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她又骗婚了》 第1章 献空城 天阴似墨,四野昏暝,远处传来阵阵狼嗥。 叶濯灵趴著城墙往下看,云台城被一团黑雾笼罩,静如坟冢,家家门户紧闭,街上空无一人。暮鼓“鐺”地一声,宛如鸣鏑刺进耳朵,她浑身一震,醒了过来。 是了,她在做梦。 仗打成这样,城內百姓死的死逃的逃,很久没有人敲钟报时了。 她眨了眨眼睛,橘黄色的烛光渗进瞳孔,温暖而恬静。纱帐后坐著一个魁梧的人影,嗓音沙哑: “闺女,你怎么睡了这么久?爹爹叫你好几声都不应。” 叶濯灵咧开嘴,想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可身子像被一只大手按住,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一缕秋风从帐外钻进被窝,冷得她蜷起身子,怀里的小雪狐也打了个哆嗦,往她胸口蹭。 “爹爹,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爹不答,自顾自地说著话:“咱老叶家的祖坟不行,都被盗墓贼掘成筛子了,我那棺材是檀木打的,贵得很,你们把我埋在城西边山脚下,那地方我请先生算过。等朝廷来人,你啥也別管,溜吧,也別去找你哥。闺女呀,咱家三个心眼都长到你身上去了,你得识时务,別报仇,別掺合,爹这辈子是怕了他们……” 棺材的事儿,他每次带兵出城前都要提,每次都以为自己要死在草原上,叶濯灵听得耳朵都起茧了,这次却被他说得迷糊起来。 “哥哥都几个月没消息了,我上哪儿找他?” 她爹还在念叨:“爹还没找到你娘,还没看到你嫁人,还没给你哥娶媳妇……天要亡我叶家啊,天要把朝廷也亡了!不出十年,呵呵……”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带著一丝陌生的怨毒,叶濯灵从来没听他用这种语气说过话,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下一瞬,纱帐在风中狂舞起来,灯火忽明忽暗,倏地灭了。 她张开嘴,像被人扼住了脖子,叫音效卡在喉咙里。冰冷的水流从脚底蔓延上来,她慌了,拼命活动肢体,忽有一抹温热触到脸颊,那股摁住她的力量消失了,她“噌”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视线逐渐清晰,粉色的舌头在脸上舔来舔去。 梦彻底醒了。 叶濯灵大汗淋漓地喘著气,把胸口掛著的小雪狐扔到一旁,发了阵呆。 “郡主,您没事吧?”侍女焦急地掀开帐帘。 夕阳在墙上投下一片瘦削的黑影,长发披散,素衣凌乱。狐狸惴惴不安地耷拉著耳朵,爪子下的枕头洇湿一片。 叶濯灵转过头,面无血色,眼皮肿得像核桃,两只浅茶色的眼珠盯著书案,冷静而狠戾。 半晌,她麻木地开口:“没事,只是做梦。” 侍女抹泪劝道:“您吃点东西吧,再不吃,王爷的在天之灵也不安啊。” 两天前王爷在城外被斩首的消息传来,郡主哭得眼睛都要瞎了,中午见完使者就昏睡过去,大夫说是太累了。 叶濯灵依旧死死盯著长案,上面有一封撕了火漆的信,从京城送来,她启封的,信使没看过。 天光从窗欞间透进来,在地砖上拖出几条黑影,她这才发现自己没睡多久,约莫只两个时辰。 “城里还剩多少人?” “大概两千。” “粮仓的米都发完了?” “昨日就发完了。” “东西搬到地窖里了?” “搬完了。” “府里的人散了吗?” 侍女哭道:“郡主,我死也不走,服侍惯了的老人也不走,我们真没地方去啊。出了城,还是到处打仗,不如就在城里自生自灭。” 不愿走就不走吧。 叶濯灵感到自己的心比从前冷硬多了,忽略她的哭泣,问:“库里还剩多少钱?” 侍女哭得更厉害了,“银子都让您发完了,吃食用度只能顶一个月。” 叶濯灵点头,“嫁衣呢?” 侍女觉得自己还不如陪她一起死了好,“那旧衣裳临时找来,还在赶工。” 叶濯灵扶著她下床,摇摇晃晃地朝长案走去,目光扫过窗边一排印章,喃喃道: “別赶了,反正是糊弄鬼。你去给我找块玉,越便宜越好,死人戴的也成。” 她坐下,瞪著信函,阴森森地轻声道:“我要他死。” 燕王陆沧。 那个砍了她爹脑袋,又把王府护卫的脑袋投进城墙的人。 指甲在纸上掐出印子,眼眶一涩,却不再有泪水流出。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这个道理她明白。 叶濯灵抽了两张纸,提笔写完信,吹乾墨跡揉成一团,復又展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把狐狸拎过来,取下它脖子上的银项圈,交给侍女: “去换钱买纸烧,写上名字,六成给我爹,四成给我和哥哥,我们提前在地府存著。” * 八月过了中秋,天黑得越来越早。 日落后旷野霜白,西风呼啸,小丘上亮起了灯,大周征北军的主帅营內,十个脑袋在毡毯上一字排开。 皇帝登基七年来,战事一年比一年多,到了今年,连北疆旮旯角穷得叮噹响的藩王也牵扯到造反,这十个血淋淋的新鲜首级就是下场。 军医提著药箱从帘內出来,脸色不大好看,立即有护卫上来询问: “王爷如何了?他要是出了事,大柱国不得活剥了我们啊!” 军医摆摆手:“王爷身体底子好著呢。赤狄右贤王箭上的毒很厉害,所幸我这儿配了解药,只是药性太猛,让他昏睡了三日。他才醒,要找人问话,你们切勿把此事传出去,挫了我军锐气。” 將领们面面相覷,有人的汗从头盔里滑了下来,互相推諉:“王爷想是找你呢。” “又不是我杀的韩王,他找我干什么?” “也不是我。” “我什么都没看见。” 一声咳嗽在帘后响起,帐子里顿时鸦雀无声。 紧张的气氛瀰漫开来,许久之后,帘子被一只手掀开,眾人默契地低下头,不敢直视。 “韩王叶万山死了?”那人冷声问。 没人敢说话,过了一阵,贴身护卫才稟道:“回王爷,他死了,原王府护卫指挥使带著十人叫骂著要杀您,段將军只好將他们就地正法了。” 眼前出现一双黑沉沉的皂靴。 护卫头顶像压著千斤重的山,弯著脖子囁嚅:“王爷吩咐,小人都记著,可——” 他暗示的眼光瞄向大帐外。 皂靴转向那十个脑袋。 “怎么少了一个?” “……段將军挑了个乾净的脑袋,投到城墙里震慑城民了。” 帐子里陷入死寂,几息后,眾將才得到指令: “都散了,明日酉时进城。” “是!” 散帐后,陆沧裸著上身在沙盘前坐下,右臂的纱布已被拆开,伤口结了痂。 他静思一刻,手里摸了个沙包捏来捏去,等来护卫的通报: “王爷,段將军在外面候著。” 陆沧冷笑:“不必进来,他要说什么我都知道。杀一个韩王不是大事,可动我的印、拿我的刀、穿我的盔甲,就是大事。” 叶万山再落魄也是个藩王,要以谋反罪名將他就地问斩,按大周规矩,非得皇室宗亲来动手。 陆沧提起架上的凤嘴刀,手指在刀身弹出“錚”的一声,宛如龙吟,“这回我看在义父面上不与他计较,等进了城,让他闭紧嘴。” 这晚征北军睡了个好觉。 与赤狄的战爭告一段落,燕王也平安无事。陆沧阵前斩了一个左贤王、三个特勤,逼得狄人连连后退,然而此战是险胜。狄人倾巢出动,上月云台城的守军被打得落花流水,三千兵马只剩下韩王部眾十余人在河边苦等援军,可当朝廷援军来了,正是他们的死期。 大柱国有令,凡是跟隨韩王的,一律打成谋反,谁叫韩王世子跟著叛军在南边反了?这父子俩都不能留。 征北军抬著韩王的尸首向南走了五里,来到云台城外,城中人已得到了消息,在城头掛上白布。 夕阳西下,天边的火烧云滴著血,山峦起伏如骇浪。十万黑甲军每向前走一步,大地就震颤一下,前排是骑兵,后排是步兵和輜重,放眼望去绵延至地平线,气势锐不可当。 陆沧在城门外五丈驻马,举起左手,“唰”地一声,士兵们齐齐收刀入鞘。 叫门的小兵喊道:“韩藩谋反,现已伏诛,王爷给了你们三日考虑,速速开城请罪,供出同党,我们是朝廷军,不伤百姓!” 喊完过了一会儿,城门没有动静,只远远地看见城墙上出现个白色的影子,不知是什么人。 陆沧瞥了城头一眼,伸开左臂:“弓。” 他接过侍卫递来的弓箭,挽弓拉弦,信手向上射去,只听“扑”地一声闷响,有水从半空中哗啦啦流下来。 北疆的风俗,城墙悬有羊皮袋,袋內装酒,朝夕倾洒,用於祭奠將士亡魂。 那支羽箭被酒水衝掉,落地溅起一片沙尘。陆沧取了第二支略粗的铁箭,这次他连看都没看,微加指力,“嗖”地射了上去。 酒不再流了。 那支箭稳稳地扎在第一支箭戳开的洞口,堵住了羊皮袋。 城头的白色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士兵晃动的脑袋,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商量对策。 陆沧不开口,大军始终静默著等待,叫门的小兵退回阵列,崇敬地望著他。 这等神乎其技的射术,大周惟此一人而已。他们的王爷武艺高强,以一敌百,这么一座小小的城池,根本无需他亲自挥一下刀。 大约半盏茶后,士兵们听到了“咔咔”声,是守城的人在放下锁链,继而轰然一响,嵌有铜钉的铁门从中打开。 此刻狂风忽而大作,浓云遮住夕阳,金红的余暉在沙尘中褪了色,浅浅地披在前方那一幅飘荡的白色斗篷上。 陆沧眯起眼。 那是个手捧玉盘的少女,十七八岁的年纪,斗篷下只穿一袭单薄的麻衣,长发未束,赤著双足,垂首一步步向他走来。她莹白的脚被粗糙的沙砾磨红,眼瞼和鼻尖也泛著红,和夕光相映,淒艷得像只垂死的蝴蝶。 五丈的距离,被她走得如同一百年那样漫长,玉盘上的金印银册显示出她的身份,旁边还有一封拆过的信。 陆沧坐在马上,黑色身影高大如山,將她全然罩住。 他淡淡问道:“城內谁可做主?王府的长史、郡守县令呢?” 少女嗓音清脆,带著颤抖的哭腔:“妾身是韩王之女、襄平郡主叶濯灵,斗胆与燕王殿下说话。城內並无叛党,只有王府僕从九个,居民两千,堰州刺史死於流民乱军,东辽郡守弃治所而逃,上任云台县令亡於盗匪,新任迟迟不来。城內无主,大小事皆由家父统管,家父率兵抵御胡虏,本应由长史代管,而韩藩財力微薄,不能豢养王府官吏,是以无长史、教授等人。” 陆沧知道韩王府穷,却没想到连个长史也养不起,想来跟著韩王打赤狄的那些护卫就是全部家底了。 他倒持刀鞘,点了点玉盘,“郡主献城,就是认了父兄谋反的罪名。你兄长是逆贼的门生,当诛三族,待本王秉明圣上,再来与你说发落,请郡主在府中静侯。” 叶濯灵心中冷笑,她哥哥十二岁就跟著师父离家歷练,至今已有九年,这半年来音信全无,定是遇到了危险。前几日朝廷军派人来劝降,她才知道南边造反了,韩藩被划为同党,她爹到死都不认。他们说哥哥也死了,可她不信,他不会那么容易就死掉,何况朝廷没有把他的尸体带来! 她低低应了一声,黑髮被风吹得肆意飘扬,遮在面前水草般舞动,陆沧看见她湿漉漉的眼角,不知是汗还是泪。 他正想著这柔弱无依的小郡主今日敢来献城已经是借了八百个胆了,没准她下一刻就要被自己嚇哭,细细的呜咽就適时飘了出来。 叶濯灵跪坐在地,以袖掩面,乌髮斜披了半肩,执起玉盘中的信: “妾身本想一死了之,可大柱国之命不得不从,死了反倒惹他迁怒於城民。当著诸位將士的面,王爷能不能允诺妾身三件事?” 陆沧拿起信,摊开一看,眉心猛地蹙起。 他深吸一口气,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信尾落著大柱国的名,盖著印章,確是他熟悉的样式,再扭头看这小郡主——她伏在地上,眸中有压抑的悲愤和委屈,无比真实。 “挽潮,父亲在信里说了什么?”一名年轻將军在他身后好奇地问。 军中敢称呼他字的人,只有这一个。 陆沧面色阴沉,“义父將她许配给我,以此安抚北疆军民。” 那人也呆了:“什么?谁?” 陆沧用刀鞘指向地上的叶濯灵,拨开青丝,抬起她的下巴,那双浅色的眼珠迎著光微微发绿,像某种刚出窝的小兽。 “这狐狸眼的丫头。” 第2章 赐婚信 大周立国二百载,终於到了礼崩乐坏的年头,猫给耗子上香,皇帝给大臣下跪,宗室认外族为父,朝野上下已经见怪不怪了。 若说谁是当今最有权势的人,非丞相段元叡莫属。其人年过半百,身兼柱国大將军、天子侍中等数职,荣封魏国公,实打实废立过皇帝,百官万民都尊称他一声“大柱国”。这么一个厉害人物,却是牧马出身的西羌族,他虽看得懂中原诗书,字却不太写得来,也不会撰文,常用幕僚代笔书信。 陆沧下了马,把这封赐婚信递给身后。这次出征,军队里有大柱国的亲儿子。 “廷璧,你可听说过义父与叶万山有交情?” 段珪接过皱巴巴的纸,粗扫一眼,“这个嘛……咦?父亲向少这般仔细嘱咐。” 信是一日前由京中的使者送达的,信函是段府惯用的飞鹤云纹,撕开的火漆印是一匹马的形状。信中简述了韩王世子追隨反贼,不思感恩,祸及家人,实在让段元叡心痛,不得已將父子二人绳之以法。只因多年前他与韩王叶万山曾有一面之缘,当年的叶万山还是个默默无闻的伙头兵,机缘巧合下给他做了顿好菜,他便借著酒意为叶万山的两个孩子取了名,其中的小姑娘刚出生,抱在他手里一点儿大,討人喜欢极了。 段元叡语重心长地对郡主说,杀你父兄乃是皇命,你自小聪慧可爱,与我有缘,若诚心悔改,今赐你与我义子陆挽潮良缘一桩,正是化干戈为玉帛,也方便他坐镇堰州,为了大局,服丧就不必了。挽潮晓大义、知礼法、智勇双全,比我亲子更亲,你父在北疆深得民心,望郡主助他一臂之力,否则圣上怪罪边陲不寧,老夫也不能保你矣。等韩王府的金龟婿到了,你开城迎接,把此信给他看,他必不负你。 最后还举了个恐嚇人的例子,前年被抄的藩王家眷是怎么“行乞卖身生不如死”的。 段珪把那“比亲子更甚”之句嚼了两遍,几乎咬碎牙根,看向素衣粉面、顰眉凝目的少女,不甘中又隱隱生出几分嫉妒,可抬起头来时,还是一张俊秀温文的笑脸。 “挽潮,我先给你道喜了。太妃不是说你过了两个本命年才能成亲吗?你今年正好二十五,府里连个暖床的姬妾都没有,这下太妃可以安心了。” 陆沧置若未闻,重问了一遍刚才的话:“你可听说过赐名的往事?” 依自己对段元叡的了解,他极少发慈悲。 段珪摇摇头。 “信使呢?”陆沧问叶濯灵。 叶濯灵从段珪身上收回目光,细声细气地回答这“金龟婿”:“送完信就回京復命了。” 她顿了一下,“难道殿下之前没有收到大柱国的消息吗?”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 陆沧是五月从封地溱州出发的,北上途中灭了邰州的叛军,八月到达草原抗击赤狄,共用三月,可谓行军如风。京城在东边,隔著数条南北走向夏季涨水的河道,信使来回不便,各地信鸽所也被战火毁坏,三个月里只通了四次信,也多亏段元叡信任他带兵作战的能力。 最近一次收到段元叡的指令是十三天前,当时他刚入草原,信中命他杀掉韩王,以绝后患,並未谈及什么婚娶之事。可段元叡也確实提出让他安抚本州军民,说韩王在当地很有声望,不能激起民愤,到时候刁民组成流民军四处乱窜,糟蹋农田庄园,朝廷就收不上税了。 只有皇帝才能给宗室赐婚,段元叡若要插手他的婚事,不会正式命令陆沧,但可以逼女方就范。 之前的信段珪也看过,不约而同想到这里,他心思一转,把陆沧拉到旁边,低笑道: “父亲並未说是娶妻还是纳妾,像你这样的人材,娶妻必是大事,若是纳妾,就算纳十个,他也不需单独写封信告诉你怎么做。我猜他刚好想起和韩王有这么个渊源,把这小妞儿当成战利品赏给你,所以才写信嚇嚇她。你纳了她,有什么害处?她还能在枕头底下藏把刀,一刀捅了你?她连个盘子都托不稳。” 陆沧不动声色地挣开他的手,没说话。 叶濯灵举袖拭泪,通红的眼睛望向他身侧的眾將领,无助至极。片刻后,一个四十多岁的副將迎著她的目光出列,他的盔甲比旁人更旧,黝黑的脸上有道新砍的疤,拱手时右胳膊也抬不顺畅。 “王爷,少將军,你们说的赐名,可是大柱国给韩王的一双儿女起名之事?” 陆沧頷首。 副將缓缓道来:“少將军不知道不奇怪,那是十八年前,桓帝泰元三十年的十一月,小人当时还是大柱国身边的近卫。大柱国在定远城外剿灭赤狄兵马十五万,大捷而归,正逢他四十岁的寿辰,全军上下都痛饮了一夜。伙头兵里有个叫叶万山的,原是韩藩旁支后嗣,但因官府发不出俸禄,穷得跑到定远县隨军屯田。他做饭一等一的好吃,给大柱国献了数道菜餚,大柱国便拉著他的手,聊了几句家常。这伙头兵大著胆子,把营房里的儿女抱来,借他的福气取名,大柱国喜读阮籍的诗,隨口说了句『清阳曜灵,和风容与』,把他三岁的大儿子叫『曜灵』,三个月的小女儿叫『濯灵』。后来叶万山运气来了,叶家主脉绝嗣,爵位落到他头上,一跃成了韩王。” 段珪“噗”地笑出声,好似看到个大老粗在殷勤地卖弄文采,不过他说的与信中所述能对上。 副將默默受了讥讽,生怕陆沧觉得自己多言,又添了句话:“小人观王爷似有疑虑,所以想为王爷解惑。王爷在战场上救了小人一命,小人感激在心,无以为报。” 陆沧的贴身护卫很会打圆场,翻出一片银叶子给他,“多谢將军好意。换了谁王爷都会救,自己人嘛。” 副將收了赏钱,面上一喜,瞟了眼他手上鼓鼓囊囊的荷包,不仅向陆沧躬身,退下前还向叶濯灵作了个揖。 段珪看在眼里,心中越发不平——这次出征带的都是段家將领,怎么有人胳膊肘往外拐,连还没过门的妾室都巴结上了?这姓陆的原不过是个郡王庶子,吃镇国將军的爵位俸禄,得了父亲青眼才升为一字王,他段珪才是要下血本栽培的自己人。 听完讲述,陆沧把信放回函中。连他和段珪都不知道的旧事,也只有大柱国心血来潮提起了,旁人绝对编不出来。 西羌是高原上的游牧部族,以烧杀掳掠起家,往往杀了一个部落的男人,就把那个部落的女人抓来生孩子。给罪臣的女儿赐个婚,在西羌血统的大柱国看来已经很开化、很讲理了。 陆沧这样想著,当著这么多段氏心腹的面,著实不好推拒,把剑鞘伸给叶濯灵: “郡主方才说,有什么条件?” 他这么伸了一阵,不见她来握,只好收了剑鞘,递了只左手过去,可还是不见她来搭。 太阳快落山,天空飞过几只乌鸦,在头顶“嘎——嘎——”地叫。 段珪在一旁看得幸灾乐祸,陆沧心知肚明,冒了点火气,嘴上还是有礼:“郡主请起。” 叶濯灵哭道:“殿下不应,妾身就不起来。” 陆沧觉得她就跟块飴糖似的粘在地上,真想把她一铲子铲到马背上去,耐著性子道: “等你哭完我们再谈。” 叶濯灵在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吸吸鼻子,哑著嗓子道:“其一,大柱国要妾身不服丧,与殿下仓促完婚,妾身可以答应。但殿下今日要同妾身一起殮了家父,给他行礼,把他和护卫们葬入西山脚的墓地。” 出乎她的意料,他虽皱了皱眉,却很快应下: “好。” “其二,殿下入城后不会让军队动百姓一砖一瓦、一粒粮一匹布,也不会伤害王府下人,他们都是老弱病残,和谋反无关。” “好。” “请殿下发誓。” 护卫插嘴:“郡主大可宽心,我们不是兵匪,到哪儿吃的都是皇粮,不是民脂民膏,王爷最忌讳欺压百姓。” 陆沧还是举刀发了个誓,他甚烦女人纠缠。 叶濯灵继续道:“其三,妾身还没被褫夺封號,要做殿下的正妻,不是册封的妾室,也不是滥妾。婚后殿下需手书告知太妃、王府眾人。” 此言一出,眾人都咋舌。 段珪忍不住道:“郡主过分了吧。” 叶濯灵只当听不见,孤零零地坐在沙地上,昂著脖子哽咽:“我叶家自开国以来,无论女儿是何品级,都不曾给人当妾室。大周的异姓王只有我一家,到这一代就断了,万望殿下成全。” 照理说到这儿,应该朝他磕个响头,可陆沧看她那倔强样,磕头是万万不会磕的,倒是能变个小树苗插在地上,等到来年春天下雨开出花了也不起来。 他的头开始疼,“我府中无姬妾,你是正是侧没分別,娶妻要上表朝廷,牵动各方,不如扶正简单。” 叶濯灵垂下眼:“若是殿下心里已有属意的王妃,妾身愿隨父兄而去。” “此事再议。” 她幽幽道:“大柱国给妾身赐名,妾身给殿下做小。” 陆沧的火气憋不住了,大柱国还给自家养的狸猫取了名呢,拿这个来压他? “你到底起不起来?” 他声音略大了些,只见她浑身一抖,抬起睫毛,两丸茶色的瞳眸顷刻间溢满了水,一颗颗啪嗒啪嗒往下掉,贝齿咬住嘴唇,肩膀颤个不停。 陆沧懵了一瞬,僵硬地伸出剑鞘,她不接。他又伸出手,可她只顾掉眼泪,哭得梨花带雨,极是可怜,衣襟都湿透了。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家,父兄被杀,鼓起勇气献城保一方百姓平安,还要嫁给仇人。 那信纸被揉得发皱,印章边缘糊著斑斑水痕,定是她怨恨至极,又不敢撕掉,强忍羞辱含泪从命。 似乎是应该大哭一场的。 凤嘴长刀剎那间破空而来,冷风带著血腥气衝散头髮,叶濯灵的哭声顿时噎住,脑中一片空白。她颈后的寒毛一根根竖起,眼睁睁看著那雪亮的刀光越逼越近,心想我命休矣,这禽兽不如的傢伙要斩草除根了! 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刀光闪过,她只觉膝下一凉,什么东西托著她跪坐的身子腾空,弹指之间,她就被一股大力甩到了马鞍上,两条腿后知后觉地垂下来。 陆沧把她连人带沙土一起铲到马背上,可算舒了口气,用铲完她的宽阔刀背顺了顺麻衣的褶皱,遮住她裸露在外的脚。她的脚趾触到冰冷的刀面,紧张地蜷起来,恨不得连腿都缩到蜗牛壳里。 ……果然还是刀好用,能止小儿夜啼。 陆沧隔著袍子,用刀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脚背,“踩著马鐙,我们去葬你父亲。” 隨后命大军在原地驻扎过夜,並派一队士兵绕城巡逻,守住各门。 他在前面牵绳走,叶濯灵死气沉沉地骑著马,后面跟著几名护卫,队尾是抬尸首的士兵。 走了许久,陆沧没听到她再说话,回头问: “墓在西山脚下何处?” 她应了个方向。 天色已暗,最后一缕红光照著她的脸,给苍白的皮肤染上血色,小巧的脚掌在裙下隨著起伏一晃一晃。 陆沧不禁又用刀戳了她一下,“別乱动,踩稳了。” ……他的马这么高,她腿又没多长一截,根本就踩不住! 她圆溜溜的眼睛瞪著他,瞳孔在晦暗的光线下有种竖成一条缝的错觉,他再细看时,里面的戾气已消散无踪,只有水汪汪的哀慟。 就是铁打的人见了也要心软。 第3章 引狼入 段元叡常说,他这个义子不是铁打的,是炼出来的精钢,手腕很硬。 月上梢头,西山南面传来阵阵挖土声,士兵们挥舞著木铲,汗如雨下地掘墓。 陆沧把韩王身首分离的尸体往坑里一丟,抱拳对下面弯了弯腰,静静地站了片刻,这就算行礼了。而后他嫌挖坑的声音吵,自个儿卸了鎧甲,去树下盘腿坐著,把刀往地上一插,闭目养神。 棺材是叶万山第一次带兵出征前埋下的,里面还有他给自己准备的陪葬——老婆的髮簪,孩子的手帕玩具,黄泥捏的金元宝,这样死在战场上被人捡回来,把他往里一丟就行,不麻烦。那时云台城里没有能打仗的將领,朝廷也不派人来,可赤狄的进攻实在猛烈,百姓就快活不下去了,他还有尚未及笄的闺女,他不想闺女被赤狄兵糟蹋,孩儿她娘就是在一次劫掠中被掳走的。 叶濯灵记得她爹说,没有將军怎么办呢?咱好歹是个王爷,也混过军营,抄傢伙带人上吧。 “封建诸王,以藩屏周”,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白吃俸禄,百姓供了咱们这些上等人,才留一点麦子养活自家。爹爹十几岁给地主当佃农,大夏天汗流浹背种地,可辛苦了,天上掉馅饼被人拉去当王爷,望著一桌精米白面都捨不得下筷子,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命真好,要惜福。 回忆断在了爹爹面目全非的脸上。她前几天哭得太厉害,此刻看到他躺在棺材里,反而没有嚎啕,只是咬紧牙关,努力克制自己伸出的手。 爹爹身上有好多伤口,她怕弄疼他。 他的眼睛永远闭上了,他宽厚的肩膀再也不用去扛那么重的担子了。五年来,这场景曾经好几次出现在她的噩梦里,当噩梦成了真,她发现自己的哀痛沉凝成了一团灰土,压在心上,重得她动弹不了,连呼吸都艰难得像濒死挣扎。 於是她不再看这口棺材,让士兵將棺盖钉上。谋反的王爷没有葬礼,反正贫穷的王爷也没有余钱给自己准备葬礼,就这样吧。 他这辈子的功绩,云台城的百姓记得,她也记得,她会给他立一座碑——在报仇之后。 叶濯灵望向树下那人。 怎么可能不报仇?她豁出这条命,也要把他送到阴曹地府,让他在阎王面前承认自己杀的是个好人。 什么谋反?爹爹连段元叡和皇帝的面都没见过,大半辈子都在镇守边疆,只不过她哥哥拜了先帝的外祖父为师,她家才和朝局扯上了关係。先帝死於段元叡之手,段元叡迟早要找个由头把旧外戚除掉!该死的明明是他,还有砍了她爹的燕王,这助紂为虐的禽兽,为奸臣卖命! 她暗暗冷笑起来,想起梦里她爹说的:最多十年……在她看来十年都不用!大周这样对待守边境的功臣,离亡国不远了。 陆沧似有所感,突然睁开眼,她慌忙把视线投向別处。士兵们正在挖坑埋葬韩王府的护卫,他们动作嫻熟,已经快完工了。 “郡主。”陆沧唤她。 叶濯灵没想到他会叫自己,往前走了两步,不肯再靠近了。 “本王奉命行事,逝者已矣,你节哀。” 她表情木然。 陆沧不以为意,又闭上眼休憩。 该死的走狗。 叶濯灵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他,你等著,我要让你死得身败名裂! 过了一盏茶的工夫,士兵们干完活儿,向陆沧的护卫稟报。那个叫朱柯的贴身护卫沉稳老练,依次检查过十二个坟包,用脚踩踩土壤,还用刀把坟头杂草清了清,然后才来回话。 “王爷,埋好了。” “你们明日送些祭品过来。” 陆沧拔刀站起身,把叶濯灵一拎,提溜到马背上,自己跨坐到她身后。 他没穿盔甲,高大的身躯驀地贴上来,她脑门一炸,身子下意识往前挣去,还没动两下,一只大手就牢牢按住她左肩,將她压在身前,把韁绳一振。 “再动,就摔下去了。” 黑马咴律律叫了一声,撒开四蹄跑起来。 他力气好大! 叶濯灵被马顛得七荤八素,要不是他按著,真得从鞍子上飞起来,混乱中放弃了行刺的想法。就这么个身高八尺的大块头,一座石山似的,闭著眼睛都能射箭挥刀,抬抬手就能掐断她的脖子。 不能硬碰。 要识时务。 她整理了一下思路,柔顺地靠在他胸口,声线被顛得断断续续:“殿下今晚进城吗?” “嗯。” 顺杆子爬的禽兽! 她恭敬道:“那妾身给殿下安排厢房。” “你捡间空房与我和两个护卫住,明日扫出一间上房给段珪,其余五个將军住下房即可。” 得寸进尺的禽兽! 她半谦虚半诚实:“寒舍简陋,衣食紧缺,还请殿下和诸位將军多多担待。” “嗯。” 陆沧忽然想起她说府中只剩九个僕从,这人数连办顿喜酒都够呛,“操办婚事一切从简,我住你屋子便可,护卫和下人一处,免得多打扫一间。” 色迷心窍的禽兽! 叶濯灵抖著嘴唇,半天才说了个“是”字,在心里用匕首把他戳了个稀巴烂。 他又道:“我睡得浅,你不要碰我,免得受伤。” 这禽兽还装自己是正人君子! 她小声道:“一切听从殿下旨令,妾身不敢造次。” 陆沧皱眉,“是令旨,不是旨令,我朝只有陛下的话才是旨令。你嫁与我,需谨言慎行。” 这禽兽不仅装自己是正人君子,还咬文嚼字装自己是忠臣良將! 叶濯灵低下头,看起来很委屈:“妾身七岁才跟家父入王府,没有先生教,殿下见笑了。” 陆沧道:“无妨,少说话即可。” ……他在嫌她话多。 叶濯灵看明白了,在心中把戳得稀巴烂的禽兽又五马分尸抽了三百鞭。 他以为她想说话?! 月至中天,城外的帐营陷入沉睡。黑马驮著两人穿过城门,沿寂寥无人的大街向前走去,经过破旧的砖瓦民居、荒废的县衙、杂草丛生的城隍庙,来到韩王府门口。 这是城中最大的宅邸,两百年来居住了十三代韩王,可惜叶氏子嗣凋零,疏於修缮,后来又经歷过赤狄的洗劫,再也看不到昔日的辉煌鼎盛了。“敕造王府”的牌匾上扎著白綾,两座石狮子守大门,一个缺了只耳朵,一个缺了只脚,有个白髮老翁正在台阶上拿钳子拨弄火盆,纸钱的烟气飘摇而上,散在夜空的深渊里。 老翁年逾古稀,什么阵仗都见过,看到马上的郡主和陌生男人,拜了三拜。他把两个护卫领进门,王府尚存的八个僕人跪在影壁后,有男有女,除了两个丫鬟之外,其余都上了年纪,要不就是身带残疾。 不需陆沧吩咐,朱柯和时康两个护卫就道声“得罪”,上前挨个搜身,確认这些人身上没有利器和毒药。 “郡主,您的房是哪间?”时康问。 这话问得很冒犯,但如今她也没资格教训陆沧的人。好在她献城前就想到房里要被搜,早就处理过了,连狐狸窝都是乾净的。 她唤侍女:“采蓴,你带两位大人把全府都看上一遍,明日我和王爷成婚,將军们都要来观礼。” 说罢便带著陆沧到二进院子,给他指认:“那是家父的主屋,东边是家兄的,空了几年,西边是妾身的。” 王府的布局大多一样,陆沧自己家也是这么住,只是华丽多了。 “浴房在何处?” “拆了当粮仓,厨房生火烧水,抬到屋里去。” 叶濯灵不想跟他废话,叫另一个侍女,“银莲,王爷要沐浴,去准备。” 陆沧本想说打几桶井水便可,余光扫到她沾满黄沙的脚,便罢了。 总不能让这丫头也跟他一起洗凉水,冻病了再让军医当男人治,半条命没了,还成什么亲? “你先洗漱更衣,我去餵马。” 陆沧把她从马背上提溜下来,自己牵马走入后院。叶濯灵看得清清楚楚,那毛色莹润如丝缎的黑马分明在她落地时翻了个白眼,用头蹭了蹭陆沧的肩,好像不屑於驮她这个罪臣之女。 ……禽兽的坐骑也是狗眼看人低的禽兽。 她骂了今晚最后一句,抹了抹脸上的灰,一脚踹开房门,正看到里面的护卫在翻箱倒柜地检查,珍藏多年的书本、画卷都被凌乱地扔在桌上,就像毫不值钱的灰渣。她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眼泪,抱著躥到她跟前的小雪狐蹲在墙角,缩成一团。 时康放下手里的东西跑过来:“郡主可是哪里不舒服?” 叶濯灵猛地抬头,他“呀”地被她的目光嚇了一跳,手下意识放在了刀柄上,然而眨了下眼,那凶狠的目光就不见了,只有无尽的委屈,好像他看错了。 时康比她还小一岁,没见过女人变脸,摸摸鼻子,“我……我叫王爷来。” 叶濯灵扶著侍女坐到椅上,喝了口热茶,苦涩的味道流进喉管,“我只是有些头晕,早点歇息就行。大人搜完再去报给殿下,不好吗?” 小狐狸嚶嚶叫著,尾巴不安地绕著她的腿。 时康“喔”了一声,瞧一眼她,又瞧一眼乱糟糟的桌面,这回倒腾柜子的动作温和多了。 一柱香后,房內搜查完毕,他拱手告退,出了屋子,长长呼出口气。 后院里只有一人一马。 陆沧说是餵马,其实府里没有行军用的粮草,这马寧愿饿肚子也不吃乾巴巴的草根,只喝了几口井水。 他坐在井边,披著月光,吹著夜风,捏著沙包,就这么干等著,想等到那丫头洗漱完歇下再去沐浴,沐浴完就在她房里隨便寻个地方倒头睡了,以免两人乾瞪眼。 井里的月亮消失时,护卫来了。 “王爷,我搜郡主和韩王的屋子,大哥搜別处,没发现可疑之物。”时康干劲十足地匯报,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不过我在郡主的房里看到了这个。” 他將自己的揣测讲了出来,“小人以为,她愿意遵从大柱国之命嫁给您,是想伺机杀您,要么是眼下,要么是以后。也许她还在什么地方藏了把刀,房樑上、地砖下、暗格里,都有可能,这些我们一时没法查完,但您明天就要跟她成亲。王爷,您別跟她睡一张床,谁知道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陆沧好笑:“这次出来,有长进了。你从何觉得她要杀我?” 时康把书翻到其中一页,指给他看,“郡主房里有很多这样的话本,我翻出来,她还不乐意,足见她的重视。我看到了这本,这卷是说一个和亲公主在新婚夜刺杀草原可汗,她把刀藏在了牛角做的酒杯里,这样喝交杯酒的时候,她叼著匕首抹了可汗的脖子。” 陆沧:“……嗯?” 时康又道:“还有这本书的第四卷,讲的是一个落难千金替父报仇,嫁给政敌的儿子,怀孕后下毒杀夫,又勾引公爹,说孩子是他的,让婆婆把公爹一刀捅死了。” 陆沧的脸色很难看,“我让你搜检,你就看这个去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拿给我!” 时康信誓旦旦:“王爷,我没在查房时看。这些话本我十三岁就看过了,正好搜到,想起里面的故事,所以提醒您。有道是『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古往今来多少英雄好汉都栽在美人计上,郡主知道,您也要明白才行。” 陆沧“啪”地將那本书扔在地上,冷声道:“够了。你有没有发现她举止奇怪?” 时康想起郡主进门时的情形,不太確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王爷不就是怪他想得太多吗? 犹豫过后,他摇头:“没有。” 陆沧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以后不要再让我看到这些杂书,兵法不读,四书五经也不读,整天得了空就看这些?退下!” 他捏了捏眉心,疲惫止不住地从骨子里泛上来。 第4章 月下浴 亥时夜色深浓。 叶濯灵坐在床沿,采蓴给她擦著半湿的头髮,在上面涂抹香膏。她洗了半个时辰的澡,陆沧也没回来。 府中剩的木柴不多,烧两次水不如烧一次,今日洗了,明日就不用洗,她准备待在房里不出去,否则看到朝廷的走狗就忍不住想杀人。 采蓴两眼红红的,轻声问:“嫁衣改好了,郡主要不要试试尺寸?” 叶濯灵的心思不在嫁衣上,披个破烂麻袋嫁给那只禽兽都是便宜他了,用手掂量著玉佩,“柜子里的书可是少了一本?” 采蓴胆小,护卫来搜的时候只顾站著,还真没注意那么一大摞书少了,当下跑去柜边清点,“郡主,您眼力真毒,他拿走了那本封面绘著孔雀图的,原来压在最底下。” 叶濯灵垂眸思忖,那本书既没夹密信也没夹刀片,护卫拿走它做甚? 里面不过是些异想天开的男女情事、惊世骇俗的姻缘孽缘。 ……等等,里面好像写了几个烈女杀夫的温情小故事。 不会吧,陆沧的手下心细到这个地步?就那么几眼,他能一目十行读完內容? 她立时警觉起来,燕王如今势大,贴身伺候他的护卫定有过人之处,既然这本书他已经看到了,那么定有防范,至少对她有戒备。 可她也並不打算上演温情小故事,她又不傻,凭自个儿去刺杀武功冠绝天下的人? 叶濯灵抱起狐狸,揪它毛绒绒的粉耳朵,和它四目相对:“小汤圆,你能不能变成人,替我杀了他?” 汤圆可怜巴巴地望著她,摇摇脑袋。 她嘆了口气,“不中用,狐狸精都被养废了。” 还得她自己出马。 秋夜微凉,热水抬进东厢房已有些时候。 陆沧洗完一桶水,又换了一桶泡著,他不喜让人侍候,只让护卫守在廊下,自己在空荡荡的屋里享受难得的安静。 这屋子是年久失修的客房,早晨要清扫迎宾,他想著乾脆就让那几个老弱病残用浴桶里的水擦洗地砖,省得费力气打井水了。 韩王府里的人是真少,也是真穷,朱柯盘过库房,连一两纹银都找不到,只有几匹陈布、几筐香料、一些灰扑扑的首饰,放在他们燕王府连丫鬟也不稀罕。地窖里倒是囤了几十斤货,清一色的白杆绿叶大菘菜,把朱柯急得团团转——王爷好歹是第一次娶媳妇,婚宴上怎么也得见荤腥啊。 经此一战,赤狄人退回了狼牙坡以西,云台城暂时安全了,但能逃的壮丁都逃了,城中剩下的两千人自顾不暇,哪有卖菜的?朱柯大晚上睡不著,逮兔子田鸡摸鱼去了,非得凑出一桌像样的水陆宴席。 陆沧从军十年,什么样的苦没吃过?手下人也跟著他过苦日子,只是碰上婚事,他自己能糊弄,那帮小的看不下去,觉得太委屈他。他懒得管,隨他们去了。 烛火幽微,铁盏里积了一片红泪,忽地躥来一丝风,火焰闪了闪,“扑”地灭了,升起一缕青烟。 门开了。 陆沧闭著眼,头靠在浴桶上,呼吸匀长。 有只猫踮著脚尖,悄无生息地从屏风后绕了过来,驻足在浴桶后。 一丈。 陆沧坐在水里,纹丝不动。 六尺,她走近了。 他依旧没睁眼,鼻尖嗅到淡淡的香气,是木槿花的味道。 四尺。 她站在榻边,不动,似是踌躇。 热汽熏蒸,在脸上凝成水珠,顺著颧骨滴下,陆沧眼睫一掀,狭长的眸子直视前方暗处,眯了眯。 三尺。 叶濯灵屏住呼吸,心扑通扑通直跳,目光在榻上飞快地扫。 这里看似无人,但肯定有护卫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著,她也並不怀疑他知道她进屋,儘管她已经把动静压到最小。 他很自信能用一根指头摁死她,所以才放任她走这么近。 月光透过窗纸和门缝,在砖面镀了一层亮银,她堪堪能看清榻上的东西。左边是沾著尘土的外袍、外裤、三指粗的革带,中间是褪下的白色中衣,还有一条宽大的犊鼻裤——罪过,她不该看这个;而右边则是护腕、插在皮鞘里的匕首,还有一枚与荷包系在一起的、亮晶晶金灿灿的东西,圆壳上刻著格子。 这就是传闻中大柱国赐给他的那只金龟吗? 才瞧了个大概,就听“哗啦”一声,她差点惊叫出来,抱著手里的乾净衣物站在那儿,昂首挺胸,等他回头。 可他没有。 陆沧只是坐直了些,伸开双臂搭在桶沿,两片极宽阔的背肌破开水面,湿淋淋地露在她眼前,一根深线嵌在肌肉中央往下伸,隱没在浮著细碎月光的波纹里。 叶濯灵舔了舔紧张到发乾的嘴唇,气沉丹田,柔声道:“妾身找了件衣裳给殿下穿,看外头没人,就进来了。方才殿下是睡著了吗?” 什么破理由。 陆沧轻嗤,那帮老弱病残都瘸了,非要她来送衣服?进门也不通报? 但他没戳破,从鼻子里“嗯”了下,“有劳,你放榻上。” 叶濯灵回忆著话本上的词儿,羞涩道:“妾身嫁与殿下,从今往后就是殿下的人了,殿下今晚要留宿妾身闺房,妾身不敢推辞,但望殿下记得自己入城前许下的承诺。” 陆沧又“嗯”了一下,用手抹了把脸。 叶濯灵在心中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她都豁出去不要脸也不要命了,他怎么不接话?快站起来把她推到榻上搜身啊! 难道是她的语气不够诱惑? 她低头看自己穿的,不能说严实,也不能说暴露,勾引人还是头一回,没经验。 他忽然问:“我杀了你父亲,你不恨我?” 叶濯灵早就准备好了回答,幽怨道:“妾身不敢。” 他要是个聪明人,就不会再追问。 这世道,女子的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里,运气好是战利品,运气差是粮草。 陆沧背对她,点了下头,道:“好。” 而后他伸手一捞,扯过棉布擦了几下头髮,倏然站起身,水面隨著他大幅度的动作浪潮迭起,飞溅出几滴。 叶濯灵下意识后退一步。 陆沧转身,她逼迫自己把视线固定在他身上,然而在他抬腿跨出浴桶的那一瞬,终於忍不住偏过头,脚后跟在地上磋磨著,恨不得长出双翅膀飞出十万八千里。 ……不要过来。 ……过来搜她。 两种矛盾的声音在脑海里尖叫,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像爆竹一样炸开了。 这事她干不了,不想干,她后悔了,老天保佑他不要—— 陆沧踩著木屐,一边把棉布围在腰间,一边向她走去,三尺的距离两步走完,右手轻轻一拽,再一抖,便把她怀里揪著的丝袍披到身上。 她显然被嚇著了,睁著一双狐狸眼惊恐地看著他,瞳孔缩得小小的。他“嘖”了声,一挥胳膊將她摜倒在榻上,左手抓著两只细腕举过头顶,右腿牢牢地压住她膝盖。 顷刻之间,叶濯灵变成了刀板上的肉。 男人像一座山倾下来,热气扑面,敞开的丝袍垂在她两侧摇晃。月光那么亮,把他结实的胸腹照得如金似铁,甚至能看见上面掛著的晶莹水珠,她的心跳快到了极点,绝望地咽了口唾沫。 陆沧轻而易举地锁住她的身子,右手扯开外衣,一顿——里面果然只穿了件抹胸,鹅黄色的,还绣著鸳鸯戏水。 只是顿了这么一剎,他继续动作,三两下把她上半身摸了个彻彻底底,手指从抹胸的缝隙里夹出个小纸包,捏了捏,里头是粉末。 叶濯灵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视死如归地闭上眼,下巴倔强地一抬,意思很明確——有种你杀了我这个投毒的! 耳畔传来一声笑,透著点儿讥讽。 她暗暗鬆了口气。 陆沧將纸包掷在地上,轻轻托起她的脸庞。带著薄茧的指节探入她唇间,细致地抚过贝齿与舌根。她眼中泛起盈盈水光,呜咽声被他的动作打断。他的手掌稳如磐石,令她难以挣脱,只得任由他完成这番探查。 嘴里没藏著毒。 陆沧搜完,在两瓣红唇上一抹,指腹乾净,没搽药。他接著往下摸,身下的人剧烈挣扎起来,慌张失措地嚷嚷: “没了,没了,就那一个!” 他並未理会她的挣扎,一手轻握住她的后颈,另一手迅速探入她微敞的衣襟,仔细搜寻。她羞愤的呜咽声响起,他却恍若未闻,將她身子一转,膝头轻抵住她扭动的腰肢,继续自上而下地搜查。 叶濯灵刚欲抬手反抗,便被他反剪双臂按在榻上,如离水的鱼般徒劳挣扎。那只灼热的手掌揉散她的青丝,抚过战慄的背脊,最终停留在腰际一 “是蒙汗药!只是蒙汗药!”她终於崩溃哭喊,身子在锦被间无助扭动,震得衣衫凌乱,“我恨你…我恨透你了….” 他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仔细检视过她手中攥著的纸包后,將其重新包好。见她雪白的肌肤在空气中微微颤抖,他警告性地在她腰间轻拍一记:“若敢再犯,定不轻饶。" 然后把褻裤抹胸揉成一团,往她怀里一塞,用外衣把她裹成个蚕蛹,打横一抱出了厢房。 月色静好,廊下的时康看著他家王爷衣衫不整地把郡主抱出来,目瞪口呆。 ……今晚就要办事了? 还是已经办完了? 他装瞎放郡主进屋,王爷的神情怎么还是那么严肃? 陆沧指指屋里地上的纸包,头也不回地去了西厢。 毒药! 时康精神一振。 谁说话本里写的就是假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女儿家不就整天看这些嘛!看多就当真了,还以为投毒是什么容易的事。 回到房里,叶濯灵还在哭。 她想过让他搜身,没想过他会这么搜身,她特意把药包放在显眼之处,他找到就该停手了,怎么还把她里里外外摸了一遍?! 陆沧进了闺阁,斥退两个丫鬟,閂上门,角落里传来阵嚶嚶怪叫,低头看去,原来是一只关在铁笼子里的狐狸,比猫大一点儿,通体雪白,长得和糯米糰似的,两只浅茶色的杏眼恶狠狠地盯著他,齜牙咧嘴竖尾巴。 他看看小狐狸,又看看自己臂弯里这只,不能说长得一模一样,至少也可以说是一母同胞。 他把她拋到肩上扛著,拿了根叉衣竿,草草扫过枕头被褥检视,然后將她往床上一丟,沉甸甸地压上去。 叶濯灵在蚕蛹里扭来扭去,狐狸也嗷嗷地掏笼子,陆沧赤著上身,把她禁錮在胸前,伸腿一勾,左臂一紧,腾出只手拉下床帐,闭上眼。 “我累了,睡觉。” 他本想井水不犯河水,各睡各的,可惜她心思不规矩,只能控在手里。 叶濯灵试著动,根本动不了,他这副身子骨哪哪儿都硬,如同一个狭窄的铁笼把她关在里头。 僵了半盏茶,她发现他好像睡著了,嘴唇抖了抖,万念俱灰地也闭上眼。 陌生的气味染上皮肤,钻进七窍,她皱了皱鼻子。 又过了半盏茶,陆沧闔著眼不耐烦地开口: “你能不能让它別吵?” 叶濯灵迫於威压,不情不愿地喊道:“汤圆,再叫拿你餵狼!” 小狐狸消停了,赌气在窝里使劲刨著毯子。 陆沧警告她:“你再动,也去餵狼。” 隨后捏著软软的被子陷入沉睡。 烛火没熄,叶濯灵呆呆地望著他的脸,心情复杂。 他都把她摸了个遍,谁能想到反而裹著她睡。 ……他不会,不行吧? 还有这种好事? ……不,人家都说太监才可怕,心性都扭曲了。 她越想越悲观,越想越沮丧,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死啊? 第5章 备新婚 翌日醒来时,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 叶濯灵扒拉开蚕蛹,坐起身,揉揉眼。天光大亮,屋里乾净如新,被侍女仔细打扫了一遍,花罩上扎著彩绳,桌上摆著一盆金凤仙,狐狸笼子也贴上了“囍”字。衣桁掛著改好的旧嫁衣和盖头,侍女在上面绣了几朵白梅花,红白相间,世间找不出第二件这样喜忧参半的吉服来。 ……不吉利,但应景。 汤圆睡醒了,在笼子里焦躁地走来走去,用爪子把红纸拍得哗哗响,骂骂咧咧地叫唤。 叶濯灵赶忙跳下床,把笼锁一开,它立刻从窗缝躥出去,风也似奔过院子,从墙根的小洞钻到后花园。 汤圆被她训了三年,沾了些狗气,虽勉强改掉了昼伏夜出的习性,但毕竟是只狐狸,吃饭常护食,咬人常见血,只跟她撒娇亲近。为了防止它咬护卫被做成围脖,她把它关了一整晚,这会儿它急著要解手。狐狸本身没异味,可排泄物的气味那叫一个刺激,汤圆从小就去花园里出恭,学猫刨土埋上,当给花草施肥。 屋中没有旁人,她走到橱柜边数了一遍,昨天消失的那本书神奇地回来了。 “……哪儿来的狐骚味?”隔墙隱约传来男人的声音。 “啊呀,是雪狐!將军,这皮子卖到京城能值百金……” “嘖,刚够做个围脖……” 叶濯灵大惊失色,披上外衣扑到窗边,只听墙外的人连声叫道“跑了、跑了”,而后说话声就低下去,竖起耳朵也听不见了。 “郡主,您起来了?” 采蓴端著水盆走进屋,按昨日约定好的稟告:“王爷卯时起床练刀,辰时用完早饭出门,巳时带著城外的人进了府,一共六个將军,还有十几个校尉。有个姓段的將军是大柱国的小儿子,在军中的地位比王爷这个主帅还高,他指名要住咱们老王爷的屋子。” 叶濯灵冷笑:“他不怕我爹半夜来找他?好大的胆!” 想到枉死的父亲,她胸口钝痛,转头望向嫁衣,眼泪又止不住要渗出来,忙用手背拭了两下,恨恨地自语:“一丘之貉,也该死。” 她吸了下鼻子,挺直脊背,“采蓴,你別老在他们跟前晃悠,让人起疑。陆沧身边有个话多的护卫,你跟他多接触,避开另一个话少的。” 采蓴应下,忧心忡忡地问:“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叶濯灵坐回凳上,镜中映出一张憔悴的瓜子脸,眼睛却亮得惊人,“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定要叫那姓陆的禽兽知道厉害,以报昨夜之仇。你给我上妆,上好看些,再去厨房第三个灶台底下拿东西。” 这时,屋外有条白影踩著石头蹦进窗,径直扑进她怀中,瑟瑟发抖。 叶濯灵的心落回肚子里,搓著它的小脸,“不就是做个围脖,瞧把你嚇的。” 汤圆动了动鼻尖,警戒地盯著屋顶,背上的绒毛竖起来。 她把它抱回笼子,蹲下身极小声地道:“我知道。乖一点,忍上这几日,姐姐带你去找大哥。” 就在小雪狐逃回屋时,屋檐上另一个黑影静悄悄落地,闪身离开。 韩王府前院,陆沧把副將们都安置好了,被时康拉到一旁。 “王爷,杀人的念头动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您不打不骂,还以为您欠了郡主什么呢!她爹又不是您——” 陆沧打断他:“不要再提此事。药包里是什么?” “蒙汗药,一闻人就晕。” “你听到什么了?” “郡主骂您是禽兽,还要再使一次美人计,我不用看都知道厨房第三个灶台下藏著傢伙事儿。她还要让丫鬟来套我的话,嘿,真是异想天开!我只担心王爷您,可不能因为跟她睡了一晚就信她。” 陆沧皱眉:“胡说什么!我没动她。” 他想起昨夜浴桶旁那张故作娇羞的脸,不屑地道:“她求我睡我都不睡。” 时康半信半疑,“我瞧您对她太过宽和。” 陆沧教他:“男人不跟女人计较。她让丫鬟来套你的话,你就直接同那丫鬟说明白,別想从你身上得到好处,如此这般,她就不打你主意了。” “王爷真是光明磊落。” 朱柯拖著辆板车过来,听到这话,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您拿训兵那套对付女人,没用的。” 他拍拍板车上的货,辛苦搜罗一整晚,只弄来这些差强人意的野味,还不够壮汉们塞牙缝。 陆沧却觉得足够了,挑了一条肥鱼、一只野鸡、一只鹿腿,吩咐:“叫厨房料理了,和酒罈子一起送到西山脚下去。” 朱柯劝道:“给他们几只兔子就罢了,好不容易弄来这些打牙祭。” 陆沧脸色遽沉:“兔子也是能吃的?饿著肚子打完赤狄,还要在地下继续挨饿?” 朱柯被说得低下头。他们当兵的都知道,兔子肉根本没油,若是只吃它不吃別的,人会饿死。 时康急了:“王爷小点声,別叫段將军听到。” 提到那人,陆沧神情更冷,拧了拧护腕,转身回主屋去了。 说曹操曹操到,他才离开,一人就笑眯眯地负手从廊下走来,玉带锦袍,腰间配著一弯匕首。 “你们从哪儿弄的这些好东西?” 朱柯心叫倒霉,行礼道:“段將军说笑,穷乡僻壤哪有好东西?小人找了一晚,才找到这些荤腥,鱼是摸的,蛋是掏的,鹿是射来的。” 段珪拔出匕首,在车上翻动两下,笑道:“在外打仗不讲究,隨便吃些果腹罢了。我看这三尺长的乌鱼难得,叫厨房吊个汤,把鹿腿混著鸡脯子肉、烧刀子酒剁成泥,搓成丸子,下锅一汆,加点儿胡椒粒、菘菜叶,就是一顿好汤。” 朱柯暗道您可真会吃,专挑给死人的祭品做汤,面上佩服:“段將军见识广,可这儿的厨子我知道,比京城的厨子差远了,就是照这法子,也不见得好吃。” 段珪的笑意微微发冷:“晚上我要看到这锅汤。” 朱柯心里咯噔一下,刚才王爷的话,这小子怕是躲在旮旯角里听见了,过来找茬。 他没多说,躬身一拜,拉著时康退下。 段珪望著两人的背影,掏出帕子慢慢擦拭匕首,冷哼一声,踱步去了花园。 听说昨夜陆沧和那小丫头同屋,没想到今日就认岳父了。 叶万山和他那几个护卫也配? 儿子谋反牵连老子,这是他的命,谁叫他儿子跟错了师父! 陆沧这是故意跟自己对著干。 他不悦地想著,余光瞟到草丛里一人,“喂,你做什么呢?” 那人的衣服打了几块补丁,正蹲在墙根削竹条,看到段珪,忙不迭放下活计,在袍子上擦了擦手: “少將军,这儿有只毛色不错的雪狐,小人在编笼子。” 这副將正是昨日在眾人面前解释大柱国和叶万山渊源的,名叫华仲,是段氏的老家臣,因为才能平庸,一直没提拔上去。 段珪一见他,就想起他在陆沧面前献殷勤,压住怒意,苦口婆心地道:“你大小也是个將军,在这儿逮狐狸卖钱,成何体统?” 说著便掏出一枚银叶子,“我知道你赌骰子输了不少,只要你开口,我有什么不能给的!对段家忠心的人,我绝不会亏待,可要是朝秦暮楚,就別怪我为父亲清理门户了。” 华仲接过他隔空扔来的钱,扯了扯嘴角,弯著腰:“多谢少將军。大柱国和少將军待我恩重如山,小人不敢有二心。” 他提起没编完的笼子,陪段珪在园里逛了一阵。天气和暖,万里无云,园中种植的花草散发出阵阵清香,段珪在草原上十几日,所见都是衰草盐滩、浓云惨雾,他望著满目青翠,心情不禁放鬆了些,隨口问道: “什么狐狸品相这么好?我府中还有南越贡来的几条狐皮,回了京送你一条,不用在这里抓。” 话音刚落,就听有个女子“哎呀”了一声。 “什么人?”段珪扬声问。 假山后走过一个丫鬟,十五六岁,面庞清秀,衣著朴素,挽著一篮热气腾腾的食物。 “奴婢是郡主的侍女,朱柯统领让奴婢给眾將军送喜饼。” 段珪看那篮內的“喜饼”,只是印著红字的烧饼罢了,做得著实粗糙。他从篮內拿了两个,一个递给华仲,另一个拿在手上。 “你方才惊叫什么?” “回將军,奴婢听到您说『抓狐狸』,我们郡主养了一只雪狐。” 她看了眼华仲手上的竹笼。 华仲立刻把笼子放下,訕訕道:“冒犯了,我不知道那是郡主的,再不抓了。” 丫鬟送完饼,福身告退。 日头当空,两个男人在园中扯了些家常,走到槐树荫下歇著。 一只瘦骨嶙峋的癩皮狗闻到香气,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绕著段珪的脚转悠。他嫌恶地踢了一脚,狗还是不走,他只好將手里的喜饼远远一丟,狗欢快地跑到那儿香喷喷地吃起来,尾巴直摇。 华仲僵了须臾,默默把吃了一半的饼放下了。 北地苦寒,百姓一日两顿饭,王府也不例外。 人一紧张就会饿,早上叶濯灵就著酱菜喝了碗黄米粥,到了申时,她在房里饿得前胸贴后背,昏昏沉沉伏在桌上,全身上下只有胃是活的,不停地收缩。 采蓴端来热汤饼,讲了些府中的所见所闻,说还有一炷香就要去前堂了。叶濯灵也知道自己应该吃点东西,可就是没胃口,一想到待会儿要和杀父仇人拜天地,还要让朝廷官兵当成笑话一样观看,就犯噁心。 小不忍则乱大谋。 她不能在这时候乱了阵脚,必须按照计划走下去。 她吃一口汤饼,就揉一下眼睛,努力不去想父亲和哥哥。他们若是知道她嫁给燕王,会不会对她失望?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没有回头路了。 多日未见油荤,厨房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新货,汤饼是用鸡汤煨的,里面还有老鱉的裙边。她吃了七分饱,用青盐漱了口,剩下一点给汤圆。它只吃熟食,这段日子都饿瘦了,一头扎进碗里敲骨吸髓,汤汁溅了满头满脸。 叶濯灵拎著它的后颈皮,很嫌弃:“采蓴,把它擦乾净,弄得房里一股味儿。” 小狐狸听到“擦”字,嚶嚶地在她手中扑腾起来,她冷冷道:“叶汤圆,你姐姐我豁出去了,你也要勇於牺牲顾全大局,懂吗?” 汤圆的尾巴颓然垂下来。 时候不早,叶濯灵洗了脸,补了唇脂,把玉佩系在脖子上,在眉间贴了一朵金花鈿,髮髻单插一支白玉簪,一眨眼就打扮完毕。 王府传承百年的珍贵头面几乎都换成了钱,给她爹打仗发粮餉去了,仅剩的首饰她不捨得用,让侍女收起来包好,成亲用的全是二手货。 嫁衣是住在城门口六十岁瞎婆婆的。 花鈿是废弃的青楼里搜出来的。 玉佩和白玉簪是一套,采蓴用一斗米跟死者的母亲换来了。 叶濯灵不想让陆沧占韩王府一丝一毫的便宜。 她如今光脚不怕穿鞋的,反正给自己烧了纸,戴死人的东西也不怕,恨不得叫陆沧多沾沾阴气,被冤魂缠身暴病而亡才好。 她在脑海里幻想著他暴病而亡的情状,双眉稍稍舒展开,听到外面爆竹噼里啪啦地响,深呼吸几下,盖上盖头。 成败就在今晚。 她不能让他看出破绽。 韩王府的二进院子有个松风堂,本是太平之年用来待客的殿,婚礼就在这儿办。 事急从权,两家聘礼、嫁妆一概全无,办酒入洞房,事儿就算成了。大周的习俗,先让宾客吃饱再迎新人,酒席摆了二十个小桌,一桌坐一个军官,每人面前放一副碗筷、一坛酒、三个炊饼、一碗老鱉菘菜汤,一碟炸田鸡、一碟花椒盐,老僕和临时来伺候的士兵用铁签串著烤肉,在堂里走来走去,谁要就割给谁一块。 朱柯苦苦寻来的那一车野味,到了这些五大三粗的汉子面前,犹如菜叶子般不经吃,他也看出眾人碍著王爷的面子都收敛著,没好意思多要肉。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家王爷和陛下一块儿长大,从来就没为钱財排场担心过,可头一次成亲,却如此寒酸窘迫,府里的綾罗绸缎、山珍海味都成了远在天边的摆设! 他和时康坐在席上借酒浇愁。 喝了一轮,段珪带头站起来笑道:“朱统领,让你家王爷带新娘子出来,我们今日都闹一闹新房,这府里死气沉沉的,热闹些才好。” 朱柯心里都气笑了,你有个好爹,我们可没有,谁不惜命啊? 將军们纷纷附和段珪调笑,正在这时,一道沉沉的声音从后堂传来:“谁敢闹?” 堂內瞬时静了下来。 第6章 洞房夜 陆沧从屏风后走出,换了身玄色翻领长袍,胸前绣著暗金螭纹,窄袖口绑著银质的苍狼头护腕,两枚獠牙泛著凛凛寒光。鹿皮革带將他的腰身束得紧紧的,上面掛著乌黑的匕首和一枚金龟,除此之外別无饰物。 在座的无不知晓这两样是大柱国赠与他的宝物,一个是十五岁那年认义父的见面礼,一个是他受封柱国將军时的贺礼,他征战在外,几乎从不离身。 段珪坐回椅上,悠悠地抿了口酒,看著自己桌上分毫未动的鹿肉丸子乌鱼汤,眼底浮现出恨意。 全场宾客只有他多了一碗汤,那么大的柴锅不可能只燉出这么点儿,剩下的汤去了哪里,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 “挽潮,我不过开个玩笑,你可別回了京跟父亲诉苦啊,他待你可比待我亲近多了。”他轻鬆道。 无人敢说话,气氛比刚才更为紧张。 “言重了。” 陆沧嘴上答了一句,却没看他,接过盘中的酒杯,洒了半杯在地上,將剩下的一饮而尽。 眾人也都饮了,要隨他走出殿,他回身命道:“本王带新妇出来,拜过堂就回房,诸位不必跟隨,在此尽兴。” 而后朝他们拱了拱手。 礼都做到这份上,眾人也不是傻子,都乖乖坐了回去,嘆息今日是铁定不能一睹新妇哭哭啼啼的芳容,没有笑话可看了。 陆沧带著两个护卫,昂首阔步走到西厢房,在廊下站定。 时康上前迎亲,他身上扎著朵大红花,这是他给王爷准备的,可王爷嫌傻气不肯戴,他只好自个儿戴在箭筒上討个吉利——婚礼总得有点婚礼的样子吧! 作为儐相,他搜肠刮肚,使出浑身解数把吉利话往外吐,成语一个接一个,说了个舌灿莲花。 房內的叶濯灵听到声音,两只手抓著红裙,猛地站了起来。 门外瞎嚷嚷什么呢? 她爹都死了,还说什么“白头到老、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生他个豺狼虎豹大萝卜! 她扶著侍女的手往外走,走出了捨生取义的气势,可一想起自己的艰巨使命,深吸口气,险险收回踹门的脚,低眉顺眼站在侍女身后扮嫻静。 门开了。 秋风颳进来,叶濯灵身上凉颼颼的,目光从盖头边缘溜下去,瞟到地上的黑影。 ……好大一只怪物,怎么还长个狼头对她齜牙? 一只温热的大手忽地掐住她左腕,牵著她大步流星往前走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带犯人上堂。她不適地扭了扭手腕,他反倒握得更紧,仿佛她手里拿著把刀,隨时准备刺杀他。 “王爷,轻点儿。”朱柯给陆沧使眼色。 陆沧一顿,鬆开她的手腕,看到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了红印子。 她的皮怎么这么薄? 他换了个法子,去扣她的手掌,那五根玉葱般的指头被他碰了一下,就和被雷劈了似的直往后缩,眼看就要背到身后去。 陆沧的耐心用尽了:“行,你自己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他板著脸走在前头,没几步就和她拉开了距离,弄得中间的朱柯尷尬万分,连连给时康打手势,让他快说几句圆场。 到了前院,时康终於酝酿好了词儿,清清嗓子。陆沧瞪他一眼,突然听到天上有嘎嘎的鸟叫,他来不及训斥,伸手抽出时康箭筒里的鵰翎,拎过弓弩,对著天空就是嗖嗖两箭。 “扑扑”数声,那两只倒霉的大雁如熟透的瓜果从天而降,和瓦片一起骨碌碌滚下房檐,摔落在地,脖子被铁箭洞穿,哼也没哼一声就赴了黄泉。 雁群受到惊嚇,阵列全乱了,在云里盘旋哀鸣。 陆沧走到死去的雁前,拎了一只,递给叶濯灵: “你抱著它。” 叶濯灵僵住了,好半天才伸出手,颤巍巍地接过死雁,结果这雁太重,啪嘰一下掉在地上,只被她揪下几根羽毛来。 陆沧也僵住了,他確实没想到这雁太重,她拿不动。 他解释:“方才我弄疼你了,你既然不想碰我,就抱只雁给他们看,以全纳采之礼,免得旁人笑话我们。” 朱柯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不忍直视。 哪有纳採给死雁的? 都是活的好不好! 王爷以为新妇手上抱个东西、他在旁边站得和石头一样就不会被笑话了吗?! 陆沧继续道:“你拿不动,我就叫厨房烤了,宴席菜不够。” 时康也听不下去了,把箭筒上的红花塞给朱柯,一手拎著一只雁,哀嘆著跑远了。 叶濯灵丟掉那几根雁毛,低低道:“殿下还是牵著妾身吧。” “早如此,我就不射它耽误时辰了。我们速战速决,拜完堂走为上策。” 陆沧说罢便重新牵起她的手,这次动作轻了许多,带著厚茧的大掌与她相扣。 叶濯灵隨他走到松风堂前,话在嘴里憋得辛苦,终於还是说了出来:“殿下可以不要一直捏我吗?” “嗯?”陆沧动作一停。 他这才发现自己在捏她巴掌上软软的肉。 他想了个理由:“我瞧你手脚僵硬,许是被雁嚇到了,给你活血。” “……多谢殿下。” “嗯。” 叶濯灵在想,他到底为什么能理直气壮地“嗯”一声。 登徒子。 禽兽不如。 还没拜堂就在想洞房。 ……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得忍住了。 陆沧与新妇进了大堂,二十几个人都恭敬地站起来,齐声道贺。 与叛党之女成婚,婚仪自然简略至极,女方的高堂背著骂名入了土,男方的高堂远在千里之外,因此新人只拜天地、拜对方,受了三杯敬酒,从头到尾只用了一盏茶工夫,刚进去就出来了。 段珪手里转著酒杯,嘲讽道:“纳个妾还玩起对拜了,我看他明儿就要千里加急递摺子,上表在外娶妻。小妖女本事挺大,把他迷成了吕奉先。” 此话一出,旁人皆失色,他酒醒了几分,在桌上捶了一拳,“我醉了。” 回到西厢,陆沧问叶濯灵:“你是想让我留在这,还是想让我出去同他们饮酒?” ……他为什么每次说话都那么直白! 叶濯灵本想找个理由把他支开,好独自琢磨一遍接下来的安排,他这么光明正大地一问,她说“想”也不是,说“不想”也不是。 陆沧见她坐在床沿一言不发,便道:“我戌时回来,你要是闷,就同狐狸耍耍。等厨房烤好了大雁,我让他们送肉来。” 叶濯灵把一个“滚”字生生咽下去,“殿下不必麻烦了,快走吧,將军们要等急了。” 陆沧走到门边,回身一望,她孤零零地坐在一堆花生干枣里,红色身影清瘦得像一抹將逝的晚霞。夕阳照在她的盖头上,几朵白梅亮晶晶地发光,似斑斑泪痕。 他多说了一句:“义父將你许给我,只要你收了报仇的心思,我就拿你当夫人待,昨晚之事一笔勾销。” “殿下快走吧。”她硬声催促,绣鞋把一颗掉在地上的花生踢出去。 ……脾气还怪大的。 陆沧不管她,带上门喝酒去了。 他不在的两个时辰里,叶濯灵的脑子飞速转起来,一会儿在想他身上为什么有个可怕的狼头,一会儿在想她第二次试探会不会被他掐死。 从昨天见燕王第一面开始,她就对他有了个大致的印象。此人由於武力太强,对没有触及底线的冒犯都很宽容,或者说,是居高临下的不屑。到目前为止,她的种种行径都没有让他动怒,只是让他不耐烦。 这也正合了她的思路——她使的是骄兵之计。 今晚她要赌陆沧不会对一介孤女下手。 闭目沉思后,她坐到桌前,趁新房里无人监视,拿起纸笔打起草稿来。 水漏滴答响,戌时很快到了。 侍女端著漱盂出去没一会儿,叶濯灵又开始紧张,蹲在地上和汤圆絮絮叨叨地谈心。 “……姐姐养了你三年,你不能只吃饭不干活,以往教你的指令,要牢牢记住。你是一只肩负重任的狐狸,危难关头要咬牙挺住,不要遇到危险就往窝窝里藏肉乾,姐姐保证以后会让你有很多很多小肉乾吃……” 习武之人耳力好,陆沧上台阶时就听到屋里传来隱隱约约的低语,待他走到门口,里头窸窸窣窣,好像有什么小动物从地面躥了过去,等他推开门—— 新妇顶著红盖头坐在床上,素手交握放在腿上,裙下尖尖的绣花鞋並在一处,从上到下纹丝不动。 有个词叫“静若处子”。 陆沧环顾四周,並无旁人,垂眼看向墙角的铁笼,上头罩著块红布,寂静无声,仿佛是空的。 他拎起笼子抖了抖,毯子下掉出几根拇指长的肉乾,是士兵吃的乾粮,那装睡的小畜生“啊”地尖叫起来,四爪猛挥,露出锋利的指甲把笼上的“囍”字划得稀烂。 ……嘖,动如脱兔。 陆沧捡起肉乾,塞回笼子,它一嘴叼了三根,双耳朝后,目露凶光,伸出右前爪来掏他,粉肉垫狠狠拍在他腰带上,啪嗒啪嗒。 小孩儿不能进洞房。 他若无其事地把笼子丟到门外,插上閂,那悽厉的尖叫很快变成了幽怨的呜咽。 动静太大,新妇的脚终於挪了一下。 陆沧在水盆里净了手,不多废话,拿起桌上的桃木如意,当成缨枪在掌中转了几圈,“欻”地一声,直指她面门。 她的呼吸滯了一瞬。 如意柄触到盖头,一挑,光线大亮。新妇闭了闭眼,睫毛一动,仍不敢向上看,只盯在他腰间,面白如雪,耳轮红透。 陆沧扔了如意,站在床边俯视她,一眼就看到她尖翘的鼻子。他抬起她的下頜,端详一阵,淡扫胭脂的瓜子脸只有他巴掌大,一点丹唇似樱桃,两弯月眉照横波,明明是端庄灵秀的相貌,却因为这微翘张扬的鼻子显出不安分来,配上一双棕里泛绿的圆杏眼,怎么看都有些野物的妖气。 丧事里办喜事,釵环佩饰分外素净,愈发衬得人比花娇,颊生媚態。 “这妆不好看,去洗了。” 他坐到她身侧,专心致志地开始解腰带。 叶濯灵愣了一下,隨即怒火滔天。 化个妆都抬举你了,让你牡丹花下死做个风流鬼,竟然说不好看? 不好看?! 她让采蓴使出浑身解数化了个勾引男人的妆,特意把眉眼往上描,涂了腮红,对著镜子一照,比汤圆还招人喜欢。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只得装作难堪,掩面奔至水盆边。 陆沧一边脱衣服,一边听到水声,她洗脸就跟小狗喝水似的,呱嗒呱嗒,哗啦哗啦,溅得到处都是。 等她洗完,他把外袍和腰带往桌上一拋,“你睡不睡?” 叶濯灵擦脸的棉帕就这么顿在了半空。 陆沧接著道:“你若不睡,不要捣鼓那些三脚猫伎俩,找本书看。明日我要巡城,得早起,没空应付你。” 这妆真的那么难看吗? 叶濯灵不由怀疑起来,偷偷往镜子里瞟是否卸乾净了,打湿的黑髮贴在脸上,女鬼一般苍白。她嚇得用棉帕搓了搓脸,搓热了,泛起几丝红晕,这才有了些人样,而后娇滴滴地跑到他面前,抹著眼角的水珠: “妾身知道殿下不喜欢妾身,可大柱国之命难违,若是妾身没有侍奉好殿下,怕他怪罪。” “你不说谁知道?合卺酒我就不喝了,免得里头有毒。”陆沧平淡道,旁若无人地褪中衣和袜子,往她床上一躺,盖上被子,面朝墙壁睡了。 ……他说的睡,就是单纯的睡觉? 叶濯灵空有一腔抱负,怎奈施展不开,在原地傻站了半晌,还是不甘。她把桌上两杯烈酒咕嘟咕嘟灌下去壮胆,三下五除二扒了自己的衣裳,拆了髮髻,手脚並用爬上床,跪坐在外侧。 她伸手推推他:“殿下。” 他不动。 她两只手一起把他往里推,用了好大劲儿也没推动分毫,“殿下,请往里去些。” 他不说话,往里让了让,枕在另一只枕头上。 叶濯灵揪起被角,钻进去,一只手悄悄往枕下摸索,左肩刚贴上他的背,“啪”地一下,小臂被牢牢握住,眼前乾坤倒转。 就在这一瞬间,陆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翻身,捉她手、掐她脖子、屈膝压住她大腿,把她钉死在床上。 他垂首俯视她,虎口覆住脆弱的咽喉,没用力,为了让她能答话: “你摸什么?” 他的大掌像个烧热的钳子,烫得她心惊肉跳,连呼吸都不敢了。她直愣愣地望著他,眼中有诧异和委屈,继而变成盈盈的一汪湖,波光瀲灩,欲说还休。 第7章 刺贪狼 叶濯灵咬唇,缄口不语。 陆沧揭了枕头,一本小册子露出来。 ……还以为是厨房第三个灶台底下藏的宝贝。 他有些失望,放开她的喉咙,將那册子在空中簌簌抖了一遭,没掉下刀片和粉末,便隨手翻开一页,见纸上画著栩栩如生的小人图,姿势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真真是不堪入目。 “什么杂书,污人眼睛!”他烫手般將春宫图丟下,眉心皱起。 叶濯灵无地自容,挣了下被他捉住的右臂,偏过头,鼻息急促,吹得唇瓣上粘的青丝一动一动,搔著红云满布的脸颊。 再往下,白皙秀长的颈项呈露在他眼前,表面烙著红痕。 是他的指印。 像被野兽啃咬过。 柔软的触感残留在指尖,陆沧鬼使神差地捡起册子,看了一眼,问她:“你会吗?” 她抿著红唇,声如蚊蚋地“嗯”了一下,胸口起伏著,圆润的肩头微颤。 陆沧鬆开她的胳膊,直起身,又瞄一眼册子,“我不勉强女人。” “……嗯。” “无需如此討好我。” 叶濯灵心想她都脱到这份上了,他还在装柳下惠,那眼神就勾在春宫图上,和没见过似的,简直可恶至极,世间再没有这么道貌岸然的禽兽! 她乖巧道:“妾身妇道人家,不能为己做主,常言道嫁鸡隨鸡,嫁狗隨狗,嫁给殿下,自然要与殿下行夫妻之事,这是职责,怎是討好?妾身已想明白了,不会再做蠢事,愿在殿下府中谋一位置,过衣食无忧的日子,家父家兄定不愿看到妾身和他们一样命丧黄泉。” 她哀愁的声音低下来,隱没在窗外的夜风里。 陆沧一时没分出她这话是真是假,“你真想清楚了?” “是。” 他重新躺到她身边,不知想到什么,轻微一嘆。 叶濯灵一鼓作气,拢著长发从床上坐起,放下帐幔,与他相对而坐。烛光暗了下来,温温凉凉的素手从敞开的丝袍间探入,轻轻抵住他的胸口。 陆沧望著她,睫毛微颤,没有动作。 他的心臟在跳动,平稳、有力,皮肤很烫,她像触到一团燃烧的火,却强自镇定,指尖顺著肌理的线条缓缓下移。 这里是胃,装了一点鉤吻便可丧命。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贴著脊柱的是肾,要从后方才易刺穿。 再往下是肠子,据说中了一刀,人不会立刻死去,会眼睁睁看著生命流逝。 她忆起爹爹讲述过的战场惨状,手下动作不停。他的身躯逐渐紧绷,在昏暗中如坚硬的石雕,散发著危险的气息。 她咽了口唾沫,心怦怦直跳,却不得不继续这场危险的试探。 “妾身研习过图册,知晓几种侍奉殿下的方式。”她强作镇定地开口,声音却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沧沉默片刻,语气难辨:“北疆民风,果然不同。” "殿下过誉。” “你所说的几种,是已然嫻熟,还是尚未尝试?" 叶濯灵迟疑了一瞬,旋即篤定道:“是正在研习的。“ 为了取信於他,又补充道:“譬如『若即若离之法。” 陆沧眸光微动,视线掠过她轻抿的唇瓣,忽然想起昨夜触及的那对尖利犬齿。他心下瞭然,却又生出几分戒备。 “那就让本王见识一番。”他声音低沉。 叶濯灵心中叫苦不迭,面上却不得不维持著镇定。她悄悄將几綹青丝拂至颊边,遮掩住不安的神色。 正当她硬著头皮准备继续时,陆沧忽然闷哼一声,大手猛地扣住她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毕露。 “轻些。”他喘息著道。 叶濯灵先是一怔,隨即暗喜—话本里说过,男子这般反应,正是心神鬆懈之兆。 她悄悄抬眸打量。此刻的他眉峰微蹙,狭长的眼眸半闔,耳际泛著薄红,紧抿的唇微微鬆开,宛如一头慵懒的猛兽。 她自觉得计,正要再施手段,却被他猛地攥住手腕。 “你这是要…”他话音未落,忽闻机括轻响,破空之声骤起。 电光火石间,陆沧已將她反制在榻上,两指稳稳夹住一枚疾射而来的短箭。另一支箭"篤”地钉入床柱,箭尾犹自震颤。 他扣住她的左腕——不知何时,她手中已多了一具精巧的弩机,箭槽上还剩一枚闪著幽光的短箭。 他举起她的胳膊——她左手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精巧的弩机,一手可握,上面还插著剩下的一根箭,箭头带倒鉤,涂著黑色药膏。 陆沧全身的燥热都褪了下去,將那弩机一掀,“砰”地砸到地上,反手拔出插在木柱上的箭,入木两分,木头都给扯烂了。他在床上扫视一圈,踢开床脚叠放的毡毯,下面的褥子事先往內折了一截,露出炕床上一个小洞,边缘坑坑洼洼,一看就是狐狸新掏的,深二尺宽一尺,刚好能放下一把袖珍小弩。 果然有新婚大礼等著他。 之前她故意摸枕头底下,是虚晃一招,让他自以为多心,等他略有懈怠,便趁他不注意,飞快地將弩机摸出来行凶。 陆沧冷冷道:“这就是你说的『想清楚了』?” 上午她的侍女去厨房取了一篮喜饼,原来顺便藏了这东西。 他听到时康稟报,没让人搜查屋子,就是想看看她用不用、怎么用。她要是不亮武器,他还有点儿失望,觉得少了乐子,现在她亮出来,他鬆了口气,却又不高兴了,觉得被她算计。 但他给过她机会,总不能是他的错吧! 叶濯灵完成了今晚的一桩大任,把眼一闭,手一摊,脖子一梗:“你杀了我吧!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杀了我爹,怎么可能待我好?你只是贪图我的身子,把我当成侍妾享用,虚偽!我去你府中端茶送水挨打挨骂,还不如死在这儿,省得任人欺凌!我生是叶家的人,死是叶家的鬼,不给恃强凌弱的禽兽糟蹋!” 她这词儿背得滚瓜烂熟,念出来抑扬顿挫,能达到闻者伤心见者落泪的程度,说完了一段,还有下一段,扯著嗓子哭起来: “汤圆啊汤圆,姐姐对不住你,我们叶家完了,不能给你做肉乾吃了!你若听得懂人话,快快逃出去吧!逃不出去就在墙上一头撞死,不然他要杀你泄愤,把你的肉送去厨房烤,拿你的皮给他的姬妾做围脖!” 门外狐狸惊恐的尖叫又响了起来,一时间大的呼,小的嚎,里外相应,此起彼伏,惨不忍闻。 陆沧的耳膜都要被刺穿了,拿被子堵住她的嘴,捶了一拳枕头:“不许吵!” 哭喊变成了压抑的抽泣,她瞪著一双水汽朦朧的眼,眼泪淌在枕上,湿了一片,雪狐和她心有灵犀,也不闹了。 他跪立起身,气得发笑:“你要做荆軻,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你投毒行刺,在我看来就如笑话一般,我要杀你,早在城门口就下手了。无知!” 叶濯灵吐掉被子,哭闹:“你就是想杀我,玩腻了就隨便找个理由杀掉,不如我拼了这条命先下手,就算没成也不留遗憾!” 陆沧怒道:“既已承诺,岂会反悔?我杀你一个无財无势的妇人有甚好处?” 他懒得同她扯別的,直言:“你磊落些,眼下堂堂正正地说明白,收不收杀我的心思?我怜你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你收了这心思,我不计较,昨晚和今晚都不作数;若不收,事不过三,下次我拧断你的脖子,拿你妹妹做围脖。你恨我是常理,嫁我是被迫,愿意侍奉我是求生,我养著你,不打不骂,也不当下人使唤。” 她的神情由激愤变作颓然,听到“被逼”二字,嘴唇抖动,听到“求生”,脸上羞红,陆沧看在眼里,就知她心中五味杂陈,备受煎熬。 “战场上为了求生,什么事做不出来?天下人口千万,有寧为玉碎之辈,也有苟且偷生之人,这世道,能活下来就算本事,只有蠢货才会捧高踩低。你骂我是禽兽,可知苛责你一个小女子委身仇人气节不保的才是禽兽?” 叶濯灵心神一震,愣住了。 他竟这么想。 陆沧言尽於此:“你给个准话,到底还想不想杀我?不要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只是偏头流泪,吸著鼻子,神情倔强又脆弱。 他撇下她,在床上、床底仔仔细细搜索一番,除了那个狐狸洞,就没有其余可藏凶器之处了,除非她能拿褥子上的花生干枣噎死他。 一更天夜色沉静,只有呼啸的秋风敲打著门户,红烛灭了一支。月光掺了冷雾,白茫茫地渗进屋內,如梦似幻,叶濯灵恍惚觉得自己置身於一场醒不了的噩梦,梦的尽头是一张混沌的大网,將她的命数吞噬。 ……她烧了纸,她下面有人。 叶濯灵又默念几遍,用被角抹抹泪,在陆沧系好袍带时,轻扯了他一下。 “嗯?” 他转头,她整张脸都埋到了被子里,只有一截小臂露在外面,抓住他的衣带。 她不说话,他便也不开口,盘腿在帐中坐著,闭目养神。过了半盏茶,他听到细细的声音: “你真能待我好?” 陆沧解释得都烦了:“好与不好自在人心,我只能不让你受欺负。” 她刨开被子坐起来,披著一头乌泱泱的长髮,双手搭上他的肩,狐疑地凑近他的脸,两只浅色眼珠幽幽发光,他甚至以为她还要伸长那只翘鼻子在他身上嗅两下。 他不欲与她纠缠:“我明早要巡城,睡了。” 说著便脱下袍子,如昨晚一般將她裹住,塞到被子里。刚躺下,身子便是一僵——她的手不知何时已从袍子下挣脱,带著不知名的凉意,若有似无地在他腰间掠过。 那是方才暗箭袭来时留下的痕跡。 陆沧周身一热,猛地按住她不安分的手,声音里带著警告:“再动试试。” 丝袍在被底散开,叶濯灵趴上来,下巴戳著他的颈窝,手指绕著一缕头髮,眼里有坚毅和羞赧。 “夫君昨晚不是说了,”她在他耳边吐气,“拿我餵狼。” 静了半刻,陆沧把帐子拉开,烛光碟机散了那股青涩的妖气,她往后缩去,水汪汪的大眼睛在黑暗里闪烁。 他长臂一伸,揽住她的后腰,將她圈在怀里,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嗓音低沉:“真是不知死活。“ 说著便拿起枕边的册子,借著烛光翻开第一页。 叶濯灵心头一紧,隱隱觉得不安,“你……” 陆沧再次问道:“你看得懂这上面的內容?" 她含糊地应了声:“嗯。” “正好,我不曾细究过。”他神色坦然,不见半分愧色,“不如夫人与我一同研习,慢慢领会这夫妻相处之道。” 第8章 剪狐爪 夜半三更,房里要了热水。 红烛在纱帐外摇曳生姿,將纠缠的身影投在墙面。她微醺的气息縈绕在两人之间,隨著细密的亲吻落在沁著薄汗的肌肤上。陆沧肩头传来轻微的刺痛,却只將怀中人搂得更紧,抱著她步入氤氳著热气的浴桶。 叶濯灵在温热的水中轻轻战慄,倚在他胸前发出细弱的呜咽。水珠顺著她泛红的颈项滑落,那里还留著方才缠绵的痕跡。他的掌心温柔地抚过她微微起伏的脊背,目光在触及一道浅淡红痕时微微凝住。 那是玉佩的吊绳留下的,红绳编得粗,纠缠间嵌入她的皮肉,他要取下,她就扑腾起来,不许他碰。 他此时偏要碰,举高了仰头细看,她伸手来抓,却怎么也够不著,反在他脸上挠出一道印子。 这也不是什么上等玉石,顏色不通透,光泽黯淡,她就这么稀罕? “好了,还给你。” 陆沧將玉佩重新系回她颈间,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泛红的脸颊。浴桶中的水波轻轻荡漾,她攥著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眸光渐渐涣散。湿透的身子在他掌中轻颤,如同融化的雪水般绵软无力,最终支撑不住地靠在他肩头沉沉睡去。 ……睡顏倒是比醒时恬静许多。 待为她擦乾身子,陆沧才注意到自己臂膀上留下的几道红痕。 这丫头明明生涩得紧,偏要装作熟稔。方才不过照著册页研习到第三式,她便受不住了,若是真要研习完整册,还不知要闹出怎样动静。 他抱著叶濯灵回到床上,要吹灯,忽想起洞房夜的花烛要燃一整晚,桌上这根蜡烛就是普普通通的红烛,不高不粗,也不知能不能撑到她醒来。 就像这桩乱世中的姻缘,不知能否撑到白头。 陆沧想了想,取来指甲刀,拎起她的爪子,掰开指头,咔擦咔擦一枚枚剪下去,修得短短的,连脚趾甲也没放过。 他们这些军中的人,都是半条命踏进鬼门关,不讲究身体髮肤受之父母,若是拔剑砍人时指甲劈了,那可有的好受。虽然他怀里这个不是士兵,但挠起人来的凶狠劲儿也差不多,他不过照著书换个样式,她就张牙舞爪地闹起来,装也不装了,哭著喊著让他出去,也不让他摸肚皮,轻轻摸也不可以,说撑得难受。 给她剪指甲,对维持婚姻来说,比燃一整晚花烛好使。 陆沧扫净地上的指甲屑,饮了杯温水,洗手上床。枕畔的人顺著他的臂膀滚过来,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上,身子蜷缩成一团,呼吸浅浅。 他並不怀疑她在装睡,半个时辰前她就累得睁不开眼了,睏倦的时候会下意识找他身上热的地方贴著。他亦有些疲倦,却不急著睡,悄无声息地拉过她的巴掌,在软软的肉上捏来捏去,捏了个够,这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比沙包的触感好多了。 手背驀地一沉。 陆沧睁眼,只见她的左手盖在了自己手上。 他皱皱眉,掌心再次覆住她,她在梦里咂了咂嘴,把手一抽,“啪”地又盖在他手背上。 “什么怪癖?”他轻声自语。 陆沧瞬间想起他的嫡母李太妃养了一只狸花猫,他小时候逗它玩儿,只要把手放在猫爪上,那猫必定会拿爪子盖住人手。这么跟它玩三四次,它就恼了,翘著尾巴跳到高处,把桌上的瓶瓶罐罐几巴掌扫到地下,趾高气昂。 可她这样连睡觉也要压人一手的,他还是头次看到。 他颇为稀奇,跟她玩了一盏茶的叠手,她不知梦到什么,在他怀里踢蹬起来,呜哩哇啦地说起梦话,像在骂人,骂到最后眼角湿了,可怜兮兮地用脑袋蹭他胸口,嘴角耷拉著。 陆沧嘆口气,放过她光禿禿的爪子,塞到被子里,拥著她睡下。 五更將尽时,屋檐上响起鸟鸣。 叶濯灵睡得极不安稳,梦境支离破碎,醒来时仍觉睏倦难消。浑身像是被碾过般酸软无力,稍稍移动便牵起阵阵隱痛。腰际更是酸麻难当,昨夜被他紧扣著深陷枕衾之间,此刻只觉那处几乎要支撑不住。 早知话本里儘是虚言,她实在不该信口开河地说什么精通四种法子,如今倒真是自作自受了。 帐中漆黑,大约天还没亮,只有一丝极弱的光从缝隙透进来。她的眼睛適应了黑暗,稍稍仰头,就看见了他的脸,深邃的轮廓即使在暗处也分外清晰,眉峰如峦,高鼻如岳,笔锋浓重。 ……仇人的相貌,要记住了。 淡淡的茶叶味钻进鼻子,她仔细嗅了两下,的確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昨日他饮过酒,用井水冲了个澡,所以身上没有酒味,本来她以为他在外头陪人喝了茶,所以才有这股味道,可在浴桶里分明也闻见了。 是炒熟的白茶的气味,有点儿陈,盛在紫砂罐里被太阳晒过。 她嗅著嗅著,头向前倾,扎在他的颈窝里,沉重的眼皮撑不住,渐渐合上。 ……仇人的气味,要记住了。 陆沧醒的时候,发现她在自己脖子边嗅来嗅去,鼻尖一动一动,不一会儿就又睡著了。 他身上有什么怪味儿? 他抬起手臂闻了闻,没闻出来,连汗味也没有。他素来好洁,有条件就会冲澡,没水也用酒擦一擦,军中也就段珪这个贵公子比他讲究,用些薰香。 不过她身上倒是有股剥了皮的甜杏仁味儿,出汗时在手腕和脖子上能闻到,凉下来就没了,比山林里的狐狸好闻得多。 她周身都縈绕著那缕独特的幽香,而在贴近时,那气息变得更为清甜,仿佛晨曦中沾染了露水的草地,混合著一丝温暖的奶韵。这若有似无的暖香,丝丝缕缕地渗入周遭的空气里,久久不散。 他回忆著昨晚的荒唐行径,嗅了嗅指尖,耳朵发起热,轻手轻脚地放开她,直起身撩开帐帘。 桌上的红烛已经烧完了,而他练刀的时辰也误了。 他得赶快带著士兵去巡城。 快到午时,侍女端来朝食。 日头升到屋顶,碗里的汤饼热了两次,叶濯灵都没起来。等到碗摆上桌了,她还是呆呆地躺在被子里不想动,连门外的汤圆也没管。 采蓴想起她往日的神采奕奕,不由一阵心痛,可她们这些做丫头的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法掌控,对主子的选择更是无能为力,只有轻声劝慰她想开点,吃饱了再说。 叶濯灵昏昏沉沉地起身净面,冷水稍驱倦意,却难解周身酸软。整个人像是被车轮碾过般疲乏不堪,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散架。 幸而昨夜他敷的药膏颇有神效,痛楚已消,伤口也无大碍。只是那药性寒凉,引得她腹中微凉,才用了半碗汤饼便觉不適。双腿虚软使不上力,只得扶著墙蹣跚挪向净室。 这般狼狈情状实在羞於示人,她便遣走了正要上前搀扶的采蓴,命她去別处办事。 ……乾脆別活了。 她坐在恭桶上泪汪汪地想。 不,还是得活下去,看到他先死。 门帘一动,冒出个毛茸茸的脑袋,两只圆眼瞅著她,蹲坐在地上。 叶濯灵把裙子往腿上一捂,炸了毛,“滚,滚!什么怪癖,盯著人出恭,我又不是掉马桶里去了。” 汤圆走上前,“呜”地叫了一声,举起两只前爪,在她小腿上使劲扒拉,耳朵耷拉著,都快哭了。 她这才想起它的笼子上了锁,每天早上都是自己放它去花园,今天是谁给它开的门? “汤圆,坐。”她命令它安静下来。 小雪狐哀哀怨怨地坐下,望著她。 “握手。” 以往她喊握手,它都是先给右手,再给左手,今天一反常態,站起来把两只爪子都放到她手里,伸出指甲。 叶濯灵握著它光禿禿的小爪子,失声道:“谁把你的指甲剪了?!” 这句刚出口,目光移到自己手上,她差点从恭桶上跳起来:“谁把我的指甲剪了?!” ……那禽兽不如的东西! 刚才吃饭时她情绪低落心不在焉,此刻才发现指甲被齐根绞下,左手小指的本来养了半寸长,用来修印章边角,这下全没了;再拎起裙子低头看,十个脚趾甲也短了许多。 她和汤圆大眼瞪小眼,满腔悲愤,心疼地捏著它的爪子,“都剪出血了……” 狐狸的指甲不像人,里面有血脉,剪得深些就会碰到,虽然这几滴血已经干了,可叶濯灵还是气得要命。她每次给汤圆剪指甲剃脚毛,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它,它胆子小,总要鸡飞狗跳地折腾一番,可想而知今早陆沧趁她睡觉,用武力胁迫它就范,它是怎样的寧死不从、坚贞不屈。 那个欺凌弱小的烂人! 她神情一下子变得肃然,压低声音:“汤圆,我们要站在同一阵营把他弄死,这节骨眼上你可千万別给我使性子,姐姐还有事要你办。” 汤圆耳朵一立,精神抖擞地跳起来,在地砖上做刨坑的动作。 她摇头:“定是你挖的洞把他嚇到了,他畏惧你,才剪你指甲。这次咱们不挖洞了,姐姐给你分点轻鬆的活儿,放心,采蓴跟他们说过,有我罩著你,他们不敢逮你做围脖。这是第二个任务,办完第三个,咱们就去找大哥。来,击掌为誓。” 汤圆和她贴了一下爪心,肉垫暖乎乎的。 “一言为定。” 午时过后,日色曛然,王府的花园寂然无人。 陆沧点了几百名年轻士卒跟他在城中巡察,只留了五个人守王府。征北军和赤狄打完,军中减了五万人,多出来的乾粮、被褥、夺来的牛羊统统发给老百姓,一来为了安抚民心,让他们相信这次来的朝廷军靠得住,二来可以从他们嘴里打听点消息。 常言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这年头老百姓看到一副盔甲都怕,倘若不先给点好处,新来坐镇的人仅凭武力是不能孚眾的。云台城所在的东辽郡有大批背井离乡的流民,匪患严重,再加上赤狄时不时南下扰边,北部就快成了废墟,大柱国让他安定边疆,实非易事。 城中留下的两千人找不出一个青壮年,全是老病残疾,陆沧觉得自己镇了座空城,钱粮都无,还要他倒贴,唯一得民心的韩王也被砍了。大柱国於战事上很通,於政事上就差了点儿,这光景就该把段珪留下镇城,封他个郡守歷练歷练,他治得好,能使民心归顺,於段氏大有裨益。 毕竟他在战场上实在给他爹丟脸。 陆沧早晨出府时神清气爽,见到百姓对军队感恩戴德,更是言谈都宽和了几分,此时回头望望同一名中年妇人拉扯的段珪,皱眉问朱柯: “他又怎么了?” 朱柯跑过去,嫻熟地开解了一番,回来稟报“那妇人的相公儿女都死光了,她想回娘家投奔兄弟,见段將军穿著不凡,想用她女儿的手釧换点路费,段將军给了她一钱银子,可如今银子在北方不好使,她只要粟米,还说簪子和玉佩卖了一斗,段將军就踹了她一脚。” ……段珪脑子被驴踢了? 陆沧冷声道:“今日我们就是来发粮的,没米就发乾粮,一会儿叫人给她送去。” “是。您巡得也差不多了,何时回去?” “等见完这些人。”他坐到路边一家废弃的茶棚下,拔了水囊的塞子灌了一口。 那些领了东西的百姓排著队要来谢他,他不好拋下队伍先走,要是段珪再发脾气踹上几个人,这一趟就白跑了。 陆沧听著人们带著乡音的恭维,手中攥著沙包,百无聊赖地看天。蓝天上飘著朵白云,竖著两只尖尖的耳朵,像个…… “王爷,这位婆婆想跟您单独说话,说有要事。”朱柯道。 陆沧打眼一瞧,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妇人站在下首,瘪著两只眼,是个瞎子,排在队末,前面的人都陆续散了。 不知为何,他今日脾气特別好,搀著那老妇人进了茶馆,屏退下人:“老人家有何事?” 老妇人的篮子里放著军队发的粗麵饼,先是双手合十朝他拜了一拜,又说了好些感激的话,宛如遇上了救世神佛,等到陆沧不耐烦了,终於道: “城內有一处地窖,里头储有八千石粮,还有兵器火药,是从前韩庄王留给自己的后路,除了王府的主子,外人都不知地窖在何处,王爷若能找到,便可以此充军。老身从前是韩王府的婢女,因看了不该看的,被先王剜了眼睛赶出来,二十年来不敢多说一句话。王爷您跟那些作孽的人一比啊,就是大慈大悲的观世音!” 第9章 试君心 陆沧虽在南方长大,却对那个剜人眼睛的韩庄王略有所知,此人因残暴吝嗇而臭名昭著,最后被赤狄人拴在马尾巴上拖了二里地,和殉国沾了边,得了一个“庄”的美諡。 但他知道的只有这些,因此老妇人走后,他召来朱柯,命他向本城老人探问。 朱柯办事细致,去了一遭,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回稟:“还有个老人也知晓,但只是传闻。他说当年韩庄王想造反,秘密修了这个地窖,完工后把工匠都杀了,又命亲信在几个县搜刮粮食。结果地窖建成没几年,赤狄人就打打进了城,韩庄王和他的护卫全死了,王府也被洗劫,后来就没有人知道地窖在哪儿了。” 陆沧捏了捏沙包,“继任的韩王是谁?” “是韩庄王的儿子,主脉就剩他一个,继位数年也死了。那会儿赤狄来势汹汹,叶氏本就人丁稀少,更被打怕了,竟无人愿意坐王位,推来推去,就推到了叶万山身上,他来当这个冤大头。”朱柯感慨道。 陆沧点点头,原来自己的便宜岳父是这么稀里糊涂当上王爷的。女儿像爹,这父女俩都不怎么聪明——或者说,都有个自以为是的毛病。 老妇人透露出地窖里有八千石粮食,实则他根本没打算充军。 他麾下十万人,八千石够干什么?一个士兵每天发两升粟米,这么多塞牙缝都不够。何况二十年过去,就算地下乾燥阴凉,也定有损耗。 粮食可以还给附近几个县,但里头的兵器和火药必须要充军,这些东西不能放在地方官员和百姓手上。 朱柯很会读眼色,建言:“王爷,您回府问问郡主,恰是个试探的机会。这事儿连外人都听说过,她爹打仗需要粮食兵器,不可能没找过地窖。” 陆沧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昨夜第二次手下留情放过了那丫头,她在痛苦的权衡后选择归顺他,做他的枕边人保命。 嫁是真的嫁了,睡也是真的睡了,可一时的选择就代表她从此全心全意向著他吗? 陆沧不需要她爱自己,只需要她安分守己,不背地里捅刀子。 地窖的事,她若一问摇头三不知,就说明依旧怀有对付他的心思;若和盘托出,那才是真的安分了,把他当成夫婿。歷来败將献城都要献宝、献地图,她得拿出態度来。 他將沙包高高拋起,又接住揣到口袋里,大步走出棚屋,声音往上扬:“不早了,回去见夫人。” 申时未到,韩王府的厨房已忙得热火朝天。 府里一下子住进六名將军,还要管副官的吃喝,余粮告罄在即。昨日办婚礼,那一车鱼肉加上两只雁都祭了五臟庙,时康一个头两个大,见到小兵往府里运刚打来的野鸡狍子,如遇救星,赶紧叫厨子料理了。 ……再没点填肚子的荤腥,只能把郡主养的狐狸加点花椒桂皮燉了。 灶上的鸡汤咕嚕嚕冒泡,时康的肚子咕嚕嚕直叫,在厨內找了一圈,只找到半块硬邦邦的饃。正嫌弃时,一个清秀的侍女掀帘进来,捧著一个托盘,上面有杯红枣茶、一块喜饼。 时康知道她叫采蓴,跟郡主六年了,昨日在房里和郡主商量计策的就是她。 他在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別以为他不知道,她就是来套他话的!不给她点顏色看看,她还以为自己是软柿子。 他面上仍笑眯眯的:“姑娘有何事?” 采蓴福身道:“郡主让奴婢来问问王爷何时回府。奴婢听说时大人从早上开始忙,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来给大人送些茶点,大人別嫌弃。” 她把那杯茶递到他面前,时康接了,从左手换到右手,从右手换到左手,放到嘴边又远离,反覆几次就是不喝。 采蓴急了:“奴婢怎敢在里面下毒?大人若不信,奴婢先尝一口。” 说完便掰了一小块饼放入口中,又来夺茶杯,时康把茶水往地上“哗”地一泼,正泼在她鞋边,笑道:“罢了罢了,姑娘就当我多心吧。” 采蓴见他这般无礼,眼眶红了,哽咽道:“奴婢的主子已经是王爷的人,时大人又是王爷身边的护卫,奴婢怎敢坏了郡主的前程?” 时康將喜饼往窗外一扔,一群麻雀从枝头呼啦啦飞下来,爭先恐后地啄食。 “姑娘可知我为何在厨房盯著?就是怕哪个糊涂东西往锅里下药。我家王爷总说男人不跟女人计较,我今儿就同姑娘明明白白地讲清楚,別以为我话多,你就能从我嘴里套出什么来。我在王府里长了一十七年,断不会做出吃里扒外的事,也不会让你一个小丫头拿捏,你若有別的心思,趁早打消,否则——” 他拿过架子上一只破瓷碗,当著她的面轻轻一捏,“啪嚓”一声,那碗就裂成了几片,叮叮噹噹落在地上。 采蓴打了个寒颤,后退一步,面上青一阵红一阵,结结巴巴地道:“大人……大人误会了!” 这副模样看在时康眼里,就坐实了心怀诡计,他神情驀地一厉,喝问:“你从实招来,到底找我干什么?!” 采蓴嚇了一跳,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泪水盈睫:“奴婢……奴婢只是想让大人在王爷面前替郡主美言几句……” 时康冷哼:“最好如此,你可別是想从我这儿问出王爷的喜好,以便图谋不轨。郡主刺杀王爷两次,我都知道,你要想活,就学聪明些。” 这话当真是撕破脸皮了,采蓴抚著胸口喘气,极力掩饰发抖的声音:“多谢时大人点拨,奴婢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谋害您和王爷。” 时康拖长鼻音“嗯”了声,嘴角重新掛上微笑,“起来吧,但望你记住这句话。” 采蓴被他训了一顿,极是蔫巴可怜,拍了拍裙上的灰尘站起来,低声下气地奉承他: “大人果然得王爷信任,连……都知道。想来除了大人,王爷不放心別人管府里,所以独独把大人留下,叫其他人跟去巡城。” ……时康笑容一僵。 采蓴继续拍马屁:“大人连看锅都亲力亲为,可见对王爷忠心耿耿,他有公差要事,定都交与大人办,大人年纪这么轻,真是前途无量。您放心,奴婢心中有数,万万得罪不起您。” 她没抬头看他的脸色,行了个礼,轻轻地走出去。 屋里的时康沉默了好半晌,在灶台上狠拍一掌,震起锅灰。 窗外忽有校尉喊:“时护卫,王爷回来了,开饭开饭,快把菜备上!” 他火冒三丈,冲外头吼道:“催你爹催,小爷就是当厨子也不给你端菜!” 这声音隨风飘到花园里,采蓴挎著竹篮走过一片青草地,朝后面瞥了眼。 ……果然郡主说得不错。 男人这种东西,是很容易自作聪明的,一旦他觉得某个女人笨,或是自觉看穿某个伎俩,便会放下戒心,暴露本性。 就是她弄不懂,为什么话本小说里都不这样写? 她经过假山,遇上穿鎧甲的朱柯,对方把她一拦,“姑娘,我有几句话问你,请跟我来。” 采蓴跟他走到二进院子,心里打起鼓,这人不是好糊弄的。 朱柯温声道:“打扰姑娘,你来府中几年了?有没有去过王爷世子的书房服侍?识不识字?有没有见过上一任韩王?” 这厢他俩在院子里一问一答,那厢陆沧进了闺房,饭菜也隨之端上桌。 铜炉里燃著薰香,暖阁充斥著一股廉价的艾草味,煞是提神醒脑,陆沧解下披风,一面用麻布细细擦拭著刀刃,一面走到炕边。 此时日头西移,天色尚明,淡白的秋阳束成丝线,在红纱帐上描出几朵金合欢的轮廓,帐中侧臥著一抹身影,鼻息浅浅。 ……还在睡? 他站了须臾,撩起半片纱帘,入眼一滩浓墨般的青丝泼洒在枕上,蜿蜒迤邐至床沿,发尾悬在空中。他的新婚夫人面朝墙壁,锦衾掩住肩膀,露出一茬鲜笋似的雪颈,半枚红印隱在乱发间。 陆沧悄然坐在床沿,用刀柄轻轻戳了下被子:“起来吃些东西。” 被子动了。 叶濯灵慢慢地抽出一只胳膊,把头髮捋到一边,仍背对他躺著,那枚吻痕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他再往下瞧,又是一枚,顏色更深。 陆沧犹豫片刻,掀开被子,她猛地抓住被角,把自己牢牢裹成个粽子,只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瓜子脸,可当目光触到那柄寒光凛冽的长刀,她睫毛一抖,再冰冷的表情也被惊惧破坏了。 ……她怕这玩意。 陆沧把擦了一半的环首刀收入皮鞘,放到桌上,试图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 “它叫流霜,是我母妃重金请工匠打的,取过的性命约莫有一千条,血气重,许多人见了都怕。只要你不生二心,我不会用它来杀你。” 她的脸又往被子里缩了一半。 他觉得自己好像说得不太对,可话已经说出口了,乾脆不去深究,生硬地把她手里的被子拽出来——不出所料,遭到了剧烈反抗,於是他使了个擒拿术,將她朝下一翻,轻而易举地制住她的双腕,举过头顶。 叶濯灵屏住呼吸,安静地伏在锦褥间。那只带著薄茧的手掌轻按在她后颈,顺著脊背缓缓向下,指节所过之处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慄。 陆沧专注地为她舒筋活络,手法熟练地按压著背部经络。她肌肤本就娇嫩,稍一用力便泛起淡淡緋色。许是被按得疼了,她悄悄侧过脸来,眸中水光瀲灩,贝齿轻咬著唇,发出细微的呜咽。 那声带著委屈的轻唤让陆沧心头微动,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她颈后的浅痕——那是昨夜相依时不经意留下的印记。 他的目光掠过她颈侧,忆起当时她依偎在怀,发间幽香縈绕,令他不由自主地在她肩头落下一吻。 目光掠过她腰间那道浅淡痕跡,陆沧忆起昨日她躲闪时,自己伸手相扶的情形。此刻这般相近的姿势,令他倏然回神,方才察觉掌心仍停留在她腰间。 那纤细腰肢正微微轻颤,恰似春枝承风。 这般情状,不禁令他想起昨夜——浴桶中水雾氤氳,她倚在他怀中轻轻颤动的模样。 那时她伏在他肩头轻声呜咽,恰如此时此刻。 陆沧觉得身上热极,连迎面刮来的风都是燥的,清凉的艾草薰香根本无济於事。 ……秋天怎么会有这么热的风? 窗子不能再开了。 叶濯灵感到背上的压力突然消失,愣愣地支起上半身,看著他去关了窗、插了门、脱了外袍,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脸庞逆著光,鼻樑侧的阴影更显沉鬱,两只眼荧荧发亮,像暗处盯住猎物的猛兽。 ……他要干什么?! 不能好好给她揉一揉吗?他都盘剥她一晚上了! 然而在他俯下身时,她竭力把满肚子脏话压了回去,水杏眼波光流转,羞红著脸囁嚅: “请夫君怜惜。” 第10章 软硬计 陆沧並未急於更进一步,只是握著她一缕青丝,在指间缓缓梳理。她的髮丝细软浓密,带著在暖炕上捂出的温热,触手柔滑。当他的指尖无意间掠过她额前的美人尖,触及那圈新生的碎发时,竟感到一丝微弱的静电,带来瞬间的酥麻。 叶濯灵乖巧地望著他,眼里有嗔怪,伏在被子里的脑袋越来越低,最终埋了进去,只有一缕发尾还牵在他手里。 耳畔传来他低沉的嗓音,带著若有似无的白茶清香:“昨夜是我过於急切了。“他的声音里含著些许歉意,“那药膏可还见效?” 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那本画册怎的不见了?"他转而问道,“前几页笔法尚显生涩,倒是第四页的意境值得细品。” 叶濯灵在心底暗恼,这人真是贪得无厌! 是谁说那种图污人眼睛的?! ……姑奶奶暂且忍你几天,等把东西拿到手,再去给爹爹烧纸,让他保佑我早点弄死你。 她这样想著,仍把脸埋在被子里,抬起一条胳膊,翘起一根食指,指向床尾。 陆沧移开毡毯,发现昨夜藏匿弩机的暗格里,此刻安静地躺著一本画册。他信手翻阅几页,选了一幅笔触温婉的,轻拍她的肩头: “夫人觉得这幅如何?” 叶濯灵此刻什么都不愿看,只想看他被天雷劈个正著,却不得不故作羞涩地睁眼,半推半就道:“夫君初掌城务,当以政事为重,岂能终日与妾身廝守……” “这才第二日,何来终日之说?”他理直气壮地反驳。 她竟无言以对。 她安静地伏在锦衾间,墨发铺陈枕畔。陆沧注意到她颈间未消的浅痕,目光微凝。他执起革带,却只是將其放在一旁。 “那些信函册页之外,”他声音低沉,“夫人可还有別的要交给为夫?” 烛影在他深邃的眼中跃动。叶濯灵尚未回应,便被他揽近身旁。她轻呼一声,在摇曳的烛光里別过脸去,指尖微微发颤。 陆沧轻吻她湿润的眼睫,继续追问:“还有没有?” “本郡地图,在书房……”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多谢夫人,这倒用不上,我已有了。” 他掌心贴著她柔软的腰腹,带著不容拒绝的暖意,喉结微动:“征北军与赤狄连日交战,粮草兵器消耗甚巨。夫人可知,这城中可有哪家世族,私下囤积了这些物资?” 她目光微微一颤,偏过头避开他灼热的注视,气息不稳地答道:“原本是有的……可接连战事,都、都举家南迁了,连郡守大人也走了……” 他低沉的声音近在耳畔:“既如此……令尊当年的军需輜重,又是从何而来?” 她眸光微动,恰对上他深邃的眼眸。“变卖了些古玩字画……”声音渐弱,“还有从战场上收拾来的……” 陆沧没有错过她方才那一瞬的迟疑。他暂不点破,只將人往怀中带了带,在她耳边低语:“夫人若不適,我们便歇息。” 烛影轻摇,將未尽的话语融在了夜色里。 帐內烛影摇曳,映照著交缠的身影。待夜深人静,案上晚膳早已凉透。 陆沧命人备来热水,她见到浴桶便往后退却,却被他轻轻揽入怀中。温水漫过肩头,他执起布巾为她轻柔梳洗,动作间带著难得的耐心。自知今夜確实过分,便不再相扰,仔细將她拭乾后用绒毯裹好安置在榻。又將重新温过的饢饼掰成小块,细细泡在热汤里推至她面前。 他一边默默地给她掰著饃,一边听到她肚子嘰里咕嚕地叫。 叶濯灵感到很丟脸,可她真是饿急了,嗟来之食放在面前,香得出奇。黄澄澄的汤麵漂著一层油花,洒著翠绿的芫荽,汤里燜著扎扎实实的带骨鸡块——她有三个月没吃过鸡了,昨日只分到鸡汤和一点王八肉。王府节衣缩食,自从与赤狄开战,平时只能吃到醃熏货、弄点猪油渣拌饭,实在馋鲜肉馋得不行了,她就捉田鼠架在火上烤。 她和汤圆都喜欢吃田鼠,可鸡的味道比它更香。那根鸡腿骨头就在她眼前几寸,好像长出了一只小手,一把將她的下巴勾近,撬开紧闭的嘴,跳到她舌头上,利索地摇身一抖,將滑嫩油润的肉都剥落在齿间。第一口下去,她浑身一酥,魂儿都要从天灵盖飘出去了,继而紧紧抓住那根骨头,將软骨也嘎吱嘎吱地嚼碎吞了下去,眼冒绿光。 陆沧一低头的功夫,只听唏哩呼嚕几下,再抬起头来时,她碗里的鸡汤一扫而空,只剩一根光溜溜的骨头。他愣了愣,左手心还留著一堆碎饃,只好全都泡进了自己汤碗里。 ……这也太能吃了。 她正披著毛毡,凶狠地撕扯一只鸡翅膀,尖牙凿著骨头,唇舌嘬著油汁,忽见有只手伸到面前抓碗,不做多想便一巴掌甩过去。 “啪”的一声,在屋里格外清脆。 叶濯灵一激灵,清醒了。 ……她干了什么?! 鸡骨头从嘴边滑落,“咚”地掉进碗里,她睁大眼睛看著他,瞳孔微缩。 陆沧被她打了手背,面无波澜地把两人的碗调换过来,语气平静:“继续吃吧,没人跟你抢。” 竟然护食。 普天之下除了他的武学师父和战场上的敌兵,还没有谁敢打他,虽然这一下对他来说和挠痒痒似的,可心中还是不悦。 北方的贵族都这么没教养?她前天献城的时候,跟他说话还像模像样的,没想到性子这么野。 等她隨他回封地,一定要让母妃好好教她礼数,连她妹妹一块儿教,咬人挠人打人蹬人的毛病定要改过来。 叶濯灵迟疑地摸了一下滚热的碗沿,里面盛著另一只鸡腿,试探地用筷子戳了一下,警惕地瞟他脸上的神情,戳了两三次,確认他没有別的心思,才夹起来塞入嘴里,这回吃得慢多了。 陆沧不禁问:“你爹真是藩王?你真是个郡主?” 这一问,她鸡也不吃了,汤也不喝了,放下筷子,不堪受辱地梗著脖子道:“如今韩王府破败了,家父家兄沦落为朝廷罪人,我自然不敢对殿下摆郡主的谱,可殿下也无需如此羞辱我们!两百年前太祖开国,叶氏是太祖养子,和殿下一样是刀山火海里挣下的军功,爵位俸禄与皇子相同,当年也是风光无限。 “大周王爵世袭罔替,我爹爹乃是韩昭王玄孙、东辽郡王嫡出曾孙,打出世起就有奉国將军的爵位,我哥哥是镇国中尉,我原是个乡君。我祖父母走得早,我们这里穷困,郡里发不出每年六百石俸禄,我爹爹十三岁就去给大户人家种田,受尽了欺凌,后来流浪到定远县投军,也不知走了什么大运,被郡守抓来当王爷。他当了王爷,我哥哥自然是世子,我自然是个郡主,可惜没享过一天福。” 叶濯灵有些激动,抹了抹眼睛,越说越愤懣:“殿下瞧不起我就罢了,可我爹爹,他……” 她顿了顿,终究咽不下那口气,脑门发热地说了出来:“云台城是咽喉要地,他这十一年来,为了守住城,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殿下也是打过赤狄的,知道漠北韃子有多凶恶,我爹爹虽是个庸才,却从不曾被他们嚇退,每次出征必身先士卒,与士兵同寢同食。若不是他,云台城早就空了,东辽郡也早就被赤狄攻破了!他如今已经伏法,棺材板都钉上了,殿下看在同是將领的份上,实不该瞧不起他!” “可惜了,本王没同他说过话。”陆沧只淡淡地丟下一句。 这话听在叶濯灵耳朵里,如同一把捅穿心臟的利刃,这杀人不眨眼的禽兽,还没跟她爹说话就把他砍了! 陆沧又道:“这话和我说也就罢了,不要说出去,否则我也不能保你。” 她在心里冷笑——反正也没对他抱希望。 仇人就是仇人,不共戴天,他怎么会因为成了个亲,就给她爹平反?她只需考虑如何扳倒他。 她心念一转,直视他沉痛道:“逝者已矣,殿下按朝廷规矩办事,还两次开恩厚待妾身,妾身虽伤心至极,却也明事理,不会迁怒於殿下。殿下嫌弃妾身没有郡主的仪態,哪里知道妾身多日没吃过这般好的菜餚,一只鸡放在云台城里,三两银子都买不到,这汤至少要拿柴火慢燉上两个时辰……” 陆沧见她嘴唇一抖,像要说什么,还没蹦出字儿,眼眶先扑簌簌掉出两颗豆大的泪珠,而后哗啦哗啦涌出两股泉水,哭得好不惨烈。 “你哭什么?”他百思不得其解地问。 叶濯灵本没想哭,不料自己说得太情真意切,想到灶里熊熊燃烧的木柴,心在滴血,眼泪止也止不住:“殿下才住了两晚,都烧水洗三次澡了,爹爹在的时候我都不敢这么洗,那么一大桶水该费多少柴啊?还要燉那么长时辰的汤,煮菜供那么多人吃……我们家的柴火就快没了,周围几座山都是禿的,冬天又冷,只能拆房子烧火过冬了……” 陆沧哭笑不得,敢情她是心疼柴禾! “谁要拆你家屋子?我叫他们从邻县运柴过来。你要吃鸡,等回了溱州,我日日弄一只鸡给你。” 她用袖子拭泪,吸著鼻子,样子可怜极了。 他无奈,把碗朝她推了推:“喝口汤。” 她依旧抽噎不语,也不吃饭,定定地望著他,长睫毛掛著水珠,一眨又一眨,一滴又一滴。 陆沧被她哭得脑仁疼,看著她红红的翘鼻子,驀地灵光一现,去外间拿了个荷包回来,从中取出一枚亮晶晶的东西,拍在桌上。 这玩意刚一拿出来,她的眼泪就奇蹟般地收住了。叶濯灵低头注视著它,整块椭圆形的鲜红宝石没有一丁点瑕疵,银子做的底托被它一衬,简直贱若尘泥,晶莹剔透的光芒犹如旭日东升,把周围一小块木头照得灿亮。 ……什么举世无双的宝贝? “这是赤狄左贤王帽子上镶的鸽血宝石,是西域来的,连京城也罕有这样的成色,放在东海的番市上,约莫值两千金,够普通百姓一辈子吃用。” 陆沧把宝石交给她,“我们的確不好白吃白住,我来此前並不知晓要成婚,身上没带值钱的物什作聘礼,就將它赠与夫人吧。” 叶濯灵心头一喜,来得正好,她正愁没钱使呢! 做戏做全套,她抬起眼,似乎难以置信:“这当真是左贤王的?” 第11章 墓前誓 “自然当真。”陆沧不满道。 她迟疑:“凡是北疆百姓都知晓,左贤王膂力过人,马术嫻熟,能以一当百,曾经杀了三个久经沙场的守將——” 他打断她的话:“本王取其首级,如探囊取物而已。” “……探囊取物?” “我在马上与他斗了一个回合,便砍了他的脑袋,缴了他的帽子。” 叶濯灵“啊”了声,两只手扒著茶几,身子前倾,双眸迸发出惊异的光彩:“早听人说燕王殿下的刀法独步天下,原来只消一个回合,就能把草原上最勇猛的战士斩於马下!” 陆沧嘴角一扬,又压住了,正色道:“夫人谬讚,是他武艺不精。” ……呵,男人就是爱装,他要真有那么高的武艺,右臂上的伤疤怎么来的? 叶濯灵腹誹完,摩挲著这颗价值连城的鸽血宝石,起身去橱中拿了一只发黑的旧银匣子,把宝石放入其中,颤声道: “爹爹在时,曾大败於左贤王之军,还差点被他取了性命。若殿下准许,妾身想將宝石给爹爹陪葬,他棺材里都是黄泥做的元宝,一点儿真钱都没有……” 说著又掩面抽泣起来。 她怎么又哭了?! 陆沧的好心情烟消云散,焦躁地背著手,在暖阁里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他再也没有第二颗亮晶晶的小玩意来哄她了,这宝石千金难求,埋在地下做陪葬是暴殄天物,可她哭得那么伤心…… “我赠给你,它就是你的,隨你处置。”他放弃了劝说,抿了一口釅茶,余光从眼睫下飘出去,落在她梨花带雨的面庞上,“以后有什么事,同我直说,万万不要哭。” 叶濯灵努力止住抽泣:“多谢夫君!” 他看她那眼泪还没收完,又补了句:“是我疏忽了,昨日派人送祭品给你父亲,却没想到送些战利品。” 听到这话,她才彻底不哭了。 陆沧舒了口气,把鸡汤给了她,自己吃饢饼。 他不挑食,连掺著草根树皮的饼也吃过,几口就把脸盘大的饢啃得差不多,她斯斯文文地喝汤吃肉,最后只留了一点儿汤,他拿饢擦光碗底,蘸汤吃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夫君吃饱了吗?” “没。我出去餵马,再隨便吃些。” 陆沧站起来,理了理衣袍,意味深长地道: “夫人收了聘礼,从今以后就別再闹脾气了。大柱国让你助我一臂之力,我不指望你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可你既把我当成夫君,夫妻之间当无所隱瞒。” 说罢便端著两只空碗走出去。 叶濯灵知道他在暗示什么,甩了甩被他用革带绑过的手腕,眼眸微眯。 让他等上一等,她再说。 说得太快了,就显不出她的犹豫,不够真实。 陆沧离开后不久,她走出西厢,倚在门边吹风,做出个愁眉不展、心事重重的形状来,摆了一会儿姿势,采蓴抱著一篓脏衣服经过院子,后面还跟著时康。 时康见她只穿著中衣站在门口,忙装没看见,从月洞门里折了回去。 “这是谁的衣服?”她问。 采蓴道:“是將军们换下的衣物,时大人叫我洗了。” 叶濯灵掏出一条田鼠肉乾,在门上篤篤敲了两下。 四下寂静,天光渐暗,秋风卷过庭中,落叶漫天纷飞,一条白影从墙头躥了过来,跑到她脚下摇尾巴,精神抖擞地昂起头。 两人一狐进了房,采蓴从篓子最上面拿了件打补丁的里衣,给汤圆闻了闻。 “汤圆,搜。”叶濯灵命令。 小雪狐很快在篓子里翻出一条裤子。 采蓴肯首:“对,这条是他的。” 叶濯灵把肉乾掰了一半,餵汤圆吃了,在它脖子上掛了个狐狸毛织的小荷包,低语:“明儿你跟采蓴姐姐到前院多转转,事干成了,那半条肉乾也是你的。” 成亲第三日,新妇当归寧省亲。 清晨天刚蒙蒙亮,叶濯灵就披衣起床,对镜梳妆,用一根桃木簪綰了个单刀髻,淡扫月眉,呵开鱼胶,在额上贴了朵淡粉色的花鈿。 窗外小雨廉纤,漠漠寒气侵入袖口,勾起一缕艾叶冷香。她的思绪回溯到今年的端午,彼时爹爹和她坐在主屋吃粽子,谈话间在担忧断了音讯的哥哥,那是哥哥第一次没有在节庆写信回家。 他上一封信是在三月初,说南边鶯飞草长,杂花生树,虞师父的头疾也好些了。想来北地已冰消雪融,正是反击赤狄的好时机,愿爹爹旗开得胜,在草原上找到失散已久的娘亲。 哥哥如今在何处呢?虞师父成了叛党,全族被诛,他是否死里逃生了? 冥冥之中,她就是觉得他还活在世上,也许是对他能力的信任,也许是自欺欺人。她不愿相信一家四口只剩下孤零零的自己,在没有看见尸体之前,她是不会死心的。 叶濯灵正了正头上的簪子,转过身,陆沧斜倚在炕上,懒懒地束著衣带,瞧她上了妆,稀奇道: “你这花鈿也照著狐狸爪子剪?” 她深吸一口气,指著额头:“夫君,这是梅花。” 是五个小花瓣,不是爪印! 他定睛细看:“像被狐狸蹬了一脚,顏色怪自然的。” 那一刻叶濯灵觉得自己力气暴涨,能把整张桌子扛起来砸到他脸上去。然而她只是纤纤裊裊地走到笼子旁,把汤圆抱出来,心平气和地举起一只粉爪子给他看: “夫君,汤圆很乖,不蹬人。” 陆沧道:“它不蹬你,蹬我,我用了你的蒙汗药才给它剪完指甲。” 叶濯灵没接话,一鬆手,“哎呀!” 汤圆从她怀里跳上床,往陆沧身上扑去,两只爪子拼命地往他胸口招呼,拿出了打洞钻墙的气势。 “汤圆,不许打人!”她呵斥。 再打狠些!快张嘴咬他一口! 汤圆张开嘴露出牙,还没下口,就被拎著后颈皮吊在空中,尾巴慌张地扫来扫去,两只尖耳朵摊平了。 陆沧看著手里这小傢伙,“它一直对生人这么凶?” 叶濯灵忙道:“它只是不熟悉夫君的气味,等过阵子就和你亲近了,我养了它三年,知道它是个好孩子。汤圆,还不下来!一天天鬼迷日眼嘴皮子耷拉的,谁欠了你!” 陆沧鬆手,小狐狸冲他皱鼻子齜牙,一扭头跑回笼子,自己把笼门给关上了,还伸出前爪拨下閂子。 “虽然凶,却也知道分寸。”他评价道。 狐狸生性狡猾谨慎,遇到危险会放屁,气味能把人熏晕过去,这雪狐挺精明,被他药晕剪了指甲,再见他愣是没敢撒野。他晚上回来,它就缩在窝里睡觉,要么就仗著主人在,嚎两嗓子发脾气,大白天它出去逛,也不知在哪儿挖洞捉耗子,几乎不和外来的一群人碰面。 歷来有把狼驯成狗的,但狐狸极其难驯,亏她有耐心养三年,要换成他,第二年家里就多了条围脖。 陆沧穿好衣裳,和叶濯灵一起用过早饭,点了几个士兵护送她去西山脚下。她手里抱著银匣子,乘著军马,后头跟著时康这个碎嘴监工,一来一去用了一个半时辰。 晌午归家,时康去了书房,和自家主子一五一十地稟报:“……我们刨开叶万山的墓,把银匣子放到棺材上边,重新掩埋了,让郡主独自和她父亲说了会儿话,我留了个心眼,躲在灌木丛后听。郡主跪在墓前磕头,先说自己不孝,然后说夫家没有仗势欺人,王爷您待她好,愿意宽恕她行刺的罪行,只是……於那事上鲁莽了些,她两眼一闭也就忍了,等將来诞下孩子,叶家的血脉不算断绝。” 他咳了一嗓子,偷偷看王爷的脸色,果然不妙。 陆沧不料她连床笫之事都跟她爹说,那么这一大段复述出的话,应当都是发自內心不作假的了。 时康继续道:“郡主还说,她有些怕王爷,可王爷胸怀坦荡,不拿武力压人,有什么事儿都明明白白地摊开说,是条汉子,她对您是又畏又敬。她一个女孩儿举目无亲,叶家的亲戚死的死、逃的逃,她活不下去,最好的选择就是做王爷的枕边人,希望父亲和哥哥理解她的难处。既然嫁给您,世间的王法和道德不允许她恨您,她已对不起父兄,不能再对不起给她容身之处的丈夫了,她发誓要好好地带著妹妹活下去。” 讲到这里,他疑惑:“郡主还有妹妹?” “就是那只雪狐。”陆沧解释。 时康露出惊讶的表情:“……还能把畜生当人养?” 陆沧笑道:“你就说她们像不像。” 时康回想一阵,直拍大腿:“真是奇了,神似!尤其是眼睛顏色,同一个娘都生不出那么像的。王爷,郡主可別是狐妖变的吧!” 陆沧有些好奇:“你平日看的那些杂书,里面写的狐妖是什么样的?” “长得漂亮,昼伏夜出,常在深夜勾引青年男子,采阳补阴。” 陆沧想了想,“那就不是。” 她采完他的阳,都累得下不来床了,应该没有这么弱的狐妖。 “狐妖喜欢哭吗?” “这……书上没写。”时康思索,“应是喜欢笑,爱笑的漂亮姑娘才討人喜欢,配上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嘿!迷死人了。” 陆沧认识叶濯灵四天,她从没笑过,若是死了父兄还能笑得出来,那才是没心肝的妖精。如此说来,她是个人生人养的实打实的十八岁姑娘,只是长得妖气了些,有些胎里带来的狐性,可能上辈子是条积了德的狐狸,投了人胎。 他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一旁静听的朱柯此时开口道:“王爷试出她来了吗?我前日旁敲侧击问了采蓴,采蓴回屋应和郡主通过气。” 陆沧用杯盖撇去茶沫,不紧不慢地道:“提点过了,我想等她自己说。” 他送了那么贵重的宝石以示诚意,她若知道韩庄王的屯粮地,心里就有数,迟早会告诉他。 毕竟她都在墓前说了,她已是他的人,和他有了肌肤之亲,以后还要给他生小崽。就算她再有心计,也不能对去世的父亲瞎说吧! 何况她拙劣的心计,他一眼就能看穿。 护卫都出去后,陆沧给邻县的官府写了几封书信,又摊开本州郡县的地图,指节在图上叩了几个点,用笔圈了。 这里流民作乱,要收编。 这里闹旱灾,粮食颗粒无收,百姓都逃完了。 这里靠近西边的长阳郡,那儿的郡守家底厚,养了不少私兵,虽说没造反,但也和造反差不多,去年就没有纳贡,还把朝廷的收税官揍了一顿赶出郡內。他要防止本州逃荒的百姓流窜到那边去。 除了收编流民,其余都不是他在行的。北疆他是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大柱国让他安抚本州军民,他能做的也仅是安抚和威慑罢了,管不来的事情他不想掺和,保存自己的实力是上策。 陆沧正欲给京城上书,让皇帝任命一名新郡守来东辽郡,门外响起士兵的通报: “王爷,郡主给您送点心来了。” 他不紧不慢地坐回椅上,抽了张纸盖住写完的书信,朗声道:“进来。” 门开了。 叶濯灵端著一方托盘走进书房,她换了身丁香色的衫子,卸了妆容,脸庞素净温雅,一派贤惠风度。 陆沧的目光落进盘中,“这是何物?” “妾身给夫君蒸了桂花米糕,厨房就剩这么一点儿米粉了,不知夫君吃不吃得惯。”她轻声道。 他拿起勺子挖了一块,放入口中,夸道:“清甜不腻,也不粘牙。夫人还会下厨?坐。” 她要在书桌对面落座,却被他一拉,坐在他腿上。 桂花馥郁的香气喷在耳侧,他的唇近在咫尺,嗓音微沉:“可是有话同我说?” 叶濯灵垂下睫毛,推开他递来嘴边的勺子,又心神不定地瞥他一眼,极小声地道:“前日夫君问我本地可有豪强大族囤粮囤兵,我一时没想起来。” “嗯?” “……其实是心存芥蒂,不愿和夫君说。”她脸上泛红,“夫君给了我那块宝石,礼尚往来,不好不说了。” 陆沧笑起来:“是我给迟了,不怪夫人。” 她一下子有了勇气,望向他的眼睛,“二十年前,这府里有位王爷,最是暴戾贪酷,他在南城门外的地下秘密挖了粮仓,里头存有一万石粟米,还有上千把刀剑长矛、两车火药,原是要造反的,可没等到他反,赤狄就打进城把他杀了。我爹爹从上一任王爷那儿拿到了暗道的图纸,用了他不少囤货,还剩一些,夫君若是要……” 陆沧用右臂环住她的身子,咬了一口嘴边的耳垂,戏謔道:“夫人赏给我吧。” 第12章 献余粮 叶濯灵挣开他的胳膊,拿著勺子走到博古架前,架上空空荡荡,值钱的物品都卖了,只放著两个竹雕笔海。她移开高处的笔海,用勺柄撬了两下墙砖上的缝,墙上“啪”地弹出一个小抽屉,里面放著一束用细绳扎成小捆的黄纸。 她拿出来递给他:“这便是了。” 陆沧抽掉绳子,把纸在桌麵摊开,上头画著地窖的工图,標明了南北朝向、各仓隔断,一条主路从地面往下延伸,分出几条岔道,俱走不通,只有一条通往地窖北口,这样的设计是为了迷惑外人。 至於地窖的位置、粮食储量与城中老人说的不一致,倒也正常,他们並没亲眼见过。要是此窖修在城內,容易走漏消息,修在城外便可利用宵禁闭城动工,掩人耳目。 “你父亲打仗用了多少粮食?” “此地隱秘,敌军要是破了城,还能用作百姓避难之所,爹爹念著这个缘故,便省著用粮,这些年只搬了三成,其余粮食都从地方上收。每次去窖里运粮他都深夜带亲兵前往,恐传出去,引起百姓哄抢,至於兵器,他倒不是很缺,没拿多少。” 陆沧拿起纸,对著光看了看,“这纸一直放在抽屉里?避著光,黄成这样,墨跡倒还清楚。” 叶濯灵胸口突地一跳,他看得还真仔细! “爹爹拿到时,它就是这个成色了,也不知之前那位王爷是怎么保存的。爹爹把纸拿出来过几回,他记不住上面这些岔路机关,我见他揣在怀里,小心得很。”她似是在回忆过往,“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家,深居简出,没去过图上这地方,当不了嚮导。夫君不妨派人按这路线进去,看一看再盘一盘,有多少东西是征北军能用的。” 陆沧盯著图沉吟片刻,“用作避难之所?” 叶濯灵后悔自己话多,点头:“嗯,爹爹是这样说的。” 有本事下去问她爹! 陆沧觉得奇怪:“你父亲能想到避难之用,韩庄王也能想到,可他远不及你父亲爱民如子,酷爱鞭打虐待百姓,断不会让寻常人进去避祸。地窖毗邻南城门,挖在地面下一丈,离王府有三里路,兵荒马乱时,韩庄王要拖家带口从王府过去,也太显眼了,少不得引发民眾报仇雪恨把他供出去,这图上竟没有从王府到地窖的暗道。” 叶濯灵暗骂晦气,这禽兽的直觉也太敏锐了,没有就没有嘛! 她咬咬牙,沉下心道:“夫君说得正是,那位王爷无德,定不肯挽救百姓。可的確没有通向王府的暗道,因为我们府中有祖传的暗室,极是隱蔽,在柴房底下,过去每年都存些乾粮酒罈进去,可以维持一月生机。我这就带夫君去瞧。” 陆沧挑眉:“哟,夫人又多出一个暗室送我。” 叶濯灵低下头,“这是无用的,近年战事吃紧,存粮都分给士兵了,里面空空如也。” 他当下唤来朱柯,照她的指引去看,她殷勤地要跟去,被他拉住,圈在怀里嗅了嗅脖子。 杏仁味又冒出来了。 她在出汗。 ……有这么紧张? 叶濯灵觉得自己被一只不怀好意的狼给闻了,脖子不乾净了,可又动不得,刚才被他那两句话嚇出的冷汗还没收,衣裳贴在背后很是难受。 她的胆子还是太小了。 要更勇,更坏,更阴险。 这才是好样的狐狸精。 於是她顺从地倚在他胸膛上,听著他沉稳的心跳,一边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一边靦腆道:“夫君不问这事,妾身就没想起来,倒显得是故意隱瞒了。” 陆沧也不计较她的疏忽是真是假,只要她坦白就行,移开桌上的镇纸,搂著她閒閒地看起写好的信来,顺手將桂花米糕餵了一块给她,剩下的自己吃尽了。 这米糕味道很不错,花香浓郁,酥软粉糯,回味悠长,可惜装在普通的白瓷甌里,卖相廉价。这真是她下厨亲手做的? 他不由怀疑,但若刨根问底,实在扫兴。 叶濯灵努力嚼著他塞过来的一大块米糕,腮帮子都酸了,他是想把她给噎死?当人家嗓子眼跟他一样粗到能活吞小鸡仔呢! 好在这道点心是她的拿手绝活,遇水即化,她捧著杯子咕嘟咕嘟喝了几口茶,米糕也就落下胃,与此同时视线落在展开的书信上。原先这叠信用一张白纸盖著,现在他把纸抽掉了,这说明他对她打消了防备之心。 叶濯灵对自己迷惑人的成果颇为欣慰,大大方方和他一起看起信来,只见纸上落著本州几个官员的名字,恍然明了——这是陆沧暂代堰州刺史之职,在向郡守们询问各地仓储和新增人口,抽长补短,引流民回乡种地、把逃难的大族迁回原籍。现今赤狄惨输一场,短时间內不得进犯,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时机。 瞬息之间,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谋算,见他提起笔,便挽起袖子,安静地为他研起墨。 陆沧很满意她的眼力见儿,“夫人可曾见过这几位大人?我不擅撰文,又初来乍到,不免写得生硬。不知你父亲在时,王府是谁与他们通信的?” “是爹爹的副官,他是我们家远亲,也姓叶,字净思,在府里住了十几年,伺候过上一任王爷。”她幽幽道,“就是被夫君砍了脑袋丟到城墙里的那个,写得一手好文章。” 陆沧手腕一顿。 韩王身边的副將好像是姓叶,叫什么名不知道,看不出还是半个书生。人不是他砍的,但这杀人的名头他得担著。 叶濯灵语气一转,“不过那几位大人对他都没好脸色,因为韩王府总是厚著脸皮向他们要钱要粮,谁叫朝廷不管呢?依我看,夫君千万別想与他们交好,你向谁要钱,谁就厌烦,他们不过是看在燕王殿下深受大柱国倚重的面子上,给你几千石意思意思,过后仍是作壁上观。你这信写得不生硬,反而太软和了。 “夫君要想镇抚此地,一来要强,向大柱国討个有分量的官职,拿著印鑑名正言顺地管;二来要硬,不要给任何明哲保身的官员好脸色瞧,要多少粮、施什么法,就跟他们直白讲明,否则那群老东西有的是法子推諉。他们自己郡里收了一大帮逃荒的百姓,都是没户籍的,你亲眼看是几百人,落到帐本上十个不到,你问他郡里有多少人?他说打仗死了一片,今年穷得连税都交不上了,暗地里却发国难財,收了外乡人成百上千箱金银,使唤流民把庄田打理得整整齐齐。” 陆沧听罢,肯首:“义父让夫人助我,果然有道理,非得本地人才晓得其中利害。夫人说得很是,正合我心意。” 说著便新抽了几张纸,换了种口吻落笔。 叶濯灵趁热打铁,向他表明心跡:“我自小长在北疆,爹爹常教我们要敬惜民力,我们吃的粮食、用的布匹都是从东辽郡的百姓家里省下的,不能辜负他们的养育之恩,只要我们在一天,就会为本郡的百姓打算一天。我不单希望夫君能遵大柱国之命暂时镇抚此地,更希望夫君能安世济民,让这里的乡亲父老安居乐业,过上没有赤狄劫掠、也没有贪官压榨的日子。” 她的嗓音清脆悦耳,带著一股执著,陆沧不禁抬头,见那双浅茶色的眸子坚定地望著自己,涓涓盈盈,宛如暮靄下两泓清泉,透著一点淡绿色柔韧的春意。 他心尖忽一动,笔桿在空中停了半晌,只觉胸中有股难以紓解的烦闷涌上来,撇开目光,扯了扯嘴角: “我只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或许你父亲生在太平之年,能做个安世济民的圣贤。” 盛世出麒麟,乱世出魑魅。才能与品行同高的君子,在这世上已经消失很久了。 他不知怎的,多说了一句:“没有赤狄劫掠,必有贪官压榨。” 叶濯灵闻言一怔。 一旦边疆平定,没有了外患,贪官污吏会变本加厉地剥削百姓。 ……可这话也只有他敢说。 陆沧写完信,朱柯和时康回来了。 两人一进门就看见王爷搂著夫人坐在桌后,举止亲密,也不敢抬头,只如实稟报: “柴房下的暗室確如郡主所说,一袋粮食都没有,全是空的,只有几罈子老酒堆在角落里,已经酸得不能喝了。暗室的墙上还开了一扇门,入口逼仄,小道內幽暗阴冷,已筑了多年,不知通往何处。” 陆沧捏了捏手里的巴掌。 她用指甲颳了他一下,可惜被剪过,没什么威力:“那暗道我从没走过,猜是通向城外的。” “如今用不著,不若堵上,以免咱们离了此处,有外人生事端。” 叶濯灵板著脸道:“夫君怕我从暗道跑了不成?” 他鬆开手,和顏悦色地道:“自然不怕,你一个妇人,就算带两个侍女,出了城也难活命。对夫人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本王身边,你识时务,定不会弃本王而去。” 她心中冷笑,说得这么好听,明明就是怕她逃走,用权势来威胁她! 而朱柯和时康齐齐打了个寒颤。 这才成亲两天,王爷就这样了? 说好的“求他睡他都不睡呢”? 叶濯灵低低“嗯”了声,见两个护卫都在场,便趁机顺著他的话道:“夫君不计前嫌,肯认妾身做夫人,妾身不胜感激,今后定当为夫君分忧。但……” 她蹙起双眉,转过脸对上他漆黑的眼眸,面带愁容,“不知这两日,夫君可往京中送信了?大胜而归,应当报知过大柱国吧。” 陆沧道:“要是这两日报就迟了。赤狄战败的第二日,军中就放了信鸽。” 她的身子贴近一寸,吐息触在他耳边,又痒又热,“夫君所说的夫人,是正是侧?是否也要写封信,回了大柱国一番好意呢?” 不待他回答,她的右手就攀上他的肩,琉璃珠似的眼里有不加掩饰的渴望,压低嗓音:“我迟早要跟夫君回燕王府,没有名分,我不甘心。夫君答应让我今后不受欺负,可我心中仍旧不安,我兄长谋逆而死,父亲被就地问斩,到了燕王府,別人会怎么看我?思来想去,若要在王府內过得安稳,就必须拿到朝廷的印册,把名字写在宗室玉牒上,每年拿定额俸禄。我委身於夫君,助夫君熟悉本地公务,又將家里的秘密吐露给夫君,再无底牌,夫君是个磊落的英雄好汉,眼下就当著这两位大人的面给我个回话——到底能不能向朝廷请封?” 陆沧偏头避开她的呼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股甜丝丝的杏仁味儿愈发浓郁,仿佛从鼻腔沁到了喉咙里。 ……献城时她也提了要求,要做正妃,不做小。 她的盘算在情理之中,有所付出,就要图回报。成了亲的妇人还能有什么企图?总归是思考那点儿后宅之事。 不过他倒挺喜欢她这回的坦荡,有什么条件,要什么东西,就直说。 他只想了片刻,便应下:“好。不过陛下和大柱国的决断,我不能左右。” 此话一出,叶濯灵便知他还没来得及给大柱国回信致谢,悬著的心落下了,得寸进尺道: “我要看著夫君写奏书,我说的词儿,你能添的就添,不能添的就不添,我绝不逼你,两位大人可从旁监督。写完后,请夫君让朱柯统领快马加急送往京城,不用信鸽,以示庄重。另外,我还要请夫君写两封信,一封给家父烧去,只需说明夫君不会欺辱我,会保我一世荣华富贵,加盖私印;第二封给百姓,贴在云台城门外,告知民眾夫君娶了我,接管了韩王府,是朝廷派来理事的,加盖柱国將军印、燕王玉印,落正楷的款。” 她这一大段话顺溜地说出来,看似从容不迫,却暗地里出了一背汗,心里直打鼓。 ……她自己都觉得要求太多了,也不知他能不能按她的心意走。 出乎意料,陆沧又快速应道:“好。但朱柯不能去,我的柱国將军印不轻用,可换为征北將军印。” 他目中露出些许讚赏,这送上门来的夫人思虑还怪周全的,知道让他向三方宣告,胆子也大,最难得的是不忸怩作態,过了头两天,性子就直爽起来了。 著实是个可造之材,或许以后忙碌一天回到府中,能同她聊聊朝政军务。 朱柯和时康站在门边,竖起两双耳朵,听见郡主在王爷怀里左一个“我要”、右一个“我还要”,而他们王爷则立马应了,耳根子软得和棉花似的,哪有半点在军中杀伐果断、大局在握的样子? 这还了得?! 下一步她要当玉皇大帝,王爷是不是也要在箭上绑个火蒺藜把天炸开? 第13章 激將法 朱柯压下不满,笑道:“郡主看重小人,是小人的福气。不过小人在军中有实职,不好离开王爷,让別的校尉去送信吧,小人拨他一匹最快的马。” 叶濯灵“啊”了一声,抱歉道:“妾身不知,只是看统领每日隨侍殿下,定然是殿下身边最信任的下属、燕王府不可或缺的顶樑柱,让统领亲自去京城,旁人绝不会看轻这封信,我日后怎样,全仰赖它了。” “郡主过誉。” 嘴这么甜,怪不得王爷喜欢,定是夜里夸了他。朱柯暗暗感慨。 陆沧道:“朱柯说的是,我与你换一人。” 叶濯灵很为难:“那叫谁去送呢?此事对我至关重要,非得找个办事不出错、又得夫君信重的。” 时康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抬头望向陆沧。她的视线在少年身上停了须臾,轻飘飘地撇开了。 这遗憾的眼神犹如一根刺,扎得时康心里又酸又气,脑海中不期然迴荡起昨日采蓴拍到他马腿上的马屁: “独独把大人留下,叫其他人跟去巡城…… “连看锅都亲力亲为…… “有公差要事,定都交与大人办,大人年纪这么轻,真是前途无量……” 他不就是年纪小了点吗?王爷这个年纪都贏了五场仗了!他承认自己没有朱柯稳重,也没有王爷带兵打仗的天赋,可他头一次跟王爷出远门,不是为了在厨房里看锅端菜的! 虽然他才十七,可武艺已经比其他男孩儿强多了,送一封信、说几句漂亮话还是绰绰有余的,见了京城的大人物,也不会紧张得支支吾吾给王爷丟脸,他凭什么不行? 郡主凭什么就认为他不行? 叶濯灵见鱼上鉤了,露出一副瞭然的表情,“夫君,我见时大人年纪太轻,还是……” 还没说完,时康就“扑通”往地上一跪,以额触地:“王爷,小人愿快马加鞭把信送到京城!王爷这次带出来的那匹『追羽』,因是我將它餵大的,它赏脸让我骑,有了这千里马,便可在十日之內赶到京城。大柱国若是见到我,我必將为王爷和郡主美言,他们若让我带话回来,我半个字都不会忘,请王爷將此重任交予我,让我去京城见见世面。我快去快回,绝不敢在路上耽搁,就是丟了脑袋,也不会丟了这封信;就是忘了爹娘,也不会忘了京中让我带的话!”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隨即“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陆沧哑然无语,过了一会儿,嘆道:“何必如此?” 送信在叶濯灵看来是天大的事,在他眼里却没那么重要,完全可以回溱州再为她请封。也正因没那么重要,所以他不肯让朱柯去,本想找个校尉,这毛头小子却耐不住了。 也罢,反正仗打完了,也没什么时康能帮上忙的事情,就让他去吧。他的身份是燕王府心腹,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代表主人送信倒也合適。 陆沧挥手准了,“你再带一人,以防闪失。” 与其求快,不如求稳。 朱柯在心中翻了个白眼。 初出茅庐的孩子大抵都有这个通病,总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抢著做活儿。万一没做好,得罪的可不只是郡主一人啊。 等他熬到自己这个年纪就知道挑活儿了,能不乾的就不干,只做不得不做的,否则要么累死,要么就被別人给阴了。 ……都是血泪教训。 “既然夫君这么说,那就拜託时大人了。”叶濯灵歉疚道,“本应给大人银子做盘缠,但妾身实在凑不出来,真是……” 时康急忙表忠心:“小人为王爷和郡主办事,是天经地义,怎敢收您的银子?军中自有路费。” 叶濯灵夸奖道:“有道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大人前途无量。” 陆沧也不好挫伤这小子的信心,语重心长地勉励他:你自小在府中长大,我知道你身手好,头脑也灵光,军中除了朱柯,难找出像你一般可靠的,所以放心把此事交给你。我不担心你待人接物吃亏,只是京师繁华,比別处不同,切勿流连忘返。” “是!” “我现下写毕,你明日清早上路,回去整理行篋吧。朱柯,你去松风堂等我。” 虽然叶濯灵说让两个护卫旁观,但陆沧不以为然。这二人都没读过多少书,文字功夫欠缺,是看不出什么来的,留下无用。 他不喜拖延,拿了张竹纸,把紫毫笔塞进她左手,低头附耳道:“如有疏漏之处,请夫人及时雅正。” 说罢便握住她的手写起来,略无停顿,笔尖刷刷勾出一列字跡,端方严谨,点画峻厚,乃是极清贵的一手正楷。 叶濯灵本以为他的笔势该雄浑恣意,却意外发现这字竟透著点儿秀气,每一个都工工整整、大小相同,就像比著尺子写出来的,果然他还是被家中当作儒雅世子来教养,而非是个纯粹的武夫。更让她惊讶的是他观察入微,摸到她手上那一点薄茧,就知道她也能用左手书写,连问都没问。 ……越发觉得这禽兽不好对付了,得速战速决。 一走神,纸上就多出十几个字,她轻挠一下他的指腹,他停下来:“嗯?” 咫尺的距离,无论说什么都是耳鬢廝磨。她仰起头,对上他狭长的眼睛,这样霸道凌厉的一张脸,却偏偏生了双桃花目,不笑的时候,眼尾和唇角也微微上挑,看起来像……像在打很坏的主意,若是笑起来,就显得更坏了。 叶濯灵可以自己坏,却很看不得別人坏,把阴险的主意在肚子里过了几遭,轻声道:“夫君可添上『不伤城內百姓』之句。” 他望著她,勾唇笑道:“可见夫人心系苍生,都提过三回了,我这便添上。” ……看起来真的很坏! 她垂下眼,又简短地说了几句,语气庄重肃穆。陆沧从善如流地一一添了,很快写讫,从前到后重读一遍,確认无误后押了名字,鈐了燕王印。 信是回给大柱国的,他先拜谢了段元叡赐婚,再言此女温婉贤淑、深明大义,愿为一州之百姓委身於他,欲请陛下看在她弃暗投明的份上,裁定命妇品级、赐下印册。此外还写明他收缴了韩王私藏的兵械,宽恕了韩王府无辜的僕从,此地百姓深受朝廷恩惠,披恩戴德,情愿受他管束,希望朝廷暂封他一个刺史,好使唤得动下级官吏,等时机成熟,就派新官来替他。 左右都没什么可指摘之处,他將纸折好,塞进函中封上火漆。写完了这封,他又顺手写了其余两张文书,按商量好的盖印章,对於这两张纸,她倒没有任何异议。 叶濯灵待他全部写完,將那封给父亲的信叠好塞入袖中,又是给他倒茶,又是给他吹凉,声音不自觉带了一丝雀跃:“夫君累了,今夜请早些休息。” 陆沧执起瓷杯,水汽氤氳间,心头莫名生了丝怪异,却说不出哪里不妥。他扳过她的脸,细细端详,试图从她眼里找出蛛丝马跡,“夫人满意了?” 她点头。 “今晚夫人可否与我共枕?” 她的脸腾地红了,可神情只是害羞,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推拒。他用拇指抬起她略尖的下巴,目光锐利地审视,似要看到她骨头里去——她长了双偏圆的杏眼,脸盘子又小,耳朵在阳光下透著点粉色,不勾引人的时候,总显得天真无邪,只要一撇嘴一掉泪,扔到大街上都有几个路人心疼。 ……看起来很乖,很无辜。 叶濯灵被他这么盯著,寒毛直竖,心想这禽兽不会看出猫腻了吧,赶紧使了个苦肉计,楚楚可怜地把脸从他手里挪开,羽睫扑扇两下,极小声地道: “夫君弄疼我了。” 脂玉般的下巴上赫然多出一道红印。 陆沧僵了一下,他没用力啊? ……皮也太薄了。 他不是傻子,听出这是一语双关,“嗯”了声,淡淡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同床。我见你走路腿打颤,怕你恼我,不让我进屋睡。” 叶濯灵最恨他装模作样地体恤,他昨日满口答应轻著来,把图册翻得哗哗响,弄完一回就道歉说重了,要找更轻的样式,如此这般来了三回,晚饭时辰都过了,她在床上一边哭一边吃他餵的鸡腿和泡饃,连吃了两大碗。 “妾身不敢。”她幽怨地道,“莫说这王府,连整个云台城都是夫君的了,夫君想在哪儿睡就在哪儿睡。” 陆沧笑了笑,“好。夫人稍作歇息,我还要吩咐几个將军,用完饭再来陪你。” 她一点也不想让他陪。 可话一出口,就变成了:“妾身等夫君回来。” 他收拾好桌上的笔墨,搀著她出屋,她不要他送,支著打颤的腿消失在院门处,丁香紫的身影被松枝遮挡。 翌日黎明落了小雨,到晌午方停。短短两天之內,西北风已將青草染黄,院中几株桂树凋落了一地碎金残红,冷香疏淡。 时康卯时便带著一名校尉骑马离城,临行前將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扫得乾乾净净,拍著胸脯说自己必不辱使命。 陆沧午后得閒,趁朱柯不在,去护卫房中转了一圈,把时康的褥子一掀,轻而易举地发现了五本不到巴掌大的小册子。他知道时康从军带了几本用老鼠鬍鬚蘸墨抄的书,宝贝得很,地位和乾粮差不多,他虽好奇,却不方便问,免得少年惴惴不安。 他每本都翻了几页,里面写的全是些江湖軼闻,不是谈情说爱就是幻术骗术,还夹杂著一些未婚的正经男孩子不该看的內容,只会助长歪风邪气,他不禁连连嘆息,到了时辰便去松风堂议事。 昨日他和眾人商量该如何聚拢本州民心,今日则要商量如何平乱,流民军必须儘早收编,否则成了气候,朝廷要花更大的本钱去打仗。 申时刚过,四个副將和段珪已经到了,只少一人。段珪即使看不惯陆沧,也对缺席的副將十分不齿,他一个京城贵公子,就算再怎么摆架子,也不敢在主將出席的场合迟到,便挥手叫一个士兵去找人。 “还要我们等他?”他不悦地对陆沧道,“挽潮,要是父亲在,华仲哪敢迟到?他分明是看不起你。” 陆沧没把段珪的挑拨离间当回事,在主位上不动如山,“今日该他巡城,这会儿赶来需要时候。” 又等了半刻,眾人听得门外叫道:“华將军到了。” 小兵引著人从门外进堂,只见华仲披甲佩刀,黑脸上掛著汗珠,不敢直视堂上,大步走到屋中单膝跪下,右手撑地行军礼: “小人来迟,请王爷责罚。” 只要不在军营里,陆沧对手下就没什么脾气,“坐吧。” 华仲舒了口气,起身道:“听王爷有召,小人就骑马从城西边赶来,让大伙久等了,该死,该死。” 段珪讥讽道:“你巡城不该申时前回来么?耽搁到这会儿,难道碰上要饭的了?” 华仲擦擦额角的热汗,“少將军教训的是。小人策马急了,到王府门口被泥水溅了一身,换了套乾净衣物,盔甲一卸一穿就费了功夫,下次再不敢了。” 段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坐下吧。” 他发了话,华仲才敢坐,坐下又朝他拱手称谢。 陆沧不多废话,让小兵摆出堰州地图,用木棍点了几处关卡,与將领们一一说了谋划。最大的一支流民军有三万人,数量远低於朝廷军,只有熟悉本州地形一个优势,他意在不费一兵一卒招降,问各人的看法。 將军们挨个建言献策,他听完沉思不语,许久后问段珪: “廷璧,你既想把流民军全歼,可算过要带多少兵?” 段珪自信道:“只需一万,乌合之眾何能敌咱们天天操练的精兵?” “就是这群乌合之眾,在半月內直入州治,將衙门洗劫一空,把上一任堰州刺史活活用马拖死。”陆沧沉声道。 “那更得给他们顏色看看,否则真当朝廷无人呢!这样狼子野心的刁民,收编进来只会乱我军心,我们是缺那三万人的?” “我军从草原归来,折损了五万人,紧跟著又打硬仗,士兵难免疲惫。一则三万人不少,收编可弥补损失;二则流民都是本州人士,收了可显朝廷恩德,亦可用他们来打击其余小股流民军势力。” “挽潮,有你在军中,不费吹灰之力便可破敌。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折了五万兵,回京谁还能说你不成?他们有胆子杀刺史,就有胆子杀別的官员,不可留啊。” 陆沧道:“据城中百姓所言,堰州刺史贪酷成性,民眾恨不能生啖其肉,流民军杀了他,州內人人拍手称快,若换清官上任,定不会落得此般下场。全军为上,破军次之,我意已决,廷璧无须再言。” 段珪猛地站起身,拧眉冷声道:“那你何必问我的意思?” 第14章 紫金参 两人僵持著对峙了一会儿,段珪“呵”地笑道:“在关外我要守,你带著三千骑兵衝锋陷阵,差点被毒箭射中要害,还是我稳住军心。这回我要打,你说要招降,罢罢罢,总归是我不懂这些,叫內行人看了笑话。” 陆沧大感诧异,他稳个什么军心?砍了韩王的脑袋就叫稳住军心?此人当真没有半分自知之明,要不是自己勒令知情者不可泄露半个字,他越殂代皰的事一旦传到京城,不但言官要弹劾他,他爹也要把他揍个半死。 旁边的將领们都劝道:“少將军不可意气用事,王爷说的有理。” 段珪忍了这几月,实在忍不下去了,“既然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我在这儿著实多余。反正我也跟你去邰州平了虞旷的叛乱,去草原打退了赤狄韃子,该回京和父亲交差了,明日一早就带人启程。” 他活了二十一年都没这么憋屈过,父亲拨了他两千名国公府兵,让他跟陆沧学些实战兵法,可人家根本不把他放眼里。他也是熟读兵书、能文善武的青年勛贵,在京城子弟里算拔尖的了,但眾人都能看出陆沧只是碍於父亲的情面对他和气,连个“少將军”都不叫。最令他窝火的是这群老將都向著陆沧,到这时还说他“意气用事”。 此举正中陆沧下怀。段元叡的亲生么子不能得罪,他故意同这纸上谈兵的玩意唱反调,就是想逼人主动走。 段珪整天在他这里蚊子似的哼些没用的,还心高气傲不听令,上次趁他中毒昏迷,私用他的行头擅自行事,下次还不知会捅出什么大篓子。他一路上带著这小子,不能打不能骂,別提有多烦。 陆沧做出个挽留的样子:“廷璧,我无意冒犯你。我们在堰州最多停留三月,到那时你和我们一起回京,岂不更好?” “不必了。” 段珪越看他越不顺眼,在草原上事事听他的,这会儿没有敌兵要打,还听什么? “你身份贵重,两千府兵太少,若遇上流民军,恐有危险。”陆沧道,“我已说要招降不战,你可带一半士兵回京,大柱国训出来的兵驍勇善战,我留五万人威慑流民军已够了。只是我適才得到消息,云台城有一处地窖,里面藏有军械粮食,今日天晚了,需你等明日一同开仓取物,做个见证,后日再上路不迟。” 地窖? 段珪觉得新鲜,肯首道:“那便后日。诸位將军,谁愿隨我先回去?” 五个副將面面相覷,过了半晌,一人出列:“末將愿跟少將军走。” 华仲瞅瞅他,起身道:“小人也愿。从堰州回京的路小人隨大柱国走过两趟,识得捷径。” 陆沧爽快地把这二人和段珪一道剔去,“官道不太平,你等路上小心。原定一同回京,目下有变,我手书一封给义父。” 段珪怕他写对自己不利的字句,忙道:“不必了,我派信使同父亲说也一样。挽潮,我虽与你意见不合,这点气量还是有的,不会回去说三道四。” “也好。” 今日的事议完了,帐下又走了一个刺儿头,陆沧不想管段珪的小算盘,心情放鬆,端著茶托往椅背靠去,望著鱼贯而出的眾將,忽问: “华將军,你的伤怎样了?” 前日见时,他的胳膊还有些抬不动,今日就能顺畅行礼了。 华仲愣了一下,在门边停下脚步,“多谢王爷关心,军医说是因为天气阴冷,气血不畅,小人这两日吃饱睡足就好多了,只是夜里有两个时辰发僵。” “能挥刀便好,务必尽心保卫公子。”陆沧嘱咐他。 出了松风堂,彤红的夕阳掛在树枝上,秋风一吹,黄叶遍地,园中甚是萧条冷清。运柴的板车从角门进来,两个侍女向將军们娉婷施礼,脚后跟著一条白影,走走停停,小脑袋四处张望,衝著眾將“汪”地叫了几声,媚眼如丝地扭著腰从他们身边擦过,大尾巴左摇右摆。 雪狐难得一见,还是这么通人性、脸长得这么漂亮的,大伙儿都稀奇,有人开玩笑:“华老二,你在城里莫不是偷吃肉了,身上沾了油荤?这狐狸精冲你摇尾巴呢,想是要魅惑你。” 华仲尷尬道:“別乱说,王爷最忌讳手下动百姓私產。” 他从雪狐身上收回视线,编出个理由:“许是……” 话未说完,却见月洞门外一人去而復返,正是段珪:“你们都散了,华將军,你隨我去房里说话。” 华仲顷刻间出了身汗。 副將们住在年久失修的下房,虽屋顶漏风墙根开裂,地方倒还宽敞,一人占一间。华仲的屋子在最南面,挨著后花园的墙,屋內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一床一橱,墙角放著一架炭炉。 段珪望著炉下积的炭灰,径直走去,揭开铁壶的盖子,里面的水尚温,色泽微青,他深深一嗅,微苦的药材气味带著丝菌类的清香,十分特殊。 他是金玉堆里长大的人,当下便认出壶里煮过北疆有名的特產“紫金参”。这种人参是大补之物,活血化瘀功效奇佳,更能补足阳气、延年益寿,若是濒死之人服下,能吊半个月性命,不说京城的高门贵胄,就连皇宫里也常派药材使去寻。但它极为稀少,长在乾旱的悬崖峭壁上,十年才能长成手掌那么大,八两重的宝参五十两金子也打不住。 这样的宝贝,竟让华仲悄悄觅得了,若非有校尉看见他在房中煮药,陆沧又问了一嘴,段珪著实想不起来要一探究竟。 华仲紧张得手足无措,“少將军,这,这是……” 一道白光驀地从右方袭来,他下意识“唰”地拔出佩刀,举臂格挡,对方的匕首却在一寸之外停下了。 “华將军,看来你这紫金参没白吃啊,你的胳膊已经痊癒了。”段珪冷笑一声,收回匕首,“还说不敢动百姓的財物?不会是动过了,怕王爷发现才自请跟我回京吧。韩王府穷得叮噹响,仓库里可没有这样的好东西。” 华仲汗流浹背,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 “你不用揣测是谁发现告诉我的,都是段家的將领,有什么动作瞒得过我?”段珪语气一转,和和气气地道,“如实招来,我还能当不知道,不告诉王爷。” 华仲听到这,便知告密者只知他煮了人参,却不知人参从何处来,定了定神,往地上一跪,磕了几个响头,囁嚅道: “小人该死,私用这等珍贵药材,只望少將军开恩,不要说与王爷知晓!前日小人巡城时胳膊发疼,想著军中的好药都用尽了,何必再去麻烦军医,便离队去了家药铺。铺子主人逃亡而去,只留了个病懨懨的小妾在床上。我问她可有良药,她先是嚇得战战兢兢说不出话,再推说没有,可若她没有,那把身子骨怎得支撑到现在?我最后拔出刀来——我真的只是嚇嚇她,没动她一根头髮,她便只好將藏起的两根小紫金参给了我,哭著说这是主家留给她的活命之物。” 段珪听罢,拊掌哂笑:“原是这么强要来的。你也不早说,我那里有颗紫金参炼的药丸,你若开口,就给你罢了。” 他忽地变了脸,目光一寒:“只有两根?” “小人怎敢少报数字!”华仲急急道,“我做了这事,怕人知道,在药铺生嚼了一根二钱重的,昨日又煮了一根三钱的,今日將参汤喝了一半,原想明日再喝另一半,喝完世上便无人知晓了,少將军若不信,可在我房內搜。” “那女人呢?” “昨日巡城时,几个邻居老汉將她抬出来埋了。少將军,我对天发誓没有动她,也许她命数到了……” 就算那女人全家都死绝了,段珪也不关心,只是顺口问问,也不管他是发誓还是放屁,把头一点:“好了,你起来吧。我可以不告诉王爷,但你著实糊涂,一口气吃了两根参,生怕別人看不出你有灵丹妙药!他们若问起你,你就说是我给的,只是……” 他压低声音:“回了京,日后陆沧有使唤你办事的时候,你需先报知我。” 华仲听懂了,连连叩首:“小人是段家的人,凡事定以大柱国和少將军为先。” “让你起来就起来,大小也是个將军,没点骨气。” 脚旁躥过一丝凉风,也不知是哪里漏进来的,段珪理了理衣襟,对这间灰濛濛的下房很看不上,皱了皱眉头便转身离去。 华仲把门拴上,长舒一口气,望向刚才自己站的墙根。 那里有个小洞,用秸秆填著,隱隱可听见外头风声呼啸。 他走过去,在里头摸索几下,小心翼翼地拈出秸秆上缠绕的一丝白毛,放到烛台上烧尽了。 松风堂耳房。 “王爷,那紫金参確是抢来的,华將军违令了,段將军还替他隱瞒,以此为要挟,让他夹在您和段家之间当细作。”朱柯稟道。 陆沧屈指叩了叩桌面,他发现华仲的伤势恢復快得出奇,本想让朱柯私下询问,没想到段珪捷足先登,於是朱柯大胆地自作主张,使了个事半功倍的法子——听壁脚。 段珪谨慎,进房前先看了看周围,確认无人,可他没想到朱柯从花园翻墙过来,躲在檐下的水缸后,把耳朵贴在墙上听了个八九不离十。 古人有约法三章:杀人者死,伤人抵罪,盗窃判刑。陆沧从十五岁起跟著段元叡,头三年就把围城屠城、掳掠奸.淫、火烧水淹等各种惨绝人寰的场面看了个遍,他十八岁开始自己训兵,便严控军纪,就是百姓把金子撒在大街上,也没有一个士兵敢去捡。可这回大柱国为了捧著段珪,拨给他的都是段家的兵,军中出了违令之事,是他意料之中却难以处置的。 要是小兵还罢了,按军法该罚就罚,偏偏华仲是段氏的副將,跟了段元叡多年,罚他就是打段家的脸。他在战场上救了华仲一命,本想拉拢此人,可段珪先卖了人情,现在华仲死心塌地跟著段珪,后日就要回京。 他想了想,对朱柯道:“我入城前发过誓,军士夺百姓私產,必按军规处置。你派人去药铺查探是否为真,若真死了人,按军户家眷的份例打点后事,不声不响地做,华仲先留著,待我日后寻个由头办了他。” 又问:“时康那几本书,是你让他留下的,还是他自己留的?” 朱柯便知上峰来查过营房,如实道:“我叫他不要把话本子带著,他说他就算每晚只睡一个时辰,也要看上一页,不看也要摸一摸翻一翻,这样才觉得自己是个大活人。我只好让他带了一本,其余的留下保管。” 手下没有因为看小说话本而荒废本职,陆沧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不过还是发自內心地感慨:“如今的孩子,和我们当年真不一样。我那时从军,做梦也是箭雨刀山,上头的將军让做什么就得做什么,他倒好,干完了活儿,还能抽空想个风花雪月。” 朱柯附和:“可不是嘛,我这种三十好几的,想教训他吧,又觉得他还小,能快活两年也是好的。等他官位上来,要管的多了,可就不能逍遥自在咯!” 陆沧又道:“你年长,平日多教导教导他,有些书看了对身心无益,反引出许多杂念来。却也不要劈头盖脸地责骂,尤其不可在外人跟前骂他,得缓著说,给他留面子。” 朱柯点头称是。 太阳落山,西天红霞渐褪。两人用完饭,从后门出了松风堂,陆沧回西厢去,走到廊下,看见小雪狐从阶上躥过,一眨眼就没了影。 他心中好奇,明明刚才它是在窗下的,怎么不见了? 待走过去,他才发现墙角有个小洞,宽度连狗都进不去,汤圆只比猫大一点儿,正好能钻入。狐狸生性爱打洞,以前他在山里打猎,顺著洞能揪出一家老小,还有它们囤的过冬粮,赤狐幼崽的眼睛有层蓝膜,成年后变褐,白狐则是黑眼或棕绿眼,像汤圆这个年纪身量这么小的狐狸他还是第一次见,似乎是娘胎里带的毛病,长不大,三岁了耳朵还是粉色的。 暖阁里的叶濯灵正捧著碗扒饭,天知道厨房从哪儿弄来的粳米,她都不记得多久没吃过稻米饭了,整天粟米麦粥,吃得脸黄牙酸。汤圆闻到饭香味,在湿布上自己擦完四爪,跳上凳子像人一样端坐,两只圆杏眼盯著那盘油渣炒菘菜,粉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巴,淌下一缕口水。 叶濯灵一勺接一勺,把焦黄酥脆咸津津的脆哨嚼得咔嚓响,就著甜滋滋油汪汪的菜叶,狼吞虎咽吃完了一碗饭。她把另一个青花碗拿来,用勺搅开碗底雪白的猪油,又执起小瓶,往晶莹剔透的米粒上浇酱油,就著炸焦的葱丝囫圇一拌,热腾腾的香气飘摇而上,汤圆的脖子也越伸越长,眼神都迷糊了,嘴边的鬍鬚抖动著,但仍没有抢食,只是发出嚶嚶的恳求声。 “你就给它吃一口吧。” 陆沧从外间掀帘走来,看到小狐狸急得啪嗒啪嗒直跺脚,想到自家那只被母亲宠上天的狸花猫,不由替它说话:“当主子养的畜生,和野外谋生的不同,生来就娇贵。” 叶濯灵吃得太投入,竟没发觉陆沧进屋,冷不丁听到他说话,嚇了一跳,“呃”地打了个嗝儿。 她赶紧捂住嘴,耳朵红了,小狐狸咧开嘴,发出“啊哈哈哈”的尖细笑声,夜里听去甚是诡异瘮人。 “你笑什么?” 她气得把汤圆抱到腿上,捏住它的嘴筒子,狠狠揉它肚皮上的软毛,抬头对陆沧道:“夫君怎么不知,狐狸进了人家,就和狗一样,比它地位高的没吃完,它就不能动嘴,否则下次就敢从你碗里抢食,说不定还要咬一口。” 她掰开汤圆的嘴,给他看四粒白莹莹的小尖牙:“你看它牙多尖,咬人就要见血,我都不敢给它餵生肉,怕返生了。” 陆沧在她身边坐下,也揉了一把汤圆软乎乎的肚皮,用手指蹭著它的下巴,“它脖子上掛的是什么?” 那一瞬,叶濯灵呼吸一窒,犹如遭了个晴天霹雳,全身的血都冷了。 她竟然忘了把那个东西取下来! 第15章 露绝活 他的声音迴荡在耳畔,在脑海中四处乱撞。 天旋地转间,胃部一阵痉挛,刚吃的饭顺著食道返了上来,她痛苦地捂住胸口,眼花繚乱地站立起身。汤圆被嚇到了,顺势跳下地,在她脚边不安地转圈。 陆沧不料她突然想吐,赶忙扶住她,给她拍背顺气,拍了几下,她用手撑住他的肩膀,喘了几口气,缓缓坐下,颤著手指向茶杯: “水……” 他把杯子递到她嘴边,她灌了几口,又缓了片刻,终於咳嗽数声,哑著嗓子道:“夫君见笑,我噎著了。” 她正好好地说话,怎么就噎到了? 他有些奇怪,可看她这样,確然是胃里不舒服,只能道:“这饭油腻,吃下去烧心,別抢著往嘴里塞,顿顿都照你这么吃,迟早要吃伤了。” 桌上只有一盘普普通通的菜而已,就是油重,猪肉放在京城或他的封地,富人们根本不屑吃,何况是油渣?这丫头可怜巴巴的,风捲残云吃掉一碗多,可见平时餐食根本没几两油水,拿猪油拌饭当个宝。 怪不得这么瘦,抱在怀里都有几指宽的空余。 “等堰州的事情一了,我就带你回溱州,你想吃什么儘管说,我让厨子好好整治,一顿五斤肉、十只鸡也不是问题,先委屈夫人这阵子。” 陆沧从地上薅起小狐狸,將它四脚朝天放在腿上,汤圆不適应地蹬爪子,尾巴夹紧了,张嘴咬他的手腕,没敢下死口。 这话倘若从別人嘴里说出,叶濯灵定要感激涕零,可偏是他说的,她的注意力全然不在这上面,冷汗涔涔地盯著汤圆脖子上掛的小荷包。 “你这是拿什么做的?我从未见过这样的荷包。”陆沧好奇。 她强作镇定:“我娘来自草原最西边,她教过我用骨针编织物件,比牧民打毡子简单多了。我得空就用汤圆掉的毛捻线,织个小玩意儿。” 狐狸毛织出的荷包又轻又软,还有弹性,能装比它大一点的东西。袋口串了条细绳,她早晨掛上去的时候,口是紧紧收著的,这会儿略有放宽,袋中微微鼓起。 里面的东西被人拿走,塞了个新的。 叶濯灵的心狂跳起来,那人往里放了什么? “原来如此……草原最西边,那就是赤狄的处月部了?” “嗯,阿娘是被人贩子卖到大周来的。”她极力绷著声线,不让他听出气虚。 陆沧的手指就要撑开荷包,而她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眼睁睁地看著他撕破她的偽装…… 不,她不能死在这儿! 她不甘心功亏一簣! 叶濯灵暗暗握紧拳头,指甲在掌心嵌出印子,这一刻的焦躁惊慌无人知晓。她不能表现出来,她还要装成若无其事,好像里面装的是个清清白白的小萝卜…… 不对,也许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就是清清白白、於人无害的呢? 也许是枚铜板、是个佩饰,反正不是她塞进去的那张纸,也不是她塞进去的值钱的玩意! 那人看完纸上的字,应当烧去,肯定不会留著,值钱的玩意他拿到手就不会捨得奉还! 可要是別的能泄露身份的东西,该怎么办…… 陆沧把荷包中的东西掏了出来,原来是一张揉成团的黄麻纸。 这动作发生在瞬息之间,可在屏住呼吸的叶濯灵眼里,漫长得像一个时辰,那张黄色的纸一入眼,她只觉天要亡她,胸中爆发出一声吶喊,隨即眼前发黑,若不是撑住桌子,就要从凳子上滑下去。 还有希望。 她绝望地告诉自己,还有希望,也许那不是她写的信。 ……可上面写了什么? 那个人为什么要写信回她?按她说的给汤圆扎个小辫子就好了呀! 多此一举!画蛇添足!武夫,烂泥扶不上墙的武夫! 她想到信中內容,定睛看汤圆,这一看,犹如天崩地裂,死期將至——她没在汤圆头上看到小辫子,尾巴上也没有! ……是拒信。 她僵在凳上,摇摇欲坠。 陆沧望著她,不动声色地展开纸,她嫻静地微笑,嘴唇苍白。 “夫人是否要去床上躺著?” “不用,坐坐就好,饭菜克化得动。” 陆沧对她过分难看的脸色不免担忧,垂眸一瞧,却不禁笑了,把皱巴巴的纸平摊在桌上: “看你心疼柴火,却忒浪费纸张,这么大一张纸,只写了一个字。这是什么意思?” 叶濯灵本来快要厥过去了,听他这样说,仿佛抓到了救命毫毛、接到了久旱甘霖,鼓起勇气往纸上看去—— 只见那黄麻纸上写了个七扭八歪的“善”字,再无其他。 善,即为好。 ……是答应的意思。 她提到嗓子眼的心臟“咚”地砸进胸腔,食道里堵著的米饭也滑进胃,悠悠地呼出口气,想要站起来抱汤圆,可双腿软绵绵的,已是出了一身虚汗,手都抬不起来。 老天爷跟她开了个刀尖上的玩笑,所幸她没自暴自弃,所幸她坚持到了最后关头! 叶濯灵重新振作起来,將茶水咕嘟嘟全灌下肚,顾不上仪態,用手背抹抹嘴,强打精神嗔怪道: “谁叫夫君给汤圆剪了指甲!它討人嫌,没了防身的长处,还不被人拎去做围脖?所以我把这个护身符找出来掛上了,想让它收收野性,与人为善。这黄纸上的『善』字开过光,我给它念了三遍《莲花经》呢。” 陆沧皱眉:“这不是你的字。” 他今日写信的时候,她改了一两处,字跡娟秀小巧,不似这般难以入目。 叶濯灵拍手道:“夫君好眼力!夫君走南闯北,可曾见过飞禽走兽写字?” 陆沧奇道:“我只在京城见过南越进贡的象用鼻子画图,你这狐狸也能写字?” 她心想这就是他孤陋寡闻了,聪明的狗经过训练,都能凭记忆在沙地上扒拉出简单图案,何况是汤圆这么天赋异稟的狐狸精? “我让它给夫君露一手绝活!复杂的字它不会写,护身符的字是我握著它的嘴写出来的,所以显得歪,简单的它会写几个,还会画押。” 她清清嗓子:“小汤圆,上学了。” 汤圆从陆沧手里脱出,在桌前规规矩矩地坐好,没等她喊口令,就流畅自如地完成了作揖、转圈、臥下、打滚、害羞、装死等一连串动作。 叶濯灵想展示的是汤圆对她服从,结果这孩子爱显摆,一股脑儿全做了,很有自己的想法,眼神就粘在菜盘上。 她用筷子夹了一粒油渣,在水里涮去咸味,拋给汤圆,“好狗,好狗,坐著別动。” 汤圆得了奖励,昂首挺胸,两只眼睛弯成月牙。 “喜不喜欢吃这个?喜欢,给左手,不喜欢,给右手。” 汤圆伸出左爪搭在叶濯灵手心。 陆沧看得频频点头,狐狸居然也能当猎犬训,“当真奇了。” “雕虫小技,不足掛齿。” 叶濯灵站起来,因为方才太紧张,腿麻了,便在地上跺了两脚,走到橱柜前取出一碟印泥,又拿了一根三寸长的白毛笔,蘸了墨,让它衔在口中。 “这是用它的尾巴毛捻成的笔,可好写了。” 她骄傲地摸摸小狐狸的头,把一张大纸铺好,四角用石头镇著,命令: “汤圆,考试了,快写名字。” 小雪狐专注地望著她,歪了歪脑袋,叼著笔一口气在纸上连画了三个不规整的圆圈,一字排开,然后踮著脚尖走回第一个圆,在下面画了一横一竖,是个“十”字,再在圆里竖三笔横两笔,成了个潦草但可大致辨认的“叶”字;紧接著它在第二个圆上方画了三条歪歪扭扭的竖线,又在圆里加了一横,这是在碗中散发热气的“汤”;最后一个圆什么都不用添,它的右前爪踩进印泥,“啪”地在落款后盖了个鲜红的梅花印,尾巴尖轻轻摆动。 叶濯灵又丟了一粒油渣,汤圆敏捷地跳起来吃了,表情洋洋自得。 这一跳,她差点“哎呀”叫出声来——狐狸背上甩出个什么东西,掉到地上,是条白色的丝线,只有一根小指长。 这不会是…… 那人给汤圆扎辫子的线! 秋天到了,它背上新长的毛特別浓密,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有一小撮毛被白线扎了起来。 谁扎辫子往背上扎啊? 叶濯灵气了个仰倒,她都快被嚇死了! 陆沧低头看著“叶汤圆”三个字,嘆为观止: “世上竟有如此聪慧听话的狐狸,你教了它多久?” 提起这个,叶濯灵一把辛酸泪从心底往外冒: “从它断奶就开始教,教到去年冬天,终於能写全了。” “但它只是靠记性画出来,不理解含义。” 这话她就不爱听了,他要求也太高了吧!要是做他家狐狸,不得头悬樑锥刺股、苦读四书五经兵法谋略? “汤圆,一加一得几?”叶濯灵问。 小狐狸重新叼起笔,在纸上拖了两横。 她跪在地上,拿过笔写了“全”、“美”两个字,汤圆配合地在前面和中间加了两个“十”。 她又拉长声音:“咱们背《史记》,大楚兴,陈胜——” “汪!”汤圆大叫一声,把脚一跺。 叶濯灵满眼都是欣喜怜爱,將它抱到怀里,对著湿漉漉黑漆漆的鼻头“叭叭叭”猛亲了好几口,仰著脖子斩钉截铁地道:“简单的它都懂,它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小宝宝!” 她的语气自豪又轻快,带著一点儿稚气,哪有这两日哀婉悲慟的模样? 陆沧诧异之余,见四只一模一样的浅茶色杏眼紧挨在一处,脸贴著脸,齐齐望著自己,像极了窝里一大一小两只白狐在向他討夸奖,小的嚶嚶叫,大的化了人形会说人话。 他忍俊不禁,伸手將她拉起来,长眉一舒,揽过她的腰低声道:“夫人方才笑了。” 叶濯灵愣住。 她笑了吗? ……好像真是,刚才她太慌张,怕被他发现端倪,就下意识用笑容来遮掩。 她的脸色倏地沉下去,变回了那个出嫁从夫的柔弱郡主,垂首沉默不语。 陆沧道:“人生在世,应当多为自己而活。但愿夫人能早日解开心结,与我做个长久的伴,我观夫人思虑周全、御下有方,更兼胆大不怯场,口舌也伶俐,是个做谋士的料,只是欠缺阅歷经验。如若夫人愿意,我每晚可为夫人讲解兵书、说说各州的形势,日后於燕王府大有裨益。” 叶濯灵觉得这个事態有些不对劲,她是故意嫁给他来要他命的,他怎么满意得像白得了一个幕僚?还要按谋士来栽培她? 难道她勾引男人的水平就如此惨不忍睹吗? 她一时没想出对策,看他神情认真,不像开玩笑,面上犹犹豫豫:“这……” 陆沧引诱她:“我每晚都叫厨房送一碗猪油拌饭给夫人当宵夜,回了溱州,有的是山珍海味,都是北边这荒凉之地没有的好东西。” 听到那四个字,叶濯灵顿时炸了毛。 她以后再也不吃猪油拌饭了!该死的拌饭,把她香迷糊,差点误了她大事! ……可恶的禽兽,每晚都让厨房做这种饭给她吃,分明就是想让她长胖、变笨、给他下一窝胖乎乎的小崽! 然而她却只能轻声细语地回答:“夫君对妾身青眼有加,是妾身的荣幸。但妾身虽不守孝,却痛在心中,成婚三日就让妾身为夫君殫精竭虑,说实话,妾身做不到。” 陆沧就喜欢她的坦诚,“好,来日方长。等你想找点事做了,就同我说。” 叶濯灵又加了一句:“百姓贫困,我也不好日日弄些油渣、野鸡来吃,能吃饱就行了。” 陆沧否决:“这不行,你太瘦了,需吃得健壮些。” “夫君以为什么叫健壮?” 叶濯灵颇为好奇,从小到大她都偷著胖,只是因为有母亲的胡人血统,比城中一般的女子高半个头,看起来苗条,也就是打起仗来节衣缩食,瘦了几斤。 陆沧指指凳子:“能扛著它在院子里跑个来回。” 那祖传的凳子可是小叶紫檀做的啊! 叶濯灵已经数不清对少次对他说的话感到离奇了。 ……这禽兽,確確实实没跟女人打过交道。 第16章 探地窖 八月廿七,宜破屋、动土、纳財。 辰时浓雾渐散,三千士兵来到南城门外。云台城依山而建,北靠石山,南边有一片闹鬼的树林,传闻这里葬了一个杀人如麻的前朝將军,百姓都不敢来砍柴。时值仲秋,木叶凋敝殆尽,只留下黑黢黢的树干矗立在土地上,像一块块扭曲的墓碑,冷风穿行其间,发出鬼哭狼嚎。 按照从韩王府暗格里取出的图纸,校尉很快找到了枯树林西边的入口,距城门只有一百步,用一块刻有三角標记的大石头压著。撬动机括,沙地下陷,露出逼仄的砖砌甬道,士兵越往里走越宽敞,经过几个岔路口,不一会儿就到了韩庄王存放兵器的暗室。 正如郡主所说,这些兵器没被后人使用多少,清点后有三千枪盾、两千把刀、八百副完好的盔甲、一车火蒺藜和鸣炮响箭。士兵將能用的武器尽数搬离,生锈破烂的另作一堆,运到军中让铁匠融炼,继续往深处走,便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水池型仓储室。云台城地下土壤阴凉乾燥,当年修筑这里的工匠用草木灰和细沙垫在粮仓底部,四壁贴了草蓆,粗粗一数,堆叠如山的粮袋差不多是七千石的量,有被人搬动过的痕跡。 士兵一刀捅进袋子,黄澄澄的粟米像沙子一样流出来,保存尚好。 段珪等人皆嘖嘖称奇:“这韩庄王倒是会修东西,怕是把別人的墓捣鼓成粮仓了,他修起来不费工夫。” 陆沧提著玻璃罩灯走在仓库边沿的廊道上,发现对面有两扇石门,一左一右相隔丈远。这里是图纸上地窖的尽头,並未標记有门,於是他命小兵上前查看。 几人对著门窃窃私语,怕有机关,不敢使蛮力,最后一个懂行的副將过去看了看,谨慎地用鉤子鉤了两下,见什么动静都无,便与眾人合力推动右边的门。 一阵瘮人的吱吱呀呀声过后,门扇大开。火光映亮了满室蛛丝灰尘,一个小兵“呀”地朝后退去,被同伴搀了一把才没瘫在地上,牙齿直打颤: “这,这……” 只见石室中央摆放著一口黑沉沉的大棺材,棺面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贴著一张硃砂写就的黄符,棺后竖著蒙尘的巨大斧鉞和一副漆皮鎧甲。