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母改嫁,掌天下权,卧帝王榻》 第1章 第1章 生路,死路,我的路 从驛站出来的姜冰凝是懵的。 上一秒她明明已被闯入將军府的刺客刺杀,可下一秒,她再睁开眼,竟又活了。 她重生了?还重生到要与父亲巡视边防,命运彻底被改写的那一日? “爹爹,我想跟您坐。”姜悦蓉甜腻的声音响起,是父亲最吃的那一套。 姜冰凝怔怔的看向亲妹。 不远处,一身玄色劲装的父亲姜承轩正勒著马韁。 妹妹正拉著父亲的衣角苦苦央求。 姜冰凝的脑子“嗡”的一声。 妹妹也回来了? “胡闹!” 父亲姜承轩皱著眉呵斥,但声音里並没有多少怒气。 “悦蓉乖,你跟著你母亲,爹爹这里都是军务文书,闷得很。” “不嘛不嘛!女儿就要跟著爹爹!跟著爹爹才安全!” 安全? 姜冰凝的指尖瞬间冰冷。 前世,就是在这里,他们遭遇了敌国北狄的突袭。 当时,父亲和母亲因为宠妾姨娘的事情正在冷战,分乘两辆马车。 父亲带著长兄和次兄,以及一队亲兵,行在前方。 母亲则带著她和妹妹,以及家眷僕妇,跟在后面。 突袭发生时,父亲当机立断,命人护著他的马车朝都城方向突围。 而母亲的马车,则被当作了弃子,用来吸引北狄骑兵的注意。 前世的姜悦蓉,哭著闹著要和温柔的母亲待在一起,死活不肯去父亲那辆“沉闷”的马车。 而她,选择了跟隨父亲。 那一夜,火光冲天,喊杀声撕裂了整个夜幕。 她跟著父亲的马车,九死一生,逃回了都城。 而母亲和妹妹,则被北狄人掳走,音讯全无。 再后来,朝廷议和。 父亲被任命为使者,出使北狄,姜冰凝和二位兄长跟隨前去。 谁曾想,这在敌国一待就是八年! 她拼了命地练武,回国之后,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爬到了镇国女將军的位置。 金戈铁马,血雨腥风。 在她二十六岁那年,她亲率大军,踏破了北狄的王城。 她浑身是血,提著剑,在北狄的宫殿里,找到了被囚禁多年的妹妹。 妹妹形容枯槁,眼神麻木,像一朵被碾碎在泥泞里的花。 她看见了她,眼睛里没有喜悦,只有嫉妒的毒火。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你是不是故意来看我笑话的?” “姜冰凝,你抢走了我的一切!现在还要假惺惺的同情我吗!” 她把妹妹接回都城,给了她最好的照顾。 可她没等到妹妹的感激,只等到了一把从背后刺入心口的匕首。 姜悦蓉抱著她,笑得癲狂,也哭得绝望。 “姐姐,你什么都有了,可我什么都没了……凭什么!” “我不好过,你也別想好过!” 妹妹死了。 她重伤。 没过多久,她就在自己的將军府里,被一群刺客乱刀砍死。 临死前,她只觉得可笑。 她这一生,为姜家挣来无上荣耀,护住了父亲的官位,护住了兄长的前程。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有。 连一条命,都保不住。 …… “冰凝!冰凝!你发什么呆!” 母亲柳氏焦急的声音將她从血色的回忆里拉了出来。 姜冰凝回过神,对上了柳氏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 她再去看姜悦蓉。 只见妹妹的眼中,虽然还带著泪,但那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算计过后的势在必得。 那不是一个十四岁少女该有的眼神。 姜冰凝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那好妹妹,果真也回来了。 上一世,跟著父亲,是生路。 跟著母亲,是死路。 所以这一世,姜悦蓉拼了命也要抢走那条生路。 她以为抢走了父亲,就能抢走那泼天的富贵和安稳的人生吗? 真是天真得可笑。 若不是她成为镇国女將,父亲岂会多看自己一眼? 若不是她用浑身伤疤爭来荣耀的镇国公,姜承轩早就將自己弃如敝履了! “爹爹,您就答应女儿吧!”姜悦蓉还在继续哭求。 姜承轩的脸上已经满是心疼,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那里还坐著他的两个儿子。 “好吧好吧,快上来!” 姜承轩终於鬆了口。 他对著妹妹,永远都是这般没有底线。 姜悦蓉挑衅似的朝姜冰凝这边瞥了一眼。 那一眼,充满了炫耀和得意。 姜承轩转过头看向姜冰凝一脸不悦:“你妹妹坐在我这,你去你母亲的马车!” 姜冰凝下意识道:“那我呢?” 姜承轩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斥责。 “姜冰凝!你又在闹什么脾气!你妹妹还小,你身为长姐,就不能让著她点?你去你母亲那车上不行吗!” 在她父亲眼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都是在添乱。 长兄和次兄也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脸上带著看好戏的神情。 长兄姜思远道:“你不知道让让悦蓉吗?你是怎么当姐姐的?” 次兄姜虑威也露出愤怒神色:“怎么?兄长说你你还不听?一天板著个晚娘脸给谁看啊!” 长兄和次兄都非姜冰凝亲哥,而是姜承轩已故亡妻的孩子,他们也一向不喜欢这个沉默又固执的妹妹。 上一世,姜冰凝跪在大儒门口三天三夜,这才让大儒收下长兄,长兄后来金榜题名,却说她丟尽了姜家的脸。 次兄被上官欺压,她將次兄调到自己麾下,每有战事,都將最能获得战功的地方让给次兄,可他却说自己想要借著战事害死他。 姜冰凝的心,早就被这两个忘恩负义之徒伤透了。 她没有理会他们,她的目光越过父亲,落在了满脸错愕的姜悦蓉身上。 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妹妹想跟父亲走,可以,这车只能坐下三个人,那我呢?” 姜悦蓉脸上的笑容僵住。 姜承轩脸也黑了下来:“去跟你娘坐!不坐就留在这吹沙子吧!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在他看来,大女儿定是嫉妒小女儿得了他的偏爱,故意在这里赌气。 姜冰凝的目光只在姜承轩脸上停留片刻,他这生气的样子,她太熟悉了,就跟前世自己武举成绩没出来前,他想让自己嫁给比他年纪还大的尚书做填房时,一模一样。 姜冰凝转身,並未爭吵,她握住了母亲冰凉的指尖。 “母亲,女儿陪著您。” 她不再看任何人,拉著柳氏,转身就朝著那辆简陋的家眷马车走去。 姜承轩看著大女儿的背影,没想到她竟不理自己。 “不知好歹的东西!和她那个没有教养的妈一样!” 他怒喝一声,猛地一甩马鞭。 “我们走!” 车队再次启动。 坐在母亲身旁,感受著车厢再次顛簸起来,姜冰凝缓缓闭上了眼。 姜悦蓉,我把生路让给你了。 你以为的生路才是真正的地狱。 要是你不能为姜承轩的升官发財创造价值,等待你的將是比上辈子更大的危机! 而我选择的这条死路,我会亲手將它踏平,变成一条通天大道。 为我,也为我的母亲。 第2章 第2章 变换路线 马车在坑洼的官道上顛簸前行。 柳氏紧紧抓著车厢內的扶手。 “冰凝,你……” 她想问女儿为何要放弃父亲的奢华马车,来这辆简陋的马车,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问了又如何? 在这个家里,她的话,从来都没有分量。 姜冰凝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母亲冰冷的手。 那只手上布满了薄茧,是常年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跡。 前世,她从未注意过这些。 就在这时—— “吁——” 前方传来急促的勒马声。 紧接著,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摔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將军!不好了!” “前面三里处,发现北狄大队骑兵!” “黑压压的一片,少说有上千人!他们好像要包抄我们!” “什么?!” 姜承轩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他握著马韁的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北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离边境尚有百里,是绝对的安全地带! “慌什么!” 姜承轩厉声呵斥,也不知是在对斥候说,还是在对自己说。 他强作镇定,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 百余名亲兵,两辆主车,后面还有一串家眷僕妇的累赘。 跑不掉! 硬拼更是死路一条! 怎么办? 怎么办! 他身旁的副將急道:“將军!快下令吧!往东边突围!趁他们包围圈还没合拢,我们衝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东边! 对!东边是回都城的方向! 只要衝出去,就安全了! 姜承轩眼中迸发出求生的光芒。 “传我將令!” 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 “所有亲兵,集合!以我的马车为中心,结成锥形阵!” “我们往东边冲!” 姜冰凝在车里冷冷地听著,心中没有半点波澜。 这就是她的父亲,大难临头,永远先想著自己。 后来她执掌兵权,將那一天的战局在沙盘上推演了数百次。 她早就发现,北狄人这看似天衣无缝的口袋阵,其实有一个致命的漏洞。 “快!快!” 百余名亲兵迅速行动起来,刀剑出鞘的声音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们將姜承轩的马车团团围在中央,马头齐齐对准了东方。 肃杀之气,瞬间瀰漫开来。 副將最后看了一眼后方那辆孤零零的家眷马车,脸上闪过一丝不忍。 他策马靠近姜承轩,压低声音问:“將军,那…夫人怎么办?” 姜承轩的动作一僵。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简陋的马车,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他咬著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不必管他们!” “带著家眷,我们谁也跑不掉!” “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这副丑恶的嘴脸,和前世她跟著突围时,父亲脸上露出的表情,一模一样。 这就是他的父亲,遇到灾难,永远第一个捨弃妻女。 “將军!” 副將还想再劝。 “滚开!” 姜承轩怒吼一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谁再多言,军法处置!” 他猛地一夹马腹,声嘶力竭地吼道:“冲!给我衝出去!!” “驾!” 百余骑兵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护著那辆华贵的马车,朝著东方绝尘而去。 姜悦蓉和兄长们所在的马车,被保护得严严实实。 而姜冰凝这里,瞬间被拋弃,被当作了吸引北狄骑兵注意力的弃子。 留下的僕妇家丁们,看著那远去的烟尘,一个个瘫软在地,哭天抹泪。 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一般蔓延。 只有姜冰凝,平静得可怕。 她掀开车帘,看著那支仓皇逃窜的队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前世,她就在那辆车上。 她亲眼看著父亲的亲兵一个个倒下,看著副將被砍断一条手臂,才堪堪护著他们逃到城下。 东边,是生路,也是死路。 是拿一百多条人命,去赌一条虚无縹緲的生机。 “都別哭了!” 一声清喝,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惊愕地看著从马车上走下来的大小姐。 她明明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女,可此刻站在那里,身上却散发著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势。 姜冰凝指著南边的山林。 “你们所有人,现在,立刻往南边走。” 一个老僕颤抖著问:“大小姐……南边……南边是荒山啊!” “对,就是荒山。” 姜冰凝的眼神沉静如水。 “父亲带著主力往东边突围,北狄人的大部队肯定会去追。” “南边山高林密,他们最多派几队游骑过来骚扰,根本无暇细细搜山。” “你们目標小,只要找个隱蔽的山洞或者峡谷躲上一天,等风头过去,就能从容回城。” “这是你们唯一的活路。” 她的语气不容置喙,带著久居上位的决断。 眾人面面相覷,最终,他们朝著姜冰凝深深一拜,互相搀扶著衝进南边的山林。 很快,官道上只剩下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柳氏也下了车,脸色惨白地看著女儿。 “冰凝,那我们呢?” “我们往北走。” 姜冰凝说著,自己走到了马车前,拿起了马鞭和韁绳。 “北边?!” 柳氏大惊失色。 “那不是更靠近北狄人的地盘吗?那不是自投罗网?” “母亲。” 姜冰凝回头,看著惊慌失措的母亲,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越是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 “北狄人绝不会想到,我们会反其道而行,往北边逃。” “他们的包围圈,在北面,一定是最薄弱的。” “甚至…可能根本就没有人。” “相信我。” 她扶著母亲上了车,然后自己稳稳地坐在了车夫的位置上。 “抓紧了!” 她低喝一声,猛地一甩马鞭! “驾!” 马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朝著北方狂奔而去。 风在耳边呼啸,车轮在地上顛出了一串剧烈的声响。 姜冰凝在心中飞快地计算。 按照前世她得到的情报,这次突袭的北狄军队,只是一支千人先锋队。 他们的任务是骚扰和试探,而非强攻。 父亲的一百多名亲兵,足以吸引他们至少八百人的主力。 剩下的两百人,要封锁南、西、北三个方向,兵力必然分散。 而北面,是通往北狄腹地的方向,在他们看来,是绝不可能有人选择的逃生之路。 所以,北面隘口,大概率只是虚晃一枪的诡计! 马车一路狂奔,眼前,出现了一个狭窄的隘口。 只要衝过去,前面就是一马平川! 她咬紧牙关,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背上! 马儿吃痛,发出一声长嘶,拉著马车衝过了隘口! 隘口之后,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寂静,空旷。 连一只鸟都没有。 根本没有伏兵。 赌对了! 姜冰凝猛地勒住韁绳,马车缓缓停下。 她浑身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浸透了衣衫。 她长长地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鬆懈下来。 她想回头看看母亲的情况。 “母亲,您……” 话还没说完。 一个带著嘲弄和懒散的男子轻笑声,突兀地从旁边的岩石后传来。 “呦呵。” “还真有不怕死的,撞到我这儿来了?” 第3章 第3章 等的是她 那声音懒洋洋的,带著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謔。 姜冰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下意识地摸向袖中。 那里藏著一根金簪,是她浑身上下最尖利的东西。 “谁?” 车厢里,传来柳氏颤抖的声音。 姜冰凝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块半人高的岩石。 马蹄声响起。 不疾不徐,带著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一匹通体玄黑的战马,从岩石后踱步而出。 马背上,坐著一个男人。 他身上穿著的,並非寻常北狄士兵的皮甲,而是一套精工打造的黑色鎧甲。 鎧甲的边缘镶嵌著银色的繁复花纹,护心镜上,甚至还用狼牙打磨出了一头咆哮的狼头。 这身行头,绝非普通百夫长或千夫长所能拥有。 姜冰凝握紧了袖中的金簪。 男子的脸上,还戴著一顶狰狞的狼首盔,只露出一双带笑的眼睛和削薄的嘴唇。 “就你一个人?”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姜冰凝,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战利品。 “胆子不小。” 姜冰凝没有说话,大脑在飞速运转。 只有他一个。 距离不到十步。 他看起来很放鬆,甚至有些散漫,是个养尊处优的浪荡子。 我这具身体虽然还很孱弱,但前世的杀人技巧,都刻在骨子里。 三个回合。 不,一个回合就够了。 第一步,用言语引他靠近。 第二步,金簪出手,直刺他未被头盔遮挡的咽喉。 第三步,夺马,带母亲衝出去! 她有九成把握,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杀了他! 杀意,在她平静的眼底一闪而过。 然而,就在她准备开口的瞬间,岩石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了十道身影。 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魅。 十个人。 不多,但每一个都步履沉稳,气息內敛,身上穿著与首领同款式的黑甲。 他们的手上,提著清一色的弯刀,泛著嗜血的寒光。 他们走出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盔甲摩擦声,甚至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 北狄精锐中的精锐,狼卫! 姜冰凝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瞬间被这十道沉默的身影,浇得一乾二净。 她心中冰凉一片。 杀一个,她有把握。 杀十一个…带著母亲,那是痴人说梦。 那带头的男子似乎很满意姜冰凝脸上瞬间的僵硬。 他嗤笑一声,抬起右手,在空中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啪。” 声音在空旷的隘口迴荡。 下一刻,就在姜冰凝刚刚衝过来的隘口之上,一块与山壁顏色几乎融为一体的“岩石”,突兀地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浑身涂满黄褐色泥土的斥候。 他若是不动,谁也无法发现他的存在。 斥候朝著下方的男子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地匯报。 “只有这一辆马车。” “后面没有人跟来。” 姜冰凝的心,又往下沉了三分。 “知道了。” 男子隨意地摆了摆手,那斥候便又重新趴下,再次化作一块不起眼的“岩石”。 他这才重新將目光投向姜冰凝,眼神里竟带著一丝…讚赏? “不错。” 他开口道,声音依旧懒散。 “能知道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道理,没有跟著那群蠢货往东边跑。” “你这女子,有点意思。” 说著,他抬起手,在“咔噠”一声轻响中,解开了头盔的搭扣。 他取下了那顶狰狞的狼首盔。 一张年轻俊美,却又带著几分邪气的脸,暴露在空气中。 剑眉入鬢,凤眼狭长,鼻樑高挺。 他的嘴角天生就带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当看清这张脸的瞬间,姜冰凝的虽然依旧平静如水,但心中,早已是炸雷连连! 是……他! 怎么会是他?! 北狄越王,纪凌! 那个被誉为北狄百年来最惊才绝艷的军事天才! 也是她前世在战场上,交手次数最多,最难缠,最让她头疼的宿敌! 上一世,她率领大周铁骑,与他鏖战於燕山关下。 她用三万人的伤亡,才堪堪將他麾下的十万狼骑挡在关外。 若不是当时的北狄皇帝对他猜忌甚深,迟迟不肯增援,她想拿下北狄王都,不知还要多费多少手脚! 可他……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数的念头在姜冰凝脑中闪过,但她知道,此刻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在纪凌面前,任何一丝侥倖,都是在找死。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翻身下车。 她学著武人的样子,对著纪凌抱拳拱手,深深一揖。 “见过將军。”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 “车中是我母亲,一介妇人,与战事无干。” “我愿为俘虏,任凭將军处置。” “还请將军高抬贵手,放过她。” 纪凌闻言,怔了一怔。 他似乎没想到,这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在面对十一名北狄精锐时,不仅没有哭喊求饶,反而条理清晰地开始谈判。 他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了。 紧接著,他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山谷间迴荡,惊起几只飞鸟。 他笑得前俯后仰,仿佛要从马背上摔下来。 许久,纪凌才止住笑。 他用马鞭遥遥指著姜冰凝身后的马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放过她?” “小姑娘,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在这里等的,就是她啊。” 第4章 第4章 交手 纪凌的声音里,那股玩味的笑意更浓了。 姜冰凝的心,彻底沉入了万丈深渊。 他等的,是母亲? 为什么? 纪凌百无聊赖地用马鞭敲了敲自己的马鞍。 “为了等她,我可是在这鬼地方餵了两天的蚊子。” 他语气里满是抱怨。 “本来不想来的。” 纪凌嘆了口气,可没办法,谁让皇叔就认这个死理呢,那老头子,自从二十年前……就没个活人样儿了。 小时候,宫里头那些人,没一个敢跟他玩,就皇叔会逗他,会把著他的手,教他写字,教他握枪。 他说,北狄的男儿,要像狼一样,可以死在衝锋的路上,但绝不能躺在床上腐烂。 可他自己,却腐烂了快二十年。 纪凌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姜冰凝身上,那点柔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查到一点线索,能让皇叔重新站起来的线索。 所以,他能不来吗? 姜冰凝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本不想来?这是什么意思? 眼下的局面显然已经超过了她的估算,即便是在前世,她也未曾听闻纪凌参与了这场廝杀! 但她明白了一件事。 纪凌的目標,从一开始,就不是父亲姜承轩,而是她的母亲,柳氏! 纪凌看著她茫然的样子,又嗤笑了一声,他似乎彻底没了交谈的兴致。 他摆了摆手,身后的一名狼卫,立刻会意。 没有丝毫预兆,那狼卫的身形如鬼魅般暴起! 太快了! 在那狼卫动的一瞬间,姜冰凝的身体微微一侧!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掌,已经印在了狼卫的脖颈上。 那名身经百战的狼卫,眼前一花,直挺挺瘫倒在地。 姜冰凝一击得手,毫不恋战。 她反手抽出那狼卫腰间的弯刀,冰冷的刀锋横在胸前,脚步后撤,与纪凌保持著一个微妙的距离。 她不敢下死手。 杀了北狄的狼卫,那就是不死不休的死局。 她只是持刀,一双清亮的眸子,紧张地看向马背上的纪凌。 寂静。 剩下的九名狼卫,全都愣住了。 他们的同伴,竟然被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姑娘,一招放倒了? 这怎么可能! 立刻有两名狼卫上前,將昏迷的同伴拖了回来。 其中一人伸手在他后颈一按一拍。 “唔!” 那昏迷的狼卫闷哼一声,悠悠转醒。 他先是茫然,隨即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奇耻大辱! 一股血气直衝头顶,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怒吼一声,拔出旁边同伴的钢刀,疯了一样就要再次扑上去。 “回来。” 纪凌淡淡地开口。 那衝动的狼卫浑身一僵,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满脸不甘地看著纪凌。 “王爷!” “我说,回来。” 纪凌的语气冷了下来。 那狼卫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退了回去,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瞪著姜冰凝。 纪凌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认真地落在了姜冰凝的身上。 “有点意思。” 他缓缓开口。 “出手的时机,妙到巔毫。” “知道我的人轻敌,也知道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力气小了点,不然,我这个手下的脖子,现在已经断了。” “你这身手,不该是个养在深闺的小姐。” 他催动马匹,缓缓上前一步。 “身手不错,我不愿你受辱,把刀扔了吧。” 姜冰凝握著刀的手,隱隱作痛。 这副身体实在太弱了。 刚才那一下,看似乾净利落,实则她用了全力,掌骨恐怕已经有了裂纹。 她死死盯著纪凌,如此刻只有她一人,她就拼了! 但马车中惶惶然的母亲,让她无法做下如同姜承轩那般不负责任的决定。 “將军,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她强忍著手掌的剧痛,声音没有一丝颤抖。 “我母亲不过是一个妇道人家。” “她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將军您亲自跑这一趟?” 纪凌看著她那双不肯屈服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 他本以为,这只是一趟轻鬆的“请人”之旅,没想到半路杀出来的,不是姜承轩的近卫,也不是大周的边防军。 竟是眼前这个瘦弱到他都有些可怜的女子。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连闪。 最终,像是失去了所有耐心,嘆了口气。 “好吧,没有下次了。” 他说完,竟真的拨转马头,看样子是打算离开了。 姜冰凝心头一喜。 难道,他肯放手了? 她紧绷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鬆懈,分神顾及马车中的母亲。 “嗡!” 一股恶风,从侧面袭来! 姜冰凝瞳孔骤缩! 只见那刚刚转身的纪凌,反身一枪! 他根本没想走! 那是在骗她! 长枪如龙,后发先至! 姜冰凝只来得及將弯刀横在身前。 纪凌眸中闪过一丝惊讶,他也没想到眼前女子反应竟也迅速。 “当!” 一声脆响!长枪点在弯刀之上! 一股巨力从刀身传来,姜冰凝虎口剧震,巨大的衝击力將她击退数步! 纪凌变招一挑!姜冰凝弯刀被远远挑飞! 她反应也是极快,脱手將金簪射出,直射纪凌咽喉! 纪凌也不遑多让,电光火石之间,一个铁板桥,金簪擦著他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姜冰凝抓住空档,转身欲往马车掠去,可还没等她做出下一个反应,眼前的枪影又到。 那根沉重的枪桿,带著呼啸的风声,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她的背上! “噗!” 姜冰凝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早已等候在侧的狼卫一拥而上,用绳索將她牢牢捆住。 意识,迅速抽离。 昏昏沉沉间,姜冰凝的视线变得模糊。 她看到,纪凌翻身下马。 他没有再看自己一眼,而是走到马车前。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甲,擦了脸上血跡,神情肃穆。 然后,在姜冰凝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掀开了马车的车帘。 对著车厢里手足无措的母亲…… 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第5章 第5章 一骑飞来 马车轻微摇晃。 车轮压过草地的“悉悉索索”声,混杂著不知名的虫鸣,悠悠地传进来。 姜冰凝的眼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是昏暗的车厢顶棚,在隨著车身的晃动。 她睡了多久? 不,是昏过去了多久? 昏迷前最后一幕,是纪凌那杆沉重如山的长枪,以及他掀开车帘,对母亲行的那个大礼。 那个画面太过诡异,让她有些怔愣。 她挣扎著,想要坐起身。 “嘶——” 后背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她瞬间倒抽一口凉气,彻底清醒过来。 她偏过头,看到车窗外,天边只剩如血晚霞。 “娘?”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娘!” “凝儿?” 黑暗中,一个熟悉又带著惊惶的声音立刻回应了她。 “娘在这里!” 柳静宜被女儿的声音惊醒,连忙摸索著凑了过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背上还疼不疼?” “我没事。” 姜冰凝听到母亲的声音安然无恙,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原处。 只要母亲没事,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娘,您呢?他们没有为难您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没有,没有。”柳静宜的回答很快,像是怕她不信,又重复了一遍。 “他们对我很客气,真的,凝儿你別担心。” 姜冰凝沉默了。 客气? 北狄的狼卫,会对一个大周將军的家眷客气? “娘,我们现在是在哪里?” “在……” 柳静宜的声音迟疑了。 “在什么地方?”姜冰凝追问道。 “我们……我们在路上。” 这句回答,说了等於没说。 “去哪儿?” 车厢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许久,柳静宜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去北狄。” “……去他们的都城,上京。” 北狄,上京。 姜冰凝有些麻了,她重生回来,拼尽全力,想要扭转乾坤,想要护住母亲。 可到头来,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母女二人,各怀心事,谁也没有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 车帘,毫无预兆地被从外面掀开了。 外面,已有了天光。 纪凌那张俊朗却带著几分不羈的脸,出现在车帘外。 他本是想看看里面的情况,却没想到,正对上姜冰凝抱著一脸悽苦的柳静宜,母女二人泪眼婆娑的场景。 他愣了一下,隨即摸了摸鼻子,眼神里竟闪过一丝不好意思。 “咳。” 他轻咳一声。 他衝著柳静宜的方向,依旧是拱了拱手,態度算得上恭敬。 “前面马上就要过北狄的关隘了。” “我已修书一封,八百里加急送往上京。” “皇叔收到信,就会亲自赶来关隘与您相见。” 他说完,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姜冰凝。 迎接他的,是一双带著毫不掩饰恨意的眸子。 纪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摸了摸脸上早已结痂的血痕。 “那个……小丫头。” 他开口道。 “昨天在战场上,兵不厌诈。” “我那一枪,已经控制了力道,看著嚇人,都是皮外伤,养两天就好,不会给你留下什么暗伤。” 他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那伤还不如她射出的金簪。 姜冰凝根本不搭理他。 她只是冷冷地盯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纪凌觉得有些无趣。 这丫头,脾气比她的身手还要硬。 他耸了耸肩,放下了车帘。 “柳夫人先好生休息,若是有什么需要,儘管跟外面的人说。” 车帘落下,再次隔绝了光线。 柳静宜的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纪凌说的“皇叔”二字,又一次激盪了她的心神。 姜冰凝望著母亲,发现母亲正偷眼看自己,被发现后又慌忙將目光投向別处,心中也是一声嘆息。 她现在完全明白,纪凌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了。 因为那皇叔就是母亲前世改嫁之人。 北荻信王,纪云瀚。 那是前世她跟隨姜承轩来到北荻做使者时就知道的。 当时母亲已敌国二嫁之身,成为北荻信王正妃,正闹的沸沸扬扬,甚至连姜悦蓉都被封为郡主。 那时的姜悦蓉非常兴奋,觉得自己选择母亲马车异常正確,冥冥中就该她得到郡主的位置。 当时她志得意满,挑衅似和姜冰凝说过不少信王府的事情。 姜冰凝这才知道,母亲本是北荻人。 十六年前,北荻大周一场大战,母亲被掳到大周前,就是信王的青梅竹马。 后来姜承轩因战功被大周皇帝赐婚,这才把母亲纳入將军府。 信王因此沉寂了近二十年,直到母亲再度被抓回北荻,被封王妃。 前世姜冰凝认为,母亲被抓是信王的手笔,可现在她才知道,这些都是纪凌在背后搞的鬼。 姜冰凝的背还在隱隱作痛,双眸中对纪凌的憎恨,又添一分。 马车继续前行,不知又走了多久,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外面传来一阵阵盘问和应答声。 姜冰凝知道,她们已经过了关隘,正式踏入了北狄的国土。 那些奉命去追杀姜承轩的士兵也都归队了。 她仔细听著外面的动静,那些归来的狼卫,並没有得胜归来的洋洋得意,整个队伍,依旧显得很沉闷,只有军械碰撞和整齐的脚步声。 军纪斐然。 姜冰凝透过车窗的缝隙,看著那座雄伟的关隘在视野中渐渐远去,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那里,是大周的土地。 而自己,正在离家越来越远。 接下来,自己要面对的,绝不会是坦途。 就她胡思乱想时。 “噠噠噠噠……”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飞速传来! 只有一骑! 那匹快马,衝破了沉闷的行军队形,径直奔到了她们的马车旁边。 “吁——” 战马发出一声长长的嘶鸣,被人猛地勒停。 整个队伍,都因为这个不速之客的到来,而停滯了下来。 姜冰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正惊疑不定间,一个略带颤抖的男子声音,在车厢外清晰地响了起来。 他唤的,是她母亲的闺名。 “静宜。” 第6章 第6章 不能错过的秀峰山 柳静宜的身子猛地一僵,双眼茫然地望著虚空。 “娘?” 姜冰凝轻轻推了推母亲。 柳静宜毫无反应,依旧是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娘!您怎么了?” 车外那男子似乎也察觉到了车內的死寂,声音里带著一丝近乎哀求的期盼。 “静宜……是你吗?” 姜冰凝见母亲仍旧不应,伸手猛地掀开了车帘。 她看到了那个男人。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之上,一身玄色劲装被风沙磨得失了光泽。 那是一张极为英俊的脸,剑眉入鬢鼻樑高挺,只是脸颊过分消瘦显得轮廓格外分明。 他的两鬢已染上了斑白风霜。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那双眼睛。 那眼中充满鬱结之气,单看眼睛,说他已经七老八十了也行。 他虽看起来消瘦,但脊背在马背上却挺得笔直。 可他握著韁绳的双手,却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男人看到车帘被掀开,突然翻身下马,几步便衝到了车前。 他仔仔细细地端详著姜冰凝的眉眼。 一滴滚烫的热泪从他眼角滑落。 他的嘴唇哆嗦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真像……一模一样。” 果然是他。 北狄信王,纪云瀚。 前世,姜悦蓉被封为郡主后,不止一次在她面前炫耀过这位继父。 “信王叔叔对母亲可好了,天上的星星都恨不得摘下来。就是……” 姜悦蓉的语调带著几分不屑和抱怨。 “就是对我冷淡了些,平日里话都说不上一句,眼里除了母亲再也容不下旁人。” 当时姜冰凝只觉得可笑,如今亲眼见到此人才明白那不是冷淡。 那是一种常年鬱结於心的状態,是旁人无法探究的孤寂。 车厢里,柳静宜终於被外面的动静惊醒。 她掀开车帘,看到了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云瀚。” 纪云瀚的身子剧烈地一震,猛地转过头去。 他想笑,嘴角却咧出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最终,万般情绪只化作了几个字。 “……回来了,就好。” 柳静宜再也忍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她哽咽著回过头望向姜冰凝,略一迟疑,但还是开口道。 “云瀚,这是我的女儿,姜冰凝。” “凝儿,这位是……是信王殿下。” 姜冰凝面无表情地跳下马车。 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对著纪云瀚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民女姜冰凝,见过信王殿下。” 纪云瀚有些慌乱地伸手去扶。 “快,快起来,不必多礼。” 他手忙脚乱地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不由分说地塞到姜冰凝手里。 那是一块触手生温的羊脂白玉,质地温润雕著祥云的纹路。 “初次见面,仓促了些,这个……你先拿著。” 他语无伦次地说道。 “等回了王府,我再给你备一份像样的见面礼。” 姜冰凝正欲谢礼,而就在这时,一个冷硬的声音插了进来。 “姜小姐。” 姜冰凝抬头望去,是纪凌。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神情严肃不带丝毫感情。 他双目死死盯住姜冰凝,语气冷酷。 “你,跟我来。” 姜冰凝没有反抗,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身份。 阶下之囚。 纪凌將她带到一处僻静的角落,与那对久別重逢的璧人隔开了数十步的距离。 他的表情变得隨和,语气也稍缓。 “別去打扰他们。” “皇叔等了二十年才等到今天,你若识相就安分一点。” 他瞥了姜冰凝一眼,话里有话。 “这关係到你,日后在北狄的日子好不好过。” 姜冰凝猛地抬起头,直视著他的眼睛。 “你费尽心机將我母亲掳来北狄,是为了信王?” 纪凌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 隨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复杂的笑容。 “想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纪云瀚。 “二十年前,皇叔和你母亲是青梅竹马,只待及笄便要大婚。” “可就在大婚前夕,一场战乱,你母亲不知被谁掳走,辗转卖到了大周。” 姜冰凝的心一寸寸沉了下去。 纪凌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剖开她最不愿面对的真相。 “皇叔为了找她自请镇守北境。” “这二十年他派了无数人去大周,却始终杳无音信,渐渐沉沦,才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直到不久前,我的人才查到她嫁给了你的父亲。” 纪凌转回头看著姜冰凝,眼神里带著一丝傲气。 “所以我设了这个局。” “我就是要让姜承轩亲眼看著,自己的妻子是如何回到她本该在的地方。” “所以,我不是掳走你母亲,我只是……让她归乡。” 他说完转身离去,可刚走两步又停了下来,转身道。 “我说这些是让你明白,你母亲在北狄不是无根的浮萍。至於你……值不值得皇叔这份期待,就看你自己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去。 远处,纪云瀚已经亲自將柳静宜扶上了一辆更为宽敞舒適的马车。 而姜冰凝则被士兵送回了原来那辆小马车里。 车帘落下,隔绝了那对璧人的身影。 姜冰凝坐在黑暗中,脑海里却翻江倒海。 前世的一幕幕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她又想起了姜悦蓉。 那是在自己和父亲刚到北荻后不久,姜悦蓉前来使馆见父亲,曾得意扬扬地对他们炫耀。 “母亲和信王叔叔在回来之前去了秀峰山。” “你知道吗?他们足足去了半个月才回来!” “回来之后,母亲就像变了个人,眉眼间的愁绪都散了,信王叔叔待她也更好了!” 秀峰山。 姜冰凝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前世,她对这个地名有些印象,原本只是以为母亲和纪云瀚是去游山玩水,弥补二十年来的遗憾。 现在想来,这件事更可能是纪云瀚与母亲的心结所在。 从秀峰山回来,母亲成了北狄的信王妃。 而没有跟隨前去的姜悦蓉却在信王府中,被信王世子和其他子女所排挤。 甚至差点就被害死。 直到信王回来,她才过上好日子。 不行。 姜冰凝的眼神坚定。 这一次,秀峰山之行她绝不能错过! 第7章 第7章 让他滚 数日后,夜幕低垂。 北狄的风乾燥而凛冽,拍打在帐篷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姜冰凝背上的伤已经痊癒,她正盘膝坐在简陋的行军床上调息吐纳。 帐帘突然被掀开,柳静宜和纪云瀚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 柳静宜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探询。 “凝儿,你的伤…好些了吗?” 姜冰凝缓缓点了点头。 “已经无碍了。” 柳静宜几步上前,满眼都是心疼。 “那就好,那就好。” 她话音刚落,一道頎长的身影也跟著闪了进来。 是纪凌。 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 纪云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你来做什么?” 纪凌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王叔忘了?姜小姐是我的俘虏,自然得隨时看管。” “这里不用你,你出去。” 纪凌却像是没听见,径直找了个角落抱臂而立,摆明了不走。 “越王殿下!”纪云瀚已经变了对纪凌的称呼。 “王叔。”纪凌淡淡地打断他:“军令如山,职责所在。” 眼看两人之间的火药味越来越浓,柳静宜连忙拉住了纪云瀚的手臂。 柳静宜转向姜冰凝柔声道,“凝儿,我和你信王叔叔商量过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我们接下来要去一个地方,山路难行你身上又有伤,不便奔波。” 纪云瀚接口道:“我已安排好了人手,先护送你去上京的信王府安顿下来。” 信王府。 姜冰凝想起姜悦蓉说过,刚到那里时,她过的根本不是郡主的日子。 府里的下人都是看碟下菜的势利眼。 她记得姜悦蓉后来哭著跟父亲抱怨,说那些日子,她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信王的几个子女,更是將她视作外来的野种,变著法地欺辱她。 有一次,他们甚至將她推入湖里,差点要了她的命。 若不是纪云瀚从秀峰山回来得及时,姜悦蓉恐怕早就成了一缕冤魂。 “我不去信王府。” 姜冰凝的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帐內的三人都愣住了。 柳静宜急道,“凝儿,听话,你的身子要紧。” “娘,”姜冰凝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母亲:“我的伤已经好了。”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柳静宜面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女儿不能让您一个人受苦。”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从今往后,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不会再让您一个人了。” 柳静宜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纪云瀚站在一旁,他长长地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好,那就一起去。” 他看向姜冰凝的眼神里多了一分认可。 “有你在你娘身边,我也放心。” 姜冰凝心中一松正要开口。 角落里的纪凌却突然出声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同去。” 纪云瀚猛地转头怒视著他,“纪凌!” 纪凌面不改色,迎上他的目光。 “王叔,我再说一遍,她是我的俘虏。” 他的手指了指姜冰凝,语气冰冷而强硬。 “她功夫不弱,要是想要耍什么花招,我看著她也有个照应,而且这也是我的职责。” “你……” 纪云瀚语塞,最终他摆了摆手。 “隨你。” 他转回头对著姜冰凝解释道:“我们要去的地方叫秀峰山,去见我的母亲。” 他眉头微蹙。 “老人家脾气有些古怪,你到时候不必理会,跟在你娘身边就好。” 姜冰凝福了福身。 “信王殿下放心,我只为照顾母亲,不会做任何出格之事。” …… 第二日,天还未亮。 两辆不起眼的马车便悄然脱离了大部队,前后行驶在蜿蜒的山道上。 行至半山腰,马车便再也上不去了,余下的路只能步行。 柳静宜毕竟是养在深闺的妇人,没走多久便气息微喘,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突然,柳静宜脚下一滑,姜冰凝与纪凌几乎同时出手相扶,这才避免了危险。 纪云瀚从这之后就搀扶著柳静宜向上攀,而纪凌的目光却落在了姜冰凝身上。 他原以为这个女子,不出百步便会叫苦不迭。 可她的脚步轻盈呼吸匀称,脸上甚至连一丝汗意都没有,反应又如此迅速。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闺阁女子该有的素质。 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诧和探究。 此刻的姜冰凝则正默默运转著前世苦练了十年的內功心法。 重生以来,她每日吐纳调息,这具年轻的身体让內功进境极快,这点山路对她而言,不过是閒庭信步。 四人就这么沉默地攀登著。 当一抹金色的晨曦衝破云层,他们终於抵达了目的地。 一座巍峨的道观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古朴而肃穆。 观门前,一个梳著总角的小道童正在扫地。 见到来人,小道童连忙放下扫帚上前行礼。 “几位居士,所来何事?” 纪云瀚上前一步声音温和。 “小师傅,我们想拜访山后的贵人。” 小道童闻言,脸上露出瞭然的神色,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位请隨我来。” 不多时,一位身著灰色道袍仙风道骨的观主闻讯赶来。 他见到纪云瀚,隨即立刻躬身行大礼。 “贫道不知信王殿下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纪云瀚虚扶一把,“观主不必多礼。我母亲…她老人家一切可好?” “太妃娘娘一切安好,殿下放心。” 观主恭敬地在前面引路,將一行人带到了道观的后山。 那是一处极为清幽雅致的院落,与道观主体隔开自成一派天地。 刚到院门口,一个穿著深褐色比甲的老嬤嬤便迎了出来。 她看到纪云瀚,脸上的表情先是惊喜,隨即化作了为难。 “王爷!您……您怎么来了?” 此人正是老太妃的贴身嬤嬤,张嬤嬤。 纪云瀚眉头一紧:“张嬤嬤,我母亲呢?” 张嬤嬤一脸为难地搓著手,压低了声音。 “王爷,您来得真不凑巧。太妃娘娘正在內殿静坐,吩咐了…今日谁也不见。” 纪云瀚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有要事必须见母亲。” “可是王爷……” “你去通报便是。” 张嬤嬤无法,只得嘆了口气转身进了內殿。 院子里一时静得可怕。 片刻之后。 內殿里,突然传来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女声。 “不见!” 那声音顿了一下,隨即拔高了八度充满刻骨的嫌恶。 “让他滚!” 第8章 第8章 秀峰山对战 纪云瀚一张俊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柳静宜担忧地看著他,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道清朗的声音打破僵局。 “太妃娘娘,侄孙纪凌给您请安了!” 纪凌上前一步,声音里带著几分晚辈特有的爽朗和熟稔。 “刚从战场上滚下来,就想著来给您磕个头。” 他这话说得巧妙,带著几分撒娇討好的意味。 良久,內殿里才传来一声嘆息。 “……都进来吧。” 纪云瀚如蒙大赦,他感激地看了纪凌一眼。 张嬤嬤连忙上前推开厚重的殿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草药的味道扑面而来。 殿內陈设极其简朴,除了一张坐榻几把椅子便再无他物。 正对门口的坐榻上,盘膝坐著一位老妇人。 她身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素麵道袍,满头银髮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綰起,腰背却挺得笔直。 她脸上布满了岁月留下的沟壑,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能洞穿人心。 这便是信王太妃,一个在北狄歷史上留下过赫赫战功的传奇女人。 她的目光越过僵在门口的纪云瀚,直接落在了纪凌身上,那锐利的眼神中竟难得地透出一丝温和。 “你这猴崽子,倒是还记得我这个老婆子。” 纪凌几步上前,嬉皮笑脸地行了个礼。 “哪里敢忘。这不,刚隨皇叔出征回来,就马不停蹄地赶来看您了。” 太妃娘娘嘴角牵动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冷硬的表情,目光终於转向了纪云瀚。 “怎么?上京城里的酒不好喝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竟捨得从那酒缸子里爬出来,跑到边境来『带兵出征』了?” 纪云瀚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羞愧得无地自容。 他深深地垂下头。 “母亲,儿子错了,过去是儿子荒唐,让您失望了。” 他朝著太妃的方向郑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儿子此次前来,一是想接您回王府颐养天年,二是向您保证,从今往后,儿子定会洗心革面,为我北狄,为我纪家,尽心尽力,万死不辞!” 