《重生94华娱:从高中体育生开始》 写在签约之际 终於签约了!收到通知时手都在抖,作为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能被起点认可,真的像做梦一样。 特別感谢: 起点平台——给了我这样的新人圆梦的机会 编辑折羽大大——从茫茫书海中“捞”起我这本稚嫩的作品 每一位读者朋友——你们的点击、收藏、留言,甚至一句“加油”,都是我深夜码字时最亮的灯 签约是起点,不是终点。我清楚自己还有很多不足,今后定会: 坚持稳定更新,绝不敷衍每一章 打磨故事人物,让剧情更精彩耐看 珍视所有反馈,认真吸收建议改进 路还很长,但我会带著这份忐忑与感激,踏踏实实把故事讲好。 愿与你共赴这场文字的旅程—— 维克阿噗 2025年8月16日 第一章 重生1994 夏日的阳光泼洒下来,穿过窗户上那层灰濛濛的玻璃,在病房的水泥地上烙下刺眼的光斑。 空气里,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和老杨树叶子晒焦的苦涩纠缠在一起,直往人肺管子钻。 靠窗的病床被光线包裹,年轻的病人陷在深眠里,睫毛在眼瞼投下浅淡的影子。静謐中,只有他沉重的喘息与光影交织。 每一次呼吸都耗尽最后一丝力气……2025年8月冰冷的病房,仪器单调的滴答像是倒计时,视野里最后那片蒙著死灰的白墙,无情宣告终点。不甘、悔恨、憋屈……无数情绪在混沌中翻滚,最终沉入永恆的黑暗。 “呃——!” 江海潮猛地睁眼,如同溺水者破出水面,整个人像诈尸般弹坐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抽气声。他直勾勾瞪著天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眼神空洞得骇人,魂魄仿佛还黏在梦里那片死寂的白墙上。 “操……” 一声低骂从牙缝里挤出来,带著劫后余生的颤音。额角纱布底下,针扎似的锐痛猛地躥起,疼得他一激灵——真他妈疼!不是梦! 耳朵里嗡嗡作响,窗外家雀儿的聒噪和病房喇叭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字正腔圆的播报混在一起:“……我国將进一步扩大对外开放,加快市场经济体制改革……”他下意识往枕头底下摸,指尖只触到冰凉的床单——空的! 这动作是多年的习惯——醒了先摸手机。掌心空空,心里“咯噔”一下,左手赶紧死死攥住冰凉的铁床栏,才没一头栽回去。 甩了甩昏沉的脑袋,他撑著床沿坐稳,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射这间破旧病房。 三张光禿禿的床垫,门口木架上飘著灰的搪瓷盆,墙上那块没框的方镜子……一切都真真切切,却又透著股浓烈的不真实。 尤其是床头柜上那个印著“为人民服务”红字的铁皮暖壶,旁边搪瓷缸子里晃荡的半杯凉白开——这味儿,这摆设,这光景……活脱脱就是记忆里九十年代县城医院的味儿! 他摊开手,翻来覆去地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光滑得能反光,捏上去硬邦邦的,全是年轻人特有的韧劲儿。胳膊一握拳,小臂肌肉“唰”地绷紧,鼓得像小山包,肱二头肌那“小耗子”突突直跳,里头那股要炸开的力量,活像开春撞破冰壳子的河水,哗啦啦奔腾! 掀开带著汗酸味的薄被,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红黑公牛队23號球衣,膝盖缠著渗血的纱布,脚上白袜子边磨得发毛的红道道……都在无声地宣告:这不是梦,是真他娘的回来了!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重生……老子真重生了?” 他趿拉著快磨穿底的破球鞋,踉踉蹌蹌扑到那面蒙灰的镜子前,胡乱揉了揉眼睛。镜子里映出一张瘦削的脸,轮廓硬得像刀削,颧骨微凸,衬得眼睛更深邃。额角纱布渗著暗红的血丝,钝痛一阵阵顺著神经爬,比梦里真切百倍。 他死死盯著镜子里那双还有点涣散、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三十年后镜中那个眼袋耷拉、眼神浑浊、一身赘肉的中年胖子形象,猛地撞进脑海。 “真他妈帅啊……”喉咙里咕噥一句,指尖戳在冰凉的镜面上,把年轻的倒影戳碎了。下一瞬,他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肩膀抖动著,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操蛋的前半生?滚蛋吧! 一股汹涌的尿意猛地衝上小腹,坠得生疼。他打了个哆嗦,手忙脚乱拉开病房门。更浓的消毒水味儿混著老杨树的苦涩,劈头盖脸砸来。 走廊水泥地坑坑洼洼,墙角被蹭得油亮发黑。他扶著墙,一瘸一拐循著那股熟悉的臊臭味挪动。膀胱憋得要炸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衝进厕所,长条水泥池子,墙上水龙头锈得跟废铁疙瘩似的。顾不上门后堆的拖把笤帚,他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泛著黄渍的小便池前,哆嗦著手扯开运动短裤。 “哗啦——” 水流狠狠砸在池壁上,溅起细碎的水星子。那一瞬间的畅快,让他舒服得差点哼出声。 低头看了看,咧嘴一笑,嘴里无意识地哼出半句模糊的调子:“……依然记得……坚强如铁……””抖了抖,提上裤子,布料蹭著大腿內侧,凉颼颼的。 他顺势撩起球衣,低头瞅小腹——六块腹肌稜角分明,人鱼线顺著紧实的腰胯流畅向下,像锻打过的钢板。指尖划过,那股饱满的弹性劲儿挠得心头髮烫——后来这里会堆满油腻的赘肉。 “还是当年的我,不一样的烟火!”年轻的感觉,真他妈好。 趿拉著鞋往回走,脚底下还有点飘,步子却稳了不少。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沉跳舞。 路过值班医生办公室,他扒著门上的小窗户往里瞅——估摸著是早上交班时间,屋里空荡荡没个人影。墙上的日历看得真真切切:1994年7月31日,星期天。 病房里依旧空荡寂静。窗外的麻雀吵个没完,病房喇叭里的电台播音员正字正腔圆地收尾。 他没多想,直愣愣挪回自己的病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乾,重重地歪倒在浆洗得发硬的白床单上。 身体陷入床垫的凹陷,头顶是那片熟悉的天板裂纹。他闭上眼,不再躲避刺目的日光,任由暖意包裹著这副年轻却带著伤痕的躯体。 这一次,不是坠入混乱的梦境,而是主动地、清晰地沉入记忆的深海。 前世的轨跡,带著冰冷的铁锈味,在脑海中粗暴地展开: 高中体育天才,球场顶尖双能卫,风头无两。重点大学特招,金光大道就在脚下……大二联赛,一次沉重的倒地,膝盖撕裂般的剧痛——“半月板损伤”,冰冷的诊断书像焊枪,瞬间焊死了梦想的门。 只能埋首书本,捧上铁饭碗,安稳得让人窒息。单位改制,上升无门。一咬牙,辞职下海。 gg、网络、自媒体、水军、短视频……在时代的创业浪潮里隨波逐流。几经沉浮,最后跟风影视投资,身体在应酬、熬夜、高压下崩溃。血压、血、血脂……一路“长虹”。 最终,只能在2025年那间冰冷的病房里,盯著惨白的天板,咽下最后一口带著消毒水味儿的、浑浊的气。 悔恨如同毒蛇,噬咬著每一寸神经!错过了太多,做错了太多! 但此刻,纱布下膝盖传来的隱痛,只属於现在!年轻、健康、肌肉里奔涌著爆炸性的力量!所有后来的疼痛与遗憾,都他妈还没开始! 额角的钝痛一阵阵传来,成了最烈的清醒剂。 江海潮的嘴角,缓缓咧开一个极其复杂的弧度——混杂著劫后余生的狂喜,沉淀著冰冷的、近乎凶狠的决心,更有一丝磨礪过的锐利锋芒。 无声的誓言在滚烫的心底炸开,带著钢铁淬火的意志: “重活了。” “这一回,老子要换种活法!” “娱乐圈?星辰大海?老子来了! ” 第二章 音乐与包子 一九九四年七月三十一日,上午七点半。通肯市医院外科病房。 消毒水那股子刺鼻味儿,顽固地盘踞在空气里,和窗外涌入的、带著暑热的微风搅和在一起,闷得人头脑发沉,昏昏欲睡。 江海潮半倚在床头,受伤的右腿翘搭在左腿上,无意识地晃荡著。每一次晃动,膝盖都传来针扎似的隱痛。他闭著眼,眉头微蹙,前世的记忆碎片和今生刚甦醒的懵懂猛烈碰撞,搅得他思绪纷乱。 意识沉入混沌的记忆深处,一段完全不属於这个年代的旋律,低沉中带著奇特的穿透力,不受控制地从他唇齿间流淌出来: “阳光总在风雨后…… 请相信有彩虹…… 风风雨雨都接受…… 我一直会在你的左右……” 歌声低缓,像无形的丝线,一头繫著此刻的呼吸,另一头却固执地伸向记忆的幽暗深处。它带著他在时间的迷雾中沉浮,一会儿坠回昨日球场上那奋力一跃的瞬间,一会儿又飘向充满未知的未来——篮球、前途,还有这重来一次的人生。 “砰!” 病房门被人猛地撞开,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灰。一个壮实得像小牛犊的少年,圆脸上淌著汗,手里拎著个鼓鼓囊囊的白塑胶袋,风风火火闯了进来,嗓门洪亮: “嘿!海潮!真醒啦?我就说你小子命硬得像石头!看这精神头,没事儿嘛!搁这儿哼啥呢?啥歌啊?调子挺新鲜,没听过!谁唱的?” 来人是他的死党同桌,段飞,外號“大飞”。 江海潮睁开眼,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瞎嚷嚷啥?震得我脑仁疼!昨儿是你把我弄这儿来的?”目光落在段飞手里的塑胶袋上,“什么东西?闻著挺香。” “可不是嘛!我跟阿东把你抬过来的,沉得要命!”段飞把塑胶袋往他床边柜子上一墩,一股油香混著酸菜特有的酸冽气立刻散开,“仨大包子!虾皮和油滋啦馅儿的,还有一袋热豆浆!小心烫,赶紧趁热垫垫肚子,早该饿坏了吧?” “別提了!”江海潮撑著坐直身体,接过包子,肚子適时地“咕嚕”一声巨响。他抓起一个,也顾不上烫,狠狠咬了一大口。酸菜的脆爽混合著猪油渣的焦香在口中爆开,他眼睛一亮:“嚯!这味儿,地道!大夏天还能吃到酸菜油滋啦,真有你的!” 他几下咽下去,麻利地把豆浆倒进旁边空著的搪瓷缸里,仰头“滋溜”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豆浆滑过喉咙,烫得他直伸脖子,脸都憋红了。 段飞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光板床上,床板“吱呀”一声呻吟。他拍著自己结实的大腿,心有余悸地说:“你昨天那虎劲儿!喝了那么多酒,还敢蹦那么高玩扣篮!要不是篮底下有人眼疾手快託了你一把,就你摔那姿势,脑袋先著地,非得当场报废不可!膝盖怎么样?昨天看著血糊糊的,皮都蹭掉一大块,骨头没事吧?”他没具体说谁托的,但眼里的担心是真切的。 “骨头……应该没事,”江海潮努力咽下噎住的包子,含糊道,“刚去厕所溜达了一圈,还行,能走……你这包子味儿太正了,也就老交通局招待所食堂能做这么好吃吧?”他赶紧把话题岔开。 “那必须的!”段飞脸上露出得意,“我也好久没吃了,今早路过,看排的队老长,就知道错不了!挤进去抢了仨,俩酸菜的,一个萝卜虾皮的,都给你带来了。”他话锋一转,又揪住不放,“哎,別打岔!你刚才哼那歌,到底叫啥名?有磁带没?回头借我听听,真带劲儿!”眼睛里闪著好奇和兴奋的光。 江海潮抬眼瞥了他一下,见他一副“不说清楚没完”的架势,低头又咬了一口萝卜虾皮馅儿的包子,嚼了半天,才带著点不易察觉的心虚,含糊道:“咳……瞎琢磨的,今早刚顺嘴哼出来个调儿,词儿还没谱呢,曲子也半吊子,你上哪儿听去?” “你自己琢磨的?!臥槽!行啊你!”段飞“腾”地坐直了。右手大拇指高高竖起,眼睛瞪得溜圆,“牛逼了海潮!啥时候能弄完整?刚才在门口听了一耳朵,那调子嘎嘎的,太有感觉了!弄好了赶紧教我!”那急切的样子,仿佛发现了什么宝贝。 江海潮咽下食物,顿了顿,硬生生转了话题:“昨天哪个大夫给我处理的伤口?刚去值班室没人,一会儿得找人再看看,没事我就撤了,这儿待著憋屈。对了,住院押金是你垫的吧?我钱在外套兜里,回学校还你。” 段飞大手一挥,很是仗义:“钱不急,我这儿还有。昨天值班那大夫,这钟点估计早下班了。一会儿找我老姨,她在医院財务科,让她给你找个靠谱的大夫好好瞧瞧。” “那太好了!”江海潮眼睛一亮,隨即眉头又皱了起来,“还有个麻烦事,明天上午体育队报到,下午就开练,不去得请假。我们那教练,特別较真,非得要病歷证明才给批假,烦得很!正好让老姨帮帮忙,给开严重点儿。”他特意强调了“严重点儿”。 “请个假还要证明?你们教练规矩真多!”段飞一脸不以为然,“放心!包在我老姨身上,保准给你开得板上钉钉,让他挑不出一点毛病!” 江海潮一听,立刻三口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塞进嘴里,仰头把缸底最后一点豆浆吸溜乾净,一抹嘴:“走!老姨在哪个办公室?趁现在刚上班人少,早看完早了事!” “你给我老实待著吧!”段飞“噌”地站起来,指著他受伤的腿,“別瞎折腾你那腿了!我去喊她!你赶紧把这摊收拾好,一会儿出院,被褥、暖壶、茶缸子,都得还回去!” 江海潮拿起暖水瓶,往喝空的搪瓷缸里兑了点温水,小心喝了一口润嗓子,又低头看了看缠著厚实纱布的右膝盖:“行,正好膝盖还一跳一跳地疼,脑袋也有点发木。刚吃了点东西,胃里不闹腾了,舒服多了。”顺手把包早餐的油纸和塑胶袋团成一团,递给段飞,“顺道,把这个扔了。” “押金票在床头柜抽屉里,別忘了。”段飞接过垃圾袋,朝柜子努努嘴,转身风风火火地衝出了门。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江海潮抬起脚,用手指把踩塌的鞋跟勾好提上,又顺手抹了抹刚才坐过的板凳面。转过身,利落地把被子叠成了方正的豆腐块,动作乾脆熟练。 收拾好床铺,他坐回板凳上,双手撑著床沿,低头凝视著裹得严严实实的膝盖,眼神渐渐沉淀下去。一个念头如同野草般在他心底疯长: 得让大夫把那份证明往严重了写!最好能直接断了去参加这次体育集训的可能! 他需要时间。必须趁著正式开学前的这段假期,好好谋划,给这重来一次的人生,重新划出一条崭新的跑道。 一条能彻底摆脱前世憋屈,通往娱乐星辰大海的跑道! 第三章 检查与出院 江海潮脑子里正转悠著怎么跟大夫“沟通”,门外走廊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还夹著低低的说话声。门一开,段飞侧身让过,一男一女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头髮有点稀疏,脑门鋥亮反光。他穿著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脖子上掛著听诊器,腋下夹著个漆皮斑驳、稜角分明的铁皮出诊箱,双手习惯性地揣在兜里,径直就往病床这边走。边走还边回头跟身后的女人低声说著什么,表情挺严肃。 段飞跟在后面,探头介绍:“吴主任,老姨,这就是江海潮。昨天打篮球摔著了,额头跟膝盖都破了,昨晚值班大夫给包的。” 被段飞叫“老姨”的女人三十出头,烫著时髦的大波浪卷,穿了件黑白波点连衣裙,裙摆几乎拖到脚踝。脚上是黑色低跟皮凉鞋,配著这年头显得有点“洋气”的灰色短袜,整个人透著股机关单位特有的利落劲儿。 她一听段飞的话,紧走两步上前,脸上掛著温和又不失干练的笑:“小江同学,这位是外科吴主任。別紧张,哪儿不舒服就直说。”声音里自然带著点让人信服的劲儿。 段飞站在她斜后方,不易察觉地冲江海潮挤挤眼,又朝女子努努嘴,夸张地做著口型无声地比划:“老——姨——” 吴主任走到床边,语气直接,没废话:“小江是吧?站起来,坐床边,把右腿抬起来搭这凳子上。”他指了指江海潮刚坐过的那把板凳。 江海潮应声,双手撑著床沿,慢悠悠站起来,转身小心地在床沿坐下,扶著裹了纱布的右腿,脸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点“吃力”的表情,慢慢把腿抬起来搁在板凳上。 吴主任上前,隔著裤子捏了捏他腿骨和肌肉的张力,又拉过他的手使劲握了握,感受著手部力量。问:“早上吃东西了?吃的啥?” “吃了,段飞给我带的包子和豆浆。”江海潮回答得挺老实。 “除了额头和膝盖的伤,还有哪儿不得劲儿?”吴主任的目光像x光似的扫过来,很锐利。 “头……有点晕乎乎的,像蒙了层布。胃里也犯噁心,想吐。腿……感觉软绵绵的,没什么劲儿。”江海潮眼神里適时地带上了点迷茫,精准描述著“標准”的脑震盪症状。 吴主任点点头,没多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老式的水银体温计,熟练地甩了甩,递过来:“夹胳肢窝。”接著又掏出小手电,仔细检查了他瞳孔的对光反射。 取回体温计对著窗口的光线看了看刻度,“嗯”了一声揣回兜里。示意江海潮躺下,打开那铁皮医药箱,拿出血压计袖带绑在他胳膊上,再用听诊器,一丝不苟地测了血压,听了心肺音。收拾好东西说:“起来,跟我去处置室换药。”又回头对段飞和他老姨说,“张科长,你和小飞在这儿稍等会儿就行,问题不大,换完药就回来。” “哎,辛苦您了吴主任。”张科长连忙侧身让开。 江海潮缓缓站起,背对著张科长时,飞快地给段飞递了个唇语:“病——歷——”。然后跟著吴主任,一瘸一拐但步伐儘量“稳健”地走了出去。 见两人走远,段飞立刻凑到老姨跟前,压低嗓子:“老姨,得给我同学开个病歷!他是体育特长生,伤成这样还练个球?请病假得要证明!他们那教练,死脑筋,认死理儿!证明得往重了写,写得越狠越好!最好写得严丝合缝,让他挑不出毛病来!” “行,知道了,一会儿我找人开出来。”张科长爽快点头,转而问道,“你妈去省城看你爸,说啥时候回来没?” “得下个月底,开学前吧。我爸那边工程忙,还让我妈带了几个帮手过去呢。” “那你这一个月吃饭咋整?让你姥爷下来给你做,还是上你大舅家楼上吃?” “我姥爷有空就下来,我俩一块儿吃。他不来,我自己也能鼓捣点,我妈留钱了,懒得动就出去买点现成的。” “能在家吃还是在家吃,”张科长摇摇头,抬手理了理烫过的捲髮,“外面买的总归没那么乾净。你大舅他们白天都上班,让你姥爷天天下来陪你唄,他自个儿在家也是閒著,正好活动活动。” “我姥爷?”段飞撇撇嘴,“他老人家可忙了!天天雷打不动往老干部活动中心跑,跟那帮老伙计下棋,下得那叫一个投入,中午饭都在那儿食堂对付了,癮头比上班的还足!” 娘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家常。约莫过了二十分钟,病房门被推开,江海潮自己走了回来,神色平静。 “你咋自己回来了?吴大夫呢?”段飞赶紧问,张科长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医院来了新病人,挺急的,吴大夫被叫回诊室了。”江海潮语气如常,“他说我就是轻度脑震盪,让回去多休息,別运动,静养个把礼拜,过两天再来换药就行。” “大夫还交代別的没?用不用开口服药?”段飞紧著问。 “就说伤口別沾水,痒了也別挠,小心感染。还得忌口,腥的、辣的、发物都不能碰。別的没啥,可以直接办出院了。”江海潮复述得清清楚楚。 张科长一听,立刻拍板:“那你俩赶紧去办出院退押金吧,我去给你开请假证明。” “谢谢您了老姨!给您添麻烦了。”江海潮连忙道谢,语气诚恳。 “小江,这就见外了不是?”张科长笑了笑,“你是小飞的好哥们儿,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再说,小飞能交到你这样品学兼优的朋友,老姨也高兴。”她话里话外,把功劳都归到了段飞身上。 江海潮立刻接住话头:“可不是嘛!这次真多亏了段飞,跑前跑后的,帮了大忙!” 眼看两人要客套起来没完,段飞赶紧打断:“行了行了,別磨嘰了,赶紧收拾东西!老姨,那证明可千万让大夫往重了写!他们教练认那个,写轻了怕糊弄不过去!” “知道了,你俩快去吧,办完出院到我办公室拿证明。”张科长笑著嗔怪一句,转身利落地走了。 “你拎暖壶和茶缸,我抱被褥行李,抽屉里押金票拿好,走!”段飞像个现场指挥,麻溜地分好工。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县医院大楼门口有些斑驳的台阶下。夏日的阳光白地洒下来,带著灼人的热浪,烤得水泥地面发烫。段飞跑去西侧的存车棚取他那辆宝贝“前三后七”变速自行车。江海潮捏著刚拿到手的病歷证明和住院收据,站在台阶的阴影里等著。 单据上金额写得清清楚楚:算上预缴的下次换药费,拢共了十七块五毛。 他盯著那串数字,心里忍不住泛起一阵奇异的感慨:十七块五!这要搁在2020年代,小县城医院掛个急诊拍个片子,没个三五百都出不来门,更別说住一晚了!三十年的光景,物价这玩意儿跟坐了火箭似的,翻著跟头往上躥!钱是好东西,可也越来越不经造了。 段飞推著自行车过来,鋥亮的车架在太阳底下晃眼。他拍了拍结实的后座:“上来!哥带你回家,我爸妈都不在!”语气坦坦荡荡。 这话听在江海潮这“老灵魂”耳朵里,莫名带了点別的意味。他强忍著笑,拽了拽汗湿的篮球背心:“得,我得先回趟学校,换身衣服,拿点东西。明天体育队集训还没正式请假呢。这儿离学校可不近,你確定驮得动我?要不我还是叫个人力三轮吧。” 段飞立刻曲起胳膊,展示了一下不算夸张但绝对结实的肱二头肌:“瞧不起谁呢?哥们儿这身板儿,槓槓的!上来,走著!” “拉倒吧你!”江海潮翻了个白眼,“就我这大长腿,坐你后座脚都得拖地!再说瞅瞅咱俩这分量,加起来奔三百斤了,別把你宝贝车胎压爆嘍!” “那……你骑我车子回学校?”段飞挠挠头,“我去大舅家瞅瞅我姥爷在不在,然后溜达回去。你那腿……能行吗?”他有点不放心。 江海潮二话不说就去接车把,脸上露出点混不吝的劲儿:“把那个『吗』字去了——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说不行?”顺手甩了句后世才流行的梗。 段飞显然没get到这超前的笑点,愣了一下,还是把车递给了他:“那行吧。啥时候去我家?儘量早点啊,別忘了把车骑回来!” “no problem!”江海潮跨上车座,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英语响亮回答,脚下一蹬,自行车轻快地滑了出去。两人在医院门口挥手告別,各奔东西。 午后的阳光白得刺眼,烤得柏油路面蒸腾起一层层扭曲的热浪。江海潮骑著段飞的变速车,匯入稀疏的车流,朝著城西学校的方向蹬去。清脆的车铃声隨著蹬踏的节奏“叮铃”作响,和他不自觉又哼起的“阳光总在风雨后”的调子缠绕在一起,飘散在1994年通肯市北二道街灼热的空气里。 这旋律,是他撬动这个时代的第一块砖。 第四章 街头与返校 风掠过耳畔,吹起江海潮额前汗湿的碎发,捎走一丝夏日的燥气。他下意识哼起《阳光总在风雨后》,清脆的车铃声混著这“未来”的旋律,在心头打著节拍,仿佛为这场荒诞的重生之旅伴奏。 通肯市医院的白楼渐渐甩远。九十年代小城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路南一排灰扑扑的水泥家属楼,底商挤得满满当当。 正对医院那几家,门脸亮晃晃掛著“寿衣”“圈”“香烛纸钱”的招牌,透著股直面生死的直白,瞅著有点瘮人。旁边挨著几家早点铺、炒菜馆,门面油乎乎的,过了饭点,冷清得能跑耗子。 人行道上,散落著撑伞的水果摊、卖茶鸡蛋的小推车、摞著高蒸笼的馒头摊、飘著玉米碴香的大碴粥摊……市井的烟火气混著医院飘来的消毒水味儿,活脱脱一幅九十年代小城夏日的糙劲儿浮世绘。 江海潮蹬著段飞那辆“前三后七”的变速车,一路向西。穿过商业气息浓郁的十字街,景象陡变。 街道两旁成了副食蔬菜的海洋。道南是县里最大的“商业大厦”后院,大棚底下,鸡鸭鱼肉在案板上泛著油光,成筐鸡蛋、成袋粮油调料堆得冒尖儿。 空气里裹著生鲜、香料和尘土混合的浓烈气味。自打去年,也就是1993年粮票取消,粮油敞开卖,这片就自发形成了最热闹的农贸市场。 县城主妇、乡下赶集办红白事的,乌泱泱往这儿涌,从早到晚人挤人,討价还价声能掀了棚顶,热闹得跟开了锅的粥。 车轮碾过坑洼路面,穿过这片喧囂。再往西,路北景致又换,多是自建二层小楼或带院平房。沿街招牌写著“农机修理”“轴承大全”“五金配件”,夹著两家“司机之家”旅馆、“实惠”饭店——主要伺候西边紧邻的大货栈和长途汽车站。俩大院紧挨著,南来北往的司机旅客是常客,空气里常年飘著浓重的汽油味混著汗味儿。 一路向西,车轮轻快。两侧街景像快速翻动的泛黄老照片,在视线里滑过;又像部带著时代噪点的无声电影,放映著过往的熟稔与重生的新奇。 再穿过条南北竖街,路南侧,一片开阔地后头,就是通肯市第一高级中学那熟悉的、带著岁月包浆的围墙。 这所1924年建的老校,86年成了省重点,在北林地区高中里,稳稳坐前三把交椅。此刻它静静杵在北二道街最西头,跟东头的市医院遥遥相对。 骑车从东到西,像看了场十几分钟的九十年代县城纪录片。喧囂市井甩在身后,学校像座沉静的孤岛,立在路的尽头。 江海潮在校门北侧路边剎住车,单脚撑地,斜跨著车转头望—— 校门口正热闹得紧。 路北一排低矮平房和简易铁皮房,被各色店铺塞得满满当当:饭店油烟混著香味儿直往外躥,食杂店门口冰柜嗡嗡响,租书屋招牌绿绿,文具店、药店见缝插针,后巷隱约传来撞球碰撞的脆响和自行车打气的嗤嗤声。 尤其学生饭店扎堆,“状元居”“学子苑”“实惠小吃”……过了午饭高峰,照样人声嗡嗡,烟火气十足。 道南是一溜两人多高的红砖围墙,里头就是校园。平日紧闭的厚重铁门,这会儿大敞四开,像解了封印。人流潮水似的涌出,又不断有人往里挤,喧闹得很,跟围墙內平日那庄重静謐的书卷气,反差大得刺眼。 高三毕业生返校查高考成绩。这年头志愿都是提前填的,考生对著成绩比往年录取线,基本就知道是金榜题名还是名落孙山,成绩一出,生死立判。加上高二学生明天要升高三提前开课,让这暑期的校园格外“人声鼎沸”。 江海潮翻身下车。校规钉是钉铆是铆:进校门得下车推行。他推著车,跟著返校的人潮,挤过敞开的大门。 校园四方围合。正对大门的是北面两栋三层楼。左手边那栋,一层是门卫收发室和库房,二三层是学生食堂。右手边那栋,一层挤著保卫科、资料室和总务处,上头则是高三復读班——13班和14班的地盘,外加堆满杂物的器材室和兼作音乐教室的小礼堂。 穿过大门两侧通道,一条长长的、顶覆半透明塑料瓦的文化长廊,把北面生活区--食堂、宿舍和南面教学区--教室、办公楼隔开。 长廊左侧,门卫室和食堂楼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排著焊死的自行车铁架——走读生的地盘。车辆进出都得过门卫的眼皮子,每月还得交一块钱“占地费”。 江海潮熟门熟路把车推到標著“高一四班”的区域锁好,径直走向长廊南端尽头、挨著东侧宿舍区的铁柵栏。 柵栏东北角开了扇仅容一人过的小门,专供学生吃饭走,平时早晨开、晚饭后锁。江海潮推开吱呀作响的小铁门,进了另一个独立小院——东楼学生宿舍区。 楼前不大的院子里,竖著几排一人多高的铁管架,顶端拴著结实的尼龙绳,零星搭著晾晒的衣物被褥,是住宿生晒被子的“战场”。 循著记忆踏上略暗的楼梯,三楼,推开303寢室虚掩的门。 一股混合著汗酸、脚臭和夏日闷热的“男生宿舍专属味儿”猛地糊在脸上,浓烈,却也熟悉得让人心头微动。四张上下铺铁架床占了大半空间。屋里就一个人——阿东,东国锋。他光著膀子,就穿条大裤衩,四仰八叉地躺在进门右手下铺的凉蓆上。 听见门响,阿东一骨碌坐起来,目光跟探照灯似的,先就钉在江海潮额头的纱布和膝盖的包扎上:“潮哥!回来了?大夫咋说?伤口没事儿吧?”语气里透著真切的急。 “没啥大事,轻微脑震盪。”江海潮语气轻鬆,顺手把病歷和住院收据往自己上铺一扔。上铺墙上,两张麦可?乔丹飞身扣篮的画报贴得醒目。“明天训练我先不去了。大夫说得静养,”他边说边小心脱著汗透的篮球背心,怕蹭到额头伤口,从床底抽出搪瓷脸盆和毛巾,“明早集合,帮我把这病歷和假条带给教练,我就不露面了。”说完转身要去水房。 阿东连忙喊住:“潮哥,我暖壶里早上打的开水,盆里兑点热的,別用凉水激著!” “谢了!”江海潮应了一声,走到门后拎起阿东那只印著大红“囍”字的暖瓶,往脸盆里倒了小半瓶热水,端著盆子出去了。 阿东望著他消失在门口那利落得不像话的背影,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低声咕噥:“这精神头……走路带风,说话中气足得跟小钢炮似的……真像脑震盪?”总觉得哪儿透著股说不出的不对劲。 第五章 校园重逢 江海潮脚步轻快,重生带来的新奇感让他看什么都新鲜。水房光线亮堂,正对著中间楼梯口。他拧开锈跡斑斑的水龙头,哗哗的水流衝进脸盆,兑了点凉水,伸手试了试温度。 先是用那块印著模糊“奖”字的香皂,仔仔细细搓了把脸。清凉的水泼在脸上,带走一路的风尘和燥热,精神也为之一振。接著,他把毛巾浸在温水里,用力拧得半干,开始擦拭汗津津的上身。 水珠顺著他清晰的胸肌沟壑滚落,流过紧绷绷的腹肌线条,在午后的光线里闪著细碎的光。镜子里映出的躯体年轻、健硕,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每一寸都喷薄著青春独有的活力。 江海潮盯著镜中的自己,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重生带来的那点虚幻感,仿佛被这具实实在在的、热气腾腾的血肉之躯牢牢钉在了 1994年的土地上。 “嘖,这硬体配置……”他低声嘀咕,带著点自得和庆幸,“老天爷赏饭吃啊。” 嘴里又哼唱起来: “人生路上甜苦和喜忧… 愿与你分担所有…” “难免曾经跌倒和等候… 要勇敢的抬头…” 他推开 303寢室虚掩的门,屋里多了两个人——隔壁寢室的陆阳和汪海军。 两张熟悉又带著青涩的脸庞撞入眼帘,江海潮心头猛地一震,前世关於他们的记忆碎片瞬间翻涌上来,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陆阳是身高 192公分的巨人,肩宽腿长,相貌堂堂,走在校园里就是女生目光的磁石。他大伯是学校副校长,父亲在乡信用社当领导,母亲在邮电局工作。 本来寄宿在条件优越的大伯家,嫌拘束不自在,硬是搬来和初中同学挤宿舍。 他是班级篮球队的绝对主力中锋,技术虽略显粗糙,但对校队的执著近乎狂热,也因此格外佩服球技精湛、已是校队主力的江海潮,总爱凑在一块儿。 前世轨跡里,他考进了天津体育学院,毕业后凭著高大帅气的资本和不错的家庭条件,娶了个家境优渥的本地姑娘,就此在天津扎下了根。 汪海军则是另一种画风。身体底子不算好,高二时一场大病休学一年,留级重读。休学后体质更弱,无奈放弃了体育训练,最终考上了一所財经专科。大二那年,学校被省商大合併升了本科,他脑子活,顺势专升本升了上去。 毕业后一头扎进证券公司,凭著精明的头脑和敢打敢拼的狠劲儿,一路跳槽到大型投资公司,愣是爬到了中层,实现了財富自由。 江海潮重生前,两人关係一直不错,还一起投过几部网络大电影和短剧,纯粹玩票加情怀。 两人正和阿东聊著江海潮受伤的“壮举”,听见他哼著小调推门进来,目光“唰”地一下,齐刷刷钉在他还掛著水珠、裸露的上半身。 水珠顺著他块垒分明的胸肌轮廓缓缓滚动,流过紧实如雕刻般的腹肌线条,扑面而来的阳刚气息,让狭小的寢室温度似乎都升高了几度。 汪海军眼睛一亮,嘴角扬起毫不掩饰的欣赏弧度,嘖嘖出声:“可以啊海潮!这身腱子肉!这线条!绝了!”语气里是赤裸裸的羡慕。 陆阳也跟著猛点头,眼神里透著嚮往,小声嘀咕:“腹肌跟铁板似的,胸肌也够厚实……我要是有你这身板儿,打球抢篮板腰杆子都能硬三分!羡慕死老子了!”说著就笑嘻嘻地伸出手,作势要去摸江海潮的腹肌。 “去去去!边儿去!”江海潮笑骂著,用胳膊格开他那不安分的“咸猪手”。他放下脸盆,隨手从床头扯过一件洗得发白的乾净运动短袖套上,动作利落。慢悠悠在自己下铺坐下,他一脸坦然,甚至带点小得意地接茬:“眼光不错,这话中听,多夸两句,哥爱听。” “切!”三人异口同声,发出鄙夷的嘘声,寢室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之前的沉闷一扫而空。 笑闹声稍歇,阿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认真看向江海潮:“潮哥,你刚进门哼的那歌儿,是啥歌?以前没听过啊,调儿听著有点港台那边的味道,但又不太一样?” 江海潮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一声“大意了!”重生者生存手册第一条——管住嘴!他面上不动声色,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轻鬆得像在掸灰:“没啥歌,就瞎哼哼,脑子里突然蹦出来的调调,不成曲,瞎编的。” 轻描淡写地糊弄过去,他立刻把话题岔开,矛头指向陆阳:“哎,陆阳,你上午去球场看了没?篮板真让我撞坏了?” 话题成功被带偏。陆阳立刻来了精神,唾沫星子横飞,连说带比划:“去了去了!昨晚上就去了。好傢伙!你脑袋磕那么大个口子,那破木头篮板屁事没有!结实得很!我蹦躂了好几回,躥老高才勉强摸到筐!我也想撞它一下显摆显摆,实力它不允许啊!真气人!”他夸张地模仿著向上纵跳的动作,笨拙的样子引得眾人又是一阵鬨笑。 话题自然而然就滑向了刚尘埃落定的高考,以及那些体育生前辈们的命运沉浮:谁术科成绩拔尖,临门一脚却栽在了文化课上;谁文化课勉强过线,偏偏专项测试马失前蹄;谁又走了狗屎运,被特招捡了漏…… 几个少年你一言我一语,唏嘘感慨中夹杂著没心没肺的调侃。阿东偶尔插两句嘴,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著,眼神里藏著些同龄人不易察觉的东西。 快到中午饭点,寢室门“哐当”一声又被推开,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几乎堵满了门口,嗓门洪亮得像装了扩音器:“海潮!听说你小子掛彩了?咋样?脑袋没开瓢吧?”来人正是“老盖”——盖广文。 老盖是上学期刚从下面镇高中转来的体育生,1975年生人,比同届普遍大个两三岁。身高 186公分,体格精壮得像头没完全长开的小牛犊子,是校篮球队的替补二中锋,也就是后来的大前锋。 这傢伙身体素质爆炸,技术扎实,场上作风更是出了名的玩命,拼抢篮板那股凶狠劲儿,让人看了都牙酸。正是凭著这份硬实力,他才从普通高中杀进了竞爭惨烈的一中。 高二这学期,他已经在省高中联赛里站稳了主力轮换的位置,隨队拿了全省第三,也和江海潮一起评上了国家二级运动员。 高三那年省赛决赛,为拼抢决胜的关键篮板,他面部遭对手凶狠肘击,当场门牙脱落,血染赛场。简单清理后,他愣是咬著浸血的纱布打完全场,那股狠劲连对手都动容。 可惜,最终高考文化课差了一大截没过线,身高又卡在 186,离某些名校大前锋特招的 190硬槓还差几公分,连加分政策也救不了他。 心高气傲的老盖没选择復读,直接投奔了在边境口岸城市做生意的亲戚,前世听说后来搞中俄边贸发了不小的財。 老盖刚返校就听说了江海潮在篮球场上“头撞篮板”的光辉事跡和光荣负伤的消息,立马就赶了过来。 开学后,隨著高三老队员毕业,他和江海潮就是高二年级仅有的两根校队台柱子了。 虽然分属不同班级——江海潮在四班,他在六班,但球场上打出来的交情,铁得很。 日头升到正中央,明晃晃地照进走廊。陆阳摸著咕咕作响的肚皮,眼珠一转,突然提议:“哥几个,眼瞅著到饭点儿了!海潮这刚从医院出来,脑袋还带著伤,咱不得给他好好压压惊,去去晦气啊?走,下馆子搓一顿,我请客!”他大手一挥,颇有几分豪迈气概。 说是“压惊”,其实主要是馋虫被勾起来了。刚开学,兜里揣著家里刚给的生活费,手头正宽裕,陆阳这提议立刻得到了除老盖外所有人的热烈响应——汪海军嗓门最大。一番象徵性的“民主表决”,老盖也只能“含泪”表示少数服从多数。 几个人麻溜地收拾了一下,勾肩搭背,嘻嘻哈哈地涌出寢室门。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长长短短、明明暗暗的光斑。 前路,正被这夏日的强光照得一片亮堂。 第六章 教练探病 顶著能把人晒出油的正午日头,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出校门,目標直指校外口碑不错的“海臣饭店”——他家的酸菜汤配油饼,堪称一绝,想想就让人腮帮子发酸。 为了避开食堂门口那乌泱泱的人堆,他们抄了宿舍院南边的小道,打锅炉房和开水房前头穿过去。 刚一钻出来,眼前豁然开朗。那条顶覆著半透明塑料瓦、长得望不到头的文化长廊,跟条大蜈蚣似的横在眼前。 长廊两侧的玻璃橱窗里,绿绿贴满了各班的“黑板报”——其实都是手写在整开大白纸上再贴上去的。 这是学校的老传统了。每月一期,各班学生自个儿组稿,啥诗歌散文、短篇故事、笑话漫画、期刊摘抄,甚至整点英文片段装点门面,班主任点头后,再由班里头写字拔尖的“主笔”工工整整誊抄上去。 午休放学,总有三五学生扒著橱窗瞧新鲜。各班风格鲜明:有专搞文摘知识范儿的,有开闢“诗歌天地”文艺小清新的,有靠笑话漫画撑场逗乐子的,还有头铁的搞全英文板报,也不知道有几个人真能瞅明白。 汪海军边走边溜达,猛地一拍脑门:“哎,咱班六月份那期板报啥內容?我放假回家早,还没顾上看呢!”说著就朝原高一四班的橱窗凑过去。几个人也好奇地跟了过去。 六月份的板报上,赫然登著江海潮的大作,標题还挺唬人:《时光褶皱里的远行》。 “分班表撕开夏风,姓名坠暮色尘土, 理剑文舟,旧故事斑驳褪墙。 汽水炸裂清凉,纸飞机掠电扇嗡鸣, 空桌粉笔残,新笑顏填褪色座。 晨光翻新页,笔尖丈量未来坡, 汗水酿星,青春续写前行。” 陆阳看完,眼珠子瞪得溜圆,由衷竖起大拇指:“我靠!海潮,牛逼啊!这诗写的,带劲儿!尤其那个『理剑文舟』,太有那味儿了!我要是有你这文笔,写情书不得一追一个准儿?”他这夸讚,七分真心三分调侃。 江海潮瞅著那行文,喉头跟塞了团似的,嘴角勉强扯出个笑,脚趾头在鞋里尷尬地抠了抠——这不纯纯的“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么?重生回来的老灵魂看著自己当年的“文青病”发作现场,羞耻感蹭蹭往上冒。 阿东却是一拍大腿,与有荣焉:“那必须的!咱潮哥正经大才子!写的诗在《青春诗刊》上都登过好几回呢!你这种光长个子不长脑仁儿的,懂个啥?”他故意用肩膀撞了撞陆阳,一脸“你不懂欣赏”的得意。 江海潮听著这夸,前世那些堆砌辞藻、无病呻吟的“诗作”记忆瞬间翻涌,臊得他赶紧扭开头,假装对旁边班级的板报產生了浓厚兴趣。那几人还在对著他的“大作”指指点点,见他溜了,也呼啦啦跟了过来。 老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搂住江海潮肩膀,涎著脸凑近:“你们班整这玩意儿挺像样啊!下回也捎上哥唄?让咱上你们班过把当编辑的癮,嘎嘎嘎!”他挤眉弄眼,笑得像个憨厚的傻大个儿。 江海潮被他勒得齜牙咧嘴,赶紧挣脱出来,没好气地懟:“滚犊子!你他么光长腱子肉不长脑细胞,別把你那傻气传染给我。稿子最后都得老师拍板,你还想当编辑?你咋不琢磨上天跟太阳肩並肩呢!”话虽损,语气里却透著熟稔的亲昵劲儿。 江海潮从小练过书法,一手钢笔字写得相当漂亮,是班里板报雷打不动的主笔之一。每月定稿排版后,他们几个主笔就抱著笔墨纸砚,躲到艺体楼或者没人的实验室,在大白纸上玩“手写印刷”。 这活儿费时费力,但也给枯燥的训练学习添了点墨水味儿,悄悄滋养著他心里头那点对文字的敏感。前世在娱乐圈边上瞎扑腾,根子没准儿就扎在这浸著墨香的手抄报里。 几人边走边看,对著各班板报指指点点。长廊里学生不多,显得格外幽静。快到长廊尽头,隔著铁柵栏门就是外面街道的车水马龙了。回头望,长廊入口正对著学生进出的校大门,门框上掛著一副笔力遒劲的对联: 上联“文明校园育新苗” 下联“和谐环境铸栋樑” 横批“育才兴邦” 上联说校园文化养人,下联讲环境氛围锻才,横批点题教育的根本。確实应景。“好对!好对!”几人不由点头。 等他们磨磨蹭蹭挪到大门口,都快下午一点了。大批学生吃完饭正往回涌,跟江海潮他们撞个正著。额头上缠著纱布,膝盖上也裹得厚厚的江海潮,在人群里活脱脱就是个刚下火线的“重伤员”,扎眼得很。 这副尊容自然引来不少目光,尤其是那些高三的学姐和即將升入高三的学姐,有的掩嘴轻笑,有的指指点点,眼神里混著好奇、调侃,还有那么一丝丝同情。 江海潮脸皮厚实,加上重生者的心態早过了少年人的羞涩劲儿,索性大大方方朝那些打量他的女生咧嘴一笑,甚至还挥了挥手,痞里痞气地摆出一副“看吧看吧,老子很酷”的架势。 就在这时,收发室那扇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瘦高得嚇人的身影走了出来。这人比192的陆阳还高出小半头,穿著身天蓝色带白边的运动短袖短裤,裤缝上镶著两道醒目的红槓,脚上蹬著一双崭新的蓝红配色nike篮球鞋——这玩意儿在94年,绝对是稀罕货,普通学生想都甭想。 他看著不到三十,留著利落的平头,一张长脸,眼睛习惯性地微微眯著,透著一股子冷峻劲儿。 老盖眼尖,赶紧迎上去两步:“袁老师?您不是说……明儿过来吗?咋今儿就到了?” 来人正是校篮球队的教练袁波。省体工大队出身,退役后转到一中当教练。面相有点冷,心肠却热乎。前世,他不光帮著队员们跑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还为江海潮联繫大学篮球特招的事儿出了大力气。 “没啥事儿,”袁波咧嘴一笑,目光扫过眾人,最后精准地钉在江海潮身上,带著点调侃,“这不听说咱们队的大功臣,把学校篮板都给扣碎了吗?我过来检查检查『战损』情况。”他把“功臣”俩字咬得特別重。 江海潮心里头却是一暖。他门儿清,袁波这是听说他掛彩了,专门跑一趟来看他。他笑著问:“袁哥,吃了没?” “这都啥点儿了?早下肚了。”袁波脸上的笑意收了,目光下移,盯著江海潮膝盖上那圈厚厚的纱布,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上前一步,没二话,伸手就在纱布边缘轻轻按了按,“膝盖真没事?拍片子没?这地方伤了可不是闹著玩的!搞不好就废了!马虎不得!”语气又急又冲,带著职业运动员特有的警惕。 “就硬碰硬磕了一下,蹭破点皮,骨头硬著呢,过两天结痂就好。”江海潮语气轻鬆,心里却有点发酸。 前世他大二时半月板撕裂,篮球路彻底断了,袁波知道后专程跑他大学去看他,陪他喝酒解闷,那份情他一直记著。这会儿袁波进门先看膝盖,是行家,知道这地方对吃篮球饭的人意味著啥。 袁波眯著眼,跟扫描仪似的把他从头到脚又颳了一遍,似乎想从他脸上抠出点撒谎的蛛丝马跡,最终没看出啥异常,才扯开他那教练特有的大嗓门,训斥道:“以后打球给我把护膝戴上!咱学校就这破条件,没室內馆,水泥地糙得跟砂纸似的,摔一下就得掉层皮!还有,除了正儿八经的训练和比赛,少他妈出去打野球!別人起鬨喊两声好,你就跟打了鸡血似的不知道自己姓啥了?长点脑子吧!行了,我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走,乾脆利落得跟球场叫暂停似的。 “哎,袁老师!等等!”老盖赶紧喊住他,作为副队长,他更惦记球队的事,“今年高一招到好苗子没?高二这边能补人上去不?”他边说,边拿眼神示意旁边瞬间绷直了腰杆的陆阳。 陆阳心领神会,立刻往前蹭了半步,脸上写满了“选我选我”。 袁波脚步没停,边走边甩过来一串话:“高一开学,五中能考上来一个二中锋,给你当替补。七中倒是有个大个儿,才十五,196了,骨架好,协调性不错,臂展也够,还能躥。但不是体育生,文化课分够不够还不知道,我得找杜主任问问。听说油城铁人中学和省实验那边都想要他,家里不想让他走体育这条路。老杜的意思,跟校长商量商量,看能不能特招进来,文化课差点也认了,还没定呢。”信息量不小。 江海潮一听这描述,前世记忆立刻对上號了,脱口而出:“我知道那小子!他妈是咱市教委的,他肯定能来!”那人后来確实来了,还成了他队友。他一来,身高192但技术糙点的陆阳,在校队的位置就更没戏了。 袁波猛地剎住脚,回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咋的?你是半仙儿啊?掐指一算就知过去未来?管好你自己吧!少在这瞎嘚瑟!” 说完不再废话,大步流星走到路边,长腿一跨,骑上他那辆拉风的铃木小摩托,“突突突”一阵暴躁的轰鸣,屁股后面喷出一串青烟,绝尘而去。 老盖瞅著摩托消失的烟屁股,又看看江海潮,一脸看好戏的坏笑:“他对你不是挺照顾的么?今儿咋这么不待见你?” 陆阳憋著笑,抢著替江海潮“开脱”:“你懂个屁!那不叫不待见!那叫正话反说,是深沉似海的关爱!这都听不出来?啥也不是!”说完赶紧往老盖身后躲。 果然,老盖那蒲扇似的巴掌带著风声就呼了过去,拍了个空。俩人顿时跟小学生似的,在午后的校门口嘻嘻哈哈推搡起来。 日头毒辣,鹊鸣聒噪,少年们的笑闹声,轻易就衝散了那点小小的训斥带来的不快,空气里只剩下青春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燥热。 第七章 歌声里的野望 校门口那点被袁教练训出来的小鬱闷,早让少年们的嬉闹冲得没影儿。可这点轻鬆劲儿,刚踏进“海臣饭店”的门槛,立马就被更猛的人间烟火给吞了——饭菜的浓香、鼎沸的人声、油腻腻的桌椅味儿混在一块儿,扑面而来。 午高峰刚过,店里空出几张桌子。哥几个熟门熟路,挤到靠里一张八仙桌旁。 汪海军扯著嗓子就朝油腻的柜檯喊:“老板,五人!一人一套酸菜汤油饼!”喊完才像刚想起来,扭头问:“都吃油饼吧?”见眾人点头,阿东起身去隔壁桌拿辣椒油罐子和蒜瓣碟子,经过江海潮时,故意把那红油罐子在他鼻子底下一晃悠:“嘖,某位伤员,忌口,吃不了辣吧?” “知道还问?皮痒了找抽是吧?”江海潮笑骂著回敬。 很快,五碗热气腾腾、酸香勾魂的酸菜汤,配著五张金黄酥脆、油光鋥亮的大油饼就端了上来。 江海潮舀起一勺滚烫的汤,吹了吹,混著肉香的汁水滑下喉咙,空落落的胃瞬间就舒坦了。再咬一口吸饱了汤汁的油饼,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嚓嚓”碎裂。 那股重生带来的虚飘劲儿,还有饿得心慌的感觉,都被这实在的吃食压了下去,心里头才真正踏实了。 “哎,海潮,”汪海军用筷子“噠噠”敲了敲碗沿,像是隨口一提,眼神里却闪著精明的光,“刚才袁老师提那196的大个儿,他妈真是教委的?你打哪儿听来的?有门路?”这几乎是他刻进骨子里的天赋,日后在金融圈搅风搅雨的本钱。 江海潮咽下嘴里的食物,含糊道:“嗯…听人提过那么一嘴。”总不能说上辈子当过队友。 “要真能来,咱校队今年可算硬气起来了!”老盖兴奋地搓著手,仿佛奖盃已经在闪光,“內线杵著根高杆子,海潮你外线能突能投,我负责抢板搅和!嘖嘖,这画面,想想都带劲!”他完全没留意旁边陆阳眼神瞬间暗了一下。 陆阳挤出点笑,附和:“就是!干翻铁人和实验中学,看他们还敢不敢嘚瑟跟咱抢人!” 一直闷头吃的阿东,忽然抬起头,目光在江海潮脸上停了几秒,带著探究:“潮哥,刚才…在长廊那边,你眼神有点飘,看著心不在焉的。真没事儿?头还晕得厉害?” 江海潮心里“咯噔”一下。阿东话不多,心思却细得像针尖,眼毒得很。他连忙扯出个笑,指了指额角纱布:“磕那么一下,能不懵吗?现在好多了,就是这汤太香,光顾著吃了。”为了掩饰,他特意夹起一块燉得油亮软烂、肥而不腻的坛肉,满足地“唔”了一声,“海臣叔这坛肉,绝了!贵是贵点,比旁边那家强百倍!” “可不咋的!”陆阳赶紧接话,想活络气氛,“他家菜量实在,味儿正!要不咋总有高三的包月在这儿吃呢?”他朝斜对面努努嘴,那边坐著三个穿著整洁、气质沉稳的男生,正慢条斯理分食一盘熘肉段,一看就是高三老鸟。 就在这时,墙角那台14寸熊猫牌黑白电视机“滋啦”一响,屏幕亮了,“东方时空金曲榜”的字幕闪过,紧接著响起一段熟悉得不能再熟的前奏。 是《小芳》。 电视里,李春波抱著吉他坐在田埂上,身后是绿油油的庄稼地。他对著镜头,用带著浓浓时代味儿的质朴嗓子唱:“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一双美丽的大眼睛,辫子粗又长……” 歌声混著电视机喇叭特有的“滋啦”电流声,瞬间灌满了这间飘著油烟饭菜香的小店。陆阳跟著轻轻哼,老盖用铝勺“噹噹”敲著桌面打拍子,连一向精明的汪海军也忍不住晃起了脑袋。 这歌,江海潮太熟了。熟到能背下它未来几十年在ktv、怀旧晚会、街头巷尾被反覆播放的轨跡。但此刻,在1994年夏天这小县城的油腻小饭店里,它正新鲜滚烫,火得一塌糊涂——连他那个教小学音乐的老妈,教案本上都工工整整抄著它的简谱。 一股强烈的时空错位感又狠狠攥住了他。像个时间的偷渡客,既沉浸在这鲜活的“当下”,感受著歌曲原始的生命力;又无比清晰地预知著它未来漫长岁月里被符號化的宿命。这感觉,比宿醉还让人晕乎。 “嘖,这歌现在真是火得没边儿了。”老盖咂咂嘴,有点无奈,“我妹在家天天哼,魔音灌耳,烦死个人。” “是好听啊!”汪海军客观评价,眼睛却亮了亮,“调子简单,词儿好记,听一遍就能哼。” “哎,海潮,”他话锋一转,又精准地指向目標,“你上午从水房回寢室那会儿,嘴里哼的那调调,跟《小芳》完全不是一个味儿,但听著也特顺耳,抓心挠肝的!就那句『阳光总在风雨后』!当时就想问你了——那到底啥歌?你当时还说自个儿瞎琢磨的?” 陆阳也跟著猛点头:“对对对!我也听见了!那旋律听著比《小芳》更有劲儿,感觉……嗯,更开阔点?像能飞起来似的!” 阿东在一旁默默补充:“嗯,我也听见了,是好听。”语气很篤定。 江海潮心头猛地一跳。原来他们都记住了!他面上不动声色,笑了笑,故意用隨意的口吻说:“咳,就是瞎哼哼,脑子里蹦出来的调儿,想试著凑成首歌,还没弄利索呢。” “自己写歌了?!”老盖眼珠子瞪得溜圆,嗓门拔高了八度,“真能整啊你!啥时候能把词儿填全乎了?到时候找个录音机录下来,说不定比《小芳》还传得广呢!”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拍著桌子,震得碗碟轻响,仿佛已经看到自家兄弟扬名立万的光景。 “录下来?”汪海军比老盖现实得多,皱起眉,“哪那么容易?得有好点的录音机吧?双卡的?还得找个绝对安静的地儿,不然录进去全是杂音,嗡嗡的,根本没法听。那玩意儿,讲究著呢!” “录下来?” 汪海军嘴里吐出的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嗤啦”一声烫在江海潮心尖上!心臟猛地一缩,隨即疯狂擂动,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几乎要破膛而出! 这个在汪海军他们看来困难重重、近乎天方夜谭的念头,却像一颗滚烫的火种,瞬间引爆了他脑海中那个蛰伏已久、等待破土的疯狂念头! 信息差!这就是他重生回来最大的金矿! 他脑子里装著什么?是未来三十年整个华语乐坛的宝藏! 那些被市场千锤百链、能引爆全民共鸣的金曲旋律和歌词,此刻就像沉在无人知晓海底的黄金,安安静静躺在他“记忆硬碟”里! 《阳光总在风雨后》?不过是冰山冒了个尖!那些尚未诞生的民谣经典、摇滚吶喊、缠绵情歌、甚至现象级的网络神曲…… 隨便拎一首出来,丟在1994年这个原创相对贫瘠、传播渠道单一的年代,简直是降维打击! 不只是情歌!还有那些能唱透时代脉搏、吼出青年心声、让人一听就头皮发麻、能成为一代人集体记忆的时代强音! 一股近乎狂热的兴奋和野望在血液里奔涌,烧得他指尖发麻。 膝盖的伤?篮球梦可能的终结?前世的憋屈和不甘?这些瞬间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推到了角落。 一条金光闪闪、充满无限可能的崭新大道——娱乐造星之路,在他眼前轰然洞开,清晰得如同掌纹! 娱乐时代! 这四个字,在重生之初就埋下的种子,此刻才在他灵魂深处轰然破土,野蛮生长,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这才是他重生归来,最大的底牌和……无可推卸的使命! “海潮?海潮!”老盖蒲扇般的大手在他眼前用力晃了晃,“想啥呢?魂儿真让昨天那一下磕飞了?汤都凉透了!” 江海潮猛地回神,眼底那抹灼热还没完全褪去,像藏著两簇跳动的火苗。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江倒海的心绪,又舀了一大勺温吞的酸菜汤灌下去,含糊道:“没事儿,就是突然想到……这歌要是真写完了,说不定……真能试试录下来?” “你看!我就说吧!”老盖立马来劲了,虽然他自己没亲耳听过那调调,但汪海军和陆阳刚才夸得神乎其神。 他得意地一拍大腿,嗓门洪亮,“海军都说『抓心挠肝』了,那肯定牛逼!写!赶紧写利索!录下来,保准比《小芳》还带劲!”他半是力挺兄弟,半是被勾起了十足的好奇和期待,拍得桌子又是一阵响。 陆阳也跟著兴奋起来:“要是真录,我表哥在县广播局搞技术,修机器的!他们那儿肯定有好设备!回头我问问他,看能不能借出来用用?或者找个他们不忙的时候,偷偷溜进去录?”他眼睛发亮,带著能为兄弟出力的热切。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热枕头!江海潮强忍著內心狂潮,用力点点头,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行!那可太谢谢你了陆阳!等我把东西弄利索了,少不了麻烦你!” “咱兄弟,说啥麻烦不麻烦的!能帮上忙就行!”陆阳豪爽地一挥手,脸上写满了参与感和义气。 电视里,《小芳》的歌声接近尾声,李春波在田埂上挥手告別。画面切到了下一首歌的预告。 海臣饭店里依旧热气腾腾,食物的香气混著少年们对一首歌、一个未知梦想的憧憬,暂时把窗外的燥热与现实的粗糲挡在了外面。 桌上的酸菜汤还冒著丝丝缕缕的白气,映著几张年轻而充满无限可能的鲜活面孔。 江海潮端起面前那碗温吞的酸菜汤,咕咚咕咚灌下去。 胃里暖融融的饱足感还没散尽,一股失而復得的踏实劲儿充盈著这具年轻、强悍、仿佛有使不完力气的身体——消化力惊人,精力像永不枯竭的泉眼。 再想到前世被菸酒应酬掏空的中年躯壳,一股难以言喻的庆幸感涌了上来。他放下碗,刚想摸摸肚子—— ps:求收藏!求追读!感谢各位支持! 第八章 启示与矿藏 关於音乐梦想的野心还在胸腔里灼灼燃烧,江海潮正沉浸在这具年轻身体带来的澎湃活力与失而復得的庆幸中。 然而,这短暂的、充满食物香气与憧憬的寧静,却被窗外骤然爆发的一声高喊粗暴撕裂! “快看!那边打起来了!” 门口一桌的男生猛地站起来,脖子伸得老长,声音里裹著看热闹的兴奋,瞬间打破了饭店里因音乐梦想而升腾的暖意。 饭店里“唰”地静了,只剩电视里还在腻腻歪歪唱著甜腻的情歌,此刻显得无比突兀。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被牢牢吸在临街那扇油腻模糊的窗户上。 距离饭店门口二十多米远的十字街口,七八个半二十岁上下的小伙正在围打一个年轻人。 这几个小伙子,从穿著打扮上看就是典型的街头小混混。 他们动作有些粗鲁,不断有人上前推推搡搡。 还有人手里拿著木棍和白色塑料“小白龙”,抡起来带著风声。 阵阵喝骂声,隔著玻璃隱隱传来。 “被围著的那人是谁啊,看著有点眼熟?” “好像是赵健?也经常在这里吃饭的。” “对!刚才比咱们早走没几分钟!” 议论声在安静的饭堂內嗡嗡响起,带著震惊和担忧,更多的是怕惹上麻烦的紧张。 不少人挤到门口,或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神情凝重。 可没一个人敢上前一步——那伙人看著就挺凶的,普通学生谁敢轻易靠近? 江海潮五人也挤到窗边。 隔著模糊的玻璃,能看清地上蜷缩的人正是赵健。白色校服衬衫滚满了尘土,后背肩胛骨的位置,衣服上洇开几片深色的湿痕。 一个染著黄毛、穿衬衫的小子格外凶悍,手里的“小白龙”挥舞著,嘴里不停地高声叫嚷著。 “哗啦!” 后厨那油腻的蓝布帘子猛地被掀开!饭店老板郑海臣繫著沾满油渍的围裙,手里还攥著炒勺就冲了出来。他个头不高但敦实,平时笑呵呵的圆脸此刻铁青。 “干什么!都给我住手!”郑海臣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压过街头的嘈杂!他几步躥到门口,一把推开门,毫不犹豫地冲了出去。 “黄毛!还有你们几个!无法无天了?!敢在我店门口打学生?!”郑海臣的声音带著本地人特有的剽悍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一边吼,一边用身体蛮横地挡在赵健前面,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推,把一个还想抡棍子的小子推得踉蹌后退,差点摔倒。 说来也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几个小混混,见了郑海臣,动作立马蔫了,脸上的戾气收敛不少,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明显的忌惮。 那个叫“黄毛”的衬衫小子悻悻收了手,棍子垂下来,嘟囔道:“海臣叔......这不关你事儿,这小子欠教训......” “教训个啥!滚蛋!都给我滚远点!”郑海臣眼睛一瞪,气势更盛,指著黄毛的鼻子喝道,“再在这儿闹事,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叫老疤瘌过来跟你们说道说道?!” “老疤瘌”这名號显然极具威慑力。几个小混混互相瞅了瞅,眼神交流间全是惧意。 黄毛不甘心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著地上蜷缩的赵健:“哼,算你走运!赵健,你给我听好了,这事儿没完!欠的钱抓紧还!下次再碰上,可没海臣叔护著你了!走!” 他撂下狠话,带著一帮人骂咧咧地钻进旁边幽深的小巷,眨眼间没了影。 郑海臣这才鬆了口气,赶紧弯腰,把地上抖成一团的赵健搀扶起来。 赵健脸上沾满了尘土和污跡,鼻子破了,眼睛眯成一条缝,衣服脏乱不堪,浑身发抖。 郑海臣把这个年轻人扶回了充满菜香却气氛凝重的饭店。 “这帮混帐,下手没轻没重!”店里有人低声咒骂。 郑海臣把赵健扶到一张空椅子上坐下,麻利地从柜檯下拿出碘酒、签和皱巴巴的创可贴,一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脸上的伤口,一边压低声音问:“小赵,咋回事?咋惹上那帮人了?” 赵健脸上脏污一片,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声音带著哭腔:“海臣叔,谢谢谢您!” “罗晓辉以前因为点儿別的事儿跟我不对付,刚才在校门口小卖店买东西碰上了“ “他说话难听,挤兑我……我也没忍住回了几句。就带了那帮人围我,说我装腔作势,要给我点教训,还想趁机要点好处。” 他说到最后,声音细如蚊蚋,满是屈辱和后怕,身体还在剧烈地哆嗦。 江海潮五人站在不远处,默默看著眼前这令人心颤的一幕。 胃里酸菜汤的温热饱足感还没散去,桌上油饼的香气依旧诱人,可这猝不及防的现实衝击,像一盆冰冷刺骨的水,兜头浇下。 將刚才因音乐梦想而升腾的兴奋火苗瞬间扑灭,只留下彻骨的寒意和瀰漫的硝烟味。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著江海潮的脊椎缝“嗖嗖”往上爬。他不是没见过衝突摩擦。 前世在小县城长大,后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街头纠纷、校园里的磕碰,他见识过,甚至年轻气盛时也掺和过。 但此刻,以一个重生者的灵魂,带著三十年后相对成熟也相对疏离的视角,回看1994年盛夏街头这赤裸裸的一幕,感受却像被尖锐的针狠狠扎透了心。 那沾满尘土与污渍的校服,蜷缩颤抖如风中落叶的身体,挥舞起来带著刺耳风声的“小白龙”塑料管,混混囂张跋扈的叫嚷。 围观者既害怕又忍不住窥视的复杂眼神,还有赵健那句“拿点钱...”里赤裸裸的恃强凌弱...... 这一切,像一把生锈却异常沉重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装满时代影像的匣子。 《古惑仔》里意气风发却最终惨死街头的少年? 《艋舺》中帮派倾轧下无处可逃、被碾碎的残酷青春?还是后来那些深刻反映东北下岗潮后社会阵痛、青少年迷失在混乱与困顿中的影视剧和小说? 《钢的琴》背景下的沉重压抑与无声吶喊? 《白日焰火》里冷冽刺骨的绝望? 甚至......《黑道风云二十年》那种扑面而来、带著市井气息和粗糲质感的真实? 无数画面、情节碎片、人物形象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交织、重组!他对这些作品的灵魂和时代背景早已烂熟於心。 那种九十年代特有的躁动、无序、野性气息,小人物在时代夹缝和生存重压下艰难求存的挣扎。 青春被现实重压无情碾碎的无力感,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这个重生者的灵魂里,此刻被眼前这触目惊心的一幕彻底激活! 窥一斑而见全豹。眼前这场1994年通肯市街头、由几句口角引发的围堵衝突,不正是一幅浓缩到极致的时代切片吗? 它如此真实,如此普遍,却又如此……充满原始的戏剧张力,像一块沾著尘土的粗糲矿石。 江海潮的心臟再次收紧,然而,这次牵引他的,不再是音乐梦想的金光大道,而是一种更沉重、更本质的创作衝动在胸中激盪升腾——它源於此刻的所见所感,正迫切地召唤他去揭示时代的深层图景! 他的金手指,绝不仅仅是未来三十年的经典歌曲库!更是未来三十年无数顶尖文艺作品对时代脉搏深刻洞察和艺术提炼所沉淀的宝贵財富! 他能“创作”的,远不止经典歌曲!还有能穿透时代迷雾、映照人性深处的故事! “这帮混蛋,下手也太狠了!”老盖看著赵健的惨状,低声骂了一句,拳头捏得咯咯响,指节发白,眼里满是怒火。 “罗晓辉?不就仗著他哥在街面上有点所谓的名头吗?狐假虎威的东西!”陆阳语气里满是鄙夷和不忿。 “唉,惹不起啊......”汪海军摇摇头,眼神复杂,既有对赵健的同情,也有一丝庆幸自己没惹上麻烦的疏离,“黄毛那帮人,是真敢乱来,听说都不是善茬......沾上就甩不掉了。”他现实地分析著利害。 阿东没说话,只是默默看著江海潮。 他敏锐地发现江海潮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刚才谈论音乐时那种带著野心的灼热,也不是受伤后的迷茫,而是一种深沉的、带著冷冽审视意味的专注,像鹰隼锁定了猎物。 江海潮正死死盯著桌上那只空了的、还残留著油渍和一点饼渣的搪瓷汤碗,眼神却像穿透了粗糙的碗壁,看到了更遥远、更汹涌的时代洪流和深藏其中的人性暗礁。 郑海臣给赵健简单处理完伤口,又倒了杯热水塞到他颤抖冰凉的手里,低声安慰著。 店里其他食客唏嘘感嘆一阵,也陆续回了座位,可气氛沉闷压抑得如同暴雨將至。 电视里还在不知疲倦地播放甜腻情歌,那矫揉造作的旋律与刚刚发生的激烈衝突形成了荒诞到极致的对比,格外刺耳。 阳光总在风雨后? 这现实的世界,哪来那么多理所当然的彩虹? 江海潮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沉重——嗒...嗒...嗒...仿佛在为一个尚未成型、註定充满挣扎与吶喊、困顿与希望的故事,打著深沉而坚定的节拍。 娱乐时代的大门,似乎不仅仅通向音乐的金光大道。 还有一条荆棘密布、通向时代幽深之处的路,在召唤著他用笔锋去穿透这午后的迷雾,去挖掘那深埋於粗糲现实之下的矿藏。 他牢牢记住了“赵健”这个名字,记住了“黄毛”和“罗晓辉”这两张模糊却充满戾气的脸。 记住了那根能轻易伤人的“小白龙”,更记住了郑海臣老板那声带著本地背景和市井豪气、能喝退群魔的怒吼! 这些名字,这些画面,这些刺鼻的气息和屈辱的眼泪......都將成为他灵魂曲库之外,另一个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素材矿藏。 属於这个狂躁、阵痛、迷惘又充满原始活力的九十年代的,粗糲矿藏。 第九章 商机萌动 海臣饭店那顿午饭,吃得人胃里坠了铅块。酸菜汤那点暖和气儿,早被街头那场斗殴浇了个透心凉。 赵健蜷在地上,被黄毛那帮混混用“小白龙”水管抽打的画面,还有郑海臣炸雷般的怒吼,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江海潮脑子里。 回 303寢的路上,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五人闷声不响爬上各自的硬板床。江海潮仰躺在上铺,身下的凉蓆硌得慌,却远不及心里翻腾的惊涛骇浪。 混乱的画面、赵健的痛苦、郑海臣的挺身而出、罗晓辉在门卫室叼著烟说笑的囂张嘴脸……失控的幻灯片在他脑子里疯狂闪回。 一会儿又跳到唱歌录音的事,琢磨著陆阳他表哥那套设备靠不靠谱. 一会儿又像溺水的人,被重生前那些破碎的记忆死死缠住:篮球场上挥洒的汗水与荣光、膝盖撕裂那钻心的剧痛与轰然倒塌的职业生涯、后世娱乐圈的纸醉金迷与沉沦、父母日渐苍老却殷切的眼神…… 从医院醒来,就被一股无形的洪流裹挟著,被动地接受著“重生”这个荒诞的事实。两世的灵魂还在激烈地碰撞、撕扯、试图融合。 窗外麻雀嘰嘰喳喳叫得人心烦,室友的呼吸渐渐均匀,他脑子里那团乱麻却像烧开的滚水,咕嘟咕嘟翻腾不休。 沉重的疲惫感最终压倒了纷乱的思绪,眼皮一沉,他昏睡过去。 梦里,他又走上了那条老路:玩命训练、特招入学、然后……对抗中膝盖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轰然倒地,梦碎! 接著是创业的艰辛,在娱乐圈边缘挣扎,看尽白眼,沉溺在虚幻的笙歌里,身体垮掉,最终躺在医院冰冷的病床上,一片死寂…… 画面猛地一换,他又梦见自己重生开掛,在娱乐圈翻云覆雨。金碧辉煌的会所,年轻靚丽的模特环绕,后世那些只能在屏幕上仰望的大明星,此刻簇拥著他,脸上堆满諂媚的笑…… “潮哥!潮哥!”正沉醉在那虚幻的巔峰,急切的呼唤像根绳子,猛地把他拽回现实。阿东在床下使劲推他的胳膊。 江海潮一个激灵坐起来,浑身汗津津的,心臟擂鼓般狂跳:“咋了,阿东?” “楼下宿管秦大爷喊你呢!说有人找,好像是你家亲戚,让你麻溜儿下去!”阿东指著门外。 “哦,好!”江海潮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利索地翻身下床。汗湿的背心黏腻地贴在身上,难受得很。 他飞快换了件乾净的灰色短袖,衝到水房,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井水狠狠搓了把脸。刺骨的凉意激得他一哆嗦,脑子瞬间清亮了不少,胡乱抹了把脸就匆匆下楼。 一楼门厅,秦大爷慢悠悠摇著蒲扇,朝楼外努了努嘴:“外头候著呢,等半天了。” 江海潮道了声谢,推开了宿舍楼那扇吱呀作响的绿漆木门。 门外高大的杨树荫下,站著一个时髦青年。顶著一头时下最扎眼的羊毛卷,浅色条纹衬衫笔挺,深蓝牛仔裤绷著腿,脚上一双擦得鋥亮的棕色皮凉鞋,手里拎著印有“商业大厦”字样的塑胶袋。 这身打扮,搁九十年代的小县城,绝对算得上鹤立鸡群。 正是大表哥李建国。 “大哥?你咋跑学校来了?”江海潮快步上前,有点意外。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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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隨身听?”李建国夹著烟的手指顿住了,眼中那点商人的精明瞬间亮了起来,“爱华的得七百多呢!国產的……七八十?” 他敏锐的商人神经像被针扎了一下,“中秋,你们学校买这玩意儿的学生……多不多?你帮我打听打听行情!要是好卖,我多进点货,到时候送你一个,不要钱!”他猛地拍了下大腿,仿佛看到一条闪著光的財路就在眼前。 江海潮眼睛顿时亮了,冲李建国竖起大拇指:“大哥!你这脑子转得真快!这就嗅到商机了?这买卖有搞头!” 他脑子里立刻闪过汪海军、陆阳那几个兜里不差钱的主儿,还有中午在饭店看到的包月吃饭的高三学长,“没问题!高三的都返校了,我这两天就帮你摸底,消息保准!” “那行!就这么说定了!”李建国把菸头在台阶上摁灭,“一会儿跟我去摊上坐坐?晚上让你嫂子炒俩硬菜,咱哥俩整点?” “不了不了,”江海潮站起身,“一会儿真得去同学家,都说好了。等问完隨身听的事儿,我直接去大厦找你。你摊上人多眼杂,乱鬨鬨的,我就不去添乱了。” “那成。”李建国也站起来,带著点跑江湖的爽快劲儿拍胸脯,“你再帮我留留心,看看你们学生还稀罕啥新鲜玩意儿?电子表?游戏机?或者其他啥稀罕物?我顺道踅摸点回来,要是好卖,赚了钱,好处少不了你的!” 江海潮一听,心思像被点著的炮仗,猛地活络开:“启动资金!”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但现实的冷水紧跟著就泼了下来:“在学校里倒腾东西?让老师逮著就是记过处分!再说,本钱呢?总不能啥都让大哥垫著……”刚冒出芽儿的小財路,瞬间被现实的荆棘丛拦腰斩断。 “嘖……”他下意识地咂了下嘴,肩膀微微塌了下去,“算了!”语气里带著点掩饰不住的失落。 “啥算了?搁那儿嘀咕啥呢?”李建国疑惑地瞅著他。 “没啥,”江海潮连忙摇头,挤出个笑容,“想起点別的事儿。对了大哥,我脑袋磕著这事儿,千万千万別跟我妈说,省得她瞎担心,大老远跑上来。” “知道知道,”李建国瞭然地点点头,“我老姑那脾气,知道了肯定得急眼。行了,我走了,有事儿去商业大厦我那『床子』——就是我的摊位,找我!”说完,转身迈著大步,那个时髦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拐角。 回到寢室,江海潮拿出纸笔,唰唰写下一张请假条,连同那份关键的病歷证明一起,郑重地交给阿东:“阿东,明天体育队集合,帮我把这个交给教练。就说医生说了,得静养,暂时参加不了训练。拜託了!” 他麻利地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和两本翻卷了边的课本,一股脑塞进军绿色的帆布挎包——那包上印著的红五星早已褪色。推起段飞那辆二八大槓往外走,手一摸车座,被正午的毒日头晒得滚烫。 “嘖,”他苦中作乐地咧咧嘴,“免费的痔疮治疗土方子啊!” 顶著白的烈日,他蹬著车,朝著城边的方向骑去。只想暂时甩开这半天的憋闷,让脑子透透气。 ps:新人新书、感谢支持、求收藏/追读! 第十章 弦动心声 自行车顛簸著碾过城边最后一段烂路,吱呀一声,停在了熟悉的柵栏门前。小院的寧静裹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海潮推开虚掩的铁门,故意扯开嗓子:“大飞!出来接客嘍!”喊完自己先乐了——这话味儿不对,透著一股子怪味儿。 旁边小菜园里,一个戴著洗得发白的“前进帽”的老爷子直起身,脸上笑开了:“是小江同学吧?小飞出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就回来。快进屋凉快凉快。” 老爷子说著,俯身麻利地摘了几个红得透亮的西红柿、几根顶带刺的嫩黄瓜。 走到压水井旁,他攥住手柄,“嘎吱嘎吱”几下,清冽的井水哗啦啦涌出,把瓜果冲得水灵灵的递过来。 “来,尝尝我这柿子,农科站的好籽儿!看跟你们那儿的味儿一样不?” “谢谢张爷爷!”江海潮忙不迭接过,入手冰凉,水珠晶莹。他拿起一个西红柿,迫不及待就是一口。 “噗嗤!”酸甜的汁水瞬间在嘴里炸开,带著阳光晒透的浓郁果香和泥土特有的清冽——这纯正的味儿,三十年后大棚里那些塑料味儿番茄根本没法比! “好吃!真甜!”他由衷地咂摸著嘴,仿佛一口咬回了童年。 一边啃著柿子,一边跟段飞外公张殿忠閒聊。老爷子是退休的县武装部长,腰板笔直,精神头十足,院子里这一畦畦绿油油的菜都是他的宝贝疙瘩。 听说江海潮父母也是转业军人,老爷子眼睛更亮了,拉著他又问了不少部队上的事儿。 这小院收拾得利落,五间正房坐北朝南。 东边仓房旁,油毡棚子底下,过冬的劈柴码得跟豆腐块似的;西边小菜园生机勃勃,处处透著军人家庭的板正。紧挨著正房西墙根,还有一间存粮的下屋。 正说著,院门口“噔噔噔”跑进来一个人影。 段飞拎著个鼓鼓囊囊的熟食塑胶袋,手里还攥著两瓶冰得直冒“汗”的“大白梨”汽水,脑门上全是汗珠子。 “你咋才磨蹭到呢?”段飞把东西往窗台上一墩,夸张地抹了把汗,“再晚点儿,我都琢磨好晚上给你对付点啥菜了!” “琢磨啥晚饭,”张殿忠老爷子笑道,“一会儿你和小江上楼,让你大舅妈炒俩菜一块儿吃。我这就去买点肉,小江这脑袋伤著了,得补补。” “別介了姥爷!”段飞赶紧摆手,还衝江海潮挤挤眼,“我这不是买了猪头肉嘛!我大舅在家呢,一见他,跟审犯人似的刨根问底,海潮上去准不自在。我俩晚上自己整,海潮手艺,嘖嘖,比我妈强多了!您老一会儿过来尝尝?”他顺嘴就把江海潮捧上了天。 “行吧,你俩小鬼自己折腾。”老人笑著摇摇头,也不勉强,拎著刚摘的菜,腰板挺得溜直,迈著稳健的步子出了小院。 段飞把猪头肉放到厨房阴凉地儿,又把汽水瓶浸到盛满凉水的桶里“拔”著。 他抬头瞅瞅西边那依旧火辣辣的日头:“你中午在食堂吃的?正好,猪头肉给你补补脑子……” “滚蛋!你才补脑子!猪头肉补猪脑子啊?”江海潮笑骂著打断,“这才几点?中午那盆酸菜汤还在嗓子眼呢!晚点再说!” 他摆摆手,目光急切地扫向屋里,“赶紧的,把你那宝贝疙瘩请出来!我瞅瞅你这些天没练,手是不是僵成鸡爪子了?正好帮你调调音,省得弹出来全是杀猪叫,污染环境。” 段飞嘿嘿一乐,转身进屋,很快抱出一把落了层薄灰的红牌木吉他。江海潮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带著木头特有的温润。 他隨手拂去琴身浮尘,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划,带出一串喑哑的杂音。他调整了下坐姿,把吉他稳稳抱在怀里,一种久违的、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感瞬间涌了上来。 中午饭店里那首《小芳》的调子还在脑子里转悠。他心念一动,凭著记忆,指尖开始在琴弦上生涩地摸索。 除了大学玩乐队那几年疯魔过,毕业后这老伙计就被打入了冷宫。放下这么多年,手指早生了锈,加上重生带来的记忆还有点打架,找不准位置,弹出来的调子磕磕绊绊,跟锯木头似的。 段飞在旁边瞧著,听著那不成调的动静,非但不嫌弃,反而一脸羡慕加崇拜地小声嘀咕:“牛逼啊……自己照著谱子都弹不利索,人家隨便一划拉就有调儿了,这耳朵真他妈灵……” 他哪知道,前世大学时的江海潮为了组乐队扒新歌,耳朵早练成精了。 江海潮没理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把心神全沉到了指尖。慢慢地,那股子深藏的肌肉记忆开始甦醒,生涩感像退潮一样缓缓散去。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换了拨弦的手法。不再是简单粗暴的扫弦,而是尝试用指腹更轻柔地抚过琴弦,试著分解和弦。 他想在这把简单的木吉他上,復刻出《阳光总在风雨后》原版里那种由钢琴和弦乐交织出的、温暖明亮的底色。 他低声哼著记忆里清晰的主旋律,控制著速度,让音符像小溪一样潺潺流淌。 细腻的揉弦,恰到好处的推弦,这些技巧被他重新拾起,努力在尼龙弦上模擬出弦乐那种悠扬的质感,让简单的木吉他声也透出层次。 琴声渐渐连贯、悦耳起来,如同涓涓细流终於匯成了小河,带著一种抚慰人心的温和力量。这正是他想抓住的核心——希望与坚韧。这旋律婉转悠扬,骨子里唱的就是“风雨后见彩虹”。 每次主旋律回来,他都试著往里多灌一分饱满的情绪,让那份向上的劲儿在反覆中得到强化,直往人心里钻。他信这个,这样的声音才能真赶走阴霾。 旋律流淌著,江海潮的心也跟著起伏跌宕。前世篮球梦碎的锥心之痛,病床上等死的窒息绝望,重生带来的巨大衝击和找不著北的迷茫,还有对那条金光闪闪又註定荆棘密布的星途的灼热渴望…… 种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终於找到了出口,无声地、汹涌地灌注进指尖,隨著每一次琴弦的震颤倾泻而出。 琴声里裹著过往的忧伤底色,却又不由自主地透出股向上顶的生命力,像穿破厚厚云层的几缕倔强阳光。 旁边的段飞彻底看傻了。他张著嘴,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著江海潮——从开始的磕磕绊绊,到渐入佳境,再到此刻完全浸在音乐里,人琴合一。 那专注得近乎神圣的神情,那在琴弦上仿佛有魔力的修长手指,还有那流淌出来、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调子,都让他心头髮烫,热血直往脑门上涌。 这哪是弹琴?这他妈是在造梦!是在给那些死板的音符赋予生命!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余韵似乎还在小院温热的暮色中微微震颤。江海潮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对段飞道:“快!拿笔记本和笔来!” 段飞如梦初醒,像颗出膛的炮弹似的衝进屋里,眨眼间就举著一个硬壳笔记本和一支原子笔冲了回来。江海潮接过,唰地翻开空白页,把吉他往腿上一搁。 他再次拨动琴弦,弹一小段旋律,立刻在笔记本上飞快而准確地记下对应的简谱数字和符號。弹一段,记一段,每记完一小节,就空一行等著填词。 53321 2?3 | 21611 - (空行) 53321 2?3 | 21655 - (空行) ...... 他弹得专注,写得飞快。指尖在琴弦与纸页间跳跃,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密码破译。 段飞屏著呼吸在旁边看,那些原本枯燥的数字和符號,在江海潮笔下好像活了过来,变成了一条条载著美妙旋律的小溪。 约莫一刻钟后,整首歌旋律的主干,都用清晰工整的简谱,牢牢地钉在了笔记本的纸页上。 江海潮放下吉他,拿起笔记本,从头到尾小声而流畅地把简谱哼了一遍。丝滑顺畅,分毫不差。 他满意地点点头。歌词他当然烂熟於心,但现在还不確定是否完全契合这心境和年头,所以暂时没唱出来,也没落笔。 反覆检查確认无误,他再次抱起吉他。这一次,不再是机械的復刻,而是带著滚烫的理解和满溢的情感去重新演绎。 指尖的控制妙到毫巔。轻柔的抚弦带出温润底色,精准的揉弦揉出情感的波纹,恰到好处的推弦则让音符有了延展的生命力。 木吉他特有的温润音色,在他手里仿佛被赋予了弦乐般的韧性与光泽,努力朝著原版那种温暖明亮的基调靠拢。 他死死拿捏著节奏和速度,让旋律舒缓而坚定地向前流淌。 特別是那些反覆出现的、充满力量的乐句,他通过力度的微妙起伏和情绪的层层堆叠,不断捶打著那份“风雨后见彩虹”的硬核,仿佛要让听者清晰地摸到,希望如何在绝境里一点点攥紧拳头,破土而出。 落日熔金,把小院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柴垛的影子被拽得老长,菜畦里的绿叶也镶上了耀眼的金边。 两个半大小子,一个完全陷在弦音的律动里,一个深深醉倒在流淌的乐声中。悠扬的琴声在暮色四合的小院里裊裊飘散,带著股说不清的魔力,把白天的血腥、喧囂和浮躁一点点碾碎、抚平。 江海潮那纷乱激盪了一整天的心绪——重生的震撼、伤口的隱痛、未来的迷茫、街头暴力的衝击、音乐梦想的灼烧、商业萌芽的试探——在这弦动与夕阳的温柔交缠里,竟奇异地沉淀下来,寧静下来。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布满了未知的坑洼。但至少在这一刻,希望的旋律在他灵动的指尖自由流淌,金色的夕阳慷慨地泼洒在他年轻的肩头。 一个全新的故事,一个属於1994年、属於重生者江海潮的故事,正在这个夏末寧静而饱含希望的黄昏,伴著裊裊的吉他余音,悄然拉开了它波澜壮阔的大幕。 ps:新人新书、感谢支持、求收藏/追读! 第十一章 歌曲初成 夏夜闷得人喘不过气,像被一床湿透的厚被裹得严严实实。晚饭后的屋子更是蒸笼,江海潮和段飞受不了,一人拎个小马扎躲到院子里。 晚风吝嗇得很,偶尔才从田野那边捲来一丝带著青草和泥土味的凉气,刚让人精神一振,转眼又没了影。 段飞怀里像抱著宝贝疙瘩似的搂著本崭新的1992年版《吉他通俗演奏法》,眼珠子恨不能钻进书页里。 手指头在腿上的吉他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瞎划拉,发出不成调的“嘣嘣”杂音。 饭前,江海潮那手近乎炫技的弹唱,像根烧红的火柴,“嗤啦”一下把他点著了,心里头那股子羡慕劲儿,挠得他直痒痒。 江海潮的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封面,心头微动。 前世大学玩乐队那会儿,他可是在校门口旧书摊上淘过这本书的初版——1986年吴子彪编的《吉他讲座-吉他通俗演奏法》。 那是当年央视电视教育节目的教材,从最基础的音阶,到《乡间的小路》《外婆的澎湖湾》,再到《爱的罗曼史》。 硬是靠“通俗易学”四个字,点著了八十年代那场席捲全国的吉他热。 段飞手里这本新版,像条看不见的线,悄没声儿地把两个时空给串上了。 他没吱声打扰段飞,往后一靠,眯起眼,在记忆深处使劲儿打捞《阳光总在风雨后》的歌词。 三年后,新加坡歌手许美静那把清冷又倔强的嗓子,会把这首歌狠狠楔进无数人心坎里,成为专辑《都是夜归人》里抹不去的一道光。 词曲陈佳明,编曲吴庆隆。 那旋律,美得让人心头髮酸,像是风雨过后终於透进来的一线光,暖融融地熨帖著人心。 此刻,江海潮嘴唇无声地翕动著,反覆咀嚼著那些尚未问世的词句。 脑子里像装了台最精密的筛子,每一个可能“超时代”的字眼都被他死死摁住。段飞就在边上杵著,半点马脚都不能露。 “『人生路上甜苦和喜忧,愿与你分担所有』……” 他默念著开头,心里掂量,“词儿是新鲜,可眼下港颱风正猛,耳朵早就听顺了这种调调。更要紧的是……” 他目光投向暮色沉沉的田野,仿佛看见了变革大潮下无数张迷茫焦虑的脸,“这种『跌倒再爬起』的实诚劲儿,没准儿正挠在时代的痒处,能戳中人心窝子。” 主意拿定,他抄起腿上的笔记本,翻到记简谱那几页,在特意留出的空行里,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下確认好的开头歌词。 思绪往前拱,一个坎儿让他眉头拧了起来:“『阳光总在风雨后,请相信有彩虹』……意思没毛病,可这『彩虹』……” 1994年,好莱坞大片、跨国公司的文化符號正跟水银似的悄悄渗透,彩虹旗象徵的那个“多元平等”,像丝看不见的风,已经钻进了国门。 官媒虽然卯足了劲儿强调彩虹的自然美,想冲淡那层西方政治味儿,可这节骨眼上直接用“彩虹”,保不齐招来啥不必要的麻烦。 “改!”这念头跟电光似的劈开迷雾,他几乎没犹豫,“『彩虹』换成『晴空』!” 暴雨过后天放晴,这不就是老祖宗说的“守得云开见月明”最直白的写照?又安全又贴切! 原曲里的灯塔、迷雾、波涛这些意象,跟“晴空”也能严丝合缝对上。剩下的句子,翻来覆去嚼了几遍,基本没啥问题。 想通了关窍,江海潮不再磨蹭,笔走龙蛇,把改好的歌词一股脑填进空行。 整首歌的精气神儿“噌”一下就立住了——它像是长了眼,稳稳踩在经济转型期大眾心头那片茫然上,像座精神灯塔。 用风雨晴空这再朴素不过的道理,搭起一条“苦难熬过去就是希望”的链子,把“挫折是成长的必修课”这信念,稳稳噹噹地传递出去。 这首歌,搞不好真能跳脱旋律本身,变成那个时代的精神图腾。 歌词刚落定,心头刚冒出来那点热乎气儿,立马被一盆现实的冰水浇了个透心凉——版权! 他猛地想起,《作品自愿登记试行办法》得等到今年 12月 31號才发布,明年 1月 1號才施行!现在是 94年 7月底,上哪儿登记去? 就算咬牙熬到年底,那登记费——词曲组合登记 300块,单曲 200块——对现在兜比脸还乾净的江海潮来说,跟抢钱没两样! “妈的,一分钱真能难倒英雄汉……”焦躁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心臟,“守著金山银山还能饿死不成?得想法子变通!” 一个念头“唰”地闪过:“曲线救国!”把歌词好好拾掇拾掇,弄成现代诗投给文学期刊! 赚稿费是其一,更关键的是能在权威刊物上留下白纸黑字的创作证据,这本身就是一道变相的版权证明! 说干就干。他“唰啦”翻到笔记本崭新的一页,凝神提笔。前世在自媒体领域摸爬滚打的经验,加上重生带来的上帝视角,瞬间交融。 目標直指《诗刊》和《星星诗刊》的投稿门道。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现代诗的手法揉著深沉的时代感。 他摒弃了原歌词的直白,换成“礁石/沉锚/波涛/灯塔”这些带著海腥味的深邃意象,硬生生构建出一个充满象徵的海洋世界。 最后几行落下时,他特意用笔尖圈出那些在他心里最能刺痛这个时代、也最能点燃希望火苗的句子: 当礁石咬住沉锚的等候 你教我辨认乌云的金边—— “看吶,每道裂痕都是光的入口!” 要相信晴空正切开阴霾的茧 …… 我愿是雾中不灭的灯塔 让你看透:黑暗不过是光的底片 …… 请珍藏所有含泪的沙粒,每一粒都在掌心长出春天 …… 我终將化作你鞋底,一粒倔强的沙 这些句子像烧红的烙铁,带著滚烫的力量,狠狠烙在 1994年这个闷热又充满变数的夏夜里。 它们將在不久后,成为叩开《诗刊》大门的锋利子弹,也终將燎原——当然,此刻的江海潮还不知道。 看著眼前凝聚了心血的几页诗稿,江海潮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指尖“啪”地轻弹了一下稿纸边儿,带著点小得意低声咕噥:“一鱼多吃,绝了!我可真是个天才!” 他拿起稿纸,目光在《诗刊》和《星星诗刊》的投稿地址间来回扫。投给谁?《诗刊》的份量够重,《星星》好像更偏爱带点故事性的? 院墙根儿的阴影里,几只蛐蛐儿也就是蟋蟀,窸窸窣窣地叫著,声音又短又小,时断时续,倒像是被他笔尖那“沙沙”声给压住了气势。 昏黄的门灯下,几只小飞虫不知疲倦地撞著灯泡,发出细碎的“扑扑”闷响。 远处,县城里稀疏的灯火在夜幕里明明灭灭,隱约能听见不知谁家电视机的声响和几声懒洋洋的狗叫。 手里这封承载著未来希望的“信”,仿佛已经在掌心发烫。 这声小小的得意,立刻被旁边支棱著耳朵的段飞逮个正著。 他猛地从摊在腿上的《吉他通俗演奏法》里抬起头,乐理书“啪嗒”一声掉地上也顾不上捡,一脸猴急地探身凑过来: “嘿!搁那儿偷著乐啥呢?歌词整利索了?”那眼神儿鋥亮,活像闻见了腥味的猫。 江海潮“啪”地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嗯,搞定了。进屋吧,天都擦黑了,蚊子大部队要出动了,屋里看去。” 说完,拎起笔记本就朝亮著灯的屋子走。 段飞像被磁石吸住,手忙脚乱抱起教材和吉他,屁顛屁顛紧追上去,嘴里嚷嚷: “快快快!给我瞅瞅!昨天在医院就听你哼了半拉嗑,刚才你扒拉完谱子吃饭那会儿,我这心里就跟猫爪子挠似的,刺挠死了!” 江海潮回头咧嘴一笑,逗他:“刺挠?那就挠挠唄!” 话是这么说,手上却一点不含糊,直接把翻到词曲完整版那页的笔记本塞给了急不可耐的段飞。 他自己顺手抄起段飞放在炕沿上的那把红吉他,熟稔地抱在怀里,调整好坐姿。 指尖轻轻拂过琴弦,一段温暖又带著韧劲儿的前奏,在简陋却透著烟火气的屋里流淌开来。 这旋律三年后会被许美静唱响,抚慰无数人心。 但此刻,1997年的版本尚在虚无,这旋律只属於 1994年的夏夜,属於眼前这个揣著三十年记忆归来的灵魂——江海潮。 前奏最后一个音符颤悠悠地消散在空气里,江海潮那低沉中带著点沙哑的嗓子。 和许美静未来的清冷截然不同,伴著木吉他温厚扎实的和弦,清晰有力地唱响了他为自己、也为这个滚烫时代写下的 1994年版《阳光总在风雨后》: “人生路上甜苦和喜忧 愿与你分担所有 难免曾经跌倒和等候 要勇敢的抬头” (歌词中段略) “阳光总在风雨后 请相信有晴空 风风雨雨都接受 我一直会在你的左右” 他的声音里还留著记忆中的那份温柔穿透力,却更深沉沙哑了些,像是被前世的风霜浸透过。 尤其是唱到副歌,胸腔共鸣带出的那股子厚实劲儿,给声音平添了一股內在的韧劲。 原版里那轻盈上扬、充满希冀的“后”字,在他口中尾音被有意拉长、还带著点微微下沉的力道,裹挟著对“风雨”代价的深切体悟。 唱到“风风雨雨都接受”时,喉咙里掠过一丝几乎听不见的微颤,泄露了他对重生路上那些未知坎坷的隱忧。 他的唱法糅合著九十年代校园励志歌的味儿——吐字倍儿清晰,字字砸在实处,透著股掏心窝子的诚恳。 唱“人生路上甜苦和喜忧”时,“甜苦”二字中间那一下刻意的、带著狠劲儿的停顿,无声地牵引著人去咂摸这两世人生的巨大落差。 主歌部分,像“难免曾经跌倒和等候”,他多用气声,轻柔收敛,像在朦朧地追忆往事; 可一到副歌,立马切换成结结实实的真声,“要勇敢的抬头”里那个“抬”字,带著股破土而出的狠劲儿,活脱脱是对前世懦弱的宣战! 木吉他温厚的共鸣,和他嗓子里那股特意保留甚至放大了的粗糲感,在这不大的空间里碰撞、缠绕,生出一种奇妙的、直抵人心的和谐。 段飞蜷在小板凳上,脚丫子跟著打拍子,眼睛死死黏在曲谱的音符上,脑袋隨著旋律轻轻摇晃,脸上就俩字:陶醉。 当副歌那充满力量的旋律再次衝上来时,他实在憋不住,跟著低声哼了起来。 而作为重生者的江海潮,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斑驳的墙壁,越过了段飞沉醉的身影,投向虚空里某个既远又深的未来。 简陋的农家小屋,年轻的歌者,入迷的听眾,木吉他的浅唱低吟,和这首提前三年降临的时代之声,紧紧缠绕在一起。 这一刻,弦音与心声,过往与未来,在 1994年这个闷热又充满未知的夏夜里,短暂地、却无比珍贵地,达成了和解。 一个关於音乐、梦想与命运翻盘的故事,正隨著这初试的啼声,坚定而清晰地铺开了画卷。 ps:求收藏!求追读!感谢各位支持! 第十二章 晨光里的心事 小城的夏夜像浸了水的厚絮,裹得人喘不过气。暑气顺著窗欞往里钻,倒省了给段飞姥爷的大炕烧火。 江海潮躺在粗布褥子上,起初觉得炕席下砖土的硬面硌得慌。前世睡惯了软床,连病床的海绵垫都能陷进去。 但这具年轻的身体带著重生的韧劲,没一会儿就適应了。土炕特有的踏实感漫上来,像被晒暖的大地轻轻托著,比病床的冰凉柔软温暖得多。意识一沉,便坠入了安稳的梦乡。 天刚蒙蒙亮,没掛窗帘的窗欞先漏进几缕金晃晃的光,隨即铺天盖地漫进来,把整间屋子洗得透亮。 江海潮被这无遮无拦的阳光晒得浑身骨头缝都鬆快了,腿上的皮肉伤歇了一夜,疼劲儿退了大半,只剩点酸胀如潮水般慢慢晃荡。 他麻利地爬起身,穿戴齐整,舀了院里水缸的凉水抹了把脸。冰凉顺著脸颊滑到脖颈,激得他打了个轻颤,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院子里晨露未散,小菜园的绿叶上滚著亮闪闪的水珠,碰一碰就颤巍巍要掉。 江海潮慢悠悠做了几组热身,压腿时膝盖“咔嗒”轻响一声——这年轻的身子骨,可比前世三四十岁时那松垮的筋骨结实利落多了。 活动开了,微微出了层薄汗。他低头看了看膝盖受伤处,包扎的白纱布有些卷边。 绕著院子溜达时,心里盘算著:虽断了职业运动员的念头,但校篮球队的比赛不能撂挑子——当初能特招进县一中,全靠球场上的成绩,彻底退队没法跟学校交代。 得每天適量锻链,让肌肉保持活跃度,防止突然高强度训练受伤,他可不想再遭前世那惨痛伤病的罪。 溜达到堂屋,墙上掛钟的指针刚过五点五十。东屋传来段飞翻身的动静,这小子还睡得正沉——要是开学,这个点早该爬起来学习了。 江海潮顺手抄起段飞丟在桌上的高一课本。物理、化学在晨光中泛著浅白的封皮,让他眉头轻轻皱起。 前一世选理科,不过是隨了体育生的大流。如今再看那些物理受力分析、化学反应式,陌生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密码。 大学时虽也接触过高数、大物,但早就在经年累月的搁置中,如同食堂阿姨多给的那勺菜,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他隨手翻到歷史课本,从秦汉多民族统一到明清中国版图的奠定,哪怕记不全细节,稍一琢磨就能串起脉络。 摸到政治课本,唯物辩证法那几条,在后世信息爆炸的年月里,倒像是刻进骨子里的常识。 英语更不用说,课本上的单词大多眼熟,前世看的那些原声影视剧,早把语感浸泡得透透的,捡起来不难。 这么一想,这一世还是学文科更划算。未来的文娱圈,可比竞爭残酷、伤病缠身的体育圈精彩多了。 “看来要走文娱这条路,选文科才顺理成章。”这念头像院子里的牵牛藤,猛地窜出了土。 真正要下死功夫的是语文和数学——语文有前世底子打底,再死磕一下数学。只要数学成绩不拉胯,加上文科的优势,考过影视院校的文化课线应该不难。 比起在体育生这条独木桥上硬挤,这无疑是利用前世积累“换个活法”的捷径,眼前的路仿佛一下子亮堂了不少。 可光亮刚透进来,现实的阴影就沉沉压下。 除了学习,搞钱是火烧眉毛的头等大事。影视院校的学费、艺考的报名费、去京城考试的路费食宿……哪一样都得真金白银! 现在是八月初,几大顶尖院校年底就要开始报名,春节后就艺考,时间像指缝里的沙子,攥得越紧漏得越快。 他在院子里踱著圈,脚下无意识地踢著一颗小石子。 抄歌录专辑?这念头刚冒头就被摁了下去——小县城连个正经录音棚都没有,真要跑省城找设备、找人编曲,既没门路也没本钱,折腾几个月耽误了学习,绝对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看来还是写点东西靠谱。他这两年写的小诗,好歹也登上过几本杂誌,虽然字里行间带著少年人的生涩。现在揣著重生的灵魂,这笔头子总该沉些。 望著院墙角蔫头耷脑的牵牛,他心里渐渐有了谱:青春文学这条路子,眼下正是空档! 韩寒、郭敬明们还没冒头,新概念作文大赛要等到 1998年才启动,市面上的青春故事,远没后来那么多样。 