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棺材四角粗大的镇魂钉——它们半截都暴露在空中,尖端嵌在木头里,好像有人在棺材里拼命挣扎,把棺盖都顶了起来。 包括那名副將在內的几人都感到冷颼颼的阴风从头上刮过,手忙脚乱地退迴廊道,皆是一身冷汗。 段珪却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他父亲早年行军,曾经就干过盗墓掘金髮军餉的缺德事,对身侧人道:“传言这儿埋著个將军,看来不虚。那韩庄王借他的墓室屯粮,怕他阴魂报復,便把人挪到耳室里,贴了符纸镇著,这钉子定是后人拔的,为了找棺材里值钱的陪葬。你们不知,钉子越粗越难拔,这棺材还用的是密实的好木头,拔起来必会弯曲,他们省力只撬一半,伸手进去摸陪葬,完事后一鬆手,盖子沉下去了,钉子下不去,就这样露在外头。” 陆沧听他说得活灵活现,心想误打误撞带他来对了,“廷璧言之有理。” “待我看看棺材里装的到底是何人。” 段珪一不做二不休,要走上前,陆沧伸手一拦:“算了,就是有剩下的陪葬,咱们也犯不著拿他的,本就惊扰墓主,在石室里扫一眼就罢了,若有兵器就搬出来。” 听了段珪的解释,士兵们脸色好了些,几个胆大的提灯进去,不过片刻便出来: “王爷,少將军,除了那柄铜斧头就没有別的兵器了,最里面只有几袋粟米、几个黑乎乎的小瓶子,是否要……” “关门吧。” 陆沧走到门前,对棺材躬身一揖:“都是从军之人,望前辈担待,若是气不过便算在我头上,莫要怪罪这些士兵。” 那几名小兵如释重负,都钦佩地望著他。 陆沧是段元叡手把手带出来的部下,自然也不信鬼神之说,但他自小受信佛的母亲教导,对鬼神心存敬畏,就算发不出一两军餉,也不会让手下偷墓里的金银財宝。 石门合上的一剎那,他瞥到那几袋米,忽然生了丝疑惑,可门既已关上,就无再开之理。 ……也许是室內封闭得严实,所以皮袋和棺材看起来很新。 左边还有一扇门,刚才那名副將查验完,叫几人去推,段珪瞧他们一个个紧张兮兮的,有劲儿也不敢使,嗤笑著走近,鬆动鬆动手腕,同他们一起出力: “再碰上个棺材,我可要一探究竟了——” 话音未落,那扇门“咔”地一声,上半截竟裂开几条缝,石块骨碌碌滚下来,眨眼间就塌了一半。 段珪上半身还没收回去,冷不丁跟门里的东西脸贴脸打了个照面,“啊”地大叫一声,慌乱间跌倒在地,腿脚打摆子似的直往后缩。 烛火幽幽地照在那影子身上,眾人定睛看去,原来是个一人高的泥塑像,紧挨著石门,披著彩绘袈裟,可脑袋却不是菩萨,而是个尖嘴獠牙的白面狐狸! 那狐狸趺坐莲台之上,怀抱一个罗盘,一张脸惨白惨白,双眸狭长,眼珠漆黑,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似在冷冷地盯著眾人,被光线一映,透出万分的邪气。它咧开的嘴角掛著丝不详的笑容,牙尖被火光一照,透出鲜红,仿佛刚吃完血淋淋的祭品。 开门的几人都毛骨悚然,木头般僵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连后头守著的小兵也遍体生寒,好半天,才有人颤声道: “该不会是镇墓的狐妖……” 段珪咬牙抹去额上冷汗,撑著地砖站起来,见眾人都被那塑像所慑,无暇嘲笑他的窘態,先鬆了口气,继而心头躥上一股报復的火气,拔刀便往那塑像上砍: “什么狐妖,装神弄鬼!” “鏗”地一响,刀被架住,一只手先他一步,往塑像脸上一拂,狐妖竟突然变成了个慈眉善目的大耳朵菩萨。 “诸位看清了吗?” 陆沧提著灯,用匕首挑起那张白森森可怖的木头面具,温声道:“这塑像是前人造的,雕饰古拙,面具则是后人掛上去的,所以顏色鲜亮,栩栩如生。我听闻北疆有拜狐仙的风俗,想是韩庄王故意给菩萨戴了这个面具,扮成狐仙恐嚇工匠,让他们不敢私自將粮食金子带出去。粮仓修好后,便封上了门,以免自己人进来时受惊。” “原来是面具!” “哎哟,可把我嚇得……” 士兵们起了喧譁,气氛瞬间缓和不少。 陆沧这番现编的说辞其实並不能说服自己,但眼下必须使大伙儿镇定下来。左不过是个假面具而已,真狐狸他都见过几百条了,家里还有两只,怕个什么? ……这面具做得还挺逼真,放在元宵灯会上,指定要嚇死一个胆小的。 他摸了摸狐狸的两枚尖牙,手指蹭了点硃砂,然后將面具扔在菩萨身边。抬头细看,这尊像应是被人移动过,特意放在门口嚇人,它身后几尺有个皮箱,箱后还有一扇小木门,宽窄仅容一人通过。 其余人也发现了,有个副將对陆沧道:“王爷,按墓室的南北布局,那里应是存放明器的地方,咱们既然不做盗墓贼的活儿,便到此为止吧。” 陆沧肯首,让小兵用石头把门重新堵上。 段珪在一旁不满道:“这样邪门的物件,就该一把火烧了!” 陆沧心知他是气不过自己被区区一张面具嚇得腿软,让他抱怨发泄了几句,转身折返:“这些粮食顶多搬上两日,我决意发给本郡百姓。廷璧,你明早带五万人回京,出门在外难免发生预料不及之事,需冷静小心,不可衝动。” 段珪扯了扯嘴角,“王爷教训的是。” 出了地窖,天色还早,阳光破云而出,洒照在僻静的枯树林里。 士兵们热火朝天地往板车上搬运著麻袋,挥汗如雨,就算真有百年厉鬼也被这满满当当的阳气给镇住了。南城门开著,有几个衣衫襤褸的乞丐探头往树林看,指指点点,和回城的士兵打听几句,听说朝廷又要发粮,发的还是从前韩庄王囤的造反粮,人人有份,都欢欣雀跃。 “兵爷,你往城门上贴什么纸?小民不识字。” 一个挑担子的老汉问。 那士兵道:“燕王殿下打退了赤狄,住在韩王府,朝廷让他管堰州的事,你们都要听他的。” “可韩王爷呢?他上哪儿去了?” 一个看告示的老儒生赶忙扯扯老汉的衣袖,把他拉过去:“快別说了,什么韩王爷!那日不是有兵爷在城外喊吗,韩王世子在邰州参与谋反,父子俩都伏诛了,叫我们城里人想清楚听谁的令。这上头写『朝廷怜襄平郡主无辜,配与燕王』,意思是燕王殿下娶了咱们郡主,住在韩王府里管事儿呢!他名义上是韩王爷的女婿,这样管起咱们来就方便多了。” 两人低声谈论著走远了:“可怜见的,他们一家子都是好人啊,哪有女婿把岳丈和大舅子砍了头的……” “不要命了,你还敢说……” 百姓们围在城门处议论纷纷,有的在骂拋弃自己的家人逃亡早了,活该没有粟米拿,有的在疑惑朝廷发的这颗甜枣会不会紧跟著一巴掌,还有的对经过的军队连连磕头,庆幸自己至少到下个月都饿不死。 陆沧骑著黑马缓缓行过长街,天净如洗,碧空辽远,视线所及之处一片安寧。土屋民宅飘著炊烟,给孩子哺乳的妇人坐在墙下哼著摇篮曲,挎著篮子的老人拉著士兵送饢饼,脸上掛著和气的笑容。 他闭了闭眼,仿若又置身於刀锋林立的战场上,那里虽危险,可奋不顾身地打起来,就从不用考虑別的事,那些让他厌恶却又不得不面对的事。 他很想把城中的景象看作是真正的安寧,可每一个人、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他这是假象,因劫后余生而短暂燃起的喜悦无疑是杯水车薪,像十五过后的月亮日復一日消减,最后归於黑暗。 一个月?三个月?他不知道这些穷苦百姓的心能向著朝廷多久,但毫无疑问的是,他入城这几日发放的粮食並不足以使他们撑到冬天。到下一个冬天,下下个冬天,在天灾、战爭、盘剥、盗匪的夹缝中,有多少人能够活下去? 陆沧望著昊昊青天下升起的裊裊炊烟,他知道燃起这烟的灶台上正燉煮著掰碎的乾粮,做饭的妇女会將它餵给行將就木的老人和飢饿的孩童,而自己咽下牲畜吃的糠;屋檐下抱著婴儿餵奶的年轻女人穿著打补丁的白麻衣,歌声里都是愁苦,她的丈夫肯定已经不在人世了;那送饢饼给士兵的老人的笑容,是一种长年累月习惯性的討好,好像他不从自己嘴里省出一口吃食交给官差,就会挨上狠狠的一脚。 近年州志载,东辽郡下辖六县,户一万六千四百八十三,口八万七百一十六,这么多的人,分地窖里七千石粮食,每人不到一斗。因战乱流亡者甚眾,到顶再加一斗,米吃完了,就要乱,到那时怎么办? 朝廷的做法他能预料到。 他微微嘆了口气,庄严而肃穆地骑在马上,扮演著救民於水火的神佛,明晃晃的日头照在脸上,如同黥面之刑,他只觉得惭愧。 “王爷!”朱柯从巷口跑来,凑到他马下悄声稟报:“药铺確实死了个小妾,因她家无人,我就拿了二两银子埋到她墓里去了。” 说是墓,其实是乱葬岗,兵荒马乱的年月,谁还有空举行葬礼?邻居拿草蓆一裹挖坑把她埋了,已是仁至义尽。 陆沧頷首不语。 朱柯看他神色沉凝,便退到马后跟著慢慢走,过了一段路,感慨道:“这几月走下来,还是咱们溱州最安定,多亏了太妃治理。那些郡守县令,能拿出十分之一从油锅里捞银子的气魄,管一管百姓死活,也不至於治成这样。咱们武將征战在外,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还要倒贴军需,他们文臣坐在衙门里搜刮民脂民膏,好个笑话!不瞒您说,小的现在看少將军都顺眼多了。” 陆沧淡淡道:“平乱是紧,做完该做的,咱们就回去,横竖是新任官吏的事,多管无益。离开溱州前我就对母亲说想掛印封金,这些年东奔西跑,总算为府里挣了个前程,还没好好尽孝。” 转过街角,桂树旁忽地出现一个素白的身影,亭亭地立著,残花落了满衣。 他怔了须臾,勒住韁绳,“夫人。” 她不知是否听到了他的话,垂著眼,睫毛抖了一抖,嗓音清冷:“我从西山给爹爹寄信回来,好巧在家门口遇上夫君。” 陆沧跳下马,想去握她的手,伸到半空又作罢,沉默地从两只残缺的石狮子中间踏上台阶。 叶濯灵也沉默地跟著他,绕过照壁,进了垂花门,方道:“爹爹在时,也说明哲保身是正理,可他做不到。” 陆沧“嗯”了声,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试著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没缩回去,他便一下子牢牢扣住了,牵著她往西厢走去。 第17章 钓金龟 过了秋分,昼短夜长,太阳不到酉正就落山了。 侍女把吃剩的饭菜端出去餵狐狸,叶濯灵独自坐在窗边,望著苍穹掠过的几只燕子,它们一身轻鬆地向南飞去,连个包袱也不带,第二年又能飞回来。 人要是也能长出翅膀就好了。 西天翻卷著赤金浓紫的火烧云,高风吹过,变幻万千,在眼里渐渐化作一幅地图。她的手指在空中虚点著,向南走,是通往昌州的官道,越过羲山再往东行一千里,就到了司隶校尉部,那里是大周的京师所在;若是翻山一直向南,走一千多里到邰州,则是三个月前叛乱发生的地方;从那儿再往东走一千多里,就是溱州,也就是陆沧说要带她回去的封地。 她出生在北疆,幼时居住在定远县,七岁搬来云台,十八年来去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草原的外沿、离城门五里的一条小河。那时她不懂事,几个军营里的孩子带她去河里摸鱼玩儿,天黑才回家,差点没被爹爹骂死,还连累哥哥也顶著盘子跪在门口,说下次再也不让她跑那么远了,一定把她看得紧紧的。 那时娘亲还在,爹爹也在,哥哥才比她高一点儿,一家四口过得很拮据,可谁也没有因为吃不饱饭而发脾气。 如今这个家里只剩下她一人了。 叶濯灵想到这里,眼睛发涩,身后传来咕咕的呼唤。她回头,是汤圆溜进屋,趴在毯子上看她,大尾巴一下一下地扫著地面。 她深吸口气,坐在地毯上把它抱起来,用它蓬鬆的软毛擦乾眼角的湿润,“对不住啊小汤圆,姐姐差点把你给忘了……会好起来的,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很多小肉乾吃,姐姐绝对不会丟下你的。你还记不记得大哥的样子?他把你送给我的时候,长得都比我高一个头了,南方的水土养人,小汤圆到了南方也会长个子的……” 汤圆歪著脑袋思考,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手。 她碎碎念叨:“真的,姐姐从来不骗人,你前两票干得好极了,等干完第三票,姐姐就带你就出门玩。天下很大很大,就算找不到大哥,我们也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有谁会为难汤圆这么可爱的小狐狸呢?” “郡主,王爷回来了。”采蓴在外间喊。 叶濯灵亲了亲汤圆,语气霍然一变,幽幽道: “別瞎跑,要是我叫你的时候你不在,就等著变围脖吧。” 汤圆瞪大眼睛,忙不迭抬起两只前爪向她作揖。 陆沧沐浴完进屋时,见他夫人坐在罗汉榻上,正往小狐狸脖子上戴著什么,姐友妹恭,其乐融融。 “这回又要塞什么字?” 叶濯灵自顾自抚摸著汤圆,不答话。 自从早上回了房,她就再也没跟他开过口,连对坐吃饭也冷冰冰的,更不像昨日那样给他倒茶了。陆沧心知她是埋怨自己只顾应付朝廷的差事,不为本州百姓做长远打算,所以生了气,可他只能做份內之事,要是在堰州待久了,把这儿治理得人人称颂,那可是大麻烦,功高震主不是开玩笑的。 他去摸汤圆脖子上那只略大一点的新荷包,软绵绵滑溜溜,手感极好,不由自主捏了好几下,拉开口子瞧了眼,里面不是护身符,是个狐狸爪子形状的小印章,带著盖子。 “这有何用?” 叶濯灵“啪”地打掉他的手,还是不说话,系上袋口,在汤圆背上一拍,小傢伙一溜烟躥出去了。 陆沧觉得自己很没面子,不愉道:“我问夫人话,夫人应当回答,这是礼数。若是回了燕王府还如此任性,不但给我脸色瞧,还打我,定要在祖宗牌位前罚跪上一宿。” 她把脸转向窗外,微微仰著,从侧面看,翘起的鼻尖別提有多倔强,似要把天都戳破。 他失了耐心:“早与你说过,我不是圣人。” 说罢便关上窗子,阻断她的视线,捏著她的鼻子把脸正过来,可她就是不看他,嘴角耷拉著,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样。 陆沧气得发笑:“是我对你太宽和了。” 他將她打横一抱,走到床边单手拉下帐子的繫绳,把她往褥子上一扔,坐在床边解腰带。 等他解完,回头一看,惊了一跳,她的眼泪流了满脸,委屈地伏在枕上,死咬著嘴唇不吭声。 “有话好好说,別哭!” 他一个头两个大,脑门都要冒烟了,急忙从袍子里找出棉帕,胡乱给她擦了两下,可她的眼泪就没完没了,和决了堤的洪水似的越来越多,淌得他满手都是。 陆沧又是无辜,又是烦闷,他干什么了?他什么都没干! 他跪坐在她身边,举起一只手掌发誓:“你不答应,我就不碰你。我这不是还没碰你吗?你哭什么?哭就能让我从床上下去?” 她哭道:“那你到底下不下去?” 陆沧僵了一瞬,“我不下去。我凭什么下去?” 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有底气,“你嫁给我,理当天天同我睡在一处……” 她的眼泪哗啦哗啦往外流,他张口结舌,再也说不下去了,“你冷静些,我这就下去。” 他一骨碌爬起来,披衣退到床边,扶著额从前走到后,从后走到前,“好了,我不该那么说。我向陛下求个恩典,让他派个清官来做郡守,如何?有什么好哭的?……夫人,夫人!求你消停吧!” 她哽咽道:“当真?夫君不是糊弄我?” 陆沧正色:“大丈夫一言许人,千金不易。等朝廷文书下来,我便水到渠成地任命郡守,夫人如若知晓本地有哪个孝廉才子,尽可举荐。” 她这才用帕子擦擦眼泪,“唔”地应了声,一双眸子被水洗得清莹莹的,几缕髮丝粘在颊上。 他勾起那几根青丝,顺便在她热乎乎的耳朵上蹭了蹭,她眯起眼睛,蜷著身子窝在床上,让他抚摸著后颈,用指甲拨弄他刚解下的腰带。 这腰带是鹿皮做的,材质柔韧,上头吊著九枚镶银刻花的狼牙,掛著一只轻便的匕首,乌金皮鞘暗绣北斗七星,刀柄缀有三颗绿松石。这是西羌族常有的装饰,便宜又好看,想必是大柱国送他的贵礼,他带在身上做个摆件,不轻易用。而匕首旁边拴著的那只金龟,据说也是大柱国送他的,便是叶濯灵这样的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价值不菲—— 乌龟长约两寸,雕刻巧夺天工,翘头摆尾,通体灿亮,背甲共有七横七纵四十九格,最难得的是一对橄欖绿的眼睛,用极小的猫眼石镶成,在烛光下炯炯有神。放在手里掂一掂,它不似金块那样重;摇一摇,里面咔噠响;放在鼻尖闻一闻,金漆透著股淡淡的木质香气,似檀非檀,安心寧神。 陆沧看她在床上玩著自己的腰带,又摸又嗅,满脸天真好奇,像是没见过这么精巧的佩饰,忽然生出几分逗弄的心思。他捉住带子一端,钓鱼似的抖腕一甩,亮晶晶的金龟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指甲在鹿皮上“呲”地刮出一条白印。 他“嘖”了声,又甩了一下,这回她不去抓了,捂著自己的指尖躺了回去,翻身面朝墙壁。 “夫人不生气了?”陆沧用手探她的脸,眼泪在柔嫩的皮肤上干了,指腹微沾湿跡,放在唇边一舔,咸咸的。 “我只听闻过妇人家爱哭,像你这般动不动就掉眼泪的,却从未见过,真是大开眼界。” 她闷声顶嘴:“妾身不该哭吗?妾身的父兄都没了,还要……算了,不提这个,省得夫君在堰州为了大局敬重我,心里恼火,回了溱州就把我丟在深宅大院里,和笑脸相迎如花似玉的姬妾们寻欢作乐,等我死了也不来看一眼。” 金漆的香气被茶叶的气味代替,热腾腾地从颈后逼近,他低沉的嗓音隱约含笑:“夫人这是在吃醋吗?” 她纹丝不动,耳朵泛起一层粉红,这娇柔的春色从眼底烧进来,让他心尖一盪。 陆沧暗暗地想,女孩儿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她应是对自己有好感,只是碍於家仇,不愿说出口。这丫头其实挺好哄的,一碗鸡汤、一块石头就能让她开心起来,待他慢慢地餵熟了、养惯了,她就会把他当成夫主,收起爪子,全心全意地跟他过日子,给他生一窝活蹦乱跳的小崽。 他上次偷看护卫房里的杂书,里面就是这么写的:再烈性的女儿家,碰到心仪的男人就会化成水。书上还说,未出阁的姑娘家一旦献出身子,就会对男人死心塌地,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她不是还在父亲墓前说,他不仗势欺人、胸怀坦荡、说话敞亮、床上肯干、是条汉子吗? 她中意他。 剎那间,一股莫名的舒爽油然而生,陆沧只觉四肢百骸轻飘飘的,竟有种腾云驾雾的快感,比顛鸞倒凤还愜意,仿佛打下了一座固若金汤的城池。手中那截纤细白皙的颈子化成了斧鉞,他握著它,就像站在山顶號令全军,所有事尽在掌控。 他俯身靠近,清浅发香縈绕间,声音低沉: "夫人可是在担心……我会移情別恋?" 烛火在他深邃的眸中跃动,指尖轻抚过她腕间,"既许白首之约,此生必不相负。" 烛影摇曳,映照著他深邃的眉眼。他抬手轻抚她散落在枕畔的青丝。 她僵了许久,稍稍侧过脸,羽睫下的眼珠子偷偷往上方瞟,被他逮个正著,捏住下巴四目相对。 “是又怎样?”她嗔道。 这嗓音娇滴滴的,像片羽毛搔著耳膜,恍惚间细小的火花“啪啪”一闪,手指微麻,他这才发现自己凑到了她娇嫩的嘴唇边。 那两瓣粉润润的唇在他眼皮下一张一翕,喷出桂花茶的甜香,他越迫越近,拉著她的手按在中衣的盘扣上,黑眸亮得惊人,透著一丝不自觉的欣喜,“夫人要我说多少遍,我府中没有姬妾。” 他握住她的手,衣带微松,两人额间相抵。 “夫人不愿便罢,”他声音低沉,“那些姬妾之说,本就不存在。” 她眸光微动,瞥见枕边金龟,指尖轻梳过他发间:“燕王府岂会只有一位女主人?” 他低笑,气息拂过她颈侧:“我既认定一人,便再容不下其他。” 她仍盯著那只金龟,脑子里权衡著四五个法子,冷不防他扬起头,不满道:“你这会儿还在看什么?” 叶濯灵一惊,忙道:“夫君……” 他低头轻吻她的唇,將她未尽的话语温柔封缄。她微微一颤,终是柔顺地倚在他怀中。 陆沧將她轻轻揽近,掌心隔著衣料抚过她后背。她伏在他胸前,青丝如瀑垂落。烛影摇曳间,只余两人渐沉的呼吸没入夜色。 他被她缠磨得发疯,腾出一只手揉她的肚皮,一碰那儿她就撇嘴要哭,娇得过分,他只好抚慰她在浪尖上脆弱的情绪。 他俯身靠近,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里带著几分低沉的无奈:“夫人迟迟不答我的话,莫非这腰带……比我更让你在意?” 帐中烛影摇曳,勾勒出他深邃的轮廓。他轻轻执起她的手,指尖自那枚铜扣上移开,温热的掌心將她微凉的手指悄然包裹。 “夫人分心了。”他低声道,目光沉静地落在她眼中。 第18章 投木桃 他怎么还记著这个? 叶濯灵腹誹这禽兽小肚鸡肠,看就看了嘛,他偏要刨根问底。她睁著水汪汪的圆眼睛,乖巧地伏在他坚硬的锁骨上,“我见那上面的刀……夫君今天动过?轻些……” 陆沧动作不停,右手拿过腰带,勾唇笑道: “夫人好眼力,这么一丁点硃砂也被你瞧出来了。” “嗯……”她迷迷糊糊地叫著,柔脆的声音在晃动的帐子里四处乱撞,而后无力地塌下来。 他把她放平在床上,腰下垫了只枕头,不让她使力,握著她汗津津的膝窝,给她讲今日发生的事:“我带兵下到地窖,发现了两个图纸上没画的门,一扇门里放著口大棺材,另一扇——” 她听到“大棺材”三字,害怕地抱住他,他拍了拍她的肩头,“別怕,人活百年终有一死,死了都要拿棺材装。另一扇门后是放明器的地方,因此处是个墓穴改成的地窖,所以有尊镇墓的石刻菩萨,戴著张狐狸面具嚇人,我用刀挑了面具,就沾了硃砂。” 她“啊”地叫道:“爹爹怎么没跟我说过?这么可怕……” “定是怕嚇到你,才没说。” “夫君带人进门看了吗?”她紧张地问。 “那倒没有,我们不是盗墓贼,拿了韩庄王囤的粮食兵器就出来了。” 叶濯灵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陆沧看她面上仍有惊色,吻了吻她额前细碎的头髮,“嚇著夫人了,不该和你说这些。还要多谢夫人给的图纸,百姓们能靠这些粮食多吃几顿饭。” 她双颊緋红,目光迷离地轻启朱唇:"是夫君心繫民生……" 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前的玉佩,那玉石已被薄汗浸得湿滑。陆沧握住她的手,两人交叠的掌心共同覆在温润的玉石上。她气息微乱地低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 他凝视著她水光瀲灩的眸子,声音低沉:"夫人愿將此玉赠我?" 烛影在纱帐上轻轻摇曳,將相贴的身影融作一片朦朧。 成亲第一晚,她都不让他碰。 叶濯灵缓了几口气,“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那时我家里穷,只有这个值钱,她说这是我的嫁妆……” 仿佛有长风迎面而来,吹开胸臆,陆沧朗笑出声,將这块成色略差的白玉取下来,塞到腰带上的荷包里,“多谢夫人,你的心意我知晓了,我必不负你。” 她轻轻环住他的腰身,仰起泛著红晕的脸庞,眼波流转间欲语还休。陆沧低头轻吻她的耳畔,声音低沉:“但说无妨。” 片刻温存后,她伏在他肩头微微喘息,青丝散落在枕畔。他正要起身,却见她眸光盈盈,便又俯身靠近,在她耳边轻声道: “夫人这般急切,倒让为夫不知如何是好了。" 叶濯灵崩溃地哭了,全身一点劲儿也没有:“我说我要那个!” 陆沧这才明白过来,顺著她的目光看向腰带上的匕首,道:“这个不行,等我下次拿块好玉送你。” 原来她这块劣质玉才是“木桃”,想要他的“琼琚”。 她闹起脾气来,扭著身子不让他抱,“我就要这个,夫君怕我一刀捅了你不成?” 陆沧啼笑皆非:“我怕什么?我只怕你拿刀割了手。你有所不知,这刀是大柱国认我为义子时赠的礼,万万不好送人,你要个別的吧。” 她含著眼泪嚷嚷:“我不管,它长得好看,我看上它了,就要这个。” 说著用尽最后的力气扯过腰带,盖住眼睛不看他,左手捏著匕首,右手握著金龟。 他知道她在床上脾气大,可也由不得她胡来,便退出来不说话了。叶濯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开口,抿了抿嘴角,把金龟放在额头上,掀开一截腰带,露出一只泛著碧色的眼,打量著他: “我要你贴身的宝贝,別的看不上。” 陆沧本来拿帕子给她擦著腿,抬头一瞅,正看见一大两小三点绿在暗处闪烁,甚是相像—— 大的是她的眼,小的是金龟的眼。 她好像喜欢亮晶晶会发光的东西。 他不禁道:“这枚金龟你若看得上,便给你了。” 叶濯灵差点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真的?” 真是老天助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容易!她执意要那匕首,是听说过匕首地位不凡,料定他必然拒绝,这时再索要次一档的货,他便有可能鬆口。 她假惺惺地为难:“这又不是纯金的,上头的猫眼还没绿松石一半大。” 陆沧笑著把金龟从带鉤上解下,“这也是大柱国送的,我二十岁受封柱国將军时,他拿这个给我装印信。猫眼比绿松石名贵,这上头镶的成色也极好,我不骗你。” 他按住龟壳上的一格,龟腹从中间分开,掉出一枚扇形的小玉印:“这东西重要,装它的壳子是其次,给夫人做个玩件倒也精巧。” 叶濯灵拿到金龟,好奇地按了几下,龟腹照原样合上了,“好吧,我没见过这样能开合的。只是大柱国若问起……” “他送我的东西多了,只有这两件我常戴著,匕首是身份,金龟是实用,倒不是非戴不可。你是我夫人,送你不打紧。” 她又问:“那这玉印你换个什么装?” “先叫朱柯收著。”他把印放进荷包里。 “呀,好像磕坏了一角……”叶濯灵突然道。 “这本就是不全的。”陆沧解释,“柱国將军印原是一整块,三十年前只有一个柱国大將军,后来他谋反,气得世宗皇帝把印摔碎了。这印是前朝几百年传下来的,他摔完觉得可惜,便叫工匠修修补补,分了四份,每个印上头有东南西北的標记,还凿了隱纹和特製的瑕疵,四块合起来是个大致的『周』字。” 叶濯灵倒抽一口凉气,汗都要下来了,她之前只听说过有四块柱国將军印,却不知道这事儿。 差点犯了大错!幸亏他没用这个印盖在纸上。 有隱纹的印都极为严密,难以仿刻,仿出来一看就假。 也幸亏那封从京城寄来的信没有盖段元叡的柱国印,不然她现在哪还能跟他躺在一张床上说话? 她强打精神:“果真是好东西。” 而后打了个哈欠,睏倦地瘫在被子里。 陆沧不放她睡,“先洗澡。” 叶濯灵拿到金龟,攥在手里贴著脸滚了两下,从鼻子里“嗯”了声。 他看她一股子小女儿家的娇態,温言道:“等回去,金的玉的隨你挑,只要夫人看上,我就给你。” 她满意了,唰地掀开被子,把雪白柔软的肚皮露给他,闭眼道:“你摸吧。” 陆沧一顿,倒也不推,两只手上去痛痛快快地揉了个够。 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西风颳了整夜,次日清晨起来,花园中仅剩了几株青松巍然挺立,一地枯枝败叶散落在泥里,靴子踩上去沙沙作响。 十几年来无论严寒酷暑,陆沧早起洗漱更衣后都要去练刀,而后用早饭,今日提前了一炷香。他练完功夫一身汗,需冲个澡,衣冠整齐地给段珪和五万士兵送行。 厨房的老僕得知段珪要走,活像送走了一尊难伺候的菩萨,烧完灶就坐在门前呷著酒打盹儿,秋阳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晕晕乎乎不知过了几时,院中走来一名小兵,问他要备好的早饭。 燕王爷和段將军不同,住了这几日,从未见他挑嘴,上次他在郡主房里没吃饱,也只是吩咐护卫来拿个烤饢填肚子,这粗糙的节省劲儿和故去的老王爷有些像。平心而论,若非他杀了老王爷和世子,本该是韩王府的良婿,但正因如此,就算模样身段再好、再体贴疼人,郡主心里也一辈子过不去。 老僕在府里待了几十年,抱著酒囊看破不说破,就小郡主那暴脾气,迟早有姑爷好受的。 她如今这样逆来顺受,是事出反常必有妖,初来乍到的外人不晓得,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可清楚得很,只是暗暗为故主抱不平,闭紧嘴等著看戏罢了。 他把食盒递给小兵,问道:“兵爷,殿下练完功了?我家郡主过来蒸了桂花糕,在锅里温著,说要亲自送去。” 小兵看了看天色,“还不到卯正,王爷要等会儿才从园子里出来。” “那小人这就去回郡主。” 小兵叫老僕去了,自己提著食盒从后厨走到第三进院子的花园,汤饼的香气散在冷风中,引得枝头麻雀大著胆子蹦下来,绕著人飞。他把食盒放在亭中,照例打了桶井水,立在花园的石逕入口,时不时往园中羡慕地瞟一眼。 东天跃出一轮朝阳之时,两棵松树间闪过一抹丁香色的身影。 叶濯灵估摸著陆沧这会儿正好练完功,掐著时辰来送桂花糕,一个时辰前她等他前脚出屋就从床上蹦下来,整顿精神,吃饱肚子,和汤圆来了场誓师会。 经过驻守的小兵,她和气地道了声“早”,还没看到陆沧人影,就听见前方响起哧哧声。一团寒光凛冽如电,卷著茫茫秋霜撕开晨风,或疾或徐,忽停忽止,朝霞映於刀身明明灭灭,正似万人阵中斩敌首,锋刃染上腥甜浓重的血红。 一时刀影人影相融,快得难以辨清轮廓,“錚”地一声,刀尖在树干前静止,杀气激得落叶漫天,飞尘蔽日,直教人心中生畏。 叶濯灵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从头到脚打了个冷颤,身后的汤圆也发出低呜。 ……这禽兽,好难杀的样子。 她第一百次庆幸自己没有真正动过刺杀的念头,款款地挎著竹篮走到亭子里,朱柯立刻退让到一旁,给她倒了杯茶。叶濯灵知道他对自己有所防备,为免他尷尬地试毒,先行拈了半块桂花糕咽下,又给他分了剩下半块: “朱大人,你辛苦了。” 台阶下的陆沧练完功,“噌”地收刀入鞘,回身冷冷地一瞥。 朱柯伸到半空中的手停下,躬身笑道:“郡主,您和王爷慢用,小人不敢。” 说罢便走下阶,给陆沧递上手巾。 陆沧在外行军,早就习惯了当外人的面冲澡,光脚走了几步,赤著上身拎起水桶,就这么“哗啦”一泼,水珠顺著精壮的胸膛滴下去,洇湿一片沙地。 八月秋高风凉,叶濯灵光看都要打喷嚏,他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穿著湿透的合襠褌坐在石凳上,用棉巾擦乾水跡,换上乾净的大袴和里衣,系上兜罗袜,踩进麂皮靴,身披玄袍大步走到亭中坐下。 这一连串动作极快,桌上茶水尚温,陆沧举杯润了润嗓,提腕用筷子夹著桂花糕送到嘴边,轻轻地咬了一小口,不掉渣,不露齿。 这情形看在叶濯灵眼中,简直是死人堆里大吃大嚼的野狼坐在那儿装猫咪吃饭,斯文得不像话,偏偏又吃得雅致矜贵,她想破头也不明白他是怎么能把一桶凉水往身上浇的,农夫给菜地浇肥也不过如此。 她压下感慨,替他续茶,柔声细语:“昨日府中新运来几袋米,我想著夫君喜欢吃这个,便叫厨子磨碎了,今早赶趟蒸出一笼。夫君才练完功夫,身上出汗,拿凉水一激,岂不要著了风?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谁来管事?” 陆沧捏住她的巴掌,在手心掂了掂,“我自小就这般,有內功护体,不妨事。在外也不讲究,让人烧水岂不麻烦。” 叶濯灵低低“呀”了声,他的皮肤就像刚洗过热水澡那样热,脖颈也冒著热气,水珠一滴都不见了。 ……这禽兽,果然很难杀,她非得借把好刀。 陆沧笑问:“夫人瞧我刀法如何?” 他见她来,特意多练了一阵,耍得花里胡哨。 “妾身看不懂呢。” 他勾起的唇角瞬间塌下来,可听到下一句话,又扬了上去。 “但夫君一个回合就能把赤狄左贤王斩於马下,刀法自然冠绝天下,无人可比。”叶濯灵佩服道。 “夫人过誉了。” 陆沧心情甚佳,掰了一小块桂花糕,扔到桌下餵汤圆。汤圆贪嘴,跳上石凳对他作揖,眼巴巴地瞅著碟子,他於是又给了一块,拿手餵。 小狐狸湿润的鼻头蹭著他手背,尾巴尖欢快地抖动,嚶嚶地叫,向他撒娇討食,他不禁餵了它第三块,笑嘆: “小东西,这回倒肯认我了?” 汤圆吃完糕,得寸进尺地跳上他膝头,两只前爪撑住他的胸口,翘著鼻子使劲嗅他身上的气味。他墨色的缎袍没系腰带,襟口全然敞开,露出两片硕大匀称的胸肌,温热而柔软,汤圆的趾头张开,粉肉垫踏在上面,眯著眼睛一下一下地踩,喉咙里发出呼嚕呼嚕的响,还伸出小舌头舔了舔。 叶濯灵扶额,揪著它的后颈把它拽下来:“死孩子,別踩了,踩不出来的!” 第19章 偷樑柱 “你凶它作甚?” 陆沧让汤圆仰面靠在自己身上,左手揉著它的肚子,右手在它下巴处轻轻地挠,像逗婴儿那样抖起腿来,把它四只小爪子顛得一翘一翘。 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软:“长得和你姐姐一样秀气,又这么爱娇,以后不知便宜了哪只公狐狸。” 汤圆被他挼得好不安逸,张嘴咽下掰碎的糕点,敷衍地轻咬他的手腕錶示感谢,忽然耳朵一撇,杏眼往上瞄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陆沧觉得它的神情简直跟人没两样,再养养兴许真要成精了,下一刻,就听朱柯高声稟道: “王爷,华將军求见。” 辰时未到,临行的一干人都在收拾东西,就等早饭后出府,在城门处分別。此时华仲过来找他,应是有要事。 “夫君,把汤圆给我吧。”叶濯灵忙道。 “你歇著,我再抱一会儿。”陆沧捏著手里软乎乎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唤朱柯,“叫华仲过来,有事说事,別耽搁时辰。” 他把汤圆往肩头一甩,系好腰带,整了整衣冠,汤圆就像条纯白的围脖,蜷著身子將他修长的颈项裹住,一大一小真箇是亲密无间、形影不离,看得叶濯灵暗暗跺脚。 这死孩子,吃了人家几块零嘴就这么献媚,可別误了大事! 陆沧打开小兵送来的食盒,里面有一碗寡淡的粟米粥、一碟芝麻椒盐烧饼,並一小碟切成片的酸黄瓜,他刚才只顾吃叶濯灵做的桂花糕,这些早饭都没动。 叶濯灵给他续上热茶,亭外的华仲已走了过来,抱拳行礼: “小人给王爷、郡主请安,段將军正在写公文,差小人过来,借王爷的柱国將军印一用。段將军说云台城去京千里,他带著我们五万人走官道,一来途中穿过县城,给县官郡守看了文书,方便他们招待军士;二来当今天下不寧,倘若碰上不识好歹抢夺輜重的州郡兵,可借您的名头压制;三来到了京畿,好给守卫京师的中领军看,他和王爷是故交,看到印就会放行,不会多问。段將军提前回京,大柱国那儿好说,只是要对陛下有个交代,王爷既答应了他,还请別计较他之前在气头上使性子,给他盖个印,他到了京城一定把王爷的军功如实报上。” 这段话说得有理有据,最后一句显然是华仲自己加的,怕他不借,替段珪赔了罪。 陆沧还没发话,叶濯灵就抬起头,没好气地道:“既要王爷原谅他使性子,就该自己来,何必差你来一趟?段將军住在主屋,离这儿只隔了个院子,公文就那么难写,他抽不出空亲临?” 陆沧在桌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喝了勺粥,吩咐:“朱柯,你让园子里那士兵跟去,等段將军写完就落印。华將军,夫人脾气直,你莫要把她的话也回了。” 华仲心下一松,低著头:“多谢王爷,小人心中有数。” “王爷,还是我去吧。”朱柯怕段珪有什么坏心眼。 陆沧却不以为然:“你是本王的亲卫,不必做这等小事。” “……是。” 朱柯听懂了言外之意——段珪这种没胆识魄力的绣花枕头,只配派个小兵盯著。 叶濯灵抿了口热茶,视线落在朱柯身上。只见他从皮袋里掏出一个小铁匣,足足缠著三道锁链,依次解开来,打开盒盖,里头竟还有个木匣子,也上著精巧的锁,不是寻常样式。 ……这个护卫果然行事縝密,难怪陆沧这么器重他。 朱柯在內锁上按了几下,“咔”地一声,木匣打开,那枚扇形的小玉印呈现在眾人眼前,他拿起来交给小兵,把两重盒子放在花园的石桌上。 小兵领了印,隨华仲去了。 “夫君好歹让朱大人跟著,妾身虽是妇道人家,不懂官场之事,却隱隱瞧出段將军与夫君不睦,若是他背地里使坏,可如何是好?”叶濯灵担忧道。 陆沧夹了一块桂花糕,送到她嘴边,她瞟到不远处的外人,害羞地摇头推拒,他说了声“张嘴”,执意让她咬了一口,这才满意道: “那放哨的小兵识字,要是段珪写了什么不利於我的东西,他能看懂,况且我与段珪相处三月,知他没胆子和州郡乱兵对阵,要我的柱国印就是为了嚇嚇人。再说朱柯若去,段珪定会认为我在防备,又要闹一场。我最怕他闹,碍著他父亲的情面,不好教训,他一走,我就轻鬆多了。” 叶濯灵咽下桂花糕,乖巧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夫君想得周全。” 陆沧嘆道:“我就是嫌麻烦,今日不借他,他记恨在心,日后来纠缠,没个安生。” 寧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虽说他在军中呛过段珪不少次,但段珪铁了心要做什么事,他是没拦过的,做完也没怪罪。 他又勾唇笑道:“夫人这般脾气,倒和我母亲年轻时有些像。她如今年岁上来,比几年前好说话许多,只要知道你像方才那样向著我,就不会与你为难。” 汤圆嚶嚶叫了两声,从他肩上跳下来,陆沧还没摸够,捧著狐狸脑袋搓揉一番,才放开它,“对了,母亲信佛,养了一院鸡鸭,你需管好汤圆,不要让它隨意走动,伤了生灵。” 叶濯灵不明白他的话题怎么跳得这么远,一眨眼就从段珪说到他母妃了,他明明身处千里之外,一堆事儿还没处置,就在想带她和汤圆回家。 男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啊? 她忽然想起她爹那句“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一定是在想让她下小崽! 她警惕地往后挪了挪,隨口应道:“汤圆很乖,不吃生食。” 然后拽了一下汤圆的尾巴。 小狐狸点头:“汪。” 陆沧越看它越爱:“日头底下看,这脸盘子更像夫人了,只是瘦弱得紧,抱起来轻飘飘的。” “到冬天就长胖了呢。”叶濯灵敷衍他。 陆沧弯腰打开汤圆项下的荷包,里面还是昨天那枚爪子形状的印章,像朵小小的红梅花,玲瓏可爱,“等它成了精,就拿这印盖在宗谱里,我家多添一个人口。” 夫妻二人吃著早饭,又扯了会儿家常,过了辰时,华仲和小兵回来了。 小兵在台阶下稟道:“王爷,段將军写好了,文辞恳切,还夸您带兵有方,印章盖在他的私印后。” 华仲也出言称谢,把印章交还给小兵,让他放在石桌上的匣子里,他没走几步,只听一声“慢著”,台阶走下一个裊娜身影,月眉微蹙,怀中抱著只雪狐。 “夫人?” 叶濯灵没教训他,手一松,让小狐狸躥到桌下趴著,自己转身面朝几尺外侍立的朱柯,不满道: “朱大人,你是燕王府的护卫指挥使,在外大伙儿都尊你一声『统领』,王爷有个大小事都倚重你,怎么今日竟这样疏忽?” 朱柯不料她突然斥责自己,十分摸不著头脑,但看陆沧坐在亭中,好整以暇地瞧著这儿,便赶紧把脖子一低,拱手:“小人洗耳恭听。” 叶濯灵嘆了口气,从小兵手上接过柱国印,放在掌心端详一阵,然后端到他面前:“这柱国將军印是王爷让你贴身带著的,比那征北將军印、燕王印还要紧,是一整块大印上分出来的小印。別的印章弄坏了还能再做一个,这个弄坏了,上哪儿再雕一个能和其余三块小印拼起来的?这么要紧的宝贝,朱大人就由著別人放回去,自己都不过手摸一摸看一看?我父亲原来也有个金印,就是我兄长碰过,他也要拿来擦擦灰,自个儿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 朱柯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实则他离桌子不过一根矛的距离,习武之人眼力好,他站在那儿,能看清匣中的印章是不是好的,走过去上锁也就罢了。可叶濯灵的话合情合理,这印是他拿出来交给小兵的,理应由小兵交给他,他再放回去。 ……妇人家心思细,就爱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较真。 他腹誹一句,汗顏道:“郡主教训的对,確是小人偷懒了。小人愿自罚半月俸禄……” 说著眼神瞟向陆沧。 陆沧无意当著小兵和华仲的面罚自家护卫,放下筷子,对叶濯灵道:“夫人替我著想,我心甚慰。朱柯在军中待惯了,虽手脚粗笨,却办事得力,这么多年没出过紕漏,我才让他保管印信,夫人看在我面上,这次就不罚他了,如何?” 朱柯听了这“粗笨”的评语,在心中默默翻了个白眼——他已经是王爷手下心思最细的人了,以前王爷还在大柱国面前夸过他行事周密,这下为了哄夫人,真是什么词儿都能往外说。 “我本也不想罚他,夫君要真罚了他的俸禄,岂不叫朱大人怕我?”叶濯灵挑眉望著朱柯,摩挲著掌中的印,“怕我倒是好的,若是心里埋怨记恨,迁怒於夫君,我可来不及后悔。” 朱柯苦著脸道:“郡主说这等话,小人只有剖心为证了!主子教训下人是家常便饭,就算王爷罚小人一年的俸,小人也绝不敢有二心,做忘恩负义的禽兽。夫妻敌体,您向著王爷,小人为您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谈何记恨?” 叶濯灵转了转眼珠,大大方方地道:“朱大人,我也不瞒你,我疑心你看不起我这个罪臣之女,所以才说这话来敲打你。你既把我当成王爷的妻子,为何我与王爷成婚六天,你都没叫过我一声『夫人』?我的郡主之位,早就隨著家父葬入地下了,朝廷赦免我,只会免我死罪,万万不会保留封號,陛下开恩封我誥命,封的是从属於王爷的家眷。” 这话可把亭中得陆沧听得太舒畅了,她在下人面前摆夫人架子,不就是在意他吗?看这样子,她已经准备好跟他回家过日子了。 於是他正色道:“这说的很是,往后你们都唤她夫人,不要再提什么郡主了。” 而朱柯则是汗流浹背——被说中了。 他打心眼里觉得这穷乡僻壤、牵扯到谋反还刺杀过王爷的郡主不配给王爷当妻妾,所以还拿以前的封號叫她,但这並不符合礼制。 “小人粗笨,断无看不起夫人的意思,只是听夫人的侍女这么叫您,就学著了。”朱柯心一横,冲她跪下,脑门朝地砖重重磕下去:“请夫人恕罪!” 叶濯灵抿紧的唇角一松,待他磕出一个血印子来,才虚扶他一把,嗓音放轻了:“朱大人快起来。我是个直肠子,想到就说,你別往心里去。” 朱柯此刻再也不敢小瞧她,这女人太会狐假虎威、杀鸡儆猴了,她让外人站在旁边看著自己给她磕响头! “我不多说了,这印章可是完好无损的?”叶濯灵摊开手。 朱柯仔细看过,“是。段將军知道这印重要,不会损坏。” 叶濯灵点点头,“如此就好。” 她转过身,把东西放进匣子,盒盖“咔噠”扣上,右手鬆松地搭在匣子顶部,“朱大人,劳烦你上锁了。” 朱柯应诺,从她身后走过来,用钥匙依次上了內外四道锁,足足用了半盏茶的工夫。 叶濯灵夸奖:“王爷说你粗笨,乃是谦虚,你保管印鑑有一手,它就是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 汤圆用尾巴勾著她的腿,鬍鬚抖动,看起来有点儿不耐烦,她蹲下身逗弄汤圆,在它脖子下挠了好一阵,紧了紧小荷包的束带。它站起来,摇著尾巴走到华仲脚下,期盼地望著他,好像在等餵食。 “还没吃饱呢!懒得管你了。” 叶濯灵提著裙子走上台阶,坐回陆沧身旁,看著华仲、小兵和狐狸都消失在院子里,暗舒一口气,冷汗从背上滑下。 腿脚沉甸甸的,似压著千斤重的巨石,连挪一下都没力气了。 淡淡的杏仁味飘过来,陆沧侧首嗅了嗅,忽然开口:“夫人在紧张什么?” 叶濯灵一激灵,也不知他是怎么看出来的,面露担忧,凑近他附耳道:“夫君,我刚才那样说朱柯,他磕头都磕破皮了,真不会记恨我?” “不会。” 陆沧释然,她原来是色厉內荏,当时嘴巴厉害,事后就心虚了。 她靦腆道:“我怕下人们日后欺负我,想要立威,所以才如此,夫君別笑话。” “你很好,不像別的女子畏首畏尾,什么话都不敢在我面前说。”陆沧喝著茶,长长的睫毛遮住眸光,“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他嗓音低沉,说起话来直截了当,像根棒槌杵著耳朵往里懟。 叶濯灵捧著茶杯,不知怎的,心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她並不是一个善於低头的人,连续数天打起十二万分精神装出另一副模样,会累。 身心两重的疲倦让她透不过气,短暂的沉默后,她轻声问:“夫君真把我当夫人?你杀了我父兄,我只能尽到妻子的责任,是不会喜欢你的。” 他“唔”了一声,觉得她在嘴硬,是拗不过心里那根刺,但还是顺著她说:“我不图你喜欢。你既然放弃了杀我的念头,就跟我一起好好过日子,不要再想別的了。” 第20章 临別意 辰正时分,段珪带著人马在东城门外列阵,与大伙儿说了此去行程、回京后的封赏,一张嘴滔滔不绝,那精神焕发的模样活像他捣了赤狄可汗的大营,杀得片甲不留。 陆沧漫不经心地听完,骑马送行至城外三里。 军队如搬家的蚂蚁在旷野上连成黑线,他远目望著起伏的巍峨苍山,忽想起这时节江南的风光,山尚青水尚绿,秋风过处起笙笛。 自打十五岁从了军,他一年之中有八九个月都在外征战,连续四年都不曾在家过中秋,兵荒马乱的日子过久了,难免心生厌倦。要是堰州的流民军投降够快,新官上任够早,或许他还能带新妇回溱州过年,让母亲看看儿媳,这一回去,他就不想再当朝廷的利刃了。 也不知北边长大的两只狐狸能不能適应南方的气候,他帐下有个校尉就是堰州人,说溱州太湿了,尤其是春夏之交阴雨绵绵,那股湿气直往骨头里钻。 “王爷,地窖里的粮食都发完了,我叫了几个百户,把多余的押送去邻县。”朱柯在陆沧身后递上一个竹筒,取出纸来,“您入城第一天派斥候出去打探,这是南边那队刚刚交来的。” 五日前,陆沧派了十个经验老道的斥候,两人一组,从五个方向离开,勘测本州道路、流民灾情,將沿途所见所闻报来。此时他展开纸张,快速扫了眼,上面画的是两条山间的蜿蜒小路,南北走向,在標著“乌梢渡”的地方匯集,不是段珪带兵走的官道。从乌梢渡又分出两条路,往西可通向梁州的长阳郡,南边可通往本州的白河郡,那里是流民军的老巢。 根据斥候的描述,这伙流民军號称“褐衫军”,大部分都是难以度日的老百姓,因天灾和战乱活不下去,才加入军中討生计,领头的流民帅乃是一个白河郡的豪强,姓张,颇有財资,当地郡守和一眾官吏都被他绑了,圈禁在官署里。 半年前,褐衫军还是一支由张家集结成的千人小队,短短三月內聚眾上万,打著为民除害的旗號,闯入州治杀了堰州刺史,自此更得民心。他们在南部的三个郡劫富济贫,把府库的金银、兵器、粮食分给部眾,许多背井离乡的百姓听到能吃饱肚子,两眼都放光,纷纷自告奋勇要加入。 陆沧用马鞭指著地图:“我们此前北上,走的是梁州的官道,这里还未曾去过。军中可有识路的本地人?” 朱柯道:“派出的斥候里就有一个,我等会儿再去营里问问其他人。” “白河郡离云台城五百多里,若是路通,疾行也要走上五日。”陆沧思忖,“这伙人在郡里休整,近来没有动作,或许在图谋后计。如果他们想端朝廷的饭碗,我派人修书送去,与他们谈拢,这倒方便,只怕他们商量后投了长阳郡的太守,成了私兵,与朝廷对抗。” 朱柯点头:“王爷想的正是,长阳郡和白河郡接壤,那长阳郡的徐太守养了私兵两万,连带郡兵三万,前些日子赤狄快破了关,国难当头,这五万人也没见挪动,可见当成宝贝养著。还有一件,您受命去邰州平了虞旷的叛乱,现今四位柱国里,除了段丞相和您,只剩下一位卓將军,虞旷一死,卓將军不免心有忌惮,这位徐太守正是他表弟,两人还是儿女亲家,徐太守的儿子七月份南下娶新妇去了,尚未归家。” 陆沧也有此顾虑,兔死狐悲,虞旷的势力被剷除,另一位柱国看在眼里,必然有所防备。长阳郡守去年没有纳贡,还放任手下殴打京城派来的税官,十分跋扈,就是明里和朝廷对著干,他要是收了东边的三万流民军,在人数上就成气候了。 “此事宜早不宜迟,我回府布置城防,留三千人在此,明日启程。你这就去寻个熟路的嚮导,我们走小道。”他吩咐朱柯。 说走就走,太阳还没升到正当空,陆沧就坐在韩王府的书房处理公务了。他一进去就是几个时辰,不让人打扰,到晚饭时分也不见出来。 他不在,西厢房的氛围也没有变得轻鬆。两个侍女在榻上做针线活,皆面色凝重,一声不吭,而叶濯灵蹲在木盆边,擼起袖子洗狐狸。 每逢心神不寧之时,她就会把汤圆揪过来大洗一通,用羊奶皂擦得乾乾净净,再用葛布裹著它放到炭炉上烘,烘乾抹上桂花茶油,然后收集它掉的毛捻线,煮水烤乾储存起来。 洗完狐狸,她自己也彻彻底底洗了个澡,从旧衣服里捡了几件轻薄吸汗的叠好,又从橱子里翻出一个用狐狸毛混著羊毛织成的大褡褳,念念有词地数里头的东西。褡褳里放著草纸、香皂、月事带、炭笔、刻刀、金疮药、刷牙子等物,都是这几日陆续备好的,用油纸裹好塞在竹筒里,码得整整齐齐。 她试著把褡褳挎在肩上走了几步,不重,好带。 采蓴做完了手头的活儿,小声问:“郡主,这样真的能行吗?要是被发现……” 叶濯灵心里也打鼓,可她绝不能说自己不行,把褡褳塞回橱子,语重心长地道:“树挪死,人挪活,只要我还在那禽兽身边,就什么都做不了,离了他,则大有可为。你们跟了我好几年,是知道我的,我答应过你们的事,必定会做到。” 银莲比采蓴年长,要稳重些,收起绣花绷子,目光坚定:“老王爷待我们这些下人恩重如山,能为他尽些力,是我们做下人的福分。我只担心郡主您,我要是被抓住,就一刀抹了脖子,横竖是贱命一条,没甚可惜的,可您是尊贵的人,和我们不一样啊。” 叶濯灵被她说得鼻子发酸,“什么尊贵不尊贵!我爹说了,这世上没什么高低贵贱,只有活的死的两种人。我要活著,你俩也给我好好活著。” 汤圆趴在木架上,披著巾子,歪头听她们谈话,雪白的绒毛已经快烤乾了。 叶濯灵又转过脑袋,冷若冰霜地对它说:“世上也只有活的和死的两种狐狸,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做成围脖,省得让別人折磨你。汤圆,你別怪姐姐心狠,离开家,我就要对你严格了,你是一只懂事的狐狸,懂事的狐狸是不会天天问姐姐要肉乾吃的,也不会吃了肉乾才去干活,好吃懒做的小狐狸死了之后,是要被阎王爷判去十八层地狱给大公鸡啄成筛子的。” 采蓴忽然想起来:“郡主,那半块肉乾还没餵给它。” 叶濯灵从上锁的抽屉里拿出油纸包著的肉乾,越看越捨不得,这是煮熟后风乾的田鼠肉,煮的时候还放了八角桂皮,香得她都要流口水。 汤圆甩掉身上的葛布,伸爪来掏,她在架子上“啪”地拍了一掌,它便知趣地趴好了,伏低身子。 “省著点吃。”叶濯灵看它香喷喷地嚼著肉乾,心疼得紧。 汤圆吃著吃著,耳朵尖一动,叼著肉乾躥回笼子。她打了个手势,两个侍女知道有人来,都出去了。 外间门一响,陆沧大步流星地走进屋,左臂挽著外袍,边走边解腰带,唤人抬热水到净室里。 “夫君用过饭了吗?” “没,一会儿他们送来。” 叶濯灵接过他的黑袍,顺势託了一下他的腰带,不料手腕一沉,那腰带“鐺”地砸在地砖上。她尷尬地捡起来,一只手还不行,得两只手,和拖板车似的把他这条银闪闪的腰带叮呤咣啷地拖到了矮榻上。 陆沧脱完里衣,一抬头,却见她汗都出来了,不禁好笑:“我换了把刀掛上去,是有些沉。” 他拎过她的腕子,揉了揉,“还好,没脱臼。你也太虚了,吃那么多怎么不长手劲儿?” 叶濯灵咽下要破口而出的脏话,低著头解他的短褌,被他一把按住,攥著手推出去几寸远,膝窝碰到凳子沿,一屁股坐下。 “我明早去白河郡,卯时出发,今晚需好生安歇,你別来蹭我。” 陆沧自觉这话说得在理,把裤袜拋在衣桁上,踩进水桶,用热水抹了把脸。再睁眼,她愣愣地坐在凳上,好像受了冷落,双手放在腿上绞著,眼眸被蒸腾的水汽熏得云雾繚绕。 他伸出一只胳膊搭在桶沿,手掌向下招了招:“夫人,你过来。” ……他有毛病吗? 刚把她推开又叫她过去! 叶濯灵心中骂骂咧咧的,脸上也绷不住了,冷冰冰地望著他,嘴角耷拉著,走到一半,被他一拉,差点栽到桶里去。 陆沧握著她的巴掌,放在嘴边,对著莹白的细腕吹了几口气:“你骨头脆,方才没弄疼吧?” 水花溅到她的脸庞上,顺著鼻樑滑下,有些滑稽,那双剔透的眼珠映出他的轮廓。半晌没听到她答话,他便用指腹揩去那滴水,又捧住她的小脸,故技重施地揉搓起来,搓完眉毛搓耳朵,搓完耳朵搓腮帮,无名指按住脑后的风池穴,力道適中地按摩。没一会儿,她冷冰冰的神情就被搓化了,一张脸红扑扑的,看上去气血充足,像只熟透的桃子,额际的绒毛炸开了花,搔著他的指尖。 他凑近她的颈窝深嗅几下,甜丝丝的气味让他心神放鬆,撤了手往后靠去,眯起眼懒懒道: “今日不劳烦夫人替我擦身沐浴,你就坐著,我同你说会儿话。” 她把脑袋贴过来,陆沧怔了一下,大手又覆上她的脸颊:“还要搓?” 叶濯灵“啪”地打掉他的手,没好气地道:“我是让夫君看看,你把我睫毛弄到眼睛里去了!” 陆沧后知后觉地“唔”了一声,“你別动,我给你弄出来,头低点儿。” 她反手把凳子拽到身下坐著,上半身倚著桶,他右手虎口一张开,她的下巴就搭了上来,两瓣唇微微撅著,左眼闭上,右眼努力地睁大。 “你看见没有?是下面的。” “我知道在哪儿。”他托著她的脸转向烛台,往指头上呵了口热气,轻轻地翻开她的下眼瞼,那根黑色的长睫毛有一半粘在了里面。 “我在草原上拷问过赤狄俘虏,他们也是棕眼睛,但头髮眉睫都是浅色,和你生得不一样。你若是个黑眼睛,当真瞧不出胡人血统。” 叶濯灵只想让他赶紧把这根碍事的睫毛弄出来,听他扯这些无聊的,就很不耐烦,但也不能表露,便顺著他说: “谁知道怎么回事,我娘生了我哥哥,是个黑眼睛,生了我偏是这个色儿,可能她生著生著肚子里就没墨了吧——哎哟疼!” 转移她注意的工夫,陆沧已把那根睫毛拔了出来,吹到地上,“好了,以后都不扎了,你闭一会儿眼。” 叶濯灵恼怒地叫道:“你能不能闭一会儿嘴?” 室內顷刻间静了下来。 她感到面前的水汽都凝结住了,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唾沫,张了张嘴,声音又细又软:“夫君,我不是故意的……” 陆沧被她吼了,不悦道:“你睫毛生得硬,从根上折了,扎过一次,就会扎第二次,我把它斩草除根是为你好。长痛不如短痛,你现下忍忍,日后就省事。” 叶濯灵捂著右眼,用左眼可怜巴巴地瞅著他,他正色道:“夫人往后再不可对我大呼小叫,便是在床上,也不许这般同我说话。若我白日里受了旁人的气,回家你再来呛我,我盛怒之下,就……” 他想了想,语气更沉:“就不给你搓脸了。” ……谁稀罕! 叶濯灵在心里轻哼。 饭菜的香气从帘外飘来,是洒了芝麻的饢饼和肉粥。 陆沧做事不磨嘰,一面拿丝瓜络洗身上的尘垢,一面对她说:“你好好坐著,我同你讲讲云台城的守兵布局。咱们这座城虽建在咽喉之地,城內却无满库金银、满仓粮食,是用来防御赤狄的,现今赤狄已退败,没別的乱军打进来。我此去招降流民军,最多用半月,五万人带出去,驻扎在半路,等堰州的事一了,就顺道南下,届时再把你接来军中。” “夫君不带我去?”叶濯灵趴在桶沿问他。 “军中不能带女人,行军也辛苦,万一我们与流民军谈不拢,就要开打,我抽不出空看顾你。”他放缓语气,“夫人就在城中住著,这一城老弱病残也要靠你抚恤,你处处为百姓打算,做这个正合適。” “夫君不是分给他们粮食牲畜,该做的都做完了吗?” 陆沧这么说,其实只是为了让她觉得自己能有桩活儿干,是个不可或缺的角色。他解释道: “我是外乡人,你是本乡人,我总有考虑不周之处,百姓信任你,全靠你查缺补漏。我在外办差,夫人在內管家,这正是同心协力,相辅相成。” 叶濯灵把头点了一点,“承蒙夫君看重。不过这城防之事,我从未学过,夫君还请说细些。” 第21章 赠狼牙 入夜后,暖阁亮著灯,飘出渺渺人语。 陆沧以为这是给自家夫人授课的好时机,披衣坐在榻上,用掰碎的饢饼在盘子里摆阵,拿四个茶杯当角楼,与她一一道来,诸如何处有几人把守、遇上突袭该如何行动、巡逻的班次如何轮换等等。叶濯灵支著下巴,全神贯注地听著,偶尔提个问。 他特意强调:“夫人莫怕,不会有人来袭云台,我留三千士兵在此驻守,是防患於未然,人数再少,不免让旁人看轻你。你先记熟我教你的,日后用得上。有没有哪里不明白?” 叶濯灵蹙眉想了一阵,摇摇头。 陆沧看她这模样,像是有的地方没懂,却又不好意思说,於是直言:“我是你夫君,不是上峰,你不懂就问,女孩儿家没琢磨过这事,第一次听懂七八成,已是很通透了。” 实则他是按兵书上最基础的布防法来教她的,一点也不复杂,他觉得自己说得很透彻,完全能听懂。 “夫君真的不能带我一起走吗……”她伏在茶几上,额前的绒毛都扫到盘子里去了。 他吹开那几缕细细软软的毛,右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又搓了搓她的耳朵:“不能。我去南边,乱军也在南边,你跟去不安全。” 她好像很喜欢被他搓耳朵,偏过脸,半掩著嘴打了个哈欠,露出两粒尖牙:“好吧。夫君说得通俗易懂,我都明白了。” 陆沧考了她几处,她虽答得磕磕绊绊、慢慢悠悠,却也能对上。 他夸奖道:“怪不得义父说你聪慧可爱,还给你赐了名。” 提到大柱国,她的脸板起来,躲开他抚摸的手,“我困了。” 陆沧知道她恨段元叡下令杀她父兄,自己失言了,便没接话,唤侍女將水盆端来洗漱。 今晚要早点睡。 次日卯正,五万军马开拔,晨风习习,东边的朝霞铺开千里艷红。 叶濯灵硬要送陆沧走,骑著他的马来到城门处,被他扶下地,她在袖子下扯了扯他的手: “夫君,你有没有什么小物件给我?” 成婚后出门,似乎確实要给新婚夫人一个信物带在身上,叫她天天看著睹物思人。 他跨上马背,垂眸望著她笑道:“你要了我的金龟,还想要什么?” 叶濯灵“喔”了声,闭上嘴。 陆沧在荷包里摸了摸,母亲给的玉他不好送,別的只剩碎银子了,是赏下人用的。他一撩披风,把腰带露出来,握著她的手摸过上面吊著的狼牙: “夫人挑一个拿著吧。” “这是……” “我十五岁跟隨义父从军,按西羌风俗去山里独自待了一晚,射杀了两头狼,工匠用它们的犬齿做了饰物。” 两头狼,那就是八枚,怎么还多了一枚? 叶濯灵摸到最右边那枚牙齿,它比其余的小,根部镶著银边,洁白光润,刻著蝌蚪似的纹路。 “前年我长了智牙,时不时疼得厉害,便让军医拔了。母亲说这个刻上经文能挡灾,还去寺里开了光,我倒不信神神鬼鬼的,只是她执意要我带在身上。” “那我换一个。”她忙道。 陆沧按住她的手,把牙取下来,放到她手心里:“我不信那些,便是信,给夫人也一样。你盼著我好,就能挡灾了。” 叶濯灵红著脸低头,悄悄把一根白玉簪塞到他荷包里,轻推他一下:“你快走吧。” 他捏了捏她的巴掌,嘴角笑意明朗,直起腰一抽鞭子,头也不回地策马从军阵中穿过。擂鼓声响起,两侧的士兵们转向前方,齐刷刷地迈开步子,后面跟著驮輜重的马匹车辆。 一盏茶后,叶濯灵望著大军消失在地平线上,总算长舒一口气,恨不得振臂高呼抒发胸中的畅快。此刻她几乎有一种做梦般不可置信的感受—— 他真的离开了? 这痛苦的七日真的捱完了? 这些天的提心弔胆化作满腔雀跃,被压抑住的恨意也从心底浮了上来,她一上一下地拋著那禽兽的牙齿,思考著一件事:如果她盼著他早点死,是不是可以把这颗牙用榔头砸碎了,扔到河里餵鱼? 他母亲请高僧开光,她是不是也可以找个道士做法,利用这颗牙让他暴病身亡? 听说南疆的术士给人下降头,就是用人身上的指甲头髮,牙齿肯定也行吧! ……她一定要把他的牙保管好,沿路打听打听哪里有法力高强的妖道。 叶濯灵打著阴暗的算盘,想著他身首分离的样子,激动得快要按捺不住了,竭力告诫自己不能露马脚,还得演上最后半日。 她不能功亏一簣! 身后跟著采蓴和一个小兵,叶濯灵咳了一嗓子。 采蓴见状,一拍脑门:“哎呀,郡主,今日是老王爷的生忌!” 叶濯灵倒抽口凉气,懊恼:“真该死,一早上夫君都在与我说话,我竟忘了。” 她和蔼地问那小兵:“我借你们主子一辆马车,可以吧?” 小兵觉得她三天两头就往西山跑,也太勤快了,但侍女说是生忌的大日子,也不好拦,躬身道:“小的这就去取车。只是夫人要出城祭拜,需在酉时闭城前回来,城中有宵禁,夜晚也不可出门。” “这是自然,我要给百姓做个表率。”叶濯灵十分满意,“你再叫个小兄弟跟著我们。” 小兵应诺,立刻去办了。 云台城南面有数条纵向的小道,岔路繁多,东南的一条较为崎嶇,走几十里可到邻县地界。 午时过后,军队从两山之间的谷地出来,朱柯抬头一看,天色黯淡,几处浓云聚集,日光稀薄,他啃著乾粮道: “『朝霞不出门,晚霞行千里』,王爷,今日或许要下雨。” 陆沧问身旁一个校尉:“还有多久到苍水县?” 那校尉是朱柯从军中找到的本州人,熟知方向,“走快些,一个时辰就到了。” 下了雨,山路就泥泞难行,沿路的驛馆也破败不堪,难以歇脚,只有去县城外扎营造饭。陆沧令眾人打起精神,继续上路。 天公不作美,未时刚过,两三滴雨就从云间坠下,眾人冒雨前行,急一阵缓一阵走了十里,不料雨越下越大,荒野上起了阵白茫茫的雾,雷声隆隆。 “王爷,前面就是县城了!”引路的校尉指著远处的城墙喊道。 陆沧派人去叫门,守城的士兵正坐在门洞下打盹儿,迷迷糊糊地睁眼,雾里竟出现一片黑压压的人马,他还以为是流民军来了,屁滚尿流地跑到门里,脚前“嗖”地扎下一支箭。 陆沧收回弓,对朱柯道:“你去好好地同他说,我们穿城而过,寻个地方避雨,不惊扰百姓,另外叫县官出来见我,我问问民情。” 这苍水县本是个人口五千户的上县,但近年因徵兵和饥荒,户口减半,加之又下了大雨,家家门窗紧闭,街巷了无生气。 朱柯跑腿很快,等了不到半柱香,苍水县令就带著一群灰头土脸的小吏出来拜见,跪倒在地口称千岁,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好似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陆沧照例问了几句话,这地方偏远,县令不用去京城述职,如今堰州刺史死了,郡守又逃了,他治理得怎么样,全凭自己的良心。 县令第一次见这么大一尊佛,头都磕得发晕,如履薄冰地回了话,又请他去县衙: “燕王殿下驾临敝县,某等本该为您接风洗尘,可敝县穷困,实在没有上得了台面的歌舞宴席,怠慢了殿下和长官们,小人实在惭愧。” “无妨,军队带了口粮,不用你们开粮仓。” 话虽如此,县令还是把陆沧和三个將军请进衙门,在內堂设宴,让自家夫人领著僕妇做饭烧菜,治了一桌八个菜,只有鸡蛋勉强算荤,又开了坛发酸的老酒。 陆沧觉得这举孝廉举上来的县令甚是老实,可能是被二十年如一日的仕途给磨得无心上进了,跟他同席吃饭,一句想往上升的话都没提,也未让他在大柱国和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县令夫人为眾人斟酒,陆沧看她荆釵布裙,衣裳打著补丁,底下的小丫头穿得更是破旧,不禁对县令嘆道:“大周官吏,生计竟如此窘迫,月俸可还领得?” 一提俸禄,县令老泪纵横:“我们这等小官,本该每隔半年从郡里领禄米,前阵子打仗,郡里派人来收粮,因百姓逃了一批,凑不上数,小人便拿自家的交,还支了下半年的俸禄。东辽郡的治所在边境上,听说赤狄打到城外一百里,郡守就逃走了,城里也乱得很,明年的俸禄要去哪儿领,小人还不知道呢!” “邑侯勿忧,本王已上奏朝廷,派个贤能之士来治理东辽郡。” “下官斗胆一问,可有人选?” “尚未。” “您经过敝县,是要回京吗?” “是去白河郡。” 县令道:“那里有乱军,杀了刺史,绑了官吏,凶得很吶!王爷是要去剿灭这帮贼人?” 陆沧不欲多说,只道:“三万人不足为惧,听说那流民帅颇有本事,本王想见见。” 县令点头喃喃:“那就是要招安……” 朱柯在一旁给他满上酒,笑道:“邑侯能再饮否?我瞧著有些脸红了。” “失敬,失敬……”县令连忙拱手。 酒足饭毕,雨仍未停,哗啦啦地浇著瓦檐,天色更加昏暗。县令再三请贵客留下住宿,陆沧婉拒了,得知士卒在城中废弃的酒楼商铺躲雨,便答应去客房稍作歇息,等雨小了再赶路。 其余三个將军在隔壁屋子小憩,他让朱柯找出笔墨,坐在窗前点灯落笔,打降书的草稿,写写停停,用了半刻。屋外有人进来添茶,是县令的儿子,七八岁的年纪,生得白白胖胖,大冷天穿一身厚厚的灰袄子,风一吹,布料往里凹陷。 陆沧叫他过来,用匕首挑破袄子的袖口,轻飘飘的芦花飞了出来。这孩子不敢说话,怯生生地站在桌旁,垂著眼皮,陆沧从荷包里给了他一片银叶子: “让你爹给你添件夹棉的袄子,这样的衣裳,冬天穿不得。” 又在他肩上拍了拍:“可读书识字了?” 男孩囁嚅道:“回王爷,草民还没上学,只认得几个字,帮娘看帐本用。” 他说著,往纸上瞟了一眼,露出困惑的表情。 陆沧温声道:“你还小,自然看不懂,等长几岁就懂了。去吧,不用再来侍候我。” 男孩应下,转身离开。 客房年久失修,飘著一股霉味,朱柯支开点窗子,雨丝隨风斜飞进来,沾湿了木桌。他要关,陆沧也嫌屋里气味不好闻,叫他开了条缝,捡新的纸张写劝降书,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写完了,他在信的末尾盖了个章,正要收起,鲜红的印章上“啪”地落下一滴雨珠。 朱柯“嗐”了声:“这雨怪烦人的,也不知何时能停。” 陆沧拎起信纸看了看,他的“燕王之宝”糊了一角,剩下三个字倒也能辨认,想要吹乾收起,朱柯却是个操心的命,劝道: “王爷,这信是您写给流民帅的,既要招安,还是盖个规整的印,以表诚意。” “就你多嘴。” 陆沧將那纸揉成一团,放到灯上烧了,火焰撩过,白纸变得焦黑,冒出几缕青烟。 朱柯还在絮絮叨叨:“小人以为,印比字还重要,字可以仿,印不好仿,像您的柱国印,天底下就找不出第二枚来。这封劝降书送出去,万一被有心人在路上截了,刪词改句照著抄,印鑑是假的也没用,您说是不?” 陆沧打趣:“旁人不在,你就敢来教训我了。” 朱柯跟他最久,知道他私底下性子最是隨和,嘿嘿一笑:“时康那小子要在我就不敢,把他教坏了,过几年也来教训王爷,惹您厌烦。” 他殷勤地铺开第三张纸。陆沧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地写完,玉印落下去的那一瞬,冥冥之中突然有什么东西从脑海中闪过,左手顿在了空中。 “……王爷?”朱柯不解。 陆沧回神,盖下印,“写好了,你收著,明日派个机灵的信使送去。” 第22章 东窗事 说话间雨势渐小,青灰的苍穹撕开一个口子,天光漏下来。 陆沧把窗子全支开,眺望到远处山巔云消雾散,隱隱泛起一层明淡的金色。 他估摸著这会儿就能出城,让朱柯去叫三位將军,朱柯应了声是,前脚刚跨出门,忽闻“扑稜稜”几声,眼前飞过一道迅疾如电的黑影,“啪”地一下,一只灰鸽子砸落在房檐上。 陆沧放回小弩,吩咐:“去捡来。” 他对鸽子、鹰隼极为敏感,这些扁毛畜牲是细作传递军情的好帮手,段元叡亲自带兵那会儿,下令士兵沿路看到落单的鸽子就射,射中有赏,寧可错杀绝不放过,陆沧也延续了这个习惯。 他想著若是射错了,便给县令一家煲汤补补身子,朱柯已在不远处拾起那只死鸽子,与此同时,院墙另一边响起短促的惊叫。 朱柯反应极快,將鸽子往窗户一掷,猱身翻上墙。 陆沧打开鸽子脚上绑著的小竹筒,取出信纸打眼一瞧,眉头立时锁紧,只见上面清清楚楚地用正楷写著: 【张行主钧鉴 燕王南下白河郡,领副將三人,兵马五万,意在招安,某亲见其书。其人身长八尺,威重而言轻,部曲皆服之,行主可诈降以图后计。某闻长阳郡徐公广纳贤才,宽待僚属,行主自谋之。为小女之事,已备金銖五箱,不日送抵君府。费神之处,泥首以谢。 名心具】 陆沧哼了声,猛地拍下一掌,桌面应声而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將纸塞回竹筒收好,走到隔间下令: “县官通敌,给流民军私报消息。你们將这衙门里的男女老少全绑起来,分头逼供。” 威重而言轻?他倒要看看这吃了豹子胆的芝麻官骨头有多硬! 几人闻言,惊得从榻上爬起来,茶也来不及喝一口,匆匆地去了。 不消半柱香,苍水县令就被五花大绑地押上了正堂,面如死灰,陆沧坐在官帽椅上,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拍著惊堂木,听朱柯不屑地道: “王爷,我还没动手,这老东西就嚇尿了裤子。信鸽是他儿子放的,被我逮个正著,还嘴硬,小小年纪就这样会骗人!兜里还揣著您给他的银子呢,说谎都不脸红。” 陆沧心里窝火,冷冷道:“上樑不正下樑歪,本王最看不得你们这等奸猾鼠辈。来人,把他那膘肥体壮的儿子拖出去,扒光衣服,拖在马尾后头绕城一圈,让他这做老子的好好看看。” “是!”朱柯提起县令衣领,作势要离开。 “別,別!我招!”县令抱著他的大腿痛哭流涕,“小人罪该万死,可也是没办法呀!小女嫁到白河郡表兄家,七月里被那姓张的匪首给看上,强掳去做了妾,他人面兽心,杀人如同砍瓜切菜,小女劝他,他反对小女拳打脚踢,把她全家老小都关到牢里,性命危在旦夕,我实在是没办法,才拿钱贿赂他,做下这通风报信的丑事……” 陆沧把那惊堂木一扔,“咚”地正中他前额: “还狡辩!你请本王吃素喝酸酒,你妻子身上找不出一枚首饰,你一个县令,岁禄三百石,那五箱金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女儿被流民帅掳去做妾,你跟他提什么徐太守?朱柯,將这父子俩一齐捆了,牵马游完街就按律办,让百姓都看看,通敌叛国是什么下场!” 这时有人来报:“王爷,县尉在外头招了,说县令臥房里的墙砌了两道,里面藏著財宝。” 县令一屁股跌坐在地。 一盏茶后,陆沧望著堂上十个大铁箱,脸色阴沉至极。 谁也想不到这么个破破烂烂的县衙,竟存著这么多宝贝,箱子一打开,金银器皿、綾罗绸缎差点晃花了眾人的眼。也不知这县令搜颳了多少年民脂民膏,却把一个清苦拮据的父母官演得惟妙惟肖,差点就瞒过了他们几个人。 那名带路的校尉也是目瞪口呆:“我少小离家,距今已十几年了,那时就听说他在县令任上,民间虽不夸他,可也不曾听过他的恶名。” 朱柯嘲讽道:“县令老爷是读过圣贤书的人,无功无过乃是中庸之道,要是贪大了,不就引人注意了?难怪他这么多年都窝在这小小的苍水县不肯走,地头蛇一手遮天,贪了財物,老百姓还得谢谢他没杀人灭口。” 他一巴掌甩过去,毫不掩饰嫌恶:“折了银子得有上千两吧,你从哪儿弄来的?” 一个將军適时把鼻青脸肿的县尉拖进来,县尉听了朱柯的问话,还想立功,抢先叫道:“小的知道!这些年城里不断有人外逃,每逃一家,他就要收放行钱,否则就报给朝廷治罪,走一个大族,够他全家吃用一辈子了。若是外人想进城,他也差人去收落脚钱,若是不交,第二天就找个由头关到牢里,榨出油水才放出去。” 陆沧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县尉得了默许,继续痛心疾首道:“我们这些人跟他多少年了,他心眼儿比针尖还小,自己吃肉,叫我们喝西北风,一锭银子寧愿吞进肚子里也不给我们分半钱。只是他和郡守交情好,年年送礼去郡上,又是刺史家亲戚,所以没人敢动他。他生了个女儿,有些姿色,嫁给了白河郡一个县丞,不知怎么就攀上了流民军的匪头子,他那姑爷也不是个好鸟,白白地送了老婆出去保平安,现如今白河郡的官大多被流民军圈禁,他姑爷一家倒还安稳。六月刺史被杀,他因和刺史沾亲带故,生怕自己被连累,还送了五箱財宝给匪头子,说是纳妾的贺礼!” 朱柯向县令喝道:“你还有何话说?” 县令披头散髮地跪在地上,指著县尉,声嘶力竭:“我给你喝西北风?衙门里这些人,哪个不是指望我过活的?你们出去看看,外头三四千户的县,哪个清官是能吃饱的?朝廷的俸禄发到天上、发到地下、发到龙宫里,就是到不了我手上,每年还要贴出去几百两炭敬……你个混帐东西,要不是我让你当县尉,你还在东门外大集上杀猪!你別得意,今儿我死了,你们全都给我陪葬!” 一颗石子“嗖”地飞出去,击中穴位,县令立刻哑巴了,神情由愤恨变作惊恐,再化为麻木,直勾勾地盯著陆沧。 “县衙里可有《大周律》?找出来。”陆沧把茶水一饮而尽,左臂撑著三尺公案,手一伸,將签筒拿在手里哗哗摇著,“本王是个粗人,没坐过一天衙门,想来典史最熟律令,便叫他来定罪,写完罪状贴在城门上。別人的罪定准了,他的罪就减一等。” 朱柯心知肚明,为了减罪,典史必会揣度王爷的心思往重里定,但他还是说了句场面话: “王爷,若县令是死罪,是否得上达天听,报给京城?” “陛下授本王征北將军、使持节,可杀两千石以下,县令探问军情,私窥公文,写信通敌,乃是奸细做派,人证物证俱在,本王有权立斩之。让典史定罪,是定给此地百姓看。” 听到这话,县令一口气没喘上来,两眼一翻昏厥过去。 陆沧站起身,振了下袍子,抬脚往外走去,经过县尉身侧时,一脚將他踹倒:“將这软骨头的老杀才丟到溷厕里!” 屋外的清寒之气扑面而来,在眼中凝了层霜,他跨出门槛,忽想起那十个装满財宝的铁箱,站在东窗边回头: “器物充军,布匹分给城中老弱,金银锭铰碎了抬去菜市口让百姓领,派人盯著,不许他们哄抢。” “是!” 这一转头,目光却粘在了窗纸上。 北方的窗户和南方不同,是將窗纸糊在窗欞外边,如此一来风吹雪打,会將窗纸往里顶,不易脱落,用的常常是厚实的韧皮纸。县令的臥房虽藏著宝贝,但他几十年来演清官演得一丝不苟,损坏的窗纸是用写过字的废纸来补的,贴了两三层。 陆沧鬼使神差地揭下一片纸来,拿在手里,过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刚才闯入他视线的两个墨字,是“净思”。 净思…… 他细看墨跡,原来是“叶净思”三个字。 这名字他听过,是韩王叶万山的副官,两人同宗。 陆沧把里面那张纸也扯下来,墨跡模糊,只能辨认出最后一行: 【贵县丰饶,云台所借不过百两之资,愚侄所见,北疆数县休戚与共……】 愚侄? 他从上到下看了两遍,不知怎的,想起招降书上那枚被雨水糊了的印章。 朱柯发觉他脸色不对,从屋里跑出来,低声问:“王爷,怎么了?” 陆沧冷声问县尉:“叶净思是何人?” 县尉到底是个屠户出身,胆子大些,一听他问自己,抓紧机会往前爬了两步:“我说!我都说!叶净思是韩王家中后辈,担著长史的差事,老王爷不知著了什么魔,铁了心要打赤狄,费了不少军餉,他们这几年把周围的县借了个遍,每次都是这个叶净思写信,可我们的银子也不是大风颳来的,哪有多余的给他们……” 朱柯骂道:“放屁!那十个箱子不是多余的?云台城失守,你们就下一个受死!” 县尉自己掌嘴,扇得啪啪响,“正是,正是,小的们没见识,听说韩王爷驍勇善战,打起仗来不要命,他那云台城也守得铁桶一般,小的们就捨不得借,拿他求援的书信糊了窗子……” “住嘴!” 陆沧眸中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唤朱柯:“韩庄王地窖的图纸呢?” 朱柯在行篋里翻了一阵,找出来递给他。 图纸他细看过数遍,上头標著东南西北,写著几个数字,笔锋极是利落,转折弯鉤带著肃杀之气,字跡赫然与借粮信相同。 他一字一字地问县尉:“韩王家中的后辈?” “千真万確,小的怎敢欺瞒您啊!他自己在信中写的,管韩王爷叫伯父!他说他也是叶家人,专管钱粮军需,別人上战场,他就在府里主持家事,要不是姓叶哪能干这个活儿?” “他借了几年银子?” “就是这三年,写了五六封,县令没让小的们回过。” 陆沧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挥手让副將拖人下去,只留朱柯在堂上。 后辈。 不上战场。 他闭了闭眼,耳旁响起叶濯灵那天在书房里的话。 “在府里住了十几年,伺候过上一任王爷……” “就是被夫君砍了脑袋丟到城墙里的那个,写得一手好文章……” 她说被段珪砍了脑袋扔进城墙的那名副將,就是叶净思。那人他有印象,是个和韩王岁数相仿、身材魁梧的练家子,怎么也不可能叫叶万山“伯父”。 ……王府的书房里並没有任何写著这个名字的文书。 叶濯灵还说,她父亲从上一任韩王手中拿到地窖图纸时,纸张就发黄了,也不知是怎么保存的。 陆沧深吸一口气,低头再看图纸,纸张陈旧,但画和字跡清晰黑亮。 那地窖里的墓室是二十年前砌的,可棺材和皮袋新得古怪,当时他对墓主心存敬畏,就没动过。 净思……净思。 濯而净,灵为思。 同义互释,乃是取字之法。 一股深重的寒意霎时从骨子里蔓延上来,陆沧攥著这张纸,唇角紧抿。 如果真是他猜的那样…… 但县尉说的就一定是实情吗? 也许她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隱情,所以才对他说谎? 这个念头甫一生出,他在心里暗骂自己一句,按住刀鞘厉声道:“军马暂驻此地,朱柯,你立即隨我回云台!” 朱柯大惊:“王爷,这是为何?” 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陆沧从牙缝里磨出三个字:“抓狐狸。” 第23章 回马枪 酉时二刻,云台城韩王府。 叶濯灵望著这间臥房,湖水绿的帐幔被束了起来,孔雀蓝的锦衾被叠成方块放在炕头,象牙白的毡毯一尘不染,檀木桌上摆著文房四宝,就像十一年前住进来时那样雅致漂亮。 她还记得七岁那年的冬天被爹爹带进府,第一晚兴奋得睡不著觉,在暖和柔软的褥子上滚来滚去,暂时忘却了娘亲被敌兵掳走的痛苦。如今决然挥別,她的心中竟没有不舍,只有对未来的迷茫。 没有家人的家,不能再叫做家了。 “汤圆,我们去找大哥,见到大哥要问好。”她蹲下身给小狐狸繫上绳子,喃喃地念叨,“姐姐知道他一定没有死,他和师父学了很多本领,上次回家,还舞剑给我们看呢,是不是?” 汤圆歪著头,两只爪子交叠在地毯上,好像在质问她:“要是他死了怎么办?” 叶濯灵感到自己的心臟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厉害,颤声道:“要是他死了……就是命,我们总得往好处想,对吧?他死了,你就和姐姐一道,把他的骨灰带回来,和爹爹葬在一处。然后咱们先整死那个姓陆的和段元叡,再弄点银子和小肉乾,去草原上找娘亲,管他什么赤狄西戎,姐姐我光脚不怕穿鞋的,豁出命也要找到她。我还年轻呢,找个十年二十年,总有头绪吧!” 汤圆把头靠在她的靴子上,“嚶”了一声。 “可怜的小汤圆,生下来就没见过娘……”叶濯灵嘴里念著,倏地抽走靴子,汤圆猝不及防来了个脸朝地。 “郡主,时辰到了。”采蓴走进暖阁,她的声音压得很低,紧张的心情全写在脸上。 “银莲机灵,一定没事儿,我们要相信她。”叶濯灵拍拍她的肩,“好妹妹,你跟紧我,別害怕,只要咱们还在一块儿,我就会护著你。出去了,你就叫我姐姐,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我都听郡主……姐姐的。”采蓴改了口。 早晨陆沧带兵离开后,采蓴和叶濯灵找藉口去西山扫墓,先回府备了酒食,再乘马车去,后头跟著十个骑兵。叶濯灵特意在墓前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讲了一个时辰的话,从爹娘怎么含辛茹苦把她拉扯大的说到赤狄左贤王被陆沧砍了脑袋,小兵听得都打瞌睡了。回城已是午时,她没回王府,而是走街串巷,做足了抚慰百姓的姿態,到这家和老婆婆寒暄几句,去那家和寡妇相对抹泪,还跟面黄肌瘦的孩子们一起就著醃菜喝粥,任谁看见都得讚嘆一声“郡主慈悲”。 等到申正,她巡完了城,顺理成章地发现头上有根金簪子不见了。 那金簪在韩王府传了两百多年,別的首饰或丟或卖,只有这个好好收著,今日郡主送夫君出行,打扮得隆重,金簪就插在髻上,许是走路时没注意,髮髻鬆散就掉在哪个旮旯角了。 士兵在城里找了一遍,没有。叶濯灵快急哭了,对他们说簪子大概是遗失在西山或回程的途中,让银莲同两个士兵乘车出城沿原路搜寻。她和采蓴回府等消息,这一等就到了酉时,城门闭上了。 闭城前有校尉来稟报,焦急地说银莲姑娘还没回来,叶濯灵大义凛然,叫他们传下去: “不能因为我的私事,就坏了王爷定下的规矩。左右还有两个士兵保护,银莲在城外歇一晚,应该不会有事——要是那两个士兵敢欺负她,就是对我不敬,明日回来我要重重地罚他们。” 这会儿到了约定好的时辰,府里的两人一狐要启程了。 叶濯灵点起数盏灯烛,把房內照得通明,带采蓴走到净室。她移开马桶,在墙边摞起两张凳子,扶著采蓴颤巍巍地站上去,举臂在墙上摸索,摸了一手的灰尘蛛网,终於在开裂的墙角找到一根细木条,使劲儿掰了两下。 只听细微的“咔噠”一响,地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小口,几尺见方,仅容一人通过。 那日陆沧猜得不错,王府里確实有一条通往地窖的暗道,是二十年前建地窖时就修好的。至於柴房里的暗道,则是祖传的,被她献出来打消陆沧的疑心。 韩庄王谨慎,这暗道並不在他自己住的主屋,而是修在女眷的西厢房,入口原先压在浴桶底下,后来叶濯灵知道,就把浴桶挪开,放了个沉甸甸的大马桶,正好能掩盖住缝隙。这机关做得巧,设在高处,离入口足有一丈远,而且人都会下意识避开污秽,侍卫进屋检查並没有移动马桶,只是用棍子搅了搅里头的香灰,看是否藏著凶器。 以致於陆沧就算坐在这个马桶上,也不会想到他坐在暗道口上。 叶濯灵洗了手,从褡褳里掏出火摺子,回头深深地看了最后一眼,领著采蓴和汤圆走下逼仄的台阶。 “咔噠。” 头顶的暗门合上了。 黑暗里,火摺子的亮光映著三张年轻的面孔,急促的呼吸彼此相闻。 “姐姐,我们一定能逃走吧?” 叶濯灵心里七上八下,但还是斩钉截铁地道: “能,昨夜我爹给我託梦了,他说会保佑我们平安出城。这条路你和银莲走过,没什么好怕的,我们眼下就去地窖,和银莲会合,一炷香后我们四个就自由了。” 按照计划,银莲用迷药迷晕侍卫,把马车停在地窖的出口,三人一起把墓室中的乾粮银钱、早已准备好的物资搬到车上,趁著月黑风高溜之大吉。之所以早上带采蓴去西山再回来,又在城中巡了半天,是为了让那些士兵觉得她不会跑,方便银莲第二次出城。只要郡主外出后回了府,侍女错过时辰没回来並不重要。 两人在暗道中背著行囊走得飞快,汤圆也紧紧跟上,四只小布鞋磨过沙砾,窸窸窣窣。叶濯灵喘著气,说话给自己鼓劲: “那禽兽虽眼力不错,却单纯好骗,就是个武夫。那日我给他看地窖图,真是捏了把汗,就怕他瞧出猫腻,哼,还不是被我画的图蒙过去了!” 献城前她就命侍女把府里值钱又轻便的东西通过这条暗道搬了出去,以备后用,等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开城门,装模作样地和那禽兽討价还价。她早就和借嫁衣的瞎婆婆商量好,一个在外透露地窖的消息给陆沧,一个在內拿图纸,不愁骗不到陆沧的信任。 可惜她不懂怎么做旧墨跡,只找了张陈年旧纸,照著原本的地窖图仔细抄了一遍,就为了將这条暗道从图上抹去,瞒过外人。原图被她给烧了,这世上除了哥哥、两个侍女和汤圆,再没有其他人知道这个出城的方法。 采蓴佩服地夸她:“姐姐神机妙算,什么燕王楚王,千岁万岁,还不是被耍得团团转!” 叶濯灵得意道:“正是,你记住,只要男人觉得自己天下第一,那他就是天下最傻的。这才到哪儿,我要让那禽兽也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他不是忠君爱国吗?这年头手里有兵能打仗的重臣,就算再忠心,下场也只有一个。” 她的语气陡然变得阴森,眼珠在暗中发著幽幽绿光,“我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办不到的事,自有人能帮我办到,等上些时日也无妨。” 采蓴好奇地问:“是华將军?可他的武艺没有燕王好呀?” 叶濯灵冷哼:“赌鬼一个,只配给我送信。等我们安全了,我再和你细说。” 酉时三刻,暗道外的天空已从酡红变作深蓝,一眨眼的功夫,四周就黑了下来。 两匹骏马在旷野上向北飞驰,迅疾如风,待看到远处若隱若现的灯火,马背上的人“嗖嗖”抽下两鞭,黑马嘶鸣著飞跃过芦苇滩,落地时溅起点点泥水。 “王爷,我这马捱不住了!”朱柯苦著脸叫道。 他骑的是上等战马,在军中已算出类拔萃,可陆沧的坐骑飞光是大柱国赐的西域良驹,名副其实的快如闪电、耐力超群,非其他凡品所能比。两人从苍水县原路返回,片刻不曾停歇,在马背上顛簸了一个多时辰,终於赶到了云台城下,朱柯胯下的黑马为了跟上飞光,已经累得浑身是汗口吐白沫,明日决计不能再跑了。 陆沧又抽了一鞭,声音从前头远远传来:“城中有马可换,我先回府。” 就这么急? 朱柯心里发毛,这么多年他就没见过王爷为哪个女人急成这样,连军队都暂时拋下不管了,难道郡主闯了天大的祸? 王爷好面子不说,他也不敢问,生怕戳到他痛处。这一路他默默回想猜测,应是地窖的图纸有问题,但那日大伙儿都进了地窖搬兵器粮食,好端端地出来了啊? 他摸了摸马脖子,让这精疲力尽的畜生慢跑著前进,视野里已看不见旁人,只有漫天星斗清冷地照著荒野。 陆沧独行一里,到了云台城下,头顶的垛口倏地亮起数盏风灯,露出一排长矛,譙楼上有值班的士兵大喊: “何人在城外?报上名来!” 陆沧摘下头盔,露出面孔,高声问:“城內可曾出事?” 士兵听出他的声音,大惊:“王爷?!城內无事,您怎么回来了?快快,去开城门……” 不一会儿,南城门从中间打开,城头士兵但见一抹黑影旋风般冲了进来,忙趴到城墙另一边看,可那影子已然消失在街角,只有噠噠的马蹄声散在风中。 “难道出事了?王爷竟一个人回来……” “咦,那边树林子里怎么有火?” 背后传来同袍的咕噥,士兵朝东南方看去,一百步外的树林黑漆漆的。 “哪有火啊?” “我才看见的,闪了一下又没了。” 士兵没作多想:“哦,大概是那两个兄弟带著夫人的侍女在林子里过夜,那林子咱们不是去过嘛,说闹鬼,其实就是骗人的,下面韩庄王的地窖都被咱们搬空了。想必是他们三人砍树桩子生火,明日一早就回来了。你盯著,有异状就报。” 南城门到韩王府步行只用两盏茶,骑马更快,转眼就到了大门口两个石狮子跟前。 陆沧连马都来不及拴,揪著飞光的耳朵说了声“站著”,跳下马背。守门的侍卫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地抱拳行礼:“王爷您……” “夫人可在?” 侍卫诧异地开锁,回稟:“夫人当然在,她申时回来,待在房里一直没出去过,这府里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啊。” ……难道是他太多疑了? 陆沧心头不安,大步走入院子,掛灯笼的老僕看到他,也吃惊地瞪大眼睛,待他走入月洞门,“嘖”了声—— 看姑爷这阴沉沉的架势,府里许是要遭难了。 西厢房的廊下无人驻守,只有两个佩刀的士兵站在台阶下,见了他都单膝跪地,面带疑惑: “王爷您怎又回来了?哎……夫人说她要静心练字,半个时辰前吩咐无论是谁都不许打扰。” 陆沧没再询问,径直走到门前撩开披风,“砰”地用刀鞘撞开紧闭的房门。 一股幽幽的檀香躥入鼻子。 外间的八仙桌上摆著一尊关公老爷的夹紵乾漆像,香炉里插著三根线香,摆著一碟桂花糕。 香已燃了一半,旁边两支蜡烛亮堂堂地照著屋內,烛盏里积了一小片红泪。 不久前有人在这拜过神。 陆沧转身,珠帘垂著,前方三尺远处竖著一扇花鸟屏风,挡住了暖阁里的景物。 屋里只有水漏的滴答轻响。 他屏息站了须臾,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声线发紧地开口:“夫人。” 这两个字在房內盪了一圈,又回到他的耳朵里。 无人应答。 屏风后,灯花“噼啪”爆了一声,暖黄的光晕铺在毡毯上。他咬牙走过去,暖阁里空无一人,床帐束著,被子叠著,狐狸笼子空著,一排烛火热闹地摇曳,好像在张牙舞爪地嘲笑他。 陆沧去净室,里头没人,去另一个用作储藏室的暗间,也没人。 “都滚进来!把人看丟了都不知道?!”他朝门外吼道。 士兵循声赶来,皆是大惊:“啊呀!夫人呢?这怎么可能?……王爷,我们用脑袋发誓,她真没出去过!酉时我们还在这儿见过她!” 他思绪纷乱,竭力平復满腔怒意,“你们没听见声音?” “小的不敢欺瞒,真没声儿!我们一直在院子里守著……采蓴姑娘怎么也不见了?”两个士兵急得满头大汗,跪下连连叩首,“小的该死,请王爷让小的们將功补过!” 陆沧將刀鞘重重拍在书桌上,呵斥道:“那就去搜!屋里有什么东西被动过,都找出来!那么大两个人,长翅膀飞了不成?!叫人来,都去找暗道!” “是!您息怒!”士兵慌里慌张地去了。 桌子震动,一支蜡烛骨碌碌滚到砚台边,火舌舔上信函。陆沧眼疾手快地拾起蜡烛,移开镇纸,看到信函中央写著“燕王亲启”,字跡真叫个龙飞凤舞。 他撕开密封的火漆,倒出函中信纸,摊开其中一张,浑身血液顿时涌上脑门,指间蜡烛“啪”地折断,砸在地上熄灭了。 少顷,他定了定神,目光对上“放夫书”三个正楷大字,突兀地笑出一声,掐了掐鼻樑,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爆出来,扬手將镇纸狠狠砸出去。 “咚”地一下,床褥凹陷,石头却正好落在那个狐狸掏的洞里。 陆沧深深地吐纳几下,把手里的纸揉作一团,恨不得撕成碎片,好容易忍住了,復又展开它,手指微微颤抖,指甲盖捏得泛白。 ……放夫书。 什么玩意? 她敢休了他?! 第24章 放夫书 【放夫书 故韩王之女叶氏濯灵,幼承闺训,本欲全清白之身,奈何为燕王陆沧逼婚,六礼不备,肝胆俱裂,求死不能。 陆沧其人,暴戾恣睢,居功自傲,夜半私语之时,尝显不臣之心,妾虽一妇人,仍不齿其所为,愿与其义绝。古之义绝,夫殴妻或杀妻之祖父母、父母,乃可行之,陆沧杀妾父兄,夺妾之志,更目无尊上,非人也! 既以二心不同,妾奔舅氏,自后夫则任娶,永无爭执。夫妻之缘,三世共修,实属难得,愿夫君相离之后,身败名裂,眾叛亲离,天打雷劈,不得善终。效无皮之相鼠,人人唾弃;作溷轩之粪土,遗臭万年。 叶氏家財皆为陆沧所夺,无所遗之,只余铜板一枚,聊慰其心。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一式两份,关圣帝君老爷、小妹叶汤圆所共鉴,如夫不受,可递与官府审断。 叶濯灵泣血具 永昌七年八月廿九】 落款后还附著一个鲜红的狐狸爪印,缝著一枚铜钱,正好挡住了方形印章。 陆沧读罢,气得將纸摔在桌上,用手拍得哗哗响,恨不得破口大骂,可踱来踱去,愣是被教养所缚找不出一个下流词骂女人,只觉滚烫的青烟从头顶一丝丝冒了出来。 “这小杀才!成何体统?” 他骂完就觉不对,这词儿倒像在嗔怪,便踹了一脚凳子,恨恨骂道:“背信弃义的骗子!无耻!禽兽不如!” 昨日还皮软毛滑地窝在他怀里让他搓耳朵,今日就趁他不在卷了包袱逃之夭夭!早上还含情脉脉地跟他討贴身之物,晚上就写这不堪入目的东西把他休了! 是他逼她成婚?是他逼她洞房? 什么叫他居功自傲、有不臣之心、目无尊上?!这信口雌黄的女骗子就算准了,她在休书里写这个理由,他必定不会让人传出去! 什么舅氏,她哪来的舅舅?她还能跑去跟她爹打了几年仗的赤狄討生计? 简直荒谬至极,她写这玩意就是来故意气他的,竟然还施捨给他一枚铜板,说是分家產! 陆沧火冒三丈地盯著用白线缝在纸上的铜板,这是放在棺材里陪葬的死人钱。他拔出匕首划断白线,將铜钱拋向空中,接连“叮、叮”两声,钱幣被刀刃一劈两半,又被刀背击飞,“哧”地破窗而出,窗纸留下两个黑窟窿。 他告诫自己要镇静,移回目光,重新看那印章,这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里是什么郡主千金的印鑑,分明印著“段元叡”三个字! 猜测变为现实,他立马从行囊里找出入城时收到的赐婚书,借著烛火两相对比。那皱巴巴的书信上,赫然盖著与休书相同的段元叡私印,只是被水洇湿了左下角,有一小块略显模糊。 陆沧不禁低叫出声:“糟糕!” 上当了! 新盖的这枚有瑕疵,细看就能察觉出不是真货,因此她故意用水痕掩饰,让这枚印成功地骗过了他和段珪,当时他还以为是被她的眼泪打湿的。 而赐婚书的正文…… 京城应当来了使者送信,所以她知道大柱国的印是什么形制,段家专用的信函也是真的,但传信的目的绝不是赐婚,很可能是告诉她世子参与反叛已被诛灭,下达对韩王府的处置。 陆沧如遭雷击,紧锁双眉,耳朵里嗡嗡地响。 她留下的信函里一共有两张纸,他屈指抵住臌胀的太阳穴,用匕首挑开下一页,待纸上的內容映入眼帘,连呼吸都停滯了一瞬—— 这不是他自己的字跡吗? 若非口吻明確,他真要以为这几行字是自己梦游时写出来的! 【沧浪君: 人尽可夫,父一而已,雍纠之鑑,君忘之於脑后,妙哉妙哉!兵法云:上兵伐谋。妾不敏,试谋婚事一桩,再谋君之首级。已焚纸马三匹,黄泉路远,妾当亲送。 未亡人叶氏再拜】 “沧浪君”是狼的俗称,前头的休书骂得太毒辣,以致於陆沧看到她给他取的这个諢號,连眉头也不皱一下。 他奇蹟般地冷静下来,猛地记起她曾求他写下三封文书,一封给朝廷,一封给叶万山,一封贴在城门外,还叫他刪改字词。这纸上的字,全是信里抠出来的,他写过一遍,她当场学,更何况其中有两封不用寄走,可以细看。 怪不得她要他落正楷的款,一笔一划写清楚。 怪不得她要他把所有印章都盖一遍,私印王印將军印看个遍。 这天杀的狐狸精不仅能仿刻印章,还会学人写字,心思深得可怕。还好他没用柱国印,若是这个被她学去,麻烦就大了。 陆沧沉默地站在原地,蒸汽般往外冒的愤怒仿佛被千斤巨铁压住,憋在了皮囊里,只剩下无边懊悔。 他入城占了天时,她却有地利人和,这相当於一个外乡人落进了地头蛇的陷阱,他对城內一无所知,然而她已用三天时间织好了网。 ……他输在太小看她,甚至都没把她当作敌人。 那狐狸精接下来要干什么? 她胆大包天偽造赐婚书,模仿大柱国的语气和落款,骗过了他和十万大军,又在他离城后火速逃走,她想干什么?房里有暗道,她为何等到今天才走?她將要用什么方法取他的项上人头? 守卫说她酉时还在房內,並未走多久。 陆沧背后渗出薄汗,胸中却霍然升起一股该死的胜负欲,心臟咚咚跳著,微缩的瞳孔映著两簇火苗,变作冷厉的金色。 他把两张纸塞回函中,放入行囊,高声唤人: “传本王的令,派最快的马,两人同行,务必截回时康!” 在大柱国没有赐婚还降了罪的前提下,无论他私娶韩王郡主为妻,还是纳之为妾,都是勾结反贼,只要为郡主请封的奏书递到京城,就会有无数摺子弹劾他居心叵测。那封书信里可不止谈了册封品级,还有收缴韩王私藏的兵器、向朝廷求官,这便坐实了“居功自傲”、“目无尊上”,甚至是“据北疆以抗京中”,她让他在城门外张贴告示,就是要把这事闹大,他说是朝廷赐婚,朝廷却不认,后果不堪设想。 疑心一旦生出,君臣就有了隔阂,到时候他在朝堂上辩解,自己中了女人骗婚的圈套,有谁会信?一个死了父兄的十八岁女孩儿有那么大能耐,可以骗过堂堂燕王、让他言听计从吗? 好面子的段珪和其他段氏將领会为他作证吗? 就算他们都信了女方骗婚,也会认定他是个色令智昏的无能之人,到那时,他就真落得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了! ……好,她打的好算盘!好一个阳谋! 陆沧哼了声,快步走出西厢,丟给士兵一块令牌,沉声道:“本王在苍水县接到密信,有赤狄细作混进云台城,將郡主绑走为质,本王赶回查看,果真如此。你们再选一匹好马,送到南城门外给朱柯,我与他火速追赶——” 他想起她仿造的地窖图和墓室里的新皮袋,忽然间福至心灵,边走边命令:“立即封锁南门外树林!” 叶濯灵把图纸交给他时,他就疑惑应该存在一条从韩王府到地窖的暗道,可她说没有,还说柴房里本就有可避祸的暗室。 当时她很紧张,在出汗,杏仁味都飘到他鼻子里了。 现在他全然明白过来——她在说谎,借暗室转移他的注意力,因为他猜中了! 那么她和侍女应是从地窖出去,那里有她们准备的粮食和钱財。 想通这点,陆沧估算著时辰,从进城到眼下只用了一刻,如果动作够快,运气够好,便能追上她们,把那只狡诈的狐狸逮回来拔牙剥皮! 他跨出王府大门,翻身上马,隨手揪了一名士兵到背后同乘:“你將郡主今日所作所为一一报来,不许遗漏。” “是!” 话音刚落,钟鼓声遥遥传来,酉正到了。 城南地窖。 墓室內幽冷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墙角一只灰耗子正在觅食,耳朵一动,突然听到身后的棺材里传来动静,嚇得拋了爪子里的蚯蚓,吱哇乱叫著从石头缝中逃窜出去。 瘮人的死寂中,轻微的沙沙声仿佛是指甲刮著棺材板,隨著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动,贴著黄色符纸的棺盖竟被缓缓顶开了。 羸弱的火光“嚓”地亮起,一只惨白的手从棺材中伸了出来,而后……钻出一颗毛绒绒的狐狸脑袋。 “死孩子,压我脸上。” 叶濯灵抱怨一句,让汤圆叼著火摺子跳出棺材,再从一数到三,“嘿哟”一声,和采蓴合力把棺盖抬到最高,挨个从侧面爬出来。 “汤圆,定。” 小狐狸乖乖坐好,嘴里的火摺子照亮墙边景物。 “这棺材也塞得太满了,硌得我骨头疼。”叶濯灵环顾四周,先去翻了翻皮袋,里头的粟米没人动过,依旧是满的。 采蓴訕訕道:“银莲怕那些士兵看到这里东西太多,生出贪心拿走,所以只把口粮放在外面,衣物首饰都包好了放在棺材里。” 二十年前韩庄王修暗道时,把通往地窖的口子开在了这间墓室下,原本的棺材早就被烧成了灰,里面的尸骨也不知扔到哪儿去了。后来叶万山接手韩王府,一家三口商量过后,继续散播树林闹鬼的谣言,以免有人发现这个秘密仓库,又在暗道口上压了个漆黑油亮的新棺材,底部掏空铺上稻草,棺盖不钉死,再贴上硃砂符咒,专门用来嚇唬闯入这里的生人。 这个障眼法果然有效,陆沧等人只粗粗看了一眼,並未彻底搜查。 叶濯灵和采蓴把棺材里的东西都掏出来,在墓室里换了身利落的男装,打理完毕后,用一张宽大的油布裹起所有包袱,拖到西墙边。叶濯灵按下机关,石壁轰然移开,露出另一个落满灰尘的石室。 大事將成,她心情甚好,和采蓴聊起天来: “你说,人能不能被气死?” 采蓴点头:“有这种死法,周瑜不是就被诸葛亮气死了吗,戏台上都这么演的。” 这大概是世上最窝囊的死法了,但对仇人来说,是最轻鬆快意的。 叶濯灵嘆了口气,应该没有这样的好事吧!如果写几个字就能把陆沧气死,她还费什么劲儿找人合作啊。他看起来就不是个心胸狭隘的,她留下的那两张纸纯粹是为了给自己出出气,一张污衊他要造反,另一张嘲笑他没脑子,还用他的笔跡写,谅他也不敢给第三个人看,被別人知道后他可解释不清。等守门的士兵发现她失踪,就会把信函送去给他亲自打开,到时候…… 哼,就算气不死他,也让他一口气憋在心里吐不出来! 他让人追回时康也没用,她还有后招呢。 这时,隱约有“鐺鐺”几声传入耳中,是城头的晚钟。 “咱们得快些,姐姐你去开门,我去搬皮袋。” 采蓴折回去。 室內空旷,叶濯灵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狐狸面具,心疼地捡起来,用衣袖擦了几下。这是以前哥哥送她的生辰礼物,轻巧又逼真,她不捨得扔,也叫侍女带出王府,就戴在石雕菩萨的脸上,和棺材一样用来嚇人。 ……就是那禽兽好像没被嚇到,这让她很沮丧。 她夺过菩萨手里的罗盘,然后虔诚地跪下拜了三拜,又叫汤圆过来作揖,嘴里念念有词: “菩萨原谅,小女子不是故意的,是有坏人杀我爹爹,我使个装神弄鬼的法子,不让他进来。那个坏人叫陆沧,您若有知,就助我一臂之力,早日把他五马分尸挫骨扬灰,来世我让汤圆给您当坐骑报答恩情,汤圆很乖的,跑一里地只要半条小肉乾。” 菩萨双手结印,微笑著俯视她和小狐狸,一派慈眉善目。 叶濯灵把面具揣在怀里,站起身拍拍腿上的灰,带著汤圆走到石像后数尺,从陈旧的皮箱里取出一枚钥匙,打开上锁的木门。门后是死路,摞著三个大箱子,顶上嵌著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石板,她手脚並用爬到箱子最上面,屏住呼吸,用拳头轻轻叩了三下。 “篤、篤、篤。” 石板另一侧立刻传来敲击回应,她精神一振,使出吃奶的劲儿把石板往上顶,下一剎,清爽的风迎面刮来,她看见一方镶满星子的明净夜空。 “郡主!” 银莲紧张的面孔出现在眼前,叶濯灵一把攥住她的手,激动地摇了摇,颤著声音道:“我就知道你能行!” “采蓴呢?” “她在搬米,你在这守著,我下去和她一块儿搬。那两个士兵呢?” 银莲吹灭火摺子,向身后打了个手势:“在车里,都迷晕了。我在这儿等了半天,就怕你们出不来!” 叶濯灵把汤圆抱给她:“你牵著绳子,千万別让它跑了,等我们一会儿。” 第25章 亡命夜 墓室中共有三个皮袋,装有半石粟米、几十斤行军用的乾粮,需两个人才能搬动。 叶濯灵先把油布包和肩上的行囊交给银莲,让她抱到车上,然后和采蓴一前一后抬著皮袋,使出吃奶的劲儿把它们推出洞口。搬完重货,还不忘揭下棺材盖上的硃砂符贴在马车上辟邪,连同那副前人留下的漆皮鎧甲也一起顺了——这么好的东西,轻便又结实,等到了南边州县,能换几石米呢。 三人急著离开,匆匆忙忙搬完家当把洞堵上,忽听放哨的汤圆叫了一声。 “怎么了?別嚇人。” 叶濯灵抹著汗转头,却见它蹲坐起身,双耳直立,脑袋朝向南面。 兽类的听觉比人要灵敏得多,纵然她什么也没听见,也还是谨慎地让侍女快点上车,准备出发。 “郡主,这两个士兵要醒了!”银莲从车厢內探出头。 叶濯灵意外:“这么早?他俩身子骨还挺能扛的,把他们搬下来。” 王府里备有蒙汗药,是几年前她从一个西域商人手上买的,原本用来对付骆驼牛羊,药劲奇大,普通人吸入一丁点就会不省人事,管好几个时辰。她让她爹带在身上,战场上打不过敌人就来损招;万一赤狄破城,她也有个防身的准备。 陆沧入府前,她把药都搬出去了,只留下两小包,那晚陆沧沐浴时她故意露出一包给他看,还有一包给侍女收著。时康和朱柯搜下房寻找可疑之物,银莲心细如髮,提前把药包缝在了月事带里,就大喇喇地晾在窗口,男人见了都避之不及,压根想不到里头藏了药。 三人齐心协力,把两个闭著眼哼唧的士兵拖到枯草地上,挨著一根粗大的老树。 “真沉啊……银莲,你一个人是怎么把他俩放倒的?”叶濯灵感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银莲怕士兵们听到,凑近了小声说:“他们一人驾车,一人偷懒坐在车里,同我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我对著他们可劲儿拍马屁,把他们哄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一点儿防心也没有。我带他们在西山找金簪子拖延时辰,自是找不到的,等回城快到这片树林了,我说要去方便一下,藉机把金簪远远地扔进林子,告诉他们不远处有个金色的东西在闪,我又怕闹鬼不敢靠近。驾车的那人也看到了,就驱车进来,这时候我掏出药粉,先把车里的那个迷晕,再大喊一嗓子,让外面的停车,他半个身子一进车舆,我就用蒙汗药捂在他脸上,就这么把他拽了进来。” 采蓴听得聚精会神:“平日看不出,你也太厉害了吧!” 银莲放下士兵,拍了拍手上的灰:“其实我也慌得很,就在心里不停地对自己说,男人没什么好怕的,他们又不是阎王。我第一次捆人嘛,就照著我爹拴马打结的手法,把他们的手脚给捆上了,嘴也给堵得严严实实。” 叶濯灵听了,愈发觉得自己选对了人,下一步的谋划也有了,拉著银莲道:“你可別叫我郡主了,该我叫你一声好妹妹,后面我还得仰仗你呢!咱们这就走。” 银莲直说不敢,话音未落,汤圆躥过来,鼻尖朝向北面,警惕地低呜几声。 叶濯灵半只脚已踏上了车辕,伸手把它捞到肩上:“刚才你还说南边有动静,怎么又说北边——” “哎呀,你们看!”采蓴惊叫道。 透过交错纵横的树杈子,一粒火光显现在夜色中,叶濯灵心下生疑,踩在车上翘首望去,高耸的城墙突然亮起一排灯火,呼喝声遥遥传来: “……开城门抓赤狄细作!救回郡主!” “……王爷有令,封锁树林!” 士官的传令飘散在风中,起初还听不真切,几声重复过后,三人大惊失色,汤圆拱起背,雪白的毛全然炸开,齜了齜牙。 “快上车!”采蓴扯住叶濯灵的衣角。 叶濯灵顷刻间出了身冷汗,捶了一下车壁,將信將疑地自语:“那禽兽怎么回来了?!他不是一早就走了吗?莫不是在诈我?” 什么赤狄细作?还要救她? 围住树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郡主,快进去呀,我来驾车!”银莲焦急地推她进去。 思绪在脑子里结成一团乱麻,叶濯灵被她这么一推,反倒如醉方醒,深呼吸几下,胸中生出个大胆的计策。 她从车上跳下来,指挥两个侍女:“他们有马,我们的马车装了重物,跑不过他们。你们先帮我把这个士兵搬回车里,采蓴,你拿著火摺子,去对面五丈远点树枝,点得越多越好。银莲,你跟我把那个人绑在树干上,再把他弄醒,要快!” 两个姑娘虽不明她的意图,却立即安静下来,照她的话去办,很快便把一个士兵塞回了车舆。 采蓴耳闻城楼上的叫喊,心惊胆战地咽了口唾沫,一连引燃了十几根树枝,模模糊糊地看见叶濯灵和银莲將剩下那个士兵捆螃蟹似的五花大绑,“啪啪啪”连抽他几个大嘴巴。 待他嚷著痛转醒,叶濯灵走到树后,拔下一根头髮丝试了试风向,字字清晰地叫道:“采蓴,上车!我们从中间的小道走,等天亮就能到余家村!这士兵不管了,一把火烧成灰,给我爹陪葬!” “哎,好!”采蓴下意识应声,拿火摺子点燃枯草地。 那士兵才醒,就看见面前燃起了火,又听到她们要把自己烧成灰,嚇得在树干上呜呜地挣扎起来,怎奈四肢被绑得牢牢的,嘴里也塞著布条,发不出声。 叶濯灵低声对银莲道:“林子南边有三条路,咱们往西,那条路通往黄羊岭,进山只有一条道,我记得你和你爹贩货走过。等车过了桥,就拿火蒺藜炸断,让他们追去!” “行,那条路我知道!”银莲爬上辕座。 叶濯灵隨即把士兵嘴里的布条扯掉,拉著采蓴上车。 “救命啊——著火了——救救我!”车外那士兵杀猪似的嚎起来。 叶濯灵拍了一下汤圆的屁股,把它的嘴筒子伸出车窗外,“汤圆,大楚兴,陈胜——” “汪汪汪汪汪!” 汤圆张开嘴,像条发疯的野狗大叫起来,一边叫一边在空中蹬前爪,成功地把士兵的求救声盖了过去。 八月风大,草木又乾燥,火势很快便起来了,一行人出了林子,叶濯灵听见木头在毕剥毕剥地燃烧,命令汤圆:“好了,收!” 小狐狸停下来,累得趴在她怀里吐舌头,嘶哈嘶哈地喘气。 “……救命啊!快救我!有火!”士兵的惨叫重新迴荡在林子上空,渐渐弱了下去。 叶濯灵向后回望,彤红的火光伴著滚滚烟气向城门处蔓延,把一角天空照得透亮,衬得马车周遭越发黑暗。 “郡主,他不会死吧?”银莲露出后怕的神情。 叶濯灵的眼里流出一丝狠绝:“主意是我出的,他要是死了就来找我,跟你们没关係。我们要是被抓到,下场比死还惨,要怪就怪陆沧,偏偏这时候回来!只有对不住他的部下了。他不是爱兵如子吗?我倒要看看他救不救人。” 采蓴慌张地问:“还有一个士兵怎么办?” 叶濯灵退回车中,用布条蒙上那士兵的眼睛,握著汤圆的尾巴在他鼻子下扫过。 “阿嚏!”士兵打了个喷嚏,后脑勺在车座上震了一下。 她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语气乾脆利落:“我改主意了,不去黄羊岭,我们走中间的小道,等天亮就能到余家村。这士兵带著没用,咱们拿了他的匕首防身,等会儿套个袋子,把他扔到河里。” 而后给采蓴使了个眼色。 采蓴在林子里还没反应过来,这下总算懂了,叶濯灵是在骗这两个士兵,如果他们被人救起,就会给追兵指出错误的方向。 於是她配合地点头道:“姐姐说的是,等我们到了余家村,走其中一条岔路,他们就再也找不著我们了!” 鞭子噼啪甩在马背上,车轮飞速滚动,不一会儿就驶出几十丈远。就在此时,身后城墙上飘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也不知用了什么內家功夫,格外地响亮,如同一支利箭隔空射来: “赤狄细作听著,本王在此,快將郡主交来!否则格杀勿论!” 这熟悉的嗓音灌入耳中,叶濯灵浑身一抖,便如晴天遭了霹雳、雨天栽了个大跟头,瞪圆了眼睛,脖子后的寒毛一根根针立起来,连呼吸都忘了,汤圆也是一模一样的反应。 ……陆沧真的回来了,不是诈她! 采蓴惊恐地抓著她的袖子,语无伦次:“是王爷!他,他要杀了我们吗……” 叶濯灵安抚地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揪住汤圆的耳朵,无比紧张地搓起来:“別慌,別慌,我立刻想爆发……呸,想颁发,呸!想办法。” 她心中大致有了猜测,陆沧杀了个回马枪,到府中发现她和侍女不在,看到了她留的信。他拉不下脸对外说自己被女人骗了、夫人趁他不在跑了,就编了个赤狄细作混进城绑架郡主的谎话瞒过眾人,让手下搜树林。 这样说来,他应是知道王府有通往树林的暗道……那么,他是察觉到她给他的地窖图纸经过改动。 为什么呢?她哪里出了差错? 叶濯灵没时间细想,对驾车的银莲道:“陆沧在城头,只要我们走远些,他就看不见了,我们把这士兵丟下去!” “好……哎呀,郡主,前面有人!” 与此同时,城墙人头攒动,枪矛弓箭齐备。 南城门已然开启,三队士兵並排跑出,一队手提水桶直奔树林,两队从左右翼包抄。陆沧在譙楼上俯瞰,面无表情地取过身边士兵的长弓,纵身一跃,跳到城墙上。 风高火急,烟气熏天,靠近城门的这片枯树都烧了起来,阻隔住了视线,他凝目远望,只隱约看见有辆车出了树林,驶入一团浓黑中。 ……果然,那狐狸精是从地窖溜了出去,可惜距离太远,连她的尾巴尖也射不著。 陆沧方才听到有人呼救,但犬吠忽起,加之树木燃烧发出爆裂声,难以分辨出位置,这下犬吠停了,士兵们得以遵从他的命令去救人。 “是我们的人!他还有气!” “快,抬出去……” 林子里起了喧譁,原来也是那人命不该绝,今夜刮的是西南风,点火处离他虽近,却沿著反方向烧去,否则他早就成了焦炭。被人发现时,他满脸菸灰,眼睛都被熏得睁不开了,趴在同伴背上呛咳不止,嘶哑道: “那几个娘们……咳咳,往南……去余家村,咳咳……” 立时有校尉跑回城下挥动旗帜,喊道:“稟报王爷,救起伤兵一名,手脚被缚,性命无忧,林中无人!他说细作挟持郡主,纵火烧林,朝南往余家村去了!” 陆沧来时已听说过叶濯灵今日的举动,应是两名士兵带著一个侍女寻找金簪乘车未归,眼下只找到一人,还有一人未知去向。他顾不得许多,高声下令: “轻骑追赶,务必活捉!其余人等撤回城內,无需再打水。” 这火势虽凶,却被地形所限,北面是十丈高的城墙,东西两侧俱是沙土,无可燃之物,南面是条蜿蜒曲折的河,与其打水灭火,不如等树林自己烧尽。到那时,从地窖出口进入,摸到两个石室,便可找到通向王府的暗道。 马车至少装了叶濯灵和采蓴两人,还载有物资,不如单匹马跑得快,陆沧料定不一会儿便能追上,遥望著旷野,忽地想到什么,冷哼著在垛口拍了一掌,补充道: “十人一队,两人卸甲共骑,沿西南二路追寻!” 差点又被那狐狸精给骗了! 火是才烧起来的,她发现城头有异状,乘车逃跑即可,何必纵火烧林?之所以这样做,一来是为了拖延追兵,搜树林找人救人也费功夫;二来偏偏留下个活口,必是有意为之,让这士兵帮她玩一招三仙归洞的障眼法。 树林南边有三条路,正南方的通向村落,西边的通黄羊岭,东边的也是山路,就是他来时走的那条通苍水县的捷径,若是那狐狸精故意告诉士兵,她要去余家村,却走了另一条路,追兵就算跑得再快也会扑空。 陆沧叫来一名燕王府护卫出身的校尉,递给他一块令牌:“你是我府里的人,我离城后,你带人严守云台,不得擅离职守。韩王郡主被夷狄劫走,干係重大,有损国朝顏面,谁也不许走漏一个字。那林子里的伤兵,或许被烟燻迷了心智,你將他单独看管,以免生出口舌是非。” “是!” “再挑十人隨我同行,另拨一匹快马、预备三袋粮饼放在城外,等朱柯来取。待我了结此事,便同他赶回苍水县。” 校尉接了令牌,立马去办。 陆沧磨了磨后槽牙,直想把那吃了熊心豹子胆的狐狸精吊在房樑上狠抽一顿。这都叫什么事儿?她留下的烂摊子,他还得给她擦屁股! 她是不是就算准了他没脸说实话? “没心肝的东西!”他恨声低咒。 第26章 夺惊马 南门外的树林熊熊燃烧,两队骑兵轻装上阵,一个接一个绕过林子,其中一队策马踏上西边的小道。 远离火焰,眼前便黑了下来,阵风时起,將天上云层吹得漂移不定,好在马匹可於暗中视物,士兵们唰唰挥鞭,在道上奔行若飞。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至近,听在马车上三人的耳朵里,无异於催命的鼓点,采蓴缩在角落,不敢往窗外看,六神无主地问: “姐姐,后面是不是有人追我们?前面……前面是什么人?” 叶濯灵才听银莲说前头有人,本就惊魂未定,这下后面也来了追兵,更是惶惶不安。难道她的计策没瞒过陆沧?前有狼后有虎,这该如何是好? 冷汗湿透重衣,她咬紧牙关,从车窗伸头探看,四周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景物,左前方有什么在闪,她反应过来——是河水。 她们走的小道弯弯曲曲,有一段在河岸上,这条河离城门不到一里,自东北流向西南,如九曲迴肠,分出几条小支流,白日里附近村民会来取水。 银莲驾著车道:“刚才有星星,我看到有个人在河岸上,戴著头盔,还有个黑影,好像是马。应该是个军人!” “军人?”叶濯灵喃喃,“不可能,征北军已经走了,不会有人落单!” 但汤圆在树林里就示意过南边有动静……她抿住嘴唇。 眨眼的功夫,马车行经河畔,说来也巧,头顶的墨云被风吹走,露出一线皎白的星光来,照出十步外那人的轮廓,却是一身征北军的鎧甲,手里拿著头盔,身侧立著一匹黑马。 “糟了!”银莲叫道。 叶濯灵也看清了那人的脸,嚇得头髮丝都竖了起来,正要缩回车內,那人率先惊讶地叫出声: “夫人!您要到哪儿去?” 竟是朱柯! “快,快將这士兵扔到河里!向后扔!” 叶濯灵无暇思考他为何独自在此,扯掉士兵嘴里的布条,手忙脚乱地和采蓴把他推出车门,银莲叼著马鞭,两只手接过他的脑袋。 “想活命,就叫朱柯统领来救你,他就在那边!”叶濯灵喊著数,“一、二、三!扔!” 那士兵刚醒,就感到身子一轻,在空中飞了道弧线。他扯起嗓门拼命大叫起来: “朱统领救我!唔……” 噗通一声,人砸进河里,咕嘟嘟沉了下去。 “老天爷啊!” 朱柯急忙鬆开手里的韁绳,边卸甲边涉水往河中走,只听身后车轮骨碌碌滚过石滩。他心知王爷回来,必是发现郡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横在他眼前,哪有对同袍见死不救的?若让人知道他违背这条军规,他还有什么脸面留在军中? 叶濯灵见他弃马而去,稳住心神,从兜里取出一枚木哨掛在脖子上,试著吹了一下,发出夜鷺的鸣叫。 她极快地嘱咐:“我下去骑马引开追兵,你们继续往前,走石滩上,这样不会留下輒印。银莲,你路熟,儘量从水浅的地方走,看著追兵,能绕就绕,还是黄羊岭方向,我稍后就赶上!碰头以哨音为號,两短一长。” “郡主!您知道路吗?” 叶濯灵虽然对河道很熟,但还是对逃命没把握,装出胸有成竹的模样:“看过地图,顺水也能走到。我发过誓要把你们带出去,便是我死在这儿,也不能让你们被抓住!” 她扯过一个小背囊,紧盯著朱柯那匹高大健壮的战马,“就是现在,把我放下!” 银莲的泪水一下子滚出眼眶:“郡主,您小心!” 叶濯灵跳下车,朝前跑了两步,踩著马鐙爬上马背,黑马暴躁地抖了抖身躯。肩上霍然一沉,她暗叫不妙,呵斥: “汤圆!快回去!” 汤圆扒著她不松爪子,后头远远地飞来什么,采蓴叫道:“姐姐,接著!让汤圆闻这个!” 夜色混沌,叶濯灵伸手,接了个空,那东西“叮噹”掉在河滩上。她想下马捞,可这匹马著实不听话,撂起四蹄想把她甩下去。她焦虑地安抚著马颈,扭头瞟到马车越行越远,先微鬆了口气,却见对面的朱柯已捞到了沉河的那人,来时的小道驰来一队黑乎乎的骑兵,心臟又提到了嗓子眼。 苍穹被云遮住,周遭黑下来,眼睛看不见,听觉就更敏锐,骑兵的呼喝仿佛近在咫尺。 她告诉自己不能束手就擒,流著汗,声音开始发抖:“求求你了,快跑,快跑啊!” 就在这时,汤圆跳到地上,一口咬住采蓴拋过来的东西,叶濯灵还没来得及高兴,黑马“咴律律”嘶叫一声,撒开蹄子涉水往前跑去。 “等等!汤圆还没上来!”她用尽全力勒住韁绳,可马的力气太大,根本控制不住。 那一刻,叶濯灵的脑子里浮现出几个大字:蚍蜉撼树,大意了。 她不该仗著骑过爹爹的马,就莽撞地偷一匹陌生的战马! 许是上苍听到了她的祈求,那匹马莫名其妙地在河里打了个转,不安地撅著后腿,汤圆趁这时机,在石头上借力一蹬,飞身跃起,两只前爪险险地抱住马屁股。叶濯灵伸手一拉,它“嚶”地钻到她怀里,嘴里衔著采蓴的玉佩。 这是贴身之物,上面沾有气味,还涂了薄荷油,只要离得不远,汤圆就能凭这个嗅到她们。 剎那间,叶濯灵又有了勇气,把玉佩放到背囊里,狠狠抽了几下皮鞭,左腿连踢马肚: “驾!” 她本想让马朝东边跑,选个岔路口甩掉追兵,可黑马向前衝去,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呼嚕。 ……朱柯的马有毛病! 当叶濯灵意识到这一点,为时已晚,马根本不听她使唤,朝东北狂奔,正是南城门方向。她心中大骇,若是返回城门,那就功亏一簣了! 可此时哪里有別的选择?她徒劳地挥著鞭子,眼泪都快急出来了,越抽马跑得越快,只能停下来,揪著鬃毛崩溃地低喊: “去东边!东边!祖宗,你是要送了我的命啊!” 马蹄踩水的响动在夜里显得异常大,朱柯听到,却分不出神去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士兵拖上岸,用匕首割断捆住他手脚的麻绳,压出他腹中的水。好在他动作快,这士兵並未呛入多少河水,咳嗽著缓了过来,见了他,犹如见了活菩萨,撑著湿淋淋的身子坐起来,要给他磕头。 朱柯按住他:“你怎么被绑了?夫人怎么驾车出了城?” 那士兵这时才想起大事,开门见山地稟报: “我被……咳咳,被夫人的侍女迷晕了,咳……她们要去余家村……咳咳……快去追……” 朱柯一听她们要逃,顿时明白此事重大,肃然道:“兄弟,今日我救了你的命,你要是把我当恩人,就忘了今晚发生过什么,否则我也不能救你第二次!” 新婚夫人弃城跑了,这等丑事,王爷定不会让人传出去。 士兵精疲力尽地点头:“我都听您的……咳咳……” “你听清她们要去余家村?” “没错……” 朱柯抬头,小道上那队骑兵逼近河湾,他有节奏地吹响竹哨,挥动头盔。 “朱统领!你怎么在这?可曾看见赤狄细作?” 那领头的骑兵勒住轡头,扬声问。 “王爷让你们追赤狄细作?” “正是。” 朱柯轻嘆,自己猜对了,王爷把这事瞒了过去,要保下郡主。 “我方才遇到她们了,车上有两个侍女,约莫就是赤狄细作的內应,走南道要去余家村,还有一人抢了我的马。你们分我一匹马,我带这个兄弟回城。” 马队中有人道:“王爷让我们沿西路追寻……” 朱柯苦笑:“你们追到抢马的那个细作,比什么都强,我那马被蛇咬了,发狂跑不远,往东北方去了,她应是觉得车重跑不快,才从车上下来。” 原来他那匹马跟著飞光跑了个把时辰,已是强弩之末,陆沧走后他先是让马慢慢跑,再下地牵著它走。黑马疲惫不堪,看到道旁的草低头想吃,没留意踩到条灌木丛里的毒蛇,前腿被咬了一口。战马比一般的士卒还金贵,能救则救,朱柯当即剜下它一小块皮肉,敷了止血药,可也不知能否治好,他见离城门还有一大截路,便骑上马,催促它往云台城赶,等到城內再换一匹。但途中它发了狂,兜了个大圈子,在河边喝了许多水才静下来,折腾了好些时候。 被救起的士兵適时开口:“咳咳……她们原是去黄羊岭,在车上改了主意,要去余家村,等天亮就能到,我听得真真切切!你们別走这条路。” 朱柯也道:“我也听见马车往东转了,即是如此,就快追吧。” 领头的骑兵点了点头,向后一人道:“你与我同乘,把马给朱统领,咱们沿南道追!后面五人,追那匹发狂的马!” “是!” 那五人得令,驱马调转方向,消失在黑夜中。 秋星时明时暗,旷野上霜白与黎黑交替,一骑孤影如箭矢掠过小丘,几十丈外,骑兵穷追不捨。 “赤虏休走!” “交出兵器,快快下马投降!” 呼声顺风飘来,叶濯灵不敢回头,死死攥住韁绳,手心火辣辣地疼。她被这匹疯马顛得晕头转向,差点吐出隔夜饭,眼花繚乱间看见金红的烈焰直上云霄,烟气隨风盪开,露出高耸的城墙。 ……这是刚出家门又兜回来了! 她伏低身子,双腿夹紧马腹,在背囊里胡乱摸索一阵,没摸到巾子,指头勾到一张面具,扯出来往脸上一戴,勉强挡住呛人的黑烟,可两眼还是被熏得难受,只能眯著视物。 “转弯啊,求求你了,向右转!我再也不抽你了!” 她绝望地拍著马脖子,一个劲儿地用靴子踢它,汤圆也急了,从她怀里露出脑袋,啊呜一口咬在马耳朵上。 黑马痛嘶一声,高高扬起前蹄,面前突然“鏗”地扎下一支鵰翎箭,震得沙土纷飞。叶濯灵抬眼,全身的血液瞬间冻成了冰,惊叫卡在喉咙里。 城上立著一人,手持长弓,那股凛冽透骨的寒气即使隔著几十步远,也让她毛骨悚然。 完了! 被陆沧逮住,真的会被剥皮抽筋拔指甲! 这个念头闪过,叶濯灵的牙齿都打起了颤。黑马因放箭受惊,前蹄落下时向右偏,原地转了半圈,呼哧呼哧地朝反方向跑去。 她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见到从左右两翼成群结队奔来的士兵,只剩下了赌徒的最后一口气,抱紧汤圆低声道: “姐姐忘了给你烧纸,咱们要是一块儿死了,你就用我的钱,要是能活,姐姐再也不骂你了!” 她甩著马鞭,狠命连抽数下,把片刻前对马许过的诺言忘得一乾二净。汤圆似乎听懂了,翻了个身,用爪子抱住她的胳膊,下巴搁在她肩上,直勾勾地望著城墙,咧开嘴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却说城墙上的陆沧命校尉备马,又与其他人叮嘱了守城事宜,见叶濯灵乘坐的马车已走远、西南二路皆有人追,打算自己走回程的东路,不料远处跑来一匹黑马,转瞬就接近了城墙。 火光大亮,以他的目力,依稀可见马上之人熟悉的身形,他不作多想,反手就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嗖”地射出,正中马前沙地。 “竟还敢回来!” 他诧异之余怒不可遏,看到马匹四处乱撞,差点跑到著火的树林里,便立刻懂了——大约是这狐狸精和丫鬟分头逃窜,抢了一匹马,谁知这马狂性大发,不听她使唤,误打误撞跑回了城门。 这叫什么?自作孽不可活! 马背上多出一条白影,鬼鬼祟祟探头探脑,如同做贼一般,陆沧见了它,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前儿还在他怀里撒娇要吃食,要抱要摸头,白疼它了!这姐妹俩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惯会骗人,都不是好鸟! 陆沧丟了长弓,怒喝:“都不许动刀,取二石的角弓来,本王射她下马!” 第27章 射刁狐 面前火海滔滔,身后士兵喧譁。 黑马从燃烧的枯树旁擦了过去,火星飞溅,在衣摆上灼了个小洞。叶濯灵控著韁绳,心快要跳出胸腔,一股刺鼻的焦味传来,她还以为汤圆的绒毛被点著了,回头一看,却是马尾巴蹭了团火,拼命左右甩著。 她破罐子破摔,借这烧身的烈火在围上来的人群中衝出一条道,接连三鞭抽在马头上。黑马吃痛地飞驰,腿上的伤口流出鲜血,滴滴答答浇在地面,被热浪一蒸,腥气飘在风中。汤圆嗅著这气味,鬍鬚兴奋地抖动,茶色眼珠映出两簇跳跃的火苗,忽然瞳孔一缩,把头埋进叶濯灵胸口。 “怎么了——啊!” 劲风骤起,箭鏃贴著她的左臂飞了过去,纵然隔著布料,她也能感到金属的冰凉。 “拦住细作,不要动刀!” “王爷有令,活捉贼人!” 士兵们拉起绊马索,却慢了一步,夜风送来河上丝丝水汽,叶濯灵的马不顾打在腿上的铁鏢,向河岸疯跑,口角溢出白沫。 陆沧俯瞰城下,眼眸微眯,侧身从囊中取了一支四扣马箭,挽弓搭弦,贯力於右臂,一张檍木角弓如秋月行天,“嘭”地一声,箭似流星掠出。 方才他射了支飞虻,取其轻快,用以示威,这次衝著马去,务必连人带马一起截在半路。 远处响起一阵哀鸣,隨即喊声传来:“中了!中了!大家快上!” 陆沧的脸上没有任何喜色,摩挲著扳指,下令:“围住此人,谁也不准碰她!” 他打了个呼哨,飞光从城门內跑出,停在城墙下。 这一箭用了六成力道,黑马被他射中左股,顿时血流如注,前腿打弯跪在沙地上,叶濯灵身躯巨震,左脚脱离马鐙,差点和汤圆一起栽下去。她看著手持枪矛逼近的士兵,犹如一只被围剿的小兽,双眸泛起狠戾之色,举头望向河岸,破釜成舟地拔下簪子,刺入马颈。 黑马爆发出悽厉的嘶吼,在夜空下瘮人地迴荡,惨不忍闻。叶濯灵眼眶发红,咬著唇又刺了一下,马用尽最后的力气,颤巍巍地撑起身,迴光返照般腾起四蹄,带著那支入肉数寸的铁箭冲向前方,踢倒几个闪避不及的士兵。 “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叶濯灵著魔似的低喃,从背囊里掏出一根小指长的人参,咔擦一口咬断,囫圇嚼下半根,同时解开腰带往外扔去。冷风呼啸而过,把鬆散的襟袍吹开,她打了个寒颤,转过头,城门处亮如白昼,城头拋下一根绳索,有个人影顺其而下,正落在马上。 ……还能这样?! 她懵了须臾,心底升起一股不甘,毅然道: “汤圆,姐姐不会让你给那禽兽做围脖的,咱们寧可冻死在河里,也不让他占便宜!他就算能开三石弓也射不到这么远,咱们马上就自由了,再坚持一会儿!” 汤圆舔了舔她的手,从她肩头露出半个脑袋,张开嘴,发出一串刺耳的大笑: “啊哈哈哈哈哈哈!” 这声音尖厉如女鬼勾魂,又似婴儿啼哭,在风里飘来盪去,直听得人头皮发麻,士兵们目瞪口呆,无不觉得有一枚长长的指甲刮著耳膜,几乎拿不稳兵器,流著汗向后退去。 “那是什么……” “不是人……白狐?” “狐狸怎么会学人笑……我看到他的脸了,是狐妖!” 陆沧刚攀著绳索坠在马鞍上,就听见这猖狂的笑声,他曾经在房里听过那小畜生嘲笑主人,眼下它显然是在当眾嘲笑自己,满怀恶意。 “飞光,去河边!” 骏马打了个响鼻,不惧冲天的烈焰,踏著黄尘一路向北。陆沧从右侧悬掛的飞鱼袋內抽出一把铁胎弓,踩著马鐙稍稍起身,剥去弓韜,转了半圈横握在掌中,弓把穿过右膝弯,弓梢架於左腿,一弯腰一伸臂,弹指间便將弓弦卡入槽中,缓缓泄力释开。这坐月上弦的功夫本该用在凳子上,他却在马背上使得炉火纯青,且看那柄弓: 黑沉沉镶金裹玉,亮錚錚雕花刻名, 腹贴青牛三色角,背合麋鹿一束筋, 精钢作把挑十石,乌柘缠丝挡千斤, 弭头竖奇鱼,肋生双羽翼, 上应摩羯宫,下临江南地, 清漆一道隔俗尘,此是射狐平妖器。 这宝弓乃是溱州一名制弓大师所献,伴他多年,非紧要关头不祭出。那两只狐狸精在二百步开外,加之今夜风大,箭射出容易偏转,若要將大的那只射下来,还不损伤性命,著实考校准头。 陆沧拿著它,便有了九成把握,取凤羽箭搭在弦上,屏息瞄准移动的身影。此箭两脊带翼,威力极大,寻常都用弩机来发,可射三百步外,穿甲裂石,他若是偏了一分,狐狸精便要投畜生胎去了。 其时云开烟散,星子在天,长风涤盪大地,吹得盔上红缨猎猎飘动。他从马上立起,左手如拒磐石,右手如附柔枝,试拉到七分满,但闻极轻的“嚓”地一响,弓身纹丝不动,箭却凭空消失了。 凤羽箭电掣而去,叶濯灵耳朵一动,和汤圆齐齐回头,眼中的警惕在看到箭矢落在十步外时化为得意。她远远一瞧,虽看不清,但他能边骑边射,想必也不是什么难开的重弓,绝对射不著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什么破玩意,还想射我?” “啊哈哈哈哈哈哈!”汤圆见他没射中,又眯著眼大笑起来,粉爪子拍个不停,竖起尾巴摇来摇去。 陆沧对这妖里妖气的尖笑充耳不闻,举弓而定,静待夜风平息,搭了第二支长箭。飞光与他心有灵犀,从跑变成了疾走,持矛的士兵朝两侧分开,连大气也不敢喘,都景仰地望著他。 “王爷要射那狐妖!”每个人心里都这样想。 一时间,城外寂静,唯有狐狸诡异的笑声盘旋在夜幕之下。陆沧神色自若,手执箭尾,抵著下頷往后抽,不疾不徐地灌入十成力道,护臂下肌肉賁起。铁胎弓渐开如轮,弦绷到极点,漫天星辉落於其上,似滴水凝珠。 顺著箭鏃看去,他眉头突地一跳。 ……她在干什么? 前方甩出一件衣袍,秋叶般翩然落下,盖住了地上的血跡,而后又是一件……衣物七零八落地飞出去,他几乎能看到她裸露的肩背,在夜色中白得晃眼。 “岂有此理!” 陆沧恨得牙痒,盛怒压抑不住在心头翻涌,双眸简直要喷出火来。 她怎么敢,怎么敢在他面前脱给其他男人看! 他再也不能冷静,指头一松,箭矢携千钧之力射出,漠漠寒气在空中结成冰晶,拖出一条长长的星芒,穿沙尘、撕夜风、破长空,森然扑向河边的黑马。 “谁给你的胆子,野成这样!” 河水奔流不息,在眼前如此之近,叶濯灵脱得只剩褻衣褻裤,把背囊拴在左臂上,叫汤圆: “我数到三,咱们就跳!” 才数了两个数,黑马驀地一歪,挣了两下,悲啼著轰然倒向右边。原来这上等战马受尽磨难,短短一个时辰內被朱柯、毒蛇、叶濯灵、陆沧轮番折腾了一遍,此时终於支持不住,魂归黄泉。 叶濯灵本要带著汤圆跳河,这下顿失平衡,半个身子落了空,眼看就要摔在河滩上。背后寒气颯颯逼来,那一剎她来不及思考,四肢僵住无法动弹,脑子里想的全是: “怎么可能?他怎么能射那么远?” “哧!” 一股极大的衝力將她整个人带飞了起来,她在半空中愣愣地看著河水越来越近,等凉丝丝的水汽触到鼻尖,才似梦初觉,猛吸一大口气,“哗”地砸进水里。 “他落水了!快捞!”岸上士兵大喊。 “都不准动!”陆沧骑著马高声道,抽了一鞭,心中追悔莫及。 她在马上脱去衣物,就是要游水逃命,必然熟知水性,不会被淹死。而这么多男人守在岸边,看她衣不蔽体肌肤毕露,像什么样子?他们就是多看一眼,他都像吞了苍蝇似的受不了! 只恨他那一箭力气太大,本要射马,却洞穿了她的包袱,把那狐狸精直接射到河里,误打误撞遂了她的愿。 飞光跑到河边,沿著石滩向西走出十几步,疑惑地扭头看主人,朝不远处浮起的白色大尾巴努了努嘴。陆沧抚著它的耳朵,望著最后一朵水花平息在芦苇丛后,沉吟不语。 天空又暗下来,细微的划水声已听不到了。 水面上还漂著什么,陆沧从飞鱼袋內扽出一根细长铁索,手腕一翻,唰唰两下將它们捲起,扔在马前。 是他射出的凤羽箭,箭头串著一小片布料。 还有…… 他勾起那张湿淋淋的狐狸面具,拿在手中,蹙眉盯著它尖翘的鼻子和两枚獠牙,上面的硃砂被水洗净,看在他眼里没有半点阴森可怖,反而分外滑稽可笑,正是地窖里石雕菩萨戴的那张。 “真野!” 他屈指重重敲著面具,仿佛敲在叶濯灵的脑壳上,搜肠刮肚想找些別的词来发泄今晚的愤怒,想了半天,咬著牙低语: “狐狸精,怎么这样野!” 一人一狐在眼皮底下逃之夭夭,陆沧顏面扫地,憋了一肚子气,却不能发作,策马走回去,將面具拿在手中给眾人展示: “子不语怪力乱神,此人不是妖精。” 有士兵认出这是地窖里的面具,惊疑地问: “赤狄细作怎会戴著这个?” 陆沧语气平静:“韩王府有通向地窖的暗道,细作潜伏在地窖中,趁本王离城绑走郡主,以报赤狄左贤王之仇,那两个侍女大约是內应。本王暂且留他一命,他定要与同伙会合,到时便可一网打尽。兹事体大,尔等切勿传出去,乱了民心。” 他在人群中扫视一圈,不悦道:“你们五人怎么回来了?” 那五人是去西路追马车的,察觉出王爷脸色不好看,纷纷下马单膝跪地,目光瞟向身后。陆沧这时才发现朱柯和一个没穿甲冑的士兵共乘一骑,都似蔫巴的落汤鸡。 “发生什么事了,快说!” 朱柯是从西边赶来的,一来就看见马倒地、人跳河,王爷还不肯追。他自是知晓其中缘故,可也不想当受气包,於是一直沉默旁观,陆沧这会儿问他,他才道: “小人的马被蛇咬了,发狂跑到西边喝水,正巧细作和两名侍女乘车经过,和小人打了个照面,慌乱之下丟了个士兵进河里,小人不能见死不救,所以没堵住她们。因为有十人在追车,细作抢了小人的马,和侍女分头跑,这个兄弟说她们要去余家村,小人便叫五人拐到南路追车,剩下五人追马。” 陆沧驱马走近两步,问那士兵:“她们在车上是怎么说的?” 士兵记著朱柯的话,答得很谨慎:“我被蒙住了眼睛,没看见细作的脸,只听见一个女人说『改主意了,不去黄羊岭,走中间的小道,等天亮就能到余家村』。她还说带著我没用,就夺了我的匕首,把我扔到了河里……还有,她说朱统领在,我要是想活命,就求他救我。” ……这是正大光明的调虎离山。 陆沧拊掌道:“你一个会使刀剑的七尺男儿,竟任由她们宰割?” 士兵脸红著脸,囁嚅:“是夫人的侍女藉口出城找金簪子,把我用药迷晕了,我醒来时就在车上,手脚都被捆著。还有另一个和我一起出城的兄弟,我没见到他……” 陆沧冷笑:“你是被水淹,他是被火烧。你们二人粗心大意,毫无防备,罚三月军餉,回去好生反省。都散了,各归原位,这五人留下。” 士兵们领命去了,枯树林的火还在燃,灰烟越过城墙,如一张巨网笼罩住譙楼角台。他心绪复杂地收回视线,从行囊中取出地图,细看一刻,对那五人道: “本王要即刻赶回苍水县,不能久留。你们继续走西路,去黄羊岭的入山口守著,南路已有人追赶,倘若细作与同伙聚头后逃往西边,进山只有一座桥,是必经之路。” 他摸不清叶濯灵要带侍女去哪里,但可以在路上设关卡。黄羊岭是座南北走向的山脉,出山口在乌梢渡北面,那里是他带兵行经之处,至於两个士兵声称细作要去的余家村,地势平坦人口稀少,搜起来方便,他直觉这是个幌子,但也不能確定。 狐狸精诡计多端,他吃一堑长一智,再也不信她嘴里的话了。 什么“不仗势欺人、胸怀坦荡、说话敞亮、是条汉子”,全是骗他的! 五人骑马离去,陆沧用指节抵了抵眉心,瞥了眼缄口不语的朱柯:“我长得很好骗么?到这儿才九天,老弱妇孺爭著抢著要来骗我。” 朱柯低头说好话:“他们北方人就是这样刁横,就算您长得像钟馗,也照样行骗,更何况您言辞温和、不欺凌弱小呢?您对人家宽容,人家把您当软柿子捏,自古以来君子吃的不就是这亏嘛。” 陆沧哼了一声:“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今夜先放她一马。你去把城门外的告示揭了,晦气得紧。” “那王府里的僕人……” “拘起来问话,我发过誓,不伤他们。”他冷冷道。 第28章 劫后生 秋夜清寒,河水浮著细碎的星光,闪闪烁烁。 “哗啦!” 叶濯灵探出头,大口呼吸著空气,抹了把脸。 双肩暴露在风中,她立时起了层鸡皮疙瘩,忙把身子一矮,在水面上露出两只荧亮的眼,滴溜溜转。 竖起耳朵听去,芦苇盪里寂然无声。 这是十八年来她游得最远的一次,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逃命,手臂和腿实在酸痛得厉害,却丝毫不敢懈怠。游在她前面的汤圆这会儿支持不住了,拖著大尾巴上了岸,抖去满身水珠,在石头旁趴下来,可怜巴巴地望著她。 这个举动意味著后面没有追兵,叶濯灵紧绷的神经放鬆下来,然而新的难题出现了——她要儘快与马车碰头,穿上乾衣物保暖。 “宝宝,不能在这睡,再加把劲,咱们找到马车就有小肉乾吃了。”叶濯灵鼓励它,划水游到岸边,把背囊放到石头上,对著星光检查里面的物件。 还好她出府前预备得当,火摺子、药丸都用丝绸裹著放在小竹筒里,封了蜡又蒙上油纸,此刻蜡封还是好的,但她不想冒险点火暴露行踪。陆沧那一箭射穿了背囊,她啃剩下的紫金参被水泡胀了,还有把匕首丟在河里,姐妹俩没有防身之物,这是最让她头疼的。 汤圆走过来,用鼻子拱了一下沾水的小罗盘,叶濯灵抬头看天上的北斗七星,再低头看磁针,確定了方位。 “嘶,好冷啊。”她把手伸进汤圆肚子上的绒毛,捂著暖了一会儿,又硬著头皮缩回河里,“我想想……咱们游的是主河道,再往西能到上巳节踏青的那个小丘,从那向北拐个弯,就是通向黄羊岭的小道。要是到那儿还找不到马车,咱们就寻个隱蔽的地方生火过夜。” 汤圆点点头,顺著她指的地方看,远处隱约可见小丘的轮廓。 叶濯灵加重语气:“但是!小汤圆是一只懂事的狐狸,不睡觉也会帮姐姐找到马车的,对不对?找不到就没有饭吃。快点打起精神来,我们是不会被那头可恶的狼嚇到的,以后姐姐剥了他的皮给小汤圆做皮袄。” 她晃了晃汤圆的脑袋,把采蓴的玉佩给它闻,也不知这东西在河里泡过一遭,它还能不能闻出味儿来,反正人的鼻子做不到。 汤圆迫不得已,用爪子拍掉她的手,昂起脖子在空中嗅了嗅,迈开腿往前走去。 叶濯灵还是不敢上岸,也嫌风吹得冷,就收起背囊,泡在河里接著游。要不是她临时吃了半根功效奇佳的紫金参,绝对不能在八月末的水里游大半柱香还生龙活虎。 她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感谢爹爹未雨绸繆,学会鳧水真的能救命。她八岁时跟军户家的孩子玩儿,不小心掉进了河,被人捞上来后见水就怕,连洗澡都不想进浴桶。要是娘亲在,就顺著她来了,但爹爹不会惯著她,趁大晚上河边无人,按著她学鳧水,学了一整个夏天,硬是把她调教成了云台城最会鳧水的小姑娘。 也就是那一年,哥哥生了场重病,被虞师父手下的神医救回来之后,爹爹就很担心她的身体,怕她也有个三长两短。他听神医说游冷水能强身健体,冬天河水结冰前,就逼著她下河,这么游了四五年,后来她来了癸水,爹爹便让她改成了每天清晨练五禽戏。 但她就是懒,他去郊外练兵时,她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管事儿,被子都不自己叠。 叶濯灵回忆起从前和爹爹相处的种种往事,眼眶不由湿了,强压下悲痛之情,转而想著陆沧的脸。 就是这个朝廷的走狗杀了他!她不能在家门口倒下,她要活著,看到他人头落地! 凭著这股不甘的劲儿,她游得越来越快,离小丘越来越近,像一尾光滑的鱼在水中摆动尾鰭。大约是上天也看不惯陆沧的残忍冷酷,就在她感到体力不支、四肢发沉时,她听到汤圆兴奋地叫了起来。 叶濯灵先是一喜,而后趴到石头上,一把揪住汤圆的尾巴,右手捏住它的嘴,压低嗓门: “別出声。” 要是采蓴和银莲被人逮住了,她俩就是自投罗网。 她抚弄著汤圆的耳朵,把脖子上掛的木哨衔在口中吹了几下,发出有规律的夜鷺叫声。 风颳过河畔衰草,卷著凉颼颼的水汽扑在脸上,一人一狐都屏住呼吸,毛髮耸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嘎嘎——嘎——” 黑暗里传来微弱的回应,叶濯灵精神一振,轻手轻脚地摸著石头上了岸。她循著那阵鸟鸣,赤脚走在乾燥的泥土上,周围没有火光,星星也隱去了,她只能紧紧跟在汤圆身后,环抱双肩,手脚打颤,水珠一滴一滴顺著头髮滑落。 “別动!” 突然有人低斥出声,叶濯灵颈上一凉,隨后抑制不住激动:“是我!” “哎呀!”银莲惊呼著收回匕首,拽著她跑到小丘背面,把她往车上推,“采蓴,快生炉子,郡主来了!” 这小丘光禿禿的,山脚乱石嶙峋,马车就停在一块硕大凸起的岩石下,像嵌入了壁龕之中,露出的那面正对著一个坟包,有几棵老树挡在前头,十分隱蔽。叶濯灵带著汤圆摸黑爬上车,一挨到坐褥,全身就散了架,一大一小都仰面朝天地瘫著,如濒死的鱼气喘吁吁。 银莲和采蓴一个点灯,一个燃手炉,看到她被冻得面青唇白,急出了满头汗,手忙脚乱地给她脱下湿透的褻衣,擦乾身上的水,找出狐裘把她裹得密不透风。做完这些,又扯开粮袋,从里面拿了油纸包著的二两地瓜干,和酒囊一起放在炉子上烘暖。 “郡主,您怎么样了?还冷吗?”银莲担忧地拧乾她的湿头髮。 “不冷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很快被倦意衝散,叶濯灵掐著自己的手腕,努力不让自己在狐裘温暖的包裹中睡过去,靠在枕上气若游丝地道: “我算个什么郡主,谁家郡主大晚上不睡觉跳河逃命!你比我小一岁,就和采蓴一样叫我姐姐吧,要不是你们,我今日就要冻死在荒郊野外,我心里当你们是妹子,出门在外,就是一家人。” 银莲忍不住用袖子抹了抹眼睛,“说的是,只要咱们一条心,就算有再大的磨难也不怕。姐姐骑马走后,可把我们担心坏了,我生怕姐姐被官兵抓了,他们逼您吹哨子引我们现身,所以才拿了把刀出来找。” 叶濯灵当初买下她,就是看她行事稳重、胆大心细,所以逃跑也带著她,听到这里,嘖嘖夸讚道:“我果真没看错人。” 又从狐裘下伸出一只手,握了握采蓴的手掌:“你也厉害,多亏了那块玉,汤圆才能找到你们。” “我临时才想起来的,它给华將军送信,靠的就是闻气味嘛。” 采蓴摸摸脑袋,又燃了一只鎏金的小炭炉,抱著汤圆在炉子边烤尾巴。它的毛里外共三层,轻暖又防水,只湿了外面两层,没有叶濯灵那么冷,不一会儿就恢復了淘气的本性,不停地用爪子扒拉地瓜干。 采蓴掏出两根田鼠肉乾餵它吃了,露出一个略带忧愁的笑容:“小汤圆立了大功,该吃好些。” 汤圆抱著肉乾津津有味地啃,叶濯灵抱著地瓜干狼吞虎咽地啃,胃里填了东西,身子就暖了起来。她把汤圆抱到狐裘里,灌了一口酒: “你们怎么停在这里等我?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二三里地,都吃了人参吊著命,做好了在河里游上一宿的打算。” 银莲红著眼睛道:“姐姐叫我们继续走,但我们思来想去觉得不行,您都豁出性命了,我们怎么有脸把您丟在后头不管?车走得太远,我怕汤圆闻不到气味,就找了这个地方暂时避一避,刚安顿下来就听见那队人马拐了弯,往南道上去了。既然他们走了,我们就想等等您,您那么聪明,肯定能逃出来,要是逃不出来,我们就返回去,认了绑架您的罪名,怎么说也要让您活下去啊。” 叶濯灵鼻尖一酸,胸口涌起热流,差点掉下泪来,定了定神:“往南道去了?定是朱柯救了那溺水的士兵,从他嘴里听说咱们要去余家村。” 可采蓴又道:“我们也以为是这样,但过了一会儿,竟又有五人从旁边道上过,奔黄羊岭去了。所以最安全的地方反倒是这里,我们想等您来了,再决定去哪儿。” 叶濯灵皱起眉,西南两路皆有追兵,陆沧早晨是从东路走的,那么也该从东路返回,三条路都危险。主帅拋下士兵不见踪影,是天大的忌讳,他带的那五万人应该驻扎在不远的地方,或许是歇在邻近的苍水县,他回来得极其突然,到了天明,士兵们发现他不见,必定会掀起风波,所以她推测他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她用指尖在坐褥上画了几条线,沉思许久,“绝不能和陆沧碰上,他手腕硬,杀人跟杀鸡似的。余家村地势平坦,搜起来比山里容易,所以还得走西路。今晚咱们轮流睡几个时辰,天明前出发,路上应该有废弃的民居,中途在那里歇脚。” 出了黄羊岭,有路可通往梁州,她们下了山需要分开行动。 她怕这话嚇著两个女孩儿,没说出口,在狐裘下捋著汤圆的软毛,把自己是如何逃命的向二人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番,问她们:“陆沧为什么不追过来呢?他可以派人沿河放箭的。” 采蓴抱著膝盖,迟疑地说:“因为他要留姐姐一命,让您找到我们,然后一次捉到三个人。” 叶濯灵咕噥:“我也是这么想的。” 银莲摸著下巴道:“也可能是怕他们伤了您,您要是怀孕了呢?段將军不是说了吗,王爷都二十五了,还没有子嗣,男人最看重这个。” 叶濯灵被她嚇得表情都扭曲了,结结巴巴地道:“不,不能吧……不会的吧?” 她下意识把手放在腹部,汤圆在那里窝著,温热的呼吸喷在肚脐眼上,鼻头一蹭一蹭,就好像肚皮下面真的藏著什么东西。她更害怕了,掀了狐裘,摇著汤圆: “醒醒,別睡了,你快闻闻,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人家都说狗能闻出来……” 汤圆本来要睡了,却被她提在空中晃来晃去,四爪直扑腾,啊呜啊呜地咬她的手,眼神很是不耐烦。叶濯灵没问出个所以然,颓然穿上一件单衣,缩回狐裘里,万念俱灰地面朝车壁,感到人生无望。 银莲又道:“这才七天,它哪能闻出来?我是说有可能……” 叶濯灵痛苦地捂住耳朵:“这种晦气的话以后少说!采蓴,你翻翻包,有没有什么活血催经的药,吃下去就能来月事的。” “姐姐不是吃了半根紫金参吗?那东西最活血了。”采蓴安慰她,“就算怀了也没事,生下来就跟您姓叶,我们两个不会离开姐姐,汤圆也会帮忙带孩子的。” 银莲也赶忙补救:“是我方才想得不周全。我爹是贩茶叶的商人嘛,一年七八个月都在路上,他嫌我娘生不出弟弟,我娘就骂他,说经常骑马的男人都不行,那儿都磨坏了,很难让女子受孕。他俩这么多年也没给我生出个弟弟,可见是真的了,王爷少说骑了十年马,要是行,孩子早就满地跑了,姐姐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这话真真是雪中送炭,叶濯灵一下子转过身,把肚子里莫须有的小崽丟到九霄云外,高兴得直拍大腿:“是啊,是啊,他肯定不行!他不娶妻就是为了不让人知道他不行!” 采蓴以为这话有道理,但又不对劲,京城那个一手遮天的大柱国段元叡,骑了一辈子马,不也生了好几个孩子吗?而且燕王爷天天让人抬热水进屋,也不像不行的样子啊。 可她看叶濯灵如释重负,就识趣地不多嘴了。 暖黄的光盈满车舆,三个人挨在一块儿,呼吸相闻,就这么静静地坐了片刻。 银莲最先回过神,对采蓴道:“我去外面放哨,撑不住了就叫你,你俩先睡。” “辛苦你啦。”叶濯灵躺下来。 厚实的青帘垂下,把火光笼在近前,她的眼皮渐渐撑不住,朦朧中看见一道绚丽的虹影,晶彩流溢,光芒四射。 “真漂亮啊……” 她望著那盏精美绝伦的琉璃灯,恍惚觉得自己有了点郡主的范儿。车上这些祖传的好东西,她一万个不愿意交给陆沧,能带走的都带走了,身上这件石青缎面的狐裘很是舒服,也不知是哪个王妃留下的,平时她根本不捨得穿。 ……以后会有很多好衣裳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汤圆终於不闹腾了,叶濯灵轻轻地掀起袍角,见它缩成一团,枕著尾巴睡著了,爪子在柔软的狐裘上推来推去,像做了什么美梦,咂了咂嘴,吐出一截粉红的小舌头。 “大概有被奶奶抱著的感觉吧……”她自言自语,把狐裘从狐爪下扯开。 第29章 灯下黑 子时將至,山坳里传来几声狼啸。 黑夜中倏地亮起一星火光,颯沓蹄声由远至近,小道上现出十二匹军马的轮廓。为首的骑兵手持火把照明,依稀可见近处的輒印,这是不久前大军运载輜重留下的。 陆沧第三次走这条道,已然將地形熟记於胸,策马走到朱柯前头,抬起马鞭,示意眾人停下。他吩咐身后十人: “你们沿河道走,出山后直奔乌梢渡西,锁住黄羊岭的出口,切记活捉赤狄细作。无论他们是否从此处经过,五日后差人去乌梢渡北的丰谷县回报,大军在那里扎营。” 走了两个多时辰,都没寻见马车的踪影,他断定叶濯灵等人在另外的小道上。五万人的军队不能放著不管,他得儘快回去坐镇大营,逮狐狸的差事只能交给这些云台城的小兵——他们本来就是要保卫夫人的。 陆沧想到这里,在心里“呸”了一声。 什么夫人?骗来的婚,作不得数! 朱柯把地图给一个骑兵,尽职尽责地替主子圆谎:“听说草原上有些部落懂巫术,能摄人心魄,中巫术者言行举止与往昔大不相同,即使是血亲也认不得。要是郡主不跟你们走,你们就把她绑回来,但千万別伤到人。” 陆沧頷首道:“本王也奇怪,那细作怎么知晓王府有暗道?必是混入王府,对夫人使了蛊惑的手段,你们此去要小心。” 那十个小兵皆觉有理,抱拳领命,拿著地图去了。 山道上只剩下两人,眼前终於得以清净。陆沧揉了揉太阳穴,疲惫从骨子里泛上来,他此刻真是一点也不愿把心思分给那狐狸精,偏偏朱柯开口问道: “王爷,您说夫人要逃到哪儿去呢?韩王死了,她兄长也……” 陆沧没好气地道:“她算哪门子夫人?她偽造义父的书信谎称赐婚,我当著眾人的面娶了她,还贴了告示,如今骑虎难下,京城要是知道,我还当不当这个燕王?” 朱柯的下巴都快落到地上,呆了好半晌,驱马跟上他:“什么?那赐婚书是她自己写的?” 陆沧一想到这事儿,脑子都要炸了,此时有个可信之人倾诉,忍不住愤然道:“她带著信开城请降,委屈成那样,我只当她是被义父逼婚,还好声好气地同她说话!那信上盖了假章,连段珪都没起疑。” 他与朱柯细细说了在苍水县衙和韩王府中的发现,朱柯的神情由震惊逐渐变为担忧。这世上竟有这么胆大妄为、心机深沉的女人!回想当日情状,郡主那副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样子任谁都不会怀疑她在做戏,死了爹被逼婚哪有不哭的?可她哭是真的哭,做戏也是真的做戏,把他们所有人都给骗了。 他心中感慨,更是对王爷起了一丝身为男人的同情,安慰道:“您已经够细心了,要换了別人,恐怕到眼下还被她蒙在鼓里呢!依我看,那封信能瞒过您和段將军,主要是靠军中有大柱国身边的人,华仲把十几年前大柱国和叶万山的渊源说得头头是道,信里信外能对上,大伙儿自然就没多想。” 陆沧一扫往日的沉默寡言,破天荒止不住话头,恨恨地敲著马鞍道:“正是如此!谁给她取的名字,跟她爹有什么交情,她自己还能不知道?所以才编得出这样一封有理有据的信来骗我。她才多大?十八岁就有这样的城府,再长几年,岂不是要把天都掀翻了!谁家未出阁的女孩儿,昨日死了父亲,今日就打著算盘嫁人,非但厚著脸皮自荐枕席,还在墓前故意说那些话给外人听,父母兄长从小是怎么管教她的?! “我敬她父亲三分,所以能依著她的都依著她来,她却跟我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我拿手指头戳她一下她都要掉眼泪。我念她是个孤女,身世可怜,还心繫百姓,更难得有些才识,所以好好地待她,她甩我一巴掌我都不跟她计较,只当是狐狸耍脾气,耍完了我就给她梳毛剪指甲,捏肩捶腿盖被子,自从娶了她就没有冷落她的时候,只有她对我摆脸色,一只鸡两条腿,全给她吃了,我自己喝汤。哪知道她背地里下口这么狠,离间我和朝廷,非要置我於死地,就是南疆养蛊也养不出这么毒的!” 朱柯默默地想,那是您见过的女人太少,才把这个当成宝,嘴上劝道:“书里不是说嘛,『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针,两般皆是可,最毒妇人心』,您是带兵打仗的主儿,栽在『情』之一字上,是学非所用,不丟脸。您醒悟得早,也叫人召回时康了,就想想怎么同大柱国和陛下交代吧。” “谁说我对她有情?”陆沧十分恼火。 “小人失言。” “我到县衙,再写一封信,加急送去京城。” “这要如何写?” “就说我看上她了,请陛下准许纳了她。” 朱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满眼不可置信。 “……並自请回溱州侍奉母亲,为王府开枝散叶,三年內不带兵;你身上的柱国將军印送到段珪军中,让他先带回去。”陆沧义正词严地道,“待我回京,再和义父说明真正的缘由。城门贴的告示百姓们看到了,上头写的是『朝廷赐婚』,我就得全朝廷的面子。” 半年前从封地出发,朱柯就知道他有激流勇退之意,但这话现在说出来,总感觉不是个滋味。 陆沧又说:“我与义父的关係不是常人能挑拨的,不论段珪怎么说,他定要当面问过我再降罪,陛下的心思才需好生揣摩。我虽与陛下一同长大,他御极七年,却也不能与过去在南康郡王府中的光景同日而语,我犯个错,他反倒安心些。” 如今他手握雄兵,颇有威名,这错万万不能犯在战场上,他被叶濯灵骗了,冷静过后反倒认为这是个机会。见色起意,看上了反贼之女,对一个正直的臣子来说是品行上的污点,但此女没有娘家,他又卸了柱国將军的职权,对皇帝没有威胁。 这么一想,他开始觉得自己几个时辰前把这事儿想得太过严重,当时他是被她气昏了头,可心里又敲起了钟——她冒著欺君之罪骗婚,如果他能轻轻鬆鬆摆平,不是太不划算了吗? 朱柯也適时把这一点说了出来:“王爷,您一定得抓住郡主,她命都不要了,只想向您报仇,走时还告诉您信是假的,肯定留了后手。” “先写了信,表明態度是紧。我就不信连个女人都抓不住了。” 飞光走著走著,听到这话忽然嘆了口气。 陆沧清楚它是埋怨自己没有沿著河追狐狸,错失了大好良机,只当听不见,咳了一声,问朱柯:“方才你说的什么『青竹蛇、黄蜂尾』,是从哪看来的?讲得甚是新奇。” “……呃,不记得了,就是一本市井閒书。” 不料这话触到陆沧的逆鳞,他怒道:“市井閒书害人不浅!我那天翻了几页话本,里面说女子嫁了人就会一心一意地在夫家过日子,就算是仇敌也会化干戈为玉帛,明明是假话!” “您真信了?” “倒也没立时就信,后来她说她吃醋,我就信了。” 朱柯欲哭无泪,只能道:“这些书都是些落魄书生编出来的,他们討不到老婆,所以净往虚的编,图个过癮。时康带来的那些话本子,我明天就扔了,他一小孩儿看这个没好处。” 陆沧却习惯在指责他人之前反求诸己:“进韩王府头一日,时康就同我说郡主想杀我,还拿了她房里的藏书给我看,那书上写的和我后面看的完全不同,但我只觉荒唐,便没放在心上。可见这些书,涵盖极广,是我看的太少了,信错了话。我长年在军中,只需把兵书铭记於心,日后掛了印,少不得要读別的书,弄懂世事学问,参透人情往来。圣贤教诲也好,市井杂书也好,都要多多地看,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他继续肃然自省,从头捋了一遍叶濯灵的所作所为:“夫人献城前,已定下瞒天过海之计,將书信偽造好,把王府里的可用之物都囤在墓室中,以待择日弃城而逃,所以你们进仓库,连一两银子都搜不出来。进府第一晚,她发现时康在查房时顺走了书,怕我因此起疑,便先发制人,装作给我下毒,让我轻易发觉她心怀不轨,如此一来,我就会以为她不是个厉害角色。她父亲被杀,不恨我才奇怪,一次不够,要来第二次,她故意让时康听到厨房灶台下藏有凶器,又在洞房之时行刺於我,我便愈发觉得她不知轻重,可悲可笑,此乃骄兵之计。” 朱柯摇头道:“若是换了个人,她哪还有第二次机会,头天晚上在浴房里就没命了。她就是看您性子宽厚,还敬她爹是个抗击赤狄的英雄,拿准了您不会杀她。” “我饶过她两次,她知道我赏识直率的性子,便大大方方地说自己想安稳度日,享受荣华富贵。为了显出投靠的诚意,她提前串通百姓,让那个瞎眼的老妇人透露地窖的消息给我,引我注意,我回府当然要询问她此事。她收了鸽血宝石,便献了图纸出来,我带人进地窖搬完粮食兵器,就彻底对她放下心,打消了疑虑。此乃拋砖引玉之策,姑欲取之必先予之。” 更別提她在床笫间的甜言蜜语、当家主母贤內助的態度,哄得他真以为她心中有自己! 陆沧手持马鞭,在空中甩了一下,冷哼:“用兵之道,攻心为上。她不仅蛊惑我,还在信中挑唆段珪,说义父待我比待他还亲,段珪器量小,只要有人把这话说出口,他就会一直耿耿於怀;还有时康,也是中了她的激將法,抢著要去京城送信。用兵之法,倍则战之,敌则分之,少则逃之,不若则避之,那狐狸精看我们人多势眾,试探我两次,发现无法凭一己之力杀我,便趁我外出逃之夭夭,以图后计。我自詡带兵有方,能克敌制胜,却轻视了后宅妇人,丝毫没看穿她的伎俩,实是愧对一军主帅的身份。从今往后,当重读兵法,慎思篤行,每日三省吾身。” “夫人定然读过兵书。”朱柯猜测。 陆沧不悦:“你怎么还这样叫她?” “好像是您先说的。” “我何时说了?” “……小人记错了。咳,您记得每日三省。” 马蹄声惊起林中宿鸟,迴荡在寂静的山谷里,久久未消。四更天时,两人赶到县城外,城头亮著几盏微弱的灯火,接应的小兵看见令牌,便开门放行。 陆沧昨日下午找了个见暗桩的藉口出城,一来一回用了数个时辰,此时城中的士兵和百姓尚在睡梦中。他回到县衙客房,听副將说县令私藏的钱財布帛都分完了,官吏的罪状也贴在了菜市口,於是下令清早斩了县令再拔营,而后脱去鎧甲戎服,在榻上闭目趺坐,平心静气,细缓吐纳。 残夜在入定中褪去,寅时末刻他出门练了一炷香的刀,等到朱柯去厨房端早饭回来,他已在窗前写好了摺子,字跡端敬,行文简短。 “取柱国印来。” 朱柯把做工复杂的铁匣子放到桌上,用钥匙打开三层锁,露出里面的小木盒。 陆沧盯著奏摺,左手伸在空中,半天不见他递来,缓缓转头,只见朱柯面色惨白,怔怔地望著盒中,下一瞬便“噗通”跪在了地上,重重磕下头去。 陆沧闭了闭眼。 出乎意料,怒火併未燃起,他只是头晕目眩,想站起来,腿又沉得怕人,心口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上气。 盒子里哪有他的柱国將军印? 绸布中央搁著的,分明是汤圆脖子上掛的那枚狐狸爪印! “起来吧,不怪你,怪她。”他声音低哑,最后两字竭尽全力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朱柯提心弔胆,出了一身冷汗:“小人死罪!丟了这么贵重的东西,王爷要如何向圣上和大柱国交代?” 陆沧不语,捏起这枚取而代之的印章,狐狸爪子有四瓣小肉垫,一瓣大肉垫,还带著四根尖尖的指甲,新抹了一层鲜红鲜红的印泥,晃得他眼花繚乱、气息不稳、心如死灰。 这肉嘟嘟的小巴掌仿佛摑在他脸上,极清脆的“啪”的一声,火辣辣地疼。 “前天把印借给段將军之后,盒子就再也没有打开过,郡主是何时调换的?”朱柯不解。 陆沧脑海中闪现出彼时的情形,撑住额角,僵硬道:“灯下黑。你出去,让我静一静。” 朱柯立时明白过来,“嘶”地抽了口气,不敢再说,把盒子一收,夹著尾巴溜出去了。 走出客房,他朝窗缝里瞄了眼,王爷仍坐在椅上,不知在写什么,胳膊疾速挥动。 屋內只余一人,陆沧的脸黑成了锅底,麻木地举臂,將狐狸爪印盖在纸上。 “……真野。” 叭地一下,盖住落款。 “真野。” 又重重地盖住起首。 “真野!” 叭叭叭叭,白纸黑字被红章盖得密密麻麻,没有一块空隙。他越盖呼吸越急,最后將纸揉成一团,撕了个稀巴烂,將印章狠狠摔在桌上。 硃砂溅到手指,又叫他想起那张可恶的狐狸面具,索性从行囊里找出来,用爪印盖满了。 发泄了一通,他枯坐桌前,双手捂住脸,搓了搓眉眼,许久后抽出另一张云纹纸,又抚著胸口顺了一会儿气,终於提笔写起新的来。 第30章 连环计 八月晦日,秋风似钢刀劈面,寒气逼人,卯时段珪出营巡视,盔甲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少將军,某等已操练完毕,请您示下。” 段珪负手走过阵列,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 “好,居则有礼,动则有威,进不可当,不愧是我段家的兵。今日不必疾行赶路,日落前到四十里外的县城扎营,我已得到县令口信,他会好生款待诸位。” 二十年前段贵妃荣宠正盛,桓帝封国舅段元叡为嘉州刺史、都督嘉乾二州诸军事、开府仪同三司,那时段元叡收编流寇为嘉州军,率领他们平息了数场叛乱,士兵閒时屯田,战时出征,只要他一声令下,就能为他出生入死。多年过去,下一代军户冒了头,他將这些老老少少加上几万中军组成征北军,因此说是“段家的兵”也不为过。 自打半年前出了魏国公府,段珪已经很久没享受到发號施令的感觉了。陆沧治军与段元叡一脉相承,管束极严,新兵私下有所抱怨,这下陆沧不在,段珪就是军中第一人,决意让这些人鬆口气,为自己搏一个“爱惜士卒”的名声。 想到父亲信中那句“比亲子更甚”,他的笑意带了几分阴冷,把长刀拋给近卫,翻身上马: “列队出发!” 待父亲百年之后,段氏的基业还不是要传到他这个嫡子手中吗?等他回京,就让母亲劝劝父亲,不要分不清里外亲疏,最后养出条白眼狼,替龙椅上的人反咬他们一口。 段珪在队首策马缓行,头顶是晴空万里,身后是军旗招扬,前进的鼓声在他耳中化为一首美妙的乐曲,使他分外陶醉,暂时忘却了屈居人下受过的窝囊气。就这般畅快地行军至青川县,天已向晚,县令带著主簿县尉、三班衙役出郭恭迎。 將军们有好酒好菜,士兵们则席地而食,吃得虽称不上好,每人多少分到一点荤腥,酒水管够。此处的县令颇通人事,还请了戏班来唱戏,搭了几个台子,从酉时唱到一更天,台上载歌载舞,台下觥筹交错,真可谓难得一见的太平景象。 酒酣耳热之际,县令问道:“段將军,不是一共有三位將军吗,怎么少一个?” “哦,我遣一人去探路了,不必等他,今日他回不来。”段珪懒懒地眯著眼,用象牙箸敲著瓷杯应和丝竹,“邑侯若要等他,我们就在贵县多歇两日脚,我瞧你这儿比云台城安閒多了。” 县令激动道:“段將军这样的英雄人物驻军在敝县,是敝县的福气,小人仰慕大柱国多年,却无缘一见,今日见了您,方知虎父无犬子啊!小人备了份薄礼,想劳烦您带给大柱国,他老人家的寿辰快到了,小人在这山高水远之地被俗务缠身,不能一睹他的风采,实为憾事。” 段珪对这种奉承司空见惯:“我知道了。” 县令大喜,亲自为他盛了碗鸡汤,不安地在袖中搓著手,看他喝了一口汤,面上不露嫌恶之色,才稍稍放心。另一个將军见县令如此殷勤,托大也把碗往前推了推,县令暗骂一声,陪著笑为他盛了,轮到自己时,汤里只剩一副鸡架子。 “招待不周,两位多多包涵,小人叫他们上新菜来。”他拱手,把汤碗端下去。 绕过棚子,他做贼似的左顾右盼,趁无人注意,抓起鸡架就往嘴里送。只唆了半口,幡然醒悟,把骨头在黄澄澄的汤里涮了涮,丟给树下奄奄一息的老狗,招手唤来个衙役,咽了口唾沫,板著脸道: “快送去给老太太,我陪贵客吃过了。” 等酒菜上了第二轮,县令拿著个蒙红布的托盘上来,呈给段珪看,上面是一只风帽,灰鼠皮做的里子,黑色缎面绣著仙鹤与寿桃,边缘坠著几颗绿松石。 段珪扫了眼旁边的贺帖,没心思探究县令要如何討官职,拿起帽子看了看,“料子一般,针脚倒细,做起来不易。” 县令弯著腰道:“这是家母做的,她的手艺比不上京城的绣匠,献丑了。” 段珪手上一顿,把贺帖交给护卫,“寿礼你拿回去,这个不出挑,我替你说上两句好话便使得了。” 他又朝托盘里丟了个钱袋,“令堂有古稀之年了吧?以后少让她动针线。” 县令愣了愣,眼眶发红,深深一拜:“多谢將军,多谢將军!” 段珪转过头欣赏台上的歌舞,淡淡地“嗯”了声。 邻座的副將笑道:“华仲就喜欢听这齣戏,可惜他不在。他是个没福的人,每次有好事儿都赶不上,少將军,你说是不是?” 段珪抿著酒,横了他一眼:“只要他一直为段家做事,迟早有赶上的那天,我从不亏待自己人。” 从云台城出发的当天,华仲就自请去前方探路。 堰州的流民军主力在白河郡,但別处也有零散的小队伍,段珪虽然表面上对他们不屑一顾,听说堰州刺史被匪首残杀,心中还是有些发怵。所以当华仲说自己能当前哨,带两个斥候探看哪里太乱不能走,他便立即同意了。父亲把华仲这样庸碌无为的属下调进征北军,就是因为他熟路,是几个將军里唯一来过堰州的人,他在草原上差点被敌人砍死,吊著胳膊没法立战功,总要在別处发挥点用处吧! 这一走就是两天,斥候回来了一个,段珪觉得华仲和另一人很快就能回来,於是便带队在青川县歇下。 堰州鹤鸣驛外。 官道尽头掛著一轮硕大的夕阳,山峦层层叠叠地推向云边,如墨色的海浪肆意翻卷。一匹军马在道上飞奔,直追百丈外两粒小黑点,骑士的高呼遥遥传开: “时护卫!请留步!” 喊声入耳,时康勒住韁绳,猛然回头:“何人寻我?” 他身边的校尉惊道:“哎呀,那不是华將军吗?他怎么一个人来了?” 待到近前,华仲抹了把面上的汗:“谢天谢地,我出城后日夜赶路,又是抄小道又是钻山,可算赶上你了!王爷將此等大任交给我,我要是找不到你,只能以死谢罪了!” “华將军,王爷说什么了?这么急。”时康摸不著头脑。 他八月廿六离开云台,至今已在官道上走了五日,因天降大雨,道路难行,中途耽搁了两日。他满心想著要快些將王爷为郡主请封的公文送到京城,天晴后带著校尉一刻不停地往南跑,只可惜校尉的马比不上他的宝马,两人又要同行,走了三日还没出堰州,也正因如此,晚了他两天出发的华仲才能赶上他。 华仲跳下马,拉著时康来到道边一棵树后,校尉要跟来,被他呵斥留在原地。 时康见他避著人,察觉不妙:“可是王爷出事——” 华仲连忙捂住他的嘴:“你看这是什么?”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白麻纸,时康接过,展开一看,不由大惊失色: “这是王爷的字!他怎么……” 墨跡有几处稍显潦草,看起来是匆忙写成的,短短几十字简明扼要,是陆沧一惯的笔风,落款是正楷,日期是八月廿七。 这信上说的是让时康秘密赶往梁州的沃原仓,从那里调四十万石粮草运来堰州云台城,做完此事,再回溱州开府库,给州军的家眷发军餉,每户二两银,务必发到手上,不许剋扣,仓监和司库等官吏见信物如见燕王本人。 时康皱起眉:“王爷为何突然徵调粮草,还要提前犒赏军户?四十万石粮草,再加上军中剩的,这够十几万人吃一个月了!我走之前他根本没提这些呀?难道要打仗?” 华仲嘆道:“恐怕真要打了,不然王爷也不会动沃原仓的粮食。你走的那天晚上,段將军就和王爷翻脸了,两个人在议事厅吵得不可开交,还砸了东西,我们在外头都嚇破了胆。过了些时候,段將军从屋里出来,脸色很难看,叫我们两个副將收拾东西预备明日回京,还写了封信给大柱国,让我出了城就千里加急送去,要大柱国调兵去溱州。” “调兵?!”时康懵然叫道,又想起隔墙有耳,竭力压低嗓音,“王爷是大柱国的义子,从来对他恭敬有加,大柱国为什么要调兵,这不是削藩吗?” 华仲默然片刻,忽地“嗐”了一声:“其实王爷从溱州出发平叛前,少將军在家中就同大柱国说了他不少閒话。王爷到底是认的义子,少將军才是亲生的,他二人不睦已久,咱们也能看出来,是不?还有王爷中毒昏迷那会儿,少將军怕他不从大柱国之命,拿著他的刀砍了韩王的脑袋,王爷醒来后虽不说,心里却在意得紧。” 时康点点头,“这確实,少將军做得太过了。” “少將军说,王爷和陛下亲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堂兄弟,陛下召他入宫的时候越来越多。大柱国年岁上来,疑心就愈发重,上次陛下的千秋宴,王爷献了一架老大的东海硨磲,谁也没见过那么大的,大柱国曾开玩笑问他要过那宝贝,结果他转头就送了陛下。” 