太妃娘娘听完,却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说得比唱得好听。”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身旁的柳静宜身上。 “她是谁?” 纪云瀚艰难地从地上爬起,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母亲,她…她是柳静宜。” 柳静宜三字一出,太妃娘娘捻动佛珠的手猛地停住了。 “柳家的人?” 纪云瀚点了点头。 太妃娘娘缓缓从坐榻上站了起来,走向柳静宜。 她的步伐很慢,却有极强的压迫感。 太妃娘娘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仔仔细细地打量著她,眼神中竟有一丝激动和战意。 “二十年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甩道袍袖子,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殿外。 眾人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张嬤嬤捧著一样东西从偏殿小跑了出来。 那是一桿长枪。 通体鎏金,枪身之上盘踞著一条栩栩如生的金龙,枪尖在晨光下闪烁著嗜血的寒芒。 “盘龙金枪!” 纪凌惊呼。 “这不是太妃娘娘年轻时南征北战用的兵器吗?” 眾人这才恍然大悟。 老太妃这是要与柳静宜比试! 纪云瀚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他三步並作两步追了出去,急声喊道:“母亲,不可!” 纪凌也快步跟上,挡在太妃面前。 “太妃娘娘,您要是手痒了,侄孙陪您比划几招就是!” 太妃娘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都是老身当年教的,一边待著去!” 她推开纪凌,目光灼灼地盯著柳静宜。 “今日,我只想见识见识柳家『惊鸿』枪法!” 纪云瀚知道,今日之事怕是无法善了了。 他深吸一口气,对著太妃娘娘深深一揖。 “母亲,静宜她…並不会武艺。” 太妃娘娘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了。 “柳家的后人,不会武艺?” 她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失望。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罢,她像是丟掉一件垃圾一般,隨手將那杆盘龙金枪扔回了兵器架上。 “哐当”一声巨响,震得人心头髮颤。 老太妃再也不看柳静宜一眼,转身便要离开。 “太妃娘娘请留步。” 一道清脆而沉稳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姜冰凝从柳静宜身后走了出来,她对著老太妃躬身行了一礼。 “家母自幼体弱,不善武艺,让太妃娘娘失望了。” “女儿不才,愿代母向老太妃討教一二。” 老太妃停下脚步,用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姜冰凝。 “你?” 她的语气里满是嘲讽。 她冷哼一声:“刀剑无眼,小丫头,你可想好了?” 姜冰凝脸上没有丝毫畏惧。 “太妃娘娘是名震北狄的沙场宿將,晚辈能得您指点一二是三生有幸。” 她话锋一转。 “若是不慎受伤也只怪晚辈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老太妃听完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丫头!” 她的笑声中气十足,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张嬤嬤!” “老奴在!” “去库房里拿两根白蜡杆来!” 姜冰凝心中一松,她知道自己赌对了。 前世,她任由母亲在北荻鬱鬱而终,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而眼下这场比武,就是她撕开真相博得老太妃欢心的第一个机会! 两根手臂粗细的白蜡杆被拿了上来。 姜冰凝接过一根挽了个枪花,手腕一抖白蜡杆发出一阵“嗡嗡”的颤音。 她脚下猛地一蹬,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喝!” 她招式大开大合,没有半点花哨,是纯粹得不能再纯粹的兵家路数。 面对这石破天惊的一击,老太妃却是不闪不避。 她甚至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分毫。 只在枪尖即將及面的一剎那,她手腕轻轻一抬一拨。 姜冰凝只觉自己那势在必得的一枪,竟被带偏了方向。 一时间,院中只见枪影翻飞,劲风呼啸。 然而,无论她的攻势多么凌厉,老太妃始终站在原地,脚下未动半步。 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转眼间,百招已过。 姜冰凝的额角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突然,老太妃手腕一震,一股巨力传来。 姜冰凝再也握不住手中的白蜡杆,杆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地落在了兵器架上。 姜冰凝收势而立,对著老太妃恭敬地行了一礼。 “晚辈技不如人,多谢太妃娘娘指点。” 老太妃脸上竟是抑制不住的开怀与欣赏。 她转头,对著张嬤嬤高声吩咐道。 “去!告诉厨房,把老身珍藏了十年的那坛『火烧云』拿出来!再准备一桌最丰盛的晚膳!” 老太妃大手一挥。 “今晚,他们就宿在这里了!” 第9章 第9章 晚宴之后 晚宴设在道观清雅的偏殿。 那坛“火烧云”果然名不虚传,酒香浓烈一线入喉,瞬间便点燃了四肢百骸。 老太妃今日心情显然极好,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竟也染上了几分酒后的红晕。 “小丫头,过来。” 老太妃亲自执壶,將一只古朴的青铜酒爵斟满,推到她面前。 “这杯,老婆子敬你。” 纪云瀚和纪凌的眼中都闪过一丝错愕。 姜冰凝从容地拿起酒壶,也为自己面前的空杯斟,双手捧起。 “晚辈不敢当。” “这一杯,该是晚辈敬您。” 她仰头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她感觉到老太妃的目光温和了许多,像是看著自家极有出息的孙辈。 姜冰凝的心头微微一动。 前世,姜悦蓉不止一次在她耳边哭诉,说信王太妃是个何等刻薄古板冷血无情的老虔婆。 可今日一见,她感受到的却是一位戎马一生,真性情的长辈。 一顿饭,在融洽却又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老太妃站起身淡淡地瞥了纪云瀚一眼。 “你,隨我到內殿来。” 纪云瀚身子一凛,恭敬地应了声“是”,紧隨其后。 纪凌则伸了个懒腰,说是要去赏那秀峰山的月色。 柳静宜拉著姜冰凝的手,母女二人也走入了庭院。 姜冰凝看著母亲略显憔悴的侧脸,轻声问道:“娘,柳家…究竟是怎么回事?” 柳静宜的身子微不可查地一僵。 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冰凝,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 “那些事不要再提了,娘只想和你安安稳稳地在一起就够了。” 看著母亲这般模样,姜冰凝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 所有到了嘴边的问题,都化作了一声嘆息被她咽了回去。 罢了。 这一世,她有的是时间和办法去查清所有真相。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月亮门后转了出来。 是纪凌。 柳静宜看见他,眼中竟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她像是找到了一个抽身理由,匆匆对姜冰凝道:“夜深了,娘有些乏了先回房歇息。” 说罢,她快步离去,与纪凌擦肩而过时甚至未曾看他一眼。 姜冰凝的目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在与母亲错身的瞬间,纪凌的手指在袖口处极快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藏了进去。 那是一张摺叠起来的纸条。 纪凌缓步走到姜冰凝面前,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 “本王刚刚得到一个消息,你可想知道?” 姜冰凝眉头一皱:“越王殿下有话直说。” 纪凌伸手將藏在衣袖中的纸条拿出来晃了晃,嘴角掛著一丝嘲讽的笑意、 “周国的动作挺快,本王这边还没回到上京,他们的使者就出发了,你猜猜,使者是谁?” 姜冰凝自然知道是谁。 方才晚宴中,有军士来找纪凌,他离开过一次,回来之后虽说面色如常,但明显动作有些僵硬,並且深深的看了母亲一眼。 姜冰凝算了算日子,根据前一世的经验,大周那边,父亲和弟弟妹妹,昨日就应已起程,前往北荻来当使者。 “是我父亲。”姜冰凝淡淡道。 纪凌一惊:“果然才思敏捷,看来你还是个文武双全的女子啊,话说回来,你功夫不错,谁教的?” 姜冰凝並不想搭理他,脑中在疯狂盘算,上一世,自己和父亲去到上京,压根没见到母亲。 姜悦蓉当时已经嚇得六神无主,只觉得自己要被北荻处死,自己和父亲还在奔走营救,现在看来,压根就不是这么回事! 见姜冰凝神色有异,纪凌又慢悠悠道。 “信王府的水比你想像的要深得多。” “你不想知道你母亲当年为何会被掳走,又为何…二十年杳无音信吗?” 姜冰凝缓缓转身,冷冷地看著他。 “我的武艺是家父姜承轩所授,越王殿下还有疑问吗?” 谁知纪凌听完竟嗤笑出声。 “姜承轩?” “他的功夫守成有余,破局不足,教不出你这样的锋芒。” 纪凌向前一步逼近了她,压低了声音。 “你的枪法路数大开大合却又暗藏杀机,分明是经过高人指点,在生死搏杀中练出来的。” 姜冰凝沉默不语。 见她不答纪凌也不再追问,反而换了个话题。 “你可知我那皇叔,是个痴情种。” “自你母亲『失踪』后,他便一直独身拒不娶妻。” 姜冰凝的心猛地一沉。 “先帝实在看不下去,强行下旨,为他指了一门婚事。” “正妃是当时兵部尚书的嫡女,她为信王生下了一位世子、一位次子和一位小郡主后,便因病去世了。” 纪凌看著她。 “算起来他们都比你小。” 姜冰凝依旧沉默,只是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在纪凌口中,信王口口声声思念母亲,却又结婚生子,这份情谊能有几分是真呢? “除此之外,”纪凌话锋一转,“信王府里还有一位侧妃,林氏。” “侧妃”二字入耳的瞬间,姜冰凝周身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 林氏! 前世,正是这个女人,一步步將母亲逼上了绝路! 纪凌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变化,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看来,你对这位林侧妃,並非一无所知。” 他继续说道:“这门婚事,同样不是皇叔自愿的。是当今圣上为了拉拢林家,也为了让皇叔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强行赐的婚。” “皇叔对这位林侧妃,素来相敬如宾,成婚数年,二人从未真正亲近过,自然也没有子嗣。” “上京城里的人,私下里都叫她『望月夫人』。” 纪凌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姜冰凝听完,周身的寒意却未消减分毫。 望月夫人?心中另有所属? 前世的种种,在她脑海中翻涌不休。 她正欲开口,追问更多关於林氏的细节。 一道欣喜若狂的声音,猛地从內殿的方向传来,打破了庭院的寂静。 只见殿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纪云瀚大步流星地冲了出来。 他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信王的沉稳。 他衝到二人面前。 “母亲她同意明日隨我们一同回上京!” 第10章 第10章 遇袭 纪凌闻言竟也咧嘴一笑。 “总算没白跑。” 他眼中的愉悦不似作偽,能將这位辈分极高的老太妃请回上京,对他而言也十分开心。 唯有姜冰凝心头警铃大作。 明日启程,此处回上京不过两三日路程。 可前世,她和父亲抵达上京时根本未曾见到母亲,更未曾听闻信王太妃回京的消息。 姜悦蓉当时只顾著哭闹,说母亲被信王府的人带走生死未卜。 如今看来,事情的真相与她口中的版本出入极大。 是因自己与老太妃的比试,让她们提前了? 还是说,前世的母亲在回京的路上……出了意外?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 两辆马车静候在道观半山腰,一辆装饰古朴厚重,另一辆则相对简约。 纪凌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在前方开路。 纪云瀚则与柳静宜共上一辆马车,默默地跟在车队末尾,充当殿后的角色。 老太妃在张嬤嬤的搀扶下走出道观,她並未直接上车,而是掀开车帘,目光径直落在了姜冰凝身上。 “小丫头,与我同乘。” 姜冰凝微微一怔隨即点头应下,迈步登上了那辆华丽厚重的马车。 马车內燃著安神香,气氛沉静。 车轮滚滚,缓缓驶离了秀峰山。 老太妃闭目养神了片刻,忽然开口。 “你的功夫不错。” 姜冰凝恭敬道:“太妃谬讚。”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昨日,你为何不使柳家的枪法?” 老太妃睁开眼,那双饱经风霜的眸子射出精光。 “是怕伤了老婆子我?” 姜冰凝思索片刻,决定实话实说。 她摇了摇头。 “回太妃,晚辈…並不会柳家枪法。” “什么?”老太妃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晚辈一身武艺,皆是家父所授,从未听闻母亲娘家,还有家传枪法一说。” 老太妃眼中那抹好不容易升起的亮色,缓缓黯淡了下去。 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靠回了软垫上,神情说不出的失落与复杂。 “是吗……” “柳家的枪,到底还是断了传承……” 姜冰凝想借著老太妃话头,再问问柳家到底怎么回事。 咻——! 一声尖锐的鸣鏑响起。 姜冰凝的脸色瞬间绷紧。 这是斥候在遭遇无法抵御的强敌,连回报都来不及的情况下,才会射出的最高级別的预警信號! 情况危急到了极点! 老太妃的眼中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一片沉凝如铁的杀意。 她缓缓坐直了身子沉声道:“有埋伏。” 话音未落,铺天盖地的箭雨便从两侧山林中泼洒而下! “保护太妃!” “有刺客!” 噗!噗!噗! 利箭破开皮肉的声音不绝於耳,马车外的护卫瞬间倒下了一片。 箭雨刚歇,数十道黑影如鬼魅般从林中窜出。 他们个个黑衣蒙面手持利刃,周身散发著浓郁的杀气,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纪凌那边,瞬间被二十余人死死缠住! 他目眥欲裂,手中长枪狂舞却一时无法脱身。 剩下的二三十人,则毫不犹豫地扑向了老太妃和信王所在的马车! “杀!” 喊杀声已近在咫尺。 姜冰凝正欲衝出,一只苍老却有力的大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待著。” 老太妃的声音冷得像冰。 下一瞬,老太妃眼中战意爆燃! 她猛地一脚,踹开车门! “轰!” 厚重的车门轰然飞出,將一名冲在最前的黑衣人连人带刀砸飞了出去! 她看也未看,顺手从车壁上掛著的兵器架上,抽出一桿通体乌黑的长枪! “老婆子我多年不动手,真当我是个吃斋念佛的了?” 老太妃手腕一抖,枪出如龙不退反进,朝著那群黑衣人悍然衝杀而去! 不远处,黑衣人头领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可他们,完全低估了这位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沙场宿將的恐怖! 只见老太妃身形如电,手中长枪化作一道道黑色闪电。 枪尖寒芒闪烁,每一次递出都精准地刺穿一名敌人的咽喉。 她的招式没有半分花哨,简单直接,却致命! 不过转瞬之间,便有数名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倒在了她的枪下! 姜冰凝紧隨其后,手中弯刀挽出一片清冷的刀光。 她一出手,便精准地补上了老太妃衝杀时露出的空隙。 任何试图从侧翼偷袭的漏网之鱼,都被她一刀斩下,乾净利落。 就在这时,山下营地留守的士兵终於听到示警,如潮水般赶到! 围歼之势瞬间形成,剩下的黑衣人见状,竟悍不畏死地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片刻之后,山道上恢復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浓郁的血腥味。 纪云瀚提著带血的佩刀,面沉如水。 另一边,纪凌一脚踩著一个尚有气息的活口胸膛,將他从地上拎了起来,眼中满是暴戾。 “好大的胆子!” 他晃了晃手中半死不活的刺客,声音冰寒刺骨。 “敢在秀峰山刺杀信王太妃!” “这件事,没完!” 纪云瀚见太妃没事,目光就越过了所有人。 他径直快步走到柳静宜身前將她护在身后,上上下下地打量。 “静宜,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他的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后怕与关切。 柳静宜摇了摇头脸色有些苍白。 “我没事。” 就在此时! 一道尖锐至极的破空声,从远处山林中响起! 这声音远比之前的箭雨更加迅速! 那支急速而来箭矢,目標竟是背对著箭矢来向,正全心关切柳静宜的信王纪云瀚! “王爷小心!” “皇叔!” 眾人惊呼出声,却已然来不及! 说时迟,那时快! 站在纪云瀚身前的柳静宜,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猛地一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將纪云瀚狠狠推开! “呀喝!” 就在箭矢即將刺入柳静宜胸膛之时,姜冰凝的呼喊声也同时传来。 她掷出手中弯刀,极其精准地触碰到箭矢。 那箭矢被弯刀影响,偏了几分。 噗嗤! 利箭入肉的声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那支致命的箭矢,正正地钉在了柳静宜的右肩之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衫。 第11章 第11章 反齿箭 “静宜!” 纪云瀚疯了似的衝上前,一把將摇摇欲坠的柳静宜揽入怀中。 鲜血自她肩胛处汩汩涌出,迅速浸透了他的衣袍。 “军医!” “快叫军医过来!” 他抱著怀中气若游丝的女人,衝著周围的人怒声咆哮。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足无措,纪凌一个箭步上前,脸色铁青。 “军医跟著大部队!此处离他们快马也有半日路程,我已经派了快马去追,但……” 但远水救不了近火! “让开!” 姜冰凝拨开挡在身前的人,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 入目所及,是母亲惨白如纸的脸,和她胸前那片刺目的猩红。 柳静宜涣散的目光聚焦在女儿脸上。 她吃力地抬起左手,想要抚摸姜冰凝的脸颊。 “冰凝……”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对不起……娘……对不起你……” 姜冰凝心头一颤刚想开口,柳静宜的目光却已越过她,痴痴地落在了紧抱著自己的纪云瀚脸上。 “云瀚……” “静宜,你別说话!” 纪云瀚紧紧抱著她,泪水混著血水,从他的脸庞滑落。 “你不会有事的,我绝不会让你有事!” 柳静宜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望著他虚弱地笑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能死在你怀里……我……我也心满意足了……” “不!我不许你死!”纪云瀚崩溃地大吼。 “我还有……还有一件事……”柳静宜的气息越来越弱:“要告诉你……是关於……” 她的话没能说完。 一道迅疾的掌风划过! 姜冰凝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了柳静宜的颈后。 柳静宜闷哼一声,彻底昏了过去。 整个山道,瞬间死寂。 纪云瀚先是一愣,隨即一股滔天怒火直衝头顶! “你做什么!” 他猛地抬头一把揪住姜冰凝的衣襟。 “放手。” 姜冰凝的声音不大。 “你想让她死吗?” 纪云瀚的动作猛地一僵。 “母亲失血过多,神志已经不清。” 姜冰凝语速极快。 “你再让她这么情绪激动地说下去,一口气泄了就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这箭伤看著不深,可若箭头有毒,拖延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这话让纪云瀚瞬间冷静了几分。 他缓缓鬆开了手,目光落回柳静宜的伤口上。 “有毒?” 一直沉默的老太妃此时开了口,她俯下身仔细端详著那截露在外面的箭杆。 “等等……这箭头……” 眾人闻言,纷纷凑上前去。 只见那箭头上,正泛著一层幽幽蓝光。 “嘶——”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纪云瀚脸色一变。 “必须马上拔出来!” 他伸手便要去握那箭杆。 “不能拔!” 姜冰凝厉声喝止了他。 姜冰凝捡起弯刀动作没有半分迟疑。 “噗。” 刀尖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沉声道:“这是反齿箭,倒鉤会死死嵌在血肉里,硬拔只会带下一大块肉,造成二次伤害!” 话音未落,她已小心翼翼地握住箭杆,用力一折。 “咔嚓!” 箭杆应声而断。 “谁有金疮药?”她头也不抬地问。 纪凌立刻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了过去,这是军中最好的伤药。 姜冰凝接过药,將厚厚的一层药粉敷在伤口上,试图先止住血。 可那血依旧不停地向外渗,转眼便將药粉冲得一乾二净。 姜冰凝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该死! 自己这具身体的內功修为终究是太浅了,根本不足以用点穴的手法强行封住母亲的血脉! “我来。” 纪凌言简意賅,並指如剑,快如闪电般在柳静宜伤处周边的几处大穴上连点数下。 姜冰凝心中微松,不敢有丝毫耽搁。 片刻后,她用刀尖轻轻一挑。 “叮”的一声脆响,一个带著倒鉤泛著蓝光的箭头,被成功地取了出来。 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柳静宜的面色,却依旧是骇人的青灰色。 毒素显然已经开始扩散。 “用这个。” 老太妃不知何时走到了近前,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紫金小瓶,倒出一粒散发著异香的红色丹药。 “这是早年圣上赐下的,虽不知是否对症,但或许能保住她的心脉。” 纪凌看到那丹药,瞳孔骤然一缩! “保命丹!” 他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想他纪凌九死一生,立下赫赫战功,也才在数年前得过圣上御赐的一枚! 此丹有生死人肉白骨之效,乃是真正的无价之宝! 老太妃手中,怕也绝不会多! 姜冰凝来不及多想,接过丹药撬开柳静宜的嘴,將丹药按了进去。 丹药入口即化。 不过短短数息之后,柳静宜脸上那层青灰色竟褪去了几分,呼吸也变得平稳有力起来。 “不行!” 纪云瀚眼中满是焦灼。 “此地不能再耽搁了!” 他猛地站起身。 “我识得一位隱居的老太医,就隱居在上京城外,我们必须立刻赶过去!” 纪凌当机立断:“皇叔、太妃,你们带人先行!这里我来善后!” 眾人立刻行动起来。 几名侍卫小心翼翼地將柳静宜抬上马车。 纪云瀚一步不离地守在车边,老太妃和姜冰凝也隨之登车。 车队再不耽搁,朝著上京的方向疾驰而去。 山道上,只剩下纪凌和他麾下的一队亲兵。 他看著马车远去的方向,眼神晦暗不明若有所思。 一名副將快步上前,躬身稟报导:“王爷,都检查过了,这群死士身上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物件。” “刚才那个活口也咬碎了藏在衣角里的毒囊,自尽了。” 副將嘆了口气。 “线索……全都断了。” 纪凌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讥誚。 “谁说线索断了?” 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支淬了毒的“反齿箭”。 “这些兵刃,你还不眼熟么?” 副將一愣,隨即脸色大变。 “这是军中的制式兵器!” “没错。” 纪凌將那箭头在指尖把玩,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尤其是这种反齿箭,除了咱们北狄的精锐,別国绝计没有。” 他说著,目光再次投向那早已消失在山道尽头的车队。 姜冰凝不过是周国一个养在深闺的贵女,她是如何知道这反齿箭的? 第12章 第12章 张玄之 马车疯狂疾驰。 姜冰凝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抵住车壁,將昏迷中的柳静宜牢牢护在怀里。 母亲的呼吸虽因那枚保命丹而平稳下来,可她脸上的青灰色却未曾完全褪去,反而有向脖颈蔓延的趋势。 毒,还在她体內。 纪云瀚更是状若疯魔,一双眼睛死死盯著柳静宜,仿佛只要他一眨眼,怀中的人就会化作青烟消散。 “快点!” “再快点!” 他不断地衝著车夫咆哮。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爷!军医赶来了!” 车外传来亲兵的呼喊。 马车猛地一停,车帘被人从外掀开,一个背著药箱的中年人连滚带爬地钻了进来。 “快!快看看她怎么样了!”纪云瀚一把扯过军医。 军医不敢耽搁,连忙跪在柳静宜身侧,手指搭上了她的脉搏。 片刻之后,他又掀开包扎伤口的布条凑近了去闻。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终於,那军医抬起头,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怎么样?”纪云瀚的声音都在发颤。 军医咽了口唾沫,艰难道:“王爷,这位夫人中的毒……极为霸道。” “若非有神丹护住心脉,怕是早已……” “那枚丹药暂时压制了毒性的扩散,但此毒正不断侵蚀夫人的经脉,必须儘快找到解药!” 纪云瀚眼中喷出怒火。 “你解不了?” 军医羞愧地低下头。 “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妄动。这恐怕得请宫里的御医出手……”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瓶,倒出几粒药丸。 “这是属下配製的清血丸,可稍稍缓解毒性蔓延,为夫人多爭取一些时间。” 爭取时间…… 纪云瀚接过药丸,与姜冰凝合力餵柳静宜服下。 “多谢。”姜冰凝哑著嗓子道。 纪云瀚猛地站起身,对焦急等待的太妃道:“母妃,静宜的身体不能再耽搁了。” 太妃面色凝重:“那就加快赶路吧,我身体完全撑得住!” 纪云瀚再不多言,將车夫赶下去,他亲自驾车朝著翠屏山方向绝尘而去! ----------------- 北狄,燕回关。 关隘之下,一支来自大周的使节车队,正静静地等待著。 姜承轩一身锦袍,端坐於马背之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想他堂堂將军,却要被皇帝一道圣旨打发来这不毛之地,当什么劳什子的使节! 他心头窝著一团火。 早些年北狄衰弱,来当使节,那是人人爭抢的肥差,风光无限。 可现在呢? 北狄国力日盛,反倒是大周,国库空虚,朝堂党爭不休,早已不復当年盛景。 还不是那帮朝堂上的软骨头,怕北狄铁骑南下,想送个人过来安抚討好! 可笑!可嘆! 他身后,两个儿子姜思远和姜虑威也是一脸茫然。 与父兄的凝重不同,另一辆华丽马车里,姜悦蓉的心头却是一片火热。 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望著远处雄伟的燕回关,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北狄! 她终於又回来了! 上一世,姐姐姜冰凝跟隨父亲来到北荻,她性子冷傲,对那些前来示好的北狄世家公子哥儿们,向来是不屑一顾,白白浪费了无数良机。 可她不一样。 这一世,没有姜冰凝那个“祸水”,想必北狄会一直安稳富庶下去。 这里的生活,可比死气沉沉的大周要愜意得多! 她要抓住这个机会,凭藉自己使节之女的身份,在这北狄上京的权贵圈里,为自己谋一个锦绣前程! 就在她畅想未来之时,派去通关的军士终於回来了。 “哗啦——” 一阵甲冑摩擦的刺耳声响,上百名手持长戈的北狄士兵从关隘两侧涌出,瞬间將整个大周车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姜承轩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 “放肆!” 他怒目圆睁。 “我乃大周使节,尔等安敢如此无礼!” “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便是你们北狄的待客之道吗?” 那为首的军士却只是冷笑一声,脸上没有半分敬意。 马车里的姜悦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震惊和惶恐。 怎么会这样? 上一世,父亲虽提过北狄人態度傲慢多有刁难,可也绝没有这般剑拔弩张!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只听那军士继续用冰冷的声音说道:“就在昨日,我北狄有贵重人物於境內遇刺,身受重伤。”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姜將军的使节队伍就到了。” “这时间未免也太巧了些。” 他眼中闪过一丝讥誚。 “所以,在事情查清楚之前,只能委屈各位了!” 说完,便让人压著姜承轩一行人,进了关隘! ----------------- 两日后。 上京,翠屏山。 马车在山脚下一座隱秘的宅院前停下。 纪云瀚形容枯槁,双眼深陷,他两日都没休息,已是累极。 他重重地敲响大门。 “吱呀——” 一个鬚髮皆白精神矍鑠的老者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纪云瀚,眉头一皱,眼中满是不屑。 “信王殿下?” “您这般贵人,来我这荒山野地做什么?” 纪云瀚没有半分王爷的架子,对著老者深深一揖,竟是鞠躬及地。 “张玄之先生!” “晚辈纪云瀚求先生救命!” 那被称为张玄之的老者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著若有若无的厌恶。 “王爷气血两虚想是纵酒无度,但还死不了不必来寻老朽。” “况且,”他冷哼一声,“老朽早已不是太医,更不想给你们这些皇族之人看病!” 纪云瀚脸上血色尽褪,他知道这位老先生脾气古怪。 “先生误会了!並非为我!” 他转身,与同样一脸憔悴的姜冰凝一起,將柳静宜抬了下来。 “噗通!” 纪云瀚竟直直地跪在了张玄之的面前。 “求先生大发慈悲,救她一命!” 张玄之怔愣片刻,目光在柳静宜的脸上一扫而过,面色依旧冷峻。 “老朽医术早已荒废,担架上这位想必也是贵人。” “老朽可不敢沾手,王爷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他便要转身关门。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从马车內传来。 “张玄之。” 张玄之关门的动作猛地一顿。 车帘被掀开,老太妃缓缓走了下来,她看著张玄之目光平静无波。 “老婆子我的面子,你也不能不给吗?” 第13章 第13章 好好招待 张玄之关门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老太妃。 先是错愕,隨即是不可置信,最后,那张刻板冷峻的脸上,竟绽开一个温煦的笑容。 “你这老婆子!” “怎么不早说你也来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上前,对著老太妃便是一个长揖。 “老婆子我还以为,你连我这张老脸都不认了。”老太妃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笑意。 张玄之直起身,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纪云瀚。 “愣著干什么!还不快把人抬进来!” 他的语气里哪还有半分先前的疏离和厌恶,只剩下满满的熟稔与急切。 纪云瀚连忙与姜冰凝合力,小心翼翼地將柳静宜抬进了院子。 张玄之领著他们穿过庭院,进了一间满是药香的內室。 他年轻时曾是军医,跟著当时还是將军老太妃在南境战场上摸爬滚打了数年。 他替她挡过刀,她为他接过箭,那是过命的交情。 后来他厌倦了打打杀杀,被调入太医院,也是老太妃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再到后来自己荣休,便在这翠屏山下隱居下来,这里许多人都和自己一样,不是隱退官员,就是大户人家退下来的僕从,平日很是清净。 他之所以看不上纪云瀚,一来是厌恶皇室的虚偽倾轧,二来,也是觉得这小子对老太妃不够孝顺,总让她老人家操心。 可今天这母子俩竟然一同前来找他,想来关係是缓和了。 那他这个做“老叔叔”的,自然没有再把人往外推的道理。 眾人將柳静宜平放在一张朴素的木板床上。 张玄之不再多言,立刻上前。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柳静宜的腕脉上,双目紧闭。 片刻后他又俯下身,揭开柳静宜肩头的纱布,凑近那狰狞的伤口,轻轻嗅了嗅。 “嗯……” 他转身走向墙边的药柜,拉开一个抽屉。 他取出一个布包摊开,將银针在烛火上飞快地燎过,动作行云流水。 “都出去。” 他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纪云瀚嘴唇动了动,却被老太妃一个眼神制止了。 眾人只得退到门外。 透过门缝,他们能看到张玄之捻起一根三寸长的银针,毫不犹豫地刺入了柳静宜心口大穴。 那银针的尾部,竟发出了轻微的嗡鸣。 紧接著,是第二根,第三根…… 一炷香后,张玄之才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顺手关上了房门。 “先生!”纪云瀚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她……她怎么样了?” 张玄之抬手,捻了捻自己花白的鬍鬚。 “狼毒反齿箭。” 他缓缓吐出五个字。 “军中特製,淬了北狄独有的狼毒草汁,霸道得很。” 他看了一眼纪云瀚和姜冰凝。 “不过你们运气好。” “一是有神丹护住了心脉,二是中途有人用利刃割开伤口放了毒血,还点了穴道延缓了毒气攻心。” “不然就算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眾人闻言,心里那块大石总算稍稍落了地。 “老朽刚才施了『回阳九针』,暂时封住了她体內乱窜的毒气,性命是无碍了。” 纪云瀚和姜冰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庆幸。 可张玄之的话锋却猛地一转。 “但是……” “此毒太过阴损,早已侵入经脉,即便拔除,恐怕也会留下后遗症。” “接下来几日,她必须留在我这里静养,由我亲自为她拔毒调理。” 他摆了摆手,环顾了一下自己这小小的院落。 “我这儿地方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留下一个心细的帮我照看一下病人就行了。” 话音刚落。 “我留下!” “我留下!” 姜冰凝和纪云瀚两人同时开口,话音落下皆是一愣,有些错愕地望向对方。 纪云瀚的脸颊竟微微有些泛红,显得局促不安。 他看向姜冰凝,目光里带著一丝从未有过的恳求。 “姜姑娘……” “我想……我想陪著她。”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冰凝沉默了。 理智告诉她,母亲此刻最需要的是自己,她怎能將母亲独自留在这陌生的地方? 可看著纪云瀚那双布满血丝却充满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老太妃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姜冰凝的手背。 “听我的。” “咱们先隨我回信王府安顿下来。” “这里离上京不远,你想过来隨时都可以。过两日我再陪你一起过来探望。” 她嘆了口气,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就让他留下吧。” “他们已经二十年没见了。” 姜冰凝闻言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纪云瀚,最终点了点头。 一方面老太妃说得对,这里確实太小住不下这么多人,留下来反而会打扰张先生为母亲医治。 另一方面…… 信王府。 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善地,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上一世,据姜悦蓉自己所说,她初到信王府,差点就没命了。 而现在,她已经取得了老太妃的部分信任,先去信王府替母亲探探路,也未尝不可! “好。” 她抬起头。 “我听太妃的安排。” ----------------- 与此同时,秀峰山道。 纪凌一身玄衣,冷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脚下,是数具黑衣死士的尸体。 一个斥候单膝跪地,正在向他稟报。 “王爷,刺客的线索追到山下就断了。” “对方是高手,抹去了一切痕跡。” “但是……”斥候顿了顿。 “燕回关那边传来消息,大周的使节团,到了。” 纪凌的眉梢微微一挑。 “哦?” “来得倒是巧。” 纪凌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巧合。 他转过身,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子。 “传令下去。” “既然是来自大周的『贵客』,不要拘禁他们,让他们来,不过……” 他微微眯起眼睛,眸中寒光一闪而过。 “要记得『好好招待』一番。” “是!” 斥候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纪凌抬起头,望向上京的方向喃喃自语。 “姜冰凝……你到底是个天赋异稟的奇才,还是周国想要埋在我北荻的臥底,就连军队的包扎和反齿箭都那么熟悉……” “我倒要看看,你和你那个爹到底想耍什么花样。” 第14章 第14章 都不顺利 北狄,某驛站。 “砰!” 一只粗瓷碗被狠狠砸在地上,碎成数片。 “这也太欺负人了!” 姜虑威猛地站起身,双目赤红。 他指著桌上那几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们把我们当猪狗吗!” 自打被那些北狄兵“护送”上路,他们大周使节团的尊严便被踩进了泥里。 先是严苛的盘问,而后虽说是放行却与押送无异。 每到一处驛站,无论男女竟都被赶进一间大通铺。 姜悦蓉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哭闹了好几场,换来的却只是兵卒不耐烦的呵斥。 “哭什么哭!再哭把你嘴堵上!” 姜思远到底年长些,想著破財消灾。 他偷偷摸摸寻了个机会,將一小袋银子塞给领头的士兵。 那士兵钱是收了,可事儿却半点不办。 到了饭点,送来的依旧是几块能把牙硌掉的麩烙,连口热水都没有。 这哪里是待客之道,分明是折辱! “虑威!坐下!” 姜承轩低喝一声,脸色铁青。 他心里何尝不怒,可几十年的宦海沉浮让他比儿子们看得更远。 这是下马威。 是北狄人故意做给他们看的。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忍。 “爹!我们不能再忍了!”姜虑威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再忍下去,他们就要骑到我们头上拉屎了!” “住口!” 姜承轩刚要发作,可姜虑威的怒吼,已经惊动了门外的守卫。 房门“哐当”一声被粗暴地踹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北狄校尉,带著满脸的煞气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又看了看怒目圆睁的姜虑威,嘴角咧开一抹残忍的笑。 “怎么,周国的使节,是吃不惯我们北狄的饭食?” 姜虑威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这般挑衅。 “你们……” 他刚说出两个字。 那校尉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他二话不说,狠狠一拳砸在姜虑威的脸上。 “砰!” 姜虑威闷哼一声,嘴角立刻渗出了血丝。 “虑威!” “二哥!” 姜悦蓉和姜思远惊叫出声。 姜承轩霍然起身,眼中怒火喷薄。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 校尉“呛啷”一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尖直指姜承轩的喉咙。 “老东西,別给脸不要脸。” “让你们活著,给你们东西吃,已经是越王殿下天大的恩赐了。” “要是再敢吵闹……”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我保证,你们到不了上京。” “我会让你们的尸体,一块一块餵了这燕回关外的野狼。” 说完,他收回弯刀,目光却落在了缩在角落里的姜悦蓉身上。 他嘿嘿一笑,竟直接在姜悦蓉滑嫩的脸蛋上摸了一把。 “啊——!” 姜悦蓉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那校尉却像是品尝到了什么美味一般,脸上露出淫邪的笑容。 “小美人儿,现在喊的声音倒是挺大。” “到时候,也別让老子失望啊!” 他狂笑著扬长而去,留下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和屈辱。 ----------------- 与此同时,通往上京的官道上,一辆宽大的马车正平稳地行驶著。 姜冰凝撩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 远处,上京城那巍峨的轮廓已然在望。 街道上车水马龙,两侧商铺鳞次櫛比,小贩的吆喝声、孩童的嬉闹声、马匹的嘶鸣声,扑面而来。 她再一次感慨。 上一世,她初次踏足这座城市时,便被它的活力所震撼。 这里的百姓,不像大周京城的子民那般活得从容雅致,眉宇间却都洋溢著一种近乎狂热的自信,和对这个国家发自內心的热爱。 那是一种根植於骨血里的骄傲。 即便后来,她趁著北狄內乱率大军攻破上京,所遭遇到的抵抗也远超她的想像。 那是一座全民皆兵的城。 “在想什么?” 老太妃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回太妃,我在想北狄看起来很是繁华。” 老太妃闻言,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复杂。 她幽幽嘆了口气。 “是啊,繁华,老身也有好些年,没回来过了。”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悵惘,几分近乡情怯。 马车穿过喧闹的街市,最终在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朱漆大门,铜环兽首。 信王府。 “去叩门吧。”老太妃对身边的张嬤嬤吩咐道。 “我们这次回来,並未提前知会府中,也是怕引起不必要的骚动。” 张嬤嬤应了一声,上前拉起门上的铜环,轻轻叩了三下。 等了片刻,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廝探出头来,满脸的不耐烦。 “谁啊!一大清早的,叫魂呢?” 他上下打量著一身僕妇装扮的张嬤嬤,语气轻佻。 “知道这是哪儿吗?信王府!也是你这种人能来放肆的地方?” 张嬤嬤当场就愣住了。 她跟在老太妃身边几十年,何曾受过这等怠慢。 没想到离京数年,府里的下人竟已猖狂无状至此!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放肆!” “主子回来了,尔等竟敢不开中门迎接!” 那小廝听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哈哈哈哈!主子?” “你这老婆子是哪儿来的骗子?我们王爷远在边关,你算哪门子的主子?” 他一脸不屑地挥了挥手。 “赶紧滚!別在这儿碍眼!” “不然惊动了官府,有你好果子吃!” “你!” 张嬤嬤气得浑身发抖。 她再也按捺不住,扬起手“啪”地一声,结结实实地给了那小廝一个耳光。 “狗仗人势的东西!” 那小廝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殷红一片。 他捂著脸先是错愕,隨即眼中爆发出凶狠的光芒。 “你敢打我?!” 他猛地朝门里扯著嗓子大喊。 “来人啊!有贼人行凶!在王府门口闹事了!” “兄弟们,都给我抄傢伙出来!” 张嬤嬤冷眼看著。 她自小跟在太妃身边,拳脚功夫可不是摆设,倒要看看这群奴才想翻起什么浪来。 片刻之后,侧门大开。 呼啦啦从里面又衝出来七八个家丁打扮的小廝。 张嬤嬤定睛一看,心头怒火更盛。 这群人手里,竟然都拿著傢伙,有的提著短刀,有的握著长枪。 领头的小廝捂著脸,指著张嬤嬤。 “就是这个老虔婆!给我打!打死了算我的!” 那几个小廝也不问缘由,竟真的举著兵器,恶狠狠地朝著张嬤嬤扑了过来! 张嬤嬤虽有功夫在身,但毕竟年事已高,她一时竟有些措手不及,被逼得连连后退。 车內,姜冰凝的眼神早已冷了下来。 她推开车门飘然下车。 “住手!” 那几个小廝动作一滯,回头看到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脸上又露出不屑的笑容。 “哪儿来的小妞,也敢管爷爷们的閒事?” “滚开!” 话音未落,姜冰凝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动了。 只听得“砰砰砰”几声闷响,伴隨著几声惨叫。 不过眨眼的功夫,方才还气焰囂张的几个小廝,已然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捂著手腕脚踝不住地哀嚎。 姜冰凝站在他们中间,一身素衣,纤尘不染。 那领头的小廝躺在地上,嘴里却还不乾不净地骂著。 “你……你们有种別走!” “我已经让人去报城防军了!” “敢在信王府门前动手,你们死定了!” 就在这时。 “吱呀——” 信王府的大门从內缓缓推开。 一个穿著体面,约莫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她生著一双吊梢眉,嘴唇削薄,一看便是个刻薄的人。 她先是看了一眼躺在地上哀嚎的家丁,眉头紧紧皱起。 “是谁!” 她的声音尖利。 “好大的胆子!敢在信王府闹事!” 第15章 第15章 王府的威风 领头小廝捂著脸,指著姜冰凝正要对那老妇人告状。 “赵大娘!就是这个小贱……”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那老妇人一声尖利的呵斥打断了。 “废物!” 那老妇人脚步外八,脸上儘是戾气,一双吊梢眼扫过地上横七竖八的家丁,眼神里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干什么吃的!” “七八个大男人,被一个老婆子打成这样!” “王府的脸都被你们丟尽了!” 她骂得唾沫横飞,目光却在触及张嬤嬤的一瞬间,有了片刻的凝滯。 是她?她怎么回来了?难道老太妃…… 不可能,这么多年了,那边一点消息都没有,王爷也从未提起过。 再说了,若是老太妃回府,怎会坐这样一辆朴素的马车,连个像样的仪仗都没有? 老妇人眼珠一转,心底瞬间有了计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认得张嬤嬤,可张嬤嬤未必还认得当年只是个二等丫鬟的自己。 今日,这信王府的下马威,自己给定了! 那被打的小廝一听,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指著一旁的姜冰凝,急急辩解。 “赵大娘!不是她!是旁边那个!是那个小丫头片子动的手!” “她功夫邪门得很,一下就把我们全放倒了!” 老妇人闻言,这才將目光转向姜冰凝。 她上上下下打量著这个一身素衣却难掩绝色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与狠厉。 “哦?” 她拖长了语调,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 “原来还有个帮手。” “怎么,打了我们王府的人,就想这么算了?” 一旁的张嬤嬤早已气得脸色发青。 她在老太妃身边伺候了一辈子,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如今好不容易回府,竟被一群恶奴堵在门口,还被一个不知哪来的管事婆子当眾羞辱! “你又是谁?” 张嬤嬤压著火气冷声质问。 “既然是府里的管事,就该知道规矩!” “这群狗眼看人低的奴才,衝撞主子按规矩该当何罪!” “还不立刻把他们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张嬤嬤的声音掷地有声。 可那老妇人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她只是拿眼角的余光轻蔑地瞥著张嬤嬤。 “呵。” 一声轻嗤。 张嬤嬤的怒火“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 “你!” “我让你处置这些奴才,你没听见吗!” 老妇人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那双吊梢眼里满是看乡下土包子似的鄙夷。 “处置?” “我凭什么要处置?” “我只看见,有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在我信王府门前撒野!” 她往前走了一步,凑到张嬤嬤面前,声音压得又低又尖。 “你以为你是谁啊?” “还主子?我们信王府的主子,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冒认的!” “老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德行!” “一把年纪了还学人出来招摇撞骗!我看你是活腻了!” 张嬤嬤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 “你……你敢骂我!” 