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藺府做奶娘的日子》 第1章 替身 在豪门里,有人当少爷,有人当丫鬟。 而我,在藺府做奶娘。 原本我的工作就是给小少爷把屎把尿餵个奶, 却因样貌跟新进门的大少奶奶邓氏极为相似,被逼在每天夜里假扮邓氏跟大少爷行房。 理由是邓家女身体患有隱疾。 而我的丈夫和婆母听说此事,竟毫不分说地劝我答应,甚至以我女儿性命要挟。 他们根本不在乎我的名节,眼里只有邓家给的几两黄金。 一月后,我怀上了藺大少爷的孩子。 我以为是避孕措施没做好,却听邓氏轻飘飘地说:“生下来,你的任务就结束了。” 为了女儿,我咬牙忍下孕育之苦。 可一年后我刚生完孩子,就被抹了脖子扔进海里。 死后灵魂七日不散,我看见邓家女抱著我刚生下的孩子舒舒服服坐稳主母位置,看见我的丈夫婆母拿了赏钱还了赌债,转身把我女儿隨便找个牙子卖了。 最后,我重生了。 这一次我决心为自己挣个前程。 · 沈姝婉艰难地睁开眼,胸腔剧烈起伏,仿佛还能感受到海水倒灌的窒息和绝望。 她下意识抬手按住颈部动脉,却没摸到伤口。 有人救活了她? 心臟骤然一缩,她坐直起身。 西洋水晶吊灯,大红销金幔帐,紫檀雕花拔步床,一对龙凤喜烛摇曳著烛光,照亮屋內大小张贴的“囍”字福样。 这场景她再熟悉不过。 是藺公馆大少爷的婚房。 大少爷又结婚了?可她怎么会在这儿? 沈姝婉低头看去,光滑的蚕丝被从身上滑落,露出布满曖昧红痕的肌肤。黛色真丝吊带裙松松垮垮吊在身上,布料滑得像水,胸前那块却被狠狠揉皱。 不对,这个场景她见过。 她仓皇地四周张望,果然瞧见墙上掛历的时间。 1928年11月。 她重生了。 回到一年前,“香江船王”藺氏长孙藺云琛与宝林药业集团千金邓媛芳大婚当天。 而这一夜,跟藺少爷入洞房的不是邓家女,是在藺家当奶妈的她。 她深吸一口气,臥室內法国香水的味道混杂著男女事后靡靡气息,深入肺腑。她清醒了许多,前世的记忆像走马灯般在脑海中播放。 “吱呀——” 门被推开了,梳著两条辫子的丫鬟春桃走进来,把手中端著的铜盆往桌上重重一放,“醒了?还不赶紧洗乾净,隨我去见夫人!” 春桃的目光扫过床榻上的女人,衣衫不整,胸臀丰腴,腰肢却纤细柔婉,两条光洁的长腿泛著白玉光泽。 “贱蹄子,大少爷早走了,扭成这副骚样子给谁看!”春桃忍不住骂了句。 要不是婉娘五官跟夫人相似,哪轮得上她这样的下贱胚子爬上大少爷的床。 沈姝婉倚在桌旁,颤颤地拿湿布擦洗身体,水珠所到之处,白嫩娇肤绽出淡淡的粉红。擦过后背,再擦前身,雪花花一片刺得春桃两眼发红。 她从怀里掏出一包药,丟到沈姝婉面前。 “这是回奶药,喝下去半刻钟就能回奶。以后服侍完大少爷,你都要记得吃药,免得让三房的人瞧出端倪。” 沈姝婉仰头就把药直吞下去。 胸前涨得她又闷又痒。 春桃看在眼里,眼红得更厉害了。 “穿好衣服跟我来。”她咬著牙出去。 沈姝婉默默地捡起地上那件藕荷斜襟棉布衫,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五官带著江南水乡蕴养出的柔媚娇弱,眼波流转间,是惊惧过后强行压下的冷静。 所有见过这张脸的人,都说她长得像邓媛芳。 邓氏是港城有名的豪门,能跟邓家千金长得像,是她的福气。 可前世,正是这张脸害了她。 跟著春桃走从后门走出,绕过花圃,穿过月洞门,来到隔壁的淑芳院。 屋內坐著一位身著絳紫色旗袍,披著羊绒披肩,仪態雍容的少妇。 正是邓媛芳。藺家大房的当家主母。 沈姝婉垂下眼眸,按照规矩行礼。 邓媛芳慢条斯理地拨弄茶盏,一言不发。 倒是站在旁边的管事婆子张妈妈啐了一口,鄙夷地扫视这具颤抖的身体,“叫你代替夫人伺候少爷,你需规矩端方,才不失了夫人名门闺秀的风范。你倒好,藉此机会狐媚惑主!” 她三两下阔步走到沈姝婉面前,一把撕开她胸前的衣襟。 本来藏在薄衫下若隱若现的红痕,当即袒露无疑。 “看看你身上的污秽!可见昨儿是使劲勾引,真不要脸!” 邓媛芳的手猛地一颤,沸腾的茶水烫得她生疼,然而她的心更是揪痛得厉害。这一道道唇印,像打在她脸上的巴掌,让她顏面尽失。 偏偏她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沈姝婉心底更是恨极了,面上却装作一副受惊的模样,哭著跪在地上,“夫人明鑑,奴婢什么都没做,是大少爷他……” “混帐东西!”张妈妈勃然大怒,扬手给了她一巴掌,“若非你跟我们奶奶有几分相似神韵,你连同少爷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沈姝婉捂著脸颊,惊慌无助地哭道,“奴婢一切都谨遵少奶奶的吩咐,半点不敢逾矩!” 两厢僵持不下,另一个丫鬟秋杏发了话,“想来昨晚大少爷喝醉了酒,行事自然粗暴些。眼瞅著天要亮了,少奶奶还得去给老祖宗请茶问安,可別在这蹄子身上误了吉时。” 沈姝婉含泪点头称是。 邓媛芳看她逆来顺受的窝囊样子,渐渐消了气,给秋杏使了个眼色。 秋杏端来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著几包红纸封好的银元。 “这儿有两百银元,”邓媛芳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我知你家境贫瘠,婆母蛮横,丈夫又嗜赌不成器,还有个嗷嗷待哺的女儿。这些钱,应该能解你燃眉之急了。” 沈姝婉看著那些钱,前世,就是这些钱,买断了她的尊严、她的身体,还有她和她女儿的性命。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始终没有伸手去接。 张妈妈不满道,“你该不会是嫌少吧?” 压下心底的恨意,再抬眸时,沈姝婉眼底多了一层水雾,怯生生地看向高坐的少妇,“当初,少奶奶应允的是两百两黄金……” 邓媛芳挑了挑眉,眼神中多了几分不屑。 她不怕沈姝婉贪財。有欲望,就有弱点,欲望越强烈,越容易被掌控。 “谁告诉你这是所有了?”邓媛芳用帕子掩了掩嘴角,“以后每伺候少爷一次,都有十块银元的赏钱。並且,你的月例按通房的份额给。” 屋內的丫鬟和妈妈们都变了脸色。 这下沈姝婉的月钱岂不是比她们几个都高了? 第2章 上辈子睡过的男人 张妈妈第一个不同意,“少奶奶,婉娘是三房少爷的奶妈,月钱是公中从三房帐上划的,咱们大房出面干预,容易引人生疑啊。” 没想到邓媛芳的回答更令人惊讶,“不足的银钱不从公中走,从我的月例里扣。” 春桃气得横眉竖眼。她是夫人的陪嫁丫鬟,祖上还是满洲八旗后裔,论理她算半个主子小姐,要当通房也是她先当,怎能便宜一个野村妇。 沈姝婉却还杵在原地不动。秋杏硬把托盘塞进她怀里,“婉娘,贪心不足蛇吞象,把眼界放长远些。只要你安心给我们奶奶办事,將来好处少不了你的,保你全家一世富贵。” 一世富贵? 沈姝婉几乎冷笑出声。 你们所谓的一世,也太短了吧! 前世她们也是这般承诺的,结果呢? 被逼假扮邓氏跟藺大少爷夜夜缠绵,一年后,她刚生下藺大少爷的孩子,就被邓家僱佣的杀手抹了脖子扔进海里。 死后灵魂七日不散,从公海飘回太平山顶,看见邓媛芳抱著她苦苦怀胎十月鬼门关前逛一圈才生下的儿子,春风得意地坐稳了藺宅主母位置;看见她的丈夫婆母拿了邓家给的赏钱还了赌债,转身却把她刚满一岁的女儿卖进夜场。 叫她怎么不恨! 老天都看不下去,赐了她重头再来的机会。 这一次,沈姝婉决心为自己爭个前程。 让那些践踏她身体和生命的人,通通都没有好下场。 “婉娘,婉娘?大少奶奶跟你说话呢。” 秋杏催了几次,沈姝婉终於接过了托盘,跪在地上拜了拜。 抬起头时,脸上只剩下温顺和乖觉,“是,大少奶奶,婉娘但凭您吩咐。” 天边日出乍现,破晓来临。 外头传来通报,藺大少爷回来了。 邓媛芳心中一紧,“可有打听到大少爷往哪儿去了?” 那丫鬟答得喜形於色,“回少奶奶,大爷刚进门就赶著回月满堂找奶奶,听说奶奶回屋了,正火急火燎往这儿赶呢,估摸著时辰,该到院门口了。” 她话还没说完,外头又跑了一个小廝,嘴里囔囔著,“大爷来了!大爷来了!” 邓媛芳嚇得差点儿从椅子上摔下去。 这个女人还在这儿!绝不能让他瞧见! 还是秋杏稳重,当即搀住自家主子,安排沈姝婉躲进內室。 雕花玻璃门徐徐敞开,男人穿著一身黑色西服,身姿挺拔,面容清雋冷峻,周身散发著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大步迈进屋內,伴隨著冷冽的北风。 沈姝婉躲在內室的屏风后面,只瞧见了墙上映照出那个修长的身影,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她上辈子睡了整整一年的男人。 而那一年里,因为她的刻意偽装,这个男人甚至都没有识破她的身份,还一直以为白天和夜里见到的女人是同一个。 荒唐又可笑。 而这一世,她必须好好利用接近这个男人的机会。 邓媛芳也很紧张,她主动迎了上去,努力学著沈姝婉的温婉嗓音,“爷,累了吧?我让小厨房燉了参汤,一会儿你尝尝。” 就像无数话本子里写的那样,春桃很適时地补充了一句,“少爷,其实这碗参汤是少奶奶亲手做的,她不好意思和您说,怕您笑话。” 藺云琛面色始终淡淡的,听到这番话,总算有了反应。 “为何?” “啊……?”春桃的笑容凝固嘴角,她没听懂这位主子的意思。 藺云琛淡如冷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邓媛芳脸上,“你做参汤给我,我为何会笑话你?” 邓媛芳脸上的表情微僵,微不可查地怒视了春桃一眼,转而又露出笑容,“婢女不懂事,乱说话,爷您別见怪。我平日常读老祖宗的书,说君子远庖厨,她们便胡乱记在心上了。” 春桃心想这剧情怎么和话本子里看的不一样呢,藺云琛强大的气场逼得她六神无主,恨不得穿越回一分钟前,抽死那个多嘴的自己。 “无妨。”藺云琛只觉得今早的邓媛芳比昨夜拘谨许多,他猜是新妇靦腆,便径直走到她身旁坐下,手环过她的腰间,想把她抱到腿上。 邓媛芳嚇得浑身一悚,“爷……佣人们还在呢!” 藺云琛刚刚触碰到肉体的手顿了顿,收回。虽仅仅一瞬,他觉得邓媛芳的腰肢好像没有昨夜那般柔软有温度。 “嗯。”他隨手拿起一份报纸看起来,目光落在上面却没有聚焦。 邓媛芳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態了,压住心底的震惊,努力寻找新的话题,“爷连夜出去,是船会出事了吗?” “没事,已经解决了。”藺云琛言简意賅。 “……父亲昨儿送来的新茶,说是明前的狮峰龙井,要不要尝尝?” “放著吧。”他依旧没有抬头。 这种冰冷的疏离实在让人难堪,邓媛芳只觉得一股无形压力笼罩在四周。 她和藺云琛仿佛是两个被强行捆绑在一起的陌生人,除了家族生意这些乾巴巴的话题,根本找不到任何可以称之为交流的切入点。 屏风后暗中窥伺的沈姝婉心中冷笑。 她前世对藺云琛了解不深,每夜与他欢愉也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但即便是这样,她也能看出来,对藺云琛来说,回到这个家,本身就不是一件能让他放鬆的事。 就在这时,藺云琛忽然放下了报纸,站起身。 “时间还早。”他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將邓媛芳完全笼罩,“我们再回屋睡会儿。” 邓媛芳愣在原地。 这会儿天刚刚亮,確实没到晨昏定省的时间。 藺云琛忙了通宵没合眼,想睡个回笼觉也符合生理需求。 但他说,“我们”? 难道…… 果然,像是应了她的猜测,藺云琛上前將她揽在怀中,弯下腰,脑袋轻轻搭在她肩头。 “昨夜是新婚之夜,本该陪你到天明的。现在补偿你。” 邓媛芳脸上强撑的笑容几乎要撕裂,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我……昨晚太累了,我身子有些不適……” “那更应该休息了。” 藺云琛的话听不出半点情绪,下一秒他似乎要把邓媛芳打横抱起。 邓媛芳下意识身子往后缩。 不,决不能现在就跟他同床。 她和沈姝婉仅是样貌相仿,身材和性格都完全不同。 躺在一张床上,就算什么都不做,也难免有被识破的可能。 当然,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她害怕藺云琛。 第3章 再赴巫山 哪怕是跟他有一点隔著衣料的身体接触,都已经让邓媛芳產生强烈的恐慌。 她深吸一口气,“爷,您先行一步,我让丫鬟们在雅间备好了热水。我隨后就来。” 这次藺云琛没再步步紧逼,转身往外走。 看著人走远后,邓媛芳撑著桌案,身形晃了晃。 春桃赶忙搀扶住她,“少奶奶可是要沐浴?奴婢给您备水去。” 邓媛芳大口喘著气,摇头,抬眸给秋杏使了个眼色。 秋杏心领神会,拉开春桃,“你赶紧去把避奶药取来,给婉娘服下。” 春桃满眼不解,“什么?!又让那贱蹄子去服侍少爷?凭什么呀!” 秋杏横了她一眼,“少奶奶自有打算,你的问题是越来越多了。” 春桃敢怒不敢言,气势汹汹地绕到內间。 一进去就看到沈姝婉那张迷茫乖觉的脸蛋。 “真是便宜你了……”她嘟嘟囔囔的,从衣柜中取出一件藕色的寢衣。 “赶紧换上,来活了。” 外头,邓媛芳支走了周妈妈,任由秋杏扶著她坐下。 “少奶奶,您別太担心了。奴婢都打听过了,婉娘是极老实的脾性,又有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软肋牵掛颇多,任凭她怎样都翻不出花来。” 邓媛芳扶额,“我不是担心她。一个弱不禁风的卑贱丫头,为了钱什么都愿意做,有什么值得我担心的?我是怕……”她抓住秋杏的手,一脸惊魂未定,“万一藺云琛看出来,怎么办?” 秋杏温柔地捧起邓媛芳的脸颊,將她额间密密麻麻的汗珠拂去。 “不会的,且不说您事前已经提前安排奴婢在婉娘的饭菜里下了西洋进口特效药,让她的身体回到未生育前处子时的紧致状態,再者,藺少爷在结婚前都没怎么见过您,只要今后您坚持不跟他亲密接触,又不让他白日里瞧见婉娘,他如何能想得到其中关联?” 邓媛芳稍稍宽心了些。 春桃领著换好衣服的沈姝婉出来。 原本宽大的真丝寢衣穿著她身上竟有些紧致,玲瓏身段在柔光下若隱若现,峰峦傲挺,脸上却带著茫然与顺从。 邓媛芳仔细端详著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庞。 她不得不承认,婉娘比她多出来的那几分嫵媚和娇嗔,最是討人欢喜。 怪不得只用了一晚,就让藺云琛对她念念不忘。 她眼中闪过一抹嫉恨,但什么也没说,只淡淡地撇过头。 “去吧,谨言慎行,若是被发现了,你知道后果。” 沈姝婉柔柔地应著,跟著春桃回到藺云琛所居住的月满堂。 刚进屋,春桃就及时把水晶吊灯关了,点燃了几根红烛,隨后用力將沈姝婉推到那张铺著红色棉被的拔步床上。 很快,藺云琛带著一身湿漉的水汽走来,仅著睡袍,胸襟微敞。 春桃黑著脸退居门外。 藺云琛走到床边,隱约看到被褥下那道背对著他曲线起伏的身影。 他的眼睛曾受过伤,夜里视物不清,乍一看以为对方身上未著半缕。 他直接上了床。 触及那温软滑腻的肌肤时,他清晰地感受到掌下身体绷紧。 隨即听到一声细若蚊蚋的呜咽。 与方才在淑芳院时,那种僵硬如木头的感觉,全然不同。 沈姝婉的微微颤抖不是装的,她的身体对这个男人的触碰仍有本能的记忆。 藺云琛踏月而归的情景和前世发生的一模一样。 但前世的她內心只有彷徨无助,压根没注意藺云琛在床上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次次被迫承欢。 这一回,她终於抬眸直对上男人充满欲望的目光。 她顺从地依偎过去,將自己柔软的身体曲线贴合在他怀里。 “昨夜,辛苦你了。”藺云琛温柔的身躯紧紧贴著她,带著沐浴后的湿气。 “妾服侍爷,是应当的,不辛苦。”沈姝婉软软地缩在她怀里,像只猫儿。 “嗯。”藺云琛带著薄茧的手往那最柔软的地方揉了揉,“那还能做吗?” 黑暗中,沈姝婉缓缓红了脸颊。 娇羞的姿態恰到好处。 “只要爷想,妾不敢不从。” 藺云琛在她脖颈处深深一吻,闷哼道,“我不会强迫你,要你愿意才行。” 衣衫半褪,意乱情迷。 迷糊间听见藺云琛说她身上的香水味很好闻。 沈姝婉心中乾笑,她哪有钱买什么香水,是不过是用花瓣做的皂角罢了。 臥室外,春桃听著屋內的曖昧声响,死死咬住嘴唇。 直到云雨渐歇,才见藺云琛披著黑色大衣出来。 依然是那副清冷的模样。 “夫人睡了,让她多睡会儿,晚些时候我再来陪她去给老祖宗请安。” 春桃低头应诺,眼底的怒火几近迸发。 沈姝婉被春桃用十块银元砸醒时,一副懵懵的模样。 照例吃完回奶药,一路跟著回到梅兰苑,天终於大亮了。 路上,春桃不断敲打她,“记住你的身份,我们奶奶吩咐你的事,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平日尤其避著大少爷和他身边人,別到处露脸。主母仁厚,赏你前程,是你命好。別不识好歹,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来。” 沈姝婉全程低眉顺眼,一一应下。 梅兰苑在藺公馆西侧,紧挨著角门,隔著一堵墙就是后巷集市,专门分给府上有点资歷的老妈子们居住,方便她们偶尔进出公馆採买货物。 三房给刚出生的藺五少爷安排的几个奶妈,也被分配在这儿。 此时天大亮,奶妈们都已起身梳洗,正准备到主子屋里去听候吩咐。 沈姝婉一进门,几道或明或暗的目光纷纷投射到她身上。 “哟,这是打哪儿过夜,还知道回来?” 奶妈周巧姑仗著进府时间最长,曾给三房另一位三少爷餵过奶,资歷最深,平日没少在梅兰苑耍威风。 这批新入府的奶妈里,她最看不惯的就是沈姝婉。 其他人都是灰头土脸、风尘僕僕的中年僕妇,即便是最年轻的奶妈秦月珍,看上去也就是寻常人家的平民少妇。 偏偏眼前这位,不仅有个装模作样的小姐名字,再瞧她那矫揉做作的模样,站出去別人还以为是谁家老爷娇养的宠妾。 另一位奶妈赵银娣围著沈姝婉转了一圈,阴阳怪气地掩住口鼻,“这一身骚味儿,怕是熏得哪个男人的床都香了吧?” 第4章 怎就非她不可 春桃站在门口嗑瓜子,乐滋滋地看好戏。 等里头的浑话都骂了个遍后,她才慢悠悠地走进去。 大房新夫人新入门,这儿多是三房的人,很多人还没见过春桃。 赵银娣最机灵,反应得很快,马上变了脸色,笑嘻嘻地迎上去,“这不是大少奶奶身边最得脸的春桃姑娘吗?怎么有空来咱们梅兰苑了?大奶奶有何吩咐儘管交代~” 周巧姑一听,当即凑过来,“原来是春桃姑娘,哎呀,刚来咱们府上不知道住不住得惯?我在藺公馆待了几十年了,有什么麻烦事儘管问我!” 春桃很享受这种被奉承的感觉,眼睛快斜到天上去,指了指婉娘,“我送她回来。” 眾奶妈面面相覷,都有些不解。 春桃搬出早就准备好的託词,“大奶奶进门前找师傅算过,要寻个贵府上和大奶奶八字相合且已婚已育的女子,在新婚夜守住婚房镇邪冲喜,大奶奶找管事的查问后,说婉娘最合適。” 周巧姑脸上的笑容变得扭曲,“哈哈,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我说呢,咱们藺公馆的风气一向很好,从不曾听说谁敢半夜私会偷腥的。” “嗯,那是自然,”春桃刻意地走到沈姝婉身旁,挽著她的手臂,装作亲昵模样,“婉娘,昨儿累著你了,快些休息吧。日后我们奶奶有啥要紧事,还来找你。” 说完,她像是没见到其他人眼底妒忌的火光,扭著腰肢离去了。 她一走,屋內其他人都变了脸。 “好啊,一夜不见,竟然攀上了大房,卖主求荣的下贱胚子!且等我到三奶奶跟前说,看你还有什么脸!”周巧姑一把拧在沈姝婉的胳膊上,恶狠狠地说道,“你別以为从此就比我们高出一截了!有本事让大房奶奶把你要过去,最好扶你做个姨奶奶,否则你在梅兰苑住一日,就乖乖认好你伺候人的丫鬟命!” 赵银娣狠狠地点头附和。 刚刚她还有点拿不准春桃的意思,究竟是不是在警告她们,从此婉娘就是大房护著的人了?那她们以后都得对婉娘毕恭毕敬的? 周巧姑这话说得很巧妙,一下子点醒了她。 若大房真想要婉娘,就不会把她再送回来。 显然是个被人用完就扔的废物。 “我说你也太不拿我们当自己人,大房奶奶有事找你,却从不曾听你说过,可见你藏奸作妖的歪心思!”赵银娣嗤笑道,“没想到吧。人家只是找你一趟,草草打发完事了。难不成你还指望靠大房平步青云?” 沈姝婉咬紧下唇,没有反抗。 三房和大房表面和气,內里却势同水火,这是一眾婢子都深諳的道理。 春桃是故意在这群奶妈们面前表现出与她关係好的,做出她背地里投靠大房的假象,好让她成为眾矢之的。 前世她还会因此为自己辩解,在深夜暗自神伤。 此刻她却觉得,这些都是毫无意义的。 这些人在梅兰苑里斗得你死我活,还不是逃不过为奴为婢任人宰割的命运? 赵银娣被她气得窝火,抬脚往她的翘臀上重重一踢,“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昨晚小少爷发烧,梅兰苑上下都累了一整夜,偏你到外头躲清閒!去,把院子里的衣服都洗了!” 一般情况下,奶妈们的衣服有更次等的丫鬟们帮忙浣洗。 为了让她们有充分精力產出更高质的奶水,平日不会给她们安排体力活,饮食起居也有小丫鬟负责照料。 但沈姝婉动了动嘴皮子,愣是一句话没说,默默地来到院子里。 院里的丫鬟们都是见风使舵,知道周巧姑和赵银娣最有说话分量,都围著她俩转。眼下更乐得躲到一旁,全都在看沈姝婉笑话。 正逢腊月春寒,外头北风萧瑟。沈姝婉跪在池子边,身上承欢后的疲倦和酸软,如潮水般涌来。 更难受的是,小腹传来隱隱坠痛。 应该是邓媛芳给的那两种药的副作用。 前世也是如此,在她服侍藺云琛之前,必须服下短效避奶药,否则半途產奶容易被怀疑,结束后又要服用回奶药,继续回到三房当奶妈。 但据她了解,这两种药在市面上是不流通的,可能是邓家秘密研製的非法药物之一。 长期服用会有严重后果,前世她的身体到后来就是这样被拖垮的。 没多久,三夫人身边的李嬤嬤过来,喊奶妈们去给小少爷餵奶。 周巧姑领著其他几位奶妈去了,临行前对她说,“昨夜你为大少奶奶守一夜婚房,奶水肯定不好,你就不必去了。” 沈姝婉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惶恐不安的神情。 半盏茶后,李嬤嬤又出现在院里,慌慌地拉著她。 “婉娘,你怎么干起这些脏活了?快隨我过去,三奶奶四处寻你不见,快急死了!小少爷哭闹一早上了,指名要你餵奶呢。” 这一切都在沈姝婉的意料之內。 前世,她被周巧姑等人刁难,心中不忿,据理力爭,她强硬,周巧姑自然不敢让她干活,可等她到了小少爷跟前,却因通宵熬夜奶水量少,再加上周巧姑拱火告状,让她从此被三房忌惮排挤。 与其这样,倒不如让她们自己找上门。 沈姝婉心中有数,一眾奶妈当中,小少爷最喜欢她的奶水。 来到沉香榭,果然听见三房小少爷藺家瑞的哭闹声响彻天际,刚进门,一个奶瓶飞了出来,堂屋內眾人急得团团转,却听小少爷嘴里含糊地喊著,“婉娘……婉娘……” 周巧姑、赵银娣等眾奶妈都推居两侧,卑微俯首,见她来,个个眼红髮热。 这贱皮子究竟给小少爷下了什么迷魂药!不过餵了半月,怎就非她不可了! 高堂上,三房夫人霍韞华满脸写著不耐烦。 她对这个婉娘有点儿印象,很漂亮,和新来的大房媳妇很像。 一样的让她心生厌恶。 每每看见这张脸,她就忍不住回忆起某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正因此,纵使婉娘的奶水养得最好,霍韞华也从没考虑过把她提拔为奶娘院的主事。 第5章 装病 “我听巧姑说,你昨儿接了大房的活?”霍韞华眯了眯凤眸,冷言道,“当初招你进府,我原是不同意的,我院中最忌讳搔首弄姿心思不乾净的人,是李嬤嬤替你求情,说你家如何困难,我才愿意帮忙。你应该清楚,现下你的月银赏钱都是谁在给。” 沈姝婉扑通跪下了,“昨儿大少奶奶临时找的我,夜深了来不及回稟奶奶,是奴婢的错。但大少奶奶说,只是安排我在新房外的暖阁里睡一夜,什么事情都不用做,好吃好喝地供奉著,既沾了福气喜庆,又不会受累,也不影响第二天给小少爷餵奶。奴婢这才答应了。” 她说得战战兢兢,嗓音绵软无措,道理却字字鏗鏘。 “而且,奴婢听春桃说,大少奶奶主要是想蹭一下您生儿子的喜庆,又不好意思跟您说,便拐著弯地把奴婢这个奶妈请过去……”沈姝婉故意压低嗓音,悄悄观察上座人的眼色。 最后几句话完全说进了霍韞华心里,她面色缓了下来,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既然大房主母如此良善,愿將新妇福气与我三房之人分享,我作为她的三婶婶,也不好多说什么了。你起来吧。” 沈姝婉暗自鬆了口气。 李嬤嬤把小少爷抱到她面前,欣慰地点了点头。 沈姝婉接过来哄,却没有餵奶的意思,抱著哼了几声歌谣,又还到李嬤嬤怀里。 “三奶奶,奴婢今日恐怕没办法给小少爷餵奶了。” 霍韞华眉头一皱,“什么意思?你刚刚不是还说,大房好吃好喝地招待你,不影响你今日的工作吗?” 沈姝婉淡淡地瞥了身侧的几个奶妈,唇畔漾起浅浅的笑。 周巧姑和赵银娣暗觉不妙。 下一秒,就见沈姝婉直直栽倒在地。 “啊!”霍韞华当即尖叫起来。 小少爷也被嚇得哇哇大哭。 兵荒马乱中,李嬤嬤喊著,“快,快去叫顾医生,就说有个奶妈晕倒了!” 霍韞华倒在几个丫鬟怀中,大口喘著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让你们招佣人的时候仔细些,尤其是奶妈,身体虚弱的断不可招用!你们是怎么办事的?” 李嬤嬤把小少爷交託给其他人带下去,顶著巨大的压力解释道,“婉娘的身体一向很好,否则大房也不可能瞧上她,让她去冲喜,不过……” 她吞吞吐吐的样子让霍韞华急得冒火,“要说就赶紧说!是不是大房把她搞成这样的!” 本来也可以把事情引到大房身上,但这样只会显得沈姝婉卖主求荣,不把三房放在眼里。 所以在刚刚来时路上,她提前做好了准备。 同一时间,李嬤嬤也想到了当时沈姝婉拉著她说的话,压下加速的心跳,照著沈姝婉的嘱咐说道,“方才奴婢去梅兰苑接婉娘时,见她跪在池子边冷水洗衣服,外头天寒地冻的,想来是著凉了。” 周巧姑和赵银娣相视一眼,彼此都觉得脊背发凉。 “洗衣服?”霍韞华不解道,“奶妈们的衣食起居不是有小丫鬟照看吗?为什么婉娘要自己洗衣服?” “这……”李嬤嬤意味深长地看向眾奶妈,“奴婢也不知。” 霍韞华却从她的眼神中瞧出了端倪。 下人们的勾心斗角她没心思过问,但影响到了她的宝贝儿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简直岂有此理!谁给你们的胆子自作主张体罚他人?!” 她大吼一声,所有奶妈们齐刷刷跪下。 外头佣人来传话,穿著白大褂鬍子花白的顾医生拎著医药箱行色匆匆赶来。 身后跟著一个身著青布长衫,戴著黑框眼镜的年轻男子,正是三房原配夫人的儿子,三少爷藺昌民。 顾医生诊断后说是“寒气入体,忧思过度,损伤元气”,需得服药三天,静养几日,这段时间自然无法断奶了。 霍韞华当即沉下脸,利落地剋扣了所有奶妈的分例。 周巧姑和赵银娣心里恨极了,却半句不敢多嘴。 至於沈姝婉,自是先发落回家养病,病好后再入府就职。 李嬤嬤心道沈姝婉料事如神,连这个结果都想到了。 仍是按著沈姝婉的嘱咐,劝说道,“夫人知道婉娘家里的情况,老的小的都不是省心的,若就这样不省人事回了家,就算没病都得被折腾死。” 霍韞华听后,面色不显,淡淡地喝了口茶水,“你道如何?” 李嬤嬤赶忙把准备好的话搬出来,“不如把婉娘留在咱们院里,隨便腾个小间给她將就住著,用府上的良药养著,怎样都比外头好得快些,耗费的银两从她月例里扣就是了。奴婢不是可怜她,这一批奶妈里,偏生她的奶水最足最甜,小少爷最爱喝。” 她贴近霍韞华的耳畔,小声道,“而且奴婢当初悄悄找人算过,她的八字是极好的,给她养的孩子都能健康长大,要不然大房也不会挑她去冲喜。” 霍韞华听著有几分道理,但仍犹豫不定,“若留在府上,少不得麻烦顾医生了。被其他几房听去,又有閒话要说。” 李嬤嬤一想也是,虽说现在是新时代了,但藺公馆里总还有些存著老思想的老顽固,別的不论,老夫人就是头一位。 若让老太太知晓,他们三房找洋医生来治一个小小奶妈…… 藺昌民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歪靠在椅子上的女子。 从他进来那一刻,他就有所猜测,直到顾医生检查完,他更加篤定。 这个女人在装晕。 顾白樺老先生是港圈豪族中出了名的老油条了,什么风风雨雨没见过,女子后宅纷爭,他老人家向来不听不看不说,从不掺和。 本来藺昌民也不爱多管閒事,但眼前这个女子,身段裊娜,娇软温润,不仔细看,五官轮廓还长得有点像他昨日新进门的大嫂。 这样漂亮的女人,装扮装扮都能送到百乐坊拍电影,竟是个给主子家奶孩子的? 奶妈,在他的概念里,是旧时代的產物。 他是新时代的青年,本不该对她有任何非分念想。 可不知为何,他的目光始终没办法移开。 “母亲,孩儿也是学医的,不如把婉小姐交给我吧。” 第6章 母亲 霍韞华挑了挑眉,目光缓缓看向眼前人。 她平日甚少关注这个儿子。 说是儿子,藺昌民其实只比她小三岁。 非她所出,是藺三叔早年病逝的原配夫人留下的独子。 两年前她嫁进藺公馆时,藺昌民还在西洋学医,今年刚毕业学成回来。 听下人们说,这位三少爷整日醉心文学诗会和医馆药铺,除了晨昏定省,鲜少过问府中庶务,更从不插手內宅女眷之事。 今日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霍韞华循著藺昌民的视线,看向歪倒在椅子上我见犹怜的婉娘,心下冷笑。 饱读诗书的新时代青年又如何?骨子里依旧躲不过“英雄难过美人关”。 这婉娘確实有些斤两,能轻易勾起男人的保护欲。好在三爷多数时间都不在公馆里,否则她还真不敢把这等蛊惑人心的尤物放在身边。 她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浮叶,语气听不出喜怒,“昌民既主动请缨为母分忧,为母就放心把婉娘交给你照料了。务必儘快把她调养好,你弟弟还离不得她的奶水。” “母亲放心,孩儿知晓。”藺昌民微微躬身,態度不卑不亢。 “若有问题,记得请顾先生多多指点,不要逞强。”霍韞华不忘叮嘱。 两个粗使婆子小心翼翼地將沈姝婉扶起,带出正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霍韞华收回目光,问李嬤嬤道,“昌民这孩子,年岁也不小了,前些年被读书耽误了,这趟回来,也该给他相看相看。再耽搁下去,只怕旁人会议论我这个做主母的不上心。” 李嬤嬤回道,“夫人放心,三少爷一表人才,学问又好,定能寻得一门好亲事。只是奴婢听说,现下外头都流行自主婚配了,三少爷最爱弄新潮的,奴婢担心……” “我只比他大三岁,他读的那些书,我也读过,”霍韞华说起这事便来气,“我又没强逼他娶谁,他是藺家三少爷,身份何等尊贵,全港城名媛淑女隨便他爱选谁选谁,这还不够?难不成那些人都够不上他的眼?” 李嬤嬤立马领会了主子的言外之意,夫人这是瞧出三少爷对婉娘有些不同,急著要用名门正娶的奶奶来断了他的念想呢。 那厢沈姝婉被抬回了梅兰苑。 却不是那间挤著好几个奶妈充斥著奶腥味的正院,而是西南角桂花树下的小偏院。 她记得这里曾是梅兰苑主事嬤嬤的屋子。 半年前主事犯了事被赶出府,院子便空了出来。面积不大,胜在独门独户,从外头回来不用再走正堂门,可以绕到侧门,穿过环绕花圃水榭的长廊,不用惊动任何人。 再看屋內,一应物什俱全。靠墙立著个积满灰尘的半旧柜子,窗下摆著櫸木书桌,角落甚至还放了个缺了口的白瓷瓶,里面插著几支干枯桂花枝,残留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这齣戏的结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完美。 沈姝婉脑中浮现当时和李嬤嬤谈话的情形—— “李嬤嬤,上回听巧姑说,您女儿双喜生產后奶水养不好,现下如何了?” 以周巧姑和她的关係,这些话自然是她偷听来的。 但李嬤嬤不知道,她只会觉得周巧姑在外头大肆宣扬她家中的丑事。 李嬤嬤脸色果然有些僵硬。 她女儿双喜原本预备著生產后进府当奶娘的,凭她有个在三房奶奶跟前做管事的母亲,她在奶娘院里定能混到头名。 谁成想双喜不爭气,奶水不足,只能打消念头。 但这种事怎好意思让外人知晓? 姓周的死八婆,得找个机会治治她! “確有此事,”李嬤嬤脸上堆著乾笑,“双喜身体瘦弱,多少补药砸下去都无用,不提也罢!” “其实奶水这事,我有独门秘方,”沈姝婉温婉地笑道,“李嬤嬤若是相信婉娘,改日可让双喜按我说的方子调养,保证奶水充沛,甜而不腻。” 李嬤嬤听得眼睛发亮,“信的,信的,自然是信的!” 婉娘是奶娘院里最討小少爷欢心的,她的法子铁定最有效用。 不过这种秘方,按理说绝不愿意轻易传给他人。 像是为了印证李嬤嬤的猜想,沈姝婉开口道,“婉娘有一事要麻烦嬤嬤……” 回忆淡去,眼前景物渐渐清晰。 “婉小姐醒了?”藺昌民將冒著热气的药碗放在床前。 沈姝婉赶忙支撑著坐起身,虚弱姿態摆得恰到好处,“谢三少爷关心,奴婢好多了。但这里是……” “是我向母亲討来的。一来此处幽静,利於静养,二来恐你將病气过给其他人,特准你暂居此屋。”藺昌民倒也不隱瞒,直接说道。 沈姝婉垂下眼帘,“婉娘身份低微,却劳烦少爷亲自照料,实在问心有愧。如今唯有儘快康復,侍奉好小少爷,方不枉费主子们的恩情。”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藺昌民沉默地看著她,目光游移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处。 那里露出一段细嫩如玉的脖颈,让他的心跳不由快了几拍。 “谈不上照料,”他推了推眼镜,掩盖內心的失態,“其实婉小姐並非表面上这般病弱不堪,对吗?” 他竟看出来了。 沈姝婉眼底闪过片刻诧异,隨即迅速覆满水光。 “三少爷明鑑,奴婢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她微微侧过脸,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一滴,嗓音带著沙哑柔媚,“往日只因奴婢在三奶奶面前得脸,能多餵小少爷几口奶水,便遭人妒忌。冷水洗衣事小,白日剋扣吃食,夜里泼水放蛇,下人们之间的腌臢事少爷您是想像不到的!奴婢病一遭,把餵奶的机会分些给其他人,或许奴婢的日子还能好过一些……” 他看著她,目光透过镜片,显得几分幽深。 “罢了,”良久,他嘆了口气,將药碗端到她面前,“先把药喝了。” 沈姝婉鬆了口气,知道这一关算过了。 她捧起那碗药,没著急喝下。 “这些只是调理气血的温补良药,对身体有益无害。”藺昌民看出她的犹豫,解释道。 沈姝婉见心思被戳破,面色微红,索性低头小口小口喝起药来。 藺昌民在旁静静地看著,看她喝药时胸脯处隱约可见的隆起隨著吞咽微微起伏,看她宽大的布衫遮掩不住窈窕身段,还有一股中药味混著她身上甜腻的奶香,縈绕在鼻尖。 他莫名有些口乾舌燥。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悸动,从他心底萌发生长。 “母亲”这个词突然在他脑海中反覆涌现。 第7章 深夜闯入的男人 门外传来一声高呼。 “婉娘,你可好些了?我们来看你了!” 大门猛地踹开,一群人鱼贯而入,每个人手上都提著水果鸡蛋糕点。 “……三少爷,您在啊?”周巧姑脸上堆著的笑容有些僵硬。 藺昌民一秒收回神色,仍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模样。 “周妈妈早。你们聊吧,我还有事。”他理了理衣襟,拎著药箱离开了。 临走前淡淡地看了眼床榻上的人,“我和顾医生晚点再来复诊。” 他一走,屋內气氛才缓和过来。 “哎呦婉娘,可算醒了,你嚇死我们了!”周巧姑一进来就挤到床边,伸手揽住沈姝婉的肩膀,被后者不露痕跡地避开。 “是啊!你说你,身子不舒服怎么不早说呢?说出来大家也好照顾你呀!”赵银娣嘴里还磕著瓜子,满脸埋怨地往她手里塞了一把,“现在好了,咱们都被剋扣了分例,这可不是无妄之灾吗!” 周巧姑呸了她一口,“你说的这是什么话?现在最辛苦最难受的是婉娘!要我说,大傢伙全都活该!谁让平日里没照顾好梅兰苑第一红人呢!” “是是是,我们都有错,”赵银娣砸吧著嘴,眼神乱飞,“对了婉娘,三少爷对你很好啊,你们以前认识?” 沈姝婉心中冷笑。 这些人无非是想来探探虚实,看她是不是真的病了,试探主子对她的態度。 她们当然是要清算的,但现在还不是最佳时机。 沈姝婉又装回柔弱无助的模样,靠在床头,“不敢让各位姐姐费心,是婉娘自己不爭气。婉娘不认识三少爷,他给我瞧病,不过是为顾著小少爷的奶水罢了。刚刚三少爷说了,婉娘少说也要调养十日,这段时间小少爷餵奶的事就有劳姐姐们了。” 周巧姑和赵银娣相视一眼,眼中多了几分雀跃。 看来这贱蹄子是真病了!这可是在主子面前露脸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咳咳,这是自然,你都生病了,那些粗活累活留给我们就行。” 一群人虚情假意地说了半晌话,终於要散了。全程少言寡语的秦月珍慢了几步,等人都走了才悄悄跟沈姝婉说,“婉娘,你婆婆来看你了,在角门外等著呢。” 沈姝婉放下热乎的药碗,心中冷意泛滥。 直到入夜,她才缓缓起身,慢悠悠地走到角门处。 周王氏正叉著腰对守门婆子叫骂,“我儿媳妇生病了,我来看看她怎么了?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你也不出去打听打听,我儿媳妇现在可是三房夫人少爷跟前的红人!小少爷都是喝她的奶水长大的,一口奶水半辈子娘,你懂不懂啊?” 几个守门婆子面面相覷,拿不准她说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沈姝婉躲在树荫后看了会儿,才整理衣衫走出去,脸上摆满倦容。 周王氏见了她,眼睛都亮起来,“婉娘!你可算出来了!这些下等奴才一个个鼻孔看人,全都欺负老娘,你得给老娘討个公道!” 她扭著肥胖的身子,摇摇摆摆扑向沈姝婉,一把在媳妇腰间狠狠掐,“死丫头,听说你病了,把我嚇得半死!阿珺仔还劝我说,若你病得严重,东家肯定放你归家,没放就是小病。我说不行,小病我也不放心,你可是我的宝贝儿媳啊!这不,赶著来瞧你了!” 沈姝婉越听,心中越冷。 前世,周王氏也是这副总为她好替她著想的偽善面孔,骗得她傻乎乎地为她母子二人苦苦奉献一世,临了才看明白他们的为人。 沈姝婉强压心中恨意,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婆婆,別担心,我只是感染了风寒,不碍事。” 周王氏哈哈笑起来,“娘就知道,娘挑的媳妇,能是病秧子吗!”她笑眯眯地在沈姝婉结实的屁股上拍了拍,又色眯眯地瞥她的胸脯,“对了,这病不影响你奶孩子吧?” 沈姝婉露出无奈的神情,“婆婆,正想跟您说呢,这段时间我都没法给小少爷餵奶了,月钱自然也得扣掉,最近手头紧,可能要辛苦你和周珺了。” “没钱?!”周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顾忌还在藺公馆,赶忙压下去,“不可能吧?藺公馆是咱们港城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就为著这几日生病,不说给你发点抚恤金,还要剋扣月钱?太抠门了吧!你没找你东家说理?” 沈姝婉低垂著头盯脚尖,不语。 周王氏有无数想骂的词汇,到了嘴边终是什么都没说。她了解这个媳妇,哪都好,只一个毛病,窝囊。遇到事半晌憋不出个屁来。 当然,若不是这个毛病,她也不能这么轻易拿捏她。 周王氏稍微收了怒色,劝道,“我也不瞒你了,今儿走这一趟,原是想跟你討钱的,芸丫头病了,要看大夫。” 芸儿病了? 沈姝婉心下猛地一跳,很快又冷静下来。 不对。前世这个时候,周王氏只是按例来找她要月钱,並没提芸儿生病的事。 极有可能是这次她没要到钱,又想拿芸儿来要挟她。 沈姝婉深吸一口气,摆出焦急担心的模样,“怎么好端端的突然病了?可我这实在拿不出钱来,阿珺哥最近不是在码头做帮工吗?工钱还没发下来吗?” 周王氏当即不乐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家里有余钱,我还会腆巴巴地找你一个小妇人要?” 沈姝婉低声哭泣,“明儿我休沐,正好能回家照顾芸儿。” “你又不是大夫,只怕芸儿的病拖不得。”周王氏嘆了口气。 沈姝婉哭得越发厉害,直言自己没用。 周王氏见她这样不像装的,又怕闹得太难看,语气缓和下来,“你也別忧心了,趁早把病养好,想法子討东家欢心,再把那些银钱要回来才是。芸儿的病,我再想想办法。” 沈姝婉含泪点头。 等周王氏骂骂咧咧走远,沈姝婉脸上的笑容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必须儘快把芸儿带走,彻底摆脱周家。 躺在床榻上,她辗转难眠,脑子里不断浮现前世女儿被卖的画面。 突然,房门被轻轻敲响。 沈姝婉心头一紧,以为又是大房的人。 “婉小姐,是我。”门外传来的竟是藺昌民的声音。 第8章 你身上有股奶味 她有些意外,连忙披了件外衫。 “三少爷,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儿再说吧?” 门外寂静下来,沈姝婉以为那人走了,谁知他的声音又断断续续地传来。 “婉小姐,是母亲派我过来的。” 沈姝婉踌躇片刻,没有去开门,却把木格窗支起半扇。 夜凉如水,清冷的月光薄雾般笼罩在身著青灰布衫的男人身上。 那个清瘦修长的身躯,此刻显得越发单薄。 “三少爷是来给奴婢看诊吗?” 沈姝婉没有点灯,姣好面容隱在夜色里,暗暗端详著眼前的人。 她可不认为三夫人会挑这个时辰来给她看病。 藺昌民摇摇头,嗓音带著一丝不自然,“是小少爷。夜里哭闹得厉害,说是要你的……” 他似乎对那个词羞耻於口,顿了顿,“原是李嬤嬤来的,但她老人家眼神不好,走夜路拐了脚,恰巧碰到我,我便自请来帮忙。” “所以,是要取我的奶水给小少爷吗?”沈姝婉轻轻地问道。 “嗯。”藺昌民回得同样很轻。 “可奴婢正在病中,白日里夫人说过,不让我餵奶。”沈姝婉嗓音柔软,眼神却直勾勾地盯著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藺昌民根本不敢抬眸看她。 “其实是李嬤嬤的主意,”他慌乱地解释道,“其他几位姑姑都不行,又不敢大张旗鼓请婉小姐过去,只好出此下策。嬤嬤特来问我,你的病严不严重,我心想她白日也帮你说话,应该不会害你,就自作主张把事实告诉她了。” 这番话言辞恳切,於情於理倒说得通。 但重活一世,沈姝婉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敏感些。 她能捕捉到这个男人费力掩盖的情绪。 她有些恼怒,又觉得分外可笑。 世间男人果然都一样。 见色起意、慾火焚身的时候,连谎言都不懂编得像样点。 既然他把她当傻子欺骗,就別怪她把他引入局中。 “既是主子吩咐,奴婢这便给小少爷取奶。” 沈姝婉缓缓侧过身,微微拉开寢衣的襟口,光滑布料顺著圆润的肩头滑落,露出一片雪白细腻的肌肤。月色朦朧下,饱满的轮廓散发出月华光晕。 藺昌民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沈姝婉柔柔地伸出手,“三少爷难道是空手来的?” 藺昌民只觉得呼吸骤然急促,差点儿喘不上气来。 他僵硬地从身后取出一个不大的瓦罐,烫手山芋般塞到她手里。 沈姝婉轻笑一声,又从架子上取下一个乾净的瓷碗放在桌上,然后背过身去,那双柔夷开始轻轻揉捏…… 伴隨著娇软轻哼,空气中瀰漫出一股浓郁的奶香。 藺昌民全身气血上涌,脸颊滚烫无比。 沈姝婉能感受到身后灼热的视线几乎將她点燃。 她一边动作,一边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哎,小少爷真幸福,夜里饿了討奶吃也有这许多人为他奔走。可我女儿周芸,臥病在床,连药都没钱买。” 听到她有女儿,藺昌民驀地怔住了。 后来想起她是奶妈,自然有过身孕的。 “婉小姐的女儿生病了?什么病?” 沈姝婉摇摇头,“不清楚,我丈夫家境清苦,一家人省吃俭用也攒不下钱来,如今更是连请医生看病的费用都出不起。” 藺昌民心下一动,想了想,“我认识几个医馆的学徒,若是你需要,可以请他们帮忙。药钱倒不急,只当你是欠的,改日再还就行。” 沈姝婉背对著他,嘴角勾起一抹笑,“那便多谢三少爷了。” 瓷碗中的乳汁,渐渐盈满。 藺昌民接过沉甸甸的瓦罐,手心尚带余温。 他不敢多留,几乎落荒而逃。 出了梅兰苑的门,迎面撞上李嬤嬤。 “三少爷,取到了吗?”李嬤嬤焦心问道。 她实在安抚不了飢肠轆轆又挑食的小少爷,只好半夜偷偷摸摸来找婉娘取奶,谁知夜深路滑,摔伤了脚。 幸好遇到了三少爷,愿意替她走一遭,还保证守口如瓶。 李嬤嬤喜滋滋地接过瓦罐,见藺昌民仍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三少爷?您没事吧?”该不会夜里风大,撞见鬼了吧? 藺昌民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无妨,明儿我要出门一趟,若夫人问起,只说医馆有事。” 李嬤嬤愣愣地应下,心道三少爷好奇怪,他去哪儿也要跟夫人报备吗? 月色被浓雾遮掩,梅兰苑里的喧囂渐渐沉寂。 沈姝婉刚合上眼,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一道倩影落在她的窗前。 “婉娘,来活了。” 沈姝婉睁开眼,迅速披衣起身,拉开了门閂。 春桃提著一盏小琉璃灯站在门外,昏黄的灯光映照出她那张年轻但刻薄的脸。 她照例將一颗药丟给沈姝婉,“赶紧把避奶药吃了。” 沈姝婉接过药丸,放进嘴里。 春桃环视这屋子,皱眉掩鼻:“今儿爷歇在淑芳院,一会儿你先隨我到东厢阁沐浴,把你这一身的奶骚味都洗乾净了,再去伺候少爷。” “是。” 月色下,沈姝婉紧跟在春桃身后,穿过长廊和水榭,一路向东而行。 途中,趁春桃不备,她迅速將舌底压著的药丸取出,藏於袖中。 两个时辰后。 淑芳院內香气裊娜,藺云琛半靠在床头,胸膛剧烈起伏著。月光透过帐幔,照在他身前横趴著的那具雪白光亮的身子上。 藺云琛望著怀中的人,眼神愈发温柔。他带著薄茧的手指温柔拂过肌肤,每到一处,白里透粉,宛若初绽的桃花。 “你身上,好像有股奶味。” 沈姝婉的脸往被衾之间埋得更深了。 今夜她没吃避奶药,就算春桃催她洗净身子,免不了还会渗出奶水来。 幸好她及时用被褥擦去,藺云琛並没有注意到。 “还有一股药味。”藺云琛嗅了嗅,又说,“你病了?” “是大夫开的调理气血的养生汤,”沈姝婉软软地埋进他怀里,“说是能助女子有孕的。” 藺云琛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唇,“夫人是嫌我不够努力?” 他低下头,却见那双氤氳水汽的眸子怯生生地望著他,乖巧,又柔顺。 他深深吻下去,將那红唇含在嘴中轻柔吮吸,唇齿间含糊著,“夫人这么急著要孩子,是因为老太太白天那番话么?” 沈姝婉一下僵住了。 白天?什么话? 白天跟他在一道去见老太太的,是邓媛芳不是她啊。 第9章 腰太软 沈姝婉温软的身躯瞬间绷紧,脑海中飞速思索应对之策。 有孕……孩子…… 她往藺云琛怀里缩了缩,“老太太年纪大了,想抱曾孙子,享四世同堂之福,妾都理解。妾也希望能早日给藺家开枝散叶……” 以她结过婚的经歷推测,新婚夫妇给长辈问安,反覆叮嘱的无外乎那几件事。 “早日诞下子嗣”便是其中一件。 再看藺云琛的態度,她猜对了。 “老太太心直口快,你是我的正堂妻,將来也会是藺家主母,她对你便严苛些,”藺云琛的手指轻轻抚弄她散落在枕上的青丝,“但这是她老人家的想法,我不会强迫你。子嗣的事,你自己做主。” 沈姝婉默默听著,心底暗暗记下。 今日这俩夫妇去请安,老太太铁定没给邓媛芳好脸色。 这倒奇怪了,邓家港城豪族,邓媛芳名门闺秀,两家联姻,门当户对,难道不是长辈默许的好姻缘吗?老太太竟然不满意? “陈曼丽的事你不必多心,我若想娶她,当初就不会应下你父亲的提亲。明日她的茉莉时装公司开业剪彩,老太太喊我去给她镇场子,我也拒绝了。” ……曼丽?藺云琛的表妹陈曼丽? 沈姝婉驀地醒悟过来。原来邓家这门婚事,是藺云琛自己跟邓家老爷谈下的,而藺家老太太真正属意的对象,恐怕是这位陈曼丽陈小姐。 听这意思,老太太不仅给新来的孙媳妇摆脸色摆架子,还在人家新婚第二天就想著给孙子房里塞新人。 好笑,真是太好笑了。 “曼丽妹妹毕竟是老太太的外甥孙女,鎏金影业的千金,从小搁眼前看著长大的,老太太偏疼她也是人之常情,”沈姝婉忍著笑意,小心翼翼地扮作紧张的模样,“是妾身做得不够好,未能让老太太满意。” 藺云琛低笑一声,手臂圈得更紧些,“娶你是我之意,旁人怎么想我不在乎。邓家与藺家的合作,利益攸关,绝非寥寥数语就能瓦解。”他俯身在她耳畔吻了吻,“你安心做好的你的藺家大少奶奶,一切有我,別怕。” 沈姝婉迎著他的吻甜甜一笑,心却僵得发冷。 原以为藺云琛和邓媛芳毫无夫妻情谊,现在看来,藺云琛极看重两家联姻之事。 她前世听梅兰苑的僕妇聊过藺家的情况。 藺家前任家主藺云琛的父亲藺青松,死於港城时局最乱的那年。藺云琛的弟弟藺家和,藺家大房唯一的嫡出少爷,也在战乱中失踪,至今杳无音信。 危难时分,藺云琛匆匆上位,顶著炮火和纷爭,扶起整个藺家。 战乱平息后,港城经济进入一个空前繁荣的时期,藺氏集团的生意蒸蒸日上,族中几房却开始虎视眈眈,质疑藺云琛作为庶出子嗣,继承家主名不正言不顺。 其中,以三房为首的势力最为强大。 这个时候,藺云琛急需邓家这样百年豪族的支持。 即便她在藺云琛面前开诚布公,揭穿邓媛芳的替身阴谋,恐怕藺云琛会为了大房的利益,將此事草草掩盖不论。 若她直接对邓媛芳出手,藺云琛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对付邓家,比她想像中难上许多。 不过,她不相信世间有固若金汤的关係。 尤其是藺家和邓家这种靠商业利益支撑起来的联盟。 “我明白爷的心,但这次开业剪彩活动,爷作为藺家家主,曼丽的表兄,於情於理还是得去一趟,”沈姝婉柔柔地劝道,“若爷允准,妾身愿意陪同前往。” 藺云琛瞳眸中亮出一道微光,“你想陪我一起去?可我听说你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沈姝婉轻笑。 藺云琛倒是把邓媛芳的喜恶了解得很清楚。 可他不知道,邓媛芳不止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她那是极度恐惧。 这是前世记忆里,沈姝婉偶然听见邓家丫鬟嚼舌根时说的。 具体原因她不懂,她只知道,邓媛芳害怕的事,她就非要赶鸭子上架。 “妾从前確实不喜欢人多的地方,”沈姝婉温柔地望著他,“但是有爷在,妾就什么都不怕了。” 藺云琛心下一暖,俯身含住那被吮吸得微微红肿的唇畔。 幔帐之內,刚刚平息的温热再次沸腾起来。 婉转承欢的娇吟,交织著粗重喘息,在夜里格外清晰。 沈姝婉估摸著时辰,听到身旁男人的呼吸逐渐平稳后,便小心挪动身体。 “去哪?”藺云琛闭著眼,手臂却仍箍著她的嫩腰。 “妾身身上黏腻的难受,想去洗洗。”沈姝婉软软回道。 “我陪你。”藺云琛睡眼惺忪地抬眸,眼底漾著温柔的水雾。 “不行……!”沈姝婉娇嗔地锤在他心口,把他的手轻轻推开,“明日还要陪爷出门呢,爷要是跟著去了,指不定又要折腾妾身到天明,到时候妾身连路都走不了,如何在外头给爷撑面子?” 藺云琛把头埋在她胸里半晌,终是依依不捨地鬆了手。 沈姝婉迅速披上外衣,轻手轻脚下了床,遛出臥房。 门外,春桃铁青著一张脸,恨不得在她身上盯出洞来。 两人来到偏房,沈姝婉麻利地换好自己的马甲布袄,从春桃手上借过银元和药包。 一面故作自然地说著话转移春桃注意力,一面把药包掩在袖子里,“爷说,明儿请少奶奶陪他去参加茉莉时装公司的剪彩。” 春桃顿觉一股火气涌上心头。 爷竟然连这种事都跟她说! 不过她毕竟是以少奶奶的身份呆在爷身边的,爷又不知道真相。 真是便宜她了! “爷还说了什么?” “唔,其他的也都要说吗?”沈姝婉懵懵地望著她。 “废话!”春桃暴躁地捡起那件沾满承欢痕跡的寢衣,啪地甩在她身上,“你是替了奶奶的身份,这段时间听到什么说了什么,一字不落都得回稟!万一两头对不上號,不就穿帮了吗?” 沈姝婉若有所思,认真回忆起来,“爷说,奴婢身上有股奶香味,甜甜的很好闻,还说奴婢腰太软,一掐就红了……” “我呸!蠢货,谁让你说这些床笫之间的浑话了?”春桃气得鼻孔冒烟,要让少奶奶听到,还不得气得扒了她的皮,“你只需捡重点的要紧事说!譬如那些涉及府中內务的……” 沈姝婉想了半晌,摇头道,“没有了。” 春桃语塞,脸色极为不好看。 两人快步离开淑芳院,融入藺公馆的夜色中。 寂静的花园里,只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巡夜梆子声。 沈姝婉捏紧袖中的药包,状似无意地开口,“春桃姑娘,如今我住在梅兰苑,身边僕妇丫鬟多是三房的人,每天夜里往来两房之间,更深露重,难免惹人注目。” 春桃头也不回,“怎么,我给的理由还不够你搪塞她们的?虽说新婚夜已过,將来还有怀孕生產等诸多事宜,你八字能旺我们奶奶,多有用得到你的时候。你这般说,她们谁敢说一个不愿,你只管告诉我。” 沈姝婉暗道这邓氏府宅究竟是怎样的环境,能养出春桃这种天真又狂妄的丫鬟。在藺公馆里,反正找不出第二个了。 “奴婢担心人言可畏,再者日子久了,奶水受到影响,三房夫人定然心生不悦。奴婢想著,若是能直接到大房去,岂不方便,也免去姑娘你夜里接来送去的……” “呵,原来你说了半天,是想我们奶奶提拔你,”春桃嗤笑一声,“行了行了,我会找机会跟少夫人说的,你少操这些没用的心,多想想怎么伺候好少爷!” 將沈姝婉送进梅兰苑的偏门,春桃打著哈欠回到淑芳院侧房。 邓媛芳衣著齐整,显然苦等了一夜。 “今夜如何?”她的语气带著难以遮掩的紧张。 春桃將听到的事情一一回稟。 当然,那些浑话,自然是省略不提的。 听到藺云琛跟婉娘提及工作上的事,邓媛芳登时黑沉了脸。 秋杏面色白了三分,“你听明白了没有?是大少爷自个儿要去,还是要我们奶奶陪去?” 第10章 不笨,才更麻烦 春桃被问得一愣,“啊,我听得很明白啊,就是让少奶奶陪著去啊。”她不確定地看向上面,“少奶奶,这有什么不对吗?” 秋杏心中明了主子的担忧,嘆道,“白日你没跟少奶奶去綺梅园,故而不知情。大少爷明明已经当著老太太的面拒绝了剪彩一事,怎么又改口说要去了?还突然点名要少奶奶陪同……” “婉娘怎么说?”邓媛芳蹙眉。 “她倒是没说什么,也不太在乎这事。奴婢瞧著她像个心里没成算的,只关心自个儿的事。刚刚还问我,奶奶何时把她提到大房做事呢。” 春桃还是有点儿懵,就算大少爷突然改变了想法,也没什么奇怪的吧。 邓媛芳眼眸微眯,“哦?她想来大房?” 春桃的身体莫名其妙紧绷起来,“嗯,是啊,她说每日夜里往来不便,其实奴婢也觉得有些危险,奶奶您既然有心让她侍奉少爷,何不將她放在身边?” 秋杏横了她一眼,她意识到自己多嘴,连忙剎住。 再看邓媛芳的表情,果然阴冷至极。 “春桃,你先回去休息吧。”秋杏適时开口。 春桃识趣地离开了。 她刚走,邓媛芳就绷不住脸色,声音带著颤抖。 “明儿大少爷问起,就说我身子不適,需要静养。” “少奶奶,可奴婢以为此事不可不去,”秋杏却上前一步,温声道,“明日剪彩,港城有头有脸的媒体记者都会到场,大少爷去了您却不在,岂不白白让陈曼丽小姐独占风头,和大少爷成双成对的露脸?那些港媒小报最会捕风捉影。若您和大少爷一同出席,正好给整座港城看看,藺邓两家的新婚夫妇如何恩爱,狠狠打那些背后议论猜测之人的嘴脸!奴婢相信,大少爷邀您同去,也存著这个想法。” 邓媛芳还是面色犹豫,“不如让婉娘替我去吧。” 秋杏皱了皱眉,谨慎回道,“婉娘终究是平民女子,夜里床笫之间迷惑一下尚可,那般眾目睽睽的场合,她举止畏缩,恐怕会坏了邓家名门闺秀的风范。” 邓媛芳刚亮起的眸光又黯淡下去。 真的別无选择了吗? 秋杏沉吟片刻,道,“奴婢倒有一计。少奶奶何不请二爷出面?有二爷在,再大的场面也能护您周全。届时您只需要露个面,应酬几句,全了礼数,便让二爷陪您回府。” 邓媛芳讚许地点头,“既如此,明儿你回府一趟,请二爷来。让他不必到藺公馆,直接去茉莉时装公司门口守著。” 两人又閒聊了一会儿,张妈妈端著安神茶进来,欲言又止。 “少奶奶,老奴白日里打听到些事儿,”张妈妈压低嗓音,“是关於那个婉娘的。” 又是婉娘。 邓媛芳和秋杏都没有好脸色。 “她怎么了?” “三房那边传出的消息,说今早三夫人问起婉娘昨夜去向,您猜她怎么说的?”张妈妈顿了顿,继续道,“她竟说是咱们少奶奶找算命先生算过,需得寻府上八字相合的女子,在新婚夜守婚房镇邪冲喜。” 秋杏挑了挑眉,“这是少奶奶吩咐春桃教她说的,有问题吗?” 张妈妈有些诧异,显然没料到,但神情依然凝重,“她还说少奶奶主要是想蹭一下三房生儿子的喜庆,又不好意思说,才想法子从三房里选人……” 她犹豫地看向秋杏,“这些也是春桃姑娘教她说的?” 秋杏闻言,眉头微蹙。 春桃自然不会说这种捧別人臭脚灭自家威风的蠢话。 张妈妈心下瞭然,又说道,“这番说辞,不仅全了三房的面子,还暗捧了三夫人一把,哄得三夫人当时就眉开眼笑,没再追究。依老奴看,这婉娘,绝不是个简单的。” 秋杏侧眸看向邓媛芳。 后者沉思不语。 张妈妈悄悄观察她的眼色,“有个问题老奴从来没问过,心底总有疑惑。为何少奶奶非要选婉娘伺候少爷?论理儿,秋杏和春桃二位姑娘才是您知根知底的体己人。我这一日瞧著春桃姑娘也有些不服气……” 秋杏赶紧打断她,“张妈妈这是什么话,我和春桃都是一心一意侍奉少奶奶,断不会在意这些。” 张妈妈也是识相的,当即闭上嘴巴,连声告退。 “一面笼络三房,一面又想攀附我大房,”邓媛芳將手重重拍在桌上,“我之前倒是小瞧这个奶妈了!” 秋杏上前安慰,“小姐莫要忧心,她能想到这个说法,顶多算是不笨。替身之事,若真找个蠢笨如猪的,也应付不来,迟早露馅。这个婉娘无非是比预想的机灵些,懂得审时度势,保全自身,倒也省了咱们一些麻烦。” 邓媛芳向来最认同秋杏的说法,此时却摇了摇头,“不笨,才更麻烦。懂得审时度势的人,也最懂得权衡利弊。若她將来觉得我们给的不够,或者……找到更大的靠山了呢。” 秋杏沉默半晌,道,“可眼下这事却非她不可。” 邓媛芳眼中闪过一些冷厉,“你找个由头,去接触一下她家里人。她的丈夫婆母自不用说,主要是盯紧那个刚出生的娃娃。有软肋拿捏在手,她才不敢生出二心。” 她压低嗓音,“必要的时候,可以请二爷出面。” 不知为何,邓媛芳总觉得藺云琛的忽然改口,跟沈姝婉也脱不了干係。 她平生最不敢用的就是聪明人。 天很快就亮了。 自从揽了大房的活,沈姝婉就没在夜里睡过安稳觉。 她很好奇春桃是如何做到丑时歇卯时起,还能保持一整日精神抖擞的。 梳洗完后,她將昨儿偷偷藏起来的回奶药和避奶药取出,用乾净的帕子包好,放进隨身行囊中。 今日正好出府归家,她打算藉此机会去外面的药铺查查这两种药的成分。 还没走到角门,身后传来动静。 “婉娘,留步!” 李嬤嬤急匆匆追上来。 “小少爷不好了!三奶奶催你快去瞧瞧!” 沈姝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李嬤嬤一把拉走了。 “小少爷不知怎的,今晨上吐下泻,哭闹不止,奶水餵进去就吐!顾医生今日不在,外头的医生又迟迟没到,其他几位奶娘看遍了,全不管用!我突然想起你好像懂些小儿疑难杂症的,隨口提了一嘴,夫人便急著喊你来!我见她焦急,也不敢提你今日归家休沐的事。” 路上,李嬤嬤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 沉香榭內,小少爷的哭声撕心裂肺,一眾奶妈垂首肃立,噤若寒蝉。 周巧姑和赵银娣的脸色尤其难看,两人胸前衣襟都沾著奶渍,应该是在餵奶时被吐得不轻。 霍韞华指著她们怒声呵斥,“一群废物!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出了事也不懂解决,养你们有何用!” 藺昌民也在。他眉头紧锁,显然对这症状也束手无策。 霍韞华抱著哇哇哭的儿子,来回踱步,越来越焦躁。 一见沈姝婉,她顾不得往日的喜恶,急声道,“婉娘,李嬤嬤说你懂些小儿急症,你快来看看,家瑞这是怎么了?” 第11章 扒了她 沈姝婉仓促福了一礼,快步上前。 她凑近闻了闻小少爷口中的气味,就著光线观察他的舌苔。见其舌苔厚腻,她轻声问,“李嬤嬤,小少爷的吐泻物可还在?让我看看。” 李嬤嬤忙不迭取出小盂。 眾奶娘都被酸臭味熏得皱起眉。 沈姝婉却面不改色,垂眸翻了翻那坨秽物,心下已有判断。 她的嗓音温软清晰,“依奴婢看,小少爷是积食引发內热,导致呕吐腹泻。” 霍韞华蹙眉,“今日是谁餵的奶?” 所有人看向周巧姑。 今晨是她当值。 “沈姝婉,你胡说八道!”周巧姑立刻跳出来,辩解道,“小少爷的饮食我一向精心调配,最是清淡不过,怎会积食?三夫人,您若不信,可去小厨房调取食材领用单子,我给小少爷做的每一道食物,上面清清楚楚都记录著。” 她忿忿地看向沈姝婉,“倒是你,前两日称病推脱不肯餵奶,今日却有力气归家休沐,如此懈怠工作,还有脸指责我们这些尽职尽责的人!” 赵银娣也阴阳怪气地附和,“巧姑是梅兰苑最有资歷的奶娘,你难道比她更懂如何餵养小孩?我看分明是你过了病气给小少爷,还想推脱责任!” 沈姝婉心下冷笑,不与她们爭辩,独独看向藺昌民。 “三少爷,您通晓医理,您看小少爷舌苔厚腻,口气酸腐,泻物不化,是否符合食积化热之症?” 藺昌民面露为难之色。他在西洋学的是西医,对中医略有耳闻但不精通,尤其不擅长小儿病症,一时不敢断言。 霍韞华见儿子哭得声音都哑了,心疼不已,咬了咬牙,“既然婉娘你有此判断,可有法子能暂缓家瑞的疼痛?” 沈姝婉恭敬地回道,“奴婢可尝试给小少爷按摩腹部,再熬一碗清淡的消食汤,或可缓解当下症状。” “不行!”周巧姑厉声阻止,“夫人,她一个奶娘懂什么中医?胡乱按摩,乱餵补汤,是大忌!若是加重了小少爷的病情,她能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霍韞华也有些犹疑。 这批奶娘进门前都是背调过的,她知道沈姝婉的家庭情况。一个跟著丈夫婆母从江南躲避战乱逃难而来的平民妇女,从未听闻她学过中医,只听李嬤嬤说,她祖上曾出了一个村子里名声大振的稳婆,也只是听说罢了。 “李嬤嬤,您觉得这法子可行吗?”霍韞华问道。毕竟这次是她举荐婉娘的。 李嬤嬤连忙回道,“婉娘的奶水小少爷最爱喝,平日照顾得也最是细心,老奴想著她定有些民间土法子,不如试一试,总比乾等著让小少爷继续受苦强啊!” 藺昌民也道,“母亲,孩儿虽不懂中医,可婉小姐刚刚所言观察细致,言之有物,孩儿以为可以一试。” 霍韞华看著怀中哭声渐弱的儿子,终是下了决心。 “好,婉娘,你且试试!但家瑞若有半分差池,我唯你是问!” 周巧姑和赵银娣相视一眼,唇畔浮笑。 沈姝婉就是一个乡下野丫头,大字不识,能懂什么中医? 且看她如何收场。 沈姝婉深吸一口气,净了手,將小少爷平放在铺著软垫的榻上。 她回忆著奶奶教的步骤,將掌心搓热,以神闕穴为中心,用指腹力道轻柔地、顺时针缓缓揉动,动作嫻熟而沉稳。 藺昌民目不转睛地看著,镜片后的目光充满了惊诧。 这手法,绝对是专业的! 周巧姑和赵银娣眼中都露出疑惑的表情。 假的吧?平日弱不禁风的婉娘,平民窟钻出来的山鸡,竟然会按摩? 约摸揉按了一盏茶功夫,沈姝婉吩咐李嬤嬤去小厨房取来食材,她亲自盯著火候,熬了一碗消食汤。 “这能行吗?”霍韞华见她用的都是山楂、麦芽、陈皮等常见之物,不免心生疑竇。 沈姝婉兀自用小勺舀了少许,耐心地、一点点餵进藺家瑞口中。 许是味道太苦,小少爷根本不配合,扭著头不肯吞咽,强行灌了几口汤水后,表情痛苦地呕吐起来。 周巧姑尖叫道:“夫人您看,我说什么来著!她这种不知哪里学来的野路子根本不行,果然小少爷吐得更厉害了!沈姝婉,你贪功冒进,其心可诛!” 霍韞华本就满心不信任,被她一喊,当即心头火起,“来人,把她给我拖到院子里跪著,掌嘴!” 两个粗使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姝婉,將她拖到院中,狠狠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一个婆子扬起手,毫不分说给了沈姝婉一巴掌。 另一个直接一脚踹在她屁股上,踹得她人仰马翻。 赵银娣只觉痛快,笑得愈渐恶毒,“夫人,光是掌嘴太便宜她了!这等不知轻重的贱婢,就该扒了裤子打板子,让她好好长长记性!” 院中小廝们一听,目光猥琐地在沈姝婉玲瓏身段上流连。他们覬覦这个奶娘很久了,每晚都在幻想这具身体的曼妙。 今日竟有幸得以一观。 “母亲,万万不可!”藺昌民不知为何沈姝婉的法子不奏效,可他实在不忍见她当眾受此耻辱,“如此下作手段惩罚佣人,实在有损我世家豪族的顏面!” 赵银娣轻哼一声,“三少爷这话不对,这贱婢害的可是您的亲弟弟,您还在乎那些虚无縹緲的名声作甚?” 霍韞华越听越气,大手一挥,“来人!扒了她!” 这时,屋內传来惊喜的呼声。 “夫人!小少爷不吐了!他笑了!小少爷笑了!奶水也能吃下了!” 院外的粗使婆子正要把沈姝婉的褻裤扒下,闻言嚇得不敢动弹。 周巧姑和赵银娣满脸不可置信。 小少爷病好了?怎么可能? 周巧姑提醒道,“李嬤嬤,您可不能为了帮婉娘说情,就谎报军情啊!” 李嬤嬤直接把小少爷抱出来。 “夫人,您看!” 襁褓中的男婴果然停止了哭闹,痛苦的神色慢慢舒缓开来,咿咿呀呀地咧嘴笑。李嬤嬤当著眾人的面餵了点奶水,小少爷咂咂嘴,安然吞咽,再无任何不適。 竟然真的好了? 霍韞华看向院中的沈姝婉,眼神复杂难言。 这个奶娘脸色红肿,髮髻微散,却始终挺直脊背地跪在那里。 被打了也不吭一声。 被误会了也不出言辩解。 直到这时,她才缓缓抬起头,朝霍韞华鞠了一躬。 “三夫人,奴婢已完成任务,是否可以归家休沐了?” 周巧姑和赵银娣等人面如土色,訕訕地缩到一旁,心中无不陡然升起恶意。 好你个沈姝婉!平日装作柔弱无能的模样,竟然藏著这一手! “你先起来吧。”霍韞华的嗓音带著些许尷尬,“这次算你立功了,你想要什么奖赏?” 沈姝婉垂眸敛目,毫无娇纵討赏之意,“谢三奶奶,奴婢只是尽了本分。” 霍韞华第一次將这个奶娘认真看进了眼里。 “不过,你恐怕暂时不能回家了。”霍韞华淡淡道,“家瑞的病情刚刚稳定,离不得人。今日看下来,这些奶妈中,竟只有你还算可用些。你若走了,家瑞病情反覆怎么办?” 第12章 溢奶 沈姝婉心下一沉,眼眶登时红了,“三奶奶,奴婢不敢耽误照顾小少爷,实在是家中小女也染了急症,奴婢心神不寧,恐无法尽心侍奉主子。” 她故意將姿態放软,言辞情真意切,果然勾起了霍韞华的为母之心。 “原来如此,”霍韞华思考半晌,目光扫向一旁,“李嬤嬤,你安排个稳妥的大夫,跟著去婉娘家里走一遭,给她女儿瞧瞧病。该用什么药,从公中支取便是。” 她看向沈姝婉,道,“这也算给你的恩典了。” 不等沈姝婉叩谢,静立旁观的藺昌民忽然开口,“母亲,既是小儿急症,孩儿倒有一位好友擅专,原本今日想请他来给五弟看诊,偏生他住得远,故而没来得及赶到。不如请他走一趟,彼此相熟,更为稳妥。” 霍韞华意味深长地看了继子一眼。 这是他第二次为这位奶娘开口了。 但这次她依然没有理由为难,“昌民既有此心,便依你所言。李嬤嬤,你去安排车马,带上三少爷的名帖,速请陆医生过去。” “是!”李嬤嬤脸上也鬆快了。 沈姝婉悬著的心终於落回实处。 她千恩万谢,抬眸时,感激地看了藺昌民一眼。 霍韞华放心不下儿子,把沉香榭西南角的小院子分了一间给沈姝婉住,又让李嬤嬤將孩子连同摇篮车一起送到沈姝婉房中,命她时刻盯著。 李嬤嬤小心翼翼地將摇篮放在床榻不远处。 小少爷嗅著熟悉的奶香,咂咂嘴又睡了回去。 沈姝婉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张,递给李嬤嬤。 “这是上回我同您提过滋养奶水的方子,您拿回家给双喜妹子试试。按此药方调理,饮食上再注意些,应当会有所改善。” 李嬤嬤如获至宝,激动得眼眶微湿,“好姑娘,你这可是帮了嬤嬤大忙了!” “嬤嬤快別这么说,您平日对我多有照拂,这点小事不足掛齿。”沈姝婉柔柔一笑,“您快些去吧,趁著出府的机会多抓些药。” 李嬤嬤抹了把眼角,反覆叮嘱沈姝婉好生休息,这才欢天喜地离去。 偏房里只剩下沈姝婉和熟睡的小少爷,还有去而復返的藺昌民。 他手中拿著一个白瓷小药瓶,走到床前,“婉小姐,我这里有活血化瘀的药膏,药性温和,效力却佳,可缓解你脸上的肿痛。” 沈姝婉脸颊微热,“多谢三少爷。” 她刚要挪动身体去接药膏,却突然感到身后一阵疼痛。 “唔……”她捂著臀部,咬牙忍著疼。 “怎么了?”藺昌民有些焦急。 沈姝婉红著脸,摇头,“没事,三少爷。刚刚被那两个婆子踹了一脚。”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伤在身后,如何上药?”藺昌民推了推眼镜,声音依旧平稳,耳根却悄然漫上一抹薄红,“婉小姐,我帮你上药吧。医者父母心,在我眼中,只有病患,並无男女之別。婉小姐不必拘泥俗礼。” 他的话合情合理,甚至带著新派人士的坦荡,反倒让沈姝婉不好再推拒。 况且,臀部火辣辣的疼痛確实难忍。 她咬了咬唇,终是低低应了一声,“那便有劳三少爷了。” 她微微侧过身,將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只留下一个背影对著他。 藺昌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这才上前。 他动作轻柔地掀开薄被一角,手指微颤地解开她腰间系带,將那素色褻裤褪下些许,露出了一片雪白肌肤上刺目的青紫淤痕。 他的呼吸几不可闻地一窒。 那伤痕在莹润的肌肤上显得格外狰狞,却莫名勾勒出饱满圆润的曲线,衝击著他的视觉。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专注於伤处,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药膏触及肌肤,带来一阵舒適的凉意。 沈姝婉身体不自觉地轻颤,埋在枕头里的脸颊烫得惊人。 藺昌民浑身一僵,只觉掌下扶著的肌肤软得发烫,她身上甜而不腻的浓郁奶香,玲瓏丰腴的身子,挤著紧致饱满的棉布褂衣,无不在勾起他昨晚的回忆。 镜片后的眼眸深处翻滚著潮起潮落的情绪,全身血液匯集,有什么东西正破土而出。 