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品九千岁》 第1章 侍奉贵妃 大周隆庆十三年夏,深夜,紫禁城,长春宫。 杨博起正在给淑贵妃按摩,他很清楚,这每一次按压,都关乎生死。 淑贵妃今晚侍寢,奈何皇上年迈体虚,草草了事,留下一腔邪火无处发泄的贵妃,拿这些太监撒气。 就在刚才,上一个在这里当值的太监,因为一点小错,被拖出去杖毙了。 可就在半天前,杨博起还是中医药大学针灸推拿专业的学生,一觉醒来,就成了这大周后宫里一个刚“净身”没多久的小太监。 更要命的是,他是个假的! 原主不知怎么矇混过关,现在这要命的处境,全砸在了他头上。 此刻,他唯一的生路,就是让淑贵妃“舒服”。 好在给贵妃沐足,正能用到他前世所学的专业。 杨博起摒弃所有杂念,重点照顾肝反射区和心反射区,疏导淑贵妃鬱结的肝火和心病。 酸胀酥麻的热流,从淑贵妃的足底蔓延开来,让她不自觉地闭上了眼,眉头渐渐舒展。 宫女和福公公都惊愕地看著这一幕,看著这个新来的小太监,竟然没有像前人一样被拖走,似乎让娘娘很受用。 不知不觉,淑贵妃原本冰冷的玉足,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再次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喟嘆,这声音极小,却让整个殿內的气氛为之一变。 但杨博起不敢停,直到感觉掌中的玉足变得温热柔软,他才缓缓收势。 最后,他用棉巾再次细细擦乾,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伏在地上,额头触地,声音作出和福公公一样的尖细:“奴婢伺候完毕,请娘娘示下。” 过了一会,榻上才传来淑贵妃慵懒的声音:“嗯,这手法倒是稀奇。” 她终於睁开了眼,凤眸流转,落在伏在地上的杨博起身上,眼神中带著一丝意犹未尽。 “抬起头来。” 杨博起依言抬头,却不敢直视凤顏。 淑贵妃打量著他清秀却惨白的面孔,缓缓道:“倒是生了一副伶俐样子。福安,” 福公公立刻躬身:“奴才在。” “这小起子,以后就留在长春宫,专门伺候本宫沐足安寢。”淑贵妃恢復了往日的矜贵,却比之前多了几分活气,“今日伺候得……尚可,赏。” “嗻!”福公公应下,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杨博起。 杨博起如释重负,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捲而来,他连忙叩头:“谢娘娘恩典,谢娘娘恩典!” 接过赏银,杨博起起身,小心退到宫外。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凭藉一手前世带来的按摩技艺,他在这险象环生的后宫里,暂时贏得了一线生机。 福公公,本名福安,领著杨博起穿过迴廊,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 这里比主殿清冷许多,几间低矮的厢房挨在一起,是低等太监的住处。 福安推开其中一扇门,里面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凳,但胜在乾净独立。 “小起子,以后你就住这儿。”福安转过身,看不出喜怒,却直直的盯著杨博起,“娘娘今日开恩,是你的造化。” “但你要记住,长春宫的天,是娘娘,但娘娘跟前跑腿传话的,是咱家。” 杨博起立刻躬身,姿態放得极低:“奴婢明白!全靠公公提携栽培,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娘娘,万事听公公吩咐。” 他再傻也明白,在这些大太监面前,表足忠心是第一步。 福安眯著眼打量他,似乎在掂量他话里的诚意。 “嗯,是个懂事的。娘娘身边,不缺端茶送水的,缺的是能让娘娘舒心的。你今日那手……確实有点门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带著明显的警告,“不过,宫里的水深著呢。別仗著一点小聪明,就忘了自己是谁。” 这话里的敲打意味再明显不过。 杨博起心头一凛,连忙表决心:“公公教诲,小起子铭记在心!一切唯公公马首是瞻!” 福安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 “好好当差,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有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见到什么不该见的,知道该找谁吗?” “知道!第一个回稟福公公!”杨博起答得毫不犹豫。 “嗯。”福安点点头,“早些歇著吧,明日自有安排。” 就在福安將要离开的时候,杨博起叫住了他:“福公公,这是刚才娘娘给的赏,算是小人孝敬公公了。” 看到杨博起把赏钱双手奉上,福安露出了笑容:“你小子还真会来事。好,看你这么机灵,我就收下了。我会给宫里的人说,不让他们为难你。” “多谢公公,您老人家慢走。”杨博起语態恭敬。 可真等福安走远了,杨博起低声骂了句:呸,你个死太监…… 但他立刻捂住了嘴,想起自己的身份和福安一样,便赶忙进屋,关上了门。 想起刚才在淑贵妃面前的表现,杨博起还有些心惊肉跳,正要解衣宽带休息一番,却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第2章 惊天密谋 房门打开,一个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的宫女走了进来,手里捧著一些日用物品。 她面容清秀,眼神灵动,自我介绍叫青黛,是福公公让她来讲讲长春宫的规矩。 青黛条理清晰地將各种禁忌、作息、对答礼仪一一说明。 说完正事,她好奇的目光落在杨博起身上,语气也活泼了些:“小起子,你今日给娘娘沐足的手法真特別,娘娘瞧著很是受用。” “我从前也伺候过沐足,可从没见过那样的按法,你是跟谁学的呀?” 杨博起被突然一问,不由得愣了一下,但他反应很快。 “回青黛姐姐,是小时候家乡有个老郎中,他教过我一些揉按穴位的土法子,说是能缓解疲劳。” “我也没想到,今日胆大一试,竟能入娘娘的眼。” “原来是家传的手艺?”青黛眼睛一亮,“怪不得呢!那你能不能得空也教教我?以后若是我当值伺候娘娘沐足,也能让娘娘舒坦些。” 杨博起看得出这青黛是福公公身边得用的人,自然爽快答应:“只要姐姐有空,隨时都可。” 青黛顿时喜笑顏开,觉得这小太监不仅手艺好,人也乖巧懂事。 她心情大好,临走前竟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小袋茶叶:“这是福公公偶尔赏我的好茶,雨前龙井,便宜你了。” 说著,麻利地沏了两杯,茶香顿时瀰漫开来。 杨博起確实需要压惊,连声道谢后接过茶杯。 茶汤清亮,香气清幽,入口微涩,旋即回甘,確是好茶。 青黛走后,杨博起躺在床上,本以为会因极度疲惫而立刻睡去,谁知几杯浓茶下肚,加上方才生死一线的刺激,神经反而异常兴奋。 黑暗中,淑贵妃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还有那双在他手中微微泛红的玉足,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覆浮现。 想著想著,他年轻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有了反应。 他暗骂自己一声,赶紧收敛心神,但那股燥热却难以平息。 更糟糕的是,茶喝多了,小腹阵阵发紧,尿意袭来。 太监们起夜有固定的净房,通常也会结伴而去,以防意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杨博起刚出门,就遇到两个同院的小太监也正要去,热情地招呼他同行。 杨博起心里咯噔一下,一起去净房?那还了得! 他急中生智,故作轻鬆:“两位哥哥先去,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那两人不疑有他,嬉笑两句便走了。 杨博起鬆了口气,可也憋不住尿,赶紧绕到屋后一处僻静的花丛阴影里,慌慌张张地解决问题。 就在他系好裤带,准备溜回房间时,一阵极轻微的交谈声隨风飘来,来自不远处一座假山石的后面。 那声音……似乎是淑贵妃!另一个则是个低沉有力的男声。 杨博起鬼使神差地屏住呼吸,悄悄挪近了几步,躲在了一棵大树后。 只听那男声压抑著怒气道:“妹妹,不能再等了!陛下如今已是身体越发虚弱,说不准哪天就……太子是皇后所出,向来与我家不睦。” “一旦陛下龙驭上宾,你我,还有整个沈家,就是砧板上的鱼肉!” 淑贵妃的声音带著一丝焦虑:“哥哥,我何尝不知?正因为陛下身体如此,我才没有子嗣,我们拿什么去爭?” 那被称作哥哥的男子,声音更沉:“所以必须行险一搏!找个可靠的人,借他的种!只要你能怀上『龙种』,我们就能爭上一爭!到时候,运作得当,未必不能……” “借种?!”淑贵妃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充满了惊骇,“沈元平,你疯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沈元平!当朝一品军侯,淑贵妃的亲哥哥! 原来他刚和皇上说完边疆战事,看出皇上日益衰老,又器重太子,这才借出宫的由头,绕道来和淑贵妃密议。 听到他们说的这些,杨博起听得魂飞魄散,手脚冰凉。 沈元平冷哼一声:“不爭,就是等死!爭了,尚有一线生机!人选我来物色,你只需做好准备,一旦得手,后面的事,为兄自有安排!” 后面的话,杨博起已经听不清了,他轻手轻脚溜回自己的房间,紧紧关上门,大口喘著粗气。 借种! 淑贵妃和军侯沈元平,竟然在密谋找人给淑贵妃借种,冒充皇子,以爭夺皇位! 这不再是简单的宫廷倾轧,而是动摇国本的弥天大罪! 一旦被发现,他作为淑贵妃身边的太监,必受牵连,难逃一死。 这长春宫,哪里是什么安身之所,分明是一个即將引爆的火山口! 这一夜,杨博起睁著眼睛直到天亮。 …… 次日清晨,刺耳的梆子声將他惊醒。 他强撑著爬起来,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阵阵发黑。 洗漱时,冰冷的水拍在脸上,才勉强驱散了几分混沌。 一整日,他都如同梦游。 当差时心不在焉,几次险些打翻茶盏,幸好福安和青黛看在他是新人,又是昨日刚得了娘娘青眼的份上,只是皱眉低声提醒,並未深究。 “小起子,打起精神来!”青黛趁无人时,悄悄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道,“在娘娘跟前当差,一丝错漏都可能掉脑袋!昨日是运气好,可运气不会总有第二次。” 杨博起心中苦笑,他何尝不想打起精神?可那足以诛九族的秘密让他坐立难安。 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多谢青黛姐姐提醒,我只是初来乍到,昨晚没睡好。” 午饭过后,困意更浓。 就在他靠著廊柱,几乎要站著睡著时,一个宫女匆匆而来。 “小起子,娘娘醒了,传你去寢殿伺候,说是身子乏得很,让你给揉揉肩背。” 杨博起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去寢殿?单独面对淑贵妃? 他硬著头皮,跟著宫女走向那座令人窒息的宫殿。 寢殿內薰香裊裊,淑贵妃只穿著一件轻薄的寢衣,斜倚在软榻上,云鬢微散,更添几分慵懒风情。 “过来,按按。”她朱唇轻启。 第3章 不是太监 杨博起跪在榻前,深吸一口气,回忆著前世所学的推拿手法,按上淑贵妃的肩颈。 他强迫自己专注於穴位和经络,小心拿捏著力度。 或许是昨夜未眠导致精神恍惚,或许是心底巨大的恐惧作祟,他的手法时而轻柔,时而不知觉地加重。 杨博起是正跪著俯身按摩,这一下……膝盖不小心碰到了淑贵妃的腰侧! 淑贵妃浑身一僵,猛地睁开眼睛! “狗奴才!你好大的胆子!”淑贵妃厉声喝道,当即坐起身。 她只是让杨博起揉肩背,而杨博起却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淑贵妃自然恼怒。 然而,就在她起身的瞬间,看到某个部位。 淑贵妃的怒斥戛然而止,脸上的愤怒变成了震惊,一脸的难以置信! 她是过来人,对男女之事最是明白,更何况宫中太监净身后是何等模样,她再清楚不过。 “你……你不是太监?!”淑贵妃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语气冰冷。 这个发现,比单纯的褻瀆更让她心惊肉跳! 一个假太监,混入深宫,还到了她贵妃的身边!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杨博起如遭雷击,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极度的恐惧和求生本能下,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必须拋出更大的秘密来震慑对方,换取一线生机! 他非但没有磕头求饶,反而抬起头,直视淑贵妃充满杀意的双眼。 “娘娘明鑑!小人確有苦衷,但小人对娘娘绝无恶意!” “昨夜子时,假山石后,军侯大人所言『借种』以爭大位之事,小人不小心听到了!奴婢愿以此秘密和这条贱命,效忠娘娘!” “借种”二字一出,淑贵妃娇躯剧震,连退两步,险些站立不稳! 