前世他做过海量的校园、成长类作品解析,按地域梳理过经典青春剧的脉络。 把那些故事里的筋骨抽出来,换上九十年代中期的皮肉,应该不难。 凭著两世的阅歷,前世那些如同储存在记忆仓库里的经典青春作品,不都是现成的素材库? 隨便掏出几部,根据当下的年代背景和社会环境进行本土化“魔改”,足够为自己的未来提供强有力的弹药支持。 父亲在乡文化站当站长,单位常年订著《大眾电影》《人民文学》等各类期刊,了解文学和影视方面的门路也方便,这算是个隱藏的便利条件。 这些稿子不光能换真金白银的稿费,將来版权也是个念想。真进了影视圈,指不定哪天就用上了。 江海潮走到压水井旁,压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凉的井水滑过喉咙,像含了块薄荷,脑子更清醒了。 父亲和母亲都是文工团转业。父亲冬閒时还在各村指导秧歌队;母亲在乡中心校当教务主任,兼教小学音乐。 他俩总念叨,若不是他小时候总泡在灯光球场跟大人打野球,说不定早成了摆弄乐器的好苗子,甚至能成箇中好手——他跟著母亲学过手风琴,跟著父亲学过口琴,假期隨父亲下乡时,鼓乐班子的嗩吶、东北大鼓也能糊弄几下。 前世大学组乐队的底子,其实从小就刻在骨子里。 父母对他的期望朴素又执拗:考上大学。私下里甚至盘算过,万一考不上,就托老战友送他去当文艺兵,將来转业能端上个铁饭碗。 他们对文艺行当本就熟悉,要说服他们支持自己考影视院校,或许比普通人家容易些。 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父母想的“文艺路”,和他要闯的影视圈,代价天差地別——光是一年大几千块的学费,就足够让这个普通家庭愁白头髮。 所以,写稿赚钱不光是为了凑艺考的路费食宿,更是为了攒下底气。 等印著自己名字的稿子变成铅字,带著油墨的清香放在父母面前时,他们或许才能真正看清这条路的亮光。 日头渐渐爬高,江海潮心里的计划越发清晰:开学就找理由跟教练摊牌,不参加高强度的体育集训了,只保留校队主力后卫的位置,日常跟著训练保持体能就行。 他回屋从军挎包里摸出口琴——这是上高中时父亲送的礼物,琴身被摩挲得发亮。 凑到嘴边一吹,调子忽高忽低,一会儿是《追梦人》的婉转悠扬,一会儿拐到《光阴的故事》的沧桑感慨,像被晨风捲起的蒲公英,在微光里飘荡。 旋律隨著思绪飞扬,裊裊余音中,他琢磨著:第一篇稿子,该从“仓库”里的哪个故事魔改起笔呢?选择实在太多了。 这青春的调子把段飞闹醒了。他半眯著眼,提著裤子就往厕所冲,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大清早的,你又鼓捣啥呢?” 江海潮见他醒了,便停了吹奏,用衣角把口琴擦得鋥亮,塞回包里。转身收拾被自己翻乱的课本。 段飞从厕所回来,裤腰还没系利索,趿拉著拖鞋“啪嗒啪嗒”走过来。 见江海潮胳膊肘支在八仙桌上,掌心托著下巴,对著书堆出神,他揉了揉眼角的眼屎:“翻我课本瞎琢磨啥呢?还起这么早,有事?” 江海潮站起身,从水缸里舀了碗冰凉的井水递过去,碗沿结著层薄薄的水露:“开学分文理,你打算选啥?”他明知答案——前世这小子选的理科,和自己同桌了三年。 此刻问出来,倒像是想从少年人直白的语气里,抓住一点时光尚未远走的实感。 “那还用问?”段飞“咕咚”灌了大半碗,喉结滚动,“我理化学得还成,当然选理科!你们体育生不都学理吗?”语气里带著理所当然。 江海潮没接话,转头瞥了眼窗外。菜园里鬱鬱葱葱的绿植上,晶莹的露珠被晨光映照得闪闪发亮。 “我不打算练体育了,”他语气平静,手掌在摊开的歷史课本上轻轻拍了拍,“分班选文科。下学期,怕是不能跟你同桌並肩啃习题了。” “啥?!”段飞一口水差点喷出来,手里的空碗“噹啷”一声磕在桌上,“你们教练能同意?你可是校队主力后卫!队里还指望著你出成绩呢!”眼睛瞪得溜圆。 “篮球比赛继续打,课得选我能学明白的。” 江海潮指尖点了点歷史课本封面,“这玩意儿,易学好背,总比对著物理化学乾瞪眼强。” 段飞挠了挠乱糟糟的后脑勺,头髮支棱得更欢了:“老话咋说的?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学文科能有啥大出息?”脸上写满了不理解。 “咋不能?”江海潮忽然笑了,嘴角勾起一丝少年人的狡黠,眼底却藏著过来人的篤定。 “说不定將来就靠这杆笔混饭吃。以后想哥了,就去文科班找我。”他目光落在段飞身上,脑子里暂时撇开了写作的念头。 看著这小子皱著眉琢磨“文科没用”的认真样,江海潮忍不住嘴角上扬。 这小子现在还不知道,再过十几年,他当大学老师时,会对著一群大学生说“知识不分文理,敢选敢闯就是本事”,想想还挺有意思。 院墙外忽然飘来一声拖著长腔的吆喝,裹著点诱人的豆香:“豆腐——热乎的豆腐——” 紧接著是破旧三轮车链条“咔啦咔啦”的摩擦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江海潮推了段飞一把,掏出两个钢鏰扔给他:“去,买块水豆腐回来。回头跟你说,『青春不是年华,而是心境』。” 段飞嘟囔著:“拽啥文呢,还学起文科来了……”脚下却噔噔噔跑到厨房取了盛器,趿著拖鞋朝院门跑去,鞋底在地上踩得啪啪响。 “还『镜子』啥的……”他的声音混著开门的吱呀声飘回来,“酸溜溜的,听著就牙磣!” 卖豆腐的叮噹声更近了,三轮车碾过石子路,“咯噔”顛簸了一下。 江海潮抬手抹了把额角的薄汗,晨光里,茄子攒著露珠,晶莹透亮,倒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这年轻身体里勃发的朝气。 没一会儿,段飞端著个粗瓷碗回来,碗里颤巍巍的嫩豆腐晃荡著浆水:“等会儿熬粥,煮俩鸡蛋,就著豆腐蘸酱吃。”他把碗往桌上一放,浆水差点洒出来,“快说,那话到底啥意思?” 江海潮指了指生机勃勃的菜畦: “你看那茄子,清早开得敞亮,日头一烈就卷边,傍黑天又合上。青春不也这样?有时憋著劲儿不敢露,有时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亮给人看。其实都是自个儿的光,啥样都算数——关键是心里得热乎,得肯豁出去往前奔!” 段飞眨巴著眼,似懂非懂,端起自己的搪瓷缸猛灌了一口凉水。水珠顺著下巴滴下来,在蓝布褂子上洇出个深色的圆斑,活像只刚喝饱水的小狗。 他盯著江海潮,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模样跟他后来在讲台上遇到难题时一模一样,显然在琢磨:“这说法……到底靠不靠谱?” 晨光爬到八仙桌中央时,江海潮指尖轻轻碰了碰额角的纱布,底下的伤口正隱隱发痒,像有小虫子在肉里钻——许是真在长新肉? 连带著脑子也比昨天活络些?不然怎么会冒出这么些“不著调”的话? 他自己也愣了下,低头看著那本卷了边的歷史书,忽然有点想笑。 或许是这晨光太暖,院子外的吆喝太有烟火气,连带著昨晚那个记不清的梦都泛著潮湿的朝气,才勾出了骨子里这点矫情的文艺劲儿。 段飞还在那儿瞪著眼,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沿,像在解一道毫无头绪的物理题。 江海潮没再解释,伸手用指尖撮了一小块嫩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著。清甜中带著点淡淡的豆腥气,像极了这既有些迷糊、又透著无限可能的年轻清晨。 ps:求收藏!求追读!感谢各位支持! 第十三章 乐队初响?乐音初合 1994年8月1日,暑气蒸腾的清晨。 江海潮扒拉完最后一口粥,抹抹嘴,冲段飞扬扬下巴:“哎,大飞,给哥们儿来沓红格子稿纸唄?” 段飞正收拾碗筷,头也不抬地往自己屋一指:“抽屉里自个儿翻去,就那种带『公安局』抬头的旧稿纸,家里富余不少呢。” 江海潮应了声,熟门熟路地钻进段飞房间,拉开书桌抽屉。 果然,一沓印著“通肯市公安局”深红抬头的稿纸静静躺在里面,红格子清晰规整,透著一股子公家物品特有的严肃劲儿。 他抽出一叠,又顺手把桌上那本砖头厚的《新华字典》抄在手里,这才拐进了隔壁自己暂住的房间。 他脑子里正转著一个念头——把后世那部《少年的你》的电影,改写成贴合当下94年小县城现实的校园暴力小说... 地域差异、年代鸿沟、学生做派的变化……桩桩件件都得掰扯清楚。这活儿可不像那些爽文穿越主角,抄过来就能用。 如今严肃文学正吃香,这种青春题材,分寸得捏死: 既不能太空泛飘著,得戳中社会痛点;又不能写得鲜血淋漓,不然编辑部那关铁定过不去。 电影改编自玖月晞16年的小说,背景搁在12年高考前夕。江海潮前世做影视短视频解析时看过梗概,原著却没细读。 要把12年大都市的故事硬生生挪到94年这偏远小县城?改动的地方海了去了! 只能死磕住核心衝突和人物內核,其余全得推倒重来。 这可不是敲敲键盘的轻巧活儿,得一点点咂摸,慢慢捋。 他正琢磨著怎么把昨天亲眼目睹的罗晓辉一伙人围殴赵健的腌臢事,天衣无缝地揉进小说主线里,就听见外屋段飞在跟人说话。 刚才想得太入神,愣是没留意有人敲门。 没过一会儿,段飞的大嗓门就吼开了:“海潮!出来!” 江海潮合上写满构思的稿纸本,起身走到堂屋。 只见一个瘦溜的年轻人背对著门口,坐在段飞对面,听见动静赶紧起身回头——是同班的吴磊。 吴磊是高一下学期插班进来的,同班半年,跟江海潮也就点头之交。 这小子总爱往高年级学生堆里扎,跟本班同学来往寡淡,也不见怎么用功读书,但身上总有些普通家庭孩子少见的稀罕玩意儿:上学期总揣著个爱华隨身听,不是听歌就是看漫画书,穿著也讲究,一看家境就不一般。 班里也就跟段飞走得近,江海潮偶尔听他俩嘮嗑,透著股发小的熟稔。 前世记忆里,吴磊高三开学就再没露过面,来得蹊蹺,走得也突然。 那会儿江海潮正为体育特招和比赛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在意。同学们偶尔提起,也是三两句带过,像夏天刮过的一阵风,了无痕跡。 直到多年后,一次和段飞喝酒擼串,段飞才借著酒劲说漏了嘴。 原来吴磊本该是上一个年级的学生,父母是县里重要部门的领导,跟段飞姥爷家走动频繁,亲戚多在体制內盘根错节,爷爷更是曾在县里主持全面工作,算得上是本地根深蒂固的“门阀”。 高一插班是因为生病休学留了一级;高三消失,则是家里直接把他运作进了省城的干部管理学院,毕业后就回了本县財政局,后来听说已经外放去別县当县长了。 段飞当时端著酒杯,一脸复杂地感慨:“啥人啥命啊!”江海潮还笑他封建迷信。如今重生回来,咂摸著这轨跡,倒真觉出几分命运的玄乎劲儿。 “海潮!”吴磊见江海潮进来,笑著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脸上带著点“我才不信”的戏謔,“刚听飞子说,你昨天自己写了首特牛的歌?真的假的?” 段飞一听“飞子”这外號,立马不干了,伸手就懟了吴磊肩膀一下:“叫大飞!什么飞子飞子的,再乱叫小心我收拾你!” 因“飞子”谐音“妃子”,他一直对这个外號深恶痛绝。 吴磊浑不在意,嬉皮笑脸:“叫你飞子咋了?你叫我麻雷子,我吱声了吗?” 段飞懒得跟他掰扯,转头冲江海潮挑挑眉,一脸得意,仿佛那歌是他写的:“甭理他。海潮,把你那宝贝本子拿来,给这位开开眼,瞧他那没见过世面的熊色(sǎi)!” 江海潮转身回屋,拿出那个记著《阳光总在风雨后》词曲的本子,直接塞段飞手里,自己抱著胳膊,一脸“请开始你的表演”的表情。 段飞哗啦啦翻到关键页,往吴磊眼皮底下一杵,还带挑衅:“喏,瞅瞅!你小子以前不是学过两天琴吗?谱子还认得全不?別光说不练。” 吴磊接过本子,收敛了嬉笑,认真地盯著简谱,嘴里断断续续地哼著调子,眉头微蹙,偶尔还抬手挠挠后脑勺,显然在脑补旋律。 段飞一看这架势,更来劲了,赶紧把靠在墙角的吉他抱过来,一屁股坐下,得瑟地拨弄起来。可惜他刚学,指法生涩,弹得磕磕绊绊,旋律时断时续,勉强能听出个节奏轮廓。 “停停停!你这弹的啥破玩意儿?好东西都让你糟践了!” 吴磊听得直皱眉,一把將谱子拍桌上,顺手就把吉他抢了过来,直接塞给江海潮,“还是你来吧海潮!他这水平也就弹个《小星星》,哄哄小孩儿。” 江海潮没推辞,接过吉他坐直身子,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拂,一段清澈明亮的旋律便如溪水般流淌而出,跳跃的音符仿佛透明的精灵,踩著音阶轻盈旋转。 段飞立刻跟著节奏轻轻摇晃起来。 前奏结束,江海潮开口轻唱,左手按弦精准,换把时几乎听不到杂音,右手扫弦流畅,木吉他那特有的温润音色顺著老旧的木纹桌面蔓延开: “阳光总在风雨后……” 他喉结隨著歌声轻轻滑动,嗓音清亮,又带著点被晨露浸润过的温柔,在这闷热的夏日清晨,竟像一股沁凉的溪流,把燥热的暑气都泡软了几分。 他手腕灵活转动,手掌起落间的节奏稳得惊人,拍到旋律起伏的关键处,还会刻意顿一下,像在心里精准地敲了一记鼓点,指尖刮过桌面的力道都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韵律感。 段飞蜷在木凳上,身体隨著旋律微微晃动,嘴角噙著笑,喉结无声地滑动,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清韵。 吴磊则斜靠在桌边,起初只是指尖隨著节奏轻轻点著桌面,后来索性张开手掌,掌心贴著木纹来回轻拍。 那“嗒嗒”声虽轻,却极准,连江海潮偶尔即兴加入的装饰音都没落下。 他手腕灵活转动,手掌起落间的节奏稳得惊人,拍到旋律起伏的关键处,还会刻意顿一下,像在心里精准地敲了一记鼓点,指尖刮过桌面的力道都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韵律感。 一曲终了,余音仿佛还在空气里打著旋儿。江海潮放下吉他,目光落在吴磊那精准的拍子上,挑眉问道:“你学过打鼓?这节奏感,可以啊。” 吴磊眼睛一瞪,下意识地斜了段飞一眼,眼神分明在问“是不是你小子说的?”,才慢悠悠道:“小时候瞎玩过点琴。去年在文化馆跟个老师练过一阵架子鼓……可那老师太死板,不按他谱子来就呲儿我,烦!后来就不去了。” “文化馆有架子鼓?”江海潮眼睛瞬间亮了,“谁都能用?” “想啥美事呢!”吴磊摇头,“鼓都锁练习室里,宝贝似的。还是我姨託了关係才让我摸了几回。那老头儿,古板得要命,油盐不进。” 江海潮一听,兴致顿时落了一半。得,此路不通。 他把吉他往段飞怀里一丟,嫌弃道:“菜就多练!练不好可別赖我教得差!”话音未落,人已经窜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他抱著个盆、几个碗碟还有一把筷子回来了,“哐当”一声全撂在桌上,开始摆弄起来。 段飞抱著吉他一脸懵:“干啥呢海潮?这还没到饭点呢!” 吴磊却盯著那些锅碗瓢盆,眼睛越来越亮——他看出点门道了! 段飞不明所以,但还是重新抱起吉他,磕磕绊绊地弹起刚才的旋律。 等他渐入佳境,节奏稳下来时,江海潮手里的筷子已经灵巧地在碗沿、碟边敲击起来!“叮叮!噹噹!叮叮噹!” 清脆而富有弹性的敲击声,精准地嵌入吉他的和弦缝隙,两种声音奇妙地缠绕在一起,瞬间活了!鲜活得仿佛要蹦起来! 段飞猛地停住拨弦,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著江海潮那双仿佛会跳舞的筷子。吴磊更是满脸的羡慕和兴奋。 一曲敲罢,江海潮得意地扬了扬筷子:“咋样?咱这『鼓点』,配得上你大飞哥的琴不?” 吴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老江!牛逼!太溜了这节奏!哪儿学的啊?” “嗨,我爸妈以前在文工团混过,耳濡目染唄。”江海潮面不改色地胡诌。实则是前世玩乐队磨出来的底子,加上年少时在农村鼓队混跡的记忆,早已刻进了肌肉里。 三双年轻的手,在 94年的晨光里敲出了第一串合拍的声响。锅碗瓢盆的脆响混著生涩的吉他音,像颗种子落进了盛夏的土壤。 至於那本摊开的稿纸和未写完的故事,自有风来的时候。 ps:求收藏!求追读!感谢各位支持! 第十四章乐队初响?鼓韵渐成 晨光里的合奏余韵未散,江海潮的话像颗火星,点燃了三人心里的野趣。 吴磊按捺不住,一把抢过筷子跃跃欲试,可敲出来的动静七零八落,远不如江海潮流畅。 江海潮乐了:“多练!玩音乐,讲究的就是个隨性!只要用心玩儿,处处是鼓点儿!”他又冲段飞挤挤眼,“你小子也差得远呢!接著练!” 段飞嘿嘿傻乐著,继续拨弄他的吉他。 三人越玩越疯。江海潮从他那鼓鼓囊囊的军挎包里一摸,竟变戏法似的掏出把鋥亮的口琴。 呜咽的琴声加入进来,与段飞的木吉他、锅碗瓢盆的“打击乐”交织在一起。 起初杂乱,渐渐竟有了奇妙的和谐感,仿佛大夏天里闷头灌了一瓶冰镇汽水,一股子爽利劲儿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通体舒畅! 吴磊咂咂嘴,眼睛放光:“这要真弄套架子鼓,再配上別的傢伙事儿,那不得起飞咯?可惜这碗碟太小,敲著不过癮!”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乐器”,“换大点儿的傢伙事!整几个大桶来敲,动静肯定更带劲!” “大桶?”江海潮的眼睛“噌”地又亮了。前世短视频里,用大桶和破铜烂铁自製架子鼓的大神可不少! “有啊!仓房里铁桶塑料桶一堆!走,看看去,挑几个能用的!”段飞一听也来劲了,立马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拉著江海潮就往外走。 “海潮,你要真能用这破烂攒出套鼓来,咱仨就组个乐队!我听我表哥说,现在省城大学里就有学生玩乐队,贼拉风!” 吴磊兴奋地跟上:“我在电视上看过崔健演出,那才叫真牛逼!咱要是也能整一个,在咱通肯县绝对是蝎子拉屎——独(毒)一份!想想就帅炸了!”那表情,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段飞用钥匙捅开仓房的大铁锁,“嘎吱”一声推开沉重的铁门。 借著高处小铁窗透进来的光,江海潮往里一瞅——嚯!好傢伙,满满当当一屋子全是建筑装修材料。 靠门口的工具架旁,整整齐齐码著好几摞装涂料、化工原料的塑料桶,大小不一。 江海潮像寻宝似的钻进去,挑挑拣拣:拎出几个大小不一的空塑料桶,又翻出两个废弃的铁锹头、几截长短不一的钢管、一个旧安全帽。 他把这堆“宝贝”拖到仓库墙根,开始组合:最大的塑料桶立起来当底鼓,暂时没踏板,先放一边; 三四个外形相近的中號桶排开当嗵鼓; 选了个小点的桶当军鼓;把两个铁锹头用铁丝麻利地绑在一截钢管两头,做成个简易的踩鑔支架; 再用钢筋棍拴上灰铲子,吊起来当吊鑔;最后从角落翻出两截粗细趁手的硬塑料管——完美,鼓棒也有了! 江海潮抄起“鼓棒”,对著这堆破烂“咚咚”“啪啪”“鏘鏘”地敲打起来。敲几下,停一停,调整桶的位置,或者往桶里塞点破编织袋吸音。 折腾满意后,他搬来个矮板凳坐下,双手舞动塑料管,“鼓棒”雨点般落下,还不时用脚去踢动那铁锹头做的踩鑔。 一阵带著塑料桶特有闷响、却又层次分明、节奏明快的“鼓声”顿时响彻小院! 他甚至还骚包地转了下手里的“鼓棒”,那得意劲儿,看得段飞和吴磊满眼崇拜。 “音色还行,凑合能听。”江海潮停下,仔细听了听,“这桶还要吗?不要我就钻眼儿调音了。” 段飞大手一挥:“有的是!平时都送人,隨便造!” 江海潮立马指挥起来。 段飞找来塑料胶带、螺丝和工具,江海潮则在木材堆里挑了合適的木方,叮叮噹噹一阵忙活,做了个简易但结实的架子。 把调好音色的桶按顺序固定上去,桶口用胶带和厚实的塑胶袋封住当鼓皮。 架子靠墙安好,“鑔片”也装到位。江海潮拍拍手上的灰:“齐活!现在就差个正经的底鼓脚踏板和踩鑔支架了,那玩意儿得有点机械结构。” 段飞问:“脚踏板和支架啥样?咱自己能做不?我爸以前一同事在北二道街开修理铺,手巧得很,啥破铜烂铁都能整。知道咋弄不?” 江海潮连说带比划,试图解释槓桿原理和踏板结构,奈何段飞听得云里雾里。 “你学习那么好,这玩意儿咋就不开窍呢?”江海潮急得直瞪眼。 吴磊看不下去了:“你俩別呛呛了!我明天去趟文化馆,找那儿的美术老师,让他照著真架子鼓的踏板和支架画个草图!拿著图去修理铺,不就成了?” 这主意靠谱!俩人立刻消停了。 段飞又瞅著那两个铁锹头做的“鑔片”,一脸嫌弃:“这玩意儿看著也太磕磣了,跟要饭的似的。能不能换点像样的?” 江海潮没好气:“就这条件!你行你上!你要能把学校鼓乐队那套亮闪闪的鑔片、大鼓、军鼓偷出来,咱还用费这牛劲?” “实在不行,找几块厚铁皮,剪成圆片,中间打上孔也行。或者……找俩报废的电饭锅的盖子,那个更圆更薄,声音可能更好!” 段飞一脸“你傻啊”的表情:“想啥呢!学校那套家什儿都锁仓库里,钥匙拴在总务处老头裤腰带上!铁片和锅盖……行!一会儿就去找胡同口收破烂的王大爷,他门儿清!” 三人分好工,日头已经爬到了正当空。吴磊豪气地一挥手:“走!下馆子!哥们请客!” 顶著能把人晒化的毒日头,走了二十多分钟,仨人汗流浹背地钻进了一家门面挺阔气的饭店。点菜毫不客气:熘肉段、地三鲜、锅包肉,全是硬菜! 找了个卡间坐下,吴磊对段飞说:“这店是我二哥开的,你应该认识我大姑家表哥吧?” 段飞恍然:“哦!在税务局上班那个?” 吃饱喝足,三人刚走出卡间,迎面碰上个打扮时髦的女子。吴磊介绍:“我嫂子。” 江海潮一看,巧了!这不是老家乡政府附近住的那位领导的闺女吗?赶紧上前打招呼。吴磊见他和嫂子认识,更觉亲近。 閒聊几句,吴磊没跟他俩回去。分开前,他一把勾住江海潮脖子:“海潮,回去把鼓谱给我抄一份!我再去文化馆找周老师学学,也摸摸真傢伙练练手。” 他又冲段飞扬扬下巴,“回头我把家里的电子琴搬你家去,咱仨合练!” 江海潮爽快答应:“成!” 段飞和江海潮被太阳晒蔫了,没心思閒逛,直接回了家。 午睡起来,江海潮继续埋头捣鼓他那篇改编小说的骨架,把赵健被打的事件也巧妙织了进去。 段飞则骑上他的宝贝“前三后七”出去了。 等江海潮把大纲脉络理得七七八八,段飞也风风火火地回来了。 后车架上绑著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拎进屋时“叮了噹啷”一阵乱响。 段飞献宝似的往地上一倒——好傢伙! 两个老式电饭锅的银色锅盖,鋥光瓦亮!还有两块剪得溜圆、中间打了孔的铁片! “怎么样?王大爷那儿淘换的!铁锹头可以光荣退休了!”段飞一脸得意。 两人立刻动手,麻溜地换上新“鑔片”。 又是一阵叮叮咣咣的敲打调试,动静大得左邻右舍都好奇地探头探脑。 段飞没过够癮,抱著吉他回屋,继续苦练《阳光总在风雨后》。 江海潮则拿出本子,开始分谱:吉他谱一份、架子鼓谱一份、又给吴磊的电子琴准备一份键盘谱。 接著,他把歌词和自己改编的、准备投稿的诗《风雨之后》,用工工整整的字誊抄在红格子稿纸上,分门別类收好。 到了晚上,江海潮被小说构思熬得脑仁生疼,找段飞要了本高一数学书想换换脑子。 结果没翻几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就像催命符,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耷拉,就著桌子沉沉睡去。 梦里,似乎还迴荡著塑料桶被敲击的“咚咚”闷响,和木吉他清亮乾净的和弦。 ps:求收藏!求追读!感谢各位支持! 第十五章 早市烟火 8月2日清晨,天色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风里裹挟著丝丝凉意,刮在裸露的胳膊上,真有点扎人的感觉。 江海潮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胳膊,膝盖的伤处传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昨天组装那套“架子鼓”太投入,早把大夫“少动弹”的嘱咐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走到水缸边,擓了半盆清水,掬起冰凉的水用力拍在脸上。水珠顺著下巴滴落,溅在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段飞的屋里静悄悄的,窗帘拉得严丝合缝。 不用想,这小子昨天跟“乐队”折腾到半夜,这会儿肯定在补觉。 江海潮轻手轻脚推出自行车,拨了下变速开关,车链子发出“咔咔”两声轻响,顺畅地换了档。 他小心翼翼地骑著——这辆“前三后七”的变速车可是段飞的命根子,不能磕著碰著。 有几家门口还放著乘凉用的长条木凳,凳面落了一层薄灰,显然是昨夜忘了收。 墙根下,偶尔能看到“计划生育好”的红漆標语,字跡早已褪色发淡,成了这个年代特有的印记。 江海潮慢悠悠地蹬著车,心里盘算著:再过二十年,这些带著烟火气的小院都得被推平,竖起冰冷的高楼。 到那时,再想看看这满墙的牵牛,可就难嘍。 早市设在南北走向的兴盛路,离三道街不远。还没到街口,“磨剪子嘞鏘菜刀”那悠长洪亮的吆喝声,就混著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小贩的叫卖声飘了过来。 空气中还裹著刚出锅油条的浓烈焦香,勾得人肚子里的馋虫直闹腾。 路口第一家是卖豆腐脑的。一个半人高的铁皮桶冒著腾腾白气,老板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用长把木勺往粗瓷大碗里盛著雪白的豆腐脑,浓郁的滷汁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的油条摊更是热闹。油锅里“滋啦”作响,金黄油亮的油条在里面翻滚膨胀。 摊主用长长的竹筷子利索地挑出来,“啪”地一声甩在铁丝架上沥油,滚烫的油星子溅得老远。 “老板,来四根油条,两碗豆腐脑,一碗不放辣!”江海潮把车支在路边,摸出皱巴巴的零钱递过去。 “好嘞!”老板手脚麻利,用薄薄的透明塑胶袋装好油条,又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其中一碗,特意加了勺红彤彤、油汪汪的辣椒油。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伙子,今儿咋起这么老早?”老板隨口问道。 “睡不著唄。”江海潮接过早点,瞥见旁边大筐里深褐色的茶叶蛋,又加了句,“再来俩茶叶蛋,要入味儿的。” 老板笑著用勺子搅了搅搪瓷盆底:“底下的泡得透!给你捞俩带裂纹的,保准香!” 回程时,车把上掛著的早点袋隨著车轮晃动。油条的热气透过塑胶袋口冒出来,烫得车把微微发黏。 路过供销社旧址改成的“精品服饰店”,门口的大喇叭正放著《縴夫的爱》,尹相杰和於文华那“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的歌声。 混著油条的香味,和车把上晃悠的袋子一起“盪悠悠”,竟比收音机里听著更添了几分市井的鲜活气。 刚到院门口,就见段飞正叼著牙刷,满嘴泡沫地站在门口。 看见江海潮回来,他含混不清地嘟囔:“放……假呢……起……这么早干啥?跟……打鸣的公鸡……似的……?” “总比你睡成猪强。” 江海潮把早点往窗台上一放,支好车子,“赶紧的,豆腐脑再不吃该凉了。” 他没说的是,重生带来的那股子新鲜劲儿和年轻身体的亢奋还没褪去,让他想从现在就养成好习惯——再不能像前世那样昼夜顛倒,得紧紧攥住这失而復得的每一天。 段飞咕嚕咕嚕漱了口,直接用袖子抹了把嘴:“对了,前天大夫是不是说,你今儿该去换药了?用我陪你不?” “不用,就一辆车,俩人去还得叫『板的』(人力三轮车),不值当。” 江海潮掰开一根油条,泡进自己那碗没放辣的豆腐脑里,“我自己去就行,你在家老实看书吧,这两天跟著瞎折腾,作业怕是落下一大截了。” “行吧。”段飞扒拉著茶叶蛋,灰绿色的卤斑浸透了蛋清,咬一口咸香入味。 他含糊道,“去医院要是掛號排队啥的有麻烦,直接去后面財务科找我老姨,她上午一准儿在。” 江海潮瞅著段飞碗里那红油汪汪、香气扑鼻的豆腐脑,心里直痒痒——这现做现卖的老味道,比前世便利店那些塑料碗装的速食强了百倍。 可惜自己额头缠著纱布,膝盖的伤处还隱隱作痛,医嘱要忌辛辣生冷,只能眼巴巴看著,埋头吃著自个儿碗里那碗清汤寡水的白豆腐脑。 味道虽少了点红油的刺激,倒也豆香醇厚。“嗯呢。”他应了声。 回来这才几天,一口標准的普通话早丟盔卸甲,开口就是“嗯呢”“咋地”“整”,连段飞都笑他“真屯”。 饭后,段飞收拾碗筷。江海潮回屋翻出他的军绿色帆布挎包,把昨天誊抄好的诗稿《风雨之后》和《阳光总在风雨后》的分谱:吉他谱、鼓谱、键盘谱和总谱仔细折好塞进去。 诗稿是用红格子稿纸抄的,字跡工整有力;曲谱则特意用了五线谱和简谱对照,一目了然。 他又往包里塞了本砖头厚的新华字典——昨天改歌词时,“阴霾”的“霾”字总写错,想著没事翻翻。 从段飞家出来,往县城正大街骑去。风里的凉意似乎更重了,带著点雨前的潮湿。路过农贸市场,早市的摊子还没全撤。 一个裹著头巾的老太太正用老式的桿秤称土豆,黄铜秤砣在秤桿尾端晃悠著,嘴里念叨著“三斤高高的,您瞧好”。 旁边穿著粗布汗衫的大爷蹲在地上,面前堆著刚掰下来的青玉米棒子。他隨手剥开一个瞅了瞅饱满的玉米粒,又小心地把叶子重新裹好。 这场景,跟三十年后超市里码得整整齐齐、裹著保鲜膜的精品蔬菜比,是粗糙了些,却透著一股子未经修饰的、扎扎实实的生活气息。 晨露未晞的街道还飘著油条香,挎包里的纸页微微发潮。 江海潮捏了捏车把,风裹著雨意掠过耳边,前路像被灰云遮著的秤桿,分量藏在没称完的日子里。 灰云压得低了些。 他蹬著自行车,车链“咔咔”轻响,像在为接下来的路打著拍子。 新人新书、感谢支持、求收藏/追读! 第十六章 邮寄希望 雨前的风卷著潮气扑在脸上,江海潮骑著自行车,没先往医院去。顺著兴盛路往东一拐,那栋白瓷砖贴面的三层小楼就在前头了。 车铃“叮铃”响了两声,像是在催著脚步快点再快点。 邮电局是去年刚落成的三层小楼,白瓷砖贴面,在一片低矮的老房子中间显得格外扎眼。玻璃大门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 门楣上“通肯市邮电局”六个铜质大字,被清晨的薄露打湿,闪著微光。 门口戳著块白漆木牌,上面用严肃的黑体字写著:“集邮、电报、长途电话、报刊发行”,透著国营单位特有的庄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合著油墨、纸张和淡淡霉味的冷气“呼”地扑面而来,瞬间,比外面凉快了不止一星半点。 大厅里人头攒动。左侧储蓄柜檯前排著长队,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干部模样的大爷,手里紧紧攥著存摺,眉头拧成了疙瘩,像是在艰难地盘算著该取多少钱才够用。 右侧电信台席更是热闹,两个穿著墨绿色制服、梳著齐耳短髮的大姐,对著老式磁石电话机的话筒喊著,嗓门洪亮,压过了大厅的嘈杂。 旁边等著发电报的一位中年阿姨,正趴在柜檯上修改电文稿,钢笔尖划过稿纸,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江海潮目標明確,直奔中间靠里的邮政台席。 报刊杂誌区的柜檯后面站著两个人。女的二十多岁,梳著时兴的齐耳短髮,发梢有点外翘,脖子上掛著塑封的工作牌:王鸿雁。 她正歪著身子靠在柜檯里侧的椅背上,懒洋洋地用手指拨弄著一沓邮票,指尖划过那些小小的方寸之地时,带著一种百无聊赖的散漫,仿佛在数一堆废纸片。 听见有人走近柜檯,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用眼角余光懒懒地瞥了瞥——那眼神淡得像兑了水的白开水,明明白白写著“有事说事,没事別耽误老娘摸鱼”。 旁边那个男的,微胖,工作牌上写著“李玉强”,看著不到三十。 他正用粗线笨手笨脚地给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包裹缝口,针脚歪歪扭扭,眼神却时不时地往王鸿雁那边瞟,手里的针差点扎到自己手指头。 “同志,麻烦问下,《诗刊》放哪儿了?”江海潮把军挎包往光洁的玻璃柜檯上一放,包带磕在玻璃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王鸿雁这才慢吞吞地直起身子,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在他身上扫过,尤其在他额角那显眼的纱布上停顿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仿佛看见了什么不洁的东西。 她拖长了调子,语气懒洋洋的带著刺:“玻璃柜里呢。要哪期啊?”那拖长的尾音里,分明裹著“你买得起吗”的轻蔑。 江海潮脸上堆起笑,儘量让语气显得谦和:“我不买,就想借来看一眼,抄个投稿地址。我要投稿,地址记不太清了。” “呵!”王鸿雁嗤笑一声,把手里的邮票“啪”地一声拍在柜檯上,声音脆响,带著点摔打的意味,“单位有规定!杂誌得买了才能拆封!不买?不买你看啥?” 她抱起胳膊,往椅背上一靠,下巴微微抬起,一副“爱买不买,別在这儿碍事”的傲慢姿態。 “我就抄个地址,耽误不了您一分钟。”江海潮耐著性子解释,指著玻璃柜里最新一期的《诗刊》,“我以前给《青春诗刊》投过稿,这次想试试《诗刊》,真记不清详细地址了。” 旁边的李玉强放下手里的针线,凑过来打圆场,脸上堆著笑:“小艷,要不……就让他看一眼唄?瞅这小伙子斯斯文文的,像个文化人儿,不像来瞎捣乱的。” 王鸿雁立刻甩给他一个白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分明在骂“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李哥你倒会当好人!丟了算谁的?上个月丟了本《读者文摘》,领导二话不说扣了我五块钱奖金!你帮我补啊?” 她猛地转回头,对著江海潮,语气硬得像冻了一夜的石头,“想买就掏钱!不想买就靠边儿!没看见后面还有人等著吗?” 说著,她还故意拔高了嗓门,引得周围几个排队的人都好奇地看了过来——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们看看,这小子想占公家便宜! 这话果然引来了旁边那位等著发电报的中山装大爷的注意,他探过头,饶有兴趣地问:“小伙子,投稿啊?投的啥稿?诗歌?” “嗯,瞎写了几句,糊弄著玩儿。”江海潮没回头,眼睛依然盯著玻璃柜里的杂誌,心里压著火,脸上还得维持著笑容。 “同志,您放心,我就抄个地址,抄完了您检查页数,少一页,我赔您十倍的钱!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带著点若有若无的激將,“我这要是真投中了,將来杂誌上印著我的名字,咱通肯市邮电局寄出去的,您脸上不也有光吗?” 王鸿雁捏著邮票的手指明显紧了紧,修剪过的指甲盖边缘有点发红,像是刚涂了廉价指甲油又被蹭掉了。 这话似乎微妙地戳中了她心底那点可怜又可悲的虚荣心。 她犹豫了几秒钟,猛地弯下腰,从玻璃柜底层抽出那本《诗刊》,动作粗暴得差点把书页扯破。 “哗啦”一声翻到版权页,然后“啪”地一声狠狠拍在江海潮面前的柜檯上,用染著红指甲的指尖用力戳著版权页下方的小字:“快点抄!別给我弄脏了!这可是最新期的,弄脏了你赔得起吗?” 那眼神,警惕得如同防贼。 李玉强在旁边嘿嘿乾笑:“我就说嘛,小艷心善。” 王鸿雁没理他,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死死盯著江海潮握笔的手。 江海潮低下头,拔出钢笔,笔尖在自带的稿纸上划过,发出沉稳的“沙沙”声。 他的字跡遒劲有力,结构舒展,比柜檯上那些填匯款单的歪歪扭扭不知好看多少倍。 王鸿雁嘴角撇了撇,心里酸溜溜地嘀咕:装什么文化人?一个毛头小子,能写出什么好东西?——那股子刻薄的酸气,隔著柜檯都能闻到。 “好了。谢谢您。”江海潮抄完地址,把杂誌轻轻推回去。纸页边缘有点翘起,他顺手用指腹捋了捋。 “寄掛號信,往bj寄,多少钱?”他掏出那张写著《风雨之后》的红格子稿纸。 王鸿雁瞥了一眼那薄薄的一张纸,连伸手接的兴趣都欠奉,隔著柜檯扫了一眼:“普通信件掛个號?不超重,五毛。要信封不?”语气依旧冷冰冰,像打发叫子。 “要两个。”江海潮又从包里掏出那叠厚厚的曲谱,“这个寄平信,寄到通肯一中,收件人写我自己,江海潮。” 李玉强好奇地伸长脖子:“寄给自己干啥?还怕丟了不成?” “这年头,留个凭证心里踏实点。”江海潮把军挎包往肩上提了提,包带勒得肩膀有点发痒。 “以前听说过投稿被人冒名顶替的事儿,小心驶得万年船。” 他没细说的是,前世在娱乐圈沉浮,见多了抄袭剽窃的官司——一首歌的旋律,几句诗的灵感,稍不留神就成了別人的“原创”。 多少人满怀希望把作品投给唱片公司或杂誌社,最后连作者署名都被无声无息地替换掉,想討个说法都找不到门路。 王鸿雁开票时,钢笔尖在单据上划得“刺啦”作响,像是在发泄不满,嘴里还小声嘟囔:“呵,还挺懂行,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江海潮听见。 “两封信加两个信封,一共七毛。”她把开好的票据隨手甩在柜檯上,连钱都懒得伸手接。 江海潮默默地从裤兜里摸出七毛钱,都是些毛票,整整齐齐放在柜檯上,用指尖轻轻推了过去。 他看著王鸿雁不情不愿地拿起信封,蘸了印泥,拿起黑色的日戳,“啪”“啪”两声,用力盖在邮票上。 “通肯 1994.8.2”几个字清晰地烙印上去。李玉强笨手笨脚地帮忙贴著掛號標籤,差点贴歪。 “好了!”王鸿雁把那张小小的掛號信收据往柜檯上一扔,收据滑到江海潮手边,“bj,正常七天到。丟了就凭这个单子来查。”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去整理她那堆邮票,用后背明確地下著逐客令:赶紧滚蛋,別挡著老娘。 “谢谢。”江海潮拿起收据,仔细对摺好,塞进裤兜最深处,转身就走。 “小伙子!好好写!”那位中山装大爷突然在他身后喊了一句,还竖起了大拇指,“將来真成了大诗人,可別忘了咱是通肯人!” 江海潮回头,笑著冲大爷摆了摆手。 刚推开邮电局沉重的玻璃门,一滴冰凉的雨点“啪”地打在他脸上。 抬头一看,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斜斜地织成一张网,把对面老房子的灰瓦屋顶浇得油亮。 他深吸一口带著雨腥味的清凉空气,抬腿跨上自行车。 雨丝落在胳膊上,凉丝丝的,心里却像揣著两团小火苗,暖烘烘的,把王鸿雁那副刻薄嘴脸带来的阴霾都驱散了—— 重要的是,那承载著希望的两封信,终於寄出去了! 骑往医院的路上,雨渐渐密了起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著,惊飞了屋檐下躲雨的麻雀。 路过早上那个早点摊,老板正忙著给铁皮桶盖上塑料布遮雨,看见江海潮冒雨骑车,扯著嗓子喊了一句:“小伙子!慢点骑!路滑!” 江海潮单手扶把,回头冲老板挥了挥手,车把一晃,差点撞到路边的石头。 冰凉的雨丝混著风,直往他敞开的衬衫领子里钻,他却咧开嘴笑了——这雨下得真是时候!像是给刚刚播进土壤里的种子,浇了一场透墒的春雨。 说不定过些日子,那稚嫩的幼芽,就能顶破地皮,冒出点喜人的新绿来。 清脆的车铃声在淅淅沥沥的雨幕中渐渐远去,隱约还能听到身后邮电局里传来的电报“嘀嗒”声,仿佛在为这趟名为“邮寄希望”的旅程,配上了一段独特而充满生机的背景音。 新人新书、感谢支持、求收藏/追读! 第十七章 雨歇逢故人 邮局的绿色大门在身后合拢,江海潮蹬上自行车。 刚骑过两个路口,缠绵的雨丝终於歇了,天色依旧灰濛濛的,像一块浸饱了水的旧布。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柏油路,溅起的水带著凉意扑在小腿肚子上。 车把上掛著的军挎包空荡荡地晃悠,刚寄出去的两封投稿信,像块石头落了地,却又在心底沉甸甸地坠著——那是他熬了半宿,字斟句酌攒下的希望火种。 县医院门诊楼的红砖墙被雨水浇得发暗,门口台阶缝里顽强地钻出几丛杂草。 掛號处排著不长不短的队,窗口里,护士大姐手指翻飞地扒拉著算盘珠,“噼里啪啦”的脆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江海潮没去排队,径直走向外科换药室,昨天大夫特意交代过,今天直接来就行。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碘酒味直衝鼻腔,呛得人鼻子发酸。 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蓝大褂的年轻护士正低头整理纱布,听见动静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二十出头,乌黑的辫子梳得溜光水滑,鬢角別著个鲜艷的红塑料发卡。 她笑了笑,声音温软:“来了?” “嗯,昨天约好的。”江海潮把军挎包放在靠墙的长椅上,依言坐下,像个听话的学生。 护士的动作很轻,解开他腿上的旧纱布,如同拈起一片羽毛。 结痂的伤口呈现出暗红色,边缘翻卷著细小的皮屑,看著有点狰狞。“恢復得挺好,腿上的不用再包了。” 她用镊子夹起球,蘸了碘伏,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伤口周围,“记著別沾水,也別用手抠,等痂自然掉了就好看了。” 轮到额头的伤时,她的动作更加轻柔。这里的伤口深一些,揭开纱布时带著轻微的粘连,疼得江海潮忍不住齜了齜牙。 “这处还得再包两天。”护士麻利地换上乾净的新纱布,医用胶带贴得平整服帖。 “护士,这疤…以后能消不?”江海潮对著墙上的小方镜照了照,看著那块刺眼的白纱布,心里有点犯怵。 虽说大老爷们儿,可顶著道显眼的疤,总归影响形象,尤其以后还想混娱乐圈。 护士忍不住抿嘴笑了,红髮卡跟著轻轻一颤:“哟,小伙子还挺爱美。放心,只要结痂的时候別用手挠,让它自己掉,长好了基本看不出来。” 她手脚利落地收拾著换药盘里的东西,语气温和:“上回外科的吴主任亲自送你过来,特意交代了,你这是运动伤,得好好养著——他可是我们院出了名的严脾气,能让他上心的病人,十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江海潮“哦”了一声,心里那点小九九又活泛起来。怪不得这护士態度这么好,八成是沾了吴主任的光。 当然,也可能人家本性就热心……不过他打小就不太信这年头的人天生善良,总觉得多数时候,还是“看碟下菜”。 换完药,浑身都轻快了几分。他嘴里不成调地哼著《阳光总在风雨后》,脚步轻快地往外走。刚走到门诊大厅门口,雨搭的阴影下,就传来一声带著点不確定的呼唤:“中秋?江中秋!” 这小名儿,除了家里人和老街坊,没几个人知道。 江海潮猛地回头。雨搭底下站著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著件浆洗得挺括的的確良白衬衫,袖口隨意地卷到胳膊肘,露出结实黝黑的小臂——是许占军! “许叔?!”江海潮眼睛一亮,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这是他爸的老战友,以前在邻乡当文化站长,两家走动得很勤。 小时候跟著爸妈去他家串门,许婶燉的排骨和红烧肉,那香味能勾得人魂儿都没了。 至今还记得他家炕头那台红灯牌收音机,咿咿呀呀总放著邓丽君的歌。 “嘿,真是你这小子!”许占军也乐了,蒲扇似的大手重重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小。 “你这脑袋瓜子咋整的?跟人干仗掛彩了?” “哪能呢,许叔!”江海潮赶紧侧身躲了躲,揉著发麻的肩膀笑道,“打球不小心,磕篮板上了。您咋在这儿?” “给你许婶送点吃的。”许占军晃了晃手里拎著的网兜,里面是个印著大红牡丹的保温桶。 “她昨儿被紧急借调到这儿帮忙,熬了一宿,到现在还没歇口气呢。” 两人就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搭下聊开了。 刚停的雨把空气洗得异常通透,带著潮气的风吹过来,掀起衣角,倒驱散了夏末的闷热。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刚避过雨的行人步履匆匆,踩得地上的小水洼“啪啪”作响。 一个穿著小雨靴的熊孩子故意往水深的地方蹦,被他妈在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哭哭啼啼地被拽走了。 “你爸没跟你提?我开春就调县文化馆了,副馆长。”许占军掏出烟盒,是软包的“红塔山”,这年头算是好烟了。 他抽出一根递过来,见江海潮摆手拒绝,便自己叼上,摸出火柴盒,“嚓”地一声划著名火。跳跃的火苗映亮了他眼角的笑纹。 “你婶在市妇儿保健院当儿科大夫,以前天天骑个破自行车来回通勤,风吹日晒俩钟头,遭罪。我託了点关係,开春就把家搬县城来了。” “哎哟,许叔!您这可是產房传喜讯——高升(生)了啊!恭喜恭喜!”江海潮立刻笑著恭贺,心里却明白了,难怪老爸从没提过。 许占军跟他爸是一个部队滚出来的战友,当年一块儿退伍,又都进了乡镇宣传队,交情那是铁的很。 “升啥呀,”许占军摆摆手,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往上翘,“在哪不是干革命工作?都是为人民服务嘛!”话虽官方,那份得意却藏不住。 “你许婶医术好,名气大。昨儿夜里这边有个產妇难產,是教委王主任家的闺女,家属急得直跳脚,硬是把你婶从妇儿从保健院里『薅』过来支援了。” 许占军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烟圈在微风中打了个旋儿,很快消散。 “熬了一宿还没出来呢,我这不,送点小米粥和煮鸡蛋,给她垫垫肚子,別把胃熬坏了。” “那可真够辛苦的。”江海潮顺著他的目光望向住院部的方向,心中忽然一动,一个念头闪过。 “许叔,您现在在文化馆,主要管哪块儿?” “咳,刚上手没多久,啥都沾点边儿。”许占军弹了弹菸灰。 “组织组织扭大秧歌比赛,管管下面乡镇的业余剧团,再培训培训基层文艺骨干……说好听了是副馆长,其实就是个打杂的大管家。” 他话锋一转,带著长辈的关切,“对了,你在一中念得咋样?你爸可没少跟我喝酒吹牛,夸你打球厉害,学习也不赖。” “嗨,就那样唄,马马虎虎,混日子。”江海潮挠了挠刚拆了纱布的腿,状似隨意地问:“叔,听说你们馆里有个姓周的老师?架子鼓打得特別溜?” “周斌?”许占军挑了挑浓眉,夹著菸捲的手指灵活地转了个圈,“你问他干啥?那可是个有故事的主儿。” “咳,我一同学,想跟他学鼓来著。”江海潮留了个心眼,没提自己,“结果去了没两天就怂了,回来说周老师太严,骂人忒凶,不敢去了。” 许占军嘆了口气,“那可是正儿八经上海音乐学院出来的高材生!年轻时候,唉,因为家里成分不好,给下放到咱们这小县城当中学音乐老师。” 往旁边挪了半步,避开一个匆匆走过的病人家属,声音又压低了些:“本来想著熬几年,政策鬆动了就能返城,结果呢?赶上政策变来变去,家里头又出了点糟心事儿,就这么阴差阳错地,在这儿扎下根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著点唏嘘:“早些年心气儿高著呢,吹拉弹唱样样精通,尤其一手钢琴,弹得那叫一绝!” “后来啊,”许占军接著说,语气低沉了些,“稜角都给磨平了,看著冷冰冰的,生人勿近。不过,他对真正懂行、肯钻研的人,其实挺热乎。最烦的就是那种仗著家里有几个钱,或者爹妈有点权,跑来瞎混日子的,特別是领导家的孩子,学啥都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他瞅著就来气,一点面子不给。” 江海潮心里“咯噔”一下——这不就是说的吴磊那小子么?仗著家里有人在体制內,学啥都是三分钟热度,被周老师训得狗血淋头,真是一点不冤。 “我那同学……可能,是有点毛手毛脚,不够踏实。”江海潮含糊道,语气特意带上了点晚辈的亲近,“许叔,要是……要是我们真是想好好学,不是玩票儿,您看……能帮著递个话,引荐引荐不?保证静下心来学。” ““这有啥难的!”许占军答应得很爽快,顺手把菸蒂摁在旁边垃圾桶顶上的菸灰槽里。 “我跟老周喝过几顿酒,还算投脾气。”他接著说道,“他那套架子鼓,宝贝疙瘩似的,是前年托人从省城乐器行淘换来的二手货,了他小半年的工资,就放在文化馆排练室里。” “为啥对学生那么严?”许占军语气里带著理解,“就是怕被不懂珍惜的毛孩子给糟践了!你们要是真能定下心来学,我跟他说一声,保准没问题!” 他打量了江海潮两眼,带著点欣慰,“咋?这是继承你爸妈的文艺细胞了?以后也想吃这碗饭?” “也不一定,先学著看唄。”江海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技多不压身嘛!” “好小子!打小就知道上进,我看你行!”许占军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正说著,医院门口驶来一辆带篷的人力三轮车。车帘一掀,下来个身材矮小的老太太。 白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架著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身上是件洗得发白、却熨烫得极为挺括的藏蓝色衬衫,袖口处磨出了细小的毛边——不是一中教务处那位令无数学生闻风丧胆的“活阎王”张焕琴主任,还能是谁? 江海潮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往许占军身后缩了缩。这老太太在学校是出了名的铁腕,查课比谁都勤快,学生见了她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上回有个高二的男生在走廊里吹口哨,被她逮个正著,愣是罚站了一下午,最后还得请家长来学校“喝茶”。 可今天的张主任,简直像换了个人!她手里拎著两个用红绸子扎得漂漂亮亮的礼盒,盒子上印著醒目的“麦乳精”和“人参蜂王浆”字样。 更让人跌破眼镜的是,她脸上居然带著笑!嘴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脚步轻快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拎著礼盒就往住院部里走,跟平时攥著牛皮纸记事本、板著脸训人的形象判若两人。 “那是你们学校老师?”许占军也瞧见了,纳闷地问。 “嗯,我们教务处的头儿,张焕琴,张主任。” 江海潮咋舌,压低声音,“学校里都叫她『法西斯老太婆』,凶得很!我念书这一年,就没见她笑过!今儿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估计是来看亲戚的吧。”许占军不以为意,“医院这地方,啥人遇不上?” 两人目送著张主任轻快的背影消失在妇產科方向的走廊里,都有些发愣。这架势……是家里有亲戚生孩子了? 江海潮忽然想起上次自己迟到,被张主任堵在教室门口时那刀子似的眼神。 再对比眼前这拎著礼盒、满面春风的老太太,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原来再厉害的“阎王爷”,也有沾著人间烟火气儿的一面。 “对了,中秋,”许占军收回目光,又拍了拍江海潮的胳膊,“有空上家玩去!就在文化馆家属院,三单元一楼西户。让你婶给你露一手,她做的红烧肉,嘖嘖,比你妈做的还地道——这话可千万甭跟你妈说啊!”他促狭地眨眨眼。 “得嘞!过两天一准儿去叨扰您和婶子!”江海潮笑得真诚。 许占军看媳妇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便拎起保温桶:“得,我先给你婶送进去,估计她也该饿坏了。回见啊中秋!” “哎,许叔您忙!” 两人在医院门口分了手。 江海潮找到自己的自行车,用手抹掉车座上的雨水,长腿一跨,用力一蹬。 太阳不知何时已从云层后钻了出来,金色的阳光照在积水上,亮晶晶的一片。 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的水再次打湿裤腿,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 他嘴里哼著的调子不知何时换成了《瀟洒走一回》,心里头敞亮得像这雨后的天空。 周斌老师学鼓的事儿,有门儿了! 许占军这条线搭得太及时,比自己没头苍蝇似的乱撞强百倍! 额角的伤口在纱布底下隱隱发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血肉深处扎根、萌发,带著一股子向上躥升的蓬勃力量。 新人新书、感谢支持、求收藏/追读! 第十八章 水房 「军火」 展览 风捲起他洗得发白的衬衫下摆,裹挟著阳光晒透泥土的清新气息。 这条重生的路,仿佛在这一刻陡然变得顺畅开阔。 清脆的车铃声叮铃铃作响,穿透被雨水洗刷得一尘不染的街道。 路旁高大的杨树,叶子绿得仿佛要滴出油来;喜鹊在枝头“喳喳”欢鸣,一声比一声嘹亮。 远处不知哪个单位的大喇叭,正高唱著“我拿青春赌明天”,那豪迈中透著一丝沧桑的旋律,意外叩中了他此刻的心弦。 江海潮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脚下猛蹬脚踏板。一股蓬勃的力量感充盈四肢百骸,仿佛能驾著这辆“前三后七”的变速车,一路衝进天边的云霞里——前方的道路亮堂堂的,连空气都仿佛浸透了希望的甜味儿。 离开县医院,他跨上段飞那辆视若珍宝的自行车。链条隨著有力的蹬踏,发出轻快的“咔噠咔噠”声。 额角换了新纱布,膝盖的伤口也收了口,只剩下新肉生长的微微酥痒。 雨后的天空蓝得晃眼,阳光穿过湿漉漉的杨树叶隙,在柏油路面上投下跳跃闪烁的金斑。车铃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敲出清脆的迴响。 他脚下骤然发力,车子猛地向前一躥,风兜头灌来,额头的纱布飘起,像条素白的抹额——没金没玉,却让他心里美滋滋地自导自演了一场“独行侠客”的戏码。 军挎包瘪下去少许,分量却减轻了大半:那份承载著希望的投稿信终於寄出。心里像卸下块石头,又像撒下把种子,悬著,却莫名踏实了几分。 风擦著耳廓掠过,他嘴里哼著串了调的曲儿。起头是《瀟洒走一回》,不知怎地就拐到了《阳光总在风雨后》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岁月不知人间多少的忧伤,何不瀟洒走一回……阳光总在风雨后,乌云上有晴空……”调子跑得没边儿,他自己倒哼得兴高采烈,仿佛给这雨后初晴的街景配上了背景音。 街景似乎也被雨水洗去了往日的沉闷。 修车摊的老师傅不紧不慢地补著车胎,烤苞米的铁皮炉子冒著笔直向上的青烟,墙根下成片的牵牛开得紫亮紫亮;连蹲在电线桿底下抽旱菸的老头,那满脸深刻的皱纹褶子里都像漾开了笑意。 副食商店的大喇叭换了磁带,正放著今年火遍大江南北的《小芳》——“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 江海潮顺嘴就接上了下一句“长得好看又善良……谢谢你给我的爱……”那股子独属於九十年代的热烘烘、带著泥土和油烟味儿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熨帖得人心头髮暖。 骑著段飞当成未来老婆般宝贝的车子,他蹬得格外带劲。链条“咔噠咔噠”响得欢快,座子有点潮,他索性屁股一抬,站起来猛蹬——不是自家的车,骑起来就是不知道心疼似的。 得抓紧时间!趁著“伤员”身份还新鲜热乎,赶紧回学校到林教练面前晃晃。等过几天疤一掉,这“惨兮兮”的护身符可就不灵了。 林教练再铁面无私,瞅见他这缠著纱布的“惨样”,总得给几分同情吧?省得他为不参加暑期集训的事儿,没完没了地嘮叨训斥。 脚下又加了两分力,车把在清晨的阳光里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嗖”地一声惊飞了槐树上一串嘰嘰喳喳的麻雀。 拐进一中气派的大门,传达室门口竟已排起了长龙。一打听,全是今年高考栽了跟头,提前来报名抢占復读班名额的。 作为省重点高中,一中的復读班只开两个,名额金贵,学费更是咬手,可架不住家长们望子成龙的心切。 队伍里神色各异:有本就成绩平平的,脸上木然,带著点认命的麻木;更多的则是平时成绩不赖甚至拔尖的,这回或因发挥失常,或因志愿填报失误而落榜,懊悔、憋屈、不甘,那股子压抑的酸涩味儿几乎凝成实质,在清晨的空气里瀰漫。 在江海潮这个带著三十年人生阅歷的“老傢伙”看来,这哪是报名?分明是把刚刚揉碎了的青春残片,又一股脑儿地扔回高考这口滚烫的大锅里煎熬。 目光扫过一张张写满茫然、痛苦或麻木的脸,前世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晃过。 一中每年確实有极少的免费復读名额,但那都是留给平时稳居年级前列、纯属意外失手的“尖子生”的福利。 人家能直接插进应届的重点班,享受最好的师资和学习氛围。 而復读班?老师精力有限,主要靠自觉,那学习氛围和资源,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江海潮摇摇头,不再看这令人唏嘘的一幕,推车进了宿舍区。 303寢室果然空无一人,隔壁几间也静悄悄的。都泡在训练场上,被林教练那张“魔鬼筛子”熬炼著呢。 开学前这一个月的集训,就是一道残酷的分水岭。 在林丹臣的铁腕下,超高强度的训练只有一个目的:把那些身体底子不行、潜力不足、吃不了苦、意志薄弱的“偽体育生”筛出去。 这些人多半不是特招生,多是高一文化课跟不上,临时抱佛脚想靠体育搏个出路的普通生。 一个月的全天候“摧残”,足以让大部分人的幻想破灭,自动滚蛋。 同时,这一个月也是给所有真正想练体育的人打基础、学技术、培养默契的关键期。 等开学再插进来?想跟上高三体育生那玩命的专项训练强度?纯属痴人说梦! 就算江海潮他们这些特招进来的,也得靠这一个月调整状態,把沉睡的身体彻底唤醒,提前適应装备和节奏。 所以林丹臣才吼得震天响:想练?集训必须提前到! 这也是统一订购装备的时候——秋冬的运动长袖长裤、专业跑鞋、钉鞋、护膝护腕……都得提前报上尺码,由教练牵头,统一跟省城的体育用品经销商订货,留点余地。 前世江海潮就没跟著“团购”,仗著自己是校篮球队主力,托袁波教练私下买了套更好的篮球装备,结果被林教练视为“搞特殊”“不合群”,明里暗里没少给他穿小鞋。 林教练觉得面子掛不住——虽说这年头教练吃回扣远不像后来那么明目张胆,更多是图个方便,外加经销商送的那点“教练福利”(几套质量稍好的运动服鞋子),但那份被“冒犯”的权威感,却是实打实的。 看看桌上阿东的机械闹钟,快十点了。上午的训练该散了,江海潮懒得去操场人堆里凑热闹。 他从床底下翻出这两天换下的、汗味餿味混合的球衣球裤,再把身上这身早上淋了雨还没干透的潮衣服也扒拉下来,一股脑塞进掉了不少瓷的大搪瓷脸盆里。 抓了把“三威”洗衣粉撒进去,又抄起那块快磨得没稜角的“大雕”肥皂,晃晃悠悠直奔走廊尽头的水房。 这年头学生活得糙,內衣外衣混洗是常態。一把洗衣粉泡开,重点部位——领口、袖口、裤襠打上肥皂猛搓几下,大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一顿猛衝,拧巴拧巴往晾衣绳上一搭,齐活! 他嘴里还溜达出不知从哪听来的顺口溜:“狮狗(三威)泡一泡,手搓再上雕牌皂,污渍全跑掉!” 刚在水房门口的水槽里把衣服泡上,转身拐进旁边的厕所准备“放水”,楼梯那边就传来了“咚咚咚”如同滚雷般密集的脚步声——训练结束了! “我靠!挤啥挤!水龙头能长腿跑了是咋的?” “后面催命啊!赶著投胎?!” 抱怨声、粗野的笑骂声、寢室门被粗暴撞开的“哐当”声瞬间炸了锅,死寂的宿舍楼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活蹦乱跳的生鸡蛋。 打头的正是陆阳,一身腱子肉被汗水浸得油光发亮,洗得发黄的白背心湿透紧贴在身上,清晰地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胸腹轮廓,运动短裤直往下滴水。 他一眼就瞅见了从厕所出来的江海潮,边往自己寢室猛衝边扯著嗓子吼: “海潮!麻溜洗!再磨蹭一会儿,冲凉的地儿都没了!连凉水都抢不著!”话音未落,人已经撞开寢室门闪了进去。 紧接著,一群同样汗流浹背、浑身蒸腾著热气的大小伙子,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呼啦”一下涌进了厕所和水房。认识的都跟江海潮打招呼: “哟!潮哥回来啦!” “脑袋咋样了?看著纱布挺新啊!” “瞅著精神头还行!没给撞傻吧?” 语气里都带著刚经歷高强度训练后的亢奋、疲惫和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粗糲劲儿。 江海潮三两下解决完“內部问题”,回到水房门口。眼前的景象堪称“雄性荷尔蒙的瀑布”: 陆阳去而復返,左手拎著个竹壳暖壶,右手端著个脸盆,盆里放著肥皂和毛巾。 他往江海潮旁边的水池前一站,二话不说,“唰啦”一下,极其利索地把身上那件湿透的背心和同样能拧出水的短裤扒拉下来,隨手甩在水池边沿。 下一秒,一具修长健硕、肌肉线条流畅賁张、还冒著腾腾热气的年轻躯体,就这么赤条条、坦荡荡地杵在了江海潮旁边! 陆阳拔开暖壶木塞,小心地往脸盆里兑著热水,动作自然得如同在自家炕头。 湿毛巾沾了温水,旁若无人地开始擦洗身体。晶莹的水珠子顺著他小麦色的皮肤滚落,滑过鼓胀的胸肌,流过块垒分明的腹肌沟壑,最后调皮地消失在更下方充满原始力量感的地带。 他还挺自在地哼起了荒腔走板的歌。 这简直像吹响了集结號!“噗通”“哗啦”声接二连三响起。 刚衝进来的老盖、汪海军,还有几个熟脸的体育生,有样学样,麻溜地扒掉身上那层湿透黏腻的“皮”,毫无顾忌地加入了这场坦诚相见的“集体清洁大会”。 眨眼功夫,原本还算宽敞的水房就成了热气蒸腾、水汽氤氳的澡堂子。一具具充满了野性张力的雄性躯体排排站开,水四溅。 年轻的肌肉在昏黄的灯泡下泛著健康油亮的光泽,浓烈的汗味、漂白粉味儿的自来水气息,混杂著廉价肥皂泡的工业香气,塞满了整个狭小、潮湿的空间。 扑面而来的,全是那种最原始、最蓬勃、最肆无忌惮的生命热浪。 “好傢伙!”江海潮心里暗赞一声。 前世他也是其中一员,觉得天经地义。如今带著重生的眼光再看,倒是咂摸出几分独属於这个年代、这群糙小子的豪横与不羈。 这场景,活脱脱是青春最生猛、最本真的註脚。这要是让后世的腐女们瞧见,估计能激动得当场表演个“换裤衩”! 他眼疾手快,趁著这帮“军火展示员”还没彻底嗨起来泼水打仗,赶紧把泡著的衣服捞出来,三下五除二打肥皂、重点部位猛搓几把,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冲乾净,拧个半干。 端起盆子就往外溜,嘴里嚷道:“兄弟们手下留情啊!子弹(凉水)悠著点飞,別误伤友军!” 水房里的喧闹像煮沸的水般翻滚起来。 江海潮端著刚洗完的衣服穿过走廊,身后赤膊小伙子们的笑骂声、凉水泼溅的“哗哗”声,混著肥皂泡的清冽气儿,在空气里蒸腾成一团热烘烘的、带著汗味和野性的青春之雾。 这不管不顾的生猛劲儿,像刚出膛的子弹,莽撞又鲜活——他嘴角忍不住勾了勾,端著盆子加快了脚步。 阳光透过走廊窗户,在他脚下织出一片跳跃的、明亮的碎金。 ps:求收藏!求追读!感谢各位支持! 第十九章 「白莲花」 来袭 走廊里的光线隨著脚步一寸寸挪著,盆沿滴落的水线在水泥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痕跡,又很快被穿堂风掠干。 江海潮端著刚洗完的衣服顺著楼梯往下走,身后水房的笑骂声和泼水声渐渐远了,像退潮的浪,只剩下肥皂泡的清冽气儿还黏在空气里。 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纱布边缘蹭得皮肤有点痒,眼角余光透过楼梯缓台的小窗子,瞥见外边的晾衣区——铁丝上掛著不少衣裳,在风里晃晃悠悠地摆著,被日头晒得泛出白亮的光。 这阵子水房里的热闹劲儿还没散尽,可阳光这么好,倒让人觉得,连那些带著汗味的衣裳,都能被晒出点清爽的生气来。 他加快了脚步,心里想著得赶紧把衣服掛上,別耽误了这好日头。趁著正午的温度正盛,傍晚就能干透。 他端著盆子到楼下专门的晾衣区,刚把衣服搭好晾上,返回寢室门口,就碰见阿东也端著刚脱下来的湿漉漉的训练服回来,手里同样拎著个暖壶。 “潮哥,『狮狗』借我使使,这身玩意儿餿得没法闻了,跟咸菜缸里捞出来似的!”阿东皱著鼻子,一脸嫌弃。他口中的“狮狗”是当地对三威牌洗衣粉的俗称。 江海潮顺手把还剩半袋的洗衣粉扔给他:“还没买统一的训练服?你这洗完下午训练穿啥?光著?” “嗐,晾外头铁丝上唄!”阿东满不在乎地拧开水龙头,把汗湿得能立起来的足球背心短裤塞进盆里。 “日头这么毒,一会儿就干了。再说,我还有两套备用的俱乐部球服呢。” “ac米兰那套红黑剑条衫?”江海潮挑眉,带著点戏謔。 “你捨得穿著它去林阎王的泥地里摸爬滚打?滚一身泥浆子,洗都洗不出来。” 他可是清楚记得前世阿贾克斯爆冷夺冠时,阿东捧著那件心爱的米兰战袍痛心疾首的衰样。 “嗐,就临时顶几天!”阿东哗啦啦倒著洗衣粉,动作麻利,丝毫不见当初的珍惜劲儿,“等统一装备发下来,不就有换洗的了么?” 他一边把衣服按进水里搓揉,一边想起正事:“对了潮哥,上午林教练逮著我问好几遍了,问你啥时候归队训练。马上统一定训练装备了,你尺码还没报上去呢。” 来了!江海潮心里非常清楚,面上却故意露出点为难:“哦,装备啊…我可能…不跟著统一订了。” “啊?”阿东手上搓衣服的动作一顿,抬起头,一脸懵圈,“为啥?统一订便宜啊!” “你看啊,咱们班去年订的那套背心短裤,质量还可以。校队篮球那边,老袁说了,秋冬季的训练服会统一发新的,面料和做工肯定比林教练订的这批好。”江海潮掰著手指头,一副精打细算的样子。 “我现在篮球背心都好几套了,完全够换。秋装到时候让老袁再帮我多带一身好点的就成。买那么多重复的干啥?纯属浪费钱。”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带著点嫌弃:“再说那深蓝的运动服,厚是厚实,可你又不是不知道,洗不了两次就掉色发白,跟劳改犯穿的『囚衣』似的。” 体育生內部都这么调侃那套深蓝纯、易褪色的训练服,洗旧后確实神似。 他补充道,“穿出去多磕磣?” 阿东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囚衣”洗几次后的惨澹模样,再对比校篮球队发的、带著球队logo的专业训练服,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也是…那蓝了吧唧的,是有点土,掉色了更难看。行吧,我回头跟林教练说一声,就说你跟校队那边统一了。” 他也没多想,觉得江海潮作为篮球特长生,依赖校队袁教练的安排也合情合理。 前世江海潮就是这么干的,结果被林教练视为眼中钉,觉得他搞特殊、不合群、挑战权威。 这次他提前铺垫好,还拉上老袁和校队当挡箭牌,希望能堵住林丹臣那张训人的嘴。 阿东端著盆子继续去水房奋斗了。江海潮溜达回303寢室门口。 此刻的走廊,已然演变成一场热闹非凡的“遛鸟大会”。 冲洗完毕的大小伙子们,大多只穿著条松松垮垮的大裤衩,甚至还有几位彻底赤膊上阵,端著空盆,甩著湿毛巾,大大方方、毫无顾忌地在各个寢室门之间窜来窜去,互相打著招呼,嘻嘻哈哈地点评著彼此的尺寸和肌肉块头。 粗獷豪放的笑声在走廊里迴荡,空气里瀰漫著没心没肺的青春荷尔蒙气息。 这豪放不羈、充满原始生命力的九十年代男生宿舍生態,也是江海潮前世记忆里鲜活而独特的一笔,如今重温,竟有种奇妙的亲切和感慨。 陆阳已经换了身乾净衣服——一件印著nba总冠军火箭队logo的廉价背心,端著洗好的湿衣服正要去楼下晾。 看到江海潮靠在门框上,他贼兮兮地挤挤眼,凑过来压低声音:“海潮,你衣服晾哪儿了?没『不小心』晾到女生宿舍楼那边铁丝上去吧?小心那谁把你衣服『不小心』给收走嘍!她这两天可没少跟人打听你,问你伤得重不重,啥时候能回来训练呢!” 他故意把“不小心”和“打听”几个字咬得很重,一脸等著看好戏的坏笑。 江海潮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高一(三)班那位大名鼎鼎的“体坛之”,汤玉露。 仗著体育特长生的底子,这姑娘发育得比同龄人早,身段玲瓏有致,更难得的是特別会打扮。 能把宽大臃肿的校服穿出“小心机”,拉链永远只拉到胸口,恰到好处地露出里面顏色鲜艷或带著蕾丝边的內搭。 齐刘海下,一双眼睛看人时总是水汪汪的,带著点欲说还休的“清纯”劲儿。 她对学校里所有稍微有点名气或者长得不赖的男生,都释放著“友好”信號,像只骄傲开屏的小孔雀,最享受的就是被一群男生眾星捧月的感觉。 你对她热情,她反而端著架子;你若是表现得冷淡,她保准会主动贴上来。 典型的“白莲”做派,表面清纯无辜,內里弯弯绕绕,在男生堆里如鱼得水,在女生堆里的名声却实在不咋地。 前世年少无知时,江海潮也差点著了她的道,被寢室兄弟当成笑料打趣了好久。如今重生归来,岂会再跳进同一个坑? “滚犊子吧你!”江海潮没好气地回懟,精准地反將一军,“谁像你那么饥渴,吃个午饭的空档,还能『迷路』迷到女生宿舍晒衣区去『参观学习』?小心让宿管秦大爷当流氓逮了,通报批评贴布告栏上!” 他直接戳破了陆阳某次“意外”溜达到女生晒衣区附近被秦大爷逮个正著的糗事。 陆阳被噎得老脸一红,訕笑著端著盆子赶紧溜了:“靠!好心当成驴肝肺!活该你打光棍!” 没过两分钟,陆阳晾完衣服,“噔噔噔”跑上楼,手里拎著空盆子,脸上带著点幸灾乐祸:“喂,海潮,楼下,汤玉露真来了!拎著俩大苹果,说要给你送点水果补补身子,慰问伤员呢!嘖嘖,多体贴!” “送她个棒槌!”江海潮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白眼,“少跟我提那狐狸精,听著烦。” 这话一出,陆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顿时不乐意了:“你咋这么说人家姑娘?她对你还不够好?巴巴地给你送水果!別人都说她人美心善,就你搁这儿阴阳怪气说怪话!” “你可拉倒吧!就她?”江海潮冷笑一声,眼神里透著看透一切的讥誚。 “那是她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校队的老袁想推荐我去省青年队试训,觉著我有点『前途』,想提前套套近乎拉拉关係。你没看出来吗?她是谁在训练场上最拼、谁最近风头最劲,她就跟谁近乎!” “她咋不跟你陆阳近乎近乎?不信你现在跑下去跟她透点风,说你大爷是副校长?你看她立马就能给你送上春天般的温暖和关怀!信不信?” 陆阳张了张嘴,像是被鱼刺卡住了喉咙,半天没憋出个屁来。他皱著眉头仔细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汤玉露確实总在训练最拼命、成绩最好的那几个男生跟前晃悠,谁状態好、谁被教练表扬了,她就往谁身边凑得格外殷勤。 他梗著脖子,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著点被戳中心事的恼羞成怒:“扯淡!我大爷是副校长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你別瞎编排!” “说白了,她就爱享受那种被一群傻小子眾星捧月、爭著討好的感觉,享受那种虚荣。” 江海潮拍了拍陆阳结实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小子,长点心眼儿,別傻乎乎地跟在她屁股后头当跟屁虫。有那閒工夫,不如去操场上多练两组折返跑,把成绩提上去比啥都强。” 正说著,楼下果然传来一串清脆如银铃的笑声,还夹杂著娇滴滴的呼唤。陆阳眼睛一亮,扒著楼梯扶手往下瞄:“嘿!说曹操曹操到!汤玉露真来了!” 江海潮顺著楼梯缝隙往下一瞥。 可不就是她!穿著条略显做作的白裙子,手里拎著个网兜,里面装著两个红彤彤的大苹果,正仰著那张精心修饰过的脸往楼上瞅呢。 看见陆阳探出的脑袋,她立刻笑靨如,声音甜得发腻:“陆阳哥!看见江海潮了吗?我给他带了点水果,听说他受伤了……” “不在!”江海潮没等她说完,扯著嗓子吼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楼下听清。吼完,他转身就进了303寢室,“砰”地一声把门带上,只留下一条缝。 陆阳在门外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我靠!你咋这么不给人姑娘面子啊?好歹下去应付两句,把人打发走啊!这多尷尬!” “应付个屁!”江海潮隔著门缝,声音冷淡,“老子忙著琢磨正事呢,没空陪她玩这种过家家的曖昧游戏。” 他刚在床边坐下,就听见陆阳在楼下开始跟汤玉露瞎掰扯,说什么江海潮脑袋撞得不轻,可能有点轻微脑震盪,最近脾气变得特別古怪,逮谁懟谁…… 江海潮在屋里无声地笑了——这藉口找得不错!正好让那朵白莲知难而退。 走廊里的喧囂渐渐平息。光著膀子的小伙子们套上了汗衫或背心,水房里蒸腾的热气也散尽了。 一切从刚才的打闹展览,迅速回归了校园宿舍日常的平静。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透过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块。 江海潮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藏得严严实实的硬皮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 纸张略有些粗糙,上面是他用钢笔誊抄的《阳光总在风雨后》的简谱和歌词草稿。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著斑驳的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避开林教练的集训是第一步。装备的事儿,暂时也算糊弄过去了。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得抓紧时间,琢磨怎么把这首歌录出来。简陋的设备,粗糙的环境,都是问题。 陆阳他表哥在县广播局搞技术维修,这层关係,不用白不用!得儘快找陆阳聊聊这事。 还有《少年的你》那部小说的改编。 赵健和罗晓辉,在这个小县城、这个九十年代的环境里,该对应原著里的什么样的人物? 校园霸凌的核心矛盾,又该如何结合当下时代背景和小地方的特色来呈现? 原著的结局太灰暗,肯定不行,得改,但怎么改才能既震撼人心又符合主旋律?这些都得儘快理出头绪。 时间不等人啊!重生带来的先知优势,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流逝。趁著这几天有“伤员”身份护体,不用去训练场拼命,正是梳理计划、打好基础的黄金时间! 他望著窗外天空中缓缓飘过的、似的白云,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一个篤定的弧度。 额角纱布覆盖下的伤口,传来一阵阵隱隱约约、持续不断的酥痒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血肉深处顽强地蠕动、生长——那是新生的力量在癒合,更是他为自己规划的全新人生道路,正在这具年轻的躯壳里,破土发芽,势不可挡。 “娱乐圈…”他无声地对著窗外那明媚的阳光,用口型清晰地吐出三个字,眼神锐利如刀,“老子了。”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 第二十章 状元与无赖 江海潮把笔记本掖回枕头底下,窗外的阳光又斜斜地爬了半寸。 楼下汤玉露的聒噪早歇了,连陆阳那点不服气的嘀咕也被走廊里杂沓的脚步声彻底淹没。 心里像被风扫过,那些缠人的枝蔓吹开了,透出点敞亮。 走廊里光著膀子吆五喝六的小子们总算胡乱套上了皱巴巴的汗衫背心,限制级的“遛鸟”画面“唰”一下切回了日常频道。 喧闹如潮水般“呼啦”退去,留下门板“咣当”的余响和几声意犹未尽的怪笑。 浓烈的汗味儿混著劣质香皂的刺鼻气息,淤积在闷热的空气里,像一团黏糊糊的油布,一时半会儿散不开。 一伙人像归了笼的麻雀,呼啦啦涌进江海潮那间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303寢室。 唾沫星子横飞,话题没蹦躂两下,就砸在了刚揭榜的高考上。 “牛逼啊!真他妈给咱学校长脸!”汪海军咂著嘴,手舞足蹈,脸上带著“与有荣焉”的光。 说的正是昨天下午训练间隙听到的爆炸新闻: 学校今年走了狗屎运,愣是蹦出个地区状元、省探!北大的录取信估摸著就快到了,这名字铁定要刻上校史碑,够校长走路带风横著晃几十年的大面子! 老盖一屁股墩在江海潮下铺,抄起桌上那个磕掉了漆的破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半缸子凉白开,喉结剧烈滚动。 他“啪”地把缸子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边的水渍,眉头却皱了起来,话锋带著过来人的唏嘘: “牛逼是牛逼,可听说那哥们儿家里头……嘖,穷得耗子钻进去都得含著眼泪出来。风声放出来了,人家有点打退堂鼓,不太想去北大了。” “啥?!北大都不去?!”阿东刚把湿漉漉拧成麻的毛巾“啪”地甩到门口生锈的铁丝上,闻言眼珠子瞪得差点掉出来,活像听见了天方夜谭。 “那可是北大!脑子让门框挤了还是让驴踢了?八辈子修不来的祖坟冒青烟!” “你懂个六!”老盖毫不客气地甩给他一个大白眼,鼻孔里“哼”地喷出一股子优越感,手指头用力戳著桌面,搪瓷缸子叮噹作响。 “人家有別的顶尖大学上赶著抢!”他身子往前一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面人脸上。 “几所响噹噹的师范!开出的条件那叫一个诱人:四年学费全免!住宿费包圆儿!指不定按月发生活费,搞不好还倒贴困难补助!这笔帐算下来——”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贼亮,“省下的可都是真金白银,够他爹妈喘好几口大气了!” “学校这边能不急眼?”老盖撇撇嘴,一脸洞悉內情的模样。 “紧锣密鼓准备表彰大会呢!校领导、班主任轮番上阵,唾沫星子喷得跟下雨似的做思想工作,就差没声泪俱下唱《感恩的心》了。” 他声音压低了些,脑袋往人堆里凑,带著点神秘,“市里据说也鬆了口答应资助,学校这回估计也得大出血,从牙缝里抠笔重奖出来。” 隨即,他嗓门又提了起来,斩钉截铁:“说啥也得把这尊『文曲星』老爷,风风光光拱进未名湖!” 他仰起头,脸上是与有荣焉的光彩,仿佛已经看到校长走路带风横著晃的样子,“这可是要写进校志,够吹几十年的金字招牌!” 江海潮靠在嘎吱作响的床头,纱布下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石力。一个乡的。老家在乡政府地图上都嫌远、藏在犄角旮旯山沟沟里的石头沟村。 前世的记忆碎片“哗啦”翻涌上来,清晰得扎眼。 乡里因为他考得太牛,敲锣打鼓恨不得把天捅个窟窿。 他父亲江宏毅,顶著乡文化站站长兼电影放映员的名头,骑著那辆快散架的破摩托,驮著死沉的老式胶片机,专门跑了一趟石头沟。 村口打穀场当晚就成了露天电影院,放的啥片子没人记得,但“石力考上北大嘍!”这消息比啥都带劲百倍。 后来,乡干部带头,发动机关单位、在职职工、乡里乡亲凑份子,加上地区和市里象徵性的补贴和一中校长嘬著腮帮子挤出来的奖励,才勉强凑齐那笔对石家近乎天文数字的学费路费。 石力最终踏上了进京的绿皮车。 那阵仗闹得十里八乡无人不晓,“石力”这名头响得能当锣敲,成了家长训斥崽子的活教材。 恨铁不成钢的吼声震天响:“瞅瞅人家石力!” 唾沫星子喷了崽子一脸。“都考上了北『大』!!!你瞅瞅你,啥也不是!!!” 那个『大』字咬得死重,唾沫星子都带著火星子似的,恨不得把这顶尖学府的牌子直接杵进孩子脑仁儿里! 从夹人造革公文包的干部,到街边炸油条的小贩,茶余饭后三句话不离“石力”。 榜样的力量无穷?真不掺假。第二年,他们乡的初中娃子们跟打了鸡血似的,嗷嗷叫著考上了大三十几个市一中!破了歷史记录! 新生报到自我介绍,都爱挺著小胸脯加一句:“我跟石力一个乡的!”那份影响力,实实在在地刻进了一代人的骨头缝里。 江海潮正沉在前世那场轰轰烈烈的“石力效应”里,老盖突然神秘兮兮地一猫腰,压低了嗓门,脸上带著分享独家猛料的兴奋劲儿: “喂喂,別光顾著嘮状元了,还有个更『尿性』的新闻!知道前儿个把赵健揍得连他妈都快认不出来那小子吗?就罗晓辉那混球!” “咋了?他咋了?”眾人的耳朵“唰”一下全竖了起来,比听状元八卦时精神了百倍。 寢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树上蹲著的麻雀有气无力的鸣叫。 “那傻逼报名回来復读了!” 老盖撇著嘴,一脸嫌恶,仿佛沾上这名字都晦气,“听说还不知天高地厚放话,要练体育!开学就打算跟著高三那帮『牲口』往死里练!” “啥玩意儿?!何教练能要他?!”陆阳嗤笑一声,身子重重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那傢伙就是个惹祸祖宗!上回打架眼珠子都红了!弄进队里,还不天天上演全武行?训练场变角斗场?” “何止不想要,简直避之如瘟神!”老盖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何教练愁得烟一根接一根,明说了,怕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搅和了整个体育队备战高考的劲儿和成绩!” 他烦躁地搓著下巴上刚冒头的胡茬,“可架不住人家是正儿八经交了大把『银子』的復读生,了大价钱的!白纸黑字的规矩摆那儿,学习不好,选练体育这条路,学校总不能硬推吧?总得给『財神爷』几分薄面不是?规矩就是规矩!” 陆阳脸上的鄙夷浓得能滴出来:“前儿个我就在传达室窗口,亲眼瞅见他查分!才他妈一百多点儿!五门加一块儿!復读一年?瞎子点灯——白费蜡!”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拔高,带著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练体育?他那点底子,也就比街溜子抗揍点,打架是把好手,跑步跳远?拉倒吧!趁早找个厂子干活是正经,搁学校里混吃等死,糟践爹妈勒紧裤腰带省的血汗钱!” 老盖耸耸肩,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带著点“你们不懂其中门道”的意味: “听高三那帮『牲口』私下嘀咕,他爹妈怕啊!怕死这號人了!小小年纪扔社会上,分分钟跟不三不四的街溜子混一路,学坏是轻的,搞不好哪天就进去蹲班房了。” 他手指敲击的节奏顿了顿,似乎强调著父母的担忧: “觉得圈在学校这『大笼子』里省心,好歹有老师盯著,保安拦著,翻不出大浪。” 接著,他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脑袋又往人堆里凑了凑,像在传递什么绝密情报: “还有小道消息呢!他爹妈上班那老牌化工厂,效益早他妈不行了,半死不活吊著气,正搞『减员增效』、『人员分流』,裁员的名单隨时可能贴出来呢!” 他撇撇嘴,带著点世故的凉薄: “他爹虽说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小科长,眼下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想塞他进厂吃公家饭?嘿,悬!门儿都没有!” 最后,他两手一摊,做了个“圈养”的手势,语气带著点讽刺的总结: “塞学校里点钱『圈养』著,好歹是条暂时图安稳的道儿唄!” 寢室里一时没了声响。汗味、劣质香皂的怪味、青春期小子躁动的荷尔蒙,混合著窗外闷罐子似的燥热风,沉甸甸地淤积在狭小的空间里,黏稠得让人窒息。 一边,是寒门贵子石力。头顶“文曲星下凡”的耀眼光环,却为几斗米折腰,在未名湖畔踟躕。 得靠举乡之力、校市联动、唾沫横飞的思想工作外加砸锅卖铁的真金白银,才能勉强拱进那神圣殿堂。 另一边,是混世魔王罗晓辉。拿著爹妈牙缝里省下、本质是怕他惹事的“买安生钱”,大摇大摆“復读”,还要硬挤进那些拼命流汗、渴望用体育叩开大学之门的队伍里当搅屎棍。 这对比,荒诞得像这闷热夏天里一声没憋住的蔫儿屁。 辛辣又憋屈的讽刺味儿,沉甸甸地砸在每个半大小子的心坎上,比窗外凝滯的空气更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那麻雀有气无力的鸣叫,更显得这狭小空间里的沉默格外沉重。 新人新书、感谢支持、求收藏/追读/月票! 第二十一章 食堂隱忧(上) 午休铃声像个闷锤,“咣当”一声,狠狠砸在空瘪的胃袋上。 江海潮捏著那几张浸透油渍、边缘捲起的塑料饭票,手心腻得发慌。他肩膀一耸,跟阿东、陆阳几个勾肩搭背,像逃离蒸笼般挤出闷热得能拧出水来的寢室楼。 七月底的日头毒得发白,水泥地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烫得人脚底板发麻。通往食堂的林荫道瞬间被下课的高三生塞爆了。 蓝白校服匯成汹涌的洪流。脚步声、铝饭盒的叮噹乱响、没心没肺的鬨笑打闹,裹挟著过剩的青春荷尔蒙,一股脑儿塞进闷热的树荫底下,吵得人脑仁嗡嗡作响,像塞进了一窝马蜂。 江海潮目光扫过窗外被烈日烤得发白起烟的操场,喉咙干得发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像砂纸一样磨著他的心。 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石力那双攥著北大通知书、指节发白的手。那张轻飘飘的金贵纸片,边角上还沾著山沟沟带来的黄泥点子——。 而另一个角落,罗晓辉那混世魔王,却逍遥得很。他那“復读”的名额怎么来的?江海潮清楚的很。 爹娘怕他惹是生非蹲局子,从牙缝里硬抠出来的“买命钱”,到了他手里,倒成了混吃等死的逍遥令,连体育生的训练场都成了瞎搅和的游乐场。 这念头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江海潮的神经。 午休的飢饿感不再是擂鼓,而是顺著食道往上爬的鉤子,狠狠挠刮著他的胃壁。他不由得加快脚步,一头扎进那片喧囂刺鼻、饭菜味儿和人汗味混杂的食堂洪流里。 假期人少,只开了食堂二楼。重生回来,江海潮头一遭踏进这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推开那扇绿漆剥落、沉重的大木门—— 轰! 一股复杂到令人窒息的气味——陈年油烟、廉价油脂的哈喇味、刺鼻消毒水、隱约霉味、几百號人闷出的汗臭——混合成无形的恶浪,猛地灌进鼻腔,霸道地宣告著存在感,呛得他喉头髮紧。 门厅不大,光线昏暗。正对著陡峭的水泥楼梯。左侧掛著“收发室”牌子的房间门半掩著; 右边两扇紧闭的绿漆大铁门缝里,钻出更浓的油烟和锅碗瓢盆的哐当声——那是库房和操作间的重地,像藏著食堂的心臟和肠子。 他们几个体育生腿快,熟门熟路从停车场小角门绕进,抢先上了二楼。 餐厅挑高,几根粗壮的水泥柱撑著发黄起皮的天板。窗户挺大,玻璃却蒙著厚厚一层洗不掉的、油腻腻的黄垢,透进的光浑浊昏黄,像隔著一层劣质毛玻璃。 人还不多,空旷得说话带回音。 零星几个復读生和穿著洗得发白、沾满油渍的蓝工装的校工,围站在靠窗的巨大圆桌旁,埋头对付饭菜,安静得只剩一片压抑的咀嚼声和筷子磕碰盘沿的轻响。 最扎眼的是——整个食堂没一张凳子!目光所及,全是直径近两米的实木大圆桌——农村红白喜事摆流水席那种。桌面被经年累月的油汤浸润得油光发亮,呈一种深沉的暗红,摸上去都黏手。 学生们打好饭菜,只能像觅食的鸟雀,围站桌边,身体彆扭地前倾,把搪瓷盘子搁在油腻的桌沿上开造。 讲究的垫张旧报纸防油污,大多直接“赤膊上阵”。 在这儿吃饭是生存竞赛,风捲残云是常態,细嚼慢咽是奢侈。通常不到十分钟,盘干碗净人撤走,高效又冷酷。 打饭区在楼梯口右边靠墙。没后世哨的档口,就一溜长长的水泥台子,排著十几个边缘磕碰掉漆的铝盆或大搪瓷盆,盛著今日“佳肴”,冒著混合的热气,气味更加浓郁集中。 没带餐具的在旁边架子取统一的搪瓷餐盘和筷子——盘子圆圆的,白底蓝边,磕碰掉瓷处露著黑底胎,沉甸甸的;竹筷子用橡皮筋捆成把,摸著都有毛刺,典型的九十年代校园食堂標配。 江海潮拿起个沉甸甸、带缺口的餐盘和有毛刺的竹筷,跟著稀疏人流挪向打饭区。那股混合味儿更直接、更“新鲜”地扑面而来——蒸腾的水汽、寡淡的菜味和汗臭交织,直衝鼻腔。 主食一目了然地寒磣:两大盆表皮干硬、黄中泛白的馒头,硬邦邦地杵在那里,像放了几天的石头。 旁边一大桶蒸得顏色灰暗、水汽过重、黏糊糊抱成团的米饭,瞅一眼就让人联想到胃里塞了块沉甸甸的湿抹布。 他的目光扫过水泥台上那一溜冒著虚浮热气的铝盆和搪瓷盆,盆里的“佳肴”爭先恐后地展示著各自的“风采”: 土豆片炒青椒,厚薄不匀的土豆片边缘带著焦黑,蔫头耷脑的青椒早已褪尽了翠绿,软塌塌地趴在盆底,可怜巴巴地裹著几粒肉眼难辨的油星,一副营养不良的颓相。 大头菜炒粉条,红薯粉条黏糊糊地纠缠成巨大一团,难分彼此。捲心菜,本地叫大头菜被炒得稀烂,泛著一种病怏怏的黄绿色。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猪食槽燜捂过久產生的餿水味,顽强地突破热蒸汽的封锁。 尖椒干豆腐(千张),算是唯一的“硬菜”。干豆腐丝切得粗獷豪放,风乾后又干又硬,嚼起来怕是要费些牙口。本该提味的尖椒屈指可数,稀稀拉拉地点缀其中,更像是一种聊胜於无、勉强维持体面的装饰。 土豆燉豆角唯一带油星,土豆块和深绿色的豆角泡在浑浊的油汤里。江海潮眯起眼,像在浑水里摸鱼,才勉强看清汤麵上零星漂著几小疙瘩发白的、几乎全是肥膘的“肉星儿”。 这点可怜的油水,成了它唯一的卖点。 打菜的胖阿姨眼皮都没抬一下,铁勺“哐当”一声敲在盆沿,平板地甩出一句:“这个,贵一毛。”那语气,仿佛盆里漂著的不是肥膘,而是镶了金边的珍宝。 江海潮的目光在那几粒象徵性“油水”的肥膘上停顿了一瞬,胃里那点被勾起的微弱渴望,瞬间被这赤裸裸的“溢价”浇了个透心凉,嘴里反而泛起一股苦味。 这食堂,从里到外都透著一股算计和糊弄劲儿。 新人新书、感谢支持、求收藏/追读/月票! 第二十二章 食堂隱忧(下) 江海潮心里暗嘆一声。这油水寡淡、品相堪忧的“经典款”,简直就是九十年代县中食堂的活化石標本。 他没再犹豫,麻利地选了最经济实惠的组合:俩硬邦邦的“石头”馒头,外加一份看起来相对“清爽”的尖椒干豆腐。 窗口里的胖阿姨眼皮半耷拉,手腕精准地一抖,大铁勺避开盆底可能存在的零星油光,“哐当”一声闷响,一勺干硬纠缠、几乎不见尖椒的干豆腐,就扣进了他那缺口斑驳的餐盘里。 端著这点“硬货”,江海潮目標明確——墙根那半人高、绿漆斑驳的大铁桶。桶壁结著厚厚的暗黄水垢,像穿了件鎧甲。旁边摞著坑坑洼洼的搪瓷汤盆。 桶里晃荡的,就是那传说中的免费“紫菜蛋汤”。 一大桶近乎透明的汤水,深绿的紫菜碎屑屈指可数,淡黄的蛋稀罕得像沙漠里撞见的绿洲。 非得靠他这体育生豁出腰力,屏住呼吸,手腕子稳得像探雷,才他妈能从桶底刮出点“精华”来。 江海潮抄起桶边沉甸甸、柄上沾满油污的大铁舀子。屏住气,手腕贴著冰凉刺骨的桶壁,稳稳往下探,儘量贴底猛地一搅——嘿!运气不赖!舀子里裹著几片刚舒展的薄紫菜,混著几点细碎不成型的蛋絮!他赶紧倒进盆里,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荒诞的成就感。 端著硬馒头、干得扎嘴的尖椒干豆腐和这来之不易的“精华汤”,江海潮占了个相对乾净的桌角。很快,陆阳、汪海军几个也端著“战利品”凑了过来。 江海潮扫了一眼,菜色各异,主食却清一色的馒头,没一个碰米饭。 “操!这破食堂蒸饭,十顿有八顿夹生!”汪海军用筷子嫌弃地扒拉著盘里软塌塌、泛著股怪味的大头菜粉条,眉头拧成疙瘩,胃里咕咕叫,喉咙却被那气味堵著,“这玩意儿……餵猪猪都得绝食吧?猪食好歹飘点油腥……”他一脸饿得慌又被彻底打败的衰样。 “妈的,这石头馒头,噎死爹了!”陆阳腮帮子鼓得像塞了砂砾,狠狠咬了一口,“那米饭?看一眼老子胃就抽筋!上回不信邪吃了半盘,下午训练肚子跟揣了烧红的烙铁似的,疼得腰都直不起来,差点趴窝!” 没人反驳,只有几声沉重又默契的嘆息。 几个消耗巨大的体育生沉默地嚼著,机械地吞咽。身体像烧乾的锅炉急需好煤,眼前的伙食却连油星热量都欠奉。 抱怨没用,只能捏著鼻子硬塞,就为撑住下午那要命的训练。偶尔溜出校门打牙祭尝到的那点油水肉味,够他们在肚子里咂摸好几天。 就这破条件,通肯一中体育队还能在地区、省里冒尖,靠的真是爹妈给的好底子、实打实的筋骨,还有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儿! 江海潮看著伙伴们沉默吞咽时滑落的汗珠子,心里升起敬意,也翻腾著对前世懵懂、未能体会这份艰辛的复杂滋味。 他环顾四周。 站著、埋头狼吞虎咽的学生们挤满了巨大的圆桌。环境艰苦得硌牙,空气里瀰漫著汗味、劣质油味和食物的寡淡气息。 但少年们眼中那份对未来的渴求,像顽强的火苗,没被这粗糲的现实浇灭。 “就这条件,咱们学校每年还能出那么多大学生,”江海潮收回目光,声音低沉却带著力量,“真是拿命拼出来的。” 没人有心思閒扯。几人像执行任务,飞快地把食物往嘴里塞,机械地嚼,硬馒头就著齁咸的菜,靠那飘著零星蛋的清汤硬顺下去。 不到十分钟,盘干碗净。收拾好餐具往角落回收筐里一丟,几人迎著开始密集的人流准备下楼午休。 食堂二楼迎来真正的高峰——楼梯口涌进来的学生匯成长龙,大圆桌瞬间围满,喧囂鼎沸,热浪和泔水味混在一起,更冲了。 