似乎为了缓解尷尬,他僵硬地转移话题,“婉小姐,我观你方才为家瑞按摩的手法,实在精妙,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 沈姝婉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回三少爷,是奴婢幼时在乡下跟奶奶学的。奶奶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產婆,最懂如何照料孩子,也懂些妇科女子隱疾。” “自古民间出高手啊,”藺昌民感慨道,“不知她老人家现在何方?民真想亲自去拜见请教一二。” 沈姝婉嗓音中带著一丝悵惘,“前些年战乱,奶奶她……也没能逃过。” 藺昌民手中动作一顿,心中升起怜悯之情,赶忙把话题岔开,“听婉小姐口音,似是江南人士?不知婉小姐贵姓?婉娘应不是本名吧?” 他素来是喊她婉小姐的,忽而听见他口中说出婉娘二字,沈姝婉竟觉得有些羞赧,脸颊的红霞蔓延至耳后。 “三少爷真厉害,奴婢祖籍在苏州。”她垂眸轻声道。 “苏州?”藺昌民眼底闪著惊喜的泪光,“我母亲也是苏州人,难怪我见婉小姐你,总会想起她。”说著,他自觉失言,尷尬地笑道,“你別多想,我只是……” 沈姝婉轻轻摇头,“先夫人逝世多年,三少爷还如此惦念她,这份孝心真让人感动。”她三言两语化解了尷尬的气氛,“三少爷可曾去过苏州?” 藺昌民目光投过车窗,似有嚮往,“『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我在西洋读书时,曾听江南的同学说起苏杭水乡秀美,遗憾尚未能前往一览美景风光。那你为何会南下港城?” “前些年兵荒马乱,许多邻里街坊都躲避战乱外迁了。我丈夫听人说港城繁荣好谋生,便携婆母与我同来。” 第二次听她说起家里人,藺昌民只觉心里堵得慌。 “你丈夫是做什么的?” “……他比三少爷您年纪大些,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到了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没有傍身的技能,书也读不下去了,只能给那些老板们做帮工。去岁至今,换了好几份工作,现下在码头上做些搬运货物的苦力活。” 藺昌民脑中浮现出顛沛流离的景象,不由感慨道,“乱世艰难,你们能在此地安身立命,实属不易。” 他看著沈姝婉窈窕的侧影,实在很难將她和码头帮工的老婆联繫起来,心中的怜惜和悸动又多了几分。 “哎呀!”沈姝婉低呼一声。 她的脸颊比刚刚更红了,满脸窘迫得无地自容,仓皇侧过身去,似乎在遮掩什么。 却来不及了。 棉衫上,深色水痕正缓缓洇开两团尷尬的痕跡。 一股浓郁的奶味瀰漫出来。 藺昌民自然也看到了。 他的目光在那片洇湿的棉衣上停留了片刻,喉咙乾涩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偏偏此时,摇篮里沉睡的小少爷似乎也被浓郁的奶香唤醒,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起来。 沈姝婉闭了闭眼,知道躲不过去。 “三少爷,可否请您暂避片刻?小少爷饿了……” 他魂不守舍地起身,连怎么走出房间的都不知道。 走到房间门口,却鬼使神差地顿住了脚步。 屋內,小少爷哼唧声渐大。 沈姝婉知道藺昌民压根没走远,此刻却也顾不了许多了。 她胸前的胀痛也越发难以忍受,咬了咬牙,扯开衣襟,送到小少爷嘴里。 几乎是那一刻,藺昌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娇吟。 第13章 有喜了? 藺昌民闭上了眼睛。 脑海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身后那幅活色生香的图景。 瀰漫著奶香和药香的空气中,某种情绪正汹涌澎湃地生长著。 令人心慌意乱的曖昧並未持续太久,窗外廊下经过几个小丫鬟,嘰嘰喳喳的议论声传来。 “听说了吗?大房出事了!” “是大少奶奶!今儿个不是陪大少爷一道去参加茉莉时装公司的剪彩嘛,听说人刚到地方,群眾和记者就涌上去了,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想见见藺家新进门的少奶奶。可不知怎的,大少奶奶忽然就晕过去了!可把大房的人急坏了,立马就给送回来了!现在淑芳院里围了好些医生呢,连老太爷惯用的那位陈老先生都请来了!” “这节气,寒冬腊月,又不是三伏天,怎会中暑晕倒?” “那自然不是中暑了,怕是身子骨弱,被冻晕的吧?听说这些大陆来的豪门小姐,最喜欢追求什么弱柳扶风,平日里吃猫食似的,风一吹就倒。” “嘖嘖,瘦成竹竿子又什么好看的?像影星张丽华那样的丰腴美人才好看呢!” “嘘——小声点!我看未必是身子弱,保不齐是有喜了呢。” “不能吧?前儿才进门,今儿就有了?这话你敢说他们都不敢认吧?除非……”、 后面的话压得极低,带著不言自明的曖昧揣测。 小丫鬟们痴痴笑起来,纷纷又说不可能不可能。 “会不会是有什么隱疾啊?” “甭管是隱疾还是丑闻,大少爷可是倒了血霉……” 谈笑声逐渐远去,沈姝婉心中一咯噔。 邓媛芳找她当替身的理由,便是自称患有隱疾,无法与丈夫同房。 如今看来,这藉口莫非不是凭空捏造? 可究竟是怎样的病,竟能让人忽然晕倒,又能影响到男女之事? 闻所未闻,太过蹊蹺! 她细细盘算起刚刚那些话,连藺昌民何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夜色渐深,小少爷安稳睡去。 中间霍韞华来看了几次,嘴上没说,表情却写著十分满意。 到了后半夜,周巧姑来接夜班。 梅兰苑有规定,白日当值的奶娘,夜里就不能再当值了。这是为了防止同一个奶娘工作时间太久,过度疲劳,无法集中精力。 离开前,沈姝婉照例交代注意事项。 “小少爷今日积食,脾胃虚弱,需得更加仔细些,饮食方面,若巧姑姐姐拿不准,可等婉娘晚些过来再餵食。” 周巧姑吊梢眉一挑,语气尖酸:“哟,这不是咱们梅兰苑出了名的婉娘大夫嘛,好大的威风!好容易在主子跟前露个脸,就耀武扬威起来,开始指派人了!你这是拿乔给谁看呢?你当了几回奶娘?有多少资歷?竟敢来教育我!甭以为离了你的奶水,小少爷就不肯吃了!难道这满府的奶妈,就你一个人的奶水是金贵的?” 沈姝婉心中冷笑。 她本来好言相劝,既然对方不愿意听,就別怪她没提醒。 “姐姐误会了,婉娘也是担心小少爷病情反覆。往日他健壮时隨便吃都无妨,如今身体正虚,所食的奶水也比平日挑剔些。” 周巧姑果然中计。 她最听不得別人说沈姝婉的奶水好,此刻心中妒火更盛,“沈姝婉,別以为有人夸过你一句奶水浓稠,你就得意了,我当过两回奶娘了,比你更懂如何滋养奶水!” 她心下打定主意,今晚定要喝上几大碗油腻的催奶汤,把奶水养得滋润起来,看谁还敢说她不如沈姝婉! 沈姝婉看著她眼底的算计,不再多言,微微一笑,兀自离开。 她刚出院子,就撞见藺昌民拎著药箱,神色匆匆。 “三少爷,”沈姝婉却轻声唤住他,见他行动方向,猜到,“三少爷可是要往大房给大少奶奶瞧病?” 藺昌民頷首,面露难色。 原来这一日下来,大少奶奶病情竟然未见好转,一连请来几位名医都未查出確切癥结。大爷知道三少爷通晓西洋医学,特请过去一同参详。 沈姝婉抬起眸子,眼中带著担忧:“大奶奶对奴婢有恩,如今她身体不適,奴婢心中实在难安。奴婢幼时隨奶奶,也见过不少妇人疑难杂症。奴婢想隨您一同去看看,或许能帮上什么忙也未可知。” 藺昌民见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仍有犹豫:“婉小姐,你身上有伤,还是好生歇著吧。” “不碍事的,”沈姝婉连忙道,“不过奴婢身为三房奶娘,身份多有不便,恐多生事端。请容奴婢乔装打扮一下,扮作三少爷您的隨从小廝。” 藺昌民只觉她心思縝密,处处周全,终是点了点头。 片刻后,一个身形单薄,帽檐压得很低的小廝出现在了藺昌民身边。 沈姝婉刻意用炭笔描粗了眉毛,在下巴上贴了几根稀疏的假鬍子,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男装,乍一看去,倒真像个清秀的小学徒。 藺昌民见她这装扮,眼底掠过笑意,“倒也像模像样。” 淑芳院內,灯火通明,气氛僵硬。 邓媛芳躺在里间的拔步床上,一道厚厚的锦缎幕帘垂下,將她身形完全遮掩,从帘幕缝隙中伸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搁在脉枕之上。 没见到秋杏、春桃一眾丫鬟,屋內黑压压全是男人。 外间或坐或站围了四五位鬚髮皆白的老者,皆是港城有名的中医名家。 他们轮流上前为帘后之人诊脉,时而蹙眉,时而捻须,相互低声交换著意见,脸上却都带著相似的困惑与凝重。 藺云琛坐在主位,面色沉静,內心却焦灼难捱。 他已听了几位医生的回稟,无非是“脉象浮滑,似有鬱结”“肝气不舒,心脾两虚”之类模稜两可的说法,却无人能说出確切的病症根源,更別提有效的治疗方子。 藺昌民进屋时,他抬了抬眼,“昌民来了。你大嫂身体不適,诸位中医名家皆未明病因。你留学海外,见识广博,可知西洋医学对此类突发晕厥,有何良策?” 说话间,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藺昌民身后那个小廝。 虽是一身男装,却难掩丰腴的身材,对比普通小廝来说,似乎过於曼妙了些。 这是……男人? 第14章 她有疯病 不等他多想,藺昌民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大哥,西洋医学诊断,重在藉助仪器探查体內,诸如听诊器探心肺,显微镜验血液,或可发现肉眼与脉象无法察觉之隱疾。大嫂此症来得突然,诸位中医前辈既然难以决断,民建议直接送往设备齐全的西式医院,做一番系统检查,或能查明病因。” 话音刚落,屋內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一位老中医抚摸鬍子道,“三少爷,您的意思是我华夏中医不如西洋西学?中医查不出来的,西医不靠自身学识,单靠些冰冷仪器便能查出?” 其他几位中医都觉得貽笑大方。 藺昌民眉头微蹙。 他留学归来入医馆研学时便发现,中西医矛盾自古有之,很多时候他也不知该如何同这群老顽固解释,西医並没有他们想的这般可怕。 帘幕后传来邓媛芳虚弱的声音,“多谢三弟好意,但我自幼便在家中延医用药,皆依中医之理,並无不妥。父亲亦曾教导我们,西洋虎狼之药,不可擅用。若他老人家知我妄加使用西法,定要骂我不守祖宗基业了。” 藺昌民骇然。 其实在港城,环境开放,民间逐渐有越来越多人相信西医,府上专请的顾老医生是中西兼学的大才,他常去的圣心慈善医院也每日人满为患。 但邓家是从北方来的百年望族,遵循旧制,竟將西医视为异端。 藺云琛的眉头越拧越紧。他本人对中西医並无绝对偏好,可眼下请来的中医都束手无策,邓媛芳又坚决排斥西医,连顾老医生都不让看。 他一时陷入两难。 “三少爷,或可让小的一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藺昌民身后的小廝身上。 藺云琛微微抬眸,“昌民,他是谁?” 藺昌民没想到沈姝婉会主动开口,赶忙解释道,“他是我医馆里的学生,最擅长妇人疑难杂症的。正好今日隨我入府拜见顾老医生,我便带他一道过来瞧瞧。” “学生?能行吗?”几个老中医笑著摇头。 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在他们这些杏林名家面前妄言? 藺云琛深邃的目光在沈姝婉身上停留片刻,那半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让他不由地想起夜半娇软的身影。 他突然觉得自己疯了。 邓媛芳就躺在里面,他竟然对外面一个陌生男子起了心思。 他匆忙掩去眼底的失態,冷冷开口,“既有三弟作保,那你便去把个脉吧。” 沈姝婉低垂眼眸,快步上前。 轻轻把手放在那截手腕上。 片刻,她收回手,態度谦卑恭敬。 她將声线故意改成男子说话的嗓音。 “回大少爷,小的愚见,夫人此症,未必需要立刻送往医院。” 眾人譁然。这小毛孩竟然真敢大咧咧地发表言论? 他们这么多中医名家挨个把脉都没把出问题来。 这小子碰一碰,摸一摸,就探出来了? 简直荒谬!荒唐至极! 帘幕后,原本因藺昌民提议要送医院就诊的邓媛芳,听到她所说的话,精神猛地一震。不要去医院?她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焦急地开口,“你,你继续说下去。” 得到许可,沈姝婉却没有立刻往后说。 她环视四周,“此症需要用到小的家中祖传秘方,不可泄露给外人。请大少爷屏退左右,若您不放心,屋內可留您和三少爷。” 在场所有人又是一愣。 “臭小子,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老中医忿忿道,“別是装神弄鬼,故弄玄虚吧?小心耽误大少奶奶的病情,你家几条命都不够赔的!” 藺云琛沉默不言,似乎也在思考。 邓媛芳却顾不得许多。 她的病,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这些老中医当然查不出来问题,这正合她心意。 可去了医院,就不好说了。 尤其是藺昌民所提到的那家圣心慈善医院。 那家医院的院长,可是这门专业的专家啊! 邓媛芳道,“诸位先生都先到门外等候吧,且让这小子看看。若他只是浑说,大少爷和我自然不会放过他。” 藺云琛看了幕帘一眼,挥了挥手。 满屋子的医生、僕役,都依言退到了门外。 就连藺昌民,自觉自己身份不妥,主动退到外面。 “爷,您也到外面等著吧。”邓媛芳突然开口道,“按这一行的规矩,妇人看诊,男子都不可陪伴左右的。您別担心,这小子奈何不了我怎样,若有问题,我便大声喊您进来。” 藺云琛只得默默走出房间。 屋內只剩下两个人。 沈姝婉莫名感觉到一丝紧张。 幸好邓媛芳將她视作男子,始终没有拉开帘幕,“你说吧,你都查出什么了?” 沈姝婉压低嗓音,缓缓说道:“回大少奶奶,小的家乡有个古老的说法,『惊厥之症,非独邪风入体,亦有神思不守,畏见眾生之故』。依小的浅见,贵人玉体金安,寻常病邪难以近身。此症並非源於身体,而是起於『心』。” “心?”帘后的邓媛芳呼吸一紧。 “正是。”沈姝婉的话语字字清晰,鏗鏘有力,“譬如,贵人是否不喜人多喧闹之处?是否於密闭空间內,如马车轿车、狭小房屋中,易感呼吸急促、胸口憋闷、心悸眩晕,或如今日这般,眼前发黑,失去知觉?” 她每说一句,帘后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邓媛芳藏在锦被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这人竟然真的查出来了! 仅仅是靠把脉,就查出来了!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邓媛芳。 “听你这番说辞,倒像是我得了某种疯病。”她的嗓音越渐冰冷,却带著颤抖。 “贵人不必忧惧。此等症状,在西洋医学中,被称为幽闭恐惧症。其根源在於心,在於神思,而非臟腑器质有损,故寻常切脉望闻,难以洞察其根源。”沈姝婉微微抬眸,“当然,这与您所说的疯病,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您可以把它理解为一种特殊的心理疾病,在人群中並不算罕见,只是中医典籍中记载较少罢了。” 心理疾病? 不就是疯病! 邓媛芳冷冷地笑道。 这个小子,说话倒是滴水不漏。 可惜她不是傻子,她很清楚,自己得的就是疯病! 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的疯病! “既然中医难以靠把脉查出病症,”邓媛芳是冷眸微抬,看向帘幕外模糊的人影,“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沈姝婉听出她嗓音中的寒冷,微微一怔。 邓媛芳果然知晓自己的病况! 所以她害怕去医院,不是真的恐惧西医,她很清楚地知道西医能够查出她的病! 而她根本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真相! 沈姝婉的心弦突然绷紧。 幸好,幸好她早有准备。 第15章 全杀了,一个不留! “其实,小的所学的诊脉指法正是祖传秘法,与寻常中医略有不同,故小的能够探出。”她、沈姝婉额间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小的適才屏退眾人,並非不能將此法透露,而是依小的愚见,虽诊断出病症,却不能对外公开,以防一些不知所谓的小人添油加醋,坏了少奶奶您的名声。故,小的会告诉他们,奶奶乃是『舟车劳顿,邪风入里,引发旧疾』,再开一些寻常的安神定志、滋补气血的方子,平息外间猜测。至於根除之法,小的所擅长的乃是小儿妇科,此类病症属心理精神学类,还需少奶奶另外再请高明,慢慢调养。” 帘幕后,静默无声。 半晌,才从里面传来一声轻笑。 “好小子,你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改日我定当备上厚礼,亲自登门道谢。” 沈姝婉心中警铃大作,赶紧跪拜三下,隨口胡诌道,“小的姓陈,家住……城西杨柳胡同,多谢少奶奶赏赐!” 眾人重新回到屋內。 沈姝婉將对外的那套“舟车劳顿,邪风入里,引发旧疾”的说辞照著重复了一遍。 几位老中医闻言,面面相覷,有人当即反驳:“太荒谬了!老夫行医数十载,难道连风邪之症都看不出?!” “此等说法,未免太过儿戏!” “简直就是在藐视中医!罔顾人命!” 藺云琛脸色阴沉地看向她。 他不懂医学,藺昌民却是懂的,听了这番话更是惊惶。 婉小姐在说什么啊?!风邪?!怎么会是风邪? 若真是普通风邪,这么些中医名家,如何看不出? 帘幕后的女人却缓缓开了口。 “陈小神医诊断后,我自觉胸中闷堵之感消散不少,头脑也清明了许多。他所言句句符合我的症状,我信他。便依此论开方吧。” 眾医生惊愕了。 这、这,一个两个全是疯子吗?! 可大少奶奶这位当事人都发话了,眾人纵然不服,也只能悻悻闭嘴。 藺昌民更觉离谱。他虽然没有亲自把脉,可篤定此症绝非风邪。 但为什么大嫂竟然选择了相信婉小姐? 难道她们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密谋? 藺云琛目光微闪,“既如此,便按夫人之意办。至於这位陈小医生,看赏。” 外头立刻进来一个丫鬟,手中端上红木托盘,上面放著几锭雪花银。 沈姝婉躬身谢赏,低眉顺眼地接过,姿態卑微。 藺云琛又对藺昌民道:“三弟,今日有劳你和你这位学生了。” 藺昌民连忙谦辞,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他们行礼后便匆匆退下。 沈姝婉却始终觉得,有一道目光一直盯著自己。 她缓缓回眸,正好撞上了藺云琛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一定见过这个人。藺云琛心想。 可究竟是在哪儿见过呢? 他在记忆中翻找了好几遍,依然没有记起来。 夜半,邓媛芳將秋杏叫到房內。 “你即刻去找二爷,我有事吩咐他。” 她嗓音颤抖,情绪激动。在秋杏耳畔低语几句后,秋杏心中一凛。 是夜,月黑风高。 城西杨柳胡同,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屋檐上。 这一条巷子里都是破旧双层平房,楼下有几间早已歇业的小铺,楼上住的都是贫苦人家。 他们暗中探查了一番,完全没有找到姓陈那一户。 “妈的,被耍了?”为首的打手啐了一口,脸色难看。 完不成邓家交代的任务,他们回去也没好果子吃。 另一人目光扫过楼下紧闭的铺面,眼中凶光一闪:“头儿,这儿好像真有一家药铺!”他指著永安药铺的牌匾,咬牙道,“二爷说是姓陈的医生,信息勉强对得上。” 为首的心一横,狞笑道,“管他呢!找不到人就无法交差,大家都得人头落地!寧可错杀,不可放过!烧!把这胡同里的几栋楼,连带著这个铺子,全给我烧了!一个活口不留!” 冲天火光在城西杨柳胡同燃起,烈焰熊熊,烧红了半边天。 “听说了吗,城西起火了。” “烧了好几栋房子,太可怕了。” 沈姝婉快步经过长廊,听到几个丫鬟交头接耳。她没多想,一脸凝重地迈入沉香榭。 “废物!都是废物!昨天不是刚好了吗?怎么又吐了!”霍韞华抱著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儿子,看著锦褥上又是一滩带著奶瓣、气味酸腐的呕吐物,气得浑身发抖,凤眸含煞地扫过跪了一地的奶妈和丫鬟。 赵银娣等人噤若寒蝉,目光却不约而同地瞟向脸色发白的周巧姑。 昨夜,是周巧姑值夜。 “你说!是不是你餵坏了家瑞!”霍韞华矛头直指,声音尖厉。 周巧姑嚇得一个哆嗦,慌忙磕头:“夫人明鑑!奴婢绝对没有乱餵呀!小少爷身子虚弱,奴婢为了让他快些恢復元气,昨晚特意喝了好几碗浓浓的蹄髈汤、鯽鱼汤,自己的奶水也弄得浓些,有营养!奴婢也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一面叫苦喊冤,余光瞥见沈姝婉进来,慌慌张张地指著她。 “一定是她!昨日她根本就没有治好小少爷,只是暂缓了小少爷的病症!害得小少爷反覆发作,病情更严重!是她,是她害的!” 沈姝婉匆匆行了一礼,看向周巧姑,唇畔冷笑。 面上却作出惊慌的表情,“小少爷本就脾胃积食,需得清淡饮食慢慢调养,如何能餵这种肥甘厚腻之物催出的奶水?” “什么……”周巧姑一愣,用力摇头,“不,不对,你说的不对!” 她转而拜向霍韞华,“三夫人,你得听医生的,不能听她一面字词啊!” 顾医生和藺昌民匆匆赶到。 顾医生先是查看了小少爷的情况,又仔细询问了呕吐物的性状和时间,心下瞭然。 “三夫人,小少爷此番是积食未清,骤然摄入过於油腻难化之物所致。婴儿脾胃娇弱,昨日刚受损,需清淡饮食慢慢调养,肆意进补,无疑雪上加霜。” 霍韞华的目光瞬间钉死在周巧姑身上,“周巧姑!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巧姑此刻恍然醒悟,自己是被沈姝婉算计了! 她猛地抬头,表情因愤怒而怒曲,“是你!沈姝婉,你故意害我!你昨天不是这样说的,你昨天……” 第16章 扳倒周巧姑 周巧姑努力回忆昨夜沈姝婉所言。 试图从中找出证据。 沈姝婉微微抬眸,“婉娘昨天说的是,让周姐姐多注意小少爷的饮食,他身体正虚弱,所需的奶水也比平日挑剔些。这……有何不对吗?” 她心底冷冷一笑。 是你非要理解成我在炫耀自己的奶水浓稠的。 还千方百计饮用营养过剩的催奶汤。 怪得了谁? 周巧姑愣住了。 確实啊,沈姝婉只是一直强调让她多细心,多注意。 是她自己曲解了意思。 可是,可是。 如果沈姝婉不用那种腔调跟她说那些话,她又怎会这样想?! 赵银娣在一旁看著,虽没亲身经歷过程,却全看明白了。 沈姝婉此番是利用了周巧姑的性情,故意诱导她往错误的方向走。 好狠毒的心思! 霍韞华指著周巧姑,气得指尖发颤:“蠢笨如猪的贱人,害苦了我儿,还敢攀诬他人!藺家三房是留不得你了!来人!给我把她撵出府去!” “夫人!夫人饶命啊!”周巧姑嚇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涕泪横流。 她在藺家呆了几十年了,在外面举目无亲,一旦被赶出去,就彻底完了! 她拼命磕头,额头青紫,“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夫人看在奴婢伺候过三少爷、五少爷,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次吧!” 她似乎想到什么,转而跪倒在藺昌民面前。 “三少爷,三少爷,您救救奴婢吧!奴婢好歹是您的乳母啊!您是吃著奴婢的奶水长大的,难道对奴婢没有半分情感?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替奴婢向夫人求求情吧!” 藺昌民的身体骤然僵硬。 周巧姑的確曾是他的奶娘。 可关於她的记忆,並无多少温情。 生母病逝后,他又不得父亲宠爱,在这大宅院里失了势。周巧姑一心攀附高枝,自然对他没有好脸色,或是打,或是骂,那些冰冷粗暴的言语行为,成了他在这座大宅院里难以磨灭的阴影。 如今,他早已不是那个需要仰赖乳母鼻息生存的稚童。 可此刻看著这个女人,如此卑微地跪在脚下,却难以狠下心。 霍韞华冷眼看著,她倒想知道这个继子会如何处置。 藺昌民深吸一口气,向霍韞华微微躬身,“母亲,周妈妈此番行事確实鲁莽不当,险些酿成大错,惩戒是应当的。” 周巧姑闻言,面如死灰。 却听藺昌民话锋一转,“只是她年事已高,若就此撵出府去,显得藺家太过凉薄,恐怕於府中仁厚之名有损。不如小惩大戒,革去她奶妈的职份,降为粗使僕妇,派到我房中做最下等的洒扫杂役,以示惩戒,也全了她伺候过儿子的一场情分。母亲以为如何?” 霍韞华冷哼一声:“三少爷都这样说了,我难道还能当这凉薄之人?即日起,周巧姑滚去后巷浆洗房,若再敢生事,决不轻饶!” “谢夫人开恩!谢三少爷开恩!”周巧姑涕泪纵横,模样狼狈不堪。 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除了院子,临走时,恶狠狠地瞪了沈姝婉一眼。 “你给我等著!”她咬牙骂道。 沈姝婉面色平静,不为所动。 一个三言两语就被她挑拨误导的蠢人,她根本从未放在眼里。 屋內,霍韞华给顾医生看了昨儿沈姝婉开的消食汤方子,顾医生讚不绝口。 又一碗消食汤下去,小傢伙褪去蔫蔫之態,咿咿呀呀地挥舞著小手,胃口也渐渐好转。 霍韞华总算鬆了口气,又对其他几位奶娘千叮嚀万嘱咐了一番。 “婉娘,这次多亏了你。”霍韞华端坐上首,语气难得的和缓,“你办事稳妥,心思也细,当赏。” 她对身旁的李嬤嬤使了个眼色。 李嬤嬤笑著捧出两匹布料。 料子一展开,满室生辉。 竟是时下最时新的杭缎! 一匹是柔润如春雨初霽的“雨过天青”色,另一匹则是鲜亮富贵的“石榴红”。缎面光滑如水,暗纹精致,在光线下流转著细腻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两匹杭缎,是前儿庄子上送来的,顏色鲜亮,適合你们年轻女孩子。”霍韞华慢条斯理地拨弄著茶盏,目光在沈姝婉身上扫过,“这匹天青的,便赏给你,快年节了,做身漂亮衣服穿吧。”她指尖指向那匹石榴红,“这一匹,便赏给梅兰苑上下其他奶娘,同沾沾喜气,往后伺候小少爷,都需像婉娘这般尽心才是。” 眾人看著那匹杭缎,个个眼神复杂,羡慕、嫉妒,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梅兰苑除了周巧姑和沈姝婉,还有六位奶娘。 沈姝婉一人便可独占一匹杭缎,她们六人却得平分剩下一匹。 这恩宠悬殊,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沈姝婉却看出了霍韞华这番赏赐的另外用意。 她心中明镜似的,面上丝毫不露,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受宠若惊,“谢三奶奶赏!奴婢定当更加尽心竭力,伺候好小少爷,不负奶奶厚爱。” 隨后恭顺地接过那匹沉甸甸的缎子。 眾奶娘回到梅兰苑,沈姝婉马上就被围住了。 赵银娣盯著那流光溢彩的石榴红,目光灼灼,几乎要將缎子烧出洞来。 “婉娘如今可成咱们梅兰苑头一份儿了,三奶奶如此看重,想必不日就要许你做管事嬤嬤了,真真好福气啊!” 她言辞尖酸,冷嘲热讽,“可惜了巧姑,到底是年龄大不中用了,论心眼论手段,如何玩得你们这些年轻人呢。” 沈姝婉轻声笑道,“银娣姐姐可別取笑我了,论起年轻又漂亮,谁能越得过你去。论资排辈,你才是最適合当管事嬤嬤的。” 她声音软糯,將那匹石榴红塞进赵银娣怀中。 “妹妹年轻不知深浅,姐姐是苑里的老人,不知您看这匹杭缎该如何分派才好?总不能辜负了三奶奶的一番美意。” 赵银娣果然受用,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一看这匹杭缎,周围虎视眈眈六双眼睛盯著,也犯了难。 这该怎么分啊?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沈姝婉怀中的另一匹,眼中冒起火光。 这个小蹄子,话说得这样好听,倒是把自个儿的那匹拿出来大伙分分啊。 不过赵银娣也只敢这样想想。那匹天青色的杭缎,是三夫人金口玉言赏赐给沈姝婉一人的,若將来被別人穿在身上,主子瞧见了不像话。 这时,沈姝婉忽然想起什么,看向躲在角落里沉默寡言的秦月珍,“月珍妹妹的女红是梅兰苑里最好的,不如请你帮忙看看,这匹料子若是裁剪起来,大概能做多少衣裳?咱们心里也好有个数。” 秦月珍骤然被点名,嚇了一跳,怯生生地抬起头。 她向来不爱冒头掐尖的事,唯唯诺诺地推脱。 赵银娣最看不惯她这副窝囊样子,抬起脚就往她身上一踹,“让你说你就说!別浪费大傢伙的时间!” 秦月珍被踹得心窝子冒烟疼,忍著不敢吭声,硬著头皮接过缎子。 她用手丈量了一下,细声细气地回道:“这匹缎子幅宽和长度都是上乘,若是裁做一套衣裳,可做一件短褂、坎肩,再加一条马面裙,完全足够。做工精细些,还能略有富余,剩余的布料可做几条锦帕。” 一匹杭缎,竟能做出一套完整的衣裳! 眾人的呼吸都急促了一下。 这石榴红如此正,如此亮眼,做成一整套穿出去,何等体面! 沈姝婉又道,“若是按六件数平分,可做什么款式?” 秦月珍声音小了些:“这样的话,能做的款式就不多了,每人最多只能分到一条抹额料子,或是做成围领也行。” 眾奶娘眸中的光都黯淡下去。 一条抹额,这也太磕磣了! 赵银娣听得心痒难耐,她摸著那光滑冰凉的缎面,想像这石榴红做成的一整套衣裳穿在自己身上,该是如何风光。她本就样貌明艷,最適合鲜亮的顏色,越是大红越能衬得她华贵。 周巧姑刚刚失势,这梅兰苑里就数她最有背景。 她哥哥可是三房的赵管家!如今还有谁比她更配穿这一身石榴红? 但凡能穿上这身衣裳,纵是沈姝婉有那一套雨过天青又如何?隨隨便便就把她给压下去! 第17章 私通外男 可这话当著眾人的面,赵银娣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 她以后还要当梅兰苑的管事嬤嬤呢!不能失了民心! 她强压下心头的渴望,咬著牙摆出大度而公正的態度:“既然是三奶奶赏给咱们大家的,自然该平分才是。依我看就按月珍说的,每人一条抹额,虽不多,也是三奶奶的恩典,大家同喜嘛!月珍,量体裁衣的事就交给你了。” 其他奶妈原本心中各有想法,但见赵银娣都发了话,再不敢多言。 眾人心思各异地散去,沈姝婉却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小屋。 她等了一会儿,估摸著赵银娣应该回到了自己屋里,便抱著那匹石榴红,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赵银娣一股子窝囊气没处使,猛地踹开房间门。 映入眼帘的正是她那巨大的西洋镜。 赵银娣看著镜中面容姣好的自己,不由痴住了,眼前竟浮现出自己穿上石榴红衣裙的模样。 该死!那匹石榴红分明就是最衬她的!给那群贱婢真是暴殄天物! 下一秒,她就看到一抹石榴红在她眼前晃悠。 沈姝婉掀帘进来,將杭缎轻轻放在了屋內桌案上。 赵银娣一愣,隨即又被警惕取代:“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姝婉脸上掛著温婉无害的笑容,“方才人多眼杂,妹妹有些话不便明说。这匹料子,合该是姐姐的。” “哦?”赵银娣挑眉。 “妹妹听说下个月便是府上老太太的寿宴,姐姐的兄长是三房管家,届时姐姐定是要跟著兄长到宴会前头去露脸张罗的。那样的场合,姐姐若没有一套体面鲜亮的行头,岂不连带著让赵管家脸上无光?” 沈姝婉微微笑著,纤纤细手抚摸上那匹杭缎。 “这石榴红,顏色正,寓意好,最衬姐姐的气派。妹妹思来想去,梅兰苑上下,也只有姐姐才配得上这一匹料子做的衣裳。” 这话简直说到了赵银娣的心坎里!她仿佛已经看到老太太寿宴上,自己穿著这身石榴红,在一眾僕妇丫鬟中脱颖而出,引来无数羡慕目光的场景。 她心中狂喜,残存的理智却將她按捺住。 “你会有这样的好心?”赵银娣狐疑地看著眼前人,“你別打量我不知道,周巧姑的事,定有你一份。你该不会心里揣著什么坏心思吧?” 她当即扯过那匹杭缎,细细检查,试图从里面找出端倪。 偏偏看了半天,愣是瞧不出问题、 沈姝婉眼眸中浮起水雾,“赵姐姐明鑑,巧姑这件事真不能怨婉娘。昨晚交班换岗,婉娘也是放心不下小少爷,便多叮嘱了几句。放在平日,婉娘怎敢教周姐姐做事?大概是这个原因,周姐姐便恼了,骂婉娘装腔作势,婉娘怎么劝也不听……” 赵银娣见她这副娇柔的模样,一时也有些拿不准。 她印象中的沈姝婉確实一直都是这般柔柔弱弱,没有主意的。 而周巧姑也正如沈姝婉所言那样,自大狂妄,倚老卖老,最烦年轻人指挥她做事。 沈姝婉嘆了口气,“如今周姐姐已然失势,放眼整个梅兰苑,唯一能靠得住的也就只有赵姐姐你了。妹妹別无所求,只盼著日后在这梅兰苑里,日子过得顺心些,少些刁难,多些照应。” 赵银娣看著这个容貌身材都比自己出色的婉娘,如今却主动向自己低头,心中优越感油然而生。 她仍然不敢完全信任此人,但她寻思著,这小小婉娘也翻不出什么大浪。她那点小手段,骗骗周巧姑那种蠢货也就罢了,在自己面前,还不是得乖乖俯首帖耳?! 既然她识时务,主动投靠,那自己便顺势接受,將来说不准有可利用之处。 至於以后…… 哼,且看谁能玩得过谁! 赵银娣脸上堆起了笑容,亲热地拉过沈姝婉的手:“哎呀,妹妹真是太客气了!姐姐以前对你有些误会,你可千万別往心里去!往后啊,这梅兰苑有姐姐罩著你,保管没人敢欺负你!” 她喜滋滋地抱过杭缎,“这料子,姐姐就厚顏收下了!你放心,等姐姐在主子跟前的脸,当上了管事嬤嬤,绝对不会忘了提携你!” “姐姐不嫌弃婉娘笨拙就好。”沈姝婉柔顺地笑著。 两人閒聊了一会儿,赵银娣送她出来。 走到门口,远远瞧见秦月珍怯生生地走来。 “婉娘,银娣姐姐,”她小声道,“我是来拿这匹石榴红缎子的。顺便问问姐姐们,要做什么样的抹额呢?” 赵银娣脸色一变,抱著杭缎就往她脸上摔去。 “没胆的蠢东西!说话声音不能大点儿吗?!蚊子似的嗡嗡嗡,每回见你就是这副藏头藏尾的废物样子,主子娘子找你问话,你也这般回答?!” 秦月珍被打蒙了,她完全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赵银娣,怎么就让她发了这么大的火。 沈姝婉看不下去,开口道,“她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不经事,姐姐何故为她气坏了身子?”转而又对秦月珍说,“还不快给你赵姐姐赔罪,回去好好琢磨,如何给赵姐姐做身漂亮衣裳。” 秦月珍听了这话,又看了看赵银娣怀中的石榴红,再愚钝的脑子也想明白了。 她红了眼,哭著扇了自己几巴掌,“对不起,赵姐姐,我说错话了!” 沈姝婉默然不语。 她没想到秦月珍竟如此害怕赵银娣。 一旁的赵银娣却大快人心,越发欣赏沈姝婉起来。她笑得奸诈,“婉娘,你可別太护著这贱蹄子了,她表面上这副懦弱样子,背地里可是个告状精啊。” 秦月珍嚇得腿都软了。 “哦?”沈姝婉轻轻挑眉,“这话从何说起?” 赵银娣笑起来,“你今儿卖我一个人情,我也还你一个人情。”她伸手捏住秦月珍的耳朵,將她提起来,“这个贱人,昨儿巴巴地跑来找我说,她经常看到你半夜跑去大房,不止一次。” “原来是这事。这几日大房的春桃姑娘经常来找我,说大房奶奶刚入府睡不踏实,总做噩梦,便请我帮忙,再镇一镇邪,”沈姝婉的气息从容而平稳,完全不像被抓到短处的样子。 她一面说著,脑中却飞快地构建梅兰苑的结构地形图。 按理说,她搬到这间桂花小院后,昨晚回屋没走正门。 从侧门而入,途径抄手游廊,穿过小竹林,绕到柴房后面的屋子,再从檐下小桥穿过灌木丛,就回到自己的院子了。 这当中完全不会经过奶妈们的臥房。 ……等等! 那柴房后面的屋子,好像是秦月珍的! 沈姝婉看向那个娇小颤抖的身影。 这个奶妈比她小四岁,上月刚过完十九生辰,个头长得矮小,又胆小如鼠,唯一胜在年轻体壮身材丰腴。 平日半句不吭声,总躲在人后面,沈姝婉也很少与她来往。 她们无冤无仇,秦月珍也没必要恶意针对她。 “我知道,大房敢叫你去,自然是有无法推脱的理由,就算大房和三房关係再差,只要你不误了小少爷的事,三夫人也不会追究你。故而我虽得了消息,却什么也没说。”赵银娣將其中厉害看得很透彻,得意地笑道,“不过你应该想不到,这个消息我只花了一串铜钱就买到了!哈哈!” 赵银娣死命揪著秦月珍的耳朵,把她丟到沈姝婉面前,“这个贱人就送给你隨意处置了。” 她走后,沈姝婉轻轻看了秦月珍一眼。 “你隨我来。” 秦月珍亦步亦趋地跟著她回到桂花小院。 她忽然咬紧牙关,摆出破罐子破摔的架势,“是我说的又如何?我缺钱,她们肯给我钱,我就愿意为她们做事!人为財死,鸟为食亡,天经地义!” 沈姝婉端详她的表情,並没有察觉到威胁之意,只有满满的不安。 她轻笑一声,“你若真有自己所说的这么狠,为何不直接告诉她们,我不仅去过大房,三少爷还来找过我?” 既然秦月珍能看到她进出梅兰苑,自然也能看到藺昌民。 秦月珍脸上满是不可置信,“你、你怎么敢主动提及此事!私通外男乃是大罪,是要被浸猪笼的!” 第18章 再次设局 “所以呢,你打算说出去吗?”沈姝婉的目光在她脸上淡淡扫过。 秦月珍被她冷冽的目光震慑到,后退两步。 “你这个人,到底、到底是要怎样?!”她近乎癲狂地喊道,“你是疯了还是傻了,你难道不怕死?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曝光你?为了钱,我什么都能做!別逼我!” 沈姝婉的视线始终没有从跟前的女子脸上移开。 她忽然记起前世,模糊听说秦月珍的爷爷得了重病。 “月珍,”她的声音轻柔了些,“你可是想要钱给爷爷治病?” 秦月珍猛地瞪大眼睛。 沈姝婉嘆了口气,“三少爷来找我取奶水,说是回去用西洋学来的法子化验,便可判断我何时能再给小少爷餵奶。这事李嬤嬤可以佐证,你若不信大可找她问问。” 她心中有九成把握。 哪怕前夜三少爷骗了她,秦月珍也绝对没有胆子找李嬤嬤当面对质。 只是这样说起来,三少爷若想要她的奶水,连她都能想出更具说服力的理由,三少爷难道想不到吗?非要把李嬤嬤搬出来,难不成也是拿准了她不会去问? 秦月珍满腔热血瞬间崩散了,腿一软瘫坐在地。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她无助地哭起来。 沈姝婉见她这样,虽心生怜悯,却转瞬即逝。 论惨,谁能比她前世更惨? 她冷静盘算起来。梅兰苑耳目眾多,更有赵银娣整日盯著她,恨不得从细枝末微处寻到她的错处。 秦月珍虽然胆小怕事,却仍然心存善念。她知道三少爷的事可能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故而在告密时只透露了无关紧要的地方。 此人还有可用之处。 “月珍,你要的钱,我可以给你。”沈姝婉轻声道。 秦月珍猛地仰起头,泪眼婆娑中带著难以置信。 “咱们都是苦命人,本该互相帮衬。但你为了区区一串铜钱,就冒险与赵银娣这类人同流合污,实在太不理智了。你应该没想到她会轻而易举就把你卖了吧?须知与虎谋皮,他日必將为虎所噬。” 一番话说得语重心长,让秦月珍泪眼婆娑。 “其实我认识一位医生,或许我能说服他上你家去给你爷爷看病。” “不!不用医生!”秦月珍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激烈,“给我银子就行!我只要钱!” 只要钱,不要医生? 她在害怕什么,难道她爷爷的病有隱情? “你要多少?”沈姝婉盯著她,问道。 秦月珍弱弱地报出一个惊天数字,“五百银元。” 沈姝婉心中更觉疑竇顿生,“五百银元可不是小数目,我们的月例一年也不过两百银元,哪怕大房奶奶找我办事,最多也就给十块银元。” 她看著秦月珍眼中的光芒亮了又暗,补充道,“不过这钱,我可以给你。甚至我可以说,整个梅兰苑,只有我能给你。” 秦月珍一怔。 “你若不放心,这个先拿去,算是第一笔交易。你只需要在我归家这一日,替我盯紧她们,以防她们搞小动作。”沈姝婉从怀中掏出另一包红纸,里面是五块银元。 她微微抬眸,寒光毕现,“不过你记住,从今以后,你只能为我一人做事。这些事一定不会违背道德三观和律法。但倘若你背叛我改投他主,我也不会轻饶。” 秦月珍眼底浮现出挣扎之色。 可眼下,除了沈姝婉,她还能找谁? 藺公馆里的人没一个肯多看她一眼,外头放印子钱的更是冷酷贪婪。 她像被抽乾了力气,“好,我听你的。” 沈姝婉点点头,將她搀扶起来,拍去裙上尘泥,“眼下就有一桩事要你去办。” 她附耳说了几句,秦月珍胡乱地应下,匆匆消失在树丛后。 沈姝婉望著她的背影,眸光微闪。 秦月珍到底还是年轻了些,没见过世面,也不懂那些齷齪手段。原本她拿著自己的短处,占据上风,如今却反倒被自己牢牢拽在手里。 另一边,周巧姑正在房里收拾行李。 被分配到浆洗房,那是府里最苦最累的地方,整日与污水为伍,地位一落千丈。 往日的姐妹都避之唯恐不及,连粗使丫鬟都在背后指指点点,嘲笑她的落魄不堪。 她灰头土脸地收拾,满心愤懣与淒凉。 沈姝婉,还真是小看你了! 她牙齿咬得嘎嘎作响。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且等著看她捲土重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外。 她本以为是赵银娣,一回头,眼底浮现意外的神色。 “是你?”周巧姑皱了皱眉,“你来干嘛?” 往日她从未正眼瞧过这个窝囊废。 甚至经常忘记有这么一號人。 秦月珍细声细气地说:“周姐姐,我看您一个人收拾东西,怪不容易的,想来帮帮您。” 说著,竟真的动手帮她叠起衣服来。 周巧姑愣住了,下意识推开她。 “你想干什么?!” 这短短一日,周巧姑已经看遍了人情冷暖,尝遍了树倒猢猻散的滋味。 就连跟她最要好的赵银娣都没来看过她。 这个叫秦月珍的小奶娘,凭什么突然对她这么好?! 秦月珍冷不丁被推了一把,踉踉蹌蹌摔倒在地。 她心道沈姝婉果然料事如神,猜到了周巧姑不会轻易相信自己。 她按照沈姝婉所教的话,哽咽地说道,“周姐姐,我真的没有別的心思。您贵人多忘事,可能不记得了,当初刚进府时,我什么都不懂,是您教会了我在府里生存的方法。有一次值夜班,我身子不適,也是您替了我。我心中一直对您怀著感恩的心,却没有机会报答!” 一番话说得周巧姑云里雾里。 她果真做过这些事吗? 连周巧姑自己都不確定起来。 不过仔细想来,自己確实很喜欢在这群小奶娘面前卖弄资歷,尤其是她们刚进府的时候,一脸懵懂,无知无畏,最需要像她这样的府里老人提携教导。 周巧姑很享受被捧在高处的感觉。 至於那次值夜班……应该是三爷恰巧回来,她赶著抱小少爷到主子跟前露脸,这才“好心”替了秦月珍吧。 周巧姑斜眼瞥向面前的女子,心道,果然是个蠢货!给点好处就感动成这副模样! 她面色缓和不少,“你这孩子,多大的事啊,还记在心里呢!也难为你有心了。” “不难为,不难为。”秦月珍连连摆手,收拾得越发卖力起来,“其实不瞒您说,我相信有朝一日您定会沉冤得雪,荣光归来的。” 周巧姑眼中一亮,“真的?你信我是被冤枉的?” “当然了!”秦月珍非常真诚地点头,“您是府里的老人,还当过两回奶娘,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呢?定是有人见您眼红,背地里使坏,害了您。” 这番话说进了周巧姑心里,她狠狠地骂道,“都怪那个婉娘!没安好心的贱人!” 秦月珍一听,及时附和,“原来是婉娘,那便不奇怪了。我老早就瞧著她不对劲。虽说白日里娇柔软弱、与世无爭的模样,可不知怎的,竟能同时得到三夫人、三少爷、李嬤嬤几位主子嬤嬤的青眼,就连大房也围著她团团转。您说,这种人怎会是简单的?” 周巧姑颇有种被点破天机的感觉,心潮澎湃,呼吸都急促起来。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她连连重复了好几遍,“这该死的婉娘,竟將我和赵银娣都骗过去了!” 秦月珍却摇摇头,“周姐姐,恐怕只有您被骗了,我瞧著赵姐姐未必不知其中內情。” 周巧姑顿时警觉起来,“怎么说?” 秦月珍压低嗓音,努力回忆沈姝婉教她的每句话,“您应该知道吧,今日三奶奶赏了梅兰苑两匹杭缎,一匹给了婉娘,另一匹,原是要给巧姑您的。” 第19章 奶香四溢 “什么?赏给我的?!”周巧姑猛地瞪大眼睛,声音拔高,“这不可能吧?毕竟三夫人刚刚罚了我,又怎会……” “是真的!”秦月珍焦急地说道,“我亲耳听李嬤嬤身边的小丫鬟说的,三奶奶当眾罚了你后於心不安,说您毕竟是三少爷的乳母,虽犯了错却不至於此,她不想跟三少爷闹得太僵,便想借著赏缎子这事儿,给您个台阶下。那匹石榴红,就是给您的体面!” 周巧姑听得心猿意马! 原来那匹缎子本该是她的! 是她作为藺公馆老人该有的体面和补偿! “那缎子呢?!”她急声问道。 秦月珍脸上適时露出委屈,“被赵姐姐拿去了!是婉娘亲手交到她手上的,当著所有人的面,说赵姐姐年轻又漂亮,穿那样鲜亮的顏色正合適……” “沈姝婉这个贱人!”周巧姑气得发抖,“那赵银娣怎么说?” 秦月珍不敢抬眸看她,“赵姐姐说自己是赵管家的妹妹,確实比那些倚老卖老失了势的人更有资本……” 周巧姑眼中几乎要迸出血来!她落魄至此,赵银娣不仅翻脸不认人,还抢走了本该属於她的体面!甚至当眾嘲讽她! 秦月珍见她成功被激怒,趁热打铁地哭诉:“周妈妈,您不知道,赵姐姐她平日里就没少欺负我,剋扣我的份例钱,对我动輒打骂。” 果然,周巧姑见她抽抽噎噎的模样,一个恶毒的计划在脑中形成。 她拉住秦月珍的手,眼中闪著阴冷的光芒:“这个仇,我给你报!” 秦月珍止住了哭声,一脸茫然地看著她。 她压低声音,“你不是会女红吗?你想办法去討好赵银娣,帮她做那套衣裳!等她把料子交给你,你做好了,先偷偷拿到我这儿来!” 秦月珍故作不解:“为什么呀?” 周巧姑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哼!她赵银娣想穿著新衣裳在老太太寿宴上出风头?我偏要让她当眾出个大丑!我在那衣裳上动点手脚,到时候看她还怎么得意!” 秦月珍听得心中发寒,面上却装作恍然大悟,害怕道,“万一被发现了……” “怕什么!有我呢!”周巧姑此刻已经被仇恨冲昏了头脑,拍著胸脯保证,“你只管按我说的做!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秦月珍离开浆洗房,確认无人跟踪后,悄悄溜回了桂花小院,將周巧姑的计划一五一十,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 沈姝婉静静听著,指尖轻轻划过那匹天青色的杭缎,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周巧姑够狠,也够蠢。这倒省了她不少事。 “婉娘,现在该怎么办?我要按她说的做吗?”秦月珍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要做。”沈姝婉抬眸,“不过周巧姑在衣服上动好手脚之后,你需得先把那件衣服拿过来给我过一眼。” 秦月珍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我记住了。” 沈姝婉从妆奩里取出一个小银锭,约有五两重,“这是你的赏钱,先拿著给你爷爷抓药。往后好好办事,答应你的都会给。” 秦月珍接过沉甸甸的银子,激动得手都在抖。看向沈姝婉的眼神里除了畏惧,更多了几分死心塌地的感激。 是夜,春桃照例將她带到月满堂。 路上她什么都还没问,春桃倒先开口了。 “你可真是个没心肝的,满脑子只想著赏钱。旁人都惦记著大少奶奶的病情,偏你什么都不问。” 沈姝婉盈盈一笑,“春桃姑娘,並非我不问,而是我知道大少奶奶既然派你来寻我,便是少奶奶的病已经好全了。至於生了什么病,何时好的,那便不是婉娘该管的事了。” 春桃一时语塞,竟找不到理由回懟。 月满堂內,藺云琛在书案前处理公务,眉宇间带著疲惫和郁色。 沈姝婉默默给他披上披风,见桌案上放著一碗药。 春桃说,藺云琛这一日都食欲不振,滴米未进。 “爷,还是不想吃东西吗?”沈姝婉柔柔地唤了声。 灯影摇曳,藺云琛只觉得妻子脸上多了些白日没有的柔媚。 他心底软了下来,揉了揉眉心,“还是没什么胃口。” 沈姝婉闻了闻那碗药的味道,便知是治疗风寒之症的。 “爷为家事操劳,更要保重身子。妾身近日刚琢磨出一道羹汤,稍后给爷做了,爷尝一口试试?” 藺云琛並未抱太大希望,他口中无味,什么都不想吃。 但看见那双氤氳著水雾的眸子,他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也好。”他道。 沈姝婉推门出去,原本坐在廊外的春桃立马站起来,眼神质问她。 【你怎么出来了?】 沈姝婉淡淡看了她一眼,“爷饿了,你隨我去小厨房做点汤。” 说著她向外走去。 春桃脸色一变,一把扯住她的胳膊。 沈姝婉不解地回头。 却见春桃一双眼珠子使劲往后转。 【小厨房的方向,在这儿。】 她咬著牙,忿忿地把沈姝婉拖到月满堂的小厨房里。 这个时间的厨房里只有几个洒扫僕妇。 春桃靠近她,压低嗓音道,“你发什么疯?我又不会做汤!” 沈姝婉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我会。” 春桃更气了,“你会有什么用?大少奶奶不会啊!” 沈姝婉挑了挑眉,“大少爷知道大少奶奶不会吗?” 春桃一愣,想到上回自己还帮著大少奶奶骗少爷说,那碗参汤是她亲自燉的。 那时候沈姝婉好像也在现场。 难怪她如此胸有成竹。 春桃没好气地丟了句,“既然要做,就好好做。”隨后就在旁边找到一张椅子半躺下,盯著沈姝婉的一举一动。 沈姝婉微微一笑。 她在厨房里翻找起食材来。 幸好她想要的都有。 今夜沈姝婉要做的是鸡茸芋艿羹。 她將芋艿蒸得极烂,碾成细腻的茸,与撕成细丝的鸡胸肉同熬,只加少许盐提味,最后勾一层薄芡,撒上几粒葱花。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清淡的鸡茸芋艿羹便端了上来。 白玉般的羹体,点缀著丝丝鸡肉和翠绿葱花,看著便觉清爽。 藺云琛闻到熟悉的味道,还有些不可置信。 舀了一勺送入口中,他拿著勺子的手猛地顿住,整个人都怔在了那里。 这熟悉的绵密细腻的口感,那清淡中透著极致鲜美的味道,分明是他年幼时,每次生病,母亲总会亲手为他做的鸡茸芋艿羹! 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再未尝过这个味道。府里的厨子也尝试做过,却总是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他以为,这个味道永远只能存在於记忆里了。 他抬眸,紧紧盯著眼前低眉顺眼的女人,“这羹……” “是妾身在江南游歷时偶然品尝过的,不知合不合爷的胃口?” 沈姝婉面上一片懵懂和惶然,心下却平静无波。 这道羹,就是专门为藺云琛做的,怎会不合他口味? 前世,她曾听藺云琛说起过,他年幼生病时,母亲总会他做一道鸡茸芋艿羹,清淡爽口,开胃解馋。藺云琛还给她分享过食谱,可惜前世她根本无心伺候。 而藺云琛的母亲曾是江南人,她这番说辞定查不出错漏。 果然,藺云琛心头的震惊缓缓平復。 他沉默的,一口接一口,將整碗羹汤都吃了下去。 胃里暖了,心头那份烦躁也消散了不少。 “你的厨艺,甚好。”他放下碗,目光久久停留在沈姝婉身上。 下一刻,女人身体一僵 胸前那熟悉的胀痛感再次袭来。 浓郁的奶香味不受控制地瀰漫开。 第20章 一池春水 藺云琛自然也闻到了那无法忽视的甜腻香气。 他目光一凝,落到她胸前,眸中闪过一丝愕然。 沈姝婉脑中“轰”的一声,脸色变得惨白。 糟了!怎么会在这个时候! 她今夜也没吃邓家给的避奶药,本想著今日餵给小少爷吃了不少,应该不会再溢奶了。 谁曾想这几日她在梅兰苑地位水涨船高,连厨房给她提供的餐食都丰厚起来,她的奶水自然也越养越足。 她仓皇地想要推开他遮掩,却被藺云琛拉进身前。 “这是……?”藺云琛的声音带著明显的疑惑 邓媛芳是未育的千金,怎会有奶水? 危急关头,沈姝婉急中生智,她抬起泪眼朦朧的眸子,羞愤欲死地看了他一眼,隨即飞快地低下头,用带著无尽羞耻的嗓音哽咽道: “爷,妾身、妾身听闻男子皆喜爱妇人丰腴,故而私下服用了些西洋舶来的能、能让未生育的少妇溢奶的药物,原想著能让爷更欢喜些……” 她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般滚落,將脸深深埋入他怀中。 藺云琛彻底愣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女子柔肩微耸,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迅速膨胀,甚至淹没了最初的惊愕。 原来她竟为自己做到了这一步…… 他嘆息一声,將她揽入怀中,“何必如此?你什么样,我都欢喜。” 感受到他语气中的宠溺,沈姝婉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稍放鬆。 藺云琛一只手將她抱到桌案上,她埋在他怀里,任由他將自己翻来覆去地摆弄。 一夜混乱。 她的奶水也尽了。 幔帐內瀰漫著曖昧的气息,沈姝婉照例想要起身,藉口沐浴。 然而这次藺云琛说什么都不肯放过她。 “更深露重,夜寒风高,你病才刚好,就別往外跑了,我叫人在浴室里备水。” 说罢他便扬声叫人备水。 沈姝婉心中猛地一沉! 抬水进来? 那她还如何藉机溜走,与邓媛芳换回来? 藺云琛喊了好几声,才听到门外春桃蔫蔫的回应。 没多久,春桃领著几个粗使婆子,抬著两个盛满热水的浴桶走进来。 藺云琛皱了皱眉,“用这些做什么?去后厢房浴池,用温泉活水。” 春桃一顿,抬眸看向沈姝婉的眼神恨不得將她捅穿。 这个狐媚惑主的贱蹄子! 早听闻月满堂的浴室不同別处简陋,连大少奶奶都还没用过呢! 倒是先便宜了她! 春桃气得几乎咬碎一口牙,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违逆,强忍著怒火,指挥婆子往后厢房去。 又过了一阵子,春桃在门外说水备好了。 沈姝婉面色微红,正不知道该如何自处时,藺云琛竟直接將她抱起来。 后厢房,白玉砌成的浴池正蒸腾著裊裊白雾,水面上漂浮著几瓣新摘的红梅,暗香浮动。 藺云琛抱著她,一步步迈入池中。 温热的水流没过他紧实的腰腹,水珠顺著他线条分明的胸膛滑落,氤氳的水汽將他平日冷峻的轮廓都润得柔和了。 沈姝婉身上仅著一件被水汽濡湿后几乎透明的素纱寢衣,黏腻地贴在肌肤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她微微蜷缩在藺云琛怀里,双手下意识地抵在他胸前,掌心触及一片湿滑灼热的肌肤。 她惊得浑身一颤,水花四溅,打湿了她鬢边的碎发,黏在泛红的脸颊旁。 藺云琛低头看她。 水汽模糊了视线,却让怀中人更添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娇柔无助。 素纱浸水后形同虚设,紧紧包裹著那具他曾无数次抚摸过的身体,峰峦起伏,腰肢纤软,每一处曲线都在水下若隱若现。 他的目光沉了沉,指尖划过她湿漉漉的锁骨。 那里还留著一枚他昨夜情动时吮出的红痕,在氤氳中艷得刺眼。 “怕什么?”他低声问,气息拂过她耳廓。 “没、没有。”沈姝婉声音细弱,带著江南水乡特有的糯软。 水波荡漾,温柔地冲刷著两人的身体,红梅瓣沾在凝脂般的娇躯上,煞是好看。 “爷……”她软软地求饶。 藺云琛却低笑一声,將她更紧地拥住。 浴室外,月色清冷。 窗內,一池春水,正沸。 共浴完,藺云琛细心地帮她擦拭身体。 又拿起了桃木梳,小心翼翼地梳理她的长髮。 沈姝婉身体微微一僵,“爷,还是让春桃来吧。” “別动。”他按住她单薄的肩头,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拒绝。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极有耐心,一点点將纠缠的髮丝理顺,力道轻柔,生怕扯疼了她。 她被迫安静下来,从墙上的镜子里,能看到他专注的侧脸。 晨光勾勒著他冷峻的轮廓,此刻却莫名柔和了许多。 他垂著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认真地仿佛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公务。 就在这时,两人几乎同时注意到门扉上那道磨砂玻璃窗外,隱隱约约映出一个人影,似乎在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是春桃! 藺云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沈姝婉心中冷笑,机会来了。 她適时地表现出不安,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怎么了?”藺云琛察觉到的她的异样,低声问。 沈姝婉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又飞快地低下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藺云琛心中瞭然,只是有些不解,“既是你的奴婢,何不叫她出来训诫一番?” 沈姝婉却摇了摇头,拉起藺云琛的手,在他的掌心,用指尖一笔一划地写起字来: 【她们是父亲的人。】 藺云琛眸色一沉。 沈姝婉继续写道:【为了盯著我。】 简单的几个字,仿佛包含了无尽的无奈。 藺云琛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他想起她平日在自己面前那份奇怪的拘谨和疏离,原来並非天性清冷,而是被至亲之人以关爱之名逼迫所致。 一股无名怒火在他胸中升腾。 他轻轻握住了她还在写字的手,包裹在掌心,“为何还留她们在身边?” 沈姝婉抬起水光瀲灩的眸子,在他掌心继续写道:【多年主僕,亦有情分。她们也是奉命行事。父亲是为我好。】 藺云琛收拢手臂,將怀中娇柔的身躯更紧地拥住。 “委屈你了。”他低沉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温柔 他面色冷峻,大步走到门口,豁然拉开房门。 第21章 一抹春色撩人 门外的春桃猝不及防,嚇得脸色煞白,“大、大少爷……?” 藺云琛目光冰冷:“以后我和夫人同房,不需要尔等贴身伺候。若有要事,我会按铃。” 藺公馆几乎每个房间都设置了西式庄园里那种拉铃。 主人一按,僕人房中便能立刻收到通知。 因此现在很多豪门大族已经不需要丫鬟在臥房门口彻夜守著了。 但邓家似乎还研习著旧制。 春桃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下。 藺云琛深深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重新关上门。 “既然来了藺公馆,这些老规矩也该改改了。” 他回到沈姝婉身后,继续为她將长发梳理通顺。 “你不喜欢秋杏和春桃,今后我给你安排一个可心的丫头吧。”他忽然说道。 这正是沈姝婉想要的结果。 往邓媛芳房里安插外人,再让邓氏的小团体慢慢瓦解。 “有劳爷为妾身费心挑选了,”沈姝婉柔声道,“漂亮机灵倒还其次,懂礼听话知进退,方是可用之人。” “嗯。”藺云琛答道。他终於把长发梳好,笨拙地试图挽一个简单的髮髻。 他显然不擅长此道,挽了几次都有些鬆散,几缕不听话的髮丝总是滑落。 他蹙著眉,神情竟露出难得的懊恼和执拗。 沈姝婉从镜中看见他与几缕头髮较劲的模样,与她认知中的藺家家主截然不同,心莫名鬆了些许,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酸楚。 她真正的丈夫,从未这样温柔对待过她。 半晌,藺云琛总算勉强挽好了一个不算齐整的髮髻,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住。 他仔细端详了一下镜中的她,似乎不太满意,但终究没再折腾。 “好了,你看看,好看吗?”他放下梳子,指尖无意间掠过她后颈。 沈姝婉轻轻摸了摸那个略显鬆散的髮髻,低声道:“谢谢爷,真好看。” 她是发自內心这样觉得的。 有多少男子能为妻子做到这种程度? “我小时候常见母亲挽发,”藺云琛轻声道,“她不喜欢那些华丽的髮髻,单喜欢这种简单样式的,我瞧著也很適合你。” 他俯身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刚刚梳好的发顶,“夫人若是喜欢,以后每日清晨,我都为你挽发。” 镜中男女紧紧依偎。 沈姝婉脸颊微红,心下却酸了酸。 这一刻,她忽然很羡慕邓媛芳。 两人清洗完毕,回到臥房中,免不了又是一番耳鬢廝磨。 然而,院外的春桃却心急如焚。 眼看著天快亮了,里面的动静却越来越小。 这可如何是好? 难道沈姝婉这蹄子要在大爷臥房里呆到天亮? 天亮以后,两人互换,更是麻烦! 她在廊下急得团团转,几次想上前,却又想不到合適的理由。 “春桃?你怎么在这儿?大少奶奶还没出来?” 秋杏出现在院外,见了春桃的样子,心下猜到几分。 春桃见了她犹如见到观世音在世,哭著道,“怎么办?那贱人还不出来!” “你別急,我有一计。”秋杏安抚她道。 月满堂內,沈姝婉伏在藺云琛汗湿的胸膛上,呼吸仍未完全平復。 她也看到了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 时辰不早了,再耽搁下去,恐生变故。 然而,云琛的手臂仍环著她的腰,似乎没有任何放她离开的意思。 他闭著眼,指尖有缠绕著她散落在枕畔的乌髮,姿態难得的慵懒饜足。 沈姝婉正欲再寻个由头,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急促的呼喊。 “有贼!快来人啊!抓贼啊!” “往那边跑了!別让他跑了!” 紧接著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藺云琛骤然睁开双眼,眸中登时清明。 “爷,怎会有贼?”沈姝婉惊慌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別怕,”藺云琛拍了拍她的背,迅速披上寢衣,“你待在房里,锁好门,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別出来我去看看。” “爷小心。”沈姝婉柔声叮嘱,眼底闪过疑虑。 几乎就在房门合上的瞬间,春桃如鬼魅般闪出,不由分说將沈姝婉拉走。 另一边,秋杏则扶著早已候在暗处的邓媛芳,悄无声息潜入了主臥。 和沈姝婉猜测的一样。 这场抓贼的把戏,是邓家人精心设计的。 为的就是让她这个替身能顺利从月满堂出来。 春桃並没有將沈姝婉带回梅兰苑,而是將她强锁进淑芳院一个堆放杂物的小房间里。 “好你个贱婢!你到底在大少爷跟前吹了什么枕边风,竟让大少爷將我赶走!呆到天亮也不肯出来,莫非你以为这样就能鳩占鹊巢?” 沈姝婉早有防备,躲过她的巴掌。 她跪倒在地,抱住春桃的腿,哭得梨花带雨,“春桃姑娘,冤枉啊!是大少爷不让我走的!也是大少爷不想有人在外面扫了兴致!” 她哭得情真意切,“我伺候完本想立刻离开,可大少爷拉著我不放,说我身上暖和……我哪敢违背大少爷的意思!” 春桃越听越气,扬起手还想再打。 房门被猛地推开,张妈妈沉著脸走进来。 “哼!这蹄子就是个惯会装可怜魅惑主子的狐狸精!打她巴掌,那算便宜她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根纳鞋底用的钢针,狞笑著逼近:“老婆子我今日就替你爹娘好好管教你!让你知道什么是规矩,什么是体统!” 这又大又粗的钢针,把春桃都嚇了一跳。 眼看就要扎下来,门口传来一声冷斥。 “住手!” 秋杏面色沉静如水,“闹够了没有?还嫌不够乱吗?婉娘夜里还得替少奶奶伺候少爷,若身上留下伤痕,被少爷看出来,你们谁担责任?” 张妈妈悻悻地收起钢针,春桃也收敛了些,但仍是不忿地瞪著沈姝婉。 秋杏走到沈姝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你方才说,是大少爷不让你走?” 沈姝婉用力点头,將方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秋杏姑娘,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擅自留下啊!” 秋杏盯著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偽。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罢了。这次便信你一回。但今夜之事,绝不能再发生。从今往后,你离开时不必再用沐浴为藉口,我会找少奶奶商议,重新想一个万全之策。” 沈姝婉连忙叩头:“多谢姑娘,多谢姑娘。” 秋杏又对春桃和张妈妈道:“你们二位先去少奶奶跟前伺候著,仔细些,別出岔子。少奶奶另外有话要单独交代婉娘。” 第22章 玉门有损 两人瞪了沈姝婉一眼,退了出去。 房间內只剩下秋杏和沈姝婉两人。 秋杏借著窗外透进的微光,上下打量著沈姝婉,“从明日起,你得了空就得到淑芳院来,我教你一些名门闺秀的规矩礼仪。” 沈姝婉懵懂:“秋杏姑娘,奴婢学这个做什么?” 秋杏淡淡地道:“你长得与少奶奶本就相似,稍作打扮,敷粉施朱,即便是白天也完全能够以假乱真。少奶奶吩咐,往后有些场合,需要你代为露面。但你出身乡野,举止粗鄙,与邓家名门闺秀的仪態相去甚远,若不加以调教,轻易便会露了马脚。” 沈姝婉顿时豁然开朗, 看来,上次她对邓媛芳病情的诊断完全正確。邓媛芳果然惧怕一些人多的大眾场合! 她压下心中波澜,脸上露出惶恐的表情:“奴婢一定用心学,绝不辜负少奶奶的期望!” 从小房间出来时,天色已经蒙蒙亮。 沈姝婉拖著疲惫不堪的身体,在庭院小径上快步行走。 许是心神恍惚导致脚下虚浮,刚要迈过月洞门的门槛,她脚下一个踉蹌,竟直直向前摔去! “姑娘小心!”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 同时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沈姝婉惊魂未定,抬头对方身著灰色长衫,鬚髮皆白,手提药箱,正是藺府长期僱佣的家庭医生顾白樺顾老。 “多谢顾老医生。”沈姝婉连忙鬆开手,福了一礼。 顾老花白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就在刚刚,他不经意间正好搭在她手腕的寸关尺上。 虽是短短一瞬,但指尖传来的脉象,已然清楚明了。 那脉象阴中伏火兼有湿瘀阻滯,尺脉隱隱有玉门受损之象。 这分明是女子初经人事不久,或是行房事时对方过於急切粗暴,导致阴中受损的脉象! 而且看这脉象的新鲜程度,恐怕就是昨夜之事! 顾医生在港城豪族中行医数十载,经验老道。 他一眼就认出了此女,正是三房小少爷的奶娘。 奶娘,自然是有夫之妇。可她整日呆在藺公馆內,夫君必然不在身侧。 那昨夜与她行房事的人…… 沈姝婉向来心思敏感。 她从顾白樺的眼神中瞧出了端倪。 奶奶曾告诉她,华夏中医中真正的神医,不需要多长时间把脉,只需轻轻触碰,甚至连碰都不用碰,瞧上一眼,便能將患者看个透彻。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刚刚顾老医生碰到过她的手腕。 也许他看出来了一些不该被他知晓的问题。 沈姝婉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曾服用过的那两种药物。 一味避奶药,一味回奶药。 她心念电转,主动开口,“顾先生,我、我是不是生病了?” 顾医生是老江湖,深知高门大院內阴私眾多,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他避重就轻地道:“姑娘近日劳累,气血不通,並无大碍。” 沈姝婉却有些不依不饶,逮著他一顿试探。 言辞间颇有种今儿不把话说明白就不会放过的意味。 顾老猜到她已然看出了自己知晓其秘密之事,拗不过,从药箱中取出一个白瓷盒。 “那日在沉香榭,老夫观姑娘也懂医,甘露清淤汤的方子应该不用老夫亲自写个你了吧?內服清火祛湿,再配这罐玉肌生津膏外用即可。” 她下意识按著柔软的小腹。 昨晚过后,她腰腹酸坠疼得厉害,身体肿胀难受,行走都有些不便。 正如顾老所言,她知道病因,也知道如何治。 只是她没想到,顾老断脉断出的竟是这个症状。 她脸上红霞渐深,娇艷欲滴。 原本担心这些症状是因她连续两日服用禁药所致,现下看来,恐怕是服用次数少,还没出现前世后期的副作用。 不管如何,邓家女给的药,她今后绝不会再吃了。 “多谢顾老先生。”她小心翼翼地收好药物。 这时,一个清润的嗓音传来。 “婉小姐?顾先生?” 藺昌民从花丛中出来,见沈姝婉面泛红潮,以为她发烧了,“婉小姐,你生病了吗?” 他言语间的熟稔与亲近,毫不掩饰。 顾医生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瞭然,隨即又化为更深的复杂。 他看了看藺昌民一眼,又瞥了一眼沈姝婉,拱了拱手,“三少爷,婉娘子。老夫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平安脉,先行一步。” 转身时,顾医生又再次回眸看向二人。 沈姝婉捕捉到那道目光,心下一跳。 遭了,被顾老医生误会了。 