这个假太监,不仅混入了宫,还窃听了她与兄长最机密的谈话! 杀了他,必须立刻杀了他!淑贵妃眼中杀机暴涨! 然而,杨博起接下来的话却让她举棋不定:“娘娘,此刻杀我易如反掌!但小人若死,这秘密必然会传扬出去!” “到那个时候,娘娘,军侯大人,乃至整个沈家,后果不堪设想啊!” 淑贵妃顿时一愣,凤眼圆睁:“本宫只要杀了你,这秘密就再无人知晓,又怎会传出去?!” 杨博起收起了求饶的姿態,冷冷道:“娘娘真愿意和小人赌一把?用小人这条贱命,换整个沈家老小的性命?” 只见淑贵妃胸口剧烈起伏,死死地盯著跪在面前的这个年轻男子。 他清秀的脸上是有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那个致命的秘密,此刻反而成了他保命的筹码! 万一他记录下来了什么,或者告诉了別人,就算杀了他,也是於事无补,还很可能会把这秘密彻底公开。 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之后,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淑贵妃心中蔓延开来。 眼前这个充满生气,具有完整男性特徵的男子,与深宫中那些唯唯诺诺的太监、以及龙床上那位日渐衰老的皇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想到他把自己伺候的舒舒服服,如果把他留在身边,那日后……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肉跳,但却止不住的疯狂滋生。 良久,淑贵妃缓缓坐回榻上,脸上的杀意渐渐消失。 她挥了挥手,对闻声赶来的宫人道:“无事,本宫做了个噩梦,惊著了。都退下,没有本宫吩咐,不准进来。” 殿门再次关上。 淑贵妃看著跪伏在地的杨博起,缓缓道:“你的命,暂且留著。但从今日起,你的生死,只在本宫一念之间。” “你若敢有丝毫异动,或泄露半个字,本宫有无数种方法让你消失。” “奴婢明白!谢娘娘不杀之恩!奴婢愿为娘娘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杨博起重重磕头,其实已经满身冷汗。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传:“陛下驾到——” 淑贵妃神色一凛,迅速整理好仪容,用眼神警告杨博起,示意他退到角落里垂手侍立。 隆庆帝走了进来,这位年近花甲的皇帝面色晦暗,眼袋深重,虽穿著龙袍,却难掩一股沉沉暮气。 他隨意地坐在榻上,目光在淑贵妃脸上扫过,有种例行公事的敷衍。 “爱妃今日气色似乎有些倦怠?”皇帝隨口问道。 淑贵妃赶忙解释:“只是近日睡得不好,並无大碍” 皇帝点点头,话题很快转向,“太子近日处理江南漕运一事,颇有章法,朕心甚慰啊。国本稳固,实乃江山之幸。” 淑贵妃脸上堆起柔顺的笑容,应和著皇帝对太子的夸讚,心中却是不甘。 国本稳固?那她和沈家呢? 听著皇帝对太子才能的称讚,再对比陛下自身的老態,淑贵妃心中那个借种夺嫡的念头,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 想到此处,她下定了决心。 淑贵妃突然开口,声音带著哀愁:“陛下,臣妾近日总觉心神不寧,许是思念家人。” “想请示陛下,允准臣妾过几日回府省亲一趟,也好在父母跟前儘儘孝心,宽慰心怀,日后才能更好地侍奉陛下。” 皇帝似乎有些意外,但並未多想。 他现在的心思大半在太子和朝政上,对这些后宫妃嬪的琐事並不上心,便挥挥手道:“准了。爱妃自去便是,一应仪仗,让內务府安排。” “谢陛下恩典。”淑贵妃垂首谢恩。 省亲,正是实施计划的最佳时机! 第4章 有了反应 角落里的杨博起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忽然发现一道绿光从皇帝头上掠过。 皇帝又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去,说是要去御书房召见太子议事。 “恭送皇上。”淑贵妃礼仪周全,但杨博起看出了眼里的恨意。 她让其他太监和宫女先出去,寢殿內再次只剩下淑贵妃和杨博起。 淑贵妃走到他面前,目光复杂地审视著他,良久,才低声道:“你是个聪明人……或许,你的出现,是天意。好好记住你的本分,才能保住命。” 杨博起屏住呼吸,赶紧表態:“小人只求活命,必定谨守本分,侍候好娘娘。” 方才皇帝在场,杨博起没有將“借种”的事揭发邀功,已经表现出了诚意。 淑妃心里自然明白,又觉得杨博起按摩的很舒服,便重新回到榻上:“来,再给本宫按按头。” 听到淑贵妃这样说,杨博起心里有底了,他应声上前,而淑贵妃微闭起了眼睛…… 没过多久,杨博起从寢殿出来,迎面就撞见了面色阴沉的福安。 福公公皮笑肉不笑地开口道:“小起子,娘娘单独留你伺候,可是有什么特別的吩咐?” 杨博起心头一紧,听得出来,福安在彰显权威,也是对他这个“新人”得宠有些不悦。 他立刻躬身,脸上堆笑著说:“回福公公,娘娘只是说昨日沐足后鬆快了些,今日头有些沉,让奴婢再给按按脑袋。” “就只说了这些吗?”福安继续问道。 杨博起紧接著说:“娘娘还夸讚公公您调理宫务有方,长春宫上下井井有条,让她能安心静养呢。” 这话半真半假,淑贵妃当然没说,这是杨博起的奉承话,无非是哄著福安玩。 果然,福安脸上的线条柔和了些许,眼里的不悦也消散了。 “从娘娘入宫以来,都是我伺候著,自然和別人不同。”福安颇为得意的一笑。 “娘娘也是这样说的。”杨博起话锋一转:“娘娘还提醒小人別伤了手,她隨时要用。” 福安的目光落在杨博起那双手上,当即展现出管事太监的话语权:“嗯,伺候好娘娘是你的本分。不过,你这双手既然是专门伺候娘娘的,就別再干那些粗重杂活了,免得伤了筋骨,误了娘娘的事。” 他转头对旁边一个小太监吩咐道:“去,跟下面说一声,小起子以后专司娘娘沐足按摩事宜,其他杂役一概免了,谁也不许刁难他。” “嗻!”小太监应声而去。 杨博起心中暗喜,连忙躬身道谢:“多谢公公体恤!” 这一下不仅暂时摆脱了繁重劳动,更在某种程度上提升了一点地位,减少了与眾多太监朝夕相处可能暴露的风险。 往后的几日,杨博起每日除了精心伺候淑贵妃沐足按摩,清晨必做两件事: 一是对著水盆,用镊子一根根拔掉下巴和唇边刚刚冒头的绒毛,疼得他齜牙咧嘴。 二是刻意尖著嗓子说话,模仿太监的声调,力求惟妙惟肖。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生怕露出马脚,万一被別人捅了出去,淑贵妃也保不住他。 青黛对杨博起的手法念念不忘,没过几天就来找他学习沐足了。 杨博起没有直接教授核心的穴位按摩,便说要先看看青黛现有的手法,想知道她有没有基础。 青黛倒也大方,笑道:“光说不练假把式,不如我先给你洗一次,你看看问题在哪儿?” 杨博起嚇了一跳,连忙摆手:“这怎么使得!姐姐是贵人,我……” “什么贵人不贵人的,在这宫里,互相帮衬才是正经。”青黛不由分说,打来热水,让杨博起坐下。 杨博起推辞不过,只好硬著头皮脱下鞋袜,將脚放入盆中。 青黛的手法確实生疏,只是寻常的揉搓清洗。 就在他额头冒汗的时候,一个宫女匆匆跑来:“青黛姐姐,贵妃娘娘省亲的仪程单子需要你赶紧去核对一下!” 青黛应了一声,歉意地对杨博起笑笑:“今天先到这儿,改天再向你请教。”说完便匆匆离去。 杨博起长舒一口气,赶紧擦乾脚,好半天才把欲望压了下去。 …… 省亲的日子转眼就到。 仪仗煊赫,护卫森严。淑贵妃乘坐凤輦,福安、青黛、杨博起等一眾贴身宫人隨行在侧。 杨博起跟在队伍中,心中却不停的打鼓。 他心里明白,此去镇北侯府,极有可能会发生什么。 镇北侯府早已中门大开,闔府上下跪迎凤驾。 侯府气派非凡,朱门高墙,多了几分武將之家的肃杀之气。 淑贵妃下了凤輦,接受侯府眾人的跪拜大礼。 礼仪周全后,大部分隨从被引去偏厅休息。 来到正堂之中,淑贵妃屏退了左右侍女,只留福安、青黛和杨博起在旁。 她走上前,对著上位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镇北侯沈老將军,敛衽行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贵妃娘娘快请起,折煞老臣了。”老侯爷赶忙起身,虚扶一下。 站在一旁的沈元平也连忙替父亲还礼,目光却扫过淑贵妃身后的隨从,当他的视线掠过垂首站立的杨博起时,短暂停顿了一瞬。 这让杨博起的心臟几乎要跳出来,他感觉到那道目光锐利十分锐利,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他赶紧將头垂得更低,后背已经冒出了冷汗。 这就是沈元平!那个在假山后密谋“借种”,意图顛覆皇权的军侯! 自己这个意外的变数,不知是否已经在他的算计之中? 杨博起不敢多想,有些后悔跟著淑贵妃进来,可淑贵妃非要把他带在身边,当然是有意为之…… 第5章 打乱计划 镇北侯府正堂內,老侯爷沈老將军虽精神矍鑠,但常年征战留下的老寒腿,让他在这样的夏夜里依旧有些不適,时不时轻轻捶打膝盖。 淑贵妃看在眼里,柔声道:“父亲这腿疾又犯了?女儿身边有个小太监,按摩手法甚是独特,让他给您捶捶腿,鬆快鬆快可好?” 说罢,示意杨博起上前。 杨博起连忙躬身应“是”,跪坐到老侯爷脚边的软垫上,小心挽起老侯爷的裤腿,露出布满旧伤的膝盖。 他收敛心神,指腹带著適度的力道,精准地按压著膝眼、鹤顶、足三里等穴位。 老侯爷起初只是隨意让他按著,但隨著杨博起恰到好处的按压,一股股酸胀的热流从膝盖蔓延开,竟真的缓解了那刺骨酸疼。 他不由得微微点头,赞道:“嗯,这小子,手法確实不错!比军中那些粗手笨脚的医官强多了!” 沈元平一直冷眼旁观,此时才开口,声音沉稳却带著质疑:“娘娘身边何时多了这么个伶俐人?看著面生得很。” 他目光如炬,落在杨博起低垂的脸上,生怕杨博起不可靠。 淑贵妃神色不变,浅啜一口茶,淡淡道:“是新来的,叫小起子。人还算本分,手脚也细致,本宫用著顺手。” 福安適时地躬身笑道:“侯爷有所不知,这小起子虽是新来的,但伺候娘娘极为尽心,娘娘也颇喜欢他这点手艺。” 青黛也轻声附和:“是啊,小起子人很老实。” 沈元平见妹妹和她的心腹都如此说,疑虑稍减,但还是多看了杨博起两眼,才转向老侯爷道:“父亲觉得舒坦便好。” 老侯爷心情舒畅,大手一挥:“赏!” 话音一落,便有下人端上一盘银锭子。 杨博起连忙叩头谢恩,但他內心忐忑不安,自己在沈元平眼中,恐怕已经掛上了號。 等到杨博起退下,老侯爷又说:“元英正在赶来的路上,不知今晚能否回到,你们姐妹许久不见,她甚是想你。” “我也很久没见元英了,她常年在北疆,难得能和她说说话。”淑贵妃感慨道。 原来沈家一门,除了淑贵妃以外,其他无论男女都是武將出身。 不过,直到宴会开始,沈元英也没有赶回来,也就不便再等她了。 家宴之上,觥筹交错,一派和睦。 淑贵妃多饮了几杯,双颊緋红,更添艷色。 宴席散后,她被簇拥著前往位於侯府最深处的省亲別墅歇息。 別墅內外守卫森严,皆是沈家心腹。 福安和青黛被淑贵妃以“要静一静”为由支开,只留下杨博起一人在別墅外值守。 沈元平亲自將淑贵妃送进房內,片刻后出来,面色凝重地对杨博起低声吩咐:“守在这里,不准任何人靠近!” “记住,你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他眼神冰冷,把杨博起嚇了一跳。 其实沈元平也早就打算,事成之后,自己这个“无关紧要”的小太监,很可能就是被灭口的对象。 这也是他为什么把福安和青黛支走的原因:他们跟了淑贵妃多年,突然消失必定引人怀疑,而且淑贵妃纵然脾气暴躁,对这二人也会於心不忍。 杨博起则不然,来到长春宫没几天,没了就没了。 夜深人静,杨博起独自站在廊下,晚风凉爽,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殿內隱约传来细微的声响,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像著里面的情景,身体一阵阵发紧。 然而,一股莫名的悲哀涌上心头,那位高高在上却垂垂老矣的皇帝,恐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贵妃和臣子,正在策划著名如此悖逆之事。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疾步而来,竟是一名身著劲装的年轻女子,眉宇间带著几分英气。 她步履生风,直接就要往別墅里闯。 “站住!贵妃娘娘歇息了,任何人不得入內!”杨博起衝上前去,硬著头皮拦住她。 那女子柳眉一竖:“放肆!我是沈元英,贵妃是我姐姐!我回府来给她个惊喜,你个小太监敢拦我?” 杨博起心中叫苦不迭,沈元英?淑贵妃那个在北疆从军的妹妹! 她显然不知內情! 若让她闯进去,看到里面的情形,一切就全完了! 他只得死死拦住门口:“沈小姐恕罪!娘娘有令,谁也不能进!” 沈元英见这小太监態度强硬,又听到房內似乎有异样的动静,顿时疑心大起:“里面什么声音?让开!” 她武功在身,一把推开杨博起,猛地撞开了房门! 只见屋子里,淑贵妃衣衫不整地靠在榻上,醉眼迷离,而一个陌生的精壮男子站在一旁,欲行不轨之事! 沈元英大惊失色,以为有刺客要对姐姐不利,怒喝一声:“狗贼!敢伤我姐姐!” 话音未落,已箭步衝出,三两下便將那猝不及防的男子打晕在地! “元英!住手!”沈元平闻声疾步赶来,看到房內情形,脸色瞬间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计划会被突然归家的小妹打乱! 沈元英收手,急切道:“哥,有刺客!幸好我回来得及时!” 