时康知道自家王爷献了个大硨磲作寿礼,额角冒汗,张著嘴没说出话来。 “少將军还说,只要大柱国看到信,王爷这种胳膊肘朝外拐的白眼狼必定没有好下场。他那意思,像是掌握了王爷和陛下密谋的证据。” 时康脱口道:“什么密谋,你不要胡说啊!” 华仲訕訕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嘴:“罪过,我也是猜的。我听了慌得很,就溜去给王爷通风报信,王爷思索了很久,写下这些,叫我出城后找个机会给你,並告知你暂时不要为郡主请封,事分轻重缓急。我虽是段氏的家臣,但王爷对我有救命之恩,要不是他,我早就被赤狄人一刀劈死在草原上了!我这辈子一事无成,又好赌,把家底输光了,其他人都看不起我,只有王爷从来没奚落过我。我极是敬他,却又端著段家的饭碗,思来想去,只能先办他交给我的差事,再依少將军所言去京城。” 他把腰刀往脚下“鏗”地一扔:“时护卫,你要是在此杀了我,少將军的信自然送不到了,我也绝无怨言,我这条命本就是王爷捡回来的。只盼王爷照顾我老母妻儿,不要让他们受苦!” “惭愧,惭愧!”时康最听不得別人这么说,热血涌上心头,“华將军,从前看不起你的也有我一个,真是不该!你冒险来追我,是大丈夫所为,忠义难两全,你去吧。我要是杀了你,王爷必会责怪我,他最敬英雄好汉,你的命归老天爷管,不归我们管。” 他又仔细地读了一遍手书,久久未抬头。 华仲按捺住焦急:“这还能有假不成?后头柱国將军的印章,可是比真金还真!” 时康对著光检视那枚端端正正的红印,“是真的,这印特殊,没人仿得出来。但我还是觉得王爷太急了……” 身为四柱国將军之一,陆沧有权越过仓部曹,调动大周各地粮仓府库。但四十万石不是个小数目,发给溱州军的银子也有十几万两,这一调,就意味著有一场仗要打,到时候朝廷会怎么看王爷?他打完了赤狄,就要打自己人,他跟大柱国针锋相对,陛下是高兴了,可要是有言官弹劾他效仿另一位柱国將军虞旷造反,这也洗不脱啊! “王爷看出段將军心怀不轨,怎么还放他回京?” 华仲耐著性子道:“征北军多是大柱国旧部,这时候拘了少將军,於王爷不利。再说王爷光明磊落,不以大欺小,要打也让少將军先回去再说,他哪是不念旧情的人?” 时康快被他给说迷糊了,觉得他句句都在理,可连起来就是离奇,握著纸张犹疑不定,突然“啊”了声,指著墨跡道:“王爷还说有信物给我,信物呢?” “哎呀,十万火急的,我差点把这个忘了!” 华仲拍拍脑袋,从竹筒里倒出一个金灿灿的小东西来,托在掌心:“你看,可是他腰上的?你虽是王爷的得力干將,却年纪太轻,他怕你仅凭信件和印章说不动仓监司库,就把贴身之物给了你。那些人看到金龟,就会照做,许多人都知道王爷身上佩著这个。” 这信物正是陆沧腰带上掛的金龟,雕刻逼真,漆色粲然,睁著一对橄欖绿的眼睛,通体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寧神香气。 时康接过,把它摇了一摇,里面是空的,柱国印被取出来了。 笔跡、印章、信物都是他熟悉的,他彻底信了华仲的说辞,可对自己又產生了怀疑: “这么重要的事,王爷交给我做……” 这个灭自己威风的念头生出,他甩甩头,转而想起临行前王爷对他说过的话—— “军中除了朱柯,难找出像你一般可靠的,所以放心把此事交给你。” 是了,王爷相信他的能力! “军中燕王府的人就那么几个,朱柯离不开王爷,你还骑著追羽,除了王爷的飞光,再没有其他马跑得比它更快了。你按我说的路走,五日內就能到沃原仓。” “好,我一定不辱使命!” 华仲蹲下来,拾起腰刀在地上画了几条道,与时康说完,用脚踩平沙土:“时护卫,我该走了,从今以后你只当没见过我,我也当没见过你!王爷要你切记,此事甚秘,只能你独自去办。如果有陌生人来找你,拦著你不让行事,或要你拿出金龟和手书,只要他没有王爷的另一件贴身信物,他说什么你都別信,恐是事情败露,外人派来搅局的。” “我记住了!” 华仲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时护卫,咱们就此別过,我去京城了!” 说罢匆匆回到官道上,跨上马背,一抖韁绳飞奔而去。 “时大人,华將军找你说了什么?来得这么快,走得又这么急。”与时康同行的校尉疑惑地问。 “我们这趟差得停了,我要替王爷去办另一件事,涉及机密,不能说给你知晓。你发个誓,没有见过华將军,然后就回云台城去。” 两人说话的同时,太阳从山谷间沉了下去。 官道远处,马匹风驰电掣掠过界碑,拐了个弯,走上一条铺满枯枝落叶的小道,很快就消失在苍茫暮色中。 华仲驱马来到小溪边,卸下惹眼的马鎧,扔了刻有军队標誌的弓箭,给自己换上平民的衣裳,只留了一把腰刀和一只匕首。他用刀刮掉络腮鬍,擦亮火摺子,对著溪水照了照,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他往袖袋中一模,灿烂的红光瞬间照亮了掌心,宛如刚刚落下的太阳又出现在这荒凉昏暗的林子里——这价值连城的鸽血宝石,只要能出手卖掉,下半辈子都不用愁了! 至於留在京城的家眷…… 老母本就病入膏肓,妻子是可以再娶的,儿女是可以再生的,他有了钱,什么事干不成? “郡主说到做到,甚是仗义。”他喃喃地感嘆,“比段珪那狗杂种和燕王大方多了。几两银子,够用个屁!” 第31章 柱国印 “就这么几两银子,够用个屁呀。” 通往黄羊岭的路上,叶濯灵在马车里发愁地点著余钱:“我真是太实诚了,为何不把那宝石敲成八瓣,华仲四瓣我四瓣,够用一辈子。那禽兽都说了,赤狄左贤王帽子上镶的鸽血宝石是西域来的,连京城也少有这样的成色,放在番市上值两千金呢!” 如今东辽郡的米价涨得厉害,银子不值钱,拎著还重,要是能揣著小而轻的宝石去南方,路上瞅准时机换点布匹粮食、生活所需,那就再好不过了。 “姐姐,我们带的钱虽然少,但乾粮够吃三个月,得小心別让人抢了吃的。”采蓴在一旁整理著包裹,忧心忡忡,“也不知会不会碰上土匪,我们四个好不容易跑出来,要是被半路打劫……想想就可怕。” “自从和赤狄开战,黄羊岭就没有商队了,方圆几十里穷得叮噹响。土匪也要过日子,想来都去南边劫富人的財了,要么就入了流民军。” 叶濯灵趴在座垫上,两手托腮想了想,“要防备的只有陆沧派来抓我们的士兵,他们的马跑得比车快,一宿都没遇上我们,这会儿要么进了山,要么就等在黄羊岭的入口。银莲,你看到路边有破房子就停下来,我们生火做饭,一起想想应对的法子。” “好!” 昨夜三人一狐在云台城外歇到寅时,天亮前由银莲赶车,在西边的小道上走了十多里。附近土质干硬,辨不出那队骑兵留下的马蹄印,这可辛苦了汤圆,一直竖著耳朵听动静。好在荒郊野外,本就地广人稀,前阵子打仗,这里的村民跑得一乾二净,从北面行来,只见地上有白骨,不见路上有活人。 叶濯灵昨晚嚼了半根紫金参,睡了两个时辰,醒来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在沸腾。她躺在座垫上翻了个身,撩开汤圆脖子上掛的小荷包,拿出那枚世间独一无二的扇形印章来,把“柱国將军”四个篆字懟到眼皮下看了看,一脸不屑: “这雕刻也不是顶好啊,要当成文房摆件卖,也值不了几个钱,唉,还不能扔。” 柱国印是前日早晨在王府花园中拿到的,方法说起来简单得令人发笑。她事先串通华仲,让他攛掇段珪向陆沧借印,还印之时,她趁训斥朱柯之机抢先拿到印,转身就將重量相仿的狐狸爪印放入盒中,扣上盖子让朱柯上锁。 正因为朱柯和陆沧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的嘴上,並没发现她偷梁换柱,她就顺利地把柱国印藏在了袖中。那枚鸽血宝石,则是事成后的谢礼,放在汤圆的荷包里给了华仲,之前那两根治好他胳膊的紫金参和做信物的金龟也是这么暗度陈仓的。 拿到印,她就赶紧回房在准备好的信纸上盖了个清晰分明的章,等汤圆回来又让它去送,顺便附赠了一枚金錁子。这封偽造的信才是杀手鐧,她之后的计划如果行得通,陆沧就是下一个意图造反的虞旷。他势必不会声张自己丟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即便圆不回来,对皇帝说有人偷印,可將领丟印就不是大罪吗?怎么做都是她贏。 叶濯灵欣慰地看著小雪狐,抚著它的耳朵,煞有介事地宣布对它的奖赏:“汤圆,你干了三票大的,挖洞藏弩,助我攻敌於不备;暗中送信,於险象之下策反內应;临危不惧,在群狼环伺中交付酬金,为叶家立下不世之功。姐姐现拜你为柱国大將军、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兼征北將军、溱州刺史、都督堰溱二州诸军事,领兵十万出镇云台。你要发愤图强,潜心修炼早日成精,咬死那只禽兽。爱卿平身吧。” 汤圆冲她翻了个白眼,躥到角落里,指甲把坐褥的缎面颳得滋滋响。 “大胆,给你脸还不要。姐姐跟你说,朝廷的官位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要是有人想让你当柱国將军,那禽兽就会和虞师父一个下场。” 她的目光穿过被风扬起的车帷,望到一角蓝天,隨著悠悠荡荡的白云飘远了,“我只听他们说虞师父死了,还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肯定很惨。” “世子吉人天相,一定没事的。”采蓴知道她在想兄长,抱著微茫的希望宽慰她。 叶濯灵眨了下眼,她不能想这个了,再想她就没有信心去找哥哥了,恰好银莲发现远处的小溪边有座废弃的茅屋: “去那里行不行?” 汤圆探出车窗,听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懒洋洋地缩了回去。 叶濯灵肯首:“成,吃完饭就走。” 茅屋塌了半边墙,形成一个有缺口的围栏,银莲把车赶到缺口处,用土墙做遮挡,给马餵了些豆饼。三人出逃的准备甚密,马车上堆满了好东西,叶濯灵从皮袋內取出干米饼、乾菜、肉酥、盐巴、乳粉,茶粉,竟然还有一罐加了花椒粒的洁白的猪油,总之比她用来敷衍陆沧的桂花糕要值钱多了。 这些食物是王府常备的,每次她爹上战场,她都要和下人们一起製作大量的军粮,用油纸包分装好。就像这干米饼,原本一石粳米混了花生杏仁核桃、加了盐姜茴香,煮熟磨碎后经过反覆蒸晒,最终只剩六分之一,士兵只需掰下一小块用水泡开,就能饱餐一顿;还有那肉酥,是用牛羊鸡兔的精肉炒成绒状,塞到牛脬里储存,一袋就够一个士兵吃上数月;乳粉则是学牧民的做法,把牛乳煮干后磨成粉末,化在水里喝。 采蓴搬来一个精巧的小铜锅,去溪边取了水,垒起石头当炉子。叶濯灵蹲下身,望著地面残留的马粪,用树枝一戳,还是软的。 “有人来过这儿。” 她环顾周遭,茅屋中有炭火的痕跡,墙角有几枚鞋印,形状与征北军的不同,要大一圈,鞋头是尖的,鞋底很厚。 有人坐在地上烤过火,不止一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汤圆不知从哪儿叼来一个破罐子,里面有一点煮过的黑色茶渣,带著股挥之不去的羊膻味儿。 她皱著眉头把汤圆抱过来,给它擦擦嘴:“別叼脏东西。一会儿吃完饭你就去方便,拉完埋上,不要学这些粗俗的马,它们没读过书。” 大约是巳时,太阳升起有一阵子,地面还算暖和。铜锅里的水沸腾后,采蓴把乳粉和茶粉化开,再加米饼、盐巴、猪油熬成浓稠的咸奶茶粥,三人拿著长柄勺一边吹一边喝,喝了一半,手脚发热,身上冒了层汗,再下乾菜、火腿片和肉酥,香喷喷地嚼著吃,最后分了一块甜滋滋的柿饼当点心。 统共歇了一柱香,汤圆在溪边埋头苦干,叶濯灵和两个姑娘促膝商谈:“我寻思出黄羊岭就换马,乘车太显眼了,而且会留下车痕,行李太重,得扔一部分。为今之计,只有突破入山口——” 她拿树枝在地上画了几条线,“这是山,这是桥,这里有个老村店,开在桥边,是专给商队住的,追兵十有八九就在里头等著。陆沧要抓赤狄细作,天上又不会掉下赤狄蛮子给他们抓,我想让你俩装作內应,驾车挟持我过桥。追兵顾著我的性命,不会动刀,但可能会放箭,我们可以逼他们把武器放下,转过身去。” 银莲问:“要是他们不听话呢?” “使苦肉计,我叫得惨一点儿。你们同不同意?” 采蓴没什么主意,把洗乾净的锅勺收拾好: “我都听姐姐的,只是没做过贼,怕演起来露馅。” 银莲依著叶濯灵的话思考片刻,“如果昨晚我没看错,他们一队人有五个,我担心他们仗著人多,假装答应又变卦。那座石桥有五十多年了,上回我隨我爹走,石板还在颤,马车不一定过得去,姐姐若要扔行李,不如早扔,想个法子引开士兵,骑马进山。或是不走桥,乘舟渡河,顺著山壁爬上去,只是不知有没有小船在河上。” 叶濯灵把计策改了:“车停在暗处,我骑走一匹马,就跟他们说拼死逃出来了,指个方向调虎离山,留下两个士兵陪我。我用药把他们迷晕,这样就多了两匹马驮行李,我们过了桥就把桥墩炸断。” “万一和昨夜一样,抢到一匹疯马呢?”采蓴问。 叶濯灵语塞,硬著头皮栽赃:“那……也不是我的问题,是陆沧的,他连部下的马都管不好,好马都让他给管疯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將应对之法修修改改,改得面目全非,就在此时,汤圆突然叫了一声,警惕地抬起头。 叶濯灵还没来得及把它揪过来,就听到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她示意其余两人上车,自己踩著石堆趴在墙头看,只见一个骑兵从黄羊岭的方向飞驰而来。那一刻她的心跳都停了,什么三十六计、孙子老子,全拋诸脑后,可他“嗖”地一下从茅屋前掠过,压根没朝两边看,一眨眼就消失来路上。 秋阳明朗,有水跡反射出白亮的光。 ……他的水囊漏了? 她朝身后打了个“別动”的手势,屏息静等。 半柱香的工夫过去,路上没有再出现人影。 “我们走。” 叶濯灵转头一瞧,汤圆在草丛里打了个洞,身子躲进去,剩条大尾巴露在外面,不禁扶额骂道:“胆小鬼!要死也是你姐姐先死。” 她三两步跑过去,把狐狸薅出来,余光瞟到一丈外临时挖出的土坑,捏著鼻子道:“快点埋了,懂事的小狐狸才不会只考虑自己。” 汤圆挣扎无果,幽怨地刨土埋了其他三份。 马车上了路,银莲“呀”了一声:“是血,他受伤了!” 叶濯灵低头望去,那匹马所经之处留下了一排暗红的血跡,不是一滴两滴的量。 原来他是因为重伤才匆匆返回。追兵怎么会受伤?难道是在黄羊岭中遇到了危险? 士兵可以回云台城,她们不能回去,叶濯灵咬咬牙:“继续走,那人定要回去搬救兵,等人多起来,就更难跑掉了。” 另外两个姑娘也明白没有回头路可走,一个沉默地驾车,一个沉默地理包裹,气氛变得分外凝重,连汤圆都安静地趴下来,忐忑不安地磨著爪子。 叶濯灵摸摸它的小脑袋:“爹爹会保佑我们的。” 她烧了纸,她下面有人。 循著血跡又走了数里,眼前丘陵起伏,草木渐繁,道路变得逼仄。 “那儿就是村店了!”银莲指著不远处残破的酒幡道。 话音刚落,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顺风衝进鼻端,几人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银莲寻了个隱蔽之处藏车,询问地看向车內,采蓴连大气也不敢出,只是紧握著叶濯灵的手,恳求她不要出去。 叶濯灵本想放汤圆去村店里探看,可转念一想:“我在家中当了十八年的么儿,人人都疼我,如今出门在外,我就是长姐,如何能不照顾小辈?汤圆虽有一箩筐毛病,可它才三岁,危难关头我却躲在它后面,这不是豪杰所为,將来恐为人耻笑。” 她拍了拍采蓴的手背,悄无声息地下了车,猫著腰从树后钻出来,鬼鬼祟祟地摸索了几十步,看见一只死马躺在血泊里,再走几步,差点噁心得吐出来——这马被野兽掏空了肚肠,啃得露出肋骨,几只乌鸦正在啄它的肉。它的脖颈断为两茬,血糊糊的断面趴著一堆苍蝇,还有蛆在蠕动,红红白白花花绿绿,再看一眼她就要晕过去了。 尸体后就是村店的小院,寂静中透著一丝诡异,店门半开,里面黑洞洞的。 风盘旋在林间,宛如鬼哭,阴森可怖。 叶濯灵折身便走,回到车旁,把汤圆抱下来,郑重道:“给你一个当豪杰的机会。” 第32章 语成讖 汤圆不愧是封了柱国將军的狐狸,虽然只有三岁,却神勇异常。叶濯灵把田鼠肉乾丟进院子,它闪电般跳过柵栏,精准地叼住了肉乾,鼻头嗅了嗅,仿佛意识到了什么,肚皮一翻,眼睛一闭,舌头一吐,压在肉乾上装死。 叶濯灵躲在灌木丛里,看它这副没出息的样子,急得上火——房里不会有人吧,有人还不跑?那匹马死了多时,有野兽来饱餐一顿,所以她猜这儿无人,叫汤圆进去看看,它倒好,躺人院子里挺尸。 可能是听到了她的心声,汤圆躺了一会儿,睁开眼,先把肉乾咔嚓几口吃完,然后抖了抖毛髮,迈著小碎步来到檐下,杏眼驀地一瞪,弓起背发出一声尖叫,连滚带爬地跑了回院门。 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店门里躥出一只细尾巴的黄鼬,花脸沾血,跟汤圆打了个照面,嚇得双爪离地蹦了起来,顷刻间就逃没了影儿。 ……地仙的胆子都这么小吗? 叶濯灵叫汤圆等在原地,腹誹著跨进院门,低头见土壤也沁著斑斑暗红。推开木门,比刚才还要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饶是有准备,她还是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目瞪口呆—— 大堂內血流成河,桌椅东倒西歪,后窗破损,三个征北军伏在地上,腰刀脱手,脖颈、躯干都有被利器砍出的狭长伤口,背后还扎著铁鏢。 这里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惨烈的战斗。 她胃里翻涌,逼自己去检视他们的致命伤,挑了个没有全部浸在血里的尸体,一边乾呕一边脱他的衣服,在他肩头发现伤口有些眼熟,中间深,两头浅。 爹爹曾经在战场上挨过一刀,也大致是这个形状。她给他换药时问过一嘴,爹爹说有些赤狄武士使双刀,挥起来如同两弯寒月,那刀磨得极锋利,劈骨头和劈豆腐似的,能入甲三分。 但这种武器很少见,因为刀身太重,单口就有七斤半,抵得上一条八尺长枪,更何况是双手使,这就要求使刀者既魁梧有力,又身法灵活。 叶濯灵拔下另一人身上的铁鏢,鏢打中后心,没有半分偏移。普通的鏢顶多几两重,而这沉甸甸的三棱脱手鏢足有一斤,能击四十步开外。她扫视一圈,其他的鏢没这么大,但和这枚一样,都刻著螺旋纹,正是赤狄兵常用的制式。 ……人肯定不是黄大仙杀的,它看到汤圆都嚇得一激灵,也没跟她討口封。这队征北军是碰上了赤狄人里的高手。 赤狄人不是已经被陆沧打到狼牙坡以西了吗? 为何会出现在这? “难道我想岔了,那禽兽不是找藉口抓我,是真觉得有赤狄细作混进城绑我走?”叶濯灵恍惚起来,喃喃自语,“不对啊,我特意给他留了信,傻子都能看出是我把他休了吧……” 她给死不瞑目的士兵们挨个合上眼,双手合十鞠了一躬,退出屋子。 风吹在身上格外冷,叶濯灵忽然想到什么,绕到村店后,一条河谷出现在脚下。 这店建在丘陵上,对面是高耸的山峰,秋季水枯,河道显得深且宽,水色澄碧,一股凉气直衝鼻尖。河上架著一座石桥,长约十丈,可容一辆双驾马车行驶,桥墩立於水中,背阴处生著绿幽幽的青苔。 靠岸的桥墩印著一抹刺目的红,叶濯灵贴著崖壁往下看,只见一个士兵在白石滩上摔得脑浆迸裂,几只禿鷲正在啄食尸体。他身边还有一匹摔死的马,半身露在水面外,已经被吃得见了白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 这队骑兵每人都骑了马,还有两匹马不知所踪,也许是被赤狄人顺走了。 她走到桥头,发现一串带著黄泥的马蹄印,是从对面跑来的。泥中带血,顏色比屋中的新鲜,应该是那名死里逃生的士兵留下的。算算时辰,此人在山里躲了半宿,等赤狄人走了,就返回云台城报信。 叶濯灵带著汤圆回到车上,采蓴和银莲看到她,一个劲儿地念阿弥陀佛:“姐姐去了这么久,再不回来,我们就要找您去了!” 她和两人讲述了在村店里的所见,苦著脸道: “千算万算,没算到陆沧是个乌鸦嘴!天上果真掉下赤狄细作了,他就不能编个別的理由抓我吗?追兵是没了,又来个新的大麻烦,让赤狄人知道我爹是韩王,我有九条命也不够他们收啊。” 她爹每次搦战骂阵,必竭尽所能將赤狄人羞辱一通,用词五花八门、推陈出新,在草原上都出名了,偏偏还是用赤狄话骂的,对面能听懂,副將都让她劝著点儿老王爷,收著点骂,別把人士气给骂出来了。 “赤狄人下手狠毒,云台城的守军知道自己人死得这么惨,一定要花大力气捉拿他们,他们就算有高手,也寡不敌眾,是不会沿著这条路回去的。”叶濯灵推测。 黄羊岭绵延二百里,是堰州最大的山川,北部状如两撇羊角,一条是西北东南走向的大羊角,入口在草原上,因为地势险峻、野狼横行,极少有人走,一条是东北西南走向的小羊角,入口在云台城外四十里,是曾经的商队要道。这两条道在羊头湖交匯,往南就是蜿蜒盘绕的下山路,因四围险峻,只有这一条路能行车马,要走四日才能出山口,到达襄平郡境內。 “一种可能,赤狄人回老家,另一种可能,他们要去南边。我的意思是继续走,走慢些,別跟他们撞上。” 叶濯灵要做一件事,就要做到底,南边她非去不可。她还指望继续为屠狼大业鞠躬尽瘁,中道崩殂也算死得其所、重於泰山,可银莲和采蓴的命也不是轻於鸿毛,让她们跟著走,她不能確保她们的安全,於心有愧。 采蓴还是那句话:“我听姐姐的。” 银莲道:“昨夜姐姐引开追兵,我就知道您將我们放在心里,前面就是刀山火海我也跟您闯。” 叶濯灵一手搂著一个好妹妹,感动得无以復加:“汤圆的意见呢?” 小雪狐端坐在角落里,委屈地摇了下头,依依不捨地看向西北方。 她加重语气:“想好再说。” 汤圆的耳朵耷拉下来:“汪。” “真是个懂事的乖孩子。” * 残夜已消,晨曦未露,万里苍穹沉静如深海。 一颗雪亮的晨星现於东天,將海水照成黛蓝色,千峰重峦如同海市蜃楼,在远方的雾气中轻缓地出现了。 正是九月初三霜降日,陆沧率征北军穿晨雾而行,在驛城外稍作停歇,溟濛的水汽触在面颊上,让他想起溱州的丝丝春雨。只是晃神须臾,他又变回了高傲威严的主帅,好似背后长了眼睛,转身“啪”地一鞭抽在士兵脚边: “谁准你们动这些树?” 那名新兵才伸出一根竿子,就被迫收了回来,本想说自己看別人也偷摘了柿子吃,迫於王爷冷酷的神色,只敢连声告罪。 朱柯开口训斥:“你们跟了王爷几个月,怎么不长记性?还摘到王爷跟前来了。” 土路边有几棵柿子树,枯瘦的黑色树枝上掛满了小柿子,就和一个个小灯笼似的,橘红晶亮,外皮掛著层银霜,煞是玲瓏可爱,引得一群肥硕的鸟雀落在枝头,热火朝天地爭论吃法。 新兵囁嚅道:“小的见这树不在院子里,就以为是无主的。” 陆沧见他年纪尚小,便语重心长地讲道理: “军队有军粮,流民风餐露宿,看到这树就摘了柿子果腹,或许能救下一条命,因此便是无主的,我们行军也不应去碰,只有缺粮时才打它的主意。伙头兵炊饭何曾短了你,非要贪那一口新鲜,损了自己的福报。” 新兵喏喏称是,红著脸退下。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他们干这行刀口舔血,最信命,俗话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能给自己积点阴德,自然是好的。 歇了这一盏茶,也该走了,陆沧跨上马背,目光不期然被地面一抹亮色吸引。柿子树下落著几根鸟羽,其中一根格外醒目,嫣红胜桃,明丽如霞,他抬头往上看,一只雀儿站在枝椏上,啄了满嘴晶莹油亮的柿子肉,几乎胖成了一个粉绣球,也不知是怎么飞上来的。 ……在南方没见过这么憨態可掬的小鸟。 他瞄了眼左右,长鞭在空中甩了三下:“疾行。” 鞭梢落地时,神不知鬼不觉地捲起那片粉色的羽毛,下一瞬,这宝贝就到了腰间的荷包里。 鼓吏“咚”地敲响行军鼓,十步一击,大军整齐地在道路上前进,威风凛凛,气势恢宏。 八月廿九出云台,征北军至今已走了五日,申时过后,眾军士在丰谷县外安营扎寨。这里是离乌梢渡最近的一个县,过了河,再走二百多里就是白河郡,此前陆沧派人给占据州治的流民帅送去了招降书,按信中约定,朝廷军在此静候回音。 才扎好帐子,陆沧就听得外头喧譁,间杂著朱柯吃惊的叫声,他撩开布帘,那报信的校尉已跑至近前,单膝跪下,喘著粗气抱拳道: “稟告王爷,赤狄细作……” 陆沧一胳膊把他揪进来:“里面说。” 朱柯最是和他默契,屏退帐外侍卫,在外头放哨。 校尉进了帐,陆沧叫他坐,递给他一枚消渴清心丸,他含在嘴里,抹了抹满头的汗: “王爷神机妙算,赤狄细作確实在黄羊岭!” 陆沧心一紧:“抓住了?可有伤亡?” 他当时下令活捉叶濯灵等人,但抓捕是个粗活儿,刀剑无眼,容易误伤。 校尉见他神情略带紧张,不敢坐,跪下回话: “死了四个。” 三人一狐中箭殞命的画面在眼前闪过,陆沧脑子一懵,剎那间竟不知如何反应,缓缓坐到榻上,左手下意识摸进荷包,那根玉簪冰冰凉凉地戳著指腹。 “……死了?” 校尉惋惜道:“是,连马都被砍了。这队派去的骑兵是新人,行动莽撞,竟就这么跟著进了村店,在村店里……唉,小的知道后既惊又怒。” “我不是让他们活捉吗?!” “是赤狄细作先动的手,他们出手便是杀招,那几个小兵只得拼尽全力与之一战。” 陆沧沉默许久,握拳在桌上砸了两下,“呵”地笑了声,嘴唇却怎么也扬不起来,额角青筋抽动。 这叫什么?天意如此? 那胆大包天的狐狸精就这样死了? 她不是很厉害吗?不是运筹帷幄胸有城府多谋善断吗?不是把他迷得色令智昏、耍得他顏面尽失吗? 她竟然就这样平平淡淡轻轻鬆鬆地被一群新兵给杀了?! 他还没亲口问她一句话!还没让她认错、低头、偿还她做下的孽! 他还没把这根簪子甩到她脸上,对她说“谁稀罕你的破玩意”! 一阵怪异的空虚淹没了胸口,难受得紧,陆沧从未有过这种感受,声线乾涩地开口:“小的那个也死了?平时看著机灵,怎么……” 校尉愣了愣,“那四个士兵同年,今年一样是十八岁,王爷说的是哪个小的?” 天灵盖似被浇了桶凉水,陆沧猛地一震,终於醒过来:“你是说追去的五人里折了四个?” ……她没死? 还有能耐杀他的人?! 她怎么不被一箭射死呢?死了倒乾净! 陆沧冷哼著將玉簪揣回兜里,等他抓到这心狠手辣的狐狸精定要严惩,不五马分尸不足以报此之仇! 校尉痛心道:“是,小的也没想到!剩下的那个兄弟拼死逃回来报信,说就是在草原上也未曾见过这么厉害的赤狄兵,他们使弯刀铁鏢,在村店里发现我们的人,就大开杀戒,血流成河啊!” 陆沧如遭霹雳,不可置信地问:“还有赤狄人在东辽郡?” 居然一语成讖了! 话出口便差点露馅,他咳了声,长眉紧锁: “本王以为他们去梁州了。你將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来,死去的同袍,本王会以殉国之礼安葬。” 校尉便与他说了三日前的遭遇。 原来八月廿九当晚,五个骑兵沿西路去追“赤狄细作”的马车,一路未见马车踪影,便依陆沧吩咐,径直去黄羊岭入口守著。那处有个老村店,店里人畜俱空,桌凳却还在,堪能当作营房歇一宿。骑兵们放马在院內吃草,一人在外守夜,四人在屋內坐,到了三更末,忽听窗外有人语马嘶,推门一看,守夜人正被一名彪形大汉用铁鏢逼至门口,大喊同袍来助阵,马也受了惊,满院乱跑。 除了那身高八尺的虬须汉子,还有三个商贾打扮的赤狄人,穿著尖头靴,戴著鼠皮锥帽,浑身一股羊膻味儿,手持兵器目露凶光。据逃回的士兵说,这些赤狄人会讲简单的中原话,问他们是不是征北军,他们答了个“是”,对方便如同见了杀死爹娘的仇人,挥刀便砍。那汉子使两口弯月钢刀,尤其厉害,一个士兵慌不择路破窗而逃,骑著匹惊马,被赤狄人追得掉下山崖,摔在河滩上,另一人慾从前院骑马逃走,那汉子飞来一刀劈断马颈,他只得乘另一匹马过桥进山。 屋內三人皆被残杀,四个赤狄人骑上自己的马,用绳索把征北军剩余的两匹马一套,掷了一枚铁鏢过去,击中士兵的后肩,追他过了石桥。也是这士兵命不该绝,夜色深浓,山林茂密不见星光,让他找到个隱蔽之处躲过一劫,他战战兢兢地等了半宿不敢合眼,天亮后赤狄人走了,他便骑马原路返回云台。因为失血过多,他在半路就昏了过去,幸而老马识途,驮著他跑回了南城门。 城守將他抬入城內包扎止血,他到晚上方悠悠转醒,哭著同眾人讲述了这段可怕的经歷。 第33章 引黄雀 陆沧听完,长长地嘆了口气:“为国捐躯,是大勇大义。逃回来的那人,你等好生照看,多开解开解他。他没上过几次战场,这回同袍死尽,侥倖负伤逃回,不免心惊胆寒,一来责怪自己无能,二来生出怯战之意,日思夜想,人便如槁木死灰一般。你同他说,本王知道他並非胆小如鼠之辈,面对赤狄高手,敢挥刀便是好儿郎,挥完刀还能逃出生天,是他的本事,有这样的机敏,何愁日后不能在战场上多杀几个敌兵?等他伤好,本王亲自教他几招。” 校尉佩服:“王爷用心良苦,小的一定把话带给他。” “让你们办的事,有结果了吗?” “小的来此就是要一齐报给王爷。南门外火灭后,我们刨开灰烬,从地窖入口下去,查探了两个石室,发现那张狐狸面具和菩萨手里的罗盘不见了,墓室的棺材是空的,盖著一层稻草。稻草下有个大窟窿,连著暗道,走上两盏茶,就能到韩王府西厢房,正是您和夫人住的那间,出口原先压在恭桶下面。” 恭桶?亏她能想得出来! 陆沧没好气地问:“机关在哪儿?” “我们找遍了房內,在靠近房梁的墙角找到了一根机括,看来这些赤狄细作潜伏已久,熟知王府內的布置。” 赤狄细作要是敢潜伏在闺房听壁脚,早就被他送上西天了,陆沧默默地想。 “小的询问了府中老僕,得知韩王爷生前打仗,会用赤狄话辱骂敌人,惹得敌兵大为恼火,偏偏他和部下不怕死,命又硬,这些年都没让赤狄蛮子破城而入。想必就是因为这个,赤狄才派了细作,等他死了,就拿郡主出气。我们以为细作有两批,前一批开路杀人,后一批是內应,劫走郡主乘车进了黄羊岭,石桥一端被炸断,桥头有进山的车轮印和马蹄印。” 不是赤狄人拿郡主出气,是那狐狸精拿你们主子出气,陆沧又在心里说道。 “府中其他人怎么说?可有线索?” “老的老,病的病,残的残,一问三不知,都说郡主一家是好人,没结过仇,从来没有在府中看到过赤狄人。”校尉摇头,“不过我们在暗道里发现了一个箱子,里面装著几百枚旧印章,我们一个个捡出来看,各式各样的都有,不知放在这里做什么用。” 提到印章,陆沧心口憋闷至极,別的小姑娘在家绣花玩儿,她在家刻印仿字玩儿,什么古怪性子! “这不重要。叫你们问的那两个平民呢?他们有没有见过郡主?” “他们说,只是以前听闻韩庄王修了地窖,至於窖中有没有通往王府的暗道就不知道了。其中那个瞎眼的老妇人早年做过王府侍女,郡主搬进王府后,怜她孤苦伶仃,就给了她一点钱,叫她为王府僕从、城中孤儿做些鞋帽针线,她夸郡主和王爷您是一路人,都心善得像菩萨。” 陆沧淡淡道:“不敢,本王可没她心善。郡主是当世第一的大善人,为了百姓连杀父仇人都敢嫁,嫁了还对仇人百依百顺,贤惠得不得了。” 提到这个,校尉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侷促地道:“小的还意外打听到一件事……” “说。” “那老妇人对门住著一个孤儿,说有天郡主的侍女来取补好的衣物,衣物里有一件大红色绣並蒂莲的喜裙,还有盖头,是这老妇人四十多年前成亲时用的,侍女说她补几针,拿去给郡主当嫁衣。” 陆沧太阳穴一跳:“他怎么知道?” “是那孩子趴在窗下偷听到的。”校尉想起百姓们对郡主的爱戴,不禁为她说起好话,“王爷您別恼,云台城穷困破败,赐婚又突然,韩王府实在不能在短短几天內准备好嫁衣头面,从別人手上买一件旧的,也情有可原。” 陆沧在桌下握紧拳头,磨了磨牙:“她是善人,我陪她一起善便是。” 他猜得没错,那老妇人就是个参市,和狐狸精共相表里,迷惑外人,陪她演了这齣献图纸的好戏! 更气人的是,她连衣裳都不愿穿自己的,就这样来敷衍他,成亲那日他穿的可是行李中最贵重的一件袍子,还换了一副捨不得弄脏的银护腕! ……他怎么会觉得她那绣了白梅花的红盖头好看,真是瞎了眼! 陆沧感到自己的怒火又开始蒸汽般地往外冒,努力把思绪扯回来,喝了口茶静心,掏出一片银叶子给校尉:“你稟报及时,做得很好。赤狄人进了山,或南下深入大周境內,或北上回草原,本王之前已派人守住南峪口,云台城按战时布防,全城戒严,发现赤狄人踪跡立刻上报,如果他们逃往草原,离城二十里外不必追。” 校尉领了赏钱,千恩万谢地离去。 陆沧独自在灯下沉思一刻,叫来朱柯:“此地距黄羊岭南峪口不足百里,一日可往,你將若木放出笼子,明日隨我同行。” “是。王爷要去抓赤狄人?” “运气好能碰上。这四个高手不知是何时来的,赤狄大军已撤,他们眼下还留在堰州,其中必有缘故,我想会会他们。” “万一他们回去了呢?” 陆沧没瞒他:“郡主就在黄羊岭中,她要是敢把柱国印丟到哪个旮旯角,我便一刀抹了她的脖子,再回京谢罪。” 敢情您奔著殉情去啊? 朱柯嘴上奉承:“郡主故意混淆视听,但王爷您耳聪目明,识破了她的计策,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看没多久就能抓住她。” “是我技不如人。”陆沧冷冷道,“时康的包裹里有一本《江湖歷览骗经》,你找来,我要好好钻研一番,以免再吃亏。” 这几日扎营后,他秉烛苦读到深夜,把那些离奇古怪的话本子认真看过,嘆为观止,在纸上做下批註,收穫颇丰,但仍觉不够。 不多时,朱柯就把书和鸟笼都带进大帐。笼子里的灰鶻高一尺半,青嘴黄爪,羽毛带著黑色斑纹,一双褐目精光毕露,炯炯如岩下电。这鸟三岁有余,是陆沧从鸟蛋养大的,可传信捕猎,征北军击退赤狄后,它的兄弟就和信鸽一起飞回了京城的魏国公府。 陆沧打开笼子,灰鶻蹦蹦跳跳地走了几步,眨了眨眼,飞到他右臂上站著,颈子一歪,把毛茸茸的脑袋伸给他,哇哇大叫起来。 他无奈地摸了摸灰鶻的头,把羽毛一根根理顺:“若木,我带你去抓狐狸。” 灰鶻高兴地扑扇著翅膀,嚷得更大声了。 他又补了一句:“再吵,以后就不带你出门了。” * “再嚷一下,我就把你丟在这儿不管了!” 天刚蒙蒙亮,马车里传来的一个气急败坏的声音。 叶濯灵揪著小狐狸的后颈把它扔到草地上,掀开车帘通风,“今日我们下山,中途不许出恭。” 汤圆齜牙冲她叫了一声,跑到树后方便,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顺风飘来,堪称提神醒脑,在溪边煮早饭的银莲和采蓴都捂住了鼻子。 叶濯灵比她俩倒运多了,刚才汤圆在车舆里放了个屁,熏得她眼泪都掉下来,抄起鞋就要打,硬生生忍住,只骂了它几句。 她第无数次捫心自问养狐狸到底有什么好,当初她就是看这小东西长得漂亮可爱才当个宝,哪知道它的花容月貌下长著一副黑心肠,还敏感多疑、容易妨主,高兴了撒娇,不高兴咬人。这几日它舟车劳顿,精神紧张,刚才一颗松果“咚”地砸在车顶上,它立时嚇醒,把逃命的绝招对主人使了出来。 不只是汤圆紧张,她们一行人在黄羊岭中走了四日,全部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扔了一部分行李减重,又不敢走得快,生怕赶上了凶恶的赤狄人,叶濯灵还在车上拼命温习赤狄语,万一碰上好討价还价。可能是老天爷发慈悲,这一路她没见到任何活人,但看到了疑似赤狄人待过的营地,她估摸著他们已经下山了,今早才大著胆子生火做饭,吃一顿热的暖暖胃—— 再啃梆硬的冷乾粮,她就要变成一只腮帮子鼓鼓的松鼠了。 叶濯灵的肚子唱了空城计,却感觉自己浑身都沾上了异常浓烈的味儿,像个放坏了的大萝卜,膈应得来到水边洗手洗脸,忍飢挨饿用桂花皂擦了半天,换了身轻便的裙装,裹上妇人髻,才拉著脸去吃饭。 三人围坐在铜锅边,一个搅汤,一个烫野菜,一个磕鸟蛋,各有所职。喝了一碗杂菜蛋奶粥,叶濯灵拿著地图说起接下来的安排: “咱们在日出前分了包裹,扔了不需要的行李,弃车骑马,出了山下的羊脚村,就兵分两路。我与采蓴一路,去邰州找哥哥,银莲,你拿著我的手书和大柱国的信,往西边去梁州长阳郡见徐太守,他是我爹的老相识,我爹做伙头兵时救过他的命,我要靠他弹劾燕王造反。” 银莲大惊:“姐姐,我一个人去?您不要我跟著?” “你有这个本事。”叶濯灵斩钉截铁地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家就在梁州,不想回去看看吗?如今大周烽烟四起,早已不是太平之年,梁州还算安稳,你和家人在一处,是最安全的,从襄平郡过去不算远,两三日就到了。四年前我买下你,你天天哭著要回外祖家,念著你的姐妹兄弟,我当初和你说,你在府里干得好,等年岁大了,就放你回去做个营生,不是骗你的。你若领我的情,就帮我这个忙,徐太守为人慷慨,不会为难你,还会赏你一些银钱,你有了这钱,藏起来自己用,能过得比普通人好上几倍。” 银莲懵然道:“我见了他,要说什么?” “你在郡治见了徐太守,就说你是我的义妹,八月廿八离开云台城,我正在城中备受煎熬,有极重要的话托你带给他,望他看在我爹面上,救我於水火。这信里的內容,与我说的一致,你让他看完就烧掉: “其一,燕王逼良为妾,我迫不得已委身於他,意外听到他想割据堰州造反。他派燕王府护卫拿著他的亲笔书信去沃原仓调军粮,还要在封地溱州发军餉,传令军官练兵。堰州和溱州之间相隔数州,现下大周腹地叛乱已平,一南一北两路大军,可成掎角之势攻入司隶校尉部,直取京师。粮仓在沃原县,县令是徐太守的儿子,他一问便知真假,要是逮住护卫,搜出物证,上报京城,於朝廷是大功一件。 “其二,云台城有三千征北军驻守,陆沧现往南部招降流民军,我画下布防图以表诚意,但布防可能会改动。流民军在白河郡,那里与长阳郡接壤,徐太守要是收编这三万人,就能为朝廷分忧,不然他们被陆沧收到麾下,以他用兵的水准,据堰州吞梁州,並非难事。 “其三,我爹早年给我和徐家大公子徐孟麟定过一门娃娃亲,他要是记得我跟他儿子青梅竹马,两岁时睡过一张炕,就让徐公子带著人马来云台城娶我。大柱国虽杀了我父兄,却在信中免了我的罪,他说只要我认了兄长谋反,就让我继续当这个郡主,祭祀韩藩二十代祖宗,安定民心。信函我也交给你,你给徐太守看,千真万確不作假。徐公子成了我的夫君,云台城就归他管,堰州百姓爱戴韩王,韩王被杀,心中有怨,若有韩王故旧主政,民怨可平。他要是嫌弃我不愿娶,念著长辈的恩义,也辛苦他来一趟,救我出火坑。” 她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全是门户私计,总之要找个由头,把徐家的人引过来。徐太守养了两万私兵,郡兵有三万,去年没纳贡,还殴打了朝廷的税官,梁州刺史比徐太守官高一阶,在他面前都不敢说话。徐家要是忠臣,大周就全是忠臣了,收编堰州的流民军,对徐家来说是如虎添翼,还能以韩王女婿或故交的身份进入堰州发展势力,何乐而不为? 与其把这块地给朝廷,不如给徐家,她以为这么大一个长阳郡能被治理得安定清平,徐太守也算个难得的人物,不会肆虐百姓。等找到哥哥,她揣度时局,想个法子把徐家人支走,或在別的州郡东山再起,亦非不经之谈。 第34章 巧行骗 银莲一一记下,还是觉得这事儿太难了:“我不太敢一个人走,见了徐太守,也怕说错说漏。” “你跟著我更危险,指不定哪天就被陆沧给杀了,采蓴年纪小,又没有父母亲戚,否则我也放她回去。不急,你考虑好再告诉我决定,这是我能给你谋划的最好的路。” 叶濯灵从腰包里掏出密封的书信,望著铜锅下燃烧的火焰,低声道:“我其实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可是没有后路了。从爹爹死的那一天开始,我就不能往后退了。他託梦叫我不要报仇,但我没那个气度,谁杀了他,我就要谁偿命,谁害了哥哥,我就要谁付出代价。” “燕王真的能死吗?”采蓴抱著膝盖问。 “凭我一人之力,肯定做不到。自古以来的谋臣猛將,多是被上头逼死的,一旦皇帝生出疑心,就如附骨之疽难以祛除,某日君臣意见相左,或听信小人谗言,就视之为眼中钉,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古之武將,有李牧白起,文臣有文种里克,我就不信当今天子知道陆沧私调四十万石粮草后还无动於衷,人证物证俱在,他逃不了,这次不死,必有下次。皇帝与他同岁,春秋正盛,他又是大柱国的义子,就是幼时情谊再深,也抵不过猜忌之心。” 叶濯灵回想著陆沧教训过她的话,什么令旨不令旨的,咬文嚼字真够討厌:“那禽兽对皇帝恭恭敬敬,定是夹在他和大柱国中间难做人。这皇帝十八岁登基,当了七年还没死,必是有些忍耐的功夫在身上,歷朝歷代也不是没有傀儡皇帝杀了权臣的,我押他是个臥薪尝胆的聪明人。” “如果陛下就是很信任燕王呢?”银莲问。 “那就看段珪的了。”叶濯灵把一綹髮丝撩到耳后,浅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好像在说一件喜事,“我一见段珪,就知道他像传闻中那样小心眼,他这个亲儿子样样都不如乾儿子,我说段元叡待陆沧比待他还亲,他能嫉恨一辈子。调粮备战的事为天下所知,只有大柱国能保陆沧,他今年五十八了,又有头疾,还能活多久?他能保得住,等他死了,段珪巴不得陆沧去陪葬,到时候和哪个大善人联手,把陆沧抬举成伍子胥,扔到江里餵鱼,我爹的在天之灵就能安息了。” 她暗自嘀咕,段珪也不是个好东西,他当著眾人的面骂她是小妖女,采蓴都听到了。他还喝了厨房给爹爹燉的汤!还说她是小妾! ……你等著,我收拾完陆沧就来收拾你,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黄羊岭南面是大片的平原,散落著数个村庄,离南峪口最近的叫做羊脚村,住著四五十户人家。 正是一天中最暖和的时辰,从山谷里流出的小河被太阳照得粼粼发光,似一条洒了金箔的腰带穿村而过,北岸种著几十株葱黄的旱柳,开著好一簇粉莹莹的茶梅,青枝绿叶间漏出寺院斑驳的红墙。 几个征北军坐在柳树下百无聊赖地交谈,他们来这儿两天了,轮流换班巡逻,尚未发现可疑之人。王爷让他们守住南峪口,防止赤狄细作从这里经过,领头的骑兵脑瓜子灵活,怕士兵的打扮会嚇到村民,於是叫大伙儿换了便装,用布把军马屁股上的烙印盖住,对村长说他们是大户人家派来抓盗匪的家丁,给了些钱,寻了一间院子住下。 燕王在草原大败赤狄,消息很快传遍州內,逃亡的村民陆续回来了。因是九月时节,农户要囤过冬的柴火,不时有人进山砍柴,只在地势低的南麓一片走动,来来往往,跑得勤快。此地民风淳朴,樵夫看到这批“抓盗贼的家丁”,还和他们嘮嗑两句打发时光。 “……以前確实有山贼,专门打劫商队,不过他们『走黄』,只劫货不杀人,眼下不知跑了没有。离谷口五里处有几座猎户的木屋,我看见两个空著,你们为何不进山住?这样还方便搜人。” 一个士兵信口接话:“我家老爷知道贼人带著宝贝进了山,定要出来,所以叫我们堵在这里。这山大,要是进去就怕打草惊蛇,让他藏到深处,不好找。” 说话间另一个士兵忽地“咦”了声,拍了拍同伴的肩:“山里怎么还有女人?” “女人?” 先前说话的士兵警醒地站起身,难道是郡主从赤狄人手里逃了出来? 他往峪口的小路看去,顿时大失所望,又不免吃惊:“哪来的孕妇?” 那樵夫头也没回,神秘兮兮地道:“前阵子不是打仗么,北边逃来一批有钱人,拖家带口,那叫一个浩浩荡荡。有个员外家里的小妾趁乱跟猎户跑了,结果那男人在县城里有老婆,把这个小妾藏在木屋里,让两个女儿服侍她,你猜怎么著——怀孕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男人的种。我也是才听到的,你们千万別说出去啊。” “啊?有这事儿?” 樵夫一副“你们见识少”的表情,摆摆手,挑著柴快步走了。 士兵又看了一眼那三个女人,中间一个头戴冪篱,裹著一袭红色披风,腹部隆起,縴手扶著腰侧,步履蹣跚。微风吹得纱巾飘动,露出她略尖的下頜,像六月里的梔子花瓣儿,白的晃眼。 她身后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儿穿著粗布衣裳,挽著袖子,憋红了脸拖著一辆放包裹的板车,满脸都是不情愿。还有一个女孩儿扶著少妇,面露焦急,瞧那模样恨不得推著她走。 但凡从山里出来的陌生人,士兵照例要盘问一番,等三人走到面前,伸出胳膊一拦: “你们下山做什么?” 少妇走得乏力,喘著气晃了晃身子,眼看就要倒下去,女孩儿一把搀住她,抬头用乡音问: “这位小哥,村里可有租马的地方?” 那少妇也柔柔弱弱地开口:“劳烦小哥指个路,奴家住在山上,肚子疼得厉害,要进县城找大夫。” 这黄鸝一般清悦动听的声音入耳,士兵的语气便缓和下来:“你是谁家的娘子,有几个月身子了?你男人忒粗心,也不陪你进城。” “奴家的相公姓王,开了个毛皮铺子,县里山里两头跑。腹中的孩儿五个月了,闹腾得奴家吃不好睡不下,相公走不开,让闺女们在这边照顾。” 士兵给她们指了个方向:“寺院后有一户人家,竖著红幡子,是给商队租马的,閒了八九匹马在家。” 少妇的肚子突然一震,忙用手紧紧地按住了,那士兵“哎呀”一声:“孩子都闹了,怎么还骑马过去?让人抬个轿子吧。” 少妇道:“骑马快些,不妨事。” 另一个士兵奇怪:“我媳妇怀六个月的时候,肚子都没你大,我儿子生下来八斤重呢。” 少妇一僵,解释道:“奴家的相公是孪生子,想是一胎怀了两个,才这样辛苦。多谢小哥指路,奴家告辞了。” 说罢便哎哟哎哟地叫起疼来,搀著女孩儿的手往前走,不一会儿三人就消失在柳林后。 走过了寺院,转过了墙角,逐渐听不见人声,叶濯灵把披风“哗”地一扯,裙子一掀,在身前的布兜里拍了一巴掌: “下去!累死我了。” 汤圆跳下地,睡眼惺忪地歪在草地上,鼓鼓囊囊的孕肚立刻瘪了。 早上叶濯灵在山中清点存货,该扔的东西都狠心扔了,车也留在林子里,只骑马前行。离山脚越近,树木就越稀疏,路边还出现了猎户的木屋,她们在屋里歇了一刻,想到马屁股上有徵北军的烙印,担心被认出来,就把马也放了,偷了一辆破板车运包裹。此时正好有两个樵夫来不远处砍柴,交谈中提到山下有抓捕盗贼的人守著,叶濯灵疑心他们是陆沧派来的,便故意在屋中说了几句话给樵夫听到,等其中一个砍完柴,就装成人畜无害的孕妇跟在他后头下山。 她本想往裙子里塞点衣物,奈何身边的汤圆太显眼,只好给它闻了点儿蒙汗药弄睡了,兜在身前当孩子糊弄人。出了山口,她听见樵夫和人聊八卦,就知事情成了一分,走近发现那两个带刀的傢伙不认识银莲和采蓴,又成了一分。他们虽然换了衣装,但腰间的马刀暴露了身份,刀把刻著征北军的火焰纹。 想抓她?没门儿。 叶濯灵的心还咚咚跳著,捡了几件薄衣裳团到裙內,再把呼呼大睡的汤圆头朝下往褡褳里一塞,挎在肩上。 她走到竖著幡子的那家院子前,见马厩里拴著九匹马、两头骡子,正嚼著草料。小屋的烟囱飘出阵阵炊烟,有个妇人从厨房端著水盆去了主屋,看背影不太年轻。 叶濯灵对银莲道:“你同我说想好了,咱们分开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银莲点了下头:“我知道。” “你带著我的平安扣做信物,交给徐太守,这是他当年给我爹的。”叶濯灵从怀中摸出一枚白色的平安扣,双手递给她,“好妹妹,我全指望你了,你若是做不到,我也不怪你,是天意叫我不能如愿,咱们尽人事,听天命。” “我一定带到!”银莲的眼里有了泪花,“姐姐,你们保重。” 采蓴的眼睛也红了,哽咽道:“以前你刚来王府,我嫌你总是哭,吵我睡觉,就往你抽屉里放毛毛虫,你从来没问过。你是个心宽的人,这样的人有福气,你肯定能顺利回家的。我是个没家的人,你要替我好好过日子。” 再说下去,三人就要抱头痛哭了,叶濯灵拍拍两个姑娘的肩膀,“事不宜迟,咱们按计划行动,上了大路,各奔东西。” “好。”银莲跨过柵栏,不放心地告诫她们,“这家租了好些年的马,常跑周边的州郡,马餵得肥,就是老板品性不好,碰上生人漫天要价。” “便宜他了。”叶濯灵轻哼,尖尖的指甲一弹,丟了个金錁子在院內草丛里,“你顺便问问他,这两日可有赤狄人从山里出来。” 银莲去了一遭,过了半盏茶,回来说村里未曾见到赤狄人。叶濯灵百思不得其解,也不知他们藏到哪儿去了,那么大的块头,总不能像她一样装怀孕瞒过士兵吧? 这家的马膘肥体壮,老板却短小精悍,叼著菸斗在马厩里挑了四匹棕马,目光在叶濯灵身上遛了一圈,笑道:“这位娘子,去县城价钱好说,三十里路,我挑好马驮你们,一共三钱银子,一点儿不贵。可您是有身子的人,我做小本生意,要有个闪失,赔不起啊。” 叶濯灵懒得跟他扯皮,替他把涨价的词儿说了:“我有身子,跌不得,你在我身旁看顾,我付你半两银子。我相公在县城开生皮铺子,到了再赏你酒钱。” “娘子是个大方人。”老板喜笑顏开,拿出戥子称银,瞄了眼她褡褳里冒出的雪白皮毛,“皮子行情好哇,这是貂还是狐狸?” 叶濯灵抚弄著汤圆的尾巴,“这是我相公猎来的雪狐,这样的上等皮子我们自己哪敢用,燕王殿下如今在堰州,我家走个门路献上去,好把生意做大。这年头,穷了谁也穷不了王孙公子,这雪狐皮子他肯定瞧得上。” “可不是嘛!” 老板收了银子回去,叫家里人递了酒囊和几个炊饼,一併打挟了。 那妇人站主屋门口,两手擦著围裙和男人说话,没朝院子里看,采蓴认出她来,又不好暴露身份,只悄悄和叶濯灵说了。 “幸亏是银莲去问的,咱们就装没看见。” 老板牵马过来,四人各把袱驼搭上,踩著鐙子上了马。银莲在前,采蓴在中间,叶濯灵和老板紧隨其后,踏过一片青黄的秋草,走上村子西边通往县城的土路。 一出村,叶濯灵便道:“我大女儿要替我去县里寻郎中,她善骑马,先走一步。” 老板惊笑道:“娘子春秋多少,生得出这样大的女儿!你戴著冪篱,我听声音不过二十岁上下,原来已生了一胎了,可否赏光掀了这纱帘,叫我一睹芳容?” 叶濯灵心中大骂,这老东西色眯眯的,连孕妇也要揩油,白瞎了她给的拐马钱! 她摸著肚子拉紧纱帘,微微侧过头,嗓音娇滴滴的:“大哥,你好没正经,才第一面就问人家这些!她俩不是我亲生的,是我相公带来的继女,我肚里这个才是亲的,养了五个月,可就指望这孩子给我挣个前程了。你快別提这些,单说敢不敢让我这个大女儿先走?” 老板见她不惧调戏,反倒贴近了自己,巴不得先走一个碍事的,乐呵呵道:“怎么不让,她还能把我的马给拐了?丫头,你先去找大夫给你娘安胎吧,別误了事。” 银莲攥紧韁绳,回头道:“我这就走了,你们……慢点儿。” 采蓴和叶濯灵朝她挥挥手。 她抽了一鞭,马在路上跑起来,身影在尘埃中渐渐远去,变作一个黑点,而后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叶濯灵收回目光,故意让马慢慢走,和采蓴拉开些距离,又听老板道: “娘子不显怀,若是露了脸,没的叫人以为是黄花闺女呢!” “……不像?” “不像五个月的肚子,倒像三四个月。” 这话给了叶濯灵沉重一击,她十分沮丧,暗暗地想:“我自小博览江湖骗术,可自己上手却总给人挑出毛病,不是大了就是小了,可见纸上谈兵行不通。不过吃一堑长一智,至少晓得五个月的肚子是什么样,下次就专门扮五个月的,多半个月都不扮。” 她稳稳噹噹地开口:“大哥果然是过来人,要不怎么看得出呢。我相公的爷爷生下来五斤重,家翁落地四斤八两,我相公四斤六两,婆婆只怕养不活,取了小名叫狗剩。想来我肚里这个不到四斤半,阿弥陀佛,要是七八斤我怎么生得下来!” 第35章 大肚佛 老板看她口齿伶俐,更是欢喜,也不藏著了,直勾勾地盯著她柔软白皙的颈项:“娘子这样的人材,你男人好福气,羡煞我也!” 叶濯灵揶揄道:“我可是看见你娶了妻,贤惠得很呢,递那么一大包炊饼给你。她要知道你在外头这般油嘴滑舌,回去有你好看的。” “嗐,那是我亲姐姐!她守寡多年死了儿女,前几日回来投奔我。不瞒娘子说,我早年娶了一妻,病死了,生了一个儿子,投军没了,现在嘛,家里是积了点財资,却没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 “有个姐姐总比孤身一人好。” 叶濯灵看他摸过来的手就犯噁心,沉住气,轻轻地撇开胳膊,假惺惺地同他掰扯下去,用尽毕生所学说了好些上不了台面的话。两人说著说著,走了三四里地,远远地望见一个茶铺,棚下无客,冷冷清清。 “唉哟!”前面的采蓴忽地一歪,从马鞍上滚了下来。 老板正口沫横飞地讲到什么叫“跑马”,冷不丁被这一声拉回了神:“哎,她怎么摔了?!” 前后马匹隔了七八丈远,叶濯灵心急如焚地叫起来:“这丫头不会骑马,定是不留神摔下来了,也不知有没有扭到脚。都是我不好,不该让她一个人在前头!” 说著双腿一夹马腹,催马跑上前,老板慌忙道:“你慢些,我来扶她!” 话音未落,只见这怀著五个月身孕的小娘子也一骨碌从马上跌了下来,冪篱翻倒在地。 他脸色大变,还没开口,就心惊胆战地听见叶濯灵痛叫出声:“我的肚子……好疼啊……” 老板搓手顿足,这下可得赔钱了! 这时采蓴已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这儿走,带著哭腔问道:“怎么样?可摔到孩子了?” 叶濯灵好半天才撑起身子,闭著眼,气若游丝:“药……药,她那里有安胎药……” “在哪?药在哪?”老板顾不得贪图美色,急得团团转。 “在我这,在我这!”采蓴在腰包里摸索一阵,脸色苍白,叫道:“不好,安胎药放到我姐姐的包裹里去了!” 她给叶濯灵拭汗,重新戴上冪篱,对老板道: “大哥,你行行好,赶快骑马去找我姐姐,她这会儿还没走远,我们怕是来不及进城了!” 叶濯灵颤巍巍地抬起手指,“我要坐坐……” 采蓴道:“我带她去茶棚里歇著,討些热水,劳烦你把马拴在这儿。我跌坏了脚,骑不了马,你放心去。” 老板头一次碰上这种事,直叫晦气,对她道: “我这就追去,你们等我回来。” 他把那两匹棕马拴在一棵柿子树下,骑了自己的马,挥鞭绝尘而去。 待他跑远了,两个女孩儿对视一眼,立刻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解开绳索,爬上马鞍。 “哎呀,真背!”叶濯灵突然蹙眉低叫道。 “怎么了?”采蓴紧张。 叶濯灵假摔时,把马背上的青布扯歪了。马鞍后有一条绳,两边吊著行李,绳子会磨损马身,所以垫了块粗布,正好遮住了半个马屁股。此时一个烙印暴露在眼前,正是征北军的“北”字。 采蓴看到它,又回去看自己那匹,也烙著一样的印记,不禁愣住:“怎么他家也有军马?” 叶濯灵在柿子树下踱了几步,思索道:“那队走西路的骑兵有五个,死了四个人、两匹马,还有一匹被人骑回去了,所以剩下两匹。羊脚村的士兵不会把马借给老板做生意,所以这两匹……应该是赤狄人抢到的,他们和我们一样,怕被认出来,所以又把马放走了!” “这么说,赤狄人確实下了山?” “他们的马出现在村里,肯定离羊脚村不远。” 叶濯灵疑惑地自语:“他们到底在大周干什么,又是怎么瞒过村民的……” 一抬头,她瞥见个火红的柿子吊在三尺外,思绪戛然而止,扬手摘来吹吹灰,揭开柿子盖,对著嘬了几口。甘甜如蜜的果肉凉沁沁地滑进喉咙,真是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她的心情也好了大半: “我们去东边的镇子换两匹马,再往南走。陆沧要去白河郡招降,抽不出身,只能让手下来找我们,那些人好骗。我有预感,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她又摘了几个柿子,递给采蓴:“我爹在就好了,唉,他就喜欢吃这个,咱们替他多吃点。” 提到老王爷,采蓴摇头:“姐姐,我吃不下。” 叶濯灵硬塞给她:“吃吧!人死不能復生,我们吃饱喝足,他才放心。我连一天孝都没守,也没见他託梦骂我,他要骂我我就骂回去,我替他报仇来著,他只管好好地给地府判官吹耳边风,在生死簿上把陆沧的阳寿减二十年。” 采蓴扑哧一声笑了。 叶濯灵咬著柿子背过身,眼眶一阵发酸,忙用力眨了眨眼。 * 黄昏时分,山头熔了一片浓金。 羊脚村东面驰来两骑,在村口停下,其中一骑跑入柳林中,少倾带著几个家丁模样的人出来回话。 “主子,我们在山口守了两日,没看见赤狄细作。” 马背上那人玄袍玉冠,剑眉星目,衣上虽沾了些风尘,却丝毫未损一身冷峻的威仪。他稍抬手臂,肩上立著的灰鶻张开翅膀飞上天,在村庄上空盘旋。 “没有任何可疑之人?” 士兵不敢咬定说没有,呈上记录的册子:“出黄羊岭的人都在这上面,没有乘车乘马的,看相貌都是中原人。” 朱柯疑惑:“难道他们还在山里没出来?” 陆沧翻了两页纸,都是些砍柴挑水的村民猎户之类,还画了正字记录进出次数。 “山上只有一条主路,你们拨五人骑马进山去搜。这帮赤狄人里有使刀的高手,如遇见了,不要上前,径直回来稟报。” 他让骑兵堵住两头,本是怕他们进了黄羊岭,被那狐狸精故布疑阵骗了过去,想以逸待劳。 这会儿他到场了,进去搜搜也无妨,他担心的是那四个赤狄高手把狐狸精给绑了下油锅,和他抢人头。 士兵领命去了,他又叫住:“等等!” “您有何吩咐?” “这上头写的『晌午有猎户家眷三人』,是男是女?” “都是女的,两个年轻闺女,一个怀著孕。” 陆沧心里一沉,接著问:“可有马匹?” “没有,拖著辆板车运包裹。” “她们长相年纪如何?” “据砍柴的樵夫说,怀孕的那个是猎户勾搭的小妾,从地主家逃出来的。她怀孕五个月了,戴著冪篱看不见脸,听声音年纪不大。猎户的女儿十六七岁,模样怪清秀的。” 陆沧把册子一摔:“五个月了?” 士兵们面面相覷,点了点头,“肚子可圆可大,说是怀了双生子。” 陆沧恨不得把这些人一铲子铲到地里去:“挺著大肚子走山路,还戴著冪篱,她是生怕不摔跤?” 一个士兵说:“正是呢,她到了小的面前,差点跌了一跤,嚷著肚子疼,问我们哪里有租马的,要去县城看大夫。” 陆沧深吸一口气,不多废话:“哪儿有租马的?” 士兵指向柳树林后头:“竖著红幡子的就是。” 陆沧差不多有了定论,却不好说出来,强压著火气:“你去问问住在山麓的猎户,可曾见过她们三个。” 说罢便打个手势,叫朱柯跟上,策马往红幡子的方向去。 两人穿过柳林,天色渐暗,千百朵茶梅在寺院的围墙外隨风招展,鲜丽夺目。陆沧却嫌密密匝匝的枝椏碍事,用手拨开,拂了满身带著露珠的红粉花瓣。 朱柯低声宽慰他:“王爷,咱们至少知道郡主的去向。” 陆沧跳下马,面无波澜地道:“人都走了一日,紧赶著这会儿也没用。你在这里稍等我片刻,我拜完佛就出来。” 朱柯知道王爷孝顺,儘管他不信佛,但李太妃要他见佛就拜,他答应下来就不会放过任何一处寺庙。陆沧刚出生时,李太妃请了位高僧算命,说这孩子虽是上等的八字,命硬得和棒槌似的,运却差了些,叫他多沾沾佛气,最好能在第二个太岁年之后成家,或许能化掉劫数。 这寺院不知是何年何月所建,久无人来参拜,红墙遭受风吹雨打,掉了大半漆色,花窗结著灰濛濛的蛛网。朱柯捣去蛛丝,往窗里窥视,屋宇破旧,杂草丛生,池塘后有一座黑洞洞的佛堂並东西两个耳房。 陆沧走到侧门,见木门上插著锁,手一撑便翻墙而入,从萋萋秋草间穿行而过,整了整衣冠,拾阶而上。 有个衣衫襤褸的僧人在堂前扫地,他唤了一声,对方没转身,走到近前合掌施礼,才发现是个眼花耳背的老僧,遂从怀中掏出一钱银子,比划著名让老僧领他去堂內上香。这破旧的佛堂还没两个帐营大,案上设一个黄铜炉,供一尊笑口常开弥勒像,粗瓷盘中供的橘子已经蔫巴发皱了。 他在炉內插了三柱线香,五体投地拜了三次,將起身时才想起拜佛是可以许愿的。 “倘若佛祖有知,就降下线索,让我早早抓到那狐狸精,叫她尝到厉害。” 他望著弥勒佛,又赌气地想:“偏偏是个大肚子的。” 走出佛堂,老僧正在池塘边掛灯笼,陆沧看他动作颤巍巍的,夺过竿子把那灯笼叉了上去,灯火照亮树下,泥地上显出一个大脚印。 他皱起眉,这不是鞋印,是有人光脚踩在泥里,再往后看去,塘边的草伏倒了一片。这偏僻破败的村寺,潭水本该浑绿,但水色仍是清幽幽的,原来院角有条四尺宽的渠通向外面的小河。 这河是从山谷里流出来的。 “贵寺可有外客居住?” 陆沧比划了几下,老僧摇头,竖起一根指头,表示只有自己一人。 他蹲下身,用手量了量脚印,此人起码有八尺高,脚印仅有这一枚清晰,其余模糊地消失在草丛间。他走到佛堂后,寺中还有一间香积厨和一间门窗破损的小屋。 说是香积厨,其实就是柴房里设了灶台,摆著些粗陋的食器。陆沧进来看了一圈,茶壶里有煮过的茶渣,墙角落著几根捲曲的棕色毛髮,还有凌乱的鞋印,是两个人留下的。他又去相邻的小屋內查视,这是储物藏书的地方,架子上稀稀拉拉地放著袈裟毯子和经书,也有移动过的灰痕。 陆沧把老僧带进房,得知东西確实少了,却不知是何时丟的。老僧年事已高,昏聵顢頇,只在自己房里和佛堂打坐,不往后院走动,饭食由村民给他送。 ……这寺里的佛像这么灵验吗? 陆沧虽然一直不信神鬼之事,但他是个注重实效的聪明人,立即折返回佛堂,跪在造像前双手合十,在內心补充: “佛祖容稟,我极少许愿,不懂规矩。方才我说得不准確,狐狸精不是指赤狄高手,指的是我那黑心肠的新婚夫人。叨扰您,我重说一遍—— “倘若您有知,就降下看得见摸得著、对我有利的真实线索,在五天內或招降流民军前抓到姓叶名濯灵字净思的狐狸精,天数以孰早为准。她生於泰元三十年八月初二堰州东辽郡定远县边军营房內,生辰八字是乙巳甲申壬寅辛亥,母亲出自赤狄部落,父亲是韩王叶万山,有一个同胞哥哥。她长得像狐狸,大眼睛尖下巴翘鼻子,眼珠是棕绿色,肚脐上方两寸有一颗小痣,耳朵搓三下就会变红,不是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生、容貌相似的其他人。她也不能算是我真正的夫人,因为她骗我成亲七天,又把我休了。我抓到她,要给她点厉害瞧瞧,指的不是夫妻之事,是要把她吊起来抽,让她以后再也不敢骗人,诬陷我是乱臣贼子。” 弥勒佛慈眉善目地看著他,笑得有点艰难。 陆沧精確万分地许完愿,投了一片银叶子,大步离开。 第36章 诈琼琚 朱柯在墙外等了大半炷香,才把陆沧等到: “王爷,您今日怎么起兴了?” 陆沧同他说了寺中的发现,道:“有两个赤狄人从河里游到这儿,剃了头髮,偷了经书和袈裟,装成了和尚。” “竟能如此!”朱柯感嘆,“赤狄人信奉长生天,村民看到和尚,肯定都以为不是赤狄人。” 两人牵著马走到离寺庙不远的那户人家,还没上前问,女人的大嗓门就从院子里传来: “丟了三匹?你都干了多少年的营生,叫三个丫头片子给骗了?” 陆沧听到“骗”字,对朱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闪身贴在槐树后。 有个男人不耐烦道:“就当破財消灾,破財消灾……”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说起今日是如何被骗的。 原来那“孕妇”跌下马后,他快马加鞭追赶“大女儿”拿安胎药,快跑到县城了也没见人影,路人也说没看到那丫头。他心觉不妙,往回走到岔路口,一个卖菜的小贩告诉他有匹马往西去了,跑得飞也似。他又折回与另外二人分別之地,柿子树下哪还有马的影子?茶铺老板说半个时辰前她们就朝反方向离去,这会儿应走了十来里,定然赶不上了。 正是天诱其衷,陆沧听到这里,眼睛一亮,低声叫朱柯:“快拿书来!” 朱柯隨身带著时康的小册子,因为王爷每晚都要苦读。只见陆沧翻开那本《江湖歷览骗经》,指著某一页,语气有些激动:“这是第十八类『妇人骗』,第四节,『三妇骗脱三匹马』!” 多读杂书果真有用! 天色晚了,朱柯看不清字,但勤学好问:“装孕妇是哪一类?” 陆沧记得自己没读过这种骗法,把册子揣回去:“她自创的。” 租马的老板还在抱怨:“这年头骗子果真多,我说她肚子那么小,原来是假孩子!呵,那小娘们口舌当真厉害,一个劲儿地扯淡,还说她相公祖孙三代落地都小,一个五斤重,一个四斤八两,她相公四斤六两,婆婆怕养不活,起了个小名叫狗剩!” 陆沧额角青筋一跳,什么玩意? 狗剩?! 敢情她那肚子可大可小,上一刻怀的是孪生子,下一刻就怀了个四斤多的狗崽子! 朱柯大气也不敢出,默默看著他手中的树枝“啪”地断为两截。 老板又骂了几句脏话,妇人听得疲了,安慰他:“消消气吧,总比丟的三匹全是我们自家的强。俗话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你看我从山上牵来的这两匹如何?” 老板呆了:“又来两匹?” 妇人得意:“我去砍柴,见这两匹马在林子里吃草,光溜溜的一身,没鞍没绳,见了人却亲近,便让它们驮著柴火下来,跟人说是咱家放养的马。” 老板在气头上,这时才注意到马厩里多了两匹棕马,屁股上烙著字印。他百感交集地嘆道: “唉!我回家的路上就在想,是不是因为我牵走了別人的马,老天爷才罚我赔了一匹自己的!你倒好,又弄来两匹人家的。现有家丁在山口抓贼,要是这四匹马是他们家的,我不就成贼了吗?这儿烫了印记的。” 妇人冷笑:“你前儿牵那两匹回来时也没见心虚,拿张布一蒙,就说是家里从小养的了。” 陆沧略一想就明白过来,叶濯灵的马车套著两匹马,那队骑兵丟了两匹马,给赤狄人抢走了,加起来正好是四匹军马,为避免有人认出烙印,都放在山上,凑巧被这一家子顺手牵羊。 更巧的是,叶濯灵和一个侍女骑著赤狄人抢来又放生的军马,跑去了东边,只要找到马,就能寻到他们的踪跡。大周连年打仗,民间养马者甚少,到了镇上县里,一问就能问出名堂来。 ……那尊弥勒佛也太灵了。 他正感慨,忽听朱柯迟疑道:“那女人声音怪耳熟的。” “既如此,咱们过去看看。” 陆沧从树后走出,高声喊住要进家门的老板: “店家,你这儿可卖马?” “哎!来了来了!” 老板转身,见是两个衣著整齐的客人,一个气宇不凡,一个温文可亲,腰上都佩著刀,看起来就是有钱的主儿。 他忙弯腰拱手道:“小店既租马又卖马,您二位里边坐。” 陆沧道:“不必,叫你家里人点灯,我挑一挑马。” 老板遂喊妇人点灯,妇人打著灯笼过来,朱柯打眼一瞧,“嘿”了声,“大嫂,您从云台城回家了呀!” 妇人也记得他:“啊,是这位兵爷!上次多谢您叫人给的一斗米。这位是……” 陆沧和气道:“我是军中的校尉,將军派我们乔装探路,队伍里走失了两匹马,需买新的。” 他特意把“走失”二字咬得稍重,想看这家人能否主动把马交还给他们。 妇人向他行了个礼,神色紧张,瞅著老板。 朱柯拉著陆沧到一旁,附耳道:“您与郡主成婚的次日,不是巡城嘛,当时这女人想用首饰换路费,出城投奔她兄弟。段將军给她钱,她想要粟米,就被踹了一脚,您让我给她发点粮食。” 陆沧想起来了:“就是把她女儿的遗物卖了一斗米的那个,我还以为是什么人。” 妇人和老板商量几句,苦著脸过来:“兵爷,不瞒您说,我在山上看到两匹无主的马,就牵回来了,您看看是不是它们?我不识字,只知道马屁股上烙了记號,还当是大户人家丟的,不然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军队的马呀。” 朱柯进马厩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惊喜:“哎哟,巧了这不是,就是我们丟的,原来它俩跑到山上去了!多谢啊,你们生意兴隆。” 老板鬆了口气,却又不想放过赚钱的机会,期盼地道:“兵爷,你们还买马不?我家的马是吃精料的,十里八乡找不出更好的了。” 陆沧指了一匹枣红马:“多少钱?” “五十两,您是军中的行家,我坑不了您。” 这个价在陆沧看来还算公道,他点头:“你把它牵来,我仔细看看。” 老板解开绳子牵马过来,陆沧看毕,解下荷包掏钱。五十两的银子折五两金子,金子重,沉在荷包最底下,他一件件地把银的玉的拿出来,那妇人突然惊叫出声: “这不是我家的玉佩和簪子吗?怎么在您这儿?” 朱柯笑道:“大嫂,你看岔了,你女儿的玉佩簪子不是拿去换了米?” 那一瞬,一股熟悉的不详预感袭上心头,陆沧僵住了。 玉佩……簪子…… 嫁衣是六十岁瞎婆婆的。 那他手里这些…… 不会吧? 不会连这两个也是假的吧?! 叶濯灵无比诚挚的声音迴荡在耳畔:“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琚……”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那时我家里穷,只有这个值钱,她说这是我的嫁妆……” “夫君,你有没有什么小物件给我?” 陆沧怔怔地站在原地,拎起那枚成色很差的玉佩:“这真是你的?” 妇人悽然道:“我闺女的玉,我怎会认错?要不是我饿得快死了,绝不会卖它们。这上头刻著梅花,我闺女就叫小梅,以前她爹没死,我家还有几个钱呢。兵爷,我拿这匹马跟您换吧,行不行?我原本卖给了一个小丫头,不知怎么到了您手上。” 老板吹鬍子瞪眼:“这两个才值多少?凭它们换马,你疯了不成?” 晚风拂过,吹得陆沧心凉,他想扬起一个冷笑,又觉得累,便作罢了,把玉佩和簪子丟给妇人:“是我捡到的,这马我不要了。” 陆沧一言不发地往外走,院子里的爭执声不知不觉飘远了。 暮色昏黑,旱柳的枝条在风中哗哗抖动,急一阵缓一阵,听在耳中,竟似嘻嘻哈哈的嘲笑。 他愈发气上心来,拍马跑出柳林,村头的河水奔流不息,也那么欢快,他站在岸边往下看,水中的倒影好像“噗”地一下长出了两只驴耳朵。 “……吊起来抽。”他咬牙切齿地想,“等我抓到她,吊起来抽三百鞭,一下也不能少,绝不手软,谁软谁是孙子。” 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全是骗他的,自打他进了云台城,不,还没进城,她就开始骗他。 说什么“玉佩是她娘留下的”,洞房夜碰都不让碰。 还说什么“想要他的信物”,用簪子做交换。 合著没有一样东西是她自己的。 他用贴身的金龟换了死人脖子上的玉,用自己的牙齿换了死人头上的簪子,还倒贴出去一块鸽血宝石!连她跑路乘的车马都是他给的! 他是上辈子欠了她吗? 怎么会有这样表里不一的女人?关起门来能露出肚皮给他摸,让他搓耳朵搓脸,花言巧语一套又一套,乖得和猫咪似的,哄得他真以为她对自己上了心,结果跟她过了七八天,只有肌肤之亲是真的。 她没有心吗?她的身和心能分得这么开吗?! “禽兽不如,真是禽兽不如!禽兽尚且知恩图报!” 陆沧甩出马鞭,在草地上狠狠抽打一通,仿佛抽在那狐狸精身上,草絮漫天飞舞,如同下了场雪。 他发泄完,胸口好受了些,按了按鼻樑两侧的穴位,垮著一张脸,戴著看不见的驴耳朵回到村路上。 朱柯牵著三匹马在那儿等,若木也从山里飞了一圈回来,捕了条乌梢蛇,落在枝头用爪子踢著玩儿。 陆沧找不了狐狸的茬,就找鸟的茬,叫它飞下来落在马上的竹筐里,敲了下它的尖嘴,训斥:“不吃別玩儿!” 乌梢蛇逃过一劫,顺著树干溜走了。 峪口响起马蹄声,一个骑兵飞驰而来,见四周无人,下马稟道:“王爷,小的问了猎户,都说没见过那三个女人,空屋里也没有人住过的痕跡。是小的们疏忽了,请王爷责罚。” 陆沧沉声道:“赤狄细作不一定是狄人,还有可能是中原人,为狄人做事。你们停一月军餉,长个记性,以后要多动脑子。” “谢王爷开恩!” “可曾见到有僧人出村?” 士兵回忆:“值班的兄弟说,昨日清早有两个和尚跟知宾出村,去镇上给人做白事念经去了。” “那就停两个月军餉。”陆沧淡淡道,“他们就是剃了头的赤狄细作,那三个女人是內应,还有两个赤狄人可能在山中。你们留一人在山下,四人隨我去东边的镇上查探。” 士兵瞠目结舌,低头:“是!” * 滔滔河水自西北流向东南,横穿堰州境內。此地多山岭,水流湍急难以行船,到了中部,地势趋平,越往东船只越多,大部分匯集在乌梢渡。渡口西边坐落著数个县镇,是西域商队进京的必经之地,昔日也是车水马龙,九衢三市,但二十年来大周战乱频繁,这条商路便渐渐萧条了。 却说叶濯灵和采蓴骗走了两匹马,一路东行,半日內就走了二三十里,在路上换了男装,天黑前进了七柳镇。镇上有两家邸店,一家临著赌场,一家挨著集市,叶濯灵在集市里转了一圈,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租马的铺面,但里头只剩一匹马,还算健壮,其他全是骡子和驴。 她担心到达的下一个县镇也缺马卖,当机立断,用一根晒乾的紫金参换下了那匹马,前脚告诉老板自己和弟弟准备走夜路去广源县,后脚就牵著三匹马绕了一大圈进了邸店。邸店的马厩是用砖石砌的,有两头骡子和一头牛在吃草,她把军马拴在最里头,进店要了一间上房。 “可惜只剩一匹,不然再买一匹,把这两匹军马都丟了。烙上印就不好跟人换,白白贴了人参出去。”叶濯灵对采蓴嘆息。 许是久无客人,小二很是殷勤,送了两碗热汤饼上楼,两人吃饱喝足,不住地打哈欠。五天来她们第一次挨到床,看见枕头就想睡觉,叶濯灵嫌床褥不乾净,用扫床的笤帚扫了一遍,又铺上包袱里的绸布,叫采蓴坐上去,抹了抹头上的汗: “我去打两盆水。” 采蓴抢著干活:“姐姐,你別累著,我去吧!” “你的脚扭到了,我先看看伤得怎么样。” 叶濯灵把她按在床上,脱了靴子,采蓴猛地往后缩去,被她捉住脚踝。 “別动,怎么不听话呀。” “姐姐,你別看!” 已经迟了,叶濯灵抽掉那只袜子,在烛光下愣住——采蓴的左脚竟有六个趾头。 采蓴窘迫地咬著嘴唇,结结巴巴地开口: “我,我……我自己来……” 叶濯灵只惊讶了一剎,就把她的脚架在膝盖上,左拍拍右摸摸,做出判断:“还行,没伤著骨头,只是有些肿,过两天就好了。我去给你打水,你看著汤圆。” 褡褳里传来轻微的呼嚕声,是汤圆在沉睡。她把褡褳塞到采蓴怀里,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见采蓴像被剥光了衣服似的满面羞红,想了想,索性把自己的袜子也脱了,左脚“咚”地踩在床沿: “你多了一个小趾头,我多了一个小脚趾甲,咱俩正该做姐妹。” 采蓴懵然看去,只见她的小脚趾甲如同被刀劈过,裂成了两半。洗脚的活儿都是银莲干,她从来没发现这件事。 叶濯灵又道:“赤狄人的脚都这样,小时候我和別的孩子下河玩儿,他们看到就骂我是杂种,我说我多了一个脚趾甲,又不是多了一张嘴吃他们家的饭。你要是接受不了你有六个脚趾头,就这么想——既然草原上的人都有六个脚趾甲,可能世间有一个地方,那里的人都是六个脚趾,你在那儿就是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人!” 第37章 落虎口 采蓴咧开嘴,可眼泪扑簌簌滚出眼眶,委屈地抽噎著:“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这种话……就是因为我多长了一个脚趾,以前在牙人那儿,才卖不出去……买主要我们脱光了站成一排,像挑牲口一样看身子,我每次都是那个被挑剩下的,只有姐姐没让我脱衣服……如果能早一点遇到姐姐就好了。” 叶濯灵用汤圆的尾巴给她擦擦眼泪:“一群蠢货!只有我这样的聪明人才会买你,同样三两银子,我多买了一个脚趾头,可不是赚了?你要是告诉我你右脚也多一个脚趾,那我更开心了。” 采蓴吸著鼻子笑道:“右脚没有,我这是家传的。” 叶濯灵做出遗憾的表情,捏了捏她的小脸,拾起床边的木盆出了屋子。 邸店的热水在后厨取,叶濯灵去大堂又要了一个盆,和店小二打了两盆水上来,忽然背后一冷,感觉好像有谁在盯著自己。她扭头看去,走廊尽头有个人正推门进屋,身量很高,露出一个油光鋥亮的禿脑门。 她进了自己房,问小二:“这一层新住了客人?我上来时没听见动静呢。” 小二道:“那两位师父比你们早一个时辰住进来。” “和尚?” “是啊,没见过这么五大三粗的和尚,还喝酒吃肉。我们东家是胡人,说我少见多怪,他们西域的和尚都不斋戒,只有大周的和尚吃素。” 叶濯灵奇道:“西域的和尚?哪里来的?” 小二也不太清楚:“这就不方便问了,反正口音很奇怪,说话也磕磕巴巴。小少爷,您別打听了,早歇下吧。” 叶濯灵目送他离开,特意在房前多留了一会儿,对采蓴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从外面关上房门。她躡手躡脚地走下二楼,摸到西北角的屋子外头,这间房无人住宿,门没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和尚的屋子就在正上方,隱隱传来说话声。她插上门栓,擼起袖子,在榻上架了个小桌,桌上架了个茶几,几上架了个板凳,垒得像座宝塔,噌噌爬上去把耳朵贴在屋顶,屏息凝神地听起来。 男人粗獷的声音穿透木板,刚听了一个词,叶濯灵的寒毛就竖起来了。 他们在说赤狄语! 她娘还没被掳走的时候,在家都说赤狄话,她和哥哥都会讲,这些年她怕自己忘了,只要城里有赤狄的俘虏、商人,她就跟他们讲上几句。但草原太大了,每个部落的用词口音都有差別,因此她现在听这两个假和尚说话有些费劲,只能听懂个大概。 “……禾尔陀,你的两把刀埋在土里,不会有人拿走,你不要再想著它们了,快想想怎么找到叶万山的女儿。” “什孛利大王也太急了,我们连她的样子都不知道……” “刚才你下楼看到的那个……”男人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嘴里嘰里咕嚕,语速很快。 叶濯灵捕捉到几个词,单拎出来她知道意思,串在话里就根本听不懂,一迟疑的功夫,他五六句都说完了,她揪著耳朵,满面痛苦,只恨自己以前没有好好学。 她跪在板凳上,耐著性子听了两盏茶的工夫,虽听得齜牙咧嘴眉毛打结,但也不是毫无收穫。上个月陆沧斩了赤狄的左贤王,率十五万征北军杀得腥风血雨,东可汗的大军仓皇而逃,这两个赤狄人就在东可汗麾下,但他们是从西边一个小部落被临时徵召来的,有自己的首领。大军后撤时,他们奉首领之命离队,偷偷从黄羊岭北部进入大周国境,发誓要把韩王叶万山的女儿带回去。 这一行人总共有四个,最开始出了山往东走,听说燕王陆沧在城里,压根不敢进城,只在城外伺机而动。八月廿九晚上,他们听到有骑兵嚷著抓“赤狄细作”往黄羊岭去,皆大惊失色,以为自己暴露了,想到这些人后头必有更多的追兵,就立刻动身折回了黄羊岭。 征北军歇在桥头的村店里,有一个守夜的士兵看到他们,就破口大骂,让他们这些赤狄蛮子把韩王郡主交出来,他们一头雾水——明明还没进城呢,郡主怎么就被別人绑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他们杀了四个征北军,抢了两匹马,商量后认为是有其他部落的人来寻仇,把郡主带进了山中,於是匆匆去追,顾不得那个逃走的骑兵了。 可他们往北追了半宿,没见到半个人影,地上也没有马蹄印。这个叫禾尔陀的人起了疑,觉得不一定是赤狄部落绑走了郡主,便让两人带著四匹马继续走那条返回草原的险路,自己和一人骑著两匹马往南,三天后走到山麓,依旧搜寻无果。禾尔陀在山脚偷听到樵夫说村口有带刀的人在抓贼,又注意到马身上有徵北军的记號,想低调行事,便和同伴弃了马、埋了刀,趁夜色顺著河道游进了村寺中。他们剃了头髮鬍鬚,偷了袈裟钵盂,装作两个西域胡僧,跟村民混出了村子,因要就近找个能买到马的地方,一路走到了七柳镇。 叶濯灵把凳子桌子一件件搬下来,感到一座大山压在了自己头顶,真是有苦说不出。她那个不省心的爹,到底在战场上骂了什么脏话呀! 还是杀了他们部落里的老大老二?人家打输了,都不忘抓她回去泄愤! 她的运气偏偏又这么好,和来抓她的人住进了一间邸店! 今晚就是再困也睡不著了。 她心事重重地走向门口,窗外忽地“扑棱”一声,闪过一条细长的黑影,似乎是只鸟飞了上去。 “嚇死我了……”她喃喃地抚著胸口,带上房门。 回到三楼客房,叶濯灵和采蓴说了这事儿。 采蓴也担忧得要命:“姐姐,今晚就走吧!咱们好不容易从黄羊岭下来,万一被那两个赤狄人发现就完了,他们就是来找咱们的,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叶濯灵把她的左脚放进冷水盆泡著,右脚放进温水盆,手指碰了碰红肿的部位,她短促地叫了声疼。 “你再踩著马鐙,就扭得更厉害了。” 采蓴自责:“都是我笨……” 叶濯灵蹲在地上,先给她洗右脚:“你不是笨,是骗人没经验,我起初还以为你是装的。我们先休息几个时辰,丑时悄悄地上路。” 盆里的水哗啦轻响,采蓴望著烛火,瞳孔染上暖融融的光晕,嘴角抿出一丝害羞的笑,又垂下眼皮,低声道:“我要是像银莲那么能说会道,做事又麻利,就不会拖累姐姐了。” “自家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叶濯灵在冷水里抚摸著她红肿的脚踝,说起计划,“我问过卖马的老板,镇外有一座荒废的驛城,修有南下的官道,十里外连著渡河的浮桥。我们南下,要么从这浮桥上过,要么往东五十里去乌梢渡乘船,陆沧要去白河郡,必是从乌梢渡发船,我们得避开他。” 采蓴乖顺地点点头,“那就走浮桥。” “浮桥下水流太急,马匹也许不能通行,要做好弃马的准备。” 采蓴立时心疼起钱来:“早知不买马了,走路过去,就这短短十里。” “万一路上遇到危险,马是能救命的,必须买。”叶濯灵其实也心疼那根紫金参,给她擦乾左脚,从包里取出伤药抹在皮肤上。 采蓴脚底冰凉,心头却热乎乎的,合掌在胸前,闭上眼念念有词。房里一时极静,只有灯花的爆裂声。 “许什么愿呢?” “求菩萨让姐姐早点找到世子,兄妹团聚。” 叶濯灵拍了拍她的肩:“你到了南方,想不想找爹娘?” 采蓴想了半晌:“我被拐子拐走时,才三四岁大。我家门口有一个湖,爹爹曾经抱著我坐在木桶里摘蓴菜,采蓴这个名字就是他取的,可我连蓴菜是什么样都不记得了,也不记得爹娘叫什么、家在哪儿。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不知还在不在世上,若是歷经千辛万苦打听到了,却得知他们死了,那还不如不找的好,就当他们平平安安地活在那个湖边。” 叶濯灵安慰她:“你不知道你家在哪,我却有个大致的方向,等我找到我哥哥,你也要这么喊他。我认的妹妹,他不敢不认的。” 采蓴拉出脖子下雕著荷叶的玉佩,放到叶濯灵手里,“这是我爹娘留下的,因为磕坏了一角,值不了几个钱,人贩子又嫌我是怪胎,身上戴的东西晦气,所以没卖。我不知挨了多少顿打,才保下它做个念想,姐姐认下我,我就把这个当结义的信物,你別嫌弃。” 叶濯灵收下,翻了翻包裹,找出一枚镶金的翡翠坠子:“好妹妹,我祖上也阔过,成天吃香喝辣,到我这辈是落魄了。这坠子你收著,等我有钱了再给你买好的。” 说话间,汤圆在褡褳里动了动身子,迷迷糊糊地探出脑袋,神情恍惚地打了个哈欠,竖起大尾巴,摇摇晃晃地往窗子爬去。 叶濯灵提溜住它的后颈:“死孩子,这会儿要解手。” 她无奈地走到窗边,忽觉有股凉风吹到面上,举著灯盏一看,原是破旧的窗纸上有个小洞,窜了丝风进来。 “快去快回。”她支开窗子,警觉地左右看了看,让汤圆溜出去。 丑时过半,夜深人静。 邸店的马厩里窸窸窣窣,三匹马从打瞌睡的牛身后经过,驮著人和行李向北行去,消失在黑暗里。 出了驛城,叶濯灵把采蓴的军马丟弃在枯树林里。天穹高阔,旷野苍莽,一鉤月尖如狼牙,冷冷地照著旧时的官道,她仰起头,几点冰晶似的寒星忽隱忽现,仿佛被河上吹来的秋风蒙上了一层水汽。 “如此好风良夜,奈何做贼出奔。” 她嘆了口气,执鞭一挥,后面的采蓴紧紧跟上,左脚缠了一圈布,仍在顛簸中疼痛难忍。 两人约莫行了七八里,风中的水汽越来越足,马跑得慢了下来。 “姐姐,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采蓴突然问。 叶濯灵侧耳听去,有浪花在拍击河岸,“没有啊,就是河水。” 身前的汤圆在空中嗅了嗅,用爪子扒拉了她好几下。 她回头,月光还算明亮,堪堪能看清周围景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你別嚇我……”叶濯灵蹙起眉头,叫采蓴走快些。 又走了一刻,汤圆跳上她的肩膀,倏地一蹬,腾空跃起,她急忙勒住韁绳,转身道:“小心!” 采蓴被汤圆嚇了一跳,这小傢伙扑到自己的马上,伏低身子,一眨眼就不知道躥到哪儿去了,她只得停下马,四处找它:“汤圆,別闹了。” 这一停,叶濯灵就听到了一阵怪音,像是老鼠在吱吱叫,又尖又细。她借著月光找了半天,只听见叫声,就是看不见它,汤圆在地上绕著采蓴的马走了一圈,鬍鬚抖动,齜出四粒尖牙,又跳上马背,抬起两只前爪在袱驼上刨来刨去。 那包袱放在采蓴身后,被汤圆这么乱刨一气,系口动了动,眼看著竟钻出一只油光水滑的耗子来。叶濯灵和采蓴都惊呆了,根本不知它是何时藏到包袱里的,采蓴最怕耗子,尖叫一声,抓著腰包在马上挥来挥去: “下去!快下去!” 汤圆把那耗子赶了出来,扭打成一团,凶狠地互相撕咬。叶濯灵这时才发现包袱上被咬了个洞,而那和汤圆打架的东西,也不是什么耗子,而是一只仅有巴掌大、通体银白的鼬,瞪著一双绿荧荧的眼,小脸透著股凶狠劲儿,看起来比汤圆还要精些。 采蓴正拿包拍打著,“叮噹叮噹”几下,腰包里的东西接连砸在地上,她低头一看,却是腰包也被它咬穿了,不由柳眉倒竖:“汤圆,咬死这个小贼!” “糟了!汤圆,別打了,快走!” 叶濯灵驀然反应过来,这小贼应该是人养的! 这玩意叫做银鼠,却比老鼠厉害得多,天性逞凶好斗,能捕杀比自己大几倍的野兔,有的还能蹬鹰,草原上的人养它来捕猎护身,她娘以前在部落里就养过一只。荒郊野外,哪来这么鬼精的东西,敢打马和人的主意,分明是有人故意把它放过来,扰乱她们的行动! 汤圆听到呼唤,下口稍有犹豫,那银鼠看准时机,一口叼住地上掉落的物什,三蹦两跳躥进夜色里。 “哎呀,我的玉坠子!”采蓴惊叫。 汤圆发出示警的低啸,纵身跳上叶濯灵的马鞍,拍著她的胳膊让她向前看,不看不要紧,这一看魂飞魄散—— 前方半丈远神不知鬼不觉地站了两个男人,都身披袈裟,头顶光光。一个彪形大汉扛著刀,比陆沧还高出一头,另一个身量较矮的左手拎著绳索,右手吊著那枚翡翠坠子,若有所思。 银鼠正趴在大汉的肩头,不停地用鼻子拱他的下巴,瞟著汤圆叫得惨绝人寰。 第38章 代桃僵 叶濯灵抽了口凉气,瞬间想起那四个征北军的悽惨死状,扯著韁绳就要走,一枚石子“嗖”地打在马脸上。马受了惊,撂起前蹄嘶鸣,她仓皇稳住身体之际,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把她揪了下来。 “不要碰我!”采蓴挣扎著,也被人抱下马。 两个男人不管三七二十一,堵住她们的嘴,用绳子捆住手脚拖到路边,汤圆扑上来咬人,被那银鼠缠住,两团雪球骨碌碌滚到草丛里,打得难捨难分。 高个儿大汉抖出一个麻袋扔在地上,掀开袋口,面上显出迟疑之色,叶濯灵抓住这空当,呜呜地哼起来,示意她有话要说。大汉也正有话要问她们,和同伴一人拿著一把刀,架在她们脖子旁,用生涩的中原话道: “不要叫!” 隨后他扯掉两人嘴里的布条,蹲在地上问: ““叶万山的女儿,你,还是你?在房里我听到你们说话,不要骗我。” 叶濯灵顿时出了身冷汗,暗道不妙,只知道自己听了別人的壁脚,却没料到他们也来这招! 大汉的目光在两个女人脸上逡巡,有些不耐烦地挠挠光头。原来几个时辰前,他从铁匠铺买了刀回来,看到马厩里多了三匹马,其中两匹比一般的駑马肥得多,明显是餵豆子的,掀开布一瞧,竟是有烙印的军马。他回房和同伴討论此事,说了一会儿,身边的银鼠察觉楼下的空屋进了人。 他担心征北军找了过来,使了个倒掛金钟的功夫翻窗而入,从门缝里一瞧,离开的却是本层另一间房的住客,身形纤细,怎么看都不像个大男人。房中的桌椅有搬动过的痕跡,榻上方的屋顶有一小块被擦拭过,他心下起疑,又翻到那两个住客屋外,用树枝钻破窗纸窥视,只见一室烛光里,有个小娘们儿正在给另一人洗脚,说话的语气甚是忧虑。 他虽然会简单的中原话,但她们说得太快了,嘴里像有串鞭炮似的,什么羊羔老虎、菩萨爹娘,等他弄明白几个词回过神,噼里啪啦三百响已经放完了,听得他愁眉苦脸、心如死灰,只恨自己没有向中原俘虏好好学。 但他听懂了重点——这两个小娘们儿是从黄羊岭出来的,就是他要找的人,洗脚的那个刚才在楼下偷听了谈话;她们还要在今晚动身,从桥上过河。 天知道韩王郡主怎么跑到了七柳镇,还撞到了自己眼皮底下!这样的好事不需问缘由,他只负责把她带回去。至於她们什么时辰出发,他听漏了,心想勤能补拙,乾脆不睡觉,二更刚过就带著同伴出了邸店,在路上设伏,以免在镇子里动手惊了旁人。等到四更天,路上终於传来马蹄声,银鼠训练有素,先爬上对方的马钻探,让包里的东西掉几个,这样对方就会停下来捡,给他们可乘之机。 眼下是捉到了这两个女人,还需问话確认,中原人狡猾,只能寄希望於刀剑,让她们在威慑下说出实话来。 大汉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神色,又粗声粗气地问了一遍:“叶万山,韩王,谁是他的女儿?” 叶濯灵咳了几声:“这位壮士……” “我是!我就是郡主!”采蓴几乎是同时开口叫道。 “你跟我们走。”大汉说。 叶濯灵觉得这两个赤狄人的中原话说得还行,极力压下恐惧,和他们谈判:“她是为了保护我才这么说,你们要找的人是我。我爹已经死了,是被燕王陆沧杀死的,你们的左贤王也被他杀了,我们是同一个阵营的人,你们想报仇,我可以帮你们。” 大汉露出困惑的表情,和同伴用赤狄话嘟囔了几句。 “我们不见燕王,你想骗我们,让他把我们杀了。”另一个赤狄人说。 叶濯灵气得在心中大骂,谁说要带他们去见陆沧了!没学好中原话就別出来干绑人的活儿! 她手脚被捆著,没法比划,言简意賅地道: “我爹是叶万山,我是郡主,她是我的僕人。” 可大汉认为她在说谎:“世间没有主子给僕人洗脚的。” 采蓴拼命往她前面挪:“我才是,你们抓了我吧!” 叶濯灵鼻子一酸,朝她使眼色,她摇摇头,目光从未这么决绝过,即使害怕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也没有一丝后悔。 “你一定要带汤圆找到哥哥……”采蓴低声道,牙齿都在打颤。 叶濯灵再看一眼采蓴,就要哭出来了,並肩和她挨在一块儿:“我才是,我才是!你们要抓就抓两个人!” 矮个子的赤狄人走近几步,端详著她们的面孔,月光下,两个女孩儿都水灵灵的,年纪相仿。在他看来,这两个女人除了眼睛顏色不同,长得没差別。 他对大汉道:“禾尔陀,多一个人就多一分麻烦。我听到这个黑眼睛的女人说翡翠是她的,我们看一看她们的行李就知道谁是郡主了。” 说著便把马上的包袱全解开。 叶濯灵这下急了,她的马驮的都是乾粮药材,首饰大多放在采蓴的马上,赤狄人讲究尊卑,地位越高的人,身上就带著越多的饰物,而饲养的猎狗鹰隼等动物则是让僕人看管。他看到精雕细刻的金玉宝石,又看到汤圆在自己的马上,肯定以为采蓴才是主子。 果不其然,那矮个子翻了一遍包裹,冷笑著把她推倒在地:“你骗我们!” 采蓴像头小豹子一样吼道:“你们別动她,我跟你们走!” 大汉露出一个可怕的笑:“你爹死了,你跟我们去见大王,好日子在等你。” 叶濯灵毛骨悚然,她知道采蓴跟这些野蛮人去草原会落得什么下场,若是换了她,兴许还能找机会逃出来,可采蓴不能,她连赤狄话都不会! “你们看,我的眼睛不是黑的,我的脚趾甲和你们一样!你们去问问,韩王郡主是…… 唔……” 矮个子的赤狄人重新堵上她的嘴:“我不瞎,你就是个杂种女奴,很多有钱人找你这样的做僕人。禾尔陀,我们带著叶万山的女儿回去,大王会高兴的。” “你们要带我去干什么?!”采蓴惊恐地问。 大汉拍拍手上的灰,用中原话说:“送你去见你爹。” 隨即一记手刀將她拍晕,封住嘴套进麻袋里。 叶濯灵说不出话来,只能强忍泪意,愤恨地望著这两个赤狄人,大汉“嘖”了声,对她道: “我只杀拿兵器的人,等你拿了刀,再来草原上找我禾尔陀吧。” 他把叶濯灵的军马拴在树下,又在她们的包裹里捡了好些金银细软和乾粮,拿了根匕首,让同伴扛著麻袋骑上采蓴的马: “咱们先到驛城歇著,天亮再寻一匹好马回去。” 赤狄靠驭马在草原上发家,在他们的族训里,只有战场上的马和断了腿的马可以杀戮,就算是仇敌的坐骑,夺过来也当成自家的马对待,若非在別人的地盘上,他们绝不肯放弃能听指令的军马。 禾尔陀唤回银鼠,牵马朝来路走去,汤圆扑上去抓麻袋,被刀把掀翻在地,夹著尾巴一瘸一拐地跑回树下,哀哀地嘶叫。 赤狄人高塔般的身影很快被黑夜吞没,四周再也没有人了。官道上静如坟墓,只有一弯冷月悬於天际,照著群山万壑。 刚才发生的事情就像一场噩梦,叶濯灵心如刀割,再也忍不住,绝望的眼泪如倾盆大雨落下。她在地上狠命蹬著双脚,肩膀剧烈地颤,喉管一抽一抽地痛,可就算哭花了脸,呜咽得再大声,连片树叶子也撼动不了。 她不该带采蓴来这个镇子,更不该自作聪明去楼下偷听!这么一个天真无邪的姑娘,被他们糟蹋了要怎么活啊!才下山一日,她就把采蓴弄丟了,她真是个废物!她说过要保护好这个妹妹的…… 她想死的心都有了,可一想到哥哥,想到采蓴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又燃起了一丝向前走的勇气,然而看著脚边的汤圆,脑海里就闪现出她和采蓴银莲在山中赶路的情景、围著汤锅聊天的情景、在王府中嬉戏打闹的情景……爹爹走后,她就把她们当成家人了,而现在只剩下她和汤圆两个了。 汤圆被她满是泪痕的脸嚇到,以为自己犯了错,心虚地趴下来,用嘴轻扯她的衣带,抬起一只被银鼠咬破的前爪,放在她的膝盖上。 叶濯灵被愧疚和伤心煎熬得身心俱疲,哭了一场,竟迷迷糊糊地倚著树睡著了。梦里她追上了那两个赤狄人,又被他们扔到了泥潭里,她再追,他们再扔,最后她浑身上下都湿漉漉冷冰冰的,连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人把她从泥里拽出来,她大口喘著气,扶著他的手站住脚,一抬眼,面前却不是人,而是一个长著硕大狼头的怪物,獠牙间滴著血。他拿著分成两半的金龟,质问她印章到哪里去了,她支支吾吾答不上来,他一爪子就把她推下了悬崖,狰狞的笑声迴荡在天地间…… 恐慌的坠落感让叶濯灵惊醒,她浑身是汗,睁眼看见一片暗蓝色的天空,还有倾斜的树。 她意识到自己躺在草地上,嘴里塞的布条不见了,马儿伸出舌头,正舔著她脸上风乾的泪渍。她动了动麻木的身子,发现绑住手脚的绳索断了,凌乱地盘绕在衰草间。 汤圆的脑袋伏在她肚子上,闭著眼平稳地呼吸著,粉嘴巴磨破了一点,血跡已经乾涸了。 * 二更时分,霜天月白,草木露重。 租马的老板称两个女骗子往东走了,士兵也说那两个假和尚去了镇上,陆沧一行六个人,出了羊脚村直奔七柳镇,到达时夜已深了。 他们刚出村就碰到了做完白事回村的知宾,朱柯一问,得知假和尚还真去人家里围著棺材念经了,不仅念得很认真,还在火盆边跳了一支双人舞,东家虽然听不懂也看不懂,却极是满意,眼泪汪汪地拉著他们说了好些话,额外给了些衬金。两人吃完席就留在了镇上,后来到哪儿去,知宾也不知道了。 好在镇子小,陆沧没费什么功夫,就打听到了线索。 “……那两位师父是昨日来小店的,说要住一晚,但好像有什么急事,三更不到就提早走了,小老儿在大堂打盹儿,看见他们带著包袱下来。”邸店老板如实道,和士兵们描述了两个假和尚的样貌举止。 陆沧问:“他们朝哪个方向离开的?是否骑了牲口?” “出店门往东,是走路的。” “可有妇人投宿?” 老板摇摇头。 陆沧要来住店的簿子翻看,昨日只有四个人住店,“这间上房住的是哪两个人?” “一个戴冪篱的小少爷,还有他的僕人,穿得朴素,出手却大方,带著三匹马。他家开生皮铺子,还带著一条狐狸皮子,说要孝敬给燕王殿下,路上一刻也耽搁不得,他们是四更走的,也是往东。”老板嘖嘖称奇,“我开了这么多年店,还没见过那么好的皮子,雪白乾净,这小少爷忒粗心,就明晃晃揣在褡褳里,要是被贼瞧上可糟了。” 陆沧差点捏碎了手里的银子。 ……孝敬他? 那狐狸精不糟践他就谢天谢地了! 装完孕妇装少爷,还给她装上癮了! 陆沧把钱放在柜上,“拨四间上房,我们六个人住一晚。” 士兵们都上楼进房后,他在屋里关了门窗,对朱柯道:“等明早开了市,我们去问马贩子,她骑著两匹,又多了一匹,必是在镇上买了马。” “王爷要是不睏乏,小人今晚就去他家问,省得耽误时辰。” 陆沧冷笑道:“镇外有官道,往南可过河,往东可到乌梢渡。我驻军在乌梢渡,她探得消息,不会冒险从那儿走。至於十里外河上的浮桥,我从大营出发前就让人拆了,民船都打发走,以防流民军不降,要发兵渡河。那么急的水流,她们两个人带著一只狐狸,怎么游过去?等她想出法子,我也差不多捉到她了。” 可惜此事不能闹大,他得低调,不能派遣一两百號人拿出打仗的精神来逮狐狸。 陆沧憋闷地在邸店中睡了一晚,翌日清晨,在大堂用了早饭,先派四个人出镇打探,自己和朱柯去了集市。此地人口虽少,却比云台城繁华,有卖菜卖米的,有磨豆腐打铁的,还有一家租马行,老板脸色很差,和客人说话不耐烦,仿佛遇上了什么难以解决的糟心事。 这样的神情陆沧太熟悉了,他每天早上起来一想到柱国印飞了,照镜子跟这老板一模一样,本著同病相怜的心,和顏悦色地上去询问: “老丈,你这儿有没有马?” 老板瞪著眼睛,指著幡子,上面租马的“马”字被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改成了租“驴”:“客官,您来晚了,前日还有一匹,被人买走了,昨儿我又带了一匹过来,被杀千刀的贼给偷了!转个身喝水的功夫,两个土匪割了绳子就跑,我这身子骨哪追得上啊!” “官差不管吗?” 老板好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官差?他们只有收税的时候才来,打死人了也不关他们的事。” 第39章 抓赌鬼 陆沧本想说自己和官差有些关係,可以帮他走走门路,但又怕他心生怯意,便道:“我的东西也被贼偷了。那两个贼,是不是光头的和尚?” “那会儿天刚亮,我眼睛不好使,只看到两个灰衣裳的光头,好高的个儿,背著一个麻袋,风一阵骑马向西去了。您要是昨日之前丟的东西,肯定就装在麻袋里呢!” 陆沧不禁怀疑起自己昨夜的判断,赤狄人比叶濯灵先走了两个时辰,还没骑马,虽然是同一方向,但他认为他们不是去捉狐狸的,可能有別的机密要办。 朱柯问:“老板,前日买马的人,说不定是来踩点的,你记不记得他长什么样?” “一个年轻人,用冪篱遮著脸,不知道长相。他拿一根人参跟我换了那匹马,要得很急,说要和他弟弟赶夜路去广源县。” “他弟弟呢?” “没在呢,他自己牵著马就走了。” 陆沧奇怪:“什么人参能换马?” 老板左右瞅瞅,压低嗓音道:“看你们面善,就跟你们说了。那小少爷家里开药材铺子,给了我一根紫金参,虽然只有一点儿,可药效好极了,我回去切了一根须泡水喝,老伴儿乐了一宿,早上起来还给我端茶送水呢。” 陆沧沉默了。 ……紫金参。 韩王府仓库里值钱的玩意,原来都叫狐狸藏到洞里去了!这么宝贝的东西,也不知她带了多少在身上。 还有,什么药材铺,什么广源县,又给他来这招甩追兵的障眼法!她家那生皮铺子这么快就打烊了? “呵呵,那是值钱货,確实能换匹马。”朱柯打圆场。 这老板,可不是踩著王爷的尾巴了嘛,哪个被休了的男人肯听你这闺房之乐? 幸亏王爷脾气好,换个人,铺子都给你掀了。 从集市出来,陆沧一言不发,顺著大街慢慢地走,前方忽奔来一个士兵,行色匆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什么事?” “王爷,驛城外的枯树林里拴著一匹军马,想是细作留下的。小的回来稟报,无意中又看见一匹马,和军马体型相似,掀了布一看,左股上竟烙著印!” 陆沧神色一凛:“在哪儿?” 士兵带著他和朱柯往前走:“离这儿不远,就在赌坊外头。” 陆沧打开笼子,让灰鶻飞上天巡视。鶻鹰的眼睛是出了名的锐利,能看到六里之外,这只小傢伙出窝第一天就会捕猎了,最喜抓跑得快的兔子貂狐之类,它抓到不会当场吃掉,而是带著猎物飞回主人面前,哇哇叫著让人陪它一块玩儿。在云台城时,他怕若木嚇到汤圆,就没有把它带入王府,如今却希望这只鸟能好好报答自己的养育之恩,嚇死一个是一个。 赌坊设在镇子西头,一座五间的大屋,揽著个院落,足足占了半条巷子。百姓们早过了手里有余钱的时候,十有四五揭不开锅,这不入流的地方反倒生意兴隆,大门外设有一排拴马桩,个个都拴著骡子和驴,当中还有一匹棕马。 陆沧一眼就认出这马与寻常吃草的马不同,肩高腿长,身上带疤,是匹出入战场的老马。他望了眼敞开的大门,院內空荡无人,屋里却传出粗鄙不堪的呼喝之声,闹得沸反盈天。他皱了皱眉,走过去掀开马上的布,果然有一枚“北”字烙印,心下一沉。 那狐狸精难道此刻正在里面逍遥快活? 他看向桩子边瘫著的几个瘦骨伶仃、失魂落魄的赌鬼,说是人,可已经没了人样,他们听到院里传来“贏了、贏了”的大喊,麻木的眼神才有了一丝波动,绝望中透出嫉恨。 “这种腌臢地方,她也敢进去!”陆沧暗自怒道。 人只要染上赌癮,就和这几个赌鬼一样废了,什么违律背法的事都做得出来,莫说偷盗抢劫,就是父母妻子、手足亲朋也敢翻脸打杀。 军规严禁赌博,他的溱州军如果有人敢赌,不论在营中还是营外,抓到就砍手除籍,征北军是別人的兵,他就管得鬆些,士兵不把骰子带到军中来,他就不罚。 有个看门的老汉坐在阶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朱柯递给他几枚铜板,低声询问几句,老汉答道: “不是两个人,只有一个来了。” 他托著烟杆,慢悠悠地回想:“穿得普普通通,背著包袱,看起来急著用钱。我们这儿要先交本钱给东家保管,然后上桌,他拿了把匕首当本钱。” 陆沧按住刀柄,耐著性子问:“可是一个戴著冪篱的人?” 老汉吐出个烟圈,“没戴。” “长相呢?” “天色暗,看不清,只记得他没鬍子。” 陆沧快把刀柄捏碎了:“她何时来的?” “昨日太阳没落山就来了,赌了几场,贏了些钱,喜气洋洋地出来吃了顿酒,然后又回来玩儿,眼下还在里头呢。” 一旁瘫著的赌鬼冷笑几声:“开大小连贏七把,能不回来再捞点?老子就要在门口等著,看他何时输掉裤子。” 陆沧听了,真叫个急火攻心,气得耳朵嗡嗡直响,若说她为了报仇栽赃他是情理之中,那她进赌场玩了一宿,就是骨子里不学好,这个糟心的玩意,救不回来了!三百鞭抽死拉倒! 朱柯看他脸色沉得怕人,就知道一会儿要鸡飞狗跳了,叫带路的士兵守著马,同老汉说他们是来向马主討债的,紧跟著陆沧进了院子。 一进去就有伙计笑著迎上来,走了几步,腿又打著摆子往后退,慌慌张张地跑去喊东家——来者不善,兴许要砸场子。 陆沧几步便从门口走到屋前,想到里头聚著一群流氓閒汉,乌烟瘴气不堪直视,脑仁疼得厉害。 他紧了紧护腕,抽出腰间的马鞭往上一拋,握住把子末端,轻轻地往门上一叩,只听“砰”地一声巨响,那扇木门从中大开,断裂的门栓飞出老远,“咣”地砸在一丈开外的赌桌上,震得桌子都晃了晃。 满屋子的赌徒都惊呆了,摇骰子的面如土色,玩牌九的张口结舌,打马吊的战战兢兢,连角落里两只啄得正凶的斗鸡也停下了,在漫天纷飞的羽毛中愣愣地看向门口。 片刻后,有人拍著桌子嚷起来:“哪个混帐在这撒野?要赌就赌,不赌滚出去,来討债的就找你冤家,不是我们惹的你,你拿我们出气?人多还怕你不成?” “我正是来寻冤家的。”陆沧冷冷道。 说话的同时,一抹黑影直衝那人面门扑来,他来不及闪躲,惊恐地看著那东西越飞越近,险险地擦过脸颊,“篤”的一声击中椅背。他连人带椅一块儿翻倒在地,老腰摔得生疼,腿抖如筛糠。 “是银子……” “有十两吧……” 周围的赌徒窃窃私语,那人猛地来了个鲤鱼打挺,一屁股坐在那锭飞来的元宝上,瞬间气焰全无,赔笑著拱手:“老爷,您要找谁,只管问我,我是这里的二东家。我们玩儿的时候门都紧紧闭著,就是怕有人赖帐逃跑,连出恭都在那边帘子后头。” 陆沧仿若未闻,在大堂內扫视一圈,没有,左右看了一看,也没见著半条狐狸尾巴,便示意朱柯去查看堂屋西面,自己去了东边。这屋子是五个通间,由花罩帘布隔开,他掀了第一张帘子,面前是个打牌的地方,摆著春台绣墩,漱盂果盘,眾人被他身上慑人的气势逼得从凳上站了起来,就似那桌上的骨牌,一个推一个往角落里倾。 ……还是没有。 他径直往前走去,用鞭子挑开第二片布帘,就在那一剎,前方有人叫道:“不好了,他要赖帐!別让他跑了——哎哟,疼死我了!” 陆沧抓起桌上的果盘,抖腕一掷,瓷盘如流星划过空中,“咚”地一下,敲中窗下那人还没跨出去的半条腿。 地上倒著一个財主模样的人,以为打手来了,用摺扇指著窗外:“就是他!他赌到一半就溜,还踹了我一脚!我呸,什么还不起,你小子不是还有颗红宝石吗?拿出来啊!” ……红宝石? 这三字入耳,陆沧只觉天旋地转,血脉倒涌。 鸽血宝石?她敢拿他送的鸽血宝石当赌资? 那不是放到她爹的墓里陪葬了吗?! 窗下那半条腿抖了一抖,倏地撇了出去。陆沧怒火中烧,拔刀而起,衝到窗边手一撑翻出屋子,挥出一刀,贴著那人的头皮“鏗”地插入草地,再屈膝压住两条腿,右臂死死地勒住脖颈。这一连串动作经过无数次演练,完成在弹指之间,等他意识到对方是个男人时已经迟了,他抬起这人的头,心中巨震—— 这哪是他的冤家狐狸精,分明是他军中的老熟人,华仲! 陆沧莫名鬆了口气,又难以置信地问:“你怎会在此?” 华仲也惊得魂飞魄散,数日前他与时康分別后颳了鬍子、扔了鎧甲一路潜逃,经过七柳镇想换匹民间的马,结果看到客栈边有个赌坊,赌癮就犯了,在这赌了一夜,手气极佳。方才他听见有人闹事,担心是段珪派来找他问罪的,不管不顾地夺窗而出,死也想不到会是陆沧亲自来抓他。 他颤了颤嘴唇,脸被勒得青紫,双手在空中胡乱摆动,一副快窒息的模样。陆沧放开他,点了他的穴道,和屋里几人道了声“叨扰”,从外面关上窗,把他拖到僻静的角落。 “王爷,我……”华仲伏在地上,拼命想著理由,汗如雨下,“我,我……” 他一肚子的花言巧语都在陆沧失望而严厉的眼神下偃旗息鼓。他出现在离军队数百里之外的赌坊,被抓了现行,最轻也是个流放的罪,再加上背叛主帅假传消息,长出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陆沧俯视著这张剃了鬍鬚的面孔,不多言语,扯下他肩上的包袱,抖开一看,除了衣物、伤药、军中的乾粮,另有个荷包,里面放著枚金錁子,还有一颗灿若骄阳、红如石榴的宝石,在青天白日下熠熠生辉。 他踏著华仲的背,把腰刀从土里拔出来,架在华仲的后颈上,语气森冷至极:“这宝石是从哪来的?” “是,是夫人给的……” 刀刃嵌入脖子一分,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想好再说。” “是夫人给我的!千真万確不是我偷的,王爷饶命啊!”华仲杀猪似的叫起来。 “你在这见过她?” “没见过,是她在王府里给我的!我走了之后,再没见过她了!” 陆沧闭了闭眼,把沾血的刀在他衣角擦了擦,收回鞘中,又封了华仲的哑穴。他在秋风里站了片刻,气海翻涌不休,只得运功压下,双腿沉甸甸的,比打完一场仗还累。 此时朱柯从屋门那儿赶了过来,看到改头换面的华仲,也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又瞅见王爷手上捏著一颗鸽血宝石,立刻明白事儿不止鸡飞狗跳那么大了。 王爷给郡主的贵礼,到了下属手上。 这还了得! 不是他二人私相授受,就是郡主使唤华仲做了见不得光的事,拿这个作谢礼。 郡主又不瞎,吃过好的,还能去吃泔水?与其相信她和华仲私相授受,还不如相信她勾引段珪,毕竟人家虽然是个草包,长得也没王爷那么带劲儿,但端正是端正,有钱是有钱。 什么大事,是值得用这枚稀世之宝当报酬的? 他越想越怕,对陆沧道:“王爷,咱们不如先回丰谷县,在军营里审他,再给段將军去信问问。” 陆沧踢开华仲:“你將他捆了,找个无人之处拷问。我在附近搜一搜,只要郡主没过河,我就有把握捉到她。” 两人挟著华仲走出院子,跨出门槛,看大门的老汉见怪不怪,仍吧嗒著旱菸,拴马桩旁的几个赌鬼幸灾乐祸地瞟著华仲,如一帮阴沟里的老鼠在五十步笑百步: “你不是连著贏吗,原来债还没还清!” “嘿嘿,任你家財万贯春风得意,这回赔掉裤子咯……” 这话本是讥讽华仲,但他面无人色,两眼发直,已没了活命的指望,怎会把这些放在心上? 反倒是陆沧,听到那“春风得意、赔掉裤子”之语,立时勃然大怒,內心更是羞愤难当,狠狠一鞭甩在赌鬼身下的青砖上,砖石噼噼啪啪裂开一条缝,足有两尺长。 赌鬼们都嚇得怔住了,不明白这衣冠楚楚、气度不凡的债主为何突然出手,歪歪倒倒地爬起来,冲他磕头如捣蒜。 陆沧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纵身上马,扬鞭朝东面奔去。 第40章 紫云山 镇外的三个士兵搜寻了一早上,只觅得一匹军马。 “河边有几个渔翁在钓鱼,说昨日清早有个少年来问渡船,他们说这儿的民船被官府遣散了,要乘船得往东走几十里,去乌梢渡。”士兵答道。 陆沧否认:“她不可能往东,你们去找找马蹄印。” “蹄印似乎折回七柳镇了。” 於是陆沧带著几人迅速返回镇上,细细盘查一番,只要是大街上冒了头的人,都没放过。一两个时辰的功夫没白费,他们从小贩口中得知那个少年人牵著马,先去药铺买了治外伤的药,又去铁匠铺买了一把匕首,最后在糕点铺包了些乾果,申时从西边出了镇子。这少年虽然声称要回羊脚村探亲,却向铁匠问了另一处村庄,在羊脚村南边三十里。 陆沧掏出地图,据斥候所报,羊脚村南三十里有座紫云山,山腰有个小村落,村民以伐木捕猎为生。村南有三十丈宽的河道,水势极凶险,不可行船,河上架了一根渡索,顺著它溜到对面的山崖,走山路下去,就是通途大道了。因为那地方幽僻,渡索也太过危险,除了村民,很少有人选择从那里过河。 他执起项下竹哨,有规律地吹了几遍,等候许久,天空上出现灰鶻盘旋的影子。 “你们先去紫云山,这匹马留下,本王隨后就跟来。”陆沧对四个士兵道。 士兵领命离开,他来到僻静无人的街角,被朱柯一把拉住:“王爷,大事不好了!” “华仲招了什么?” 朱柯在镇上找了个废弃的空屋,把华仲绑在里头审问,因为赶得急,刑具也不在手边,他只敲打出一半。再则他是个聪明人,与其自己把这些糟心的情报说与王爷听,不如让华仲直接对王爷吐露,这样王爷的怒火就殃及不到自己。 他回道:“华將军嚇破了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小人听他说,他去找了时康,叫他拿著一封手书和信物去梁州的沃原仓调粮草了,此外就……” 调粮草? 陆沧拊掌道:“难怪去找时康的人没个消息!调了多少?” “四十万石,不是个小数目啊!小人过来请示您,这么重要的口供,您还是在军中和旁人一块儿审,一人为私,二人为公,写了供词让他画押,这样不落人口实。” 陆沧想到不翼而飞的柱国印、那狐狸精学人笔跡的伎俩、自己情愿给出去的碧眼金龟,已猜到个大概,顷刻间出了身冷汗。 他感到自己落入了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不抓到叶濯灵,她以后说不定能衝到金鑾殿上清君侧,必须儘早控制住她,把她攥在手心里。她能收买华仲,就能收买其他人,为了取他的项上人头,她是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不惜一切代价的。 朱柯抿了抿嘴,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王爷,事到如今,您得多为自个儿打算。从您决定瞒下段將军杀韩王开始,郡主和您就是仇人,您要保她,就是养虎为患。” 陆沧沉下脸:“休要再提段珪,就当韩王是我杀的。连我都被郡主耍成这样,她要借刀杀段珪,岂不是更容易?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我再看不惯段珪,也要念著义父的栽培之情。此次出征,就是为了给段珪立威扬名,我出发前答应义父照顾他,怎可反悔,让全军都知道他趁我昏迷之时砍了韩王?再说我若同义父和陛下说了此事,段珪必然一口咬定我存心拖延时日,勾结反贼,他不得已才越殂代皰。事情已经发生了,人死不能復生,我做的这些都是应当做的。” 朱柯无话可说,嘆道:“小人明白了。” 他带陆沧走到临时安置华仲的小屋,贴心地给他拿了只水囊,用来浇灭心火:“小人在外头守著,您儘管问。” 陆沧独自进去,出乎朱柯的意料,他不到两盏茶就出来了,脸色平静,屋里也没有训斥声。 “王爷,您问出来了吗?” 陆沧淡淡道:“问什么问,我许诺不把他交给段珪,又假称半个时辰前已抓到郡主,与他说了一遍推测,他点头罢了。” “……您都知道了?” “只需往最坏的情况想。郡主还能干什么,不就是诬陷我造反,想让我和虞旷一个下场吗?” 真阴毒。 不过他习惯了。 朱柯把华仲打晕捆在马上,锁了穴道,蒙了头套,三人出了七柳镇,马不停蹄地赶路,很快就遇上前面的四个士兵。陆沧给了他们一张令牌,让他们抄近路截回时康,见面不必说话,绑了人带到丰谷县的大营即可;如果没碰上,就径直去沃原仓,对仓监说因流民军在堰州作乱,征北军或许要调粮,在下一个信使过来之前,任何人都不许开仓。 又走了半日,三人到了羊脚村口的岔道,正好碰上进黄羊岭搜山的骑兵,形容委顿,身带轻伤,六人一齐下马请罪。陆沧经过叶濯灵的锤炼磋磨,就算天塌下来也波澜不惊了,让他们如实稟报。 守在村里的那名士兵道:“昨日夜里,两个赤狄人扛著一个麻袋跑进了村。小的在峪口抵挡不得,刀刃被他砍了一下,身子麻了半边,而后追他们进了山。林子里不见月光,小的追到半路就跟丟了,过了些时候,听到兄弟们叫唤,原来那两个赤狄人迎头撞上他们,持刀衝出了一条路。” 另一名士兵接著道:“我等奉命搜山,本来全无收穫,哪想到这两个赤狄人突然从身后大路上冒出来,一个拿著火摺子,一个拿著两把弯刀,我们避之不及,只能拔刀抵抗。他们好生厉害,將大伙儿都伤了,却说心情好,不想杀人,大笑著走了。我们怕这两人藏在山里伺机洗劫百姓,又记著王爷的嘱咐,保全性命为上,就远远地跟在后头,一直跟了近百里,马的力气都用尽了。这时一个赤狄人转头朝我们大喊,说他们要回草原,都是爹生娘养的,我们犯不著在此丟了性命。我们权衡之后下了山,让马匹稍作歇息,就来找王爷。” 陆沧意外:“他们竟说这话?” 第一个士兵道:“是,小的也奇怪,赤狄人什么时候见到中原人不下死手了。” 总之赤狄人沿著大羊角那条路回草原,没有再弄出人命,士兵们也失去了为同伴报仇的机会。 朱柯问:“他们的袋子里装的是何物?” “好像是钱財,小的看见有首饰掉出来。” 陆沧哼道:“算这两人命大,没死在乱军中,早晚有一日,中原人会让他们连狼牙坡都不敢过。” 他拔开水囊塞子,喝了几口润嗓:“你们隨本王去紫云山,本王在镇上问清楚了,他们找了个人牙子,將郡主卖到山里给瘸子当媳妇儿,若是去晚了,郡主就要想不开跳崖投胎了。” 几个士兵不明所以,都瞪大了眼睛:“赤狄蛮子真是丧尽天良!” 那狐狸精確实丧尽天良,要是跳了崖,下辈子也投不了人胎。陆沧在心中补充完,面无表情地带著一个护卫、一个“逃兵”和六个骑兵往南行去。 * 紫云山没有黄羊岭大,山势却十分险峻,奇峰高耸,雾气繚绕,只有一个四十来户人家的村庄坐落在山坪上,三面环林,南望河流,河上一根悬丝般的渡索架在峡谷之间,是村民过河的用具。 话说采蓴被赤狄人掳走后,叶濯灵在树下睡了一觉,醒来清点行李,金疮药和匕首不见了,乾粮也少了一半。汤圆和银鼠打了一架,爪垫出血了,嘴也因为咬绳子磨破了,虽然只是皮外伤,也叫她心疼得要命。 她本想去追赤狄人,但慎重考虑后放弃了这个念头。那两人太过凶恶,又听不太懂中原话,她送上门无异於找死。采蓴就是为了让她逃走才冒充她的,她不能让采蓴的牺牲白费。 “等我找到哥哥,就想法子弄些钱財僱人去救你。好妹妹,你可千万要撑住,別做傻事。” 她吸著鼻子撮土为香,將采蓴的玉佩放在跟前,和汤圆把佛祖菩萨、关公土地挨个拜了一遍,又给她爹烧了几个柿饼,请他跟黑白无常说道说道,不要那么快去勾采蓴的魂魄。 “汤圆,你跟紧我,不要乱跑,好不好?姐姐只剩你一个妹妹了。”叶濯灵挠著汤圆的下巴。 汤圆乖巧地点了下头,舔著她的手。 姐妹俩继续上路,叶濯灵起初欲从浮桥过河,到对岸买药,可浮桥却被拆了一半,也没有船可乘,问了渔翁才知道官府下了命令,沿河戒严。 这下只能找別处过河,她垂头丧气地骑马回了镇上,先给汤圆买了药敷,又给自己买了刀防身,还要了些松仁榛子之类的坚果。那两个赤狄人不识货,抢的不是她的粮食,而是汤圆的狐狸粮,一条条串好的兔肉乾、林檎脆片、鱼肝肉酥粉、羊奶芝麻燕麦饼,卖相比人吃的好多了,都是她精心烹製的。镇上卖的肉乾或烟燻或醃製,狐狸吃不了,她只能拿些它喜欢吃又饱腹的坚果作慰劳。 她可以饿肚子,但汤圆不可以;她摔破皮可以忍一忍,但汤圆一定要擦药,汤圆是她的宝贝疙瘩。 在铁匠铺里买刀时,叶濯灵顺便问了一嘴路,带著汤圆往紫云山赶,打算用渡索过河。可当她到了山脚,看到这根在百丈高空中晃晃荡盪的竹索,只能想起一个词,叫做“命悬一线”。 铁匠说的渡索,其实是多年前村民用竹藤编成的长绳,两头拴在石柱上,渡河之人用一根皮绳系在身上,绳子上端有木头做的溜梆,靠它自上而下溜到对岸去。 ……还有別的法子吗? 她的腿软了,骑在马上走走停停,费了好大劲儿才磨蹭到村口,不停地给自己鼓劲。今日她太累,不想劳动筋骨,摸黑在村子周围转了半天,好容易找到个可以藏身的老树洞,让汤圆撒尿做了领地標记,在洞外洒上雄黄粉,再用石头堵住洞口,裹著狐裘倒头就睡。 树洞里不见天光,叶濯灵连个梦都没做,也不知睡了多久,被咕嚕嚕叫的肚子唤醒了。她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看见汤圆在啃地瓜干,记得自己好像没把这东西拿出来,一巴掌拍在狐狸脑门上: “又偷吃。” 她纳闷怎么越睡越累,扒开一条石头缝,小心翼翼地往外窥探,二十丈外的草地上,没拴绳的马儿不见了,几棵粗大的松树顶上呼啦啦飞过几只乌鸦,黑色的影子划破红轮,霞光万丈,彩云满天。 “一日之计在於晨,小汤圆,姐姐等会儿就带你过河。” 饶是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叶濯灵也被日出的美景给迷住了,她挪开石头,抱著汤圆趴在树洞里痴痴地看了一会儿,揉了揉眼睛,疑惑地喃喃: “咦?不是我看花了吧?” 太阳好像慢慢地缺了一角。 汤圆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她,她微微张开嘴,发现太阳確实在往下沉,渐渐被黑漆漆的树顶吞噬——竟然已是第二日傍晚了! 原来她睡了快一整天,汤圆弄不醒她,又没人餵食,饿得捱不住了,就在包里翻吃的。 “糟了糟了,得赶快走。”叶濯灵一骨碌爬起来,拿出水囊和乾粮,大吃大嚼填肚子,又把燕麦饼往汤圆嘴里塞。 姐妹俩狼吞虎咽,晚饭吃毕,刨土埋掉遗蹟,在溪边洗了手。落日沉到了山谷里,她背著包袱从林子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决定趁天还没黑,一鼓作气去和渡索搏斗。 “也不知道那匹马被谁捡去了,要是卖出去,得好几十两呢。”她惋惜地道。 山村里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时辰村民快就寢了。叶濯灵顺著泥巴路走到村头,路上无人,几只大黄狗在院子里此起彼伏地吠叫。汤圆无精打采,连打几个喷嚏,走著走著就没劲儿了,四脚一伸趴在地上,宛如一张小毛毡。 叶濯灵嘆了口气,抚了抚它的耳朵,温声细语:“姐姐知道你受伤又著凉了,饭也吃不饱,等我们过了河,姐姐给你燉鸡吃,好好补一补。” 汤圆撇过脸不看她,蹙著眉头,嘴边的鬍鬚颤啊颤,好像下一刻就要哭出来了。 晚霞还没从天空褪去,叶濯灵寻思得儘快找个村民教教她渡河的诀窍,耐著性子千哄万哄,也没把这孩子从地上哄起来。就在她忍不住要发火的时候,汤圆倏地一跃而起,警惕地抬起头,倒退著缩到她两腿之间。 叶濯灵望向空中,火烧云奼紫嫣红,一只鹰正在云间盘旋,越飞越低。这幅猎鹰夕阳图看在人眼中格外壮丽,可看在狐狸眼中就太过惊悚了。 深山老林多鹰隼,汤圆的毛色太浅,容易被当成猎物,她给汤圆拴上绳子,紧紧地牵在手中,催促:“老鹰要来抓你了,还不走。” 一人一狐迈开脚步,没走多久,就听到一阵噠噠的声响。叶濯灵的第一反应是村民赶著牲畜从外面回来了,隨即又过清醒过来,这是马蹄声! 她对汤圆竖起食指,闪身躲到土屋的墙角后,探头往远处看,只见小路尽头出现几匹高头大马,黑黢黢的人影攒动,约莫有七八个,朝村子气势汹汹地走来。 其中一人走在最前面,余暉照在他的身上,叶濯灵顿时寒毛直立,汤圆伸长鼻子嗅了嗅,也嚇得花容失色,两股战战,坐臥难安。 这人穿的是征北军的红色戎服! 第41章 遇狐仙 她的行踪暴露了! 冷汗涔涔落下,叶濯灵无暇细想征北军是如何找来的,抱起汤圆,鬼鬼祟祟地踮起脚尖往最近的林子里溜,匆忙中找到一块长著松树的岩石,往石头与树的夹缝里一蹲。 林子里万籟俱寂,连鸟鸣也听不见,耳畔只有急促的呼吸。夕光透过树木的空隙,在草地上拖出暗金色的光斑,一直延伸到脚下,隨著太阳的西沉变换位置,她静悄悄地挪动靴子,让石头的阴影覆盖住自己。 渐渐地,那些光斑黯淡下去,她的呼吸也变得平稳。周围昏黑,再也没有天光了,叶濯灵眯起眼,看见村中亮起了几星灯火。 该有半个时辰了吧? 他们搜完村子离开了吗? 她“嘶”地抽了口凉气,想起自己的马不在,它要是被村民牵到家中,士兵们看到烙印,认出是军马,就会知道她来过这里。 现在该怎么办? 她恨不得长出双翅膀,从山崖上飞下去。就快成功了,怎么能在这时候被抓住?都怪她睡得太死,要是早半天醒来,何至於此刻还在林子里躲藏,早就过了河在对岸逍遥了! ……不对,都怪陆沧咬得太紧,连点喘息之机都不给她。 叶濯灵打了个哆嗦,又想到一件可怕的事—— 那禽兽不会亲自来抓她了吧?!他出发的前一晚告诉她,计划驻军在乌梢渡,那儿离这座紫云山可没有一百里啊! 主帅应该不会拋下五万军队自己跑出来,找一个可怜的、微不足道的、天真无邪又弱小的小女孩吧…… 这个想法让她连气都喘不上来了,怕什么来什么,左后方遥遥地传来喊声: “王爷有令,搜林子!你们几个去那边!” “你们三个去山崖上!” 叶濯灵的脑海里“嗖”地飞过两个大字:完了。 那恃强凌弱的禽兽杀过来跟她討债了! 她真希望是自己听错了,欲哭无泪地站起身,针扎般的刺麻感遍布双腿。可大敌当前,就算断了腿也要动起来,她憋红了脸从原路跑回去,汤圆紧隨其后,跑得直吐舌头,愣是没敢叫。 出了林子,眼前空阔,几栋砖瓦房散落在十丈开外,看起来那些士兵都转移阵地搜查了。叶濯灵抿了抿唇,带著汤圆往村口的房子跑,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想赌一把,赌他们搜过的地方不会再搜一遍! 林子里的叫喊隱约可闻,她焦急地选著安身之地,汤圆忽然用爪子扒拉她,朝东面坡子上一座孤零零的茅屋努嘴。 夜色中,有匹马打了个响鼻。 她心中一喜,昨夜找安身之处时没见村中有马,这定是她被村民牵走的马!征北军不可能没搜过这家,她此时进去躲一躲,说不定能化险为夷。 汤圆趁著夜色掩护这身雪白的皮毛,抢先躥上了小丘,叶濯灵猫著腰从灌木间摸索过去,茅屋前有一个小院,里头养著鸡鸭,种著一棵桃树、一畦菜蔬,万幸没有养狗。她的马被拴在树下,听到脚步声,懒懒地瞟了来人一眼,又低下头吃槽里的食物。 她凑近看,马吃的不是草,是军队里的麦麩豆饼。 叶濯灵走到屋门外,里头亮著灯,却没有说话声,木门虚掩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屋主不在,许是和士兵掰扯去了。 “汤圆,进来。”她压低嗓音。 正要推门,高处突地传来“哇”地一声叫,叶濯灵手一抖,回头却是那只鹰扑扇著翅膀,虎视眈眈地盯著汤圆。 她恶从胆边生,捡了块石子,用力砸过去: “走开!走开!” 这鹰却不怕人,猛地俯衝下来,汤圆仗著有人护,后腿使劲一蹬,蹬在鹰肚子上,却也给它的利爪扯下一撮白毛,嚶嚶叫著溜进了屋。 “快滚!”叶濯灵拔出匕首,低声凶它。 鶻鹰闪避开,落在树枝上,抬起爪子挠了挠头,又“哇”了好大一声,訕訕地飞走了。 叶濯灵把门重新掩上,没插閂子,吹灭桌上的油灯,掀帘进了里间,炕头也亮著一盏灯。 这家住的应是个单身汉,炕床很乱,只有一双木屐,墙上掛著钉耙锄头、铁叉和捕兽夹,都落著薄灰。她端著油灯翻箱倒柜,在橱子里找到两段马鞍状的木头,孔里串著皮绳,这应该就是铁匠口中渡河用的“溜梆”。它们由坚硬的櫟木製成,下部有一个凹槽,可以嵌套在竹索上,绳子则系在人身上。 叶濯灵把溜梆一併取出,在汤圆身上比划,大致明白了该怎么用。她掏了掏搭包,本想给屋主留几钱银子,却发觉银子用尽了,只剩金子,还不是碎金,是五两十两的元宝。 ……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路上揣著金子,不仅重,露了富还会被抢,倒不如首饰和药材好出手。 她把十两的金元宝放在橱子上,乾等一阵,外面人语渐响。 叶濯灵退到臥房里,大气也不敢出。说话的是两个人,走到院子里,她就能听清楚了: “……我们这些乡野村夫不识货,看这马无主,就牵回家了。兵爷,您別跟我们计较。” “你別害怕,我们王爷就是看著嚇人,性子好著呢,就连匹马也要先餵一顿给它压压惊。” 叶濯灵心道放屁,他性子根本就不好,晚上关起门干活儿像打仗,刚愎自用,她怎么说都不理会。 那士兵又笑:“你说你,还跟我们一起搜,人牙子又没把你媳妇儿绑了。” 村夫也憨憨地笑:“我没媳妇儿。他真绑了王爷家里的女眷,卖到我们村来?谁这么大胆。” 叶濯灵颇为无语,陆沧这是又换藉口抓她了,他那乌鸦嘴,可別再应验! “別打听,我也不知道。这会儿他定是顺著溜索到对面的山上去了。快进屋吧,我走了。” “哎!我送送您。” “要是有什么线索,你来丰谷县告诉我们,赏钱少不了你的……” 士兵和村夫牵马走下坡子,叶濯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走了就好! 待周遭重归寂静,她用匕首尖在金元宝上刻了个“谢”字,又在锄头的木柄上刻了“桃树下有宝”五字,走出茅屋,叫汤圆在树下刨了个坑,埋了元宝进去。 村里人或许连金子都没见过,这等宝贝若是大喇喇地放在屋里,那村夫定然生疑,得想个稳妥的法子,让他自己发现。村民几乎不识字,等他找人看懂,她早就过河了。 做完此事,她背起包袱拿著溜梆准备上路,冷不防村口又传来了士兵的吆喝声,火把的光映亮那片夜色: “抓贼!重新搜!” 怎么还杀个回马枪? 剎那间,叶濯灵把陆沧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百思不得其解,他是怎么確认她还在村里的? 转头又模模糊糊地看见有人朝坡子走来,情急之下,她灵机一动,躥回茅屋,把剩下的一盏灯也吹灭了。 月光如水,透过窗缝洒进来,在杂乱的小屋內铺了一层银色的薄纱。她把包袱扔进里间,跪坐在冰冷的地上,然后將汤圆往身后一藏,只露了条尾巴出来,又略微迟疑——妖精不会穿这么脏的衣裳吧!狐狸变成人有衣裳穿吗?於是她当机立断,摘下头巾,三下五除二脱得精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村夫推开了柵栏门。 还有数丈的距离,叶濯灵心跳如擂鼓,全身都起了层鸡皮疙瘩,一半是冻的,一半是紧张,就怕扮得不像,反手提起汤圆,上下晃了两晃: “快放屁,放屁啊!” 汤圆诧异又无辜地望著她,显得很难为情。事急从权,她抽了桌上一根筷子,快准狠地戳了下汤圆的尾巴根,同时屏住呼吸。 “噗——” 几滴液体喷了出来。 下一瞬,屋门开了。 “啊呀!好臭!咳咳……” 村夫的眼泪都被这股刺鼻的气味熏出来了,扶著墙乾呕又咳嗽,晕得几乎站不住脚,再抬起头时,眼睛瞪大了。 一个妙龄女子斜倚著墙,身姿裊娜,不著寸缕,溪水般的黑髮从她的肩膀淋下来,漫过胸前,垂在腰间,泼洒在地,露出的肌肤比雪还白上三分。月光透著淡青,照在她小巧玲瓏的瓜子脸上,那双杏眼慵懒地眯著,眼仁竟幽幽地发绿。 她的指尖缠绕著一缕发尾,另一只手抵住柔嫩的红唇,歪了歪头,鼻子在空中轻嗅几下,曼声开口: “金子是你的,你的祖父救了奴家。” 村夫的尖叫正要衝出口,被“金子”二字生生堵在了嗓子里。 女人的嗓音清如山涧,咬字不太熟练,停顿时发出细细的嚶叫,身后一条毛茸茸的白色大尾巴在地面扫来扫去,好像见到了恩人,十分快活: “关上门,奴家不会害你。” “你,你……狐仙……” 村夫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也没见过不穿衣服的女人,可屋里那股毁天灭地的气味直衝天灵盖,让他半点邪念都生不出来。他吸了满肚子新鲜空气,才听话地关了门,双手不安地交握在身前,眼里露出惧怕之色,又打心眼儿里兴奋。 这就是传说中的狐仙,长得像狐狸,叫声是狐鸣,气味更错不了!他家祖上三代打猎,狐狸放屁就是这个味儿! 而且是本地的狐仙,口音和他有点像! “奴家是紫云山紫云洞中修行的小狐,名叫阿紫,当年被狼叼去,是恩公怜我幼小,救我性命。今日修行满三百年,草草修得个人型,因恩公託梦,说孙儿还未娶妻,特用法力变出金元宝一枚,在桃树下左侧两寸,与你做本钱採买聘礼。奴家腹中飢饿,本欲寻你院中的鸡打牙祭,却听见外头有带弓箭者横行霸道,似要打猎,甚是畏惧。” 村夫跪倒在地,连连叩头:“狐仙娘娘,您莫怕!外面是官兵在抓人,不是打猎,您要吃鸡,我养了六只鸡,有花的白的、公的母的,任您挑选。” 女人用手背遮住半张脸,瑟瑟发抖:“奴家就是怕拿弓的人,血气太重,坏了修行,你且把门开著透气,去拿金元宝,奴家去里间避一避。这金子不要对人说是奴家给的,只说是你祖父留下的,奴家的法力弱,要是说出来,金子就会变回桃树根。等那群人走了,你在院中咳嗽三声,闭上眼,面朝桃树,奴家变回狐身,叼了你的鸡就走。切记!切记!” 村夫道:“您放心,我绝不说半个字,也不让他们搜我的屋子。” 他依狐仙所说,开了门走出去,趁官兵还没搜到这里,蹲在柵栏边的桃树下双手並用挖起来,没挖多久,果真有一个金灿灿的东西压在桃树根上,还刻著字! 村夫欣喜若狂,擦去元宝上的泥土,亲了好几下,揣进兜里,又把坑填平,站在院子里等著。明明是他自己的金子,他却像做贼,一双眼四处看,生怕有人瞧见这宝贝。 过了一会儿,有士兵举著火把跑过来,就是牵马的那个: “你屋里可进了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总之是村外的人,带著包袱,还有一只白狐狸。” ……狐狸? 坏了,他们注意到狐仙了! 村夫忙道:“没有啊!我才要睡,却听见你们又折回来,所以出门看看。需要小的帮衬吗?” “喔,不用。”士兵往屋里走。 “哎別,兵爷,里头乱……”村夫慌忙拦住他。 堂屋无人,士兵站在桌前,伸头看了眼,臥室的帘子打了上去,里头黑洞洞的,地上乱七八糟。 “什么味儿啊,这么臭……”他掩住鼻子。 “是獾,趁我不在,溜进来偷吃,还撒了泡尿。” 士兵笑道:“是得有个媳妇儿给你看门,瞧这儿乱的。我走了。” 村夫送他出去,望著他去了別家,用手拍著胸脯:“好险……” 狐仙一定是变回狐狸躲在炕上了。 他忍不住好奇,站在门口,压低嗓子问:“狐仙娘娘,您还在吗?” 嚶嚶的狐鸣夹著人声,从臥房飘出来:“那士兵闯进你家,乱了奴家的阵法。拿好你的金子,站在桃树下压住树根,半个时辰內不要动,否则奴家的法力会失效。” “是,是!”村夫一溜烟跑去树下站著。 火光在黑暗里四散流动,又沿著土路匯聚到村口,鸡鸣犬吠好不热闹。挨家挨户搜查过后,官兵们熄灭了火把,从山道上离去,马蹄声消失在星空下。 半月吊在枝头,清辉笼住鸡舍,水槽里波纹诡譎。六只走地鸡睁著眼睛,你瞪著我,我瞪著你,仿佛在控诉捉摸不定的命运。 村夫咳嗽三声,闭上眼,面朝树。 身后起了窸窸窣窣的响,有东西从屋里躥了出来,隨即是鸡的惨叫。 一口仙气驀地吹上后脖颈,他一个激灵,眼皮打颤,双手合十直念佛。 “多谢,奴家这就去了。” 叶濯灵这个使坏的,还捉住汤圆的爪子拍了拍他的脸,背著包袱,抱著一只黑脸的白羽大公鸡,躡手躡脚地溜下坡子,往村南快步走去。 第42章 渡飞索 “她这会儿应是往山崖上去了。” 陆沧抚摸著灰鶻的脑袋,与朱柯健步如飞地走在树林里,两人都是练家子,靴子踩在枯枝落叶上並未发出多大声响。 若木是只很娇气的小鸟,被陌生人凶了,回来后一直垂头丧气地落在陆沧肩上,不肯再飞。 陆沧怕它哇哇大哭,惊扰了林中的鸦雀,手里攥著一把没加盐的金鉤海米,走几步就给它餵一只虾,吃得它又开心起来,眯著眼贴住他的脸颊,大方地用爪子把薅来的狐狸毛往他衣领里塞。 陆沧一摸就知道这是汤圆的绒毛。若木捕猎的功夫很高,山里若有別的雪狐,它早就抓来玩儿了,也就是汤圆有叶濯灵护著,才没让它得逞。 酉时他们一行人来到紫云山,士兵在靠近村口的林子里发现了一个树洞,里面有同样的白毛和食物残渣,还有驱蛇的雄黄粉。树洞旁一处土壤有挖掘过的痕跡,铲开来是新鲜的狐狸粪便——野外的狐狸不会埋粪,而汤圆是被叶濯灵逼著跟猫学的。 两只狐狸精才走不久,他们搜了一通村子和树林,却没找到。士兵们准备去山崖时,若木带著狐狸毛从村里飞来,於是又查了第二波,依然被狐狸精躲了过去。 陆沧读了几天的《江湖歷览骗经》,一路观察叶濯灵的所作所为,反覆思考,深有所感,对朱柯道: “骗术和兵法有共通之处,骗子擅长瞒天过海、故布疑阵,我们就来个欲擒故纵、引蛇出洞。” 既然那狐狸精在村中,那么需要確认他们走了才会现身,去崖上渡河。他便假意带兵离开,实则悄悄地绕路去崖上,如果赶得及时,能跟她撞个正著。 想到她惊愕又沮丧的表情,他的唇角微微勾起,不知不觉把金龟、红宝石、柱国印和休书都拋到脑后,心里只剩一股即將捕捉到猎物的隱秘快感。 朱柯尽职尽责地提醒他:“王爷,切不可大意。我搜查时问了村民,那渡索溜得可快了,尤其是女人和孩子,如果郡主过河拆桥,咱们得想办法到对面山上去,这又是一日的工夫。” 陆沧不假思索地道:“汤圆怕高,会闹,上了溜索有她好受的。我只担心她不会溜,要么卡在一半,要么砸进河里,眼看找到犯人,却没法捉拿归案。” 这种竹藤编的索在南疆很常见,溜起来有关窍,有时需要四脚並用抱著索子攀下去,这样才能到达终点。外行人估测不好自重、渡索的软硬、它与平地之间的倨勾,往往把绳子往背上一绑,竖著溜下去,到了河中央成了个吊坠,要是脚下有鱷鱼张嘴,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郡主可別救火似的抢著过河。”朱柯嘆气。 山间月色清寒,偶有夜梟啼鸣。两人又走了一时,听见哗哗的水声,风逐渐大起来,这便是到树林的边缘了。 河流从峡谷中奔腾而过,似千军万马挤在一条窄道上,水势盛大,涛声隆隆。说是窄道,也不甚窄,从村南的山崖到对面的山坪,有三十丈宽,对叶濯灵和汤圆来说,这么长的距离足够把她们嚇到腿软。 循著被村民踩出来的小径,叶濯灵一出林子就看见了那条长长的渡索。其时秋月在天,秋风呼啸,崖上落木萧萧,在月下呈现出一片盐沼似的灰白,这呜呜的大风中,有著另一个扑扑簌簌的声音,是渡索在大肆摇晃,似一条穿山而过的长蛇痛苦地翻滚挣扎。 她趴著崖边的石头往下看,眼前天旋地转—— 百丈深渊下本该是一团浓黑,但滔滔河水反射出月光,黑白交错,明明灭灭,雪浪拍击著礁石,水花迸溅,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她瞬间想起以前看过的小画书,说地狱里有一口大锅,锅下燃著烈火,锅里煮著鬼,锅上有一座桥,鬼魂们从桥上经过,锅里的鬼就会嗷嗷叫著伸手抓新鬼替换自己,扯下来一个就上去一个。 这条河和那口锅也没有什么不同了,哪个村里没有投水而死的鬼魂呀,他们都等在下面伸手抓她呢! 叶濯灵打了个寒颤,心想:“我烧了那么多纸钱,爹爹一向疼我,应是在下面给我打通了关节才去投胎转世。我若掉下去,倒没什么后顾之忧,可汤圆若掉下去,到哪儿再去找另一只狐狸替它在那口锅里受罪呢?我先试试把这只大公鸡送到对岸,能过去自然是好的,如果它掉到河里,我就让河神老爷先吃一顿,保佑我们过河。要是他出巡不在家,我和汤圆掉下去,死了也有鸡吃。” 说干就干,她把大公鸡的双脚用绳吊起,头朝下拴在溜梆上,又去看那根渡索。这条索用竹条和藤条编织而成,有碗口粗细,末端分出五股,紧紧地扣在一个半人高的石柱上,绳结打了一排又一排,看起来很牢固。因为年头久远,竹藤的表面被磨得发白,几处略有破损,毛毛糙糙的。 叶濯灵把竹索嵌入溜梆的凹槽,对著鸡合掌拜了一拜,念念有词:“小鸡小鸡你別怪,你生来就是桌上一道菜。” 隨后按著溜梆,站起身,严肃地撤了手。 “哧”地一声,大公鸡隨著溜梆从山崖上滑了下去,大惊失色地扑扇著翅膀,咯咯的叫声传出老远,叶濯灵拉长脖子,踮起脚尖,看到它变成了一个小黑点。 “能行!能行!”她欣喜地在石柱边蹦了起来。 可还没蹦两下,问题就出现了——这只鸡好像並没有溜到对面,但也没有掉下去,叫得声声泣血,惨不忍闻。 阵风又起,稀薄的云层散开,月光锐利地照在峡谷上,叶濯灵揉揉眼睛,张大了嘴,她怎么也没想到大公鸡只溜了一半,不往下溜了! “一定是藤条太粗糙,把溜梆给卡住了……” 她蹲在石柱边,双手抱著竹索摇起来,鸡叫得越惨,她摇得越厉害,可惜这竹索太长,使出吃奶的劲儿也只摇动了一丁点儿,满头大汗也没把鸡给送下去。 汤圆在她身边翘首观望,圆溜溜的瞳孔里全是不信任,伸出爪子討好地拍拍她。 叶濯灵纠结了一番,最后斩钉截铁地道:“只能全力以赴了,你跟我一起,咱们比鸡重,从后面把它一撞,就一起溜下去了。村民世世代代都这么过河,我就不信,偏偏我过不去。” 她破釜沉舟,把汤圆兜在身前,用皮绳牢牢地系住腰和背,走到石柱下,摆正溜梆,心臟狂跳起来,膝盖不住地抖,攀住绳子的手也渗出汗。 “汤圆,准备好了吗?” 小狐狸拼命摇头,发起抖来,在她怀里扑腾。 叶濯灵看到了,乱说一气:“汤圆真棒,这才是懂事的好孩子!开始了,一、二、三!” 她双脚向后一蹬,如离弦的箭从山崖上衝下去。耳旁寒风咆哮,冰冷的气流往鼻子里灌,她急促地喘息著,低头瞟了眼脚底,撞到嗓子眼的心陡然一沉,从脊背到后脑勺阵阵发麻,咽了口唾沫。 溜梆顺势而下,越滑越快,对面的山越来越清晰,那只倒吊的鸡也越来越近,一丈,几尺,几寸……弹指间就要撞上去了,叶濯灵和它大眼瞪小眼,都爆发出一声衝破云霄的尖叫,只听“篤”地一响—— 大公鸡往前溜了下去,可叶濯灵的身子往下坠了半寸。 风突然小了。 叶濯灵的脸唰地一白。 她卡住了。 她眼睁睁看著鸡溜到竹索的尽头,仍头朝下咯咯大叫,可那不是惨叫,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汤圆感到身体静止了,以为已经溜到对面,可以喝上燉鸡汤了,在她怀里睁开眼,望见镶满星星的夜空,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不经意朝下一瞥,“嗷”地一嗓子跳了起来。 “別动!”叶濯灵的魂儿都被它嚇没了,强自镇定,颤声哄它:“宝宝,你千万別动,会掉下去的……” 可汤圆被嚇疯了,爪子乱挥乱扒,两只后腿也从布兜里挣脱出来,叶濯灵连呼吸都停滯了,生怕她一动汤圆就砸下去,只恨方才没把它捆成个蚕蛹。汤圆呼哧呼哧地爬到了她头上,脚下还是不稳,又跳上了竹索,四腿伸开趴在溜梆上,死死地抱住,根本不敢往下看,喉咙里发出呜咽。 叶濯灵更害怕了,万一卡住的地方被它弄鬆,梆子继续溜,它脚一滑翻下来,狐生就葬送在了鱼腹里! 她试图深深地吐息,让自己平静下来,可大汗淋漓之后,全身虚软无力,一种沉重的绝望压在了她身上,比身后的包袱还要重,她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往深渊里坠落。她溜了十几丈,停在渡索的中间,这里本就是最晃的地方,两山之间的夜风像一只巨大的手,不知疲倦地摇著这根草木编成的长绳,摇得她肝胆俱裂、魂飞天外、惊恐万状,连一滴汗都流不出来了。 叶濯灵再也支持不住,望著脚下汹涌的河水,仿佛看到了水里伸出手扯她的鬼魂,眼泪夺眶而出,吊在半空中抽泣起来,但风並没有因此生出怜悯,反而颳得更厉害了。她放声大哭,隨著竹索从左哭到右,从右哭到左,汤圆也跟著嚎啕,一人一狐在月下哭得直抽抽。 “救命啊——救救我们——” 她哭喊起来,指望村民们能听见,喊一句吸一下鼻子,还记得安慰汤圆: “別哭了,我们会没事的,姐姐叫他们过来……呜呜……这个风怎么还在吹啊……好坏的风……” 对面的大公鸡此时已啄鬆了脚上的皮绳,振翅一跃,拖著溜梆离开竹索,在石柱旁朝她的方向咯咯大笑了一阵,昂首挺胸地翘著尾羽走入黑暗中。 哭声飘荡在山谷中,传来阵阵回音,惊飞了林中的群鸟,唤醒了睡梦中的村民,像指甲一样刮著陆沧的耳膜。 他和朱柯一出树林,就听到这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王爷,这是……” 陆沧不敢確定,那狐狸精能这么哭吗?她哭起来都是梨花带雨婉婉约约的,哪有这么天崩地裂飞沙走石? 他走到崖上,定睛一看,看到个圆乎乎的背影,像个胖葫芦吊在藤上,在空中摇来盪去,葫芦顶上有个白生生的东西,还在动,號丧般啊啊大叫,幽惨淒绝。 他僵住了。 ……真的卡在一半了? “救命啊——爹爹……呜呜……我好怕……別晃了別晃了!呜呜……” 陆沧一脚踏上石柱,居高临下远望,月亮悬於中天,清光大盛,竹索的中段镀了层银色。他总算看清了,那圆乎乎的玩意是个大包裹,下头露出两条乱踢乱蹬的腿,像被人捏住头部的甲虫,而竹索上趴著的小东西正竖著大尾巴保持平衡。 他扶住额头。 ……那尊弥勒佛也太灵了吧! 陆沧想过几百种抓到她的情境,死也想不到是眼下这样的局面,刚刚他对朱柯只是隨口说说而已。谁料这丫头真的这么莽,她都不犹豫,背著包袱揣著狐狸提著一口气就上了!换成普通的士兵,独自面对高山深谷,也至少要徘徊一炷香啊! 他此刻不知说什么好,他是来缉拿她归案的,结果她把自个儿送到了鬼门关外,就差临门一脚。 这叫什么? 自作自受,活该! 朱柯看到这精彩的一幕,也是哭笑不得,这叫他们怎么把郡主救下来?这么深的峡谷,总不能牵一张大网在下面接著吧! “王爷,我看还是找几个懂行的村民过来帮忙,爬到渡索上用叉子把郡主勾回来。” 陆沧想像了一下那幅眾人齐心协力叉狐狸的美好画面,摇头道:“她真是胡闹!自己送命就罢了,若是为了救她,还连累別人送了命,她到哪里去赔?你向村民借条长绳子,我去把她提溜回来。” 朱柯劝道:“那六个士兵都能用,您何必亲自上。” 陆沧眯眼看著叶濯灵在风中无助的身影,冷哼道:“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別人救了她,她还要暗地里做手脚反咬一口,非得我去灭灭她的气焰。等她见了我,要是不认罪,我就割了绳子,送她下河餵鱼!” 朱柯语塞,郡主这会儿哪还有什么气焰?哭得嗓子都哑了。 但他很给面子:“这渡索您以前也爬过几回,小心些就是了。” 陆沧唤道:“若木,你先把那白色的小畜生抓过来。” 灰鶻点了点头,从他肩上展翅起飞,流星般划过夜幕,却越过了渡索中间的大葫芦,直直地往山林飞去。 陆沧眉头一皱:“这孩子,跑哪儿去了!” 第43章 恨相逢 若木不知所踪的同时,朱柯依言去村里,没一刻就回来了,后面跟著一群青壮年汉子。 陆沧在崖边等候,见了这七八个人,把朱柯拉到一旁,低声道:“你只拿绳子就好,怎么还带人来?家务事怎好让外人掺和。” 朱柯如实道:“小人走到一半,他们就来了。” 原来叶濯灵和汤圆淒悽惨惨地哭了些时候,村民还以为闹鬼了,村长让几个壮丁过来看看是怎么回事。他们举著火把,身上带著锄头斧头、弓箭绳子,倒也齐全,朱柯就省了脚力,把他们带到了这儿。 吊在半空的叶濯灵听见背后有人声,还以为自己幻听了,抽噎了几下,竖起耳朵,竟真有人说话,喜得她揪著皮绳大喊: “救救我们!谁救我下来,我必有重谢!我身上带著——” 话到一半止住了。 若说身上带著金子,救她的人如果起了歹心,夺了包袱,把她推下去,那可如何是好? 她在风里咳了两下,带著哭腔接著喊:“列位好汉,我是好人家的闺女,家中有良田百亩,不愁吃穿,丧天良的土匪抢了我,我好不容易逃出来,本想过河,却被困在这儿。你们谁救了我,我带他回家,看上什么儘管说!就是看上我,我也和我爹说说情,只要没有家室,都好谈,都好谈!” 古语有云,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这一番情真意切的自述顺风传来,听在每个人耳朵里,都格外清晰,那几个壮丁纷纷摩拳擦掌,想试一试,而陆沧的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用语言来形容了—— 有人刚踏出一只脚,就被他浑身散发的怒气嚇得缩了回去。 什么好谈?! 他不许,谁也別谈! 朱柯司空见惯,和村民们低语几句,给了些封口钱,拿了一圈麻绳过来。 陆沧把绳子系在腰上,压下火气:“你找一个人对她说,马上就过来救她,叫她別乱动。” 朱柯又无奈地去了。 叶濯灵在等待中心急难耐,忽听崖上有人叫道:“姑娘,我们马上就来救你了!我们顺著索子爬过来,你千万別动。” 她在竹索下忙不迭地点头,娇滴滴地回应道: “大哥,有劳你们了!” 陆沧把绳子往喊话的人手里一摔:“拿好!” 谁是她大哥?乱叫什么! 壮丁们和朱柯拉住绳子一头,都不敢说话。 叶濯灵心里踏实多了,像条风乾的咸鱼,乖巧地一动不动,抬头对汤圆说:“有好心人来救我们了,等上去后,让他教我再溜一次,肯定能成功。还好那禽兽已经下了山,没叫他看到我这副模样,否则他要笑掉大牙!哼,与其被他抓回去折磨,寧可死在这……哎,你怎么还哭啊?小汤圆,你笑得甜一点儿,给那个热心大哥留下一个好印象,人家来救你,你別不知好歹地咬他。” 汤圆闻到久违的气味,一点也笑不出来,急得用尾巴拍著下方的脑袋,可惜叶濯灵听不懂狐言狐语,还当它被嚇破了胆,听不懂人话了。 她还想语重心长地劝汤圆,头顶倏地掠过一道黑影。 “……老鹰?” 那只鸟飞过去,过了一会儿,崖上起了阵喧譁。 十五丈开外,陆沧看著若木抓回来的“白毛畜生”,恍然大悟。 原来这孩子找错了目標。 鶻鹰对不同的顏色很敏感,今晚月光明亮,它看到林子里有自己喜欢吃的家禽在跑动,所以听到个“白色”,就立马飞去抓了。 “不是这个两条腿的,是四条腿的。”他指著汤圆,“你帮我把它抓回来,好不好?” 若木眨了眨眼,用爪子踢了一下地上的大公鸡。 陆沧板著脸:“狐狸和鸡不一样,快去。” 若木不情不愿地飞了第二趟。 白羽大公鸡窝在地上,呆呆地盯著土里的蚂蚁,再没有半点死里逃生的神采,蔫头耷脑,精神萎靡。陆沧蹲下身,拿起鸡爪上拖著的溜梆和皮绳,明白过来——那狐狸精先送了只鸡过河,见它成功过去了,自己再上。 倒还算聪明,就是闺阁女儿家想得多做得少,缺乏行路的实际经验。 “哎,这不是我家的乌鸡吗?” 一个村夫突然惊讶地开口,陆沧见怪不怪,连动作都没停顿,把鸡扔到他身边:“看好自家的东西,被狐狸叼走了都不知道。” 那村夫更惊讶了:“您怎么知道是狐仙叼走的?她……” 他急忙捂住嘴。 陆沧站起来,想问他话,明智地先拿起水囊喝了几口,自觉能冷静以对了,才道:“你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说来。” 村夫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陆沧见状,叫其他村民都退到远处。 “本王知道你家进了狐仙。她是不是同你说,不要对外人提起?你且宽心,本王带了法力高强的道士隨行,他能替你消灾,那狐仙法力弱。” “您竟然知道她法力弱!” 陆沧嘲讽道:“她叫什么?该不会叫阿紫吧。” 村夫这下全信了,一个劲儿地点头:“就叫这个!您果然见过她!” 陆沧掐了掐眉心,嘆出口气。 “阿紫”是古书上狐狸的別称,就像“沧浪君”是狼的別称,他想到她留下的那张挑衅的字条,信口说出,没想到就说中了。 “老兄,你跟王爷说说经过,不要遗漏。”朱柯温声道。 村夫遂將今晚狐仙报恩、把桃树根变成金元宝的故事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包括他进家门看到天仙般的女人光著身子、摇著尾巴、还发出狐鸣的细节。 朱柯倒抽一口凉气,不停地给他使眼色,可他没察觉到,说得口沫横飞,连那女人的眼睛是什么色儿都说出来了。再看陆沧,他竟一点愤怒的样子也没有显露,好像只和“狐仙”有过一面之缘,听完后,甚至还和气地道: “你回去吧。” 村夫指著溜梆:“这也是我家的,上面还刻著姓,不知怎么和鸡绑在一块儿。” 陆沧想把溜梆递给他,手指抖了一下,在空中停了许久,不知在想什么,转而给了朱柯。朱柯拿到手里,那櫟木做的梆子“咔”地裂成了两半。 村夫犹自疑惑地嘀咕:“鸡给狐仙叼走了,狐仙上哪儿去了?” 陆沧平静道:“串绳上了。” 恰在此时,渡索上飘来惊慌的声音:“汤圆!你別碰它!滚开!我的汤圆啊啊啊!!!” 尖叫响彻长空,隨后是撕心裂肺的哭声。 “哎,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村夫抬头望去。 朱柯出了身冷汗,把梆子和大公鸡一股脑儿塞给他:“走走走,快走!再也不要回来了,別让王爷看见你!” 他把人推搡走,跑回原地,担忧地看著陆沧,只见陆沧喝了几口水,神態还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暴风雨前的海面就是这样,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有多大的惊涛骇浪。 若木抓著嚶嚶叫的汤圆放到陆沧面前,低头想让他摸摸自己,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那只温暖的大手,抬眼一看,赶紧往后蹦了几步,用翅膀遮住脸。 看不见就不会被伤害。 汤圆趴在地上的阴影里,仰起头,颤巍巍地咧开嘴,吐出舌头露出一个甜笑,据说这样可以给人留下好印象,笑了半天脸都酸了,也没见这个人有所动作。它转而低下头舔著陆沧的靴面,舔一舔,就偷瞟他一眼,最后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肚皮。 ……快摸啊。 难道是连摸肚皮都解决不了的矛盾吗? 汤圆痛苦地闭上眼睛。 陆沧的心比铁还硬,冷声道:“把这小畜生绑起来,我要杀鸡儆猴。” 朱柯抽出一张麻布,把汤圆竖著一裹,绕了几道绳,捆成条毛毛虫丟在一边。 陆沧对汤圆討好的叫唤充耳不闻,走到石柱旁,摸了摸这根竹藤溜索,指尖又颤了一下,手背青筋毕露。 大风吹过,涛声贯耳,身后是狐狸在叫,身前是人在哭。那一剎,他的情绪突然崩溃了,所有竭力压制的愤怒一齐涌上心头,北风如刀,在狠狠地切割他的身躯,河水如鞭,在肆意地抽打他的脸,尖锐的哭喊像锥子一样扎著他的心窝肺腑,他站在这里,苍天大地、山林风月、所有飞禽走兽、所有人都好像在和他作对,看他的笑话!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承受这些,为什么要从大营跑过来捉这样一个没心肝的骗子,为什么到了现在还没有想过让她去死! 她扫尽他的顏面,在外油嘴滑舌勾三搭四,放诞无礼袒裼裸裎,根本就不拿他当回事!她嫁了他,又把他一脚踢开,他是一件可以隨意丟弃的衣裳吗?穿完就换,破了就扔,扔了还要在上面踩几脚? 他不甘心,他好恨…… 陆沧眼睛血红,猛然抽出刀来,游魂一般盯著竹索,浑身散发的森然寒气让在场的人都呆住了。 朱柯最先反应过来,奔到他面前跪下,死死握住他执刀的手,低声恳求: “王爷,留活口!死无对证啊!” 这一声唤醒了陆沧,他把刀往土里一插,闭目吐纳片刻,艰难地道: “我不生气。” “对,不生气,不生气,她都在您手上了。” “我不杀她。” “嗯,不杀,您先把她救回来,再好好审她。” “刚才我什么都没有听见。” “小人已经忘了。您有这样的气量,做什么事都能成。” 陆沧从水囊里倒了些凉水出来,抹了把脸,清醒了些,“你和他们拉著绳子,我去去就回。” 等眾人就位,他卸了腰带和外袍,双手抓住竹索,腿一翻搭上来,灵活地朝外攀行。 十五丈的距离对陆沧来说並不长,他急著堵住她那张惹人厌烦的嘴,所以前进得很快。一盏茶不到,那个可恨背影就到了眼前,相隔仅有数尺。 叶濯灵在汤圆被鹰抓走后万念俱灰,甚至想跳下去找爹爹,但哭著哭著又隱约听到汤圆在叫,似乎在跟人撒娇,可以肯定的是那只鹰並不在吃宵夜。 难道是村民养的鹰,把汤圆先抓到崖上,这样就方便救人? 可他们为何不告诉她一声呢…… 她抱著这个希望,感到竹索在有节奏地晃动,虽然还是恐慌,但有人肯来救她,就是不幸中的万幸。 身后的包袱被人敲了敲,略重的呼吸在近处响起。 是来救她的村民! 她悬著的心落下一半,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滚,抽噎道:“大哥,你终於来了!你心肠好,身手又好,像你这样奋不顾身的义士,一千个里也找不出一个来,合该长命百岁,下辈子托生在富贵人家,做个王侯將相。唉,世间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好人?今日能遇到你,真是我几生几世修来的福气,咱们上去之后,我结草衔环,必当重重报答。” 后脑勺被不客气地戳了一下。 叶濯灵愣了,琢磨著这通天花乱坠的马屁应该还是有用的,没人不喜欢听好话吧?他这是什么意思,认为她不够有诚意吗? “我包里装著些珍稀药材,土匪不识货,没有抢去,我等会儿一样样给你看,壮阳的、滋阴的、补气血的都有,我家是开药材铺的。你要是嫌少,就跟我回家,我爹最喜欢你这种热血男儿,他没儿子,见了你定要认为义子,只怕大哥嫌弃。” 一只手从上方伸到她面前。 叶濯灵有点生气,这人还是个財迷,非要她拿出真傢伙! 可她又怕极了吊在空中无所凭依的感觉,鬆开握著皮绳的汗津津的手,在腰包里找了找,摸出半根紫金参来,交到他手心里,让他攥住,无比诚恳地道: “这是能续命的好东西,这样的参,我家里有五十几根,只要你救了我,分你一半。” 耳畔传来声冷笑。 叶濯灵懵了。 这笑声……怎么似曾相识? 还有她握住的这只手,怎么也摸著如此熟悉? 连茧子的位置都一样…… 她努力扭头去看,就是看不到背后的人,轻轻地“咦”了下。 “结草衔环,重重报答。”男人一字一顿地道。 这真如同天上降下个霹雳,叶濯灵的脑子轰然炸开,瞪大了眼睛,抻著脖子向左上方仰视,对上一双清寒的眼,瞳仁深黑,不见一丝光。 她连身在何处都忘了,牙关颤著,半晌才抖出两个字:“你,你……” “小別胜新婚,夫人见了本王,不欢喜吗?” 第44章 救顽狐 叶濯灵何止是不欢喜,三魂七魄都给陆沧嚇掉了。 他怎会出现在此处? 刚才喊话的人不是他啊? 她要是知道他一直在崖上看戏,乾脆掉下去得了! 陆沧看她傻愣愣的,似是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一张俏脸惨白惨白,宛如见了鬼,他这七日积攒的火气立时平息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捉到猎物的得意。 “你服不服?”他往前挪了一截,趴在她头顶沉声问。 叶濯灵被蜜蜂蛰了似的甩手,反被他牢牢捏在掌心里,动弹不得。 ……他以为把她抓到就贏了吗? 做梦! 她咬著牙,另一只手从腰包里拿出匕首,伸开胳膊挥了挥,刀鞘掉落下去,在河面发出轻微的“咚”地一响,被浪花捲走。 月光映在刀尖,亮得瘮人。 陆沧讥讽:“不服是吧,往绳上砍。” 他撒开她的利爪,弹了弹溜梆下的皮绳:“夫人不久前还在別的男人面前赤身露体,这会儿就知道气节两个字怎么写了,这等变脸的功夫,本王自嘆不如。” “你来干什么?”叶濯灵声线乾涩。 他把她递来的半根参塞到袖中,不耐烦道: “明知故问。你要投河就快些,我身上牵著绳,就算竹索断了,使个身法也不会伤筋动骨,你连皮带毛不到一百斤,砸到石头脑袋开花,去了阴间你爹都认不得。” “你还提我爹!” “等你回去,我日日提。你要死还是要活?给个准话。” 叶濯灵红著眼沉默。 风吹得她髮丝凌乱,几乎蒙住了脸,而那只鼻子还是那么张扬地翘著,透著十足的野性,看得陆沧心里暗骂,这丫头怎么就野成这样!难道她真是个三百年的狐狸成精,没有一点人的廉耻? 他虽急著等她回答,面上却装作不急,只是夹紧竹索,压住梆子,一下又一下地晃。 叶濯灵在风中盪得更厉害了,徒劳地蹬著腿,两行眼泪又唰地流出来,呜咽道:“想活,想活!你別晃了!” “求我。” “求你爹个大头鬼——啊啊啊!!!別晃了!我求你,求求你!” “这就是你求人的態度?” “殿下,你別动了,我跟你回去……” “认不认罪?” “认罪,认罪!” “你叫我什么?” 她哑巴了。 陆沧猛拍一阵竹索,震得两根皮绳颤颤巍巍地抖:“方才不是一口一个大哥,嘴甜得紧吗?连不认识的乡野村夫,你都要和他谈婚论嫁,连面都没见,你就去握他的手,见了面,岂不是要倒贴上去给他生十个崽子?我跟你做了七日夫妻,你见了我就是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连句软话都不会说!” “夫君想听软话,回去纳几个姬妾说给你听不就好了,我就是软不著!” 叶濯灵抹去眼泪,睫毛低垂,眼珠转了转,把刀收到腰间,忽地“哎呀”一声。陆沧低头一看,她的搭包被无鞘的匕首割开了一个口子,东西哗哗往下掉。 “我的银子!” 陆沧恨不得把她的私房钱全都抖漏出去:“都这时候了,还惦记银子!你这个背囊里装的是什么?” “穿的和吃的。” “没有別的?” “还有药材。” 陆沧拔出腰上的小刀,叶濯灵嚇得两只手攥住他的腕子,“你干什么?” “把背囊扔了,匕首也扔了,我带你回去。” 她看上去很捨不得背上的大包袱:“夫君,你要不问他们借一根钉耙,你趴在索子上,勾住我这个溜梆往后扒拉,我就慢慢地靠回崖边了。” 陆沧喝斥道:“这里没有你討价还价的余地!我捉你回去审讯,不是抬你回去享福。还有,谁是你夫君?乱喊什么?你把我休了,这么快就忘了?” 叶濯灵扁了扁嘴,把匕首扔进河里,轻飘飘地道:“那不是休书呀,我们根本就不算成亲呀,赐婚书是假的呀。” 陆沧七窍生烟,差点控制不住把她踹下去,想到柱国印还在她手上,硬生生忍住了。 他恨极了她这副无辜的表情,她哪来的底气在他面前理直气壮地提这事?她不知道自己犯了该凌迟的大罪吗? ……吊起来抽一顿她就老实了!老虎不发威,当他是病猫! 为了避免她又耍花招,陆沧在包袱上割开一个小口,伸手进去掏摸一阵,边边角角都没放过。里面的確都是衣物、用油纸分装的食物,金银细软应该都收在搭包里了。 “呵,哪来的狐裘?从你身上剥下来的?”他摸到上等的皮毛,记得韩王府里没有这么好的料子。 叶濯灵能屈能伸,顺著他说软话:“殿下英明,就是我身上剥下来的,还热乎著,我捨不得它。” 陆沧哑口无言。他割断系带,十几斤重的包袱“砰”地砸进水里,竹索往上弹了弹。 心疼是心疼,可命比这些身外之物重要,叶濯灵吸了吸鼻子,在腰包的破损之处打了个结,期待地看著他,浅茶色的眼珠水汪汪的。 “谁准你这么看我?”他哼了声,把小刀衔在齿间,从怀中摸出一双羊皮手套戴上,抓著竹索侧身翻下来。 叶濯灵的身子又往下一沉,慌忙道:“你別衝动,还,还是拿个叉子……喂,你干什么?!” 陆沧单手掛在竹索上,用小刀划著名她身上缠绕的皮绳,冷淡地吐出三个字:“抱住我。” 皮革虽韧,却也经不住锋利的刀刃划拉,叶濯灵看到绳上裂开了一个小口,嚇得按住他的手: “殿下,有话好好说,你想杀我也不急在这一时!你光明磊落,不是那种嘴上说要救我实则要害我的小人吧!” 陆沧拂开她的手:“我就是太光明磊落了。” 叶濯灵不依不挠地重新压住他的手背,不让他动:“殿下,我很轻的,你背著我爬回去就好,一点都不费事,你这样吊著,风一吹,你手一滑,咱俩全完了!” “你不抱就掉下去摔死!”陆沧忍无可忍地怒喝道,切断了一条绳。 就在那一刻,叶濯灵的两只胳膊“嗖”地搭上来,从腋下抱住他的背。紧张的呼吸近在咫尺,一个冰凉凉湿漉漉的东西撞上他的脖颈。 ……是她哭红的鼻子。 他的神思恍惚了须臾,又奚落道:“你不是胆大包天,连我的印都敢偷吗?堂堂襄平郡主,原来也不过是贪生怕死之辈。” 叶濯灵只要命,不要脸,感到身上一松,绳子尽数断开,两条腿也立马紧紧地缠到了他腰侧,像只小猴子一样把他抱得严严实实。隔著层薄薄的中衣,他紧绷的肌肉散发出火炉般的温热,烤得她打了个哆嗦,抗拒著把头往后仰。山风灌进衣领,她一抖,一边骂自己没出息,一边被迫趴在了他怀里,脸颊贴住心口。 ……好暖和。 胸腔里的那颗心臟平稳有力地跳动著,她觉得自己贴在了炮烙之刑的铜柱上,还是一根有生命的、会诱惑人的狡猾柱子。 陆沧看她投怀送抱这么积极,就知道她冷得受不住了,挑眉道:“松松左手,我把刀插回去。” “不要。” 他加重语气:“鬆开。” “我不!” 陆沧唇角微扬:“那你叼著它。” 他把刀背给她咬在口中,扯下溜梆,单手一丟。 “砰!” 山谷里传来木头落水的层层回音,叶濯灵手心直冒汗,一想到自己在百丈高空,就心惊胆战,几乎叼不住刀,牙齿在上面咯鐺咯鐺地响。 这下她彻底没了束缚,也没了依靠,唯一的活命希望就是眼前这个该死的男人,纵然恨他恨得牙痒痒,也只能四脚並用攀在他身上,祈祷他千万別出事。 这怨念的目光激起了陆沧的好胜心,他双手抓著竹索,垂下睫毛,炽热的鼻息喷在她额头上,吹得几缕小绒毛晃悠悠地飘,话语带著十足的恶意: “你不是想要我死吗?现在我腾不出手,你可以用这把刀割断我的喉咙。你可要想清楚,以后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叶濯灵的双眸迸发出浓烈的恨意,叼著刀凑近他的脖子,陆沧往前一靠,她反倒直往后缩,神色慌乱,生怕割破了他的皮。 他心情大好,抓著竹索,故意盪起来,把身上掛著的狐狸荷包嚇得嗷嗷叫,比打贏了一场硬仗还舒坦。 荷包比他操练时掛的沙袋轻多了,就这么左盪右盪,两手交替往回攀,不多时就走完了一半。叶濯灵抱著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使劲捶打著他的后背,再也叼不住刀,“呸”地吐掉,一口咬上嘴边的锁骨。 哭归哭,咬归咬,手脚却缠得更厉害了,如同一株藤蔓扎在他身上。 甜丝丝的杏仁味钻入鼻子,陆沧深深地嗅了几口,眯起眼,停下动作,低声在她耳边道: “你抱就好好抱著,这样缠磨我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 她猛地抬头,磕到了他的下巴,他吃痛地嘶了声,不怒反笑: “你与我同床共枕七日,哪一日缠得也没有这般紧。” 月光下,叶濯灵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咬著唇,避开他灼灼的视线,强自镇定: “我和你清清白白,不过是没名分的假夫妻罢了,我都没当回事,你又何必放在心上。” 陆沧唇边的笑意冷得像冰:“你有种鬆开我,再说什么清清白白!” 说话间,已靠近了崖边的石柱,叶濯灵泪眼模糊,只当还在空中,抓紧时机又啃了他一口,尖牙穿透中衣,在皮肤上凿出几枚血印子。 下一瞬,她就被陆沧揪著领子甩到了地上,脸上罩来一件衣服。 淡淡的白茶气味瀰漫开来,她咳嗽几声,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躺在草地上,仿佛从阎罗殿走了一遭,浑身都脱了力。她试著爬起来,腿脚却软得不听使唤,乾脆躺了回去,仰面朝天,如离水的鱼儿不停地喘气。 ……终於安全了。 可又不安全了。 被捆成毛毛虫的汤圆看到她脱险,叫了好几声,那是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欢喜。 “王爷,这儿风大,您快穿上。” 朱柯捧著他的外袍和腰带跑过来,他一直在崖边提心弔胆地观察,就怕郡主又耍阴招,所幸两人都平安回来了。 陆沧叫村民都散了,而后走到叶濯灵身旁,在她的腰包里摸索一番,脸色铁青。 “柱国印呢?” 叶濯灵不说话。 陆沧揭开遮住她面容的衣服,俯视著她:“不要让我动手。” “掉河里了。”她赖在地上,把头一偏,颇有要杀要剐隨他便的意思。 朱柯后退几步,不忘把若木和汤圆都抱走。 陆沧抹去锁骨上沁出的血珠,捡起那件上襦穿好,披了黑袍,束了玉带,整了整发冠,又喝了一口水,默念三遍“要冷静”,转头看看草地上装死的狐狸精,头顶的蒸汽又开始一丝一缕往外冒。 他一把薅起叶濯灵,走向最近的一棵树,拿起麻绳绑住她的双脚,头朝下吊在树枝上,问也不问,握住她的腰摇起来。 “真掉河里了!你不是看到我腰包破了吗?我要是说印章没了,你定要把我扔下去!” 叶濯灵被他摇得眼冒金星,可怜巴巴地高声嚷嚷,却是一滴眼泪都不再掉了,“你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爹爹!爹爹!你带我走吧!女儿被贼人所擒,不能给你尽孝了!” 乾嚎声惊起巢中鸟雀,扑稜稜飞向月亮。 只听簌簌一阵响,她贴身藏的小玩意噼里啪啦、叮铃咣啷掉在地上,陆沧摇了许久,把这棵摇钱树摇下了最后一片叶子,在她屁股上用力拍了一巴掌,蹲在草地上数起来。 一、二、三…… 他竟摇出了足足十八根老山参。 还有晶亮的猫眼、老坑的翡翠、螺鈿犀角梳、七宝戒指、几根椒盐味的小肉乾。 