顾老既然能断出她玉门受损,自然也能想到,她作为藺公馆的奶娘昨夜並未归家,这伤,不可能是丈夫留下的。 只可能是府上的人。 如今又见到她和藺昌民亲近,八成要误会她的情夫是三少爷了。 沈姝婉摇摇头,將药膏悄悄收进袖中,“只是风寒,刚刚找顾老诊断过了,无碍。多谢三少爷关心。” 藺昌民脸上露出宽慰的笑容,“那就好。对了,我是特来找你的。有个消息要告诉你,昨儿我的好友陆医生已去过你家中,他说你女儿並未生病。” 沈姝婉欣喜道,“果真?太好了。” 藺昌民的脸色却带著迟疑,“不过陆医生说,他观你家中人表面热情,对孩子的饮食起居却不甚上心。他担心你婆母丈夫无法照顾好幼儿,即便现在没生病,將来也难免出事。” 沈姝婉的心揪痛得无法呼吸。 这几日她在藺公馆尽心尽力地照顾藺家五少爷,可她的亲生女儿却在外风餐露宿地受苦! 她强压下酸涩的情绪,“多谢三少爷告知,奴婢今日必须得出府归家一趟了。” 藺昌民点头,“確实该回去一趟,相信母亲定能理解你。” 但沈姝婉终究没有告诉霍韞华实情。她只说藺公馆內药材虽全,唯独缺少一些孩童温补调理之物,特向三奶奶请示出府採买。 果然,霍韞华听后爽快地批了她的假,还让帐房支了些银钱给她。 离开时,沈姝婉將邓氏给的两味药也塞进行囊中。 儘管她和三少爷日渐相熟,却仍然不敢请他去帮忙查验这些药物。 事关邓家,她还摸不清三少爷的態度。 还是到外面去,隨便找家药铺都靠谱些。 第23章 车毁人亡 走到角门外,巷子里停著一辆半旧的蓝布马车。 小廝和丫鬟左右候著,见她出来,立刻堆出笑脸。 “婉娘子出来了!”小丫鬟嘴甜地迎上来,“三夫人特意吩咐了,差我们备好车送您家去呢!如今您是梅兰苑有头有脸的人物,可不能再像往日那样自己叫车回去,没得跌了藺公馆的份儿!” 小廝在一旁笑著附和。 沈姝婉面上不露分毫,脚步並未停顿,看似隨意地绕著马车走了一圈,果然瞧出了问题。 靠近后轮內侧的车轴处,有一道不甚明显的新鲜刮痕。 沈姝婉摸了摸耳垂,故意让耳饰掉落,趁著弯腰下去捡时,伸手往车轴一探。 固定车轴的钉子竟然是鬆动的! 她心下一冷。 这是打算趁她回家路上,给她安排一个车毁人亡的惨剧吗。 可三夫人就算曾经对她有些偏见,这几日为著小少爷的事,也对她和顏悦色起来了。怎会突然害她? 再者,三夫人既想害她,何必打著自己的名號给她备车? “哎呦,究竟什么要紧的物件,叫我们底下人捡就是了,您快些起来吧!” 丫鬟手忙脚乱地把她搀扶起来。 沈姝婉脸上適时露出虚弱和歉意,“劳你们二位白跑一趟了。我方才走了几步,觉得头有些昏沉,恐是风寒之症,吹不得吹风,这马车我还是不坐了,慢慢走回去就好。” 丫鬟和小廝闻言,还想再劝,“婉娘子,您回家一趟不容易,或者我们让车夫慢些……” 这时,一个戴著瓜皮帽的书童小跑过来,对著沈姝婉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沈姝婉认得他,是常跟在藺昌民身边的小廝眀砚。 “婉小姐,我家少爷今儿恰巧也要去永安药铺採买,恰巧与您顺路。这会儿人和车都已经在前头巷口等著了,你快些跟我去吧!” 沈姝婉心下一动,忽然生出一计。 “眀砚小哥,烦请你请三少爷过来一趟。” 眀砚不知所谓,但还是替她去回了话。 不一会儿,外面巷口走来一个青年。 穿著一身浅灰色西装,外罩呢子大衣,鼻樑上依旧架著那副黑框眼镜。阳光透过巷口稀疏的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沈姝婉笑著迎上去,“听闻少爷备好了轿车,多谢您费心,只是三夫人好心为奴婢备了马车,若奴婢不用岂不辜负了她的美意。况且,坐三少爷私车,奴婢实在惶恐不安。” 藺昌民点头,“也罢,那我便陪婉小姐坐一趟马车吧。” 眀砚大惊失色,“三少爷金贵之躯,怎能坐这种破车呢。” 藺昌民眉头一皱,“休得胡言!三夫人赏赐的车,如何会是破车?”他快步走到车前,“幼时家中正逢战乱,阿娘带我逃往乡下,那会儿连驴车都坐过。” 更何况连婉娘这般神仙似的人物都能坐,他一介浊物如何坐不得? 说著就要掀开车帘。 小丫鬟和小廝的脸色骤然变了。 “三、三少爷!”小丫鬟声音颤抖,惊恐万状,“您这是……” 藺昌民淡淡道,“婉小姐的女儿病了,我正好顺路去趟医馆,给她取些药材。” 小丫鬟和小廝面面相覷,显然没料到这个局面。 “三少爷,刚刚婉娘子说她身子不適,吹不得风,您看……”小廝很快反应过来。 沈姝婉却缓缓从藺昌民身后走出,盈盈一笑。 “婉娘现在倒是不难受了,” “……”小丫鬟脸色都黑成猪肝了。 沈姝婉言语轻快,完全没了刚刚的虚弱之色,“三少爷说许久未坐马车,也想趁此机会回忆一下儿时的感觉,你们就全了他的心愿吧。” 藺昌民也点点头,掀开车帘,朝沈姝婉摆出“请”的姿势。 “女士优先。” 沈姝婉笑著福礼,拎起裙摆。 “等一下!”小丫鬟急忙上前,“这马车简陋,怕是承不住两位主子的重量,万一路上出了差池,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啊!” 藺昌民眉头一皱,“你们原本打算陪婉娘子一同回去吧?既然这辆车能载得了三个人,如何载不了我和婉小姐两个人?” 小廝快崩溃了,灵机一动,哭道,“姐姐,你就把实话说了吧!” 小丫鬟还在发愣,却听小廝继续说道,“实在不敢瞒三少爷,我们刚刚检查过了,马匹似乎有些不適,正要牵去瞧瞧呢!” 藺昌民扶了扶眼镜,冷冷地看著他们。 这两人的反应也太激烈了。 有问题。 他不再理会二人的劝阻,径直走到马车旁,目光锐利地扫视起来。 沈姝婉站在后面,笑容越发冰冷。 没多久,藺昌民就锁定了沈姝婉发现问题的地方。 那个车轴上的钉子,一碰就掉。 小丫鬟嚇得直哆嗦,“三少爷,您看我说得没错吧,这车太破旧了,没法用啊!” 藺昌民盯著她,眼底泛冷,“这道划痕是崭新人为割裂的,明显有人恶意破坏车轴,想让马车在行进中出事!” 眀砚心下骇然,怒而大喝一声,“大胆刁奴,竟敢在藺公馆耍如此阴毒手段,惨害三少爷!” 』话音刚落他就觉得不对,这辆车本来不该是三少爷坐的。 他的眼神不確定地往后看去,见巷口的梧桐树下,那个女人柔柔地站著,面上带著不知所措的惊慌。 “三少爷,他们想害的是婉娘子!”眀砚终於明白过来。 藺昌民早已看穿一切。 上回沈姝婉跟他说起梅兰苑生存不易,他还怀疑过会不会是她夸大其词了,眼下却实实在在发生了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 一股怒火从他心底窜起。 “是谁指使你们的?” 小丫鬟和小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没人敢说话。 眀砚不安道,“三少爷,適才这俩蠢物说,这车是三夫人吩咐备下的。” “我当然知道!”藺昌民语气焦躁起来,“但绝不会是三夫人动的手脚!” 眀砚恍然大悟,马上摆出一张臭脸,狠狠地踹了地上之人几脚。 “心肠狠毒的坏东西,少爷在此问话,还不从实招来!既然不肯说实话,直接扒了衣服丟到街上去,或打,或卖,或杀!且看你们有多硬的骨头!” 第24章 车內曖昧 小丫鬟和小廝嚇得魂飞魄散,齐齐跪地求饶。 “三少爷饶命啊,小的们知错了!”他们哭道,“是赵银娣赵奶娘让我们干的啊!我们赌钱吃酒被她抓到了,她威胁我们若不按她说的,就到三夫人跟前告我们的状!到时候我们真就完蛋了!” 藺昌民恨铁不成钢,“所以你们就帮她害人?你们知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大罪!” 小丫鬟和小廝痛哭流涕,“小的们再也不敢了!恳请三少爷给个机会,千万不要卖了我们!我俩在外面都无家可归的,世道乱成这样,离了藺公馆,可真活不了了!” 藺昌民被他们哭得头疼,转而问身后人,“婉小姐,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沈姝婉心下却觉得此事另有蹊蹺。 她刚刚向赵银娣投诚,赵银娣没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害她。 这倒像是真正的幕后主使的蓄意指摘。 她轻声道,“三少爷,此事尚无证据定论,仅凭此二人所言,不足为信。若三少爷有心替奴婢追责,不若派人將此事彻底调查清楚,抓出真正的幕后凶手。” 藺昌民听出了她言外之意。 仔细一想,这两人招供的確实太快了。 他冷冷扫了一眼,吩咐眀砚道,“你留下,把这事前前后后都调查清楚。至於这两人,该打就打,直到他们说出事实真相为止。” 沈姝婉垂下眼眸,掩去冷光,怯生生地看向眼前的男人,“奴婢多谢三少爷回护,只是如今这车也坐不了了。” “今天还是坐我的车吧。” 沈姝婉跟著藺昌民来到僻静小巷,里面竟停了一辆黑色汽车。 这个年代的港城,汽车依然是稀罕物。 前世今生,这是她头一回坐洋车。 车內空间密闭,让她有些不適应。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水味,混合藺昌民身上清洌的书墨气息,让她心下稍安。 汽车平稳地驶出小巷,匯入街道的车水马龙。港城的街道繁华而嘈杂,电车叮噹作响,小贩叫卖声不绝於耳,与藺公馆里精致却压抑的高墙內是儼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沈姝婉盯著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出神。 藺昌民侧过脸望著那张姣好面容,思忖著该如何开口打破僵局。 司机突然剎车,沈姝婉没坐稳,摔进身旁男人的怀里。 “啊……!” 温软芳香的娇躯嵌入怀中,让藺昌民猝不及防。 车厢內空气凝固,寂静无声。 沈姝婉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胸腔传来的温热。 沉稳有力的心跳骤然加速,咚咚作响。 藺昌民此刻思绪混乱,从怀中女子身上散发出来的奶香味像狂风骤雨,蛮横地侵占了他的呼吸。 却见她强撑著支起半截身子,“三、三少爷,奴婢失礼了……” 她的胸口因呼吸而缓缓起伏,藺昌民脑內“轰”的一声,耳根瞬间烧起来。 “不要紧的,婉小姐,”他的嗓音温润如玉,带著颤音,“是司机冒失了。” 沈姝婉低垂著头,不敢动弹。 司机在前座连声抱歉,“三少爷,前头好像是大少爷的车。” 藺昌民扬眸望去,见正前方停著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轿车,像是被拥挤的人群堵住了路。那独一无二的车型和车牌,正是藺氏家主藺云琛的座驾。 “是否要去打个招呼?”司机温声询问。 藺昌民眼神微凝,下意识整理一下西装领口,“慢慢靠过去,把车窗摇下来。” 沈姝婉猛地抬头,视线穿过挡风玻璃,清楚地看见前方车辆的后座上坐著两个身影。 一个冷峻高大,自是藺云琛无疑;另一个衣著华贵,身形与她相似。 邓媛芳也在! 她全身瞬间紧绷僵硬,呼吸渐重不匀。 绝不能让她看见自己和藺昌民同乘一辆车! 以邓媛芳多疑的性格,若让她看见了这一幕,定会由此认为自己心怀异性,从此不可能再相信她,更勿论让她近身。 那她还如何实施报復邓氏的计划。 “三少爷!”她失声低呼,声音带著无法抑制的颤抖,身体却没有半分犹豫,背靠车窗,娇柔的身体蜷缩在角落,恨不得往缝隙里钻。 藺昌民忽然意识到什么,正想安抚她,那侧车窗已经开始往下降。 他顾不了许多,直接握住她冒著冷汗的手,將她拖进怀中。 “委屈婉小姐陪我演个戏。” 几乎在同一时刻,旁边劳斯莱斯的后车窗也平稳降下,露出稜角分明的脸。 “昌民,”藺云琛先开了口,双眸深邃如潭,“真巧,这是往哪儿去?” 他的目光隨意扫过对面车內的男子,很快锁定在他身侧娇柔颤抖的背影上。 藺云琛饶有意味地挑了挑眉。 金屋藏娇么? 这个循规蹈矩的三弟,竟有如此风花雪月的一面。 “大哥,大嫂,”藺昌民微微頷首致意,身体不著痕跡地挪了挪,试图挡住那道视线,“民正准备往永安药铺去。” “哦?”藺云琛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绿衣捧砚催题卷,红袖添香夜读书』,三弟果然有清流风雅的文人之骨。” 这话让藺昌民耳根热得厉害了,赶忙解释道,“大哥说笑了,院里的嬤嬤病了,告假归家。民正好顺路,便送送她。” 藺云琛闻言更觉奇诡,“三弟醉心医学、不问俗务,竟也会做这些体恤下人的差事。” 他身边坐著的身穿宝蓝色旗袍的女人探出身来。 那抹藕荷色的衣角让她想起了一个人,被刺得眼睛生疼,“瞧著不像嬤嬤,倒像个年轻姑娘。既是自家嬤嬤,怎么不肯露脸?” 感受到怀中人的紧张,藺昌民安抚地拍拍她的背。 “她这病来势汹汹,脸上长满了毒疮,怕嚇到嫂子,故而迴避。” “可惜了,”藺云琛没来由地冒出一句,“若缺什么珍贵药材,可差人到宝林堂去取。那是你嫂子娘家的铺子,你去了只管报她的名。” 邓媛芳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扯上自己,赶紧迎合道,“我家堂铺中有几位西洋来的医生,临床经验非常丰富,三弟放心。” 她的声音极冷极清,宛若玉石相击,惊得藺昌民心跳加快。 这声音,好耳熟…… 第25章 相似的两张脸 藺昌民正欲回话,抬眸望见邓媛芳的脸。 只一眼,如电光火石般击中了他。 他难以置信地垂眸望向怀中的女人,又难以置信地再次看向对面车里。 怎么会……怎么会…… 藺云琛大婚那日,邓氏从头至尾都以红盖头覆面,而他身为未婚外男,自然不能隨意进入新房一睹新娘芳容。后来在淑芳院看诊,隔著幕帘,也没见到。 只是听那些女眷们说,新来的大少奶奶国色天香,样貌不逊当红影星。 今日一见,確实是极漂亮的。 可……为什么她长得跟婉娘一模一样! 藺昌民浑身被惊惧笼罩,猛烈地颤抖著。 初见婉娘时,他便直觉婉娘的身形轮廓很像邓家女,没想到连五官容貌也…… 他强自镇定,仔仔细细地观察那个女人的容貌。 不,也不是完全一样。 这位大嫂盛装华服,姿態优雅,气质清冷。一身宝蓝色繁花刺绣旗袍,外罩质感极佳的银狐皮草,髮髻、耳环俱是精致无比,整个人像是一尊精心打磨的冷玉雕像。 而怀中的女人更像是浸润在江南烟雨中的暖玉,温润柔婉,带著惹人怜惜的娇怯。 二人的气质和妆容云泥之別,嗓音声线虽极为相似,语调和说话用词习惯也有所不同,若非同时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不会联想到一块儿。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长相相似的人更数不胜数,况且他和大嫂距离甚远,根本也看不见全貌,说不准只是某个角度有些相似。 他心下稍安,回道,“多谢大嫂关心。婢子不过是小病小恙,不敢叨扰。民给她开了方子,回家略养养便好。” 邓媛芳本就是隨口寒暄,见他如是说,便不再多言。 她往回挪了挪身子,重新回到端庄自持的状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藺云琛却把弟弟的失態尽收眼底,藺昌民盯著邓媛芳时那毫不遮掩的灼热目光,实在算不上纯良。 他知妻子貌美,寻常男子尤其像藺昌民这种没怎么碰过女人的,更是难以抵挡她的魅力。但当著他的面就敢露出这种眼神,三房的人到底还是不把他放在眼里。 藺云琛登时心生不悦,冷哼道,“既然三弟有事在身,我们就不再耽误时间了。今日我陪你嫂子回娘家归寧,就此別过。” 说罢,他的目光最后若有深意地在那蜷缩的身影上停留一瞬,隨即升上车窗。 没了窗外的喧囂,车內瞬间安静下来。 见身旁的女人始终坐得板正,心说剪彩虽正式,但她未免太紧张了些。 藺云琛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能感觉到掌心下柔夷逐渐僵硬。 “刚刚三弟似乎一直在看你。”藺云琛轻声问道,“你们从前认识?” 邓媛芳怔愣片刻,摇了摇头,“听闻藺家三少爷成年后便出洋留学,这些年极少呆在港城。论年岁,我又比他虚长四岁,入府前更是从未见过他。” 藺云琛似有所悟,“那就是他对你一见钟情了。” 邓媛芳嚇得浑身一抖,惊恐地回眸,“爷,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藺云琛唇角勾了勾,透著一股清冷疏离,却什么也没说。 邓媛芳惊得脊背发冷,浑身血液凝固,涔涔冒著冷汗。 她前儿才嫁进藺公馆,今儿才跟他说上话,怎么会和藺昌民扯上关係? 难道有人在外面散播谣言…… 她脑中浮现出一个人的面孔。 是那个人!一定是! 那个人现在是藺家三夫人,藺昌民的继母,本就忌惮藺昌民要跟她儿子抢三房的继承权,又素来厌恶自己,所以散出谣言,一石二鸟。 ……该死! 邓媛芳的十指掐入掌心。 握著她的手却紧了紧。 “我妻貌美,被人覬覦实属正常。”藺云琛到底怕她多心,宽慰道。 “不不,是爷多心了,爷千万別这样说,妾身万死难辞其咎。”邓媛芳慌乱地解释道。 藺云琛本想跟她开个玩笑,特意用了他认为最轻快的语气说话,却没想到把她嚇到了。 他轻轻把手放在她腰侧,“你不必如此惊慌,我並没有怪你的意思。” 邓媛芳下意识往旁边一躲,和藺云琛保持半个身位的距离。 藺云琛感受到她的僵硬,便也渐渐不自在起来,缓缓鬆开手。 今早出门前他特意交代多备一辆车,给淑芳院那几个丫鬟僕妇坐。如今车上只剩下,他俩和藺家的司机,再无別人。 为何邓媛芳还是如此紧绷?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妻子像不能见日光的假人,到了晚上才能显出人形。 两人各坐一边,望著窗外,心思各异。 另一边,劳斯莱斯的引擎声逐渐远去,沈姝婉紧绷的神经终於鬆开,近乎虚脱地靠在椅背上。 藺昌民看著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婉小姐,你可见过我大嫂?” 沈姝婉唇上血色尽褪,那双氤氳著水雾的杏眸还残留著未散的惊惧。 “你別怕,我不过是隨口问问,”藺昌民的声音不自觉放得温柔,“我听李嬤嬤说,大房少奶奶曾找你去守婚房,便猜想你也是见过的。” 沈姝婉弱弱地点点头,“但奴婢只是守在院子外头,也远远瞧见过少奶奶和大少爷,从未近身,看不真切。” 藺昌民心下瞭然。 是了,像她这种性子,见了主子怕是连头都不敢抬吧。 “那大房的嬤嬤丫鬟们见了你,没说什么特別的话吗?”藺昌民端详著她的面容,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起邓媛芳的脸,反覆比对。 “她们说、说奴婢有几分奶奶的姿色,”沈姝婉把头埋得极低,带著一丝哽咽,“但少奶奶必是不爱听这话的,她们也只敢在背后说说。” 这受惊柔弱的姿態演到了极致,狠狠撞进藺昌民心底。 “其实也不是特別像,有几分神韵相似罢了,婉小姐你不必介怀。將来若有人拿这个寻衅滋事,你只管来寻我。” 沈姝婉缓缓抬起头,眼神透著不確定,“真的可以吗,三少爷?” “当然,”藺昌民露出明媚的笑,“民何时骗过婉小姐?” 她望著这个眼神清正的青年,心中五味杂陈。 是她在这深宅大院中,为数不多能感受到善意的人。 “多谢三少爷。”她再次垂眸,將所有的情绪都收敛起来。 汽车重新启动,朝著城西的方向驶去。 藺昌民要去的永安药铺就在她家附近,隔著两条窄巷。 沈姝婉正想让他把车靠边停下,自己步行回去。 突然闻到一股焦糊味,周围街道的人群也越来越多。 路人三五成群地议论著,脸上带著惊惧和唏嘘。还有不少记者扛著摄像机,脚步匆匆地往同个方向跑。 藺昌民皱起了眉头,摇下车窗向外望去。 “前面怎么回事?好像有浓烟。” 司机放缓车速,“三少爷,好像是杨柳胡同那边出了事,像是火灾。” “杨柳胡同?”沈姝婉心臟猛地一缩。 前夜在淑芳院,邓媛芳问她住址时,她情急之下胡诌的就是城西杨柳胡同! 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她心头。 “三少爷,我想过去看看。” 藺昌民点头,“我正有此意。” 他担忧地望向车窗外。 永安药铺就在杨柳胡同里。 第26章 八十八条人命 汽车加速前行,拐过街角。 眼前的景象让车內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曾经柳树成荫的胡同巷子,赫然成了一片狼藉的废墟!几栋相连的砖木结构小楼被烧得只剩下焦黑的框架,断壁残垣兀自矗立,冒著缕缕青烟。 城防还在做著最后的清理工作,地上满是积水和烧焦的杂物,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焦臭和烟燻味,刺得人鼻腔发痛。 周围拉起了警戒线,许多民眾围在外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惨啊,真是太惨了!” “半夜起火,火势太大,哪里来得及跑?” “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呢?听说起火点还是永安药铺。” “哎,那家永安药铺的何掌柜挺好的……” “十八户人家,八十八条人命,全烧没了,没留下一个活口!” 沈姝婉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她死死地盯著那片废墟,那里原本应该掛著永安药铺的牌匾,如今只剩下焦黑的木头残骸,依稀可辨。 是她……害了他们! 前夜,当邓媛芳询问她姓名住址时,她意识到来者不善。可当时情形,她只能隨意谎报信息,万万没想到,隨口说出的家附近的地名,竟然造下滔天罪孽。 可真正让她震惊的是,邓媛芳竟然如此丧心病狂,为了掩盖真相,寧可错杀一整条胡同巷子的百姓,也不愿放过一个! 悔恨、愤怒和恐惧如海啸般將沈姝婉牢牢裹胁。她眼前发黑,前世被海水灌肺的记忆又重新浮现。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藺昌民被她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嚇了一跳。 “停车!”他对司机喊道。 车刚停稳,沈姝婉猛地推开车门,踉蹌衝到路边,扶著一棵梧桐树干呕起来。 然而她什么也没吐出来,胆汁的苦涩涌上喉头,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为什么……为什么邓家人可以如此视人命如草芥?前世害死了她和她的孩子,今生为了掩盖一个秘密,又轻易地夺走了这么多无辜者的性命! “婉小姐,逝者已矣。”藺昌民追了出来,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心疼。 刚刚见到永安药铺的残骸,他心中也大为震撼。但他们都是从战火纷爭中走来的,按理说早该习惯了尸山血海,没想到婉小姐还是如此心善。 却不料她抬眸哽咽道,“三少爷,我不仅是在为他们痛心,更是愤怒。您还记得前夜在淑芳院,我为大少奶奶诊脉之事吗?” 藺昌民不知她为何提及此事,困惑不解。 沈姝婉惨然一笑,“昨夜看诊过后,大少奶奶曾问过我姓名住址,说来日要上门道谢。我当时隨口胡诌,说我姓陈,家住城西杨柳胡同。” 藺昌民全身战慄,“这、这会不会是巧合?” 沈姝婉摇摇头,“三少爷应该猜到了,我当著眾人的面所说的风邪入体,不过是为大少奶奶遮掩真实病情而编造的谎话。” “你的意思是,大嫂为了掩盖真正的病情,纵火杀了杨柳胡同里的所有人?”他的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变调,脸上血色尽褪,“所以,大嫂真正的病情是什么?” “不知三少爷在西洋留学,可曾听过幽闭恐惧症?”沈姝婉笑的讥讽。 藺昌民呆立在原地,心中涌起滔天巨浪。 他当然听过。这是一种精神疾病。 “大少奶奶觉得这是不可让外人知晓的疯病,所以,她从不允许西医给她看诊,也不愿意去医院,而我不知內情不慎诊断出了她的病况,她便要杀我灭口。” 沈姝婉说不下去了,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那些葬身火海的人,与她素未谋面,仅仅因为她的一句谎言,就葬送了性命。 邓媛芳有罪,她亦是罪人! “岂有此理!简直是无法无天!”藺昌民猛地一拳砸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胸膛剧烈起伏,镜片后的双眼燃烧著怒火,“我这就去找大哥!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他!邓媛芳如此行径,天理难容!藺家绝不能与这等人家为伍!” “不!三少爷!不要去!”沈姝婉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藺昌民不解地看著她,“为什么?难道就让邓家如此逍遥法外?” “我们没有证据!”沈姝婉仰著头,泪眼婆娑,“刚刚所说的一切,到了警官面前,不过是我的一面之词,妄自揣测!我们根本没有確凿证据证明,是邓家人放的火。” 藺昌民一怔。 “而且,邓家既然敢做,就一定有把握让警方查不到他们头上!他们有的是钱和势,找几个亡命徒,製造一场意外火灾,太容易了!我们现在去说,不仅没有任何真凭实据,还会打草惊蛇!” 沈姝婉深吸一口气,字字诛心:“还有,三少爷您有没有想过,大少爷为何要娶大少奶奶?” 藺昌民眉头紧锁。 在港城,连三岁幼童都知道,港城有三大豪门,分別是太平山顶的香江藺氏,九龙塘的宝林邓氏,浅水湾的滙丰施氏。 他的父亲藺三爷跟施家交情篤厚,作为大房的大少爷,自然只能去笼络邓家。 沈姝婉冷言分析,“有三房虎视眈眈,藺大少爷的家主之位尚不稳定,他迫切需要邓家这样的外援。所以,就算三少爷您现在跑去告诉大少爷,说他的妻子有疯病,杀了八十八条人命,他也只会觉得你在挑拨离间,破坏藺邓两家的关係。別说大少爷,就算是老太太知道了,也不会允许大少奶奶认下这桩罪。” 藺昌民的脸色越来越难堪。 他知道沈姝婉说的都是实话。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明明知道杀人凶手是谁,却无法昭告天下,无法为死者伸张正义! 这种憋屈和愤怒,几乎让他窒息。 “难道这些人白死了吗?”藺昌民的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沈姝婉目光投向那片依然冒著青烟的废墟,眼神幽深如古井。 “不会的,”她肯定地说道,“所有践踏生命的人,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 她看向藺昌民,眼神复杂,“但现在,我们首先要找到切实的证据,让邓家有口难辩,无法翻身的证据。”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藺昌民心头一震。 第27章 偽善的家人 沈姝婉心中微微一动。 她原以为藺昌民作为藺家的一份子,也会优先考虑家族利益。 让她意外的是,他身上似乎有些豪门子弟没有的书生意气。 无论如何,多一个人关注,就多一分真相大白的可能。 汽车最终在一条狭窄、嘈杂的弄堂口停下。豪华光亮的车漆与周遭低矮破败的墙体显得格格不入。司机透过车窗,瞥见外面坑洼不平的石板路,瀰漫著潮湿臭味的小巷子,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婉小姐,是从这条巷子进去吗?”司机不敢相信地再问了一遍。 他实在难以想像,这位身段风流、面容姣好若江南春水的婉小姐,竟住在这般腌臢窘迫的地方。 “是的,师傅不必开进去了,就在这儿停吧。”沈姝婉温声道,“三少爷,多谢您相送。” 此处邻里街坊住得紧密,坐这样的豪车回家,明日还不知道要招多少閒话。 藺昌民看著骯脏破败的环境,心中莫名生出一股酸涩和不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道:“火灾的事交给我,你保护好自己。” 沈姝婉福了一礼,推门下车。 藺昌民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弄深处,对司机吩咐道:“去警备司。” 沈姝婉却摇摇头,再度轻声婉拒。 她提著裙摆小心下了车,独自走进深巷。 午后稀薄的阳光勉强挤进两侧逼仄的屋檐,在泥泞地面的积水潭里投下波澜。空气中混杂著呛人的酸腐腥味,她却浑然不觉。 巷子尽头,是一栋墙皮剥落的厉害的旧式唐楼。 这便是她和周珺的家。 还未走近,一阵吵闹声伴隨著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直直撞入她耳中。 沈姝婉脚步一顿,没有立刻推门而入,反是悄无声息地贴近那扇虚掩的木门。 透过缝隙向內望去,院中一如记忆中的杂乱,晾衣绳上掛著几件褪色的旧衬衫,隨风凌乱地晃荡。角落堆满不知名杂物,蒙著厚厚的灰尘。 一股烧焦味袭来,她瞧见婆婆周王氏站在灶台前,灰头土脸地挥舞著锅铲,滚滚浓烟从小厨房的窗口冒出。 “杀千刀的,这火候怎么这么难搞!” 一个慵懒的嗓音漫不经心地回道,“娘,您压根就不会做菜,瞎忙活什么呀?有这閒工夫还不如直接拿银子去街上买几道好菜回来,等婉娘回来了,大傢伙一块儿吃著也舒心。” “哎呦我的儿啊!你当娘不想吃好的吗?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倒是拿出银子来啊!”周王氏的嗓门又尖又利,把锅铲往锅里狠狠一扔,哐当一声脆响,“家里的钱都花光了,上哪儿找钱去?” 周珺放下手中破旧的线装书,“啊?您前两日不是上藺公馆找婉娘要钱去了吗?还没要到吗?” “你还有脸说!”周王氏啐了他一口,“昨晚我去找你媳妇,你猜她怎么说?说她得了风寒,主子不让她餵奶了,自然也就没钱了!” “伯母,珺哥哥,你们別吵了,”一个娇柔婉转的女声插进来,是周珺的青梅杨採薇,“嫂子在藺公馆当奶娘,別说月例银子,主子赏赐的金银细软怕也不少,怎会拿不出钱呢?要不我去找嫂子问问?” “找她?”周王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上回我去连个铜板都没要到!昨儿说是休沐,人影也没见著,就派了个不知所谓的医生来给芸儿看病。可恨这芸儿也是个命硬的,几日没吃顿好饭,竟然也活蹦乱跳的,难怪她娘都不肯疼惜她!” 沈姝婉在门外听得心中冷笑。芸儿果然没病!是这个老太婆故意骗她,想从她这儿讹钱! 同时她又忍不住心疼起来。可恨听老太婆这样说,恐怕芸儿好几日都没吃饱饭了!幸好她回来看看,不然芸儿没病都能给她们饿出病来!” 屋里,杨採薇小声嘀咕道,“嫂子向来勤俭持家,怎会没有余钱剩下?別是嫂子自个儿私藏了……” 周珺闻言皱了皱眉,“不会吧?婉娘的性子,她想不出藏钱的招数。应该是真的病了,主家见她不干事,自然剋扣了分例。” “呵呵,虽如此说,採薇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周王氏本就一肚子火,正愁没人给她泄愤,“你是没瞧见,她现在的身段皮肉,养得跟富家太太似的!保不齐在高门大户里,被哪个爷们看上勾搭去了,家不要了,女儿也不要了!” 杨採薇本来还被周珺说得訕訕的,听了周王氏这般说,连连点头帮腔,“是啊是啊,珺哥哥,人心难测,你还是当心点儿。”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吵得周珺心生烦闷,他猛地將书往摇篮处重重砸去。 “安静点!”周珺厉声喝道。 孩子却哭得更厉害了。 周王氏骂道,“哭哭哭!没根的败家赔钱货,除了哭你还有什么用?连你亲娘都不要你了,谁还有空管你?” 墙角破旧的摇篮被书砸得猛烈摇晃,差点儿把竹筐中的婴孩摔下来。 屋外,沈姝婉的心瞬间揪紧,冰冷的恨意缠上心肺,仇恨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她曾经掏心掏肺奉献生命的家人!他们所有的温存体贴,全都是偽装! 前世的她直到死才看穿他们的真面目,简直是被猪油蒙了心! 她已经下定决心,这次回来,定要把芸儿从这个家里带走。 大概是受到了惊嚇,那本书摔落后,孩子没再哇哇大哭了,取而代之的是猫儿般断断续续的呜咽。 屋內平静了一会儿,周珺脸上的烦躁逐渐褪去,转而变得阴沉可怖。 “不,我仔细想过了,婉娘她不会,也不敢,”他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脸上出现莫名的坚决,“那个女人早就被我拿捏死死的,眼中只有我和女儿,又怎会拋弃这个家?娘,定是您去要钱的时候,语气太冲嚇著她了。我早教过您,对付她这样的,您得软著性子哄著来。” 周王氏被他这番篤定的说辞,搞得自我怀疑起来。 难不成真是自己把她逼得太狠了? 周王氏瘪瘪嘴,却没再反驳,“行行行,就你最会哄女人。今儿她归家休沐,你倒是趁机去把她手里的钱哄出来啊!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 周珺看向摇篮里的婴儿,“娘放心,如今芸儿病了,婉娘不会不管的。” 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院內一静。 第28章 平妻 周王氏最先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堆满了虚偽的热络:“哎呦!婉娘!我的好媳妇!你可算回来了!快看看芸儿,刚刚不知怎的,差点背过气去,可嚇死娘了!” 她绝口不提周珺砸书的事。 沈姝婉目光冰冷地扫过屋內,落在周珺脸上:“我刚刚在门外,听到芸儿哭了。” 周珺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別开了脸,“小孩子哭闹而已,別大惊小怪的。你回来就好。” 杨採薇则主动上前一步,柔声道:“嫂子,伯母和珺哥哥都担心你呢。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芸儿饿得直哭。” 她三言两语,又把话题引回银子上。 周王氏立刻拍著大腿开始哭穷:“是啊婉娘!你不给钱,这日子可怎么过啊!珺儿在码头做工辛苦,也赚不了几个钱。採薇身子弱,又是富贵娇小姐出身,帮不上什么忙。这两日家里都快断粮了,芸儿连口米汤都喝不上啊!” 周珺却没有帮著她们的腔,反说道,“前儿娘去找你,本来是想探望你的。她性子急说话难听,你別往心里去。钱不钱的无所谓,人回来就好。” 他的目光落在沈姝婉身上。半月不见,她果然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韵,肌肤润泽,眼波流转,竟让他这个做丈夫的都有些心猿意马。 周珺心头的燥热险些压不住,轻轻揽住她的腰,在她耳畔低语,“婉娘,要不先进屋歇歇吧,我们……” 沈姝婉侧身避开他的手,眼神冰冷,径直走向摇篮。 她低头检查芸儿。幸好,只是受了惊嚇,並无明显外伤。 周珺那一下,重新敲醒了她。 前世她死后灵魂不散之际,看到周王氏和周珺的恶毒嘴脸,依依在目。 她再也不会相信他们。 沈姝婉抱著芸儿转身进了里间,“砰”的一声將门关上。 外间三人都愣住了。 周王氏最先反应过来,衝到门边,用力拍打著门板,“沈姝婉,你这是什么意思?刚回家就摆脸色给我们看?还把门关起来?你防谁呢?在外面给別人家奶孩子,不知道当著多少男人的面脱衣服餵了,回到自己家反而装起贞洁烈妇来了?我呸!” 门內,沈姝婉充耳不闻。 她小心翼翼地坐在炕沿,解开衣襟,送到女儿嘴边。 周芸闻到熟悉的奶香,立刻止住了抽噎,贪婪地吮吸起来。 沈姝婉轻轻拍著女儿的背,眼眶一阵酸涩。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能感觉到,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即便是为了女儿,她也要忍耐,好好活著。 门外,杨採薇又开始装玉面菩萨,劝解道,“伯母,您別生气。嫂子现在在大户人家工作,自然也学了些新派思想。听说外面现在都提倡女权主义,讲究隱私和个人空间。嫂子这么做,想必也是顺应潮流。” 周王氏和周珺听了,脸色更加难看。 “什么狗屁女权!我看她就是心野了!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了!”周王氏气得胸口起伏,转而看向杨採薇,语气又缓和下来,“还是採薇懂事,不愧是咱们苏州香山杨家的千金,知书达理,又懂得心疼人。哎,话说回来,你家里人的消息打听得怎么样了?虽说港城战事停了,外面还是兵荒马乱的,千万別出事才好。” 杨採薇闻言,眼圈立刻红了,擦了擦眼泪,又笑道,“已经快有消息了,前几日托的人回来说,好像有人在上海见过我父亲从前的掌柜,也许他能有我父亲的消息。” 周王氏眼睛一亮,“好啊,上海好啊!现在好多做生意的人家都希望往那儿跑,十里洋滩,富贵荣华,你父亲在那儿定能东山再起!等你找到了他,就能过回千金大小姐的日子了!” 她越说越喜笑顏开,“想当初在香山,你们杨家就住在我们周家的隔壁。当初你爹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乡绅,我家那个老头子是香山的村长,咱们两家也算登对。可惜!早知道后来是这般光景,那时就该给你和周珺定下婚事!” 杨採薇被她说得,心中不免情绪激盪,看向周珺的目光泛著涟漪。 周王氏感慨道,“那时我可是亲眼见过你爹娘和几个哥哥是怎么宠你的!哎!你可是妥妥的杨家掌上明珠啊!” 周珺在一旁听著,又看见杨採薇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再对比方才沈姝婉冷若冰霜的態度,心里越发难受起来。 他忍不住开口,“採薇莫要伤心,吉人自有天相,你定能找到家人的。” 杨採薇娇羞地点点头,“谢谢珺哥哥。若我和父亲重逢,头一件事便是让他重金谢你和伯母的救命之恩。没有你们,採薇早就死了。” 周珺抬手给她擦了擦眼泪。 周王氏见两人郎情妾意,眼珠一转,“阿珺仔,你看採薇多好的姑娘,模样好,性子好,家世也好。她对你一片痴心,没名没分地跟了你这几年,总不是个事儿。要不你乾脆把她娶了,也不枉当年杨家伯父跟你爹的交情。” 杨採薇面含春波,脸颊顿时红透了。 周珺却有些挣扎。 他確实喜欢杨採薇的温柔小意,更贪慕她的家世。 可是……他嘆了口气,为难地说:“娘,现在外面都提倡一夫一妻制了,我认识的那些同学,大部分都只娶了一个妻子。不论谁家遵循旧制娶姨太太,都是要被读书人笑话的。这是思想陈旧,跟不上时代。” 他骨子里的文人清高,实在让他无法接受。 杨採薇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却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情绪波动,反而安慰周王氏,“珺哥哥说的是,若我父母知道我给人做了姨太太,他们也要骂死我了。” 周王氏一听就急了:“什么姨太太!我们採薇是杨家千金大小姐,怎能做姨太太!要娶,就娶来做平妻!和婉娘不分大小!” 她看著周珺,恨铁不成钢,“你去瞧瞧港城那些个大户人家,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只要你有本事,谁管你娶几个?等你將来考取了功名,做了大官,谁还敢笑话你?况且採薇的娘家家境殷实,於你仕途名声也多有助益,你是不是傻啊!” “平妻……”周珺喃喃道。 这次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 第29章 苦肉计 杨採薇知道他被说动了,脸上再度飞起两抹红霞,娇羞地低下头。 她当然不甘和沈姝婉平起平坐,可只要她先成为周珺名正言顺的妻子,而不是如今寄人篱下的邻居妹子,將来有的是时间和沈姝婉斗! 至於那早就死在战乱中根本找不回的父母…… 周家永远不可能知道真相! 知道她一日不说,在周家人眼里,她就永远是千金大小姐! 门內,沈姝婉將这段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 平妻?休想! 她轻轻吻了吻女儿的额头,哽咽低语:“芸儿,对不起,让你生在这样的人家,受这样的苦,是妈妈没用。前世妈妈总想著忍一忍,现在终於明白了,豺狼窝是养不出安寧日的。” 她低头看著女儿因用力吸奶而微微泛红的小脸,又看向暗柜里的花生米,眼中闪过决绝。 “接下来妈妈要做的事,可能会嚇到你,但你要相信妈妈,妈妈绝不会害你。这一切,都是为了带你离开这个吃人的牢笼。” 仿佛听懂了母亲的话语,周芸咂了咂嘴,小手无意识地抓住沈姝婉的衣襟。 沈姝婉不再犹豫。 半盏茶后,房间內传来一声尖叫。 不等外面三人缓过神来,房门猛地破开。 “你们到底是怎么照顾孩子的?不是说没生病吗?”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沈姝婉怀中的女婴小脸泛著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大汗淋漓,细嫩的皮肤上浮现出点点红疹。 周王氏、周珺和杨採薇三人俱愣在原地。 “你们说,芸儿到底生了什么病?”沈姝婉厉声质问。 周王氏最先反应过来,“刚才还好好的,餵个奶的功夫就成这样了,你问我们,我们问谁去?” 周珺也有些不满她的態度,淡淡道,“芸儿应是刚睡醒,没什么精神。你多餵点奶,再做碗甜粥给她,就好了。” 沈姝婉把他的手往周芸额头上一放。 把周珺烫得猛地抽回了手。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怎么回事?!芸儿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严重?”周珺惊讶道。 周王氏也嚇了一跳,隨即又道,“哎呀呀,小孩子家家的,哪个不生病?发热出疹子而已,瞧你大惊小怪的!” 沈姝婉懒得跟她废话,小心翼翼將烧得迷迷糊糊的女儿抱起来,用薄毯裹好,转身就往外走。 “哎!你干什么去!永安药铺著火了,整个胡同巷子都烧没了!现在大傢伙都在说,是中医行业得罪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这段时间都不能去看中医!”周王氏见状,急忙上前拉住她的胳膊。 沈姝婉用力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周王氏踉蹌了一下。 “我要带芸儿去医院。”沈姝婉冷冷地拋下一句。 “你要去西洋医院?”周王氏眼里全是疑惑,“你昨儿不是说没钱吗?现在又有了?” 沈姝婉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的钱,怎么来的,用在哪里,轮不到你们管。” 周王氏一拍大腿,“哎呀,根本不用看医生!周珺小时候三天两头就发热,都是拿老家的土方子给他治的,灵验得很呢!你瞧这不也长得牛高马大了!” 周珺点头附和:“现在外面世道乱,那些医院里的西洋医生动不动就打针开刀,血淋淋的,孩子小未必受得住。你听娘的,这事她有经验。” 杨採薇也细声细气地帮腔:“嫂子,伯母也是为家里著想。小孩子发烧起疹子也是常有的,兴许捂一捂,发发汗就好了。” 沈姝婉看著这一张张虚偽的嘴脸,听著他们冠冕堂皇的话,心中冷笑更甚,“你打算用什么土方子?该不会又是『童子尿退烧』『香灰治病』这种骗人的封建迷信把戏吧?” 周王氏被说得没脸,急火攻心,“你个死丫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智慧,怎么就成迷信了?原本採薇说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果真如此,你就是在高门大户住得心野了,也学那些公子哥们信奉起洋货来,反倒把礼仪教养拋到脑后去!” 沈姝婉冷冷地看向杨採薇,冷笑道,“不信西医,还有中医可看,杨柳胡同著了火,別处又没著火,难道整个港城的平头百姓都不能看病了?拿不出钱就別找藉口。上两月我给的银钱足够普通人家半年花了,你们连给孩子看病的钱都没剩下吗? “嫂子,你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们了,”杨採薇被她的眼神盯得浑身不爽,“外头物价飞涨,柴米油盐一天比一天贵,伯母的补药,阿珺哥的书费,哪一项不要用钱?” “小孩子年轻体壮,多吃点饭自己就好了,钱要花在有用的地方!”周王氏气呼呼地说道,“阿珺仔马上要参加港府文员招考,念书求学,打点门路,將来花钱的地方多著呢!你做娘们的,竟还比不上伯母懂事!等你男人考上了,当了官老爷,芸儿还怕没好日子过?” 杨採薇用力地点头,“嫂子,你別怪伯母说话难听,若你还有閒钱,赶紧拿出来吧,都是自家人,何必藏著掖著。至於芸儿,就先用伯母的土方子治著,若好不了,再带她去医院,如何?” 再看周珺,全程躲在老娘表妹身后,寡言少语,偶尔开口就是劝她听他娘的。 沈姝婉的眼神越发冰冷彻骨:“周珺自己有手有脚,不会赚钱吗?指著媳妇的卖身钱给你铺路,你读的圣贤书,就是这么教你的?” 这番话如同巴掌,狠狠扇在周珺脸上,他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沈姝婉:“你这不敬夫君的贱妇,你违背了妇德!你放肆!” 沈姝婉抱著哼哼唧唧的女儿,“我再不放肆,我的女儿就要被你们这群人害死了!让开!” 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开挡在门口的周王氏,抱著周芸,头也不回地衝出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家门! “我的女儿,我自己救。至於费用,不劳你们费心,你们只管在家安心等著当上官老爷飞黄腾达吧!” “反了!反了天了!”周王氏被撞得一个趔趄,气得跳脚,指著空荡荡的门口破口大骂,“这个杀千刀的贱蹄子!才说自己没钱,转眼就能带赔钱货去医院!果然偷偷藏私!况且她一个奶娘哪来的钱看西医?这钱肯定不乾净!” 杨採薇连忙扶住周王氏,趁机道:“伯母,您彆气坏了身子。嫂子她突然这么硬气,確实蹊蹺。她在藺公馆那种地方,接触的都是非富即贵难保不会认识些什么人。” 这话彻底点燃了周王氏的猜忌和怒火,她猛地推了一把还在发愣的周珺:“你还不快跟上去看看!好好查查她!” 第30章 她在外面有了男人 周珺从羞愤中惊醒。 沈姝婉从前是最软弱温婉的,今日竟对他和母亲说出这些话来。 一股被背叛的邪火涌上心头。 他咬了咬牙,追了出去。 然而弄堂曲折,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巷子口,哪里还有沈姝婉的影子? 几个閒坐在门口摘菜的邻居大妈,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著他。 其中一个咧开嘴,露出泛黄的牙齿,“哟,周家秀才,找你媳妇呢?別找啦!刚才大傢伙可是都瞧见了,你媳妇抱著孩子一出巷子就坐上一辆小汽车!嘖嘖,是鋥光瓦亮的豪车哩!” 这话狠狠抽在周珺脸上。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 她果然在外面有了男人! 周珺死死攥紧了拳头,却只能眼睁睁看著空荡荡的街口,无能为力。 而此刻,载著沈姝婉的汽车,早已匯入港城繁华的车流。 车內,沈姝婉紧紧抱著怀中的女儿,面色焦急万分。 刚刚她从巷子跑出来,正在纠结要去哪里寻医时,一辆熟悉的车停在她面前。 原来藺昌民从警备司归来,放心不下她,便绕道回来看看。 没想到果真看到她狼狈仓皇的一面。 沈姝婉顾不上许多,直接拉开车门上了车。 “三少爷!麻烦您送我去医院!我女儿过敏了,很严重,需要立刻治疗!” 藺昌民见她怀中婴孩面色潮红,不疑有他,立刻吩咐司机加踩油门。 汽车停在一栋顶上插著红十字的白色建筑面前。 上面清晰地写著“圣心慈善医院”几个大字。 听邻居刘婶说过,这是一家洋人主教牵头办的医院,背后是官府的人在运作,应该跟宝林药业扯不上干係。 沈姝婉也没去过西洋医院,刘婶说里面的洋人医生都金髮碧眼,手握冰冷长刀,但凡进去的人出来都得脱层皮。 其实她从来不信这些。她没来过这儿的原因只有一个,医院费用太昂贵了。 推开医院大门,一股浓烈而陌生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与药铺医馆完全不同,雪白的大厅里人来人往,地面光洁得能照出人影。来往穿著白色护士裙头戴燕尾帽的护士们面容严肃,口中不时蹦出沈姝婉完全听不懂的洋文。 她茫然地站在大厅中央,怀中的孩子再次撕心裂肺地哭闹起来。 藺昌民却直接拉起她的手,“跟我来。” 两人来到二楼一间诊室內。 里面坐著一个年轻医生,竟然是个中国人。一头乌黑的捲毛俏皮活泼,巴掌大的小脸上桃花眼饶有兴味地打量著两人。 “行啊昌民!什么时候金屋藏娇连孩子都这么大了,也不请老同学喝杯喜酒!”他笑嘻嘻地开口,口音完全不像港城本地人,倒像北方的。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藺昌民脸上瞬间爆红,尷尬地推了推眼镜,“子明,休得胡言!这位是婉小姐,我的朋友。她孩子急症,你快给看看!” “小姐,您的费用邓二爷已经结算过了。” 陆子明见好友窘迫,哈哈一笑,恢復了医生的专业態度。 他示意沈姝婉將孩子放在检查床上。 “孩子什么情况?什么时候开始的?接触过什么特別的东西吗?” 他一边开始给怀中的女婴做检查,嘴里絮絮叨叨,“我叫陆子明,是这家医院的儿科医生,也是藺昌民这傢伙的同学。小姐放心,我一定竭尽全力。” 他开了几张检查单,“你先带你女儿去做这些检查。” 沈姝婉却直接说道:“不用做检查了,是花生过敏。时间紧迫,请直接开抗过敏的药物吧。” 陆子明诧异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沈姝婉没有回答。 藺昌民也有些惊讶,但他知道沈姝婉懂得许多民间偏方和儿科病症,便以为是经验所得,替她解释道,“这位婉小姐曾得祖上名医真传,通晓药理。” “不不不,”陆子明摇头道,“甭管是多厉害的神医,最多能一眼看出她过敏,却无法避开检查就直接精准猜到她是因什么原因过敏的。” 这样一说,藺昌民也有些疑惑了。 沈姝婉知道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补充道,“之前芸儿曾经花生过敏过,今日家里人不慎给她服用了花生米,故而导致。” “原来如此,这样便说得通了。”陆子明若所有思,“不过按照医院的规定,该做的检查还是得做,必须排除其他可能。” 沈姝婉不知道西医的流程,听他这么说也不再坚持,只管把女儿交给他。 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陆子明看著化验单,眉头微微皱起,“確实是花生过敏。”他开好药方,交到沈姝婉手上,“以后要千万小心,过敏的东西绝对不要碰。” 沈姝婉连声道谢,藺昌民陪著她拿了药,两人坐在临时病房里休息。 藺昌民沉默许久,才斗胆发言道,“婉小姐,我看你这夫家实在有些不靠谱,既然孩子曾经过敏过,怎会如此不小心,又让他触碰到过敏源?” 沈姝婉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三少爷,实不相瞒,芸若这病是我弄出来的。” 藺昌民骇然地看著她。 沈姝婉的语气悲愴而无奈,她简要地將回家后所听见看见的,逐一告诉藺昌民,最后嘆了声,“除了把芸儿带走,我別无他法。” 藺昌民久久无言。 他想像著那个狭小屋子里发生的齷齪,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 他完全理解,也完全支持沈姝婉孤注一掷的鋌而走险。 “可是婉小姐,你冒险把芸儿带出来,打算將她安置在哪里?难道你不回藺公馆了?” 藺公馆有规定,丫鬟僕妇奶娘是不能隨意带自己的亲属入府的,除非坐到了管事嬤嬤的位置,才有资格把女儿带在身边。 所以藺昌民下意识以为沈姝婉不会回去了。 但藺公馆是她谋生的地方,她还有大仇未报,现在就离开,未免太窝囊了。 “我会留下来,不仅如此,我还会当上管事嬤嬤,”沈姝婉斩钉截铁地说道,“但在此之前,芸儿確实不能跟著我。不过我之前就打听过,藺公馆后侧角门出去不远,有一家儿童福利院,听说是早年的育婴堂改建的,背后有藺家的投资,口碑还不错。我打算把芸儿暂时託付在那里。” 第31章 不能让他走 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藺昌民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我也听说过那个地方。走吧,我现在陪你过去看看。” 汽车再次启动,来到了那家位於僻静街区的慈安儿童福利院。 花园不算大,但整洁乾净,一栋西式风格的小楼矗立其中。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会,沈姝婉让藺昌民留在车上,自己抱著周芸走进福利院大门。 接待她的是一个穿著灰色制服、面容刻板的中年妇人,大家都叫她余妈妈。 沈姝婉说明来意,余妈妈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朴素的衣著身上扫过,脸上立刻露出轻蔑,“我们这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收的!房间不多,名额有限,只收真正的孤儿弃婴,或是家境优渥却暂时无人照看的孩童。你女儿这种父母俱在,一看就是自家揭不开锅想甩包袱的,我们可不伺候!赶紧走!” 沈姝婉心中一片冰凉,还想再爭取几句,却被余妈妈毫不客气地推出去。 铁门外,北风呼啸而过。 旁边打扫落叶的义工婆婆看她可怜,低声劝她:“姑娘,快走吧。这家福利院啊,仗著背后有藺公馆的人倚仗,最爱装腔作势的,普通人家孩子根本进不来……” 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沈姝婉灰心丧气地回到车里,眼眶微红。 藺昌民见她这副模样,心下明了。他什么也没说,直接下了车,重新按了门铃。 门开了。还是那个余妈妈。 她刚要发火,看见藺昌民,脸色大变。 “三少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快请进!” 余妈妈的手都有些发抖。 这家福利院的幕后捐赠人是藺家大少爷,这是她们都知道的秘密。没想到今日,藺三少爷也来了,他们福利院的门槛真是越来越金贵了。 藺昌民指了指沈姝婉和她怀里的孩子,“这位姑娘是我朋友,她的女儿需要暂时寄养在贵院一段时间,一切费用由我承担。还请行个方便。” 余妈妈笑容一僵,很快就反应过来,“哎呦喂,原来是三少爷的朋友!您瞧瞧,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了嘛!” 说著嗔怪地拉著沈姝婉的手,“姑娘您也是,既是三少爷的朋友,怎么不早说明白?刚刚白白在外面吹了冷风吧?快些进来喝口热茶。” 余妈妈笑著跟藺昌民寒暄,一面殷勤地引著藺昌民和沈姝婉重新走进福利院。 一时间,所有工作人员都热情无比,围著周芸嘘寒问暖,仿佛她是最尊贵的小公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三少爷,这孩子又乖又听话,我瞧著实在喜欢,都想认作乾女儿了!”余妈妈抱著周芸,乐呵呵地说道,“您就放心把孩子交给我,愿意放多久,就放多久!保证给你养得白白胖胖、漂漂亮亮!” 她嘴上笑著,眼睛却不停在藺昌民和沈姝婉之间打转。 她心中已有盘算,既然送到了福利院,这女儿大概不是三少爷的私生女,否则再怎么样也该在外头寻个房子,叫几个奶娘僕妇围著守著。 这女儿怕是这姑娘和別的男人的孩子,而三少爷嘛……哼哼,自然是偷偷爱慕这位姑娘,却碍於礼数,不好言说。 余妈妈经营著福利院,见过太多豪门秘辛,这种情况也不少。 越是这样,她越要好好把持著这个摇钱树。 沈姝婉也看出了余妈妈眼里的算计,但她清楚,只要有藺昌民在,福利院的人就会尽心尽力地对待自己的女儿。 走出福利院后,她百感交集,朝著藺昌民深深福了一礼,“三少爷,今日之恩,婉娘此生难报。” 藺昌民看著她泛红的眼圈,心中微动,“婉小姐不必客气。说起来,我还真有一件事,改日或许需要婉小姐帮忙。” 沈姝婉有些意外,却立刻坚定地说:“三少爷但请吩咐,只要婉娘能做到,义不容辞!” 藺昌民点了点头:“你先安心回府,芸儿在这里,我会时刻让人盯著,你也可以隨时来看她。” 临行之时,藺昌民又告诉她,今日去警备司见了同窗,可惜那位同窗並未被分派负责杨柳胡同火灾的案子。 “不过,他答应我会私下留意,若有任何进展,第一时间通知我。” 沈姝婉却觉得这个结果在她意料之中。事关邓家,藺昌民肯为此奔走,已属难得。 她与藺昌民道別,匆匆回到了沉香榭,找三夫人报导。 霍韞华见她来了,正好逮著她给小少爷餵奶。 沈姝婉连忙应下,接过咿咿呀呀的藺家瑞,掀起衣服就往他嘴里送去。 隔著一道玻璃门,霍韞华和李嬤嬤正在閒聊。 “这倒稀奇了,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自请辞退回老家?”霍韞华讶异道。 李嬤嬤一拍大腿,“可不是嘛!听说连这个月的月钱都没结算清楚,急著收拾行李,明早就要走呢。” 霍韞华压低嗓音,“可是犯事了?” 再往后的討论声,就听不见了。 等霍韞华抱著吃饱喝足的小少爷离开,沈姝婉才从屋內出来。 “嬤嬤,发生什么事了吗?” 李嬤嬤嘆了口气,“是顾老先生,今儿突然向老太太提出,要自请回老家养老。” 沈姝婉心下一沉。 难道是因为早上的事? 李嬤嬤的语气带著不解:“真是奇了怪了!顾老医生在咱们府上做了快十年的家庭医生了,医术好,人也稳重,老爷老太太都信得过他。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要走?问他也只说是年事已高,思乡情切,落叶归根。可这也太突然了!” 一个嘴快的丫鬟插话道:“可不是嘛!还有人猜是不是新来的两位西医排挤顾老先生?可据我所知,那些医生对顾老都尊敬得很!” “顾老为人宽厚,从不与人爭执,府里上下谁不敬他几分?” 眾人议论纷纷,都觉得顾医生这辞呈来得莫名其妙。 沈姝婉默默听著,心下越来越焦急。 可不能让顾老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 第32章 拜师 她步履匆匆地往东跨院而去。 东跨院较为僻静,是专门用来安置像顾医生这样的清客或短期居住的专业人士的。沈姝婉赶到时,只见顾白樺居住的那间客房还亮著灯,门虚掩著。她轻轻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顾白樺苍老而带著一丝疲惫的声音。 “顾老先生,是我,婉娘。”沈姝婉轻声应道。 里面沉默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她会来。 沈姝婉等了一会儿,怕他不肯开门,又说,“顾老先生,今晨您给奴婢开的方子,奴婢有几味药不太明白,想请教一下您。” 片刻后,门开了。顾白樺站在门口,他身后的房间里,一个半旧的藤箱敞开著,里面已经装了不少衣物和书籍,显然正在收拾行李。 “哪几位药不明白?”顾白樺没有让她进屋的意思,看著她的眼神都带著明显的警惕。 沈姝婉微微一笑,神色坦然,目光扫过他屋內的行李,“听闻顾老先生要辞行归乡,婉娘特来送別。” 顾白樺摆摆手,“老夫与姑娘不过几面之缘,还不至於到姑娘深夜送別的程度。” “非也,非也,”沈姝婉迎著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只是觉得甚为可惜。老先生在藺家兢兢业业多年,深受倚重,何必因一些无谓的顾虑,便放弃这大好前程呢?” 顾白樺花白的眉毛动了动,“婉娘子此话何意?老朽年迈思乡,乃是人之常情,何来无谓的顾虑?” 沈姝婉言语依旧温和,却字字带著暗示:“老先生悬壶济世,见过的疑难杂症、世间百態想必比婉娘吃过的米还多。当知有些病症,看似凶险,实则病因並不在表面;而有些看似偶然的相遇,其下也未必就藏著不可告人的秘密。老先生是聪明人,应该听说这样一句话:有些事,看见了,未必就需要躲开。有时候,留下来,或许能看到更广阔的天地,甚至……解开一些沉积多年的心结。” 顾白樺在豪门沉浮数十载,瞬间就听懂了沈姝婉话中的机锋。 他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重新审视著眼前这个容貌娇美、看似柔弱的奶娘 “婉娘子究竟想说什么?” 沈姝婉知道,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和实力,才能打动这只老狐狸。 “婉娘听闻,老先生曾有一位千金,多年前不幸香消玉殞,据说是自尽?”沈姝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上挑,“自儘是外人的说法,婉娘不信,老先生信吗?” 顾白樺的身体猛地一震,握著门框的手微微颤抖。 女儿的死,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留在藺家这么多年唯一的执念! 这件事在藺家知道的人极少,这个小小的奶娘,是如何得知的?! 沈姝婉看著他的反应,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 她根据前世的记忆碎片,缓缓说道:“遭遇如此巨变,寻常人恐怕早已心灰意冷,远离伤心之地。但顾老先生却选择留下,继续在藺公馆。婉娘斗胆猜测,老先生留下,並非全然为了生计,更是为了查明爱女真正的死因吧?” 顾白樺死死地盯著沈姝婉,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竟然被这个年轻女子一语道破! “你……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沈姝婉神色平静,“我是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可以帮您。” 她目光坚定地看著顾白樺,“婉娘不会因为老先生知道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就行杀人灭口的勾当。恰恰相反,婉娘真心希望老先生能留下,你我二人互相帮助。您助我在藺公馆內立足,我帮您还令千金一个公道!” 顾白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暗中查访多年,毫无线索,已经快要放弃了!你一个弱质女流,又能做什么?” 沈姝婉唇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至少,我这个弱智女流能轻易推测出老先生留在藺家的目的,这难道不能证明我具有您所需要的洞察力吗?况且,我並不会要求老先生去做违法乱纪、伤天害理之事。” 她顿了顿,郑重地说道:“我唯一的要求,是希望老先生能留下,收我为徒。” “收你为徒?”顾白樺愣住了,隨即脸上露出一丝轻蔑。 这年头,虽然提倡新学,女子学医也偶有所闻,但他骨子里仍存著些老派思想,觉得女子难当大任。 尤其是中医一道,博大精深,非心性坚韧、头脑聪慧者不能精通。 一个奶娘,能有几分天赋和恆心? 沈姝婉將他的轻视看在眼里,却不气恼。 她目光扫过顾白樺屋內桌上摊开的一些药材和医书,径直走了过去。 顾白樺皱了皱眉,但没有阻止。 只见她伸出纤纤玉指,一一指向桌上的药材,声音清晰而准確:“羌活,性辛、苦,温,归膀胱、肾经,祛风胜湿,止痛。紫苏叶,性辛,温,归肺、脾经,解表散寒,行气和胃。白朮,性苦、甘,温,归脾、胃经,健脾益气,燥湿利水……” 她一口气將桌上十几种药材的性味归经、主要功效都说了一遍,分毫不差! 顾白樺眼中的轻视渐渐被惊讶所取代。 沈姝婉並未停下,她又转身看向顾白樺,继续说道:“若小儿夜啼不止,舌苔薄白,指纹淡红,多为腹部受寒,可用丁桂儿脐贴温中散寒;若咳嗽痰多,喉间痰鸣,舌苔厚腻,此为痰湿蕴肺,可用二陈汤加减燥湿化痰;若高热惊厥,面色青紫,当急刺人中、合谷醒神开窍,再以安宫牛黄丸清热解毒……” 她隨口举了几个常见小儿病症和对症下药的思路。虽不算精深,却思路清晰,辨证准確,绝非寻常略懂皮毛之人所能及! 顾白樺彻底收起了轻视之心,他震惊地看著沈姝婉,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你……你这些是从何处学来?”顾白樺忍不住问道。 “家传渊源。”沈姝婉含糊带过。 顾白樺不再追问。 这乱世,他见过太多落魄的高门千金,焉知眼前人不是其中之一? 第33章 玉肌生津膏 “请允许老夫最后问婉娘子一个问题,”顾白樺的嗓音抑扬顿挫,浑圆有力,“婉娘子学医,是为了什么?” 沈姝婉一愣,唇畔浮现一抹笑。 “为心中挚爱,为天下苍生。” “好,好!”顾白樺连声称讚。 沈姝婉后退一步,对著顾白樺,庄重地行了一个標准的拜师礼。 “弟子苏州香山沈姝婉,恳请顾老先生收我为徒!弟子定当勤学苦练,尊师重道,绝不辱没师门!” “原来你是香山人,”顾白樺愣了一下,“你姓苏?你祖父祖母叫什么名字?” 沈姝婉愣了愣,答道,“婉娘的祖母寧永娘,是民初年间香山一带有名的女大夫。” 顾白樺惊诧,“香山豪族寧家千金寧永娘是你祖母?那你祖父可是清末苏州织造沈淮安?” 沈姝婉咬紧嘴唇,再没回应一句。 顾白樺默默看著她,良久,长长地嘆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扶起沈姝婉:“罢了罢了,看来老夫与婉娘子,確有这段师徒缘分。你这徒弟,我收了。” 沈姝婉难得面露欣喜,“婉娘多谢师父!” 为了让顾白樺打消疑虑,她主动坦言,顾老猜测的那个人,並非三少爷。 顾白樺一愣,鬆了口气。 沈姝婉还欲开口,他却摆摆手。 “你不必告诉我。”顾白樺捻了捻鬍子,“这是你的隱私。” 沈姝婉眼底露出感激之情,她从袖中取出两个药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是邓家给她的避奶药和回奶药。 “师父,弟子眼下正有一事困扰,”她將药包递到顾白樺面前,神色凝重,“此乃弟子偶然得到的两种西洋进口的药物,观其形色气味,难以辨別其作用。师父可否帮弟子查验一下,这两种药究竟是何成分?长期服用,会对身体造成何种影响?” 顾白樺接过药包,凑近鼻尖仔细闻了闻,又用手指捻起少许观察,眉头渐渐锁紧。 他是老医生,对药材极其敏感,立刻察觉到这药中含有几味不常见的药性峻烈之物。 “確实不寻常。”他沉声道,“待我回去仔细分析化验,方能確定具体成分和危害。” “多谢师父。”沈姝婉点头道谢。顾白樺又给了她几本中医书籍,两人约好,日后得空时便来学习医术。 是夜,月华如水。 沈姝婉回到梅兰苑不久,春桃那张刻薄的脸准时出现在桂花小院。 “来活了。”她的语调一日比一日麻木,像个机械玩偶。 这一夜,淑芳院的人显然对昨夜沈姝婉险些滯留至天明的事心有余悸,春桃领著她刚迈过落梅桥,就见秋杏在那儿候著,再三叮嘱她务必在子时前寻隙脱身,才放她进月满堂。 屋內,藺云琛似乎刚处理完公务,正坐在沙发里揉著眉心。 他抬起头,见到是她,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许。 沈姝婉温顺地走过去,將手放入他温热的掌心。 他轻轻一拉,她便跌坐到他身旁。 “给你寻了个丫头。”藺云琛指了指垂手伺立在一旁的一个陌生身影。 沈姝婉刚进门时就注意到了,屋內多了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穿著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衫子,梳著双丫髻,低著头,看不清全貌,但身姿挺拔,气息沉稳,与寻常丫鬟那种或怯懦或伶俐的气质截然不同。 “以后就跟著你了,你给她取个名吧。” 沈姝婉仔细打量那丫鬟。 却见她手指关节比寻常女子略显粗大,站姿如松,下盘极稳。虽是低眉顺眼,但偶尔抬眼间一闪而过的精光,却逃不过沈姝婉的眼睛。 这哪里是普通丫鬟,分明是个身怀武艺的高手! 她暗嘆,藺云琛竟將这样一个厉害角色放在妻子身边,名为伺候,实为保护。 心思电转间,沈姝婉已盈盈笑道:“多谢爷费心。瞧著这丫头眉眼清亮,气质沉静,便叫她明月吧,愿她心如明月,皎洁通透。” 丫鬟闻言,飞快地看了沈姝婉一眼。 那女子长了极媚的脸蛋,別说男人,连她看了都移不开目光。 她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奴婢明月,谢少奶奶赐名。” “起来吧,以后好好伺候少奶奶。”藺云琛吩咐了几句,便让明月退居到外院。 屋內只剩下二人。 藺云琛的手缓缓下移,轻轻抚过她纤细的腰肢。 沈姝婉身体微僵,连忙抓住他作乱的手,“爷,妾身今日身子有些不便,恐不能服侍爷尽兴。” 藺云琛动作一顿。 她白日也经常这般拒绝他。 可白日的拒绝是清冷孤傲的,夜里的她,烛光下脸颊泛著诱人的红晕,看得让人体热心暖。 他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生出几分怜惜。 鬆开手,转而將她抱进怀里。 “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姝婉垂下眼帘,长睫轻颤:“昨夜……妾身身体有些受损,才拿了药膏,需每日涂抹静养……” 藺云琛闻言,微微一怔。 他想起昨夜她的確比往日更加热情迎合,自己似乎也有些不知节制。 他收回了手,语气缓和了许多:“是我让你受罪了,药膏在何处,我帮你上药。” 沈姝婉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上药,连连摇头:“不必了爷,妾身自己可以……” “你我夫妻,何必害羞。”藺云琛已经看到了她捏在手心里的玉肌生津膏,逕自拿了过来,打开盒盖,一股清淡的药香瀰漫开来。