沈元平心中恼怒至极,却无法明说,只得强压怒火,顺著她的话道:“哼,竟有宵小混入侯府!来人!把这贼子拖出去,乱棍打死!” 既然已经被沈元英发现,他必须立刻灭口,消除痕跡。 淑贵妃此时也“惊醒”过来,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抚著胸口:“元英,你回来了……姐姐没事,只是受了些惊嚇。我有些乏了,明日再与你敘话……” 沈元英见姐姐无恙,虽觉有些蹊蹺,但见兄长已处理了“刺客”,便也放下心来,告退离去。 杨博起暗鬆一口气,正想悄悄溜走,却被淑贵妃叫住:“小起子,本宫肩颈酸得厉害,你来给本宫揉揉。” 殿內只剩下淑贵妃、沈元平和杨博起三人,气氛有些诡异。 沈元平眼神阴沉地盯著杨博起,杀机毕露:“小妹鲁莽,差点坏了大事。此人留不得了。” 他指的既是那被打死的“刺客”,显然也包括了杨博起。 杨博起心知生死一线,反而镇定下来,不求饶,也不辩解,只是垂首不语。 沈元平不免有些奇怪,故意问道:“看在你侍候过贵妃,又给老侯爷捶过腿的份上,让你留下遗言。” 杨博起却冷笑一声:“要杀便杀,何必多言!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沈元平不由得一愣,点头道:“好小子,別看是个小太监,倒是很有种。” 第6章 共赴巫山 其实杨博起並非不怕死,而是他知道像沈元平这种征战沙场的武將,最恨贪生怕死之辈,不求饶反而会让他们另眼相看。 更重要的是,他之前和淑贵妃达成了一致,淑贵妃不会让沈元平轻易杀了他。 果然,淑贵妃却马上开口:“哥哥,杀他容易,但后续麻烦。况且……” 她眼波流转,落在杨博起身上,“他早就听到了我们的秘密,而且,哥哥可知,他是真的有种。” “你这话是何意?”沈元平一时没反应过来。 淑贵妃压低了声音,直接挑明:“他並非真太监。” “什么?!”沈元平震惊万分,猛地看向杨博起,下意识的盯住他两腿之间。 杨博起被他看的有些彆扭,但事已至此,他反而向上提了提裤子,露出正常男人的明显轮廓,如同示威一般。 淑贵妃继续道:“方才元英闯入,那人未能成事。错过今日,只怕再难有机会。”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看向杨博起,“既然要『借种』,眼前这不就是个现成的?年轻,乾净,就在你我掌控之中。” 沈元平眉头紧皱,死死盯著杨博起。 他需要权衡,一个假太监,一个知晓核心秘密的人,用他,风险极大;但不用他,计划受阻,时间紧迫,再找合適人选更是难上加难。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著杨博起丝毫不惧的样子,再看看妹妹那被酒精和情慾点燃的眼神,沈元平把心一横:“好!为了沈家大业!小子,这是你天大的『造化』,好好『伺候』娘娘!若敢有异心,定叫你身首异处!” 说罢,沈元平深深看了淑贵妃一眼,转身退出房外,並亲自將房门牢牢关上。 房间內,烛火摇曳,只剩下杨博起和榻上的贵妃。 淑贵妃醉眼迷离地看著他,因酒意而泛红的脸颊更添媚態,她轻轻扯开些许衣领,露出雪白的脖颈,声音带著蛊惑:“还不过来……本宫乏了……” 杨博起的心跳如鼓,脑子有些发懵,自己怎么稀里糊涂就成了贵妃的备胎。 睡了皇上的女人,那可是杀头大罪!但他要是不答应,连这门都出不去。 求生本能和眼前这活色生香的诱惑,最终压倒了一切。 事后,他侧头看向身旁这位尊贵无比的女人,此刻她不再是遥不可及的贵妃,而是与他有了最亲密接触的凡人。 然而,片刻之后,淑贵妃脸上的神色逐渐变得冷峻。 “怎么,你还要继续躺著吗?”淑贵妃的语气充满寒意,酒也醒了:“还是让本宫反过来服侍你?!” 杨博起一惊,这女人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他並不慌乱,如今二人成了命运共同体,一根绳上的蚂蚱,他也豁出去了。 “娘娘,我怕一次成功的把握不大,不如让小人再试一次,保证让娘娘更加满意。”杨博起斗胆说道。 “大胆,你这狂徒,今日算是便宜了你,休要得寸进尺!”淑贵妃厉声呵斥。 杨博起却设身处地为她著想:“娘娘,只有今夜一次机会,万一不成,前功尽弃。小人蒙受恩宠,全都是为了娘娘著想啊。” 淑贵妃愣了愣,又觉得杨博起说得有些道理,不等她答应,杨博起便吻了上去,淑贵妃半推半就之下,二人再次共赴巫山…… 如此一夜不知折腾了多少次,淑贵妃也变得更加主动,不知天地为何物。 幸好杨博起年轻力壮,否则要满足常年空虚的淑贵妃,著实不容易。 天光渐亮,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往日的平静。 福安和青黛准时前来侍候淑贵妃起身洗漱。 见到淑贵妃时,青黛不由得轻声讚嘆:“娘娘今日气色真好,面若桃花,瞧著比昨日更显年轻了呢。” 淑贵妃对镜自照,镜中人確实眉眼间少了几分往日的鬱结,多了些许被滋润后的光泽。 她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可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一笑:“回到自己家中,见了父兄,心中畅快,自然睡得安稳些。” “再者,小起子昨夜值守辛苦,本宫让他按了按头颈,倒是缓解了不少疲惫。” 杨博起早已穿戴整齐,垂手侍立一旁,闻言连忙躬身,还是以往的谦卑:“能伺候娘娘安眠,是奴婢天大的福分。” 但他心里却暗自嘀咕:怕是床笫之间的“功夫”更见效吧。 他眼下確实有些发青,纵情一夜,也在所难免。 福安打量了杨博起一眼,见他神色疲惫,便顺著淑贵妃的话道:“小起子倒是尽心,瞧这眼圈黑的,一夜未睡踏实吧?辛苦了。” 青黛也投来关切的目光。 杨博起心中好笑,面上却愈发恭谨:“不敢当公公夸讚,伺候娘娘是小人的本分。” 这时,沈元平迈步走了进来,他神色如常,目光先与淑贵妃短暂交匯。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沈元平便立刻明白事情已经办妥了,隨即视线便落在了杨博起身上。 “娘娘休息得可好?”沈元平行礼后问道。 “尚可。”淑贵妃语气平淡,“有劳兄长掛心。” 沈元平点点头,转向杨博起,语气听不出喜怒:“小起子,你隨我来一下,侯府有些规矩,要与你分说分说。” 杨博起心知肚明,出了这种事,沈元平不会轻易放过他。 在对方眼里,自己只是个工具人,用完便要丟掉,免得授人以柄,留下祸患。 他应了一声,默默跟在沈元平身后,走向院落一侧僻静的书房。 第7章 真有刺客 一进书房,门被关上,气氛立刻变得阴冷起来。 沈元平转过身,目光锁定杨博起,之前的平静荡然无存,只剩下沙场武將的凛冽杀气。 “小子,”沈元平开门见山,冷冷道,“你知道的太多,留你不得。” 杨博起早有准备,並未惊慌失措,反而抬起头,平静地反问:“侯爷现在杀我,易如反掌。但侯爷就不怕,我將昨夜的秘密说出去?比如,关於『借种』……” 沈元平嗤笑一声,带著不屑:“说出去?凭你一面之词?昨夜那个『刺客』已被当场格杀,死无对证!” “至於你?一个身份低微的小太监,空口白牙,谁会信你?反而会以为你疯癲诬陷!杀了你,一了百了!” 杨博起不得不佩服,这位军侯思虑確实周详狠辣,绝非淑贵妃那般容易用言语打动。 除非他拿出更有力的筹码,否则今日凶多吉少。 他的脑子飞速转动,最终决定从沈元平和淑贵妃的立场出发,分析利害:“侯爷所言极是。但侯爷可曾想过,杀了我,固然乾净,却也断了娘娘身边一条有用的臂膀。” “皇后与太子势大,娘娘在宫中步履维艰。多一个绝对忠於娘娘、且与未来『皇子』有血脉关联的人暗中周旋,岂非多一分胜算?” 他刻意强调了“血脉关联”,继续道:“小人虽卑贱,但若娘娘真有孕,那便是小人的骨肉。天下人或许会害娘娘,害小皇子,但小人绝不会!” “我会拼尽一切护他们周全,因为这孩子,也是我的命!侯爷需要的是绝对可靠,能为沈家卖命的人,不是吗?小人正是最合適的人选。” 沈元平紧紧盯著杨博起,这番话確实说得入情入理。 眼前的年轻人,胆识过人,心思縝密,更难得的是,他確实与未来的“皇子”有著无法割捨的联繫。 在危机四伏的夺嫡路上,这样一个隱藏在暗处的棋子,或许真有奇效。 沉默良久,沈元平忽然仰头哈哈大笑:“好,有胆色!本侯就暂且信你一回!但你记住,你的命,从此刻起,不再属於你自己,而是繫於沈家大业之上!若有二心,必取你性命!” 杨博起心中巨石落地,深深一揖:“多谢侯爷不杀之恩,小人定当竭尽全力!” 危机暂解,杨博起心神一松,竟鬼使神差地压低声音,带著一丝试探的玩笑口吻:“按民间说法,侯爷您……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妹夫?” 沈元平脸色一沉,眼中寒光乍现:“放肆!” 看得出沈元平不喜开玩笑,杨博起立刻收敛笑容,正色道:“小人失言,侯爷恕罪!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沈元平下意识微微活动的左臂上,“侯爷左臂肩胛旧伤,每逢阴雨或用力过猛,便酸痛难忍,可对?” “小人略通医理,若侯爷信得过,可每日针灸肩髃、曲池二穴片刻,连续十日,当可缓解大半。” 沈元平一怔,他这旧伤多年,军中良医也束手无策,这小太监竟一眼看出? 还將信將疑间,书房门被敲响,隨即被推开,正是风风火火的沈元英。 她一身利落劲装,进门见到杨博起,柳眉便竖了起来:“哥!你怎么还跟这小太监在一起?我看他贼眉鼠眼的,昨夜还敢拦我!说不定就跟那刺客是一伙的!得好好审审!” 杨博起心里苦笑,这小姨子的脾气,果然和姐姐一样不好惹。 他赶紧躬身,连声认罪:“沈小姐恕罪!昨夜小人是奉娘娘严令守门,职责所在,不敢有违,衝撞了小姐,罪该万死!至於刺客,小人实在不知啊!” 沈元平適时开口打圆场:“元英,不可胡闹。小起子是娘娘身边得用的人,昨夜是场误会,刺客已伏法,此事休要再提。” 沈元英见兄长发话,虽仍有些不忿,瞪了杨博起一眼,倒也悻悻然不再追究,转而跟沈元平说起北疆军务来。 杨博起暗暗鬆了口气,又说淑贵妃身边离不开人,便藉故抽身。 当日午后,侯府上下跪送,省亲队伍返回京城,沈元英隨队护送。 凤輦內,淑贵妃闭目养神,脑海中反覆浮现昨夜那荒唐旖旎的一幕幕。 杨博起跟在队伍中,看似平静,內心却如惊涛骇浪。 他既回味那难以言喻的刺激,却也明白自己已经被捲入到权力斗爭之中。 一旦淑贵妃有了皇子,他要助自己的儿子夺嫡,日后登上皇位? 这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他心惊肉跳,但一股“风险越大,收益越大”的疯狂念头,也在悄然滋生。 途中短暂歇息,四下无人时,淑贵妃忍不住低声问杨博起:“哥哥……沈侯爷性子狠厉,本宫都未必能完全说动他,你究竟是如何让他放过你的?” 杨博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淑贵妃尚平坦的小腹,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低声道:“小人告诉侯爷,怕孩子还没出世,就没了亲爹。” 淑贵妃浑身一颤,猛地打开他的手,凤目含煞,压低声音斥道:“放肆!胡言乱语什么!记住你的身份!这话若让旁人听去,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杨博起连忙请罪,心中却稍定,因为他听得出,淑贵妃虽然语气严厉,但其中还带著一抹娇嗔。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行至京郊,两名黑衣蒙面刺客骤然杀出,目標直指淑贵妃凤輦! 剑光凌厉,杀气腾腾! “护驾!”沈元英厉喝一声,拔剑迎敌。 她武艺高强,剑法狠辣,与两名刺客缠斗在一起。场面顿时大乱! 混乱中,一支淬毒的袖箭突然射向淑贵妃面门! 杨博起恰在近旁,见状不及多想,猛地扑上前將淑贵妃推开! “噗!”毒鏢扎进了杨博起的右肩! 一阵钻心的剧痛传来,杨博起闷哼一声,面色惨白。 “小起子!”淑贵妃惊呼。 沈元英见状怒极,剑势更猛,再加上一帮护卫上前,终於將两名刺客斩杀。 队伍不敢停留,急速返回宫中。 一到长春宫,杨博起已面色发黑,气息微弱,命悬一线。 第8章 虚情假意 “传太医,快传太医!救不活他,本宫要你们统统陪葬!”淑贵妃看著奄奄一息的杨博起,又惊又怒,厉声下令。 “娘娘不可!”杨博起用尽最后力气,虚弱地抓住淑贵妃的衣袖,在她耳边断断续续的说,“太医……一看……便知……奴婢是……假……身份暴露……一切都完了……” 淑贵妃猛然反应过来,冷汗直冒! 她差点因心急而酿成大祸!若让太医诊治,假太监之事立刻败露,那真是万劫不復! 正在此时,宫人通传陛下和皇后驾到,昏死过去的杨博起被抬了下去。 得知皇帝与皇后一起来了,淑贵妃原本苍白的脸上,马上阴沉下来。 她並未急著起身迎驾,而是等皇上刚踏入殿门,便踉蹌著扑倒在隆庆帝脚下,未语泪先流。 “陛下!陛下您要为臣妾做主啊!”她抬起泪眼,梨花带雨,声音哽咽,“臣妾……臣妾今日险些就再见不到陛下了!” 隆庆帝见爱妃如此模样,心中一惊,连忙俯身欲搀扶:“爱妃快起来,有话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会遇刺?” 皇后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只是略一皱眉,语气淡漠地开口:“妹妹受惊了,先起来回话吧,这般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她的话听起来是规劝,却明显带著指责。 淑贵妃像是没听到皇后的话,反而就著皇帝的搀扶,软软地靠在他臂弯里,泣不成声地开始敘述:“今日臣妾省亲迴鑾,行至京郊……突然,突然就窜出两个黑衣蒙面的歹人!