她扬起手,就要朝那张刻薄的嘴脸扇过去。 可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清影闪过。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炸响在王府门前。 所有人都惊呆了。 只见姜冰凝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老妇人面前,神情冷若冰霜。 而被她扇中的老妇人,整个人直直地飞了出去。 “砰!” 她重重地摔在三尺开外,嘴里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 “啊——!” 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嘴角更是溢出了鲜红的血丝。 她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瞪著姜冰凝,眼中满是怨毒。 张嬤嬤也愣住了,她刚想说些什么。 “什么人!住手!” “快!把她们围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声由远及近。 转眼间,一队身披甲冑的城防军士兵已经冲了过来,將姜冰凝和张嬤嬤团团围住。 领头的校尉一眼就看到了趴在地上哀嚎的老妇人脸色一变。 “赵大娘!” 他连忙上前两步,关切地问道。 “您这是怎么了?” 这老妇人不是別人,正是如今信王府中林侧妃身边最得力的管家嬤嬤,赵氏。 当年老太妃离京静养,信王纪云瀚又是个不管事的,府里没有正经王妃,偌大的王府,中馈大权便渐渐落到了林侧妃手里。 而她赵氏,作为林侧妃的奶嬤嬤和心腹,地位更是水涨船高,成了这府里说一不二的“赵大娘”。 这些年,王府上下谁见她不得恭恭敬敬? 就连外头想求王爷办事的官员,都得先给她备一份厚礼。 她年轻时是见过张嬤嬤的,知道她是老太妃身边的人。 可那又如何? 老太妃都多少年没回来了,怕是早就死在外头了! 今日一见,这张嬤嬤不仅老了还跟了这么个寒酸的主家,看那马车,连京中富商都不如。 她本就存了心要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好让府里那些还念著旧主的老人看看,如今这信王府到底是谁的天下! 却万万没想到,竟被一个黄毛丫头当眾掌摑! 这口恶气她如何能咽得下! 赵大娘被人扶了起来,她捂著火辣辣的脸,一腔怒火与屈辱直衝天灵盖。 她指著姜冰凝和张嬤嬤,声音嘶哑而怨毒。 “王校尉!你来得正好!” “这两个贱人!她们是刺客!她们想潜入王府,行刺王妃!” “快!快把她们给我抓起来!打入大牢!不!就地格杀!” 那王校尉一听“行刺王妃”,顿时大惊失色。 这可是天大的罪名! 他不敢怠慢猛地拔出腰刀。 “呛啷!” “来人!將这两个胆大包天的刺客给我拿下!” 他身后十几个士兵齐刷刷亮出兵刃,明晃晃的刀尖对准了姜冰凝二人,一步步逼近。 张嬤嬤脸色煞白,將姜冰凝护在身后。 姜冰凝却依旧面无表情,眼神里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呵。” 一声极轻,却又无比清晰的冷笑,从马车车厢內传了出来。 那笑声里,带著彻骨的寒意与无尽的威严。 “老身倒是不知道。” “什么时候我这信王府的门楣,竟变得如此之低。” “什么腌臢货色都招进来了。” 第16章 第16章 林侧妃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王校尉的动作猛地一僵,惊疑不定地望向那辆看起来略显质朴的马车。 “车里是……是什么人?” “敢在信王府门前装神弄鬼!给我滚出来!” 他的话音刚落。 马车的门帘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掀开。 张嬤嬤连忙上前,恭敬地將车內的人扶了出来。 只见一位身穿暗紫色福寿团纹锦衣的老夫人,在张嬤嬤的搀扶下,缓缓走下马车。 她头髮花白梳著一丝不苟的髮髻,脸上虽有岁月留下的痕跡,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如渊。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气场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老太妃开口,却並未先和张嬤嬤说话。 “王校尉?你城防军的刀何时开始听信一个奴才的指使,对著我纪家的大门了?” 王校尉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些前一秒还凶神恶煞的家丁和士兵,一个个脸色惨白浑身抖如筛糠。 而刚才还囂张跋扈,叫嚷著要杀人的赵大娘,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净净。 她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扑通!” 赵大娘双腿一软,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衝著老太妃的方向疯了一样地磕头。 “砰!砰!砰!” “太……太妃!老太妃!是您!真的是您回来了!” “奴婢……奴婢该死!奴婢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您!” 她一边磕头,一边嚎啕大哭。 “太妃您听奴婢解释啊!这都是误会!天大的误会啊!” 她猛地回头,对著身后那些早已嚇傻了的家丁丫鬟们悽厉地嘶吼。 “都愣著干什么!还不快跪下!给老太妃请安!” 呼啦啦,信王府门前跪倒了一大片。 “给老太妃请安!太妃千岁千岁千千岁!” 请安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恐惧与颤抖。 老太妃却连看都未看他们一眼。 她冷漠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已经嚇得快要瘫倒的王校尉身上。 “刚才,本宫在车里听得清清楚楚。” 她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让王校尉如坠冰窟。 “她说,本宫身边的人是刺客。” “她说,要將她们就地格杀。” 老太妃伸出手指,先是指了指那个最先挑事的领头小廝,然后又指向了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赵大娘。 “衝撞本宫,以下犯上,污衊构陷。” “这两个人……” 她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杖毙。”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那个领头的小廝两眼一翻,身下一滩水渍迅速蔓延开来,竟是当场嚇尿了过去。 赵大娘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绝望和不敢置信。 “不……不……太妃饶命啊!奴婢再也不敢了!奴婢知错了!求太妃开恩啊!” 她崩溃大哭,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得鲜血淋漓。 可老太妃的眼神没有丝毫动容。 王校尉面如死灰,他咬著牙,正要下令。 就在这时。 府门之內,忽然传来一声清亮高亢的通传声。 “王妃驾到——!” 信王府大门洞开。 一队队的丫鬟僕妇鱼贯而出,分列两侧,垂首肃立。 紧接著,一名女子在眾人的簇拥下,如眾星捧月般缓步走了出来。 她身著一袭玄色鸞凤穿花常服,衣料在日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泽,其上用金银丝线绣出的鸞凤栩栩如生。 她妆容精致,粉黛打得极白,衬得一双凤眼愈发狭长,眼尾微微上挑,透著一股与生俱来的傲慢。 薄唇上点著最时兴的絳色口脂,嘴角噙著一抹看似温婉实则疏离的笑意。 正是信王侧妃,林氏。 姜冰凝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张脸上。 就是她! 上一世,自己曾借著探望母亲的名义,见过这林侧妃数次。 每一次,她都是这般温婉贤淑的模样,对自己嘘寒问暖,对妹妹关怀备至。 可姜冰凝永远记得,上京城破,自己將她从凤床上揪下来,用匕首抵著她脖颈时,她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上,是何等癲狂的笑意。 “你母亲柳静宜?哈…她就是个蠢货!” “你真以为她是鬱鬱而终的吗?” “是我在她每日的安神汤里,加了那么一点点让人心神鬱结,再也提不起劲儿的『好东西』!” “她到死都以为我是个好人呢!” 那些淬了毒的话语,仿佛昨日才响彻耳边。 姜冰凝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收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林氏…… 就让她再得意几日。 既然我回来了,那些你曾对我母亲用过的手段,我会让你一样一样地加倍尝个遍! 林侧妃莲步轻移,走到老太妃面前,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礼。 “媳妇给母亲请安。母亲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她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任谁听了都会觉得她是个孝顺的好儿媳。 老太妃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只用眼角的余光冷冷地扫了林侧妃一眼。 “母亲?” 一声轻飘飘的反问,却让林侧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本宫记得,云瀚的正妃之位,至今还空著,你一个侧妃也配叫本宫『母亲』?” 这话一出,林侧妃的脸立时一阵红白。 想她林家在北狄何等权势滔天,父亲更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 便是当今陛下见著自己也要给三分薄面。 何曾受过这等当眾的羞辱! 可眼前这人是纪云瀚的亲娘,她再大的火气也只能死死地压在心底。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俯身下拜,这一次姿態放得更低。 “是媳妇僭越了。” “太妃娘娘万安。” 老太妃这才发出一声似有若无的冷哼。 她目光下移,落在了林侧妃那一身华贵的玄色鸞凤服上。 “咱们北狄向来以玄色为尊,鸞凤之姿更是非王侯正室不可用。” “你不过一介侧妃,怎敢穿得如此招摇?” 老太妃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刮在林侧妃的脸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信王府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 “回去,把这身衣裳换了。” 第17章 第17章 分院子 林侧妃的脸已经由白转红,再由红转成了猪肝色。 这已经不是羞辱了。 这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她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再狠狠地踩上几脚! 可她,依旧只能咬碎了牙往肚里吞。 “……是,媳妇谨遵太妃娘娘教诲。” 老太妃仿佛这才满意,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跪在地上,早已抖成一团的赵大娘和那个昏死过去的小廝。 “你如今掌著家,这两个衝撞本宫的贱奴,你说说该怎么处置吧。” 赵大娘一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的膝行到林侧妃脚边,抱著她的裙摆哭得涕泪横流。 “侧妃娘娘!娘娘救命啊!老奴是您的奶嬤嬤啊娘娘!” 林侧妃心中烦恶至极,恨不得一脚將这蠢货踢开。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可当著老太妃的面她却不敢拿乔,只能强行挤出一丝笑脸。 “回太妃娘娘的话,这小廝狗胆包天,衝撞贵人,按规矩当杖责五十,逐出王府发卖给披甲人为奴。” “至於这赵嬤嬤……”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求。 “她是媳妇的奶嬤嬤,自小看著媳妇长大,虽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但…还请太妃娘娘看在媳妇的面上,饶她这一次吧。” 老太妃竟是点了点头。 “嗯。” “本宫刚回府,既然你都这般说了,本宫就给你这个面子。” 林侧妃心中一喜,刚要谢恩。 老太妃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便再次响起。 “那就杖责三十,降为粗使婆子,调去后院伙房烧火吧。” 林侧妃的笑容彻底凝固在了脸上,这比直接打死还要让赵嬤嬤难受! 而赵嬤嬤在听到这个处置的瞬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嗬嗬声,两眼一翻,竟是彻底嚇昏了。 老太妃却连看都懒得再看一眼,她转过身亲热地拉起了姜冰凝的手。 “好孩子,咱们进去,別被这些腌臢东西污了眼。” 说罢,她便拉著姜冰凝径直迈入了信王府的高大门槛。 林侧妃带著一眾丫鬟僕妇正要跟上。 老太妃却猛地一回头。 她就站在门槛內,將林侧妃等人尽数拦在了门外。 “这位姑娘是本宫的小友,也是府里的贵客。” 她的目光落在林侧妃的脸上,语气平淡。 “你,去给她安排一个院子。” 林侧妃被堵在门外,看著老太妃与姜冰凝亲昵的姿態,眼底的嫉恨几乎要化为实质。 一个小友? 什么样的小友,能让离京多年的老太妃如此看重? 她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依旧是那副恭顺的模样。 “不知…东边的春庭院,可合姑娘心意?” 话音刚落,姜冰凝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春庭院? 上一世,妹妹姜悦蓉初到信王府,也是被林氏“客客气气”地安排进了这个所谓的春庭院。 结果呢? 那个院子偏僻得像是被王府遗忘的角落,连个像样的火盆都没有。 屋子四处漏风冷得像冰窖。 悦蓉半夜被冻醒,抱著单薄的被子瑟瑟发抖,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派去伺候的丫鬟婆子一个个阳奉阴违,不是说这个没有就是说那个短缺。 不过几日姜悦蓉就病倒了,那是林氏给她的第一个下马威。 杀人不见血的刀子。 姜冰凝想要开口,寻个由头推拒。 却见身旁的老太妃,眉头也蹙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林侧妃。 “春庭院?” “本宫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个院子?” 林侧妃脸上的恭顺笑意一僵,她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愈发谦卑。 “回太妃娘娘,这是在府邸东边新扩建出来的一处院子,景致清幽最是適合静养。” “哦?新扩的?” 老太妃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既然是新地方那便算了。” 她摆了摆手。 “锦瑟院现在还空著吧?” 此言一出,不止是林侧妃,就连她身后那些垂首肃立的丫鬟僕妇,都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锦瑟院那可是信王爷过世的原配正妃曾经的居所! 自那位王妃离世后,信王爷便下令將锦瑟院封存,十数年来除了洒扫的下人再无人敢踏足半步! 如今,老太妃竟要让这个来歷不明的丫头住进去? 这怎么可能?! 林侧妃的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闪过。 她忽然明白了。 老太妃这是在警告她,也是在向整个信王府宣告。 这个姑娘是她护著的人! 谁都动不得! 想通了这一层,林侧妃心底的嫉恨几乎要將她吞噬,面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將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 “是。” 她的声音有些乾涩。 “锦瑟院……一直空著。” “嗯。” 老太妃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又转向姜冰凝。 “好孩子,你先跟著人过去安顿下来。” “缺什么只管开口,收拾好了,再来我那里说话。” 姜冰凝望著老太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恭敬地福了福身子。 “多谢太妃。” 在一名管事嬤嬤的引领下,姜冰凝穿过抄手游廊,来到了一处极为雅致的院落前。 院门上方的匾额,龙飞凤舞地写著“锦瑟院”三个大字。 推开院门的一瞬间,一股混杂著陈旧木香与乾花的味道扑面而来。 院子极大,种满了海棠与芭蕉,有种时光沉淀下的静謐。 姜冰凝迈步走入正屋。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张七弦琴静静地躺在琴案上。 窗边的美人榻上还放著一本翻开的诗集。 梳妆檯上的螺鈿首饰盒半开著,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隨时都会回来。 所有的一切,都透著一股被人精心保护过的痕跡。 物件虽都有些年头了却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珍品。 就在她出神之际。 “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四五岁,身穿宝蓝色云纹锦袍的少年,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他生得极俊俏,眉眼间与纪云瀚有三分相似,只是此刻那张脸涨得通红,一双眼睛像是要喷出火来。 他指著姜冰凝发出一声怒吼。 “你是谁!” “谁让你进来的!怎敢在此停留!” 第18章 第18章 找茬 少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將姜冰凝整个人点燃。 姜冰凝有片刻的怔忪。 眼前的少年,约莫比她小上一两岁,那张俊俏的面庞因极度的愤怒而微微扭曲。 见她不言不语,少年眼中的红血丝愈发明显。 “滚出去!” 他再次嘶吼,声音都带上了一丝破音的沙哑。 “谁准你踏入我母亲的房间!” “滚!” 这一声怒喝充满了被侵犯领地后幼兽般的悲鸣。 母亲的房间…… 姜冰凝的心念电转。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上一世姜悦蓉说起信王府八卦时的模样。 “我跟你说,信王府里最不好惹的,不是那个笑里藏刀的林侧妃,而是那位小世子爷,纪乘云。” “他脾气可真不好,我不过是想討好他,给他送了碗汤,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不过还好,他也不怎么搭理我就是了。” 姜冰凝的目光重新落在那少年身上。 信王世子纪乘云。 原来是他。 可上一世,姜悦蓉从未提过纪乘云有这般失控的模样。 或许…… 是因为姜悦蓉住的是那个阴冷偏僻的春庭院。 而自己,此刻却在早逝王妃的旧居,锦瑟院。 想通了此节,姜冰凝心中生出一丝瞭然。 她缓缓收回目光,对著怒髮衝冠的纪乘云,端端正正地敛衽行了一礼。 动作从容,不卑不亢。 “世子息怒。” 她的声音清冷。 “冰凝並非有意擅闯,实乃奉太妃娘娘之命,暂居於此。” 她没有抬头,视线却不著痕跡地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琴案上那张纤尘不染的七弦琴,又滑过美人榻上那本半开的诗集。 “此地清雅,一尘不染,想来是有人常年用心守护。” “世子放心,冰凝入住,定会加倍爱惜,不敢有丝毫褻瀆。” 纪乘云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准备喷薄而出的怒骂,却被她这番话堵在了喉咙口。 用心守护? 是。 母亲走后,这锦瑟院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全是他亲手擦拭,亲手打理,从未假手旁人。 这是他心底唯一的净土。 眼前这个女人,她竟然看出来了? 见纪乘云面色稍霽,姜冰凝才继续开口。 “若世子觉得冰凝住在此处不妥,冰凝稍后可亲自去向太妃娘娘陈情。” “只是……” 她话锋一转。 “在太妃娘娘未曾改命之前,民女亦不敢违抗懿旨。” 这句话,如同一瓢冷水,瞬间浇灭了纪乘云刚刚压下去的火气。 他好不容易缓和的脸色,再次涨得通红。 “凭什么!” “这里是我母亲的居所!我母亲走得急,这里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十几年了,从未有人动过!” 他伸手指著姜冰凝,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 “你又是什么身份!” “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人,凭什么就能住进来!” 姜冰凝静静地听著,从他这番话里,听出了些许不同寻常的意味。 母亲走得急…… 她又想起了姜悦蓉的话。 “府里下人都在传,说那位王妃娘娘…死得好像有些蹊蹺。” “所以啊,世子爷对后来入府的女眷,都格外警惕,尤其是林侧妃,两人关係差到了冰点,见面连话都不说一句。”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 一道略显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世子爷。” 张嬤嬤快步走了进来。 纪乘云自然认识她。 他脸上的怒气未消,却还是硬邦邦地憋出一句:“张嬤嬤。” 张嬤嬤对著纪乘云福了福身,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世子爷莫怪,让姜姑娘住进锦瑟院,正是老太妃的意思。” 她看了一眼纪乘云紧绷的脸,语气温和地解释道。 “太妃娘娘说,锦瑟院封存多年,虽雅致,却也失了生气。” “王妃娘娘在世时,最是喜爱热闹,也最是爱惜风雅之物。” 张嬤嬤的目光转向姜冰凝。 “王妃若是在天有灵,也定然欢喜能有这么一个通透懂事的孩子,能懂她的旧物,能陪她的旧物说说话。” “世子若真有孝心,不妨代您母亲略尽地主之谊,也好过让这满院海棠芭蕉,寂寞地开了又败。”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这是老太妃不容置喙的决定,又给了纪乘云一个台阶下。 纪乘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死死地瞪著姜冰凝,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一甩衣袖。 “哼!” 一声冷哼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 与此同时。 林侧妃的院落里。 一名小丫鬟正回报著锦瑟院发生的一切。 “……张嬤嬤去了之后,世子爷就甩袖子走了。” 听完回报,林侧妃正用银签拨弄著香炉里沉香的手,微微一顿。 她脸上並无多少意外之色,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哼,本就没指望那个小畜生能有什么用。” 她摆了摆手。 “既然赶不走,那就换个法子。” 她的声音阴冷,像是淬了毒的蛇信。 “传我的话下去。” “从今日起,锦瑟院那边,吃穿用度,都按府里下等丫鬟的份例来。” “另外……” 她眼中闪过一丝恶毒。 “找几个嘴碎的婆子,给我把风声传出去。” “就说那个丫头,不安分守己,长了张狐媚子脸,整日里想著法子往世子爷跟前凑,意图攀龙附凤,污了王府的清誉!” …… 锦瑟院內,终於彻底恢復了寧静。 送走了张嬤嬤,姜冰凝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正屋里,心中感慨万千。 这信王府,果然是龙潭虎穴,步步惊心。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將纷乱的思绪压下。 当务之急,是先在此处站稳脚跟。 她信步走入书房,她的目光隨意地从书架上扫过。 忽然,她的视线定格在其中一本格外寻常的书上。 那是一本《诗经》。 在满架珍本孤本之中,这本普通的《诗经》毫不起眼。 可不知为何,姜冰凝却觉得有些异样。 她伸出手,將那本书取了下来。 入手微沉,书页泛黄,带著岁月的痕跡。 她用指腹轻轻摩挲著书的侧面。 果然。 別的书,即便是常翻的,磨损也大多在书角。 而这本书,书脊处却有一道极为深刻且异常的磨损痕跡。 仿佛它的主人不是在读书,而是在无数个日夜里,反覆地將它从书架的同一个位置,抽出来又放回去。 第19章 第19章 想办法 上京,越王府。 纪凌刚换下鎧甲,一杯热茶尚未喝完,麾下狼卫便已將信王府门前发生的一切呈报上来。 “杖了赵大娘?” 纪凌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我那位皇婶,倒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脾气。” 他呷了一口茶,热气氤氳了他的眼眸。 “把姜冰凝…安排进了锦瑟院?” 听到这一句,纪凌终於忍不住轻笑出声。 “有意思。” 他將茶盏放在桌上,眼底的笑意愈发浓厚。 他自然看得明白。 老太妃这一手,看似是给姜冰凝抬身份,实则是在为那位还在养病的柳静宜铺路。 先让女儿住进亡妻的院子,等母亲到了,再顺理成章地抬进王府。 只可惜啊…… 纪凌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著桌面。 “我那位皇婶离府日久,如今的信王府早不是她当家的时候了。” “那个林氏,可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这下,信王府里有好戏看了。” 狼卫垂首立在一旁,不敢接话。 纪凌的思绪却飘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他那个倔得不行的堂弟纪乘云。 他母亲的锦瑟院,那可是他的逆鳞,谁碰谁死。 如今凭空住进去一个来歷不明的姜冰凝…… 纪凌几乎能想像出纪乘云那张气到涨红的脸。 他们会如何相处? 是纪乘云把她打出来,还是…她有別的法子收服那头小兽? 想到此处,纪凌的目光倏然转冷。 “姜冰凝的底细,查得如何了?” 狼卫的身子一凛。 “回王爷,都查过了。” “姜氏长女姜冰凝,自幼养在深闺,並无任何出格的记录。” “哦?” 纪凌的尾音微微上扬。 “並无出格的记录?” 他缓缓站起身,踱到窗前。 “在秀峰山,她临危不乱,面对死士她眼中没有半分寻常闺秀该有的恐惧。” “你现在告诉本王,她只是个读诗书做女红的普通贵女?” 狼卫的头埋得更低了。 “属下无能。” 纪凌冷笑一声。 “没有出格的记录,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他的声音不大。 “继续查!” “查她幼时有无暗中师从他人,查姜承轩夫妇是否曾將她送去秘密培养!” “本王不信,一个娇小姐能有那样的身手和胆色!” “是!” ----------------- 锦瑟院。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中,姜冰凝狼狈地从正屋里冲了出来。 一张俏脸被熏得灰扑扑的,眼泪都呛了出来。 这是她住进锦瑟院的第三天。 第一日,她点燃分例送来的木炭,只觉得烟大了些,心想或许是北地的炭火本就如此,便没在意。 第二日,烟气更重,熏得她头昏脑涨。 直到今日,她去给老太妃请安。 老太妃的暖阁里燃著银丝碳,空气中只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清雅香气。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不是北地的炭都这样。 只是她锦瑟院的炭,与別处不同。 再联想到这两日送来的饭菜,永远是半温不凉。想要一桶热水,也要催三四遍,送来的还往往不够用。 她明白了。 这是有人在给她下马威。 是那个笑里藏刀的林侧妃,还是那个怒气冲冲的世子? 不管是谁,她都不能再这么忍下去了。 午膳时分,一个管事婆子拎著食盒,慢悠悠地晃了进来。 食盒往桌上一放,依旧是三菜一汤,却连一丝热气都没有。 “婆婆。” 姜冰凝声音清冷。 那婆子抬起眼皮,脸上的假笑烘托出一副慈眉善目的皮囊。 “姜姑娘有何吩咐?” 姜冰凝指了指桌上的饭菜。 “为何又是凉的?” 婆子脸上的笑意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轻蔑。 “姑娘有所不知,最近府里採买紧张,库房里的份例都是有定数的,厨房也是按著时辰开火。” “许是送来的路上,风大了些吹凉了。” 婆子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姜冰凝心中冷笑。 她不再与婆子废话,只淡淡说了一句。 “知道了,你下去吧。” 待婆子走后,姜冰凝立刻唤来了守在院外的小丫鬟。 “劳烦去请一下张嬤嬤,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不多时,张嬤嬤便步履匆匆地赶了过来。 “姜姑娘,可是有事?” 姜冰凝將张嬤嬤请进偏厅屏退左右。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了桌上。 张嬤嬤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姑娘,你这是……” 姜冰凝的脸上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无奈。 “嬤嬤,实不相瞒,我隨身並未携带多少银两。” “如今住在这院里,处处都需要打点,有些东西也需添置,手头实在是捉襟见肘。” 她將玉佩往张嬤嬤面前推了推。 “所以,我想请嬤嬤代我將这块玉佩拿去当了,换些银钱应急。” “使不得!” 张嬤嬤大惊失色,连忙將玉佩推了回来。 “这…这,此物贵重,您还是收起来吧?” 姜冰凝苦笑一声收回玉佩,拿在手中摩挲。 “我何尝不知此物贵重,只是眼下境况,我也是无奈之举。” “嬤嬤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等我母亲到了,手头宽裕了,我定会第一时间將它赎回来的。” 张嬤嬤看著她,眉头紧锁。 “姑娘若缺银子,为何不与老太妃说呢?” 姜冰凝摇了摇头,神情真挚。 “太妃娘娘已为我做得够多了,此等为银钱烦忧的俗事,我怎好再去叨扰她老人家清净?” “还请嬤嬤务必帮我这个忙。” 张嬤嬤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最终长长地嘆了口气。 “也罢,姑娘的心思,老奴明白了。” 傍晚时分,张嬤嬤果然回来了。 她將一个信封交到姜冰凝手中。 “姑娘,您点点。” 一千两。 她心中微微一震。 她的目光在张嬤嬤身上转了一圈。 没有当票。 这玉佩根本就没有被当掉,这银子也不是当铺给的。 她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张嬤嬤一眼,福了福身。 “如此,便多谢嬤嬤费心了。” ----------------- 老太妃的院子里。 “回太妃,银子她收下了。” 张嬤嬤恭敬道。 “哦?她可曾起疑?” 老太妃望著锦盒中玉佩开口,这玉佩还是当年她给信王的。 “姜姑娘是个通透人,並未多问一句,只谢了老奴。”张嬤嬤一脸欣慰。 “嗯。” 老太妃满意地点了点头。 “是个沉得住气的聪明孩子,不拿这点小事来烦我,也不哭不闹,自己想办法解决,很好。”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锦瑟院那边,你继续盯著。” “那些多嘴多舌的婆子,那些拿劣质炭火、送冰冷饭菜苛待她的下人……” “都给我记在册子上!” 第20章 第20章 忠僕 锦瑟院內。 姜冰凝將那叠银票放在妆匣的暗格里。 有了钱,心就定了。 有了钱,许多事便不再是死局。 这三日她看似在忍耐,实则一刻也未曾閒著。 她將这院里院外每一个下人的眉眼、举止、言谈,都一一刻进了脑子里。 她要找的,是一个能帮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撬开一道缝隙的棋子。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院角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上。 那是一个小丫鬟,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单薄总是独来独往。 旁人剋扣她的吃食,她也只是红著眼眶,从不敢爭辩。 姜冰凝觉得她有些眼熟。 她闭上眼,前世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信王府被攻破的那一夜,火光冲天,杀声震野。 她提著染血的长枪,踏入姜悦蓉的院子。 满院的奴僕丫鬟早已作鸟兽散。 唯有这个小丫鬟,也是这般单薄的身子,张开双臂颤抖著挡在姜悦蓉的身前。 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却又带著一丝决绝。 一个忠僕。 哪怕护著的是姜悦蓉那样的蠢货,也足见其心性。 这样的人,若是用对了地方便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 院子的角落里,春桃蹲在老槐树下,將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不敢哭出声。 她原以为管事嬤嬤將她从林侧妃的院子调来这锦瑟院,是天大的恩赐。 林侧妃喜怒无常,她身上至今还留著上次被掐出的淤青。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里竟是另一个火坑。 这位新来的姜姑娘倒是个安静的主儿,从不打骂下人。 可这锦瑟院,就像是被整个信王府遗忘的角落。 分例的炭是湿的,饭是凉的,连她们下人吃的,都是厨房里剩下的残羹冷炙。 別说攒钱给娘看病了,她连肚子都填不饱。 前日她斗胆去问管事嬤嬤,为何锦瑟院的分例如此之差。 那嬤嬤皮笑肉不笑地告诉她。 “谁让里头那位不长眼,得罪了赵大娘呢?” “你被调过去,就是替我们好好『伺候』她的。” “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你这小蹄子就自己担著吧!” 那一刻,春桃如坠冰窟。 她明白了。 她不是得了恩典,而是成了一个隨时可以被推出去顶罪的替死鬼。 想到病榻上咳血的母亲,春桃不禁悲从中来。 “你这是怎么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 春桃嚇得一个激灵,猛地抬起头。 见是姜冰凝,她“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额头抵著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姑娘饶命!奴婢……奴婢不是有意在此偷懒的!奴婢错了!” 姜冰凝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將她扶了起来。 “起来吧,隨我进屋。” 春桃不敢不从,低著头像个犯错的孩子。 姜冰凝从食盒里拿起一块还算完整的芸豆卷,递到她面前。 春桃愣住了。 只听姜冰凝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著一丝无奈。 “我观察你几日了。” “送来的饭菜,你分的总是最少的那一份。” “我这里虽没什么好东西,但这块点心还算能入口,你吃了吧,垫垫肚子。” 春桃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她看著那块白白净净的芸豆卷,喉头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她真的太饿了。 她接过那块芸豆卷,三两口就吞了下去。 因为吃得太急,一下子噎住了,咳也咳不出来。 姜冰凝又给她递过来一杯茶水。 “我这里也没什么好茶,將就著喝吧,顺顺气。” 一杯温水下肚,那股窒息感才缓缓退去。 春桃怔怔地看著姜冰凝,片刻之后,眼泪“唰”地一下又涌了出来。 她自小被卖入王府,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从未有任何一个主子,会这样温和地对她。 给她点心,为她倒茶。 春桃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压低了声音。 “姑娘。” “嗯?” “您……您在这府里,万事要小心。” 她不敢说出具体的人名,但眼中的真诚却做不得假。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 “下次……下次厨房送饭来,奴婢去门口接!” “奴婢跑得快些,兴许…兴许送到姑娘手里时,还能有些热乎气。” 姜冰凝看著她,笑了。 这小丫头,的確是个知恩图报的。 “你方才在院子里哭,是因为吃不饱饭吗?” 春桃的脸一白,连忙摇头。 “不是的,奴婢……” “是因为你家中有人病了?” 姜冰凝的声音很轻。 她猛地抬起头,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姑娘…您,您怎么知道?” 姜冰凝只是平静地看著她。 “前日你去后门拿药,我看见了。” “昨日你去倒泔水,偷偷藏了半个馒头在袖子里。” “你这样的人,若不是为了家人,不会如此作践自己。” 春桃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崩塌了。 她再也忍不住,將自己的困境和盘托出。 母亲重病急需银钱,可她的月例却被管事嬤嬤以各种理由剋扣,所剩无几。 姜冰凝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她。 等她哭诉完了,姜冰凝从袖中摸出一张银票。 一百两。 她將那张轻飘飘的纸,递到了春桃面前。 “拿著,先去给你娘看病。” 春桃的哭声戛然而止。 一百两? 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反应过来后,又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使不得!使不得啊姑娘!” “这太多了!奴婢的命都不值这么多钱!奴婢不能要!” 姜冰凝將她拉了起来,把银票强行塞进她的手里。 “我给你,你就拿著。” “你母亲的病不能再拖了。” 春桃想起母亲的病,眼眶含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终於咬碎了牙,將一直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 “姑娘,奴婢有件事要告诉您!” “您之所以在锦瑟院受此苛待,是因为……” 她凑到姜冰凝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是因为您在府门前,衝撞了王妃身边的赵大娘!” “是管著採买的嬤嬤得了信儿,特意吩咐下来的!” “她们就是要给您一个下马威!” 第21章 第21章 世子又来 原来是这样。 姜冰凝的眸光微动。 是林侧妃身边的赵大娘。 那给她下马威的就是林侧妃。 姜冰凝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林氏。 她当然记得这个女人。 前世据姜悦蓉说,母亲入府后,这个林氏便如同疯了一般,处处与母亲作对。 母亲性子温婉不喜爭斗,却被她逼得步步后退,最终心力交瘁鬱鬱而终。 只是林氏却也没得意多久。 母亲死后不出半年,信王纪云瀚便以“德行有亏,善妒不慈”为由,一纸休书,將她扫地出门。 林家是北狄的世家大族,如何能忍受这等奇耻大辱。 朝堂之上立即掀起了对信王的口诛笔伐。 只是信王咬牙都扛了下来,然后挨个和污衊自己的朝臣起爭端。 皇帝也拿完全失去理智的信王没有办法,以林氏为首的世家大族也丝毫不让,皇帝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自此,皇族与世家之间嫌隙顿生,北狄朝堂乱作一团。 也正是那场內乱,给了姜冰凝可乘之机。 她於边关陈兵施压,大周铁骑叩关,北狄內忧外患自顾不暇,再加上纪凌並未得到北荻皇帝的信任,才让她一击成功,最终逼得北荻签下城下之盟,割地赔款。 大周与北狄的国运就此逆转。 姜冰凝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这一世,不过是在府门前略施小惩,就引得林氏这般迫不及待地出手了。 也好。 省得她再费心去想办法对付,既然林侧妃先下手,就別怪自己不客气了。 “我知道了。” 她收回思绪,看向面前依旧忐忑不安的春桃。 “这件事你不要再管,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春桃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似的。 “奴婢明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姜冰凝放缓了语气。 “至於这一百两银子,你安心拿著。” “除了给你母亲治病,剩下的钱去买些东西。” “买些上好的银丝炭,买些米麵粮油,再扯几尺布,给我们俩都做身像样的衣服。” 她顿了顿。 “以后,我们主僕二人,不可再过得这般寒酸。” “是!” 春桃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感动和希望。 “姑娘放心!奴婢一定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帖帖的!” 姜冰凝满意地点了点头。她刚想再夸奖几句。 “砰——!” 一声巨响,锦瑟院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脚暴力踹开! 姜冰凝的眼神骤然一冷。 好大的胆子! 这些下人平日里剋扣分例,冷言冷语也就罢了。 今日竟敢直接踹她的门! 这是將她,將老太妃的顏面踩在脚底下践踏! 一股凌厉的杀气自她周身瀰漫开来。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急著来投胎! 来人一身玄色锦袍,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眼间却凝著一股散不去的戾气。 不是信王世子纪乘云,又是谁? 纪乘云一脚踹开门,满腔的怒火正要喷薄而出。 “姜冰凝,你这个——” 话未说完,他便看到了站在姜冰凝身侧的春桃。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你,出去。” 春桃被他这副模样嚇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她下意识地看向姜冰凝。 姜冰凝冲她微微頷首。 春桃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连头都不敢回。 这一切,都被纪乘云尽收眼底。 待春桃的身影消失在院中,他才发出一声满含讥讽的冷笑。 “呵。” “果然是个会使手段的。” “这才几日,就收了个这般忠心的丫鬟。” “连本世子的话都不听了,倒是要先看你的眼色行事。” 姜冰凝面色不变,声音比他更冷。 “世子有何贵干?” 她懒得同他做口舌之爭。 纪乘云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態度彻底激怒。 “你做的好事,现在反倒来问我?” 他上前一步,眼中怒火熊熊。 姜冰凝微微蹙眉,一脸的莫名其妙。 “我做了什么?” “你还敢问!” 纪乘云刚要发作,鼻子却忽然抽动了两下。 他皱起眉,一脸嫌恶地在屋里扫视了一圈。 “你在这屋里烧了什么腌臢东西?” “熏得本世子头疼!” “这可是我母妃生前最爱的院子,岂容你这般糟蹋!” 姜冰凝顺著他的目光,转向墙角那个正冒著黑烟的炭盆,神色平静。 “回世子,只是烧炭取暖罢了。” “烧炭?” 纪乘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府中给你配的,难道不是上好的银丝炭?” “银丝炭无烟无味,断然不会是这股呛人的酸臭味!” 姜冰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到炭盆边,用火钳夹起一块还在冒著黑烟的湿炭,递到他面前。 “世子请看。” 纪乘云的目光落在火钳上。 那是一块黑漆漆的木炭,质地疏鬆。 上面还带著明显的水渍,正“滋滋”地冒著浓烟,散发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这分明是厨房烧火用的劣质柴炭,还是受了潮的! 纪乘云的脸色,瞬间僵住了。 他的目光从那块湿炭上移开,落在了桌上。 桌上摆著三菜一汤。 一碟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炒青菜,一碗凝著白油的肉汤,一叠不知是什么的粗饼,还有半碗已经冷透的米饭。 半晌,纪乘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就吃这些?” 姜冰凝闻言,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指了指桌上的饭菜,语气轻鬆。 “今日送来的还算快些,饭菜尚有几分温热。” “世子若是不嫌弃,不如也用一些?” 她说著作势要去拿碗筷,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嘆了口气。 “只是,我也不知王府如今竟拮据到了这个地步。” “听说,过几日还要再减些分例呢。” 她顿了顿,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惆悵与不平,但很快又被一种懂事的顺从所取代。 她看向纪乘云,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冰凝虽是老太妃带进府的,却也知晓规矩。” “世子放心,冰凝绝不会因为这些小事,给王府添麻烦的。” 第22章 第22章 纪乘云的心事 纪乘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他本是来兴师问罪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练完枪回屋的路上,听到了几个洒扫的婆子聚在廊下嚼舌根。 “哎,你们听说了吗?老太妃带回来的那个姜家姑娘,住进锦瑟院了!” “怎么没听说!那可是咱们过世王妃的院子,十几年没住过人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嗓门,却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我跟你们说,我可是听人说老太妃这是相中了那姜姑娘,要给咱们世子爷当媳妇呢!” “我的天爷!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让姜姑娘住进锦瑟院,就是让她先熟悉熟悉,日后成了世子妃,管家理事也方便!” “嘖嘖,真是好手段,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功夫,把老太妃哄得团团转!” “可不是嘛!咱们世子爷的婚事,王爷都还没发话呢,老太妃这不合规矩啊!”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人家现在是老太妃跟前的红人!我看啊,这信王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那些胡言乱语,一字不落地钻进纪乘云的耳朵里。 他勃然大怒!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母妃虽已过世,可父亲还在!祖母怎能越过父亲,给他凭空塞一个女人! 更何况这个叫姜冰凝的女人,他根本就不了解! 定是那些下人说的一样,她就是个狐媚子! 迷惑了祖母,如今进了府又要来迷惑自己了! 他怒不可遏,一脚踹开院门,就是想当面戳穿她的真面目! 可现在…… 纪乘云看著眼前的景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黑烟滚滚的湿炭,那凝著白油的冷菜。 还有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这就是迷惑了祖母的“狐媚子”? 这就是即將成为世子妃的“红人”? 若是王府未来的世子妃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传出去,信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口中那些尖酸刻薄的责问,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姜冰凝最后那番话,他听明白了。 什么叫“不会给王府添麻烦”? 她是在告诉自己,她是祖母请来的客人,如今却被下人苛待至此! 这打的究竟是她姜冰凝的脸,还是他信王府的脸? 这慢待的究竟是她这个外人,还是他纪乘云亡母的故居?! 纪乘云死死地攥紧了拳头,他强行压下愤怒的情绪。 他转过头,语气生硬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彆扭。 “不要耍这些小聪明。” “你心里想什么,本世子都看在眼里。” 姜冰凝垂眸,不言不语。 纪乘云只觉得更加烦闷。 “从明日起,我让常福过来。”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让他来锦瑟院协理院中事务。” “有他在,那些奴才至少不敢再如此明目张胆!” 常福。 姜冰凝的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知道这个人,纪乘云身边的老僕,从纪乘云的母亲还在世时便在王府了,算起来,资歷比林氏身边的赵大娘还要老。 纪乘云没有说“苛待你”,而是说“苛待锦瑟院”。 在他心里,这些下人的所作所为,是在作践他母亲生前最爱的院子。 这,他绝不能忍。 姜冰凝心中瞭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多谢世子。” 纪乘云的情绪平復了一些,他“嗯”了一声,不再理会姜冰凝,径直迈开步子走进了里间的书房。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那排书架前,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本被摩挲得有些起毛边的《诗经》上。 他伸出手將那本书取了下来。 姜冰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转身提起桌上那把半温不火的茶壶,倒了一杯走到纪乘云身边轻轻奉上。 纪乘云正对著书房里一幅王妃的小像出神,下意识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噗——!” 他刚入口便紧紧皱起了眉头,险些吐出来。 这哪里是茶? 寡淡无味,说它是刷锅水都抬举了它。 