他看向她,眼神坚持,“让我看看,伤得重不重。” 病房里灯光昏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沈姝婉咬了咬唇,最终还是在他的注视下,羞怯万分的,一点点鬆开了攥著衣襟的手…… 清凉的药膏带著淡淡的草木香气,藺云琛的动作极其轻柔。 沈姝婉紧闭著眼,浓密的长睫因紧张和羞耻而不住颤抖,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每一次触碰都让她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 这感觉太过陌生,前世,她与藺云琛夜夜缠绵,却从未有过如此刻这般在清醒时刻的触碰。 那一年里,只有无尽的索取和被迫的承欢,何曾有过半分怜惜? 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感,在她心底蔓延。 第34章 春光旖旎 终於结束了。 藺云琛好容易压抑住体內那股被她撩起的火,起身从衣柜中取出一个锦盒。 “今日陈曼丽托人送来的,说那日茉莉时装公司开业,你未能亲临,她甚为遗憾,特地为你选了一件旗袍,聊表心意。” 他將锦盒放在沈姝婉面前。 沈姝婉心下讶异。 陈曼丽?那个老太太属意的外甥孙女?她会好心送邓媛芳旗袍? 只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她打开锦盒,里面果真放著一件旗袍。 料子是极好的真丝软缎,顏色是娇艷欲滴的桃红色。 然而,当她將旗袍展开时,就连见多识广的她,也不由暗暗咋舌。 这旗袍的剪裁极为大胆贴身,开衩几乎到了大腿根,领口更是低得惊人,胸前更是用了近乎透明的蕾丝拼接,若隱若现。 与其说是旗袍,不如说是一件精心设计的私房內衣! 若是让真正的邓媛芳看见,只怕当场就能气得晕过去! 陈曼丽的挑衅,还真是別出心裁,侮辱性极强。 藺云琛显然也没提前打开看过这件旗袍,此刻眉头皱了起来,脸上浮现不悦:“胡闹!这穿出去成何体统!我明日便让人送回去!” 沈姝婉却捏著那件旗袍,垂眸片刻,再抬眸时,脸上已是一片羞赧的红霞。 “爷,曼丽妹妹或许也是一片好意。这旗袍虽然样式新奇了些,但料子是极好的。她也许是想著……想著能藉此促进我们夫妻之间的……情趣?” 她眼神水汪汪的,带著几分天真和无措、 藺云琛被她的这眼神看得心头一跳,再看那件艷俗又暴露的旗袍,不由在想穿在她身上会是什么景象?他的脑海中浮现出浴池里雪白玲瓏、若隱若现的娇躯,体內的火“轰”的一下烧得更旺了。 “可是……你身子不適……” 沈姝婉脸上红晕更甚,几乎要滴出血来。 “妾身还可以用別的方法服侍爷……” 暖帐摇曳,红烛高烧,一室春光,曖昧旖旎。 虽未真正承欢,沈姝婉却也伺候的藺云琛酣畅淋漓,饜足不已。 云雨初歇,藺云琛拥著娇软无力的沈姝婉,忽然想起一事。 “下个月便是老太寿诞,往年都是三婶一手操持。今年你既已进门,这中馈之事,理应由你接手。届时族中眾人皆会到场,包括已经分家出去常居北边的二叔一家,也会回来。” 老太太寿宴,藺家各房齐聚,前世的记忆浮现在她脑中。 这是一个机会。 沈姝婉压下心中波澜,柔顺地应道:“妾身定当尽心竭力,操办好寿宴,绝不辜负爷的信任。” 藺云琛將她搂得更紧了些。 夜色深沉,藺公馆內灯火阑珊,偶有巡夜僕役规律的脚步声和低语。 在高墙之外,却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角门附近,几个门房彼此倚靠著打瞌睡。 离角门最近的屋子內,秦月珍和衣躺在床榻上,睁著眼望著房顶的横樑。 因心中记掛著事,她这段时间总睡得不太安稳。 就在这时,激烈的爭吵声隱约从角门方向传来。 “……让那个贱人沈姝婉滚出来!敢做不敢当吗?坐著豪车跟野男人跑了,还把老周家的孙女也拐走!简直天理难容!” “就是!藺公馆就能包庇姦夫淫妇吗?赶紧把人交出来!” “不开门我们就砸门了!让大傢伙都评评理!” 秦月珍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心臟怦怦直跳。 是沈姝婉的婆家,周家的人!他们竟然闹到藺公馆来了! 她慌忙披上外衣,躡手躡脚地溜到靠近角门的院墙根下,借著月光看清了外面的情形。 四五个穿著短打,一副市井混混打扮的平头汉子,正围著角门叫囂。 守门的两个门房都被这阵势唬住了。 “吵什么吵!藺公馆也是你们能撒野的?再闹就把你们抓去见官!”一个门房色厉內荏地喊道。 “见官?好啊!正好让官老爷评评理,你们藺公馆的奶娘偷人拐孩子,还有理了!”外面的人毫不示弱。 另一个门房见情况不妙,低声道:“我去稟报三夫人!你守好了!”说著就往里跑。 秦月珍心中大急! 若惊动了三夫人霍韞华,沈姝婉定然凶多吉少! 原本沈姝婉是死是活与她並无干係,可沈姝婉没了,谁还能帮她救爷爷? 秦月珍心中还惦记著那五百银元,不及细想,一个箭步衝出屋子,拦住了那个要去报信的门房。 门房认得她是梅兰苑的奶娘,皱了皱眉:“你拦我作甚?外面这群刁民闹事,不稟告主子怎么行?” 秦月珍急忙从怀里摸索出一块碎银子。 得亏这几日沈姝婉多多少少匀了她一些钱,否则以她家里的花销,再省吃俭用都没有余钱。 她將银两塞到门房手里,声音带著恳求:“大哥,行行好。外面那些人是婉娘子家里的,怕是有些误会。婉娘你该知道吧,如今正得大房三房两位夫人的眼,若是闹大了,对谁都不好。您看能不能先想办法安抚一下,拖延些时辰?我去找婉娘,让她自己回来处理。这点小意思,给大哥们打酒喝。” 那门房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子,又看了看秦月珍焦急的眼神,想到梅兰苑確实有个姓沈的奶娘风头正劲。 前日还听说,这位奶娘跟府上一位少爷也走得很近。 他们这些底下人,最怕捲入主子们的是非。 门房將银子揣进怀里,“我儘量周旋,但拖不了太久!你赶紧去找人!” 秦月珍连声道谢,转身就往梅兰苑里面跑。 一口气跑到桂花小院,敲了半天门,里面却毫无动静。 她爬到墙上往院內看,见屋里空空荡荡,床铺整齐,根本没有人回来过的跡象。 这个时候,沈姝婉不在,定是被大房奶奶叫去了。 她又一路小跑,凭著记忆来到淑芳院。 院外也有个值守的门房婆子,穿著比角门外的僕役更体面些。 秦月珍喘著气,上前怯生生地道:“这位嬤嬤,请问婉娘在这儿吗?” “你谁啊?半夜不睡觉乱跑些什么?婉娘又是谁?”门房婆子皱了皱眉。 第35章 梦中情事 秦月珍心里一沉,“婉娘就是沈姝婉,大少奶奶新婚夜曾被喊来镇婚房的那个奶娘。” 门房婆子脸上闪过困惑,“你在说什么啊?什么镇婚房?听都没听过!我们少奶奶跟前哪有这號人?” “不可能啊,婉娘经常替大少奶奶做事的。你是不是新来的呀?”秦月珍怀疑这个门房婆子根本就是底层的人,接触不到主子们的事。 “我呸!”门房婆子却道,“我是跟著大少奶奶从邓家来的,奶奶跟前有什么人,我会不知道?” 秦月珍不死心,又问道,“那春桃姑娘在吗?每次都是她来找婉娘去办事的,她一定知道婉娘在哪儿。” 门房婆子斜睨了她一眼,“你是什么身份?也配见春桃姑娘?而且春桃姑娘今儿陪我们奶奶去大少爷屋里伺候了,没空见你!” 秦月珍焦急万分,又形容了沈姝婉的长相,甚至在土地上大概画了一下她的样貌。 门房婆子盯著她的画像,表情越来越古怪。 “好啊,你这个贱婢是专程来给老婆子我寻麻烦的吧?”门房婆子一脚踹在她身上,“你要不要瞪大眼睛看看你画的是谁?!” 秦月珍嚇得屁滚尿流,“是、是婉娘啊……” 她小时候家里还算富庶,父母在世时曾给她请过教养嬤嬤,故而她的女工、琴棋书画,都不逊色於许多富家小姐。 她自认为自己画得还挺像的。 怎么会让门房这么生气? “赶紧给我滚!”门房婆子叫骂道,“再来寻衅滋事,小心我到主子跟前去告你们三房的人行为不端!” 秦月珍嚇得冷汗涔涔,连滚带爬地跑出去。 她想不明白为何门房从未见过沈姝婉。 但她和整个梅兰苑所有人都亲眼见过,大房的春桃姑娘与她亲厚。 莫非,大房找沈姝婉办的事情,另有隱情? 也许沈姝婉根本没来过淑芳院,而是去了別的地方替大少奶奶做事。 这样该去哪儿找她? 可是找不到沈姝婉,事情闹大了怎么办? 慌乱之中,她想起了一个人。 三少爷藺昌民! 他似乎对婉娘颇为关照,或许他能有办法。 深更半夜,一个奶娘跑去求见一位成年的少爷,於礼不合。但秦月珍走投无路,抱著最后的希望,凭著白天的模糊印象,摸索著往清暉苑走去。 出乎她的意料,清暉苑的门房听到她是婉娘的朋友,受婉娘所託来传话,竟然没有为难,轻易放她进去了。 秦月珍心中讶异更甚。 三少爷院子的人,对婉娘竟然给面子。 联想到周家人一口一个喊著姦夫,她越发心惊肉跳。 难道,婉娘的男人就是三少爷?! 她怀著忐忑的心情,走进清暉苑。 院內没有没有伺候的小廝僕役,小花园种植著翠竹和兰花,布景精致而幽静。 正房窗户透出明亮的灯光,映出一个人影。 秦月珍放轻脚步,走到窗下,正准备敲门,却透过未曾完全拉拢的厚重窗帘缝隙,看到了令她面红耳赤的一幕。 屋內,藺昌民並未穿著西装,只著一件宽鬆的白色丝绸睡袍,衣襟微敞。 他背对著窗户的方向,身体微微起伏,而他的面前,似乎摊开著一幅画卷,隱约能看到画中是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但具体容貌看不真切。 秦月珍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瞬间羞得满脸通红。 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也莫名发起热来,胸前单薄的衣衫濡湿了,甜腻的奶味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散开。 不知过了多久,屋內的动静平息下来。 秦月珍这才从巨大的震惊和羞耻中回过神来,她慌忙想要逃走,却不小心踢到了旁边一个花盆。 “谁?!”屋內立刻传来藺昌民警惕的声音。 秦月珍嚇得魂飞魄散,知道自己躲不过了,只得硬著头皮走到门前“三、三少爷,是奴婢,梅兰苑的。” 房门被猛地拉开。 藺昌民已將衣服穿戴齐整,他看见门外的奶娘並非他所熟识的那个,眉头皱了起来。 门外站著的是个陌生而怯懦的年轻奶娘时,眉头皱得更紧。 “奴婢是婉娘的朋友,”秦月珍低著头,不敢看他,“有急事想稟告三少爷,是关於婉娘的……” “婉小姐?”藺昌民神色一凛,目光落在秦月珍身上。 他敏锐地嗅到了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奶香,也看到了她胸前衣衫上那两块尷尬的痕跡。 这熟悉的气味和景象,瞬间勾起了他脑海中关的旖旎回忆,只觉得刚刚平息的燥热竟又蠢蠢欲动,睡袍也难以遮掩。 秦月珍正巧低著头,她先是一愣,脸颊更是烧得厉害。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三少爷钟情的人,莫非是自己? “婉小姐怎么了?”藺昌民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 秦月珍回过神来,怔怔地把角门外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藺昌民脸色一变,拔腿就走。 角门外,周王氏那尖厉的咒骂声此起彼伏。门房和几个粗使僕役拦在门口,面色为难,场面一时僵持不下,混乱不堪。 “天杀的藺公馆啊!仗势欺人啊!抢了我家媳妇,藏了我家孙女,还不让我们见人!还有没有王法了啊!让大家评评理啊!” 周王氏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涕泪横流。 周珺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虽然母亲此举有辱斯文,但这一切都只能怪沈姝婉背叛了周家。 他咬著牙,没有阻止。 这时,有人瞧见了藺昌民,大喊一声,“三少爷来了!” 门房和僕役们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躬身行礼。 藺昌民目光冰冷地扫过周家几人,“何人在我藺公馆门前喧譁闹事?” 周王氏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仗著“苦主”身份,还是硬著头皮挤出几滴眼泪:“这位爷!您给评评理!我家媳妇在您府上做奶娘,昨儿回家不知怎的抱著孩子就跑了!还有人看见她上了豪车!定是你们府上有人勾引了她!把她和孩子还给我们!” 周珺也上前一步,语气维持著读书人的体面,“內子昨日行为確有蹊蹺,加之有人目睹她上了不明车辆,我们身为家人,担忧其安危,想见她一面,问个清楚,还望行个方便。” 第36章 画像上的人 藺昌民冷笑一声,“无凭无据,仅凭旁人一面之词,就敢来藺公馆污衊要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这话气势十足,周家人顿时有些气短。 周家叫来帮忙的几个邻居中,有一位大妈帮腔道:“藺家少爷,是我亲眼看见的!婉娘抱著孩子,出了巷子就上了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千真万確!” 藺昌民心中早有对策,他冷声道,“既然你们来找人,可有带画像?” “有,有!”周王氏连忙掏出一副捲轴,她早就想到藺公馆不一定每个人都见过婉娘,让周珺提前画了一副画像,带来方便认人。 画轴打开,那是一幅精心绘製的工笔肖像画。 画中女子身著藕荷色旗袍,眉目如画,气质温婉柔媚,唇角带著浅浅的笑意。 周王氏拿著画像,气若洪钟,“喏,这就是我媳妇,你们赶紧让她出来!” 门房却猛地跳起来,指著周王氏大声呵斥:“放肆!你胡说什么!这分明是我们大少奶奶!你敢污衊我们大少奶奶?!” 这一声呵斥如平地惊雷,把周家人都炸懵了。 大少奶奶? 周王氏满脸写著不可能,“小哥,你们认错了吧,这是我媳妇啊?我们邻居街坊都可以做证的!” 其他人纷纷点头,“是,是周家媳妇没错!” 门房被他们搞晕了,看向藺昌民,“三少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藺昌民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们都没有认错人。” 门房愣了,“三少爷,您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大少奶奶是他们家媳妇?” 周家人更是一头雾水,“沈姝婉竟然当上了藺公馆的大少奶奶?姦夫是藺家大少爷?” 藺昌民笑道,“並非如此。你们口中的媳妇,跟我藺公馆的大少奶奶,应该是两个人。只不过这两人长得有些相似。” 他看向四周眾人,朗声道,“在场诸位,只有我同时见过晚娘,也见过我藺家大嫂,她们的確长得很像。刚刚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看到这幅画像,便瞬间明白了。” 他对著那位大妈说,“所以,大妈你可能也认错了人。將身形相似坐汽车的大少奶奶,错认成了周家娘子!”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那邻居大妈,语气带著压迫感:“大妈你仔细回想一下,昨日看到的,是不是画中这位女子?” 邻居大妈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搞糊涂了,看看画像,再回想昨天那个匆匆一瞥、抱著孩子的女人身影,好像確实是画中这个模样。 当时距离远,看得並不真切,只觉得那女人长著周家媳妇的脸,坐的车气派。 “不对,”周珺说道,“既然是藺家大少奶奶,总不该抱著孩子吧?” 谁知邻居大妈却道,“其实我也没瞧见她有没有抱孩子,她跑得太快了,匆匆一眼,只瞧见周家媳妇那张脸了!” 可现在,藺家大少奶奶也长著这样一张脸。 那个人是谁,还真说不准。 周家人面面相覷,脸上写满了怀疑和不確定。婉娘……和大少奶奶长得一模一样?这怎么可能?但看藺家人如此篤定似乎又不像是假的…… “不可能!世上哪有那么像的人!”周王氏还想挣扎。 藺昌民却不给她机会,“信不信由你们,但藺公馆有藺公馆的规矩,府上僱佣的奶娘,签合同时便已约法三章,不可隨意带自家孩子入府。即便你们口中的这位奶娘把孩子抱出来了,我也可以向你们保证,孩子一定不会藏在藺公馆里。” 周珺和周王氏一时语塞。 见周家人气势被压了下去,藺昌民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些,“不过,你们担心媳妇和孩子,我亦能理解。明日我见到婉娘,会亲自问她孩子之事。至於你们……” 他示意身后的小廝取出一个钱袋,递给周王氏:“这里面是婉娘上个月尚未结算的部分报酬,既然你们来了,便先支取给你们,也好度日。孩子既然生病,想必花费不小,这些钱,先应应急。” 沉甸甸的钱袋入手,周王氏脸上的不甘和怀疑瞬间被惊喜取代。 她掂量著钱袋的分量,脸上笑开了花,哪里还顾得上追究那两个赔钱货的事。 毕竟真把婉娘叫出来,她还未必肯给这笔钱呢! “哎呦!多谢三少爷!三少爷真是大好人啊!”周王氏连忙把钱袋揣进怀里,生怕藺昌民反悔,“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我家媳妇在贵府工作,我是放一百个心的!”她主动留下了现在的地址,諂媚地笑道:“下次若婉娘还有报酬,三少爷直接派人送到这个地址就行,不用麻烦她巴巴地送钱回家了!她工作辛苦,我们做家人的,都支持她!” 藺昌民看著周王氏那副见钱眼开的嘴脸,心中冷笑连连。 周珺心下仍有一股气,“娘,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婉娘和芸儿就不找了?” 周王氏低声骂了他一嘴,“蠢货!三少爷给的这笔钱,你们两夫妻半年都赚不到!有这么好的主家,婉娘能有事吗?这小蹄子不愿意见我们就不愿意见吧,横竖有钱就行了!至於那个小赔钱货,放在家里也是个麻烦,她要带走就带走!” 她拉著儿子,厉声问道,“你好好想清楚,是人重要,还是钱重要!” 周珺当然明白,钱对他来说的意义。咬咬牙,转身离去、 周王氏拿了钱,欢天喜地地走了。邻居们见没热闹可看,也訕訕地离去。 眾人散去后,藺昌民看向一直躲在远处脸色苍白的秦月珍,微微頷首,“多谢你及时来报信,但婉娘她去哪儿了?” 秦月珍勉强笑了笑,福了一礼。 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婉娘竟然和大少奶奶长得一模一样! 这个惊人的秘密,劈开了她心中的迷雾,之前所有的疑惑似乎都有了解释。 为什么大房要几次三番地来找一个长得跟大房奶奶一模一样的人? 大房叫婉娘去,究竟是做什么? 恐怕根本不是冲喜镇邪,是李代桃僵! 第37章 揪出那个人! 想通了这一层,秦月珍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浑身冰冷。 现在的问题是,她为了给沈姝婉报信,刚刚在淑芳院的门房那里已经暴露了自己。 大房的人很快就会知道,有个人曾来找过婉娘,也听到过门房婆子说的“婉娘根本没来过淑芳院”这种话。 她们一定会猜测,她已经窥破了的秘密! 她们会杀她灭口! “秦小姐,你怎么了?”藺昌民见她失了魂一般,越发紧张起来,“婉娘是不是出事了?” 秦月珍勉强挤出一抹笑容,“她没事,只是身上不变,又害怕面对家人,故而请我去求您。抱歉三少爷,我要回去照顾她了。” 她跌跌撞撞地跑回梅兰苑。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 她该怎么办? 去找沈姝婉求助? 不行。 沈姝婉根本没有把她当作体己人,关於这个秘密,她从未向自己透露过分毫。 如今自己知道了这个秘密,对沈姝婉而言,同样是巨大的威胁。 她为了自保,会不会也选择除掉自己? 秦月珍只觉得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以容身,无人可以信任。 她目光呆滯地扫过房间,最终,落在了桌上一把磨得鋥亮的剪刀上。 与其被人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无声无息地除掉,不如…… 绝地反击。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对疼痛的恐惧。 秦月珍猛地扑到桌边,一把抓起了那把冰冷的剪刀! 月满堂內, 沈姝婉將身上那件沾染了曖昧痕跡的丝绸旗袍仔细脱下,换回自己那身朴素的棉布衣衫。 藺云琛已经睡熟。她將旗袍叠好,走出臥室,交给了候在外面的春桃。 “这是陈曼丽小姐送给大少奶奶的,大少爷很喜欢。” 春桃铁青著脸,一把夺过旗袍,看见上面被扯破的痕跡,心头火起。 破烂衣裳拿来有什么用! 可这是陈曼丽送的,她必须交到大少奶奶手上。 想都不用想,送过去,又是一顿没脸。 春桃憋著一肚子火气回到淑芳院,刚进院门,守门的婆子便迎了上来,“春桃姑娘,两个时辰前,有个面生的女人来找你,说是梅兰苑那边的。她慌里慌张,只说要找婉娘。老婆子听得云里雾里。婉娘是谁?少奶奶难道新收了丫鬟?” 婉娘不在这儿,她又问起什么镇压婚房的事,奇奇怪怪的,没说两句就自己跑了。” 春桃只觉得脑子里轰隆炸开了。 “她还问了什么?” “她说您经常带婉娘来镇婚房,肯定来过淑芳院,还质问老婆子怎么没见过。”门房婆子越说越古怪,“老婆子从邓家跟过来这么些天了,从未听过这件事啊?她还给老婆子画了婉娘的画像,你猜怎么著?那画的分明就是少奶奶!” 春桃听著手脚冰凉。 门房婆子当然没见过婉娘,她每日夜里见的,都是打扮成邓媛芳进出的婉娘! 虽说这老婆子也是邓家跟来的,可替身一事到底隱秘,整个淑芳院,除了少奶奶,统共也就只有秋杏、张妈妈和她知道了。 好死不死,便让这蠢笨婆子道破了玄机! 她一把抓住那门房婆子的胳膊,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你看清楚了吗?” 门房婆子被她嚇了一跳,努力回忆著:“她没说名字,样貌挺普通的,个子蛮高大,身材壮硕,看著很年轻。老婆子只知道她是梅兰苑的,其他一概不知。” “废物!连个人都记不清楚!”春桃气得骂了一句。 门房婆子意识到事情严重了,越著急却越是说不清楚,哎呀一声,“春桃姑娘,你若信得过老奴,便带老奴去认人!老奴见了她,定能认出来!” 春桃一听也有道理,急匆匆地找邓媛芳说了这事。 邓媛芳的声音带著抑制不住的颤抖,“春桃!你不是说梅兰苑那边都打点好了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又急又怕:“少奶奶恕罪!都怪奴婢失察!” 秋杏相对冷静些,沉声道:“少奶奶,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务之急,必须立刻把这个人找出来!此人已经知道了內情,多留一日都是祸害!” 邓媛芳道,“春桃,你这会儿马上就带著那个门房去梅兰苑!找个由头,把所有人都叫出来,让那门房一个一个认!务必把那贱人给揪出来!” “是!少奶奶!” 春桃得了令,领著门房婆子,气势汹汹地来到了梅兰苑。 她先拐到侧门等了一会儿,等到沈姝婉餵完小少爷回来,將她拉到僻静处,“昨儿有个梅兰苑的女人跑到淑芳院找你,没找著,又逮著门房问了许多事。门房不清楚內情底细,张口胡言,恐怕那人已经猜到了替身之事。少奶奶大怒,特令我將此人抓出来处置,你对这事有没有什么猜想?既是来找你的,应是平日与你交好,或有要事寻你。” 沈姝婉一听,心中便猜到是秦月珍。 今早她刚回来,秦月珍便託了一个小丫鬟告诉她,昨晚婆母周家来找过她,闹了一回,因她不在梅兰苑,秦月珍便去请三少爷帮了忙。 可秦月珍並未告诉自己,她还去淑芳院。 沈姝婉有些隱隱不安,但她並不打算把秦月珍供出去。 “这、这,怎么会呢?”她故作惊慌道,“春桃姑娘你是知道的,梅兰苑那些人一向看不惯我,如何又会来找我?就算来找我,见我不在,也不至於贸然找到大房奶奶那儿去吧?当日镇压婚房的事,是春桃姑娘你当著梅兰苑所有人说的,后来还闹到三夫人跟前去了,三房上上下下百来號人都知道大房找过我。” 春桃一阵心烦,怒目横视地看向门房婆子。 所有人都知道,偏你不知道! 门房婆子缩了缩脖子。 她平日来往都是大房院子,怎会知道三房院子在传什么话。 春桃咬了咬牙,“既然你不知道,那只能一个个揪出来认了!” 第38章 毁容 说完,她转身走到梅兰苑的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拔高了声音。 “所有人都听著!大房少奶奶屋里丟了一件极其贵重的首饰!有人瞧见是你们梅兰苑的人手脚不乾净,趁乱偷走了!昨儿目击者看到了贼人的身影,现在,所有人都给我到院子里集合,让目击者当面指认!” 整个梅兰苑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偷东西?” “谁这么大胆子?敢偷大少奶奶的东西?” “大房的人有毛病吧?我们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跑到大少奶奶房里偷东西?” “这不是污衊我们吗?” “別不是大房想寻三房的错处,寻到我们头上来了吧?” 院里的丫鬟们议论纷纷,脸上大多带著愤懣和不平。 春桃冷哼一声,“是不是污衊,认过后就知道!都给我站好了!梅兰苑就你们这些人吗?奶娘呢?” 小丫鬟神色各异,其中一个站出来说道,“奶娘们自是忙著在三夫人跟前照顾小少爷,春桃姑娘若要寻人,去三夫人那儿寻吧。” 春桃气得牙痒痒。 早听闻藺家三房瞧不起大房,没想到连带著她也要被这些下贱婢子奚落。 “好啊,你们打量著我不敢吗?”春桃冷笑道,“先把这个院子翻遍了,要是没有,就到三夫人院里去!我们奶奶丟的可是前朝御赐的贡品,你们三房的人担待得起吗?” 说罢,她她对著门房婆子使了个眼色,“你先看看,这群人里面有没有?” 门房婆子咽了口唾沫,紧张地在一张张愤怒惶恐的面孔上扫视。 她摇摇头。 “好,外面院子里没有,那就进屋里翻!给我一间一间房地搜!所有人都要接受检查!” 她不顾眾人的反对和惊呼,直接带著几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开始强行推开每一间房门,进行粗暴的搜查。 “你们干什么?这是我的房间!” “还有没有王法了!” “我的东西!” 惊叫声、抗议声、哭泣声顿时响成一片。春桃和那些婆子如同土匪过境,翻箱倒柜,被子衣物被扔得到处都是。更过分的是,她们以检查身上是否藏匿赃物为名,竟然要求几个还没来得及穿戴整齐的奶娘当场解开衣衫! “啊!你们滚开!”一个年轻的奶娘只穿著肚兜和褻裤,被婆子粗鲁地拉扯,羞愤得满脸通红,泪水直流。 沈姝婉看著这混乱场面,心中越发冰冷。 她没办法阻止春桃,只能一次次为那些奶娘披上衣衫。 很快,她们来到了秦月珍的屋子。 门紧紧地关著。 春桃冷言道,“这是谁的屋子?还不开门?” 沈姝婉一颗心提到半截。 那扇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影缓缓走出来。 眾人皆是一愣。 那个人头上缠著厚厚的、渗出点点暗红血渍的白色绷带,將大半张脸都遮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因为惊恐而睁得大大的眼睛。 沈姝婉一眼认出了,这便是秦月珍。 “你脸上怎么回事?把绷带拆下来我看看!”春桃眯起眼睛。 秦月珍看著涌进来的春桃等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双手下意识地护住缠满绷带的脸。 “我昨儿晚上,不小心摔了一跤,撞到了……”秦月珍的声音带著哭腔。 “摔跤?能摔成这样?平时不摔,好巧不巧今日就摔了?”春桃根本不信,她上前一步,猛地伸手,竟直接抓住了秦月珍脸上的绷带边缘! “不要!”秦月珍发出悽厉的尖叫,拼命挣扎。 但春桃力气极大,又是存心要查验,狠狠一扯! “刺啦——”绷带被强行撕开,露出了下面狰狞可怖的伤口! 一道深可见骨的划痕从左边眉骨斜著向下,几乎贯穿了整个脸颊,皮肉外翻,虽然上了药,但依旧红肿不堪,不断有血水和组织液渗出。 更骇人的是,她的左耳上半部分竟缺失了一小块,伤口参差不齐!加上被剃光的眉毛和散乱的髮型,整个人看起来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哪里还有半分清秀怯懦的模样? 门房婆子被这血腥一幕嚇得倒吸一口冷气,连连后退。 沈姝婉愣在了原地。 秦月珍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春桃也惊了一下,隨即更加怀疑。 她强忍著噁心,將瑟瑟发抖的秦月珍拽到门房婆子面前,逼迫她抬起头:“你仔细看看!昨儿去找婉娘的女人,是不是她?” 门房婆子嚇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地凑上前。她眯著老花眼,在秦月珍那张血肉模糊、因为痛苦和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来回逡巡。 像吗?那惊慌的眼神,似乎有点像。但那时的脸是完整的,不是现在这样破碎狰狞的。个子好像也对得上,但可这副鬼样子,谁能认得出来? “好像有点……又好像不太……”门房婆子看得头皮发麻,实在无法將记忆中那个面容尚算清秀的少女,与眼前这个满脸是伤形容可怖的人联繫在一起。 她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不敢肯定。 “老婆子眼拙,伤成这样,实在认不出了。” 春桃气得直跺脚,指著她骂道:“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认不清!” 她看著秦月珍那副惨状,心中仍有疑虑。 她转而问沈姝婉,“喂,你觉得是她吗?” 沈姝婉默默观察了半晌,从伤痕,到眉骨,到髮型。 如果只是摔伤,没有必要剃光眉毛,剪乱头髮。 这只能说明,秦月珍不想被人认出来。 但此时她若帮秦月珍说话,只会加重春桃的疑虑。 她只摇摇头,“不好说,有可能是她故意弄的,为了混淆视听。” 果然,沈姝婉这样一说,春桃反而不敢確定了。 秦月珍听了却是心中一凉。 好你个沈姝婉,竟然背刺我! 幸好我没有相信你!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更加尖锐激烈的叫骂! “滚!都给我滚出去!谁敢进来我杀了谁!” “我的脸长了疹子不能见人!这样貌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嫁人!” “我哥哥是赵管家!你们敢动我一下试试!” 是赵银娣! 春桃眼神一厉,立刻被那边的动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走!去那边!”春桃毫不犹豫,带著人冲向了赵银娣的房间。 第39章 一盒水粉 赵银娣的房门从里面被什么东西死死顶住,只能推开一条缝。透过门缝,可以看到里面一片狼藉,赵银娣用被子紧紧裹住头脸,露出一双愤怒的眼睛,手里还挥舞著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剪刀,对著门外嘶吼: “春桃,你別欺人太甚!我脸上长了恶疮,见不得风,更不能让人看!你们硬要闯进来,是不是想害我身败名裂?我可告诉你,以我的姿色,將来必然是要做姨太太的,你想毁了我,没门!” 她越是抗拒,越是强调脸不能见人,春桃心中的怀疑就越发篤定。 春桃隔著门缝,死死盯著赵银娣那双充血的眼睛。 “你想当姨太太?”春桃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藺公馆里就只有三个男主子,你想当哪位爷的姨太太?若要来到大房,需不需要我替你在主子面前美言几句?” 赵银娣恨得牙痒痒,“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丫鬟罢了!等著瞧吧,总有你给我下跪的那天!” 门房婆子战战兢兢道,“怎么办?春桃姑娘,她不肯开门,我们破门进去?” 春桃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不必了,我们走!” 她心中已然锁定了目標。 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去,留下一地鸡毛。低低的啜泣声和抱怨谩骂在院落各处响起。 沈姝婉避开眾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秦月珍的屋子。 屋內,秦月珍蜷缩在炕沿,脸上的绷带被春桃粗暴撕开后,只是胡乱地重新掩了掩,暗红色的血渍不断渗出,將她半张脸和脖颈的衣领都染得斑驳。 她听到脚步声,受惊般猛地抬头,看到来人,眼神变得复杂。 沈姝婉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极低,“月珍,昨晚是不是你去的淑芳院?” 秦月珍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隨即用力摇头,“婉娘,你说什么?我不明白。我昨儿不小心伤了脸,疼得厉害,早早就在屋里歇下了。” 她否认得乾脆利落,表情逼真,若非沈姝婉心中早有猜测,几乎都要被她这副悽惨懵懂的模样骗过去。 沈姝婉,没有立刻反驳。 秦月珍的演技,比她想的要好。这份急智和偽装,与从前那个怯懦胆小的少女判若两人。 是她变了,还是她暴露了本心? 见沈姝婉沉默不语,秦月珍心中愈发慌乱,她低下头,捂著伤口,发出痛苦的呻吟,“婉娘,我的脸好痛,会不会留疤?我以后可怎么见人啊……” 沈姝婉看她还不肯主动说实话,心中那份原本因利用她做事而產生的愧疚,淡去了不少。 “好好养著,我会想办法给你弄些祛疤的膏药。” 她没有再逼问,转而离开,走向赵银娣的屋子。 刚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滚!都给我滚!谁再敢来烦我,我撕了她的皮!” “该死的春桃!等我告诉我哥哥,有你们好看!” 沈姝婉轻轻敲了敲门。 “谁?说了不让进!聋了吗?”赵银娣的声音尖锐刺耳。 “银娣姐姐,是我,婉娘。”沈姝婉语气平和,“我听说你脸上起了疹子,心中担忧。我这儿有个祖传的方子,对治疗热毒红疹有些效用,特地拿来给你试试。” 里面安静了一瞬,隨即门閂被猛地拉开一条缝、 赵银娣一只警惕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真的?什么方子?” 她对沈姝婉的医术是信服的,小少爷积食就是她治好的。 但她总觉得这人没这么好心。 “你先让我进去看看姐姐的具体情况,才好对症下药不是?”沈姝婉温声道。 赵银娣犹豫了一下,终於侧身让开一条缝。等沈姝婉一进去,她立刻將门閂插上。 房间里一片混乱,桌椅倾倒,杯盘碎片满地。 赵银娣用布蒙著脸,露出一双眼睛,狐疑地看著沈姝婉。 沈姝婉也不绕圈子,直接道:“姐姐,你这疹子起得突然,可否让我看看?再与我说说,昨日都接触过什么特別的人或物?尤其是脸上用的东西。” 赵银娣此刻也顾不得面子了。府上的医生都是男性,她又不好意思到外面看,眼下也就只有沈姝婉懂点医术。 她心急如焚地拉下了脸上的布,嘴上还在警告,“要是你治不好我,別怪我弄死你!” 那块布扯下,只见她脸颊、额头、下巴处布满了密集的红色丘疹,有些地方甚至融合成片,红肿发热,看起来確实颇为骇人。 沈姝婉仔细观察了一番疹子的形態,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 这疹子,不像是寻常的花粉或食物过敏,倒更像是接触了某种刺激性的东西。 “姐姐仔细想想,昨日睡前脸上可涂抹了什么新的脂粉、香膏?”沈姝婉问。 赵银娣皱著眉回忆,忽然眼睛一亮,“有!昨儿周巧姑那个老贱人,派了个小丫鬟,给我送了一盒新出的胭脂水粉,说是舶来品,稀罕得很。那小丫鬟说,周巧姑想跟我求和,请我在三夫人面前替她说几句好话,让她能重回梅兰苑!” 她越说越气:“我当时还留了个心眼,没敢立刻用!正好那个胆小如鼠的秦月珍路过,我就抓了她来,在她手背上试了试,看她用了没什么反应,我才放心往脸上抹的!谁知道睡到半夜脸上就痒得不行,起来一看就成这样了!肯定是周巧姑那个毒妇!在水粉里动了手脚,想害我毁容!” 沈姝婉心中一动:“那盒水粉还在吗?” “在!就在那梳妆檯上!我都没敢再碰!”赵银娣指著角落的梳妆檯。 沈姝婉走过去,拿起那盒包装还算精致的胭脂水粉,打开盖子,用手指蘸取少许,凑近鼻尖仔细闻了闻,又用指尖捻开,观察色泽和质地。 果然,她在其中嗅到了一种极淡的、不属於寻常胭脂的刺激性气味,仔细分辨,似乎混杂了金银花和莓树果的气息。 这两样东西,单独使用或许问题不大,但混合在一起,对於某些体质敏感的人,就是强烈的致敏源,接触皮肤后极易引发严重的接触性皮炎。 “这水粉確实有问题。”沈姝婉肯定地说道,將她的发现告诉了赵银娣。 第40章 窝里斗 “好啊!周巧姑!果然是你这个老虔婆!”赵银娣暴跳如雷,一把夺过那盒水粉,“我这就去找她算帐!看我不撕烂她的嘴!” “银娣姐姐,稍安勿躁。”沈姝婉拦住了她,“此事还有一点不明。若水粉是周妈妈动的手脚,意在害你。那为何同样试用了这水粉的秦月珍,却毫无反应呢?” 赵银娣一愣,隨即不耐烦地摆摆手:“那谁知道!兴许是那个小贱蹄子皮厚,天生就不怕这个!以前苑里闹水痘,她不是也没染上吗?有些人就是命贱,什么脏的臭的都近不了身!” 不对,这绝不是巧合。 秦月珍已经得到了周巧姑的信任,周巧姑派人送水粉这件事,她定然也知晓。 水粉应是无毒的,周巧姑不会在自己名义下送的东西上投毒,这样不是太明显了吗? 她应是想假意求和,后面再找时间蓄意报復。 却被秦月珍利用了。 秦月珍想害赵银娣,又要栽赃他人,自然选择了周巧姑送的这盒水粉。 尤其是在赵银娣已经找她试用过这盒水粉的前提下,再用同样的东西害她,就简单容易许多了。 此举堪称一石二鸟,好精妙的算计!好狠辣的心思! 沈姝婉心中泛起一丝寒意。 原本以为秦月珍只是一个可怜又可用的棋子,需要自己的庇护才能生存。却没想到,这枚棋子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然生出了獠牙和利爪,甚至开始主动布局伤人! 当然,她没有在赵银娣跟前继续拆坏秦月珍的打算。 秦月珍的自保手段虽然狠辣,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替她解决了一些潜在的麻烦。 只是,沈姝婉清晰地意识到,那个曾经会因为一串铜钱就去告密,又因为几两银子就对自己感恩戴德、怯懦无助的秦月珍,已经不在了。 现在这个,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的女人。 “姐姐既然认定是周妈妈,去找她对质也好。”沈姝婉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不露分毫,递上了一瓶药膏,“这药你先用著。去找周妈妈时还需注意分寸,莫要闹得太大,反而让三夫人不喜。” 赵银娣哪里听得进劝,一咬牙切齿道:“这次我定要让周巧姑那个老货吃不了兜著走!”说罢,她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直衝藺公馆后巷的浆洗房。 浆洗房位於藺公馆最偏僻的西北角,低矮的瓦房连成一片,终日瀰漫著潮湿的皂荚和污水的浑浊气味。几个粗使婆子正挽著袖子在冰凉的水池边捶打衣物,木杵撞击石板的沉闷声响此起彼伏。 周巧姑被贬到此地后,分得了最累的活计,给清洗主子们房里的厚重帘幔和地毯。 此刻她正跪在一个半人高的大木盆前,双手浸泡在刺骨的冷水中,用力搓洗著一块猩红色的绒毯。那绒毯吸足了水,沉得像块石头,她费力地拖拽著,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混杂著飞扬的皂粉,在她憔悴的脸上衝出几道狼狈的沟壑。 往日在梅兰苑颐指气使的风光早已荡然无存,短短几日,她看上去老了十岁,眼袋浮肿,手指被泡得发白起皱。 “周巧姑!你个黑了心肝的老虔婆!给老娘滚出来!” 所有婆子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惊愕地望向门口。 周巧姑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看见赵银娣那张因愤怒和红疹而格外狰狞的脸,正恶狠狠地瞪著她。赵银娣身后,还跟著两个平日里巴结她的小丫鬟,一副狗仗人势的模样。 “你来做什么?”周巧姑下意识地想站起来,却因为腿脚酸麻,趔趄了一下。 赵银娣几步衝到她面前,扬手就把那盒水粉狠狠砸在周巧姑脸上,“我来问问你,这盒加了料的好东西,是不是你孝敬老娘的?!” 坚硬的胭脂盒角砸中周巧姑的眉骨,她痛呼一声,眼前发黑,温热的液体顺著额角流下来。她抬手一摸,满手猩红。 “你疯了?!这是什么?!”周巧姑又惊又怒。 “还装?!”赵银娣一把揪住周巧姑散乱的髮髻,迫使她扬起脸,另一只手猛力戳著她脸上的伤口,“你自己送来的毒粉,把我害成这副鬼样子!你还敢问我是什么?!周巧姑,你被赶出梅兰苑是你自己蠢笨活该!你竟敢害我?难不成想让我毁容,陪你一起做下等浆洗婆子?你做梦想屁吃!” 她越说越气,手上力道极大,长长的指甲几乎要抠进周巧姑额头的皮肉里。周巧姑疼得惨叫连连,双手胡乱挥舞著想推开她。 “我没有!那水粉就是普通的舶来品!我自己都没用过!我怎么知道你会过敏?!” 周巧姑挣扎著辩解。那水粉確实是她派人送的,本意是想暂时稳住赵银娣,日后再找机会报復沈姝婉。 可里面绝没有动手脚! 她再蠢,也不会用自己送出去的东西下毒! “放你娘的狗屁!”赵银娣根本不信,她认定周巧姑是在狡辩。怒火攻心之下,她抬脚就往周巧姑心窝子上踹去,“我让你嘴硬!让你害人!” 周巧姑被踹得倒翻在地,后腰撞在沉重的木盆边缘,剧痛让她蜷缩起来。 浆洗房里的其他婆子都嚇傻了,瑟缩在角落,没人敢上前阻拦。 谁不知道赵银娣的哥哥是三房的赵管事? 谁愿意为了一个失势的周巧姑,去得罪正得势的赵家人? 赵银娣还不解气,扑上去骑在周巧姑身上,巴掌如同雨点般落下,嘴里不住地骂著最污秽难听的话。周巧姑起初还能挣扎哭嚎,后来渐渐没了力气,只能护著头脸,发出含糊的呜咽。 “住手!” 一声清喝从门口传来。 藺昌民带著小廝眀砚,面色沉鬱地站在浆洗房门外。 他本是循著车轴事件的线索,来浆洗房找周巧姑问话,却没想到,撞见了这样一出。 赵银娣打得正酣,闻声嚇了一跳,回头见是三少爷,这才悻悻地住了手,从周巧姑身上爬起来,整了整凌乱的衣衫和头髮,脸上挤出一丝委屈:“三少爷,您来得正好!您可得给奴婢做主啊!周巧姑这个毒妇,她送有毒的水粉害我,您看看我的脸!” 第41章 逐出藺公馆 “怎么回事?”藺昌民蹙眉,目光扫过狼藉的地面。 摔开的胭脂盒溅出的嫣红膏体,猩红刺目。 赵银娣將事情重新说了一遍。 周巧姑见了藺昌民像见到救星,挣扎著跪起身,“三少爷明鑑!老奴冤枉!老奴送水粉,实是想著银娣姑娘常在夫人跟前走动,盼她能替老奴美言几句。那胭脂老奴自己验看过,秦月珍那丫头也试过,分明是好好的!怎会有毒?定是有人陷害!” “秦月珍试过?”藺昌民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名字。 “那又如何!”赵银娣尖声打断,“秦月珍是个什么皮糙肉厚的贱坯子?兴许毒发得慢,或是用量轻!三少爷,这老货最会装模作样,您可不能信她!” 藺昌民沉默。 先前车轴那桩事,他与婉娘心底都存著疑影。那两个下人招认得太过爽利,一口咬死赵银娣,反倒像是被人摆布的棋子 他私下使人去查,果然查出那二人欠著赌坊一屁股债。 而债主,是周巧姑。 他对这乳母並无多少情分,却也难信她会蠢到亲自出面做这等恶事。今日过来,本是想细审旧案,不料又撞上新祸。 且这一回,赵银娣手里攥著实打实的物证。 藺昌民的目光落在赵银娣溃烂的脸上。这丫头他是知道的,赵管家的妹子,心比天高,整日做著当半个主子的梦。 这样的人,会拿自己的容貌作伐,去陷害一个失势的老嬤? 反观周巧姑,倒真有十足的动机。婉娘得宠,她便失了倚仗;赵银娣接替她在梅兰苑的差事,更是夺了她最后的体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嫉恨之下,鋌而走险,並非不可能。 “水粉何在?”他沉声问。 赵银娣忙不迭將地上的胭脂盒拾起,双手奉上。 藺昌民接过,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盒。掀开盖子,里头膏体嫣红细腻,香气却有些刺鼻,隱著一丝不该有的苦腥气。 他虽不精毒理,但因自幼体弱常与药材为伴,嗅觉比常人敏锐些。 “明砚,”他將盒子递给身后的小廝,“收好,晚些请顾老先生或懂行的人验看。” 周巧姑面色倏地惨白如纸。 她心知那盒脂粉必有问题,可谁能证明这手脚不是她动的?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三房管事赵德全闻讯赶来,四十来岁的汉子,身形微胖,一双眼睛精光四射。瞧见妹妹的脸,又听她哭诉一番,顿时勃然大怒。 “好个黑了心肝的老虔婆!”赵德全指著周巧姑,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她脸上,“往日念你是府里老人,容让你三分,你竟敢对银娣下这等毒手!”他转向藺昌民,躬身作揖,语气恳切却带著压迫,“三少爷,此等恶奴,先是险些害了小少爷,如今又公然毒害同僚,若不严惩,府规何在?人心何安?恳请三少爷稟明夫人,从严发落!” 藺昌民眉头锁得更紧,终是頷首:“去请母亲示下。” 消息递到三夫人霍韞华处,她並未亲至,只遣了贴身的李嬤嬤过来。 李嬤嬤踏进浆洗房,见这阵仗也是吃了一惊。听罢双方陈词与藺昌民的判断,她脸色沉了下来。周巧姑前次害小少爷积食的风波才平,转眼又闹出投毒害人,这分明是屡教不改,挑战主家威严。 更棘手的是,浆洗房与角门附近几个曾被周巧姑欺压过的低等僕役,此时竟大著胆子聚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向李嬤嬤与赵管事揭发周巧姑往日的恶行。 剋扣月例、无故责打、栽赃偷窃…… 桩桩件件,虽非大恶,却积羽沉舟。 墙倒眾人推。 周巧姑瘫在冰冷的地上,听著那些她昔日不屑一顾的贱骨头们爭先恐后地数落她的罪状,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头顶,连骨髓都冻僵了。 她茫然抬眼,望向藺昌民。 那个她曾奶过的少年,如今身姿挺拔地立在昏黄光影里,面容平静无波,甚至未曾看她一眼。 最后一丝希冀,熄灭了。 李嬤嬤回稟后,霍韞华震怒。 一个屡生事端、心肠歹毒的奴才,藺公馆断不能容! 判决当日下午便下来了: 周巧姑即刻逐出藺公馆,永不录用。 念其曾为三少爷乳母,年事已高,免去杖刑,但须立刻收拾行装离开,不得延误。 消息传到梅兰苑时,沈姝婉正倚在窗边,轻轻拍著怀中酣睡的小少爷。春日的暖阳透过窗欞,在她素净的衣裙上投下斑驳光影。她神色淡然,仿佛早已料到如此结局。 周巧姑的贪婪与愚蠢,如同作茧自缚,终有一日会收紧丝线,將自己勒毙。 她不过,是轻轻推了一把罢了。 傍晚时分,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著屋檐。 周巧姑背著个瘪瘦的灰布包袱,步履踉蹌,被两个粗使婆子“送”至侧门。没有送行人,只有几个閒杂僕役远远站著,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她回头望了一眼藺公馆深深的门庭,朱门高墙,將她半生岁月囿於此地,最终却像条老狗般被扫地出门。浑浊的老眼里涌上泪意,混著不甘与恨毒。 就在她一只脚即將迈过那道高门槛时,身后传来细弱如蚊蚋的呼唤: “周妈妈……” 周巧姑浑身一震,猛地回头。 只见秦月珍怯生生站在几步开外,头上缠著厚厚的素白绷带,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她手里紧紧攥著个粗布小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秦月珍?”周巧姑声音沙哑乾裂,带著难以置信。 这个时候,人人避她唯恐不及,这个她几乎遗忘、前几日才隨手施了点小恩惠的笨丫头,竟会来? 秦月珍快步上前,將尚带余温的小包塞进周巧姑手里,声音哽咽:“周妈妈,这里有点乾粮,还有几个铜板,您路上带著。我、我只有这些了。”她低下头,单薄的肩膀轻轻颤抖,仿佛在压抑哭泣。 周巧姑捏著那粗布包,掌心传来粮食粗糙的触感和铜板的硬冷。 一股酸楚猛地衝上鼻腔,混杂著滔天的恨意。 她死死盯住秦月珍,突然伸手抓住她细瘦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秦月珍吃痛蹙眉。 “秦月珍,你跟我说实话!”周巧姑凑近,压低的嗓音如同砂纸磨过,“那水粉到底是不是你动了手脚?!” 第42章 丧家之犬 这是她心头最后一根刺。 秦月珍试了无事,赵银娣用了毁容,太过离奇! 秦月珍猛地抬起头,那双露出的眼睛里霎时蓄满泪水,“周妈妈!您、您怎么会这样想我?!”她拼命摇头,泪水扑簌簌滚落,“我哪有那个胆子啊!水粉是您给的,我试的时候真的好好的,我也不知道银娣姐姐用了会那样,我脸上这伤,是自个儿不小心摔的,疼得日夜难安,哪还有心思害人?” 她哭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是不是因为先前我帮过您,婉娘和银娣姐姐连我也一併恨上了?周妈妈,我好怕……” 周巧姑看著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模样,想起她往日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性子,心中的怀疑动摇了。 是啊,秦月珍这般怯懦,哪有这等心机胆量? 定是沈姝婉那贱人!攀上高枝,又笼络了赵银娣那蠢货,两人合谋,先用马车事件陷害赵银娣未遂,再利用自己送的水粉做文章,一石二鸟,既彻底除了自己,又让赵银娣对她感恩戴德! 好毒的心思! 沈姝婉!赵银娣! 你们不得好死! 恨意如毒藤疯长,瞬间缠紧了心臟。 周巧姑盯著眼前这唯一念旧情”的秦月珍,猛地想起一事。 她將秦月珍的手腕攥得更紧,声音压得极低,“月珍,那件石榴红的衣裳,我做好了。” 秦月珍眼神几不可察地一闪。 周巧姑凑得更近,“我在几处紧要的盘扣里做了手脚,用的线是快烂的旧丝,扣子也磨鬆了。平日穿著不打紧,可若是动作大些,或是被人不经意勾到……” 她想像著那场景,脸上浮现扭曲的快意,“扣崩襟散,大庭广眾之下,那才叫精彩!你不是说,赵银娣预备在老太太寿宴上穿么?好!极好!你定要想法子,让她那天穿上!” 秦月珍似被她眼中的狠毒嚇住,瑟缩了一下,“可银娣姐姐如今未必信我,衣裳怎么给她?若是她提前察觉……” “所以要你去討她欢心!”周巧姑目光如鉤,“她脸毁了,正是需人帮衬、心神恍惚的时候!你多去伺候她,就说心里愧对我做的事,想补偿她!至於衣裳……” 她浑浊的眼珠转动,“你交给她时,就说是我良心发现,临走前连夜赶工製成,托你转交赔罪的!她那种虚荣蠢货,必定上当!” 她喘了口气,死死盯著秦月珍:“月珍,妈妈往日对不住你,可这回,你定要帮妈妈出了这口恶气!事成之后,妈妈便是在外头討饭,也念著你的好!沈姝婉同赵银娣不倒,你在梅兰苑,就永无出头之日!” 秦月珍似是被她说动,又似是惧怕,迟疑片刻,终於轻轻点了点头:“我试试。周妈妈放心,衣裳我会收好,寻机会给银娣姐姐。” 周巧姑这才略鬆一口气,这才拖著那个单薄的包袱,佝僂著背,一步三回头,蹣跚著没入巷口昏沉沉的暮色里。 秦月珍立在侧门边。 直到那苍老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她才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脸上厚厚的绷带。 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顷刻间褪尽了所有怯懦与泪水,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转身,步履平稳地往回走。 回到那间位於后院最偏僻角落的狭小耳房,合上门扉。 屋內昏暗,只一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她从床底拖出一只破旧的榆木箱子,掀开盖子,取出那套摺叠齐整的衣裳。 石榴红的杭缎,即便在昏昧光线下,依旧流淌著莹润暗泽,像极了深秋熟透却即將腐败的果实,艷丽之下藏著糜烂。 她將旗袍徐徐展开,指尖细细抚过每一处纹理。最终,停在腋下侧襟与领口的盘扣处。俯身细看,固定盘扣的丝线顏色果然略深,质地脆薄,轻轻一捻便觉鬆散。扣眼被刻意撑大,扣头打磨得过於圆滑。 很隱蔽的算计。 若非有心探查,绝难发现。 秦月珍的指尖停在那一颗颗动了手脚的盘扣上,久久未动。 按照先前与沈姝婉的约定,她拿到这衣裳,该立即送去梅兰苑,由那位心思玲瓏的婉娘定夺。 可是…… 秦月珍凝视著手中这抹浓烈欲滴的红,脑海中掠过沈姝婉温婉含笑却莫测高深的眉眼。 沈姝婉扶植她,只不过是为了掌控一把趁手的刀。 凭什么? 她为何要按別人为她谋划的道路行走? 一个更大胆、更隱秘、更惊心动魄的念头,悄然疯长。 沈姝婉不是想扳倒赵银娣,想在这深宅里步步高升么? 倘若这件衣裳…… 秦月珍的唇角,慢慢地弯起。 那笑意未达眼底,眸中依旧是一片寒冰。 她將旗袍仔细叠好,並未放回木箱,而是掀开枕头,塞进底下早已掏空的夹层里。那里最是隱蔽,也最是安全。 沈姝婉那儿,暂且不必去了。 她自有她的棋局。 日头西沉,最后一缕残光挣扎著爬上藺公馆高耸的灰墙,將那冰冷的墙体染成一种淒艷的橘红,旋即迅速褪去,仿佛连光也畏了这深宅的寒意。 侧门外那条窄巷,终年不见日头,此刻更是晦暗不明,堆积的污水与腐烂菜叶散发出浑浊气味。 周巧姑一步一步踏出了那道漆黑油亮的角门。 门槛在身后落下,发出咚一声闷响。 不重,却震得她心头髮麻。 几十年的光阴,进出无数次的这道门,如今將她彻底关在了外头。 风没了高墙阻隔,直喇喇扑在脸上,带著初冬刮骨的冷。 眼前是车马稀疏的街道,远处是连片低矮破败的瓦房,炊烟寥寥。 离了藺公馆那方锦绣牢笼,天地偌大,竟无她一个老婆子的立锥之地。 无儿无女,无亲无故,难不成真要去討饭? 或像那些最下贱的流民,悄无声息地冻毙在某处桥洞? 一个身影却悄无声息地拦在了前头。 周巧姑惊得倒退半步,仓皇抬眼。 逆著巷口最后那点惨澹的天光,她眯起浑浊老眼,才勉强辨认出来人。 水绿色比甲,梳得一丝不苟的双丫髻,一张年轻却如同覆了寒霜的脸。 是大少奶奶邓媛芳身边的春桃! 大房的人?怎会在此? 是来看她这丧家之犬的笑话? 第43章 改头换面 周巧姑惊得倒退半步,仓皇抬眼。 逆著巷口最后那点惨澹的天光,她眯起浑浊老眼,才勉强辨认出来人。 水绿色比甲,梳得一丝不苟的双丫髻,一张年轻却如同覆了寒霜的脸。 是大少奶奶邓媛芳身边的春桃! 大房的人?怎会在此? 是来看她这丧家之犬的笑话? 春桃上上下下將她打量,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周妈妈,”春桃开口,声音不高,穿透巷子里的阴风,“这就走了?带著一身污糟名声,满肚子说不出的冤枉,就这么灰头土脸地走了,心中可有怨念?” 周巧姑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春桃姑娘,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春桃向前逼近一步。 “什么意思?”她压低嗓音,冷笑道,“周妈妈在府里几十年,莫非真看不透?赵银娣那盒水粉,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生在你低头求和送给她之后就出了事?这一环扣一环,倒像是有人早写好了戏本子,单等你们按著词儿唱呢。” 周巧姑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你是说,赵银娣她陷害我?她为了弄死我,连自己的脸面都不要了?” 这念头她不是没有,可总觉得赵银娣那般虚荣惜容之人,怎捨得下这般血本? “甭管是谁,总之这个人一定还在藺公馆內。”春桃嗤笑一声,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轻蔑,“周妈妈难道不想留下来,养精蓄锐,东山再起?” 周巧姑燃起一丝微末希望,仰起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三房把你的路堵死了,可大少奶奶愿意施捨给你一条新的路。”春桃弯下腰,气息带著冷冷的香,“这是你唯一的復仇机会。” 周巧姑眼睛陡然迸出骇人的亮光,激动得浑身发颤:“真的?春桃姑娘!只要能报仇,让老婆子做什么都行!” 春桃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很好,你给我记住了,从这一刻起,周巧姑已经出了藺公馆,世上再无此人。你会有一个新名字,新身份,以及,新的容貌。” 她瞥一眼周巧姑额头的伤,忽地从袖中拔出一把刀,狠狠地往她脸上扎过去。 “啊——”周巧姑疼得嗷嗷乱叫。 春桃眼里冒著快意的光芒:“记住了,你的这条命,是大少奶奶赏你的。只要少奶奶愿意,隨时可以取回。” “老婆子,一定谨记少奶奶和姑娘的吩咐!”她重重將布满鲜血的脸磕在地面上。 夜色深沉,淑芳院里,灯火通明,暖香袭人。 春桃悄步进了內室,邓媛芳正斜倚在湘妃榻上,手中閒閒把玩著一只羊脂玉鐲。 那玉色温润,在她纤指间流转著柔光。 “少奶奶,事情办妥了。周巧姑……如今该叫焦姑了,已然应下,子时后便进厨院。”春桃低声回稟。 邓媛芳眼波微动,只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甚好。一颗废子,若能再用,总是好的。” 沈姝婉从顾白樺处回到梅兰苑时,天色已近黄昏。 桂花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响。 她推开房门,將顾白樺给的几本医书小心藏在床板下的暗格里,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今日发生的事太多。 每一桩都让她心神俱疲。 正欲歇息片刻,门外却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婉娘在吗?” 是赵银娣的声音,语气里竟透著难得的亲热。 沈姝婉敛了神色,起身开门。只见赵银娣站在门外,脸上堆著笑,手里还提著一小包油纸裹著的点心。 “赵姐姐怎么来了?”沈姝婉故作惊讶,侧身让她进屋。 赵银娣一进门便將点心放在桌上,拉著沈姝婉的手坐下,满面春风:“好妹妹,姐姐是特意来谢你的!” 沈姝婉目光落在赵银娣脸上。 那些恼人的红疹竟已消退大半,只剩淡淡的印子,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姐姐的脸怎样了?”沈姝婉適时露出关切神色。 “好了!全好了!”赵银娣激动的声音都高了三分,“妹妹那方子真是神了!我按你说的,每日用苦参、黄檗煎水擦洗,再服那剂清热祛毒的汤药,不过两日工夫,这恼人的红疹就消下去了!” 她说著,从怀中掏出那张沈姝婉给她的药方,纸张已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不瞒妹妹说,起初姐姐心里还犯嘀咕,怕你这方子……”赵银娣訕笑一声,“毕竟咱们这院子里,人心隔肚皮,防人之心不可无嘛。所以我就多了个心眼,托我哥哥赵管家,悄悄找外头的医生瞧了这方子。” 沈姝婉轻轻一笑,“姐姐多心了。” “可不是嘛,”赵银娣说得眉飞色舞,“医生看了方子,直说这方子开得妙!药性温和,配伍得当,正是对症治疗湿热红疹的上好方剂。他还夸开方的人懂医理,不是那种胡乱抓药的江湖郎中。” 赵银娣越说越兴奋,握著沈姝婉的手用力摇了摇:“医生这一说,姐姐我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落了地!婉娘,从前是姐姐小心眼,错怪了你一片好意!你肯把这等好方子给我,是真把姐姐当自己人!” 沈姝婉垂下眼帘,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浅笑:“姐姐言重了。咱们同在梅兰苑做事,本就该互相帮衬。婉娘初来乍到,往后还要仰仗姐姐照拂呢。” 她这话说得谦卑,赵银娣听了越发受用。 “好说好说!”赵银娣拍著胸脯,“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亲妹子!在这梅兰苑里,有姐姐在,谁也欺负不了你去!” 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赵银娣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回到藺公馆西侧的独立小院內。 这里是三房管事的居所,虽不算奢华,却也独门独户,比普通僕役的住处宽敞许多。院中一棵老槐树下,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坐在石凳上喝茶。 此人便是三房管家赵德海。他生得方脸阔口,一双眼睛不大,却总透著精明的光。此刻他手里捏著的,正是赵银娣拿去验看的那张药方副本。 “哥,我说得没错吧?那婉娘是真有些本事!”赵银娣站在一旁,语气带著几分得意。 赵德海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將药方放在石桌上:“方子是好方子。开方的人,倒让我生出几分兴趣。” 第44章 奶娘 他抬眼看向赵银娣:“你说这个婉娘,生得极標致?” 赵银娣一听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她太了解这个没有血缘关係的乾哥哥了。 赵德海那点齷齪癖好,她比谁都清楚。 “是、是挺標致。”赵银娣声音低了下去,不自觉裹紧了衣襟。 赵德海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一丝令人不適的光芒。 他放下茶盏,手指轻轻敲著石桌桌面:“怎么个標致法?说来听听。” 赵银娣咬了咬唇,硬著头皮道:“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最、最主要的是身段好,胸脯丰满,腰却细,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她说不下去了。 赵德海的眼神让她浑身发毛,那些不堪的记忆涌上心头。 “继续说。”赵德海的声音很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赵银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厌恶和恐惧:“她、她是个奶娘,身段自然比寻常女子丰满些。而且我听说,她的奶水特別足,小少爷最爱喝……” 赵德海眼中那抹光芒更盛了,“还是个奶水足的奶娘……”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透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有意思。真有意思。” 赵银娣看著他这副模样,胃里一阵翻腾。 她知道赵德海在想什么。 这个变態就喜欢喝奶水,喜欢丰腴的女人。 从前在老家时,他就因为这个癖好闹出过丑事,不得已才背井离乡来到港城。 后来凭著一身钻营本事,在三房站稳了脚跟,可那癖好却从未改过。 这些年来,赵银娣没少受他折磨。 名义上是乾妹妹,实则…… 可她能怎么办?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父母早逝,在港城无依无靠,全仰仗赵德海在藺公馆的权势才得以立足。 她需要他的庇护,需要他帮她在梅兰苑往上爬。 “哥,”赵银娣壮著胆子开口,“你若真对婉娘有兴趣,妹妹可以帮你。” 赵德海挑眉看她:“哦?怎么帮?” 赵银娣心念电转,一个主意在脑中成形。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婉娘如今在三夫人跟前的脸,又是小少爷最爱的奶娘,动她不容易。但若哥哥能助我当上梅兰苑的主事嬤嬤。到时候,梅兰苑里的大小事务都由我说了算,安排个奶娘还不容易?” 她观察著赵德海的神色,继续道:“等妹妹掌了权,定寻个由头,让婉娘乖乖送到哥哥跟前。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奶娘,还不是任咱们摆布?” 赵德海眯起眼睛,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著,半晌没有说话。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槐树枝的沙沙声。 赵银娣的心怦怦直跳。 她这个提议,既是想借赵德海之力往上爬,也是想给自己找个替身. 若婉娘能入了赵德海的眼,她是不是就能少受些折磨? “主事嬤嬤……”赵德海终於开口,“周巧姑刚被撵走,这个位置確实空出来了。三夫人那边,倒不是不能说话。” 他顿了顿,抬眼盯著赵银娣:“但你要记住,我帮你,不是白帮的。事成之后,婉娘……” “妹妹明白!”赵银娣连忙应道,“只要哥哥助我坐上主事之位,婉娘定双手奉上!” 赵德海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满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赵银娣的肩膀:“好妹妹,哥哥没白疼你。三夫人那儿,我会去说。梅兰苑那边,你也多上心,儘快站稳脚跟。” 他的手掌在赵银娣肩头停留片刻,力道不轻不重,却让赵银娣浑身僵硬。 “至於婉娘,”赵德海收回手,背过身去,“你先与她打好关係,取得她的信任。等时机成熟……” 他没说完,但赵银娣懂他的意思。 “妹妹晓得。”赵银娣低下头,掩去眼中复杂的情绪。 赵德海挥挥手:“去吧。记住,这事要做得隱秘,莫让旁人看出端倪。” 赵银娣如蒙大赦,快步退出小院。直到走出老远,她才靠在墙上,大口喘著气。 夜风吹过,她感到一阵寒意。 低头看去,衣襟不知何时已被冷汗浸湿一片。 她成功了,赵德海答应帮她。 脑海中浮现出沈姝婉那张温婉秀丽的脸。 那样一个女子,若是落到赵德海手里…… 赵银娣冷冷一笑。 在这深宅大院里,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婉娘,要怪就怪你自己生得太好。 她整理好衣衫,挺直腰背,朝梅兰苑走去。 第二日,沈姝婉不当值,便到顾白樺处学医。 回到梅兰苑时,天色已近黄昏。 沈姝婉將几本医书仔细藏好,刚直起身,门外便传来熟悉的叩门声。 “婉小姐在吗?” 是藺昌民的声音。 沈姝婉略感讶异,整理了下衣衫,这才开门。 藺昌民站在门外,一身青灰色长衫外罩著墨色呢子大衣,眼镜后的眼眸里带著几分急切。 “三少爷?”沈姝婉福身行礼,“可是有什么急事?” 藺昌民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婉小姐,能否隨我去个地方?上回跟你提过有件事需得找你帮忙。” 沈姝婉见他神色凝重,心知定非小事,便点头应下:“容婉娘换件衣裳。” 不多时,两人悄无声息地出了梅兰苑。 藺昌民带著她穿过几道月洞门,绕过一片竹林,往藺公馆最西侧的偏僻院落走去。 越走越荒凉。这里的院墙斑驳,墙角生著青苔,甬道两侧的草木也无人修剪,肆意生长。与藺公馆其他地方的精致华美相比,此处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这里是……?”沈姝婉忍不住低声问。 “是我四妹妹和凤姨娘的住处。”藺昌民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嘆息,“凤姨娘原是先母的陪嫁丫鬟,后来成了父亲的通房,生下了四妹妹。” 第45章 四小姐 沈姝婉瞭然。在这样的大宅院里,陪嫁丫鬟成为通房並不罕见。 只是看这院落的荒凉,想必这对母女並不受宠。 “先母在世时,对凤姨娘多有照拂。四妹妹虽不甚聪慧,但先母从未轻视她。”藺昌民顿了顿,“先母去世后,父亲便將她们安置在此处,再不过问。府里的人也多是势利眼,见她们不得宠,便渐渐怠慢了。” 说话间,两人已来到一处小院前。 院门虚掩著,门楣上“静思斋”三个字已褪色斑驳。 藺昌民推门而入,院中景象映入眼帘。 几间厢房虽陈旧却整洁,院角种著一丛瘦竹,石阶上摆著几盆冬日里仍顽强存活的绿植。 一个穿著半旧藕荷色棉袄的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听到动静转过头来。 那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著江南女子的温婉,只是神色间透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憔悴。 见到藺昌民,她眼中一亮,忙放下手中的衣物起身。 “三少爷!”