刚走到楼梯口,江海潮正要下台阶,迎面一个臃肿的身影慢悠悠晃了上来。 是个中年胖子,身高勉强够著一米七,体重严重超標。一件绷得死紧的灰色涤卡夹克裹著大肚腩,拉链在肚皮最高点岌岌可危,隨时要崩开。 稀疏的头髮抹了髮蜡,油亮地梳成“地方支援中央”,几缕紧贴在宽阔油亮的额头上。手里捏著个掉漆的银光闪闪的保温杯,脸上带著种巡视自家產业的漫不经心,透著一股油腻的傲慢。 江海潮脚步猛地一顿! 这张脸……熟得刺眼!一股强烈的熟悉感瞬间攫住他,心臟像被冰手攥住,一股混杂著模糊却沉重的不安猛地窜上脊梁骨。 前世记忆的碎片如同滚油里泼进了冷水,骤然剧烈地翻腾炸裂——有什么天大的祸事,跟眼前这张油光满面的脸死死绑在一起! 可隔著快三十年的时光,那关键的链条像是锈死了,急切地想挣脱,一时却卡得死死的。 一股冰冷的不祥预感,像条滑腻的毒蛇,悄然爬上脊背,让他头皮微微发麻。 “嘿!潮哥!发啥癔症呢?堵道儿了!快走啊!”陆阳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半拽著往下走。 江海潮踉蹌著下了两级台阶,忍不住回头,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盯住那个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臃肿背影,声音带著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刚才上去那胖子……谁啊?咋这么眼熟?心里膈应得慌。” “嘖!金鱼脑子转世?七秒就忘?”陆阳嗤笑,翻了个大白眼,凑近压低声音,满是戏謔和鄙夷: “孙忠怀!咱学校食堂的土皇帝!管著几千號人嘴呢!刁副校长的小舅子!正宗的『皇亲国戚』!天天搁食堂晃悠,跟巡视自家领地似的,那张油光鋥亮的脸就是活招牌!这都能忘?” 孙忠怀!刁副校长的小舅子! 陆阳轻飘飘带著鄙夷的话,却像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劈开了江海潮脑海中的迷雾! 轰——! 所有蒙尘的记忆碎片被这强光照得透亮,飞速归位、串联!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尖锐、无比惊悚! “操——!!!” 一声带著彻骨寒意的长嘆从江海潮喉咙里滚出来。他猛地打了个寒颤,脸色在闷热的食堂里唰地变得煞白,后背瞬间沁出一层黏腻的冷汗,指尖冰凉。 原来是他!那个前世导致轰动全校、震动整个县城的特大食物中毒事件的罪魁祸首! 前世那场差点捅破天的祸事,如同褪色的旧胶片骤然被洗亮,每一个冰冷恐怖的细节,带著令人作呕的气味和绝望的哭喊,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开! 新人新书、感谢支持、求收藏/追读/月票! 第二十三章 记忆洪流 记忆闸门轰然洞开!前世刻意深埋的惊恐画面,挟著食堂的霉味、消毒水的刺鼻、呕吐物的酸腐、痛苦的呻吟、愤怒的哭喊,灭顶般淹没了江海潮! 食堂中毒事件!就在今年十月深秋! 那时他们校篮球队去地区打比赛,刚以小组赛全胜冲入省联赛。傍晚,正拖著疲惫却不失兴奋的身躯坐旧客车回校。 迎接他们的,不是日常的热闹喧囂,而是食堂大门上——刺眼的、盖著鲜红卫生防疫站大印的白色封条!在秋日残阳下,冰冷而突兀,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不祥预感如冰水浇头。一打听,晴天霹雳:就在他们离校这几天,食堂爆发了大规模食物中毒!多名学生出现严重不適症状! 学生们普遍身体反应剧烈,腹痛难忍!学校厕所排起建校以来最长的队伍,环境一度混乱不堪!校医室人满为患,难以应对! 相当数量症状严重的学生被紧急送往县医院。急诊室压力陡增,走廊里临时增设了床位,充斥著各种痛苦的声音!多名学生接受了紧急医疗处置!全校陷入恐慌与混乱! 部分学生家长前来学校沟通情况,校方对此高度重视並积极回应。 事发第一时间,食堂直接管理者孙忠怀就被要求配合调查,暂离了岗位。食堂被火速查封! 后来官方通报,语焉不详:排除投毒。祸首是早餐大桶绿豆粥——绿豆严重霉变,產生剧毒黄曲霉素!採购时贪便宜,或是库房阴暗潮湿,储存不当导致的变质绿豆,无声击倒眾多学生! 所幸处置及时,未造成最严重后果——官方说法。但大规模中毒引发的健康问题,一些学生肠胃功能受损、精神受到衝击,后续影响让家长忧心忡忡! 地方对此事高度重视並迅速採取了一系列措施,相关信息被严格控制在一定范围內。但校內追责严厉: 孙忠怀最终被开除! 他姐夫、后勤主要负责人刁副校长,所有职务被解除,调至其他教育岗位继续工作。 食堂无限期关停整顿。 刁副校长对这个惹下大祸的小舅子极其失望和不满。孙忠怀丟了工作,又被姐夫迁怒,岂肯罢休? 他觉得冤透了!只是“运气不好”、“管理小疏忽”、“採购把关不严”,绝非主观投毒,是替整个存在问题的后勤背了黑锅!委屈怨恨如毒蛇啃心。 被开除不久,他就带著妻子和几个被他安排工作、同样丟了饭碗的亲戚,上演了一场持续多日的风波。 天天雷打不动出现在校门口,持续表达著他们的不满与诉求:『学校卸磨杀驴!处事不公!冤枉好人!还我公道工作!』声音引来路人关注,对学校日常运作產生了一定影响。 校方多次与他们沟通,但未能达成一致。次日一早,又会再次出现。 最具讽刺和荒诞意味的,是孙忠怀本人的姿態。 他倒像个冷静的旁观者,每天雷打不动“准时上班”来到学校。不哭不闹,就在大门旁边收发室的墙根阴影里,搬个小马扎一坐,叼著劣质呛人的香菸,眯缝著小眼,面无表情,冷冷地注视著他老婆和那几个五大三粗的亲戚在校门口声嘶力竭地表达著不满。 他自己却一声不吭,仿佛只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偶有相熟的老师或后勤人员进出校门经过他面前,他竟还能若无其事地点点头,甚至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寒暄道: “哟,张老师上班啊?” “李师傅今天菜价咋样?” 这种近乎诡异的平静,与校门口声浪震天的喧囂形成了极其刺眼的鲜明对比,透著一股令人心头髮毛的、冰冷的执拗。 这场风波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星期。后来,陆阳从他担任副校长的大伯那里听到了些內部消息:孙家闹得太狠,终於把一直隱忍的大校长彻底惹毛了。 校方决定启动內部审计流程,核查孙忠怀和他姐夫刁副校长这些年来经手的食堂採购、物资管理以及相关的帐目记录! 这举措直接戳中了孙、刁的要害——他们怕事情闹大后果不堪设想!这才彻底偃旗息鼓,消停下来。 食堂的长期关停,意外开启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每日早中晚,校门洞开,学生们如出笼之鸟,呼啦啦涌向校外觅食。 学校大门正对的那条原本冷清的街道,仿佛被注入强心针,短短数日便“活”了过来!旺盛的学生需求如同催化剂,迅速催生出一条熙熙攘攘、烟火气十足的“小吃一条街”,其热闹喧囂,丝毫不亚於后世精心打造的美食街区! 嗅觉灵敏的小商小贩蜂拥而至: 有手艺本钱的租门面开餐馆小吃部; 本钱少的支起炉灶卖包子、油条、餛飩、麵条、盒饭……样繁多。 更有附近居民做起“包伙”生意——与学生谈好包月价,比下馆子便宜,比食堂贵些,一日三餐定时到家,热乎管饱。 旺盛人气甚至吸引了邻近的货运司机、长途站旅客。 这股突如其来的餐饮热潮,更成了当时眾多下岗待业工人的救命稻草——附近效益差工厂的待岗工人纷纷加入这条街的“创业”大军。这场意外引发的校外餐饮需求激增,竟带动了周边经济,解决了不少就业难题! 餐饮的火爆还產生了辐射效应。邻近街道上,脑筋活络者开始摆摊售卖廉价服装、鞋帽、文具、日用品……整片区域呈现出一种因需求变化而產生的、生机勃勃的繁荣景象,人头攒动,叫卖喧天,儼然成为后世美食街与步行街的雏形。 校外这油水足、样多的烟火气,轻易俘获了学生们的胃。次年春食堂虽经整顿重开,价格更便宜,但对比悬殊——校外摊点在口味、油水、选择多样性上早已形成碾压之势! 习惯了校外美食与自由的学生,除非实在拮据,极少愿回归那清汤寡水的食堂。经济困难的学生虽能靠食堂解决温饱,但面对校外丰富选择,包括家常味“包伙”,食堂吸引力终归有限。 最具黑色幽默意味的,是被辞退的原食堂员工。 失去“铁饭碗”的他们,竟也在这股热潮中找到新出路——在街上支摊卖油条、豆浆、豆腐脑。令人玩味的是,吃过的人都说:“生意还挺受欢迎!” 离开了原先的环境,为生存投入市场竞爭,潜能与手艺反被逼出。 真应了那句老话:『树挪死,人挪活。』 孙忠怀的事件,竟意外促成了周边经济的新面貌。 世事之奇,莫过於此 新人新书、感谢支持、求收藏/追读/月票! 第二十四章 无声的警示 讽刺的是,食堂关停腾出的二楼三楼空间,倒成了体育生的冬训福地。 学校將碍事的油腻大圆桌一股脑塞进库房,腾出大片空旷场地。两层楼空间充足,高三高二能错开训练时间,篮球队也能在这儿演练战术,再不用挤在艺体楼那狭小憋屈的器材室里。 想想以前:寒冬腊月跑完耐力,湿透的內衣外套瞬间冻成硬邦邦的“冰甲”。 回到四面漏风的器材棚继续练,冷风跟刀子似的往里钻,感冒受伤是家常便饭。 练完了,脱这身跟皮肤冻在一起的“冰甲”都费老鼻子劲,得在屋里缓半天,等冰化了衣软了,才能哆哆嗦嗦换下来,那滋味,苦不堪言。 那个冬天却不一样了。 清空的食堂楼层,水泥地虽冰冷,却能遮风挡雪。湿透的训练服不再瞬间结冰,汗水能痛快地淌,肌肉也能在没那么刺骨的环境里活动开。 艰苦依旧,但至少免了那要命的“冰火两重天”。 这份“温暖”训练的待遇,在食堂重开后竟被保留了下来——约定俗成,每年严寒无法室外训练时,体育组就跟食堂协调,在二楼或三楼清空一片区域。 虽需学生每天吭哧吭哧搬开再復原那些死沉的大圆桌,但比起零下二三十度户外挨冻,这点麻烦算个啥? 热身和耐力跑后,能在室內安心练后续项目,训练服不结冰,练完了也能从容换上乾爽衣服,舒服多了。 江海潮高二、高三两年冬训就享受了这份“遗產”。他心知肚明,这小小的“福利”,正源於那场变质绿豆引发、导致孙忠怀倒台的大祸! 小县城条件艰苦,但凭著体育生自身的硬骨头,加上这点因祸得福的“温暖”,一中体育生在术科考试中过线率一直挺高。只要能咬牙坚持到底,术科基本不是问题。 当然,前提是——文化课不拖后腿!而这,恰恰是多数体育生的“死穴”。 训练耗尽了精力,基础又薄弱,文化成绩往往惨不忍睹。每年都有术科拿了高分,却栽在文化课门槛上的倒霉蛋。 然而,一中体育也出过奇蹟。 江海潮听过:有一届有个天赋异稟的傢伙,本该是顶尖术科水平,却在春季统考前突发高烧,硬生生错过考试,特招资格泡汤。 就在大伙儿以为他完了的时候,这倔驴病好后,像疯了一样扑在书本上!竟硬生生凭高考分数,考上了一本! 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成了体育生圈子里口口相传的励志传奇。 环境再苦,总有不服输的人,能撞破南墙,闯出条路来。 纷乱的记忆碎片在江海潮脑海中激烈碰撞:校外美食街的喧囂烟火、体育生冬训的意外“温暖”、孙忠怀闹剧的荒诞滑稽、原食堂员工路边摊的辛辣讽刺……最终匯成一股沉重冰冷的洪流。 那场即將在十月爆发、波及数百人的中毒事件,细节清晰如昨:上吐下泻的痛苦面孔、医院掛水的长队、家长愤怒的声討、孙忠怀被銬走的场景、以及后续那荒诞又无奈的连锁反应……一切歷歷在目! 一股强烈的责任感灼烧著他!他想阻止这场灾难!避免那些无谓的痛苦、恐惧与泪水! 然而,冰冷的现实瞬间浇熄了这股衝动。 人类趋吉避凶的本能占了绝对上风——他绝不能暴露自己重生者的身份!这是最大的禁忌与恐惧,后果不堪设想:被当成疯子、处分,甚至更糟……他不敢深想。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高中学生,如何撼动“皇亲国戚”把持、利益盘根错节的食堂王国?如何监督那阴暗库房里可能早已或即將变质的食材? 难道衝去对校长喊:“报告!我预见未来!十月食堂绿豆变质会毒倒几百学生!快查孙忠怀换食材!”? 这比疯子更像疯子!谁会信? 非但无用,自己反会迅速被控制:轻则背上“造谣生事”的处分,重则……他想起县城郊外那“精神康復中心”的森然铁门,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风险巨大,得不偿失! “陆阳,”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装作隨口抱怨,声音里带著刻意夸张的无奈,“你咋不跟你大爷好好说道说道食堂这破事儿?这伙食做的啥玩意儿?快赶上泔水了!餵猪猪都得绝食!” 陆阳翻了个大白眼:“我咋没说?上学期去我大爷家就念叨过!可有用吗?我大爷只管教学!后勤食堂这块?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全是刁胖子一手遮天!底下全是他的人,这些年油水捞得盆满钵满,整个食堂都快成他老孙家產业了,七大姑八大姨都塞在里面!” “嗨!”江海潮重重嘆了口气,半玩笑半发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就这破食堂,卫生稀烂!上学期我亲眼看见一楼库房,大耗子肥得流油,跟遛弯儿似的,大摇大摆不怕人!再不管,早晚出大事!別哪天闹鼠疫,或者吃变质东西吃出人命……妈的,以后真得少在食堂吃,別没被高考累死,先被食堂饭菜给药死!” 他故意说得难听又夸张,只盼著能在陆阳心里投下颗小石子,哪怕被他当成笑话转述给其副校长大伯听也好。 这已是他不暴露身份下,能做的极限——一个知晓未来的重生者,只能以发牢骚的方式,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警示。巨大的无力感像铁钳般攥住了他的心。 “唉,反正……前世也没死人。还给那么多下岗工人提供了再就业的机会,顺其自然吧。” 他在心底苦涩地默念,试图说服自己接受这沉重的、看似无法改变的宿命。 “呸呸呸!乌鸦嘴!晦气!”陆阳作势要捶他,脸上却也露出一丝忧色。 “不过…那大耗子我也听人嘀咕过。唉,有啥法?学校就这一食堂,不吃饿著。凑合吧,总比训练两眼发黑一头栽倒强。以后…多长点心眼,挑那看著顺眼点的打,汤里多涮涮筷子得了。”说完,也是无奈地嘆了口气。 两人走到寢室楼那扇漆皮剥落的绿门前。其他人早已进去。走廊暂时安静,远处水房传来哗哗的水声。正午的阳光炽烈如熔金,空气凝固得没有一丝风。 窗外,附近工地的机器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哐当……哐当……”声,像永不疲倦的钟摆,固执地敲打著闷热漫长的盛夏午后; 白杨树叶也在热风里翻卷,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沙沙……”声。 两种声音交织著钻进耳朵,带著一种工业化的单调与自然界无休止的细碎,共同构成令人心烦意乱又催人昏昏欲睡的背景音。 食堂方向的喧譁人声隱约可闻,仿佛一切如常,什么都不会改变。 然而,这看似平静的午后,在江海潮眼中,却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死寂。 那食堂的方向,更像一个巨大的、无声倒计时的火药桶,只等那变质的绿豆,將它彻底引爆。 新人新书、感谢支持、求收藏/追读/月票! 第二十五章 体育队初见(上) 江海潮眼皮一掀,寢室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他下意识探身朝下铺一瞅——阿东的床铺果然空了,被子叠得跟行军包似的,稜角分明。 下午的训练,早开始了。 “嘖,这一觉睡的……”他揉著发胀的太阳穴,感觉青春期的躁动都被睡没了。前世那些灯红酒绿的荒唐梦,一个没做。 估摸著是重生这两天精神绷得太紧,加上起了个大早,连室友啥时候摸走的都没察觉,大意了。 翻身下床,趿拉著拖鞋晃进水房。冰凉的自来水往脸上一扑,激灵一下,混沌的脑子清醒不少。 回到桌前,他拿出那个写满小说改编思路的本子,伏案就开始写写画画。 上午罗晓辉要復读的消息,像根火柴,“嗤啦”一下点著了他脑子里盘桓许久的念头。 笔尖在纸上游走如飞,沙沙的摩擦声成了午后空寂寢室里唯一的动静。 正写得入神,一楼猛地炸开一阵喧譁!铁柜门开合的哐当巨响,夹杂著男生们粗声大气的笑骂,像沸水般涌上来。 江海潮笔尖一顿,推门出去。 只见一楼那几间专给高三体育生放装备的小屋挤得满满当当,人影晃动,吵吵嚷嚷地换著衣服。 哦,高年级的下午训练要开始了。 他抬头看看时间,下午三点刚过。 利索地收起本子,换上常服——没穿那身扎眼的红白训练服。 顶著额头那圈显眼的白纱布,在一眾高年级体育生或好奇、或审视、或漠然的目光洗礼下,他混进队伍尾巴,跟著人流涌出宿舍楼。 临出门,还不忘扯著嗓子跟宿管秦大爷吆喝一声:“秦大爷,我出去溜达会儿透透气啊!” 穿过开水房边湿漉漉、泛著苔蘚味儿的小道,走在主教学楼投下的巨大阴凉里。 八月初的日头毒得很,水泥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烤得人皮肤发烫。 到了主楼西侧通道,往北一望,艺体楼前那片罩著褪色蓝色塑料顶棚的运动场赫然在目。 右边挨著小操场是一段炉灰渣铺的五十米跑道,踩上去脚底板硌得慌。 往里是单双槓、高低槓、跳远沙坑和铅球场地,地面坑洼不平,裸露出小石子。 靠墙杵著几个用途不明的石头辊子和一溜磨得油光发亮的石板凳。 最南头墙根下,一扇锈跡斑斑、常年掛锁的小铁门透著股说不出的神秘劲儿,门口还放了个不知干啥用的大水泥墩子,像个沉默而固执的守卫。 场子里乌泱泱围了四五十號人,清一色高二集训队的新兵蛋子,脸上带著初入“炼狱”的紧张和茫然。 江海潮凑近锈跡斑斑的铁柵栏,眯眼往里瞧。 人群中心,一个壮得像座移动铁塔的中年老师,正单手掂量著一颗沉重的铅球做示范——正是他们的教练,林丹臣。 四十上下年纪,一米八的个头,套著件洗得发白、几乎透肉的蓝色运动背心。 裸露的胳膊和肩膀,腱子肉虬结鼓胀,如同老树的盘根;肩宽背厚,光是那身板杵在那儿,就带著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林教练早年是省级铅球、铁饼、標枪(俗称“三铁”)比赛的冠军,出了名的严厉刻板,不苟言笑。 学生们私下都叫他“黑面神”“林阎王”,说他训练手段几十年如一日,古板刚愎,不通人情。 上辈子,江海潮因为心系篮球,集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林教练对他印象极差,没少喷他“白瞎天赋”“吊儿郎当”“考大学悬”。 后来江海潮凭著不错的理科成绩和袁波教练力荐的篮球特长,被重点大学单招走了,林教练还酸溜溜地甩话,说他是“走了狗屎运”“全靠袁波教练帮忙”。 反正两人梁子结得死死的。 这辈子,江海潮打定主意不走体育高考这条独木桥。 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儘量別撕破脸的原则,他才顶著纱布过来露个脸,算是点个卯报个到,顺便……瞅准机会请个假。 只见场中,林教练蒲扇般的大手稳稳攥住铅球,冰冷的铁疙瘩紧贴在锁骨窝。 他右腿猛地后撤屈膝,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如同钢丝绞缠压缩到极致!喉间滚出一声闷雷似的低吼:“嗬——!” 脚掌狠狠蹬地,力量自下而上轰然炸开!整个身体像被拧到极限的弹簧,骤然爆发出旋风般的拧转发力!肩膀如同攻城巨锤般凶狠前送,带动手臂狠狠一甩! 呜——! 铅球脱手而出,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炮弹般划出道凌厉的弧线,“砰!”一声沉闷巨响,重重砸进十几米外的沙坑中心,溅起老高的黄尘! “都他妈看好了!”林教练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握球!给我贴紧锁骨窝!预备重心压后!蹬腿!转胯!发力要像爆炸!一气呵成!肩臂同步给我甩出去!出手角度瞄准 45度!落地站稳!別他妈跟软脚虾似的往前栽!记住,力从地起,贯穿全身!散了架似的软绵绵,有个屁用!” 学生们大气不敢喘,眼珠子瞪得溜圆,空著手跟著比划蹬腿、扭腰、甩胳膊,一个个咬牙切齿,仿佛要把教练那身蛮牛般的狠劲儿硬生生刻进自己的骨头缝里。 日头开始西斜,但棚子底下的热气却更加燥烈,像个密不透风的大蒸笼。 汗水顺著脖子、脸颊小溪般往下淌,背心前襟早已湿透,紧巴巴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们或单薄或初显轮廓的躯体。 时不时有人烦躁地撩起背心下摆胡乱抹一把脸,可哪管用啊,转眼又是一层油亮的汗珠。 这年头髮带吸汗还没流行起来,得等阿的江、郑武他们国家队那会儿才带起风潮。 另一边,即將升入高三的体育生们已经换好训练背心短裤,聚在一块儿。 一个看著挺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老师正带著他们活动手脚、扭脖子转胯,做著热身。 这老师叫余生,是前几届的毕业生,復读了三年,也苦练了三年,都卡在文化课上没考上大学。 家里託了关係,让他留校当了助教,没编制那种。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二十六章 体育队初见(中) 余生帮著高三教练带训练,教练有事他还能顶班,为人特实在。假期里上午帮林教练带高二生,下午一块儿训练时,也常指点高二的新人。 训练完了,还会主动上手帮大家按摩放鬆肌肉,手法还挺地道。 大家都叫他“生哥”,叫顺口了连其他教练也这么喊。他是体育组的“万金油”,杂活儿小力巴,教职工篮球队也少不了他,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上辈子江海潮跟林教练闹得最僵的时候,还多亏了生哥在中间递话、说和。 生哥正喊著口令带高三生热身,一个瘦高个、上身穿著一件印有大力神杯图案(下边一串英文“usa 1994”)的 t恤、戴著副黑框眼镜的三十多岁老师从艺体楼里走出来,朝集合的队伍招了招手。 这帮经歷过一年“地狱式摧残”的体育棒子们,脸上顿时浮现出如释重负的鬆弛感,呼啦啦就围了过去——这才是他们的正牌教练,何永平。 何教练早年间从师范学院体育系毕业分来的,带过两届体育高考,成绩相当亮眼,在学校体育组地位仅次於杜主任。 人隨和,不像老林那么硬邦邦、总板著张“阎王脸”,平时跟学生能打成一片,抽菸吹牛都能聊几句,谁家里有点难处找他,能帮的绝不含糊。 当然,训练场上该狠的时候也一点不含糊。后来老杜退休,就是他接的教研室主任。 生哥现在主要就是给他打下手。看何教练那略显疲惫的脸色,上午准是帮老林带那群高二生累著了。 体育队平时跑百米、八百米,都在教学楼南边的沙土地大操场。一下雨,低洼处就积水,学生不用做操,体育队也甭想练。 何教练让生哥继续带热身,自己溜达到厕所和教学楼之间的狭窄通道口看了看。 早上那场小雨浇透了地,一上午的毒太阳都没能彻底晒乾,踩上去还有点湿滑粘脚。他眉头一皱,果断拍板:“今儿全在內院练!跑圈!” 跟林教练那边简单沟通了几句,高三的队伍立刻动了起来,绕著水泥铺就的內院场地开始跑 5000米耐力。 高二的专项训练也跟著高三走,林教练吼了一嗓子,声震全场:“新生都给我跟紧老生屁股后头!掉队的,晚上自觉留下来加练!” 他自己和另外俩老师则叉著腰,钉子般杵在跑道內侧,目光如电,锐利地给每个人默数著圈数。 这时,林教练那刀锋般的目光才在混乱的人群边缘,扫到了那个顶著白纱布的“显眼包”——江海潮。 可训练正到劲儿上,他哪有閒工夫搭理这个“病號儿” ?一边扯著破锣嗓子吼“加速!步子迈开!跟没吃饭似的!”,一边极其不耐烦地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示意江海潮赶紧跟上队伍。 江海潮一看这阵仗,得,也別杵在这儿当人肉背景板惹人嫌了。 他悄没声息地脱离跑动的人流,身子一矮,转身就溜进了旁边阴凉静謐的艺体楼。 暑假的艺体楼格外安静,只有提前投入集训的体育老师们还在忙碌,其余地方都透著股空荡。 江海潮左右打量了一圈,训练器材室的门敞著,其余房间都锁著,唯独体育教研室的大办公室虚掩著,没上锁。 江海潮探头一瞧,乐了。 袁波教练正四仰八叉地瘫在靠背椅上,两条腿大喇喇地架在堆满杂物、摇摇欲坠的桌面上,手里捧著本卷了边的《篮球》杂誌看得入神,嘴里还歪叼著根没点燃的香菸。 他背对著门,压根没发现有人进来。 江海潮屏住呼吸,躡手躡脚走到他身后。 瞅准他正用粗壮的手指头在杂誌上划拉重点,恶作剧心起,猛地一拍他右肩膀,自己“哧溜”一下泥鰍般闪到左边。 “哎哟我操!”袁波浑身一个激灵,触电似的把脚从桌上挪下来,叼著的烟“啪嗒”掉在杂誌上。他惊魂未定,猛地扭头往右一看——空空如也! “噌”地站起来转身,瞧见是站在左边、一脸坏笑的江海潮,气得一把抓住他肩膀猛晃:“江海潮!你小子欠儿登啊!知不知道人嚇人嚇死人!老子魂儿都让你拍出窍了!” “嘿嘿,袁哥,用功学习呢?”江海潮嬉皮笑脸地应对著,指了指桌上那本杂誌,“咋的,打算重考大学深造啊?” “少跟我贫!”袁波没好气地鬆开手,弯腰捡起烟,重新歪叼上,“你咋跑这儿来了?脑袋上那窟窿眼儿好了?老林没把你揪回去练他那铅球铁疙瘩?” “他刚瞅了我一眼,没搭理。”江海潮耸耸肩,一脸无辜,“我这不赶紧来向您报到嘛。您可是我亲教练,嫡系的!” “拉倒吧你!”袁波一脸“信你才怪”,坐回椅子上,“你能知道我今儿过来?少跟我整这虚头巴脑的!老实交代,是不是又闯啥祸了?” “天地良心!”江海潮叫屈,表情瞬间切换成委屈巴巴,“上午去医院换药,大夫千叮万嘱,让多歇几天,千万別剧烈运动,怕伤口崩开感染。我这不就寻思著,得亲自跟林老师请个假嘛,省得他说我不懂规矩,不尊重他老人家。这不,路过您这风水宝地,就顺道进来瞧瞧您老。” 袁波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神色认真了些,点点头:“嗯,这想法对路。老林就那属驴的脾气,你得顺著毛捋。能想到这点,说明你小子脑瓜子开窍了,不像以前那么莽撞。” 他拉过旁边一把落满灰尘的椅子,“坐!別戳那儿跟个电线桿子似的,我仰著脖子跟你说话,累得慌。” 袁波的认可如同一剂定心丸,让江海潮紧绷的神经鬆弛下来。他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落满灰尘的椅子,顺势坐了下去,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 连日来的盘算似乎有了个不错的开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桌面,那本卷了边的《篮球》杂誌便跳入眼帘。 江海潮微微向前探身,拿起杂誌翻了翻。 上面那些技战术分析,在他这个带著十几年后篮球理念的重生者眼里,透著一股子浓烈的、过时的土腥味儿,实在没啥新鲜感。 “这都写的啥玩意儿?”他撇撇嘴,指著其中一页满是套话的文章,“乾货没几粒,净扯些没用的场面话。科学训练方法一个字儿不提,就这战术分析,写得云山雾罩的,全是抄教练手册的陈年屁嗑吧?糊弄外行呢。” “你小子別跟我这儿胡咧咧!”袁波瞪他一眼,一把將杂誌抢回来护在怀里,“还科学训练?全国上下都是『三从一大』(从严、从难、从实战出发、大运动量)!你能给我整出啥儿来?有本事你整点真材实料的乾货我听听!”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二十七章 体育队初见(下) 江海潮就等著这句话呢,立马噼里啪啦一顿输出:“袁哥,真不是我说,就咱们现在这套训练路子,问题大了去了! 体能训练就知道傻堆量,练得人跟死狗一样,力量是上去了,可跟场上技术运用脱节严重!一上高强度对抗,动作稀碎,全凭本能瞎打! 伤病预防和康復?压根没谱!多少天赋异稟的好苗子,练得浑身是伤,职业生涯短得可怜……” 他嘴里还蹦出什么“位置模糊化”、“空间型进攻”、“动態进攻体系”、“科学负荷管理”这些新鲜词儿,把袁波听得一愣一愣的,眉头越皱越紧,能夹死苍蝇。 “停停停!打住!”袁波赶紧抬手打断,一脸困惑加震惊,像听天书。 “你跟我这儿念咒语呢?这都啥跟啥?我咋一句没听说过?『空间型进攻』?篮球场上不一直有空间吗? 位置还能模糊?前锋就是前锋,后卫就是后卫!涇渭分明!还有那什么『负荷管理』?练体育的,负荷不就是越大越好?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江海潮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嘴快说禿嚕了。他眼珠一转,故作轻鬆地摆摆手: “咳,这有啥稀奇的?前几天在同学家蹭电视看,有个体育频道的新节目专门讲这个,好像叫《体坛纵横》?要不就是《篮球课堂》?记不清了,就张卫平张指导主持那档子,讲得挺透,听著有点道理。” “哦?张指导的节目啊?”袁波摸著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若有所思,“张指导水平是有的……是块金字招牌……那我得找时间看看。市台还是省台?”他显然被勾起了浓厚的兴趣。 “好像是……省体育频道?反正就前几天播的。”江海潮含糊其辞,赶紧把话题盖过去。 袁波沉吟著,手指无意识地翻著那本刚被吐槽得体无完肤的《篮球》杂誌,眼神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听你这么一说,开始是懵,现在咂摸咂摸……好像还真有点歪理。至少你点出的问题,比如伤病这块儿,確实是个大窟窿。以后看到啥好东西,记得告诉我啊,咱也不能落伍不是?闭门造车,迟早撞南墙。” 俩人又东拉西扯了一会儿篮球圈的新鲜事和八卦。江海潮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收起嬉皮笑脸,身体微微前倾,正色道:“袁哥,跟你商量个正事儿。我琢磨著,集训队这边……我可能不打算继续跟著练了。” 袁波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如同潮水般慢慢褪去。 他盯著江海潮看了好几秒,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似乎要把他五臟六腑都剖开看个清楚,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带著一种沉甸甸的质感: “……想好了?不是一时脑热?你文化课那成绩,你自己心里心里清楚,不练体育,想摸个好大学的门槛,难如登天。而且,”他加重了语气,带著痛惜。 “你这身体条件,这篮球天赋,不打球,真他妈是暴殄天物!再好好想想,你可是顶著体特生身份进来的,说不练就不练了,学校那头,杜主任能点头?档案手续都够你喝一壶的!” “袁哥,我不是要退队不打球!”江海潮赶紧解释,语气斩钉截铁。 “我是说,不跟著林老师他们集训队练体育专项了!校队比赛我肯定还上!全力以赴!咱队里不也有非体育生嘛,不也一样打主力? 我打算开学选文科班,死记硬背的东西我拿手,这样就能把集训队那边占用的训练时间省下来学习,也不耽误校队训练和比赛,两不耽误。你看成不?” 袁波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点,长长吐出一口烟,烟雾繚绕: “哦,是这么个意思……行倒是行。不过这事儿,光我说了不算,关键还得杜主任点头。毕竟当初是他亲自拍板把你特招进来的,冲的就是给篮球队添把火。你这想法,他应该能理解。” 他顿了顿,看著江海潮年轻却异常坚定的脸庞,眼神有些复杂“ ”“本来我还寻思著,等今年省联赛的时候,豁出这张老脸,托托我以前的老关係,看有没有大学球队能特招你呢……你这突然来这么一出……” 江海潮心头猛地一热,一股酸涩又温暖的洪流直衝鼻腔,眼眶都有些发胀。 上辈子,可不就是袁教练在省联赛期间,顶著巨大压力,豁出脸面四处奔走托关係推荐,他才被那所重点大学特招走的吗?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他一直深深记著。 没想到这辈子,教练这么早就开始默默替他铺路了。 “袁哥……”他声音有点哽,猛地站起身,对著袁波深深鞠了一躬,“谢了!真的!这份情,我记心里!” 袁波嚇了一跳,赶紧一把扶住他胳膊:“哎哟喂!干啥玩意儿这是?我这活蹦乱跳的你给我鞠躬?咒我呢是吧?”说著抬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带著点长辈特有的嗔怪。 “这事儿,先別跟老林通气儿。”袁波压低声音,神色严肃起来: “等杜主任出差回来,我先帮你探探口风。他点头了,你再跟老林摊牌。要是让老林先知道,就他那属驴的脾气,又倔又爱面子,觉得你看不起他,肯定卡你脖子,给你使绊子。你这好苗子不练了,耽误他出成绩指標,他能乐意?指不定在杜主任那儿给你上什么眼药。” “明白!袁哥,我都听你的!”江海潮用力点头,搞怪地立正敬了个不標准的军礼,“以后我就专属於篮球队了!训练比赛都听你指挥!再不用找林老师批条子请假了!” “少整这没用的!”袁波笑骂,挥挥手像赶苍蝇,“你给我安安生生养好伤,开学前別惹是生非,就是对我最大的尊重了!赶紧滚蛋!” 两人正说著,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外边的风雨操场上,体育队员们正顶著烈日挥汗如雨。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二十八章 烈日下的阴影 烈日下的蓝色顶棚像个巨大的蒸笼,热浪扭曲了空气。 穿著各色背心短裤的学生们如同拉磨的牲口,吭哧吭哧地跑圈,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冲刷出一道道闪亮的溪流; 粗重的喘息声隔著玻璃都清晰可闻,像无数破风箱在同时拉扯。 教练们穿透力极强的吼声、斥骂声,顽强地穿透玻璃钻进耳朵:“都给我打起精神!最后两圈了!跑不完的晚上都別想吃饭!汤玉露!你那叫跑步?扭秧歌呢!步子给我迈开!摆臂!说了八百遍了!腰塌下去干嘛?张强!脚后跟砸地跟打夯似的,膝盖不要了?想提前退休拄拐啊?!” 林丹臣標誌性的大嗓门极具压迫感,他背著手站在跑道內侧,黑著脸,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冷酷地扫视全场,精准地寻找著下一个“幸运儿”。 其他教练各守一方,虎视眈眈。生哥拿著个小本子和笔,站在角落阴影里,每跑过去一个人就飞快地划拉一下,正一丝不苟地记录著圈数。 江海潮和袁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一丝无奈和不认同。上辈子,林教练这套“只要练不死,就往死里练”的蛮干法子,可没少把好苗子练废、练残。 江海潮暗自庆幸自己这步棋走对了,抽身得早。不然,也得像外面那些人似的,被硬灌、强练,榨乾最后一丝潜力,留下一身伤病。 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儿根本结束不了。 江海潮起身,熟门熟路地溜进隔壁器材室,摸了个表皮磨损、沾著灰的训练篮球出来。 在旁边角落里找了块还算空旷的地儿,自顾自练起了运球。 重生回来第一次摸球,感觉无比怪异。脑子里的指令清晰无比,各种变向、节奏变化的画面如同高清录像,可这具高中生的身体却像生了锈的机器,僵硬生涩,完全跟不上意识的指挥。 一个简单的体前变向都失误频频,球好几次不听使唤地砸在脚面上,“砰”地一声闷响弹飞出去,滚得老远。 袁波看得直皱眉头,忍不住开口:“你小子干啥呢?手脚不协调成这样?脑子真磕坏线路了?以前运球没这么糙啊,跟手上有油似的!” “咳,脑震盪后遗症,手脚有点不听使唤,反应慢半拍……”江海潮抹了把额头的汗,赶紧把头上的纱布当挡箭牌,弯腰去捡球。 袁波信以为真,忧心忡忡地叮嘱:“那你还练个屁!赶紧歇著!別逞能!听大夫的没错!伤筋动骨一百天,脑袋上的事儿更马虎不得!” 江海潮自己心里清楚,哪是什么后遗症? 是自己潜意识里总在用前世大学校队主力后卫的技术水准衡量现在这具“原装”身体。 超前的意识和滯后的身体记忆出现了巨大断层,动作自然跟不上。但这状態要是一直延续到开学,上了比赛场,非露馅不可! 那些等著看他笑话的人,比如被他挤掉主力位置的那帮人,还不得乐疯了? 必须儘快把身体感觉找回来!把那些刻在灵魂里的技术,重新“下载”到这具年轻、充满潜力的躯壳里! 距离开学不到一个月,篮球队的赛事却已排得满满当当:市里秋季篮球赛、跟一中、二中、师范、职高及几所乡镇高中等兄弟学校的友谊赛,还得跟学校老师组队打市机关单位赛…… 这些,都是为明年春天重中之重的省高中联赛练兵。 作为队里核心当家控卫,他不可能不出力。 时间,紧迫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就这么磕磕绊绊地练著,儘量避开剧烈的跑跳和身体对抗,小心翼翼控制著出汗量,生怕汗水浸透额角的纱布引起伤口感染。 窗外,高三那帮人还在毒日头底下玩命衝刺跑,脚步沉重地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每一次喘息都带著灼热的痛苦。 高二队做完外场项目,被黑著脸、余怒未消的林教练带回棚子里练力量、柔韧、爆发力和考试项目了。 单双槓区域很快响起此起彼伏、充满雄性荷尔蒙的嘶吼声和器械的碰撞声。 江海潮瞅准这个空档,把那个脏兮兮的篮球放回器材室。 “袁哥,我过去跟林老师打个招呼,露个脸。”他跟袁波说了一声。 袁波正重新翻看那本《篮球》杂誌,试图从字缝里找出江海潮说的那些“新东西”,闻言头也不抬地摆摆手:“去吧去吧,机灵著点,別跟他硬顶。顺毛捋,记住了?” “得令!”江海潮应了一声,转身溜出了凉爽宜人的艺体楼,重新踏入那片被烈日烘烤得滋滋作响、如同巨大烙铁的训练场。 热浪瞬间將他包裹,额角的纱布下,似乎能感受到汗水在悄然渗出。前方,是“黑面神”林阎王审视的目光,和一段註定无法平静的“初见”。 江海潮刚走近体育棚那蓝色塑料顶棚投下的阴影边缘,林丹臣教练那雷达似的目光就“唰”地一下扫了过来。 国字脸绷得紧紧的,黝黑髮亮,汗珠子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朝江海潮不耐烦地勾了勾手指,示意“过来”,自己先一步走到旁边一株歪脖子老槐树的稀疏阴凉下站定,叉著腰,眼神跟 x光似的,带著审视和挑剔,把江海潮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扫了好几遍。 “你小子!”林教练嗓门洪亮,带著十二分的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火气,在燥热的空气里炸开,“搁这儿泡病號呢?啊?没病装病小养著,有点小伤就赖著大养?不想练了是吧?多大点事儿,就敢给我请病假?明儿!麻溜儿的!给我滚回来训练!听见没?!” 这一嗓子,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棚里正吭哧吭哧举槓铃的、棚外在沙坑里扑腾的、跑道上拖著灌铅腿死撑的、还有趁机靠著单双槓喘粗气的学员,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江海潮额角那块显眼的白纱布上。 嗡嗡的议论声立刻起来了。 有知情的,比如高二队里几个跟江海潮打过球的,撇著嘴,一脸幸灾乐祸:“嘿,看见没?瞎嘚瑟!那天扣篮扣得那叫一个浪,结果脑袋让篮板磕瓢了吧?该!该他歇菜!” 有不知情的,尤其几个高三年级的,看著那纱布就皱眉,眼神里透著毫不掩饰的鄙夷,心里嘀咕:“准是打架惹祸了!这种刺儿头,仗著有点运动天赋就不服管,净给队里抹黑!” 人群里,江海潮那几个死党损友,陆阳、汪海军他们,挤在双槓后面,冲他挤眉弄眼、努嘴歪头,传递著只有他们哥几个才懂的、幸灾乐祸加“你自求多福”的信息。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二十九章 体面过关 整个操场像个巨大的蒸笼,热浪肉眼可见地在空气里扭曲。 汗味、土腥味、煤渣跑道被晒化的焦糊味,混合著青春期少年身上特有的、躁动不安的荷尔蒙气息,扑面而来。 林丹臣像尊黑铁塔杵在跑道內侧的阴凉线边缘,洗得发白、领口都有些鬆懈的蓝色运动背心,紧紧绷著他那一身虬结鼓胀的腱子肉。 脖子上掛著的秒表,铜壳子在阳光下偶尔闪过刺眼的光。他眼神锐利如鹰隼,死死盯著场上每一个想偷懒磨洋工、或者技术动作走样的傢伙,仿佛隨时准备扑食。 江海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面对“黑面神”的本能怵意。 脸上努力挤出点“虚弱”劲儿,脚下故意带了点飘忽,磨磨蹭蹭地挪到林教练跟前那不足两平米的宝贵阴凉里。 “林教练!”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听著有点蔫儿,带著伤员那股子“气若游丝”的劲儿,恰到好处地融进操场的嘈杂里。 林丹臣猛地一扭头,目光“唰”地钉在他身上。 先是在那块刺眼的白纱布上停留了一秒,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那眼神像是要穿透纱布,看看里面是不是真有事儿。 隨即,视线下移,精准地落在他那两条走得稳稳噹噹、甚至刚才为了装虚弱而略显夸张但底盘却很稳的腿上——刚才心底因为纱布而冒出的那丁点“这小子看著是挺惨”的念头,“啪”地一下就被严厉和“这小子又在耍滑头”的怀疑给拍没了。 “江海潮!”林教练嗓门陡然拔高,火药味十足,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江海潮脸上了,“你小子还知道回来?啊?集训都他妈开始几天了?嗯?谱儿够大的啊!脑袋瓜子咋整的?真把篮板当豆腐给扣碎啦?”一连串的质问像连珠炮似的,裹著热浪砸过来。 跑道那边,正在跑圈的汤玉露也瞧见了江海潮,眼睛“噌”地亮了。她跑步的姿势瞬间“优美”了不少,腰肢扭动的幅度加大,还特意侧了侧身子,把自认为最完美的侧脸线条对著他跑过的方向,连喘气声都刻意压得轻柔了些。 江海潮脖子下意识一缩,感觉后脖子被林教练的唾沫星子溅到的地方火辣辣的。 他声音压得更低,透著十二万分的“诚恳”和虚弱:“教练……真不是故意的。就那天……篮球场上瞎玩,几个刚参加完高考的毕业生挑衅,没忍住……跳猛了没收住劲儿……哐当一下……” 他指了指自己膝盖上那块刚结痂、顏色还挺深、看著就挺唬人的疤,“这儿直接磕水泥稜子上了,蹭掉老大一块皮肉,差点伤到骨头!昨儿才勉强出的院。” 说著,又小心翼翼地用指尖碰了碰额角的纱布,仿佛那是个一碰就炸的雷,“大夫翻来覆去地嘱咐,必须得静养!尤其是千万不能剧烈运动!说怕颅內压不稳,落下后遗症,麻烦就大了……医嘱白纸黑字写著,至少得养半个月。” 他顿了顿,脸上堆满了“我很想来但我这破身体实在不爭气”的愧疚,声音都带上了点恰到好处的“哭腔”,“我……我怕耽误队里训练进度,也怕自己这怂样儿硬撑著上场,动作变形拖后腿,反倒拖累大伙儿成绩……所以……” 话说到这儿,恰到好处地收了声,脑袋微微耷拉著,一副“我错了您隨便骂我认了”的乖顺模样。 林丹臣的目光再次落在额头纱布和膝盖上大片的伤疤上,又扫过他刻意装出的、却因汗水浸湿鬢角而显得更真实的“虚弱”样儿。 严厉的眼神终於鬆动了那么一丝。 他知道脑震盪不是闹著玩的,尤其对吃身体这碗饭的运动员。 这小子,虽然总往篮球队跑让他不痛快,但不得不承认,球感是真好,速度快得像个小豹子,场上脑子也活泛,是块打篮球的好料。 要真因为带伤训练、或者自己逼得太狠落下什么头晕眼的病根,影响前途,他林丹臣也担待不起。 况且,膝盖那新鲜的伤疤看著確实不像假的。 “哼!”林教练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算是勉强认了这解释,但嘴上依旧不饶人,“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好!野球场上逞什么能?校队训练还不够你发挥的?净给我添乱!”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眼神又严厉起来,“阿东说你连队里统一订训练服装备都不跟著订?又想搞特殊化?搞个人主义?” “教练您误会了!”江海潮心里一紧,赶紧接话,把对阿东那套说辞又搬出来,语气无比真诚,“校队那边,袁教练说了,秋季联赛和后面的省赛,队服、球鞋、护具什么的都统一採购发放!我再订一套一模一样的,不是浪费钱嘛!家里条件也就那样……您放心,训练和比赛我绝对穿统一的!绝不给队里添麻烦!保证不掉链子!咱集训队的荣誉,那也是我的荣誉啊!” 听到“校队会发”“不添麻烦”“家里条件”“集训队荣誉”这几个关键词,林丹臣紧锁的眉头总算鬆开了点。 他瞥了一眼跑道上还在“优雅”跑步、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的汤玉露,再看看江海潮那张即使带著伤也难掩清俊帅气的脸,心里暗骂一句“小兔崽子净招蜂引蝶,惹是生非”,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 “行了行了!看著你就烦!滚回宿舍老实躺著去!病歷证明回头交给生哥备案!別想糊弄!” 他顿了顿,语气凶巴巴地补上最后通牒,“等伤养利索了,开学前必须给我归队测试!铅球、百米、八百、跳远!一样都不能少!成绩要是敢掉链子,看我怎么收拾你!听见没?” 虽然语气凶,但这“免训”的待遇,算是默认了。 “听见了!谢谢教练!保证不掉链子!”江海潮心头那块悬著的大石“咚”地一声落了地,脸上瞬间笑开了,那笑容在纱布映衬下格外灿烂。 “滚蛋!少在这儿碍眼!”林丹臣没好气地又吼了一句,隨即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重新扎进操场的喧囂热浪里,继续他的“咆哮式”教学去了,“张强!你那脚是租来的捨不得用吗?步子迈开!……” 看著那黑塔似的、汗湿了后背的背影再次淹没在尘土、汗水和此起彼伏的嘶吼声中,江海潮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湿痕,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这关,总算是过了!而且过得还算体面。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三十章 棚下的汗雨 “呼……总算糊弄过去了。”江海潮低声咕噥一句,嘴角不自觉勾起。轻鬆感刚蔓延开,忽然想起表哥交代的正事儿还没办呢! 环顾四周,他溜达到器材室侧面一小片难得的阴凉地儿。这里能避开大部分直射的阳光,又能看清棚子內外训练的全貌。 场地里,刚结束跑圈热身的四五十个学员,运动背心已被汗水浸透,深色湿痕晕染开来,像一幅不规则的地图。汗珠顺著下頜线滚滚淌落,砸在煤渣跑道上,洇出转瞬即逝的深色圆点。 “抓紧时间!高年级的回来就得腾地方!”林教练踩著运动鞋在队列前踱步,一手攥著笔直的塑料管教鞭,另一手將哨子咬在嘴边。 体育棚下闷热得像口密不透风的蒸笼,好在太阳晒不进来。一阵微风吹入,却搅不散瀰漫在空气里的汗味与煤渣的粉尘。 他突然吹响哨子,金属声刺破棚顶:“趁这会儿把高抬腿和侧滑步解决掉!五排分组,顺序出发!” 学员们迅速排成五列。第一排刚站定,哨声又响:“高抬腿!膝盖顶到胸口!”队列里立刻响起慌乱的脚步声。 有人顺拐,有人膝盖只抬到腰腹,林教练的塑料管隨即敲了过去。 “张磊!你是在搓麻將还是抬腿?”穿红色运动服的男生一个趔趄,脸涨成猪肝色,拼命把膝盖往胸前顶,运动鞋底在煤渣跑道上蹬起股股灰尘。 队伍末尾,汤玉露的胳膊和腿拧成了麻,刚抬到第五下就捂著肚子蹲下去,额前碎发全被汗水黏在皮肤上。 挨著她的周慧云却像装了精密轴承,膝盖稳稳抬至与地面平行,髖关节灵活屈伸,手臂摆动时肘部划出標准弧线,煤渣在她脚后形成整齐的小扇形。 汤玉露瞥见这幕,翻了个白眼,“就你能,显摆啥”的神情一闪即逝,隨即被浓浓的羡慕嫉妒覆盖。 “都看好了!摆臂要这样!”林教练不知何时站到队前,猛地將双臂甩出,肘部绷成九十度直角,棚顶散射的光线下,肌肉线条格外清晰,“別像麵条似的软塌塌!” 五组高抬腿刚结束,第二项立刻接上侧向滑步。周慧云依旧是標杆,双膝微屈如压紧的弹簧,躯干像块绷紧的木板,侧向移动时脚步交替又快又稳。 汤玉露学著挪动,膝盖一屈就站不稳,身体歪歪扭扭像只螃蟹。听见林教练夸周慧云“这才叫训练”,她狠狠跺了下脚,煤渣溅到前排男生后颈上。 “重心放低!汪海军你那是螃蟹过马路?”塑料管指向一个歪歪扭扭的男生,“再晃悠就加练四组!”第四组滑步时有人撞在一起,煤渣被踢得满天飞。汤玉露趁机放慢速度,看著周慧云额角的汗水顺著下頜线连成线,滴在锁骨窝里,撇了撇嘴,一脸不屑。 棚外天色变暗,凉风带著煤渣的涩味吹来。林教练看了眼表,吹哨示意:“最后再两组速战速决!整不好又要下雨,高年级的也快回来了!” 学员们加快动作。汤玉露抬头望见外场,高年级学生正练著蹲踞式起跑,第一步跨步幅度极大,髖部猛地前送,像离弦的箭般窜出三十米远。她赶紧收回目光,揉了揉发酸的大腿。 隨后是柔韧性训练:站立体前屈(静力拉伸膕绳肌)和正侧踢腿(保持支撑腿伸直)。刚结束,高年级学生也在两位教练带领下返回棚內。 个个都像从水里捞出来,双手撑著腿大口喘气。林教练看他们回来,立刻点了几个刚才表现差的学生:“你们几个,跟生哥去器材室搬东西!手脚麻利点!” 场地有限,高二、高三的队伍被分成几组,各自占据一块地盘。空气里瀰漫著汗水和尘土的味道。 生哥按组分配用具,没分到的去单双槓空地做站立体前屈、正侧踢腿和敏捷梯练习(快速两脚交替踩格子)。 高三学员部分在场地最內侧,两人一组推著那个用途成谜、足有百多斤重的大石头辊子,在场地边缘艰难滚动。沉重的石辊碾过不平的地面,发出“轰隆轰隆”的闷响,推石辊的人脸憋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五十米一个来回。 旁边几组则在“拉皮条”——一人將自行车內胎像背双肩包一样挎在身后,另一人向后拉扯內胎,前面的人重心向前奋力奔跑,如同遛狗;接著回来推石辊子,来回交替。 还有人做著深蹲(强调膝关节与脚尖方向一致)、负重半蹲跳(槓铃或替代的水泥方砖负重,起跳时收紧臀部、上肢与核心力量),甚至伏地挺身。条件简陋,只能克服。 林教练过去协助何教练进行项目测试。生哥则带著低年级基础差的学生,一边观看高年级训练测试,一边教基础动作。有基础的拿著训练用铅球到最远场地练习。 铅球区那边,林教练拿著本子和表格在测试。他本人则像座移动的火山,在投掷圈附近来回踱步,脸色比锅底还黑。一个学生哆哆嗦嗦把铅球推出去,落点近得可怜。 林教练立刻炸了:“没吃饭吗?午饭餵狗了?蹬转!蹬转懂不懂?软脚虾!”唾沫星子横飞。动作不合格的被拽回来重投,不认真的甚至会被踹上一脚。 沙坑边,何永平教练眉头紧锁,记录著高三学生的跳远测试。动作各异,成绩参差。“腰!送腰!不是让你栽进去!腿收起来!”他不时吼一句。 生哥余生主要负责高二新生们的柔韧和力量,在单双槓区域和跑道间巡视,纠正动作:“小臂绷直!核心收紧!別晃!……压腿別弓背!呼吸,保持呼吸!” 整个训练场如同一台高速运转、噪音巨大的机器,每个人都是其中一个被驱动的部件。 江海潮的目光在场內逡巡,很快锁定了目標——马秋明。老马是高三学长,校篮主力小前锋,也是队里少数几个和江海潮关係不错、能聊上几句的。 此刻他已测试完,正一边跳绳一边等著“拉皮条”或推辊子。表哥要打听的事情,就得落在这位还算熟络的老哥身上。 江海潮望著马秋明跳绳的身影,没有上前打扰。 其他队员仍在拼命训练,汗雨不知疲倦地浸透每寸地面,將这闷热午后的训练印记,一点点凿进每个人的筋骨里。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三十一章 绿茶惹风波(上) 避开训练区的喧囂,江海潮在场地边缘慢慢踱步。刚从林教练那里“体面过关”,他本想找马秋明问事,目光扫到铅球区——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周慧云。 她正拿著训练用的塑料仿真铅球,躲在远离林教练咆哮的角落,一遍遍重复著滑步接最后用力的模擬动作。 汗水浸湿额前碎发,紧贴著白皙的皮肤,神情专注得近乎倔强。以江海潮重生者的眼光,一眼便看出她动作衔接的问题所在:重心前倾太快,力量传导散了。 他下意识溜达过去。周慧云早用余光瞥见了他,眼中掠过一丝狐疑。 两人只在区市运动会上有过交集,算认识却不算熟。他头上缠著纱布的模样,加上之前隱约听到他与林教练的对话,知道他是撞伤而非打架,让她没產生排斥,只是疑惑他的来意。 她也知道汤玉露对他有意思却被冷待,惹得汤玉露背后抱怨他“傲气”;而周慧云自己一心扑在训练上,只想靠成绩考大学,这份专注反倒招来包括汤玉露在內几个女生的嫉妒,平时都不太愿和她一组。 “小周同学,你这动作不对啊。”江海潮走到她身边,语气自然地开口,指著她手里的塑料球,“滑步最后衔接出手时,重心前倾太快,力没传导集中,散了。” 周慧云微怔——自己隱约感觉到的发力不畅,竟被他一语点破。她没说话,只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他。 江海潮也不客气,走到旁边比划起来:“你看,滑步蹬地时重心要稳,別急著前冲推球。得像拧螺丝,从脚底发力,蹬腿、转髖、送肩、甩臂,一气呵成!力量得从下往上、由后往前贯穿!” 他边说边放慢动作分解示范,流畅的力量传递感清晰篤定,“你试试,滑步到位后停一下,先找到力量从脚底『顶』上来的感觉,再转髖送肩,让球是被『带』出去的,不是硬『推』。出手角度也稍调高点,別太平。” 周慧云看著他的示范,对照自己的练习,若有所思。她依言摆好姿势,深吸一口气,按他的提示专注感受力量传递。 猛地滑步、蹬转、送肩、出手!动作竟比之前流畅连贯许多,塑料球“嗖”地飞出去,落点远了不少! 她眼中露出惊喜和佩服,看向江海潮:“好像……顺多了?谢谢!” “客气啥,感觉对了就行。多找找那个『顶』和『带』的劲儿。”江海潮笑了,知道周慧云悟性好,一点就透。 她很快掌握了动作要领和发力方式,心里对江海潮不免多了几分佩服——集训一天没参加,竟有这种眼力和功底,难怪敢“傲气”。 两人在训练场最边缘交谈,本没引起太多注意。但一直悄悄关注江海潮动向的汤玉露,刚做完几组蛙跳,立刻凑了过来。 她先是假模假式地跟周慧云打招呼:“慧云姐,你这铅球动作真標准啊,回头教教我哈。” 周慧云知道她背后常说自己坏话,不在意地回了句半真半假的话:“我这也是刚跟江海潮学的,还不熟练呢。” 汤玉露一听,立马转向江海潮,脸上绽开甜甜的笑容,声音软糯得能滴出蜜来:“海潮哥,你可真厉害!篮球打得好不用集训,还懂铅球动作要领!你回头可得好好给我讲讲啊!”一副和他熟稔无比的样子。 她身体还刻意往前倾了倾,眼神里满是“快看我多体贴温柔”的期待,“对了,你头上的伤怎么样了?不行就多休息,需要啥东西你告诉我,我帮你买呀?” 江海潮只觉得一股烦躁直衝天灵盖。这女人,真是没完没了!他耐著性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冷淡得像块冰:“谢谢关心,不用了。医生交代了要静养,少说话,少动脑子。”他刻意把“少动脑子”几个字咬得重了些,意思再明显不过——不愿搭理。 周慧云在一旁听著汤玉露那甜腻的腔调,只觉得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她不自觉地伸手挠了挠满是汗水的锁骨,同时强忍著想笑的衝动——江海潮那毫不掩饰的嫌弃,实在太直白了。 她性格內敛,平时表情不多,这瞬间的尷尬笑意並未被两人察觉。 江海潮彻底没了耐心:“我可教不了你。別回头让你那些追求者误会就完了。你赶紧过去吧,你看好多人看咱们呢,可不能让人以为咱俩多好似的。” 他语气强硬,一脸嫌弃地补充,“我没心情陪你玩这些爭风吃醋的过家家游戏,你有那心思別找我,我没閒情陪你扯淡。” “你说什么呢?!”汤玉露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声音尖利了几分,“什么追求者?哪有!都是同学队友关係!你可別乱泼脏水!” 她气得胸口起伏,精心修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姣好的面容因羞愤而微微扭曲。 “不教就不教唄,说这些有的没的干啥?你就在这儿好好教你的慧云吧!”说完,她强撑著“淑女”姿態,扭身就走,脸涨得通红,脚步又急又重,仿佛要把煤渣地踩穿。两人声音虽不算大,但这番交锋已带上明显的火药味,引得附近不少人侧目。 汤玉露咬著后槽牙,心里翻江倒海:从小到大,她汤玉露都是男生堆里的焦点!向来只有她吊著別人、享受追捧的份儿! 这个江海潮,竟敢如此当眾给她难堪、甩她脸子?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反了天了!这股邪火憋得她心口生疼,像只炸了毛的孔雀,气鼓鼓地冲回自己训练的区域。 周慧云站在原地,看著汤玉露愤然离去的背影,又看看一脸淡定的江海潮,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颇有些尷尬。 江海潮作为重生者,对汤玉露这套绿茶手段早就免疫,此刻只想快刀斩乱麻,图个清净。 平时围著汤玉露打转的几个男队友,看到她这副委屈又愤怒的模样,立刻像闻到腥味的苍蝇般凑了上去嘘寒问暖。 领头的张旭国,体育成绩不错,脑子却不太灵光,是汤玉露新近钓上的“忠实拥躉”。 “玉露,咋了这是?脸色这么难看?谁给你气受了?”张旭国一脸关切,嗓门洪亮。 “是不是江海潮那孙子?我刚才瞅见他跟你说话了!是不是又给你气受了?”另一个男生帮腔。 “快说说,哥几个给你出气!”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三十二章 绿茶惹风波(下) 汤玉露一看“观眾”和“打手”都齐了,委屈和愤怒瞬间找到出口。她眼圈泛红--是努力挤出来的,胸脯起伏,声音带著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还能有谁……江海潮!他……”她哽咽了一下,仿佛说不下去。 “他怎么了?玉露你別急,慢慢说!”张旭国急道。 “他……他冷著脸,还让我『离他远点』!说……说『用不著我假好心』!我……我就是看他给周慧云讲动作讲得好,想跟他学学……他凭什么这么看不起人?”汤玉露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冤枉”的悲愤,巧妙地將“被懟”转化为“被拒绝请教”和“被轻视”。 这番添油加醋、顛倒黑白的话,像火星掉进了乾柴堆。本就嫉妒江海潮(嫉妒他出风头、受老师青睞、长相帅气)的张旭国等人,瞬间炸了! “妈的!反了他了!”张旭国气得脸色酱紫,拳头捏得嘎巴响,“敢这么对玉露?我看他是皮痒了欠收拾!” “就是!狂得没边了!在队里就搞特殊化,现在还敢欺负玉露?!” “玉露为这种人不值得!我们替你出气!” 看到几人被煽动得怒火中烧,汤玉露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柔弱委屈,带著“担忧”劝道:“算了算了……你们別衝动……他……他可能心情不好吧……我……我忍忍就过去了……”这欲擒故纵,更是火上浇油。 “忍?凭什么忍!”张旭国猛地一挥手,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汤玉露脸上,“玉露你就是太善良!对这种给脸不要脸的东西,就得让他长长记性!不然他还以为你好欺负!” 他眼神凶狠地扫向江海潮的方向,压低声音,带著一股子混混的狠劲:“你们放心!这事儿交给我!收拾江海潮这种小白脸,跟捏死只蚂蚁似的!” 他舔了舔嘴唇,恶毒地补充:“他不是脑袋有伤吗?正好!回头我就找人堵他!再给他开个瓢!让他知道知道,得罪我们玉露的下场!看他以后还敢不敢这么狂!” 汤玉露听著这恶毒计划,看著张旭国脸上凶狠的表情,心底涌起一阵扭曲的快意。 她脸上適时露出“惊慌”和“不赞同”:“啊?开瓢?这……这太危险了!旭国,別……別把事情闹大了……”但那语气里的阻拦,显得那么无力,反而更像一种变相的鼓励。 “怕什么!有分寸!”张旭国拍著厚实的胸脯,沉浸在“英雄救美”的豪情里,“就是教训教训他,让他躺几天医院,绝对出不了大事!玉露,这事儿你就別管了,等著看那小子倒霉吧!” 汤玉露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和得意。江海潮,你不是清高吗?你不是嫌我烦吗?很快,你就会为你的不识抬举付出代价! 这时,林教练炸雷般的吼声传来:“干他妈啥呢?!聚一起不训练,能不能练?不能练赶紧滚犊子!”声震四方。 几人嚇得一哆嗦,赶紧散开。分开前,张旭国还不忘对汤玉露表忠心:“玉露,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他投向江海潮的眼神,恶狠狠的像淬了毒的钉子。 江海潮指尖无意识摩挲著额角的纱布,心里明镜似的——这场因几句话掀起的风波,显然才刚刚开始。 刚才那场小风波没在训练场上掀起多大波澜,大伙儿很快沉回训练节奏里。 高年级学生只是瞥了一眼,没太在意;生哥看到江海潮在指导周慧云,对他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看到了,便继续忙手头的事; 何教练太了解林教练的脾气,压根没往这边瞧。 训练在热火朝天的氛围中接近尾声,教练们开始组织放鬆恢復活动。 林教练又对著穿红背心的张磊吼道:“张磊!你咋回事?每次都拖后腿!別坐著,赶紧起来做放鬆整理!不然明天又该哼哼唧唧喊这疼那疼了!”显然对他格外“关照”。 条件简陋,放鬆活动无非慢跑、慢走、拉伸。部分高年级学生铺开垫子,两人一组互相按摩踩腿、捶打四肢或帮忙拉伸。 “一会儿用完把垫子都送回器材室,別扔外头!晚上要是下雨,明天就没的用了!生子,你盯一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何教练接过其他教练的本子,回办公室匯总情况去了。林教练临走前丟下一句:“明天上午继续,没事儿的不许请假!” 他目光如电,在乱鬨鬨的场地上扫过,最后在站著的江海潮身上停留了一瞬。 江海潮感受到那审视的目光,停下脚步,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和表態。林教练这才转身大步离开。 训练场上,生哥吹响了彻底休息的哨音,尖锐的哨声刺破了最后的喧囂。队员们疲惫地走向场边喝水、收拾东西,汗味依旧蒸腾,青春的躁动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交谈和器材碰撞的声响。 谁也没有注意到,角落里涌动的那一丝阴冷暗流,已悄然匯聚成形,像条蓄势待发的毒蛇,正无声无息地盯紧了那个额角缠著白纱布的少年。 江海潮对此浑然不觉。他的目光在场內逡巡,很快锁定了目標——马秋明。 此时马秋明已经拉完皮条、推完辊子,完成了今天所有训练项目,正嫻熟地给趴在垫子上的王鑫按摩,手法一看就是得自省体工大队待过的篮球队袁教练的真传。 江海潮溜达过去,调侃道:“老马,这两天训练够卖力啊,拉皮条、推辊子样样不含糊,滋味挺美吧?” “海潮啊?”马秋明抬起头,“你这脑袋没撞傻吧?有閒心在这扯犊子,看你猫了一下午了,伤號不回去养著,在这发什么神经?”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打趣起来。 江海潮看了眼王鑫——也是熟人,校篮球队的正印中锋,性格內向有点社恐,但混熟了会发现他挺能聊。 “短期內回不了训练场,过来跟教练请个假,正好看见你们在这儿,过来打个招呼。” “別跟我整这哩哏儿棱(耍腔)。”马秋明不吃这套,“有啥事直说!我可没工夫跟你这高二小鬼扯淡,一会儿还得回去上自习呢。” “没啥大事,”江海潮压低声音,“看你们马上高三了,明年高考英语有没有听力测试?现在听力咋练的?除了老师放录音,有人自己买隨身听吗?都啥牌子,贵不贵?”一连串问题直接拋了过去,没掖著藏著。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三十三章 哨声下的暗流 “你打听这干啥?也想学英语?” 马秋明想了想,“明年考不考听力不清楚,老师没说。除了早读老师放录音,班里有几个自己用隨身听练的,牌子杂,京华、熊猫、爱华,能放磁带的单放机都行。” “那磁带哪弄的?自己翻录还是买的?”江海潮明知故问——上一世他也经歷过老师组织的“团购”。 “老师帮忙订过一批,凑人数能便宜点,但响应的人不多,嫌贵,最后也就十几个人订了。更多人去新华书店买正版课本配套的,或者找音像店买便宜的,质量滋啦滋啦的,还有人互相翻录。” 马秋明说著,用膝盖轻轻顶了顶王鑫的腿,“喏,现成的例子在这儿呢。王鑫,你那宝贝隨身听呢?给海潮见识见识?” 趴在垫子上的王鑫被顶了一下,费力地扭过头,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不大却清晰:“海潮……你要买隨身听啊?”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我用的是借我姐的,太贵,没买。打算十月去地区打比赛时买个便宜的。磁带……新华书店有教材配套的,也不便宜。” “知道哪有卖便宜的吗?百十来块钱的小隨身听?”江海潮追问。 “你真要买?你能听英语?別是听歌吧?”马秋明一脸不信。 “你管我听啥呢?知道就说。” “咱们市里够呛,”王鑫接话,语速平缓,“便宜的那种,百货大楼里卖爱多的柜檯可能都没有。最近也得去地区里,我们班几个是托人在省城买的。我姐那个……也快催著要还了。” “呦,老王你打听挺清楚啊?”马秋明好奇。 “嗯,得买新的。”王鑫简单应道。 “那你买的时候叫上我唄!”马秋明来劲了,“我也想弄一个听歌,省得晚自习犯困。” “海潮你也一起不?咱仨一起买还能讲讲价。”王鑫看向江海潮。 “看看多少钱吧,”江海潮点头,“便宜就买一个。回去我问问,街里要是有卖的就告诉你们,最好能捎点便宜磁带。” “广播局附近有家音像店,”王鑫压低声音,像怕人听见,“他家有盗版磁带,我就在那买的。英语的没有,都是歌曲磁带,挺全的。下次去我带你们去。” 江海潮这才意识到,小县城现在的盗版市场还不像几年后那么普及。 “对了,”江海潮想起什么,“我刚才看何教练穿那件印著今年世界盃图案的半袖挺精神,你知道哪买的?多少钱?” “嗨,別提了!”马秋明一脸惋惜,“我前天就问过!他说假期去省城培训时买的,二三十块呢,不便宜。咱们这没有!我正琢磨著去地区比赛时看看,队里好几个都看中了。” “那都十月份了,买回来还能穿几天?除非你想训练时穿出来嘚瑟。”王鑫揶揄道。 “是真挺好,”江海潮认真道,“我相中了。不行我明天去我哥那问问,他在大厦出摊,看谁最近去进货,给我捎一件回来。你们要的话,我让他帮著带两件,咋样?够意思不?”他心里带著点小得意。 “那感情好!”王鑫立刻响应,“要是不贵,给我捎两件,给我爸也整一件——他是球迷,世界盃那会儿抱著电视看呢。”马秋明也表示想要,江海潮都应了下来。 见教练们都走了,张旭国几人又凑到汤玉露身边嘰嘰咕咕。 “玉露,你就瞧好吧,这事儿我肯定给你办得明明白白!”张旭国拍著胸脯保证,眼神阴狠。 汤玉露脸上適时露出担忧,声音柔柔的:“旭国哥,我知道你为我好……可千万別为了我惹出大麻烦,我……我会担心的。” 她这副“关切”的模样,让张旭国的保护欲爆棚,更坚定了要教训江海潮的决心。 江海潮对此浑然不觉。他转身往自己年级那边走,那边也在做最后放鬆,正好看到老盖趴在垫子上喊陆阳帮忙踩腿。江海潮悄悄摸过去,在他大腿根肌肉上使劲捏了两下。 “嗷——!”老盖疼得一个激灵就要翻身坐起。 “盖哥,盖哥,別起来啊,还没放鬆完呢!”陆阳眼疾脚快,大脚丫子死死踩住老盖腿弯。 “陆阳!你小子下手忒黑!等著!下次轮到我给你踩……”老盖骂骂咧咧,以为是陆阳乾的。 “老盖,你可看好了,”陆阳笑嘻嘻抬起脚,“真不是我!” 老盖一翻身,看到江海潮站在旁边一脸坏笑,顿时明白了:“好你个江海潮!”作势就要扑过来抓他。 陆阳赶紧按住:“別闹別闹,放鬆要紧!” 笑闹间,江海潮用前世经验帮老盖做了深层的肌肉放鬆按摩。 起初老盖疼得齜牙咧嘴,慢慢適应后,感觉肌肉的酸胀感真的缓解不少。 按完后他起身活动两下,感觉浑身轻鬆,立马舔著脸凑到正在帮陆阳按摩的江海潮身边: “潮哥,潮哥!你这手法神了!好好教教陆阳他们啊!以后咱们互按!” “咋的?教会我好专门伺候你?”陆阳不乐意了,“你咋不好好学学,也给我们按按?净想美事!” “咱相互按,相互按!你先学,学会了教我!你看潮哥都带伤『服役』呢!”老盖嘿嘿笑著。 相互按摩放鬆后,大家收拾好东西,一起往寢室走。 一路上打打闹闹,还不忘对前面走过的几个女队员品头论足,议论著谁皮肤白、谁身材好。 江海潮没参与,心里吐槽:“这帮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就这些晒得黢黑的丫头片子,有啥好比的?嘖,真怀念『女菩萨』遍地的年代啊……” 快到开水房时,那几个傢伙撒腿就往前冲,目標明確——抢水龙头洗澡。 “这帮傢伙,真是活力无限……”江海潮无奈摇头。 他很想告诉他们別急著洗澡,运动后 30-60分钟是“黄金窗口期”,该先补充点碳水或蛋白质,哪怕喝点水、葡萄水都行,等汗消了再洗更科学。 但想想这年代没这讲究,前世大家也都这么过来了,说了也白搭,只能以后找机会科普。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三十四章 光阴的故事 训练结束的喧囂渐渐淡去,江海潮慢悠悠往寢室走。 刚过开水房,忽觉身边多了个人,扭头一看,是走在后面的周慧云。 他下意识想像前世那样拍对方肩膀,手伸到一半猛地想起不妥,赶紧收回,顺势挠了挠缠著纱布的后脑勺,动作透著几分笨拙。 周慧云看他这窘迫的样子,想笑又忍住,开口道:“刚才……我听到你跟高三的学长说能买到那种世界盃图案的半截袖?” 她顿了顿,补了句解释,“不是故意偷听,我就在你们后面压腿,不小心听见的。” “啊,”江海潮无所谓地笑笑,“我也没说你偷听啊。” 他用下巴朝前面疯跑著抢水龙头的几个身影努了努,“喏,你这一路跟在后头,那几个小子扯的没边没沿的犊子,想必都灌进你耳朵里了吧?” 他促狭地挑了挑眉,“他们聊啥你都听著了?” “你们男生还能聊啥?” 周慧云撇撇嘴,“不就谁好看、谁白净那点事儿?我们女生寢室也聊,猜都猜得到。” 她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点不好意思的好奇,“你还没说半截袖的事呢——真能买到?能不能……也帮我买一件?要不同图案的。前几天看到有人穿印著『別理我,烦著呢』那种,能弄到不?” “咋的?谁烦著你了?要这么有个性的?”江海潮打趣道,心里却闪过王朔小说里那些痞气十足的台词,暗想这年头追求个性表达的人也开始冒头了。 “没谁烦我,”周慧云脸颊更红了些,“就是觉得挺有意思,你不觉得好玩吗?” “明白了,追求个性唄。”江海潮瞭然,“应该能弄到。我这几天就去问问。”他打量了一下周慧云健硕匀称的体態,“你要合身的还是……大一码的?” 周慧云一愣,脸上写著疑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正常码你穿著肯定显身材,”江海潮解释,“大一码呢,更宽鬆,还能套在长袖外面穿,更有范儿,也舒服。” 周慧云听出了话里的意思就是暗指自己体格偏壮唄,却不介意,爽快地说:“要个大码的。” “ok, over size.”江海潮脱口而出。 “你说啥?什么塞子?”周慧云没听懂。 “哦,”江海潮反应过来,笑著解释,“就是宽鬆版、大码的,英语。以后的流行词儿。” “切,”周慧云被逗笑了,“我说你怎么还要买隨身听学英语呢,看来是真下功夫啊。”这姑娘明显啥都听到了,还说“不小心听见”。 走到寢室楼门口,冤家路窄,正碰上汤玉露拎著暖壶出来打水。 她看到江海潮和周慧云有说有笑地一起回来,脸上挤出个假笑跟周慧云打了招呼,然后狠狠剜了江海潮一眼,拧噠拧噠,扭著腰肢,脚步又急又重地快步走了过去。 这回周慧云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把憋了一下午的笑意全释放了,肩膀微微耸动。若非她体格健壮,真称得上“枝乱颤”。 “无聊!”江海潮吐槽一句,径直走向中间楼梯上了三楼。 水房里果然又是一派“青春洋溢”的景象——赤条条的身影在蒸腾的水汽里攒动,晃得人眼晕,混合著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江海潮无心多看,径直回了自己寢室。他找出几个大搪瓷缸,从柜子里翻出一袋有些结块的白,冲了几杯浓浓的水放在桌上晾著。 然后从包里摸出那把老口琴,凑到嘴边,略一沉吟,《光阴的故事》那悠扬又略带感伤的曲调便轻轻流淌出来,在狭小的寢室內迴荡。 琴声如同光阴的小河,载著无数前尘往事的碎片,在江海潮眼前缓缓飘过。 没过多久,寢室门被“砰”地推开,一股更浓烈的汗味和青春热气涌了进来。刚结束“水房混战”的老盖、陆阳、汪海军几人,被口琴声吸引,熟门熟路地钻进了 303。 “哟,潮哥,今儿这么客气?还备上水了?有事儿求我啊?”老盖一进门就咋咋呼呼,舔著脸凑到桌边。 “求你个脑袋!”阿东没好气地懟他,顺手也拿起一杯水,“你不回自己班寢室,总跑我们 303打连连(瞎混)干啥?潮哥能有啥事儿求到你头上?” 汪海军端起缸子猛灌了几口,咂咂嘴:“嚯,真够甜的!不过……別说,喝完胃里还真舒坦不少,解渴!” 江海潮放下口琴,叮嘱道:“以后训练完回来,別跟火烧屁股似的冲澡。先弄点东西垫垫肚子,麵包、馒头、香蕉都行,实在不行喝点水、葡萄水。” 他点到为止,“这是科学训练法,对恢復有好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陆阳嘆口气,“可训练完饿得前胸贴后背,食堂那猪食看著更没胃口,条件不允许啊。” “也不需要吃多好,”江海潮说,“只要是带碳水、有点蛋白质的东西,哪怕凉白开,都能快速缓解运动后的疲劳。有啥吃啥,比干饿著强。我以后不打算去食堂了,有点膈应。这几天我踅摸(找找)一下,看能不能找到校外包伙的地方。你们去不去?” “外边饭店包伙?那得老贵了吧?一个月不得二百多?我怕生活费顶不住。”老盖面露难色。 “是啊,海臣饭店那种偶尔吃一顿还行。”陆阳也附和。 “想啥美事呢?” 江海潮白了他一眼,“天天吃海臣那是啥家庭?我找便宜点的,比食堂贵不了多少,但肯定比猪食强。而且以后训练量更大,不补充营养,身体扛不住。现在点钱吃好点,出成绩比啥都强。” 他记得下学期汪海军可能就会因病休学,营养跟不上、抵抗力差是重要原因。而他自己,更是打定主意不再踏入食堂一步——那儿的饭既难吃,又总勾起不愉快的记忆。 听他这么一说,几人都有些心动。 除了老盖家境確实困难点,其他几人家里条件尚可。谁不想吃口好的呢?他们琢磨著江海潮的话,又七嘴八舌聊起了別的。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三十五章 慧云预警(上) 心思细腻的阿东听出了口琴曲里的异样,轻声问:“潮哥,你刚才吹那《光阴的故事》,调儿怎么有点悲呢?有啥心事?” “阿东你这耳朵真灵!”汪海军接话,挤眉弄眼道,“还能有啥事儿?你没看下午训练场汤玉露总往他跟前凑,肯定是被缠烦了唄!” “別扯犊子!”江海潮立刻打断,“我跟她可半毛钱关係没有!你们谁喜欢谁去追,但我丑话说前头,那娘们儿心眼子不正,沾上准没好事儿!特別是你,陆阳,別跟发情的公猪似的往前凑!” “我咋了?”陆阳一脸无辜,“我就帮过她两次忙……” “行了行了,水也堵不住你们的嘴。”江海潮挥挥手开始赶人,“水喝了,赶紧回你们自己窝休息去。晚上我不跟你们去食堂了。” “潮哥,你又出去?晚上还回来不?”阿东关心地问。 “我去段飞家再待两天。在学校晃荡又不去训练,老林看著又该有意见了。有事去段飞家找我。” 口琴声的余韵还在寢室里打转,窗外的夕阳悬在半山腰,斜斜洒下一缕橙红,泼在操场上。 走廊里偶尔传来稀疏的脚步声,空旷的迴响漫进寢室,沉闷燥热的空气不带一点风丝儿,正酝酿著一场躲不开的风雨。 这个夏日的黄昏,似乎比记忆里更漫长,也更汹涌。 夕阳像打翻了一桶黏稠的橙红油漆,泼在操场上,把沙土地、斑驳的单槓架子都染得暖烘烘又蔫头耷脑。 空气里飘著白天被太阳烤出来的土腥味,混著被无数球鞋蹂躪过的青草那股子倔强的微涩气息。 宿舍楼的走廊难得清静,脚步声带著空旷的迴响。 远处教学楼隱约传来下课铃,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一楼更衣室里,高年级的体育生早换完行头,带著一身臭汗和透支后的满足感溜了。 这偷来的空档,是体育队这帮半大小子一天里难得的喘息。 累,是往骨头缝里钻的沉,像灌了铅,喘气都带著肺管子被刮擦的灼热。 尤其刚入队那批普通生,脸煞白,嘴唇乾得起皮,眼神发直,走路脚底下都打飘。 饶是那些在家扛过锄头、自詡皮实的人,被这几天骤然加码、不讲道理的大强度集训一砸,也都扛不住了。 浑身肌肉酸得像是被一群马蜂蜇过,关节一动就无声地抗议。 “困难期”,悄无声息地扼住了喉咙。 这不仅是体能榨乾,更是意志力架在火上烤。 心里那根弦要是“嘣”一声断了,后面训练准保跟坐滑梯似的往下出溜,接著就是“我是不是真不行”的死循环,最后灰溜溜捲铺盖走人。 汗水浸透的背心贴在身上,冰凉黏腻,仿佛也把人的那点心气儿给黏糊住了。 而一旦退了队,落下的文化课就成了另一座翻不过去的火焰山。 跟在体育队掉队一样,瞅著堆积如山的课本卷子,连追的勇气都提不起来,最后只能在“我大概真不是那块料”的自我催眠里,一步步滑向高考落榜的泥潭,变成高考那座独木桥底下,无声无息、连个响儿都没有的垫脚石。 这念头,像条冰冷的毒蛇,缠得人心里发紧。 “303!江海潮!死了没?没死就滚下来!” 楼下,秦大爷那把標誌性的破锣嗓子猛地炸开,带著沙哑的穿透力,像把生锈的钝刀子,硬生生划破了宿舍楼的沉寂。 值班室窗户里,那台老掉牙的收音机正咿咿呀呀放著《常回家看看》,混著秦大爷的吼叫,充满了九十年代末校园特有的混响。 正靠床沿闭眼的江海潮,眼皮倏地撩开,眼底的疲惫瞬间被一丝警觉取代。 他利索地翻身下床,趿拉著那双磨得发白的回力鞋,快步下楼。脚步声在空楼梯间里咚咚作响,带著股年轻特有的劲头。 刚出楼门洞,就看见周慧云安静地站在铁柵栏投下的阴影里,傍晚的光线给她单薄的侧影勾了道金边。见他下来,她没什么表情,只是下巴朝锅炉房方向微微一抬。 值班室门口,秦大爷那颗白头髮的脑袋探出来,那双阅尽八卦的老眼在他俩身上滴溜溜扫了几个来回,浑浊的眼底全是“嘿嘿,小年轻那点事儿我门儿清”的曖昧笑意,嘴角还得意地往上咧著。 江海潮脚步没停,冲老头呲牙一乐,露出两排白牙,在暮色里晃了晃,权当是塞了颗堵嘴,脚下不停,一步就跨出了大门,把老头那点八卦心思关在了身后。 周慧云没言语,甚至没看他,径直朝锅炉房和教学楼夹著的那条窄缝走去。那通道又窄又暗,两边是高高的红砖墙,头顶就剩一线灰濛濛的天光。 江海潮心领神会——有事儿,还是不能明著说的事儿。他紧走两步,无声地和她並肩,两人一前一后,默契地拐进了空旷的南操场。 夏日的黄昏,偌大的土操场空得能跑马。 被夏天几场透雨催出来的小草,倔强地从粗糲的沙土里钻出头,嫩绿的叶子在温吞的晚风里轻轻抖著,像是伸懒腰。 白天的毒日头晒乾了大部分水汽,空气里还残留著湿润的泥土味儿,草色在暮靄里绿得发亮,透著一股子不服输的韧劲儿。 南墙根下简易坛里,春天隨手撒下的扫帚梅正开得泼辣,红的、粉的、白的,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不管不顾地明艷著,压根儿没把快来的秋天放在眼里。 夕阳最后那点余威,把操场的空旷镀上了一层又懒又沉的铜色,篮球架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斜斜地戳在地上。 两人踩在鬆软的沙土上,走在稀疏槐树投下的、被扯得奇形怪状的树影里,身后的影子被拖得又细又长。 “江海潮。”周慧云平静的声音在空旷里响起,带著点回音,打破了这份带著青草香的寂静。 “嗯?”江海潮侧过头,有点意外地挑了下眉,“慧云?啥事儿?”刚才开水房门口才分开,连根烟都没抽完的功夫。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三十六章 慧云预警(下) 周慧云没立刻答话,她快走小半步,恰好站到一小片没有树荫遮挡的微光里。 晚风撩起她额角汗湿后粘著的几缕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眉头却几不可查地微微蹙著。 她抬眼看向江海潮,眼神依旧像沉静的深潭水,但仔细看,那潭水深处,似乎有冰层下暗流涌动的一丝关切。 她声音压得更低,清晰得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进平静水面,带著分量:“这几天,留点神,走路绕著点人。” 江海潮眉梢猛地一挑,脸上那点意外瞬间消失,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哦?几个意思?”他脚下顿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住周慧云的脸。 “刚才,下去打水,”周慧云没有任何废话,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念通知,“听见张旭国他们几个,跟汤玉露凑在一块儿嘀咕,要给你点『顏色』瞧瞧。” 她顿了一下,补充关键信息,语速平稳但字字清晰,“说你给她甩脸子,狂得没边儿,不合群。张旭国撂话了,要趁你回宿舍的路上堵你,削你一顿,给汤玉露『长长脸』,『顺顺气』。” 最后那“堵你”俩字,她咬得又冷又重,带著一股子寒气。 江海潮听完,脸上连个水都没溅起来。 他甚至扯开嘴角,无声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中闪著点冷光,语气轻鬆得像在討论食堂今天是不是又拿陈米糊弄人:“呵,就这事儿?行,知道了。谢了,慧云。” 周慧云看著他这副浑不在意、甚至有点吊儿郎当的样儿,细密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嘴唇似乎想动,但最终只是抿成了一条更紧、更直的线。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劝告,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要穿透他那层满不在乎的壳。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嗯,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乾脆利落地转身,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像一道融入暮色的影子,朝著远处宿舍楼走去,很快就被越来越浓的、蓝紫色的暮靄吞没,没了踪影。 虽然眼下这点交情,远没到前世那种能替对方挡刀子的份上。 但这姑娘能敏锐地嗅到危险的气息,顶著秦大爷那八卦雷达和可能的风言风语,专门跑来递这个信儿。 这份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善意,像一道微弱却异常温暖的光束,硬生生在江海潮重生后那层看透世情、坚硬冰冷的心防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一丝久违的、几乎要被遗忘的暖意,悄然滑过心尖。 然而—— 当周慧云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江海潮脸上那点仅存的、偽装的笑意如同退潮般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眼神骤然变得冰冷刺骨,深不见底,里面翻滚著压抑的暴怒和一种被低级破事缠上的、极度噁心的腻烦。 他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发白,发出几声沉闷却让人牙酸的“咔吧”脆响,在空旷寂静的操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操……”一声低低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咒骂,裹挟著浓重的鼻音和说不出的烦躁厌恶,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嘴还在蠕动的蛆,又噁心又憋屈,堵得他胸口发闷。 重生回来,他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抓住这失而復得、千载难逢的机会,一门心思搞事业—— 闷头搞钱攒本钱,熬夜爬格子写小说,玩命啃书考大学,再在球场上打出点名堂站稳脚跟…… 哪一样不比跟汤玉露、张旭国这帮脑子里除了荷尔蒙和拳头就没別的玩意儿瞎纠缠强一万倍?他只想避开前世的坑,甩开膀子朝著目標撒丫子狂奔! 真是他妈树欲静而风不止!教练那边关於训练量的麻烦刚勉强糊弄过去,几个不知天高地厚、连“卡了咪”(小瘪三)都算不上的杂碎,也敢跳出来跟他“照量照量”(比划比划)?而且还是用堵路打闷棍这种下三滥、上不得台面的下作手段? 这简直是对他两辈子加起来活了几十年阅歷的侮辱! 看来,这消停日子是有人不想让他过了。非要把脸凑上来找抽是吧? 行! 江海潮眼底深处,那点因周慧云带来的微弱暖意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闪而逝的、淬了冰碴子般的狠厉寒光。 那是经歷过世事沉浮、在底层摸爬滚打过才磨礪出来的真正凶性。 既然有人上赶著作死,那就別怪他手黑! 非得用点雷霆手段,给这帮不开眼的玩意儿好好上堂刻骨铭心的课!一次就得把他们彻底打疼了! 打怕了!打到他们以后听见“江海潮”仨字就腿肚子转筋! 不把这股歪风邪气连根镇住,往后的日子,还不得被这群苍蝇蚊子烦死? 他最后冷冷地乜了一眼汤玉露所在女生宿舍的方向,那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漠然得像是在看墙角一块沾著油污、早该扔掉的破抹布,连一丝多余的嫌弃都懒得给。 仿佛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人和事,连同那点青春期狗屁倒灶的麻烦,都只是一粒隨时可以弹掉的灰尘。 隨即,他猛地拧身,动作带著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儿,大步流星,不是朝著宿舍楼,而是朝著操场深处更空旷、更昏暗的角落走去。 夕阳在地平线上挣扎著留下最后一抹暗沉的血色,將他孤峭的身影拉得又长又直,投在沙土地上,像一柄缓缓从鞘中抽出的、寒光凛冽的刀,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无声地宣告著山雨欲来。 忽然一阵晚风灌满他洗得发白的运动外套,衣襟翻飞,猎猎作响,如同战场上即將展开的旌旗。 空气里,仿佛能嗅到金属支架锈蚀的腥气和沙土被碾碎的乾燥味道。 303寢室里静悄悄的,只有阿东瘫在自己的下铺,眼皮半耷拉著,像在等食堂开饭的號角。 江海潮一屁股坐在空著的下铺床沿,沉著脸,手指无意识地敲著膝盖。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三十七章 流血衝突(上) 江海潮包里那份关於校园暴力的小说稿纸,此刻像块烙铁。 他妈的,自己笔下的情节,还没写完,倒先要在自己身上预演了? 他江海潮,一个洞悉未来十几年的重生者,居然成了校园霸凌的潜在目標? 这命运的黑色幽默,荒诞得让他想笑,又讽刺得心头髮冷。 阿东眯缝著眼偷瞄他,心里直犯嘀咕:“潮哥最近邪门了……自打脑袋撞那下,发呆次数多了,说话那味儿也变了,具体哪儿变又说不上……奇了怪,不会真撞出啥毛病了吧?” 他性格闷葫芦,心思却细得像绣针,江海潮身上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变化,瞒不过他。 江海潮没察觉,或者说懒得在意。 重生这个最大的秘密不穿帮,其他都是浮云。 他本就不是爱张扬的主儿,重生回来只想闷声做自己该做的事,低调发育。 周慧云那点警告?更没必要告诉阿东,省得徒增烦恼。 眼看快到饭点,他打定主意不在食堂吃。 起身开柜,一股樟脑混著旧纸的味儿散出来。他把早上的信件回执、那把鋥亮的旧口琴、还有一沓涂改得密密麻麻的诗稿歌词仔细塞回深处,又从那叠旧钞票里抽出几张十块五块和一张“四个老头”(指百元钞)揣进裤兜——在段飞家借住,日常开销不能总人家的,朋友间,分寸感是底线。兜里揣著这张“硬通货”,心里也踏实点,万一有点啥事呢? 顺手拎出柜子里那袋有点结块的绵白放桌上,整理好那个洗得发白、军绿色早已褪成浅绿泛黄的旧军挎包。 “阿东,我晚上出去,不回来吃了。”交代一句,挎上包就下了楼。 刚过一楼门房,又撞上秦大爷那双闪著八卦精光的眼。江海潮脚步一顿,索性笑嘻嘻凑过去:“爷们儿,瞅啥呢?相中我了?想招我当上门女婿啊?” “滚犊子!少搁这胡咧咧!”秦大爷笑骂,唾沫星子差点喷他脸上,“我家哪来的丫头片子?再说了,瞅瞅围著你转的那些小姑娘还少?刚才那个,以前可没咋见找过你,新情况?”老头儿压低声音,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哎哟喂,老爷子,您这思想可危险了啊!” 江海潮一脸夸张的无辜,连连摆手,“哪来那么多閒心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刚那是体育队友!纯队友!让我帮忙捎点东西。您可別瞎捉摸,我这么老实本分根正苗红的好孩子,五讲四美三热爱,一心向学的好青年,怎么可能早恋呢?” 他一百八十个不认帐。本来没事,要是被传出去,不光自己麻烦,对周慧云更不好。 她可不是汤玉露那种享受成为焦点的性子…… 嘖,怎么又想到汤玉露那个晦气玩意儿了?呸! 懒得再跟八卦老头磨牙,他把军挎包往身后瀟洒地一甩,径直走向通往食堂区的小铁门。目標明確——停车场,取段飞那辆变速车。 他完全没留意到,楼梯拐角的阴影里,一双眼睛从他下楼起,就像毒蛇一样死死黏在他背上。 穿过小铁门,空旷的停车场角落,只有他骑来那辆崭新的“前三后七”变速车,孤零零地锁在锈跡斑斑的铁架子上。掏出钥匙的瞬间—— 唰!唰!唰! 身后骤然响起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直奔他而来!又快又急! 这鬼地方平时鸟都不拉屎!江海潮心头警铃炸响,猛地转身! 三道身影已呈半包围之势扑到近前! 冲在最前面的,正是张旭国!这小子个头刚过一米七,但膀大腰圆,活像头小牛犊子,此刻小步紧倒,脸上带著股亡命徒般的狠劲儿,二话不说,张开双臂就恶狠狠地朝他猛扑过来! 想打他个措手不及,直接摁倒! “操!”江海潮暗骂一声,反应却快如猎豹。身高腿长的优势瞬间爆发,一个敏捷的大跨步侧闪,动作乾净利落! 张旭国扑得太猛,目標突然消失,巨大的惯性让他收不住脚,“砰”一声闷响,整个人狠狠撞在旁边的铁架子上,肩膀疼得他齜牙咧嘴,差点背过气去。 与此同时,另外两人也彻底封死了退路。 一个满脸坑洼的青春痘,头髮短得像刺蝟,眼神跋扈;一个剃著小平头,三角眼,皮肤黝黑粗糙,一看也是乡下混出来的,此刻一脸凶相。 张旭国又羞又怒,刚稳住身形,反手就去抓江海潮的衣领:“你他妈……” “张旭国!你他妈想干什么?!” 江海潮早有防备,手臂猛地一抬,精准格开对方爪子,厉声暴喝,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炸开,先声夺人! 锐利如刀的目光扫过三人,“还有你们!我招你们惹你们了?!” “看你不爽!教训教训你,咋的?不服?!” 青春痘一脸戾气,唾沫星子横飞,话音未落,一记毫无章法的王八拳就带著风声朝江海潮面门捣来!蛮横无比。 “我跟你们无冤无仇!讲不讲理?!”江海潮一边敏捷地偏头躲开拳头,一边眼观六路,大脑飞速运转寻找脱身空隙。 妈的,重生没附赠武力值大礼包!好汉不吃眼前亏! 他打定主意先突围,回头有的是法子收拾这帮不开眼的愣头青。 重活一世,他太清楚,暴力是下策,智取和借势才是王道。 可三人围得铁桶一般,一时竟找不到破绽。江海潮只能一边闪避,一边继续高声斥责,试图引来注意:“欺负人是不是?无缘无故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幸亏三人个头都不高,又追得急,都是赤手空拳。江海潮仗著身高臂长和常年打篮球练出的灵活步法,在狭窄空间里闪转腾挪,竟让那几记乱拳暂时都落了空。 “跟他废什么话!”张旭国揉著撞疼的肩膀,还没打到人,狠话先喷了出来,仿佛胜券在握,“削你需要理由?以后在队里给老子夹著尾巴做人!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小平头也急吼吼扑上来想抱腰,嘴里不乾不净:“就揍你了咋的?!以后对汤玉露放尊重点!別他妈装大瓣蒜!” 青春痘再次抡拳扑上:“早看你不顺眼了!