他本想发作,可看到姜冰凝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头的火气又一次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不是个骄横无理的人。 对著一个处境比下人还不如的“客人”,他实在发不出脾气。 纪乘云放下茶杯,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缓和。 “本世子也知道,你如今住在这院子,我这般闯进来於理不合。” 他看著小像眼神有些飘忽。 “但此处,是我亡母的居所。” “这十余年,我早已习惯了在此处独坐。”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自在,飞快地瞥了姜冰凝一眼。 “你…不要介意。” 他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尷尬,又补充了一句。 “嗯……明日,我让常福准备些好茶带过来。” 姜冰凝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勾起一抹弧度,转瞬即逝。 她的回答依旧是淡淡的。 “这里是世子的家,世子想来便来,自然没有不让的道理。” “若是冰凝在这里碍了世子,冰凝也可以先出去。” 她的话不卑不亢,既给了纪乘云台阶,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纪乘云闻言,轻轻嘆了一口气。 他一向厌恶自己在思念亡母时身旁有旁人打扰。 可不知为何,经过这几次短暂的衝突,他反而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似乎也並没有那么討厌了。 他的目光落在姜冰凝的脸上,见她正好奇地盯著自己手中的《诗经》,纪乘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他晃了晃手中的书。 “这是我母亲临终前,用来排解抑鬱的书。”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她常说,诗言志,歌永言。所以总翻这一本。” 纪乘云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书页,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后来我才发现,这书里夹著许多她手抄的东西。” 他將书翻开,里面果然夹杂著许多尺寸不一的纸张,字跡娟秀却透著一股力不从心的虚弱。 “一些是调理身子的方子,我看不懂。” “还有一些是起居杂记。” 纪乘云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哽咽。 “那些杂记,是我母亲…在世间最后一段时光的记录。” “所以,我时常会来这里看一看。” “就好像,她还在这里一样。” 第23章 第23章 发现秘密 纪乘云快步离开了锦瑟院,只留下一道落寞的背影。 那背影里,再没有了方才踹门而入时的戾气,只剩下一股悲伤的意味。 姜冰凝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离开。 她想起前世妹妹姜悦蓉对这位信王府世子的评价。 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可今日一见,似乎並非如此。 他確实骄横,那一脚踹开院门的怒火,几乎要將整个锦瑟院点燃。 但他却也是个懂礼节,知进退的人。 当他看到这院中的淒凉景象,看到自己身上的寒酸衣衫时,他立刻就明白了。 那些关於自己用“狐媚手段”哄骗了太妃的谣言,根本站不住脚。 一个真正在王府得了势的“红人”,怎会落魄至此? 他没有继续发难,而是选择了沉默,甚至为自己的鲁莽闯入给出了一个近乎笨拙的解释。 尤其是他谈及亡母时,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孺慕与哀思。 足以说明,这是一个至诚至孝之人。 姜冰凝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排书架上。 她现在懂了。 纪乘云为何没有將这本《诗经》带走。 因为在他心中,这锦瑟院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属於他母亲的。 这些东西承载著他对亡母全部的思念。 他不想,也不能动这里任何一样东西。 所以当自己这个外人住进来时,他才会那般暴怒。 姜冰凝略一沉吟,也將那本《诗经》轻轻抽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 果然,如纪乘云所言,里面夹著许多大小不一的纸张。 那是王妃的手稿。 前面的几页,字跡娟秀,笔力清劲。 大多是些抄录的诗词,或是对府中景致的描摹。 可越往后看,那字跡便越显得虚浮散乱。 仿佛执笔者连握笔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到了最后,內容也变得十分零碎,几乎成了日记或是备忘录。 姜冰凝並未过度关注那些抒发愁绪的字眼,她的目光,被其中几条极为相似的记录牢牢吸引住了。 “三月初七,夜惊,梦魘。林妹妹携新制的『暗香糕』来探,言以梅花入饌,可安神。” 姜冰凝的心猛地一沉。 林妹妹? 信王府中,除了侧妃林氏,还有哪个“林妹妹”? 她压下心头疑云,继续往下翻。 “三月十二,心悸,气短。林妹妹又送『暗香糕』,嘱我放宽心。” “三月十六,头疾愈发重了。” “三月二十……” 这种记录,每隔三五日便有一次。 每一次,都伴隨著王妃身体状况的又一次恶化。 姜冰凝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一种可怕的猜测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形。 她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已经没有文字的纸。 上面只用极细腻的笔触,反覆描绘著一张简单的画稿。 画的是一株梅花。 可就在那虬结的梅花枝干下方,却滴落了好几点极为突兀的墨跡。 姜冰凝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判断出,这墨跡绝非无意间甩墨滴落! 它的位置太过刻意,仿佛是在指代著什么。 姜冰凝的脑中“轰”地一声,瞬间闪过前世姜悦蓉无意间说过的一段话。 那是她刚入信王府不久。 “姐姐你是不知道,那林侧妃可真是个妙人!” “她有一手制糕点的绝技,尤其是她亲手做的一种名为『暗香疏影』的梅花糕,风味独特,酥而不腻,连宫里的贵人都讚不绝口呢!” “都说那糕点之所以好吃,是因为她院子里有一株从江南移栽过来的百年老梅。” “那可是她嫁入王府时,她亲手种下,平日里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 暗香疏影……梅花糕…… 院子里的老梅…… 王妃手稿中的“林妹妹”……画上的梅花……枝干下的墨跡……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开! 林氏! 王妃临终前的那段日子里,对王妃百般殷勤! 难道…… 王妃的死,並非鬱鬱而终,而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 而凶手,就是如今在信王府风光无限的林侧妃?! ----------------- 与此同时。 距离上京城二百里的官道驛站中。 大周的使节团在经歷了一路的磋磨后,终於抵达了此处。 夜色已经深了。 姜承轩站在驛站简陋的院子里,望著上京的方向,总算是鬆了口气。 这几日,北狄人的態度已经有所缓和。 驛站准备的饭食,已经比之前好了不少。 至少,顿顿只有麩皮烙饼果腹的屈辱日子,並没有再出现过。 他算著脚程,即便北狄人再怎么故意拖延,最多再有三五日,也应该能到上京城了。 只要到了上京,见到了北荻皇帝,一切就都有了转机。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鬱结之气仿佛也消散了些许。 可他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完,刚一转身,情况就又发生了变化。 驛站里负责接待的北狄校尉,正一脸轻蔑地指著院子角落里的一间茅草屋。 那校尉甚至懒得多说一个字,只用下巴点了点。 “你们大周人,就住那间房子。” 姜承轩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后的姜悦蓉已经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惊叫。 “啊——!” “这是什么地方?” 只见那间所谓的“房子”,低矮破败,四面漏风。 更可怕的是,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正从那茅草屋里源源不断地飘散出来。 那是一种混杂著牲畜粪便、腐烂草料和尿骚味的噁心气味。 因为,就在那茅草屋的隔壁,便是驛站的牲畜棚! 里面拴著十几匹战马和几头毛驴,地上铺满了污秽的草料和新鲜的粪便。 “让我们住这里?” 姜悦蓉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她捂著口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们怎么能这样!我们是大周的使臣!” 她几乎是尖叫著喊出来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和惊恐。 她可是堂堂將军府的二小姐! 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让她住在猪圈旁边? 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那北荻校尉见状却冷笑一声,他眯起双眼,露出淫邪目光,对著花容失色的姜悦蓉上下打量。 “姑娘不愿意住在这,那本校尉只能勉为其难,让姑娘和我住一间房了。” 第24章 第24章 试探 那北狄校尉淫邪的笑声,嚇得姜悦蓉整个人如坠冰窟。 与他同住一间房? 那还不如让她死了算了! 今日这一身芙蓉色缠枝纹的华服,是她压在箱底最好的衣裳。 她特意换上,就是因为算著时日,这两日便该抵达上京。 按照上一世的记忆,姜冰凝此刻肯定在冰冷的春庭院受苦,说不得还被信王世子厌弃。 等她到了上京,定要去看看她那好姐姐。 她要穿著这最风光、最体面的衣裳,站在那个失魂落魄的姜冰凝面前。 她要让她看清楚,谁才是最后的贏家! 可现在…… 所有的幻想,都被眼前这个北狄校尉一句话击得粉碎。 她下意识地將求救的目光投向自己的两位兄长。 “大哥……二哥……” 然而,姜思远和姜虑威,早已没了初出关时的囂张跋扈。 他们像是两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鵪鶉,视线死死地盯在自己脚尖的尘土上。 仿佛只要不抬头,眼前这屈辱的一幕就从未发生过。 姜悦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还是姜承轩,脸色铁青地硬著头皮喊了一句。 “蓉儿,回来!” 他想將女儿拉到自己身后。 可他话音刚落,那北狄校尉便狞笑一声,挡住了他的去路。 “慢著!” 校尉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货物,轻蔑地扫过姜悦蓉身上那身精致的华服。 “一个周国猪玀,也配穿这么好的料子?” 他朝著院子角落里一个正在打扫马粪的婢女招了招手。 那婢女又黑又壮,生得五大三粗,身上的麻布衣裳满是污渍。 “过来!” 婢女闻言,立刻丟了扫帚小跑过来。 校尉用下巴指了指姜悦蓉,语气里满是施捨的意味。 “去,把她这身皮扒了,赏你了!” “谢校尉赏!” 那婢女眼中迸发出贪婪的光芒,搓著一双粗糙的大手,快步朝著姜悦蓉逼近。 “你……你別过来!” 姜悦蓉嚇得连连后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只一下,那婢女便像老鹰抓小鸡一般,死死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我!滚开!” 姜悦蓉尖叫著挣扎,可那婢女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她直接被扯住了衣领,粗暴地朝著那间散发著恶臭的茅草屋拖去。 “爹!救我!大哥!二哥!” 她悽厉的哭喊声响彻整个驛站。 姜承轩目眥欲裂,双拳紧握。 可他不敢动。 他身前,那北狄校尉身边的几个亲兵,已经將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他若敢动一下,只怕整个使节团都要血溅当场。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女儿被拖进那黑暗的茅草屋。 很快,屋里便传来了衣帛撕裂的声音,和姜悦蓉更加悽惨绝望的哭嚎。 不消片刻。 茅草屋的门被推开。 那个壮硕的婢女走了出来,身上赫然穿著姜悦蓉那件芙蓉色的华服。 虽然衣裳穿在她身上显得不伦不类,可她却一脸喜气洋洋,向那北狄校尉炫耀。 “哈哈哈!” 校尉满意地大笑起来,领著人扬长而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彻底消失,姜承轩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蹌著衝进了茅草屋。 屋里,光线昏暗,臭气熏天。 姜悦蓉就缩在最里面的墙角,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身上那件华美的外袍已经被扒得一乾二净,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裘衣紧紧裹著身子。 连鞋袜都被夺走了,一双秀气的脚踩在冰冷潮湿的烂草上,沾满了污秽。 那婢女,竟连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麻衣都未曾留下! “蓉儿……” 姜承轩的声音沙哑乾涩。 听到父亲的声音,姜悦蓉像是才回过神来。 “哇!”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姜承轩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泪眼模糊中,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窜入了她的脑海。 上一世…… 上一世姜冰凝她……是不是也经歷过这样的羞辱? 甚至…是比这更可怕百倍的折磨? …… 纪乘云离开后的第二日。 那个名叫常福的管家便来到了锦瑟院。 他人很沉默,但做事极为利落。 自他来了之后,锦瑟院的日子立刻好了起来。 每日送来的炭,终於不再是潮湿的了。 点起来虽依旧浓烟滚滚,呛得人咳嗽,但屋子里总算有了暖意。 送来的饭食,也有了温度。 春桃得了姜冰凝给的银票,也时不时能从外面採买些点心蜜饯回来。 姜冰凝的日子,总算是过得舒坦了些。 只是这个常福,几乎从不与她说话。 见了面最多只是躬身行礼,连头都很少抬。 姜冰凝也乐得清静,並不在意。 直到这日午后,她正在窗边翻看那本《诗经》,常福却第一次主动走了进来。 “姜姑娘。”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前院有贵客前来,请您过去一趟。” 姜冰凝心中微动,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贵客? 她略作整理,换了一身乾净素雅的衣衫,跟著常福来到了中堂。 刚一踏入,她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身著玄色王袍,身姿挺拔,眉眼间带著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疏离。 竟是越王,纪凌。 姜冰凝脚步一顿,遥遥地福了一礼。 “民女见过越王殿下。” 纪凌转过身,目光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 “不必多礼。” 他淡淡开口,“本王今日恰好路过信王府,顺道来看看。” 他环视了一圈这院中的陈设。 “这里是我皇婶昔日的居所,姜姑娘住著,可还习惯?” 这话听似关心,实则是在提醒。 姜冰凝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 “多谢殿下关心,太妃娘娘仁慈,民女一切都好。”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纪凌。 “不知殿下今日前来,可见过信王殿下?” 她被带入信王府,已有六七日了。 她母亲掛念不已。 只是这几日,太妃回府后忙於走动,与旧时闺中密友、皇室宗亲往来不绝,她根本寻不到机会开口,请求去见母亲一面。 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了纪凌,她才忍不住开口相询。 然而,纪凌却並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半晌,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笑容却带著一丝戒备。 他缓缓开口。 “姜姑娘,你对战阵救护之法,似乎十分熟稔,可是曾有特意学习过?” 第25章 第25章 被磋磨的使团 纪凌此言一出,姜冰凝心头猛跳。 棘手。 事后復盘,她就不止一次地后悔过。 后悔自己在秀峰山下,展露了太多不该属於一个深闺贵女的本事。 可当时母亲命悬一线,她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 如今想来,纪凌的怀疑再正常不过。 將门之女懂些拳脚功夫,尚在情理之中。 可那熟练的清创包扎手法,尤其是对北狄狼牙箭毒性的了解,对箭矢倒鉤的处理方式……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她应该知晓的。 心念电转,姜冰凝面上不见半分波澜。 她抬起头神色坦然。 “回殿下,家父治家甚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的声音听不出丝毫心虚。 “父亲常说,边境之地,不比京城安稳,危机四伏。” “是以我与兄长、妹妹幼时,父亲便请了军中退下的老卒,教导我们一些防身之术与战场急救之法。” “为的不过是万一遇险,能多一分自保之力罢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 纪凌静静地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再追问。 这个女人嘴里撬不出实话,想要知道真相只能去问姜承轩。 可为人父者,又岂会拆自己女儿的台? 良久。 他唇角向上勾起,形成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是么。” 玄色的王袍下摆划过一道弧线,纪凌转身就走。 “姜姑娘好生歇著。” 话音未落,他的人已经迈出了中堂的门槛。 ----------------- 信王府外。 纪凌的脸在夕阳的余暉下,阴晴不定。 他停下脚步冷声吩咐。 “苍狼。”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主上。” “去查。” “查姜承轩,是否真如她所说,自幼便请老卒教导子女战阵之法。” “姜承轩的大周使节团,此刻应该已经快到卫城了。” “在他抵达上京之前,本王要知道所有细节。” “是!” 黑影应声隨即又问。 “主上是怀疑…这姜冰凝的身份?” 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一个对北狄军务了如指掌的周国贵女,不是很有趣么?” “本王要知道,她究竟是不是周国秘密培养,专门送来搅乱我北狄皇室的『秘谍』。” “若真是……”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属下明白!” ----------------- 两日后。 饱受顛簸与屈辱的大周使节团,终於抵达了上京的卫城。 这里距离上京,不过几十里路程。 看著眼前高大巍峨的城墙,和城门口那些虽依旧倨傲,但总算穿著官服的北狄官员。 姜承轩紧绷了两天的心,终於鬆懈了下来。 这两日,当真是猪狗不如。 回想起那个北狄校尉和手下士兵的嘴脸,他现在还恨得牙痒痒。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他一个大周的使节,面对那些只认刀子的丘八,真是受尽了磋磨。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 两个儿子,早已没了出关时的意气风发。 此刻两人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像是两根被霜打了的茄子。 而他的蓉儿…… 姜承嘆了口气,心疼不已。 自从那日受辱之后,姜悦蓉就像是变了个人。 不哭不闹也不说话,整日整日地將自己缩在马车最深的角落里。 除了必要,她甚至一步都不肯下车。 对她而言,这逼仄摇晃的马车也总好过那些骯脏恶臭的茅草房。 “来者可是大周使节团?” 城门口,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北狄官员高声问道。 姜承轩连忙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得凌乱的衣冠,从袖中取出大周的国书,双手奉上。 “下官姜承轩,奉我朝陛下之命,出使贵国。” 那官员接过国书草草看了一眼,態度总算客气了几分。 “姜大人一路辛苦。” 官面上的一句客套话,却让姜承轩差点落下泪来。 他立刻开口,第一件事便是要控告。 “这位大人,下官有一事相告!贵国有一校尉,沿途对我使节团百般刁难,极尽羞辱之能事,还望大人……” “哦?” 那礼部官员挑了挑眉,打断了他的话。 “你放心,此事本官记下了定会严查!” “至於眼下,各位远来是客,本官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各位接风洗尘,还请姜大人赏光。” 听到“严查”二字,姜承轩就知道这事多半是不了了之了。 可听到后半句的“设宴接风”,他心中的鬱气又消散了大半。 他回到车队,將这个消息告诉了儿女们。 “什么?有宴席?” 姜思远和姜虑威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下一刻,二人激动地抱在一起嚎啕大哭,手舞足蹈像两个傻子。 马车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姜悦蓉,那双空洞的眸子也终於有了一丝神采。 宴会? 会有热腾腾的饭菜,会有乾净的桌椅,会有穿著体面的北狄贵人吗? 一想到这里,她那颗死寂的心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 她立刻来了精神,在马车里翻箱倒柜。 她要找出自己压在箱底的华丽衣裳,戴上最璀璨的首饰。 她要在宴会之上,一展风采! ----------------- 半个时辰后。 当悉心打扮过的姜家一行人,被带到所谓的“宴会场所”时,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眼前,是一片空旷的沙土广场。 广场正北面,搭著一个简陋的遮风棚。 几个北狄礼部的官员正坐在棚下,围著一张矮几谈笑风生。 他们看到姜承轩等人,热情地招了招手。 “姜大人,快请入座!” 姜承轩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他们面前的空地上,只孤零零地铺著一卷散发著霉味的草蓆。 连一张桌子都没有。 这就是他们的座位? 姜承轩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大人,这是何意?” 那礼部官员脸上的笑容不变。 “哎,姜大人息怒,此乃我北狄风俗,席地而坐方显豪迈嘛!” 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姜承轩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 突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一队身著黑色劲装,头戴狼首面具的士兵,从广场一侧快步走来。 为首的一人並未戴面具,露出一张年轻而冷酷的脸。 只见他手中提著一个篮子,径直走到姜承轩等人面前。 他弯下腰,从篮子里取出四个破了口的旧瓷碗,摆在那捲草蓆上。 他抬起头用一种看臭虫般的眼神扫过眾人,冷声喝道。 “请你们吃饭,还摆上谱了?” “赶紧滚过来吃!” 姜承轩的目光,死死地落在那四个碗上。 那哪里是什么瓷碗! 那分明就是就是用来餵狗的食盆! 第26章 第26章 献舞 姜承轩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放肆!” 他指著那校尉,声音愤怒而颤抖。 “我乃大周使臣,奉旨出使!尔等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 “这便是你北狄的待客之道吗!” 这身狼首面具的黑色劲装,是北狄最精锐的狼卫。 那年轻的狼卫校尉闻言,反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嗤笑一声。 “待客之道?” 他用一种打量牲口的眼神,將姜家眾人上下扫视了一遍。 “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周国猪玀,也敢在本校尉面前狺狺狂吠?” “能有狗食吃,就该跪下感恩戴德了!” “你!” 姜承轩气得浑身发抖。 “鏘——” 一声金属出鞘的锐响。 那校尉已然拔刀在手,雪亮的刀锋直指姜承轩的咽喉。 森然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个沙土广场。 “不吃,就吃我这把刀子!” 刀锋上反射的寒光,刺得姜承轩眼睛生疼。 他身后的姜思远和姜虑威,早已嚇得面无人色,两腿筛糠似的抖个不停。 姜承轩也不敢动。 他知道,对方真的会杀了他。 “爹……” 姜悦蓉的声音带著哭腔。 她真的怕了。 姜承轩回头,看到女儿那张惨白如纸,布满泪痕的小脸。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无尽的屈辱。 他颤抖著,一步一步,走向那捲散发著霉味的草蓆。 在北面高台上那些北狄官员戏謔的注视下,缓缓蹲下身子。 姜悦蓉也双腿一软,跌坐在草蓆上。 高台上,北狄官员们一边享用著美酒佳肴,一边像看猴戏一样,欣赏著眼前这幕闹剧。 强烈的对比像一根尖针,扎进姜悦蓉的心里。 她想起自己刚刚还在马车里,精心挑选著最华美的衣裳。 她想起自己还幻想著,要在这场宴会上,一展大周贵女的风采。 “呜……” 她再也忍不住,双手捂住脸,情绪彻底崩溃,失声痛哭起来。 高台上的北狄官员们,笑得更开心了。 就在姜悦蓉觉得,自己这一生所有的脸面,都將在这片骯脏的沙土上丟尽时。 突然,一个呵斥的声音传来。 “住手!” 那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发麻。 “我北狄何时变得如此不知礼数!竟敢如此对待大周使节!” 这声音…… 是在为他们说话? 满心绝望的姜悦蓉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去。 只见一匹神骏的黑色战马,正立在广场入口。 马上端坐著一位玄甲將军,身形魁梧,气势迫人。 高台上的礼部官员和那名囂张的狼卫校尉,脸色皆是一变。 他们连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卑职参见副將!” 两人恭敬地行礼,態度与方才判若两人。 副將? 狼卫副將! 姜承轩心中一动,此人官职不低,或许…事情有转机! 那玄甲副將並未理会他们,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姜承轩面前。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草蓆和食盆,眉头紧紧皱起。 “来人!” 他沉声喝道。 “是!” 立刻有士兵上前听令。 “把这些东西,都给本將撤了!” “是!” 士兵们动作麻利,很快便將那屈辱的草蓆和食盆收走。 “再搬桌椅来,上最好的酒,最好的烤肉!” “给大周的贵客们,压惊!” 此言一出,姜家兄妹三人,全都愣住了。 最好的酒?最好的烤肉? 很快,几张乾净的木桌和椅子被摆了上来。 紧接著,一盘盘冒著热气,香气四溢的烤羊腿,还有一坛坛醇香的马奶酒,被流水般地端了上来。 姜承轩犹豫片刻,腹中的飢饿感最终战胜了理智。 他对著那位副將,长长地作了一揖。 “多谢將军解围。” 他坐了下来,拿起一块烤肉,大口地撕咬起来。 姜悦蓉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搞得有些发懵。 她看著父亲和兄长都在吃,也忍不住拿起一小块,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温热的肉汁在口中爆开。 那一瞬间,眼泪又一次决堤而下。 这是她这十几日来,第一次吃到热的食物。 那狼卫副將见大周使团的人都动了筷,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得到的任务可不仅仅是羞辱,而是彻底摧毁这些周国人的尊严! “哈哈哈哈!这就对了嘛!” “方才都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而已!” 他走到主位上坐下,豪迈地一挥手。 “今夜,本將为各位接风洗尘,务必尽兴!將之前的不愉快,统统忘掉!” 说完,他轻轻打了个响指。 清脆的响指声落下。 广场的另一侧,突然响起一阵环佩叮噹之声。 只见一群穿著暴露,身姿妖嬈的北狄女子,扭动著腰肢,款款走了过来。 这些女子个个媚眼如丝,神態放浪,一看便知是从青楼里请来的! 她们走到场中,毫不避讳地对著大周使团的男人们拋著媚眼。 姜承轩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 姜思远则一边低著头,一边却又偷眼去瞧这些女子,面红耳赤。 姜虑威惴惴不安,甚至有些发抖,他往后挪了挪,但手上还抓著烤肉,吃个不停。 狼卫副將却是一脸淫笑。 “来,为我们尊贵的客人,献上我北狄最热情的舞蹈!” 他举起酒杯,高声喊道。 “今晚,不醉不归!” 狼卫副將將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却像一条滑腻的毒蛇,落在了姜悦蓉的身上。 他伸出手指,遥遥一指。 “这位小姐,舞姿想必也是极好的。” 姜悦蓉的心,猛地一沉。 只听那副將带著不容置喙的语气,笑道。 “不如…也下去陪她们跳上一曲,让大家也乐呵乐呵?” 满场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姜悦蓉的身上。 让她一个大周的贵女,去和青楼女子一同献舞? 这比让她吃狗食,还要恶毒百倍! “將军,不可!” 姜承轩猛地站起身来。 “嗯?” 狼卫副將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姜大人,是不给本將这个面子了?”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姜承轩。 姜悦蓉的脸,已是血色尽褪。 她僵硬地挪动著步子,一步一步,走入场中。 乐声再次响起。 姜悦蓉闭上眼,屈辱地跳起了她在周国宫廷中学过的舞蹈。 她的动作端庄而典雅,却在这群放浪的女子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僵硬,而又可笑。 高台上的鬨笑声更大了。 一舞毕。 姜悦蓉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那狼卫副將,竟亲自走下高台,来到她的面前。 他手中端著一杯酒,只见他將酒杯凑到唇边,却没有喝下,而是用嘴唇,轻轻咬住了杯沿。 他含糊不清地笑道。 “小姐舞姿动人,本將…赏你一杯酒。” 满堂的北狄军官,爆发出雷鸣般的鬨笑声。 第27章 第27章 祭狼舞(大章) 信王府,暖寿堂。 老太妃將一眾手帕交都请进了府中,设宴款待。 这些老姐妹,如今不是誥命加身便是宗亲贵妇,背后站著的是北狄朝堂的半壁江山。 纪乘云一身玄色常服,安静地坐在主位之末,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给老太妃布菜。 林侧妃则紧挨著他,笑语晏晏,极尽討好之能事。 姜冰凝被安排在最末席,面前的菜餚精致,她却吃得心不在焉。 菜过五味。 老太妃忽然笑眯眯地招了招手。 “冰凝丫头,过来。” 满堂的谈笑声,瞬间一静。 十余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姜冰凝身上。 “是,太妃。” 姜冰凝放下玉箸,款款起身。 她穿著一身素雅的湖水绿罗裙,未施粉黛,却难掩绝色。 “哟,这就是太妃从南边带回来的那个周国小美人?” 一位穿著絳紫色锦袍的老夫人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模样倒是不错。” “就是瞧著太素净了些,不似我们北狄女子明艷。” 林侧妃听著这话,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 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火红的骑装,珠翠满头,就是要將姜冰凝这寡淡的模样比下去。 老太妃却像是没听见,拉著姜冰凝的手,对眾人笑道:“这丫头知书达理,聪慧得很。” 她转头看向姜冰凝,眼神慈爱。 “好孩子,別拘束,给这些老姐姐们,展示一番?” 姜冰凝福了一福,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 “是,太妃。” 她略一思忖,便启唇轻诵。 “《诗经·卫风·硕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將诗中那位风华绝代的女子,活生生地展现在了眾人眼前。 一首念罢,满堂皆静。 连那些原本带著挑剔眼神的贵妇们,都露出了讚嘆之色。 “好!好一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讚誉声此起彼伏。 姜冰凝成了全场的焦点,风头无两。 纪乘云那双深邃的眸子,也第一次正眼落在了她的身上,带著一丝探究。 林侧妃捏著酒杯的指节泛起青白。 她心中妒火中烧,对著身后的贴身丫鬟,使了个隱晦的眼色。 那丫鬟心领神会,端著一壶温好的马奶酒,碎步上前。 “姜姑娘,您辛苦了,喝杯酒润润喉吧。” 丫鬟笑得諂媚,脚步却像是被什么绊了一下,身子猛地一歪! “哎呀!” 一整壶温热的马奶酒,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姜冰凝的衣裙上! 湖水绿的罗裙,瞬间被浸染出一大片深色的污渍,狼狈不堪。 “对不起!对不起!奴婢不是故意的!” 丫鬟“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姜冰凝低头看了一眼湿透的衣裙,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她甚至对著那丫鬟,温和地笑了笑。 “无妨,起来吧。” 她转头对老太妃行了一礼,“太妃,冰凝失仪,先行告退更衣。” 一炷香后。 当姜冰凝再次出现在暖寿堂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换下罗裙,穿上了一身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北狄舞衣。 那舞衣以玄色为底,金线绣著繁复的图腾,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竟比方才更多了几分神秘而冶艷的风情。 “太妃,各位夫人,” 姜冰凝盈盈一拜,唇角含笑。 “方才冰凝失仪,扰了大家的雅兴。为表歉意,愿献上一舞,为太妃与各位夫人助兴。” 不等眾人反应,她已翩然走入堂中。 没有乐声。 她只是轻轻一跺脚,手腕翻转,做出一个古朴而有力的起手式。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不再是温婉的周国贵女,而像是一只甦醒於荒原的孤狼,眼中带著睥睨天下的傲然。 她的舞姿,刚柔並济。 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力量感,与周国那种绵软无力的宫廷舞,截然不同! 在场的所有北狄贵妇,全都看呆了。 “这……这是……” 一位年纪最长的宗亲王妃,激动地站了起来,声音颤抖。 “这是……失传了近百年的《祭狼舞》!”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老太妃更是死死地盯著场中那抹玄色的身影,浑浊的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一舞终了。 姜冰凝收势而立,额上沁出薄汗,气息微喘。 暖寿堂內,落针可闻。 “好!” 不知过了多久,老太妃猛地一拍桌案,大声喝彩! “好!好一个《祭狼舞》!” 她快步走下主位,一把抓住姜冰凝的手,激动得无以復加。 “丫头!你是从何处学得此舞?” 姜冰凝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她轻声回道:“回太妃,冰凝这几日,在王府书阁中,偶然翻到一本王妃生前珍藏的古籍,上面恰好记载了这支古舞的图谱。冰凝见之心喜,便私下学了,不想今日竟能派上用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实际上,这舞是她前世攻破上京城后,从一个北狄王族的老祭司口中,偶然学来的。 “王妃的……遗物?” 老太妃喃喃自语。 一直默不作声的纪乘云,在听到“王妃珍藏的古籍”这几个字时,那张冰山脸终於有了一丝裂痕。 而他身旁的林侧妃,脸色更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端著酒杯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眼中满是惊恐与不安。 …… 宴会散去,已是深夜。 姜冰凝回到锦瑟院,还未进门,便看到春桃,正和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廊下说著什么。 是管家常福。 別看常福对自己爱答不理,和春桃倒是有说有笑的。 “……真的假的?那周国使团里,还有人上吊了?” 常福的声音略带好奇。 姜冰凝的脚步,猛地顿住。 “可不是嘛,”春桃嘆了口气,“听说是使团里一位小姐,昨夜里受了奇耻大辱,一时想不开……嘖,也是个烈性子。” 姜冰凝闻言,心中一震! 她算过日子,按上一世的脚程,父亲的使团,早该在两日前就抵达上京。 她还以为是大周那边出发晚了。 没想到,竟是路上出了事! 她快步走了进去。 “春桃。” “啊!小姐!” 春桃嚇了一跳,看到是姜冰凝,连忙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小姐……奴婢不该在背后乱嚼舌根……” 常福见到姜冰凝,则是立刻恢復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拱了拱手。 “姜姑娘,小的先告退了。” 说完,不等姜冰凝回话,便转身快步离去。 “你方才说,使团里上吊的女子,是怎么回事?” 姜冰凝拉著春桃进了屋,急切问道。 “有更详细的消息吗?” 春桃思索片刻,將自己听来的市井传闻,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好像是说,使团刚到卫城,就被狼卫的人给刁难了。” “不仅吃食上羞辱,还……还让使团里的一位小姐,当眾跟青楼女子一起跳舞……” “那位小姐不堪受辱,夜里便悬樑自尽了,幸好被救了下来。” “听说这事闹得挺大,狼卫那边也觉得有些过了火,怕被御史台弹劾,这才没再为难。” 姜冰凝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春桃也不敢再多言,悄悄退了下去。 姜冰凝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月光洒了进来,照得她脸色一片清寒。 不对劲。 上一世,使团按时抵达,虽有摩擦,却从未到逼人自尽的地步。 这一世,为何会横生枝节? 以姜悦蓉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经此一劫,怕是心中再无半分对北狄的幻想,只剩下刻骨的恨意。 姜冰凝缓缓闭上眼。 她几乎可以预见,姜悦蓉会將这一切的屈辱,都归咎於自己这个“祸源”。 而姜承轩,在目睹了最爱的女儿受辱,那份对母亲的怨懟,恐怕也会愈发深重! 前路,似乎比上一世,更加凶险。 第28章 第28章 书房暗影 姜冰凝进入锦瑟院。 春桃和常福方才那番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她心中感慨,这一世的轨跡已然偏离得面目全非。 她抬步走向自己的臥房。 手刚碰到门扇,她动作一顿。 门是虚掩著的。 姜冰凝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记得清清楚楚,赴宴前春桃是將门窗都关好了的。 难道是春桃先进来收拾,忘了关门? 这个念头只在脑中一闪而过,她知道,以春桃的细心绝不会犯这种错。 屋里有人。 姜冰凝缓缓收回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从屋里传了出来。 若非她五感比常人敏锐,几乎无法察觉。 能悄无声息潜入信王府,绝非寻常毛贼。 是纪凌的人?还是林侧妃派来的杀手? 姜冰凝心念电转。 她不动声色地抬起手,从髮髻间缓缓抽出一根银釵。 她侧过身將整个身体都隱入廊柱的阴影里。 又等了片刻,屋里的声音停了。 姜冰凝屏住呼吸將耳朵贴近门缝。 里面一片死寂。 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人还在。 不能再等了。 她轻轻推开门,身形如电闪身而入! 声音是从里间的书房传来的! 姜冰凝放轻脚步,朝著书房的方向摸去。 书房的门同样虚掩著。 透过门缝,她看到一个高大的黑影,正背对著她站在书架前,似乎在翻看著什么。 她不再迟疑,握紧银釵猛地冲了进去,手腕发力朝著那黑影的后颈要害,狠狠刺去! “唰!” 破空声起。 那黑影的反应却快得惊人。 就在银釵即將刺入他皮肉的瞬间,他猛地一侧身,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姜冰凝手下不停,银釵顺势一划变刺为削,横向那人咽喉! 黑影却不退反进,一只大手精准地扣住了她持釵的手腕。 姜冰凝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她咬紧牙关,抬起一脚狠狠踹向对方小腹! 那人闷哼一声,显然没料到她一个女子,竟有如此身手和力气,身形晃了晃。 他手上力道却丝毫不减,反而用力向后一扯! 姜冰凝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拽得向前扑去。 “砰!” 一声闷响。 两人滚作一团,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天旋地转间,姜冰凝凭藉著前世无数次生死搏杀的本能,瞬间反应过来。 她腰身一拧反客为主,竟將那黑影死死地压在了身下! 她跨坐在他腰腹之上,左手按住他挥舞的手臂,右手高高举起银釵! 身下的黑影,似乎被她这股狠戾之气震慑住了,停止了挣扎。 他只是奋力仰起头,用双手死死抵住她下压的手腕。 “別……別动手!” 一道略带喘息的男声响起。 “是我!” “……纪乘云!” 听到这个名字,姜冰凝的动作猛地僵住。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低下头,藉助窗外洒进来的清冷月光,终於看清了身下之人的脸。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不是信王世子纪乘云,又是谁? 此刻,他那张素来冷若冰霜的俊脸上,正浮现出一抹极不自然的红晕,连清冷的月光都压不住。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一双深邃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著她,眼神里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 姜冰凝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整个人都压在他的身上。 隔著几层衣料,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和他胸膛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姜冰凝的脸颊,也“唰”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连忙鬆开手,狼狈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 “世子…恕罪。” 她低下头,对著纪乘云福了一福,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我…我还以为,是府里进了贼人。” 纪乘云也撑著地,慢慢站了起来。 他先是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上那个细小的伤口,指尖沾上了一点血跡。 他怔怔地看了一眼,隨即发出一声无奈的嘆嘖。 “这信王府里,如何能有贼呢?” 姜冰凝闻言,心中也有些后悔。 是她自己太过紧张了。 她细想一下,纪乘云在宴会结束后,是第一个离席的。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反而来了这锦瑟院,他……是来悼念亡母的。 纪乘云见她垂著头,一副侷促的模样,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几分。 他摆了摆手。 “此事,我也有错。” “倒是总会忘记,这锦瑟院…如今已经有人住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自嘲。 “下次若要来,我会提前通传一声。” 姜冰凝连忙道:“下次,我会注意些。”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纪乘云看著她,忽然摇头笑了笑。 “不必了。” 他看著姜冰凝那只还未来得及藏到身后的手,意有所指地说道。 “你虽是一介女子,方才那力气,却比我还大。” “属实让我嚇了一跳。” 姜冰凝並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与他过多纠缠。 她將银釵插回髮髻,主动岔开了话题。 “世子深夜来此,可是…为了悼念王妃?” 纪乘云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明月,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一半一半吧。” “什么?”姜冰凝有些不解。 “我来此,主要是为了你晚宴上跳的那支舞。” 姜冰凝心中一跳。 只听他继续说道:“那支《祭狼舞》,我確实见过。” “是我母妃…生前跳过。” “不过……” 他的话锋猛地一转。 “她跳的,远不如你好。” “我曾问过母亲,她说她只是得到过祭狼舞的残本,许多动作都已经记录不清了,后面她甚至还想要通过自己的猜测,来补全祭狼舞,可惜……。” 纪乘云话没说完,但姜冰凝知道,王妃骤然离世,怕是没有机会再復现这祭狼舞了。 纪乘云向前一步逼近姜冰凝,声音压得极低。 “告诉我,你到底是从哪一本典籍中,找到的《祭狼舞》?” “又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將它学会,並且跳得炉火纯青?” 第29章 第29章 试探 姜冰凝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那支祭狼舞会引来探究,却没料到纪乘云会如此迫不及待。 连一夜都等不了。 好在,她早有准备。 面对纪乘云咄咄逼人的目光,姜冰凝脸上不见丝毫慌乱。 她转身来到那排紫檀木书架前。 自打那日纪乘云来过之后,她几乎將这里的每一本书都翻看了一遍。 王妃的涉猎极广,於她而言,读书正好能打发在王府无奈的时光。 姜冰凝伸出手从书架的最上层,取下了一个略显陈旧的楠木盒子,里面是一卷用锦缎包裹的手札。 她將手札取出,转身递给纪乘云。 “世子想知道的,都在这里。” 纪乘云的眉头微微蹙起,带著一丝狐疑接过了手札。 他缓缓展开,熟悉的字跡瞬间映入眼帘。 他的眼神剎那间柔和了下来。 月光透过窗欞,书房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姜冰凝看著他,看著他脸上不自觉流露出的孺慕之情,心中暗嘆一声。 许久,纪乘云才將手札的最后一页翻完。 他合上手札递还给姜冰凝,点了点头。 “这確是母妃的笔跡。”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上面记录的,正是她对《祭狼舞》的研究和考证。” 纪乘云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 “你或许不知道,这支舞对我北狄而言意味著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窗外。 “这是我北狄开国之前,便在各个部落间流传的祭祀之舞。” “祭祀狼神,祈求丰收。” “只是……”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百年前,我北狄国力衰微,內忧外患,连宗庙社稷都险些不保,这支舞…也就失传了。” 纪乘云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冰凝。 “我母妃毕生都想復原此舞。” “她寻访了许多见过这支舞的族中长辈,可他们要么记忆模糊,要么不通舞艺,根本无法完整重现。” “再加上如今北狄国力强盛人心思变,对於这些传统古礼反倒没了当年的敬畏之心。” 他向前一步气息再次压了过来。 “母妃的手札,里面记载的舞步残缺不全,远没有你今日所跳的那般精彩。” 他的双眸死死地锁住姜冰凝。 “现在请你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了。 姜冰凝心中暗道。 她就知道,单凭一本手札根本糊弄不过去。 这信王世子,年纪虽然比自己还小,心思却縝密。 姜冰凝垂下眼帘贝齿轻咬。 再次抬起头,她轻声说道:“世子有所不知。” “这支《祭狼舞》,在北狄或许已经失传。” “但在我大周却流传甚广。” “什么?” 纪乘云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脸上满是错愕。 姜冰凝继续说道:“每逢我大周朝廷有祭天、阅兵之类的大典,这支舞,时常会被拿来表演助兴。” 纪乘云脸上的震惊缓缓凝固。 他怔怔地看著姜冰凝,片刻后忽然发出了一声冷笑。 “我明白了。” “百年前,我北狄衰微,你大周正值鼎盛。想必,是当年你大周的军队,俘虏了我北狄的族人。” “然后,逼著他们在你们的庆功宴上,跳起这支属於我们信仰的祭祀之舞,以此来彰显你们的武功,来羞辱我们这些战败者。” “是也不是?” 他口中说著“献俘”二字时,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姜冰凝只是沉默。 