可就是没有他的柱国印。 陆沧並不意外,冷冷道:“郡主的嫁妆抵得上京城一套別院了,倒拿死人身上的玉和下人穿过的嫁衣糊弄我,还诈了我一枚宝石一只金龟,当真是好手段!” ……他怎么连这些都知道了?! 叶濯灵臀上仍隱隱作痛,羞愤难当:“是又怎样?韩王府百年积蓄只剩这么点,难道要对仇人拱手奉上?你今日不杀我,来日我必杀你,连我爹都没打过我!你打我一下,我將来打你一百下一千下,都打在屁股上!” 陆沧听到这么滑稽的恐嚇,眉头也不皱一下,把宝贝拾掇到自己的荷包里,漠然道: “想死?没那么容易。回了大营,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他抬起眼,眸中闪过幽暗的厉色。 叶濯灵一惊,正待编个话儿来骗他,后颈的穴位骤然一麻,整个人便没了知觉。 第45章 阶下囚 九月初八,丰谷县。 朝阳跃出地平线,万道金光洒照在县城南郊的校场上,士兵们阵列儼然。过去的三日內,燕王忙於公务,不曾露面,只有亲信进出大帐,今早他出营与將士们一同操练,眾人都惊嘆於王爷神准的箭术,几乎无人察觉到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疲惫之色。 陆沧昨夜捆著两只狐狸精回到军营,叫朱柯在营地边角辟出一个帐篷来,专门关押犯人,不许任何士兵靠近。做完这些天快亮了,他来不及休息,先看了河对岸斥候送来的密报,询问了这几日营地里的情况,然后又解决了几桩小打小闹的公案。 在校场操练完士兵,副將们到帐中议事。谈起白河郡的流民军,一人道: “我们的人去了九日,劝降书也该送到流民帅手上了,等消息送回来,大概过了十五,这几日我们可以在堰河边操练,给那帮乌合之眾看看朝廷军的士气。” 陆沧负手望著堆好的沙盘,思量片刻:“只在营中演习便可,营外的军市也不必关停,让大家养精蓄锐,把兵器盔甲都擦亮些。另外备好木筏,派人告知五十里內所有商船民船,照常打渔往来,但军队渡河要徵用船只。” 流民军杀了上任刺史,圈禁了郡里的官员,他不想让对方觉得征北军抱有剿灭反贼的心思,明里劝降暗里发兵。三万人的势力,能收编最好,但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以防流民军不知天高地厚,真的和他们开打。 议完事,副將们出去各办各的,陆沧在榻上睡了两个多时辰,醒来未时过半。他枕著胳膊琢磨一刻,从箱子里拿了件戎服,叫护卫去伙头兵那儿取了碗鸡血,对著戎服和鎧甲这里洒几滴、那里泼几道。 陆沧披上血跡斑斑的甲衣,绑上青黑的护臂,提了流霜刀,走到帐门却又折回去,换了把十二斤重、四尺七寸长的凤嘴大刀,一掀帐帘,寒光乍现,士兵们嗖地退回帐边,低头不敢直视。 ……很好,就该是这样。 他满意地拖著刀来到犯人所在,帐篷宽敞,中间被厚厚的布帘一分为二,东西两侧都有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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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沧看著她不屈不挠的眼神,心想自己这身行头难道还不够嚇人?他把脸一沉,弯腰揪了一撮汤圆的尾巴毛,对准叶濯灵倔强的脸“噗”地一吹: “你看我敢不敢。” 白毛如蒲公英飘扬四散,她眯著眼打了个喷嚏,眼中的火苗越烧越旺,而陆沧越看越舒心,放下刀,右手执鞭在空中“噼啪”甩了两下,转身道: “华仲,本王不將你交给段珪,已是法外容情。你將郡主与你勾结的经过如实说来,一句一句说给她听!” 他高大的身影从叶濯灵身前移开,华仲终於看清了对面木架上的人。那人也和自己一样被锁链吊著,穿著灰濛濛的衣裤,灯下一张瓜子脸俏生生的,月眉杏眼樱桃口,赫然便是作男装打扮的襄平郡主!而她身边的小畜生,也和她一样沦为阶下囚,被锁在了这不见天日的帐篷里。 华仲愣了一瞬,隨即哈哈大笑起来,连眼泪都快笑出来:“好啊,好啊,原来你也被抓了!什么天衣无缝,什么万无一失,全是鬼话!都是你这贱人害得我这般下场,要不是你引诱我,我怎会卖主求荣?哈哈哈,抓得好,我死了也有人陪葬!你这谋害亲夫的毒妇,活该被扔进窑子里……” “啪!” 重重的一鞭抽在他身上,单薄的里衣顿时渗出鲜血。华仲发出一声闷哼,怨毒地注视著叶濯灵,骂道:“万人骑的小婊子……” 陆沧一脚踹过去,“咔”地一下,膝盖骨的断裂声清晰可闻。他唰唰三鞭抽在华仲的胸口、腰腹和大腿上,厉声斥道: “听不懂本王的话?让你说,没让你骂!非要本王拖你去校场,当著五万人的面一刀刀凌迟?” 华仲在剧痛下惨叫连连,豆大的汗珠从头上滚落,锁链被双手摇得哗哗响,缓了一阵,方才喘著气开口: “我说,我说……她让那小畜生钻墙洞给我送信……” “大点声!” “她让狐狸给我送了两根紫金参做定金,我骗段將军说,是从城里搜出来的……我答应她,借柱国印出来……再,再追回时护卫,让他去调军粮……那宝石是她给我的酬金……王爷,都是她的阴谋诡计啊,我一个粗人,哪有什么谋划……” 陆沧想到他诚心送出的鸽血宝石进了这个卑劣小人的脏手,更是恼怒,狠狠抽了他十几鞭,打得华仲皮开肉绽,挨宰的猪一般痛嚎,口中溢出血沫。 “你们通了几回信?” “三回……一回给人参,一回给宝石,一回给金龟……” “她要你怎么同时康说?” “信上没写那么细……我,我就说王爷与段將军不合,段將军要劝大柱国发兵去溱州,王爷早做准备,就去调粮草……” 叶濯灵默然无语,果然武夫的思路就跟她不一样。她想的是诬陷陆沧造皇帝的反,而华仲是段家的人,第一个想到的是离间段元叡和陆沧这对父子。 抽鞭子的啪啪声听得她心惊肉跳,隔著一丈多距离,飞溅的鲜血染上她的衣角,她抿著唇偏过头,心怦怦跳著,不去看华仲扭曲的脸孔和暴突的眼睛,他好像要用目光把她撕成碎片。 陆沧逼问得紧,没一会儿华仲就把韩王府里的密谋吐了个乾净,可鞭子还是没有停下,势头愈发凌厉。嘶叫痛吼几欲把帐顶掀翻,任谁听了都头皮发麻,帐中漂浮著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股失禁的臭味,把汤圆嚇得在稻草上疯狂地刨起坑来,一头扎进去,只露个尾巴在外面,瑟瑟发抖。 过不了多久,华仲的惨叫和求饶低了下来,变成孱弱的呻吟。叶濯灵瞟了他一眼,咽了口唾沫。血淋淋红艷艷的一个人形,上下鞭痕交错,衣服裤子都给打得稀烂,血肉和布片交融在一起掛在身上,如同被恶鬼剥了皮,只有噩梦中才有这样恐怖的场景。 她在心里数著,陆沧足足抽了上百鞭,也不知是怎么控制力道、避开要害的,硬是没把华仲给抽死,还留著他最后一口气。 ……高,实在是高。 陆沧动完刑,转过身大步走到叶濯灵跟前,手腕一甩,那条生著尖刺的黑鞭子似长蛇出水,抖去几圈血珠,而后带著沉沉的压迫感搭在她肩上。 暗红的血浸透布料,蔓延开来。 彼此呼吸相闻,陆沧微微俯身,嗅了嗅她的气味。她在出汗,很紧张,很怕,但神情依旧冷漠。华仲招供的实情,她仿佛没有听到一个字,只是在他咒骂时蹙了下眉毛。 ……应该从来没人对她说过那么脏的话,毕竟是家里宠大的女孩儿。 “看著我。”他扳正她的脸,左手扣住纤细的颈项,指腹在柔嫩的肌肤上摩挲,“你打的好算盘,拿我的钱,收买我军中的人,想要我死得身败名裂,什么便宜都让你占了。” 危险的气息寸寸逼近,叶濯灵被迫扬起头看著他,头盔笼罩住他的眉宇,鼻樑下两撇影子更显阴鷙。 “柱国印在哪?” 叶濯灵不说话。 陆沧的手指捏紧了几分,眼眸和语气一样森冷:“別以为我不敢杀你。你不说,就和他一个下场。” 帐篷另一头沙哑残破的声音幽幽响起,像毒蛇在嘶嘶地吐著信子:“杀了她……杀……杀……贱人……都是你……” 是华仲从短暂的昏厥中痛醒了过来。 陆沧额角青筋一跳,正待发作,叶濯灵却望著他,清清冷冷地开了口: “华將军,你把自己撇得真乾净。我只不过给了你一点甜头,你就赶著上鉤,凭我这点三脚猫功夫,除了你这样举世难得的蠢货,哪还有第二个人会对我言听计从?哼,亏你还是个见过世面的將军,大柱国栽培你半辈子,你光长威风不长记性,山珍海味吃过,金银財宝见过,居然经不住这点小恩小惠,我叫你往东你不往西,我叫你来你半刻都不迟,我叫你叛主你没想过回头,狗都没你这么听话。你脑袋被门夹了就去找门板,被驴踢了就去找驴,它成了豆腐渣不好使,赖我做什么?是我拿刀抵在你脖子上逼你犯错?” 陆沧怎会不知她在指桑骂槐,指的是华仲愚蠢透顶,骂的是自己色令智昏。他气得手指发抖,不停地告诫自己不能掐下去,小丫头没嫖没赌没磕五石散,还有救,谁料她又轻声道: “殿下不是让我看著您吗,您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 叶濯灵垂下眼睫,嗔怪道:“真嚇人,嚇得我连柱国印放在哪儿都忘了。哎,我这脑子,也不好用,还说別人呢。殿下见笑了,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个不懂事的闺阁弱女子计较,我也就是嘴快,还比不上殿下晚上关了门练功一半快,真真是兵贵神速。” 陆沧懵了一剎,继而震惊又愤怒地喝问:“你说什么?这也是闺阁女子能说出来的话?!” 怎么什么脏水都往他身上泼? “殿下想到哪里去了,我说的是您一目十行融会贯通的功夫。” 陆沧真是火冒三丈,气冲牛斗,恨不得捂住她的嘴,幸亏她声音小,没让人给听了去。他抖开皮鞭,在她身上比划几次,威胁道: “你到底说不说?” 奄奄一息的华仲闭著眼,还在断断续续地骂: “贱人……杀了你……把你配了公马……” 陆沧驀地回身走过去,朝他胳膊上挥了一鞭,这一下用了七成力气,直接折断了他的右臂,新伤叠著旧伤,皮肉外翻,血流如注,汩汩地顺著铁索流到靴底。 过了几息,悽厉瘮人的尖叫才响起来。这边正喊著,那边升起一把清润的好嗓子,格外洪亮: “贱没廉耻的老花根、老混沌、老猪狗,贼囚根子!你爷爷钻道观养道士,你爹爬寺院肏和尚,腚眼里生出你这个老粉嘴,满大街的驴都没见过你这么浪的,撒蹄子拖你去马圈配了公马,撅得你嚎啕痛、剜墙拱,你爹知道了,把你这贼王八奴才一棍子撵出门,仰天死在水沟里,没骡子给你摔盆哭坟,投了饿鬼道舔你姘头的马粪吃!” 陆沧脑子里嗡地一响,天崩地裂也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心情。 他没发觉自己怔怔地走到了叶濯灵身边,等反应过来,已经高高地扬起手,鞭子鏗然劈在她脑袋边的铁链上,不可置信地冲她吼道: “你怎么能说脏话?!” 火星溅出,那铁索竟“啪”地断开了。 第46章 审狐言 叶濯灵的左手失了支撑,上半身往前倒去,一头栽在陆沧肩上。 血腥味闯进她的鼻子里,她的五官都皱在了一处,费力地推搡他,混乱间又见到他错愕的表情——配上这身狰狞的甲冑披风,无端让她觉得好笑。 “他骂我,我怎么就不能说了?” “那也不能说这么脏的流氓话,还用那种……那种下流词!你是个郡主,是个读书识字的姑娘家!” 叶濯灵冷声道:“国法又没规定姑娘家不能说脏话,我又不是日日说,你听过我哪天骂你是个老粉嘴了?他拿下流话骂我,我骂回去,有什么错?我爹要是在,骂得比我脏多了。” ……原来是家学渊源,怪不得赤狄人要抓她泄愤。 陆沧被她气得发晕,放开她的手,在架子前走来走去,摇头喃喃:“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 “殿下从军十年,临阵搦战时不会一句话都没骂过吧?” 陆沧吼她:“我顶多骂他们一句老杀才,叫他们出来单挑,天地可鑑,再没別的了,如何像你的嘴抹了毒药,变著法儿骂人?” “五十步笑百步。你又不是我爹,怎么说起话来比我爹还老套,难道他在阴司里给你託梦了?”叶濯灵不客气地评价道。 她好討厌他这样教训人啊! 禽兽变得更可恨了。 陆沧差点给她糊弄过去,拉上布帘隔开昏死过去的华仲,咳了几声,顺了顺气,见她姿势奇怪地吊在架子下也毫不在意,更显得没脸没皮,感觉自己的脑门都要被冒出的青烟烧焦了。 她嫁给他那天根本不是这样的!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口无遮拦的女子…… 他静下心来,揉了揉太阳穴,索性把她脚上的铁链也砍断了,让她站在稻草上,而后言归正传:“柱国印在哪?我没工夫跟你扯淡,你交出来,还有一条生路;不交,你担著所有罪名,五马分尸都是轻的。” 自从他进了帐子,叶濯灵就一直在观察他的態度,他看起来並不想杀她。她弄出这些祸事,他对外人一概瞒了过去,只有这个迟早要死的华仲知道她犯了多大的罪。 她是个得寸进尺的主儿,歪著头,瞅著他,神態比修炼三百年的狐狸还精:“我有条件。” “说。” “我和两个侍女从云台城逃出来后,银莲回了老家过日子,采蓴被赤狄人当成我掳了去,她年纪小没心眼,我怕她在草原上遇害。她是我认的妹妹,殿下要派人去找她,就是她死了,也把她的骨灰带回来,和我爹葬在一处。掳走她的人叫禾尔陀,长得比你高一个头,使弯月双刀,还养了一只会偷东西的银鼠。” 陆沧谨慎地没有先答应:“还有呢?” 叶濯灵揉著手腕,哀哀婉婉地道:“我逃了这七日,风餐露宿忍飢挨饿,又被你装在麻袋里顛来顛去,骨头都要散架了,现在你又把我吊起来,我痛不欲生生不如死死无对证,殿下不如给我拨个乾净舒適的帐篷,一天送两顿热饭过来。我身上的铁链嘛,倒也不必解开,只是我这两天吃坏了肚子,腹內有些疼,站不了,要坐著躺著。汤圆的链子要解开,你给它繫上绳,它要出恭就牵出去,否则我还没想起柱国印在哪儿,就先被它熏死了。等我吃饱喝足睡醒,自然会告诉你柱国印的下落,我保证你能找到它,完好无损。” “你在跟我拖延时间?”陆沧加重语气。 什么风餐露宿忍飢挨饿,她穷家富路,逃难时吃得太好,长了两斤肉,他抱著都不硌手了。 这不是叶濯灵第一次对他提出合情合理的要求,他吃一堑长一智,总认为她目的不单纯。 之前在紫云山,她还说印章掉进了河里,他怀疑她使诈,於是当著她的面拿华仲杀鸡儆猴,她又改口说没丟。 她这张利嘴,真假话混著说,擅长操弄人心,让他不得不忌惮。这是个不肯吃亏的对手,她的计策虽然大胆,却是奔著稳贏去的,譬如她让华仲去追时康送假信,华仲追上了,时康就去沃原仓调粮草,他坐实谋反;追不上,时康就会把请封信送到京城,他成为眾矢之的。 陆沧思考著她的话,和她过往坑蒙拐骗的经歷,他认为像柱国印这么重要的东西,她会留作保命符,藏在一个隱秘之处,不会隨意丟弃。 “殿下,你想多了,我只是娇生惯养,吃不了苦头。你已经抓住华仲,知道了我们商量的事,也派人去追时康了,我就算拖延时间,对你有什么影响?那柱国印是个橘子皮,埋在土里还能烂了不成?”叶濯灵诚恳地说。 殊不知她越诚恳,陆沧就越起疑,余光扫到蜷缩在稻草上的汤圆,忽然有了办法,取出钥匙打开它的锁链。 汤圆脱离了桎梏,在叶濯灵脚下焦急地转圈,陆沧唤了它一声,它看看把自己拉扯大的姐姐,又看看前任姐夫,顺溜地往地上一躺,露出肚皮,亲热地舔著陆沧的手背。 叶濯灵气不打一处来:“叶汤圆,给我滚起来!” 没骨气的玩意! 陆沧勾起唇,揉了几把软乎乎毛茸茸的肚皮,手指捋著汤圆的耳朵,把它抱起来,“走,咱们吃饭去。” “你要是伤了它,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叶濯灵大叫。 他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你的条件我听到了,还是多担心自己吧。我耐心有限,给你三天想清楚,三天一过,断水断食,就地活埋,你就是要招了,我也权当听不见,懒得奉陪。要是再骗我,也是这个法子。” 陆沧抱著汤圆回了大帐,饭菜已摆在桌上。他换下衣物,洗去血跡,取来两个海碗,各盛了些白米饭,把菘菜、木耳、萝卜、豆芽整整齐齐地码在碗沿,中间堆上切成小块的羊肉,丟了几粒酸溜溜的浆果,又削了两个红扑扑的林檎,剥了一个煮鸡蛋。 两碗普通百姓过节都吃不上的狗饭就做好了,一碗量多,一碗量少,他在少的那份里加了蛋黄、羊肝羊心、鱼肚鱼肠,摆到汤圆面前。汤圆很久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垂涎三尺,但它懂得看眼色,瞥著陆沧,不敢动嘴。 陆沧先扒了一口大碗里的狗饭,让它知道尊卑顺序,然后学著叶濯灵清清嗓子: “小汤圆,上学了。” 汤圆饿了整整一天,为了吃饭豁出去了,连敌人的指令也听,作揖、转圈、打滚、装死,样样都做得无比积极。 陆沧又叫它背《陈涉世家》:“大楚兴,陈胜——陈胜怎么样——” “汪!”汤圆的口水都滴到地上了,急不可耐地跺脚,“汪汪汪!” 陆沧丟了粒浆果给它做奖励,它嚼了嚼,“呸”地吐了。 “喜不喜欢吃?喜欢给左手,不喜欢给右手。” 汤圆伸出右爪搭在他手心。 陆沧又给它餵林檎,它啃得咔嚓咔嚓响,不消他问,汤圆吃完了,用左爪使劲扒拉他,狂摇尾巴。 一番尝试下来,他断定这狐狸听得懂简单的人话,於是拿出装柱国印的匣子,打开让它闻了闻。 “这里面的印章,在姐姐那里?” 汤圆看到匣子,立刻避开他的视线,趴下来舔舔鼻子。 “是,给左手,不是,给右手。” 汤圆犹豫了一下,给了右手。 陆沧想了想,伸著两只手,又问:“汤圆知道在哪?” 汤圆给了左手。 “姐姐把它藏起来了,是不是?” 汤圆可怜巴巴地望著他,一副听不懂的样子,继而扭过头,把两只前爪揣在身下,左爪微不可见地露出一茬指甲尖,噠噠地敲著地。 陆沧明白了,摸摸它的脑袋:“不是汤圆的错,是姐姐叫汤圆乾的,姐姐坏,汤圆好。吃饭吧。” 青天大老爷! 汤圆轻轻咬了咬他的手,一头扎进碗里,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既然柱国印没掉到河里,他就等著看叶濯灵能耍什么花招。 陆沧轻哼一声,扒完了狗饭,把朱柯叫来,大致说了审讯的结果,又道:“给郡主安排一个乾净帐子,把她餵饱了。汤圆招供有功,去掉链子,拴上绳。华仲还有用,灌他参汤吊著命,用郡主的紫金参,不必向军医討。” 朱柯在他离开后进帐篷查看过,华仲遍体鳞伤,郡主毫髮无损,只有几撮狐狸毛落在地上。他对这天壤之別的境遇心知肚明,半个字也不提,只一一应下。 “韩王府那个叫银莲的侍女,你和她谈过话,她老家在哪儿?” “在梁州安平县。她父亲是马队里的商人,前些年病死了,家里还有几个亲戚。” 安平县是长阳郡的郡治,叶濯灵和两个侍女出了羊脚村,在路上分开,银莲向西走,方向是对的。但陆沧下意识觉得叶濯灵有所隱瞒,她说了好几句关於采蓴的话,提到银莲只用了一句,或许这个侍女和她分开,並不是回老家这么简单,她在用采蓴转移他的注意力。 “韩王府有没有世交?” 朱柯摇头:“这倒没听说过。王爷在苍水县时,县尉说韩王打仗要借军餉,把周围借了个遍,当官的都避著他们家呢。再说要是有世交帮扶,也不至於破败成这样,房子都拆了当柴火烧。” 陆沧还是不放心:“传信给云台城的守军,让他们问问府中的老人。” “王爷这是何意?” “郡主言行有恃无恐,太过冷静。她使的是连环计,先用激將法调出时康,再贿赂华仲替她做事,我们抓住华仲,就自以为了解一切,焉知她没有后手?按常理,家中的长辈被人害死,子孙给他报仇,多要藉助外力,若无可靠的亲戚,就会求助於朋友。叶万山当兵时能討大柱国的喜欢,当了韩王又得百姓爱戴,想必人缘不错,再者你我都在军中多年,知道军营里鱼龙混杂,有世家子弟,也有囚犯流民,打上几场仗,大家就有了过命的交情,叶万山认识几个有权有势的朋友,也不足为奇。” 朱柯甚是无奈,郡主有恃无恐,您还不知道为什么吗?换个人审,她没一天就招了,哪用得著等三天陪她慢慢耗。 “这么多年来,郡主连亲都没定,世子也早早去南边跟了虞旷,叶万山交往的或许的都是酒肉朋友,遇上事儿避之不及。” “那就要看郡主手上有什么筹码了。”陆沧也想知道。 人就锁在他这里,长了翅膀也飞不出去,找不到柱国印,他不会死,可她就要掉脑袋了。 他才不会心疼一只狐狸的命! * 梁州长阳郡。 天气晴好,午后的阳光洒在郡守府的花园內,草木婆娑,幽香馥郁。 已是九月季秋,安平县城中秋景萧索,而此处却奼紫嫣红,犹如仲春,让第一次来到府中的银莲嘖嘖称奇。这个占地百亩的郡守府比韩王府气派得多,雕樑画栋,富丽堂皇,处处都透著主人家的豪奢阔绰,但最让她诧异的却不是这个。 “我们府中引的是温泉水,比別处暖和,所以秋冬天也有许多花儿。”引路的人见她盯著蔷薇花看,笑眯眯地和她介绍。 “原来如此!我小时候常听人说郡守府布置得比画上还好看,真是开眼界了。小哥,我要是像你一样在里面做事,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姑娘,太守就在书房里,你就这么进去,別害怕,他经常在府里见平民。”青年在门上叩了几下,拒绝了银莲给的赏钱,“我不需要,你留著吧。” ……最让银莲诧异的,不是徐家的富贵,而是谦和有礼的家风,连一个小小的僕人都举止有度。 三日前她和叶濯灵分別,在路上一刻也不敢停歇,风尘僕僕地赶到了安平县,连外祖家的亲戚都没来得及见,一进城就奔往郡守府。她原以为自己蓬头垢面,浑身又脏又破,会被当成乞丐赶出去,结果守门的侍卫听说她是云台城韩王府来的,有要事找徐太守,就请她在门房稍候,喝了杯热茶暖身,不一会儿就有个穿著朴素的俊秀青年带她进院子,顺便把她的马也牵到马厩餵了。 银莲谢过他,等他走回游廊,赶紧闻了闻身上的味儿,还好,她只是脏了点。 屋內有个声音唤道:“进来。” 她按著腰间的搭包,深吸一口气,冒著汗推门走进去。 室內飘著股寧神的檀香,临窗的紫檀长案后有张罗汉榻,榻上坐著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目和蔼,帛巾束髮,披著鸦青的大袖衫,这便是长阳郡名声在外的太守徐天阶了。他身后还有两个美貌侍妾,插金戴银,身姿婀娜,一个挽袖插花,一个铺纸研墨。 “姑娘,你是从韩王府来的?请近前来说话。” 徐太守指了指榻前的一只凳子。 银莲不敢坐,跪下行大礼:“妾身拜谢太守召见。妾身是韩王府襄平郡主的义妹,姓赵,王爷带兵抗击赤狄,在回来的路上被朝廷以谋反罪株连。燕王殿下进了城,强纳郡主为妾,郡主托我逃出云台城,给您送来手书和大柱国的信,还有一枚平安扣,您看了就知道缘故。” 第47章 节外枝 徐太守点了点头,嘆道:“韩王爷当年与我同在军中,他曾经从赤狄人的刀下救过我一命。適才门房通报有人从韩王府来,我猜是府里出了事,便让你进来了。入夏后我旧伤復发,才病癒,有好一段时日不曾理会外事,没想到……唉,可惜呀,可惜!” 银莲从搭包里掏出两封信和平安扣,膝行至榻边,双手奉上。 徐太守接过,先看了看那枚刻著梅花祥云的白玉平安扣,递给一个侍妾收著,而后喝了口茶,並不展开信纸,抬眼问: “郡主眼下在云台城吗?” 银莲悚然一惊,按叶濯灵教的话答覆:“妾身是八月廿八逃出来的,郡主应在府中。” 徐太守拈著鬍鬚道:“这样么,她还说了什么话?” 银莲想著言多必失,便道:“郡主伤心欲绝,成天以泪洗面,要说的都在信里了,她请您看完就烧掉。” 徐太守笑了笑,先打开大柱国的信,细细看了一遍,再读叶濯灵的信,眉梢微微挑起。 这上面说的是燕王逼良为妾,其势如日中天,意图造反,让亲信去沃原仓调四十万石粮食;信上还建议太守收编白河郡的三万流民军,然后让他的儿子以结亲之名去接管云台城。 大柱国杀了韩王和世子,留下了一个未出阁的郡主,没有褫夺她的封號,按大周的惯例,谁娶了郡主,谁就可以在州郡官署里担任要职。 韩王世世代代镇守边疆,叶万山的这个女儿,承袭了她堂姑的封地襄平郡,她和父亲一起住在东辽郡,如今父亲亡故,只剩她一人祭祀祖宗,所以依然要留在东辽郡的云台城。在东辽郡守、堰州刺史、藩王及世子都没了的情况下,郡主仪宾有权代藩王统领封地事务。 徐太守看毕,放下信纸,让侍妾给了银莲一袋银子。 “赵姑娘,云台城被燕王所围,你如今要去何处?我叫人送你。” 银莲急著问:“郡主求太守的事,太守能否答应?” “这个嘛,我需要和幕僚商议。” 银莲觉得这徐太守並没有看上去那么和气,初见面指一指凳子让她坐,是全了虚礼,可他收了郡主的平安扣和信,直到看完都没叫自己从地上起来,未免太冷漠了。別说自己的身份是郡主的义妹,就算是个下人,也该站著回话,而且他也没有把信烧掉,一句准话也不说就要送客,这让她不得不多留个心眼。 “太守要如何处置,妾身不敢插手,但郡主临行前对妾身说这件事十分重要,让妾身一定得了您的话儿再走。” “你得了我的答覆,要回云台城吗?” 银莲咬咬牙,道:“信中所提,妾身略知一二。若是徐公子去云台城,请把妾身也带回去,妾身要陪著郡主。若是徐公子不去,妾身就回玉川县投奔伯父。” 她伯父死后埋在玉川县,家里已经没人了,这样说只是不想让太守知道她外祖家住在哪儿,也要让太守相信郡主就在城內。郡主为了她和采蓴不惜性命引开追兵,她也愿意为了郡主以身犯险。 徐太守依然和顏悦色地道:“那赵姑娘就在寒舍休息几天吧,你从堰州送信过来不容易,我派人將谢礼送到你房里。” “多谢太守!事关重大,这信……” “哦,赵姑娘无需多虑,我考虑清楚后,会把它烧掉。” 两个侍妾领著银莲出了书房,前脚刚出去,后门就进来一个青年,正是带银莲过来的那人。 原来书房外的游廊贯通院落,他绕了半圈,又回来了,在窗下听了许久。 徐太守横了他一眼,“季鹤,你怎么穿这身衣服?怪不得人家把你认作小廝。” “爹,我陪母亲去庙里上香了,穿这个不惹眼,您说巧不巧,刚回府就碰上管事通报,说韩王府来了人。咱们两家从不来往,韩王爷被朝廷砍了,王府来人或许是要求您办事,为了防止下人说閒话,我就顺道引她过来了。” “那你怎么没告诉她你的身份?” “我要是摆明身份,肯定会嚇到这个姑娘,她自称是郡主的义妹,依我看……”徐季鹤摇了摇头。 徐太守的眼里流出欣慰之色:“怎么说?” “依我看,她就是一个韩王府的婢女,郡主的义妹怎么说也得是个大家闺秀,哪有这个本事,能独自一人平平安安地走上几百里,连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就去见贵人?” “正是如此,她自抬身价,就是怕咱们把她赶出去。我特意让她跪了这么久,她如果是个小姐,心中定有怨言,面上表露出几分,可她恭恭敬敬的,显然伺候人惯了。既然她不老实,我也没必要对她说实话。” 徐季鹤回想起那姑娘略带侷促的神情,不由道:“爹,她不认识咱们,有防心是正常的,儿子以为这赵姑娘还挺有胆量,是个忠义之人。” 徐太守睨了他一眼,把郡主的信摊在茶几上: “论起胆色,叶万山居然养出个这么大胆的丫头!为了报仇,要借我之力对燕王下死手。只可惜,你爹我吃过的盐比她吃过的饭还多,她想把我当猴耍,哼,还嫩了点。” 徐季鹤拿起信看的同时,徐太守啜著茶,缓缓道:“此事甚是蹊蹺,我听说燕王与郡主是朝廷赐婚,告示都贴到城门上了,到郡主嘴里又成了强逼,她与燕王之间,一定有一个人在说谎……大柱国的信里没有提到赐婚,她给我看这个,是想让我认为燕王在欺上瞒下。而且你二哥密信来报,燕王果真派人去沃原仓调了四十万石粮草,刚调了粮,郡主的人就到了咱们家,求我参燕王一本,这也太快了。” 他的二儿子徐仲騏是沃原县令,此地有堰河北岸最大的粮仓,三儿子徐叔鸞因去年殴打了朝廷的税官,被安排在沃原仓做个小吏避风头。 前日他接到飞鸽传书,燕王府的护卫时康赶到沃原仓,手持燕王加盖了柱国印的亲笔书信,还有一枚当作信物的金龟,燕王在信中写道,见此物如见他本人,勒令仓监放粮。 所以郡主说“燕王谋反”,是有跡可循的。 四十万石不是个小数目,仓监稟报给县令,要求调动民夫和牲畜运粮。徐仲騏感到事態异常,立刻通知了父亲,同时请时康在驛馆住下,告诉他把这些粮草运出来至少需要三天。 徐太守让儿子坐在榻前,把青玉瓷盏往茶几上一磕,面授心得:“燕王本就深受大柱国和陛下信重,他打贏了赤狄,立下大功,天下百姓都认为他是英雄,这会儿郡主让我弹劾燕王谋反,不是陷我於不义吗?我们徐家辛苦经营十几年的好名声,可不能让她给毁了。还有白河郡的流民军,要是他们在梁州作乱,我来处置是分內之事,但他们在堰州待著,我为何要操那份心?我先前还有些笼络他们的意思,著人打探过后,只希望他们不要在我的地盘杀人放火。且不说流民帅是否愿意听我的话,真收了编,陛下定会起疑,一道命令颁给燕王,叫他捆著你爹上京城,交代去年打税官那事儿,就算卓將军在朝廷里为我说话,我这条命也够呛能捡回来。” 说起那件事,徐季鹤也道:“三哥太性急了,怎么说也不能打人啊,给点钱打发那税官走得了。” 大周国库空虚,粮食连年歉收,朝廷便逮著几个富庶之地加重赋税,真要按新法收下去,徐家的田庄得吐出不少油水。 “所以他担不起大事,还是你二哥谨慎,你要跟他多学学。” “儿子记住了。”徐季鹤指著信上的字皱眉,“郡主说,您给大哥和她定过娃娃亲?” 他大哥徐孟麟两个月前就南下娶新妇了,不在梁州,家里也从没提过这桩旧亲事。 徐太守感慨道:“白驹过隙呀,那丫头小时候我还抱过她。十六年前我离开军营继承家业,临行前去叶万山家里吃饭,你大哥才五岁,趴在炕上逗郡主玩儿,差点拿豆饼把她给噎死,自己却倒头睡了。我听到哭声赶过去,给人赔罪,顺口说这对孩子倒挺配,不如就做个儿女亲家吧,將一只平安扣给了郡主。” “所以真有这事儿啊!” “嗐,我当时是安慰叶万山,我们徐家的儿子哪能娶个伙头兵的女儿?后来他当上韩王,也是一穷二白,还到处借军餉,你大哥娶郡主没有任何好处。这么多年过去,叶万山都不提亲事,我更没放在心上。现在郡主提起,是想跟我们家攀上关係,她不是说了嘛,就是我们不认这门娃娃亲,也请看在两家的情分上救她出来。” 徐季鹤思忖道:“是否娶亲不重要,她是想让我们徐家人进入堰州,控制住东辽郡,最好带著兵。” 徐太守发现自己这个儿子是真的有长进,拍了拍他的肩:“这一点,才是最吸引我的。如今赤狄已退,堰州有大片无主的荒地,燕王迟早要回封地溱州,与其让朝廷派任新的郡守刺史,不如我们捷足先登。” 长阳郡的郡兵有三万,徐家又养了两万守护庄田的壮丁,其实就是有武器的私兵。虽说养私兵在烽烟四起的大周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能做出这事的,多少怀著不该有的心思,谁不希望多吞几块地,壮大势力称霸一方? 徐太守把两封信都收到匣子里锁上,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喃喃道:“好伶俐的丫头,虽然想法欠了些火候,可胆识远胜常人,我倒想见见她了。” 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身上:“你后日就秘密启程,以探望郡主为名带著那位赵姑娘去云台城,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在没有弄清真相之前,我可不会去碰燕王这根钉子,他对我们大有用处。对了,我还要给流民军中的眼线写封信,你去后院问你娘拿对成色好的耳坠子,一会儿送来。” “好,我这就去。”徐季鹤答道。 徐太守捋著一把漆黑光亮的鬍鬚,手指在匣子上叩了叩,眯著眼笑起来:“我来给这丫头长个教训,什么叫聪明反被聪明误。人心岂是她在脑子里想想就能隨意摆布的?” * 征北军大营。 过了晌午,天阴沉沉的,似要落雨。巡逻的士兵手持长矛在寨子里穿梭,巡到北面,未接近营柵就折了回来,只因王爷下令,除了朱柯统领之外,谁都不许接近那两顶特殊的帐篷。 这两日朱柯忙里偷閒,干起了送饭打扫、遛狗洗狗、梳毛铲屎的活儿,不用管陆沧帐里的事,只需每晚向他稟报一次。紫金参功效奇佳,华仲虽被鞭子抽掉了一层皮,都招苍蝇了,但依然活著,郡主则比他舒坦得多。 她成天躺在褥子上,吃了睡睡了吃,偶尔对著小狐狸念念有词,朱柯在帐外偷偷听去,她有时抱怨肚子疼,有时抱怨睡不好,有时抱怨无聊,盘著腿抖得铁链哗哗响,可就是没说过柱国印在哪儿。 这可把他愁坏了,今天就是王爷给的最后期限,郡主要是再不招供,他真得挖个大坑把一人一狐都埋了! 收拾完第二顿的残羹剩饭,朱柯牵著汤圆在林子里遛了一圈,提前去陆沧的大帐里和他通气。 “王爷,我按您的吩咐,一直不问,郡主也不开口。过了今晚,您看要不要换个法子?” 陆沧正在训鸟,若木刚刚完成了一场漂亮的捕猎,把三只野兔一起叼回来扔在筐里,骄傲地站在木架上张开嘴。 “不必费神去问,她不想说,问出来也是假的。你去营柵外挖坑,等太阳落山士兵回营了,给她罩个头套,捆了手脚竖著扔到坑里去,一铲子一铲子填土,她什么时候招,我就什么时候来。” 他把盘子里的新鲜鸡肉一条条地餵进鸟嘴里,若木抖著翅膀发出哇哇的求食声,吵得朱柯耳朵都要聋了。吃完一盘,它终於闭了嘴,但陆沧仍觉得它没吃饱,把自己碗里的煮羊肉用筷子戳碎了,懟到它喉咙里,看著它乖乖咽下去,补充道: “要是不招,大的埋了,小的剥皮给若木当夜宵。” 不能再餵了,再餵就飞不动了啊…… 朱柯在心里默默地控诉,想到自己遛了两天的“狗”,如果把它交给王爷养,怎么也得上二十斤吧?郡主在王府里餵得也太瘦了。 他嘴上应了声“是”,拿了锄头走出去。 若木打了个哈欠,陆沧把鸟抱回笼子,摸了摸它头顶的羽毛,插上閂子。帐子里难得安静下来,他叫人收了碗碟,坐回榻上闭目养神。 入定没多久,帐外突然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朱柯来不及通报,一把掀了帘子进来,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颤声道: “不好了王爷,郡主……郡主她见红了!” 陆沧愣了片刻,猛地站起来,一个箭步往外衝去:“快去传军医!” 第48章 苦肉计 帐篷里瀰漫著一股血的气味。 朱柯是扛著锄头要挖坑时听到呻吟声的。进去一看,郡主正倒在褥子上,拿铁链往自己肚子上抡,身下的血染红了一小片,那双眼睛盯著帐门,透出无尽的悲愤和淒凉。 这样的场景惊得他差点跌了一跤,他把锄头一扔,先去叫军医,再去找陆沧,因此陆沧到场时,军医已经在帐子里了。 “王爷,您先迴避!”朱柯拉住他,做了个小声的手势。 陆沧焦急地压低嗓音:“流了多少血?人还醒著吗?她……她怎会如此?你不是说她刚才还好好的吗?” 帘子里传出军医的大嗓门:“你干什么?別往肚子上砸!快给我放下!” “我不要……我不要这个孩子……”叶濯灵嘶哑的哭声飘了出来,“爹爹……爹爹……我不要给他生孩子……让我去死吧……” “老天爷啊!你放下!”军医夺过她手里的药箱,瓶瓶罐罐哗地洒了一地。 陆沧怔怔地僵立在原地,全身如坠冰窟。那一刻,外界的喧譁好像都消失了,自责、悔恨、气恼、不甘,千万种情绪齐齐涌上心头,他煞白著脸,攥住帘子的一角,竟不敢进去。 他害怕看见她满是恨意的眼睛。 抽噎停了一停,陆沧忽然醒了神,迎著那股血腥气大步走入帐中,胸口陌生的抽痛让他失了力气,说不出一句话,用冰冷的手掀开被子——刺目的红呈现在眼前。 叶濯灵死气沉沉地面朝他躺著,右手垂在榻沿,指甲沾著血跡。她半天都没听到陆沧说话,从湿漉漉的睫毛底下瞟了他一眼,继续捂著腹部哀哀戚戚地哭起来: “孩子……娘对不住你……” 说著便一头往柱子上撞。 汤圆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抬起爪子指著陆沧,呜哩哇啦地骂。 “你別乱动!”陆沧一把抱住叶濯灵,解开她的锁链,急急地问军医,“大夫,她到底怎么样?” 军医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一脸为难:“王爷,我治跌打损伤在行,这种病就无能为力了。郡主下身流血不止,这像是孕妇小產的症状,您还是赶紧送郡主去县里,找妇科的郎中看吧。” 陆沧不多废话,砍断汤圆的绳子,用披风把叶濯灵和小狐狸一裹,打了个呼哨。飞光从远处跑来,他抱著人上了马,一抽鞭子,消失在辕门外。 朱柯嘱咐了军医几句,让他不准往外说郡主的事,就近牵了匹马,追著陆沧去了。 大营离丰谷县有二十里,飞光只用一盏茶就能跑完,但陆沧顾忌著叶濯灵的身子,让它稳著点跑,两盏茶后到了县城。 朱柯问过城守,领著陆沧去敲郎中家的门,赶巧这时辰没有病人,老大夫正拄著拐杖,在院子里指点孙女磨药。 陆沧径直进了內院厢房,把叶濯灵往炕上一放,抹去她额上的汗,“没事,没事,我们让大夫看看。” “我不要看大夫……”她哭著推拒他的手掌,“我恨你……你走,我不要看见你!” 陆沧按住她,喉间蔓延开苦涩的滋味:“你別动,我这就走,让汤圆陪你。” 他把汤圆放在枕旁,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叶濯灵短暂地鬆了口气。 汤圆嚎得也累了,往炕上一趴,瞅著她,舔舔嘴皮子。 朱柯在外面和大夫说了情况,搀著那六十多岁的老大夫进来:“您先看病,多少诊金我们都出得起,孩子能保则保,主要是夫人,不能落下病根。” 大夫老眼昏花,挥著桃木杖:“哪来的狗,去,去!不准上炕。” 朱柯忙道:“这是我们夫人养的,乾净得很,不碍事。” 他把汤圆的颈绳拴在柜角上,请大夫坐下把脉。大夫诊了一时,又要脱裤子看流血多少,朱柯去外间迴避。 他在屋檐下蹲著歇了半刻,手上揪了根狗尾巴草搓来搓去,一抬头,陆沧也在对面的屋檐下颓丧地蹲著,两人隔著院子相望,默然无言。 少顷,老大夫出了屋子,“谁是她夫君?” 陆沧倏地站起来:“我是,她怎么样?” “公子勿惊,我给夫人餵了颗固元丹,性命定然无忧。她害羞,不肯跟我说话,请您移步,我问您几件事,才能开药。” 陆沧嫌他走得慢,架著他来到隔壁屋,用脚踢上门,把一锭元宝拍在桌上:“快问!” “夫人近日是否偶有腹痛,夜里总是醒?” 陆沧想起叶濯灵说她吃坏了肚子,腹內有些疼,朱柯还说她睡不好,心一沉,低声道: “就是这五日才有的。她吃得多,睡得也多,还长胖了,是不是有了身孕?” 老大夫皱著眉毛:“月份小,就摸不出滑脉,症状倒是对的。夫人面颊泛红,体表发热,我看她脉象,不像来月事,但怀孕后按说不会出这么多血。她近来可受了什么刺激?” “吹了冷风,还骑了马。”陆沧越说越没底气,“都是我……没注意。她这是小產吗?” 老大夫摸著花白的鬍鬚,慢悠悠道:“老夫行医多年,没见过小產比月事出血还多的,但也不能確定。敢问公子,您夫人上个月是何时行经的?” “行经?可是来月事的意思?” 老大夫嘆气:“是。” “不知道,我八月廿二与她成婚,她月事一直没来。” “原来你们才成亲十几天吶!” “对。”陆沧不以为然地点头。 老大夫犯了难,哪有十几天就谈什么怀孕、小產的?但妇女怀孕的月份是从末次行经的日子开始算,洞房时受孕也不是没可能,若是月事正常,孕期最多已有一个多月了。更何况他不知道这位夫人在婚前是否接触过夫君以外的男人——这就绝对不方便问了,弄不好人家要砸他的摊子。 他例行公事地问:“您与夫人近日可有行房?” 陆沧摸不准什么范围算是近日,如实道:“最近一次在十天前。” “几日行一次?” 陆沧不懂:“怎么才算作一次?多少时辰算一次?” 老大夫语塞,心想这小伙子不会是个傻的吧,解释道:“阴阳交合致使妇人受孕,时辰多少不打紧。” 陆沧回忆一阵,有点窘迫,红著耳朵往少了说:“七天行了十九次。” 老大夫生气地用拐杖敲著地砖:“都这时候了还虚报什么?出来的不算!” “都这时候了,我还说什么假话?十九次都是算的,稳著在里头的!” 老大夫目瞪口呆,掐指一算……这个数约莫也能行,咳嗽一声:“您和夫人贵庚几何?” “我二十五,她十八。” ……年轻人就是精力充沛。 ……但也禁不住这么折腾啊! 老大夫想起那位小夫人娇怯怯的模样,又看看面前这位公子高大壮硕的身材,嘶了口气。谁家的女儿谁心疼,他一个外人不管閒事,只负责治病就好。 “照你们这个求子的决心,有了身孕也不奇怪。一般孕妇见红,尤其是头一个月,不会出这么多血。公子要是允许,就让夫人在我家住两天,我时时看著,才能下定论。” 陆沧没做多想:“好,我拨几个家丁过来,您家中可有女眷?” “我孙女可以照顾夫人。” 得了回復,陆沧便叫朱柯先回营,挑几个士兵过来打杂,將叶濯灵暂且安置在这里。军营本就不能有女人,朱柯送药送水伺候得勤快了,会让士兵生疑,到时候他也解释不清,而且帐篷的条件没有这里好,她住著能舒服点。 老大夫的孙女才十三岁,是个干活儿利索的丫头,端了热水盆和草木灰进屋,把房门一关,隨即窗户里传出了抽泣。 “……孩子,我的孩子……呜呜……好疼啊……” 陆沧站在门边竖起一双耳朵听,垂在身侧的拳头渐渐握紧,可终究没有进去。 他黯然垂下头,白色的披风上染了一抹血痕,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他的眼底心间。 ……好疼。 那一瞬,他忽然生出了对她吐露实情的念头,也许她知道父亲不是自己杀的,就不会这样恨他、做出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了,可这个想法就像一个泡沫,轻而易举地破裂在阴惨惨的天空下。 会有改变吗? 他听命於大柱国,在平叛的战爭中,他和段珪处在同一个阵营。在叶濯灵的眼里,他们是一样的人。 陆沧不知站了多久,天色渐渐地暗了。厢房里传出小狐狸的呼嚕声,老大夫的孙女推开门,把盆和巾帕端出来,没料到檐下还有个人影,嚇了一大跳。 “她怎么样了?”陆沧看到盆里的水泛著红,哑声问。 “夫人睡著了,您要进去看看她吗?” “不了。这几日劳烦姑娘,替我照料她。” 他从窗缝里瞄向炕上,汤圆伏在枕边安睡,叶濯灵侧躺著,面朝墙壁,黑髮间露出一只小巧玲瓏的左耳,像朵雪白的梔子花插在鬢边。 屋里的血腥味渐渐散了。 小丫头端著盆走到院里,回头见他还在看,奇怪道:“公子,您都不问一句孩子的事儿吗?” 陆沧摇了摇头,“流这么多血,孩子定是保不住了,只要她身子无碍就好。” 小丫头实在不忍心告诉他,夫人要是小產,八成是上一个男人的种,可惜了这位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的公子,原来是个戴绿帽的夯货。 脚步声远去,屋內的叶濯灵摸了摸汤圆的尾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陆沧的话,她听到了。 可这並不能改变什么,她依旧是要逃走,为屠狼大业而奋斗的,她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被他区区几句话绊住。爹爹教导过她,男人的好话听听就罢了,不要往心里去,有些男人是很会骗自己也很会骗女人的。 所以就算他的身子很暖和,气味很好闻,还把她的脑袋揉得很舒服、头髮也梳得很舒服,她都不会往心里去,她要记住的只有他的杀父之仇。 “汤圆,我们马上就自由了。”叶濯灵把脸埋在小狐狸柔软的胸毛里,深深吸了几口。 军医不懂妇科,陆沧之前也没有碰过女人,她唱作念打声泪俱下地演了出戏,他就真信了。 从云台城鳧水逃出来的那晚,她生嚼了半根紫金参御寒,这十年的老参效果太猛,她一个多月没来月事,服用后就感到腹內涨坠,许是要来了。她掐著日子,本想在被陆沧抓到后就以发病为由让他放鬆警惕,趁机溜走,但在帐篷里等了两天,月事都没来,这可把她急坏了,搜肠刮肚找催经的法子。 脐下三寸的关元穴,她早晚各揉一百下。 两边大拇指的第一个指节一分为四,她在三个分节点上一天掐三百次。 为了经行通畅,她按府里老嬤嬤教的,大腿分开脚掌相对,膝盖上下抖,抖得腿都酸了。 老天没有辜负她的努力,今日吃完饭小睡了一会儿,癸水如洪水般涌来,她自己都嚇傻了,虽然肚子不疼,但要是这么淌七天,她不得一命呜呼?於是她赶紧弄出动静把朱柯引来,哭著自己腹中莫须有的小崽,成功从帐篷里脱了身,也多亏了那半根紫金参,大夫没看出她只是单纯来月事。 还是银莲说得对,男人都看重子嗣,碰上怀孕,就会紧张。 “等姐姐好了,就带小汤圆走……” 叶濯灵疲倦地闭上眼,合计著能从大夫家顺走多少值钱的东西,和汤圆依偎在一起,慢慢地沉入梦乡。失去意识前的一剎,她听见外头有人喊话,仿佛还有陆沧的声音。 “禽兽,吵死了……” 不管怎样,骂他就对了。 与此同时,五个士兵奉命进了院子看护,陆沧跨上马背,不满地教训另一名报信的小兵: “不要在城中大呼小叫惊扰百姓,走著说。” 小兵神色慌张,拍马紧隨其后:“回稟王爷,流民军反了!他们砍了去劝降的人,把他的脑袋用船送到了乌梢渡口!” 陆沧一震,脸上的诧异顷刻间归於平静,眸中露出狠厉之色:“不自量力。飞光,回营!” 他双脚轻踢马腹,黑马打了个响鼻,在暮色中绝尘而去。 第49章 降流民 帐外天黑如墨,帐內灯火通明。 使者的脑袋被放在木盒中,满面血污,死不瞑目。眾將席地而坐,皆是惊愤交加,他们没想到褐衫军会有这个胆子,碰上燕王率领的朝廷军,竟然放著招安的机会不要,选择了开战。 一个副將道:“我们有近五万人,他们是三万流民,再加上几千个投降的郡兵,统共不到四万,不足为惧。” 另一人道:“当初那姓张的贼首串通官吏,光天化日之下杀了堰州刺史威慑眾人,所以才顺利占了衙门。他们不过是一群乡野暴民,根本没打过几场仗,咱们还能怕了不成?” 陆沧盘腿坐在帐中央,双手撑著膝盖,面容沉肃:“虽然敌寡我眾,但人数所差不多,不可轻敌。据斥候来报,褐衫军此前一直没有动作,不知什么缘故,突然从郡治发兵北上,分作两军。行主张全裕留下五千郡兵守城,领一万兵马出石塬,其弟张全茂率两万步骑,將往乌梢渡南九十里的相陵扎营,明日午时前可到。” 他停了片刻,垂眼望著沙盘道:“张全裕此行不仅带了他的亲信部属,还带著妻妾儿女。白河郡的治所崇德县,现今只有一个听命於褐衫军郡尉镇守。依本王看,张全裕做好了弃城的准备,只要对阵失利,就会逃往別处。” 眾將都点头称是,年纪最长的一位老將军道: “王爷切不可放过他们。张全裕胆大包天,不念朝廷恩情,反而斩了来使挑衅,不杀不足以立威,天下乱兵四起,正需借他的人头震慑反贼。末將愿为先锋,领五千精兵趁夜渡河,在瓦陘隘道伏击张全茂之军。” 这名老將军是大柱国的堂叔,在段氏族中辈分最高。段珪不受大柱国宠爱,却从小和这名堂叔祖很亲近,视他为祖父,常和他倾诉內心苦闷,离开云台时曾想带他走,奈何老將军担心流民军心怀叵测,执意留下。 陆沧朝他竖起一只手掌,继而在沙盘上点了几处,帐中鸦雀无声。推演过后,他来到长案边取出令牌,三个副將隨之起身,整装肃立。 “立刻召集各营人马!” “是!” 今夜无月,黑夜笼罩住静默的校场,乍一看好似空旷无人,待篝火亮起,点將台下竟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披坚执锐的士兵。 陆沧佩刀登台,在军鼓前站定,台下的校尉左右排开,让出一条丈宽的道,各色幡帜迎风飘扬。柴堆熊熊燃烧,发出毕剥的爆裂声,火光映照在他的玄甲之上,宛若刷了一层金漆,庄严不可逼视。 他的目光从军士们的脸上掠过,检阅许久,朗声道:“眾將听令!” “谨候王爷调令!” “裨將孙甲、李佑,速领一万三千人赴上游鲤鱼口,以木罌渡河。孙將军,你率三千精兵走菖山小道,直入白河郡攻崇德,看绿旗是我方接应兵到。李將军,你过河后统兵一万,直取郯阳,锁住西道,拦截张全茂败退之军,无需活捉贼首。” “末將领命!” “校尉段琳、段琼何在?” 那两人齐声应答。 “你二人点齐三万兵马,寅时渡河。段琳,你领两千轻骑往壶川,在沄水建坝,阻断敌军水源,守住不动;段琼,你率三千步骑直插陌陵界首,杀退褐衫军向东求援之兵,看到黄旗便是接应。其余人隨本王过瓦陘,出郟谷,打红旗,在相陵迎战敌军。” “卑职遵命!” 陆沧快步走下高台,对左首的老將温言:“段老將军,你背后的伤还未癒合,我命四个校尉隨你留守大营,统帅四部。” “末將多谢王爷。” 陆沧点了牙將四人交予他,又登台高声吩咐: “朱柯、程典为左右护卫,隨本王衝锋督战。幡兵各带號角,丟旗丟號者斩;临阵部曲拔刀在后,麾不闻令擅动者斩,察有违令不进者斩;进战士卒听明號音,不隨號者立功无赏。凡我军中之人,皆不得私取敌军牲畜財物、不得掳掠妇女,犯令者斩。” 诸將士齐齐应诺,声贯云霄。 令牌发完,离出发还有数个时辰,陆沧命眾人回帐歇息,待五更天擂鼓行军。 深夜落了小雨,到寅时还未止住,三万人带著马匹,在濛濛秋雨中乘木筏和民船渡过堰河。 上岸后东天將明,大军分成三支队伍向东西南进发,陆沧遣先锋探路,领兵从山间谷地穿出,来到五原郡地界。 次日黎明,隱隱的鼓声从坡下传来,敌军已出相陵。陆沧亲率两千铁骑,挽了腰弓,掛了铁檛,持了狼牙槊,踩紧马鐙冲入步兵阵前百步,一槊挑断骂阵小兵的脑袋,串在槊尖掷入敌兵阵中,呼喇喇飞了一空血雨。 褐衫军不过是一群流民,哪见过这么干脆又凶悍的打法,步兵阵中爆发出一阵骚动,有人惊恐地嚷了起来: “是燕王!他领头杀过来了!” 只见当先一骑眨眼间就到了近前,两骑紧隨在侧,引著数百驍骑浩浩荡荡地往前方猛衝,一个个黑色身影如同流星砸向军阵。前端很快被衝破,还没散去的士兵弓弩连发,箭矢纷落如雨,然而並未射倒几个身披重甲的征北军,反而引起了自己人的慌乱。 这支褐衫军的首领张全茂在步兵阵后观战,大声呼喝,试图指挥骑兵驱赶退散的士卒,但耳闻惨呼痛嚎,眼见血肉横飞,军阵被围了三面,他很快便汗流浹背,生出逃窜之意,以几百个骑兵为掩护,从后方向西奔去。 陆沧在阵中杀了个来回,提著血淋淋的马槊,左手將个乱蓬蓬的人头丟出去,浑身上下毫髮无伤,冷眼看著敌军丑態毕露。他见多了这样的场景,所谓“以骑蹙步,未战先死”,往往是胆小的將领带著一支实力不足的军队,排在前面的步兵有些连甲冑都没穿,挥舞著生锈的兵器和残破的盾牌,靠叫喊来给自己助威,只要后退半步,后面的骑兵就会用刀剑无情地驱赶,造成极大的混乱,以致於步兵自相践踏而死。 赤狄人抓了中原的俘虏,逼他们向同胞作战,和这支流民军的做法如出一辙。 陆沧心中不齿,举弓瞄准远去的身影,又放下了,对校尉使了个眼色。 那校尉立时大喊道:“张全茂逃走了!褐衫军败了!” 这一声犹如冷水滴入油锅,流民军喧譁起来,仓皇大乱,有人声嘶力竭地叫道: “他跑了,我看见他跑了!” 张全茂一逃,士兵们再也无心恋战,生怕自己慢了一步被敌军生吞活剥,拔腿就往后跑,这时才有己方撤退的號角呜嘟嘟响起。 陆沧望著狼狈追隨首领而去的流民军,令幡兵挥旗止戈。 朱柯带著一身的血策马过来,惋惜地问:“王爷,咱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把他们全部歼灭,何必让他们逃了呢?” “论功行赏,不好我一人贪功,况且石塬还有张全裕的军队,我军保存实力为上。传令下去,清点伤兵,去相陵的敌营休整造饭,两个时辰后往石塬进军。来不及跟张全茂走的士兵,只要投降,一律不杀,与我军共食。” 陆沧战前部署的目的,是儘可能让每个部下都有功劳可分,这样班师回朝大家脸上都好看,这会儿张全茂的残部向西逃亡,李將军正在道上等著收割成果。至於这些流民,大多是可以回家种田的壮劳力,杀了浪费,第一场战役让他们知道朝廷军的厉害即可。 半个时辰后到了废弃的敌营,征北军缴了一批可用的輜重。朱柯心细,等伙头兵做好了饭,端著碗去俘虏中逛了一圈,带著消息回来: “张全裕新纳了一个小妾,对她极为宠爱,就是这小妾怂恿他与我们开战的,褐衫军內部有不少人反对。” 陆沧想起一事,微微惊讶:“这女人有这么大本事?” 朱柯意有所指:“这个嘛……或许还真能。” 陆沧坐在炉子边,沮丧地嚼著一根椒盐味的小肉乾,啃得咔吧咔吧响:“说得对,不可小瞧女人,尤其是长得漂亮的女人,她们心眼最多。” 火焰在铁壶下跃动,热气扭曲了景物轮廓,虚空之中出现一张哀哀戚戚的脸,他甩甩头,把那狐狸精从脑海里赶出去。 他再也不会被她骗了! 原本有满腹怨言,可一想到她失去了一个孩子,他就再也说不出口了。他的母妃也失去过三个孩子,几十年过去,母妃还默默地记著,为他们在佛前求来世的平安。 ……別想她了。陆沧在心里对自己说。 “王爷,这肉乾是伙头兵晒的吗?以前没见过。” “喔,这是从郡主身上搜出来的。我看她逃命都把这个贴身藏著,应当是好吃的吧。” “味道如何?” “確实不错。” 陆沧决定吃完小肉乾就不再想她和他们苦命的孩子了。 行军八十里至石塬,已是次日。 敌寨建在高地之上,易守难攻,张全裕听闻弟弟兵败,龟缩在寨中不出,只让部下领出战。 陆沧令两万多名征北军在西面扎营,每日派校尉带两三千人去坡下袭扰,敌方屡战屡败,如此这般轮了三日。 此地乾旱,既不下雨也难打井,唯一可取水的小河也意外断流了。寨中储存的水已喝尽,张全裕焦躁不安,派出一千骑兵趁夜从北道出,往上游取水,正撞见段琳带去修坝断流的两千人。全力一战后,褐衫军大败,头领被斩,剩了几百人下马请降。 寨中等不到水,数天后伤兵逐一渴死,陆沧让俘虏挨个喊话劝降,只要有人杀了行主,就是朝廷的功臣。內忧外患下,张全裕又接到了征北军偷袭崇德县城的急报,他离开白河郡时听信了小妾的话,拖家带口,万一打输了就没想过回城,让弟弟去梁州的长阳郡请求徐太守支援。眼下弟弟已经在西行的路上,他也撑不住了,於是半夜三更率眾拔营,一夜之间东奔百里,欲召集五原郡、白河郡和上釜郡的豪强,徵用他们的水粮,结果在陌陵迎头碰上段琼截堵的三千兵马。 军心不稳,人马疲惫,张全裕不得不亲自上阵,背水一战,双方打得难捨难分。段琼人少不敌,苦撑了一日,西边赶来一支打黄旗的士兵,正是己方援军。两支队伍前逼后赶,將褐衫军团团围住,当晚张全裕的部下譁变,砍了他的首级,捆了他的家小,送来征北军前。段琼欣喜之下牵著一伙降將败兵赶往白河郡,和军队主力会合,一同南下崇德县。 陆沧把红旗换成绿旗,来到城下助阵,提前几日来此的孙將军正在领兵攻城。留守的郡尉颇有才干,把一座小城守得固若金汤,陆沧观战一天,拉开铁胎弓,一箭將张全裕的人头射到了城墙上。 守军大骇,翌日午时,郡尉放下吊桥,迎接燕王入城。 白河郡的官吏都被关在衙署里,陆沧不急著放人,在大堂上与郡尉对席而坐,敬了他一杯酒。 “本王听降兵说,先生是本郡人士,早年在郡守府做书吏,后来又去刺史衙门做了典簿,不知怎么辞官回乡了?” 郡尉苦笑:“小人先时家中有些积蓄,早年立志做官,便託了关係进衙门。小人性子直,看不惯同僚溜须拍马、上峰欺软怕硬,便以丁忧为名回乡,经营自家庄田,因那块地收成好,被刺史家强占了,全赖积蓄餬口。三个月前张行主杀了刺史,还把府库里的財宝分给百姓,人人称他为民除害,他坐了公堂后,满郡搜罗可用之人,小人以为是天赐良机,便自告奋勇来当官。” 这和斥候打探到的背景一致,陆沧点了点头,和顏悦色地问:“你是读书人,怎么知晓如何带兵守城?” 郡尉嘆道:“王爷不知,张行主自封郡守,任命的新官良莠不齐,大字不识一个的多了去,小人仗著读过书,原想混个郡丞主簿当,但张行主嫌小人不討他的好,只叫小人守粮仓。他临行前匆匆封了小人一个郡尉,小人哪里会带兵,硬著头皮照著兵书指挥,死马当成活马医,怎敌得上王爷一根小指头?” 朱柯笑道:“先生不必妄自菲薄,您比张行主兄弟俩强多了,王爷来了,夸您守得好,还看了一日呢!” 郡尉连称不敢。 说话间,门外一个小兵飞报:“启稟王爷,张全茂已在郯阳被李將军斩杀,李將军带著三千降兵正在来的路上了!” 陆沧给惶惶不安的郡尉斟酒:“先生这样文武双全的人才,合该做个官造福一方。本王是个武將,不似你熟悉律令法典、衙门规矩,如今褐衫军头领已死,本王让你暂时代行白河郡守之职,你擬一份名单,这衙门里和牢狱中的官吏有多少是不能用的,写出来,都充了边军,其他人官復原职。待本王的奏书递到京城,朝廷再决定刺史和郡守之位,你放心,只要你真心为百姓打算,朝廷不会亏待了你。” 那郡尉对於做官的热忱深埋在心底多年,一朝復燃,激动得流下泪来:“小人拜谢王爷知遇之恩!” 第50章 得復失 酒喝完,陆沧挥手让他下去,叫人把杀了张全裕的叛將和小妾带上来。 那部將一见他,就跪下磕头,七尺大汉哭得如同三岁小儿,把张全裕是怎么逼他入伙的说得绘声绘色,继而表明了自己对大周朝廷的不二忠心。 朱柯听得都不耐烦了,这人不该做武將,该做个说书先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陆沧大笔一挥,免了他死罪,赏了他老母妻儿三十两金子,却把他流放到西陲守边。 部將又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起来:“王爷,我真是被他逼得走投无路了,才替他做下那些天打雷劈的事。先前降书送来,我苦苦劝他投降,我们这些庶民,只想要个公道,把贪官污吏惩治了就行,为何要跟朝廷作对?可他偏偏听了狐狸精的话,铁了心要开打,都是这老粉嘴攛掇的,她见我们调戏过她,就想拉著我们一起死!” 陆沧被他嚷得头疼:“把这巧舌如簧的杀才拖下去!” 士兵拖了部將出门,身后唤道:“等等,回来!” 部將大喜,往里爬了两步,期盼地看著陆沧,却听他问:“什么叫『粉嘴』?” 那小妾捂著嘴瞧了一阵子,此时开口道:“不论黑驴青驴,嘴儿一圈都是粉白的,这泼皮骂妾身是头老驴呢。我呸!你看看自个儿多大岁数,都能当我爹了,你嫌我老?” 陆沧听叶濯灵用这个词骂过华仲,却不知是何意,又不好意思问她,此时得了解释,豁然开朗,让士兵拖了部將出去,看向这口舌伶俐的妇人。 张全裕的小妾三十岁上下,穿一身脏兮兮的绸缎衣裙,鬢髮凌乱,脸颊青肿,两只绣鞋都磨烂了,就大喇喇地坐在地上,却也掩不住身段风流、眼波妖嬈。她的右耳戴著一只翡翠坠子,明晃晃的分外惹眼,左耳的坠子丟了,耳洞残著血痕。 “本王问你,这坠子是从哪来的?” “是妾身的夫君给的。妾身日日都戴著,在乱军中被人拽下来一只。” 陆沧道:“张全裕就算有钱,也买不到这样的水头,你如实说。” “没有再真了!就是那死鬼从民间抢来的。您別看他打著劫富济贫的旗號,他就是为搏名声开了几个府库,暗地里搜刮油水的事做得可不少吶!您问问他的手下就清楚了。” 陆沧看了眼朱柯。 朱柯也和和气气的:“邓夫人,我们知道你是谁。你是苍水县令的女儿,你丈夫把你送给张全裕保命,你父亲指望你在他面前说好话,还送了五箱金銖。” 小妾呆住了。 “你父亲犯下贪污重罪,已被梟首示眾,你家中还有个八岁的弟弟。只要你说出是谁让你怂恿张全裕开战的,王爷就会放了你,让你回去照顾家人。” 小妾立马答道:“是妾身自己的主意,没人指使。” 陆沧想了想,约莫这妇人和家中关係不好,有哪个称职的父亲会希望女儿给人做妾呢?她弟弟和她同父异母,岁数差得又大,想必没见过几面,谈不上有姐弟之情。 “本王答应你,只要你说出来,就给你十两银子放出府,你此后自谋生计。” 小妾眼睛一亮,踌躇许久,看著周围。 陆沧屏退眾人,掏出银子,放到她身前,“本王说话从不反悔。你为朝廷立了功,若不是你叫张全裕出战,朝廷军怎能如此轻鬆地攻入崇德?” “长阳郡徐太守。”小妾利落地吐出一个名字,“他传话给妾身,让妾身吹枕头风,使法子叫那死鬼和征北军打起来。” 她訕訕地笑了下,垂著头颈:“妾身眼皮子浅,只会收礼办事,徐太守有什么打算,妾身就不晓得了。” 地砖上突然出现另一只翡翠耳坠,她一惊,疑惑地抬头。 陆沧收回手,直起身子:“既然你说了实话,这枚坠子也物归原主。邓夫人,你可以走了。” 苍水县令给张全裕的密信里提到了徐太守,他猜测这位养了两万私人部曲的太守和流民军有联繫,原来是搭上了县令的女儿、行主的宠妾。 陆沧將郡守府交给郡尉处置,马不停蹄地把褐衫军的俘虏打散重编,抽调一半归入堰州各个郡县,另一半回家种地,凡是当过將领、和张全裕兄弟关係密切的人,都押解上京蹲大狱。 征北军在崇德县外扎了营,副將们去五原郡和上釜郡清除张氏余党,所到之处开城迎接,官民无敢不从,其余散落在各地的小股流民军听说此事,纷纷率眾归降。 平叛如阪上走丸,从大军渡过堰河开始算,只过了十二日,褐衫军就消失在了堰州大地上。 完事后,陆沧收到了一封从梁州送来的密函,看完久久不语。 朱柯想到派去梁州沃原仓的四个士兵还没回来,问道:“可是时康出“出了事?” “那小子没事。徐天阶卖了我一个人情。” 陆沧把函中的四封信摊在桌上,一封是徐太守的手书,一封是偽造的、盖了柱国印的调粮信,还有一封是大柱国下达的对韩王府的处置——这是叶濯灵让侍女交给徐太守的。 大柱国並未严惩叶濯灵,而是放过了这个与他有缘的孤女,让她继续住在韩王府当郡主,有几个句子被那狐狸精抄到假的赐婚书里,所以赐婚书才显得那么真实。 最后一封,则是叶濯灵写给徐太守的求援信。 可能是遭受的刺激太多,当陆沧看到她让徐家大公子念著娃娃亲把她救出云台城,瞎话写了一套又一套,像个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深闺怨妇,他连眉毛也不抬一下,反而有点好笑。 徐家大公子已经结亲去了,人都不在梁州,她拋弃前夫改嫁的愿望要落空了。 陆沧对朱柯说明情况:“叶万山果然和徐天阶有交情,郡主找上徐天阶,要他拿住证据参我谋逆,但他把郡主给卖了。时康和我们派去的士兵回了乌梢渡,那四十万石粮草,徐天阶备好了民夫和牛车,却压著没运出来,问我是送到乌梢渡补充军粮,还是只运粮不运草,直接送入堰州闹旱灾的郡县救济百姓。” 徐天阶察觉出不对,没有上报朝廷燕王造反,而是选择投靠他。这两个调粮的理由都是名正言顺的,四十万石粮草够五万人马吃两个月,对百姓来说,也能撑过一冬。 陆沧拿到调粮信,悬在心上的一块石头就落下了,嘆息道:“沃原县令是徐天阶的二儿子,他把调粮信骗到了手,建议时康先回来復命,然后再去溱州。幸亏这小子回来了,不然他在溱州开府库发军餉,我就真是百口莫辩。” “这徐太守的城府也太深了。他向您卖了好处,要什么回报?” “他要我回京替他说话,让朝廷不要追究去年长阳郡对税官的无礼之举,还想让我举荐他的长子徐孟麟当东辽郡守,另外再把他的第四子徐季鹤从牢里放出来。” 陆沧在案上铺了纸笔,按了按眉心,写起回信来:“就这么办吧。他气候未成,贪恋名声,纵有逾越之举,也暂时做不出褐衫军那样的蠢事。沃原仓的粮食发给灾民,军队存粮多,无需占用。” 朱柯问:“他四儿子怎么了?” 陆沧冷笑:“韩王死了一个月,徐天阶倒想起十几年前的兄弟情谊来了,让他儿子带了些礼物祭品,去云台城探望郡主。那侍女不知犯了什么糊涂,大费周章逃出来,还敢带徐季鹤回去自投罗网,哪里有个郡主坐在韩王府给他们探望?巡城的守军认出侍女,把两人都当成赤狄细作,关进了大牢。” 这事是六天前发生的,云台城的小兵尚未把信送到他这里,还是徐太守的消息灵通。 叶濯灵对他谎称自己还在王府,就是想先把人骗过来,压根没想到有什么后果,她觉得徐家人重利忘义,贪图堰州的荒田,只要来了就不想走。而徐太守的確有此心思,否则也不会派四子去云台城查探、为长子索要东辽郡守的官职,但他是个有脑子的人,不会轻举妄动。 陆沧百思不得其解,这狐狸精为什么就如此自信能骗过一个官场老油条? ……难道是自己给了她一种“男人都很好骗”的错觉? “留著侍女做人质,不怕郡主不招。”朱柯建议。 “说的正是。明日一早你跟我回乌梢渡,问出柱国印的下落后,就带著守军启程回京。段珪快到京城了,我们不好落后太多,得赶上义父的寿辰。” 陆沧写完信便叫朱柯回去收拾行装,餵了马,哄了鸟,吹了灯,早早合衣睡下。 他倒要看看,这回那狐狸精还有什么伎俩! 他可不是那种看女人掉个眼泪、生个病就会心软的没用的男人。 第二天卯时,两匹快马从军营风驰电掣往北奔去。天空连日放晴,温暖的阳光晒在马背上,让马儿都欢快了不少,行至乌梢渡,陆沧让飞光在河里洗了个澡,油光鋥亮地抖著水珠上了岸。 事有轻重缓急,两人先回军营,见过守卫大营的老將军,然后把时康单独叫来,带他去帐篷里看了苟延残喘的华仲,说了来龙去脉,顺便让华仲在两份供词上画了押。 时康越听嘴巴张得越大,脸涨得通红,羞愧得几乎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是王爷的贴身护卫,要是带著这封假信回了溱州,那王爷可真洗不清谋反的罪名了! 朱柯一下一下戳著他的脑瓜子,恨铁不成钢: “要不是华仲被我们抓到,我们现在还蒙在鼓里呢!你说你,若是我来给你送信就罢了,华仲一个赌鬼,他的话你也信,就这么一个人带著王爷的信物跑了。亲娘哎,还好金龟没丟!不然落到旁人手里,又解释不清了。王爷让人打晕你绑起来,真是明智,要不你还疑神疑鬼不肯回来。” 时康小声道:“他们就算没打晕我,我也会回来的。当初我还起疑,但一看王爷的字跡、王爷的印章、王爷的信物,就觉得没有假了。等到了沃原县,我听县令说得有理,还是要先回来见王爷一面才踏实,才上路呢,就被人打晕了,那几个士兵也不说一声。” “王爷是怕你信华仲的话,不信旁人的。”朱柯无奈。 陆沧带著他俩走到辕门处:“好了,你別训他了,罚他三个月银钱。我也被郡主骗了个底朝天,没脸说別人。” 朱柯更无奈了,他家王爷真是耿直…… 时康像个小尾巴跟在陆沧后头,一个劲儿地拍马屁:“好在王爷抓到了郡主!王爷神机妙算,什么郡主县主的,都別想再骗您。” 三人骑上马,两盏茶后到了丰谷县城。 天色已晚,老大夫家的院子空荡荡的,四个侍卫守在屋门口,看到陆沧,顿时露出紧张的神色。 陆沧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那日他从苍水县赶回韩王府,西厢房的门也是这样紧闭著,里头还亮著灯。 “郡主怎么样了?” 那四个侍卫扑通跪下,无不心惊胆战,领头的流著汗道:“小的让人给王爷送信去了,许是还在去白河郡的路上,郡主,郡主三天前不见了……方圆十里都搜遍了,也找不到人,小的们死罪,请王爷责罚!” 那一瞬,陆沧连风声都听不见了,只觉头重脚轻,身上一阵阵地发冷。 “大夫呢?” “和他孙女一起关在主屋,等王爷回来审问。 他们一口咬定不知情,那天早晨端水进去,郡主就不在了……” 朱柯怒道:“你们连个人都看不住,还有什么用?这么大个人,跑出去一点儿响动也没有?” 领头的侍卫说了一遍经过。 王爷走后郡主血流不止,老大夫和孙女照顾了七天,血才止住,大夫確定了她不是小產,就是来月事前吃了极热性的食物。月事乾净后,郡主还是没精神,成天抱著狐狸在炕上躺著,和小丫头做做针线、玩玩女儿家的游戏,有时敞著窗户跟侍卫们说话,一来二去就熟了。 九月的夜里寒凉,小丫头烧了炕,屋子暖和,郡主就让她把新酿的米酒连桶端到房里发酵,米酒既补又通,还加了红枣枸杞,是给女子补气血的好东西。那晚到了二更天,老大夫和孙女都睡了,郡主腹中飢饿,开窗问侍卫有没有吃的。侍卫们一直是三人当班,两人休息,当班的不曾离开屋门,休息的不曾离开院门,所以她一喊,当班的就听见了,立即去厨房热了一斤烧饼端来。 郡主大晚上使唤人,过意不去,便叫他们也吃,不用拘礼。她还向侍卫们打听燕王府中有没有姬妾、王爷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又特地叮嘱他们不要告诉王爷,以免王爷误会她不守妇道。 朱柯挑侍卫的时候,自然没有说郡主犯下过滔天罪行,这是绝对的机密,侍卫只当王爷紧张她生病,不方便在军营照顾,才让他们来城里看守,所以完全没有防备。四人聊著聊著,不觉夜深,郡主兴致勃勃地打开米酒桶,先喝了一碗,又用茶杯盛了递给三个侍卫,让他们也尝尝。值班本不该饮酒,可侍卫们实在拗不过郡主盛情,推拒无果,一人抿了几口。 米酒劲儿不大,可他们喝完过了一炷香,便晕晕乎乎地站不住脚,想叫同伴换班也喊不出声,靠著外墙倒头就睡。等被人摇醒,已是翌日早上,房內空空,郡主不知去向。 陆沧麻木地听完,找了个仇家在酒里下药绑走郡主的藉口,格外平静地让时康带侍卫们回去打军棍,又叫朱柯把大夫爷孙俩放了。 他独自走进房里,这里的一切在叶濯灵离开后都没有变,后窗开著,桌上放著四个茶杯,靠墙立著一个药柜。二十几个抽屉上写著药名,他把每一个都拉开看,有几包药粉被翻动过。 清甜的酒香飘进鼻子,他怔怔地走近米酒桶,吹著冷风,捏著手里的沙包,茫然地坐在她躺过的炕上。有那么一剎,他想揭开酒桶盖子,一瓢一瓢喝到烂醉,两眼一闭,再也不管外界天翻地覆。 一缕白毛顺风飘来,挑衅地搔著掌心。陆沧拈起它,无情地扯成两段丟掉,站起身时,却绝望地发现黑袍上粘满了细长的狐狸毛,怎么都拍不掉。 他放弃了抵抗,取下酒桶上方用棉线吊著的小木雕——三寸来长,尖尖的耳朵,圆圆的脸,粗粗的尾巴,四肢呈“大”字摊开,正是他在帐篷里把她吊起来的姿势。 陆沧拿在手里细看,分不出它是狼还是狗。这狗东西的脑袋歪在肩上,眼睛刻成两个小叉叉,吐出长舌头,约莫是一命呜呼的意思,圆滚滚的肚皮上刻著四个字:“陆沧之子”。 它的背后还贴著张纸条,笔跡龙飞凤舞: 【可爱好老公,但恨后嗣弱耳。】 落款是一个鲜红的狐狸爪印。 他的后脑勺仿佛被锤子“轰”地砸了一下,捏著小崽子在房里踱来踱去,心跳快得发慌,血液止不住地往头顶涌,眼前发花,额角青筋暴起。 朱柯踏进屋,被他的模样嚇了一跳,赶紧扶住他:“王爷,您怎么了?” 陆沧把纸条给他看,不可置信地吼道:“她说我老?她竟然嫌我老?!” “老公”这个称呼至少是形容三十多岁的男子,他今年才二十五啊! 第51章 开新局 朱柯快窒息了。 敢情您就看到这俩字了吗?郡主在咒您后继无人啊! “王爷,气大伤身,您先冷静。”他明智地没有骂始作俑者,而是递上水囊。 陆沧喝了几口水,觉得这水囊也不顶用了,下次得带个装冰块的冰桶才好,遇上那狐狸精说了什么作孽的话,或是写了什么作孽的字,他就拿一块出来敷在额头上,以免气血翻涌晕倒—— 说出来都让人笑话!身高八尺的汉子,被她气得像个病西施! 好不容易逮回来的狐狸又跑了,他揉了揉太阳穴,长长地吐出胸中鬱气:“你隨我回营吧。” 朱柯不敢相信:“难道就这么算了?您不派人去追郡主?” 陆沧打了个手势,示意他隨自己出院子,上马走到无人之处,方道:“人都走了三天,眼下她定是过河了。她们姐妹俩长了八百个心眼,这次逃出去会更加谨慎防范,十几个人也逮不住她们,若是派上一百人,动静闹大了,又打草惊蛇。回营再说。” 两匹马不一会儿就到了营地。几千个士兵正沉浸在打了胜仗的欢乐中,守营的老將军带著他们烹羊宰牛、饱餐痛饮,篝火边飘出酒香肉香,引得人食指大动。陆沧心烦意乱,与这喜悦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黑著脸回了大帐,在灯下闭目坐了一刻禪。 过了良久,帐外的喧闹逐渐平静下来,桌上的炙羊肉也凉透了。他掏出徐太守的信函翻看,摩挲著腰间的金龟掛坠,脑子里有了些线索。 他召来朱柯和时康,开门见山地道:“连我都看不住郡主,让她使个苦肉计溜了,要是士兵在路上抓到她,保不齐她又如法炮製逃出千里,白白浪费了人手。与其穷追猛赶,不如请君入瓮,要抓就抓个板上钉钉,让她再无翻身之机。依你们看,郡主会逃到哪儿去?” 朱柯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只要不去北狄、南越,我们总能搜到。郡主一路往南走,难道有认识的人在南边,可以助她除掉您?” 他最初对叶濯灵存了几分看不起的心思,认为一个闺阁女儿家掀不起风浪,只能想出近身刺杀这种昏招,如今却对她大有改观。郡主要杀人,不亲自动手,而是骗得王爷信任、设局污衊他造反,这哪是女流之辈的路数,分明是把自己摆在了政敌的位置上。因此要揣度她的想法,就不能把她当成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 陆沧用匕首挑起盘中的炙羊肉,放在炭炉上烤热:“先前我派人去韩王府问话,下人们都说叶家父女交际甚少,府中除了来过几个本地的大户,从来没有县令以上的官员和有头有脸的人物拜访,韩王也不曾找媒人给女儿定亲。” “那郡主的哥哥呢?世子十二岁拜了虞旷为师,据说少有才名、温文尔雅,虞旷常带他见客,九年来他应在邰州有所结交。”时康问道。 提到叶曜灵这个人,朱柯对陆沧使了个眼色,陆沧道:“世子已经死了。” 时康正色道:“那就更应该把他的骨灰带回来,和叶万山一起安葬。如果我有个同胞哥哥,他被奸人所害死在异乡,身边朋友师父全死乾净了,没人给他烧纸,就是远在天边我也得过去一趟,怎能让他做个孤魂野鬼?” “什么奸人?我们討伐逆贼,倒成了奸人?”朱柯训斥。 时康忙向陆沧请罪:“小人一时嘴快说错了,该死该死。” 陆沧却一点也不生气,把热过的羊肉放回盘中,洒了孜然和盐粒,“你说的有道理,我也是这般想的。” 叶濯灵的一句话提醒了他。 那日她与他谈条件,说采蓴是她认的妹妹,让他去草原上寻找,就算采蓴不幸遇害,她也要將其骨灰和父亲葬在一处。 世子是叶濯灵的亲哥哥,朝廷军只公布了他的死讯,却没有把尸体带回云台城,她如何肯罢休?她带著汤圆逃走,应是要去找哥哥的尸骨,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时康,你先退下吧。” 帐子里只剩陆沧和朱柯二人。 陆沧压低声音道:“郡主是个不甘认命的性子,一定要先看到她兄长的尸体,才会相信他已经死了。” 朱柯点头:“郡主要是赶到邰州,定会起疑。虞旷和叛党將领的脑袋掛在雍邑城头,除了虞旷面目可辨,其他几个都是烧焦的。” 陆沧喝了口茶,睫毛一抬,目光落到箱子里那本《江湖歷览骗经》上,眼眸微眯:“我已有主意了。你去找个机灵的斥候,立刻动身去梁州,想法子混进长阳郡守府,我有要事差遣他做。还有,飞鸽传信到云台,把郡主的侍女放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么多天的书不是白看的,他一定能把那只滑不溜手的狐狸精再次叉回笼子! 服侍完王爷写了书信,朱柯出了帐子,在一堆篝火边找到了时康。 少年人心里不记事,被训了也有胃口吃饭,朱柯拍了拍他的肩膀,见周围无人,便在他身边坐下:“吃著呢?” 时康递给他一只焦黄的烤兔腿:“哥,你也吃。”香喷喷地嚼了一阵,又摇头道,“郡主的手段太卑鄙了,也就王爷脾气好,能扛得住这种奇耻大辱。” 朱柯拿著兔子腿,苦口婆心地给他传授经验: “你以后千万別在任何人面前说郡主的坏话,你跟我说,我只当听不见。若是王爷气急了,你也不能骂郡主,让他消气就行,他自个儿骂两句,你別当真了,傻乎乎地跟著他一块儿骂。” 时康睁大眼睛:“为什么啊?” “我算看清楚了,夫妇俩吵架,旁人只能劝和,不能劝分。你要劝分,等他俩又好了,你就是罪人,王爷和郡主都要记恨你。他们就是打上九重天,也跟咱们没关係,咱们的任务是伺候好王爷。” “他俩还能好啊?” “要好不了,郡主早就跟华仲一个下场了。”朱柯语重心长地教育他,“等王爷找到郡主,以前发生过什么事,你都要忘了,就当她是府里的主子。” 时康对叶濯灵利用自己这事怀恨在心,愤愤不平:“咱们家王爷一表人才、勇冠三军,就该配一个温柔贤淑的千金小姐、善良体贴的解语花,不说门当户对吧,至少性子要好,要对王爷忠贞不渝。要不是太妃让王爷迟点娶亲,燕王府的门槛都要被媒人踏破了,王爷怎么就看上郡主了呢……” 朱柯把他脑门一拍,“你管他看上郡主县主还是公主?又不是你娶媳妇,挑挑拣拣的。一个猴一个拴法,王爷就爱这样的。” 一堆木柴快要燃尽,火光忽明忽暗,两人在彼此脸上都看到了无奈的神情。 * 话分两头,且说云台城的县衙牢房內,烛火亦是幽幽地照著两张憔悴的面孔。 徐季鹤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沦为了阶下囚。十几天前他还是个金尊玉贵的公子哥,扮成商贩低调上路,来云台城探望郡主,这是他长到十八岁头一次出远门,父亲有心歷练他,只给他拨了十个人。他也拼著一股劲儿,想证明自己並不是个娇生惯养的绣花枕头,即使染了风寒也强撑病体赶路,还嫌脚程慢,和一名经验丰富的隨从还有银莲骑马走在前头,甩了抬货物的家丁五十里远,不料到了云台城,他被巡逻的士兵不由分说拖到了牢里。 原因则出在银莲身上。 “喂,你好点了没有?”他嘶哑著开口,从稻草上抬起身子瞧了一眼。 对面的牢房里伏著一个瘦削的少女,清秀的脸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额头冒著汗。 徐季鹤皱起眉,用梆硬的冷炊饼敲起铁栏杆: “牢头大爷,烦您过来!她起烧了,要是死在这儿,你们主子还怎么问话?我是被她誆来的,就是打死我,我也什么都不知道。” 银莲浑身滚烫,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一阵叱骂,夹杂著徐季鹤的爭辩,像是狱卒过来了。再睁眼时,牢门处新放了一碗冒著热气的汤药,而栏杆后的徐季鹤背靠土墙坐著,披头散髮,衣衫凌乱,嘴角多了块青肿,原先束髮的那根白玉簪不见了。 “喝药。”他冷声道。 银莲躺在地上没动,过了一阵,细弱的声音飘出来:“四公子,我是要死的人,你不必如此。” 牢头拿了值钱货,去外头喝酒庆功了,这破败的牢里也没有別的犯人,用不著遮遮掩掩。徐季鹤没好气地道:“大丈夫知恩图报,我在路上生病时是你照顾我,不管你喝不喝这碗药,我都要给你討来。你既然不喝,那就晾著吧,我看你也不想再见到郡主了。” 想起郡主,也不知她和采蓴眼下走到哪里了……银莲眼眶发红,心头悽然。 郡主让她把信传给徐太守之后就回家,但她就是不放心,为了圆谎答应跟徐季鹤回云台,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她没上过学读过书,不懂太多道理,但郡主下达的指令,她一定会做到,哪怕搭上自己这条命。 跟著徐季鹤回堰州的途中,她也曾动摇,想过拋下他逃走,否则到了云台让人看见,她定没有好下场。但徐季鹤烧得神志不清,同行的隨从是个粗人,央求她照顾病患,她心一软,竟就这么留下了,心神不寧地陪他走到了云台城下。 怕什么来什么,刚进城,一个士兵就认出她是韩王府的侍女,把他们两人都当成赤狄细作绑了起来。徐季鹤自是一头雾水,可银莲心知肚明,他这是被她连累了,幸而隨从武艺高强,成功逃了出去给徐太守报信。 她本该一入狱就撞死在墙上,以免遭受用刑之苦,但又犹豫不决。不幸之中也有万幸,这里的狱卒都是征北军的士兵,听一名燕王府出身的校尉吩咐,那校尉说燕王不在城中,等稟报了他再审问罪犯,所以一直没让人动刑。进了监牢数日,她提心弔胆既忧又怕,徐季鹤的身子刚好,她就病倒了。 药汁慢慢变凉,就在徐季鹤忍不住开口的一瞬间,银莲费力地撑起身,抖著手捞过药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徐季鹤鬆了口气,却又不高兴了:“你不是想死吗?哼,我看明白了,你就是怕死,才喝我求来的药。” 银莲苦笑:“四公子,你说得对,我没有自己想得那么不怕死。” “亏我还当你是个忠义之人,到底是个女流之辈,没出息。”他不屑道。 “我要是死在牢里,他们就只能拷问你了。” 徐季鹤愣住了,张了张嘴,转过头避开她歉疚的视线。 “也许事情还有转机,如果我能见到燕王爷,我一定不会让他伤害郡主……这都是我的主意,和郡主没有关係。”银莲喃喃自语。 “你和郡主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会真的是赤狄细作吧!”徐季鹤憋了好几天,终於又问出了这个问题。自从进了大牢,无论他怎么问,她都闭口不言,只是暗自垂泪,有时嘴里嘀嘀咕咕,他隔著几尺远也听不清。 “我不是赤狄细作!”银莲有些激动地道,怕惊扰了狱卒,赶紧压低嗓音,“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郡主叫我去送信,我走的时候郡主和燕王爷还在韩王府,等我回来,她就不在了。定是郡主不堪受辱,想办法逃走了,要么就是有老王爷的仇人,把她绑走了!那些士兵看到我不在府中,肯定怀疑我吃里扒外害了郡主。” “可我怎么听狱卒说,你和另外一名侍女是內应?” 银莲愤然道:“赤狄和大周百姓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们杀了我们那么多人,我给他们当內应,那是良心被狼吃了!郡主养著我做活儿,衣食从来不曾短了我,我为何要——” 她急忙住了嘴。 徐季鹤斜睨著她,手上揪了根稻草,在空中甩来甩去:“哟,说漏嘴了?你自称是郡主的义妹,怎么又变成她花钱养的侍女了?” “我……” “实话告诉你,我见到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你是韩王府的婢女。郡主的义妹怎么会羡慕一个在郡守府当差的小廝?” 银莲睁大了眼睛,神色愕然,徐季鹤看在眼里,心中得意:“你送的信和平安扣是真货,我爹才没把你赶出去。” “郡主確实认我做义妹,我若在这上头骗你,天打雷劈!”银莲举起一只手掌,咳嗽几声,又不服气地道,“四公子,你就坦诚相待了?你明明是徐太守的儿子,却装成家丁带我入府,等我跟你一块儿走,才知道你的身份。” 徐季鹤倾身握住铁栏,笑道:“赵姑娘,我何时说过我是家丁?只不过那日我正好穿得普通些,態度也客气,因此被你认作家丁。我要是真装成下人,就收了你的碎银子买酒吃了,哪能让你只进不出?” 银莲把头一偏,耷拉著嘴角:“是,我眼力差,公子您眼力好。” 徐季鹤也顾不得世家公子的风度,躺在稻草堆上,双手枕著后脑勺:“你再说几句好听的,等我回了家,就让我爹把你也救出来。这会儿他应该已经收到消息了,我是如假包换的徐家少爷,狱卒不敢拿我怎么样,可你嘛……就自求多福吧。” 话音刚落,地牢的大门开了,走廊里响起匆匆的脚步声。 第52章 狱后缘 徐季鹤抬起头,只见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领著三个狱卒朝囚室走来。 “徐公子,我们有眼不识泰山,抓错了人。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们计较。谁打了您,我把他交给您处置!” 那校尉手里提著一个篮子,里面是从“犯人”身上顺走的值钱货,狱卒们表情惶恐,跪下来一个劲儿地磕头。 徐季鹤差点激动得从地上跳起来,险险地保持住了仪態,用簪子束了发,又理了理脏兮兮的衣袍,等那几人的头都磕破了,才慢悠悠地道: “行了,你们起来吧。这位兵爷,您想必就是云台城里的主事人了?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校尉赔笑:“小人方才接到燕王殿下的书信,他说您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误会,徐郡守已经派人来接您了,正在路上。” 徐季鹤长舒一口气,悬著的心总算落下了,扯起嘴角,被淤青疼得“嘶”了声,“快放我出去,寻间乾净屋子,我要沐浴。” 校尉连连应是,拿钥匙打开锁,徐季鹤指著对面的牢房问:“王爷可说了怎么处置她?” 银莲心里一紧,缩在稻草里,背后渗出热汗,警惕地盯著来人。 那校尉还是和顏悦色:“有,请公子先出去,待我和她说。” 徐季鹤看他不像是要给银莲上刑,半信半疑地走了出去,刚回过头,里面的人就关上了门。 “哎?你们要对她做什么?!” 身后的狱卒拉著他:“公子,您先跟我走吧。” “等会儿,我忽然想起有事要跟你们头儿说……”徐季鹤急得拍门,“兵爷,兵爷!她出了韩王府,到我们徐家做工来了,你们要打要杀,得跟我说一声啊,开开门!” 牢外焦急的呼喊传到牢內,听在耳中甚是模糊,银莲的心头泛上一层暖意,不知为何没有那么害怕了,挺直脊背,屏住呼吸等待校尉对自己的宣判。 校尉意味深长地看著她:“银莲姑娘,王爷已找到郡主了,所幸她吉人天相,贵体安好。” 这话犹如一道晴天霹雳,打得银莲僵在当场,好半天才道:“郡主她……她……” 她和采蓴都被燕王抓起来了吗?那岂不是功亏一簣了? “郡主替你求情,说你被赤狄人的巫术迷了心智,所以王爷决定饶恕你。你们韩王府的僕从,没有一个人获罪,你说这是多大的福气?你可以回家了,但郡主的事,你不许告诉任何人,家丑不可外扬,王爷说你懂他的意思。要是走漏一个字,后果你清楚。” 银莲的心彻底凉了,看来郡主是真的被抓到了,她不知付出了什么代价,才让燕王放过自己和采蓴。 她的眼泪流了出来,膝行几步,哀求道:“大人,请您跟王爷说,让我去服侍郡主吧!我不能留她一个人在那里……” 校尉开完锁,沉下脸:“是郡主让你回家的,你要是领她的情,就按她说的做。话已带到,是去是留隨你便,我可没王爷那么好心。” 他打开大门,拍门的徐季鹤一个趔趄,扑了进来。 “徐公子,您悠著点。”校尉摇摇头,离开了。 徐季鹤没睬他,打量著银莲:“赵姑娘,你没事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银莲揉了揉眼睛,强笑道:“没事,让公子著急了,那位大人只是叮嘱我,以后做事要谨慎。若是公子方便,能不能捎我一程回去?” 她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全身又灰濛濛的,活像只蔫巴的兔子。徐季鹤腹誹著,眉头却舒展开:“行啊,反正顺路,我记得你伯父家在玉川县,离安平不远。” 他朝两边的牢门各踹了一脚,恨声道:“我还没受过这种罪,以后再也不来这破地方了,晦气!” 银莲拢起衣服,低著头跟他走出几步,又听他咳了一嗓子:“那什么,我没著急。” “多谢四公子,您是个好人。” 徐季鹤“嗯”了声,“我瞧你也不坏。” 他们走后,校尉从班房带出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人:“你跟著郡主的侍女,她去哪儿你就去哪儿,別让她发现,之后有人会来接应你。这是王爷给你拨的银子,省著点花。” 这人瘦筋筋的,作樵夫打扮,穿著沉重的厚底皮靴,走路时却没有半点响。他领了银钱,一眨眼就消失在院子里。 徐季鹤带著银莲在云台城的一处民居里住了几天,盼到了徐太守派来的人。先前抬礼物的几个人听说公子被抓,就折了回去,因此这趟差他们除了得知郡主並不在城中,可以说是一无所获。 徐太守知道儿子受了委屈,沿路给他安排了最好的客栈,等回了郡治安平县,已是九日后了。 郡守府的花园內,大夫人拉著儿子左看右看,抹著泪:“好孩子,你在外头受苦了,我听隨从说,你在路上不仅发了烧,还被关进了大牢,娘天天求神拜佛,生怕你有个万一……都是你爹那个老混帐,这么危险的事竟然叫你去做,他就仗著儿子多!还有那个坏丫头,要不是她,你哪会被认成细作?” 徐季鹤在母亲面前转了一圈,十分无奈: “娘,您看看,我这不是没缺胳膊少腿嘛,一回生二回熟,下次出门我心里就有数了。爹不过是叫我去探望郡主,这本不是什么危险之事,谁知道郡主出了事啊。还有,赵姑娘是无辜的,她走的时候郡主还在呢!要是她做了亏心事,还敢回去吗?都是误会。” 大夫人就是看银莲不顺眼,哼了声:“好在那丫头回了家,跟咱们没关係了。我一看她那双狐媚子眼,就知道她不是个好东西,跟勾引你爹的那几个狐狸精一模一样。” 徐季鹤目瞪口呆:“她?狐狸精?您是去庙里上香多捐了一两金子,佛祖给您的眼睛开了光吗?赶明儿四五月份您去旱地里,瞪著您这双眼一看,天上保准儿哗啦啦地下雨——旱魃都被您这照妖镜给照出来了!” 大夫人又气又笑,挥手打了个空:“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个小孽障!” 徐季鹤脚底抹油溜了:“爹叫我,您继续烧香吧,替我也烧一柱,爹许是要骂我呢。” 然而徐太守把他叫去书房,並不是要骂他。 房內燃著名贵的安神香,两个美貌侍妾依旧在榻边侍候。徐季鹤入了座,侍妾就退下了,徐太守捋著一把美髯,目不转睛地端详著儿子。 这目光比大夫人还让徐季鹤毛骨悚然,小心翼翼地道:“爹,可是我犯了什么错?” 徐太守依旧在看他,越看越满意,想来亲家那边也是满意的。 他有五个儿子,就属这个老四长相最俊,还是嫡出。他的长子徐孟麟虽文武双全、沉稳端厚,却有一件不好——那张脸尽挑父母缺点长了,大鼻子小眼睛歪嘴巴,还是个麻子。老四和他一母同胞,但尽挑父母优点长,从小带出去,人人都夸这孩子生得漂亮。 “你大哥那边来信,他的婚事有些棘手,卓將军的千金嫌弃他相貌不好,不愿嫁他,所以才拖了这么久。再拖下去,我怕卓家悔婚,就想叫你再出一趟远门,代表我们徐家和卓家调解调解,再送些礼物。本来这差事轮不到你,但你二哥三哥都在任上,幼蝉年纪太小,只得你去跑一趟了。” “爹,您让我去京城?” 徐季鹤兴奋起来,他从没去过京城,只听家中的宾客常说那里繁华,有宝马香车、能人异士,还有比他们家更富丽堂皇的宅院。 “你连大牢都进过,京城又算什么?”徐太守宽慰他,“你放心,这次爹给你带上足够的人手,咱们虽不大摇大摆地去,却也不会扫徐家的面子。我写了一封信给卓將军,你一见面就把信交给他,他看过就明白了。” 徐季鹤点头:“您写了什么?不妨跟我说说,这样我去了能跟他搭上话。” 徐太守笑眯眯地道:“就是敘敘旧,卓將军是我的表哥,我们二十年未见了。我还让他关照你和你大哥,带你们在京城认识些朋友。” 信上还写了他这个儿子的生辰八字,他找先生算过,和卓小姐也合得来。 总之他们两家的姻亲关係不能断,但他也没把话挑明,因为不知道卓將军是否接受换新郎,更怕这小子有了心上人,不愿娶卓小姐。 “好,需要什么时候走?” “五天后。京城热闹,却不如家里好,办完事你们哥俩就快点回来,爹娘都想你们得紧。对了,如果有幸见到燕王殿下,你把礼单里我圈出来的那对如意送给他。” “儿子都记住了。”徐季鹤摩拳擦掌,信心满满。 安平县西三十里有座李家庄,依山傍水,住著五十来户人家。 银莲告別眾人出了郡守府,买了些果品糕点,在城外的村店里住了两日,寻个地方藏了银钱,径投外祖家去。她父母双亡,就属几个舅舅和她关係最近,她小时候在这儿住过半年,表兄弟姐妹一处玩耍吃饭,別提有多热闹,临別时她还依依不捨地哭了一场。 如今外祖父母已不在人世,舅舅们分了家,看到这个多年未见的外甥女,得知她是从王府出来的,头一日杀鸡宰鸭热情款待,酒足饭饱后听说她把钱都花在路上了,想拿剩下的二两银子在村里买个屋子住,那笑容就淡了下来。 银莲记著叶濯灵的话不露富,没想到亲戚们的態度冷得这么快。她拉著表姐妹说话,向她们打听附近可有空房子、经营不善的茶楼酒馆,姐妹们都不懂她问这个做什么。 一个表姐道:“小莲,姨妈姨夫没给你定亲吗?等你成了亲,生计都是你男人管。” 另一位十四岁的表妹是个大嘴巴:“姐,我娘说你认字,还在王府见过世面,相貌也好。我哥虽然是个瘸子,但他能种田做木工,还不嫌弃你这么大年纪没嫁出去。你明儿上我们家吃饭吧。” 嚇得银莲卷了包袱就跑。 次日她不声不响地来到县城东边一个小村子落脚,那里是她家原先住过的地方。村里有个六十多岁无儿无女的老寡妇,还认得她,她便和老寡妇谈成契约,花钱租下老寡妇的房子,作为乾女儿帮忙打理茶铺、照顾起居,待老寡妇身故就继承田產。 没过几天,两人就混熟了,老寡妇很满意这个送上门的乾女儿,这姑娘又勤快又聪明,嘴还甜,邻居都对她讚不绝口。 这晚银莲餵了鸡,劈了柴,纺了布,洗漱后进了臥室正要睡,听见有人在院子外头唤她。她披衣下炕,月亮地里停著一辆驴车,柵栏门口站著个穿绸裙的丫鬟。 二更天,村民都睡了,只有狗在狂吠。 银莲记得这丫鬟是郡守府大夫人身边的,把狗赶回窝,请她进屋坐。 丫鬟婉拒了,抹了把头上的汗:“赵姑娘,我打听了好几日,可算找到你了!我是郡守府的下人,老爷和夫人托我带话给你。你可知燕王殿下打贏了堰州的流民军,启程回京了?” 银莲点头:“我听村里人说过。” “老爷让我告诉你,他会按郡主说的做,东西已经送到京城去了。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不懂,他说你明白。” 银莲一震,徐太守这是拿到了沃原仓的信和金龟,要弹劾燕王了!徐季鹤被关进牢里,他这个做父亲的一定是心疼儿子受罪,表面对燕王恭敬,实际上怀恨在心。 丫鬟又道:“老爷还说,郡主近日从燕王殿下身边逃走,托人给他带了信致歉。先前郡主让我们家公子去云台城救她,没想到有赤狄细作把她从城中劫走,坏了局面。后来细作被燕王殿下抓到,她就跟著殿下,但是受不了折磨,趁机逃出了军营。” “郡主逃走了?!”银莲更加诧异。 十几天前在云台城大牢,校尉跟她说郡主被王爷抓起来了,这会儿丫鬟又说郡主逃了。如果是真的,那可太好了,简直是上苍有眼! 她越想越有底气,郡主是世上少有的聪明人,计谋多,心志又坚定,想来找到机会就能逃掉。 丫鬟一板一眼地复述:“郡主说她要去京城办一件事,虽然燕王殿下也要回京,但她先去邰州再上京,不是同路,办完事就来梁州见老爷。正巧老爷收到消息,卓家可能要和大公子退婚,老爷已派四公子去劝合。若是退了婚,老爷就应了娃娃亲,让大公子娶郡主,燕王殿下那里他自有办法应对。 “若是不退婚,他就认郡主做乾女儿,让她在郡守府好好住上一段时日。只是他不知如何在京城找到郡主,这就要靠赵姑娘你了,你熟悉郡主的举止习惯,能帮上大忙。她一个女子,能平安到京城已属不易,再独自来梁州,恐途中生变,还是跟著我们徐家的车队稳妥。这件事十分秘密,你切勿对外人说。” 银莲思索一番,认为甚是有理。郡主和她说过要去邰州找哥哥,去京城应该是针对燕王的报仇行为。只要徐家上了摺子,燕王坐定谋反之罪,必会失势,到那时郡主就是有功的证人,徐太守让儿子娶没有被褫夺封號的郡主,行得通。 她赶紧问:“徐太守有没有说,郡主是给大公子做妻还是做妾?” 丫鬟面露迟疑:“这我不知道,老爷没说。” 银莲道:“徐太守让我去京城找郡主,我可以去。烦请姑娘和他说,我们郡主及笄那年,有相士说她命格极贵,谁娶她为妻,她就旺谁,老王爷怕无赖惦记她,压著这事不说,迟迟没给她挑夫婿。郡主虽然被燕王霸占,但她生得花容月貌,性子温良贤淑,整个堰州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么贤惠的女子。” 丫鬟点头应下,交给她一枚腰牌和一个搭包,里面装著金银细软。 “多谢太守相赠。” 丫鬟却道:“这不是老爷给的,是大夫人给的,老爷让你跟四公子的车队一起走,有个隨队的婢女生病了,你去顶她。大夫人也有话托我带给你——离四公子远点,別跟他说话,这是酬金。” 银莲愣了一下,顿时气上心来,这大夫人也太侮辱人了吧! “徐太守已给了我二十两银子,我的钱够用。请姑娘对你们大夫人说,只要四公子不来找我,我肯定不会去找他。” 银莲只接了腰牌,问清出发的时辰地点,送客回了屋。 丫鬟望著屋內灯火熄灭,钻进驴车写了张字条,塞入信鸽脚上的竹筒。 她在脸上捣鼓几下,揭下一张皮面具来,又咳了几声,嗓音竟变得低沉浑厚。 月影朦朧,男人抽了一鞭子,驴车驶出几十丈远,在黑暗中渐渐地消失了。 第53章 碎金饭 秋雁三五成行,从万里晴空掠过堰河,飞越昌州,在羲山稍作停息。此山绵亘百余里,山脚官道四通八达,路途交错纵横,乃是歷朝商贾云集之地,由此东行千里,可抵京师,南行千里,可达邰州。 笔直宽阔的大道上,一列车队正浩浩荡荡地行进,队首三辆马车朱漆青盖,壁织花鸟,黄铜铃叮噹作响,煞是气派,后头跟著十几辆运货的大车。这些骡车清一色用黄杨木打造,使铁皮包了轮轴车辕,可承重千斤,苫布下码著满满当当的大箱子,每辆车边都有鏢师隨行。汉子们扎著红腰带,背著朴刀,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路人纵然好奇这是谁家的货物,也没胆子朝他们瞟上两眼。 已是申时,队中传出梆子声,眾人停车造饭。 其中一辆马车的绣帘被掀开,两个穿戴整齐的丫鬟捧著茶壶唾盂下了地,紧接著舆內踏出一只孔雀蓝的绣花缎鞋。 “小姐,您怎么出来了?让夫人看到可不好。” 乳母赶忙拉她回来。 这十二三岁的富家少女生著张圆脸,一派天真可爱,手里牵著条雪白的小狗,笑盈盈道: “我怕它嫌闷,带它下来玩玩。阿静,你去帮厨子做饭,给旺財也做点儿,它喜欢吃什么?” 捧茶壶的丫鬟低眉顺眼地答道:“回小姐的话,它吃人吃的熟食,也喜欢啃脆生生的黄瓜、林檎、鸭梨。” 乳母揽著自家小姐,吩咐道:“阿静,你去问管饭的人要两个梨子吧。前儿你做的碎金饭,小姐很喜欢吃,你再去炒两盘,一盘端来,另一盘给夫人,做得好夫人依旧赏你。” “是,我这就去。” 叶濯灵给汤圆使了个“不许捣乱”的眼色,系上面巾,快步去了后头。 “这个阿静干起活儿来確实麻利,等回了府,我得让管事和她签身契,咱们家正缺会下厨的丫头。”乳母不禁频频点头。 十天前,他们一行人从昌州北部出发,要回邰州和老爷团聚。王家是邰州有名的富商,之前柱国將军虞旷和朝廷军打仗,王老爷怕家中遭乱兵洗劫,提前把夫人和女儿都送到岳丈家,这下叛乱已平,老爷便叫他们回来,顺道带些昌州產的瓷器贩卖。 王家请了最好的鏢局押货,土匪看到这些练家子都要敬而远之,没想到刚出城几里地,小姐的车前就扑来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还蒙著脸。起初他们以为这姑娘是土匪的诱饵,严加审问后便打消了疑心,夫人更是慈悲心肠,收留她在车队里当个粗使丫头。 原来这个叫阿静的姑娘也是邰州雍邑人,幼时被拐子卖到北方当丫头,依稀记得雍邑城里几处街巷。因为她有胡姬血统,生得標致,被家主看上要纳为小妾,可还没进门,城里就被流民军给荡平了。她费尽周折逃出来,因为容貌吃了些苦头,一路用巾子蒙著脸,听说王家的车队要回邰州,就想跟他们一起回去寻亲。 这些事王小姐听得半懂不懂,可阿静偏偏扑在她的车前,怀里还抱著只小狗,这就让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从没见过这么可爱、这么漂亮的小白狗! 阿静说这只狗是她从主人家带出来的,跟她最亲,为了回邰州,她愿意把狗献给小姐,但这狗是西域的狐狸犬,性子野,可能会咬人。 王小姐看上了狗,怎么都不愿意撒手,把它当个宝一样伺候,自己吃什么,也给它吃什么,还为它取了个符合自己家风的名字,叫“旺財”。夫人起初怕这狐狸犬咬人,但它摇著尾巴汪汪叫,还一个劲儿地翻肚皮让她摸,看上去很温顺,於是她就放下了戒心。 没几日旺財和阿静就和大伙儿混熟了,夫人倒是奇怪,这丫头长了张读过书的脸,刷锅洗碗却十分利落,一点儿也没有娇生惯养的习气,不由感嘆造化弄人:这样的姑娘,换上一身好衣裳,说她是个小姐也有人信呢! 尽职尽责扮演侍女的叶濯灵把这份喜爱看在眼里,实则她从未这样伺候过人,但照葫芦画瓢还是会的,采蓴和银莲怎么对她,她就怎么对人家。她借这伙人赶路,理应干些活,伺候起陌生人来没有一丝牴触,不像在韩王府里,给陆沧蒸一笼桂花糕都能骂他三百遍“鳩占鹊巢的无耻禽兽”。 叶濯灵来到生火做饭的草地上,对僕妇说了几句,从篮子里找了两个黄澄澄的大鸭梨,削了皮切成块盛在木碗里,端给王小姐,手把手地教她餵小狗。她看著汤圆敷衍地作揖、打滚、装死,用目光压制它眼中的不屑—— 叫你旺財,你就是旺財,没的商量! 天知道她这一路上是怎么辛辛苦苦带著狐狸离开堰州的。上个月她趁陆沧外出打仗,下药迷晕看守逃走,靠从老大夫家顺走的银子和药材当本钱,买了头毛驴当坐骑,飞奔至紫云山。 她叫汤圆刨开埋在村外的柱国將军印,把这能救命的玩意揣在身上,然后又从村民口中问到了过溜索的诀窍,皇天不负有心人,这次她连人带狐狸加上那头驴都顺利地过了河。虽然她暂时脱离了险境,但钱用完了,不免偷鸡摸狗、风餐露宿地来到昌州境內,也是她走大运,碰上了王家回邰州的车队。 “小姐,旺財吃一个梨就够了,它吃多了拉肚子,另一碗是我孝敬您的。”叶濯灵恭敬道。 王小姐听话地放下碗,正准备端起另一碗自己吃时,汤圆嘴一拱,把那碗梨弄翻了,无辜地吐出舌头坐在地上,可怜巴巴地望著她。 叶濯灵气得牙痒痒,又不敢发作,这明摆著是汤圆在整人,它心中怨气大著,今天就非要吃两个梨。至於为什么埋怨,当然是因为自己拿著剪刀,把它咔嚓咔嚓剪成了一只小白狗! 它一看就是条狐狸,她只能动手把大尾巴剪成棍、瓜子脸修得圆、胸前的大围脖打薄、背上的长毛削短,给它铰了指甲剃了脚毛,再让它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去勾引小姑娘。 “旺財,这碗就算了,你让给小鸟吃吧。”王小姐摸了摸它的脑袋。 汤圆朝叶濯灵翻了个白眼,就像个风月场里的花魁,不带感情地往地上一躺,熟练地把肚皮露出来。 王小姐喜欢极了:“宝宝,你怎么这么可爱呀。你跟我回去,我养你一辈子,姐姐要让你做世间最舒服的小狗。” 这语气太熟悉了,叶濯灵於心不忍,暗暗对她说了一万个抱歉。汤圆註定只能陪她玩一个月,等到了邰州,她们就要分开了。 “小姐,我去做饭。”她擼起袖子,转身走去灶边。 王家母女俩都是好人,把汤圆照顾得贴了膘,她愿意给她们炒碎金饭吃,还要打六个鸡蛋,放多多的葱花! 富贵人家出行带的物件多,连铁锅和油盐酱醋都有,小廝们沿途採买新鲜食物,务必要让鏢师们吃饱吃好。管饭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五大三粗,面如钟馗,单手能拎起二十斤的面,叶濯灵来了这些日子,常给她打下手。 “周大嫂,可有多余的锅?小姐让我专做一锅饭。”叶濯灵在竹筐里拾了鸡蛋,笑眯眯地问她要厨具。 “你就用我这口大锅。”妇人拿著个炊箒,在锅里刷了刷,倒掉油水,两手在青黑的襜衣上抹了抹,把勺递给叶濯灵,“我看著,也学两招。” 叶濯灵的嘴甜得像抹了蜜,在腰间系上襜衣: “我才活了多大,没见过世面,按小门小户的路数胡乱炒一锅罢了,夫人小姐赶路辛苦,吃著才觉得香,哪配跟您做的菜比?您那葱爆羊肉、酱燜里脊,就是我们那儿最大的酒楼里最好的厨子,也做不出那个香味儿。您没见过我这个炒法,扫一眼学会了,夫人小姐以后包准都不找我了。” 周大嫂被她夸得牙都酸了,扬著粗眉笑道: “小丫头真会拍马屁,你再这么说,他们还当我给了你好处吶!” 起初她很看不惯叶濯灵蒙著面巾干活儿,嫌她矫情,后来叶濯灵说自己被人轻薄过,习惯了不露脸,活儿也著实做得漂亮,她就由著叶濯灵去了。队伍里女人少,有个人帮衬她,自然要客气些。 只见叶濯灵在炉子前站定,双脚分开,左手隔著巾子提住铁锅耳朵,右手执勺在锅底旋了几圈,又在锅沿“噹啷”敲了两下,搁在灶上。 砖石垒起的炉灶火旺,不一会儿锅里的残水就干了,这锅养得鋥光瓦亮,能照出人影,比韩王府祖传的铁锅都不遑多让,好锅碰上好厨子,怎怕做不出好菜来? 她热著锅,手腕一抖就磕破一个鸡蛋,洒了几粒盐,用筷子在碗里搅打,六个蛋顷刻搅匀了,不见一丝白筋。放下筷子的同时,她指尖沾水,往锅里“嚓”地一弹,水滴在锅壁上滚走如珠,眨眼间化为蒸汽。 周大嫂看她做得分外熟练,嘖嘖称奇:“你原先在府里定是经常帮厨,瞧这架势就是行家。” 叶濯灵可自信了,擓了两勺洁白的猪油进锅里,隨手抹净碗沿的蛋液,嘴上谦虚:“我也有好几年不做了。您见笑,我府里不是什么豪门世家,老太爷就爱吃家常小菜,抿两口小酒。这鸡蛋炒饭,您邰州那边常吃月牙白、金银饭,我们这边则是碎金饭、金包银,还有酒楼大席上的粒粒金、丝丝黄,我都能做。咱们出门在外,锅灶用油比不得家里,方便小菜还是能做几盘的,可要叫我炸个蛋松,我就头疼了。” 猪油化开,锅內冒出丝丝青烟,她將一半蛋液倒入锅中,不等咕滋咕滋冒起大泡,圆勺抡动如飞,把整块的蛋越搅越碎,直至变成米粒大小,形似木樨。叶濯灵眼量心度,在锅中扣入半盆蒸好的玉丝米,用勺背敲得散蓬蓬,等到米粒在锅中活蹦乱跳,点盐、洒干葱,再淋几滴胡麻油,顛锅出勺,盛出两盘子颗粒分明的碎金饭,扭腰一转身,身后早围了一撮鏢师,瞪著眼咽唾沫,猛吸著鼻子,一个个都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她愈发得意,把一只盘子递给僕妇:“这是夫人吃的。若是有鲜葱,还更香呢,眼下只能炒成这样了。” 叶濯灵被一群人围著,丝毫不怯,她小时候还没灶高,连话都说不清楚就踩著小马扎炒菜,营房里的男女老少也是这么看她的。简单的菜很考验厨子,韩王府也没什么名贵食材,只能在家常菜上下功夫,她的碎金饭连她爹也挑不出毛病,没人吃过不夸。 “咱家小姐是不是爱吃重口的?我加点料,这回做个金包银。” 叶濯灵炒菜的癮上来了,把酱油和切成丁的火腿往铁锅边一撂,下猪油煸火腿,把剩下的米饭挖了一半,入油锅煎炸。这玉丝米形状纤长,晶莹无腹白,蒸熟不粘,此刻被煎得微微焦黄髮脆,已是香气四溢,蛋液忽从上方淋入,不等凝固,炒勺便转著圈將饭和蛋敲散。 如此这般又淋了一次,整锅米都变得金灿灿的,卖相极是好看,饭香蛋香直衝脑门。炒到这金包银的米粒鬆散跳跃,她烹了一圈酱油,又加了整整一勺热水,翻炒后点盐洒葱,大功告成。 眾人看时,那口冒著余热的铁锅里既无焦米粘在锅壁,也无一点湿跡,无不惊嘆,纷纷道: “小娘子,你手艺太好了,给我们也炒一锅吧,我们等不及要吃了。” 叶濯灵让小廝把一份碎金米、一份金包银送给王小姐,让她挑,挑剩下的那份就进了丫鬟的肚子。鏢师的饭食是周大嫂在管,得了同意后,她看篮子里还有不少鸡蛋,重新烧了小半锅荤油,把鸡蛋一个个磕入锅中,待稍稍成型,便將一盆盆米饭全倒进去,用勺压散,挥著臂膀大炒一通。这样出锅的金银饭,蛋白和蛋黄分明,还带著葱花的一点绿,油盐都重,鏢师们敞开了肚子抱著盆吃,別提多爽利。 忙活了半个多时辰,叶濯灵才得以和周大嫂歇下来吃饭,她坐在树桩子上,捧著饭碗,望著远处草地上撒欢的汤圆,突然感到了一种久违的轻鬆。 这些不知道她身份的人,带给了她难得的寧静。 周大嫂扒著饭,问她:“你从小被拐子拐走,吃了不少苦吧?是拐子逼你学做饭的吗?” 叶濯灵笑道:“我爹原是个厨子,我记事早,还忘不了他呢。我两岁烧火,三岁上灶,四岁炒菜,六岁就能杀鸡了。后来……曾有一段时日不做饭,拐子让我学女工针指,这样能卖个好价钱。再后来,那个想纳我为妾的老头儿让我做饭,还要餵他吃,我一边做,一边在心里骂他。” 周大嫂愤慨道:“那死鬼老头也太好色了,也是苍天有眼,让流民军把他杀了。你逃到我们这里,你爹娘要是知道,也可以安心了。” 叶濯灵原本好好地吃著饭,筷子一顿,不知怎么回事,两行眼泪突然就滚了出来。 周大嫂嚇了一跳,拍著她的背,她放下碗嚎啕大哭,泪水糊了满脸,把头伏在周大嫂肩上,崩溃地哽咽道:“我想我爹了……我好想他……可是他不在了,我再也看不见他了……我一个人好怕啊……” 旁人都朝这边看来,周大嫂搂著她,吆喝了几嗓子:“去去去,凑什么热闹!” 又安慰她道:“人活在世上总有这一天的,你还年轻,得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你遇上我们是造化,回了府只要你好好干,心思正,没人欺负你。” 叶濯灵哭得直抽抽,想到自己骗了这帮收留自己的好人,更是內疚,好半天才止住眼泪,在溪水里洗了把脸。 “好了,等会儿上路了,小姐还要你去服侍呢。”周大嫂道。 叶濯灵用凉凉的手背贴住眼皮,带著鼻音: “我这就去。嫂子,你可別对人说啊,我怕他们笑话我。” 她走了几步,好似无意中想起,回头道:“我小时候雍邑城里有个很出名的神医,我娘生了重病,不知道还在不在人世,如果她还活著,我想凑点钱给她看病。那个神医还在吗?” 周大嫂嘆道:“你说的是赛扁鹊吧,他身子骨好著呢,和我们王家住得不远,就在杏子坊里。但他轻易不给人瞧病,诊金太贵了,而且有一条,穷人不医。你先找到你娘,然后我帮你去问问其他的大夫。” 得了这个消息,叶濯灵的心落了下来。那赛扁鹊就是当年救她哥哥性命的神医,虞师父替韩王府付的诊金,后来哥哥提到过他几次,说他经常出入虞家。 到了雍邑,她要找这个人,问问四个月前叛乱的情况。 第54章 赛扁鹊 十月立冬之后,天气愈发寒冷。 这时节江河水缓,利於行船,王家包了几艘大船,走水路驶入州治雍邑。叶濯灵头一次坐船,得了空就趴在船舷看风景,南方与她自小生长的边塞不同,虽已是初冬,两岸仍青山相对,人来人往的渡口生著一丛丛明黄的野菊花,冷香沁人心脾。 眼看离雍邑不到百里,她昨晚就偷偷收拾好了褡褳。今日一早,她跟周大嫂上岸採买食物,在街口装作不小心掉了面巾,回到船上后心神不寧,对周大嫂说总感觉有人在背后盯著自己,心里怪害怕的。 第二日周大嫂便没让她跟著,可王小姐不知从哪儿听说城中有家杂货铺掛著“猫窝、猫鱼、改猫犬”的幡子,又看旺財新长的毛有点儿乱,执意要阿静去买点猫狗喜欢吃的零嘴,再叫老板给她的小白狗梳理梳理。 叶濯灵自是说她不敢一个人去,王小姐就叫另一名丫鬟陪著,然而巳时过后船要开了,只有那丫鬟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小姐,我和阿静出了那家店,到集市里去买草纸,结果我正掏钱买,背后远远地传来一声惊叫,我一回头,阿静和旺財都不见了!我在集市附近找遍了,怎么也找不到!” 王小姐愣住了,眼里泛起泪花:“我的小狗……你们多派几个人,再找找去啊!” 夫人却道:“你们快去看看,船上有没有丟东西。” 小廝很快便查完了,除了给阿静带去的狗粮钱,各人的物品钱財和货物都没有丟。 “肯定是有人看阿静生得標致,把她和狗一起绑去了!她昨晚还跟我说她心里慌,好像有谁在盯著她……”周嫂子拧起粗眉,很是气愤,“这些拐子也太大胆了,光天化日之下就敢绑走一个大闺女!夫人,我们要不要报官?” “她没跟我们签卖身契,算不得王家的人,报官没个由头。况且外头乱得很,就是报了走失婢女,官府也不一定找得到。”夫人轻轻一嘆,“凡事自有缘法,能帮她的我们已经帮了,这就是她的命啊。开船,我们继续走。” 王小姐还在一旁哭她的小狗。 “好了,回家娘给你再买一只,没什么大不了的。”夫人安慰她。 大船的桅杆消失在远处,叶濯灵抱著汤圆从树荫下走出,手心掂著几枚铜钱,盘算著接下来的行动。 夫人赏的银子再加上店主的找零,足够她走到雍邑了,在见到神医之前,她还得再请几个孔方兄来。汤圆很看不惯她挪用自己的伙食钱,把头一甩,依依不捨地望著浩渺江面,汪汪叫了几声。 “別看了,还没吃饱?”她一巴掌拍在小狐狸脑门上,“孩子凉了你知道奶了,人家走了你想起卖好了。” 话虽如此,叶濯灵还是买了个三鲜包子,和汤圆对半分,慰劳它这一路的良好表现。 姐妹俩租了辆马车,日夜兼程,在十月底赶到了雍邑城郊。 车夫给叶濯灵指了个方向,说这里就是雁回渡,离西城门二十里,五月中旬虞旷將军在这里和朝廷军展开激战,他和几个亲信被人削了脑袋掛在城头,掛满了九九八十一天才草草下葬。好在朝廷军没有烧杀抢掠、欺负百姓,平了叛就火速北上,去边疆抵御赤狄了。 车夫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虞將军率领十万邰州军从青邑赶来,只见他身披银甲,腰悬宝剑,威风凛凛不可一世,那双豹子眼一瞪,便瞪死了朝廷来叫阵的先锋。双方苦战三天三夜,雁回渡血流成河,忽有一颗火星从天而降,砸在了虞將军的军营內,致使军心大乱。朝廷军瞅准时机,放火烧了芦苇盪,您眼前的这片焦土,就是当初乱兵惨死之地。 “来,我们再往前走啊,小心脚下石头,前面就是邰州军的军营故地。虞將军是我们这里的一个大人物,生於永安十三年,泰元年间被世宗皇帝封为柱国將军,有一女进宫为妃,诞下皇三子,也就是先帝,传闻他是被大柱国身边的燕王暗杀的,可想而知,虞將军和燕王殿下战场相见,那是分外眼红……” 叶濯灵忍不住道:“您原来在茶楼里说书吧?” “您觉得我说的好,再给几个铜板唄。我专走繁城到雍邑这一路,有人来祭拜虞將军,我都带他们来这转一转,赚顿饭钱。” “还有人来祭拜他?不怕官府让他们连坐吗?” 叶濯灵好奇。 车夫道:“您有所不知,自古抄家砍头,分了家的同族不抄,祭田祠堂也不抄。虞家是邰州的世家,同姓旁支少说有一两百,虽说关係远,但人死了,总要来给他上柱香吧?再说虞將军生前颇有人望,来墓前凭弔他的老兵也有好几个呢。朝廷若是连这个也管,怕是没人手去平各地的乱了。就说那北疆云台城的韩王,割据一方,暗中和虞將军结盟造反……” “等等!什么韩王,什么割据一方?” 叶濯灵不料听书听到自家头上了,却也没法说她爹是冤枉的,只能道:“您这又是道听途说了,您没去过堰州,怎么知道韩王爷和叛军勾结?” 车夫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我虽然没见过韩王,但邰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韩王世子叶玄暉,是被虞將军当儿子养大的。虞將军让他和家中后辈一起念书学武,时常带他见客,不是韩王世子和虞家小姐定了亲,就是虞家公子和韩王郡主定了亲。” 汤圆嗖地一下从褡褳中抬起头,嘴里嚼著瓜子仁,狐疑地望向叶濯灵。 叶濯灵要抓狂了,她爹什么时候给她定了亲? 她哥哥也从没提过对虞家的女儿有意思!谣言太可怕了……最多是叶家的狐狸和虞家的狗定了亲! “也许只是韩王太穷了,堰州没有好的师父教世子,机缘巧合之下他才让世子跟虞將军来邰州。”她委婉道。 延平四年她哥哥病得快死了,正巧虞旷打完赤狄回云台城,让神医给哥哥瞧病。虞旷看中哥哥才思敏捷、举止有度,想收他为徒,她爹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就让哥哥跟军队走了。那时的大周天子还是灵帝,也就是虞旷的外孙,虞家如日中天,谁想两年后灵帝暴毙,段元叡把十八岁的庆王推上了龙椅。 车夫摸著脑袋道:“我们这些老百姓,只知晓个大概,茶余饭后聊聊天,就这么传了。”又长长一嘆,“可怜那温文尔雅玉树临风的叶世子,被一把火烧成了焦炭,邰州多少未嫁的姑娘夜不能寐咯……” 夕阳西下,余暉照在广袤的平原上,把渡口的河水也染上血红。茂密的芦苇从焦黑的河滩上长出,在初冬的风中轻轻摇曳,洁白的芦花似漫天飞雪,飘飘洒洒地拂过叶濯灵的发梢和衣角。 她伸手握住一把,细小的白絮从指间缝隙溜走,落在了清清的河水里,盪开数圈涟漪。 “叶世子就算长得再好看,姑娘们也认不出了。” “正是呢,他的脑袋在城头掛了三个月,和虞將军的儿子侄子没分別,一团漆黑,可嚇人了。”车夫附和道。 叶濯灵握紧了拳头:“既然如此,朝廷怎么知道他就是世子?” “据说是在他身上发现了一枚玉扳指,那是虞將军给他的,他一直戴著。” 叶濯灵不死心:“他的墓在哪儿?” “和虞將军一南一北,都在那片桃林里。” 当晚进了雍邑城,叶濯灵寻了间偏僻的邸店住下,打听到神医赛扁鹊的所在。 这赛扁鹊五十多岁,在杏子坊住著一个三进的大宅子,里面富丽至极,没有一点悬壶济世的仁医风范。他治病也很有讲究,穷人来找他,他一律不治,富人来找他,要看他心情。如果他说不治,病人把他关进大牢也休想逼他拿出药方,如果他说能治,那病人就大大鬆了一口气。 敢叫“赛扁鹊”的大夫,身上必定有看家本领,他专收疑难杂症,只要收了病人,从没有治不好的,因他本名叫做李回春,也有人称他“立回春”。 叶濯灵来得正好,赛扁鹊一年到头在外给达官贵人看病,在雍邑只住三四个月,邸店的老板说他半个月前刚从京城回来,日日都去酒楼和狐朋狗友大吃大喝,像是又大赚了一笔。 三更的天,浓云里似有仙人砸了水晶瓶儿,寒星迸溅,泼洒满天,亮灼灼地刺著眼。西风吹得人直打哆嗦,更夫提著灯笼从羊肠巷里走过,总要不放心地回头瞄一眼,黑暗处枯叶翻卷,风声呜咽,仿若鬼哭。 雍邑县城最大的酒楼早已打烊,对面的歌舞坊却灯火通明,百花楼的侧门吱呀一响,踉蹌扑出一个醉醺醺的大胖子。星光照亮了他的身形,这人五十岁上下,一头稀疏的灰发用一根粗壮的金簪束起,歪歪倒到地垂在禿脑门上,这么冷的天气,他只披著单衣,趿拉著草鞋,不仅袒胸露乳,手上还拿了把扇子不停地扇风,眯著绿豆眼打著哈欠,一脚深一脚浅地向前走。 “汤圆,去。” 叶濯灵躲在暗处裹紧棉衣,扬手丟了枚花生,小狐狸从墙角躥出,眼看就要把那胖子绊得跌一跤。说时迟那时快,胖子一个闪电般的抬腿,轻轻巧巧地绕过了汤圆,“咦”了一声,猛地拎起汤圆的尾巴。 “狐狸?” 汤圆懵了一瞬,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被人捉住了,在他手里拼命扑腾起来,哇哇大叫。 叶濯灵心道不妙,她只是想让汤圆熟悉此人的气味,这赛扁鹊却是个会功夫的! 难怪他敢这么晚独自回家……他醉成这样,竟然都能在昏暗处辨认出汤圆不是狗,眼力好得嚇人,手脚也快得出奇。 “先生,我的狐狸衝撞了您,真对不住。”她硬著头皮从角落里闪出来。 赛扁鹊挠了挠头,长长地“嗯”了一声,从袖袋中摸出个小瓶,拔了塞子在汤圆鼻子下一挥,它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叶濯灵心惊胆战:“先生,这孩子没有恶意,它——” “小丫头,我看你印堂发青,双颊发红,嘴唇发白,应是冷热相激损了气血。咱们做个交易,你把这狐狸给我,我写个方子替你调理好身子,保管你以后生孩子比兔子下崽还顺溜,如何?” ……好粗俗的神医! 叶濯灵暗暗冷笑,诚恳道:“我正是来请您看这个的,本想白天找您,又怕被左邻右舍知道,脸上无光。我家不缺钱,这样的雪狐还有两只,是同一只狐狸生的,这只大的跟我久了,性子倔不好驯,您要是赏光,让我跟您去府上坐坐,您给我把脉,开好了方子,我立刻写信回家,让下人把那两只雪狐送来,您看著挑。” 赛扁鹊往嘴里丟了颗药丸,打了个哈欠,酒气熏天:“走吧。” 半盏茶后,两人来到宅子门口。 杏子坊住的都是些有家底的商人,如今也不讲僭越逾制了,一个个恨不得拿金瓦往屋顶上贴,这赛扁鹊的宅子更是豪奢非常。叶濯灵跨进院门,绕过影壁,就听到一阵喧闹声。 琉璃灯照得黑夜如昼,水井旁臥著三条红眼虎斑犬,乍一看像三头小狮子,见了生人狂吠著衝上来,嚇得叶濯灵直往赛扁鹊身后躲;东边是马厩,养著十几匹各色骏马,低头吃著夜草;西边是个棚子,养著许多灰白花鸽子,嘰嘰喳喳好不热闹。 叶濯灵若有所思,想必这狗是用来防贼的,马是用来跑腿的,鸽子是用来送信的。各地的贵人们生了病,一封信送来,神医立刻乘千里马上门医治,治完收了钱叫狗看家。 赛扁鹊见她盯著信鸽看,拈鬚不语,进了主屋叫僕从都退下,插了门,亲自斟了两杯茶。 叶濯灵正待开口,他忽然压低嗓音道:“郡主怎么从堰州过来了?” 第55章 惊闻讯 她彻底愣住,满肚子的谎话卡在了喉咙里。 赛扁鹊哼了声,把昏迷不醒的汤圆放在腿上,摸著柔软的狐狸毛:“咱俩就別见外了,又不是没见过。虞將军对我有恩,我救了你哥哥,他逢年过节都给我送礼,我看在他俩的情面上,就让你躲藏半个月。半个月过后,我要去魏国公府看病,你好自为之。” 叶濯灵舒了口气,靠近烛火暖了暖手,语气受宠若惊:“先生还记得我?真是惭愧,快十年过去,我都忘了先生的样貌。” “我又不是瞎子,你们兄妹有五六分像,再加上这双狐狸眼,还能是谁?”赛扁鹊拿出一只金镶玉的脉枕,“伸手,我给你把把脉。” 叶濯灵乖乖伸出左手,半真半假地道:“我先前欺瞒先生,是身不由己,想找个藉口和您说话,先生勿怪。虞师父被朝廷打为叛党,我们一家受到牵连,燕王杀了我爹,占了云台城,还强纳我为妾,我费尽千辛万苦逃出来,隱姓埋名走了一个多月到这儿,就是要把哥哥的骨灰带回去。” “外寒內热,以后別瞎吃药。换一只手。” “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柱国把持朝政说一不二,虞师父向来谨慎,他怎么就带兵反了?”她把右手搭在脉枕上,急切地问道。 赛扁鹊诊完脉,抽了张纸,唰唰写起药方: “小丫头,我要是你,就好好调养自个儿身子,不问这些朝堂之事。” 叶濯灵觉得自己没啥毛病,这大夫在危言耸听:“死就死了,我提前烧了纸。” 赛扁鹊的眉头皱了起来:“我让你调养,又没说你要死,你死在我这里,我还要不要吃这碗饭?我的意思是,你这个年纪该好好考虑生养之事……” “喔,这个不考虑,我一穷二白,连自己都养不活。”叶濯灵摆摆手,“您看在虞师父和我哥哥的面子上收留我,我感激不尽。可万一让燕王知道您在帮我,您不就糟了嘛,所以我不劳您收留,问完几句话就走,之后是生是死,跟您一点儿干係也没有。” “也罢,留一个姓叶的在我家,確实麻烦。” 赛扁鹊折起药方,用两根指头推到她面前,咕咚咕咚喝了几口茶,简要地说起他了解的部分。 虞旷当了十几年的柱国將军,战功赫赫,先帝是他外孙,孝宣太后是他大女儿,这两人死后,段元叡和新皇帝发狠地打压虞氏。作为家主的虞旷权衡利弊,没有选择和他们硬碰,而是以旧伤復发为名,自请回乡养老。国境內叛乱四起,皇帝请他出山镇压,虞旷都辞不受命,最多只让家中后辈给段氏打下手,七年里双方算是相安无事。 “虞將军有宿疾,请我每隔半年给他施一次针,至今已有十三年了。今年三月我又去虞府,进屋时他正在看一封密信,破口大骂段元叡是个西羌来的畜生,气得几乎要厥过去,旧伤也开裂了。”赛扁鹊回忆著大半年前的情形。 “什么密信?” “不知道,我是大夫,又不是他的军司马。四个柱国將军我都见过,就属虞將军最和善文雅,没事儿就拿著本《论语》在读,我从没看过他如此愤慨。离开后不久,我就听说他在家中设了先帝和太后的灵位祭拜,请和尚给他们超度,还召集旧部,训练士兵。五月里他带兵出了青邑,杀了邰州刺史取而代之,打出了为先帝报仇的旗號,可他已经六十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没多久就败给了燕王。” 叶濯灵的掌心贴著茶杯,身上阵阵发寒:“听说他和亲信的头颅在城墙上掛了八十一天,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百姓都认不出来。” “燕王用火攻,除了虞旷和两个副將不在芦苇盪里,其他將领都被烧焦了,你哥哥也在其中。” “可有人验看过尸体?” “尸体就是我指认的,谁叫我和虞家混得熟呢。”赛扁鹊露出一个微笑。 叶濯灵看到他笑,心里一紧,“您该不会是……” 他正色道:“我用家师的在天之灵发了誓,不说假话,尸体和你哥哥身量一致,右手那枚玉扳指確实是你哥哥的。” 那一刻,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叶濯灵茫然地坐在屋里,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瞬息之间,不甘、怨恨、绝望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海潮般向她涌来,她眼眶酸涩,脑海里走马灯般闪过一幅幅旧日的画面:哥哥把汤圆送给她当生辰礼物,被她一个熊抱差点扑倒;哥哥在饭桌上猛夸她手艺进步,却叮嘱她嫁人后不能让婆家知道自己会做饭;哥哥神采飞扬地给她介绍邰州的风景名胜,说等她再长大点儿,就带她和汤圆去南方玩……他温柔明亮的笑容在眼前渐渐地模糊,隱没在泪水中。 那滴泪刚从颊上滑落,叶濯灵就使劲抹了把脸,沉声道:“只是一个玉扳指,怎么能確定就是他?不见到他的尸骨,我就不信。先生,您看著我哥哥长大,知道他是个聪明人,没那么容易死。我从千里之外赶来一趟不容易,您莫要跟我藏著掖著,我知道您话里有话。” 她爹给她託梦,都没有说哥哥死了,只是让她不要去找他! 她偏要找,偏要把那具尸体挖出来看看! 赛扁鹊看她泪珠盈睫,却仍咬牙憋著一股韧劲儿,生出些佩服:“我没有骗你,烧焦的尸体上戴著这个信物,玉是极难得的南浦翠玉,刻著他的字『玄暉』,这是他行冠礼取字时虞將军送的。” 叶濯灵的心臟都被揪住了,胸口疼得厉害,屏息凝神地望著他,期待他往下说。 赛扁鹊话锋一转:“但是嘛,烧成那样,就算亲爹也认不出来,我也不能十成十肯定地说,这个人就是韩王世子。不过只要朝廷確认他是叶曜灵,他就是,否则那帮姓段的放跑了敌军將领,还怎么邀功请赏?” 叶濯灵听到自己呼出了一口气。 烛焰跳跃,她的脸时明时暗,蒙著一层阴鬱的影子,赛扁鹊揭开琉璃盖,剪去一截烛芯,身子微微前倾,盯住她道: “还有一件事,我想你会感兴趣。京城有个宝成当铺,替虞家存著一笔大財,虞將军信任我,托我上京给人治病之时,將半块鱼符带去给当铺老板。我因为好奇,使了些法子从老板嘴里撬出几句话,他说半年之內会有人拿著另另一半鱼符过来取钱,可这笔大財是金是玉、藏在哪儿,只有取的人知道,他按吩咐行事。” “有人来取吗?” “我四月上京,在京城住到九月,临走前三天当铺送来一封信,让我过去拿钱,这是虞將军许诺给我的谢礼,足有一百两赤金。”赛扁鹊嘶了口气,“取钱的人已將財宝取出,分给我一小份,信上说,谢我救命之恩,让我看完就烧掉,没有落款。” “那字跡您认识吗?”叶濯灵紧张地问。 赛扁鹊的目光落在她略带薄茧的左手上:“你是个左利手吧?左右手都能写字,平时用左手?” “对。” “你哥哥和你一样。我曾见过一次他用右手写字,要是我没记错,字跡和那封信上几乎一模一样。” 叶濯灵浑身一颤,瞪大了眼睛,抖著声线道: “您没骗我?这都是真的?!” “我赛扁鹊行医一世,从不对病人当面说假话。” “您没去找那个人吗?” “该做的我都做了。如果叶玄暉还活著,我和他的情分已经了结,互不相欠,我决定收留你,是看你孤苦伶仃实在可怜。” 叶濯灵得了这两个消息,又是欣喜,又是担忧,喜的是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哥哥很有可能尚在人世,忧的是京城危险,陆沧也要班师回朝。可这个消息对她的诱惑太大了,为了確认京城是值得去的,她又问: “先生可否帮我掘开哥哥的墓,我想看一眼。” 赛扁鹊往椅背一靠,有些不耐烦:“你这丫头,看著挺聪明的,听不懂我的意思吗?我把说给朝廷的话跟你重复了一遍,不能对燕王和段珪说的,我也对你说了。听劝,別挖,挖出来你也看不出,还要做噩梦,你哥哥又不是缺胳膊少腿一眼就能认出来。” 叶濯灵想想也是,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我打算去京城,只是囊中羞涩……” “我没钱。”赛扁鹊斩钉截铁地道,“还有,诊金就拿这只狐狸抵吧。” 叶濯灵大惊失色,她还以为神医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先生,汤圆我不卖,要么我给您写个借条?您通融通融,我哥哥每年都给您送礼,都八年了!哎……不对,我也没要您给我开药啊,是您先写了药方塞给我的!” “那你伸手给我诊脉干什么?” “是您要我伸的!”她叫道。 赛扁鹊露出一副“死孩子不知好歹”的表情,奈何叶濯灵的脸皮是铜墙铁壁,磨破嘴皮子同他拉扯半天,他终於败下阵来:“早知道就不同你说这么多。你在我家住两天,我把这只狐狸剃了毛炼药,然后你带它走,行了吧?” 叶濯灵又被嚇著了:“不不不,我还是写欠条,多少钱都成!狐狸肉又老又柴,炼出来的药不好吃,病人吃了也要吐出来!” “谁说要狐狸肉?我要它肚子上三层毛最里头的那一层。” 叶濯灵半信半疑:“畜生毛还能炼药?” “怎么不能?人的毛髮还能炼呢。取健壮之人的头髮,净洗晒乾烧成灰,就是血余炭,用茅草根、车前草煎汤服下,这可是止血化瘀的好东西。”赛扁鹊抱著汤圆站起身,“夜深了,我让下人带你去客房。” 他从架子上提了个装著黄色粉末的箩筐,出了堂屋,哼著小曲儿走向鸽棚。 一个家丁捧著手炉上前来,要领叶濯灵去后院,她应了一声,视线却被棚子里几十只信鸽吸引,见赛扁鹊爱怜地逗弄著它们,不禁心痒难耐,折了回去: “先生,您怎么晚上还餵鸽子?” 赛扁鹊骄傲道:“这些鸽子可不一般,它们吃我调配的粮,受过训练,不仅晚上能飞,还能避猛禽,记路的功夫比人好。我院中彻夜点灯,每两个时辰餵一次,就是为了让它们习惯晚上不睡觉。你別看它们精神得很,它们的年纪比你还大呢!我手上这只二十岁了,你摸摸。” 叶濯灵轻轻地摸了摸这只壮硕的灰鸽子,眼睛一亮:“它们之中有能飞去梁州的吗?” “我找找……”赛扁鹊打开一个木格,拿出名册比对,“上面那只黑的专飞梁州,可去长阳郡守府。我前年给徐太守的母亲治过病,是那时候把它带回来的……哦,对了,说到徐太守,我在京城听说他不知犯了什么糊涂,竟然敢弹劾燕王,陛下在早朝上问起这事。” 叶濯灵听了“徐太守”三个字,真叫个喜不自胜,这不是瞌睡来了遇上枕头吗?而且徐太守真的把那封盖著柱国印的调粮信递上去了! 地窖里那尊菩萨也太灵了吧,她都想飞回云台城再许一个愿! “先生,我把汤圆的尾巴毛也给你,能借你的鸽子送封信吗?”她迫不及待地问。 赛扁鹊犹豫片刻:“尾巴毛就不用了,你写个欠条,飞一次十两。” 叶濯灵顾不得骂他贪財,一个劲儿地点头: “好,就这么定了。我要是不还钱,您就把我供出来。” 这晚她没回邸店,在华丽的大宅里美滋滋地洗了个澡,换上乾净舒適的丝绸里衣,倒在熏了香的褥子上蒙头大睡,直到日上三竿才爬起来写信。 南方的富人都是一天吃三顿饭,赛扁鹊比她起得还晚,午饭后才伸著懒腰跨进院子,当她的面放飞了信鸽,然后带著战战兢兢的汤圆去炼药。 “先生,我去城外祭拜虞將军,晚饭前回来。” “行,那会儿我在外头喝酒,管事给你留门。” 赛扁鹊抱著汤圆进了药房,把它四脚放倒,双手並用揉搓了好一会儿,简直是通体舒泰、神清气爽。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他挼著狐狸尾巴感嘆。 就算郡主不来找他,他也要去找郡主,费口舌和她交涉一番,让她写信寄出去。这丫头心急如焚,进城头一天就送上门来了,给他省了不少事儿。 汤圆柔弱无助地嚶嚶叫著,看著那柄剪刀离自己越来越近,浅茶色的杏眼里透著惊恐,爪子一蹬一蹬。 “小乖乖,难怪王爷捨不得拿你做围脖,妲己都不如你叫两声迷人……嘿嘿嘿,伯伯要开始剪了哦,別怪伯伯哦,伯伯也是被逼无奈,嘿嘿嘿嘿小狐狸……” 汤圆看著他猥琐的笑容,咽了口唾沫,认命地闭上眼。咔嚓一下,一綹白毛盪悠悠飘落。 第56章 顺风船 雍邑城外有一片桃林,春日繁花似锦,初冬只剩光禿禿的老乾虬枝。 这片林子紧挨著乱葬岗,被歼灭的邰州军都埋在那里,阴气极重,百姓大多不敢来此,人跡稀疏。叶濯灵在林外拴了租来的黑驴,只身挎著竹篮走上土路,忽听到一阵女子嘻嘻哈哈的调笑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前方不远处停著一辆宽敞的油壁马车,四围垂著象牙白的厚重帷幔,缎面绣著兰草,像是女眷所乘。车舆正可疑地晃动著,笑声就是从里头飘出来的,两匹拉车的马低头吃著草,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叶濯灵震惊地张开嘴,下一刻,帘子一动,伸出一条毛茸茸的腿来,她急忙矮身蹲在石头后窥视。 那侍卫打扮的男人是被车中女子给推下来的,一边提裤子一边回头笑道:“夫人快回来了,你赶紧出来吧,让她知道了告诉侯爷,有你好果子吃。” “呵,她敢么?她娘家人都死绝了,又不得宠,上次我拿她一根簪子她都不吭声。你是不知道,小公子满月那天,二夫人吃多了酒,把她当成外头来的狐媚子奚落,侯爷看见了,什么也没说。我看吶,过不了多久她就要成弃妇了。” 男人打趣:“我是说,让侯爷知道你跟我相好,他可要吃醋咯!还不快下来,小蹄子倒装起侯夫人来了,好大的脸。” 女子在车里拾掇,磨磨蹭蹭地下了车,却是个颇有姿色的丫鬟,穿著素锦袄裙,挽著散乱的鬢髮,啐了侍卫一口:“你还说我,刚才你不挺爽利吗?” 两人牵著马,打情骂俏地朝南边走了,听他们话中之意,还有几个僕从在那边等著,他们两个是找餵马的藉口跑到僻静之处偷情的。 叶濯灵大开眼界,世上竟有这等门规鬆散的侯府,丫鬟敢占正室夫人的马车办事儿,从上到下都不正经。如果她没猜错,他们嘴里的侯爷就是广德侯,夫人是虞家的小女儿,从京城赶过来给虞旷置办后事。 哥哥提过,虞师父有一子三女,长子早亡,长女入宫为妃,死於宫中,另外两个女儿都是后妻所生,次女几年前因病去世,唯一活著的小女儿十六岁嫁去了广德侯府,至今已有四年了。 她的闺名叫什么来著……叶濯灵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哥哥说过她生得很美,性子温柔和善,因为她幼年失恃,虞师父请了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姑奶奶教养她。 这位虞夫人在父亲的墓前祭拜,叶濯灵不想去打扰,於是先去了北边的墓。 冷风吹过枝椏,几只寒鸦飞到树梢上,聚在一处窃窃私语。树下有四个坟包,各立著一块石碑,刻著墓主姓名,他们都是虞旷帐下的副將。 她依次在坟前摆了瓜果,烧了纸钱,在最右边的墓前跪坐下来,插了三柱香,定定地望著“叶曜灵之墓”五个字,无法控制地回忆起爹爹下葬时的淒凉光景——他的坟头也是这样简陋的墓碑。 希望哥哥不要在里面。 哥哥一定不会在里面。 叶濯灵反覆在心里默念,摘下冪篱,在墓前拜了三拜。这座坟里身首分离的焦尸,是赛扁鹊为朝廷指认的韩王世子,不是她承认的,她一定要去京城探个明白。 正起身,风中飘来一个气愤的声音:“夫人,他们太猖狂了,还有做下人的样子吗……让他们听到又怎么了,只许他们背后嚼舌根?別以为我不知道柳鶯跟那个男人干什么去了,等回去我就告诉侯爷,把她赶出家门……” “佩月,別说了。”女子的嗓音低柔婉转,清越如笙,带著淡淡的哀愁,“他知道也没用,你千万別在他面前提。” 叶濯灵戴上冪篱,飞快地躲到树后,不禁摇了摇头——这虞夫人的性子也太软了,要是换成自己,早就…… 不,她不想换,谁想嫁那个贪色又昏聵的广德侯啊!虞师父怎么给掌上明珠找了这么个夫婿?虞夫人本来就不得宠,虞家一倒,她的日子可想而知有多难过,连婢女都能骑到她头上作威作福。 那两人走近了,把祭品放在几座墓前。 “夫人,有人来过,这香还没烧完呢。” “想必是父亲的故旧吧。明日我们就要启程回京了,以后再也不能过来,你去外头守著,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虞夫人默然佇立,垂睫望著石碑上的字。冬风吹动她两鬢的垂髮,她用手轻轻地拨开,恰在这时,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穿过树枝落在她的面庞上。 叶濯灵本在可怜她的遭遇,脑子里竟空白了一瞬,就跟被下了咒似的,怎么也无法移开目光。因在孝期內,她通身素縞,乌黑的髮髻束在脑后,无一点珠玉,广袖裙幅迎风翩飞,宛如荒草地上生出了一株纯净的雪兰。 林中的寒鸦不叫了,四下万籟俱寂,唯有她腰上系的双鱼佩叮鐺作响,等到响声听不见了,叶濯灵才猛然回神,只来得及瞥见一朵山巔的流云,涓涓地飘逝在桃林深处。 剎那间,她想起了这位夫人的芳名——令容天假,她叫虞令容。 她捶著蹲麻的腿站起来,一边晕晕乎乎地往外走,一边伸长鼻子到处嗅,空中好像还残留著淡淡的兰花香气,仔细闻又不见了。 “世上真有这么清雅的美人啊……” 汤圆要是在,准得兴奋地往她怀里扑。 想到汤圆,她突然生出一个念头——虞令容要回京,那是不正好吗?让汤圆再大显身手,狠狠抚慰闺中少妇寂寞的心! 还有那个广德侯,他是瞎吗?怎么可能有別的女人比他夫人更好看?真不公平…… 一炷香后,叶濯灵骑驴回到城里。她清点余钱,买了些所需之物,又去酒楼吃了顿饱饭。 太阳落山后她从侧门遛进赛扁鹊家,发现汤圆垂头丧气地趴在床上,身上穿了件小衣服。 婢女告诉她:“老爷说这狐狸爱俏,把它肚子上的毛剃了,它就气得不吃不喝,只好让我给它缝了件褂子,把鸽子绒塞在褂子里,这样它就不怕冷了。” 叶濯灵在赛扁鹊家洗了澡、睡了觉、吃了饭、寄了信,谢过婢女,连演都不演了,抱起汤圆念叨:“帮助病人是大功德,我们小汤圆下辈子可以投人胎了,快谢谢神医伯伯给你这个积德的机会。” 汤圆怨念地大叫,用尾巴扫著床头的菱花镜。 叶濯灵仔细端详它,点了两下头:“嗯,还是很可爱的。姐姐相信你的实力,我们此战必胜!” 翌日辰时,雍邑城北的渡口十分热闹,脚夫们把箱子抬上大大小小的商船,吆喝声不绝於耳。 岸边行来一队车马,打头的马车掛著白布,走下来两个丫鬟,把主人搀下地,那些干活儿的脚夫船工用余光一瞥,纷纷看呆了眼。 “你们看什么看?还有规矩吗!”一个丫鬟呵斥。 “佩月,上船吧,不要与人爭执。”那位天仙般的夫人轻声开口。 “就是呢,你喊这么大声做什么,生怕別人不知道咱家夫人是谁?”另一个丫鬟嘲讽。 佩月瞪了她一眼,见夫人平静如常,便没再说什么,扶著夫人登上大船。 这艘船是广德侯府的管事包下的,共有三层,高约八丈,容纳三四十人绰绰有余,船舷还设有女墙,可防水匪来犯。眾人一来一回都乘它,腊月前江水没上冻,走水路比乘车快,大半个月就能到京城。 江上风紧,虞令容裹紧狐裘,站在船舷远眺一刻,见江岸逐渐远去,水色接天,烟波浩渺,不免黯然神伤。她正低头垂泪,骤然听得一声大喊: “了不得!有人跳江了!” 她一惊,循声看去,右前方一艘乌篷船在晨雾中若隱若现,艄公划著名船桨,焦急地在水中寻找跳江的人。 “夫人,在那里!”佩月指向河中。 风吹著水流,送来一个扑腾的人影,还有一个白色的小影子。那小傢伙浮在水面上转圈,不停地咬著主人的衣服,想把她往上拽,但根本阻止不了她咕嘟咕嘟往下沉。 虞令容高声道:“谁会鳧水?快去救人!” 有船工立即脱了衣服,一个猛子扎到水里,没多久就把人和狗一起救了上来,那艘乌篷船见状便离去了。虞令容快步来到船头,给了家丁赏钱,定睛看时,船板上却是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子,从头到脚全部湿透,冻得瑟瑟发抖。 黑髮贴在她苍白的瓜子脸上,她咬著下唇,蜷缩著身子,別人问她什么话她都不答,只是一味地哭泣。 那只小白狗倒没事,躥到虞令容脚下,睁著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撒娇般地哼唧,用抖去水珠的尾巴蹭她的裙子,还用脑袋使劲拱她。 “夫人,这是狗吗?怎么长得像狐狸?”佩月迟疑地问。 虞令容无心管狗,摸了摸陌生女子冰冷的脸,从袖中掏出一个鎏金手炉,塞到她怀里: “佩月,你把她带进房,给她换身衣服。” 房里燃著银碳,温暖如春。 佩月给女子脱掉湿棉袄,裹上毯子,让她坐在席上烤火。 虞令容柔声问:“姑娘,你还好吗?怎么想不开跳了江?” 女子一直魂不守舍,被炭火暖了身子,方才有了点精神,慢慢地转过头望著她,眼里蓄满了泪。她此前一直低著头,虞令容看到这双棕里泛绿的眼睛,蹙起眉头,吩咐另一个站在窗边插花的丫鬟: “柳鶯,你去厨房熬碗薑汤。” 那丫鬟正是昨日和侍卫在树林里偷情的,应了声,放下剪刀磨磨蹭蹭地去了。 “你……是胡姬?这狗是你养的?”虞令容试著和女子对话。 女子泣不成声,好一会儿才红著眼哑声道: “回夫人的话,我叫阿灵,隨主家姓陈,这狐狸犬是跟著我流浪至此的。我是梁州人,打小就被父母丟在养善堂,因为这双眼睛受尽打骂,夫人您对我这么好,我来世当牛做马报答您!”说著便衝著她磕起头来。 那小狗也站起来向她作揖,佩月笑道:“好聪明的狗,眼睛跟你一个色儿呢。” 虞令容抚了抚小白狗的脑袋,它乖巧地趴下来,舔著她的手背,咧开嘴笑得很甜。 “你到底遇上什么难事,竟要寻死?” 女子终於声泪俱下地说出了自己的经歷。她原在梁州一个財主家里当婢女,不想家中遭到流民劫掠,带著財主的狗顛沛流离,辗转来到邰州谋生,三年前经人介绍,嫁了个商人。商人见她貌美温顺,起初很宠爱她,可后来在外面迷上一个歌伎,先是娶回家做妾,再抬做平妻生了儿子,最后竟受歌伎怂恿,以无子善妒为由將正妻休了。她没有亲眷和积蓄,只能在酒楼帮厨为生,前几日被厨子调戏,带著小狗愤然离城,想回梁州去,不料在船上又遭登徒子轻薄,衝动之下便跳了江。 虞令容和佩月听著,都颇有所感,忍不住潸然泪下。 “我本想一死了之,可江水又实在太凉,刚跳下去就后悔了,被您救上来,自觉无顏见人。” 阿灵红著脸道。 虞令容嘆道:“这是常理,便是男人,也嫌水太凉呢,何况你一个弱女子。你如今有何打算?” 阿灵左右看看,像是从没见过这么豪华的布置,囁嚅道:“夫人要去哪里?是何方人士?” 佩月代答道:“我们夫人是广德侯的正室夫人,来邰州奔丧,眼下要回京城。” 阿灵瞪大双眼:“民女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冒犯,请夫人见谅!” 虞令容的笑容带了丝苦涩,摇头:“无碍。” “若是夫人不嫌弃,我想在您府上寻个帮厨的活计,洗碗刷锅切墩炒菜,我都能干。” 虞令容想了想:“你原先当婢女,也是在厨下吗?” 阿灵摇头:“这倒不是,只是老爷喜欢吃我做的菜,我时常下厨。” “我房里缺一个婢女,你如果愿意,就跟著我吧。” 阿灵愣了,半晌才道:“我竟有这个福气!怪道这阵子事事不顺,原来是菩萨要我跳江,专门遇上夫人呢。我手脚粗笨,有什么伺候不到之处,夫人和佩月姐姐儘管说,我一定改了。” “佩月,你先带她去下房吧,调教几日,再送到我这来。我瞧你的狐狸犬极是可爱,想与它做个伴儿,但狗认主人,它的饮食起居还是由你管。” 阿灵应下,跟著佩月出去了。过了不久,佩月便提著一个狗笼子回来。 “夫人,您半路收了个新侍女,大长公主又要说嘴了。她还长得这么漂亮,侯爷万一看上她怎么办?” 虞令容在榻上做著针线,淡淡道:“我也受不了柳鶯她们了,殿下又不让我从府外买人。今日救起阿灵,我觉得她面善,也许是同病相怜吧。侯爷……就算看上她,她也是我的人。” 佩月无奈地给她沏茶:“要是老爷还在就好了……” “父亲就是活过来,也帮不了我。”虞令容绣著那幅麒麟肚兜,一滴泪砸在绷子上。 第57章 归帝京 乾江如带似练,自羲山一路向东奔流,过了梧津,就是大周的司隶校尉部,也唤作司州。 司州分置九郡,共领一百零八县,统辖子民九十五万户,合四百七十四万口。江水绕玉屏山南麓而过,注入东海,海口西北三百里便是帝京锦阳。此地有龙脉护佑,两百年来风调雨顺,是大周最繁华的所在,直到三十年前依然万国来朝,景象昇平。 冬月初三,天子圣驾出城,率百官在郊外迎接凯旋的征北军。巳时风清日朗,祭祀台上摆好了九鼎三牲,礼官诵读詔书后,皇帝陆祺亲自用匕首分割胙肉,弯著腰將第一块递给大柱国段元叡,第二块递给了征北军的主帅陆沧: “挽潮,你辛苦了,快起来。” 陆沧依礼叩拜:“陛下宵衣旰食,臣等奔走效命,唯恐辜负天恩,分內之事,万万不敢言苦。” 他身边站著人高马大的段元叡,这位大周丞相兼柱国大將军即將五十八岁,头戴通天冠,腰悬三尺剑,阔方脸生著浓密的髭鬚,一双棕色深目锐利如电,很容易看出西羌血统。自从几年前他从战场退下来,身材就和吹气毬似的越来越胖,六七围的粗大腰身裹在絳纱袍里,显得有些紧巴。 陆祺扫了眼红光满面的段元叡,对陆沧笑道: “大柱国的得意门生,果然是百战百胜。你这次立了大功,朕要好好赏你,今日你先好生休息,明日进宫再说。” “陛下过誉。一则是我大周国运昌隆,二则是段將军和帐下军官殊死力战,五月平叛,八月抗虏,九月降流民,个个都捨生忘死奋不顾身,臣尽本职而已,何功之有?” 段珪有几斤几两,段元叡这个当爹的一清二楚,这场面话说得他脸上都掛不住了。他拍了拍陆沧的肩:“我知道,该有的赏他们都有。 等和尚们念经超度完,咱爷俩在车上好好敘一敘。” 陆祺问:“廷璧今日怎么没来?他第一次出征,朕还想当眾赏他呢。” “劳陛下掛心,犬子犯了咳疾,在家养病,而且他无甚功劳,来了反倒惭愧。”段元叡直言。 祭完天地,超度完阵亡將士的魂魄,大典就结束了。陆沧交了征北將军的印鑑,士兵们谢过皇恩,在城外休整三日,而后便可以回家和亲人团聚。 皇帝本要和陆沧同乘,大柱国却已有言在先,把陆沧拉上马车,和气地问道: “挽潮啊,这一路上九郎有没有给你添麻烦?他麾下逃了一个华仲,都两个月了也没找到,这不成器的东西,连个副將都管不住!唉,我就这一个亲儿子,奈何一点也不像我,你要是我亲生的可多好,有你保著段家,我就是死了也安心。” 陆沧诚恳道:“义父言重,廷璧能平安回京,就是他的本事。至於华仲,他收了廷璧和我几两银子,竟在回程的路上找了个藉口,带著钱远走高飞,又因犯了赌癮,恰好被我帐下一个斥候在赌场里看见,拿住了交予我。他画押供词后,我按士亡法把他秘密处决了。” 他稍作停顿,缓缓道:“廷璧没有声张,我若把华仲交给他,他面上无光。华仲又是段氏的老家臣,我怕您听闻后气得犯病,所以想等回京再稟报您。您就看在征北军凯旋的份上,饶了华仲的老母妻儿吧,就说他在探路时被人所害。为了廷璧,此事不宜闹大。” 段元叡哈哈大笑,把勒肚子的红袍束带一把扯开,扔在褥子上,拊掌道:“好!好!还是我的挽潮考虑周全。你猜九郎是怎么说你的?哼,他说你刚愎自用,內藏祸心,要不是他砍了韩王,你就要留韩王一条命呢!这小兔崽子,当我昏头了,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 陆沧答得愈发谨慎:“我收到义父的信,考虑后决定先杀了赤狄可汗,再处置叶万山,他镇守北疆多年,熟悉狄人的习性和草原路径,对我军有利。可惜我中了毒箭,没能將赤狄斩草除根,还昏睡了三天,那时多亏廷璧统辖全军。” 段元叡点了点头,“那你想怎么处置叶万山?” 陆沧道:“叶万山率千余人抗敌,粮草耗尽,最后只剩下十来人苦等援军。我见他是个忠义之士,心中佩服,实不忍下手,本想修书一封给义父,看在他对敌有功的份上,请您將他贬为庶人,再让您举荐廷璧做东辽郡守。叶万山受百姓爱戴,此举可保住朝廷的民心,再者廷璧做个地方官历练几年,性子应能稳重些。” 段元叡嘆道:“你是顾著大局,为朝廷和段家著想。九郎哪里能当什么郡守?他连个將军都当不好!不提他了……我见过那叶万山,和他喝过酒,还给他一双儿女取了名,按西羌的风俗,我就是那两个孩子的乾爹。可虞旷突然反了,韩王世子跟著他一起反,该杀!叶万山和我一样,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懂他的心,世子死了,他必定要找我报仇,所以只能如此行事,杜绝后患。” 陆沧暗自腹誹,叶万山死了也没用,他那个女儿比狐狸还精,天天脑子里就想著怎么报仇,还不如让叶万山活著管管她。 “义父的心,我也懂。” 段元叡大喜:“那些文縐縐的朝臣都说你不善言辞,我看你最会说话,再没有比你更贴心的了。来,好儿子,喝酒!” 他执起银壶斟了一杯,放到陆沧面前,自己对著壶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呵了口气,舒畅地躺下,摸著肚子上的肥肉嘆道:“老啦,老啦。昨夜我梦见和世宗皇帝和阿姐,他们站在太极殿的丹墀上,接见西域各国进贡的使臣,有这么大的西瓜,这么大的活狮子,这么大的鱼骨头——” 他用手比划著名:“那些使臣足有一千人,乘著车,牵著马,个个穿得光鲜亮丽,从宫门口一直排到正殿,爭著要看大周的皇帝和贵妃,阿姐还唱歌给他们听,那样美妙的歌声我十几年都没听到了。世宗对我说过,他当太子时大周就是如此盛况,他父皇还抱著他摸使臣带来的麒麟呢!唉,这样的景象,我这辈子是见不到了。辛辛苦苦打了几十年的仗,到头来日子没比泰元年间好多少。 陆沧双手捧著酒杯,没有接话。 大周朝局动盪,国力江河日下,十八年里改了四个年號。段元叡说的世宗就是桓帝的庙號,他死后,权柄交给了段贵妃的儿子。小皇帝登基五年,被刺客用一根衣带勒死在寢宫里,是为怀帝,之后继位的是桓帝的庶三子、虞旷的外孙,六年后也暴毙身亡,諡號曰灵。 再后来,被推上皇位的就是当今天子了。陆沧可以想像得出,他这个堂弟在龙椅上坐得有多不安稳。 权臣当道,皇帝寢食难安;权臣不在,怕是明日叛军就要打到京师了。 段元叡见他不说话,关切地问道:“我怎么觉得你这次回来心事重重,有什么是不能和我说的吗?” 陆沧在他的注视下喝了酒,垂下眼:“廷璧应当告诉过您,我娶了叶万山的女儿。” “喔,他是说了。” “那封赐婚信——” “是我写的。”段元叡接口道,撩开车帷向外看了眼,朱柯和时康在外头骑马护卫,此外都是自己的亲信。 他压低声音:“我就是这么和皇帝说的。我猜韩王郡主用手段造了假,对你耍美人计,想藉机行刺,是吧?你带我去看看她,我替你教训她一顿,包准她以后不敢算计你了,乖乖替你生娃娃。你娘给你算过命,说你不宜早婚,硬是委屈你拖到现在,那丫头送上门倒贴,是老天爷都看不惯了,催你开枝散叶呢。” 外人若是知晓郡主敢偽造他的书信,不仅他顏面扫地,有心人还会效仿此举,貽害无穷,所以他选择吃下这个哑巴亏。既然这丫头已经是陆沧的人了,也没闹出大动静,他就会罩著她——这是一方面,最要紧的是让陆沧学会严格管束她,铁血男儿可不能栽在女人手里。 陆沧听了这话,无处诉苦:哪里是叶濯灵倒贴,明明是他倒贴!他贴完了印章还没收回来! 他明白段元叡这样做的缘由,拱手道:“多谢义父成全。都是我粗心大意,才让郡主糊弄过去,不好怨別人。我被她骗了,羞於启齿,此事只有我的贴身护卫知道,本想回京同义父细细说来,倘若您降罪给我们二人,我毫无怨言。 “事情败露后,我把郡主关到羊圈里抽了一顿鞭子,她已被我抽得服服帖帖,再无反抗之心,抱著我的腿涕泪横流哭爹喊娘,发誓要痛改前非,模样著实可怜。她胆敢偽造您的信,本是要掉脑袋的大罪,但木已成舟,我一个男人,娶了她就要对她负责,再不好把她怎么样了。她一身的伤,禁不起舟车劳顿,走得慢,过一阵才能到京城,我会带她来国公府给您贺寿。” 陆沧对段元叡感激有之,忧虑也有之,他没料到义父把此事一手揽下,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替那狐狸精圆了谎。大柱国的命令就是朝廷的命令,这下云台城门外贴过的告示就作数了。 但义父这般对待他,反而让他生出些愧疚来,想到自己在邰州为皇帝办的事,心里就不是个滋味。 大柱国察觉到他低落的情绪:“既然如此,我也不追究那丫头了。年轻人血气方刚,犯错不丟脸,但错误只能犯一次,今后你要拿出魄力来,让她对你死心塌地。我再替你物色几个好丫头,你只纳一个怎么够?还有我的小女儿,她长得像我,是丑了些,但弓马嫻熟、身体健壮,配做你的正妻,我挑个日子,就叫媒人跟你娘提亲。” 陆沧的头开始疼:“义父,我不想娶亲,女人麻烦,心眼多又难伺候。” “不娶老婆怎么成?男人能给你生孩子吗?我的女儿一点都不麻烦,她从小就认识你,你也认识她呀!” “她才十四岁。” 大柱国不高兴了:“我娘十四岁都生我了,西羌女人没中原女人那么多毛病。你要是嫌她年纪小,我把她几个堂姐也嫁给你,姐妹一处有个照应。” 陆沧一想到王府里要装那么多看似温良的女人,脑袋都要炸了,好像已经看见自己的燕王印、將军印、书画印一个个灰飞烟灭,红宝石、蓝宝石、绿宝石一颗颗化为齏粉,窝里一群狐狸在撒泼打滚藏宝贝,还牵著一群恶魔般的小狐狸,整天吱哇乱叫上房揭瓦。 他打了个寒颤,顺著段元叡道:“义父为我著想,我感激不尽。只是婚姻大事,需要母亲做主,得了陛下的准许,待郡主到京城再商量吧。” 段元叡依旧沉著脸,伸手去拿暗格里的酒壶,对嘴倒了一通,连半滴酒都没倒出来,皱眉哼了声,恰逢马车转弯时轧到块石头,车子猛一震。 “怎么回事?”他撑起身,粗暴地扯开车帘,將壶子砸出去,“你瞎了?!车赶不好,酒也没了!” 车夫正回头,酒壶“咚”地砸在他额前,一股鲜血瞬间流了下来。他忍痛勒住韁绳,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磕头,殷红的血混著沙尘流到车轮下。 “小的该死!夫人只让摆一壶酒,说是太医嘱咐的……车確是小的没赶好……丞相饶命!丞相饶命啊!” 段元叡的脸刚才还黑黄黑黄,这会儿胀得通红,双眼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鬍鬚也根根针立,样子极是可怖。他喉咙里呼哧呼哧喘著粗气,隨手抓过案上的酒杯,將要扔出去时,一只手拦住他的胳膊。 “义父,才祭完天,见血不详。” “算你走运!这次且饶了你。”段元叡放下帘子,躺回了毡毯上,仰面朝天捶著胸口,好半晌那阵红潮才从脸上褪下,满头都是虚汗。 陆沧一句话也没问,只是取出棉帕给他擦拭,他摆了摆手,闭上眼,过了一会儿,鼾声在车中响起来。 不多久,一行人到了皇宫外,陆沧趁机在僻静处拉住那车夫:“丞相夫人是如何说的?” 车夫感激燕王替自己解围,朝他连连叩首,答道:“入秋后丞相旧疾復发,头痛难忍,便从道士那里重金买了副方子,每当身体不適就服食丹药,虽然见效,性情却越发暴躁。夫人怕丹药伤身,不许丞相喝那么多酒,小人就只在车上备了一壶。” 陆沧塞给他一片银叶子,“你取一丸丹药给朱柯,不要让人瞧见。” 百官恭送皇帝回宫后,各回到自己的住处。 陆沧的燕王府在溱州,但皇帝最器重的就是他这个堂兄,永昌元年登基后特在京城赐了他一座五进的宅院,以示厚爱。他常年征战,每每打了胜仗就要班师回朝,住在这宅子里的天数比住在燕王府还多,里头的僕从大多都遣散了,只留著三四十號人。 主人未到,朝臣们的贺礼已然堆满了院子,几十口压著贺帖的漆木大箱在屋前摆开,各式各样的珍宝琳琅满目。朱柯带著管家把过於贵重的礼品原样送回,只留下不出挑的,忙完都申时了,门口还有官员家的小廝在徘徊。 时康拿著一摞请帖,兴冲冲地跑去主屋:“王爷,这些帖子都是请您去参加冬至宴的!” 珠帘后的暖阁里燃著炭火,冬阳和煦,在虎皮毯上拖出窗欞的影子。 陆沧沐浴过,只穿犊鼻裤趴在竹榻上,双臂交叠垫著下巴,一眨不眨地盯著木架上的书,一名老大夫正在给他推拿。他看一阵,就叼著木棍翻一页书,仿佛根本没听到时康的喊声。 “王爷,冬——至——宴,您去不去啊?” 喊了半天,陆沧装聋,看书看得聚精会神。时康瞟了一眼,这书叫《五年识偽,三载辨奸》,这一章是《防棍要术》,图文並茂,教的是怎么避免老棍和小棍空手套白狼,还有什么“锁兽困天”、“滴水串珠”、“腾龙毁穴”之局,看起来很深奥。 他摇了摇头,无奈地把帖子放在桌上走出去,撞上朱柯。 “王爷在看书,不愿人打扰。” 朱柯的肩膀上停著只黑鸽子,拍了拍时康: “別人请他赴宴,是要给他塞女儿,他都有媳妇了,能想去吗?你瞧我的。” 隨即大声道:“王爷,李神医的信鸽飞来了。” 陆沧“呸”地吐掉嘴里的木棍,支起身,握拳捶了一下竹榻:“快快拿来!” 第58章 巧钓狐 燕王府的太妃出自骆河李氏,因家道中落,族人四散在各地谋生,其中一位医术超群,不熟悉的人管他叫赛扁鹊,熟悉的叫他李神医。 赛扁鹊是陆沧堂了三堂的堂舅,陆沧却不太看得惯他嗜財如命的性格,每次见面,仅点个头打招呼。两人的关係是一个出钱一个治病而已,因此陆沧使唤赛扁鹊为自己办事,是威逼利诱双管齐下。 朱柯拔下黑鸽子腿上绑著的竹筒,揭开盖子。 陆沧让大夫退下,披衣起身,从竹筒內拈出一撮柔软洁白的毛,难掩內心激动。 这是汤圆的狐狸毛! 他猜对了,那狐狸精成功地去了邰州,找到了她哥哥的熟人。 陆沧摊开折成指甲盖大小的信纸,叶濯灵锋芒锐利的字跡赫然在目。他看了一遍,忍不住朗笑出声:“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郡主写信给徐太守,说要去投靠他。我先前让人去找郡主的侍女,对她就是这个说辞。” 叶濯灵怎么也想不到,这封本该送到长阳郡守府的信,被赛扁鹊专飞京城燕王宅的鸽子送到了仇人手里。 她在信中谢过了徐太守的弹劾之举,然后告诉他自己八月廿九被赤狄细作绑走,所以不在云台城,如果他派人来救自己却跑了个空,她实在非常抱歉。那伙赤狄细作半路被燕王拦截,她刚出虎穴又入狼窝,因为受不了燕王的侮辱,使处浑身解数从他身边逃走,来到邰州取哥哥的骨灰,一路风餐露宿,苦不堪言。在邰州她听到了一件隱秘之事,决定去京城探个究竟,事成后就回梁州见徐太守。 时康看自家主子神采奕奕,也很激动:“恭喜王爷,马上就要得偿所愿了!” 陆沧却正色道:“你切记,万不可提前沾沾自喜,这样的话忌讳说。《骗经》有载,得意忘形之人最易放鬆警惕,让骗子有机可乘,曾经有几个商人就是被这么骗到倾家荡產的。若是胸中只有三分把握,必说『无稽之谈』;有五分把握,就说『八字没一撇』;有了七分,可说『此事未定』;有了十分,才可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朱柯很是赞同,补充:“事以密成,多做事,少说话。” 陆沧放下信,指尖绕著狐狸毛揉搓:“徐家的车队到何处了?” 朱柯答道:“密探传书来报,他们已过梧津了。徐四公子是来京城和卓家议婚的,卓家小姐不愿与徐家大公子成婚,拖了数月,徐家等急了,怕卓家退婚,就再送了一批厚礼。” “那就是快到了。让探子盯紧郡主的侍女,不要错过她的一举一动。” 陆沧命令云台城的校尉放走银莲,是欲擒故纵。放在以前,他一条绳子把人绑来就完事,但这一个月来他埋首苦读,博览骗术,也学会了假力於人,试著活学活用布一局。 叶濯灵让银莲独自去梁州给徐太守送信,她成功送到了,说明这个侍女不仅忠心,还有些本事在身上。等银莲来到京城,他能用的方法就多了,或拿她当诱饵、作人质,或引导她做事,不怕叶濯灵拿不出柱国印。 那只狐狸精不就是欺负他人生地不熟,才骗得他信任吗?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是她,消息不通的也是她。 他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陆沧从竹筒中倒出一个小纸球,这是赛扁鹊趁叶濯灵不注意塞进去的。 “李神医说已按我的吩咐引郡主上京,郡主半夜离开他家,不知如何赶路。” 时康道:“以郡主的能耐,定是一路坑蒙拐骗地过来。邰州走水路上京,只用半个月,省钱又省力。” 陆沧笑道:“我不管她怎么来,她只要来,就跑不了。你去把鸟笼拿来。” 时康去了,不一会儿拎著鸟笼回屋。 笼子有半人高,足够宽敞,若木立在架子上,见了陆沧,褐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温热的喙从铁栏间伸出来,轻蹭著他的手。 “我不在,若木有没有乖乖听话?” 灰鶻哇地叫了一声,展开右翅膀,指著缩在角落里的小鸟,气急败坏地蹦了两下。 小鸟通身翠绿,嘴巴艷红,脖子上长著两撇鬍鬚似的黑环,见灰鶻告状,竟扯著嗓门说起人话来:“救命啊!救命啊!杀人啦!” 陆沧把它掏出来,让它站在桌上,拿了一碟瓜子给它嗑,顺手从笼子里偷了根鲜艷的羽毛收进荷包。 小鸟利索地吐掉瓜子皮,摇摇摆摆地走到他跟前,脑袋左歪一下,右歪一下,嗲声嗲气地唤道:“爹爹!爹爹!” 若木气得撞笼子。 陆沧没见过这么聪明的鸟,笑著给它挠了半天头。这鸟是赛扁鹊从一个富商家里要来的,说是天竺那边的鸚鵡,可以活三十年,赛扁鹊把它当亲儿子养,去哪里行医都带著它。若木半个月前飞到京城,当时赛扁鹊还没走,管事把他儿子和若木关在一起,他嚇得不轻,说一切都好商量。 “等你爹来魏国公府贺寿,我就把你还给他。” 小鸟张开翅膀,叉开两脚,冲他鞠躬。 陆沧看看人家的懂事儿子,又看看自己这傻儿子,安慰若木:“我只是摸摸它,不是要养。” 若木望著他手指上缠绕的狐狸毛。 “这个……是娶媳妇送的。” 若木撇过头不理他了。 * 广德侯府的大船在江上漂了半个月,今早在渡口登岸,乘车入京。 虞令容身边缺体己人,半路收留了叶濯灵,就对她特別好。和虞令容相处的这些时日,叶濯灵已经把她的喜好和处境摸清了,说话做事让她很满意。 汤圆坐久了船,身子不舒服,性格也变得暴躁,谁摸它都得挨咬,虞令容就把它交还给叶濯灵,还大方地拨了她一顶单独的小轿子。下人们在背后嚼舌根,但叶濯灵也没往心里去——迟早要离开,没必要跟人结仇。 “我没在外面摸別的狗,你咬我干什么?”叶濯灵给汤圆梳著毛,戳著它的脑瓜子,“你看你,让那么多人摸过,我都没说你水性杨花。” 轿子摇摇晃晃,窗外是市井的喧闹声。她心痒难耐,放下梳子,悄悄地撩开一角青帘,眼前一亮。 这就是京城了! 叶濯灵头一次来京城,说不兴奋是假的,他们走的这条大街贯穿南北,足有十里长、四十丈宽,路上车水马龙,商铺鳞次櫛比,目之所及人头攒动,沿路数来光是卖糕饼的小店就有十几家。 冬至前后日落最早,酉时城头响过第一声暮鼓,太阳在绵延的屋宇后露了点脸,再打眼一瞧,就不见了。西边的天幕由湛蓝转为靛青,爬上了一轮淡白的满月,东边的火烧云万紫千红,瑰丽无比,衬著楼台高阁、佛塔金顶,美得犹如一幅画卷。 她和汤圆一齐趴在窗口,睁大眼睛痴痴地看,连路上卖糖葫芦的小贩都不肯错过,直到別人投来讶异的目光,才把帘子放下来。 “哥哥说以前这里还要更繁华。”她难以置信地喃喃。 叶濯灵实在想像不出更热闹的场景,托著下巴陷入沉思,忽然想起陆沧说他看过南越进贡的象用鼻子画图。她打了个响指,对汤圆说: “我知道了,以前这里有很多大象,都是外邦进贡来的,路上的马车驴车骡车都要换成象车,大象把官员送到衙门点卯,还能顺便用鼻子画个画儿给他们解闷。不知道广德侯府有没有大象,我只在话本子里见过。” 汤圆露出狐疑的表情,对这一番推论不敢苟同。 叶濯灵又叮嘱它:“越热闹的地方坏人越多,小狗不可以乱跑,会被拐走做围脖的。你到了侯府,就负责陪著美人姐姐,大事由我来办。” 夜幕降临时,轿子在城西的广德侯府门口停下。 叶濯灵已从丫鬟佩月那里听说了侯府的財大气粗,但从正门进去,还是被金碧辉煌的雕栏画栋晃瞎了眼——韩王府跟这一比,简直就是野地里搭的窝棚。她真想问问她家老祖宗,昔日太祖皇帝封他异姓王的时候,是不是存著打压的心思,怎么大门还没人家侯府宽呢? 骂完太祖皇帝,她也察觉出了问题。堂堂一位有誥命的侯夫人出远门回家,应是管事带著大批佣人站在门口迎接,但虞令容换了顶小轿,不声不响地由几个妇人抬著往西院去,来迎的只有六个婢女。她跨进院门,周围陡然冷清了,一股幽幽的寒菊香气钻进七窍。 虞令容在房里洗漱更衣,稍后去拜见婆母。佩月盯著人把衣箱抬进来,在外间喘了口气,囫圇咽下几块糕点,教了叶濯灵好些回话的心得,生怕她见主人错了礼数。 侯府的当家主母是五十岁的永康大长公主,这位殿下是桓帝的同胞妹妹,在宗室中辈分最高,眼睛长在头顶上,一辈子没吃过苦头,有点閒工夫都折腾小辈去了。 “夫人的日子不好过,有一半是殿下刁难的。夫人嫁过来时,带著四个陪嫁丫头,不是让侯爷收了房,就是莫名其妙得罪了殿下被赶出去,如今就剩我了。谢天谢地你来了,我得个助力。一会儿殿下无论对你说什么,你都顺著她说,就算她指鹿为马,你也要说那是匹千里马。如果侯爷私下拉住你,你就说从前嫁过人。” 佩月提心弔胆地说完,又讲了些杂七杂八的內宅之事。 老侯爷早早过世,现任侯爷是大长公主的独子,因为资质平庸胸无大志,没有做官,靠著祖荫逍遥度日。府里还住著几个庶出的兄弟,一大家子加起来几百號人,愣是没一个有出息的,在朝中当閒差挣的银子到手就花光,全指望侯爷和大长公主的年俸过活。 “虞將军把夫人嫁过来之前,不知道侯府是这样的吗?”叶濯灵问。 “知道又能如何?龙椅上坐的早就不是他外孙了。夫人十五岁时来过京城一次,被侯爷看上了,惊为天人,他回家就央求殿下提亲,当时人人都说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佩月瞟了眼暖阁里,低声道:“你还有什么疑问,赶紧问我,夫人要出来了。” 叶濯灵有点不好意思地问:“咱们家这么阔气,养了大象吗?” 佩月用看乡巴佬的眼神看著她:“怎么可能?” 叶濯灵不免失望。 两人跟著虞令容去了第三进院子的主屋,都一更天了,永康大长公主还精神抖擞地坐在堂上,头戴金凤冠,身披墨狐裘,抱著个梅花鏨银手炉,扬著下巴眯著眼,拖长话音叫婢女扶虞令容平身。 叶濯灵仍跪在地上,得了准许方抬头,看清了这大长公主的脸,好像明白她为什么不待见儿媳妇了。大长公主的眉骨上有块淡青色的胎记,一直蔓延到右颊,即使用脂粉掩盖也能看清,她身边的侍婢或老或小,没有一个漂亮的。 主座一左一右分別是广德侯崔熙和一个姨娘,侯爷二十来岁,面容俊俏,想来是隨了父亲,要不是佩月细数他的劣跡,叶濯灵还以为他是个文质彬彬的世家公子。而那姨娘就不得了了,正是侯府的二夫人,满头珠翠,衣著华贵,手里抱著个小婴儿,一眼也不看虞令容,兀自哄著孩子。 大长公主开了金口:“你就是令容带回来的新侍女?” 叶濯灵按佩月教的回话,细声细气地自报姓名家门,答了几句后,广德侯又问她年岁几何、可许配人了。 二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快,笑道:“你是酒楼里出来的,这倒正好。殿下午后睡得足,今晚要到后花园赏月,厨下正在预备夜宵。殿下口味重,嫌府里的点心没滋味,你们邰州吃得咸,你就去添一道小菜吧,我们都沾殿下的光尝尝。” 大晚上在寒风中吃夜宵,这大长公主的胃口可真好啊! 叶濯灵累了一天想回屋睡觉,於是道:“承蒙殿下和二夫人看重,我是在酒楼里帮厨的,技艺不精,而且小地方的菜餚粗陋不堪,实在入不了贵人的眼。” 广德侯把玩著手中的玉核桃,和顏悦色道: “你不必自谦,我听说夫人很喜欢你做的菜,她在家吃得少,出门反倒吃得多了。” “夫人舟车劳顿,十分辛苦,食慾就好些,不是我的功劳。”叶濯灵答完,看见佩月在对她使眼色。 虞令容蹙著眉尖看向她,她才意识到自己懟了侯爷一句,大长公主的脸色当下就有些不好了。 叶濯灵耐著性子改口:“能在侯府里下厨,是奴婢的福气,若是做得不好,还请您恕罪。” 二夫人又笑著补了句:“殿下想念姐姐,要让她陪著一起赏月,姐姐的口味你知道,她爱吃清淡的。” ……笑笑笑,把你夫君头笑掉! 叶濯灵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当郡主从没这么折腾过下人。看在虞令容也不能回屋休息的份上,她低眉顺眼地跟著侍女去了厨房。 第59章 谋余钱 更鼓敲过数次,中天月圆,清光冷冽。 侯府的后花园暗香浮动,早梅吐葩,芙蓉照水,景致清幽朦朧。