今儿就让你知道马王爷几只眼!给玉露出气!老实挨顿揍就完了,再他妈躲,老子让你见红!” 反派死於话多!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三十八章 流血衝突(下) 江海潮心头冷笑。眼看三人再次逼近,后背已贴上冰凉的铁柵栏,退无可退! 就是现在! 一直被江海潮拎在手里的旧军挎包,此刻被他当作流星锤,腰腹发力,猛地抡圆了砸向正前方再次扑来的张旭国! 挎包带著呼啸的风声,里面那本四四方方、硬邦邦的《新华字典》稜角分明! 啪!!! 一声沉闷结实的巨响,像拍在沙袋上! 挎包精准无比地拍在张旭国脸上! “嗷——!!!”张旭国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眼前金星乱冒,剧痛瞬间淹没了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猛地矮身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鲜血瞬间狂涌而出! 包围圈瞬间被撕开一道口子! 江海潮没有丝毫犹豫,更不恋战!他抓住这电光火石的机会,身体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前冲,一个跨步腾跃,动作迅捷如篮球场上的快攻,竟然直接从蹲著惨叫的张旭国头顶飞跃了过去! 落地,毫不停顿,几步就躥到一排废弃的铁架子后面,拉开安全距离,这才回身。 只见张旭国蹲在地上,痛苦地蜷缩著,指缝里全是血,滴滴答答往下淌。青春痘和小平头都嚇懵了,手忙脚乱地去搀扶。 江海潮下意识摸了摸挎包,感受到里面字典硬朗的轮廓,心中一定:“好傢伙,还没查生僻字,倒先立了头功!”看张旭国那惨样,估计是鼻子和嘴遭了殃,万幸眼睛没事,也没破大口子,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果然,在两人搀扶下,张旭国勉强站起来,拿开血糊糊的手——鼻子嘴巴一片狼藉,鲜血糊了半张脸,眼睛倒是完好,就是疼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青春痘和小平头见只是鼻血,虽然流得有点嚇人,胆气又壮了,一把推开还在眩晕的张旭国,推得他一个趔趄,脸上羞愤更甚,指著铁架子后的江海潮跳脚大骂: “操你妈!还敢还手?!有种別跑!” “小逼崽子你过来!看老子不弄死你!” 两人绕过铁架子,气势汹汹再次追来。 江海潮根本不接招,就绕著几排锈跡斑斑的铁架子跟他们玩起了捉迷藏。 两人空有蛮力,动作笨拙得像狗熊,一时竟奈何不了滑溜的江海潮。 张旭国胡乱抹了把脸上的血,也强撑著,一脸狰狞地加入围堵。 “干他妈啥呢?!小兔崽子们!反了天了?!敢在宿舍楼下打架?!再不住手叫保干抓人了!一人一个处分跑不了!!”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猛地从对面晾衣区炸响!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四人动作瞬间僵住,扭头看去。 只见寢室管理员秦大爷叉著腰站在那儿,怒目圆睁,鬚髮戟张,唾沫星子恨不得喷过柵栏来。 这边的动静早惊动了整栋楼,窗户上探出不少脑袋,楼下也聚了些看热闹的学生。秦大爷显然是闻著“血腥味”赶来的。 他这一嗓子,比圣旨还管用。 青春痘和小平头像被点了穴,下意识就停了手,还想去搀扶“满脸是血”的张旭国,那架势,仿佛在无声控诉:看!我们是受害者!我们是被打的! 张旭国却像被毒蜂蜇了,猛地甩开两人搀扶的手! 一股邪火混合著巨大的羞耻感直衝天灵盖!三打一,连对方衣角都没摸到,自己先被来了个满面桃开,还当著这么多人的面! 这脸丟到太平洋去了!憋屈、愤怒、难堪,让他浑身发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捂著鼻子,鲜血还在指缝里往外冒,眼神怨毒得能淬出毒汁,死死钉在铁架子后的江海潮身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著浓重鼻音和屈辱的嘶吼: “王八犊子!你……你给我等著!这事儿……没完!!” 说完,竟不管两个同伴,低著头,捂著血流不止的脸,像头受伤发狂的野猪,踉踉蹌蹌就朝小铁门衝去,背影狼狈又凶狠。 青春痘和小平头被张旭国这突如其来的迁怒搞得一脸懵逼,愣在原地。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脸上的尷尬和一丝恼火——马屁拍马腿上了? 为了找回面子,两人衝著江海潮的方向,扯著脖子,唾沫横飞地放出最后的狠话: “操!算你今天走运!下次没这么便宜!” “再他妈嘚瑟,脑瓜子给你开瓢!等著!” 这色厉內荏的叫囂,活脱脱就是灰太狼那句“我还会回来的!”的真人低配版。 两人梗著脖子,挺著胸脯,努力想走出胜利者的步伐,也转身朝小门走去。 结果心神不寧,脚下拌蒜,在门槛上差点互相绊了个狗吃屎,丑態百出。 两人慌忙稳住,脸涨成猪肝色,却还强撑著昂首挺胸,背影僵硬得像两根木头桩子。 江海潮看著这对活宝,连嗤笑的兴趣都欠奉。 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嘍囉,不值当费神。 但张旭国脸上那血,是真真切切的。 这事儿,肯定还没完。 麻烦,才刚开了个头。 围观的眾人见彻底没戏可看,这才意犹未尽地议论著,像潮水般渐渐散去,留下满地狼藉、尚未散尽的汗味与血腥味,以及空气中飘浮著的兴奋余温。 江海潮看著秦大爷转身要走,赶紧快走几步追上去,脸上换上真诚的笑容:“爷们儿!谢了!今儿要不是您老面子大,声如洪钟镇得住场子,我这顿胖揍肯定得结结实实挨上了!改天请您抽菸!” 秦大爷坦然接受了这份谢意,摆摆手,脸上恢復了那副“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行了行了,少跟我这儿油嘴滑舌!自己以后多长个心眼儿!” 他顿了顿,眼神瞟向张旭国消失的方向,压低声音,“晚上睡觉把门插严实嘍!別让人半夜摸进去!老子晚上可不值夜班!”说完,不再理会江海潮,背著手踱回了值班室。 江海潮正要离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宿舍楼里冲了出来。 老盖、阿东、陆阳、汪海军几人气喘吁吁地跑到他面前,紧张地上下打量。 跑到近前的几人,看到他完好无损的模样,也就放下心来。 “咋回事啊海潮?一转眼功夫跟谁干起来了?”老盖嗓门最大,率先发问,眼神里满是关切和不解。 “是啊,潮哥,你没事吧?伤著哪儿没有?”阿东急得脸都白了,围著他转圈检查。 “妈的,几个傻逼!为了个小丫头片子,跟特么疯狗似的,啥也没说上来就动手。”江海潮啐了一口,故作轻鬆地耸耸肩。 “没被打到吧?”陆阳也挤过来问,拳头还攥著。 “也不看看我是谁?”江海潮咧嘴一笑,活动了下肩膀,“就他们几个『小卡了咪』(小瘪三),毛都没碰到我一根!没事儿!放心吧!”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老盖鬆了口气,隨即又板起脸,郑重叮嘱,“不过海潮,你来回走道儿真得当心点!別再被那几个犊子堵了黑胡同!” 他环视身边几个兄弟,声音沉下来,“有啥事儿,吱一声!咱们哥几个也不是泥捏的!还能让几个小崽子骑脖子上拉屎?” “没错!”陆阳拍著胸脯,血气方刚,“有事儿言语一声!干他个瘪犊子的!咱们也不怂他们!” 落在最后的汪海军没说话,镜片后的眼神却异常坚定,用力点了点头。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三十九章 余波未平 一股暖流涌上江海潮心头。这是真兄弟。但他更清楚,这事牵扯到汤玉露和张旭国背后可能的校外混混,水有点浑。 他拍了拍老盖结实的臂膀,语气沉稳,带著超越年龄的通透:“行了哥几个,你们的心意,我懂!” 他目光扫过几人,“这事儿我心里有数,自己能摆平。你们就別掺和进来了,以后还一个队训练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別把关係弄太僵。”他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弧度,“放心,哥们儿也不是啥省油的灯,不是一般炮子能拿捏的!” 老盖比他大两岁,人情世故门儿清,一听就明白了江海潮是不想连累他们。 他深深看了江海潮一眼,没再坚持,只是用力握了下江海潮的手臂,那力道传递著无声的支持:“成!你心里有谱就行!多加点小心!” 心里却暗自打定主意:真要有大麻烦,哥几个绝不能袖手旁观。 几人边议论著边往楼里走。陆阳还有些愤愤不平:“海潮也太能忍了!这要是我,非跟他们干到底不可!” “干到底你能咋整?”老盖摇摇头,看得更远,“找你当校领导的大爷开除他们?那是小孩挨欺负回家找家长!还是找校外的哥们儿揍他们一顿?那不就跟罗晓辉他们一样下作了?听海潮的,他说能摆平,肯定有他的道道儿。” 汪海军推了推眼镜,冷静分析:“不怪海潮说汤玉露不是省油的灯,这不就惹一身骚?陆阳,我劝你离她也远点,那就是个麻烦精,沾上准没好事。” 同一时间,女生宿舍某扇窗户后面。 汤玉露纤细的手指紧紧扣著窗沿,指节发白。 楼下停车场发生的一切,像根针一样扎进她的眼底。 看到张旭国三人不仅没摆平江海潮,反而灰头土脸,张旭国那刺眼的鼻血更是让她精致的脸蛋瞬间褪去血色,只剩下错愕,隨即被浓烈的失望和更深的愤怒吞噬。 “废物!真他妈废物!这点破事都办不利索!” 她在心底歇斯底里地咒骂,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衝右突,憋闷得她几乎窒息。 下唇被贝齿狠狠咬住,一丝淡淡的腥味在口中蔓延。 不行!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江海潮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像鞭子抽在她骄傲的心上。 必须再想个更狠的法子,一定要让那个不识抬举的穷小子吃点苦头!否则,这口气,她汤玉露咽不下去! “砰!”寢室门被猛地推开,以胖乎乎、嗓门洪亮的李佳为首的几个体育队女生涌了进来,她们是汤玉露的“亲卫队”,李佳更是她的专属“扩音喇叭”。 “露露!露露!你猜我刚刚看到什么了?!”李佳一脸兴奋,胖乎乎的脸颊泛著红光,还没站稳就咋呼开了。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汤玉露瞬间变脸,阴鷙尽褪,换上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天真,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什么呀?” “我看到江海潮和张旭国他们在楼下为你打架啦!都打出血了!” 李佳激动地挥舞著手臂,仿佛亲歷了一场史诗大战,“天哪露露!你也太招人喜欢了吧!这魅力简直了!羡慕死我了!你还说江海潮对你爱答不理的?这明明就是在为你爭风吃醋嘛!”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艷羡。 其他女生立刻七嘴八舌地拱火: “就是就是!露露你这身材,这脸蛋,哪个男生能不动心啊?” “哎呀,看得我都想流口水了!” “张旭国肯定是气不过江海潮对露露你態度不好!” 这些无知又艷羡的话语,像汽油一样泼在汤玉露心头的邪火上,烧得她五臟六腑都在疼。 脸上却还得维持著羞涩和无奈,她轻轻推了李佳一下,娇嗔道:“哎呀佳佳,你可別瞎说!他们打架关我什么事呀?” 她眼波流转,忽然伸手捏了捏李佳肉乎乎的脸蛋,话题转得行云流水,“倒是你,这么可爱,肯定好多男生偷偷喜欢你!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 “哎呀,露露你討厌!”李佳果然被带偏了,捂著脸娇嗔起来。 话题成功被汤玉露引向了体育队哪个男生身材最好、个子最高、长得最帅这些八卦上。寢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轻鬆热闹起来。 汤玉露脸上掛著无懈可击的浅笑,附和著小姐妹们的痴,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烦躁和算计。那股无处发泄的邪火,在她精心维持的笑容面具下,暗暗燃烧,越烧越旺。 “这几个废物……真是啥也干不好!”她再次在心里咬牙切齿地咒骂。 而在张旭国的寢室里,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闷罐子。 张旭国已经用冷水胡乱衝掉了脸上的血跡,鼻孔里塞著两团被血洇透的卫生纸,暗红的血珠还在慢慢往外渗,下嘴唇肿得像掛了根香肠。 他像尊瘟神似的阴沉著脸,坐在自己嘎吱作响的床沿上,手里夹著半截燃烧的劣质香菸,狠命地嘬著,劣质菸草的辛辣味混合著血腥气在狭窄的空间瀰漫。 几个平时跟他廝混的狐朋狗友,包括刚才那对狼狈不堪的臥龙凤雏——青春痘和小平头,都围著他,寢室里烟雾繚绕,空气污浊得呛人。 “旭国,到底咋回事儿啊?你们仨怎么跟那个江海潮干起来了?还整成这样?”一个叼著烟的同学好奇地问。 张旭国闷著头抽菸,腮帮子咬得紧紧的,额角青筋微跳,一声不吭。巨大的屈辱感堵在嗓子眼,让他半个字都不想吐。 青春痘和小平头也耷拉著脑袋,眼神躲闪,不知该怎么说。总不能直说是为了给“女神”汤玉露出气才动的手吧?一时半会儿也编不出其他像样的理由。 “是啊,平时也没见你们仨跟他有啥过节啊?咋还整出血了?因为啥呀?”另一个自以为有点人脉的傢伙插嘴,“要不要我帮你们说和说和?我老乡是他们班的,跟江海潮挺熟,我们还一起喝过酒呢!” 这话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张旭国最敏感的自尊心上。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凶狠地瞪了说话那人一眼,那目光里的暴戾嚇得对方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快拉倒吧!说和个屁!”又一个愣头青没眼力见地愤愤嚷道,“没看见旭国都让人打出血了吗?这事儿肯定没完!必须得找回场子!” “打出血”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张旭国的心窝子!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直衝喉咙,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强烈的羞愤、憋屈和无处发泄的怒火在胸腔里猛烈衝撞,脸色由铁青转向一种骇人的酱紫,胸膛剧烈起伏著。 青春痘和小平头感受到张旭国身上散发的、几乎凝成实质的低气压和杀意,更是大气不敢出,缩著脖子当鵪鶉,恨不得原地消失。 寢室里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报復的毒芽,在死寂的沉默和浓重的烟味里,疯狂地汲取著屈辱的养分,无声滋长。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四十章 吉普车与橄欖绿 夏末黄昏的燥热终於被晚风撕开一道口子,凉意丝丝缕缕渗进骨头缝儿。 小县城的灯火一家家点亮,把白天的吵吵嚷嚷都裹进了昏黄安静的影子里。 江海潮蹬著段飞那辆“前三后六”的崭新变速车,熟门熟路地在街巷里穿行。 车把手上掛的网兜里,刚买的掛麵和几个鸡蛋隨著顛簸直晃悠——晚上跟段飞对付一口鸡蛋酱拌麵,煮好的麵条过遍井拔凉水,再切点小菜园里顶带刺的嫩黄瓜丝,省事儿、好吃还管饱。 眼瞅著快到段飞家那个熟悉的小院了,远远就看见院门虚掩著。 门口,可丁可卯地停著个跟四周灰扑扑环境贼不搭调的“稀罕物”——一辆米棕色的 bj212吉普! 帆布软顶扣得严严实实,车漆虽说斑斑驳驳,可擦得鋥亮,那粗獷的线条、明晃晃的大铆钉,一股子上个时代工业的硬朗劲儿扑面而来。 江海潮眼睛“唰”地亮了。这年头,能坐这铁疙瘩的,不是有钱有势,就是“大人物”。 他忍不住捏闸下车,围著这充满时代印记的“铁傢伙”转悠了一圈。 手指头划过锈跡斑斑的保险槓,冰凉的铁皮和剌手的漆粒子蹭著手心,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悄没声儿地溜过心头。 看了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 院里的景象一下子把他目光钉住了。 屋门口的小木头板凳上,坐著一个穿 94式橄欖绿警服的年轻人。 肩章上,一道银槓缀著两枚四角星——二级警司。 身板儿挺得溜直,像棵青松,就算坐著歇气儿,也透著一股子职业的警觉。 乌黑的小平头,几根不听话的头髮梢儿在晚风里直颤悠。 他微微侧著身子衝著屋里,好像在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房门里头,传出段飞弹吉他、跑调跑到姥姥家的哼唧声,俩人正隔著门帘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嘮嗑。 那警官瞅著二十六七岁,脸盘儿周正,眉眼透著利索劲儿,可神情挺温和。警服熨得板板正正,穿身上贼合身,袖口隨隨便便挽起半截,露出结实的小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腰里的武装带勒得紧绷绷,隱约能看出警棍和手銬的硬朗轮廓。 坐得端端正正,脚指头却不自觉地轻轻点著地,带出几分隨性。 偶尔歪头瞅瞅屋里,眼神温乎得像开春头一綹儿阳光,藏著哥俩儿间不用明说的亲近。 风一吹,扫过他后脖颈子,露出一小片比脸上顏色深点的淡褐色——一准儿是常年在外头跑,日头给晒的记號。 脚步声惊动了他。年轻警官刚扭过头,江海潮已经推著车进了院子。 他刚站起身,段飞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就从门帘子后头“噌”地钻出来,扯著脖子喊:“海潮!你可算蹽回来了!” 胳膊抡得跟风车似的,眼睛里像点了俩小灯泡,那股子热乎劲儿,眼瞅著要把门框子顶开。 吉他往边上一撂,他火燎屁股似的冲了出来。 “我同桌江海潮,铁子!槓槓铁的哥们儿!” 段飞一把薅过刚支好车的江海潮,嘴皮子快得像崩豆儿,“那破吉他谱子我看跟天书似的,全靠他手把手教!刚才弹那调调,你说贼霸道那个,就他前儿个自个儿写的!啥玩意儿到他手里都能整明白,又能写又能唱,外头那套破架子鼓都是他用破烂攒的,等件儿凑齐了开练,哥你高低得来开开眼!” 他嘴角咧到耳根子后头,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喘了口大气,段飞又一把拽过旁边笑呵呵的警官:“海潮,这我亲表哥张俊伟!警校高材生,我这吉他就是他上学那会儿使唤的傢伙事儿!刚下派到咱西城派出所当指导员,这片儿,他说话好使!” 俊伟笑著伸出手,手掌宽厚有力,带著常年锻链磨出的硬茧,握住江海潮的手用力摇了摇:“久闻大名啊,海潮。听小飞这意思,你这吉他怕是比我当年玩得溜多了?” 他声音洪亮,带著点善意的调侃,目光却锐利而温和地在江海潮脸上迅速扫过,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评估环境。 “张哥您可別磕磣我,”江海潮也用力回握,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带著点少年人靦腆的笑容,“我就是瞎捅咕,纯粹是爱好,自个儿乐呵,跟您这专业的差老远去了。” 他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额角那块显眼的纱布上,停留了微不可查的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职业性的探究。 张俊伟鬆开手,很自然地指了指他脑门儿,关切中带著不容糊弄的审视:“哟,这脑袋……掛彩了?跟人干仗了?” 他心里直犯合计:这小子瞅著挺精神,眼神也正,可別是学校里的刺头吧?小飞这傻小子,別是交了不靠谱的朋友? “嘿嘿,表哥你不知道吧,”段飞抢著接话,一脸与有荣焉,“海潮可是我们一中校篮球队的绝对主力,球技老霸道了。脑袋上这伤,是前几天训练扣篮窜得太高,『哐当』一下懟篮板上整的!你说跳得多高吧!还是在我老姨(表哥的姑姑)他们医院给包的呢。”他拍著胸脯,那嘚瑟劲儿就好像他也能飞身扣篮一样。 “嚯!扣篮撞篮板?那可真厉害!”张俊伟眼睛一亮,看向江海潮的眼神里,那点疑虑消散,多了几分真实的欣赏,“就凭这弹跳,到大学也能打出好成绩,整不好你还能当专业运动员啥的。”气氛顿时轻鬆融洽起来。 仨人就在这小院里,伴著段飞偶尔拨弄出的、不成调的吉他背景音閒聊开来。张俊伟很健谈,聊起警校的趣事、青葱岁月的糗事,言语风趣。 更让江海潮暗自点头的是,这人说话极有分寸感,三言两语,就能不著痕跡地把话题引到自己想了解的方向。 不愧是公安口出来的精英,这谈话引导的艺术,够专业! 话头儿从吉他弦鬆紧,扯到广播电台里正火的调调,不知不觉,就让张俊伟带到了他最上心的治安上。 他刚下派回来,离开这儿有几年了,对现在这片儿的情况有点生疏,正缺本地人嘴里的一手信息。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四十一章 剧情与现实 张俊伟听江海潮说起学校边儿上的情况,听得格外上心,眉头微微皱著,时不时点下头。 “海潮,”他身子往前欠了欠,语气挺家常,可眼神很专注,“你们学校边儿上那片儿,现在具体啥景儿?那些半大小子、小混混啥的,还多不?闹腾得邪乎不邪乎?” “咋说呢,”江海潮挠挠头,组织著语言,语气平和。 “面上瞅著,还凑合。就是有些街溜子,跟学校里那几个混日子的学生勾勾搭搭,时不时欺负老实巴交的同学。” 段飞在旁边听得直闹心,撇撇嘴:“净扯这些没味儿的。”转身进屋又抱起吉他,叮了咣啷的动静成了俩人嘮嗑的背景音。 张俊伟却听得更来劲儿了,眉头锁得更紧:“哦?具体咋回事儿?主要在哪儿晃悠?下手黑不黑?有没有固定一伙儿的?” 江海潮把自己知道的那点事儿大概说了说。 嘮著嘮著,江海潮心思一动,也来了精神。 他反客为主地拋出了问题: “张哥,正好请教您个专业问题。要是未成年人犯了事,比如打架斗殴,甚至……更严重的,量刑上跟成年人具体有啥区別?还有那个『过失杀人』,法律上具体怎么界定?有时候法理和人情拧巴了,比如正当防卫的尺度不好把握,你们办案时一般怎么权衡?” 问题越整越专业,越问越往根儿上刨。 张俊伟脸上的笑模样慢慢收了,眼神里的探究和职业性的警惕劲儿又冒出来了,他盯著江海潮,语气挺稳当可带著股压力:“ 海潮,你打听这些……干啥?研究这个?” 江海潮飞快地瞥了一眼正摇头晃脑、沉浸在自己音乐世界里的段飞,压低声音,从军绿色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硬壳笔记本: “张哥,不瞒您说,”他翻开本子,露出密密麻麻、力透纸背的手写稿,“我在写个关於校园暴力题材的小说,好多法律细节和办案流程实在整不明白,就想跟您这专业人士取取经。” 张俊伟接过笔记本一瞅,封面上《少年??》这个尚未確定的名字,钢笔字写得力透纸背,略显潦草却极有筋骨,仿佛带著情绪。 他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兴趣。手指捻开纸页,哗啦啦翻动著。 忽然,他手指停在一页,指尖在某段描写衝突现场和后续处理过程的文字上重重敲了敲,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直刺江海潮:“这情节……有原型?是你亲眼见过类似的?还是听人说的?” 江海潮坦然点头,语气沉了几分:“前几天在学校门口的小吃部吃饭,正好撞见。”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我就是在想,这种事真的发生了,往后会是什么样子?法律会怎么管,那些小崽子又该怎么办?” 他嘴里冒出来的“小崽子”,其实跟他自己,正是差不多大的半大小子。 江海潮目睹的校园暴力事件,让本就关注辖区治安的张俊伟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收起探究的目光,將笔记本递还江海潮,开始条理清晰地解答起那些专业问题。 江海潮立刻拿出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著“刑事责任年龄”“防卫过当”“情节显著轻微”等关键术语——这些都是补充小说细节、提升真实感的宝贵素材。 两人越聊越深入,话题从小说情节的合理性探討,渐渐延伸到了真实的案件分析和基层执法中的难点痛点。 张俊伟新官上任,压力不小:辖区情况不明,学校周边环境复杂,附近货运公司与客运站人口流动量大、鱼龙混杂; 社会上人心浮动,治安事件时有发生,尤其是一些毕业即失业的小青年,整日无所事事、惹是生非。 可这些不稳定因素,並非他一个派出所指导员能彻底解决,话语深处难免透著无力。 段飞在旁边插不上话,倒也不觉尷尬,索性自得其乐地轻声哼唱起《阳光总在风雨后》的旋律,小院里的氛围竟奇异地和谐。 讲到某个现场细节勘察的难点时,江海潮提出的几个观点颇出人意料。 张俊伟忽然笑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著激赏:“你小子!这观察力,还有对细节刨根问底的劲儿,快赶上半个刑警了!写小说是好事,能普法更是好事!” 他话锋一转,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怎么样,有空常来所里坐坐?我这新官上任,两眼一抹黑,正需要你们这些本地『地头蛇』提供点『活情报』呢!”眼神却透著诚恳的邀请。 江海潮心头猛地一跳,狂喜瞬间涌上来——简直是瞌睡遇上了枕头!有了这位一线实战派指导员的专业指导和內部视角,小说里公检法的流程细节、办案氛围、人物状態,定然能提升好几个层次。 不管是借鑑还是原创,总算做了扎实功课,没白费功夫。“那敢情好!谢谢张哥!”他连忙应道。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沉到窗台以下,屋內光线渐渐暗淡,段飞的吉他声也不知何时停了。 张俊伟望著窗外渐浓的暮色,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对了,海潮,你小说里写的那种事,还有你刚才说的放学被堵『借钱』……现在学校里,类似情况多不多?普遍吗?” 江海潮正琢磨著如何自然引出下午的遭遇,闻言立刻接话,语气里裹著点无奈,又掺著恰到好处的少年人烦恼:“多!太常见了!就今天下午,学校停车场还被三个人堵了,放话说要给我点教训。”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笔记本边缘,像在琢磨什么道理,“现在这帮半大小子,火气旺得压不住,丁点屁事——要么看谁不顺眼,要么拍著胸脯替人『出头』——抡拳头比动脑子快,真是没辙。”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四十二章 警民联动 “嗯?”张俊伟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职业习惯让他身体微微绷紧,如同嗅到猎物的气息,“堵你?什么人?学生还是外面的?叫什么?具体怎么回事?” “啊?海潮!你今天在学校让人堵了?!” 段飞猛地从吉他上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咋呼起来,一脸关切与愤慨。 “谁啊?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在学校就敢动手?不怕保干抓啊!” “都是本校体育队的,一点小摩擦。” 江海潮先回答张俊伟,语气平静,又对一脸“怒其不爭”的段飞摆摆手,“没谁,就张旭国他们几个,看我不顺眼想要教训我一顿,连我毫毛都没碰到。” 他指了指额角的纱布,暗示这伤看著唬人,却与打架无关,“现在是假期补课,学校管得没那么严。我躲开了,顺手用字典砸了那小子一脸血。” “我靠!这能忍?”段飞一脸恨铁不成钢,仿佛江海潮吃了天大的亏。 “要是我,非叫上校队那帮兄弟堵住削他们一顿不可!表哥!这事儿你得管管!对吧表哥?收拾收拾那帮孙子!” 他冲张俊伟挤眉弄眼,一副“我有靠山我牛逼”的模样。 “得了吧你!消停点!”江海潮哭笑不得,“多大点事儿,都是些荷尔蒙过剩的小打小闹,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俊伟看著眼前一个“唯恐天下不乱”瞎拱火,一个明明吃了暗亏却“息事寧人”的半大少年,又好气又好笑,摆摆手拿出兄长的威严: “行了行了!你给我消停点!这事儿我知道了,回头我去你们学校那边转转。” 他转向江海潮,神情严肃认真,“海潮,以后再遇上这种事,甭管大小,或者发现什么治安隱患苗头,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他拿过江海潮摊在膝盖上的《少年??》笔记本,翻到扉页空白处,唰唰写下两行数字,撕下来递过去: “这是我办公室电话和传呼机號。记住了,24小时都能呼到我。有事说话!都不是外人,別跟我客气。” 江海潮刚接过带著笔跡温热的纸页,段飞就迫不及待地凑过脑袋,嬉皮笑脸道: “表哥,那你啥时候去学校『微服私访』啊?提前告诉我一声唄?我也好狐假虎威一下,看以后谁还敢惹我们乐队的人!” “你小子天天在我家属院底下晃悠,跟个门神似的,谁还敢动你?” 张俊伟笑骂著,用力揉了揉段飞那一头乱糟糟的捲毛。 “有那閒工夫,把你那破吉他练明白才是正事!別到时候乐队演出给我掉链子,丟我老张家的人!” 落日將三人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得老长。 屋里,段飞不服气地拨弄起吉他弦,叮咚声混合著说笑声,以及隱约传来的锅碗瓢盆轻响,在这夏日的黄昏小院里交织流淌,竟比任何精心编排的乐章都更让人心里感到踏实的暖意。 江海潮低头,看著笔记本扉页上那串刚写下的、力透纸背的数字,又瞥了一眼院门外那辆在暮色中沉默佇立、却仿佛蕴藏著力量的 bj212吉普。 下午因衝突带来的那点阴霾,似乎也被这暖融融的暮色和手中这串数字悄然冲淡。 一个新的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他脑海中漾开清晰的涟漪: 这条意外搭上的警民联繫线,或许……比他预想的要有用得多。 夜色浓得化不开,像饱蘸了墨汁的笔,沉甸甸地涂抹著小城通肯的天空。 白天的喧囂被夏夜的虫鸣和微暖的风裹著、抚平,沉淀成一种带著烟火气的寧静。 张俊伟那辆 212吉普粗獷的引擎声,早被这沉静吞没了,只在段家院门口留下几道浅浅的车辙印和淡淡的汽油味,风一吹,也就散了。 段家小院灶房里,昏黄的灯泡悬在梁下,光线有些黏滯。 水汽氤氳中,江海潮动作麻利,手腕一抖,將煮得刚好的掛麵捞起,“哗啦”一声,甩进盛满清冽井水的搪瓷大盆。根根麵条瞬间绷紧,透出爽利的莹白。 另一边,段飞守著口小铁锅,笨手笨脚却全神贯注地搅动著锅里“滋啦”作响的鸡蛋酱。 滚烫的豆油蹦跳著,金黄的蛋液在油里迅速凝固、胀大,浓郁的酱香混著葱的焦香,像只无形的手,霸道地勾住人的鼻子,勾得肚子里的馋虫咕咕直叫唤。 “差不多好了!尝尝咸淡!”段飞吸溜著鼻子,被热气熏得眯起眼,用筷子尖小心挑起一点酱,鼓起腮帮子使劲吹了几口,献宝似的递到江海潮嘴边。 江海潮就著他的手,舌尖飞快一沾,眼睛顿时亮了:“嚯!行啊大飞,深藏不露!酱炸得够香,咸淡正好!” 他手上不停,利索地挑上一大碗过完凉水、根根分明的麵条,浇上一大勺热气腾腾、油汪汪的鸡蛋酱,再码上几缕切得细细的、水灵灵的嫩黄瓜丝。 简单,清爽,却透著一股让人心安的踏实劲儿。 “那是!也不看谁做的!”段飞得意地扬起下巴,给自己也挑了一大碗,麵条堆得冒了尖儿。 两张矮小马扎,一张掉了漆的小炕桌,就是他们的餐桌。昏黄的灯光下,夏夜微暖的风带著草木和泥土味儿拂过。两个半大小子头对头,“吸溜吸溜”地对付著碗里的麵条。 清爽弹牙的麵条裹著咸香浓郁的鸡蛋酱,黄瓜丝的脆嫩正好解了油腻,简单的滋味在嘴里炸开,带著家的暖和少年友情的纯粹劲儿,一下子就把刚才谈沉重话题时绷紧的神经给熨帖了。胃里暖融融的饱足感,踏实得让人想嘆气。 “我表哥也真是,”段飞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抱怨,“鸡蛋酱过水麵多香啊,非说在单位吃腻了麵条。刑警队的饭,能有咱这味儿?” 江海潮笑了笑,没接话。他懂张俊伟。 刑警队食堂的大锅麵条,那是填饱肚子的任务,是生存;这小院里带著烟火气、亲手鼓捣出来的鸡蛋酱面,才是活色生香的日子。 滋味儿,能一样吗?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四十三章 夜话与微澜 市公安局家属院,张家。 钥匙转动门锁的“咔噠”声响起,张俊伟带著一身夏夜的微暖气息和淡淡的汽油味儿推门进来。 餐厅里灯光明亮,爷爷张殿忠和母亲正坐在餐桌旁吃著晚饭,父亲的位置空著。 “咋才回来?”张老爷子放下筷子,抬眼问道,目光带著关切,“刚到新岗位就这么忙?在单位垫补了?” “没呢,早从所里出来了,”张俊伟换上拖鞋,闻到饭菜香,肚子不爭气地“咕嚕”一声,他径直走向餐桌拉开椅子,“顺路拐去老房子瞅了眼小飞,多待了会儿。” “赶紧洗手去!”张母没好气地瞪了儿子一眼,嗔怪著起身往厨房走,“跟你爸一个德行,工作起来就忘了饭点儿!老大不小了,也不说赶紧把个人问题解决了,天天泡在单位,家都不著!” 嘴上数落著,手上动作却利索,“滋啦”一声,灶火又旺起来,很快一盘刚炒的青菜和一海碗热腾腾的米饭就端到了张俊伟面前。 “小飞和他同学做饭了没?你咋没在那儿凑合一口?”张老爷子喝了口汤,隨口问道。 “正鼓捣鸡蛋酱过水麵呢,”张俊伟洗了手坐下,抓起筷子就扒拉了一大口饭,是真饿了,“我在单位顿顿麵条,胃里早造反了,闻著那味儿更顶得慌。”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得飞快。 “哦?”老爷子放下汤碗,身子往前倾了倾,稀疏的鬍鬚动了动,脸上带著点长辈特有的好奇和笑意,“小飞出息了?还会炸酱了?还是说……主要靠人家小江的手艺?你见著那孩子了吧?瞧著咋样?” “嗯,见了。”张俊伟咽下饭,脸上露出点不加掩饰的欣赏,“这小子,长得是真精神,身板也结实,站那儿腰板溜直,说话稳稳噹噹的,一点不像毛头学生,比小飞那皮猴儿强多了。” 他顿了顿,想起下午的对话,“更难得的是有想法,脑子活络。小飞说要跟他,还有吴书记家那小子吴磊,仨人组个乐队,在家里叮叮咣咣鼓捣乐器呢。江海潮自己用塑料桶、废铁片做了套架子鼓,嘿,別说,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张殿忠捋了捋下巴上的鬍鬚,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瞭然: “小江父母都是部队文工团转业下来的,家学渊源,耳濡目染,这孩子身上有点文艺细胞,举止稳重得体,不奇怪。家教好啊。” 言语间带著长辈的讚许。 “可不嘛,”张俊伟深以为然,又扒了口饭。 “刚才跟他閒聊扯了会儿,感觉这小子思想挺成熟,脑瓜子挺活络,不是那种死读书的,知道的东西也不少,天南海北都能聊几句。连我跟他聊点案子上的事,他都能接上茬,问的问题还挺刁钻,差点把我问住。” 他想起江海潮那些关於少年犯心理、办案流程细节的追问,语气里带著点惊奇。 “哦?他还懂办案子?”老爷子更惊讶了,白的眉毛都挑了起来。 “不是懂,是感兴趣,在琢磨。”张俊伟放下碗,语气认真起来,“这小子在写小说呢!说是前几天在学校门口吃饭,正好撞见一帮小混混打人,受了点启发,想写个关於少年犯罪的故事。刚才跟我打听了不少咱们办案的流程、少年犯的心理特点啥的,问得还挺专业,切口都懂点。”他夹起一块炒鸡蛋,“我翻了他写的那几页稿子,挺像那么回事,文笔不赖,故事也抓人,有股子劲儿。” “高中还没念完就能琢磨写小说了?还是这种题材?” 张母端著碗从厨房出来,也加入了话题,一脸惊奇,“这要真能写出来,可不得了!咱家小飞要是能跟著这样的朋友多学学,他大姑大姑父在外地也省心了。” 她说著,又往儿子碗里夹了块油亮的红烧肉。 “我看他写的那几页,题材是有点沉重,但想法是好的,挺像那么回事,文笔不赖,故事也抓人。” 张俊伟肯定道,“小飞能跟这样的朋友玩一块儿,扎堆干点正事,总比出去跟街上那些无所事事、游手好閒的『小嘎子』(小混混)瞎混强百倍。” 提到“小嘎子”,张俊伟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扒饭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新官上任那股无形的压力悄然爬上了眉梢。 “可不是嘛!”张母立刻接话,放下手中的碗,眉头也跟著蹙起,语气带著过来人的清醒和不易察觉的忧虑。 “现在街面上是有点乱。一群群半大小子,跟没头苍蝇似的,书念不下去,工作没著落,浑身的力气没处使唤,可不就扎堆儿瞎混?打架斗殴、小偷小摸、堵学生要钱的糟心事儿也跟著多了。这风气不好,让人看著闹心不说,”她看向儿子,“给你们工作也添了多少麻烦?担多大风险?” 张俊伟嘆了口气,索性放下筷子,语气带著新官上任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妈,您这话算是说到根子上了。我今儿去找小飞,也是想顺道摸摸他们学校周边的情况。我刚调到西城所,两眼一抹黑,脚跟还没站稳呢。下来之前,局里领导专门找我谈话,重点就强调了这块——最近社会面上不太平,无业閒散的小青年明显增多,寻衅滋事、小偷小摸的报案率『噌噌』往上躥,治安压力很大!尤其学校周边,是重点防控区域。”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点了点,“几个效益不好的厂子,下岗分流闹得人心惶惶,家里大人愁得慌,孩子更没人管束,不少半大小子就在街上晃荡,成了隱患。所里人手也紧,想把这摊子管好,理顺,光靠抓不行,得摸清门路,找到治本的著力点。这活儿,千头万绪,鸡毛蒜皮,可比我在刑警队蹲点抓人、破大案复杂多了,磨人。”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四十四章 玄机 张殿忠听著,脸上的轻鬆渐渐褪去,沟壑纵横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放下筷子,长长嘆了口气,那嘆息声里带著阅歷沉淀下的沉重和一丝深切的无力感: “唉……根子还是在厂子上,在经济上。多少厂子半死不活,机器停了,工资发不出,大人愁得一夜白头,孩子更没著落,看不到奔头。书读不进去,又没个正经活计干,精气神泄了,可不就得出来瞎混?混著混著,心就野了,胆就大了,出事是迟早的啊……” 他当过县领导,看问题一针见血,却也更深知这问题的盘根错节,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更非一个基层派出所指导员能轻易解决的。 这是时代的阵痛。 餐桌上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只有碗筷轻微的磕碰声。 张母看著儿子紧锁的眉头和老爷子忧虑沉凝的面容,赶紧打岔: “行了行了,工作上的闹心事就別都带回饭桌上说了!你爷爷都退休享清福的人了,还得替你们爷俩操心。俊伟,快吃你的饭,菜要凉透了!” 她伸手碰了碰儿子的碗边。 窗外的夜色又深了几分,家属院的灯光星星点点,像撒在墨色布上的碎银。 张俊伟扒拉著碗里的饭,舌尖尝到的饭菜香里,似乎也掺进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他知道,西城这片的治安担子,从踏上归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稳稳压在了肩上——而江海潮那个写小说的少年,或许会成为这场硬仗里,一个意想不到的支点。 当段家小院里,段飞和江海潮就著昏黄灯光,头对头“吸溜”著清爽弹牙的鸡蛋酱过水麵,享受著那份少年情谊的纯粹与饱足时,市公安局家属院的张家餐桌上,气氛却沉凝如墨。 新官上任的张俊伟正为辖区治安乱象的根子——那些在时代阵痛中彷徨失序的少年们——焦头烂额,向家人倾吐著压力。 然而,就在这顿饭的尾声,爷爷张殿忠一席醍醐灌顶、直指要害的剖析,如一道刺破迷雾的强光,猛地为这位习惯了刑警队直来直去的年轻指导员,揭开了远比追踪罪犯、勘验现场更为幽深复杂的官场帷幕。 张俊伟也意识到话题过於沉重,连忙挤出个笑容,想把气氛挑起来: “爷爷,您老要是有空,真该去老房子那边瞧瞧。小飞他们那乐队,架子鼓都鼓捣出来了,动静不小,就缺个懂行的老师傅给指点指点门道。您老当年在部队,军號、衝锋號啥的总用过吧?那气势!去给他们讲讲精气神儿,提提劲儿?” “净扯淡!”张老爷子被孙子这不靠谱的主意逗乐了,笑骂著虚点了他一下,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我除了能把集合哨吹得震天响,能把人耳朵震聋,懂啥乐器?还指导?少拿你爷爷我这把老骨头开涮!” 笑过之后,老爷子神色又恢復了认真,看著张俊伟,眼神深邃: “工作上的具体事,我这退休老头就不瞎掺和、指手画脚了。遇著实在拿不准的、棘手的,多问问你爸。他也是在基层泥里水里摸爬滚打几十年上来的,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多,门道比你清,看得也比你透。” 张俊伟一听提到父亲,下意识地撇了撇嘴,那点年轻人对父辈权威习惯性的、藏在骨子里的“叛逆”不经意就溜了出来: “张政委?他老人家日理万机,这会子指不定在哪个重要会议上做指示呢,哪有空搭理我这点鸡毛蒜皮的破事?我还不如回头抽空问问我们刑警队的老队长,他经验足,这两年没少提点我,实在。” 老爷子见孙子这副混不吝、不以为然的样儿,脸色倏地一板,那双经歷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像刀子似的刮过张俊伟的脸: “你呀!还是太嫩!毛躁!老大不小了,这点人情世故的弯都转不过来?” 老爷子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的,“你以为人家对你客气三分,愿意提点你、关照你,是冲你张俊伟个人有多大能耐?有多大面子?傻小子!” 他敲了敲桌面,“脑袋瓜得多转几个弯!別一天到晚就光想著破案抓人,图个痛快。当警察,尤其是当个带队伍、管一摊子的领导,是大学问!” 老爷子越说越严肃,饭也不吃了,索性推开碗筷,摆开了给孙子上“思想政治实践课”的架势。 昏黄的灯光下,他开始结合自己几十年的官场见闻和处世智慧,掰开了揉碎了讲: 没有大道理的空洞说教,全是接地气的、带著泥土味的经验之谈。 这掏心窝子的教导,是真正把张俊伟当成了家族在公安这条线上的接班人来培养,倾囊相授。 张俊伟起初心里还有点不以为然的小嘀咕,但听著听著,爷爷那些饱含智慧的话,像一把沉甸甸的钥匙,“咔噠”一声,正在为他撬开一个远比破案追凶、刀光剑影更为复杂幽深、也更真实残酷的世界大门。 他默默扒著碗里已经微凉的饭,嚼得越来越慢,眼神专注而沉凝,显然在拼命消化这些。 灯光下,年轻指导员原本带著刑警特有的那股锐利劲儿的脸,悄然少了几分毛头小子的衝动,多了一些被现实敲打后的琢磨和深沉。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四十五章 与笔尖星火 段家小院。 碗筷早收拾乾净了,灶房的灯也熄了。 段飞被表哥张俊伟那番关於街面混乱、小混混滋生、自己新官上任压力山大的沉重话题弄得有点蔫,心里头沉甸甸的。 加上一下午练吉他,手指头疼得厉害,草草洗漱后,早早就钻回自己屋的土炕上。 没多久,东屋就传出了轻微而均匀的鼾声。 西屋的灯却还倔强地亮著。 江海潮盘腿坐在炕桌旁,就著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泡发出的暖黄光晕,面前摊开著硬壳笔记本和几页写满了字的红格子稿纸。 刚才和张俊伟的一番交谈,特別是那些关於案件侦办流程、少年犯扭曲心理、时代大潮下个体沉浮的鲜活信息,像块大石头砸进他思维的湖里,激盪起无数灵感的汹涌水花! 那些碎片化的信息,此刻正和他脑子里那个关於挣扎、救赎与时代洪流的故事骨架疯狂地碰撞、揉搓、重塑! 更让他反覆琢磨的,是张俊伟言谈间流露出的那份在新岗位上的力不从心——提到辖区关係复杂、做事要“顾全面”、“讲方法”、“光有衝劲儿不够,得找到巧劲儿”。 这些零星的感慨,像散落的珠子,被江海潮敏锐地串了起来。 它们指向一个远比犯罪现场更庞大幽暗的领域: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微妙的平衡之道,还有理想在现实泥潭里的挣扎劲儿。 这不正是他故事里,那些少年犯们被困在其中的、令人窒息又挣不脱的社会大网吗? 他眼神贼亮,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额角纱布下的伤口传来新肉生长的细微酥痒也浑然不觉。 笔尖在粗糙的稿纸上飞快地滑动,发出密集而悦耳的“沙沙”轻响,像春蚕在贪婪地啃食桑叶。 他飞快地记下喷涌而出的灵感碎片,把张俊伟提到的“现场勘查的细致步骤”、“询问笔录的关键要点”、“少年犯常见的心理防御机制”这些硬核细节,连同从对方困境里咂摸出的、关於“系统复杂性”与“现实掣肘”的思考,不著痕跡地织进故事的筋骨里。 人物更立体了,衝突更尖锐了,结局的走向也因掺进了现实的分量而越发清晰有力。 故事所依託的时代背景,也因这份对“灰色现实”的洞察,变得更有分量、更真实。 夜越来越深,窗外的虫鸣似乎也倦了,声音稀稀拉拉,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 额角伤口的隱痛再次清晰地传来,提醒著身体的极限。 江海潮终於停下笔,长长舒了口气,揉了揉发酸发胀的手腕和有些乾涩发烫的眼睛。 看著眼前笔记本上渐渐丰满、脉络清晰的故事构想,一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充实感和滚烫的兴奋感猛地涌上来,瞬间把所有的疲惫都冲跑了。 他抬手,轻轻拽了下垂在墙边的那根灯绳。 “啪嗒。” 一声轻响,世界骤然陷入黑暗。 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欞,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摇晃的光斑。 夏夜的凉意,丝丝缕缕地钻进来。 躺在硬实的土炕上,身下的凉蓆还残留著白日阳光的余温。 江海潮睁著眼,望著头顶黑黢黢的房梁,毫无睡意。 额角的纱布在黑暗中,像一个小小的、隱秘的烙印。 《阳光……》的诗词稿,这会儿估计顛簸在去《诗刊》的路上了;词曲稿嘛,也已经在回学校的途中。 架子鼓有了眉目,周斌老师那条线,许叔这周应该能搭上桥。 陆阳表哥那边的录音设备……得抓紧时间去探探路,摸摸底。 还有手里这本刚起了头、注入了新生命的小说…… 一条条路,在脑海的黑暗中清晰地铺开、往前伸。 重生带来的那份先知先觉,如同浩瀚夜幕中徐徐展开的星图,璀璨又神秘。 而他此刻要做的,就是沉下心,咬紧牙,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把属於他的星辰,一颗一颗,亲手点亮!额角伤口传来的、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生长酥痒,带著微痛,更带著破土而出、挡都挡不住的勃勃生机,仿佛在呼应著他心底那同样烧得正旺的野望。 他翻了个身,面朝著窗外那片深邃无垠、仿佛藏著无限可能的夜空,无声地咧了咧嘴,露出一抹属於重生者的锐利笑容。 这条路,似乎比他最开始想的,要宽得多,深得多,也……有意思得多。 这才刚起了个头呢! 浓重的困意终於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將他彻底吞没,捲入了沉沉的梦境。 梦里,似乎有激昂鏗鏘的鼓点在胸腔里擂动,有悠扬深情的吉他弦音在耳边低回,还有笔下那些在时代夹缝中倔强挣扎的少年身影,在九十年代小城斑驳的光影里,跌跌撞撞,却又无比坚定地奔跑著,奔向那个模糊却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天际线。 处鸡鸣稀稀拉拉,像是闷在厚棉被里打嗝。 江海潮“噌”地一下从土炕上弹坐起来,脑瓜子嗡嗡的,像灌了隔夜的浆糊。 残存的梦境碎片——球场汗臭、医院消毒水、晃眼的霓虹——在睁眼的瞬间烟消云散,只留下模糊的影子在意识边缘飘荡,连做没做梦都分不清了。 “操,重生回来,连个囫圇觉都成奢侈品了?” 他甩甩头,想把那股黏糊劲儿甩出去。 赖床?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个儿乾脆利落地掐灭了。 重生者最大的本钱是啥?不就是知道什么该往死里磕!一日之计在於晨? 偷懒?那是上辈子被生活磨平了稜角的老黄历,这辈子,每一分钟都得榨出汁儿来! 趿拉著快散架的塑料拖鞋晃到外屋,对著那口老式铸铁压井,江海潮“嘿咻嘿咻”地压动把手。 冰冷的井水“哗啦”一声喷涌而出,带著地底的寒气,被他兜头盖脸一瓢浇下! “嘶——!”透心凉!最后那点混沌睡意瞬间被这冰水浇得魂飞魄散,整个人像刚上足了发条的铁皮青蛙,浑身绷著股使不完的劲儿! 他麻利儿弯腰,套上那双磨得发白、却刻满了前世球场记忆的回力球鞋,鞋带系得死紧。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四十六章 晨光里的发条 八月初的清晨,总算褪尽了昨夜残留的闷燥,空气里沁著凉颼颼的爽利劲儿。 东边天际,一轮红日正卯足了劲儿往上拱,硬生生把云彩边儿染成了晃眼的金红。 段飞家的小院儿静悄悄的,只有晨风撩拨著丝瓜藤蔓,发出沙沙的轻响。 江海潮溜达到小菜园边,目光扫过沾著露珠的秧苗,顺手揪了个熟透的、还掛著晶莹水珠儿的红西红柿。 也懒得洗,在洗得发白的旧背心上隨意蹭了蹭灰,“咔嚓”就是一大口!酸甜冰凉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带著泥土的腥气和阳光的暖意,顺著喉咙滑下,彻底唤醒了沉睡的肠胃。 重生者的自律告诉他:空腹训练是大忌,这点能量补给必不可少。 他没急著开练,先慢悠悠绕著不大的院子溜达了两圈,让沉睡了一宿的筋骨在微凉的晨风里缓缓甦醒。 接著,停在院当间儿,像后世专业运动员热身那样,一丝不苟地活动开关节。脖子左右缓缓转动,再上下点动,活动开僵硬的颈椎; 肩膀画圆,前后各十次,肩胛骨微微发热; 胳膊伸直,手腕灵活转圈,再用力甩动手臂,仿佛要甩掉关节里积攒的锈跡; 腰胯左右扭动,画著无形的“8”字;最后是脚踝,踮起脚尖灵活转圈,再轻轻原地蹦躂几下,让脚掌充分感知地面的硬度。 一套流程下来,身体里那股子沉睡的僵劲儿才算彻底化开,血脉奔流起来。 热身完毕,他认认真真做起了融合前世经验和网络知识的动態拉伸。 高抬腿走,大腿高高抬起几乎贴到肚子; 弓步转体,前腿压低成直角,上身左右扭转,充分拉扯腹股沟和腰背肌肉; 侧弓步压腿,重心下沉,大腿內侧韧带绷得紧紧的…… 每一个动作都標准到位,一丝丝热气从年轻而充满爆发力的身体里冒出来,皮肤在晨光下泛起健康的红晕。 身体彻底活动开,微微见汗,他才开始慢跑。 没选后世网上爆火的 hiit(高强度间歇训练)。 那玩意儿提升心肺功能是快,但大清早的,身体各项机能还处於“冷车”状態,心率、体温、肌肉弹性都偏低,直接上高强度?风险太大:容易拉伤扭伤,万一扯著蛋就亏大发了,得不偿失。 他选择了更稳妥的低强度有氧慢跑,绕著院子外围不紧不慢地跑圈,速度控制得恰到好处,让呼吸略微加深却不急促,心跳平稳上升,如同给冷引擎温和预热。 这套科学训练的理念,回头得跟袁波教练好好聊聊,在篮球队里推广开,也算自己这个重生者给並肩作战的兄弟们整点实在的“先知红利”。 等身体彻底热乎起来,呼吸变得悠长有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又加了点篮球专项的“空手”练习。 原地快速运球,想像著篮球在指尖跳跃的触感;行进间变向运球模擬,以及防守滑步。动作迅捷流畅,带著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球感。 最后,他瞄见窗根底下那片被踩得溜光的水泥地,就地趴下,吭哧吭哧做了几组核心力量的基石训练。 平板支撑、仰臥抬腿和深蹲,腹肌和腿部传来的清晰力量感,让他心里格外踏实。 校队即將征战,科学的训练是基石,既能提升硬实力,又能为全天高强度的学习和创作储备充沛体能;最关键的是,最大程度避免伤病! “嘖!”练完收工,他撩起汗湿的背心下摆,摸了摸那紧实得如同六块搓衣板般的腹肌轮廓,感受著皮肤下奔涌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年轻活力。 再想想前世那具被菸酒应酬掏空、爬两层楼梯都喘成破风箱的中年躯壳,一股失而復得的巨大庆幸和珍惜感直衝天灵盖!这训练,必须雷打不动! 既是为球场上的荣耀,更是给这重活一回的宝贵身体打下钢铁般的根基! 他这边折腾得热火朝天,桌球乓乓的动静到底把屋里那位爷给吵醒了。 段飞揉著惺忪睡眼,叼著牙刷,趿拉著人字拖蹲在门槛上,满嘴白色泡沫。 像看西洋景儿似的瞅著江海潮在那儿上躥下跳、挥汗如雨,眼神里混杂著羡慕、新奇和一丝“这哥们儿是不是吃错药了”的疑惑。 “要不……明天我也早起练练?”这念头刚冒了个泡,就被白天上课那累死狗的惨状记忆给无情摁灭了。 “拉倒吧!有那功夫多睡十分钟回笼觉,它不香吗?”他晃晃脑袋,把这不切实际的想法甩出去,继续慢悠悠地、有气无力地戳著牙花子。 江海潮抄起搭在井台边的湿毛巾,囫圇抹掉脸上、脖子上的一层细密汗珠,又拿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白开,压下喉咙里的燥热。 接著,他摸出从段飞书桌抽屉里“借”来的那本高一英语书,深吸一口带著泥土、菜秧子和晨露清香的空气,往院子当间儿一站,气沉丹田,扯开嗓子就开始吼: “the… the… environment…” 起头还有点发紧,舌头像是新装上去的,几个辅音別彆扭扭地打著架,带著点甩不掉的东北大碴子味儿,自己听著都硌应。 旁边正摇头晃脑、拿腔拿调背著《岳阳楼记》“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謫守巴陵郡……”的段飞,忍不住“噗嗤”乐了,斜楞了他一眼,嘴角撇得快到耳根,眼神里明晃晃写著:哥们儿,你这英语是体育老师教的吧? 江海潮压根没搭理他这茬儿,眼神专注,自顾自往下读。 他读英语,目標极其明確——不是为了死记硬背那些枯燥的单词语法——那对重生者开掛的记忆力来说太小儿科,而是为了锤链那玄之又玄的“语感”! 他要把自己这具年轻身体里日益跑偏、带著浓重东北腔的口音,硬生生地给掰回来! 同时,也在这种大声诵读中,锻链气息的绵长稳定和语言表达的节奏感、感染力——这都是为他將来必然要走上的文艺道路——无论是唱歌还是可能的艺考——打基础、攒硬通货! 他心里非常清楚,自己个儿绝不可能一辈子窝在通肯市这小水洼里。 早晚得杀出去!一口字正腔圆、清晰流畅的普通话,甚至未来可能需要的地道外语,到哪儿都是无形的名片,是敲开更高舞台的硬核敲门砖!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四十七章 笔尖的寒光 说来也怪。当他摒弃杂念,全神贯注於那些字母组合的韵律和单词音节本身的质感时,自己竟先一步陷了进去。 那些拗口的发音似乎被前世记忆这股无形的力量捋顺了,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洪亮、稳定,起初的磕磕绊绊迅速消失,舌头也仿佛抹了油,渐渐有了行云流水般的顺畅感。 那感觉,像是生锈多年的锁芯,被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噠”一声捅开了,畅通无阻。 这可把旁边背书的段飞彻底惊著了! 他隔一会儿就忍不住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斜眼死死瞟向江海潮,心里头翻江倒海:“哎呀妈呀,亲娘嘞!这货怕不是被啥文曲星附体了? 刚才还吭哧瘪肚像台缺缸的老拖拉机,这才多大点儿功夫? 那英语句子打他嘴里蹦出来,溜得跟开春通肯河跑冰排似的,哗啦啦一泻千里,中间不带半点磕巴!发音还他娘的嘎嘎板正,字正腔圆! 这进步速度……坐二踢脚上天也没这么快吧?”段飞看得眼珠子发直,嘴里的泡沫都忘了咽,牙刷差点掉地上,脑子里只剩下两个金光闪闪的大字:邪门! 晨光彻底撕开了薄雾,金灿灿地铺满了整个小院,將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院子里,只剩下江海潮越来越流畅、越来越透著股迷之自信的英语朗读声,以及段飞那副活见了鬼似的、连“滕子京”謫守到哪儿都忘得一乾二净的呆傻模样。 晨读的余音还在丝瓜架下打旋儿,哥俩已经风捲残云扫光了桌上的早饭——小米粥、咸菜、馒头。 段飞一抹油嘴,打了个带著睏倦尾音的长哈欠:“唉……起太早了……感觉身体被掏空……不行了,得补个回笼觉……”嘴上嘟囔著,人却晃晃悠悠钻回了屋。 江海潮知道,这傢伙回屋九成九是摊开课本继续啃书。 睡觉?高考的压力像鞭子抽著呢,不存在的。 他转身回屋,房门在身后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此刻,他胸腔里像堵著一团滚烫的、亟待喷发的岩浆——那酝酿了好几天的故事!再不动笔,他真怕自己原地爆炸。 一屁股坐到靠窗的旧书桌前,桌沿漆皮斑驳脱落。 年久的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呻吟。 桌上,厚厚一沓粗糙的、印著“通肯市公安局”抬头的红格子稿纸散乱摊开,纸面带著旧时光特有的滯涩感。 他深吸一口气,如同进行某种仪式,从笔筒抽出一支廉价的英雄牌钢笔,拧开笔帽,暗金色的笔尖闪著冷光。 笔尖悬停在微微泛黄的纸面上方,几不可察地发颤。阳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晃动的模糊光斑,却丝毫驱不散心头的寒意,也压不住脑中沸腾的、带著血腥气的故事。 他要写的,是扎根在 1994年东北刺骨寒冬冻土里的故事。 故事的血肉灵感,就来自这几日身边血淋淋的现实熔炉的反覆锻造! 第一锤,是那天下午海臣饭店门口猝不及防撞入眼帘、让他头皮瞬间发麻的残酷斗殴!黄毛罗晓辉那张狰狞扭曲的脸,抡圆了带著死亡呼啸的“小白龙”塑料管,像抽打牲口一样,疯狂地、毫无人性地暴揍著蜷缩在地、毫无反抗之力的赵健! 皮肉被重击的沉闷“噗噗”声,赵健撕心裂肺又被恐惧压低的惨嚎,围观人群麻木中透著一丝病態兴奋的眼神……这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滋滋”作响地深烙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得心头髮紧,喉咙发乾,一股冰冷的愤怒和窒息感扼住了呼吸。不把这股目睹暴行后积鬱的邪火喷涌到纸上,他感觉自己迟早憋疯! 第二锤,紧隨其后!就在昨天傍晚,他自己也成了校园暴力的猎物!张旭国那伙人,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在空旷的停车场对他进行了卑劣的围堵!三个打一个,仗著人多势眾,想给他这个“不合群”的“狂人”一点“顏色”瞧瞧! 那亡命徒般的扑击,毫无章法的王八拳,囂张跋扈的“削你需要理由?”的叫囂……若非他重生者的冷静、急中生智、那本关键时刻立下大功的《新华字典》,以及秦大爷那声及时炸响的怒吼,后果不堪设想!张旭国捂著鲜血狂涌的鼻樑、眼神怨毒撂下狠话“这事儿没完!”的场景,同样带著刺鼻的铁锈味,刻进了他的记忆。这亲身体验的屈辱与凶险,让他对“暴力”的理解,从旁观者的惊怒,瞬间深化为切肤之痛与冰冷的警惕。 第三锤,则是昨晚与段飞表哥张俊伟那番推心置腹的长谈。这位新上任的西城派出所指导员,眉宇间带著新官上任的压力和深切的忧虑。他谈到的,远不止一两起斗殴。 张俊伟话语中透出的那种“做事要顾全面”“讲方法”“找到巧劲儿”的无奈。 让江海潮看到了比单纯暴力更庞大、更令人窒息的现实泥潭。 这三股力量——血淋淋的旁观、切身的受害、来自执法者视角的深层剖析——如同三股狂暴的激流,在他重生者的灵魂深处猛烈碰撞、交匯! 最终,拧成了一股无可阻挡的、尖锐冰冷的创作衝动! 它刺破了他所有关於“先抄歌赚钱”“闷声发育”的犹豫和计划。 他不仅仅要写一个故事。 他要锻造一把刀!一把扎进 1994年东北酷寒冻土里的、带著血性和反思的刀! 以海臣饭店门口赵健的鲜血为墨,以罗晓辉的凶残和张旭国的卑劣为血肉原型,以张俊伟勾勒出的沉重社会图景为背景板,把这一切放大、淬链、提纯! 他要铸成一面冰冷刺骨、毫釐毕现的镜子! 这面镜子,不仅要清晰地映照出小城街头巷尾赤裸裸的野蛮丛林法则; 更要狠狠砸碎那些看似平静的校园围墙,照进阳光照射不到的角落,撕开那些更普遍、也更隱蔽的、无声无息却足以摧毁灵魂的“恶”!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四十八章 凛冬少年(上) 那些因嫉妒、虚荣、无聊或是纯粹的欺凌快感而滋生的冷暴力、孤立、言语羞辱、群体压迫……它们可能没有“小白龙”抽在身上的皮开肉绽,但其精神上的凌迟,同样致命! 他要写的,就是这种挣扎在时代冰河与人性暗礁之间的残酷青春! 是沉默者的血泪,是施暴者的扭曲,是旁观者的麻木,是整个社会在转型阵痛期投射在少年身上的、无法迴避的阴影! 钢笔尖带著一股子狠劲儿戳在糙纸上——“滋啦”一声,墨跡晕开。《凛冬少年》四个字力透纸背,纸页都跟著发颤。 江海潮知道,一个扎根在虚构东北工业小城“林北市”的血肉故事,正被他一点点从冻土里刨出来。他停下笔闭著眼,咂摸著这股子劲儿。 前世那本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少年的爱,如此美丽》,还有后来爆火的电影《少年的你》,画面在脑子里翻滚、碰撞。 “玖月晞那本《少年的爱,如此美丽》?太他娘的黑了,不行!”江海潮心里啐了一口。 陈念和小北活得太憋屈,像两块湿透的破抹布黏糊在一起,除了绝望还是绝望! 失手杀人,顶罪,最后小北牢底坐穿,陈念背著枷锁活成冰坨子,憋屈得让人想掀桌子! “《少年的你》电影就聪明多了。”他转念一想。 骨架还是那个骨架——霸凌、死亡、顶罪。可肉头全换了! 陈念和小北的关係乾净多了,一句“你保护世界,我保护你”,透著股滚烫的精神气儿。 结局也敞亮,凭空杀出个轴得像钢筋的郑易警官,硬是把真相掘了出来。最后俩人崩了,全撂了。 陈念判了缓刑,小北也担了该担的。多年后,一个成了护犊子的老师,一个成了默默守护的影子。 有盼头,有救赎,对社会那层皮的批判,更是像把剔骨刀,把学校、家庭、系统的脓疮扒得血淋淋。郑易那点没凉透的良心挣扎,看得人心里发酸。 “对嘍!”江海潮心里的迷雾豁然散开,手掌不自觉地轻拍在桌上,发出“啪”一声脆响。“批判就得狠,得把冰层下的齷齪翻出来晒!但绝不能为了黑而黑!得在这凛冬的冻土里,埋下能拱破地皮的种子!” 他撇著嘴,对原著的压抑劲儿嗤之以鼻。 转念想到电影的批判和那点微光,又狠狠点头: “就该这样!扒皮见骨,但得留条缝透光!扎在咱东北的冻土上,写咱们自己的『凛冬』!林冬就得比陈念更硬!杨光得比小北更野!罗小虎得比魏莱更让人牙痒痒!张军伟(郑易这谐音『正义』確实好,就用这个思路)也得有那股子轴劲儿!” 书桌旁,江海潮彻底沉了进去。眉头拧成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眼神时而放空时而聚焦如刀。 摊开的稿纸旁,一本写满关键词和人物小传、被反覆摩挲翻阅的破旧笔记本就是他的战场。 几个名字像钉子般楔在纸上,承载著他要塑造的魂儿: 林冬。高三,成绩拔尖,沉默得像块冰。父母下岗南下打工,跟年迈奶奶相依为命,穷得叮噹响。高考是她攥在手心唯一能点燃希望的火柴。 江海潮手中的红笔狠狠圈住那个“冬”字,力透纸背!“就是她!这片冻土的化身!凛冬的女儿!” 他无声地吶喊,“得比陈念那角色更硬!”脑海里瞬间勾勒出画面:一个裹著梆硬发白旧棉袄的姑娘,逆著刀子似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学校挪,每一步都像踩在隨时会碎裂的薄冰上。 “东北丫头的骨头,就得是铁水浇铸的!”这股子韧劲儿,才是他要的魂儿。凛冬之名,既是她的处境,亦是她的坚韧。 杨光。十七八岁。爹工伤早没了,妈改嫁跑没影,被酗酒的叔叔扫地出门,独自窝在城郊废弃铁路维修厂的一节破绿皮车厢里。 靠打零工、捡破烂活命,街面混混眼里的“野孩子”,但心底那点热乎气儿还没灭,得刘大江零星关照。 笔尖悬在名字上方,几乎要戳破纸面。 “他是刺破这片凛冬的光!”江海潮眼神锐利,“不能是暖男,他的帮助得带著狼崽子的狠劲儿,是活命的本能!” 眼前仿佛浮现出霜结四壁的车厢內,少年搓著冻裂渗血的手,哈出的白雾瞬间被寒气吞噬,佝僂著在厚厚的雪壳子里绝望地刨挖,只为一口能吊命的吃食。 生存的残酷,必须刻进骨子里。杨光,就是林冬生命里那束在绝境中挣扎著透出的微光。 罗小虎。校霸。爹是某厂还有油水的供销科科长,妈虚荣。家里溺爱纵容,养出个暴戾性子,以欺凌弱小为乐。跟校外混混头子“黄毛”勾搭连环。 江海潮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引信!必须坏得让人牙痒痒!”但他清楚,不能只写恶的表象,“得挖根儿——是家庭无底线的纵容?还是这操蛋的环境把人逼成了鬼?”这恶,得有源头。 黄毛。街面“小生荒子”的头儿,心狠手辣,是罗小虎的打手和靠山。手里那根“小白龙”塑料软水管…… 江海潮下意识地咬了咬牙。“这『小白龙』……得让它成为噩梦!”他仿佛能听到那塑料管撕裂空气的呜咽,“成为挥之不去的恐惧符號!一看见它,读者就得跟著心颤!” 刘大江。“好再来”小饭馆老板,本地老炮儿,有江湖底子,为人仗义,嘴硬心软。认识杨光,偶尔给口剩饭或零活。 江海潮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妥!正好对应海臣饭店老板那路子!江湖气,接地气,是这片冻土上难得的人味儿。” 张警官。经验丰富的中年刑警,正直,但被体制捆著手脚,对校园里的腌臢事有股子无奈的憋闷。是撬开真相的关键。原型是张俊伟。 江海潮手指点了点这个名字,思忖著:“用张俊伟谐音,叫张军伟?角色是正面的,回头问问他本人意见,应该能行。”这个警察,得写出体制內的挣扎和那份未凉的良心。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四十九章 凛冬少年(下) 邵小强。高一,瘦得像豆芽菜,家里穷得底掉,爹还病著。罗小虎长期勒索欺凌的对象。 江海潮的眼神骤然一冷。“对应原作胡晓蝶?现实中,这样被踩在泥里的可怜虫太多了!” 红笔在这个名字上狠狠划了一道,力道透纸,“他就是那根一点就著的药捻子!邵小强的结局……” 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浓黑的墨点,“就是最响亮的警示!今日捂住的盖子,明天就得炸出更大的窟窿!” 人物在脑中嘶吼咆哮,江海潮的笔尖重新落在稿纸上,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下。前世记忆、电影画面、张警官的只言片语、自身浸透骨子的东北寒冬记忆…… 所有素材激烈碰撞、融合,在稿纸上迅速构建出一个血肉渐丰的故事骨架,牢牢扎根在 1994年东北林北市的冻土之上…… 名字他早已想好——《凛冬少年》!既是东北酷寒的凛冬,更是少年心路歷程中那刺骨的寒意。 窗外,八月的阳光正烈,却穿不透他心头的凝重。 几天来的反覆酝酿,特別是昨晚与张俊伟那番触及灵魂的深谈,让整个故事的骨架——主线脉络、核心衝突、人物命运——都已在他心中敲定,无比清晰、坚硬。 结局的走向,也因掺进了张俊伟所揭示的系统性困境和现实的沉重分量,而越发显得悲愴又带著一丝微弱的、抗爭后的亮色。 眼下要做的,就是倾注全部的心力与灵魂,调动两世为人的阅歷和对人性的洞察,將那些早已在脑海中嘶吼咆哮、血肉丰满的人物和跌宕起伏的情节,赋予最鲜活的生命力! 让这具精心搭建的骨架,生长出血肉,搏动起心臟,散发出独属於那个年代、那片冻土、那群挣扎少年的、令人窒息又无法移开视线的生命气息! 笔尖,在稿纸上方悬停了仿佛一个世纪。昨晚写下的那个充满张力与不安的开头——女主角目睹一场校园欺凌,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臟——还静静躺在第一页。 终於,所有的酝酿、愤怒、思考、怜悯,都匯聚到那一点暗金色的笔尖。 江海潮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穿透了稿纸,直视著那个虚构却又无比真实的凛冬世界。他手腕沉稳有力,带著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重重落下! 笔尖与粗糙的纸面接触,发出细微而坚定的“沙沙”声。 一行行带著时代烙印、浸透观察与思考的文字,开始在这泛黄的“通肯市公安局”稿纸上,蜿蜒流淌,如同解冻的冰河下,那汹涌而出的、带著寒意的春水。 一个新的世界,在他笔下,伴隨著八月的晨光与心头的凛冬,缓缓展开…… 铅灰色的天穹压得人喘不过气,工业烟尘像块骯脏的棉絮糊在上面。几根大烟囱有气无力地吐著黑烟,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喘息。 倒闭工厂的铁门锈跡斑斑,街道冷清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只有寒风卷著雪沫子和烂纸片,呜呜咽咽地吹著刺骨的哨子。 下岗潮的阴影无声蔓延,街头“小生荒子”横行。 在这片萧瑟里,高三女生林冬,唯一的念头就是考上大学,逃离这冰窟窿。她沉默隱忍,像冻土里一株倔强的小草。 然而,灾祸毫无徵兆地降临。放学的小径上,罗小虎狞笑著,一脚將瘦弱不堪的邵小强踹翻在雪泥里,鞋底狠狠碾著那只掏不出几个钢鏰儿的手!“穷鬼!钱呢?!”辱骂声尖锐刺耳。 林冬躲在暗处,心臟狂跳,眼睁睁看著罗小虎將拼命挣扎却徒劳无功的邵小强,粗暴地拖拽、锁进了旁边一处废弃的、门窗漏风的破仓库里! 更恶毒的是,罗小虎临走前,竟扒掉了邵小强臃肿的棉衣棉裤,只给他留下单薄的衬衣衬裤! 零下二十几度的寒夜,邵小强在冰冷彻骨的仓库里冻了整整一夜,被发现时已是重度昏迷,命悬一线。 更令人心寒的是,学校为了捂盖子,对外宣称是“躲猫猫发生的意外”,草草了事!这无异於给罗小虎的暴戾浇了一桶油,气焰愈发囂张。 同时,他也怕被举报,暗暗盯上了潜在的告发者——林冬。 罗小虎勾结黄毛,对林冬展开了系统性的迫害: 撕碎的珍贵课堂笔记如同祭奠的纸钱,在教室里漫天飞舞; 餿臭的脏水泼透了她课桌里的书本,刺鼻的气味引来一圈嫌弃和嘲笑; 校外,黄毛带著嘍囉如跗骨之蛆般堵截,污言秽语像冰锥扎进耳朵:“小娘们儿,嘴严实点!不然下次泼你脸上的可不是脏水了!” 压力如同冰水灌顶,把林冬逼到了悬崖边!恐惧如影隨形,甩脱不得。 惨白的夕阳涂抹在胡同剥落的砖墙上,勾勒出林冬绝望的身影。突然,阴影笼罩!黄毛带著狞笑堵住了去路。 “小白龙”被他高高抡起,死亡的阴影带著刺鼻的塑料味当头罩下!“让你多管閒事!”几个混混一拥而上,拳脚如雨点般落下…… 这画面瞬间与赵健在海臣饭店门口的遭遇、甚至张旭国几人围追自己的记忆重叠!冰冷的绝望感几乎要从江海潮笔尖溢出! 千钧一髮之际! “操你妈的!动她试试?!”一声嘶哑的怒吼炸响!那个棲身破车厢的流浪少年杨光,如同荒野里扑出的独狼,骤然杀到!他眼神凶狠,动作带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抓起路边的半截砖头就朝人堆里拍! 一场混战爆发,黄毛一伙猝不及防,被杨光这股亡命徒般的凶悍暂时逼退。 这次死里逃生的相遇,开启了两颗冰冷灵魂无声的共生。 极度的恐惧驱使下,林冬本能地逃向了杨光那节破败的绿皮车厢——这个城市里唯一可能存在的“庇护所”。杨光默许了,一言不发。 寒风中,林冬在冰冷刺骨、霜结四壁的车厢里,裹紧单薄的棉衣,颤抖著、却倔强地复习功课。 杨光就守在车厢外的风雪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石雕,警惕著四周的动静。 “你复习(考出去,保护你的世界),我守著(保护你)”的默契,在无声的严寒中悄然凝结。 他甚至开始暗中尾隨林冬上下学,用狼一样冰冷警惕的眼神远远威慑著试图靠近的黄毛,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五十章 破土而出(上) 然而,罗小虎因邵小强事件全身而退,气焰已近癲狂。林冬身边出现的“保护”,被他视为赤裸裸的挑衅!一场更恶毒的报復在暗中酝酿。 衝突在冰冷的铁路桥下爆发。罗小虎带著黄毛等人,將独自回家的林冬堵在了桥洞死角。污言秽语倾泻而下,推搡殴打步步紧逼。 极度恐惧中,被逼到绝境的林冬,面对罗小虎那张因暴戾而扭曲的脸,失手猛推! 罗小虎踉蹌后退,脚下绊到铁轨枕木,头部“咚”一声重重撞上冰冷坚硬的铁轨边缘,当场毙命!鲜血在灰白的雪地上迅速洇开,刺目惊心。 黄毛等人嚇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作鸟兽散。 林冬彻底崩溃,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铁轨上那抹刺眼的红在视野里无限放大。 紧隨其后赶到的杨光,一眼扫过现场,瞬间瞭然。他眼神一厉,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住嚇傻的林冬胳膊,声音低沉急促,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走!快走!离开这!马上!” 隨即,他以一种惊人的、近乎冷酷的冷静和生存本能,迅速偽造了“街头混混因旧怨斗殴致死”的现场。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无比清晰:替她顶下这杀人之罪!无声践行那“你保护世界,我保护你”的誓言。他用力抹掉林冬可能留下的痕跡,將自己暴露在危险的核心。 经验老道的刑警张军伟接手了这起棘手的命案。痛失爱子的罗家疯狂施压,要求严惩凶手。初步的证据链,在杨光粗糙的偽造下,隱隱指向了他这个有“前科”、居无定所的“野孩子”。 林冬內心如同油煎,巨大的负罪感和替罪的重负几乎將她压垮。她看著杨光被带走,看著罗家人怨毒的目光,灵魂都在颤抖。 嗅觉敏锐的刘大江,凭藉多年混跡底层的江湖经验和那张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甚至巧妙地借用了“老疤瘌”这名號的威慑力,察觉到了异常。 他先是找了个由头,看似閒聊实则警告地点了黄毛几句,眼神里的冷意让黄毛噤若寒蝉; 隨后,他又像拉家常似的,在张警官早些时候来店里吃饭时,“无意”中透露了些关於罗小虎平日的恶行、邵小强事件的蹊蹺、以及林冬最近反常的恐惧状態等模糊却关键的线索。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张警官目光如炬,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不断拋出精准的疑点: “林冬同学,你身上这些新旧不一的淤青,能解释一下来源吗?” “杨光,你说你和罗小虎有旧怨,具体时间、地点、证人?” “邵小强躺在医院里,他出事那天,真的只是『躲猫猫』?” “一个长期勒索、殴打学生的小混混,和一个街头挣扎求生的『野孩子』,他们之间,真的会有深仇大恨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压力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林冬和杨光的心防上。张警官的话语不急不缓,却像手术刀般精准剖开层层偽装。 加上刘大江之前提供的那些线索如同拼图的碎片,在张警官脑中逐渐拼凑出更接近真相的轮廓。 林冬的精神防线终於崩溃!她无法再承受杨光替自己赴死的巨大重压。在绝望的哭喊和颤抖中,真相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衝口而出:“是我……是我推的……不关杨光的事!他……他是为了救我……” 杨光沉默片刻,也隨即承认了顶罪事实。 最终判决尘埃落定:林冬因过失致人死亡,结合其长期遭受严重校园暴力、犯罪时属未成年、且有自首情节,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 杨光因包庇罪、偽造证据等,受到了相应的法律惩处。 罗小虎之死,被定性为衝突中的意外。 铁轨旁的雪渐渐融化,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冻土。 林冬走出法院的那天,风里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那是凛冬將尽的信號。 她知道,缓刑的四年不是终点,而是带著伤疤重新站起的开始; 而远方监狱的高墙內,杨光用沉默的承担,为这场残酷的青春刻下了另一道关於救赎的註脚。 日子像漏过指缝的沙,在阵痛与平静的交替里悄悄淌过。 当又一场雪落满小城的屋顶时,属於林冬和杨光的新故事,正从冻土的裂隙里,一点点探出头来。 带著满身伤痕和心灵的深刻烙印,林冬最终考取了外地的大学。 她选择了师范专业,决心用自己微弱的光,去守护那些像曾经的邵小强、像曾经的自己一样在黑暗中挣扎的弱者。 杨光则在刘大江的收留和严厉又透著温情的教导下,在那油腻却充满烟火气的“好再来”后厨找到了安身立命之所。 他笨拙却认真地学习著顛勺、切墩,身上曾经的戾气和漂泊感渐渐沉淀,眼神里透出一种脚踏实地的、微弱的暖光。 又一个凛冬,阳光艰难地刺破厚重的云层。林冬踏上离乡的列车,回望那座依旧灰濛濛、刻满伤痕的小城,眼神复杂难言。 “好再来”的后厨,杨光正用力地剁著骨头,案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停下刀,抬头望了望窗外飘落的雪,眼神沉静。 店堂里热气腾腾,刘大江扯著標誌性的大嗓门,招呼著刚进门的食客:“里边儿请!热乎的!酸菜汤大骨头管够!吃了暖和!” 寒冬尚未退去,风声依旧呜咽。但在这片冻土的裂隙深处,救赎与改变的微光,已悄然萌发,顽强地等待著破土而出的春天。 “女主…林冬!”江海潮无意识地低语,钢笔在“冬”字上又狠狠一点,仿佛要將这名字刻进灵魂里。 笔下那千钧一髮的绝境感同身受,他攥笔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海潮!快十二点了!晌午饭!想吃点啥?还是想露一手?” 段飞探进脑袋,被屋里凝重的气氛和江海潮锅底般的脸色嚇了一跳,“唉呀妈呀!真魔怔了咋地?写个小说你至於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 江海潮猛地一颤,从笔下那令人窒息的死胡同里被拽了出来。 他盯著稿纸上那未完成的致命危机,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喉咙里堵著冰碴子:“…马上。马上…这段憋屈劲儿就过去了。” 他放下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带著从凛冬故事里沾染的寒意。 段飞还在外头抓耳挠腮地琢磨吃啥。江海潮站起身,推开房门。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五十一章 破土而出(下) 夏日正午的阳光有些晃眼,带著並不炽热却真实的暖意,洒在小小的院落里。段飞站在院中,阳光勾勒出他略显烦恼又生机勃勃的侧影。 这鲜活、嘈杂、充满烟火气的现实世界,瞬间衝散了笔尖凝聚的铅灰色寒冬。 江海潮站在门槛边,眯了眯眼。重生者?旁观者?刚才那一刻,自己分明和笔下的林冬、杨光一同在凛冬的冻土里挣扎。 这全情投入……对一个本应超然的“先知”而言,似乎有些“不该”。他甩甩头,仿佛要甩掉那些过於沉重的情绪。 “別琢磨了,整点实在的!”段飞嚷嚷著。 “我看小菜园里的生菜水灵灵的,黄瓜也顶花带刺儿,咱整个东北饭包得了!我炸酱,你燜饭!”江海潮嘴角终於扯出一个释然的弧度,迈步走进了阳光里。“鸡蛋酱现炸!” 两人说干就干。江海潮钻进小菜园,摘下几片翠绿欲滴的生菜叶,又掐了几根嫩黄瓜、拔了两根水萝卜。 段飞手脚麻利地淘米燜饭,蒸锅里很快冒出带著米香的蒸汽。 小院里顿时充满了生活的声响:水龙头哗哗冲洗蔬菜的脆响,菜刀在案板上篤篤切菜的节奏。 江海潮手脚麻利地起锅烧油,油热后“滋啦”一声倒入打散的鸡蛋液,金黄的蛋液迅速膨胀凝固。他手腕一抖,把备好的东北大酱倒进去,快速翻炒。 浓郁的酱香混合著蛋香,瞬间在小院里霸道地瀰漫开来,油亮亮、红润润的炸鸡蛋酱在锅里咕嘟著小泡,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段飞在一旁眼巴巴瞅著,咽了口口水:“这酱炸得,真带劲!香迷糊了!” 很快,喷香的米饭燜好了,热气腾腾地盛在一个大盆里。江海潮把炒好的土豆泥、刚出锅油亮喷香的炸鸡蛋酱、切好的葱丝、香菜末、黄瓜条、萝卜丝一股脑儿全倒进饭盆里。 “看好了,这才是正宗吃法!”江海潮说著,抄起饭勺,手腕用力,开始在大盆里翻拌起来。 热腾腾的米饭、绵软的土豆泥、咸鲜油润的鸡蛋酱、爽脆的黄瓜萝卜丝、辛香的葱花香菜末……在勺子的翻飞下迅速、充分地融合在一起,黏稠喷香的酱汁完美地裹住了每一粒米饭和每一丝配菜,诱人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拌好后,江海潮用饭勺挖起一大勺混合均匀、油光鋥亮的“五彩饭”,平铺在摊开的、翠绿欲滴的生菜叶上。 段飞早已等不及,伸手接过,学著样子把生菜叶的边缘小心拢起,包裹住里面的饭糰,用力攥紧,一个鼓鼓囊囊、沉甸甸的大饭包就成型了。 “哎呀!这味儿,绝了!”段飞狠狠咬了一大口,裹满了酱汁的米饭混合著各种配菜和生菜的清爽在口中爆开,烫得他直吸溜也捨不得停下,满足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酱汁从嘴角溢出也顾不上擦。 江海潮也包好自己的那份,咬下一大口。 米香、浓郁的蛋酱香、土豆泥的绵密、蔬菜的爽脆清甜、生菜的鲜嫩多汁……所有味道完美交融,带著阳光和泥土的朴实气息,温热、饱满、油润地熨帖著肠胃。 那股子从《凛冬少年》里带出来的、縈绕不去的寒意,仿佛真被这朴实滚烫、酱香四溢、包裹著满满生机的烟火气给冲刷得一乾二净。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前世,《少年的你》电影大火,却因被指“融梗”东野圭吾的《白夜行》和《嫌疑人 x的献身》陷入泥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玖月晞的小说被扒出角色关係、犯罪动机与这两部经典如出一辙,儘管她辩称“灵感巧合”,却始终难以自证。 而东野圭吾的《白夜行》1997年才问世,《嫌疑人 x的献身》更是 1998年的產物。 “呵……”江海潮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迎著阳光微微眯起眼。燥热的风中似乎也带上了点別样的意味。 “即便未来有人质疑我的《凛冬少年》与它们相似,时间线早已证明:我是先驱,而非模仿者。” 他心中篤定,这何尝不是一场重生者独有的文字游戏?他用信息差筑起护城河,將“融梗”的利箭尽数挡在时空之外。 “未来的爭议或许仍会袭来,”他想著,目光扫过书桌上那一沓承载著《凛冬少年》雏形的稿纸,“但当人们看到已经泛黄的刊物时,只会惊嘆:『原来这些桥段,早被这个东北小县城的高中生写尽了!』” 八月初的日头,毒辣得像是泼在地上的熔金,空气都灼得人皮肤发烫。 就在江海潮奋笔疾书著他那带著寒意的《凛冬少年》的上午,操场的煤渣跑道已被晒得滚热,赤脚踩上去,能烙得人脚底板瞬间一麻。 高二体育队的队员们穿著清一色的背心短裤,汗珠子顺著晒得通红的脊樑沟往下淌,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滋”地一声洇开小片深色湿痕,旋即被热浪蒸乾。 尘土隨著整齐划一又略显沉重的脚步声呛人地腾起,瀰漫在灼热的空气里。 张旭国叉著腰喘粗气,站在队伍末尾,眼神总忍不住往另一头瞟。汤玉露正和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不知说了什么笑话,笑得花枝乱颤,马尾辫甩得轻快张扬。 阳光落在她白皙修长的脖颈上,泛著细瓷般温润的光泽,刺得张旭国眼睛生疼。 昨天自行车棚那茬事,像根淬了毒的刺扎在心尖——三个人堵一个,非但没捞著便宜,反倒被江海潮用破旧挎包抡得鼻血直流,那狼狈样被好些人瞅见。 他总觉得背后有人指指点点,脊梁骨都发凉。 整个上午,汤玉露都跟没事人一样。她和小胖丫李佳那几个“密友”依旧有说有笑,和其他队员也一切如常,继续散发著那股该死的、让人挪不开眼的魅力,身边照样围著几个鞍前马后的男生。 仿佛什么都没变,唯独张旭国浑身不自在。尤其看到汤玉露和別人说笑时绽开的天真笑容,他总觉得那弯起的嘴角里藏满了对他无能的讥誚。 一上午心事重重,训练时几次动作走样,被黑著脸的教练吼得狗血淋头。 青春痘和小平头凑过来,挤眉弄眼商量著报復江海潮,张旭国没搭理,像是彻底蔫了。可心里对江海潮那股混杂著嫉妒的怨恨,却像条冰冷的毒蛇死死盘踞,越缠越紧。 他一刻不停地盘算,怎么才能彻底收拾江海潮,好完成对汤玉露的“保证”。 不然,他连头都不敢往汤玉露跟前凑,眼睁睁看著好几个平时不如他的傢伙钻空子在她身边打转。 教训江海潮,除了出胸中恶气,也想藉此震慑那些嗡嗡乱飞的“苍蝇”,省得总有人围著汤玉露献殷勤——他看著谁都烦,恨不得一脚踹开。 “旭国,发啥愣呢?魂丟了?”旁边的青春痘用汗津津的胳膊肘重重撞他,压低声音提醒,“刚教练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剜了你好几眼!”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五十二章 烈日下的暗涌 张旭国猛地回神,赶紧跟著队伍做高抬腿,动作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膝盖差点打结。 余光里,汤玉露正被李佳她们围著,不知李佳又说了什么,汤玉露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两颗俏皮的小虎牙。 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邪火直衝脑门——她是不是在笑我?笑我昨天像个废物? 其实汤玉露压根没提他半句。 这会儿,她对著李佳递来的湿毛巾,笑得一脸无辜纯良:“哎呀,刚跑太快,辫子都散了。”葱白的手指慢悠悠缠著发绳,绕两圈繫紧。 眼角的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队伍末尾的张旭国,平静得像在看跑道边的一颗煤渣粒。 张旭国却把这轻飘飘的一瞥当成无声的催促和鄙夷。他想起昨天训练后,汤玉露皱著秀气的鼻子抱怨江海潮“太傲了,目中无人”,那会儿他拍著胸脯保证“早该治治他,露露你放心”。 现在想来,她肯定眼巴巴盼著自己替她出气,结果……越想越憋屈,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发力抬腿时一个趔趄,差点顺拐扑倒在地。 队伍前头,周慧云正一丝不苟地做侧滑步,动作標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她眼尾的余光敏锐捕捉到张旭国攥紧的拳头、微微颤抖的手臂和涨红的耳根,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头。 这小子今天太不对劲,刚才休息时,就一个人阴沉沉蹲在单槓底下,盯著地面,腮帮子咬得死紧,眼神凶狠得像头被逼到绝境、隨时要暴起撕咬的孤狼。 训练间隙,李佳鬼鬼祟祟凑到汤玉露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露露,你看张旭国,是不是有点怪怪的?跟丟了魂似的。” 汤玉露抿著嘴浅浅一笑,没接话,转身去接另一个队友殷勤递来的军绿色水壶。阳光穿过她额前被汗水濡湿的碎发,在姣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摇曳阴影。 没人瞧见,她低垂的眼帘下,那点一闪而过的冰冷讥誚。 “嗶——!” 中午解散的哨声尖锐划破操场上的热浪,刚响第一声,张旭国就跟被针扎了似的猛地弹起。他没跟任何人搭话,甚至没看青春痘他们一眼,穿著被汗水浸透、紧贴身上的背心短裤,闷头朝校门口冲。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绕开人声鼎沸的主楼,从收发室旁边那扇不起眼的小角门钻出去,步子又快又急,带著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斜对面,一间低矮的灰砖房敞著门,破旧门楣上歪歪扭扭掛著“撞球厅”三个褪色红字。油腻的旧布门帘被热风吹得掀起一角,里头昏暗光线下,隱约传来清脆的“啪嗒”球桿碰撞声和男人粗嘎的谈笑。 张旭国头也不回,掀开门帘扎进去,身影瞬间被昏暗吞没。 寢室里,青春痘扒著掉漆的木窗框往下瞅,一脸纳闷:“哎?旭国这是干啥去了?饭点儿了,食堂都不进?” “谁知道呢。”上铺的小平头翻个身,懒洋洋回一句,“管他呢!昨儿那出洋相,估计是臊得没脸见人,躲清静去了吧。” 没人再多议论。窗外操场的热浪裹挟著少年们解散后的喧闹笑骂,混合著远处小贩拖著长调“冰棍儿——奶油冰棍儿——”的吆喝,把这小小的插曲盖得严严实实。 只有周慧云收拾简单的洗漱用品时,又下意识瞥了眼校门口小角门的方向。 心里那点莫名的异样感非但没散,反倒更沉了——张旭国刚才转身衝出去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狠戾决绝,冰冷刺骨,像淬了寒冰的刀锋。 等青春痘他们冲完凉水澡,甩著湿漉漉的头髮回寢室,才发现张旭国的床铺依旧空著。 “旭国嘎哈去了?咋还没回来?”青春痘嚷嚷起来,语气带著不满和猜测,“不能是自个儿偷偷找玉露献殷勤去了吧?这小子,啥时候也学会重色轻友这套了?” “是啊,也没叫你一起去,咋的?不乐意带你这电灯泡啊?”一个刚躺下的室友调笑他。 “滚犊子!瞎咧咧啥呢!”青春痘脸皮发热,急忙辩解,“这不要到吃饭点儿了吗?再不回来,食堂好菜都抢光了,就剩下刷锅水了!”虽然心底確实有丝被戳中的尷尬,嘴上却绝不认。 几个人又等了会儿,始终不见人影,还特意下楼在宿舍楼附近转了圈。看见汤玉露正和小姐妹提著暖水瓶,说说笑笑往开水房走,没瞧见张旭国在旁边。 他们互相看看,寻思著估计是被教练单独叫去办公室“加练”(挨训)了,还幸灾乐祸开了几句“活该”“这回够他喝一壶”的玩笑。 等他们勾肩搭背、打著饱嗝从食堂油腻的大门出来,正好撞见张旭国昂首挺胸、大步流星从校门外林荫道拐进来。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神態跟上午训练时那个臊眉耷眼、蔫头耷脑的张旭国判若两人。 “旭国!”小平头眼最尖,第一个发现他,咋咋呼呼衝过去想勾他脖子,“你嘎哈去了?神神秘秘的!是不是偷摸出去吃独食了?吃的啥好吃的,快老实交代!” 张旭国猛地偏头,毫不客气拨开小平头汗津津的手臂,力道不小,带著不耐烦的燥气: “你他妈的热不热啊!黏糊糊的,赶紧一边去!老子还没吃饭呢,吃独食?滚犊子,別挡道!”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眼神里带著种重新找回的、近乎亢奋的锐气。 青春痘和其他室友站在原地,看著张旭国没多搭理他们,只利索地找落在后面的室友借了张饭票,就风风火火、目不斜视朝食堂大门衝去,背影透著股急於奔赴战场的急切。 “这大晌午头子的,太阳最毒,”青春痘挠了挠刚洗过还没干透的头髮,望著张旭国消失的背影嘀咕。 “旭国不吃饭跑出去干啥了?就这么屁大一会儿功夫没见,说话声都比上午大了不少,还趾高气昂的……要不看他空著手回来,那架势,真以为他出门捡著金元宝了呢?” “那谁知道了?”