他们二话不说,直扑臣妾的凤輦,分明就是要取臣妾性命啊!” 她悄悄抬眼,瞥见皇帝脸色沉了下来,便继续添油加醋:“幸亏元英那丫头拼死抵挡,还有个小太监……叫小起子的,忠心护主,替臣妾挡了一枚毒鏢,如今怕是凶多吉少了……” 说到此处,她更是泪如雨下,儼然一副惊嚇过度的样子。 然后,她话锋一转,一边擦著眼泪,一边含沙射影:“陛下,臣妾自入宫以来,谨守宫规,从未与人结怨,实在想不通为何会有人如此狠毒,光天化日之下就敢行刺后宫妃嬪!这分明是没把陛下您放在眼里!若非臣妾命大,此刻早已……早已……” 她哽咽著说不下去,但意思已经非常明显——这不是简单的意外,而是有针对性的谋杀,背后之人权势滔天,连皇帝都可能被蒙蔽。 她虽未直接点名,但那意有所指的语气,无一不在暗示:能有如此能量、又与她有如此深仇大恨的,除了执掌凤印的皇后,还能有谁? 皇后太子一党向来与沈家不和,而且边关兵权在沈家手里,如果不早日除掉沈家,日后就算太子即位,也有可能皇位不稳。 隆庆帝听著淑贵妃的哭诉,脸色愈发阴沉。 他轻轻拍著淑贵妃的后背,安抚道:“爱妃受惊了,是朕疏忽,让你遭此大难。你放心,朕定会彻查此事!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这话虽是对淑贵妃说,目光却扫了一眼身旁的皇后,明显他对此事也有所怀疑。 皇后还是面无表情,反而迎著皇帝的目光,淡然道:“陛下圣明,自当严查。妹妹福大命大,安然无恙便是万幸。” “至於那个中毒的太监,尽人事听天命吧,內务府会厚恤其家人,也算全了他护主之功。” 她將话题轻轻引开,像是在討论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更衬得淑贵妃的哭诉有些“小题大做”。 这种冷漠的態度,反而让淑贵妃心中恨意更炽。 毕竟杨博起不仅把她侍候的舒服,而且危急时刻挺身相护,到了皇后的眼里,不过是一条贱命。 皇上又安慰了一番淑贵妃,便和皇后一起离去。 帝后刚走,与淑贵妃素来交好的安妃便前来探望。 淑贵妃此刻正倚在软榻上,揉著太阳穴,面上泪痕未乾,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只见安妃穿著一身藕荷色宫装,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她容貌娇美,眉眼间带著几分楚楚动人的风情。 一进殿,她便快步上前,声音软糯:“姐姐,姐姐你可嚇死妹妹了!听闻姐姐迴鑾途中竟遇上了这等天杀的事,妹妹在宫中听得消息,心都要跳出来了!姐姐万金之躯,可有伤到哪里?快让妹妹瞧瞧!” 说著,便亲热地坐到榻边,拉起淑贵妃的手,上下打量,一副姐妹情深的样子。 淑贵妃任由她拉著,挤出一丝疲惫的笑容:“劳妹妹掛心了,本宫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嚇。” 安妃拍著胸口,长舒一口气:“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姐姐无事便好,无事便好!” 她话锋一转,声音极低,如同耳语,“只是……姐姐,这事儿透著古怪啊。光天化日,京畿重地,怎么就偏偏衝著姐姐的凤驾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扫视四周,確保无閒杂人等。 淑贵妃垂下眼帘,嘆了口气:“本宫也百思不得其解,自问入宫以来,谨小慎微,从未与人结下如此深仇大恨……” 安妃立刻凑近些,语气带著几分义愤:“姐姐就是太善良了!这宫里啊,有些人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嫉恨姐姐得宠呢!” 她顿了顿,朝著皇后离去的方向瞥了一眼,“妹妹方才在外头,可是瞧见那位了……哼,装得跟没事人似的,她来这里探望姐姐,分明就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她紧紧握住淑贵妃的手,还是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姐姐,妹妹说句不当讲的,这刺客,八成就是……姐姐日后在宫中,可千万要加倍小心才是!” 淑贵妃当然知道安妃並非全然出於好心,这后宫之中,哪有真正的雪中送炭?多半是想借她的手,去对付皇后,自己好坐收渔利。 但此刻,安妃的话,恰恰说中了她內心最大的猜疑,也让她对皇后有了更深的恨意。 她抬眼看向安妃,言语间充满感激:“多谢妹妹提醒。这深宫冷寂,也唯有妹妹肯跟姐姐说这些体己话了。今日之事,姐姐心里有数了。” 安妃见目的达到,又安抚了淑贵妃几句,这才起身告辞,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姐姐好生歇著,切莫再忧心了,万事有陛下做主呢。” 送走安妃,沈元英又走了进来,淑贵妃赶紧去问杨博起的伤势。 “他伤得不轻,还中了毒,不知道能不能保住命。”沈元英如实说道。 淑贵妃下意识的说:“那我去看看他。” 然而,她刚说完这句话便后悔了。 第9章 自己解毒 果不其然,淑贵妃的反应都被一旁的沈元英看在眼里。 她皱著眉头,心中疑惑不已:姐姐以往对太监宫女从不假辞色,为何对这个新来的小起子如此紧张? 淑贵妃看出妹妹的疑虑,强作镇定道:“他捨命救本宫,若本宫坐视不管,岂不寒了人心?元英,你速回侯府,將今日之事详详细细告知兄长。” 沈元英领命而去,但心中的疑团並未消散。 淑贵妃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过度关心杨博起,必然会引来更多人的怀疑,只好让福安去瞧瞧。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何会对一个假太监上心,是杨博起满足了她多年乾涸的身体,还是他捨命相救,对自己確实一片真心? …… 长春宫的太监所里,杨博起被安置在一张简陋的床铺上。 毒气蔓延,他意识模糊。 许多小太监表面来看望,眼里却藏著幸灾乐祸,巴不得这个突然得宠的新人就此消失。 唯有福安眉头紧锁。他倒不是多关心杨博起,而是担心杨博起若真死了,淑贵妃正在气头上,迁怒下来,他们这些底下人少不了要遭殃。 他吩咐青黛:“你细心,好生照看他,需要什么药材,儘管去取。” 青黛应下,日夜守在杨博起身边,餵水餵药,无微不至。 杨博起在浑浑噩噩中,感受到这份难得的温暖,心中感动不已。 凭藉前世残留的医学知识,他强撑精神,断断续续地口述了几味清热解毒的草药,让青黛煎来服用,勉强吊住了一口气,延缓了毒性蔓延。 青黛见他懂些医理,忽然想起一事,急忙跑回住处,翻出一个用油布包裹严实的木匣。 她捧著木匣回到杨博起床边,低声道:“小起子,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一本医经,听说里面记载了很多疑难杂症和解毒的法子。” “只是祖训说传男不传女,我也不识字,一直没敢打开看过。你既然懂医术,或许这里面有救你的办法?” 听她这样说,杨博起又燃起一丝希望。 青黛小心打开木匣,取出一本纸张泛黄的古籍,上面写著《神医秘术》。 杨博起挣扎著接过,凭藉模糊的视线和残存的意识,快速翻阅。 苍天有眼! 书中果然记载了一种与他所中毒鏢症状极为相似的剧毒,並附有解毒药方和一套独特的针灸逼毒之法! 这医经所载医术,思路奇诡,与他所学现代医学大相逕庭,但却似乎直指本源! 他如获至宝,立刻让青黛按方抓药,同时凭藉强大的理解力和求生欲,开始研习那套针灸之法。 …… 消息传回镇北侯府,沈元平得知淑贵妃平安,稍稍放心下来。 但他又听闻杨博起捨身救妹,心中亦是震动。 他沉吟道:“没想到这小子对贵妃倒是忠心。只是这刺客来得蹊蹺。元英,你觉得是皇后所为?” 沈元英篤定道:“除了她,还有谁如此迫不及待想除掉姐姐?” 沈元平却缓缓摇头,目光深邃:“皇后虽与贵妃不睦,但行事向来谨慎,派如此拙劣的刺客当街行刺,未免太过蠢笨,不似她的手笔。” “这背后恐怕另有其人,是想一石二鸟,既除贵妃,又嫁祸皇后啊。” “也有这种可能。”沈元英顿了一下,又问道:“哥,那个中毒的小太监呢?” 沈元平眯著眼睛说:“一个小太监而已,只能让他听天由命了。” “可是我觉得姐姐对他很上心。”沈元英疑惑问道。 沈元平乾咳了一声说:“可能觉得他侍候的好,有些捨不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此时,长春宫的太监住处,杨博起在青黛的帮助下,强忍剧痛,將银针一根根刺入自己的穴位,依照医经之法,引导体內毒素。 青黛看著杨博起脸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心如刀绞。她咬紧下唇,按照杨博起断断续续的指示,將一根根细长的银针在烛火上燎过,递到他颤抖的手中。 “肩井穴……下一针是……曲垣……”杨博起的声音虚弱,手法却还精准。 他反手將银针刺入自己背部的穴位,动作略显僵硬,但有些穴位,他实在难以独自触及。 “小起子,背心处的穴位,我来帮你吧?”青黛见他动作艰难,忍不住小声提议。 她的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毕竟男女有別,即使是太监,这般亲密接触也让她有些羞赧。 杨博起此刻已顾不得许多,毒素的灼烧感正疯狂侵蚀他的意志。 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有劳……青黛姐姐……命门穴,在……在腰后正中……” 青黛跪坐在他身后,指尖微颤地撩开他汗湿的后襟,露出劲瘦的腰背。 她按照杨博起的指引,找到命门穴的位置,小心地將银针缓缓捻入。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紧绷的皮肤,那滚烫的体温让她心头一跳。 隨著针灸的进行,杨博起需要褪去更多衣物以便施针。 当进行到小腿外侧的“阳陵泉”穴时,他不得不將裤腿挽至膝上。 青黛低头专注地寻找穴位,柔嫩的指腹在他小腿肌肉上轻轻按压,试图找准位置。 然而,或许是连日劳累加上精神紧张,青黛在递针时,手肘不小心撞倒了床边矮几上的水杯。 “哐当”一声,水花溅湿了杨博起腰腹间的衣物。 “啊!对不起!”青黛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去擦拭。 她的手隔著湿漉漉的单薄布料,触碰到杨博起的小腹,正准备往上…… 就在这一瞬间,她明显感觉到手下触感有异,那绝不是一个净身太监该有的形状! 青黛的手猛地僵住,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杨博起。 杨博起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求生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立刻抓住青黛僵在半空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青黛痛呼出声。 “青黛姐姐!”杨博起的声音急切而尖锐,他死死盯著青黛震惊的双眸,语速极快地说道:“是……是毒素!毒素聚积在下腹,引起了肿胀,医经里提到过这种反应!你……你快看医经最后一页的附註!” 他完全是急中生智的胡诌,但语气中的篤定却极具欺骗性。 青黛被他嚇住了,又听他提到医经,下意识地顺著他的目光看向床边那本摊开的古籍。 最后一页確实有些模糊的小字附註,但她不识字,再加上此刻心神大乱,竟有几分信了。 杨博起趁热打铁,忍著剧痛,一把抓过银针:“姐,快,帮我刺『涌泉穴』引毒!再晚就来不及了……” 第10章 搞好团结 “涌泉穴”在脚底,青黛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 她连忙按照指示,找到杨博起的脚底穴位,用力刺下。 这一针下去,杨博起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哇”地吐出一大口乌黑的血块! 隨著这口毒血的排出,他顿觉胸腹间的灼痛骤减,整个人瘫软下去。 “小起子!”青黛惊呼,连忙上前扶住他。 杨博起大口喘著气,毒素迅速消退,意识也逐渐清晰。 他虚弱地靠在青黛肩上,低声道:“毒……逼出来了……” 青黛看著吐出的黑血,又感受著他逐渐平稳的呼吸,终於確定了杨博起是死里逃生。 青黛轻轻拍著杨博起的背,帮他顺气,早把刚才的奇怪发现忘在了脑后。 “没事了……没事了……”青黛轻声安慰著。 她小心服侍杨博起躺下,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和嘴角血跡。 经过这番折腾,两人之间的关係更加亲近了几分。 杨博起闭著眼,心中却是波涛汹涌,暗自后怕。 刚才真是千钧一髮! 青黛显然已经起了疑心,虽然暂时糊弄过去,但他必须更加小心,最好也要想办法让青黛彻底成为“自己人”。 看到杨博起睡下,青黛赶忙去了长春宫正殿,脸上带著庆幸。 她福身行礼,声音透著喜悦:“娘娘,小起子熬过来了,毒控制住了,人清醒了。” 淑贵妃眼里闪过一抹亮光,內心充满波澜,面上却淡如静水:“是吗?命倒挺硬。” 见淑贵妃反应平淡,青黛忍不住补充:“全靠他自己懂医,硬是照著书把毒逼了出来,吐了好大一口黑血呢。” 侍立一旁的福安適时开口:“娘娘,老奴看,这小起子不简单。这般剧毒能自行化解,是有真本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许是娘娘身边的福將。” 