大长公主走进水榭,让乳母把孙子抱来,逗弄了一会儿,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崔熙见母亲兴致好,把下人都支开,凑近她道:“娘,月底是大柱国的寿辰,儿子年纪轻见识浅,要不您做主挑个寿礼送他?” 大长公主心知肚明,这是求她花钱的意思。她板著脸道:“把这个月的帐册拿给我看看。” 一提到帐册,崔熙忙道:“大晚上看这个做什么,我月底让管事给您送来。” 大长公主想到府里新添的几匹宝马和孙子百日宴贴出去的回礼,皱起眉头,加重语气:“你得清楚,如今我们家不比往日了,你舅舅和你父亲走了多年,宫里那位跟我隔著几房的亲,赐下来的东西一年比一年少。再者侯府和我的食邑都在西边,天灾连连,收来的米粮不够吃,要去外头买,这可是好大一笔钱。大柱国做生日,你去库中挑个摆件送他就罢了。” 崔熙也知道府里花钱多,可京城的世家贵胄,个个都把金银当铅块使,花少了遭人笑话。他听母亲这么说,只得作罢,二夫人忽然扯扯他的袖子,附耳说了几句。 他对一直沉默不语的妻子温言道:“令容,我看你累了,不如先回房休息吧。” 大长公主不悦:“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嫌弃她有孝在身。等菜上齐了她再走。” 四个人围桌坐到戌正,谁也不说话,只有襁褓里的孩子在咿咿呀呀地叫。这氛围著实尷尬,虞令容让佩月拿出一幅肚兜,递给二夫人: “妹妹,这是我在船上閒来无事绣的,你拿去给孩子试试吧。” 二夫人惊喜地收下:“都说姐姐的针线好,这麒麟绣得活灵活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宫里绣娘做的呢,侯爷在百日宴上送我的那幅牡丹图也没这个好看。” 虞令容说了句“见笑”,便重新低下头,像尊菩萨一样纹丝不动。 水榭里又陷入了寂静。 不久之后,最后一轮点心上来了。虞令容看见举著托盘的叶濯灵,解脱般舒了口气,站起身將盘子传到桌上。 透明的水晶盘中盛著白色的片状物和丝状物,分开堆放,洒著黑芝麻,旁边有一小碟酱汁。 眾人都没见过这个菜,大长公主嫌它卖相不好,问道:“这是什么?” 叶濯灵在厨房里偷懒,磨蹭到现在才端菜过来,她自然不能说这是穷人吃的麦饭,拿麦粉把洗过的菜蔬一裹,上锅蒸熟、调个酱汁就完事了,恭恭敬敬地回话: “殿下,这是『瑞雪裹金丝』和『银纱罩红袍』。邰州的酒楼里常做这个给客人下酒,用的是时令菜叶。我见院中的菊花和木芙蓉开得漂亮,香气宜人,便采了花瓣做菜。您想吃咸的,就配著蘸水。” 她本想定碗装盘,这样看著上档次,但又怕做得好,以后人家都使唤她下厨,於是就故意摆成这样。 大长公主夹了一筷菊花丝尝了尝,满口淡淡的花香。雪色的面衣裹著金黄的花瓣,色泽明艷,清爽宜人,没有一丁点油腻,蘸著酱油和花椒、醋、蒜水调成的汁,吃起来有滋有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又夹了一片。 崔熙尝过后,虞令容也动了筷子,细嚼慢咽地吃下一片芙蓉花瓣,招手让叶濯灵站到她身边来,眼里流出明快的笑意。 崔熙很久没见过她微笑的模样,目光多留了半刻,被二夫人轻推一把,醒了神:“母亲,让令容回去吧,她赶了一天的路。” 大长公主从鼻子里应了一声。 虞令容带著侍女走后,崔熙道:“送礼的事就交给令容,她定不会让咱们家丟了面子。母亲,您记不记得我成亲那天,岳父大人被我灌多了酒,说他们虞家在京城存了笔钱,嫁妆就是从这里头出的,那还只是九牛一毛呢。” 大长公主回想:“好像是有这事,你得空去问问她。人是死的,钱是活的,总要有个地方使。” 接下来的几天,叶濯灵在西院安了家,和佩月一起照料虞令容。可能是她做的菜让大长公主和侯爷都满意,下人们並没有为难她,往常对她冷嘲热讽的柳鶯也搬去了二夫人那里。 虞令容要守孝,夫妻俩分开住,西院是整座侯府最清静的地方,这让叶濯灵不能再满意了——吃饱穿暖,不做粗活儿,夫人也完全不难为她,看她的眼神都像在看妹妹,连她早晨起迟了都不责怪,不仅让她多睡会儿,还帮忙餵狗遛狗,这日子比她在韩王府过得都舒坦。 连佩月都感嘆:“夫人也太偏心你了。昨夜我出去方便,回来时见夫人举著灯,坐在榻边看你,好像要叫醒你似的,我一进来,她就使唤我给她倒茶了。你说气不气人!” 叶濯灵陪笑著塞给她一把新炒的瓜子仁,堵住了她的嘴。 二十那日,叶濯灵告了假,说要给小狗买一些喜欢吃的新鲜果子,把狗也抱出去放风。京城每月逢十有市集,大街上人山人海,玩杂耍的、变戏法的、卖牛羊的什么都有,她戴著冪篱去猫肆转了转,里面除了各色各样的狸奴,还有难得一见的猞猁和貂,她给了几枚铜板,挨个挼了一遍,最后得出还是狐狸毛软和的结论。 汤圆在褡褳里大声抗议,露了个头出来,叶濯灵把它按回去,第一百次大言不惭地重复: “宝宝,我没摸別的狗啊?走,咱们去当铺看看。” 她之前从侍女口中打听到了宝成当铺的所在,这是一家中等规模的当铺,名气不大,开在两条小街的交叉口,离猫肆不远。 叶濯灵掀开当铺的门帘,里头有个白鬍子老翁打著算盘算帐,博古架上摆著瓷器玉件,没有太值钱的货。 她目不斜视,直奔柜檯,胳膊朝那高高的柜子上一搭,背过身左右看了一看,做出警惕的模样,问那老翁: “您是这里的老板?” 老翁打量她一眼:“不是。姑娘要当首饰还是衣裳?” 叶濯灵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用两根手指压著推到他跟前,低声开口:“我家主人抽不出身,他叫我来送个信。” 老翁看都没看,把那张对摺的纸推回去:“谁认识你家主子?我们这儿是当铺,不是传话的地方。” 叶濯灵心想,那么大一笔钱存在这么个小当铺里,就是为了掩人耳目,虞家人来这取钱应当很谨慎,要么带著信物,要么报口令,她什么都没有,人家自然不理。但她不甘心,硬把纸懟到老翁眼皮底下,理直气壮地道: “您不是老板,就把信给老板。三日內,四小姐要一百两金子,一两都不能少。” 老翁似是不解,疑惑地看著纸上的字,要开口询问时,柜檯前已经空了。 叶濯灵生怕他把纸还回来,挎著褡褳一溜烟跑出门,跨了两条街,在人来人往的猫肆前停下来,喘了口气。 赛扁鹊说他收到的信上是哥哥的笔跡,所以她赌了一把,模仿哥哥的字命令当铺给虞家仅剩的女儿一笔钱,这样肯定会引起老板的注意。 为了让他重视,她故意狮子开大口,把数往高了报,不仅如此,她还在纸上做了標记,哥哥如果看到,一定会认出是她。 因为不了解內幕,她说得含糊,用“四小姐”暗示自己和虞家关係亲近,也没说是虞令容到当铺来取金子,还是伙计把金子送到广德侯府。要是府里没收到钱,她就第三天再来这里一趟。 “办法总比困难多。”叶濯灵把头埋进褡褳里,对汤圆絮絮叨叨,“姐姐现在骗人的功夫炉火纯青,就是上了金鑾殿也不怯。哼,这都是被那禽兽逼出来的,原来我多善良多单纯啊。咱们收工回家!” 她转身消失在人潮中,不远处的树枝上,一只鸟腾空而起,利箭般掠过半幅天空,飞入一栋高楼的窗口。 这是京城最大的酒楼,顶层全是雅间,非王公贵族不得进。今日这一层被人包下,只有东南的一间房有客,门外守著几个便装侍卫。 房中金猊吐烟,八扇的山水绣屏后,珍饈满桌,琼浆盈盏,两位青年公子倚窗对坐,皆是气度清贵、仪表非凡,那只鸟就落在其中一人的肩上。 “三哥,你这鶻鹰去哪儿了?” “看方向是赵家桥东边的猫肆。它喜欢抓带皮毛的活物,来京城这么久,我怕它伤到小孩子,没让它飞过。” “那今日怎么让它飞?” “再野的鸟,被人在笼子里驯久了都会乖觉,出来不敢乱啄。今日天气好,我让它去找找猎物。”陆沧意味深长地道,单手持杯,摸了摸若木的头,若木闭上眼睛,把脸贴在他的脖子上,张开嘴等他餵饭。 “自己吃。” 他从铜炉火锅旁拿了一盘生羊肉,远远地放到茶几上,若木蹦蹦跳跳地去填肚子,一边啄食一边侧头看谈话的两人。 叫陆沧“三哥”的正是大周天子陆祺,今日没有朝会,他出宫游玩,把称病的堂兄从宅子里生拉硬拽出来。对陆祺来说,世上和他血缘最近的就是这名堂兄,两人的岁数只差半个月,他的父亲是庆王世子,陆沧的父亲是庆王庶子,他自小父母双亡,是在陆沧家被婶婶抚养长大的。 “三哥,上次你来宫里,咱们兄弟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话。那群大臣上朝憋著一肚子话不说,非要私下来见我,我真是快被他们烦死了。”他苦恼地喝酒。 陆沧笑了,亲切地唤他的字:“允吉,当了天子,就没有清福可享,不能时常见到想见的人,也不能隨便说想说的话,你早就做好准备了——这可是你当初离开溱州时亲口对我说的。” 十五岁那年,他跟了大柱国从军,而陆祺回到庆王府继承爵位。没过多久,段元叡就从宗室里选了陆祺当天子,临行前,陆祺握著陆沧和李太妃的手依依不捨,郑重许诺要做个好皇帝。 “是这个理,可做起来真的难。”陆祺嘆道,“尤其是在大柱国的面前,我连腰都挺不直,有时还要招他一顿骂,哪里像个皇帝的样子!他老了,脾气越来越暴躁,脑子也糊涂了,我根本就不敢惹他。宫里的禁军都被段家人包圆了,你说我晚上能不能睡得著?” 陆沧宽慰他:“大柱国曾对我立下重誓,他绝不会伤害你。” 陆祺笑了一声:“不说这个了,喝酒。” “听说皇后有孕了?” 陆祺將气毬踢了回去:“太医还没下定论呢,倒是你,终於有个女人了。我看到你的摺子,著实吃了一惊,那么多人想嫁女儿给你,你都推拒了,没想到大柱国一封书信撮合,你不但听从,还要给韩王郡主请封。” 他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声音低下来:“三哥,你是大周的一字並肩王,也是我最亲近的人,段元叡想让你娶谁你就娶,他的话难道比圣旨还好使吗?他虽是你义父,可毕竟姓段,还是外族人,有什么资格背著我给你赐婚!亲王婚娶之前都要先上表,你倒好,来个先斩后奏,若是个姬妾也罢了,你偏要我给她誥命。你看上谁,我绝不会阻碍,你不喜欢的女人,我也绝不会逼你娶,自问將心比心地待你,我收到你的信,心里实在不快活。” 陆沧心里也不快活,他是在苍水县上的奏书,当时並不知道大柱国帮叶濯灵圆了谎,把赐婚的事认了下来,还想著大柱国听闻此事降罪於她要怎么办。这下倒成了他把义父的命令当成金科玉律,触犯了天顏。 事到如今,只有学那狐狸精半真半假地说话了。 他站起身,撩起袍子,陆祺也站起来,把他的肩膀一压:“你坐,別跪著。” “义父把郡主许配给我,以此安抚堰州百姓,並未说是娶妻还是纳妾。婚姻大事本该由母亲做主,我起初不愿娶她,可她畏惧义父的权势,献城时跪著求我娶,还说叶家的女儿两百年来都没给人做过妾,她要做正妃。我听了很是诧异,没有立即答应她。” 陆祺提起兴趣:“哦?这样大胆的女人我倒没见过。” “我瞧她长得漂亮,虽不愿,却也不厌烦。我们在韩王府中成了亲,后头几日……我就愿意了。”陆沧垂下眼帘,耳朵发烫。 “怎么个愿意法?” “她怀孕了。”陆沧含蓄地道,“大夫说就是洞房后受的孕。可惜我不懂,让她受累了,这胎就没保住。我在郊外寻了处宅子,让她仔细调养,所以还没带她来拜见你。” 陆祺惊诧:“竟能如此愿意?” “允吉,我从没见过这么好的女人。”陆沧极其认真地说,“郡主音容兼美,还知书达理、温柔贤淑、善解人意、兰心蕙质,从小熟读《女诫》,一心一意地侍奉我,对我百依百顺、万分体贴。成亲后第一日,我对她心生爱怜,第二日,我便觉得她千好万好,第三日,我只要看她一眼,骨头就酥了。” 正在吃饭的若木瞪大眼睛,“哇”地叫了出来。 第60章 换新郎 陆祺恨铁不成钢地道:“三哥,你別被她骗了!她父亲都死了,怎么能对你一心一意?那孩子说不定都是假的,我在宫里见得多了,女人一个个精得很呢!” 陆沧打碎牙往肚子里咽,顺畅地接住话:“洞房时她为报父仇行刺於我,被我发现后劝了几句,她羞愧之下要自刎,又被我拦住。我欣赏她的气节,发誓不会亏待她,她先是呆住,然后扑在我怀里大哭一场,说我是个好人,愿意跟我去燕王府过日子。” 陆祺扼腕嘆息:“你就是太好了。刚才你怎么不说她行刺你?” “我不想让你觉得她是个狐狸精。她是个好姑娘,我看得清清楚楚。” 陆祺感慨万千:“是我误会你了,你为她请封,纯粹是喜欢她。” 陆沧辩解:“允吉,我也没喜欢她到那个地步,只是觉得没有名分委屈她了。她和別的女人不一样……” “你別解释了,我懂。”陆祺嘆道,“你宠她就罢了,別让她干涉朝政。你想让我给她封个什么位份?” 陆沧咽下去的那颗牙梗在胃里,让他浑身难受,他在心中骂了句“恶贯满盈的小杀才”,开口道:“义父想將他的小女儿嫁给我为妻,我不愿意,但又怕朝臣们反对让韩王之女做王妃,还是依你的意思。” 陆祺想了一刻,这襄平郡主身份特殊,封妃对自己是有利的,便应允:“凭他们怎么说,你喜欢就好,明日我就下誥册封王妃。” 陆沧却道:“此事不宜声张,我等她来了京城,再去宫中拿誥书印册,你看如何?” “好。” 未时出了酒楼,两辆马车从相反的方向离去。 烈酒后劲足,陆沧撑著额头在车里晕了一会儿,外面响起呼喝声。他撩开帘子,一队鏢师正从大街另一侧经过,护送著二十几口沉甸甸的铁皮箱。 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他懒懒地倚著软垫,叩了叩车壁:“那是谁家的队伍?” 驾车的朱柯答道:“就是徐家的。徐四公子前日来了京城,在长乐坊租下一套宅院,安顿好就抬礼物去卓家了。” “卓家怎么说?” “卓將军还没发话呢。只知道他家小姐一哭二闹三上吊,嫌弃未婚夫相貌丑陋。徐家送了这么多聘礼,诚意十足,卓將军夫妇还拖到现在,实在太宠女儿了。” 陆沧眯著眼,手里捏著软软的沙包,嗓音因为酒意略带沙哑:“宠?韩王才是宠女儿,把她宠得无法无天,张牙舞爪,十八岁还没定亲。哼,这样的女人,我还得娶她……谁想娶她?等我把她叉回来,就吊在房樑上抽,抽到她认错为止……她骗我,居然骗我,骗我那么多次……” 他躺在垫子上,望著摇晃的车顶,用指头在空中虚画了一个狐狸爪印,喃喃:“太坏了,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 朱柯没接话,默默地递了一枚醒酒丸进去。 陆沧摆手:“我没醉。当铺那儿有没有夫人的消息?” “您和陛下用饭时探子来报,午时前有一个戴冪篱的婢女来当铺,进去没多久就出来了。她绕了几条街,专走人多的地方,最后进了广德侯府的侧门。” 陆沧解下腰带上的金龟冰著太阳穴,清醒了点:“广德侯夫人是虞旷的女儿,刚从邰州回京,与郡主是一路的。” “探子虽然没有看到她的脸,但发现她的褡褳里装著活物,衣服上还粘著白毛。王爷,咱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把她绑来?”朱柯问。 “不用。我也想知道韩王世子被陛下安排到哪儿去了,让郡主帮我们找一找。” 叶玄暉还活著这件事,连段元叡都不知道,是绝对的秘密。换成几年前,陛下是不会瞒著他的,他回京半个月,陛下都没提叶玄暉的去向,多少是防著他了。 陆沧翻了个身,拿了只枕头盖在脸上,呼出一口气,默默地自语:“今天再也不想他们姓叶的了,明天再想。” 若木用尖嘴碰了碰他微烫的脸。 燕王宅在北城东边,马车在大街尽头拐了个弯,走上一条僻静的小巷,而徐家送礼的队伍继续向前行。 徐四公子在队首骑著一匹雪白的骏马,身披锦袍,手执金鞭,俊朗的脸上笑容灿烂,引得路边的大姑娘小媳妇纷纷注目。 他清了清嗓子,对下人们道:“前面不远就是將军府了,你们整理整理仪容,等会儿把礼物放在门口,晚上我请你们吃酒。” 大伙儿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半里地,来到卓府门前。早有管事带著僕从出来迎接,把铁皮箱都抬到院子里,给了鏢师们赏银。 作为四柱国之一,卓將军是最朴素低调的,但也有与眾不同之处。徐季鹤踏进门槛,恍然大悟——怪不得人家嫌他大哥貌丑!这家的佣人虽穿戴一般,但比起別家清秀太多了,愣是找不出一个歪瓜裂枣,连上了年纪的管事和茶房都五官端正,想来主人对相貌特別看重。 他记著父亲的话,上门做客要尊重主人的习惯,眼看將军夫人带著四个美貌婢女从游廊上走来,转身飞快地指了两个人: “你们跟我进主屋,其他人都去下房歇著。” 被点到的长隨是和他一起长大的,口无遮拦: “公子,我正想去喝茶呢,您偏要我跟著。” 另一个也有点懵:“四公子,您叫我?” 徐季鹤急道:“你俩留下!我大哥就是因为长相被嫌弃,我带人上门一定要带好看的。赵姑娘,你就帮我个忙,装作我的侍女,你是我们这帮人里长得最漂亮的,能给徐家长个脸。” 银莲被他说得双颊泛红,跺了跺脚:“这……您说的这是什么话?” “夫人过来了!”徐季鹤整整衣冠,把袍子上的褶皱捋得一根都不剩。 “好吧,那您早上答应我的事……” 徐季鹤听到身后传来小小的一声,心里偷笑,垂在袖子里的左手对银莲比了个大拇指。 银莲得到回应,便拿出了在韩王府跟著郡主时的气势,挺直腰板,敛頜垂目,在他身后站得落落大方。 他们走了两个月,总算平安到达京城。因为徐家大夫人有言在先,银莲在队尾离徐季鹤远远的,以致於他过了好几天才发现这位赵姑娘居然也在。他问起来,她说要去京城办事,就向郡守府的管事求了块隨队的腰牌,乾洗衣做饭的活儿。 赶路枯燥,队伍里又男多女少,有时鏢师们调戏她几句,她不客气地骂回去,就招了那些人不快活。徐季鹤便不叫她干粗活了,把她调到自己身边,叫她管一套据说很名贵的茶具,银莲过意不去,却又不同他说话,只是闷著头给他整理床铺、焚香烹茶。 今日还是同行以来她第一次对自己说这么多话呢,徐季鹤想。 他也好奇,她跟队伍出门送礼,到底顺便要去办什么事? “四公子,你说有信要当面交给我夫君?”將军夫人提高嗓音,问了第二遍。 “啊?”徐季鹤才发现自己走了神,“对!这封信是家父嘱咐我一定要呈给卓將军看的,他说已有二十年未见將军了,想念得紧。” 他从怀里取出印著火漆的信笺,双手递给夫人:“晚辈多有叨扰。大哥在府上吗?我何时能见到他?” 將军夫人收了信,端详著他昳丽的脸,又扫了眼他带来的侍从,露出和蔼的笑:“你跟你大哥真是两样人儿,今日他去庙里进香了,要傍晚才来问安。走,我这就带你去见夫君。” “有劳夫人。” 徐季鹤有些紧张,又踌躇满志,他在路上打的腹稿终於能派上用场了!他一定要把大哥的事调解开,让婚礼进行下去。他大哥丑是丑了点,可人品和才华確实没话说,卓小姐嫁了他不会吃亏的。 將军夫人领著他去了主屋,不等通报,就推门而入,喜道:“夫君,你看看这个孩子,大老远从梁州过来,说有信要给当面给你。” 卓將军正在榻上看书,抬头一见这么个齐全孩子,眼睛都亮了,捋著一尺美髯:“这就是徐家小四吧,快请坐。” 他拆开信,手一顿,眉毛高高挑起,压住惊愕接著往下看。看完一遍,他打量著坐得端端正正的徐季鹤,把夫人叫来,两颗脑袋凑在一块儿,仔细看了第二遍。 徐季鹤满心欢喜,父亲叫卓將军在京城给他介绍人脉,或许他能见到名震天下的大柱国!还有传说中百战百胜的燕王殿下,据说其人武艺超群,有一匹宝马,一口宝刀,一柄宝弓…… 他徜徉在对未来的畅想中,忽听卓將军道: “夫人你看他如何?” “甚好甚好,若是这等容貌,妙仪定是乐意的。” 徐季鹤疑惑地问:“您二位是什么意思?” 卓將军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徐家和我卓家的婚事是三年前就定好的,聘礼都抬过来了,本该在我家成婚后把小女和嫁妆一起送去梁州。说来惭愧,小女被我们宠坏了,见了你大哥一面就被嚇哭,整日在房里觅死寻活,我们也不敢催她,天天和她磨嘴皮子,操碎了心。还是亲家公善解人意,说愿意换个俊俏儿子来娶她,让我们当面看一看,还合了八字。” 徐季鹤的脑门仿佛被人重重地敲了一下,张口结舌:“不是……我爹说,是让我带著礼物撮合大哥和令爱呀!怎么变成我娶妻了?” 卓將军把徐太守的亲笔信还给他,笑眯眯地道:“亲家公怕你不同意,才没与你说。只要我们和他都同意,婚事还是能成的,聘礼也不用退,两全其美呀。” 夫人也道:“有你这个好的选,我们就不委屈妙仪了。来人,带他下去沐浴薰香,给他换一身最好的衣裳,让妙仪看看。” 徐季鹤嚇得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匆匆拱手:“將军,此事不可如此草率啊!我……我……我配不上令爱,也没个准备,实在不能娶她!还是让大哥娶吧,我大哥除了相貌別的都顶好!告辞告辞!” 他夺门而出,拉著长隨和银莲就跑,不顾卓府下人们的阻拦,盯著大门往外冲,等衝到大街上,右颊“啪”地落下清脆的一巴掌。 “登徒子!” 徐季鹤这才反应过来,捂著脸呆呆地望著银莲,她气红了脸,用手拉著衣衫,脖颈下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他烫了手般收回右手,左手也被用力甩了下,长隨叫苦:“公子,光天化日之下您別扯著我,我不是断袖。” “哎呀!”徐季鹤忙把两只手背到身后去,看到街上的百姓对著他窃窃私语、指指点点,果断抽出条汗巾子,把脸一蒙,“走走走,快回去。赵姑娘,事出有因,我不是故意的——” 银莲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跑进人群中。 “她不会生气了吧?”徐季鹤问长隨。 “您明知故问。” “不行,我得跟她解释清楚……”他拔腿追上去。 实则银莲在主屋外候著,隱约听到里头三个人说话,大致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下一瞬徐季鹤拉著她的袖子逃命似的出门,把她衣裳都扯鬆了,她不止是气愤,心中还生出了一股莫名的酸涩,越往前走就越难受,眼泪都掉了下来。 后面传来徐季鹤的喊声,她咬牙低念几遍“登徒子”,往人堆里扎,七拐八绕地走过了几条街,再回头看,徐季鹤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还是找郡主要紧。”她抹著眼睛对自己说,拿出一张纸,上头简要地画著京城地图,標有计划好的路线。 这几日她在徐季鹤租的大宅子里按捺不住,管事又不许她一个人出门,所以她只能和徐季鹤商量,借跟他去卓府送礼的机会离队,打听郡主的下落。 郡主能从燕王身边逃走,那么她带著汤圆辗转几千里来到京城,料想也並非难事,两个月过去,她应该赶到了。 银莲按计划行事,向卖糖葫芦的小贩询问了全城哪里能买到最齐全的乾果,直奔南市而去。 第61章 寻蛛丝 世间有几种狗:一种是用来吃的,譬如舞阳侯樊噲案板上的狗;一种是用来帮工的,譬如二郎神屁股后头那条哮天犬;还有一种是用来当宝贝养的,譬如汉灵帝西园里戴官帽系綬带的狗。 汤圆就是第三种宝贝狗,叶濯灵寧愿自己饿肚子,也要从碗里省下它的口粮,一有机会就给它补充零嘴。每逢赶集,叶濯灵都要牵著它上街挑喜欢的食物,它的舌头特別娇贵,但凡品质差一些的果子都不要。 京城的南市有最大的山货铺,今日有大集,更是人流如织。银莲在里面转了一圈,拉住忙碌的老板:“您这儿可有抱著狗的客人来买板栗和松子?是个棕色眼睛的姑娘,年轻漂亮,个子比我高一些,她买了果子是给狗吃的。” 老板不耐烦地挥手:“这我哪记得,每天有几百號人来买呢!这条街走到头有个卖猫狗的地方,你去那儿问吧。” 银莲顺著大街走,不一会儿就看见了猫肆狗市的幡子,沿街摆著许多铁笼,有大有小,关著猫猫狗狗、斗鸡蟋蟀。有几个小贩卖狗崽子,肥嘟嘟的小狗挤在窝里可爱极了,她觉得郡主见了肯定要摸两下,但她把摊位问遍了,每个老板都摇头说没见过郡主。 她不甘心无功而返,又去问了几家猫贩子,也是相同的结果,半个时辰的努力打了水漂。 还有什么方法可以找到郡主呢?会不会她还没到京城? 银莲问得口乾舌燥,沮丧地坐在石头上歇脚,茫然无措之时,前方突然飘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宝宝,我没摸別的狗啊?” 她惊喜得一下子蹦了起来,喊出声:“姐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四处张望,没见叶濯灵的人影,却有辆驴车迎面行来,一只黄嘴的鷯哥正站在木架上念著词儿:“我没摸別的狗啊,我没摸別的狗啊,啾啾……“ 那语气、声线,竟和叶濯灵有八分相似! 银莲激动得腿都打颤了,跑过去拦住赶车的小贩:“大哥,您有没有见过一个棕色眼睛的姑娘,带著只小白狗?” 小贩的狸奴都售罄了,心情甚好,告诉她: “没有棕色眼睛的,两个时辰前倒是有个戴冪篱的姑娘来看猫,给了我几文钱,摸了一阵。她揣著个褡褳,里头好像装著只小狗,头是白色的。这不,我这成精的鸟在学她说话呢。” 银莲念了声“阿弥陀佛”,急切地问:“那您还记得她往哪个方向去了吗?” 小贩回忆片刻:“她说要去当铺还是裁缝店,我记不清了。” 银莲谢过他,释然地舒了口气。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枚木哨,试吹了两下,发出夜鷺的鸣叫,这是逃出云台城那晚她与郡主匯合时用过的哨子。时候尚早,她在路边买了碗熟水解渴,向摊主稍作打听,去了最近的一家当铺。 还没踏进门槛,她就意外见到了徐家的一个家丁,这人瘦巴巴的,平时在队伍里负责烧火,很不起眼。 两人打了照面,各自惊讶对方怎么在此。 家丁道:“你別和公子说啊,我兄弟赌钱输了,叫我来当他的棉衣,本来是去宝成当铺,结果他们生意太好了,没空理我。” 银莲点头,“我肯定不说。宝成当铺在什么地方?” 家丁便跟她说了。他走后,银莲询问老板无果,径直去了那儿,这一去,居然真问到了眉目。 午时有一个戴冪篱挎褡褳的女人过来,只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至於她到底说了什么,柜檯的老头守口如瓶。反倒是门前一个乞丐凑上来表示自己知道消息,在交了十文钱后,银莲得知那女人三天內可能还会再来当铺。 这就好办了。 酉时初刻,她心满意足地回到徐家的宅子,因为想著事儿,冷不防看见徐季鹤站在房门外,嚇了一大跳。 “赵姑娘,我不是故意的。我听卓將军说,我爹要让我替大哥和卓小姐成亲,惊讶之下就拉著你们两个跑了……我没注意你是个姑娘家,把你的衣裳扯歪了,对不住。”徐季鹤开门见山地道歉。 银莲心神不寧地左顾右盼:“四公子,您站在这里做什么?叫人看见了!” “我出钱请下人们喝酒去了,好在这里等你回来。” 银莲没好气地道:“您扯了我衣裳才知道我是女的?麻烦让让,我要进去。” “你生气了?”徐季鹤摸摸鼻子,让到一旁。 银莲进了屋,要把两扇门关上,徐季鹤“嗖”地从身后拿出两个油纸包,一手拎一个,抵在门缝处:“你就收了我的赔礼吧。” “我受不起,您给配得上的人吃。” 徐季鹤在门槛外蹲下身,解开油纸包的绳子,把里头的糖炒栗子、五香核桃仁、玫瑰茯苓糕露出来,用余光瞥著她,嘟囔:“我给谁买的,谁就配吃。” 银莲尷尬地在门里道:“快起来,別蹲著,这像什么话!” 徐季鹤往身后一枚一枚地丟核桃仁:“你不吃,那我就孝敬土地公了,他也是个神仙,当然配吃。” 银莲被他滑稽的模样逗笑了,抄起地上的油纸包放到桌上,见徐季鹤还蹲在外头,不由蹙眉:“进来呀,我给你倒茶。” 徐季鹤高兴地站起来,关上门,嘿嘿笑了两声:“我就知道你喜欢吃这些,要不怎么去卖果子的地方转悠。” “你一直跟著我到铺子里?”银莲愣住。 “嗯,等我买完,你就不见了,我只好回来。” 胸口那阵酸涩又泛了上来,这次带著一丝久违的暖意。银莲感觉自己嘴角的笑容有点僵,再也维持不住了,垂著眼倒完茶,轻声道:“我原谅你了,你喝完这杯茶就走吧,谢谢你的点心。” 徐季鹤失望:“你这么快就赶我走?”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是不会娶卓小姐的,大哥愿意娶,他娶。” 徐季鹤啜著茶,瞟著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我想问问你——问你一个女孩子,你觉得怎么才能说服卓小姐嫁给大哥?” 银莲认真地想了想,“卓小姐都拖了这么久,父母要是能劝得通,她早就嫁了。长得好看的人,穿著破衣烂衫要饭都好看,长得不好看的人,比如你大哥,就是打扮得再好,也入不了她的眼,除非重新投胎。要我说就別逼人家了,这样做了夫妻,一个心里嫌弃,一个心里委屈,往后就是相看两厌。” 徐季鹤不满道:“卓小姐不嫁大哥,那只能嫁给我了。” 银莲避开他的目光,含糊道:“这是你们家的事。你要是不想娶,学她一哭二闹三上吊,也拖上几个月。” “喂,我怎么觉得你希望我娶她?” “这跟我有什么关係?”银莲拍桌而起,忽然发现自己的动作好像太激烈了,不自然地捋著耳边的髮丝,“谁娶了她,对徐家都是有好处的。” 其实她希望大公子不要娶卓小姐。徐太守派丫鬟跟她说过,如果婚事不成,就让大公子娶郡主,这正合了郡主的意,有徐家这个靠山,郡主就可以继续报仇了。 但卓小姐嫁给徐季鹤……这也是她不愿看到的,她说不清为什么,只要一想到他们两拜堂成亲的样子,她的心思就乱了。 徐季鹤盯著她的涨红的脸,沉声道:“你从云台城送给我爹的信,我看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大哥的婚事不成,他就可以娶襄平郡主,让我们徐家给她出钱出力。你来京城,是不是来找郡主的?” 银莲的心臟突地一跳,在他审视的目光下闭口不言,手指下意识抓紧桌沿。 徐季鹤见她默认了,“呵”地笑了声:“我大哥是徐家的嫡长子,郡主虽说封號还在,却是嫁过人的女子,她的母亲还是胡姬,你们凭什么认为我爹会让大哥娶她?” 银莲听他如此说,目露震惊,刚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瞬间无影无踪,气愤地叫道: “待字闺中如何,嫁了人又如何?你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公子哥,打心眼里看不起人!难道这世上,只有嫡的配嫡的,庶的配庶的,婢女配小廝,胡姬配胡人,串了血统的活该一辈子被两边瞧不起?四公子,我实话同你说,就是徐太守叫我来京城找郡主的,你的见识比你爹要差远了! “我是贩夫走卒的女儿,四书五经我看不懂,折子戏却听了不少。秦始皇汉武帝,他们的亲娘都是二嫁,前朝还有个傻子皇帝的老婆,被外族人抢走,照样继续当皇后。更別提戏班子经常演的《昭君出塞》,那王昭君嫁了老单于,老的死了又嫁小的,也没见人家嫌弃她,我们听戏的人都说昭君可怜、为国献身,从没有看不起她的。就说胡姬,你可看过一出《马腾助曹》?那马腾是伏波將军马援的后人,身高八尺有余,相貌堂堂,他的娘就是羌人,外族人和中原人生出的孩子高大壮实,这就是证据。 “我们郡主有赤狄血统,可那又不是她能选择的,老王爷辛辛苦苦镇守边疆,她费尽心血在后方筹措军餉,赤狄打过来的时候,你们这些住大宅子的贵人又在干什么?你爹给你大哥和郡主定了娃娃亲,是徐家善待百姓积来的福气,她天仙似的容貌,配你大哥是给子孙后代长脸了,不然你侄儿侄孙去迎亲,新娘子个个都像卓小姐那样,哭著喊著不愿嫁!” 银莲一口气说完,灌下一整杯茶,只觉酣畅淋漓,胸臆开阔。 她面前的徐季鹤怔怔地坐在凳子上,似是被这一长串说辞震住了,过了许久,他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驀地站起身。 银莲嚇得后退一步,这时才生出后怕,她方才……好像骂了他? 不对,没有吧……她说得太快,自己也记不起来了。 按照话本子里写的情节,他一气之下应该掀桌子,把为她买的板栗核桃茯苓糕洒一地…… 那可不成呀,冬天的糕点很贵的! 银莲眼疾手快地把两个油纸包提起来,藏到身后,紧张地搓著指尖,却见徐季鹤弯下腰,扎扎实实地对自己拱手一拜: “赵姑娘,我在大牢里说的那句话不对,你原谅我吧。” 银莲懵了:“什么话?” “我说你是个女流之辈,没出息。”他郑重道,“我才没出息,你说的很对,我是有些瞧不起人的习气,往后都改了。但我从来没有瞧不起你,只是没见过郡主,所以妄言了。” 这下倒把银莲弄得支支吾吾了:“我只是说说而已……四公子,你拜我干什么,快起来呀。” 徐季鹤依然保持著躬身的姿势,微微侧首,从袖子上方极快地瞄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地道: “我们士族行这个礼给人道歉,一般都是要那个人扶起来的。那个人不受,就要下拜,下拜还不受,就要像廉颇那样负荆请罪了。廉颇你知道是谁不?就是戏台上常演的,和藺相如闹了矛盾最后又和好的那个將军。” 银莲扑哧笑了,在他胳膊上一推:“好了好了,我受了……哎!” 徐季鹤直起腰来的那一剎,闪电般隔著袖子握住了她的手,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问:“那你是不是想让我娶卓小姐?” 银莲的笑凝在嘴角,手里的油纸包“啪”地掉在了地上。 两人僵持了很久,徐季鹤没等到回答,慢慢地鬆开了手,睫毛敛住目中的神色,只低低说了一句:“希望你儘早找到郡主。” 银莲看著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那句话即將衝出口,又像风中的烛火,摇晃了几下,“扑”地熄灭了。 郡主是最重要的,她会帮郡主完成心愿。 房里冷冷清清,没有点灯。银莲在昏暗中拾起纸包,玫瑰茯苓糕的甜香味躥入鼻子。这是她最喜欢吃的糕点,此时拈起一片送入嘴里,甜中带著苦,难吃得要命,她的眼睛都湿了。 “一定是厨子做坏了。”她自言自语。 第62章 玲瓏泪 广德侯府。 西院的早梅寂寂而开,月光在窗纸上勾勒出几条花枝的影子。叶濯灵走过窗下,听到暖阁里传出絮语,她捧著熏炉进屋,屏风后的美人一袭白衣,侧坐在榻边,乌髮间露出一段净瓶般的颈项,正轻柔地抚摸著小狐狸的肚子。 汤圆懒洋洋地躺在锦绣堆里,两只前爪抱住虞令容的手,眼神迷离地望著她,一边猫咪似的哼哼,一边舔著嘴皮子,淌下几丝口水。 叶濯灵见它这副嗑了五石散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嫉妒狐狸还是嫉妒人,在茶几上放下熏炉,用目光告诫它—— 我没摸別的狗,你也別太过分,连尾巴都要送给別人了! 虞令容与汤圆说了一会儿悄悄话,把它抱回狗窝,叫叶濯灵过来: “阿灵,我有话同你说。” 虞令容拉著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你识字,连我们府里几个难认的匾额也会读,可有人教过你读书?” 叶濯灵表面不动声色,心里却开始警惕,难道她怀疑自己的身份了? 一股柔和洁净的香气从她的中衣上飘来,叶濯灵的神思立时变得悠悠荡荡,忍不住嗅了几下,克制住往她身上蹭的欲望,头脑晕晕地回答道: “是我之前的夫君教的,他是个附庸风雅之人,得了空便看些诗词歌赋。我学得不精,只会认,不会写。” 虞令容问:“可我看你手上有一点握笔的茧呀?” “夫人见笑,我从前替夫君记帐,常要写写画画,后来酒楼老板见我识字,也让我抄採买的单子。我只会写简单的字,和夫人这样的名门闺秀比起来,自然算是不会写的。” 虞令容感嘆:“你这张嘴也太能说了。你今日带小狗上街,除了买吃的,还做了什么?” 叶濯灵嗅著她身上的香味,一脸乖巧地编了几个地名,说自己又去看杂耍又去裁缝铺裁衣,讲得绘声绘色滔滔不绝,连虞令容都被她逗笑了。 “对了,你原先住在梁州安平县,我在家时听父亲说过,县里有一口古井,井水比地面高一尺,每年冬至,全城的百姓就会舀水回去擦身防止疫病。好像叫做什么藏龙井?” 叶濯灵暗暗抽了口气,大美人怎么还套她话呢?是她表现得像个赤狄细作吗? 安平县里有什么,银莲在韩王府都跟她嘮嗑过了,她是不会被这个问题难倒的,娓娓道来: “是有一口藏龙井,不过不在县里,是在县东三十里,春夏之交、秋冬时节我们都会打水回去……” “阿灵,侯爷来了!”屋外传来佩月的喊声。 叶濯灵听出她的声音有些紧张,安抚地拍了拍虞令容的手,“夫人,我出去看看。” 还没出门,崔熙就大步走进屋,面上带著笑,脱下外袍交给身后的佩月,挥挥手:“阿灵,你也出去,我有事要和夫人商量。” “夫君,我正要睡了,熏炉还没点,让她留下吧。”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叶濯灵接到虞令容的眼神,去橱子里取香饼,崔熙不悦地命令:“你出去,在外面守著,不许进来。” 虞令容诧异了须臾,站起身:“夫君,我今日累了……” 崔熙的笑容消失了,脸色阴沉:“日日都说累,这一大家子人,只有你累?整天都躲在这个屋子里,不出来拜见母亲,不理会家事,连孩子病了也不问一句。” “夫君,我在守孝。”虞令容淡淡道。 “出了嫁的女儿,守满百日就行了,你还真要守一年?” “我去邰州前,夫君不是同意了吗?” 佩月赶紧把叶濯灵拽了出去,带上门,两人在走廊上坐著。房里的说话声越来越大,崔熙先是数落几句,而后又软语相求,不知虞令容说了什么,他一下子变得暴跳如雷,噹啷噹啷砸了几个瓷器。 佩月低声道:“是为了钱的事,不是第一次了。侯爷两年前交了一群朋友,上了赌桌,手气不好,偏偏性子又拗。二十八是大柱国的寿辰,家里要送礼过去,他今年的俸银早花光了,殿下的钱也贴得差不多了。” 叶濯灵更加看不上这对母子,听到屋里的咆哮,又心惊肉跳,这动静大得像要杀人。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问佩月:“咱们夫人很有钱吗?” “虞家是三百年的世家,比陆姓宗室还早一百年,老祖宗是出海和外邦做买卖发跡的。传说老祖宗留下了八座金山,为的是如果有一天家族遭遇灾祸,子孙可以凭这笔钱东山再起,除了每一代家主,谁都不知道金山藏在哪儿。要我说,这传得太玄乎了,金子堆得和山一样高,早被人抢了。” 叶濯灵认同地点点头。 房里突然传来一声惊叫,两人都打了个寒颤,隨即听到床帐簌簌的响动,还有虞令容挣扎的痛呼。 叶濯灵再也坐不住了,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狠狠瞪著那扇插上的门。狐狸在嘶叫,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起汤圆是被锁在小窝里的,心情复杂——要是虞令容忘了锁就好了,汤圆指定蹦上床咬那男人一口!但如果它真咬了,明天就得变成围脖。 佩月也落下泪来,用帕子揩著脸。月光冷冷地照在廊上,把两个女孩的身影拉得很长,叶濯灵站在影子里,內心挣扎,几次要豁出去敲门,又止住了,焦躁地跺著脚。 怎么还不停?那个该死的男人怎么还不停! 哭泣的佩月忽然道:“你要是想留在府里,就別多管閒事,各人有各人的命。” 叶濯灵蹙眉:“你这话也太冷淡了,我只来了半个多月都看不下去。” “我也是像你这么过来的,劝夫人使些硬手段,她又不肯,说这是对夫君和婆母不敬。唉,她德容言功样样都占,有什么用?”佩月把手帕揣到怀里,望著月亮吸鼻子,“最守规矩的人最受欺负,全是叫家里的姑奶奶教成这样的。” 虞家以行商发跡,起初被贵族们看不起,老祖宗便立下森严的家规,希望子孙样样都比其他世家强。虞家的女儿世世代代都以孝贤著称,到了虞旷这一辈,他本人是个读经书的儒將,品行端方,最讲规矩,生的三个女儿更是所有千金小姐的典范。 月影移动到最远的窗上时,暖阁里的动静终於停了。 閂子被抽走,男人隔著门吩咐抬热水来。 叶濯灵怕自己看到他,会下意识做出什么不符合侍女身份的事,骂骂咧咧地去小厨房要水,等到和三个小丫头抬木桶过来,崔熙已经走了。 夜风灌进屋,吹得素纱帘翻飞飘动,屋內一片狼藉,佩月跪在地上拾著碎瓷片,脸上带著红色的巴掌印。 “侯爷打你了?”叶濯灵蹲下来问她。 她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没事,你去给夫人擦身,她疼得厉害,洗不得。” 虞令容躺在床上,神情比佩月还麻木,静静地看著帐顶。她的右颊红肿未消,赤裸的身体上烙著牙印和指印,手腕淤青,腿上残著几丝乾涸的血跡。 叶濯灵用面帕沾了水,仔细地给她擦拭,把噁心的东西一併抹去。热水触到虞令容的脸,她睫毛一颤,眼里才泛起泪光,虚弱地握住叶濯灵的手,哑声道: “你去替我办两件事。我的嫁妆箱子,最小的那一个,有一枚鲤鱼形的玉佩,用白绢裹著,塞在我娘的旧衣裳里。佩月知道钥匙在哪。你明日一早,把玉拿去宝成当铺,管老板要一百五十两金子,去琳琅斋订一株大珊瑚,本月二十七送到魏国公府。你机灵,別让人跟著,去完就把玉给老板,別带回来了。 “另一件,卓小姐的婚期定在二十三,她是我的密友,我写一封信,你包一对七宝鐲子带去卓將军府,一同给她。我有孝在身,恕我不能过去送她了。” 叶濯灵应下,给虞令容穿上乾净舒適的袍子,趁机飞快地看了一眼撕裂的伤处,心惊胆战,忙去喊佩月拿药膏。 就是陆沧那禽兽,也从来没这样对待过自己! 崔熙这个禽兽不如的傢伙! 她实在忍不住了:“夫人,侯爷如此对你,你还替他花钱送礼,虞將军的在天之灵会心疼你的。” 虞令容缩在被子里,一滴泪珠从脸上滑落: “我不给,还不知他要做出什么事。” 叶濯灵把汤圆抱到床上,让它行抚慰之责。汤圆担忧地看著虞令容,粉爪垫拍著被子,黑鼻头一个劲儿地拱她的下巴。虞令容掀开被子,汤圆扑到她怀里,时不时舔一下她的脖子,舔著舔著就嘆了口气,贴在她胸口,让她捋著自己毛茸茸的大尾巴。 叶濯灵让一人一狐在屋里作伴,回到耳房仍然能听到压抑的抽噎。 漫漫长夜,久难成眠。 第二日天还不亮,叶濯灵就溜出侯府,再三確认无人跟踪,没等宝成当铺开张,就在门口不远的隱蔽处蹲守。 她昨日来此向伙计要一百两金子,以为这就算大数,结果她穷惯了,没见过世面,不知道京城一株大珊瑚就要一百五十两。也是阴差阳错,虞令容差遣她带著鱼符来此,不怕当铺不给钱。 据佩月说,这鲤鱼符是半个月前被人秘密送来的,还附著一张字条。虞令容作为虞旷唯一在世的孩子,知道家里有这么个东西,却从没见过,她猜是父亲生前拜託了故交,一旦虞家出事,就把祖上的积蓄託付给她保管。 叶濯灵拿著鱼符,底气十足,等当铺的白鬍子老翁携著算盘出来,就问他要钱。这一次老翁不惊怪了,把她领进后堂一个小间,上了茶: “我们老板说,换钱还要功夫,后日送钱上门,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换钱?” 这样说来,老板是把值钱的东西换成金子。 老翁对此讳莫如深,反问她:“你到底是谁家的丫头?拿著你主子的信,又带著这块符,老板让我问清楚。” 叶濯灵从容不迫地道:“你家老板不是认识我主子吗?他如果不认识,就有猫腻了。”隨即板起脸,眯著眼道:“我今儿必须要看到金子,虞將军不在了,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把钱挪到自己口袋里?四小姐要的急,我应承她出去买东西,不能空手而归,你们有多少金子,先给我几两。” 老翁看她这耍赖的態度,无可奈何:“你在这等著,我上楼问问。” 叶濯灵喝著清茶,等了半个时辰人也不回来。 她疑心发作,问铺子里的小伙计茅厕在哪,躡手躡脚地从檐下走过,在院子里鬼鬼祟祟地绕了一圈,猫一般躥上楼梯。 二楼静悄悄的,好似无人。 她越想越不对,觉得自己被老翁给耍了,脚底抹油正要溜,楼下小间的门吱呀一响。 “人呢?” 叶濯灵听到他呼哧带喘的声音,跑到门口: “来了来了!我喝多了茶,去茅厕了。” 老翁的手上多了一个搭包,放在桌上解开系口:“老板说今日没法换完一百五十两,这颗珠子你先拿去当钱用。虞夫人要这么多金子,差你去买的定不是柴米油盐,只要是识货的商家,看到珠子都肯与你换。” 包袱里放著一颗鵪鶉蛋大小的珍珠,浑圆光润,远看洁白如雪,没有一丝瑕疵,近看竟有彩虹般的七色光泽在表面缓缓流动,华丽无匹。叶濯灵一见它,眼睛登时直了,陆沧送她的那枚鸽血宝石也没这个好看,这个又大又白,触手生温,她握在爪子里就不想撒开。 可她还是装出半信半疑的样子:“就这么一颗珍珠,人家能跟我换珊瑚吗?我买的是贵重的大礼,怠慢不得。” 老翁不屑道:“这可不是什么珍珠,它是东海里的鮫珠,又叫玲瓏泪,早就绝种了,是最稀罕的货,前朝皇帝帽子上就镶著这个。你去瀛洲阁、琳琅斋看看,他们的鮫珠有没有这般大。” 叶濯灵放下心,谢过老翁,特意叮嘱他后日送钱要秘密行事,把鱼符暂存在当铺里,揣著这稀罕的珠子去了琳琅斋。 第63章 琳琅斋 京城的珍宝行当分为三等。最次一等的叫金玉铺,卖的是“黄货”,即金银首饰、普通玉石,略有家底的平民百姓也能逛得起;高一等的叫宝器店,卖“青货”,也就是名贵的珠翠古董、玉雕瓷器之类,日常出入的是富商和朝廷官员;最高一等的名字里常带个“馆”、“阁”、“斋”,店面不用大,陈设高雅即可,位置不用费心挑,幽静即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这位姑娘看著面生,第一次来吧?我们琳琅斋可是京城珍宝行的魁首,卖的是『海货』。这『海』字有两重意思:一呢,有『海纳百川』之意,小到首饰头面,大到玉雕佛像,没有我们家不卖的。二呢,是指那些海上来的宝贝,什么珊瑚、硨磲、鮫珠、奇花异草,只有您想不到的,没有看不到的。” 伙计提著一壶茶,在暖香繚绕的大堂內给叶濯灵沏上,热络地介绍:“您家侯爷常和朋友来我们这儿逛,也算老主顾了。既是送人的大礼,那得好好挑,您在名册上选几样,小的带您去看。” 叶濯灵接过厚厚一本花名册,上面分门別类地写著宝物名称,画著图,附著介绍,还標了大致的价钱。她很快就找到了珊瑚那页,一看价钱,嚇得连吃两个店里送的葱油小酥饼。 ……原来一株大珊瑚真的要那么贵啊! “我看这上面写著『一百五十到二百金』,熟人能便宜些吗?” 伙计笑道:“姑娘,价钱是根据珊瑚大小来定的,这一批全是顶尖货。燕王殿下家的大船出海半年,从番邦带回来十几株珊瑚,那色儿,比玛瑙还红!您看了就明白,绝对不亏。” 叶濯灵差点被嘴里的酥饼给呛死,连灌几口茶,“咳咳……燕王殿下的船?” “敢情您还不知道呢,小店有两个东家,大东家是皇宫內侍省的岁总管,二东家就是燕王府的吴长史了。溱州靠海,每年都有大船出去,拿丝绸瓷器和外邦人换香料宝石,这可大有赚头,燕王殿下的溱州军能一天吃三顿白米饭,军餉就是从这笔利润里出的。” ……这店竟然是陆沧和他那个天子堂弟开来敛財的!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叶濯灵如坐针毡,恨不得赶紧订完珊瑚走人,用颤抖的手拈起葱油酥饼,又吞了两个压惊,驀然想起陆沧眼下正病著,在大宅里闭门不出。 她来京城后打听过,坊间传闻燕王殿下在祭天那日得了卸甲风,有人看见太医上他家去。也有人说他是被皇帝禁足的,因为他一回京,就有大臣弹劾他。具体是什么內容,她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她猜很有可能是徐太守上交的信起了作用。 总之燕王宅门前冷冷清清的,根本不像是陆沧得胜归来该有的待遇。 想到这里,她就不慌了,揩了揩手上的渣子: “劳您带我去库房看看。” 伙计说不急,他去拿钥匙,一盏茶后再过来,又看她喜欢吃酥饼,就让侍婢多上了一盘。 时辰尚早,琳琅斋没有其他贵客,大堂空空荡荡。叶濯灵嚼著饼,东看看西瞧瞧,这里闻闻那里摸摸,被璀璨的宝石和硕大的象牙迷住了眼,精神逐渐放鬆下来。 东侧的墙上掛著几幅飞白,西侧是四季图画,春秋冬都是名家所绘,夏天那幅就显得不入流了,绿色的莲叶又多又小,紫红的花瓣又细又长,有个女童在水里捉了一把小青虾,虾也画得模糊,腿都不见了。左下角落著一枚红印,篆字是“雪斋先生”,作於乙巳年五月初八。 “喔,那是我们二东家的画,管事让我们掛上来。姑娘,您跟我来吧。”伙计见她看得入神,提了一嘴。 难怪……大约燕王府的长史是个爱面子的,閒时画两笔,下面人討他欢心,就把他和名家並列。 进了库房,叶濯灵宛若进了龙宫,视野被大珊瑚、大硨磲、鯨鱼骨头、香木香膏还有许多不知名的宝贝塞满了,真叫个应接不暇。最后她在伙计的建议下挑了一株深红色的珊瑚树,三尺来高,光彩照人,顶端的树杈可以架刀剑,带著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底座。 这棵树加上运到魏国公府的车马钱,总共要一百六十两金子,定金是十分之一。她拿出褡褳里的鮫珠,伙计惊喜交加,用盒子装了: “请姑娘去大堂稍候片刻,小的问问掌柜怎么算。您早上可用饭了?我让他们把菜牌送上来,都是不要钱的点心。” 叶濯灵痛苦地纠结一番,还是答应了。她虽然不想在这久留,但这家店的葱油小酥饼越吃越饿,她都怀疑里面下了药,肚子叫个不停。 这厢她坐在大堂里选菜牌,那厢伙计捧著鮫珠穿过九曲迴廊,进了一间临水的竹舍。屋內布置清雅,有两人坐在席上,一个是琳琅斋的大掌柜,裹著雪貂裘,另一个青衫皂靴,用巾幘裹著头髮,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配饰,只在腰间掛了柄乌金匕首。 大掌柜眼睛长在头顶上,平日不可一世,见了这衣著普通的男人却唯唯诺诺,唯恐招待不周,不仅亲自给他添茶,还让下人在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 “什么事来打扰?我这儿正看帐本呢。”他不悦地问伙计。 “广德侯府来了个侍女,定下一株珊瑚作大柱国的寿礼,她拿著一枚鮫珠,我来问问您,这个能抵多少钱。” 听到“广德侯府”四字,佩匕首的男人忽然抬起头,放下帐本。 大掌柜打开伙计呈上的盒子,看到里面的鮫珠,也是一惊:“哎哟,这个成色,多少年我都没见过了。您看看……” 男人接过珠子,放在眼前细看了一会儿,“听说侯府已经捉襟见肘了,哪来这么个玩意?” “也许是从虞夫人的嫁妆里出的。虞家是百年巨富,今年抄家时的那笔抵了一个郡的税呢。” 大掌柜道。 这时有个长隨走了进来,和男人耳语几句。男人让大掌柜和伙计去前堂议价,扯下脸上的面具透气: “你看清了?真是她?” 易容的朱柯点头笑道:“千真万確,郡主就坐在大堂吃荤茶呢。看来您装病是个好主意。” 陆沧回京后就称病不朝,还让人散播自己被弹劾的消息,就是为了让那狐狸精放下戒备。他得知她就在前堂,险险地忍住衝过去用麻袋把她套了就走的欲望,喝了口茶镇静: “叶玄暉的下落还没钓出来,我且让她逍遥几天。” 人就在眼皮底下,他想捉她,抬抬手就能叉到,不急在这一时。 窗外响起有规律的鷓鴣啼叫,是派去跟著银莲的探子。 朱柯去了一遭,很快回来:“王爷,银莲在猫肆里打探到郡主的下落,今日从当铺跟著她来了,正在外头吹哨子引她注意呢。” 陆沧让探子继续盯梢,低头翻了几页帐册,心中甚是得意,纸上的数字看在眼里,幻化成一个个慌乱扑腾的狐狸爪子。 他的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第一次牛刀小试,他就把那狐狸精从千里之外引到了自己身边,这可真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啊…… 不负他头悬樑锥刺股地研习骗术。 他在脑海中反覆欣赏著自己的成果,眉头突然一皱,笑容僵在了脸上,拍案而起: “不好!传话给探子,叫他不要让郡主和侍女见面。若是见了面,千万不要让侍女细说上京的缘由。” 朱柯奇怪地问:“王爷,怎么了?” 陆沧再也坐不住了,背著手在屋里焦躁地踱来踱去,想去前堂看一眼,又怕自己在叶濯灵面前露馅。他真不该沾沾自喜!原来教训时康的那几句话,他回想起来都脸红。 他懊恼道:“我学艺不精,出了紕漏,她们俩一对流水帐,我这生意就要黄了。郡主到邰州寄信是十月底,银莲从梁州出发是九月份,早了一个月,她如何能未卜先知?你快去,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这么大的差错,他怎么到现在才发现! 做局果然不是个轻鬆的活儿,“风马燕雀瓷金评皮彩掛”江湖十大门,还有二十四类骗术手段,岂是他看书学了两个月就能融会贯通的? 他太大意了。 朱柯走后,陆沧重新戴上面具,正准备去前堂瞄一眼,大掌柜和伙计推门进来了。 “侯府的侍女走了?”他急忙问。 大掌柜答道:“没呢,她正吃饭。那颗鮫珠我往低了估价,值一百金,要她十天內再送五十两来,您看如何?这样她觉得赚了,下次就会再来。” 陆沧的心思不在这上头:“隨你的意思办。我送大柱国的那架十二扇的緙丝屏风,你们不要大张旗鼓地送,这几日天黑后就送去。” “是。” 陆沧走出屋,伙计在他身后对掌柜说:“那位姑娘问后厨有没有烧鸡,她闻见香味了,许是小的衣服上沾了些。厨房待客的只有面点……” ……烧鸡? 陆沧回头,桌上的丰盛饭菜没有动过,那只红亮诱人、皮脆肉嫩的荷叶鸡趴在盘子里,嘴里塞著青笋雕的碧玉珠。 他高声道:“让她吃。” 她真是狗鼻子!他就没见过这么连吃带拿、既要又要的女人! 他对掌柜做了个“不必送”的手势,快步穿过花园,从虚掩的后门闪进大堂,靴子落地没有一丝声响。珠帘后有个人影大喇喇地坐在堂中央,跟前一碗阳春麵,手边三个透油包,嘴里叼著虾仁饺,眼望松仁蜂蜜糕,吃得是满头大汗、满嘴流油、满心欢喜。 陆沧剎那间便认出这只在他店里大吃大嚼的蝗虫是谁,心道不是冤家不聚头,冷笑著抱臂站在博古架后,看婢女一盘一盘地给她上点心,什么羊肉馅饼、花生酪、白糖薄脆、水晶烧麦,但凡菜牌上有的,她都豪气干云地点了一遍。 ……好,好,吃下去的过几日都给他吐出来! 叶濯灵看到婢女端来烧鸡,不客气地用筷子拨了两下,鸡肉有些凉了,香味大减。她在心里又把陆沧骂了一遍,他开的珍宝店小气得很,別看她把菜点全了,每样的份量只有一点点,她几口就吃完了,厨房明明有抵饿的烧鸡,却藏著不给客人吃。还有这个烧麦,里面不是肉,是糯米! 奸商! 她感到自己受了欺骗,咔嚓咔嚓啃著葱油酥饼,问婢女:“京城卖的都是肉馅烧麦,怎么你们家是放了酱油的糯米?加的料都是素的。” ……还给她装起大爷来了!陆沧在架子后暗暗咬牙。 婢女道:“厨子是我们东家从溱州带来的,他按南边的法子做,馅就是素的。要么我给您再上一盘韭黄肉包子?” 叶濯灵打了个饱嗝:“不用了,姐姐你帮我把这只烧鸡包起来,我拎著走。还有,你们家的酥饼比外面卖的还好吃,我能带些回去吗?” 婢女迟疑了一下,见两只亮晶晶圆溜溜的大眼睛诚挚又期盼地望著自己,几乎要滴出水来,心就软了:“我去拿,您稍坐坐。” 陆沧看到她仰起脸,双手合十向人討吃的,就知道她要得逞了,她就仗著自己生得无辜可怜又可爱!全是迷惑人的假象! 婢女自然是看不穿的,去厨房称了一斤葱油酥饼交给她。叶濯灵千恩万谢,说要回去向侯爷夫人夸这里的热情款待,下次买宝贝还来琳琅斋。 ……別来了,再来厨房都给她搬空了!陆沧头痛欲裂。 朱柯从他后头走来,悄悄地道:“王爷,办妥了。” 陆沧凝视著叶濯灵拎著烧鸡和酥饼离去的背影,哼了一声,揉了揉太阳穴:“你去称几斤酥饼回府,给侍卫们分了,郡主顺了一斤回去,这个口味应当不错。” 叶濯灵对博古架后发生的谈话一无所知,戴上冪篱,跨出琳琅斋的院门。 斋前是片安静的竹林,出了林子,人声渐沸,她没走几步,不期然听见熟悉的夜鷺叫声,两短一长,重复数次。 这难道是…… 她竖起一双耳朵,循声往人群中走,远远地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阳光把那人的脸照得分外清晰,竟是银莲! 叶濯灵欲开口喊她,却见有个挑著柴担的家丁抢先叫住了她,和她说起话来。她左思右想,不愿放过这个机会,当即掀开面前的皂纱,朝他们跑了过去。 第64章 遇故知 “你吹哨子做什么?”青衣家丁问银莲。 他背对叶濯灵站著,银莲看到叶濯灵过来,既喜又急,碍著外人在,不能当街相认,只能冲她招手,对家丁指向街头的一家铺子: “我方才在那儿买了个木哨,试著吹吹。上次公子在集市里寻我,喊了半天都寻不到,叫我身上带个哨子。” 她早上藉口买丝线来到宝成当铺,想著郡主一向起得迟,肯定还没来,不料刚到当铺门口,里面就走出一个戴冪篱的女子,身形与郡主相仿。她不能確定此人的身份,於是吹响哨子,但早市上鸡鸣犬吠,把哨音盖了过去,那女子又走得飞快,生怕有人跟著一般,她好不容易才尾隨至琳琅斋。出入此地的都是达官贵人,她穿得寒酸,就在幽静的竹林里等候,却被一个扫洒的僕从给赶出去了,只好在巷子里徘徊。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於叫她等到了郡主! 叶濯灵跑近了,放下纱帘,诧异地道:“小莲,好久不见啊,你怎么从梁州来京城了?莫不是学我来给大户人家做工?我如今在广德侯府给虞夫人当侍女,你在哪儿?” 银莲懂她的意思,盘算著要答话,那家丁却转过身多嘴道:“你也是梁州的?我们两个都是长阳郡徐太守家的佣人,跟公子来京城办事。她家亲戚把她赶出来了,她就向老爷求了份差事做,来京城一趟能得好些赏银呢。” 银莲点点头,含糊道:“正是如此。姐姐,你写的家书我看到了,我来京城一趟,也是想找你,给你捎信儿,伯父伯母都很想你呢!还有我们家太守老爷,他单独与我说,记得你手艺好,让我向你学几个菜,能把你请回来就更好了。我刚到京城四日,合计著得了空去找你,没想到这么巧碰上你了。” 她把“家书”和“太守老爷”说得稍重,向叶濯灵使眼色。 家书? 叶濯灵想到赛扁鹊的信鸽寄去郡守府的那封信,定是徐太守跟她说自己要去京城!但梁州离京城有两千多里,他们不是军队,再快也不可能在二十日之內走完,她是如何知道的? “姑娘,你们要敘,等我家四公子和卓小姐成婚那日再敘,我们午时要回宅子听管事安排。” 家丁招呼银莲先回去,“老爷什么都好,就是太操心,这不,他昨儿又差鸽子来,让管事把我们看紧些,就怕在婚礼上闹出笑话。” 叶濯灵恍然大悟,是了,赛扁鹊能养鸽子,富得流油的徐太守也可以养嘛,队伍里肯定带著几只信鸽联络。银莲被亲戚赶出来无处安身,因为见过徐太守,所以有情面向他求个差事赚钱,赶路途中又收到徐太守单独给她的信,里面特地提到了自己,她就依言来找了。 银莲也觉得大街上不好说话,顺著家丁道: “老爷也是为四公子好。姐姐,我先回去了,这几天你可在府上?我来找你。” “我在……等等,我听说卓將军家的千金是和徐家大公子成亲呀,京城人人都知道,怎么变成四公子了?”叶濯灵压低嗓音问。 在她问出这句话时,银莲一个劲儿地点头,表情激动,好像在说“天赐良机不可错过”。 家丁不欲多言:“我们下人不方便说。姑娘,告辞了。” 银莲重复了一遍:“我来找你,等我!” 两人一个扛著扁担一个挎著篮子走了。叶濯灵兴奋得无以言表,看来这是老天在帮她,成功的果实看起来离她那么近,她伸伸手就可以摘到。 虞令容要她办的第二件事,就是去卓家,她正好可以打听打听。 ……事情怎么能够这么顺利? 果然,常言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她就是那个胆大的! 叶濯灵的脑海中冒出陆沧被囚车押上菜市口的画面,两眼放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握拳默默地对爹爹说: “再等一等,那只禽兽很快就下来跟您对簿公堂了,到时候一定要在阎王面前为女儿討个公道!” 今日的任务完成了,叶濯灵不愿在大街上多留,麻利地打道回府。 踏进西院的小屋,佩月正在服侍虞令容喝药,床上的美人形容憔悴,几缕乌髮散乱地贴在颊上,如同白瓷上的裂痕,看了就令人揪心。 叶濯灵走过来,瞥到桌上火漆犹新的信函和鏨金礼盒:“夫人,事办好了,明日我就去卓府送礼。我出府时没人跟著我,鱼符留在当铺了,您放心。” 虞令容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让她在床边坐下: “那就好。金子什么时候送来?” “当铺的伙计说后日送上门,我告诉他別引人注意。” 叶濯灵如实与她说了拿鮫珠去琳琅斋订珊瑚的经歷,虞令容並不惊讶:“我家祖上经商,想必留著不少这样的珠子,我的嫁妆里就有一只鮫珠串的瓔珞。” 佩月插嘴:“您都捨不得戴,背著殿下拿它填了侯爷的窟窿。” 虞令容喝完药,苦笑:“他再求我,我也没有这样的首饰了。这次是为了侯府的面子,要是隨便捡一样薄礼送给大柱国,惹他生了气,一大家子的日子该怎么过呢?” ……那就谁都別过了!崔熙和他那个大晚上吃宵夜的娘,都把你当成摇钱树! 叶濯灵赌气地想。 虞令容像是看出她的腹誹,无奈道:“殿下和侯爷是皇亲国戚,我是叛臣之女,侯府要是出了事,他们尚可保全,我又如何自保?” “可您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总有用完的一天,到那个时候,您想过要怎么办吗……哎,疼疼疼!” 佩月揪著叶濯灵的耳朵:“我说你这丫头,夫人把你当知心人,你就蹬鼻子上脸,还教训起主子来了,真没规矩!” “佩月,你別这样。”虞令容责怪地看了她一眼,摸了摸叶濯灵被揪红的耳朵,目光在她浅茶色的眼睛上停留许久。 叶濯灵被她温温凉凉的手抚过,耳垂上传来一阵酥麻,顿觉刚才自己的语气太重了,不由自主地在她柔滑的手指上蹭了两下,露出和汤圆一模一样的迷糊神情。 虞令容笑了:“阿灵,你都十八岁了,怎么还和孩子一样?明日你帮我把信当面交给卓小姐,可不要失了礼数。” 叶濯灵点头如啄米。 虞令容又道:“我见你把剪刀和锥子都收起来了,你放心,我不会寻死。虞家只剩我一个人了,爹爹倘若在天有灵,会希望我活下去。阿灵,你也要好好活下去。” 她温柔的眼神透出一股坚毅,叶濯灵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用过晚饭,叶濯灵把琳琅斋的葱油小酥饼分给丫头们,和佩月坐在院子里纳鞋底,腰酸背痛之时,一个小丫头急匆匆地从前院跑来: “不好了,侯爷被人打了!” 叶濯灵和佩月相视一眼,一个放下针线合掌念佛,一个回屋给菩萨上香,顺便把门带严实了,幸灾乐祸地唤那小丫头: “夫人睡下了,你带我们去看看。” 第三进院子灯火通明,侍女和小廝们忙著抬水送药,在主屋进进出出。大长公主坐在帷幔后,心疼地检视儿子的满身伤痕,怒道: “谁打了你?跟著你的小廝呢?” 崔熙的后背一片红肿,只能侧臥在褥子上,那张俊秀的脸也被揍得青一块紫一块,嚷道: “娘,你要替儿子报仇啊!定是端阳侯家的小儿子乾的,前日我输了他二百两银子,对他说了些话,他气不过,就使下作手段!他是奔著打死我去的!娘,我疼……” 二夫人用沾了冰水的帕子给他敷在伤处,恨恨道:“他眼里还有王法吗?!怎么敢下这样的毒手,当咱们侯府是软柿子吗?” 崔熙痛得昏昏沉沉:“你们问朱明……问他……” 大长公主掀开重重帷幕,走到外间,花梨木椅上坐著个侍卫,二十来岁,面貌普通,黑衣皂靴青腰带,佩著长刀。 “你就是朱明?快跟本宫说怎么回事。” 这侍卫放下刀,跪下叩拜:“是,小人是巡城的宿卫兵,请殿下允许小人近前回话。” 大长公主抬手准了,他凑上前小声道:“一个时辰前,小人经过玉带桥北的燕子巷,听到侯爷呼救,就把他送了回来。侯爷说他申时去了百胜阁,在里头玩了一个时辰,去茅厕出恭时被人堵住嘴塞到麻袋里,抬去巷子拳打脚踢。因为地方偏僻,无人发现,等他吐掉嘴里的布,已是酉时了。侯爷还说,打他的是端阳侯家的五公子,他们前几天在赌桌上就差点打起来,但绑他的和打他的人都没出声,巷子里也没有留下痕跡,更无人看见行凶者。” 大长公主坐在椅子上,扶著胸口顺气:“无人看见?那侯爷岂不是白挨了打?他可与你说了,为什么和那个人差点打起来?” 她生的这个儿子是一掷千金的主,不太可能因为二百两赌资和其他人动手,更何况对方也是个世家子弟。 侍卫看了眼左右,大长公主急道:“都什么时候了,你快说!” “小人不知,不过与小人同屋的侍卫是在百胜阁附近巡逻的,听说侯爷和那位公子好像是为了女人才吵得厉害。” 二夫人从里间出来,对大长公主耳语几句。原来端阳侯的公子嘲笑崔熙手气差,將他奚落一番,顺便说了些对虞令容不敬的话,低俗到连崔熙都没法转述。 “姐姐未出阁时就是天下有名的佳人,没想到她嫁进咱们家四年,还是有人惦记。”二夫人惋惜。 大长公主越听越冒火,她这儿媳妇真是红顏祸水,当初就不该听儿子的话去虞家求亲!她对虞令容更为厌恶,拍案斥道: “你们夫人呢?都伤成这样了,还不来看一眼?” 门开著,叶濯灵和佩月本在廊下看笑话,得知崔熙被痛打一顿下不了床,皆以为喜从天降。 此时闻得大长公主传唤,叶濯灵快步进去跪下,垂首道: “回殿下,夫人本要亲自来,却因在守孝,恐身上不好衝撞了侯爷,便在菩萨前点香祈愿,叫奴婢们过来探望。奴婢这就回去叫她。” “行了,別去叫她了!”大长公主想到虞令容不久前才去坟头祭拜过,烦躁地让叶濯灵回去,又对朱明道,“你立了功,本宫该赏你。” 朱明躬身:“这是小人本职,不敢居功,这就告辞了。” 大长公主原本让侍女去拿赏钱,听闻此言,又把侍女叫了回来,“那本宫让人送你出去。” 说罢便起身回到里间,督促医师治疗崔熙去了。 叶濯灵和佩月出了主屋,从彼此眼中看见了快意。 夜风清爽,院中花木茂盛,潭水中漂著一层粉白的花瓣,美得如诗如画。两人心情甚佳,赏著景绕过水潭,忽见月洞门里站著个纤弱的人影,素衣如雪,乌髮如檀,清艷的面庞迎著月色,犹如一颗散发著柔光的夜明珠。 “夫人,你怎么出来了?”佩月跑到她身边,搓著她冰凉的手。 “我想来看看夫君。” 一个雪白的影子从她脚边探出头,鼻尖动了动,直勾勾地盯著叶濯灵的方向。 “这是狗还是狐狸?”清润如月光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叶濯灵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回头,见到一张陌生的脸。 朱明疑惑地问:“姑娘见过小人?” 汤圆躥过来,绕著他的腿闻了半天,垂著尾巴走回了虞令容身侧。 叶濯灵眼里的光芒黯淡下去,向他纳了个万福,“没有。” “这是狐狸犬,它叫圆圆。”虞令容抱起汤圆,贴著它的小脸道,“它不喜欢生人。” 叶濯灵道:“这位是我们夫人。” “小人衝撞了。”朱明向虞令容躬身行礼,隨家丁走出院子。 虞令容身子弱,佩月没让她去主屋,扶著她回到西院。托端阳侯家公子的福,这晚三人都睡了个好觉。 叶濯灵躺在小窝里做了美梦,梦见哥哥回了韩王府,和她一起在厨房里包餛飩,阿娘让哥哥看好她,不要带著她乱跑,可是哥哥拉著她一起跑出了府,下河摸鱼玩儿。她捉到一条大鲤鱼,正笑嘻嘻地拎著鱼尾巴下锅,就被人摇醒了。 “都什么时辰了还在睡!卓將军家你去不去啊?”佩月拎著被角。 叶濯灵一骨碌爬起来。窗外的太阳升到了树梢上,屋內明朗。 “好姐姐,我这就去……多亏你叫我。”她打了个哈欠。 佩月无奈地摇头,这个阿灵什么都好,就是太懒了,夫人不叫她,她就睡到巳时,哪有这么当丫鬟的! 第65章 闺中信 卓將军府在京城最东边,同为柱国將军,他的府邸比魏国公府朴素,但也不是普通的大户人家能比的,从递拜帖到进入大院,叶濯灵足足等了一炷香。 她来京城后住进广德侯府,算是见了世面,但也不由对卓府嘖嘖称奇:在里头做活儿的下人,无论是餵马的还是倒茶的,上到七十老翁,下到三岁小儿,个个生得眉清目秀、气质亲善,客人只要踏进门,心中顿生愉悦,就算有火气也消了三分。 卓小姐的贴身丫鬟晓云是个伶俐的,见叶濯灵面生,问了她几句话,又道:“虞夫人派你来,你定是她的体己人,她近况如何?我们家小姐很是担心她受欺负。” 叶濯灵十分感慨,还好虞令容闺中有密友,否则她在京城的日子都没法过。 “我们夫人从邰州回来后,镇日在西院里拜佛抄经,倒比从前清静许多。她极想来送卓小姐,但要守满一年的孝,便叫我带了手书和贺礼过来,当面交给卓小姐。” 晓云道:“我知道你是虞夫人派来的,才带你进来。老爷夫人这会儿正在房里,你跟著我悄悄地从后门进,听见什么都別出声,等他俩走了再出来。” 叶濯灵自是一口应下。 两人进了垂花门,走上抄手游廊,从东北角的耳房进了一间花厅,又进出几道小门,绕来绕去地到了西厢房,守在与主屋贯通的耳房里,屏息凝神地等候。 “我不嫁那个倭瓜!” 一声尖锐的大喊从主屋传来,差点刺破了叶濯灵的耳膜。晓云紧张地看向她,见她镇定地没出声,对她竖起大拇指。 “妙仪,你怎么说话的?这么不尊重人!”卓夫人气愤地教训道。 “我就没见过比他更像倭瓜的倭瓜!让我嫁他,不如杀了我吧。” 卓將军也气得声音发抖:“四公子不是倭瓜,他长得可俊了,我和你娘都没话说,你也见过他,为何还是不愿嫁?亲家带来那么多聘礼,眼看就到定好的日子了,我怎么能悔婚?” 卓妙仪不说话,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夫人道:“既然两个都不愿,那你就给我闭著眼睛嫁大公子,他是徐家的下一任家主。唉,我真是太惯著你了!” 卓妙仪大哭起来。 叶濯灵也顿足搓手,说好的要嫁四公子呢?怎么又变回去了!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生的好女儿!”卓將军痛心疾首地对夫人道。 夫人不甘示弱:“什么叫我生的好女儿,她不也是你女儿?子不教父之过,你平时管过她吗?就由著她使性子胡来?哟,成亲二十几年,你现在敢对我大呼小叫了!要不是我当初看你风流倜儻唇红齿白,你哪能从守门的小兵变成我爹的亲卫,还娶了我当姑爷?” 卓將军拍著椅背,吼道:“是你使唤我多,还是我使唤你多?要不是我年轻糊涂,当初看你天生丽质如花似玉,哪能答应岳父大人娶了你这个母老虎?” 夫妻俩斗鸡似的对峙,房里又没动静了,过了一阵,两人齐齐骂起女儿来: “你这个不孝女啊,我们就你一个娃娃,把你在蜜罐子里养到十八岁,你偏在婚姻大事上给我们添乱!” “拖了四个月,再也拖不得了,就二十三,两天后,你嫁给徐孟麟!別的没商量!” 卓小姐哭得肝肠寸断。 卓將军夫妇走后,晓云带著叶濯灵进了房,笑道:“小姐,別哭了,你看谁来了?虞夫人有礼物送你呢!” 卓妙仪坐在梳妆檯前抽泣,篓子里擦鼻涕的草纸堆成了小山,听到这话,立刻从绣墩上蹦了起来,胡乱抹了抹眼睛,转过一张泪水斑斑的脸,带著鼻音咧嘴笑道:“我就知道虞姐姐会差人来的!你快坐!” 叶濯灵推说不敢,卓妙仪把她按在凳子上,两只蒙著水雾的黑眼睛迸射出光彩:“我以前没见过你,你是新来的侍女吗?” “小姐好眼力,我是夫人新收的贴身侍女,佩月姐姐在家里忙,过不来,夫人就让我跑一趟。” “你长得这么漂亮,要小心侯爷占你便宜。”卓妙仪有些失望地念叨,“我们家怎么就招不来这么漂亮的丫头呢?” 这卓小姐果然是將军夫妇亲生的……叶濯灵暗想。她打开盒子,露出红丝绸裹著的一对光华灿烂的七宝鐲子,卓妙仪把它们戴在手腕上,在镜前摆弄了一阵,眼泪很快就干了: “你们看,这个鐲子是不是衬得我很白?” 其实她的容貌娇艷可爱,绝对是个美人儿,只是肤色微黄,在叶濯灵看来,这实在算不上缺点。 她和晓云夸了几句,卓妙仪满意地褪下鐲子收好,又拆开信函,看著看著,惊呼一声,眼眶重新蓄满了泪,水珠啪嗒啪嗒砸在纸上。 “小姐,怎么啦?”晓云急忙给她擦拭。 卓妙仪趴在桌上嚎啕大哭:“还是虞姐姐最好……我就知道,她什么都懂,只是不说……呜呜……” 晓云只看得懂简单的字,对叶濯灵打了个手势,叶濯灵犹豫片刻,將摊开的信纸飞快地扫了一遍,立即明白卓妙仪刚才为何惊呼了。 【贤妹妆次: 佳期在邇,当祝于归之喜。姊有数言,愿妹垂听,阅后即焚。 吾知妹不愿嫁,遂託故延期。忆昔吾从父命,適於崔氏,遭逢惨惻,悲忿难诉。向使当日从心所欲,长伴青灯,岂非远胜今朝?卓徐结姻,本非良策,恐招天家之忌。若妹奋起抗命,纵有不遂,日后思之,亦当无憾矣。 兼颂闺安。 姊令容字】 虞令容竟然在劝自己的好朋友不要嫁人! 寧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她这是豁出去现身说法了…… 叶濯灵百感交集,把晓云拉到一旁,大致说了信上內容,晓云嘆道:“这个虞夫人,每次小姐和手帕交们赏花赏月,她都安安静静地坐著,从来不多话。难怪小姐最喜欢她,只有她看得最明白。” 少女的心事无法对父母长辈说出口,却能和年岁相仿的女孩儿一吐为快。卓妙仪不拿叶濯灵当外人,哭道: “我说那徐孟麟是个倭瓜,其实是藉口。换了谁我都不想嫁!我那些嫁了人的朋友,没有一个过得顺心,还有个姐姐生孩子丟了命。我一想到要离开爹娘,就难过得睡不著,我读书不多,又不会习武,整天只会吃喝玩乐,在家里爹娘疼我,出去了肯定要被公婆丈夫骂。他们都说我长大了,可我就是觉得自己还小。” 谁不是这样想的呢?只有思春的女孩儿才急著嫁出去吧。 叶濯灵在她爹身边长到十八岁,虽然韩王府不富裕,但爹爹很宠孩子,她和哥哥没有提过喜欢谁,爹爹就没给他们定亲。卓妙仪也是十八岁,这个年纪还没嫁人的姑娘不多,可想而知卓家夫妇也很宠她,但家大业大,必须要找个女婿。 想到虞令容在卓家的不幸遭遇,卓妙仪抹泪: “虞姐姐太可怜了,她一定过得很不好,才劝我不要重蹈覆辙。” 晓云道:“小姐,徐太守和大公子都是好人,不能与广德侯府的那两位相提並论,老爷的官位也比徐太守高,你嫁过去,他们不会欺负你的。而且世上不是只有怨偶,老爷夫人成亲多年,也处得很好呀,还有李小姐、张小姐他们家……” “我不想嫁人,和別人好不好没关係。”卓妙仪言简意賅地道。 叶濯灵试探地问:“您该不会有心上人吧?” “真没有。”卓妙仪垂头丧气地说,“我也想有一个啊……可就是没有顺眼的,我寧愿一辈子不嫁,也不要將就。” 叶濯灵震惊:“京城就没有您看得上的王孙公子吗?” 卓妙仪掰著手指头数了数:“陛下长得好看,但他有头风,发起病来可嚇人了,这病还会传给子女;大柱国的公子长得也不错,可就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燕王殿下嘛……他是我见过长得最好看的男人,但他太凶了,看起来一不高兴就要拔刀杀人。而且,嗯,二十五岁有点老。其他没娶亲的公子,全都没我爹好看。” 叶濯灵目瞪口呆:“燕王殿下有那么好看吗?” 陆沧长得確实有几分姿色,但也不至於艷冠京城吧……她喜欢哥哥那种温雅有礼、风度翩翩的,也许是从小到大看惯了。 “嘿,你是没见过他。”论起对容貌的鑑赏,卓妙仪可是行家,“陆姓宗室的男人,脸都是方的,肤色没那么白,骑在马上威武,下马就逊色些。唯独他一个长得神了,下巴有点窄,还是桃花眼,所以耍起十八般兵器都有一股风流之態,拿著书卷呢,又没有一丝酸腐之气。我爹可嫉妒燕王殿下了,说他是『城北徐公』,也不知他娘怀孕时吃了什么好东西,把他生得那么鹤立鸡群,完全不像他爹南康郡王是矮个子大饼脸。” 晓云也点头:“传闻燕王殿下过了两个槛儿年,才能成亲,否则有性命之忧。也不知谁家的姑娘有福气嫁给他。” 卓妙仪一脸八卦:“我听说大柱国给他塞了个小妾,是韩王的女儿。” “噫……那算了,娶妾的男人都花心。”晓云道。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叶濯灵听得头皮发麻,咳了两嗓子,转移话题:“卓小姐,您想好了要怎么拒婚吗?” 卓妙仪顿时泄了气。 叶濯灵建议:“本朝太祖皇帝膝下曾有一位公主,二十岁去道观做了道士,一辈子都没嫁人。后来也有体弱多病的公主效仿她,远离宫闈,说是做道士,衣食住行都是顶好的。” 卓妙仪看著信上的词句,灵光一现,表情变得微妙。 “我们夫人当初也不想嫁,却没能抵挡住家里人的苦劝,如果您坚守本心,多少得付出代价。” 卓妙仪茫然地望向窗外,自语:“我也没想好……” 晓云道:“小姐,无论你做什么事,我都会陪著你。先前你一哭二闹三上吊,演得太假了,咱们要来就来个硬的,別伤到身子就行。” 叶濯灵无意参与她们的谋划,站起身:“卓小姐,我得回去復命了,夫人还在家等我。” 回广德侯府的路上,叶濯灵一直在想自己该不该怂恿卓妙仪拒婚,她完全能够理解卓妙仪,所以鼓励她坚持本心,但这样做的后果,她不知道卓妙仪能否承受。 卓徐两家联姻不成,徐孟麟就会另娶他人,这个局面对她是有利的。 走著走著,她的目光也变得像卓妙仪一样迷茫。除了这副皮囊,她还有什么值得交换的东西吗? 婚姻將一对陌生的男女捆在了一起,从此就是一体,同甘共苦。如果她和徐孟麟应了娃娃亲,有没有把握说服这个从未谋面的男人,让他为自己所用?能不能接受为他生育后嗣?他若要娶妾,她是否可以做到无动於衷? 一想到这里,叶濯灵的脑袋都要炸开了,这些问题是她之前让银莲送信时没有考虑过的。她彼时一心栽赃陆沧,其他人在她眼里只是棋子而已,但她眼下开始考虑,就缺了底气,觉得——一个世家大族的嫡长子兼继承人,不会那么容易受她摆布。 即使她处心积虑地嫁过一次人,体验了七天新妇的日子,也还是不太了解夫妻之间该怎么相处。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不能再想这些灭自己威风了。”她握紧拳头对自己说,“都是那禽兽不好,把我嚇到了。” 骂了两句陆沧,叶濯灵的心绪才渐渐平静下来,侯府的侧门遥遥在望,她打起精神,拍了拍棉袄上的灰尘。 西院里花枝摇曳,虞令容披著貂皮坐在竹椅上,冬阳把她的脸照得明如霜雪,仿佛炭盆再靠近一分,她就要融化成水。她的气色比昨日略好,目光停棲在一支初开的红梅上,不知在想什么,唇角带了丝春光般的微笑。 “夫人,卓小姐说谢谢你的好意,她正在想法子应对。” 虞令容拉起叶濯灵的手,柔声道:“多谢你了。清早有人来寻你,在侧门等了一会儿,佩月说你不在,那人就回去了。” “哎呀!那是我在梁州认识的一个妹妹,昨日我们在街上恰巧碰见,她找我敘旧来了。”叶濯灵扼腕,她匆忙之间忘了和银莲说早上要出门,让银莲扑了个空。 “夫人,晚饭前我能出去一趟吗?” 虞令容道:“明天吧。殿下召我去主屋侍奉,我躲了一晚清静,今日怎么也得过去探望夫君。佩月在厨房煎药,你申时陪我过去。” 真看不出她是能写那种信的人…… 叶濯灵哀嘆:“昨晚殿下的脸色就不好看,您过去怕是得挨训。” “我都习惯了,她上次还说我是狐狸精呢。”虞令容抱起汤圆,左右端详它肚子上新长出的软毛,眼里攒出丝笑意,“我们圆圆真可爱。” 汤圆將下巴搭在她肩上,天真无邪地嚶了几声,好像在说:“狐狸精又怎么了呢?” 第66章 过墙梯 叶濯灵午饭后小睡了一个时辰,跟虞令容去了崔熙房里。 不出所料,大长公主让她俩跪在地上,声色俱厉地骂了虞令容一顿,从她嫁进来四年没有身孕说到管家失职、再到不能规劝夫君收心。叶濯灵哪见过这个骂人不带脏字的架势,她自觉嘴巴厉害,骂起华仲来头头是道,此刻才承认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大长公主才是最能胡说八道的。 想到被陆沧抽得奄奄一息的华仲,她来京后听说他在探路时被人所害,尸骨无存。华仲被陆沧所擒是个秘密,叶濯灵认为是段珪不愿承认自己帐下出了逃兵,所以对段元叡说了个体面的死法。 最让她担心的是华仲还活著,写下供词说她诬陷陆沧造反。倘若真的如此,那么陆沧在被徐太守弹劾后不会闭门不出,而是会据理力爭为自己討公道,银莲也不会安然无恙,所以她推测华仲还没来得及在供词上画押就死了。 “……本宫不是难说话的人,你要守孝一年,就规规矩矩地守,別像原来那样,谁家摆酒来请你,你都乐呵呵地去。外头人多眼杂,你生了张好脸,万一叫哪个畜生惦记上,扰得我们家不得安生!” 叶濯灵的神思被大长公主的斥责拉了回来,痛苦得想找两团棉花把耳朵塞上,这女人也太能说了,她就不渴吗? 也不知徐太守的夫人会不会像她一样折磨人,那卓妙仪嫁过去可有的受了。 “熙儿就是为了你和那姓周的吵起来,被他打得可怜,疼得整夜都没睡。以后除非大事,你都別出门了,孩子他娘也不是个摆设,有的事她能出面办,也算帮你分忧。”大长公主坐在床头抚著儿子的手,而崔熙一言不发,仿佛是个死人。 虞令容始终垂著眼,待她数落完,说了个“是”。 叶濯灵从来没受过这个气,碍著身份不能发作,憋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胸口一阵阵发闷。 要是她做人家儿媳妇,早使个法子叫这娘俩去喝西北风了,不就是和皇帝隔了几房的皇亲国戚吗,连陆沧她都敢算计,有什么不敢做的! 水漏滴答作响,约莫到了酉时,大长公主才让她们回去,叶濯灵搀著虞令容出了屋,撞上抱著孩子洋洋得意的二夫人。 两人看都不看她,径直往西院去了,到了无人之处,叶濯灵才骂出声:“什么噁心人的玩意儿!我受不了了……” 话出口才觉不妥,丫鬟哪有这样讲话的? 她给自己找补:“二夫人不就是生了个孩子吗,殿下太偏心了。” 虞令容还是那么平静:“你如果受不了,就不要在侯府住了。” 她第一次对叶濯灵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叶濯灵耷拉下嘴角,从鼻子里应了声。 虞令容嘆了口气:“委屈你了。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祸从口出,管不住嘴的人,在府里是待不下去的。” 翌日宿雨新停,天空阴沉。 叶濯灵揣著剩下的葱油酥饼出了府,顺便带了点银莲喜欢吃的马蹄糕,兴冲冲地乘驴车去城南的大宅,路上听车夫聊起卓家的八卦。 徐太守派大儿子徐孟麟来亲迎,这是婚嫁六礼中的最后一礼,本以为人到京城就能把媳妇抬上花轿带回来,所以主僕都借住在卓府,结果卓家拖了好几个月都没发请帖办喜酒。 徐孟麟举止有度,见卓將军夫妇没有按约定办酒,知道事態不妙,却也没催促,只是在城里寻了个房子暂住,每日来问安一次,其余时间都在外面交际。这个月徐太守的四儿子徐季鹤又带了一批聘礼上京催婚,徐孟麟就带著僕从搬到了弟弟租下的宅子里。 “这位大公子长得实在磕磣,没想到四公子和他一母同胞,却生得英俊瀟洒,真是一个天一个地。卓將军一见他就喜欢得不得了,让人合了八字,也是大吉,所以想把新郎换成他,可把他嚇得哟,当场就落荒而逃了!”车夫说得眉飞色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叶濯灵想到卓家人对外貌的苛刻要求,这事卓將军確实能干出来。只要新郎还是徐家人,换一个长相漂亮的,何乐而不为? “徐太守会不会不同意?” 车夫笑道:“我听说就是徐太守在信里提的,四公子被蒙在鼓里呢,他要是知道,大约就不会来京城了。四公子就差给卓將军磕头拒婚,卓家拗不过,最后还是定了大公子当女婿,这些老爷们,变来变去的,真有意思。” 叶濯灵往嘴里丟著小酥饼,懒洋洋地躺在坐褥上:“各人有各人的姻缘,咱们就等著看。” 到了徐宅,她找门前的小廝通报,等了一会儿,远远地看见银莲喜极而泣地跑过来,用袖子擦著眼睛。 “姐姐,这儿人多,你上我屋里坐!” 那边有婢女喊了声:“银莲,四公子叫你过去,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等会儿就来!”银莲回道。 “你在忙?” 叶濯灵看院中人来人往,觉得自己来错时候了,这些婢女小廝个个手上都有活儿,扎红绸、掛灯笼、扫地擦砖,统统忙得不可开交,管事站在廊下叉著腰指挥。 银莲点头,露出遗憾的神情:“明日就是大公子和卓小姐的婚礼了,徐家要把花轿从將军府抬到这儿来,住上七日,前三日在这儿摆酒,后四日在卓家摆酒,然后他们就回梁州。姐姐,采蓴跟你在一块儿吗?” 提到采蓴,叶濯灵黯然道:“她被赤狄人抓去草原了,等我了结京城的事,就派人去找她。” “啊!怎会如此……”银莲的眼圈红了。 “后头我再跟你细说。” 两人腹中纵有千言万语,也不得不抓紧时间。 叶濯灵把她拉到一棵槐树后,避开眾人,低声道:“你可见过徐孟麟,他品性如何?” 银莲道:“见过几次。大公子稳重和善,平易近人,和谁都能聊上几句话,有时我们议论打趣他,他也一笑了之。” “是个厚道人?” “挺厚道的。” “老实吗?” “看著老实。” 正说著,有个乾瘦的家丁抱著柴火走到管事身边,指指院角的树下,管事没好气地喊道: “那边的,怎么閒著拉家常去了?活儿干完了吗?公子叫你还不快去!” 银莲跺跺脚,抱怨著回他:“是外头来送茶点的人,我给了银子,马上就去屋里!” 叶濯灵把怀里的酥饼和点心交给她,揶揄: “哪儿都不能缺了你,多吃点补补。明日我向虞夫人討了帖子,去卓府观礼,送新妇出阁,你去不去?” 银莲握住她的手,环顾四周,急急道:“我自是在接亲队伍里的。姐姐,徐太守向我应承了,若是卓家退婚,他就让大公子娶你,我还让人在他面前说你好话。你不是要嫁大公子吗?大公子娶了卓小姐,你怎么办?” “我去过卓府,卓小姐和我谈过,她铁了心不想嫁人。” “你的意思是……” 叶濯灵下定决心:“苍天助我走到这一步,没有回头路了。我打算去卓府,同卓小姐掰扯一番,看能不能替她坐上花轿。待我把大公子骗到手,生米煮成了熟饭,叫他对我言听计从,百依百顺。我还要靠徐家斗大柱国,给爹和哥哥报仇。” 陆沧一死,下一个就轮到命他去杀人的段元叡。 其实她起初让银莲送信到长阳郡守府,也没认真想嫁给孟麟,只是找藉口让徐家人来堰州,但天意让她去了卓府,得知卓妙仪不愿嫁人,徐家腾出来一个长儿媳的位置。过去的两个月里,她尝尽了孤身行路、单打独斗的苦头,越发觉得要找个强大的靠山实现目的。机会触手可及,她何乐而不为? 银莲蹙眉:“是这个理,可大公子会不会不像燕王殿下那么好骗?” “我本就与他有亲,信物都送到他爹手上了。我自荐枕席,赖在他床上不走,他一个厚道人,肯定不会把我拖出去,陆沧都没把我拖出去。徐季鹤有没有跟他大哥说退婚的事儿?” 银莲摇头:“我看是没有。徐太守也没让我告诉四公子,他要是知道还有条后路,去卓家催婚就没那么尽心了。不过他前几日猜出我上京城是为了找你,也知道你和大公子有娃娃亲,答应我保守秘密。” “那我倒要费些口舌,帮徐孟麟回忆回忆他小时候和我一起睡大炕、还差点用豆饼把我噎死的故事。”叶濯灵摸著下巴。 “姐姐,有句话我一定要说,我希望你事事如愿,但……大公子是个倭瓜呀!你要三思。” 叶濯灵奇道:“你怎么也说他是倭瓜?我还道卓小姐埋汰人呢。” 管事又催促了一声:“小蹄子在那里偷懒,快给我过去!谁不知道四公子离了你,连茶都不肯喝!” 院子里响起窃窃笑语。 银莲的脸腾地红了,高声道:“王管事,您这不是第一次了,当著满院子的人胡唚,不知道的还以为公子怠慢了您,要不您怎么拿他开玩笑?我才来两个月,四公子在家长了十九年,难不成都没喝过茶?您高看我了,我就是徐家的短工,跟车队走完京城就回家去,从没想著偷奸耍滑和谁结仇,踏踏实实地做活儿,倒成了我的不是。” 叶濯灵推她:“你快去吧,我们明日碰见再说。虞夫人嫌我脾气暴,原来我是被你教的。” 东厢的屋门呯地一响,走出个芝兰玉树般的青年公子来,连耳朵都是红的,举著一杯茶,当著眾人的面咕咚咕咚喝完,杯底朝下在空中甩了甩: “我怎么不肯喝茶?谁再胡说,我就把他赶出去!你们都干活儿啊,別看著我。” 银莲在叶濯灵的胳膊上拍了两下,拎著糕饼一路小跑到阶上,徐季鹤见旁人都埋头做起事,伸手要拉住她的衣袖,又猛地缩回去,做贼似的背在身后,在袍子上紧张地擦了擦,接过油纸包: “给我吧。那什么……你真要回家?” 银莲不答,將身一扭,走进屋了。 叶濯灵看得津津有味,这二人倒是关係不一般,年貌也相配,怪不得下人嚼舌头。 她正欲离开,屋中又走出一人,拍了拍徐季鹤的肩膀,笑眯眯地温声道:“四弟,你进去坐著吧,我来同他们说。” 此人二十五六,中等身材,著一袭绿袍,一张黄褐色的大脸上窄下宽,塌鼻子大嘴巴,笑起来时那双绿豆眼眯得几乎看不见了,鼓囊囊的两腮布满了麻子。 叶濯灵看到他的那一瞬,脑子里轰然一响—— 了不得,倭瓜成精了!倭瓜它娘都生不出这么像的! 他头顶上束髮的青玉冠,可不就是倭瓜的蒂吗? 叶濯灵欲哭无泪,掩面从徐家奔走,临走时还听到倭瓜在说话: “你们总盯著四弟做什么?没事儿看看我,多笑笑可以延年益寿。” 大伙儿都笑了,院內一片和乐。唯独叶濯灵心如死灰,无精打采地爬上车,绝望地倒在褥子上,感到前途无比灰暗。 她就知道老天爷不会让她一帆风顺!实在是高兴得太早了。 * 城北燕王宅。 陆沧居住的主屋后就是花园,小桥流水,奇峰怪石,样样比照著江南的景致来,只是京城的冬天比溱州冷,园中花木萧条,没有王府中绿意茂盛。 新栽的玉台梅还未开,水榭四周只有光禿禿的树干,显得空旷冷寂。陆沧本不太爱花草,反觉得眼底清净,午后舒开筋骨,在亭外將一把流霜刀挥得颯颯生风,雪亮刀影在空中翻覆腾跃,如天降银河,星芒四坠。 朱柯大老远就看见他在花园中练刀,领著身后的灰衣人走到丈外,抱拳道:“王爷,探子有急事来报。” 陆沧“唰”地收刀入鞘,接过时康递来的巾帕,被刀风捲起的枯叶盪悠悠地落在他肩头。 他隨手拂去,披上厚重的黑袍大步走到亭中坐下,就著温水吞了粒清心丹,淡淡道: “说吧,郡主又怎么了?是要去宫门外敲登闻鼓告本王谋反,还是要易容混进后厨给本王下毒?” “回王爷,郡主要嫁给徐孟麟。” “啪嚓”一声,瓷盏在掌中碎裂,水泼了一地。 “我就知道,”陆沧咬牙切齿地低语,“我就知道她还惦记著那八竿子打不著的娃娃亲。你可听清楚了?” “小人幼时就练了门功夫,可在闹市中分辨绣花针落地,是以听得真切。巳时郡主来找侍女,她们趁院子里的人都在忙,躲在树后说话……” 灰衣人巨细无遗地把叶濯灵和银莲的对话复述出来,总结道:“如此这般,两人明日就要在卓將军府会合,郡主想方设法说服卓小姐,替她上轿,嫁到徐家后与大柱国为敌。” 陆沧听了半晌,脸色难看得无法用语言形容。 他还没死呢!那狐狸精把他休了两个月,就急著找下家! 什么“生米煮成熟饭”,什么“老实厚道”,她还想故技重施誆骗另一个男人,就算那男人长得像个倭瓜,她也要倒贴上去,把他哄得对她俯首帖耳百依百顺! 还有,连她的侍女都敢说“燕王殿下好骗”! 凭什么?他也被她骗得俯首帖耳百依百顺,在她心里还不如一个倭瓜吗?就算那倭瓜十几年前跟她睡过一张炕…… 不行,他不能再往下想了。 陆沧强压住怒火,深深地吐纳数次,又吞了一粒清心丹,静下来:“你先回去,免得遭人怀疑。本王稍晚有一封书信交予你,你趁徐季鹤不在放到他屋里,让银莲看见。她要是偷走给郡主,你不必管,如果没偷走,她看完你就烧了。明日你也去卓家,等郡主上了轿,你就带银莲来本王这里,拿了赏钱归队。” 那狐狸精不是想嫁人吗?好,他就让她如愿,让她今晚睡个好觉,做个全是倭瓜的美梦! 等她咬了鉤,他们之间的烂帐,他一笔笔地跟她算。 陆沧带著朱柯和时康去了书房,找出徐太守寄给他的信。 “研墨,铺纸。要上等的罗纹纸。” 两个护卫准备好文房四宝,陆沧在紫檀案后坐下,將那封信摆在手边,思索著打了个腹稿,一笔一划地抄起徐太守的字跡——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这一次,本王要让她输得很难看。” 第67章 喜迎亲 冬月二十三,卓家小姐出阁。 卓將军素来不喜大排场,但独生女嫁人,夫妇俩不想委屈了女儿,请的宾客虽不多,却分了七天摆酒,花轿也要一路抬到城南,敲锣打鼓让百姓看个热闹。 天刚蒙蒙亮,徐宅的下人们就开始生火做饭、布置洞房、给新郎倌打理仪容,连树上的喜鹊也一刻不得閒,叫累了就被人捅咕一竿子,继续嘰嘰喳喳地报喜。 银莲昨日还能偷个閒,今日忙得脚不沾地,又是包喜糖,又是扎红花,徐季鹤给他大哥当儐相,负责接引宾客,所以房里免不了进进出出,时刻要清扫地面、烫洗茶具。晌午一大院子人隨便对付了几口午饭,到了未时,厨房的大师傅向管事要人帮忙,迎接新娘的童男童女也到了,宅中异常吵闹。 银莲一见那么多小孩儿捉鸡逗狗就头大,把门一关,给窗户帷幔贴囍字,贴完也不想出去,在屋里喝了杯茶,长长地呼出口气,身心俱疲。 熏炉中裊裊地飘出寧神香,她支开窗子透气,看到新郎倌正在院中陪孩子们玩耍。新郎的身边站著徐季鹤,他也穿著红袍,戴著簪花的幞头,含笑望著满地乱跑的小娃娃们,頎长挺拔的身形犹如一棵松树。 阵风忽起,一片黄叶擦过他的脸庞,在空中浮浮沉沉,钻入窗口,跌落在案上。她下意识拈起,又被针扎了指尖似的撒开,咬著唇在腕上轻拍一下,將叶子捡入渣斗。 “乱摸什么?” 她轻斥自己不听话的手,可眼神又不听话地从窗口飘了出去,正对上徐季鹤若有所思的目光,慌得將那扇窗“啪”地合上了。 “我在乱看什么啊……”她泄气地趴在桌上,把头埋进手臂。 四公子极力拒婚,卓小姐也不想嫁他,仍是大公子当卓家的姑爷。知晓此事后,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庆幸,而不是为郡主的计划受阻而烦恼,这让她惭愧了半宿。 不过就算四公子没有娶卓小姐,又能怎样呢? 可能是香饼放得太多的原因,银莲闻著幽幽的香气,全身都没了力气,迷迷糊糊地闭上眼。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走进屋倒茶,还站在案边看了她一会儿,可她像遭了鬼压床,一点儿也动弹不了,直到有丝冷风吹上她的额头,她才霍然醒了。 银莲直起腰,一张毯子从身上滑落下去。 她揉了揉眼睛,脸颊发烫,把毯子抱回榻上,余光不经意瞟到书案上多出来的东西——那是一个专门存放信笺的红木匣子,里面大多是徐太守的家信,平时被她放在角落里。 徐季鹤好像走得很匆忙,没来得及关盖子,最上面的信纸也没叠好,斜著对摺,內面露了几个黑字出来。 银莲无奈地摇头,他又这样粗心,要是有人窥探机密可如何是好? 她正准备將那信纸重新叠了塞回匣中,视线却被“郡主”两个字勾住了,內心斗爭良久,还是做了窥探机密的小人,展开细看了一遍。 这一看,她顿时喜上眉梢,这竟是徐太守七日前写给徐季鹤的信,告知他如果卓家退婚,也不要追究,因为徐孟麟还可以娶韩王之女襄平郡主。弹劾燕王的摺子已经被递上去,朝中有所反响,等找到郡主,燕王也差不多获罪了,徐家娶他的女人为妻,无伤大雅。 家信的落款没有写徐太守的名字,只有日期。 银莲做事周密,特地拿出匣中其他几封信比对,纸张都是上等的罗纹纸,字跡也一样,確实是徐太守寄出的不假。 银莲心思电转,现今卓家没有退婚,徐季鹤收到这封信,肯定不会把內容告诉他大哥。同为女子,郡主劝说卓小姐逃婚不是什么难事,但她进了徐宅以后,需要向大吃一惊的新郎倌说明情况。到时候自己能帮她做人证,这封信能做物证,不怕徐孟麟不从。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心一横,把信收进怀里,关上红木匣子放回原处,走出屋子。 快到申时,乌云散开,天空放晴,家丁牵著十匹骏马站在院中,后头是吹嗩吶敲锣鼓的仪仗队。 “你不是在休息吗,怎么出来了?”徐季鹤看见银莲,走过来问。 银莲笑道:“忙活好几天,就为了这个大日子,我怎么能不去?” 徐季鹤叫管事递给她一盏大红灯笼,“你拎著这个到卓家,不要让它灭掉。” “这是京城的习俗吗?”银莲纳闷。 徐季鹤压低嗓音:“是卓將军老家的习俗,据说提灯笼的人能沾到喜气,有个好姻缘。”隨即上了马,高声道:“大家都快些,一盏茶后我们出发,都打起精神来。” 银莲提著红灯笼,戳了戳温热的棉纸,默默地跟在他的白马后头,趁旁边的婢女不注意,用碰过灯笼的指头极快地碰了一下他飞扬的袍角。 “这样你也有好姻缘了。”她在心里说。 几十人的队伍喜气洋洋地上了路,锣鼓喧天,引得大街两边的百姓伸头探脑地看。队首一个家丁捧著箩筐,给围观的孩子们洒著喜糖,后面两匹高大的白马戴著金轡头,脖子上束著红绸花,马背上的两个青年外貌迥异,引得路人指指点点,但新郎倌面无慍色,反倒和儐相有说有笑。 到了將军府门前,管事率领一大群僕从出来迎接,每人都打扮得光鲜亮丽、赏心悦目。银莲跟著徐季鹤跨进大门,眼看接亲的人都去了倒座房喝茶,自告奋勇要跟著卓家的小丫头去后院帮忙。 “四公子,我去替新郎倌瞧瞧新夫人可梳妆完了。” 徐季鹤没作多想:“你去吧。我和大哥去见卓將军,酉正接新妇上花轿,还有一个时辰,你叫丫头们別急。” 银莲便拉住一个卓家的丫鬟,打听小姐的院子怎么走,一溜烟地去了。入了第三进院子,前方传来一阵嬉闹声,原来是几位贵族小姐在花园里玩投壶,她们都是和卓小姐交好的朋友。 “哎,来了来了!” 一个小姐指向月洞门,只见有个小丫头踩著风火轮跑过来,喊道:“我看到新郎了,我看到了,他——” “他怎么样?”小姐们都聚精会神地等著下文。 小丫头喘了口气,苦著脸道:“好丑啊,跟传闻中一模一样。” 小姐们都失望地“啊”了一声,面面相覷,有人道:“那我们妙仪嫁过去怎么办啊,岂不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银莲冲那小丫头挥手,把她叫来:“妹妹,广德侯府的虞夫人可派人来了?我要找她。” “没呢,卓小姐也在等。虞夫人守孝来不了,但她肯定会派贴身侍女来。” 银莲只好坐在廊上,摸著怀里的信,焦急地等候。 还有一个时辰就要抬轿了,郡主怎么还不来? 城西的广德侯府。 叶濯灵在西院的耳房內焦躁地走来走去,事到临头,她心中打起鼓,有些退缩了。 昨晚她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和一个黄澄澄的大倭瓜睡在同一张六柱雕花床上,窗外风雪飘飘,屋內红烛高照,她看著那倭瓜,痛苦万分地拿菜刀给它削皮,对它说: “妾身先帮夫君宽衣。” 削掉一层老皮,无数麻麻点点的倭瓜籽露出来,她又痛苦万分地夸道:“夫君看起来就好生养,来年秋天定能生个黄黄胖胖的娃娃。” 那倭瓜高兴得在褥子上转成个陀螺,用陆沧的声音说:“北疆民风剽悍,你用第三种法子,这样我生出来的倭瓜就长著狼尾巴。” 然后叶濯灵就被嚇醒了。她出了一身冷汗,抱著被子哭得淒悽惨惨,连暖阁里的虞令容都听见了,问她怎么回事。 她说梦到黄泉下的家人,抽噎著描述了爹娘哥哥的惨状。虞令容搂著她哄了几句,想到自己的父母兄姐,也不由落泪,两人抱在一块儿哭,把佩月给看傻了,一双手伺候两个主子,闹了半宿,方才睡下。 早晨虞令容去家庙给崔熙祈福,用完午饭,三人都要补觉,叶濯灵一觉就睡到了快申时,醒来茫然无措,拿不准是否要按计划走下去。她想到徐孟麟的脸,又想到陆沧的脸,让她与一个厚道的倭瓜同床共枕,和与一个艷冠京城的禽兽同床共枕,说不清哪个更折磨——她觉得自己比卓妙仪还抗拒上花轿。 最终她在观音菩萨像前点了香,抽了签,打开是个“干”字,又崩溃地哭了一场。哭归哭,干还是得干,她毅然换上新衣裙,梳了个简单大方的单螺髻,给赴宴的汤圆也换上红色小衣、贴上花鈿、戴上精心编织的同心结,依依不捨地告別了在院子里晒太阳的虞令容和佩月。 叶濯灵打算嫁给徐孟麟后再找机会和虞令容说实情,此外还在枕头下留了一封信。她相信自己的判断,虞令容那么温柔,不会责怪她的。 佩月望著她离开的背影,疑惑道:“夫人,她今儿怎么了?这么奇怪。” “让她去吧。”虞令容的话音带著淡淡的惆悵,“今晚她若是不回来,你就把她的卖身契拿给我。还有,等一更天,你去西侧门內的槐树下看看,我收到了这个。” 她展开手里的字条,上面写著简短的一行字: 【戌时三刻,西门內槐树正东一步,深一寸,一百五十两。】 纸条是一刻前被人用小箭射到窗內来的,等她出屋张望,却已看不见一个人影。 * 日光照著皇宫內苑,一座座巍峨殿宇披著金粉,琉璃顶粲然生辉,宝光流溢。 “三哥这么匆忙来见我,是何缘故?” 御书房中,陆祺请堂兄同席而坐。在朝堂上,他都称呼陆沧的字“挽潮”,因为书房里没有外人,他便遵循了私底下的习惯。 “允吉,我请钦天监算了日子和时辰,来你这儿拿册封的誥书。郡主已进了城,我把她安置在城隍庙里,酉时用大轿抬她进宅子。” 实则今日是二十三,卓將军家的小姐要嫁人,陆沧等了大半天,终於等到了探子的消息,银莲已带著那封他偽造的书信去將军府找叶濯灵了。燕王宅离皇宫骑马只要走两盏茶,他早已备好马匹,风驰电掣地拿著腰牌进宫见皇帝,把誥书拿到手,就出去叉狐狸。 陆祺奇道:“你原来不是不信这些吗?娶了妻竟变得这么讲究了。” 陆沧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盼著和她长久地做夫妻。那誥书……” “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你来要。岁荣,你把郡主的封册给三哥。”陆祺吩咐內侍。 这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太监,两鬢斑白,气质温雅。他原先是庆王府的內侍,跟著陆祺去了南康郡王府生活,陪伴两个小主子长大,后来隨陆祺入宫,当了內侍省的大总管。 岁荣从金柜中捧出一方银盒,呈给陆沧看,里面放著一卷玉轴,这是册封的誥书;一块龟纽金印,刻有“燕王妃印”的篆字;一块合二为一的鎏金银板,每片长八寸、阔五寸、厚二分,板上铸的册文和捲轴上相同,写著某年某月册立某人为妃。 陆沧跪下谢恩,被陆祺搀起来:“咱们兄弟不讲这些虚礼。三哥,婶婶知道这事儿吧?” 他只是顺嘴问一句,料想陆沧已写信和李太妃说了,但陆沧道:“母亲尚不知道,郡主有胡姬血统,我怕她不喜,先討了你的旨意。” 陆祺僵住了:“胡姬血统?” 他有些后悔没问清楚,可誥书已经下了,君无戏言,断然不能收回。 陆沧点头,“韩王的夫人是被人贩子卖到大周的。” “这也太胡闹了!你怎能找个有异族血统的女人当王妃?那叶万山也是,为血统不纯的女儿请封郡主,先帝是怎么允许的……实在荒谬!” 陆沧淡定地摆出一副色令智昏的模样,格外真挚地说:“就算她是个崑崙奴,我也认定她了。我不在乎出身样貌,只知道她是世间最好的女子。” 剎那间,陆祺心头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隱秘快意。他这个三哥,总算有个地方是不如他的,是值得被世人詬病的。 他敛去嘴角细微的笑意,明智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喝了勺药:“算了,你回府和婶婶慢慢解释吧。” 陆沧想起来:“还有一事,不知我举荐徐孟麟做东辽郡守,朝臣是怎么议论的?” “他为人方正,风评甚好,”陆祺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不过他要与卓家联姻,朕不想让他当郡守,助长徐卓两家的势力。去年徐天阶的三儿子与朝廷派去的税官发生口角,把税官打了一顿赶回来,损了朝廷的顏面,徐天阶派人在琳琅斋高价买了一批宝贝,送钱充了国库,朕才饶过此事。你上次进宫,同朕说他主动开沃原仓,发粮四十万石賑济堰州灾民,朕以为他虽有功,却太殷勤了,不太喜欢他博名声的做派,本是不愿理他的。但既然你提了,朕就给徐家人一个差事,徐天阶的二儿子徐仲騏是妾室所出,现任沃原县令,明年便让他去当东辽郡守吧。” “陛下圣明,是臣考虑不周了。” “今日就是徐孟麟与卓家小姐的婚礼,你去不去赴宴?” 陆沧笑道:“臣有自己的王妃要接,就不上他们家喝喜酒了。臣还听说了一件事,卓家小姐好像並不愿嫁给徐孟麟。” “朕知道,卓小姐和她父母一样,眼光挑剔,看不上面貌丑陋的人。可惜,徐家是北方豪族,家底太厚,换了谁也忍不住贪上这块肥肉。” 陆沧敏锐地察觉到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看来即將要发生的事,他这个作壁上观的堂弟是不会管的。 第68章 替出阁 “徐天阶是卓飞泉的表弟,这桩婚事是亲上加亲,三年前朕没说什么,如今也只能恭贺他们了……嘶。” 陆祺突然撑住额头,脸色苍白,手中的勺子落进药碗,发出叮噹一响。 陆沧当即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刚想替他揉一揉穴位,陆祺倏地转过身,左手在袖中握著什么,面朝他,后背紧紧抵住书案,喘著气唤道:“岁荣,送三哥出去。” 头部右后方的血脉在鼓胀跳动,冷汗霎时湿透中衣。陆祺痛得伏下身去,却仍倔强地抬起一双漆黑的眼,纵然看不清周围景物,也始终睁著,直到书房的门关上,只剩岁荣在侧,他才倒在席上抱头呻吟。 陆沧在御书房外听到他叫痛,没有离开。过了片刻,岁荣捧著漱盂出来,交给一个小黄门: “打盆热水,再叫太医去寢宫施针。” “阿公,陛下这一年来病情如何?” 岁荣隨他走到阶下,微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陛下过了两个本命年,头风就越发厉害,有时半夜疼醒了,折腾一宿,扎完针再去上朝。” 他人老成精,又补充道:“上回陛下在皇后宫里发病,娘娘只是碰了下他的头,就被他打了一掌,事后陛下向她赔罪,说自己疼糊涂了。想想也是,就连咱家近他的身,他疼得厉害了,也认不得呢。” “我明白,劳您看顾了。”陆沧道。 话虽如此,他想起陆祺袖子里那半截刀柄,不免伤怀。小时候陆祺头疼,都是他照著医书揉穴位,初来乍到的小王爷寄人篱下,不敢跟人说自己头疼,只敢告诉最亲近的哥哥,哥哥总是有办法的。 多年过去,他们都长大了,有些事在慢慢地改变。 申正出了宫,陆沧先回宅子里把马餵了。 飞光知道他心情不好,用软乎乎的嘴巴蹭他,陆沧陪它玩了一会儿,进屋洗了脸,修了眉,熏了香,找出那件翻领绣金螭的黑袍换上,绑好两只苍狼头的银护腕,束起鹿皮革带。 腰带上掛著匕首、金龟,吊著九枚尖牙,那颗被叶濯灵用一根簪子骗去的智齿最终回归了原位。 他再也不会把自己的牙给別人了。 等她进了笼子,他有的是时间让她后悔。 时康在暖阁外稟报:“王爷,我去查清楚了,那个朱明是嘉州的军户,三个月前托宫里的关係进了宿卫军,和其他侍卫处得很好。他原先负责巡逻城东,在广德侯挨打前和人换了班,巡逻城南。二十那天他不值班,但也出去了半日。” 陆沧负手看著莲花漏,缓缓道:“那日郡主去了宝成当铺不久,他就出现在当铺里,一日后,又是他把广德侯送回家的,还进了內宅。” “今早我听说端阳侯家的小儿子挨了顿打,也是套了麻袋拖进巷子里,伤得比广德侯还重。定是大长公主气不过,给儿子报仇呢!”时康兴致勃勃地说。 “这两人有什么过节?” “他们在赌桌上差点打起来,端阳侯的公子贏了广德侯二百两银子,在兴头上口出狂言,侮辱了广德侯夫妻俩,对虞夫人说了些下流话。” 这时又有个便装侍卫来报:“启稟王爷,半个时辰前我在广德侯府外见到了朱侍卫,他走的是东西向的那条路,申时二刻进巷口,三刻出巷尾。” 陆沧思索著问:“他身上可带了东西?” “他披了一件披风,腰间有个搭包,里头不知装著什么,看起来沉甸甸的。” 陆沧让他退下,唇角勾起:“那便是进府送金子去了。时康,你去挑十二个面目周正的侍卫,都繫上红腰带,酉时隨我出门。” 日头西斜,昭德门外的钟鼓楼传出浑厚的暮鼓声,一共是十八下。 一群寒鸦掠过酡红的天际,在金光灿烂的火烧云间穿梭滑翔,散入京城的各个角落,其中一只停在了卓將军府外的柏树上。 “大哥,我是广德侯府的,有事来迟,要进去给你家小姐送嫁。”叶濯灵撑著树干,气喘吁吁地递上请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卓家门前的这条路停满了骡马车辆,她的车挤不进来,在百丈之外就让车夫打道回府,假称办完事她自己回去,然后一路撒腿跑到大门口。 “进去吧。”家丁放行。 才敲了钟,还有半个时辰,来得及。叶濯灵安慰自己。 一回生二回熟,她绕过影壁,迈入垂花门,一头躥进卓小姐的院子,抖了抖身上粘的叶片,眯著棕绿的眼睛打量四周。汤圆从褡褳里探出脑袋,望著院中五六个说说笑笑的官家小姐,刚咧开嘴,就被叶濯灵按回去。 她避开眾人躡手躡脚地走上游廊,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西厢房后,探出一只爪子扒拉门,肩上忽地被一拍。 叶濯灵顷刻间炸了毛,差点一嗓子嚎出来,下一瞬,银莲出现在面前。 “姐姐,我在这儿等了你半天,你总算来了!……咦?小汤圆也在。” 银莲悬著的心终於落下,把她拉到假山后,拿出从徐季鹤房中偷来的信,附耳道:“这是徐太守才寄来的。大公子见了姐姐,定然惊讶,只听姐姐一面之词,他未必会信,你让他出新房去问应酬宾客的四公子,被外人瞧见,恐生事端,不如把这信直接给他看。独你们二人私下解释清楚,商量出一个法子来,是最好的。” 她说话的同时,叶濯灵读了一遍信,惊喜道: “这就正好,省了我许多口舌,徐太守真是雪中送炭!” 家书以父子相称,没有写姓名,落款年月是在她从赛扁鹊家寄完信之后。 “这是徐太守的字吧?徐孟麟看了就认识。”她下意识向银莲確认。 “千真万確,就是今日四公子看完,放在匣子里被我瞧见的。他一时发现不了,你把它交给大公子,一家人不碍什么事。” 叶濯灵感激得鼻子发酸:“好妹妹,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银莲摇头:“姐姐的事就是我的事。等咱们回梁州,就去找采蓴,她吉人天相,一定能化险为夷的。” 叶濯灵把信贴身安放,冥冥之中,有丝异样的感觉从脑海中闪过,盖过了喜悦。 “徐太守跟你说了这事儿,又写了一封意思相同的信给徐季鹤,也太麻烦了。他其实只用说一次……”她喃喃。 话未说完,院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你们有谁看见银莲了?四公子叫她去夫人身边帮衬。” 叶濯灵忙对她道:“你快去吧,卓夫人喜欢漂亮的侍女,徐季鹤喊你去给徐家充门面呢。” 银莲从假山后走出来,招了招手:“我在这,来了!你去同公子说,新娘子还没打扮完,一会儿再出来。”又回头道:“姐姐,我先去了,晚些再敘。” 叶濯灵目送她匆匆离去,看著那家丁青色的衣衫,驀地回想起几天前那个挑柴担的家丁说的话: “老爷什么都好,就是太操心。” 这就说得通了,徐太守是个操心琐碎的主儿。 “诸位小姐让一让,要铺绸缎了!” 两个上了年纪的嬤嬤抬著一个竹筐进了院子,筐里装著红绸,这是要从闺房外一直铺到府门口花轿前的,新妇穿著嫁衣披著盖头,从绸缎上踏过,绣鞋不能挨地,討个吉利。 有个小姐打了头,跑到嬤嬤跟前自告奋勇要帮忙,於是一帮水灵灵的小姑娘雀儿似的都跑上去,左拉右扯,嬉闹著把红绸子荡来荡去,玩够了才铺在台阶上。 前面耍得热闹,叶濯灵趴在闺房的后门上听了一阵,屋里的嬤嬤拖长声音念著词儿: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新妇出嫁,娘家要请一位儿女双全的全福之人来给她梳头,说些吉祥的祝愿。叶濯灵等著她念“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屋里却传来“哐”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翻倒了。 她等了半晌,没听见嬤嬤说话,房里静得出奇。 ……怎么了? 她正要对著门缝瞄一眼,木门吱呀一响,她和房里的晓云打了个照面。 “哎呀!” 晓云轻呼出声,叶濯灵看见了她眼里的紧张,还有——她身后那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喜帕的老嬤嬤。 她立刻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没想到卓妙仪主僕俩竟然这么莽,直接把梳头嬤嬤给绑了,打算从后门溜走。 叶濯灵当机立断,一胳膊將晓云推进房,插上门閂,把褡褳放在地上,沉声道:“我是来帮你们的,不要害怕。” 卓妙仪一个激灵,从梳妆檯前站了起来,右手拿著一柄银亮的剪刀,左手抚著胸口顺气: “是你啊,嚇死我们了!你来得正好,我想了两天,还是决定逃走,太祖皇帝的公主进了道观做道士,那我就剪了头髮当尼姑去。” 她瞅了眼墙角满脸惊恐的嬤嬤,蹲下身道: “对不起啊,我真的不想嫁人,一人做事一人当,这是我的主意,和別人没关係。” 嬤嬤在呜呜地挣扎,卓妙仪嫌她碍眼,招呼晓云和叶濯灵:“你们两个把她抬到我床上,拉下帐幔。” 叶濯灵抬完了人,顺便把嬤嬤的耳朵给塞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时辰快到了,您这会儿才走,是不是有些迟?” “你不晓得,清早就有一帮人进来给小姐沐浴穿衣,我们连上茅厕都不能出去。方才小姐上完了妆,只剩头髮要梳,我把丫鬟们支走,只留下这一个好对付的嬤嬤。”晓云解释著她们的安排,“我和小姐商量好,我穿过西耳房到花厅,再绕到后园爬上西墙,把昨日停在街对面酒楼院子里的马车牵来,小姐在车上剪头髮,我驾车去城外的崇福寺,投奔我一个出家的亲戚。刚才我想看后院有没有人,你就撞上来了。” 叶濯灵犀利地指出问题:“外面的嬤嬤正在铺绸子,马上就要进来,看到你们不在,就要让全府的家丁搜查,你们能跑得过他们吗?再说闹大了,卓將军和夫人当著满院子客人,面上难看,不如选一人换上小姐的衣裳,装成小姐上花轿,遮掩几个时辰。” 卓妙仪为难:“但找谁呢?我也不能因为自己,把別人给害了吧?” 这话就问到了点子上,叶濯灵直视她的眼睛,郑重道:“小姐若是信得过我,就让我替您。一则,我和您身材相仿,从前也嫁过人,经歷过这种场面,不会出岔子;二则,我贪慕荣华富贵,等徐大公子揭了盖头,我便同他说新娘子看破红尘出家去了,我是个陪嫁丫头,求他收留。我寧愿给他做妾,也不愿再干粗活儿。” 二人都听呆了,晓云疑惑道:“可我觉得你不是这种人……” 卓妙仪蹙眉道:“你这么漂亮,不能嫁给一个倭瓜。” 都什么时候了,她还在纠结容貌! 叶濯灵夸下海口:“我那个死鬼夫君长得比他还丑,徐公子不算什么。他要是把我收了房,我就明日差人同虞夫人说,我跟了她快一个月,谢谢她的大恩大德,把赎身钱还给她;徐公子要是不收我,我今晚就回广德侯府。他品行端厚,为人和善,想必不会为难我一个弱女子。” 敲门声忽然响了起来:“妙仪,你梳好头了吗?” 三人胸口皆是一跳,卓妙仪没工夫多想:“那就拜託你了,你跟徐孟麟说,是我让你扮成我的……不,是我逼你的。不用跟他废话那么多。” “你们在里面干什么呀?” 光线一亮,叶濯灵眼睁睁地看见前门被人推开了,张大嘴巴——这两个粗心大意的女孩子,竟忘了把门插上! 卓妙仪和晓云也花容失色,僵立当场。 那踏进房里的粉衣姑娘左右看看:“嬤嬤呢?妙仪……啊!你拿著剪子做什么?” 她扑上来抢剪刀,叶濯灵和晓云一左一右关了门,卓妙仪把自己的朋友按在绣墩上,颤声祈求:“好妹妹,你发现就罢了,千万別告诉別人。我不想成亲,准备剪了头髮逃出去。” 那姑娘的眼睛瞪大了:“那要是被你爹抓到了怎么办呀?” 叶濯灵看她害怕卓妙仪自尽,第二句话又问的是这个,就知道有希望了。果然,卓妙仪含泪解释了几句,粉衣姑娘想了想,老老实实地道: “其实我们都不想让你嫁徐公子,他人品虽好,却长得不好。” 卓妙仪鬆了口气,坐在镜前,脱了嫁衣,草草洗了脸,红著眼拿剪刀在头髮上比划。粉衣姑娘也泫然欲泣,拉著她的手道: “你的头髮五天一洗十天一抹油,就这么剪掉,太可惜了。” 卓妙仪的眼泪滚落出来,抽著鼻子:“不行,我也下不去手,你来帮我剪吧。” 粉衣姑娘摇头,心咚咚跳著:“我……我不敢做这种事。” 卓妙仪一狠心,咔嚓一刀,將发尾齐齐铰下,然后把剪刀塞给她:“这样就当是我自己剪的。” 叶濯灵开口:“外面那五位小姐,是您的普通朋友,还是极好的朋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关係是极好的。”卓妙仪道。 叶濯灵点点头:“您稍等。” 她走到墙边,把褡褳里打瞌睡的汤圆抱出来,开了门,高举它大喊: “谁要摸小狗?雪白乾净又可爱的小狗!虞夫人把它借给新娘子,让它陪著新娘一起上花轿!” 院里的红绸子已经铺好了,小姐们看到穿红衣扎辫子的汤圆,都疯了似的往门里挤:“我要摸我要摸!” 眨眼间,五个小姐都被叶濯灵骗进了屋。 第69章 拦花轿 就像鱼进了釜,鱉进了瓮,门一关,叶濯灵和晓云就插閂子、移屏风、放纱帘。 “小姐,法不责眾。”叶濯灵对卓妙仪说。 卓妙仪福至心灵,与她对视一眼,清清嗓子。 五个小姑娘蹲在地上把汤圆挼得直翻白眼,被粉衣姑娘一个个薅起来:“妙仪有话要说。” 卓妙仪言简意賅地把自己不想嫁人的想法和逃跑的计策说了出来,指著叶濯灵道:“这位壮士义薄云天,愿意替我出嫁,若是事情暴露,旁人问起来,你们就说是我逼她这样做的。如今我要去崇福寺当尼姑,车已备好,诸位姐妹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小姑娘们有的蹙眉,有的畏惧,有的犹疑。 卓妙仪又道:“我知道这是忤逆不孝的事,不逼你们。谁不愿意干,谁就从后门出去,装聋作哑即可,我不怪她。” 一阵沉默之后,有个黄衣姑娘道:“妙仪,你爹娘那么疼你,你逃婚当尼姑,他们会伤心的。” 卓妙仪扯起嘴角,嗓音却带著哭腔:“我还想问问爹娘,为什么他们疼了我十八年,偏偏在这事儿上不疼我?又不是陛下赐婚,非要我嫁去徐家,难道我一辈子不嫁人,就不是他们的女儿了吗?我说了好多次不想嫁,他们就是觉得我年纪小不懂事,可徐家的人一来,他们又说我年纪大了,该嫁出去了。我真不懂,他们疼我,为何就不能把我的意思放在心上,而是为了他们的脸面、他们认为的好姻缘,来逼我给一个陌生男人做老婆生孩子!” 几个姑娘都被震住了,露出怜悯的神情。 还是粉衣姑娘最先表態:“我帮你剪头髮。” 陆续有其他姑娘说话:“我帮这个壮士姐姐换衣裳。” “我替她梳头。” 六个人三言两语,一下子便把活儿分完了,卓妙仪感动得泪水涟涟:“我没交错朋友,等我到了崇福寺,天天给佛祖上香,让他保佑你们不想嫁的不嫁,想嫁的嫁个如意郎君。” 事不宜迟,眾人分作两拨,一拨给叶濯灵梳头上妆,一拨给卓妙仪剪髮换衣,还有个放哨的,倚在门前听外头的动静,找藉口不让丫鬟嬤嬤进屋。 两个十八岁的女孩儿背对背坐著,垂下两匹乌黑如瀑的长髮,左边的被精心梳上去,右边的被一寸寸剪短。 青丝如柳絮飘落在地,红衣如牡丹娇艷盛放,镜子里映出两张坚定而明媚的花顏。 酉时二刻,西厢房前的人多了起来。 “妙仪,你快走吧,我挡不住了!”放哨的姑娘道。 卓妙仪把留给爹娘的信压在妆奩下,换上丫鬟的袄裙。她和晓云的头髮都被剪得极短,只到耳朵,因为不伦不类,两人都找出风帽戴上,帽沿拉得很低。 “阿灵,谢谢你,你要小心啊。”卓妙仪依依不捨地抱了抱她。 粉衣姑娘把后门开了条缝,招呼了三个人,簇拥著卓妙仪主僕俩消失在渐暗的天色里。叶濯灵为她们捏了把汗,和剩下两个姑娘在房里待著,教了她们几句话: “等会儿你们就说晓云著了凉,一直咳嗽,怕过了病气给小姐,去耳房歇著了,等明日好转再去徐家。” 外面的嬤嬤不停地催促,三人焦灼地等了一刻,另外那五个人终於回来了,都瘫在榻上,浑身冒冷汗。 “她们走了吗?”叶濯灵问。 “走了,上车了。”黄衣姑娘后怕地拍著胸口,“天爷!我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几人约定好回家瞒著父母,事发后就说卓妙仪要寻死,她们不得不替她圆谎。 叶濯灵不插嘴,在镜前披上盖头,抱著膝上的汤圆,一下下地抚摸。屋里的喘气声听不见了,安静得让人发慌,此时窗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爆竹声,灯笼也亮了起来。 酉正到了。 院里的几个嬤嬤催得口乾舌燥,卓家和其他小姐家的丫鬟也站在红绸两侧,拍著手叫闺房里的新娘子出来。一串鞭炮放完,屋门缓缓地开了,走出一个粉衣小姐,不苟言笑地道: “房里的全福人梳头累了,我们让她去花厅歇息。妙仪没有姐妹,我们就当她的姐妹,今日要送她上喜轿,你们都站到一边去。” 她身后款款地走出一人,莲步纤纤,身段裊裊,盖头上绣的金蝴蝶在走动时闪闪烁烁,长长的朱红色裙摆拖曳在绸缎上,说不尽的婀娜绰约。 新妇的怀里抱著一只雪白的小狗,穿著红褂子,用红绳扎著九条冲天辫,额间贴著朵海棠花鈿,项上掛著枚同心结,见人们都看著自己,兴奋地吐出舌头,笑得见牙不见眼。 “哪来的小狗呀?”一个丫鬟爱怜地问。 铺红绸的嬤嬤道:“虞夫人的侍女怕她在轿子里寂寞,把小狗借给她抱著。” 两位小姐扶著叶濯灵,踏著红绸从第三进院子走到门口。 夜风寒冷,有谁握住叶濯灵的手,低声告诉她该上轿了。叶濯灵摸索著坐进轿子,里面並不宽敞,只能容纳一人。 “因为徐家二老远在梁州,你们拜堂时只拜卓將军夫妇。妙仪她娘已乘小轿去徐家,徐大公子骑马开路,四公子隨后,卓將军在轿子前护送。你到了徐家,多加保重,我们只能做这些了。” 那位小姐轻声说完,隨即放开手,退出轿中。 叶濯灵等著丫鬟把轿帘放下,不料面前三尺传来鐺鐺几声,竟像是在钉钉子,灯火弹指间暗了下来。 她不明白这是在干什么,只听一个嬤嬤在外头道:“小姐坐好,不要乱动,免得木屑沾到裙子上。这百工轿没有轿门,到了新郎家里再让师傅们拆卸,您耐心些。” 叶濯灵和汤圆都倒抽一口凉气。 这玩意是个棺材吗? 实则这百工轿乃是天底下最华丽的一种八抬大轿,只有豪门嫁女儿时用得上。轿子由几百片可拆装的木板拼接而成,四面刷著朱漆,贴著金箔,绘著祥云瑞草,五层轿顶雕著栩栩如生的鸟兽虫鱼,垂著三十六只铃鐺和八十一条流苏,装饰极其繁复,如同佛塔一般金碧辉煌。 师傅们装好了轿子,叶濯灵身子一晃,感到轿子离了地。她扯下盖头,环视周围,轿壁上只有一颗夜明珠幽幽地亮著,当真如同一个红色的棺材。 轿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檀香味,让她头脑发晕,呼吸也不顺畅,无力地瞪著密闭的木板——明明看起来没有缝隙,但夜风就是不知从哪儿钻了进来,冷得她搓手跺脚,心跳也异常快,好像轿子里有个冤死的鬼魂在她头顶游荡,这么一想,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汤圆焦躁不安地在座垫上走来走去,夹著尾巴,盯著角落齜牙。 “世上是没有鬼的。”叶濯灵硬著头皮安慰它,“就是有,爹爹也会叫鬼魂善待我们。小汤圆,你要相信爹爹的手段,我给他烧了很多钱。” 汤圆撇过头,用爪子拍著一个有拉环的抽屉。 叶濯灵拉开来看,里面放著一个油纸包,散发著熟悉的香气,她眼睛一亮,迫不及待的拆开。 “啊,是小酥饼!” 纸包里有一堆新鲜的葱油小酥饼和几根小肉乾,她使劲嗅了两下,趴下身拈起一块饼丟进嘴里,舔去指腹的渣渣。 “肯定是他们怕卓小姐饿,才放了零嘴在里面,原来她也喜欢吃这些啊。”叶濯灵自言自语。 她享受地眯起眼,歪歪倒倒地靠在缎面枕头上,拿起肉乾尝了尝,是鸡肉做的,口味很淡,就全丟给了汤圆。 姐妹俩咔吧咔吧地嚼著零嘴,过了一会儿,轿子停下了。木板密封得太严实,叶濯灵隱隱约约地听到说话声,却分辨不出在说什么,想来是女方家请人来障车的习俗。她索性专心致志地吃东西,吃著吃著,就打了个哈欠,困意泛上来。 汤圆哼唧了几下,伏在她腿上,眼皮直打架。 叶濯灵迷迷糊糊地道:“你也困了吗……” 陷入黑暗的一剎那,她似乎想通了——卓妙仪不想嫁人,为了防止她在轿子里做出什么危险之事,这轿子里的薰香和食物,可能都是特製的…… 夜幕降临,长庚星高悬西天,清冷地照著地面上两队人马。 轿子停在千岁坊东北角的路口,与一伙扎著红腰带的侍卫撞个正著,徐孟麟示意本家队伍让行,然而对方並没有动。 徐季鹤策马上前,笑道:“正逢黄道吉日,您几位家中也有喜事,请先过吧,我们要进城隍庙参拜。” “四弟,不可莽撞。”徐孟麟突然將他拉了回来。 那群人没打灯笼,徐季鹤这才看见十二个侍卫之后还有一匹黑马,马上有个黑漆漆的人影。 轿子前的卓將军眼力最好,悚然一惊,翻身跃下马背,摘下头盔,卸下佩剑,快步走到侍卫跟前,弯腰拱手道: “老夫今日送小女出嫁,不想衝撞了燕王殿下,请殿下恕罪。” “……燕王殿下?” 徐家兄弟的脸上都显出诧异之色。 燕王怎会出现在此?他家有什么喜事,怎么就带这点人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微服出巡来抓贼呢。 他们满腹疑惑,都下马行礼,口称千岁。 那匹黑马从队末缓缓走出,人影变得清晰,乃是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戴一顶雀弁,著一袭黑袍,踏一双皂靴,腰上掛一只乌金匕首。街道两侧的灯火映在袍上,金线绣出的螭龙腾云驾雾,华光闪耀,眾人看时,但见他: 长眉横挑玉京峰,眼照秋江万里霜, 鼻似悬胆高如岳,唇抹丹朱映雪光。 蜂腰猿臂,负千钧之膂力;目神湛湛,有射戟之威芒。 貌比灌口真君相,掷果盈车胜檀郎。 在场的无论百姓还是徐家人,都暗暗赞了一声:好风光的姿容! 卓將军熟悉这张脸,心中有所忌惮,他不知陆沧为何要堵著路,但预感到这並不是一件好事。 “將军见外了,无需如此。”陆沧在他臂上一托,唇角带笑,“我本想去討一杯喜酒喝,但今日要接我那新夫人入宅,是以不能奉陪了。” 他状似无意地来到徐孟麟身边,让自己精心打理过的脸和那张倭瓜脸並排挨著,街头的围观者纷纷扼腕,不忍直视。 卓將军好奇:“听大柱国说,殿下纳了叶万山的女儿,这位新夫人没有跟您一起入京吗?” 陆沧道:“先前在云台城,我遵义父之命仓促纳了她,因她极得我心,我向圣上请了金册誥书,立她为妃。草原一役,將士死伤甚重,她父亲又新丧不满百天,我不好扯旗放炮地再大办一场,於是让她暂居郊外养病,择吉日抬进家门。她正在城隍庙中拜神,我从宫內出来,草草换了衣裳就来接她,不想遇见將军和二位公子。” 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卓將军和徐孟麟、徐季鹤都放下了心,待要客套几句,陆沧却指向队伍后: “那是贵府的卫兵吗?” 卓將军回头看去,一个红衣侍卫策马奔来,转瞬就到了近前,神情极为不安。陆沧让他免礼,他下马对卓將军附耳说了什么,卓將军大惊失色地“啊”了声,转身看向花轿,脸色铁青。 “將军,怎么了?”徐季鹤问。 卓將军额上渗出汗珠,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新郎倌徐孟麟將这一幕尽收眼底,双眉紧锁,沉吟不语。 陆沧適时道:“我与將军当街相遇,是难得的缘分,不如一同进庙参拜城隍神。贵府嫁妆丰厚,需要人看管,就让下人们在这里等候吧。” 不等卓將军回答,他便將马鞭扔进飞鱼袋,命令:“时康,卓家小姐的花轿矜贵,你们四人当心抬著,磕著了一点,本王要你们脑袋。” 他跳下马,亲切地携著卓將军往城隍庙里走去。 徐季鹤看那四个护卫换下了抬轿的家丁,急急道:“王爷,这不合规矩……” 后半句被他大哥捂在了嘴里。 徐孟麟对护卫道了声“有劳”,拉著弟弟跟进庙,扫了一眼前方,低声道:“香客都被清走了,也不见庙祝,事有蹊蹺。等会儿你看我眼色,別乱说话。” 徐季鹤也悄悄道:“行,哥你把眼睛稍微睁大点儿。” 后脑勺挨了一巴掌。 第70章 二进门 大周每个像样的县城都有城隍庙,里面供奉著地府管辖本县阴籍的官差。这些官差要么是关財神或赵玄坛,要么是歷朝歷代有名望的文臣武將。京城的城隍庙供奉的是太祖皇帝麾下的一位將军,两百年来香火极盛,民间嫁娶生子都要来此祈福。 陆沧算准了卓將军身为武將,嫁女儿路经此地,必然要参拜前人,便在半路杀出拦轿,想必此刻他那饕口馋舌的夫人和嗷嗷待哺的小姨子已在轿中见周公了。狐狸精心眼多,他担心一个轿子关不住姐妹俩,所以让探子在吃食里加了点料,还熏了迷香。 四人跨进门槛,殿內空旷无人,只有烛火幽寂地燃著。城隍神的彩塑木像前摆著一张长案,案上放著一个黄铜鼎,鼎內插著烧完的香,供人跪拜的蒲团上窝著一只玳瑁猫,睡得正香,黑色的尾巴尖挨著一顶朱红的轿子。 卓將军和徐家兄弟看见这花轿,又吃了一惊——这雕饰繁琐的百工轿竟与自家的一模一样! 陆沧只留下他们三人、两顶轿子和抬轿的侍卫,闭门关窗,在塑像前点了一支香: “轿子里是本王新立的王妃,她害羞,就不出来见客了。卓將军,方才你收到了什么消息?” 卓將军久经官场,不是徐季鹤这样的愣头青,自从踏进庙就察觉出异状,这燕王殿下怕是专门等在庙前的,不然怎么叫他们几个避著人谈话? 他一咬牙,对徐孟麟作揖,满面羞愧:“大公子,我教女无方,给你赔罪了。小女胆大包天,在闺房里绑了喜娘,留下书信一封,说她剃了头当姑子去了!这轿中坐的是个……是个替她上轿的婢女。” “什么?!” 徐季鹤瞪大了眼睛,跑去轿子跟前张望,可这轿子被封死了,看不见里面的景况。 “四弟回来,莫要让王爷看了笑话。”徐孟麟轻斥。 卓將军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小女要挟她那帮不著调的朋友替她遮掩,否则就要寻死,真是太胡闹了!大公子,我卓家对不住你,这桩婚事是你家请媒人上门,我和孩子她娘收了聘礼,却一拖再拖,今日又出此大错,实在是无顏见你啊!你看这样行不行,聘礼我们退掉,嫁妆你们收了,咱们两家虽做不成亲家,但望你爹看在他是我表兄的份上,不要和我们家断了往来。” 蒲团上的猫咪被这激愤的声音吵醒了,睁开惺忪睡眼,抬头打量几人,无声地走到徐孟麟脚下,用尖利的牙齿咬著他的红袍。 徐孟麟把袍子扯回来,俯身揉了几下猫头,再直起腰来时,面带关切:“天黑了,令爱一个姑娘家,路上或许会有危险。侍卫可寻到她了?” “管事派人去寻,还没个下落。”卓將军摇头。 “將军稍安勿躁,我看令爱有勇有谋,即使碰上贼人,也有法子脱身。”徐孟麟態度温和,没有半点怒意,“婚姻之事,儘管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却也不能不顾令爱的心意。既然她如此决绝,我也不好强人所难,將军找到她之后,不用再逼迫她,万一闹出人命来,叫我徐家如何担得起?强扭的瓜不甜,她若嫁了我,也是整日以泪洗面,於她於我、於卓徐两家都毫无益处。” 他极快地瞥了眼镇定自若的陆沧,继续道: “我身为徐家长子,依父命来迎亲,是尽我的孝心;每日向將军和夫人请安,是尽女婿的本分。该做的我都做了,自问没有对不起人的地方,心中並无不安,可將军说对不起我,也言重了。我和四弟来京城,多亏您照顾打点,您还给我介绍朋友,带我见世面,谈何无顏见我呢?纵然做不成岳父,您也是我的恩人,我今晚便修书给家父,向他说明缘由,看他老人家如何安置聘礼。” 卓將军拉著他的手,感动得几乎落下泪来: “好孩子,你竟这般通情达理,我和夫人没看错你!唉,小女无福,都怪我们没把她教好,她有眼不识荆山玉,辜负了你这样举世难得的人材。” 徐孟麟微笑道:“晚辈樗櫟庸材,怎敢当此重誉?眼下婚礼生变,將军有何主意?或者……燕王殿下有何见教?” 他转身面朝陆沧,目色极为平静。 陆沧不禁讚嘆:“果然是徐家麟儿,怪不得人人都夸你谈吐谦逊,面面俱到。世上多的是金玉其外的偽君子,似你这般恢弘大度、怀瑜握瑾之辈,却是少见。” 他拍了拍手,殿后应声走出两个侍卫,拖著一辆板车,车上蒙著红布。 陆沧揭开布,车上是八个箱子,他一一打开: 两箱是波光流丽的织锦,两箱是洁白无瑕的海珠,两箱是碧绿透亮的玻璃,两箱是异香扑鼻的龙脑。 饶是见惯了金银財宝的徐家兄弟,也不由咋舌——这几个箱子里的东西虽不多,可样样都是权贵们渴求的海货,就拿这颗颗圆润、足有拇指甲盖大小的珍珠来说,一斛珠就能换等量的纹银。 “令爱出阁,本王略备了些俗物,权作添妆之资,原想送去徐家。出了手的东西,本王不会再收回来,这八个箱子还是给你们两家。” “殿下,这些太贵重了,我们收不起啊!”卓將军忙推拒。 陆沧加重语气说下去:“为今之计,你们要保全的就是一个体面。若是半路打道回府,便让百姓看了笑话,不如照旧將轿子抬去徐家,推说新妇得了急病,散了宾客,过几日再放出令爱去庙里养病的消息,再过上半年,便可宣布婚事不成。令爱的那群朋友,也叫尊夫人一一打点了,只要她们不说,府里也不说,外头再怎么传,也是没有证据的风言风语。” 卓將军闻言频频点头。 “殿下所言甚是有理。”徐孟麟关上箱子,把那只乱摸乱蹭的玳瑁猫抱到蒲团上,意有所指地道,“还是您见经识经,连我这个做新郎的一时间都没有头绪。” 徐季鹤也生出怀疑,这旁观者当得也太清了,说话都不卡壳,就像打好了稿子。可他想不出为什么,接触到大哥制止的目光,乖乖地保持沉默。 陆沧摸著下巴,意味深长地道:“惭愧,本王见的骗术伎俩多了,心里就有个数。就说这拜堂当日逃婚,还算不得什么呢,我去北地一趟,那儿的泼妇目无礼法,就是嫁进新郎家,也有千百种法子搅得人不得安寧。” 他顿了顿,似是刚想起来,拱手道:“徐公子,本王先恭喜府上了。令弟仲騏年轻有为,更难得一心为国,调粮賑灾立了大功,陛下有意让他担任东辽郡守。东辽郡是拙荆的故里,还望他善待百姓和韩王府的下人。这几个箱子,就当给贵府的贺礼吧。” 徐孟麟惊喜道:“多谢殿下告知,在朝廷下旨之前,我们一定不会走漏风声。” 徐季鹤知道父亲给燕王写信为大哥求官的事,没想到陛下选了他二哥,不过都是徐家的人,他们总归捞到了好处。他对徐孟麟简短地说了两句,兄弟俩一齐下拜,陆沧和顏悦色地扶起他们。 卓將军汗顏:“小女闯出大祸,实在收不得殿下的礼,还望殿下收回。” 陆沧挥手:“本王也不白送。时康,抬轿子走,我们就不耽误將军和二位公子了。”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殿门,三人在后恭送,却见扎红腰带的侍卫抬起徐家的轿子,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徐季鹤见状,忙追了几步:“小哥,错了错了!是那一个!” “四弟,住口。”徐孟麟一把拽过他,低声道: “让他们走。” 卓將军也震惊得失了声,等到陆沧带著侍卫和花轿出了庙,回头瞅瞅另一顶轿子和满载宝贝的板车,握拳在香案上捶了两下:“哎呀,这叫什么事儿……” 徐孟麟嘆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咱们出了庙,都得守口如瓶,这里发生的事再也不要提了。时辰不早,將军先隨我去宅子里和夫人说明情况吧。” “我家那个小孽障,到底做了什么?!都惹到燕王头上了……”卓將军气得吹鬍子瞪眼。 徐孟麟苦笑:“小姐怕是没那个胆子。王爷什么都没说,我们也不要追问了,免得惹祸上身。” 城隍庙外,十二个侍卫抬著一顶百工轿,步履匆匆地沿大街向北行去。一盏茶后,卓將军和徐家兄弟让家丁进庙抬了轿子和车,送嫁的队伍再次启程,浩浩荡荡地向南走。 徐季鹤还是摸不著头脑,小声问:“大哥,你弄清楚怎么回事了吗?王爷为何要抬那顶轿子走?” 锣鼓敲得震天响,徐孟麟无奈地反问他:“他说轿子里坐著王妃,可有指著哪个轿子?” “啊……”徐季鹤下巴都要落地了,忽然间想到银莲送到郡守府的信,隱隱明白了几分,“爹说郡主胆子大,没想到这么大!” 徐孟麟问他:“你是不是有事瞒著我?” “这个……与求亲无关,回去再说。”徐季鹤转移话题,“大哥,你没娶到媳妇怎么办啊?”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徐孟麟指指马屁股后头,“这不还捡了只猫嘛。” 小猫咪呜叫了一声,在吹嗩吶的乐师脚下钻来钻去。 “大哥,我真羡慕你这淡然处之的性子。” “四弟,我也很羡慕你缺心眼啊,连队伍里少了个人都没发现。” 徐季鹤一激灵:“啊?” “就是你说梦话叫的那个人哦。”徐孟麟抽了一马鞭,和他拉开距离,斜睨著他:“以后不可以说我眼睛小,太伤人了。” “啊?!” 徐季鹤哪还顾得上自家哥哥,驱马走到轿子后清点人数,顿觉自己是个千年一遇的大傻瓜——银莲不见了! 他又跑上前:“大哥,你是不是知道赵姑娘去哪儿了?” “自己想。”徐孟麟气定神閒。 话分两头,夜幕下的另一行人轻装上阵健步如飞,跟著骑在马上的主子,把沉甸甸的百工轿一溜烟抬到了城北的安仁坊。 这座坊没住什么富商官员,唯一的大宅子在玉斗桥边,今晚不同於往日的黑灯瞎火,院子里掛满了大红灯笼、五彩绸花,守门的两个卫兵也换上了新衣,喜气洋洋地道贺。 时康指挥侍卫们把轿子停在阶下,陆沧挽著铁胎弓跳下马,长腿一迈跨进大院,站在影壁前得意地端详片刻,抽出三支红箭,逐一射向轿子的正面。 这叫做“射轿门”,新郎在下轿之前要向轿门射箭,驱除新妇在路上沾染的邪气。 “篤篤篤!” 上中下三根羽箭扎在漆红的木板上,箭头没入一寸,箭尾微微颤动,露在木板外的箭身整齐划一,长度分毫不差。 侍卫们齐声喝彩,陆沧放下弓,淡淡道:“王妃娇弱,抬她去內院。” 轿檐的铜铃叮噹作响,流苏被箭风带起,在空中摇摇晃晃,叫他想起那根山崖上的渡索,唇角刚扬起,就压了下去。 他高兴什么? 他好不容易把狐狸骗进笼子、砸了大钱抬进家门,不是让她来享福的!他要报仇雪恨,让她知道什么叫夫纲! 看她今后还敢不敢逃跑,敢不敢再把他当猴耍! 侍卫们抬著轿子走上白玉阶,跨进门槛时,里头“咚”地一响,有什么东西撞上木板。 时康侧耳听了一阵,跑过来:“王爷,郡主不会撞傻了吧?她醒了,在嚷疼呢。” “傻了正好。” 陆沧牙痒,走去轿子旁,把耳朵贴在壁上听。 轿子里的叶濯灵从睡梦中晕晕乎乎地睁开眼,揉著撞红的脑门,打了个哈欠:“好疼啊……这个坏车,撞我。汤圆……打起精神,我们要开工了。” 汤圆平躺在她脚边,舌头歪歪地吐著,口水直流,看上去好像傻了。 叶濯灵摆弄它几下,它还是不醒,翻个身接著睡。她不知道自己晕了多久,但肚子还没饿,应该不到一个时辰,看来卓家夫妇顾忌女儿的身子,没放功效太强的迷药。 “算了,你睡吧。”她碎碎念叨,给自己鼓气,“我对自己有信心,连那禽兽都被我骗到了,骗个老实人还不是手到擒来?等会儿就让他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吃了小酥饼,我浑身使不完的劲儿,要努力!” 一板之隔,陆沧耳力好,听得清清楚楚。他气得无言以对,叫抬左前槓的侍卫:“你下来,本王亲自抬。” 他换下那人,肩膀扛起那红槓子,狠劲儿撬了几下,其余三个侍卫都虚虚地托著,由他使力。 轿子剧烈地晃起来,里头的人哇哇直叫:“怎么回事?別晃!別晃!没眼色的奴才,要把你家小姐顛死啊!” 她以为自己声音很小,还在嘀嘀咕咕地埋汰人:“哪头牛跑来討赏钱了,你才是使不完的牛劲儿……哎哟!” “邦”地一下,脑瓜子磕在木板上。 “活该。” 陆沧挑眉自语,把这骂骂咧咧的狐狸精抬进了燕王宅。 第71章 再相逢 叶濯灵的头前后撞了两次,虽然没肿起包,但也眼冒金星。药劲儿还没散完,待轿子变稳当,她又打了个哈欠,骨头缝里都透著睏乏,抱著脑袋摇了摇里面的浆糊,口齿不清地勉励自己: “不行,不能再睡了……我还要……还要拜天地……” 轿子外传来人声,然而她一个字也听不清,好在没过多久,轿子就停了。 有人在木板上“咚”地踹了一脚。 这一定是新郎倌在“踢轿门”,叶濯灵整了整鬆散的嫁衣,把汤圆抱到膝上,披了盖头,正襟危坐。 拆轿师傅开始拆木板,不一会儿,清寒的夜风就吹进来,叶濯灵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整个人立刻清醒了。 一个丫鬟轻声细语地扶她下轿,抱走汤圆。她双脚落了地,肆无忌惮地伸出右手,示意丫鬟来扶,袖子里露出几根葱白的指尖。 掌心一热,却是一只男人的大手托在了下面,手背朝上。她佯作害羞,在他指骨上轻捏一下,指头钻进袖中,隔著絳纱磨蹭他的手。 可惜大庭广眾之下,有卓家的僕从在场,她开口说话就要暴露身份,只能小鸟依人地搭著新郎,亦步亦趋地跟他往前走。 陆沧托著她,额角青筋止不住地跳动,她搭手就好好地搭,乱摸什么? 他在云台城跟她成亲那天,好意要牵著她,她直往后躲,今日怎么这般主动? 还是说,徐孟麟就值得她这么上心? 想到这里,他的火气又上来了,后悔没让探子把迷药多下点,让她一路晕到新房里。 朱柯从垂花门跑来,对他打了个一切就绪的手势。第二进院子里响起鞭炮声,侍卫们摆了八张大桌,正大吃大喝,觥筹交错间道著“恭喜”、“天作之合”、“白头偕老”。 叶濯灵规矩了些,像个初次出嫁的黄花大闺女,娇怯怯地从宾客中穿过,正在这时,新郎突然撤回了手,急匆匆地走开了。 她有些纳闷,扶她下轿的丫鬟引导她继续向前,人语渐远。 “卓小姐,方才將军找夫人去了,好像是遇上什么事,把我们家大公子也叫走了。將军吩咐让您先去新房等候,一会儿再拜堂。” 叶濯灵心里一紧,莫不是东窗事发,卓妙仪逃跑被发现了? 一定是这样,拜堂是重中之重,那么多宾客都在院子里等著,若非如此,卓將军断然不会让她先进房。 事情暴露得比她想像中早,不过她有所准备,细细地“嗯”了一声。 丫鬟带她来到主屋:“大公子听说您不喜欢人多,就叫那些撒果子、接新娘的小孩儿和嬤嬤们都散了,让虞夫人借给您的小狗陪您。” 叶濯灵心想这徐孟麟倒是个体贴的,他除了长得像倭瓜,別的地方真没什么可挑。她坐到喜床上,屁股被花生干枣硌了一下,忍住没掀褥子。 “奴婢在门外候著,您有什么需要就喊奴婢。” “你叫什么?”叶濯灵寻思她是徐家的丫鬟,今日是第一次见卓小姐,因此说了句话。 “奴婢叫青棠,是公子的身边人。” 丫鬟不太確定地望向门口,陆沧双眉蹙起,摆摆手。 她赶紧补充:“不是公子的通房丫头。我们公子洁身自好,不近女色,也不近男色。” 陆沧满意地点头。 叶濯灵情真意切地道:“你们公子丑是丑些,但这一点不知比其他男人好到哪儿去了。我原先不知道这个,所以才拖著不愿成婚。你把小狗放在床上,出去吧。” 陆沧的脸又拉了下来,下意识朝镜子里瞄了一眼——比徐孟麟好看多了。 他指指汤圆,摇头,做了个“不准”的口型。 在燕王府,他也不准母亲养的猫上床,弄得一床都是毛,看著就烦,天知道在云台城他是怎么忍下来的。 丫鬟道:“我们公子碰了猫狗就要咳嗽,还是拴在柜子脚吧,奴婢给它拿个小枕头。” “那就有劳你了。”叶濯灵道。 丫鬟把汤圆安置好,带上门出去。 陆沧递给她一串红绳繫著的铜钱:“你不用在这守著,去前院与他们同乐吧。” 人走后,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鼻烟壶,嗅了嗅辛辣之气,猛打几个喷嚏,掏出手帕揩鼻子。 暖阁里,叶濯灵独坐床沿,思考著对付徐孟麟的三十六计,只过了一盏茶,外间的屋门就开了,一阵风颳进来,台子上的烛火闪了闪。 男人掀了珠帘,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至近,来到面前。叶濯灵定下神,目光从盖头的边缘溜出去,看见地上庞然的黑影,巍然不动,像座压下来的小山…… 那两根尖尖的东西是什么?长得和狼牙一样,快嚇死她了。 她等著徐孟麟先说话,然而他只站在床边俯视她,一言不发,这样近的距离,她都可以听到他均匀的呼吸。 叶濯灵决定先发制人,落落大方地道:“徐公子,卓將军把你叫去,定是告诉你卓小姐逃婚了,她寧愿去庙里当尼姑也不愿嫁人,托我救个急。” 陆沧在心中冷哼,想看看她到底要怎么勾引陌生男人,於是故意把嗓音放得又低又粗,因为闻了鼻烟,还带著浓浓的鼻音: “你一个婢女,竟敢假扮小姐,还不快脱了这身喜服从房里出去!” 这徐公子的声音怎么这么奇怪?他著凉了吗? 叶濯灵上次来徐家,注意力都集中在徐孟麟那张倭瓜脸上,不记得他的声音,此时意外听出一丝耳熟,想想又觉得自己是被地上的狼牙给嚇到,草木皆兵了。 她是在徐家,又不是在別人家。 叶濯灵丝毫不惧,从容自若地道:“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咱们还有过几面之缘呢!徐公子,十六年前你住在堰州定远县的边军营房里,彼时你的父亲徐太守是一名校尉,有次曾在战场上被赤狄兵砍了一刀,一个伙头兵救了他的性命。后来你父亲离开军营,临走前给你和这个伙头兵的女儿定了娃娃亲,还给了一枚平安扣做信物。过了几年,伙头兵阴差阳错当上了韩王,向朝廷给他的女儿请了襄平郡主这个封號——这件事,徐太守应该告诉过你吧?我就是和你有娃娃亲的襄平郡主,如假包换。” “什么?”徐孟麟的声音听上去很惊讶,隨即镇静下来,“確有此事。可你怎会在此?又如何能证明你就是郡主?” 叶濯灵从怀中掏出徐太守的信,双手奉上: “这是你父亲的亲笔信,他说你若娶不成卓小姐,就將我许给你为妻,还让我的义妹跟隨徐家的车队来京城找我。” 男人展开信,似是在读。 她嘆了口气,把手伸进盖头里,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悽然道:“虞將军谋反,连累叶氏一族,家父被斩首后,燕王强纳我为妾,我费尽周折,从他身边逃脱,去邰州取兄长的骨灰。因我兄长还有些遗物存放在京城,我冒险上京寻找,前几日我那义妹找到我,说了徐太守的打算,我才出此下策,混进卓府代小姐上花轿。你把银莲叫来一问便知,这信就是我让她从四公子房里拿的。” “这的確是家父的信。”男人道。 叶濯灵一喜,趁热打铁:“大公子,卓小姐打心眼儿里不愿嫁你,你是个君子,想必不会把她从庙里绑回来成亲。我本就与你有娃娃亲,也不会以貌取人,我嫁了你,必一心一意地为徐家打算。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惟愿求一方容身之地,公子以为如何?” 陆沧几乎要笑出来,把这假信攥在手里。 这狐狸精也有今天!她当初是如何偽造书信骗时康调军粮的,都忘了不成? “既是父命,我自然要遵从。卓將军夫妇在前院向客人赔罪,让我来处置你,我倒是想娶你,可燕王还在京城,我怎能抢他的人?” 叶濯灵道:“公子勿虑,燕王意欲谋反,我此前將证据送给了徐太守,他已上书弹劾。燕王不过视我为取乐之物,一个姬妾而已,丟了就丟了。你若实在担心,我不急著要名分,情愿装作婢女委身於你,隨你回梁州见过父母后,再入宗谱。” 陆沧的心头火蹭的一下就窜上来了。 她献城那天是怎么和他说的? “要做殿下的正妻”、“不给人当妾室”,还像块飴糖似的死活赖在地上不起来,甚至拿大柱国来压他——她不要名分?! 他强压下怒火和酸意,问道:“你是郡主,令尊还救过家父,我怎敢怠慢你?只怕我容貌不堪,你心中鄙夷。依你看,我比那燕王如何?” 这题可算点到叶濯灵的长处了,她张口就来: “公子才高八斗,虚怀若谷,是个名副其实的谦谦君子;燕王短见薄识,盛气凌人,是个目中无人的赳赳武夫。你是左太冲,他是董圣卿;你是真庞统,他是假孙臏;你是坐怀不乱长命百岁的柳下惠,他是恋酒贪色短寿促命的登徒子;你如日方升前程万里上康庄大道乃栋樑之材,他日薄西山回天乏术走穷途末路是社稷之患!” 陆沧听她不假思索地喷出这么大段引经据典骂人的话,一股热血瞬间衝上头顶百会穴,却又被她气笑了,深深地吐息数次,拊掌道: “好,好,好!郡主如此抬举我,真叫我欢喜!有你这等伶牙俐齿博古通今的媳妇进门,真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他恨恨地瞪著她,她一双纤纤玉手搁在膝头,小拇指轻鬆地翘著,指甲尖噠噠地敲著裙子。 ……瞧给她美的,一会儿就让她哭鼻子。 叶濯灵见他愿意接受自己,喜悦都压不住了,得寸进尺地问:“公子喜爱什么样的女子?” 她觉得他作为一个世家豪族的嫡长子,应该喜欢温柔嫻静的大家闺秀,不是自己这样敢说敢做的女人,但他看起来並不反感自己刚才的几番话。 男人道:“娶妻是大事,不仅要依我的喜好。家父家母年事已高,偏爱贤惠孝顺、性子安静、知书达理的女子,长相倒是其次。” 叶濯灵立马道:“我读过些书,虽比不得公子学富五车,管起家来也够用了,在韩王府都是我管帐待客、调教下人。我既嫁进你家,便会把二老当成自己的父母来孝顺,至於这安静嘛,我性子活泼,却也知道该闭嘴的时候闭嘴。” 陆沧冷笑,她知道个屁!这张嘴叭叭叭的,现在就该闭上! 他又道:“如此再好不过。至於我,是个肤浅的俗人,就喜欢相貌出眾、性子活泼的。梁州没什么风趣佳人,所以我对女色无甚兴趣,来京城交游后,方知坐井观天。温香软玉在怀,诗词歌赋在耳,与红粉翠袖调风弄月,实为人生一大乐事。” 叶濯灵轻微地“嘶”了口气。 什么洁身自好、不近女色,这分明是个比陆沧那禽兽还噁心的偽君子!世上哪有贤惠安静又妖嬈风趣的女子?她就没见过这么既要又要、大言不惭的男人,自己长得和倭瓜成精似的,还想娶个美人儿,她真是看错他了。 身边的褥子一陷,却是“徐孟麟”挨著她坐了下来,伸手捏住盖头的下摆,似要一睹她的真容。 叶濯灵骑虎难下,拍掉他的手,一面暗骂他祖宗三代,一面往他肩上倚去,娇滴滴羞答答地道: “不怕公子笑话,我隱姓埋名来到京城,在广德侯府做婢女谋生,家里那位侯爷是出了名的紈絝子弟,府里但凡是长相周正的丫鬟,都被他调戏过。我因略有姿色,又是嫁过人的,他说我自有一段风流体態,我不愿与他纠缠,可他就像那见了骨头的狗,巴巴地贴上来,说要抬我做妾。我不理他,他背地里给我起了个諢號,叫做『赛妲己』,说我比他那天仙般的夫人还勾人!” “你有几条尾巴,敢叫赛妲己?!” 陆沧登时勃然大怒,再也忍不住一把拽下她的盖头,恢復本音咆哮出来。 盖头落在喜床上,眼前光线大亮,龙凤高烛照著一张熟悉又狰狞的脸,近在咫尺。 四目相对,叶濯灵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茫然地甩了甩头,又揉了揉眼睛,怎么出现幻觉了? 可这声音…… “那姓崔的碰你了?”陆沧掐住她的双肩,恶狠狠地道,“我杀了他!” 叶濯灵如梦初醒,圆溜溜的杏眼越睁越大,脸颊惨白如纸,嘴唇褪尽血色,牙齿开始咯噔咯噔地打颤,心跳快如擂鼓。她好像被人扼住了脖子,完全喘不上气来,突然,气流通了,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身子往上一躥,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在喜床上,再无半点声息。 陆沧僵住,他不会把她当场嚇死了吧? 他赶紧去摸她的脉搏,她的心臟还在跳,可鼻息十分微弱。 陆沧怀疑地走到桌旁看镜子,自己的脸色固然可怕,但也不至於那么恐怖,能把一个口若悬河的大活人嚇晕过去,她这是怎么了? 她的胆子不是一直很大吗? 他留了个心眼,匆忙推门出去,喊道:“快去传大夫!” 走到迴廊尽头,他对侍卫打个手势,又悄无声息地折回来,运起龟息功藏在衣橱后。 陆沧从一默数到十,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伸头一看——床上那挺尸的狐狸精坐了起来,两只爪子搓著脸,捶著胸口,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要去解汤圆的绳子。 陆沧火冒三丈,闪身出来,大喝一声:“小杀才,你装死!” 第72章 燕王妃 这当真如同一个霹雳兜头降下,叶濯灵“嗷”地一嗓子蹦了起来,拼命扯著汤圆的狗绳。眼看陆沧朝自己走来,她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手脚不听使唤,绳子竟从掌心滑了出去。 她战战兢兢地缩在墙角,一袭朱红的嫁衣歪歪斜斜,髮髻上的金扶桑步摇缀著九只金乌,只只都嚇得振翅张嘴抖如筛糠,恨不得带著她从房里飞走。 “你……你……”叶濯灵颤著嘴唇,连一个完整的字都说不出来。 怎么是他?! 陆沧怒极反笑,在她耳边的墙上“砰”地拍下一掌,她额前的小绒毛应声而立。 “丰谷县一別,本王每日都想著夫人和咱们那未出世的孩子,懊悔自责,夜不能寐啊。”他逼近她的脸,右手握住她纤细的脖子,五指贴住温热细腻的肌肤。 叶濯灵的思绪一片混乱,却不合时宜地恍然大悟:原来那两根尖尖的狼牙在他的护腕上,她三个月前与他成婚时,也看到了相同的影子。 三个月后,这只恶狼又戴著相同的护腕、穿著相同的袍子、繫著相同的腰带,出现在相同的场合,不过这处新房比她的闺房大得多,也奢华得多,这里是——他在京城的狼窝。 陆沧望著她眼里尚未褪去的震惊,火气在得意中消减了三分,又见她紧缩的瞳孔映满了自己,顷刻间更消了三分火。那股因为出汗而散发出的甜杏仁味钻进鼻子,他惊觉积攒的怒火在虚空中抖了一抖,就快灭成火星了,赶紧用左手拍了下懈怠的右手,把她的脖子握紧了些,眯起眼,沉下脸,齜开牙,凑近她幽幽地问: “你就不想知道,本王是如何將你缉拿归案的吗?” 叶濯灵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他劲儿一大就把自己送去见爹爹了,脑子十万火急地开始转,舔了舔嘴皮子,假装冷静地顺著他问: “我是怎么把你缉拿归案的?呸……我是怎么把我……呸,你是怎么把我拿鸡按龟的?” 她看到他抿紧的唇线一动,似是要笑,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大嘴巴,“呸”了好大一声,悲愤欲绝地蹦出五个字:“你怎么在这?!” 设局以来,陆沧不知想像了多少次与她重逢的情形,打了多少回与她对骂的草稿,为的就是这一刻扬眉吐气不落下风。他垂眼看著她,五官都舒展开了,瞳眸在烛火的明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勾唇道: “自夫人走后,本王头悬樑锥刺股,夙夜苦读《骗经》,將二十四章骗术倒背如流,如今已学有所成了。” 她懵然眨著眼,像是想不到他居然能有这样的心计。 半晌没听到她投降,陆沧十分不满:“你诬我谋反,毁我清誉,骗我信物,偷我印章,倒反天罡把我休了,还要嫁给別的男人,你说,认不认罪?以后还敢不敢看轻我?还敢不敢用孩子来要挟我?你这个背信弃义没心肝的骗子!” 叶濯灵为了小命猛点头,可陆沧非要她开口说话:“我没掐紧,你出声!” 她张开嘴,“呃”地打了个嗝。 陆沧愣住了。 叶濯灵试著说话:“我认……嗝,认罪……嗝……” 她的脸涨得通红,在他手里一下下地打嗝儿。 陆沧感觉自己握著一个装小鸡的丝绸袋子,里头的小鸡仔爭先恐后地往上跳,他鬆开手,泄气地捂住额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小杀才,真会挑时候!” 有些人受到极度惊嚇,就会打嗝,叶濯灵从小就有这个毛病,她也不想让他看笑话,可身体的反应岂是理智能控制的? 片刻之前他揭了盖头,她嚇得魂飞魄散,差点背过气去,乾脆学汤圆往床上一倒装死,想把他骗出门,结果这禽兽如今脱胎换骨,压根就不上当。他把她堵在角落里逼问,样子可怕极了,还对她齜牙,好像要把她一口吞掉,她只能先平息他的怒意,说些软话,但她的胃和喉管就是不听使唤。 陆沧一阵颓然,他本想看叶濯灵哭天喊地求饶发誓、抱著他的腰说自己大错特错恳请夫君原谅,可事情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料,这狐狸精从来就不会按他想的路数走。 他去倒了杯热茶,举到她面前,又驀地放回桌上,冷著脸道:“自己喝,还要我伺候不成?” 叶濯灵揉著被他掐过的脖子,从善如流地跑去喝热水,可还是止不住嗝儿。 陆沧把她拉到身前,用食指戳她的右胸口,才戳了一下,她就满脸惊恐双手护胸,用一种看禽兽的眼神看著他。 “这下面是什么?” “你……嗝,你这个登徒子……嗝……” 陆沧横眉拍案:“我问你这块骨头下是什么?” “是肺!”叶濯灵又给他嚇得一激灵。 说来奇怪,当她说到“肺”这个字时,嗝就止住了,胃里咕嚕一声,升起热气。 ……这招这么管用吗? 叶濯灵不打嗝了,可这下就没了不说话的理由,只能楚楚可怜地站在原地,显得格外无助。 陆沧才不吃她这套,深吸一口气,忽想起屋门没关,方才两人的嗓门一个比一个大,不知侍卫有没有听去。好在宅子里都是他信得过的人,丟脸就罢了,他的內心已经被她锤炼得坚实无比,轻易是不会感到尷尬的。 他去外间插上门,点了安息香,就著温水吞了粒清心安神丹,走向红光笼罩的屏风后。半人高的龙凤花烛在桌上安静地燃著,叶濯灵坐在桌边,雪白的脸容被火焰烤出一丝血色,描金绣花的大红裙摆垂落在地,熠熠地发光。她用手梳理著鬢边垂落的髮丝,长而密的睫毛耷拉下来,棕绿的眼珠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一看就是在憋坏主意。 陆沧钻研了两个多月骗术,今非昔比,当下坐到她对面,点破她的算盘:“你在想,有了柱国印就可以拿捏我,谅我也不敢伤你性命,是不是?我已向陛下上书请辞,等大柱国过完寿,我就回封地当个閒散王爷,侍奉母亲。那枚柱国印你是扔了还是藏起来了,於我没有那么重要。” 谈判之时,一定不能让对方看出心中所想。 叶濯灵抬起眼,不动声色地盯著他。 陆沧悠悠道:“夫人这是认了罪,但又不服气吗?怎么,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把那张“徐太守”的亲笔书信丟给她,冷笑:“夫人叫时康去沃原仓调粮,又有信物又有印章,还支使华仲去送信,才把他骗得深信不疑。我这封信上只有字,夫人得意忘形,看到侍女送来就以为是徐太守写的,竟比时康还要糊涂。” 叶濯灵瞪大眼睛,回忆起自己在韩王府偷学他笔跡的经歷,立时从耳朵红到脖子根,气急败坏:“使这种伎俩,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英雄好汉就治不了你这个奸诈小人!” 陆沧翻过信纸,执起茶壶往上一浇,用明矾写出的字跡很快就在水中显露出来。高烛在侧,叶濯灵定睛一看,却是一行清峻方正的蝇头小楷: 【阿紫:汝是个大呆瓜,三百年一遇的呆狐。】 “啊!”她爆发出一声羞愤的大叫,三两下把纸撕得粉碎,指著陆沧,“你,你这个禽兽!无耻下作!” “对你就得无耻。”陆沧看她气成这样,通身爽利至极,连休书的帐都懒得跟她算了,挑眉把药瓶往桌上一搁,“来点儿?这可是赛扁鹊炼的清心丹,专治你这种虚火旺盛暴躁易怒的症状。” “赛扁鹊?”叶濯灵僵硬地念出这个名字,手都在发抖,“你们串通好了!他没把我的信寄去梁州!” 陆沧啜了口清茶,眼角流出笑意:“夫人想是忘了打听,他本姓李,你那未曾谋面的婆婆也姓李。” “他把信寄给你了……”叶濯灵恨不得把那个老胖子大卸八块,他还说从不当著病人的面撒谎!难怪他表现得不情不愿还向她收钱,就是怕她获得消息太轻易,从而起疑心。 剎那间,她想明白了这回事,塞扁鹊得陆沧指使骗她来京城,陆沧一直闭门不出,坊间还流传著他被弹劾的消息,就是他在使障眼法迷惑她。他让她放手一搏,先去宝成当铺暴露行踪,然后暗中监视伺机而动,就在她自以为大功告成之时,將她一举擒获。 她奔波三千里没遇到追兵,是因为他根本没有派人追,而是提前设下关卡,放线钓鱼,把她钓来了京城。更糟糕的是,赛扁鹊暗示她哥哥还活著,可能只是让她上鉤的假话…… 可恶,这禽兽看书长学问了! “银莲也是被你骗来京城的,徐家的家丁里有你的眼线!” 叶濯灵想起那个瘦削的青衣家丁,她第一次和银莲在街上见面,就是那人抢先答话;后来在徐家她想和银莲谈事,不停地有人来打扰;在卓小姐的闺房外,也是一个家丁把银莲喊走了。 她太掉以轻心了! 陆沧谦虚:“我只是照葫芦画瓢,骗人的功夫不及夫人万一,若非徐太守和我做了交易,恐怕我已背上乱臣贼子的骂名被押下詔狱了。这仿出来的信,我写了三遍才派人送去徐家,唯恐被夫人瞧出端倪,可夫人体谅我运笔辛苦,丝毫不疑,真叫我受宠若惊。夫人不知,我半路截了徐家的轿子,好容易才忍住没把你揪出来,看看你脑壳是不是被撞坏了,要不怎么这般容易就著了道?” 叶濯灵的双眸几欲喷出火来,两个月不见,他的嘴怎么也变得这么厉害了? 她一时间越想越气,脸也越来越红,鼻子乍一酸,忙把眼睛睁到最大,就怕控制不住掉下泪来,故作从容地坐回凳上,扬著下巴翘著鼻子挺直脊背,大声道: “谁是你夫人?我要嫁的是徐孟麟,徐家的嫡长子。你截了徐家儿媳妇的花轿,做这种缺德事小心遭报应!” 陆沧看她虚张声势,更好笑了:“死到临头还嘴硬。徐孟麟有几个脑袋,敢抢我的人?他父亲精明势利,岂会被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糊弄过去。你那封信写得不知天高地厚,处处破绽,四十万石军粮看著虽多,你瞎编的时候倒是算算连人带马够吃几个月?征北军七八成都是嘉州军调来的,效命於段家,我叫他们配合溱州军『呈掎角之势攻入京师』,他们能听我的?徐太守要是看不出有猫腻,他那十几年的太守也白当了。” 叶濯灵听他说的在理,简直无地自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死死咬著嘴唇,努力地睁著眼,不让水光从眼眶里溢出来。 陆沧奇道:“你算计我时不知有多开心,我不过心平气和地说了两句话,你就要哭。你怎么还有脸哭?做了蠢事,就得认栽,夫人如此小家子气,没点愿赌服输的肚量。” “咔嚓”一声,叶濯灵仿佛听到自己的尊严像个瓷瓶一样碎裂了,她吸著鼻子,喉咙哽得发疼,抡起袖子把花烛挥到地上,两串眼泪扑簌簌滚了出来,带著哭腔吼道: “谁是你夫人?你杀了我全家,也不差我一个,非得这样折辱我,你还是个人吗?有本事杀了我!” 陆沧看她像头小豹子似的在桌前张牙舞爪,捂住单边耳朵,解下匕首往桌上一扔:“想死是吧,拿这个,往心口捅。我在紫云山就给过你机会,让你自尽,你不肯,让你杀我,你也不敢,就你这般畏畏缩缩还心高气傲的人,当不了烈女,也成不了细作,你要不是碰上我,早就……” 话音未落,叶濯灵夺过匕首,泪眼朦朧地举高。白亮的光当空划过,陆沧心一颤,猛地站起身,却见她转身割断了汤圆的绳子,抱著沉睡的汤圆接著嚎啕大哭,眼泪和狗口水混在一起,把嫁衣前襟沾得亮晶晶的。 “別哭了!我有事同你商量。”陆沧的耳膜都要被刺穿了。 她哭著哭著还跳起来了,用绣鞋啪嗒啪嗒地踩蜡烛,好像那是他的脸:“谁是你夫人……我才不要嫁给仇人!我跟你什么关係都没有……” 陆沧冷冷道:“这可由不得你。你看这是什么?” 他从橱子里取出一个银盒,依次摆出誥书、金册、龟印,夺过汤圆放回地毯上,长臂一伸箍住叶濯灵的腰,握著她的手展开捲轴,一字字念出誥书上的玉箸篆: “永昌七年岁次癸亥十一月己巳望,越三日壬申,皇帝制曰:『朕惟太祖皇帝之制封建诸王,必选贤女为之良配。尔叶氏乃故韩王之女,今特援以金册立为燕王妃,尔尚谨守妇道,內助家邦,敬哉。』” 他扳过她的脸,指腹被泪水浸湿,在咫尺间轻轻说道:“叶濯灵,你就死了这条心。你敢休了我,我就敢把你一辈子都困在我身边,你就算是个三百年的狐狸精,也得给我夹起尾巴洗心革面做个人。” 第73章 续花烛 他漆黑的眸子映出她愕然的面孔,炙热的呼吸触到脸庞,烫得她挣扎起来。陆沧冷不防被她快准狠地在拇指上咬了一口,甩开见血的手,把她双肩往怀里一扣,低头就去咬她又挺又翘的鼻尖。 “你干什么!”叶濯灵两手捂住鼻子,却被他强硬地拉开,牙齿结结实实地印在皮肤上。 陆沧本想以牙还牙给她长个教训,可脸色一变,转身抄起漱盂“呸”地吐了口唾沫,拿起茶壶对嘴涮,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去洗了!搽的什么粉?砂子吗?” 都要把他的牙给涩倒了,还带著一股诡异的香料味! 她犹自愣在那里,陆沧见她不动,更是烦躁,重复道:“你这妆不好,快去洗了。洗完我和你商量事儿。” 说著便捡起滚落在地的两支龙凤花烛,各用剪刀去了一截,重新燃上。 ……他说什么? 这妆不好? 叶濯灵立时怒髮衝冠,连哭都忘了,將军府里的那个小妹妹拍著胸脯说没有人比她更懂上妆,动作麻利地给她抹了一层又香又白又润的粉膏,再描眉画眼、涂唇脂扫胭脂,捯飭完大家都夸好看,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会喜欢。 她愤愤不平地看向镜中,却嚇了一跳——脂粉被眼泪冲得七零八落,口脂也缺了一块,活像只花猫,再加上掛著狗口水的大红嫁衣和鼻尖上那枚通红的牙印,真是要多惨有多惨,说是女鬼也不为过。 她都这么惨了,他居然还能下得了口咬她! 叶濯灵告诫自己要理智,哭也哭完了,他要跟她谈和,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於是忍辱负重地跑去盆架边掬水洗脸。 陆沧把出血的拇指放进嘴里吮了吮,双手交握支著额头,耐著性子等待,听到她呱嗒呱嗒、哗啦哗啦地洗脸,侧首看向汤圆。 它被房中的动静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睁眼对上他的脸,不可置信地甩了甩脑袋,伸长鼻子在空中嗅嗅,浅茶色的杏眼露出了和叶濯灵一模一样的惊恐,而后趴在地上,被修剪过的尾巴諂媚地摇起来,比狗还像狗。 陆沧掏出一根小肉乾拋给它,它不吃,可怜兮兮地望著他,耳朵都垂得看不见了。 “吃。”他命令。 汤圆用前爪把肉乾往前推,扒拉两下,示意他先吃。 陆沧颇为满意,和蔼地笼络它:“我吃过了,汤圆吃吧。” 叶濯灵洗完脸,一个箭步衝过来,踩到地上的水差点滑一跤,“啪”地撑住桌子:“吃什么吃?汤圆,坐。” 汤圆瞅瞅自家姐姐,又瞧瞧官復原职的姐夫,两只爪子一揣,把肉乾压在爪垫下,端端正正地坐好,换上一副懵懂无知的表情。 陆沧嘆为观止,他就没见过这么贼的狐狸,他养的那傻儿子只会撒娇告状討食,同样是三岁多,人家怎么就有这个脑子? 难道是他教的不对? 叶濯灵用目光教育汤圆“君子不受嗟来之食”,两只手在袖子里一揣,把誥书压在手臂下,端端正正地坐在陆沧对面,换上一副高傲冷淡、不屈不挠的表情,先发制人: “既然宫里下了誥命,我就是你的正室夫人了,有金册金印、朝廷发的俸禄。