几个同学面面相覷,一边摇著头议论,一边被正午的太阳晒得蔫蔫的,拖著步子往闷热的寢室走,准备对付午休。 只有周慧云晾在铁丝上的白毛巾,在热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著。 她望著林荫道尽头张旭国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不安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正一圈圈盪开——撞球厅里的昏暗,到底藏著怎样的交易,能让一个蔫了的人突然燃起来? 这股亢奋,怎么看都像暴雨前的闷雷,憋著一场毁天灭地的架势。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五十三章 荒腔走板 (上)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穿过窗欞,在褪色的旧人造革炕席上烙下几块暖融融的光斑。江海潮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小心翼翼地將那叠写满字跡的红格子稿纸折好。 上午的成果颇丰——他那部暂定名《凛冬少年》的小说,核心衝突、人物小传、结构分析,还有洋洋洒洒近万字的初稿片段,此刻都安静地躺在那个磨破了角的硬壳笔记本里。 “呼——”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后骤然熄火的引擎,残留著嗡嗡作响的滯重感,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额角伤口的酥痒愈发明显,仿佛有细密的虫蚁在皮肉下不依不饶地蠕动。 高强度创作带来的精神耗损,加上饱腹后的睏倦交织袭来,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他旋紧英雄牌钢笔的金属笔帽,发出清脆的“咔噠”声,將稿纸与笔记本仔细塞进军绿色帆布挎包的最里层。 估算下来,整篇小说写完少说也得十几万字。这年头纯靠手写……江海潮下意识活动著发酸的手腕骨节,心底不由怀念起前世那些敲击键盘便能顷刻成文的便捷。若持续这般手写输出,手腕怕是真要累折了。 窗外菜园的虫鸣与远处模糊的市声,此刻都成了绵软的催眠曲。他往后一仰,后脑陷进散发著阳光暖意的粗布枕头,打算闔眼小憩片刻,养一养这上午全情投入而耗损的心神。 眼皮刚沉下去没多久,院门口便传来“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擂门声,力道大得门框都在抖灰。紧接著是吴磊那標誌性的大嗓门,带著股混不吝的京片子腔调——准是刚播完《康熙大帝》的后遗症: “妃子!开门!接驾!朕带著宝贝疙瘩来啦!磨蹭啥呢?这天儿晒得人快成咸鱼干了!” 段飞趿拉著塑料凉鞋,“啪嗒啪嗒”跑去开门。江海潮无奈睁眼,最后那点睡意被这咋呼声驱赶得乾乾净净。 院门口,瘦猴似的吴磊正小心翼翼地搂著一个巨大的黑色硬质琴盒,上头印著醒目的烫金“casio” logo。他脚尖不耐烦地磕著铁门,活像只急於啄开食盒的雀儿。 身后跟著个穿褪色蓝布工装、面相憨厚的中年汉子,正吭哧吭哧扛著一个摺叠木琴架,额头滚落的汗珠子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工装后背洇湿了一大片深色汗渍。 “我滴个乖乖!你真把这金疙瘩弄来了?”段飞又惊又喜,忙不迭搭手扶住那沉甸甸的琴盒,入手冰凉沉重。 “废话!爷们儿吐口唾沫都是钉!”吴磊抹了把额头的汗,下巴扬得能掛油瓶,“叫了辆『板的』,师傅一路当祖宗供著来的。要是我自个儿?这玩意儿死沉死沉,还七棱八翘不趁手,非给我撂半道上不可!” 他指挥著汉子麻利地把琴架在堂屋泥地中央支棱好,利索地付了五毛钱车费,还多给了一毛钱辛苦费,把人打发了。 琴盒搭扣“咔噠”一声弹开,一台崭新的卡西欧 ct-670电子琴露了出来。银灰色的工程塑料外壳在略显昏暗的堂屋里泛著冷冽的工业光泽,一排排黑白相间的琴键如同待阅的士兵,透著股属於九十年代中期精工產品的独特质感。 这玩意儿在 94年的通肯市,绝对是稀罕物件,两千多块的价格,抵得上普通工人小半年的工资,是普通家庭想都不敢想的“大件儿”,跟段飞家那台十四寸熊猫黑白电视一个档次。 “来来来,別愣著了!麻溜的!”吴磊搓著手,兴奋得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眼珠子鋥亮,“海潮,谱子!咱那『破烂王』版架子鼓先凑合著用,电子琴到位了,吉他大飞也练了两天,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赶紧的,合练一把《阳光总在风雨后》!哥们儿这耳朵早就饥渴难耐了!” 江海潮看著那台堪称“豪华”的电子琴,再扫一眼墙根下那堆由破塑料桶、电饭锅盖和铁锹头拼凑的“架子鼓”,恍惚间生出一种强烈的荒诞感——鋥光瓦亮的现代工业品与散发著废品收购站气息的“乐器”,在这片逼仄的农家堂屋里碰撞,如同末世废墟里一场不合时宜的加冕礼。 视线扫过吴磊摩拳擦掌、志得意满的脸,和段飞抱著吉他、跃跃欲试又带点紧张的神情,江海潮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这俩活宝,真把那堆破烂当成了即將登基的神兽。 心里那点被打扰的烦躁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期待与“且看你们如何作妖”的微妙好笑感。他从挎包里掏出记著总谱和键盘谱的笔记本,那硬壳本子上还残留著上午奋笔疾书的体温。 分工毫无悬念! 吴磊一屁股墩坐在门外墙根下那套自製架子鼓前的小马扎上,抄起两根用褪色红绒布条缠了手柄的硬塑料管“鼓棒”,下巴一扬,斩钉截铁: “鼓归我!这玩意儿敲起来带劲,帅!海潮你是主唱,打鼓不方便。大飞,吉他接著练!键盘兼主唱,海潮顶上!就这么定了!谁有异议?” 段飞抱著那把红棉牌木吉他,毫无异议,他对这新玩意儿正新鲜得不行,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摩挲。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江海潮也点点头,在琴凳上坐正,手指悬在冰冷的琴键上方。他前世玩乐队时键盘是弱项,但基本的和弦伴奏和主旋律演奏还是没问题,加上对这首歌刻骨铭心的熟悉,驾驭起来应该……绰绰有余? 三人各就各位:电子琴稳居堂屋中央,如同指挥台;段飞的吉他被安置在门槛旁,像个探头探脑的哨兵;吴磊的“架子鼓”则蹲守在墙根阴影里,活像埋伏的游击队。 战线拉得老长。好在盛夏时节,前后门和窗户都洞开著,声音流淌倒也无阻。小小的院落里,瀰漫著一种混杂著期待、兴奋与未知忐忑的氛围,像一锅刚点上火的杂烩汤,咕嘟咕嘟冒著不確定的气泡。 “预备——起!”吴磊模仿著电视剧里交响乐团指挥的模样,两根“鼓棒”在空中划出夸张而毫无章法的弧线,颇有股挥斥方遒、气吞山河的架势。 一场青涩又莽撞的合练,就在这盛夏午后的槐树叶沙沙声里,跌跌撞撞地开了头。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五十四章 荒腔走板 (下) 段飞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上战场,坐在门槛旁的小板凳上,手指带著微微的颤抖按上吉他弦,生涩地拨动出几个犹豫的音符。 木吉他的声音温厚质朴,却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单薄无力,像只没吃饱的猫崽在怯生生地喵呜。 吴磊瞪圆了眼睛,努力辨认著用浆糊贴在破桶上的、字跡略显潦草的简易鼓谱,手腕僵硬地敲打著塑料桶壁。“咚…嗒…咚咚…嗒…”节奏时快时慢,毫无规律。 塑料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铁锹头改装的鑔片则“鏘鏘”作响,两者混杂在一起,活脱脱像一群刚学会走路就急著撒欢、互相踩踏的小狗崽,在院子里东奔西突,乱成一团。 江海潮修长的手指落在电子琴键上,一阵刺耳、带著廉价塑料感的电子音效瞬间流淌出来——他还没来得及调出合適的音色。 他一边分神试图用左手压住几个基础和弦铺底,一边努力用右手去追段飞那飘忽不定、如同断线风箏般的吉他旋律,嘴里还硬撑著唱: “人…生路上…甜苦和喜忧…” 乱了!全乱了套了! 吉他的节奏像个醉醺醺的汉子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踉踉蹌蹌;鼓点则完全迷失在荒野里,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左冲右撞,毫无方向;电子琴那突兀、带著“滋滋”电流杂音的不和谐旋律横插进来,活似一场灾难性的噪音污染;江海潮原本还算沉稳的歌声,被这乱七八糟、互相撕扯的“伴奏”搅得支离破碎,气息都差点断成两截。 段飞急得额头汗珠直冒,手指在尼龙弦上打滑,按出的和弦变了调,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吴磊更是手忙脚乱,敲桶的力道忽轻忽重,“哐当”一声巨响——那面电饭锅盖改的鑔片被他敲得太猛,用生锈铁丝吊著的铁傢伙剧烈摇晃,差点被一棒子掀飞,砸向旁边晾晒的茄子干。 “停——!!!”江海潮忍俊不禁,猛地按下琴键上一个最不和谐的减七和弦强行叫停。那突兀、刺耳、如同金属摩擦般的电子噪音在屋里屋外疯狂迴荡,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窗台上的搪瓷缸子都似乎在轻轻颤抖。 “大飞!”他指著吉他,“第三小节!g和弦!根音在五弦二品!你按成 d了!手指头往哪儿杵呢?耳朵呢?!” “还有你!雷子!”他转向墙根下,“你那鼓点跟吉他完全脱节了!『咚』的重拍都跑到爪哇国去了,吉他的旋律还在原地磨蹭呢!打鼓不是抡大锤砸石头!节奏!懂不懂什么叫节奏?!” “还有这破琴!”他拍了拍冰凉的琴键,一脸嫌弃,“这动静跟杀鸡拔毛似的!等我找找,看有没有能入耳的音色!” 段飞和吴磊面面相覷,刚才那股子“乐队即將出道”的兴奋劲儿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个乾净,只剩下一脸的尷尬、訕訕和满头大汗。 理想丰满得如同刚出炉的发麵馒头,现实却骨感硌牙得像块风乾了的窝窝头。这合练的难度,结结实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远远超出他们天真的想像。 “看来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苦练啊。”江海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无奈地总结道,语气里带著过来人的瞭然,“你俩现在这水平,硬凑一起合练,纯粹是互相拖后腿,製造大规模杀伤性噪音污染,这叫谋財,糟践邻居的耳朵;更是害命,糟蹋音乐本身。” 他走到门口,对著蔫头耷脑的两人:“这样,雷子,你今儿先找找感觉,把这谱子上的『咚』和『嗒』跟心跳对上號。回头你不是要去文化馆『深造』架子鼓吗?赶紧去!找周老师好好学学基本功,节奏感、稳定性是关键!打鼓不是光膀子抡圆了敲得山响就行的!那是打铁!” “大飞,”他转向一脸挫败、抱著吉他像抱著烫手山芋的段飞,“你接著死磕吉他,啥也別想,就把这首歌的谱子给我刻进脑子里、长在手上!练到闭著眼,手指头自己都能找到位置,每个和弦转换得像抹了油一样滑溜,节奏稳得跟掛钟里的钟摆似的!听明白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被打击得不轻的伙伴,语气放缓了些,带点鼓励:“合练的事儿,先放一放。各自回去,把自个儿那摊子基本功给我砸瓷实了,磨出点人样儿来,咱们再凑一起磨合配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饭得一口一口吃,路得一步一步走。” 吴磊脸上还掛著明显的不甘,像只斗败了但还不服气的小公鸡,但也明白江海潮句句在理,自己那几下子確实上不了台面,纯属瞎胡闹。 “行吧!”他梗著脖子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算你狠!我明天就去找我姨,让她再跟文化馆周老师好好递个话!哥们儿天天去蹲著学,非把这鼓敲出个花儿来,亮瞎你眼不可!” 他走进屋,指著电子琴,“这宝贝疙瘩就放你这儿了,海潮你隨便鼓捣,悠著点,別给我整散架了就行!” 段飞也重新抱起吉他,眼神里重新燃起一股子倔驴似的狠劲,仿佛跟那几根弦槓上了:“我再练练…g和弦,根音五弦二品…我就不信了!” 江海潮无奈摇头。硬体设备算是勉强凑了个简陋的架子,可这“软体”水平……差得不是一星半点,简直是 dos系统想跑 3d游戏。他暂时把乐队合练这摊子“噪音工程”拋到脑后。 抬头看看天色,日头西斜,但离晚饭还早。他对著还在跟吉他搏斗、手指头按得发白的段飞说:“大飞,我出去一趟,找我哥有点急事。你们接著练,注意……控制音量,別把邻居大妈招来,拿笤帚疙瘩撵你们!” “啊?哦,行!你去吧!”段飞头也没抬,额角青筋微跳,全副心神都拧在指尖和那几根不听话的琴弦上,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生死搏斗。 吴磊那边,“叮叮咣咣”的“打铁”声又顽强地响了起来,带著一股子“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悲壮执著劲儿,只是那动静……实在跟“音乐”二字沾不上边。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五十五章 大厦的再聚 江海潮不再耽搁,推出段飞那辆“前三后七”的变速车,长腿一跨利落地跃上车座,脚下一蹬,自行车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车轮飞速转动,捲起细微的尘土,將身后那片由扭曲变调的吉他噪音与“铁匠铺”狂野交响组成的“音波炼狱”迅速拋在身后。 一阵裹挟著滚滚热浪的风迎面扑来,几个倔强的、或是严重走调的音符,分不清是吉他还是鼓,隨风死命地追来,顽强地钻进他耳朵,旋即又被疾驰的车轮无情地碾轧成齏粉,散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仿佛被烈日瞬间蒸发的露珠。 道路两旁的杨树枝条被毒辣的日头烤得脱水般垂头蜷缩,蔫蔫地隨著热浪有气无力地摆动,活像一群严重中暑、濒临晕厥的舞者,在生命最后的恍惚中跳著踉蹌而诡异的丧尸摇摆。 江海潮骑车的背影在蒸腾扭曲的空气里渐行渐远,越来越模糊。 车辙印在滚烫的路面上短暂地挣扎了片刻,旋即被无形而灼热的空气大口吞噬,抹平了一切痕跡,仿佛他从未在此停留。 通肯市正大街十字街口,西北角那栋蓝汪汪的商业大厦,在九四年盛夏的烈日下,像个巨大的、刚出窑的琉璃宝瓶,反射著刺目的强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去年初开业时它就是全城的焦点,如今热度未减。四层楼高,通体包裹著时兴的蓝色玻璃幕墙,往这繁华街口一杵,就是通肯市最亮眼的新招牌,一股生猛又粗糙的商业气息扑面而来。 江海潮把自行车锁在街角的阴凉里,抹了把额头的汗,抬眼望向那扇不断开合的厚重玻璃门。 门內人影憧憧,摩肩接踵,嗡嗡的嘈杂声隔著门都能透出来。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前世高中时,这地方是他和同学最爱溜达的据点。 如今重活一回再站在这儿,玻璃幕墙上映出的青年身影,模糊地叠著记忆里那个毛头小子的轮廓。 一股强烈的恍惚感猛地攥住了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这位置,真真是占尽了地利!正对著东南侧的老牌劲旅第一百货,两栋楼犄角相对,活像两尊门神守著这通肯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 西侧紧挨著北斗星商场,后身就是前几天他从医院回校路过的那片自发形成的农贸聚集地,鱼腥气混著新摘蔬菜的泥土清香,顺著风直往大厦后门里钻。 稍远处,第七百货的霓虹招牌在巷口若隱若现,电影院和剧院隱约飘来的锣鼓点,更是给这喧腾的街口添了几分活色生香的市井气。 “吱呀——”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股混杂著新布料、糖果糕点的甜腻、廉价香水以及淡淡汗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 水泥地面光洁,白瓷砖墙面亮堂,一排排玻璃柜檯擦得鋥亮。没有后世商场那种晃眼的炫彩灯光,但这簇新规整的劲儿,在九四年的小城通肯,已是顶时髦的景象,透著蓬勃的生命力。 入口两侧挤满了日用百货,肥皂、搪瓷盆、针头线脑分门別类;楼梯根下玻璃柜里的糖果糕点色彩诱人;再往里,预包装的饼乾、罐头码得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江海潮没在一楼停留,踩著宽大的水磨石楼梯向上。脚步声在略显空旷的楼梯间迴荡——手扶电梯?这小县城还没那稀罕物。 二楼正对楼梯口是五金交电区。自行车零件、电熨斗堆满货架,最扎眼的莫过於货架最顶端那台正对著楼梯的二十一寸长虹大彩电,屏幕漆黑,却自带一种“镇店之宝”的气场。 右边玻璃柜里陈列著鋥亮的钟表眼镜,修表师傅戴著寸镜,在柜檯后埋头对付一块表芯;左边则隔出三间维修铺,“家电维修”“缝纫机专修”的牌子格外醒目。 越往上走,人声越是鼎沸。三楼简直像个喧腾的大集市。 楼梯右侧横著两排布匹摊位,花布、棉布、呢料掛满金属杆,五彩斑斕,晃人眼目;靠墙处隔出十几个小小的裁剪隔间,“咔嗒咔嗒”的缝纫机声此起彼伏,像不知疲倦的织布鸟。 楼梯左侧中间是通长的服装柜檯,的確良衬衫、灯芯绒裤子掛满了简易衣架;两侧靠墙则是一溜掛著碎花布帘的“精品屋”,隱约可见里头掛著的时髦西装和连衣裙,透著一股子小城难得的“洋气”。 江海潮的目標在右侧布匹区。他站在楼梯口,目光扫过那片热闹,很快锁定了一个摊位——表哥李建国的“床子”。 日头正烈,毒辣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晒进来,摊前没什么顾客,只有一个半大小子无精打采地坐在柜檯后面,眼珠子却滴溜溜地四处乱转。 江海潮觉得有点眼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那小子显然也不认得他,瞥了一眼,又继续他的“侦查”去了。 江海潮脚步一转,径直走向摊位不远的工作间。那是个用隔板单独隔出来的小铺子,抬头就能把摊位和楼梯口的情况尽收眼底。 远远就瞧见,表哥李建国正大马金刀地瘫在门口一张磨得油亮的旧藤椅里,脑袋微垂,手里攥著本杂誌看得入神。 铺子里头却是另一番景象:表嫂孙娟繫著围裙,袖口套著白布套袖,正利落地支应著几个年轻徒弟。 码边机“咔嗒咔嗒”地给布料锁著边,缝纫机踏板被踩得飞快,针头在布料间拉出细密的线跡,还有徒弟正专注地往一件成衣上钉著亮晶晶的扣子。 一派热火朝天、生机勃勃的景象,与门口那位仿佛置身事外的“老板”形成了鲜明到有些滑稽的反差。 江海潮走近,探头一看表哥手里的杂誌——封面是当红女星陈红,赫然印著《上海服饰》四个大字。內容正是当季的流行趋势和裁剪教程。 九四年,中国纺织品出口刚刚跃居世界第一,这类定位城市女性的时装杂誌,正努力地把“时尚”从遥不可及的云端拽进寻常百姓家。 他嘴角一翘,恶作剧般伸手就把杂誌抽了出来。 “嘿!”李建国手里一空,猛地抬头,见是江海潮,没好气地劈手夺回,隨手“啪”地一声拍在旁边堆满布头的裁剪案上,扯开嗓子就朝里屋吼:“娟子!海潮来了!搬凳子倒水!” 话音刚落,表嫂孙娟已利索地从案板后直起身。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五十六章 分析商机 孙娟,鹅蛋脸泛著健康的红晕,眉眼舒展,天然带著弯月般的笑意,浑身上下透著北方女子特有的爽利劲儿。 她手里还搭著那把亮闪闪的裁缝尺,操著带点老家海城尾音的敞亮嗓门快步迎上来:“哎哟,老弟来啦!快坐快坐!” 说话间,人已麻利地搬起缝纫机旁一个结实的木头方凳,稳稳放到江海潮脚边,顺手又从旁边案几上抄起一把大蒲扇塞给他,“外头日头毒蝎子似的,进来也闷得慌吧?快扇扇!凉快凉快!” 她目光敏锐地落在江海潮额角贴著的纱布上,关切地问:“前儿听建国说你脑袋磕了个口子?咋样了?还疼不疼?”语气里的心疼实实在在。 “好多了嫂子,就蹭破点皮,过两天再去医院让大夫瞧瞧,没事就能把纱布拆了。”江海潮接过扇子,呼呼地扇起来,带起一阵凉风。 孙娟听罢,点点头,从裤兜里掏出张五块钱纸幣,转身交给刚才柜檯后那个机灵的小徒弟,低声嘱咐了几句。 小徒弟应了一声,接过钱,兔子似的躥下楼去了。 江海潮望著小徒弟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里屋忙碌的针线声和表哥脸上未褪的慵懒,心里清楚,自己这趟来的目的,该跟他们好好说道说道了。 藤椅旁的风扇呼呼转著,把布料的味道吹得散开些。 李建国见江海潮在小马扎上坐稳,往前凑了凑,脸上那点慵懒劲儿早没了,满眼都是急著想听下文的热切。 他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眼神里闪著精明商人特有的急切光芒,压低了声音问:“咋样?让你打听的事儿,有谱没?想买那『小录音机』(指隨身听)的学生,多不多?” 他指的是前几天在学校见面时,江海潮答应帮忙调查隨身听市场的事。 “多!相当多!”江海潮也坐直了身体,语气斩钉截铁,“哥,我打听到实在消息!上头有政策,全国正一步步把高考英语听力塞进统考里,分数占比还不小!” “咱们通肯虽然不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但风声早就下来了。最近几届高三的,都火烧屁股似的练著呢!尤其马上入学的高一新生,等他们三年后高考,听力考试铁定全面铺开,板上钉钉!”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眼神灼灼:“现在甭管高中初中,英语听力越来越受重视,我估摸著,初中升高中考核加听力,那也是早晚的事!所以啊,小型隨身听,还有跟教材配套的英语磁带,这需求量,绝对海了去了!市场缺口大著呢!” 其实这都是他亲身经歷过的,所以说得很是篤定。 李建国猛地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我就说嘛!是这么个理儿!我这几天也找人打听了,可都他妈含含糊糊,光知道要考,具体考啥、啥时候考、怎么考,都跟雾里看花似的!” “不少英语老师倒是先动起来了,开始给学生放录音听,可心里也没底,就摸著石头过河。” 他搓著手,兴奋得手指头都在微微发颤,“你这消息要是准,那可真是天上掉馅饼……不,是掉金疙瘩的大商机!趁著別人还迷糊著呢,咱们赶紧下手,倒腾一批,绝对能赚个盆满钵满!” 正说著,刚才那小徒弟“噔噔噔”跑上楼,脑门上一层细汗,手里拎著一个鼓鼓囊囊的网兜,里面装著几瓶冒著凉气的玻璃瓶汽水,瓶壁上凝结著细密的水珠。 孙娟接过来,利索地用开瓶器撬开一瓶冰镇最狠的,直接塞到江海潮手里:“快,喝点凉的,败败火!特意让小孩儿挑冰柜底下冻得最结实的!” 剩下的几瓶,她麻利地分给了屋里的几个徒弟,一人一瓶,没落下谁。 江海潮赶忙站起来接过那冰凉的瓶子,手心瞬间传来一阵舒爽:“嫂子,你这太客气了!我老来蹭吃蹭喝蹭扇子的,又不是外人!” “让你喝就喝!你嫂子让买的,哪那么多客套话!跟哥还见外?”李建国佯怒地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是亲昵。 江海潮嘿嘿一笑,也不再推让,仰脖灌了一大口。冰凉带气的甜水顺著喉咙滑下,驱散了满身的燥热,他舒服地哈了口气。 放下瓶子,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哥,这隨身听商机是看到了,可你想过没,货进回来,搁哪儿卖?总不能就堆在你裁缝铺这布头堆里吧?或者塞柜檯底下?那也不像那么回事儿啊?” 他点出了最现实的场地问题。 “嗨!这我早八百年前就盘算好了!” 李建国一脸得意,身体向后靠回藤椅,翘起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在藤椅扶手上敲著,一副智珠在握的派头。 “二楼,电器维修那块儿,新来了个小子,跟我一个公社出来的,姓刘,人挺机灵,最近混得挺熟络。” “他旁边正好有块巴掌大的空地儿,閒著也是閒著!我回头找商厦那个管后勤的王管理员,塞两包好烟,再谈个合適的场地费,支个小柜檯!妥妥的!” 他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都快飞出来:“最关键的是,那小子就是乾电器维修的!手艺还行!咱这隨身听要是卖出去了,有点小毛病啥的,直接找他,售后就有著落了!方便!” “等哪天咱这摊子不想干了,或者做大了挪地方,直接把柜檯连这点『售后资源』一块兑给他接著干就行!这叫啥?这叫一条龙,可持续发展!”他扬著下巴,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江海潮適时地捧了一句,竖起大拇指:“高!大哥,你这脑子转得快,真有先见之明!把售后都考虑进去了!” “那必须的!”李建国被捧得浑身舒坦,蒲扇摇得呼呼响。 “带干不干在社会上扑腾多少年了?这点道道儿要是还想不明白,趁早回家抱孩子去,还做啥买卖?” 他显然有些飘了。 江海潮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兜头就泼过去一瓢“凉水”: “柜檯有了,货源也能想办法找,可大哥,你打算咋卖?不会就把东西往那柜檯里一塞,玻璃门一关,然后搬个小马扎坐后头乾等著吧?等著顾客自己上门,这不成了守株待兔了?”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五十七章 超前的 「生意经」 李建国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那……那还能咋卖?商厦有规定,不让像以前自由市场那样扯著嗓子吆喝啊?影响不好。” 他有些不解地挠挠头。 “等著?”江海潮嗤笑一声,摇摇头,那表情仿佛在说“哥你太天真”。 “那你能卖出几台?撑死了一天卖个一两台,还得碰运气!一年下来,本钱能回来就不错了!” “你信不信,只要咱们这边一动,稍微有点风声传出去,那些鼻子比狗还灵的跟风贩子,立马就能闻著味儿扑上来!到时候满大街都是卖隨身听的,价格给你打得稀烂!你还赚啥?”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带著点蛊惑:“哥,你得主动出击!你得有『招儿』啊!” 李建国脸上的轻鬆彻底消失了,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手指无意识地在藤椅粗糙的扶手上抠著: “也是啊……这、这光有柜檯不吆喝,跟守株待兔有啥区別……可、可咋整呢?” “我总不能真跑到各个学校门口去支个摊儿吧?那也不像话,商厦这边也走不开,更没那么多閒人可用啊。” 他愁得直嘬牙花子。 江海潮要的就是他这反应。 他故意停顿了几秒,看著表哥那抓耳挠腮的样儿,脸上慢慢浮现出一种“你快来问我呀,我有锦囊妙计”的、带著点小得意和小欠揍的表情,慢悠悠地说: “嘿嘿,这个嘛……关於怎么卖得快、卖得多、卖得別人跟不上趟儿……老弟我这里,还真琢磨出几个『招儿』。” 藤椅边的汽水还冒著丝丝凉气,李建国的急脾气早按捺不住了。 “啥招儿?!快说!別搁这儿卖关子!”他眼睛瞪得像铜铃,蒲扇“啪”地扔在地上,身体猛地前倾,几乎要从小马扎上弹起来。 “真要能行,真能卖出去大钱,哥还能亏待了你?好处绝对少不了你的!麻溜的!” 火候到了。江海潮不再抻著,身体也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有力,把前世那些在当下堪称“降维打击”的营销手段,掰开了揉碎了给表哥讲了起来: “大哥,你可听好了。第一招,叫『借鸡生蛋』!咱们不用自己跑断腿,去发展『校园代理』!找那些在学校里人缘好、脑子活、家里可能还不太差钱的学生,让他们帮著在学校里宣传、登记谁要买,咱们给他提成!卖一台给他几块钱,或者直接按比例返点!” “第二招,叫『据点前移』!在学校门口附近,找那种靠谱的小卖部、文具店,设『代销点』!把机器和磁带放他们那儿,卖出去一台,给他们分润!” “第三招,叫『擒贼先擒王』!搞定老师和学校!找英语老师,或者直接找教导处、年级组谈!他们要是能组织学生集体订购,咱们直接给学校或老师个人『返点』,也能给班级点『赞助费』买体育用品啥的。学校要是出面组织团购,更好谈,量大从优!这叫团购!” “第四招,叫『添头诱惑』!买隨身听送两盘空白磁带,或者买够多少钱的磁带送个耳机;也能送港台流行歌曲磁带——你找渠道进点便宜货应该不难,小恩小惠最能打动学生!人都有贪小便宜的心理……” 他掰著手指头,一条条道来,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把校园代理、代销点、团购返点、赠品促销这一套组合拳,说得深入浅出。 这些在九十年代中期小城还极其新鲜甚至有些“超前”的营销概念,像一颗颗炸弹,在李建国脑子里轰然炸响。 李建国听得眼珠子都直了,嘴巴微张,手里的蒲扇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他感觉自己的商业认知正在被顛覆重塑。 “返点?给老师?给学校?这……这能行?算不算那个……”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著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等会儿!慢点说!慢点说!” 李建国猛地回过神来,一拍大腿,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 他扭头朝里屋正听得云里雾里的孙娟急吼:“娟子!快!快!给我拿纸笔来!要那个好本子!还有我那支好使的原子笔!快!” 他像是发现了金矿,生怕漏掉一个字。 屋里的几个小徒弟和孙娟其实都竖著耳朵在听,但什么“返点”“代理”“团购”,对这些刚出校门不久的学徒来说,无异於天书。 孙娟也只懂出摊卖货和踩缝纫机,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小叔子说的东西很厉害,却搞不明白具体是啥。 听到丈夫急吼吼地喊,她赶紧在裁剪案下面的抽屉里一阵翻找,拿出李建国平时宝贝似的用来画服装版式的硬壳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还挺新的原子笔,快步送了过来。 李建国一把抢过本子和笔,直接塞到江海潮手里,眼神热切得能点著火:“老弟!快!把你刚才说的,一条条,都给我写下来!写详细点!一个字都別落!” 江海潮看著递到眼前的纸笔,想起上午写小说和大纲,已经写了一万多字,手腕现在还隱隱发酸。他苦笑一下,又把本子和笔推了回去:“哥,这样,我说,你写!这样效率高!我一边讲,你一边记,遇到哪里卡壳了、不明白,立马就能问我。” “就像为啥学生有课本还得有老师讲课一样,光看书多费劲?我要是都写下来,你回头看著一堆名词儿抓瞎,我还得再讲一遍,多耽误功夫?你说是不?我说你写,不懂就问,包你一会儿就能整明白!” 李建国一想,在理!赶紧翻开本子,拧开笔帽,摆出小学生听课的架势:“行!你说!我写!快!” 江海潮前世毕竟是重点大学出来的高材生,后来自己创业摸爬滚打,风口上还搞过直播带货,讲起营销方案、渠道建设,那是深入骨髓的本能。此刻更是信手拈来,滔滔不绝。 他不仅把理论框架讲得清晰,还结合通肯市的具体情况,顺著表哥的疑问举接地气的例子,临时调整操作细节: “比如找校园代理,咱可以先从一中、二中这些重点高中的学生干部、文艺骨干,或者篮球队、田径队这些活跃分子入手,这些人號召力强……” “代销点得找学校门口生意火、老板实在的店,最好识点字、能说清机器咋用的——不然学生问两句答不上来,再好的货也卖不动。” “给学校的返点,得私下里谈,直接找说了算的主任,別大张旗鼓。钱用信封装著,递的时候多提『给学生谋实惠』『帮学校省麻烦』,別提『好处』俩字——这叫心照不宣。”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五十八章 为表弟问计 江海潮还针对性设计了几套营销话术,句句贴著不同对象的心思:对学生说“练听力提分”,对店主说“零风险赚差价”,对老师说“省心还能帮学生”。 这些话朴素直白,却精准戳中要害。李建国听得眼睛发亮,如痴如醉,手里的笔在本子上“唰唰”飞,没一会儿就记满了好几页,连標点符號都透著股认真劲儿。 表嫂孙娟和几个小徒弟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高深莫测,完全插不上话。 江海潮讲得兴起,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前世,在明亮的会议室里对著 ppt,给手下年轻的运营团队灌输网际网路思维——那叫一个神采飞扬、挥斥方遒。 指尖划过投影幕布时的篤定,和此刻掰著手指头讲策略的劲头,竟奇妙地重合在了一起。 突然! 一个激灵像冰水浇头! 他猛地剎住了车,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坏了!讲嗨了!忘形了!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重生回来的江海潮,一个县城高中读书的准高二学生!刚才顺嘴禿嚕出来的“渠道下沉”“返点模式”“代理佣金”。 甚至“售后”“货源”这些词,在这个信息闭塞的 1994年小城,都显得过於“专业”和超前了! 特別是那些具体的操作手法,很多都是几年甚至十几年后才会被广泛应用的营销策略!严重超纲! 再讲下去,非得露馅不可! 自己重生者的身份,是这个年代绝对不能暴露的最大秘密! 他立刻闭了嘴,端起汽水瓶猛灌了几口,掩饰著內心的惊涛骇浪,眼神下意识地飘向別处。 李建国正记得入神,笔尖在本子上划出最后一个感嘆號,等著下一句金玉良言,却发现没声了。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向突然沉默的表弟。 有那么一瞬间,他看著眼前这个侃侃而谈、思路清晰得嚇人、仿佛对整个商业世界都洞若观火的少年,感觉极其陌生。 那感觉不像是在看自己的表弟,倒像是在听一位浸淫商场多年、深諳销售之道的大厂高管在做內部培训。 他眼神复杂地盯著江海潮,里面有狐疑,有惊嘆,有佩服,有不解,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堵在嗓子眼。 好半晌,他才用力咽了口唾沫,憋出一句带著无比感慨和最终归结的话: “还得是读书人啊!这大学苗子,就是不一样!脑瓜子是金镶玉的!” 他终究没有往更离奇的方向想。 在他根深蒂固的观念里,江海潮父母都是部队干部出身,小时候在部队大院长大,见多识广,转业回地方时都快上学了。 在老家亲戚们眼里,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过人,是“文曲星”下凡的料,在大城市待过,有点异於常人的见识和想法,似乎也说得通。 唯一有点彆扭的,就是刚才谈买卖经时那股子老练和狠辣劲儿,实在不像个十几岁的中学生该有的。 江海潮见表哥虽然震惊,但眼神里更多的是佩服和归因於“读书好”,並没有深究的怀疑,心里那块悬著的大石头才“咚”地一声落了地。后背的冷汗被风扇一吹,凉颼颼的。 好险!真是得意忘形了!这年头,改革开放的春风才刚吹进这小城不久,人们的思想远未真正放开,尤其是经歷过特殊年代的人,警惕性都高。 自己真要是不小心禿嚕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或者过於“超前”的想法,被人举报个“扰乱经济秩序”或者“传播歪理邪说”,保不齐真得进去啃几天窝头咸菜! 重生以来,他一直如履薄冰,极力克制自己。 很多能快速积累財富的金点子,比如倒腾国库券、提前囤地皮、甚至写几首未来的爆款歌,都因为眼下的身份、年龄和环境限制,只能想想,根本无从下手。 这种束缚感,更让他迫切地想要早点鲤鱼跃龙门,考出去,到更广阔的天地。只有那儿,才能真正海阔凭鱼跃。 江海潮刚才那瞬间的停顿像没发生过一样,李建国压根没留意,他的心思全被笔记本上那些新鲜词儿勾住了。 他低下头,手指点著纸页上的字,眉头皱成个疙瘩,嘴里念念有词地琢磨。 把江海潮说的几个关键处——“代理抽成比例怎么定才合理”、“给学校的返点怎么送才安全”、“代销点的利润分成怎么算双方都乐意”——在脑子里反覆盘算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透著股精妙,简直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对姑姑姑父当年咬著牙把江海潮送进重点高中、一门心思供他考大学的决定,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心里暗下决心:將来自己有了孩子,砸锅卖铁也得供他念书!这书,真是能读出“黄金屋”啊! 解决了隨身听的大事,李建国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带著点期待又试探的劲儿,看向江海潮:“老弟,隨身听这事儿,哥心里有数了!多亏你!” 他顿了顿,又问:“哥再问你个事儿,你看……除了这隨身听,眼下还有啥买卖,是能抓上手、来钱也快当点的?” 眼神热得像要冒火,仿佛江海潮就是个能点石成金的財神爷。 江海潮没立刻搭话,只是用一种近乎看“地主家傻儿子”的眼神瞅著他,嘴角带著点无奈的笑。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哥,我是能掐会算咋地?能赚钱的路子多了去了!房地產、网际网路、股票…… 可就你现在这点本钱、人脉,还有这小县城的地界,玩得转吗?说了不也白说? 李建国被他看得老脸一热,也觉出自己这问题问得空泛,跟无头苍蝇似的。 但他心里有个强烈的直觉:眼前这小老弟脑子里,肯定还藏著別的“金疙瘩”! 他訕訕一笑,赶紧解释:“咳,是这么回事儿……我大姑家的小宇,就是陆宇,你记得吧?就是你大姨家那老嘎达,比你大三四岁,跟咱是一辈儿的,你得叫小表哥的那个。” 江海潮点点头,脑海里浮出那个被家里惯得有点娇气的小表哥模样,记忆有点久远,一时只有些模糊的印象。 李建国接著说:“这小子,现在跟他妈——就是你大姨——槓上了!死活不想继续学裁缝,更不想一辈子当『成衣匠』,觉得那是老娘们干的活儿,没出息!”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五十九章 计將安出 李建国用手对著空中比划了一下屋內的环境。 “这不,看我在这商业大厦干得还行,风吹不著雨淋不著,就闹著也要出来『练摊儿』,赚大钱!” “可你大姨死活不同意,觉得他不踏实,怕他赔本,不给钱也不支持!这小子,昨天气呼呼地跑我这儿来,一顿诉苦抱怨,委屈得不行,今儿早上刚下乡去看你姥姥、姥爷了。” “我这当哥的,看著他那样儿,也不能不管不是?再说了,当年我出来混的时候,也是在人家那学手艺。” 他嘆了口气,语气带著点长辈的无奈。 “他就想让我帮著琢磨琢磨,有啥买卖適合他上手乾的?最好本钱小点,风险低点,能让他先立住脚,也证明给他妈看看。老弟,你脑子活,见识广,帮哥想想,也给小宇指条道儿?” 他满眼期待地望著江海潮。 陆宇?江海潮的记忆清晰起来。大姨家的小儿子,老么,从小被惯著,没吃过啥苦,力气活更是沾都不沾。 前世里,他也是今年跑来通肯投奔李建国。李建国这表哥確实够意思,想方设法在商业大厦给他弄了个小摊位,还自己掏钱帮他进了第一批货——都是些女孩子喜欢的小饰品、小礼品、贺卡之类的。 没想到陆宇后来干得还不错,人也不娇气了,任劳任怨,吃苦耐劳。 几年后赶上第一百货改制装修,他居然盘下了个更大的店面,专门卖高档男士腰带、领带夹、打火机,还有当时挺流行的八音盒,生意挺红火。 每到毕业季,他还骑著那辆二手摩托,驮著大包小包的纪念册、礼品盒,一个学校一个学校地跑推销。虽然辛苦,但是確实赚得不少。 这次被江海潮提前遇上了。 李建国显然在为怎么安排、引导这个不安分的表弟犯愁。 而自己刚才在隨身听上露的那手“奇谋”,无疑给了他巨大的希望和信心。 江海潮本打算顺水推舟,就按前世的路子,建议陆宇做小饰品礼品。但话到嘴边,心思忽然一转: 自己现在受困於学生身份和小城环境,很多大事干不了。 但借著手头的“先知”优势,让身边的人加速“发跡”,改变他们原本可能更缓慢的轨跡,这完全可行啊!而且,或许能让他们起点更高? 一个更大胆、更具潜力的点子瞬间冒了出来。 “哥,”江海潮突然拋了个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问题,“你平时在电视上看足球赛,或者篮球赛吗?” 他眼神里闪著智慧的光芒。 “啊?”李建国彻底懵了,这思维跳得也太离谱了!他眨巴著眼,一脸茫然:“足球?篮球?我?我就在电视上瞅过桌球比赛!” “哦对了,六月份那会儿,听来买布的人嘮嗑,说啥『美职篮』还是『nba』的,在美国打得挺火?”他挠挠头,“我也没工夫看那个啊!” 完全跟不上表弟这羚羊掛角般的思路。 江海潮一拍脑门,这才反应过来。1994年,nba在国內的普及度还很低,连名称都混乱——有叫“美职篮”的,有直接念字母“nba”的,还有叫“美国篮球协会”的。 央视也是从今年才开始相对稳定地转播,“nba”这个简称才慢慢统一。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沉了沉,带著股掏心窝子的认真劲儿:“大哥呀,我跟你说句实在的——往后这体育,准得火!不是小打小闹的热乎劲儿,是全国上下都得跟著起热潮!能火到邪乎!” “看足球、篮球、排球和桌球的人,以后只会越来越多,跟滚雪球似的!看的人多了,需求就来了!球衣、球鞋、各种运动装备、护具、器材……这些东西的需求量,绝对会暴涨!”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不容置疑的预见性:“现在,正是开体育用品店的好时候!这时候下手,就能占著先!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李建国听得將信將疑,但江海潮那篤定的语气,让他不由得认真起来:“开体育用品店?那……那得投不少钱吧?卖啥?跟谁卖?” 第五十二章商机连环 李建国的三连问刚落音,江海潮已经胸有成竹,往前倾了倾身子,接过了话头:“启动,可以从学校入手!” “这买卖前期就一个字——『跑』!吃辛苦,靠腿勤!” 他语速加快,眼里闪著光,“有条件的学校,要统一订製校服吧?这就是一笔大单!没条件订整套校服的学校,开运动会总得要求统一服装吧?白球鞋、黑裤子、白衬衣!这量更大!一个学校少说几百號学生,二十几个乡镇,全市中小学加起来,小一千所!”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看著李建国,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敲: “……要是,能搭上教委这条线,跟主管的领导递上话,打个招呼……你想想,这买卖,它能小得了吗?不得卖飞了?” “教委关係”四个字,如同四把重锤,狠狠敲在李建国的心坎上!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直勾勾地盯著江海潮,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表弟! 他猛地想起来了!自己的亲舅舅,就在市教委工作!而且不是普通科员,是手握实权的领导!前两年还升了半格,风头正劲! 自己怎么就从来没想过把这层关係用在正经营生上?光想著逢年过节送点礼了! 表弟这是……这是在点化自己啊!有关係不用,过期作废!这简直是守著金山要饭吃! “我……我操!”李建国憋了半天,爆了句粗口,激动得脸都红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汽水瓶都跳了一下。 “老弟!神了!哥真服你了!五体投地!这么刁钻……不,这么金光闪闪的道儿,你咋琢磨出来的?!”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竖起的大拇指恨不得戳到天上去。但兴奋过后,现实的困难又涌上心头,他眉头皱了起来: “可……可眼下学校都放暑假呢!老师都找不著!再说,让陆宇那小子现在就去跑学校?一家家去敲门?跟人谈校服、谈运动会服装?他……他能行吗?別让人三句话给撅回来!” 他对陆宇的能力深表怀疑。 “大哥,路走窄了不是?”江海潮嘴角勾起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身体放鬆地靠回椅背,“你想想,咱俩刚才说啥来著?隨身听啊!现成的练手机会!” “嗯?”李建国没反应过来。 “让陆宇,先帮你跑隨身听!” 江海潮点明,“你这次去沈城,除了转道西柳进布,重点把便宜好用的国產隨身听和英语同步教材磁带搞定。回头就让陆宇,拿著样品和报价单,先去跑市区的一中、二中、职高,再跑下面几个经济好点的镇高中!” “就用我刚才教你的那一套:找代理、设代销点、谈团购!让他把这套『打法』跑熟!摸清学校的门朝哪开,关键人物是谁,话该怎么说!”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六十章 商机连环 他顿了顿,看著表哥渐渐亮起来的眼睛:“……然后,等这条路子熟了,人练出来了,再去跑那些更偏远、可能更需要体育用品的乡镇中学,还难吗?顺理成章!” “而且,”他再次加重语气,点了点那个关键,“跑熟了之后,再让人在教委那边打个招呼,给下面主管的科长、校长们递个话……这体育用品的订单,它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前期就是吃点辛苦,把路子跑通,关係维护好。等根基打稳了,资金也回笼了,在市里盘个大点的门脸,专门做体育用品批发零售,供货给学校,面向社会,这生意,它不就做大了?” 两次提到“教委关係”,如同两根烧红的针,彻底扎醒了李建国。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懊恼又兴奋地叫道:“哎呀!我这猪脑子!白长!守著真神拜泥胎!有关係不会用啊!蠢!蠢透了!” “这要是找我舅打个招呼,再把你教的那套神仙招数用上……”他仿佛看到了一条铺满金砖的康庄大道在眼前无限延伸,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狂热憧憬。 “那……那眼下具体该咋整?”巨大的兴奋过后,李建国又有点手足无措,像是在问江海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本来我打算这趟去沈城,就带著陆宇一起去,让他开开眼,去五爱市场转转,相中啥小玩意儿就进点货,回来先在我摊子边上支个小摊练练手。” “按老弟你这么一说……这路子得变啊……得先给他找点立马能干、又能练本事的事儿……”他看向江海潮,眼神里充满了依赖。 “大哥,我再送你个现成的『练手』点子。”江海潮早就等著他这句话,胸有成竹地说,“反正也是你先给他垫本钱,算你俩合伙。我打听了,今年美国世界盃(94年世界盃在美国举行),印著世界盃图案、球星头像的文化衫、短袖背心、长袖 t恤,卖得贼火!火得一塌糊涂!” “就那种纯棉的短袖衫,印上几个洋文、踢球的图案,就叫『文化衫』,今年流行得不行!咱们通肯,还没人卖这个!” 李建国眼睛一亮:“文化衫?哦!你说那种印字的汗衫啊?我在沈城好像见过!” “对!就是那个!”江海潮肯定道,“咱们这儿没卖的,想买最近的也得去省城!省城最便宜的也得卖二三十一件!其实成本,我估摸著,你去沈城五爱市场找找,质量好点的纯棉衫,大批量拿,加上印花成本,顶天也就十来块钱一件!” “十块?翻倍卖三十?”李建国飞快地心算著,呼吸又急促了。 “绝对不难!”江海潮给他吃定心丸,“就靠这一个夏天,世界盃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呢,绝对能赚一笔!” “赚多赚少都是其次,关键是,”他点出核心目的,“让陆宇干!白天在你摊位上,或者在商厦找个角落支个小架子卖;晚上,就挑工人文化宫门口、夜市、或者电影院散场人多的地方,去练摊儿!” “跟人討价还价,磨嘴皮子,看人脸色,算帐收钱……这一个多月风吹日晒下来,保管把他身上那点娇气、抹不开面儿的毛病磨得乾乾净净!胆量、嘴皮子、跟人打交道的能力,都练出来了!” “等开学让他去跑学校推销隨身听,那还不是小菜一碟?顺带还能攒下点体育用品生意的启动资金!哥,你看这路子,成不成?”他描绘的蓝图清晰诱人。 “成!太成了!”李建国激动得一拍大腿,差点从藤椅上蹦起来,蒲扇都甩飞了。他一把抓住江海潮的胳膊,用力摇晃著,眼睛瞪得像铜铃,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兄弟!我的財神爷老弟!”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你把隨身听、文化衫、体育用品这几桩买卖,像串糖葫芦似的全给哥串上了!环环相扣!天衣无缝!这钱,活该咱们哥俩……不,咱们兄弟几个挣!” “大哥绝不亏待你!这买卖赚了钱,有你一份!你这脑袋瓜子……”他鬆开手,上下左右地打量著江海潮,仿佛在看一个外星来的宝贝,“……你要是真下了海,专心做买卖,哥敢打包票,这通肯市……不,这地区都没几个能是你个儿的!天生的商界奇才啊!” 他毫不吝嗇地送上最高的讚誉。 解决了表弟陆宇的安置问题,又看到了一条清晰可见、潜力巨大的金光大道,李建国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儿,恨不得现在就插翅飞到沈城去。 江海潮见表哥兴奋得有点过头,觉得该適时泼点冷水降降温了。他摆摆手,语气诚恳:“哥,买卖具体怎么干,钱怎么投,货怎么进,你们哥俩商量著来,我就不掺和了。將来真赚了大钱,支援兄弟点学费,让我能安心上大学,我就感激不尽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而郑重:“不过,有句丑话,哥,我得说在前头。” 李建国见他神色严肃,也收敛了笑容:“你说。” “你们哥俩合伙做买卖,亲兄弟,明算帐。”江海潮直视著李建国的眼睛,“你出钱,他出力,这没问题。但是,怎么分成?是五五开,还是你七他三?或者按出资出力算?” “赔钱了,损失怎么承担?是算你的,还是大家一起扛?赚钱了,特別是真赚了大钱,利益怎么分配?是按月分,还是年底结?” “这些,必须白纸黑字,提前讲清楚,立好字据,最好找个见证人。”他顿了顿,语气深沉,“不赚钱的时候,大家还能和和气气。真赚了大钱……最容易伤的就是兄弟情分。哥,这可不是我危言耸听,古往今来,多少合伙买卖,最后都栽在这上面。咱得防患於未然。” 李建国脸上的兴奋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和凝重。他沉默了几秒钟,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多了份成熟商人的冷静:“老弟,你提醒得太对了!是哥刚才高兴糊涂了!这事儿马虎不得!是得立好规矩,把帐算在明处!你放心,哥心里有数了!”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六十一章 量体裁衣 李建国刚应下要立合伙规矩,这边的话头还没停,表嫂孙娟就忙完了手头一批衣服的锁边,拿著软尺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你们哥俩买卖经念完啦?海潮,来,让嫂子给你量量尺寸。想做个啥样的外套?秋天穿的。让你哥给你打个新样子?保准精神!” 她目光温和地在江海潮身上打量著。 江海潮的思绪从商海沉浮中抽离出来。 他想了想,平时在学校,不是宽鬆的校服就是耐磨的运动服、训练服。冬天更是裹得像个球,正经板正的衣服,確实穿的机会不多。 要做,就做两身款式新颖別致、以后出门办事儿或者重要场合也能穿出去的。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前世上大学时流行过一阵的立领中山装。 尤其是今年年底李连杰的《精武英雄》一上映,银幕上陈真那身利落帅气的改良中山装,更是引领了一股风潮。 很多重要场合,一些有身份的人也爱穿,既庄重又精神。 他前世身材还没发福走样时,也穿过手工定製的立领中山装,用料讲究,剪裁修身,穿在身上挺拔利落,確实很提气。 “大哥,嫂子,”江海潮连说带比划,语气沉稳,眼神里带著点“心里有数”的小得意。 “给我做两身跟平常穿的不一样的。就照老式中山装的立领来,但得收身,线条溜直儿的,別松松垮垮掛在身上。上面那俩明兜別整,瞅著累赘。前襟弄点简单刺绣,別太花哨就行。” 他顿了顿,手指精准地点在脖颈和手腕关节处,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最要紧是领口和袖口,別用纽扣,就用咱老辈子那盘扣,又结实又好看,还带股咱中国味儿,省得让人瞅著像小日本那学生服,膈应人!” 李建国一听,眼睛鋥亮,骨子里琢磨样式的灵气被表弟这股“懂行”的沉稳劲儿勾出来了。 不等江海潮话音完全落下,他一把拿过刚才记买卖点子的硬壳笔记本,“哗啦”翻到空白页,抄起那支好使的原子笔,“唰唰唰”就画开了。 笔头子在他手里异常顺滑,线条又快又准,没一会儿工夫,两份清晰利落的简笔样稿就跃然纸上。 他画得兴起,又根据江海潮口述的细节调整:领口高低、腰身收束、纹样位置。寥寥几笔下去,那衣裳的轮廓和关键特徵就定下了。 最终落在纸上的设计,跟市面上那些日本詰襟——学生服或者呆板的老款中山装,压根不是一路数。 草图线条乾净利落,勾勒出挺拔身形。领口採用標准的直立设计,完美贴合颈部线条。去掉了累赘的上明兜。 两套衣服,一身標著藏青色,前襟点缀著若隱若现的纹样;一身標著浅蓝色,仅在左肩处有简洁的装饰。 点睛之笔全在领口和袖口——不见寻常纽扣,取而代之的是精致的传统琵琶扣与蝴蝶盘扣,古韵盎然,极具东方特色。 李建国指点著草图,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瞧见没?老弟!这盘扣一上,嘿!那股子老祖宗传下来的讲究劲儿和纯正的东方韵味就出来了!既实用又好看,还特有咱的根儿!跟那些东洋学生服、普通外套一比,嘿,高下立判!这才叫有文化的衣裳!” 李建国捏著草图,左瞅右看,越看越心花怒放,拍著大腿道:“嗯!有味儿!真精神!这穿上身保准鹤立鸡群——这设计,绝了!” 他完全沉浸在创作出的杰作里,几乎忘了这灵感大半来自表弟的口述,那股得意劲儿快从眉梢飞出来了。 “我看看。”孙娟从丈夫手里拿过本子,对著图纸端详片刻,抬起头,认认真真地把江海潮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几遍,像是要把他现在的身形气质和图纸上的衣服合成一体。 末了,抿嘴笑了笑,轻轻说了句:“嗯,是精神。”也不知是夸这衣裳样子好,还是觉得小叔子穿上会精神。 接著,便是细致的量体。孙娟展开软尺,神情专注,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工程。 她对照著草图上的要求,在江海潮身上反覆比量、定位,手指灵巧地移动软尺,嘴里低声念著数字:“肩宽……一尺四寸五……胸围……三尺三寸……袖长……二尺一寸五……” 每一项数据,她都用工整的小字仔细记录在笔记本的空白处。 量腰围时,她让江海潮微微吸气,念叨著“二尺五寸,得收点腰才显精神”;量裤长时,又让他站直放鬆,软尺从腰侧垂到脚踝上方两指处,“三尺七寸,正好盖过鞋帮”。 一番折腾下来,江海潮感觉自己像个被摆弄的模特,站得腰板都酸了,额头也冒了层细汗,心里暗自嘀咕: 这比在球场上跑满四十分钟还熬人——毕竟打球能撒开了动,这会儿却得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得跟著尺子的节奏来。 量完尺寸,关於买卖的紧张討论也暂时告一段落。三人坐在工作间门口通风的地方,摇著蒲扇閒聊。主要是李建国在说,话题围绕著姥爷家那边的亲戚们。 江海潮姥爷家是个枝繁叶茂的大家族,姥爷兄弟姊妹九个,开枝散叶到他们这一辈,好多远房亲戚江海潮前世也只在红白喜事上见过几面,根本认不全。 屋里的几个小徒弟,也都是沾亲带故从老家带出来学手艺的晚辈。 时间在有一搭没一搭的家常閒话中慢慢溜走。 下午三点多,日头西斜,从各乡镇上来办事、购物的人开始陆续赶回乡下的客车,三楼商场的喧闹声浪明显平息了下来。 这半下午,李建国的布摊上零星来了几拨人,都是孙娟和那个机灵的小徒弟招呼的,成交量不大。 “看著生意不算太旺啊?”江海潮看著略显冷清的走道,隨口问道。 “正常,淡季。”李建国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蒲扇扇得呼呼响。 “天太热,扯布做厚衣服的人少。要不我咋琢磨著去沈城踅摸新路子呢?看看有啥应季的、新奇的玩意儿能抓点快钱。”他心態倒是很稳。 正说著,孙娟又送走两个挎著布包的顾客,坐回门口的小凳上,加入了閒聊: “刚那俩是咱公社下边屯子里的,扯点布回去给孩子做衣服开学穿。那个戴草帽的,论起来还是咱家那边拐著弯的远房表叔……” 话题自然转到了东家长西家短的琐事上。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六十二章 风起清萍 江海潮坐在一旁,安静地听著,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目光却像最精密的雷达,不动声色地扫视著商场里稀疏下来的客流。 他观察著那些顾客的神情——有精打细算的家庭主妇在反覆比价,有穿著工装的汉子在五金柜檯前犹豫,有年轻姑娘在精品屋门口探头探脑又羞涩离开; 他留意著附近其他摊位老板的状態——有的无精打采打著哈欠,有的热情招揽著路过的每一个潜在顾客,有的则埋头整理著货品; 他甚至捕捉著討价还价时细微的语气变化和肢体语言…… 这一切,都成了他重生后不自觉的“功课”——从最鲜活、最烟火气的市井生活中汲取养分,捕捉那些可能被常人忽略的细节,揣摩不同人物行为背后的逻辑和动机。 这些看似琐碎平凡的日常观察,都將沉淀为他未来文学创作中最真实、最动人的血肉,等待著被提炼、被转化,最终跃然纸上,成为打动人心的故事。 在这座充满了九十年代粗糙活力与勃勃生机的商业大厦里,他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和贪婪的收集者,默默地將时代的底色,烙印在自己的灵魂里。 此刻的李建国还不知道,这场发生在裁缝铺里、带著汗味和布屑气息的谈话,將如同蝴蝶扇动的翅膀,彻底改变了他原本可能平淡的人生轨跡。 江海潮更想不到,自己这一时忘形的“禿嚕嘴”,竟在无意间造就了一个未来在商海沉浮中叱吒风云的成功商人。 下午的阳光斜斜切进通肯市商业大厦三楼,像一把金粉撒在李建国的布匹摊位上。卡其布的粗糲纹理、的確良的滑溜表面、灯芯绒细密的绒毛上,都跳跃著细碎的光斑,宛如撒了一层碎金。布料特有的、略带浆水味的淡香,混合著暖融融的空气,在摊位间静静浮动。 江海潮坐在裁缝间门口那张磨得发亮的旧木凳上,指尖捏著半瓶橘子汽水。冰凉的玻璃瓶壁凝结著细密水珠,凉意丝丝渗入皮肤。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听著表哥李建国和表嫂孙娟扯閒篇,思绪却像汽水里不断上涌又破裂的气泡,无声地翻腾著——刚刚敲定了隨身听和文化衫以及后续体育用品店的大计,连带解决了小表哥陆宇的出路,他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总算鬆了些,此刻的閒適倒显出几分难得的真实。 “嘖,瞅瞅玉林那小子,魂儿都飞哪儿去了?”孙娟用胳膊肘轻轻懟了懟旁边李建国的腰眼,下巴朝斜对面努了努,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点看戏的促狭,“眼珠子都快粘人家玻璃门上了,再这么看,怕是要掉出来当琉璃珠子卖嘍!” 江海潮顺著她的目光转过去。表哥的小徒弟玉林,正趴在刷了清漆的木头柜檯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著算盘珠,发出零星的“噼啪”声。可那双眼睛,却像被无形的磁石牢牢吸住,直勾勾地粘在斜对面那家“菁菁女装”的玻璃门上。那店门面不大,玻璃擦得鋥亮,能照出人影,里面掛著几件收腰的连衣裙和掐肩的小衬衫。 此刻,一个女人正坐在柜檯后的梳妆镜前。约莫二十五六岁,烫著时下最流行的大波浪捲髮,发梢捲曲蓬鬆,搭在亮闪闪的丝质小衫肩头。领口不算低,但当她对著镜子,指尖捏著一支正红色的口红,慢悠悠、极富韵味地描摹唇线时,腰肢隨著动作轻轻一扭,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情便顺著衣料的褶皱流淌出来。手腕上的金鐲子叮噹作响,声音清脆,像冰糖被敲碎。 “柳莉清那个娘们儿啊……”孙娟拖长了调子,尾音里裹著一种复杂的、混合著鄙夷、嫉妒和一丝隱秘窥探欲的意味。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几个缝扣子、锁边的小徒弟竖起耳朵。“看著就不是盏省油的灯!建国,你可得说说玉林,別跟个绿头苍蝇似的往上凑,真惹一身臊,回头咋跟你乡下老叔交代?瞅瞅,都这点儿了还在那儿描眉画鬢的,晚上指不定干啥去呢!”她撇撇嘴,语气篤定。 李建国正捏著一根没点燃的菸捲在指间来回捻转——大厦里严禁吸菸,他就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嗅了嗅,劣质菸草的涩味钻进鼻腔。他眼角余光斜扫过玉林,那小子像被针扎了似的,慌忙低下头,胡乱扒拉起算盘,耳朵尖瞬间红得像抹了胭脂,连耳根都透著热意。 “知道了,知道了。”李建国吐了口浊气,声音沉了沉,带著点宠溺的无奈,“玉林是我堂叔家的,这么论起来也是你远房表弟,打小在屯子里野惯了。岁数不大,花花肠子不少,见了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上回在菜市场看卖豆腐那闺女,都能看走神撞电线桿子上!这见了城里时髦的,魂儿更不稳当了。晚上收摊我敲打他。”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向孙娟那边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穿堂风颳走:“再说这柳莉清……確实有点邪乎。听说背后有硬靠山。咱镇上的杨镇长,你知道吧?” 他使了个眼色:“据说是他投的钱开的店,俩人……嘖,不清不楚的。按说有这靠山该消停了吧?偏不!整天还跟些不三不四的男的勾勾搭搭。上次我起大早去货栈提货,天刚蒙蒙亮,嘿,瞅见她跟个染黄毛的小年轻从家属院出来,那黏糊劲儿……也不知道啥人家养这么个玩意儿,也不嫌臊得慌!你瞧著吧,这要是当官的爷们儿知道了,哼,有他好受的!”他语气里带著点幸灾乐祸的篤定。 旁边几个小徒弟手里的针线活明显慢了下来,针脚歪歪扭扭,耳朵却支棱得像雷达天线,连呼吸都屏住了。 孙娟赶紧重重咳嗽两声,拿起手边的软尺“啪”地敲了敲桌面:“当著孩子面儿说这些干啥!”她转脸看向江海潮,语气缓和下来,带著点感慨,“不过说真的,她也真有本事。那个男的,不光给她钱开店,还把她妹妹弄进一中了呢!小姑娘大高个儿,穿得比城里姑娘还扎眼,长得也水灵,听说在学校里,可有不少小男生惦记。” “一中?”江海潮捏著汽水瓶的手指猛地一顿。瓶壁上沁凉的水珠顺著指缝滑落,“啪嗒”一声滴在洗得发白的运动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脑子里仿佛有一根生锈的弦被狠狠拨动,“嗡”的一声,模糊的人影、零碎的记忆碎片顺著这根弦猛地翻涌上来。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高二那年。他是校篮球队的主力后卫,队里新来个叫杨百川的替补小个子。明明身高才一米七五出头,却总爱往內线硬挤,像颗倔强不服输的石子。那小子是自费生,篮球技术不算顶尖,但运球突破却滑溜得像条沾了水的泥鰍,教练总说他“脑子比腿快”。 杨百川性格沉闷,训练完总是一个人抱著球坐在场边,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往教学楼方向瞟。后来大家才知道,他暗恋班上一个女生。那女生叫柳莉萍,確实如嫂子所说——高挑,身段儿像初春抽条的柳枝,发育得也早熟,曲线初成,才高一就穿起了收腰的连衣裙,头髮总是梳得一丝不苟,走起路来马尾辫甩得又高又傲,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学校里不少高年级的男生总爱在她们班门口晃悠。杨百川以前和她同一个初中,走得近些,为此没少被高年级的混混堵在操场角落威胁恐嚇,胸口挨过几记狠拳,青紫了好几天。 “柳莉萍……柳莉清……”江海潮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像两块尘封已久的拼图,“咔嗒”一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柳莉萍有个姐姐在商业大厦卖衣服,可不就是眼前这个风情万种的柳莉清? 他记得高二下学期,杨百川突然就不来训练了。有次江海潮在街上撞见他,胳膊打著绷带吊在胸前,裹著厚厚的石膏,白得刺眼。他脸色比石膏还苍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后来才辗转听说,是柳莉萍用水果刀伤了他——那时柳莉清刚出事,柳莉萍骤然失去了姐姐的经济支持,学费都成了问题,更別提留在重点高中。她大概是把所有无处发泄的怨气和绝望,都倾泻在了杨百川身上。毕竟,是他父亲杨海,间接毁掉了她原本的生活轨跡。好在伤口不算太深,杨百川后来也没追究,这事才被压了下去,没闹大。 江海潮曾去问过教练老袁杨百川的情况,老袁当时脸一沉:“瞎打听啥?练好你们的球!”还是后来,队里那个消息灵通的段飞,神神秘秘地凑过来,说是在他舅舅家听来的閒话,才勉强拼凑出事情的大概轮廓。 江海潮的心绪还未从柳莉清与柳莉萍的关联中抽离,李建国口中那个“杨镇长“的名字,已像块投入静水的石子,在他记忆里漾开更深的涟漪——杨百川的父亲杨海,正是这位表哥口中的杨镇长。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六十三章 海纳百川 听说杨海以前主管教育口时,跟镇上一个年轻漂亮的民办女教师勾搭上了。 那女老师知情识趣,嘴甜得很,想求杨海帮她转正。 两人一来二去,便搅和在了一起。 杨海一看,也別费劲转正当小学老师了,直接掏出一笔钱,给柳莉清在商业大厦开了家服装店——可不就是眼前这家『菁菁女装』? 两人打得火热。 后来,这女子的妹妹柳莉萍没考上重点高中,听说杨海把自己儿子杨百川运作进了一中,就让姐姐也吹吹枕边风,把自己也弄进去。 在柳莉清似火的柔情攻势下,杨海又出钱给柳莉萍办理了一中自费生的名额,还特意安排她跟杨百川同班。 没想到两个小的之间也滋生出曖昧情愫。 柳莉萍受姐姐影响,在学校里跟不少男生也打得火热。 虽然没听说谁真从她那儿得了什么实质好处,但风言风语就没断过,甚至还有传言说有社会上的人来学校找她。 时间推到 95年夏初。杨海有一天突然心血来潮去柳莉清住处,撞见她正和一个陌生男子在家中对饮,神態亲昵熟稔,穿著也十分隨意。 杨海当时火冒三丈,但强忍著没发作。 事后找人私下打听,才知道柳莉清在市里私生活极不检点,趁他不在,跟好几个男人过从甚密,经常有人看见她跟不同男人勾肩搭背、搂搂抱抱地出入住宅小区。 杨海怒不可遏。 再一次两人亲热过后,柳莉清撒娇说想去广州看看,抱怨现在在辽寧进的货不够时尚,手里资金也不够,想让杨海再拿一笔钱给她。 杨海当时假意应承,回头真给了她一笔钱。 然后立刻找人盯梢,果然发现柳莉清拿著钱和一个男人一起走了!铁证如山!杨海知道自己被戴了绿帽,这口气如何能忍? 又顾忌柳莉清知道太多自己的事,暂时没动她,而是找人把那个姘头狠狠打残了。 柳莉清知道后,与杨海爆发激烈爭吵,继而撕打在一起。 混乱中,杨海错手將柳莉清猛地一推,她后脑勺重重撞在尖锐的桌角上,当场血流如注,送医抢救无效身亡。 杨海也因此以过失杀人罪丟掉了公职,鋃鐺入狱。 柳莉萍一夜之间失去了唯一的依靠和经济来源,学业彻底中断。 绝望愤恨之下,她將水果刀刺向了杨百川。 或许是因为伤势不算致命,又或许是因为內心复杂的愧疚,杨百川最终选择了原谅,柳莉萍因此没有受到法律制裁。 听说她退学后去了南方打工,也有风言风语说去了莞城“下海“了。 几年后,赚了些钱的柳莉萍回到家乡,在新开的大商场里盘下铺面,也开起了精品服装店。 后来找了个开货车的老实人嫁了,收摊后,男人会准时骑著自行车来接她,日子倒也显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平淡安稳。 而杨百川伤愈后,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篮球不打了,整天埋在书本里,沉默寡言。 高考时发了狠,考上了外地的大学,从此音讯渺茫。 只是多年后,有人在长途汽车站看到他。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来接刚刑满释放的父亲杨海。杨海头髮花白,背有些佝僂。 父子俩全程没有一句交流,只是一前一后,沉默地登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从此再未回过这个承载著太多不堪与伤痛的镇子。 当年,年轻的江海潮听段飞讲起杨百川家的变故,只觉得像听了一段离奇曲折的故事,带著少年人猎奇的心態。 后来步入社会,陆陆续续听到些后续,也未曾真正放在心上。 可此刻,坐在这瀰漫著布屑粉尘的摊位前,看著斜对面玻璃门內正对镜涂著红唇、顾盼生姿的柳莉清,再看看旁边假装拨算盘、眼珠子却恨不得黏过去的玉林,一股难以言喻的涩味突然涌上喉头。 那些街头巷尾的閒言碎语,那些记忆中早已模糊的面孔和身影,原来早就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悄然织就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这张网將看似毫不相干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兜了进去,挣不脱,逃不开,最终都被命运的巨力拖拽向各自註定的深渊。 想到这些,江海潮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深沉的唏嘘与悲凉——这人间百態,悲欢离合,不正是最真实、最打动人心的故事素材么? “嘿!想啥呢?“李建国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魂儿都飘到顶楼空调房去了?“ 江海潮猛地回神,看见玉林像受惊的兔子般赶紧低下头,算盘珠子拨得比刚才响了三倍,手指却明显在胡打乱敲。 斜对面,柳莉清已经站起身,正对著穿衣镜转著圈,欣赏身上一件新到的藕粉色连衣裙。 裙摆旋开,像朵开得正艷的芙蓉花,腰肢扭动得越发欢畅。 旁边几个小徒弟手里的针线彻底停了,脸上带著既好奇又不敢多看、想看又怕被发现的怯生生表情,活像偷瞄戏台的小孩子。 孙娟瞅著这阵势,赶紧“啪啪“拍了两下手,声音清脆得像敲竹板: “干活干活!都支著耳朵听啥西洋景呢?心不在焉的,小心把布料缝歪了扣工钱!“ 李建国也清了清嗓子,把话题硬生生岔到了去沈城进货的事上,说要挑些薄款的灯芯绒,秋天做外套正合適。 摊位上,叮叮噹噹的算盘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缝纫机“咔嗒咔嗒“富有节奏的声响重新交织起来。 刚才那段关於柳莉清的风言风语,仿佛只是一阵微风吹拂过布面,没留下多少痕跡,却悄然改变了空气的味道。 可江海潮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他看著斜对面那个正对著镜子巧笑倩兮的女人,鲜活、张扬,带著对未来的无知与无畏。 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交替闪过:那个吊著膀子、脸色苍白的倔强少年; 那个退学后消失在茫茫人海、带著满身伤痕去南方挣扎求生的柳莉萍; 还有多年后汽车站那对沉默得令人窒息的父子——杨百川穿著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杨海头髮花白、背脊佝僂,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尊移动的墓碑,沉默地踏上那趟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从此与故土诀別。 一阵穿堂风从敞开的玻璃门钻进来,掀起卡其布匹的边角。 布面上的光斑隨之轻轻晃动,跳跃闪烁,仿佛是谁在无声地、沉重地点著头。 江海潮捏著早已空了的汽水瓶,瓶身冰凉。 他忽然觉得,这些散落在街角巷尾的閒言碎语,这些深藏在记忆深处、落满尘埃的片段,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某种力量串联起来,编织成一个有血有肉、令人唏嘘的故事。 前世看过的那些演绎人生百態的影视剧,此刻也涌上心头,更添了几分触动。 毕竟,在这人世间,谁不是活在別人的閒言碎语里,兜兜转转,又在自己的命运洪流中,慢慢活成了別人口中下一个故事的主角或註脚呢? 虽然,这一世,那场悲剧尚未发生,时间的齿轮才刚刚转动到这一刻。 江海潮没有理由,也並不打算去强行干涉这既定的因果。 但此刻,提前知晓了那尚未展开的、充满悲情色彩的结局,再看著眼前这鲜活却蒙在鼓里的眾生相,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感怀,悄然瀰漫心间。 他抬手,將空瓶精准地扔进角落那个装满布头碎屑的竹筐里。 “哐啷“一声轻响。 玻璃瓶碰撞的脆音中,他仿佛听见了青萍被风吹过、轻轻划过水面的细微声响; 又仿佛望见了百川归海、奔流不息却最终消逝於茫茫的遥远景象。命运的网,早已在无声处悄然张开。 江海潮坐在表哥的裁缝铺前,听表哥念叨著柳丽菁的各种传闻,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著案几上那块的確良布料。 那些閒言碎语跟针尖似的扎进记忆里,勾得他想起柳家姐妹和杨镇长父子往后那段悲情纠葛,心里头直冒唏嘘。 夕阳把商厦的玻璃幕墙染成熔金似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好像要给这段回忆画个句號。 日头彻底沉到街角,深浅不一的光斑在褪了色的水泥地上跳著。 他婉拒了表哥留饭,推著自行车出了商厦。晚风里飘著蒸馒头特有的甜香味儿,带著点酵母的暖烘烘气息。 想起最近总在段飞和吴磊那儿蹭饭,他车把一拐,熟门熟路钻进了商厦后街的农贸市场。 晚市的热闹劲儿裹著鱼腥、烂菜叶和泥土味儿扑面而来。 小贩们此起彼伏地吆喝著,他在攒动的人堆里挤著,精打细算挑了些实惠顶饱的荤菜: 一块肥瘦相间带厚皮的猪五花,一副顏色深红的猪心猪肝,几张筋道的干豆腐,外加一包用旧报纸裹得紧紧的燉肉调料。 今晚,得整顿像样的硬菜,回请那俩小子。 一路哼著不成调的曲子,蹬著车回了段飞家那熟悉的小院。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六十四章 凤凰与飞 江海潮刚进院门,西屋窗根底下杵著的那辆“铁傢伙”就撞进眼里。 一辆半新不旧的二八大槓,支著结实的车梯子,稳稳噹噹立在那儿,活像个扎牢马步的壮汉子,不依不靠,自带一股能独当一面的沉稳劲儿。 他停好自己的车,好奇地凑过去细看。 凤凰牌!车樑上那褪了色的铭牌透著不一般的出身——90年代哈市自行车厂跟上海自行车三厂联营的经典款。 28英寸的锰钢车架,在那会儿就是“坚固耐用”的代名词,城乡家庭几乎家家都有,甚至是婚嫁“三大件”之一。 在这小县城,能骑上正宗凤凰牌的,绝对是家境殷实的体面人家。 岁月在车身上留下不少斑驳印子,好些地方漆皮掉了,露出底下鋥亮坚硬的金属,透著股实打实的敦实感。 但整车擦得乾乾净净,显然是主人精心伺候的老伙计——车把上裹著褪了色的红黑橡胶把套,握著手感还挺扎实; 车头那只双盖转铃,镀层虽斑驳,轻轻一按,“叮铃铃”的脆响清亮得很,芯轴转著一点不卡; 前叉上焊的铁车筐,边角有点锈,筐底却擦得鋥亮; 最上心的是那黑色皮座,外头严严实实罩著个毛线织的加厚座套,网格纹路又乾净又清楚,摸著手感软乎乎的; 后车座架子明显加固过,看著比一般的结实不少。 车轮辐条间串著红黄绿三色塑料珠,这会儿安安静静嵌在钢条间,能想到车轮一转,它们准会旋成道流动的彩虹,还能蹭掉灰尘、帮著防锈。 挡泥板上的深蓝色漆还算完好;车把套和座套居然特意配了同色系的红黑,透著股过日子的巧思。 江海潮忍不住伸手转了转脚踏,“咔嗒”一声轻响,链条滑溜溜的,辐条上的彩珠也跟著轻快地动起来。 这老伙计虽说上了年纪,可半点不显老態。车圈亮得能照见人影,每根辐条都绷得笔直,透著股不服老的精气神。 段飞的声音正好响起来,带著点捡著宝贝的兴奋: “海潮,瞅瞅这老凤凰,咋样!我爸妈当年骑的,下午我跟雷子去摆弄鼓槌和踩鑔支架,从下屋里翻出来的,拾掇了下,还能骑呢!” 江海潮摩挲著冰凉的车座,心里头莫名涌上一股暖流。 这老车就像个沉默的老伙计,带著九十年代特有的温厚劲儿,好像正等著载著主人,去碾过前头路上的尘土。 眼前仿佛瞧见段飞父母当年同乘的样子——父亲在前头使劲蹬,母亲侧坐在后座,晚风吹起她的头髮…… 邓丽君那甜美的《甜蜜蜜》调子,不自觉就在脑子里响起来:“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儿开在春风里,开在春风里……” 早迎朝阳,晚伴夕阳,日子虽说苦,却藏著这般踏实的浪漫。 “咳!”一声故意的咳嗽打断了江海潮的思绪。 扭头一看,吴磊不知啥时候从东屋溜达出来了,手里捏著根刚打磨好的胡桃楸木鼓棒,正拿砂纸细细磨著最后一点毛刺。 金红的夕阳从他身后斜照过来,把他挺拔的影子拉得老长,像幅稜角分明的剪纸。 见了江海潮,他啥也没说,就傲娇地扬著下巴,下顎线绷得紧紧的,拿鼓棒朝院角一指,那模样活脱脱一只等著被夸的开屏孔雀。 江海潮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院角那套自製的架子鼓,木头架子刷了层鲜亮的明黄色,塑料桶身涂成清爽的海蓝色,像是把整个夏天的活力都泼在上头了。 其实刚进院他就闻著新鲜油漆味儿了,只不过眼神先被那辆老凤凰勾走了。 瞧著吴磊那副“看我多能耐,快夸我”的得意样,江海潮童心上来了,故意扬了扬下巴,装作漫不经心地冲段飞笑道: “可以啊大飞!这一下午没白忙活,踩鑔吊鑔都整明白了,连鼓架子都拾掇得跟新的似的,还刷了这么亮眼的色儿,值得表扬!不像有些人。”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斜瞅了吴磊一眼,“一下午就弄出两根光禿禿的鼓棒,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 “嗨嗨嗨!江海潮!你眼瘸了是吧?” 吴磊一听就炸了,手里的砂纸差点扔过来,“看清楚嘍!那漆!整整三遍!都是我一下午刷的!没瞧见我手上沾的这玩意儿?” 他气呼呼地举起沾著几点蓝漆的手背。 “哦——”江海潮恍然大悟似的拉长了声音,伸手弹了弹座垫上的毛线套,一脸促狭: “我说呢,这漆刷得……嘖,深浅不一的,油漆点子还甩得到处都是,这活儿乾的……嗯,是挺有『个性』,就是不太仔细唄。” 这话正好戳中吴磊的要害,气得他直跺脚,脸都涨红了:“你行你上啊!站著说话不腰疼!” 江海潮见好就收,不再逗他,笑著掏出兜里的车钥匙,隨手扔给段飞: “你那宝贝『前三后七』骑著烫屁股,总得当著站著蹬。来,钥匙换换,把这老凤凰的钥匙给我。让我也尝尝这老牌子座驾是啥滋味。” 段飞嘿嘿一笑,转身回屋,没一会儿就拿出来一把老式黄铜钥匙,还有一串银光鋥亮、沉甸甸的链子锁。 那锁由几十个精钢链环紧紧咬著,展开像条蓄势待发的银蛇,蜷起来又能紧紧盘著,方便收起来。 “好东西!”江海潮眼睛一亮,接过来就往车把上缠。 冰凉的链环透过手心传来扎实的触感,“这玩意儿,平时锁车,万一碰上不长眼的,”他掂量了一下,链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抡起来就是现成的傢伙,保管带劲!” 他把钥匙揣进裤兜,满意地拍了拍那厚实的座垫,心里已经盘算上了:骑这老凤凰上街,按响那清亮的转铃,保管能惊得整条胡同的狗都抬头看,绝对拉风! 那边吴磊手里拿著打磨好的两根鼓棒,在那儿比比划划,对著空气打节拍。江海潮瞅了眼,赞道: “这鼓棒材质不错啊,上好的胡桃楸木看著就结实。”他问段飞材料哪儿找的,吴磊立马抢话:“是我下午去家具厂找的,直接让木匠师傅用车床和刨子弄的!” “敢情你就拿砂纸蹭了蹭?连点红布条都不缠,不像样。”江海潮逗著他,还伸手拨了下车轮,彩珠转起来像道彩虹。 “我不还给架子鼓刷漆了吗?咋的,你啥也没干,还挑三拣四?”吴磊被气得直瞪眼。 江海潮看火差点烧到自己身上,也不再逗他,赶紧转移话题:“哎,你们俩都是功臣,行了吧,晚上给你们露一手,做点好吃的犒劳犒劳。”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六十五章 美食与青春 段飞一听有好吃的,三步並作两步跑到窗台边,拿起江海潮放下的塑料口袋。 可一摸到袋子里黏糊糊的肉,又赶紧扔回窗台,指尖沾著的血珠在暮色里看著有点嚇人。 “这里头啥呀,黏了吧唧的?” 江海潮拿起袋子递给他:“別放这儿,拿去用大盆泡上,多换几遍水,把血沫子都泡出去,泡好了晚上给你们解馋。” “这里头都啥呀,血丝呼啦的?”段飞皱眉。 “你泡上就知道了。” 眼看日头沉进西边的树梢,灶间的烟囱开始吐起青烟。 暮色像块浸了墨的布,正慢慢罩下来。 那边吴磊还在跟他的鼓棒较劲,用清油小心翼翼地涂抹。 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暉落在他背上,把影子拉得跟鼓架一样长。 他刷油的手法笨手笨脚,落在地上的油漆点像串歪歪扭扭的省略號,但他眼睛盯著鼓棒的模样,认真得像在摆弄宝贝。 江海潮系上段飞妈留下的那条洗得发白、边角磨出毛边的蓝布围裙,一头扎进了小小的灶间。 火苗“噼啪”舔舐著黝黑的锅底,映得他半边脸暖融融的。半锅清冽的井水在铁锅里开始冒起细小的气泡。 “五花肉,得冷水下锅!”他手腕一翻,整条五花肉“噗通”入水,指尖在锅沿敲出轻快的鼓点,“去腥得靠酒——哦,你家没料酒?” 目光扫过墙根的白塑料桶,“散白也一样,倒半碗下去!” 段飞刚把葱姜蒜在案板上码整齐,就被支使著去小菜园薅香菜。 “连根拔,泥土抖乾净!刚离地的才够鲜!”江海潮话音未落,手里的大铁勺已利落地撇去翻滚的浮沫,动作乾净利落,带著点行云流水的架势。 菜刀在江海潮手中翻飞,稳稳落在猪心上。 “先改刀,划深点,滷味才进得去!”刀刃在深红的肉块上划出均匀细密的口子,旋即被丟进旁边咕嘟冒泡的卤锅。 砧板规律的“篤篤”声,和著灶膛里柴火爆裂的“噼啪”声,竟合成一段奇妙的厨房交响。 他忽然鼻翼微动,侧头喊道:“大飞!火压小点!这得小火慢焐,急火攻心可燉不出好味!” 等段飞拎著一把带著泥土清香的香菜回来时,江海潮正往卤锅里丟八角桂皮。 他屈指敲了敲旁边水盆里泡著的猪肝,“这玩意儿嫩,最后放!煮老了,柴得跟木头渣子似的,白瞎好东西!” 说话间,舀了一大勺琥珀色的东北大酱倒入沸汤,浓郁的酱香混合著肉味,“呼”地一下在狭小的灶间瀰漫开来,咸鲜的气息勾得人直咽口水。 趁著锅里的肉在酱汤里愜意翻滚,江海潮转身切起翠绿的尖椒。刀刃划过菜梗发出清脆的“嚓嚓”声。 眼角余光瞥见窗台上几个红艷艷的西红柿,他又扬声:“段飞!再打四个鸡蛋!西红柿炒蛋!记著,蛋液里兑半勺水,滴几滴白醋,炒出来才蓬鬆滑嫩!” 暮色彻底笼罩了小院,也漫进了灶间。昏黄的白炽灯下,江海潮猛地掀开沉重的锅盖,“腾”地一股浓郁的白汽裹挟著扑鼻的肉香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眯著眼,用筷子尖戳了戳颤巍巍的五花肉,肥厚的皮肉轻易戳透,肌理间渗出晶亮油润的汁水——火候到了! 捞出的滷味在案板上冒著热气,菜刀落下,“咔嚓”作响,片片厚薄均匀,油光水滑。 “蘸汁是灵魂!”江海潮麻利地调著蘸料,手腕转动间带著韵律,“酱油打底,来半勺滚热的卤汤化开,最后点上几滴香油——齐活!” 翠绿的香菜末被豪气地撒在红油凉拌菜上,色彩碰撞,连那盏老旧的灯泡似乎都更亮了几分。 在段飞的打下手和吴磊终於完成鼓棒“上油大业”的围观下,六道菜终於在天黑透前摆上了小方桌。 月光悄悄爬上窗欞,清辉洒在油润透亮的心肝肉拼盘、香气扑鼻的辣椒炒肉、泛著诱人金黄光泽的尖椒干豆腐、裹著浓稠酱汁的酱扒茄子、色彩鲜亮如画的西红柿炒蛋,还有那盘翠绿爽口的素拍黄瓜上。 旁边是段飞燜好的一大盆白米饭,粒粒晶莹,蒸汽裊裊。 段飞刚想提议去买点啤酒庆祝,就被江海潮眼疾手快地拦住: “喝啥酒?吴磊晚上还得回家呢,一身酒气回去咋跟家里说?我这伤口,”他指了指额头,“还没好利索,医生说了忌口!再说你,晚上不还得啃你那练习题?万一你姥爷从楼上下来查岗,闻著酒味,咱仨都得倒霉!” 他语速飞快,理由充分,瞬间堵死了所有可能。本来有点跃跃欲试的吴磊一听“酒气”和“查岗”,立马蔫了,连连点头。二比一,段飞只好认命,跑去小卖部拎回三瓶冰镇的“大白梨”汽水。 冰凉的玻璃瓶身迅速凝结出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垫著的旧报纸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三人围桌而坐,举起倒满汽水、冒著细小气泡的玻璃杯。杯壁冰凉。 “敬我们无处安放的青春!”江海潮朗声道,眼中跳动著烛火般的光芒。 “敬哥仨!”段飞笑得憨厚,露出一口白牙。 “敬乐队正式成立!”吴磊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兴奋。 以水代酒,算是乐队正式成立后的第一次聚餐,三人带著期许与兴奋,又毫无默契地异口同声高呼: “敬青春!” “敬我们!” “敬乐队!” “哈哈哈……” “叮!”三只玻璃杯清脆地碰在一起,冰凉的汽水在杯中晃荡,映著三张年轻而充满憧憬的脸。 江海潮的目光扫过吴磊眼中对架子鼓近乎痴迷的执著,掠过段飞指尖不经意间模仿按弦动作的专注,心里头暖暖的。 他带头讲了几个荤素搭配恰到好处的段子,小院里顿时爆发出阵阵鬨笑,把夜里的冷清都赶跑了。 夜风带著凉意,穿过纱窗,捎来了远处录像厅隱约传来的、带著电流杂音的港乐旋律。 水足饭饱,江海潮忽然起了兴致,手指在油腻的桌面上轻轻敲打著节奏,哼起了那首改编自印尼民谣的、刻著时代烙印的旋律:“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院里,那辆静静佇立的凤凰牌二八大槓,车轮上的五彩塑料珠,似乎被微风拂动,极其轻微地晃了晃,发出几不可闻的细碎摩擦声,仿佛也在无声地应和著这月光下流淌的、关於过去与未来的旋律。 杯盘渐渐见底,欢声笑语渐歇。 一顿简单却饱含心意的“乐队成立宴”吃完,窗外的天,已彻底黑透。 属於他们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六十六章这小说写得,手都麻了! 八月的清晨,湿热裹著雀鸣涌入段家小院。 木桌上,两碗白粥腾著裊裊热气,醃黄瓜的翠绿与咸菜的金黄在熹微晨光中格外鲜亮。 江海潮与段飞对坐堂屋。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滋滋作响,播音员沉稳中带著一丝振奋的声音努力穿透电流杂音: “……体育快讯!1994年男篮世锦赛首战告捷!中国男篮经过加时苦战,以 97比 93力克南美劲旅巴西队!此战不仅打破了我们对巴西队的不胜纪录,更终结了男篮在世界大赛中对欧美强队的尷尬连败!核心胡卫东独得 27分居功至伟,吴乃群、吴庆龙等队员亦有亮眼发挥……” 这新闻像块小石头,“咚”地砸进江海潮耳朵里。 他捏筷子的手一顿,猛地想起来了——94年世锦赛! 中国男篮可是杀进了前八,牛大发了! 前世这会儿,他正搁学校体育队集训,汗流浹背呢。 身为校篮球队主力,本该对这比赛牵肠掛肚。 可那时候啥条件?电视转播?想都別想!偶尔听教练吃饭时叨咕两句就不错了。 后来男篮险胜西班牙进了八强,教练才激动地多嘮了几句。 重生回来一堆破事,差点把这茬儿给忘了。收音机里正讲加时赛多激烈,郑武咋投的关键球…… 这些事儿,搁上辈子他隔多少年都记得清清楚楚,热血著呢。 江海潮愣了下神,隨即又轻轻吐了口气。上辈子的篮球梦,到底让伤病给整没了。 重来一回,他早琢磨著换条道走,那份儿死磕篮球的劲儿也淡了。 往后除了打打校赛,篮球这玩意儿,大概也就偶尔想起来念叨念叨了。 “赶紧吃,粥凉了。”他甩开那点念头,夹了根脆生生的醃黄瓜放粥里,冲段飞招呼道。 晨雾散得差不多了,堂屋里就剩碗筷碰出的细碎声儿。 收音机里的体育新闻换成了早间播报,那段关於篮球的热乎劲儿,好像也融进了八月五號这个普普通通的早晨里。 不过江海潮心里明镜儿似的,这新闻就是个引子,等回了学校,教练跟队友那儿,少不了还得扯起来嘮。 日子跟小溪水似的,不紧不慢地淌。 接下来两天,江海潮的日子过得贼规律:大清早起来活动筋骨,白天啃书本,剩下的劲儿全砸在那本《凛冬少年》上了。 要不是那篮球新闻提了个醒,他差点写迷糊了,连今儿几號都忘了。 除了昨天回学校拿封信,他愣是没出这小院门,趴在桌上玩命写,那速度,蹭蹭的!眼瞅著快中午,手稿愣是干完快一半了! 连著几天这么高强度输出,身体不干了。 右手指头关节又酸又胀,手腕子也僵得不行,整个人透著一股子散不掉的乏劲儿。 段飞家院里那套架子鼓,新刷的漆彻底干透了,那股子刺鼻味儿也让太阳晒没了影儿。 这天早上天阴得厉害,段飞怕雨水把新鼓皮浇蔫了影响音色,就跟江海潮一块儿,吭哧吭哧把鼓给挪进了西屋那间空房里。 这下好了,以后排练不怕风吹日晒,总算有个安稳地儿了。 刚过晌午,院门外传来那熟悉的脚步声。 吴磊拎著个塞得鼓鼓囊囊的网兜进来了,里头是他从他表哥饭店打包来的热乎饭菜。 那香味儿一飘进来,屋里的那点倦意“呼啦”一下就被衝散了。 重生回来,除了上回在学校食堂凑合了一顿猪食,江海潮这营养基本跟上了。 他自己都能觉出来,这具本来就挺完美的年轻身子骨,在好吃好喝和规律锻炼下,肌肉线条更利落、更绷紧了,里头那股子劲儿,噌噌往外冒——底子好,稍微餵饱点,就跟那春笋似的,悄没声儿地往上躥。 饭桌上,吴磊提起了正事儿:“我姨跟文化馆周老师打过招呼了,这几天我正重新跟他学鼓呢。段飞,你那吉他可得抓点紧,练得差不多了咱就合练。” 他扭头冲江海潮乐:“海潮的水平我放心。”接著又懟段飞,“你小子可別掉链子拖后腿啊!” 吴磊这几天都是坐人力三轮来的,没骑他那辆扎眼的自行车。也不知道是真怕热,还是家里有钱,根本不在乎那点车钱,反正透著股不差钱的劲儿。 吴磊一走,江海潮给他那罢工的右手放了假,抄起高一课本,开始对付那些早忘得差不多的知识。 成年人的脑子加上多活一世的经验,让他学东西特別快,效率高得嚇人。 尤其是打定主意选文科之后,重点突击歷史和政治,效果槓槓的。一下午功夫,愣是把高一那点知识点给捋了个七七八八。 这速度要是传出去,估计能把人下巴惊掉,没准儿还得引来啥“有关部门”的“特殊关照”。 天快擦黑的时候,小院又来人了——段飞他表哥,指导员张俊伟。 今儿周末,他提前下班过来瞅瞅表弟这两天咋样,也惦记著江海潮那小说写到哪儿了,顺便给自己新工作带来的压力松松弦儿。 江海潮把写完的快一半稿子和整个大纲递过去:“张哥,您是干这行的,帮瞅瞅,看有啥常识性错误没?或者哪块情节编得有点假?” 张俊伟接过稿子,看得那叫一个认真。 他读得贼仔细,看到关键地方,眉头一会儿拧成疙瘩,一会儿又舒展开,嘴角偶尔还往上翘那么一下,完全不像个见惯大场面的老刑警那么绷得住。 江海潮瞅著他这反应,心里就有谱了——连警察都能给看进去,调动情绪了,那普通读者还不得看得更带劲儿? 张俊伟花了老长时间才把写完的部分看完,又拿起大纲从头到尾仔细过了一遍,看完就沉默了,眼神挺深,也不知道是让故事打动了,还是联想到啥现实里的案子了。 段飞在自己屋看书,都觉出外头气氛不太对,老探头探脑地往外瞄。 