凤姨娘快步迎上来,目光落在沈姝婉身上时,微微一怔。 “凤姨娘,”藺昌民温声介绍,“这位是婉娘,如今在梅兰苑当差,是五弟弟的奶娘。我听闻四妹妹近来胃口不佳,特请婉娘来看看。她精通药膳调理,或许能有办法。” 凤姨娘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又有些迟疑:“这怎么好麻烦婉奶娘……” “不麻烦的。”沈姝婉柔声道,“婉娘略通些厨艺和医理,若能帮上四小姐,便是幸事。” 凤姨娘这才放心,引二人往正屋走,一面低声道:“四丫头这几日不知怎的,吃什么吐什么,人都瘦了一圈。我请过府里的大夫,也托人从外头请过郎中,药开了不少,可就是不见效……” 说话间,三人已进了屋。屋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乾净整齐。 靠窗地榻上,坐著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 那便是四小姐藺云舒。 她生得眉清目秀,与凤姨娘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懵懂,见有人进来,怯生生地往母亲身后躲了躲。 “舒儿,別怕。”凤姨娘柔声哄著,“这是三哥哥,你认识的。这位是婉姐姐,来给你做好吃的。” 藺云舒偷偷探出头,好奇地打量著沈姝婉。 沈姝婉朝她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小包桂花糖。 这是她平日里备著,哄小少爷时用的。 “四小姐,尝尝这个?”她將糖递过去,声音放得格外轻柔。 藺云舒盯著那糖看了半晌,才怯怯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甜味在口中化开,她眼睛一亮,朝沈姝婉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沈姝婉心中一软。这四小姐的心智,果然如孩童一般。 “听说四小姐不爱吃饭?”沈姝婉转向凤姨娘,“可否让婉娘瞧瞧平日都吃些什么?” 凤姨娘苦笑:“什么山珍海味都试过了,她就是不肯吃。这几日,连粥都喝不下几口。” 沈姝婉沉吟片刻:“可否借小厨房一用?婉娘想给四小姐做点特別的。” 凤姨娘连声应好,引沈姝婉去了后院的小厨房。厨房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沈姝婉查看了一番食材,心中已有计较。 她取来粳米、山药、红枣,又寻到些胡萝卜和青菜。 將食材洗净后,她並未如常般切碎熬粥,而是取出隨身携带的几枚小巧的木製模具。 这是她从前为了哄芸儿吃饭,特意找木匠做的。 藺昌民和凤姨娘站在厨房门口,看著沈姝婉將山药碾成泥,掺入粳米粉,揉成团后塞进兔子模具里。 不多时,一只只憨態可掬的“小兔子”便成型了。 她又將胡萝卜切成薄片,用花形模具压出星星、花朵的形状。 “婉姑娘这是……”凤姨娘看得惊奇。 沈姝婉一边將“小兔子”上锅蒸,一边柔声道:“四小姐心性如孩童,对寻常饭菜自然提不起兴趣。但若將这些做成她喜欢的形状,再配个故事,或许就能哄她吃了。” 说话间,兔子山药糕已蒸好出锅。 沈姝婉又快速炒了个青菜,將胡萝卜星星花朵焯水后摆在一旁。最后盛了一小碗熬得香浓的枣粥。 她將餐食端到正屋,摆在藺云舒面前的小几上。 “四小姐瞧,”沈姝婉指著盘中,声线轻软如讲故事,“这些是住在竹林子里的玉兔,最爱吃青草与胡萝卜星星。可今日天冷,它们找不著路,又饿又怕……” 藺云舒睁大眼睛,听得入神。 沈姝婉用勺子舀起一只小兔子,递到藺云舒唇边:“四小姐能不能帮帮它们,让它们到肚子里暖和暖和?” 藺云舒看看小兔子,又看看沈姝婉,终於张开嘴,小心地咬了一口。 “慢慢嚼,”沈姝婉温柔地说,“小兔子在说谢谢四小姐呢。” 令人惊喜的是,藺云舒竟真的慢慢咀嚼起来,咽下后,又主动指了指盘中的青菜。凤姨娘激动得眼眶发红,忙夹了青菜餵她。 一顿饭下来,藺云舒吃了大半。 虽不算多,但比起前几日已是天壤之別。 “婉姑娘,真不知该如何谢你!”凤姨娘拉著沈姝婉的手,声音哽咽。 沈姝婉摇头:“姨娘客气了。四小姐这是心结,非药石可医。往后姨娘可多花些心思,將饭菜做得有趣些,再陪她说说话,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她说著,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凤姨娘的手腕,忽然顿住。 凤姨娘顺著她的视线看去,忙將袖口往下拉了拉,神色有些慌张。 沈姝婉却已看得分明。 凤姨娘的手腕上,有一道极浅的妊娠纹。 她心中一动,再看凤姨娘虽穿著宽鬆,但腰身確实比寻常丰腴些,面色虽憔悴,却透著一种孕早期特有的苍白。 “姨娘,”沈姝婉压低声音,“可否让婉娘为您把把脉?” 凤姨娘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藺昌民见状,也察觉有异:“凤姨娘,您身子不適?” “没、没有……”凤姨娘连连摆手,神色却越发慌张。 沈姝婉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却坚定:“姨娘不必瞒我。婉娘略通医理,方才观您气色,似有孕象。这可是大喜事,为何要隱瞒?” 第46章 中毒 凤姨娘闻言,浑身一颤,泪水突然涌出。 她捂住脸,肩头微微抽动。 藺昌民惊愕万分:“凤姨娘,您真有孕了?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凤姨娘哭了半晌,才抽噎著道:“是三爷……三爷上次回府,临走前那晚……可我、我不敢说……” 沈姝婉扶她在椅子上坐下,温声问:“为何不敢?怀了藺家的子嗣,这是好事啊。” “好事?”凤姨娘苦笑,“婉姑娘,你是不知道这府里的情形。三夫人本就嫌我们母女碍眼,若知道我又有了身孕,岂能容我?况且五少爷还小,三夫人一心要让他成为三房唯一的继承人,我这孩子……怕是生下来也是碍人的眼。” 她抚摸著小腹,眼中满是忧惧:“我不敢请大夫,不敢让人知道。这几日吃不下睡不好,又担心舒儿,身子实在有些撑不住……” 沈姝婉与藺昌民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凝重。 “凤姨娘,”沈姝婉握住她的手,“您这胎若不仔细调养,恐有危险。您信得过婉娘,婉娘便为您开几个安胎的方子,都是药性温和的食补方子,外人看不出端倪。” 凤姨娘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沈姝婉借了纸笔,写下几个方子:黄芪枸杞燉鸡汤,可补气安胎;红枣山药粥,健脾养胃;莲子百合糖水,寧心安神。又详细嘱咐了做法和服用时辰。 “姨娘切记,莫要劳累,保持心境平和。四小姐这边,婉娘会常来帮忙照看。”沈姝婉將方子交到凤姨娘手中,“待胎象稳了,再作打算。” 凤姨娘接过方子,泪如雨下,突然起身,从里屋取出一只锦盒。 “婉姑娘,大恩不言谢。这鐲子,是我家小姐,也就是先前的三夫人留给我的。”她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只翡翠鐲子,水头极好,碧绿通透,“如今我留著也无用,便赠与婉姑娘,聊表心意。” 沈姝婉连忙推辞:“这太贵重了,婉娘不能收。” “婉姑娘务必收下!”凤姨娘坚持道,“这鐲子在我手中,不过是件死物。赠予婉姑娘,全当是替我、替我这未出世的孩子结个善缘。” 藺昌民也道:“婉小姐便收下吧。凤姨娘一片心意。” 沈姝婉这才双手接过。那鐲子触手温润,確是上好的翡翠。 她小心收好,忽然想起一事。 “凤姨娘,婉娘还有一事想请教。”她斟酌著开口,“您可知顾白樺顾老先生的事?听说他女儿多年前在府里出了事……” 凤姨娘闻言,神色微变。她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顾先生的女儿顾盼娘,我是知道的。那时她也在府里当差,是在二房那边做事。” “二房?”沈姝婉追问。 “是。顾盼娘是二房小姐的丫鬟。”凤姨娘回忆道,“二房老爷是老太爷的庶出子,早年便分家出去,不住在藺公馆了。后来二老爷北上做生意,听说在天津那边置了业,这些年很少回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顾盼娘出事那年,二房正好回来给老太太祝寿。寿宴过后没几天,就传出她投井的消息。当时府里压下了这事,只说是失足落水。可私下里有人说、说她是被人害的。” 沈姝婉心中一震:“被人害的?可知是谁?” 凤姨娘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二房那边的事,我们这些下人哪敢多打听。况且那时先夫人才刚去世,我自己也是自身难保。”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个月便是老太太寿诞。听说二房的人今年会回来。婉姑娘若真想查,或许是个机会。” 沈姝婉將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顾盼娘的死,果然有蹊蹺。 天色已晚,沈姝婉和藺昌民不便久留,便告辞离开。 凤姨娘送他们到院门口,再三道谢。 走在回去的路上,藺昌民忽然开口:“婉小姐,今日之事……” “三少爷放心,”沈姝婉轻声道,“婉娘知道轻重,绝不会对外人提起。” 藺昌民鬆了口气,又道:“凤姨娘那边,还要劳烦婉小姐多费心。她在这府里无依无靠,如今又有了身孕。” “婉娘明白。”沈姝婉点头,“我会常去照看。只是三少爷,凤姨娘这胎,终究瞒不了多久。待胎象稳了,还是得想法子让三爷知道。” 藺昌民苦笑:“父亲那边,只怕知道了也未必上心。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色已深。 藺公馆的甬道上每隔数丈便悬著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冬夜的寒风里摇曳不定,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姝婉跟在藺昌民身后半步,心中反覆掂量著方才的发现。 四小姐藺云舒那懵懂天真的模样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而那些细微的异常跡象…… 略显呆滯的眼神、偶尔不受控制的手指轻颤、对某些气味过于敏感的反应。 “三少爷,”她终於停下脚步,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关於四小,婉娘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藺昌民转过身,风灯的光映在他镜片上,看不清眼神:“婉小姐但说无妨。” 沈姝婉深吸一口气,斟酌著词句:“方才为四小姐诊脉时,婉娘发现她脉象有些特別。寻常心智发育迟缓者,脉象多显虚滑或沉细,但四小姐的脉象中,隱约透著一种涩滯之感。” 她抬眼看向藺昌民,见他神色凝重,便继续道:“且观四小姐的面色、舌苔,都有轻微的中毒之象。婉娘怀疑,四小姐的心智问题,或许並非天生,而是,幼时曾中过毒。” “中毒?!”藺昌民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即压低,“这怎么可能?舒儿从小在府里长大,谁能给她下毒?” “婉娘学医尚浅,不敢妄断。”沈姝婉垂下眼帘,“但若三少爷信得过,可否容婉娘请教顾老先生?他行医多年,经验丰富,或许能看出更多端倪。” 藺昌民沉默良久,夜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 最终,他点了点头:“明日我陪你去见顾老。” 第47章 玉鐲 翌日一早,沈姝婉先往沉香榭伺候小少爷用了早膳,这才寻了个由头告假出来。 藺昌民已在东跨院外等候多时 顾白樺的房门虚掩著,里头传来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藺昌民轻叩门扉,顾白樺应声开门,见二人一同前来,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三少爷,婉娘子,今日怎得空一同前来?”他侧身让两人进屋。 屋內药香裊裊,桌上摊著几本厚重的医书,笔墨纸砚齐备,显然是正在研读。 沈姝婉注意到,其中一本翻开的那页,正是关於小儿心智发育与药毒的论述。 “顾老,”藺昌民开门见山,“昨日婉娘为四妹妹诊脉,怀疑她幼时曾中过毒,导致心智受损。此事您可知晓?” 按理说,顾老是藺公馆內的家庭医生,应该有概率曾给四小姐诊过脉。 顾白樺执壶倒茶的手顿了顿。 他缓缓將茶壶放下,转身看向二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 “从前三少爷不知道,老朽也不便说,”他在椅上坐下,示意二人也坐,“但如今二位既然提起,四小姐的事,老朽確实有过疑惑。” 沈姝婉心中一紧:“顾老何时发现的?” “四小姐三岁那年,”顾白樺声音低沉,“那时她已显露出异於常童的迟钝,先头那位三夫人,也就是三少爷的母亲,请我前去诊视。哦对了,十年前我还不是贵府的医生,只是在港城小有名气,三夫人自然也听过我,机缘巧合请我来。初时我也以为是天生不足,开了些益智开窍的方子。” 他端起茶盏,却未饮,只盯著杯中浮沉的茶叶:“可服药数月,不见丝毫好转。我便起了疑心,仔细查验四小姐的饮食起居,又反覆诊脉,终於发现端倪。” “是什么毒?”沈姝婉追问。 “一种极罕见的混毒。”顾白樺放下茶盏,“由三种药性相剋的药材配伍而成,单用任何一种都无毒无害,甚至有益。但三者同用,便会慢慢侵蚀心智,且不露痕跡。若非老朽早年游歷时曾在南疆见过类似病例,只怕也诊断不出。” 藺昌民脸色发白:“是谁下的毒?何时开始的?” 顾白樺看著他,眼中满是怜悯:“三少爷,那毒,是从娘胎里就带出来的。” 屋內死一般的寂静。 沈姝婉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毒! 这意味著下毒之人针对的不是四小姐,而是怀著她的凤姨娘! “我打听到,凤姨娘当年有孕时,曾因胎象不稳,服过一段时日的安胎药。”顾白樺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艰难,“药方是府里惯用的方子,本无问题。但有人在那药里,悄悄添了三味药,分量极轻,单看脉象都查不出异常。可这三味药与安胎药中的几味药材相衝,日积月累……” 他未尽之言,在场三人都明白。 “我发现时,为时已晚。”顾白樺长嘆一声,“四小姐的脑髓已受损,纵使解毒,也无法恢復如常。老朽只能开些调理的方子,儘量减轻毒素的后续影响,保她平安长大。” 藺昌民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发白:“顾老可知是何人所为?” 顾白樺摇头:“老朽只是一个大夫,况且当时並非长期居於府上,对府中事务一概不知。那时先夫人尚在,她亲自过问此事,查了数月,”他顿了顿,“听说最终是以煎药的丫鬟疏忽,错放了药材,將那丫鬟打发走了。” 这个结果,显然是搪塞。 沈姝婉脑中飞速运转。 四小姐如今十三四岁,中毒是在十多年前。 那时霍韞华还未嫁入藺家,凤姨娘还是先夫人的陪嫁丫鬟,怀著藺三爷的孩子。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她脑海中。 她看向藺昌民,见他脸色惨白如纸,显然也想到了同一处。 “顾老,”沈姝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您对先夫人……印象如何?” 顾白樺微微一怔,沉吟片刻方道:“先夫人出身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待人宽厚。府中下人若有难处,她常施以援手。对凤姨娘更是亲如姐妹,从无主僕之分。” 他说著,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也正因如此,当年那事才显得格外蹊蹺。老朽曾私下提醒过先夫人,说这下毒手法精妙,绝非普通丫鬟能做到。先夫人当时神色异常,只说她会处理,让我莫再追问。” 话到此处,顾白樺似是不愿再多言,起身道:“三少爷,婉娘子,此事已过去多年,当事人多已不在。如今旧事重提,只怕徒增烦恼。四小姐既已平安长大,不如,就让它过去吧。” 藺昌民沉默著,没有回应。 沈姝婉知道再问下去也无益,便起身告辞。顾白樺送他们到门口,忽然低声对沈姝婉道:“婉娘子若真想查,或许可从四小姐生母身边的人查起。当年伺候凤姨娘的人,如今应该还有在府里的。” 沈姝婉点头记下。 离开东跨院,藺昌民一路无言。 走到一处僻静的迴廊,他终於停下脚步,背对著沈姝婉,肩头微微颤抖。 “婉小姐,”他的声音沙哑,“你说……会是我母亲吗?” 沈姝婉心中惻然。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从动机看,先夫人確有嫌疑。 凤姨娘是她最信任的丫鬟,却与藺三爷有了肌肤之亲,还怀了孩子。 纵使表面再宽厚,心中未必没有芥蒂。且她掌管三房內务,要在安胎药里动手脚易如反掌。 可从顾白樺的描述看,先夫人又不像是如此狠毒之人。 “三少爷,”沈姝婉轻声道,“事情尚未查明,莫要过早定论。况且先夫人已逝,纵使真是她所为,如今也无从追究了。” 藺昌民转过身,镜片后的眼睛泛著红丝:“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想知道我母亲究竟是怎样的人。况且,不管凶手还在不在这个世上,四妹妹和凤姨娘仍然遭受这个毒药带来的惨痛后果。此案,不可不查。” 沈姝婉无言以对。 她忽然想起凤姨娘送的那只翡翠鐲子。 先夫人留给凤姨娘的鐲子。 第48章 杀手夜袭 “三少爷,”她急促道,“婉娘想起还有一事,需回梅兰苑处理” “你去吧。”藺昌民摆摆手,神色疲惫,“我想一个人静静。” 沈姝婉福身一礼,快步离去。 回到桂花小院,她閂上门,从暗格中取出那只翡翠鐲子。 鐲子在烛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触手生温。 她细细端详,忽然发现鐲子內壁刻著极小的两个字。 “盼安”。 盼安,是期盼平安的意思吗? 她將鐲子凑到鼻尖细闻。 除了翡翠本身的石质气息,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酸苦气味。 沈姝婉心中一凛,取出一根银簪子,在鐲子內侧轻轻刮擦。 银簪子尖上沾了些许极细微的粉末,她將粉末抖在一张白纸上,又取出一小瓶顾白樺给她的验毒药剂。 那是顾老所赠,从西洋带回来的,用於辨別常见毒素。 她滴了一滴药液在粉末上。 並无反应。 就在沈姝婉以为是自己多心时,那滴药液竟渐渐变成暗红色,旋即转为深褐,最后凝固成一点焦黑的痕跡。 有毒! 沈姝婉手一抖,鐲子险些脱手。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查看鐲子內壁。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裂纹周围,翡翠的顏色比其他地方略深些,像是曾浸泡过什么液体。 她忽然明白了。 这鐲子原本被人下了慢性毒药,戴久了毒素会通过皮肤渗入体內。 只是这鐲子不知何时已浸入水中,毒素也早已稀释失效了。 若非那瓶特殊的验毒药剂,寻常医生根本验不出来。 沈姝婉心中一动,將鐲子小心收好,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她躺在床上,脑海中反覆迴响著凤姨娘的话。 二房,顾盼娘,投井,老太太寿诞…… 更深露重,月隱星沉。 梅兰苑在夜色中沉寂如一座死城,只有风声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低咽。 已是子夜时分,白日里忙乱的院落此刻空无一人,连廊下守夜的婆子都躲在值房里打盹,只剩几盏风灯在廊角摇曳,投下昏黄而颤抖的光晕。 沈姝婉却仍是睡不著。 她在床上辗转许久,终是披衣起身。 推开房门,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 沈姝婉紧了紧身上的棉袄,悄步走到院中那棵老桂花树下。 月光从云隙间漏下些许,在青石板上铺了一层惨澹的白霜。 她正仰头望著漆黑的天幕,忽然听见极轻微的“咔嚓”一声。 像见到一个黑影从天边掠过,踩著房檐进了西厢房。 沈姝婉心头一紧,下意识跟了上去。 藺公馆里有巡夜的小廝。 但他们重点巡防的区域都是大房、三房和老太太的院落。 梅兰苑位於西南角,甚少被顾及到。 沈姝婉屏住呼吸,一路尾隨那个黑影,来到梅兰苑的西厢。 西厢只有两间大屋子,一个曾是周巧姑住的,现在空置了。 另一个则是赵银娣的屋子。 此刻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一个窈窕的身影正映在窗上。 赵银娣似乎刚梳洗完毕,正对镜卸下髮髻。 她动作慢条斯理,浑然不觉危险正在逼近。 沈姝婉的目光移向屋脊。 月色朦朧中,那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檐角滑下,落地无声。 那人全身著黑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著冷光。 沈姝婉的心臟狂跳起来。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黑衣人猫腰潜至赵银娣窗下,侧耳听了听屋內动静,隨即从怀中掏出一支细竹管,轻轻捅破窗纸。 竹管中冒出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裊裊飘入屋內。 迷香! 沈姝婉几乎要衝出去示警,但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那黑衣人动作矫健,显然不是寻常歹徒,自己贸然现身,只怕非但救不了人,还要搭上性命。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心中暗自祈祷赵银娣能察觉异常。 约莫过了半盏茶时间,黑衣人收起竹管,轻轻推开窗欞,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翻入屋內。 紧接著,屋內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隨即是器物倒地的碎裂声! 沈姝婉心中一沉。 正准备大声喊人,却听屋內传来一阵急促的打斗声,桌椅翻倒,瓷器碎裂,夹杂著拳脚相击的闷响。 这绝非单方面的屠杀,而是势均力敌的搏斗! 赵银娣会武功? 沈姝婉震惊得无以復加。 她小心翼翼地从树后挪出,借著窗纸透出的光,隱约看见屋內两道身影缠斗在一起。 其中一道身形纤细,动作却异常灵活,正是赵银娣! 月光偶尔透过云层,將屋內景象短暂映亮。 沈姝婉看见赵银娣披散著长发,只著一件单薄寢衣,赤著脚在满地狼藉中腾挪闪避。 她的招式狠辣刁钻,全不似寻常女子,倒像是受过严格训练的杀手? 难怪那日在浆洗房,她一介“弱女子”,能把周巧姑打成半身不遂。 原来她竟有如此身法! 可惜终究是女子力弱,又猝不及防中了迷香,渐渐落了下风。 黑衣人一记重拳击中赵银娣肩头,她闷哼一声踉蹌后退,撞在妆檯上,铜镜“哐当”落地。 黑衣人乘胜追击,手中寒光一闪。 一柄短刃,直刺赵银娣心口! “鐺——” 金属相击的脆响划破夜空。 屋內不知何时又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脸上戴著半张银质面具,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頜。 他手持长剑,剑身泛著幽蓝寒光,方才正是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击。 黑衣人见有人插手,也不恋战,虚晃一招便欲破窗而逃。 面具男子剑势如虹,封死所有退路。两人在狭小屋內交手数招,招招凶险,看得沈姝婉心惊胆战。 最终,面具男子一剑刺中黑衣人右肩,黑衣人吃痛,掷出一把白色粉末。 面具男子侧身闪避,黑衣人趁机撞破后窗,消失在夜色中。 面具男子没有追,而是转身看向瘫坐在地的赵银娣。 “你……”赵银娣捂著肩头伤口,声音颤抖,“竟然是你?!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第49章 双喜 面具男子收剑入鞘,俯身將她扶起。 他的动作看似恭敬,却带著一种疏离的克制:“主子派我来寻你。” 赵银娣眼中瞬间涌出泪水,她抓住面具男子的手臂,急切问道,“他、他还好吗?他在哪儿?为什么他不来见我,只派了你来!” 听她言语间有怨懟之意,面具男子不著痕跡地抽回手臂,退后一步,垂首道:“主子眼下受困,无法脱身。他命我传话给姑娘。且再忍耐些时日,待局势稍定,主子必来接你。” 赵银娣闻言,泪水更如断了线的珠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不会拋下我……” 她哭得情真意切,可面具男子始终垂首肃立,既不安慰,也不靠近。 那种態度,分明是半点都没有怜香惜玉,对待眼前的女人,就像对待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重要物品,仅此而已。 沈姝婉在窗外看得分明,心中疑竇丛生。 他们口中聊到的,应该就是赵银娣经常提及的那个男人。 竟然还真是个身份不一般的主。 “孩子呢?”面具男子忽然问,“主子很关心。” 赵银娣哭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警惕。 她拭去泪水,声音低了下去:“孩子,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在何处?主子吩咐我,务必要確保孩子万全。” 赵银娣咬了咬唇,摇头道:“现在不能说。” 她抬头看向面具男子,眼中带著哀求,“不是我不信你,只是如今这乱世,我谁都不敢信。孩子是我唯一的指望,我不能冒半点风险。” 面具男子沉默片刻,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姑娘谨慎,也是应当。只是主子交代,务必確认孩子平安。” “他很平安。”赵银娣语气坚定,“你回去告诉主子,我赵银娣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护住他的骨血。” 面具男子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上好的金疮药,姑娘的伤需好生调理。”他顿了顿,又道,“主子还说,赵管家那边已经打过招呼,这段时间他会继续照应你。姑娘在藺公馆若遇难处,可寻他相助。” 赵银娣接过瓷瓶,脸上闪过一抹复杂神色。 沈姝婉看得清楚,那神色里有感激,有厌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屈辱。 赵银娣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道:“替我谢过主子。” 她没提赵管家半个字。 面具男子頷首:“话已传到,我该走了。姑娘保重,养精蓄锐以待来日。” 沈姝婉正看得入神,忽然肩头被人轻轻一拍! 她猛地转身! 身后站著一个人影,背著光看不清面容,但身形娇小,是个女子。 那人似乎也被沈姝婉突然回头的反应嚇到,后退一步。 就是这小小一步,那女子脚下不慎踢翻了廊角一个閒置的水桶。 “哐啷——!” 水桶倒地,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惊人的巨响。 沈姝婉脑中“嗡”的一声,暗道不好! 她来不及看清来人是谁,一把拽住那人手臂,奋力拖到最近的廊柱后,两人紧紧贴墙而立,屏住呼吸。 几乎是同时,赵银娣屋內的灯光骤然熄灭。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 沈姝婉能听见自己心臟狂跳的声音,也能感受到身旁那人因恐惧而剧烈的颤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漫长得像过了一辈子。 过了一会儿,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两双警惕的眼睛在黑暗中扫视院中,许久才重新关上。 沈姝婉长长鬆了口气,这才拉著身旁的人继续往外走。 一直走过两道月洞门,来到外院,她才停下脚步。 借著远处风灯微弱的光,她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秀,眼中满是惊慌。 沈姝婉压低声音,“你是谁?怎么会在梅兰苑?” 那女子惊魂未定,声音发颤:“我、我叫双喜,是、是新来的奶娘。我住在东厢,半夜肚子饿了起来找吃的,可梅兰苑的厨房在哪儿?我找了好一会儿,迷路了……” 沈姝婉眉头一挑,“你是李嬤嬤的女儿?” 白日里李嬤嬤確实跟她提过,女儿双喜奶水不足的毛病治好了,马上就要进府当奶娘。没想到今夜就来了。 双喜一惊,“你认识我娘?” 她上下打量著沈姝婉,见她穿著气度一番,又年轻漂亮,一定不是普通的僕妇丫鬟。 她心下惊得捂著嘴,“你、你就是婉娘?” 她当然知道沈姝婉的名字,便是这个奶娘给母亲提供了滋养奶水的方子,才让她有机会进入藺公馆给小少爷当奶娘。 沈姝婉是她的恩人。 原本李嬤嬤说,隔日便要带她来拜见沈姝婉的。 没料到大半夜在这儿碰见了。 还是这么微妙的场景。 “你、你在这儿干什么?”双喜小声问道,“这院子住的什么人啊?你刚刚是在偷窥她吗?” 沈姝婉淡淡地说道,“我也只是起夜路过,瞧见那屋子有只黑猫鬼鬼祟祟,觉得十分有趣,便停下来看。” 双喜哎呀一声,笑道,“那你躲什么呀!我都没来得及看清楚呢,咱们再回去看看!” 说著竟要往回走。 沈姝婉心道这孩子是个心大的,直接拉住她,摇头道,“那院子住的是赵银娣赵奶娘,她可是赵管家的妹妹,是个难缠的主,脾气很差。要是让她发现咱俩偷偷蹲在她屋子外面,肯定会被怀疑没安好心。” 双喜一下就被嚇住了。她平日里听过李嬤嬤说起府里的新闻,也听过赵银娣的名字,这个真是个罗剎般的人物。 沈姝婉正要嘱咐她赶紧回去,却见双喜忽然脸色大变,伸手在腰间摸索起来。 “糟了!”双喜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我的玉佩不见了!” “什么玉佩?” “是我爷爷留下的,”双喜眼眶通红,“我从小就戴著的,这对我来说很重要!刚才还掛在我脖子上呢,定是跑过来的时候掉在哪里了!” 沈姝婉心下一沉。方才她们从廊下跑到这柱子后,一路不过数步距离。 玉佩铁定是掉在赵银娣的院子里了。 第50章 背后的势力 双喜转身就要回去找。 “站住!”沈姝婉一把拉住她,力道之大让双喜一个踉蹌,“现在不能去!” “为什么?”双喜不解,“那是爷爷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很重要的!” 沈姝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听我说。方才那屋里的人,已经发现外面有动静了。你现在出去找玉佩,若是被她看见,我们就都完了。” 双喜脸色煞白:“那、那怎么办……” 沈姝婉脑中飞速运转。 玉佩必须找回来,但不能是现在,也不能让双喜出面。 “你先回屋,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没见过我,也没来过这里。”她做出决定,“玉佩的事,我来想办法。” 双喜被她嚇住,咬著唇点了点头。 沈姝婉看著她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远处高墙內赵银娣的屋子。 灯还亮著。 但相隔甚远,她已经听不见屋內的对话了。 而此刻屋內,赵银娣正蹲在地上,手中捏著一枚温润的白玉佩。 玉佩在烛光下泛著莹莹光泽,正面雕著一朵盛放的莲花,背面刻著一个极小的“福”字。 面具男子去而復返,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玉佩上。 “方才外面的人掉的。”赵银娣声音冰冷,“果然有人偷听我们说话。她跑得倒还挺快,若非遗落了这枚玉佩,我还当是野猫作祟。” 面具男子周身气息骤然一凛:“可看清是谁?” “没看清。但这么晚了,还能出现在梅兰苑里,定是这里的人。”赵银娣將玉佩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著上面的花纹,“这雕工倒是很精细特別,不像寻常平民百姓会有的。” 她蹙起眉头,思考道,“梅兰苑里的都是府里低贱的下人,不会有这样的东西,应该是主子赏的。那便是在主子跟前的脸的人。”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嫵媚的脸庞,捏著玉佩的手指不由攥紧。 会是婉娘吗? 若是婉娘,那小蹄子精明得很,要抓她,仅凭这枚玉佩,恐怕还不能够。 “等等,这莲花纹样,我好像在哪里见过,”面具男子接过玉佩,对著灯光细看。良久,他低声喃喃,“这倒像是宫里的东西。” “宫里?”赵银娣一惊。 “不敢断定,但有几分相似。”面具男子將玉佩交还给她,“此事涉及到主子的安危,姑娘务必查清这玉佩的主人。” 赵银娣握紧玉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放心。梅兰苑就这么大,人就这么几个。不管她是谁,我一定把她揪出来。” 面具男子点点头,完转身欲走。 赵银娣却忽然叫住他:“等等!你、你下次何时再来?” “待主子吩咐。”面具男子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清,“姑娘不必寻我,该来时我自会来。” 话音落下,他已纵身跃出后窗,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宇之间。 赵银娣独自站在狼藉的屋內,望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月光透过破窗洒在她身上,將那单薄的身影拉得老长。 沈姝婉回到桂花小院后不久。 春桃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准时出现在院门外。 前几日藺云琛都不在家,大房的人也没来找过她。 沈姝婉本来以为今夜也不会来。 她不由地庆幸自己回来得早些。 “磨蹭什么?还不快些!” 春桃压低声音催促,手里提著的琉璃灯在夜风中晃出一道昏黄的光弧。 沈姝婉早已准备妥当,闻言默默跟了上去。 今夜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 春桃的脚步比往日更急,眉头也皱得更紧。 两人沉默著走过落梅桥,穿过月洞门,眼看就要到淑芳院,春桃却忽然停下脚步。 “今晚先不去月满堂。”她转过身,神色复杂地看著沈姝婉,“大少爷还在码头处理船会的事务,原本说今夜子时就要回来,却不知为何迟迟未归,恐是被什么事给绊住了。大少奶奶吩咐,让你先在淑芳院候著,等大少爷回府,再看情况安排。” 沈姝婉微微一怔。 她想起白日里隱约听到的传闻。 码头近来不太平,似乎有工人闹事,藺家的货船也被波及。 “可是码头那边出了什么事?”她轻声问。 春桃横了她一眼:“主子们的事,少打听。跟我来。” 两人转入淑芳院侧门,並未去正房,而是被引到西厢一间偏僻的耳房。房间不大,陈设简陋,只一床一桌一椅,显然是临时安置下人的地方。 “你就在这儿等著,不许乱跑。”春桃將灯放在桌上,语气严厉,“我去正房听候少奶奶吩咐。记住,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別出来!” 说罢,她匆匆离去,从外头落了锁。 沈姝婉坐在床沿,心中疑虑渐生。她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淑芳院的正房离此不远,隱约能听见人声。 起初只是窸窣低语,渐渐声音大了起来,似乎是在爭吵。 沈姝婉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將耳朵贴在门板上。 “……失手了?!”是邓媛芳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仍掩不住惊怒,“怎么会失手?你不是说找的是最顶尖的杀手吗?” 另一个声音响起,是秋杏:“少奶奶息怒。杀手回报,那赵银娣好像不是普通人。” “什么意思?” “杀手潜入梅兰苑后,刚要用迷香,赵银娣竟似早有察觉。两人交起手来,那赵银娣身手不凡,绝非寻常奶娘。更蹊蹺的是,打斗到一半,突然冒出个戴面具的男子,武功极高,將杀手击退了。” 屋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姝婉屏住呼吸,心跳如鼓。 赵银娣遇刺的事,她亲眼目睹,但没想到竟是邓媛芳派的人! 看来,邓媛芳果然怀疑赵银娣是当夜去淑芳院寻她的人。 因此认为赵银娣知道了替身的秘密。 为了灭口,痛下杀手。 “你是说,赵银娣有背景?”邓媛芳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次冷静了许多。 “杀手说赵银娣的招式路数,像是受过特殊训练。而那面具男子更不简单。”秋杏顿了顿,“少奶奶,此事恐怕不宜再贸然行动。万一赵银娣背后真有势力,打草惊蛇反而不妙。” 第51章 中枪重伤 “那依你说,现下该如何是好?”邓媛芳的嗓音里透出几分压不住的烦躁。 秋杏的声音依旧沉稳,“奴婢已遣人去细查赵银娣的底细。她是三年前进府的,由三房管家赵德海引荐,说是远房表亲。只是这表亲究竟从何论起,里头有无別的文章,尚需时日查证。” “赵德海……”邓媛芳低声咀嚼著这个名字,“难不成,那个戴面具护著她的男人,是赵德海早埋在她身边的暗桩?” “不无可能。少奶奶,此事牵涉三房管事,咱们还须更谨慎些。”秋杏劝道。 邓媛芳的声调陡然一扬,又急急压低,似恨似恼:“一个粗使的奶娘罢了,竟也这般扎手?赵德海纵是管事,说到底也只是三房的下人,能有这般通天的本事?” 秋杏的声音响起,平稳中添了一抹凝肃:“少奶奶,此事怕是不简单。赵管家能在藺公馆做到管事的位置,且经年不倒,背后必有倚仗。奴婢早年便听人提过,他是跟著三夫人过来的,曾於险境中救过三老爷一命,自此也成了三老爷信重的心腹之一。这些年在府中经营,人脉盘根错节。咱们先前怕是有些轻率了。” 屋內静了片刻,只闻灯花偶尔噼啪一响。 沈姝婉屏住呼吸,心跳撞著耳膜。赵银娣果然有来歷,怪不得她在梅兰苑敢那般张扬,连周巧姑那样积年的老人,也要让她三分顏色。 “那如今怎么办?”邓媛芳的话音里透出焦灼,“她既已起疑,若豁出去將事情捅破……” “少奶奶且宽心。”秋杏从容劝解,“赵银娣脸上疹子未退,闭门不出,显见也是投鼠忌器,不愿將事情闹大。她兄长既能预先设防,说明他们同样心存顾忌。毕竟此事若真摊开,便是大房与三房的明面较量,谁又能討得了十足的好去?依奴婢浅见,不如暂且按兵不动,待將赵家的底细摸个清楚透彻,再谋后动不迟。”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也罢。”邓媛芳终是鬆了口,声音里带著不甘,“你去查,务必要查得水落石出。赵德海背后究竟站著谁,他与三房那几位爷有无勾连,尤其是与三少爷那边。” 最后三字,咬得又冷又重。 沈姝婉心口猛地一跳。 邓媛芳对藺昌民,似乎存著极深的忌惮。 “是。”秋杏应下,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事,婉娘那边,当如何处置?” “她?”邓媛芳轻嗤一声,寒意涔涔,“眼下暂且还用得著。藺云琛这些时日对她倒是有几分上心,昨夜还特意拨了个会拳脚的丫头过来。咱们得盯紧些,莫让她生出旁的心思。” 外头忽地传来沉闷的更鼓声。 子时了。 正房內的语声渐渐低微下去,似是散了。 沈姝婉躡足回到榻边,重新坐下,心中却似惊涛拍岸,再难平息。 夜色浓稠如墨,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藺云琛始终未归。 沈姝婉倚在榻上,神思恍惚间,竟沉入了梦乡。 梦里又是前世的景象。 咸腥的海水灌入喉鼻,颈间传来利刃割裂的剧痛,还有芸儿被强行拖走时,那撕心裂肺的哭喊…… 她浑身一颤,驀地惊醒,额上已是冷汗涔涔。 窗外天色依旧沉黑,估摸著已过了寅时。 正房那边忽然又传来动静,这次是急促凌乱的叩门声,伴著惊慌失措的叫喊: “少奶奶!少奶奶!出大事了!” 是个外院小廝的声音,带著哭腔。 沈姝婉立刻起身,再度闪至门边。 正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邓媛芳的嗓音带著被惊扰的薄怒与睡意:“深更半夜,吵嚷什么!” “少奶奶,码头、码头出乱子了!”小廝喘著粗气,话都说不利索,“有叛党闹事,听、听说是那个什么工人联合会的,把码头给围了!咱们藺家的船队也困在里头,大少爷、大少爷他也在那儿啊!” “什么?!”邓媛芳的声调陡然拔高,破了音。 紧接著是窸窣急促的穿衣声,春桃与秋杏显然也惊醒了。 “究竟怎么回事?说清楚!”秋杏尚算镇定,疾声追问。 “奴才、奴才也不十分清楚,是前头门房拼死递进来的消息,说外头已乱成一锅粥了,警察厅的人都压不住,枪声跟爆豆子似的响!”小廝语无伦次,“听说咱们藺家是那些人的眼中钉,专衝著咱家的货船和仓房去的!” 屋內陷入一片死寂。 沈姝婉的心狠狠揪紧。 藺云琛在码头。那个昨夜还笨拙地为她綰髮、小心翼翼为她上药的男人,此刻正身处那片暴乱的漩涡中心。 “爷现下如何了?”邓媛芳的声音在发抖,听不出是忧是惧。 “还、还不知道,消息传不进来……”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一阵更为杂沓慌乱的脚步声,听动静来了更多人。 “少奶奶!不好了!前头刚得的急报,大少爷他中枪了!” “哐当”一声脆响,似是什么瓷器被碰翻在地。 沈姝婉只觉得周身血液瞬间冻凝,双手死死扣住门框,指甲深深陷进木头里。 “中枪?伤势如何?人现在何处?”秋杏连声急问。 “不、不清楚,只说伤得极重,已送医院了,可、可大夫说……”报信之人声音越来越低,带著绝望,“怕是熬不过了……” “熬不过了?”邓媛芳重复著这四个字,声调怪异地平缓下来。 屋內再次陷入沉默,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水般的静默。 沈姝婉背脊紧贴著冰凉的门板,能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臟擂鼓般的狂跳。 熬不过了? 藺云琛要死了? 那个她前世恨过、惧过、也费心周旋过的男人,就要这样潦草地死去? 不……不该是这样…… “少奶奶,现下可怎么办啊?”春桃已带了哭音。 “怎么办?”邓媛芳忽然低低笑了两声,那笑声冰冷,不带一丝暖意,“还能怎么办?预备后事吧。” 沈姝婉如遭雷殛,浑身僵住。 第52章 回天乏术 “可是少奶奶,爷还在医院,兴许还有救……”秋杏试图劝解。 “有救?”邓媛芳截断她的话,声音里透出讥誚,“秋杏,你跟我这些年,怎还这般天真?码头上千工人暴动,警察厅都弹压不住,他藺云琛中了枪,还能有活路?纵使有,藺家这烂摊子,谁还收拾得了?” 她的声线越来越冷,也越来越清晰,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利害:“藺云琛若死了,大房便塌了半边天。三房覬覦已久,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老太太年事已高,还能镇得住几日?” “那咱们……”春桃颤声问。 邓媛芳冷哼一声,“咱们是邓家的人,可不是他藺家的鬼。藺云琛活著,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他若咽了气,我同他还有什么干係?” 沈姝婉终於听明白了。 邓媛芳已在盘算退路,思量和离。 果然,下一句话便印证了她的猜测。 “秋杏,天一亮你便回邓家一趟,將这边情形细细稟告父亲。藺云琛若当真不行了,我必须在他断气之前,將和离文书籤妥。邓家绝不能与一个死人绑在一处,更不能捲入藺家这潭浑水。” “可是少奶奶,这才成婚多久,若此时和离,外头名声会不会有所影响”春桃似觉不妥。 邓媛芳的嗓音陡然尖利起来,“名声要紧,还是邓家的前程要紧?父亲当初允了这门亲,看中的是藺云琛的手腕,是藺家船队的生意!如今他人要没了,藺家要乱了,我还留在这儿,等著给人陪葬不成?” 屋內再度沉寂。 沈姝婉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窜起,瞬息蔓延四肢百骸,冻得她齿关发颤。 这便是藺云琛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妻子。 在他生死未卜之际,第一念想的非是担忧悲痛,而是如何乾净利落地斩断牵连,如何周全自身。 原来这深深庭院、朱门绣户之中,竟无一人是真心待他。 除了……她自己。 这念头如惊雷般劈中心扉,震得她神魂俱颤。 她是何时开始,竟將藺云琛的生死放在了心上? 不,不该如此。 她重活这一世,是为復仇雪恨,是为护住芸儿,是要將前世践踏她之人悉数拖入地狱。 藺云琛於她,不过是一枚棋子,一件堪用的利器。 可为何听闻他重伤垂危,心口会这般剜痛? 为何想到他或许就此长眠,竟会感到窒息般的恐慌? “少奶奶,那婉娘那边……”秋杏忽然提及她。 邓媛芳似乎这才记起暖阁里还藏著个人,嗤道:“她?倒是个麻烦。藺云琛若死了,她便没了用处。不过现在暂可留她性命,等消息確认以后吧。” 沈姝婉死死咬住下唇,直至血腥气在口中瀰漫开来。 她扶著门框,身子缓缓滑坐於地,通体冰凉。 好一个邓媛芳,好一个斩草除根。 前世的血债尚未清算,今生的杀机已迫在眉睫。 她不能死! 她的命,竟然在不知觉中跟藺云琛绑在了一起, 沈姝婉强迫自己凝定心神,脑中思绪飞转。此刻约是寅时三刻,离天明尚有一个多时辰。 邓媛芳要等天亮才动手,她还有时间周旋。 藺云琛当真没救了么? 不,她不信。前世藺云琛分明活得好好的,虽则她死得早,不知他后来结局,但至少在这一年,他不该命绝於此。 码头暴动……工人联合会……这些词她前世似乎隱约听过,记忆却模糊。 只记得那年港城確不太平,劳资纷爭频起,但最终都平息了下去。 或许藺云琛伤得並非那般致命?或许尚有一线转机? 正思量间,外头又传来喧譁。 这次动静更大,似有许多人涌进了淑芳院。 “少奶奶!少奶奶!大少爷被送回来了!” “什么?!”邓媛芳的声音陡然拔高,这回是货真价实的惊愕,“不是说在医院么?怎的送回来了?” “已抬进月满堂了!老太太已经赶过去了,您快些去吧!” 一阵仓皇杂沓的脚步声,邓媛芳领著春桃秋杏,匆匆出了正房。 沈姝婉听得脚步声远去,猛地自地上站起。 淑芳院的下人想必都跟著去了月满堂。 她闪身而出,沿著迴廊疾步走向院门。 夜色仍浓,然东方天际已透出一线淒冷的鱼肚白。 藺公馆內此刻灯火通明,到处是惊慌奔走的人影,竟无人留意到她。 沈姝婉混入慌乱的人流,跟著往月满堂方向去。越近越是人声鼎沸,哭声、喊声、惶急的议论声搅作一团。 “听说正中心口,血跟泉眼似的止不住……” “造孽啊,大少爷这才掌家几年,怎么就摊上这等祸事……” “码头那帮杀千刀的乱党,都该拖去枪毙!” “嘘——小声些,三房的人也在呢……” 沈姝婉挤到月满堂的院门边,里头已是水泄不通。她身量娇小,踮起脚尖也瞧不真切,只听得老太太撕心裂肺的哭嚎:“云琛!我的琛儿!你睁开眼看看奶奶啊!” 还有霍韞华那假惺惺的劝慰,带著掩不住的虚情:“母亲千万保重,云琛他也是为了藺家才……” 沈姝婉心直往下沉。 难道当真回天乏术了? 月满堂正厅內,一张软榻上静静躺著个人,身上覆著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 正是藺云琛。 他双目紧闭,唇色灰败,胸口处缠裹的厚厚绷带,仍有暗红血色不断渗出。 榻边立著几个穿白褂的医生。 邓媛芳立在人群最前,执帕拭泪,可沈姝婉看得分明,她眼中並无半分悲戚,只有焦灼与精密的盘算。 她在等,等藺云琛咽下最后一口气,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抽身的契机。 藺昌民也在,他站在稍远处,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藺云琛身上,似想上前细看,却被三房的人隱隱隔挡著。 沈姝婉的目光,死死锁在藺云琛脸上。 前世她死时,这张脸尚是年轻而冷峻的,而今,它却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便要消散在晨光里。 沈姝婉深深吸了一口气。 藺云琛,你不能死。 至少,不能死在邓媛芳前头。 我的血仇未报,你的真面目未揭。 所以,撑住了。 她缓缓攥紧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第53章 祸兮福倚 天將亮未亮时,春桃提著灯,一路沉默地將沈姝婉送回梅兰苑。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晨雾瀰漫的甬道上,脚步声在空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行至桂花小院门口,春桃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琉璃灯的光晕映著她那张年轻却刻薄的脸,她上下打量著沈姝婉,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婉娘,”春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针,“方才在月满堂,我瞧你神色不对。怎么,担心大少爷?” 沈姝婉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春桃姑娘说笑了,大少爷是主子,婉娘一个下人,岂敢僭越。” “不敢最好。”春桃冷笑一声,逼近半步,“我可提醒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你不过是爷一时兴起捡回来的玩物,连个通房都算不上。爷如今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便是真出了事,也轮不到你一个奶娘在这儿惺惺作態。” 这话说得极重,沈姝婉垂下眼帘,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春桃见她默然不语,似是满意了,又道:“今儿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少奶奶那边自有计较,你若敢多嘴多舌......”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周巧姑的下场,你是看见的。” 说罢,她不再停留,转身消失在渐起的晨雾中。 沈姝婉站在院门口,望著春桃远去的背影,许久未动。 晨风带著刺骨的寒意,將她单薄的衣衫吹得紧贴在身上。 “姑娘,怎么站在这儿吹风?”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姝婉回过头,见是梅兰苑里一个粗使婆子,姓王,平日负责洒扫庭院。王婆子年过五十,面相憨厚,此刻正端著一盆热水,显然是刚烧好准备送去各屋。 “王妈妈早。”沈姝婉勉强笑了笑,“我这就进去。” 王婆子却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姑娘可听说了?大少爷被送回来了,说是子弹取出来了,血也止住了,眼下正昏迷著,但大夫说性命应是保住了。” 沈姝婉心头猛地一松,那股从昨夜便紧紧揪著五臟六腑的窒息感,竟在这一刻悄然消散了些许。 “真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千真万確!”王婆子点头如捣蒜,“月满堂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好几个大夫守著呢,说是只要熬过今日不发烧,便无大碍了。老太太高兴地直念佛,赏了闔府上下三个月的月钱呢!” 沈姝婉长长舒出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手心早已被指甲掐出了深深的红痕。 “这就好......”她喃喃道。 王婆子却忽然嘆了口气,左右张望一番,声音压得更低:“好什么呀。姑娘你是不知道,三房那边......” 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端著水盆匆匆走了。 沈姝婉站在原地,心中瞭然。 王婆子未尽之言,她岂会不懂? 藺云琛重伤,大房势危,三房岂会安分? 果然,接下来一整日,梅兰苑里暗流涌动。 沈姝婉照常去沉香榭伺候小少爷,所过之处,总能听见下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大少爷那伤,就算好了,怕也落下病根,往后不能再劳心劳力了......” “可不是,码头那摊子事多繁杂,没个好身子骨怎么扛得住?” “要我说,这家业迟早得交到三爷手里。三爷虽常年在外,可到底是老爷的亲儿子,名正言顺。” “三夫人这几日可风光了,昨儿赏了下人好些东西,连浆洗房那些粗使婆子都得了一人一匹棉布呢!” 沈姝婉低著头快步走过,那些议论声却如影隨形,钻进耳中。 到了沉香榭,奶娘们聚在廊下候著,话题自然也绕不开此事。 “要我说,大少爷这一伤,倒是成全了三房。”一个姓孙的奶娘撇著嘴道,“你们没瞧见三夫人今早那神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小声些!”另一个奶娘忙扯她袖子,“这话也是能乱说的?” “怕什么?”孙奶娘不以为然,“这梅兰苑里,谁心里没本帐?周巧姑倒了,赵银娣脸上疹子还没好全,如今主事嬤嬤的位置空著,三夫人不正好安排自己人?” 这话一出,眾人皆默。 沈姝婉站在角落,静静听著。她想起赵银娣那张日渐好转的脸,想起赵德海那双精光四射的眼,心中隱隱不安。 午膳时分,霍韞华竟亲自来了梅兰苑。 她穿著一身簇新的絳紫色织金旗袍,外罩狐皮坎肩,头上珠翠环绕,春风满面。身后跟著两个丫鬟,手里捧著满满两大托盘的东西。 “这几日大家辛苦了。”霍韞华声音温婉,面上带笑,“尤其是照顾小少爷的几位奶娘,最是劳心费力。这些东西,算是我一点心意。” 她示意丫鬟將托盘放下,里头是各色糕点、蜜饯,还有几匹上好的绸缎。 奶娘们受宠若惊,连声道谢。 霍韞华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沈姝婉身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了些:“婉娘近来照顾小少爷有功,我都听说了。这孩子如今愈发壮实,离不开你的悉心照料。” “夫人过奖了,这都是婉娘分內之事。”沈姝婉福身行礼,態度恭谨。 霍韞华点点头,又说了几句场面话,这才款款离去。 她一走,院子里顿时炸开了锅。 “瞧瞧,三夫人这架势,分明是把自己当正经主子了!” “可不是,大少爷还躺在月满堂呢,她就这般张扬......” “嘘——快別说了,仔细被人听见!” 沈姝婉默默退回房中,关上门,將那些喧囂隔绝在外。 她坐在床沿,心中一片纷乱。 藺云琛脱离危险,她本该鬆一口气。 可不知为何,那股不安却越发强烈。 正出神间,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婉小姐在吗?” 是藺昌民的声音。 沈姝婉敛了神色,起身开门。 藺昌民站在门外,一身青灰色长衫,眼镜后的眼眸里带著几分倦意,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三少爷?”沈姝婉侧身让他进屋,“可是有什么急事?” 藺昌民进屋后,反手掩上门,这才低声道:“婉小姐,你托我查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第54章 不近女色 “上回火灾的事,我托警署的那位同学查问,今日他给了回音。” 沈姝婉精神一振,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纷乱:“他怎么说?” 藺昌民眉头微蹙,神色间带著几分凝重与不解:“他的態度变得很隱晦。只说他没有权限继续深查,但暗示负责杨柳胡同火灾案的警官,与藺家有些渊源。他给了我地址和联络方式,让我以藺家人的身份自行去问,或许比他去查更方便。” 没有权限?与藺家有关? 这分明是那同学嗅到了危险,不敢沾染,却又碍於情面,將线索拋了回来。 “三少爷打算去吗?”她问。 “自然要去。”藺昌民语气坚定,“八十八条人命,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既然有线索,总要弄个清楚。”他看了看沈姝婉,“你要同我去吗?或许,你也能帮著看看,那位警官是否可信。” 沈姝婉几乎没有犹豫:“我去。” 待在梅兰苑,听著那些对藺云琛伤势的揣测和对三房即將得势的恭维,她只会更心烦意乱。 不如去做些事情,哪怕希望渺茫。 她再次换上那身灰扑扑的男装,用炭笔描粗眉毛,粘上假鬍子,將一头青丝尽数塞进帽子里。镜子里的少年学徒依旧清秀,但眼底的疲惫与焦灼,却难以完全掩盖。 藺昌民的车等在后巷。 两人一路无话,气氛有些沉闷。 车子穿过繁华的街市,最终停在一栋砖石结构、显得格外肃穆的西式建筑前。 港城西区警署。 表明身份后,他们被引至二楼的一间办公室。 门敞开著,里面传来男人略带戏謔的笑语声。 “藺三少爷?稀客啊。请进。” 沈姝婉跟著藺昌民走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隨意搁在橡木办公桌上的黑色军靴,靴筒沾著些许泥点,却擦得鋥亮。 顺著笔直修长的腿往上看,是包裹在黑色制服裤里的结实腿肌,再往上,皮带勒出精窄的腰身,制服外套隨意敞开,露出里面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鬆了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麦色的、线条凌厉的锁骨。 男人靠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手里把玩著一把鋥亮的匕首。 他有著一张极其英俊却充满野性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邃,鼻樑挺直如刀削,嘴唇偏薄,此刻正勾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竟是罕见的灰绿色,像雨林深处潜伏的狼,此刻正带著毫不掩饰的兴味,打量著进来的两人。 他的目光先在藺昌民身上扫过,礼貌却疏离,隨即,便牢牢锁定了藺昌民身后,那个低著头的小学徒。 沈姝婉感觉到那道极具穿透力的视线,心头莫名一紧。 “邓警官。”藺昌民显然认出了对方,语气有些意外,但还是保持著礼节,“冒昧来访,是为了城西杨柳胡同的火灾案。听说是您负责?” 沈姝婉看到眼前的人,也震惊了。 邓瑛臣,邓媛芳名义上的弟弟,青云帮的掌控者,港城西区警署特別行动队的队长。 原来这个案子的调查者是他! 难怪查不出真相! 邓瑛臣轻轻笑了笑,匕首在指尖转了个漂亮的刀花,“啪”地一声扣在桌面上。 “是我。”他身体前倾,手肘支著桌面,灰绿色的眼眸饶有兴致地在沈姝婉身上打转,“藺三少爷对这件案子有兴趣?怎么,死的人里有你朋友?”他的国语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异域腔调,低沉悦耳,却透著股漫不经心的危险。 藺昌民推了推眼镜:“实不相瞒,是有些疑问。那场火灾太过惨烈,且起火原因蹊蹺,外界传言纷纷。不知邓警官这边,是否已查明真相,缉拿凶徒?” “真相?”邓瑛臣低笑一声,靠回椅背,姿態慵懒,“真相就是,永安药铺的何掌柜早年得罪了南洋来的仇家,人家找上门报復,放了把火。凶手嘛,已经逮到了,是个亡命徒,对罪行供认不讳,案子结了。” 他说得流畅自然,仿佛事实本就如此。 藺昌民眉头紧锁:“仇家报復?可有证据?凶手现在何处?我想……” “哎——”邓瑛臣抬手打断他,笑容不变,眼神却冷了几分,“三少爷,案子已经结了。警署有警署的流程,凶手也已伏法,细节嘛,就不便对外透露了。毕竟,涉及一些不太光彩的江湖恩怨。”他话锋一转,目光又飘向沈姝婉,那眼神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猎物,“倒是这位小兄弟,看著面生得很。三少爷出门查案,还带著这么俊俏的学徒?嘖,这皮肤白的,比我家姐当年养在深闺时还要嫩上几分。” 沈姝婉背脊一僵,头垂得更低。 藺昌民脸色微红,侧身挡了挡:“邓警官说笑了,他只是我医馆的学生,今日隨我出来见见世面。” “见世面?”邓瑛臣站起身,他个子极高,接近藺昌民时带来一股强烈的压迫感,身上有淡淡的菸草味和一种冷冽的、类似铁锈的气息。他绕过藺昌民,径直走到沈姝婉面前,微微俯身,灰绿色的眸子近距离地锁住她,“小兄弟,抬起头来让我瞧瞧?你这身板,这脖颈的线条,怎么看,都像个漂亮姑娘假扮的。” 他的气息拂过沈姝婉的耳廓,带著灼人的热度。沈姝婉能感觉到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偽装的轮廓上细细刮过,仿佛要剥开那层粗糙的布料,看清內里的真相。 “邓警官,请自重!”藺昌民上前一步,语气带上了明显的恼意。 邓瑛臣直起身,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爽朗却无多少暖意:“开个玩笑嘛,三少爷何必动怒?不过……”他摸了摸下巴,眼神在藺昌民和沈姝婉之间来回逡巡,笑意曖昧,“三少爷对这『小学徒』,倒是维护得紧。难怪我姐常说,藺家三少爷醉心医学,不近女色,原来好的是这一口?” “你!”藺昌民面红耳赤,既是气的,也是窘的。他向来守礼,何曾被人这般当面调侃过,尤其还牵扯到婉娘清誉。 第55章 你很关心他? 沈姝婉袖中的手紧紧攥起。这个邓瑛臣,果然如传言般放肆不羈,且眼光毒辣。她必须儘快离开这里。 “既然案子已结,凶手伏法,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藺昌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维持著最后的体面,“告辞。” “慢走不送。”邓瑛臣重新坐回椅子上,翘起腿,把玩著那把匕首,灰绿色的眼眸却一直追隨著沈姝婉转身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清瘦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唇边的笑意才慢慢淡去,眼底掠过一丝深沉的玩味。 走出警署,午后的阳光刺眼,沈姝婉却觉得手心一片冰凉。 无功而返,早在预料之中。但邓瑛臣的出现,和他那洞悉一切般的眼神,让她感到了更深的不安。邓家的势力,比她想像的还要盘根错节,连警署都如同自家后院。 回程的车上,气氛更加凝滯。 “对不起,婉小姐,”藺昌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歉意和挫败,“是我没用。邓家势力太大了。” 沈姝婉摇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怪三少爷。您已经尽力了。”她顿了顿,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轻声问,“三少爷,您觉得大少爷这次,能挺过来吗?” 话题转得突然,藺昌民愣了一下,才道:“大哥的身体底子很好,顾老先生和几位西医都在全力救治,应该不会有性命之忧。”他看向沈姝婉,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你很担心大哥?” 沈姝婉没有回答,反而问:“如果、如果大少爷真的不好了,三爷回来主持藺家,三少爷觉得如何?” 藺昌民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目光望向远处:“我志不在此。医学救国,才是我想走的路。藺家这艘大船,需要的是有魄力、有手段的舵手。平心而论,大哥这些年在风雨飘摇中稳住藺家,不易。即便是我父亲回来,也未必能做得比他更好。” 他的话坦诚而客观,带著一种超脱於家族利益之爭的清醒。 沈姝婉听了,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这番清明的话语稍稍理出了一点头绪。是啊,藺云琛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活著,藺家內部的平衡才不会被彻底打破,她才有更多周旋的空间,去对付真正的仇人。 汽车驶回藺公馆后巷。分別前,藺昌民忽然道:“婉小姐,邓瑛臣此人,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且与我姐姐……与邓家关係复杂。今日之事,恐怕已引起他注意。你日后务必小心。” 沈姝婉心中一凛,郑重点头:“我明白,多谢三少爷提醒。” 她回到梅兰苑,关上门,邓瑛臣那双灰绿色的、狼一般的眼睛,仿佛仍在黑暗中凝视著她。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重重了。 那一夜,沈姝婉从未如此期盼春桃的出现。 她坐在桂花小院的窗前,望著廊下渐次亮起的灯笼,心中像被什么东西反覆揪扯。梅兰苑里异常安静,丫鬟婆子们都歇得早,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夜梆子声,敲在人心上,一声比一声沉。 春桃没有来。 沈姝婉等到子时过半,终於確认了这个事实。 藺云琛重伤在身,危在旦夕,邓媛芳自然不需要她这个替身去伺候了。这本该是件好事。 她不用再偽装成另一个人,与那个男人肌肤相亲,在虚情假意中沉浮。 可为什么,她的心这么乱? 沈姝婉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月光从窗欞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斑。 她重活一世,不是为了对这些仇人动心的。藺云琛是邓媛芳的丈夫,是藺家的家主,是前世那个对她被杀害视而不见的帮凶。 她不能为他担心。 可是脑中浮现出他中弹流血的模样。三枪,邓瑛臣说是码头帮派爭斗误伤,可真有这么巧么?藺云琛刚在调查杨柳胡同火灾案,刚与邓家有了嫌隙,转头就遇袭重伤? 沈姝婉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朝顾白樺的住处走去。 东跨院里,顾白樺的房中亮著灯。 沈姝婉轻叩门扉,里头传来顾白樺疲惫的声音:“谁?” “师父,是我,婉娘。” 门开了。顾白樺花白的头髮有些凌乱,眼下带著浓重的青黑,显然是许久未眠了。屋里瀰漫著浓重的药味,桌上摊著许多医书和药方。 “这么晚还不歇著?”顾白樺侧身让她进来。 “睡不著。”沈姝婉低声说,“师父,大少爷的伤势,怎么样了?” 顾白樺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桌边,示意她坐下。 “你很关心大少爷?” 沈姝婉垂下眼:“他是藺家的家主,若有不测,府里怕是要乱。” 这解释合情合理,但顾白樺是何等人,自然听出了她语气中那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虑。他嘆了口气,没有戳破。 “情况不好。”顾白樺的声音很沉重,“三枪,一枪擦过左肺,一枪打在腹部,还有一枪擦著心臟过去,只差分毫。” 沈姝婉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衣角。 “这些枪伤虽然凶险,但若及时救治,並非无救。”顾白樺继续说,“麻烦的是,子弹上有毒。” “毒?” “一种很罕见的蛇毒,混著某种植物毒素。”顾白樺从桌上拿起一张药方,“这种毒会破坏凝血功能,让伤口无法止血。大少爷失血过多,西医那边输了血,但血止不住,输多少流多少。” 沈姝婉的心沉了下去:“没有解毒的办法吗?” “有,但需要时间。”顾白樺揉了揉眉心,“我和几位西医同僚研究了一天,大致摸清了毒素成分,解药也在配了。可问题大少爷等不了那么久。”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现在最大的难题是血。