你是我的夫君,夫妻一体,我已向你认了罪,过去你对我做的那些事也都不提了,咱们化干戈为玉帛,成吗?” 陆沧大开眼界,他就没见过这般厚顏无耻之人!刚才还以头抢地不愿给他当夫人,这会儿就主动喊他夫君了,轻描淡写地把自己犯的大罪一笔带过,还顺便给他安了罪名。 叶濯灵时时刻刻观察著他的神態,停了一下,见他没有反对,把语气放缓和:“咱们坐在这里谈,是为了商量出一个你我都认可的结果,不是为了算旧帐,要是正经算起来,到天亮也说不完,夫君也不想在好日子里跟我吵架吧?我这个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记仇,夫君有什么条件,儘管说出来,我洗耳恭听。” 陆沧拍了拍手,夸道:“就是赵高矫詔、英布背主,也没有夫人这样理直气壮。夫人心宽至此,何等大事做不成?我就长话短说了。” 他给两个瓷盏续上茶,开门见山:“我的条件只有一个——你做我的王妃,陪我出入禁中官邸,隨我回溱州治理王府,孝顺母亲。我会给你一切王妃应有的礼遇,你不能再生二心,弃我如敝履,在外人面前,也要顺著我说话。” 叶濯灵不信任地看著他。 这其中必定有问题,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从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他养她当夫人,供她吃喝玩乐,换成別的女子做梦都要笑出来。而且,他真的不要柱国印了?那她殫精竭虑地藏著它有何意义? 陆沧清楚她心中所想,半点都不提恼人的柱国印,只道:“你莫要觉得是天上掉馅饼,这王妃也不是好当的。我正需要一个没有娘家的王妃,看你长得还行,口齿足够厉害,又读书识字,便將这麻烦的差事交给你做,你当不好家,不需我说,自有人来教训你。” 叶濯灵半信半疑:“那你能给我什么?” “你不是来京城找你哥哥吗?他全须全尾地活著,我能帮你找到他。”陆沧啜了口茶,不紧不慢地道。 哥哥还活著! 叶濯灵激动得几乎要叫出来,握拳在嘴边低咳两声,平静地道:“我怎知你不是在骗我?赛扁鹊就是用这个藉口引我来京城的。况且我当了王妃,手底下能没几个人使唤吗?如果哥哥还活著,不用你帮我找,我自己就能找,你的探子跟踪我这么久,难道就没有稟告你,我已有了些眉目吗?” 陆沧道:“李神医只告诉我他要把你引到宝成当铺,他私底下还同你说了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你哥哥所在之处,不是一般人能进去的,你和他没有理由相见。你若不信,我发个誓,十天之內,必將他活生生地带到你面前。” 叶濯灵明白他每次发誓都是认真的:“行。” 陆沧用溱州百姓的安危发了个誓,她放下心,看来这趟京城还是没白跑。 “我还有条件。你是不是抓了银莲?別动她,让她回家去。”叶濯灵更进一步。 陆沧本想用银莲做人质,逼叶濯灵好好当他的王妃,可又想起母亲的教诲——家不是讲理的地方,而是讲感情的地方。倘若他这么做了,这狐狸精记恨在心,日后指不定送他一个大惊喜,不如趁机表个诚意。 他假装沉思了很久,方道:“既然夫人开了口,我就卖她这个面子,把她交给徐家处置。” “你也不要让徐家处置她!我要去见她,就是现在。” 陆沧不悦:“今天是我们的好日子,如此良辰佳夜,我不许你去见旁人。你要见她,明早再去地牢,我不让人动她就是了。” 叶濯灵又炸了毛,话都说不利索了:“什么,什么好日子?好日子你过过了,別想让我跟你干那个……” 陆沧逗她:“那个什么?” 她好半天憋出一个词:“你別想『重操臼业』。” 陆沧一口茶呛在嗓子里,咳了几声,学她用词:“『置身势外』、『坐壁上观』也不行?” “不行!” “那我也不用帮你找叶玄暉了,你看不上这燕王妃的位子,想是要进宫做娘娘,向陛下进谗言,让他砍了我的脑袋。” 叶濯灵默念三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不就是和他睡一床吗?等找到哥哥,她再和哥哥一起报杀父之仇。 “那只能『置身势外』,『坐壁上观』你想都不要想。” 陆沧好奇:“我隨口说个词,不懂什么意思,你想到哪去了?我也不用你这只三脚猫施展四种法子,咱们头一回成亲,还不是我边翻书边学,你两眼一闭大事不管在那躺著,嘴里倒是比我在点將台上指派得还响亮。” 叶濯灵面红耳赤,怒道:“不是说好了,过去的事都不提?成不成交?” 陆沧想了想:“我也加一个条件,只要我在家,你都得跟我同床睡,以免你找到兄长后咒我早死,三更半夜独自行巫蛊之术。汤圆掉毛,也不准上床。” 叶濯灵在心里用刀把他戳得稀巴烂,爽快道: “夫君太见外了,咱俩谁跟谁啊?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才修得共枕眠呢!我做你的王妃,你就是我的倚仗,我怎么会想要你死呢?行,都依你,都依你。” “就这么说定了。”陆沧一本正经地道,伸手到她头顶,摘下那顶叮呤咣啷的金步摇,隨手一丟。 叶濯灵警惕:“君子动口不动手……哎!” 他拂去她乌髮上粘的一根狐狸毛,唇角微扬,戳了下她鼻子上的牙印:“瞧夫人嚇得,也太见外了。”隨即抱起汤圆,去外间唤人拿笼子。 汤圆叼著肉乾,爪垫拍了他两下,不太情愿。 “小孩儿不能进新房。”陆沧对它说。 叶濯灵高声喊道:“你把它放到耳房去就成,它闻不到我的气味会闹的。” 陆沧走回来,短暂地打量了她一刻,突然將她打横抱起,压在罗汉榻上。男人高大的身躯散发著滚滚热气,像一块坚硬沉重的烙铁贴上来,她霎时出了一背汗,被他握住举高的双腕好似著了火,脉搏在他粗糙的指腹下突突地撞。 他屈腿制住她弹动的膝盖,用高挺的鼻樑蹭了蹭她的颈侧,深深嗅了几下,嗓音低哑:“我闻不到夫人的气味,也会闹。夫人不要乱动,让我猜一猜,你身上藏著几把刀?” 不等叶濯灵开口,陆沧拽下她腰上的大红丝带,扯开绣著並蒂莲的嫁衣,剥落中衣,皓白如玉的肌肤暴露在眼前。他按住她的肩,从上搜到下,两指从杏黄的抹胸里夹出一个纸包,掷在地上,低笑: “这又是什么蒙汗药?” 叶濯灵哪里料到他会搜身,一个鲤鱼打挺,又被他压了回去。 “就这一个,没別的了!” “夫人又见外了,怎么可能只有一个。” 陆沧拍拍她的脸,把她翻过去,大手捏了捏后颈骨,抚过脊椎,没入褻裤,翻弄两下,摸出一个繫著丝线的小东西,放在掌中拆了棉套子: “嘖,夫人把这刀片吊在裤子上,也不怕割破腿。” 他將刀片拋出去,又掏中衣的口袋,触到硬物,乾脆把她从这叠衣物里提溜出来,拢在怀里,下巴搁在她光裸的肩上,右手拎著中衣哗哗地抖,嘴唇印在她耳边: “这里头装著什么?夫人这样宝贝,可见是好东西。” 只见一条白色的绢帕被抖了出来,包住的东西噼噼啪啪掉在地毯上,叶濯灵眼睁睁地看著那几个葱油小酥饼碎成了渣渣。 陆沧手一顿,哭笑不得:“这玩意就这么好吃?” 他抖完了中衣,又去抖厚重的嫁衣,果不其然,袖袋里也藏著三根小肉乾,就是轿子里的,她吃了还不满足,要顺几根走。这连吃带拿的作风,和在琳琅斋里如出一辙,令他不知该如何评价。 叶濯灵在他怀里又踢又蹬:“我饿了不行吗?给给给,都给你,你想吃就趴在地上舔乾净!” “明早让汤圆来收拾。” 屋里温暖如春,但陆沧还是把她抱去床上,用被子一裹。炕床烧得热乎,叶濯灵被舒適的暖意烘得眯起眼,余光瞥见陆沧捡起地上的小药包,不倒翁似的嗖地坐起来,从被子里伸出一条胳膊阻止: “蒙汗药你拆它作什么?小心被迷倒了!” 她何时关心起他的安危来了?必然有诈。 陆沧无所顾忌地拆开:“夫人要勾引徐大公子,想必不会叫他晕上一整晚。” 纸包里的白色粉末遇水即溶,散发出一股腻人的香味。叶濯灵心惊胆战地看他举起水杯,结结巴巴:“夫君,你天赋异稟,用不著喝这个……” “谁说我要喝了?”陆沧斜睨她,“我们不是说好了吗,我只与你共枕而眠,你不答应我碰你,我就不碰。” 他把水倒入漱盂,叶濯灵舒了口气,披著棉被靠在炕头:“夫君真是个君子……唔!” 陆沧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她的下頜,將剩下小半杯加料的水全灌进了她的嘴。她耳朵里嗡地一响,眼前飘过两个大字: 完了! 叶濯灵掐著喉咙,趴在炕沿上呕了两下,没吐出来,抬起一双充满怨念的眼:“咳咳……你,你这个……” “禽兽?”陆沧好整以暇地道,“夫人此言差矣,对女子行强迫之举的才叫禽兽,我今夜若是强逼你行周公之礼,就让我不得好死。” 他脱了外袍,唤人送些酒食来,又要了热水,留她一个人在炕上辗转反侧。 药效发作得很快,叶濯灵感觉自己的腹部一点一点地烧了起来,万分后悔也无济於事,只能缩在被子里咬著被角,憋著那股难以启齿的热意。 不多时,几碟清淡小菜送上了桌,浴桶也摆在了净室內。陆沧给她盛了一碗饭菜,放在炕头,斯斯文文地背对她坐在桌边斟酒,吃完晚饭后看了几页书,慢条斯理地解下腰带,脱去外袍、中衣、里衣、大袴,把自己剥了个精光,腰间围著一条巾子,走到炕边摸了摸她汗湿的头: “我先去洗漱了,夫人看起来不困,隨你什么时候洗。” 叶濯灵一爪子挠了个空,反叫他夺过空碗和筷子,悠悠閒閒地走了。 这一炷香也不知是怎么熬过去的,她只觉全身的血都在沸腾,骂了一百遍杀千刀的广德侯,明明她没喝多少药水,怎么就难受成这样了? 这药是她从崔熙的丫鬟手上要来的,据说男人只要吃了一点就会雄风大振,却没说女人吃了会怎样,不过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功效差不多。 她这会儿觉得自己雌风大振,已经快振臂高呼、振翅翱翔了,抹了把汗,咬牙跳下地,鬼鬼祟祟地摸到净室门口,掀起一角竹帘往里窥视。 热气蒸腾,室內一左一右放著两个半人高的浴桶,桶里是煮好的五香汤水,竹榻上搭著巾帕澡豆。右边的浴桶內,两片宽阔结实的背肌破水而出,被金红的琉璃灯照得宛如铜雕,陆沧抹去脸上的水,伸开双臂搭在桶沿,听到身后猫一样轻微的脚步声,清心寡欲地问: “夫人又是来给我送衣裳的吗?” 叶濯灵不自觉地舔了舔乾燥的嘴唇,看著晶莹的水珠从肌肉上一滴滴滑落,体內那把火“轰”地烧上了头。 第74章 並蒂莲 陆沧没听到她答话,掬了捧水搓著臂膀,隆起的线条如绷紧的弓弦蓄著力。刻著疤痕的皮肤下,凸起的经络蜿蜒伸展,像是属於黑暗里蛰伏的某种野兽。 “噗通!” 叶濯灵扎进左边的水桶。 热水放了些许时候,变得温温凉凉,紓解了身体的燥热。她在水中露出头,靠在桶壁上,闭目想像自己坐在一个透明的大冰块里,深而长地呼吸。 几滴水珠溅上陆沧的手背,凉丝丝的。 过了一盏茶,他目不斜视地从浴桶里踏出来,不著寸缕地站在她面前,用巾帕擦拭著身体,猿臂蜂腰,肩宽腿长,每一寸肌理都在灯下发光。 叶濯灵不看他,低著头洗去汗渍,揉了揉乾燥刺痛的鼻子,往脸上又泼了几瓢凉水。陆沧擦完了,披上松松垮垮的蚕丝袍,也不系腰带,端了水盆和刷牙子送到她手边。 青木香从脑后飘来,清爽宜人,可叶濯灵百般煎熬,想把他一掌打出十万八千里,好容易忍住了,接过沾了牙粉的刷牙子,狠狠地刷起一口尖牙。她越刷越气,越刷越热,吐掉泡沫,咕嘟咕嘟漱了几口水,用镇定自若的语气掩盖心虚: “夫君,你那瓶清心丹,还有剩的吗?” 陆沧的手指忽然搭上她的太阳穴,她一颤,惊慌失措地拍掉他的手。 “药不对症,吃了也白吃。不如我替夫人揉揉穴位,解乏助眠。” “不用……” 大掌贴上来的一瞬间,她拔高的声音陡然回落,眯著眼发出一声细细的哼,酥麻的感觉从耳朵尖爬升至天灵盖。 陆沧捧住她的脸,拇指从鼻樑两侧搓到眉骨,八个指尖抵住脑后的穴位有节奏地按,反覆颳了几遍,她热乎乎的脑袋直往他手里蹭,睫毛一扇,努力拉回神志,却又被他搓得晕头转向,不知今夕何夕。水桶再也不是可以让她凉快的大冰块了,而是丝绵做成的小窝,又软又暖,她蜷缩在里面就快睡著了…… 五香汤的药味儿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白茶和青盐的气味,忽远忽近,忽近忽远,像冬日梅花枝上的一抔雪,乾净而冷冽。她的脸很热,身上也很热,比沐浴前还要热,情不自禁地抱住梅花枝,一口叼住清透柔软的花瓣。 “嘶……”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抽气声如冷风吹开了叶濯灵的眼皮,她恍然发觉眼前並不是净室,而是炕床。陆沧平躺著,轻薄的丝袍敞开,乌髮流泻在洁白的枕囊上,他双手交叠垫在脑后,红润饱满的嘴唇烙著齿印,一双桃花眼含笑望著自己,而自己…… 正坐在他的腰上。 叶濯灵张口结舌。 “夫人咬疼我了。”陆沧无辜地说,“我不过是看你昏昏欲睡,抱你来床上,谁知你竟把我按在这儿恩將仇报。” 烛光透过销金帐,为他眼瞼投下浅淡緋色。叶濯灵感到衣袂微湿,垂首瞥见丝袍上深色的水痕。 她心念一转,索性嗔怪道:“夫君,沐浴后该將水跡拭净再就寢,这般湿气都要渗进褥子里了。” 陆沧仰首展臂,眉梢微挑:“好,是为夫疏忽了。”烛影在他含笑的眼眸中轻轻晃动。 ……清心丹,她需要清心丹。 叶濯灵四脚並用爬到床边,因为六神无主,被他的脚踝绊了一下,差点来个倒栽葱。 陆沧伸手將她轻轻扶住,这一触碰却似星火落原,她不由呼吸微乱,倚在床畔攥紧了锦被。 他鬆开手,转身面向墙壁,状若入眠。 片刻,耳畔传来她低柔的声音:"你怎就睡了?" "若强你所难,岂是君子所为。"他將被衾拉高几分。 叶濯灵心绪翻涌,忍不住轻扯他衾被:"偏要你说明白。"指尖触上他衣襟,在幽微的夜明珠光里轻声嗔道:"当真可恼。" 陆沧扶住她手腕,她却执意靠近,索性將锦被轻轻覆在两人之间。他抬手掀开衾被,扶住她腰际,望进她清亮的眼眸——那眸中犹带著几分倔强,恰似春山新雨后的翠色,在他心头漾开浅浅涟漪。 陆沧目光微沉,声音里带著审慎:“夫人这药,该不会是广德侯给的吧?" 她指尖微微一颤,仿佛露珠从叶梢滑落,不自觉地握紧了他的手掌。 烛影在纱帐上摇曳生姿,勾勒出相依的身影。青丝散落间,一支玉簪轻轻滑落,没入锦衾之中。 叶濯灵终於忍不住低声啜泣,肩头微微颤动。陆沧轻抚她的髮丝,在她耳边低语:"药是哪来的?" "侯府丫鬟给的...."她声音细若游空。 "崔熙可曾对你不敬?" 她只是摇头,伸手想要掩住他的唇。 陆沧扶她坐起,为她梳理散乱的髮丝,语气坚定:"若他敢伤你分毫,我定不轻饶。" 叶濯灵偏过头去,轻声嗔道:"我当真要恼了。” 他轻嘆一声,將她鬢边散落的髮丝別至耳后:“长夜未央,夫人若愿诉衷肠,我自当倾听。" 二更的梆子敲过,窗外星子在天,阁中人语絮絮。这一夜,正是: 晨光熹微透纱帷,清风拂槛露华凝。 玉阶渐暖鸟雀语,绣户初开茶烟轻。 竹影摇窗书卷静,花香盈袖笔墨新。 閒来漫品诗中意,不觉日影已西移。 待到枕簟生晚凉,方知昼尽月华明。 地上的酥饼渣消失了,汤圆趴在笼子里,把一盆酪浆舔得见底,见一双黑底绣星斗的缎靴走过笼前,竖起尾巴摇了摇,咕咕地唤了几声。 “你姐姐还没起来?” 陆沧蹲下,伸出两只手:“剪指甲,给左手,不剪指甲,给右手。” 汤圆犹豫片刻,吐舌头露出笑容,给了左爪。 陆沧把它抱出来,坐在书桌后给它剪指甲、剃脚毛,揉揉它毛茸茸的小脑瓜,埋在它的胸毛里吸了几口:“出去玩儿吧,不准咬人。” 汤圆极有眼色地从窗口躥了出去。 珠帘后寂静无声,熏炉裊裊地吐出白雾,一室生香。陆沧掀开罗帐,站在床边端详自家王妃四仰八叉的睡姿,嘖嘖称奇。 他今早辰时才去花园练功,临走前把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还把帐子拉开一条缝透光,以便她能起得来。过了两个时辰他再来看,叶濯灵又睡得乱七八糟,被子全堆到上半身,露出两条光溜溜的腿,一条搭在床尾的毯子上,一条屈著,膝弯勾著新换的褻裤。她拿丝袍挡在脸上遮光,右手从枕头下方穿过去,直直地举到头顶,来了个仙人指路,左手向外伸开,手腕悬空垂著,上半身那坨螺螄壳似的被子隨著呼吸轻轻起伏。 陆沧觉得她睡这么久也该饿了,家中还来了客人,他娶了个王妃,理应带著王妃见客,於是把她从螺螄壳里刨出来,推了推她的肩: “夫人,上工了。” 叶濯灵咂了咂嘴,抱著他的丝袍侧过身,嗅著上面的气味继续和周公嘮嗑。 陆沧盖住她放在腰上的右手,等了一会儿,她果然抽出手,“啪”地压在他手背上。 他再盖,她再抽,如此这般叠了几轮,叶濯灵终於清醒了,费力地睁开眼,想撑著枕头坐起来,浑身实在使不上一丝力。 陆沧扶住她酸软的腰肢,她慵懒地打了个哈欠,睡眼朦朧地望向手中的丝袍,隨手將其搁在一旁。目光落在自己酸胀的双腿上,不禁暗自纳闷——莫非这双腿在她熟睡时,竟偷偷跑去替人耕了一整夜的田?否则怎会这般酸软难当…… 都是他不好。 还有那个杀千刀的用药助兴的广德侯。 “夫人在念叨什么呢?”陆沧拿了件衣裳给她穿。 昨夜闹到五更天,叶濯灵也不知骂了他多少遍,不在乎多一遍:“我在说夫君不知节制……欸?我的指甲!” 她抬起光禿禿的爪子,满脸怨愤。 陆沧閒閒地给她繫著中衣带子:“我给夫人剪了,免得你掏了咱们家哪个印章,仿出一个假的来,用指甲这里修一修、那里掐一掐,盖在书信上诬告我造反。” “我恨你。” “晚上再恨。”陆沧搓了搓她红扑扑的脸,“有贵客上门,你吃些东西就陪我去花厅。” “我不想见。” “是徐四公子,一大早就带著礼物来了,我让管事说你在房里看帐本,午饭前才有空出来。” 叶濯灵一肚子起床气,看到他就烦:“你给我把吃的端进来,然后滚。” 陆沧揪她的耳朵:“夫人不可以对我这么无礼。”然后便去外间端点心。 叶濯灵在床上呆坐一刻,慢吞吞地系上裤子,外头来了个婢女服侍她洗漱更衣,就是昨夜那个和陆沧一起演戏的青棠。 这丫头是个乖觉的,进屋后把水盆一搁,就跪下请罪。叶濯灵让她磕了三个头,才扶她起身,和蔼万分地道: “王爷让你陪他唱双簧,想来你就是他的心腹。我也不瞒你了,我给人当了两个月的丫鬟,深知你们这些人当差不易,没法违抗主子的命令,所以不怪你。王爷我骂也骂过了,打也打过了,现在消了气,你给我梳个头,我要陪那鸟人去见什么鸟客。” 青棠的表情用“惊心裂胆”来形容也不为过,勉强消化了这一段大不敬的话,看叶濯灵的眼神从警觉变成了敬佩,忙不迭谢恩。 叶濯灵一宿洗了两遍澡,只用湿帕子把脸擦净了,刷完牙拿了颗薄荷味的黑丸子含在嘴里,往梳妆檯前一坐:“你给我梳个简单些的髮髻,首饰不要太重。” 青棠闻到薄荷味,小心翼翼地道:“殿下,这个是出恭时塞在鼻子里的。” 叶濯灵僵住了,他们有钱人玩得真花! 净室里描龙绘凤的大马桶后有个珊瑚架,放著三个漆木匣子,一个装香橙味的澡豆,一个装薄荷丸,还有一个装干枣。她不是乡下来的土包子,进过广德侯府见世面,知道干枣是如厕时用来堵鼻子的,澡豆是用来洗手的,那么剩下一个,她自然就认为是含在嘴里清口气的,嗦起来味道甚好。 她必然不能让丫鬟看出心虚,懒洋洋地道: “我知道,你们王爷跟我说过,我嫌他太奢侈,连塞鼻子的也要备两种。这个薄荷丸能吃,我不想浪费。” 说完便立刻转移话题:“王爷今早心情如何?” 青棠梳著她的头髮,笑道:“好著呢,见了谁都和顏悦色的,一看就是爱极了夫人。他把您抬进家门,早晨练完功还去佛前还愿了。” 叶濯灵就知道是这样,她那么说陆沧,他都不生气,可见人逢喜事精神爽、吃饱喝足肚量宽。不过那禽兽不是不信佛吗,还什么愿? “我没和你说过,你认错了,不要找藉口。还有,不许在家里说脏话。”陆沧端著两盘糕点进来,放到她面前,抱臂俯视她。 叶濯灵揪紧裙带,在菱花镜里看到一张气血不足、双眼冒火的脸。 等找到哥哥,她就想方设法弄死这个禽兽,赏他一个最残酷、最恶毒的死法! 唉,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死啊……她沮丧地喝了口茶。 “夫君想是忘了,昨夜你抱著我沐浴的时候,我问你来著。”叶濯灵放下茶盏,气定神閒地掀起眼皮,语气娇嗔,“你情之所至,自是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隨口答了,第二天又拋之脑后。你那副身子骨比铁打的还硬,我累了半宿,有些起床气,所以没管住嘴,夫君就担待些吧。”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锋,似有闪电噼里啪啦激起。 还是陆沧先败下阵来,耳朵透著薄红,恼怒道:“这种话也不能说!快换衣裳,吃了点心就去见客。” 他迈开两步,又不放心地回头威胁:“要是在外人面前管不住嘴,当心我再『情之所至』。” 叶濯灵来了精神:“夫君说的正是,这种不要脸的话不能说呢!” “……小杀才!” 陆沧气得丟下三个字,大步出了屋。 青棠看叶濯灵的眼神从敬佩变成了膜拜,梳完一对双螺髻,殷勤地道:“我给殿下找件轻薄的裙子,花厅里暖和,穿多了会热。” 叶濯灵立的泼妇牌坊见效了,愜意地点了点头:“好妹妹,等我的份例下来了,第一个给你赏钱。” 第75章 不速客 燕王宅的花厅在第四进院子,邻著后花园。 徐季鹤在厅中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个时辰,茶都喝了一壶,还是没见到王爷和王妃,困意逐渐侵袭上来。 昨夜真是好一场忙乱,赶来喝喜酒的客人听闻卓小姐得了急病无法拜堂,议论著吃完饭就散了,他和大哥退掉新婚贺礼,卓將军夫妇则是磨破了嘴皮子赔罪送客,到了三更才灰溜溜地回府。人都走后,管事清点僕从,发现少了一个家丁、一个婢女。 徐孟麟对外说那两人都是没签契书的短工,不必找了。徐季鹤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发誓以后再也不拿大哥开玩笑了,还把自己知道的事都告诉了他,他才悠悠地扔下一句: “燕王殿下送了礼,咱们也应回礼,明早你把爹说的那对玉如意送去,顺道问问王爷,他或许知晓郡主义妹的下落。” 徐季鹤辰时就带著礼盒上门拜访,结果来迟了,前头还排著七八个人。京城的官员耳目最是灵敏,得知新王妃的轿子进了门,便派小廝来送贺礼,管事客气地一一收了,留他们吃茶点,又叫家丁把徐季鹤悄悄地带入內宅等候。 等了半柱香,才有人来,说王爷在书房处理军务,王妃娘娘在看帐本,两人都忙得很,一时过不来。 徐季鹤忧心银莲,执意要等,等到日已过午、眼皮打架之时,窗外“汪”地一声狗叫,把他从睡梦的边缘拉了回来。 四喜登梅的花窗外闪过一条白影,猫一样轻捷地跳上石头,人立而起,前爪扒著窗欞,睁一目眇一目向屋里看,发出一串尖细刺耳的大笑,嚇得徐季鹤从官帽椅上跳了起来: “什么玩意?” 他的鸡皮疙瘩立时掉了一地,待看清那是只白色的小狗,抹去头上的汗,疑惑地自语:“这不是新娘子抱在手上的吗……真邪乎。” 廊上响起脚步声,伴隨门外家丁的通报:“徐公子,王爷和王妃到了。” 徐季鹤整装行礼,花厅外的两人款款而入,一双黑皮靴和一双碧丝履出现在眼前。 王爷的声音像昨日那样温和可亲:“四公子久等了,快坐。” 徐季鹤的目光扫到一只摇来摇去的大尾巴,直起身入座,抬起头来又是一惊,差点以为刚才那只小白狗成精了! 新进门的王妃小鸟依人地站在王爷身边,一双清清浅浅的眼睛透著绿,竟与怀中抱的小白狗一模一样。她梳著双螺髻,左右横插银簪珥,就像两只竖起来的狐狸耳朵垂下了两撇打卷的白毛,婀娜的身段裹在一袭纯白的狐裘中,额间贴著一朵火红的花鈿。 徐季鹤看看小狗,又看看王妃,恍然大悟—— 这哪是狗,分明是只被剪过毛的雪狐嘛!没见过狐狸的人不知道,所以才误认为是狗,狗可不会发出那么邪恶狰狞的笑声。 与故意嚇唬人的小狐狸不同,燕王妃楚楚可怜,是个难得的美人。王爷看起来非常宠她,叫人多点了一个炭炉,替她脱下狐裘,搂著她的腰入座。这一脱,徐季鹤不由多看了一眼,暗嘆:王爷真是好福气! 王妃身穿海棠红的大袖襦,套著杏黄的半臂,鬱金裙外繫著敝膝,长长的淡青色飞髾从衣上垂委於地,衬得她灵秀飘逸,堪比画上不食人烟的月宫仙子。她清清冷冷地坐在那里,膝头的邪恶小狐狸好像也变成了天真无邪的玉兔,乖巧安静地趴著。 这就是那个胆大包天、让他爹弹劾燕王谋反、替卓小姐上轿想嫁给他大哥的襄平郡主? 其中会不会有误会? 徐季鹤陷入了迷惑。 陆沧见他目露惊愕,心知这狐狸精单纯无辜的表象又骗倒一个人,面色不善地开口:“公子来此有何贵干?” 徐季鹤回过神,忙垂首捧起礼盒:“从梁州出发前,家父特意嘱咐在下,倘若在京城有幸见到王爷,一定要答谢您的救命之恩。这盒中是一对玉如意,请王爷笑纳。” ……救命之恩? 叶濯灵恨不得让她爹的冤魂上郡守府半夜敲门,徐太守不帮她就算了,还把她卖给了陆沧!陆沧和徐家有来有往,你救我一命,我救你一命,这下关係非同一般了,全是拜她所赐。 她是脑袋被驴踢了才会让银莲把信送给徐太守! 陆沧客套著接过盒子:“云台城的守兵抓错了人,误会一场,倒叫公子受罪了。本王不过是举手之劳,公子不必如此多礼。” 叶濯灵记恨徐太守,用胳膊肘把陆沧的手一顶,夺过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柄玉如意来,淡淡地看了两眼,“咚”地丟在桌上。 徐季鹤心里瞬间打起鼓,郡主不会要报仇吧? 虽然他爹把人给卖了,这事儿做得不厚道,但燕王权势正盛,聪明人都会趋利避害,他们徐家怎么能为一个反贼之女惹怒这尊佛爷? 陆沧想在外人面前给叶濯灵面子,將玉如意放回盒中,握住她的爪子捏了捏,示意她规矩点,打圆场:“夫人看帐本累了,手抖成这样,我替你捂一捂。” 叶濯灵不看他,板著脸望向徐季鹤:“徐公子,我夫君对你是救命之恩,这一对玉如意就能抵了?” 陆沧见徐季鹤十分窘迫,替他解释:“夫人,你不了解。这羊脂玉莹润剔透,触手生温,只有西域才有这样顶级的玉料,如今赤狄占据草原,光是运来玉料就不容易,何况还雕得这么精细,实属难得。” “徐公子,我夫君说的对吗?”叶濯灵问。 徐季鹤道:“王爷见多识广,这確实是西夜国的玉料,匠人雕刻的手艺虽比不上宫里,倒也能入眼。救命之恩本当涌泉相报,若不是王爷送来及时雨,我和赵姑娘大概就死在牢里了,这点谢礼实在微不足道,但家父说,如果送了比这个更贵重的,恐怕王爷不方便收。如今二哥也因王爷举荐,要做东辽郡守,今后王爷若有用得著徐家的地方,尽可吩咐家父。” 这番场面话情真意切,可陆沧听他这么说,著实为他捏了把汗——这四公子看著挺机灵,原来不通人情世故,居然当著叶濯灵的面说这些,他是觉得自己不够討人嫌吗? 狐狸的报復心可是很重的! 陆沧点头:“令尊有心了。四公子,你上门不单是为了这件事吧?” 叶濯灵如何看不出他在引开话题?她咽不下这口气,把他的手一拍,“蹭”地站了起来,冷冷道: “好一个救命之恩!徐公子,我也不跟你来那些虚的,看来你爹把银莲送信的事都跟你说了。我做了什么,你们徐家做了什么,我们三个人都清清楚楚,无需避讳。你爹出卖我换来你二哥的官职,还卖了王爷一个天大的人情,真是一箭双鵰的好计策啊!你怎么有脸在我面前提救命之恩?要不是当年我爹救了你爹的命,他能当上长阳郡守享受荣华富贵吗?那娃娃亲不是他自己提的?你们徐家和我们叶家这些年形同陌路,难道那一枚平安扣,就是你爹的『涌泉相报』了?” 汤圆被她的气势所慑,躥到陆沧的靴子后。 徐季鹤的脸涨得通红:“这……这,郡主,我给您赔罪。” 他本想说他们徐家不想趟浑水,但此时万万不能再添一把火。郡主谋杀亲夫,亲夫还对她这么好,她一定很有本事,万一哪天吹枕头风,把王爷给吹糊涂了,倒霉的还是徐家,所以他只能干脆地跪下磕头认错。 陆沧皱起眉:“好了,你起来。” 又对叶濯灵道:“夫人,愿赌服输,秋后算帐就是心胸狭隘了。今日当著我的面,你说一句准话,以后不给他们徐家使绊子,你有什么不满意的,都冲我来,別人受不了你,我受得了你。” 叶濯灵气性发作,把头一扭,还是对著徐季鹤:“我算什么帐?我都自投罗网一败涂地了,怎么敢打你们徐家的主意?不过说几句泄愤罢了。我知道你是来干什么的,你发现银莲不见了,所以来要人。我明明白白地告诉你,银莲是我的妹妹,我不会再让她和忘恩负义的徐家人有任何瓜葛。等她回梁州,你不要再去找她。四公子,请回吧!” “郡主!” 出乎她的意料,徐季鹤跪在地上,郑重地恳求道:“您想岔了,我只想得个她平安无事的消息。既然您如此决绝,我不敢向您要求什么,只有这一个愿望而已,郡主和她姐妹情深,想必不会让別人伤害她。赵姑娘要不要回梁州、和不和我们徐家人一起,都是她自己的决定,我断不会阻拦。” 叶濯灵微微怔住,看著他诚挚的面孔,扎心窝的刀子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回过神,抿了下唇角:“请回吧。李管事,送客!” 徐季鹤走后,陆沧揣摩她心中所想,故意道: “午饭备好了,夫人隨我去饭厅吧。” “我要先见银莲。”她不信任地望著他。 陆沧已经习惯了,给她披上狐裘,牵著她往外走去:“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各人为各人的前路著想,是理所当然的。你想杀我没有错,徐太守出卖你也没错,我设局捉你更没错。我若是你,当面跟徐四公子好好地说话,让徐家心存愧疚,欠我一个人情,这样岂不比结仇好?” 叶濯灵硬声道:“我討厌你牵著我。鬆开。” “人情如流水,隨局势迁转,若是刻舟求剑不知变通,就是作茧自缚了。”他顺从地放开她的手,抱起摇尾巴的小狐狸,“这一点,汤圆比你懂。” 被仇人教训的感觉太过煎熬,可叶濯灵竟然找不出话反驳他。 她不得不承认搬救兵是个下下策,她以为爹爹救过徐太守,她又把证据备齐了,对方就会送来东风,可她没有仔细想过徐太守究竟是什么人。 她太自以为是了。 陆沧拎起她衣上隨风飘动的垂髾逗弄汤圆,汤圆打了个喷嚏,把头埋进他的臂弯里,嚼著他餵来的小肉乾。 “夫人。”他戳了一下她的后颈。 叶濯灵暴躁地打掉他的手:“不准摸我!” ……嘖,脾气真大。 陆沧挑眉:“这些年岳父大人可曾旧事重提,要你和徐孟麟结娃娃亲?” “没有。” “那他可曾谈论过徐太守?提了一两嘴不算。” “……没有。” 陆沧笑道:“那就是了。你爹不想跟徐太守来往,自是清楚此人不值得结交,只是他涵养好,不在小辈面前说人坏话。你怎么就偏偏挑中这个人帮忙了?” 叶濯灵愣了须臾,转头横眉怒目地瞪著他,神情乖戾又凶狠,当真如同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兽:“你不配提我爹,有种去墓前叫他岳父大人!” 她越说声线越抖,眼眶也红了,努力地昂著头:“你也不配教训我,要是我们家没那么穷,我爹生前再圆滑世故一点,不向別人借那么多军餉和粮食,我哪会想到向徐太守求援?换了个人,你早就死得身败名裂了。” “换个人也未必,两千石以下的官吏可没胆子弹劾我。要我说,夫人报仇还得亲自上阵,你可比当官的狠辣多了……”陆沧的话音戛然而止。 两行眼泪从叶濯灵的脸上滑了下来,她用袖子抹著,哭得直跺脚。 陆沧急忙左右看看,见僕从都离得远,把她一揽:“好好好,我不说了。夫人是张良再世,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都是那徐太守没眼色,坏了夫人的大好计策,没把我弄进詔狱里。要不是他,我早就给岳父大人偿命了。” 叶濯灵想骂他,可张开嘴只剩下哭了,拂开他的手,指著小狐狸迁怒道:“汤圆,吃饭不要吧唧嘴!” 看戏的汤圆惊呆了,半根小肉乾叼在嘴里,不知道该不该咽。 “吃吧,你姐姐使性傍气呢。”陆沧揉它的耳朵。 走到第五进院子,叶濯灵的眼泪才止住。 午时的太阳大而明亮,晒得她脑袋发晕,她按著胀痛的太阳穴,跟陆沧来到关押犯人的地方。这里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屋,设在院子的西北角上,屋里是看守的住处,暗间有台阶通往地下,绣鞋挨到阴湿的泥沙,一股寒气幽幽地升上躯干。 地牢中有两个看守,举著油灯在前面引路,带著叶濯灵去了最里头的一间牢房。牢里阴森森的,不见天光,角落里放著一只破罐子,墙边还矗立著一架木头做的刑具,有个瘦削的身影坐在稻草上打盹儿。 门锁一开,叶濯灵和汤圆就迫不及待地冲了过去:“银莲,你没事吧?” “姐姐!”银莲睁开眼,激动地叫出来,看到牢房外的陆沧,又泣不成声,“我没事,他们没逼问我。你和汤圆也被王爷抓了,今后要怎么办?” 陆沧让看守退下,站在牢门处俯视著抱成一团的三只狐狸:“今后她就是本王的王妃,只要她安分守己,本王不会亏待她。” 叶濯灵置若罔闻,搓了搓银莲冰凉的手,给她披上狐裘:“真的没人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替你做主。” “真的没有,王爷没让人亏待我。”银莲谨慎地回答,朝陆沧磕头。 叶濯灵鬆了口气,低声道:“那就好,我和他做了交易,我留下,你走。徐季鹤还来这儿打听你呢,他可著急了,我这就带你出去。” 银莲轻轻地“啊”了声,眼中闪著泪花,嘴角却露出笑纹:“他……他来过?” 第76章 斩红线 “一大早就来了。他同我说,你是什么打算、要往哪儿去,他都不会阻拦。”叶濯灵戏謔地看著她,用手指颳了下她发烫的脸。 “姐姐,你別拿我开玩笑……”银莲羞赧地捉住她的手。 “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 银莲言简意賅地把离开堰州后的遭遇说了一遍,包括她带徐季鹤回云台、双双被守兵关进大牢的那段不幸往事。 叶濯灵仿佛听到“叮”的一声铃响,一个念头猝不及防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盘腿坐在稻草上,搂著这个好妹妹,仰著脸问陆沧:“燕王妃是个几品的誥命?” 陆沧不知她在打什么算盘,还以为她要预先支取月例给银莲做盘缠:“自是正一品,每年朝廷发你两千石粟米,只在年头上发一次,从燕王府的总俸禄里支。你是今年封的誥命,要等出了正月才能拿明年的份,若是急著要银子,同管事说声便罢了。” 叶濯灵睁著水汪汪的大眼睛,嗓音突然变得特別甜:“夫君也太见外了,我不要你的银子。只是想问你,我认的义妹在京城算不算有身份?” 事出反常必有妖,陆沧的寒毛都竖起来了,防备道:“夫人有话还请直说。” “你就说,算不算嘛。” 她竟然跟他撒起娇来了!刚才还骂他打他,这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真是古有越王勾践臥薪尝胆给吴王拉车,今有燕王妃忍辱负重对他亲亲热热。 “夫人的义妹自然不是寻常女子。你想让她留下陪你,我就给她一个小姐的身份,拨两个侍女服侍她。” 银莲嚇得连忙婉拒:“殿下洪恩本不应辞,可民女出身草芥,不识礼法,让人服侍恐折了寿。” 叶濯灵摇头:“我也不想让她一直陪我。夫君,昨日卓小姐逃婚了,卓徐两家是怎么处置的?” “他们推说小姐得了急病,拜不了堂,把客人散了。” 叶濯灵扼腕:“徐太守从梁州送了那么多聘礼来京城,联姻就这么黄了,两对老夫妇一定痛在心中。妾身不才,倒有个两全其美的计策,既能堵住百姓的嘴、保住两家的顏面,又能使他们不退聘礼和嫁妆。” 陆沧对她的厚脸皮惊奇不已:“他们联姻黄了,夫人不会以为自己没出功劳吧?昨晚你帮新娘逃婚,睡了一觉起来,就要帮新娘的父母了事,我活了二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见到夫人这样两边通吃的人才。” 叶濯灵沉下脸,语气变得不耐烦:“你一个大男人,计较这些鸡毛蒜皮做什么?做事看的是结果,我能给他们一个好结果,他们不要白不要。我的计策是让卓將军夫妇认银莲为义女,把她嫁给徐季鹤,这不也算联姻吗?他俩凑一对儿,比卓小姐配徐孟麟好得多。” “姐姐,你在说什么?”银莲被这个异常大胆的想法震住了,红著脸拼命摇头,“这不行!” 陆沧也愣了,沉默半晌,憋出一句:“夫人,你做决定,都是灵光一现然后立马去做吗?” 他看向银莲,后者无奈地对他点了下头。 ……真是给他娶到宝了。 陆沧腹誹著,想到卓將军出身不高,还喜欢长相漂亮的人,或许不会排斥银莲当他的乾女儿,但卓夫人是京城有名的悍妇,不一定能接受膝下多出一个义女,而且徐太守的眼光高,连韩王郡主都看不上。最关键的是,陛下並不想让他们两家联姻。 他觉得此事不太行得通,但还是做了个表面功夫:“这是卓徐两家的事,终归还是由他们决定。夫人既有亡羊补牢之心,我就试著同卓將军说说,若能促成一桩姻缘,也算给夫人积些功德。” 石壁上的油灯闪烁跳动,在稻草上拖出三条长长的人影。叶濯灵的眼里流出欢喜之色,虽没有冲他笑,声音却带著愉悦: “劳烦夫君,这样最好不过,我们银莲配得上徐四公子……” 话未说完,银莲却突然向后挪了两步,俯身叩拜下去:“承蒙王爷和姐姐垂怜,但嫁给四公子,实非我愿!” 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汤圆抬起头,焦急地用爪子扒拉银莲,鬍鬚动了动,张嘴呜哩哇啦地说了一气。叶濯灵和陆沧也分外诧异,两人不约而同地去捏汤圆的嘴筒子,冷不防碰到一处,火花“啪”地一闪,都缩了手。 “这是多好的机会呀,错过可就再难有了!徐季鹤喜欢你,你也喜欢他,我看得清楚,他对你很好。”叶濯灵不能理解。 银莲抚了抚汤圆的尾巴,止住它的狐言乱语,苦笑:“姐姐,我感激你替我谋划出路,我能遇到你这样的好人,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可我没有你那样聪明,不像你从小读过许多书,见了谁都知道该怎么说话,你要是嫁进徐家,能把一家老小治得服服帖帖,可我进了徐家,只有遭人白眼的份。” 叶濯灵的嘴角耷拉下来:“银莲,你不要灭自己的威风,你要是没有能力,我就不会叫你一个人去送信了。” “姐姐,我记得老王爷说过,你和世子要是不想成亲,他就不逼你们,你也对我和采蓴说过,女子不是只有嫁人一条出路,怎么现在反倒忘了?” 叶濯灵挠了挠头:“因为我看你们情投意合呀,彼此喜欢就可以成亲嘛。其他的事,等成完亲再一件件解决就好了。” 不止是银莲,陆沧听见这话也笑了:“夫人到底是孩子心性,不懂男女之情,也不懂婚姻之事。” 叶濯灵很烦他插嘴:“五十步笑百步。你就懂了?你懂就不会被我骗了。” 汤圆赞同地点点头。 银莲比叶濯灵小一岁,可此时却语重心长地道:“姐姐此言差矣。我在长阳郡守府住过两日,徐家人丁兴旺,个个都不好惹,光是四公子的母亲就对我有成见,我即使做了王妃的义妹、卓家的义女,徐家也瞧不起我这个市井小民。我纵然对付得了婆婆,也长不出八只手去对付一大帮亲戚,徐太守有六房姨太太,到时候分家,还不知怎么闹腾呢! “还有,就算四公子孑然一身,我也不能如此草率地答应。难道就因为他对我好,我就该嫁给他、把往后几十年的光阴都押在他身上吗?我在姐姐身边五年,才愿意豁出性命送信,我与四公子才认识两个月,一时的新鲜劲儿过了,焉知他不会像我爹那样喜新厌旧?” 叶濯灵有些茫然地眨著绿幽幽的眼,不知要怎么说,犹豫道:“我觉得徐季鹤不是你爹那种人。我故意让他离你远点,试探他的反应,他说的那几句话挺中听的。” 陆沧又忍不住插嘴:“这就是夫人阅歷不足了。你去朝堂上看一圈,那些大臣要是拿出哄大柱国、哄陛下的心思来哄女人,个个都是忠贞不二的好郎君。他一时说得中听,兴许再过几年,多不中听的话也能说出来,今日甜言蜜语是真心的,明日背恩忘义也是真心的,这种人我见多了。” 他顿了顿,嘆息:“男人骗的就是自作聪明的女人。亏得是我,要是换个情场老手,夫人早就被骗得血本无归了。” 叶濯灵与汤圆对视一眼,认为他这句话说的没道理:“你別自抬身价,我虽然没喜欢过別人,但看了许多书,不是那么好骗的。我输给你是因为太信任银莲,不是因为你的计策有多高明。” 陆沧揉了揉额角。 看书?那些教坏小孩儿的话本子? 真有她的。 叶濯灵转头问银莲:“如果徐季鹤娶了別人,你不会很伤心吗?我如今当了王妃,是可以为你做主的。” 银莲暗想,您这王妃还能当一辈子吗?当王妃只不过是谋划失败后的权宜之计,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有朝一日您手上有了本钱,还得把王爷往死里整。 这话万万不能说出来,她恳切道:“我是爱慕四公子,我喜欢他的相貌,喜欢他说话逗趣,喜欢他对我用心,但我也害怕这些有一天会离我而去。比起伤心,我更担忧嫁给他之后日日操劳、日日都要面对別人的冷眼。” 她又对陆沧磕了个头,咬牙斗胆道:“冒犯王爷罪该万死,可我心意已决。我出身低微,或许王爷认为我嫁给四公子是高攀,放弃这个机会是愚不可及,但我已不是奴婢之身,今后每一件事,我都想自己做主。请王爷让我跟徐家的车队回梁州吧,我在老家认了一个乾娘,许诺替她经营田庄,养老送终。如果我与四公子有缘,今后还能相见,但必定不是靠贵人提携进门。” 这一番至真至诚的话似涓涓细流迴荡在牢中,透著金石之坚。陆沧慨然良久,讚许道:“你年纪轻轻,虽没读过书,却有文人风骨。本王赏识有骨气的人,不勉强你。夫人,你看呢?” 叶濯灵颇为失落,抱著汤圆对银莲道:“那好吧,就依你的意思。你在这儿陪我住几日,下次再见,不知是何年何月呢。” 说到此处,三个女孩都不禁鼻子发酸。 陆沧唤来守卫,让他们传话给管事,拨一间乾净屋子给银莲住。 叶濯灵让银莲去主屋吃饭,银莲执意先回房盥洗,不凑夫妻俩的热闹,管事心明眼亮,討好地送了食盒去房里。 为迎接新王妃,厨房备了一桌佳肴,叶濯灵长到十八岁,从来没见过这么丰盛的饭菜。她七岁那年进韩王府吃的第一顿,是王府厨子使出看家本领做的九菜一汤,一家三口把菜一扫而空,活像饿死鬼投胎,而那些鸡鸭鱼肉、精米细面比起眼前这桌山珍海味,简直粗陋得像村夫家的饭食。 叶濯灵望著这一桌,都不好意思下筷子了,什么燉熊掌、燜鹿筋、炙乳鸽、蒸羊羔,盛在贵重的玉瓷水晶盅里,统统有个清雅好听的名儿,荤的十二样,素的八样,每样都是一人一盘。桌子中央还有一个浮屠状的七层蒸笼,每层都装著精致的面点,有的是用彩色面剂子捏出来的小人,有的是四季花卉形的酥饼,比画出来的还漂亮,她想夹一个细看,又怕別人笑话。 这还不是最唬人的,陆沧家里的排场比广德侯府大多了,只有两个人吃饭,旁边站著八个侍女,每人手上都有活儿。就拿她这边的四个人来说,一个捧盆让她洗手,一个执箸给她布菜,一个拿签子帮她剔骨,还有一个端著渣斗——那渣斗做得和梅瓶似的,描金画银,极尽奢华。而陆沧那边专门有一个侍女伺候汤圆用饭,保证饭盆周围乾净整洁。 陆沧见叶濯灵把一个黄米包子在碗里戳来戳去,眼巴巴地望著蒸笼,不由问:“夫人怎么不吃?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人太多,我爱清净。” 陆沧便叫八个侍女放下杯盘碗碟出去,叶濯灵这才敞开肚皮大吃大嚼,香喷喷地吃了一半,她忽地想起来,用筷子尖指著蒸笼上的玛瑙球: “我们叶家往回倒两百年,也和你家一样气派,韩王府的仓库里以前也有一个跟它长得很像的球球,是翠玉雕的……” “好了,没人笑话你,快吃吧。” 陆沧把那颗雕了五层的球夹到碟子里给她玩儿,她吃几口,就用筷子拨弄两下,倒也自得其乐。 一炷香过去,叶濯灵除了没碰她最討厌的橙子,把其余的菜都吃了个七七八八,打著饱嗝道:“这只鸡我吃不掉了,晚上再吃吧。別的菜份量都少,没想到这盘子装著一整个儿。” 陆沧品著桂花酒,单手支著下巴:“我答应过你,等回了溱州,日日都弄一只鸡给你吃。眼下虽然还没回去,条件也比在堰州好多了。你吃不掉就放著,我等会儿拿去餵若木,晚上咱们吃別的。” 叶濯灵下意识点头,又板起脸,用帕子擦擦嘴,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 ……这禽兽想用好吃的来笼络她和汤圆,其心可诛! 她可不会因为每天都有好吃的而动摇目標。 “我才发现,夫人是刀子嘴豆腐心,还能听进去別人说话。”陆沧笑道。 叶濯灵明白他在指什么,不自在地道:“只是碰巧你说的有理。” 人情如流水,隨局势迁转,她没必要因为自己的仇,断了银莲的前路。如果银莲能嫁给喜欢的人,她会很高兴,而且她和徐家的桥又搭上了,比重新物色朋友交往方便。 想到银莲,她就顺带想到被赤狄人掳走的采蓴,也不知这个实心眼的丫头是否还活著,心中一阵悵然。 陆沧啜了口酒:“那我再说一句有理的。你吃著我家的饭,睡著我家的床,你和你两个妹妹的命也是我保下的,你出门在外绝不可向著他人,只能向著我。再过几日就是义父的寿辰,我带你去贺寿,你就是再恨他,也给我憋住了,不许在宴席上闹事。” 叶濯灵冷声道:“都与夫君说定了,我怎能反悔?你信不过我,就拿条绳子把我拴在后头。在见到哥哥之前,我不敢给你添乱。” 陆沧欣慰:“我在陛下面前夸夫人温柔贤惠,劳烦夫人这几日抓紧学一学什么是贤惠,装上一天,否则到时候在眾人面前露了马脚,我不好回话。” ……他要求真多! 叶濯灵假模假样地应下:“好呀。那温柔要学吗?” “这个太难了,不用。”陆沧真心实意地道。 第77章 赴寿宴 今年的京城比往年热闹得更早,还不到腊月,大街小巷的百姓们就多了几件谈资。 短短三天內,卓將军嫁女儿不成的消息就传遍了全城,据说他家千金在拜堂当天得了怪病,差点连命都没了。卓家请来的高僧说,小姐是被外面飘来的冤魂缠身,必须去庙里剃度修行一段时日才能化解灾厄,於是卓家夫妇老泪纵横地送女儿去了城外的崇福寺,给佛祖捐了两大箱金银,总算稳住了她的病情。 第二件趣事,是端阳侯家的小儿子惹了仇家,从赌坊归家时被人套进麻袋一顿好打,连床都下不来了。他一口咬定是广德侯乾的,却因没有证人,报官后不了了之,他母亲去广德侯府和大长公主吵得惊天动地,互相指责对方儿子背地里耍阴招。 与此同时,二十五岁高龄的燕王殿下终於告別了光棍之身,將一位美若天仙、贤良淑德的王妃娘娘迎进了宅子。百姓们都说这是前世註定的缘分,不然那么多媒人踏破了燕王府的门槛,王爷都看不上眼,怎么就偏偏看中了这个穷乡僻壤的叛党之女呢? 据说两人是在北疆相识的,王爷把她当成宝贝一样疼爱,非但不计较她父亲和兄长的罪过,还往她肚子里塞了两个小娃娃,神医赛扁鹊都说了,从脉象上看是一男一女龙凤胎,明年五月就要生。 冬月二十七的傍晚,叶濯灵摸著吃得鼓鼓囊囊的小肚子,没好气地瞪著踏进门的神医:“老胖子,就是你散播流言说我明年要生娃娃?” 赛扁鹊瞅了眼她身边衣冠整齐的陆沧,给她行了个大礼:“王妃殿下,我可是昨日才进城的,什么都不知道。” 陆沧虚扶一把:“堂舅请起。时康,把鸟笼子拿来。” “不许起来!你和他串通好引我上鉤,骗得我好苦,我还没找你呢!”叶濯灵怒而拍案。 赛扁鹊嘬了嘬牙花子,无奈道:“我也是被迫才答应帮王爷做事。况且您眼下平安无虞,怎么都称不上苦吧?世子的消息,我可是实实在在地告诉您了,还白给您开了张药方,您就说,是谁赚了?” 叶濯灵哼了一声,鼻尖都快戳破天了。 本书首发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陆沧劝和:“我已同她说好一起过日子,过去那些事都不提了。她只是脾气大,嘴上不饶人,舅舅,你给她赔个不是吧。” 赛扁鹊心想这夫妇俩都不要脸,活该配一对,当初是谁用他儿子当“人质”的?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拱手服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王妃殿下別跟我这种上了年纪的老东西计较。往后我给您看病,都不收诊金,您写的那十两银子的欠条,我回家就撕了。” 叶濯灵又抱起汤圆,指了指它的肚子。汤圆见了这个猥琐的老胖子,发出愤恨的尖叫。 赛扁鹊心领神会,对汤圆作揖赔礼:“我不该贪心剃了你的毛。小娃娃,你的毛製成药可以治病救人,你做了功德,下辈子能投胎为人了。” “你到底拿汤圆的毛做了什么药?” 提起这个,赛扁鹊很得意:“这是我新制的一种药,叫做六尘净,要截肢的病人吃了就会丧失五感六识,血流也会变慢,比麻沸散还管用,就是起效慢。我还没调配好君臣佐使,准备献给大柱国,让他给我找几个判了刖刑的犯人试药。” 叶濯灵这才抬起一只手:“那倒真是积德了。舅舅,你坐吧。” “不敢不敢,我站著就行。” ……嘿,这就跟他攀上亲戚了!赛扁鹊对这女人变脸的功夫五体投地。 正说话,时康提著鸟笼进了屋。 笼子里有一只不大不小的鸟儿,通身翠绿,嘴巴鲜红,颈上带著两撇环形的黑纹,见到赛扁鹊,兴奋得上躥下跳。它用鸟喙拨弄笼门上的铁閂,拨了几次,门就开了,它飞到桌上,左摇右摆地走过来,嗲声嗲气地唤赛扁鹊: “爹爹!爹爹!要亲亲!” “哎,我的好儿子!”赛扁鹊热泪盈眶,抱著鸚鵡猛亲几口,“在这儿没受委屈吧?爹爹给大柱国看完病,就带你回老家过年。” “它能吃能睡,还学了新词。”陆沧拈起盘子里的瓜子餵它,它抖了抖羽毛,咔嚓咔嚓地嗑起瓜子皮来。 叶濯灵恍然大悟,原来陆沧把人家儿子给扣了作为要挟,所以赛扁鹊听他的话。换位思考,要是汤圆被人抢了去,她说不定也会在焦急之下答应条件…… 好吧,她决定原谅这个老胖子了。 除此之外,恃强凌弱的陆沧真不是个人。 绿鸚鵡嗑著瓜子,突然蹦出几个词:“小杀才!狐狸精!大骗子!” 三人脸色都一变,陆沧尤为紧张,攥了颗花生米在手里,引导它说话:“大楚兴,陈胜——陈胜怎么样?” “汪汪汪!”鸚鵡瀟洒地一扬头,叉著翅膀,瞳孔收缩,“大楚兴,陈胜王!取彼狐狸,为公子裘,餵我花生汪汪汪……” 汤圆大为震惊,难以置信地用爪子拍著桌沿——这个傢伙难道也是只狐狸?可它为什么长得和自己不一样,还会说那么多人话? 陆沧得意地看了叶濯灵一眼,把花生米餵给鸚鵡。不就是教畜生说话吗,谁不会? 而叶濯灵则眉毛倒竖,这禽兽肯定天天对著这么可爱的小鸟说自己坏话,它都学会骂人了! 两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还是赛扁鹊先开口:“王爷,您都把我家招財教成狗了。” 陆沧轻咳一声:“物归原主。还有一事,我这里有一枚药丸,是义父常吃的,你帮我看看里头有什么药材。明日义父寿辰,你和我们一起去拜寿,也替他把把脉。” 段元叡年轻时自恃身强力壮,总笑话中原人隔三差五就要请大夫,如今他年纪大了,一身病痛只让信得过的军医看,对外说不是大毛病,吃几颗药就不疼了。陆沧几年前就想让赛扁鹊给他看病,但他讳疾忌医,一直推说不必麻烦。 去魏国公府看诊是一个月前就定下的,赛扁鹊应了,把药丸放到隨身的药箱里,驮著鸚鵡告辞。 这一晚汤圆闷闷不乐,吃完饭沉默地趴在小窝里掉眼泪,委屈得要命,抽抽噎噎地咬被角,可把叶濯灵急坏了,斥责陆沧: “就是你教那只鸟说话惹的,这是我们汤圆的独门秘技,现在鸟也学会了,它心里得多难受啊。” 陆沧没想到一只小狐狸的內心能这么敏感,就和小孩儿一模一样,它会的东西別人也会,它就感觉自己从天下第一的神坛上跌落,不是最聪明最厉害的了。 “心高气傲的,这性子像谁?” 他瞟了叶濯灵一眼,抱起汤圆。汤圆哭得更凶了,两只浅茶色的杏眼溢满了水珠,鬍鬚不停地抖动,把头埋在他胸口,呜呜大叫了一阵,尾巴颓丧地垂著。 陆沧晃著它哄,说了好些夸讚的话,汤圆看向床铺,努努嘴。 “你自己有窝,为什么非得睡我的?” 汤圆又哭起来。 陆沧懂了,这小傢伙是在趁机跟他討价还价,绝对不能惯著,於是把它放回窝里: “爱哭的孩子我不抱,姐姐也不抱。” 叶濯灵不满:“谁说的,你不抱我抱,我还要抱著它睡。” 陆沧也很不满:“这不是我们谈好的条件。” “我带它到榻上睡,你一个人在炕上。” 汤圆破涕为笑。 陆沧看它是反了天了,伸出两只手,一左一右:“要不要出去玩?要,给左手;不要,给右手。” 汤圆期待地咧著嘴,伸出左爪。 “明天出去玩,右手;今晚跟姐姐睡,左手。只能选一个。” 汤圆纠结了半天,耷拉著耳朵选了出去玩,叶濯灵嘆息著摇头。 事情就这么愉快地解决了。 次日天气晴好,两人一狐起了个大早,沐浴焚香换衣裳,午饭用了些清淡小食。到了申时,侍女去厢房把和银莲聊天的叶濯灵叫了出来,稍作整理后,几人骑马登车往魏国公府赴寿宴。 陆沧向来低调,出行没备仪仗,只让四个侍卫在前方开道,自己和叶濯灵带著汤圆乘第一辆牛车,赛扁鹊和鸚鵡乘第二辆骡车,两个侍女乘第三辆驴车。黄牛走得慢,叶濯灵穿著厚重的袿衣,在车里昏昏欲睡,半个时辰过去,到了魏国公府大门口,陆沧摇了摇她的肩膀: “夫人,我同你说的可都记住了?” 叶濯灵刚才神游天外,含混地“嗯”了声。 陆沧看她这样子就是没听进去,耐心重复: “我对义父说,我在羊圈里抽了你一顿鞭子,你哭得可怜,我就心软原谅你犯的大错了。因为你有伤在身,我就派人带著你慢慢走到京城,还在京郊住了几晚,是二十三日申时进城的。他要是问起来,你心里有个数,不要说漏了嘴。” “你这简直是丧尽天良的暴行,只有赤狄人才这么干。”叶濯灵很看不上他这个藉口。 “义父是西羌人,信奉武力。他把你偽造赐婚信的事揽下来了,对人说是他做主的,你应该谢谢他宽宏大量。”陆沧强调。 叶濯灵冷冷道:“行啊,我顺便谢谢他下令杀了我爹。” 陆沧知道她对自己是有气就撒,绝不忍著,见了大柱国指定变成柔弱温顺的姿態,因此也没多说什么,只把对段元叡和皇帝说过的话都转述给她,叫她牢牢记在心里。 离天黑还有半个多时辰,魏国公府已是宾客如云、车马填门,管事们张罗著迎接贵人,忙碌得像大雨前搬家的蚂蚁。让叶濯灵意外的是,陆沧作为大柱国的义子,就像是这里的半个主人,和几个管事熟稔地打完招呼,便带著她和赛扁鹊径直入了屏门。 段元叡是大周最有权势的人,这魏国公府修建得极为阔气。第一进院子比广德侯府的足足大上一倍,处处张灯结彩,墙边整齐地堆放著官员们送来的贺礼,跨进垂花门,叶濯灵更是直了眼,连遍识世间富贵的赛扁鹊也止不住惊嘆。 院內青玉砖铺地,一道五丈宽的白石甬路通往正堂,每隔五尺植有青松翠柏。堂前辟出一方清碧池塘,奇花异草环水而生,两只仙气飘飘的白鹤不怕生人,隨著乐师的笛声翩翩起舞,云鬢楚腰的绿衣侍女或捧香花、或执巾帕,含笑接引宾客入堂內,犹如瑶池仙宫里的景致。 叶濯灵顿时感觉自己这身礼服黯然失色,汤圆也不敢大声嚷嚷了,就盯著那些漂亮姐姐们摇尾巴。陆沧带著她走到堂下,侧身道: “夫人,我和神医先去后院见义父,一会儿就来,你看好汤圆。” 叶濯灵给自己鼓气,不就是第一次参加有钱人的宴会嘛,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她要管住自己东摸西拿的爪子。 “夫君快去快回。” 她认真扮演著一个贤惠的王妃,携著两个侍女踏上台阶。屋门上悬著一枚赤金九龙红地大匾,上书“镇岳堂”三个大字,左边一列小字“天兴元年三月初八书赐魏国公段元叡”,门外是一副鏨银的乌木联牌,气势逼人。 叶濯灵来得算早,但堂里已三三两两地坐了宾客。她一跨进门槛,眾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她身上,有惊讶的,也有轻蔑的。 “她就是燕王妃啊……”有人私语。 “那是什么狗?这么白。” “它和虞夫人的小狗好像啊……哎?怎么……” 叶濯灵循声望去,那位黄衣姑娘正好看清了她的脸,愣愣地睁大眼睛。 这姑娘正是卓妙仪的朋友之一,送嫁那天她也在。叶濯灵装作没见过她,从她面前经过时,好奇地问: “这位妹妹认得我吗?我初来京城,还没出过门,难道你去过堰州?” 黄衣姑娘张口结舌,这不是那个替嫁的婢女吗?她怀疑起自己的记性来,但这双顏色奇特的眼睛太少见了……她不是在做梦吧! 母亲就在身旁,她一点儿也不敢往外说,更不敢认:“回殿下的话,我没见过您,只是您的小狗长得和广德侯府那只狗很像,我就多看了几眼。” 叶濯灵把汤圆抱起来,这几日它吃得好,毛养长了,看上去就像一团蒲公英,比在侯府的时候丰满些。 “这不是狗,是雪狐,比西域的狐狸犬要暴躁很多,只有我和王爷能摸它。” 汤圆配合地齜牙,凶狠地“嗷”了声。 “啊,是我看错了……”黄衣姑娘尷尬地道。 这位王妃锦衣华服,气质高贵,举止嫻雅,和那个说话爽利的婢女判若两人,而且雪狐比那只可以隨便摸的狐狸犬凶多了。棕绿色的眼睛虽然在中原不常见,却在胡人里很常见,听说王妃的母亲就是胡人……如此说来,的確是自己记错容貌了吧! 母亲也责怪起她来:“你怎么能在王妃面前这样无礼?” 叶濯灵柔声道:“不妨事,许多人都看错呢。你说虞夫人养了狐狸犬?改天我带汤圆去找它玩儿。” 这夫人摇头道:“妾身听说虞夫人的狗跑丟了,她极喜欢那只狗,一气之下把养狗的婢女也赶了出去。” 叶濯灵得知虞令容的说辞,愧疚之余感动得鼻子都酸了。 虞令容看到枕头下那封暗示身份的辞別信,就把她逃走的事情压了下去。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姐姐啊! 叶濯灵遗憾地与母女俩客套几句,褪下一个玉鐲送给黄衣姑娘,而后继续向前走。 侍女低声提醒:“夫人,您往左前方坐,那张插了木芙蓉的紫檀案就是您和王爷的。” 她这么一说,叶濯灵就发现堂里所有的几案都是紫檀木打造的,不禁咋舌。正北靠墙有一张极大的长案,雕著螭纹,上设四尺多高的铜鼎,两侧摆有铜尊、铜爵等礼器,鼎后掛著一张威风凛凛的狩猎图。长案前就是铺著虎皮的主人席位,地下四排紫檀小案,已摆好了瓜果点心、杯碟碗筷,座椅按亲疏远近铺著不同种类的兽皮。 段家也太有钱了吧…… 在叶濯灵的想像中,皇帝上朝会见百官的地方也就是镇岳堂这般了,韩王府的松风堂和它根本没法比,小得就像一间僕人的下房,还灰濛濛的,连个值钱的古董都没留下来! 她抱著汤圆入座,装出了十二分的端庄,暗中用指头戳了好几下椅子上的兽皮,没摸出是什么。 “青棠,你帮我看看这是什么皮。”她小声道,挪了半个屁股。 青棠没看出来,另一个侍女叫絳雪,也是燕王府的家生子,颇有眼力:“夫人,这是狼皮。” 叶濯灵精神一振:“狼皮?我喜欢。” 她狠狠地用屁股碾了几下。 “那边的姐姐,我冲你招手,你怎么看不到?”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从对面传来。 叶濯灵抬眼,只见有个男装少女站在不远处,身边围著几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这几个姑娘都身穿胡服,编著又黑又亮的粗辫子,生得浓眉大眼,与中原人略有不同,发话的这个少女一张方脸,高颧骨厚嘴唇,皮肤黑里透红,长了满额头的痘痘,但眉宇间英气非凡,腰上还配了一把镶著绿松石的弯刀。 “这是大柱国最小的女儿,今年十四岁,排行第十,闺名唤作念月。大柱国最是宠她,曾想把她许配给王爷做正室,但王爷说她太小了,只拿她当妹妹。”青棠悄悄地介绍。 叶濯灵朝对方点了点头:“小姐见谅,妾身头一次来贵府做客,方才正欣赏屋內的布置,一时走神了。” “你就是燕王殿下新娶的王妃?”另一个姑娘问。 “正是。” 小姑娘们站起来向她行礼,叶濯灵也起身还礼,重新坐下后,段小姐皱起粗眉: “你的婚事是我爹赐的,你怎么不跟殿下一起入京,直到今天才来见我爹?” 第78章 大贤妻 这话说得很没礼貌,叶濯灵不知道她是天生脾气差,还是特意刁难自己,总之不想和一个小丫头较劲,和和气气地道: “这是王爷的吩咐。妾身体弱多病,经不起顛簸,比他晚到京城,他让妾身趁此吉日拜谢大柱国的赐婚之恩。” 段小姐奇怪:“我看你有胡人血统,你爹生前也是个带兵打仗的,怎么你就这般体弱?” 叶濯灵觉得她的思路和常人大为不同,不过看这几个段家的姑娘都体格健壮,倒也能理解。 “妾身家规森严,从小就深居简出,只要出门就容易著凉感风。王爷本想带妾身一同回京,但妾身的身子不好,又带著伤,他怕加重病情,所以派人抬著妾身慢慢地走,到了京郊又请大夫看伤。” 几个姑娘面面相覷,段小姐更加疑惑:“你又不上战场,身上哪来的伤?” 既然她刨根问底,叶濯灵就不给陆沧留面子了,十分贤惠地道:“是王爷打的。” 姑娘们大吃一惊:“燕王殿下?不会吧,他不是这种人。” 叶濯灵的表情顿时变得楚楚可怜,起身走到她们跟前,委屈地道:“小姐既然问了,妾身不得不说。婚后王爷把妾身关到马圈里抽了三百鞭,虽没伤筋动骨,也著实叫妾身好受了一阵。” 一个年纪稍大的姑娘“噗”地喷出热茶,咳嗽几下。 三百鞭?照习武之人的手劲儿,这么多鞭子该把她抽得投了十回胎了! “殿下从来不打女人,他怎么会对你下如此重手?”段小姐擼起她的衣袖,没见到半点伤痕,由惊转怒,“你骗我们呢!” “妾身在京郊养病时,是神医赛扁鹊治的伤,所以没有留疤。小姐不信,尽可去问他。这事儿大柱国也知晓,妾身不敢胡说。” 段小姐脸上的愤怒变作失望,那神態像是发现自己崇敬的人是个欺凌弱小的混帐。 刚才喷茶的那个姑娘及时拍了拍她的肩膀,笑著与她低语两句,又问叶濯灵:“我之前也听到过传闻,怎么他们说是在羊圈里?” 叶濯灵嘴角一抽,陆沧跟她说的是马圈还是羊圈来著?她在心中大骂段元叡是个漏斗,这种丟脸的事都能说出去,还传到未出阁的小丫头耳朵里了。 她继续贤惠且悽惨地道:“是韩王府的马圈,不过里头没有马。殿下深夜赶了几只白白净净的小羊进来,点上灯,让它们在旁边看著,真是可怜那几只小母羊了,嚇得一个个撅蹄子甩尾巴。殿下倒好兴致,喝著烧酒拿著鞭子,叫妾身脱了衣裳跪著挨打,妾身就是再恨他,也被他打服了。隔天那些小羊都蔫蔫的,想是被他嚇坏了。”说罢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那姑娘的脸腾地一下红了,支支吾吾地道: “对不住,我……我不该问这个。” 她和同伴们耳数句,眨眼的功夫,五六个人全都红成了煮熟的虾子。段小姐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了,握著叶濯灵的手,真心实意地同情道: “姐姐,一会儿上了菜你多吃点补补吧,別拘束。” 叶濯灵点头,贤惠地走回席位,贤惠地给汤圆餵肉乾,贤惠地用余光瞟向另外几桌窃窃私语的客人。他们作武官打扮,习武之人耳力好,显然听见了她和小姑娘们说的话,脸上带著曖昧而讶然的笑容。 很好,想必明日京城的百姓就能听到新故事了。 过了半个时辰,宾客陆续来齐了,酉时的暮鼓声悠悠响起,堂前鼓乐齐鸣,魏国公府的主人段元叡红光满面地走进大堂,眾人皆起身道贺。 叶濯灵遥望著这个年近花甲的男人,他狮鼻阔口,鹰目虬须,身材又高又胖,一张方脸和段小姐有六分相似,虽然穿著隆重的絳红色礼袍,却没有一丝中原人的儒雅之气。 这就是大周鼎鼎有名的大柱国? 就是他下令杀掉爹爹和哥哥? 她竭力將眼中的恨意压了回去。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不会放过他的。 段元叡心情甚好,怀中抱著只雪团似的碧睛狮子猫,身边一左一右站著陆沧和段珪,两人搀扶他走到座位前,身后跟著的赛扁鹊和段家子弟都寻了席位入座。 “挽潮,这就是你的王妃?生得倒是不错,难怪你看得上她。” 段珪面带讥誚:“他又不是没见过美人,若非父亲给她取了名又赐了婚,他是不会多看郡主一眼的。” 段元叡横了他一眼,斥道:“你说话又夹枪带棒的!我和你娘没给你定一门好亲事吗?唉,晚些我再和你谈。” 段珪不言语,唇角仍然勾著,可眼里一片冰冷,兀自去右首坐下。 陆沧走到叶濯灵面前,携过她的手,领著她来到段元叡面前,两人拜谢了大柱国的恩典。段元叡扶起叶濯灵,细细端详了她一会儿,面前的小丫头垂著眼皮,粉面含羞,百般柔顺,看不出一丁点抗拒之意。 “你抬起头来。” 叶濯灵直视他的眼睛,神色极为平静。 段元叡点头道:“郡主,你的名字是我取的,你如今又成了挽潮的妻子,就是我半个女儿。你父兄犯了杀头的罪过,但你是个女流之辈,罪不及你,往后此事都不提了,你安心给挽潮生儿育女,来日你们生了第一个娃娃,我也要给他取名。挽潮,带著你夫人回去坐,我吃了李神医治头风的药,身子睏乏,喝完一轮就回去歇息,你和九郎招待著大伙儿。” 叶濯灵敏锐地捕捉到这话里的玄机,开口问陆沧:“夫君,国公夫人呢?我也需拜见她,否则失了礼数。” 不等陆沧回答,段元叡便忿然作色:“她不来了!哼,妇人家的臭脾气。你不需拜她,日后有的是机会相见。” 他大袖一挥,举杯灌下药酒,把筷子叮噹敲了两下:“奏乐,开席!来者都是客,诸位尽兴!” 侍女们鱼贯而入,菜餚很快就端上了桌。 堂內少说也有一百號人,觥筹交错间,欢声笑语不绝於耳。在场的段家人占了小半,叶濯灵看他们一味饮酒,对笙笛吹奏的雅乐並无兴趣,而段珪的脸色变得更差了。 “夫君,大柱国和段珪吵架了吗?”她娇滴滴地问。 陆沧一会儿要喝酒,先舀了半碗汤,夹了些菜吃:“大柱国和崔夫人吵了架,我也不清楚缘故。段珪是个孝子,当娘的不来,他心里也不快活……咳,你別用这种语气叫我,我听著瘮得慌。” 叶濯灵扯了下他的袖子,嗔道:“夫君,我都要给你生娃娃了,你再这么见外,我也瘮得慌。” 这时一串大笑从对面飘来,段珪怒气冲冲地放下碗筷,用西羌话训斥了那几个喝酒的堂兄弟,其中有个人喝多了,袒胸露乳地歪在椅子上指著段珪:“伯父给你指的婚事,你不满意就去说啊,笑话我打光棍做什么?” 段珪碍著父亲还在,没有发作,反倒是段小姐看不下去,“啪”地在桌上拍了一掌:“他满不满意跟你有什么关係?別挑事。” 那人呵呵笑道:“妹子,是他先挑事的。我只不过说这《樛木》《螽斯》的歌舞排得好,他就以为我在指桑骂槐,骂国公夫人善妒呢!” 段小姐一头雾水:“螽斯我知道,是个虫子,『九目』是什么?” 有个斯文点的堂兄解释:“这两首都是《诗经》里的,就是刚刚乐师奏的曲子,有讚美后妃贤德不善妒之意,只有如此,才能使君主子嗣繁盛。” “这是谁写的诗?” 那堂兄也不清楚,隨口道:“是周公写的。” 段小姐瞭然:“哦,原来是周公写的,要是周婆写的,肯定不是这个说法。” 下一瞬,哄堂大笑几乎要把屋顶掀翻,连段珪也被不学无术的妹妹逗乐了。 段元叡笑得直咳嗽,叫女儿近前来,將她一把搂在怀里:“果然是我的好女儿,像我!念月啊,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一个字都不会认呢,哪知道什么周公周婆?哈哈哈,挽潮,你没娶她真是亏了。” 陆沧敬了他们一杯。 叶濯灵看著这对其乐融融的父女,心中五味杂陈,不甘和怨恨如同暗潮翻涌。离主座不远的地方,段珪孤零零地坐著,笑容消失后,脸上流露出悵然的羡慕。 “义父有一子四女,段珪是最不像他的。崔氏是大族,代代都出文官,崔夫人把儿子按贵公子教养,义父嫌他太过文弱扭捏,不像个男人,都十岁了还能从马背上跌下来,总是劈头盖脸地骂他,他只和一个教他箭术的老叔祖亲近。那人你也认识,就是征北军里那个满头白髮的老將军,他回了嘉州后,段珪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陆沧轻声道。 “夫君,段珪要恨死你了呢。” 叶濯灵不由想到自己偽造的赐婚信,看来那句“比亲子更亲”,一针见血地刺伤了段珪脆弱的心。与段珪比起来,武艺超群、身经百战的陆沧更像段元叡的儿子。 “无妨,他没你的本事。”陆沧给汤圆夹了一块蒸羊肉。 叶濯灵觉得他现在说话也夹枪带棒的,一句话能嘲讽两个人,和以前有天壤之別,也不知从哪儿学得这么坏。 她转移话题:“我这几日都顺著你,今天在外人面前尤其贤惠,给你说了许多好话,你什么时候能兑现承诺?” 陆沧悠然道:“快了,等时机成熟,你自然能见到想见的人。” 几支歌舞结束后,段元叡打著哈欠,让人把寿礼依次抬进屋过目。首先是一架沉甸甸的十二扇緙丝屏风,花纹织得极其精细,支架镶著螺鈿,无比奢华。眾人都晓得这是燕王殿下孝敬大柱国的宝贝,纷纷讚嘆不已,陆沧少不得又在恭维声中喝了几杯。 叶濯灵看得眼红,酸溜溜地道:“夫君糊涂了,大柱国是武將出身,你好歹送他个实用的傢伙事。这屏风中看不中用,摆在厅里吹风沾灰,只能收起来藏著,他平时看不见,就想不起你的好来。” 陆沧示意她看段家子弟们送的那些礼物,各式各样的宝刀名剑在堂內一字排开,有人还牵著膘肥体壮的千里良驹,喜得段元叡连连点头。 “我送了中看又中用的,人家送什么?做到十分的好处,反而惹他们厌烦,不如给人留个余地。” 叶濯灵一呆,没说出话。 陆沧拿著酒杯,在她的汤碗上一碰,眉眼含笑:“夫人天资聪颖,不过要学的还很多,慢慢来。” 她气急败坏地瞪著他,扒了一大口烤羊排,把脆骨嚼得嘎吱嘎吱响。 段家人带著寿礼下去后,便是朝廷官员送的大件小件。陆沧离席应酬,叶濯灵和隔壁桌的夫人打听了一嘴,原来並不是每个人的礼物都有资格让大柱国看到,而是要给国公府的管事塞银子,想攀附权贵的官员甚至会花上比礼物还高的价钱,让管事把自己排在前头,人和礼物一起露面。 若是把第一进院子堆放的所有礼物都抬上来,段元叡看一整晚都看不完,他看了二十几样,便有些不耐烦了。侍卫长惯会察言观色,和管事说了一句,片刻后,门外走来两个红衣侍卫,抬著一个铁皮箱。 “这又是什么?你们是哪个官署的?”段元叡问。 左边一人跪下答道:“小人是南宿卫军里的,中郎將今日当值,命某等携礼前来祝大柱国寿比南山,松鹤长春。这箱中装的是他寻来的南越香膏,有清心散热、助眠解乏之效,半枚香饼就能燃一宿。” 这特殊的声音一出,叶濯灵立马望去,此人正是她在广德侯府见过的那个叫朱明的侍卫。 汤圆也猛地抬头,脑袋“砰”地撞上案底,吃痛地叫了一声,仍兴奋地跳上叶濯灵的大腿,立起身往上看,黑漆漆的鼻尖在空中到处嗅。 “乖一点。” 叶濯灵按住它,紧紧盯著朱明,那人的身量比哥哥高一些,容貌差异极大,看不出是否易了容。可惜陆沧不在她身边,不然她非得从他嘴里撬出点消息来。 大周的宿卫军是天子禁军,分南北二军,北军守宫城,又称昭武卫,南军守帝都。两军分別有前、中、后、左、右五军校尉,长官称中郎將,位比两千石。陆沧说哥哥在一个常人进不去的地方,难道就是禁军?他为何会混在禁军里? 段元叡听说这南越香膏是清心散热的,便叫管事拿来一个熏球,挑了块香饼进去燃,香气果然清爽馥郁,不似凡品。他笑著赏了两个红衣侍卫银子,对眾人道了声“慢用”,带著隨从离开镇岳堂,临走时还嘱咐了段珪几句。 主人走后,堂內的氛围轻鬆不少,青年子弟击盏放歌,有人还和妖艷的舞姬一起跳起胡旋舞,引得观眾齐声喝彩。 叶濯灵一直留意著朱明,他没有座位,站在门廊下和同僚谈话,两人向管事拱手,约莫要告辞。 她“哎哟”一下捂住肚子:“青棠,絳雪,你们快扶我去茅房,我肚子疼,那碗羊汤太油腻了。” 青棠迟疑:“夫人,您出恭还带著汤圆吗?” “汤圆也肚子疼。” 叶濯灵对小狐狸打了个手势,它一骨碌翻倒在地,闭著眼睛吐舌头,嚶嚶地叫唤,好像再不去如厕就要疼死了。 第79章 暗寻亲 魏国公府堪称京城中最豪华的府邸,茅房自然也不同凡响。 大户人家的臥室內使用马桶,讲究点的修有净室用来洗漱更衣,客人和僕人则去专门的茅厕解手方便。叶濯灵跟著侍女穿过层层门洞,跨了两个院子,来到西北角一座雕樑画栋的小楼前,半信半疑地问: “这就是茅厕……不,净房?” 她看著牌匾上“雪隱堂”三个字,还以为是小姐的绣楼呢! 青棠道:“这是女客的净房,少有外人用,男客的净房离主屋近些。夫人,您肚子疼得厉害吗?要不我去找李神医来给您看看?” 叶濯灵忙道:“不用,走了一阵反而没那么疼了,我就是吃得太多,肠胃不適。” 堂內香气氤氳,燃著炭火,没有任何异味,正厅候著五个清秀侍女。她们帮贵客褪下沉重的外衣,换上熏过香的青袍,递上香丸塞鼻子,还好心地要领贵客去如厕,叶濯灵头皮发麻的拒绝了,只带青棠掀了东边的竹帘进去。 竹帘后是一段走廊,墙砖上绘有壁画,画的是一匹白马踏在金黄的秋草之上,姿態飘逸,栩栩如生。走廊尽头有几个小间,空荡无人,叶濯灵看到这么纤尘不染、典雅整洁的净房,就是不想出恭也死活憋出一点尿意来,脱了外袍,抱著汤圆跑到其中一个小间里,把门一插,上了个神清气爽。 她解决完后,发现连手纸都是棉布做的,美中不足的是马桶有些老旧,边缘刻著鱼形花纹,大口广腹,比一般的浅很多,里面盛的不是香灰,而是砂子。 汤圆站在桶沿,翘起尾巴半蹲著使力,上完也不想埋了,像个千金大小姐一样跳下来,高傲地叼了篮子里一枚小鱼乾走出去。 她正疑惑这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就听见青棠在外面尷尬地道:“夫人,咱们好像弄错了,这个小间是大柱国家的猫用的,他养了四只狮子猫。” 叶濯灵僵住,一边暗骂段元叡搜刮民脂民膏,一边艷羡他家猫过的日子,装出无所谓的模样,来到镀金的水槽旁搓著香胰子洗手:“没事儿,汤圆用著挺合適,我內急就不挑了。” 水槽上方有一根竹管,里面是流动的井水,她一抬头,无意间瞥到墙砖上那匹白马旁边还画了扇敞开的小门,里面有一只狮子猫探出脑袋。 ……大柱国是真的喜欢猫。 叶濯灵回过神,估摸著耽误了一盏茶,掸了掸身上的青袍,觉得这身袍子轻便利索,穿出去还不显眼,正好用得上。她飞快地卸下贵重的首饰,綰了个侍女的髮髻,用轻纱遮住半张脸,让青棠抱著礼服去马厩找车夫,说自己想在国公府散散步,逛完就乘车回家。 “夫人,王爷还在镇岳堂呢。” 叶濯灵信口胡说:“我出门时和他约好了,吃得差不多就出来逛逛。他应酬他的,我逛我的,反正各处都有家丁,絳雪也跟著我,不会迷路。” “好吧……那您小心些,这府里不好乱走。”青棠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事不宜迟,叶濯灵蹲下身,对著汤圆的耳朵小声道:“去找大哥,找到了晚上你就跟姐姐睡。”然后叭地亲了它一口。 汤圆精神抖擞,敏捷地躥出净房,使出浑身解数伸长鼻子,迈开小碎步朝南边走去。 叶濯灵出镇岳堂时,特意让汤圆在朱明身边停了几息,足够它辨识对方的气味,她见汤圆认真地搜寻起目標,心臟怦怦地跳起来,也不知这个声音很像哥哥的人是否已经出府了? 夜色渐深,繁星高掛天际,府中的彩灯映照院落如白昼。今日段元叡过寿,为了彰显他的慷慨大方,凡是持有请柬的客人,管事一律发放腰牌请他们进府吃喝,也允许他们在前三进院子游玩。 汤圆走走停停,叶濯灵紧跟著它,並不观赏水榭楼台,絳雪察觉出不对劲: “夫人,您是在找什么东西吗?” “嗯?没有啊。这府里除了猫,可能还有狐狸,汤圆闻到它的气味了,想找朋友玩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 她们从西北角走到前一进院子,隱约可听见嘈杂的人声,参加寿宴的宾客开始散去,就在叶濯灵愈发焦急之时,汤圆竖起尾巴,蹲坐在地不动了。 前方假山后十丈远,朱明正和一个家丁说著话。 叶濯灵激动难耐,脚下一歪,“啊”地低叫一声,扑通摔在地上。 “您没事吧!”絳雪急忙去扶她。 “嘘,当心惊动了人!”叶濯灵蹙著眉,像是疼得厉害,被絳雪扶到花园里的石凳上坐著。 她“嘶”地抽了口气,压低嗓音:“我没大碍,只是扭了左脚,你快去跟王爷说声,叫赛扁鹊来给我看看。我第一次来国公府做客,不好麻烦这里的下人,他们若是知道我连走路都走不稳,肯定背后笑话王爷娶了个傻子。” 絳雪不放心:“我找个侍女来陪您吧,您就坐这儿別动。” 叶濯灵指著不远处的侍卫:“这里又不是荒郊野外,我还有汤圆陪著。你快去,就这么一会儿!” 絳雪拗不过她,匆匆消失在迴廊上。 叶濯灵的左脚立刻恢復如初,让汤圆定在桌旁,拔腿往假山后跑,此时和朱明说话的家丁刚离开,打著灯笼值班的婢女挨得也不近,正是天赐良机! “朱侍卫请留步!”她从背后叫住朱明。 朱明回过身,恍然拱手:“姑娘是虞夫人的侍女吧,找我有何事?” 一条白影嗖地躥过来,汤圆叼著他的裤腿用力扯,嚶嚶叫个不停,急得都快说人话了。 叶濯灵拿不准主意,试探道:“朱侍卫,我在虞家並非第一次见到你,你几天前是不是去过宝成当铺?” “宝成当铺?”朱明思索,“我巡逻时曾经路过,知道这家铺子,但並未进去过。我们宿卫军规矩严,是不能隨意当物品的。” 叶濯灵不死心:“你是哪里人?家里可有兄弟姐妹?我是梁州人,从小和兄长失散,见了你就隱隱熟悉。” 朱明失笑:“姑娘找错人了。我是嘉州人,父母俱在,並无同胞妹妹。你还是回去吧,被人看见了,对姑娘的名声不好。” “可你没有嘉州口音。” “我是在京城长大的。告辞。” 他转身就走,汤圆死死地咬住他的靴子往后拉,爪子在地上拖出几条线。 “算了,放开吧。”叶濯灵低落地把它抱起来,贴著它的小脸蹭了蹭。 她望著朱明的背影,一口气还没嘆出去,忽地计上心来,大著胆子用赤狄语叫了声“哥哥”。 然而朱明的脚步完全没有停顿,径直走入黑暗中。 “汤圆,你是不是闻错了?”她喃喃道。 小狐狸的眼里也满是疑惑,舔舔鼻子,揣著手趴在石桌上思考。 叶濯灵陷入沉思,哥哥如果认出她,肯定会像银莲那样说几句带有暗示的话,难道他生了病,不记得她了?她又没有易容化妆…… “不对!”她突然惊呼出声,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握拳在石桌上敲了一下,干劲十足,“咱们快跟上他!” 这个人露馅了! 她刚才太急,喊人的时候忘了把面纱摘下来,假山挡住了灯笼的光线,她的眼睛顏色不明显,朱明根本没有看清她的脸! 如果他只在广德侯府见过她一次,怎么能如此迅速地认出她?在他开口之前,她仅仅在他面前说过四句话,他是个巡城的宿卫军,一天到晚不知要接触多少人,在市井中听多少杂音,怎么连想都不用想,开口就能报出她的身份? 与其相信朱明记性超群天赋异稟,叶濯灵更愿意相信他在骗自己。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叶濯灵等不住,跟著汤圆追上去。她不想惹婢女家丁注目,所以鬼鬼祟祟地从花木繁茂的地方走,离朱明隔得很远。这人偏偏走得极快,像是存心要甩脱她,頎长的身影在灯火下忽左忽右,移上了抄手游廊,飘出了角门,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鬼魅般消失在她穷追不捨的视线里。 “防我如防火,连汤圆都不认,他绝对是要干一票大的。”她自言自语,嘴撅得都能掛油瓶了,“朱明……玄暉……不都是太阳吗?我傻了,怎么现在才发现。” 汤圆不甘示弱,凭气味继续追踪,叶濯灵在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许久,没留意周围的灯越来越暗,到最后前面只有一盏孤灯,身后竟连半个人也没了,竹林被寒风吹得沙沙作响。 这是什么地方? 她踌躇地站在原地,回想著来时的路线,她似乎跟著汤圆从第二进院子走到了东边的跨院,然后贴著院墙一路往北,穿了几道不起眼的窄门,並未有人阻拦。此刻她应是在魏国公府的东北角,荒凉僻静,右前方是一个小土坡,坡下有一座茅屋。 小屋的门开著,有个驼背老翁从屋后走出来,左手舀了一瓢水,右手托著一柄旱菸吧嗒吧嗒地抽。 “哥哥来过这里?”叶濯灵小声问。 汤圆退进她双腿之间,冲屋子撇头。 就在这时,小路上亮起了灯笼的光,家丁的呼唤隨之响起,老翁放下水瓢,和他一同快步离去。 屋中无人,叶濯灵的好奇心胜过了一切,从藏身的树干后闪身出来,轻手轻脚地摸进茅屋,借著油灯微弱的光打量这里。屋子很简陋,炕床桌椅火盆等物都有了年头,这老翁约莫是个看守竹林的家僕,日子清贫,饭桌上用竹罩子罩著吃剩的粟米粥和咸菜,还有一块印著寿字的烧饼。 汤圆把角角落落都嗅了一遍,用爪子按著西边的墙壁。墙上掛著一幅陈旧的画卷,这画与屋里的摆设並不能说格格不入,因为上面既不是风雅人物,也不是秀丽山水,而是雪地上一只小黄狗。 这小狗肥嘟嘟的,前爪抱著一根骨头,斜眼瞅著走入柵栏门的农夫,十分憨厚可爱。叶濯灵忍不住伸手去摸,汤圆不安地扭过头,下一刻,远处响起人语: “她往这儿走了,好像还带著只猫……” “我听到她说赤狄话,或许是细作,跟了半天……” 糟了! 叶濯灵心想自己只说了一个词,声音也不大,怎么就给人听见了?这魏国公府的家丁果然有真本事。 她带著汤圆就往屋子后门跑,绕过橱柜,姐妹俩都嚇得一蹦三尺高,寒毛直竖—— 陆沧斜倚著门,双手抱剑,正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们。 他怎么在这?! 叶濯灵怨愤地瞪著汤圆,这死孩子,人就差贴脸上了,它连个屁都没闻出来! “夫人给小妹找同伴,找到这旮旯角来了?”陆沧挑眉,伸手去拉她。 叶濯灵下意识后退,茅屋外的人声越来越近,她慌乱间踩到地上一个竹筐,身子一倒,肩胛骨重重撞上西墙。 “哎哟……” 陆沧一把捂住她的嘴,却听“咔噠”一响,墙上竟裂开了一条缝! 他立时掀起被她撞过的那幅画,原来下面有块砖石凹陷下去,引动了机括。弹指间,那条缝隙越开越大,形成了一道窄小的暗门,他想把机括復位,手还没按到砖头,汤圆就一溜烟躥进门,叶濯灵大惊之下什么也不顾得,抬脚跟了进去。 陆沧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低骂道:“小杀才,真能给我闯祸!” 他把地上翻倒的竹筐摆正,矮身进了暗门,抬手將內墙的机括一拉,门隨即合上。 “不准跑,过来!”他喝道,掏出一支火摺子点燃。 叶濯灵已捉到了汤圆的尾巴,冷汗涔涔地把它拎起来,对著它的嘴筒子唰唰扇了两下:“瞎跑什么?万一有暗器怎么办?” 汤圆懵了一瞬,“哇”地哭了出来,叶濯灵连忙掏出根小肉乾塞到它嘴里,止住它的大嗓门,抱著它灰溜溜地来到陆沧身前,用一双水光瀲灩的大眼睛无比诚挚地仰望著他,甜甜地道: “夫君……” 陆沧胳膊一伸,把她圈到怀里,用胸口牢牢堵住她的嘴。 隱约的谈话声隔著一堵墙传来。 “后门开著,她走了?” “我的门本来就开著,屋里没什么值钱家当……” “也许是你听错了,府里有遛猫的侍女……” 脚步渐远,屋主送那几个搜查的人走了。 陆沧贴著暗门,纹丝不动地等了一刻,脚下的台阶黑洞洞的,静如坟墓。 他鬆开手,拍了一下叶濯灵的脑瓜子,怒道: “我不看著你,你就要作孽!说,想背著我干什么?” 第80章 揭谎时 原来不久前絳雪去镇岳堂找他,说夫人散步时崴了脚,在花园里坐著,让他去叫赛扁鹊给夫人看伤,把之前发生的事也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陆沧一听就明白这狐狸精又在骗人,两个侍女中了她的调虎离山之计。为了避免她为非作歹杀人放火,他当即找了个醒酒的藉口离席,出门叉狐狸。 他十五岁从军那会儿就当斥候打探敌情,找起来得心应手,很快就摸到了一人一狐的所在。 她们也像是在跟踪谁,不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有个家丁把叶濯灵当成了赤狄细作,躲在树丛里盯梢。 此时陆沧叉到了狐狸,却连累自己也进了暗道,十分的气恼变成了十二分,抽出个布袋,把汤圆兜头一罩挎在腰侧,扔了一锭安神香进去,又捏住叶濯灵的手腕,危险地眯眼俯视著她。 叶濯灵这才发现他穿著一身简朴的黑袍,暗骂这禽兽心机深沉,他为了不让汤圆闻见熟悉的气味,连衣裳都换成侍卫的了! 她丝毫不惧,又摆出那副天真无辜的表情: “夫君,你误会了,我没干坏事。你不是答应要帮我找哥哥吗?我们跟著他来到这儿,结果跟丟了,你来得正好,给我们搭把手吧。” 陆沧皱起眉,他知道叶玄暉今晚会参加大柱国的寿宴,却没想到这狐狸精这么快就发现了蛛丝马跡,冷声教训她: “胆子大成这样,让府里的人抓到,你后悔也来不及了!我答应的是把你哥哥带到你面前,不是把你带到他面前。先跟我回家。” 他扳动墙壁上的机关,怎料扳了数次,暗门纹丝不动。 叶濯灵生出些幸灾乐祸的心思,抱臂看著他。 他在墙壁上摸索一阵,依然无果,看来这暗门只能从外面开,里面的机括是关门用的。 陆沧撑著额头想了片刻,忽地想起墙上掛著的黄狗图,瞭然道: “这原来是生门。” “生门入,休门出,不如走下去看看?” 两人异口同声,不大的声音在幽深的甬道內迴荡。 陆沧诧异地望著叶濯灵,眉宇舒展开,眼里露出直率的讚赏,叶濯灵也略微诧异地望著他,好像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掌握了玄机。两人彼此对视著,不约而同地开口: “你应该懂阵法吧?” “你懂阵法?” 叶濯灵尷尬了须臾,生气:“你非要抢我的话?” 陆沧也很生气:“你又骗我!你在云台城装得什么都不会,我白浪费口舌给你讲了一个多时辰的城防布阵!” “不是说过去的事都不提了?眼下从这儿出去才是最要紧的。”她嘟囔,“男子汉大丈夫,天天翻旧帐,真没肚量。” 陆沧深吸一口气,举著火摺子走下石阶,叶濯灵步步紧跟,语气一变,奉承道:“夫君武艺高强百战百胜,熟读兵书运筹帷幄,区区一个阵法怎么奈何得了夫君?我只是看过书略懂一点,单凭自己可走不出去,想必夫君已经胸有成竹了。” 这清润的嗓音犹如一条小溪欢快地流进耳朵,陆沧那股往上躥的火气就这么卡在了喉咙眼。 他攥著她的爪子往前走了几步,甘拜下风: “似夫人这般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你如何看出这是生门的?” 叶濯灵心中得意,但要仰仗他出去,还得恭维他几句:“我是三脚猫功夫,哪比得上夫君耳聪目明。先前我在净房里看到了一幅砖画,画的是秋天的白马和一扇小门,这里墙上掛著的画是冬天的小黄狗,旁边也开了一扇门,我就猜这两扇门和九宫八卦有关了。” 陆沧点了点头:“最简单的八卦阵里,开、休、生三门为吉,惊、伤、死三门为凶,杜、景为中平。从生门打入、休门杀出,再从开门杀入,阵法就可破。这国公府地下的暗道,应是按八卦阵修筑的,作逃生之用。茅屋的主人是个老僕,背驼得厉害,够不著那么高的地方,约莫不清楚屋里有机关,只是义父让他来看守此处。” “我也是这么想的。”叶濯灵认同他的看法,“净房在国公府西北角,正好是乾宫之位,《周易》说乾为马,乾宫五行属金,金色白,旺於秋,故而砖画上的门是开门,属大吉。这个茅屋在东北角艮宫上,艮为狗,五行属土,土色黄,旺於丑、寅之月,就是冬天,所以小狗守著的柵栏门是生门。我们只要找到休门,就可以出去了!” 微弱的火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清透的眸子亮荧荧的,衬得五官精巧玲瓏,纵是天下妙笔也不能画出其万分之一的灵动。 陆沧的视线停留半晌,把她的脸掰回去,让她看路:“夫人若把心放在正事上,这世间又要多一个军师了。” 叶濯灵嫌他话多:“你能不能认真点,快找路。还有,把汤圆给我。” “它睡了。”陆沧打开布袋给她看了眼,安神香的效果堪比迷药,汤圆半闔著眼,枕著大尾巴流口水。 “你干嘛把它迷晕啊,它的鼻子可灵了。” “它醒著容易乱跑,而且你夫君比它的鼻子好用。”他从容道。 过了两盏茶,叶濯灵不得不承认他所言不虚。 她踩著坚硬的砂砾,跟他经过曲折幽深的洞穴,穿了几道机关屏障,来到一个格外宽敞的地下石室。这里放著一个落满灰尘的圆形石台,堆著一些用牛皮袋装著的粟米,和韩庄王地窖里囤积的粮食很相似。 叶濯灵眼尖地看到地上有一枚脚印:“有人来过这儿。” 除了他们进入石室的一条路,前方还有七个黑黢黢的洞口,脚印只有一枚,分不出那人进了哪条道。 “把汤圆喊醒吧。”她建议。 “让它睡。” 陆沧从项下拎出个罗盘,对准方向,带著她走入正北方的一条通道。小道內又分出几条岔路,他一概不管,只朝北方的坎宫位走。 叶濯灵担忧哥哥,走得心不在焉,陆沧看出她的不满,也不多话,牵著她走在寂静的黑暗里。路越来越窄,开始往上倾斜,她一边走一边捶腿,气喘吁吁的,正要抱怨几句,头顶隱隱传来了说话声。 陆沧示意她噤声,左手按住剑柄,走到台阶的尽头,贴在石板上听了几息,而后用剑尖轻轻一顶,將石板撬开一个角,后面是空的。 他搬动石板,拉著她从暗道里来到另一个形如箱子的小室內,头顶的说话声大了起来,是两个人。 要不是地上残留的炭灰,叶濯灵还以为自己钻进了一个棺材。她环顾四周,这个小室右侧开了一个口,可容一人弯腰进入。以她的目力只能看到里面的砖地,於是扯扯陆沧,让他探头看。 “这是屋外的火道口,连著屋內的炉腔和火道,看样子很久没烧过炭了。”他附耳轻声道,试著举臂推动上方的青石盖子。 北方的大户人家在房屋地砖下铺设火道,冬日在道口烧炭,烟气顺著火道倾斜爬升,把地面烘暖,再从通风口出去,室內无烟,穿单衣都不冷。 他大概知道这是哪里了。 一丝冷风灌进来,叶濯灵捏著鼻子止住喷嚏。 陆沧把盖子顶开一条缝,在听到屋內一声熟悉的冷笑时,火速退了回去。 “……爹,您不能这样偏心!” 竟是段珪。 叶濯灵也认出了这个声音,在石壁旁蹲下来,双手托腮,准备听个热闹。 陆沧坐在她旁边,手伸进袋子里,捋著汤圆油光水滑的尾巴。大柱国和妻子儿子说话,总是会吵架,向来不让护卫在屋外听壁脚,隨身只有几个聋哑僕人侍候,此刻倒便宜了他们俩。 冥冥之中,直觉告诉他在这多待一会儿,说不定有意外收穫。 “这是大柱国的屋子?”叶濯灵对他耳语。 “是北园的望云斋。义父吃完丹药就会出汗,嫌主屋燥热,所以搬过来住,没想到这里连炭火也不烧。” 叶濯灵看他略带忧思,在心里鼓掌喝彩。丹药是好东西,大柱国就该多多地吃,如果能吃到暴毙横死就最好了! “段珪不是和你一起在镇岳堂招待客人吗,怎么跑出来了?” “我能找藉口溜,他自然也能。或许他有事不便当眾说,私下来稟告义父。” 果然,段元叡愤怒地吼道:“我偏心?我要是偏心,你拿青川县令的贺礼过来给他求官,我就不会答应把他调来京城!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回京的路上是怎么吃喝玩乐的,穷山恶水的地方,你见县官把你当成佛爷招待,就收了他的礼,替他说好话。哼,今天是好日子,我睁只眼闭只眼就罢了,你这小兔崽子居然还得寸进尺,管我要嘉州军的兵符?你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挽潮的本事!” 陆沧的唇角极快地扬起,又归於沉静。 叶濯灵唯恐天下不乱:“夫君,大柱国真的很偏心呢。” 要不是这两个人长得一点儿都不像,她都要以为陆沧是段元叡亲生的了! 陆沧揪了一下她的额前的小绒毛:“闭嘴。” 又听段珪冷笑道:“是,我读了那么多书,都是纸上谈兵,练了那么多年功夫,都是花拳绣腿。可我是您的唯一的儿子,和您血脉相连,您再怎么瞧不上我,我也不会吃里扒外!陆沧姓陆,我们姓段,如今陛下羽翼渐丰,如何能不用他来制衡段家?我看得明明白白,您不在,他就敢自作主张,想一出是一出。他信誓旦旦地要劝降流民军,把我骗回京城,让我一点军功都没捞著,这还是轻的。他收到您的信,故意置之不理,我看他就是想留著韩王,和您作对!” 叶濯灵的眉毛霎时拧了起来。 ……留著她爹? 她疑惑地看向身畔,火摺子把陆沧的眼睛映得黑而亮,他目光淡淡,神情莫测,看不出在想什么。 下一瞬,段珪的话清晰地传到石板这侧: “爹,我一回京就和您说了,您偏不信,我用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您在信里让他抓到韩王就杀掉,他看完后急匆匆把信收了起来,说赤狄还没退兵,战事要紧,只捆了韩王和他十几个部下,要战后再处置。我问他是不是想放韩王一马,他不回答,还让我出去。呵,他那把流霜刀出了名的快,砍俘虏的脑袋用得了几个时候?韩王不除,对段家不利,我趁他中毒箭昏迷,一口气把那十几个反贼都砍了,用投石机投了一个脑袋进云台城,否则等他醒来,定找藉口说他们御敌有功,要放他们一马。” 这话如同一个火蒺藜,在叶濯灵的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说什么? 她的脸剎那间失了血色,怔怔地趴在石板上,企图听得更清楚一些。 段元叡大骂道:“孽障,尽挑好的说!你怎么不说你穿了他的盔甲、拿了他的印、动了他的刀?这是多大的僭越,你不知道?!若非你是我亲生的,还能活著回来?我给你督军之权,你就敢过主帅的癮,我给了你嘉州军虎符,你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来!” 段珪愤愤不平地叫道:“国法如此,杀一个王爷必须要宗室动手,叶万山不看到印,就不会服,我情急之下才做此决定,又没拿他的印干別的!爹,我这是在帮您啊!” 段元叡气得直咳嗽,缓了一缓,方道:“你这样詆毁挽潮,可知他在我面前是怎么夸你的?人家没说你半个字的不好!他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没人比我更了解他的性子,他同我坦坦荡荡地说过,叶万山是忠义之士,想放他一命,才没有当场下手,你当他和你一样,整天想著与谁作对?” “您也太护著他了!难道娘说的是真的,他其实是……” “瞎扯淡!你姑姑就生了那一个,早死了!” 后面段珪又说了什么,叶濯灵的思绪纷乱如麻,只觉耳朵里灌满了水银,头昏脑涨,再也听不进去了。 陆沧始终静静地坐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布袋里的小狐狸睡得很熟,粉嘴巴含住他的手指,安详地喷出热气。 屋中的谈话停了下来,那对父子去了里间。狭小的火道口內,气氛变得奇怪,安静得让人发慌,叶濯灵一时间只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面对墙壁沉默地蹲了很久,忽然扭过头,倔强又凶狠地盯著他,嘴唇微张,仿佛有满腹的话要质问。 陆沧心知肚明,每当她心虚的时候,就会戴上这张凶巴巴的面具,恨不得把每一根小绒毛都变成刺蝟的刺,扎进他的皮肉里。 但他是不会被她虚张声势的尖刺伤到的。 他等著她开口,眼前却驀地一黑,叶濯灵吹灭了火摺子。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她的嗓音带著一丝颤抖,像被雨打落的枯叶:“我爹到底是谁杀的?” “我杀的。” “你骗人!” 陆沧的手指抚上她的脸,指腹触到凉丝丝的水跡,微微嘆了口气:“你再问一千次,我也是这个答案。” 第81章 终相见 “段珪这么对你,你还要护著他!” “你对我更差,我不也护著你?”陆沧镇定地道,“你若想找段珪和义父报仇,还是死了这条心,只当杀人的是我。我命硬,经得住你折腾,也有耐心陪你折腾。” 与她相识三个月,他终於把这话说了出来,胸臆顿开,甚是畅快。 然而叶濯灵却恼羞成怒,比跳进了一锅沸水还要煎熬——她这三个月算什么?殫精竭虑的算计,日日夜夜的痛恨,委曲求全的不甘,胜他一局的得意,输他一筹的激愤,还有床笫间的缠绵……她一身的精力,全部放在了错的人身上,她找错了人,报错了仇,真正的凶手毫髮无损! 而这个该死的男人,他全知道,他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如果不是他,她对付仇人的计划至少已经成功了一半,他就像看著一条自作聪明的鱼在篓子里瞎蹦躂! 没有光,陆沧看不见叶濯灵脸上的表情,想来她也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震惊和狼狈。他听见她发出一声嘶吼,接著胸口被大力一撞,她扑了过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他压在地上,疯了似的去拽他腰间的匕首。 寒光在暗中一闪,陆沧任由她拔出刀,就势一滚,將她翻在地上。她在他身下张牙舞爪地扑腾,眼泪蹭在他虎口的茧子上,他冷著脸掐住她的左腕,把刀尖对著胸膛,贴著她的耳郭硬声道: “才好了四天,就又要谋杀亲夫?谁教得你这么猖狂?” 她崩溃地哭著:“谁要嫁给你!你把我当猴耍,是不是很快活?你有种就休了我!” “我把你休了?你要嫁给段珪还是徐孟麟,和他在床上闹到五更天!”陆沧一想到她要对別的男人使出相同的手段,就恨得牙痒。 他力气大,叶濯灵使出吃奶的劲儿,也没法把刀尖往前移一分,手腕酸软发抖,“禽兽,你就是图这个!你们男人都一个样!” 陆沧冷笑:“我什么也不图,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娶了你,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我认命。你別敢做不敢当,你不敢,就趁早自刎,我落得眼不见为净。” 他把刀换了个方向,朝著她一寸寸压下来,叶濯灵手一松,匕首噹啷掉在地砖上。 “胆小鬼。”他骂了一声,叼住她的嘴唇。 叶濯灵被他咬疼了,闷哼著推他,被他禁錮在怀里,分毫动弹不得。他的嘴唇滚烫,像撕咬猎物那样咬著她的唇瓣,攻城夺地,怒气沉沉,大手托著她的后脑勺,强硬地把她往嘴里送。她觉得自己快要被他吞掉了,恐慌地用舌尖拒绝他的齿关,呜呜地说不出话,喘气也越来越困难…… 陆沧下唇一痛,血腥味瀰漫开。 他还没把她怎么样,她就先让他见血了! “牙真尖……”他屈指抹去血跡,制住她的双腿,咬了一口她的鼻子,重新吻上她的唇,在咫尺间喃喃,“小杀才,我怎么会放你出去祸害別人?” 她的颈项在他手里一点点变沉,浓郁的杏仁味钻进七窍,他猛吸了几口,愈发不能自抑,眼眸在暗处闪著幽光。唇边的肌肤温软细腻,像是混著蜜糖的膏腴,他贪恋地吮噬著,用高挺的鼻樑磨蹭著她的侧脸,叶濯灵被他蹭得浑身发热,眼前乍一花,还以为自己魂魄出窍了,隨即身上一轻。 火光骤亮,陆沧把她护在身后,匕首横抵在洞口那人的脖子下。 叶濯灵坐起来,揉了揉眼,险险地憋住了惊叫。 右侧的火道里半跪著一人,举著一根擦燃的火摺子,正是朱明。 “你……”她欲言又止。 朱明从脸上扯下一张皮面具,看陆沧的眼神极为复杂,推开匕首从洞里探出头,千言万语化成一句问话: “阿灵,你没事吧?” “哥哥!” 日思夜想的脸庞近在眼前,温雅似月,清雋如竹,双眸带著无比的关切。叶濯灵使劲睁大眼睛望著他,泪水立时模糊了视线,一颗颗从眼眶里溢出来,却又不敢眨眼,生怕这个人影是幻觉,隨时会消散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好妹子,你受苦了。”叶玄暉压抑著颤抖的声线,从火道里钻出来,伸手將她拉到自己怀中。 碰到他的那一刻,叶濯灵根本不记得自己身在何处,“哇”地放声大哭,眼泪像两股决堤的洪水哗啦啦往外喷涌,委屈地伏在他肩头。叶玄暉怕她惊动了屋里的人,连忙掏出帕子,给她擦脸的同时把嘴也捂上了。 叶濯灵手脚並用地抱著他,怎么都不愿意放开,有好多话想和哥哥说,可又不知从何说起,把脸埋在他胸口呜咽:“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我找了你好久好久……爹爹死了,我们没有爹爹了……哥哥,我好想你啊……” 叶玄暉心疼地抚著她的脑袋,抬起她泪水涟涟的小脸,见她鬢髮散乱,唇珠上还残留著鲜红的齿印,有那么一瞬间真想杀了面前这个男人,柔声哄道:“我在这,我在这,不哭了好不好?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出去再说。” 又转过头面无表情地对陆沧道:“雁回渡一別,在下还未谢过王爷的救命之恩。今日在下有职务在身,改日必登门致谢。” 陆沧见他一双眼透著寒气,心知他在火道里听到动静,实在忍不住才破功现身,定是恨不得活剥了自己。 他笑了笑,拱手道:“舅兄不必多礼,我也是听命行事。如今你在宿卫军中,是陛下的人,登门多有不便,但来日方长,你们兄妹总有相见的机会。令妹是个搬山架海的壮士,自她嫁了我,十八般武艺都在我身上过了一遭,今夜她识破你的身份,追踪至此,我怕她惊动旁人引火烧身,便一路护著她。方才她又闹脾气,我教训她两下,没动真格,回家还是要供著她,舅兄別往心里去。” 叶濯灵哭著哭著,以为自己听错了,抹了把脸,吸著鼻子问:“你们在说什么?什么救命之恩……” “眼下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叶玄暉放下火摺子,替她把头髮重新綰上,垂眸轻声道,“阿灵,我身不由己,今晚实在不好认你,原谅哥哥吧。” “嗯,我就知道你有苦衷!”她把墙角的布袋拎过来,捧著沉睡的汤圆让他看,“小汤圆都急死了,它从来不会认错人!” 她叭叭叭亲了汤圆好几口,把它塞回袋子,亲昵地搂住哥哥的脖子,倏地扬起唇角。 这一笑,恰似春风过处绿波起,梨花带雨向朝阳,更有千般灵秀、万种明媚,把灰濛濛的石室照得熠熠生辉。 陆沧心头“咚”地一跳,凝望著这张雨后初霽的笑顏,驀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真正的笑容。 上次她对他笑,是什么时候? 他记得是在韩王府,她怕他从汤圆的荷包里搜出信纸,所以就用僵硬的假笑来敷衍他。 此时她笑得这样开怀,这样舒心,眉眼弯弯的,唇边还有两个深深的小梨涡,就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他突然希望韩王能活过来,他们一家三口能团聚。 为什么右贤王那支毒箭就偏偏射中了他呢? 如果一切能重来,他一定不会让韩王人头落地…… “王爷,你带阿灵先走。”叶玄暉叫了他第二遍,指了指上面。 陆沧回过神:“你也不能留在这,一起走。” 他正要掀石板,只听一声慌张的大喊,是段珪: “有刺客!快来人!” 屋中用来召唤护卫的铜铃叮叮噹噹响起,陆沧神色凝重,直言:“舅兄埋伏在望云斋,果然有职务在身。你带她走暗道出去,不要回来,我这就去解围。” 说罢脱下侍卫的外袍,扯下罗盘,扔给叶濯灵:“夫人,你先回家,不必等我。” 他拔剑將石板撬开一角,谨慎地环视地面周围,而后足尖在石壁上轻轻一点,如同一片羽毛顺著冷风“嗖”地飘了出去。 “好功夫。”叶玄暉不禁赞道。 兄妹俩一个清理火道口內的痕跡,一个移动壁上的石板,在呼喊声越来越近时钻进了暗道。 叶玄暉也是走这条道来望云斋的,拿著火摺子走在前面照路,两人步履极快,不一会儿就到了放著圆形石台的石室。 叶濯灵拿著陆沧给的罗盘,確定了方向,指了其中一条暗道:“茅屋的主人回来了,咱们不好从生门出去。西北角的开门在女客的净房里,可以先从雪隱堂后面翻出院墙,沿著墙摸到马厩那边,再偷偷地翻墙进来,我的侍女在车上等。大柱国遇刺,家丁都往北面去了,管不得我们。” “阿灵比以前沉稳多了。”叶玄暉的笑容带了几分伤感,“爹要是看到你这样,一定会骂我没用,让你受了这么多折磨。” “爹爹已经投胎到好人家享福啦,他再也不用打赤狄人了。”叶濯灵宽慰他,移开这个伤心的话题,“哥哥,你是怎么来京城的?” “这就说来话长了。”叶玄暉嘆了口气。 原来五月份虞旷和朝廷军开战之前,就为分了家的虞氏族人做好了今后的打算。叶玄暉是韩王世子,虽然养在他身边,毕竟不是虞家的人,把他捲入抄家灭门的大战,虞旷於心不忍。因此他把叶玄暉叫来房中,给了他半枚玉佩,请他秘密赶到京城,让他去宝成当铺把祖宗留下的財產交给女儿保管。 “当铺到底存著什么宝贝?”叶濯灵好奇地问。 “虞家祖上从商,给子孙后代留下了八缸鮫珠,埋在地下。若有一日虞家遭了难,活下来的后嗣可以凭这些本钱重新发跡。师父让我把十分之一的鮫珠带回韩王府,並嘱託我暗中照顾虞氏族人。你那日去当铺交字条,老板就通报给我,说有个戴冪篱的姑娘替虞夫人要一百两金子,还抱著一只小狗,我就篤定是你。隔天我去广德侯府看你,怕汤圆闻出来坏了事,就穿了同僚的衣服,今晚没来得及换,这小傢伙就来劲了。” 叶濯灵恍然大悟,原来佩月说的“八座金山”指的是八缸鮫珠!怪不得宝成当铺的老板换金子需要好几天,还拿了一颗鮫珠给她当定金。 一颗珠子就能抵一百两黄金,总共有八缸珠子,这可不是连起兵造反都够用了!虞家也真是老实,没把钱用在招兵买马上。 叶玄暉歉疚地道:“师父唯一的儿子早年去世,待我如亲子,我十二岁病重之时得他搭救,又在他身边九年,学文习武,获益良多,实在不能忘恩负义,拋下师父独自离开。可我做了他的副將,就是与朝廷为敌,会连累家人,思考数日,仍然无法释怀,开战前便修书一封寄给你们。” 他不用说,叶濯灵也猜得出信里写的是让韩王府与他断绝关係。 “我们没有收到信,大概是送信的鸽子出事了。你上一封信还是三月寄来的,后来一直没有消息,我和爹都很担心,直到八月段元叡派信使来王府劝降,我才知道邰州起了叛乱。” 她当时看到大柱国的书信都呆住了,根本想不到安分守己的虞师父会造反。 “阿灵,你会怪我吗?” 叶濯灵不假思索地摇头,坚定地道:“从小爹就教导我们,做人要知恩图报,凡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这样做,他一定不会怪你,我也不会怪你。虞师父是我们家的大恩人,要不是他,你就没命了,我就没有哥哥了,我的郡主封號也是他向先帝说情才封上的。从爹让你拜他为师的那一天起,韩王府就和虞家是一党,就算你没有隨他起兵,我们也会被牵连。先帝驾崩之后,虞家註定要走下坡路,眼下这个结果,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她抱住哥哥的手臂,安慰他:“哥哥,你不要太自责了。我也曾经想过,要是那年你没跟虞师父走会怎么样?后来我从堰州赶了两千里路去邰州,又上京来找你,路上遇到到了很多事,慢慢地就明白了,如果因为害怕没有好结果,就选择不要这个机会,那也很遗憾呢。” 叶玄暉拍了拍她的肩膀,感慨:“你真的长大了,哥哥不如你通透。” “你只是习惯想得太多了。”叶濯灵把头靠在他的胳膊上。 第82章 福祸依 叶玄暉继续一一道来,开战后朝廷军將邰州军围困在雁回渡,陆沧做主帅,打法保守,没有发动猛烈的进攻。前几日双方互出將领搦战,有胜有负,不巧五月十七当晚有一颗流星从天而降,落在了邰州军营寨內,砸死了两个小兵,眾人视之为不祥之兆。朝廷军趁此良机,每日劝降,三天后虞旷帐下军心不稳,出现了逃兵。 “两军对阵,敌多我少,士气最为重要,师父想速战速决。决战前夜,营中起了混乱,那时是三更过半,我正在帐中休息,忽然听到隨从在外面唤我,说有个校尉带队想跑,要我去抓捕行刑。我心中奇怪,却也没多想,跟他走到树丛里,身后突然飞来一支小箭,同时又有两人一左一右攻来。这两个刺客把我打晕,趁乱带我出了军营,不知给我服了什么药,我一路昏昏沉沉,再醒来已是在京城了。后来我才知晓,那晚雁回渡起了大火,师父和其他將领无一生还。” 叶濯灵疑惑:“你为什么说是陆沧救了你?” “我失去知觉前,听到了那两人的声音,一个是燕王,一个是他的贴身护卫。虞夫人与广德侯成婚时,我在京城见过他们几面。起初我只是听著耳熟,並不能肯定,但我醒来之处竟是宫中……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陛下。” 叶濯灵震惊道:“陛下让陆沧把你悄悄地救了出来,送到京城?” “正是。”叶玄暉眼中闪过一丝冰冷,“朝廷军都是段家的人,这件事非得燕王来办,才能不走漏风声,他从封地带来的护卫太少,要混入邰州军绑走我,並不容易,他索性亲自上阵了。” “陛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见了我,说师父是个忠臣,不可能有反心,只是记恨大柱国,所以要清君侧。陛下忌惮大柱国的权势,所以不能阻止出兵平叛,但他和燕王私交极好,便设法放了我一命,师父只有一个女儿在世,我就算是他的儿子,我活著,是陛下对虞家人的態度。” 叶濯灵怒道:“这个皇帝明明就是想使个端水的法子,培植你当他的势力,制衡段家。我们没钱没势又没亲戚,还与大柱国有仇,可不就是最好的棋子吗?今晚是不是他叫你假借贺寿之名来刺杀段元叡?” 她弄懂了,陆沧那么自信地说能在十天之內让她见到哥哥,就是因为祝寿是个契机!魏国公府一下子涌进来几百號人,鱼龙混杂,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刺杀机会了,而且全城的百姓都知道燕王要带新王妃赴宴,哥哥听说了,怎么可能不来看她? 叶玄暉点了点头:“除了我和抬箱子的那个宿卫兵之外,还有一个大內高手混进了府,本是我和他两人一起行刺,但我並不想冒这个险,於是找了个由头在府中查看。我们来之前拿到了一幅標註暗道的地图,但画得很笼统,我学过些机关术,找到了暗门,来到望云斋,发现里面有一条火道连著墙,墙內是空的。我便在墙里屏息站了些时候,听段元叡和段珪说话,不料你和燕王也进来了。” 他的话音变得激动起来:“我来京城后行动不自由,一直没法差人去找你,只能四处打听堰州的消息,有一天京城传开大柱国给你和燕王赐了婚,爹也被就地正法了,我是一万个后悔没有早早回家。阿灵,他平日都这样欺负你吗?真是太无礼了!” 叶濯灵脸一红,支支吾吾,想说自己不是好欺负的,可望著哥哥焦急的眼睛,嘴巴一扁,半撒娇半埋怨地叫道:“他就喜欢欺负我,还把我吊起来打!” “什么?!” “唔,就是把我吊在帐篷里,说要抽我好多鞭子,还揪汤圆的毛,嚇死我了!” “他是抽了还是没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抽了和没抽差不多嘛。”她耷拉著嘴角,“他只要说了这句话,我就当他抽了!他还很会骗人,特別坏特別坏!” 叶玄暉回忆从前和燕王打过的照面,他其实对这个男人印象不错,只是换了谁做出那种举动,他都没法忍受。 “阿灵,真是大柱国给你们赐婚的?”他了解妹妹的脾性,这丫头从小就没吃过什么亏。 叶濯灵一把辛酸泪往外冒,將这三个月发生的事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从假冒大柱国写信,说到被陆沧使计骗来京城。 叶玄暉越听,眉头蹙得越紧,快要走到暗道尽头时,低声道:“如今木已成舟,我说什么都晚了,不过有一句话你要记住,你虽嫁了他,还是得多顾著自身。大柱国日渐衰弱,陛下急於揽权,燕王夹在他们之间没有好下场,要么择一方弃一方,要么一直中立,两边都当他是眼中钉。一旦燕王府出事,你要有自保之法。” “哥哥,你说的我都明白。”提到皇帝和大柱国的矛盾,叶濯灵又想起一事,“赛扁鹊说虞师父收到了一封信,一怒之下就起了兵。那封信是谁写的?” 叶玄暉也不確定:“我只知道那封信里说了些宫闈秘事,似乎十分耻辱,师父並未和任何人提及。我试探过陛下,他也没有表露出异状,但我信不过他,每次去当铺都是瞒著他的。” “这下我更担心你了。”叶濯灵哀嘆。 叶玄暉微微一笑:“既已入局,就没有退路了,往前走或许能柳暗花明。爹和师父的仇必须要报,可不急在这一时,阿灵,你带汤圆好好地过日子,我就安心了。” “过不好!”叶濯灵赌气地踢开一粒石子,“我跟他一起过,怎么可能过得好?每天都想让汤圆咬死他。” 叶玄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极轻地道:“外面有人。” 一线模糊的刮擦声隔著木门传来。 叶濯灵趴在门上细听,那阵窸窸窣窣的摩擦音让她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正想著门外是什么鬼东西,喵呜喵呜的叫唤就传进了耳朵。 “……怎么这么臭啊?我们小玉都不肯在里头拉了。”有个侍女堵著鼻子抱怨。 猫叫声越发悽厉,叶濯灵仿佛透过门看见它嫌弃地在马桶旁转圈,暴躁地用指甲刨著木板。 她苦著脸对哥哥指了指袋子里的罪魁祸首,说实话,她养了汤圆三年,绝对不会让它在屋里出恭,狐狸粪便的气味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但国公府的净室太奢华了,她就顺便让汤圆也当了一回贵客,这个小坏蛋,拉完都懒得埋。 另一个侍女道:“才来了位客人,带著只小狗,大概是狗在里面拉的。” “味儿这么重,你们都不管?”照顾猫的侍女恼火道。 净房的侍女道:“我们只伺候客人如厕,倒恭桶是嬤嬤的活儿,还没到时辰呢。你带猫去別的小间出恭吧。” 叶濯灵大开眼界,谁能想到大户人家连净房的僕人都分工这么精细。 “汤圆啊汤圆,你把人家的茅厕都给糟蹋了。” 她咕噥,完全忘了是自己让它过癮的。 两人在暗门內等了些时候,外头的猫和侍女都出去了。叶玄暉戴上面具,从袖中取出一根雀舌,在机关上摆弄几下,吹灭火摺子。只听轻微的“嚓”的一声,木门由外向內弹开一条缝,他慢慢地將门缝拉开到最大,没有发出一丝异响。 叶濯灵跟他轻手轻脚地从暗道里出来,顿时捏住鼻子——她离开时还不觉得,这气味的確太难闻了! 与砖画上暗示的一致,他们出来的地方正是猫出恭的小间,暗门前挡著一张铺著粗糙树皮的板子,上面全是坑坑洼洼的抓痕。 走廊上的窗子开著,夜风呼啸,掩盖了机关復位的声音。叶玄暉带著妹妹翻出窗,来到雪隱堂后,躲在暗处看到远处的灯火朝北面移动。 “看来那位大內高手是凶多吉少了。”他摸著下巴道。 “哥哥,你回去要怎么復命?” “別担心,陛下留著我还有用。既然刺杀不成,他就不会承认自己是幕后主使,只要燕王不出卖他的好兄弟,下一次早朝就什么也不会发生。”叶玄暉饶有兴趣地挑起眉,“我倒想看看,燕王还能当多久的和事佬。” 叶濯灵想起陆沧说他已经上书请辞回封地,应是不想再管这两人的矛盾了,但皇帝是否能放他走,还未定论。 “你也別担心我,他要是遭殃,我第一个跑。” 她信心十足地道。 按照她的计划,两人顺利地翻墙出府,又从西边的院墙翻了进来,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马厩附近。叶玄暉许诺过几日再来燕王宅看她,她依依不捨地望著哥哥消失在黑暗中,脱了在净房里换的青袍,戴上面纱,很快就找到了守著驴车的青棠和絳雪。 侍女焦急地问她去了何处,她说王爷本来和她在一起,走到半路汤圆跑丟了,他们就去找,恰好望云斋出了刺客,王爷闻声赶去,让她先回家,她转了半天才找对了路。 国公府不是头一次闹刺客,管事麻利地散席送客。夫人小姐们的车停在前院,叶濯灵和侍女挤一辆驴车,到第二进院子换成牛车,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赛扁鹊,问了人才知道他也去望云斋了。 青棠道:“他们说刺客埋伏在书房,很是厉害,杀了两个哑仆,把段世子逼得连连后退。幸好王爷去找大柱国,听到屋內叫喊,就把刺客抓住了,这会儿李神医正在给段世子看伤呢。” “不等他们了,我们走吧。”叶濯灵下令打道回府。 夜上二更,繁星点点,清光如水流进房中。 叶濯灵沐浴完躺在床上,双手枕著后脑勺,帐顶悬著的夜明珠像一轮小月亮,恬静地照著她陷入沉思的脸庞。 今日在魏国公府的所见所闻无疑给了她重重一击,她为报仇所做的努力都白费了,凶手另有其人。但福祸相依,哥哥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了她面前,这比什么都强。 要是爹爹还在就好了…… 汤圆刚睡醒,伏在脚踏上打了个哈欠,耳朵一撇,向纱帐外看去。叶濯灵一骨碌爬起来,提住它的后脖子碎碎念叨:“快回窝,大灰狼要来扒你的皮了。” 就在她把汤圆塞回笼子的那一刻,汤圆猛地转身,啊呜一口咬上她的手指。 “小混帐!”叶濯灵痛得惊呼出声,抄起木屐就要打,硬生生忍住了,插上笼门。 血珠从皮肤上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往外冒。 她咬牙切齿地瞪著汤圆,小狐狸侧过头,慢慢地趴到柔软的小窝里,不停地舔著鼻子,眼神透著倔强。 “牙真尖……”她蒙上笼布,气呼呼地披著丝袍去净室里洗手,掀起珠帘,一头撞上人。 鲜红刺入眼帘,陆沧一把拉住她,抬起她受伤的右手:“怎么回事?” 叶濯灵浑身不自在,甩开他,把手在水盆里涮了涮:“没事。” 他像块飴糖粘在她背后,有些不可置信:“汤圆咬你了?” 叶濯灵觉得很丟脸,没回答,取了块棉花压在伤口上止血,抬头见他依然愣愣地杵著不动,心头烦闷:“一股酒气,快去洗澡。” “给我看看。”陆沧捉住她的手腕,揭开棉花看了眼,两个小牙洞赫然在目,所幸伤得不深。 叶濯灵炸了毛:“喝了酒別碰我!” 然后蹬蹬蹬跑回床边,把帐帘一拉,窜进被窝里。 陆沧掐了掐眉心,在净室里洗漱完换上乾净衣物,听到细细的呜咽。一开始他还以为是叶濯灵在哭,走到暖阁里掀了笼布,原来是汤圆在笼子里不安地踱步,泪汪汪地瞅著床,正唧唧咕咕地说狐话呢。 “又不是她咬你,你哭什么?”他好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唇上的伤。 帐子里飞出一支簪子,“咚”地砸在笼子边,叶濯灵冷声道:“你把它挪出去,我不想看到它。” 陆沧从善如流地把汤圆挪去耳房,回来坐在床边,一只手搭在锦被上,和声问:“你妹妹不是跟你最好吗?” 过了好一阵,叶濯灵才在被子里道:“它是狐狸,不是狗。我在暗道里揍了它两下,它就要还回来。” 陆沧一下下地轻拍著被子:“这样么,那它真是记仇。” 叶濯灵面朝墙壁,显然被汤圆的举动伤到心了:“它刚到家那会儿,把我咬得整条胳膊没一块好肉,屋里也拆得像遭了劫,但我一直都不打它,只是每天用食物教它口令,半年后它就把我当成姐姐了,再也没有咬过我。今晚是我太急了,不该打它。” 她无奈地吸了口气,把脸往被子里埋去。陆沧翻身上床,拿了把犀角梳,一边给她梳著毛,一边搓她的耳朵,她呼吸变得缓而长,脑袋不自觉往后贴,一点点靠在了他的肩上。 “云台城还有其他人养狐狸吗?”陆沧嗅著她发上的香气,隨口问。 她睏倦地道:“嗯……有,但养到最后都卖了。你养过就知道,狐狸不服管,黏人又爱咬人,有时候玩得好好的,它莫名其妙就要来一口。汤圆不一样,它是万里挑一的绝世好狐狸,谁都能摸尾巴……它只是今天心情不好……” 陆沧笑了,按著她脑后的穴位:“我怎么不知道?聪明是真聪明,可爱也是真可爱,就是性子太野,还喜欢闯祸,整日让人操心,又捨不得打骂,就怕打了一次,她记恨一辈子。”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晕晕乎乎地换了个姿势躺著,身子好像陷在云朵里。 就在陆沧以为她睡著了之时,她忽然开口: “你把那个刺客怎么样了?” 他温热的嘴唇停在她颈后,身子却贴得更近,將她拢在怀里:“我没留活口,义父不知道是谁派他来的。宿卫军送的香饼里加了料,义父服食丹药后血热妄行,闻了香就会四肢发沉,步履迟缓,给刺客可趁之机,我让神医编了个理由糊弄过去。夫人,要不是我,你哥哥性命危矣,你该怎么谢我?” “要不是你,我哥哥也不会为陛下做事,你救他只是因为陛下的命令。”她犀利地道,“夫君,大柱国待你比亲儿子还亲,你却向著陛下,给他递刀,可真孝顺啊。只要大柱国活著,他们就斗个没完,你杀得了今晚一个刺客,杀不了以后许多个,还是多为自己想想吧。” 出乎她的意料,这话並没伤到陆沧,他简短地道:“我只做我该做的,无愧於心。他们如何想,是他们的事。” 夜明珠照在他深邃沉静的眉眼上,像山峦披上了一层皎洁的月辉。叶濯灵被这明朗的光亮刺到眼睛,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枚被她藏起来的柱国印,垂下睫毛,小声道: “爱管閒事的人都短命。” 陆沧没指望她嘴里吐出象牙来:“管得了的事我会管,管不了的就不管。不像夫人,家还没当起来,就先管起我的命了。” 叶濯灵气恼地从他的肩头呲溜滚到了小臂上,压著他的手掌:“我睡了。” 陆沧换了个姿势,让她枕得更舒服,她很有气节地不要他的胳膊,歪著脖子枕在圆枕头上,闭著眼,鼻息吹得髮丝微微颤动。 一盏茶后,陆沧戳了戳她的脸颊:“还疼吗?” 她不动。 陆沧伸手揉她热乎乎的肚皮,“啪”地一下,她的爪子打上来。他握住了,把缠著棉布的手指头放在唇边吹了两下:“好了,睡吧,明日还有活儿要干。” 第83章 叩朱门 陆沧定於腊月初三离京,拖家带口走上二十来天,到溱州和母亲一起过年,因此离京前有不少东西要盘点带走。 叶濯灵从青棠口中得知,他这一回封地,下次再来京城就不知是何时了。俗话说“飞鸟尽良弓藏”,陆沧今年击退赤狄,平息了两起叛乱,威名远震四海,纵然皇帝对他信任有加,他也明白功成身退的道理。 “王爷打仗只是为了保家卫国,还大柱国的恩情,替陛下分忧。”青棠替叶濯灵梳头的时候嘆息,“他心眼实诚,可那群大臣以己度人,总觉得他不安分,要么就眼红他的军功,也不知在陛下面前说了王爷多少坏话。” 清晨的阳光透进窗格,把妆奩上的绿宝石照得灿亮。叶濯灵挑了一根玛瑙金丝簪,插在双螺髻上,又在额间贴了朵红梅花鈿,忽然想到有人说过这个花鈿像狐狸爪印。 “你下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她没好气地吩咐。 青棠告退,不一会儿,陆沧就抱著汤圆走进暖阁:“夫人,我让管事把年货单子送来,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一併带回溱州。我晚上不在家用饭,你不必等我。” “少喝点酒。”叶濯灵不在焉地答道,对镜抿著口脂。 汤圆咕咕地呼唤她,尾巴摇来摇去,见她无动於衷,急得用嘴直拱陆沧的下巴。 “它昨日咬了你,愧疚得哭了一晚上,你就原谅它吧。”陆沧把汤圆往肩上一拋,上身微微后仰,大手托著它的屁股,边拍边在屋里来回踱步。 汤圆有人安慰,变本加厉地委屈起来,扯著嗓门哭,乾打雷不下雨。陆沧最怕小孩儿吵闹,换了个姿势,让汤圆平趴在自己的小臂上,四爪和尾巴垂下,有节奏地轻抚著它的背,嘴里发出嘘声。 这招真是神了,叶濯灵眼看著汤圆安静下来,乾嚎变成了舒服的哼哼。等它彻底停止哭闹,她伸手示意陆沧把汤圆递过来,对著它的小脸一顿揉搓。 “不哭的小狐狸姐姐才喜欢。好了,我不生气了,去玩吧。” 汤圆咧开嘴,笑嘻嘻地舔了舔她的手,从窗口跳出去。 叶濯灵的心情有所好转,回头问陆沧:“什么人请你去赴宴?” “快回溱州了,有几个军中的朋友要给我送行。对了,半个时辰前宫里来人传话,明日傍晚陛下要来家里吃顿便饭,他还没见过你。” “我可以称病吗?”叶濯灵头疼。 陆沧板起脸:“不行。你不想同他说话,低著头就行,我回话的时候,你別打岔,也別打他的主意。” 叶濯灵笑了声:“我打他什么主意?他还排在徐孟麟和段珪后头呢,我没那个精力脚踏四条船。” 陆沧知道她这是在讽刺自己昨日的气话,心平气和地道:“你有自知之明就好。陛下不喜欢太奢华的衣裳,你穿得素净点,头髮么……这个髮髻就很衬你。” 他走到她身后,手搭上她的双肩,弯腰贴著她的脸,狭长的眼眸流出一丝笑意:“我喜欢看你梳这两只狐狸耳朵,別人都梳不出你这个狡猾又精明的样子。” 叶濯灵拾起桌上的步摇,往后一扔:“这是双螺髻!滚出去。” 陆沧举起双手,面朝她退出暖阁:“夫人別动气,生气就更像了。” 叶濯灵看他哪里都不顺眼,撅著嘴,叫道: “我晚上也不回来吃饭,我要去串门。” “別惹事。” “就惹,就惹,明天就让你蹲大牢。”她扯著鬢角垂下的髮丝哼哼。 午饭后,徐家的轿子来接银莲回去。 卓小姐逃婚的当晚,徐孟麟就火速写信给徐太守,刚得了回信,依父亲所言把嫁妆都退了,还要带一部分聘礼回梁州,即將启程。银莲是燕王妃的义妹,面子不能丟,叶濯灵送了她好些盘缠衣物,还拨了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给她。 这几日两人细聊分別后的遭遇,说了许多知心话,此时依依惜別,还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叶濯灵握著她的手,哽咽:“从今往后,你就要为自己打算了,我不担心你,只是怕你一个人在梁州孤单。” 银莲强笑道:“我乾娘是个嘮叨的,家里还养了牲口,忙都忙不过来,哪顾得上孤单,再说我还有一堆亲戚。梁州清静,没有京城和溱州繁华,姐姐跟王爷回了封地,一定要小心谨慎,王府里有上百双眼睛盯著你呢。” 叶濯灵把昨天在国公府的见闻告诉了她,她也十分惊讶,想了半晌,道:“王爷愿意把这种事揽下来,说明他是个重情义的厚道人。他对姐姐是好的,对老王爷也算尊敬,还实实在在救了世子一命,平心而论,他对咱们韩王府功大於过。姐姐无论是否喜欢他,一时半会都抽不开身,若想在燕王府站稳脚跟,还是让王爷见些诚意为好。” “我也这般想。哥哥如今是陛下的人,我又是燕王妃了,陆沧和陛下的关係比他和大柱国的关係要近。我在陆沧身边,对给爹报仇是有利的。”叶濯灵思忖。 陆沧走后,皇帝肯定会再次对段家下手,哥哥留在京城,有很多机会可以报仇。 “姐姐,你別只顾著报仇,和王爷在一起的感受也很重要。”银莲兴味盎然地道,“如果你有一天喜欢上他,也许就不会算得那么清楚了。” 叶濯灵托著腮嘟囔:“不可能,我现在只是没有原来那么討厌他,但还是很討厌的。” 她望著窗外长出花骨朵的早梅,神思莫名地恍惚了一下,移回目光,好奇地问银莲:“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啊?” 银莲迟疑:“这……我也说不清。就是每天都想见他,跟他说话,有时看到他笑,我也会笑,竟忘了手上在做活儿。” 叶濯灵嫌弃道:“听上去好傻,我才不要那样。” 送轿子走后,她仍然在想徐季鹤和银莲的缘分。红线没有牵成,不得不说有些遗憾,但银莲比她懂,她这个外行人就不掺和了。 叶濯灵把別人的事拋到脑后,唤青棠:“我们这就去西市逛逛,买些糕点给大伙儿赶路时吃。” 北城的西市最是热闹,两个侍女和她同坐一辆牛车,沿著两条街转了一个时辰,把下人们的腊八糕点和汤圆的零嘴买齐了,满载而归。 车上的炭炉燃得旺,经过国公府后街时,叶濯灵把窗子支开透气,汤圆猝不及防躥了出去,后爪踩著石头一蹬,利箭般跳上院墙,只听墙里有人惊呼,隨即响起“抓野狗”的叫喊。 “哎呀,这孩子怎么跑到人家里去了!都是我没看好它。”叶濯灵分外懊恼,“絳雪,快去问问这是谁家。” 牛车停在朱红的大门口,絳雪下车一看牌匾: “夫人,这是广德侯府,要不我和青棠进去抓汤圆吧。” 叶濯灵扼腕:“那可麻烦了。你去门房通报,就说我养的狐狸贪玩进了侯府,我怕它乱咬人,想亲自进来捉,千万別惊动主人。” 一盏茶后。 府门从中大开,八个侍女和四个家丁簇拥著一顶小轿来到门外,齐齐行礼,有个侍女道: “大长公主请王妃殿下进堂喝茶,您的狐狸跑到西院去了,我们夫人正在派人捉。” 叶濯灵戴著冪篱从车上下来,佯作惭愧:“叨扰了。择日不如撞日,我这就去拜见她老人家,明儿再让人把见面礼送来。” 小轿晃晃悠悠地把她抬到了第二进院子,叶濯灵在主屋前下了轿,宛如头一次来侯府,好奇地隔著纱帘四处张望。她搭著两个侍女的手,款款地跨进门槛,堂上坐著面色肃然的永康大长公主和二夫人。 叶濯灵摘了冪篱,爽快地向大长公主见礼,感到数道诧异的视线集中在自己脸上,不解地开口:“殿下,可是妾身行的礼不对?妾身自小长在在边疆,不太懂京城的规矩,让您笑话了。” 大长公主盯著这位似曾相识的贵客,身子都离开了椅背,好容易掩饰住失態:“哪有这回事,王妃请坐。” 叶濯灵释然一笑,望向欲言又止的二夫人,眼里顷刻间泛上同情,三两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虞夫人,你节哀。我兄长生前拜你父亲为师,和我提过你一嘴,但一直无缘得见,今日可算见著了!” 二夫人急忙摆手:“殿下,我——” “好姐姐,我都懂,我的父亲也没了。人死不能復生,还望你保重身子。说来惭愧,我本想后日把谢礼抬到府上,要不是你,我哪能找到我那失散已久的同胞妹妹!今日空手上门,不叫个事儿,这鐲子你收下。” 她激动地褪下左腕一只珊瑚串,硬往二夫人手上套。二夫人没她身强力壮,让她套了个准,苦著脸道: “殿下,您误会了,妾身是侯爷的侧夫人,怎么敢收您的礼!” “什么?”叶濯灵的脸腾地红了,尷尬地赔笑,“是我莽撞了,我看姐姐生得这么美,又坐在殿下身边,就以为你是虞夫人了。姐姐收著吧,就当我给你赔罪。” 二夫人听了这话,心里別提有多舒畅,站起身屈膝道:“多谢王妃厚爱,妾身给您沏茶。” 大长公主问:“你方才说,你有个同胞妹妹?难道是孪生的?” 叶濯灵接了热茶,转喜为悲,以袖拭泪:“殿下说的正是。近日我才和她团聚,让王爷送她回堰州认祖归宗了。说来话长,十八年前我娘难產三天三夜,才生下我和我妹妹,当日来了个道士,掐指一算,说后落地的孩子克亲,就让我爹把她送出去给人养,对外说只生了一个。也是我家太穷,养不起三个孩子,我爹就照做了。我长到十岁才知晓有个妹妹,如今叶家只剩下我一人,不想能在京城找到她,实在是菩萨怜我孤苦,让我有个过日子的盼头。” “原来如此,怪道那孩子和你容貌如此相像。” 大长公主点头。 叶濯灵直视她,感动得无以復加:“舍妹命途多舛,先在梁州给人帮佣,后来流落到邰州,嫁了人又被赶出家门,寻死之际被虞夫人救下,带来京城。她说虞夫人和殿下都是极好的人,要不是她弄丟了狗,无顏见虞夫人,还想在侯府接著做工呢。我说她如今是自由身了,万不可做这些事,但必定要代她谢谢二位。” 她又施一礼,大长公主忙叫人扶起。 “虞夫人可在家中?” 二夫人面露难色,大长公主道:“她身子弱,你又是新婚,恐过了病气给你,还是改日吧。” 叶濯灵坚持要去探望:“我就要隨夫君离京了,难保日后有此机会,殿下就让我去看看她吧。” 大长公主只得应下,让侍女带她去西院,又不放心地道:“她那屋子药气重,你只在外间同她说两句便罢了,说多了她犯困。本宫在花厅备了晚饭,抄完经就去那儿等你。” 六天不见,西院的梅花已然全部绽放,幽香彻骨,在冬阳下犹如白雪映霞光,瑰丽动人。 纵然主屋门窗紧闭,叶濯灵还是闻到了比之前更重的药味。她让青棠跟侍女进去见虞令容,没一会儿佩月就让小丫头们都退下,惊疑不定地来到院门外,待看到她的脸,下巴都要掉了。 叶濯灵装得煞有介事,对青棠笑道:“想是我那妹子跟我长得太像,这位姐姐认错了。” 青棠很配合:“是啊,连大长公主都惊嘆不已呢。” 佩月不敢多话,把主僕三人引进屋,叶濯灵一眼就看到汤圆趴在地上啃板栗,吃得满嘴是渣,尾巴摇得比狗还欢快。 她掀开里间的珠帘,心立刻揪了起来,床帐笼著一个纤瘦的人影,正支起身,虚弱的声音透著欢喜: “你来了,恕我不能下床远迎。佩月,你把王妃带来的丫头领去歇脚。” “夫人,你我之间不必讲虚礼。”叶濯灵在床边坐下。 佩月去了,很快就回来,谨慎地在屋外看了两眼,插上门閂。 “可是出什么事了?原先姐姐没有这样小心。” 叶濯灵皱起眉。 佩月结结巴巴:“你,你是——” “我就是阿灵,你像原来那样叫我就行。虞夫人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才收留我,姐姐为了夫人好,就当我有个孪生妹妹吧。我不在这几天,侯爷是不是又欺负夫人了?” 这话问到了点子上,佩月眼圈一红,气得咬牙:“你不知道,侯爷发猪瘟了!別说夫人,连我也挨了两下。” 她擼起袖子,小臂上印著淤青。 叶濯灵心头火起,將床帐一把拉开,只见虞令容靠在枕上,半张脸肿得老高,残留著狰狞的红痕,脖颈上也有男人掐过的指印。 “这个畜生,他又打你了!”她捲起虞令容的袖口,不出所料看到了和佩月同样的伤,目光一寒,“得想个法子一了百了,再这样下去,你迟早会死在侯府的。” 第84章 显诚意 这话虽难听,却有道理。 “你不必管我,我自有计较。”虞令容强撑出一个笑,抬手抚过她气鼓鼓的脸颊,望著她清澈见底的眸子,“我在家时听说世子有个妹妹,养了只雪团一般的小狐狸,你和你哥哥生得又有五分像,所以我在船上一见你,就知道你是谁了。只是我自身难保,不能帮上你的忙,想著你隱姓埋名,必是有大事要做,便没挑明了说。阿灵,你不会怪我吧?” 叶濯灵鼻子一酸,她真没猜到虞令容见她第一面就看穿了,“怎么会!多亏了姐姐,我和汤圆才能从邰州来京城,我们住在府里,劳你费心了。侯爷这次动手是为什么?” 佩月抱怨道:“还不是卓家小姐闹的!她做事毛毛糙糙,夫人给她的信,她竟忘了烧,就往抽屉里一塞,结果让她娘发现是夫人劝她动了逃婚的念头,前日以探病为由找上门来了!这事不光彩,她关上门数落了半天,我们都以为她消气回府就没事了,不料二夫人的丫头躲在外面听了几句,把这事告诉了殿下和侯爷。夫人挨了拳脚,又在祠堂跪了一宿,昨晚才退烧,你说那卓小姐,真是……唉!” 卓妙仪也太粗心了! 叶濯灵皱起眉,想到她確实鲁莽有余,精细不足,倒也在情理之中。 虞令容却並未垂泪,神色恬静安然:“拆人姻缘,本就不会有好下场,只要妙仪得偿所愿,我就安心了。佩月,你不要再责备她,动手的是侯爷,不是妙仪。” 叶濯灵越想越气:“难道就这么算了?劝卓小姐逃婚也有我一份,我对崔熙说了,他敢打我?他就是欺软怕硬!” 虞令容语气凝重:“阿灵,你答应我,不要插手侯府的事。” “好吧……那我能不能让王爷把他揍一顿?” “不行,家事怎敢劳烦燕王殿下?凡事皆有因果,上次侯爷强迫我,隔天就遭了难,菩萨在天上看著呢。” 提起崔熙被人套麻袋殴打,叶濯灵忽地心念一动。端阳侯夫人和大长公主为了自家不爭气的儿子吵得不可开交,会不会——是有人从中挑拨离间? 那天崔熙是被她哥哥送回来的…… 虞將军拜託哥哥照顾倖存的族人,哥哥定不会袖手旁观。虞將军拿他当儿子看,那么虞夫人就是他的乾妹妹了! 仿佛有一盏灯在叶濯灵头顶豁然亮起,她信誓旦旦地对虞令容道:“如果那畜生再欺负你,你就叫佩月送信去宝成当铺,会有人罩著你。姐姐,我同你说一句真心话,你的命数攥在自己手里,万万不能交由別人决定,那些劝你认命、劝你低头的都是坏人,他们要么图你的钱,要么图你任劳任怨,要么就是不想你过得比他好,总之都是来克你的。以你的聪明才智,只要想逃出这个火坑,就是嫁做人妇又怎样?崔熙他算个屁!” 这番话直白锋利,丝毫不留情面,虞令容一震,久久无言。 在她二十年规规矩矩的人生里,闺阁之中、深宅之內,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这样大胆的剖心之语。 她敛住眼中翻涌的情绪,摸摸她的脑袋:“阿灵,你今日来还有什么事?快去做吧。留得太久,会惹別人生疑。” 叶濯灵一愣,大美人难不成学了读心术? “我有个东西忘在府里了,去去就回。”她站起身拎起汤圆,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出去。 “佩月,你去下房外候著,等阿灵回来再叫那两个丫头。”虞令容吩咐。 屋中只剩她一人,她从枕下取出一只用手帕包裹的鲤鱼佩。这玉佩是家传之物,凭它可以从当铺取用金银,父亲托两个人把它送往京城交到自己手里。 虞令容摩挲著右半边玉佩,光润的玉色在指尖流转,暖而净,如同那人温柔含笑的目光。她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这样的目光。 “菩萨保佑,你还活著。”她极轻地自语。 那一年雍州城外桃花落,碧波云影间,有人乘舟踏岸,拂去青衫上的茸茸柳絮,来到她面前。 春水绕城,韶光迫人,东风乍起乱方寸,剎那间岸上的游人都消失了,只有他泉水般的微笑从眼底渗进心扉。 这么多年过去,她的胸口依旧痒且痛。 只要一眼。 一眼,她就能认出他。 西院的主屋两侧就是下房,丫鬟们正在里头说说笑笑,叶濯灵听到青棠和絳雪抹骨牌的声音,放心地穿过角门,来到广德侯府西北角的竹林。竹林边有座小屋,原先住著一位失宠的姨娘,几年前过世了,屋子一直空著,虞令容心善,每年该祭拜的那几天都会命人在竹林里给她烧点纸钱。 这里是府中最僻静的所在,连只猫也没有,风呜呜地刮著,略显阴森。 “汤圆,去挖宝贝。”叶濯灵抽出一根小肉乾,对著它晃了晃。 汤圆闪电般扑进竹林,一阵咻咻的刨土声过后,它叼著一枚扇形的小玉印出来,骄傲地摆动著尾巴尖。 “乖狗狗,真厉害。”叶濯灵把肉乾丟给它,吹去印章上的沙土,“柱国將军”四个篆字呈现在眼前。 她那日离开侯府,把必须之物都带在了身上,只有这一枚柱国印不在。她认为这个小玩意至关重要,万一哪天被陆沧抓住,能用它来保命,所以就让汤圆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埋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陆沧想要柱国印,必须把她和汤圆一起放出来,届时她们就有机会逃走。 然而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她的预料,陆沧说他已经向皇帝请辞回乡了,印鑑並不重要。 叶濯灵对此半信半疑,可这几日他连半个字都没提,看上去的確不在意。 “这次我就给他一点诚意瞧瞧。”她喃喃道,“小汤圆,他要是再骗我,你就咬死他。” 汤圆啃著肉乾,敷衍地点头。 叶濯灵带著柱国印回到西院,和虞令容又扯了会儿家常。佩月带著两个侍女来接她,几人道別后,又有大长公主院里的嬤嬤领她去后花园赏景。 她一看到满园花卉,就不可避免地回忆起別人赏景她做菜的痛苦经歷,耐著性子等到用饭的时辰,去花厅入上座。大长公主担心虞令容跟她说了不该说的,旁敲侧击地问她,她一律糊弄过去,满脑子只有一个吃字。 以她见过世面的眼光来看,广德侯府的这桌席面有些跌份,她和陆沧在家两个人吃饭也是这么多菜。大长公主吝嗇不假,侯府在走下坡路也是真,看来虞令容没有把当铺的钱给崔熙。 叶濯灵这么想著,一勺又一勺往嘴里送银耳羹,花厅外匆匆跑来个婢女,和大长公主附耳说了什么。 “噹啷”一声,酒杯落在桌上。大长公主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紧张地叫道:“不可胡说!快带我过去!” 她抬脚就走,跨出门槛才意识到还有贵客在场,煞白著脸叫二夫人送客。 叶濯灵纵然有满腹好奇,也不便询问,和两个侍女出了广德侯府,才嘰嘰喳喳地討论起来。 青棠耳力好,路上听到家丁们的只言片语: “好像是侯爷从外头回来,出了事。” “我看到不少人都急急慌慌地往前院跑,还有个大夫模样的老先生。”絳雪补充。 那可太好了! 叶濯灵暗暗幸灾乐祸。 回到燕王宅,她哼著小曲给汤圆洗了个澡,把四个爪垫洗得粉粉嫩嫩,烤乾了毛就让它上床玩儿,自己则盘腿坐在床头捻线。捻完一个线团,她打了个哈欠,水漏的金锤子叮地一响,敲在亥时的刻度上。 汤圆躺在陆沧的被窝里,用爪子拨弄著脖子上的小荷包,杏眼往屏风后瞟。 叶濯灵底气十足地告诉它:“你立了大功,躺一下没事。” 侍女在门外通报王爷回来了,脚步声转移到屋內。 陆沧解下腰带,脱了外袍,见暖阁里还亮著烛火,便伸头一看,隨即闭目掐了掐睛明穴,再睁眼时却还是同样的场景—— 他的小夫人温良贤淑地在床上做著女红,脸庞被烛光映得像个熟透的桃子,抬头冲他婉转一笑:“夫君回来了?” 他怔了片刻,后退一步:“我喝多了。” 而后转身去了净室洗漱。 叶濯灵的温良贤淑瞬间变成了怨气满满,他这是什么反应?! 而且她叫他少喝点酒,他当成了耳旁风! 她耷拉著嘴角,捏了两下汤圆的小荷包: “快,趁他不在多蹭蹭。” 汤圆一跃而起,头朝下扎在被褥里,表演了几个祖传的狐狸跳,白毛粘的到处都是。 果然,陆沧洗完回来,那脸色当场就不好看了。 “我不是跟你说清楚了,汤圆不能上床吗?掉这么多毛我怎么睡?” 叶濯灵一改先前的姿势,不雅地趴在床上: “它今天表现好,我给它洗得乾乾净净,让它上来玩一个时辰,到了亥时三刻就下去。” 陆沧看向莲花漏,还有一刻。 被子上那个小傢伙歪头瞅著他,尾巴在空中一左一右地摇,看上去开心极了;叶濯灵下巴垫著只软枕,两手织著毛线,小腿在空中一前一后地晃,看上去也开心极了。 唯有他站在床边,像个长著驴耳朵的夯货。 他气上心来,快准狠地將汤圆一提,扔进笼子。 “喂!”叶濯灵本想告诉他汤圆的荷包里有好东西,可他动作太快,已拿了一个玉柄的小笤帚扫炕,“就一刻嘛,你也太急了。” 陆沧这么轻轻一扫,笤帚上就吸满了细长的狐狸毛,他黑著脸扫完一边,把叶濯灵一翻,跪在床沿勤勤恳恳地扫自己睡的那一块地方。 床铺宛如落了层蒲公英,他看著都头晕,不由加重语气:“你们两给我记住,再也没有下次了。” “在云台城你怎么睡的?”叶濯灵嘲讽。 “那会儿我看你可怜,才让它上来陪你。不是我的床,我管不了,”他把笤帚扔进床脚的篓子,扳过她的脸,怒视她挑衅的眼睛,“是我的床,我就不允许它粘上一根毛!” “就你事多,你抱它的时候怎么不嫌它掉毛?” 叶濯灵哼了声,明明要给他展露诚意,心中却驀地升起一股牴触,拋下手中的针线,钻进被子仰面朝天地躺著。 陆沧吹灭烛火,拉上帐帘,想想又不放心,下了床把笼子搬到耳房去,重新坐回床边。 黑暗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先別睡,我有事同你说。” “我也有事和你说。”叶濯灵告诫自己要耐心,“夫君先说吧。” 陆沧幽幽道:“今晚我和他们喝酒,你猜我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传闻了?” “什么?”她问。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耳朵两侧,咬牙切齿地道:“夫人最是贤惠,在国公府说了我许多好话,怎么想不起来了?” 叶濯灵“哦”了一下:“夫君不是要我记著那套说辞嘛,我就对段小姐复述了一遍。他们都知道夫君抽了我鞭子,我当眾说这个也没什么吧,是段小姐先问我的。” “你那是复述?我能抽你三百鞭?抽的时候还让羊看著?!编也没有这么离谱的!” “夫君,我是在努力帮你圆谎呀。”叶濯灵无辜地直视他,亮晶晶的双眸比小鹿还纯真,没有一丝恶念,“你编的就够离谱了,若落不到细处,被人拆穿,那可是欺瞒大柱国和陛下的大罪呢。” 陆沧无比愤懣地吼道:“现在他们都在传我对羊做那种……那种……下流无耻、卑鄙齷齪的事,所以才一直拖著不成亲!你就是故意詆毁我!” “我用我爹的在天之灵发誓,我真没说这个,都是他们想歪了!正常人怎么会有如此骯脏的想法?”叶濯灵举起一只手。 “你骗鬼!”他瞪著她,恨不得把她嚼碎吃了。 叶濯灵换了个说法,一本正经地道:“夫君的势头如日中天,摊上点无伤大雅的毛病,反而是好的,对不对?” “你管这个叫无伤大雅?我就没听过比这更脏的话!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他摇著她的肩,她被晃得眼冒金星,直拍他的手:“好了,好了!还睡不睡觉?” “我气得睡不著!”陆沧鬆开手,捂住额头。 淡淡的酒味飘进鼻子,叶濯灵皱了皱眉,坐起身,趿拉著木屐捧了一壶茉莉清茶过来,放软嗓音:“夫君喝点儿水——” 陆沧一挥手,银壶翻倒在脚踏上,茶水溅了满地。 叶濯灵僵了好半晌,张嘴欲说几句,又作罢了,默默地捡起壶子。几缕皓白的星光从窗欞间洒进来,大致能看清屋中景物,她从茶几上拿了帕子,蹲下身一点点擦著脚踏。 陆沧茫然许久,声音心虚地低下来:“叫人来擦便罢了……” 她擦完了,去桌旁倒了一杯茶,端来给他。 陆沧踌躇:“这是……给我的?” 叶濯灵不答,只站著。他接过,从睫毛底下偷偷瞄她,浅尝了一口。 茉莉花茶没有异味,应是没下毒的,那么她给他倒茶,是认错的意思? 陆沧心里形容不出的彆扭,喝完茶,叶濯灵把茶杯放回桌上,一言不发地从他腿上爬过去,钻进被窝。 他忍不住开口:“夫人,我方才实是气急了,不是故意要嚇你。你以后可都改了吧。” 叶濯灵背对他,在被子里缩成一团。 “夫人,你不是还有事要说吗?” 可任他怎么问,她一句话都不肯再说了。 匀长的呼吸在帐中响起,陆沧用指头戳了戳她的脖子,又戳了戳她的肚子,她没动。 ……这么快就睡著了? “夫人,我错了。我已將他们说的都忘了。”他嘆道。 过了半柱香,帐中陷入寂静。 叶濯灵咂咂嘴,变换了几个姿势,最终面朝枕边人侧躺,突然掀开一边眼皮,做贼似的打量著他沉睡的面孔。 ……看他態度还成,明日就把柱国印还给他吧。 第85章 迎贵客 翌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叶濯灵做梦看见汤圆在陆沧身上跳来跳去,粘了他满身白毛,一群小羊羔围著他咩咩叫。她把自己给笑醒了,裹著被子滚来滚去,好不自在。 明亮的阳光洒进帐子,大床显得更加空荡。陆沧盖的素色被子放在床尾,犹如一块方正的豆腐,叶濯灵这里捏捏那里掐掐,还是弄不懂他究竟是怎么把被子叠得这么整齐的。 自从进门那晚之后,陆沧就没有再和她行过周公之礼,昨日更是叫侍女多搬了一床被子,好像她会再次对他图谋不轨。 ……她又不是土匪,怎么会对他產生那种想法嘛!这禽兽也太自信了。 叶濯灵披著一头凌乱的长髮坐起来,拉开帘子喊青棠:“王爷呢?我有好东西要给他看。” “夫人,王爷寅时就出门上朝去了,这会儿还在宫里呢。” 叶濯灵才想起今日是本月的最后一天,皇帝要会同文武百官上朝。 算了,晚些再把印章给他吧。 青棠又告诉她一件事:“絳雪去广德侯府送拜礼回来了,说侯爷伤得不是一般的重,还请了李神医过去看诊,不过大长公主下令谁也不许嚼舌头,所以她没问出什么。” 叶濯灵惋惜:“真可怜,怎么这些倒霉事总是找上他,不会是祖坟风水不好吧?殿下就这么一根独苗,万一他半身不遂了,下半辈子可怎么过啊!他家小公子才几个月大,可不能没有爹啊!” 这讽刺太明目张胆,青棠不敢接话。 叶濯灵心满意足地爬下床梳洗,吃了顿丰盛的早饭,遛狗时在园子里碰到管事。这大叔是个嘮叨的,和她商量了一个时辰如何接驾,把晚饭菜品改了一遍又一遍。 陆沧说过皇帝要来燕王宅串门,虽然他没太当回事,但下人们还是如履薄冰,生怕有哪处准备不周到。叶濯灵是穷乡僻壤出来的,在韩王府管了几年家,见识还比不上管事大叔,虚心学了半日待人接客,脑袋都要炸了,眼巴巴地盼著陆沧早点回来镇场子。 可到了午饭时,他还没回来。 “死哪儿去了,连他的宝贝都不要。”她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揪著毛茸茸的小荷包。 等不到陆沧,也没有银莲陪她聊天,她只好和汤圆草草吃了饭,未时侍卫才来传话,说王爷巡营去了,酉时到家。 叶濯灵申时就穿戴完毕,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门房里,单手支颐,想像著陆沧看到柱国印时惊讶的表情,不自觉扬起嘴角——他一定很意外!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不清楚陆沧是怎么和皇帝匯报丟印鑑这事儿的,或许皇帝没问他?反正物归原主,对他来说有利无害,她也不欠他什么了。 时间过得特別慢,她在房里站著等、走著等、坐著等、趴著等,汤圆也吃著等、玩著等、啃著木头等、垂著耳朵等。太阳从树顶落到了檐角,天空也从湛蓝变作赤紫,窗外终於传来侍女的通报: “车子来了,时护卫吩咐我们不要出大门迎,陛下是微服出宫。” 儘管如此,大伙儿还是手忙脚乱了一阵。一盏茶后,叶濯灵抱著汤圆站在影壁前,领著府里的老老少少接驾。 马车停在门口,朱柯掀起车帘,两个男人前后脚落了地,都穿著低调的灰袍,墨冠束髮,皆是一身的清贵气度。 陆沧亲自替贵客引路,他身后的大周皇帝陆祺果然如卓妙仪说的那样容貌出眾,眉梢漾著春风般的笑意,只是脸颊和嘴唇苍白了些,看上去儒雅內敛。 这样一个高挑俊秀的男人放在大街上,指定惹人注目,可他前面偏偏有个陆沧。叶濯灵不得不承认,这禽兽气血充足,眉黑唇红牙齿白,肩宽腿长腰还窄,骨架子比陆祺足足大了一圈,就算街上有一百號人,他也是其中最显眼的。 “这宅子你住了几年,我还是第一次来。咱们兄弟不必见外,晚上隨便吃些酒菜,说说话就走,免得下人提心弔胆。”陆祺熟稔地对堂兄道,眼神落在牵著小狐狸的燕王妃身上。 她披了件银鼠裘,里面穿著天水碧的大袖衫,繫著间色裙,乌髮上插了一对银簪珥,除此之外別无装饰,越发衬得嫩脸如桃,人比花娇。 陆祺目中闪过惊艷之色,夸道:“三哥,难怪你中意她!郡主品貌非凡,正与你相配,我看你带她回溱州,婶婶定然满意。” 陆沧谦虚:“我也希望如此。” 叶濯灵婷婷裊裊地带著一群人下拜,陆祺虚扶她起身:“嫂嫂快起来,自家人何须多礼。我与三哥去园子里逛逛,听说有几株番邦进贡的兰花开了。” “夫人,你先去花厅候著,园中风大……” “夫君,我就想跟著你嘛。”叶濯灵打断他的话,死皮赖脸地往陆沧身边一凑,抱住他的胳膊摇了摇,哪还有刚才嫻静大方的仪態。 陆沧毛骨悚然,快步携著她走到树下,低声防备道:“你什么意思?別作妖。” 他抽空瞟了陆祺一眼,后者装作什么都没听到,负手欣赏著院中景致。 叶濯灵兴冲冲地小声道:“你不是跟陛下说我德容言功样样俱全吗,我给你长点脸。而且我等了你好久,有东西要给你……” 碍著皇帝在场,她踮起脚,想对著他的耳朵悄悄地说那三个字。陆沧一看她扒上来,从脸到脖子根霎时全红了,忙推开她: “这是什么地方?我眼下没空,吃完饭再说。” 她圆溜溜的杏眼原本期待地望著他,听到这话,眼里的光彩立刻黯淡下去,头上那两只形似狐狸耳朵的螺髻仿佛也耷拉下来,满脸失落的模样。 陆沧僵住,察觉到一丝与以往的不同,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只道:“你別这样,让人看了笑话。” 陆祺插嘴:“三哥,你也忒不懂怜香惜玉,嫂嫂想陪你,你让她跟著就是了。” 叶濯灵冲他一福身:“多谢陛下。妾身养的这只小狐狸,每日晚饭前都要到花园里遛一遛,它有幸见到陛下,不知多兴奋呢。”而后狠狠瞪了陆沧一眼。 这不知好歹的禽兽,等客人走了,她要把柱国印砸在他脸上! 汤圆乖巧地点头,踩著小碎步来到陆祺脚下,细细地嗅他身上的气味。 陆沧提醒:“允吉,你小心些,这狐狸性子野,会咬人。” 没人不喜欢汤圆,陆祺看了也爱,试著摸了摸它的脑袋:“三哥,它长得和郡主有点像呢。” “人人看了都说像。”陆沧挽住叶濯灵的右臂,她在裙子下踩了他一脚。 “我说错了?”他挑起眉。 朱柯善解人意地催促:“王爷,太阳快落山了,是否要他们在花园里点上灯?” “不用,我们这就过去。” 燕王宅的花园专门辟出了半亩地,用来栽种名贵的花草香料。溱州的大船每年出海都要带回外邦货物,三年前运来一批珍稀种子,宫里和宅子里都种上了。 几人来到花圃內,草丛中几簇翠叶曼卷,抽出细长柔韧的花剑来,五六串初绽的兰花皑皑如雪,冰清玉洁,香气异常馥郁。 陆祺讚不绝口:“还是三哥家里灵气足,御花园的兰花种了好几年,我连个花苞都没见著。” 陆沧笑道:“御花园里的奇花异草成百上千,样样都难得一见,这兰花有灵性,它明白隨便开花有损身价,所以想效仿楚庄王一鸣惊人呢。” 陆祺不禁开怀大笑,颇为欣慰:“有你这句话,我就不把它们铲了。” 叶濯灵目瞪口呆,原来男人的嘴比女人还甜,她还以为陆沧在外面整天冷著脸呢!他当初不会就是靠口才博得大柱国的欢心吧……汤圆在兰花丛里撅起屁股,她赶紧拉住,叫它去槐树背后解决。 要是让皇帝知道汤圆天天在这施肥浇水,花儿才茁壮成长,她可能就要和汤圆骨肉分离了。 “我平日都想不起这些花花草草,要不是你说,我还不知道它们开了。谁的消息这么灵通,把你这个惜花人勾来了?”陆沧状似无意地问。 “哦,就是宫里一个黄门郎,我让他来过这儿传话。”陆祺撇开眼,看到不远处竖著几个靶子,提起兴致,“那边可是你练箭之处?我许久未曾射箭了,趁天还没黑,你陪我练练手如何?” “你的身子……” 陆祺轻嘆:“趁太医不在,我就射一支,想来不碍什么事。” 叶濯灵看热闹不嫌事大:“夫君,陛下难得出宫一趟,你就陪他尽兴吧。” 陆沧不客气地捏捏她巴掌上的肉,带陆祺去了练武场。此处是圈出来的一块沙地,可以纵马骑射,靶子紧挨著院墙,距练武场东的棚子有一百零五步远。 太阳沉了下去,苍穹如火烧,艷红的余暉铺满西天。陆祺借著不甚明亮的光线从箭囊內抽出一支长垛箭,挽弓拉弦,瞄准靶心,眾人屏息凝神,只听“嗖”的一声,那头中了靶,朱柯高声道: “恭喜陛下,箭在中院二等!” 在场的人纷纷喝彩,汤圆也站起身作揖。 叶濯灵对陆祺刮目相看,想不到这个文弱的皇帝还有真功夫! 她在军营中长大,略知一二。陆沧练的是长垛,也就是士兵们考核的法子,弓用一石,箭重六钱,靶由鹿皮缝製,有中院、次院、外院三个圆环,靶心的中院又成分三等。陆祺的箭术已经能称得上很好了,怪不得他敢在眾人面前露一手。 陆祺也很满意自己的发挥,將弓递给陆沧,眉开眼笑地拍拍他的肩:“我都使出浑身解数了,你也不许藏拙。他们说你在云台城下射酒袋,第一箭射穿,第二箭堵漏,十万人都看呆了,可是真的?” 他的嘴角弯起,双目执著地望著陆沧。 在叶濯灵看来,这就是要一较高下的意思。陆沧射得比皇帝准,皇帝面上不说,心里肯定不快活,但他要是故意射不准,皇帝就要责备他生分。 她很想看看陆沧这个会拍马屁的大丈夫如何应对,於是扇风点火:“是真的!妾身当时就在城墙上,夫君那两箭简直神了,嚇得妾身立马让人开城门。” 陆沧见她额头美人尖上的小绒毛翘得老高,在空中晃啊晃,手痒得不行,真想揪一把解气。 他將弓梢两端调了调,取过木箭,拉了个满弓,箭头对准靶心。 周围的人都紧张地注视著他,练武场上极静,只有寒风颳过树枝的簌簌声。 陆祺见他神情肃然,心中十分得意,嘴上客套:“你这一箭必能射中鵠心。” 话音落下,陆沧手一松,羽箭在离弦时微不可见地偏了半分。 “歘!” 那支箭快如闪电,当空掠过,竟从尾到头劈裂了留在靶上的木箭,深深地插进了相同的位置! 陆祺射出的箭一分为二,掉落在地。 “中院二等!”朱柯叫道。 陆沧放下弓:“允吉,你若是调了弓,定能射中一等。” 短暂的惊愕过后,陆祺朗然道:“三哥,你这一手果然厉害!大周有你这样的武將,真是社稷之福啊。” 纵然他掩饰得好,可目光还是流露出一缕复杂的情绪。 叶濯灵嗅到了一股似曾相识的气味,那是—— 被包裹在讚美之下的嫉妒。 《列子》有云,善射者,能令后鏃中前括,发发相及,矢矢相属。她只在传说中听过这样的描述,今日观其箭法,才知世间果真有此等善射之人。 她的心情顿时变得像陆祺一般复杂,那天她骑马逃出云台城,他其实是可以射中她的…… 陆沧的沉稳的声音打断她的神思:“陛下保重龙体,用贤纳諫,才是社稷之福。听闻陛下近来提拔了一名弹箜篌的乐师做黄门郎,好像叫做什么康承训,昨日莫不是他来这儿传的话?” “正是他。”提到此人,陆祺展开微笑,“他的箜篌弹得著实精彩,我头风发作后,听上一曲睡得好些。” 陆沧点到为止:“听曲毕竟不能根治,陛下还是得按时宣太医来施针。” “不说这些扫兴的了。三哥,你家中有好酒,陪我小酌几杯吧。”陆祺拉著他往园子外走。 叶濯灵听懂了,大概是皇帝的新宠臣来燕王宅一趟,回去阴阳怪气地说了什么坏话,陆沧怕他的好弟弟被人带歪了,拐弯抹角地劝他亲贤臣远小人。可他这好弟弟能在段元叡手下平安无事七年,还在大內侍卫里培植了自己的势力,明显不是个任人拿捏的傻子。 兄弟俩形影不离地走在前面,她满腹八卦地跟在后面,在脑海中构想了忠臣的三十六种死法,忽然想起自己嫁给忠臣了,忠臣一倒,她也要跟著倒。 ……要不还是早点跑吧? 花厅里的酒菜早已备齐,红箩炭燃得极旺。陆沧进了门,见叶濯灵神游天外,心知她肚子里没憋好屁,淡定地问: “夫人又在想什么好事?” 第86章 瓮中狐 叶濯灵不慌不忙地把汤圆交给侍女带出去,解下银鼠披风:“妾身见识少,在想那箜篌是什么样的。” 陆祺道:“这是西域传来的乐器,明日我就让乐师来一趟,捡几首时兴的曲子弹给嫂嫂听。” “今晚我住到宿卫营去训兵,初三一早接了夫人走,她独自在家,不好有男人上门,我买一架箜篌给她就是了。” “啊!这倒是,我唐突了。三哥,你別买,宫里有,我还寻了一架难得的古琴,是要送给婶婶的。” 李太妃的父亲是有名的音律大家,號称“小师旷”,她本人也雅擅琴艺,年轻时还曾入宫献艺,获得了桓帝和段贵妃的嘉赏。 陆沧与他碰杯:“那就多谢你了,母亲不知怎么高兴呢。不过我送夫人的礼不好从宫中拿,还是花了银子安心。” 叶濯灵始料不及:“夫君,你还要走?” 之前他也没和她说啊? “是,今早临时定下的。这两日就劳烦夫人操持中馈了。”陆沧道。 屋中没有下人侍候,陆祺品著桂花酿,似乎突然记起来,放下玉瓷盏:“哎呀,瞧我这记性!三哥,我忘了同你说,我把韩王世子安置在宿卫军中,因怕大柱国问起,叫他改了个名。你去了军营,他定要来谢你的救命之恩。” 此前陆沧答应瞒著段家帮他救世子,是想以这个人情来换抽身事外,回溱州过安稳日子,不掺和他与大柱国之间的明爭暗斗。这个结果正是他想要的。 陆沧诧异:“叶玄暉竟在宿卫军中?” “他在里面已有数月,做事很是勤勉,头脑也灵活,是个人才。” 不用陆沧暗示,叶濯灵惊呼出声,眼中泛上泪花,猛地站了起来:“哥哥……他还活著?” “嫂嫂勿惊。”陆祺示意她坐下,“虞旷將军曾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他毫无徵兆就起兵,我想其中必有缘故。就算他真有谋反之心,我也想饶他一命,只是大柱国不能容忍。你父亲韩王镇守边疆,劳苦功高,世子是虞將军的门生,罪不至死,我不忍看他殞命,便让三哥瞒著大柱国把他从军中带了出来,送往京城。至於韩王,我不知大柱国要杀他,否则也想个法子留他一命。如今我封了你做燕王妃,来日也封你兄长一个官职,待时机成熟,让他用本名示人,以慰韩王在天之灵。” 叶濯灵惊喜地跪拜:“陛下洪恩浩荡,妾身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陆祺做了个小声的手势,她忙点点头,抹著眼睛坐回凳子上。 这一番做派把陆沧看得牙酸,他觉得自己就够能演了,他这夫人的演技更是炉火纯青,看不出一点假。 他给叶濯灵夹菜:“夫人把身子调养好,別像上次那样让我空欢喜一场,我就知足了。” 叶濯灵小鸟依人地靠著他,嗲声嗲气地道: “夫君,妾身要给你生八个娃娃,你教他们武艺,让他们长大也和你一样建功立业,报效家国。” 陆沧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面对著陆祺,也没法让她闭嘴,拿了块桂花糕塞给她,转头不好意思道: “见笑了,她太激动。” 陆祺握拳在唇边咳了声:“无妨,你们新婚燕尔,自然亲密。” 过了初更,桌上一罐桂花酿喝得见底,管事通报宫里来人接陛下回宫了。 陆祺脚步虚浮,头脑尚还清醒,出屋门时向叶濯灵笑著作揖:“我借三哥两天,嫂嫂別恼。都是那帮宿卫军不中用,非得有个人来训一训。” 时康挎著一个木箱从后院跑来:“王爷,换洗的衣裳我都备好了。” “行,你放到马车上。” “等等!” 叶濯灵抢先打开箱子,细细检视一番,在里头挑挑拣拣,说这件穿著不好看、那件穿著不舒服,陆沧眼看她在眾目睽睽之下翻出一条犊鼻裤来,尷尬地捉住她的手,低声道: “你喝多了?还不关上!” 叶濯灵已藉机把装著宝贝的小荷包塞到了箱子里,在他的手背轻挠两下,娇嗔:“夫君,你们练武的人出汗多,每天都要记得换洗裤子,不然会生病的。” 陆沧眼前一黑。 这就是她说的“给他长脸”?! 前头的陆祺哈哈大笑,下人们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陆沧真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揪著她的耳朵咬牙道:“我哪天不换了?快回去!” 叶濯灵做出个依依不捨的情状:“夫君,你要照顾好自己呀。” “知道,知道。”陆沧让时康带著箱子赶快走。 出了第二进院子,叶濯灵还在窃笑,寻思著再说点什么膈应他,没走几步,却听后面起了阵惊慌的喧譁: “走水了!走水了!” 她惊了一跳,忙回头看去,第三进院子竟燃起了火光,熏得一角夜空赤红,淡淡的烟味顺风飘来。 “不好,是书房!” 陆沧脸色一变,撇下两人,兔起鶻落翻过墙头,直奔起火处而去。时康见状,把箱子交给旁人,运起轻功紧隨其后。 陆祺的酒彻底醒了,大声道:“都在这里站著干什么,还不快去救火!” 侍卫们劝他先出宅子,他摇头:“三哥的书房里都是要紧的东西,若是有人故意放火,那就其心可诛了。你们跟朕去看看。” 燕王宅里统共只有几十名僕从,好在驻守的侍卫个个有真功夫,从水缸和井里舀水灭火,来来回回地在院內穿梭。 据巡逻的家丁说,火是从檐下烧起来的,可能是灯笼里的火星子溅上了窗欞,等他看见时,后窗已经烧了一半。幸而火势不大,侍卫们扑灭了北面的火,露出一个漆黑抹乌的窗洞,里面浓烟滚滚,有橘红的火舌闪烁。 院中人来人往,叶濯灵就是没找到陆沧,惊叫:“王爷呢?” 时康在外面急得跳脚:“王爷进去拿东西了!” 陆祺喝问:“你们都是饭桶吗?!怎么能让他进屋!” “王爷不许我们进去,只让大哥跟著,说怕乱中出错……” 正说著,就见两个人影从窗洞跳出,將身上裹的布掷在地上。那布料浸透了水,被火一烤,蒸乾了大半,此时乍接触到冰冷的石砖,呲呲地冒著白汽。 “夫君,你没事吧!” 叶濯灵急急跑上前去,被陆沧一掌推开,咳嗽道:“我身上热,你別烫到手。” 她被青棠扶住,这才发现地上的布是他的衣裳。陆沧和朱柯上身赤裸,胸腹腰背满是灰痕,手里用中衣兜著一堆物件,有盒子有印章。 陆沧跪在地上清点一遍,舒了口气,这才提起一桶井水,往身上哗啦一泼。烟尘尽去,湿淋淋的肌肉透出微红,在灯下格外晃眼,叶濯灵嗖地弹射过来,抽出帕子给他擦拭,这里摸摸,那里按按: “幸好没烧伤……夫君,你也太冒险了,非要自己进去。” 陆沧攥住她不规矩的爪子,皱眉道:“摸哪儿呢?我没事。” 他又把她推出去,来到陆祺面前拱手:“托陛下的福,房中没丟东西。想来只是意外,天乾物燥的,火星引燃了木头。我担心有人趁乱手脚不乾净,就只带朱柯进房,请陛下不要责罚这些侍卫。” 陆祺嘆道:“看在你没事的份上,我就饶了他们。物件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万一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向婶婶交代!” 书房的火终於被扑灭,陆沧披上外衣,把其中一个盒子给朱柯:“这是我的私印,你收著。若有闪失,唯你是问。” 他又给时康和管事分了四个小盒子:“这些由你们保管。房里的文书都用樟木匣子装,没烧著,靠窗的架子毁了,你们先把东西挪到偏房去。” 几人一一应是。 陆沧打开地上的金匣子,取出燕王印收在袖袋中,又捧起一个三寸见方的铁匣子,摇了摇,里面的物什咯噔咯噔撞著匣壁。 “这是装什么的?封得这么严实。”陆祺问。 叶濯灵从陆沧背后闪出,看到这上了三道锁的匣子,思维停滯了一刻,微微张口,心臟立时咚咚地跳起来。 “这里面是柱国印。”陆沧从容地答道,转过身,柔情蜜意地把铁匣子交到叶濯灵手中,“夫人,你替我收著它,初三一早我们在郊外辞行,我要当著大臣们的面把它完好无损地还给陛下。” 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叶濯灵僵在原地,全身的血都冷了。 陆沧从朱柯那儿接过钥匙,塞到她掌心,大手稳稳地包住她,眉眼含著温柔的笑。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皮肤上传来,她的手颤了一下,努力挣脱他的束缚,把铁匣子和钥匙紧紧抱在怀里,脸色苍白,咬著嘴唇,目不转睛地盯著他,像是有话要和他说,可睫毛抖了抖,终是垂下眼,艰难地挤出四个字: “我明白了。” 陆沧满意道:“夫人心细,定不会叫人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偷了去。时候不早,你回去歇息,我和陛下这就走。” 说罢,他便乾脆利落地和陆祺离去。 叶濯灵都忘了行礼,愣愣地站了须臾,拔腿跑上前:“夫君!” 陆沧回身:“怎么了?” 灯火下,她浅色的眼仁剔透得像两只琉璃珠,映出他侧耳倾听的模样。他等了许久,没等到她说话,於是摸了摸她的头,笑道: “是不是不捨得我走?就两日,我很快就回来陪你。” 那双眼渐渐地睁大,越来越湿,越来越润,雾濛濛的水汽瀰漫开,两粒硕大的泪珠掛在睫毛上颤巍巍地晃,翘起的鼻尖也泛红了,五官皱成一团,好像下一瞬就要大哭出来。 陆沧怔了下,她也演得太像了! 成亲数日,她到现在都没把偷走的柱国印拿出来,就说明对他这个夫君没有半点恩义在,如此都能演出和情人生离死別的效果,委实天赋超群。进门那晚他说柱国印不重要,是欲擒故纵,以此激起她的疑心,他就不信她不清楚这个印章的地位。 “好了,到此为止。”他对她使了个“好自为之”的眼色,跟著陆祺走远了。 等院子里的人散去,青棠唤了她两声,叶濯灵才骤然回神,狠狠抹了把脸,一言不发地回了主屋。 坐在梳妆檯前,她拿钥匙打开铁匣子的三道锁,又开了第二层木匣—— 原先放置柱国印的绸布上,赫然躺著一枚灰色的狼爪印章! ……这是什么鬼东西?! 她捏起这枚取而代之的印章,灰狼的爪子有一瓣大肉垫,四瓣小肉垫,还带著四根尖尖的指甲,爪心刻著“沧浪君”三字。这肉嘟嘟的巴掌仿佛扇在她脸上,清脆的“啪”的一声,火辣辣地疼。 “禽兽!杀千刀的骗子!!我跟你拼了!!!”叶濯灵气得跳了起来。 这印章分明是他给她的一个下马威! 从他说出那句话时,她就想通了,书房起火是他精心布下的局,专门用来对付她。他当著皇帝和眾人的面把匣子给她,让她保管,初三那天开匣子,如果大庭广眾之下柱国印不翼而飞,就全是她的责任。 他之所以说柱国印对他不重要,是因为此物对他太重要,他不能让她抓到软肋。 这一次,他的態度很明確——早点把柱国印找回来,不然后果自负。 一丝委屈涌上心头,叶濯灵瞪著匣子,想到自己白天盼著他回家,简直就是世上最大的傻瓜,她竟然还在想他看到失而復得的印章会高兴!这个禽兽,他算计她,他不惜把书房烧了、装出一副体贴的样子笑眯眯地算计她! 她就该把柱国印扔到广德侯府的茅坑里去,寧愿给他交个空匣子,拉著他一起死!她为什么要脑子一热把它塞到衣箱里…… 怎么会有这么討厌的人! 叶濯灵在房里踱来踱去,汤圆见她吸著鼻子满脸失望,关切地用脑袋蹭她的腿。她抱起汤圆,红著眼圈摇晃它: “永远不要相信男人,公狐狸也不能信,尤其是长得好看的,记住没有?