淑贵妃眼波微动,瞥了福安一眼,未置可否。 静默片刻,她才淡淡道:“既是有功,便赏。青黛,传话让他好生將养,明日若能走动,来正殿受赏。” “是!”青黛面露喜色,应声退下。 殿內只剩二人时,福安才低声稟报:“娘娘,皇后那边送了血燕、人参,说是给您压惊。” 淑贵妃脸色立刻冷了下来,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丟了,处理乾净,別留痕跡。” 福安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安排。 空荡的殿內,淑贵妃独自端坐,想到杨博起活过来,她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微笑。 次日清晨,天色微亮。 杨博起刚对著水盆,用镊子拔掉下巴上几根新冒头的胡茬,就听见门外传来青黛轻柔的声音:“小起子,娘娘传你去正殿领赏呢。” 杨博起应了一声,整理好衣冠,跟著青黛往外走。 穿过宫苑时,隱约听到几个洒扫的小太监聚在角落低声议论:“听说了吗?小起子昨日中了那么厉害的毒,居然挺过来了!” “真是命大!这下更得娘娘青眼了!” “唉,咱们要是不小心犯了错,只有被打死的份儿,人比人,气死人啊……” 话语里混杂著羡慕嫉妒,杨博起面色平静,心里却明镜似的: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今日的恩宠,或许就是明日的祸根,要搞好团结才行。 他记得现代某个伟人说过:什么是政治,政治就是把自己的人搞得多多的,把敌人的人搞得少少的。这確实是大智慧啊。 杨博起这样想著,已经走进了长春宫正殿。 淑贵妃端坐其上,见杨博起虽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步履稳健,眼神清亮,悬著的心彻底落下。 想到日后又能享受他那独特的侍奉,內心不禁泛起一丝隱秘的欢喜,面上却依旧矜持。 “小起子,你捨身护主,又大难不死,有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淑贵妃的声音比平日温和些许。 杨博起跪伏在地,语气诚恳:“谢娘娘恩典。小人昨日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深知性命可贵。” “小人斗胆恳请娘娘,日后长春宫內侍奉的太监宫女,若非犯下十恶不赦之大罪,恳请娘娘开恩,饶他们一命,给条活路。” 此言一出,殿內侍立的福安和青黛对视了一眼,不由得都动容。 淑贵妃眸光一闪,立刻明白了杨博起的用意——他这是在收买人心,为自己积攒威望。 “倒是个心善的。”淑贵妃唇角微勾,当即吩咐,“福安,去把宫里所有当差的太监都叫来。” 不多时,长春宫的大小太监齐聚殿前,惴惴不安。淑贵妃扫视眾人,朗声道:“今日,小起子为你们求情,念在他忠心可嘉的份上,本宫准了。” “自今日起,长春宫的人,只要不是存心悖逆、犯下大错,皆可免於杖毙之刑。” 眾太监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接连不断的感激之声,纷纷跪地叩首:“谢娘娘恩典!谢娘娘不杀之恩!” 淑贵妃顺势赏了杨博起一堆名贵的药材和一包银子,她本想让杨博起留下伺候,但瞧他脸色仍带倦容,想到他身体未愈,便按捺下心思。 她只好淡淡道:“赏你的,好生收著。今日且回去好生歇著,把身子养利索了。” “奴婢遵命,谢娘娘体恤。”杨博起叩谢后,退出了正殿。 回到住处,果然气氛大变。 先前那些嫉妒他的小太监们,此刻纷纷围了上来,脸上堆著討好的笑,言语间都是感激和奉承: “起子哥,您可真是活菩萨!” “以后有什么用得著的地方,您儘管吩咐!” “要不是您,咱们这脑袋,说不定哪天就……” 杨博起面上谦和,连连摆手:“诸位兄弟言重了,都是娘娘恩典,我也是恰逢其会,为大家说句话而已,当不得如此。” 他態度谦卑,並不居功,却无形中树立了不小的威望。 正说话间,福安踱步走了过来,面色看不出喜怒。那些小太监见状,立刻噤声,找藉口纷纷散开。 杨博起心里咯噔一下,以为是自己今日风头太盛,抢了这位大总管的风头,惹他不快了。 他连忙上前,掏出淑贵妃刚赏的那包银子,恭敬地递过去:“福公公,今日小人僭越了,这点心意……” 话未说完,福安却抬手挡住了银子,脸上竟露出复杂的表情,他嘆了口气,声音低沉道:“收起来吧,杂家不是来要这个的。” 第11章 武功秘籍 杨博起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福安看著他,语气转而变得沧桑起来:“小起子,你今日做了一件杂家想了很久,却一直没敢做的事。” 他顿了顿,嘆了口气,缓缓道,“咱们这些没了根的人,在这深宫里,命比纸薄。看著那些小崽子们战战兢兢,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你能为他们挣下这条活路,好,很好。” 他拍了拍杨博起的肩膀,语重心长:“好好干,別辜负了娘娘的看重,也別辜负了咱们这些可怜人的指望。” 福安这番话,著实让杨博起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觉得,这位平日里显得精明刻薄的福安,內里或许也藏著一份不为人知的悲悯。 杨博起这假太监听著真太监的肺腑之言,感觉福安似乎也没那么討厌了。 福安走后,杨博起摩挲著淑贵妃赏赐的药材和银两,又想起那惊险万分的毒鏢,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在这危机四伏的地方,光有医术恐怕还不够,若是能有些防身的武功…… 他想起以前看过的武侠小说,里面不乏有太监成为绝世高手的桥段。机会难得,他决定再去探探福安的口风。 次日寻了个由头,杨博起又见到了福安。 他斟酌著语气,装作不经意地问道:“福公公,您在这宫里待得久,见识广。小的以前听人说,宫里有些老公公是会武功的,不知是真是假?” 福安正低头整理著手中的拂尘,闻言动作一顿,瞥了杨博起一眼,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武功?哼……杂家年轻时,倒也跟著宫里的老公公学过几年粗浅把式。” 杨博起眼睛一亮,正要再问,却听福安继续道:“可惜啊,学艺不精,没什么天分。后来又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被皇后娘娘身边那条叫冯宝的老狗,寻了个由头,『失手』废了根基。” “如今,也就能强身健体,唬唬人罢了。若杂家真有当年的本事,那日也轮不到你小子替娘娘挡下毒鏢了。” 杨博起心中一惊,没想到福安还有这般往事。 他顺著话头,故作惊讶:“冯宝?他武功很厉害吗?” “厉害?”福安冷哼一声,但言语间还是有些忌惮,“司礼监和御马监的那帮阉货,哪个不会耍几手看家本领?要说顶尖的,自然是司礼监的首席秉笔太监魏恆,和御马监的大太监刘谨。” “这二位,一个管著东厂番子,爪牙遍布天下;一个握著禁宫兵权,只效忠皇上一人。为了那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宝座,斗得跟乌眼鸡似的,水火不容。” “冯宝只不过是仗著皇后的势,跟在魏恆屁股后头摇尾巴的一条恶犬,但收拾杂家这等没根脚的,却是绰绰有余了。” 杨博起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等事,看来这宫廷里的水確实深不见底。 他压下激动,换上一副诚恳的表情:“福公公,小的想……想见识见识您当年学的功夫。不求能成什么高手,哪怕学个三招两式,下次再遇到危险,也不至於只能靠血肉之躯去挡……” 福安脸色却沉了下来,语气带著不悦:“杂家说了,武功已废,没什么可教你的!” “再者,那冯宝心眼比针尖还小,你若显露武功,被他盯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以后见了那老阉狗,绕著走便是!” 杨博起见状,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低落,带著几分少年人的义气:“小的本是想著,若能学点本事,將来有机会,说不定还能替公公您出口恶气……看来是小的异想天开了。” 这话似乎触动了福安,他沉默良久,昏黄的眼睛里光芒闪烁,似乎在权衡什么。 最终,他还是从怀中贴身內袋里,摸索出一个小册子,儼然是一本旧书。 他递给杨博起,郑重其事道:“这本《阴符经》,是杂家当年入门时练的基础內功心法。杂家资质駑钝,没能练出什么名堂,反而差点走火入魔,才让冯宝那廝有机可乘。” “你既然对医理经络有天赋,或许能看懂些门道。自古医武不分家,你拿去自己钻研吧。是福是祸,看你自己的造化。记住,绝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杨博起狂喜不已,双手恭敬地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躬身行礼,语气真挚:“多谢公公厚赐!小的定当谨记公公教诲,小心行事,绝不给公公惹麻烦!” 福安摆了摆手,神情恢復了平日里的淡漠,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杨博起紧紧攥著那本《阴符经》,看著福安离去的背影,心里自是兴奋不已。 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住处,关紧房门,杨博起迫不及待地掏出那本《阴符经》,仔细翻阅起来。 初看几页,他还觉得有些新奇,其中关於经脉运行和气息调养的论述,確实与他所知的医理有相通之处。 但越往后看,他的心越沉。 这秘籍所载的內功心法,走的完全是阴柔诡譎的路子,讲究“散阳聚阴”、“逆冲阴脉”,许多关键窍穴的衝击法门,更是专为阳气已泄、体质偏阴的阉人所设计。 他一个正常男子,若强行修炼,轻则经脉错乱,重则恐怕会直接损伤根本,后果不堪设想。 “这根本就是给真太监量身定做的玩意儿。”杨博起鬱闷地合上册子,有些泄气。 空有宝山却无法开採的感觉实在糟糕,他將册子隨手塞到枕头底下,打算日后再慢慢琢磨有没有变通之法。 就在他起身准备喝口水时,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纸窗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一闪即逝! 有人偷窥! 杨博起顿时警觉,他屏住呼吸,没有立刻衝出去。隨后又故意弄出些翻找东西的声响,然后才猛地拉开房门! 门外廊下空无一人,但他锐利的目光立刻捕捉到远处廊柱拐角,一个穿著低等太监服色的背影匆匆消失。 是谁?平白无故偷看自己做什么?难道是其他势力安插在长春宫的眼线? 自己刚才翻阅秘籍,是否已被人偷看去? 杨博起心头涌起一股寒意,自从开到这长春宫,没有一刻是安寧的。 他不动声色地退回房內,重新关好门。 这次,他不敢再大意,仔细检查了房间的角落,最后掀开床脚一块有些鬆动的青砖,將《阴符经》藏了进去,再覆上砖块,確保看不出痕跡。 看来,以后行事要更加谨慎了,这帮太监里,不知藏著多少双眼睛。 第12章 有人窥探 刚藏好秘籍,门外就响起了青黛的声音,语气还有些急切:“小起子,娘娘传你过去呢!” 唉,尝到甜头的女人,竟然开始有些粘人了。 杨博起收敛心神,应声开门。 青黛见他出来,飞快地补充了一句:“沈小姐来了,就在娘娘那儿,脸色不大好,好像对你解毒的事有些疑问,你小心应对。” 杨博起內心忐忑,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多谢姐姐提醒。” 一边跟著青黛往正殿走,杨博起一边暗自思忖:淑贵妃这么急著传唤,看来不单是“黏人”那么简单了。沈元英这位姑奶奶,不会又盯上我了吧。 步入正殿,气氛確实有些异样。 淑贵妃端坐主位,而沈元英则站在一旁,还是一身利落的劲装,双臂抱胸,直直盯著进门的杨博起,一脸怀疑之色。 “奴婢参见娘娘,参见沈小姐。”杨博起恭敬行礼。 不等淑贵妃开口,沈元英便抢先一步,语气冷硬:“小起子,我且问你!你前日所中之毒,据我所知,十分猛烈,都没有让太医给你瞧,你是如何在短短一日內便自行解毒的?” 杨博起早料到有此一问,脸上露出惶恐的表情,躬身回道:“回沈小姐,奴婢也是侥倖。那毒確实霸道,奴婢当时也以为必死无疑。” “或许是苍天眷顾,小人自幼便略懂医术,昨日毒发时,按照青黛姐姐家传医经上记载的一套逼毒针法,死马当活马医,冒险一试,没想到竟真的將毒血逼出了大半。” 沈元英顿时皱起了眉头:“哦?医经?那医经现在何处,拿来我瞧瞧。” 她所问的问题,也都在杨博起的预料之中:“至於那医经……昨日慌乱,又沾了污血,青黛姐姐怕晦气,已经收起来打算清洗晾晒了。” 他说得合情合理,目光看向青黛,意图不言自明。 青黛立刻会意,连忙附和:“是啊小姐,那书又旧又破,昨日还沾了……奴婢收在箱底了,想著等天好晒晒再给娘娘和小姐过目。” 沈元英盯著杨博起,又看看青黛,眼神游移不定,似乎想从他们脸上找出破绽。 但两人配合默契,神情自然,当著淑贵妃的面,她一时也不好为难。 淑贵妃见状,適时开口:“元英也是关心则乱。小起子这次確实立了大功。本宫想著,日后这宫里头,难免还有不太平的时候,元英武艺高强,本宫已向陛下请准,让她暂时留在长春宫,护卫安全。” 杨博起连忙躬身,奉承道:“沈小姐武功高强,有小姐在,娘娘定然安枕无忧,小人等也能安心当差了。” 然而,沈元英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冷哼了一声,態度依旧冷淡。 