大少爷的血型很特殊,是rh阴性血,这种血型万里挑一。府里上下都验过了,没有一个人匹配。西医说,如果找不到匹配的血源继续输血,大少爷撑不过今晚。” rh阴性血。 沈姝婉脑中嗡的一声。 她记得自己的血型。 第56章 输血 前世她生芸儿时大出血,医院验过血,就是rh阴性。护士当时还感慨,说这种血型太罕见,让她以后千万小心,受伤了不好找血源。 “师父,”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有人能给他输血呢?” 顾白樺猛地抬头:“你有办法?” 沈姝婉咬咬牙,“我的血型,好像就是rh阴性。” 屋中一片死寂。 顾白樺盯著她,眼中闪过震惊、恍然,最终化作复杂的情绪。 “婉娘,你可想清楚了?”他的声音很严肃,“输血不是小事,尤其是你这样的体质,你前些日子身子本就虚弱。” 他没有说完,但沈姝婉明白他的意思。 她连日操劳,身体並未完全恢復。这种情况下输血,对她自己也是极大的风险。 “我想清楚了。”沈姝婉站起身,眼神坚定,“师父,带我去见他。” 月满堂已经不像一个臥房,更像一个临时搭建的医疗所。 房间里挤满了人。几个穿著白大褂的西医医生围在床边,正在给昏迷中的藺云琛做检查。邓媛芳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哭过许久。老太太坐在主位,手中捻著佛珠,嘴唇紧抿,神色凝重。 藺昌民也在,他站在角落里,眉头紧锁,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沈姝婉跟著顾白樺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顾医生,这位是?”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西医问道。 “这位是府上的奶娘,沈姝婉。”顾白樺沉声道,“她的血型,可能是rh阴性。” “可能?”另一个年轻西医皱眉,“需要立刻验血確认。” “验吧。”沈姝婉平静地伸出手臂。 验血的过程很快。当试纸上显现出结果时,房间里的医生们都露出惊讶又庆幸的表情。 “匹配!完全匹配!”年轻西医激动地说,“这下大少爷有救了!” 邓媛芳猛地站起身,看向沈姝婉的眼神复杂难辨。老太太也停止了捻佛珠,目光在沈姝婉脸上停留片刻,缓缓点头。 “那就开始吧。”老太太的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需要多少血,就抽多少。务必保住云琛的命。” “老太太,”顾白樺欲言又止,“婉娘身子弱,恐怕……” “顾医生。”老太太打断他,目光转向沈姝婉,“婉娘,你可愿意救我孙儿?” 她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命令。 沈姝婉福身行礼:“奴婢愿意。” “好。”老太太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意,“你放心,只要云琛能活,你就是藺家的恩人。就算你因此有个三长两短,你的家人,藺家也会好生照料,保他们一世富贵。”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忍。她暗示沈姝婉可能会因输血而死,但藺家会补偿她的家人。 沈姝婉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顺:“谢老太太。” 输血很快开始。 两张床被並排摆放,中间隔著一道素色屏风。沈姝婉躺在靠外的那张床上,护士將针头刺入她的手臂,鲜红的血液顺著透明的胶管缓缓流出,流向屏风另一侧的藺云琛。 她能听到那边医生们低声的交谈,能听到医疗器械碰撞的清脆声响,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消毒水味和血腥味。 输血持续了一个时辰。 结束时,沈姝婉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护士扶她坐起,递来一碗红糖水。 “沈小姐,你先休息一下。大少爷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毒素未解,可能还需要输血。” 沈姝婉点点头,小口喝著红糖水,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屏风。 透过屏风的缝隙,她能看到藺云琛苍白的侧脸。他紧闭著眼,眉头微蹙,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在承受著痛苦。那张平日里冷峻威严的脸,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脆弱。 这是她第一次,以沈姝婉的身份,站在藺云琛面前。 不是作为邓媛芳的替身,不是作为夜里承欢的玩物,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可能救他命的人。 这种感觉很奇妙。 屏风另一侧传来医生的声音:“血暂时止住了!体温也有回升!有效果!” 房间里响起鬆口气的嘆息。 邓媛芳走到屏风边,看著藺云琛,眼中泪光闪烁。老太太捻佛珠的速度也慢了下来,脸上露出疲態。 “今晚就让她留在这里。”老太太吩咐道,“隨时准备再输血。” 沈姝婉没有反对的余地。 她被安置在月满堂的偏房休息,离藺云琛的臥房只隔著一道迴廊。春桃和秋杏轮流守著,名义上是照顾,实则是监视。 藺家不会让这个唯一的血源离开视线。 沈姝婉躺在床上,听著远处传来的更漏声,无法入眠。 这一夜,她又输了两次血。 每一次,她都躺在藺云琛旁边的床上,看著自己的血液流入他的身体。每一次输血后,医生都说他的情况有好转,但毒素仍在,隨时可能恶化。 天亮时,沈姝婉已经虚弱得几乎站不起来。 但藺云琛还活著。 这就够了。 第三日清晨,梅兰苑的李嬤嬤找来了。 她站在月满堂院门外,焦急地朝里张望,被守门的婆子拦住。 “让我进去!我是三夫人房里的李嬤嬤,有急事找婉娘!” “老太太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守门婆子板著脸。 “是小少爷!五少爷从昨夜开始就哭闹不止,不肯吃奶,几个奶娘都哄不好!三夫人让我来找婉娘,只有她的奶水小少爷肯吃!”李嬤嬤急得直跺脚。 消息传到里头时,沈姝婉正在喝药。 连续输血三次,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连端著药碗的手都在微微颤抖。顾白樺坐在她对面,眉头紧锁,显然对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极为担忧。 “婉娘,你不能再去输血了。”顾白樺沉声道,“你的气血已经严重亏虚,再这样下去,你自己会有生命危险。” 沈姝婉还未回答,春桃就走了进来,面色不善。 “三房的人来找你,说是五少爷哭闹,非要你去餵奶。”春桃的语气带著讽刺,“真会挑时候。” 第57章 家主之位 沈姝婉放下药碗:“我去看看。” “不行。”顾白樺拦住她,“你现在需要休息。” “顾医生,我毕竟是三房的奶娘。”沈姝婉轻声说,“这是我的职责。”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离开月满堂,哪怕只是片刻。这里的空气太压抑了,每个人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件物品,一件能救藺云琛命的物品。 在春桃的搀扶下,沈姝婉走到院门口。 李嬤嬤一见到她,眼圈就红了:“婉娘!你可算出来了!小少爷哭了一夜,嗓子都哑了,三夫人急得不行!” “我这就去。”沈姝婉说。 守门的婆子却拦住她:“老太太有令,婉娘子不能离开月满堂。” “小少爷哭闹得厉害,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责任么?”李嬤嬤厉声道。 婆子犹豫了。 就在这时,月满堂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让她去。” 老太太拄著拐杖,在丫鬟的搀扶下走出来。她看著沈姝婉,眼神深邃:“你去看看五少爷,餵完奶就回来。云琛还需要你。” 最后那句话,说得意味深长。 沈姝婉福身行礼,跟著李嬤嬤离开了。 沉香榭里,藺家瑞的哭声震天响。 霍韞华抱著儿子,在屋里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焦躁和不耐。几个奶娘垂手站在一旁,个个面露难色。 “一群废物!连个孩子都哄不好!”霍韞华骂道,“养你们有什么用!” 赵银娣脸上还带著红疹,怯生生地说:“夫人,小少爷一直哭,我们餵什么他都不吃……” “那还不快去找婉娘!”霍韞华瞪了她一眼,“李嬤嬤去了这么久,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未落,李嬤嬤就领著沈姝婉进来了。 霍韞华见到沈姝婉苍白的脸色,先是一愣,隨即冷哼道:“哟,我们的大功臣来了。在大房那儿伺候得很尽心啊,连自己正经主子都顾不上了?” 沈姝婉没有理会她的讽刺,福身行礼后,径直走向霍韞华怀中的孩子。 说来也奇,藺家瑞一见到沈姝婉,哭声就小了下来,抽抽噎噎地朝她伸出小手。 沈姝婉接过孩子,轻声哄著,解开衣襟餵奶。 小少爷果然安静下来,贪婪地吮吸著。 霍韞华看著这一幕,脸色更加难看。她盯著沈姝婉,忽然说:“听说你给大少爷输了三次血?怎么,在大房那儿立了功,就不把我这个三夫人放在眼里了?” “奴婢不敢。”沈姝婉低声说。 “不敢?”霍韞华冷笑,“我看你敢得很!老太太把你扣在月满堂,你就真不回来了?別忘了,你的月钱是谁发的,你的卖身契在谁手里!” 这话说得极重。 沈姝婉抬起头,迎上霍韞华的目光:“三奶奶,大少爷性命垂危,老太太下令让奴婢输血救命,奴婢不敢不从。” “好一个不敢不从!”霍韞华猛地一拍桌子,“那你告诉我,若我的家瑞也需要你,你是救大少爷,还是救五少爷?” 这个问题诛心。 沈姝婉沉默了。 霍韞华却不放过她:“说不出来了?我告诉你,沈姝婉,你既然是我三房的人,就该以三房为重!大房那边,你给我推了!” “推不了。”沈姝婉平静地说,“只有奴婢的血能救大少爷。” “那就让他死!”霍韞华脱口而出。 屋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著霍韞华,连她自己说完都愣住了,隨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却强撑著没有改口。 沈姝婉看著霍韞华,忽然明白了。 三房的人,是真的希望藺云琛死。 藺云琛一死,藺三爷就能名正言顺地接任家主,霍韞华就是当家主母。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让她可以毫不掩饰地说出这种话。 “三奶奶慎言。”沈姝婉垂下眼,“大少爷毕竟是藺家家主。” “家主?”霍韞华嗤笑,“他那个家主之位怎么来的,你真当没人知道?一个庶出的儿子,要不是战乱死了那么多人,轮得到他?” 她越说越激动:“我告诉你,等三爷回来,这家主之位就该物归原主了!到时候,你看老太太还能不能护著他!”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丫鬟惊慌的声音:“三夫人!老太太……老太太来了!” 霍韞华脸色一变。 老太太拄著拐杖,在春桃和秋杏的搀扶下,径直走进沉香榭。她的脸色铁青,显然听到了霍韞华刚才的话。 “霍氏,你刚才说什么?”老太太的声音冷得像冰,“让云琛死?” 霍韞华有些心虚,但隨即挺直腰板:“老太太,我说的是实话。婉娘是我三房的人,她的职责是照顾五少爷,不是去大房当什么血库!” “血库?”老太太冷笑,“她是在救命!救你侄子的命!” “侄子?”霍韞华也豁出去了,“老太太,您眼里就只有藺云琛这一个孙子是吧?家瑞哭了一夜,嗓子都哑了,您问过一句么?婉娘是我的奶娘,您说扣就扣,连声招呼都不打,您把我这个三夫人放在哪里?” 她越说越气:“是,云琛是您亲生的,家瑞不是。可您別忘了,三爷才是嫡出!您一个姨娘上位的,真当自己是正经老太太了?” 这话太毒了。 屋子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老太太的脸色瞬间煞白,握著拐杖的手剧烈颤抖。春桃和秋杏慌忙扶住她,她却一把推开,指著霍韞华,嘴唇哆嗦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沈姝婉抱著孩子,站在角落里,冷眼看著这场闹剧。 原来如此。 老太太是姨娘上位,藺三爷和失踪的藺二爷都是原配嫡子,只有藺云琛是老太太亲生的。所以老太太眼里只有藺云琛,所以霍韞华敢如此不敬。 在她心里,这个老太太根本不配让她尊重。 “好,好得很。”老太太终於喘过气来,眼中寒光四射,“霍氏,你今日这番话,我记住了。” “您记著吧。”霍韞华毫不示弱,“等三爷回来,咱们好好说道说道这家主之位的事!” 第58章 相拥而眠 “三爷回来了?”一个慵懒的男声忽然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扭头看去。 藺三爷站在门口,一身藏青色长衫,外罩黑色呢子大衣,手中把玩著一串檀木佛珠。他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雋,眉眼间与藺昌民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世故和圆滑。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的女人。 一个约莫二十来岁的年轻女子,穿著一身水红色旗袍,外罩白狐裘,容貌娇艷,眼波流转,正亲昵地挽著藺三爷的手臂。 霍韞华看到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三爷!她是谁?!” 藺三爷笑了笑,拍拍女子的手:“这是如烟,我在上海认识的红顏知己。如烟,见过三夫人。” 如烟娇滴滴地福身:“如烟见过三夫人。” 霍韞华气得浑身发抖,指著藺三爷,半晌说不出话来。 藺三爷却像没看见她的怒火,转身对老太太行礼:“母亲,儿子回来了。听说云琛受伤,特赶回来看望。” 他的礼数周全,语气恭敬,让人挑不出错处。 老太太冷冷地看著他,又看看如烟,哼了一声:“你还知道回来。” “家中有事,儿子自然要回来。”藺三爷走到霍韞华身边,温和地说,“韞华,方才我在外头听到你与母亲爭执。都是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 他说话时始终带著笑,那笑容和煦如春风,却让人捉摸不透。 霍韞华憋著一肚子火,却不好当眾发作,只能狠狠瞪了如烟一眼。 “三爷说的是。”她咬著牙说,“我也是急糊涂了。家瑞哭闹,婉娘又被扣在大房,我才说了些气话。” “理解,理解。”藺三爷点头,转向老太太,“母亲,云琛的伤势如何?我听说需要输血,是这位婉娘在帮忙?” 他的目光落在沈姝婉身上,带著几分打量。 沈姝婉福身行礼:“奴婢沈姝婉,见过三爷。” “不必多礼。”藺三爷微笑,“你救了云琛,是藺家的恩人。只是……” 他话锋一转:“我方才听说,五少爷也需要你照顾。这倒是难办了。” 老太太立刻说:“云琛性命垂危,自然以他为重。” “母亲说的是。”藺三爷点头,“不过,韞华的担忧也有道理。五少爷毕竟是藺家的血脉,若有个闪失,也是大事。” 他顿了顿,缓缓道:“依我看,不如这样——婉娘先留在月满堂,隨时准备为云琛输血。但每日也抽些时间去沉香榭,照顾五少爷。两边兼顾,可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顾全了大房,也给了三房面子。 老太太虽然不情愿,但藺三爷刚回来,她也不好太驳他的面子,只能点头。 霍韞华还想说什么,却被藺三爷一个眼神制止了。 “那就这么定了。”藺三爷笑道,“母亲,我先去看看云琛。如烟,你陪三夫人说说话。” 如烟乖巧地应下,走到霍韞华身边,柔声说:“三夫人,如烟初来乍到,许多规矩不懂,还请您多指点。” 霍韞华看著她那张娇艷的脸,气得牙痒痒,却碍於藺三爷在场,只能强顏欢笑。 一场风波,就这样被藺三爷三言两语平息了。 沈姝婉冷眼看著,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藺三爷,比霍韞华难对付得多。他表面上温和圆滑,实则处处算计。方才那番话,看似公平,实则把两边都拿捏住了——她既要给藺云琛输血,又要照顾藺家瑞,身体迟早垮掉。 而藺三爷,乐见其成。 沈姝婉回到月满堂时,已经是傍晚。 她又输了一次血,这次结束后,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护士扶她躺下,餵她喝了药,便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屏风另一侧的藺云琛。 夜色渐深,外头忽然传来喧譁声。 沈姝婉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爭吵,似乎是霍韞华又闹过来了,还带了几个三房的婆子,要强行把她带走。 老太太的声音尖锐愤怒,邓媛芳也在据理力爭。藺三爷似乎在劝解,但效果不大。 混乱中,有人衝进了房间。 “婉娘是我三房的人!我今天非要带她走!”霍韞华的声音近在咫尺。 “你敢!”老太太怒喝。 推搡声,叫骂声,瓷器碎裂声。 沈姝婉想坐起来,却浑身无力。她听到屏风被撞倒的声音,沉重的木架轰然倒地,扬起一片灰尘。 然后,她看到了藺云琛。 他就躺在对面的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屏风倒下后,两张床之间再无阻隔,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 混乱还在继续,霍韞华带来的人和大房的丫鬟婆子扭打在一起。有人撞到了藺云琛的床,床身剧烈摇晃。 就在那一刻,藺云琛的眼睛睁开了。 不是完全清醒,而是一种半昏迷状態下的本能反应。他的眼神涣散,没有焦距,却直直地看向沈姝婉的方向。 然后,他伸出手。 沈姝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股力道拽了过去。 藺云琛的手臂像铁钳一样箍住她的腰,將她紧紧抱在怀里。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重伤垂死的人。 “別走……”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別离开我……” 沈姝婉僵住了。 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和血腥味,能感受到他滚烫的体温,能听到他胸腔里微弱却急促的心跳。 “大少爷……”她试图挣脱。 “夫人……”藺云琛却抱得更紧,將脸埋在她颈窝,“別走……我错了……我不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作几声含糊的囈语。 沈姝婉的身体一点点冷下去。 他把她当成了邓媛芳。 即使在昏迷中,即使在生死边缘,他心心念念的,还是邓媛芳。 混乱不知何时停止了。 藺三爷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都住手!成何体统!” 人群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房间里的景象。 屏风倒地,两张床並在一起,藺云琛紧紧抱著沈姝婉,两人都闭著眼,像是睡著了。 第59章 认错人 藺云琛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圈著沈姝婉的腰,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脸埋在她颈窝,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皮肤上,带著药味的呢喃一声声敲在她耳边:“別走……夫人……別离开我……”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盯著床上相拥的两人,表情各异。 三房的人见情况不对,当即找藉口离开了。 邓媛芳站在门口,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最后化作一片死灰。 她的嘴唇颤抖著,手指死死攥著门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老太太最先反应过来,拄著拐杖快步上前,厉声道:“不像话!快把人分开!” 春桃和秋杏连忙上前,想要掰开藺云琛的手。可藺云琛虽然昏迷,力气却大得惊人,两只手臂像焊在沈姝婉身上一样,纹丝不动。 “云琛!鬆手!”老太太又急又怒,伸手去拍孙子的手臂。 藺云琛眉头紧皱,不但没鬆手,反而抱得更紧,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不、不放开……夫人……我的……” 沈姝婉被他勒得胸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尤其是邓媛芳那道几乎要剜下她肉的视线。 “老太太……”她艰难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蚋。 老太太看著眼前这荒唐的一幕,又看看邓媛芳那铁青的脸色,眼珠一转,忽然嘆了口气:“哎哟,这可真是……误会,都是误会!” 她转身对邓媛芳解释:“媛芳啊,你別往心里去。云琛这是烧糊涂了,认错人了。你也知道,婉娘长得跟你確实有几分相似,云琛昏迷中迷迷糊糊的,把她当成你了。” 这话看似在解释,实则句句往邓媛芳心窝子里戳。 邓媛芳的胸膛剧烈起伏著,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她死死盯著沈姝婉,那眼神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剥。 “老太太说得对。”老太太身旁的嬤嬤也开口打圆场,脸上依旧掛著那副温和的笑容,“,大少爷现在神志不清,做什么都不是本意。大少奶奶您別跟病人计较。” 她顿了顿,看向沈姝婉,意有所指地说:“况且,婉娘是大少爷的救命恩人。若不是她输血,大少爷怕是撑不过昨晚。於情於理,咱们都该感激她。” 这话说得漂亮,却让邓媛芳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邓媛芳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没有计较。只是这实在不成体统。” “是啊,是不成体统。”老太太点头,话锋却一转,“不过眼下救命要紧,顾不得那么多了。媛芳,你是藺家主母,该有大度。云琛现在需要婉娘的血救命,你就委屈些,別跟一个奶娘计较。” 这话简直是在邓媛芳心口又插了一刀。 邓媛芳只觉得一股血气直衝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老太太,”邓媛芳的声音颤抖著,“我身体不適,先告退了。” 她转身要走,可刚迈出一步,就眼前一黑,整个人软软地朝地上倒去。 “少奶奶!”春桃和秋杏惊叫著衝上去扶她。 老太太嚇了一跳,看著晕倒的邓媛芳,眉头皱得更紧:“这身子骨怎么这么差?动不动就晕倒,以后怎么当主母,怎么给藺家开枝散叶?” 这话说得极重,房间里所有人都低下了头,不敢接话。 沈姝婉趁著藺云琛的注意力被分散,终於用力挣脱了他的手臂。她踉蹌著从床上爬起来,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衫,就跪倒在地:“老太太恕罪,大少奶奶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她声音哽咽,眼圈微红,一副受了惊嚇又委屈的模样。 老太太看著她那张与邓媛芳相似却更显柔媚的脸,再看看她因为输血而苍白的脸色,心中忽然一动。 这孩子,倒是比邓家那个冷冰冰的千金更合她眼缘。 “起来吧。”老太太的语气缓和了些,“不怪你,是云琛糊涂了。” 她示意春桃和秋杏把邓媛芳扶到椅子上,又让顾白樺过来诊脉。顾白樺把了脉,说是急火攻心,气血上涌,休息一会儿就好。 老太太点点头,看著昏迷的邓媛芳,又看看床上的藺云琛,忽然有了主意。 “这样,”她招招手,让春桃和秋杏把邓媛芳扶到床边,“让媛芳在这儿陪著云琛。夫妻之间,就该相互扶持。” 春桃和秋杏连忙照做,小心翼翼地把邓媛芳放到藺云琛身边。 可就在邓媛芳的身体刚挨到床沿时,藺云琛忽然动了。 他皱著眉,像是闻到什么不喜欢的味道,手臂一挥,竟把邓媛芳推开了! 邓媛芳本就虚弱,被他这一推,整个人朝床下跌去。 春桃眼疾手快扶住她,才没让她摔在地上。 而藺云琛,在推开邓媛芳后,竟又伸出手,朝著沈姝婉的方向摸索:“夫人……你去哪儿了……”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著,最后抓住了沈姝婉的衣角。 沈姝婉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房间里再次陷入死寂。 邓媛芳被这一推,竟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看到的就是藺云琛抓著沈姝婉衣角的画面。再一看自己,竟是被推到了床边,险些摔下床。 “你、你们……”她指著沈姝婉,又看看藺云琛,气得浑身发抖。 老太太的脸色也变了变,但很快恢復平静。她上前一步,挡住邓媛芳的视线,温声对藺云琛说:“云琛,你好好休息,你媳妇在这儿陪著你呢。” 藺云琛却像是没听见,依旧抓著沈姝婉的衣角,嘴里喃喃著:“別走……陪我……” 邓媛芳看著这一幕,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死死盯著沈姝婉,那眼神像是要將她千刀万剐。然后,她眼睛一翻,又一次晕了过去。 “少奶奶!”春桃惊叫。 “快!抬下去!抬下去!”老太太不耐烦地挥手,“让顾医生好生照看著!” 几个粗使婆子上前,七手八脚地把邓媛芳抬了出去。 房间里终於清静了些。 老太太看著床上依旧抓著沈姝婉衣角的孙子,又看看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的沈姝婉,沉吟片刻,忽然笑了。 “婉娘,你起来。”她的语气异常温和。 沈姝婉依言起身,垂著眼,不敢抬头。 老太太走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越看,心里越喜欢。这丫头长得是真好,眉眼柔媚,身段窈窕,尤其是那副温顺怯懦的模样,最是招人怜惜。比起邓家那个整天端著架子、动不动就晕倒的千金,不知强了多少倍。 第60章 病榻伺候 “今年多大了?”老太太问。 “回老太太,奴婢二十有三了。” “二十三,正是好年纪。”老太太点头,“家里还有什么人?” “有丈夫,有个女儿,刚满一岁。” 老太太的语气里带著几分遗憾,“可惜了。若不是你有家室,我倒是真想让你给云琛当个通房。你这模样,这脾性,比那个邓家丫头强多了。” 沈姝婉心中一惊,连忙跪下:“老太太抬爱,奴婢不敢。奴婢是有家室的人,万不敢有非分之想。” “起来起来,我就是隨口一说。”老太太扶起她,嘆道,“你婆家待你可好?” 沈姝婉垂眼不语。 老太太看她这模样,心里更有了计较。她从腕上褪下一只翡翠鐲子,塞到沈姝婉手里:“这个你拿著。今日你受委屈了,这是赏你的。” 那鐲子通体碧绿,水头极足,一看就价值不菲。 沈姝婉不敢收:“老太太,这太贵重了。” “让你拿著就拿著。”老太太不容拒绝,“今日的事,你做得很好。云琛的命是你救的,这份恩情,藺家记著。” 她顿了顿,又问:“你可有什么想要的?儘管说,只要我能办到。” 沈姝婉心中一动,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老太太,奴婢確实有一事相求。” “说。” “奴婢的女儿周芸,如今寄养在福利院。奴婢想把她接到身边养著。”沈姝婉的声音带著哽咽,“她才一岁,离了娘,实在可怜。奴婢不敢求別的,只求能时常见到她,亲自照顾她。” 老太太看著她泪眼盈盈的模样,心中更软了三分。 “这有什么难的?”她爽快地说,“明日我就让人去办,把你女儿接进府里。你是云琛的救命恩人,这点要求算什么?” 沈姝婉大喜,连忙跪下磕头:“谢老太太恩典!谢老太太恩典!” “起来吧。”老太太扶起她,又看看床上不安分的藺云琛,忽然说,“今晚,怕是要委屈你一下了。” 沈姝婉一怔。 老太太压低声音:“你也看到了,云琛现在只认你。他伤得重,需要静养,不能这么闹腾。我想著,今晚你就留在这儿,陪著他,哄他睡觉。等他睡熟了,你再离开。” 沈姝婉脸色一白:“老太太,这、这不合適……” “有什么不合適的?”老太太不以为然,“你是为了救命,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再说了,云琛现在昏迷著,能做什么?” 她拍拍沈姝婉的手,语气带著几分哄劝:“好孩子,你就当帮奶奶一个忙。云琛是我唯一的孙子,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了。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今晚你留在这儿,我给你一百银元。日后你若有什么难处,儘管来找我。” 一百银元,几乎是沈姝婉一年的月钱。 更重要的是,老太太承诺帮她接回芸儿。 沈姝婉看著老太太殷切的眼神,又看看床上昏迷不醒却依旧抓著她的藺云琛,咬了咬牙:“奴婢遵命。” “好孩子。”老太太满意地笑了,转身对其他人说,“都出去吧,让婉娘在这儿照顾大少爷。今晚的事,谁也不许外传。” 眾人应声退下。 房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沈姝婉和藺云琛。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外头传来巡夜的梆子声,已是三更天了。 沈姝婉站在床边,看著藺云琛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她应该恨他的。可看著他此刻虚弱昏迷的模样,看著他即使在昏迷中也不肯放开她的手,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竟莫名地鬆了一松。 “水……”藺云琛忽然呻吟一声。 沈姝婉回过神,连忙去倒水。 她扶起藺云琛,小心地將水餵到他嘴边。藺云琛贪婪地喝著,喝得太急,呛得咳嗽起来。 “慢点。”沈姝婉下意识地拍著他的背,动作轻柔得像在哄孩子。 藺云琛咳了一阵,慢慢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依旧涣散,没有焦距,却直直地看著沈姝婉。 看了许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虚弱却温柔:“夫人……你还在,太好了……” 沈姝婉的手僵在半空。 藺云琛伸出手,抚上她的脸,“別生气,我错了,我不该拋下你去做危险的事。” 他的手指冰凉,触感却异常清晰。沈姝婉想要躲开,却被他另一只手牢牢按住。 “別走……”藺云琛的眼神渐渐迷离,手上的力道却越来越大,“今晚,留下来陪我好么?” 沈姝婉心中警铃大作,想要挣脱,可藺云琛的力气大得惊人。他將她拉倒在床上,翻身压了上来。 “你醒醒!我——”沈姝婉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藺云琛吻住了她。 这个吻带著浓重的药味,急切而粗暴,像是沙漠中濒死的人终於找到水源。他的手在她身上胡乱摸索著,扯开她的衣襟,抚上她温软的肌肤。 “不、不行……”沈姝婉拼命挣扎。 老太太只说让她陪著藺云琛,没让她陪她做这些啊! 可她的力气在藺云琛面前如同蜉蝣撼树。 藺云琛像是完全听不见她的抗拒,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吻著她的脖颈,在她耳边低喃:“夫人……”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於结束。 藺云琛沉沉睡去,手臂依旧环著沈姝婉的腰。 沈姝婉躺在他身边,睁著眼看著帐顶,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窗外天色微明。 沈姝婉轻轻挪开藺云琛的手臂,起身下床。她的腿软得几乎站不稳,身上到处都是青紫的痕跡。 她咬著牙,一件件穿好衣服,整理好头髮。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如鬼,眼睛红肿,脖子上满是吻痕。 天完全亮时,沈姝婉离开了月满堂。 她低著头,快步走在迴廊上。 刚走到淑芳院附近,张妈妈就带著几个粗使婆子拦住了她的去路。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功臣么?”张妈妈阴阳怪气地说,“怎么,伺候完大少爷,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见了我这个老人,连礼都不行了?” 第61章 绝子汤 沈姝婉停下脚步,福身行礼:“张妈妈。” “不敢当不敢当。”张妈妈冷笑,“你现在可是老太太跟前的大红人,我哪敢受你的礼?” 她上下打量著沈姝婉,目光在她脖颈处的吻痕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恶毒的光:“听说昨晚,你在月满堂待了一夜?还跟大少爷睡在一起?” 沈姝婉心中一紧:“张妈妈误会了,奴婢只是照顾大少爷。” “照顾到床上去了?”张妈妈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好个不要脸的贱蹄子!趁著大少奶奶身子不適,就堂而皇之地当著老太太的面爬主子的床!你真当我们大房的人都是死的?!” 她越说越气,一挥手:“来人!把这个不知廉耻的贱人给我押到院子里!我今天就要好好教教她,什么叫规矩!” 几个粗使婆子一拥而上,抓住沈姝婉的胳膊,將她拖到淑芳院的院子里。 院子里已经围了不少丫鬟婆子,都是听到动静出来看热闹的。春桃和秋杏也站在廊下,冷眼看著。 张妈妈从屋里取出一根藤条,指著沈姝婉:“给我跪下!” 沈姝婉咬著牙,没有动。 “反了你了!”张妈妈一藤条抽在她腿上。 沈姝婉吃痛,膝盖一软,跪倒在地。 “扒了她的衣服!”张妈妈厉声道,“让大家都看看,这个爬主子床的贱人是什么货色!” 几个婆子狞笑著上前,抓住沈姝婉的衣襟用力一撕。 “住手。”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秋杏从廊下走来,挡在沈姝婉面前。她看著张妈妈,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张妈妈,婉娘现在得了老太太的眼,是藺家的恩人。你这么做,不妥。” 张妈妈一愣:“秋杏姑娘,这贱人……” “婉娘昨晚照顾大少爷,是老太太亲口吩咐的。”秋杏打断她,“你若是伤了她,老太太问起来,你怎么交代?” 张妈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秋杏转身,扶起沈姝婉,温声道:“婉娘,你受惊了。少奶奶知道你昨晚辛苦,特地让我来给你送赏。” 她招招手,一个丫鬟捧著一个锦盒走上前。打开一看,里头是上好的绸缎,还有一套纯金首饰头面。 “少奶奶说了,你救了她的丈夫,就是她的恩人。这点东西,不成敬意。”秋杏的声音很大,確保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往后你若有什么需要,儘管来淑芳院说。大房的人,知恩图报。” 这番话,说得漂亮极了。 既保全了大房的脸面,又彰显了邓媛芳的大度。 院子里看热闹的下人们,原本还在窃窃私语,此刻都闭上了嘴。 沈姝婉看著那个锦盒,心中冷笑。 知恩图报?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但她面上依旧温顺,福身行礼:“谢大少奶奶赏。” “不必多礼。”秋杏扶起她,压低声音,“少奶奶想单独见你。跟我来。” 沈姝婉心中警铃大作,却只能跟著她走。 淑芳院的內室里,邓媛芳坐在梳妆檯前,对著镜子慢慢梳著长发。 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听到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是从镜子里看著沈姝婉走进来。 “把门关上。”她淡淡地说。 秋杏关上门,退到一旁。 房间里只剩下邓媛芳和沈姝婉两人。 邓媛芳放下梳子,转身看著沈姝婉。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沈姝婉脸上、身上一寸寸刮过,最后停在她脖颈处的吻痕上。 “昨晚,睡得可好?”邓媛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沈姝婉垂著眼:“奴婢只是照顾大少爷,向往常那样。” “你今日是以你的身份照顾大少爷的,和往日可不一样,”邓媛芳打断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冰冷刺骨,“沈姝婉,你真当我是傻子?”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沈姝婉面前。 “我让你做替身,是让你在夜里替我伺候夫君,不是让你在白天也勾引他!”邓媛芳的声音陡然拔高,“更不是让你,当著整个藺家上下被他抱著睡!” 沈姝婉抬起头,直视邓媛芳的眼睛:“大少奶奶,大少爷昏迷中认错了人,老太太又让我留下照顾他。奴婢人微言轻,不敢违抗。” “不敢违抗?”邓媛芳冷笑,“我看你敢得很!沈姝婉,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对云琛动了心?是不是想借这个机会,取代我?” 沈姝婉心中一凛,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奴婢有女儿,万不敢有非分之想!” 邓媛芳俯身,捏住她的下巴,“那你告诉我,昨晚云琛抱著你的时候,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在得意?得意你一个奶娘,也能爬上藺家家主的床?” 她的指甲掐进沈姝婉的肉里,疼得沈姝婉眉头紧皱。 “奴婢没有……”沈姝婉的声音带著哭腔,“奴婢真的没有……” 邓媛芳鬆开手,冷冷地说,“用你女儿的性命发誓,说你对藺云琛绝无非分之想,说你永远不会背叛我。” 沈姝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怎么,不敢?”邓媛芳的眼神更冷了,“看来,你是真的动了心。” “不……我发誓……”沈姝婉闭上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沈姝婉,以我女儿周芸的性命发誓,我对藺大少爷绝无非分之想,永远不会背叛大少奶奶。若有违此誓,让我女儿不得好死,让我天打雷劈,永世不得超生。”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邓媛芳看著她,终於满意地笑了。 “好,我信你。”她转身走到桌边,端起一碗早就准备好的汤药,“不过,光发誓还不够。我要確保,你永远不会有机会,怀上大少爷的孩子。” 沈姝婉看著那碗黑乎乎的汤药,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这是绝子汤。”邓媛芳的声音轻飘飘的,“比之前给你吃的避子药更厉害。喝了它,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怀孕了。” 她將药碗递到沈姝婉面前:“喝下去。当著我的面喝下去。” 沈姝婉看著那碗药,又看看邓媛芳冰冷的脸,知道今天这关,是躲不过了。 第62章 新的身份 她接过药碗,手在微微颤抖。 汤药很苦,苦得她舌头髮麻。但她还是仰起头,一饮而尽。 药刚下肚,一股剧烈的绞痛就从腹部传来。那疼痛来得如此猛烈,仿佛有无数把刀在肚子里搅动。沈姝婉闷哼一声,蜷缩在地,额头上瞬间冒出豆大的冷汗。 “这药比之前的更烈。”她咬著牙,艰难地说。 “当然。”邓媛芳居高临下地看著她,“之前的药只是暂时避子,这个,是永绝后患。” 她顿了顿,补充道:“放心,死不了。只是会疼一会儿,流点血,然后你这辈子,就再也不能生了。” 沈姝婉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剧痛像潮水一样將她淹没。她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从下身涌出,浸湿了她的裙摆。血腥味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秋杏。”邓媛芳淡淡地说,“送她出去。別让她死在淑芳院里。” “是。”秋杏上前,扶起几乎昏迷的沈姝婉,半拖半拽地將她带出了房间。 沈姝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淑芳院的。 她只觉得腹部像是被撕裂了一样,每走一步都是煎熬。下身不断有温热的血流出来,浸透了她的褻裤,顺著腿往下淌。 她咬著牙,一步一挪地往顾白樺的院子走去。 顾白樺是她在藺家唯一能信任的人。只有他能救她。 走到半路,她终於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软软地倒在地上。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一个身影朝她跑来。 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宽敞明亮的房间里。 窗欞上雕著精致的梅兰竹菊,床边掛著淡紫色的纱帐,空气里飘著淡淡的檀香。 她试著动了一下,浑身像是被碾过一般酸痛无力,小腹处更是一阵阵抽痛。“醒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床边响起。 沈姝婉艰难地转过头,看见顾白樺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正仔细地將银针一根根收回针包。 “师父……”沈姝婉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別说话。”顾白樺按住她想要坐起的肩膀,“你昏迷了两天两夜。那碗药的毒性极烈,若非我及时赶到,用金针封住你的经脉,將毒性逼至一处,你这条命就保不住了。” 沈姝婉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还活著。 “不过你也別高兴得太早。”顾白樺的声音严肃起来,“那药是专门用来绝人子嗣的,毒性入了胞宫,虽然我用尽办法保住了你的性命,但往后还需长期调养,否则你的身体恐怕不能再生育。” “能活下来,已经很好了。”她轻声说。 顾白樺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怜惜。 这个年轻女子,经歷了太多常人难以想像的磨难,却依然保持著一种近乎倔强的韧性。 “这里是三夫人的院子。”顾白樺站起身,收拾药箱,“你身体太虚,暂时不宜挪动,三夫人便让你在此休养。这几日我会每日来为你施针调理,你需按时服药,静心休养至少一个月。” 沈姝婉苦笑,“三夫人恐怕不会答应。” 话音未落,房门被轻轻推开。 霍韞华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的旗袍,外罩银灰鼠皮坎肩,髮髻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关切笑容。 “顾医生,婉娘醒了?”她走到床边,俯身看著沈姝婉,“脸色还是这么苍白,可把人担心坏了。” “三夫人。”沈姝婉挣扎著想坐起来行礼。 “快躺著,別乱动。”霍韞华按住她,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你这次可真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幸好顾医生医术高明,硬是把你给拉了回来。” 她顿了顿,嘆了口气:“只是,往后恐怕不能再给小少爷餵奶了吧?” 这话问得直接。 沈姝婉垂下眼:“奴婢身体如此,怕是无法胜任了。” “奶娘的事,你不用操心。”霍韞华摆摆手,“家瑞那边,我自有安排。倒是你,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委託你。” 霍韞华示意顾白樺先退下。 “婉娘,你老实告诉我。”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你在月满堂,除了输血,可还有別的?” 沈姝婉心头一紧:“三夫人指的是什么?” “別装糊涂。”霍韞华的声音冷了几分,“屏风倒了,大少爷抱著你不撒手,这事儿整个藺公馆都传遍了。邓媛芳的脸都是绿的,春桃见人就骂。你说,=这中间要是没点什么,谁信?” 沈姝婉的手在被子下微微颤抖。 “三夫人明鑑。”她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大少爷当时昏迷不醒,把奴婢错认成了大少奶奶。除此之外,並无其他。” “真的?”霍韞华盯著她的眼睛。 “千真万確。”沈姝婉迎著她的目光,“奴婢出身低微,不敢有非分之想。大少爷是何等人物,岂是奴婢能攀附的?” 霍韞华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 “也是。”她重新靠回椅背,“你若真跟大少爷有了什么,邓媛芳早把你弄死了,哪能等到现在。”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沈姝婉后背发凉。 “不过话说回来,”霍韞华话锋一转,“你如今这情况,倒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沈姝婉等著她往下说。 “如烟。”霍韞华吐出这个名字时,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恨意,“三爷带回来的那个贱人。” 沈姝婉想起那个穿水红色旗袍的年轻女子,娇艷如花,亲昵地挽著藺三爷的手臂。 “她怎么了?” “她有身孕了。”霍韞华冷笑,“一个窑子里出来的货色,也配怀藺家的种?” 沈姝婉明白了。 霍韞华容不下这个孩子,更容不下如烟。 “三夫人的意思是……” “如烟身边正缺一个得力的乳娘。”霍韞华看著她,眼中闪过算计的光,“她刚有孕,就急著找乳娘,说要提前养著,在娘胎里就得开始以奶水滋润著。真是可笑,她那种出身,懂什么养孩子?” 沈姝婉心中瞭然:“三夫人想让奴婢去?” “不错。”霍韞华点头,“名义上是去当乳娘,实际上我要你盯著她,取得她的信任,把她的一举一动都匯报给我。” 她倾身向前,压低声音:“尤其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我要知道那孩子的一切情况,什么时候胎动,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哪怕她咳嗽一声,你都要记下来,告诉我。” 沈姝婉沉默片刻,轻声问:“如烟未必会信任奴婢。” 霍韞华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算计:“我们得演一场戏。” 第63章 暗香浮动 半晌,沉香榭里传出了激烈的爭吵。 声音大到连院墙外都能听见。 “沈姝婉!你好大的胆子!我让你去库房取燕窝,你竟敢偷拿!”霍韞华的声音尖锐刺耳。 “三夫人明鑑,奴婢没有……”沈姝婉带著哭腔的声音。 “还敢狡辩!人赃並获,你当我是瞎子么?”瓷器碎裂的声音,“来人!给我掌嘴!”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夹杂著沈姝婉压抑的痛呼。 “从今日起,你给我滚去后院浆洗房!这辈子都別想再踏进沉香榭一步!” 这场戏演得逼真至极。 沈姝婉被两个粗使婆子拖出沉香榭时,脸颊红肿,头髮散乱,衣裳也被扯破了,看起来狼狈不堪。她哭得梨花带雨,一路被拖向后院,引来不少丫鬟婆子围观窃窃私语。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如烟的耳朵里。 彼时如烟正躺在软榻上,小口吃著丫鬟剥好的葡萄。她怀孕才两个月,孕吐反应严重,吃什么吐什么,唯有葡萄能勉强入口。 “你说那个婉娘,被三夫人赶去浆洗房了?”如烟挑了挑眉。 “可不是嘛。”回话的是如烟从上海带来的丫鬟小翠,伶牙俐齿,最会打听消息,“听说她偷了三夫人的燕窝,被当场抓住。三夫人气得不行,直接把人贬到浆洗房去了。” 如烟轻笑一声:“霍韞华那个蠢货,也就这点手段。” 她对霍韞华毫无敬意。在她看来,霍韞华不过是个年老色衰的正室,仗著出身好些罢了。而她如烟,年轻貌美,又有了藺三爷的骨肉,早晚能取代霍韞华的位置。 “不过话说回来,”如烟若有所思,“那个婉娘,我倒是听说过。听说她奶水极好,三房那个五少爷就认她的奶。前阵子大少爷重伤,也是她输血救的命。” 小翠连忙点头:“对对对,奴婢也听说了。都说这个婉娘能耐大著呢,会看病,会照顾孩子,连顾医生都夸她有天分。” 如烟眼睛一亮。 她现在正缺这样的人。 怀孕以来,她总觉得自己身子不舒服,可府里的大夫都是霍韞华的人,她不敢全信。至於乳娘,霍韞华倒是给她安排了几个,可她一个都不放心。 若是能把那个婉娘弄到自己身边…… “你去浆洗房打听打听。”如烟吩咐小翠,“看看那个婉娘现在怎么样。若真是个有本事的,咱们就想办法把她要过来。” 小翠应声去了。 浆洗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终日瀰漫著皂角和潮气的味道。 沈姝婉在这里洗衣服。她的手泡得发白起皱,腰酸背痛,加上身体本就虚弱,好几次险些晕倒。 但她咬牙坚持著。 她知道,如烟的人正在暗中观察她。 傍晚,小翠来了。 她站在浆洗房门口,打量著正在费力拧床单的沈姝婉,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很快又换上笑脸。 “婉娘是吧?”小翠走上前,“如烟姨娘请你过去一趟。” 沈姝婉抬起头,露出一副惊讶又惶恐的表情:“如烟姨娘找我?” “对,快跟我来吧,別让姨娘等久了。”小翠催促道。 沈姝婉擦了擦手,跟在小翠身后,心里却在快速盘算。 戏,就要进入下一幕了。 如烟住在藺公馆东侧的听雨轩。这里原本是招待贵客的別院,藺三爷为了安置如烟,特意让人重新修缮布置,如今已是整个公馆里最精致华丽的所在。 沈姝婉跟著小翠穿过月洞门,走过抄手游廊,一路上看见不少奇花异草、假山流水,布置得十分讲究。显然,藺三爷在如烟身上花了不少心思。 正房的门开著,里头传来女子的娇笑声和男人低沉的说话声。 沈姝婉脚步顿了顿。 小翠却似没听见,径直走到门口,扬声稟报:“姨娘,婉娘来了。” 里头的笑声停了。 片刻,如烟慵懒的声音响起:“让她进来吧。” 沈姝婉深吸一口气,低头走进房间。 第一眼,她就看见了不该看见的画面—— 藺三爷斜靠在软榻上,如烟半倚在他怀里,衣衫不整,露出一截雪白的肩颈。藺三爷的手正搭在如烟腰间,两人姿態亲密曖昧,显然刚才正在温存。 沈姝婉慌忙低下头,跪下行礼:“奴婢沈姝婉,见过三爷,见过姨娘。” “抬起头来。”藺三爷的声音响起,带著几分好奇。 沈姝婉犹豫一瞬,缓缓抬头。 四目相对的剎那,她看见藺三爷眼中闪过明显的惊讶。 如烟也注意到了藺三爷的反应,她顺著他的目光看向沈姝婉,仔细打量一番后,忽然笑了:“哟,这眉眼,倒是跟大少奶奶有几分相似呢。” 这话说得轻巧,却让沈姝婉心头一紧。 藺三爷没有说话,只是盯著沈姝婉看,眼神深邃难辨。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就是那个给云琛输血的婉娘?” “是。”沈姝婉低声应道。 “起来吧。”藺三爷摆摆手,又转向如烟,“你不是说要找个得力的乳娘么?怎么,看上她了?” 如烟娇笑著靠在藺三爷肩上:“三爷您说呢?这婉娘听说本事不小,又会照顾孩子,又会看病。我如今这身子,正需要这样的人在身边伺候。” “可她刚被三夫人贬黜。”藺三爷似笑非笑,“你要她,不怕三夫人生气?” “三夫人生气又如何?”如烟嘟起嘴,半是撒娇半是挑衅,“难道三爷还怕她不成?再说了,她既然把婉娘贬到浆洗房,就是不要这个人了。我要过来,也是帮她解决麻烦嘛。” 藺三爷笑了,捏了捏如烟的脸:“就你机灵。” 他看向沈姝婉,眼神恢復了平时的温和圆滑:“婉娘,如烟姨娘看中你了,你可愿意来听雨轩伺候?” 沈姝婉跪在地上,恭敬地说:“奴婢但凭主子安排。” “好。”藺三爷点头,“那你就留下吧。如烟如今有孕在身,你要好生伺候,不可有半分怠慢。” “奴婢遵命。” 如烟满意地笑了,她从藺三爷怀里坐起身,走到沈姝婉面前,伸手扶她起来:“快起来吧。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在我这儿,只要你忠心,我绝不会亏待你。” 她的手很软,带著淡淡的桂花香膏的味道。 沈姝婉站起身,垂著眼,温顺地说:“谢姨娘。” 如烟仔细端详著她的脸,忽然说:“別说,你跟大少奶奶长得还真像。要不是知道你的出身,我还以为你们是姐妹呢。” 第64章 不像她 这话看似隨意,却暗藏试探。 沈姝婉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依旧平静:“姨娘说笑了。大少奶奶何等尊贵,奴婢怎敢高攀。” “也是。”如烟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吩咐小翠:“带婉娘去安顿吧。就住西厢房那间,离我近些,方便伺候。” “是。” 沈姝婉跟著小翠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后,如烟重新窝回藺三爷怀里,轻声说:“三爷,您说这个婉娘可靠么?” 藺三爷把玩著她的头髮,眼中闪过深思:“她是霍韞华赶出来的人,按理说应该恨透了霍韞华。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她那张脸,倒是让我想起一些有趣的事。” “什么事?”如烟好奇地问。 “以后你就知道了。”藺三爷没有多说,只是搂紧了如烟,“总之,这个人你留著,好好用。但也要防著点,別什么都让她知道。” 如烟乖巧点头:“我明白。” 藺云琛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刺目的白光。 他適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那是从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他缓缓转过头。 邓媛芳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头靠著床柱,似乎睡著了。 她穿著一身月白色绣玉兰的旗袍,外罩浅灰色开衫,头髮松松挽著,几缕碎发散落在颊边。晨光描摹著她精致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很美。 但藺云琛却莫名觉得有些违和。 他努力回忆昏迷前最后的记忆。 屏风倒下,混乱的人影,还有温暖的怀抱。 是谁? 他记得自己抱住了谁,很用力,好像一鬆手那人就会消失。 是夫人吗? 应该是的。除了她,还有谁? 藺云琛试图坐起来,胸口和腹部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这动静惊醒了邓媛芳。她猛地睁开眼,看见藺云琛醒了,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 “爷,您醒了!”她连忙起身,想扶他,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像是有些犹豫。 藺云琛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水……” 邓媛芳这才反应过来,转身去倒水。 她的动作有些生疏,差点打翻茶杯,好不容易倒好水,端到床边,却又不知该怎么餵。 藺云琛躺著,她若扶他起来,势必要碰到他的身体。 藺云琛看出她的迟疑,心中疑惑更深。 他们何至於这般生分? “扶我起来。”他说。 邓媛芳咬了咬唇,终於伸手,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背。 她的手很凉,动作僵硬,完全不像夜里那个温软依偎在他怀里的女子。 藺云琛就著她的手喝了水,目光始终没离开她的脸。 “我昏迷了多久?”他问。 “好些天了。”邓媛芳低声说,“医生说您伤得很重,差一点就……”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眼圈微红,看起来是真的担心。 可藺云琛就是觉得不对劲。 说不清哪里不对,但眼前这个邓媛芳,和他记忆里的妻子,像是两个人。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他试探著说。 邓媛芳垂下眼:“不辛苦,是妾身应该做的。” 她的语气很恭敬,甚至有些疏离。 藺云琛想起夜里那个在他耳边软语呢喃、会害羞会撒娇的妻子,心里的违和感越来越强。 “我昏迷的时候,”他缓缓开口,“好像听到你在哭。” 邓媛芳愣了一下,隨即勉强笑道:“爷听错了罢。妾身这些日子一直守著您,许是太累了,有些恍惚。” 她在撒谎。 藺云琛几乎可以肯定。但他没有戳破,只是点了点头。 气氛有些尷尬。 这时,春桃端著药碗进来,见藺云琛醒了,惊喜道:“大少爷!您可算醒了!” 她把药碗放在床头,又对邓媛芳说:“少奶奶,您都守了一夜了,去歇歇吧,这儿有奴婢呢。” 邓媛芳如蒙大赦,立刻站起身:“爷,您好好休息,妾身晚些再来看您。” 她福了福身,匆匆离开,那背影甚至有些仓皇。 藺云琛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眉头越皱越紧。 中午时分,老太太听说藺云琛醒了,忙不迭地赶来月满堂。 她一进门,就拉著藺云琛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的云琛啊,你可把祖母嚇死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祖母也不活了!” 藺云琛温声安抚:“祖母別担心,孙儿这不是好好的么。” “好什么好!”老太太抹著泪,“三枪啊!还中毒!要不是顾医生医术高明,还有那个奶娘给你输血,你这条命就没了!” 奶娘? 藺云琛心中一动,但还没来得及细问,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表哥!”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 陈曼丽穿著一身鹅黄色洋装,外罩白色羊毛开衫,手里捧著一大束百合,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她生得明媚大气,眉眼间带著这个时代新女性特有的自信和活力。 “曼丽也来了。”老太太见到她,脸上终於露出笑容,招手让她过来,“快来看看你表哥,可算是醒了。” 陈曼丽把花递给春桃,走到床边,仔细打量藺云琛,嘖了一声:“瘦了一圈,脸色也差。不过能醒过来就是万幸。表哥,你可真是福大命大。” 她的关心直白而坦荡,和邓媛芳那种小心翼翼的恭敬截然不同。 藺云琛笑了笑:“让你担心了。” “我能不担心么?”陈曼丽在床边坐下,“你不知道,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说我茉莉时装公司的剪彩你不来,是嫂子给我脸色看,还有说那日嫂子晕倒,是我背地里搞鬼,更有说你最近遇袭,是我因爱生恨找人干的。简直是胡说八道!” 她说著,瞥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邓媛芳,眼神有些微妙。 这话里的讽刺,任谁都听得出来。 邓媛芳脸色一白,咬了咬唇,却没反驳。 陈曼丽轻笑一声,“对了,邓大小姐,上回我送你的旗袍,穿著还舒服么?那料子可是法国来的真丝,我特意让师傅按你的尺寸改的。” 邓媛芳的脸色更难看了。 第65章 找到她 那件旗袍,那件几乎透明的、开衩到大腿根的旗袍,她收到时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想撕了。 可那是陈曼丽送的,她不能明著撕破脸,只能收下,转头就让春桃收进箱底,眼不见为净。 可现在陈曼丽当著藺云琛和老太太的面提起,是什么意思? “陈小姐的礼物,自然是最好的。”邓媛芳强忍著怒意,语气生硬,“只是我平日不穿那样式,辜负陈小姐美意了。” “不穿?”陈曼丽挑眉,似笑非笑,“可我听说,那晚表哥好像挺喜欢的?” 这话一出,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邓媛芳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她死死咬著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件旗袍她根本没穿过! 可她不能说出来。 “陈小姐说笑了。”她勉强挤出一丝笑,“那旗袍我收起来了,许是丫鬟们乱传话罢。” 陈曼丽看著她慌乱的样子,心中冷笑。外面都在传邓大小姐看不起庶出的丈夫。后来她开业典礼,邓媛芳又恰好晕倒,让藺云琛没能出席,害她被人议论。 现在装什么夫妻情深? “是么?”陈曼丽不再逼问,转而看向藺云琛,语气轻鬆,“表哥,你可要快点好起来。我新设计了一批旗袍,还想请你给掌掌眼呢。” 老太太连忙接话:“云琛啊,曼丽这孩子真是能干。自己开公司,做设计,现在港城那些电影明星都穿她做的衣裳。可比那些只会喝茶听戏的千金小姐强多了。” 这话明显是在抬陈曼丽,贬邓媛芳。 邓媛芳站在一旁,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眾扇了耳光。可她什么都不能说,只能忍著。 藺云琛看著这一幕,心中疑云更重。 午膳摆在月满堂的花厅。 老太太坐了主位,左边是藺云琛,右边是陈曼丽,邓媛芳坐在藺云琛下首。这座位安排,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席间,老太太不停地给陈曼丽夹菜,嘘寒问暖,完全把邓媛芳晾在一边。 “曼丽啊,你今年也二十二了吧?”老太太忽然问,“可有中意的人家?” 陈曼丽正在喝汤,闻言差点呛到。她放下汤勺,笑道:“老太太,我现在忙事业呢,没空想这些。” “事业要忙,终身大事也要考虑啊。”老太太语重心长,“你看你表哥,都成家了。你也不能总一个人单著。” 她顿了顿,有意无意地看了藺云琛一眼:“说起来,你们小时候玩得最好。要不是你出国留学,说不定……” “老太太。”藺云琛打断她,“曼丽是我表妹,我一直把她当亲妹妹看。” 这话说得明白,是在划清界限。 陈曼丽却笑了,她非但不尷尬,反而顺著老太太的话说:“哎呀,老太太您可別乱点鸳鸯谱。我这样的,哪配得上表哥啊。不过……” 她眼波流转,瞥了邓媛芳一眼,语气带著几分玩笑:“要是表哥不嫌弃,我做个小的也行啊。反正现在也不是不能纳妾。” “曼丽!”藺云琛沉下脸,“这种话不要乱说。” 邓媛芳握著筷子的手在发抖。 老太太却像没察觉气氛不对,反而嘆了口气:“曼丽就是爱开玩笑。不过云琛啊,你也是,身边就媛芳一个人,確实冷清了些。前些日子我瞧著一个伺候你的婢女挺好,本想著给你当个通房姨太太,你既然不要,那就算了。” 婢女?通房? 藺云琛眉头紧皱:“什么婢女?祖母在说什么?” 老太太摆摆手:“没什么,一个不懂事的下人罢了。不提了不提了。” 她越是这么说,藺云琛越觉得蹊蹺。他看向邓媛芳,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却只见她低著头,一言不发,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壳里。 陈曼丽却来了兴趣:“伺候表哥的婢女?我怎么没听说过?长得好看么?” 老太太笑了笑,没接话。 这顿饭吃得各怀心思。 散席后,陈曼丽陪著老太太离开,邓媛芳也藉口身子不適,匆匆告退。 藺云琛一个人坐在花厅里,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叫来一个得力的小廝。 “我昏迷这些日子,府里可有什么特別的事?”他问。 小廝眼神闪烁:“没、没什么特別的事……” “说实话。”藺云琛的声音冷了几分。 小廝嚇得跪倒在地:“大少爷恕罪!小的不敢说!” “说!” 小廝咬著唇,半晌才低声道:“老太太找了一个三房的奶娘,替少奶奶伺候您……因为您把她认成了少奶奶。” “什么?!”藺云琛猛地坐直,牵扯到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你再说一遍?” “是真的……”小廝声音越来越小,“说是因为少奶奶身子不適,不能伺候您,所以找了那个奶娘来,她长得跟少奶奶很像……” 很像? 藺云琛脑中轰然作响。 “那个奶娘现在在哪儿?”他厉声问。 “她现在当然是在三房……”小廝嚇得浑身发抖,“大少爷,您別生气,老太太也是为您好……” 藺云琛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撑著桌子站起来,不顾伤口疼痛,朝外走去。 他要去三房。 他要亲眼看看,那个奶娘到底是谁。 藺三爷听说藺云琛来了,有些意外,但还是客气地迎了出来。 “云琛,你怎么来了?伤还没好,该好好休息才是。”藺三爷笑容和煦,亲自扶他坐下。 “三叔。”藺云琛勉强压下心中的焦躁,“我来看看家瑞。” “难为你有心。”藺三爷吩咐丫鬟上茶,“家瑞在韞华那儿,我让人抱过来。” 不多时,霍韞华抱著藺家瑞来了,身后跟著一个年轻奶娘。 藺云琛的目光立刻落在那个奶娘身上。 她很漂亮,柳叶眉,桃花眼,身段丰腴,確实是美人胚子。但是……和邓媛芳一点也不像。 “这是家瑞的奶娘。”霍韞华介绍道,“银娣,见过大少爷。” 赵银娣福身行礼,眼角眉梢带著几分得意。她早就听说大少爷来看五少爷,特意精心打扮过,就盼著能得大少爷青眼,离开这个下等的梅兰苑,到大房做事也不错。 藺云琛看著她,心中那点疑虑渐渐消散。 这个赵银娣,和邓媛芳毫无相似之处。看来真是谣传。 第66章 姨娘 “这些日子,辛苦你照顾了。”他隨口说道,语气温和。 这话听在別人耳里,是夸赵银娣照顾孩子辛苦。可藺云琛真正的意思是,辛苦你“照顾”我了。 但他不能明说。 赵银娣却以为大少爷真的在夸自己,喜滋滋地福身:“奴婢分內的事,不敢说辛苦。” 藺云琛又逗了逗藺家瑞,和藺三爷聊了些家族生意上的事,便起身告辞。 走出沉香榭时,他心中一片悵然。 自己真是可笑。居然会相信那种荒唐的谣传,还特意跑来看。 老太太大概是真的看不惯媛芳,老想给他身边塞女人,才编出这么个故事。 他摇摇头,沿著迴廊往外走。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不远处的月洞门走过。 藕荷色的衣衫,纤细的背影,走路的姿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藺云琛浑身一震。 那背影……和邓媛芳像极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下意识地跟了上去。 那身影走得很快,转过假山,消失在听雨轩的院门里。 “大少爷?”一个洒扫的婆子走过来,疑惑地看著他,“您找如烟姨娘?” 藺云琛回过神,有些尷尬:“不,我路过。这里住的是三爷的姨娘?” “是的。”婆子点头,“三爷从外面带回来的,他很宠如烟姨娘呢,日日都来。” 藺云琛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离开。 他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重伤初愈,脑子都不清楚了。居然会追著一个姨娘的背影,还把她错认成媛芳。 