说话!” 汤圆迫於压力,一个劲儿地点头,“汪”了几声。 叶濯灵今晚是睡不著了,从头到脚都散发著煞气,把汤圆的尾巴甩成了白无常的勾魂索,抱著小狐狸幽幽地飘出屋子、飘进角门、飘去偏房,阴森森地立在廊下。 看门的侍卫拦不住她,让她一脚踹开门。 她怎么也得给那诡计多端的禽兽添些堵! 叶濯灵插上门,对著从书房搬进来的几箩筐宝贝,下令:“汤圆,这里是你的地盘了!” 汤圆从没进过这里,兴奋得一边大笑一边绕著屋子跑,尖锐的嚎叫和女鬼还魂似的,还从筐里叼出一本书,四爪並用开始刨,纸屑漫天飞舞。 叶濯灵面无表情地砸了一个茶杯,做出狐狸拆家的响动,捋起袖子,拿起一幅画就要撕,目光不期然停顿在画轴下方。 事態紧急,下人们把书房里没烧坏的东西一股脑儿扔进箩筐,还没来得及整理,只粗粗地分了类別,这一筐都是书籍字画。 她蹲下身,这书的封面上写著《五年识偽,三载辨奸》,对著烛光翻了几页,里面讲的是如何鑑別骗术,空白处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做满了批註。 叶濯灵又扯过汤圆嘴里的那本册子,同样也是讲防骗的。她从筐中把书挨个掏出来,待看清书名,天崩地裂也不足以形容她眼下的心绪—— 这一本《搅財帮》,那一本《金拷圈》,还有什么《试惕钓演集》《充辞必耍录》,全是教人应对骗子的,每本都用硃砂笔圈出了要点,还夹著罗纹纸,上面工工整整地写著几百字的读书心得,用狼爪印端端正正地盖了章。 了不得! 给他学到真本事了! 叶濯灵呼吸一窒,叫汤圆:“停,停!换幅画咬,书我要用!” 她把所有杂书都挑出来,发现还有话本子、旁门左道的幻术戏法,气呼呼地叉腰站了一会儿,决定暂时承认他的读书成果。 “知耻而后勇,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她不甘地喃喃,抱著一摞书出了屋子。 她决定重点看他写的心得批註,跳著看书,两天全部看完,等他从军营出来,她再和他一决高下! 第87章 夜梟啼 宿卫军的营房有两处,南军在城外,北军在宫城內。陆沧去的是南军营房,住在中郎將的值所,早晚操练士兵。 帝都的宿卫郎多是世家子弟,含著金汤匙出生,没上过战场,平日当值不甚勤勉,耍起刀剑来也歪腿斜眼,看得陆沧头痛欲裂。他一天五个时辰都耗在指点动作上,到了暮鼓时分结束,比打了一场硬仗还累,疲惫地坐回值所泡茶读书。 冬日昼短,天倏地就黑了,晚饭后侍卫抬来浴桶。今晚洗个热水澡,明早清清爽爽地上路,一想到能回溱州过年,陆沧便顿生愉悦——终於能回家了,他在京城处处谨慎,不免心力交瘁。 如今他不比从前,是拖家带口的人。母亲总劝他儘早放下担子,回来清閒度日,他这样功勋卓著的武將,拜了大柱国为义父,又和皇帝关係匪浅,一旦双方势力的平衡被打破,他会首当其衝。他不是野心勃勃的人,未来的局势不是他能控制得了的,他要为燕王府百来口做打算。 陆沧洗了一炷香,唤时康:“取降真香出来点上,熏一熏衣物,是柚子皮蒸出来的那一枚。” 他从浴桶中跨出来,擦著乌黑的头髮,忽听时康结结巴巴地叫道:“王爷,这……这是……您来看!” 陆沧隨手扯了根丝带,將半湿的头髮绑在脑后,披上丝袍走到衣箱边:“什么?” 时康一手拎著犊鼻裤,一手指著装香饼的袋子。 袋子里有个洁白的小荷包,毛茸茸的,下人搬动箱子时把它的繫绳晃散了,露出一角温润的玉色。 陆沧倒抽一口凉气,抓起荷包一抖,那枚无法仿製、天下独一无二的玉印落在掌中,正是他丟失已久的柱国印。 “糟了!” 他一掌拍在额头上,驀地回想起前天晚上叶濯灵在箱子里乱刨的情形,她当时是为了把印章放进来! 她还说,等了他很久,有东西要给他…… 陆沧的脸色变得很差,摩挲著狐狸毛织成的荷包,心头一时间涌上千种情绪。 她竟然主动把柱国印交给他了。 那双泪光闪动的大眼睛出现在虚空中,他抿了抿唇,坐到榻沿,胸口又酸又涩,既欢喜又懊悔,到最后化为一声无奈的嘆息。 时康摸不著头脑:“夫人把印送来了,您怎么一点也不开心?” 陆沧倒在枕上,右手捏著柱国印,高举在灯下细看,语气有些颓然:“我好像,闯祸了。” “您在说什么啊?” “书房的火是我让朱柯放的。” “啊?!” 陆沧解释:“我一直忍著不提柱国印的下落,是怕她使坏,把印又藏到哪个旮旯角去了。临行日近,没印不行,所以我想了个法子逼她拿出来,也给她一个台阶下。她把柱国印放到匣子里,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皆大欢喜;她要是坚持藏著,陛下和旁人就会怀疑她。” 时康懂了,他家王爷搁这儿玩心术呢,肯定又是书上学来的。 “那郡主知道您的意思吗?” “她懂,委屈得都快哭了。她没想到我会诈她,提前把印放到箱子里了,我没发现。”陆沧心力交瘁,“我以为她在陛下面前演戏!谁知道她突然对我这么好……” 时康承认:“跟从前比起来,確实算好了。您现在准备怎么办?” 陆沧虚心求教:“你看的书多,有什么建议?” 时康想了想,摇头:“我要是夫人,您半年之內都別想安生了。她难得卖一次好,您这样对她,心都凉了。” 陆沧强调:“我让你建言献策,不是说这些丧气话。” 时康试图不丧气:“那……您得做一件好事,让她把这件事忘掉。” 陆沧觉得叶濯灵那磨人的性子,他做的好事她或许不记得,可做的坏事或许能记到下辈子,这得是多大的好事才能让她不记仇啊! “你去问问家里来的侍卫,夫人和汤圆这两天过得如何。” 时康领命去了,不久便回来,望著他期盼的眼睛,手指搓著剑柄的穗子,不忍地道:“他说汤圆发情了,撕了您八张字画,把偏房掘了个洞,还把桌椅咬烂了,连著两天在您枕头上撒尿,夫人为了安抚它,让它上床睡。还有,您送夫人的那架箜篌,她不喜欢,把上面的宝石抠下来送到当铺换了几百两银票,其余的劈了当柴烧。” 陆沧却微鬆口气,两手扯著叶濯灵织的荷包,思索道:“屋子拆了就拆了,她还能发得出火,就说明不是要跟我鱼死网破,真气极了,肯定是暗地里要我的命。你马上就去琳琅斋,与鐺头十两纹银,让他做十斤葱油酥饼,再加两只烧鸡、几笼肉馅的烧麦,明天带给夫人路上吃。另外箱子里那些橙子柚子味的澡豆、香饼都不要了,去买玫瑰香的。” 时康的內心已经和自家主子一样淡定了,半句话也没说,当下带著任务离去。 夜上三更,陆沧辗转反侧睡不著,索性起来挑灯看书,前前后后地翻找起可借鑑的地方,结果沮丧地发现这话本子里的小两口每次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每到描写床尾的那部分,他都红著脸跳过去不看,如此便没有什么重归於好的法子了。 ……这个指定不行,他答应过叶濯灵,只抱著她睡觉,不干別的。而且她身上也没有第二包药粉可以用了。 若木站在架子上眨眼睛,歪著脑袋露出忧鬱的神情。 “我没事,你先睡吧。”陆沧抚摸著它的羽毛。 屋外颳起北风,呼啸入耳,夹杂著夜梟幽怨的啼鸣。 若木忽地直起脖子,举起一只翅膀指向门边,哇哇地叫起来。 “王爷,探子从关外回来了,您要见吗?”朱柯敲了三下门。 若木用尖嘴啄陆沧的衣领。 陆沧与他的傻儿子对视片刻:“见。他可说了什么事?” 朱柯笑道:“是好消息。我带他进来。” * 城北,魏国公府。 “好消息?你管这个叫好消息?” 子时过半,府邸里静悄悄的,只有崔夫人居住的屋子还亮著灯,愤怒的大嗓门从窗里传出。 这样的情况二十年来发生过许多次,下人们见怪不怪,廊下值守的聋哑婢女面无表情,站得像个木桩。 “啪嚓!” 屋內,名贵的瓷器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溅到段元叡脚下。丹药的后劲上来,他的太阳穴胀痛得厉害,血液在经脉里疯狂地沸腾,那股火气怎么压都压不住,咳嗽几声,费力地指著崔夫人大骂: “泼妇!要不是看在你生了九郎的份上,我早就用马鞭把你抽死了!我好好地同你说话,你把我当奴才教训,你眼里还有我这个丈夫吗?!” 他胸前剧地起伏著,看到髮妻那张因怒火而扭曲的脸,心底生出厌恶:“既然你侄女不愿嫁给九郎,九郎也不想娶她,我就给他重新定了门亲。那闺女是我表弟的小女儿,壮实好生养,也没你们崔家人的臭脾气。” 崔夫人尖叫道:“九郎怎能娶她?你们家的女人个个没教养,大字不识一个,怎配得上九郎?他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將来是要继承家业的!” “你说什么?”段元叡提高嗓音,怒不可遏,“我看你才没教养!龙生龙凤生凤,我娶了你这个满嘴放屁的婆娘,生的儿子不去打洞就谢天谢地了!哼,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要不是他老子,还有他那乾哥哥,他早就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老贼!你怎能这样说他?我看你的心眼偏到肺里去了!”崔夫人抬起右手戳著他的胸前。 她火冒三丈,忘了自己手上还戴著长长的鎏金护甲,尖利的末端一下子扎破了段元叡的中衣。 段元叡痛嘶著掀开衣服,肋间落了一道淡红的划痕。这本是皮外小伤,可崔夫人盯著他的上身,退后半步,颤声问:“你不会把一瓶药都吃了吧?” 只见他黝黑的身体肿胀不堪,青蓝色的经络暴突,汗水一滴滴从皮肤上渗出来,样子极是可怖。 道士献的丹药止痛有奇效,但吃多了会使人气血逆行,府中人劝了无数遍,可他就是不停药,还越吃越频繁,连燕王的劝阻也不听。 崔夫人心道不好,才拉开门喊了句“来人”,背后就传来一股大力,门“砰”地关上,她被推倒在地。 “哎哟!” 她的胳膊立时麻了半边,大腿磕到桌角,钻心地疼,抬头骂道:“老贼,我早知你看不惯我们母子俩,要拿我先开刀!我可不是软柿子,你敢动我,我……我现在就杀了你!” 说著便慌乱地抓起桌上针线篮里的剪刀,紧紧地攥在怀中,鬢髮乱斜,手脚不住地发抖。 段元叡两眼瞪如铜铃,大吼著將桌子咣当一掀,又把手边能砸的茶盏花瓶都砸了个乾净,单手揪起崔夫人,往椅子上一摜,掐著她的脖子: “你別以为老子不敢打女人!你再发疯,老子一巴掌打掉你满嘴牙!” 殊不知他服药后,四肢不听使唤,力气格外地大,这一掐,崔夫人几乎喘不上气来,五指一松,剪子砸在地上。她拼命抓挠著他的大手,头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老贼动真格的了! 她嫁给他这些年,无论是妻妾还是奴婢,他都不曾打过,再生气也只是破口大骂。这回他吃药吃出兽性来,要对她这个结髮妻子下杀手了! 段元叡突地一阵晕眩,头重脚轻,几乎站不稳,视线也模糊起来,凭本能抽出一只手撑住椅子,就在他等待晕眩过去时,一支簪子当空划过,狠狠地刺入他的肩。 他发出痛呼,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扼住崔夫人的咽喉。崔夫人又狠命扎了两下,视线逐渐模糊,那只金簪“咚”地从手心掉落。 “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段元叡的鬚髮根根直立,白色的单衣从肩头滑落,伤口处鲜血如注,喷在崔夫人的脸上。 就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响,一人火急火燎地冲入,见了眼前的情景,“啊”地叫出来,把门一插,扑上去拽著段元叡的胳膊: “爹!爹!你干什么?放开娘!” 段珪就住在东厢房,刚才听到母亲的叫声,担心之下便披衣起床,前来劝和,不料推门进来,看到母亲满脸是血。他又惊又怒,劈手去点父亲臂上的穴位,怎奈手下肌肉紧绷,竟如铁石一般坚硬。 “九……九郎……救我……” 崔夫人脸孔紫胀,眼球几欲从眼眶中掉出来,大张著嘴,喀喀地吐出几个音,已是半只脚踏入了鬼门关。段珪肝胆俱裂,拉拽父亲无果,六神无主之时,见脚边躺著一只两尺高的天青色冰裂纹梅瓶,两手一抄,径直往段元叡背后砸去。 “砰!” 段元叡喷出一口血,脸色疾速地衰败下去。他有些茫然地转过头,动了动嘴唇,手一松,两眼一翻,高大的身躯如一堵墙轰然坍塌,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娘!你没事吧?”段珪扔了花瓶,拍著母亲的背给她顺气。 崔夫人瘫坐在椅上,待新鲜气流灌入肺里,冷汗才后知后觉地流出。她面青唇白,浑身都在抖,嘶哑地道:“你爹……去看看你爹……” 段珪如梦初醒,忙蹲下身,见父亲不省人事地躺在一地碎片里,肩上三个小洞虽不大,却汩汩冒著鲜红的血,鼓起勇气颤著手伸到他鼻孔下。 一丝微弱的气流触在手指上。 他双腿一软,跪坐在地,无力地低声道:“爹晕过去了……” 崔夫人望著段元叡灰白的面色,忽地冷静下来,指挥段珪:“把他搬上床,止血,我们一起把屋里打扫乾净。儿子,你爹怕是凶多吉少了,他迟早有这一天,你是段家的家主,一定不能慌。听到没有?” “娘……” “听到没有!” “我……我明白。” 段珪依言把父亲挪上床,给他的肩膀缠上绷带,还想去找吊命用的紫金参丸,被崔夫人拦住:“那东西是热性的,你爹吃了许多丹药,再吃这个反而走得快。你这么晚出去,也惹人怀疑,等天亮让大夫过来,施针让你爹醒,他交代了后事,我们便准备寿材吧。” 母子俩一同清理屋內的血跡,该扔的扔,该换的换,该烧的让哑仆烧,做完一切,四更的更鼓在墙外响起。 两人枯坐床头,墙角的水漏滴滴答答,敲在心上,如同凌迟。紫檀案上的菩萨慈目低垂,在琉璃灯下散发著柔和的光芒,可谁也不敢看它。 窗外的夜梟呜呼哀哉地叫著。 “水……水……” 床上起了动静,段元叡磨著乾裂的嘴唇,反覆说著一个字。段珪给他餵了些水,手一顿,猝不及防生出一种奇怪的心思——原来他不可一世、高高在上的父亲,对他呼来喝去、肆意贬低的父亲,也有这样脆弱狼狈的时刻。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著段元叡,第一次发觉父亲灰白的头髮和布满皱纹的脸显得如此苍老,最初的紧张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平静。 “爹,你感觉怎么样?”他轻声问。 段元叡的眼睛慢慢地睁开,精光毕露,脸颊也重新染上血色,像是从重击中恢復了过来。段珪悚然一惊,跪在脚踏上,低头不敢言语。 “挽潮,你明日就走了,是来看我的吗……”段元叡伸出左手,像要拉住段珪。 段珪眼中顷刻间泛上一层薄怒,闪著点点泪意,握住父亲的手掌:“爹,我是九郎。” 段元叡自顾自地说著话:“九郎今后就拜託你照顾了,他经不得事,劳你多费心。” 他又看向哭泣的崔夫人,嘴角展开一个笑,“阿姐,你怎么也来了?” 崔夫人拭著泪,哽咽道:“谁是你阿姐!快別说话了。” 桓帝的宠妃段月华是段元叡的同胞姐姐,比他大三岁,两人年少时父母双亡,相依为命长大,感情极深。 民间传说大周王朝会因为一个女人走向末日,十八年前段贵妃给桓帝陪了葬,不少人悬著的心都放了下来,这个能歌善舞、祸国殃民的狐狸精终於死了,可她的儿子登基成了新帝,又引得朝野一片反对。五年后,十二岁的小皇帝被刺客在寢宫內勒死,由桓帝的庶三子、虞旷的外孙继了位,民愤才彻底平息。 “阿姐……那孩子有出息,比我想得都多,咳咳……”段元叡缓了几息,声音低而模糊,“你说得对,溱州是个好地方,有郡王妃在,不用愁……京城太危险了,早早离开为妙……” 犹如一声闷雷炸在耳边,段珪和崔夫人都猛地站了起来,在彼此面上看见了极致的惊诧。 “告诉他……徒增烦恼,总有一天他会知道的……他是个有抱负的孩子,只是我脾气差,挑剔惯了……”段元叡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睛亮起来,“阿姐,那么多使臣在宫门外等著看你呢,大周好久没有这么多外邦人了!” 他握拳捶了两下床褥,又显出悽然的神色,两行泪从颊上滑落:“陛下,陛下,我对不住你!我发过誓,不让任何人伤到阿姐……报应,都是报应……” 段珪忍不住叫了声“爹”。 烛火闪了一闪。 段元叡终究认出了儿子,他的眼珠变得浑浊,精光黯淡下来,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指,想摸摸他的头:“九郎……爹不怪你,爹只怪……” 话未完,他身子一挣,头颈一歪,睁著眼魂归黄泉。 第88章 宫闈秘 五更过后,夜色淡去。 今日燕王殿下离京就藩,再过两个时辰,天子和百官都要去郊外送行。寅时二刻,婢女们便捧著盥洗器具站在院中,等待主母召唤。 与往日不同,崔夫人亲自打开门,信步走下台阶,髮髻和妆容一丝不苟,淡淡地吩咐:“老爷昨夜大发脾气,头风又犯了,我和少爷照看了一宿。眼下老爷睡了,你们叫张大夫来给他诊脉,再抬一箱安神香进来,就是前儿寿宴上收的礼。还有,老爷嚷著身上热,你们去冰窖里取些冰,和果子一併送来。” 段珪回东厢房洗漱更衣,婢女捧著银壶伺候他洗手,他神情恍惚,把双手浸入温热的水,搓了很久,好像要搓下一层皮。 “少爷,夫人叫你。” 崔夫人走入房中,看到儿子魂不守舍,让婢女退下,轻柔而严厉地道:“打起精神,带著你父亲的腰牌,宫门一开,我们就进宫面圣。” “可……爹说的是真的吗?他会不会糊涂了?” “你爹二十年来没跟我提过半个字,自从他开始服丹药,酒量就大不如前,喝醉后曾和我吐露过一次,说你姑姑生的那个小皇子没有死。 他走前又提起,可见这事不是无中生有。你想想你爹那个偏心的样子,说燕王是他亲儿子都不为过了,不就是为了补偿你姑姑吗?” 崔夫人加重语气,“而且,就算不是真的,我们也要立刻把这件事告诉陛下。你爹走得太突然,我们若没有筹码,陛下一定会对段家下手。” 段珪也明白其中利害,点头:“娘,我听你的。” 东边的天际微微发白,金星在高楼之巔煌煌闪烁,照耀著宫墙內无数殿宇。 太阳还未升起,长青殿的阶陛上瀰漫著一层清寒的晨雾,几个人影匆匆地拾级而上,跟著內侍省总管岁荣进入殿门。 此处是皇帝的寢殿,陆祺登基后,为了表现勤於国政、虚心纳諫,时不时在这里与重臣促膝而谈。今早则不然,昭武卫传来急报,大柱国的夫人和儿子持金牌入宫求见,陆祺心知出了大事,二话不说就让总管带人进来。 “什么?” 陆祺听完崔夫人稟报的死讯,似是呆住了,两眼直直地望著墙壁上掛的宝弓,泪珠滚滚落下,抚膺哭道: “大柱国怎么就走了?我能有今天,全靠他提携,没有他这个肱股之臣,我可怎么办啊!这把弓还是上个月他送我的生辰礼,那时他还有说有笑……” 又擦著眼泪叫道:“岁荣,传下去,罢朝三日,朕要举国上下为他哀悼。” 崔夫人抽泣:“陛下节哀,依妾身浅见,此事暂且推一推才好。妾身与小儿前来,是为了另一件要事,老爷临终前迴光返照,把妾身错认成段贵妃,说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事关国体……” 她不放心地看向岁荣,陆祺道:“殿里没有旁人,夫人请说吧。” 崔夫人带著儿子叩了三个头,直起身,肃然道:“当年在世宗和贵妃死后继位的,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真正的小皇子一出生就被抱出宫养了,宫里那个是鱼目混珠的假货!” 陆祺吃了一惊,下意识抓紧腰间的玉佩穗子,身子前倾:“可有证据?” 崔夫人摇头,举起一只手掌:“妾身愿对陛下起誓,方才所说若有半句虚言,段氏一族灭门绝户,崔氏一族家业败尽,小儿不得善终!” 陆祺没见过母亲用儿子发誓的,嘆道:“朕信了,夫人不必如此。真正的皇子现在何处?” 段珪冷声道:“启稟陛下,那名皇子就是燕王殿下!李太妃也知晓他的身世。” 殿內死寂。 母子俩半晌未听到皇帝的回覆,咬牙低著头,终於,一声轻笑传进耳朵。 “少將军喝茶。”陆祺把茶杯递给他,轻鬆地打趣道,“朕清楚,燕王和大柱国情同父子,大柱国常在你面前夸他,惹得你不快活,但你也无需做此等猜测。你在朕面前说还好,朕將心比心,可以替你遮掩,要是换了个人,你嫉妒贤能的名声可就要传遍京城了。” 段珪见他面上一派平静,眼中隱隱有轻蔑之意,抿了口釅茶,不甘道:“母亲重誓在前,微臣也不敢胡说。” 崔夫人道:“老爷靠贵妃娘娘平步青云,获宠於世宗,非但可以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还能常常出入內廷探望贵妃。一来他有能力將小皇子带出宫,二来,妾身记得当年许多人说小皇子与世宗贵妃长得都不像,世宗还因此与贵妃发生过爭执,陛下问问宫里的老人就知道。还有,老爷对燕王殿下,十五年来是掏心掏肺的好,若说他们没有血缘关係……您信吗?” 她顿了顿,领著儿子一起伏下身去:“忠君爱国,是为人臣子的本分,妾身言尽於此,不求其他,只求陛下江山永固,万年无极。” 一缕天光从窗格里射进,在地上拖出两个长长的黑影。 陆祺看著这两人,忽地按住头部左后侧,眉心锁起,嘶了声:“岁荣,送他们出去……” “陛下千万要保重龙体啊!”崔夫人关切道。 “你们有孝在身,在家守著吧。朕会下旨公告朝廷,在此之前,你们不要传出去,皇后在养胎,朕不想惊动她。” 待两人走后,陆祺一改痛苦之色,静坐在香案前,面容隱在一团阴影中,晦暗不明。 岁荣问道:“陛下头风发作,今日还出宫吗?” 陆祺没有回答,用杯盖撇去茶水的浮沫,眼神冰冷:“献药的道士现在何处?” “他在京畿买了栋宅子,因感念陛下恩典,初一十五都为陛下祈福呢。” “朕近来每晚都睡不安稳,常梦见先帝喊冤。他既然如此忠心,就请他替朕和阎君说道说道,让先帝早日投胎吧。再派一人去魏国公府查探,看看段元叡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道士是他花了不少心思寻来的,背景清白,献的药在几年之內也吃不死人。段元叡死得蹊蹺,定不止是仙丹的功劳,但他得及时撇乾净这层关係。 岁荣应了,陆祺又道:“段元叡一死,段家没有撑场面的人,这女人怕朕对她的宝贝儿子下手,所以才向朕纳投名状。为人父母,爱子心切,令人唏嘘啊。” 他的语气更冷,茶水冒出的热汽仿佛也被冻成了冰,“但詆毁燕王,罪无可恕。朕看在段元叡为国操劳的份上,丧期內不动他们。岁荣,你亲自跑一趟溱州,朕要把证据摆在他们面前,为燕王和太妃洗清这骇人听闻的罪名。” “是。” 陆祺抿了口茶:“秘密出行,要——彻查。” 岁荣心里咯噔一下,躬身道:“臣明白。” “你下去吧,让康承训进来奏乐,朕头疼得厉害。” 第一缕阳光洒进院落,树上的鸟儿嘰嘰喳喳地交谈起来,扰人清梦。 燕王宅內,僕从们早已收拾好行装,只等管事发话,就要跟隨主母离开,可过了辰时,主母还未出房门。 “夫人,快起来,您怎么又睡著了?误了时辰,陛下要怪罪的。” 青棠急急慌慌地把叶濯灵从梳妆檯上拉起来,叶濯灵睡眼惺忪,腮边印著一道硌出的红痕。再看墙角穿著小裙子的汤圆,也是哈欠连天,困得睁不开眼,都快一头扎到羊奶罐子里去了。 ……夫人昨晚又使什么坏了? 青棠心中打起鼓,这两日夫人不知和王爷斗什么气,让汤圆咬坏了好几幅古董画,还把王爷送的乐器当柴火劈了。但夫人只为难王爷,不为难下人,他们一群拿固定月例的婢女家丁,做好本职就是了,犯不著多嘴问。 叶濯灵伸了个懒腰:“我不吃早饭了,来不及,你去拿两块梅花糕给我,等出城上了马车再填肚子。” 也许是陆沧放水,昨晚哥哥从宿卫军中跑出来看她,避开下人遛进屋,兄妹俩聊到四更天。 汤圆见到他也十分开怀,摇著尾巴蹭他,给他表演写名字的绝技,哥哥抱著它一直夸一直哄,哄得它兴奋异常,在房里东跑西窜。 那日从魏国公府回去,叶玄暉和皇宫里的人通了气。与他同行的高手被陆沧一剑削去半个脑袋,他因为藏在望云斋的墙里,没来得及出手,所以倖免於难。皇帝並未责罚他,而是对他说了和在燕王宅中相同的那套说辞,叫他继续待在宿卫军中,答应过了年给他一个职位。 “我已差人回云台,给爹上柱香,叫他不要担心我们。阿灵,京城太危险,不是你待的地方,你去了溱州,要照顾好自己,不要担心哥哥。在虞师父起兵的原因没有弄清之前,我不会贸然行动,一有消息,我就想办法告诉你。” 叶濯灵想到哥哥说的话,不由垂头丧气,她明知道段珪砍了爹爹和护卫们的头,却不能留在京城伺机以牙还牙,这可太遗憾了!但杀一个人可能会改变大局,他们不仅要考虑当下,还要考虑將来,段珪是要杀的,她和哥哥的前程也是要谋的。 跟著陆沧去溱州,她或许能存下一笔自己的钱,等哥哥稳定下来,她就带著钱溜回哥哥身边。 头悬樑锥刺股恶补了两天骗术,她对自己有信心! 她对汤圆也很有信心,握著它的前爪:“宝宝,我们要去新地方待一阵,你要做一只上进的小狐狸,努力帮姐姐赚钱。” 汤圆不懂她的意思,迷迷糊糊地看著她,舔了舔嘴边的羊奶。 一人一狐带著家当,雄赳赳气昂昂地出了宅子,登上马车。 已是辰时二刻,车夫挥鞭赶著两匹马向南走。 途经人来人往的大街,叶濯灵生出几分不舍,她还没在京城好好地逛过集市,也没看到书上说的大象。她喜欢这样繁华的街景,看著那些和商贩討价还价的男女老少,就一点也想不起来这是个烽烟四起的国家。 到了南城门外,太阳爬到了树梢上。 陆沧带著数千宿卫军出营,在校场上耐心等天子率百官亲临,宫里的队伍还没到,自家的马车先到了。 不等车夫请夫人下车,陆沧便策马过去,扬手掀开帘子的那一瞬,里头摔出一个铁盒来,伴隨著叶濯灵气愤的声音: “还给你!” 陆沧左臂一伸,稳稳地接住了,右手將车中人拉出来抱了个满怀,让她坐在马鞍上,环住她的腰低声道: “我错了,夫人原谅我吧。” 叶濯灵反手打他,一抬头,看见后面站著密密麻麻的士兵,脸唰地红了,推他:“这是什么地方?我眼下没工夫跟你扯淡。” 天道好轮迴,两天前陆沧也这么跟她说话,此时气焰全无:“夫人早上吃了吗?我备了些点心,有你喜欢的葱油酥饼,还有烧麦,不是糯米馅的。” 说著就掏出一个油纸包来,在她跟前摇了摇。 浓郁的葱香味钻进鼻子,叶濯灵偏过头:“谁吃这个!”又狐疑地瞟著他,“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糯米馅?” 陆沧语塞,驱马走到棚子下,把她抱下来: “你是北方人,我听说北方的烧麦都是肉馅。” 叶濯灵“喔”了声,他殷勤地请她坐在披了狼皮的椅子上,把油纸包打开放在桌上,也不催促,只往她那儿推。 “夫人,盒子钥匙呢?” “丟了。咱们一块儿死吧。” 陆沧笑道:“我有一个好消息,你听不听?” 六个小酥饼躺在眼皮下,洒著芝麻,个个金黄冒油,散发著诱人的香气。 叶濯灵不置可否,端起茶喝了一口,两只绣鞋在官帽椅下轻轻地晃,手不听话地往左挪了一分。 “听完你就不想死了。”陆沧补充。 叶濯灵怒道:“你会不会说话!” “你凑近些,我悄悄地告诉你。” 叶濯灵懒得理他:“你爱说不说,哪来这么多要求。”小指头又离油纸包近了点。 陆沧装作看不到她的小动作,朱柯给他使了个眼色,他像是才发现远处来了人,忙將铁盒留在桌上,抽出一只手帕盖住油纸包,站起身: “他们来了,夫人安坐,我过去迎。” 校场北面驶来一列车队,打著明黄的伞和扇子,鼓乐齐奏,侍卫们在两侧骑马护送。 叶濯灵见陆沧走了,让两个侍女挡在身前,掀了帕子,抓起三个小酥饼就往嘴里扔,吃完把油纸包重新合上,做出没动过的样子。 她用绢帕擦了擦手,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便宜你了。” 帕子下除了小酥饼,还有一枚扇形的小玉印。 她拿出钥匙打开两个嵌套的盒子,把印放进去,又忍不住吃了几个饼,越想越气。 自己怎么就管不住嘴呢? 不行,不能这么轻易就原谅他,她出发前还想著怎么跟他拼命! 那厢陆沧迎著文武官员进了校场,叶濯灵看到前头的仪仗,微微一愣。 大柱国和皇帝上哪儿去了?这两个最重要的人怎么都没来? 第89章 下江南 陆沧与官员们寒暄,约莫过了一炷香,时康跑过来:“夫人,王爷请您过去。” 叶濯灵携两个侍女款款地走到校场口,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太监站在陆沧身边,两鬢斑白,面容和蔼可亲。 陆沧执起她的手,解释道:“义父昨晚发了病,熬了半宿,好不容易才睡下,崔夫人便让他堂弟来送了。不巧陛下今早也犯了头风,出不得殿门。这位是內侍省的大总管,原是庆王府的人,我从小就叫他阿公。” “阿公,这是夫君的柱国印。”叶濯灵甜甜地唤道,乖巧地递上铁盒。 岁荣笑眯眯地道:“折煞咱家了。王妃娘娘这般样貌人才,和王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王爷什么都好,只有一件,忒老实,王妃去了溱州,多护著他些。” 旁人都呵呵地笑起来。 叶濯灵无语至极,这禽兽都狡猾成这样了,老实什么?还让她护著他?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岁荣打开盒子:“咦?这是什么?” 他拿起柱国印旁边的灰色印章,放在眼前细看,底部有三个篆字“沧浪君”,左右各有三列极小的字,也不晓得是用什么刻的。他把眼睛贴上去,才看清左边是“大匹夫”,右边是“大竖子”,咳了一嗓子,把印章还给陆沧: “夫人不小心把书画印也装进来了。” “哎呀!难怪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它,真是太粗心了。”叶濯灵懊恼。 陆沧看到那枚狼爪印,脸都绿了,她居然没把这个拿出来! 他分外从容、分外淡定地接过印章,扫了眼多出来的六个字,嘴角笑容一僵,背上的寒毛都因为尷尬竖了起来。 他绞尽脑汁地圆场,从腰带上取下一个狐狸毛织的小荷包,倒出一枚红色的狐狸爪印,对岁荣道:“这个小的是我的,大的是夫人的。那盒子原来只装著柱国印,阿公不要误会。” 岁荣笑著摇头:“咱家不懂你们年轻人的门道。快上车吧,王爷別忘了替咱家给太妃请安。” 他带著身后眾人行了大礼,再直起腰时,目光透出些许凝重。 护卫们簇拥著马车离开校场,几十个僕从紧隨在后,走了一段平顺大路。叶濯灵推开窗扇,回头望去,送行的一干人在视野中变作黑色的小点,直至消失在地平线上。 天色清朗,微风习习,今天是个黄道吉日。 汤圆在她身边呼呼大睡,陆沧握著它的大尾巴扫去几案上的浮尘,取出用热水保温的瓷盅,揭了盖子,自顾自地吃早饭。 食物热腾腾的香气就像一只小手,勾住叶濯灵的下巴,把她的脑袋从窗口掰了回来。她抱膝坐著,阴暗地想著如果他暴病而亡,自己能不能继承他的財產——燕王府也太有钱了! 她出府时坐的马车已算很宽敞,这辆六匹马拉的车更是前所未见的豪华舒適,外观朴素,里面却大得像一个臥室,床榻、书案、屏风一应俱全,所有的木製家具都是和车壁车板一体打造的,完全不惧顛簸。车上甚至还有两个隔出来的小间作为净室:一个放著大浴盆和大马桶,人用;一个放小浴盆和小马桶,狐狸用,澡豆和香饼都是她喜欢的玫瑰香。 汤圆一上车就去出恭,她坐在前面没有闻见丝毫异味,原来小间后面还有一个侍女住的隔间,有一扇连通的小门可以左右移动,方便把马桶里的香砂及时倒出车外。 叶濯灵很怀疑他们到了溱州,汤圆上完茅厕还会不会刨坑埋,要知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这孩子现在已经有被惯坏的苗头了,一个林檎只吃最红的那一半,剩下半个餵蚂蚁。 她像一团怨气凝结成的幽魂缩在角落,阴惻惻地盯著陆沧,而他早就习惯了,连眼皮也不抬一下,用象牙箸夹起一只灌汤包,轻咬一口,故意把汤汁吸出声响,问她: “夫人不饿吗?起个大早,吃几个小酥饼就能饱?还是说你就爱看我吃饭?” ……这就是他认错的態度? 好恶劣。 叶濯灵愈发后悔吃了他几个酥饼就把柱国印放进盒子,想起自己是如何等他回家的,更是羞愤难当,狠狠地瞪著他。她为什么要对这种人有期待!他不是第一次算计她了,有了这一次,就有下一次,万一以后他骗她生小崽怎么办? 她要坚定信念、时时警惕、杜绝心软、精打细算,不能再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采蓴还活著。”陆沧突然放下筷子道。 “什么?” 叶濯灵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停住了,她怕是幻听,甩了甩头,半信半疑地望著他。 陆沧道:“我派去的探子在草原上找了采蓴两个月,说她还活著,跟那两个剃了头的赤狄人去了西边。这两人来自左日逐部,是部落中有名的高手,效忠於他们的可汗什孛利。据看到他们的牧民说,采蓴不像被他们挟持,她身上没有伤,人也没傻,还在途中学了几句赤狄话,倒像与那两人处得不错。” 叶濯灵扒著桌案,两只大眼睛里的光彩像朝阳一样迸射出来,整张脸都亮了,激动得一下子躥了起来,“咚”地一声撞到头。 她来不及嚷疼,唇角的笑比盛夏的花朵还灿烂,双手搭上他的肩:“真的?真的?你別骗我!” 她睫毛一扇,两滴泪滑过面庞,右手捂住嘴,又噗哧笑出来,两个深深的小梨涡在陆沧眼前招摇。 陆沧的心跳漏了一拍,怎么也不能从她明媚的脸上移开眼,情不自禁地搂住她,用指腹揩去她的眼泪,柔声道: “自然当真。你可听说过左日逐部?” 叶濯灵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我连听都没听说过,应该是个很小的部落,首领祖上当过左日逐王,后代以爵位作部落名。草原上称霸的是东西两个阿悉结部,这个叫什孛利的小可汗大概也姓阿悉结。” 赤狄贵族有数个等级,可汗以下最高的是左右贤王,左贤王常由太子担任,再下面是左右谷蠡王,再就是左右日逐王、温禺鞮王和渐將王。这些大大小小的王爷都是可汗的亲戚,和可汗一个姓氏。 “他们为何要抓你?”陆沧问。 “我在七柳镇的客栈听到两个赤狄人谈话,他们被东可汗招到麾下,和周军打仗。也许这个什孛利原先给东可汗卖命,和我爹在战场上结了仇,后来才当上首领。赤狄大军被你赶到狼牙坡西边了,什孛利气不过,就派人抓我泄愤……我是这么猜的。”叶濯灵思索。 可他们又为什么没伤害采蓴呢?赤狄人的手段她最清楚不过,中原人在他们眼里还不如牛马。依采蓴的性子,一旦受辱就会自尽,能让她主动跟著走,一定得到了那两人的好处。 陆沧道:“我已增派了人手,让他们必须把采蓴带回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只是如今阿悉结部发生內乱,东可汗被杀,几个部落在火併,咱们可能要等上些时日。” 叶濯灵抬起脸,他冷峻的眉眼近在咫尺,神色无比郑重,像在討论一件军国大事。 她的胸口五味杂陈,泛起一股陌生的情绪: “你为何要这样做?” 之前她以寻找采蓴为条件,骗陆沧说自己会拿出柱国印。她毁约了,但他仍费了功夫去找。 陆沧捋著她额前的绒毛,笑道:“我可不是为了你。中原人被赤狄人掳走,理当回归故土,无论是谁在我管辖的地盘上被掳走,我都会把他找回来。” 叶濯灵“哦”了声,不知怎的,那种陌生的情绪更深了,既高兴又失落。 她沉默了一会儿,抓起靠枕抱在怀里,开口: “你还……还挺正派的。” 陆沧心中欢喜,却把笑一收,肃然道:“我是为了討你的欢心。你满意了,说不定能对我好些。” 叶濯灵顿时呆住,不明白他为何又说截然相反的话。 陆沧忍住笑,逗她:“你猜哪一句是真的?” 他以为叶濯灵会拿枕头砸他,结果她竟真的思考起这个问题来,胳膊肘撑著枕头,手托著腮帮,眉毛都打结了,清澈的眸子里全是纠结。 到底哪句话才是真的呢? 如果第二句是真的,她会有那么一点点开心,但这样就很对不起采蓴,她也会觉得他是个狭隘的人,为了达到目的把人命当工具……她更愿意第一句是真的。 陆沧心道不妙,他似乎把这个没开窍的狐狸精问懵了。 “別想了,我开玩笑的。” 他无奈地夹了一个灌汤包放到她唇边,她懨懨地推开,趴在桌上。 “夫人,又怎么了?” 叶濯灵不答。 陆沧又问了两遍,她嫌烦,把头埋进手臂里。 他想了想,灵机一动,给她递台阶:“这么多点心我吃不掉,丟了浪费,夫人能否大发慈悲帮我解决一些?” 叶濯灵倏地抬起头,冲他嘿嘿一笑,飞快地把最上面的瓷盅搬到自己面前,大快朵颐起来。 陆沧百感交集地一嘆。 ……慢慢教,总能教会的。 京师到溱州有一千多里路,初冬时节的江水虽没上冻,却是逆流而下,坐船比陆路要慢,但胜在稳当。 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叶濯灵难得不晕船,她一惯睡到巳时,起床后就坐在大船的甲板上,命人斟茶、上菜、点手炉,裹著披风兴致勃勃地看风景。下人们捂嘴直笑,说王妃娘娘第一次来南方,看到冬天有这么多绿树,眼睛都直了。陆沧也颇有閒情雅趣,给她介绍沿途的名胜古蹟,还让人去买当地的泥娃娃、文房四宝送她,零零碎碎的小东西装了一整箱,每送一个礼物,就跟她说一声对不住。如此一来,她的气好像就渐渐消了,总之没在明面上给他添堵。 这一日正是腊月二十四,大船行至溱州凤原郡界內,迎著熹微的晨光改道向东,傍晚入了郡治永寧县。自北向南行来,清湍映日,垂柳夹岸,悠长的晚钟在风里迴荡。 叶濯灵和汤圆齐齐趴在窗口,见白墙黛瓦鳞次櫛比,桥如飞虹,塔似金杵,街巷人流如织,渡口站著一队打灯笼的人马,远处响起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她不禁暗嘆:好一个人烟辐輳的安乐地! “我以为京城就够繁华了,原来你家这儿也不遑多让。”叶濯灵对陆沧感慨,“我要是你,干嘛还从军啊,在家里躺一辈子好了。” 陆沧笑道:“溱州原来可不是这样,两三年就闹一次水灾,母亲当家后才渐渐富起来,也就这十年的光景。我不像你有父亲和兄长,年纪轻轻不出去打拼,让郡王府一百多口人喝西北风?” “喝西北风?你站著说话不腰疼,我们韩王府才是喝西北风!你们郡王府好歹姓陆,我们一家三口挨饿的时候,你至少能一天三顿吃白米饭呢。”叶濯灵翻了个白眼。 这是实话,但陆沧觉得她把郡王府想得太简单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家人少,我家人多,不仅多了一个从庆王府抱来的小王爷要养,还要接济他家,开支不是一般的大。” 叶濯灵只当他在放屁,在她看来,溱州雨水丰沛,土地肥沃,怎么会生计艰难呢?而且他赏赐下人都大手大脚,看不出一点穷过的样子。 陆沧见她不信,掰著手指头给她算帐:“泰元年间江南大旱,朝廷就出了新规,第一代郡王年俸两千石,第二代袭爵后折半,若是还没到袭爵的年纪,中间这几年就不发了,全靠誥命夫人的俸禄过活。我是妾室所出的遗腹子,家中只有我一个男丁,但祖母不喜欢我,寧愿被除国也不许母亲把我记在名下。我十二岁有了镇国將军的爵位,可郡王以下的俸禄不是王府发,是去本地官府领——这个你知道,官府哪有余钱分给宗室?要么自己贪墨,要么帐上有巨额亏空,我该领六百石,实际到手只有两百多石,这个数刨去一百多张嘴吃的饭,还要折换布匹银子。 “虽领不到俸禄,南康郡王府还要不要体面?上了年纪的家生僕人、护卫帐房还要不要养?祖母生病,库房里放了十几年的人参早就不能吃了,要不要买新的?庆王府就在邻县,小王爷养在我家,衣食住行是不是要比我高一等?他们府里来人敲竹槓要钱要粮,我们能不能不借?”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柴米油盐的琐事,脑仁又开始久违地疼起来:“我不会算精细帐,母亲把亏空多少说给我听,我到了十五岁,就早早行冠礼出去挣军功了,义父时常补贴我一些银子。幸亏太祖皇帝没禁止宗室参军,不然我就是袭了郡王爵,也得不吃不喝五年才能补上窟窿。” 叶濯灵听呆了,没想到陆沧从前也不是享福的人:“那你是因为要挣钱,所以才参军的?” “也不全是。”陆沧漆黑的眸子闪著亮光,唇角弯起,“延平三年大柱国来江南平叛时路过永寧,我隨母亲接待他,难得与他投缘。他几番考试后问我愿不愿拜他为义父,我那时年纪小,和祖母赌气说要离家出走,又敬他是个英雄,便答应下来。当时天底下没几个血气方刚的男孩儿不仰慕他,他是大周立国两百年来打了最多胜仗的將军。” 他的语气怀念而敬重,凝望著西沉的太阳,暮光將他的侧脸勾勒出一个深邃的剪影。 一片青黄的柳叶被风吹拂,落在了墨黑的大氅上,又飘飘卷捲地擦过他的鬢角,蝴蝶似的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叶濯灵鬼使神差地伸手捉住它,凉丝丝的,带著清新的水汽。 她搓揉著叶子,目光复杂地道:“大柱国……带兵打仗確实有几手。” “夫人可否看在我的面上,不与他作对?”陆沧认真地问。 叶濯灵看著他希冀的眼睛,张了张嘴,那句“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卡在了喉咙里。 “嗯。”她假意答应,把揉烂的柳叶丟进水中,悄悄在他的大氅上抹了两下擦手,“我跟你回封地,就是要安心过日子了。” 第90章 燕王府 说话间,船只靠了岸。暮色四合,皎白的月牙锚在东天,桥头楼阁亮起了点点星火,爆竹声越来越密,把小年夜衬得极是热闹。 陆沧挽著叶濯灵登岸,燕王府的二十多个僕从列队迎接,一名四十多岁的先生行了个大礼,说了些场面话,恭恭敬敬地请王爷王妃上车。 “这是吴长史,我不在府中时,內外事务皆由母亲和他打理。”陆沧介绍。 此人瘦得像根竹竿,头戴方巾,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袄子,不显山不露水。他生了一双精明的细长眼,面容很是斯文和气,只是气血略有不足,脸色发白,想是日日操劳的缘故。 原来这就是琳琅斋的二东家! 路上侍女就说给叶濯灵听过,燕王府的长史姓吴,单名一个敬字,字行忠號雪斋,规矩极严,府里的下人没有一个不怕他。 叶濯灵想起这个雪斋先生掛在大堂里的画,虽然欣赏不来,还是笑盈盈地问了好:“久仰吴先生大名,听闻先生爱作画,我在路上买了些纸笔丹青,外行人也不懂这些,只捡贵的买,先生別笑话。” 吴敬拱手:“多谢殿下掛记,小人是附庸风雅,得了空就在房里画几笔,上不得台面。” 叶濯灵以为他和气归和气,却太严肃了,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她给下人们赏钱,人家都笑著收下,吴长史这態度不像对主子,而是对客人。 上了车,她正准备摆出王妃的架势,和陆沧抱怨两句,车窗篤篤响了两声。 陆沧移开木板,花窗格后传来吴敬低沉的声音,字字含悲:“王爷节哀,京中传来消息,大柱国……薨了!” 那一瞬,空气似乎都冻住了。 “什么?!”叶濯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柱国薨了,陛下令京城百姓守丧三日。”吴敬面带愴然。 叶濯灵下意识紧张地看向陆沧,他的第一反应却是握住她的手,面上波澜不惊,仿佛没听到这个噩耗,指尖微微颤抖,声线仍旧四平八稳: “义父是何日走的?陛下又是何日下的令?朝廷报丧的官文是送到衙门还是送到王府的?” “京城来的官差是段家人,前日赶到王府通报,说王爷是大柱国的义子,又在新婚里,陛下怕扰了王爷的心情,也不好叫您中途折返,就让他一径来王府通报太妃,太妃以燕王府的名义封了五百两帛金。大柱国是十二日半夜走的,大夫说他服药后饮酒,血溢脉外,国公夫人早晨发现时他已没气了。陛下当日就去了段家弔唁,命全城服丧至十五出殯,把他葬在世宗皇帝的陵寢旁。” 叶濯灵感到陆沧的手冷的像冰,沉默片刻后,他低低道:“也好,义父没受罪。” 木板合上,隔绝了车外的喧囂。 陆沧跪坐在茶几后,脊背孤直,眼睫低垂,暖黄的琉璃灯从他背后照来,在车壁上投下一团高大的阴影。 叶濯灵的手指在他掌中动了动,他这才放开她,嗓音略带沙哑:“我弄疼你了?” 她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语无伦次地想要辩白:“不是我乾的……我是想过要他的命,可也只是想想,我真没暗地里做手脚……也不是我哥哥,他还没查清是谁逼反虞將军的……” 陆沧抬眼,眸中流露出晦暗难懂的情绪。 叶濯灵越说越觉得自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差点撑著茶几从垫子上站起来,急急道: “我真没干!这是多大多难的一件事,我哥哥到了他屋里都不敢贸然下手,我又天天在家待著,哪有机会害他?我……” “夫人,”陆沧打断她的话,“我刚才拉住你,不是怀疑你、怕你逃跑的意思。” “那你为什么要抓著我?”叶濯灵问。 陆沧一时语塞,失望和疲倦从心底升上来,又被深重的悲伤覆盖,嘆了口气,没有回答。 叶濯灵还想刨根问底,但见他哀痛之色愈显,便把疑惑吞进了肚子,老老实实地坐在他身侧。 这一路上,陆沧都不曾再开口。 永寧县是个四万户的上县,人口居江南诸县之冠,五年间从方圆十里扩建到二十里,夜不闭户,路无拾遗。马车沿著东西向的主干道经过县衙、州郡衙门、城隍庙和夜市,来到城东的燕王府。 酉正二刻,闔府上下点灯,远远望去辉煌一片,如同天上的星河落了凡间。为迎接王爷和王妃归来,街门大开,四十九颗门钉被擦得鋥亮,白玉阶一尘不染,两侧影壁悬著金花,六根拴马桩各扎著红绸。 陆沧叫人把绸花都去了,领著叶濯灵从中门踏入外院,绕过七彩琉璃的螭龙照壁,王府护卫们在青砖甬道旁列为两排,齐身下拜。叶濯灵搭著陆沧的手,一步一望,见东西廡房北面又开了两门,可通往两边跨院,前头那座宏伟的碧瓦府门守著两座石狮子,煞是威武。 这才是王府的气派……她家那小破王府虽然也有五进院子,但穷得都拆屋子烧火了,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跟人家没法比。 进了府门,二进院子候著家丁侍女,个个头脸乾净,穿戴整洁。叶濯灵走在宽阔的大道上,膝盖都打不直了,她从没见过这样的大殿,比魏国公府的镇岳堂还要华贵,雕栏玉砌,丹楹刻桷,从上到下透著一股不可逼视的庄严。 陆沧侧首道:“我们先进去拜了母亲,然后回屋换身衣服,去东配殿用饭。” 叶濯灵踌躇,低声问:“夫君,你真的不用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嗯?”陆沧撇了下嘴角,“不用,走吧。” 他语气平静,叶濯灵倒隱隱著急起来,紧盯著他的脸。 这可不得了!她知道有的人因为悲伤过度,会表现出异常的冷静,早上还能和邻居说笑,晚上就一根绳子上了吊,云台城里有个死了儿子的老太太就是这么走的。 她心一横,在大殿前拉住他:“夫君,我们还是先去后面换衣裳吧,喝杯茶再来,我有些渴了。” 陆沧道:“怎好让母亲久等?屋里多少茶都有。” 叶濯灵已经在脑海中看见了母子俩抱头痛哭、追忆大柱国的情景,难得生出些不忍,还没想好该如何劝慰,他已拉著她踏上月台。 陆沧从镇国將军升为一字王,按规矩是要单独开府搬去外地的,但皇帝和他同属庆王一脉,念这一支子孙稀少,就让他继续守在故乡祭祀宗庙。因这个恩情,正殿的鎏金匾额上书“沐恩殿”三个大字,两旁的联牌也写著皇恩浩荡的字眼。 殿內宝气氤氳,暖香瀰漫,地上铺著银红的地毯,大朵的金丝宝相花缠枝勾连,从门口一路盛开至堂上。北面摆著一条黄花梨透雕的长案,摆著铜鼎玉瓶等物,还供著一张古雅的三尺六寸伏羲琴,案前设两把圈椅,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了个四十来岁的贵妇,正淡淡地看著来人,双手交叠在膝头。 这便是王府的太妃李琬。叶濯灵认得她身后那把琴。陆沧跟她说过,太妃是江南有名的才女,十五岁那年嫁到南康郡王府,隨郡王上京朝贡,世宗皇帝听闻她精擅琴艺,就在宴会上命她弹了一曲,隔天就赐下了这把乐圣师旷所制的古琴,据说用它来弹奏《阳春》《白雪》,有浩气冲霄之感。 叶濯灵接触到李太妃的目光,不由低下头,扣紧陆沧的手,脖子后渗出微汗。 陆沧领著她行跪拜大礼:“母亲,儿子携媳妇给您请安,岁总管也托我问您安好。这就是阿灵,起初义父把她赐给我,我见她样貌生得好,性子也温顺,十分中意,就为她求了个王妃的誥命。儿子不孝,到了京城才写信告诉您,如今回了家,您要怪就只怪我,这都是我的主意。” 清润柔和的嗓音在上方响起:“叶家闺女,你抬起头来。” 叶濯灵缓缓抬头,对上一双沉静的眼睛,指甲陷入裙子的缎面。 她这般如临大敌,並非因这李太妃生得凶神恶煞。此人的目光如静潭深渊,温和之中带著一股切肤透骨的锐利,端庄清秀的脸容不喜不慍,不惊不忧,就像是一尊菩萨俯瞰著莲台下的螻蚁。 与殿內奢华的陈设相比,太妃打扮得极为素净,身穿紺青的大袖衫,繫著松叶色的素软缎裙,高高的单髻上只插了一支银簪子,左腕戴了一串菩提珠,此外別无饰物。她將桌上的茶杯递给叶濯灵,袖中飘出幽幽檀香,舒心怡神。 叶濯灵接过枣茶,饮了一口,细声细气地道: “多谢母亲赐茶。” 陆沧在袖子下捏了她一把,她无辜地看回去,他使眼色示意她多说两句—— 平时不是很机灵吗?怎么见了长辈就不会说话了? 叶濯灵只当看不到,对著菩萨似的太妃,装成一只温顺的小绵羊跪坐在地上,人家不薅一把羊毛,她就不动弹,模样楚楚可怜。 李太妃点了点头:“果然是个齐全孩子,就是看著瘦弱了点,起来坐吧。” 叶濯灵柔柔弱弱地扶著陆沧的手落座,又听她道:“三郎在信中说,整个韩王府都是你在管,这可不容易啊。” “母亲见笑,我们府里人少,主僕一共不到二十个,比不得这儿家大业大。” 李太妃问:“那么你也读书识字,会看帐本、打算盘了?” “妾身只会一些简单的。”叶濯灵谦虚。 “你父亲可请师傅教过你四书五经、琴棋书画?” “我认字是哥哥教的,四书五经粗粗读过,別的就没学了。”叶濯灵越说越没底气。 陆沧道:“母亲,她聪明,一学就会,您想教她就儘管教。” 李太妃道:“燕王府確实家大业大,管家待客、选用官吏、海运生意、民间的修缮工事,都要你媳妇心里有数。她一来,我就可以歇歇了,只是刚开始必定忙碌,我怕你捨不得让她跟著我。” 陆沧认为这些对成精的狐狸来说不是问题: “她学得快,我教她兵法她都能背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帮上忙了。” ……什么呀!那是她以前就会的! 叶濯灵被他吹捧得老高,都下不来台了,硬著头皮道:“妾身资质平庸,愿为王府尽心竭力。” 李太妃的眼里露出些许满意:“那好,无论你出身如何,进了燕王府,就是我家的人了。你坐到我身边,我和你说说头一等要事。” 她拿出一本用绿色藏经纸订了书衣的册子,交给叶濯灵:“你们在路上时,我已替你请好了先生,这是我和吴长史商量过的课业安排。” 叶濯灵大惊失色,怎么没人告诉她嫁了人以后就要上学? 李太妃翻开册子,指著最前面的总录:“你有文事、武备、律史、艺能四大类要学,若是学得快,三年就可学完。文事一类,有礼乐书数、天文地理,既然你读过四书五经,这九本就不用上了,其他的《左传》《公羊传》《穀梁传》,你们王府里或许有书,若是熟悉,大致看看即可。算学主要是把《九章算术》学完,这个实用;书法和乐器由我来教,你的字若写得好,我就能偷个懒,乐器是你去琴房里挑自个儿喜欢的,琴瑟琵琶、笙管簫笛都有。 “武备由三郎和他的部下教你,內容是太公及孙吴兵法,一些简单的攻守、结阵、水陆战法、驭马驾车和射箭,防身术和医理也要会。律史一类包括国法刑律、歷朝史书、时政要闻和我们溱州的地方志,还有撰写誥表奏章的规矩;艺能则是工学、农学、水利、经商、番邦语等民生要事,你学个皮毛,不必精通。” 叶濯灵一听这么多要学,头都大了,在裙下用脚猛踢陆沧,投来一个求救的眼神。 陆沧咳了一声:“母亲,阿灵刚进门没多久,您就让她学这么多,这不得从早到晚四五个时辰都在书房上课?她还想早日诞下子嗣,给您尽孝呢。” “你一个男人懂什么?”李太妃摇头,“她才十八,年轻不好生养,又这么瘦,要是生育损伤了身子,就得像我一样隔三差五地吃药。这个年纪脑子灵光,就该好好地掌握学识,学完生下来的孩子都聪慧易教。” 陆沧迟疑:“那如果有了……” 李太妃道:“在她上完课之前,你们不急著要孩子,你去问你堂舅配药。倘若她真有了身孕,我那儿还有一本《妇科良方考》,里面记载了逐月养胎之法,你做丈夫的,先拿回去背熟,以防万一。” 陆沧忙道:“儿子明白。” 她又对叶濯灵道:“需要的书本纸笔我已让人送去你房里了,转眼就要过年,你多吃多睡,努力养胖些,小姑娘家不好太瘦,等出了年再上课。每日按册子上的时辰来,你有什么不习惯的,尽可同我说。” 叶濯灵颤抖地捧著册子,看到上面写著“辰时开午时毕、未正开酉正毕”,一天要上四个时辰,有时候晚上也有课,隔五天休一天,每一类学完还要考试,她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从椅子上瘫软地滑下去。 李太妃看出她的难言之隱:“人的资质各有不同,应当就性之所近、心之所愿、力之所及勤学钻研。这四类都是用得上的学问,广而不深,考核也不难,如果有哪一门博你的兴趣,我再请大儒名师给你精细地讲。你要是不想学,就给我生个孙儿,养到他开蒙了,我就去教他。” “我学!”叶濯灵嚇得倒抽一口凉气,握紧双拳,信誓旦旦,“母亲,我一定能学会!” 李太妃招手,让侍女端上一只玉盘,盘中搁著八块十两重的赤金元宝,每块都刻了字,合起来是“学海无涯”、“天道酬勤”。 “这是见面礼。我不知你喜欢什么,索性给你体己钱,你看上什么,自己去买。每一类考试过了,我再赏你一百两,全部学完了,还有一百两。” 叶濯灵被这么多金子砸得晕头转向,双眼亮得像两个小灯笼,炯炯发光:“母亲,我还养了一只小狐狸,聪明得很,可以当做猎犬和爱宠使唤。府里可有训犬师?它也能上课,学东西比三岁小孩儿都快。” 陆沧看她是想钱想疯了,刚要出言制止,他那乐於诲人、扶危济困的母亲大手一挥:“你明日把狐狸洗乾净,带来给我看。若是它生得可爱通人性,我便叫吴长史物色一名训犬师来,把它训成了,让它在谈生意的时候招待外邦人。我也短不了它的月例,你拿钱去给它裁几身好衣裳。” 叶濯灵连连点头:“再好不过,我这狐狸要是放在店里养,没人忍得住不摸它,生意指不定多红火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事儿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才轮到陆沧说话的份,与叶濯灵想像中不同,母子俩谈起段元叡的死,只是嘆息著聊了几句,惋惜他走得太早,並未潸然泪下,更別提抱头痛哭了。 叶濯灵不懂,陆沧是个重情义的人,大柱国对他这么好,把他当成亲儿子,他为什么只在车上伤心了一会儿呢?她爹的死讯传来时,她都快哭瞎了。 李太妃又说了些家常话,隨后让小夫妻回房整飭。 叶濯灵纵然有满腹疑问,可察言观色,终究没有在陆沧面前提这码事,换完衣裳,带著咕咕叫的肚子去了东厅用饭。 第91章 月下思 陆沧在家排行老三,却是府里唯一的小辈。李太妃年轻时怀了几胎,都没保住,当时的老太妃便张罗著给南康郡王纳妾,直到儿子去世那年才有三个妾室怀孕,生下来的孩子只活了陆沧一个。 府里的主子虽然少,厨房自有不浪费又不失体面的方法。燕王府吃饭不是摆一桌子山珍海味,而是给每个人准备小份菜餚,一道道端上来,极尽刀工火工,要多精致有多精致。李太妃独有一份,两个晚辈是相同的两份,侍女报的菜名天花乱坠,叶濯灵不认识食材,又不好意思开口问,心里好奇得要命。 头盘是用翠玉碟装的三种凉菜,滑滑脆脆的,几口就没了,不知是荤是素。她喝了一盅浓稠到黏嘴巴的汤,又吃了软软糯糯没有刺的鱼,再吸溜下去一滩豆腐脑般金灿灿的东西,肚子装了半饱,终於见著了一碟形貌完整的海物——它盛在一个六寸长的条形贝壳里,生著两只细长的兔耳朵,色如白玉,肥肥嫩嫩,贝壳下垫著索粉和蒜蓉,鲜香扑鼻。 ……海里的东西长得好奇怪。 叶濯灵用筷子尖戳了戳它的长耳朵,三两口嚼吧嚼吧咽下去,滋味妙不可言。整顿饭下来她数了数,带上酒糟汤圆一共是十五道菜,吃得她肚皮发撑。 下人们收了残羹剩饭,李太妃和气地问:“菜合胃口吗?许多北方人吃不惯我们这里的鱼虾。” 叶濯灵一个劲儿地夸讚:“吃得惯,厨子的手艺太好了。京城也没有这样的鲜货呢,您真有口福,天天都能吃到。” 李太妃对她的態度比之前在主屋里亲切一些,笑道:“也不是每日都有,今天过小年,你又是头一次进家门,所以厨子费了心思。我们这儿离海边有一百里,有的鱼捞上来活不了,得装在冰罐子里快马加鞭运来;捞上来能活的,就放在船上饿养几日。” 叶濯灵咋舌,她听说过这种运法。二十几年前,宫里的段贵妃想吃江南的鲜鱼,世宗皇帝就派人昼夜不休地骑马运货、奔波数千里,很是劳民伤財,以致於民间百姓编了歌谣,讽刺段贵妃是褒姒妲己一般的人物。 陆沧瞧出她的不安,从容道:“王府向渔民订上几批货,能让他们过个好年。这些东西没油水,吃了不抵饿,当地人捕上来都拿去换米,也就是城里人图个新鲜,花高价运来,几十文一筐的鱼,倒要拿香蕈火腿来配它。你要是愿意,开春我带你去海边住几日,在船上现钓现吃,一文钱都不花。” “海边?”叶濯灵心动了,想像著大海波涛汹涌、浪花里冒出许多长著兔耳朵的小贝壳的壮观景象,馋得咽了口唾沫,“你们这儿什么时候开春啊?” “溱州冬天不下雪,二月初就能插秧了,快得很。”陆沧看了眼含笑的母亲,“夫人按时上课,乖乖地写课业,我就替你向母亲告个假。” 叶濯灵不服气:“我头悬樑锥刺股地上课,早上牛角掛书,晚上凿壁借光,学得好母亲自然会奖励我出去玩儿,对不对?” 她转过脸,双手合握在胸前,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纯真又期待地望著李太妃,晶莹闪动的水光几乎要溢出来。 李太妃只是抿嘴笑,却不言语。 陆沧最受不了叶濯灵露出这种表情,好像別人不答应她就是犯罪了,把她的脸扳过去:“省省吧,母亲不吃你这套。当著下人的面就这样,哪还有个王妃的样子。”又顺手撩了一把她额前攒动的小绒毛。 “三郎,你这小媳妇是个妙人儿。”李太妃评价。 回到第四进院子的主屋,已是二更天。 李太妃是在家修行的居士,住在西跨院的竹林里,因此王府的內宅冷冷清清,东西厢房只有几个守夜的下人。 夫妻俩都喝了几杯陈年烈酒,沐浴洗漱过就躺上了床。叶濯灵见陆沧倒头便睡,本想问一问段元叡的死,又嫌自己多管閒事,闭目扒拉两下被窝,安安稳稳地沉入梦乡。 没过多久,她就在一片烛光中看见了爹爹的脸,惊喜地跑上前,可她跑一步,爹爹就往后退一步,怎么也靠近不了。她激动地告诉爹爹,大柱国已经死了,哥哥也还活著,她在京城找到了他,可迫於形势要和他分开一阵子。 爹爹无奈地笑,一句话也没说,招手让她过来,指向身侧的城墙。 这场景似曾相识,她趴著城墙往下看,浓雾散开,广袤的大地上是枯黄的秋草,士兵们互相廝杀,血流成河,有人在用赤狄话大叫,有人在用熟悉的家乡话呻吟。肩头搭上一只宽厚的手,她的眼泪剎那间流了下来,想扑进爹爹怀里,可他魁梧的身影在转身时像泡沫一样消失了。 耳边还迴荡著他低沉的声音:“闺女,爹要走了……爹等不到你大婚了……” “爹,我已经嫁过两回了!你先等等,杀你的是段珪,我之前咒错人了,你记得跟阎王说一声,要折寿就折段珪的,別管陆沧了,我明日就去城隍庙给判官送炭敬……”她在城墙上急得大喊。 城墙坍塌下去,黑暗如潮水袭来,她在空中疾速坠落,看到鲜红的血点、冷冽的刀光,如雨的箭矢,嚇得连滚带爬避开凌乱的马蹄。一把钢刀“鏗”地插在她面前,她颤巍巍地抬头,却是浑身浴血的陆沧,他左手拎著九条狐狸尾巴,右手指著她,冷声喝问: “听说你日日都咒我死?快把尾巴交出来!” 她趴在地上淒悽惨惨地哭,满脸沙土:“我没有尾巴,都在你手里了……啊!” 说时迟那时快,“噗”地一下,陆沧的胸口冒出一截雪亮的刀尖,整个人宛如碎裂的瓷瓶,炸成了无数片。他身后站著个黑漆漆的影子,戴著斗笠,叶濯灵看不清他的脸,只感觉到他阴狠森然的目光,那是——浓烈的嫉恨。 是段珪! 她猛然爆发出一股力气,拔起地上的凤嘴刀,双手扛著朝他奔去:“还我爹命来!” 不料有谁在背后推了她一把,她一个趔趄栽进地洞里,下落的失重感让她小腿一抽,眼一睁,满头冷汗地醒了过来。 罗帐內漆黑,不透一丝光。 叶濯灵伸手摸向枕边,是空的,陆沧不见了。 她坐起身子,捶著胀痛的太阳穴,拉开帐帘下地找水喝。月色在地上拖出一条光斑,堪堪能看清桌椅,她不想惊醒耳房的侍女,摸到桌旁灌下一杯温凉的茶,长长地舒了口气。 墙角传来浅浅的呼吸。 叶濯灵在笼子旁蹲下,捋著汤圆露出来的尾巴,喃喃道:“我刚才梦见爹爹,他要投胎去了,也不知能不能托生个富贵人家。他要是生在溱州就好了,这里不打仗,离边疆也很远。” 汤圆睁开惺忪睡眼,蹭了蹭她的手指。 “那只狼去哪儿了?” 汤圆朝窗外撇头,打了个哈欠,继续和周公下棋了。 叶濯灵把木窗支开一条缝,冷风霎时迎面扑来,吹得她眯起眼,忙扯了件袍子披上。不远处响起颯颯的呼啸,她侧耳听去,像狂风卷过树枝,又像镰刀收割著麦秆,隱约有人声夹杂其中。 她悄悄地披衣出门,庭前月华如水,將一层浩荡清辉铺在木屐下,她踏著那条银色的小径走到后院,只见一方寒潭明澈如镜,照出一抹起落的鹤影,池畔梅林飞花如雪,香波翻涌,宛若画中不染尘垢的琉璃世界。 再走几步,那抹翩飞的影子逐渐清晰,原来是一人一剑肆意挥洒,素衣凌风,剑影映月,片片白梅縈绕周身,幽冷清绝。 “……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直抒胸臆的吟诵迴荡在梅林中,伴隨一招一式,將繽纷花瓣激得迴旋飘舞,泼泼洒洒地跌入水面,撞碎一池金波。 叶濯灵倚著一株梅树,拢紧袍子,不知不觉看入了神。 “孔圣临长川,惜逝忽若浮。去者余不及,来者吾不留……” 花瓣在池面层层堆叠,如皑皑白雪,凌厉剑气挑著水珠,在雪上笔走龙蛇,辟出一个“奠”字。 “愿登太华山,上与松子游。渔父知世患,乘流泛轻舟。”她轻声念出后四句,微微眯起眼。 大柱国喜读阮籍的诗,陆沧一剑一咏,以此凭弔,正是: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夜中辗转不能寐,忧思徘徊独伤心。 剑似电光隱入鞘中,他佇立於潭边,月光將乌黑的鬢角洗得泛白。叶濯灵略有恍惚,仿佛在这个寂静的冬夜里,数十载的光阴如漠漠飞花在风中飘然而逝,清风明月故相识,天地依旧,人已苍老。 “站在那儿不冷吗?” 陆沧方才已听到她的脚步声,转身携剑朝她走来。她甩了甩脑袋,眼前还是那张熟悉的面孔,处处都透著冷峻,焦急的神色却与这冰雕玉砌的五官不甚相符。 “怎么没换鞋就出来了?”陆沧单膝跪下,去摸她光溜溜的脚背,眉毛拧起,“屋里热,外头凉,你这样指定要著风。” “阿嚏!” 叶濯灵被他热乎乎的手一摸,立刻打了个喷嚏,埋怨道:“你们这儿比北方秋天还暖和,我根本不觉得冷……乌鸦嘴少说话,你一问我就开始冷了。” “好些了吗?”陆沧问。 她的脚被他宽大的手捂著,暖意阵阵上涌,舒服得眉头都展开了。 “寒从脚底生,不能仗著自己年轻,就这么糟蹋身子。” 她不服气:“我好歹披了件厚袍子,你穿得跟过夏天似的,领子开那么大,胸都露出来了,哪个良家男人像你一样,大半夜不睡觉穿著里衣跑出来晃荡。” 陆沧失笑:“夫人这话倒像是来捉姦的,你怕我跟人跑了?” 他打横將她抱起,从梅林中走过。 叶濯灵抱住他的脖子,嗓音低下来,温热的气流触在他的下巴上:“我半夜做梦醒了,看你不在,疑心你要去上吊。死了倒好,省得我费工夫扎小人了。” 陆沧嘆了口气,对上她剔透的眸子,那双浅茶色的眼珠滴溜溜转,闪过一缕遮掩的心虚。 他只装看不见:“我也做梦醒了,心中不畅快,於是便出来练剑。当年义父就是在此认我为义子,教了我这套剑法,赠了我那只匕首。” 叶濯灵咕噥:“知道了。饭桌上我看你和你娘都不提这茬,我也不敢说,你回屋还不提,我都以为你傻了。” 段元叡的死,对她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可她就是快活不起来。或许是因为段珪还活著,又或许是因为她深知失去父亲的那种深重的痛苦。 陆沧道:“母亲不提,是怕你觉得刚进门就触了霉头,我不提,是觉得没必要把这事儿往大了说。人生短短几十年,能做成一两件大事,就死而无憾了,义父这辈子功成名就,我想他也是知足的。他出身行伍,於生死上最是豁达,我先前劝他少吃丹药,他倒说寧愿舒舒服服地活最后三五年,也不愿在病床上苟延残喘。与他相识这些年,我自问该尽的孝都尽了,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走了,我为他伤心一晚便够了,再多,他反要怪我为人不利落。” 叶濯灵想问他,若是李太妃走了,他也能这么平静吗?但这话可谓大逆不道,万万不能说出口。 陆沧又道:“你是不是在想,我太无情了?” “有点。”她如实道。 他单手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生死虽大,见多了也就成了小事。我们这些当兵的,上战场学到的头一件事,就是把生死置之度外,如果贪生怕死,就不敢为將帅拼命。大家都是肉体凡胎,作战时刀剑无眼,一靠武艺,二靠运气,三靠意志,也许早上还和同袍聚在一起喝酒吹牛,晚上就成了孤魂野鬼。这样的事,只要打仗,每一天都在发生。” 叶濯灵的表情顿时变得悲哀,嘴角也耷拉下来。 陆沧明白她想到了父亲,抱著她跨进屋门: “死者不能復生,好好活著,你爹会高兴的。” 这一次他劝她,她並没有感到牴触。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流淌在枕上,她驀然想起他在月下舞剑时念的诗,一瞬间豁然开朗,灵台清明—— 人生若尘露,天道邈悠悠。 佛家说,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人生何其短暂,宇宙何其广大,在亘古不变的月亮看来,凡人並不比一滴草叶上的露珠更庞大。 陆沧坐在床沿,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想到什么了?又眼冒绿光。” 叶濯灵呲溜钻进被窝,在被子里翘著二郎腿抖啊抖,声音明朗又轻快:“你说带我去海边玩儿,不要忘了。” “怎么突然说这个?”陆沧跟不上她的思路。 “你带我去海边,我就开心,我一开心我爹就高兴了。”她撑著侧脸,歪著头看他,“你是不是也想出去玩儿?” 她不给他回答的机会,凑近他的脸,煞有介事地点头道:“我看出来了,你就是想去,所以才在太妃面前提。睡觉起来你就定个日子吧,好不好?” 明明是她想去…… 陆沧被她缠磨得没办法,却忽地想起一事,笑道:“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同母亲说。” “什么问题?” “你见到母亲,为何要抓著我的手?难道是我杀了你家什么人,你怕我逃走?” “我……”叶濯灵语塞,把被子拉到头顶蒙住脑袋。 陆沧不依不挠,隔著被子敲她:“你不说,我就不带你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被子里才传出瓮声瓮气的三个字:“我紧张。” “抓著我就不紧张了?” ……其实是握著他的手,能安心点。 她露出一双眨巴的眼,用被子紧紧地压住嘴,望著他不说话,是默认的意思。 陆沧看得明白,有些得意:“好,我挑个日子带你出去。” 叶濯灵欢呼一声,抱著软绵绵的蚕丝被滚来滚去:“我还要吃海里的小兔子,蒸著吃甜甜的。” “什么海里的兔子?”陆沧不解。 “就是咱们晚上吃的那个长长的贝壳呀,有两个兔耳朵的。”她竖起两根食指在头上比划。 陆沧噗哧笑了出来,躺在她身边,双手垫著后脑勺:“那是蟶子,又叫大马刀!真有你的……” 弯弯的月儿移过了东窗,房里人语絮絮,良久归於沉寂。风卷著梅花拂过窗欞,送来淡淡幽香,沁入一枕清梦。 第92章 至亲疏 京城的冬天已有三年未下雪。 小年过后,天气愈发寒冷,广德侯府的百株玉蝶梅竞相开放,上半截是奼紫嫣红的花枝,下半截却是白茫茫铺著浓霜的草地,乍一看倒像落了层薄雪。 屋中人却无心赏景,把窗关严实,转身坐在炕边,拆下髮髻上繁复的釵环珠花,不紧不慢地梳著头。 “你刚才说的可当真?她真有那么多钱?”炕上的崔熙半撑起身子,不太敢相信。 二夫人把梳子一丟,瞟著他:“这还能有假?今早我去崇福寺上香,可巧听到卓家小姐在后院里说话呢。她的虞姐姐派人来送她贺年礼,出手可阔绰了,我听她话里的意思,你那位贤良淑德的好夫人啊,手头至少有三百两金子。” 崔熙怒道:“这个贱人,软的不吃,非要我来硬的!她家祖宗在京城留了一笔大財,这钱她也有份,上回我试探她,让她掏钱给大柱国祝寿,放了几句狠话,她才不情不愿地拿出来。这回我让她去买些好的人参,她推三阻四地说库里还有,一文钱也不肯花,就是看我成了瘸子好欺负!” 说到这,他又是一阵愤恨,面红耳赤地捶著床。 上个月他为了报仇,派人把端阳侯家的小儿子拖到巷子里打了一顿,没留下半点证据,过了几日,他的伤势略有好转,又舒心解气,便出门散心。这次他学了聪明,去哪儿都带著护卫,可总有不方便的时候——那天他独自进了花魁的香闺,房里等候的却不是美人,而是个蒙面的练家子,二话不说就一把扛起他扔出了窗。 也是他运气好,落在棚子顶上,只摔断了一条腿。 但他连对方的形貌身材都没看清,花魁和僕从们也一口咬定房里没有人,报官根本查不出所以然,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吞。时值大柱国薨逝,整个京城都在给他哭丧,这关头母亲绝不能去给皇帝添堵,说广德侯府和端阳侯府结了仇,让皇帝评评理追查下去。 崔熙憋著一肚子气没处撒,整日瘫在炕上指天骂地,脾气暴躁得连二夫人也受不了,时不时攛掇他往別处发火。 她抚著他的胸口顺气,给他递茶水:“侯爷,大夫说您要静养,可不能为了一个女人气得睡不著啊。依我看,姐姐就是小气了些,对您还是上心的……” 这话不亚於火上浇油,崔熙將茶杯往地上一摔,怒道:“你还替她说话!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我早该把她休了,不过是看她可怜,才让她在祠堂里跪一晚了事。” 半个月前,他房里的柳鶯发现虞令容的侍女鬼鬼祟祟地出门,在街角和外男私相授受,好像是替那男人传话。他得知后大发雷霆,但无论怎么逼问,虞令容只说那人是上次送他回府的宿卫兵,因囊中羞涩来府上打秋风,却被管事赶出去了,才拐弯抹角找上她要钱。崔熙半信半疑,以闺门不谨之名罚她跪祠堂,也不许任何人上门找她,虞令容冷淡地领了罚,自此称病,不来主屋见他。 二夫人见崔熙对妻子的厌弃之色愈发明显,心下窃喜,说了些好话劝他睡觉,吹了灯,又在枕畔拱火: “姐姐是大户人家出身,读书识字,自然有些清高在身上,她是恼侯爷误会她,所以才赌气任性。到底夫妻一场,侯爷明日去看看她吧,兴许您哄一哄,她就愿意把私房钱掏出来,解咱们家的燃眉之急了。” 广德侯府一直收不抵支,崔熙为了保住这条腿,又重金求医问药。眼瞅就要过年,一大家子几百口人等著发月钱,而他许给神医赛扁鹊的天价诊金还没付,人家本要回溱州过年,硬是为了此事留在京城,看不到现钱就不走。 若是虞令容此时拿出一百两金子,侯府就能喘口气了,等过完年典当一批古董,够家里吃上三年五载的。 崔熙这般想著,嘴上却不肯饶人:“哄她?这本就是她该做的!她有钱不往家里使,却送给外人,我看她的心都不在崔家了。哼,生不出孩子又管不了家,这样的女人娶来何用?等我拿她一个现行,再跟她算帐。” 是夜两人各怀心思,辗转难眠。 翌日落了冻雨,西院的梅花凋零一地,格外萧条冷清。 佩月捧著手炉走到廊下,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咳嗽,推门进去,虞令容午睡方醒,披著狐裘站在书架旁,面上若有所思。 “夫人,您要找什么?我来。”佩月放下手炉,端了药碗过去给她。 “你把腊八节那天我写的那幅字找出来。” 佩月依言在架子上翻找,取出夹在诗集的纸: “您要这个做什么?” “我自有用处。侯爷今日要过来?” “是呢,柳鶯来传话的,也不知他几时才过来,小厨房都要备晚饭了。”佩月抱怨。 虞令容打开那幅字,放在书案上,垂目凝视著它:“听说二夫人去城外的崇福寺上香了。” 佩月懂她的意思:“您放心,我早就按您说的给晓云报了信。卓小姐往低了报数,报了三百两金子,二夫人要是听到,定会告诉侯爷。还有皮匠铺那边,我已经和老板说好了,他干完这一票就溜。” 虞令容露出一丝久违的微笑,眼里是满满的感激:“多亏有你。我也不知这么做能不能行,但一定要试一试。” 佩月感慨:“您最近变了许多,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不管侯爷和大长公主如何欺负夫人,夫人都只会默默垂泪,这还是她第一次决心反抗。 虞令容摩挲著纸上的几行小楷,目光温柔,轻声道:“我以前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人有个念想,就会振作起来,有些事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去做。” ——你的命数攥在自己手里,万万不能交由別人决定。 知道那个人还活著的这些天,她的脑海里无数次闪过叶濯灵的话。 爹娘不在了,哥哥姐姐也不在了,她不甘心一辈子就这样沉沦下去,在这个吃人的侯府里慢慢枯萎、朽烂,最后化作一个冷冰冰的牌位,姓氏前还要加上一个“崔”字。 她一定要试一试,为了她想要的生活。 “管他能不能行,不想个法子,迟早被他们整死。夫人,咱们该干就得干!”佩月神采奕奕,紧握住她的手。 虞令容拉著她坐下:“好妹妹,如今侯爷视我为仇敌,我的意思,他定要反驳。今日他过来,无论我们闹成什么样,你都不要插嘴……” 她细细地和佩月商量起来。 酉时暮鼓敲过,小厨房做好了饭菜,丫头们提著食盒走过迴廊。 崔熙坐著轮椅从西院后门进来时,正看到佩月站在檐下,拦住送饭的小丫头: “你们把盒子给我吧,夫人昨夜没睡好,补了会儿觉,才醒呢。” 她没注意后门有人,目送小丫头退下后就进了屋,不一会儿,屋里响起说话声,继而竟飘出一阵银铃似的欢笑。 崔熙本要大张旗鼓地进去,听到这开怀的笑声,立时怒髮衝冠,他这几天受苦受难,这女人却假称生病在房里快活! 他示意推轮椅的小廝遣散值守的下人,费力地拨弄著两个轮子,来到阶下。 “侯爷,您小心啊。”小廝看得揪心。 “不准出声!你在院子里守著,谁也不许进来。”崔熙低声呵斥。 他拄著拐杖一级一级往上走,房里的笑声还在持续,听得他额角青筋直跳。 “夫人,这是什么诗呀?” “这是屈原作的楚辞,这一篇叫做《招魂》……” 崔熙把耳朵贴在门上,房里的女人嗓音柔和,字字清晰,与侍女说著书上的字句。他忽然想到什么,骤然一惊,横眉倒竖,抡起拐杖砸向屋门,发出“呯”的一响: “你们两个贱妇!” “啊!侯爷!” 屋中两人唰地从桌案后立起,神情惊恐,面无血色。 崔熙气喘吁吁地站在门边,拖著那条瘸腿,一步一歪地走向书桌,目露凶光:“你们背著我在干什么?” 虞令容惊慌失措地往后退去,退了两步,想起桌上的字,慌乱间伸手拿了本书压在纸上,像只淋了雨的雀儿,浑身不住地发著抖,依旧强自镇定: “佩月,快扶侯爷坐下。” 侍女牙齿打颤,搬过凳子,却被崔熙一下子推到地上。她忍痛爬起来,跪著扯他的袍角: “侯爷,您误会了……” 崔熙一脚踹倒她:“欲盖弥彰!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 他挥开案上的书本,白纸黑字显露在眼下,字跡秀丽,端庄持重,一看就是出自他这饱读诗书的夫人。纸上写的正是《招魂》里的句子—— 【朱明承夜兮,时不可以淹,皋兰被径兮,斯路渐。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虞令容辩解:“侯爷,我是思念父亲,才抄录这篇文章,你为何如此生气?” “你还有脸对我扯谎?”崔熙冷笑,指向纸上的两个字,“我看你招魂是假,伤春心是真。你分明是对那个宿卫兵动了私情,所以才写这句话!他不就叫朱明吗?!” 他越说越气,扬手抬起拐杖,被佩月死死拦住:“侯爷误会了,夫人真的没有私通外男!方才她在说以前家里的事,所以才发笑……” “下贱的小娼妇,滚!”崔熙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佩月,你下去。” 虞令容眼角渗出泪,仍倔强地扬著脸,直到侍女哭著出去,才冷冷道:“侯爷,你要这么想,我也不能阻拦。” “呵,你终於认了?”崔熙拍著书案,震得手掌发麻,恨恨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当初我就算一百两银子买个妓女回来,也比娶了你这个不守妇道的红顏祸水要强!” 他气得几乎要厥过去,撑著案角,声线在抖: “我还没死,你就急著给我戴绿帽子……你居然如此自甘墮落,亏我养了你四年,今日才发现你是个水性杨花的狐狸精!” 虞令容並未反驳,反而静静地坐了下来,麻木得像一尊泥菩萨。 “你怎么不说话?你连这种浸猪笼的事都敢做,还有什么不敢的?”崔熙咆哮著摇晃她的肩。 “侯爷,你休了我吧。”虞令容淡淡地道,“我水性杨花,在你家耗了四年的锦衣玉食,你休了我,对侯府是天大的好事。” 她还是那副柔顺的模样,垂著头颈,话音却是从未有过的嘲讽:“侯爷三天两头去外面喝花酒、梳櫳妓女,我四年来只找这么一个,侯爷倒大发雷霆,觉得不公平了。” “啪!” 清脆的耳光落在她的右颊上。 崔熙恼羞成怒地吼道:“你反了天了!你以为我不敢休妻?你这等残花败柳,我留著干什么?” “那就请侯爷休了我吧,我已决意去崇福寺了此残生。”虞令容轻快地道,手指摩挲著裙带上的玉佩。 崔熙却突然冷静下来,望著那葫芦型的玉佩,阴森森地道:“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让我休妻,就是想带著体己钱和那个男人远走高飞。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虞令容警觉起来:“你要干什么?” 崔熙把纸撕得粉碎:“趁早叫你那姦夫跑得远远的,等我把他五马分尸,那可就迟了。现下母亲病著,指名要你去伺候,我不想叫她为你烦神,你把这单子上的药材备齐,熬了药给她送去,我或许还能替你遮掩几日。” 他从袖中掏出一张药方扔在桌上,拾起拐杖,扬长而去。 虞令容呼出一口气,脱力地靠在椅背上,出了一身冷汗。 佩月从门外跑进来,看到她脸上的掌印,心疼地低咒几句,端水来给她冷敷。 “夫人,您可把侯爷气得不轻。” 虞令容仿佛感觉不到疼,看著方子上那几味价比黄金的珍稀药材,轻声道:“他虽恨我,但拿不到钱,就铁定不会放我走。明日你就带著我的玉佩去铺子里。” “是。” 第二日卯正,佩月便拿著药方和玉佩出门,先去皮匠铺换了钱,然后又去了京城最大的生药铺。掌柜看了药方,委婉地问是否请错了大夫,这副药方除了药引难得、价格奇高,看起来治不了风寒。 佩月返回侯府,前脚刚进门,就被人扯著头髮拖到了西院。 庭院空荡,伺候虞令容起居的丫头婆子都站在院子外,低头不敢言语,偶有吵闹声飞过院墙。 家丁把佩月推进屋,夺过她怀中的褡褳,往盒子里一倒,金銖噼里啪啦地滚落出来,足有五十两的重量。 崔熙坐在堂上,对跪著的虞令容道:“不要再狡辩了。我的人跟著她去了皮匠铺,听得明明白白,虞家一倒,你统共分到手五百两金子,就存在铺子老板那儿,你腰上的玉佩就是信物!” 第93章 强出妻 虞令容一改昨日的態度,捂著脸哭得梨花带雨,任谁看了都心生怜意。 崔熙把她嚇唬得差不多了,缓和语气:“我回去想了一宿,是我太性急,逼得你对我说气话,我娶了你四年,心知你没胆子做那事,这厢给你赔个不是。” 他拱了拱手,扶著她起身,揽著她道:“令容,家里正是用钱的时候,你体谅我和母亲辛苦,把那五百两拿出来,咱们继续和和气气地过日子岂不好?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人,我不会休了你,別怕。” “真的?”虞令容脱口而出,又用袖子掩住嘴,眼泪扑簌簌落下。 崔熙很满意,看来自己的判断没有错——她果然是色厉內荏,说什么休不休妻,其实还是怕被扫地出门。她娘家已经没人了,一个年轻美貌的妇女,背著骂名,纵然有私房钱,要如何在京城討生计?三岁小儿怀抱金砖於闹市是什么后果,她读过书,定然懂。 虞令容犹豫:“侯爷,这钱是父亲留给我的,他嘱咐我只有紧要关头方可使用。” 崔熙不耐烦:“咱们家就在紧要关头上,我又不是全拿,只是先用一部分救急,其余的存在库房里。你要裁衣服做鞋子,就直接拿这些钱,不必问我。” “五百两是个大数目,侯爷立个字据吧,一式两份,写上要取多少钱、年月日,派人送到铺子里。”虞令容小声道。 “字据?” 这个词让崔熙警惕起来。按照大周的国法,女方的嫁妆和娘家的遗產是夫家动不了的钱,金子是虞令容的,如果收取时留下了证据,日后他就不好把这笔钱占为己有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你每次让佩月去取钱,也没立字据吧。” 崔熙伸出手,家丁把佩月身上的葫芦玉佩递过来。他看了一看,没觉出稀奇的地方,柔声道:“令容,你不要这么疑神疑鬼,往后咱们有了儿子,你这钱照样是要留给他的。你知道我爱面子,若不是捉襟见肘,我断然拉不下脸找你要钱。” 虞令容无法,只得点了头。 崔熙喜不自胜,站起来给她赔罪:“夫人,昨日是我误会你了,你莫要往心里去。你若是恼我,也打我两下。” 虞令容抹了抹眼睛,转过脸不说话。 崔熙见她不领情,在心中轻嗤一声,让家丁推著轮椅送自己出门,走时拋下一句:“你好生歇息。” 这晚虞令容和佩月都心事重重,两人躺在床上,想著接下来的遭遇,又是不安,又是兴奋,到四更天才睡下。 从早晨等到入夜,第一箱金子被家丁搬进侯府库房。崔熙打开箱子拿出几个金元宝,见清一色是十足的赤金,不由眉飞色舞。他以盘点为名,借了虞令容的库房钥匙,这一借就是有去无还。 又过了一日,第二箱金子也到了,与此同时,大长公主把虞令容叫去主屋。 崔熙和母亲一左一右坐在炕上,下首是抱著孩子的二夫人,她穿得极为隆重,髮髻上插著一支大长公主赠的金步摇,整个人神采焕发。 虞令容跪在三人跟前,问:“母亲叫我来,所为何事?” 大长公主痛心疾首地道:“我本以为你是个安分的孩子,把这个家的一半都分给你管著,却不料所託非人。你竟在那幅肚兜上抹了药粉,想害我的孙儿,要不是孩子他娘察觉得早,他性命难保!你这是要我崔家绝后啊。” 二夫人抹著泪,抱紧了孩子,怨恨地看著她。 这么庄严的场合,虞令容却有些想笑,但她很配合地扮演著一个被陷害的妻子,抽泣道: “母亲,我没有!这其中定有误会……侯爷,你说句话呀!我此生从未害过人,何况是一个刚出世的婴儿!” 崔熙触到她淒凉的目光,微微皱眉,只是片刻便避开视线:“大夫就在门外,这是人证,你绣的肚兜是物证,上面缝了个小口袋,里面还残著粉末,只是一丁点,就能把一条狗给毒死。孩子病得蹊蹺,母亲查了一个月,至此才信是你在捣鬼。你做下这天怒人怨的事,我本该送你去官府,但你我毕竟夫妻一场,我给你留个面子,这一纸休书你画了押,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大长公主也道:“无子、淫佚、不事舅姑、口舌、盗窃、妒忌、恶疾,七出你占了六个,我们以无子之由將你休弃,已是仁至义尽。大过年的,这样晦气的事不好叫族內的老人知晓,我作证便行了。” 虞令容听了此话,崩溃地大哭起来,鬢髮散乱,形容狼狈:“我还在给父亲守孝,我没有娘家了,你们不能休了我,这不合规矩!你们诬陷好人,我没有做坏事!” 崔熙哪顾得上她愿不愿意,將纸笔塞到她手中,厉声道:“快画押!写完了,我再留你们主僕二人一晚,明天你们就搬出去。要是不搬,小心我带你去见官。你不是要去崇福寺出家吗?车子我都给你备好了。” 后面的事进行得无比顺利。 腊月二十七清早,虞令容拿著休书和崔熙给的十两安身钱,带著佩月乘车出了广德侯府。 冬阳悬在树梢,她回望著这座住了四年的府邸,它在灿烂的阳光下是那么华美宏伟,却仿佛散发著一丝丝乌黑的瘴气。喜鹊在枝头喳喳而鸣,叫得就像她第一日穿著嫁衣坐著百工轿进门时那么欢快,她闭上眼,还能听见刺耳的爆竹声、喧闹的车马声,还有接引嬤嬤喜气洋洋的道贺—— “夫人,这是门好亲,您一辈子都会荣华富贵的。” 她扑哧一笑,泪珠从睫毛上滴落,眸中的情绪变幻数次,终归平静。 晨风拂面而来,清爽宜人,她好久都没有这般畅快过,仰起脖颈,深深地呼吸著府外的新鲜空气,让暖融融的光芒照在面颊上。 路人或议论或侧目,可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她贪婪地享受著自由的感觉,直到佩月轻扯她一下: “夫人,你看那边!” 马车行过河畔,虞令容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街角有个人站在茶棚下,白衣如雪,乌髮似檀,眼里泛著月光般清冽柔和的笑意。 虞令容撩著车帘,脸腾地红了,不由自主地张开嘴,那人竖起食指放在唇边,指尖轻轻一晃,颊边露出两个梨涡,而后拍了拍腰间的佩剑。但见他右腿一歪,抱著腿愁眉苦脸唉声嘆气,样子分外滑稽,而后瀟洒地挥挥手,转身走进人潮中。 虞令容看到他恶劣地模仿崔熙,笑得肚子都疼了,碍著车夫在外头,语无伦次地低声问: “我见到他,该和他说什么?我……我认识他九年,只和他说过一句话呀!” 佩月偷笑:“到了寺里,您想和他说什么都行,不过咱们还是先哭一哭吧,不然侯爷要起疑了。” 虞令容激动地揪著裙带,附耳问她:“我现在有钱了,可不可以像侯爷那样买下他,让他不要当差,整天陪著我?” 佩月惊呆了,这还是她家贤良淑德、兰心蕙质的夫人吗? “您別跟侯爷学坏啊!” 虞令容思忖:“我得比他更坏才行,不然等他发现被我骗了,还得杀个人出气呢。” 永昌八年的正旦,皇帝照例举办了开年第一场大朝会,晌午大宴群臣,从初一到十五,宫中都要宴请不同的人。 段皇后有了四个多月身孕,她父亲大柱国又去世了,所以並未参加外朝宴席,只在初一晚上请家族里的姊妹们来宫內小聚。虽说这些女眷大多是西羌血统,不像中原人那样讲究守孝,但大伙儿看皇后略带愁容,也不敢放开了说笑玩闹,只叫乐师弹奏些舒缓的乐曲,在酒桌上追忆大柱国当年勇猛作战的往事。 酒过二巡,皇帝姍姍来迟,免了眾人的礼,与皇后一同坐在炕上,亲密地搂著她的腰。 “你最近总睡不好,朕身边的康承训很会弹箜篌,让他给你奏一曲如何?” 不止是女眷们听说过这个康承训,几乎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他的大名。 这个乐师出身瓦舍,在酒楼演奏时被微服私访的皇帝看中,带进宫里隨侍左右,每次皇帝头风发作都会召他弹曲子解乏,不过短短一个月,他就变成了有品级的黄门郎,可以在宫內外自由行走。大臣们对此议论纷纷,新任的魏国公段珪更是公开讽刺过他是个奸佞小人,但皇帝一意孤行,甚至在大柱国死后贬了一个直言劝諫的御史。 皇后对康承训没什么好印象,但天子的面子不能不给,於是谢了恩。 陆祺命人將几个乐师带入殿內,为首的便是康承训,此人男生女相,清秀非常,举止谦和有礼,与他糟糕的名声十分不符。乐师们在屏风后落座,少倾,清越的琵琶声如滚珠砸落,令人精神一振,紧接著琴簫齐奏,流水般的箜篌声缓缓地升起来了。 这乐声纯净高雅,忽高忽低,忽快忽慢,跌宕起伏间扣人心弦,眾人皆听得心醉神迷。一曲终了,满堂无声,过了一阵,皇后才微微地嘆了口气,带头鼓起掌来,赏了康承训一对玉如意,又赐了每个乐师一枚马蹄金。 “不愧是名满天下的高手。你的箜篌弹得极好,可本宫听曲中似有哀伤之意,想起了父亲,若是换支曲子,才应过年的景。” 康承训忙跪下请罪:“小人该死。殿下虽不懂弹箜篌,却极有灵性,这曲子本是雅乐,无所谓喜怒哀乐,只是恰巧伴奏的乐师里有一人无家可归,看到您和家人团圆,不免透露出哀伤之情。” 他回头训斥道:“你还不快出来,带偏了整支曲子,把气氛都糟蹋了!” 乐师中有个抚琴的女子,双十年华,穿著素净的鸦青袄裙,肌肤白如凝脂,腰肢纤纤一束,轻移莲步跪在阶下,垂首抽泣道: “望陛下和殿下恕罪,妾身无处谋生,本想入宫献艺赚些赏钱养活自己,不料勾起殿下哀思,实在罪该万死。” 皇后道:“本宫无意怪罪你,今天是好日子,你不要再哭了。” 身旁的陆祺“咦”了声,她也发觉这个女子似乎面熟:“你抬起头来,本宫好像见过你。” 那女子慢慢地抬起头,双颊因羞涩而红透,犹如芙蕖出绿波,美得惊为天人,那一刻殿里所有人的眼神都粘在了她身上。 “虞夫人!怎么是你?”皇后惊叫。 康承训看起来不明所以,对那女子道:“什么虞夫人?前日在庙里你不是自称姓张吗?” 陆祺开口:“这是广德侯的夫人,虞將军的女儿,朕也见过几次。康承训,她定是有难处,才隱瞒了身份,你先下去吧。” 康承训笑了笑,朝虞令容弯作揖赔礼,领著其他几名乐师告退。 虞令容对他的背影投去感激的一瞥,正色抹泪道:“妾身流落到崇福寺,夜晚抚琴,被康大人听见,他便发善心给了妾身这个差事做。妾身没想欺瞒陛下和殿下,实是迫不得已……” 陆祺单刀直入:“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崇福寺干什么?广德侯没给太常寺递文书就把你赶出家门了?” 皇后提醒他:“陛下,小年后官府都休沐了,若是递了文书,年后才能看见呢。” 陆祺撑住额头:“朕糊涂了。虞夫人,你隨朕和皇后来偏殿,你父亲虞旷,朕很佩服他,你是他仅剩的女儿,朕不会怠慢了你,你有什么委屈,就同朕说。准是崔熙那个不学无术的混帐又做了什么蠢事!” 此言一出,段家的人都变了脸色。虞旷谋反是大柱国亲定的罪名,崔熙又是崔夫人的侄儿,皇帝对虞夫人这么亲切,不是个好兆头。 虞令容明白这一趟来对了,跟太监走出大殿,摸了摸袖子里的东西,心跳快如擂鼓。 在偏殿內稍候了一会儿,內侍在外间通报,来的却只有陆祺一人,皇后不在。 陆祺让虞令容起身,坐在榻上:“皇后有些乏了,先回寢宫休息。虞夫人,朕没能从大柱国手中救下你父亲,一直心怀愧疚,但凡你的请求,朕只要能做到,都会答应。你如实说,广德侯和永康大长公主把你怎么了?” 虞令容悽然道:“妾身无子,又是罪臣之女,前几日侯爷向大长公主殿下稟明缘由,把妾身给休了。” 第94章 庙堂风 她从袖中掏出休书,陆祺看过,慨然道:“你本是一品的誥命夫人,竟落到如此田地。家事朕不好插手,你想回邰州还是留在京城?朕给你拨一座宅子、几亩田地,够你衣食无忧地过下半辈子了。” 虞令容试探了这么久,见他始终面带关切,应是真的想帮自己,藉此表明对段家的疏远,平衡朝堂势力。 她摇头道:“妾身虽是一介女流,却也想凭自己的本事谋生,就算是卖艺、做针线,也不至於饿死。陛下天恩,妾身铭感五內,还有一事想稟告陛下——虞家祖上留下了一笔財產,供后人使用,陛下若不嫌弃,妾身愿將父亲留下的族长信物交予陛下,让这笔钱充盈国帑。” 陆祺眼睛一亮:“哦?有此事?” “千真万確。”虞令容解下鲤鱼佩,双手捧著,跪在他面前,“凭此物可去京城的宝成当铺取七缸鮫珠、一缸马蹄金。” 陆祺不接,问道:“这笔钱你为何不自己用,反而要给朕?” 虞令容咬咬牙,凭空编造:“是韩王世子叶玄暉建议妾身如此做的。” 陆祺嘴角的微笑消失了,用杯盖撇著茶水的浮沫:“叶玄暉?你知道他还活著?” 虞令容神態沉静,稽首道:“是。那日他例行公事送侯爷回府,妾身认出他来,责怪他临阵脱逃对不起家父,並以死相逼,他才將陛下救他一事说给妾身听。他是半个虞家人,也知祖產一事,说最好的选择就是把钱交给陛下。 “一来妾身是个被休弃的妇人,並无经商仕宦之能,拿著这么多钱,无异於抱金砖於闹市,甚是危险。二来陛下照顾虞家,若有一天能为父亲平反,就是再多的钱,妾身也愿意交出来。” “倘若朕不能呢?” “那就是妾身和世子的一片报国之心。”虞令容不假思索地回答。 陆祺饮著茶,半晌点头道:“叶玄暉有心了,朕没看错他。虞夫人,你是个聪明人,嫁给崔熙这等草包確然委屈你了。” 他拿起那只玉佩,交给岁荣:“皇后喜欢虞夫人的琴声,这些天就让夫人住在宫里,陪陪皇后。” 虞令容见他终於接过,一个响头磕下去,额角渗出汗:“陛下,妾身斗胆再请您过目一物。” “呈上来。” 陆祺提起兴趣,这心思玲瓏的美人向他献了財资,眼下要拿钱买条件了。 虞令容递上一封信:“侯爷在家中对陛下言语不敬,抱怨宫中的赏赐少,听得妾身心惊胆战。有一次他酒后写了书信给族內的兄弟,抱怨您不如先帝宽宏大量、识人善用,说崔家的年轻后辈,一个当大官的都没有。妾身当时为侯府著想,就截了这封信没寄出去。侯爷的书房里必定还有相似的回信,他与崔氏族人往来甚密。” 陆祺读了一遍信上內容,看了落款日期,冷哼道:“崔熙好大的胆子!他们崔家仗著在京城有根基,又是大柱国的姻亲,竟敢如此折辱朕!虞夫人,你且去安顿,朕自有计较。” 虞令容识趣地告退。 跨出偏殿的门槛,御花园的灯火在眼前闪烁,欢声笑语从內侍们的值所飘来,格外热闹。 大年初一,皇宫破例允许宫女太监放炮踢球、嬉闹玩耍,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著笑容,充满了对新年的期盼。虞令容被这氛围感染,走在花园的小径上,唇畔噙著若有若无的浅笑。 她进宫的目的达成了。 无论结果如何,她已將想做的事都做了一遍,没有遗憾。 星子散落在夜空中,像一只只雪亮的眼睛,俯视著人间的悲欢离合。虞令容回望著它们,心头忽地一动——那个人,此刻正在做什么呢? 他是否也和她望著同一颗星星? “你会得偿所愿的,我们都会。”她极轻地自语。 正月初五过后,京城便出了几件大事。 神医赛扁鹊行医几十年,第一次收到假钱,外头镀了一层金漆,里头是铅块,只有最上面一层元宝是真的,可把他气得吹鬍子瞪眼,逢人就说他从没遇到过广德侯这样心术不正的病人。 而广德侯辩解说这钱是他夫人给的,去崇福寺要人,却怎么都找不到,转而去了城南一家皮匠铺。邻居告诉他,皮匠铺的黄老板早就带著小姨子跑了,还欠了一屁股债,哪里能凑出五百两金子?他准是被老板给骗了。这时他才想起立字据的好处,可悔之晚矣。 广德侯来不及找到夫人,家里就来了一队昭武卫,把整座府邸翻了个底朝天,搜出几封对上言辞不恭的书信。皇帝龙顏大怒,將崔熙贬为庶人,流放三千里,又把永康大长公主软禁於郊外,其余涉案者皆依国法处置。广德侯府就此被查封,卸了牌匾,成为了新晋的譙阳郡公康承训的私宅。 朝臣们嗅出了风里的血腥味,皇帝这是要对崔家开刀,崔家多年来依附於大柱国,与段家在朝堂上互相勾连,是扎在皇帝眼里的一根刺。 就说这倒了霉的广德侯,他亲姑姑崔夫人进宫向皇后求情,却连累皇后也被皇帝禁足。 正月十二的早朝,几十名御史一齐弹劾崔氏家主、当今的尚书令贪赃枉法,证据確凿,皇帝宣判其罪当斩,於月底行刑。 一时间,与崔家有联繫的官员人人自危。消息传到魏国公府,主屋的灯火亮了一宿,有人看见崔夫人形容憔悴,依依不捨地拉著儿子的手叮嘱著什么。 第二日,府上就来了一群不速之客。康承训耀武扬威地带著禁卫来到门前,宣称有人告发段珪与崔熙这对表兄弟行巫蛊之术诅咒圣上,要拘段珪去內廷问话。 可惜他晚了一步,崔夫人连夜让儿子以遵从父亲遗命为由赶往嘉州探望叔祖、抚慰军士,府中只有女眷和下人。 看似大厦將倾的时刻,皇帝却出乎所有人意料,严厉地斥责康承训做事鲁莽、公报私仇,罚了他半年俸禄,並派人去嘉州劝段珪回京。 不仅如此,他还颁下一道旨意,让大柱国尚未及笄的小女儿入宫为妃陪伴皇后,以示对段家的倚重。 眾臣捉摸不定皇帝的心思,有些人以为段家到底与崔家不同,有拥立之功,可接下来皇帝的做法震惊了朝野。 正月十五,皇帝宣一名宿卫军上殿,当眾揭开了他的身份,百官这才知道韩王世子没有死在雁回渡的大火中。 叶玄暉自述並未参与虞旷的叛乱,朝廷军认错了尸体。叛乱发生后,他按虞旷的吩咐来到京城打理虞氏祖產,某日凑巧从刺客剑下救了微服私访的皇帝,得了个宿卫兵的差使,后来经过虞旷之女的同意,他把虞氏祖產尽数上交给国库。 因他护驾献宝有功,皇帝重新封他为韩王,赐金千两,令他不日前往堰州就藩,还给蒙冤身死的老韩王赐了个“武”的諡號。 退朝前,皇帝意味深长地拋下一句话:“虞將军谋反一事,十分蹊蹺,朕以为他並非狼子野心之辈,或许有小人从中挑拨离间,此事朕会彻查。” * 京城的风波传到溱州时,已是正月下旬。 “陛下给韩王府平反了?” 叶濯灵在书房里连续上了几天课,听到这个消息,脑子都是蒙的。 哥哥恢復了姓名,继承了韩王之位,爹爹也从逆贼同党变成了抗击赤狄的大英雄,这一切听上去都大快人心,可她心里就不是滋味—— 他们一家三口,本来能好好地享受天伦之乐,现在却只能天人永隔。韩王府的荣耀,是用她的委屈、哥哥的隱忍和爹爹的死换来的,其中的利益交换、辛酸艰难,只有她和哥哥知道。 陆沧扛著汤圆,拿著一柄银剪刀修著花枝,神情淡然:“这是好事,你哥哥能回家了。” 叶濯灵觉得他並不怎么高兴,但也不太在乎,反问:“为什么是好事?我爹本就是劳苦功高的英雄,我哥哥本就该继承王位,这是他们应得的,如今却成了嘉奖。” 咔嚓一声,花枝掉在桌上,汤圆伸出爪子扒拉,被陆沧揪著后颈皮扔到地下。 他用丝帕擦了擦手,语气平静:“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你们爭来的是个好结果,已是万幸。如果每个王公大臣都计较应不应得,天下早就乱成一锅粥了,龙椅年年都要换人坐。” 叶濯灵依旧垮著脸。 陆沧嘆了口气,捧住她的脑袋搓揉起来:“我摸摸,你后脑勺是不是长了反骨?” 她的五官被他搓得皱成一团,又舒展开,眯起眼享受了片刻,突然“啪”地打掉他的手:“不许摸我!” 陆沧见怪不怪地举起双手,示意不动她,然后拾起桌上的枝条,丟进篓子里。 叶濯灵继续问他:“段珪呢?他回京了?” “他正在回京的路上。陛下暂时没对魏国公府下手,只惩治了崔家。” 叶濯灵用书本抵著下巴,两只眼睛弯成月牙,天真又无邪:“我看段珪过不了多久就要上西天了,好事,好事。我就等著陛下来个彻底清算……” 陆沧虽知道她恨段珪杀了她爹,却也对她盼著別人死的行为不太认可:“以我的立场,不能劝你放下家仇,但你得想清楚,段家倒了,下一个轮到的是谁。你嫁给我,不是为了当寡妇的吧?” 叶濯灵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陛下將来会对你动手?你鞍前马后四处征战,不就是为了他能坐稳皇位吗?你那么小心谨慎,马屁拍得让他心花怒放,哪还像个功勋卓著的大將军啊。他要是剷除你,就是天底下第一號没良心的大混蛋。” “夫人今日心情果然不错,都替我说起话来了。”陆沧讶异地挑眉,意味深长地笑道,“从古至今的皇帝,没有一个不忌惮功臣的。夫人也別去责怪他,你若坐在那个位子上,未必就比他宽仁大度。” 他顿了顿,又道:“我若是他,早將那群看不顺眼的大臣杀乾净了,自然没理由说他的不是。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在其位谋其职,不在其位,便不承其责,也不必虑其事。我选的路和他选的不一样。” 汤圆狐疑地仰起脖子看他,他说的人话太复杂了,它一点儿也没听懂。 可叶濯灵听懂了,阴笑两声,遗憾道:“夫君,你手上有几万精兵良马,封地又这么富庶,我要是你,大柱国一死我就带兵回京奔丧了,谁不让我进城,谁就是阻拦我尽孝。” 陆沧“嘶”地吸了口凉气,快步走到窗边,见外头无人,把窗子严严实实地关上,而后將她身子一翻,气势汹汹地从后面抱上来。 “你干什么?”叶濯灵挣扎。 他使劲搓她的脸,温热的嘴唇也贴到她耳垂上:“不干什么,就看看反骨。” 两人一个纠缠,一个推搡,汤圆兴奋地围著他们绕来绕去,等了半天没看到想看的,失望地垂下尾巴,回到小窝里啃骨头磨牙。 叶濯灵受不了陆沧这样,埋怨:“你还上不上课了!你娘让你教书,你就这么教……” “这么简单的兵法,讲一遍你就会了,偷个閒不好吗?”陆沧一本正经地道。 自从过完年,叶濯灵就拿著绿皮书一头扎进了书房,早上两个时辰,学文事和律史,下午两个时辰,学武备和艺能,每三天有一堂晚课,上一个时辰,是李太妃亲自教她弹琴。该说不说,太妃的琴技出神入化,不愧是连世宗皇帝都夸讚的名家。可上课没多久,她就发现天上掉的不是大馅饼,而是大陷阱——陌生的知识又多又杂,根本没有太妃一开始说的那么简单! 她上完课常常累得什么都不想干,回屋往榻上一瘫,看几页小说话本,摸几块糕点当夜宵,眼皮就要打架了,连洗澡都要陆沧把她生拉硬拽起来,拖去净室。第二天两眼一睁,她又要充当乖巧上进的好学生,看著头顶上吊的小胡萝卜,勤勤恳恳地拉起知识的磨盘。 唯一可以偷懒的只有和陆沧独处的时候,他能给她放个水——仅限於教兵法。至於那些防身术,他教得比她爹还认真,一个动作不到位,他能要她重复十遍。 在这种环境下,叶濯灵的心態多少有些扭曲。 她和李太妃商议后,给汤圆也排了一整天的课,上午学认字画画和天竺语,下午学杂技和跳舞。那天竺来的训犬师当真有一手,把汤圆教得晚上都不起来喝水了,一挨著枕头就鼾声大作,累得像生了个崽。 好在狐狸不像狗,把它惹急了,它就野性大发,汤圆隔三天就可以放一天假。今日叶濯灵让它在书房里呆著,也是想转移陆沧的注意,他手上有只狐狸摸,就能对她宽鬆点,但她显然估计错误——他两个都要摸。 “夫人这一个月,很是冷落我。”陆沧把她圈在怀里,两片唇瓣移到细嫩的脖子上,轻轻地用牙齿噬咬,“咱们的误会已经解开了,夫人怎么还是不肯让我亲近?” 叶濯灵躲著他,红著脸难堪道:“你不就在……哎,別乱动!” 他高挺的鼻樑在她腮边不停地磨蹭,嗅著她散发出的诱人气息:“每晚都让我抱著你睡觉,又不许我动弹,我却不知娶了妻要受这种酷刑。夫人何时才能再恨我一次?你儘管在我身上作威作福,我经得住折腾……夫人,夫人,求你赏给我吧。” 低沉的嗓音从耳朵里灌进来,“噼啪”一响,细小的火花在头髮丝上绽开。他贴著她的身躯越来越热,握著她的手往下伸,让她感受那处极致的忍耐和紧绷,叶濯灵出了一背汗,从头到脚都熟透了,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喘息,还有咚咚的心跳。 “夫君……”她出口的声音把自己都嚇了一跳,软绵绵的,就像蚊子哼。 这简直是火上浇油,陆沧一下子把她按倒在榻上,意乱情迷地去吻她的唇,右手抚慰地搓著她的耳郭。一阵酥麻从他碰过的地方飞快地躥进血脉,她半闔著眼,身体深处猝不及防升起一股热流,霎时淹没了五臟六腑,她好像泡在一池温泉里,既舒服,又有那么一丝无法控制心神的慌张…… “汪汪汪!” 笼子里忽然响起汤圆的大叫。 叶濯灵猛地清醒了,才张开嘴,就被陆沧渡来一个又深又长的吻。 他在唇间呢喃:“汤圆饿了,笼子里有吃的。” “它才吃过……” “它饿了。” 汤圆挠挠头,趴下来打了个饱嗝。 日光把屋里照得无比敞亮,几乎能看见空中细微的浮尘,叶濯灵索性闭上眼睛,心想要不给他尝点甜头,让他把定好的出游日子提前几天。 都说男人在这种关头是鬼迷心窍的……她绝不吃亏。 “夫君,我们后天就去海边吧,好不好?”她戳了戳他的喉结。 “王爷,李神医的信到了!” 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 陆沧隨手抓了枚荷包,赌气地扔到地上,在她的鼻尖上咬了一口,声线低哑:“哪只不懂事的鸽子送来的,等会儿就送它去燉汤。” 他直起身束著腰带,叶濯灵躺在榻上不想起来,用枕头压住脸,露出一截染红的脖颈。 “快去啊。”她小声道,不知为何有点鬱闷。 第95章 防未然 赛扁鹊原本要和燕王等人一起回溱州,却因广德侯摔断了腿,被永康大长公主请去看伤,一直耽搁到年后,这会儿他已离开京城了。 陆沧从侍卫那儿取了信,坐在桌后展开细读,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叶濯灵好奇。 陆沧神色凝重,让她看信:“义父的死另有原因。停灵的第一日,堂舅去国公府凭弔,发现屋內熏了大量的香料,是用来掩盖气味的。他重金买通了府內的大夫,听说了一些內情,向我卖个消息。” 叶濯灵咋舌,这赛扁鹊也太贪財了……可能是收了广德侯的假钱,要从別处补一笔收入吧。 她腹誹著看完信,震惊得无以復加:“难怪我们离京那天,大柱国和陛下都没有来送!陛下也许那个时候就知道他死了!” 魏国公府的大夫在腊月初三就被崔夫人请进了屋门,他一进去,就嚇了一大跳——床上的大柱国分明已经驾鹤西归了。 崔夫人让段珪劈了一只橱柜,在里面塞满了冰块,又在屋內熏了极重的香。母子俩把大柱国的尸身抬进去,勒令大夫装出给病人诊治的模样,每日按时进出屋子,就这样撑到腊月十一,等家族內的事务处置得差不多,崔夫人才对外宣布大柱国亡故。 大夫还注意到,大柱国的左肩有三个小洞,是被细长的利器扎出来的,但这不足以让他失血过多;他的背部有一大片淤青,是钝器击打后留下的痕跡,正是这一处的伤致命,如果他受伤前服了药,血脉很容易破裂。 段家母子的表现更是奇怪,崔夫人颈部带著伤,態度异常冷静,对丈夫的暴死没有过多的伤感,而段珪在尸身旁魂不守舍,有一次打盹时还做了噩梦,惊醒后哭著对尸体连连磕头,好像有鬼魂来找他索命。 赛扁鹊最后提了一笔,这个知情的大夫在他离京时不见了,约莫凶多吉少,还好他钱给得够多,对方吐露得够快。 陆沧唤来时康,叫他封五十两金子送去邰州答谢,把信放在烛台上烧了。火焰舔著纸张,焦黑的圆圈渐渐扩大,冒出呛鼻的烟气,直到火舌撩上他的指腹,他才回过神,鬆手让纸燃成灰烬。 “夫君,你打算怎么办?”叶濯灵“噗”地吹开飘来的烟雾,托著腮问。 她浅茶色的眼珠里透出同情,对於大柱国死亡这件事,她从没有在他面前幸灾乐祸过,反而有些同病相怜,因为她的父亲也不在了。 陆沧心头泛上暖意,抚著她的耳朵道:“我虽不信鬼神,却是信因果的。段家的事,我们不要插手,作恶之人轮不到我们来惩治。” 叶濯灵眨著眼:“那个大夫暗示得够明白了。你身为大柱国的义子,就什么都不做吗?” 陆沧点著她的额头:“別想拱火。你也说了,我是义子,不是他亲生的,我是能杀了段珪给他报仇,还是能把他的髮妻扭送见官?段珪生性懦弱,绝没胆量弒父,又极孝顺母亲,定是义父和崔夫人在房中廝打,被他误伤了。你设身处地地想一想,义父被段珪误伤致死,他死前会不会原谅自己唯一的儿子?会不会把当家主母扫地出门,换个没家世没眼界的小妾当家?从始至终维繫我和段家关係的只有义父一人,他走了,我就成了外人,不该我管的事,我上赶著去管,就是引火烧身,后患无穷。” 叶濯灵听得怔住了:“那……大柱国就这么死了?” “他还能再活过来?”陆沧反问。 叶濯灵瞬间觉得自己才是爱管閒事且心软的那个,在广德侯府的时候,她恨不得把崔熙药晕了塞到麻袋里扔去象姑馆,要不是虞令容管著她,她多少要给那母子俩一点顏色看看。 她语气复杂地道:“我要是有个义父死於非命,怎么也得给杀他的人添些堵,才不管是谁干的。我们叶家的家风就是有仇必报,谁要是动了我家的人,我追到天涯海角也不放过他。” “如果报仇弊大於利呢?” “那也要先弄死他。他不死,我咽不下这口气!” 陆沧笑著摇头:“夫人到底年轻气盛。” 他忽然想起什么,笑容一滯,目光淡下来,手指从她耳朵上移开了。 家风如此…… 有一件事他还没告诉她。 “今日的课上完了,夫人带著汤圆歇会儿吧,我还有些事要办。” “別忘了跟太妃说,去海边去海边!” “知道,知道。”陆沧拎开她扒拉的爪子。 书房外,燕王府的长史吴敬等候在走廊上。 陆沧与他说了赛扁鹊打探到的消息,两人走到前一进院子,去了迎鹤斋。此处原先是老郡王的书房,后来用作陆沧读书习字之所,长大后他常在这里接见亲信。 “陛下处置了崔家,迟早要对段家下手。”吴敬站在书案前,给陆沧沏茶,“陛下赐给魏国公府金银,又册封皇后之妹为妃,是为了安抚段家,让段珪以为回京是安全的。大柱国死得突然,段家没有顶樑柱,段珪一旦回京,后果堪忧。” 陆沧道:“崔夫人护子心切,让段珪连夜出京之前,必定嘱咐他近期不要回来。陛下派人召他回京,路上恐生变故,我们且静观其变。” “小人还有一言,料想王爷听了不自在。” “你说便是。” 吴敬直截了当地指出来:“陛下对您的舅兄十分器重,不仅恢復了他的韩王之位,还加封他为堰州刺史,给了他都督州內军事之权。据说他和康承训的关係也不错,有人看见他出入康承训的私宅。陛下此举是在削弱您的势头,这和当初他登基时重用您、疏远旧臣的举措如出一辙。” 陆沧不显半点慍色:“时来运去本是世间常理,我无意与人爭风头。” “王爷胸怀坦荡,但您不能保证韩王也光明磊落。您带兵剿了他的师父,又奉大柱国之命诛杀他父亲,他一定怀恨在心,还有那康承训,先前就对您出言不逊,这两人相谈甚欢,不是好事。小人为王府奔走二十余年,对人从来没有看走眼过,您这位王妃虽面善,心眼却多,小人斗胆问王爷一句,若有一日您与韩王针锋相对,王妃是会向著您,还是会向著她兄长?王爷没有害人之心,却不能没有防人之心啊。” 陆沧听罢,温言道:“你说的我都明白,我自有威慑叶家人之法。至於康承训,他做的那些事,未必都是他自己的主意,此人树敌太多,不需我出手压制。” 吴敬露出惊讶的表情。 陆沧见他不信,取了钥匙,打开书架最上面的一个抽屉,从里头拿出两份文书:“这是华仲的口供,我让他画押了真假两份供词。” 作为心腹,吴敬知晓在堰州发生的事,这口供却是第一次见。 左边一份是实情敘述,详细说明了华仲勾结襄平郡主犯下滔天大罪的经过,右边一份则是陆沧为自保而编造的內容。 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时康带著金龟和盖了柱国印的“亲笔书信”去了梁州,徐太守又得到了银莲送的信,虽然这些东西最后都回归到陆沧手上,但他仍心有余悸——万一徐太守声称自己见过燕王谋反的证据,迫不得已才装糊涂,事后某天变卦,告发燕王有反心,这要如何是好?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此事被徐太守知晓,无异於有个把柄落在了他手里。然而陆沧无意杀人灭口,只要徐太守不与他为敌,他就不会用假供词挑起事端。 在这份供词上,华仲承认自己收了流民军的钱財当內应,从流民军那里听说徐太守一直在暗中给予他们帮助。按照这个理由,陆沧想好了应对的说辞:他故意让时康先一步去沃原仓调四十万石军粮试探,只要徐太守给征北军开仓,徐家就是向著朝廷;如果不开,就是与朝廷为敌。信中提及的“开溱州府库发两个月军餉”,是因为他不知何时能回封地,以此安稳军心。 除了华仲的画押,他还可以找到那个怂恿流民军开战的小妾,让她证明徐家確实与流民军有联繫。 “依我看,王爷应该告诉陛下实情。王妃一介女流都能闯出这么大的乱子,她的同胞兄长必然也不是省油的灯,韩王不值得陛下这么信任。”吴敬严肃道。 陆沧把口供叠好收回信笺里。 他確实想过预先准备好奏书,以防真的有那么一天要和叶家翻脸,但思来想去,终究作罢了。 “还不到时候。这东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只要呈上去,就没有迴旋的余地,我寧愿它永远也用不上。”陆沧摇头道,“吴长史,劳烦你去和母亲说,我想下月初陪夫人去海边散心,大约要七日,请母亲把课业往后推一推。” 吴敬应下,出了迎鹤斋。 太阳西沉,窗欞的影子在地上移了几格。陆沧顺手整理好笔墨纸砚,胸口莫名地发闷,仿佛有颗石子在骨头下硌著他。 他在书架旁佇立一刻,估摸著离晚饭的时辰还有一会儿,独自从斋堂后门出去,穿过九曲迴廊,走到最后一进院落。 这第五进院子原是给家中未出阁的女儿住的,二十多年来主屋空置,东西厢房作了侍卫的班房。东北角上不起眼的小屋守著两个侍卫,见陆沧来,带他从屋內的小道进入地牢。 “王爷,我们听吴长史吩咐,从不和新来的那个犯人说话,每两日给他送一次饭。” “你们上去吧,不必跟著我。” 稻草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牢里阴冷潮湿,羊油灯幽幽地燃著。关押在王府地牢里的人无一不是重犯,有的是失手的刺客,有的是犯了重罪的僕人,陆沧从一间间石室前走过,两侧响起微弱的呼救和哀求,他充耳不闻,径直走到最里面的单人牢房。 黑皮靴停在铁栏杆前,靴面的螭龙纹映著微红的火光,如同金属蒙上了一层血色的铁锈。 牢里的犯人被绑在一根木柱上,四肢被锁著,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鞭痕。这些伤已经癒合了,但他的右胳膊弯折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双腿也断了。 那人听到脚步声,慢慢地转过头来,声音沙哑粗礪得不像样:“王爷,求你给我一个痛快吧……我今生犯下大错,只有来世再偿还了……王爷,求求你让我死吧……” 油灯照亮了他的面孔,如果段珪在场,定会大吃一惊—— 此人竟是本该死在堰州的华仲! 堰州的战事结束后,他就被燕王府的护卫秘密带来溱州,关在这暗无天日的牢里。由於受尽折磨,他鬚髮尽白,整个人苍老了不止十岁,但归功於从叶濯灵那儿缴获的十几根紫金参,他仍然苟延残喘地活著。 留著华仲,是为了以备不时之需震慑叶濯灵,如今她的態度有所好转,这人就似乎没用了。 而且段珪宣称华仲在探路时遇害,倘若真有用上他的一天,对皇帝解释他还活著也需费一番口舌。 陆沧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毒药。华仲往前爬了两步,铁链哗哗作响,似哭似笑地磕起头来: “让我死吧,快让我死……” 陆沧俯视著他,心生感慨。华仲怎么说也是和他一起作战过的人,在大柱国身边的时日比他还长,他看到华仲,就想起义父的音容笑貌。 “大柱国薨了。他生前待你不薄,你到了地下,別去见他。” 华仲愣住,过了好一会儿,沉默地低下头。 陆沧把药丸递过去。 华仲看著那粒毒药,眼里流出恐惧,可不见天日地活著更让他恐惧。他下意识地哼起一首军中的曲子,那是多年以来军人们面对铁蹄刀枪振作士气的歌谣,他唱得越来越大声,两行泪滑了下来,颤抖地伸出枯瘦的手。 可就在他即將碰到药丸的那一刻,面前那只掌控生死的手掌突然收了回去。 他看见陆沧的脸上显出一种极度复杂的神情,那双深黑的眼虽然注视著自己,却像望著另一个人,然后他听到了宣判: “本王再留你活一阵,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 陆沧带著毒药转身离开。 他说不清听到歌声的那一刻,心中是什么感受。当初他带著援军赶到草原上,老韩王和他残存的十几个部下就唱著这首歌,他们是真正的英雄。他也曾在邰州军的军营里听过士兵们唱这首歌,新继位的韩王就是他们中的一员。 也许是他充当了杀人的帮凶,所以內心深处才会有不安和愧疚,正因这不安和愧疚,当他想起叶濯灵充满恨意的眼睛和拼死一搏的做派,就会天然地產生防备心。 现在远远不到揭露她罪行的时候。 但也没到华仲可以死的时候。 第96章 船中谋 溱州河道密布,州治永寧城是四方水路的枢纽,堪称江南最繁华的县城。出了十五,商贩们重新开张做起生意,城南临河一片的三大街八大巷车来车往,热闹非凡。 入夜后,河面倒映著无数星辰般的灯火,一鉤淡月被衬得黯然失色。石桥下驶过一艘朱红的画舫,檐角悬著金铃,船头立著彩凤,装饰得极为富丽,二层雅间內的贵人们正敞著窗户品茶听曲,好不愜意,丝毫没注意到甲板上飘来了微弱的哭泣。 “我们醉云楼花了十两银子把你从人牙子手上买来,叫你跑!叫你跑!” 一个裹绿头巾的大汉眼疾手快地揪住缩在角落里的女童,挥著木棍狠狠揍了两下,拎小鸡似的把她拎进后舱。 “我不要陪客人……爹!娘!我要回家……”女童哀求的哭声消失在船舱里。 “吱呀——” 正对画舫的窗户被关上。 这是一艘毫不起眼的乌篷船,离河岸有两丈远,右面被庞大的画舫遮住。篷子两头垂著厚实的布帘,半丝灯光也透不出来,如同一个黑漆漆的幽灵漂浮在水上。 “大隱隱於市,你可真会找地方。”关窗的那人坐在篷內的矮桌后,啜了口茶,“还是故乡的茶喝著舒坦,咱家入宫多年,还掛念著王府那几亩茶园呢。” 若是刚才那艘画舫上的老爷们看见他手里的茶,必然会大呼暴殄天物——这粗陋不堪的瓷杯中装的竟是千金不换的玉笋芽,每年溱州给京城上贡也不过两斤。 “岁总管,这是去年晚收的茶叶,我带了一罐给您。” 坐在岁荣对面的是一个戴著皮面具的男人,青衣朴素,语气熟稔中带著恭敬,从褡褳里拿出一个鏨银镶琥珀的小罐子,推过桌面。 岁荣笑道:“你倒有心,上次在京城见面,我顺嘴提了一句,你就记住了。咱们不见外,我就长话短说了,上个月大柱国一死,崔夫人就带著儿子进了宫,两人指天发誓说燕王殿下是段贵妃生的,自打从娘胎落地,他就被大柱国抱到南康郡王府避风头,李太妃也知晓內情。陛下派我来秘密查访此事,我因宫里有些事耽搁了,近日才赶到,在城內打探一番,无所收穫。你可有头绪?” 男人的双手拢在袖中,垂目望著杯中清湛的茶水:“陛下是要还王爷清白,还是……” 岁荣仿佛没听到这句话,自顾自地道:“我临行前,陛下曾说拿不定主意就来找你,他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还说——” 他盯住男人的眼睛,缓缓开口:“他很喜欢你醉酒后写的飞白,恨不得让全天下都来欣赏。” 男人一震,想起自己多年前被夺走的书画,上面的內容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他的心头涌起一股森冷的恐慌:“我明白了。陛下要的证据我会尽力去找。” 岁荣点头,品著茶:“我在溱州只能待到二月初,你务必动作快。” 两人沉默地对坐一刻,男人忽然问道:“岁总管,你从前就知晓王爷的身世,只不过没告诉任何人,对吗?” 岁荣没有直接回答:“风言风语不足为信,外人再怎么猜,也是枉然。”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其实陛下无需如此。”男人喃喃道,手指攥紧茶杯。 “你不想做?” “不,只是……拿捏燕王府,方法不止有这一种。” 岁荣道:“陛下的命令,我只能服从,你如果有別的想法,可以直达天听。这几年陛下对你睁只眼闭只眼,让你在店里抽了不少利润,你应该给他传递过消息作为回报吧。” “总管耳聪目明,在下佩服。” 两人在狭小的船舱里又谈了几句,河上的夜色愈发深浓,岸边的灯火也愈发辉煌。悦耳的丝竹声盪悠悠地隨风飘来,隱约夹杂著扫兴的叱骂。 一更天的梆子在街巷里响起,男人整整衣衫,站起身告辞。 岁荣笑道:“画舫上那孩子哭得可怜,我看你是坐不住了。你去吧,我不送了。” 男人无奈地摇头:“他们醉云楼不是第一回了,准是从哪个拐子手里买来的孩子,这么小就出来陪客……唉!我今日见到了,就不能不管。”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岁荣感嘆。 男人移舟登岸,很快消失在柳树林中,惊起几只宿鸟。 仅一街之隔,城隍庙前的集市人山人海,吆喝声、醉汉的呼嚕声、孩童的嬉闹声此起彼伏。 每月逢五,县城就有大集,这是出了年节的头一场,戏台上的花旦拼了命地亮嗓子,拿著一纸诗文和俊面小生谈情说爱,引得一群百姓拍手叫好。 “汤圆,不许乱躥!” 叶濯灵在戏台边回头望去,侍女抱著新买的糕点果子,被人潮挤到了一丈开外。锣鼓咚咚鏘鏘,周遭的观眾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她被身后的大婶一撞,头上的帽子掉了,就在抬手系回去的那一瞬,汤圆將身一扭,倏地从她手里抽走狗绳,一溜烟跑到了台上。 “快下来,別捣乱!” 叶濯灵急急地冲它招手,它倒好,立起身一个劲儿地朝旦角作揖。眾人以为这是戏班新出的花样,都哈哈大笑,赏钱如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盘子里。 那盛装的花旦也忍不住笑了,还没摸到汤圆的脑袋,它便闪电般一跃而起,叼住桌上的纸躥回叶濯灵身边,用嘴筒子把抢来的东西往她手里硬塞,然后昂首挺胸地蹲坐在地摇尾巴,一张甜美可爱的瓜子脸上写满了“快来夸我”四个大字。 叶濯灵要多尷尬有多尷尬,把沾著口水的纸在它的皮毛上擦了两下,还给花旦,连声说抱歉。 “小坏蛋,还学会声东击西了。”她使劲揉了一把汤圆的耳朵。 汤圆歪了歪头,咬住叶濯灵的裙角,拖著她往外走。 叶濯灵摸不著头脑:“你到底要干什么?” 此时青棠终於挤了过来:“夫人,咱们该回去了,这儿人太多不安全。” 汤圆听懂了,急促地叫了两声,朝街边的小吃摊努嘴。叶濯只得跟它走过去,闻见一股熟悉的味道,恍然大悟——这孩子是在温习功课,向她討奖赏来了! 吴长史请来的训犬师堪称孔圣人再世,不仅教会了汤圆十以內的算术,还教它认了十几个字。最近汤圆在做寻宝的训练,只要把花园里带字的纸找出来交到训犬师手上,就能得到一枚小鱼乾。 它离成精就差临门一脚,適才闻到烤鱼的香味,又看到戏台上有带字的纸,就按自己主意挣鱼乾了,完全没考虑主人是否需要那张纸。 “真拿你没办法。青棠,你去那边买三串烤柔鱼。” 汤圆的双眼立刻笑眯成两弯月牙。 戏台是临时搭起来的,紧挨著鲜鱼行。傍晚铺子打烊前,黄鱼、老鸦鱼、海里羊之类的好货都被人挑走了,剩下些廉价鱼虾,养活了这里的小吃摊主。 青棠拿著三串烤鱼回来时,汤圆的口水已经滴到地上了,急不可耐地跺脚。叶濯灵嘆息著把其中一根没洒佐料的烤鱼丟给它——它如今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田鼠肉乾的地位一落千丈,它最爱吃的零嘴变成了不加盐的柔鱼乾。 这种鱼形似乌贼,通体柔软无硬骨,蒸著吃嫩滑弹牙。为了长久保存,疍民会把柔鱼晒成干,再撕成一条条,吃的时候加佐料烤一烤,別提有多下酒。 叶濯灵也无法抗拒这种美味,啃著洒了茱萸粉的香辣烤鱼,含混道:“时候差不多了,回去吧。” 两人避开扎堆的人群,沿著主街走出集市,就在转过街角时,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从巷口跑出来,一头撞上叶濯灵的腰,她的烤串“啪嗒”掉在地上。 “谁家的孩子,怎么不看路啊!”青棠抱怨。 叶濯灵的第一反应就是遭了扒手,下意识抓住荷包的系带,隨即感到一个纸团被塞进了自己手里。那孩子道了声对不住,转头就跑,在不远处投来一瞥,灯火照在他的脸上,五官和成人无异。 竟是个侏儒。 她心神一凛,握拳垂下手,给汤圆闻了闻纸团,汤圆没有异常反应。 青棠也看到了侏儒的脸,叫起来:“怕不是个剪綹的!夫人您快看看有没有丟银子。” 叶濯灵借坡下驴,在荷包里摸了摸:“哎呀,少了个五两的元宝!” “我叫暗卫去追。”青棠就要吹哨子。 “不用,我人没事。只是小钱而已,別劳动护卫了,他们也辛苦。” 一路上叶濯灵把嘴闭得紧紧的,等回到王府,进了净室坐在马桶上,才正大光明地展开纸团,这一看,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是哥哥的字跡! 哥哥让她到城中某家裁缝铺拿信,说有新的发现。 信笺太大,那个侏儒没法避著侍女给她,所以先塞了这个纸团。 外间响起脚步声,她忙把纸团放在灯上烧了,將灰烬倒在马桶里,又在灰上盖了一层香砂。 “夫人,你在里头吗?” “我好了,马上出来。” 叶濯灵腹誹,这么大个屋子,就不能辟两个净室吗? 她洗完手出来,陆沧褪著袍子,往衣桁上一掛,边走边道:“去夜市玩得怎么样?” 叶濯灵歪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逗著汤圆: “挺好的,我们买了许多糕点,还看到有人卖烤鱼,我和汤圆都很喜欢吃。” 陆沧的声音隔著帘子飘出来,伴隨著哗哗的洗漱声:“饿了就去酒楼吃。鱼虾容易坏,路边摊用的都是不新鲜的鱼,下料又重,吃了要闹肚子。” 叶濯灵很烦他说教:“你管我,我就爱吃那个。” 陆沧拿她没办法,在盒子里取了两枚香丸,移开马桶的漆木盖子。 “二月二龙抬头,我带你去白沙镇赶大集,在那儿住几天,镇上卖的鱼都是刚捕上来的,你们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汤圆兴奋得嚶嚶直叫。 叶濯灵也咧开嘴,又抱怨:“你就不能出来再说吃的吗?” 陆沧在军营里粗糙惯了,没当回事,继续道: “对了,二月初八是佛祖胜缘日,以往我都陪母亲去普济寺听法会,这次在镇上回不来。二十七你没课,咱们就提前带著供品去寺里进香,拜完佛可以在城里逛逛。” 叶濯灵和汤圆对视一眼,都笑逐顏开。愉悦的笑容还没从脸上消失,一人一狐的肚子就咕嚕嚕响了起来,紧接著肠胃就开始剧烈的绞痛。 汤圆哀叫著从窗口跳了出去,叶濯灵则脸色苍白地扶著花罩挪腾到净室外,死死揪著门帘: “快!你快出来!我肚子疼!” “马上就好。我就说路边摊不能吃……” “你这个乌鸦嘴,快给我出来!”叶濯灵急得跺脚。 陆沧很大度:“你进来就是了,这儿不还有一个备用的吗,我不介意。再不行就去耳房用下人的恭桶。” 叶濯灵捂著肚子冷汗直流,咬牙切齿:“你在这我上不出!別多嘴了……嘶……要命,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跟你抢净室的!” 等了片刻,陆沧快步走出来,用帕子擦著手上的水珠,关切地问:“疼得厉害吗?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叶濯灵捶了他一下,飞快地躥进净室,把裙子一掀,舒了口气:“不用,你以后管好嘴,不许再咒我!” “谁咒你了。我去给你找点药。” 她的嗓音带著哭腔:“你再找包泻药,给鲜鱼行外面那个六尺高麻杆儿似的摊主灌下去,今晚我不睡,他也別想睡!” 不新鲜的烤鱼威力极大,好在叶濯灵只吃了一串,出了三趟恭,冷汗总算止住了。她洗了个热水澡,又喝了半碗苦到令人髮指的汤药,守著拉肚子的汤圆,姐妹俩直到三更才睡下。 翌日她想以身体虚弱为由逃一天的课,结果李太妃一大早竟亲自来看她了,她当然不能说自己病得重,最后只免了半天的功课。 “你的身子还是太弱了。三郎带你去普济寺,我叫他给你求个平安符掛在身上,很灵的。” 叶濯灵用脸颊蹭著她温暖的手掌,撒娇: “娘,我有这个福气住进王府,还要什么平安符啊,夫君会保护好我的,是不是呀?” 陆沧被她激出一身鸡皮疙瘩,用喝茶掩饰不自在。 李太妃道:“女孩儿家靠山山倒,靠人人跑——”碍著儿子坐在床沿,她咳了声,“虽然三郎是个能担事的,但他也不能时时都在你身边,你要多顾著自己。” ……男人靠不住,平安符就能靠得住吗? 叶濯灵不好直言,顺从地应下,目送李太妃离去。 “喂,你在想什么?”她不客气地问陆沧。 陆沧从腰带的吊坠上收回目光,悠悠道:“在想……给你加半个时辰的强身健体课。” “我討厌你。”叶濯灵翻过身不理他了。 第97章 传密信 大事耽搁不得,傍晚吃过饭,她就带著两个侍女和一个暗卫上街,说要找那烤鱼摊主的麻烦。 青棠一马当先,气势汹汹地叉著腰跟摊主理论,惹得街上的百姓都看过来,叶濯灵则藉机和絳雪在附近逛,没几步就走到了哥哥所说的裁缝店。她找了个由头支开絳雪,向伙计取了信件,在换衣裳的小间里撕开火漆,对著烛光细细看起来。 这封信的確是哥哥写的,笔跡刻意做了改动,也没有落款,但她通过某些字多出和减少的笔画认了出来,这是以前他教过的通信方法。 信里说,哥哥在京城待了几个月,和虞令容搭上了线。虞令容把祖传的財產献给了皇帝,假称是哥哥的主意,皇帝一高兴,就恢復了他的王位,还封他做了堰州刺史。其实虞令容偷偷留了一缸鮫珠,按父亲的遗嘱分了哥哥一部分,这些钱再加上皇帝的赏赐,足够他在堰州东山再起了。 这件事叶濯灵大致了解,却没想到是虞令容一手促成的,她继续往下看,眼睛瞪大了: 【吾与尔嫂情投意合,待堰州事定,接其北上……】 等等,她怎么多了个嫂子? 哥哥什么时候和虞姐姐好上了?他守完孝还要娶虞姐姐?! 叶濯灵的下巴都快落地,她万万没想到温雅守礼的哥哥能做出勾引寡妇……不对,是勾引良家妇女的事,而且他们怎么好几年前就互相倾心了?她这个当妹妹的,还有爹爹那个大老粗,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回家的时候压根没提过喜欢谁,虞姐姐也从未说过喜欢他…… 镜子里映出叶濯灵呆若木鸡的表情,她只能察觉到银莲和徐季鹤有些意思,哥哥和虞姐姐的这种关係,她真的一点也瞧不出来。 “好啊,你这个锯嘴葫芦,在外头有了心上人,连亲妹妹都瞒著……”她拿著信纸嘀嘀咕咕,再往下看,抱怨戛然而止。 哥哥去崇福寺探望被休弃的虞令容,从她口中得知了一个极重要的消息—— 虞旷举兵前,曾给女儿寄过一封家书,其中不仅交代了祖產的所在,还向她吐露了自己的苦闷和愤怒。 去年三月,有一个叫芸香的宫女托人送信给虞旷,约虞旷在青邑城中见了面。 芸香原是虞太后的贴身侍女,也是虞家的家生子。七年前,虞太后和先帝与大柱国不睦,最终母子俩都横死宫中,死因到如今都是个迷,有人说是大柱国捅死的,有人说是大柱国毒死的,而大柱国发誓他们都是自尽的。 虞太后一死,身边的宫女也跟著被处死,唯有这个芸香逃过一劫。她的对食是个颇有权势的大太监,让人给她替死,把她换出了宫。她隱姓埋名回到家乡,过了几年平静日子,去年正月得知自己身患顽疾,即將不久於人世,有感於太后和虞家对她的恩情,便想在死前把知道的內情告诉虞旷。 据她所说,段元叡曾经逼奸虞太后,致使她怀有三个月身孕,被先帝无意中发现了。太后无顏面对儿子,就喝药落了胎,段元叡本来很期待这个有他血脉的孩子出世,大怒之下便一杯鴆酒毒死了太后。先帝忍辱负重,装作不知此事,当天把他叫去寢殿商议国事,在冠冕里藏了把短刀,结果动手时太过紧张,没捅进要害,反而被段元叡划了一刀。殿中埋伏的三个侍卫见到皇帝流血,嚇得战战兢兢,竟连武器都拿不稳,段元叡老当益壮结果了他们,回头见先帝倒在地上气息微弱,一不做二不休,乾脆也一刀送他上了西天。 芸香的描述和外界所传的流言很相似,只是多了一些细节,她又是太后的亲隨,所以虞旷就相信了。这事於太后的名誉有损,他没有告诉除了小女儿之外的任何人。 叶濯灵震惊地捧著信纸,半晌才回过神。虞师父出身世家,极重视人伦道德,他知晓段元叡玷污自己的女儿,肯定崩溃了,难怪赛扁鹊说他气得旧伤开裂,从来没有这么愤慨过。 信的末尾,哥哥表示他已派人去芸香的老家打听,如果芸香是受人指使的,那么事情就不简单了。另外他还雇了刺客去追杀段珪,想在回京的路上解决此人以报父仇;最后还不放心地叮嘱自家妹妹,如果夫家不给她钱花,过段时日就去某地取金条,再过不惯只管一封信送来,哥哥接她回堰州住。 “夫人,您要我帮忙吗?”絳雪见叶濯灵久久不出来,在隔间外问道。 “啊,不用不用。” 叶濯灵把信烧了,心事重重地换上新裙子,出来和裁缝掰扯了几句。店铺外站著个低矮的身影,好像是昨日那个侏儒,只是一瞥之间,他便消失在了人流如织的大街上。 这人专门负责传信,哥哥给了他一颗鮫珠,这么高的身价,应该是能避开暗卫的好手。 回到王府,叶濯灵还在想虞家和大柱国的恩怨。 陆沧看出她闷闷不乐,蹲在榻边问她怎么了,她隨口搪塞过去,望著他起身离开的背影,又叫住他: “夫君……”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她犹豫不决。 陆沧笑道:“你直说就是了,今日怎么吞吞吐吐的?” “就是……” 叶濯灵欲言又止,那句话堵在嗓子眼,还是没能衝出口。她想问他大柱国到底是不是那种人,可答案是显而易见的——他那么崇敬大柱国,说出来的话很难公正,如果他们发生爭执,那还不如不问。 陆沧奇怪:“我是你夫君,你就算问我想不想造反,我心里也能受得住。你到底有什么大逆不道的问题不敢问我?” 叶濯灵摆出一副天真的神情,问了个劲儿大的:“你这么殷勤带我去海边玩儿,是不是因为你娘不看著你,你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把我关在屋里生宝宝啊?” 陆沧深吸口气,一字一顿地道:“我看上去有那么骄奢淫逸?” 她点头:“你上课的时候教著教著就要对我动手动脚。” “那是因为……”陆沧撑住额头嘆息,“算了,跟你说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懂。” 叶濯灵不高兴:“我怎么不懂了?你脑子里整天就想那些。我告诉你,我就是不想生孩子,生孩子可疼了,运气不好还要丟命。” 陆沧无所谓:“母亲不是说了吗,三年之內不考虑养孩子,我的药都配好了。肚子长在你身上,生不生是你的事,將来有一天你想生了,自会跟我提。” 他喝著茶,又补了一句:“你想生我还不想养呢,生出来都跟你似的,我就是有九个柱国印也不够你们娘俩折腾。” 叶濯灵狐疑道:“你在嫌弃我?” 陆沧觉得他这夫人是真难伺候,再来一个跟她有几分相似的娃娃,他势单力孤,如何招架得住? 他转念一想,又笑了,她这是怕被他嫌弃吗? “我要是嫌弃你,为什么对你动手动脚?傻丫头。”他捧起她的脸熟练地搓起来,把她搓成一只熟透的桃子,在她耳边郑重道,“因为我喜欢你,懂了吗?我在韩王府就说过,你忘到天边去了。” 她的脸颊在他掌心发烫,那双棕绿的杏眼闪过慌乱,长长的睫毛垂了下去。陆沧在她的眉心吻了一下,美人尖上的几根小绒毛立时竖了起来,像是受惊的猫尾巴。 “可是……”她语无伦次地道,“在韩王府,那是我装的……” “那也是你。”陆沧丟下四个字,眉眼含笑地望著她。 叶濯灵再听他说话,心臟就要跳出来了,捂住耳朵躺在榻上,面朝墙壁,嘴里咕噥著,陆沧俯身一听,却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什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戳了下她的鼻子:“你有这佛性,后日去庙里念。” “不许摸我!”她凶狠地咬了一口他的指尖。 陆沧甩著手后退:“行,你念吧,记得写课业。” 叶濯灵更沮丧了。 李太妃批准夫妻俩出门游玩,初一走,初九回,这两日先生们加倍地给王妃布置功课。二十七的清早,陆沧命吴长史和管事把准备好的供果香烛搬上车,再回房叫夫人起床,叶濯灵昨晚挑灯夜战写算术题,再一次起迟了,来不及吃早饭,洗漱更衣后被陆沧扛上车,在车里隨便对付几口糕饼,才有了些精神。 途经市中,百姓的议论飘进耳朵,她叼著马蹄糕,撩起车帘一看,后头跟著七辆黄杨木的牛车,用铁皮包著车轴,不禁咋舌: “王府要运这么多东西去普济寺吗?” 別说做一场法会,这派头做十场都够了。 陆沧道:“我们这里有规矩,凡是香客来寺里拜佛,都能取三柱不要钱的香。这些香是富户捐来做功德的,每年母亲都会给寺里送上几车。我替她把做法会需要的蒲团、蜡烛也一併送去,方便她轻装简行。” “你这做儿子的挺周到。”叶濯灵夸他。 “我长年在外,封地的事都由她打理,回来体谅她是应该的。其实我也不爱听讲经说法,咱们到了那儿,见见住持就走。”陆沧用帕子揩去她嘴角的面渣。 “对了,你生母家里还有人吗?过年也没见你外祖家的亲戚来拜访。” “只有一个舅舅,多年未见了。”他语气冷淡。 夫妻二人东拉西扯说了会儿话,辰时牛车到了城外的鷓鴣山,再走一段就进了山门。 普济寺是方圆百里最大的佛寺,三百年来几经兴废,大雄宝殿里有一尊灵验的释迦摩尼金身像,因此香火格外繁盛,养著一百多个僧尼。 寺里的住持是个七十多岁的白鬍子老僧,和燕王府的人很熟,笑著將王爷王妃引进宝殿,叫一眾小沙弥去搬车上的东西。 “夫君,那三炷香真不要钱?”叶濯灵扯扯陆沧的袖子。 陆沧无奈:“不要钱,你去拜吧。” 叶濯灵只有在走投无路时才会想著烧香拜佛,不过今天来都来了,也不用她掏腰包,於是便取了三根线香,默默地许愿: “佛祖有灵,小女子一愿爹爹托生个清平盛世好人家,二愿哥哥长命百岁,三愿早日报得父仇,让段珪给爹爹偿命。” 她把香插到香炉中,忽然发现忘了给自己求个平安,可如果再拿一炷香,就要给钱了。虽说住持看在燕王府的面子上肯定不会收,但她得全礼数给出去…… “夫君,你不许愿吗?”叶濯灵期待地问。 陆沧来过这里许多次,没什么兴趣:“我就不用了。” “哎呀,来都来了。”她瞟了眼和吴长史说话的住持,拿起三炷香塞到陆沧手中,踮脚在他耳畔道,“你帮我许一个,就说让我无病无灾活到一百岁;第二个愿望,让汤圆下辈子投个人胎;第三个你就隨便说吧。我的生辰八字你记得,一定要先跟佛祖报了再许啊。” 陆沧哭笑不得:“你怎么节省成这样?” “快去快去。” 他只得依言去插了香,在蒲团上姿势端严地跪拜,叶濯灵盯著他念念有词的嘴唇,辨认出他確实在报八字,才放了心。 走出大雄宝殿,她问起来:“你第三个愿许的是什么?” 陆沧没回答,把腰间鹿皮革带上掛的牙齿取下来,抬起她的左手,放到她掌心: “夫人,少兴风作浪,多积德行善,如此才能长命百岁。” 叶濯灵一愣,那枚小小的智牙在手心里戳著她,有些硌。她摊开手掌,牙齿根部镶嵌的银边被擦拭过,闪闪发亮,表面鐫刻的经文在阳光下透著殷红,像是浸著血色,有种诡异的美感。 “这不是你娘给你保平安的吗?” 说实话,这小玩意倒挺別致的,当初她还用一根劣质玉簪骗到了手,可惜被他夺了回去。 “你收著吧。等哪一天你想咒我死了,它还能派上点用场呢。”陆沧打趣道。 他的牙齿在手里发烫,叶濯灵就像捧著一颗烤熟的栗子,不知要放到哪里才好,心头那阵无法描述的复杂情绪又泛了上来,扰得她浑身不自在。 陆沧见她还在发呆,嘖了声,把牙丟进她的荷包里:“回头让人做个托子,戴在手指上,这个据说比一般的平安符灵验。” 她强烈抗议:“我才不要拿它做戒指,看起来好傻!” “那就吊在釵子上,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好看。” ……男人的思路太可怕了! 叶濯灵十分无语。 日头升高,两人去普济寺后院的茶室歇脚,等府中的侍女小廝拜完佛再走。 叶濯灵在屋里閒不住,坐了没一会儿就带著青棠出去转悠,把天王殿、药师殿、文殊殿都逛过,对这里金光闪耀的菩萨们嘖嘖称奇——溱州富裕,佛像都比北疆寺庙里的要丰满一圈,看著很是喜庆。 主殿后是一栋三层的藏经阁,碧树掩映,朱阑金瓦,是个庄严的所在。此时眾僧用过早饭,要么在斋房內禪修,要么就在干执事们交代的活儿,有几个僧人抬著水桶在藏经阁的台阶上做洒扫。 叶濯灵想进去逛逛,被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尼姑在门口拦住了:“这位檀越,我们这儿不给外人进。” 第98章 普济寺 这小尼姑生得水灵,声音就如那柳梢头的黄鶯,极是悦耳动听。叶濯灵朝她施了一礼,和青棠退回参天的古树后,悄悄问起来: “寺里的比丘尼有多少个?” “大约二十个。” 叶濯灵半信半疑:“这小尼姑也太清秀了,你们这里的庙怎么和尚尼姑混著收啊,不怕出事吗?” 青棠道:“尼姑们深居简出,只有开法会才与和尚一起打坐,这孩子可能有事要办,所以才白天在外面行走。普济寺原先只有和尚,十几年前寺里换了一个天竺来的高僧当住持,他不讲男女之分,收容了几个无家可归的妇人,后来到这安身的尼姑就越来越多了,近年倒是没有。” “这是为何?” 青棠兴冲冲地提起:“这就是咱们家太妃的功德了。溱州原来经常闹水灾,穷人背井离乡,其中就有许多活不下去的妇女。后来太妃带头出钱,在上游修了好几座堤坝,已经有四五年没发过大水了。水坝是吴长史和工匠们一起设计的,他就爱钻研这个,您別看他吃穿用度和主子一样,他早年也受尽了苦,就是因为家乡水灾才来到凤原郡谋生,被太妃相中了。” 叶濯灵想起来了:“难怪太妃让他给我上水利课!他前日还跟我说夏天湖面龙吸水是什么样的呢,我都听呆了。” 正说著,藏经阁前起了喧譁。 “……这台阶都踩脏了,你帮我们重新扫啊?”一个大块头胖和尚叉著腰质问。 那小尼姑的嗓音带著哭腔:“你不要欺人太甚,是你刚才不规矩,我才踩了台阶的。” “哎?你们听听她说什么!你们看见我对她动手动脚了吗?”胖和尚问身边拿著扫帚的同伴。 那几个和尚嘻嘻哈哈的,都说没看见。 胖和尚又嗤道:“住持慈悲为怀,把你这个小戏子收进佛门,你却凡心未了,连规矩都不守了,专捡我们在的时候来藏经阁。呵,你就是为了看男人吧?” 小尼姑憋红了脸,泪珠在眼眶里打转:“我没有!是师姐说燕王府送来了很多佛经,还有琴谱孤本,师父才带我来找的,你们没扫地的时候我们就来了!” “哎哟,还是守株待兔啊。” 和尚们依旧在笑,叶濯灵和青棠都看不下去了,待要上前教训教训他们,藏经阁內传出一声咳嗽。 说来也怪,一般人咳嗽听不出嗓音好坏,可这一声却如春风细雨沁入了叶濯灵的耳朵,仿佛那人不是在咳嗽,而是在唱歌。 隨即一道极其美妙的声线飘了出来,清似琉璃,柔若浮云,竟胜过那小尼姑的声音数倍不止:“走吧,我们不要与这些人爭执。” 那人从门里走出,阳光照亮了她的脸。 叶濯灵的视线不由自主被她吸引,却大失所望——她本以为连咳嗽都宛如天籟的女子会生得美若天仙,可此人原来是个五六十岁的老尼姑,穿著最普通不过的灰色僧衣,身材略微发福,一张白净的方脸被岁月刻出了细密的皱纹,额角有一条褐色的疤,五官仅算得上清秀端正。 这尼姑揽住被欺负的徒儿,擦去她的眼泪,只轻轻地往前走了一步,深褐色的眼睛望著阶下几个和尚。 和尚们顿时偃旗息鼓,支支吾吾地合掌念佛: “罪过,罪过,我们不知道她是师太新收的弟子,打搅了。”说罢便提著水桶扫帚灰溜溜地跑了。 “啊,原来她师父是是慧空师太,这下有那些人好看了。”青棠侧首对叶濯灵笑道,“这位师太是最早一批入寺的尼姑,和太妃交好,以前还来过王府念经超度下人。住持要是知道有人欺负她的弟子,准得严加责罚。” “她声音真好听啊。” 青棠低低道:“可不是嘛,听说她年轻时也是做戏子的,给人当小老婆,老爷一死就被赶出家门了,很可怜的。” 叶濯灵又瞅了慧空师太一眼,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隱约有种熟悉感。她搜肠刮肚地想了一阵,觉得这个师太的气质很亲善,像王家商队里掌勺的周大嫂,眼神又不怒自威,有几分像李太妃。 她看了第二眼,又忍不住看了第三眼、第四眼,驀地发觉自己很可笑——师太又不是虞令容那样惊天动地的大美人,怎么就硬生生勾住了她的神思,让她瞎琢磨呢? 大小两个尼姑经过树后,向叶濯灵施礼,並没因为她穿著华丽而多说几句话。 叶濯灵朝青棠点头:“这才是真正的出家人,如今有些和尚,六根不净见钱眼开,我们家那边还有和尚搂著尼姑喝酒、骑宝马穿绸缎,用的都是香火钱。” 话音刚落,院子里跑来一个年纪稍长的小尼姑,神色慌张:“不好了,师父!咱们院子里闹贼了!” 师徒二人均吃了一惊,小尼姑问道:“我们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呀,丟了什么东西?师姐,你不是留在房里的吗?” 叶濯灵听那尼姑满头大汗地解释,原来她也是个半大的孩子,早饭没吃饱,听闻今日燕王府的人带了好些瓜果糕饼来寺里,她就偷跑去香积厨吃了一些。过了两盏茶再回来,禪院就被人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法器不翼而飞,不仅慧空师太的禪房被扫荡了一遍,几个徒弟的房里也没能倖免。 “我柜子里的铜板丟了,师妹,你也回去看看吧。”报信的小尼姑哭丧著脸。 “你怎么还藏私房钱啊……” 几人匆匆地走远了。 青棠皱眉道:“今日王爷在寺里,哪有盗贼敢进来,我看说不定是哪个小沙弥犯了戒,故意支开那孩子偷东西……奇怪,我从来没听说普济寺发生过这种事。” 叶濯灵很同情这些尼姑:“也许是有人看这位师太不顺眼,背后整治她们师徒。走,我们去找吴长史,让他派人查查。” 青棠说每次吴敬来寺里都会拜观音给孩子求平安,这会儿应当在观音殿。两人赶去,却扑了个空,守殿的小沙弥说吴长史去后院找王爷了,未曾来过。 叶濯灵遂折回到茶室,窗口开著,陆沧坐在那儿捧著本《古今鸳鸯谱精批详解》在读,听到动静抬起头: “怎么去了这么久?厨房备好了素斋,我带你过去吃。” “一天天的就知道吃。我找吴长史,他不在你这儿?” 陆沧合上书:“一炷香前来过,又去找高僧解签了。你找他什么事?” 叶濯灵把闹贼的事说了,陆沧听完直摇头: “你管这个閒事。他们寺里闹了贼,住持自会查,外人万一查出是內鬼,普济寺还要不要脸面?净帮倒忙。” 叶濯灵想起那小尼姑眼眶通红的可怜样,就想起自己以前被军户的孩子排挤欺负,赌气道: “我偏要管。你去吃斋吧,我才不吃素。” 她拖著青棠去正殿所在的院子,走在半路上,忽然在扶疏花木间瞥见一个人影,可不就是穿青衫的吴敬吗? 她欲开口唤他,却看他正了正衣冠,进了观音殿上香。他叩拜的姿势极为虔诚,料想在太妃身边久了,就沾染上了崇佛的习惯,临走还捐了一大锭元宝。小沙弥千恩万谢,双手合十送他出殿,他不知在想什么,驻足在院中那棵枝叶稀疏的老槐树下,望著枝头隨风飘舞的红绸缎和叮噹作响的铜铃,眼里流出悲哀之色。 这相思树是城里的男女求姻缘用的,也有新婚夫妻来求日子美满,据说把双方的名字写在绸缎上,观音菩萨就会看到。 “吴长史的夫人很多年前就过世了,他是个难得的情种,我们都没看过他身边有女人。”青棠低声感嘆。 叶濯灵不想打扰吴敬缅怀故人,等他从悲伤中抽离出来,才上前和他说事。 吴敬又恢復了往日的严肃:“我已知晓此事了。殿下心怀善念,自是好的,可我们外人不该插手,若是出了家贼,住持一定不希望外传。我这就派人去禪院,给她们把丟失的钱財补上,您看如何?” 叶濯灵放下心,肯首道:“这样也好。劳您顺便和住持说说,叫底下的和尚不要欺负尼姑,我最討厌有人在我面前欺负小孩子了。” 吴敬笑道:“殿下真是菩萨心肠。您放心,不会再有人欺负她们。” 巳时过半,王府的车队离开了普济寺。 叶濯灵不在寺里吃素斋,陆沧就也没吃,一同坐著牛车,慢悠悠地来到永寧城中最大的酒楼。夫妻俩上了最高层的雅间,点了半扇蜜炙乳羊,围著炭炉喝酒吃肉,半点不在乎才从佛寺出来。 “汤圆要是在就好了,这孩子打小就可怜,没吃过几次羊肉。”叶濯灵抓著一块羊蝎子,啃得满嘴流油,“剩下吃不掉的涮一涮,给它带回去吧。” “咱们两个吃得完,你別给它留,它都长了三斤,快成雪球了。” 叶濯灵一呆:“这么多?” “这哪多,要是打起仗来,半扇这么小的羊崽子不够一个士兵吃。”陆沧抿了口烧刀子,“你吃不掉的丟碗里,给我。” “那你在韩王府怎么吃的不多?”叶濯灵嚼著脆骨问他。 陆沧嘆气:“我看你打小就可怜,没吃过几次肉,让著你呢。” “不许学我说话!”她竖起眉毛。 陆沧看她这生气的模样,著实有意思,不禁用小指头挑了点孜然粉,飞快地在她翘起的鼻尖上一按。 她打了个大大的喷嚏,怒道:“有本事別躲!” 说罢就挥著油汪汪的爪子往他脸上招呼。 大呼小叫从窗缝里溢出,夹著时有时无的笑声,和热腾腾的炊烟一起飘摇而上,飞到云端。 若木站在窗外的树枝上,伸开一只翅膀指著屋里,对窝里的喜鹊摇了摇头。 * “喳喳——喳喳——” 千里之外的皇宫中,长青殿內一片昏黑,厚重的帘帷层层垂落,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清苦的药味。西侧的暖阁灯火羸弱,鸟笼里的喜鹊焦躁地蹦来蹦去,见到几个太医默默地从阁中退出,叫得愈发响亮。 “嘘,你这扁毛畜牲,要把陛下给吵醒了。”小太监压低声音训斥它,到外间把譙阳郡公康承训请了进来。 箜篌声如溪水,轻缓地流淌在室內,令人心旷神怡,连那只吵闹的喜鹊也逐渐静了下来,眼睛一眨一眨,最后安稳地闭上了。 过了些时候,床上的帷幔里传出一个疲惫而虚弱的声音:“你们都出去。” 几个太监默契地离开暖阁,他们很会揣摩上意,知晓皇帝口中的“你们”不包括荣宠正盛的康大人。 康承训打起帘子,扶著皇帝靠在软枕上:“陛下,太医如何说?” “呵,还是老样子。他们不说朕也明白,就这几年的功夫。”陆祺摸了摸头部右后侧,那里有一块轻微的隆起,形状比原先更清晰了。 自从他谋划清洗朝局,这副身躯好像就在与他对著干,每天头风要发作两三次,吃不下睡不著。昨日尚书令被押上刑场砍了脑袋,死前指天骂地诅咒天子,百姓们无不骇然,陆祺倒没生气,只是一合眼就做了噩梦,头疼得醒了过来,这么熬了一宿,早朝也没法去了。 康承训轻声道:“陛下別多心,寿星公的头上也有一块福气包呢,您就是太为国事操劳,閒下来就好了。” “不用跟我说这些。溱州那边可有消息?” 康承训递上一只漆盒:“这是半个时辰前您收到的信,岁总管用了最快的鹰隼。” 陆祺打开盒子,里面放著一封信笺,装著两张信纸。 其中一张是李太妃和普济寺一个尼姑的通信,日期是十八年前的天兴元年,內容是李太妃邀请此人来府中给两个孩子念经祈福。这事陆祺尚有印象,那年冬天溱州爆发了伤寒,他和陆沧都染了病,王府上下为他们担心了一整个年关。 他的目光聚在“顾念旧恩,不负所托”八个字上,心里一沉,再从头细读,字里行间確然透露出了不寻常的讯息。 陆祺把信扔给康承训:“你怎么看?” 康承训看得很快,答得也很迅速:“太妃虽未明说,但旁人能猜出其中的渊源,依小人看,这封信可以作为揭开燕王殿下身世的凭据。太妃受大柱国所託,將段贵妃所生的皇子养在南康郡王府中,这个尼姑就是替大柱国联络他们母子的,太妃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向大柱国通报孩子的情况。” 陆祺扯起嘴角,眼中透出嘲讽:“你这张嘴,从来没让朕失望过。” 他展开第二封信,岁荣把打探到的消息巨细无遗地写在上面。 老南康郡王死的那年,他的三个侍妾恰巧都怀孕了,府里要办丧事,王妃怕阴气冲了胎儿,就让这三人回娘家待產。密探去了燕王殿下的生母曹夫人的家乡,从老村民口中得知,当年郡王妃给曹夫人在僻静的山脚买了一座小院,距村庄有数里远,还拨了侍女和接生嬤嬤服侍她。 曹夫人在那儿住了三个月,从不与外人接触。 九月里她难產而亡,僕从们当天就將孩子抱走,让曹夫人的哥哥处置后事,忙乱了好一场。有几个运送纸钱和白布的村民进入小院,无意中瞥见了襁褓中的婴儿,都稀奇这孩子生得又白又胖,皮肤也不发皱,看起来就像过了满月。 陆沧生於泰元二十三年九月廿十,而段贵妃所生的皇子和他同年,是八月降世的,当年世宗为此大赦天下。 岁荣还谨慎地说,为了避免被人发现,探子在一摞杂七杂八的书信里只抽取了一张信纸,所以没有多余的物证。 陆祺把两张信纸收回漆盒,听得外间小太监通报:“陛下,信鸽所飞来一只鸽子,脚上绑著红丝绳。” 他和康承训都有些讶然:“呈上来吧。” 陆祺登基后,费尽心思避著大柱国在各地安插了一批眼线,这些人每隔三个月给他传一次信。丝绳的顏色代表信件的重要程度,红色是最机密的一档。 这一次他拆开看了很久,信中所述与岁荣的那份有重复,也有不同。 陆祺目中的震惊慢慢平息,化为一团捉摸不清的浓雾,面上血色尽失。他捏紧竹筒,过了半晌,將纸放在烛火上燃尽,靠在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见康承训无比担忧地望著自己,几乎被这精湛的演技逗笑了,可还没笑出来,喉间就涌起一股腥甜,揪著床帷剧烈地咳了几下。 “陛下!” 陆祺抬起一只手,阻止他去唤太医,喃喃道: “都瞒著朕,都瞒著朕!怕是上天要朕偿还前世做的孽……木已成舟,朕还能怎么办呢……” 要不是捏著那人的把柄,他还真不知道这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他微眯眼眸,看向橱柜上锁的抽屉,多年前被他拿走的书画就在里面封存著。果然,这世间让棋子听话最好使的手段,不是许诺利益,而是利用恐惧。 陆祺按住抽痛的后脑勺,从床上撑起身,指著康承训道:“你去魏国公府与崔夫人说,段珪在回京的路上逃跑了,朕很不高兴,他分明是做贼心虚。朕已派了高手追踪他,如果崔夫人想看到儿子活著回京,就拿出点诚意来。” 第99章 饕餮宴 清晨的阳光剔透明亮,在碧罗帐上勾勒出水仙花纤婉的影子。臥房的门吱呀开了,轻快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传进耳朵。 “夫人,起床了,一炷香后我们开路。” 帐子被撩开,床上的人不情愿地哼唧了两声,遮住脸往被窝里一缩,迷迷糊糊地道:“去哪儿啊……” “去你日思夜想的海边,钓大鱼,吃暖锅,赶大集。” 陆沧招招手,破例让兴高采烈的汤圆躥上床,施展了几个標准的狐狸跳,差点没把叶濯灵给压死。她扯住汤圆的尾巴,钻出头来,揉揉惺忪睡眼: “你把日子给吃了?今天才正月三十啊。” “这是防刺客的规矩,王公大臣私下出行,日期和路途与对外宣称的有差別。” 陆沧掀开被子,左手拎著小的,右手揽著大的,摸了满手油光水滑的皮毛,使劲搓了好一会儿,又俯下身埋在枕上深吸了几口,那股淡淡的杏仁味又甜又暖,让他欲罢不能。 他的手掌伸进被窝,覆住锁骨下温热的柔软,嗓音低沉下来:“再不起来,就出不去了。” 叶濯灵抓了个蕎麦枕头扔过去,顶著一头乱髮坐起身:“不早说,一炷香哪够!” 陆沧却觉得这时间足够了,她平日上课就怕起得不够迟,更衣洗漱完顶多啃两口饼子、喝一杯酪浆就去书房,还是边走边吃。事实证明他预料准確,仅用了一盏茶,叶濯灵就从净室里出来换好衣裙,往嘴里塞了两块葱油小酥饼,薅著汤圆往缎面背心里塞,碎碎念叨著: “来,穿上这个挡风,这是絳雪姐姐新做的。我们小汤圆要怎么说?快说谢谢姐姐……” 陆沧坐在榻上喝茶,看著汤圆站起来对侍女作揖,眉宇间儘是笑意——这和养孩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小孩儿出门还更麻烦。 巳时初刻,夫妻俩从后门出府,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换马车。府里准备的车一大一小,陆沧和叶濯灵坐那辆不起眼的小车,几个下人坐大车,车前后是打扮成鏢师的护卫。朱柯留下看家,时康昂首挺胸地走在最前面,过足了侍卫长的癮。 他们此行带的都是王府里养的好马,只只膘肥体壮,可惜不走平坦大道,没法发挥出肆意奔跑的风采。出了永寧城,车队就进了山,南方的丘陵一重叠著一重,叶濯灵扒著车窗极目远眺,总算懂了什么叫做“望山跑死马”。好在山间新绿盎然,已有了北方仲春时节的光景,路边金灿灿的迎春花如云似瀑,繚绕的云雾中隱约可见一簇簇粉杏山茶,鸟语啁啾,林风爽籟,人马走了十几个时辰也不觉疲惫。 次日晌午,一行人到了白沙镇。此处有溱州最大的海港,南北三十里建了八个寨子,村民代代都以打渔为生。自从开了海运,村民里不乏头脑活络之辈,跟朝廷的大船出海做买卖,积累了一批財资,在镇上开了五花八门的铺面。 叶濯灵在镇西头下了车,一股格外浓烈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放眼望去,满街都飘著大大小小的幡子,全是煮海味的棚屋。没走两步,汤圆就跟疯了似的从她怀里跳下来,哪还顾得上斯文,兴奋得一边撒尿一边流著口水往最近的棚屋冲,三头牛都拉不住。 “等会儿!等会儿!” 叶濯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它揪回来,那家馆子生意虽好,可棚子下聚了一群縴夫,他们吃得热火朝天,脚下散落著一地鱼虾蟹壳,还有苍蝇在嗡嗡乱飞,实在不太乾净。 “夫人这边请,少爷在瀛洲居订了两桌最上等的席面,请大伙儿敞开了吃。那儿是镇上最大的饭庄子,每年夏天大船出海回来,州郡官员都在里面宴请皇商。” 因为微服出行,吴敬装作商户的管家,熟门熟路地领她进了一条小巷子,贴心地补充道: “这家的蟹酿橙是一绝,少爷只要来这儿必叫他们做,但夫人不喜欢橙子,他就特地吩咐店家换道招牌菜。” 叶濯灵斜睨了眼陆沧:“有心啦。” 她和汤圆都很討厌橘子柚子、香橙香櫞的气味,连陈皮也很少碰。 巷子里別有洞天,东侧的云墙內佳木葱蘢,有假山怪石、亭台楼榭,是个別致的江南园林。 从大门口到正堂,地上铺著梅兰竹菊的砖画,廊下掛著八仙上寿的花灯,与京城的琳琅斋有那么几分相似的气派。 燕王府的护卫提前和掌柜打过招呼,只说是郡守家的亲戚来镇上游玩,两个掌柜站在堂前笑脸相迎,殷勤地引贵客去花厅,冷盘小菜早已摆在春台上。叶濯灵看时,黄花梨的圆桌中心有个铁疙瘩,顶著一大片蓝汪汪的西洋玻璃,用手轻轻一推玻璃的边缘,它就慢悠悠地转动起来,青花碟子在面前依次经过,夹菜十分方便。 汤圆和下人们去了隔壁屋大快朵颐,这一桌只有她和陆沧两人。伙计此时从厨房端来刚出锅的热菜,叶濯灵原形毕露,擼起袖子就要埋头苦干,被陆沧拦住: “入乡隨俗,你看我。” 他洗过手,把筷子插在酒杯里,酒杯放在碗里,碗放在骨碟里,骨碟放在大盘子里,拎起茶壶浇了一通滚烫的沸水,將所有餐具涮了一遍。 ……这是什么奇怪的仪式? 叶濯灵不明所以。 陆沧把水倒进漱盂:“溱州夏季炎热多雨,从前常发瘟疫,官府请了名医来诊治,因为药材匱乏,大夫便教化百姓饮熟水、燃苍朮、用醋熏蒸衣物。医书上说,『凡病人饮食,宜先以热汤洗手,然后进食』,后来大伙儿用饭前就习惯了用沸水浸烫碗碟。寻常人家不捨得费木柴煮水,本地有造船厂,百姓多少能弄到些燃料,因此吃饭前是必定要涮的。” 叶濯灵学著他把碗筷摞起来涮,动作生疏,热水溅到黄布桌帷上,湿了一片:“好麻烦啊……你看,烫到我了!” 她把白皙的手腕伸到他眼前,上面有针尖那么大的一丁点微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陆沧无奈,捧著她的爪子吹了吹,又顺嘴在上面亲了一口:“好了,不疼了。涮个杯子都能把自己烫到,幸亏你是嫁到我家,要是嫁了那位徐公子,可怎么办?他家规矩最多,像你这样四体不勤,一根大萝卜只剁两刀,拿打鸣的公鸡燉汤,用焯大肠的水兑酱油勾芡,还不被他爹娘赶出家门!” 叶濯灵扁著嘴:“下厨做饭好难啊,我爹清楚我不是这块料,所以才只教我做桂花糕。我也是想討好婆家,哪想到把你给吃吐了……我也不算太四体不勤吧,至少知道要勾芡!” 她一直谨记哥哥的教导,嫁了人以后一定不要显摆自己擅长做饭,於是进了燕王府的第三天就自告奋勇要下厨,绞尽脑汁做了几道菜,差点把灶台给烧了,成功让李太妃杜绝了“使唤儿媳做饭尽孝”的念头。 至於那道把他吃吐的大肠,她就是故意没把大肠洗乾净,用粪坑味的水勾芡的,还放了大量的八角桂皮掩盖气味,谁叫他算计她拿印章?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女子报仇,一个月也不算晚。 陆沧想起她做的那道极其可怕的“红燜肥肠”,打了个冷颤,急忙用帕子掩住嘴,强压下胃里的噁心,咳嗽一声:“吃吧,有哪道菜喜欢,我叫家里的厨子做。你嫁给我就是享福的命,千万別费神去学。” 叶濯灵咧嘴一笑,乖巧地举起筷子,却犯了难——这么多珍饈美味,该先吃哪一道呢? 饭庄最体面的大席,是四道冷菜打头阵:白片嫩鸡、胭脂鹅脯、凉拌鮓鱼、酥羌皮蛋,样样清爽开胃;四碟乾果供下酒:盐焗瓜子、糖炒板栗、奶香松仁、五香核桃仁,专就村民酿造的陈年花雕;四样点心收尾:酪樱桃,芋泥饼、萝卜糕、绿豆酥,饭后吃了清口解腻。热菜本该是四素十二荤,按人头减了量,上了六道招牌热荤,全是內陆难得一见的海味,其中有条被炸成菊花状的大鱼虽死犹生,臥在盘子里翘首怒目,冲食客凶恶地齜牙。 第一口就是它了! 叶濯灵夹起几瓣浇著糖醋汁的鱼肉,嘎吱嘎吱地嚼起来,可能是这条鱼有寧死不屈的气节,外壳异常酸甜酥脆,肉味尤其鲜美,妙不可言。 “这是糖醋鯔鱼,厨子的拿手菜,这鱼也能盖上菜脯和风肉清蒸,你口味重,我就让他们做浇汁的了,另外蒸了条小过腊,半个时辰前才钓上来的,你尝尝。”陆沧给她介绍,戳了鱼面颊上一小块肉到她碗里,“这鱼腊月来近海,春天游走,所以叫『过腊』,正应季,渔民喜欢切成薄片做鱼膾,就著葱姜酒醋生吃,我们城里人这么吃容易闹肚子。这一盆对虾和蠣黄本来也是生吃的,用滷汁浸熟了,方便下口。” 细嫩的过腊鱼肉如同豆腐脑滑进嗓子眼,带著浓郁的葱香,叶濯灵打了个激灵,魂魄都要从头顶一圈圈地升起来了。她张嘴咬了一口陆沧剥好的大虾,酱汁裹著紧实弹牙的虾肉,嚼起来有股自然的甜味儿,而那黑边白腹的牡蠣也是又肥又大,极为诱人。 “我以前真是太浅薄了,”她痛心疾首地道,“我以为虾子只能长到拇指那么大!” 陆沧被她逗笑了,熟练地剥著虾壳:“虾蟹牡蠣是村民在自家围子里引海水养的,海里还有更大的呢。那一盘青龙鱔是养不了的,只能下海去捞,京城的酒楼以白鱔为珍品,这里的人吃海鰻,秋冬时节最是肥美,当下只能捞小的,辅以五花腩红燉,用老鸡汤慢慢地煨乾,滋味不输御膳。” 叶濯灵吃了这条鱼,又去吃那条鱼,只恨没长两个胃,舌头都快舔劈叉了,忙得没工夫吃米饭。 陆沧舀了一勺金黄浓稠的烩八珍,浇在白莹莹的粳米饭上,拌匀后又挑了些玉兰片、香菇木耳放到她碗里:“素菜也要吃。” 叶濯灵用筷子拨弄著名贵的浇头,试图分辨出这八珍到底长什么样。爹爹跟她提过,叶家祖上还阔绰的时候,皇帝赐过六珍贡品,有海参、鱼骨、鱼翅、鲍鱼、鱼肚、乾贝,都是乾货,作为北疆的王爷,就算再尊贵,新鲜的鱼唇和鱼子也是吃不到的。今日她给老叶家长了脸,把八珍吃了个全,但这么多鲜浓的食材堆在一起,著实有些腻,吃一口饭就得吃一口醋拌鮓鱼。 陆沧看她吃得慢下来,心领神会地盛了碗汤,让她试试。汤水刚接触到舌头,她就瞪大了眼睛——这个酸酸辣辣的味道,堪称世间独一无二的美味!她在汤盆里扒拉,除了拇指大小的墨斗鱼,还夹出一块软塌塌的红色片状物,像是烂熟的柿子皮,汤麵飘著一些红色的小片,她嗦了一口,被辣得直哈气。 “不是山茱萸啊,怎么也这么辣?” “这是番椒,官船和外邦人做生意,买来一些番椒种子,许多人吃不惯这个味道,就拿它当盆景,咱们家花园里还有几盆呢。酸的是番柿子,六月才熟,烤乾用芝麻油浸了封在罐子里,蒸上一炷香,能放一年不坏。” “你们这里好东西真多啊……” 叶濯灵发自內心地感嘆,如果哥哥和爹娘都在就好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更香。想到这,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什么时候哥哥才能查清真相,和她长久地团聚呢?要不她也僱人查查吧,担惊受怕的日子过久了,安心享福反而有种愧疚感。 当然,大鱼大肉摆在眼皮底下,还是先吃饭要紧,她重振精神,风捲残云扒完了一碗饭,舔了舔唇边的酱汁,接著胡吃海塞。 正吃得满头大汗,叩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少爷夫人,打搅您二位了。” 是吴敬在外头,陆沧知道他没有要事绝不会来打扰,便让他进屋说话。 “王爷,段珪失踪了。”吴敬站在桌旁低声稟报,递给他一张裁下来的纸,“这是京城衙门新发的邸抄,上面说段珪在回京的路上灌醉官差,趁夜逃跑了,陛下大发雷霆。康承训查到了段珪和崔家表亲谋反的证据,在早朝上当眾揭发,陛下就派兵把魏国公府围了起来,將崔夫人暂时关押在詔狱里,下詔各州府抓捕段珪,正式的海捕文书还没送到咱们溱州。” 叶濯灵打了个饱嗝:“段珪有这个胆子?” 那哥哥派出的杀手不是扑了个空吗?这人命也太大了…… 陆沧读了邸抄,没做任何评价:“我们且作壁上观。” 就段珪那上战场没杀一个兵的德性,很难说他有谋反的胆量。也许是来接他的朝廷官员对他说了什么话,又或者他记著母亲的叮嘱,铁了心不回京。对段家来说,这是个很坏的兆头,意味著段家的新任家主做贼心虚,而皇帝也有了充分的理由对段家动手。 “是。小人叫京城的探子继续留意。” “还有事吗?”陆沧看他的神情略带尷尬。 “说来惭愧,小人的別院本已打理好了,只等您二位舒舒服服地入住,可不巧昨夜看门的一觉睡过去,今早就老了。都怪小人没想到这一层,他七十三了,还让他守著门。这事不吉利,太妃要是知晓,定会怪罪小人,您看……” “那就给他家里十两银子办白事,我们寻个別的住处。” 倘若陆沧独自来住,就是人死在他房里,他也不嫌不吉利,但他这回带著夫人,不得不讲究。 吴敬道:“小人刚才饭也没来得及吃,就向掌柜的打听哪儿有合適的屋子。他说他在山脚下有座別墅,郡守的老丈人上次就住在里头养病,吃的住的一切都好,还带个引了温泉水的浴房,就是离海边有些路程,骑马要走一炷香。” 叶濯灵立刻道:“这个好,就是离海远了。夫君,咱们后面几天安排怎么玩儿?” 陆沧笑问:“还有別处吗?住得近些,方便夫人去海边散步。” 吴敬想了一阵:“有倒是有,是个极好的住处,您要是去住,东家也愿意,只是看您的意思。” 这话倒像陆沧不乐意似的,叶濯灵戳破:“吴先生,您这是话里有话,到底是什么好去处?” 第100章 落汤狐 “就是曹五爷家的大船,从海外回来有半个月了,停在鸣潮湾修缮。他那条船给皇商包去,有四层高,又宽敞又安全,船上客房、厨房、净室、茶室都齐全,还有个抽水烟的屋子。我去年上船瞧过,屋子装饰得颇有外邦风情,铺的是狮子毯,熏的是龙涎香,他自个儿打扮得像个番邦土司,戴著顶假髮啃红彤彤的番柿子,肩上还站著只会说人话的鸚鵡,那模样可滑稽了。”吴敬绘声绘色地描述。 叶濯灵都听入了迷,在温泉大別墅和海湾奢华大船里果断选择了后者:“夫君,我想带汤圆住船上,好不好嘛?” 陆沧不置可否:“吴长史,你先去问问吧。