江海潮看张俊伟还在那儿琢磨呢,就没打扰,起身去厨房张罗晚饭。 没多会儿,几样简单的家常小菜上了桌,都是现从园子里摘的时令菜,看著清爽又下饭。段飞也多燜了些米饭。 张俊伟这会儿才从自个儿的思绪里拔出来,仨人围桌开吃。 饭桌上,张俊伟聊起了看完稿子的想法,结合他现实中办过的案子,给江海潮挑了几个小毛病,挺中肯,还对后面剧情咋发展提了点建议。 这顿饭吃得挺乐呵。等落日的余暉漫进小院,院子里静悄悄的。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六十七章 表哥,鱼咬鉤了! 江海潮翻书的“沙沙”声,和段飞收拾碗筷碰出的“叮噹”响,混在一块儿,倒像首让人心里踏实的安生小曲儿。 张俊伟看著这光景,心里头觉著,嗯,眼下这样,就挺好。 落日的余暉还在院角丝瓜藤上掛著金边,张俊伟刚从桌边站起身,手还搭在椅背上没挪开。 “哐当!”一声,院门猛地被撞开!阿东跟火烧了屁股似的,一头扎了进来。他满头大汗,呼哧带喘,江海潮一看他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出事儿了! “海…海潮哥!”阿东顾不上抹汗,也顾不上旁边还站著个陌生面孔的张俊伟,接过江海潮递过来的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瓢,气儿还没倒匀乎,就急赤白脸地往外倒: “不好了!周慧云让我赶紧来!张旭国那王八犊子,在校外找人了!要堵你!让你这几天千万別回学校!” 江海潮心里一紧,立马想起昨天回学校取信那会儿,校门口撞球室边上晃荡的那几个混混模样的生瓜蛋子。 当时谁也不认识谁,他也没当回事。敢情那帮孙子就是张旭国找来的“刀”!昨天是走了狗屎运,没人指认才躲过去! 他眼珠子下意识就往张俊伟那儿瞟,心里头那股邪火儿“噌”地就躥上来点兴奋劲儿——机会来了!来得忒快!跟阵龙捲风似的! 他正琢磨等小说写完了咋彻底收拾张旭国这块狗皮膏药呢,嘿,这孙子自个儿撞枪口上来了!小说都不敢编这么巧! 这话落到张俊伟耳朵里,那简直就是火星子掉进了乾柴堆!他眼神“唰”地就利了,嘴角一撇,扯出个带点狠劲儿的弧度。 新官上任正愁没地方烧三把火呢!他正琢磨著怎么在辖区里“踩踩地皮”,给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街溜子紧紧弦儿! 眼前这事儿,简直是刚打瞌睡就有人递枕头——正好拿这几个不长眼的开刀,敲山震虎,让那些“社会炮子”都醒醒盹儿,他张指导员可不是来混吃等死的! “段飞,你搁家待著!”张俊伟当机立断,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但稳得很,“海潮,你骑车载同学回学校,先回寢室露个脸,把蛇引出洞!动作自然点,別露馅儿。” 他盯著江海潮,眼神里带著问询和心照不宣:“知道咋整吧?” 江海潮心领神会,用力一点头:“明白!” “妥!我回所里摇人儿!”张俊伟脚底生风,转身就大步流星出了院门。 江海潮蹬上他那辆老“二八”大槓,驮著阿东就往学校猛蹬。 路上阿东那叫一个心神不寧,不住地回头瞅,显然对那位“表哥”的身份和计划满肚子问號,担心得要命。 江海潮也没多解释,有些弯弯绕绕的算计,没必要让阿东这种实心眼儿的老实人知道。 到了校门口,果然看见几个歪瓜裂枣、流里流气的傢伙在附近瞎晃悠,眼珠子贼溜溜地扫著进出校门的学生。 江海潮特意在校门口停了会儿,还跟几个认识的同学嘻嘻哈哈打了招呼。那帮混混压根不认识他,屁反应没有。 他和阿东推车进了校门,草草把车往车棚一撂,连锁都没上,直奔寢室楼。 江海潮故意在寢室走廊里来来回回晃了好几趟,跟这个嘮两句,跟那个扯个淡,动静整得挺大。 自然有跟张旭国穿一条裤子的学生看见了,麻溜儿跑去告密。 张旭国一听江海潮回来了,那叫一个激动!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花钱找人堵了江海潮好几天,连根毛都没堵著,再拖下去,那帮混混也不可能天天围著一个学生转悠啊? 人要是撤了,他这“找场子”、“立棍儿”的计划不就彻底黄了?幸好江海潮今天露头了! 他立马派人去请汤玉露到校门口“看戏”,又让人给江海潮传话:“姓江的,是爷们儿就滚到学校大门外来嘮嘮!” 想用激將法把人誆出去,好让外头埋伏的人狠狠收拾他一顿,彻底灭了江海潮的“威风”,顺便在学校里“扬名立万”,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张旭国“不好惹”! 怀著这股子扬眉吐气、震慑四方的劲儿,张旭国急吼吼地衝出校门,找到那几个混混头子,点头哈腰地递上早就买好的好烟,一脸諂媚: “砍哥,二禿哥,那小子回来了!一会儿我把他弄出来,您几位下手可得狠著点儿,好好给他点顏色看看!” 江海潮“如约”来到校门口。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手指头死死攥著捲起来的链子锁,冰凉的金属稜角硌著手心,反倒让他心里定了定。 他站在大门里边,眼神往马路对面一扫。 只见张旭国正对著小巷口那儿指指点点,还衝他使劲儿挥手,那意思:快过来!江海潮故意装出犹豫的样子,杵著没动——校门正对著保卫科呢,混混们再横,也不敢光天化日衝进学校打人。 张旭国急了,几步躥过来,压著嗓子,唾沫星子差点喷江海潮一脸: “姓江的,你他妈不是很能吗?怎么著,怂了?不敢出来?就他妈会蹲在门口当缩头王八?识相点现在就跟我过去,別他妈给脸不要脸!不然,以后你他妈甭想踏出校门一步!” 江海潮没鸟他,余光装作不经意地扫过街角。 一辆不起眼的白色松花江小面后头,停著张俊伟那辆吉普。 车窗后面,张俊伟正隱蔽地朝他打了个手势。 一股子混著狠劲儿的底气,猛地从江海潮脚底板衝到天灵盖! 他不再看张旭国,抬脚就朝对面那条小巷走去。 张旭国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狞笑,赶紧跟上。 他们进的那条小巷子,斜对面正好对著小面和吉普的方向。 混混们觉著自个儿猫的地方挺隱蔽,其实早就被工安看得一清二楚! 这时候,汤玉露也带著几个小姐妹溜达到校门口了,远远看见江海潮跟著张旭国进了小巷。 她们就站得老远看著,压根没往前凑。 汤玉露脸上端著那副“清纯玉女”的劲儿,好像生怕沾上那些混混的晦气,跟她高贵的人设不符。 巷口的风忽然紧了紧,空气像是绷到了极限的弦,就等著“嘣”地一声,炸了!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六十八章 激烈的巷战 刚钻进巷子,眼前“唰”地一暗。江海潮和张旭国脚底板还没踩实呢,身后“呼啦”就被几个人堵死了。 再往巷子深处一瞅,影影绰绰还戳著好几个,脸都看不清,就感觉一股子恶意扑面而来。 “你就是江海潮?”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套件花里胡哨的衬衫,斜楞著眼,伸个手指头使劲戳江海潮胸口——没办法,江海潮比他高出快一头,他得梗著脖子才能瞅著人。 那语气里的不屑和挑事儿劲儿,都快冒泡了:“听说你小子最近蹦躂得挺欢?咋的,不是挺狂吗?今儿就让你小子开开眼,有些人你他妈惹不起!说吧,这事儿想咋了?” 江海潮两辈子加起来,心这会儿也“咚咚咚”擂得跟打鼓似的,但脸上绷得跟铁板一样,半点怂样儿不露:“咋了?我跟张旭国那点破事儿,碍著你们啥了?” “呦呵!不认识爷们儿是吧?今儿就给你长长记性!”旁边一个脑袋鋥光瓦亮的光头--二禿子往地上“呸”地啐了一口。 “张旭国是我小老弟!你他妈让他见了红,这事儿能就这么算了?痛快点儿,是掏钱平事儿,还是皮肉受苦?” 这话够直白——要不是为了搞点钱,张旭国许的那点好处,哪值得他们来这么多人? 穿花衬衫那砍哥抱著膀子,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著江海潮,算是给二禿子的话盖了戳。 江海潮心里冷笑,眼风扫过旁边那个一脸兴奋、手爪子都痒痒的张旭国。他故意扯开嗓子,拖著时间: “哦?照这么说,今儿这事儿是没得商量了?行!来都来了,报个號听听?別让我栽了跟头,都不知道栽在哪个犄角旮旯的耗子洞里!” “操!小逼崽子嘴挺硬啊!”二禿子被这態度拱起火来了,往前一顶,差点贴江海潮身上,大拇指冲花衬衫一翘: “听好了!老子李锐,道上兄弟抬举,叫声『二禿子』!这位是『砍哥』,闞大军!西街这一片儿,砍哥放个屁都是香的!懂了吗?掏钱还是放xie?麻溜的!” 江海潮拖延这会儿功夫,眼角余光早瞥见巷口那辆小面上下来几个穿著便装、浑身透著精悍劲儿的汉子,悄没声地散在远处,就盯著这边呢。 张俊伟更绝,跟没事人似的,在小卖店门口跟老板喷云吐雾,扯閒篇儿。 他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不动真格的,工安是不会露面的!心一横,妈的,豁出去了!语气猛地拔高,声音在窄巷子里撞出回音: “操!搞半天就他妈是勒大脖子讹点钱?我还以为多大尿性呢!还想上手硬抢啊?”这话明著骂混混,暗里是喊给外头张俊伟听的! 最后一个字儿刚喷出口,他右手在裤兜里猛地一攥,刚摸到那捲冰凉的链子锁,还没来得及往外抽—— “你他妈还敢尥蹶子?!”身后一声炸雷似的怒骂,紧跟著一股大力狠狠踹在他屁股蛋子上! 江海潮压根没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重心全失,“哎哟”一声,跟头失控的小牛似的,踉踉蹌蹌就往前猛扑过去——动手了! 一股邪火“腾”地就顶上了天灵盖!重生以来憋的那股劲儿彻底炸了!这他妈偷袭? 仗著身高腿长和那股子被踹出来的衝劲儿,他借著往前扑的势头,真跟头红了眼的蛮牛一样,不管不顾地狠狠撞向正前方的花衬衫砍哥! 砍哥打死也没想到这学生崽子敢先挑事(虽然是被踹的),更没想到他扑过来的势头这么猛! 完全没防备,被江海潮借著衝力,一记又沉又狠的横肘,结结实实懟在脖子根儿上!“呃啊!”一声杀猪似的惨叫,他感觉脖子都快断了,眼前一黑,仰面就往后倒! 江海潮脑子里就一个念头:擒贼先擒王!打十个嘍囉不如废一个头子!他顺势就扑了上去,整个人骑在砍哥身上,抡起拳头照著他那张脸就狠狠砸了下去—— 砰!砰! 拳头著肉的men响,混著砍哥的鬼哭狼嚎!两拳下去,鼻xie“滋”地一下喷得老高! “哎呦我草!敢打砍哥!” “妈了个逼的!废了这瘪犊子!” 周围的小混混眼珠子都红了,“嗷”一嗓子全扑了上来!江海潮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脚,脖子被侧面一条粗壮的胳膊死死勒住,肩膀也被好几只手又撕又扯,想把他从砍哥身上薅下来! 怒火彻底把理智烧没了!老子堂堂重生者,还没欺负人呢,倒先让这帮杂碎给围了?还有王法吗! 江海潮不管不顾,左手死命揪住砍哥的衣领子,右手拳头跟不要钱似的,雨点般往他脸上猛砸!拳拳到肉! 砍哥顶著个“大哥”的名头,其实是个银样鑞枪头,实战稀鬆,被打得晕头转向,连护住脑袋都忘了,脸上瞬间开了染坊,惨不忍睹。 他把重生以来的所有憋屈——老天爷开的玩笑、对过去的留恋、还有眼前这帮杂碎带来的窝囊气——全他妈灌在这双拳头上了! 后背挨多少下踹都顾不上了,就想把身下这孙子彻底打服! 混混们一看老大被揍成这熊样,更疯了,七手八脚,连撕带拽,总算把江海潮从砍哥身上掀翻在地! 江海潮双手立马死死护住头脸——帅脸可不能破相! 紧接著,无数拳脚就跟下雹子似的,噼里啪啦砸在他蜷缩起来的身子上,胳膊、腿、前胸、后背……火辣辣地疼! 他甚至听见有人骂骂咧咧地在找砖头木棍!幸好这帮孙子觉得对付个学生手拿把掐,没带傢伙,算他祖坟冒青烟了! 混乱中,江海潮透过护著脑袋的胳膊缝,清清楚楚看见张旭国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狗脸,正卯足了劲儿,狠狠一脚踹在他肚子上! 找死! 江海潮眼神瞬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溜子,心里头给张旭国这孙子判了“死刑”! 就在他觉得五臟六腑都快被踹出来,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停手!都他妈別动!” “蹲下!抱头蹲下!” 几声炸雷似的怒吼在巷口炸响!紧跟著就是一阵急促如风的脚步声! 几个便yi跟猛虎下山似的扑进了混战圈!闪著幽蓝电火花的电棍,毫不留情地戳向那些还在动手的混混! “呃啊——!” “別电了!饶命啊爹!” 惨叫声、呵斥声、肉体被砸中的闷响瞬间搅成一锅粥! 便yi下手又准又快,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混混,转眼就被撂翻在地,冰凉鋥亮的“银鐲子”“咔嚓”一声就给銬上了! 二禿子反应算快的,扭头就想往巷子外头窜,刚衝到巷口,就被守在那儿的张俊伟一个乾净利落的擒拿,“哐当”一声给死死按在了墙上! 只有那个满脸是xie、躺在地上直哼哼的砍哥,暂时逃过了“银鐲子”伺候。 江海潮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疼,脑袋瓜子嗡嗡响,眼前直冒金星——妈的,不会真给打出脑震盪了吧? 他眯缝著眼,看著地上那些被按住的混混,嘴角一咧,扯出个带血丝的笑。 这帐,总算是开了个头了!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六十九章这波不亏! 子里的喧囂渐渐平息,空气中还瀰漫著尘土和汗水的味道。几个戴了“银鐲子”的混混被警察利落地塞进麵包车后座,车门“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咒骂。 旁边,一个拿著小本本的民警正蹲在地上,借著最后的天光,仔细查看打斗留下的痕跡,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阿东带著陆阳、汪海军、老盖,喘著粗气跑过来了! 其实他们早在江海潮被打倒时就到了。当时热血上头就要衝进去拼命,硬是被经验老道的老盖死死拽住胳膊,正好目睹了便衣如同神兵天降般扑出来抓人。 此刻见场面彻底控制住,才一窝蜂涌进来,七手八脚地把瘫在地上的江海潮扶了起来。 “海潮!咋样?伤哪儿了?”阿东的声音带著颤,眼睛急得发红。 “操!这帮孙子下手真他妈黑!往死里整啊!”陆阳看著江海潮的惨状,拳头捏得咯咯响。 汪海军和老盖也是一脸后怕和愤怒,架著江海潮胳膊的手都格外用力。 看著兄弟们脸上那份毫不作偽的焦急和关切,江海潮心头掠过一丝感动。 原来,阿东在寢室里看到他转身离开后一转眼不见了身影,这才急忙跟陆阳、汪海军、老盖他们说起张旭国找人堵他的事,以及自己跑去报信的经过。 这帮兄弟,压根就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別的安排,纯粹是听到兄弟有难,抄起傢伙就义无反顾地跟了出来!这个时候的友情,还是如此纯粹,有事儿兄弟们是真上! 他暂时还不想让这群赤子之心的学生,太早看见那些藏在阳光背后的现实与黑暗。 趁著现场混乱,没人注意自己这边,江海潮迅速將裤兜里那捲链子锁和一叠钱塞进阿东口袋,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回去锁好我的车!钱先放你那!跟谁都別说!保密!” 此时的江海潮狼狈不堪。 校服上衣被撕扯成几缕破布条,勉强掛在身上,露出里面同样沾满泥灰的背心; 裤子上蹭满了灰扑扑的泥印和擦痕,膝盖处磨破了一个大洞; 额头上之前缠著的纱布散开了,殷红的血跡渗出来,糊了小半边脸。活脱脱一个刚从战壕爬出来的伤兵。 他被兄弟们架著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挪。 刚蹭出巷口,就看见汤玉露和她那几个小姐妹还杵在不远处看热闹。 那几个女的对著他指指点点,捂著嘴偷笑,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轻佻。 唯独汤玉露,眼神复杂地瞟过来,那目光深处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和慌乱,像受惊的兔子。 江海潮那淬了冰似的眼神,“唰”地一下,如同两把锋利的刀子,精准无比地钉在汤玉露脸上! 那股子毫不掩饰的戾气和洞悉一切的冰冷,让汤玉露浑身猛地一激灵,下意识就往后踉蹌了半步,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那清晰的口型,明明白白是两个字:“贱人!” 没多会儿,刚才拉人的麵包车又开回来了,后头还跟著两辆带斗的偏三轮(侉子)。 张俊伟也押著砍哥从巷子里出来了——砍哥没戴銬子,但满脸开花,一手捂著眼,走路一瘸一拐,看著比江海潮还惨点。 张俊伟抬眼看见被兄弟们架著、狼狈不堪的江海潮,脸上闪过一丝歉意,语气带著关切:“老弟,没事儿吧?伤得重不?要不先让人送你去医院瞅瞅?” 他目光扫过江海潮额头的血跡和破烂的衣服。 江海潮忍著浑身疼,立马顺杆爬,声音故意带点虚:“表哥,没事儿!先跟你回去把手续走完,完事儿再去医院也赶趟。” 那声“表哥”,喊得格外响亮,清晰地传进了旁边砍哥的耳朵里。 张俊伟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要的就是这效果!既给江海潮撑足了场面,也顺带亮亮他『张指导员』的招牌。 他点点头,语气沉稳:“行!那你坐我车。我回所里就给『老姑』(段飞老姨)掛个电话,让她在市医院给你安排个地儿,走完过场直接送你过去。” 说完,手上加了把劲,几乎是拖著面如死灰的砍哥就往麵包车那边走。 砍哥耳朵贼灵,俩人对话听了个真真儿的,再偷瞄到江海潮那冰碴子里带著嘲讽的眼神,心头先是一咯噔,隨即对张旭国那王八蛋的恨意就躥上了天灵盖——操他妈的! 姓张的坑死老子了!这哪是铁板?这是踢到合金钢板上了! 江海潮赶紧对围著的兄弟交代,目光尤其钉在阿东脸上:“都回去!甭管谁问,今天这事儿,屁都別放!尤其报信那茬儿,给我烂肚里!防著姓汤那娘们儿!” 他眼底寒光一闪,这回,非得把这块甩不掉的臭膏药连根薅了,彻底清乾净! 他没让兄弟们跟著,自个儿拉开张俊伟那辆212吉普副驾的车门,钻了进去。 帆布座椅硬邦邦的,硌著生疼的屁股,內饰粗糙得能磨手,手摇车窗的把手摇起来嘎吱作响,一股子九十年代特有的粗糲工业味儿扑面而来。 张俊伟熟练地踩离合、掛挡、鬆手剎、给油,动作一气呵成,车子稳稳噹噹驶出。 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向后掠去。 江海潮盯著那根在张俊伟手里灵活摆动的档杆,手心莫名有些发痒。 “张哥,”他试探著开口,打破了车內的沉默,“现在弄个驾照好弄不?我能整一个不?” 张俊伟单手扶著方向盘,侧头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瞭然的笑意:“咋的,想摸方向盘了?不过你这岁数…还差点火候吧?”他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哦,也是,”江海潮语气里適时地带上了点遗憾,“得明年九月才满十八。” “急个啥?”张俊伟语气轻鬆,吉普车灵巧地拐过一个弯,“等明年你跟小飞都够岁数了,哥帮你们想法子弄。再找辆车给你们练练手。现在有本儿你们也没车开,瞎琢磨啥?”他话里带著点过来人的调侃。 江海潮嘿嘿一笑,没敢接茬说自己是“驾龄”都二十多年的老司机。 他靠在硬邦邦的座椅上,吉普车的顛簸似乎让浑身的酸痛轻了些。 但攥紧的手心却在发烫—— 经此一役,张旭国和汤玉露那点齷齪,最后清算到底该如何收尾?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七十章 反手一击 吉普车碾过坑洼,没几分钟就拐进了派出所的院子。 红砖墙一人多高,圈著个不大的场子。灰扑扑的二层小楼杵在暮色里,门口掛著的红边金盾警徽,在渐暗的天光下透著股冷硬的威严,甚至有点瘮人。 先进去的混混正被押著往里走,一个个垂头丧气,像被抽了筋。 江海潮跟著张俊伟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掛著“指导员”牌子的门。 窗户挺大,玻璃擦得鋥亮。屋里简单:一张旧办公桌漆皮剥落,几把木头椅子磨得油亮,墙上贴著泛黄的规章制度,玻璃板底下压著张磨了毛边的辖区地图。 “海潮,这屋没人。自己看看伤,桌上暖壶有水。没啥大事儿就在这儿歇口气,喝口水压压惊。”张俊伟指了指暖壶和椅子,语气带著安抚,脚下却没停,“我先去把审讯的锣敲响,一会儿让人送你去医院。” 说完,脚步带风地出去了。 门一关,屋里死静。江海潮齜牙咧嘴地脱下那件破成烂渔网的校服,隨手甩在椅子上。 低头一瞅:身上青紫红肿连成片,衣服后背赫然一个清晰的鞋印;裤子破洞处蹭掉层皮,血丝混著灰土。他长长吁了口气,心里暗骂:万幸那帮孙子没动真傢伙!额头的伤口被汗水和灰土一醃,火辣辣地疼。 得看看脸成啥样了。他拉开门。 走廊灯光昏黄,尽头老旧的铸铁暖气管上,銬著刚才动手最凶的几个混混。一只手被高高吊著,另一只手勉强扶著墙,矮个的拼命踮脚,姿势扭曲又憋屈,像掛炉烤鸭。 有人听见动静抬头,看见江海潮,眼珠子立刻瞪得像铜铃,腮帮子鼓动著想骂娘。 “老实点!到这了还横?皮痒了是吧!”旁边守著的年轻警察一声厉喝,像鞭子抽过去,把那混混的话堵回嗓子眼。 警察转头对江海潮抬抬下巴,语气缓和:“厕所在那头,顶头。” 厕所里一股消毒水混著尿臊的味儿。江海潮对著模糊起雾的镜子照了照:额头纱布散乱,血丝糊了一片;脖子上几道指甲划拉的红痕,没破皮,看著埋汰。 他试著大口喘了几口气,除了被味儿呛得慌,没觉著五臟六腑挪位。行,骨头硬,扛得住。 琢磨著张俊伟让他去医院的话,他咂摸出味儿了——这是让他把“伤势”往重了描,好给那帮街溜子狠狠上料,杀鸡儆猴! 他撩水胡乱抹了把脸。背心还能凑合,校服裤子算彻底交代了。 手习惯性往空荡荡的裤兜里一掏! “操!”江海潮脸色“唰”地变了,眉头拧成死疙瘩,低骂一声。那副猛然惊醒、懊恼万分的样子,演得十足十。像是天塌了,他脚步带急,风风火火冲回办公室。 张俊伟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办公桌后翻著个牛皮纸封面的本子。 江海潮进门带风,二话不说抄起凳子上的破校服,粗暴地翻出衣兜內衬,两手攥著布料狠狠一抖——空空荡荡,连个钢鏰毛儿都没掉下来! “翻什么呢?跟衣裳有仇?”张俊伟抬眼,目光如鉤。 “张哥!坏了菜了!”江海潮猛地抬头,脸上是真切的急火攻心,声音都劈了叉,“我兜里的钱!没了!刚才在巷子里被那帮孙子围著的时候,还在呢!” 他特意重重咬了“被围著的时候”几个字。 张俊伟眼神“唰”地锐利如刀,紧紧钉在他脸上:“钱?什么钱?多少?”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巷子里二禿子那句“掏钱平事”!打架提钱和真把钱摸走,性质天差地別!这年头,抢一毛也是抢,够这帮杂碎喝一壶的! 江海潮皱著眉,一脸“肉疼”加“憋屈”,掰著手指头,算得咬牙切齿:“大…大概二三百块!是这个月的生活费和买训练装备的钱!前几天花了点,具体剩多少得算算才知道…张哥!那帮王八蛋不光打人,还他妈趁乱把老子的吃饭钱摸了!这是明抢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著哭腔和无边的愤恨,精准地把“抢劫”的帽子死死扣在混混头上。心里却暗爽:让你们要钱!老子送你们个大的! 张俊伟看著他“义愤填膺”“损失惨重”的样儿,听到数额不算巨大,紧绷的神经鬆了一线。脸上依旧沉得像水,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激赏——好小子!真他妈会递刀子!这“钱被抢”的由头,递得正是火候! 甭管真假,只要江海潮咬死是围殴时被摸走的,再配上对方索要钱財的话,“抢劫”的罪名就算焊死了!这可比打架斗殴好操作太多,量刑更是云泥之別! 他脸色更沉,语气带著斩钉截铁的严厉:“行!这事儿性质变了!光天化日,结伙抢劫学生!无法无天!” 作势就要从兜里掏钱:“拿著,这五十你先应应急…” 江海潮赶紧摆手,脸上適时挤出点“劫后余生”的庆幸:“不用不用,张哥!万幸!我开学交的学杂费和书费大头,还锁在寢室柜子里呢!没都揣身上!” 他长长吐了口浊气,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幸好…幸好留了个心眼儿…” 这“留了个心眼儿”说得意味深长。 张俊伟心领神会,顺势把钱揣回兜里,看江海潮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和讚许:“嗯,那就好。一会儿让小孙骑侉子送你去医院。我跟老姑打过招呼了,先办住院,安心住著,费用甭操心。”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带著铁锈味儿:“至於这帮无法无天的东西…等审明白了,扒掉几层皮,我告诉你。” 目光扫过江海潮身上的伤,他语气坦率,带著点江湖气:“海潮,刚才让你硬挨那几下,委屈了。不过…他们不动爪子,我这刀,还真不好下得这么『彻底』。”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又重又慢,像磨刀石上蹭过。 江海潮心中雪亮。被利用?多少有点。但这买卖划算——经此一役,全校都会知道“江海潮有个当警察头头的硬茬表哥”,以后谁想伸爪子,都得先掂量掂量脖子够不够硬。 他和张俊伟非亲非故,对方肯下场已是天大情分,带点目的才正常。江湖规矩,互惠互利罢了。 “张哥这话见外,我懂。”江海潮平静点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怨懟。 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了。走廊里传来混混们压抑痛苦的哼唧声,像受伤的野狗。办公室里的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这场风波掀起的浪,显然才刚刚开始拍岸。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七十一章 故地重游 办公室门被敲响。 一个穿笔挺制服、精神干练的年轻警察推门进来,站得笔直:“指导员,人都关利索了,笔录室也备好了。” “嗯。”张俊伟应了声,抬手指向江海潮,“小孙,辛苦送我这老弟去市医院,住院部安排好了。送完直接下班,明早事多。” “是!指导员!保证完成任务!”小孙嗓门洪亮,脸上带著兴奋,看向江海潮的目光多了几分好奇。 “海潮,跟小孙走。这身破衣裳甭要了,回头让段飞给你送乾净的。”张俊伟挥手。 江海潮忍著疼起身,默默跟著小孙出门,脚步声渐远。 办公室重归寂静。张俊伟往旧藤椅背上一靠,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斑驳桌面,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半晌,他无声地咧咧嘴,低声嘀咕,像自语,又像讚嘆: “这小子…真他妈是个人精!一点就透,还能自己加码…哪像十七八的愣头青?” 窗外,泼墨般的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挣扎的晚霞余光。 小孙领著江海潮走到院里的军绿色偏三轮旁。车身溅泥,边斗油漆斑驳。 “上车吧,小江同学。”小孙拍了拍边斗的帆布垫子,扬起些微灰尘,“指导员交代送你去医院。” 坐上轰鸣作响、突突冒烟的“侉子”,江海潮屁股发麻,浓烈的汽油味混著铁锈味直衝鼻腔,强烈的时空错位感袭来——这玩意儿,后世只能在抗日神剧里当道具了。 小孙话不多,跨上驾驶位拧动油门。侉子突突驶出院子。小县城不大,傍晚车稀人少,顛簸没几下,市医院熟悉的大门已在眼前。 小孙熟门熟路,领著江海潮办好手续,领了被褥、暖瓶、破搪瓷脸盆——张俊伟交代的。他还自掏腰包买了点苹果橘子塞给江海潮。 “指导员交代的,好好休息,待会儿大夫来检查。有事叫护士。”交代完,小孙骑上侉子突突离开。 江海潮抱著东西,走进护士指的外科病房——赫然就是几天前他重生的那间! 同样空荡的四张床。一股浓烈的宿命感猛地攥住心臟。 几天前,他就是在这靠窗的床上,带著前世四十年多的记忆和茫然睁眼。这才多久?又回来了?这地方跟他犯冲?难道是个时空节点? 他半靠在病床上,用力甩头,想把那荒诞念头甩出去。把东西堆在隔壁空床,小心翼翼靠回“老位置”。 身体一松,全身的伤处立刻造反,骨头缝里都透著酸痛,额头一跳一跳地疼,脑子嗡嗡作响。 巷子里的搏斗、张旭国扭曲的脸、汤玉露虚偽的嘴脸、《凛冬少年》的走向…混乱的画面和念头在脑中疯狂搅动。 就在他被疼痛和纷乱思绪折磨得昏昏欲睡时,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进来的,正是上次给他做出院检查的吴主任。他拿著病历本,看到床上的人,先是一愣,隨即露出“怎么又是你”的无奈笑容: “哟?小江?”吴主任走到床边,打量著他的惨状,语气熟稔带著调侃,“这才几天功夫?唱的哪一出?又『回家』了?”那声“回家”,戏謔十足,在寂静病房里格外刺耳。 吴主任那声拖长的戏謔“回家”,在病房里砸出回音。 江海潮眼皮掀开一条缝,疼得齜牙咧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吴主任…您这『家』,风水挺旺我。”声音嘶哑,带著自嘲的狠劲。 “旺你?”吴主任嗤笑,镜片后的眼睛锐利扫过他额头的血污、青紫的肩膀胳膊、破洞的裤子,“我看是专克你吧?出院时好好的,回来就这德行了?” 他麻利放下病历本,掏出小手电。刺眼光线瞬间驱散昏暗,將江海潮的狼狈照得纤毫毕现。 “手拿开。”吴主任不由分说,带著消毒水味的冰凉手指拨开江海潮护额的手。动作不温柔但专业。凑近查看渗血的伤口,扒开眼皮看瞳孔,手指在肋骨、腹部关键位置不轻不重地按。 “嘶…”江海潮倒抽冷气,肌肉绷紧。 “骨头没事,內臟也没大碍。”吴主任直起身,语气平淡,眼底探究未散,“皮肉伤加软组织挫伤,看著唬人,死不了。额头这口子得重新清创,不然留疤。” 他拿起病历本,拧开胸袋的英雄牌钢笔:“说说,这回又跟哪路神仙『切磋』了?弄这么大阵仗?” “切磋?”江海潮扯嘴角,牵动伤口疼得抽气,“一帮街溜子想掏我兜里的钱。没谈拢,动手了。”他把“掏钱”两字咬得格外重。 吴主任笔尖顿了顿,抬眼瞥他,没接“掏钱”茬,反而篤定地问:“张俊伟让人送来的吧?那破侉子动静,二里地外都听见。” 江海潮心知肚明:“是,张哥…张指导员安排的。” “哼。”吴主任鼻子里哼一声,唰唰写著,“他倒会给你找地方。你这伤,住不了几天。”笔下不停,头也不抬,“不过既然『张指导员』安排了,就住著。正好额头伤口崩了,观察两天,防感染髮烧。” “三五天就行。”江海潮立刻接话,声音平静。 吴主任停下笔,合上病历本,重新打量他。目光审视,带著说不清的意味。“行,住著吧。”他没多问,推推眼镜,“待会儿护士来处理伤口,打针破伤风。晚上疼得厉害或发烧,喊人。”他顿了顿,调侃又起,“这次爭取『出院』后,多消停几天,別老惦记著『回家』。” 说完,夹起病历本转身就走。白大褂下摆带风。 走到门口,手搭门把,停住了。他没回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来: “伤养好,该干嘛干嘛去,少沾浑水。你这身板,经不起几回折腾。” “咔噠”轻响,门关上。脚步声在空旷走廊远去。 病房重归死寂。 江海潮望著天花板上泛黄的墙皮,吴主任的话在耳边盘旋。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被子上的褶皱。 这场风波远没结束。而他,总得在这故地,想清楚下一步该往哪走。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七十二章 病房兵工厂 病房重归死寂。走廊偶尔的脚步声,更衬得四下无声。 江海潮粗重的呼吸,是唯一的活气儿。 吴主任那句“少沾浑水”,像颗冰冷的石子,“咚”一声沉入他心湖深处,漾开寒意。 他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树欲静而风不止。 有些人,有些事,躲不开。 忍著浑身散架似的疼,他挪下床。 翻出印著『市医院』的破搪瓷脸盆,绿漆斑驳的暖壶晃了晃——有水。 倒了点温水,浸湿那硬邦邦、泛黄的白毛巾一角。 冰凉的湿毛巾狠狠摁上滚烫刺痛的胸口和肿得老高的胳膊。 “嘶——”刺痛混著突如其来的清醒,像冰水浇头,混沌的思绪瞬间剔透。 这身伤,不能白挨! 张俊伟要钉死砍哥那帮人,“抢劫学生”的罪名必须坐实。 他这副惨样,就是最硬的铁证。 住院,既是养伤,更是给这“铁证”加码。 得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江海潮被祸害得多惨。 张旭国!汤玉露! 这两个名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心尖。 汤玉露在校门口那张假清纯的脸,张旭国在巷子里扭曲兴奋的狗脸,在眼前疯狂交替闪现。 毒瘤! 留著他们,后患无穷。必须儘快拔掉!但要乾净利落,不能引火烧身…得想个万全的法子,一击毙命。 《凛冬少年》…还有那些歌!那些电影!… 念头电转,心臟猛地一跳!住院这几天,没人打扰,简直是天赐的黄金空档!必须把《凛冬少年》的后续剧情,一口气写完! 更要紧的是…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后来红遍大江南北的旋律、引爆票房的桥段、风靡网络的创意——像捧在手里的金沙,正从指缝飞速流逝。 必须抓住! 趁这难得的清净,爭分夺秒,把那些闪光的“金子”,从记忆的深渊矿坑里,一点一滴,挖出来!记录下来! 时间不多了! 还有这身破烂… 他嫌弃地扯了扯病號服上的破洞,布料发出刺啦的轻响。 得让段飞赶紧送身乾净衣服来。穿著这个,不光行动不便,连拿出纸笔都显得狼狈不堪,哪像个要干大事的人? 思路豁然贯通,如同拨云见日!江海潮扔掉毛巾,坐回硬板床上。 伤痛依旧在全身骨骼缝里叫囂,脑子却异常清醒锋利,像磨得寒光四射的刀。 他从那堆“家当”里翻出小孙买的青皮橘子,指甲用力抠进厚实的果皮,汁水迸溅,带著生果子特有的、近乎刺鼻的酸涩气息。 掰下一瓣塞进口中,酸涩的汁液瞬间在舌苔上炸开! 那股子生猛衝劲儿,激得他一个激灵,最后一点昏沉倦怠被彻底驱散!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沉甸甸地压下来。住院部零星的灯火,像黑暗海面上几艘隨时可能倾覆的孤舟。 江海潮將脊背重重靠上冰冷刺骨的铁床栏杆,闭上眼。这一次,巷子里的混乱拳脚、仇人扭曲的嘴脸,被强行按灭。 脑海里,前世那些璀璨的画面、动人的旋律、引爆潮流的文字……如同冰封的江河骤然解冻,开始一帧帧、一句句,清晰无比地奔涌、咆哮! 如同在黑暗的矿洞最深处,屏息凝神,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剥离岩壁,拾取著那些散落的、足以照亮整个未来的璀璨金砂。 疼痛仍在啃噬著神经末梢,偶尔牵扯著思绪。但此刻,一股更炽热、更贪婪的欲望,如同熊熊烈焰,压倒了一切—— 必须抓住这囚笼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把脑子里那座价值连城的“宝藏”,彻底挖出来! 这间“故地重游”的病房,不再是晦气的牢笼,而是他秘密的“兵工厂”! 市医院这间充斥著消毒水味的病房,成了江海潮临时的“兵工厂”。 身体的酸痛是背景噪音,脑子里那些来自未来的“宝藏”,才是他此刻全神贯注开凿的富矿。 张俊伟的动作,比他预想的更快。 第二天上午,走廊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段飞拎著个网兜进来,里面是乾净衣服和一兜子苹果橘子。后面跟著吴磊和阿东。 “我靠!海潮!你这造型…真成《英雄本色》里杀出来的小马哥了?” 吴磊一进门,看著江海潮头上缠的新纱布和脸上未消的淤青,夸张地咂舌,眼神里却满是真切的关心。 “段飞他表哥…张指导员那边,动静整得贼大!昨晚上就炸锅了,都说二禿子那帮人全特么栽了!” 阿东则是一脸后怕加解气,凑到床边:“活该!让他们欺负人!潮哥,你疼得厉害不?” “没事,皮肉伤,养几天就活蹦乱跳。” 江海潮摆摆手,接过段飞递来的乾净衣服。那身破洞病號服一脱,换上自己的,整个人精气神肉眼可见地提了起来。 “外头都怎么传的?细说说。” 吴磊压低声音,难掩兴奋:“潮哥!外面传疯了!都说你有个硬茬表哥,是派出所新来的头头!硬是把你和段飞表哥扯上关係了!张旭国那王八蛋也折进去了!听说砍哥和二禿子那帮人,全给摁进去了!罚了好几百!还得赔你医药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著点神秘,“不过…风闻张旭国家里有点门路,正上躥下跳找人活动呢。” 一旁的段飞听著,先是有点发愣,隨即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似乎想笑又使劲憋著,最终没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好傢伙…合著我这正主儿,倒成替身了?”语气里带著点哭笑不得的荒谬感,显然也觉得这传言歪得离谱但又莫名喜感。 江海潮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活动?张俊伟那深不见底的背景,是那么好活动的? “让他们活动。”江海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別人家的事,拿起个橘子慢条斯理地剥著,橘皮的清冽气息在病房散开。“对了,大飞,磊子,帮个忙。”他眼神锐利起来,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地交代了几句。 段飞和吴磊听著,先是眼睛瞪圆,隨即精光爆闪,用力点头! “高!实在是高!”吴磊兴奋地直搓手,仿佛已经看到了好戏开场。 “放心!包在我身上!”段飞也郑重点头,眼神沉稳。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七十三章 收网?借刀 接下来的两天,这间病房成了江海潮绝对的领域。 除了兄弟几个轮番来送饭、传递些外面的风声,再无閒杂人等打扰。 他如同上紧了发条的精密机器,强忍著身上的不適,伏在那张摇摇晃晃的病床小桌板上,笔走龙蛇! 右手的酸胀感被一种更汹涌澎湃的创作激情死死压制。 钢笔尖在稿纸上疯狂舞动,承载著胸中翻腾的块垒与炽热的情感,將属於《凛冬少年》的故事,如同决堤的洪流般,倾泻於字里行间! 灵感喷薄而出,几乎不需要停顿,故事中人物的命运、抗爭的吶喊、冰冷的现实与不灭的微光,都在他笔下急速流淌、碰撞、成型…… 写作的间隙,他更是片刻不停。另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摊开在手边,钢笔尖在粗糙的纸页上沙沙急行,如同猎手在捕捉脑海深处稍纵即逝的灵光! 那些尚未降临这个世界的璀璨碎片,在他意识的河流中沉浮、闪耀: 或许是几个音符的独特组合,带著难以言喻的魔力,仿佛能穿透时光直抵人心; 或许是一段剧情的惊雷乍现,顛覆性的构思蕴含著引爆票房的狂潮; 又或许是一种坚韧不屈的精神图腾,其內核足以撼动时代共鸣; 甚至是一些简单直接却能瞬间点燃读者情绪的金钥匙,未来將横扫无数榜单…… 这些都是来自遥远未来的“弹药”! 是他撬动命运巨石不可或缺的槓桿支点! 每一次凝神捕捉,每一次落笔铭刻,都像在与无形流逝的时间赛跑。 他生怕一个恍惚,那些模糊却价值连城的碎片,就会彻底消散於记忆的迷雾深处,再也寻不回半点踪跡。 兵工厂的储备,正在这沙沙的笔尖下,悄然堆高。 住院第三天,病房里的寂静被敲门声打破——风,终於吹了进来。 张俊伟亲自来了,没穿警服,神色轻鬆中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他拉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 “手续走完了。闞大军(砍哥)、李锐(二禿子),结伙抢劫、殴打他人,事实清楚。拘留十五天,罚款每人五百。“ “那几个动手狠的小崽子,十天,罚三百。剩下几个摇旗吶喊的,五天,罚一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海潮缠著纱布的额角上,语气沉了几分:“至於张旭国,主谋,教唆、勾结社会人员入校滋事、抢劫同学財物,性质恶劣。本来够得上送少管所待一阵子。“ 张俊伟嘴角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不过嘛…他爹妈,还有你们那位爱生如子的林教练,哭天抢地找了不少人,想把事儿压下去,减轻处罚,甚至想让我通融通融,把抢劫的定性给改了!“ 江海潮没说话,只是静静听著,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哼!“张俊伟嗤笑一声,带著点不屑,“也不打听打听我张俊伟是什么人?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这套?门儿都没有!“ “最后结果:张旭国,拘留十五天,罚款八百!抢劫的定性,钉死了!学校那边,记大过处分跑不了,档案上留一笔是肯定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向江海潮:“现在,他们唯一的活路,就是取得你的谅解,达成和解,爭取在后续处理上能稍微从宽那么一丝丝。“ “医药费、赔偿金,肯定得他们出大头。砍大军他们那边除了罚的款,也得赔你的损失。怎么谈,海潮,看你了。甭有压力,按你想法来。“ 张俊伟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江海潮,眼神里带著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鼓励。 “我明白了,张哥。麻烦你了。“江海潮点点头,声音平稳。 和解的地点定在派出所一间气氛压抑的调解室。 一边,是张旭国的父母——衣著体面却面容憔悴、眼神躲闪的中年人,旁边还坐著满头大汗、一脸焦急的林教练。 另一边,是头上缠著纱布、穿著乾净病號服却难掩伤痕、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的江海潮。 张俊伟作为指导员坐在主位,气场强大,只是偶尔抬下眼皮,便让空气更沉几分。 张父强挤出笑容,姿態放到最低,几乎带著哀求:“江同学…真是对不住,对不住!是我们家旭国不懂事,鬼迷心窍!他…他就是个糊涂蛋!我们愿意赔偿!加倍赔偿!只求你…高抬贵手,写个谅解书…孩子还小,不能就这么毁了啊!“ 说著,他把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江海潮面前。 林教练连忙帮腔,语气带著明显的圆滑和掩饰不住的私心:“是啊,海潮同学!学校管理也有疏忽!张旭国一定会受到最严厉的校內处分!你看,这事儿闹大了,对学校声誉,对你…也不太好听是不是?咱们以和为贵,以和为贵…“ 他內心焦灼,自己作为带队教练,学生勾结社会人员入校抢劫,这责任他根本推卸不掉,只想赶紧捂盖子。 江海潮看都没看那个鼓囊囊的信封,目光平静地扫过张父张母脸上掩饰不住的对儿子前途和金钱的心疼,以及林教练那虚偽的“担忧“。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棱一样清晰地敲在每个人心上:“张叔,林教练。不是钱的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戏謔:“张旭国找人堵我,要打我,甚至要抢我钱的时候,没想过我还小?没想过会毁了我?“ “谅解书?可以谈。“江海潮话锋一转,语气斩钉截铁,“但前提是,我受到的伤害,包括身体上的,精神上的,还有实际的財物损失,必须得到充分的赔偿。“ “砍哥他们罚的钱,那是国家的。他们抢我的钱,打伤我的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虽然我没正式工作,但耽误训练和学习也是损失、还有我这身衣服和精神损失费…加起来,也不少。“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七十四章 打脸?展望 他报出了一个远超实际损失、但也並非完全离谱的数字。 张父的脸瞬间煞白,嘴角抽搐了一下。林教练也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江海潮的眼神充满了惊异——这学生,心是真狠,刀子磨得真快!简直不像个少年人! “行…行!我们赔!“张父咬著后槽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只要能保住儿子不进少管所,钱可以再挣。 “好。“江海潮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隨即,他话锋却突然一转,语气变得如同閒聊天气般平淡,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对面三人:“哦,对了。张叔,林教练,还有件事。你们最好回去提醒一下张旭国,还有那位汤玉露同学。“ 听到“汤玉露“的名字,林教练和张父明显都愣了一下。 江海潮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砍哥……嗯……闞大军,还有那谁二禿子,就是李锐他们,这次栽得这么惨,拘留罚款丟面子,还破了相。他们心里这口恶气,总得找个地方出吧?“ “这事儿是谁挑的头?是谁让他们去教训我的?又是谁信誓旦旦说我只是个普通学生好拿捏的?“ 他顿了顿,看著对面三人骤然变得惊恐的脸色,继续慢悠悠地说道:“拘留所里蹲十几天,出来身无分文,还欠著国家的罚款,外加得赔我的损失…你们说,砍哥他们第一个会找谁要说法?会找谁报销这笔损失?会找谁补偿他们丟的面子和挨的打?“ “张旭国是主谋跑不了,那汤玉露呢?这事儿,说到底,不就是为了替她出头才惹出来的吗?“ 调解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 张父和林教练的脸色彻底变了,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白!他们一门心思只想著怎么让江海潮鬆口,完全没料到还有这致命的一层! 是啊,那帮无法无天的混混吃了这么大亏,怎么可能善罢甘休?! 张旭国和汤玉露,以后的日子…… 江海潮指尖在搪瓷杯沿轻轻敲了敲,杯壁的凉意顺著指腹漫上来。这网收得刚好,至於那把借出去的刀,该出鞘了。 张俊伟適时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扫过脸色煞白的张父和林教练,没接江海潮的话茬,却慢悠悠开口:“赔偿金额、谅解书条款都写清楚了,確认没问题就签字吧。“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瞬间打破了调解室里的死寂。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江海潮看著张父和林教练脸上交织的惊恐与后怕,心中冷笑。借刀杀人?根本不用自己递刀——混混们本就是现成的刀,还是最能让张旭国和汤玉露“感同身受“的那种。 “所以,“江海潮最后总结,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冰冷,“赔偿金到位,谅解书我会签。但张旭国和汤玉露以后怎么样,是他们自己的造化。“ 他眼神陡然锐利如刀锋,扫过张父和林教练:“我只有一个要求,以后,离我远点。再有一次...“ 话没说完,但那眼神里的寒意,让两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明白!明白!我们一定严加管教!绝不会有下次!“张父忙不迭保证,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透。林教练和张母也连连点头,心里早把惹是生非的汤玉露骂了个狗血淋头。 和解协议签得异常顺利。厚厚一沓赔偿金,连砍哥他们该赔的部分都包含在內,被郑重交到江海潮手里。 就在他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调解室时,林教练犹豫再三,还是硬著头皮追上来,脸上堆著为难的假笑:“海潮同学...张旭国那小子栽了,唉,年轻人太衝动...那个...汤玉露同学...“ 他搓著手,努力组织语言:“她毕竟是个女孩子,这事儿...可能也是被蒙蔽了,一时糊涂...你看,能不能...网开一面?学校一定会严厉批评教育她的!她爸爸也托人找到我...冤家宜解不宜结,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她一个姑娘家,名声要紧...“ 江海潮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看著林教练那张写满“和稀泥“与“自保“的脸,他忽然笑了——这笑容很淡,却像淬了冰的针,带著刺人的疏离与嘲讽。 “林教练。“他声音清晰稳定,没有半分激动,却字字如冰锥砸落,“张旭国找人堵我的时候,汤玉露在校门口看戏,看得挺开心吧?她有没有想过冤家宜解不宜结?有没有想过得饶人处且饶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林教练僵住的脸:“现在知道是姑娘家了?知道名声要紧了?晚了。“ 语气斩钉截铁:“这事儿,从头到尾,她摘不乾净。该受的,一样都少不了。“ 最后,江海潮眼神冷冽如刀锋,直刺林教练:“至於饶不饶她...“他微微扬下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您说了不算。“ 说完,他不再看林教练那张瞬间涨红、尷尬到无地自容的脸,对张俊伟点头示意,径直转身,大步流星离开派出所。身后,只留下一片死寂的难堪与无声的惊悸。 这一下,算是彻底把林教练得罪死了。 训练队?江海潮打死也不会再回去。以林教练那好面儿的性子,能放过他这“刺头“?只要归队,等著他的绝对是变本加厉的刁难和穿不完的小鞋。回去?那不是自投罗网让人拿捏? 拜拜了您嘞! 几天后,江海潮出院了。 身上的伤好了七七八八,更重要的是,他蛰伏数日的“成果“已初具规模。 厚厚一叠《凛冬少年》的初稿散发著新鲜墨香,静静躺在挎包里;另一个不起眼的笔记本,则像沉甸甸的宝库,悄然记录著未来十数年文娱星河中最璀璨的星光。 段飞、吴磊、阿东、汪海军、陆阳、老盖都来接他。走出瀰漫著消毒水味的医院大门,午后阳光有些刺眼,却带著久违的暖意。 “海潮,接下来干嘛?回家歇著?“吴磊亲热地搂住他肩膀问。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七十五章 小聚烟火气 江海潮微微眯眼,感受著阳光洒在脸上的温度,深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又缓缓吐出——仿佛將这几日病房里的浊气、派出所里的算计、阴暗角落里的蝇营狗苟,都彻底呼了出去。 “回段飞家。“他语气轻鬆,带著尘埃落定后的平静,眼底却跳跃著隱隱的锐气与期待,“学习,排练。然后...“他拍了拍挎包里的《凛冬少年》手稿,“把它寄出去。“ 至於张旭国和汤玉露? 风言风语很快传开: 张旭国刚从拘留所出来没两天,放学后去买东西的路上,就被几个蒙脸人拖进小巷“敘旧”。 据说伤得比上次江海潮还重,直接躺回医院,嚇得魂飞魄散,连学都不敢上了,家里正焦头烂额琢磨著转学,远远离开这是非之地。 汤玉露没挨拳头,麻烦却更大。 几个混不吝的小嘎子,接连几天堵在门口,用难听的话问候她,把她精心营造的“清纯玉女“人设扒得底朝天,让大家都有了解到了她的一直隱藏很好的本来面目。 並且这几个小子还要她偿还“砍哥的精神损失费”。 她整日惶惶不可终日,憔悴不堪,曾经的光彩荡然无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笑话。 那些曾经跟著砍哥在西街耀武扬威的小泼皮,如今远远看见江海潮的身影,要么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绕道走,要么眼神躲闪、畏惧异常,再没了半分往日囂张。 西街这片儿都在传江海潮有个当工安的表哥,自己下手更狠。 伴著张旭国和汤玉露的下场,算是彻底立住了,无人敢再轻易招惹。 江海潮终於得到了他一直想要的想要的清静与安寧。 他踩著脚下斑驳的阳光,步伐沉稳坚定地向前走去。医院、派出所、混混的威胁、同学的算计...这些都成了甩在身后的背景。 前方,是属於他的战场——用笔锋编织故事,用音符点燃激情,用来自未来的智慧与洞见,去征服一个远比西街、远比校园、甚至远比这座城市更广阔、更璀璨的世界。 那些在阴暗角落蠕动的蛆虫,已不值得他再浪费半分精力与目光。 医院那股子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儿,终於被彻底甩在身后。几天精心调养,江海潮身上的淤青褪了大半,行动间虽还有些细微的滯涩,但精气神已然焕然一新。 这宝贵的“病假”时光,除了雷打不动的晨读和恢復性训练,几乎全耗在了笔尖的沙沙声里。 稿纸上,《凛冬少年》的故事脉络日渐清晰,人物血肉丰满起来;待到出院时,厚厚一叠初稿已码得七七八八,散发著新鲜的油墨香,静静躺在挎包里,沉甸甸的,是份量,更是底气。 另一个不起眼的硬壳笔记本,则像个沉甸甸的宝库。里面是他从记忆深渊里一点一滴抠出来的“金砂”: 那些后来红遍大江南北、大街小巷的旋律片段,引爆票房的电影桥段构思,风靡一时的网络创意点子…… 每一笔落下,都像是从奔腾的时光长河里,硬生生抢捞出的一粒闪光的金沙。这笔来自未来的財富,就是他撬动命运支点的秘密武器。 吴磊和段飞这些天也没閒著。尤其是吴磊,像换了个人,每天雷打不动泡在文化馆,跟著周斌老师苦练。 周斌见他难得沉下心,也倾注了十二分心力。当江海潮踏回段飞家那个熟悉、带著烟火气的小院时,吴磊迫不及待地秀了一段。 鼓棒在他手中灵巧翻飞,敲出的鼓点乾净、利落,带著一股子蓬勃向上的劲儿,节奏感稳稳抓住人心,竟有了几分专业范儿的雏形。短短几日,脱胎换骨! 出院这天正逢周末。 吴磊敞亮地嚷嚷著要去他哥饭店摆一桌接风洗尘,江海潮却笑著掂量了一下口袋里那笔刚捂热的“和解款”——张家赔的医药费和损失费,厚厚一沓,在这个年代的学生眼里,算得上“巨款”。 吴磊家境是好,但情谊不是这么个贴法。 “別破费了,”江海潮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眼底却有股不容置疑的劲儿,“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买点好菜,就在这小院整,热闹实惠,也正好谢谢哥几个这些天跑前跑后。” “行啊!自己整自在!”段飞第一个拍板,黝黑的脸上露出赞同。汪海军、老盖几个也纷纷点头。吴磊见大家兴致高昂,便也咧嘴一笑作罢。 他这人交朋友讲究个隨性,不刻意热络也不刻意疏远。 汪海军、老盖、陆阳他们虽是初次深交,但都是同学,又有江海潮这根纽带在。老盖几句沉稳周全的话一递,场子就暖了,连一向內向、习惯缩在角落的阿东也放鬆下来,脸上有了浅浅的笑意。 江海潮揣著那叠“巨款”,跨上那辆拉风的凤凰二八大槓,直奔菜市场。鸡鸭鱼肉,时令鲜蔬,油盐酱醋各种调料,挑的都是顶好的料子,手里拎得满满当当,车把上还掛著滴水的鲜鱼。 前世几十年的阅歷打底,加上信息爆炸时代薰陶出的眼界,重生回来的他,整治一桌硬菜的本事早已今非昔比。 不敢说媲美专业大厨,但让这群半大小子吃得满嘴流油、讚不绝口,那是手拿把攥。 日头还高悬,段飞家的小院里已是欢声笑语一片。吴磊正煞有介事地当起了“临时教头”,指挥著汪海军几个体育生鼓捣那几件宝贝乐器——段飞的旧木吉他、吴磊视若珍宝的自製鼓棒和架子鼓、还有那台印著“casio”的电子琴。弄出的动静七零八落,不成调子,如同锯木头敲破锣,吴磊却眯著眼,一脸享受地摇头晃脑,仿佛在指挥一个世界级的交响乐团。 江海潮系上围裙,在院子和厨房灶台间利落地来回忙活。阿东默不作声地凑过来打下手,闷头洗菜择菜,动作麻利。 汪海军和老盖也好奇地围拢过来,看著江海潮那行云流水的刀工——篤篤篤篤!案板轻响,肉片薄厚均匀如纸;哗啦一声,鱼鳞飞溅,颳得乾乾净净;热油下锅,滋啦! 一股混合著油脂与食材本味的浓烈香气瞬间炸开,霸道地瀰漫了整个小院。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七十六章 小院琴声惊 段飞和吴磊交换了个眼神,脸上明晃晃写著“等著瞧好吧,待会儿馋掉他们下巴”。 切剁洗涮间,江海潮跟哥几个插科打諢,说说笑笑。 住院的憋闷、被围殴的鬱结、闭门创作的紧绷、与张家交锋的算计……连日积攒的心力交瘁,仿佛都在这烟火繚绕、汗味与菜香交织的谈笑风生中,被慢慢熨平、消散。 他动作嫻熟,节奏分明:该醃的码上酱油料酒葱薑末,该燉的剁成块的鸡鸭和五花肉一股脑下了大铁锅。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舔舐著锅底。浓郁的酱香、肉香混合著八角桂皮等香料的气息,隨著升腾的热汽霸道地瀰漫开来,勾得人肚子里馋虫直闹腾,连隔壁院子的狗都忍不住扒著墙头,鼻子一耸一耸地嗅。 离饭点还早,江海潮洗净手,甩了甩水珠,眼神亮晶晶地招呼段飞和吴磊:“来,哥仨合一段!给刚才『群魔乱奏』的兄弟们正正耳朵,开开眼!” 段飞抱起那把旧吉他,手指一拨,一段流畅的前奏倾泻而出,比之前进步显著,带著点青涩的自信。加上吴磊那手已有模有样的鼓技,江海潮心里更有底了。三人拿起傢伙什,简单对了对眼神和节奏。 吴磊深吸一口气,鼓棒在空中虚点几下,猛地落下! “咚嚓——咚咚嚓!” 鼓点精准有力,竟透出几分专业范儿。段飞的吉他扫弦紧隨其后,江海潮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按下,《小星星》那简单却考验配合的练习旋律响起。 第一遍合奏仍有磕绊。吉他的扫弦偶尔抢拍,鼓点间或迟疑,电子琴的旋律却异常稳定,如同定海神针。 但比起一周前那荒腔走板、能把人逼疯的噪音,已是天壤之別。几人的眼神在旋律间隙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底闪烁的兴奋火花——有门儿! 又磨合了几遍,默契悄然滋生。到第四遍时,整首曲子已能一气呵成,收尾乾净利落,竟隱隱有了点小舞台的味道。“乐队”的雏形,在这简陋的小院里悄然萌发。 《小星星》的旋律收尾刚落,院子里还飘著轻快的余韵,吴磊手里的鼓棒却没停。鼓棒在桶边敲出一串细碎的、偏离原曲的节奏,像在试探什么。 他眼神突然往江海潮那边一飘,嘴角先勾出抹促狭的笑,手腕却悄悄沉了沉——隨即猛地挑高眉峰,脸上漾开个蔫儿坏的痞相,鼓点“咚”地一声骤然变调! 竟是那首传遍大街小巷、土得掉渣又魔性十足的《縴夫的爱》前奏!鼓棒在空中划出两道戏謔的弧线,还故意朝江海潮那边比划著名,眉毛眼睛挤成一团,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来啊,接招,“妹妹你坐船头”! 江海潮哪会中这“圈套”,嘴角噙著一丝瞭然的笑意,偏过头,十指在黑白琴键上灵巧地一转。 喧闹粗獷的旋律瞬间如溪流改道,淌成一股清冽的泉水。 《同桌的你》那清新又带著淡淡感伤的调子,温柔地瀰漫开来,瞬间覆盖了《縴夫的爱》的土味儿。 吴磊的鼓点也心领神会,立刻变得轻缓细碎,像初夏的雨点轻敲在老屋的瓦檐,稳稳地托著那清澈悠扬的琴音。 段飞和吴磊没专门练过这首今年四月才火起来的校园民谣,但旋律简单经典,是 c-g-am-f几个基础和弦循环往復。 江海潮的电子琴主旋律清晰而富有情感,如同无声的指挥棒。吉他的和弦很快跟了上来,虽略显生涩,但节奏踩得越来越准。鼓点也找到了感觉,轻轻点缀其间。 只走了两遍,那独属於校园的、带著书本气息和青春离愁的韵味,便在这充斥著饭菜香气的小院里氤氳开来,与灶膛的烟火气奇异地交融。 江海潮清了清嗓子,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嗓音,如同被岁月打磨过的旧木,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质感,缓缓响起: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 昨天你写的日记 明天你是否还惦记 曾经最爱哭的你……” 他的声音不高亢,却有一种独特的磁性,介於少年青涩的尾音和成年沉稳的底色之间。 歌声里,是对逝去时光的追忆,是对纯真情感的怀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却足以拨动心弦的温柔。 他一边专注地弹奏,一边轻声吟唱,歌声像涓涓细流,浸润著小院的每一寸空气,也悄然流淌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嬉笑声不知何时彻底停了。 汪海军叼在嘴里的“宇宙”香菸忘了点,烟屁股被口水洇湿了一小截,就那么傻愣愣地叼著。 老盖端著搪瓷缸子的手悬在半空,茶水晃荡著,映出他微怔的脸,忘了喝。 蹲在灶边的阿东,手里准备添进灶膛的柴禾忘了丟,只呆呆地望著琴键后那个沉浸其中的身影。 陆阳张著嘴,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被无形的线牵住了目光,连呼吸都放轻了些,生怕惊扰了琴键上流淌的旋律。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那个弹唱的少年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带著淡淡忧伤的旋律和歌声在盘旋、迴荡,轻易地鉤住了每个人心底那根关於青春、关於校园、关於懵懂情愫的弦。 一种无声的震撼和强烈的共鸣,在小院中悄然瀰漫、发酵。这不再是瞎胡闹,这是……真的音乐! 一曲终了,琴音裊裊,小院陷入短暂的、近乎虔诚的寂静。 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仿佛谁也不愿率先打破这被歌声浸润的氛围。 还没等眾人从那温柔的感伤中完全抽离,江海潮的手指在琴键上猛地一个跳跃!旋律瞬间如同拨云见日,撕开阴霾,变得明亮、开阔、充满昂扬向上的力量! 是《阳光总在风雨后》! 段飞和吴磊几乎是本能地、血液里带著某种默契般跟上了这熟悉的节奏! 吉他扫弦带出蓬勃生气,鼓点鏗鏘注入坚定力量!从前奏到江海潮开嗓,衔接得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竟像是配合过千百遍: “人生路上甜苦和喜忧 愿与你分担所有 难免曾经跌倒和等候 要勇敢地抬头… ………… 阳光总在风雨后 请相信有晴空 风风雨雨都接受 我一直会在你的左右……”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七十七章 冻土野心 这一次,江海潮的声音彻底放开了! 那低沉浑厚的嗓音仿佛蕴含著无穷的能量,带著强大的穿透力,將歌词中的坚韧、鼓励、温暖和永不熄灭的希望,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 他巧妙地控制著气息,声音由低诉的坚定,层层推进到高扬的信念,情感的浪潮一波高过一波,充满了直击灵魂的感染力! 这首歌,仿佛就是他此刻心境最嘹亮的宣言:阴霾已散,阳光必至,紧握当下,希望永存!这是重生者的吶喊! 汪海军嘴里的烟“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菸灰散开,他也浑然不觉。 老盖手里的搪瓷缸子终於放下,“哐当”一声轻响,茶水溅出几滴在裤腿上,他看都没看。 陆阳张著的嘴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珠子瞪得溜圆,像是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木偶,脸上那点少年人的散漫早没了踪影——他直勾勾盯著江海潮,仿佛第一次看清眼前这哥们儿藏在炒菜围裙下的另一副模样。 阿东彻底忘了灶火,灶膛里的火苗已蜷成小小的一簇,眼看就要塌下去,他却像被无形的力量拽著似的,直愣愣地站起来,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根没来得及添进灶膛的柴禾,指节都微微泛白。 就连段飞和吴磊自己,也弹奏得心潮澎湃,眼中异彩连连,被自己製造出的声音效果和江海潮的歌声深深震撼! 傻了!全都听傻了! 之前寢室里零碎的哼唱,大家觉得新奇,也只当是少年意气; 半个月前在“海臣饭店”饭桌上提过去找陆阳表哥录音的事,大伙儿也权当是吹牛画饼图个乐子,没当真。 可眼前这现场!这水准!这能把人灵魂都点燃、让血液都跟著沸腾的感染力!这旋律,这歌词,这唱腔……简直是把他们平时听的破磁带里那些流行歌曲甩开了几条街! 这真是自己身边这个刚被人揍进医院、还繫著围裙炒菜的哥们儿写出来、唱出来的? 巨大的震撼和难以置信的佩服,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让这几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一时竟忘了言语,只剩下呆滯的目光和满眼快要溢出来的、近乎崇拜的光芒。 就在歌声的最后一个音符还在小院梁间繚绕,眾人心神激盪难以平復的当口,屋门口猛地传来一声中气十足、带著毫不掩饰惊喜的喝彩,如同平地一声雷: “好!唱得太他妈带劲了!” 眾人一惊,齐刷刷循声望去,心臟还怦怦直跳。只见张俊伟一身便服,不知何时已斜倚在门框上,指间夹著的菸头明灭,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毫不掺假的欣赏。 他显然是提前下了班,顺道溜达过来看看不安分的表弟段飞和这几个小子,万万没料到竟撞上这么一出精彩绝伦的“现场演唱会”。 “张哥!”江海潮笑著招呼,气息还有些未平,但眼神明亮。 张俊伟大步流星走进来,带著一股子干练劲儿。 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个人手里的乐器,尤其在吴磊身前那套“土法上马”的自製架子鼓上停顿片刻,带著点惊奇和讚许,最后落在江海潮身上,眼中满是感慨:“行啊!真行啊!小子们!真有两下子!” 他毕竟是玩过音乐的人,耳朵毒得很。 前几天听段飞单独弹奏过《阳光》的片段,虽然那时段飞吉他水平有限,磕磕绊绊,但也能听出旋律很有新意,只是没想到今天三人合练,加上江海潮这嗓子,效果竟能如此炸裂! 他听得出演奏中的生涩和瑕疵,但江海潮那极具穿透力和感染力的歌声,硬生生把这些不足都盖了过去,让人只记住了那喷薄而出的旋律和真挚饱满的情感。 “这水平,绝对有搞头!比你们在外头瞎胡闹强百倍!”他用力拍了拍段飞的肩膀,又看向江海潮,挑起大拇指,“海潮,刚才这首,词曲都是你的?牛!” 段飞和吴磊这时才从巨大的惊喜和亢奋中缓过点神,互相看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激动和一丝不可思议——刚才那配合……真是我们仨第一次正经合练出来的? 他们浑然不觉,是江海潮那近乎本能的、强大的节奏掌控力在无形中引领著他们,如同磁石吸附铁屑,让两个初学者的演奏紧紧跟隨著他歌声的律动,才碰撞出这远超预期的惊艷火花。 小院里,夕阳熔金,给简陋的乐器、忙碌的灶台、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脸庞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锅里的红烧肉咕嘟作响,散发出愈发诱人的浓香,霸道地混合著音乐带来的激情、感动与希望,在每个人的心头翻滚、瀰漫。 锅里的汤汁咕嘟作响,琴弦的余音似乎仍在耳畔轻颤。一个崭新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篇章,仿佛正伴隨著这诱人的烟火气和令人心潮澎湃的旋律,在渐浓的暮色里,气势磅礴地铺展开来。 小院里的喧囂与琴弦的余温仿佛还在指尖跳动,灶膛的烟火气和红烧肉的浓香霸道地占据著每一个角落。 张俊伟那声带著惊雷般惊喜的喝彩,伙伴们呆滯又崇拜的目光,夕阳熔金镀在简陋乐器上的暖意……这一切的热烈与酣畅,隨著夜色渐浓而逐渐接近尾声。 江海潮从喧闹的院子抽身,独自踏进段飞家那间充当临时书房的偏屋,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种种心绪渐渐沉淀,化作心头一股沉甸甸的踏实与灼热的期待。 属於《凛冬少年》的战场,此刻就在这方寸书桌之上,等著他最后的衝锋。 昏黄的灯泡悬在头顶,吝嗇地洒下一点光。 厚厚一沓稿纸堆在桌上,纸页粗糙泛黄,医院消毒水混著乾涸墨水的味儿顽强地钻进鼻腔——既提醒著他的来处,又与门外隱约飘来的饭菜香、伙伴们压低的笑语声奇异交融。 江海潮“啪”地把那支快捏变形的英雄钢笔撂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骨头缝里都透著酸胀。 指关节因为最后关头的使力,泛著青白。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七十八章 剑指文坛 写完了!这念头像块冰疙瘩砸进心窝,又冷又沉。海臣饭店门口的血,停车场挨的拳头,跟张俊伟的夜谈……连同那挥之不去的医院药水味儿,全灌进了笔下林北市那片冻死人的地界儿。 累是真累,魂儿都像被抽乾了。可心里头堵著的那团乱麻,好像“哗啦”一下被冲开了条缝。 他搓著发僵的手指,抓起那摞沉甸甸的稿纸。哗啦一响,新墨的潮气扑鼻而来。目光扫过自己刻下的字,心却被块糙砂石来回硌著。 罗小虎够不够畜生? “小白龙”抽下去那股狠戾,写透了没? 邵小强冻成冰坨子的惨相,能让人心尖打颤吗? 灰败的天,刀子似的风,生锈的厂门……这钻心剜骨的破败和冷,是扎进骨头缝了,还是浮皮潦草? 他烦躁地用指关节敲著稿纸边缘,发出闷响。 林冬顶著风挪的背影,真像冻土里拱出来的草? 杨光那狼崽子似的眼神,够不够野? 刘大江的仗义,张俊伟那张憋屈脸在脑子里一闪的挣扎,是活人还是纸片儿? 闭上眼,人影在黑地里晃,揪得他心口发紧。 结局那点火星子……他猛地甩头,想把那股浸透骨髓的寒气甩出去:林冬护著小草,杨光顛著大勺,这收尾是唱高调,还是真能燎起点啥? 怕它假,又怕它弱,被那没边儿的冻土给吞了! 稿纸翻到最后一页。寄给谁?这念头跟烧红的烙铁似的,烫得他坐不住。 手指一边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桌面上敲打,一边翻看著前几天吴磊看望他时特意带来的几本杂誌。 《青年文学》?稳当,可也就溅点水花。 《鸭绿江》?老家门儿清,亲是亲,格局太小! 念头转到《收穫》,眼皮猛地一跳,心也跟著重重一撞!那是戳破天的珠穆朗玛!站上去光芒万丈,可登顶的道儿陡得能摔死人!编辑见惯了锦绣文章,讲究气韵底蕴。 自己这稿子呢?带著冻土的腥膻气,像杨光在雪壳子里刨食透出的生猛狠劲儿,糙!野!骨头缝里冒寒气!快节奏掺著残酷青春,老编辑能入眼吗? 更甭提多少眼睛盯著这块金招牌,稿子堆得比煤山还高!指望被看中?简直是暴风雪里找火星子! 可心底那点叫“野心”的火苗,“噌”一下烧成了燎原大火! 重活一世,攥著往后几十年的金矿,还他妈挤在小河沟里?起点矮了,蹦躂再欢实能高到哪儿去? 《收穫》是核弹级的码头!只要在上面炸响了,“潮生”这名儿就是颗当量嚇人的炸弹,能狠狠砸进文坛深水潭,溅起他妈八丈高的浪! 神出鬼没又生猛,本身就是猛药!要的就是这石破天惊的动静! 要的就是金招牌砸出来的分量和话语权!这对他后头要搅的风云,是定盘子、稳江山的第一炮! 他赌的就是编辑部里有不怕硌牙的狠主儿,有慧眼识珠的愣种,敢接下这锅滚烫、直冒生野烟气、带著冻土腥膻味的东北大乱燉! 笔记本里那些宝贝是压箱底的,可《凛冬少年》是他眼下安身立命、撬动命数的第一根硬撬棍!这杆旗,就得插在最尖的山顶上! 悬吗?悬得后脊梁骨嗖嗖窜凉气!稿子可能石沉大海,屁响没有;可能被批太糙太野太毛楞,扔废纸堆里成了破烂。 江海潮猛地吸了一口气,凉气顶得心口发胀,一股独狼对著悬崖齜出獠牙的凶悍气儿直衝脑门。稳当?那是怂包软蛋才惦记的玩意儿!他要的,是一锤子砸它个地动山摇! 再没半分磨嘰!他一把抄起桌上的英雄钢笔,笔尖狠狠杵进红星牌蓝黑墨水瓶,蘸饱了浓得发黑的墨汁,溅出几点在手背也浑然不觉。 手腕带著股豁出去的狠劲,在誊得最乾净的那沓稿纸头一页顶头,刷刷刷落下那个沉甸甸、仿佛带著千钧分量的地址: sh市巨鹿路 675號 《收穫》文学杂誌社编辑部收 笔尖刮著糙纸,沙啦沙啦响,像冰粒子刮过冻土地皮。 那声儿裹著林北市的寒风和他滚烫的野心,要穿透千山万水,撞上文学圣殿那扇厚实的大木头门。 “成了,老子一步登天!栽了?栽了老子也认!拍拍腚上的灰,换个门,老子照砸不误!” 他盯著那地址,嘴角咧开个近乎挑衅的弧度,“《收穫》……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看你有种没种,接下老子这把从冻土里硬刨出来、还带著血沫子的傢伙什儿!” 稿纸被他仔细归拢齐整,边角抹得溜平,像给要上阵的弟兄整好行装。 他从段飞书桌里找来厚实的牛皮纸大信封,把稿纸塞进去,再用刷子蘸上黏糊糊的浆糊,把口子封得死紧。 这哪是寄稿子?这是他江海潮朝著那混沌没影儿、却註定风起云涌的將来,狠狠甩过去的一封战书! 一场押上了他这双眼、这副胆魄的硬仗! 脑子里飞快闪过个念头:等往后哪个不开眼的嘀咕他这故事抄了谁,嘿,老子那发黄的《收穫》印张甩出来,就是铁打的“老子先来的”! 弄完这些,窗户外头天色墨蓝,几颗冷星子钉在天上。又累又亢奋的劲儿像两股绳在他身子里绞著冲。 他把那沉甸甸、仿佛装著半壁江山的牛皮纸袋轻轻搁在桌角,那架势,像给一把开了刃的好刀郑重地套上了鞘。 屋里头静得嚇人,就听见自个儿的心跳咚咚响。那股缠了他好些天、像是从林北市带来的透骨寒气,好像隨著稿子封进去也散了些; 可心口那块沉甸甸的玩意儿——林冬硬挺著的瘦背影,杨光那孤狼似的眼神,冻土上扑腾的那些人影儿——却像生了根,成了他新命里一道带血的疤。 他甩甩还有点酸的手腕子,吱呀一声推开房门。外头凉浸浸的夜风劈头盖脸拍上来,裹著草木和泥土的味儿。 院子那头,隱约传来段飞早起刷牙的咕嚕声,还有暖水瓶塞子拔开的清脆“啵”声。 新的一天,不,是新的折腾,这就碾过来了。 念书、排曲子、还有笔记本里那些等著见光的金疙瘩……日子的发条,在天亮前已经悄没声地拧紧了。 爬过这座写字的山,前头还有更宽的野地等著他去闯。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七十九章 佳客来访 他深深吸了口带凉气的风,觉著那身乏劲儿里头,又悄悄滋长出点新的、沉甸甸的力气。 那首用《阳光总在风雨后》改的《风雨之后》,寄给《诗刊》也有半个多月了……该有信儿了吧?这念头刚冒头,就被凉浸浸的晨风掐灭了,只在心尖留下一点不易察觉、被强行按捺下去的焦灼 日头爬得老高,明晃晃的光线像根淬了火的金针,透过没掛窗帘的玻璃窗,狠狠扎在江海潮眼皮上。 他咂咂嘴,似乎还在回味梦境的余味,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脑袋里像灌了铅。 昨晚熬了个通宵,把《凛冬少年》的稿子最后捋顺,又琢磨该投哪家杂誌社,后半夜才囫圇躺下。 早上胡乱扒拉了几口段飞煮的苞米麵粥,倒头又睡,这一觉竟睡到了晌午。 趿拉著那双底纹快磨平的破球鞋,江海潮迷迷瞪瞪晃到小院。 压水井旁的白搪瓷脸盆掉了不少瓷,他抄起掛在缸沿的葫芦瓢,从大水缸里“哗啦”舀出半盆凉水,劈头盖脸就浇。 冰碴子似的井水激得他一个哆嗦,残存的睡意瞬间被冲刷得乾乾净净,人也彻底醒了。 甩甩湿漉漉的头髮,水珠溅了一地。这时,堂屋里的喧闹才钻进耳朵。推门进去一瞧——嚯!段飞那屋比赶集还热闹。 厨房里,段飞正围著灶台打转,手忙脚乱地把昨晚剩的红烧肉和小鸡燉蘑菇倒进小铝盆里加热。 锅里“滋啦”冒著热气,滚开的沸水差点溅到他手背上。 他额角沁著汗,一抬头看见江海潮,眼神活像见了救星,扯著嗓子就喊:“哎哟我的海潮大哥!你可算醒了!瞅瞅这都啥时辰了?快,看看晌午整点啥顶饿的?” 江海潮还有点懵,目光扫过去。沙发上的吴磊翘著二郎腿,一脸坏笑,眼神贼兮兮地在段飞和旁边椅子上的一个姑娘之间来回溜达。 见江海潮看过来,吴磊立刻挤眉弄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嘿,瞧见没?有情况! 江海潮心里门儿清,嘴角一勾,故意打了个震天响的哈欠,揉著眼睛就往回走:“啊?做饭?你手艺不是挺横吗?自己整唄,我这魂儿还没归位呢,再眯瞪会儿,饭好了叫我啊。”说著真就要往外溜。 “別介!潮哥!亲哥!”段飞一个箭步衝过来,死死拽住江海潮的胳膊,急赤白脸地往旁边指,“你瞅瞅,来且(客)了!贵客登门!” 江海潮顺势看过去。椅子上坐著个挺漂亮的姑娘,十六七岁模样,穿著件时兴的淡黄色连衣裙,一头长髮蓬鬆地披在肩上。眉梢天然带著点弯意,眼瞳像浸在清泉里的墨石,鼻樑秀气挺直,唇瓣是淡淡的粉,笑起来时嘴角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整个人透著股江南水墨画般的清秀可人。 此刻被吴磊促狭的眼神和江海潮的调侃臊得脸颊緋红,不知是热的还是羞的,有些侷促地站起身。 “行啊段飞,藏得挺深啊?”江海潮乐了,故意拖著长腔,学起戏文里的调调,“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那姑娘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我叫於晓晨。我爸我妈以前跟段伯伯是同事。” “对对对!打穿开襠裤就认识!標准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吴磊逮著机会,眉飞色舞地就要开讲。 “麻雷子!你给我闭嘴!再瞎嘞嘞信不信我拿锅铲子给你嘴上糊点热油?!”段飞又急又臊,猛地扑过去,一把捂住吴磊的嘴,两人顿时扭作一团,惹得於晓晨捂著嘴直乐。 江海潮其实一进门就认出她了。前世於晓晨是低一届的学妹,也考进了一中,性子活泼,有事没事就往他们班跑,找段飞。放学也常见她等著。 后来混进了校广播站,天天中午和晚自习前放流行歌,人长得漂亮,成了不少愣头青的暗恋对象。 她和段飞那点朦朦朧朧的情愫,一直持续到高考结束也没捅破,去了不同城市上大学,联繫慢慢淡了。 段飞后来喝高了还跟他念叨过这段青涩的遗憾。这姑娘性子爽利,来找段飞时跟江海潮这个同桌也能聊几句。吴磊跟他们更熟,开起玩笑自然没边儿。 看著段飞抓耳挠腮的窘样,江海潮见好就收:“得得得,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朕就屈尊下个厨吧。”他挽起袖子,接过段飞手里的活儿,麻利地把热好的红烧肉端出来。 又翻出几个土豆,唰唰削皮切丝,灶膛里添把柴火,大铁锅烧热,“刺啦”一声,葱姜蒜末爆香,土豆丝下锅,锅铲翻飞间,醋溜的酸香直往鼻子里钻。再拍个黄瓜,淋上酱油醋香油,撒点蒜末。几个家常小菜,热腾腾地上了桌。 四人围著小炕桌坐下。红烧肉肥而不腻,小鸡燉蘑菇香气扑鼻,土豆丝酸脆爽口,凉拌黄瓜清爽解腻。段飞殷勤地给於晓晨夹菜,吴磊则挤眉弄眼地和江海潮交换著“你懂的”眼神,一顿饭吃得热气腾腾,笑声不断。 吴磊心里惦记著正事。昨天乐队合练效果出奇的好,那股子兴奋劲儿还在血管里窜。上午他真跑去文化馆找周老师学了会儿鼓,心不在焉,被训得够呛,但癮头更大了。 学完就火烧屁股似的跑来找段飞,打算下午接著排练,开学前把《阳光总在风雨后》练熟。 结果撞见於晓晨,连去他哥饭店打饭都忘了,光顾著看段飞的热闹。 这会儿饭饱神足,排练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哥几个,饭辙解决了,该干正事了吧?”吴磊一抹嘴,眼睛放光,“昨天那感觉,太顺溜儿了!趁热打铁,下午接著练?” “练!必须练!”段飞立刻响应,劲头十足。 几个人呼啦啦涌进西屋那间临时“排练室”。自製的架子鼓、吉他、还有吴磊带来的电子琴,挤挤挨挨占了大半地方,简陋却透著股认真的劲头。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八十章 飞舞乐队启航 於晓晨没閒著,也跟了进来。 她手脚麻利,一会儿给大家倒上晾好的凉白开,一会儿又跑到小菜园摘了几个熟透的西红柿和顶花带刺的嫩黄瓜,在水缸边洗净,用搪瓷盘子装著端进来,摆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后勤部长”当得有模有样。 一下午,西屋里就没消停过。 吉他的扫弦带著青春的躁动,电子琴叮叮咚咚流淌著旋律,塑料桶改的军鼓发出“咚咚”的闷响,吴磊拿两根鼓棒敲击充当鑔片的铁皮盖子,“鏘鏘”声带著金属的脆响。 江海潮的嗓音清亮中带著点沙哑,唱著那首提前了三年问世的《阳光总在风雨后》。 设备简陋得近乎可笑,但那股子全情投入的青春热血,让整个小屋的空气都在震颤,充满了原始而蓬勃的生命力。 於晓晨倚坐在门框边的板凳上,听得眼睛发亮,手指无意识地跟著节奏轻轻敲打门板。阳光透过窗户,在她淡黄色的裙摆上跳跃,像金色的音符。 一曲终了,几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脸上却都洋溢著兴奋的光彩,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只觉得酣畅淋漓。 “太棒了!”於晓晨拍著手走进来,眼睛亮晶晶的,带著由衷的讚嘆,“你们这……得有名字啊!不能老叫『这个乐队』,『那个乐队』的吧?得起个响亮的名字!” 这话像颗火星子,“噗”地一下点燃了几人的热情。 “对对对!起名!必须起个牛逼的!”吴磊第一个蹦起来,唾沫星子差点飞到电子琴上。 “叫『霹雳火』咋样?够劲爆!”段飞抹了把汗,提议道。 “太土!一股八十年代录像厅味儿!”吴磊立刻否决,嫌弃地撇撇嘴,“我看叫『追风少年』,有朝气!带劲!” “不够独特,容易撞名。”江海潮摸著下巴,泼了盆冷水。 “那叫『破铜烂铁』?多写实!咱这设备……”段飞自嘲地指了指那堆东拼西凑的“乐器”。 “去你的!多不吉利!”於晓晨笑著推了他一把。 几个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名字提了一箩筐——“新浪潮”、“地平线”、“青苹果”、“重金属菜鸟”……又互相挑刺否决,爭得面红耳赤,笑声和爭论声快把屋顶掀了。 江海潮看著眼前吵吵嚷嚷、充满活力的伙伴,目光在段飞和吴磊汗津津却发光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堆凝聚了他们心血和汗水的“破铜烂铁”,一个名字突然清晰地从心底蹦了出来。 “行了行了,”他提高声音,压下大家的討论,嘴角带著篤定而飞扬的笑意,“我看也別爭了。咱这乐队,核心成员段飞和吴磊,一个『飞』,一个『吴』(舞)……合一块儿,就叫——『飞舞乐队』!怎么样?” “飞舞?”段飞和吴磊同时念了一遍,咀嚼著其中的味道。 “飞舞乐队?”於晓晨眼睛一亮,拍手道,“好听!像音符在飞,又像青春在跳舞!有劲儿又不失灵动!好寓意!” 吴磊琢磨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嘿!別说,海潮有文化!『飞舞』,既嵌了我俩的名儿,又点出音乐那自由自在、飞扬跳脱的劲儿!绝了!就它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段飞也咧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成!听著顺耳!比『破铜烂铁』强百倍!有盼头!” “好!”於晓晨立刻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一手虚握成拳当话筒,模仿著电台播音员那种字正腔圆又带点夸张的腔调,还故意掺了点俏皮的东北味儿: “最新消息!最新消息!通肯市特讯!在段飞同志家西屋排练室,经过全体成员——段飞、吴磊、江海潮,以及特邀顾问於晓晨同志——的闭门严肃磋商、多轮民主发言、充分表达意见並最终由江海潮同志拍板定案!一支充满青春活力与音乐梦想的新生力量——『飞舞乐队』——於今日,公元一九九四年八月,正式宣告成立啦!” 她一本正经地“播报”著,最后还拖了个长音,带著点小得意:“『飞舞』二字,取自核心成员姓名精髓,寓意旋律激盪,青春飞扬!让我们期待这支年轻的乐队,在未来的音乐道路上,展翅高飞,舞动奇蹟!本台记者於晓晨,在段家西屋为您报导!” “噗——哈哈哈!”她那惟妙惟肖的播音腔和最后那句“本台记者”,彻底戳中了大家的笑点。小小的西屋里,快活的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带著汗味、菜香和少年人梦想启航的喧腾,在午后的阳光里肆意流淌。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那些简陋的乐器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也照亮了每一张年轻、汗湿却无比明亮的笑脸。 “飞舞乐队”,就在这充满了烟火气、汗味和青春躁动的午后,正式扬起了它的第一片风帆,驶向未知却令人心潮澎湃的音乐海洋。 乐队成立的兴奋劲儿还在,隔天八月十七日,日头已毒得能把柏油路晒软乎。 江海潮扒拉完早饭,一抬腿跨上他那辆凤凰二八大槓。车轮上彩虹辐条转起来,光带似的晃眼,银链子锁哗楞楞响,车铃鐺叮铃铃脆。 帅小伙蹬著车往街心一衝,嘿,整条街就数他最扎眼。 他瞄著路边树荫下吐舌头的土狗,心里美滋滋:小爷我还没红呢,“狗仔队”就蹲上了?这幸福来得,跟沙尘暴似的,呼啦一下把人裹里头了。 当然,这话也就肚子里转转,说出来,保准让人当精神病院门没锁好溜出来的。 邮局柜檯后头坐著个男的。江海潮心里一松,挺好,省得看王鸿雁那张刻薄脸。 他都能想像出那女人眼皮一耷拉,嘴角撇到耳根后头,手指头点著柜檯:“哟,大诗人还没死心吶?诗稿餵了鱼,又鼓捣上小说了?”那嫌弃劲儿,十成十,一点水分不掺。今天她不在,省心。 贴好邮票,把《凛冬少年》那厚厚一沓稿子塞进绿色邮筒,“哐当”一声闷响,心里头也跟著落定一块石头。 蹬上二八大槓,直奔商业大厦。得瞧瞧表哥李建国那摊子“商业版图”,折腾出啥样了。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八十一章 代理开张我甩手 大厦门口找了块树荫锁好车。 三步並作两步窜上三楼,正撞见表哥李建国和一个白胖小伙儿吭哧吭哧往楼下搬纸箱子。 那小伙儿二十出头模样,额头一层亮晶晶的汗珠,脸膛晒得通红。 “大哥,行啊!买卖支棱起来了?”江海潮凑过去一瞅,好傢伙,货挺硬实。 敞口的纸箱里,码著崭新的电子產品:小巧的隨身听,“大东骏通”新出的索尼,经典的“雷登 sar-233”都在; 复读机堆著“神奇鸚鵡”、“万利达”、“小霸王”、“步步高”、“裕兴”的盒子; 旁边散著成打的空白磁带、整盒整盒的五號电池,还有几块电子表闪著塑料壳的光。 李建国抹了把汗,下巴朝二楼家电维修区一努:“瞅见没?哥在那儿弄了个单节玻璃柜檯!租金都拍板了!” 他脸上带著点从沈城学来的精明样儿,“看人家这么弄,咱就照猫画虎!这不,货刚摆进去几天,白天我就带著小宇搁这儿支应。” 他拍了拍身边那白胖青年,“喏,我大姑家你小表哥陆宇,最近跟著我跑腿搭把手。” 陆宇赶紧冲江海潮咧嘴笑,眼睛眯成一条缝,热乎劲儿里带著討好:“海潮!建国哥老念叨你脑子活!这买卖源头在你那儿,真得好好谢谢你!”他心里门儿清,眼前这高中小表弟,是条路子。 江海潮笑著点点头,目光扫过那玻璃柜檯。擦得挺亮堂,就是边角有道不起眼的裂纹。里头货品码得还算齐整,有那么点做生意的样子了。 李建国转身从角落里拽出个大號蛇皮袋,哗啦一下倒出里面的东西:簇新的李寧球鞋、一套运动服,还有一台小巧的索尼隨身听。 “给你的!”李建国一股脑塞过来,“开学了,穿精神点!隨身听拿著,听英语还是听歌,隨你便!” 江海潮没客气,接过沉甸甸的袋子,顺手又从旁边货堆里拿起一台隨身听和几件印著花里胡哨图案和中英文口號的文化衫:“谢了哥。这几件我送人,给你当活gg了。不过我在学校卖这玩意儿,太扎眼,不方便。” 他顿了顿,看著表哥,“给你推荐个人,我们队友老盖。人靠谱,脑子活,家里困难,正想找点门路。让他当个校园代理,帮你铺货,你看咋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李建国眼睛一亮:“行啊!有人能在学校里张罗,那敢情好!让他赶紧来找我!” “成,回头我让他来。”江海潮拎起袋子,“那我先撤了,开学一堆破事等著呢。” 陆宇在旁边搓著手,红脸膛上堆满热乎劲儿:“海潮,別急著走啊!中午我请,必须整一顿!好好谢谢你!” “下次,下次!”江海潮笑著摆手,“这两天胃里不舒坦。你们先忙著,回头让老盖过来!”他看得见陆宇眼里的失望,也看得见那份抓住机会的、带著青涩的急切。 老盖很快被江海潮领到了李建国跟前。这小子比他们大个一两岁,眉眼间带著点被生活揉搓过的圆滑和早熟,家里困难明摆著。但江海潮心里透亮,前世这老盖能把国贸生意做起来,脑瓜子绝对好使。 “老盖,这是李建国,我表哥。以后学校里那些『洋气玩意儿』,就靠你跟他对接了。”江海潮把老盖往前推了半步。 老盖立马堆起笑,掏出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递过去:“建国哥!以后多关照!海潮兄弟介绍的,您放心,绝对靠谱!” 李建国接过香菸没有点火,上下打量老盖,觉得这小子眼神活络,说话也上道,挺满意:“行,小盖是吧?货我给你备足,价格给你兜底,学校里头能卖多少,全看你本事!赚多赚少,都是你的辛苦钱!” “哎!谢建国哥!谢海潮!”老盖腰杆都挺直了,这差事,对他就是及时雨。 江海潮又把老盖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还有两档子事。老马——马秋明,还有王鑫,他俩要买文化衫和隨身听,你直接去联繫,看看还有谁想要,一块儿弄,钱收齐了交建国哥。另外,” 他指了指蛇皮袋里那几件新文化衫,“这几件,给周慧云,还有阿东、陆阳、汪海军他们几个,一人一件。就说我一点心意,谢谢哥几个帮忙。特別是周慧云,前两次通风报信的情分,咱得记著。她要硬塞钱,你就说是我说的,朋友之间拉扯这个,寒磣。” 老盖心领神会,胸脯拍得砰砰响:“明白!海潮你放心,这事儿包我身上,指定办得利利索索!正好,借著给老马、王鑫送货这茬,我这『校园代理』的名头,头一炮就算打响了!” 他眼里放光,仿佛看到自己在这小小的校园江湖里打开了局面。 看著老盖那打了鸡血似的劲头,江海潮心里那点关於“生意”的琐碎烦闷,一下子散了。他拍拍老盖的肩膀:“行,交给你了。” 老盖应了一声,揣好交代的事项,转身去找李建国细谈去了。 江海潮看著他的背影融入大厦的人流,一股子“无事一身轻”的舒坦劲儿,慢悠悠地从脚底升了起来。 稿子寄出去后,像块石头沉进了深井,连个水花都没见著。 江海潮心里倒是稳得很。稿子飞向未知的彼岸,日子还得踩著它自己的步点,一天天往前趟。 生活像上足了发条的闹钟,规律得有点刻板。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薄雾还没散尽,他就爬起来了。 绕著家属院跑步、做伏地挺身,各种训练项目做完,汗珠子噼里啪啦砸在水泥地上。然后捧著书,就著清晨微凉湿润的空气,开始晨读。 半个多月下来,那点带著泥土腥气的乡音,褪得乾乾净净,吐字清晰,字正腔圆,透著一股子“正”劲儿,连他自己听著都觉得顺耳多了。 这晨读,还带来个意外收穫——气息稳当了!下午乐队排练,吼起歌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高音不再飘,又长又绕的句子也能稳稳托住,像是脚下生了根,心里有了底。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八十二章 蓝图:青春小说之父 每天下午,西屋那间临时的“噪音製造中心”就没消停过。 破音吉他扫弦,电子琴旋律断断续续,塑料桶改装的军鼓敲起来闷声闷气,最绝的是那两片锅盖当鑔片,一碰就是“哐啷啷”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几种声音搅和在一起,成了小院雷打不动的背景音。 江海潮又扒拉了几首適合他们这“丐帮”配置的歌谱子。他抽屉里其实还压著几份自己写的草稿,没往外拿。道理他心里清楚:领先一步是天才,领先太多?那就是疯子,等著被当怪物看吧。 再说都是兄弟伙,你太“秀”了,无形中给人压力,稳著点,细水长流。 