她显然对杨博起这套说辞並未完全採信,只觉得这个太监身上透著古怪,决定日后要更加仔细地留意他的一举一动。 杨博起面上恭敬,心里却嘀咕:这位小姨子,不叫姐夫就算了,还总盯著自己不放,往后的日子,要难过嘍。 福安领著沈元英前去御马监报到,青黛也退下为沈元英收拾住处,正殿內只剩下淑贵妃和杨博起二人。 殿门合拢,紧张气氛似乎也隨之消散,转而变成了隱秘而曖昧的静謐。 淑贵妃靠回软榻上,眼波流转,她瞥向垂手侍立的杨博起:“过来,给本宫揉揉肩颈。近日受惊,今日又应付元英那丫头,乏得很。” “是,娘娘。”杨博起应声上前,跪坐在榻边。 当他手指触碰到淑贵妃细腻的肌肤时,淑贵妃身体抖了一下。 杨博起咽了下口水,运用嫻熟的手法,按压著她的肩井穴和风池穴。 淑贵妃闭目享受著恰到好处的酸胀感,但渐渐地,杨博起手指偶尔划过颈侧敏感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那触感,不再是单纯的侍奉,更像是一种若有似无的撩拨。 淑贵妃的呼吸悄然变得急促了些,脸颊红晕再现。 她忽然睁开眼,带著三分嗔怪七分媚意,斜睨著杨博起:“你这奴才……手法是越发精进了,还是胆子越发大了?” 杨博起心头一跳,面上却故作惶恐,手下力道依旧:“娘娘恕罪,小人只是见娘娘凤体欠安,想尽力让娘娘舒坦些。” 然而,就在这感觉升温之际,杨博起眼角的余光再次敏锐地捕捉到殿外纸窗上,一个模糊的人影极快地一闪而过! 和在他房外窥视的那个背影极其相似! 他当即冷静了下来,从短暂的意乱情迷中清醒过来。 危机感压过了生理欲望。 但他没有停下动作,反而顺势俯身,凑到淑贵妃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速低语:“娘娘……窗外有人窥视,已是第二次了。奴婢怀疑,宫里有眼线,怕是冲您来的。” 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廓,带来一阵酥麻,但话语的內容却让淑贵妃如坠冰窟。 她脸上的红晕迅速褪去,脸上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旖旎气氛荡然无存。 方才淑贵妃的身体已经很柔软,但现在她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扫向殿门方向。 见窗外没有动静,隨即又迅速恢復常態,压低声音,语气冰冷:“確定?” “小人不敢妄言,但两次身影相似,绝非巧合。”杨博起肯定道。 淑贵妃沉默片刻,隨即狠狠道:“给本宫查!悄悄地查,找出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最好能揪出他背后是谁指使!” 她需要知道,这双眼睛是来自皇后,还是其他潜在的敌人。 杨博起面露难色,低声道:“娘娘,小人不会武功,怕打草惊蛇,反而误事。” 淑贵妃冷哼一声:“你只需找出是谁。一旦確认,本宫自会让元英去处理,不用你来动手。” 杨博起心里有数,点头应下:“奴婢明白。” 经此一事,两人都失了继续下去的心思。 杨博起只怕再待下去,万一淑贵妃情动难抑,在这危机四伏的时刻,极易生出事端。 他见好就收,恭敬道:“娘娘,若无其他吩咐,小人先行告退,也好暗中留意查探。” 淑贵妃此刻心绪已乱,也无心再留他,挥了挥手:“去吧,小心行事。” 杨博起躬身退出正殿,走出门时,他状若无意地扫视了一眼廊下,方才人影出现的地方早已空无一人。 第13章 找出內奸 杨博起从殿內退出,盘算著如何揪出那个窥视者。刚走到迴廊拐角,便遇见了正端著茶盘走来的青黛。 “青黛姐姐。”杨博起停下脚步,笑著和她打招呼,“上次说好要教你沐足的手法,一直没得空。今日我正好有些心得,姐姐若无事,不如现在试试?” 青黛眼睛一亮,欣然应允:“好啊!正好我刚忙完,也有些乏了。” 两人来到青黛所住的小偏间,地方不大,但收拾得整洁乾净。 杨博起打来温水,青黛有些羞涩地脱下鞋袜,將一双白皙秀气的脚放入盆中。 杨博起蹲下身,一边用手撩水湿润她的双足,一边细致地讲解:“沐足並非简单清洗,关键在於穴位按压。比如这涌泉穴,在足底……” 他的手法確实精妙,青黛起初还因害羞而有些紧绷,但隨著酸胀酥麻的感觉传来,她不自觉地逐渐放鬆。 没过多久,青黛居然脸颊緋红,眼神都有些迷离起来。 她偷偷看著杨博起专注的侧脸,心跳莫名加速。 杨博起表面上耐心讲解,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警惕地扫向虚掩的房门。 为了缓和气氛,他看似很隨意地问道:“青黛姐姐人长得漂亮,性子这么好,是怎么到娘娘身边伺候的?” 青黛沉浸在舒適的按摩中,听他这么一问,眼神有些黯然,轻声道:“我自小父母就没了,是镇北侯府的老管家收留了我。后来娘娘入宫,需要贴心人,侯爷见我伶俐,便让我跟著娘娘。” “沈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这条命都是沈家的,自然要以死相报。”她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带著极度的忠诚。 杨博起原本是隨口一问,没想到青黛和沈家还有这样一桩事,正想再问,那个熟悉的人影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了。 虽然人影只是露出了一角,但杨博起一直注意著门口,相当警惕。 杨博起安息冷笑,面上却很是平静。 他手上按摩的动作未停,语气却突然一转,带著几分抱怨,声音也略微提高:“唉,说起来,在娘娘身边伺候,真是提心弔胆。娘娘那脾气,阴晴不定的,稍有不顺心就……今日不过是揉肩力道稍重了些,就被训斥了一番,真是难伺候。” 青黛先是一愣,当即抬头看向杨博起,眼里满是惊愕,下意识地反驳:“小起子!你胡说什么!娘娘待你何等之好,你怎么能……” 杨博起迅速对她使了个眼色,瞥向窗外,手上用力捏了捏她的脚踝示意。 青黛也是机灵人,瞬间会意! 她虽不知具体缘由,但立刻明白杨博起是在做戏! 她心领神会,脸上立刻堆起怒容,配合著提高了声调:“我看你是忘了自己的身份!竟敢在背后编排主子!要不是娘娘仁厚,你早就……”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假装爭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窗外的影子被爭吵所吸引,似乎听得更专注了,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杨博起对青黛猛一挑眉! 青黛会意,突然起身,一个箭步衝到门前,猛然將房门拉开! 杨博起端起那盆还温热的洗脚水,看也不看,朝著门外那个身影狠狠泼了过去! “哗啦——!” “哎哟!” 一声惊叫响起! 只见门外站著的,正是那个平日里负责给长春宫送膳食和香料的小太监——小东子! 他被泼了满身满脸的水,头髮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模样狼狈不堪,僵在原地,脸上满是惊慌。 青黛柳眉倒竖,厉声喝道:“小东子!你鬼鬼祟祟躲在门外做什么?!” 小东子嚇得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地辩解:“我……我……青黛姐姐,小起子哥,我、我是刚好路过……听到里面爭吵,怕出事,就、就停下听听……” 杨博起心里已经有了大概,面上却立刻换上一副惶恐不安的表情,连忙上前。 他一边用袖子去擦小东子脸上的水渍,一边连声道歉:“哎呀!原来是小东子,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我跟青黛姐姐闹著玩呢,没想到泼了你一身水!” 青黛也反应过来,顺著杨博起的话,故作余怒未消地瞪了杨博起一眼,对小东子道:“行了行了,一场误会。你快去换身乾爽衣服吧,別著凉了。” 小东子如蒙大赦,连连摆手:“没事,没事,你们別在意,我这就去换,这就去!” 说完,也顾不上狼狈,低著头快步溜走了。 看著小东子仓惶离去,杨博起和青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看来这窥视之人,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傍晚,小东子端来膳食,恭敬地摆放在淑贵妃面前,整个过程低眉顺眼,与往常无异。 然而,在摆放一碗羹汤时,他的指尖极快地將一个纸条塞到了碗碟之下。 淑贵妃早已得到杨博起的密报,心中有数。 她不动声色地等小东子退下后,才展开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地写著:“起子怨主,言伺候心惊。” 淑贵妃冷笑一声,將纸条在烛火上点燃。 片刻后,淑贵妃突然摔碎了手边的茶盏,厉声喝道:“青黛!去把杨博起给本宫叫来!反了他了!” 这一声怒喝,足以让殿外候著的小东子听个真切。 杨博起刚踏进殿门,又一只上好的茶盏擦著他耳边飞过,砸在门框上,碎片四溅! 殿內伺候的宫女太监们嚇得齐刷刷跪倒在地,大气不敢出。 这时,刚在御马监报到完毕、奉命回长春宫护卫的沈元英正巧踏入殿门,见殿內气氛肃杀,便默默侍立一旁,冷眼旁观。 淑贵妃面罩寒霜,她伸手指著杨博起,声音尖利:“好你个狗奴才!给本宫滚过来!” 杨博起“嚇得”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扑到殿中央,一脸的惊恐之色:“娘娘息怒!小人……小人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娘娘如此动怒……” “不知?”淑贵妃再次冷笑,“本宫待你不薄,你却在背后编排本宫,说本宫性情乖张,让你伺候得提心弔胆?!你好大的狗胆!” 杨博起抬起头,满脸的委屈和惊恐,连连叩头:“娘娘明鑑,天地良心!小人对娘娘的忠心日月可鑑!定是有人恶意中伤,污衊小人!求娘娘彻查,还奴婢一个清白啊!” 他这样一番话下来,说的自己比竇娥还冤。 “清白?”淑贵妃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杨博起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你的意思是,本宫冤枉你了?!” 隨后,淑贵妃目光又扫向一旁跪著的青黛,厉声喝道:“青黛,你来说!平日里,你可曾听过这奴才有不轨之言?!若敢有半句虚言,本宫连你一起治罪!” 第14章 苦肉之计 青黛被点名,浑身一哆嗦,脸色煞白。 她看看盛怒的淑贵妃,又看看跪地喊冤的杨博起,既有恐惧,也有挣扎。 她嘴唇颤抖著,似乎想说没有,但在淑贵妃的目光逼视下,最终“被迫”低下头:“娘娘……奴婢……奴婢確实偶然听到小起子他私下里抱怨过两句,说……说娘娘规矩严,他……他有些害怕……” 说完,她立刻转向淑贵妃,泪珠滚落下来,叩头求情:“但是娘娘!小起子他对娘娘绝对是忠心的!他前几日才为娘娘挡了毒鏢啊!求娘娘看在他是初犯,饶过他这一次吧!” 杨博起露出一种被“背叛”又无法辩解的绝望表情,看著青黛,哑声道:“青黛姐姐,你……你怎么也……” 隨即他又重重磕头,不再辩解,只是重复道:“小人有罪!小人惹娘娘生气,罪该万死!” 淑贵妃看著脚下“一个喊冤,一个求情”的场面,脸上怒意更盛,其实成竹在胸。 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既坐实了杨博起的“罪”,又展现了她“被蒙蔽的愤怒”。 “好!好一个忠心为主!”淑贵妃声音冰寒刺骨,“忠心就是让你们在背后嚼舌根的吗?!初犯?若不是本宫今日知晓,只怕日后你们更要无法无天了!来人!” 她猛地转身,背对眾人,语气决绝:“將小起子拖到院中,重打二十杖!让所有人都给本宫看清楚,背地里编排主子,是什么下场!” 话音一落,立刻有两名粗使太监进来,將不断喊冤的杨博起拖了出去。 一旁的沈元英听著这番对质,眉头越皱越紧。 她本就因之前杨博起解毒一事心存疑虑,此刻亲耳听闻,更坐实了她对杨博起“表里不一”的坏印象。 她心中冷哼:“哼!果然是个刁滑的奴才!敢在背后非议主子,今日这顿打,纯属自作自受!” 她抱臂旁观,没有丝毫同情,只觉得淑贵妃执法严明,正该如此。 没过多久,院中便传来了杖击声和杨博起的惨叫哭嚎,声声入耳,令人心惊。 这场“苦肉计”演得十足逼真,连沈元英都没有看出其中端倪。 殿內眾人散去,只剩下淑贵妃和沈元英姐妹二人时,沈元英还带著几分快意对淑贵妃说:“姐姐,这等不知尊卑的奴才,就该严惩!。” 淑贵妃此时才卸下满脸怒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示意沈元英近前,压低声音道:“元英,你有所不知。今日之事,是本宫与小起子做的一场戏。” 沈元英愕然:“演戏?为何?” 淑贵妃將小东子可能是眼线的事告诉给了沈元英,因此他们將计就计,意在引蛇出洞。 沈元英听完,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回想起杨博起受刑时的惨状,以及自己刚才篤定他是“自作自受”的想法,脸上不禁一阵发烧。 最终她点了点头,嘆了口气,一副恍然大悟的语气:“原来如此!我……我竟错怪他了?这小子竟有这般心思和胆量?” 她对杨博起的观感,马上有了改观,毕竟这种事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淑贵妃点点头,叮嘱道:“此事机密,你知我知即可。后续如何,还需仔细应对。