如果有外人在船上长住,我们不好赶人家走。海上风也大,吹得人身上发冷,冻著了夫人可不成。” 吴敬领命去了。 叶濯灵放著一堆点心也不吃了,像块牛皮糖一样粘上来,抱住陆沧的胳膊摇啊摇:“夫君,我要住大船,不怕风冷,有外人也没事嘛,我们就占一间客房。夫君,大船多好呀,一睁眼就能看到海……夫君,夫君,我就要住那个!” 陆沧伸出一根食指,抵住她的额头往后推。她一头扎进他怀里,蹭来蹭去,把嘴边的油都蹭掉了,抬起一双水汪汪的杏仁眼,仿佛他说个“不”字,眸子里晶莹闪动的水光就要溢出来。 “再叫一声。”他扯住她软乎乎的腮帮子,左捏右捏。 叶濯灵可不上他的当:“你带我去了我再叫。” “我带夫人去住大船,就不止是叫一声的价了。”陆沧提醒她。 叶濯灵豁出去了,把他的爪子按在自己肚皮上,嘟著嘴:“让你摸,行了吧?” “你夫君是那么好打发的?” “那你还要怎么样啊!” 陆沧抿了口花雕酒,揉揉她吃得圆滚滚的小肚子,笑意在眼底散开:“去了再说。” 午后用完饭,叶濯灵在瀛洲居的客房里小睡了一个时辰,到了申正初刻,陆沧换了身宽鬆的袍子,拎了两个褡褳,陪她出门逛。 白沙镇东的山坡上有四条热闹的小街,分別卖西洋產的香料、首饰摆件、衣帽鞋袜和米麵鱼肉。虽是早春二月,海边的太阳仍然大得像个白色的火球,叶濯灵不得不戴上冪篱,纱巾在面前垂下来,又被海风吹得扑簌簌地飘飞,咸腥的气味灌满了鼻腔。她並不討厌这种味道,汤圆也昂著脖子嗅来嗅去,粉色背心外的白毛在风中晃晃悠悠,比蒲公英还蓬鬆,引得路人窃窃议论这是什么品种的小狗。 她在首饰店里挑了两串淡紫色的珍珠,大的揣到腰包里,小的给汤圆戴在脖子上:“姐姐说过,拿了你的东西就会还回来,这个抵你的银项圈。” 当初她在云台城把汤圆的项圈拿去换纸钱烧,心疼得紧,这次出门她花的是陆沧的钱,专捡贵的买,零零碎碎的杂物一股脑儿往褡褳里塞,什么布偶娃娃、鱼油做的香皂、鮫鱼牙雕、锡盒装的乳香……只有她没见过的,没有她不想买的。 几条街逛下来,日头西沉,陆沧感到手上的袋子沉得令人髮指,还好他习惯负重,就当是背军粮了,却也忍不住多嘴道: “平日在家,我叫你扎个马步你都推三阻四的,能坐绝不站著,能躺绝不坐著,这都在太阳地里走了一个多时辰了,夫人,你不累吗?” 叶濯灵刚刚结束一场精妙的討价还价,在褡褳里刨了两下,找到空余的位置把一截白森森的鯨鱼骨头竖著插进去,拍拍手上的灰,丟下几个字:“哎呀,你不懂。” “逛完了?”他立刻问。 “你把褡褳给时康他们,换个空的,晚上吃了饭咱们再出来瞧瞧,不是还有夜市吗?”她眨著眼睛。 陆沧倒抽一口凉气,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藉口:“明天龙抬头,晚上有舞龙灯,比今天更热闹。不如我们先去沙滩上转转,顺便就上船安顿,明日再出来玩儿?” “嗯……也好。”叶濯灵摸著下巴,“你不会是不想陪我买东西才这么说的吧?” 陆沧矢口否认:“行军一日走上七八十里是家常便饭,你逛街才走几步路?我是怕你累著,第一日把镇上都逛完了,后面几日还逛什么?” 说实话,他不是怕走路,是不喜欢等人。她净和店主说话去了,买一个小玩意能为两文钱掰扯一炷香,他站在一旁和木桩似的,十分无聊,看到街头抽旱菸的大爷躺在藤椅上晒太阳,心中很是羡慕。 他想和自家夫人一起在沙滩上晒晒太阳、谈谈心、钓钓鱼,而不是看她和別人说话。 叶濯灵认为陆沧说的有几分道理,准了他的提议,两人往山坡下走,没一刻就听到了隆隆的涛声。大片象牙白的沙滩映入眼帘,在夕阳下泛著彤光,几个赤脚的渔民正在木架上掛渔网,身后落著一群嘰嘰喳喳的白色海鸥。 海浪汹涌澎湃,哗哗地拍打著岸边的礁石,叶濯灵和汤圆看著眼前广袤无垠的深蓝色海面,还有那一层又一层往沙滩推移的雪浪,激动得一蹦三尺高,撒开腿就往前飞跑,冪篱被大风吹掉,砸在沙滩上。 “是大海啊!汤圆!我们见到海了!” 一串银铃似的大笑飞扬在风中,转瞬就远了。陆沧看她脱了靴子提在手里,带著汤圆往海边冲,心中一紧,高声喊道:“慢著,別下水!” 他在溱州常听老人们谈论,说小孩儿生来就亲水,第一次看到大海容易控制不住自己,一头往海里猛扎,父母根本就牵不住,即使是会鳧水的孩子,一个浪头打过来,人就没影了。就叶濯灵和汤圆这个小身板,在北方的小河里游游还成,进了汪洋大海还不被捲走? “我就泡泡脚……”叶濯灵头也不回地答话,兀自把裤脚捲起来,带著汤圆踩进水里。 殊不知她们六只爪子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啪嗒啪嗒地踩水玩儿,还追著海鸥跑来跑去,沙滩上一片鸡飞狗跳,惹得晒渔网的渔民纷纷看过来,对她们指指点点。 陆沧从褡褳里翻出狗绳,恨不得把一大一小都拴上,就这一低头的功夫,汤圆追著海鸥“噗通”一下跳进海里,刨著水游开了,翘著大尾巴分外自得。 叶濯灵起初还咯咯地笑,过了一会儿就发现不对劲了,汤圆越游越远,只在波浪间露出个脑袋,隨著水流飘来盪去,不知是要游回来还是要追那只嘲笑它的海鸥。 “汤圆,你离我太远了,快回来!”叶濯灵用手做成喇叭状喊它。 汤圆焦急地嚶嚶叫唤,在水中拼命蹬著两只后爪,身子却动弹不了,想去咬腿上缠的海草,又被海水呛了一口。 叶濯灵突然意识到汤圆所在的海面安静得不正常,那些呱呱大叫的海鸥没有一只落在它周围,而是都飞到了天上。她向汤圆走去,腰部以下浸入海水,冷得她打了个哆嗦,陆沧好像在背后叫著什么,她耳朵里都是滚滚涛声,听不清楚,正要回头,却见不远处的浪花里露出一个黑色的三角,慢慢地朝汤圆靠近。 那是个什么东西? 叶濯灵懵然站著,在想它是不是个废弃的船桨,说时迟那时快,那东西骤然从海中升了起来,利箭般向汤圆衝去。 汤圆被嚇傻了,睁大眼睛呆呆地看著,等到一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破水而出,终於爆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头上的白毛根根针立,眼看就要葬身鱼腹,空中寒光一闪,腥热的血花溅了它一脸。 “还不快躲开!它要吃了你!”叶濯灵不管不顾地朝它划水游去。 “不要命了?给我回来!”陆沧已赶至她身后,一把揪住她的胳膊大喝道。 他刚才情急之下掷了枚铁鏢出去,用了十成的力气,打在鮫鱼的背鰭上,那鱼受了一击,在水里吃痛地摆动身子。汤圆还是没法脱身,扭头冲叶濯灵哀哀地求救,叶濯灵心急如焚,捶著陆沧的手: “你怎么没把它打死啊!它嘴那么大,汤圆都不够它塞牙缝的!你到底行不行啊?” 陆沧牢牢按住她,不让她动弹:“汤圆没事,出了事算我的!”然后朝驶过来的一艘船挥了挥胳膊。 汤圆指著他破口大骂起来,感到水下的左后爪被顶了一下,差点魂飞魄散——那条大鱼就在水下围著它转悠,坚硬的尾巴都扫到它的爪垫了!还好缠住它的海草特別茂密,这条坏鱼一时没法下口! 就在鮫鱼张开嘴,再次发动攻击时,“唰”地一响,一柄钢叉稳准狠地插在了鱼背上,三个窟窿眼里的鲜血齐齐喷涌而出,顿时染红了海面。 叶濯灵太过紧张汤圆,这时才注意到附近划来一条中等大小的木船,船上站著好几个手持鱼叉的渔民,都是矮墩墩的练家子,船头还用竹竿吊著一块血糊糊的肉。四个渔民跳下水,把肚皮朝天的大鱼拖进渔网,其中一人割断了汤圆身上的海草。 汤圆“嗷”地躥了回来,一头钻进叶濯灵怀里瑟瑟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掉,叶濯灵心疼坏了,抱著它一个劲儿地哄。陆沧拎著姐妹俩走回海岸,麻利地给叶濯灵褪下湿透的外衣,披上褡褳里新买的羔羊裘。 海鸥在头顶盘旋,夕阳落在半山腰,余暉给她的脸刷了一层血色,看起来没有那么惨白了。 “还往海里冲吗?”陆沧没好气地问。 两只湿透的狐狸可怜巴巴地抬头,用一模一样的棕绿色眼珠望著他。 陆沧受不了这种眼神,扶住额头:“跟我上船换衣服,等会儿再教训你们。” 几丈开外,大鮫鱼死气沉沉地被拖上了岸。有个肤色黝黑的渔民走过来,丟下一个鱼篓,用方言说了几句,见叶濯灵听不懂,改用口音浓重的官话道: “小娘子,要不是你的狗,我们还捉不到这条鮫鱼呢。它生性狡猾,我们在海上拿猪头肉引了它三四里,才把它引到岸边,这篓过腊鱼送你了。” 叶濯灵忙叫汤圆作揖谢谢人家的救命之恩,又好奇地问:“你们能对付这么凶的鮫鱼,一定是渔民里的高手了,这条鱼是卖给饭庄的吗?” 渔民摇头:“这是青背鮫,鱼皮能做刀鞘皮甲,油也是好东西,但肉一股尿骚味,我们都拿去餵狗。我们东家曹五爷有家造船厂,他雇我们出海捕鮫鱼,船厂的工匠需要这个。” 叶濯灵对陆沧笑道:“我们不就要住曹五爷的大船嘛,这可真是巧了!” 陆沧点头:“他是有家船厂,离这儿不远。” 那渔民听说他们要去住大船,拍手笑道:“你们一定是城里来的贵客了,曹五爷的船比王母娘娘的瑶池宫还好看,只是他脾气大,不让我们上去瞧新鲜。嗐,谁叫他是燕王殿下的亲娘舅呢!只有皇商郡守这样的达官贵人才能一饱眼福。” “啊?”叶濯灵惊愕地看向陆沧。 他没接话,俯身在鱼篓里翻了几下,见那几条鱼不怎么肥,便没收下,反给了渔民们二两银子作为答谢。 等渔民们离开,叶濯灵用手肘捣捣陆沧:“原来那个人是你舅舅啊,你怎么一开始不说?” “有什么好说的。”他仍是一副不情愿的表情,“我这就带你过去,你见了他,別乱认亲。” 叶濯灵认识他几个月,他待人接物完全可以称得上“谦和有礼”四个字,就是赛扁鹊那种见钱眼开的猥琐老胖子,他也喊一声堂舅。这曹五爷到底犯了他什么忌讳? 她愈发好奇,准备等上了船一探究竟。 恰在此时,时康骑马从沙滩飞奔过来,抹去头上的汗:“王爷,吴长史那边谈好了,九天八晚包二十六顿饭,两个人一共是一百四十八两三钱五分,因为您是临时决定要住的,所以吴长史先垫了银子,退不了。我去船上看过,您和夫人住的是最大的皇商客房,在最高层,又宽敞又雅致,还带个通风的净室,房里有一些水晶瓶装的番邦葡萄酒,如果开了塞子,价钱要另外算,其他蜜饯乾果都隨意吃。” ……不是,怎么外甥来住几天还要钱? 还收这么贵?! 叶濯灵一脸不可置信,半开玩笑地道:“时康,你老实说,吴长史有没有从中贪扣?” “没有没有,他已经努力把零头抹了。” “这叫抹了零头?!” “原来是一百四十八两三钱五分八厘,王爷不用交那八厘银子了。” 叶濯灵扶住快要落地的下巴——怪不得陆沧认赛扁鹊这个堂舅,都不认他亲舅。和这曹五爷一比,赛扁鹊都变得仗义疏財了。 陆沧想起他读完的《古今鸳鸯谱精批详解》,活学活用,揽住她的肩,风轻云淡地道:“夫人,你出来玩儿就只管享受,不必为我节省。俗话说千金难买佳人一笑,我才花了这么点,都觉得委屈你了。你住著不满意,咱们再找个更好的,一直换到你满意为止。” 叶濯灵愣了一下,抿住唇。 她也不想承认自己市侩,但……他这话说的,让她的心跳快了几拍。 “你看著我作甚?”陆沧奇怪。 她垂下头,抚著汤圆的耳朵,又瞄了他一眼,突兀地小声道:“卓將军说你长得好看。” “……嗯?” “虽然我不觉得你艷冠京城,但比起普通人还是好看了那么一点点。” 尤其是他为她花大钱的时候。 第101章 亲舅甥 鸣潮湾西侧河道纵横,连通江海,沿岸设有四个船厂,三个是官办的,造战船和大商船,还有一个是曹家私办的,规模小些,造中型商船和渔船。凡是船厂,周边都附带蓬厂、油漆坊、铁匠铺,还有几十亩军民佃种的油麻地,开张的成本很高,但只要大船出海一趟,就能带回平民百姓一辈子也不敢想的金山银山,因此船厂的东家个个富得流油。 叶濯灵在马车上听时康介绍本地造船行,得知曹五爷叫做曹满舱,人如其名,是当地数一数二的船家富户。 “海上冬天刮东北风,船队十月出海,五六月回来。以前曹五爷这半年都陪皇商在海外做生意,今年寨子里要祭祀海龙王,所以没跑远,上个月就提前回乡了。他以船为家,日日都住在那艘大船上,除了祭拜都不去寨子里。夫人,您看那边就是了!” 叶濯灵撩开车帘,纵然已在脑海中想像过大船的样子,她第一眼看到实物,还是被切切实实地震撼到了。 紫红的天幕下,一艘巨大的朱红色宝船被许多根圆木支著,矗立在海边的滑道上。这船足有三十余丈长,十几丈宽,七根粗大的桅杆直指天际,似要戳破瑰丽绚烂的火烧云,收起的帆布在晚风中猎猎飘动。船舷筑有一道坚固的女墙,用来防范海匪,船中四层屋舍雕樑画栋,约有八九丈高,可容纳数百人,最高层的屋脊上立著一只大鹏鸟的雕像,被擦拭得金光灿烂。 “这条船是曹五爷自住的,比官船还气派,他船厂里其他的船都没这么大。”时康感慨地道,“我也是沾了夫人的光,才能上来开开眼。” 车停下,叶濯灵迫不及待地牵著汤圆钻出来,摩拳擦掌地准备上船一探究竟。前方有二十几个人站成两列恭候,为首的男人格外醒目,穿著珊瑚红的箭袖胡服,葡萄紫的百褶束脚绸裤,踏一双漆黑油亮的尖头皮靴,那高大的身材简直是鹤立鸡群。当他摘下锥帽露出脸来,叶濯灵不由轻轻“哇”了声,扯了扯陆沧,悄悄道: “他长得真带劲儿。” 陆沧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叶濯灵盯著那走过来的中年男人,喃喃道:“你舅妈是不是给他生了一窝小孩儿啊……” 她总算知道男人眼里的“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是什么意思了。这曹五爷天庭饱满,目若朗星,鼻樑又直又高,嘴唇似笑非笑,留著两撇八字鬍,不仅不显老,反而更加瀟洒风流。长年的风吹日晒使他的皮肤呈现出古铜色,配上胸前一条串著硕大绿猫眼的金炼子,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文弱书生没有的粗獷气质,像一头充满力量和野性的豹子。 曹五爷要跪下行礼,陆沧客气地扶住他:“我们此次是微服出行,无需多礼。这就是我新娶的夫人,她从没来过海边,想在船上住几日,体会本地的民风,有劳你安排了。” “殿下和王妃蒞临,小人不胜惶恐,今晚请了方圆十里最好的戏班上船来唱,这是我们乡里人喜欢听的,就怕王妃觉得粗鄙。”曹五爷拱手,一股好闻的香气飘进叶濯灵的鼻子。 她掩唇微笑,越看这大叔越顺眼:“我不懂戏,就听个热闹,您儘管叫他们唱。” 曹五爷的目光转向地上的汤圆,狭长的桃花眼弯起来:“这只可爱的小狐狸是您养的吗?” 汤圆在他脚边转了一圈,欢快地摇起尾巴,露出痴迷的表情,蹭著他的皮靴撒娇。 陆沧气不打一处来,这姐妹俩真是吃著碗里的看著锅里的,连半截入土的老人也不放过!他才二十五就被叶濯灵说老,曹满舱都快年过半百了,她那眼神怎么就鉤在人家身上?难道是——想当他舅妈? 曹五爷俯身挠了挠汤圆的肚皮,陆沧撇了下嘴角,喝道:“叶汤圆!坐没坐相,平时你姐姐是怎么教你的?” 汤圆白了他一眼,吐出舌头。 曹五爷直起腰笑道:“吴长史付的是两个人的银子,如果小狐狸也要上船住,只要一半的价。房里的地毯帘子、橱柜床榻都怕猫狗爪子挠,若是抓坏了,小人不好和包船的皇商交代。” 叶濯灵仿佛听见“咔嚓”一声,眼里的星星霎时都碎了。汤圆有些慌张,用爪子扒拉她的裤脚,生怕被他们丟下。 陆沧二话不说,从荷包里掏出一颗圆润的珊瑚珠,拋给曹五爷:“狐狸住我们屋里,每日鱼肉管够,做熟了再给它吃,抓坏物件算在我头上。” 曹五爷的笑容无比灿烂,热情地领他们上船:“您三位这边请,小心脚下。来人,把我箱子里的陈年葡萄酒取出来,给王妃和王爷尝尝鲜。还有储藏柜里的白袄胶,取一包上好的,燉烂了给汤圆小姐当零嘴,一日吃一碗!” 有钱能使鬼推磨,他赚了个盆满钵满,態度一顶一的好,带著一行人从船头游览到船尾,细致地讲解船上每个部分的功用,见叶濯灵趴著船舷往下看,还把铁锚拉上来给她过目。 泊岸了半个月,船只里里外外都被清扫了一遍,整洁如新,叶濯灵从最底层的储藏室一层层走上来,连连感嘆世间之大无奇不有,这船就像一个海上的奢华別院,难怪船主不在陆地上置业,她要是有这么一艘船,也不想上岸了! 逛完第四层,曹五爷把几人留在楼上,亲自去布置大堂准备宴席,告诉他们一更天开宴听戏。门一关,叶濯灵和汤圆就大呼小叫地在房內撒起欢,从东头躥到西头,拉开柜子抖开毯子,这里摸摸那里瞧瞧,把异域风情的雅间翻了个遍。 陆沧抱臂站在屏风前,提醒她:“水都凉了,你到底洗不洗澡?” 叶濯灵从金丝楠木的橱柜里抱了瓶酒出来,这酒用蓝色的半透明琉璃瓶装,酒液在灯下泛著美丽的深红色光泽,她爱不释手地捧著:“我可不可以一边洗一边喝?” 陆沧把酒瓶抽走,“咚”地放在柜上:“赶紧洗了!这一身的沙子。” 说罢提著汤圆走到净室里,用手腕试了试水的冷热,解开它的粉色背心,坐在小马扎上兢兢业业地洗狐狸。 窗子一关,便隔绝了外头呼啸的海风,再加上室內裊裊吐雾的熏炉和火盆,倒也不冷。叶濯灵的裤子和鞋在海里泡湿了,全凭一股新鲜劲儿活蹦乱跳,身子浸入热水,她立时舒適地喟嘆出声,筋骨鬆软下来。 陆沧搓著狐狸脸上的血渍,絮絮叨叨地数落她俩不该著急下海,叶濯灵听得昏昏欲睡,把手臂搭在桶沿,闭著眼打趣道:“都说外甥似舅,你和你舅舅是女媧娘娘前后手捏出来的吧,背影一模一样。脸也有点儿像,尤其是鼻子,嘖,他的比你的还挺。还有眼睛,哎呀,八尺高的汉子壮得像座塔,怎么能长桃花眼呢……” 陆沧没做声,闷头搓汤圆的小爪子。 “夫君,等你老了,能不能往你舅舅的方向努力啊?就是他那个……徐公半老的做派。” 汤圆头上顶著棉巾,打了个哈欠。 陆沧把巾子往盆里一掷,给它打香皂,搓出白色的泡沫来,冷声道:“他不是我舅舅。我寧愿没这个舅舅。” 叶濯灵睁开眼,把一綹黑髮撩到耳后:“我还想有个舅舅呢,我娘是部落首领的女儿,有两个哥哥,他们不到十岁就被別的部落杀了。倘若他们在,我娘或许早就定亲了,不会被卖来卖去,流落到大周边境的人市里。唉……草原上的巫师说她命格贵重,谁娶了她谁就能当部落的头儿,结果她嫁了个大头兵,天天洗衣做饭带孩子,最后还被掳走了。” 这是她第二次同他说起自己的母亲,语气悵然。 陆沧捏著汤圆沾满泡沫的尾巴,用手臂抹去面颊上凝结的水汽:“我娘就是被她哥哥卖了的。这个曹满舱不是好人,我们王府不跟他来往。” “……被曹五爷卖了?”叶濯灵面露讶色。 “我娘是寨子里的渔家女,自幼父母双亡,和曹满舱相依为命,十六岁那年被他八两银子卖给镇上一个屠户,受尽了打骂,天天想著上吊。过了一年多,老王爷来白沙镇养病,看上了她,把她买进王府,给了屠户家三十两做补偿。曹满舱和那屠户爭银子,失手杀了他,带著钱逃到商船上,出海大半年再回来,就变成了新船主。” “他手段这么厉害?” 陆沧意味深长地道:“他娶了船主的女人。至於原船主么,听说是被细细地剁成臊子,扔下海餵鮫鱼去了。” 汤圆想起那条坏鱼的血盆大口,打了个冷颤,叶濯灵也微微张开嘴。 “曹满舱回来时,我娘有了身孕,被老王爷上表朝廷,討要夫人的誥封。他逢人就说自己是南康郡王的舅子,包了镇上一批渔船,当起了船老大。后来我娘生下我就过世了,王府又给了曹满舱一笔賻赠,他就开起了船厂。若是他改邪归正也就罢了,偏偏吃喝嫖赌一个不落,他媳妇被他气死了,没留下一儿半女,他也毫不在意,只要不出海,整日纸醉金迷,外事一概不管。” 他深吸一口气,接著道:“我三岁时出了痘,乳母去我娘墓前烧纸祷告,去了才知道,曹满舱当年拿王府的賻礼还赌债,给我娘下葬用的是薄皮棺材,坟包被野狗给刨了,骨头都露在外面。再后来,母亲当了家,不许他来王府,来了就打出去,等我袭了爵,为棺材的事暗中整治了他一番,他才收敛多了。你看他收我这么多银子,並非是记恨我,而是生性贪財,为了钱从来不怕得罪人。” 木桶里的水渐渐变凉,叶濯灵半晌没言语,心头五味杂陈。 “……我要是知道他这么坏,就不会来了。吴长史提他的时候,你为何不跟我说?” 陆沧道:“他的船的確是个好去处。” “那你心里不膈应吗?”她难以理解。 陆沧把汤圆从盆里抱出来,叫它抖一抖身上的水珠,用棉布擦乾,在它湿润黑亮的鼻头上亲了一口,让它顛顛地跑去臥房烤火。 “这些年我也悟出些道理来,世上千千万万个人,不能每个都叫你欢喜,多的是噁心疯癲的,可如果眼里只有恨,就看不见好东西了。” 叶濯灵迷茫地望著他。 他走近浴桶,俯身在她沾水的鼻尖上吻了一下,很轻。 “有你在这艘船上,我可来不及看別人。夫人,你就是我的好东西,天赐的宝贝。” 剎那间,叶濯灵的胸口躥过一阵细小的酥麻,她愣愣地捂住那儿,良久才魂不守舍地从水里站起来。 陆沧转过身,反手递给她一方巾帕:“时辰差不多了,换衣裳下去用饭吧。” “我的手好酸啊,抬不动。”她娇嗔的嗓音像蚂蚁一样爬进他的耳朵,“夫君,你帮我擦擦嘛。” 陆沧掐了掐眉心,不看她,把巾子搭在桶沿走了出去:“自己擦,事儿真多。” 她在后面嚶嚶地嚷起来:“你骗人,我根本不是你的宝贝,你都不给我擦水……呜呜呜,夫君骗我,好伤心啊……人家要一边泡澡一边喝酒也不许……” 篤篤的敲门声传来,陆沧一个箭步冲回净室,捂住她的嘴:“闹够了没有?非要我按著你在这儿折腾,连饭都不吃了?” “你想到哪里去啦?”她斜睨著他,在他手掌下含糊地说话。 侍从在门外问他们是否洗好了,要进来抬水,陆沧胡乱应了一句,放开手,低头在她的唇瓣上狠狠咬了一口:“自己擦!” 这狐仙般的女子,总爱用眼波繚绕他,却又在情意渐浓时悄然退开,偏留他一人立在原地,心火灼灼却无可依凭。她莫非是觉著他这般模样……格外教人莞尔? 真是个坏女人。 陆沧在净室里极快地冲了个冷水澡,出来时她还在梳头髮。侍从抬了水桶出去,送上一箱番邦人的奇装异服,陆沧嫌它们太花哨,只穿自己带的衣裳,叶濯灵则在箱子里挑挑拣拣,选了件毛绒绒的火红皮袄,上面缀著五光十色的珠宝,她披上对镜一瞧,浑身都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夫人怎么不梳那对狐狸耳朵了?”陆沧站在她身后,环住她的腰。 “跟你说了多少次,那叫双螺髻!这个是单髻,梳起来简单。”她拍掉他的手,回头对趴在熏炉上的汤圆道,“宝宝,姐姐要下去吃饭了,晚些再回来。你一个人在这,晾乾毛就回窝睡觉,不要乱跑哦,姐姐就不给你拴绳了,行不行?” 汤圆敷衍地点点头。 叶濯灵出了屋子,把门反锁上。走廊飘著一股烤鱼的香味,她扬起唇,牵著陆沧噔噔噔跑下楼,唯恐去迟了,错过上菜的大场面了。 “了?”陆沧站在她身后,环住她的腰。 “跟你说了多少次,那叫双螺髻!这个是单髻,梳起来简单。”她拍掉他的手,回头对趴在熏炉上的汤圆道,“宝宝,姐姐要下去吃饭了,晚些再回来。你一个人在这,晾乾毛就回窝睡觉,不要乱跑,姐姐就不给你拴绳了,行不行?” 汤圆敷衍地点点头。 叶濯灵出了屋子,把门反锁上。走廊飘著一股烤鱼的香味,她扬起唇,牵著陆沧噔噔噔跑下楼,唯恐去迟了,错过上菜的大场面。 第102章 贼入室 贵客上船的第一晚,曹五爷尽地主之谊,把一层的大堂布置得金碧辉煌。堂內燃著名贵的龙涎香和荔枝炭,少说点了一百盏油灯,侍从捧著七彩瓷器鱼贯而入,將一道道煎煮烹炸的佳肴摆在长桌上,险些看花了叶濯灵的眼。 “请王爷王妃点戏。”一个丫鬟呈上戏册子。 陆沧不爱听戏,让叶濯灵点,她翻了几页,拿笔圈了两齣名字喜庆的,又把册子递给时康和几个护卫,让他们各点一出。角儿很快上了场,在堂外搭起的戏台上亮嗓子唱开了,锣鼓琵琶叮叮咚咚,好不热闹。 叶濯灵听了没多久便失去耐心,这帮溱州人说土话念白,她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能读册子上的戏文了解大概,可戏文也不甚精彩,都是些鱼精报恩、龙女看上凡夫俗子这类的陈词滥调。 还是面前的山珍海味最实在,她把桌上的水族挨个尝了一遍,有脚的没脚的、有刺的没刺的,全进了她的肚子。最隆重的菜除了烤全羊,就是那一道摆成牡丹花型的鱼膾,雪白晶莹,薄如蝉翼,盛在玉盘里,铺在碎冰上,真是美得不可方物。筷子尖挑一片,沾一沾芥菜籽磨成的粉,点一点酱醋,裹一裹薑丝,再淋一淋芝麻油,嚼起来鲜甜微辣,口舌生津,她一个人就扫光了半盘。 “单吃这个对胃不好,需用热粥送了,再喝些烈酒。你午饭吃得杂,再这么吃下去,晚上指定睡不安生。”陆沧劝她。 叶濯灵从善如流,提著酒壶往嘴里“吨吨吨”灌葡萄酒,把陆沧看得心惊胆战。 “我让你喝一些,不是当水喝……”他摇著头盛了碗粟米清粥,吹了吹,放到她面前。 叶濯灵很受用,摸了摸他的头,慢慢地喝了半碗粥,心满意足地呼出一口热气。不一会儿,侍从端了花花绿绿的糕点上桌,她感到自己又长出了一个胃,还能蓄力再战,可这个新胃还没完全长出来,肠子就开始闹腾了。 “肚子疼?” 陆沧见她脸色苍白,出了一额冷汗,转头欲叫吴敬,那边的席位却只有时康在,於是使唤他:“別吃了。这是钥匙,去我房里拿药,包裹里一个两寸大的玉瓷瓶,取一丸合著紫苏煎汤,快去。” “我再说一遍……”叶濯灵捂著绞痛的肚子,愁眉苦脸地咬著牙,“乌鸦嘴以后不许咒我!” 她急急慌慌地离席,跟侍女出恭去了。 时康去了一遭,回来侷促道:“王爷,我一个不留神,出门时让汤圆跑出来了,那小傢伙到处乱窜,我逮不到,只能先去煎药。” 陆沧嘆气:“不打紧,你去厨房看著炉子,汤圆跑累了自己会回去。” 船上有数个茅厕,下人用的在第一层,叶濯灵腹中翻江倒海,嘴上说著不挑,结果刚推开茅厕的门,就被浓到刺鼻的柚子薰香逼了回去。 “您跟我来,第三层的净室最乾净,也没有薰香。”丫鬟热心地领她上楼。 叶濯灵只好夹著尾巴艰难地爬了两层,摸索到屋门,一头栽进去,眉毛都快拧成了麻花:“你在外头守著,不必进来……嘶……” 马桶……她需要马桶…… 这屋子是个南北向的客房,她之前跟曹五爷进来参观过,里面比她和陆沧住的房间要大,但陈设没那么华丽,三明两暗的布局是一样的。她眼花繚乱地闯进净室,甩了袍子,脱了裤子,火急火燎地往马桶上一坐,眉头一舒,气息一沉,冷汗霎时收住了。 “呼……”她从旁边的盒子里拿了两枚香丸,在掌心当核桃盘,另一只手撑著下巴,百无聊赖地望著天花板。这间客房应该很少有人住,角落里结了层蛛网,绣花的地毯边缘也灰濛濛的。 不知道是中午吃了番椒,还是那盘鱼膾的威力太大,她坐下来就没完没了,每当觉得可以站起来,肚子又咕嚕咕嚕地开始抗议。净室內没燃火盆,她坐了大半炷香,好容易止住了泻,大腿根凉颼颼的。 这里没有凿窗户,不该这么冷啊? 叶濯灵解决完人生大事,把草纸和秽物用香灰埋了,去水盆里洗手,蹲下身时,有股凉丝丝的微风从侧面吹来。 她循著这阵风回头找去,看到马桶后的木墙上有个三寸见方的小格子,露了一点缝隙,看起来可以推拉。她离京时坐的那辆大马车也有这种隔板,用来传送物件和通风,不过比这个要大。 “原来是这儿……” 这间客房的北面就是曹五爷的屋子,木墙的另一边,是他宽敞的书房,放了许多航海地图和做生意的合同,一个时辰前他还自豪地展示给眾人看过。书房的地面拐角处也有一个通风口,两个口子挨得很近,那边的口是开的,所以净室里有风。 叶濯灵想把小格子拉开透透气,以免熏到倒马桶的下人,刚蹲下身,就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木板后传来,似乎有老鼠在隔壁跑动。 曹五爷住在这一层,各处打扫得比她现在的肠子都乾净,怎么会有老鼠? 那阵细微的怪声停下了,过了片刻,又重新响了起来。 这次叶濯灵听得真切,是有人在移动重物和翻动纸张。她心里一紧——该不会进贼了吧? 她犹豫了很久,抽了根拨香灰的细木棍,轻轻地把隔板顶开些,跪在地上从空隙里窥视,只见书房內一片凌乱,地上散落著信笺和白纸,墙边的大箱子也被人打开了。 真的有贼! 叶濯灵精神一振,心想这下贼人可被她抓了个现形,曹五爷知道后说不定能感激地退掉汤圆的食宿钱,起身欲出去通知丫鬟,眼前突地一黑。 她摸摸后脑勺,疑惑怎么忽然看不见了,下一瞬,一只带著血丝的眼球和她瞪了个正著。 “啊!” 叶濯灵猛地尖叫出声,鸡皮疙瘩掉了一地,下意识举起木棍往前狠狠捣去。通风口那头的贼冷不防被沾著香灰的棍子戳到眼睛,痛呼著退后,转身就跑,因为跑得太急,身上还掉了个什么东西。 “抓贼啊!有贼进房了!他偷了钱!” 叶濯灵连滚带爬地跑出客房,丫鬟还在廊上等候,听到她大喊抓贼,也紧张地朝楼梯下叫起来:“快来人!有贼偷东西!”然后就拽起叶濯灵往楼下跑。 “在这儿!別让他跑了!”屋子后也有个男人高叫道。 叶濯灵听出那是吴敬的声音,没跑两步,眼前就闪过几个王府侍卫的影子。他们飞鸟般从楼梯上一跃而起,踏著房檐翻到了另一边的走廊上,紧接著就是乒桌球乓的响动和呼喝。 “我去看看。”叶濯灵对嚇了她一大跳的窃贼心怀愤怒,鬆开丫鬟的胳膊,一溜烟从东边绕到西边。 就这么短短几息的功夫,等她跑到屋子西边,贼人已经被侍卫按在地上了,身前落著一把短小的匕首、一柄用来开锁的雀舌,还有一个装著金杯银碗的包袱。 这是个身材矮小的贼,穿著黑衣,用面巾蒙著脸,被木棍戳过的左眼红肿不堪。吴敬用摺扇抬起他的下巴,扯掉面巾,目光落在他残留著油彩的脸上,冷冷地对侍卫道: “把戏班主给我叫过来。他班里的戏子竟敢偷曹五爷的財物,真是不想活了!你们別惊动王爷,送王妃回大堂。” “吴长史,我在净室里看到他偷东西,快把他交给曹五爷吧!”叶濯灵还念著汤圆的七十五两食宿钱,並不是很想回去。 “殿下稍安勿躁,我先搜他一搜。” 吴敬朝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在贼身上搜索一番,连嘴里和裤子底下也没放过,但什么也没搜出来。 这贼的功夫不到家啊,老鼠进了米缸,就偷吃这么点……叶濯灵暗自腹誹。要不是宾主都在大堂吃饭,侍卫都去下面值守了,也轮不到这个小贼摸进船主的房。 吴敬见赃物不多,对贼人哼了声:“若是被曹五爷看见,你这条狗命就没了!今天是好日子,王爷不想在船上见血,你跟我去见曹五爷赔罪,然后我就將你押到官府,按律法处置。” 那贼叫起饶命来,不住地磕头,说自己鬼迷了心窍,迫於生计才偷窃財物,不晓得那是船主的屋子。 此时戏班主也慌里慌张地到了场,见到这人,汗流浹背地跪倒在地:“大人,这事跟我们无关吶,小人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使唤戏子偷曹五爷的东西呀!这畜生才来班子里没几天,小的不知道他手脚不乾净,只是看他可怜,又有些拳脚功夫,才收留了他,否则万万不敢把他带来船上啊!” “哼,我花了二十两银子请你们唱戏,敢情还贴出去五十两的金器银器!你们让开,我今儿不好好教训教训他,我曹满舱三个字就倒过来写!” 一双尖尖的黑头靴出现在班主眼前,却是曹五爷听到动静赶了上来。他脸色阴沉,手持一条粗大的皮鞭,上下甩了一甩,鞭梢触地噼啪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五爷,他死了事小,您气坏了身子事大,不值当为这么个小贼动肝火。我家王爷下了战场,就不爱看这些打打杀杀的,您看在他的面子上,把贼人捆了送官吧。”吴敬劝道。 曹五爷往前跨了两步,指著侍卫:“你放开他!我不打死他,也要叫他掉一层皮!” 侍卫为难起来,毕竟这是財物的主人。吴敬对他点了点头,他便放开了贼,站到一边。 正在这时,陆沧的声音从楼梯上飘来:“何事喧譁?” 原来他看曹五爷离席,叶濯灵也久久不归,便跟著找上来了。 “王爷,就是个小毛贼进屋偷东西,被我们抓到了,不是什么大事。”吴敬躬身回话。 “是我最先发现的!”叶濯灵兴冲冲地跑到陆沧身边,想起通风口里那只可怕的眼睛,嘴巴一扁,拉著他的袖子嚷道,“夫君,这个贼他瞪我!差点把我的魂都嚇掉了。” 陆沧立刻板起脸:“他敢?他拿哪只眼睛瞪你的?” 还不等叶濯灵回答,他就看清了那贼的脸,咳了一嗓子:“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有这么明显吗? 叶濯灵无辜地看著贼人流血的左眼,他不知在想什么,居然回望过来,死死地盯著陆沧,黝黑的面上滑下豆大的汗珠,嘴唇发著抖,一丝血色也无。 曹五爷高举手臂,一鞭子抽在贼人的背上。单薄的衣物“嚓”地裂开,那人却像根木头,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眼光扫过面前几人,最终落到吴敬身上,仿佛在期待这个最好说话的人出言劝阻。 吴敬不为所动,袖手立在廊下,神情冷淡。 窃贼的眼里闪过一丝绝望,就在第二鞭落下时,他猝然爆发出一股力气,像头疯牛朝廊上的石柱撞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鲜红的血从额角滑落,他的身子软倒下去,再无声息。 “便宜你了。”曹五爷把鞭子扔给隨从,厉声命令,“给我把他扔到海里餵鱼!谁也不准进屋,等我回来再收拾里头。” 船工们把尸体抬走,清理著地上的血跡。曹五爷抱起失而復得的金银器皿,宝贝地用袖子擦了擦,揣在怀里,恢復了冷静和客气,对叶濯灵笑道: “嚇著王妃娘娘了,我们这儿民风刁蛮,常有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这些盗贼死不足惜。您请下去坐坐,小人备了最好的玉笋芽,泡出来那叫一个香……” 被贼这么一闹,叶濯灵完全没有品茶的心情了,摇头婉拒:“多谢您好意,我吃饱喝足有些乏了,想先回去歇息。夫君,要么你陪著曹五爷尽兴?” 她招招手,陆沧微俯下身,听她在耳边轻声道:“夫君,是我发现他屋子被盗,喊人抓贼的,你能不能试著和他说说,把汤圆的银子给免了?” 陆沧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夫人不用帮我省钱……好,不过我只能试试。等会儿时康把药给你端来,要全部喝掉,不准浇花。” 那张明媚的俏脸笑逐顏开,两个梨涡又深又甜,他屈指在她鼻尖颳了一下,对曹五爷低语几句,两人走下楼。 第103章 秘不宣 初一的夜晚不见月,星光倒是明亮,把船板照得霜白,船工们勤勤恳恳地擦著地,吴长史在和一个侍卫说话。叶濯灵趴在阑干上,眺望著近处的大海,夜幕下的海水平静得像一匹墨色绸缎,仔细看去,又闪烁著无数点星芒,忽明忽暗,若隱若现,是潮水在暗暗地涌动。 海的尽头有什么呢?会不会有很多长鼻子的大象?以前外邦的使臣就是用船把大象和麒麟运来的…… 食物的香气让她的遐想戛然而止,她回身,时康拿著两串焦黄的烤柔鱼,一边啃一边端著汤药走过来,吃得那叫一个香。 叶濯灵叉著腰:“弟弟,王爷让你给我送药,你就啃著烤串送啊?” 时康嘿嘿一笑:“我想著您去五穀轮迴之所一解烦忧,肚子肯定又空了,就给您也带了一串,压压药的苦味。这不,都给您试过毒了!一条烤鱼,您一半我一半。” “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不会在里面下了毒吧。”叶濯灵怀疑。 时康瞪大眼:“我怎么敢!大哥说我要抓紧一切机会討您欢心,有您为我说话,王爷就不会把我丟到塞北戍边了。咳,我从前是埋怨过您骗我,可您不也骗了王爷嘛,他都乐在其中,我自然也没话说。” “算你识时务。”她哼笑,接过汤药一饮而尽,苦得脸都皱了,连忙咬了口烤鱼。时康难得细心,这串柔鱼没洒料粉,而是刷著甜滋滋的蜂蜜。 “汪汪汪!” 熟悉的狗叫在前方响起,叶濯灵一拍大腿:“这死孩子,怎么跑出来了?叶汤圆,给我站住!” 那条白影从船工之间躥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进了被窃贼撞开的屋门。 时康见状,心虚地咽了口唾沫,脚下开溜:“夫人,我下去跟王爷说您喝完药了,您逮住它就回房休息吧。” 叶濯灵应了一声,追著汤圆进了屋,快要抓狂了:“才给你洗完澡,又蹭得满身是灰!快回来,別动人家东西!” 汤圆瞅著她手上的烤鱼,敏捷地在屋里兜了一圈。曹五爷不让船工进房整理,屋內仍是满地狼藉,东一件袍子西一只帽子,还有散落的装饰物,都是被贼翻出来的。书橱也被动过,铜锁掉在地毯上,柜门半开著,叶濯灵好心帮他关上,借著桌上夜明珠的光辉扫了眼,这一格装的都是曹五爷收到的信件。 “来,吃不吃鱼?香香嫩嫩的烤鱼哦!”她退到门口,用烤串引诱汤圆。 汤圆的杏眼里透著股认真劲儿,尾巴一扫,將地上一张带字的纸卷到嘴边,叼著它迈开小碎步,昂首挺胸地走到叶濯灵脚边,“呸”地把纸一吐,端坐在地。 叶濯灵心力交瘁地把烤鱼给它,完成了这次“寻宝”的训练,准备把这张纸送回房,下意识瞥了眼纸上,顺口道: “曹春花是他哪个亲戚啊……” 船工们都在努力干活儿,见她从屋里出来就没再注意了,吴敬正好路过房门口,听见她喃喃自语,驀地转头朝她走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叶濯灵愣了愣,这名字是个女人。曹五爷母亲早亡,只有一个妹妹…… 吴敬把她叫到僻静的角落里,避开眾人:“夫人,这是王爷生母的名讳。纸上写的是什么?” 叶濯灵低头,檐上的灯笼照得纸张泛黄,上头是几行歪歪扭扭的陈旧墨跡。她顿时意识到不对劲,看开头的称呼,这是封家书,应该装在信笺里保存,但窃贼再怎么翻箱倒柜,也不会把信笺里的纸倒出来——除非他有意为之。 想到这点,她“啊”了声,记起自己从通风口中看到贼人逃跑时掉了个轻飘飘东西……原来就是这张纸! 吴敬看她目露惊讶,不禁问:“怎么了?这信有何不对?” “汤圆,去放哨。”叶濯灵命令。 小狐狸走到几尺开外,聚精会神地竖起耳朵,嘴也没閒著,狼吞虎咽地吃起烤鱼。 叶濯灵承蒙吴敬传道授业,学习本地县誌、水利水运,相处了一个多月,她很佩服这个王府长史的细心聪明,也明白他对陆沧和李太妃忠心耿耿。她压低嗓音,把看到的都告诉了吴敬: “这张信纸是从窃贼身上掉下来的。他不仅偷了金银,还偷了这封信,当时我大喊抓贼,他就慌不择路地逃了,不小心落了这个。汤圆见到有字的纸就会叼给我,要不是它,我还一下子想不起来。” 吴敬目光一凛:“难怪我说把他送到官府,他没想寻死,曹五爷来了,他也没想死,但王爷一来,他就撞了柱子。他很可能是发现这张纸丟在房里了,怕我们拷问出什么,所以才畏罪自尽。此人是衝著王爷来的,背后定然有人指使。” 叶濯灵叫他凑近些,两人一起往下看。这位曹夫人应当没有读过书,后来才学会写字,不仅有很多错误的笔画,语句也很直白,但恰恰如此,才让叶濯灵越看越心惊。 曹夫人劝哥哥不要打著南康郡王府的名號在外张扬,她觉得这都是一时的富贵,不能长久。她进府三个月被诊出了喜脉,看相的先生说是个男胎,王妃高兴坏了,把她当亲妹妹宠著,可她惊慌得甚至想寻死,因为她在进王府之前就开始呕吐、腰酸,嗜睡,月信也有很久没来了。她在屠户家並不知晓这是怀孕的症状,只当著了凉,如今知道了,不敢透露半点,只能托信任之人把这封信转交给哥哥,问他该怎么办。 叶濯灵倒抽一口凉气,这么惊天动地的秘密,要是公之於眾,陆沧就成了眾矢之的!屠户之子冒充郡王之子,这罪名五马分尸都不够! 至於曹夫人最后到底怎么处置这件事,不用曹五爷回信,她也清楚。这个贪財的男人定是劝妹妹装做早產,继续图谋王府的银子。 她久久不能从震惊中回神,直到汤圆示意她有人来了,她才赶紧把信塞到袖子里,心臟咚咚地跳。船工端著水盆从他们跟前走过去,等到周围再无一人,她纷乱的思绪回归清晰,极小声地对吴敬道: “吴长史,你……” 吴敬读出她眼里的防备,乾脆利落地打断她的话:“我能有今天,全靠太妃和王爷提携,我的命早就和燕王府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不管曹夫人肚子里到底是谁的孩子,我认的是对我恩重如山的两个主子。” 叶濯灵听他说得恳切,话中还有些微对她怀疑的不满,便放下心。 吴敬察言观色,又道:“王爷不知道此事,这封信我就当没看见,您把它保管好,先別烧。曹五爷心思阴毒,他留著这个,定是为了有朝一日要挟王爷替他办事,之后我会派人查探,看他是否还藏著类似的信件,如果有,一併毁了,绝不能让王爷的身份落人口实。倘若查探无果,我就用这封信敲打他,使些手段让他招了。” 叶濯灵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全。曹五爷房里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贼只偷了这么点钱財,很是可疑,恐怕那些金银都是障眼法,这封信才是最要紧的!你说得没错,一定有人指使他来找夫君的茬,幕后主使约莫听说过一些当年的事,要么想將此事抖露出来,要么就是想用它来威胁夫君。夫君可有什么仇家?” 吴敬嘆道:“仇家么……那就多了,不好说是谁。陛下器重王爷,他又是大柱国的义子,就算脾气宽和大度,也很难不成为別人的眼中钉。” “等夫君回来我就告诉他,让他有个防范。”叶濯灵蹙眉。 “也好。我先回去,看能不能打探出贼人的背景。”吴敬告辞。 叶濯灵心事重重地走了几步,听到背后传来呼唤,却是吴敬又折回来,脸上流露出一种长辈特有的忧虑: “您还是不要告诉王爷为好。王爷可与您提过那屠户?” “提过。” “他可说了那屠户为人如何?” 叶濯灵道:“夫君说他常打骂曹夫人,以致於曹夫人天天想著上吊……” “正是如此,那人是我们城里一个有名的泼皮,做过的恶事有一箩筐。王爷秉性正直,若是您跟他说了,他这辈子心里都有一道坎。” 叶濯灵想了想,还真是!谁会希望自己的亲生父亲是个对母亲拳打脚踢的恶棍呢? “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也当什么都没看见。”她踏上楼梯。 带著汤圆回到房中,叶濯灵擦了狗脚、刷了狗牙、送狗进了隔间的笼子,然后把那张重要的信放进贴身的搭包。洗漱后,她瘫在大床上,双手枕著后脑勺思考,不料今天又是下海又是拉肚子,精力所剩无几,她一闭眼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朦朧中有个热乎乎的东西覆住她的手,她不情不愿地把手抽开,那个东西又盖住她,反覆了几次。她不耐烦地翻身,感到头皮上传来一阵美妙的酥麻,轻轻哼了声,嘴角止不住地往上扬。 陆沧给她梳了一会儿毛,看她噙著微笑睡得沉了,吹了床头的灯。星光穿透海月做的明瓦,清浅地铺在枕边,他不知不觉看了她很久,也带著笑意躺在她身侧,手臂环住她的腰,嗅著她散发出的馨香,享受著这一刻难得的寧静。 “不要摸我肚子……”叶濯灵忽地梦囈出声,“啪”地打在他手背上。 这一下打得重,陆沧睁开眼——他的手不是放在她腰上吗? “谁摸你了。”他把硌到她肚子的枕头挪开,听到“嘶”的一声,胳膊上又“啪”地挨了一巴掌。 “你压我头髮!疼!”叶濯灵醒了,烦躁地捶了他几下,雾濛濛的眸子里都是怨愤。 “好好好,不压了,以后都不压了。”陆沧把她散在枕上的长髮握起来,全拨到上面去,“夫人,汤圆的食宿钱免不了,我尽力了。” “那就算了。” 被他一摆弄,叶濯灵的睡意又飞了一半,打了个哈欠,耷拉著嘴角瞪他。那张冷峻面孔上的五官太过深邃,即使在这么昏暗的背景中也能显出轮廓,她不禁戳了戳他硬挺的鼻樑,又摸了摸温热的唇,好像是第一次见到这颗头,捧在手里当个花瓶玩赏。 陆沧被她摸得不自在,扣住她的爪子,撑在她上方:“夫人不想睡,就做些该做的事。” “卓小姐说你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她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陆沧立马警惕起来:“什么卓小姐,我不认识她。” “就是卓將军的女儿,让我替她上花轿的那个。” “不认识。” “她还说——”叶濯灵及时打住了。 卓妙仪还说,陆沧长得完全不像他父亲南康郡王。老郡王是矮个子大饼脸,陆沧长成这副能靠脸吃饭的模样,属实是祖坟冒青烟了。 “还说什么?”陆沧搓著她的脸问。 叶濯灵把话憋回去:“说你有点老,而且看著很凶。” “什么?!” “我发誓,我说的是真的。”叶濯灵拉过被褥,蒙住头。 陆沧一把掀开被子,危险地眯起眼:“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老?我哪里老了?你看看你到了二十六,能不能一天走上一百里!” 她眨了眨眼:“我以为你会举个別的例子,什么三更天、五更天。” 陆沧怔了一瞬,反应过来她的意思,凶狠地俯身吻上她的唇:“好啊,要別的例子,这就请夫人检阅……” “我要睡觉!你说我不答应就不做那个的,反悔的人是小狗!”她嚷嚷起来,“我肚子都空了,还喝了药,你一点都不心疼我,还说我是你的宝贝!你骗人……呜呜呜,夫君又骗我,好伤心啊……” 陆沧就像个泄了气的皮毬,揪了下她的耳朵,闷闷不乐地鬆开手躺回去。叶濯灵偷笑了半天,看来这一招真的很好使。 “喂,你认为今晚那个贼,是来专程偷曹五爷钱財的吗?”她言归正传。 陆沧没料到她的思路跳得这么远,依言想了想:“不好说。房里那么多值钱货,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赃物也太少了。曹满舱抽他鞭子泄愤,明摆著没想送他去见阎王,他却自尽了,敢去船主屋里偷东西的人,胆子不应该这么小。” “你说的很有道理!”叶濯灵引导他往自己这边想,“你看,我们住在大船上,虽然是微服私访,但谁知道曹五爷有没有跟外人说漏嘴?如果有一个人,一直在暗处盯著你的一举一动,见你来找你八百年都没见过的舅舅,会不会以为你在暗地里勾结他做什么事?又或者这个人想从曹五爷那儿得到什么消息,利用他来害你,所以才派了个贼,以偷窃財物为名进屋翻个遍?” 陆沧道:“都有可能。吴长史去查自尽的戏子了,在此之前,我们不能下定论。” 叶濯灵不满:“你重视些吧,不要这么轻描淡写的。” 陆沧反而笑了:“我遇上的坏人比你遇上的好人还多,自有分寸。来这儿之前,我没给曹满舱写过一封信、赏过他一两银子,从这儿离开后,我也不会再和他来往。夫人无需这么紧张,我小心些就是了。” 他是没写过信,可他娘写过啊!万一这封信被曹五爷的身边人看到过呢? 所幸这封致命的信到了她手上,窃贼的主子这次踩了个空。 叶濯灵嘆息著窝在被子里,望著他从容的眼睛,渐渐也平静下来,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肩:“睡觉吧。” “夫人是在担心我吗?”他托住她的下巴,嘴唇离得很近,带著一股清爽的薄荷味。 “快睡啊。” “你先回答我,是不是。” 叶濯灵岔开话题:“夫君,跟我说说你娘吧……” “到底是不是?” “哎呀!你就非得问吗?”她叫道。 “嗯,你说是不是,我再给你讲故事。” “不是,就不是。我才不担心你,我只怕你死得太快,不给我留家產。”她背过身,手指缠著他一缕乌黑顺滑的髮丝,七绕八绕,打了个活结。 第104章 吐云雾 ……她明明就是担心他。 陆沧让她玩著头髮,唇边漾出一抹笑纹,左手有节奏地在她身上轻拍著,哄她入睡: “我娘的事,我也了解不多。她是泰元二十二年腊月底进王府的,当时才十八岁,死的时候不满二十,我没福气见她。认识她的人都说她长得很美,就是胆子小,习惯看人眼色,连丫鬟给她倒杯水,她都要站起来接。老王爷素来体弱多病,到了泰元二十三年的春天,就病得不能下床了,那年六月他驾鹤归西,留下三个怀孕的侍妾,我娘就是其中一个。 “府里办丧事不吉利,太妃请人算了卦,让她们回娘家待產。我娘的兄长品行不端,太妃不想让她在家养胎,就在白沙镇买了一座清净的院子,安排人手侍奉她。她在那儿住了三个月,生下我就撒手人寰了,我不像她和老王爷那样瘦弱,落地就有九斤多重,能吃能睡,他们都说是隨了舅舅。 “从记事起,我就把太妃当成母亲,她对我很好。要不是她在老王爷去世前上表朝廷,为三个侍妾誥封夫人,我连镇国將军的爵位也捞不著。可她太过严厉,我十三四岁那会儿脾气暴,时常和她爭执,可又嘴笨,每次都说不过她。我气急了,回到房中就避著人哭,还会偷偷地想,如果娘活著,会不会像太妃那样对我有这么多要求?她生气的时候,也像太妃一样没有表情、令人望而生畏吗?如果我没有做好该做的事,让王府丟了脸,她那双眼睛是会失望地垂下去,还是会依旧带著笑,告诉我没关係呢?后来我出府参了军,发现我的命比平民百姓好了许多倍,其实是没脸抱怨的,也不敢再奢求什么,只希望太妃能长命百岁,我娘能托生个富贵人家,不要再吃这辈子的苦了。” 淡淡的寧神香縈绕在帐中,他的声音低沉柔缓,像暗夜里拍打著沙滩的海潮。 “她会的……”叶濯灵的眼皮越来越沉,慢慢地合上,呼吸逐渐匀长。 陆沧望著她的睡顏,在她鼻尖吻了一下:“睡吧。” 翌日又是个大晴天,海面风平浪静。 叶濯灵是被一阵暖洋洋的香味唤醒的,她的头顶突然长出了一根丝线,被这气味从被窝里提了起来,两只脚在地上踩到鞋,边嗅边往前走,直到一屁股挨著了凳子,睡眼才彻底睁开。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窗外蔚蓝无际的大海。那明朗鲜亮的蓝色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几乎看不出它与天空的界线,一朵朵雪白的浪花在海面上绽开又寂灭,被阳光镀上了华贵的金色,仿佛有一尊看不见的佛陀在海上行走,脚踏鯤背,步步生莲。 “好香啊……” 即使大海这么美,叶濯灵的嗅觉还是迫使她把目光投向了桌上的砂锅。这只小锅架在一个精巧的炭炉上,炭火烧得旺,锅里的白粥咕嘟嘟冒著泡,边上搁著几碟不知名的小菜。 “醒了?先去洗漱。”陆沧从屏风后走过来,用帕子擦拭著手中的长刀。 他穿著布鞋和宽鬆的大袴,赤著上身,精壮的胸膛残著汗。 “你去晨练啦?出来玩儿就偷个懒唄。”叶濯灵伸了个懒腰,捶著酸胀的脖子去洗脸刷牙。 “我教人练刀去了。”陆沧把刀放在木架上,跟著她进了净室,脱下汗湿的裤子,“本想陪你睡个懒觉,结果到时辰就醒了,想起还有个承诺没应。去年赤狄人在黄羊岭杀了四个征北军,只逃回来一个,我怕他心里不好受,就答应亲自教他几招,把他调进王府护卫里了。平时我没空教他,吴长史昨日同我说他这次也在队伍里,我乾脆就去找他了。” 陆沧踩进盆里,提起一桶凉水哗啦浇下去,等他擦乾身躯,叶濯灵还在镜子前磨磨蹭蹭地涂面脂。 “你为什么非得跟我抢净室用……”她嘟囔,余光从镜子里瞟到他,忽地一顿,跑到臥室从妆奩里拿了一只瓔珞,“等等,先別穿衣服!” 她在他身前比划,陆沧心生不妙的预感,往后退了一步:“你要干什么?” “来,头低点儿。”叶濯灵笑嘻嘻地把瓔珞扣在他脖颈上,端详一刻,欣慰地拍著他的肩,“曹五爷掛一身的宝石都不俗气,你戴个首饰,比他贵气多了!” 这瓔珞是李太妃送她的,她为了表示珍重,出去玩也带著。项圈由五排密密麻麻的金珠串成,镶著九颗艷光四射的祖母绿,边缘垂著一寸长的金流苏,戴在叶濯灵脖子上沉甸甸的,直把她往下压,但戴在陆沧脖子上,粗细正合適,真是光华流转灿若星辰,半点不显厚重,反而衬得他肩宽腰窄、肌肉健硕,简直像佛经故事里的天竺菩萨,挽著一条飘带就能飞上天洒金花了。 叶濯灵的目光太过诡异,陆沧本来在她面前毫无拘束,此刻浑身发毛,扯过袍子挡住胸,被她一把夺过:“夫君,你太高了,再矮点儿。” 陆沧不懂她的意思,迟疑地弯下腰,她的爪子在他头顶一拍一拍:“再矮,下去,下去。” 隨著她的指挥,他半跪在地上,仰起面孔望著她:“这样好了吗?” 叶濯灵双手捂住脸,激动难耐地在原地转了一圈,又蹦了两下。 ……要是项圈上有根长链子,能给她牵在手里,就更好了! “你怎么了?”陆沧还是不懂她到底要做什么。 “夫君,你能不能叫两声啊……”她双手合十,眼里的水光快要滴出来。 “你说明白点,我没听懂。” 不用叶濯灵出言提点,饭后散步的汤圆从外面溜进来,和陆沧並排坐好,鄙夷地瞄了他一眼,然后竖起耳朵,张大嘴巴,字正腔圆地叫了一声: “汪!” 短暂的沉默过后,陆沧唰地站起来,拽过叶濯灵怀里的袍子,从脖子红到耳朵根,怒道:“你当我是狗?” 叶濯灵怎么能承认:“没有没有,我只是想看看你用什么姿势戴著项圈最好看,让你叫两声,意思是让你说说喜不喜欢戴首饰……” “不喜欢!”陆沧羞恼地穿好衣服,拆下项圈塞给她,“快点收回去,我一个男人,戴什么首饰!” “明天也不能叫两声吗……” “不能!以后再这么耍我,当心我咬你。”他威胁。 ……还真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叶濯灵吐了吐舌头:“不叫就不叫,发什么火嘛。去吃饭!” 昨晚她吃生鱼膾闹了肚子,厨房准备的早饭就特別清淡。两人对坐而食,陆沧还在生闷气,把炸酥的鱼骨头嚼得嘎吱嘎吱响,叶濯灵舀了一勺粥放到他碗里,他的脸色才好看了些,为她介绍一碟碟小菜: “黑的是鰲胶,是用蟹壳熬出来的,掰一块丟进粥里煮,粥就有螃蟹味。黄的是鱼酥,那边是梅子酱和蜜渍黎檬,都是酸甜口的,送粥吃。” 叶濯灵餵了汤圆一小块鰻鱼乾,感嘆:“夫君,你吃惯了这些美味佳肴,在军营里怎么过啊!” 陆沧喝著热粥道:“我这个人没有太多口腹之慾,好的坏的都能吃。太在乎饮食,根本没法在军中活下去。” “我爹也在军中很多年,他最初是伙头兵,所以就算上战场,也带著最好吃的军粮。” 叶濯灵及时住了口,她差点说漏了嘴!要是让他知道,她是故意拿焯大肠的水勾芡把他吃吐的,今天就別想安生了。 “你爹是个人物。可惜我没同他说过话。”陆沧望向遥远的海平线,一座岛屿在晴空下显现出来,“能教养出你这样的女儿,必定不是一般人。”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她的父亲,说的还是相同的话。叶濯灵现在才明白,原来他说“可惜”,是发自內心的可惜,而不是嘲讽。 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不想在这一点上纠结,顺著他的眼神看去,那座海岛周围环绕著轻纱般的海雾,宛若传说中的蓬莱仙山,美丽而神秘。 “那是什么岛?我们可以上去吗?” “是碧泉岛,离海湾有十里远,我安排船只带你上去瞧瞧。岛上的景致差强人意,不过有几处温泉。”陆沧摩挲著茶杯,垂眸勾唇。 听到能泡温泉,叶濯灵兴高采烈地和汤圆击掌,希望这几天不要下雨! 用完早饭,陆沧带她去了附近的一个寨子,那里是他母亲曹夫人出生的地方。李太妃按曹夫人的遗愿把她葬在寨子里,没想到曹满舱拿薄皮棺材收殮,后来又修过一次墓。两人在墓前祭扫多时,晌午骑马到海边登上渔船,就在船里生火造饭。 这一次叶濯灵和汤圆不敢隨便下海,就怕从哪儿又躥出一条想吃狐狸的青背鮫,陆沧和三个会鳧水的侍卫轮流教她钓鱼,刚上赌桌的人手气好,她没多久就钓上来一条七斤多重的乌颊鱼,乐得合不拢嘴,反观陆沧和侍卫们只钓到几条小鱼苗,都取下鉤子放生了。 日头当空,海风吹得人脸上发粘,几人围炉而坐,聊著天等锅中饭熟。刚出水的海鱼连葱姜都不用放,盖上几片透油的腊肉,和白米粿一起蒸上一盏茶的功夫,出锅后香飘十里。蒜瓣状的鱼肉极鲜美,配上微甜的桂花米酒,使人暂时忘却了世间的一切烦忧,一个侍卫扒著饭道: “要是有口烟抽就更好了!大船上有十几架水烟,怎么就没人想到带出来呢?我老家那边都抽旱菸,我还是头一次看见水烟,原来烟锅能做得那么精致。王爷,您会抽菸吗?” 这人就是陆沧早晨教过刀法的那个小兵,才十八岁,因为陆沧对他和蔼,他的態度也熟稔起来。 陆沧看了眼好奇的汤圆,否认:“我不抽。” “你骗谁呢!”叶濯灵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谎言,“昨天曹五爷带我们去船上抹骨牌的屋子,里头有一架半人高的银水烟,你看了它好几眼,吴长史还问你要不要搬到房里。” 汤圆的鬍鬚兴奋地抖动著,用尖牙咬她的衣摆,被叶濯灵按头到盘子里吃鱼。 陆沧不悦,捂上汤圆的粉耳朵:“小孩儿在这,我说抽菸,不把它教坏了?我不抽旱菸,水烟很久没碰过了,这东西抽多了,没事儿就想来上两口,行军在外不方便。” “菸草是什么味的?我爹从来不让我抽旱菸。”叶濯灵也好奇。 陆沧本来不想回答,经不住她软磨硬泡:“水烟是菸叶子里加果子和香料,用水滤一遍,劲头比旱菸小得多,你顶多抽出果子味儿。” “夫君,我想抽菸。”她直白地道。 眾目睽睽之下,陆沧怕她又来上一整套“夫君骗我好伤心”的戏码,只得胡乱应了,又强调:“只能抽几口,回了府没有烟给你抽,我也不抽。” 吃完午饭回到大船上,叶濯灵被太阳晒得睏倦,本来挨著枕头就要睡,结果那小侍卫太殷勤,衣裳还没来得及换,就匆匆地把骨牌室里那架银水烟送来了,还给了两匣菸丝,说是混了乾果和蜂蜜的上等货,抽起来香甜。 这形似烛台的水烟有三尺多高,银质的外壁雕著石榴花纹,最下面是个装水的琉璃瓶,瓶口伸出一根半长不短的竹管。烟壶最上端有只宽盘子,顶部是一个带著银盖子的小花碗,用来盛菸丝。 叶濯灵看到它,噌地从榻上坐了起来,催促陆沧教她抽菸。陆沧无法,打开两个金匣子,取了其中一包菸丝放入碗中,又在上面压了一块银骨炭,待菸草燃起来,就半掩上盖子。 柚子的清香升腾在空中,混著浓郁的陈皮和蜂蜜味,把叶濯灵熏得赶紧捂上鼻子:“你就非得挑这一包……” 汤圆在隔间也连打几个喷嚏。 陆沧觉得这股香气確实比一般的菸丝浓烈不少,不过他倒很喜欢橙柚香櫞、黎檬子和佛手瓜的气味。他在家为了养狐狸,把这些果子味的澡豆香饼都收起来了,今日难得碰到,便盘腿坐在地毯上,对著竹管深深地吸了几口,吐出白茫茫的水雾,两道长眉舒展开。 “很舒服吗?”叶濯灵跃跃欲试,“你快换一包,我也试试。” 陆沧抽著水烟,身子懒懒地靠在软垫上:“你叫他们再拿一架过来。” 叶濯灵看他抽得通体舒泰,分明就不想让位置给她,嘟著嘴出门唤人,不一会儿就搬著另一架水烟回到臥室。 陆沧帮她把第二个匣子里的菸丝点上,这一包气味更甜。叶濯灵学著他咬住竹管末端的银菸嘴,倾尽全力一吸—— “咳咳……好凉!” 烟瓶里装的是雪白的牛乳,菸丝是桃子干加薄荷,她猛地將水汽吸入肺里,尝了满口薄荷的清凉和桃子的甜香,还夹著一缕奶香,完全没有呛人的烟味。 陆沧见她跪在地上,仰头呼呼地吐著气,可就是吐不出烟雾,看得好笑:“我教你。” 他一张嘴,吐出一个圆润的烟圈来。叶濯灵“哇”地凑到他身边,亮著眼睛摇他: “好圆啊!你再吐一个泡泡,再吐一个嘛!” 陆沧有种教小姑娘做坏事的负罪感,可她颊上的小梨涡太能迷惑人。他吐出一连串的烟圈,听到她鼓掌喝彩,笑著一伸胳膊,把她搂进怀里,细细地讲起诀窍来。 叶濯灵一点就透,很快就学会了。夫妻俩靠在一块儿吞云吐雾,一个吐柚子味的烟圈,一个吐桃子味的烟圈,把房里熏得处处是果香。抽著抽著,菸丝燃尽了,碗中只剩一点灰烬,她困意上来,拋下竹管,窝在陆沧胸口蹭了几下,倒头就睡了。 第105章 龙抬头 陆沧是被晃醒的。 两架银水烟依旧在地毯上矗立著,反射著烛火的光芒,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夫君,今晚镇上有舞龙灯,你不去我就一个人去啦。”叶濯灵双肘撑地,趴在他脑袋边看著他,长长的睫毛几乎要扫到他的皮肤上,“我叫了你好久,你怎么才醒啊。” 叶濯灵睡著之后,陆沧一闭眼也跟著睡了。往常她动动手指他就会醒,今日可能是在海上被太阳晒得头晕,又喝了酒抽了烟,午后才睡得这么沉。 “我陪你去。”他坐起身,叼著髮带把头髮重新束了一遍,手臂有些麻,笑著捶了捶,“夫人又长了几斤,压著我穴位了。” “谁压你了?你不要血口喷人。”叶濯灵责怪地瞪他,“都快戌时了,我等你半柱香,过时不候。” “用不著,我洗个脸就走。”陆沧站起来。 他动作迅速,从净室里出来换了身宽鬆的黑袍,就牵著叶濯灵出门。二月二龙抬头,白沙镇的集市人流如织,有本地的渔民农户挑著担子卖货,也有外来的客商来铺子里讲价,四衢八街灯火如昼,口音混杂。 龙王庙前搭起了戏台,庙祝戴著厚重的面具又唱又跳,看在叶濯灵这个外乡人眼中分外滑稽,但百姓们都虔诚地祈祷今年风调雨顺,於是她忍住了没笑出来。龙灯停放在龙王庙里,庙祝上香供奉后,二十几个壮丁头戴红帽,腰扎红花,手持竹竿举著龙身鱼贯而出,大家都爭相去摸龙鬚討个吉利。 舞龙队绕著镇子转悠,哪户人家出了银子、摆了供果,就去那家舞上一刻。叶濯灵拽著陆沧跟在龙灯尾巴后面,半个时辰过去,她就看腻了,折回饭庄林立的那条街觅食。 “我带你换换口味,脚夫常去的小店才正宗,咱们吃个新鲜。”陆沧指了一家掛著酒幡的小棚屋。 棚子下搁著几张方桌,中央垒起土灶,架著一口巨大的铁锅,店主舀水做汤,放入姜葱椒盐,煮得热汽滚滚,边上摆著八个大笸箩、两只大水缸,里头是退潮时捞上来的海螺海贝、虾蟹杂鱼,个个活蹦乱跳。 脚夫们不捨得花钱点单独的小锅,在笸箩和缸里挑挑拣拣,装满一笊篱,直接放到大铁锅內烫熟,聚在瘸了腿的木桌旁吃得满头大汗。陆沧多给了几文钱,单占一张方桌,要了两个铜锅子,一个是粥米锅,一个是清汤锅。粥米锅是山药、芋艿混合碎粳米熬煮而成,里头还放了笋乾和蘑菇,食客將海味在滚沸的粥里一样样烫熟,最后再吃粥,鲜得要掉眉毛;清汤锅则是大铁锅分出来的汤底,只需將对虾、蟶子、墨斗等易熟的食材在水里汆烫片刻,夹出来蘸著油碟吃,越半生不熟就越鲜。 叶濯灵一个人吃掉了一整盆海味,蟶子壳堆成了小山,最后坐著吃不下,她鬆了裤腰带站起来吃。野猫野狗闻著味儿跑过来,在她脚下流哈喇子,可惜她把壳唆得太乾净,狗看了都要哭,陆沧从自己碗里丟了些残著肉的鱼骨头餵它们。 “老板,结帐!” 叶濯灵吩咐陆沧掏腰包,一看这顿饭只花了三十几文钱,占到便宜的舒爽达到顶峰,高兴得连路都走不稳了,没多久就“啪嘰”一脚踩进水坑,溅了满鞋泥。 “哎呀,真背……”她咕噥著用帕子擦擦裤腿,不期然听到前方一个男人说话: “小姑娘,你要走运咯,明年逢官杀,天地鸳鸯合,秋天一定嫁得贵婿!” 叶濯灵抬起头,原来一丈外有个算命的摊子,竖著“大仙显灵”的招牌,一个五六十岁的瞎子坐在草蓆上,正牵著一个大闺女白白嫩嫩的小手,一边摸一边说好话。那姑娘被摸得满脸通红,把手一抽,骂骂咧咧地跑了,而那瞎先生满脸回味,还从鼻子里“嗯”了长长一声。 人群嘈杂,叶濯灵捡了颗小石子,悄悄地一掷,“啪”地打在瞎子的鼻樑上。瞎子哎呦哎呦地叫疼,声音竟出奇的尖细,就像耗子在吱吱叫,听得人头皮发麻,他咳了两下,嗓子哑下来: “谁做缺德事欺负老人?有种给我出来!” 俗话说饱暖思淫慾,叶濯灵吃饱喝足,就满脑子想整个人玩玩,挑起一双弯月眉,指著喧闹的街角,中气十足地骂道:“小兔崽子,拿石头砸了人就跑!你爹没教过你尊老爱幼吗?还跑!仔细跌了跟头!” 陆沧扶住额头,这狐狸精又开始演了! 叶濯灵拖著他来到摊子前,笑呵呵道:“哥哥,我们也算一算吧,看你什么时候给我添个嫂子?”转头对瞎子道:“老人家,別生气。您真能算准?要是准,我们给您添一桩生意。” “当然准!老夫走南闯北,全靠这一手混口饭吃。不过泄露太多天机会遭雷劈,每个命主我只算三件事,有大有小,每件事十文钱。小姑娘,你是想听过去之事呢,还是想听未来之事?过去的算不准不收钱哦。” 叶濯灵心想,这老头儿可真会做生意,谁算命算过去之事啊! “那劳烦您先给我算一算今年的光景。要伸手给您看相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瞎子被陆沧散发出的冷气冻得打了个哆嗦:“报八字就行。” 叶濯灵眼珠一转,丟了两串铜板在席上,给他报了两个八字,第一个是自己的。 瞎子盘腿端坐,手握蓍草,嘴里念念有词,油灯下那张苍老的面容蜡黄蜡黄,两个黑眼圈特別大,嘴周围长著一圈白色的短须,丑得不像个人。他打著补丁的袖子垂在草蓆上,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他用左手拍了一下,袖子重归寂静,却隱隱漫出一股臭气。 “小姑娘,我已经看到你后半辈子了,你是个大富大贵之人吶!” 叶濯灵想虚心跟他学学怎么对陌生人编故事,耐著性子道:“真的?可我家道中落,都十八岁了还没定亲。唉,我不求大富大贵,只求有口饭吃。” 瞎子道:“小姑娘,你今年逢官杀,天地鸳鸯合,七月之后一定嫁得贵婿!那可是好姻缘啊,你命中的夫婿是个万里挑一的好性子,你就算骑在他头上拉屎,他都拿嘴接著,你就等著享福吧。” 叶濯灵听到这么粗俗的比喻,差点笑出来,瞟了眼陆沧,他的脸色快黑成锅底了,看这瞎子的眼神好像要把他碎尸万段。 不过她打也消了跟瞎子学骗人的念头,对客人连词儿都不换,真不知该说他傻还是说他懒。 “这样么,承您吉言。我还想知道第二个八字格局如何。” 瞎子神情一凛,抿了抿唇,身子前倾:“你先告诉我,这八字是男还是女?” “是我弟弟。” 瞎子大惊失色,用手拍著草蓆,压低嗓音:“这可不得了,他是极贵重的命格,叫做『龙抬头』,一身的反骨,时运来了,可为王侯將相,但……” “但什么?”陆沧问。 “但这荣华前程,恐是犯上作乱得来的!他若得了机缘,就似董卓废少帝、司马昭弒曹髦、姚萇杀苻坚,必行谋逆之举祸害人君。小伙子,你一定要把你弟弟看好了,不要让他学坏。” 叶濯灵反驳:“不会吧?我爹娘可疼我弟弟了,生怕他活不了,从小把他当女孩儿养,他性子娇弱,连见生人都怕。若是个女命呢?” 瞎子乾瘪的眼皮突然向上一掀,露出两颗浑浊的眼珠,迸发出幽幽的绿光,只一瞬,那诡异的光芒就消失了。 “若是女命,则贵不可言,只怕能上金鑾殿坐龙椅呢。咳,此人的命我再不算了,折寿啊。” 陆沧被他说得皱起眉头,可叶濯灵听了,却捧腹大笑起来:“先生,您算错了,我妹妹是条小狗,叫汤圆,哈哈哈哈……真不骗您,这就是它的八字,我哥哥亲眼看著它从娘胎里出来的!” 瞎子一僵,恼怒地將蓍草扔出去:“那就看好你的狗!哪有这么捉弄人的!” 叶濯灵將一串铜钱收回来,瞎子连忙拦住:“哎,哎,三件事,我还没说完呢。” “您算得不准,我没心情陪您嘮嗑了,剩下那十文钱,就当舍给您做功德的。” 瞎子不服:“你身上是不是有一块玉?” 叶濯灵哂笑:“大街上十个人,有五个是戴玉的,我有玉又怎样?” “你敢不敢把它拿出来让我摸一摸?” 陆沧在她身边,她不怕这老头儿抢她的东西,便解下脖子上的红绳,把雕著荷叶的玉佩放在席上。这是采蓴留下的,因为磕坏了一角,玉料又太差,所以当年没被人贩子抢走,采蓴被掳走后,她就把这玉贴身戴著,睹物思人。 瞎子用枯瘦的手指抚过玉佩,篤定道:“它是別人给你的。” “是又怎样?” “你家境平庸,定没有这样的稀世珍宝。外行人瞧不出来,可我摸得出来,这玉看似普通,其实是女媧补天用的一块石头,后来被太上老君拋下界了,比一百两金子还贵重。你若碰上难事,把它拿出来,识货的人就算倾家荡產,也会出一个让你满意的价。” 叶濯灵笑得直不起腰,收回玉佩:“呈您吉言,呈您吉言,我可要好好地保管它。” “那这一串钱……” “给您了,您说话太逗了。” 瞎子满意地把二十文钱放进袖子,老脸贴近陆沧,不依不挠地问:“这位公子,您不算一算吗?” 陆沧嫌他气味太难闻,避开他的树枝般的指头:“不用,我不想知道將来的事。” “那就算过去之事。我不用看您的八字,也知道您出身贫寒,並非这位姑娘的亲哥哥……” 陆沧不多废话,拉起叶濯灵就走。 瞎子还在后面叫:“您夫妻宫廉贞化忌,適合晚婚,过去的桃花都不是正缘,月老已经在天上给您牵线了,您的正缘就在……別走啊,我还没说完呢!” 摊子前空空荡荡,只剩风呜呜地刮著。席上的油灯闪了一闪,倏地变成了荧绿色,宛若鬼火,可路过的百姓没有一人注意到,甚至说说笑笑地从草蓆上踩了过去。 瞎子袖口一动,躥出一只花脸的黄鼬,人立而起,抬起一只小爪子,指著刚才那两人离去的方向,愤怒地吱哇大叫。 “……嗯?你在黄羊岭被白毛狐狸嚇到了?好了好了,师父知道……打扰別人进食的狐狸最没礼貌了,老天爷会惩罚他们的,嘿嘿嘿……师父算命最准了哦……” 叶濯灵离开摊子后,又逛了两条街消食,把顶到嗓子眼的饭菜顺下去,出了身热汗。街巷灯火通明,远处敲锣打鼓,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繚绕不去,她和陆沧想往清静的地方走,可转过巷口,前面人山人海,原来是舞龙灯的和看花灯的撞在了一起,男男女女摩肩接踵,观者如堵。 形態各异的花灯掛在街道两旁,有四时花卉、鸟兽虫鱼,分外夺目,叶濯灵见一盏高大的灯树下围满了猜灯谜的人,便从人堆里钻了进去,等她再回头,陆沧就在三尺开外了,冲她招手摇头,示意自己不凑热闹,在圈外等她。 叶濯灵挤到灯树下,和身旁的大姑娘小媳妇说说笑笑地猜了一会儿谜,中了两个,出灯谜的老板慷慨地让她在自家的杂货摊上挑一个面具。她拿了个惨白惨白的狐狸面具,邪笑著戴上,准备去嚇陆沧一跳,然而出了圈子,哪里看得到他的身影? 龙灯在不远处经过,小孩子举著彩色风车在街上疯跑,吵得她头脑发晕。她揉揉眼睛,聚精会神地用目光扫过人潮,专门找哪个人个子最高,但今晚集市里有许多体格魁梧的脚夫,都穿著深色衣裳,她一时半会儿也分不出区別。 “真不听话,跑哪儿去了……下次还是要拴根绳子。” 叶濯灵碎碎念叨,选定一个高大的黑色人影,跑过去一瞧,却是个麻子脸的大汉。她吐了吐舌头,继续在人群中寻找,半晌一无所获,只得折回猜灯谜的地方,不料刚回到杂货摊,她就看见对面的茶棚下有个熟悉的背影。 茶棚里冷冷清清,烛火昏暗,老板不知去了何处,只有他一人负手静立,髮带在早春的风中轻轻飘荡,染著一抹淡金。 她咧嘴坏笑,正了正狐狸面具,仗著人多声杂,轻手轻脚地摸过去,在他背后唤了声“夫君”。可这人毫无知觉,依然望著咕嘟嘟煮茶的炉子,还从荷包里掏了几文钱出来,在手心里掂著。 ……难道又找错人了? 叶濯灵怀疑起自己的眼神,不该啊? 她索性在他肩上一拍:“喂!怎么不理我?” 那人猛地回身,两枚尖锐带血的獠牙霎时映入她的瞳孔,一张狼脸凶神恶煞,狰狞万分,好像要朝她一口啃下来。 “啊!” 叶濯灵大叫一声,嚇得踉蹌后退,慌乱中踩到石头,膝盖一软就要跌倒,后腰被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 第106章 海上雨 “夫人小心。”陆沧沉沉的嗓音响在耳畔。 叶濯灵呆了须臾,两只大睁的杏眼顷刻间滚出泪来,啪啪地打著他的手:“你还不把它揭下来!什么晦气的东西,你拿来嚇我!” 陆沧也呆了,他没想到一张面具就能把她嚇哭:“我想买杯茶喝,你从背后扒拉我,我就回头了,不是要嚇你。” “你还狡辩,我刚刚叫你夫君,你怎么不答应?你的耳朵不是很灵吗?分明就是故意要嚇我!” 陆沧把她的面具取下来,抽出帕子给她擦眼泪,心中略有疑惑:“人太多了,我当真没听到你喊我,不然肯定应你。你半天都不回来,我就在那边逛了逛,看到有卖面具的,就买了一张。” 叶濯灵气得要命:“我是说把你的面具摘下来,不是摘我的!” 他应了声,顺从地摘下狼面具,又用指腹抹抹她湿润的鼻头:“我不摘你的面具,怎么给你擦脸?” 叶濯灵偏过头不理他。 陆沧又问:“你戴著这个,不会是想来嚇我吧?” 她吸著鼻子不说话。 陆沧按了按太阳穴,嘆息:“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你在云台城把狐妖面具戴在石像脸上嚇人,嚇到那么多士兵,我对你说什么了吗?只许你嚇別人,不许別人嚇你?” “你还说!”叶濯灵眼里的泪花又溢出来。 “好好好,夫人別哭了,什么晦气的面具,我不要它。”陆沧抬手把狼面具一扔,又拖长音调,“这狐狸面具——” “是我猜灯谜贏的,你不许扔。”她委屈地道,夺过面具塞进褡褳里。 陆沧深吸一口气,又道了一串“好”字,搂著她往回走,走著走著,忽地冒出一句: “算命先生说我適合晚婚,我是不是成亲太早了?” 叶濯灵眉毛倒竖:“怎么,还想去找你的正缘?那你去找啊,谁拦著你了?我的正缘还在今年呢,从今日起我就要好好物色,找到他就把你一脚踹开。我后半辈子要大富大贵,才不陪你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陆沧笑了:“你儘管去找,能找到算你厉害……不,是算他厉害。” 两人嘰嘰咕咕地说著话,又打又闹,在夜幕下走远了。 后一日落了小雨,常言道春雨贵如油,在溱州却不是什么稀罕物。 鸣潮湾西侧的河流沿岸,农民开始插秧,一块块水田亮如镜面,倒映出绿油油的禾苗。陆沧带叶濯灵去附近的县郊踏青,她这个北方人第一次看到泡在水里的大水牛,也第一次吃上了水牛乳做的冰酥酪,玩了两日回来,肚子上又长了一斤肉。 说来也巧,一回到大船上,天就放了晴。陆沧对曹五爷说二月初七要带夫人去碧泉岛,实则又是王公大臣出行的规矩,对外说的和做的不一致,他初五就让吴长史安排了船只,翌日带家小上岛打猎。与夫妻俩的安逸相比,吴敬忙得晕头转向,朱柯不在,这些都是他的活儿,他还在追查那个窃贼的来头,自然没工夫陪他们游山玩水。 天刚蒙蒙亮,叶濯灵就换好了一身利落的胡服,跟陆沧来到海湾南部的马头。隨行的四个侍卫里不见时康,她问起来,陆沧无奈: “这两天我们不在镇上,这小子没人管,胡吃海塞闹了肚子,我就不带他拖后腿了。” 朝阳初升,东边红霞如烧,万道金光投射在海面上,把岸边的小渔船照得犹如一艘金碧辉煌的画舫。船主张老大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生得朴实粗壮,忙季打渔,閒季经商,人很是健谈,开船前嘱咐道: “吴先生同小人说过了,少爷和夫人是城里来的,住不惯村里的土房子,不在岛上过夜。小人送各位靠了岸,就把船停在原处,各位只要在日落前回来就行。船上带著捕鱼的用具,还有锅碗瓢盆,可以做饭,就是小人手艺粗糙,怕您几位吃不惯。” 叶濯灵笑道:“我们去林子里打猎,开春的野鸡兔子都出来了,想必用不著您捕鱼做饭。” 若木站在陆沧手臂上,自信地点点头,汤圆也浑身是劲,在船板上练习捕鼠跳。 眾人乘船离开岸边,在海上逆风行了三四里,头顶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盏茶前还晴朗的蓝天此刻风云大作,不知哪儿来的乌云越积越多,遮住了太阳,本来还清晰的海面腾起一阵白茫茫的雾,远处的碧泉岛在视野中消失了。 “不好,要下大雨了。”张老大掌著舵,面带忧虑。 叶濯灵在王府上了半个月的课,明白海上的天气瞬息万变,难以预测,她紧张地扯了下陆沧的衣角:“会有龙吸水吗?” 陆沧安慰她:“龙吸水是三月过后才有的。这个月份就是下大雨也不会大到哪里去,何况我们都会鳧水,就是船坏了,我也能保证把你安全地带回去。” “呸呸呸,乌鸦嘴別乱说。”叶濯灵责怪他。 张老大指挥侍卫们奋力划桨,加紧往岛上赶。隨著风势变大,船身摇晃得越来越厉害,舱內的油灯、锁链东倒西歪,在桌上滑来滑去,吱呀吱呀地响。 陆沧给若木餵了两条小黄鱼,让它先飞到岛上等候。鶻鹰如利箭掠过苍穹,前脚刚走,冰凉的雨点就砸了下来,起先是一两点,而后变成了瓢泼大雨。 雷声隆隆,海浪翻涌,渔船盪鞦韆似的在水面一上一下,汤圆扒住船板,尖尖的指甲在木头上“滋啦”划出几道长痕,一个浪头打过来,水花溅到它的耳朵,它哀叫著跳到叶濯灵背上,手忙脚乱地翘著尾巴保持平衡。 叶濯灵最怕晃,但孩子在场,她就是再怕也得支棱起来,把汤圆薅进怀里,不停地抚著它的小脑袋。 陆沧看出她心慌,揽住她的肩:“没事,抓紧我。” 划船的侍卫们也惴惴不安,张老大道:“各位放心,这雨虽大,却比不得盛夏的暴雨,最多下半个时辰就停了。这艘船是我家里最好的,用的是楠木,划了五六年都没出过事,咱们离碧泉岛还有六里多,中途有一个小岛,我看就在那里暂时避避雨吧。” 陆沧同意后,他便发號施令,领著船只冒雨朝小岛前进。海面阵风四起,一浪高过一浪,但张老大不愧是出海三十年的老渔民,顺利地把船带到了小岛边缘。这个巴掌大的岛由砂石贝壳堆积而成,外围有许多凸起的黑色礁石,其状如笋,张老大和侍卫把船拴在石柱上,稳住了船身。 雨珠噼里啪啦地倾泻而下,一时间天地俱暗,电闪雷鸣,眾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舱內乾等。张老大戴上麻布手套,抄起一个木盆,用匕首在水下的礁石上剜了几下,“搁楞搁楞”几声,一大片牡蠣掉在盆內。 他撬开牡蠣递给侍卫们,憨厚地笑著:“大伙儿都累了,吃些补一补。”而后又去起锅生火,说要给少爷夫人煮熟了吃。 叶濯灵忙拦住他:“不用,我们也尝尝生的。” “当心又闹肚子……”陆沧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捂上嘴。 “我就吃一个!”她从盆里拿了两只小牡蠣,这东西坚硬如石块,上下两片壳紧紧地闭合著。 她扔了一个给汤圆啃,抽出防身的小刀,学著张老大在壳上撬来撬去。半天过去,汤圆都啃开了,她使出浑身解数还没成功,灰心地甩甩酸疼的手腕,把这玩意扔给陆沧解决。 陆沧用小刀在牡蠣根部轻轻一撬,贴著內壁颳了一圈,“啪”地一下,外壳分开,露出洁白饱满的牡蠣肉,还带著一汪水。叶濯灵馋得不行,就著他的手舔了舔壳里的水,咸津津的,就是海水的味道。 陆沧顺势揉了揉她的头:“煮熟了吃,嗯?” 叶濯灵“吸溜”一下將牡蠣肉吸进嘴里,感到它顺著喉咙往下滑,比豆腐还嫩,清甜至极。她不由自主地又从盆里抓了一只牡蠣,忽然想到上次腹泻的经歷,只得憾然作罢:“这只给你吃吧。” 陆沧不爱吃生的,但夫人盛情不可推却,便笑著撬开壳,把肉吞了下去。 “味道怎么样?” 陆沧如实道:“没味儿。” 他对鱼虾的腥气很敏感,可这一口確实没尝出任何味道来,也许是牡蠣太新鲜了。 一旁的汤圆叼著咬开的牡蠣,正要把它整个儿丟进锅里,看到这七个人撬了壳就吃,眼睛瞪得像铜铃,满面震惊——你们怎么吃生的?! “汤圆,这个可以生著吃,你试试。”叶濯灵叫它。 汤圆狐疑地望著牡蠣肉,勉为其难地把肉卷进嘴,“咕咚”咽了下去。它背上的毛一炸,立刻跑到船舷上乾呕了几下,但什么都没呕出来,叶濯灵心虚地给它餵了些水,又塞给它一根柔鱼乾,它才好受了些,难以置信地用目光扫视著这群吃生肉的野人。 “好了好了,別这个表情。”叶濯灵颇为无语,有点后悔自己没餵过它生食。 张老大抱著木盆,殷勤道:“夫人,您要是喜欢吃,我这就把牡蠣都煮熟了,眨眼的功夫就好,一点也不麻烦。” 叶濯灵正纠结要不要加个餐,听到身后侍卫惊喜道:“快看,那边放晴了!” 海与天相接处呈现出一线湛蓝,数里之外是朗朗晴空。她抬头,上方的乌云不知何时散去了大半,雷声停了,雨点也小了。 “不用了,等雨再小些,我们就继续赶路吧。”她谢绝了船主的好意。 “是。” 张老大眼中闪过一丝遗憾,把吃剩的牡蠣倒进海中,回到船头。 侍卫们重新执起船桨,朝碧泉岛进发。走到一半,上空又有乌云聚起,风雨没有之前猛烈,却也吹打得船只摇摇晃晃,汤圆紧紧抱著叶濯灵,叶濯灵紧紧抱著陆沧,觉得胃里的东西都要被晃出来了,头脑也开始发晕,耳朵里嗡嗡地响。 “马上就到了,再坚持坚持。包里有薄荷油,我给你涂一点儿?”陆沧轻拍著她的背。 叶濯灵伏在他怀里哼唧了一声,闭著眼虚弱道:“你別动,给我靠著。” “要是实在不舒服,我们就回去。” “来都来了……我上岸就好了。” 她又晕了一会儿,耳后拂来一阵的寒凉的水汽,睁眼就看到半人高的海浪朝船舷扑来,船身巨震,“砰”地撞在了什么上面。 “哎呀,我的船!”张老大心疼地叫道。 叶濯灵惊坐而起,却见海天清碧一色,沙滩近在咫尺,几丈外有块石碑,刻著“碧泉屿”三字。原来他们已经靠岸了,这艘船被海浪推到了一片乱石滩中,不幸撞到了一块大礁石,张老大正趴在船舷上查看撞击处。 “幸好到了……”她拍著胸脯鬆了口气,腿脚还没適应,一站起来就往旁边歪。 陆沧抱著她和汤圆踏上沙滩,让她坐在一棵栟櫚树下:“好些没有?” 叶濯灵深深地呼吸,看到茂密的森林和飞翔的海鸥,还有当空的日头,顿时就不晕了,连薄荷油也不用涂,捶了捶四肢,起身走来走去活动筋骨,神采奕奕。 可汤圆还没恢復过来,瘫在陆沧膝上吐舌头。陆沧摸摸它滑溜溜的爪垫:“你给它餵些梅子水,它出汗太多了。” 叶濯灵打开包袱,用话梅泡了水放在竹筒里,汤圆呱嗒呱嗒地舔著,喝得很急。 陆沧握著它一只后爪,闻了又闻,评价:“有点臭……” “汤圆不臭!汤圆的脚是米饭味的!”叶濯灵立即反驳。 陆沧有时候真受不了养猫狗的人,他母亲也是如此,那猫虽不在屋里出恭,一年半载都洗不了一次,他闻著有股猫味儿,可母亲硬说没味儿,还让它上床。 汤圆喝了一半水,鼻头把那竹筒一拱,剩下的水全泼在陆沧袍子上。 “小坏蛋,还记仇了。”陆沧搓著狐狸头,把它拎到树荫里,拴了绳让它休息。 石滩上跑来一个侍卫:“少爷,船的右舷有块木板被撞鬆了,我们本想合力安回去,没想到钉子都掉了,船底还漏了水。船主说今日修不好,最快也要等明天,若是您想今日回去,岛上的村里有船,要么就等其他渔船渡海来这儿接。” 碧泉岛方圆六十里,中部是高耸的林地,四周平坦,可以耕种庄稼,南北各有一个村庄。村里老人妇孺居多,青壮年都去了陆地上討生计,因此村民吃住简陋,打渔的船是独木舟,不比他们乘坐的船条件好。 空中飞来一个灰色的影子,陆沧打了个呼哨,若木落在他肩上,亲热地用喙贴著他的脸。 陆沧见张老大在沙滩上愁眉苦脸、捶胸顿足,对侍卫道:“你去和他说,船是因为我们坏的,我们会帮他修,修不好就赔他银子。时辰尚早,你们留两个人在这,另外两人隨我进山。我们不走远,先弄些吃的来当午饭,大伙儿一起分,要是日落前修不好船,我就让若木传信给时康,叫他派船过来。” 叶濯灵拉著他:“夫君,这样也太赶了,不如我们悠悠閒閒地玩,今日打猎就打个尽兴,在岛上住一晚,明日泡了温泉再走。你不是带著行军的帐篷吗,我还没住过帐篷呢,回去就没机会住了。” 陆沧拗不过她:“好吧。我是怕你住不惯村民的屋子,才急著回去,帐篷比茅屋还简陋,是带著备用的。” “你看不起谁呀!我可不是蜜罐子里泡大的娇小姐,住了几天大船也换换口味嘛。”叶濯灵笑逐顏开。 第107章 秘制汤 巳时刚过,太阳在白云中若隱若现,光线不烈,风也爽朗,正適合骑马在林中漫步。几人在村里租了三匹马,陆沧和叶濯灵共骑,带著鶻鹰走入林子,不多时就看到了一只横衝直撞的野猪。 海岛上的猎物体型都小,也不比高山深谷里物种繁多,但早春时节它们出来求偶,这片不大的森林里倒也称得上生机勃勃。一路走来,树上飞著野鸡,草里奔著兔子,隨手就能捕到点什么。 白杨树后闪过一个棕色的影子,叶濯灵赶紧拍拍陆沧,极小声地道:“我看到那只长牙的鹿了!” 陆沧示意眾人噤声,手把手地教她拉开弓,瞄准停在两棵树之间的“鹿”。这傢伙头上没有角,生著一对弯弯的獠牙,眨著眼睛嚼著树叶,一脸呆滯,看上去就是给人捉的。 叶濯灵鬆开手,羽箭擦著它的耳朵飞了过去,“篤”地插入树干。这只怪鹿受了惊,跳出丈远,却又好奇地回头看她,还是呆愣愣的模样。 好嘛!这就是山神爷爷送给她练手的货! 她抽了第二支箭,在陆沧的指导下再次射出去,可这次依旧没能伤到它分毫,箭落之处反而比上次偏得更远了。怪鹿连跑都不跑,低下头慢吞吞地吃草,仿佛在嘲笑她。 “你看著,箭头稍微往上点儿。这獐子不太灵敏,很好射中。” 陆沧接过她的弓,搭了根箭,轻轻鬆鬆地拉了七分满,就在放开手指的那一刻,他忽地皱了下眉,像是眼睛发乾,用力闭了闭眼。 “啪!” 獐子踩断树枝,痛叫著逃开了。 “中了!中了!”侍卫们高兴地叫起来,策马追去。 叶濯灵看见獐子的右前腿插著箭,飆著鲜血往前狂奔,但陆沧的脸上没有任何笑容。 ……那一箭,他应该瞄准的是猎物的心臟。他百年难得一见地失手了。 “夫君,你是不是晕船了?”她从行囊里掏出薄荷油。 陆沧低下头,让她把油涂在太阳穴上,声音还是四平八稳的:“是有些,我好几年不曾坐船了。” “那你就別逞强嘛,我还以为只有我和汤圆难受。” 那厢侍卫们捉到獐子,当场放了血,一个侍卫削了根细木棍,在雄獐子腹部的香囊里捣鼓,挖出不少昂贵的麝香来。 香味太浓,反而腥臊刺鼻,叶濯灵用箭头沾了一点,去给陆沧闻,他仔细闻了几下:“这獐子没长成,气味还淡著。” 两个侍卫面面相覷:“到底是您见多识广,我们以为这獐子够大了,麝香都冲鼻子。” 陆沧握紧韁绳,淡淡道:“继续走吧。” 几人又走了十多里地,在密林中猎到许多兔子和野鸡,还有一只梅花鹿。叶濯灵在射出三十二支空箭后,终於射中了一只倒霉的野猪,她欢天喜地,就差抬著这只猪绕岛一圈炫耀了,而陆沧射箭没有再出差错,都是一箭毙命。猎物吃不完也带不回去,他们把大部分给了村民,岛上的人淳朴好客,拿了腊肉腊鱼回赠。 夕阳西下,一行人满载猎物回到沙滩,张老大和侍卫支起了两个帐篷,燃起柴火烧水煮饭。船还是没修好,不过他们捕到了一条两斤重的比目鱼,还捡了一盆蛤蜊。 汤圆在栟櫚树下焦躁地转圈,撅起屁股,叶濯灵一个箭步衝上去解开狗绳,让它去海边出恭。 侍卫们热火朝天地给猎物剥皮,把鹿和兔子架在火上烤,陆沧用热水给鸡褪毛、清理內臟,人人手上都有活儿。叶濯灵自告奋勇去煮蛤蜊,陆沧忙放下两只鸡: “你歇著,让他们煮。” 他再也不想经歷一次吃到吐的可怕遭遇了,天知道他夫人能做出什么勾魂夺命汤来。 “哎呀,大鱼大肉我不会做,煮个汤我还是会的嘛!把蛤蜊往水里一丟就行,比蒸桂花糕简单多了,就是汤圆也会做。”她拍著胸脯。 陆沧考她:“那你告诉我,是热水下锅还是冷水下锅?要煮多久?” 叶濯灵装作一窍不通,认真地想了想:“冷水下锅,煮一炷香,够不够?我听说蛤蜊要放点油让它吐沙子,在锅里放油也是一样的吧。” 陆沧谆谆教诲:“夫人,你真想做饭,切勿灵机一动。你先把蛤蜊洗一洗,泡在清水里,放油吐沙,然后让他们帮你把锅烧热,冷水下薑片,沸水下蛤蜊,煮一盏茶就够了,最后放盐。索粉和麵饼也是沸水下,煮软就行。我说的软,是没有硬芯、不发白的软,嚼起来没有生味。有哪里不明白吗?” 叶濯灵乖巧地点头:“都明白。” “好姑娘,去吧。”陆沧鼓励她。 叶濯灵跑去水盆边,按他说的淘洗蛤蜊,然后抱了几根柴禾,堆在树后的空地上,侍卫们要来帮忙,她一概婉拒了,说要练练厨艺。往两口锅中灌完水,她靠在树干上眯了一会儿,等时候差不多,就点火烧水煮蛤蜊汤。暮色四合,倦鸟归巢,她的困意又泛上来,就在快睡著时被人叫醒了,是张老大。 “夫人,您的小狗好像不太舒服,它方才在您这儿转悠。” “啊,我去看看。” 叶濯灵扫了眼两口锅中奶白的蛤蜊汤,洒了盐巴,放了索粉和麵饼,盖上锅盖燜著,去了小溪边。 汤圆在船上晕得太厉害,休息了这么久还是身体不適,在溪边呕吐了半天,看到主人来了,嘰里咕嚕地说狐话。叶濯灵给它洗了脸和爪子,哄了好一阵,才把它哄好,抱著它回到篝火旁。 张老大指著锅道:“火太大,水要扑出来,我就把盖子揭开了。您手艺真好,香味儿飘得老远。” “您去忙吧,我等著吃烤鸡呢。”叶濯灵笑道。 张老大依依不捨地地搓著手:“您见笑,我这馋虫都被它给勾出来了,能不能……” 叶濯灵挺受用他的马屁,从小锅里舀了一勺汤,递给他:“您尝尝看,怎么样?” 这两锅汤是她用心煮的,虽然她从没做过海味,但在家烧过那么多次饭,触类旁通,煮个汤不在话下。谁想张老大尝了一口,脸色变得很奇怪,像是要恭维她,可又实在找不出词来夸奖,支支吾吾地问: “夫人,您往里头放醋了吗?酸溜溜的,挺开胃。” “没有啊?” 叶濯灵疑惑,他不会是味觉失调了吧,她正经煮的汤怎么可能难喝? 为了面子,她找藉口:“呀,我想起来了,我采了几颗浆果丟进去,那一锅没加。” 这个小锅是陆沧和她用的,另外一个大锅给外人,她让张老大尝尝大锅里的汤,他点头:“这锅不酸,好喝!” 叶濯灵让他回去烤肉,站在锅边蹙眉思考,怎么会酸呢? 锅中的热汤冒著泡,她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咂咂嘴——不仅发酸,还有点餿味儿,像放坏了的米浆,掛在勺子上垂下几缕银丝。 ……蛤蜊煮熟会有粘液吗? 她懵然蹲下来,发现小锅里的汤比大锅里的更为浓稠,於是搅了几下,勺子在锅底挖出一个稀糊糊状的东西。她试图辨认出这是什么,把它丟在草地上,结果汤圆看到它,心虚地舔舔鼻子,二话不说跑到陆沧那儿摇尾巴了。 叶濯灵用清水把稀糊糊冲乾净,这好像是烂掉的牡蠣肉,还缠著细碎的虾干…… 她如同遭了个霹雳,大喊一声:“叶汤圆!给我滚过来!” 汤圆趁她打盹儿,吐在汤锅里了! “噦……” 她想到自己喝了一大口“回锅汤”,瞬间噁心得脸都绿了,死死捂住嘴,拔腿跑得远远的,在溪边哇啦哇啦吐了个天翻地覆,胃都吐空了。她吐完洗了把脸,走回去把秽物给埋了,听到侍卫们欢快地说肉烤好了,陆沧也在喊她过去吃饭,问她汤有没有煮好。 叶濯灵心如死灰地望著这锅蛤蜊汤,来不及重做一锅了,反正没有下毒,吃不死人…… 半盏茶后,两锅浓汤被端到烤架边。 侍卫们分食著大锅里的蛤蜊和索粉,纷纷夸讚夫人手艺超群,而叶濯灵握著一根烤鸡腿,两眼直勾勾地盯著陆沧手里的勺子。 陆沧吹一吹汤里的蛤蜊,放在汤圆的食盆里:“吃吧。”又问叶濯灵:“你冲它发火作甚?” 叶濯灵乾笑两声:“它趁我不注意,差点撒尿把火浇灭。夫君啊,这锅汤我放了些浆果,吃起来酸酸的,我煮汤的时候喝饱了,剩下都是你的。你要是不喜欢,別硬著头皮吃,还有这么多菜呢。” 陆沧无语:“我不是说过,做饭最忌讳灵机一动吗?算了。” 汤圆看著食盆里的蛤蜊,又瞅瞅叶濯灵,没吃,转而叼起地上油润的鸡屁股。叶濯灵看到它这副知错不改的表情,火噌噌地往上冒,可碍著陆沧在场,不好教训。 陆沧细细品著蛤蜊汤,挑眉:“汤色很漂亮,就是有股酢浆味儿,想来是果子不耐煮。夫人,你做的比上次的红燜肥肠好多了。” ……他没吃出餿味儿吗? 她期期艾艾地开口:“夫君,你不用勉强……” “还行,我不討厌酸味。我们打仗还带著酢浆呢,解渴,也不比清水容易坏。”他夹起一筷子索粉,斯文地送入嘴里,“夫人,你怎么不吃主食?” “哦,我要留著肚子吃肉。”她不忍地撇开目光,专心啃起鸡腿来。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饭后侍卫们围著火堆踏歌,豪迈的歌声隨著火星子飞上了天,在海风中肆意迴荡。弯月如鉤,清辉浩淼,一条银河镶嵌在墨蓝色的夜幕上,无数星辰闪烁其间,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叶濯灵喝了几杯酒,双颊晕红,眼眸亮得像星星,抿嘴望著侍卫们笑,把几个男人都看红了脸,陆沧板著面孔让大伙儿都回去休息,留一人在火堆旁守夜。他把这不省心的丫头抱回帐篷,给她洗漱后,她搂住他的脖子,嚷著要他抱,还不许他碰腰上的肉,一碰就埋在毯子里咯咯地笑。 陆沧也累了,把她拢在怀里,摸著她柔软的肚子闭上眼。汤圆在帐篷一角嚶嚶叫,他才发觉火摺子没熄,却懒得爬起来,使唤道: “汤圆,吹灯。” 小狐狸从窝里爬起来,一巴掌打翻火摺子,帐篷里陷入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叶濯灵被呱嗒呱嗒的喝水声吵醒了。 汤圆在帐篷里走来走去,两只幽绿的眼睛在暗处发光。她翻了个身,抱怨:“別吵,快回去睡觉。” 狐狸的天性是昼伏夜出,汤圆养成了晚上睡觉的习惯,但还是会时不时半夜巡逻,所以她在家都把它关到笼子里。 汤圆有些焦躁,叶濯灵叫了它好几声,它才回到小窝,欻欻地用前爪刨毯子,刨完嘆了口气,吧唧两下嘴,枕著尾巴睡了。可叶濯灵被它一吵,就觉得晚上水喝多了,想出去解手。 她推开陆沧,穿上外衣,打著哈欠爬出帐篷。清冷的夜风把她吹得环抱起双肩,走到几十步外的栟櫚树下解决完,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对劲。 ……陆沧平时睡得有这么死吗?连她用力推他都没醒。 叶濯灵走到帐篷外,却见汤圆又跑出来了,鬍鬚抖动,鼻尖在空中嗅著,不安地夹起尾巴。 篝火毕剥毕剥地燃烧,火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她猛然意识到守夜的侍卫不在,立时出了身冷汗,后背贴著帐篷门,向对面的大帐篷踢了颗石子。这动静足够把几个练武之人惊醒,但等了片刻,没有任何人出来。 帐篷里传出男人的鼾声。 “汤圆,放哨。” 叶濯灵低声命令,踮著脚尖走到帐篷外,发现两片帘子没有遮紧,门口的地上有几枚下陷的脚印,尖端朝西。她从缝隙里窥见只有张老大躺在草蓆上,四脚摊开仰面朝天,睡得如死猪一般,其他几个侍卫都不见了。 糟糕! 她对汤圆做了个“嘘”的手势,正准备回到自己的帐篷,风中飘来一缕血腥气。 汤圆转向西边,趴下来。 叶濯灵伸出两只手,极轻地用气音道:“那边有人,给左手;没人,给右手。” 汤圆给了右爪。 “带路。” 汤圆迈开小碎步,引著她走出二十几丈远,来到一处茂盛的灌木丛前。 血腥味愈发浓烈,叶濯灵心里一沉,只怕那四个侍卫都凶多吉少,汤圆说的没人,是没有活人。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拨开枝叶,霜白的星光照亮了眼前的一幕,她颈后的寒毛剎那间竖了起来—— 四个侍卫横尸树下,一个叠著一个,双目闭合,面容安详,喉咙被利器割断,暗红的血淌了一地。 短暂的晕眩过后,叶濯灵的心臟剧烈地跳起来,飞快地带汤圆跑回帐篷,跪在席上开始摇晃陆沧。 放在往日,她还没挨到蓆子就被他捉住了手,可眼下他一动不动,呼吸均匀,显然是中了迷药,睡得不省人事。 ……到底是什么时候中的药?又是谁下的药? 现在该怎么办? 叶濯灵脑袋都要炸开了,狠狠一咬舌尖,迫使自己冷静下来,视线移到包袱上,顿生一计。 有了! 她把白天打猎收集到的麝香放在陆沧鼻子下,此物有通窍活血的神效,可使昏迷之人转醒。她一边摇他,一边熏他,过了许久,陆沧眉尖微动,额上渗出汗珠,艰难地睁开了眼。 叶濯灵浅浅地呼出口气,不等他说话,就一把捂住他的嘴:“別出声。有人给我们下了药,侍卫全都死了。你好好想想,吃了什么东西?” 话音刚落,她就短促地“啊”了声,握拳在腿上捶了一下:“我知道了。你能不能想办法把迷药逼出来?” 陆沧张开嘴唇,却发不出声,目中满是警惕。 “没事,我在这。”叶濯灵其实也慌,假装镇定地拍了拍他的肩,“我和汤圆会保护你的,你做你能做的事。” 第108章 夜半惊 陆沧闭上眼,头上的汗出得更厉害了,看起来在运功。 叶濯灵费力地把他拽起来坐著,解开他的衣物,让他能凉快些,而后利落地收拾起行李,將水囊、匕首、火摺子等物一一装进袋子。陆沧从军多年,无论在哪儿,贴身包袱都收得整整齐齐,能够做到一拎就走,她的物品不多,选了紧要的背在身上。 靠著汤圆放哨,她悄悄牵来两匹马,路过侍卫的帐篷时,又往里瞄了眼,张老大还在睡,呼嚕声倒是停了。 她回忆著那四个侍卫的死状,他们都是武艺高强之辈,脸上没有挣扎的表情,定是被迷晕之后惨遭毒手。今日大家都吃了相同的食物,除了那锅被汤圆加了料的蛤蜊汤——她喝了一勺就全吐了。 有人趁她休息,在汤里下了药。 叶濯灵站在帐篷门口,神情复杂,突然想到若木还在笼子里,必须把它放出来给大船上的人传信。可她终究没敢进去,回到陆沧身边,守著他趴在草蓆上,借著夜明珠的微光,拿炭笔在草纸上写起信,心中默默地数著数。 约莫过了一炷香,陆沧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眼,四肢能动了,他浑身湿透,犹如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怎么样?”叶濯灵焦急地问,给他递上泡好的梅子水。 “我没事,辛苦夫人了。”陆沧喝下一整壶水,抖开袍子穿上,嗓音沙哑,“幸好只是一般的蒙汗药,不是什么毒。张老大呢?” “他还在睡。行李都收好了,我们隨时能走,若木还在那个帐篷里。”叶濯灵对他描述了一遍看到的景象,“侍卫的尸体离我们不到百步,露天放著,帐子外有拖行的痕跡。” 两人没有多话,並肩走出帐篷,把行李放在马背上。 陆沧先去灌木丛中看尸体,检查一番,在草里找到一双沾著血跡的靴子。就在站起身时,他手中的刀滑落在地上。 叶濯灵嚇了一跳,以为他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然而他只是捡起刀,对她道: “药劲儿还剩一点。” “你行不行啊?不会要我背著你走吧,我和汤圆两个加起来都背不动你。”叶濯灵担忧。 这话说得难听,陆沧好脾气地道:“对付常人是够了。你和汤圆在火堆旁等著,我去把若木带出来。” “我和你一起。”叶濯灵磨了磨后槽牙。 举著火摺子进了大帐,他们第一眼便看见空荡荡的鸟笼,笼门是开的,若木不见了,毯子上有几滴乾涸的血渍。 张老大的鼾声又响了起来。 叶濯灵拿起他的鞋,和帐子外的脚印比对,虽然形状不同,但大小一致。她对陆沧点点头,陆沧燃起灯,在帐中扫视一圈,用刀鞘掀开箱子,翻动几下,搜出两支烟花火信。 这是军队里的制式,用来传递消息,但上面没有標记,不是侍卫带著的。 他蹲下身,见叶濯灵要拿麝香给张老大闻,举起一只手拦住。叶濯灵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听“咔”的一响,鼾声骤停,张老大的两条腿兔子般从草蓆上弹了起来,又踢又蹬,瘮人的叫喊还未衝出嗓门,就被一团衣物堵住了。 陆沧卸了他一条右胳膊,压住他乱动的膝盖,左臂勒住他的脖颈,声音寒冷如冰:“装睡的功夫不错。谁派你来的?想好再说。” 张老大在剧痛中呜呜地挣扎,叶濯灵拿掉他口中的衣物,他嚎起来:“你要干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话未完,陆沧手起刀落,“嚓”地斩断了他一根小指,鲜血激喷而出。 张老大的嘴又被堵上,疼得涕泪横流,身躯蜷缩成了虾子,完好的那只左手在草蓆上徒劳地抠抓,袖口掉出一把尖刀。 陆沧让他疼了一会儿,平静地问:“谁派你来的?笼子里的鸟上哪儿去了?想好就点头,我没耐心陪你耗。” 张老大依然在闷叫,陆沧面无波澜地抽出刀,刀尖一挑,一枚血糊糊的指甲盖在蓆子上跳了几跳,砸在叶濯灵面前。她看得心惊胆战,对上张老大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孔,避开目光,头皮发麻地咽了口唾沫。 ……这个男人好可怕。 她居然还想在他脖子上套个项圈,牵著他逛街。 陆沧又问了一遍:“想好了吗?” 张老大汗如雨下,拼命地点头,可陆沧这下却不急著让他说了,对叶濯灵使了个眼色:“夫人,你来说。” 叶濯灵知道他是在故意折腾犯人,让犯人彻底从心里屈服,於是清了清嗓子,摆出王妃的架子斥责道: “张老大,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谋害皇亲国戚,在我们眼皮底下杀人!你在船上就想在锅里给我们下迷药,我们不吃煮熟的牡蠣,你到了岛上,就趁我不注意在汤锅里下药,还让我舀汤给你喝,以此排除自己的嫌疑。我猜你事先吃了解药吧?要么就和我一样,喝完汤立马吐了个乾净。” 张老大被陆沧按在毯子上,无助地哼哼。叶濯灵从他眼中读出惊诧和恐惧,有了信心,声色俱厉地道: “普通渔船用的都是松木杉木,你的船是楠木造的,最是牢固,哪有那么容易坏?定是你为了让我们在岛上过夜,靠岸时动了手脚。那四个侍卫身负武功,绝不是你这样的渔民能对付的,所以你把他们药晕了,挨个搬到灌木丛里,割了他们的喉咙。你第一次做这种事,没有经验,力气也不够,因此拋尸不远。笼子里的鶻鹰,是你怕它坏了事,想放出来杀掉,但一著不慎被它逃了,是不是?” 若木就是陆沧的亲儿子,她怕他接受不了坏的结果,特意往好的方向猜。要是会武功的刺客,根本不用把鸟从笼子里放出来再下杀手,只有杀鸡宰鸭的人会这么做,不过若木虽然经常呆若木鸡,却远非普通的小鸡可比。 陆沧用刀柄在张老大血肉模糊的指甲上一敲:“你把那只鸟怎么了?快说!” 他扯掉衣物,张老大急促地喘著气,断断续续地叫道:“我……我没杀它……它一脚蹬在我身上,飞了……娘啊……疼……” “谁派你来的?” “我不知道……啊!不认识……不认识,只给了定金……一个男人……会功夫……疼,疼!他让我给你们下药,到了丑时就来这……再给我一笔钱……” 叶濯灵问:“他没给你毒药?” “就是蒙汗药……他给我两包药粉,另一包让我提前吃……” 陆沧对叶濯灵道:“幕后主使若是要下毒,给了他解药也是假的,做这事不可能留活口。就算是蒙汗药的解药,那人丑时来验收,也不会放过他。” 叶濯灵对张老大嘖嘖称奇:“你还真敢回来,我要是你,早就趁夜溜了。” 陆沧逼问:“箱子里的两支火信,也是他给你的?做什么用?” “是他给的……他让我杀了侍卫,四更天放那支白的,他看到就过来……若是不成,就放黄的……別的,別的就没说了……我儿子在他手里……” “恐怕你的家人都逃不了。” 陆沧鬆开他的颈子,刀在掌中转了半圈,往他喉间一抹。热血飞溅,张老大的脑袋无力地垂下来,哼也没哼一声就赴了黄泉。 “夫人……” 陆沧抬头,见叶濯灵愣怔地望著死不瞑目的尸体,白皙的手背落了一粒血珠,忙掏出帕子给她擦净,捉住她的爪子搓了又搓,呵了口热气,柔声道: “我嚇著你了?不怕,不怕。” 叶濯灵从没见过他杀人的样子,回过神,摇摇头:“这个人要怎么处理?” 陆沧扶她起来:“把他埋了。听他的意思,那个刺客就在岛上等著他的好消息。我们点黄色的火信,让刺客误以为他失败了,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等天亮乘村民的船离开。” 他把张老大的尸体扛出帐篷,看了看星空,离丑时还有一段时间,便去船舱內找可用的器具,抬出一把铁锹。 “汤圆,给我搭把手。” 小狐狸顺从地隨他走到沙滩上,一大一小合作挖坑。狐狸天生爱刨地挖洞,刨得又快又深,汤圆在家没法施展绝技,今晚和陆沧一起干活儿,分外卖力,不多时就把尸体埋进了鬆软的沙子。 陆沧大致清理了帐篷內外的血跡,燃放了黄色的火信,焰光在空中一闪即逝。 “这刺客看样子是只三脚猫,他不敢正面与我们对上,所以才使这个下作手段,先杀了侍卫,再来杀你。”叶濯灵摸著下巴推测,“不过他为什么没给我们下毒呢?无色无味的毒药还是很多的。” “我也不清楚。”陆沧想起一事,“夫人,你说你喝完蛤蜊汤就全吐了?这是为何?” 叶濯灵一个头两个大,恨不得缝上自己漏风的嘴:“呃……我不喜欢酸的,浆果太酸了。” “那锅汤里到底放了什么?不是浆果吧?”陆沧眯起眼。 叶濯灵死也不能让他知道实情,可怜巴巴地道:“夫君,我怕你生气才没和你说。我喝了一勺汤,发现锅里有只小虫子,是从树上掉下来的……哎,你吃过豆丹没有,就跟它长得差不多,也是绿油油肥嘟嘟软乎乎的,肯定对人无害……” 陆沧没好气地道:“我看你又想谋杀亲夫了,什么东西掉到锅里都煮了端给我!人家喝的汤都是好的,你就给我喝这个。” “就当加个荤菜嘛,你行军时连树皮草根都啃过,不会计较这个吧。你还夸我手艺进步了呢!”她嘴硬。 牵马走到灌木丛处,陆沧驻足,对四个侍卫的尸体拱了拱手。 “我们把他们也埋了吧?”叶濯灵不忍。 “四个人埋起来费力,眼下不是好时机,敌暗我明,先避一避要紧。” 陆沧摸出一枚竹哨,有节奏地吹了几次,召唤若木。这孩子向来胆小,受惊嚇就会乱飞,也不知躲到哪个鸟巢里去了。 叶濯灵骑马跟在他后面,从村口的小路走过,两人打算在村子和林地之间找个隱蔽处安身。深夜寂静,夜梟的啼鸣彷如鬼哭,从山中幽幽传来,汤圆臥在马鞍上,警觉地竖著耳朵,四处打量,驀地立起半身。 草丛里闪过一对荧绿的眼睛,陆沧一箭射去,箭头“嗖”地扎在树桩上,隨即响起远去的狼嚎。 叶濯灵抱紧汤圆,说话缓解气氛:“我听说狼的报復心强,杀了一只,一群就会找上门来,还好你有经验,把它嚇走了。” 话音刚落,陆沧高大的身躯一晃,那柄弓从他手中“扑”地砸落在地。 “你怎么了?!”叶濯灵跳下马,跑到他的马鞍边,“蒙汗药的劲儿还没过吗?……呀,你的手这么凉!” 陆沧不答,撑著马鞍缓了半晌,抬起右手指著树桩上的箭,牙关紧咬,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心知不妙,捡起弓,拔出箭,牵著两匹马来到路旁的树丛中:“你扶著我下来,慢一点。” 陆沧竭力控制著力道,用发抖的手倔强地拂开她,只是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就让他出了满头的汗。他拽著韁绳,从马背上缓慢而沉重地落了地,盘腿趺坐,真气在经脉內流转。 叶濯灵怕野狼去而復返,不敢往林子深处走,就在这处离村庄不远的小丘下燃起篝火,插了几根木棍,把麻布顶在棍子上,做了个简单的小帐篷。她坐在陆沧身边,吹著他的哨子,期盼若木能快点找到他们,但禽鸟夜晚休息,目力也不佳,一直都没有它的影子。 汤圆困得捱不住,伏在她腿上睡了,只好由她来放哨。她提心弔胆地环顾四周,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总是觉得林子里有个黑黝黝的怪物在偷窥他们,同时也思索著陆沧是怎么中招的。 ……难道是吃的食物不对吗? 自从他们来到白沙镇,每顿饭都有人试毒,陆沧带她去吃路边摊,也是两个人在同一个锅里夹菜,她到目前为止都好端端的,一点毛病都没有。 叶濯灵十指交叉,盯著黑暗处,脑海中的场景走马灯似的转。 他的异常是从二月初二那天开始出现的…… “我中的是『六尘净』。”陆沧凝重的声音打破她的沉思。 “你能说话啦!好些没有?”她一喜,递上水囊,拔了塞子。 陆沧就著她的手喝了几口水,他打坐了快半个时辰,勉强压制住体內乱窜的真气,但肢体无可挽回地变得僵硬麻木。 “这药是李神医制的,以南疆的石心莲为君,失魂草、血余炭、陈皮等物为臣,服用后人的六识逐渐消散,最后对外界没有任何感知,也没有意识。以我的功力,大约还能支撑两日,两日过后,就会变成活死人。” 第109章 六尘净 叶濯灵惊呼:“可赛扁鹊在京城就和我们分开了……啊,我想起来了!他剃了汤圆的毛,就是为了制这个药,他还说要把药献给大柱国,让他找几个犯人试试!” 赛扁鹊到京城的第一日来燕王宅拜访,当时他提起这药是为截肢的病人制的,比麻沸散还管用,但还没调配好。 佛家所谓“六尘”,是指色、声、香、味、触、法,对应的感官,即为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和意识,服下六尘净,它们都会逐一消失。此药用在病人身上是个大功德,可用在正常人身上,无异於一场大灾难。 “是段家派人给你下药?到底是什么时候……”她眉头紧锁。 “我不清楚是哪一方乾的,不过魏国公府確实有六尘净,义父寿辰那日,李神医去书房献了药。这药有很重的陈皮味,有人把它混在了水烟的菸草里。” 陆沧用帕子拭去额上的汗,语带懊悔,“我吸了一包菸草,当日就有反应,只是没放在心上,还以为是太累了。李神医说这药见效慢,服下后前五日,感官偶尔失灵,五日后六识才会逐一消退,你给我闻了麝香,加快了药效,想必等太阳升起来,我的眼睛就看不见了。” “我说你这几日怎么不对劲!看龙灯前我叫了你那么久,你都不醒。”叶濯灵拍著大腿。 还有他在茶棚下不理会她的喊声、吃牡蠣尝不出味道、射箭瞄不准、闻麝香觉得淡、持刀意外脱手,都是这六尘净的功劳。 “等我们回鸣潮湾,查查那个搬水烟的小侍卫,就是他提的抽菸。当下最重要的是配解药,赛扁鹊有没有说过如何配?”她紧接著问。 “没有解药。”陆沧嘆道。 叶濯灵懵了须臾,激动地叫起来:“不可能!万物天生天克,何况这药是赛扁鹊配出来的,他一定能配出解药!配不出来,他还算什么神医!” “真的没有,你不必费力气找了。”陆沧篤定道,看见她的脸唰地一白,圆睁的眼里泛起水光,两瓣嘴唇颤动著,像是要鼓励他,可晶莹的泪珠已经滑到了翘起的睫毛尖上。 叶濯灵双手扳住他的肩,执著地注视著他的脸,努力稳住声线:“你不要说晦气的话,只要活著,就有盼头。我和汤圆会保护你的,还有若木,它知道赛扁鹊住在哪儿,等它回来我就让它送信。它看到你这样,会伤心的,所以你不能……不能在孩子面前说这种丧气话……” 说著自己先哭了起来,用汤圆的尾巴擦著眼泪,又伏在他肩上呜咽,用食指一下下戳著他的脖子:“你还能感觉到吧,別嚇我……” 陆沧的脑子空白了一瞬,胸中情绪翻涌,不能自抑地环住她的腰,將她紧紧搂在怀里,左手轻拍著她的背:“夫人,我的意思是说,不需要解药……” 她仰起头,泪汪汪地看著他:“嗯?” “等六识褪尽,再过上一日,就能渐渐恢復了。李神医配的是药,不是毒。” 叶濯灵僵住了。 良久,她“啪”地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敢嚇我?” 陆沧淡定地道:“夫人,我的触觉又失灵了,你打了也是白打。” 叶濯灵气得站起来,一张脸羞红成熟透的柿子,她用凉凉的手背贴著双颊,在他面前踱来踱去:“你快点去死,死了也別找我!我叫你儿子来给你送终。” 接著便吹起哨子,试图引来若木。 没吹几下,北边的夜空一亮,腾起一朵朱红色的焰火。 叶濯灵嘴里的哨子掉下来,退回陆沧身侧,扯扯他的衣服:“不需要你儿子上阵,有人来给你摔盆了。” 张老大死前没说全,指使他下药的人可以与他互通消息,这红色的火信不知是何意。 陆沧的神色也变得郑重:“趁我还支持得住,你把那支火信点上。” “我把白色的火信点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人异口同声。 陆沧唇角勾起:“夫人与我心有灵犀,我也想著把那人引过来。” “都快半身不遂了还笑!”叶濯灵瞪他,把剩下的火信拿出来,“咱们先商量商量,怎么做才好活捉他,若是捉不了,就得把他弄死。希望他这个三脚猫不要带来一群老虎。” 星移斗转,丑时过半。 村庄北面的树林一片漆黑,带著海腥味的风吹过枝叶,捲起阵阵涛声。山林中偶有狼啸,离村子越近,那苍凉的啸声就越远,但夜风中却飘来了另一种诡异的声音。 “啊哈哈哈哈……” 这声音极其尖利,似女鬼在笑,又像婴儿啼哭,余音繚绕不绝,就算身经百战的士兵听到也要打寒战。 “呜呜呜……夫君,我可怜的夫君啊……你死在这,我怎么有脸回王府和娘交代……” 大石头后冒出一个迅捷的黑影,悄悄地朝小丘下逼近。 前方百步內亮著火光,只是那光芒十分羸弱,犹如坟地里的鬼火。女人纤弱的轮廓显现在火光旁,身著白衣,披头散髮,趴在地上嚶嚶哭泣著,身下压著一个平躺的男人。在她身后,两点幽绿忽隱忽现,是兽类的招子。 “啊哈哈哈哈哈……” 尖锐的怪笑又响起来。待看清那是只长尾巴的狐狸,黑影不禁出了身鸡皮疙瘩。 燕王不会快死了吧? 据说狐狸通灵,喜欢在坟地出没,与孤魂野鬼为伴,若是它对著活人大笑,那人就会命不久矣。 原先他看到空中有黄色的火信,以为计划泡汤了,但半柱香前,此处又升起了白色的焰火。他心中生疑,立即赶来,在听见人声后放慢脚步,等了一会儿,不见张老大的踪影,只有这个年轻女人在號丧。 女人哭得肝肠寸断,还在说什么“下辈子也要嫁给你”、“再也不跟你吵架了”,仿佛她的夫君踏进了鬼门关。 张老大会不会私自行动,给燕王下了毒? 黑影耐不住性子,提起轻功,落叶般往前飘去。 “呜呜,夫君,你不能丟下我……啊!没气了!夫君,你醒醒!”女人疯狂地摇晃起男人的身子,掐著他的人中。 “啊哈哈哈哈哈……”白狐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大尾巴左摇右摆,好像看见男人的魂魄飞进了篝火。 转瞬之间,黑影飘至近前,一掌向女人掠去。 女人却似心有预兆,猛地回头,幽微不明的火光下,一双棕绿的眼冷冰冰地盯著他,瞳孔又大又圆,与白狐一模一样。而那张脸也不是人的脸,竟是个尖嘴獠牙的狐狸脸,犬齿上还残留著殷红的血! “狐妖!”黑影失声叫道。 做刺客这行的,亏心事干多了,不怕人,只怕妖精鬼怪。他来不及查看地上的男人,抽剑向女人挥去,就在他举臂的那一刻,劲风骤起,去势凌厉,直奔他肋下的鳩尾穴。 刺客旋身一避,就势翻了个跟斗,躺在地上的男人已高高跃起,竖刀於顶,以开山之力冲他当头劈去。他反手去挡,剑身却不著力,原来这一刀乃是虚招,对方长臂一舒,胼指去点他两胸之间。他足尖在草上一点,一退再退,左袖中接连飞出数枚暗鏢,都被男人以刀身击飞,趁这时机,他双脚在树干全力一蹬,便要转守为攻凌空扑去,只听“哗”的一响,一盆滚烫的木炭从右侧方泼来。 热气熏面,他下意识扭腰往左,后脚跟被什么东西一拽,却是那只哈哈大笑的白狐咬住了他的草鞋。 “找死!” 他厉喝著拍下一掌,白狐溜得比兔子还快,没等他碰到绒毛,就转头跳进了草里,嘲讽地咧开嘴。这一掌无比刚猛,去无可收,他背后露了破绽,后心猝然一凉,已被森然的刀刃抵住。命悬一线间,他催动护体真气,借力向前一倾,不倒翁似的倒而又起,灵巧地避过了这一刀。 “好功法!”陆沧不禁赞道。 刺客置若未闻,使了个纵云攀山的身法,居高临下挥剑刺去,招招直指要害。陆沧横刀守住命门,折身后倾,从他下方仰面滑过,刀尖在草丛里一挑,將刺客先前射出的暗鏢挑飞,“哧”的一声,寒芒不偏不倚地嵌入他脚踝下的申脉穴。 此穴通阳蹺,是八脉交匯的要穴,暗鏢带著倒鉤,被陆沧用力一击,刺进肌骨寸深有余。刺客痛叫出声,真气外泄,手上乱了章法,陆沧步步紧逼,眼看便要將他逼到死角,他怒吼著迎上来,大有同归於尽之態,可出招的力道並不大,倒像是恐嚇。陆沧生出探究之心,贯力於臂,“鐺”地打掉他的剑,而后把刀一丟,一脚踢中他腹部,左掌扼住他的喉咙,右手並指为刃,去点他胸前的膻中穴。 这本是近身搏斗的要领,目的在於锁敌活捉,说时迟,那时快,即將触及穴位之时,陆沧半边身子倏然一麻,经脉內游走的真气衝出指尖。 “不好!”他暗自低叫。 俗话说“血会隔俞,气会膻中”,膻中穴走气中枢,乃是任脉上一等一的大穴,就是武功再高的高手,被人锁住此穴,也如笼中困兽无法爭斗,如果身负內伤,重击之下即可毙命。 刺客受了这当空一指,衣物“嘶”地裂开,立时喷出一口鲜血。他的脸色由青转白,身躯如山巔雪崩、雷劈枯木,直直向后倒去,右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抖,一枚冷焰火“唰”地升上天空,而他也两眼一翻,再无生气。 陆沧单膝跪地,喘了几口气,拾起刀,强撑著站起身。叶濯灵去扶他,他咳嗽两声,摘下她的狐狸面具:“夫人,没事吧?” “没事!这个人……死了?”她半信半疑。 “死了。” 叶濯灵不懂武功,只看陆沧往刺客身上轻而易举地点了一下,对方就倒地不起了,甚是奇怪:“我也没看你出杀招啊,你把刀都丟了。” 陆沧找了个通俗易懂的说法:“你平时看的那些话本子,里面的武林高手被捉了,都要拿铁链穿了琵琶骨,钉在胸前废了武功,他们钉的就是我方才点的这个穴位。我本想活捉他,但一时失控,把他弄死了。” “死了也好。我看你跟他打这么久,他应该不是个三脚猫吧?””叶濯灵不確定地道。 “此人身手非常了得。他给我们下迷药,只是性格谨慎,想做到万无一失。”陆沧喝了口水润润嗓子,“他不想杀我,只想让我受重伤。” “这是为何?你对他有什么用?” “我暂时也想不通。咱们得换个地方,他放出火信,就意味著岛上还有同伙,我跟他斗了一场,损耗极大,要是再来一个高手就招架不住了。” 陆沧蹲下身,举著火摺子验看刺客的尸体,破损的衣物间露出一朵雪莲刺青。 叶濯灵好奇:“这是……” “果然是段家的人。”他神情淡漠,眼中却透出一缕伤感,“义父曾和我说过,他当上魏国公后,因遇刺太过频繁,便豢养了一批死士,严加训练。后来陛下继位,向他问起这批死士,他就將这些人遣散到各地,不让他们待在京城了。” “这不对啊,段珪逃跑了,他自身都难保,又怎会命令他爹养的死士去刺杀你?”叶濯灵眨著眼。 陆沧不愿往深里想,只道:“我將他埋了掩人耳目,然后我们转移阵地,天一亮就离开。” “好。” 叶濯灵拆了帐篷,把累倒的汤圆往包里一塞,搭在马背上,待陆沧埋好尸体,两人就往北走。 走了不到一里地,陆沧眼前发黑,感到血液沉在了下肢,抬头望向夜幕,不见一颗星子。 他不得已勒住马:“夫人,你把汤圆摇醒。” 叶濯灵道:“它实在太困了……” “你让它睁个眼就行。” 她在汤圆的脑门上一拍,扒开它的眼皮:“这样?” 陆沧听到汤圆在骂骂咧咧地叫唤,可他没有在黑暗里看到那对冒绿光的小灯笼。 “夫人,我看不见了。” 叶濯灵悚然一惊,让汤圆继续睡,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强作镇静:“没事,我找个地方休息。你太累了,再不睡觉,明日连我说话都听不到了。” “对不住。”他歉然道。 叶濯灵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半开玩笑道:“夫君也太见外了。你跟紧我,有我罩著你。” 要不是她嚷著想学抽菸,他也不会弄成现在这副狼狈的模样。她把这句话压回去,连打哈欠也不敢弄出动静,怕他听见会更加歉疚。 叶濯灵在太阳穴上按揉一通,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在星空下找寻藏身之所。岛上还有其他刺客,他们就不能冒险住进村民家里,否则可能殃及无辜之人。 “我记得咱们白天打猎时追野猪,路过一个小山洞,就去那儿吧。” 第110章 叩心扉 也许是天意悯人,她凭著记忆重走打猎的路径,一边看北斗七星確认方位,一边辨別周遭的环境,走了二三里,终於寻到了那个山洞。洞的入口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洞內有猎人遗留的篝火痕跡,还有废弃的木棍、麻绳等物。 山洞离村庄不远,走一炷香就到了,不需要骑马。她叫陆沧歇著,欲带汤圆去放马,以免刺客通过马蹄印找到他们,陆沧定要与她同去,幸好途中没遇上追兵,夫妻俩平安而归。叶濯灵心细,除去洞外的脚印,又让汤圆撒了泡尿標记地盘,防止野兽扒开洞口的遮蔽物闯进来。 她想到山中有狼,不免心有余悸,问陆沧:“夫君,你还要不要喝水?” 陆沧合衣臥在毯子上,不太明白她的意思:“我之前喝了不少,水囊快空了吧?” “哎呀,你別担心这个,林子里到处都是小溪。你快憋一憋。”叶濯灵的爪子按上他的小腹。 陆沧抽了口气:“你干什么?” 她学著汤圆按来按去:“快,你憋出来再睡。” 陆沧耳朵红了,把她推到一边:“我没有,你自己憋。” 叶濯灵据理力爭:“我和汤圆都是母的,你是公的,现在是春天,你的標记更管用。你们练武之人不是能控制这个吗?” “谁告诉你练武就能控制了?……別在我身上跳,下去!”陆沧撑起身子,额头“呯”地撞到岩石。 “夫君,要不要我牵著你去?”她柔情蜜意地问。 陆沧摸索著石壁,幽幽道:“不用。夫人快闭嘴吧,不然林子里的公狐狸听著声就来了。” 这晚一家三口精疲力竭,互相依偎著睡在洞中,待到醒来,不知是何时辰。 耳中轰隆隆地响,叶濯灵伸个懒腰,爬出洞探看,被暴雨如注的景象嚇得缩了回去。苍穹昏黑,狂风挟著雨点,噼里啪啦地吹打著树木,林中雨雾瀰漫,只可看清近处的轮廓,山洞前枯枝纵横交叠,落叶零落成泥,溪水比昨日涨了不止三寸。 这样的鬼天气,就是高手也不能出来找人,可他们也没法坐船回鸣潮湾了。 ……要是时康跟来就好了,陆沧说过他的武艺仅次於朱柯,人也勤快,如果他在,肯定不会那么容易就遭了毒手。 叶濯灵不由沮丧,时康偏偏临行前闹了肚子,大概是幕后主使有意为之的吧?也不知吴长史他们是否发现了猫腻。 多想无用,她生了火,用带来的小锅煮军粮吃。这山洞幽深曲折,顶里面有一汪清澈的潭水,连通著外面的小溪,几个时辰內涨起来不少,因此水源倒不成问题,就是洞壁上棲息著许多蝙蝠,大如巴掌,飞来飞去惹人厌烦,她点燃蛇药,用烟气把它们熏了出去。 陆沧彻底失明了,本在地上打坐,耳闻叶濯灵跑来跑去,没一刻閒,无奈道:“夫人在忙活什么?水和食物都有,歇歇吧。” 叶濯灵扎紧袋口,笑吟吟地把袋子往地上一摔:“我捉住一只了!” “……你捉蝙蝠作甚?那东西脏得很,碰了要生病,我们在野外就算饿肚子,也绝不吃它。” “你能不能风雅一点?我不吃蝙蝠,它长得像能吃的样子吗?”叶濯灵白了他一眼。 “那你是要养著它解闷吗?我是瞎了,又不是哑了,能陪你聊天。”陆沧有些鬱闷,她捉了半个时辰蝙蝠,也半个时辰没和他说话了。 “夫君,你真的好无趣啊。我打算把它倒吊著钉在石壁上,这样就是『福到了』!哈哈哈哈!” 叶濯灵大笑起来,和汤圆一脚一脚地踹袋子,那只可怜的蝙蝠在里面挣扎,呲呲直叫。 陆沧半晌无言,劝道:“你放了它吧。上天有好生之德,给了这些蝙蝠一方容身之处,我们鳩占鹊巢,已是理亏,你还要拿它的性命来討吉利,也太……淘气了。” 他勉强用了个温和的词形容她。在他看来,她就像一只捕鸟的小猫,有一种天真的残忍。 叶濯灵止住笑,好似不敢相信:“你上战场杀了多少人,却同情一只蝙蝠?” “杀敌是將领的使命,我不杀,会有更多的人死。这窝蝙蝠以食虫为生,又不伤人,你何必杀了它呢?” “可是你昨天还杀鸡了,那几只野鸡也没伤人啊。”她反驳。 “杀鸡食肉,以其果腹,能滋养体肤,助长精神,它们死得其所。人死后埋在地下,肉体要被虫子吃,虫子再被鸡吃,也算回报它们了。这蝙蝠只是带个『福』字的音,多少王公侯爵的宅子里都刻著蝙蝠寿桃,也没见每一个都福寿双全,你杀了它,只有虚无縹緲的好处,对我们眼下的处境毫无改变。”陆沧语重心长地道。 叶濯灵撇了撇嘴:“最討厌你教训我了,和我爹一样。” 她解开麻绳,把袋口对准石壁的孔洞,那只蝙蝠忙不迭飞了出去。 “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放了它。”她对雨中的蝙蝠做了个鬼脸,坐回地上,两手托著腮,歪著脑袋看他,“喂,我说,你小时候不会没拿鞭炮炸过狗盆吧?就是把狗吃饭的盆炸上天,看谁炸得最高最远。” 陆沧震惊:“你连狗吃饭的盆都要炸?” 叶濯灵长嘆道:“你好乖啊。唉,我是养了汤圆之后才不吃狗肉、不炸狗盆的。跟你比起来,我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坏,小时候什么都干过。我娘说我要是再偷別人养的鸡,就把我的腿打断,我被她打了好一顿,才不偷了。我也不是饿了才偷,就是觉得好玩儿,看著那些鸡在院子里咯咯叫著跑,我就特別想去追。我还喜欢去別家的厨房,拿手插米缸,插得满地都是米粒,然后不收拾,就这么溜了。” 雨水浇著岩石,洞顶的雨珠滴在水罐里,发出叮咚轻响,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叩著心扉,衬得洞中格外安静。两人抱膝对坐,呼吸相闻,別无隔阂。 陆沧收起惊讶,黯淡的眼眸透出一丝笑:“小孩儿的脑子还没长好,多少有点犯病。我么,五六岁的时候,喜欢学猫。我母亲养了一只长寿的狸花猫,比我大十岁,它脾气怪,有什么东西放在桌子边角,它定要拿爪子扫下去。我趁屋里没人,也学它这么干,把砚台、瓷瓶扫下去砸碎了,心中很是快意,等人来了,我就说是猫摔的。” 叶濯灵捂著嘴笑,把鞋甩飞,光脚在毯子上啪嗒啪嗒地蹬:“你还这样啊……” “等再大两岁,我就不这么干了。要学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没工夫使坏。”陆沧头疼。 “你人好,正派,不像我没事儿就想找別人的茬。”她换了个姿势,趴下来,用一只胳膊撑著侧脸。 “原来你知道啊。”他凉凉地道,“我看你也没想改。” “为什么要改?我不偷不抢,也不杀人,就是好吃懒做,喜欢给自己找点乐子。”叶濯灵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真野,野得没边了,我就没见过像你这么野的姑娘家,坑蒙拐骗样样都来,还是正经读书识字的。”陆沧由衷地感慨。 她掀起眼皮,泰然自若地道:“你不就爱野的?” 他笑而不语。 叶濯灵唇边的小梨涡露了出来,翘著小腿在空中一前一后地晃,挥著汤圆的前爪,让它做出跳舞的姿態:“小汤圆,越坏的狐狸精越勾人,是不是呀,嘻嘻……” 陆沧道:“我猪油蒙了心,不知道你坏不坏,可有人知道。” “谁?” 他“啊呀”一声,似是后悔,用手背掩住嘴:“我不该说的,这是约定。” 叶濯灵一骨碌爬起来,放开汤圆,缠上他:“你快说,快说嘛!和谁约定了?夫君,別见外呀,我还是不是你最亲近的人?” 陆沧心中一盪,却闭口不言。等她开始施展撒娇磨人的绝活,问了四五遍,他才嘆了口气:“也罢,你是我夫人,我就告诉你吧,但你万万不要传出去。” “嗯!”她点头如捣蒜。 “这就要从这座岛的渊源说起了。碧泉岛漂浮在东海上,已有一千年之久,千年前,曾有仙人在岛上开宗立派,收凡人为弟子,后来不知怎么,岛上的人都消失了,如今的村民都是陆上过来的。我十一岁时,跟长辈来岛上打猎,那一日正是二月十五,我住不惯粗陋的帐篷,便趁夜色来到海边散心。” 叶濯灵聚精会神地听著:“然后呢?你见到谁了?” 陆沧娓娓道来:“中宵月明星稀,我独自在海边散步,突然听到一阵极美妙的歌声,还以为是哪个渔家姑娘在船上唱曲。可那声音清越非常,高如竹笛,低如笙簫,幽幽渺渺,动人心弦,竟似许多种乐器合奏而成,我循声而去,岸边並无渔船,只有一方平坦的礁石,上头有只胳膊那么长的镰刀。说来奇怪,海边本该风大,可当我走过去时,居然连一丝风也没有,那歌声也停了。” “……镰刀?”她想像著那幅怪异的画面。 “我再走了几步,那镰刀忽然一动,礁石上冒出一个人头来!”陆沧在毯子上一拍。 “啊?”叶濯灵紧张起来。 他接著道:“那根本不是镰刀,而是一条鱼的尾鰭。我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举目望去,確是一个长著鱼尾巴的人,正趴在石头上看我呢。我立时想起村民说过的传闻,他们说碧泉岛很久以前发生过一次地震,仙人和他的门派弟子都沉入了海底,此地有天灵地宝护佑,所以他们能长生不死。这群人在海里长出了鱼尾巴,变成了鮫人,每隔十五年,就要在春天的满月前后浮上海面,吸食天地精华,上了年纪的村民还看到过几次呢。我碰上的就是一只鮫人,它果真像书上写的那样生著满头银髮,容貌秀美,腰部以下是一条鱼尾……” “那只鮫人是雄的还是雌的?”叶濯灵脱口问。 “……鮫人不分雌雄。”陆沧想著县誌里写的內容,“他们性子纯善,落泪成珠,歌声动听,虽身怀法力,但只要露出海面,就变得脆弱至极。本地曾有商人,专门捕猎鮫人,取他们的油脂做长明灯,折磨他们获得鮫珠,几十年来鮫人销声匿跡,这些宝物都没有了。” 叶濯灵想起虞家那八缸鮫珠,顿时毛骨悚然,鮫珠竟是这么来的! “那只鮫人见我是个小孩儿,招手让我过来,问我是不是三天前偷了一颗鮫珠,还带在身上,让我还给他。其实也不能算偷,那珠子滚在集市的泥地上,我看它光彩照人,便捡来了,没有去找失主。 “我纳闷得很,那颗珠子我放在袖袋里,他怎么知道?我不想给他,便撒谎说没有。不料他又一一说了几件关於我的事,全都对上了,嚇得我把鮫珠拋给他,倒头便拜。那鮫人拿了鮫珠,也不生气,对我道他们一族会读心术,一眼就能看出面前的凡人是不是在说谎,也能看穿一个人的秉性。他说我是个好孩子,只是被鮫珠的美丽所迷惑,又心存防备,恳请我不要把此事说给外人,否则一传十十传百,商人又会捕捞鮫人族群,造下杀孽。我满口答应,他尾巴一摆,就从石头上跳进海里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看见过鮫人。” 陆沧敘述完,严肃地对她说:“若是他出现在你面前,就能通过你做的事辨別你的好坏,他是有大神通的。” 叶濯灵听呆了,喃喃道:“世上真有鮫人……他有多高?睫毛和眉毛也是银色的吗?手指有没有蹼?尾巴上的鳞片闪不闪?身上有没有鱼腥味?” 陆沧想了想,认真道:“没有鱼腥味,只有一股紫菜汤的气味,他趴著,我也说不准有多高,总之是长长的一条,很瘦。鳞片也是银色的,就像月光下的瓦片,其他的我就没看清了。我跪在沙滩上,都不敢直视他。” 叶濯灵失望:“我以为鮫人长得这么美,身上是香香的!” 陆沧补了句:“紫菜汤也挺香的。” “不是那种香,是……是兰花、冰片、薄荷的那种香。” 陆沧差点笑出来,垂下墨玉般的眼眸:“或许每只鮫人的气味都不同,他们族里有兰花香味的,只是没被我撞见。” 雨淅淅沥沥地下,潭水暗暗爬升,洞口漏进的风丝吹得叶濯灵颈后发冷。她搂著汤圆往前挪了挪,枕在陆沧的腿上,手里捻著狐狸毛线,若有所思地道: “每隔十五年,那就是今年呀,要是我也能遇上一只鮫人就好了……” 陆沧摩挲著她的脸庞,掌心喷来一股热气,是她打了个哈欠。 “困不困?再睡一觉吧,我守著你。”他的嗓音低下来,带著令人安心的力量。 叶濯灵被他搓得舒服极了,抬起下巴让他挠挠,嗅著熟悉的白茶气味,沉入梦乡。 这一觉睡得正酣,中途却被摇醒了,她要说话,被人及时捂上了嘴。 洞內漆黑,篝火灭了,雷雨声也听不见了。 陆沧伏在她颈侧,附耳道:“洞顶有人,是个练家子。” 第111章 殊死搏 叶濯灵心中一紧,捏了捏他的手,慢慢地坐起身。 一缕淡白的天光从孔洞中漏进来,堪堪能看见石头的位置,洞顶窸窸窣窣,仿佛有条湿滑的蛇从上面爬过。 汤圆蹲坐在暗处,连大气也不敢出,脑袋转了半圈,警惕地盯著一处石壁。陆沧虽不能视物,却也抬手指向那处。 刺客就在那儿。 叶濯灵对汤圆打了个“出去”的手势。蝙蝠出逃的孔洞与刺客的位置相反,孔下方有一道裂隙,人出不去,但汤圆可以,外面是茂盛的植被。 “藏起来,不要被发现。”她用气音对汤圆说。 小狐狸使出偷鸡的本领,踮著脚尖从缝隙中溜了出去,没发出一点响动。 两人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叶濯灵低低道:“你还行不行?” “我只有原先五成功力,他若进来,我挡著,你先走。” 叶濯灵手心出汗,暗骂前一个刺客死了就算了,还引来同伙,今日他们俩要从瓮中逃出升天,非得撞大运不可。 经过刺客蹲著的石壁下方,她在他手上写字:“人还在吗?” 陆沧点头,在她掌心回了个“一”字。 只有一个人。 叶濯灵拉著他一步步缓慢地走到最深处的水潭边,轻声道:“我先游下去探路。” 他却道:“逃不如战。你游出去被他抓了当人质,我是缴械投降好,还是跟你殉情好?他一定在洞外找到了蛛丝马跡,疑心我们藏在里面,所以等了这么久都不走。他忌惮我,不敢进来查探,士气不足,此其一;洞內昏暗,他目力大减,与我半斤八两,此其二。把他引进来,我或许能胜,不杀他,后面几日我们更难熬。” “他比前一个刺客如何?”叶濯灵担心。 “这种刺杀的任务,后手都比前手老辣。”陆沧扣住她汗湿的五指,“前一个刺客不想要我的命,这一个应当也是,我被他捉住尚有生机。夫人,我担心的是你。” 叶濯灵被他这么一说,头就大了,刺客不想杀陆沧,但为了重伤他,可不会吝惜她的命。 “那……要怎么把他引进来?” “你昨夜哭得不挺好听的吗?就再说几遍『下辈子嫁给我』、『想给我生娃娃』,我听著受用,五成的功力能再往上拔一拔。” 她又羞又气:“你想得美!激將法你不会吗?把你那什么『大呆瓜、老杀才』之类的词儿念一念。” “夫人,还是你教我几句吧。”陆沧实在对这方面没有把握。 叶濯灵酝酿一番,轻启檀口,微吐兰气,才往他耳朵里灌了一句话,他便痛苦地道: “不成,不成,这个太脏了。你去洞口屏息藏在石头后,我来迎他。” ……这男人真没用! 她瞪了他一眼,揣著搭包鬼鬼祟祟地走到洞门口,蹲在岩石后面,只要那刺客没有九尺高,从洞外侧身进来就看不见她。 陆沧喝了口水,放重脚步,走到洞门一丈处,擦亮火摺子,盘膝坐下,从容不迫地高声道: “阁下既然来了,何不进门一敘?本王孤身一人,甚是寂寞,已备薄酒一壶,聊慰君心。” 这也太文雅了,还不如她出马! 叶濯灵恨铁不成钢,虽然她骂人的功力及不上她爹,但也有把握三句之內让这个刺客耐不住性子现身。 她捂住口鼻,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 一阵冷风倏地从洞口涌进来,火摺子霎时灭了。 她愣怔的同时,金铁相击之声已然乒桌球乓响起,陆沧引著那刺客往后退去,她抓起地上的包袱,赶紧闪出了洞。 原来这样也行…… 实则叶濯灵不懂武功,只知道陆沧是大著嗓门说话的,可刺客是个行家,听出这声音外实內虚,乃是气血受损的表象,如何能放过这个大好机会? 洞內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孔內那缕微光透进,照亮脚前数步。刺客凝目聚神,使剑横劈竖砍,將陆沧逼退至石壁的死角。陆沧持流霜刀护住面门,只守不攻,招架许久,忽地手腕一抖,口中故意“呀”了声,沉甸甸的刀柄从掌中滑落,不得已攥拳挥向来者。刺客见状大喜,剑光如电,斜向下而去,勾起嘶嘶冷风。 陆沧听声辨位,心知他是要刺向自己的下丹田,倘若真给他刺中气海,虽不致死,一身內功也都废了。刀尚未落地,他右脚来了个鱼跃莲池,踢毽子似的將刀面一挑,顺势接住刀背,以破竹之势铡向刺客。 剑轻刀重,“鐺”的一声,刺客被这股巨力弹出数尺远,不甘地蹬著石壁飞身扑来,弹指间叮叮噹噹挥出三十六剑,一剑快似一剑。陆沧岳峙渊渟,右手反抱岩石,一刀刀尽数接住,待对方腕力渐弱,提气跃至他身后,袖中嗖嗖飞出三枚暗鏢。刺客抵挡不及,后肩中了一鏢,竟不往洞穴深处退,而是守著光线护住要害。 陆沧逼不退他,略生躁意,在打斗中开口问道:“是谁派阁下来的?道出姓名,饶你不死!” 那刺客拔掉暗鏢,只是冷笑:“恐怕王爷自身难保,你经脉受阻,靠耳力撑得了几时?” 话未说完,那漏光的孔洞驀地一暗,连同下方的空隙也被堵住,洞內黑如子夜,风也小了下来。 刺客又惊又怒:“何人捣鬼?!” 陆沧敏锐地察觉到他动作变缓,嘴角扬起:“山中妖狐作怪,阁下可要小心了!” 外面的叶濯灵好容易爬上了洞顶,其时天朗风清,红日西仄,约是酉时前后,一群海鸥盘旋在头顶,岩洞四周的树木经过暴风雨的摧残,乱纷纷地伏倒相轧,景象萧索。 未被大风吹倒的树上倒掛著许多蝙蝠,正冷森森地看著她,她对它们报以尷尬一笑,从包里翻出给汤圆餵水的小竹筒,“扑”地往洞壁的孔里一插,又脱掉外衣堵上缝隙。如此一来,夕阳无法照到洞里,那刺客也就变成了瞎子。 正得意自己的杰作,洞內短兵相接之声却更为激烈,好似里面开了个喧闹的铁匠铺子。她蹙起眉,扭头问趴在树枝上的汤圆:“听出谁贏了吗?你姐夫不会死在里面吧?” 汤圆竖著两只耳朵,鼻头突地一动,啊啊大叫起来,满眼焦急。 不一会儿,叶濯灵就闻到一股呛鼻的烟味儿,只是吸进了一点,便眼花繚乱。烟气往上飘,熏得那群看热闹的蝙蝠振翅飞走,汤圆也被迫跳下了树。她从高处踩著石头爬下去,刚落地,就看见枝叶遮掩的洞口飘出白色烟雾。 那刺客在暗中力不能敌,就放了毒烟! “这个老骚猪,把蛋都捏爆了,熏得人眼睛疼!”叶濯灵低骂。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奔出洞,在洞前的空地过起招来。其中一个身量稍矮,蒙著面巾,便是那个难对付的刺客,陆沧的耳力好,他的耳力也不差,听到有人辱骂,转头一瞥,冷冷道: “放屁!原来是你这个小娘们在捣鬼!” 叶濯灵没想到他耳朵和眼睛都这么好使,索性不躲了,指著他道:“放你爹的臊辣屁!你是谁家的疯狗,跑到深山老林来拔老虎鬚?我夫君不把你咬个穿肠烂肚,他就不姓陆!” 汤圆也放声尖笑起来,咿咿呀呀地说狐话。 到了日头下,陆沧不敢懈怠,听自家夫人和小姨子骂得这么脏,知晓若不把刺客一刀结果,他们三个只怕会受尽折磨,於是调动內息,使出浑身解数攻其要害。刀光剑影捲起漫天落叶,似一条怒龙盘旋而下,在草地上撞得粉碎,二人你退我进,你攻我防,一个勾、挑、击、刺,一个斩、撩、推、架,犹如两团黑色的旋风纠缠不休,斗了许久,竟是不分伯仲。 那刺客见陆沧筋骨强健远胜常人,一招一式沉稳扎实,即使闭著眼,也能靠听觉破招,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力气先耗尽了。他心念电转,双足点著枯枝,身轻如燕地往后飞退,这一退就是数丈远,又从怀里掏出两个带绳的小竹筒,隨手捡了几颗石子放入其中,將一个筒绑在腰上,另一个筒拋上树枝。 林风呼啸,吹得竹筒在树上晃晃悠悠,咯噔作响,而他腰间的竹筒也隨著变幻的身形发出恼人的咚咚声。陆沧心道不妙,將流霜刀竖於身前,那杂乱无章、忽远忽近的响声盖过了剑风,使他无法分辨对方出招的方向,“嚓”地一下,寒芒已至近前,他凭直觉闪身一避,右颊微凉,一丝鲜血流了下来。 叶濯灵在一旁观战,见他挥刀开始犹豫,被刺客占了先机,急得搓手顿脚,望著树枝上掛的竹筒: “汤圆,把那个给我!” 小狐狸一溜烟躥上树,伸爪够了两三次,可那竹筒掛得太远。它往下爬了几步,后爪在树干上一蹬,张嘴“啊呜”叼住了竹筒的绳子,尖牙用力地咬磨,绳子立刻断了,竹筒“咚”地砸在地上。 叶濯灵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谢训犬师对汤圆的教导,它几个月前还怕高,如今脱胎换骨,都能蒙眼过独木桥了,绝不会被区区一个高空取物难倒。 “乖狗狗,干得好!” 她欣喜地摸摸汤圆的脑袋,跑过去把竹筒远远地一扔,笑容还没从脸上下去,身后寒风突起。 “小畜生,坏我大事!”刺客怒叫。 不好! 叶濯灵脑中浮现出两个大字,还未转身,陆沧的大手就拉住她的胳膊,把她牢牢地扣在怀里:“抱紧我!” 汤圆的反应比人快,在草丛里跳来跳去,左拐右绕,躲过了刺客的暗器,背上的毛炸开花,朝刺客凶狠地齜牙。 刺客当机立断,弃狐追人。他本想用这女人做人质,逼燕王自废武功,眼下燕王要护著这女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眼中露出阴毒的笑,在石头上磨了磨剑尖,用尽全力朝二人衝去: “不自量力!” 陆沧左手握刀,右手抱住叶濯灵的腰,任凭刺客怎么攻击都不放。叶濯灵感到他的手臂隱隱发颤,是脱力的前兆,忙道: “先走,不要跟他打了!” 此话一出,她也意识到刺客追上他们是轻而易举,但哪里有更好的方法?她此刻只想让他好受些,不要仗著命硬和人拼死一搏。 陆沧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挡住来势汹汹的几剑,叶濯灵被他按在胸口,听闻“唰”的一下,肝胆俱裂地抬起头,以为他哪里中了剑。 “別看我。”他艰难地喘息道。 乌黑的长髮凌乱地披洒下来,搔到她的眼皮,却是刺客一剑削掉了他的发冠。 她从未见过陆沧这般狼狈的模样,他素来都是乾净整洁、重礼敬法的一个人,头髮从早到晚都束得一丝不苟,在战斗中掉了发冠,无异於受了胯下之辱。 叶濯灵眼眶一热,带著哭腔道:“你放下我,再跟他打!” 陆沧没说话,仍抱著她,飞速將碍事的头髮斩去,强行运起內力,不顾刺客愈发迅猛的攻势,立於原地,將一口流霜刀舞得颯颯生风。刺客近不得身,遂暗鏢连发,射向叶濯灵,陆沧目不能视,耳不能辨,却如有神助,在空中腾跃几下,没让暗器沾到怀中人分毫。 血腥味越来越浓,近在咫尺,温热的液体从叶濯灵头顶滑下,糊了她一脸。她如何不知,陆沧是能挡的用刀挡,不能挡的用身体挡,那刺客的暗器没完没了,剑法也著实厉害,他的双臂肩膀、前胸后背都布满了流血的口子,一道一道触目惊心。 叶濯灵的眼泪一颗颗往外冒:“不能再打了,你会死的!” 他依旧不答,撑著刀半跪在地上,吸了几口气,睁开赤红的眼,死死盯住刺客,半边脸被血染红。 明明那双眼什么也看不见,刺客却被这慑人的气势震住,后退半步,又霍然清醒,大喝著扑上前——上头吩咐他重伤燕王而留其性命,可打到这个份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再不能让对方活著! 陆沧擅动真气,喉间血气翻涌,左臂僵如枯木,再也举不动长刀。他咬破舌尖,维持著最后的清醒,眼看刺客將至,提腕握住刀柄,就在刺客以为他要拔刀而起之时,他右手一松,撇开叶濯灵,双拳直击刺客胸膛。 这一招只攻不守,全是破绽,“噗”地一响,剑身扎进皮肉之中,而刺客也受了重重一击,慌乱之下抽剑再砍,狠狠劈在他左臂上端。血肉飞溅,陆沧仿若察觉不到痛,右拳猛击刺客的太阳穴,胳膊肘勒住他的脖颈,可血汗浸润肘关,无比湿滑,刺客拼命一挣,从桎梏中挣脱出来,用头去撞陆沧的伤口。 陆沧一声不吭,两腮肌肉抽动,眼红得快要滴出血来,像只发狂的野兽,徒手扼住他的脖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粗礪的嗓音像从阎罗殿里渗出的: “你敢动她……你敢动她一下……” 刺客憋红了脸,两眼暴突,右手颤巍巍地攥著剑,抵住陆沧颈侧暴起的青筋,只需再添一分力,血液便会喷涌而出。 千钧一髮之际,他心口陡然一凉。 流霜刀插进了他的心臟。 “噹啷!” 沾血的剑落地,刺客头颈一歪,气息断绝。 叶濯灵鬆开握著刀把的双手,踉蹌跌在刺客身上,呼哧呼哧地喘气,摸著陆沧的脸: “他死了,没事了,你放开他……不要再用力了……” 她也不知方才是怎么把这么重的刀提起来的,只是看见刺客想杀陆沧,等反应过来,刀已经扎了下去。 可她反覆念了几遍,陆沧还是掐著刺客的脖子,面孔分外狰狞,血淌在草丛中,匯成一条殷红的小溪。 叶濯灵嚇得大哭起来:“你放开呀,我没事,我真的没事……你再不放开就要死了!求求你放开吧……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他死了……” 她抓住他的左手,放在刺客的鼻子下:“他死得透透的,没气了……” 像是过了一百年那么久,陆沧才回过神,手掌轻轻落在她被泪水沾湿的脸上,喃喃道:“夫人……你没事吗……” “没事,没事!” “你怎么不说话……” 叶濯灵明白他听不见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撕下里衣给他包扎。他颤了一下,身子向后倒去,又用手撑住,急急道: “我不疼,夫人,你替我把头髮束好……” 话音渐消,山一般的身躯轰然倒了下去。 第112章 暗逢灯 太阳从树顶坠落,苍穹由金红变为海水般的墨色,一鉤银月爬上东山,照彻山林溪谷。晚风送来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引来几双荧亮的眼睛,在黑暗里不怀好意地窥伺。 ……火,她得重新生火。 叶濯灵再也顾不上是否会引人注意,拾柴生起火堆,忐忑不安地蹲在地上。 过去的一个多时辰內,她用最快的速度给陆沧处理了伤口,扎起帐篷,打水衝掉地面的血跡,又把刺客的尸体拖到二百步外,以免引来狼群。虽然她没从刺客身上搜出火信,但也不能冒险赌岛上没有他的同伙,所以守著陆沧不敢走远,只是吹著哨子,期望引若木过来。 陆沧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有三十多道,下肢都是皮外伤,胸口和背后各有一道入肉半寸的剑伤,好在没有划到內臟,最严重的是左肩下长长的裂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一直延伸到肘窝。她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脑袋嗡嗡地响——那刺客再用点力气,只怕要把陆沧这条胳膊砍下来了。 以她过去给爹爹包扎的经验,再加上李太妃命人教授的医理,她只能硬著头皮上阵。陆沧隨身带的包袱里有棉布、银针和桑根线,她先用热水和药酒清洗伤口,小伤包扎,大伤缝针,但陆沧胳膊上的伤,她实在无能为力,擦乾血污后倒了整瓶金疮药上去,用棉布囫圇包起来。不知道是药效奇佳,还是赛扁鹊的六尘净使血流变慢,陆沧不再出血了,但面色惨白得怕人,手脚也寒冷如冰,若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看上去和死人一模一样。 “你说你,为什么长得这么壮啊,要是瘦个几十斤,我就能把你搬到洞里了……”叶濯灵精疲力尽地啃著乾粮,用脚尖踢踢伏在陆沧手边的汤圆,“快睡,晚上还得你放哨。” 吃完一个米饼,她清点剩下的食物,悲摧地发现明天得打猎果腹了。汗水湿了又干,衣物贴在皮肤上,要多难受有多难受,周围也没有一个能说话的人在,她鼻子一酸,险险忍住了要掉出来的眼泪,自言自语: “不能哭,哭了就想睡觉了。我一点也不累,一点也不饿。” 她用毯子裹住陆沧,篝火映著他的脸,给他形状饱满的嘴唇染上血色。火星飘动,宛如夏夜的萤火虫围绕在周身,暖意熏人,她用竹管给陆沧餵了些温水,见他吞咽下去,喜不自胜,小声念叨: “我就说能行,我可厉害了。对,我就是世上最厉害的人,除了我,没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干这么多活儿……嗯,明早我就出去找吃的,先捞几条鱼,燉一锅浓浓的鱼汤,我喝一碗,汤圆喝一碗,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然后我再去捉田鼠,岛上有人种地,田鼠一定又肥又嫩。” 她想著想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要是捉不到田鼠,我和汤圆就去偷鸡,我给你燉鸡吃。” 可是还需要固本培元的草药…… 岛上有温泉,听说温暖的土壤会长许多花花草草,她就不信这些花花草草没有一根是有用的! 还好他们不是在贫瘠寒冷的堰州,这分明是老天爷在给她救人的机会,陆沧不会死! 叶濯灵篤定地点了两下头,疲惫感从骨子里泛上来,她觉得白日里睡得足,稍微眯一会儿就能恢復体力,可一合眼,就靠著石头丧失了知觉。 火堆在静夜里燃烧。 “汪汪汪!” 叶濯灵猛然惊醒,看见汤圆站了起来,高高竖著尾巴,不停地嗅著。 林子里並没出现兽类闪光的眼睛。 ……有人? 她的心立马提到嗓子眼,但扑灭篝火已经来不及了,便握著匕首,耐著性子等待。 草丛簌簌地响,“啪”的一声,树枝断裂。叶濯灵紧紧盯著声音的来源,汤圆却兴奋地摇起了尾巴,朝那边跑了过去。 难道是鸣潮湾的侍卫们找来了? 她难抑激动,跟在汤圆身后绕过几棵大树,前方的月亮地里,一个黑漆漆的影子在草间挪腾,见了她,“哇”地大叫出来。 “若木!” 叶濯灵失望了一瞬,而后又欢喜起来,这是好兆头,陆沧的小鸟回来了! 它定是看到了火光,听到了哨音,所以找了过来,这下它可以帮他们送信了! 若木的羽毛乱糟糟的,全身上下潦草得像只瘟鸡,一蹦一跳地朝她走来,委屈地哇哇直哭。叶濯灵抱起它回到帐篷里,看到它的右翅膀和脚爪都受伤了,无法飞行,这就意味著—— 多了一张吃白饭的嘴。 “可怜的宝宝,昨天你在哪儿躲雨的?” 她把若木双脚一捆,倒掛在木架上,烧了锅热水。若木看到下方咕嘟嘟冒泡的沸水,嘴里发出“咕嘰”声,歪了歪头,不明白她要干什么。 叶濯灵狞笑著:“汤圆,我们有鸡吃了,嘿嘿嘿……” 汤圆舔了舔嘴巴。 若木大惊失色,在架子上拼命扑腾,那股羽毛湿透的难闻气味和小鸡並无二致。叶濯灵忍著噁心,用热水浸了棉布,摘乾净它翅膀上蠕动的虫子,又在锅里兑了些凉水和药粉,给它洗了个温水澡,洗完从陆沧腿上扯下一条多余的棉布,把它的伤处扎起来,让它站在篝火边烤羽毛。 “烤一烤还是香香的……”她托著下巴咕噥。 若木看看叶濯灵,又瞅瞅流口水的汤圆,蹦到陆沧身边,用尖尖的喙扯著他的衣领,见他怎么都不醒,慌张地叫起来。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飞啊。”叶濯灵嘆气,“你爹伤成这个样子,我还指望你儘儘孝心呢。” 若木惭愧地低头,用热乎乎的肚子捂住陆沧露在毯子外的手。 “毛还没干,干了再捂。”叶濯灵揪著它继续烤火。 儘管多了一张嘴,但帐篷里也多了一分生气,叶濯灵让汤圆去毯子里睡,自己盘腿趺坐,闭目养神。这是陆沧在武备课上教她的,战场上喧闹嘈杂,碰到连续几天的进攻,士兵很难躺下来睡觉,必须学会坐著休息。 她想起他言笑晏晏的样子,心口又开始发酸,努力放空头脑,调整呼吸。夜色深沉,远处的狼嚎此起彼伏,草虫嘶嘶鸣叫,她似乎还能听见野兽在撕扯刺客尸体、啃食骨头的瘮人响动…… 到了后半夜,林子里静了下来,风也停了。 叶濯灵叫汤圆起来轮值,钻进毯子里,睡了没多久,感到湿热的舌头在脸上舔来舔去。 “別闹……”她迷迷糊糊地挥手。 汤圆咬了她一口,她吃痛地缩回手指,甩了甩头,从陆沧身边爬起来,悄悄地从帐篷缝里往外看。天空泛起鱼肚白,林间瀰漫著浓稠的晨雾,以她的目力,只能看清一丈內的景物,好像有个影子在雾里缓慢地移动。 那影子並不大,应该不是刺客,倒像是野猪、狼这样的畜生,她丟了块石头过去,可它既不叫,也不跑开。 坏了,该不是熊吧?开春的熊睡了一冬,最是凶残,她听爹爹提起过,饿狠了的熊见到火把不会跑,一巴掌能把人的脑浆都打匀。 叶濯灵抽了口凉气,却又想起熊胆可以入药,熊掌可以吃,熊油可以烧火,这不是送上门的宝贝吗?她可以逃走,但陆沧躺在这儿,只有送死的份,不如物尽其用。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拿起陆沧的弓箭,在箭头上涂了毒,比划著名拉了几次弓。 “我先射一箭,要是把它嚇跑了,就省了剥皮切肉的功夫。”她绝不承认自己害怕那只熊,右手一松,羽箭“嗖”地没入雾中。 她的力道並不大,按说箭没有飞远,总该扎在什么东西上或掉在地上,但诡异的是,林中什么声响都没有,那支箭就像凭空消失了。 汤圆躲在她脚后,喉间低呜。 这反应是明確的示警。 叶濯灵暗道糟糕,刺客还有同伙!剎那间,她汗流浹背,几乎抓不稳弓,仓皇退到陆沧身前,咬著后槽牙,又往前跨了一步。 她说过,她和汤圆会保护他的。 先开弓,再搭箭,她目不转睛地注视著雾气,手指轻微地发颤。汤圆转了半圈,头朝帐篷撅起尾巴,做好了临阵放屁的准备。 ……不会有事的。 她给爹爹烧了很多纸,她下面有人。 快来啊。 快从雾里出来,让她看看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 叶濯灵眯起眼,正待射出第二箭,一道寒光迎面扑来,她惊呼出声的同时,影子已破开浓雾,到了跟前! “噗——” 汤圆使出了逃命的绝招,一股令人髮指的气味顿时瀰漫在空中,把叶濯灵熏得眼泪直流,若木也被熏醒了,六神无主地啄著陆沧的腰带。那个飞奔而至的影子也咳嗽起来,抹了把被狐狸喷个正著的脸,骂了句脏话,丟下手里的银索: “是我!” 那影子抬起头来,竟正是永寧城集市上给她塞字条的侏儒! “先生,您怎么来了?!” 这真是绝渡逢舟、暗室逢灯,叶濯灵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这下好了,她有帮手了! 侏儒穿著一袭暗青衣衫,混在草木中很不起眼,他个子太矮,因此才在雾中显得那么奇怪。 “韩王殿下不仅雇我给您传递消息,还让我保护您。您住在王府里,我进不去,您来白沙镇,我就跟过来了。我听大船上的人说,您和燕王殿下来了碧泉岛,於是昨日到了这儿,不料一上岸就见到几个死人,还有废弃的帐篷。我怕您有闪失,就在林子里四处寻找,刚才以为射箭的是刺客,多有得罪。”他向叶濯灵抱拳行礼。 叶濯灵看到他,比看到亲哥哥还亲,躬身向他还了一礼,又掏出帕子浸了热水,递给他擦脸,蹲下身道: “先生,我夫君受了重伤,急需良药,我们本来有一只送信的鸟,也受伤了不能飞。请您立即回鸣潮湾,给大船上的侍卫送个信,让他们赶快来接我们!若是迟了一天,我夫君性命堪忧!” 侏儒道:“您先別急,我看看燕王殿下伤得如何,然后再去送信。” 叶濯灵带他来到帐篷里,对汤圆道:“快给伯伯赔罪,这个伯伯是好人,你没见过。” 汤圆麻利地起立作揖,绕著他转了一周,记住了他的气味。 侏儒检查了陆沧的伤,摇头道:“王爷左臂的伤口太深了,就算能癒合,將来也恐怕拉不得弓箭。他是否中了毒?如此重的伤,流的血不该这样少。” 叶濯灵佩服:“您果真是个行家!他中了迷药,如今眼盲耳聋,鼻子舌头都不好使了,再过一日,连痛也感觉不到,不过等药劲散了,就能恢復五感和意识。最要紧的是外伤,需要老大夫来处置。” “您包扎的不对,太鬆了。” 侏儒是个直性子,当下解开棉布,看到金疮药只敷了一半,便掏出自己荷包里的伤药,先割破手指,在指尖一抹,示意这不是毒药,而后给陆沧敷上。 “您看我是怎么裹的。伤口渗血,每三个时辰给他换一次用水煮过再晾乾的布,千万不能把伤口沤烂了,否则他要截掉这条胳膊才能活。今晚他可能会起烧,这是好事,但您一定要让他扛过来。” 侏儒对叶濯灵说了些照顾伤兵的要领,又道:“我去村民家里找些食物和伤药。” “先生,劳烦您帮我把他搬到山洞里,外面有野兽,晚上我们睡不好觉。”她请求。 “山洞里太潮湿,对伤口不利。王爷的状况很凶险,您不要移动他,等他好转一些,才能把他运到村民家里。” 叶濯灵露出忧虑的表情。 侏儒笑道:“您是不是怕岛上还有刺客?我为了找您,把整个岛靠近村庄的地方都搜了一遍,在一座棚屋里发现有人生过火,脚印是两个男人的,还有我们这一行专用的伤药、夜行衣。我想刺客若有同伙,不会待在深山里餵狼。” 他推断了两个男人的身材,和死去的刺客能对得上。叶濯灵彻底放下心,腿一软,坐在石头上,取了包袱中一根宝石簪子、几片银叶子给他: “多谢先生相助,这簪子价值百两,是您救我们的酬金,等回了白沙镇,我再给您一百两,或者您想要多少,尽可以跟我提。银叶子是我付村民的钱,抵他们种的菜和伤药。” 侏儒道:“不用,簪子就够了。我干了这么多年,极少见到您和您兄长这样的僱主。您歇一歇,我去去就回。” 说完,他如一抹青烟从林中飘走,不留半点踪跡。 叶濯灵就是想睡也睡不著,等了半个时辰,朝阳冉冉升起,驱散了白茫茫的晨雾。侏儒牵著一匹马过来,解下背囊,里面有粟米、腊肉、萝卜等食物,还有一大叠葛布、几个油纸包的生药材和炊具。 “先生,这是我写的信。您用信笺装著,押上火漆,找个大船上的佣人,把它转交给一个叫时康的护卫,要么就给长史吴敬,其他人不行,我信不过他们。您办完事,不必回来,就在镇上等著,隨我们回永寧城。我哥哥雇您照看我,我不想让燕王府的人察觉。”她郑重地说。 侏儒应下,又叮嘱了几句,火速离开。 第113章 鬼门关 日已过午,裊裊炊烟从林中飘摇而上,群鸦聒噪,在天上变幻阵型飞来飞去。 叶濯灵捡来几根结实的树枝,摆在大石头上,用刀依次拍扁束成捆,做成刷锅的炊帚、搅汤的锅铲和扫地的扫把。 “还真別说,你姐夫这流霜刀真好用啊,又能劈柴又能拍萝卜,就是太重了,用来杀猪倒是不错。”她抹了把汗,对盘成一个狐饼的汤圆说道。 汤圆不理她,用爪子遮住脸呼呼大睡,营地里放哨的变成了若木。陆沧昏迷了快一整天,还是没醒,叶濯灵就是再担心也没用,索性勤勤恳恳地干起活:煮饭、换药、洗衣、加固帐篷,还削了条长长的竹管引溪水到帐篷前,在地上挖了条凹槽,让水流出去,这样她用水就方便多了。 她干一会儿,就骂两句陆沧放鬆放鬆:“还说我嫁给你是享福的,结果又要上课,又要洗衣做饭,还得餵你的小鸡,我不吃它就不错了。骗子,大骗子。” 若木可怜巴巴地站在木桩上,用爪子往嘴里塞著鱼肉。 叶濯灵越看它越觉得它呆,陆沧到底是怎么把它惯成这样的?真不能让他养孩子,好端端的一只鶻鹰,都被他宠成傻子了。 干完活儿没歇几刻,天空又飘来乌云,从四面八方越聚越多,雷声也在云中隱隱作响。她拉紧帐篷的门帘,不让雨气进来,坐在炭炉边给若木讲老鹰捉小鸡的故事,若木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捧场地“哇”两下。 雨点拍击著四壁的麻布,叶濯灵喝了口水润嗓,箕踞著伸了个懒腰,身后忽然起了动静。她惊喜地回头,看到陆沧的脸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双唇翕动著,发出几个模糊的音: “水……水……” 还没等到晚上,他就起烧了。 她早有准备,用帕子浸湿放凉的开水,给他敷在滚烫的额头上,又餵他喝熬好的汤药。陆沧双目紧闭,长眉紧锁,才喝了一口,就偏过头,药汁从嘴边流了下来。 “乖,喝药。”叶濯灵和顏悦色地哄他。 陆沧执拗地摇著头:“水……喝水……” “药里有水哦,喝下去就不渴啦。”她温声道。 “苦……要水……”他磨著乾裂起皮的嘴唇。 叶濯灵身心俱疲,才想起他听不见,说了也白说,她的耐心用尽了,一巴掌拍正他的脸: “苦什么苦!快喝,不喝就完蛋了。” 这一招对陆沧没什么用,可她出了口气,心里舒服多了,掰开他的下巴,用竹管把药“吨吨吨”灌完,放下碗,自觉完成了一桩大任。 侏儒说只要他肯喝药,能吃得下东西,就能活。 “夫人……夫人……你怎么样……”陆沧在昏沉中抓住她的手,被布带裹著的身躯往上一抬,又无力地摔在毯子上,痛得闷哼出声。 叶濯灵看得揪心,一遍遍摩挲著他的手,低低道:“我没事。” 她嗓音发颤,抹了把脸,在他掌心轻柔地写字。可陆沧神志不清,只是紧握著她的手,好像他一鬆开,就会有人把她带走。 “我没事,你也会没事的。”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在他的手背上拍了两下,把苍白冰冷的手指一根根扒开,想看看他的伤有没有开裂。 不看不要紧,这一看,她差点魂飞魄散——只见扎在他左臂的棉布被血洇湿了一块,红色逐渐扩大,血顺著布滴在毯子上,触目惊心。 她按侏儒说的,剪开棉布洒药粉,掌根用力压在伤口上方,可等了许久,血还是源源不断地往外流,一盆水都变红了。 帐子外,一阵惊雷响彻天地,大雨倾盆而下。 陆沧因高烧发红的脸慢慢转青,嘴唇发白,停止了梦囈。叶濯灵冷汗涔涔,揪了一撮狐狸毛放在他的鼻子下,好半天,才有一丝极弱的气流,她五內俱焚,跌坐在地,呆呆地望著流淌的血水,两串眼泪滑了下来。 她不想哭,可恐慌和无助像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让她难受得说不出话。面前这个熟悉的人一寸寸变冷、变僵,和炉子里的火星一样熄灭沉寂,泪眼朦朧中,仿佛有一缕半透明的白雾从他头顶抽离出来,悠悠地飘向空中。 “不许走!” 叶濯灵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抄起扫帚把那缕雾气拍了回去,也不管有没有用,拿麻绳把陆沧的左肩紧紧扎起,乱洒一通药粉,啪啪地拍打著他的脸: “醒醒,醒醒!” 陆沧听不到。 汤圆被吵醒了,破天荒没有叫,和若木站在一块儿,怔怔地看著陆沧,神情茫然无措。 “不能慌,我不能慌……”叶濯灵掐著手腕,在帐篷里走来走去,颤抖的声音越来越大,“一定有办法,一定有办法让他活过来!” 汤圆躥过来,咬著她的袍角,劝慰地摇了摇头。 她气坏了,骂道:“你怎么咒你姐夫死?!你姐夫平时怎么对你的?他动过你一根毛吗?……啊!” 叶濯灵骤然一惊,一个念头猝不及防地闯入脑子里。 她在木架上狠狠拍了一掌:“死马当成活马医,治不好我要那老胖子给他陪葬!” 她在炉子下添了把木柴:“汤圆,给我躺好,不准动!” 说罢便拔下簪子,持起剪刀,將一头乌黑及膝的长髮咔嚓咔嚓剪去,生怕不够用,只留到耳根下一寸,又剪光了汤圆的尾巴毛。 赛扁鹊用汤圆的毛做血余炭,製成六尘净,那么她也可以用自己和汤圆的毛髮做一回! 他说过,取健壮之人的头髮,净洗晒乾烧成灰,就是血余炭,用茅草根、车前草煎汤服下,有止血化瘀的良效。她在燕王府看过医书,知道这种简单的药物怎么做! 生死一线的关头,叶濯灵奇异地冷静下来,飞速地把毛髮在盆里剪碎,用草木灰水搓净,然后放入空锅炒干水分,拿一只粗瓷碗扣定,在碗沿抹上黄泥、碗底放上几粒米,最后盖上锅盖,大火煅烧。 趁这空当,她去溪边采了一些白茅根和车前草,洗净捣碎备用,只半刻的工夫,锅中就漫出焦味,揭开盖子,黄泥皴裂,米粒变得焦黄。她砸碎泥块,用竹籤挑开碗沿,刮出炼成的血余炭,取了一部分和茅根碎叶一起放入清水中搅匀,倒入瓷碗,隔水燉了半刻。 “夫君,药马上就好了,你撑住。” 叶濯灵不敢看陆沧,自说自话缓解焦虑。她的心臟跳得极快,整个人出奇地亢奋,把药碗用溪水沁凉,试了一口,而后故技重施,抬高他的头颈,用竹管给他灌进喉咙。 不幸之中的万幸,陆沧虽然半条腿迈进了阎王殿,一柱香內余息尚存,叶濯灵灌完药,手执扫帚围著他转,像个跳大神的神婆,手舞足蹈地驱赶看不见的黑白无常和小鬼: “不要在这站著!陆沧的阳寿还没尽,你们回去看生死簿!到了寿就去找我爹要钱!” 汤圆和若木都以为她疯了,震在当场。 她赶了一圈,膝盖一软,跪下来,捂住脸呜呜地哭著:“你们不要把他带走,我不想再看到有人死了……他不能死……” 汤圆叼著手帕放在她跟前,她擤了下鼻子,对著虚空磕了三个响头。 说来也怪,当叶濯灵直起腰的那一刻,背后传来“咚”的一下。 她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黑白无常不会真的在这儿等著勾魂吧?还有那些话本子里青面獠牙的阴司小鬼,该不会……该不会显灵了吧? 她爹都投胎去了,哪来的纸钱贿赂他们?她是瞎说骗鬼的! 叶濯灵僵著脖子,一点点扭过头,“啊”地叫了声,双眸瞪大,笑容立时衝去了面上的恐惧——陆沧的右手在毯子上摸索著,碰倒了空药碗。 她紧张得连大气也不敢喘,四脚並用爬到他身侧,仔细地观察他,棉布下的血不再流了。又过了半柱香,他的面庞恢復了血色,额头也再次烧了起来。 “好了,好了,能活……”她喜极而泣,挼著汤圆柔软的胸毛,“我非把你给救活不可,不就是发烧吗!谁还没发过烧?小意思。” 她精神抖擞地打水、洗棉布、捣药、煮饭。雨下得癲狂,似要扯碎帐篷,可她如同听不见,哼著小曲趴在炉子前,闻著热粥的清香,给汤圆缝尾巴套: “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用紫色的尾巴套,你救驾有功,姐姐封你为柱国大將军,加九锡,赐开府,赏两千只童子鸡。” 汤圆並不想要这个功勋,跑去陆沧那儿左闻闻右闻闻,確认他脱离了危险,正要溜走,却被抓著后颈皮放到了臂弯里。 陆沧陷在沉睡中,无意识地揉著汤圆的肚子。 叶濯灵纠结一番,道:“汤圆,你当了大將军,就要承担起责任。你姐夫睡得不安稳,你就让他摸两下吧。” 汤圆耷拉著嘴皮子,嘆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叶濯灵照看陆沧、餵鸡餵狗,忙得无暇自顾。大约到了酉正,雨势渐小,带著海腥味的风涌进帐篷,她捶了捶酸软的腿,猫一般地伸展腰背,冷不丁听到虚弱的一声: “夫人?” 语气清醒,不是梦囈。 叶濯灵的胸口好似被注入了一股热流,顺著血脉奔涌,暖遍了四肢百骸,她欲扬起唇,泪珠却抢先溢出眼眶,扑簌簌掉在汤锅里。 “嗯,我在。”她应了声,发觉嗓子哑得不像话,在锅里盛了碗煮到绵烂的粥,吹吹凉,放在地上。 她拉起陆沧的右手,在手心一笔一划地写字,告诉他,他们已经脱了险,侍卫在来的路上,又问他感觉如何。 “不疼,我受过比这更重的伤。”他睁开眼,不见光的眸子黑如子夜,右手扣住她的指头,皮肤很烫。 “谁问你疼不疼了?”叶濯灵嘟囔,“你也骗鬼呢……” 她抽回手,一勺一勺地给他餵粥。粥里有大米、粟米,还有嫩艾叶、萝卜和剥了壳的小虾,一碗粥吃尽,陆沧体力不支,继续闭眼休息。若木顛顛地蹦过来,让他摸头,他嘴角微弯,疲倦地夸道: “若木真乖。我不能餵你吃饭了,要自己吃,行不行?” 若木抖著翅膀哇哇地求食,叶濯灵把它拎回架子上,往它嘴里塞了几只虾:“慈父多败儿,我看你爹没了,你以后怎么办。” 陆沧抚著打呼嚕的汤圆,轻声道:“夫人,对不住。” 叶濯灵写了几个字,抱怨他多心,她又不是不讲情理的人,这时候还跟伤兵计较。 “我答应过,让你嫁过来享福。夫人,我本来……想带你散心,让你高兴……” 他的声音低下去,只余炽热平稳的呼吸。 叶濯灵梳著他的头髮,用巾子束得清清爽爽,不厌其烦地给他擦脸擦身。橘色的火光洒在睫毛上,她眨了几下眼,星子般细碎的光芒被抖落下去,在双颊染出一片緋红。 过了很久,她道:“我高兴。” 他带她出来玩,她很开心。 “等你好起来,我们再去別的地方玩吧。你要快点好起来。” 这晚是陆沧最难熬的一宿,他的嗅觉、味觉和触觉都消失了,意识也陷入昏沉。 当时康带领一群侍卫拖著大包小包赶到时,夜上二更,帐篷里透出火光。他急匆匆地掀开门帘,却见王妃殿下坐在炭炉边,戴著顶帽子,面色恬静,手指灵巧地一勾一挑,用两根细木棍织著毛线,而王爷不省人事地仰面平躺,手脚都缠著棉布。 “属下救驾来迟,请殿下恕罪!”侍卫们跪在地上。 叶濯灵面无波澜:“叫大夫看看吧。吴长史呢?” 大夫看伤的同时,时康回道:“吴长史也受伤了,我让他在船上休养。他去查戏班里的那个戏子,在回来的路上遭遇刺客伏击,伤到了胳膊,所幸不严重。我问他可有结果,他说线索都断了。夫人,您派谁给我送的信?我们王府得给他酬金。” “喔,就是个渔民,他不知道信上的內容。酬金我给过了,你们別大张旗鼓地再给他送银子,免得把王爷重伤的消息走漏出去。” 时康摸摸脑门:“还是您想得周全。” 大夫走过来,恭敬道:“王爷性命无忧,只是左胳膊伤得厉害,小人无计可施,若是请赛扁鹊来诊治,或许能恢復到原先七八成。” “啊!那王爷岂不是没法像以前那样开弓练刀了?”时康愁眉苦脸。 叶濯灵忍住连天的哈欠:“王爷中了六尘净和蒙汗药,在两个高手剑下捡回一条命,已是上苍垂怜。你们好生照料王爷,我先去睡了。” “我们把马车也带上岛了!夫人您上车睡。”时康殷勤地引她出帐篷。 前天晚上,侍卫们在鸣潮湾没等到王爷归来,都以为他临时决定在岛上过夜。碧泉岛不大,顶多两日就能逛完,昨夜王爷还是没回来,也不见若木送信,吴长史便忧心出了岔子,但又不能肯定,因为天降大雨,无法乘船出海也在情理之中。等到第三日收到佣人转交的信,他们才得知王爷遇刺重伤,吴长史赶紧安排了三条渔船,叫侍卫们带著满满当当的物品去救人。 叶濯灵问起那名从黄羊岭死里逃生的小侍卫,时康道:“我本要叫他来,他临行前拉肚子了,於是就换了人。” 她环顾左右,把时康拉过来:“你是真拉肚子,他是假拉肚子,王爷就是吸了他搬来的水烟,才中了六尘净!我只信你这个没脑子的,你快找个人,回去拷问他。” 时康一惊:“竟然如此!我立刻去。夫人,除了他,我们来岛上的这批人都从小在王府长大,对王爷绝无二心。” 叶濯灵嘆息:“这样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