她的沉默,在纪乘云看来便是默认。 他紧紧攥著双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两人就这么僵持著,谁也没有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 姜冰凝终於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世子。” “你对王妃的孺慕之情,对北狄的赤诚之心,都令人动容。” 纪乘云冷哼一声別过头去,显然不想听她多言。 姜冰凝却毫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只是,我想问世子几个问题。” “你可曾想过,王妃为何会对一支古舞,如此情有独钟?” “你可曾想过,她费尽心力,想要復原这支《祭狼舞》,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引导性。 “最重要的,是王妃留下的这本手札,还有她在那本《诗经》里,留下的那些手书……” “你真的明白,她究竟想告诉你什么吗?” 纪乘云闻言,面上寒霜犹如结冰。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这句话。 姜冰凝却丝毫不惧,只是死死盯住纪乘云双眸,目光里满是诚恳。 她经过这几次和纪乘云的接触,已经基本可以判断,这位信王世子,远不是姜悦蓉所说那般冷酷无情,反而是个至情至性可以深交的人。 这几日她曾找机会和老太妃提过去看望母亲,但老太妃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这让姜冰凝心中有些疑惑。 虽然不是怀疑老太妃和信王,但总归母亲那边的事情,一直牵掛著她的心。 可今夜在晚宴之上,她迫切的感觉到,在信王没回来之前,母亲没有进入王府之前,自己不能完全依靠老太妃。 因为,那林侧妃的目光,真的是想要杀了自己一般。 若说那婢女不小心將马奶酒洒在自己裙子上,真不是故意的,但在自己跳完祭狼舞之后,除了纪乘云面色有异,那林侧妃更是表情不对。 那想要杀人的目光,姜冰凝都看在眼里。 她现在,必须要给自己找一个能够说得上话的盟友了。 姜冰凝將《诗经》也抽了出来,在纪乘云眼前晃了晃。 “世子,您前日看的这本《诗经》,我也翻了翻。” “你!”纪乘云有些愤怒,这本书她也敢碰? 下一刻,他又將脾气忍了下来,毕竟,之前自己也没说不让她看。 毕竟她现在就住在这锦瑟院中。 姜冰凝轻轻將《诗经》放在桌上,她语气诚恳:“我这几日翻看书籍,发现当年王妃似是走的很急,所以许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和世子交代吧。” 纪乘云冷哼一声:“这件事,全北荻的人都知道,我母亲是得了急症走的,前后不过三个月。” “那世子是否怀疑过,王妃或许不是因为生病离世的呢?” 姜冰凝踏前一步,和纪乘云几乎鼻尖对著鼻尖。 第30章 第30章 著火了 纪乘云的呼吸骤然急促。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的声音不再是质问,而是带著一丝颤抖。 他怎么可能没有怀疑过! 母亲去得那般突然,短短三月便撒手人寰。 他不是没有找过线索。 可每当他查到一点蛛丝马跡,总会被各种离奇的意外打断。 一次又一次,那只看不见的手,总能精准地扼住他探查的咽喉。 他不敢再查下去。 他怕。 他怕那只黑手,会伸向他年幼的弟弟妹妹。 在这座王府里,他能信任谁? 所以他只能忍,直到今年,他终於將弟弟妹妹送进了长天书院。那里是绝对的禁地,是连陛下都不能隨意插手的地方,任谁也不敢在那里谋害皇室子弟。 他这才鬆了一口气,准备重启对母亲死亡的调查。 可他没想到,这个秘密竟会被一个仅仅来了王府数日的女子,一言道破! 姜冰凝捕捉到了他眼中的震惊与痛苦。 她迎著纪乘云几乎要杀人的目光,平静地说道:“我或许,有一些关於王妃去世的线索。” “放肆!” 纪乘云勃然大怒,积他猛地一步上前,一把攥住了姜冰凝的肩膀。 “你才来王府几天?就能找到线索?” 他双目赤红,死死地盯著姜冰凝。 “若你真的找到了线索,那你必然是周国送来的奸细,故意来搅乱我北荻的!” 肩膀被捏得生疼,可姜冰凝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非但没有被嚇住,反而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漏洞: “看来,世子也確实怀疑过王妃的死因。” “……” 纪乘云被她一句话懟得哑口无言。 一股懊恼与羞愤涌上心头,他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好在夜色浓重,遮掩了他此刻的失態。 他缓缓鬆开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依旧沙哑:“你…发现了什么证据?” 姜冰凝转身將《诗经》拿了起来。 “证据,就在这里面。” 纪乘云一怔,隨即发出一声冷笑。 “这本书,自我母亲去世后,我翻了不下千遍,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句批註,我都能倒背如流。” “我都没发现什么证据,你凭什么?” “世子,”姜冰凝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只是將夹在《诗经》里的那几页王妃手稿抽了出来,递到他面前。 “你以往翻看它,是在怀念王妃,是在感受她留下的余温。” “你不是在找证据,所以,你自然看不到王妃留下的信息。” 纪乘云接过那几页微微泛黄的纸张,可他仔细看了半晌,上面除了母亲娟秀的字跡,记录了一些日常琐事外,並无任何不妥。 他疑惑地抬起头:“这有什么信息?” 姜冰凝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在了手稿的某一处。 “暗香疏影。” 纪乘云顺著她的指尖看去,那是一行小字:“今日林妹妹又送来『暗香疏影』,糕点精致,梅香清雅,甚是喜爱。” 姜冰凝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我翻遍了王妃所有的手札,发现在她身体开始不適的前一个月,这道名为『暗香疏影』的梅花糕,出现的频率极高。” “几乎每隔三五日,林侧妃便会送来一次。” “而王妃的记录里,也从一开始的『甚是喜爱』,变成了后来的『梅香依旧,只是近来时常头晕,有些乏力』。” “难道,这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纪乘云嗤笑一声,將那手稿拍在桌上。 “就凭这个?” 他摇了摇头,脸上满是失望。 “这『暗香疏-影』的梅花糕,確实美味。不止母妃,当时我和弟弟妹妹嘴馋,也时常会去母妃那里討要几块。” “我也曾怀疑过这梅花糕,可若说这糕点有问题,我们都吃了,为何偏偏只有母妃出事?” “这一点,根本就说不通。” 他像是卸下了所有力气,颓然道:“母妃去世后,我厌恶林氏,便再也没让她送过。这件事,我早就查过了,查不出任何问题。” “有些毒物,並非对所有人都有效。”姜冰凝却步步紧逼。 “或许,它只是诱因。诱发了王妃身体里本就存在的某种隱疾,又或者,是与王妃日常服用的某种汤药相衝。” “世子,既然你也有疑惑,既然你也查过,那便说明你心中从未放下。” “不妨,我们联手一次。” 她的目光灼灼。 “將这梅花糕的配方弄到手再行验证。另外,若是有当年伺候王妃的贴身下人,或许也能问出些什么。” 纪乘云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当年伺候母妃的下人…在她去世后,几乎都被遣散了。” “我也曾派人將他们一一找回审问过,可所有人的说辞都天衣无缝,查不出任何问题。”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姜冰凝一眼。 “不过你一个外人,一个只来了几天的人,都能发现其中不妥……” 他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 “那便……再查一遍!” “明日,”纪乘云站起身,恢復了信王世子的果决。 “我去找梅花糕的配方。府里下人的名录档案,我也会抄录一份给你,特別是当年在母妃院里伺候过的,我会单独標註出来。” “你负责审查这些人的记录,看看能否发现什么疏漏。” “一言为定。” 二人约定已毕,纪乘云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推门而出,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书房內,重归寂静。 姜冰凝吹熄了蜡烛,回到臥房躺下。 夜已经很深了,可她却毫无睡意,在床上辗转反侧。 今夜,总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想要在这信王府中破局,並不容易。 那个林侧妃,在府中势力盘根错节,绝非善类。而老太妃…她虽然慈爱,但回到府中后,似乎有些沉浸在往日的亲族关係网中,对自己未必能时时护得周全。 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与纪乘云联手是险招,却也是唯一的生路。 她正思索著,鼻尖忽然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焦糊味道。 她起初並未在意,可那股味道却越来越浓,还夹杂著木柴燃烧时噼啪作响的声音。 姜冰凝心中猛地一凛,一个翻身从床上坐起! 她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只见锦瑟院外,火光冲天! 嘈杂的呼喊声和惊叫声由远及近,正朝著她所在的院落疯狂涌来! 著火了! 第31章 第31章 火场危机 滔天大火! 姜冰凝来不及惊慌。 她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 她立刻转身,朝著房门猛衝过去。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 不对! 门外,仿佛有千斤巨石死死抵住了!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这不是走水,这是谋杀! 她心头一沉,立刻转奔向窗边。 推! 窗户同样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阻挡,像是从外面被钉死了一般。 浓烟已经开始从门缝和窗缝里渗了进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姜冰凝抄起一只板凳,狠狠砸向窗欞! “哐当!” 板凳腿应声而断,可那窗户,竟连一丝裂缝都没有出现! 窗户被人用更坚固的东西从外面卡死了! 火势蔓延得快得惊人,窗纸已经被外面燎烤得焦黄捲曲。 她能感觉到,热浪已经隔著墙壁渗透进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小姐!小姐您在里面吗?!” 是春桃! “小姐您回答我一声啊!呜呜呜……” 姜冰凝心中一紧,大声回应:“春桃!我没事!” “你快看!门外和窗外到底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春桃听到她的声音,哭声一顿,隨即带著更浓的哭腔喊道:“小姐!门……门上被人上了一把大铜锁!是从外面锁上的!” “窗户……窗户也被几根粗木条给封住了! 我…我弄不开!” 果然是蓄意谋杀! 好狠的手段,这是要將她活活烧死在这里! “春桃!你別管我!先去找人!快去喊人来!” “不!”春桃哭著摇头,拼命用手去掰那些滚烫的木条。 “我不走!常福大哥已经去喊人了!小姐,我不能丟下你一个人!” “小姐,您再撑一撑,人马上就来了!” 等人来? 姜冰凝看著已经开始燃烧的房门,心知肚明。 这场火起得如此蹊蹺,堵门堵窗的手法如此专业,对方绝不可能给她们留下等来援兵的时间。 等常福带著人回来,这里恐怕只剩下一片焦土了! 劝不动春桃,她只能靠自己! 姜冰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如电,飞速扫视著屋內的一切。 什么东西可以破开这必死的囚笼?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那张她刚刚躺过的梨花木床上。 床的四角,为了悬掛床幔,立著四根手腕粗的支架。 这支架竟不是木质,而是通体乌黑的精铁! 北狄尚武,王府里的陈设看似风雅,实则处处暗藏机锋,连床柱都用精铁打造,以备不时之需! 天无绝人之路! 她飞身扑到床边,双手死死握住其中一根铁铸支架。 “喝!” 她沉喝一声,將修炼的內力毫无保留地催动到双臂之上! 只听“咯吱”,那深嵌入坚实木床內的铁棍,竟被她硬生生地拔动了! “砰!” 整根铁棍连带著碎裂的木屑,被她从床架上彻底扯了下来! 沉重的铁棍入手,她不再犹豫,双手持棍对准那被钉死的窗户,用尽全力猛地一捅! “轰——!” 坚固的窗欞连同外面封住的木条,在精铁支架的恐怖衝击力下,瞬间四分五裂! 一个求生的通道,被她硬生生砸开了! “小姐!” 窗外的春桃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 姜冰凝来不及多想,纵身一跃,从那破碎的窗口跳了出去! 双脚落地的瞬间,一股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 春桃已经哭著扑了上来,同时將一件不知从哪里浸满了水的厚重外衣,劈头盖脸地披在了她的身上。 “太好了……小姐……您没事……呜呜呜……” 春桃紧紧地抱著她。 姜冰凝搀扶著她:“別哭了,我们快走!” 二人相互搀扶著,踉踉蹌蹌地往院外衝去。 可刚走了两步,姜冰凝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不对! 她豁然转身,死死地盯著那间已经被烈火吞噬大半的屋子。 春桃见状,嚇得脸色惨白。 “小姐!您做什么?!火太大了,我们快走啊!” 姜冰凝却甩开了她的手,一双明眸在火光映照下闪烁著决绝。 她咬著牙说道:“我必须回去。” “为什么啊小姐!”春桃彻底崩溃了,跪倒在地死死抱住她的腿。 “您为什么要回去送死啊!” “求求您了小姐!我们逃出来了,您不要再回去了!” 姜冰凝看著那即將坍塌的屋樑,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她猛地一挣,趁著春桃脱力的一瞬间,翻身再次从那破碎的窗口跳了进去! “小姐——!” 身后传来春桃绝望到极致的悲鸣。 “轰!” 滚滚的热浪瞬间將她吞噬。 好在身上有那件湿透的衣物护体,她才没有在第一时间被烈火灼伤。 屋內的浓烟呛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屏住呼吸,跌跌撞撞地冲向书房的方向。 书柜已经被点燃了! 姜冰凝心中大急,顾不得滚烫的温度,伸手就去翻找。 她飞快地將那几本书抽出来,用身上已经快被烤乾的湿衣服紧紧包裹住,护在怀中。 她转身准备离开,却惊恐地发现屋內的火势已经连成了一片火海! 房樑上燃烧的木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她左衝右突,好不容易才再次衝到窗边。 可来时的路,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堵无法逾越的火墙! 整个窗户,连同外面的廊檐,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完了…… 一股深深的绝望浮现在她面容之上。 就在这时! “往后退!” 一声暴喝从火墙外猛地传来! 那声音…是纪乘云?! 姜冰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紧接著,“哗啦”一声巨响! 一整桶冰冷的井水,被人用万钧之力,从外面狠狠地泼在了燃烧的窗户上! “滋啦——!” 刺耳的声音响起,白色的水汽混著黑烟冲天而起。 窗上的明火竟被这桶水硬生生浇出了一道短暂的缺口! 就是现在! 这是她唯一逃生的机会! 她死死抱住怀中的书籍,甚至能感觉到发梢被燎著的刺痛和焦味,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她猛地向前助跑两步,不顾一切地从那道仍在燃烧冒著浓烟的窗口,一跃而出! 第32章 融化 姜冰凝身子甫一落地,一件浸透了井水的厚重衣物便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 “滋啦——” 发梢上传来水与火碰撞后的刺痛。 她甚至来不及反应,腰间便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环住。 下一瞬,整个人便双脚离地,被人紧紧抱在怀里。 姜冰凝侧过头,只看到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頜。 是纪乘云,他的怀抱很稳。 锦瑟院外,早已乱成了一团。 水龙车被推到了近前,十几名精壮的家丁正合力压著唧筒,却也只能勉强压制住外围的火势。 更多的侍卫和下人提著水桶,在火场与水井之间奔走不休,呼喊声、命令声、水泼在烈焰上的滋啦声,交织成一片忙碌的景象。 纪乘云抱著她一路穿过混乱的人群,將她放在一处远离火场的石阶上。 “小姐!”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传来。 春桃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一头扎进她的怀里。 “小姐……呜呜呜……您总算出来了……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直到此刻,直到这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姜冰凝那根一直紧绷著的弦,才终於鬆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春桃不住颤抖的后背。 “我没事,春桃。” “別哭了。” 春桃却哭得更凶了。 她看著姜冰凝被浓烟燻得漆黑的脸颊,心疼得无以復加。 “小姐您的脸……都花了……” 她伸出手,想把姜冰凝脸上沾著的木屑擦掉。 可她忘了,自己刚才拼命去扒拉那些烧著的木条,一双手早已沾满了黑炭。 这一擦,直接在姜冰冰白皙的脸蛋上,刮出了几道滑稽的黑印子。 姜冰凝先是一愣。 隨即,看著春桃那张哭花了的脸,一股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逃出生天,被困火海都没有半分慌乱。 此刻,却被春桃这傻气的举动给逗笑了。 “噗嗤……” 春桃也愣住了,呆呆地看著自己黑漆漆的手,又看了看姜冰凝的脸,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脸瞬间涨得通红。 “小姐……我……我不是故意的……” 纪乘云一直站在一旁,看著这对主僕,眼中的紧绷终於融化了一丝。 还好,人没事。 可这丝暖意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怒火。 他上前一步语气严厉。 “你还笑得出来?” “姜冰凝,你不要命了?” 他的声音不大。 春桃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姜冰凝的笑意敛去,她站起身对著纪乘云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多谢世子救命之恩。” 隨即,她轻轻拍了拍怀中那个被湿衣服紧紧包裹住的硬物。 “有些东西,不能被烧。” “什么东西能比命还重要?!” 纪乘云的怒气更盛,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跟我来!” 他拉著姜冰凝,径直走向旁边一间还算齐整的客室。 到了门口,他回头对春桃冷声命令道:“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进来!” “是,世子。” 春桃怯生生地应下。 “砰”的一声,房门被关上。 屋內,纪乘云鬆开了手,上下打量著姜冰凝,语气中的怒火消退了些,只剩下沉沉的担忧。 “有没有被火燎到?现在就叫大夫过来!” 姜冰凝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没有大碍,多亏了世子那一桶水。” 她说著,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將怀中的包裹放在桌上,揭开那件已经半乾的湿衣。 几本书册,显露出来。 最上面一本,封皮虽有些水渍,但“诗经”二字,依旧清晰。 下面还有几本典籍。 “这些东西,不能被烧掉。”她平静地陈述道。 纪乘云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那本《诗经》上。 所有的怒火,在看到这本书的瞬间,都化为了乌有。 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 他的眼眶竟有些湿润了。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姜冰凝。 “为了这些……值得么?” 姜冰凝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在火光中都未曾动摇的眸子闪烁著诚挚而清澈的光。 “值得。” “我们刚刚达成合作,若是查明真相最重要的线索就这么付之一炬,怕是有些遗憾。” 一句话,让纪乘云心头巨震。 她冒死回去,不只是为了几本旧书,更是为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是为了他死去的母亲! 纪乘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 他后退一步,对著姜冰凝郑重其事地拱手,深深一揖。 “此恩,纪乘云此生不敢忘。” 这份恩情不仅是救命之恩,更是为他保全了追寻真相的希望! 姜冰凝坦然受了他这一礼。 “世子言重了。” 纪乘云直起身,眼中的感动与温情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的杀意。 “这火,起得太诡异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你在屋內,可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姜冰凝点点头,將当时的情形说了出来。 “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大铜锁锁死了。” “窗户,也被数根粗木条从外封住。” 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对方想必是怕钉窗户的声音太大,被我察觉,所以只用了木条卡死。” “若真是用长钉钉死,就算我找到了精铁床柱,怕是也无力回天了。” 纪乘云的脸色愈发阴沉。 “我离开你的院子时,並未发现任何异常。” “所以,锁门、封窗、纵火,这一切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內完成的。” 他眯起眼睛,眸中寒光闪烁。 “在王府之中,有这样的能力,能调动人手,做得如此乾净利落,还不被巡夜的侍卫发觉…” “这样的人,不多。” 他说完,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 那个方向,正是林侧妃所居的“落梅苑”。 意思,不言而喻。 姜冰凝心中瞭然,点了点头。 放眼整个信王府,有动机、有能力、更有这份狠毒心肠的,除了那位林侧妃,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她刚想开口说出自己的推测。 “小姐!世子!” 门外,突然传来了春桃焦急的通报声。 “老太妃……老太妃来了!” 第33章 演戏就计 姜冰凝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便要从凳子上站起来。 然而,她身子刚一动,一只手却按在了她的肩上。 是纪乘云。 他没有看她,目光直视著紧闭的房门。 “你坐著別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姜冰凝抬眸,只看到他的侧脸,在烛火下轮廓分明。 她不再坚持,重新坐下。 纪乘云这才鬆开手,拉开了房门。 “祖母。” 他对著门外的人影微微拱手。 老太妃神色紧张,在看到纪乘云后,只是狠狠地剜了他一眼,隨即提著裙摆脚步匆匆地就迈进了屋里。 当她看到姜冰凝身上时,眼神中是一阵心疼与后怕。 “姜丫头,你没事吧!” 老太妃快步来到姜冰凝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著。 “伤著哪儿了没有?有没有被火燎到?这脸怎么黑成这样了?” 她看著姜冰凝脸上那几道被春桃抹出来的滑稽黑印,非但没觉得好笑,眼眶反倒一下子就红了。 姜冰凝心中一暖,连忙想要起身回礼。 “冰凝无碍,劳烦老太妃……” “哎!” 老太妃一把將她按了回去。 “还行什么礼!都什么时候了!” 老太妃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哽咽。 “是老婆子我的错!” “是我大意了,这些年没有回来,没想到王府已经成了这样,让你在这王府里竟遭了这等大祸!” 她越说越气,一副自责到了极点的模样。 姜冰凝见状,赶紧反手握住她的手柔声劝道。 “老太妃言重了,您快別这么说。” “我真的没事,一根头髮丝都没少,世子来的及时,我並未受伤。” 纪乘云站在一旁,这才找到插话的机会。 “祖母放心,火势已经控制住了,姜姑娘安然无恙,院子也只是外围烧了些,损失不大。” 谁知,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老太妃像是找到了宣泄口。 “损失不大?” 她冷笑一声。 “王爷不在府中,你就是这王府的主心骨!” “如今府里出了这等祸事,险些烧死贵客!你跟我说损失不大?” 老太妃听闻锦瑟院著火,整个人都急的差点昏倒。 她知道自己儿子是个痴货,好不容易找到柳静宜,若是因为王府走水將柳静宜的女儿给烧死了,她都不敢想,自己那个痴货儿子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 纪乘云垂下眼帘,对著老太妃深深一揖。 “是孙儿失职,请祖母责罚。” 他態度恭敬没有半分辩解。 老太妃还想再说些什么,屋外却又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老太妃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人未到,声先至。 只见林侧妃身著一袭单薄的寢衣,髮髻散乱,连鞋都像是匆忙间穿错了一只,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她一进屋,就跪在了老太妃面前。 “老太妃!锦瑟院走水,是妾身治家不严,管理疏忽,才让姜姑娘受此惊嚇!” “妾身有罪!求老太妃责罚!妾身定会严查此事,给姜姑娘一个交代!” 老太妃垂眸看著脚下哭得悽惨的女人,脸上却没有半分动容,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纪乘云更是面沉如水,连一丝余光都懒得施捨给她。 一时间,屋內的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姜冰凝静静地看著林侧妃的表演。 髮髻散乱,衣衫不整,脸上的妆容却一丝不苟,明显不像是刚刚被吵醒起来的样子。 真是好一出“闻讯惊起,急忙请罪”的戏码。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个带著几分惊魂未定的真诚笑容。 “林侧妃快快请起,您言重了。” “不过是些许意外,我这不是好好的吗?您可千万別往心里去。” 林侧妃听了这话,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抬起那张画著精致妆容的脸,感激涕零地看著姜冰凝。 “姜姑娘……你没事就好啊!” 她顺势从地上爬了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 “都怪我,让你受委屈了。锦瑟院如今乌烟瘴气的,定是住不得了。” “我这就命人去收拾『听雨轩』出来,你今晚先挪过去住,可好?”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现了对姜冰凝的关怀,又不动声色地想將此事揭过。 “不必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淡淡地响起。 开口的是老太妃。 她看都未看林侧妃一眼,只是慈爱地拍了拍姜冰凝的手背。 “姜丫头,我瞧著你这孩子,实在是投我的缘。” “往后,你就搬来我的院子里住,住在我隔壁的暖阁里。” 老太妃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讽。 “我那院子,用的下人都是跟了我几十年的老人,手脚勤快,眼神也好使。” “想来……应该不会隨隨便便就走了水。” 她说著,终於抬起眼皮,不经意地瞥了林侧妃一眼。 林侧妃脸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就褪尽了。 她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在发颤。 “老太妃说的是…是妾身糊涂了。” “妾身……妾身保证,这种意外,绝不会再发生了!” “是不是意外,还不好说。” 纪乘云冰冷的声音,如同一盆冰水。 “我已经下令,封锁锦瑟院,所有当值的下人,全部就地看押,隔离审讯。” “一个一个地审,我倒要看看,是谁的胆子这么大。” 林侧妃闻言,眉头瞬间紧紧锁了起来,脱口而出。 “世子!为了一场小小的火灾,如此兴师动眾,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纪乘云刚要开口反驳,一道清脆温婉的声音却抢在了他前面。 是姜冰凝。 她看著林侧妃,脸上依旧掛著那抹无害的笑容,眼神却清亮得惊人。 “侧妃娘娘此言差矣。” “冰凝也很好奇。” 她微微歪了歪头,话语却字字诛心。 “我只是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人,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在守卫森严的王府內院,悄无声息地用一把大铜锁,从外面锁死了我的房门。” “还能用数根粗木条,封了我所有的窗户。” 说到这里,她脸上的笑容敛去,目光陡然变得锐利。 “这哪里是走水。” “这分明,是想活活烧死我,是想置我於死地啊。” 第34章 第34章 勾搭上了 姜冰凝的话音不高,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尤其是林侧妃。 她的脸上一瞬间血色尽失,她没想到眼前这个该死的周女,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 老太妃也冷哼一声,瞥了一眼林侧妃,拉著姜冰凝的手站起身。 “走,姜丫头,跟老身回院子。” “这里,就交给乘云处置吧。” 纪乘云对著祖母的背影躬身一揖。 “孙儿遵命。” 他再抬起头时,看向林侧妃的目光已然满是冰冷。 ----------------- 三日后,上京。 大周使团的车马,在数十名黑甲狼卫的“护送”下,终於抵达了上京的驛馆。 驛馆门前,姜承轩被人从马车上搀扶下来。 不过短短十数日,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大周將军,已是形如枯槁。 他身后,姜思远与姜虑威两兄弟也是面色灰败,神情麻木。 一路上的屈辱和惊嚇,早已磨平了他们身为世家公子的稜角。 队伍最后,姜悦蓉用一袭厚重的披风將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只有偶尔从兜帽阴影下透出的一瞥,能看到那双曾经灵动的眸子里,藏著一丝极深的阴霾。 北狄礼部的官员早已等候在驛馆门口。 为首的是个山羊鬍的中年男人,他瞥了一眼形容悽惨的眾人,眼中没有丝毫波澜。 “大周使节,姜承轩?”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確认一件货物的名称。 姜承轩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地应了一声。 “在下便是。” 山羊鬍官员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奉王上之命,大周使团暂居上京驛馆,待王上召见。期间,为保各位安全,驛馆內外將由狼卫把守,诸位不得隨意出入。” “交接文书,签个字吧。” 限制出入。 这四个字,无异於宣告了他们的处境。 软禁。 姜承轩颤抖著手,在那份形同囚令的文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刻,他仿佛又老了十岁。 入夜。 驛馆的房间阴冷潮湿。 姜悦蓉独自坐在窗边,听著窗外巡逻狼卫脚步声,指甲在窗欞上划下数道痕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个驛卒压低声音的交谈。 “哎,听说了吗?信王府那边,昨天夜里走了水!” “真的假的?哪个院子?”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周国来的女子住的院子!” 另一个声音顿时兴奋起来。 “哟!那她人怎么样了?没烧死吧?” “那倒没有,不过啊,也够呛,嚇得不轻,院子都烧得差不多了。” “活该!周国来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脚步声和议论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姜悦蓉的身体先是僵住,隨即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那是一种扭曲的兴奋! 姜冰凝住的院子,被烧了? 她差点被烧死?! 姜悦蓉捂住嘴,眼中迸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 自己不过是受了些屈辱,被那些粗鄙的官员调戏了几句。 可姜冰凝呢?她差点连命都没了! 自己虽然悽惨,但好歹到了上京! 这么一比,自己还是贏了! 上一世,姜冰凝那个蠢货清高自傲,拒绝了上京城里多少权贵拋来的橄欖枝。 自己才不会那么蠢! 她姜悦蓉,既然来了这上京,就一定会抓住所有机会,一步一步爬到最高处! 她要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跪在她的脚下! 尤其是姜冰凝! ----------------- 信王府,老太妃的暖阁內。 姜冰凝正端坐著,细细擦拭著那本《诗经》。 她对面,纪乘云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人,我抓到了。” 姜冰凝擦拭的动作一顿,抬眸看他。 “是两个负责夜间洒扫的小廝。” “根据其他下人的证词,火起前后,只有他们两人在锦瑟院外逗留过。” “时间对得上,应该就是给房门上锁,用木条封窗的人。” 姜冰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但是,”纪乘云话锋一转,眉头微蹙,“抓住他们的时候,两人神志不清,问什么都说不知道,像是傻了一样。” “我让府医看过了,是被人下了迷药,伤了神智,所以才会失忆。” “看来,背后的人留了后手。” “之所以没直接杀了他们灭口,想来是担心王府里出了人命,会惊动上京府尹,引来不必要的追查。” 他看著姜冰凝,补充道:“我已经派人去请宫里的御医了,正在想办法让他们清醒过来。” 姜冰凝垂下眼帘,她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昨夜林侧妃那张梨花带雨的脸。 又是请罪又是哭诉,甚至主动提出要將掌家之权交还给老太妃。 这个女人工於心计手段狠辣,既然敢做又怎会轻易留下把柄。 “恐怕,没那么容易。” 姜冰凝轻声说道。 “林侧妃不是蠢人,她既然没有杀人灭口,就说明她有十足的把握,让这两个人永远都开不了口。” 纪乘云看著她的模样,以为她是对自己的办事不满。 他沉默片刻语气变得格外认真。 “你放心。” “既然我们已经联手,你的安危便是我最重要的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我已经安排了苍狼卫的人,在暗中护你周全。” 姜冰凝心中一暖,她微微頷首。 “多谢世子。” “我这边,也並非毫无进展。” 她將手中的《诗经》合上,然后从另一叠册子中抽出了几张纸。 那是纪乘云让人送来的,关於他母妃当年身边所有侍女的名录和去向记录。 “我在你送来的这些旧人信息里,发现了一些端倪。” “哦?” 他刚想追问,暖阁的门帘却被人从外面猛地掀开。 春桃一脸慌张地跑了进来。 “姑娘!世子!” “越…越王殿下来了!说要见您!” 春桃话音未落,一道张扬不羈的身影已经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纪凌一身玄色王袍,俊美的脸上带著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 “本王的俘虏,在信王府里差点被人烧死,本王过来看一下,有什么不对么?” 他一边说一边朝姜冰凝走来,刚想开口继续嘲讽几句。 却在看到姜冰凝对面的纪乘云,脚步驀地顿住。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沉。 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 “本王倒是小看你了。” “现在,连信王世子都勾搭上了?” 第35章 第35章 纪乘云的嘴 “勾搭?” 姜冰凝微微一怔。 她抬起眼,看向这个俊美中透著桀驁的越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总觉得纪凌对自己,似乎藏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 自己对他心存谨慎,那是源於上一世在沙场上真刀真枪的交道。 可他呢? 难道,真的只是因为自己在秀峰山的所为,让他起了疑心? 她想不明白。 姜冰凝刚想开口辩解。 身前的纪乘云却先一步出了声。 他的声音冰冷。 “越王殿下若是无事,还是多关心狼卫的军务吧。” “我信王府虽小,却也不劳殿下时时掛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冰凝,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维护。 “更不劳殿下,来此嘲讽我信王府的贵客。” 纪凌闻言,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贵客?” 他上前一步逼视著纪乘云。 “堂弟,你怕是还不知道,你眼前的这位『贵客』,究竟是什么人吧?” “就这么跟她亲近,当心引火烧身!” 纪乘云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不屑地看著纪凌。 “那堂兄倒是说说,这位姜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纪乘云与纪凌的关係並不算亲近。 纪凌比他年长几岁,小时候,倒也常常带著他四处玩闹。 只是后来,纪凌入了军中手掌狼卫,常年在外征战,两人便渐渐疏远了。 尤其是几年前,他想请纪凌动用狼卫的力量,暗中帮自己查一查母妃骤逝的真相,查一查林侧妃的底细。 可纪凌,竟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只说狼卫只忠於王上,不涉王府內宅之事。 从那时起,他们兄弟之间的那点情分也就彻底淡了。 纪凌看著眼前一脸倔强的堂弟,胸口莫名地堵了一下。 他想说的话,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姜冰凝是周国奸细的身份,眼下並没有確凿的证据。 一切都还只是他基於秀峰山一事的猜测和推断。 这种没有根据的话,又要如何对纪乘云说出口? 难道要说,本王觉得她有问题,所以你离她远点? 想到这里,纪凌心头涌上一股无力感。 他最终只是重重地“嘿!”了一声,摇了摇头。 暖阁內的气氛,一瞬间冰冷到了极点。 姜冰凝见状,缓缓站起身,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越王殿下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她语气平静,仿佛刚才二人那番与自己毫无关係。 纪凌瞥了她一眼,大马金刀地在二人对面坐下,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茶水冰凉,他却毫不在意。 “呵,本王来,自然是有事。” “大周的使团,已经到上京了。”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姜冰凝的脸上。 “本王特来问问你,要不要去见见你的父亲,还有你的兄妹?” 纪乘云闻言,眉头蹙起,他一脸疑惑地看向纪凌。 “她能有什么兄妹在使团里?” “莫非只要是大周人,便都是兄弟姐妹了?” 纪凌听了这话,竟哈哈大笑起来。 “周国人哪有我们北狄人这般团结!” 他笑罢,眼神又变得玩味起来,直勾勾地盯著纪乘云。 “不过嘛……” “这次来的使团正使,大周的那个什么將军姜承轩,还真就是你眼前这位姜姑娘的亲生父亲。” 纪乘云的身体猛地一僵,他並不知道姜冰凝的真实身份。 在他眼中,她只是祖母亲近看重带回,又与自己有共同目標合作的女子。 他甚至从未想过去深究她的来歷。 此刻,他震惊地转过头看向姜冰凝。 姜冰凝的心也在此刻重重一震。 使团,终究还是来了。 那么接下来,等待著父亲和整个使团,以及自己的便是上一世那场一地鸡毛宫宴了。 上一世,林侧妃与宫中之人里应外合,在宴会上设计姜悦蓉,又栽赃父亲,使得大周使团顏面尽失,也让姜家彻底沦为上京的笑柄。 可这一次…… 林侧妃的阴谋,休想再得逞! 想到此处,姜冰凝迎上纪乘云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 而后,她转向纪凌,声音清冷。 “多谢越王殿下告知。” “只是,我如今身在信王府,身份尷尬,就不便再去与使团私下见面了,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纪凌挑了挑眉,似乎对她的回答有些意外。 姜冰凝却没有给他继续发难的机会,话锋一转,追问道: “殿下消息灵通,不知…可有我母亲的消息?” 纪凌闻言,嘴角微微一晒。 “本王哪有功夫去关注一个周国妇人。” “王叔与令堂在一起,想来也出不了什么意外。” 他话锋一转。 “倒是你。” “听说昨夜信王府走了水,火势还不小。” 他將茶碗重重放下。 “在这信王府中,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纪乘云。 “不是什么人,都好去接触的。” 姜冰凝神色未动心下却是一片清明,他这是在警告自己离纪乘云远一些。 可纪乘云的关注点,却完全落在了另一处。 “等等。” 他打断了纪凌。 “你方才说,我父亲…和姜姑娘的母亲在一起?” 纪乘云的脑子有些乱。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纪凌看著他这副疑惑的模样,唇边勾起一抹冷笑,正欲开口。 “哼!” 一声冷哼,从暖阁门口传来。 纪凌脸上的桀驁与嘲讽,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消失得一乾二净。 只见老太妃由张嬤嬤扶著,缓缓走了进来。 “老太妃安好!” 纪凌一个激灵,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 老太妃却不吃他这一套,只拿眼角扫了他一下。 “你个猴崽子。” 她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笑骂的意味。 “是嫌我这信王府还不够乱吗?” “大老远跑过来,在这里说东道西,嚼什么舌根子!” “不敢不敢!” 纪凌连连摆手,姿態放得极低。 “我哪敢啊。” 他眼珠子一转,立刻找到了脱身的藉口。 “这不是…听闻昨夜府上失火,特来看看老太妃有没有受惊。” “既然看您老人家精神矍鑠,我也就放心了。” 他说著,已经悄悄地朝门口挪动脚步。 “那个…狼卫那边还有一大堆军务等著处理,十万火急,我就先告退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闪到了门外。 “既来了,就先別走了!”老太妃开口,阻止了要开溜的纪凌。 第36章 第36章 宫宴之请 纪凌的脚步僵在门槛上。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老太妃……您这是……” 老太妃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 “正好你在这儿,省得我再派人去你那狼卫大营跑一趟。” “有些事,就先与你说了。” 纪凌心里咯噔一下。 他只得硬著头皮,躬身道,“老太妃请讲。” “过两日,陛下要在宫中设宴,款待大周的使团。” 老太妃端起张嬤嬤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到时候,你也得在场。” “信王府这边,我就带著乘云,还有姜丫头一同过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纪凌身上。 “云瀚如今不在京中,这姜家母女的事,你得替他,跟陛下好好回报一番。” 纪凌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川字。 老太妃这话说得轻巧,可里面的分量他听得一清二楚。 什么叫“好好回报一番”? 这分明就是要让他当著文武百官和周国使节的面,向陛下稟明,信王府要接纳柳静宜和姜冰凝这对母女! 这不是说他纪凌不敢担这个责任。 可这个姜冰凝,身上处处透著古怪,他派出去的秘谍至今还没查到半点有用的东西。 在事情没查清楚之前,就让他去御前给她们做保,將她们的未来与信王府绑在一起? 他心中那份疑虑和芥蒂疯长。 这万一要是周国设下的什么圈套,他岂不成了千古罪人! 纪凌心念电转正想找个由头推脱,一旁的纪乘云却先开了口。 他起身走到老太妃身边,眉宇间儘是疑惑。 “祖母,宫宴之事,孙儿陪您同去便是。” “为何…还要让姜姑娘跟隨?” 纪乘云的目光转向姜冰凝,带著几分探究。 在他看来,姜冰凝毕竟是周国人,带她去参加款待周国使团的宫宴,这怎么看都有些不合时宜。 老太妃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笑了笑,拍了拍纪乘云的手背。 “坐下说。” 她示意纪乘云坐回原位。 “方才听你堂哥话里的意思,你似乎还不知晓姜丫头的真正身份。” “这也怪我,竟忘了与你细讲,今日正好,你堂哥也在此,我便与你们把话说开了吧。” 其实不是老太妃忘了讲。 而是她心有顾虑。 她担心姜冰凝的身份一旦揭开,会让她这个本就因丧母而心怀芥蒂的孙儿,更加不舒服。 可昨日锦瑟院那场大火,却让她改变了主意。 纪乘云不顾自身安危,冲入火场將姜冰凝救出,这份情谊做不得假。 看来这两个孩子,並非自己想的那般水火不容。 方才她站在门外,將暖阁內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纪凌言语里的试探与逼迫,何其尖锐,可姜冰凝那丫头的回答,却是不卑不亢,既点明了纪凌的警告,又没让自己落入下风。 此等心性著实让她欣赏。 既然孩子们能处得来,那这层窗户纸也该捅破了。 老太妃清了清嗓子,目光在纪乘云和姜冰凝之间逡巡片刻。 “乘云,你可知,你父亲为何要將姜姑娘母女从周国接回王府?” 纪乘云摇了摇头,“孙儿不知。” 老太妃幽幽嘆了口气。 “因为姜姑娘的母亲,便是你父亲心心念念了十六年的人。” “她姓柳,名静宜。” “而姜姑娘……” 老太妃的声音顿了顿。 “是柳静宜的女儿。” 轰! 纪乘云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嗡嗡作响。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双眼圆睁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他指著始终垂首静立的姜冰凝,手指微微颤抖。 “你……你竟是那柳……柳静宜的女儿?” 柳静宜! 这个名字,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些年里,他有多少次在深夜里,听到烂醉如泥的父亲,一遍又一遍地在梦中呢喃著这个名字。 他提到“柳静宜”的次数,甚至比提到自己那早逝的母亲还要多得多! 原来如此! 原来是她的女儿! 怪不得祖母会对她另眼相看! 纪乘云的心中,一瞬间翻江倒海。 若是…若是在她入府的第一天,自己就知道她是柳静宜的女儿,那怕是会对她更没有半分好眼色看吧! 面对纪乘云震惊又复杂的目光,姜冰凝缓缓抬起头,屈膝福了一礼。 “世子。” 她的声音清冷而平静。 “並非冰凝有意隱瞒,只是此事干係重大,老太妃没有发话,冰凝不敢擅自言说。” 纪乘云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 他颓然坐回座位目光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整个暖阁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滯。 反倒是老太妃,復又开了口。 “说起来,昨日云瀚那边已经来了书信。” 她看向姜冰凝,神色温和了许多。 “信中说,你母亲已经醒了。” 姜冰凝闻言,眼中骤然亮起一道光芒。 “只是身子还虚弱得很,张玄之说,需得静心休养一段时日,不可劳累也不宜挪动。” 老太妃安抚地看著她。 “你放心,云瀚会照顾好她的。” “等过几日,宫宴结束,我便带你去看望他们。” 姜冰凝强忍著激动,再次深深一拜。 “多谢老太妃!” “一切都听老太妃安排。” 一直沉默不语的纪凌,此刻眼珠子转了转,立刻接口道。 “既是老太妃要出城,那安全为上。” “到时候,我亲自带一队狼卫,护送您老人家前去。” 老太妃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怎么,怕我这把老骨头,在上京都能被人半道上劫了去?” 她笑骂道。 “我还没老到那个份上,用不著你大动干戈。” 纪凌碰了个软钉子,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就在这时,一直失神不语的纪乘云,像是突然回过神来。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老太妃。 “祖母。” “到时候,孙儿也想一起去。” 老太妃看著他,眼神有些复杂。 最终,她还是点了点头。 “也好。” “你父亲他做出这个决定,心里也很艰难。” “乘云,你要体谅他。” 纪乘云露出一抹难看的笑。 “祖母放心,孙儿不会跟父亲闹的。” “只是……” 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孙儿也想去亲眼见一见,那个能让父亲牵肠掛肚了十几年的柳静宜,究竟是怎样一位奇女子。” 第37章 第37章 姜悦蓉的记忆 信王府,林侧妃的院中。 与老太妃院中不同,此地倒是暖香阵阵,一派悠然。 侧妃林氏斜倚在软榻上,神情倦怠。 赵大娘跪在榻边,正不轻不重地给她捶著腿。 “王妃,方才越王过来了。” 赵大娘压低了声音。 “不过没往咱们这儿来,直接去了老太妃的院子。” 林侧妃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连眼睛都懒得睁开。 “哼,她回来之后,这府里的事就没少过。” 她不耐烦地嘖了一声。 “让你办的事,收尾都乾净吗?” 赵大娘脸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 “王妃放心,都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那两个纵火的下人,就是故意让世子爷的人拿住的。” “奴婢托人寻来的『失心散』,早就给他们灌下去了,药是宫里出来的,无色无味,神仙难救。” “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问不出半个字,只会当他们是痴傻儿。” 林侧妃这才缓缓睁开眼,眼底划过一丝满意。 “那就好。” 她坐直了些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这一招投石问路,算是看明白了。” “那个姓姜的丫头,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世子竟会为了她亲自衝进火场,老太妃更是把她当眼珠子护著。”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若真让她查到那个贱货的死因,你我都脱不了干係。” 赵大娘闻言,忙不迭地宽慰道。 “王妃多虑了!” “如今这信王府,里里外外还不都是您说了算?” “您就是这王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是咱们王妃!” “那些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早就烂到泥里了,哪里还能翻得出来?” 这番话,精准地拍在了林侧妃的心尖上。 她脸上的阴鬱一扫而空,重新染上了傲慢。 “你说的不错。” 她拿起手边小几上的一颗紫玉葡萄,慢条斯理地剥著皮。 “等王爷这次从边境回来,我就让我兄长在陛下面前再递递话。” “这信王妃的位子,是时候让我坐上去了。”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脚步踉蹌。 “王…王妃!” 林侧妃满脸不悦。 “慌什么!” 小丫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带著哭腔。 “老太妃那边传话来了!” “老太妃说…说那姜家姑娘,是柳静宜的女儿!” “还说…陛下要在宫中设宴,老太妃要亲自带著那丫头入宫面圣!” 啪嗒! 林侧妃手中的白玉果盘应声落地。 盘中滚圆的葡萄洒了一地。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尖利。 “柳静宜的女儿……柳静宜的女儿……” 片刻之后,林侧妃猛地弹坐起来,像是疯了一般! “啊!” 她,一把將面前的小几掀翻在地! 茶壶、杯盏、果盘、点心,碎了一地! “柳静宜!柳静宜!你这个贱人!都失踪那么多年了,还要阴魂不散!” “还留下一个孽种来跟我作对!” 她双目赤红,状若疯魔。 “为什么!纪云瀚!你为什么还要记著她!为什么!” 赵大娘和小丫鬟嚇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在地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许久,林侧妃才停了下来,她恶狠狠地盯著地上的一片狼藉。 “既然是那个贱人的女儿。那她就更不能活著!” 赵大娘见她冷静了些,眼珠子一转,了上去,声音阴狠。 “王妃……” “您息怒。” “她要去参加宫宴,这不正是个天赐良机吗?” 林侧妃猛地转过头,死死盯住赵大娘。 赵大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还是硬著头皮说了下去。 “宫里人多眼杂,到时候大周的使团也在。” “若是出了什么乱子,谁又能说得清呢?” 林侧妃眼中的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恶毒的算计。 她缓缓地笑了。 “你说得对。” “传我的话,立刻联繫宫里的陈內侍。” “告诉他,让他想法子,在宫宴上,给我备一份『大礼』。” “我要让这个小贱人,连同整个大周使团,一起葬身在上京!” …… 与此同时,上京城驛馆。 驛站正堂內,姜承轩终於见到了大周派驻在北狄的上一任使臣。 两人交接了文书,几个大木箱子被抬了进来。 隨著封条被撕开,箱盖打开的瞬间,姜悦蓉和两个哥哥姜思远、姜虑威的眼睛都亮了。 “父亲!我们的东西!” 姜思远和姜虑威欢呼一声,立刻扑了上去,在箱子里翻找著自己的私房钱和细软。 这一路上,他们受尽了那些人的白眼,花销处处受制,憋屈到了极点。 如今有了这些银钱傍身,腰杆子似乎都挺直了许多。 而姜悦蓉,却对那些黄白之物不屑一顾。 她径直走向另一个箱子,小心翼翼地捧出几件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华服。 一件是烟霞色的流光裙,一件是月白色的广袖宫装,还有一件是正红色的金丝鸞鸟朝凤袍。 每一件都绣工精美,华贵无双。 姜承轩交接完公务,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他的女儿正对著铜镜,將那一件件华服往自己身上比量,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憧憬。 “悦蓉,你这是做什么?” 姜承轩有些疑惑。 姜悦蓉从镜中看到父亲,转过身来,屈膝一礼。 “父亲。” 她提起那件烟霞色的流光裙,在身前展开。 “父亲,您看这件衣裳好看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像是盛满了星光。 “再过几日,北狄皇帝便会设宴款待使团,女儿自然要好生打扮,不能丟了我们大周和姜家的脸面。” 她放下裙子走到姜承轩身边,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父亲,比起女儿的衣裳,您眼下还是该多想想,陛见之时,该如何应对北狄皇帝的雷霆之怒才是。” 姜承轩一愣。 “雷霆之怒?此话何讲?” 姜悦蓉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 “父亲,您方才交接的国书,可曾细看?” “我大周呈递给北狄的国书,向来称其君主为『北狄国主』。” “可这位北狄皇帝最是心高气傲,最恨旁人將他与那些蛮夷小国相提並论。”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父亲您现在就去,將国书上所有的『国主』二字,都改成『陛下』!” 第38章 第38章 突破口 姜承轩闻言,大惊失色。 他猛地想起来,方才匆匆一瞥,国书上的称谓,確实是“国主”! 他心中一阵后怕,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上一世,就是因为这区区两个字,父亲在金殿之上,被北荻皇帝勃然大怒,斥为“不敬”,险些被当场拖出去砍了脑袋! 后来还是纪凌出面周旋,才保住一条性命,却也因此事,让大周在谈判中彻底落入了下风! 这一世,她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重演! 姜承轩看著女儿篤定的眼神,心中又惊又疑。 “悦蓉……此事……你是如何知晓的?” “这国书上的內容,为父也是刚刚才看到啊!” 姜悦蓉心中一跳,面上却早已准备好了说辞。 她垂下眼帘,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女儿这一路上,听那些北狄的兵士閒聊,听说的。” “他们都说皇帝威严,最重礼数。女儿只是觉得,咱们远道而来,礼数上周全些,总归是没错的。” 姜承轩看著女儿乖巧懂事的模样,心中的疑虑顿时烟消云散。 他长嘆一口气,眼中满是讚许与欣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好,好啊!” “还是我的悦蓉心细如髮,思虑周全!” “你提醒得对!为父这就去改!” “你真是父亲的贴心小棉袄啊!” 说完,他便行色匆匆地转身离去。 看著父亲离去的背影,姜悦蓉脸上的乖巧与担忧瞬间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扭曲的兴奋与快意。 她缓缓走到铜镜前,看著镜中自己那张娇美的脸,嘴角一点点上扬。 上一世,她在宫宴上出尽了洋相,沦为整个上京的笑柄。 这一世,风水轮流转了! 她修改了国书,为父亲立下大功,父亲定会对她更加看重。 而姜冰凝…… 她已经能想像到,当姜冰凝在宫宴上被羞辱,会是怎样一番精彩的景象。 姜悦蓉的眼中闪烁著恶毒的光芒,她轻轻抚摸著镜中自己的脸颊,仿佛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姜冰凝啊姜冰凝……” “上一世我受尽的屈辱,这一世,我会让你加倍承受!” “我真是越来越期待那场宫宴了。” ----------------- 信王府,老太妃院中的客房。 屋內的气氛,沉闷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姜冰凝端坐著,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纪乘云坐在她对面,面色沉凝一言不发。 方才,祖母和纪凌都已经离去。 祖母临走前,只是嘱咐他好生歇息。 而纪凌,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然后,他们二人便回到了这间客房。 大眼瞪小眼。 一旁的春桃更是垂著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 不知过了多久,这令人窒息的沉默,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咳。” 纪乘云清了清嗓子,率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 “我承认,我確实好奇。” 他看著姜冰凝,眼神里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关於……你母亲的事。” “说来荒唐,我父王与我母亲成婚多年,心里却始终装著另一个人。” “我母亲在世时,我便知道,父王书房里有一幅从不示人的画卷,画中人,便是柳静宜。” 纪乘云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苦涩。 “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並不清楚。” “我只想告诉你,上一辈的恩怨,与你我无关。” 他目光变得坦然。 “我对你並无恨意。” 姜冰凝缓缓抬起眼帘,迎上他的目光。 “王府的身份,我也不在意。” 她將手中的冷茶放到桌上。 “现在,我们有更要紧的事。” 说著,她从袖中抽出几张摺叠好的信纸,在桌上摊开。 “我查过,当年在你母亲身边伺候的旧人,在她过世后,大多都下落不明。” 纪乘云的目光立刻被信纸上的名字吸引了过去。 “不是被发卖,就是染了急病暴毙,甚至还有意外失足落水的。” 纪乘云一脸愤怒:“当时我年纪还小,那些染了急病暴毙的,我也有过探查,却一点消息都没有查到,至於那个意外落水的……” 纪乘云顿了顿,那哪里是意外落水,分明是他將此人打落水中的。 当年自己母亲意外离世,自己尚在悲痛之中,父亲整日醉酒,不管家中的事情。 那个该死的侍卫竟是秘谍,想要趁著王府大乱,將自己一双弟妹给偷走,被自己发现杖毙水中。 “那个不会有问题,你不用在意。”纪乘云並未將这件事告诉姜冰凝,或许因为那秘谍就是周人的缘故。 姜冰凝不疑有他,点了点头。 她的手指,则点在了另一个名字上。 “其中有一个叫『寒枝』的大丫鬟,在你母亲去世后三个月,离奇失踪了。” “这个人,你还有印象吗?” “寒枝……” 纪乘云的瞳孔猛地一缩。 脑海中,一个模糊的身影瞬间清晰起来。 那是个总是梳著双丫髻,笑起来有两个浅浅梨涡的姑娘。 “我记得她!” 纪乘云的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 “寒枝是母亲最信任的贴身丫鬟,自我记事起,她就一直跟在母亲身边。” “我小时候顽劣,没少捉弄她,她也从不生气,总是笑著递给我一块桂花糕。” 往事浮上心头,纪乘云的眼神变得悠远,隨即又被一种懊悔所覆盖。 “母亲…母亲去世后,她整个人都变了。” 他努力回忆著。 “原本那么开朗的一个人,那段时间却总是疑神疑鬼,常常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发呆,有时候我跟她说话,她都会被嚇得一哆嗦。” “我当时只当她是伤心过度,並未深想……” 纪乘云说到这里,猛地攥紧了拳头。 “现在想来,那哪里是悲伤,分明是恐惧!” “她一定是知道了什么!知道了一些足以让她送命的秘密,所以才会惶惶不可终日!” “以至於后来离奇失踪,我只当她是思乡心切,自己偷跑了!” 纪乘云猛地站起身。 “我真是愚蠢至极!” 他转身便要往外走。 “我这就让人去查!把整个北狄翻过来,也要把她给我找出来!” “等等。” 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纪乘云脚步一顿。 姜冰凝摇了摇头,声音冷静得可怕。 “现在不能去。” 第39章 第39章 资料 “时机未到。” 姜冰凝的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 姜冰凝缓步走到桌边,为纪乘云续了一杯茶。 “你现在太急了。”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 “信王府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这里到处都是眼睛,到处都是耳朵。” “我们两人今天在这里的谈话,尚且要如此隱秘行事。” “你若是就这么大张旗鼓地去查十余年前的旧案……” 姜冰凝顿了顿,抬眼看他。 “你觉得,会查到什么?” “还是说,你只是想让某些人知道,我们已经开始怀疑了?” 纪乘云的胸口依旧剧烈地起伏著,但眼中的火焰,却渐渐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 “我自然知道……” 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 “我当然知道不该这么著急……” “可是……” 他抬起头,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焦灼。 “十几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找到一条可以真正追溯下去的线索!” “依据林氏最近的动作,她显然已经按捺不住了。” “我怕我们再晚一步,连这一点点线索,都会被她抹得乾乾净净!” 姜冰凝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他。 直到他眼中的激动稍稍平復,她才缓缓开口。 “欲速则不达。” 她的声音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就像你说的,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不差这几天。” “越是这个时候,我们越要冷静。” 纪乘云看著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她的话。 “你说的对。” 他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那……依你之见,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姜冰凝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写满名字的信纸上。 她的指尖,轻轻点在“寒枝”二字上。 “先从內部查。” “就从这个寒枝的关係脉络入手。” “王府里所有下人的资料,绝不可能只有人事档案上那寥寥几笔,籍档处一定有更详细的记录。” 纪乘云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我明白了。” ----------------- 第二日,清晨。 林侧妃的院子里。 赵大娘正殷勤地为林侧妃布著菜,脸上堆著諂媚的笑。 “侧妃娘娘,您尝尝这个燕窝粥,小厨房今儿一早刚燉好的,火候恰到好处。” 林侧妃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用银勺轻轻搅动著碗里的粥,却没什么胃口。 赵大娘眼珠子一转,压低了声音。 “娘娘,您猜今儿一早,奴婢瞧见谁了?” 林侧妃眉梢一挑。 “谁?” “世子爷!” 赵大娘的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幸灾乐祸。 “他一大早就带著常福,行色匆匆地往籍档处去了!” “哦?”林侧妃来了些兴趣,“去那地方做什么?” 赵大娘笑得一脸褶子,声音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 “听说是世子爷心疼那位姜氏女呢!” “说锦瑟院上次失火,里面的下人都有嫌疑,要亲自去籍档处,给那位大小姐挑几个身家清白手脚麻利的丫鬟婆子。” 她撇了撇嘴,语气酸溜溜的。 “嘖嘖,您瞧瞧,咱们这位世子爷,对那位姜氏女可真是上心啊!” “亲自挑选下人,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不知道的,还以为那位才是未来的信王府主母呢!” 林侧妃听完,动作一顿。 她放下银勺,用锦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她眯缝著眼,眼中闪过一丝淬了毒的冷光。 “呵,由他去闹。” “男人嘛,不都这样?”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咱们这位世子爷,平日里看著跟块石头似的,实际上呢?还不是个见了漂亮脸蛋就走不动道的色胚!” “那姜冰凝有几分姿色,又会跳那种勾魂的舞,把他迷住也不奇怪。” 林侧妃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让他们闹腾去吧,越是上心,到时候才摔得越惨。” 她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 “反正,那姜氏女的好日子,也没几天了。” “等宫宴一过,就让她彻彻底底地消失!” ----------------- 信王府,籍档处。 空气中瀰漫著灰尘的味道。 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上面塞满了厚厚的卷宗。 纪乘云挥退了看守籍档处的老僕,亲自关上了厚重的木门。 “吱呀——”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个穿著常福衣袍低著头的人。 “如何?” 纪乘云挑了挑眉。 “我这一招瞒天过海,用得还算不错吧?” “昨夜我一回到院子,就当著所有人的面,大声吩咐常福,说今日要与他来此地挑选下人。” “想必现在,林氏那边早就收到消息了。” 站在他对面的“常福”抬起手,將头上的兜帽缓缓摘下。 兜帽之下,是姜冰凝清丽绝伦的容顏。 她看著纪乘云那副略带小孩心性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嗯。” 她轻轻点头,清冷的眼眸里也染上了一丝笑意。 “世子果然心思縝密,此计甚妙。” 纪乘云听著她的夸讚,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开心。 可下一秒,当他的目光触及她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笑容时,整个人却猛地愣住了。 他见过她冷漠的样子,见过她愤怒的样子,也见过她沉静算计的样子。 却从未见过她这样笑。 那一瞬间,纪乘云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股陌生的燥热顺著脖颈爬上了脸颊。 “咳!” 纪乘云猛地转过身去,用一声乾咳掩饰住自己的失態。 他的脸颊有些发烫。 “事不宜迟,我们开始吧。” 他说著便快步走向书架深处。 姜冰凝隨即也收敛了神色跟了上去。 两人將十几年前的下人档案一一翻出,很快,他们就找到了寒枝的档案。 那档案薄薄一张,上面的记录简单得可怜。 姓名:寒枝。 籍贯:上京近郊。 入府年月……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没有家人信息,没有具体的村落地址。 最后一栏的批语,更是潦草。 “疑似思家心切,自行离府,不知所踪。” 纪乘云看著那几个字,眼中刚刚燃起的光又暗淡了下去。 “就这么点东西?” 第40章 第40章 你也来啦 纪乘云失落地將档案合上。 “这跟没查有什么区別?” 姜冰凝却並未放弃。 她將寒枝的档案放到一边,又从另一个架子上,抽出几本厚重无比的帐册。 那是王府当年的月例发放底单和各院的採买报帐单。 “人事档案找不到,那就查別的。” 她说著,便开始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纪乘云也打起精神,帮著她一起查找。 帐册繁多,上面的蝇头小楷看得人眼花繚乱。 不知过了多久,姜冰凝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她的手指,停在了一页帐册上。 “你看这里。” 纪乘云立刻凑了过去。 “这是寒枝的月例发放底单。” 姜冰凝指著其中一行。 “从她失踪前半年开始,每个月,她除了领取自己的份例银子,还会额外报一笔帐。” “数额不大,所以並不起眼。” 纪乘云皱起了眉。 “报帐做什么?” 姜冰凝没有回答,而是翻到了王妃去世前三个月的那本採买帐册。 她纤细的手指在密密麻麻的条目中飞快地划过,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 寒枝。 纪乘云死死地盯著寒枝名字后面的那些条目。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著。 寒枝在那三个月里,每个月都要去帐房报帐支钱。 而她採买的条目,竟全都是药材! 纪乘云的指尖,落在了“药材”二字上。 “王府有自己的药房,有专门的採买渠道,更有御医轮值!” “就算是哪个院子的主子需要特殊的药材,也该由管事去报,从公中走帐!” “一个小小的丫鬟无权无职,她凭什么又为什么,要连续三个月自己去外面买药?” 姜冰凝看著他激动的模样,眼神却依旧保持著冷静。 她的目光,顺著“寒枝”的名字,仔细地往下看。 帐目上只记了银钱往来,却没有写明具体购买了何种药材。 但每一次报帐的末尾,都標註了同一家商铺的名字。 “城南,胡记药铺。” 她抬起头,看向纪乘云。 “这个胡记药铺,是王府的常用商號?” 纪乘云微微一滯,他皱起眉缓缓摇了头。 “没有。” “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王府採买,尤其是药材这种关乎人命的东西,合作的都是京中有名的百年老字號,绝不可能找这种名不见经传的药铺。” 姜冰凝点了点头,这与她的猜测不谋而合。 “看来,问题就出在这个胡记药铺。” “帐册上只写了採买药材,但具体是什么药,我们一概不知。” 她的指尖在“胡记药铺”四个字上轻轻划过。 “必须从这家药铺下手。” “我明白了。” 纪乘云立刻应道。 “我会派人去查!不,我亲自去!” 姜冰凝却拉住了他的衣袖。 “別急。” 她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了那一摞摞的人事档案上。 “还有一条线。” 她说著,將寒枝那张薄薄的档案重新抽了出来,指著推荐人那一栏。 “你看这里。” “寒枝的资料少得可怜,身家背景一片空白,但推荐她入府的人却有记录。” 纪乘云凑过去看。 “荣…花匠?” 姜冰凝问道,“这个人,现在还在府中吗?” 纪乘云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 他起身走向另一个书架,从上面搬下一摞厚重的册子。 那是王府歷年来,告老还乡或是离职下人的档案。 他翻得很快,手指在一排排名字上迅速掠过。 很快,他停了下来。 “找到了。” 他將册子摊开在姜冰凝面前。 “荣顺,人称荣老。” “是王府的老人了,在我出生前就在府里侍弄花草,年纪大了就告老还乡了。” 档案上记录著荣顺最后的去向。 “上京近郊,翠屏山。” 看到“翠屏山”三个字,姜冰凝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滯。 张玄之的隱居处,就在翠屏山中。 “我……” 她抬起头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可以去一趟翠屏山,我藉口去山中採集舞谱的灵感,不会引人怀疑。” “由我亲自去问这个荣花匠,或许能问出些什么。” 纪乘云看著她眼中的急切,微微一怔。 “不必这么麻烦。” 纪乘云解释道,“常福,他刚入府的时候,多亏了这位荣老时常指点他。” “两人虽年岁差得大,却是忘年之交,这么多年,一直都有书信往来。” 他將那本档案合上。 “我只需要让常福修书一封,就说我这个做世子的,久闻荣老的大名,想请他来上京城里喝杯茶,聊聊过去的旧事。” “不出意外,明日他老人家就能出现在我们面前。” 姜冰凝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她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的情绪。 “好。” ----------------- 又过了一日。 林侧妃的院子里。 赵大娘端著一碗参汤,脚步匆匆地走进內室,脸上的表情象是见了鬼一般。 “娘娘!娘娘!” 她人还没到,嚷嚷声就先进来了。 林侧妃正对著镜子描眉,被她一惊,眉笔在眼角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痕。 “慌什么!” 林侧妃不悦地放下眉笔,怒斥道。 “天塌下来了不成!” 赵大娘“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娘娘,天没塌,可…可奴婢的眼睛快瞎了!” “奴婢刚刚,亲眼看见世子爷,带著那个姜氏女出府了!” 林侧妃的动作一僵。 “出府?” “他带她出府做什么?” 赵大娘的脸上震惊嫉妒交织在一起,五官都快扭曲了。 “说是府里的下人都信不过,要…要亲自带那位姜大小姐,去人牙子那里,给她重新挑选一批丫鬟婆子!” “我的老天爷啊!” 赵大娘一拍大腿。 “这可是世子爷啊!” “满上京的贵女,哪个不伸长了脖子盼著能和世子爷说上一句话?” “他长这么大,什么时候见他跟哪个女子这般亲近过?这还是头一遭,带著个女人出府!” 她脸上的肥肉抖动著,语气酸得能拧出水来。 “奴婢算是看明白了!” “外面传言都说世子爷清冷自持,不近女色,我看都是放屁!” “他就是个被狐狸精迷了眼的色胚!” “为了个女人,连王府的规矩体面都不要了!” 林侧妃听著赵大娘的叫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拿起锦帕,用力擦掉眼角那道碍眼的墨痕。 “哼。” 一声冷哼,从她鼻腔里发出。 “由他去。” “等宫宴一过,我看他对著一具尸体,还怎么献殷勤!” ----------------- 上京城,一处不起眼的僻静別院。 纪乘云推开院门,侧身让姜冰凝先进。 这里是他用自己的私產置办的宅子,信王府中无人知晓。 常福早已在院中等候。 他身边,还站著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 见到纪乘云,常福和老者立刻上前行礼。 “参见世子爷。” “荣老快快请起!” 纪乘云连忙上前一步,亲手將那老者扶了起来。 那被称作荣老的花匠站直了身子,仔细地端详著眼前的少年。 “像,真是太像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苍老而沙哑。 “世子爷这眉眼这气度,跟年轻时候的王爷,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一样的英武逼人。” 纪乘云笑了笑,没有接话。 荣顺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不经意地转向他身后。 当他看清站在纪乘云身后半步之遥的姜冰凝时,脸上的笑容却猛地僵住了。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不可能出现的人,整个人都呆立在原地。 他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指向姜冰凝。 “你……” “你……是……” “柳……” “你也来啦?” 第41章 第41章 柳影惊魂 纪乘云的眉头瞬间蹙起,他目光落在荣顺身上,带著审视。 “荣老,您说什么?” 荣顺浑浊的眼珠死死盯著姜冰凝,他的嘴唇哆嗦著。 “柳小姐!” 这一次,三个字清晰无比。 纪乘云的疑惑更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姜冰凝。 这荣老头是老糊涂了,还是另有隱情? 姜冰凝心头狂跳一下。 “老人家,您认错人了。” 她的声音清冷。 “我姓姜。”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荣顺仿佛被她这一句话惊醒。 他“噗通”一声,竟直接跪倒在地。 “是老奴…是老奴老眼昏花,看错了!看错了!” “老奴想起了一位故人,衝撞了小姐,老奴罪该万死!” 这番反应,此地无银三百两。 “荣老快请起。” 纪乘云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亲自上前將荣顺扶了起来。 “荣老不必惊慌,只是看错了人而已。” 他將荣顺引到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又亲自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您老人家年纪大了,乍然见到与故人相似的面容,一时失態也是常理。” 纪乘云的话语温和。 “我们今日请您来,是想问问关於寒枝的事。” 听到“寒枝”两个字,荣顺端著茶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世子爷想问什么,老奴…知无不言。” 纪乘云开门见山。 “当年,是您推荐寒枝入府的。” “您可知道她的来歷?” 荣顺摇了摇头。 “老奴不知。” “那丫头是自己找上门来的,说想求个差事。” “老奴看她手脚勤快,人也机灵,就动了惻隱之心,將她荐入了府。” 这番说辞,与档案上的记录別无二致。 姜冰凝在一旁静静地听著没有插话。她知道荣顺有所隱瞒。 纪乘云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换了个问法。 “那寒枝入府之后,您与她可还有来往?” 荣顺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有过几次。” “她时常会来花房,问老奴一些侍弄花草的法子。” “仅此而已?” 纪乘云追问道。 荣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他深吸一口气。 “不止。” “寒枝入府的三年里,做过一件很奇怪的事。” 纪乘云精神一振。 “什么事?” “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她都会来老奴的花房,取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特製的花肥。” 荣顺的声音压得极低。 纪乘云皱起了眉。 “花肥?” “不错。” 荣顺肯定地说道。 “那花肥,不是咱们府里花房公用的。” “是她自己带来的方子,让老奴照著方子配的。” “每次配好都用厚厚的油纸包起来,从不让旁人看见。” 姜冰凝几乎已经猜到了答案。 “她把花肥送到哪里去?”纪乘云的声音透著一丝急切。 荣顺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林侧妃的院子。” 话音落下,整个別院陷入了一片死寂。 纪乘云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王妃病重前那三个月,她送得尤其频繁。” 荣顺像是豁出去了一般。 “几乎每隔三五日,就要来取一次。” “老奴当时就觉得不对劲,还偷偷问过她,到底是什么花这么金贵,要用这么些个花肥去餵。”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了老奴一锭银子,让老奴闭嘴。” 纪乘云的拳头悄然握紧,线索终於连上了。 他站起身对著荣顺深深一揖。 “多谢荣老告知。” “今日之事,还请荣老万万保密。” 荣顺连忙起身还礼。 “世子爷放心,老奴的嘴巴,严实得很。” 纪乘云示意常福,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到荣顺手中。 “这些银子,荣老拿著,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常福,你亲自送荣老回翠屏山,务必保证他老人家安然无恙。” “是,世子爷。” 常福应声,领著荣顺向院外走去。 经过姜冰凝身边时,荣顺的脚步,突然顿了一下。 他飞快地左右看了一眼,趁著纪乘云不注意,身子微微前倾,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她耳边急速地说了一句。 “柳家旧部还有人……” 姜冰凝的呼吸瞬间屏住。 “……城南,张记铁铺。” 说完,荣顺便头也不回地跟著常福,快步走出了院门。 只留下姜冰凝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柳家……旧部? 母亲从未对她提过任何关於柳家的事情! 可现在,这个老花匠却告诉她,柳家还有旧部?而且,就在上京城南? 一个铁铺? 这些旧部是做什么的? --- 回到信王府,姜冰凝先去了老太妃的屋子。 她將出府“挑选丫鬟”的事情简单回稟了一遍。 老太妃靠在软榻上,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显然对这些琐事並不关心。 隨即,她睁开眼睛看向姜冰凝。 “有件事,要跟你说一声,林家今日递了帖子过来。” 姜冰凝的心头一跳。 “邀你三日后,赴林府赏梅宴。” 老太妃的语气平淡无波,姜冰凝的后背却瞬间绷紧了。 锦瑟院那场大火之后,林侧妃一直蛰伏不动。 如今,她终於出手了。 她想也不想便福身道。 “民女多谢林侧妃美意。” “只是民女身份特殊,不宜拋头露脸,这赏梅宴怕是去不了了。” 老太妃听完,嘴角终於勾起一抹讚许的笑意。 “嗯,拒了好。”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姜冰凝坐过去。 “林家那潭水浑得很。” “那一家子,个个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你不去,是对的。” 得到老太妃的肯定,姜冰凝心中稍安。 “还有一件事。” 老太妃拉过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我收到云瀚的书信了。” 姜冰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信上说,你母亲身上的箭毒,已无大碍。” “张玄之说,后续调养还需回京中静养才好。” 老太妃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我已经命人快马加鞭去送信了。” “几日后你母亲就该到了。” 姜冰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母亲……要回来了? 她心中万分欢喜,可这喜悦之后,却是一股更深沉的忧虑。 母亲回来了。 林侧妃会善罢甘休吗? 她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疯狂反扑! --- 驛馆內。 姜悦蓉正对著镜子,將一支新得的珠釵插进髮髻。自从对接上了周国之前的使者,他们的日子也就好过了许多。 门外,两个负责伺候她的丫鬟正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地议论著什么。 “听说了吗?信王府住著的那位姜大小姐,可真是好大的架子!” “怎么了?” “北狄第一世家,林家亲自下的帖子,请她去府上赏梅,她竟然给拒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那可是林家啊!” “可不是嘛!多少人想巴结都找不到门路,她倒好送上门的机会都不要!” 姜悦蓉插珠釵的手顿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嗤笑。 林家的赏梅宴? 她当然记得。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她也曾拒绝过林氏的邀约。 蠢货。 姜悦蓉在心中冷笑。 果然还是跟上辈子一样,又蠢又清高,不识抬举。 那林家是何等门楣? 是北狄皇帝最倚重的外戚,是真正的权势滔天。 搭上了林家这艘大船,在北狄便可横著走。 这么好的机会,她竟然白白推掉了。 姜悦蓉看著镜中自己如花的容顏,眼中闪烁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姐姐不要的机会,正好,可以由她来取而代之。 她正愁找不到门路接近北狄的真正权贵。 这不就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姜冰凝,你等著吧。 第42章 第42章 梅亭试玉(3000字大章) 信王府的马车在驛馆前停稳。 纪凌一身玄色锦袍,从车上下来。 皇帝的旨意,是命他前来“慰问”並“监察”大周使团。 明面上,是彰显北狄对盟邦的重视。 暗地里,却是要將这群人的一举一动都牢牢掌控在眼中。 尤其是姜家的人。 纪凌的目光深邃。 苍狼传回的消息,只查到姜冰凝自幼长在深闺,並没有什么出格的事情。 可越是如此,越是可疑。 一个深闺弱女,如何懂得《祭狼舞》?如何习得一身极好的武艺? 她身上藏著的秘密,太多了。 而要揭开这些秘密,最容易的突破口自然是她的亲人,最好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纪凌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姜悦蓉。 他缓步踏入驛馆大门。 驛馆的管事早已候在门前,点头哈腰地將他迎了进去。 “越王大驾光临,可是有什么指示?” 纪凌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目光隨意地在院中扫视。 大雪初霽,庭院中一片银装素裹。 不远处的凉亭里,一道身影正立在那里,痴痴地望著一株红梅。 正是姜悦蓉。 她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水红色的夹袄,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听见脚步声,她故作惊讶地回过头来。 当看清来人是纪凌时,她眼中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她强行按捺住。 她连忙提著裙摆,,盈盈一拜。 “民女姜悦蓉,拜见越王殿下。” 声音娇柔婉转,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怯意。 纪凌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哦?姜小姐识得本王?” 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冬日的空气中漾开。 姜悦蓉的脸颊不由自主地飞上两抹红霞。 “王爷乃北荻人人敬仰的英雄,小女子这一路上听到王爷英勇的事跡,耳朵都磨起茧子了。” 她低著头,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偷瞄著纪凌。 眼前的男人,是北狄最尊贵的王爷,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若是能得到他的青睞…… 姜悦蓉的心思活络了起来。 纪凌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 “本王奉皇命前来探视使团,不想在此偶遇小姐。” “小姐似乎对这梅花情有独钟?” 姜悦蓉心中一喜,她连忙应道。 “回王爷,民女只是觉得北狄的红梅,比我们大周的,开得更有风骨。” 一句不著痕跡的奉承。 纪凌嘴角微扬,示意她一同在凉亭中坐下。 “本王对大周的风土人情一向很感兴趣。” “不知可否请姜二小姐为本王解惑一二?” 这正是姜悦蓉求之不得的机会。 她按捺住內心的狂喜柔声应道。 “王爷言重了,民女才疏学浅,只怕说不好。” “但王爷想知道什么,民女一定知无不言。” 纪凌亲自为她倒了一杯热茶,递了过去。 “本王听说,姜將军乃大周名將,治家亦是与眾不同。” “不知將军府上的千金,自幼都学些什么?” “是琴棋书画,还是女红刺绣?” 姜悦蓉接过茶杯,一股暖流从指尖窜入心底。 她捧著茶杯,状似不经意地嘆了口气。 “寻常女儿家学的,我们自然也是要学的。” “只是……”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飞快地瞥了纪凌一眼。 那眼神中,带著几分复杂。 纪凌不动声色。 “只是什么?” 姜悦蓉垂下眼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幽怨。 “只是我姐姐,她与旁人不同。” “哦?” 纪凌的眉梢轻轻一挑,鱼儿上鉤了。 “我姐姐自幼便不爱那些女儿家的东西。” “她不喜描花绣凤,却偏爱舞刀弄枪。” 她抬起头看著纪凌。 “王爷或许不信。” “我姐姐十岁那年,就能拉开父亲书房里掛著的那张三石弓。” 纪凌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三石弓。 军中唯有膂力过人的先锋大將,方能拉开。 一个十岁的女童? 姜悦蓉见他神色有异,心中愈发得意。 她继续幽幽地说道。 “父亲常常看著姐姐嘆气,总说……” “可惜不是男儿身。” 纪凌的眸色深沉了几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著姜悦-蓉。 “竟有此事?” 姜悦蓉心中一慌,她哪里知道姜冰凝的真的如何,自小家中除了母亲,就没人对姜冰凝有过好脸色。 现在所有的信息不过是通过上一世姜冰凝之后的人生轨跡的猜测。 细节,她一概不知。 她只能含糊其辞。 “这个……民女就不清楚了。” “姐姐大了之后性子越发冷清,我们姐妹间话也说得少了。” 她將一切都推给了姐妹不和。 纪凌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说来,本王对姜將军一直十分敬佩。” “能教出两位这般出色的女儿,想必將军在治军方面,也定有非凡之处。” “不知姜將军平日里,对北境的边防,可有什么高见?”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敏感,边防部署乃一国之军机。 寻常人,绝不会如此轻易地打探。 但姜悦蓉此刻一心只想在纪凌面前表现自己的价值,早已被冲昏了头脑。 在她看来,越王问她这个是在考校她,是在给她机会! 她前世虽然愚蠢,但身在將门,耳濡目染,也曾听父亲和幕僚们谈论过一些边防的调整与构想。 那些,可都是未来的“先见之明”! 她一副故作神秘的样子。 “王爷既问起,民女便斗胆说几句。” “民女曾听家父言,我大周边境的防线,有几处看似稳固,实则暗藏隱患。” 纪凌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態。 “愿闻其详。” 姜悦蓉的眼中闪烁著自信的光芒。 “譬如雁门关外的烽火台,位置太过突出,一旦被敌军精锐小股绕后,极易被拔除,从而导致整条防线消息隔断。” “再比如朔方城的驻军,看似扼守要道,实则离水源太远。若遇围城,不出十日,便会不攻自破。家父之意,是应將大营东移三里,背靠饮马河,方为万全之策。” 她一口气说出两处她记忆中,父亲在前世几年后才著手调整的部署。 说完,她便带著一丝期待,看向纪凌。 然而,纪凌的脸上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他的心中却已是冷笑连连。 雁门关烽火台? 周国上个月就派人將烽火台后撤了五里,並增设了两处暗哨。 朔方城驻军? 周国的大营也早已西移,扼守住了那处不为人知的山谷隘口,彻底杜绝了被奇兵突袭的可能。 这个姜悦蓉…… 她说的每一处,都与如今的实际情况南辕北辙。 纪凌看著她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心中只觉得可笑。 此女若非是信口开河,那便是她那位“名將”父亲,平日里拿些假情报来糊弄这个不成器的女儿。 无论是哪一种,都蠢得可怜。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显,他甚至还讚许地点了点头。 “姜小姐见识不凡,让本王大开眼界。” 得到夸讚,姜悦蓉娇羞地垂下头。 “王爷谬讚了。” 纪凌站起身来,似乎准备告辞。 他理了理衣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故作惋惜地嘆了口气。 “说来可惜。” “三日后,林家举办赏梅宴,遍邀京中贵女。帖子也送到了你姐姐那里。” “那可是北狄第一世家的宴席,不知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姜悦蓉。 “谁知,你姐姐竟给拒了。” 话音落下,姜悦蓉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林家的赏梅宴! 姐姐竟然拒绝了? 这个蠢货! 她心中的狂喜几乎要按捺不住。 姐姐不要的机会,不正是为她准备的吗? 她急切地站起身,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 “王爷!” 纪凌回过头,故作不解地看著她。 “嗯?” 姜悦蓉咬了咬下唇,鼓起勇气说道。 “姐姐她性子冷僻,不喜热闹。可林家是何等门楣,若因此得罪了林家,岂不是…岂不是不美?” “民女…民女斗胆,不知可否替姐姐去赴宴?” “也算是,为我们姜家全一份礼数。” 纪凌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讶,仿佛没想到她会如此大胆。 隨即,那惊讶又化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哦?姜小姐有心了。” 他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 “也好。” “你姐姐不去,你去也是一样。” “此本王稍后会派人去林府知会一声,想必林夫人会很高兴多一位像姜小姐这般美丽的客人。” 姜悦蓉的心臟,砰砰狂跳起来。 成了! 竟然真的成了! 她激动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屈膝行礼。 “多谢王爷成全!民女…民女感激不尽!” “举手之劳罢了。” 纪凌淡淡地说完,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姜悦蓉一直目送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这才直起身子。 她抚著自己滚烫的脸颊,只觉得未来的路就像这梅花一般,繁花似锦一片光明。 她马上就要踏入北狄真正的顶层权贵圈子了! 姜冰凝啊姜冰凝,你这个蠢货,你放弃的都將由我来得到! 你等著吧,我很快就会將你死死地踩在脚下! 第43章 第43章 上鉤 三日后,信王府大门缓缓开启。 一顶青呢软轿在门前停稳,帘子被一只素手掀开。 柳静宜在侍女的搀扶下,步下软轿。 她身上披著厚厚的白狐风氅,面色依旧带著几分苍白,但眉眼间那股鬱结之气却消散了不少,精神看著尚可。 府门阶上,姜冰凝早已等候多时。 看到母亲安然无恙地站在自己面前,那颗悬了许久的心终於落了地。 她快步迎了上去,声音里带著颤抖。 “母亲!” 柳静宜看著女儿,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姜冰凝微凉的脸颊。 “凝儿。” 姜冰凝重重地点头,眼眶瞬间就红了,却被她强行忍住。 她不能哭。 这里是信王府,不是她的家。 四处都是眼睛。 她扶住柳静宜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母亲,我们进去说。” 母女二人相携著走入府中。 不远处的迴廊拐角,一道身影一闪而逝。 那是林侧妃的心腹內侍,直到姜冰凝和柳静宜消失在视线尽头,才转身匆匆离去。 是夜,老太妃院中。 老太妃闭目养神。 纪云瀚一身月白长袍静立在下首,神色郑重。 许久,老太妃才缓缓睁开眼。 “说吧。” 纪云瀚深吸一口气,他直视著老太妃。 “母亲。” “儿子想娶静宜为妃。” 老太妃猛地一顿。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老太妃的声音沉了下来。 “儿子知道。”纪乘云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儿子要娶她,立为正妃。” “我要补偿她。” “补偿?”老太妃冷笑一声,“你拿什么补偿?用皇家的体统去补偿?” “糊涂!你可知这其中有多少难处?” 老太妃的目光锐利,“她柳静宜,曾是周国將军的妻!这是烙在身上的印记,洗不掉的!” “再者,她还带著冰凝那个孩子!你让皇家顏面何存?让天下人如何议论我信王府?” 纪云瀚垂下眼帘。 “母亲说的,我都明白。” “可当年之事,本就是我们纪家亏欠了她。” “若非父亲当年……” “住口!”老太妃厉声打断他,“当年的事,不许再提!” 她长长地嘆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许。 “云瀚,王妃之位干係重大。不是儿戏。” “你再好好想想吧。” ----------------- 同一片夜空下,林首辅府邸却是灯火通明。 后花园的暖阁中,梅香浮动。 京中一眾贵女围坐在一起,吟诗作对,笑语嫣然。 姜悦蓉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长裙,外罩一件银鼠皮的坎肩,愈发显得她身姿纤弱,楚楚可怜。 她刻意表现得温婉嫻静,不多言语,只在旁人说话时,报以羞怯而甜美的微笑。 这副模样,果然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 林侧妃的侄女,林家大小姐林文慧笑著开口。 “早就听闻姜小姐也是將门虎女,今日一见,却不想这般温婉可人。” “不知姜小姐可否也为这满园梅色,添上一首佳作?”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姜悦蓉身上。 姜悦蓉心中一紧,隨即又是一阵狂喜。 机会来了!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雪中怒放的红梅,故作沉吟。 片刻后,她轻启朱唇,声音清脆如鶯。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话音落下,满室俱静。 所有人都被这首诗给惊住了。 简单直白,却意境悠远,画面感十足。 尤其是那句“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简直是神来之笔! “好诗!