到你出手的时候,你要配合小起子。” 沈元英神色一凛,当即郑重应道:“姐姐放心,我明白了!定不会误了姐姐的大事! …… 杨博起结结实实挨了打,后背臀部皮开肉绽。他被拖回住处时,看上去已是气息奄奄。 傍晚时分,小东子果然摸了过来,手里还拿著一瓶劣质的金疮药。 他见杨博起趴在硬板床上,脸色惨白,不由得露出几分窃喜,面上却装出关切的模样:“起子哥,你……你没事吧?我这儿有点药,你凑合用……” 杨博起虚弱地抬起头,眼神里全都是愤恨和怀疑,咬著牙问道:“小东子,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去娘娘面前告的状?” 小东子连忙摆手,一脸无辜:“起子哥,你这可冤枉死我了!我哪能干那种事!定是还有別人听去了乱嚼舌根!” 他下意识的矢口否认,但是他拙劣的演技,还是被杨博起识破了。 杨博起“艰难”地喘了口气,开始按照计划“吐露心声”,言语间充满了怨毒:“哼!这长春宫我是待不下去了!淑贵妃她……她简直不把我们当人看!稍有不如意,非打即骂!这日子,没法过了!” 小东子听他这样说,连忙凑近些,附和道:“起子哥说的是啊……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命如草芥。要是能跟个宽厚点的主子,日子也好过些。” “宽厚的主子?”杨博起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隨后又苦笑了一声,“哪有什么宽厚的主子?” 小东子左右看看,声音更低:“我听说安妃娘娘性子就极好,待下人也宽和。她宫里的赵德海赵公公,更是有名的和气人儿……” “安妃?”杨博起故作犹豫,“可安妃娘娘与咱们娘娘不是交好吗?这……这能行吗?” 小东子嘿嘿一笑:“起子哥,这宫里,哪有永远的朋友?只要有心,总能找到门路。要不……我先帮你递个话,约赵公公出来聊聊?” 杨博起脸上露出挣扎的神色,但他犹豫片刻之后,还是下了决心。 他从枕边摸出一块碎银子,塞到小东子手里,恳切道:“东子兄弟,这次就全靠你了!若能成事,我杨博起必有重谢!” 小东子掂了掂银子,脸上笑开了花:“起子哥放心!包在我身上!你安心养伤,等我消息!” 说完,他便心满意足地溜走了。 看著小东子消失的背影,趴在床上的杨博起,嘴角掠过一抹冷笑。 鱼饵已经撒下,就看能钓出多大的鱼了。 背后的伤痛阵阵袭来,但他丝毫不在意,只见他从蓆子下面摸出一个药膏,这是他根据《神医秘术》所配出的金疮药,专治外伤。 哼,要是没有准备,我怎么敢演这种苦肉计呢? 他心里想著,把小东子拿来的劣质金疮药丟到旁边,自己正欲抹药,突然有人推门而入…… 第15章 倒过来看 杨博起刚把裤子褪到膝弯,正准备给自己的伤处上药,房门“哐当”一声被人猛地推开! 他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抓过薄被想遮,却已来不及。 只见沈元英一脸肃然地站在门口,目光恰好与他裸露的臀部撞个正著!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足足愣了两三秒。 杨博起一张脸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地扯被子遮掩。 沈元英更是“啊”地低呼一声,慌忙转过身去,耳根子红透,又羞又怒地斥道:“你!你这人!怎地如此不知羞耻……” “我说小……”杨博起又痛又窘,他本想说“小姨子”,话到嘴边,又改了称呼,没好气地回嘴:“沈二小姐,这是我的住处!你进来前能不能先敲个门?!” 其实他也有些后怕,幸亏只看到了屁股,没有看到前面的部位。 沈元英背对著他,胸口起伏,强辩道:“我……我在军营里进出惯了,谁想到你会脱裤子!” “我挨了打,不脱裤子上药,难道隔著衣服抹?”杨博起一边齜牙咧嘴地拉上裤子,一边鬱闷道,“沈小姐找我有何贵干?总不是专程来看我屁股的吧?” 沈元英被他噎得够呛,还是压下尷尬,恢復了冷峻的语气,但仍背对著他:“姐姐已经把你们的『苦肉计』告诉我了。我来是问你,事情进展如何?那小东子可上鉤了?” 杨博起见她谈起正事,也收敛了情绪,沉声道:“一切顺利。他已信了我,主动提出要引荐安妃身边的赵德海赵公公与我见面,想必很快就能摸清对方的意图。” “赵德海?原来是安妃……”沈元英眼神一厉,“何必等见面?我现在就去把那小东子抓来,严刑逼供,不怕他不招!” “不可!”杨博起急忙阻止,“此时动手,必然打草惊蛇。我们要放长线,才能钓出背后的大鱼。小东子不过是个小卒子,关键是他背后的人。沈小姐,务必冷静,时机未到。” 沈元英沉默片刻,虽觉憋屈,但也明白杨博起说得在理。 她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但嘴上却不饶人:“哼,就你心眼多!趴著养你的伤吧!” 说完,像是要摆脱刚才的尷尬,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还“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杨博起看著晃动的门板,撇了撇嘴,心里颇不服气:“会武功了不起啊?动不动就要打要杀,一点都不温柔!” 这股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他忽然想起了福安给的那本《阴符经》。 之前因为功法至阴至寒,不適合自己修炼而倍感鬱闷,但他还不死心。 杨博起鬼使神差地起身,忍痛撬开床脚那块鬆动的青砖,將秘籍取了出来。 他百无聊赖地翻看,还在吐槽沈元英的蛮横。 由于思绪不集中,他下意识地用了现代人从左往右的阅读习惯,竟从这本古籍的最后一页,倒著往前翻看。 起初他只是隨意瞥几眼,但越看越不对劲,呼吸也急促起来! 这从后往前读,行气路线、心法口诀的含义竟截然不同! 原本要求“散阳聚阴”、“逆冲阴脉”的诡异法门,倒转过来,竟变成了“凝阳化气”、“顺导奇经”的正大路数! 虽然语句因倒读而显得有些彆扭,但以他现代医学和中医基础去理解,这逆转的功法,分明是一门引导充沛阳气、淬炼体魄的绝佳法门! “阴中有阳,阳极生阴……这……这难道是……”一个惊人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出来。 这本《阴符经》或许本身就有正反两层含义! 太监体质阴寒,故而正练,汲取微薄阳气化为阴柔內力;而正常男子阳气旺盛,则需倒练,以阳驱阴,刚猛霸道!这正暗合了道家阴阳相生、物极必反的至高哲理! 他心臟狂跳,再也按捺不住,按照倒读理解的法门,尝试引导体內那股旺盛的阳气。 起初有些滯涩,但几个时辰后,一股暖流竟真的从丹田升起,缓缓流遍四肢。 臀部的剧痛似乎都减轻了几分,浑身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身体也感觉轻盈了许多! “哈哈!天无绝人之路!”杨博起欣喜若狂,“这哪里是《阴符经》,这分明是为我量身定做的《阳符经》!” 兴奋之余,他再结合那本《神医秘术》中关於经络的阐述,发现二者竟能完美互补! 《阳符经》是运转內息、激发潜力的引擎,而《神医秘术》则是调和阴阳、固本培元的保障。 內外兼修,方能事半功倍,且不易走火入魔! “小姨子啊小姨子……”杨博起握紧秘籍,笑著自言自语,“待我神功初成,看你还敢不敢小瞧我!” 一夜未眠,杨博起非但不觉得疲惫,反而感到体內那股由《阳符经》催生出的暖流生生不息,精神前所未有的饱满,连背后的杖伤也好了七七八八,只余下些表面的瘀痕。 但他牢记自己的“伤重”人设,起身时依旧佝僂著腰,步履蹣跚。 上午,小东子瞅准一个空档,悄悄凑到杨博起身边,低声道:“起子哥,赵公公那边有信儿了。今夜子时,御花园西北角假山后的听雨轩,赵公公有请。” 杨博起心里明白,面上却露出忐忑的神情:“有劳东子兄弟了,我一定准时到。”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 杨博起借著夜色掩护,忍著“剧痛”,一步一挪地来到约定地点。 听雨轩內只点著一盏昏黄的灯笼,光线幽暗。 一个身著深蓝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早已等在那里,正是安妃宫中的管事太监赵德海。 “小的杨博起,参见赵公公。”杨博起躬身行礼,姿態放得极低。 赵德海上下打量著他,目光扫过他“虚弱”的身形,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小起子,咱家听小东子说,你对淑贵妃娘娘颇有微词?” 杨博起立刻摆出一副愤懣的表情,显得异常激动:“赵公公明鑑,小的实在是有苦难言!前日里小的拼死为娘娘挡下毒鏢,险些丟了性命,原以为能得几分青眼,谁知就因为在底下抱怨了两句伺候不易,便被她寻个由头,当眾重打二十杖!” “这长春宫娘娘的性子阴晴不定,翻脸比翻书还快!小的实在是害怕,不知哪天就因为一点小事,死得不明不白啊!”他说得情真意切,將一个小太监的委屈和求生欲演绎得淋漓尽致。 赵德海静静听著,不置可否:“哦?可咱家怎么听说,淑贵妃对你甚是倚重,尤其是你伺候人的手艺,很是不错?” 第16章 突然发难 杨博起看出了对方的意思,这分明是在试探他与淑贵妃的真实关係。 他脸上掠过一丝尷尬,低声道:“公公说笑了,无非是些按摩揉捏的粗浅功夫,討娘娘一时欢心罢了。” “可这伴君如伴虎,欢心过后,便是雷霆之怒,小的承受不起啊!”他再次强调了自己的“恐惧”。 赵德海似乎信了几分,点了点头说:“你倒是个明白人。既然如此,可想寻个安稳去处?” 杨博起立刻抬头,眼神当中充满渴望:“想!做梦都想!若能得安妃娘娘和赵公公庇护,小的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然而,赵德海却话锋一转:“不急。安妃娘娘仁厚,自然不会亏待你。不过,眼下你留在长春宫,比来储秀宫更有用处。” 杨博起一愣,故作不解:“公公的意思是……?” 赵德海压低了声音,面容严肃起来:“你继续留在淑贵妃身边,取得她的信任。配合小东子,將她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与镇北侯府的往来,事无巨细,报与咱家知晓。” 杨博起脸上露出挣扎和恐惧:“这……这要是被娘娘发现,可是杀头的死罪啊!” 赵德海似乎早有所料,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推到杨博起面前,袋口微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金锭。 “这是安妃娘娘赏你的。事成之后,另有重赏,保你后半生富贵无忧。是提著脑袋搏一场富贵,还是在长春宫等著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你自己选。” 杨博起看著那袋金子,喉结滚动,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最终,他一把抓过锦袋,紧紧攥在手里,咬牙道:“小的愿为公公效犬马之劳!” 赵德海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但那双眼睛里突然掠过一抹寒光,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蜡封的蓝色小药丸,递到杨博起面前:“既入我门,需表忠心。把这颗药丸服下。” 杨博起愣了愣,內心剧震,暗骂这老阉狗果然狠毒! 但他知道,此刻若有一丝犹豫,前功尽弃。 他接过药丸,故作茫然:“公公,这是……?” “放心,不是即刻要你命的毒药。”赵德海阴惻惻地笑道,“此药名为『附骨蛆』,每三月发作一次,若无独门解药,便会浑身剧痛,经脉逆行而亡。只要你忠心办事,咱家自会按时给你解药。” 杨博起听得头皮发麻,这控制人的手段,著实太过阴损! 他心一横,当著赵德海的面,將那药丸吞了下去。药丸入腹,初时並无异样。 事已至此,杨博起为了不引起怀疑,他装作隨口抱怨,低声嘟囔了一句:“唉,咱们这些没了根的人,吃了这药,怕是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赵德海看他这个样子,竟难得地嗤笑一声,带著一种诡异的调侃语气:“你小子倒是想得美!告诉你也无妨,这『附骨蛆』药性奇特,对咱们这等净身之人,確是穿肠毒药。” “可若是个阳气充盈的正常男子服下嘛……”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嘿嘿,那便成了大补的壮阳猛药,三天便会发作,非得寻个女子泻了火,方能无恙。否则,阳气过旺,同样会焚身而亡。只可惜啊,咱们是用不上咯!” 此言一出,杨博起浑身猛地一僵,差点控制不住表情! 毒药?壮阳药?药性竟截然相反?! 对他这个假太监而言,这哪里是毒药,分明是助燃的烈火! 他尽力压住翻腾的心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附和道:“公公说笑了。咱们这等残躯,確实是无福消受了。” 赵德海只当他是尷尬,並未起疑。 “不是我不相信你,都是为了以防万一。不只是你,小东子也服了这颗毒药。”赵德海还不忘安抚了一下杨博起。 杨博起看向小东子,小东子点了点头,承认了赵德海的说法,只是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公公,人我给你带来了,您老人家要是还满意,您看是不是把解药……”小东子弯腰伸手,一副乞求的神情。 