日子一天天过去,几个人的配合越来越溜,磕磕绊绊少了,那股子属於乐队的劲儿,在汗水和噪音的反覆熬炼里,一点点熬出来了。 於晓晨几乎成了排练室的编外钉子户。开始是纯看热闹,顺便当后勤,递个水,洗个水果。 看著看著,那眼神就黏在琴弦和黑白键上挪不开了。谁有空就教她点基础指法,这姑娘悟性真不错,上手挺快。 慢慢地,谁要是临时有事来不了,她都能顶上去,像模像样地弹上一段。更让人惊喜的是她的嗓子,清亮乾净,像山涧泉水,唱起歌来有种未经雕琢的天然韵味。 不知不觉,“替补队员”就混成了“正式成员”。 有时江海潮犯懒,缩在角落里琢磨新小说的点子,她就顶上去,和段飞、吴磊接著练,居然也配合得有板有眼。 日子久了,附近邻居的忍耐度眼瞅著绷到了极限。虽说找上门来的大爷大妈脸上还掛著笑,“小飞啊,练琴呢?挺好挺好……年轻人有活力……”。 但那紧锁的眉头和眼神里藏不住的不耐烦,比啥都明白。 乐队几个小子也知趣,慢慢立了规矩:尤其是一两点钟午休时间和晚上六点以后,必须消停!街坊邻居的,锅碗瓢盆都挨著,真把人惹毛了,日子都不好过。 暑假的尾巴眼瞅著就要抓不住了,段飞他妈也快从省城回来了。 等开了学,还想像现在这样天天泡在一起排练?那是做梦。顶天了也就是周末或者节假日,能挤出小半天的空档。 倒是吴磊,风雨无阻,每天雷打不动地往文化馆跑,跟著周斌老师学真鼓。周老头对他这股子闷头往前拱的韧劲儿有点意外,印象也慢慢从“瞎胡闹的小子”转成了“这小子还算有股子恆心”。 听说他们搞乐队,老头儿也只是从老花镜后面抬起眼皮,撇了撇嘴,带著过来人特有的那种通透和些许轻视:“小县城搞乐队?能搞出个啥名堂?图个乐呵得了唄。” 在他眼里,这就是一群精力过剩的毛头小子瞎折腾,自得其乐。 排练间隙,江海潮把高一的课本翻了一遍。那些知识点像是蒙了层薄灰的老朋友,掸一掸,立刻就鲜活地归位了,没啥难度。 这让他心里更踏实了点,至少学业这块暂时不用太费神。 《凛冬少年》写完歇了几天,手指头就开始发痒,心里空落落的。 那本书写得太投入,像跑了一场耗尽心力神气的全程马拉松,现在只想写点轻鬆的、带著甜味儿的,给紧绷的神经松鬆绑。青春校园小说,自然成了首选。 可写什么呢?他脑子里的“素材库”存货丰富: 《怦然心动》里朱莉和布莱斯那种纯粹的双向奔赴; 《初恋这件小事》里小水为爱默默蜕变的执著; 《最好的我们》里耿耿余淮同桌间细水长流的悸动…… 故事骨架都是现成的,血肉换成九十年代国內背景也不难。 背景就放在虚构的“林北一中”,把手机简讯换成粮票换零食、课桌下传的小纸条,把流行音乐换成小虎队的盗版磁带,那股子乾净、懵懂又温暖的青春气息,一样能透出来。 但他心里总悬著一根弦。一个高中生,哪来这么多“深刻”的恋爱感悟?写得太好太真,会不会惹人起疑?他不想在离开这个小县城之前,搞出太多引人注目的动静。 最好的策略,似乎还是先压著,等上了大学,天高地阔了,再慢慢往外掏,给未来那个庞大的娱乐帝国添砖加瓦。 在几个故事之间摇摆了好几天,江海潮看著稿纸上自己画的潦草人物关係图,突然“啪”地一拍桌子,乐出声来:“操!想那么多干嘛!老子用的是笔名!谁知道皮下是人是鬼?等真有閒得蛋疼的人扒出来的时候,老子早在大城市逍遥快活,指不定又混成『江总』了!爱写啥写啥!” 一个更“宏伟”甚至带著点恶趣味的蓝图在他脑子里炸开:全都要!现在就动手,一本接一本,专挑那些后世被影视化、口碑爆棚的经典作品,管它原创还是国外改编,稍微本土化一下,就都是我的“原创”!全用另一个笔名发出去。 等以后自己功成名就,被人扒出马甲一看——嚯!原来横扫青春文坛半壁江山的作品,竟都是这小子十几岁时候的手笔?那场面,想想就他妈带劲! 到了那时候,谁还会去纠结一个高中生为啥能写出那么多细腻感情?只会跪著喊老天爷追著餵饭的绝世天才! “青春小说之父?”江海潮摸著下巴上新冒出的、有点扎手的胡茬子,嘴角勾起一丝狡黠又得意的弧度,眼神亮得惊人,“这名头……听著好像也挺带感?” 他翻出那个承载著未来记忆的厚笔记本,在密密麻麻的书单后面,又郑重其事地添上了一串新的名字。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时间在低语。 开学后,除了按部就班的学习、篮球赛,剩下的时间,不就是“深山隱居”、埋头搞创作的黄金期吗?发不发表另说,先写出来囤著!一笔一划手写虽然累得像蚂蚁搬家,但等真需要的时候现写?太麻烦。 积少成多,这都是未来弹药库里沉甸甸的储备!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八十三章 盘算与老袁相助 暑假的尾巴彻底溜走,开学的日子像掛在檐角的风铃,叮噹作响地越飘越近。 江海潮的生活节奏也跟著归拢起来,慢慢往上学的轨道上靠。 日子像山涧小溪,哗啦啦往前淌,毫不留恋地向前流淌。 江海潮经过近一个月的休养,身上那点伤早好利索了,额角撞出的疤也掉了痂,就剩块淡红印子护士说慢慢能消,他中二病却犯了——这要真留道疤,算不算“重生者认证”? 没这一撞,他也回不到这沸腾的九零年代啊!指不定就带了啥特异功能呢? 小说里不都写重生者有金手指么?他这金手指咋还没到帐?难不成…… 这疤就是启动开关?对著镜子扒拉半天头髮,又泄了气——疤又不在眉心正中间,能有啥大能耐? 算了,头髮长了正好盖住。遮疤是次要的,脑袋轻轻一甩,嘿,就像港台明星一样,帅就完事儿了! 这念头刚起,自己心里先乐了:靠,真够幼稚的! 跟著段飞、吴磊混吃混喝这阵子,伙食油水可比学校食堂足多了。 江海潮也有意识加营养,琢磨著开学后篮球队的训练比赛,身体底子得打好。 没成想,个头还真往上悄悄躥了一小截。前世就盼著再长点,可惜条件有限,最终卡在185公分。这辈子不打算走体育路子了,反倒长了。 他心里嘀咕:可別再长了,185够用。前几天试穿表哥新做的中山装,再高可就撑不出那份板正的味儿了。 转眼八月二十七號。早上跟段飞扒拉完早饭,江海潮归拢著东西,心里盘算开学后要不要像高三生那样,在校外租个房子。清净,自由,晚上自己啃书、琢磨点东西也方便。 前世高三,他就跟阿东还有个美术生合租过,离学校不远。那美术生开学没多久就奔省城集训了,模考才偶尔“诸葛亮”回来亮个相,联考完才正经归巢。 那段时间大房间就他跟阿东,自在得能上天,还是新楼,冬天暖气烧得贼旺,训练服洗完往暖气片上一搭,第二天保准干透,不耽误穿。 嗯,回头去寢室就问问,正好下学期住宿费还没交呢……心里的小算盘拨得噼啪响。 收拾停当,看看时间差不多,江海潮跨上那辆被他“徵用”的凤凰二八大槓,晃晃悠悠骑回学校。 车子在停车场锁好。清晨的校园静悄悄的,主楼坐北朝南,六层高,顶层只有一半,俯瞰像个沉默的凸字巨人。 推开厚重的木门踏入一楼大厅,中央摆放著半人高的木製信报柜。柜子后面,一道直通棚顶的影壁墙上,钢筋铁骨般焊著八个巨大的红漆行楷——“俯仰天地,大气大为,博通今古,为国为民”,沉甸甸地压在大厅中央。 绕过影壁墙,后面是直通南门的宽敞展览厅,墙上贴满了通知和榜单。 穿过南门走出去,三层阶梯主席台前,银白色旗杆笔直指天。 旗下便是全校师生最熟悉的沙石炉灰渣大操场。操场三面围著两米高的红砖水泥墙。 南大墙正中的厚重铁门专供车行,两侧墙根下,一溜半米高的水泥花坛空空荡荡——那是五一后由高一新生种上扫帚梅的地方。 与南墙不同,东西两侧墙根下是另一番景象。几排高大的垂柳枝条低垂,形成一片片小小的柳树林。林荫下散落著冰凉的石板凳,比只能看一季的花坛实用得多。 他没回寢室,目光扫过这熟悉的一切,径直往艺体楼走。 高二体育队的“魔鬼训练”上午就开始了,风雨操场和体育蓬底下空荡荡,估摸著都在前操场练体能呢。 正好,能跟林丹臣教练错开,省得照面尷尬。上次请假后就再没露过脸,之前那次在派出所也没给人家留面子。 脸皮厚归厚,真撞上了,那滋味儿也够他尷尬的。 快步走到大办公室,没人。瞥见器材室门敞著,他溜达进去。袁波教练正埋头归置篮球队的篮球,拿著块抹布吭哧吭哧擦更衣柜。这次江海潮没咋咋呼呼,啥也没说,凑过去就搭手干活。 老袁撩起眼皮瞅他一下,这小子今天规矩得反常,准没憋好屁!目光在他被头髮半遮的额角扫了扫,没搭理,自顾自忙活。 等把新学期要发的新背心短裤按队员尺码分好摞齐,才没好气地开口:“咋的?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啊?今儿又憋著啥事儿呢?” “嘿嘿……袁哥英明!”江海潮立马嬉皮笑脸,“这不开学了嘛,我提前归队,顺便帮您整整装备,儘儘孝心!” “滚犊子!有事说事,少在这儿跟我装!”袁教练看他那贱样就上火。 江海潮也不绕了:“袁哥,杜主任来了没?我那事儿……他咋说的?” “就这事儿?”袁教练上下打量他,看他一脸正经不像还有別的事,“前天跟杜主任说好了。你一会儿去办公室写个书面申请,拿给他批了就成。” “那……老林那边?”江海潮有点好奇,都把林教练得罪成那样了,能这么轻轻放过? 袁教练用手指虚点他两下,一脸恨铁不成钢:“你呀!早前不都掰扯清楚了吗?非得自个儿找不痛快!幸亏保卫科提前把那点破事捅给杜主任了,老林也没太较真,毕竟他自个儿也有责任。这次算你小子命好!” “行了,別杵这儿碍眼,走,去办公室赶紧把申请写了。杜主任这会儿在教研室,谁知道领导待会儿还有没有別的事。”袁教练说著就往外走。 “哎哎,袁哥,”江海潮赶紧问,“哪套是我的装备?我提前拿回去洗洗。” “消停会儿吧你!一会儿还得去领导办公室,你打算捧著球衣球裤进去啊?长点脑子!”袁教练一句话把他懟了回去。 江海潮也不琢磨装备了,顛儿顛儿地跟在老袁屁股后头进了大办公室。刚进去,就碰见生哥拿著记录本往外走,估计是林教练上午又要搞体能测试。俩人眼神一对,点点头,生哥就匆匆走了。 袁教练想得周到,连草稿都替他擬好了。江海潮活动活动手腕——这阵子总写稿子,右手都写顺溜了,不像刚开始总想“罢工”。照著抄,唰唰几下就写完了。 第八十四章 退队成功与单挑 袁教练接过申请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带著点审视:“你小子,一个月住两回院,身子骨没见虚,瞅著反倒更壮实了?一会儿上称称称,现在多少斤了?” “袁哥这眼神,毒!”江海潮咧嘴一笑,弯起胳膊秀了秀並不夸张但线条清晰的肱二头肌,“来之前称了,比放假前整重了三公斤!” “行了,別嘚瑟!”袁教练看他那申请没啥问题,递迴去,“拿著,跟我去领导办公室。”转身就走。 江海潮赶紧屁顛屁顛跟上,脸上那狗腿子笑容藏都藏不住。袁教练回头一看,气得抬腿就给了他一脚:“给我正经点!贱嗖嗖的,一会儿让杜主任看见像什么话!” 江海潮立马收了神通,换上一副“乖巧.jpg”的表情,跟著袁教练上了二楼。靠楼梯口左边办公室门敞著,办公桌后坐著个矮壮的中年男人,穿著件半旧不新的格子衬衫,正拿著份报纸看得入神。一中体育教研组扛把子——杜玉德主任。 別看杜主任个头不高,年轻那会儿可是打破过全省田径百米纪录的主儿,爆发力惊人。 如今四十多了,在操场上跑百米,前五十米一般体育生都撵不上。 整天笑呵呵像个弥勒佛,可在全地区体育圈子里,那是相当有分量——省田径委员会的委员,二级裁判,资歷老牛逼了。 袁波敲了敲敞开的门。“主任,忙著呢?带江海潮过来办点事。” 杜主任放下报纸,目光扫过来,在江海潮紧绷的侧脸上停了停:“袁老师啊,进来进来。海潮这是提前归队训练?你们篮球队不是开学才正式练吗?” 袁波接话:“主任,我们来交申请了。”带著江海潮进屋。 江海潮上前一步,双手把申请书递过去,语气恭敬:“杜主任,这是我的退出申请,请您过目。” 杜主任抬眼笑了笑,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江海潮啊,你的事儿,你们袁教练都跟我匯报过了。” 他又示意了一下椅子,“你俩这大高个往我桌子前一戳,我都不敢站起来了,坐下说。” 可不是嘛,袁波快两米,江海潮也稳稳超过一米八五,杜主任不到一米七,这么站著说话,他得仰著脖子。 两人依言在旁边的椅子上並排坐下。 杜主任接过纸,仔细看著,手指在那行“自愿退出体育集训队,继续参加校篮球队训练”的字下轻轻划了划: “前两天袁波跟我提过,我同意。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挺好。文化课和体育训练两头抓,確实不容易。既然不练了,那就在功课上多下点功夫。你可是我亲手招进来的体育特长生,最后要是体育不搞了,大学还没考上,我这脸上也无光啊。” 话里带著期许,也敲著警钟。 他把签好字的申请书递迴来:“退出归退出,体能不能鬆懈。篮球队的训练,必须保证参加,听见没?” 江海潮赶紧起身,双手接过:“谢谢杜主任!我保证篮球队训练绝不掉链子!” “嗯,”杜主任点点头,“这申请拿回去交给你们班主任。以后篮球队不训练的日子,就安心学习。別打著体育队的幌子逃课,不然我饶不了你。”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摆摆手,“一会儿去跟林老师打个招呼……算了,袁老师,你回头跟丹臣说一声吧。” 江海潮和袁教练识趣地退了出来。走到楼梯拐角,江海潮低声问:“袁哥,杜主任最后那话……” “你们那点破事,杜主任门儿清!”袁波压低声音,“除了保卫科通报,他私下也找学生问过,知道主要责任不在你,不然能这么好说话?不让你自个儿去找林教练,是给他留面子!你越过他直接找领导申请退队,这叫『隔著锅台上炕』,懂不懂?” 江海潮恍然大悟。这帮搞体育的,看著糙,心眼子一点不少。 回到一楼,江海潮没直接走,拐进器材室拎了颗训练用球,冲袁波勾了勾手指,嘴角一咧:“走,袁哥,单挑一局?找找虐?” “怎么,皮痒了?”老袁眼里精光一闪,来了兴致,扯下身上的运动外套往椅背上一甩,跟了出去。 “一个来月没正经摸球,手生了,別开学让那帮小子看笑话。”江海潮这话半真半假。 空旷的水泥球场上,两人简单热了身。江海潮试投几球,“唰”地空心入网,手感滚烫。 袁波开球。江海潮接球,重心压得极低,篮球在体前急促敲击地面。突然,他右脚猛蹬,肩膀右沉,作势强突!袁波滑步封堵,稳如礁石。 两人距离只剩半步!电光火石间,江海潮右手腕一抖,篮球拉回体前变向交左手!左脚跨步左转,左手腕灵巧一翻,“啪”!篮球鬼魅般从胯下穿过回到右手!两个动作快得连成一片!袁波刚想左移,江海潮已泥鰍般从他右侧抹了过去! “好快!”袁波急追。江海潮却故意放慢,待其追近才猛地二次加速!三步上篮第一步又大又稳,第二步诡异收力,身体后仰,堪堪避过封盖!就在袁波以为他要强起时,江海潮右手腕猛地內翻,手臂如折,球已鬼魅换到左手!身体在空中划出漂亮弧线,左手轻挑,皮球擦板,“嗒”地入网! “嚯!”袁波落地咂嘴,看著稳稳落地的江海潮,心里翻腾:脱胎换骨了?以前哪有这花活儿! 几个回合下来,袁波越打心越惊:运球节奏、突破时机、防守预判,精进了一大截!球感像在手里生了根! 二楼窗边,杜玉德扶著窗框,看著下方,嘴里轻轻飘出三个字:“可惜了……”风裹著球声鞋响,无人知他惋惜什么。 日头爬高,热浪蒸腾。两人打到汗流浹背,算个平手收兵。回到楼里,灌了几大口凉白开,胡乱抹了把脸,才回到办公室。 头顶的老式吊扇吱呀呀转著。袁波灌了口水,瞅著瘫椅上的江海潮:“可以啊臭小子!一暑假没摸球,手活儿见长?” 江海潮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眼皮没抬:“这玩意儿,有手不就行了?” 袁波乐了:“合著我们天天泡球场的,白练?” “嘖,理解能力有待提高。”江海潮往后一靠,椅子呻吟,瞥了眼窗外阳光,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兴许……暑假躺久了,筋骨活络开了?谁知道呢。” 又閒话几句,第二节下课铃突然大作。江海潮不再扯淡,起身告辞。 第八十五章 宝二爷同意转班 刚走出艺体楼,忽听有人喊他名字。转头看去,收发室门口,值班的孙老师正朝他摆手。 江海潮小跑两步到近前:“孙老师,您找我?” “好事儿!”孙老师笑呵呵的,“又写诗投稿了吧?进来!” 江海潮跟著进了收发室,油墨与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 “喏,你的信!在这签个字。”孙老师拿起信和登记本。 江海潮工整签好名,接过信。信封右下角铅字清晰:bj农展馆南里 10號。 “《诗刊》!” 心臟不爭气地快跳了两拍。他没拆那封信,只是用手指摩挲著信封边缘,珍重地揣进裤兜。“谢了孙老师!”道过谢,他转身离开收发室。刚跨出门,却又折了回来:“孙老师,以后要是有『潮生』的信,也麻烦您给我。” “呦吼,笔名唄?我懂。”孙老师一副瞭然的样子,顺手递过个记事本,“来,是哪两个字?写本子上,省得记岔了。” 江海潮一笔一划地在记事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潮生”这个笔名,规规矩矩地递还回去。再次道了谢,他才转身,快步朝主教学楼走去。 他快步穿过校训墙沉静矗立的大厅、贴满公示信息的展览厅,从南门走出。 站在南门口,一股混合著汗水和炉灰渣的乾燥气味扑面而来。 高二体育队正在跑道上测试百米。 林丹臣教练的哨音尖锐,生哥在西侧掐著秒表,神情专注。队员们换上短钉跑鞋,跑起来带起一阵阵灰黄的烟尘,在午后的阳光里翻滚升腾。几个新人笨拙地適应著钉子鞋,在跑道边缘踩出深浅不一的坑。 一组四人从他眼前呼啸而过,钉鞋刨起碎石,脚步声密集如鼓点。江海潮的目光追隨著那些奋力前冲的背影,直到他们衝过终点,弯下腰大口喘气。 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悄然浮起。跑道,钉鞋,秒表,烟尘…这些曾是他生活的重心,此刻却像隔著一层毛玻璃。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唇,额前略长的髮丝被呼出的气息带起,轻轻晃动。 他几乎要习惯性地甩头——那个最近自以为很帅的动作。动作刚起,便僵在半空。 两世为人了!还搞这套?他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羞耻感,臊得耳根发热。下贱!噁心!他在心里狠狠骂了自己一句。以后遮住疤就行,甩头?算了吧,还容易扭脖子。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尘土飞扬的跑道和奔跑的身影,转身走向东侧走廊。告別无需言语,这一眼,就够了。 江海潮从东侧走廊上到二楼,直奔语文教研组办公区。原高一的语文老师都在各自桌前埋头忙活,空气里飘著新教案的油墨味。他径直走向门口那张桌子。 桌前坐著位中年老师——身材高大微胖,一头自来卷倔强地蓬著,脸上颳得只剩络腮鬍的青茬,瞧著说三十像四十,说四十又显年轻。这便是他高一的班主任金宝玉,前世带了他整整三年。 別看金老师长得像颳了鬍子的张飞,性子却截然相反——耐心细心,平和温雅,跟学生真心相处,从不摆架子。脸上总带著笑,眼神也柔,学生们都亲昵叫他“宝哥”,还有胆大的喊“宝二爷”,打趣他名字像贾宝玉。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肚里有货,尤其一手书法绝了,最善瘦金体。那纤细挺拔的笔锋、灵动飘逸的气韵,落在他这样宽厚的手掌里挥洒出来,恰似猛张飞捏著绣花针写瘦金,粗豪外形裹著份精巧雅致的內里。 “宝哥。”江海潮凑近前,对著正凝神看稿纸的班主任轻声喊了一句。 其他老师闻声抬头,脸上都憋著点想笑又不好笑的神情。 金老师也恍然抬头,看到是江海潮,先是一愣,隨即坦然一笑,眼角堆起细纹:“江海潮啊?不去训练,找我有事儿?” 刚上班两天,他还不知道江海潮没参加集训,以及假期那些被保卫科和体育组按下没扩散的风波。 江海潮扫了一眼周围支棱著耳朵的老师们,把手中那份还带著杜主任签字的申请书递了过去。 金老师接过来,目光扫到標题——《退出体育集训队申请书》,明显愣了一下。 他抬头又看了江海潮一眼,带著询问,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到杜玉德的签名,心里大致明白了。 这是办完手续,来跟自己这班主任报备,以后下午自习时间不去篮球训练就得在班里上课了。 “都想好了?没什么困难吧?”金老师轻声问,语气温和。 江海潮看看屋里,又朝金老师使了个眼色,手指悄悄指了指门外。 金老师会意,知道还有话不方便在这儿说,便起身,带著江海潮走出办公室。 路上没说什么,一直走到楼梯拐角的安静平台。 “怎么了?真遇到什么事儿了?”金老师这才轻声细语地问,言语里透著关心。 “宝哥,”江海潮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表情还挺严肃,“下学期……我就不能再听你讲课了。” 金老师神色立马一凛:“怎么了?家里有事儿要退学?不能啊,你这刚递交退队申请,应该是想好好学习了才对啊?”他嘴里半是询问半是自言自语地分析,眉头微蹙。 “退学?那不能够!”江海潮绷不住了,咧嘴一笑,“就是开学分班,我想去文科班了。以后就不能再聆听你的谆谆教诲了。” “哦——嗨!”金老师长长鬆了口气,抬手就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哭笑不得,“你这孩子,说话大喘气!嚇我一跳,还一脸严肃的样子!原来是转文科啊!不还在学校里学习吗?又不是见不著面了!” 他眼里带著瞭然的笑意,“捨不得我啊?还没处够?” “可不是嘛!还没跟宝哥您处够呢,开学就要跟別的老师学习了。”江海潮笑嘻嘻地贫嘴。 “行了行了,少在我这儿不著调!”金老师笑骂,“就这事儿?我明天直接帮你报到教务处。三十一號返校,记得早点来,到一楼展厅看分班信息。没別的事儿赶紧走,我这儿还一堆事呢!”说著作势要转身。 “这就完事了?”江海潮反倒有点诧异,“不用写个转班申请啥的?上学期放假前不是都报完名了吗?” “写什么申请?这两天正统计分班信息呢!放假前报名的名单还没完全匯总到教务处。我把你名字填到文科名单上就完事儿了。”金老师摆摆手,小事一桩。 “得嘞!多谢宝哥!咱们山高路远,江湖再见!”江海潮搞怪地抱了个拳。 “赶紧走!別忘了三十一號早点来,还有大扫除等著你呢!”金老师笑著赶人。 “我都转班了,你都不教我了,怎么还压榨我啊?”江海潮叫屈。 金老师脚步顿了一下,回头丟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嘴角噙著笑:“那可不一定哦。”说完,转身回办公室了。 江海潮站在楼梯口,那句“那可不一定哦”像颗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一圈圈涟漪。什么意思?难道下学期语文课还是他教?文科班也归他罩?还是…他又惦记上让我写板报投稿了? 他挠了挠被汗水浸得微潮的头髮,看著金老师消失在办公室门后的背影,心里那点因手续顺利办完的轻鬆感,莫名地掺进了一丝警惕和…隱约的期待? 这宝二爷,话里有话啊!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八十六章 诗刊捷报!〈少年〉惊沪上 空荡的寢室,窗外隱约的哨声和吆喝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透著股不真切的朦朧。 江海潮坐在那张掉漆的老木椅上,裤兜里的信像块揣了许久的暖玉,微微发烫。手心沁出些细汗,心跳也比平日快了半拍,那点按捺不住的期待,正顺著血脉悄悄往上涌。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把那封信掏了出来。 “bj农展馆南里 10號”——信封上这几个铅字,此刻像通了电,微微发麻。 他定了定神,指甲小心地划开封口,抽出了里面薄薄的信笺。 目光急切地扫过印著《诗刊》抬头的信纸。几行字猛地撞进眼里,心弦瞬间绷紧: 予以採用!九月號!作品发表!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衝头顶,他捏著信纸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信是八月十八號寄出的,今天二十七號收到——十来天,时间卡得刚刚好! 信里点到了他诗里最得意的几句:写“茧”被切开,“含泪的沙粒”被珍藏,“沙粒在掌心长出春天”,还有那“鞋底倔强的沙”……这些是他当夜在院子里,对著那首歌绞尽脑汁,反覆淬炼出来的精华,是他最锋利、最满意的鉤子! 现在,它们被《诗刊》的编辑李英亲口点出,带著精准的讚赏——意象鲜明,情感真挚,充满韧性和哲思的希望力量…… 这份来自顶尖诗歌刊物的肯定,这份白纸黑字的採用通知,衝击力远超他任何一次幻想。这不单单是诗被选中了,更像是他小心翼翼布下的那步暗棋,得到了最权威的迴响! 叄拾捌圆!三十八块钱!还有两本样刊!下个月,他的名字,他的诗,就要印在《诗刊》上,让全国都看到! “李英……”他在心里默念著责编的名字,胸腔里翻腾著难以言喻的滚烫,是激动,更是深深的感激。额角那块淡红的印记,似乎也跟著微微发烫。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像扫描仪一样,贪婪地再次扫过每一个字:九月刊、样刊、稿酬金额、责编姓名、落款日期……没错,下个月!他甚至能闻到那本崭新《诗刊》的油墨清香。 近乎虔诚地,他將信纸按照原来的摺痕仔细折好,重新装回那个意义非凡的信封里。 信封再次揣进裤兜,紧贴著皮肤,像一枚带著体温的勋章。 他站起身,一个篤定而充满力量的笑容,在他脸上彻底绽开,如同阴霾散尽后第一道毫无保留的阳光。 重生后的第一个成果!虽然不大,也许以后会有更多,但这毕竟是第一次,是他撬动未来的那个支点!他忍不住搓了搓手,一丝亢奋混著小雀跃在血管里跳动。 就在江海潮沉浸在这份成功的暖意中时,千里之外的沪上,《收穫》杂誌社那栋充满歷史感的洋楼里,一场关於他的风暴正在酝酿。 巨鹿路 675號,《收穫》编辑部。 老旧吊扇徒劳地搅动著凝滯的暑气,空气里沉甸甸地瀰漫著旧纸张和油墨的味道。自由来稿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李国煣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角,从稿堆深处抽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通肯市第一中学”的钢笔字跡,遒劲有力,透著一股子刚硬劲儿。 寄件人:潮生。稿件標题:《凛冬少年》。 她掂量了一下,没抱太大希望。 拆开信封,一叠粗糙泛黄、隱约带著消毒水气味的稿纸滑落出来。 开篇,刺骨的寒风裹挟著身穿梆硬破棉袄的少女林冬,在灰败如铅的天空下,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向学校,生满红锈的废弃工厂大门如同巨兽的残骸……一股寒气瞬间穿透纸背,让她胳膊起了层鸡皮疙瘩。 李国煣扶正眼镜,精神一振。 她读得很慢。罗小虎等人手中的白管,与空气的摩擦声,仿佛能刺破耳膜; 林冬背上火辣痛感透过纸面; 邵小强冻j浆的惨状; 林冬被逼至绝境时绝望的抵开; 杨光沉默地扛下罪名时那石头般冰冷的眼神…… 每一个场景都像生锈的冰锥,融进感官。 不是精致的描摹,是带著冻土腥膻的、赤裸裸的生命挤压!文风粗糲,节奏迫人,却蕴藏著令人窒息的原始力量。 翻过最后一页,李国煣靠在椅背上,长长吁出一口气,指尖冰凉,心口却像堵了一块滚烫的石头。 她抓起稿子,快步走向资深编辑程永新的办公桌。这位以敏锐嗅觉著称、曾力推余华、阎连科等先锋作家的老编辑,正埋首於一篇名家稿件。 “程老师,您务必看看这个!”李国煣的声音里压抑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把稿子“啪”地放在他面前。 程永新抬起头,捕捉到她眼中罕见的光芒,来了兴趣:“哦?国煣,发现璞玉了?”他接过稿子,目光扫过標题和陌生的笔名“潮生”。 “《凛冬少年》,新人,东北背景。”李国煣语速很快,语气异常篤定,“生猛得嚇人!像在冻土上的冰雕。结尾那点微光……直刺人心。” 程永新放下手头的名家稿,翻开了《凛冬少年》。编辑部里只剩下风扇单调的嗡鸣和他专注的翻页声。 他阅读速度很快,眉头却越蹙越紧。 读到林冬遭受欺凌那段,da人者手中物事撕裂空气的描写,让他嘴角紧抿; 邵小强冻b的场景,令他手指在稿纸上停顿良久; 林冬推人、杨光顶罪的段落,则在他镜片后投下沉重的阴影。 合上稿子,程永新沉默片刻,手指在封面上“篤篤”地轻叩。 “怎么样,程老师?”李国煣忍不住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力量!”程永新吐出两个字,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扑面而来的真实感和粗糲的生命力,像一股裹挟著冰碴的寒流,冲得人胸口发紧。林冬、杨光……立住了,是泥泞和冻土里挣扎著拱出来的活人。” 他话锋一转,语气凝重:“但问题也在这里,国煣。” “尺度?”李国煣心领神会,眉头也皱了起来。 “没错。”程永新的指关节重重敲在稿纸上,“力暴场景——d人的细节、冻b的惨状,还有林冬tui人的瞬间——衝击力太强,也太过刺目。 这样的尺度,李小林同志那里,第一关就很难通过。” “可这正是它震撼力的基石!”李国煣据理力爭,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执拗,“程老师,您当年力排眾议推出余华的《四月三日事件》、坚持阎连科《黄金洞》的魔幻元素,看中的不正是那种打破陈规的衝击力吗?这稿子里的血,不是噱头,是冻土上凝结的冰棱!抽掉它,这把dao就钝了锋芒!”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八十七章 《收穫》尺度定乾坤 程永新沉默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稿纸毛糙的边缘。 李国煣那句“抽掉它,这把dao就钝了锋芒!”像块石头砸进他心里,激起涟漪。 他欣赏这股子生猛劲,这稿子確实有股子从冻土里挣扎出来的狠厉劲儿,是当下文坛少见的声音。可现实的藩篱和规则的重量,他比李国煣更清楚。 编辑部里风扇的嗡鸣似乎更响了。 “还有那个结局,”程永新没直接反驳李国煣的坚持,拋出了另一个关键点,“林冬最终成了教师,杨光在油烟锅气里找饭吃……在这么沉重、这么黑暗的底色上,这点火星,会不会显得……太理想?太刻意?读者能信服这种『光』吗?会不会被骂『强行光明』或『虎头蛇尾』?” “那绝不是廉价的温情!”李国煣目光灼灼,毫不退让,“程老师,您想想,在那片能冻死人的土地上,林冬能活著走出去,去庇护其他可能被摧折的『小草』;杨光能从雪壳子底下爬出来,在现实的烟火气里找口踏实饭吃——这本身就是绝境中最真实的挣扎和最卑微的胜利!是带著冰碴子的、血淋淋的活命!它比任何粉饰的温情都残酷一百倍!这才是这个故事最狠厉的一笔!” 程永新看著李国煣眼中那份近乎固执的坚持,嘆了口气。 这稿子是好,可风险也明晃晃地摆在那里。他提笔在审稿单上唰唰写下几行意见,递给李国煣: “按这个思路,擬份详细的修改建议,连同稿子,送交肖元敏执行主编覆审。把我们討论的分歧点也附上。最终能否刊发,还得看李小林同志和肖主编的意见。三审制度,是铁律。” 稿子很快到了执行主编肖元敏的案头。 这位以严谨细致、尤其注重敘事逻辑与结构完整著称的编辑,眉头自始至终拧成一个疙瘩。稿子的力量她感受到了,那股寒气確实逼人。但程永新指出的问题,在她看来更核心也更危险。 那些直白的暴力描写,刀刀见血,在她看来不仅审查风险极高,也破坏了文学应有的克制美感;林冬的结局转变,动机铺垫確实单薄,显得突兀,就像硬贴上去的一块补丁。 她在覆审意见中明確表达忧虑:尺度问题必须处理!人物转变逻辑必须夯实!否则风险太大! 稿子连同两份沉甸甸的审阅意见,最终摆在了实际负责人、副主编李小林的案头。 她先快速瀏览了李国煣充满激情的推荐语和程永新、肖元敏审慎中带著忧虑的意见,然后,翻开了《凛冬少年》。 李小林阅读时神情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 但当读到黄毛手中塑料管挥舞在空气中的段落时,她的指尖在稿纸上微微一顿; 看到林冬在极度恐惧下的推搡,她轻轻嘆息了一声;杨光蜷缩在破旧绿皮车厢角落、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寒气吞噬的画面,则让她的目光停留了许久。 她读得很快,关键段落却反覆咀嚼。 合上稿子,李小林靠向高背椅,目光投向窗外鬱鬱葱葱的法国梧桐,良久沉默。 编辑室里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等待著最终的裁决。 “稿子,有股子劲。”李小林终於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定音锤般的分量,“潮生……这名字有点意思。像从冰封的海面下挣脱出来,裹著月光和新生的暖意。林冬、杨光,写活了,是冻土里挣扎著长出来的活人。那股憋屈、挣扎、骨子里的狠劲儿,是当下文坛稀缺的声音。” 她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务实:“不过,国煣、永新、元敏提出的问题,都切中了要害。” “第一,关於暴力场景。”她的手指在稿纸上点了点,“抽打的细节、冻毙的具体情状,必须调整。衝击力可以保留,但感官刺激要降下来,避免过於直露的描写。《收穫》不是猎奇小报,要规避不必要的爭议风险。余华《在细雨中呼喊》后半部分的修改,就是前车之鑑。尺度,是红线。” “第二,林冬的结局。”李小林看向李国煣和程永新,“立意是好的,但动机铺垫明显不足。她最终选择保护者的內在逻辑是什么?是邵小强的死刺激了她?还是杨光的牺牲让她明白了什么?需要增加笔墨,把她心路歷程的转变写实、写透。要让读者清晰地感受到,那点火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她自己从绝望的灰烬里,一点点扒拉、点燃的。人物的选择必须立得住脚。” “第三,时代背景。”她的语气不容置疑,“稿中对特定时期社会现象——比如『下岗潮』、破败厂区的具体年代暗示——过於明確。需要淡化这些具体的歷史標籤,把焦点更多地凝聚在普遍的人性困境和生存挣扎上。我们要挖掘的是能击穿时代隔膜的人性力量,不是给某个具体阶段做註解。” 她条理清晰,一锤定音:“稿子具备重要的文学价值,值得发表。但绝不是以现在的面貌发表。” “国煣,”她看向初审编辑,“由你负责联繫作者『潮生』。把我们的核心修改要求——淡化暴力感官刺激、夯实林冬转变逻辑、模糊具体时代背景——清晰、明確地传达给他。强调这是刊发的必要条件。可以邀请他来沪上改稿。”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永新,”她又转向覆审编辑,“稿子修改时,你和肖主编共同把关,確保修改到位。核心要求:既要保住作品的魂魄和那股原始的力量感,也要把可能扎伤刊物、引火烧身的尖刺打磨圆融。” “如果作者能按要求有效完成修改,”李小林最后拍板,目光扫过在场几人,“下一期的『新锐力量』专栏,头题位置留给他。编者按语……由我亲自写。”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告诉这位『潮生』先生,《收穫》愿意为真正有力量的新声提供舞台,但前提是,登台者必须理解並遵循舞台的规则。” “明白了,李副主编。”李国煣和程永新同时应道,心情复杂难言。有未能原貌刊发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作品价值被高层认可、刊发有望的振奋。 李国煣回到座位,铺开印有杂誌社抬头的信笺,提起了钢笔。 她斟酌著字句,既要传达编辑部对作品文学內核的高度评价,又要清晰无误地列出那几条不容迴避的修改指令,同时发出那份沉甸甸的邀请——邀请他来沪上改稿。 她仿佛能看见,那个远在东北小城、署名“潮生”的作者,接到这封信时可能蹙起的眉头和眼中的复杂光芒。 窗外,夏末的蝉鸣声嘶力竭,像是在为这场即將展开的文学角力擂鼓助威。一场围绕《凛冬少年》命运的较量,帷幕正徐徐拉开。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感谢夜里挑灯吹牛的月票! 感谢梦书友的月票! 感谢道德標兵的月票! 感谢小幼柳的月票! 感谢纯净水,书友2025815210411642,书友20250810001505560的打赏! 感谢各位书友老爷们的推荐与支持! 第八十八章 凤凰归途 凉水狠狠拍在脸上,激得江海潮一个哆嗦。 水房里那股子浓烈的漂白粉味儿混著老水管子的铁锈气,总算把他脑子里《诗刊》过稿带来的那股晕乎乎的亢奋劲儿给压了下去。 他甩甩头,水珠四溅,利索地换下刚才和老袁单挑时汗透的衣裳,草草给阿东留了张条子,挎上包就衝下了楼。 “秦大爷,走了啊!” “孙老师,回见!” 跟宿管和收发室打过招呼,他一脚踹开那辆拉风的凤凰二八大槓的支架,腿一偏跨了上去。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轻快的沙沙声。 他嘴里不成调地哼著“今天是个好日子~心想的事儿都能成~”,脑子里又闪过另一首未来才有的旋律,顺嘴接上“咱老百姓今儿真啊么真高兴~”,脚下一蹬,车子“嗖”地窜了出去... 夏日的风带著点燥热,拂过汗湿的鬢角,倒也舒坦。眼看就要穿过街口,一辆灰头土脸的龙江牌大客车,像个散了架的醉汉,摇摇晃晃地闯进了他的视线。 嗬,这车……简直没法看。白底红道的漆皮跟长了牛皮癣似的,东禿一块西掉一片,露出底下锈得发褐的铁皮。 几道深沟里糊满了乾结的泥巴壳子,活脱脱雨天跑土路的“勋章”。前灯碎了一只,用透明胶布粘著,在阳光下泛著刺眼的亮。 车子一顛,后窗那块糊著硬纸板的三角破洞就“啪嗒啪嗒”地拍打著铁皮,听得人心烦。风挡玻璃前,一块掉漆的破木牌上,粉笔头似的褪色红漆写著“通肯---向阳—利民”,字缝里还嵌著没擦净的泥点子。 江海潮下意识捏住车闸,望著那车屁股吭哧吭哧拐进客运站后院,有点愣神。这可不就是跑他们乡的那趟班车么?上学放假,这破铁盒子没少折腾他。 那滋味儿,想起来都牙酸。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都是轻的,关键是破。玻璃破了粘胶布,打不开,跟闷罐子似的;冬天冻得脚趾头没知觉,夏天热得人发昏。 那座椅……布套上油渍、食物残渣、呕吐物的痕跡,甚至还有不知是鸡屎还是小孩尿的“地图”,五顏六色。海绵早塌了,窟窿眼儿里露著黑黢黢的渣子,菸头烫的疤隨处可见。 司机旁边那个大包滚烫,铺的薄被脏得看不出本色,一股子混合了汗臭、汽油和隔夜呕吐物的怪味儿,能把人顶一跟头。 路况更別提,坑坑洼洼,顛得人能把隔夜饭吐出来。招手就停,隨时有人上下车,走走停停,晃晃悠悠,不晕车也得给你晃晕了。 这老爷车的岁数都快赶上他了,半路拋锚是家常便饭,三块钱的车票够吃顿热乎酸菜汤了!司机售票员还总拉著脸,一副“爱坐不坐”的祖宗样儿。 重生回来快一个月了,那个家还没回去过。事情都捋顺了,开学前怎么也得回去看看,心里头还真有点惦记。可一想到坐这破车的“酷刑”,江海潮心里就直打怵。 “遭那罪干嘛?”他嘀咕一声,脚下一使劲,凤凰车轻快地滑了出去。 骑车!对,就骑段飞家这辆凤凰回去!累是累点,就当体能训练了,总比坐车到家像宿醉一样头重脚轻强。一个半小时左右的路程,坐客车快起来也差不多。 夏天正好,小风一吹,比闷罐子里强百倍!就这么定了!趁著日头好,下午就走。 江海潮一路寻思著回家要买些什么。以前回家都是指带著张嘴,从来没想过给家人带点什么,有点臊得慌。 现在不像以往,自己兜里也有了不少“大子”,那笔赔偿金对普通人家都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给家人买点吃食不差钱,但也不能大手大脚花得太多。主要是买太多的东西,资金来源不好解释。 自己以身犯险和人搏斗的事情,绝不能让家人知道,要不然母亲肯定要嘮叨很久。再者,他也得为將来的谋划攒点启动资金。 除了赔偿金,现在手里还有一笔即將到帐的稿费。买些不太过分的东西,经费来源就能搪塞过去了。 心里盘算著,车子七拐八绕就到了段飞家院门口。江海潮推车进院,抬眼就瞧见段飞坐在当院的小马扎上,耳朵里塞著他送的隨身听耳机,手里捧著英语书,脑袋一点一点地,看著挺认真。可仔细一瞅,这小子眼神时不时就往屋里飘。 院里的动静惊动了段飞,他一抬头,正对上江海潮探究的目光,脸上顿时挤出个有点僵硬的傻笑。 这时,屋门帘一挑,穿著淡黄连衣裙、蓬鬆著的头髮隨意披散在肩上的於晓晨,跟在一个中年女人身后走了出来,乖巧得跟换了个人似的。正是段飞他妈,张秀霞。 “妈,这是我同桌,江海潮!上学期来过,你还记得吧?”段飞赶紧关了隨身听,站起身,声音有点紧,像是要打破什么尷尬。 “张阿姨好!”江海潮赶紧上前打招呼。 “小江来了!快进屋凉快凉快,瞧这一头汗。”张秀霞笑容温和,招呼著他。 平日里这院子就属段飞他姥爷伺候菜园子来得勤,外加他表哥张俊伟偶尔晃一圈。段飞他妈这一回来,气氛陡然就有点……拘谨。 饶是江海潮两世为人,一时也找不著合適的话头。旁边那俩小的,段飞和於晓晨,更是跟被点了哑穴似的,杵在那儿,眼神飘忽,活像干了啥坏事被当场按住。 空气正有点凝滯,院门口晃进一个瘦高个。吴磊穿著那件“我是流氓我怕谁”的文化衫,手里提著个鼓鼓囊囊的方便袋,里面是刚从表哥饭店打来的饭菜。 他一眼瞅见多出来的段妈妈,脸上立刻堆起灿烂的笑,熟稔地招呼:“哟,阿姨啥时候回来的?路上辛苦了吧?”顺手就把袋子塞到段飞怀里。 “小磊啊!坐早车回的。这不快开学了嘛,你段叔那边没啥事,我就先回来了。”段妈妈笑著应道,看了眼那袋子, “这阵子可多亏你和小江照顾小飞了。这小子在家油瓶倒了都不扶,没饿瘦不说,瞅著还胖乎了。小晨,你看他脸是不是圆了?” 於晓晨当真仔细打量起段飞,回忆了一下:“飞哥本来就不瘦啊……嗯,是有点圆了,双下巴都出来了。” 段飞窘得不行,下意识伸手在下巴上摸了一把。吴磊在旁边坏笑:“瞎说啥大实话!哪是双下巴,那是抬头纹好吧!” “一边呆著去!你家抬头纹长下巴上?还眼角纹呢!”江海潮適时地插科打諢。 几句话像小石子投入静水,沉闷的空气“哗啦”一下散了,院子里又有了活气。段母的归来,让这个小院瞬间鲜活又微妙起来。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八十九章 乐声暖饭桌 段妈妈转身进了厨房,利落地又炒了两个清爽小菜,把吴磊带来的饭菜换了碗碟。几个人围著院子里的矮桌坐下,午饭开始了。 “来,都伸长筷子,尝尝阿姨做的,看有没有小江做的好?”段妈妈热情招呼著,“这一个月,不是小江下厨,就是小磊去他二哥那儿『打秋风』,把小飞餵得这么好,阿姨得谢谢你们!” 江海潮夹了一大筷子黄瓜片炒鸡蛋塞进嘴里,嚼得脆响:“阿姨您这手艺甩我八条街!我就瞎对付。再说我前阵子不舒服,赖在您家,还得谢谢大飞收留我呢。” “阿姨做的確实香,比小晨强多了,”吴磊赶紧捧场,不忘损於晓晨一句,“有一回排练忘了点,她自告奋勇帮忙炒菜,好傢伙,跟打劫了盐铺子似的,齁得我们几个直灌凉水!再不敢让她沾锅铲了。” “吴磊!你少编排我!总比你个甩手大掌柜强吧?”於晓晨当著段妈妈面被揭短,脸微红,立刻反击。 “行了行了,都半斤八两,你们那点底儿我还不知道?”段妈妈笑著打圆场,目光落在吴磊的文化衫上,“你穿这齣来,你妈没念叨你啊?” “没啊!海潮给咱乐队的队服,多带劲儿!一人一件!”吴磊得意地指指江海潮和自己,又朝段飞和於晓晨努努嘴,“这俩觉悟低,拒不执行组织命令!” 段妈妈好奇地看看江海潮胸前“瀟洒走一回”,又看看吴磊的“我是流氓我怕谁”,问段飞和於晓晨:“你俩的呢?写的啥?” 於晓晨抿嘴笑:“我的是『跟著感觉走』,飞哥那件是『无知者无畏』。” 段飞一脸不情愿:“『无知者无畏』?显得我多没文化似的!我才不穿。” 段妈妈刚从省城回来,在哈市街上见多了穿文化衫的年轻人,想著几个孩子凑一块儿穿,觉得那些词儿连起来还挺有意思,挺开明地说:“你穿有啥打紧的?现在不都兴这个?谁还当真啊?小晨这么俊,穿啥都好看。你一个大小伙子还怕人说?” “我是留著万一以后有正式演出再穿,平时排练穿旧了多可惜。”於晓晨解释。 “该穿就穿!真有演出机会,咱再弄套更拉风的!”江海潮接话,不忘揶揄段飞,“不像某些人,怕影响光辉形象。” 眼看段飞要急眼,段妈妈笑著解围:“小飞以前穿啥都不讲究,现在知道挑拣了,是长大了。没事儿,穿吧!一个乐队的,就你搞特殊,多不合群?没人笑话你!” 说说笑笑间,一顿饭吃得格外温馨。往常饭后,几人该午休的午休,该看谱的看谱、该学习的学习。今天段妈妈在,江海潮放下筷子说:“下午就別排了,阿姨刚回来,一路旅途劳顿,好好歇歇。” “別!別耽误你们排练!我精神头好著呢,下午歇了晚上该睡不著了。”段妈妈连忙摆手,眼里带著点期待,“你们练你们的,我还真想听听你们整得咋样?你段叔工程队里几个小伙儿没事就吼两嗓子,挺热闹。” 段飞一听他妈不反对,还带著点小得意,就像刚得了小红花想在家长面前显摆的小孩儿,哪管是不是大中午,立刻招呼:“那还等啥?走,西屋操练起来!”排练这么久,除了看到第一次的同学和偶尔来摘菜的姥爷以及表哥张俊伟,还没正经观眾呢。今天老妈远道归来,几个人都憋著劲儿想露一手,格外卖力。 从《同桌的你》到《光阴的故事》,再到电视里天天放的《小芳》,最后把江海潮“创作”的那首《阳光总在风雨后》也唱了一遍。段飞意犹未尽,还想把排得半生不熟的《海阔天空》也整上,被江海潮拦住了。 “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江海潮看看窗外刺眼的日头,“眼看距离开学没几天了,我下午得回家一趟,一个多月没回了。” 段妈妈在一旁看得满眼欣慰。这几个孩子玩音乐有模有样,不是瞎胡闹。特別是对江海潮,印象更深了,稳重、懂礼数,难怪姥爷总夸像大城市的孩子。小飞跟他们在一块儿,她放心。 “阿姨,这『座驾』我还得再骑几天哈。”江海潮有点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院里的凤凰车。 “骑!儘管骑!我和你叔又用不著,放著也是生锈。客气啥?你看小磊,来家跟自己地盘似的。”段妈妈爽快得很。 江海潮没再客套,从挎包里掏出几页这几天刚誊抄好的乐谱。“我不在,你们仨琢磨点新歌,別到时候来来回回就那几首歌,拿不出手。”说著把谱子递给了早就跃跃欲试、等著当主唱的於晓晨。 於晓晨接过来翻看,小声念著:“《追梦人》……”翻下一页……“英文歌?《we will rock you》?世界盃那首……《yesterday》……还有《yesterday once more》--昨日重现?这不是一首啊?” 吴磊一听有英文歌,赶紧抽了一张过去看。乐队里就他正经学过点乐理。“嚯!整这么多洋文的?一下午能抠出一首就不错了!” “没指望你们一下午排出来。先熟悉熟悉旋律,找找感觉。等我回来再细抠。”江海潮解释道。 “整点洋气的好!咱们国內的流行歌曲太土了!”段飞已经在幻想登台镇场子的风光了,“这才显得咱牛!” 段妈妈看著几个孩子凑在一起,对著乐谱指指点点,认真討论的模样,心里暖融融的,脸上那抹笑意更深了。小飞能这样,挺好。 江海潮看著段飞、吴磊和於晓晨脑袋凑在一起,对著那沓新乐谱爭论著哪个旋律更“洋气”。没他什么事儿,起身收拾了隨身物品,没有在段家再多做停留。 “阿姨,还有你们仨,我先走了。”他推起院里的凤凰二八大槓。 “路上当心点!替我给你爸妈带个好!”段妈妈送到院门口,又叮嘱了一句。院子里,段飞他们三个还沉浸在乐谱里,只於晓晨抬头挥了挥手。 “知道了阿姨,您快回屋歇著吧!”江海潮应著,腿一偏跨上车座。 车轮碾过段飞家院门外的路,午后的阳光有些灼人,心里那份对家的惦念更真切了,像脚下的车轮,越转越快。 乐声与饭香犹在耳畔,回家的路已在眼前。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九十章 撒把高歌 夏日的风带著燥热拂过汗湿的鬢角,倒也驱散了午后的睏乏。两三点多钟的西斜阳光,將骑行在县城街道上的身影拉得老长。 车把两边沉甸甸的网兜隨著顛簸轻轻晃动,里边装著他刚从糖酒三商店买的精致糕点和副食,散发出糕点的甜香和熟食的酱滷味。 他脚下蹬得轻快,脑子里还迴响著段飞家饭桌上的笑声和刚才排练的热闹劲儿,段母那温和开明的態度让他觉得格外舒心。 刚骑到客运站路口,那辆通往向阳、利民的破旧龙江客车正慢吞吞地驶出客运站大门。 车窗大开,女售票员脖子上掛著那个標誌性的黑色售票皮夹子,半个身子探出车门,手掌用力拍打著车身铁皮,扯著嗓子,用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循环播放著:“向阳——利民——!向阳——利民——!马上走了!抓紧上车了,马上发车了!……” 江海潮瞥了一眼陆陆续续爬上车的乘客,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他脚下猛地发力,凤凰二八大槓轻捷地窜了出去,车轮在夕阳下仿佛转出一道微小的光晕,瞬间就把那喷著黑烟、吭哧作响的铁盒子甩在了身后。 “马上发车?呵,屁吧,”他心里嘀咕著,带著一丝前世看透的调侃,“司机不把车厢塞成压缩饼乾,后车不摁喇叭催,他能捨得挪窝?” 这熟悉又久远的市井画面,此刻竟让他觉得有几分亲切,也越发坚定了骑行的明智——段家这凤凰车,真比那闷罐子强百倍! 沿著记忆中的路线,经过一中外墙一路向西,县城喧囂的轮廓很快被甩在身后。脚下的路也从坑洼的柏油路变成了纯粹的砂石土路,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呻吟。二十多公里的归途正式开启。 路两旁,笔直高大的杨树防风林像两排沉默的哨兵,投下斑驳的光影。更远处,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和散落的村庄。 八月末,正是玉米灌浆拔节的时节,道路两旁的玉米地,一人多高的植株翠绿欲滴,层层叠叠,形成两道生机勃勃、密不透风的绿色高墙。 清风吹过,无数宽大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连绵不绝的“沙沙”声,如同大地温柔而深沉的呼吸,拂过他带著汗意的脸颊,带来一丝清凉。 每隔几里地,便会经过一个村庄。有些紧邻道路的泥土房外墙上,用白石灰刷著褪色却醒目的时代標语: “计划生育好,国家来养老”——字跡还算清晰。 “要致富先修路”——旁边就延伸著这条顛簸得让客车司机骂娘的砂石路。 “养儿不读书,不如养头猪”——透著一股乡野朴素的狠劲儿。 他目光扫过,心里下意识接了一句:“三个孩子就是好,不用国家来养老”…哦,串台了,那是三十年后的事儿了。 这前世今生的记忆碎片不经意地碰撞,让他不禁莞尔,脚下的踏板也仿佛轻快了几分。 车轮滚滚,横穿整个向阳乡,前方出现了一座横跨大河的水泥桥。桥下是宽阔的通肯河,河水在午后的斜阳下泛著粼粼金光,安静沉稳地向远方流淌。 这条贯穿整个通肯市的母亲河,也是他们市名字的由来,最终將匯入呼兰河。 江海潮骑车驶上桥面,桥身隨著湍急河水的奔流微微震动,这震动透过车轮和坐垫清晰地传来,带著一种归家的踏实感。 过了这座桥,便正式踩在了利民乡的土地上。 桥这头,两个乡的交界处,奇蹟般地铺著一段异常平整的砂石路,笔直地向前延伸。再有不到十里地,那个在记忆中已经有些褪色的家,那个有著熟悉饭菜香和亲人面容的院子,就要到了! 一种混合著重生庆幸、近乡情怯、对亲人无限怀念以及拥抱新生活的澎湃情绪,如同引擎般在胸腔轰鸣,几乎要隨著车轮的飞转衝口而出。 阳光似乎都变得更加温暖明亮,连空气里都瀰漫著玉米叶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 就是这里了! 江海潮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著近乎燃烧的光芒。他猛地挺直腰背,双手毅然鬆开了车把!脚下却更加用力地蹬踏起来,二八大槓如同挣脱了韁绳的骏马,速度骤然提升。他张开双臂,像一只初次振翅、渴望拥抱整个苍穹的幼鹰,任凭夏末的清风鼓盪起他单薄的衣衫,灌满胸膛。 车把两边沉甸甸的网兜,此刻成了绝佳的配重,让这撒把疾驰的姿態异常稳定,仿佛人、车、路已融为一体,向著家的方向衝刺。 他仰起头,对著西斜的太阳,对著无垠的玉米地,对著身后奔流的通肯河,对著前方记忆中那个魂牵梦縈的终点,用尽全身力气,引颈高歌,歌声带著少年人的清亮和一丝歷经沧桑、重获新生的沙哑,在空旷的田野上肆意飞扬: “穿过风又绕过了雨——!我遇见了另一个自己——!!!” 这歌词像一道闪电,精准地劈中了他灵魂最深处,將两世的悲欢、遗憾与此刻的狂喜尽数点燃! 就在他胸腔共鸣,准备將这积蓄了两世、足以撼动时光的情感吼向天际,唱出下一句“回家路有破烂客车,我却选择骑回去——!”的瞬间—— “呜——嗡——!!!” 引擎的嘶吼由远及近,带著一股蛮横、迟到的气势!正是那辆在县城客运站门口被他轻鬆超越的破客车! 它此刻像一头喷著浓烟的钢铁怪兽,咆哮著从后方猛衝上来,紧贴著他呼啸而过!巨大的车身捲起遮天蔽日的黄尘,如同一个骯脏、粗暴的巨浪,瞬间將他和他那小小的凤凰车完全吞没! “咳咳!操!”江海潮满腔的豪情壮志瞬间被这粗暴的物理打断噎了回去,下意识就想张口怒斥这无礼的搅局者。 可刚一张嘴,那混合著泥土颗粒、柴油尾气和车辙下乾燥路面的浓烈灰尘就猛地灌了进来! “呸!呸呸呸!”他狼狈地闭紧嘴巴,扭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九十一章 小院与亲人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劲,抹了把沾满灰尘、显得滑稽的脸,再抬眼望去,那客车只剩下一个冒著滚滚黑烟、在土路上疯狂顛簸跳跃的模糊背影,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拐弯处。 “靠!在县城磨蹭得跟老牛似的,老子蹬了快二十公里,都要到家了你才跟上来,显这点『尿性』?吃灰都赶不上热乎的!” 他哭笑不得地大声吐槽,声音在扬尘中显得有些瓮声瓮气。 当看著车把两边完好无损、只是蒙了一层薄灰、隨著顛簸依然轻轻晃动的网兜——糕点的甜香仿佛还在——他咧开嘴,露出沾了点灰却依旧灿烂无比的笑容,更加確信:“嘿!骑回来,真他娘的是最英明的决定!” 尘土渐渐在夕阳的金辉中沉降,世界重新清晰,混合著泥土味的空气似乎也清新起来。江海潮舔了舔有些乾涩、还带著土腥味的嘴唇。 他重新扶稳车把,对著那客车消失的方向——也仿佛是对著刚刚被打断的自己、对著即將抵达的终点——用略带沙哑却无比清晰、带著一丝自嘲和更多坚定与骄傲的声音,接上了刚才没能唱出、此刻却更显豁达与力量的歌词: “……路上你若看到我,请为我竖起大拇指!” 车轮再次轻快地转动起来,碾过未散的尘烟,也碾过时间的缝隙。 载著重生的灵魂,载著沉甸甸的期待与段母的温情,也载著那份属於1994年夏天的、混杂著阳光、清风、泥土和自由滋味的独特行囊,坚定地驶向那片越来越近的、名为“家”的灯火。 飞扬的尘土落定,歌声与车轮声,再次合奏起归家的序曲。 车铃叮噹,混著江海潮嘴里不成调的歌声,被风卷著飘远。 他蹬著那辆拉风的二八凤凰,车轮碾过乡道上的浮土,晃晃悠悠地进了利民乡政府地界。 说是“乡”,老辈人嘴皮子上还掛著“公社”这老称呼,改了快十年了,愣是掰不过来。 就跟通肯市一样,九零年初就撤县设市了,可到了两千年,街角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张嘴还是“通肯县”“县政府”“县医院”,那股子熟稔劲儿,像是浸透了老黄历的油墨,时光都磨不掉。 十字路口往西,戳著乡政府、医院、派出所,红砖白墙,一派公家气象;往东是中小学,他家就在小学后头那片儿。 江海潮在路口一拐把,绕过中心小学那圈被风雨啃得斑驳的砖墙,熟悉的院门就在眼前了。 临街的小院,三间“一面青”的老房——前脸儿码著还算齐整的红砖,东西后三面,就是岁月染透的黄泥土墙,坑坑洼洼。 前后两个小菜园子,平时都是退休赋閒在家的奶奶拾掇,显得鬱鬱葱葱,繁茂非常。父母都上班,也没养鸡鸭猪羊添那份闹腾。 大门开在西侧,虚掩著,没掛锁;东边立著一溜老木头仓房,是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风一过,木头缝里都像在吱呀作响,透著股陈年旧事的气息。 望著那熟悉的板帐子围墙,江海潮喉头有点发紧,心里头那股潮乎乎的感觉又漫了上来。这老房子,这片地……前世后来可是起了高楼的。 记忆里,大概就这千禧年前后,家里把这半砖半土的房子推了,起了结结实实的红砖房。 靠著临街西大门两边,还加盖了一溜门市板房,租出去做了买卖。 沾著学校的光,离东西正街又近,租给卖文具、修家电的,生意居然都还不赖。 吱呀—— 他伸手拉开那扇熟悉的木门。目光扫过窗根底下,一辆红色车身、双排气管的幸福250摩托杵在那儿,油箱擦得鋥亮,却带著几道显眼的掉漆划痕。 嘿,今儿周六,老爸江宏毅没下屯放电影。 这老伙计跟了父亲好些年了,单缸二衝程,12匹马力,驮著两百多斤的放映机、音响和大幕布,跑乡下土路,爬坡过坎,从来没含糊过。 江海潮眼前仿佛又见著父亲跨在车上,后座捆著鼓鼓囊囊的设备包,车把上晃荡著幕布杆子,“突突突”地喷著青烟,在土路上捲起一路黄尘,那背影,硬朗得像块石头。 “谁呀?”屋里传来响动,草珠子穿成的门帘子“唰”地被掀开,一个老太太探出头。 江海潮心头猛地一撞,眼眶瞬间就热了。 是奶奶! 老太太刚六十出头,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乱,拢在耳后,眼神清亮亮的,一点不花。 退休前是小学老师,江海潮隨父母从部队转业回来上小学时,正赶上奶奶退下来,没教过他一天书,却把这大孙子疼到了心尖尖上。 这会儿她穿著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还攥著块半湿的抹布,一眼瞧见院里的江海潮,脸上那些岁月的褶子,像被熨斗烫过似的,“唰”地一下全舒展开了。 哎哟!中秋?”奶奶嗓门亮堂,脚步带风就迎了上来,一把攥住江海潮的胳膊就往屋里拽,那股子急切劲儿。 “这车子哪整的?从县里蹬回来的?累坏了吧?瞅瞅这一脑门子汗!”她絮絮叨叨,根本不给人插话的空档。 江海潮是1977年九月二十七出生,农历丁巳年八月十五,正好赶上中秋节。所以小名就叫中秋,家里亲戚和熟人都这么叫他。 叫的时间长了附近邻里亲戚很多都不知道他的大名是什么,除了老师和同学,其他人都喊他江中秋。 重生回来一个来月,头回见著亲人这股子热乎劲儿,反倒让他有点手足无措,心里头那点近乡情怯,被这滚烫的亲情一衝,有点晕乎乎的。 他赶紧支好自行车,把车把上掛著的糕点盒子和副食包摘下来,一股脑儿塞给奶奶,借著动作才稳了稳神儿: “奶,给您,糖酒三商店的糕点和熟食。” “瞎花钱!”奶奶嘴上嗔怪著,那双手却把东西抱得死紧,转身就衝著屋里亮开嗓,“宏毅!快看谁回来了!中秋到家啦!”。 堂屋里的黑白电视声嗡嗡响著,正放《人民子弟兵》。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九十二章 家 父亲江宏毅坐在炕沿上,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桿標枪。 穿了件洗得发白、领口都磨毛了的的確良衬衫,袖口利落地卷到胳膊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筋肉结实的小臂。 听见动静,他眼皮抬了抬,目光在江海潮身上扫了一下,没说话,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转回去盯著那台 14寸的金星牌黑白屏幕。 嘴角习惯性地抿成一条刚硬的直线——还是老样子。 父子之间,话金贵,关心也藏得深,当面极少夸他半句,可背后,没少跟老朋友们吹嘘儿子多出息。 大概,这就是中国大多数当爹的,那套刻进骨头里的表达方式。 “你这孩子!”母亲李雅的声音带著点颤音从里屋响起,门帘一掀,人已经出来了,手里还捏著件织了一半的毛线活。 她头髮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额角散著几缕碎发,一眼瞧见江海潮,眼圈刷地就红了,“前些天你许叔来电话,说在医院碰见你,训练把头磕破了?咋不跟家里吱一声?” 话音没落,人已经挨到跟前,不由分说就拉过江海潮的胳膊,踮起脚尖,急切地去寻他额角那道浅红的疤。 冰凉的手指带著点粗糙的触感,轻轻碰了碰,声音都抖了:“这咋弄的?啊?还疼不疼?缝针没?” “多大点事儿。”父亲在旁边不咸不淡地插了句,眼睛还粘在电视里行军的画面上,“老许电话里不都说了么,就擦破点油皮。大小伙子,磕磕碰碰难免,想当年我在部队拉练……” “就你懂!”奶奶端著刚切好的一盘水灵灵的红瓤西瓜从厨房出来,没好气地瞪了父亲一眼,直接把盘子懟到江海潮鼻子底下。 “我孙子长得这么精神,要是破了相,耽误以后说媳妇儿咋整?都退伍多少年了,陈芝麻烂穀子,还显摆你那套!看你的电视去!”西瓜的清甜气儿直往人肺腑里钻,沁凉。 父亲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吭声,只是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叩著,泄露了那点没出口的心思。 “就是打篮球,磕了一下,早就好了,大夫说了印子慢慢就消了,不会留疤。” 江海潮抓起一牙西瓜,狠狠啃了一口。那甜丝丝、凉沁沁的汁水顺著嘴角往下淌,一直甜到心里头。 小时候跟著父母在文工团大院,和奶奶相处其实不算多,可这老太太就是偏疼他这个长孙,在几个孙辈里,他这份宠爱是独一份儿。 谁要是敢说他一句不好,奶奶立马能擼起袖子跟人掰扯,哪还有半点当年教书时的斯文劲儿,活脱脱就是个护犊子的乡下老太太。 看著眼前这吵吵嚷嚷、烟火气十足的亲人,鼻子里钻进来屋里淡淡的肥皂味儿混著西瓜的清甜,江海潮心里头那点残存的忐忑和疏离,像块冰坨子丟进了温水里,慢慢地、无声地化开了。 一股暖融融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漫上来,把整个心腔都填得满满当当,沉甸甸的踏实。 这就是家啊。 江海潮就著压水井的凉水好好抹了把脸,搓掉脖子上的汗碱,洗去一路风尘,那股子燥热的汗气才算散了点。 小小的院子里,亲人的招呼声、问话声、嗔怪声,你一言我一语,热热闹闹地交织著,像冬天里围著烧得正旺的炉子,烤得人心口发烫,暖洋洋地熨帖。 夕阳跟村口那头慢悠悠的老黄牛似的,一点点往西边山樑子后头沉,眼瞅著天光就要擦黑了。奶奶搓了搓手,念叨著:“得赶趟去街上割点新鲜肉,晚上给我大孙子包顿饺子,韭菜猪肉馅儿的……” 话音还没在院子里落稳,那扇虚掩的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打头进来个三十出头的利落女人,身后跟著个七八岁的小丫头。女人手里拎著个鼓鼓囊囊的布口袋,里头摞著几个铝製饭盒,一走就叮叮噹噹碰得脆响。 那小丫头留著齐耳短髮,晒得跟块黑炭头似的——要不是脑瓜顶上倔强地扎著个歪歪扭扭、快散架的冲天辫,乍一看,活脱脱就是个野小子。 正是江海潮的二姑江淑兰,后头那个泥猴儿似的是他表妹刘薇。 刘薇这小丫头片子,眼珠骨碌一转,指不定就冒出啥鬼主意。论年纪,她比江海潮整整小了十岁,正是猫嫌狗厌、能上房揭瓦的岁数。 二姑家在乡里十字路口开著个小饭馆,姑父刘国友掌勺,手艺是家传的硬功夫。 他爹当年是公社食堂的“大师傅”,一门心思想让儿子接了这铁饭碗,可刘国友偏不乐意,自个儿支棱起个小摊子,慢慢熬成了小饭馆。 来吃饭的多是下乡办事的村干部,还有各机关的头头脑脑。常有人打趣:“这机关里的胃口,横竖是逃不出他们老刘家爷俩的手掌心嘍——不吃老子做的,就得吃小子做的!” 江海潮他爸兄妹三个,还有个老叔江宏明。老叔就比江海潮大十二岁,早些年就分家单过了。 爷爷十多年前走了,还是父亲江宏毅託了关係,让老叔学了摄影。 等改革开放的春风吹到九十年代,老叔就骑著他那辆宝贝疙瘩似的嘉陵 cj50小摩托,背著个沉甸甸的照相机匣子,风里雨里地往乡下屯子钻,挨村串户地给人照相。 二姑脚底生风,嘴里不忘支使身后那个进了院就想撒丫子往前冲的小黑丫头:“小薇!慢点儿!回身把门带严实嘍!” 自己则熟门熟路直奔正房堂屋,亮堂的嗓门带著饭菜香先冲了进去:“妈!嫂子!刚店里小翠儿瞅见中秋骑车打门口过去了!我紧赶著让他姑父掂了两个拿手菜,给咱中秋接风,改善伙食!” 她一眼瞧见挨著奶奶坐在炕沿上的江海潮,脸上笑开了花:“大侄儿,快来,你二姑夫刚给你做的溜肉段和地三鲜。最底下还有饺子,韭菜鸡蛋和白菜肉的。” 说著將手里的兜子递给迎出来的老妈李雅,“嫂子,晚上不用做饭了,够你们几口人吃的了。”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九十三章 家的滋味 江海潮也赶紧起身,从背包里掏出一袋奶糖放到小丫头手里,还顺手在她头上的冲天辫上巴拉两下:“那我可得尝尝,二姑夫做的肉段可是一绝。我回来的时候还买了些熟食,正好小微来了,晚上一起吃吧。” 小丫头攥著奶糖,小眼神儿眨巴眨巴地瞟向自己妈,意思再明白不过。 “烦人精就別留了,闹腾得谁都吃不好,晚上忙完还得特意来接,麻烦!”二姑作势去拉刘薇胳膊,数落道,“咋不叫人?大哥给你好吃的都不知道说谢谢?完蛋玩意儿!” 刘薇小嘴一瘪,狠狠剜了二姑一眼,才衝著江海潮脆生生喊:“谢谢大哥!”转头就扑向奶奶,抱著大腿撒娇:“姥姥!我可想你了!晚上跟你睡!” “上午才回去,下午就想?我咋不信呢!”奶奶慈爱地捏捏她黢黑的小脸蛋,“心眼儿真多,想留下还不直说。” 转头对二姑道:“让她留下吧,吃完饭让中秋送回去。你们这会儿正忙,哪有工夫顾她?正好开学送一年级,一会儿我抽空再教她背背小九九。” “就是,这小丫头招人稀罕,嘴还甜,一会儿大舅妈教你唱歌。”母亲李雅笑著接话,伸手就把刘薇往里带。 “那行吧,”二姑鬆了口,临走又叮嘱,“妈,您看著她点儿,別吃太多糖啊,开始换牙了!” “行了行了,我还能不知道?正是饭口,赶紧忙你的去!”奶奶摆摆手。 二姑撂下句“吃完饭让中秋把小丫头送饭店去”,风风火火走了。那边刘薇正踮著脚帮舅妈李雅放桌子,头都没回,只对著老妈消失的方向,小手隨意地摆了摆,那意思分明是:快走不送! 母亲李雅把江海潮带回来的烧鸡、熏酱切了些,又洗了水灵灵的蘸酱菜,招呼大家洗手开饭。 刘薇一边殷勤地给大舅江宏毅递毛巾,一边拿眼角偷偷去瞄江海潮带回来的糕点盒子。 江海潮笑著抽出一盒绿豆糕塞她怀里:“这个软和,你能吃。但得少吃!吃多了,豁牙子漏风,说话可就好玩儿了!” 看著缺了颗门牙、小脸胖乎乎黢黑的小丫头抱著绿豆糕傻乐,那喜感模样,让饭桌气氛更暖了几分。 热乎气儿在桌上蒸腾。江海潮夹了块溜肉段,一口下去,外皮酥脆,內里软嫩,酱汁浓郁咸香,確实是姑父压箱底的手艺。 他咽下肚,隨口问:“这还没正经秋收呢,老百姓手里都没有啥閒钱,二姑家饭店里就忙成这样了?” 老爸江宏毅“咔嚓”咬了口蘸酱黄瓜:“麦秋刚完,这不,紧跟著布置收公粮了。各大队干部都上来开会,人可不就多了?” “这年头,捨得下馆子的,有几个是花自己钱的?”母亲李雅给刘薇碗里夹了个饺子,接口道,“都是公家人,吃饭掛帐。” “一天天的瞎忙,”奶奶用筷子点了点桌子,有些心疼,“收的都是白条子!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现钱。你二姑这饭店开不开的有啥意思?一年就对付个吃喝,还累得要死。”她看向江海潮,“你二姑夫有这手艺,真不如去县里给人卖手腕子了。” “白条子!” 听到这话,江海潮心中猛地一动!前世记忆涌上来:每到年关,二姑夫顶著寒风,骑著老叔那辆破嘉陵,挨个村子去“齐帐”,看人脸色,赔著笑脸,要不上来就得等下一年。 那些赊帐的白条子攒一大把,年底结算完食材本钱,一年辛苦,真落不下几个子儿,也就混了个好人缘。 这“白条子”,就是这年代基层的“特色”! 江海潮又想到了学校食堂,想到了孙忠怀那张市侩的脸。 一个念头,像火星子落在乾草上,在他心底“噌”地一下,悄然萌生…… 晚饭后,小刘薇跟著奶奶咿咿呀呀地念了会儿乘法口诀。天色擦黑,江海潮蹬著那辆二八大槓,载著小表妹,晃晃悠悠地骑向二姑家饭店。 到了地方,店里的喧囂已近尾声。隔著蒙了层油雾的窗户望进去,只剩一桌熟客影影绰绰地围著,看那穿著打扮,像是镇上政府的人,正就著几碟小菜,慢悠悠地抿著小酒聊天。 身材微胖的姑父刘国友端著酒杯,脸上堆著熟稔的笑,正和他们客套著,显然关係不浅。 两个服务员小姑娘正麻利地收拾著其他桌的杯盘狼藉,二姑江淑兰则伏在柜檯后,借著昏黄的灯光,一笔一笔地对著帐本。 小刘薇抱著那盒宝贝糕点,像颗小炮弹似的衝进店里,脆生生地嚷嚷:“我回来啦!”那股风风火火的劲儿,活脱脱是她妈的翻版。 姑父刘国友瞧见隨后进来的江海潮,连忙跟桌上客人告了个罪,起身迎过来:“中秋来啦!晚上吃饱没?等会儿姑父再给你整俩硬菜,咱爷俩再整点儿?”他脸上带著北方人特有的热络。 江海潮摸了摸鼓胀的肚子,咂咂嘴,仿佛还在回味晚饭饺子的鲜香:“可別,姑父,再吃肚皮要撑破了。您忙活一天够累了,赶紧歇歇吧。” 这时,二姑递过来一瓶刚开的橘子汽水,瓶口还冒著凉气:“小薇没给你们添乱吧?你妈和你奶啊,就惯著她,野得跟个小子似的,晒得跟黑炭头一样,哪有点小姑娘样儿。”她嘴上埋怨,眼神却瞟向女儿。 江海潮顺手拉过凑过来也想喝汽水的表妹。小傢伙正撇著嘴,小眼神斜睨著妈妈,无声地抗议著“我才没有”。 他笑著给刘薇也倒了小半杯,转头对二姑道:“没添乱,吃完饭还跟著奶奶学乘法口诀呢,可认真了。等上学了,准保是个爱学习的三好学生。” “那可不!我闺女聪明著呢,將来肯定能考上大学!”姑父也凑趣,宠溺地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瓜。 听著表哥和老爸这“言不由衷”的夸奖,刘薇美得鼻涕泡都快吹进饮料杯里了,得意地瞥了妈妈一眼,小表情精彩得很。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九十四章 白条与决定 二姑没好气地轻拍了下她胳膊:“少喝点甜的!忘了谁牙疼得直哼哼了?” 小丫头脸上顿时纠结起来,一边是牙疼的恐惧阴影,一边是冰凉甜爽的诱惑,小眉毛都拧成了疙瘩。 江海潮喝著饮料,和二姑、姑父閒话家常,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向了食客掛帐和那令人头疼的“白条子”上。 姑父刘国友脸上的笑容淡了,透出些惆悵。他当年拒绝父亲安排进公社食堂,自己出来单干,能看出骨子里是有些闯劲和魄力的。 可如今,这年头普遍存在的“白条子”硬是把他磨得没了脾气,只剩下一肚子憋屈和无奈。 表妹听著大人们说些听不懂的话,觉得没意思,端著杯子跑开了。 “唉,这一年欠帐摞一年,这帮人能拖就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一到年底,你姑父跑断腿也难要回几个子儿。” 二姑喝了口水,语气带著无奈,“还有拿粮食顶帐的,去年还要回来半车苞米和黄豆,得回咱们旁边就是粮库,直接卖了,要不然都没地方放。” 听著他们的诉苦,江海潮脑子里转著前世记忆。二姑家这饭店一直开到表妹去市里读高中才关张,后来又去县城开了熟食铺,辛苦十几年也没攒下多少家底。 他在家吃饭时產生的那个念头,来时琢磨了一路,此时也越发清晰起来。 江海潮放下汽水瓶,把自己关於饭店现状的分析和未来去市里发展的规划,条分缕析地跟姑父说了出来。 刘国友听著,眼神从最初的疑惑渐渐变得专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江海潮的话语仿佛带著一种奇特的魔力,拨开了他心头的迷雾,让他隱隱看到了一条不一样的路,心里那份沉寂已久的憧憬,竟被勾得活泛起来。 江海潮说完,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刘国友沉默了片刻,抬眼和柜檯后的江淑兰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二姑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姑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一拍大腿:“行!中秋,你这想法……我看行!等你们开学,我找人在灶上顶两天,亲自去你们学校那边摸摸情况。真要合適,我就把这店盘出去,去市里干!”语气斩钉截铁,透著股破釜沉舟的利落劲儿。 江海潮心头一松,又和姑父详细聊了聊市里的选址、可能的经营方向和初期规划,直到夜色更深,才起身告辞。 “中秋这脑袋瓜子,真是好使!这书,没白念!”姑父望著江海潮骑车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由衷地感嘆。 二姑脸上也带著自豪的笑:“那可不,这孩子打小就透著机灵劲儿。咱老江家啊,过两年准能出个大学生!” 晚风习习,吹散了夏夜的闷热。江海潮一路蹬著车回到家,推开院门,堂屋里亮著昏黄的灯光。 父亲江宏毅正坐在木椅上,就著灯光,手里那份《中国电视报》看得仔细,仿佛在研究什么重要文件。母亲李雅一边打著毛线,一边和奶奶看著电视里的节目。 见他回来,母亲放下毛线针,关切地问:“今儿不是周六吗?你们下午没训练?怎么不等到明儿放假再回?” 父亲的目光也从报纸上抬起来,带著同样的疑问看了过来。 “请假回来的,有点事想跟家里商量商量。”江海潮在旁边的板凳坐下,开门见山。 电视里正放著歌,奶奶闻言立刻转过头:“啥大事啊?还特意请假?”语气里满是关心。 看著家人脸上瞬间绷紧的神情,江海潮笑了笑,安抚道:“別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决定不练体育了。开学分班,我报了文科,高考路子宽点,也容易些。” 父亲眉头微蹙,母亲和奶奶却明显鬆了口气。“早该这样了!”奶奶心疼地拉过他的手,“平时玩玩球就得了,大冬天还出去跑啊跳的,多遭罪!” 母亲在中心校工作,想得更实际些:“你是特长生,学校能同意你不练了?” “申请过了,学校的比赛还参加,就是不走专业体育高考了,学校同意。”江海潮解释。 父亲沉吟著,点出了关键:“不练体育,文化课你可得加把劲了。想考个好大学,没那么容易。”语气里有担忧,也有鞭策。 江海潮没急著回答,从隨身的挎包里,珍而重之地摸出一个信封,带著点少年人的得意递给父亲:“爸,您看看这个。” 接著才认真说:“我打算考艺术类院校,文化课分数要求低很多。再加上咱家这『文艺氛围』,应该更有把握。”他特意加重了“文艺氛围”几个字。 母亲一听,眼睛亮了,奶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搞文艺好!比那累死人的体育强百倍!不用担心磕著碰著,安安稳稳的多好!那破体育谁爱练谁练去,我大孙子可不遭那份罪!”话语里是毫不掩饰的偏爱。 屋里的灯光暖融融的,映著家人支持的笑脸,江海潮心里踏实了不少。他知道,这个关於未来的决定,总算有了最坚实的后盾。 一家人正围著江海潮的未来规划说笑著,江宏毅的目光落在儿子递来的信封上,带著几分好奇拆开了。 “《诗刊》回信?”他漫不经心地扫了眼信件內容,手指却猛地顿住——信封上那醒目的“诗刊”二字,像颗小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 以往儿子在《青春诗歌》这类省级刊物发过几首小诗,他还曾跟老友喝酒时拿出来显摆过,脸上总带著几分得意。 可《诗刊》不一样。作为乡文化站长,他太清楚这分量——《青春诗歌》不过是地方小刊,《诗刊》却是国家诗歌界的头牌,两者简直天差地別! 他猛地抬头看向儿子,声音都不由自主拔高了半度:“你小子……这是发《诗刊》上了?出息大了啊!” “我看看,我看看!”母亲一边急切地说著,一边一把从丈夫手里拽过信纸,快步凑到灯下。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九十五章 诗·歌与启示 李雅將那张薄薄的纸页捧在手里,像对待稀世珍宝一般,对著灯光反覆细看,一遍又一遍,怎么也看不够,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光彩,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嘖,真不愧是遗传了我的文艺细胞!”她忍不住出声,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自得。 “得了吧你!”江宏毅立刻反驳,“你也就会弹个琴、唱个歌啥的,写诗这能耐,那还得是隨我!” 夫妻俩为这“优良基因”的归属爭执起来,一来一往间,全是过日子的实在劲儿。 奶奶笑眯眯地从儿媳手里接过信纸,也凑近灯光仔细瞧了一遍,不住点头:“好,真好!我大孙子就是吃这碗饭的料!等这期《诗刊》出来,奶奶去邮局多买几本,存著!”老太太想得长远。 江宏毅一听这话,心思也活络开了。《诗刊》啊!到时候往文化站那几个老伙计面前一拍……那场面,想想都带劲! 儿子这成就,不就是他这个老子的成就吗?平日里那点严父的架子早拋到了九霄云外,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花。 “中秋啊,”奶奶看完录用通知,心里惦记著诗的內容,当年当老师的那股劲儿又上来了,“你这诗写的啥?能上《诗刊》,肯定差不了!底稿带没带回来?快拿来给我和你爸妈瞧瞧,咱也帮你品品。” “额……”江海潮一拍脑门,这才想起原稿和那封当作版权证明的信还锁在寢室柜子里,回来时一高兴竟忘了带。 他赶紧找来本子和笔,在旁边桌子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把那首诗重新默写出来,交到奶奶手里。 奶奶接过诗稿,逐字逐句地读著。这位建国初念过正规师范的老教师,文学底子还在,看著诗里那些意象鲜明又鲜活的语句,构建起充满象徵希望与力量的画面,满意得不住点头。 母亲也凑过去细看,读著读著,眉头微微挑起,带著疑问抬头看向江海潮:“这节奏……怎么有点像歌词?” 江海潮也不隱瞒,笑著说:“妈您耳朵真灵。这诗就是从我写的一首歌的歌词改出来的,诗和歌,本来就不分家嘛。”说著,便隨意地轻声哼唱了一段。 江宏毅对照著儿子哼唱的歌词,把诗稿仔细琢磨了一遍,两相对照,果然丝丝入扣。 他將诗稿递给眼巴巴等著的妻子,脸色一正,拿出文化站长的派头,语重心长地嘱咐江海潮:“你能写歌又能写诗,是好事。但千万不能骄傲,学习上更不能……” “行了行了!一边去!”话没说完就被老太太打断,她没好气地白了儿子一眼,“当这么多年文化站长,也没见你写出一首半首来,少在这充大尾巴狼!” 转头看向孙子,老太太脸上立刻堆满慈爱与骄傲:“就我大孙子写的这歌词,比电视里天天放的那些情啊爱啊、水啊鸟啊的强多了!多有深意,多有劲儿!” 这话像颗火星子,猛地溅进了江宏毅的脑子。 他触电似的抓起刚才看的《中国电视报》,手指急切地在版面上扫过,很快找到那则徵稿启事——不算显眼,却占了小半栏篇幅,黑字標题在密密麻麻的版面里还算清晰。 他凑近看了两遍確认內容,猛地將报纸塞给江海潮,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中秋!快看看这个!中央电视台的徵稿启事!” 江海潮疑惑地接过报纸,目光落在父亲指的位置——那是央视春晚筹备组面向社会徵集歌曲歌词的启事,上面明晃晃写著“若歌词被採用,將请知名歌手演唱,並拍摄 mtv在央视滚动播出”。 看清內容的瞬间,仿佛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记忆!上午得意时哼唱的“咱老百姓今儿真啊么真高兴”的调子,毫无预兆在耳边炸响——他猛地想起,这歌正是从这次徵稿里诞生的! 1994年 9月,央视春晚筹备组首次在《中国电视报》刊发这类启事,堪称春晚史上头一遭。 江海潮的脑海中翻涌起前世记忆:武汉的王俊看到启事后,与丈夫张明辉创作出《今儿个高兴》的歌词。投稿后被选中。 后来卞留念谱曲时,因觉得歌词略显冗长,灵机一动引入国外说唱的快板节奏,赋予歌曲独特灵魂。 最终由解晓东在 1995年春晚上唱响,迅速红遍大江南北,还拿下第三届中国音乐电视大赛金奖。 一个无比清晰、触手可及的机遇,带著金灿灿的光芒砸到眼前!江海潮心头巨震——这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登天梯!后世那么多具有时代特色、饱含民族情怀的春节歌曲,他完全可以“隔空致敬”。 这个念头像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盘踞整个脑海。先前打算高二参加高考的计划,瞬间被这巨大的兴奋冲得无影无踪。 眼前的机会,才是能让他真正一鸣惊人、提前向未来娱乐圈宣告降临的金钥匙,能让他提前结束在小县城的等待,尽情施展才华与抱负。 深夜,江海潮躺在炕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央视春晚、mtv滚动播放、全国扬名、踏入娱乐圈快车道……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疯狂盘旋。 迷迷糊糊中,他梦见自己登上璀璨的春晚舞台,一炮而红,此后一路高歌猛进。 不知过了多久,天开始刚蒙蒙亮,邻居家的大公鸡就扯著嗓子开嚎,“喔喔”声穿透糊著报纸的窗纸,硬是把江海潮从滚烫的梦境中拽了出来。 他揉了把惺忪的睡眼。土炕在八月末的清晨不凉不燥,贴著身子正好,想蜷回去再眯上半刻。但重生以来养成的习惯,让他没半分犹豫,一骨碌坐起身,麻利地穿好衣服。 家人还在沉睡,屋內一片静謐。他轻手轻脚来到院子中。东北八月末的清晨,空气微凉而清新。 他从门口的大水缸里舀出清水草草洗漱,活动开筋骨,便踏著门口那条熟悉的砂石路向南慢跑而去。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九十六章 晨光熹微脚步鏗鏘 晨光熹微渐亮,风掠过领口,把身上沁出的细汗吹得冰凉。路上影影绰绰,已有早行的人影浮动——扛著锄头的,挎著篮子的,在朦朧的土路上无声地晃动。 他心下默念“莫道君行早”,脚步未停。绕过中心小学那堵墙皮剥落的斑驳红砖墙,在十字路口往东一拐,跑了约莫一公里,利民初中那熟悉的轮廓便清晰出现在眼前。 破旧的大门早已没了门扇,只剩两根灰扑扑的水泥门柱,像两个值夜打盹的老头,歪歪斜斜地杵在那里。 江海潮穿过这暮气沉沉的入口,脚下微湿的黑土地散发著晨露的凉意。眼前是一片开阔的黑土操场,空旷寂寥。 西侧立著两只光禿禿的篮球架,其中一只篮板缺了角,裸露出发黄的木屑;旁边不远是一组锈跡斑斑的单双槓,铁管上凝结著薄薄露珠。 操场尽头,那排年代久远的红砖校舍静静矗立。 外墙的红砖饱经风霜,早已失去鲜亮,砖面坑洼酥软,如同泡软的陈年老饼乾,稍碰便簌簌掉落红渣; 墙根堆积著厚厚的暗红色碎屑,红中泛黑,透著熬尽岁月气力的疲惫。木头外窗上,蓝色的油漆褪得斑驳陆离,仅剩些浅淡印子。 好几块玻璃碎裂了,空洞地敞著,或是被硬纸板潦草地遮挡住,在晨风中微微鼓动。 整个校园瀰漫著一股颓废气息,沉甸甸压在心头。 然而,就是这所看似破败不堪的学校,曾走出石力那样的状元之才,也承载了江海潮整整四年的青涩时光。 重生归来,再次目睹此景,一股复杂难言的感伤瀰漫开来——当年身在其中,日日走过,竟浑然不觉其破败至此。 江海潮甩开步子,绕著这片无比熟悉的黑土操场跑起了变速。 几圈下来,浑身蒸腾起热气,额头沁出细密汗珠,在晨光下微微闪亮。 彻底活动开后,他走到单双槓处压腿、抻筋,筋骨舒展间发出几声清脆噼啪响。 顺著操场外围那条供雨天通行的砂石甬路,他绕过红砖校舍,来到后边的家属区。 西北角那口老轆轤井旁,已有早起的人在吱呀吱呀摇著轆轤。粗麻绳繫著厚实胶皮桶,沉甸甸提上来,清冽井水哗啦倒入接水桶中。 这口井年岁久远,据说当年建校便是依井而设。它神奇得很,无论旱涝,井水从未枯竭也未曾漫溢;冬天井口不结冰,盛夏时节井壁上竟还掛著丝丝寒气的冰溜子,水质清冽甘甜。 即便附近不少人家有了压水井,仍有人喜欢来取水,说是这井水做饭格外香甜。轆轤吱呀,几十年如一日,滋养著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江海潮熟门熟路地从家属区西北角的小角门钻出去,只几步路,便绕回了自家院外——他家就在中心小学后边。 当年上学时,除了住家属院的同学,就数他离学校最近。 冬日里学生只吃两顿饭,中间那点短暂休息时间,他都能撒丫子跑回家,匆匆扒拉几口热乎饭菜,再飞奔回学校。 回到家中,灶台前已飘起早饭烟气,奶奶正忙碌。 父亲江宏毅蹲在院子里,“呼啦呼啦”刷著牙,满嘴白沫,母亲李雅在屋里梳头。 “又跑中学操场去了?瞅你这一脑门子汗!”李雅眼尖,瞧见他进门,顺手从铁丝上扯下条半旧毛巾递来,“快擦擦!” 江宏毅吐掉牙膏沫,含混地问:“啥时候回学校?在家待到开学?”他站起身,用手背抹了抹嘴角。 “下午就走。”江海潮接过毛巾,胡乱在脸上脖子上抹了几把,“我打算从宿舍搬出来住,得提前找地方。等开学了,想出去住的人都去找房,好地方就难找了。”语气篤定。 李雅点头,转身往堂屋摆碗筷:“搬出去也好,清净。正好,上午我摘点咱园子里的菜,你给你许叔捎去。他家今年刚搬市里住楼房,不像在乡下,吃根葱都得花钱买,新鲜菜金贵著呢。” “对!”江宏毅趿拉著拖鞋跟进屋,嗓门洪亮,“老许都打好几个电话念叨了,让你放假没事就去他家吃饭,给你改善伙食。他都开口了,你就多跑两趟,別让人家觉著咱生分!” “知道了,”江海潮应著,拉开凳子坐下,“正好我也有点事儿想找他帮个忙。” “啥事儿?”李雅停下手里的筷子,好奇回头。 “就……我和几个同学,想玩玩乐器啥的,听说文化馆有老师,设备也全,打算去跟著学学。”江海潮端起粥碗吹了吹,含糊了一下,没提组乐队找场地的事儿。 “嗨!这事啊!”江宏毅一听乐了,大手一挥,“你直接找他就行!老许现在管著那块儿呢!你不找他他才不乐意,该说咱见外了!” “记住了,”他又补了句叮嘱,“去人家家里,不管关係多铁,也別空著俩爪子去,多少拎点东西,礼数得到。” “爸,这我还能不懂?”江海潮有点哭笑不得,咬了口奶奶烙的焦香酥脆苞米麵饼子。 李雅把盛小米粥的铝盆放到桌子中央,想起什么又说:“对了,你出去找房子,可別找太远的犄角旮旯,晚上下了晚自习一个人走黑灯瞎火的,不安全。要不……我给建国打个电话?他在市里人头熟,让他帮你打听打听?”脸上带著担忧。 “不用不用,”江海潮连忙摆手,“我先自己找找看,实在没头绪了再去找他。” 他心里盘算著开学前也得去趟表哥那儿,看看他们倒腾小隨身听的买卖最近咋样了。马上开学季,那可是卖隨身听的黄金档口,得提醒他备足货,准备好人手。 早饭吃得简单利索。饭后,江宏毅背著手,溜溜达达往乡政府大院去了,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曲子。 李雅说等太阳出来晒晒露水再摘菜,自己先去了前院中心校——全乡小学都没开学,她这閒职没啥正经事,点个到就行,平时主要在中心小学教学生们唱歌。 家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江海潮一人。昨日那份滚烫的报纸,此刻仿佛还在他眼前发著光,那份徵稿启事的內容,在他心头灼灼燃烧。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九十七章 徵稿创作 家里安静下来。 江海潮坐回自己小屋书桌前,指节无意识地叩击光洁桌面,发出噠噠轻响。 思绪被昨日电视报上那份春晚徵稿启事牢牢占据——“体现春节欢乐祥和”、“展现时代精神风貌”、“表达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嚮往”、“歌词生动形象、简洁明快、朗朗上口”、“引起不同年龄、不同背景观眾的共鸣”…… 这些要求如同无形丝线,紧紧缠绕心神。標准不低,全国能人辈出,竞爭激烈。 他需要一首歌,一首能稳稳压过《今儿个真高兴》的歌。 闭上眼,脑海里那台“未来点唱机”高速运转。一首首经由后世春晚唱响的金曲,带著鲜明时代烙印,轮番浮现、接受审视: 《万事如意》:旋律喜庆流畅,朗朗上口。念头刚起便被掐灭——严肃老师此刻很可能正在创作同类作品!撞车风险太大,无异自毁长城。pass! 《恭喜发財》:节奏动感洗脑。然而仔细一品,那千禧年后才鲜明起来的港风流行电子味儿,那些標誌性的电子鼓点和合成器音效,放在1995年春晚尚以民族管弦乐为底色的舞台上,必然格格不入,评委观眾恐难接受。水土不服,pass! 《好日子》《好运来》:锣鼓喧天,祝福直白烫心。热闹足够,但骨子里那种热烈奔放的乡土喜庆感,与他心中想奏响的、既接地气又蕴含“时代新声”的弦音,总隔著层微妙距离。pass! 《常回家看看》:朴素亲情暖人心扉,旋律走心。然而,春晚徵稿呼唤的是点燃整个华夏除夕夜的火把,是普天同庆的炽热狂欢!这份温情的家庭氛围,纵然感人,却缺乏燎原星火之力……方向偏离,pass! 筛选一圈,竟无一曲能完全契合严苛要求与心中所求。指尖叩击声愈发散乱,思绪翻腾却寻不到出口。这歌,究竟该如何写? 筛选、排除……权衡的思绪如潮翻涌。就在这纷繁的念头中,《欢乐中国年》那磅礴如海啸般的喜庆旋律,带著无与伦比的感染力,最终清晰地、不可动摇地定格在脑海! “就是它了!”心念电转,那股几乎掀翻屋顶的欢腾劲瞬间击中了他。耳边仿佛响起“恭喜恭喜中国年,五穀丰登笑开顏!”的万人合唱,眼前铺展“红红火火到永远!”的盛世欢腾图景。 这首歌的精魂——纯粹极致的年节狂欢,浩荡磅礴的国泰民安祝福——其內核,简直是为春晚“大团圆”舞台量身打造的杰作! 然而,兴奋之余,一丝审慎掠过心头。原词中几处细节,如同时光嵌入的密码,需细细打磨,方能严丝合缝融入1995年语境。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紫荆花已开”?江海潮眉头微蹙。这景象指向性太强——它属於香江之畔那场盛典之后。 可眼下是1995年夏末,万眾瞩目的团圆尚在倒计时。换成什么花?既能保留“花开”的蓬勃希望,又不著痕跡抹去特定印记?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窗外绿意盎然的菜园,脑中却电光石火般映现出深植於文化记忆的意象——红梅!傲雪凌霜,报得春来,是华夏血脉里的坚韧图腾与吉祥象徵。 那份破寒而出的生机,与辞旧迎新的春节神髓天然契合!——“红梅花已开”!用“红梅”替代“紫荆”,新春的喜悦瞬间升华成属於这片土地上每一个人的、热气腾腾的全民欢腾。 “百年梦已圆”?指尖在桌面轻点那个“已”字。分量太重,落点太实,像庄严宣告。但此刻,盛大团圆正处在万眾屏息、触手可及的临界点。 如何捕捉这种澎湃张力?笔尖悬停片刻,一个“將”字如灵泉涌现——“百年梦將圆”!妙极!这个“將”字,如同精准阀门,瞬间释放了1995年空气中瀰漫的、按捺不住呼之欲出的全民热望——梦想,就在眼前,即將成真! 更妙的是,“百年梦想”本身便是一片丰饶土壤。此刻,它正承载著人们对香江归家的炽热凝望,也延伸向整个民族对国富民强、生活更上层楼的深沉渴望。 这一年,“八五”计划硕果纍纍,改革开放春潮涌动,老百姓真切感受到,更红火的日子正大踏步走来。 如此表达,情感热度不减,稳妥绕开特定事件绑定,只留下令人心潮澎湃的“即將”。 “中国走进新时代”?江海潮默念“新时代”三字。听著……隱约带著点指向新世纪的意味?95年的广播、报纸,唱响的主旋律是“深化改革”、“开创未来”、“迈向发展新阶段”…… 他略作沉吟,思路流畅一转——“中国迈向新阶段”!改动虽微,却如最精密的校准。更贴合“八五”计划完美收官、市场经济活力喷薄的时代强音,悄然抹去那丝“时代超前感”,稳稳踩在1995年节拍上。 念头至此,豁然开朗!修改后的核心词句,如清泉在心间流淌成形: 金风送喜来,红梅花已开; 二月大地春雷锣鼓敲起来; 百年梦將圆,千年手相牵; 中国迈向新阶段。 江海潮无声舒出一口气,篤定暖流涌起,嘴角难以抑制弯起。 这番修改,如同为华服更换合时宜的玉扣——不伤筋骨,未损其精髓! 那些最核心、抓人魂魄的喜庆元素:“五穀丰登”的富足喜悦,“红红火火”的热烈祝福,“恭喜恭喜中国年”的普天同庆…… 依旧鲜活如初,像磁石吸住人心,確保歌词直抵肺腑的亲切感和极易传唱的魔力。 更关键的是,修改后的歌词意象——“春风送喜”、“红梅报春”、“锣鼓喧天”、“迈向新阶段”——无一不是普適、昂扬、满载希望的! 它们完美嵌入95年春晚“民生喜庆、闔家团圆、时代奋进”的宏大乐章,丝丝入扣契合其“接地气、重氛围、聚人心”的质朴诉求。 无论是台下观眾,还是后台评委,都绝不会感到半分疏离。 心中最后一丝犹疑烟消云散,只剩磐石般坚定。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九十八章 超纲作业 这首《欢乐中国年》,经他精心精准的“微调”,喜庆奔放的灵魂不仅没丟,反而与1995年时代脉搏同频共振,感染力爆棚,传唱性毋庸置疑。 它巧妙避开所有暗礁险滩,稳稳驶入1995年春晚万眾瞩目的港湾。 他不再耽搁,伸手铺开面前那沓印著“利民乡政府”抬头的方格稿纸。 窗外,八月阳光明亮安静。他拧开熟悉的英雄钢笔,蓝黑墨水在笔尖凝聚。 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伏案疾书,將这首赋予新生、带著时代体温的“旧歌”,连同心中澎湃激盪的旋律与精心勾勒的编曲构想——多用嗩吶锣鼓烘托年味,少用花哨电子音——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倾注纸上。 墨跡迅速洇开,在光线下泛著温润篤定的微光。 写完,他放下笔,拿起稿纸,逐字逐句仔细检查三遍。 目光在“红梅花已开”、“百年梦將圆”、“中国迈向新阶段”几处关键点停留,確认每一个字都妥帖无比,如同精密榫卯。 