可是…… 那个背影,真的太像了。 听雨轩內,沈姝婉端著熬好的安胎药,走进正房。 如烟正靠在软榻上,小翠在给她捶腿。见沈姝婉进来,如烟懒懒地抬了抬眼:“药熬好了?” “熬好了,姨娘趁热喝。”沈姝婉將药碗放在小几上。 如烟端起药碗,小口喝著,忽然说:“刚才我在窗边,看见大少爷在外头站了一会儿。” 沈姝婉的手微微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大少爷醒了?” “醒了,看著脸色还不错。”如烟放下药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似笑非笑地看著沈姝婉,“说起来,我还没问你,当初给大少爷输血,伺候他的时候,可曾见过他?” 沈姝婉垂著眼:“奴婢只是输血,大少爷一直昏迷,不曾说过话。” “是么。”如烟笑了笑,没再追问,转而说,“我听说,大少爷和少奶奶感情很好。新婚之夜,几乎每日都同房。” 沈姝婉没有接话。 如烟也不需要她接话,自顾自地说:“这邓大小姐还是厉害。这些少爷成婚,正室都以联姻为主,男人的心思都是在別处的。你看三夫人,嫁都嫁了,还端著千金小姐的架子。男人啊,是需要哄的。这不,三爷就去她那儿就越来越少了。” 她说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可曾见过大少爷和少奶奶相处?” 沈姝婉摇头:“奴婢身份低微,不曾见过。” “也是。”如烟点点头,忽然又笑了,“不过我倒是听说,大少爷昏迷的时候,抱著你不撒手,嘴里还喊著少奶奶的名字。这事儿可是传遍了,邓媛芳的脸都丟尽了。” 沈姝婉的心猛地一跳。 那夜的事,果然传出去了。 “要我说啊,”如烟的声音带著几分幸灾乐祸,“这邓大小姐也是活该。自己身体弱伺候不了丈夫,自然有人替她伺候。替身替著替著,说不定就成真的了。” 她说著,看向沈姝婉,眼神意味深长:“婉娘,你说是不是?” 沈姝婉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平静地说:“姨娘说笑了。替身永远是替身,成不了真。” 如烟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你倒是看得明白。”她摆摆手,“下去吧,我累了,想歇会儿。” 沈姝婉福身退下。 走出正房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如烟已经躺下了,小翠正在给她盖被子。 沈姝婉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她的背影在廊下拖出长长的影子,藕荷色的衣衫在风中轻轻摆动。 而此刻,月满堂里,藺云琛坐在书案前,手中握著一支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他眼前反覆浮现那个消失在听雨轩的背影。 还有那些夜里零碎的记忆。 那真的是邓媛芳吗? 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团墨跡,像他心中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疑团。 三日后。 藺云琛在淑芳院外站了许久。 雕花木门紧闭,里头静悄悄的,连个走动的人影都没有。他抬手想敲门,指尖触到冰凉的门环时,却又停住了。 这些天,他每天都来。 第一次,邓媛芳说身子不適,早早歇下了。第二次,她在小佛堂诵经,不便打扰。这是第三次。 “大少爷。”春桃从侧门出来,福身行礼,脸上掛著为难的笑,“少奶奶说今日头风发作,实在起不了身,请您改日再来。” 头风。 藺云琛看著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无处著力的疲惫。 “知道了。”他淡淡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走出淑芳院的月洞门,明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 “爷。” 藺云琛脚步未停:“说。” 明月迟疑片刻,低声道:“奴婢这些日子观察少奶奶,总觉得有些奇怪。” “哪里奇怪?” “少奶奶好像有两个完全不同的面孔。”明月斟酌著词句,“曾经在月满堂见到的那位少奶奶,温柔似水,目中含情。现在的少奶奶,双眼空洞,仿佛没有灵魂的躯壳。” 藺云琛停下脚步,转过身:“还有呢?” 明月咬了咬唇,“少奶奶很怕密闭的地方。前日下雨,奴婢关窗,她就突然喘不过气,非要开窗。车也是,她从不坐封闭的车,一定要开窗。” 幽闭恐惧症。 藺云琛脑中闪过这个词。他在西洋留学时听说过这种病症,患者会对封闭空间產生极度的恐惧和焦虑。 所以那日茉莉时装公司开业,她才会当眾晕倒? 可那位陈小医生,当日却不是这样说的。那些中医也没有诊断出结果。 明月继续说,“少奶奶夜里总睡不安稳,经常惊醒。有次奴婢守夜,听见她在梦里哭,喊著『別把我关起来』。” 藺云琛的眉头越皱越紧。 邓媛芳到底经歷过什么? “你觉得,”他缓缓开口,“少奶奶是不是得了什么病?” 明月小心翼翼地看著他:“奴婢不敢妄言。但奴婢家乡有个远房表姐,也是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大夫说是『癔症』,也就是疯病。” 第67章 当替身的资格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带著惶恐。 藺云琛没有说话。 疯病。 这个词像一把冰冷的锥子,扎进他心里。 邓媛芳是邓家千金,是藺家明媒正娶的大少奶奶。若她真有疯病。 邓家隱瞒病情將她嫁过来,这是欺瞒。不利於两家联姻关係。 “这件事,”藺云琛的声音很冷,“不许对任何人提起。” “奴婢明白。” “继续盯著她。”藺云琛转身,望向淑芳院的方向,眼神深邃,“她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我都要知道。” 淑芳院內,邓媛芳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镜中那张苍白憔悴的脸。 她確实病了。 自从藺云琛醒来后,她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知道了吗? 他猜到那些夜里陪伴他的不是她了吗? “少奶奶。”秋杏端著药碗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嘆了口气,“您这样躲著不是办法。大少爷来了三次,您三次不见,他会起疑的。” “我能怎么办?”邓媛芳的声音带著哭腔,“我一见到他,就想起他抱著那个贱人的样子……我受不了这样的耻辱!” 那日屏风倒下,藺云琛紧紧抱著沈姝婉的场景,像烙印一样刻在她脑子里。 “可是少奶奶,您再这样下去,大少爷早晚会娶二房。”秋杏压低声音,“老太太本来就不喜欢您,陈曼丽又虎视眈眈。若是大少爷再纳几个姨太太,您在这府里……” 邓媛芳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她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可知道归知道,做起来却太难了。 每次想到要去伺候藺云琛,要去偽装成那个温婉柔顺的妻子,她就浑身发冷。 “要不……”秋杏迟疑道,“还是把婉娘找来吧。至少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 邓媛芳猛地抬头:“不行!” “少奶奶……”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邓媛芳的眼睛通红,“我不能再让她靠近他!” 那是她的丈夫。哪怕她不愿意亲近他,哪怕她害怕他,那也是她的丈夫。怎么能让一个低贱的奶娘,一而再再而三地染指? 秋杏看著自家主子这副样子,心中暗嘆。 这时,外头传来春桃的声音:“少奶奶,陈曼丽小姐差人送帖子来了。” 邓媛芳擦了擦眼泪,勉强镇定下来:“拿进来。” 春桃捧著一张烫金的请帖进来。帖子设计得很精致,封面是手绘的旗袍美人图,右下角印著小小的“云裳”字样。 邓媛芳打开帖子,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港城新年慈善舞会,由鎏金影业和云裳旗袍联合主办,邀请港城各界名流出席。藺家大少奶奶,自然在受邀之列。 “陈曼丽这是故意的。”邓媛芳咬牙,“她知道我不会跳舞,故意送这个帖子来羞辱我!” 这种西式舞会,是近几年才在港城流行的时髦玩意儿。邓媛芳从小受传统教育,连门都很少出,哪里会跳什么交际舞? “可是少奶奶,这个舞会,您必须参加。”秋杏皱眉,“这是港城上流社会最重要的社交场合之一,您若不去,外头不知会传成什么样。” 邓媛芳当然知道。 她若不去,那些閒言碎语会说藺家大少奶奶上不得台面,会说邓家千金不懂交际,甚至会猜测她和藺云琛感情不睦。 可她的身体情况,绝对没办法出席这样的场合。 “去把婉娘找来。”邓媛芳沉默许久,终於开口,声音疲惫,“你教她跳舞。” 秋杏一愣:“少奶奶,您不是……” “我只是让她代替我去舞会。”邓媛芳打断她,眼神冰冷,“其他的,想都別想。” 听雨轩的西厢房里,沈姝婉对著墙上模糊的铜镜,缓缓舒展身体。 她已经跟著秋杏学了三天舞。基本的舞步、节奏、姿態,她学得很快。秋杏说她有天分,身段柔软,乐感也好,再练几日就能跳得像模像样。 沈姝婉没有告诉她,年幼时她在苏州,家里就曾给她安排过留过洋的老师学习外语和舞蹈。 秋杏教她的那些都是最简单基础的舞步,早在她不满十三岁的时候就会了。 现在在秋杏面前,还要偽装成初学者的模样。 她抬起手臂,踮起脚尖,隨著脑中哼唱的旋律缓缓旋转。 藕荷色的裙摆盪开,像一朵盛开的莲花。她的腰肢柔软,脖颈修长,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种浑然天成的韵律感。 直到一个尖锐的声音打破这份寧静。 “哟,这是做什么白日梦呢?还跳起舞来了,真当自己是千金小姐了?” 沈姝婉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赵银娣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脸上掛著讥誚的笑。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色袄裙,脸上涂了厚厚的脂粉,打扮得花枝招展。 “赵姐姐。”沈姝婉淡淡打招呼。 赵银娣走进来,绕著沈姝婉转了一圈,眼神挑剔,“怎么,在三夫人那儿失了宠,跑到如烟姨娘这儿,又想攀高枝了?还学跳舞,这是想勾引谁啊?” 沈姝婉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赵银娣莫名有些发毛。 “赵姐姐说笑了。”沈姝婉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我学跳舞,是如烟姨娘吩咐的。姨娘说怀孕久了身子僵,让我学会了好教她活动筋骨。怎么,赵姐姐觉得,如烟姨娘也想攀高枝?” 赵银娣脸色一变。 她可以讽刺沈姝婉,却不敢编排如烟。 如烟现在是藺三爷的心头肉,谁敢说她半句不是? “你少拿如烟姨娘压我!”赵银娣恼羞成怒,“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不就是长得像大少奶奶么?还真当自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告诉你,替身永远是替身!” 沈姝婉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走到赵银娣面前,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中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赵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冰冷的压迫感,“你说得对,替身永远是替身。可有些人,连当替身的资格都没有。” 第68章 不伦的梦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至少,我这张脸还有用处。你呢?你有什么?” 赵银娣气得浑身发抖,扬起手就想打人。 沈姝婉却先一步退开,重新摆起舞姿:“赵姐姐请回吧,我还要练舞。若是耽误了如烟姨娘的事,你担待不起。” 赵银娣狠狠瞪了她一眼,跺脚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撞见一个人。 藺云琛站在月洞门外,似乎正要进来,见到赵银娣,微微一愣。 “大、大少爷!”赵银娣慌忙行礼,脸颊飞红。 藺云琛点点头,目光却越过她,望向院子里。刚才他似乎看见一个身影在跳舞,藕荷色的衣衫,纤细的腰肢,旋转时裙摆盪开的弧度…… 很美。 更重要的是,那个身影非常眼熟。 “刚才跳舞的,是如烟姨娘?”他问。 赵银娣顺著他的目光看去,刚好看见沈姝婉转身时的一片衣角。她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点了头:“是如烟姨娘。她说怀孕久了身子乏,活动活动。” 藺云琛“哦”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如烟姨娘身子可好?”他隨口问道。 “好、好著呢。”赵银娣心跳如鼓,生怕藺云琛真要进去见如烟,“就是容易乏,这会儿应该歇下了。大少爷要找姨娘的话,奴婢去通报?” “不必了。”藺云琛摇头,“我只是路过。” 他又看了一眼院子,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你忙吧。”他说了一句,转身离开。 赵银娣看著他远去的背影,长长鬆了口气,隨即又涌起一股莫名的嫉妒。 凭什么? 凭什么沈姝婉那个贱人,凭著长得像少奶奶的脸,就能隨便让大少爷驻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她咬咬牙,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西厢房的方向。 而此刻,西厢房內,沈姝婉靠在门后,听著外头的动静渐渐远去,缓缓滑坐在地上。 她的心跳得很快。 刚才那一瞬间,她看见了藺云琛。他就站在院门外,离她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差一点就被他看见了。 藺云琛从梦中惊醒时,浑身已被冷汗浸透。 梦里那张脸,温婉的、柔媚的、在夜色中对他浅笑,可就在他要伸手触碰时,藺三爷突然出现,挡在那人身前,脸上带著他从未见过的阴冷笑容。 “这是我的女人。”三叔的声音像淬了冰,“云琛,你竟敢肖想我的女人?” 然后梦就碎了。 藺云琛坐在床上,大口喘著气。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欞,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抬手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体內乱窜,烧得他口乾舌燥。 那只是个梦。 他告诉自己。 可梦里的情绪如此真实。 他居然在嫉妒三叔。 藺云琛被这个念头嚇了一跳。 三叔是他的长辈,是藺家的支柱,他敬重三叔还来不及。 可是…… 梦中那张脸,究竟是谁? 藺云琛掀开被子下床,走到净房,直接拧开了冷水龙头。 冰凉的水哗啦啦流进浴缸,他脱了寢衣,整个人浸了进去。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那股燥热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闭上眼睛,任由冷水淹没头顶,试图让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 沉香榭里,霍韞华坐在梳妆檯前,丫鬟正在为她梳头。 镜中的女人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只是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常年积鬱的戾气,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刻薄些。 “夫人,鎏金影业送来的帖子。”李嬤嬤捧著一张烫金请柬进来,“新年慈善舞会,邀请您和老爷出席。” 霍韞华接过帖子,扫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笑。 “邓媛芳也会去吧?”她问。 “大少奶奶自然在受邀之列。”李嬤嬤顿了顿,“听说陈曼丽小姐亲自送的帖子。” 霍韞华冷笑,“那丫头倒是会来事。不过也好,我正愁没机会看戏呢。” 她太了解邓媛芳了。那个装腔作势的邓家大小姐,有严重的幽闭恐惧症,怕人多,怕密闭空间。舞会那种场合,拥挤的人群,封闭的舞厅,嘈杂的音乐,对她来说简直是地狱。 到时候,藺家大少奶奶当眾失態,那场面一定很精彩。 霍韞华心情好了不少。 这时,藺三爷走了进来。他已经穿戴整齐,一身藏青色西装,外罩黑色呢子大衣,手中把玩著那串檀木佛珠,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容。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在霍韞华身边坐下。 霍韞华把帖子递给他:“新年舞会,邀请我们。” 藺三爷看了看,点点头:“是该去。这种场合,藺家不能缺席。” “那是自然。”霍韞华对著镜子调整髮簪,状似隨意地说,“不过……如烟姨娘刚有孕,这种场合就不必去了吧?人多拥挤,万一衝撞了……” “如烟也去。”藺三爷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她跟著你,你多照看著些。” 霍韞华的手僵在半空。 镜中,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 “三爷,”她咬著牙,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如烟有孕在身,舞会那种地方……” “正是因为有孕,才该多走动。”藺三爷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韞华,你是正室,要有容人之量。如烟年轻,没见过什么世面,你带她去见见,也是为她好。” 他说得冠冕堂皇,霍韞华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要抬举如烟,要让如烟在港城上流社会露脸,要告诉所有人,如烟是他藺三爷宠爱的女人。 而她自己,这个正室夫人,不过是个陪衬。 “我知道了。”霍韞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藺三爷满意地点头,转身离开。 他一走,霍韞华猛地抓起梳妆檯上的胭脂盒,狠狠砸在地上。 “夫人息怒!”李嬤嬤慌忙跪下,丫鬟们也嚇得瑟瑟发抖。 霍韞华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燃烧著熊熊怒火。 好,很好。 既然如烟要去,那她就“好好”照看。舞会上出点“意外”,不是很正常么?人多手杂,摔一跤,或者被谁“不小心”撞一下…… 第69章 舞步 她冷冷地笑了。 听雨轩西厢房,沈姝婉正对著墙上的影子练习舞步。 她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基本的华尔兹、探戈,还有一些港城流行的新式舞步,她都能跳得像模像样。秋杏说她有天分,再练几日就能出师。 “婉娘。” 门外传来霍韞华的声音。 沈姝婉停下动作,转过身,福身行礼:“三夫人。” 霍韞华走进来,身后跟著李嬤嬤。她打量了一下沈姝婉,目光在她身上那件藕荷色练功服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听说你在学跳舞?”霍韞华在椅子上坐下,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沈姝婉垂著眼,“如烟姨娘吩咐的,说学会了教她活动筋骨。” “她倒是有閒情逸致。”霍韞华嗤笑,“不过也好,多活动对胎儿有益。” 她顿了顿,忽然问:“这些日子,如烟那边可有什么特別的事?” 沈姝婉心中警铃微响。霍韞华这是在试探她,看她是否如实匯报。 “姨娘一切安好。”她斟酌著词句,“每日按时进补,按时歇息。三爷常来探望,有时会陪姨娘用膳。” “就这些?”霍韞华挑眉。 “姨娘最近胃口不太好,喜欢吃酸。小翠每天都会准备酸梅汤。”沈姝婉补充道,“还有……姨娘夜里有时会腿抽筋,奴婢会帮她按摩。” 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信息。 霍韞华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婉娘,你是个聪明人。我让你去如烟身边,是为了什么,你应该清楚。” “奴婢明白。”沈姝婉低声说,“三夫人让奴婢盯著姨娘,奴婢不敢懈怠。” “是吗?”霍韞华的声音冷了下来,“可我听说,你在很努力地学跳舞,说要好好教如烟。赵银娣还看见你在院子里跳得有模有样,怎么,这么快就找到新主子,打算弃旧主而去了?” 沈姝婉心头一凛。 赵银娣果然去告密了。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委屈:“三夫人明鑑!奴婢学跳舞,確实是姨娘吩咐的。姨娘说,舞会上要跳舞,她不能丟了藺家的脸,所以让奴婢先学会,再教她。奴婢不敢不从。” “不敢不从?”霍韞华冷笑,“那你倒是说说,如烟为什么要去舞会?她一个姨娘,有什么资格参加那种场合?” 沈姝婉咬了咬唇:“是三爷的意思。三爷说,要让姨娘去见见世面。” 这话戳中了霍韞华的痛处。她的脸色更加难看。 “好,好得很。”她站起身,走到沈姝婉面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婉娘,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要是还想在三房待下去,还想保住你那个在福利院的女儿,就给我记住,谁才是你的主子。” 沈姝婉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但她没有挣扎,只是垂著眼:“奴婢明白。” “明白就好。”霍韞华鬆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扔在桌上,“这是舞会最基本的舞步,你按这个教如烟。不过,我要你教错几个地方。” 沈姝婉看向那张纸。 上面画著简单的舞步示意图,但在几个关键转折处,用红笔做了修改。 改成了容易摔倒的错误步伐。 “三夫人,这……”沈姝婉脸上露出为难,“若是姨娘在舞会上出丑,三爷追究起来……” “那是她学艺不精,与你何干?”霍韞华冷冷道,“你只管教,其他的不用管。事成之后,我自有重赏。”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不从,你应该知道后果。” 沈姝婉沉默良久,终於伸手拿起那张纸,低声说:“奴婢遵命。” 霍韞华这才满意地笑了:“这才对。记住,你女儿能不能过得好,全看你表现。” 她带著李嬤嬤离开。 房门关上后,沈姝婉站在原地,看著手中那张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教错舞步? 如烟若真在舞会上摔倒,轻则丟脸,重则流產。 到时候,第一个被怀疑、被追究的,就是她这个教舞的乳娘。 霍韞华这是要一石二鸟。 既让如烟出丑,又把她这个叛徒推出去顶罪。 好狠的算计。 沈姝婉將那张纸慢慢折好,收进袖中。 如烟是从沪城来的,当然用不著她来教跳舞。 至於这张纸,另有用处。 梅兰苑最偏僻的角落里,秦月珍坐在窗前,看著镜中那张被绷带缠满的脸。 已经快一个月了。 伤口在慢慢癒合,但留下的疤痕狰狞可怖,像蜈蚣一样爬在脸上。她试过各种药膏,沈姝婉送来的,顾医生开的,甚至托人从外面买来的偏方,效果都不明显。 她不敢用沈姝婉送的药。谁知道那女人安的什么心?说不定药里加了什么东西,会让她的伤永远好不了。 所以她只用外面医生开的药,可收效甚微。 “月珍姐姐。” 一个小丫鬟怯生生地站在门外,手里提著一个食盒,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秦月珍拉上面纱,转过身:“什么事?” “我把婉娘姐姐交代的事办砸了。”小丫鬟抽泣著,“婉娘姐姐让我把这个食盒送去给四小姐,可我不小心摔了一跤,食盒撒了……我不敢回去告诉婉娘姐姐,她一定会骂我的……” 四小姐? 秦月珍心中一动。藺公馆的四小姐藺云舒,是已故二爷的独女,今年才八岁。因为生母早逝,父亲又失踪,她一直养在老太太跟前,性格內向,不爱说话。 沈姝婉什么时候搭上四小姐了? 她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原本应该装著精巧的点心,现在却碎成一团,看不出原样。但从残留的形状能看出,是各种小动物形状的糕点——兔子、小猫、小狗,做得栩栩如生。 真是用心。 秦月珍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嫉妒。沈姝婉就是这样,对谁都討好,对谁都用心。大房、三夫人、三少爷、如烟姨娘,现在连四小姐都不放过。 好像每个人都喜欢她。 凭什么? “別哭了。”秦月珍压下心中的情绪,柔声说,“这个食盒交给我吧,我重新做一份,替你送过去。” 第70章 抢功 秦月珍提著那个撒了一半的食盒,脚下步子走得急。 这条通往她的小径平日里少有人走,两旁是半人高的冬青丛,在暮色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就在她拐过一处假山时,迎面撞上了一行人。 “哎哟!”秦月珍惊呼一声,食盒脱手飞出,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啪”地摔在青石板上。里头那些倖免於第一次摔砸、尚且完好的小动物点心,滚了一地。精巧的小兔子沾了灰,憨態可掬的小狗断成了两截。 “哪个不长眼的奴才!”一个严厉的老嬤嬤声音响起。 秦月珍魂飞魄散,抬头一看,腿都软了。 被簇拥在中间的,正是藺家老太太。老太太今日穿了身深紫色团花缎袄,外罩玄色镶风毛坎肩,手中拄著那根紫檀木拐杖,脸色在暮色中看不分明,但通身的气派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身后跟著两个大丫鬟並方才出声的管事嬤嬤,此刻都冷冷地盯著秦月珍。 “老、老太太恕罪!”秦月珍扑通跪倒,额头抵著冰冷的石板,声音发颤,“奴婢没看见,衝撞了老太太,罪该万死!” 她脸上还蒙著面纱,这副打扮在暮色中更显诡异。管事嬤嬤皱眉上前一步,似乎想呵斥,老太太却摆了摆手。 她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些点心上。 “这是什么?”老太太的声音不算严厉,带著点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和好奇。 秦月珍一愣,下意识答道:“是点心。” 老太太示意身旁的丫鬟。一个穿著水绿比甲的丫鬟蹲下身,小心地拈起一只还算完整的小兔子点心,用手帕擦了擦,递到老太太跟前。 老太太就著丫鬟的手仔细看了看。那兔子做得实在精巧,耳朵用芝麻点了眼睛,栩栩如生,憨態可掬。她接过来,迟疑了一下,竟放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周围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太太慢慢咀嚼著,昏黄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点了点头:“嗯……甜而不腻,酥软適口,还有点奶香。这点心,是你做的?” 秦月珍伏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说是?可这不是她做的。说不是?那该怎么解释食盒在她手里?一个疯狂的念头攫住了她。 “回老太太,”她声音发抖,却带著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奴婢閒来无事,琢磨著做的。本想送给四小姐尝尝鲜。” 话一出口,她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晕过去。 老太太又看了看地上其他形状的点心,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倒是费了心思。你是哪个房里的?” “奴婢是梅兰苑的奶娘,姓秦。”秦月珍头埋得更低。 “奶娘?”老太太有些意外,又打量了她一眼,“抬起头来。” 秦月珍颤抖著抬起头,面纱在晚风中微微飘动。 “脸上怎么回事?” “奴婢前些日子不慎摔伤,留了疤,怕嚇著人,所以……”秦月珍编不下去了,声音越来越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太太却似乎並不在意她脸上的伤,只淡淡道:“五小子一个院子里,奶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倒是不缺人。” 秦月珍的心沉了下去。完了,老太太这是觉得她多余。 却听老太太下一句说道:“这点心做得不错,比小厨房那些呆板玩意儿强。我那慈安堂,正好缺个手巧会做点心、又能耐得住性子的丫鬟。你可愿意过来?” 仿佛一道惊雷劈在秦月珍头顶。 她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面纱后的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看著老太太。 “怎么,不愿意?”老太太眉头微蹙。 “愿意!奴婢愿意!”秦月珍几乎是喊出来的,隨即意识到失態,又慌忙磕头,“谢老太太恩典!谢老太太恩典!” “嗯,起来吧。”老太太似乎有些疲倦了,摆摆手,“明儿就过来。柳嬤嬤,你安排一下。” 方才出声的管事嬤嬤应了声,看向秦月珍的目光里带著审视,但也没多说什么。 老太太一行人迤邐而去,留下秦月珍还跪在原地,看著地上狼藉的点心和那个摔瘪了的食盒,恍如梦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遍了梅兰苑,继而传遍了藺公馆三房。 “听说了吗?秦月珍那个丑八怪,被老太太看中,要去慈安堂当差了!” “怎么可能?她脸上那疤,不怕嚇著老太太?” “说是点心做得好,真是走了狗屎运!” “哼,谁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议论声里,最多的还是难以置信和浓得化不开的嫉妒。尤其是赵银娣。 “砰!”赵银娣將手中的茶盏重重撴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也浑然不觉,姣好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她凭什么?!一个毁了容的贱婢,也配去老太太跟前伺候?!” 她想起自己几次三番想往主子跟前凑,不是被三夫人敲打,就是被其他更有脸面的丫鬟婆子挤下来。那秦月珍,平日里缩头缩脑,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就入了老太太的眼? “银娣姐姐息怒,”旁边一个惯会奉承的奶娘凑过来,压低声音,“依我看啊,八成是走了什么歪门邪道。老太太年纪大了,有时候……” “闭嘴!”赵银娣厉声喝断,但眼神闪烁,显然也觉得有可能。她越想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不行,我不能让她这么得意!” 可她也知道,老太太亲自开口要的人,別说她,就是三夫人霍韞华,轻易也动不得。 这一夜,梅兰苑很多人失眠了。 翌日一早,秦月珍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 同屋的另外两个奶娘,一个藉口要去餵奶早早躲了出去,另一个则坐在自己床铺上,冷眼瞧著,嘴角撇著,偶尔阴阳怪气地说两句:“月珍妹妹这下可是飞上枝头了,以后在老太太跟前得了脸,可別忘了我们这些旧姐妹啊。” 秦月珍只当没听见。她心潮澎湃,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几件半旧不新的衣裳,几样不值钱的首饰,还有沈姝婉送来的、她一直不敢用的药膏……她看著那些药膏,犹豫了一下,还是塞进了包袱最底层。 第71章 屋里有人 她摸著自己脸上粗糙的绷带,心里那点因为冒领功劳而生的不安,逐渐被即將脱离苦海的狂喜所淹没。去了慈安堂,她就是老太太跟前的人,再不用看赵银娣之流的脸色,再不用在这充满奶腥味和勾心斗角的梅兰苑挣扎! 她提著小小的包袱走出房门时,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一道道目光射过来,羡慕、嫉妒、探究、不屑……秦月珍努力挺直脊背,昂起头,虽然面纱遮脸,却第一次觉得自己也能这般扬眉吐气。 就在她要走出梅兰苑院门时,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沈姝婉。 这件事,说到底是借了沈姝婉的光。 那些点心是沈姝婉做的,那个机会原本可能是沈姝婉的。 她知道这件事后,会是怎样的態度? 会不会到老太太面前去告发自己? 踌躇片刻,秦月珍脚步一转,往听雨轩方向走去。 听雨轩西厢房,沈姝婉刚伺候如烟用完早膳,正在整理如烟今日要穿的衣裳。听到敲门声,她打开门,看到门外站著面纱拂面的秦月珍,有些意外。 “月珍?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沈姝婉侧身让她进屋。 秦月珍走进这间比她住处整洁明亮许多的屋子,心里那股刚升腾起来的优越感莫名消减了些。她看著沈姝婉平静姣好的面容,那夜自己毁容的惨状和怨恨忽然清晰地浮现,让她喉咙发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婉娘,我要走了。”秦月珍开口,声音有些乾涩。 “我听说了,”沈姝婉笑了笑,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恭喜你,能去老太太跟前伺候,是好事。” 她的语气很平和,听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绪。 秦月珍接过水杯,没喝,握在手里,指尖有些发白。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秦月珍低下头,声音更低了,“那天我撞见小丫鬟去送你给四小姐准备的点心时出了点状况,我不忍见她哭泣,便自作主张帮她送,结果没想到竟撞见了老太太。老太太问起点心,我一时糊涂,没说清楚,她便误认为是我做的,后来又说提拔我去慈安堂。我后知后觉,想来还是那份点心的功劳,我、我对不起你,婉娘,这本该是你的殊荣……” 沈姝婉静静地看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 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瞭然,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点心而已,谁做的都一样。”沈姝婉淡淡道,“你能因此得了机缘,是你的运气。只是……”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几分认真,“月珍,老太太跟前,不比別处。慈安堂规矩大,老太太的脾性也並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你此番去,需谨言慎行,万事多想几分。尤其你的厨艺,倘若並非真的专精,你可要抓紧时间学习了。” 秦月珍听著,心头那点愧疚却像被风吹散的烟,迅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看轻的恼怒。 她觉得沈姝婉是在嫉妒她。 她都要去慈安堂了,沈姝婉却只能在这里伺候一个姨娘,沈姝婉心里肯定不平衡,所以才说这些丧气话,是想嚇退她吗?还是想让她感恩戴德? “婉娘说得是,”秦月珍抬起头,面纱下的目光却冷了些,“我会小心的。多谢婉娘提点。” 她將水杯放回桌上,语气已然变得疏离:“时候不早了,我还要去慈安堂报到,就不多打扰了。” 沈姝婉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你去吧。一切小心。” 秦月珍转身离开,走出西厢房,走进听雨轩明媚的晨光里。 她深吸一口气,將沈姝婉那些不中听的话拋在脑后,重新挺直腰板,昂首挺胸,朝著慈安堂的方向走去。 己人生的新篇章,终於开始了。 离开了梅兰苑的腌臢泥泞,她秦月珍,从此便要不一样了。 却不知在她身后,沈姝婉倚门而立,望著她渐行渐远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福兮祸之所倚。 这深宅里的高枝,哪是那么容易攀的? 来到淑芳院,秋杏已等在廊下。 今日的秋杏面色格外严肃,见到她,只微微頷首,便將她引至西厢的暖阁。 这里是邓媛芳平日练琴看书的地方,如今临时闢作了教室。 “今日是最后一课。”秋杏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该教的舞步、礼仪、谈吐,能教的我都教了。明日便是慈善舞会,用兵千日,用兵一时。婉娘,少奶奶能否在全港城名门面前保住顏面,藺邓两家的联姻能否维持体面,就看你了。” 暖阁里燃著淡淡的檀香,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压力。沈姝婉垂首应道:“奴婢明白,定当竭尽全力。” “不是竭力,是必须做好。”秋杏纠正她,眼神锐利,“舞会设在鎏金影业的花园大厅,虽是半开放式,但届时名流云集,眾目睽睽。少奶奶会在二楼特设的包厢里,隔著单向琉璃窗看著你的一举一动。若你行差踏错,不仅是丟藺家的脸,更是丟邓家的脸,后果你应该清楚。” 沈姝婉背脊泛起一丝寒意。她当然清楚。邓媛芳能为了掩盖病情火烧一条胡同,若她在舞会上露了馅,等待她的恐怕比死更可怕。 “还有一事,”秋杏走到她面前,声音更沉了几分,“邓家二少爷明日也会到场。” 沈姝婉心头一跳。那个在警署里有著琥珀色眼眸、危险又敏锐的男人。 “二少爷是少奶奶的弟弟,但替身之事,他暂时不知情。”秋杏盯著她的眼睛,“少奶奶与二少爷姐弟感情篤厚,明日若他与你说话,你需得把握分寸,不能太生疏,免得惹他怀疑。” 沈姝婉將这番话一字一句刻进心里:“奴婢记下了。” “好了,”秋杏退开一步,神色稍缓,“最后再走一遍明日可能用到的舞步和见礼的流程吧。” 离开淑芳院时,日头已偏西。秋杏送她到门口,临別前最后叮嘱:“今晚好生休息,养足精神。明日午后,会有人送衣裳首饰过来,春桃也会提前过来替你梳妆。记住,从踏出藺公馆的那一刻起,你就是邓媛芳。” 回到听雨轩,沈姝婉推开房门,却是一怔。 屋內有人。 第72章 偷盗 赵银娣背对著她,正俯身在她的妆檯抽屉里翻找著什么,动作鬼祟。 听到开门声,赵银娣嚇了一跳,猛地直起身,手里还抓著一件东西。 “赵姐姐?”沈姝婉眉头微蹙,声音冷了下来,“你在我房里做什么?” 赵银娣转过身,脸上惊慌之色一闪而过,隨即被一种得意的、恶毒的笑容取代。她扬了扬手里那件东西。 那是一截断裂的玉鐲,成色极好,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泛著温润的光泽。 “做什么?”赵银娣嗤笑一声,向前走了两步,將那截断鐲举到沈姝婉眼前,“婉娘,我倒要问问你,这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沈姝婉目光落在那截断鐲上,心中猛地一沉。 那玉鐲,正是那日从凤姨娘处取来、后来被证实浸过剧毒的前朝宫廷玉鐲! “怎么,说不出来了?”赵银娣见她沉默,更是得意,手指摩挲著断口处一个极细微的、形似云纹的特殊印记,“这可不是普通的玉鐲。看这雕工,这水头,还有这个印记,这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好东西!你一个逃难来的乡下奶娘,哪儿来的这种宝贝?偷的?还是哪个相好送的?” 她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著兴奋又恶意的光:“或者说你沈姝婉,根本就不是什么逃难来的村妇,而是藏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姝婉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却努力维持著平静:“赵姐姐说笑了,这不过是个不值钱的仿品,是我娘家带来的旧物,不小心摔断了,才收了起来。怎么,赵姐姐对別人的旧物也这么感兴趣?” 赵银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咯咯地笑起来,另一只手从袖中又掏出一件东西,“那这个呢?也是你的旧物?” 沈姝婉瞳孔骤缩。 赵银娣手中,赫然是另一只完整的玉鐲!同样温润的质地,同样精巧的雕工,而在鐲子內壁,清晰可见一个“福”字,旁边正是与那截断鐲上一模一样的特殊云纹印记! “这鐲子,眼熟吗?”赵银娣把玩著那只福字玉鐲,笑容愈发灿烂,“前阵子,我屋子里进了贼,鬼鬼祟祟的,可惜没逮著人,只在窗根底下捡到了这个。我呀,就留了个心眼,悄悄找了好久,就想看看,这贼到底是谁。没想到啊没想到……” 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居然是你,婉娘。看来有些人,小偷小摸的勾当,没少干啊?这碎了的鐲子,是在哪里偷的?这福字鐲子,又是在谁那儿顺的?嗯?” 那福字玉鐲,大概就是双喜那晚落下的。 赵银娣果然在暗中调查这件事。 赵银娣见她脸色微变,更是志得意满,仿佛已经捏住了她的七寸:“没话说了吧?走,咱们去三夫人那儿说道说道!看看偷盗主家財物,该是个什么罪名!” 她一把抓住沈姝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由分说就要往外拖。 沉香榭正厅里,霍韞华刚听完管家回报明日舞会车马安排的事宜,正有些心烦。 如烟也要去,三爷还要她照看,想想就憋闷。 见赵银娣气势汹汹扯著沈姝婉进来,后面还跟了几个探头探脑看热闹的丫鬟婆子,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霍韞华一拍桌案。 赵银娣鬆开沈姝婉,噗通跪下,高举著那截断鐲和那只福字玉鐲,声音又尖又亮,生怕別人听不见:“三夫人!奴婢要举报婉娘偷盗財物!人赃並获,请夫人明察!” 霍韞华目光落在那两只玉鐲上,先是漫不经心,待看清那福字玉鐲时,眼神微不可查地凝滯了一瞬。 而侍立在她身侧的李嬤嬤,在看到那福字玉鐲的剎那,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地看她的女儿双喜。 双喜今日正好在沉香榭当值,此刻正抱著小少爷站在旁边,显然也看到了赵银娣手中的东西,一张小脸嚇得惨白,手一抖,怀里的小少爷都被惊哭了。 霍韞华凌厉的目光扫过李嬤嬤和双喜,又回到赵银娣和沈姝婉身上。 “你说婉娘偷盗,证据呢?”霍韞华声音听不出喜怒。 “夫人请看!”赵银娣膝行两步,將两只玉鐲呈上,“这断鐲,是从婉娘妆檯抽屉里搜出来的!这福字鐲,是前些日子有贼人潜入奴婢房中窥探,遗落在窗下的!奴婢暗中查访多日,发现这鐲子的印记,与婉娘那断鐲上的印记一模一样!定是她那夜做贼心虚,仓皇逃走时遗落的!两只鐲子,同源同工,不是她的赃物是什么?她一个奶娘,哪儿来的宫造玉鐲?不是偷的,难不成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言辞凿凿,逻辑似乎也能自洽。厅內眾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姝婉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兴奋。 李嬤嬤额头冒出冷汗,完全不知道女儿竟然闯下大祸,双喜更是摇摇欲坠。 沈姝婉缓缓抬起了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李嬤嬤和双喜,递去一个极淡的、安抚的眼神,然后面向霍韞华,屈膝跪下。: “三夫人明鑑。赵姐姐所言,奴婢实在冤枉。” 赵银娣尖声道,“东西是从你房里搜出来的!你还敢喊冤?” 沈姝婉不理会她,只看著霍韞华:“回夫人,那截断鐲,確实是奴婢之物。但並非偷盗而来,而是奴婢的祖母留下的遗物。祖母年轻时,曾为江南一大户人家接生,主家宽厚,赏了些旧物,这玉鐲便是其中之一。奴婢离家时带在身边,前些日子不慎摔断,心痛不已,才收了起来。至於上面的印记,奴婢祖母曾说,是那户人家库藏的標记,並非什么宫造印记。赵姐姐不识旧物,认错了也是有的。”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赵银娣手中那枚福字玉鐲,脸上適当地露出惊讶和不解:“至於这枚福字玉鐲,奴婢从未见过,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赵姐姐房外。赵姐姐说印记相同,可否容奴婢细看?” 霍韞华使了个眼色,一旁的丫鬟將两只玉鐲都拿到沈姝婉面前。 沈姝婉仔细看了看那福字玉鐲,尤其仔细端详了內壁的“福”字和旁边的云纹印记,然后抬起头,语气更加困惑:“夫人,这福字玉鐲的印记,与奴婢那断鐲上的,似乎並不完全相同。断鐲上的云纹更繁复些,而这福字鐲上的略简。而且……” 她拿起那截断鐲,指著断裂处附近一个极细微的、不规则的暗色小点:“祖母曾说,她那只鐲子当年被茶水溅到,留下了一点沁色,就在这个位置。而这福字鐲上,並无此沁色。这分明是两只不同的鐲子,只是形制相似罢了。赵姐姐恐怕是心急抓贼,看错了。” 赵银娣愣住了,一把抢过两只鐲子,对著光拼命比较。那云纹印记本就细小,乍看相似,细看確实有些微差別。至於那沁色……断鐲上確实有个针尖大的暗点,福字鐲上则光洁无瑕。 “不可能!明明一样的!只不过宫里的东西亦有年份差別,故而有些不同!”赵银娣急切道。 沈姝婉咦了一声,“嗯?赵姐姐怎么对宫中旧物如此了解?” 第73章 偶遇 赵银娣那句脱口而出的“宫中旧制”悬在空气里,像根细针,扎得她自己先慌了一瞬。她眼神闪烁,猛地闭了嘴,只死死攥著那两只鐲子,指节泛白。 霍韞华端坐上方,將赵银娣那一霎的惊惶尽收眼底。她指尖在茶杯沿上缓缓摩挲了一下,垂下眼帘,再抬起时,已是一片淡漠的威严。 “够了。”她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厅內所有细微的骚动,“既是旧物,又各有出处,印记沁色也有差池,仅凭相似便断定偷盗,未免武断。” 她目光掠过赵银娣,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银娣,你心系主家財物,警惕宵小,原是好的。但查证之事,需確凿,不可捕风捉影,徒惹口舌是非。” 这话明著是训诫,暗里却將赵银娣那不合常理的“熟稔”轻轻揭过,给了她台阶。赵银娣立刻伏低身子,声音发紧:“是,奴婢……奴婢失察,求夫人恕罪。” 霍韞华又看向沈姝婉,语气平淡无波:“婉娘,既是祖传旧物,好生收著便是。至於那福字鐲……”她瞥了一眼李嬤嬤惨白的脸,“许是哪个手脚不乾净的混帐遗落,或是另有隱情。李嬤嬤,此事交你暗中细查,凡府中下人,皆需盘问清楚。” 李嬤嬤如蒙大赦,连忙应下:“是,夫人,老奴一定彻查!” 一场风波,被霍韞华三言两语,以“息事寧人、各自反省”的姿態按下。赵银娣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再爭,只狠狠剜了沈姝婉一眼。沈姝婉低眉顺目,谢过夫人明察,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霍韞华对赵银娣的回护,虽隱晦,却真切。这对“兄妹”身上,果然藏著不欲人知的东西。 寻了个由头,沈姝婉告了半日假,说是去街上扯些布头给小少爷做冬衣。出了藺府后门,七弯八绕,却走向城西一片略显破败的巷弄。 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门脸,掛著“慈幼院”的斑驳木牌。这是藺家名下的一处小福利院,收留些无家可归的孩童。周芸,她那位在藺府洗衣房共事过、后因体弱被“发配”到此帮忙的旧识,便在此处。 院里比外头更显清寂,几间旧屋,一个小小的天井。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蹲在地上玩石子,听见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 周芸正从井边打水,一抬头看见沈姝婉,愣了愣,隨即露出真切的笑容,放下水桶迎上来:“婉娘?你怎么来了?”她比在府里时更瘦了些,荆釵布裙,却难得眼神清亮。 “来看看你。”沈姝婉將手里一小包点心递过去,“顺便……走走。” 两人站在檐下说了会儿话,多是周芸絮叨院里孩子的琐事,缺衣少食,管事剋扣。沈姝婉静静听著,目光却不由被天井角落一个独自蹲著的“小男孩”吸引。 那孩子约莫六七岁,穿著一身极不合体、打满补丁的灰布男装,头髮剃得短短的,像男孩子常见的青皮头。可那张脸……沈姝婉心头微动。眉眼轮廓,尤其是抿著嘴时那倔强又隱隱透著惊惶的神態,竟与赵银娣有五六分相似! 孩子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猛地转过头,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满是戒备,像只受惊的小兽。 沈姝婉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从周芸那包点心里拈出一块糖糕,缓步走过去,蹲下身,与孩子平视。 “饿不饿?”她声音放得极柔,將糖糕递过去。 孩子盯著那糖糕,喉咙动了动,却没伸手,反而往后缩了缩。 “別怕,”沈姝婉笑容温和,“我是周芸姑姑的朋友。”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周芸。 孩子瞥了周芸一眼,周芸朝她点点头。孩子犹豫片刻,飞快地伸手抓过糖糕,塞进嘴里,狼吞虎咽。 “慢点吃。”沈姝婉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耳朵上——没有耳洞。又细细看那脖颈,虽脏污,却並无男孩明显的喉结跡象,皮肤也过於细腻了些。她心中已有七八分確定。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孩子咽下糕点,含糊道:“虎子。” “虎子?”沈姝婉轻轻笑了,声音更低柔,“真是个好名字。不过……我怎么觉得,你像个漂亮的小姑娘呢?” “虎子”身体猛地一僵,瞪大眼睛看著她,嘴里的咀嚼都停了。 “我有个妹妹,小时候也像你这么漂亮,总被人认成男孩。”沈姝婉语气隨意,仿佛在拉家常,“她胆子小,打扮成男孩,就觉得安全些。是不是?” 孩子嘴唇抿得发白,眼睛里的戒备慢慢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被看穿的惊慌,也有隱隱的委屈和认同。她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低下头,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 沈姝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正想再温言诱问几句,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脚步声,夹杂著相机快门“咔嚓”的声响和洪亮的、带著表演性质的寒暄。 “快!藺先生的车到了!” “记者都跟紧了!注意光线!” “孩子们呢?快让他们到前面来欢迎!” 原本寂静的慈幼院瞬间被打破。周芸脸色一变,拉起沈姝婉:“快,是府里大爷来了!定是来做样子给记者拍照的,咱们避一避!” 沈姝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一怔。藺云琛?他怎么突然来这偏僻的慈幼院?她不及细想,便被周芸拉著往院子角落的杂物房躲。回头再看,“虎子”已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哧溜钻进了旁边一间破屋里,不见了踪影。 她们刚在杂物房的阴影里藏好身子,一群人便浩浩荡荡涌进了天井。 为首的男人一身挺括的浅灰色西装,外罩黑色长大衣,身形頎长,气质清峻卓然,正是藺云琛。他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矜淡的笑意,被一群扛著相机、拿著笔记本的记者簇拥著。慈幼院的管事点头哈腰地跟在旁边,满脸諂媚。 “藺先生真是菩萨心肠,百忙之中还惦记著这些苦命的孩儿……” 第74章 眼睛 “哪里,略尽绵力。”藺云琛的声音透过嘈杂传来,平静温和,却带著不容忽视的距离感。 记者们爭先恐后地提问,问题多围绕慈善、社会责任、藺家的仁德。藺云琛的回答简洁而得体,目光偶尔掠过那些缩在角落里、穿著破烂、眼神怯怯的孩子们,那平静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郁色。 沈姝婉隱在暗处,屏息听著。 只听一个记者问道:“藺先生如此热心慈幼事业,是否与个人经歷有关?听闻府上早年也曾有骨肉离散之痛?” 这话问得尖锐。场中静了一瞬。 藺云琛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侧脸线条在初冬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许:“乱世飘萍,离散者眾。藺某能力有限,唯愿尽己所能,让这些无依孩童得一隅安身,或许……也算是一种慰藉。”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灰濛濛的天空,“至於寻找亲人……茫茫人海,谈何容易。只盼她无论身在何处,能平安长大。”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话里的沉痛与希冀,在场的人都听得出。记者们识趣地不再追问,转而恭维他的善举。 沈姝婉心中却是一动。寻找妹妹?藺云琛竟有妹妹在战乱中失踪?这倒是个从未听闻的秘辛。她不由想起“虎子”那张与赵银娣相似的脸……一个模糊的念头升起,又被她按了下去。太过离奇,且无凭据。 眼见人群簇拥著藺云琛往后院参观而去,沈姝婉低声对周芸道:“我先走了,免得撞上。”她需得在藺云琛离开前,先一步离去。 周芸会意,指了条侧面的小径:“从这边绕过去,穿过后面的柴房和废园,有条夹道通后街,平时没人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姝婉依言悄声离开杂物房,沿著周芸指的路疾行。这慈幼院后面比她想像中更大,也更杂乱。几间破败的房舍,堆满杂物的空地,荒草蔓生的废园,路径错综。她急著离开,一时不察,竟在迷宫般的后院失了方向。 正焦急间,忽见前方有一排相对齐整的屋舍,其中一间门楣上掛著“儿童活动室”的木牌。她想著或许里面有员工,可以问路,便快步走了过去。 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这是一个颇大的房间,摆著些简陋的木马、积木和几张长桌条凳,窗户很高,光线晦暗。她正欲退出,身后远处却传来了清晰的、越来越近的人声和脚步声——採访的人群竟也朝这个方向来了! 退路已被隱约的人声堵住,另寻他路已来不及。沈姝婉心跳骤然加速,目光快速扫过室內。墙角有一扇小门,虚掩著,门旁掛著几件灰扑扑的粗布衣服和围裙,像是保洁人员的衣物。 情急之下,她不及多想,闪身进了那小门后的房间。果然是间小小的员工休息室,杂乱地放著些扫帚水桶。她迅速抓起一件最不起眼的深灰色罩衣套在自己衣裳外,又扯了条同色的头巾包住头髮,再摸到一副半旧的白布口罩戴上。刚收拾停当,活动室的大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群人鱼贯而入,相机快门声再次响起。 “藺先生,这是我们新布置的活动室,虽然简陋,但孩子们都很喜欢……”管事諂媚的介绍声传来。 沈姝婉深吸一口气,低著头,拿起门边一把扫帚,装作正在打扫的样子,慢吞吞地从休息室挪进活动室,沿著墙根,想悄无声息地蹭出去。 “喂!你!”一个尖利的声音骤然响起,是那个管事。他指著沈姝婉,满脸不悦,“新来的?懂不懂规矩!没看见藺先生和各位贵客来了吗?还在这儿瞎晃悠!赶紧出去!” 沈姝婉心一沉,停下脚步,把头垂得更低。 那管事见她不动,更来气,上前两步就要推搡:“说你呢!聋了是不是?” “哎,王管事,別动气嘛。”一个圆滑带笑的声音插了进来,是跟著藺云琛来的一个穿著体面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是藺云琛身边的助理或活动负责人。他笑呵呵地拦住管事,目光扫过沈姝婉这身打扮和手里的扫帚,又看了看周围那么多对准的相机镜头,眼底精光一闪。 “这位大姐也是在做分內事嘛。”他提高声音,显得格外通情达理,“咱们藺先生一向体恤下人,做慈善也不仅仅是给孩子们,对辛苦工作的员工同样关怀。来来,大姐,別怕,就留在这儿。也让外面的百姓看看,咱们藺家是怎么对待每一位为慈善出力的人的。”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拍了藺云琛的马屁,又塑造了藺家仁厚亲和的形象。管事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沈姝婉却暗暗叫苦。留下?在这么多镜头下,在藺云琛眼皮子底下? 那负责人已不由分说,示意沈姝婉:“大姐,你就站在那边角落,继续做你的事就好,不用紧张,自然点。”他转头又对记者们笑道,“各位,真实的工作场景,也是我们慈善事业的一部分,对吧?” 记者们纷纷附和,相机甚至调转方向,对著沈姝婉这个“背景板”拍了几张。 沈姝婉骑虎难下,只得依言退到角落,背对著人群,一下一下,机械地扫著本就乾净的地板,只盼这快些结束。 藺云琛在眾人的簇拥下,走到了活动室中央,简单地看了几眼那些玩具,回答著记者的问题。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室內,淡漠地扫过那些简陋的设施,扫过墙角的保洁妇人。 那妇人穿著臃肿的灰罩衣,包著头巾,戴著口罩,低著头,存在感极低。 可是…… 当他的目光第三次无意间掠过那个角落时,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 那低头扫地的侧影,那微微弯下的脖颈弧度,尤其是……那双低垂的、偶尔因紧张或思考而轻轻颤动的眼睫。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一双眼睛…… 第75章 曖昧 口罩掩去大半容顏,唯余一双眼睛……似秋水涵烟,墨玉沉潭。低垂著,睫羽轻颤时,宛若江南三月细雨拂过新柳,漾开极淡的、惹人心弦的涟漪。藺云琛的目光在那处停留了一瞬,某种难以名状的熟稔,如蛛丝般悄无声息缠上心尖。待要细看,那眸光已仓皇垂落,那身影更是往墙角阴影里瑟缩了几分。 “藺先生您瞧,这些木马积木虽粗陋,孩子们却当宝贝似的。”管事搓著手,堆著满脸笑。 藺云琛收回视线,淡应了一声,兴致寥寥。记者们却热情不减,镜头与快门声纷纷扰扰。很快,便到了与孩童嬉戏的环节。 院里挑出来的孩子,多在六岁至十岁之间,衣衫浆洗髮白,小脸上带著怯生生的好奇,队伍排得参差。主持人口齿伶俐,试图活络气氛,安排些拍手传花的简单游戏。 奈何藺云琛身量頎长,气质清寒,立於孩童间,便有鹤立鸡群之隔。孩子们多不敢近前,只怯怯偷望。偶有几个胆大些的女娃,悄悄红了脸覷他,待他目光扫过,又慌忙低头。藺云琛显然不善与稚子相处,举止不免生硬,应答亦简短,场面一时冷清尷尬。 主持人额角见汗,拼命圆场。此时,那一直缩在角落充作背景的“小红”,却被个戴眼镜、学生气的年轻摄像盯上了。镜头不知不觉便追著她转。 她虽一身臃肿灰衣,头巾口罩遮得严实,只露一双眉眼,但那双眼生得实在太好,澄澈温润,眸光流转间自有一股沉静安寧的气韵。即便垂首执帚而立,身姿亦透著难言的婉约。年轻摄像透过镜头看得真切,心中暗赞,这通身的气度,岂是寻常杂役所有?即便不露真容,也必是个美人胚子。忍不住將镜头推近,多摄了几帧特写。 许是察觉场面凝滯,许是那过於专注的镜头令人不安,沈姝婉微微抬眸,目光掠过那些无措渐躁的孩童。心下轻嘆,终是不忍。 当主持人再次试图引导拍手游戏未果,几个孩子因推挤眼见要啼哭时,沈姝婉搁下扫帚,步履轻缓却坚定地走了过去。未看藺云琛,亦未理会镜头,只自然而然蹲下身,与那泫然欲泣的女娃平视。 “怎的了?”声音透过口罩传来,微闷,却奇异地温柔熨帖,如春日午后晒暖的旧棉,“可是站乏了?” 女娃抽噎点头。沈姝婉伸出戴著粗布手套的手,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背:“那咱们歇一歇,看旁的小朋友玩,可好?”顺势將女娃带到旁边矮木马上安坐,又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方手帕包著的乾净石子,塞进那小掌心,“拿著玩。” 这简单举动,霎时引了所有孩童注意。主持人如见救星,忙不迭道:“啊,是了!小红姐最会照看孩子!小红姐,快来帮把手!” 沈姝婉推拒不得,只得微一頷,重新步入孩子中间。她不再仅是角落背景,而是轻柔融入了游戏。声线不高,却清晰柔和,耐心解说,亲身示范那略显笨拙却可爱的动作;她牵著胆怯男孩的手,带他一步步完成;敏锐察觉孩童间的小小齟齬,一个眼神,一句低语,便化戾气为祥和。 那温柔並非刻意矫饰,而是骨子里透出的、近乎母性的包容与亲切。蹲身、起立、轻抚孩童发顶、弯腰倾听……每一举动皆行云流水,暖意盎然。很快,孩子们便不由自主簇拥到她身畔,脸上怯懦渐被依赖与欢笑取代。连那几个偷覷藺云琛的女娃,也渐渐被“小红姨”吸引了过去。 那个始终躲在外围阴影里的“虎子”,沈姝婉亦未忘怀。她不刻意靠近,只在需围成小圈的游戏时,自然而然將圈子扩开些,留出一隙,目光温和投向“虎子”藏身的角落,轻声相邀:“这儿还缺个人呢,谁愿来?” “虎子”咬唇,眼神挣扎。沈姝婉不急不催,只耐心等候,眸中含鼓励笑意。终於,“虎子”挪出一小步,又一步,慢慢挨进那预留的空位。沈姝婉未再多言,只在她站定后,极自然地、轻轻一握她冰凉小手,旋即鬆开,仿若无意触碰。 这一幕落入镜头,落入旁观者眼中,格外动人心肠。连见惯场面的记者,心头亦不由一软。那年轻摄像更是屏息,將镜头牢牢锁定沈姝婉,摄下她低眉浅笑时眼梢的温柔弧度,摄下她握住“虎子”小手那短暂却有力的瞬间。 藺云琛立於稍远之处,目光沉沉望著那灰扑扑却似笼著柔光的身影。初时尷尬已消弭,因她的存在,场面驀然生动流畅。看她游刃周旋於孩童间,看她以一笑一动化解所有小麻烦,看她对那格外胆怯的“小男孩”不动声色的照拂……心中那根尘封已久的弦,被悄然拨动。 倘若……倘若他那失散多年、不知所踪的妹妹,在孤苦无依之时,能遇著这样一位温柔良善的庇护者,哪怕只是慈幼院里一个不起眼的帮工,能得她片刻照拂,些许暖意,是否……也算不幸中一丝微薄的慰藉? 这念头来得突兀,却沉甸甸压在心头。望著那双始终低垂却灵韵生动的眸子,那口罩之上唯一的风景,心中疑竇与那莫名熟稔交织,竟生出一丝罕有的、欲要探究的衝动。 游戏间歇,孩童被领去用点心。室內稍空。藺云琛忽而举步,朝正俯身整理散落积木的沈姝婉走去。 皮鞋踏在旧木地板上的声响不重,却令沈姝婉脊背瞬间绷直。她垂首,手上动作加快。 “你叫什么名?”男子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平静无波,却带著惯有的威压。 沈姝婉指尖微颤,强稳心神,以刻意压低微哑的嗓音回道:“回先生的话,叫小红。”始终不敢抬头。 “小红……”藺云琛咀嚼这极寻常的名字,目光掠过她因动作而露出的一截手腕,白皙纤细,与粗糙灰袖反差鲜明。“今日,做得甚好。”他略顿,语气是惯常的矜淡,却透著一丝罕见肯定,“孩子们很喜你。” “是孩子们乖。”沈姝婉谦卑应道,心跳如撞鼓。 第76章 孩童 “不必过谦。”藺云琛的目光似在她低垂眼睫上又停一瞬,隨即转向紧隨左右的管事与助理,淡声道,“王管事,李助理,这位小红行事稳妥,善待幼童,颇堪其任。即日起,提为慈幼院副管事,专责照料孩童起居课娱。例钱加倍。” 王管事一怔,旋即笑逐顏开:“是是是!藺先生慧眼!小红,还不快谢过先生提拔!” 李助理亦笑附和:“藺先生体恤下人,赏罚分明,实乃我等之福!” 沈姝婉心下愕然,万未料他竟来此一出。副管事?岂不更易暴露?只得硬著头皮,更深弯下腰去:“谢……谢先生提拔。小红愧不敢当。” “当得起。”藺云琛只拋下这三字,便转身走开,仿若方才不过隨手安置个微不足道的下人。 最后是合影。孩童坐前排,大人立后头。沈姝婉本欲躲,却被李助理眼疾手快推至孩子堆旁:“小红姐,你如今是副管事,孩子们都黏你,站这儿正好!” 位置恰在藺云琛斜前方不远处。避无可避,她只得侧身对镜头,依旧垂首,盼头巾口罩將自己藏得更严实。 “诸位看此处!笑一笑!”主持人高喊。 孩子们露出参差笑容,或靦腆或烂漫。相机灯光闪烁。喧闹中,沈姝婉觉出一道目光,沉静而持久地落在自己身上。非是镜头,而是来自身后侧上方某处。她浑身僵直,连睫羽都不敢轻颤。 “咔嚓——” 画面定格。体面先生,灰扑扑却眼眸温柔的女工,环绕天真孩童,背景是简陋屋舍玩物。一张看似温馨,实则暗流涌动的慈善留影。 活动终在恭维道別声中散场。藺云琛被簇拥离去,记者仍围著他做最后短访。沈姝婉覷准空隙,如一尾滑鱼自人缝中钻出,头也不回朝那荒芜后园疾步而去。 心快跳出嗓子眼。她扯下头巾口罩塞进衣內,冷风拂过滚烫麵颊,方觉稍清。不能走正门,不能教人见“小红”脱去这身行头。记起周芸曾说,后园荒僻,有处废弃假山石洞,或可暂避。 刚隱入枯藤缠绕的月亮门,身后主路便传来李助理略高的询问:“咦?王管事,方才那位小红姐呢?藺先生还想问问院里孩子平日情形。” 王管事茫然四顾:“哎?方才还在……许是忙去了?乡下人不懂规矩,藺先生莫怪……” 藺云琛立於车前,闻言目光扫过已空旷的院落,那墙角早无灰影。他面色无波,只淡淡道:“无妨。回府。” 车门闭合,车队缓驶离,將慈幼院的喧嚷与那惊鸿一瞥的疑竇,暂拋身后。 沈姝婉藏身假山石洞阴影里,屏息听外头动静。人声车声渐远,终归寂静,唯余风过枯枝呜咽。又候了一炷香光景,確定人已走远,方小心翼翼探身而出。 冬日天暗得早,此刻暮色四合,园內更显荒败。她循记忆欲寻那通往夹道的小径,儘快离开这是非地。 刚转过一丛半枯竹枝,却险些与迎面来人撞个满怀! “哎哟!”对方低呼。 沈姝婉定睛一看,心顿时沉落谷底。正是王管事!其身侧还跟著个同样灰衣布巾、二十出头的年轻妇人,妇人手持马桶刷子,一脸茫然望著沈姝婉——这张陌生却清丽过分的容顏。 “你……”王管事瞪大眼,指著沈姝婉,又看看身旁真正杂役小红,声调陡然拔高,“你不是小红!你究竟是谁?!” 真正的小红亦反应过来,惊掩住口:“你、你穿我衣裳?!” 沈姝婉暗嘆,知再难遮掩。索性挺直脊背,伸手缓缓取下头上剩余布条,理了理微乱鬢髮,露出完整容顏。暮色昏光中,女子眉目如绘,虽衣饰简朴,难掩那份沉静皎然气度。 王管事辨清她面容,先是疑惑,隨即猛想起什么,手指微颤:“你是周芸的娘?那个在藺府做奶娘的沈……”一时记不全名。 “沈姝婉。”她平静接上,微福一礼,“王管事,冒昧搅扰,实属无奈。” “沈娘子!你怎在此?还这般打扮?”王管事惊疑不定,目光在她与小红间逡巡,“今日藺先生来,你……” 沈姝婉早已备好说辞,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歉意:“管事容稟。藺先生忽临,前后门皆是人,妾身一时寻不到出路,慌乱间误入后院迷宫。