好诗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隨即,讚嘆声此起彼伏。 姜悦蓉心中得意非凡。 这首前世名满天下的咏梅诗还未出世,如今被她信手拈来,效果果然惊人。 一道温和的男声,在这时响起。 “姜小姐才情,实在令人惊艷。” 姜悦蓉闻声望去,只见一名身著宝蓝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含笑看著她。 男子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正是当朝首辅之子林文博。 姜悦蓉连忙屈膝行礼。 “林公子谬讚了。” 林文博缓步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窗外的梅花上,声音温润如玉。 “我听闻令姊冰凝小姐,武艺超群,性情刚烈。” “今日得见二小姐,方知姜家女儿,亦有这般兰心蕙质之人。” 他转过头,深深地看著姜悦蓉。 “在我看来,与令姊相比,姜二小姐,似乎更懂得变通,也更…可爱。”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曖昧。 姜悦蓉的脸颊“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林家公子,当朝首辅的嫡长子,竟然…竟然当眾夸讚她! 姜悦蓉只觉已经预见自己嫁入高门,成为人上人的那一天。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林文博那温和的笑容下,藏著一丝极淡的审视与算计。 她这颗棋子已经上鉤了。 宴席散后。 林首辅的书房內,林文博恭敬地站在父亲面前。 “父亲。” 林首辅呷了一口茶,眼皮都未抬一下。 “那个姜家二女儿,如何?” 林文博躬身道。 “回父亲,此女虚荣心极强且目光短浅,极易掌控。” “今日儿子稍加吹捧,她便已是神魂顛倒。” “嗯。”林首辅声音里透著一股彻骨的寒意。 “你姑母在信王府的日子,不好过。” “那个柳静宜回来了,如今又有老太妃和纪云瀚护著,你姑母想扳倒她,难。” 他冷冷地看著自己的儿子。 “这个姜悦蓉,就是送上门来的刀。” “她与她姐姐不睦,又渴望攀附权贵,正好可以为我们所用。” “用她,去牵制信王府那两个女人。” “父亲英明。”林文博心领神会。 他隨即又问,“那……儿子是否要与她谈婚论嫁?” 林首辅勾起一抹讥讽。 “婚事?” “一个无足轻重的棋子罢了,也配入我林家的大门?” “暂且吊著她,给她些甜头,让她心甘情愿为我们办事。” “待事成之后,是死是活便由不得她了。” 夜色更深。 姜冰凝在確认母亲已经安睡后,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信王府。 她的目標:城南,张记铁铺。 第44章 第44章 夜访晨谋 铁铺早已打烊,只在后院的屋里还亮著一盏油灯。 姜冰凝的身影如鬼魅般,落在院中。 她上前叩响了房门。 “谁?” 屋內传来一道粗獷而警惕的声音。 “故人之后,受荣老所託。”姜冰凝压低声音道。 屋內沉默了片刻。 “吱呀”一声,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张布满胡茬的粗獷脸庞出现在门后,正是铁铺老板张猛。 当他的目光触及姜冰凝的脸时,双眼瞬间瞪圆。 震惊,难以置信。 就和当初荣顺见到她时,一模一样。 姜冰凝知道,是自己这张与母亲太过相似的脸起了作用。 她没有多言,侧身闪进了屋內。 张猛关上门,依旧死死地盯著她。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 “我叫姜冰凝,我母亲,是柳静宜。” “荣老已经將一切都告诉我了。” 张猛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所有的情绪都写在了脸上。 他没有再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沉重的铁箱。 打开箱子,从一堆破旧的甲冑零件中,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他將东西递到姜冰凝面前。 姜冰凝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块玄铁打造的兵符,入手冰冷沉重。 兵符只有一半。 “这是……”姜冰凝的瞳孔微微收缩。 张猛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是柳家暗部的兵符。” “当年將军遇害,老主人拼死將兵符断为两截,一截交给我保管。” 他看著姜冰凝,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忠诚的光。 “另外半块,藏在柳家祖宅的密室里。” “两符合一,你便可调遣柳家所有暗部。” “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十六年了。” 姜冰凝握著那半块冰冷的玄铁兵符,语气沉稳。 “他们是谁?” “在哪里?” “十六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一连串地发问,张猛却只是沉默地看著她。 他摇了摇头。 “姑娘。” “在你找到另一半兵符之前,这些,都没有说的必要。” 他的声音粗礪如砂石。 “为何?”姜冰凝不解。 “这是规矩。” 张猛站起身。 “也是对你的考验。” “若你连柳家祖宅都进不去,连老主人留下的东西都找不到,那你便没有资格號令他们。” “他们等了十六年,等的不是一个空有血脉的弱者。” 说完,他拉开了屋门。 “请回吧。” 这是在送客了。 姜冰凝捏紧了手中的兵符,她明白多说无益。 她没有再纠缠,深深看了张猛一眼,便消失在了夜色里。 ----------------- 回到信王府,姜冰凝的脚步有些虚浮。 她悄无声息地潜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才敢大口地喘息。 她从怀中掏出那半块兵符。 柳家暗部。 一个她前世今生都闻所未闻的存在。 这股力量,是母亲留给她的吗? 她想立刻就去问母亲,推开那扇门,將所有疑问都摊开。 可母亲的身体才刚刚好转。 她如今的安好,不过是脆弱的表象。 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已经接触到了当年的核心秘密,让她回忆起那场灭顶之灾,她的情绪一旦激动,会不会…… 姜冰凝不敢想下去。 她不能冒这个险。 可宫宴就在几日之后了。 前世那场宫宴的一幕幕,如同跗骨之蛆,刻在她的记忆里。 这一世,她绝不能重蹈覆辙! 这半块兵符,就是她最大的底牌! 柳家祖宅。 她必须去! 次日清晨。 姜冰凝亲自端著一盅温热的燕窝,去了老太妃的院子。 “给老太妃请安。” 老太妃正由侍女伺候著梳头,从铜镜里看著她。 “不在你母亲身边伺候,这么早过来,有事?” 姜冰凝將燕窝奉上,姿態恭敬。 “回老太妃,民女是有一事相求。” “说。” “母亲身体初愈,时常念及旧物。我想……想回柳家祖宅一趟,为母亲整理些旧日的衣物和信件,或许睹物思人,能让母亲的心情更好些。”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 老太妃拿著梳子的手顿了顿。 “柳家祖宅,荒废多年了。” “民女不怕辛苦。”姜冰凝垂下眼帘,“只是想为母亲尽一份心。” 老太妃沉默了许久。 “罢了。” “你是个孝顺孩子。” “待宫宴结束后,你便去吧。” “让常福派人跟著你,也算有个照应。” 姜冰凝心中大石落地,连忙叩首。 “谢老太妃成全!” ----------------- 与此同时,纪乘云的书房。 常福躬身立在一旁。 “世子。” “查到了。” 纪乘云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说。” “依照您的吩咐,我们顺著那些花肥的线索,去查了京中所有药铺,在王妃去世前近半年的帐目。” 常福的声音压得极低。 “发现城西一家药铺,曾有人大量採买过『百日枯』所需的几味主药。” 常福继续道,“採买之人,是林侧妃陪嫁张嬤嬤的娘家侄子!” “人呢?”纪乘云的声音冷得像冰。 “已经控制住了。稍加审问,便全部招了。” “是张嬤嬤指使他的。” “好。” 纪乘云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一个陪嫁的奴才,哪来这么大的胆子?” “她背后的人,是林氏。” “我母妃的死,果然与她脱不了干係!” 他眼中杀意翻涌。 “林家……” ----------------- 皇城深宫,御书房內。 皇帝靠在龙椅上,若有所思。 纪凌一身玄色王袍,静立在下方。 “越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那姜家姐妹,你觉得如何?” 纪凌躬身。 “回陛下。” “姜悦蓉所言军情,多有谬误,与臣在边境所探得的实情不符。” “哦?” 纪凌抬起头,目光锐利。 “臣以为,此女,要么是愚不可及,要么……” “便是其父姜承轩,故意拋出来混淆视听的障眼法。” 皇帝闻言,只是淡淡一笑。 “那她那个姐姐呢?” 提到姜冰凝,纪凌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其姊姜冰凝,却大不相同。” “此女看似柔弱,实则心性坚韧,临危不乱。臣数次试探,皆被她从容化解,行事可谓滴水不漏。” “这倒是有趣。”皇帝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兴味。 纪凌的声音沉了下去。 “陛下,这还不是最可疑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 “臣的密探已经查实,昨夜私下接触了柳家旧部。” 话音落下,皇帝缓缓抬眼。 纪凌则垂下头,。 “臣以为,此女之心,深不可测。” “其留在王府,恐怕图谋甚大。” 第45章 第45章 执念成狂 御书房內,皇帝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一下,又一下。 良久,皇帝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既如此……” 他拖长了音调。 “宫宴之上,便留下那个姜悦蓉吧。” “以示我北荻诚意。” 纪凌心头一凛,陛下这是要將计就计。 留下一个看似愚钝的棋子,反而更能让周国放鬆警惕。 皇帝话锋一转。 “至於姜冰凝……” “便放她归周。” 纪凌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皇帝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一条养不熟的狼,留在身边,终究是祸患。” “放回去,朕倒要看看,她能在那潭浑水里,掀起多大的浪。” “是。”纪凌躬身领命。 他父皇的心思,比他想像的还要深沉。 --- 月色如霜。 御书房的灯火,依旧亮著。 太监通传时,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 “陛下,信王纪云瀚求见。” 皇帝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有些意外。 “让他进来。” 纪云瀚一身风尘,踏入御书房,玄色的衣袍上似乎还带著夜的寒气。 他没有行礼,而是直挺挺地跪在了金砖上。 “臣,纪云瀚,恳请陛下赐婚!” 皇帝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赐婚?” 他放下硃笔,身体微微前倾。 “你要娶谁?” 纪云瀚抬起头。 “臣,斗胆,求娶柳氏静宜。” “放肆!” 皇帝的声音骤然转冷,手中的狼毫笔被拍在案上,墨点飞溅。 “云瀚,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柳氏是什么身份?” “她曾是周国的將军夫人!如今是我北狄的阶下之囚!” 皇帝站起身,踱到他面前。 “她嫁过人,还带著一个女儿!一个心思比她母亲更深的女儿!” “你让朕如何下这道旨?你让朝中百官如何非议?你让皇室的顏面何存!”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砸下。 纪云瀚却依旧跪得笔直。 “臣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臣什么都知道。” 他再次叩首,声音里带上了恳求。 “皇兄,臣愿以过往所有功劳,换一纸婚书。” 皇帝的身形猛地一滯。 他看著跪在地上,和自己从小长到大的弟弟。 没想到那个自从十六年前就放弃了自己的人,竟会如此疯狂! 许久,皇帝才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那嘆息声里,有无奈,有失望。 “罢了。” 皇帝转过身不再看他。 “此事且待宫宴之后,朕再斟酌。” “滚下去吧。” 纪云瀚没有再多言,他知道这已是皇帝最大的让步。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谢陛下。” 门外,冷风灌入,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 --- 柳家祖宅,坐落在上京城南边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马车停在巷口,姜冰凝便在常福的护送下,步行前往。 眼前的景象,让她心头一沉。 宅子早已荒废,这里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 可让姜冰凝奇怪的是,在这座破败的宅子门口,竟赫然站著两队披甲执锐的官兵。 更让她心惊的,是大门上交叉贴著两张巨大的封条。 封条已经泛黄,上面的硃砂印章却依旧鲜红刺眼。 那是宫里的封印。 常福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会是这般光景。 “这…这是怎么回事?” 姜冰凝压下心头的惊疑,上前一步。 “军爷有礼。” 守门的校尉抬眼看了她一下,眼神冷漠。 “何事?” “我是柳家后人姜冰凝,奉老太妃之命,前来为母亲整理旧物。” 她说著,从袖中取出了老太妃的手令。 那校尉却连看都未看一眼。 “没有圣旨,任何人不得入內。” 姜冰凝的眉头紧紧蹙起。 “为何?这是我家祖宅,为何会被查封?” 校尉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我等只奉命行事。” “姑娘请回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 姜冰凝不死心,还想再说什么。 常福却拉住了她的衣袖,对她摇了摇头。 “姜姑娘,他们是禁军,我们还是先回去,和老太妃商议了再说吧。” 姜冰凝看著那道冰冷的封条,捏紧了拳头。 她深吸一口气,將满腹的疑惑压下。 “我们走。” --- 回到王府,姜冰凝立刻將柳宅之事原原本本地告知了老太妃。 老太妃听完,脸上也露出了与姜冰凝如出一辙的疑惑。 她沉吟了片刻。 “哦?还有此事?” 她抬起眼,看向姜冰凝。 “我確实多年未回上京,朝中许多事,都不甚清楚了。” 姜冰凝的心提了起来。 “老太妃,那……” 老太妃摆了摆手,神情有些倦怠。 “你莫要著急,眼下宫宴在即,不宜多生事端。” “等宫宴过后,我亲自进宫去问问太后,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姜冰凝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又是宫宴。 所有的事情,都要等到宫宴之后。 可她等不了! 前世的宫宴是她的噩梦。这一世她必须在那之前,拿到所有的底牌! 但她也明白,老太妃已经做了最大的让步。 她只能將著急按在心底。 “是,民女明白了,多谢老太妃费心。” --- 与此同时,林侧妃的院子里。 “啪!” 一只上好的白玉茶盏,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林氏的面容因嫉妒和愤怒而扭曲。 “纪云瀚…他要求娶柳静宜那个贱人?” 她的声音尖厉。 “凭什么!” “那个女人都已经是残花败柳了!凭什么还能得到王爷的垂青!” 她恨得几乎咬碎了满口银牙。 她猛地衝到书案前,抓起笔,墨汁滴落在信纸上。 “柳静宜,你想当王府的主母?” “我偏不让你如愿!” “我要让你亲眼看著,你的宝贝女儿,是怎样身败名裂,被万人唾弃!”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 “兄长亲启:在宫宴上必须毁了姜冰凝!不惜一切代价!若她身败名裂,柳静宜那个贱人,也再无顏面留在王府!” 写完,她將信纸吹乾,小心地折好交给了心腹。 “立刻送出去!” 看著信使离开,林侧妃的脸上露出恶毒笑容,她虽然得不到纪云瀚的心,但谁也別想得到他的心! 第46章 第46章 剑舞惊宴 相府,书房。 林首辅展开信纸,看著妹妹那字里行间都透著疯狂的字跡,眉头一皱。 “妇人之见。” 他低声说了一句,隨手將信纸凑到烛火上。 他走到窗边,望著天边那轮残月,眼神深沉如海。 毁掉一个姜冰凝,太简单了。 但,要毁得有价值。 他提起笔,在新的信纸上,只写了寥寥数语。 “按计划行事,但勿亲自出手。” 他的计划,早已布好。 姜悦蓉那颗棋子,比他想像中更好用。 宫宴之上,他会安排人,让她“主动”向皇帝请留,留在北狄为质。 如此一来,既满足了皇帝的需求,又能卖给大周使团一个人情,更能彰显他林家的“深明大义”。 一箭三雕。 至於姜冰凝…… 林首辅的嘴角,逸出一丝笑意。 他要的不是让她死。 而是让她在万眾瞩目之下,当眾失仪丑態百出。 他要打的不是姜冰凝的脸。 而是她背后那位高高在上的老太妃的脸。 只要老太妃的锐气被挫,纪云瀚便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整个信王府,都將是他林家的囊中之物。 他將信放入信封,用火漆封好。 “来人。” “把信送去王府。” “告诉侧妃娘娘,一切静待宫宴。” -----------------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翌日。 北狄皇宫。 殿內金碧辉煌,琉璃灯盏高悬,光华璀璨。 宫乐悠扬,舞姬们长袖善舞,宫宴热闹非凡。 大周使团入席之时,引路的內侍仿佛没看见使团眾人的官衔品级,只是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诸位这边请。” 那方向,不是各国使节所在的上宾区,而是远离御座,靠近殿门的一个偏僻角落。 周围坐著的,都是些品级不高的小官。 姜承轩的脸色铁青。 他身后的周国官员们,也是个个面色涨红。 身为大周使臣,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下马威! 另一边,贵女席上。 姜悦蓉却是一脸的自得。 她借著林家的势,坐的位置比她父亲还好,与一眾北狄的王公贵女们挨著。 她看著父亲和兄长难堪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就是现实。 识时务者为俊杰。 父亲的迂腐,只会让姜家在这北狄寸步难行。 而她姜悦蓉,註定是要飞上枝头的。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內侍高亢的唱喏声。 “信王到——” 这一声,瞬间將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只见老太妃在一眾簇拥下,缓步走入。 她身侧,纪云瀚一身蟒袍,气度从容,纪乘云跟在他身后,也是俊朗不凡,眉眼间带著与生俱来的贵气。 姜冰凝则扶著老太妃,將自已隱藏在眾人身后。 她一身白衣,不饰珠翠,却如一株雪山之巔的寒梅。 在她身后才是林侧妃,林侧妃面带春风,眼中却藏了一丝病態的兴奋,她並没有和信王等人一起落座,而是转去了自己姐姐,林贵妃的身旁坐下。 他们姐妹情深,北荻诸臣也是见怪不怪。 信王府一行人所过之处,眾人纷纷起身行礼。 这与方才大周使团的冷遇,形成了天壤之別。 姜承轩看著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端起酒杯的手微微颤抖。 姜悦蓉,也死死地盯著姜冰凝。 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跟著信王府的人一起,享受这万眾瞩目的荣光! 她才应该是那个最耀眼的人! 酒过三巡,歌舞渐歇。 坐在皇后身侧的林贵妃,忽然轻笑一声开了口。 她的声音柔媚,。 “陛下,臣妾听闻,那周国来的柳夫人之女,极擅我北狄之舞。”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 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在了姜冰凝的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看好戏的玩味。 林贵妃的脸上掛著得体的微笑,目光却直直刺向姜冰凝。 “不知今日,是否有幸能一饱眼福呢?” 皇帝坐在龙椅之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这便是默许。 姜悦蓉的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 跳吧! 姜冰凝,你快跳吧! 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心比天高的贵女,如今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舞姬!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姜冰凝会屈辱应下,或是惊慌失措之时。 姜冰凝却缓缓站起了身。 她没有看林贵妃,而是对著上首的皇帝盈盈一拜。 “臣女自幼习武,於舞之一道,实属愚钝。” “若要献丑,怕是污了陛下与诸位的眼。” 林贵妃脸色一变,“你这是要抗旨吗?” 姜冰凝抬起头,目光澄澈。 “臣女不敢。” “北狄尚武,臣女愿献剑舞一曲,为陛下与贵妃娘娘助兴。”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將一场蓄意的羞辱,变成了两国文化的交流。 更將“献舞”这等取悦的意味,变成了以武会友的平等切磋。 皇帝的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波澜。 “准。” 很快,有侍卫呈上了一把长剑。 姜冰凝接过剑,走至大殿中央。 她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抖,剑鞘飞出,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她的身形隨剑而动,时而如灵燕穿柳,时而如蛟龙出海。 渐渐地,剑势越来越快! 越来越急! 剑锋破空,带起一阵裂帛之声! 殿中眾人,只觉眼前一片银光繚乱,寒气逼人,竟是连她的身影都看不真切! 就在剑舞至最激昂之处! 姜冰凝猛地一个旋身,继而凌空腾跃! 白色的裙裾在空中划开一个完美的弧度,如雪莲绽放! 衣襟,在那一瞬,因剧烈的动作而微微散开! 而在她的右边肩后,一抹淡红色的印记赫然显现! 那印记不过拇指大小,形状却极为奇特。 不是胎记不是伤疤,而是一个轮廓清晰的狼首! “嗡——” 殿內瞬间炸开了锅! 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指著姜冰凝脸上满是不可置信的惊骇。 “那……那是……” “苍狼印记!”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北狄立国,信奉狼神。古老的传说中,初代帝王便是受苍狼神庇佑,才能一统草原。 王室血脉中,每隔数代便会有一人,肩生狼首胎记,被誉为“苍狼神后裔”! 只是这传说,已有近百年未曾应验了。 龙椅之上,皇帝的眼神骤然一变! 而坐在下首的纪凌,手中的酒杯顿在了半空。 他的眼中,一道锐意光芒死死盯在姜冰凝身上。 第47章 第47章 自作孽,姜悦蓉的作死 长剑归鞘,姜冰凝垂眸敛气,静立於大殿中央。 针落可闻的死寂之后,是压抑不住的鼎沸人声。 “苍狼印记!真的是苍狼印记!” “天哪,那印记在我北狄百年未现,可再现世却是在周国女子身上?” “这怎么可能!定是哪里弄错了!” 窃窃私语汇成一片嗡鸣,姜冰凝她却恍若未闻,只静静地站在那里。 然而,与那些老臣和武將们的震惊不同,贵女席上的风向却悄然变了。 “你们看清她方才那一招『雪覆山峦』了吗?身段何等轻盈!” “怪不得能跳出那样的《祭狼舞》,原来是有这般深厚的武学功底!” 起初对她出身的议论,渐渐被对其舞姿与身手的讚嘆所取代。 女人们的关注点,永远比男人更纯粹。 龙椅之上,北狄皇帝眼中的惊涛缓缓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审视。 他缓缓抬手,虚虚一压。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看来,周国与我北狄,確是天定之盟。” “朕意,为固两国之好,欲留一位姜家贵女在我北狄,学习礼仪,待来日再议和亲之事。” 来了! 姜承轩心中一凛。 这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什么苍狼后裔,什么天定之盟,都不过是藉口! 他急忙起身,拱手道:“陛下!小女自幼顽劣,恐难担此重任……” 他话未说完,一道身影已然离席。 “噗通”一声,姜悦蓉竟直直跪在了大殿中央! 姜悦蓉的心在狂跳。 上一世,就是在这里! 面对同样的说辞,姜冰凝那个蠢货寸步不让,当场便回绝了皇帝! 那一记响亮的耳光,让北狄皇帝龙顏大怒,父亲的使臣之路走得异常艰难,最终也没能为姜家换来半分好处! 重来一世,这个机会她姜悦蓉绝不会放过! 她抬起头声音清亮,带著一丝少女特有的娇脆。 “臣女姜悦蓉,愿留北狄,学习上国礼仪,晨昏侍奉,以固两国之好!” 她自觉此举堪称完美! 既能顺理成章地留下来,接近林家那棵参天大树,又能为自己博一个“深明大义”的绝世美名! 姜承轩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悦蓉!你……” “姜大人何须动怒?”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林首辅缓缓站起身,看向姜悦蓉的眼神里,满是讚许。 “姜小姐深明大义,有此女实乃姜大人之福,亦是我北狄与大周之福啊!” 他转向皇帝,深深一揖。 “陛下,臣以为姜小姐心性纯良诚心可鑑,乃是最佳人选。”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投向了纪凌。 纪凌端坐席间,神色淡漠。 察觉到皇帝的视线,他才缓缓抬起眼帘,与皇帝对视了一瞬。 隨即,他微微頷首。 留下这个心比天高,却浅薄愚蠢的姜悦蓉为质。 正合他意。 皇帝心中瞭然,脸上终於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切的笑容。 “好!” “好一个深明大义的女子!”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姜承轩。 “姜大人,你养了个好女儿啊!” “既然如此,此事就这么定了!” 姜承轩只觉得喉头一阵腥甜,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颓然躬身,声音嘶哑。 “外臣…遵旨。” “哈哈哈!”北狄皇帝龙心大悦,“如此,我两国友谊,必將万古长青!” 他兴致高昂地举起酒杯。 “为示诚意,姜大人也不必急著回返,便可长留我北狄,充当两国交流的使者,也好时时与令爱相见!” 姜承轩浑身一颤,暗自叫苦。 完了。 这是要把他彻底扣在北狄了! 他近期之內,怕是再也回不了大周了! 与父亲的绝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姜悦蓉內心的狂喜。 她把握住了上一世姜冰凝错失的良机! 从今往后,她的人生將彻底不同! 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她甚至开始幻想,若是有幸能被许配给北狄的某位皇子……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悄悄瞟向了另一侧那个身影。 越王纪凌。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淡漠的模样,侧脸的线条犹如刀削斧凿,完美得令人心悸。 若是能嫁给他…… 姜悦蓉的心,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阵悸动。 她以为自己是全场的焦点,是那个做出伟大牺牲的英雄。 却不知,席间眾人看她的眼神,大多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与怜悯。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一点好处就上赶著扑过去。” “还真以为自己是什么香餑餑了?不过是林首辅推出来的一颗弃子罢了。” “这些声音,姜悦蓉一个字也听不见。 她正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梦里。 姜冰凝望著眼前一脸窃喜的姜悦蓉,心中不禁感慨。 上一世,自己拼命拒绝,姜悦蓉却上赶著要留下来。 以她愚蠢的脑袋,完全没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林氏岂是那么好相与的? 也罢,既然她想要走上这条死亡之路,那这就是她的命。 姜冰凝看著姜悦蓉,姜悦蓉也用余光瞥向姜冰凝,眼中含著一丝骄傲和嘲讽。 二人这一世的命运就在此刻拍下醒木,各有各的下回分解。 就在这时,一名宫女悄然走到姜冰凝身边,福了一福低声道。 “姜小姐,方才您舞剑时衣衫似有不妥,请隨奴婢往偏殿更衣。” 姜冰凝闻言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看得那宫女心中一突。 然而,姜冰冰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隨她向殿外走去。 宴会仍在继续,她们的离去並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宫女引著姜冰凝,一路走向一处僻静的偏殿。 就在踏入殿门的前一刻,那宫女端著的托盘“不慎”一歪,一盏酒水不偏不倚,尽数泼在了姜冰凝的裙裾上。 “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 宫女惊慌失措地跪下。 姜冰凝垂眸看著裙摆上迅速晕开的湿痕,心中一声冷笑。 来了。 上一世的桥段,虽迟但到。 她心知有诈,面上却不动声色。 “无妨,起来吧。” 她抬步迈入偏殿。 殿內陈设雅致,一缕若有似无的甜香。 姜冰凝心念电转,立刻屏住呼吸,抵御著那霸道的香气。 然后,她身子一软,故作眩晕地扶住了一旁的桌案。 “这香……头好晕……” 那宫女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小姐您怎么了?许是方才饮了酒,乏了,您先在此歇息片刻。” 说著,便將她扶到一旁的软榻上。 姜冰凝顺势倒下,双眼紧闭,呼吸平稳,仿佛真的陷入了沉睡。 宫女確认她“晕”了过去,立刻快步走出偏殿,对守在门外的两道黑影低语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 两名身著侍卫服饰,眼神却淫邪猥琐的男人走了进来。 两人搓著手,一脸狞笑地朝软榻走去。 就在其中一人的手,即將触碰到姜冰凝的衣带之时! 一道鬼魅般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们身后。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那名侍卫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后折断。 “啊——!” 另一人骇然回头,只看到一只修长的手,快如闪电扼住了他的咽喉! “呃……” 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掐断。 纪凌面沉如水。 他隨手一甩,便將那侍卫像扔破麻袋一样扔在地上。 人赃俱获。 纪凌的目光,缓缓落向软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纤细身影。 第48章 第48章 罪证確凿,林侧妃的失败 纪凌的目光冰冷如霜,落在软榻上那张沉静的睡顏上。 殿外的骚乱声由远及近,显然是方才那声惨叫惊动了圣驾。 “怎么回事!” 北狄皇帝的声音带著雷霆之怒,当先一步跨入殿內。 跟在他身后的,是林首辅、一眾王公大臣。 眼前的一幕,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信王纪凌如一尊杀神,立於殿中。 而姜冰凝,正昏迷不醒地躺在软榻上,衣衫尚算完整却也透著一丝凌乱。 “陛下。” 纪凌收回目光,对著皇帝微微頷首。 “有人在此处用迷香,意图不轨。” 他抬手指向角落里那尊造型精巧的铜兽香炉。 皇帝眼神一厉。 隨驾的御医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点香灰,凑到鼻尖轻嗅。 只一瞬,他脸色大变。 “陛下,是『软骨香』!” “此香霸道无比,女子闻之,立时便会浑身无力,神志不清任人摆布!” 皇帝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好大的胆子! “给朕彻查!” 龙顏震怒杀气四溢。 “查清这香是谁点的,这人是谁放进来的!” “朕要將他们……” 皇帝的话还未说完,一个身影突然从人群中走出,噗通一声跪在了他面前。 是纪乘云。 纪凌的眸光微动。 纪乘云却目不斜视,直视著龙椅上的皇帝,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决绝。 “陛下。” 他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卷宗,高高举过头顶。 “臣这里有桩旧案,或许能为今日之事,寻到答案。”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那叠卷宗上。 纪乘云的声音,清晰而沉痛。 “此乃信王府丫鬟寒枝,在城南刘记药铺购买药物的帐本记录!” “此乃中间人的画押供词!” “此乃从林侧妃院中小厨房搜出的,当年未来得及用完的药材残渣!” 林侧妃的脸血色尽褪。 这还没完。 纪乘云对著殿外拍了拍手。 两名王府侍卫,押著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僕走了进来。 那老僕一见到林侧妃,便浑身发抖直接瘫软在地。 “陛下,此人便是当年奉林侧妃之命,处理剩余药渣,后因害怕被灭口,举家逃匿多年的僕役王三。” 人证物证俱在。 纪乘云重重叩首,字字泣血。 “我母妃之死,並非急症,而是被林氏慢性毒杀!” “求陛下,为我母妃做主!” 满殿死寂。 老太妃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汹涌而出。 “陛下!” 她悽厉地喊道。 “你要为云瀚,为乘云,为我那枉死的儿媳做主啊!” 林侧妃彻底慌了,她扑到地上拼命摇头。 “不是我!是污衊!陛下!这全都是污衊!” 她看向自己的姐姐林贵妃,和兄长林首辅。 “姐姐!哥哥!救我!我没有做过!” 林贵妃心急如焚,连忙跪下。 “陛下,此事定有误会!妹妹她绝无此等歹毒心肠!” 林首辅亦是立刻出列,躬身行礼。 “陛下。”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却透著一丝紧绷。 “舍妹虽然性子骄纵,有些糊涂,但谋害王妃这等滔天大罪,臣以为她是万万不敢的。” 皇帝眯起了眼,陷入了沉吟。 一边是王妃枉死,证据確凿。 一边是盘根错节,权倾朝野的林家。 这確实是个难题。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之中,纪凌动了。 他一把抓住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在角落里,试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宫女。 “说。”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带著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是谁指使你的?” 那两名侍卫,仿佛是听到了什么指令。 其中一人,竟猛地从地上弹起,从靴中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子! 血光迸溅! 眾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而另一名侍卫,猛地咬碎了藏在齿间的毒囊! 黑血瞬间从他嘴角溢出。 在毒发前的最后一刻,他竟挥刀砍向被纪凌钳制住的宫女! 他要杀人灭口! 一直躺在软榻上昏迷不醒的姜冰凝,赫然睁开了双眼! 她看准了侍卫挥刀的轨跡,快如闪电地抬腿,一脚踹在了那侍卫的膝弯处! “砰!” 侍卫身形一晃,刀锋偏了寸许。 “啊!” 宫女发出一声惨叫,手臂被划开一道伤口! 而那名侍卫则身子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瞬间毙命。 这变化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姜冰凝缓缓坐起身,揉了揉手腕。 林首辅的瞳孔猛地一缩。 “快!传太医为她止血疗伤!”林首辅立刻高声道。 他想把人带走! “慢著。” 纪凌冷冷地开口,阻止了上前的太医。 他死死按住那宫女仍在流血的伤口,力道之大,让宫女疼得面无人色。 “你看到了。” 纪凌的声音像是淬了冰。 “他们想要你的命。” “现在告诉我,是谁指使你引姜小姐来此?” 他微微俯身,凑到宫女耳边。 “说出来,我保你不死。” “不说……”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两具尸体。 “你觉得,你还有活路吗?” 那宫女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惊慌失措地抬起头,绝望地看向林首辅。 林首辅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极其隱晦地点了点头。 宫女立刻嚎啕大哭起来,指著已经瘫软如泥的林侧妃,尖声道。 “是她,是林侧妃,是她让奴婢做的!” “她说…她说要让姜小姐身败名裂,受尽屈辱。”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而瘫软在地的林侧妃,整个人面无血色,她看向林首辅的目光中,满是震惊和疑惑。 林首辅则侧过头,不再与林侧妃有任何目光上的接触。 而此刻,皇帝的脸上也再无半分犹豫。 “好!” “好一个林氏!”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林侧妃,一字一顿地宣判。 “林氏,谋害王妃,罪无可赦!构陷邻国贵女,手段卑劣!” “念在林家於国有功,朕免你死罪!” “但……” 他话锋一转,声音如万年玄冰。 “即刻起革去其侧妃之位,休回林家!” 他看向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信王纪云瀚。 “云瀚。” “当眾写休书!” 第49章 第49章 余波未平 皇帝金口玉言,休书二字,轰然砸在金殿之上。 纪云瀚,那个世人眼中只知饮酒作乐的信王,此刻却一言未发。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 殿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那被皇帝一言定下命运的林氏,早已承受不住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双眼一翻,彻底瘫软了下去。 “侧妃娘娘!” 几个宫女內侍手忙脚乱地扑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顺气。 有人尖叫有人奔走。 最终,两个內侍將那滩烂泥似的林侧妃抬了起来,仓皇地朝殿外走去。 林首辅的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林贵妃则是哭花了妆容,由宫女搀扶著,踉踉蹌蹌,背影说不出的悽惶。 权倾朝野的林家,在今夜似乎被人生生折断了一根脊樑。 而殿中其余的王公大臣,此刻早已没了看戏的心思。 他们的目光,纷纷投向了那个从始至终都跪得笔直的身影。 信王世子,纪乘云。 “嘶……”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信王世子…藏得好深啊!” “平日里只听说他体弱多病,不问世事,没想到……” “没想到手段如此雷霆!” 窃窃私语声如蚊蝇般响起,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是啊,谁能想到呢? 信王府。 一个父亲是天下闻名的酒徒,一个儿子是默默无闻的病秧子。 在北狄这波云诡譎的政治棋盘上,信王府早就被当成了一枚弃子,无人问津。 谁会在意一个整日醉生梦死的王爷?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谁又会提防一个深居简出的世子? 可就是这枚弃子,在今日却悍然掀翻了棋盘! 从老太妃回京,再到今日宫宴发难。 一环扣一环,步步为营。 尤其是纪乘云选择发难的时机,简直妙到巔毫! 借姜冰凝被构陷之事,引出皇帝的雷霆之怒。 在皇帝对林家耐心耗尽的瞬间,再拋出筹谋十几年的旧案。 证据链完整得令人髮指,一击便將林侧妃打入了万劫不復的深渊! 这哪里是什么病弱世子? 分明是一头蛰伏了十几年的孤狼! 这一刻,纪乘云这个名字,才算真真正正响彻了整个北狄宫廷。 姜冰凝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將所有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也望著纪乘云。 这几日,他们二人並无太多往来。 所有的消息,都是通过常福传递。 她知道纪乘云那边进展顺利,人证物证都已寻到。 但她也没想到,纪乘云会选择在这样一个场合,用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將一切公之於眾。 这十几年来,林氏在北狄予取予求,早已习惯了只手遮天。 他们大概从未想过,一桩十几年前处理得乾乾净净的“小事”,会被人翻出来。 更想不到,那个在他们眼中无足轻重的纪乘云,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如此狠厉。 姜冰凝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虽然和她最初的计划有些出入。 但现在这个结果,似乎更好。 皇帝的判决是“休回林家”,而非“杖毙”或是“赐死”。 听起来似乎是轻了。 可对林氏那样的女人而言,这封当眾写下的休书,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从此以后,她不再是信王侧妃,只是林家的一个弃妇。 这对她,对整个林家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最重要的是…… 姜冰凝的目光柔和了几分,母亲解脱出来了。 这场闹剧,终是以林家的惨败收场。 宫宴不欢而散。 就在姜冰凝隨著老太妃准备离宫时,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却快步走了过来。 “老太妃,信王殿下,陛下有请。” 老太妃与纪云瀚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御书房內,龙涎香的烟气裊裊升腾。 北狄皇帝只著了件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书案之后。 他的目光不再有方才的雷霆之怒。 他没有看纪云瀚,而是直直地望向了老太妃。 “此印,何来?” 皇帝的声音很轻。 他问的自然是姜冰凝剑舞时,肩胛处显露的那个狼首胎记。 老太妃神色肃穆,对著皇帝微微躬身。 “回陛下。” “柳氏的母系,乃是前朝昭武公主的后裔。” “那苍狼印记,便是昭武公主一脉的血脉传承。” 御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柳氏,苍狼。 在北狄的古老传说中,这象徵著天命所归,若非如此,十六年前那场內乱,也不会出现。 皇帝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可这个身负“天命”印记的女子,不仅是柳氏后人,甚至还流著一半大周的血。 这让他如何能安心?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纪云瀚,突然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陛下!” “臣,再次恳请陛下,为臣与静宜赐婚!” 皇帝闻言,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走下御阶,亲手將纪云瀚扶了起来。 “云瀚。”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温情。 “你痴情二十年,朕,知你心意。” “当年若非林家势大,朕又怎会让你受此委屈。” “只是……” 皇帝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柳氏的身份,终究是特殊了些。” “若立她为王妃,必会引来朝中非议。” “更何况……” 皇帝的目光变得锐利。 “姜承轩尚在京中,柳静宜与他,並未和离。” “我北狄与大周关係微妙,若强行赐婚,恐会掀起两国风波。” 他看向老太妃,语气中带著商量的意味。 “太妃,您看这样如何?” “柳夫人,可暂以『客居』之名,留在信王府。” “如此,既能让云瀚时时照拂,又不至於落人口实。” “待日后时机成熟,再议名分。” 这已是皇帝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老太妃点了点头。 “但凭陛下做主。” …… 宫门外,夜风微凉。 姜冰凝独自一人,站在宫灯下静静等候。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抬起头,看到的却是一张冰冷的脸。 纪凌。 他不知何时竟也等在了这里。 他就那样堵在了姜冰凝的面前。 “你身上谜团太多。” 纪凌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 从她初到北狄,到今日宫宴上的一切。 这个看似柔弱的大周女子,身上充满了太多无法解释的疑点。 姜冰凝迎上他审视的目光,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 “王爷,你只需知道一件事。” “我,从未做过一件危害北狄之事。” 第50章 第50章 新局初定 宫宴后的第三日,天色阴沉。 一顶青布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信王府的侧门。 没有仪仗,没有喧譁。 被革去侧妃位的林氏,就这么被两个粗使婆子扶了出来。 她抬头,死死盯著那块“信王府”的鎏金匾额。 “我会回来的。” 她嘴唇翕动。 “我一定会回来的!” 轿帘落下,隔绝了那怨毒的视线。 不远处的亭子里,纪云瀚与老太妃並肩而立,將这一幕尽收眼底。 “走了。” 纪云瀚轻轻吐出两个字,语气里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这些年,这个女人,像一根毒刺,让纪云瀚始终不能释怀。 如今刺被拔去伤口虽仍在,却终归是鬆快了。 老太妃声音沉静。 “別高兴得太早。” “你以为,陛下为何只判了『休妻』,而不是『赐死』?” 纪云瀚皱起了眉。 “母妃的意思是……” “借刀杀人。” 老太妃闪过一丝洞悉世事的目光。 “林家权柄日盛,早已是陛下的心腹大患。” “今日之事,陛下看似是在为你,为乘云出气,实则是借你的手狠狠敲打了林家。” “一个被休回家的侧妃,对林家而言是奇耻大辱。这份恨他们不敢记在陛下的头上。” “自然,就全都算在了你信王府的头上。” 老太妃嘆了口气。 “从今往后,我们才是站在明面上,替陛下挡住林家怒火的靶子。” 纪云瀚沉默,半晌,他忽然笑了。 “靶子?” “这靶子,我当了十几年,也不在乎再多当几年。” 他转身,对著老太妃郑重一揖。 “母妃,儿子想明白了。” “儿子已经上书陛下,討要些差事。” “这信王府,不能再像从前那般任人拿捏了。” 老太妃看著儿子终於挺直的脊樑,眼中满是欣慰的泪光。 她的云瀚,终於要从那场持续了十余年的大梦中,醒过来了。 同一日,柳静宜正式搬入了信王府。 她住的院子,名唤“听雪轩”,就在锦瑟院旁。 院中的一草一木,都透著一股用心布置的气息。 纪云瀚有些侷促地站在一旁。 “静宜,你……还喜欢吗?” 柳静宜环视一周,目光温柔。 “有劳王爷费心了。” 她顿了顿,轻声说道:“只是,我如今不过是府中客居的『柳夫人』,王爷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我也不希望因为我,让王爷厚此薄彼,慢待了府中其他人。” 纪云瀚却摇了摇头。 “静宜,你放心。” “从今天起,信王府,不再是以前的信王府了。”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欺负你。” 他要做的不仅仅是弥补。 更是要向整个北狄宣告,他纪云瀚不再是那个只知饮酒作乐的废物王爷! 很快,老太妃便召集了府中所有下人,当眾宣布。 “都给我听清楚了!” 老太妃拄著龙头拐杖,声如洪钟。 “从今往后,冰凝,就是我信王府正正经经的小姐!” “柳夫人,是我信王府最尊贵的客人!” “谁要是敢有半分怠慢,或是嘴碎乱嚼舌根。” “家法处置!” 下人们噤若寒蝉。 “奴才(奴婢)遵命!” 姜冰凝站在老太妃身侧,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谢老太妃。” 她也顺理成章地搬入了听雪轩,与母亲同住。 不多时,纪乘云身边的常福便领著人,送来了大批的物件。 “小姐,这是世子爷吩咐送来的。” 常福笑呵呵地指挥著小廝们。 “江南新贡的云锦,东海的上品珍珠,还有几支老参,给柳夫人补身子。” “世子爷还说,您和柳夫人初来乍到,若缺什么只管吩咐他。” 这不仅仅是物资,更是一种態度。 纪乘云用这种方式,向整个王府表明,他接纳了这对身份特殊的母女。 有人欢喜,自然就有人愁。 京郊,林家別院。 姜悦蓉被客客气气地安置在这里,名义是“学习贵女礼仪”。 她满心欢喜,以为自己离林家少夫人的位置又近了一步。 “文博哥哥,这里便是我的居所了?” 她抓著林文博的袖子,眼中是藏不住的窃喜。 林文博抽出自己的衣袖,脸上掛著温和的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 “是啊。” 他安抚地拍了拍姜悦蓉的手。 “悦蓉,你放心。” “你安心在这里住下,我们林家不会亏待你的。” 姜悦蓉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她看不见,林文博转身之后,那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 姜悦蓉? 不过是一枚可以暂时安抚姜承轩,又能在关键时刻噁心一下柳静宜和姜冰凝的棋子罢了。 姑母被纪云瀚休弃,这姜氏女,竟还想当他林家的少夫人? 痴人说梦。 夜深人静。 听雪轩的烛火依旧明亮。 柳静宜坐在床边。 “凝儿。” 她的声音里满是心疼。 “是娘对不起你,让你背负这么多,还捲入这些是是非非里。” 姜冰凝靠在母亲怀里。 她摇了摇头。 “不怪娘。” 她抬起头,看著母亲温柔的眉眼。 “娘在哪,家就在哪。” 柳静宜再也忍不住,將女儿紧紧拥入怀中,泪水无声滑落。 窗外,竹影摇曳。 纪乘云一袭白衣,独立於庭院的阴影之中。 他静静地看著那扇窗里透出的温暖灯火。 那颗心似乎有某个角落微微鬆动了一下。 同一片夜空下,越王府的书房却是一片冰寒。 纪凌负手立於窗前,看著桌案上暗卫呈上来的密报。 一张张,一卷卷,记录著这几日京城所有的风吹草动。 姜冰凝肩上的狼首胎记。 十六年前柳家与前朝昭武公主的渊源。 信王府的异动,纪云瀚的上书请职。 林家被压下的怒火和暗中的动作。 还有…大周那边,姜承轩使团的异常动向。 所有线索,如同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从四面八方匯集而来。 最终,都交织在了那个名叫姜冰凝的女子身上。 她到底是谁? 是能为北狄所用的利刃,还是会顛覆一切的祸根? 纪凌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一张巨大蛛网的正中央。 而他和姜冰凝,都是网中的猎物。 亦或是…执棋的猎人? 第51章 第51章 新枝旧根 宫宴的风波,像是被一场无声的大雪掩埋了。 信王府內,前所未有的安静。 大周使团那边,也消停了下来。 就连纪凌都像是蛰伏的猛兽,没有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一切,都静得让人心慌。 听雪轩內,姜冰凝正替母亲柳静宜梳理著长发。 “娘,力道可还习惯?” 她的声音很轻,动作也很柔。 柳静宜从铜镜里看著女儿沉静的侧脸,握住了她的手。 “凝儿,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姜冰凝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笑了笑。 “没有。” “女儿只是在想,如今能这样陪著娘真好。” 柳静宜嘆了口气,没再追问。 女儿不说,是不想让她担心。 可眸子里藏著的焦灼,她又怎会看不出来。 姜冰凝的心里確实是急的。 那玄铁兵符就像一块烙铁,日夜烫著她的心。 另一半,就在柳家祖宅。 可她如今身在信王府,根本无法轻易脱身。 她旁敲侧击地向老太妃提过几次。 老太妃却像是完全忘了这回事一般。 “不急。” “你母亲身子弱,你该多陪陪她。” 老太妃每次都用这样的话,轻飘飘地將她堵了回来。 姜冰凝明白,这是敲打也是考验。 老太妃还在观察她,看她到底有多少价值,值不值得信王府为她冒更大的风险。 可她,等不起了。 就在这內心焦灼中,信王府的平静被打破了。 这日午后,一辆朴素无华的马车,从京郊的长天书院疾驰而来,停在了王府大门前。 管家还未上前询问,车帘便被猛地掀开。 一个身著书院青衫的少年,率先跳了下来。 他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面容俊朗,眉眼间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紧接著,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也扶著丫鬟的手下了车。 少女容貌清丽,杏眼桃腮,只是那双眼睛里,带著一丝警惕与疏离。 守门的侍卫一见二人,立刻单膝跪地。 “恭迎二公子!恭迎小姐回府!” 管家匆匆赶来,脸上堆满了笑。 “哎哟,我的二公子,少欢小姐,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书院不是要到年终才放假吗?” 回府的,正是信王前王妃所出的嫡次子,纪召武,以及嫡女,纪少欢。 长天书院院规森严,一年方能归家一次。 纪召武没理会管家的殷勤,他的目光,扫视著整个王府。 太安静了。 府里的下人,脸上都带著一种古怪的神色,敬畏中又夹杂著一丝说不清的同情。 不对劲。 纪少欢更是蹙起了眉。 “我走的时候,门口种的是海棠,怎么换成玉兰了?” 管家脸上的笑容一僵。 “这…这是王爷的意思。”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虑。 不多时,得了消息的纪云瀚快步迎了出来,脸上是发自內心的喜悦。 “召武,少欢,你们回来了!” 他张开双臂,想给两个孩子一个拥抱。 纪召武却后退半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儿子拜见父王。” 纪少欢也跟著福了福身。 “女儿拜见父王。” 纪云瀚伸出的手,尷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苦笑一下,收了回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走,父王带你们去见一个人。” 纪云瀚领著他们,径直走向了听雪轩的方向。 纪召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听雪轩? 当他们踏入那个精致的院落,看见凭栏而立的柳静宜,以及她身旁那个清冷如月的少女时,兄妹二人的脚步,齐齐顿住了。 纪云瀚的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召武,少欢,这位是柳夫人,这位是…冰凝小姐。” “快,快叫人。” 柳静宜温婉一笑,对著二人微微頷首。 姜冰凝也平静地回望著他们。 纪召武只是漠然地拱了拱手,一言不发。 纪少欢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惨白。 她死死地盯著柳静宜,那张温婉的脸,仿佛是什么洪水猛兽。 她又看向姜冰凝,那个和她年纪相仿却已经搅动了满城风雨的女人。 所以传言是真的。 林侧妃被休了。 父王带回来一对来路不明的母女,还让她们住进了王府的院子。 她的母亲呢? 她那早逝的母亲,留下的这点念想,就要被这些外人一点点蚕食乾净了吗? 纪少欢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猛地转过身,推开身后的丫鬟,发疯似的向外跑去。 “少欢!” 纪云瀚急声喊道。 纪少欢却充耳不闻。 “我要去找祖母!”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 老太妃的院子,她正闭目养神。 “砰”的一声,门被撞开。 纪少欢带著一身风雪,扑了进来,直直跪在了老太妃的软榻前。 “祖母!” 她一开口,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老太妃睁开眼,看著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孙女,长长地嘆了口气。 纪云瀚这些年来极少去秀峰山,去了,也会被自己赶出去,但纪乘云这些年,却带著纪召武和纪少欢来过不少次,年节更是没落下,她对这个嫡亲的孙女也很是喜爱。 她挥手让下人都退了出去。 “怎么了,我的乖孙,谁给你委屈受了?” 纪少欢一把抱住老太妃的腿,放声大哭。 “祖母,少欢想母亲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 “少欢想母亲了!” 她口中的“母亲”,只能是那个已经香消玉殞了十年的前信王妃。 这句话,直直插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这是在质问。 质问她的父王,为何忘了髮妻。 质问她的祖母,为何容忍一个外人,登堂入室。 老太妃伸出手,一下一下,轻轻抚摸著孙女的后背。 她的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 “好孩子,不哭。” “祖母知道,你心里委屈。” “可你父亲…他更委屈。” “有些事,你们现在不懂,以后会明白的。” 纪少欢哭得更凶了。 “我不明白!” “我只知道,那个女人住进了进来,以后是不是就要住进母亲的锦瑟院了?” “祖母,这里是信王府,是我母亲的家啊!” 第52章 第52章 內外交困 老太妃沉默了。 她只能將这个从小就没了娘的孙女,更紧地搂在怀里。 另一边,纪召武並没有跟著去老太妃的院子。 他找到了几个府里的老人,看似隨意地聊著天。 “李伯,我离家这一年,府里变化不小啊。” “林侧妃…当真被休弃了?” “那个柳夫人和姜小姐,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又去了锦瑟院。 那里,已经被一场大火烧得只剩下断壁残垣。 他站在废墟前,看著那焦黑的房梁,眼神冰冷。 他听说,世子哥哥为了救那个姜冰凝,差点葬身火海。 最后,他的脚步,停在了听雪轩不远处的假山后。 他看见他的父王,正满脸歉意地对柳静宜说著什么。 他看见那个叫姜冰凝的少女,正安静地站在一旁,仿佛眼前的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纪召武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女人太镇定了。 镇定得根本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 夜,深了。 纪少欢哭肿了眼睛,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纪召武早已等在了那里。 “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纪少欢的声音还带著浓浓的鼻音。 纪召武替她倒了杯热茶。 “哭完了?” 纪少欢接过茶杯,点了点头。 “祖母什么都没说,只让我別闹。” 纪召武冷笑一声。 “祖母自然不会说什么。” “她默许了,就说明这对母女,对信王府有用。” 纪少欢咬著嘴唇,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哥哥,父王变了。” “他看那个柳夫人的眼神,我从来没见过。” “还有那个姜冰凝……她一来,府里就天翻地覆。林侧妃那么囂张跋扈的人,说倒就倒了。” 纪召武看著窗外听雪轩的方向,缓缓开口。 “那个姜冰凝,不简单。” 他顿了顿。 “她不是来做客的。” “她是来夺走我们的一切的。” 纪少欢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但更多的是恨意。 她擦乾眼泪,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哥哥,我们要为母亲守住王府!” 纪召武看著妹妹。 他们自幼失恃。 在那个冰冷的王府里,母亲这个词是他们唯一的温暖与信仰。 他们比同龄人更早地学会了看人脸色,更早地懂得了什么叫偽装与算计。 因为他们知道,不自己强大起来,就没人会保护他们。 纪召武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与其年龄不符的狠厉。 “守?” “不。” “我们要把属於母亲的东西,一样一样全都夺回来。” ----------------- 听雪轩的书房內,烛火微晃。 姜冰凝坐在案前,整个人都有些发愣。 果然。 就是这个时间。 上一世,纪召武和纪少欢,也是在这个时候回的府。 只是那时林侧妃还在。 那对刚从书院回来的少年少女,像两头被激怒的幼狼,几乎是立刻就跟林侧妃撕咬在了一起。 而姜悦蓉被林侧妃一次又一次地推出来,用最恶毒的言语和最卑劣的手段,去衝撞构陷纪召武兄妹。 最终的结果便是那对兄妹將所有的恨意,都算在了姜悦蓉头上。 连带著对母亲也是憎恨不已。 那份恨如同跗骨之蛆,最终酿成大祸,险些让信王府彻底分崩离析。 姜冰凝的指尖缓缓收紧。 她绝不会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 这一世林侧妃倒了,最大的障碍似乎已经清除。 可她看著今日纪少欢那双满是恨意的眼睛,心中警铃大作。 没有了林侧妃这个靶子,他们兄妹的憎恨或许全都会转移到母亲身上。 母亲的身子尚未痊癒。 信王他对母亲確实有愧,也存著补偿之心。 可少年人的心思,最是偏执也最是难测。 他们认定的仇恨,又岂是他们父亲几句温言软语就能化解的? 姜冰凝的心再一次沉了下去。 前有兵符之危,后有兄妹之恨。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春桃略带惊慌的通报声。 “小姐,越…越王殿下来了!” 姜冰凝猛地抬起头。 纪凌? 他怎么会来? 不等她细想,书房的门帘已被掀开。 纪凌一身玄色锦袍,负手而立,就那么站在门口。 他挥退下人径直走了进来,目光落在姜冰凝身上,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听说,本王的堂弟和堂妹回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 “动静还不小。” 姜冰凝站起身並未看向纪凌,而是敛去眸中所有的思绪,平静地走到茶案前,开始烹茶。 沸水注入茶壶,发出嘶嘶的声响,白雾裊裊升起,模糊了她的脸。 纪凌也不催促,就那么饶有兴致地看著她。 看她如何从方才的怔愣中,迅速找回这份滴水不漏的镇定。 “本王那堂弟堂妹,可比纪乘云难缠得多。” 他缓缓开口,像是閒话家常。 “不知道你,有没有本事像收服纪乘云那样,也把他们收服了?” 这话带著几分试探几分嘲弄。 姜冰凝提起茶壶,將一盏琥珀色的茶汤,稳稳地放在了他面前的桌上。 茶水没有溅出分毫。 “越王殿下。” 她目光清冷如水。 “管的未免有点宽。” 纪凌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看著眼前这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女。 她明明身处漩涡中心却冷静得像个局外人,用最平淡的语气说著最扎心的话。 有趣。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隨即,他放下了那点试探的心思,面容变得认真,换上了一副截然不同的语气。 单刀直入。 “我收到风声,你想要去柳家旧宅,所谓何事啊?” 姜冰凝面色立刻冰冷下来。 “越王殿下,这是我的私事,与您无关吧。” 纪凌將双手搭在椅子上,身体向后靠了靠,露出刀削般的下頜线。 他一副无所谓的態度,仿佛就是在说一件毫不在意的小事。 “柳家祖宅的密室,三个月前,林家的人便去过了。” 姜冰凝倒茶的手猛地一僵。 茶水溢出杯沿烫在了她的指尖上。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楚,死死地盯著纪凌。 纪凌將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东西,应该已经被他们取走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他们不知道。” “你手里,还有他们要的东西。” 第53章 第53章 交易与陷阱 纪凌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剖开了姜冰凝最后一道防线。 指尖传来的灼痛感,终於清晰地传入脑海。 姜冰凝放下茶壶,那双眸子里终於透出一丝裂痕。 “你想做什么?” 或者说,你想要什么? 纪凌很满意她这个反应。 像是终於撬开了一块坚冰,看到了底下涌动的暗流。 他將那杯未动的茶推回桌子中央,身体微微前倾。 那张俊美无儔的脸上,笑意尽数敛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审视。 “做个交易。” 他敲了敲桌面。 “本王查到,当年柳家旧案,还有一个关键的证人活著。” “在北境军中。” 纪凌看著她。 “本王可以帮你把他找出来,送到你面前。”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著姜冰凝消化这个消息。 “但,你需要替本王办一件事。” 姜冰凝没有立刻回答,她盯著纪凌,似乎想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分辨出这桩交易的真假。 “什么事?”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纪凌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態。 “很简单。” “盯紧你的好妹妹,姜悦蓉。” “记录下她与林家的所有事,每一封送往大周的信。” 姜冰凝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解。 “王爷怀疑我妹妹是细作?” “细作?” 纪凌嗤笑出声。 “她也配?” 那声嗤笑里的轻蔑和不屑。 “她只是蠢。” “但蠢人,往往最容易被利用而不自知。” 纪凌的眼神冷了下来。 “林首辅那只老狐狸,肯费心將她安置在別院,好吃好喝地供著,可不是发善心。” “这颗棋子,有他更深的用处。” 书房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姜冰凝垂下眼帘。 一个活著的证人。 这是她两世为人,都未曾触及过的线索。 这个诱惑太大。 大到她明知纪凌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也无法拒绝。 许久,她再次抬起头。 “好。” “我答应你。” 交易达成。 纪凌站起身,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走到门口,手刚要掀开帘子,脚步却微微一顿。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姜冰凝书案的一角。 那里摊著一张舆图,上面用硃笔细细地標註著什么。 虽只是一角,但他看得分明,那是北狄与大周接壤处的边防图。 纪凌的眼神倏然一动,眸色深沉了几分。 一个十六岁的深闺少女,还通军务? 他转过身,深深地看了姜冰凝一眼。 隨后,他一言不发掀帘离去。 姜冰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而已经走出听雪轩的纪凌,唇角却勾起一抹冰冷。 他在心中冷笑一声。 姜悦蓉会如何,他其实並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姜冰凝会如何动作。 是敷衍了事,还是真的会去认真调查? 若是敷衍,那她对自己便藏著二心,间谍的嫌疑便又重了一分。 可若是……她认真去做了…… 纪凌的眼神变得更加幽暗。 那便说明,她带著更明確的目的来到北狄。 这桩连他都不甚清楚的柳氏旧案背后,到底还藏著什么? 这个女人,比他想像的还要危险。 看来,要盯得更紧一些了! …… 与此同时,京郊的林家別院,却是一片和风暖阳。 姜悦蓉觉得自己像是活在了梦里。 这里雕樑画栋,曲水流觴,甚至比她上一世在信王府的都住的更好。 她再也不用看姜冰凝那张冰冷的死人脸。 也不用听母亲柳静宜那些病懨懨的声音。 每天一睁眼,便有七八个丫鬟簇拥著上前伺候。 穿的是江南最新贡的云锦,吃的是御厨才能做出的精致点心。 林首辅的公子林文博,更是每日都会过来,亲自“指点”她的诗文,教她北狄贵女的礼仪。 他的言语温和目光欣赏,让姜悦蓉觉得自己就是全天下最特別的女子。 这日午后,林夫人又亲自过来了。 她拉著姜悦蓉的手笑得一脸慈爱,身后丫鬟捧著的托盘上,是几匹流光溢彩的华丽衣料。 “哎哟,你瞧瞧我们悦蓉,这身段这品貌,真是越看越让人喜欢。” 林夫人拿起一匹妃色的锦缎,在她身上比了比。 “这样的仙女似的人物,能留在我们北狄,实在是北狄的幸事。” 她轻轻嘆了口气。 “我儿文博,私下里可没少跟我夸你呢,说你不仅貌美,还聪慧过人,一点就通。” 姜悦蓉的心怦怦直跳,脸颊飞上两抹娇羞的红晕。 看吧!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 姜冰凝那个贱人算什么?不过是仗著会跳一曲蛮舞罢了。 而自己,才是真正被林家这样的顶级高门所青睞的贵女! 她羞涩地低下头。 “夫人谬讚了……” 正说著,林文博摇著摺扇,施施然从月亮门外走了进来。 “母亲,悦蓉妹妹。” 他笑著打了声招呼,。 “父亲今日在朝堂上,听陛下提了一件事。” 他故作神秘地顿了顿。 “陛下说,为示两国交好之意,有意为留质我朝的大周贵女赐婚。” “家父觉得,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正在为你物色一门顶好的良配呢。” 姜悦蓉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 赐婚? 物色良配?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文博,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不是嫁入林家吗?不是嫁给他吗? 可那份怔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她很快就想通了。 林家是何等门楣,林文博又是首辅公子,自己一个外臣之女的身份,確实配不上。 但由林首辅亲自为她物色人家,那必定也是北狄数一数二的高门! 这同样是天大的荣耀! 想到这里,她心里的那点失落瞬间烟消云散。 她再次羞怯地低下头。 “全凭伯父与公子做主。” 看著她这副娇羞又顺从的模样,林文博与林夫人对视一眼,母子俩眼中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而此刻,在林府真正的书房內,林首辅正与几位心腹官员密议。 “大人,兵部侍郎王大人那边,最近似乎不太安分。” 林首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无妨。” 他眼皮都未抬一下。 “我已经为他那个不成器的庶子,寻了一门好亲事。” 一位官员好奇道:“哦?是哪家的千金?” 林首辅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阴冷。 “大周姜承轩之女,姜悦蓉。” “那个庶子好赌成性,性情暴戾,正缺一个有大周背景的妻子。” “只要这桩婚事成了,王侍郎这条线就断不了。” 第54章 第54章 计中计 別院里的姜悦蓉,对这场阴谋浑然不觉。 她送走了林家母子,激动得在房里来回踱步。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她姜悦蓉,比姜冰凝强一百倍,一千倍! 她迫不及待地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信纸。 她要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父亲! “父亲大人敬上:” “……女儿在林府一切安好,蒙林首辅一家看重,视若亲女。近日更得天恩,陛下有意赐婚,林首辅正为女儿择一高门良配。” “女儿不日將嫁入北狄高门,为家族增光。” “父亲当以我为荣。” 信纸上的墨跡未乾,姜悦蓉的脸上还带著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她丝毫不知,这封承载著她虚荣的信,在送出別院的那一刻,便被人原封不动地复製了一份。 而此刻的听雪轩,刚刚送走纪凌的姜冰凝,尚未从那场交易中抽离,便迎来了新的访客。 “砰”的一声。 听雪轩的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一个身穿鹅黄衣裙,梳著双环髻的少女,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正是信王府的嫡女,纪少欢。 春桃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拦住。 “少欢小姐,您怎么来了?小姐正在静养……” 纪少欢一把推开春桃。 她一双杏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直勾勾地盯著正从內室走出的姜冰凝。 “你就是那个姜冰凝?” 她的声音尖利。 姜冰凝站定,神色平静无波。 “少欢小姐。” 她淡淡地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纪少欢却像是被她这副冷静的模样激怒了。 她环视著这间雅致精巧的房间,眼中的嫉妒和恨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凭什么住在这里?” 她指著屋內的陈设。 “这些桌椅这些摆设要给尊贵的客人住,不是给你这个来路不明的野种住!” 姜冰凝的眸色冷了一瞬。 她知道,纪召武和纪少欢对她的敌意,源於他们母亲的死。 前世的悲剧,便是从这最初的恨意开始。 她不想爭辩,可她的沉默在纪少欢看来,却是赤裸裸的蔑视。 纪少欢的目光,落在了窗边的多宝阁上。 最顶层,放著一个通体温润的羊脂白玉净瓶。 那是前朝的贡品,价值连城。 纪少欢的眼睛,瞬间就红了。 “这个瓶子…这个瓶子是我母亲的!” 她冲了过去,像是疯了一样。 “你们把这里都占了,还要占我母亲的东西!” 姜冰凝眉头微蹙。 “少欢小姐,那是太妃娘娘所赐。” “我不管!” 纪少欢尖叫著,伸手指著姜冰凝。 “你这个狐狸精,跟你那个病秧子娘一样,只会勾引人!” 她说著,身体猛地朝多宝阁撞了过去。 “哐当——”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巨响。 那只羊脂白玉净瓶从架子上滚落,在光洁如镜的地砖上,摔得粉身碎骨。 而纪少欢则顺势跌坐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啊——” “姜姐姐为何要推我!” 她身后的丫鬟像是得了指令一般,立刻就往外跑。 “来人啊!不好了!” “姜小姐推倒了我们小姐!” 听雪轩瞬间乱成一团。 姜冰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静静地看著地上哭得撕心裂肺的纪少欢,像是在看一出闹剧。 很快,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老太妃和纪云瀚沉著脸,匆匆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 纪云瀚一进门,看到的就是女儿坐在地上哭泣,和一地价值不菲的白玉碎片。 纪少欢一见到他们,哭得更是伤心欲绝。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纪云瀚脚边,抱住他的腿。 “爹爹!祖母!” “你们要为少欢做主啊!” 她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手指著姜冰凝泣不成声。 “我……我只是听闻姜姐姐入住,想过来拜访一下……” “可她……她嫉恨我是王府嫡女,说我母亲的东西都该归她……” “我不与她爭,她就推我!还打碎了我母亲最心爱的瓶子!” 老太妃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在姜冰凝和纪少欢之间来回逡巡。 纪云瀚则是眉头紧锁。 他弯下腰,想要扶起女儿。 “少欢,你起来说话。” “你姜姐姐不是这种人!” 这一句话,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纪少欢猛地甩开父亲的手,眼中满是震惊和不敢置信。 “爹爹!” “你向著外人!” “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她悽厉地哭喊起来。 “母亲死得早,现在连爹爹也不要我了!” “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我还不如现在就死了,下去陪母亲!” 说著,她竟真的要朝一旁的柱子撞去。 纪云瀚脸色大变,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胡闹!” 他气得浑身发抖。 眼看事情就要闹得不可开交,一直沉默的姜冰凝,终於开口了。 “回太妃,回王爷。” 她的声音清冷。 “瓶子確是碎了。” “但民女,未曾碰过少欢小姐一根手指。” 纪少欢还在哭闹:“你撒谎!就是你推的我!”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春桃,忽然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奴婢可以作证!” 她高声道。 “奴婢亲眼看见,是少欢小姐自己撞倒了多宝阁!” “方才奴婢还看见,少欢小姐在哭喊之前,偷偷用指甲掐了自己的手臂!” 此言一出,满室俱静。 纪少欢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脸色煞白地看著春桃。 “你这个贱婢!你胡说!” 老太妃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她对身边的张嬤嬤使了个眼色。 “去,看看小姐的手臂。” 张嬤嬤领命上前,擼起纪少欢的衣袖。 光洁如玉的小臂上,几道鲜红的指痕赫然在目。 纪少欢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谎言被当眾戳穿的羞耻和难堪,让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哇——” 她猛地推开眾人,大哭著跑了出去。 老太妃看著她狼狈逃窜的背影,气得脸色铁青。 “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之重!” 纪云瀚的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 他转过身,对著姜冰凝深深地作了一揖。 “冰凝,是我教女无方。” “让你受委屈了。” “我稍后便让她过来,给你赔礼道歉。” 姜冰凝侧身避开了他的大礼。 “王爷言重了。” 她的神色依旧淡然。 “少欢小姐年纪还小,小孩子心性罢了。” “赔礼就不必了。” 她並不想在这种小事上和纪少欢纠缠,可若是纪少欢再招惹自己,自己也不介意给她点顏色看看! 第55章 第55章 毒橄欖枝 姜冰凝说完,便转身回了內室。 闹剧散场,听雪轩终於恢復了平静。 春桃一边收拾著地上的碎片,一边愤愤不平。 “小姐,您就是心太善了!那少欢小姐分明就是故意来找茬的!” 姜冰凝坐在窗边,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只要她和母亲一日还在这信王府,纪召武和纪少欢的刁难,就一日不会停止。 正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影在门口探头探脑。 是一个狼卫。 姜冰凝心中一动,这个身影她多少有点熟悉。 那狼卫见她看过来,连忙上前递上一封信。 “姜小姐,这是王爷让小的送来的。” 姜冰凝疑惑地接过,开口道:“多谢,咱们是不是见过?” 那狼卫顿时有些脸红,不知道是害羞还是气恼。 “姜小姐武艺高深,在下是佩服的。” 这话一出,姜冰凝才回想起来,这是她在隘口,夺刀的那个狼卫。 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將军夸讚了,我只是趁你不备罢了。” 那狼卫涨红了脸:“输了就是输了,我们北荻狼卫,没有输不起的!” 姜冰凝一怔,隨即对著狼卫福了福身:“是我失言了。” 那狼卫见姜冰凝对自己施礼,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他挠了挠头又开口道。 “姜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李志鹏是个粗人,不会说话,您別在意。” 当姜冰凝听到李志鹏这个名字的时候,她愣住了,隨即眼神也锐利了起来。 这人竟然是李志鹏! 上一世,纪凌不被北荻皇帝信任后,姜冰凝终於突破北荻防线,率军攻下上京。 而当时让她没有抓到北荻皇帝,未尽全功的,就是新任狼卫指挥使李志鹏。 他率领不到千人的狼卫,硬是带著北荻皇帝从自己包围中突围,可以说自己没有一战灭国,都是拜此人所赐。 没想到这一世,自己和他竟还有如此渊源。 姜冰凝挤出一个笑容,对著李志鹏点了点头,李志鹏看姜冰凝表情变化,虽有些奇怪,但还是拱了拱手离开。 李志鹏离开后,姜冰凝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展开一看,上面抄录的是姜悦蓉写给父亲的家书。 每一个字都带著炫耀与天真。 “……女儿不日將嫁入北狄高门,为家族增光。” “父亲当以我为荣。” 姜冰凝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握著信纸的手颤抖不已。 蠢货! 真是个十足的蠢货! 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林家会好心为她铺就一条青云路? 兵部侍郎的庶子…… 前世,那个好赌成性虐杀妻妾的恶魔! 原来,这一世,这桩婚事落到了姜悦蓉的头上。 王琨。 这个名字让她几乎窒息。 她记得上一世,林首辅那张偽善的脸,也是这样笑意盈盈地提出这门“天赐良缘”。 “王家是高门,兵部侍郎的公子,前途无量。” 就连她的父亲姜承轩,也被说动。 他还曾亲自来劝过她。 “凝儿,你若嫁过去,便是北狄的高门贵妇。” “日后,我们姜家在北狄的日子,也能鬆快一些。” 父亲的话语里满是殷切的期盼,却唯独没有对她这个女儿的半分心疼。 那一刻她甚至有些动摇了。 为了家人,或许…她可以认命。 若不是那一次,她偶然在听见两个婆子嚼舌根。 “听说了吗?王家那位公子,昨夜又在赌坊输光了家当!” “何止啊!听说脾气还不好,喝了酒就动手,可怜王家之前那两个小妾,死得不明不白的……” 那冰冷的话语,浇醒了她所有的幻想。 嗜赌如命,虐杀妻妾。 这就是林家为她选的“高门良配”! 她抵死不从。 姜悦蓉为此还特意跑来嘲讽她。 “姐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能嫁入高门,你就烧高香吧!还挑三拣四的!” 姜冰凝只冷冷地反问她。 “哪有好人家,还没娶正妻,院里就已经有了三四个侍妾?” 姜悦蓉却不以为意地撇撇嘴。 “那不是更好?还省得姐姐你亲自伺候了!” “有的是人替你分忧!” 那一刻,姜冰凝便知道,她与姜悦蓉之间隔著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 后来,林家见她实在顽固,便將这门亲事,转给了另一位家世不错的贵女。 可不到两年,那位贵女便死了。 据说是突发疾病,暴病而亡。 可谁又能知道,在那紧闭的王家大院里,究竟发生过什么? 没想到。 这一世,林家竟又故技重施,把主意打到了姜悦蓉的头上。 而姜悦蓉这个蠢货…… 她看著信纸上那句“为家族增光”,只觉得无比讽刺。 若是真嫁了过去,怕是不到一年,自己就要去给她收尸了。 姜冰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姜悦蓉的死活,她本可以不在乎。 可母亲呢? 內室里传来母亲柳静宜一阵压抑的低咳。 母亲的身体才刚刚稳住,如今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绝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姜悦蓉再怎么愚蠢,终究是母亲的亲生女儿。 若是让她知道,姜悦蓉嫁了一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最后落得个惨死的下场,母亲的身体怎么可能承受得住? 不行。 这门婚事,她绝不能让它成! 不仅仅是为了姜悦蓉那个蠢货,更是为了母亲! 就在这时,她感觉信封里似乎还有东西。 比信纸更硬挺的触感。 姜冰凝心中一动,连忙將信封倒了过来,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掉了出来。 她迅速展开。 纸条上的字跡,与信纸上抄录的笔跡截然不同。 铁画银鉤,力透纸背。 是纪凌的字。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当年柳家事件中,有一文书官,名郑九。” “此人后在北境军中隱姓埋名,化名『郑老七』,现任粮草书记一职。” “此人贪財,或可买通。” 姜冰凝的呼吸骤然一滯。 她的目光继续往下。 “我可以帮你,挡掉姜悦蓉的婚事。” “我也可以帮你,找到这个郑九。” “但,柳氏一族的秘闻,你要与我共享。” 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一句都是直指核心的交易。 姜冰凝手中握著两张纸。 一张是姜悦蓉迈向地狱的催命符。 另一张是纪凌拋出带著剧毒诱饵的橄欖枝。 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自己急於寻找当年的证人,也知道自己绝不会对姜悦蓉的婚事坐视不理。 所以他等在这里。 姜冰凝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 交易吗? 好。 只要能护住母亲,別说是柳氏的秘闻。 便是与虎谋皮,她姜冰凝又有何惧? 第56章 第56章 离京前的夜幕 她將那纸条,並排放於烛火之下。 婚事,定在旬月之后。 林家与王家都还需要时间去铺排,去造势,去將这桩骯脏的买卖包装成一门“天赐良缘”。 时间,还有。 但寻找郑九,却已是刻不容缓。 这是揭开母亲过往的第一把钥匙。 至於纪少欢与纪召武…… 有老太妃的庇护,有纪云瀚的愧疚,甚至还有纪乘云在。 稳住他们,不难。 眼下最紧要的,是北境。 是那个贪財的,隱姓埋名的“郑老七”。 她必须亲自去。 她不能將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尤其是纪凌。 谁知道他会不会在中途变卦,或是拿一个假的“郑老七”来糊弄她? 当年的真相,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由她亲手揭开。 *** 越王府,书房內灯火通明。 纪凌正在看一份边防的军报,在得知姜冰凝来访时,他丝毫感觉不到意外。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 “想通了?” 姜冰凝走到书案前。 “我答应你的交易。” 纪凌终於抬眼。 “很好。”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姜冰凝迎上他的目光。 “北境,我要亲自去。” 纪凌的眉峰蹙了一下,隨即又舒展开。 “荒唐。” “我要亲自审问郑九。” 姜冰凝寸步不让,“我信不过任何人。” “你信不过我?” 纪凌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我只信我自己拿到的东西。” 姜冰凝直视著他,“你的人可以找到他,但只有我才知道该问什么。” 纪凌靠向椅背。 “北境凶险,不是你过家家的地方,那里山匪遍地,你以为你是谁?” “我的身份確实敏感。” 姜冰凝坦然承认:“但事关我母亲,而且我也是柳家的血脉,所以我更要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纪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 他沉默了。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本王不日將以巡视边防为由,前往北境。” “你可以同行,但你不能是姜冰凝。” 纪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会给你一个亲兵的身份,一路上,你的言行举止都必须听我號令。” “若是暴露了身份,或是惹出任何麻烦……” 他的声音压低。 “本王会亲手,將你扔在北境的乱葬岗。” 姜冰凝迎上他的视线。 “一言为定。” *** 三更时分。 张记铁铺早已熄了灯火。 姜冰凝一身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潜入。 张猛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到来,立刻躬身行礼。 “小姐。” “张叔,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小姐请讲。” “郑九。” 姜冰凝紧紧盯著张猛的眼睛。 “郑九?” 张猛的脸上果然露出了震惊与疑惑交织的神色。 他拧著眉头,苦苦思索。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印象……” “但他具体做过什么,当年我职位低微,实在是不清楚……” 张猛的眼中满是愧疚。 姜冰凝心中瞭然,纪凌的情报没有错,此人確实不起眼。 “他如今化名郑老七,在北境军中做粮草书记。” 张猛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北境军中……”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小姐,请给老奴三日时间。” “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请您再来一趟。” *** 三日后,深夜。 姜冰凝再次来到铁铺后院。 张猛为她推开门。 门內没有点灯,只有七条黑影立在黑暗中。 隨著姜冰凝的踏入,那七人齐刷刷单膝跪地。 “参见小姐!” 张猛点亮了墙上的一盏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姜冰凝终於看清了他们的脸。 为首的,是一个与张猛年纪相仿的汉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手掌粗大,布满老茧,正是这铁铺的另一位铁匠。 他身后的,有穿著短打的贩夫,有身上还带著更夫味道的老者,有身材瘦小如同街头混混的年轻人…… 他们每一个人,看上去都是上京城里最普通不过的市井小民。 可此刻,他们跪在那里,脊樑挺得笔直,眼神如狼。 这些人,约莫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有些甚至双鬢已经染上了风霜。 十六年。 他们在这上京城里,潜伏了整整十六年! 张猛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著一丝沉痛与骄傲。 “小姐,忠於柳家的暗卫,远不止我们这些人。” “但没有完整的兵符,无法全部调动。” “这七位,都是与我过命的兄弟,信得过。” “从今日起,他们的命便是小姐您的。” 姜冰凝看著眼前这七双冒著光的眼睛,一股热流涌上心头。 她走到七人面前。 “各位请起。” “我不在上京的这段时日,有两件事,要拜託各位。” 七人站起身,垂手而立,静静地听著。 “第一,听雪轩,我母亲的安危,是重中之重。我不希望她受到任何惊扰。” “第二,给我盯死林首辅府,以及城中所有驛馆。” 为首的刀疤汉子向前一步,沉声应道。 “小姐放心!” 七人再次齐齐跪下,双膝著地叩首於前。 *** 翌日清晨。 姜冰凝来到柳静宜的房中请安。 “母亲。” 柳静宜正在咳嗽,见她进来,连忙用帕子掩住嘴,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 “凝儿来了,快坐。” 姜冰凝为她倒了一杯温水,柔声道:“母亲,女儿想出京几日。” 柳静宜脸上瞬间布满了慌乱。 “出京?你要去哪里?” “母亲放心。” 姜冰凝握住她冰凉的手,“女儿近日重习《祭狼舞》,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得其神。想去京郊的山林里走走,寻些灵感。” 她从袖中取出老太妃赐下的玉佩。 “有老太妃的信物,还有王府的狼卫跟著,不会有事的。” 柳静宜看著女儿平静的脸,心中却是一阵绞痛。 姜冰凝看出了母亲的担忧,她將脸颊轻轻贴在母亲的手背上。 “母亲,在北狄我们终究是客。” “女儿得有些能站得住脚的东西。” “我必须让它变得更好,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柳静宜的眼圈红了。 是她,是她让女儿陷入了如此险地。 她还有什么资格去阻止女儿为自己的未来铺路呢? 最终,她点了点头泪水滑落。 “去吧。” “万事,小心。” 与此同时,信王府的另一处院落。 纪召武听著手下的密报,眼中闪过一丝阴鷙。 “姜冰凝要离京?” “去向不明?” 他冷笑一声,在房中踱了几步。 “真是个不安分的女人。” 他转头对角落里的一个黑影低声吩咐。 “立刻派人去林府送信,就说鱼儿要离网了。” “让他们做好准备。” 第57章 第57章 箭毒,庙火,烈酒冷 官道之上,烟尘滚滚。 一行十余骑,正朝著北境的方向疾驰。 姜冰凝如今叫姜冰。 她换上了一身玄色劲装,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布带高高束起,脸上抹了些许可以改变肤色的草药汁,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英气,再无半分贵女的娇柔。 她身下的马是纪凌亲手为她挑的,性子烈脚程快。 可她控得极稳。 纪凌策马与她並行,余光瞥了她数次。 这个女人,总能给他带来意外。 从《祭狼舞》到如今这嫻熟的骑术,没有一样是闺阁千金该有的本事。 队伍一路无话,气氛肃杀。 都是纪凌的亲卫,个个沉默如铁,眼中只有警惕。 日头渐渐西斜,官道两旁的林子愈发幽深。 就在此时,林中一声鸟鸣。 纪凌的眼神骤然一凛。 “戒备!” 话音未落,数十支羽箭便铺天盖地而来! “有埋伏!” 亲卫们瞬间拔刀,组成一个圆阵,將纪凌和姜冰凝护在中央。 刀光剑影,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一群蒙面人从林中杀出个个身手矫健招式狠辣,不像是寻常流寇。 更像是…死士。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姜冰凝心头一沉。 这些人,是衝著谁来的? 纪凌?还是她? 她没有时间多想,腰间软剑早已出鞘。 一个蒙面人突破防线,长刀直劈向她。 姜冰凝不退反进,身形一矮,这些日子她没有一日放下对功夫的练习,就是內功,也比刚重生时,有了长足进步。 剑锋如自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出,正中对方心口。 那人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倒下。 纪凌的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他知道她会些武功,却没料到竟如此狠绝。 就在他分神的剎那,一支羽箭,直奔姜冰凝的面门而来! 姜冰凝刚架开一柄长刀已来不及格挡! 电光火石间,一只手臂横亘在她身前。 “噗—” 是利箭入肉的声音。 姜冰凝眼睁睁地看著那支箭,深深地钉入了纪凌的左臂。 “王爷!” 亲卫们大惊失色,攻势愈发凶猛。 纪凌却仿佛没有痛觉一般,反手一刀,將偷袭者梟首。 他眉头紧蹙。 “速战速决!撤!” ----------------- 夜。 山中一座破庙。 篝火噼啪作响。 纪凌脸色苍白,左臂的衣袖已被划开,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 那箭,有毒。 纪凌此次出行轻车简从,並未有军医跟隨,几个狼卫手忙脚乱的帮纪凌包扎,却被姜冰凝赶走。 她半跪在他身前,手中握著一把被火烤得通红的匕首。 “忍著点。”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便手起刀落。 匕首精准地划开他伤口周围的皮肉。 纪凌闷哼一声,但他咬著牙。 姜冰凝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用烈酒冲洗著匕首然后又凑近伤口,仔细地將箭头往外剔。 纪凌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握紧的右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终於,隨著一声轻响,箭头被完整地取了出来,掉落在地上。 姜冰凌又用烈酒为他清洗了伤口,然后从隨身的行囊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药粉,均匀地撒了上去。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为纪凌包扎。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庙里的亲卫们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纪凌看著她低垂的眼睫,竟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你一个闺阁小姐,怎会这些?”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和调侃。 姜冰凝包扎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大周密谍司学的。” 纪凌一愣,隨即低声笑了起来。 “好个密谍司……” 他知道姜冰凝在开玩笑。 姜冰凝没再说话,將绷带的末端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好了。” 她站起身,收拾好东西,默默走到角落里坐下,仿佛刚才那个冷静的医者,只是眾人的错觉。 ----------------- 夜深了。 亲卫们轮流守夜,姜冰凝靠著冰冷的墙壁,却没有丝毫睡意。 闭上眼,就是纪凌为她挡箭的那一幕。 她欠了纪凌一条命,这笔帐她不喜欢。 她睁开眼,看向纪凌的方向。 他靠在那里,双目紧闭,呼吸却有些不正常的急促。 姜冰凝心中一动,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 滚烫! 她心中一惊。 是毒性引发了高热。 军中带的都是金疮药,根本没有退热的汤剂。 这么烧下去,就算毒解了人也要烧傻。 姜冰凝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亲卫们水囊旁的那一小坛烈酒上。 她拿起酒罈,又从自己乾净的內衫上撕下一块布料。 將烈酒倒在布上,为他擦拭著额头脖颈和手心。 冰凉的酒水接触到滚烫的皮肤,纪凌在昏睡中发出了一声难耐的呻吟。 火光摇曳,映著她的侧脸。 就在她准备再次为他擦拭手心时,那只滚烫的大手,却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 姜冰凝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纪凌的眼睛依旧紧闭著,唇瓣翕动。 “別走……” 那声音不似平日的霸道与清冷,反而带著一丝孩童般的脆弱与乞求。 姜冰凝看著他紧锁的眉头,最终没有再挣扎,任由他这么抓著。 翌日。 纪凌缓缓睁开眼。 头疼欲裂,手臂上的伤口也传来阵阵钝痛,但那股热意却已经退了下去。 他动了动身子,感觉到手边似乎有什么东西。 他偏过头。 只见姜冰凝的头枕著自己的手臂,已然沉沉睡去。 她似乎是累极了,连他醒来都没有察觉。 没有了白日的戒备与疏离,睡梦中的她,看上去竟有几分柔软。 纪凌就这么静静地看著她。 他想起了昨夜那双为他处理伤口时,冷静得近乎冷酷的手。 也想起了昏沉中,那一抹不断拂过他滚烫肌肤的清凉。 纪凌的心微微地触动了一下。 ----------------- 队伍再次启程。 亲卫们都发现,王爷今日的话,似乎比往日更少了。 他的脸色依旧不好,但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个名叫“姜冰”的亲兵。 纪凌刻意放慢了马速,与姜冰凝的马並行。 他沉默了片刻。 “昨夜……多谢。” 姜冰凝目视前方,声音平淡。 “王爷为我受伤,理应照料。” 一句话便將他那难得的温情,划入了“交易”与“偿还”的范畴。 纪凌的喉头动了动,最终没再说什么。 他只是转过头,看著前方苍茫的远山。 而姜冰凝,始终没有侧头看他一眼。 她自然也没有察觉到,纪凌的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柔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