这才满意放下稿纸,拿出那张电视报,將地址一笔一划抄录在隨身小本子上。 指尖划过纸面粗糙纹理,他仿佛听见舞台上震天锣鼓、嘹亮嗩吶,以及即將响彻云霄的合唱:“恭喜恭喜中国年——!” 心头虽掠过一丝“全国投稿如过江之鯽”的短暂疑虑,但旋即被更汹涌的篤定淹没。 他小心地將创作完成的徵稿收好,心里盘算著:什么时候去邮局寄出。 《欢乐中国年》最后一个音符在脑海中落下,已是上午过半。 巨大的满足感如同潮水,尚未退去,新的幻想浪潮已汹涌拍岸。 江海潮捏起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中国电视报》,指尖划过“徵集歌词”那四个铅印黑字,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 “歌词……嘿,只是歌词……”他低声嘟囔,眼神亮得灼人。 启事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只要词! 可他呢?整首歌的旋律早在他脑子里纤毫毕现地復刻出来,甚至连编曲的筋骨都搭好了——高亢嘹亮的嗩吶得挑大樑,震天响的锣鼓敲出年味儿,悠扬的笛子穿梭其间,至於那些花里胡哨、眼下听著还生硬的电子音效?能省则省。 这感觉,活像给还没影儿的娃娃备齐了全套行头,连虎头鞋都纳好了,最后却只递出去一块上好的料子。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前世。《今儿个真高兴》被春晚相中后,是卞留念那手神来之笔的快板说唱,才让它在全国观眾眼前彻底炸了场子。 而《欢乐中国年》呢?它骨子里就刻著 1997年香港回归那喷薄欲出的民族自豪感。 张俊以的词,卞留念的曲,二胡的缠绵、琵琶的清脆、笛子的欢快……这些融入血脉的民族音符,共同托起了它 1999年春晚开场曲的磅礴,成就了那跨越世纪的经典。 他这次写的,剔除了那份特定的时代烙印,但骨架血肉依旧。 “要是……真选上了呢?”心臟猛地一跳,江海潮眼前仿佛有镁光灯“唰”地炸亮,刺得他眯了眯眼。“组委会那帮大佬,瞅见我这『超纲』的作业,是拍案叫绝,还是骂我画蛇添足?” 他脑子里立刻上演小剧场:评审展开稿纸,先是被歌词里的火辣年味惊得眉毛一挑,接著发现后面附带的旋律线和“嗩吶锣鼓主打,电子音慎用”的编曲建议,脸上的表情可就精彩了——疑惑、探究,或许藏著一丝讚赏,也可能眉头拧成了疙瘩。 兴奋劲儿底下,一丝凉意爬上脊背。自己是不是太狂了? 一个毛头学生,连谱曲带编曲都包圆儿,指手画脚,显得不知天高地厚。这身份,说出去也没人信。更悬的是,万一稿子真被看中,会不会被人摘了桃子,冒名顶替? 前世记忆里,央视那些大活动,哪个不是掛著正规单位推荐的名头?就像那本让他家欣喜若狂的《诗刊》录用通知,一份盖著红戳的正式函件,分量截然不同。 自个儿也得找个“背书”的靠山! 念头一起,再无犹豫。江海潮“腾”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稿纸,冲里屋喊了声:“奶,我出去趟!”话音未落,人已风风火火出了门。 他也没骑车,顺著大道就往前走。快到二姑家饭店时,在十字路口往西一拐,便上了乡政府所在的主街。 这条砂石路面比其他街道要宽阔平整些,道南侧是一排很新的红砖房,开著些买卖店铺,间或有农人蹲在路边,守著篮子售卖自家產的蔬菜、鸡蛋。 道北则是一溜公家单位:医院、乡政府大院、供销社,连成一排。 江海潮看著这熟悉又带著几分新鲜感的景象,脚下步子不停。拐过路口不远,乡政府那熟悉的平房大院就在眼前。 三进的格局,前头带片空地的房子是派出所,中间隔著个灯光水泥球场——水泥地早已开裂,篮筐锈跡斑斑,歪斜地吊著。 江海潮目光扫过,眼前仿佛又看见初中时自己在这里不知疲倦奔跑的身影,那次得意忘形的扣篮,把篮筐拽得变了形,回家没少挨父亲训。 后头那排才是乡政府的职能部门,最里院是领导的地盘。父亲江宏毅的文化站,就在球场后第二进把头的房间。 江海潮探头往里一瞧——空的。旁边办公室的人探出头:“找江站长?都在礼堂忙活呢!” 西边的礼堂里,灰尘在几缕透窗的光柱里跳舞。江宏毅正跟几个同事吭哧吭哧地扫地、搬凳子,汗湿的后背贴在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上。 “爸,大礼拜天的,咋还折腾上了?”江海潮凑过去,把父亲拉到一旁。 江宏毅直起腰,掏出一盒黄盒太阳岛香菸,抽出一根叼上,“嗤啦”划著名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儿。 “別提了,前些天开秋收会,下边那些村干部,把这儿造得跟猪窝似的!皮儿片儿的!” 他拿脚尖点了点地上的瓜子皮和菸头,“眼瞅著教师节了,表彰会、各学校学生匯演,还得放电影,不提前拾掇能行?” 他瞥了眼儿子:“你专门跑来找我?有事?”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九十九章红戳·归程 江海潮左右瞄了瞄,压低嗓子:“就昨天电视报那徵稿,我弄完了。想请您……用咱乡文化站的名义,给推荐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个单位跟脚,分量不一样,也能省得……出啥么蛾子。” 江宏毅夹烟的手指顿了顿。他让儿子投稿,本意是磨磨这小子的锐气,顺便练练笔,压根没指望能成,自然也没想提前看內容 。他琢磨著:“用文化站名头……行是行,就是门头小了点,怕压不住阵脚?要不……给你许叔掛个电话?用市文化馆的名义,硬气点?” “可別介!”江海潮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八字没一撇的事儿,闹得满城风雨,回头选不上,丟人丟大发了!” 市文化馆人多嘴杂,许叔许占军今年刚调过去,脚根还没站稳呢。用那边名头,指不定传出啥閒话。 还是父亲管的这块靠谱,写个推荐,盖个红戳,神不知鬼不觉,大小是个正经单位,能挡不少麻烦。 江宏毅想想也是,把菸头扔到地上,用鞋底碾了碾踩灭,动作乾净利索,透著军人出身的利落劲儿。 “成吧。”他吆喝一声让其他人继续干,领著儿子回了文化站办公室。 办公室瀰漫著旧书报和木头柜子的气味。江宏毅拉开抽屉,翻出一沓印著“利民乡政府”抬头的专用公文纸,抽出一张,铺平。 又从笔筒里挑了支灌满蓝黑墨水的钢笔,拧开笔帽,郑重地写下一份推荐函。字跡端正,特意点明了作品名称和词曲作者“江海潮”的大名。 写完,打开抽屉深处一个带锁的小铁盒,拿出用红绸布包著的乡政府公章,在印泥盒里稳稳地、力道均匀地蘸足印油,腰板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些,“啪”地一声,一个印跡清晰饱满、边缘利落的鲜红圆戳盖在了落款处,透著股子官家的正式感和一丝不苟的军人作风。 他又找出印著单位名称的信封,递给儿子:“喏,把你那手稿,署名儿,装进去。这玩意儿你自己拿去寄不合適。” “哎,明白。”江海潮麻利地写好手稿名字,塞进信封,又在信封正面工整地写上: 地址:bj市hd区復兴路 11號中央电视台春节联欢晚会筹备组(邮编:100859) 信封註明:“春晚歌词徵集” 他把装好的信封递给父亲江宏毅。江宏毅接过信封,扫了一眼地址確认无误,然后才开口:“早上跟你许叔通电话了,他下午在家。新建那个文化局小区,文化馆家属楼,对著大门口那栋,能找到不?” “能找到,上次许叔告诉我了,三单元一楼!”江海潮答得乾脆。 等父亲拿著这封盖著红戳的“公函”出门去邮局的功夫,江海潮在不算宽敞的办公室里踱起步子。 目光扫过熟悉的角落,最后落在那张靠墙的斑驳木桌上——那里躺著文化站最金贵的家当:一台长江 f16-4型 16毫米胶片放映机。 银灰色的金属外壳磨掉了不少漆,露出底下深沉的铁色,像个饱经风霜的老伙计。 机器旁边,高高摞著十几个標准铁皮胶片盒,盒盖上的標籤磨损卷边,模糊地印著《地道战》《焦裕禄》《喜盈门》《咱们的牛百岁》《来的都是客》…… 偶尔夹杂著一盒《少林寺》或者《追捕》,那模糊的拷贝,是能让十里八乡小年轻们嗷嗷叫的稀罕货。 逢年过节更有固定节目单——春节是《祝福》《白毛女》的苦情,国庆则是《开国大典》的激昂。很多胶片放得太勤,齿孔断裂、画面划痕是家常便饭,放映员都得练就一手用特製胶水和打孔器接片补孔的绝活。 墙上几张老电影海报泛著岁月的黄,边角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捲起。对面一整墙的书柜,塞满了《大眾电影》《大眾文艺》《曲艺》和各种文学期刊,挤挤挨挨。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放映机外壳,一股混合著醋酸纤维胶片味儿、旧书纸味和晒穀场稻草香的记忆涌上心头。 那些跟著父亲拖著这铁疙瘩下乡,在晒穀场上支起银幕,听著机器里胶片“噠噠噠”匀速转动的声音……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悄然瀰漫。 但这沉甸甸的怀旧感只停留了一瞬。 他的目光投向空荡荡的门口——父亲已经带著那份盖著红印的稿件去往邮局。 信封上“中央电视台”那几个字,仿佛带著灼人的温度,穿透寂静,在他胸腔里点燃了更汹涌的火焰。那份承载著野望的“超纲作业”,已然启程。 午后的秋阳把影子拉得老长。江海潮蹬著二八大槓,链条咔嗒咔嗒,像是在给这趟旅程打拍子。道旁笔直的白杨,像一溜沉默的送行兵。 脚下的路轻快了,身后那座熟悉的一面青老屋,越缩越小,最终凝成了绿野尽头的一个小点。 后座上捆著带给许占军家的新鲜瓜菜,车把上掛著姑父秘制的肉酱和老妈拿手的咸菜罈子。秋风一拂,家的味道就直往鼻子里钻。 他仰起脸,滤过紫外线的天空,蓝得发靛。哼著来自“未来”的小调,风声、链条声交织成网,裹著他扑向天际线那片最亮的光。 界桥甩在身后,通肯河水哗哗流淌。 到了平坦路段,他刚想撒开车把鬆快鬆快,猛地想起网兜里哐当作响的罐头瓶——顛碎了可没地儿哭去。 阳光下的村庄,似乎比归家时更鲜亮了些。 前头弯道,一辆破旧得快散架的客车瘫在路当间,乘客们蔫头耷脑地散在树荫下。江海潮嘴角一扬,昨天归途那满嘴的尘土味儿仿佛还在喉头打转。 他猛地俯身发力,自行车如离弦之箭,“嗖”地一声捲起一小股尘烟,从客车旁呼啸而过。 不顾身后惊疑的目光,他畅快地冲向前方——虽非昨日那辆,心头那点憋闷却已隨风散尽,只剩下一片敞亮。不由地,他迎著风放开了嗓子: “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没有一丝丝改变/时间只不过是考验/种在心中信念丝毫未减……”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一百章 许家做客 少年清亮的歌声,裹著路上的洒脱劲儿,融进秋日的辽阔里。那份欢快、豁达与自由,乘著旋律在风中飞扬。 离家时那份沉甸甸,仿佛被阳光稳稳托住了。空气里,满是鬆快的味道。 蹬了一个多钟头,县城终於遥遥在望。它像一滴饱满的浓墨,骤然滴落在秋日原野这张巨大的宣纸上,晕染开一幅属於城市的画卷。风尘僕僕的江海潮,略带疲惫的身体也为之一振,脚下不由轻快了几分。 他没直接奔许占军家,先拐回了学校。推车穿过熟悉的校门,回到略显空旷的寢室。利索地卸下行囊,又把车把上那两个沉甸甸、装著姑父肉酱和老妈咸菜的网兜,仔细锁进自己柜子。 转身去水房,清凉的水洗去一路风尘,换上乾净衣裳,整个人才算活泛过来。这才重新跨上车,目標明確,直奔文化局家属院。 自行车刚拐进文化局小区正门,就瞧见许叔了。他正站在楼下阴凉处,一边瞅著几个老头下象棋,一边不时朝大门口张望。一看见江海潮骑车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快步迎上来:“中秋,这儿呢!”连连挥手。 江海潮把车骑到他身边,大长腿一跨,脚尖点地站定,笑嘻嘻地假客套:“许叔,这大热天儿的,您老还特意出来接我?受宠若惊啊!” “臭小子,跟我还来这套虚的!不是怕你摸不著门嘛。”许占军笑著,顺手在他背上拍了一巴掌,劲儿不大,透著亲昵。 江海潮浑不在意:“许婶和小洋在家呢?” “你婶子在家看著火上燉的肉呢,小洋那兔崽子?”许占军一提到儿子许洋,那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就掛脸上了,“年后才转学过来,没几天就跟一帮半大小子混得贼熟,野得不著家!学习跟不上趟,就知道疯玩儿!”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说著话,引著江海潮把车停在三单元门口,两人一起解后座上的编织袋。“嚯!都啥宝贝?这么沉!”许占军单手愣是没拎动底下那个袋子,吃了一惊。 “都是些能放的,倭瓜、角瓜、老黄瓜,还有点玉米土豆,不容易坏。这袋子里是茄子豆角青菜啥的,得赶紧吃。”江海潮解释著,拎起那个稍轻的袋子,快走几步去开单元门。 “你骑个车驮这么老远,累坏了吧?” “嗨,这点儿算啥?还没打场球赛出汗多呢。”江海潮浑不在意,打量著这两年新盖的楼,“搬新楼了,得劲儿多了吧?” “得劲儿啥?”许占军抱著那死沉的袋子,有点牢骚,“刚搬来市里,哪哪不习惯!连个小菜园儿都没,吃根葱都得掏钱买!”他抱著袋子没放,下巴点了点西侧房门,“敲门,你婶在屋呢,这袋子是真压手!” “咔噠”,铁皮门从里面开了——这时候还没流行防盗门,不怎么隔音。许婶在厨房听见动静,开了门。“中秋来了!快进屋快进屋!”许婶一脸热情,伸手接过江海潮手里的袋子。 江海潮转身帮许占军搭了把手,两人合力把那死沉的袋子抬进了屋。 “哎呦喂!嫂子给摘了这么多菜?够咱家吃小半月了!”许婶看到又抬进来一大袋,惊讶道。 把江海潮让到客厅坐下,两口子合力把袋子拖进厨房旁边的阳台。 江海潮坐在硬木椅子上,打量著这没啥装修的两居室。四面白墙,客厅里几件一看就是从乡下搬来的老家具杵著,只有一张木沙发和茶几像是新置办的,透著点新家的气息。 “来,中秋,吃块西瓜,解解暑!”许婶从厨房端出个大號搪瓷盘,里面是刚切开的红瓤西瓜,水灵灵的。 江海潮赶忙起身接过盘子:“许婶,您別忙活了。”顺手把盘子放在茶几上。 “放那儿干啥?拿著吃!別客气,跟自个儿家一样!”从阳台出来的许占军看见,又招呼道。 江海潮拿起一块先递给许占军,自己才拿起一块。“咔嚓”一口下去,冰凉爽口,凉而不冰,甜得恰到好处——看来是买回来在凉水里泡过了。许婶又进了厨房,估计是去拾掇那些菜。 许占军挨著江海潮坐下,一边啃著西瓜,一边问著家里的情况,閒嘮家常。厨房里肉香阵阵飘出来,不一会儿,许婶端著个装豆角的盆子出来,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一边摘菜,一边听爷俩嘮嗑,不时插上两句,气氛挺热乎。 聊著聊著,话题又拐回了他家小子许洋身上。 “下学期开学,说啥也得让小洋留一级,再读一年初三。不然上了初四,他那底子,考高中悬!”许婶语气很坚决,替不在家的儿子拍了板。 “嗯,是得这样。”许占军附和著,转头对江海潮说,“正好中秋你来了,一会儿帮叔劝劝你老弟。这小子死犟,学习稀烂,还不乐意蹲级,嫌丟人!” 江海潮听著许叔的话,看了眼厨房飘出的热气,心里琢磨著该怎么跟这久未谋面的老弟搭话。 窗外的秋阳斜斜照进客厅,把茶几上的西瓜映得愈发红亮,倒像是给这场即將到来的“劝说”,添了点轻鬆的底色。 许占军话音刚落,单元门口就传来一阵“咚咚”的篮球拍打声,伴著急促的脚步声——不用问,准是许洋野够了回来。 “哐当!”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一个穿著红白相间火箭队篮球背心、大裤衩的小胖子抱著个篮球闯了进来。他个头不到一米七,皮肤晒得微黑。看见坐在椅子上的江海潮,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想起来了,脸上挤出点笑模样。 “又野了一下午!暑假作业一个字没动吧?眼瞅著开学了,就知道抱著个球瞎跑!” 许占军一见儿子,脸立马拉下来,带著火气,“整天拍你那破球,也没见你拍出个花来!瞅瞅你中秋哥,打球都能打成一中特招生!你再瞅瞅你,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一百零一章 大忽悠·劝学 刚进门的许洋,脸上的笑还没展开就被他爸劈头盖脸一顿训,那点刚冒头的热情瞬间冻成冰疙瘩,看向江海潮的眼神也只剩冷漠。 小胖脸上明晃晃写著“宝宝很不爽”——估计心里早把江海潮这个“別人家的孩子”骂了八百遍。 他啥也没说,把篮球往地上一扔,“咚”一声闷响,扭头就钻进了厕所,“砰”地一声摔上了门,把许婶刚要出口的话给堵了回去。 “这孩子!一点规矩不懂!”许婶对著江海潮露出歉意的笑。 “岁数小嘛,刚来市里,新鲜劲儿没过呢。再说了,换新环境也得適应不是?”江海潮打著圆场。 许洋从厕所出来正好听见,也没搭理他,走过去抄起块西瓜就狼吞虎咽起来。 “就知道吃!人也不会叫了?你江大爷家的中秋哥不认识了?”许占军虎著脸问。 许洋不敢跟他爸顶,衝著江海潮敷衍地嘟囔了一句:“中秋哥好。”接著埋头啃瓜,仿佛那西瓜跟他有仇。 “完蛋玩意儿,连句囫圇话都说不利索!” 许占军懒得再理儿子,继续跟江海潮嘮嗑,“中秋,我听老周提了一嘴,说你跟同学还弄了个乐队?有这事儿吧?” “啊?许叔您知道了?”江海潮有点意外,隨即笑道,“嗨,就是几个喜欢瞎捣鼓的同学凑一块儿玩玩,没啥演出机会,纯属瞎胡闹。” 他眼珠一转,顺势接道,“不过开学以后,估计想排练都够呛了。” “咋?开学没空了?”许占军果然被勾起了兴趣。 江海潮装著有点发愁:“以前在同学家凑合,这不人家家里人回来了嘛,再去打扰不合適。正愁著上哪儿找个地儿呢。” “就这事儿?”许占军大手一挥,语气篤定,“包许叔身上!文化馆別的不敢说,排练室管够!平时没演出任务,那屋子都空著落灰!你们去那儿练,我跟老周打个招呼,让他有空也给你们指点指点!” 旁边一直竖著耳朵啃瓜的许洋,一听“乐队”俩字,眼睛“噌”地亮了:“中秋哥!你们乐队几个人啊?咋排练的?都排啥歌?是崔健那种摇滚吗?我能去看看不?” 小嘴叭叭的跟机关枪似的,哪是不会说话,分明是个小话癆。 “哟?你还知道崔健呢?听谁说的?”江海潮有点好奇,这小子年后才从乡下转来。 “我同学家有磁带!《一无所有》!我们几个都听过,贼带劲!”许洋来了精神。 “一说学习就蔫巴,一说这些你就来劲!心思能不能用点儿在正道上?”许占军没好气地瞪了插话的儿子一眼。 “我跟你爸商量定了,开学你就留一级,好好再念一年初三!学习上点心,不指望你考大学,好歹弄个中专也成啊!”许婶也一锤定音,宣布了这个“噩耗”。 “我不留级!多丟人啊!”许洋如遭雷击,西瓜也不啃了,急赤白脸地嚷道。 “现在知道丟人了?全班五十个人你考四十九!还有一个没参加考试的!你咋不知道丟人?” 许占军眼睛一立,火气噌噌往上冒,“我去开家长会,被你们老师训得跟三孙子似的!当著那么多家长的面,我的老脸往哪搁?下学期你上初四也是垫底!老老实实给我重念初三!” 这话里憋著一股邪火,要不是江海潮在场,估计皮带炒肉丝已经上桌了。 还想爭辩的许洋立马哑火,耷拉著脑袋,吭哧吭哧地生闷气,脸憋得通红。 江海潮一看这架势,没法装聋作哑了。他伸手拍了拍许洋肉乎乎的膀子,换上知心大哥的口吻:“小洋,跟哥说说,到底啥情况?是老师讲的听不懂?还是自己不想学?还是有別的啥事儿?” 许洋扁了扁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梗著脖子不吭声。 江海潮心道:这最难办。有困难说出来好解决,闷葫芦最难撬。“是被同学欺负了?还是……看上哪个小姑娘了?”他循循善诱。 “没…没有!”许洋像被踩了尾巴,慌忙否认。 “那就是有小姑娘喜欢你,给你写小纸条了?”江海潮继续逗他。 “就他那熊样!谁家好姑娘能看上他?”许占军在一旁不屑地补刀。 “你先別打岔!让他们小哥俩好好嘮嘮!你去阳台把那袋子菜好好归置归置!”许婶一看儿子刚想开口又被堵回去,赶紧把许占军支开,自己也起身进了厨房。 父母一走,许洋明显鬆了口气。 其实也没啥惊天动地的大问题。就是刚转学过来,人生地不熟,有点自卑,总想著怎么融入新集体。 市里学校进度快,他基础本来就有点跟不上,心里一急,更抓瞎。结果稀里糊涂跟几个同样不爱学习的混熟了,整天玩,心思更不在学习上。 父母是严父慈母模式,尤其许占军那张黑脸,许洋有啥心事也不敢说,恶性循环,一个学期就彻底掉队了。 江海潮一听,不是早恋也不是霸凌,心里就有底了。这小子抗拒留级,嫌丟人是一方面,主要还是怕好不容易交到的几个“朋友”又没了,又得重新適应。 他立刻祭出前世培训下属和直播话术的本事。什么“非压力接触法”、“观察切入话题”、“共同兴趣破冰”、“特长吸引法”……从开学怎么自我介绍、准备点小零食拉近距离,到用篮球、音乐等爱好吸引同好,一套套小招数往外倒。 听得许洋一愣一愣的:“真的假的?”“这能行?”“还能这样?”没一会儿,这小胖子看江海潮的眼神就充满了崇拜,感觉这哥简直无所不能。 同时,江海潮也没忘给他“上价值”,猛夸他其实挺机灵,篮球也打得不错——虽然许占军觉得稀烂,鼓励他建立起信心。 又掰开揉碎讲留级的好处:你是“老大哥”了,经验丰富;能认识两个班的同学,朋友更多! 一顿忽悠下来,许洋感觉轻飘飘的,好像插上翅膀就能飞。对留级也没那么抗拒了,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自己喜欢看同学的《七龙珠》、爱听流行歌、崇拜乔丹……就差没把暗恋哪个女同学交代了。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一百零二章 回学校 厨房里,偷听的许占军两口子差点憋不住笑出声。这傻小子,被人卖了还得帮著数钱!不过他们也没打断,正好趁机听听儿子的心里话,这可是头一遭。 江海潮从漫画创作讲到nba总决赛,从世界盃讲到港台四大天王,初中生感兴趣的那点事儿,被他讲得天花乱坠。 最后拍拍许洋肩膀,语重心长:“小伙子,学习吧!世界大著呢!跟啥人玩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得有目標,別老跟著別人屁股后头跑。” 临了,还压低声音,拋出个“重磅炸弹”:“留级了,你那份没写完的暑假作业……就不用交了!” 许洋小眼珠子瞪得溜圆,脸上就剩俩大字:“真的?!” 这孩子本性有点像一中校队那个中锋王鑫,跟不熟的人蔫了吧唧,混熟了话匣子就关不上。 一会儿缠著江海潮问怎么练好三步上篮,一会儿打听乐队和摇滚有啥区別,一会儿又问少林寺的功夫是不是真的……简直是个行走的“十万个为什么”。 就在小哥俩儿唾沫横飞、聊得热火朝天时,许婶喊开饭了。 “洗手吃饭!小洋,麻溜的去门口小卖部买两瓶冰镇汽水回来!”许婶指使著明显活泛起来的儿子。 一顿热气腾腾、笑声不断的家宴开始了。燉肉的香气,家常菜的滋味,混合著轻鬆的氛围,吃得人心里暖洋洋。 不知怎么,话题就绕到了那天在医院门口碰见的张焕琴主任身上。 “那老太太,在学校可严了,学生背地里都叫她『法西斯老太婆』!”江海潮吐槽道。 “不能吧?”许婶接话,“她前些天去看教委王主任的闺女,瞧著挺和气一人啊?王主任爱人还夸她呢。哦对了,她闺女今年大学毕业,就是王主任帮著安排到你们一中当老师的。” 江海潮心里“哦豁”一声,敢情那大包小裹是这么回事……这老太太,人情世故门儿清啊!在学校板著脸,是职业需要?他腹誹著,嘴上倒没多说。 一顿饭在八卦和笑声里吃得格外香。江海潮今天来的目的达成了:乐队排练场地有了著落,顺带还帮许叔解决了许洋留级的思想工作。 虽然方法有点“忽悠”,但除了被成功“洗脑”的许洋,基本算是皆大欢喜。 临走时,江海潮还特意跟眼巴巴的许洋约好:“过几天去文化馆排练,带你去开开眼!” 夕阳鎏金。江海潮跨上二八大槓,脚下一蹬,车子便如离弦之箭般掠过街头,只留下一道长长的、意气风发的影子,奔向渐浓的暮色里。 暮色渐浓,像一层灰蓝的薄纱笼罩下来。江海潮蹬著那辆从段飞家借来的二八大槓,离开了许占军家那片刚盖没多久的家属院,车轮上的彩珠转出彩虹,碾过文化局家属院门前略显坑洼的水泥路面,发出吱呀的轻响。 沿著熟悉的街道回到学校附近时,他並未径直拐进校门。 车头一偏,绕著周边几个新建的住宅小区缓缓骑行了几圈,簇新的楼体贴著亮眼的马赛克,在夕阳下反著光,透著一股生分劲儿。 目光在那些安静的楼栋间逡巡。 接著,他捏住剎车,在校门口几家烟火气升腾的小饭馆前驻足打量了好一会儿,默默观察著进出的食客和店內的陈设,玻璃窗上贴著的字跡潦草的菜单。 心中大致有了计较,他才推著自行车,走进了沉寂的校园。 周日傍晚的校园,少了平日的喧囂,显得有些空旷寂寥。难得的休息日,高二体育队的成员们,要么在宿舍里蒙头大睡,为明天高强度的训练储备体力; 要么早已溜达到街上,採买些生活必需品。宿舍楼的走廊异常寂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迴响。 推开 303寢室的门,果然空无一人。阿东大概也出去溜达了。隔壁的陆阳和汪海军同样不见踪影。离九月一日正式开学还有四天,寢室里其他同学大多要等到开学前一天才会回来。 江海潮这次回来,除了午间偶尔回来小憩片刻,还从未在宿舍正经过过夜。他利落地將床单被罩拆下,团成一团,连同这几天换下的衣服,一股脑儿抱到水房,噗通一声全浸入盛满水的大號深棕色塑料洗衣盆里。 刚挽起袖子,把搓衣板放进去,楼梯口就传来脚步声和轻快的小曲儿——是老盖。他挎著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包,脸上带著轻鬆的笑意,显然心情不错。 “嗨,海潮!”老盖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睛微微睁大,“你不是回家了吗?咋这么快就回来了?没在家多待两天?”语气里透著意外。 江海潮手上没停,已经开始揉搓,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咋知道我回家了?我好像没跟谁说啊。”他对老盖的消息灵通感到些许疑惑。 “我去段飞家找你来著,他说的。”老盖靠在门框上,笑著解释,“建国哥让我给你捎个信儿,开学前去趟大厦找他,有事儿。” “哦……”江海潮应了一声,手上加了点力气,水花溅起些许,转而问道:“对了,文化衫和那批隨身听,最近在学校卖得怎么样?挣到钱没?” “嘿嘿嘿,”老盖咧嘴笑了起来,透著几分满足和感激,冲江海潮竖起大拇指,“托你的福,卖得挺好,挣了点!够意思!回头得好好安排你一顿!”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他非常领江海潮的情。 “赚到钱就行,”江海潮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往盆里衝著水,摆摆手,“安排我就免了,没多少,自己留著用吧。” 他话锋一转,继续揉搓著发硬的被罩,“这两天我琢磨著,找个地方包伙。训练量这么大,光吃食堂那点东西,营养跟不上,身子骨顶不住。出去吃,价钱应该贵不了太多。” 老盖心里一暖。他记得江海潮之前提过这事,那时自己手头紧,没好意思应承。现在想来,江海潮转头就把卖货的差事给了他,分明是拐著弯儿在帮他。这份用心,让他有些触动。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一百零三章 筹划 “那行啊!”老盖爽快地应下,声音也亮了几分,“这半个月挣二三百呢!建国哥讲究,回回卖完就结现钱!这回真不差钱了!你找到好地方我肯定去,谁不想吃点顺口的!” 他毕竟年长两岁,前后一联繫,就明白了江海潮的用意。 “赚多赚少,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別到处声张。”江海潮压低了声音提醒道,眼神示意了一下走廊。 他不想让別人都知道是他给老盖指了这条道。“找哪家我心里有点谱了。他们几个呢?去哪了?” 老盖会意,立刻转了话题:“陆阳去他大爷家了。海军和阿东嘛,估计是去街里买《体坛周报》去了,惦记著那点体育新闻唄。” “你咋没跟著一块儿去?”江海潮嘴角微微扬起一点调侃的笑意,“单独行动,有情况?” “能有啥情况!”老盖笑著否认,“这不趁著今天放假,去高三各班转了转,看看还有没有想买隨身听的。等开学,主要就得盯著高二和新生了,高三那边就顾不上了。” 他一边说著,一边很自然地从帆布包里摸索著掏出一盒刚拆封的软盒蝴蝶泉烟,熟练地叼了一支在嘴角,又去摸火柴盒。 “哎,老盖,”江海潮余光瞥见,手上搓衣服的动作没停,眉头却微微蹙起,赶紧出声,“赚俩钱儿就飘了?” “没…没啊,”老盖叼著烟,声音有些含糊,“这不最近老得跟高三那帮人递烟打交道嘛,才买了盒稍微好点的。平时我自己就抽大前门。”他以为江海潮是嫌他抽的烟变好了,摆阔。 “谁管你抽什么牌子了!”江海潮没好气地打断他,“你就这么大大咧咧站在楼梯口点菸,不是存心给秦大爷上眼药吗?万一被哪个路过的老师或者校工撞见,你兜里那点钱够交罚款的?” 老盖一听,顿时醒悟!可不是嘛!平时在宿舍里关起门来抽,秦大爷还能睁只眼闭只眼装没看见。 可这楼梯口,公共区域人来人往,尤其一楼还住著值班老师和校工,一抬头就能瞧个正著!他赶紧把叼著的烟小心翼翼塞回烟盒里,跟藏宝贝似的。 “这玩意儿,能少抽还是少抽点。”江海潮就说了这么一句,没扯那些尼古丁伤肺的弯弯绕。这会儿体育队里还流行著“抽菸练爆发,喝酒练耐力”的歪理邪说呢,说多了也没人听。 “唉,在乡下那会儿就沾上了,好几年嘍,癮上来了还真有点管不住手。”老盖知道江海潮是好意,訕訕地笑了笑。 没一会儿功夫,江海潮手脚麻利,盆里的衣物在塑料搓衣板上被揉搓得差不多了。他拧大水龙头哗哗冲洗了几遍,招呼老盖帮忙。 两人一人揪住床单被罩一头,合力拧乾水分。老盖又跟著他下楼,帮忙把湿漉漉、沉甸甸的衣物抖开,晾晒在宿舍楼前的晾衣架子上。 “我说海潮,你这大晚上的洗衣服,能干透吗?”老盖抬头看看越来越暗的天色,又看看旁边架子上那些被白天太阳晒得干挺的衣服,脸上带著明显的怀疑。 “没事儿,”江海潮抖开最后一件衣服,动作乾脆,“看这天,不像有雨。明早太阳一出来,晒晒就干了。” 正说著,汪海军和阿东的身影从文化长廊那头转了过来。两人手里各捏著一份新买的报纸,边走边激烈地爭论著,面红耳赤,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唾沫星子都快喷对方脸上了。 爭论的焦点是刚结束不久的篮球世锦赛上,梦二队里奥尼尔和雷吉?米勒谁才是真正的核心。 汪海军嗓门洪亮,拍著手里的报纸嚷嚷:“看看这数据!內线巨无霸!禁区狂鯊!没他坐镇,梦二队能那么横?” 阿东也不甘示弱,手指用力点著报纸上的文字:“你懂什么!关键球是谁投的?三分线外一剑封喉!『关键先生』是白叫的吗?米勒才是定海神针!” 俩人还不时把报纸抖得哗哗响,指著上面的数据煞有介事地分析,好像真坐在场边看过似的。 其实他们嘴里那些 nba球星,大半还是从江海潮和陆阳平时侃大山时听来的,自己拢共没看过几场完整比赛。就著报纸上几篇豆腐块文章,就敢爭得脸红脖子粗,这底气也是没谁了。 两人一拐弯,看见老盖和江海潮站在楼下,像找到了裁判,立刻就想拉他们评理。江海潮哪有心思跟他们细掰扯这个,摆摆手:“得了得了,我最近医院都进两回了,哪顾得上看球。”直接含糊了过去。 阿东是个铁桿足球迷,对篮球本就一知半解;汪海军更是上高中前连篮球都没摸过几回。跟这俩人能爭出个所以然?老盖也赶紧打圆场,把话题岔开:“行了行了,爭这没用的干啥!说点別的!” 几个人顺著楼梯回到 303寢室。老盖趁机提起了江海潮刚才说的出去包伙的事。汪海军和阿东一听,价钱跟食堂差不多,立刻表示赞同。 汪海军还揉著肚子抱怨道:“最近在食堂吃饭,老是觉得胃里反酸水,烧得难受!”——这其实就是长期营养跟不上,胃黏膜受损,加上食物消化不好引起的胃酸反流。 陆阳虽然去了大伯家还没回来,但他家境不错,估计也会响应。现在有五个人了,开学再找几个合得来的,正好凑一桌。 几个人也没多聊,各自回了自己屋。303寢室里只剩下了阿东和江海潮。 江海潮走到阿东床边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斟酌了一下,开口道:“阿东,我有个想法。想在校外租个房子住。” 他条理清晰地分析著:“宿舍环境太吵,人多事儿多,想看点书或者处理点自己的事都不方便。出去住更清净自由些,我看不少高三的都这么干。”他顿了顿,看著阿东的眼睛问:“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住?”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一百零四章 夜宿学校 江海潮拉上阿东,是经过考量的。前世两人就曾合租过,彼此性情相投,相处很融洽。阿东虽然是体育生,但学习上很肯下功夫,人也踏实,除了痴迷足球,没什么別的嗜好,是个理想的室友。 阿东听著,眼神明显亮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挠了挠头,看起来有些心动了。 江海潮也不催他:“不急,你先想想。等我找到合適的房子,带你一起去看,你再决定。”阿东用力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回来这么久,江海潮一直借住在段飞家。如今段妈妈从省城回来了,再去叨扰,他自己也觉得不合適。 加上长期在外边“打野”,他对学校总有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思来想去,他决定,今晚就在学校宿舍睡了。 得知江海潮不走了,阿东脸上露出笑容。这一个月,寢室就他一个人,难免有些孤单。在他印象里,高一时两人同在体育队训练,朝夕相处,关係一直很融洽。 江海潮是他在这所学校里,为数不多真正信任、觉得可靠的朋友。 夜深了,寢室灯熄灭了。第一次在宿舍过夜,江海潮躺在上铺,感觉浑身不自在。身下的床板有些硬,硌著后背。 那扇简易的木质门板薄得像纸,毫不隔音。走廊里不时传来清晰的哐当关门声、踢踢踏踏去厕所的拖鞋脚步声,还夹杂著其他寢室隱约传来的断续私语和闷雷般的呼嚕声…… 各种细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扰得他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他仰面躺著,借著窗外路灯明明灭灭透进来的光晕,盯著近在咫尺、仿佛要压下来的灰扑扑水泥顶棚。 睡意全无,各种念头在脑海里翻腾: 得赶紧找个安静宽敞的地方落脚!宿舍这环境,实在没法静心。 食堂看著更闹心。得在校外找家乾净卫生、价格合適、味道也过得去的包饭馆子。 乐队排练场地也得儘快落实。 文化馆那边,明天必须得去一趟,实地看看环境行不行,能不能让“飞舞”乐队正常排练。 毕竟是公家单位,有许叔和吴磊亲戚的情面在,借场地应该不难。 但乐器借用就得好好商量了,特別是周斌老师那套架子鼓,是他自己掏钱买的,得提前沟通好,不能让人为难。 对了!差点忘了,表哥李建国那儿还等著呢。老盖捎了信,让开学前去趟大厦找他。明天得赶早去。 一件件、一桩桩,在脑子里盘旋不去。事情堆积起来,竟有这么多。 纷乱的思绪像潮水,汹涌地涌上来,又带著不甘慢慢退去。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挣扎徘徊,最终,还是被沉沉的倦意拖入了黑暗。 江海潮在寢室的第一晚,就这样悄然滑过。 夏末的通肯市清晨,空气里沁著层薄薄的凉意,像一层透明的纱。 微风扫过街角的老榆树,捲走了昨夜残留的闷热,把早点铺炸油条的焦香和豆腐脑摊蒸腾的白汽搅在一起,沿著水泥板路漫开,勾著早起行人的馋虫。 江海潮仰头灌下最后一口滚烫的豆浆,瓷碗往油腻的小木桌上一搁,温热的碗沿蹭过指尖,还沾著点豆沫子。 他隨手抹了把嘴,长腿一跨,上了那辆二八大槓。“咔噠”一声轻响,车链条咬合,车把上晃悠的铃鐺跟著“叮铃”脆响。 他蹬著车子匯入渐渐甦醒的街市,朝著晨光里泛著淡蓝色光泽的商业大厦骑去。 在大厦侧面的树荫下锁好车,江海潮抬脚走进大门。时间尚早,商场里人影稀疏,只有一楼的食品柜檯飘著烟火气。 他顺著楼梯往上走,经过二楼时,脚步略顿,朝家电维修区瞥了一眼——小表哥陆宇正拿著抹布,一丝不苟地擦拭著光可鑑人的玻璃柜檯,里面陈列的隨身听、复读机、电池等小件,码得跟列队的士兵似的。 江海潮没过去打扰,径直上了三楼。这里更显空旷,只有几个摊主在洒扫准备开张。他一出现,立刻引来了几道目光。 “大哥,海潮哥来了!”正在整理布匹的李玉林眼尖,嗓门敞亮地朝裁缝工作间喊了一嗓子。 李建国应声探出身,手里还拎著件刚打版好的衣服,脸上带著诧异:“中秋?听小盖说你回利民了,怎么没在家多待几天,这就回来了?” “就回去住了一宿。”江海潮快步走到店门口,“惦记著开学找住的地儿,没敢多耽搁。” “找住的地儿?”李建国眉毛一挑,把手里的衣服掛上墙边的架子,“你不是住同学家挺好吗?出啥么蛾子了?” “快开学了,得回学校。不想挤宿舍,太吵,不方便。”江海潮言简意賅,“打算跟高三那帮人学,搬出来住。” “嗨!就这事儿啊?”李建国一拍大腿,拉过一张木凳示意江海潮坐下,“早说啊!你人生地不熟的,上哪踅摸好地方去?包哥身上!” 江海潮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带著点调侃的笑:“我打算在学校南边那片新楼找,离你这大本营可远了去了,你那手还能伸那么长?” “嘿!瞧不起你哥是吧?”李建国把掛衣服的竹竿递给旁边的小徒弟,往江海潮对面一坐,压低了点声音,“乳品厂家属楼,新盖没两年,就在你们一中南边,过街口就是!两栋小白楼,门口有个送奶站,熟不熟?” “那我能不知道?”江海潮身体微微前倾,“昨晚上我还特意去那两栋楼下转悠了一圈,招租的毛都没见著一根。” “那地方住的人家底儿厚实,谁会巴巴地在楼下贴招租启事?” 李建国一副“你不懂行情”的表情,“这样,一会儿哥带你去问问。楼后农贸市场有个卖豆製品的大姐,姓徐,前些天閒聊还提过一嘴,家里想招几个住宿的学生。不过人家挑,没人介绍,生脸孔免谈。” 江海潮眼睛一亮:“哦?人咋样?是合住还是单间?”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一百零五章 食宿无忧(上) “人挺爽利。两口子起早贪黑在老房子那边作坊忙活,新房子就他们儿子住,也是你们一中的,开学高三了。去年招的学生考大学走了,这不寻思开学再招俩,还能跟他儿子做个伴儿。”李建国抬腕看了看那块老上海表,“这会儿正忙批发的点儿,等散场了咱过去。” “成,靠谱就行。”江海潮爽快应下,隨即想起一事,“对了,你让小盖找我,没啥急事吧?” “急事我早打电话到你爸单位了。”李建国说著,顺手从旁边案几上的旧皮包里摸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动作自然地塞到江海潮手里。 他飞快扫了眼正埋头干活的徒弟们,声音压得更低:“这半个多月,文化衫和那批隨身听,走量不错。这份你先拿著,开学还有一波,大头还在后头,少不了你那份。” 江海潮手指一捻,信封的厚度让他心里有了底。他没假客气,利落地揣进裤兜:“行,那我先拿著。等你们这摊子彻底稳了,就別惦记我了。我就动动嘴皮子,出点餿主意,真本事还得看你们自己。” “滚犊子!”李建国笑骂著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跟哥还来这套虚的?你这叫餿主意?这他妈是点石成金!以后这种『餿主意』,有多少你给我出多少!” 他凑近些,眼里闪著光,“这文化衫买卖,咱就吃个时间差,等別人眼红跟风,咱就抽身。小宇这小子,现在练得差不多了,能支棱起来了,正好让他接手你说的体育用品那摊子。我找人打听了,路子是真野!” 他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啊中秋,眼光毒!” “打住打住!再夸我脸都要被你夸禿嚕皮了。” 江海潮赶紧按住他竖起来的大拇指,岔开话题,“老盖跟著你,上手咋样?其他几个学校的代理都敲定了没?新生开学可是块大肥肉,咬住了,开店的底子钱就有了。” “小盖这小子,是块做买卖的料!脑瓜子活络,办事还踏实,不耍滑头。”李建国刚要习惯性竖拇指,被江海潮眼神制止,他嘿嘿一笑。 “放心,其他几所高中都铺上人了,我让小宇盯著。以后这些跑腿联络的活儿都交给他,等他翅膀再硬点,我给他投点本钱,让他自己扑腾去……” 说完,他目光炯炯地盯著江海潮,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 江海潮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瞅啥?我脸上开花了?” “你说瞅啥?”李建国脸上堆起“我就赖上你了”的笑容,“等小宇把这摊子接稳了,你是不是再给哥琢磨点新財路?哥就信你这脑子!” “得得得!还吃著碗里看著锅里呢?”江海潮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年前你能把这体育用品的路子趟明白,就算你本事!明年开春,学校运动会,各单位搞活动,那才是出货的黄金期!多大的场子?別这山望著那山高,贪多嚼不烂。” 李建国听他没给新点子,但话在理,也就嘿嘿一笑没再纠缠——先把这锅饭煮熟了,再磨他不迟。 接下来,李建国把开学季的散货计划、各校代理人手分配、代销点铺货节奏,以及最关键又最微妙的“疏通关係”环节,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江海潮安静听著,偶尔插一两句,查缺补漏。特別是提到“疏通关係”时,他眼神沉了沉,提点了几句“分寸”和“边界”,有些不能明说的事,点到即止,李建国心领神会。 快九点时,表嫂孙娟也来了。李建国看看时间,不再耽搁,和江海潮下楼跟陆宇交代一声,便带著他直奔商厦后头的农贸市场。 早市批发的高峰已过,喧囂和拥挤散去,市场里零星的散客开始进场。空气里混杂著生肉、水產和烂菜叶子的复杂气味。 江海潮跟在李建国身后,熟门熟路地绕过腥膻的肉摊、水淋淋的鱼档,拐进了蔬菜区。 没走多远,就在一排豆製品摊位的当头停下。 “徐姐!忙完啦?冯哥没在?”李建国嗓门洪亮,衝著摊子后头一个繫著围裙、笑容满面的中年妇女招呼。那妇女个头不高,手脚麻利,腰间挎著个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带上还用细麻绳拴著个卷了边的记帐本。 “哟,建国啊!刚喘口气。老冯去客运站给班车送货了,找他有事儿?”徐姐一边利索地归置著案板上的干豆腐,一边笑著反问。 “找您二位谁都一样!”李建国笑著,一把將身后的江海潮拉到跟前,“前儿听您提过一嘴想招住宿的学生?这不,给您送人来了!这是我老姑家的表弟,江海潮,利民乡的,也在咱市一中念书,开学高二了。”他又转向江海潮,“中秋,这是徐姨。” 江海潮上前半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尊重笑容:“徐姨好,我叫江海潮,您叫我中秋就行。” “哎!好好!叫徐姨就对啦!”徐姨的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在江海潮身上扫了一圈,笑容更盛了,对李建国夸道,“建国,你这表弟,个头真精神!一看就是好小伙儿!別站著了,快,后边有小马扎,坐著说!” 她说著,麻利地从摊子底下抽出两个小马扎,让两人在摊位后边靠墙根坐下。 小小的豆製品摊子上,大豆腐水嫩,干豆腐齐整,豆泡金黄,豆乾酱香,腐竹素鸡码放有序,旁边还堆著水灵灵的绿豆芽黄豆芽,透著股家常过日子的殷实劲儿。 徐姨一边跟李建国寒暄著家长里短,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离开江海潮。 见小伙子坐姿端正,说话不紧不慢,眼神沉稳,那股子超越年龄的从容劲儿,让她心里那点对陌生学生的顾虑消了大半。 没等李建国多费口舌,她便爽快道:“行!我看中秋这孩子就挺好!等会儿老冯送完货回来,我就带你们过去瞅瞅房子。离一中近,走著也就十来分钟。” 江海潮也適时表態:“麻烦徐姨了。只要房子合適,其他的都好说。” 三言两语,这事儿就算口头敲定了。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一百零六章 商厦採风 两人没多耽搁——人家还得做生意。离开摊位往回走时,李建国琢磨著买点好菜,招呼江海潮晚上去家里喝两口。 江海潮想到表嫂在摊上忙活一天就够累的了,还得张罗饭菜,实在过意不去,便婉拒了。 李建国也不强求,顺手在水果摊买了点苹果梨子,两人拎著,溜溜达达回楼上等徐姨那边的信儿。 江海潮跟著李建国走回商业大厦,脚步声在略显空旷的楼梯间迴荡。刚踏上二楼拐角平台,就瞧见陆宇正对著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说得眉飞色舞。 那几个学生挎著磨得发白的帆布包,听得全神贯注。 见他们上来,陆宇刚要咧嘴招呼,李建国下巴一抬,做了个『继续』的手势。两人擦身而过时,江海潮耳朵里只刮进几个零碎的词儿——“开学”“海报”“提成”……他心里清楚,这是陆宇在给他新发展的校园代理“开小灶”呢。 “瞅瞅!”踏上通往三楼的台阶,李建国侧过头,语气里压不住那股子得意劲儿,“小宇这小子,有点小老板的派头了吧?” 江海潮哪能不懂他表哥那点显摆的心思?立马顺著杆子往上爬,语气真诚:“嗯!气势足!才一个月就有这架势,表哥你教导有方,厉害!”这马屁拍得又准又响。 李建国顿时眉开眼笑,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那是!这一个月我起早贪黑,手把手教,嘴皮子都磨薄了。他要再练不出来,我这脸往哪搁?” “对对对,表哥劳苦功高!回头见著我大姨,我一定好好替你表表功!”江海潮点头如捣蒜,眼里的戏謔藏都藏不住。 “表功?快拉倒吧!”李建国脸上的得意瞬间垮塌,换上一副苦瓜相,“大姑现在看我,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本来还指望著小宇继承她那手家传的裁缝绝活呢,结果让我给拐到夜市练摊儿去了。以后碰面,她老人家能赏我个好脸,就算我烧高香嘍!” 回到三楼裁缝铺,趁著顾客还没大批涌来,李建国拉著江海潮,掰开了揉碎了讲徐姨家的情况。 徐姨大名徐灵芝,爱人叫冯育才,两口子原先都是县乳品厂的职工。 冯育才是厂里有名的技术大拿,也是工艺师。前两年厂里搞“减员增效”,他本可以稳稳留岗,但为了给下岗自谋生路的徐姨搭把手、撑个门面,愣是主动离了岗。 凭著家传的一手做豆腐的绝活,两口子开了个豆製品加工坊。 那日子是真熬人:每天后半夜就得爬起来磨豆子、点豆腐,天蒙蒙亮就得赶著批发送货,白天还得守著摊位零售,下午又得备第二天的料。 可这辛苦没白费,换来了殷实的日子,收入相当可观。 离职前新分的楼房平时就儿子冯红卫一个人住——那小子也是一中的,开学就高三了。去年招的学生考上大学走了,两口子琢磨著再找两个靠谱的学生。 一来给儿子作伴,二来家里添点人气也放心。 “他们家真不图那点房租,主要挑人!歪瓜裂枣、调皮捣蛋的主儿,门儿都没有!就凭那房子条件,要是隨便招,还用等到现在?” 江海潮听完,心里最后一点悬著的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 这时铺子里顾客渐多,李建国忙得脚不沾地,江海潮便自个儿在三楼涌动的人潮里慢悠悠晃荡起来。 他不买东西,纯粹是看。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尽情吸收著眼前鲜活的市井百態: 摊主唾沫横飞地推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顾客脸上; 顾客则精明地挑刺砍价,一分一厘都要爭; 刚从屯子里来的大叔,穿著沾满干泥点子的黄胶鞋,双手死死攥著旧布包,紧张又新奇地四处张望; 穿著时髦连衣裙的城里女人,牵著孩子的手,悠閒地在一排排摊位前游荡…… 这些生动的细节,像一颗颗饱满的种子,落进他记忆的土壤,都是他未来创作的绝佳养料。 他隨著人流的涌动,在布匹成衣、针织女装、精品时装等林林总总的摊位间穿行。 奇怪的是,前世陪人逛街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隱秘的、近乎偷窥般的乐趣,仿佛在无声地收集著散落人间、带著烟火气的故事碎片。 不知不觉逛了大半圈,走到一排装修明显新潮亮眼的精品女装店前。路过“箐箐女装”时,他脚步不由自主地微顿,目光朝里多扫了两眼。 刘丽箐正满面春风地给一个烫著时髦大波浪捲髮的女人介绍一件风衣。店铺深处,一个身材高挑匀称的女生面对著门口,正低头翻看著桌上的服装杂誌。 江海潮的目光在那女生纤细而挺拔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正是表嫂提过的刘丽箐那个在一中上学的妹妹。 上次回去后,脑子里曾闪过一个念头,想以那件“尚未发生”的事为核心,写个中短篇。后来被杂七杂八的事情耽搁了。 今天走到这儿,那个念头又像水底的泡泡一样,咕嘟咕嘟冒了上来,悄然破开,在心底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跡。 他暗自记下,打定主意这两天必须抽空把它写出来。 快十点时,商场迎来了真正的客流高峰,人声鼎沸,空气都显得燥热起来。 江海潮溜达回裁缝铺,发现门口的长条板凳上坐著个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一副黑框眼镜,花白的短髮显得有些稀疏,脸上带著熬夜特有的疲惫纹路,但眼神温和,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李建国閒聊。 “中秋,回来得正好!”李建国一抬眼看见他,赶紧招呼,“这位就是你冯叔,徐姨家的掌柜的。” 又转头对那男人介绍,“冯哥,这就是我老姑家的孩子,江海潮。找住处那小子就是他。你看行的话,这就带他去瞅瞅房子?” “冯叔好!”江海潮连忙上前,微微躬身,礼貌问候。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一百零七章 食宿无忧(中) 冯育才站起身,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目光温和却仔细地上下打量著他——小伙子身板挺直,眼神清亮有神,透著一股子精神劲儿,跟妻子话里夸的一样。 他心里满意,脸上露出笑容,主动伸出手:“建国介绍的亲戚,错不了!我看挺好,走,叔这就带你去看房子,合適的话,正好跟我家红卫做个伴儿!” 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流涌上江海潮心头——这趟来得太他妈值了!鼓囊囊的分红揣在怀里还没捂热,落脚的好地方也意外搞定,简直是双喜临门! “冯哥,我这儿实在走不开,就不跟去了。”李建国带著歉意道,“要是成了,以后我表弟就拜託你和嫂子多照应,回头请你喝酒!” “你忙你的!我带中秋过去就成。”冯育才爽快应下,招呼江海潮下楼。两人各自跨上自己的二八大槓,一前一后,车铃声清脆,直奔西街。 一中路口南侧不远,两栋贴著崭新白瓷砖的四层小楼,便是乳品厂家属楼。 冯育才领著江海潮进了靠里那栋,从楼后外置的水泥楼梯走上二楼平台,停在四单元 201那扇刷著绿漆的防盗门前。 钥匙转动,“咔噠”一声轻响。门开了。玄关处,鞋架上整齐码著几双拖鞋。冯育才按亮客厅灯,江海潮换了鞋跟进去。 米黄色的地砖擦得鋥亮能照人,四壁白墙乾净简洁。进门是个暗厅,格局方正:南面並排两间臥室,北面一间连著厨房,洗手间就在玄关旁。 家具是时兴的胶合板组合,靠墙放著一组棕色人造革沙发,中间是玻璃面的茶几。最扎眼的是客厅角落电视柜上,赫然放著一台 21寸的松下彩电!深色的萤屏泛著冷硬的光泽——江海潮心里有数,这玩意儿搁现在,起码四千多块,顶普通工人一年工资,冯家这条件,確实殷实。 冯育才推开南面左侧的房门:“喏,就这间,给学生住,差不多二十平。” 房间宽敞明亮。靠门两侧各放一张结实的铁架子床,铺著厚厚的海绵垫。 东墙立著一组带书架的组合家具,架子上还散落著几本上届学生留下的旧课本。头顶是一盏带花纹的吸顶灯。 每张床边都配著书桌和木椅。南窗台下,两组没包外罩的暖气片刷著亮银漆,闪著金属的光泽。铝合金推拉窗擦得一尘不染,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暖洋洋的。 “隔壁那间大点的是红卫住。北面那屋我们两口子偶尔回来歇脚,平时都在老房子作坊那边。这边不开伙,红卫放学直接去我们那边吃饭。”冯育才介绍道。 江海潮一眼就相中了!这环境,比起八人间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的宿舍,强了何止百倍?乾净、整洁、敞亮、设施齐全,简直是学生寄宿的梦想之地! 房租也公道:两人一间,总共一百块,每人每月摊五十。绝对值这个价! 他没半点犹豫,直接从早上李建国给的那个厚信封里抽出两张崭新的百元大钞——那特有的墨香和纸张的挺括感让他指尖微动,递过去: “冯叔,这房我看挺好!我先交俩月。同住的同学我儘快找个老实可靠的带过来。” 冯育才接过钱,顺手从腰间钥匙串上利落地卸下两把黄铜钥匙,塞到江海潮手里: “行!中秋,找谁同住,叔和你姨不干涉,相信你眼光。人来了跟红卫言语一声就成。我中午跟红卫打个招呼,晚上你俩自己认识。我们那边作坊活儿紧,晚上就不过来了,你们小哥俩好好处。” “您放心冯叔!人我一定找靠谱的。”江海潮攥紧那两把带著体温的钥匙,满口应承,心里已经飞快地盘算开了,回学校第一个就找阿东! “下午我就回学校收拾东西搬过来,晚上就能见著红卫了,我们年轻人好说话!” 两人锁好门下楼。冯育才骑上车匆匆赶回市场忙活。江海潮也没耽搁,长腿一跨骑上他那辆二八大槓,车头利落地一拐,直奔学校门口道北——昨天就看好的那家“金福学子小吃”。 住的地方尘埃落定,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以后吃饭的窝儿也一併解决了。 江海潮在“金福学子小吃”褪色的招牌前捏闸停下,二八大槓稳稳立住。 门口小板凳上坐著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齐耳短髮掺著银丝,身材富態,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黄短袖,正低头利索地摘著豆角,浑浊却温和的眼睛不时扫过门前稀疏的人流。 “这位同学快进屋,想吃点啥?墙上贴著菜谱呢!”老太太见他停车锁车,以为是饭点前赶早的食客,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起身热情招呼,脸上是那种浸透了烟火气的真诚笑容。 这就是付大娘。江海潮心头一暖,前世熟悉的亲切感扑面而来。 付大娘早年在附近的塑料厂管后勤,老伴金大爷是厂里的老机修工。九二年厂子效益滑坡,付大娘咬咬牙离职,在校门口盘下这家小店; 今年金大爷也提前退了休,托关係让儿子顶了自己的岗,自个儿则在十字路口支了个修车摊,算是给家里添个进项。 前世那场轰动全校的食堂中毒事件后,江海潮和几个死党就成了“金福小吃”的常驻包伙客。 付大娘是出了名的菩萨心肠,性子宽厚得像团棉花,待每个来吃饭的学生都跟自家孩子似的。 她那份淳朴的热忱,像冬天里烧得正旺的炉火,总能把学生娃心里的那点凉气儿烘得暖融融的。 孩子们有啥难处,都爱跟她念叨;求她帮点小忙,也从没落过空。她那温声细语的开导,比多少大道理都管用。 她家的饭菜更是实打实的良心。下料从不抠搜,滋味是扎扎实实的家常好味。 遇上那些明显手头紧巴的学生,她从不点破,只在背地里低声叮嘱后厨:“给那孩子碗里多埋块肉。”或是月末结帐时,悄悄抹掉几毛零头。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一百零八章 食宿无忧(下) 日久见人心,来“金福小吃”搭伙的学生越来越多。小小的店面里,油烟味混著人情味,成了不少异乡学子心底的一点暖。 多年后,那些早已天南海北、成家立业的“孩子们”,偶尔回县城,总不忘拐到这儿,看看付大娘,嘮嘮当年的饭菜香,说说如今的日子。 江海潮就是衝著这份暖意和实惠来的。 他没接付大娘点菜的茬,熟门熟路地拣了张靠里、擦得鋥亮的方桌坐下,单刀直入: “大娘,不急著吃,想跟您商量个事儿。我寻思著带几个同学,在您这儿包伙,您看行不?” “包伙?”付大娘眼睛一亮,拉过凳子坐到他对面,笑容更深了,“那敢情好!学生包伙,大娘最欢迎!你想咋包?咱这儿有包桌也有包月,大娘给你掰扯掰扯。” 付大娘掰著手指头,说得清楚明白。 早餐都是包子、粥、餛飩,不管哪种包法都一样。 散客多是家里条件好些、不固定吃饭的学生或走读生,偶尔来点个硬菜打打牙祭,价钱自然比包伙的贵点。 包月的话,午晚两顿按墙上贴的学生菜谱点菜,想吃啥点啥——只要菜谱上有的,主食管够管饱。真想吃点特別好的硬菜也成,按差价补钱就行。 包桌则是固定几个人一桌,每天午晚两顿由掌勺师傅根据时令和採买,搭配好一荤几素,到点直接来吃热乎的。错过饭点就得单点,不过付大娘心软,常会趁给別人炒菜时多捎带点,收个成本价意思意思。 包桌比起个人包月,价格贵不了多少,但伙食標准明显提升,顿顿有荤腥,缺点就是吃饭时间卡得死。总之,比食堂贵一点,但贵得值当——肚子里油水足,身上才有劲儿。 这些门道,江海潮前世就一清二楚。付大娘也是个爽利实在人,两人谈得格外投机。末了,江海潮拍板:“成!大娘,我这就回去找人,看能凑齐几个。具体是包桌还是包月,等人齐了咱再定。” 眼看快到晌午,付大娘不由分说,朝后厨吆喝了一声:“小岩,给这同学整份饭!尝尝咱家手艺!”转头对江海潮笑,“尝尝,算大娘的!” 江海潮乐了:“那敢情好!谢谢大娘!”免费的午餐,格外香! 饭菜很快端上来:一碗冒尖的白米饭,一盘油亮亮的蒜薹炒肉丝,配一小碟咸菜。还没到放学高峰,店里就他一个食客。 刚扒拉两口,后厨的蓝布帘子一掀,走出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汉子:一身洗得发灰的白围裙,戴著顶略显油腻的厨师帽,圆脸带笑,透著一股子灶台前熏出来的烟火气。正是付岩,付大娘的远房侄子。 “同学,吃著呢?”付岩搓著手,带著点靦腆凑近桌边,“味儿咋样?咸淡合口不?有啥忌口的没?”他主要是想摸摸现在学生的口味偏好。 付岩早年托关係在供销联社的大食堂帮厨,跟著大师傅实打实学了几年手艺,出师后也在別的饭店掌过勺。 付大娘开店时,特意把他这个踏实肯干又知根底的侄子挖来当主厨。这人做事极认真,后厨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用付大娘操心。 閒下来就爱跟学生嘮嗑,琢磨著怎么把学生餐做得又实惠又对胃口。 不过,付大娘的儿子金福,对付岩这个远房表哥,总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视。觉得他没念过啥书,又娶了个乡下媳妇,一辈子就是个“掂大勺”的命。 付大娘为这事儿没少生闷气,可儿子大了,又顶了班成了工人,打不得骂不得,只能干瞪眼。 江海潮记得清楚,前世塑料厂彻底黄摊子后,金福回来接手小店,付大娘让他跟著付岩学手艺。 可金福心气儿高又看不起人,学得三心二意,还老在后厨摆谱,气走了好几个帮工。最后连付岩这个老实人也忍不了,带著媳妇另起炉灶开了店。金福手艺稀鬆,客人渐渐跑光,小店差点关门。 没办法,六十多岁的付大娘只得重新出山,托人找关係请了新师傅,又在乡下给金福寻了个厉害媳妇严加管束,这小店才算勉强又支棱起来。 江海潮前世在这包了近两年饭,跟付岩处得相当不错,没少在后厨晃悠,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做菜的门道。 虽然多是纸上谈兵,但后来自己开伙时,倒也像模像样。周末店里改善伙食做肉菜或包饺子,他常跑去帮忙,尤其是包饺子,拌馅、擀皮、捏褶,手法麻利得很。每次帮完忙,付岩总会偷偷给他开个小灶,弄点好吃的。 后来店里添了台 vcd机,江海潮常带些盗版歌碟来放,愣是把付岩这个厨子薰陶成了音乐爱好者,没事就爱在顛勺时吼两嗓子,还挺有股子劲头。 这会儿,江海潮一边扒拉著喷香的蒜薹肉丝饭,一边对付岩点评:“付哥,这肉丝炒得够嫩,火候正好!蒜薹也脆生,就是下次勾芡可以再薄点,吃著更清爽。”他故意把前世从付岩那儿学来的经验,提前“指点”出来。 付岩听得一愣,眼睛都瞪大了:“哎?同学,你……你还懂这个?”他心里直犯嘀咕:自己琢磨了好几年的小窍门,这小子咋张嘴就来?说得还挺在理! 看著付岩那副被自己“震住”的懵懂样,江海潮心里简直乐开了花——用你未来教我的招数,现在来“忽悠”你,这感觉,贼爽! 一顿饭的功夫,两人竟聊得热络起来。旁边的付大娘看得嘖嘖称奇:这孩子,看著年纪不大,说话办事透著股老练劲儿,连自家这个平时有点犟脾气的侄子,都给聊得服服帖帖。 风捲残云般干掉这份人情午餐,江海潮一抹嘴,跟付大娘敲定:“大娘,就这两天,我把人带齐了,以后咱这伙,就包在您这儿了!” 离开瀰漫著饭菜香气的“金福小吃”,江海潮推著自行车走进略显空旷的校园。 刚把车在宿舍楼旁锁好,放学的铃声就“叮铃铃”地炸响了。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一百零九章 新的生活 江海潮加快脚步往寢室楼走,正撞见宿管秦大爷端著个铝製饭盒,哼著小曲儿从锅炉房出来——饭盒盖子缝里还丝丝冒著热气。 显然,老头儿也嫌弃食堂的大锅菜,自己带了饭来热。 “哟,秦大爷,还没开动呢?今儿带的啥好菜,让小的开开眼唄?”江海潮心情大好,笑嘻嘻地凑上去逗老头。 “去去去!哪凉快哪待著去!少在这儿气我,赶紧滚蛋!”秦大爷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护宝贝似的把饭盒往怀里拢了拢。 江海潮心里暗乐——嘿,这老头儿还挺有“预见性”,知道自己今天就要滚蛋了。 “得嘞!您老慢用,我上楼收拾东西去。”他见好就收,不再贫嘴,哼著小调,溜溜达达踏上了楼梯。 下楼去食堂的人流迎面涌来。几个相熟的体育生看见他,纷纷打招呼: “海潮,咋上楼了?不去食堂?” “就是,这个点不抢饭去?” “哦,在外边吃过了,你们快去吧,去晚了好菜可没了。”江海潮笑著回应,脚步轻快。 看来前些日子张旭国那档子事儿,在普通同学这儿並没掀起太大波澜。该友善的依旧友善,看不顺眼的……估计还是看不顺眼。只不过,这回再没人敢跳出来跟他耍横了。 “嘖,拳头够硬,麻烦就少。”江海潮心中哂笑,脚步轻快地迈向即將告別的寢室。 新的生活,从食宿无忧开始! “旅客朋友大家好!欢迎您乘坐t74次列车,本次列车是由哈市开往沪上方向的特別快车……我代表列车全体工作人员衷心祝愿大家旅行愉快,一路平安!” 1994年9月9日上午八点五十三分,伴著一声汽笛长鸣,绿皮列车缓缓驶离哈市站台。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初秋的晨光透过车窗,在过道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车厢里瀰漫著泡麵、菸草和汗液混杂的气息,头顶的老式电风扇吱呀作响,却吹不散那股子闷热。 江海潮把帆布背包塞到床铺底下,一屁股坐在下铺的床沿。抬手抹了把车窗上的水汽,窗外送行的人群渐渐变成模糊的影子。列车员吹著哨子,催促最后几个送客的人下车。 站台开始缓缓后退,速度越来越快。城市的天际线逐渐被甩在身后,视野豁然开朗,一望无际的东北平原在窗外铺展开来。 青黄相接的田垄向著天际延伸,偶尔有几根电线桿掠过,像是天地间无形的琴弦。 听著广播里字正腔圆的播报,江海潮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开学才不到两周,就坐在了南下去沪上的列车上,这事儿想起来还真有点魔幻。 就在开学那天,他刚踏进文科高二(九)班的教室,一眼就瞅见了讲台上的老熟人——高一时的英语老师卢山。 这位爷因为总爱甩他那头浓密的长髮,被学生在背地里起了个“升龙霸”的外號。 还没等他消化完这个惊喜,教室门又被推开,进来的是高一时的班主任金宝玉。宝二爷冲他眨了眨眼,笑得那叫一个意味深长,活像只偷腥的猫。 得,转来转去,还是没转出这二位的手掌心。 新班级里大多是生面孔,这对重生回来的江海潮来说倒是件好事。除了几个处得好的哥们,原班的同学在他记忆里早就模糊了。 他本打算低调做人,安安分分地开始新学期的学习。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 九月七號上午,收发室的孙老师举著一封信,直接吼进了教室:“江海潮!沪上来的信!巨鹿路675號,《收穫》杂誌社!” 整个教室霎时安静得可怕,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那封信很薄,但捏在手里却滚烫得很。是以“潮生”为笔名的《凛冬少年》被录用的通知,还附了修改意见,最后是一封措辞客气但分量千钧的邀请——请他去沪上当面改稿。 江海潮觉得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猛撞了几下,他下意识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住那股想要吼两嗓子的衝动。 请假是场硬仗。 他先摸到语文组办公室找宝二爷。金宝玉正捧著个搪瓷缸子沏茶,一听这事,茶叶都不放了,猛一拍大腿:“好事啊!《收穫》!这可是《收穫》!”嗓门大得半层楼都能听见。 有了宝二爷这个急先锋,班主任“升龙霸”卢山那儿就好说话多了。卢老师扶了扶眼镜,盯著他看了半晌,才慢悠悠地说:“机会难得,但功课不能落下。” 去沪上改稿还得跟校队教练报备,流程麻烦得很,但江海潮没多犹豫。重生回来这么久,他一直窝在通肯这个小县城,这次正是个走出去的好机会。 等卢老师点了头,最后还得过教务处这一关。 教导主任张焕琴,“法西斯老太婆”的名號绝非浪得虚名。办公室里,她板著一张脸,手指头点著请假条:“学生的天职就是学习!写这些个东西,能当饭吃?能保送你上大学吗?” 唾沫星子隔著办公桌都能溅到他脸上。江海潮低著头,眼睛盯著自己洗得发白的球鞋尖,一声不吭。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其实从1991年起,西南师范大学、山东大学等几所重点大学就已经开始试点招收文艺特长生,只是这消息被层层山峦阻隔,从未传到通肯这个东北小城。 要等到四年后,那个叫韩寒的少年用一篇《杯中窥人》轰动全国,引发全社会对“新概念作文大赛”特招生的关注,这些事才会变得人尽皆知。 而在1994年的通肯,说什么破格录取、文学特招,在张主任这儿无异於对牛弹琴。 他只能杵在那儿,任由张主任训了足足十分钟,直到胸前的衣襟都被喷得发潮,才总算等来了那个龙飞凤舞的“准”字。 假是批下来了,他在学校也算彻底出了名。从教室到厕所,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新班级的同学看他的眼神,活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稀奇物。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一百一十章 沪上行 最得意的要数金宝玉。宝二爷回到语文教研室,逢人就笑:“啊,你们都知道了?江海潮的作品要上《收穫》了。这可不是我的功劳,人家学生自己有才华……” 这类话不停地从他嘴里往外冒,也不管別人爱不爱听,那得意劲儿搞得其他老师见他就躲。 请好假,江海潮立刻买票直奔省城。 幸亏早就办了身份证,省了开介绍信的麻烦。 他从通肯坐了五个多小时的那种烧煤火车到哈市,直达沪上的列车得次日早上才发车。 这趟车的票不好买,他凭著前世记忆,在火车站附近七拐八绕,找了个做票务生意的老乡,加了点钱才买到这张硬臥票。 二十六小时的车程,让他坐硬座那是想都別想——大夏天的,硬座车厢里混杂著汗味、泡麵味、烟味甚至餿饭味,还有脱了鞋的大爷把脚架过来的酸爽,各种嘈杂混在一起,比重生前住过的大学寢室还要糟。 好歹是坐惯了高铁飞机的人,再让他去受那份罪,门都没有。 好在老乡给面子,加价不多,而且杂誌社会报销基础票价,出站时捡张別人扔的硬座票根就行。 列车缓缓启动,离开哈站站台,车速逐渐加快,省城的街景被远远甩在身后,晨光中的建筑轮廓逐渐模糊。 东北平原的田野在窗外渐渐后退。列车轰鸣著向南驶去,穿过一个又一个隧道,载著他往沪上而去。 安顿好行李,江海潮从帆布背包里掏出那个边角都磨毛了的硬皮本,又抽出英雄钢笔,在小桌板上摊开。 本子里是一部脱胎於《怦然心动》的青春小说,背景被他挪到了九十年代的东北小城——主角们穿著校服、骑著二八大槓,烦恼著考试和懵懂的心事。 已经写了快十万字,预计十二万字左右完结。 他打算就在这摇晃的南下列车上把它写完。 到了沪上,改完《凛冬少年》,要是还有时间,就把盘桓在脑子里好几个月的那个中篇也写出来——在沪上投稿,总归要方便得多。 钢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轻响,和列车行进的“哐当”声交织在一起。 窗外,东北平原的秋色渐渐后退,华北的田野、江南的水乡次第浮现,农田、村庄、城镇接连掠过,离沪上越来越近。 明天就是九月十日教师节,再过大半个月,就是国庆四十五周年。列车轰隆向前,载著少年的文学梦驶向那座陌生的南方大都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海潮望著窗外流动的风景,笔尖不停。他的沪上之行,才刚刚开始。 江海潮接到改稿邀请,正准备从县城出发时,千里之外的上海巨鹿路675號,《收穫》编辑部里,一场即將改变他命运的相遇正在悄然发生。 上影厂文学部副主任陆寿钧来作协办事,顺道拐进了《收穫》编辑部。 作为厂里的老审稿人,他隔三差五就会来这里转转,和程永新这些老编辑喝喝茶、聊聊文学,在成堆的稿件中寻找適合影视改编的璞玉。 这是行业里的惯例,好作品从来都是要抢先一步盯上的。 “老陆,又来我这里淘宝了?”程永新笑著打趣,顺手给他沏了杯浓茶。茶叶在开水中舒展开来,茶香顿时在办公室里瀰漫开来。 陆寿钧也不客气,接过茶杯吹了吹气:“废话,你们这儿可是宝藏。最近有什么好东西,別藏著掖著。” 程永新推了推眼镜,思考了一下,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抽屉里取出那份被翻得卷边的稿子:“还真有一个,新人写的,《凛冬少年》。我看了两遍,心里一直放不下。” 陆寿钧接过稿纸,职业习惯让他先是快速扫了几页,隨即速度慢了下来。他扶了扶眼镜,身子不自觉地坐直了。 作为上影厂文学部的负责人,陆寿钧每天经手的剧本小说数不胜数,早就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什么样的故事能拍,什么样的不能拍,他翻几页就能嗅出来。 而眼前这篇《凛冬少年》,才读了几段就让他眼前一亮。字里行间扑面而来的画面感,几乎不需要费力想像,就在脑海中自动转化成清晰的影像。 短句如利落剪辑,长句如流畅长镜头,连留白都恰到好处,仿佛早就预留了镜头呼吸的空间。 他哪里知道,这篇《凛冬少年》的很多情节画面都是江海潮根据后世电影镜头扒下来的。 他越看越入神,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规划著名分镜脚本。这哪里是小说,分明是一部已经剪辑成型的样片,起承转合间全是熟悉的镜头语言。 “镜头语言撕碎了温情脉脉的青春幻象。” 陆寿钧喃喃自语,“小说中『下岗』不仅是背景,更是渗透骨髓的寒冷隱喻——父辈秩序的崩塌,催生了暴力权欲、江湖义气、沉默血性…作者將街头暴力与工业輓歌杂交,创造出一种粗糲的东北美学。” 程永新点头:“特別是对sifa系统和学校教育的侧面批判,很有力度。” “东北小县城的冷冽,少年人的倔强,全都写活了。”陆寿钧终於抬起头,眼中闪著兴奋的光,“砖墙上的冰碴子,空气里的煤烟味,还有那种想保护什么又怕被拖垮的慌张……这作者不简单。” 程永新笑了:“我就知道你会感兴趣。作者是个新人,叫潮生,黑省的,过几天就要来上海改稿。” 陆寿钧立即抓住程永新的手臂:“务必让我见见他,这小说的影视改编权,我们上影要定了。”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这样,你到时候通知我,我直接把黄蜀芹也带来。她最近刚完成新作,正在物色下一个项目。这稿子的气质,对她路子。” …… 九月十日上午十点多,江海潮背著鼓鼓囊囊的挎包,手里拎著个黄绿色帆布旅行包,风尘僕僕地走出上海站。 87年末才开通运营的新车站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显得格外显眼。 他没心思多看这座陌生的大都市,打听清楚路线就跳上了开往巨鹿路的公交车。 几经周折,当他站在巨鹿路675號门前时,已经快中午十一点半了。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一百一十一章 影视改编 江海潮停下脚步,仔细打量著这栋气派的欧式建筑。爱神花园名不虚传,即使歷经岁月,依然保持著优雅的风姿。 斑驳的墙面爬满了常青藤,精雕细琢的廊柱撑起挑高的门廊,大理石台阶被打磨得光滑温润。 庭院深处立著一尊鲁迅坐像,先生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深邃锐利,静静地守望著这个文学圣地。江海潮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空气中瀰漫的书香和歷史沉淀的气息。 他看了眼手中的改稿邀请信,快步走向门卫室。问清《收穫》编辑部在三楼后,他拎著旅行包匆匆上楼。 水磨石楼梯光洁如镜,踩上去脚步声在安静的楼道里迴响。走廊两侧掛著些字画,空气里瀰漫著旧书和墨水的特殊气息,让他这个从小县城来的青年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推开那扇带著铜製门环的木门,一股油墨和旧纸张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阳光透过磨花玻璃窗,柔和地洒在靠窗的长桌上,那儿堆著半人高的稿件,纸页边缘已经捲起了毛边。 几个编辑正伏案工作,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墙边立著几个顶天立地的书柜,里头塞满了书籍和合订本。墙上钉著泛黄的牛皮纸公告板,红绳別著近期选题计划,旁边歪歪扭扭贴著几张寄稿地址標籤。 江海潮走到靠门的一张桌前,轻声问道:“同志您好,我是来改稿的,请问哪位是李国糅编辑?” 话音刚落,靠窗位置站起一位四十岁上下的女编辑,中等身材,齐耳短髮,戴著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锐利。 “我是李国糅,你是……” 江海潮立即转身,几步跨到她面前:“李编辑您好!我是《凛冬少年》的作者潮生。” 李国糅镜片后的目光在江海潮身上打量了一番,温和中带著审视:“潮生同志?你可真年轻啊。快请坐。” 她连忙从旁边拉过一把木椅,看著江海潮手中还没放下的旅行包,又赶紧找了个白瓷茶杯,沏上热茶。“刚下火车就过来了吧?这一路可够累的。” 李国糅將茶杯推到江海潮面前,热气在阳光下裊裊升起。“你稍坐一会儿,我这就带你去作协的招待所,先把行李放下,安顿下来再说。” 江海潮確实渴了,道谢后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缓解了他一路的疲惫。他正要开口询问编辑的改稿意见,就见最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戴著黑框眼镜、学者模样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手里还拿著一份校样。他听到外面的动静,自然地走了过来。 “国糅,这位是?”他温和地问道,目光落在江海潮身上。 李国糅连忙介绍:“程主编,这就是《凛冬少年》的作者潮生同志,刚下火车就过来了。”又转向江海潮:“潮生同志,这位是我们编辑部的程永新主编。” 程永新眼睛一亮,立刻伸出手来:“潮生同志!一路辛苦。我最近一直在看你那篇稿子,很多细节处理得相当出色。”他握手的力道很足,语气里透著真诚的讚赏,“特別是你对人物心理的把握,很有深度。” 江海潮连忙起身握手,心里有些受宠若惊。程永新又关切地问了问旅途情况,聊了几句关於稿件修改的初步想法,完全是资深编辑对待作者的专业態度。 正说著,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李国糅接起电话,听了两句便用手捂住话筒,转向程永新:“主编,是上影厂陆主任的电话。” 程永新对江海潮抱歉地笑笑,接过话筒。几句简短的对话后,他握著话筒,突然提高声音:“什么?现在就要过来?还带著黄导?” 他放下电话,快步走回这边,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兴奋神色:“潮生同志,国糅,好消息!上影厂的陆寿钧主任刚才来电话,他带著黄蜀芹导演正往这儿赶呢。” 他看向江海潮,解释道:“陆主任前些天看了你的稿子,特別喜欢,就推荐给了拍摄过《青春万岁》的黄导。黄导一看就放不下了,说什么也要亲自来见见作者。” 李国糅闻言也笑了,对江海潮说:“看,你的作品是金子,这就要发光了。走吧,潮生同志,咱们先去招待所,你洗把脸歇口气。”她的语气里带著责编特有的周到和一丝为作者感到的骄傲。 她顺手帮江海潮提起了那个黄绿色的帆布包,引著他向外走去。程永新则留在编辑部,冲他们摆摆手:“你们先去安顿,具体见面时间等我电话!” 江海潮赶紧跟上李国糅,走在充满歷史感的走廊上,心情如同窗外突然变得热烈的阳光,有些恍惚,又有些抑制不住的激动。他听著李编辑介绍著招待所和附近吃饭的地方,脑子里却反覆迴响著“上影厂”、“黄蜀芹导演”这些字眼。 而此时,一辆轿车正穿过上海的街巷,朝著巨鹿路方向疾驰而来。 车內,陆寿钧正与黄蜀芹热烈地討论著这位突然冒出来的文学新人,以及那部让两位资深影视人都为之惊艷的小说手稿。 “说实话,我一开始也没想到一个新人能写出这样的作品,”陆寿钧感慨道,“但读完第一章就被吸引住了,特別是那个开场的场景......” 黄蜀芹点头附和,眼神中闪烁著专业导演特有的敏锐光芒:“没错,我昨晚一口气读完,到现在还在回味几个关键场景的处理。这个作者对氛围的把握,对细节的捕捉,根本不像个新人。” “最重要的是,这部作品的影视化潜力太大了,”陆寿钧接著说,“几乎不需要大的改动,很多段落直接就是现成的分镜头脚本。” 黄蜀芹望向车窗外飞逝的街景,语气中带著期待:“所以我一定要亲自见见这个作者。能写出这样作品的人,一定不简单。” 两人相视而笑,都对即將到来的会面充满了期待。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个平凡的正午,发出了清晰的转动声。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一百一十二章 沪上初晤定影缘 华东师大招待所静静藏在梧桐树的浓荫里,红砖墙上爬满了苍翠的藤蔓,安静得能听见树叶相互摩挲的细碎声响。 李国糅帮江海潮办完入住手续,房间在三楼。 303房间简单干净,一张书桌正对窗户,窗外是连绵起伏的红色屋顶,远处操场上隱约传来教官的哨音,隔著玻璃窗,显得遥远而模糊。 “先洗把脸,歇一刻钟。“李国糅抬腕看了眼手錶,“我带你去楼下食堂吃午饭,边吃边聊改稿的事。程主编那边有消息,会打电话到前台。“ 江海潮道了谢,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冰凉的自来水拍在脸上,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他打量著这间即將暂居的屋子,空气里漂浮著淡淡的樟脑丸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书桌很宽大,檯灯是老式的绿罩子款式,看那灯泡的瓦数,光线应该足够熬夜赶稿。 中午的招待所食堂人不多,几张长条桌,白墙绿漆裙,透著浓浓的年代感。李国糅打了两个菜:红烧带鱼,清炒鸡毛菜,两碗米饭,又额外要了一碗榨菜肉丝汤。 “隨便吃点,垫垫肚子。晚上要是程主编有空,或许能带你去尝尝正宗的本帮菜。“ 李国糅递过筷子,开门见山,“小说稿子修改的事,李小林副主编提了几点意见,我在给你回信时已经大概转述了,主要是风格和结构上的调整。回头我把具体修改意见和要点记录给你。” 江海潮默默听著,扒了一口饭。带鱼烧得浓油赤酱,很是入味。他细细嚼咽下饭菜,才开口: “好的。意见我回头仔细看,一定按照要求把稿子改好。如果有什么尺度把握不准的地方,我也会及时向您请教。” 吃过午饭,江海潮回房间小憩了片刻。李国糅则来到招待所前台,给程永新回了个电话。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程永新在电话里言简意賅:“上影厂的陆主任和黄导半小时后到招待所。你带著小江到二楼小会议室等我们。“ 半小时后,二楼的会议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光柵。 程永新带著一男一女推门而入,向早已等候在此的江海潮和李国糅介绍道:“这位年轻的小伙子就是《凛冬少年》的作者潮生,江海潮同志。“ 他转向江海潮,“小江,这二位是上影厂的陆寿钧主任和黄蜀芹导演。“ 江海潮上前与二人握手问好。陆寿钧个子不高,是上影厂文学部负责人,穿著灰色的確良短袖衬衫,眼镜片后的目光精明锐利,握手时短促有力,带著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黄蜀芹导演则沉静许多,齐耳短髮,素色衬衫,眼神温和却极有穿透力。她握手时微微一笑,坐下时习惯性地扫了一眼房间的布局和光线。 在江海潮打量二人的同时,这两位电影界的重量级人物也在审视著他。 他们眼中难掩惊讶——没想到写出如此深刻作品的作者竟然年轻得不像话。 但程永新介绍得十分篤定,他们才相信眼前这个学生气未脱的小伙子,就是作者本人。 “潮生同志,年轻有为啊!“陆寿钧开门见山,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复印的稿子,放在桌上,“你的这篇小说,我和黄导都看了。好!尤其是画面感,几乎是现成的分镜头脚本。凛冬的氛围,少年人的倔强,那股子憋著的劲,全在纸上了。“ 黄蜀芹微微頷首,声音平和却自带分量:“你的小说让我想起梁晓声的《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东北的雪都写得有分量。开篇林冬在雪地里挪动的那个长镜头,废弃工厂铁门像巨兽残骸的空镜,还有小白龙抽下去那个特写接林冬背部伤痕的切换......小江,你写的时候,脑子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具体画面?“ 江海潮心下一凛。这位可是拍出《人鬼情》和《围城》的黄蜀芹啊! 《人鬼情》被誉为“中国第一部女性电影“,不仅在1988年拿了第八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最佳编剧奖,还在次年斩获法国第十一届克雷黛国际妇女节公眾大奖。 《围城》更是拿了飞天奖最佳导演奖。她是北电科班出身,给谢晋做过副手,后来还担任过上海电影家协会副主席,在上影厂第四代导演里是名副其实的中坚人物。 他稳住心神,保持著不卑不亢的微笑,谨慎应答:“黄导过奖了。我只是儘量把看到的、感受到的,用文字拍出来。东北的冬天,冷不是背景,是角色。那些铁轨、破车厢、冰溜子,都得说话。“ “说得太好了!“陆寿钧一拍大腿,“就是这个道理!环境即角色!所以我们今天来,目的很明確——上影厂想买下《凛冬少年》的影视改编权。而且黄导也很有兴趣亲自执导。“ 江海潮心跳陡然加速,面上却努力保持著平静。他想到前世《少年的你》直到2019年才由曾国祥导演搬上银幕。 此刻他忽然想起曾国祥那位毁誉参半的父亲曾志伟,以及电影大卖后那些沸沸扬扬的传闻——据说曾志伟曾在酒后失言,引发轩然大波,甚至逼得周冬雨工作室不得不发表严正声明。 想到这里,江海潮不禁暗暗提醒自己,娱乐圈这潭水既深且浑,机遇固然诱人,但也需步步为营。 不过这毕竟是天赐良机,能让他提前一大截进入影视圈,不必苦等高考结束就能脱离老家那个小河沟。 以黄蜀芹导演的功力,曾经將《青春万岁》拍成中国最早的青春电影之一,再次驾驭青春题材应该游刃有余。 这时程永新笑著插话:“这是大好事。《收穫》这边肯定支持。影视改编能让好作品被更多人看到。“他恰到好处地停在这里,將具体事宜交给上影厂的人。 黄蜀芹接过程永新的话,目光看向江海潮,带著一种探討的意味: “但我看完稿子,有个很强烈的感觉——小江你对镜头语言和敘事节奏的把握,很有灵气,完全不像是初次尝试写作的新手。如果我们购买改编权,希望你能参与到剧本创作中来,至少提供第一稿的改编思路和关键场景的对话。毕竟,没有人比你更懂那股凛冬的魂。” 陆寿钧补充道:“当然,主编制还是得由我们厂文学部的同志掛名,这是厂里的规定和流程。潮生同志你可以作为剧本顾问或联合编剧参与,具体署名和报酬我们可以按行业標准来谈。“ 江海潮几乎没有犹豫。他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既能深入参与,又尊重了行业规则。厂编辑是製片厂的正式职工,代表厂方的利益和意志。 他们的首要职责是政治和艺术双重把关,確保剧本主题符合主流导向,没有“踩线“內容,这是最重要的政治任务。 一个由外来的作家单独署名的剧本,在当时的体制內很难获得通过和预算。 它必须被纳入製片厂的生產体系內,由这个体系內的“自己人“即厂编辑作为主导,才能获得“合法性“,才能顺利调动导演、摄影、演员等厂內资源。 这相当於一种信用背书。厂领导更信任自己的编辑,而不是一个外来的年轻作家。这也是一种对非专业编剧作者的“保护“。 厂编辑熟悉剧本创作的所有规范和禁忌,由他们主导,可以避免作者写出完全无法拍摄或无法通过审查的內容,从而提高项目成功率。 对於江海潮这样的新人,能被黄导看中已是万幸,厂里提出由编辑掛名主导,在他和所有人看来都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规则,不存在异议的空间。 至於编剧费用分配的问题,江海潮也没有太多考虑空间,有些既定的潜在规则是不能打破的…… “我同意。能参与改编学习,是我的荣幸。我对稿费没有过高要求,更希望能把这件事做成。“ “爽快!“陆寿钧很满意,“那我们就初步这么定。因为厂里今年的拍摄指標已经满了,正式立项拍摄得到明年。但剧本可以提前准备。东北的戏,必须冬天拍,如果项目计划通过,元旦后就拉队去东北实景拍摄。这之前,我们有差不多小半年时间打磨剧本。“ 黄蜀芹对江海潮说:“小江同志,你这段时间在上海改小说,可以同时先写一版剧本梗概和部分重点场次。写好了,隨时来上影厂找我討论。这是我的电话和地址。“她递过一张纸条,字跡清秀有力。 双方又就一些初步意向交流了半小时,相谈甚欢。陆寿钧和黄蜀芹还有事,先行告辞。程永新留下,又和江海潮、李国糅聊了会儿稿子的具体修改细节,也匆匆赶回编辑部。 送走他们,江海潮回到三楼房间,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铺开稿纸,却一时不知该先改小说,还是先构思剧本梗概。 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个故事在低语,等待被他书写。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 第一百一十三章 巧遇 午后阳光斜照进招待所,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江海潮没急著改《凛冬少年》。收到李国糅的回信时,他內心已经有了清晰的修改方向; 饭后与程永新、李国糅的那番深入交谈,更让他確信自己的构思站得住脚。 既然思路清晰,他反而不急著动笔,转而琢磨起影视改编的事。 凭著前世对《少年的你》的记忆,那些充满张力的镜头和画面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他很快列出一份剧本大纲,但只写了关键场景和改编思路就停笔——具体细节该是导演和上影厂编剧的活儿,过犹不及,这个道理他懂。 傍晚时分,招待所食堂飘出阵阵饭菜香。江海潮刚端著餐盘坐下,就听见邻桌传来耳熟的谈笑声。 他下意识抬头,看见五人围坐一桌:三位女士背对著他,其中一人的身形衣著像极了下午刚见过的李国糅; 而面对他的两位男士气质迥异——一人戴著细框眼镜,中短髮微卷,面相温和却目光锐利; 另一人头髮蓬鬆,身形清瘦,下頜泛著青胡茬,话不多,眼神却像鹰一样打量著四周。 戴眼镜的男子先注意到江海潮的注视,微笑著朝他点了点头。江海潮赶忙回礼,低头的瞬间心跳突然加快——等等,这人好像是余华? 李国糅察觉到余华的目光,顺著视线回头一看,顿时笑起来:“这么巧!小江,快过来一起坐,正好给你介绍几位老师。“她热情地招手,江海潮端起餐盘走过去,心跳还有点快。 “小江,这几位可都是文坛响噹噹的人物,” 李国糅拉过他,先指向戴眼镜的男士,“这位是余华老师,他92年在《收穫》发表的《活著》你应该看过吧。” 江海潮望向余华,不禁想起前世读《活著》《许三观卖血记》时的震撼。而眼前的余华只是温和地笑著,像个邻家大哥。 李国糅又转向蓬鬆头髮的男士:“这是洪峰老师,你东北老乡。他的小说敘事风格独树一帜,你们肯定聊得来。”江海潮迎上洪峰那锐利而深邃的目光,果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亲切感。 接著,李国糅侧身引向身旁两位女士。 她先介绍那位气质干练的前辈:“这是张抗抗老师,从杭州到黑龙江扎根二十多年,早把这儿当自己家了。她的《隱形伴侣》、《淡淡的晨雾》等作品你肯定读过吧?字里行间全是生命力。” 隨后她又转向旁边更年轻的女士,语气柔和了些:“这是迟子建老师,地道的漠河北极村人,写黑土地的故事一绝。她笔下那些发生在白山黑水间的故事,比如《北极村童话》,文字鲜活得很,充满了生命力!” 说到这里,李国糅拍了拍江海潮的胳膊,笑道:“说起来,抗抗老师虽不是东北生人,但跟洪峰老师、子建老师一样,早就跟这片黑土地分不开了——这么算下来,你们四位可都是实实在在的东北系。这几位老师如今在文坛都是扛鼎的人物,小江,你得多跟他们学习。” 介绍完一圈,李国糅又转向四位作家,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豪:“几位老师,这是我们《收穫》新发掘的作者江海潮,笔名潮生,也是黑省来的,写的是地道东北故事。別看他年纪轻,笔下力道可不轻!” 江海潮內心波澜起伏。他望著眼前几人,那些前世只能在文学史教科书上看到的名字,此刻竟真切地坐在面前谈笑风生。 他的目光悄悄掠过每一位作家: 张抗抗,这位从西子湖畔来到北大荒的江南女子,早已在黑土地扎根二十年,如今已是黑省作协的顶樑柱之一,笔下那些充满生命力的文字打动了无数读者; 迟子建,地道的漠河北极村走出来的才女,年纪轻轻就已展现出惊人的写作天赋; 还有洪峰,这位来自吉林的东北汉子,“先锋文学五虎將”之一,他那《瀚海》《极地之侧》等作品在文坛掀起阵阵波澜,同时兼具创作者与编辑的双重身份…… 江海潮望著眼前几人,那些前世只能在文学期刊和评论中看到的名字,此刻竟真切地坐在面前谈笑风生。 这一桌人,几乎匯聚了当代东北文学的重要力量,星光熠熠。 “国糅同志这是要捧杀我们啊!”洪峰率先笑道,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里带著调侃。 他拍了拍身旁的空位,“潮生?这么年轻就被《收穫》看上,后生可畏!咱们东北又出好苗子了。来,坐!写的什么题材?” 江海潮稳住心神答道:“东北,寒冬,校园暴力,少年的挣扎。” “这题材不容易,但写好了特別打动人,”余华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锐利的光,“有机会真想看看。” “氛围感是关键,”迟子建眼睛亮亮地接话,“东北的冷要钻进骨头里,那一点点温暖才显得珍贵。” “年轻人关注现实题材很难得,”张抗抗语气温和地说道,“如果遇到什么困难,欢迎隨时交流。” 几人边吃边聊,江海潮静静听著,才知道他们此行各有任务: 迟子建刚改完新作,正准备回黑龙江; 张抗抗则在潜心打磨她的长篇; 洪峰因作品被《收穫》录用,特地前来改稿;余华则是送来新的短篇,同时还在写一部长篇。 聊得正酣,李国糅趁机提议:“过两天程主编可能要组织一个小型改稿会,帮小江看看稿子。几位老师若有空,不妨也一起来把把关?” “东北孩子写东北故事,必须支持!”洪峰第一个响应。 余华也爽快点头:“时间合適我就来,年轻人敢碰这种题材,该帮。” 张抗抗和迟子建相视一笑,也应承下来:“很期待看到他的作品。” 江海潮心里涌过一阵暖流。在异乡偶然遇到这么多文学前辈,他们不仅没有丝毫架子,还如此真诚地愿意为他的作品费心。 这份温暖,让他对未来的文学之路更加充满期待。 新人新书!求收藏!求追读!求月票!感谢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