眼见贵人们往活动室去,妾身无处可避,瞥见休息室中有衣物,情急之下,方出此下策,暂借衣裳一穿,万万未料……” 她略顿,声线低下去,带几分后怕:“未料被那位李助理瞧见,硬留下帮手,后又阴差阳错教藺先生见著,还说了那些话。妾心惶恐至极,只盼莫衝撞贵人,坏了院里大事。好容易待到活动散场,忙躲来此处,欲待人散尽再离,归还衣物。岂料还是撞见管事了。”言罢,又向真正小红歉然道:“这位妹妹,对不住,未得允准擅动你之物,险些累你。衣裳这便脱还。” 再看她容貌气度,谈吐条理,確非寻常村妇,怪道能进藺府为奶娘。王管事心思活络起来。 “原是这般,倒是一场误会。”王管事脸色缓下,甚至挤出丝笑,“沈娘子亦是不得已。说来,今日还真多亏你。那群小猢猻平日难管束,若非你,在藺先生与恁多镜头前闹將起来,我这管事也不必当了。”他搓搓手,“只是……藺先生那儿,这副管事之名……” 沈姝婉忙道,“今日权宜之计,已是僭越。藺先生赏赐,自该是这位小红妹妹的。” “沈娘子思虑周全。”王管事笑道,打量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不过,沈娘子今日照料孩儿,確有一手。连藺先生都夸讚。不知沈娘子平日除在藺府照看小少爷,可有余暇?对这照料孤幼之事,可有心意?” 沈姝婉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几分恰如其分的为难思索:“在藺府当差,时日是定的,亦有轮休。” 王管事眼一亮:“沈娘子,你看这般可好?你若得空,譬如轮休之日,可否偶来院里相帮?亦不需做重活,便似今日这般,伴孩子们嬉戏。院里正缺你这般有耐性之人酬劳方面,断不会亏待!” 第77章 避不过的宠 淑芳院內,烛火摇曳,却映不出一丝暖意。 邓媛芳端坐在梳妆檯前,铜镜中的面容苍白如纸。秋杏正为她卸去釵环,动作轻柔,却止不住她指尖的微颤。 “东西都备妥了?”邓媛芳的声音乾涩。 “都备下了。”秋杏低声道,“明日要穿的礼服、首饰,还有舞会上可能用到的扇子、手帕,全都打点好了。按照惯例,慈善活动午前开始,先是义卖,下午是茶话会,晚上才是重头的慈善舞会。” 邓媛芳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大少爷那边可有说什么?” 秋杏顿了顿:“大少爷方才派人传话,说.今夜宿在月满堂,让您也过去。” “什么?!”邓媛芳猛地睁眼,镜中的脸血色尽失。 “大少爷说,明日行程紧密,一早便要出发,活动连轴转,直至舞会结束方能回府。若中间再折返换人,恐生变故。”秋杏的声音越来越低,“所以最好今夜便让婉娘替您,一直持续到明晚舞会结束。” 邓媛芳的手紧紧抓住梳妆檯边缘,指甲几乎掐进木纹里。 她最恐惧的事,还是来了。 “不行......”她喃喃道,“之前就决定,不再让她夜里替我伺候大爷的,如今也不行。” “少奶奶,”秋杏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强硬,“这是唯一的法子。您难道想明日亲自去面对那些人潮?明日慈善活动,比起上回茉莉时装公司剪彩,规模只会更大,人只会更多。” 邓媛芳浑身一颤。 那个梦魘般的记忆再次袭来。 密密麻麻的人群,无数双眼睛,窒息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將她吞没。 秋杏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今夜必须让婉娘过去。而且您得叮嘱她,明日舞会上,务必要表现得体。这是她第一次在正式场合替您出面,绝不能出错。” 邓媛芳沉默良久,终於颓然点头。 “叫春桃去传话吧。”她哑声道,“还有,告诉婉娘,今夜想办法避宠。” 秋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只应了声“是”。 听雨轩內,沈姝婉正准备歇下,春桃便阴沉著脸出现在窗外。 “收拾一下,去月满堂。”春桃的语气硬邦邦的,“今夜开始,一直到明晚舞会结束,你都得替少奶奶。” 沈姝婉心下一凛。 连续一昼夜的替身,这在她前世是从未有过的。看来明日的慈善活动对邓媛芳而言,確实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还有,”春桃盯著她,一字一顿道,“少奶奶特意交代了,今夜你要想办法避宠。不能真的伺候大爷。” 沈姝婉垂下眼帘:“婉娘明白。” “你最好是真的明白。”春桃冷哼一声,“若是你敢阳奉阴违,少奶奶的手段,你是知道的。” 沈姝婉温顺地点头,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避宠?谈何容易。 藺云琛若是想要,她又有什么资格拒绝? 月满堂內,藺云琛刚沐浴完毕,披著一件深色睡袍,正倚在榻上看报。烛光勾勒出他稜角分明的侧脸,卸下白日里冷峻面具的他,眉宇间难得有几分慵懒。 见沈姝婉进来,他放下报纸,细细观察她。 奇怪,今夜的她,似乎又变回了新婚夜的模样。 藺云琛的心软了软,朝她伸出手。 “过来。” 沈姝婉乖顺地走过去,將手放入他掌心。 他轻轻一拉,她便跌坐他怀中。沐浴后的清新气息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冷冽香气,將她包围。 熟悉的感觉,充盈著他的內心。 是她,是她回来了。 “明日要忙一整天,辛苦你了。”藺云琛的下巴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沉,“前些日子,也辛苦你了。本想这几日好好陪你……我本以为你今晚也不会来的。” 沈姝婉身体微僵。 “爷,”她软声开口,试图转移话题,“明日慈善活动,妾身该注意些什么?妾身.有些紧张。” 藺云琛低笑一声,手指轻轻抚过她的长髮:“不必紧张。明日你只需跟在我身边,微笑、頷首,必要时说几句客套话便可。具体的应酬,自有我去应付。”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舞会上,恐怕要辛苦你陪我跳几支舞。” “妾身.舞技生疏,怕给爷丟脸。”沈姝婉小声道。 “无妨。”藺云琛不以为意,“明日我带你,你跟紧我的步子便好。” 他说著,手臂环过她的腰,將她搂得更紧了些。 沈姝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热度,以及那逐渐变得不太平稳的呼吸。 “爷......”她试图挣脱,“妾身先去沐浴......” “不必了。”藺云琛却收紧手臂,不让她离开,“你身上很香。” 他的唇轻轻贴在她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肌肤:“就用你现在的味道,很好。” 沈姝婉心中一沉。 看来今夜,是避不过了。 藺云琛的吻已经落在她脖颈上,轻柔却不容拒绝。他的手探入她的衣襟,指尖触及温软肌肤时,两人都是微微一颤。 “爷......”沈姝婉还想做最后的挣扎,“明日还要早起......” “我知道。”藺云琛的声音已经染上情慾的沙哑,“所以,.我们抓紧时间。” 好容易朝思暮想的那个她回来了。 他怎会轻易放过? 话音未落,他已將她打横抱起,走向那张宽大的拔步床。 锦帐落下,掩去一室春光。 沈姝婉闭上眼,任由他的吻如雨点般落下。这一次,她没有再试图抗拒。 也许是因为知道抗拒无用。 也许是她內心深处,並不想抗拒。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惊恐和羞耻。 藺云琛的温柔与霸道,他的珍视与占有,这一切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將她牢牢困住。而她在网中,竟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情到浓时,藺云琛在她耳边低语:“夫人,真好,你又回来了......” 沈姝婉浑身一僵。 什么叫又回来了? 难道藺云琛知道她是替身? 可再看藺云琛的態度,又浑然不是这么回事。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一夜,浑浑噩噩的过去了。 第78章 人间烟火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 月满堂外,已经候了一群人。春桃、秋杏,还有几个准备伺候梳洗的丫鬟,都等在廊下。 可臥房內,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春桃急得直跺脚,凑到门边听了又听,里头一片寂静。 “怎么回事?”秋杏蹙眉,“平日里这个时辰,早该起了。” 春桃咬牙,抬手欲敲门,却又不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越来越亮。 终於,春桃忍不住了,轻轻叩了叩门:“大爷,少奶奶,时辰不早了,该起身准备了。” 里头传来窸窣声响,接著是藺云琛略带沙哑的嗓音:“知道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房门才被打开。 藺云琛已穿戴整齐,只是头髮还有些微乱。而他身后,沈姝婉才刚起身,衣衫不整,满面潮红,脖颈间还留著曖昧的红痕。 春桃一眼扫过,脸色顿时铁青。 秋杏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进来伺候吧。”藺云琛神色如常,仿佛完全不觉得起晚了有什么不妥。 丫鬟们鱼贯而入,开始为沈姝婉梳妆打扮。 今日要穿的是特意为慈善活动准备的礼服。 一件月白色刺绣旗袍,外搭浅紫色流苏披肩,配珍珠首饰,既端庄又不失柔美。 梳头时,沈姝婉从镜中看到自己脖颈上的痕跡,脸上一热,忙示意丫鬟用粉遮一遮。 藺云琛在一旁看著,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 等一切收拾妥当,早已过了原定出发的时辰。 “早饭怕是来不及用了。”秋杏低声道,“车已经备好,直接出发吧。路上若饿了,车里备了些点心。” 藺云琛点头,很自然地牵起沈姝婉的手:“走吧。” 淑芳院內,邓媛芳早已得知了月满堂的消息。 “起晚了?”她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碎瓷四溅,“他们......他们昨夜......” “少奶奶息怒。”秋杏忙上前安抚,“现在不是动气的时候。婉娘已经隨大爷出发了,今日的活动要紧。” 邓媛芳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她让婉娘避宠,婉娘却...... 那个贱人!她怎么敢! “少奶奶,”秋杏压低声音,“事已至此,只能往前看。今日慈善活动至关重要,只要婉娘不露破绽,帮您顺利度过这一关,其他的......日后再计较。” 邓媛芳死死攥著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她恨。 恨婉娘的阳奉阴违,恨藺云琛的不知情,更恨自己这具不爭气的身子,让她不得不將丈夫拱手让人! 黑色轿车驶出藺公馆,匯入港城清晨的车流。 沈姝婉坐在藺云琛身侧,看著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心中五味杂陈。 昨夜的一切还歷歷在目,而今日,她就要以藺太太的身份,出现在全城名流面前。 这感觉荒谬又不真实。 车子驶入中环一带时,突然慢了下来。 “怎么回事?”藺云琛问司机。 “前面好像出事了,路堵住了。”司机探头张望,“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通不了。” 沈姝婉望向窗外,只见前方车马拥挤,人声嘈杂。原来这一带有个早市,每日清晨摊贩云集,本就拥挤,今日不知怎的,似乎有两辆货车擦碰,把路给堵死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子纹丝不动。 沈姝婉的肚子突然“咕嚕”叫了一声。 在寂静的车厢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她脸颊顿时緋红,慌忙捂住肚子。 藺云琛侧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饿了?” 沈姝婉羞得不敢抬头,小声应道:“有点......” 从昨夜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又经过一番折腾,早就腹中空空了。 藺云琛看了看表,又望向前方拥堵的车流,沉吟片刻:“反正也走不动,不如先吃点东西。” 他吩咐司机:“去问问,前面还要堵多久。” 司机下车打听,很快回来稟报:“大爷,前面那两辆车撞得有点厉害,正在等巡警来处理,恐怕还得堵上一阵子。而且刚才联繫了会场那边,说是有批义卖物品运输出了点问题,活动要推迟半小时开始。” 藺云琛点了点头,看向沈姝婉:“想吃什么?” 沈姝婉一愣:“就在车里用些点心就好.。” “点心不顶饿。”藺云琛却已推开车门,“走吧,我看到那边有个茶餐厅,看起来还算乾净。” 沈姝婉一愣,想起茶餐厅里的食物,不知为何,胃里一阵翻搅。 她不怎么爱吃甜腻的。 “爷,那些太油腻了,妾身没什么胃口。” 沈姝婉抬起水漾的眸子,娇嗔地望向他:“妾身想吃餛飩。” 藺云琛一愣,“餛飩,在哪儿买?” 沈姝婉噗嗤一笑。 她突然发现堂堂藺家大少爷,竟然还有单纯可爱的一面。 “我听闻这条巷子有好几家早点铺子,味道极好,爷可否带妾身去尝尝?” 沈姝婉的话音带著江南女子特有的软糯,尾音微微上扬,媚而娇柔。 藺云琛心底微微一软。 他自幼生在钟鸣鼎食之家,锦衣玉食是常態,从未体验过市井街巷的烟火气。 即便是在战乱的那些年,藺家和他的生母亦把他照顾得很好,从不肯委屈他半点。 他以为作为邓家大小姐的邓媛芳应该和他是一样的。 却没料到她有此想法。 “好,我陪你去。”他頷首。 两人下了车。 司机想要跟上,藺云琛却摆手:“你在这儿等著,路通了找个地方等我们。” 说著,他很自然地牵起沈姝婉的手,穿过拥挤的人群,朝巷子走去。 清晨的街头喧闹而充满生气。摊贩的吆喝声和自行车的铃鐺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瀰漫著食物香气,沈姝婉被藺云琛牵著,走在这些烟火气中,恍如隔世。 她有多久没有这样走在街市上了? 自从进了藺公馆,她的世界就只剩下那四四方方的高墙深院。 他们在一个支著简陋棚子、冒著滚滚白气的餛飩摊前坐下。 摊主是个热情的中年汉子,见二人气度不凡,连忙用抹布使劲擦了擦桌面,咧嘴打招呼:“先生,太太,来点啥?咱家的豆浆是石磨现磨的,还有刚出锅的餛飩油条,热乎著呢!” 第79章 不正经的女子 藺云琛淡淡道:“两碗餛飩,两根油条。” “还有一碗豆浆。”沈姝婉毫不客气地补充道。 “好嘞!” 摊主手脚麻利地盛好端上,近距离看见沈姝婉那张貌似天人的脸蛋,忍不住夸讚道,“先生真是好福气,娶到这么漂亮的太太!我在这条街卖了十几年早点,还是头一回见到像她这样的神仙人物哩!” 藺云琛的嘴唇微微上扬,幅度不显。 沈姝婉笑了笑,见他始终不动筷,该不会不知道怎么吃吧。 她便打个样儿,將一根金黄的油条掰开,泡进浓白的豆浆里。 藺云琛学著她的样子,动作生疏而笨拙。 温热的豆浆下肚,冬日的寒意瞬间驱散。 “怎么样,爷,可还吃得惯?”沈姝婉眉毛微扬,笑靨如花。 藺云琛点点头,“尚可。” 沈姝婉忽而產生了一丝恍惚。 这一刻他们倒真像寻常人家的夫妻了。 “拨浪鼓,泥人儿,好看的小玩意儿嘞——”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鐺声和吆喝。 沈姝婉抬头望去,见一个老汉推著辆旧木头车,车上掛满了各式色彩鲜艷的泥人、布老虎和拨浪鼓,正慢悠悠地往巷子深处走去,眼看就要拐过弯消失。 那泥人憨態可掬的模样,让她瞬间想起了芸儿。 若买个回去,芸儿定会喜欢。 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渴望,没能逃过藺云琛的眼睛。 “想要?”他问。 沈姝婉回过神,轻轻摇头:“算了吧,都走远了。” 藺云琛却放下手中的筷子,直接站起身。 “在这儿等我。” 说罢,他丟了块银锭给摊主,说句不用找了,快步朝著推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沈姝婉都还没反应过来,那个挺拔的身影已经在杂乱的小巷中消失了。 “感谢先生,感谢太太!”摊主收了钱,喜形於色,“太太,您先生对您可真好啊!” 沈姝婉捧著微温的豆浆碗,心底五味杂陈。 摊主不由八卦起来,“太太,您是哪家府上的呀,您別嫌我多嘴,我瞧您这通身气派,整个港城的名门小姐加起来都比不过您半根手指头。” 他话音刚落,一道熟悉而刺耳的声音骤然响起。 “好你个婉娘!竟然躲在这里!” 沈姝婉猛地转头,只见周珺、周王氏和杨採薇三人,从人群中钻出来,恶狠狠地瞪著她。 周珺脸色铁青,眼中布满红丝,周王氏双手叉腰,一副抓姦在床的刻薄相,杨採薇则躲在他们身后,眼神闪烁,带著幸灾乐祸。 “前阵子我们去藺公馆找你,你怎么也不肯见,那边的人也不让我们见你。后来出来一个三小爷,说你忙著给主家做活,又支了我们银子,我们念你辛苦也就罢了!哪曾想这些日子你竟一封信也不捎回家,白叫我们担心!我们都想著你忙,不敢上门打搅,结果呢?你竟然躲在这里跟野男人私会!”周王氏声音尖厉,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食客和行人的目光。 周珺一步上前,他本是书生作派,最好君子风度,此刻却气得浑身发抖:“芸儿呢?你躲在这儿跟男人私会,芸儿也不管了吧?”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大了起来,无数道目光落在沈姝婉身上。 这个女人穿著一件一件月白色刺绣旗袍,玲瓏有致的身段藏都藏不住,浑身上下透著成熟少妇特有的引人遐思的风韵。 再看她的五官,明艷秀丽,微红的眼眶柔弱无助又带著惊惶,最是娇柔动人,激得围观男子个个心潮澎湃,身形不稳。 “瞧这身段就不像个正经女子,果然是个骚狐狸!” “有夫之妇还出来勾三搭四,不要脸!” “呸!荡妇!真噁心!” 污言秽语尽数砸来。 沈姝婉强忍著屈辱和怒火,站起身,“你们是谁?我根本不认识你们!” 围观路人疑惑了。 “大家先別急著骂,这事或许还有內情?” “我说嘛,这书生一副穷酸样子,他家姆妈更是个村妇,怎么可能有个这么靚的老婆?” “喂,你们说她是你们家的媳妇,可有证据?” 周王氏愣了,这可真是从未听过的笑话,“我自家媳妇我难道认不得,还要什么证据?我们一家三口,难道合起伙来讹她一个?” 群眾中却有人道,“这不好说啊,报纸上不是刊登过嘛,有些拐卖人口的人贩子,就是大街上拉著美女谎称自家媳妇,单骗咱们这些仗义执言的路人。” 周家三人被急得六神无主。 再看沈姝婉那副我见犹怜的姿態,更是深深刺痛了心。 周珺想起方才瞧见她和那个男人谈笑晏晏的亲昵模样,一股邪火直衝头顶,竟猛地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了沈姝婉脸上! “啪——!” 沈姝婉被打得踉蹌一下,耳朵嗡嗡作响。 周围有人见了不忍心,开口劝说。 “我打自家不守妇道的媳妇,有问题吗?!”周珺面目狰狞地吼道,仿佛要將所有憋闷全都发泄出来,“说!那个野男人是谁?!你是不是早就跟他勾搭上了?!你把我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周王氏也扑上来,伸手就要撕扯沈姝婉的头髮:“难怪那日你没钱也非要上医院去!原来早有姘夫!贱人!你把我们周家的脸都丟尽了!今天非要好好教训你不可!” 杨採薇在一旁假意劝阻,“珺哥哥,伯母,你们別打了,当心气坏了身子!嫂子,你快认个错吧!到底是谁家的男人骗了你,让你连家都不要了?” 场面彻底失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却无一人上前阻拦。 沈姝婉被周王氏扯得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她猛地抬起头,目光冰冷地扫过周家三人,声音颤抖却清晰地喊道: “你们究竟是何人!你们可知我是谁?” 她此言一出,周珺和周王氏都愣住了,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嘲笑。 “你是谁?你是我老周家的媳妇!”周王氏啐了一口。 沈姝婉嘴唇却扯出一抹耻笑,“是吗?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她非但不躲,还往周王氏跟前走了几步,“若我是他的媳妇,那藺公馆的大少奶奶又是谁?” 第80章 抓姦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周王氏最先反应过来,大笑起来。 “我呸!你是被打傻了还是得了失心疯?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周围人群也鬨笑起来,“编,继续编!藺家少奶奶会坐在这种地方吃路边摊?会跟陌生男人拉拉扯扯?你为了脱罪,真是连脸都不要了!” 只有餛飩摊的摊主犹犹豫豫,“可我刚刚確实见她跟一位爷们来往,两人的穿著打扮,谈吐气质,完全就是富贵人家的模样啊?” 周珺脸色一冷,一把抓住摊主的衣领,“那个男人呢?” 摊主被嚇了一跳,“去去给这位奶奶买泥人了……他们真的是有钱人!”摊主慌慌张张地掏出刚刚得到的那块银锭,“你们看,这是那位爷赏赐我的!” 杨採薇眼睛一亮,“这才对了,姨母您想,若非有钱人家的公子,嫂子怎会轻易被他迷惑?见嫂子今日穿著,確实不像寻常百姓的手笔,想来是攀上高枝了。” 群眾譁然。 “难道姘头是藺家少爷?”周王氏心生恐惧。 而且她忽然想起那日在藺公馆外面,藺家人说藺家少奶奶和她媳妇长得一模一样。 难不成这么巧就给她遇见了那位大人本尊? 可……藺家贵人会吃路边摊吗? 而且就算长得一模一样,这、这未免也太像了! 杨採薇摇头,“听说藺家大少爷前儿刚结婚呢。况且嫂子在藺公馆是给三房做工,未必见得到大少爷。” 周围也有人附和,“是啊是啊,藺家大少爷和少奶奶可恩爱了,昨儿还听说他们一同外出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周王氏一拍手,喃喃道,“我知道了!姘夫定是三房的少爷!那夜都是他在替这贱妇斡旋,拖住我们拖延时间,说贱妇和少奶奶长得像,也是他和他的底下人说的,咱们並无任何实证啊,谁知道他说的话真假?若他是姘头,那便有跡可循了!” 周珺冷冷地看向沈姝婉,面色铁青地质问道,“纵是豪门大族,也没有强抢民妇的道理!这是公然欺压到百姓头上!我要告了他们!” 说著就要拉著沈姝婉去见官。 沈姝婉用力甩开他,“放肆!我是藺家大少奶奶,邓家长女,何方鼠辈儼敢碰我!” 围观群眾都觉得她疯了。 “估计是偷情被撞破,装疯卖傻……” “我看是攀高枝不成,被拋弃了,嚇到失心疯了。” “嘖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沈姝婉站在人群中央,承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恶意目光,她的衣衫被扯得微微敞开,露出些许白皙肌肤和隱约的红痕,更添了几分引人遐想的凌虐之美。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彻骨的声音,在人群外围炸响: “谁敢动她?!” 那声怒喝刺破喧囂,瞬间让嘈杂的小巷陷入死寂。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黑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人群外围。 他周身縈绕著冷峻清贵的气场,左手却握著一个红色拨浪鼓,右手还拿著两个穿著花裙子的泥人,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他眸中寒光凛冽,如刀刃般扫过眾人,最终落在楚楚可怜的沈姝婉身上。 沈姝婉的眼泪適时流了出来,直接扑到他怀里。 “爷!”她软肩怒耸,嗓音娇弱欲滴。 藺云琛一把扯过风衣,將她紧紧包裹住。 “没事了,我回来了。”他在她耳畔低声说道。 周珺被那目光一扫,竟心底莫名发虚。周王氏和杨採薇也愣在原地。 这、这是姦夫……? 有这么堂而皇之的姦夫? 周王氏不安地扯了扯自己儿子的衣袖,“阿珺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珺心烦意乱。 “你是谁?”他强撑著胆子,指著藺云琛的脸吼道,“你可知你怀里抱著的,是我老婆!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强取豪夺,勾引有夫之妇!你不怕我告你吗!” 藺云琛轻轻拍了拍怀中女人的背,示意她不必惊慌。 继而抬眸,如同看螻蚁般扫过周家三人,嗓音冰若寒蝉: “当街污衊藺家主母,败坏我妻名声,你们有几个脑袋?” “藺……藺家主母?” 周珺瞳孔骤缩,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但这番话却跟沈姝婉刚刚说的那些话不谋而合了。他忽然感觉到极大的荒谬將他笼罩,他指著沈姝婉,声音都变了调,“她?藺家主母?你別开玩笑了!她是我媳妇沈姝婉!一个靠著奶水多给別人家奶孩子的卑贱奶娘!” 周王氏尖声道,“对!她是我周家的媳妇!就算你们藺公馆的人仗著家大业大,也不能强抢別人家的媳妇当老婆吧?要不要脸啊!” 她的话音未落,一个更加尖锐的女声插了进来: “你们这群贱民疯妇!竟敢对我们大少奶奶动手!” 沈姝婉有些意外地抬起头,却见春桃气喘吁吁地挤进人群,匆匆扫了她一眼,就指著周家三人骂道,“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讹人竟敢讹到我们邓家头上了!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位,是藺公馆的大少奶奶,宝林邓家的千金小姐!你们是哪里来的疯狗,敢在这里狂吠?!” 周围登时鸦雀无声。 围观群眾中有人弱弱地开口,“这个好像是邓氏庄园的春桃姑娘,邓大小姐的贴身丫鬟,我、我家铺子跟邓家有些交集的,我见过。” 旁人有人黑著脸懟他,“丫的,你这会儿倒是见过了?刚刚你怎么不说你认识邓家人?” 那人还有憋屈,“我、我只见过春桃姑娘,没见过大小姐嘛!再说,我刚刚说了呀,这一家三口一副穷酸样子,哪可能娶个这么標致的老婆嘛!你们没人理我呀!” 一时眾人都语塞。 恍惚是有听到这话来著。 可当时大家都坐等著看捉姦的好戏呢。 几乎同时,藺云琛的副手秦暉带著几名身著便装的护卫迅速赶到,迅速將人群隔开,形成一道人墙。 秦暉上前一步,对著藺云琛和沈姝婉恭敬行礼:“家主,夫人,属下来迟。” 周珺、周王氏和杨採薇彻底懵了,脸上的囂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转而变成难以置信的表情。 他们看看被藺云琛护在怀中,虽狼狈却难掩贵气的女人,再看眼前的阵仗,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看,这个女人似乎都是藺家主母。 第81章 完美的替身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维多利亚公园旁的慈善会场。这是一栋新落成的欧式建筑,白色大理石立面在晨光中泛著温润光泽,门前已停满了各式豪车,衣香鬢影,人声隱约。 沈姝婉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凉。 藺云琛察觉她的紧张,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別怕,跟著我就好。” 车门打开,闪光灯瞬间亮成一片。港城各大报馆的记者早已候在红毯两侧,长枪短炮对准了这位久未露面的藺家新任少奶奶。 沈姝婉抬眼,露出得体的微笑。月白色旗袍勾勒出玲瓏身段,浅紫披肩流苏轻曳,珍珠耳坠在阳光下泛起柔和光泽。她挽著藺云琛的手臂,步履从容地踏上红毯。 “藺太太!看这边!” “藺太太第一次公开露面,感觉如何?” “听闻您婚前深居简出,是邓家的传统吗?”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沈姝婉保持著浅笑,偶尔頷首,却不多言。藺云琛適时接过话头:“內子喜静,並非刻意避世。今日慈善盛事,她愿尽绵薄之力。” 他的声音平静而具威严,记者们识趣地不再追问。 进入会场,一股混合著香水、鲜花与昂贵雪茄的气息扑面而来。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光芒,大厅內宾客如云,皆是港城有头有脸的人物。 藺云琛携沈姝婉一路寒暄。银行家、船王、地產大亨、影业巨子……一张张面孔在沈姝婉眼前掠过。她按照秋杏事先教授的礼仪,微笑、頷首、握手,偶尔轻声回应几句得体的客套话。 “藺太太真是气质出眾。”一位穿著孔雀蓝旗袍的贵妇人打量著沈姝婉,“早听闻邓家千金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李太太过奖了。”沈姝婉温声道,“家父常提起李家的慈善义举,今日能参与其中,是晚辈的荣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谦逊又抬高了对方。李太太眼中闪过满意之色,笑道:“藺太太不仅人美,还这般知书达理。改日定要来我家茶敘。” 旁边几位原本对邓家这位“神秘千金”心存疑虑的贵妇,此刻也都改变了態度。传言中那个“傲慢无礼”、“可能身有隱疾”的邓媛芳,与眼前这位温婉大方、举止得体的藺太太,简直判若两人。 “看来传言终究是传言。”一位穿墨绿西装的中年男子低声对同伴道,“邓家百年世家,教养出来的女儿怎么会差?” “藺云琛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一位既漂亮又体面的太太。” “听说邓家陪嫁极为丰厚,宝林堂三成的股份都给了她……” 窃窃私语声在人群中流转。沈姝婉虽听不真切,却能感觉到那些审视的目光渐渐转为欣赏与羡慕。 她心中苦笑。这些人讚美的、羡慕的,其实都不是真正的邓媛芳。 而是她这个冒牌货。 、 二楼包厢,厚重的丝绒窗帘只拉开一道缝隙。 邓媛芳戴著黑色网纱帽,面纱垂至胸前,將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她透过缝隙,死死盯著楼下那个与自己有著相同容貌的女人。 沈姝婉正与一位洋人太太交谈,微微侧头倾听的姿態优雅自然。藺云琛站在她身侧,偶尔低头与她耳语,唇边带著少见的温和笑意。 那画面温馨和谐得刺眼。 邓媛芳的手指紧紧攥住窗帘边缘,指节泛白。 “少奶奶,您看,婉娘表现得很好。”秋杏在一旁轻声说道,“那些先前对您颇有微词的人,现在都改观了。” “是啊,她表现得真好。”邓媛芳的声音从面纱后传出,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好到……所有人都觉得,藺太太就该是她这个样子。” 秋杏默然。 她明白邓媛芳的复杂心情。既希望替身能完美扮演自己,又忍不住嫉妒这个能够站在阳光下、站在藺云琛身边的女人。 “难道我一辈子都要这样吗?”邓媛芳喃喃道,“永远躲在暗处,看著另一个女人用我的脸、我的名字,享受我本该拥有的一切?” “少奶奶……”秋杏欲言又止。 这时,包厢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著古旧样式墨绿旗装、梳著高耸旗头的女人走了进来。她约莫四十余岁,容貌保养得宜,眉眼间带著几分凌厉,行动间环佩叮噹,颇有旧式贵妇的气派。 邓媛芳见到来人,立即起身,语气恭敬:“二姨娘,您怎么来了?” 来者正是邓父的二姨太姚玉娘。虽为妾室,但因邓家主母早逝,姚玉娘在邓家內宅掌权多年,地位特殊。 姚玉娘摆摆手,逕自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邓媛芳面上的黑纱,又转向窗缝外的会场:“我来看看,底下那个冒牌货,究竟是怎么回事。” 邓媛芳心中一紧,垂首道:“事出突然,未来得及稟报父亲和二姨娘,是媛芳的不是。” “老爷已经知道了。”姚玉娘慢条斯理地拨弄著手腕上的翡翠鐲子,“他让我来传话:找替身,可以。但你要把这女人的底细摸清楚,牢牢攥在手里。替身若是生了异心,或是被人识破,丟的不只是你的脸,更是整个邓家的脸面。” “媛芳明白。”邓媛芳低声道,“那女人叫沈姝婉,是个奶娘,丈夫嗜赌,婆母刻薄,还有个刚满周岁的女儿。她的命脉捏在我手里,翻不出什么花样。” 姚玉娘满意地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她顿了顿,又问,“瑛臣知道这事吗?” 邓媛芳摇头:“没告诉他。” “很好。”姚玉娘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这件事,绝对要瞒著他。他毕竟……不是我们邓家亲生的骨血。”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邓瑛臣是养子,是外人。 邓媛芳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姚玉娘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著楼下正在与洋人夫妇合影的沈姝婉和藺云琛,眼神复杂:“这冒牌货,倒是比你更像邓家的大小姐。”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邓媛芳心里。 姚玉娘回头看她:“你也別在这儿干看著了。既然来了,就去后面休息室等著。晚些时候,我安排你从侧门离开。” 说完,她转身离去,旗头上的流苏隨著步伐轻轻晃动。 秋杏上前扶住微微发抖的邓媛芳:“少奶奶,二姨娘的话您別往心里去。她一向如此……” “她说得没错。”邓媛芳打断她,声音沙哑,“沈姝婉確实比我更像『邓家大小姐』。至少……她敢站在人前。” 第82章 爭宠 楼下会场,沈姝婉渐渐感到体力不支。 从清晨起床到现在,她几乎没怎么休息。前阵子为藺云琛输血本就伤了元气,加上昨夜……她只觉得脚步虚浮,眼前阵阵发黑。 又一波宾客前来寒暄。沈姝婉强打精神微笑应对,却在一个转身时身形一晃。 “怎么了?”藺云琛立刻扶住她。 “没事……”沈姝婉摇头,脸色却有些苍白,“可能是站久了,有点头晕。” 藺云琛皱眉,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有些凉。我扶你去包厢休息。” 他朝周围宾客致歉,便扶著沈姝婉往二楼的贵宾包厢走去。春桃忙跟在身后。 包厢內布置典雅,长沙发上铺著丝绒软垫。藺云琛扶沈姝婉坐下,又吩咐侍者送热茶来。 “要不要叫医生?”他关切地问。 沈姝婉摇头:“不用,休息一下就好。爷,您下去吧,下面那么多客人……” “无妨。”藺云琛在她身旁坐下,“陪你一会儿。” 这时,包厢门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接著直接推开了。 一个穿著黑色西装的男人斜倚在门框上。他身材高挑劲瘦,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立体,带著明显的中欧混血特徵。黑髮微卷,几缕不羈地垂在额前,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姐姐,好久不见。”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带著些许慵懒的磁性。 藺云琛眉头微蹙:“邓二爷。” 来人正是邓家二少爷,邓瑛臣。 邓瑛臣仿佛没看见藺云琛,径直走到沈姝婉面前,单膝蹲下,仰头看她:“听说你晕倒了?怎么回事?藺家连个人都照顾不好吗?” 这话明显是说给藺云琛听的。 藺云琛神色沉静:“內子只是有些疲惫,休息片刻便好。不劳邓二爷掛心。” “掛心?”邓瑛臣轻笑一声,站起身,目光终於转向藺云琛,“她是我姐姐,我不掛心她,掛心谁?倒是藺大少爷,娶了我姐姐,却让她在公开场合虚弱晕倒,这传出去,恐怕对藺家的名声不太好吧?” 包厢內的气氛骤然紧绷。 沈姝婉心中警铃大作。她记得秋杏说过,邓瑛臣与藺云琛关係不睦,但没想到一见面就如此针锋相对。 她必须化解这场衝突,同时还要维持邓媛芳“爱护弟弟”的人设。 “瑛臣,”沈姝婉轻声开口,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责备,“怎么跟你姐夫说话呢?” 邓瑛臣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姐姐会替藺云琛说话。 沈姝婉继续道:“是我自己身子不爭气,不关云琛的事。今日慈善义卖是大事,云琛作为主办方之一,不能离席太久。”她转向藺云琛,柔声道,“爷,您先下去吧,瑛臣陪我说说话就好。” 藺云琛看著她,眼神复杂。他当然看得出邓瑛臣的敌意,也看得出沈姝婉在试图支开自己。 “好。”他最终点头,“你好好休息,有事让春桃叫我。” 藺云琛离开后,包厢內只剩下沈姝婉、邓瑛臣和春桃三人。 邓瑛臣立刻在沈姝婉身边坐下,伸手探她的额头:“真没事?要不要我叫个西医来看看?” “真的不用。”沈姝婉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手,“就是有点累。” 邓瑛臣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笑道:“姐姐今天真漂亮。这身旗袍很適合你。” 他从侍者刚送来的点心里拣了块杏仁糕,递到沈姝婉唇边:“尝尝,你最喜欢的。” 沈姝婉看著那块甜腻的糕点,胃里一阵翻腾。她其实不爱吃甜食,但此时不能拒绝。 她小口咬下,甜得发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几乎让她作呕。 “好吃吗?”邓瑛臣笑著问,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沈姝婉勉强咽下,点点头:“好吃。” 邓瑛臣满意地笑了,又拣起一块:“那再吃一块。” 沈姝婉只好接过,小口小口地吃著。她能感觉到邓瑛臣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脸上,那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得……有些超出了姐弟应有的界限。 春桃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她恨不得衝上去告诉邓瑛臣,眼前这个人根本不是他姐姐!可秋杏千叮万嘱,替身之事绝不能让他知道。 “二少爷,”春桃忍不住开口,“少奶奶需要休息,不如……” “不如什么?”邓瑛臣斜睨她一眼,语气冷淡,“我和我姐姐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春桃脸色一白,咬唇退到一边。 邓瑛臣转回头,又靠近沈姝婉几分,几乎贴在她耳边低语:“姐姐,藺云琛对你好吗?他要是敢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沈姝婉浑身一僵。 这距离太近了。 她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温声道:“他对我很好。瑛臣,你別总是针对他。” “我不是针对他。”邓瑛臣的眼神暗了暗,“我只是不放心你。姐姐,你太善良了,容易被人欺负。” 沈姝婉不知该如何接话。她能感觉到邓瑛臣对“姐姐”非同寻常的感情,那绝不仅仅是姐弟之情。 这发现让她心惊。 “二少爷!”春桃再也忍不住了,“少奶奶真的需要休息,您……” “春桃。”一道冷静的女声从门口传来。 秋杏走了进来,神色平静地对邓瑛臣行礼:“二少爷,老爷那边传话,请您过去一趟。” 邓瑛臣皱眉:“现在?” “是,说是有要紧事。”秋杏语气恭敬却不容拒绝。 邓瑛臣看了看沈姝婉,又看了看秋杏,最终站起身:“好吧。姐姐,我晚点再来看你。” 他俯身,在沈姝婉还没反应过来时,轻轻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好好休息。” 说完,他转身离去,黑衣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姝婉僵在原地,额头上那个吻的触感还在。 春桃气得脸色发青,正要说什么,秋杏一个眼神制止了她。 第83章 吃醋 “春桃,你去看看少奶奶的药熬好了没有。”秋杏吩咐道。 春桃狠狠瞪了沈姝婉一眼,不情不愿地离开。 包厢门关上,秋杏走到沈姝婉面前,低声道:“婉娘,二少爷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明白吗?” 沈姝婉抬头看她:“秋杏姑娘,二少爷和少奶奶……” “他们只是姐弟。”秋杏打断她,眼神锐利,“其他的,不是你该过问的。你只需记住,在二少爷面前,你就是少奶奶。至於他那些……亲昵的举动,你受著便是,但不能有任何回应。” 沈姝婉心中明了。 看来邓瑛臣对邓媛芳的感情,在邓家並不是秘密。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维持著表面的姐弟关係。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秋杏看著她苍白的脸色,语气稍缓:“你再休息一会儿。下午的茶话会,如果你身体撑不住,我会安排你提前离场。” 沈姝婉摇头:“我能撑住。” 她必须撑住。今天的表现关係到邓媛芳的名声,也关係到她能否继续获得邓家的信任。 只有得到信任,她才能在这个危险的游戏中活下去,才能找到復仇的机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秋杏点点头,转身离开。 包厢內恢復安静。沈姝婉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额头上那个吻的触感挥之不去,甜腻的杏仁糕味道还在口中,楼下会场的人声隱约传来。 她想起藺云琛离开时复杂的眼神,想起邓瑛臣那双琥珀色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情感,想起二楼包厢里,那个真正的邓媛芳正透过面纱注视著自己。 义卖很快就开始了。 义卖会场从宴会厅移步至专门布置的拍卖厅。这里原是建筑的宴会厅,如今被临时改造成拍卖场地。 深红色的地毯铺满整个大厅,一排排丝绒座椅整齐排列,最前方是铺著墨绿绒布的拍卖台。水晶吊灯调暗了亮度,几束聚光灯聚焦在台上,营造出庄重而略带戏剧性的氛围。 沈姝婉隨著藺云琛在第三排预留的贵宾席落座。这个位置既不张扬,又能清晰看见台上的拍品。春桃和秋杏分別站在座椅后方两侧,保持著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既能隨时听候吩咐,又不至於打扰主人。 “还晕吗?”藺云琛侧头低声问。他的手自然地覆上沈姝婉的手背,掌心温热。 沈姝婉摇头,报以温婉一笑:“好多了。刚才休息了一会儿,又有春桃准备的参茶,现在好多了。” 话虽如此,她的脸色依旧苍白。藺云琛眉头微蹙,招手叫来侍者,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侍者端来一个软垫和一条薄毯。 “垫在腰后,会舒服些。”藺云琛接过软垫,亲自为她调整好位置,又將薄毯轻轻盖在她膝上。他的动作细致而自然,仿佛做惯了这些事。 沈姝婉垂下眼帘,感受著这份过分的体贴,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这些温柔,是给邓媛芳的,不是给沈姝婉的。 而她,还要在这温柔的假象中,继续扮演另一个人。 “云琛,”她轻声开口,故意用了亲昵的称呼,“刚才瑛臣他说话有些冲,你別往心里去。他只是太关心我了。” 提到邓瑛臣,藺云琛的眼神暗了暗。 他想起方才包厢里,邓瑛臣对沈姝婉那种毫不掩饰的亲昵,以及沈姝婉回护弟弟的姿態。那种姐弟间的亲密无间,让他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们姐弟感情很好。”藺云琛说,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沈姝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微妙的变化。 很好,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她要一点点地在藺云琛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 怀疑邓媛芳与弟弟的关係是否正常,怀疑邓家在这桩婚姻中的真正意图。 “是啊,”她顺著话头说,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怀念与依赖,“瑛臣虽然不是我亲弟弟,但这些年来,他一直像亲弟弟一样护著我。小时候我在家学规矩学得苦,总是他偷偷给我带点心;后来我病了,也是他四处寻医问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藺云琛,眼中水光瀲灩,“云琛,你不知道,对我而言,瑛臣和邓家,就像我的命一样重要。”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明示:你若待我不好,邓家不会善罢甘休;你若伤了我的心,便是与整个邓家为敌。 藺云琛静静看著她,深邃的眼眸里情绪翻涌。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我明白。你是邓家的掌上明珠,嫁入藺家,委屈你了。” 这话说得客气,却带著一丝疏离。 沈姝婉心中冷笑。 果然,藺云琛这样的男人,最不喜被人威胁,哪怕是隱晦的威胁。 而她,正是要利用这一点,一点点离间他与邓媛芳本就不算深厚的夫妻感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连忙柔声解释,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我只是想说,和瑛臣,还有父亲,都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我希望你们都能好好的。” 她將藺云琛与邓瑛臣、邓父並列,看似一碗水端平,实则再次强调了邓家在她心中的分量。 藺云琛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没再说话。 这时,拍卖厅的灯光再次调暗,拍卖师走上了台。那是一位头髮花白、戴著金丝眼镜的老先生,据说曾是苏富比的资深拍卖师,退休后被慈善会特邀来主持这场义卖。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蒞临本次慈善义卖。”老先生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温和而富有磁性,“今晚的每一件拍品,都承载著一个家庭的故事,一段难忘的回忆,一份真挚的情感。它们或许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但它们背后的故事,是无价的。”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第一件拍品被礼仪小姐捧上台。 是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著补丁的军绿色棉大衣。 “这件军大衣,来自一位姓李的老先生。”拍卖师缓缓讲述,“李老先生今年八十二岁,原籍山东。民国二十六年,他隨部队南下,参加了淞沪会战。这件大衣,就是当时部队发的。他说,那场战役,他所在的连队一百二十八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九个。” 第84章 值得被记住的人 台下响起低低的嘆息声。 “战后,李老先生辗转来到香港,做过码头工人、黄包车夫,最后在深水埗开了间小小的杂货铺。这件大衣,他保存了四十多年,每年冬天都会拿出来晒晒太阳。他说,穿著它,就能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了家的兄弟。”拍卖师的声音有些哽咽,“如今李老先生病重,需要钱做手术。他的儿子说,父亲坚持要拿出这件大衣来拍卖,因为他相信,会有人懂得它的价值。” 起拍价:五十港幣。 短暂的沉默后,有人举牌:“一百。” “一百五。” “两百。” 叫价声此起彼伏。沈姝婉注意到,举牌的多数是些中年商人,他们的表情严肃而庄重。而前排那些真正的豪门贵胄,反而少有参与。 对他们而言,这种破旧的军大衣,实在不够体面。 最终,大衣以八百港幣的价格,被一位福建籍的茶商拍下。老先生在台上深深鞠躬,台下响起掌声。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同样件件催人泪下: 一位母亲拿出儿子上战场前酿的最后一壶橄欖酒,儿子再也没回来;一位寡居的老太太拿出结婚时丈夫送她的银簪,丈夫在逃难途中为保护她被乱枪打死;一群孤儿院的孩子们集体创作的一幅水彩画,画上是他们想像中的家…… 每一件拍品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心酸的往事。 藺云琛拍下了那幅孤儿院的画,还有一位抗战老兵的手工木雕。 每次举牌,他都从容淡定,仿佛那些不断攀升的价格对他来说只是数字。 沈姝婉注意到,所有涉及儿童的拍品,他都会参与竞拍,而且往往志在必得。 “你好像特別关注这些。”沈姝婉轻声说。 藺云琛沉默片刻,才低声回答:“我有个妹妹,在战乱时失踪了。这些年我一直在关注各地的福利院和慈善机构,也许她会有幸被他们收留。我帮助那些机构,无形之中也算是作为兄长给妹妹的补偿吧。” 他的目光深深看向远处,“至於那些老兵,我父亲生前常说,藺家能有今日,离不开那些在战乱中守护这片土地的人。他们值得被记住。” 沈姝婉心中微动。她想起前世的藺云琛,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在家族斗爭中冷酷无情的男人,原来內心深处,也有这样柔软的一面。 拍卖进行到中段,一件拍品被捧上台时,沈姝婉的呼吸骤然一滯。 那是一个深褐色的皮质针包,摊开来,里面整齐排列著数十枚长短不一的银针。针包已经很旧了,边缘磨损得发白,皮质因常年使用而泛著温润的光泽。 但那些银针,每一根都被擦拭得闪闪发亮,针尾处隱约可见细密的缠丝纹路. 那是古法手工制针的標记。 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件拍品,是一套完整的古法中医针灸包。它来自一位姓王的先生。王先生说,这套针包不是他家的祖传之物,而是一位老中医的遗物。” 沈姝婉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七年前,王先生的母亲得了急症,送去西医院,医生说没救了。绝望之际,他们遇到了一位游方的老中医。那位老中医用针灸救了王先生的母亲,分文未取,只说『医者本分』。”拍卖师的声音低沉下来,“后来,老中医就在王家附近租了间小屋,继续行医。穷人来看病,他常常不收诊金,有时还倒贴药钱。”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显然被这个故事打动。 “三年前,老中医病倒了。王先生说,她病得很重,却不肯去医院,说自己的命自己知道。临终前,她把这套跟了她一辈子的针包交给王先生,说『这套针救过很多人,別让它埋没了』。”拍卖师顿了顿,“老中医去世后,王先生一家为她办了后事。她没有亲人,墓碑上只刻了三个字:寧大夫。” “寧”字入耳,沈姝婉如遭雷击。 她死死盯著台上那套针包,视线渐渐模糊。不会错的…… 那皮质,那针尾的缠丝纹路,还有针包內侧那个几乎看不见的绣字—— “寧”。 那是祖母的针包。 她从小看到大的针包。祖母行医时总是隨身携带,她说那是师父传下来的,跟了她四十年,救过的人不计其数。 战乱爆发时,祖母说要回苏州老家取一些重要的医书和手稿。她让沈姝婉先隨周家南下,约定在香港匯合。可沈姝婉等啊等,等来的却是祖母失踪的消息。有人说她死在了战火中,有人说她被乱兵所杀,尸体都没找到。 沈姝婉不肯相信。祖母那样厉害的人,怎么会轻易死去?她总幻想有一天,祖母会突然出现,笑著叫她“婉儿”,然后继续教她医术,教她做人的道理。 可是现在……现在她知道了。 祖母真的死了。死在了异乡,没有亲人送终,连墓碑上都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姓氏。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眼眶。沈姝婉慌忙低头,用手帕捂住脸,可肩膀的颤抖却无法掩饰。 藺云琛立刻察觉她的异样,侧身靠近,“怎么了?” 沈姝婉摇头,说不出话。她怕一开口,就会哭出声来,就会暴露一切。 台上,拍卖师报出起拍价:“这套针灸包,王先生定价三百港幣。他说,老中医生前最常说的就是『医者仁心』,他希望拍下这套针的人,也能记住这四个字。” “三百。”后排有人举牌。 “三百五。” 叫价声稀稀落落。毕竟,一套旧针包,对在场大多数人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有价值的东西。许多人已经开始低声交谈,显然对这个拍品兴趣缺缺。 藺云琛看著沈姝婉颤抖的肩膀,又看向台上那套针包,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想要那个?”他低声问。 沈姝婉抬起泪眼朦朧的脸,点了点头,声音哽咽:“那个针包……很像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位老奶奶的。她也姓寧,也是中医,对我有恩……我、我想拿到它,留个念想。” 第85章 硝烟 这话半真半假,却足够动情。藺云琛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举起了手中的號牌。 “一千。” 清朗的声音在大厅里响起,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直接从三百五叫到一千,这是今晚第一次出现如此大的加价幅度。 拍卖师眼睛一亮:“27號,一千港幣!还有更高的吗?” 短暂的寂静。许多人看向藺云琛,眼神惊讶。一套旧针包值一千?藺大少爷这是做慈善做上癮了? “一千一次——” “一千五。” 一个娇柔的女声从右侧前方传来。 眾人转头,只见陈曼丽举著號牌,唇角勾著嫵媚的笑意。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露背长裙,头髮烫成时髦的大波浪,整个人明艷夺目。此刻她侧头看向藺云琛和沈姝婉,眼神里带著明显的挑衅。 藺云琛眉头微蹙,再次举牌:“两千。” “两千五。”陈曼丽毫不犹豫地跟上。 气氛开始变得微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陈曼丽这不是在竞拍,而是在挑衅。谁都知道陈曼丽对藺云琛有意,更知道她一直看不上邓媛芳这个大陆来的旧式小姐。 沈姝婉握紧了手。她看向陈曼丽,正好对上对方挑衅的眼神。那一刻,她明白了。 陈曼丽不是想要那套针包,她只是看到藺云琛要拍,看到他的身边人想要,所以故意抬价,要给他们难堪。 藺云琛脸色沉了下来。他不在乎钱,但不喜欢被人当眾挑衅。 “三千。”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其中的冷意。 陈曼丽笑容更盛,正要再次举牌,却听另一个方向传来声音: “三千五。” 这次举牌的是霍韞华。她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绣金旗袍,端坐在第二排,姿態雍容。此刻她放下號牌,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手套,连头都没回,仿佛刚才举牌的不是她。 但所有人都知道,霍韞华这是在帮陈曼丽。 或者说,她也是在针对邓媛芳。 三房与大房素来不睦,霍韞华对这位新进门的大房儿媳,更是新仇旧怨,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此刻见陈曼丽与藺云琛夫妇槓上,她自然要添一把火。 拍卖厅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嗅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一套起价三百的旧针包,被抬到三千五,这已经不是慈善竞拍,而是几个豪门之间的暗中较劲。 藺云琛的眼神冷了下来。他缓缓举起號牌,声音清晰而坚定: “五千。” 全场譁然。 五千港幣,在这个年代,足够在九龙买下一间不错的小公寓。而藺云琛,居然用这个价格,去拍一套旧针包? 陈曼丽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没想到藺云琛会如此坚决。五千,对她来说虽然不算什么,但为了赌气花这个钱,未免太不值当。她犹豫了。 霍韞华也沉默了。她可以给邓媛芳添堵,但不能真的和藺云琛撕破脸。毕竟,藺云琛现在是藺家家主。 拍卖师的声音都有些颤抖:“27號,五千港幣!五千一次——五千两次——” “六千。” 一个低沉磁性的男声从后方传来。 眾人惊愕回头,只见邓瑛臣不知何时站在了最后一排的阴影里。他依旧穿著那身黑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隨意地敞著。此刻他举著號牌,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野兽般的光芒,直直盯著台上的针包。 藺云琛缓缓转身,与邓瑛臣对视。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无形的火花四溅。 沈姝婉的心跳几乎停止。 她万万没想到,邓瑛臣会在这个时候出面。 显然跟藺云琛槓上了。 她下意识地抓住了藺云琛的手臂。 藺云琛感觉到她的颤抖,以为她是担心针包被抢走。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转过身,再次举牌。 “七千。” 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心。 邓瑛臣笑了。那笑容危险而迷人。 “八千。”他懒洋洋地说,仿佛在说今天的天气。 拍卖厅里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所有人都屏息看著这场两个男人之间的对决。 不,是三个女人引发的战爭。 沈姝婉看著这一切,忽然感到深深的悲哀。 祖母的针包,那个救过无数人性命、承载著祖母一生医道的圣物,如今成了这些豪门恩怨的道具,成了他们炫耀財富、较劲斗气的工具。 祖母若在天有灵,该有多心痛。 “一万。” 藺云琛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 邓瑛臣挑眉,正要再次举牌,却听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从二楼包厢传来: “一万二。这套针包,老朽要了。” 眾人抬头,只见二楼正中的包厢帘幕拉开,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站在窗前。他穿著深灰色长衫,手拄乌木拐杖,虽然年迈,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鹰。 “是何世昌何老!”有人低呼。 港城船王何世昌,连藺云琛见了都要尊称一声“何伯”的人物。他居然也下场了? 藺云琛眉头紧锁。何世昌出面,事情就复杂了。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面子、是辈分、是港城豪门之间微妙的关係网。 他转头看向沈姝婉。她正仰头看著台上那套针包,泪水无声地滑落脸颊,眼神里的渴望和悲痛,几乎要满溢出来。 那一刻,藺云琛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站起身,朝二楼包厢的方向微微躬身:“何伯若喜欢,晚辈不敢相爭。” 这话说得漂亮。 不是爭不过,是让给长辈。既保全了何世昌的面子,也保全了自己的风度。 何世昌在楼上点了点头,算是承了这个情。 拍卖师终於落槌:“一万两千港幣,成交!恭喜何老先生!” 掌声响起,却稀稀落落。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竞价中,心思各异。 沈姝婉颓然坐回椅子,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祖母的针包,终究还是没能拿回来。 藺云琛重新坐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不怪你。”沈姝婉声音轻得像嘆息,“是我太任性了。一套旧针包而已,不值得。” 她说得轻巧,可眼中的失落,却骗不了人。 藺云琛看著她苍白的侧脸,握紧了她的手。 “你放心。”他忽然说道,“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第86章 爭光 拍卖槌落下,那套古法针灸包最终以一万两千港幣的价格,落入了船王何世昌的手中。这个价格在当晚的所有拍品中並不算最高,但其竞价过程的惊心动魄,却成了在场所有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槌声刚落,周围便涌来几位与藺家交好的商界人士。为首的是滙丰银行的总经理史密斯先生,这位英国绅士操著一口略带伦敦腔的粤语,笑容可掬地朝藺云琛夫妇走来。 “藺先生,藺太太,刚才真是让人印象深刻。”史密斯先生优雅地欠了欠身,“我见过许多慈善拍卖,但像藺先生这样为太太的念想如此执著的,实在少见。这让我想起了我们英国的一句谚语——『爱情让最理智的人也变成诗人』。” 藺云琛从容地微笑回应:“史密斯先生过誉了。內子心善,见故人之物难免动情,我不过是尽丈夫的本分。” 这话说得既谦逊又体贴,引得周围几位夫人纷纷侧目,看向沈姝婉的眼神里满是羡慕。一位穿著香奈儿套装的年轻太太轻声对同伴说:“早听说藺云琛冷麵冷心,没想到对妻子这么温柔。你看他看藺太太的眼神……” 沈姝婉垂眸站在藺云琛身侧,保持著得体的浅笑。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羡慕的、好奇的、审视的,还有几道不那么善意的。其中最刺人的一道,来自右侧后方。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邓瑛臣。 从藺云琛喊出“一万”那一刻起,邓瑛臣就再没说过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凝固的黑色雕像,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闪烁著危险的光芒。沈姝婉甚至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如有实质,几乎要在她背上烧出两个洞来。 “藺太太真是好福气。”一位穿著深紫色旗袍的中年贵妇走上前来,她是港城地產大亨的夫人,姓郑,“藺先生不仅事业有成,对太太更是体贴入微。不像我们家那位,整天就知道忙生意,连结婚纪念日都能忘记。”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是啊是啊,藺先生这样的好丈夫,现在可是打著灯笼都难找。” “听说藺太太婚前深居简出,我还担心您不適应社交场合呢。现在看来,您和藺先生真是天作之合,一个沉稳內敛,一个温婉得体,简直是神仙眷侣。” 恭维声此起彼伏。藺云琛从容应对,偶尔侧头看向沈姝婉,眼神温柔。他甚至当著眾人的面,轻轻將她耳畔一缕散落的髮丝拢到耳后,动作自然亲昵,引来一阵低低的讚嘆。 沈姝婉脸颊微红,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新婚妻子的羞涩。心底却一片清明——这一切的温柔体贴,都是演给外人看的。就像她此刻扮演的邓媛芳,也不过是这场豪门大戏中的一个角色。 她余光瞥见邓瑛臣终於转身离开,黑色西装的身影消失在拍卖厅侧门。那道离去的背影,透著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与……愤怒? 沈姝婉心中一紧,但很快压下这莫名的情绪。邓瑛臣如何,与她无关。 义卖环节在掌声中落下帷幕。拍卖师宣布午宴將在半小时后开始,宾客们可以移步至宴会厅,或是在旁边的休息区稍作休整。 藺云琛被几位商界大佬围住,低声交谈著什么。沈姝婉正想著如何找藉口暂时离开,春桃適时走了过来。 “少奶奶,”春桃低声说,“秋杏姑娘说您的披肩有些皱了,让您去休息室整理一下。她已经在那边等著了。” 沈姝婉会意,转向藺云琛柔声道:“云琛,我去整理一下妆容。” 藺云琛点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沈姝婉跟著春桃穿过人群,走向二楼的贵宾休息区。一路上,不断有人朝她微笑致意,她都一一頷首回应,姿態无可挑剔。 二楼东侧有一排独立的休息室。春桃將她领到最里间,轻轻叩门。门开了,秋杏站在门內,神色平静:“少奶奶,请进。” 沈姝婉踏入房间,春桃留在门外守著。 休息室不大,但布置精致。沙发上,邓媛芳已经摘下了面纱,正端坐在那里。她的脸色比刚才在包厢时更加苍白,嘴唇紧抿,眼神里压著显而易见的怒气。 “少奶奶。”沈姝婉恭顺地福身行礼。 邓媛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冷冷地盯著她。那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沈姝婉的脸,仿佛想从这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什么异样。 良久,邓媛芳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那个针包,是怎么回事?” 沈姝婉早已料到有此一问,垂眸答道:“是婉娘的不是。看到那套针包,想起了小时候有恩於我的一个老奶奶,一时情难自禁,才落泪了。没想到大少爷会如此在意,竟然出那么高的价要拍下来。” 她说得诚恳,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懊悔与不安。 邓媛芳盯著她,手指紧紧攥住沙发扶手:“一时情难自禁?沈姝婉,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差点坏了大事?一套破针包,值得你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掉眼泪?值得藺云琛出到一万港幣?你知道现在外面都在传什么吗?说藺云琛为了博红顏一笑,一掷万金!”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你只是个替身!你的任务是在人前扮演好我,不是在这里演你的个人情史!你那些什么老奶奶的恩情,关我什么事?关藺家什么事?关邓家什么事?” 沈姝婉咬著下唇,眼眶渐渐泛红。 祖母的遗物被人称作“破针包”,祖母的一生被人轻蔑地称作个人情史,这比任何责骂都更让她心痛。 “少奶奶息怒,”她低声道,“婉娘知错了。下次一定注意。” 邓媛芳冷笑,“我本来打算让你在午宴前找个藉口离开,后面的茶话会和晚宴我自己想办法应付。可是——”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父亲让二姨娘传话,要你必须全程参与今天的活动,而且要『大放异彩』,为邓氏爭光。” 沈姝婉心中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