赵德海从怀里掏出一枚黄色小药丸,递给了小东子,小东子欣喜若狂,正要服下解药。 “嗖——!” 一道破空声响起! 一枚小石子激射而来,精准无比地打在小东子手腕上。 “啊呀!”小东子痛呼一声,手指一松,那枚解药脱手飞出,“噗通”一声,直接落入了旁边的湖水中,顷刻间消失不见! “谁?!”赵德海脸色剧变,厉声喝道,身形猛地向后急退,就想趁乱逃走。 然而,一道矫健的身影从假山后掠出,长剑出鞘,直接封住了他的去路——正是跟著杨博起前来的沈元英! 杨博起也是一愣,他没有想到沈元英会跟来,还不由分说就出手了。 “赵公公,这么急著走么?”沈元英声音清冷,剑尖遥指赵德海。 赵德海见去路被堵,顿时凶光毕露,他知道沈元英武功高强,但此刻已是困兽之斗,別无选择! 他低吼一声,袖中滑出一柄短刃,揉身扑上,与沈元英战在一处! 一时间,假山后剑光闪烁。 沈元英剑法凌厉,攻势如潮;赵德海身为安妃心腹,显然也並非庸手,短刃刁钻狠辣,招招搏命,一时间竟与沈元英斗得难分难解! 另一边,小东子眼见解药落水,唯一的生机断绝,又见赵德海被拦住,嚇得魂飞魄散! 他怪叫一声,也顾不上其他,转身就想逃窜! “想跑?!”杨博起早有防备,他《阳符经》初成,身法远比寻常人敏捷! 他一个箭步上前,伸手便去抓小东子的后领! 小东子惊慌失措,拼命挣扎。 不过,就在杨博起即將抓住他的瞬间,小东子突然浑身剧烈抽搐起来,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口鼻中溢出黑血,双眼圆瞪,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气绝身亡! “附骨蛆”毒发了! 显然,他的毒发时限已到,没有解药,立时毙命! 杨博起看著脚下迅速僵硬的尸体,心头一寒,不得不鬆开了他。 此时,沈元英与赵德海的打斗难分高下。 赵德海经验老到,虽处下风,但短刃险招频出,沈元英一时也无法將其拿下。 杨博起眼神一凛,突然大喊一声:“赵公公小心!我来助你!” 话音未落,他竟抽出怀中藏著的防身匕首,状似扑向沈元英,实则一个矮身滑步,出其不意地贴近了赵德海身侧! 第17章 针锋相对 赵德海正全力应对沈元英的剑招,真的以为杨博起是在帮自己,並无防备。 殊不知杨博起眼里寒光陡生,匕首毫不犹豫,狠狠刺向赵德海的大腿! “噗嗤!” 匕首深深扎入! 赵德海惨叫一声,腿上剧痛传来,身形一个趔趄,招式顿时大乱! 沈元英何等机敏,岂会错过这等良机? 她娇叱一声,剑势如虹,一招“长虹贯日”,精准地刺穿了赵德海持刀的右肩! “噹啷!”短刃落地。 沈元英紧跟一脚,重重踹在赵德海胸口,將他踢翻在地,不等他挣扎,剑尖已抵住了他的咽喉! “別动!”沈元英冷喝道。 赵德海面如死灰,腿上和肩头的伤口血流如注,他死死盯著杨博起,眼里全是惊愕和怨毒:“你……你个小杂种!你竟敢……竟敢骗我?!” 杨博起面无表情地拔出匕首,在赵德海的衣襟上擦了擦血跡,冷冷道:“赵公公,不是谁都喜欢当叛徒。” 赵德海喘著粗气,忽然狞笑起来,看向杨博起:“很好,但你別忘了,你服了『附骨蛆』!普天之下,只有咱家有解药!杀了咱家,你也得给咱家陪葬!” 沈元英不禁一怔,隨后剑尖微颤,厉声道:“把解药交出来!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赵德海有恃无恐,啐出一口血沫,阴笑道:“杀我?嘿嘿,沈小姐,你敢吗?杀了咱家,死无对证!安妃娘娘大可推个一乾二净!你们拿什么指证储秀宫?到时候,这小子……嘿嘿,就等著毒发身亡,痛苦而死吧!” 沈元英眉头紧锁,赵德海的话確实戳中了要害。活口,远比一具尸体有价值。 没想到杨博起却上前一步,对沈元英沉声道:“沈小姐,不必管我!先將他押回去见贵妃娘娘要紧!解药之事,容后再说!” 他这番不顾自身安危,忠心为主的表现,让沈元英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心里对他的看法又好了几分。 赵德海则是一愣,隨即疯狂大笑:“哈哈,好个忠心的奴才!咱家看你还能硬气到几时!” 沈元英不再犹豫,用剑逼住赵德海,对杨博起道:“你守在这里,我带他回去!顺便叫人过来,把这尸体抬回去。” 杨博起应下,把手里的匕首扔进湖里,首先撇清了自己的嫌疑。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沈元英正欲押解赵德海离开时,忽听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月光下,只见安妃带著两名身材魁梧的心腹太监,面色阴沉地快步赶来。 “站住!”安妃厉声喝道,看了一眼受伤被制的赵德海,隨即看向沈元英,语气强压著怒火,“沈小姐,深更半夜,为何无故擒拿本宫管事?还不快將赵公公放开!” 沈元英持剑的手稳如磐石,毫不退让:“安妃娘娘,赵德海深夜在此密会,行跡鬼祟,更是牵扯到长春宫的太监,需带回长春宫严加审问!” 安妃冷笑一声:“笑话!你说他行跡鬼祟,有何证据?莫非你镇北侯府的人,可以在宫中隨意拿人了吗?沈小姐,莫要仗著家世,坏了宫里的规矩!” 她的话软中带硬,既抬出规矩压人,又暗指沈家跋扈。 杨博起见状,心知必须拖延时间,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安妃娘娘息怒。实在是赵公公方才与小的言语间,提及了一些涉及娘娘清誉的隱秘之事,沈小姐也是为了娘娘声誉著想,才想请赵公公回去问个明白,以免小人从中挑拨,坏了两位娘娘的和气。” 安妃死死盯了杨博起一眼,又看向赵德海。 赵德海会意,忍著剧痛喊道:“娘娘!他们血口喷人,是他们设计陷害奴才啊!” 双方正在僵持不下,忽听一声喝问传来:“何事如此喧譁?” 眾人回头,只见淑贵妃在福安、青黛等一眾宫人簇拥下,仪態万方地走了过来,凤目含威,扫过全场。 安妃见淑贵妃亲至,心知不妙,抢先道:“淑贵妃姐姐来得正好!您宫里的沈小姐无故擒拿我宫中管事,还要严刑逼供,妹妹正要向姐姐討个公道!” 淑贵妃淡淡瞥了她一眼,冷笑了一声说:“妹妹何必著急?若赵德海清白,本宫自会还他公道。若他真有不轨,妹妹还是想想如何向陛下解释吧!” 安妃脸色微变,强自镇定:“姐姐此言差矣!无凭无据,怎能凭空污衊?” “是不是污衊,审过便知!”淑贵妃寸步不让,“妹妹若觉不公,不如你我此刻便去面见陛下,请陛下圣裁!” 一听要见皇上,安妃眼神闪烁,显然心虚。 正在此时,被沈元英制住的赵德海,突然看向安妃,把心一横,高喊道:“娘娘,奴才无能!但奴才对娘娘忠心耿耿,绝不敢牵连娘娘!奴才先走一步了!” 话音未落,他竟猛地向前一挺,脖颈直直撞向沈元英的剑锋! “噗——!” 血光迸现!赵德海当场气绝身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惊呆了! “赵公公!”安妃惊呼一声,隨即涌出泪水,指著淑贵妃和沈元英哭诉道:“你们……你们逼死了他!是你们杀人灭口!” 眼看赵德海身死,又听安妃这么一说,杨博起暗叫不好! 这赵德海竟是捨命保主,如此便会死无对证! 场面极度混乱之际,一声尖利的通传响起:“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只见隆庆帝面色不豫,与神情淡漠的皇后一同到来,身后还跟著坤寧宫大太监冯宝,一行人浩浩荡荡。 安妃一见皇上,立刻扑跪在地,泣不成声:“陛下,陛下要为臣妾做主啊!淑贵妃他们逼死了赵德海,还要污衊臣妾,臣妾冤枉啊!” 她顛倒黑白,反咬一口。 淑贵妃立刻上前,將事情经过简明扼要陈述一遍,强调赵德海可疑以及其自杀的蹊蹺。 皇上听著两边各执一词,眉头紧锁。 皇后在一旁淡淡道:“陛下,深夜宫中动刀兵,还闹出人命,成何体统?依臣妾看,或许是些奴才间的齟齬,被小题大做了。” “安妃妹妹素来温婉,怎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倒是沈小姐在宫中动武,沈家……”她话未说尽,但引导之意明显,暗示沈家势大欺人。 第18章 急中生智 隆庆帝本就对镇北侯府兵权有所忌惮,皇后这一番话,让他脸色更沉:“沈元英!你可知罪?还有这个小太监,搅风搅雨!来人——” 眼看皇上要迁怒,杨博起跪前一步,叩首朗声道:“陛下!此事皆因小人而起!与沈小姐无关!小人愿以性命担保,所述句句属实!” “赵德海与小东子勾结,意图不轨,证据確凿!小人甘愿受任何惩处,但求陛下明察,还贵妃娘娘公道!” “若陛下不信,小人此刻便可赴死,以证清白!”他语气鏗鏘,毫无惧色:“小人方才已经被赵德海逼著服下剧毒,命不久矣,倒不如陛下给小人一个痛快!” 皇上见他一个小太监竟有如此胆魄,临危不惧,甚至愿以死明志,不禁有些动容。 又听闻他服了剧毒,居然还如此镇定,不免诧异:“你倒是不怕死?” 淑贵妃適时跪下求情:“陛下,小起子忠心护主,捨身挡鏢,望陛下念其忠勇,从轻发落。元英亦是护姐心切,情有可原。” 安妃却哭闹不依。皇后则看似息事寧人,实则绵里藏针。 皇上眉头紧锁,难以决断,场面上儼然有些对淑贵妃和杨博起很是不利。 一直跪伏在地的杨博起,脑中却急速运转。 他知道若此刻不能一举击破安妃的偽装,不仅前功尽弃,自己乃至整个长春宫都可能陷入万劫不復之地! 急中生智,杨博起抬起头,目光如炬,不再是之前的惶恐卑微,而是带著一种豁出去的锐利:“安妃娘娘!奴才斗胆,有两事不明,恳请娘娘解惑!” 安妃的哭声戛然而止,惊愕地看向这个小太监,不明其意。 皇后皱了皱眉头,淑贵妃和沈元英则屏住了呼吸。 杨博起不等安妃反应,语速加快,步步紧逼:“赵德海赵公公,身为內官,深更半夜不在储秀宫当值,为何会出现在这御花园偏僻之地?他身上所藏那柄锋利短刃,又是意欲何为?!” 他说著,看了看地上那柄被沈元英击落的凶器,证据確凿。 安妃脸色一变,支吾道:“他……他或许是巡夜至此……短刃,短刃不过是防身之用……” “防身?”杨博起嗤笑一声,“在宫禁之內,对付谁需要用上这等见血封喉的毒刃?娘娘,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他不给安妃喘息之机,紧接著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第二,也是最蹊蹺之处,若赵公公果真如娘娘所言,是清白被冤,为何方才陛下圣驾亲临,他不思叩见陈情,反而迫不及待地撞剑自戕?!这分明是畏罪自杀,死无对证!” “娘娘您口口声声说他被迫害,试问,若心中无鬼,行事坦荡,何以要用如此决绝的方式,来阻断陛下的明察秋毫?!” “他,他……”安妃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彻底打乱了阵脚,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著,眼神慌乱,却怎么也编不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理由。 她求助般地看向皇后,皇后阴沉著脸,却没有直接插手。 杨博起伏下身,重重叩首:“陛下明鑑!赵德海行为诡异,凶器在侧,又畏罪自杀!安妃娘娘若坚持不知情,那赵德海便是欺主妄为,罪加一等!” “但无论如何,贵妃娘娘遇刺受惊是实,沈小姐与奴才擒拿奸佞是实!望陛下揪出元凶,还后宫一个清净,也还忠心办事之人一个公道!”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节有度,又將最终裁决权恭敬地交还给了皇帝。 安妃彻底瘫软在地,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知道,大势已去。 正在这时,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魏恆匆匆赶来,跪稟:“陛下,镇北侯沈元平宫门外急奏,称已查明日前贵妃娘娘遇刺一案主谋,並有確凿证据呈上!” 皇上精神一振:“宣!” 沈元平大步流星而来,风尘僕僕,行礼后呈上证据,朗声道:“陛下,臣奉命追查,所有线索均指向安妃娘娘宫中管事太监赵德海!” “是他重金收买亡命之徒,意图行刺贵妃,嫁祸皇后,一石二鸟!人证物证俱在!” 皇上看完证据,脸色铁青,看向安妃:“你还有何话说?!” 安妃面无人色,瘫软在地,兀自狡辩:“臣妾……臣妾不知情啊!都是赵德海胆大妄为,与臣妾无关!” 皇上怒极反笑:“好个不知情!纵容手下,你难辞其咎!即日起,褫夺安妃封號,降为贵人,移居冷宫思过!” “皇上,皇上……”安妃喊叫著,但当著眾人的面,皇上丝毫没有理会。 皇后看著安妃被拖走,话锋一转:“我本以为平日里安妃温婉端庄,没想到私底下居然是这样的人。枉我还为她说话,真是看错了人。” 淑贵妃冷笑道:“皇后娘娘阅人无数,怎么可能被蒙蔽呢?” “以前还有传言说是我派刺客对妹妹不利,现在真相大白,这还要多谢沈侯爷。”皇后转脸看了一眼沈元平。 沈元平赶忙低头拱手道:“此事关乎贵妃娘娘,乃末將分內之事,著实不敢居功。” 听沈元平这样说,隆庆帝露出一抹笑容,讚赏道:“爱卿忠勇可嘉!” 隨后瞥了一眼魏恆,不满道:“东厂至今没有查到刺客真相,魏恆,你要多向镇北侯请教才是!” 魏恆冷汗直流,连忙告罪:“小人该死,谨记陛下教诲。” 隆庆帝目光落在跪伏於地的杨博起身上,语气复杂地开口:“你叫小起子?今日之事,你忠心可鑑,胆识过人,更是受了委屈。” “朕向来赏罚分明,说吧,你想要何赏赐?你所中之毒,朕即刻让太医院院判为你诊治。” 然而,杨博起却再次深深叩:“奴才叩谢陛下天恩!陛下洪福齐天,奴才方能侥倖活命,此已是天大的赏赐。奴才粗通药理,或可自行设法解毒,不敢以此微末小事劳烦太医署,更不敢奢求厚赏。” 此言一出,眾人皆感意外,唯独淑贵妃清楚,杨博起是不想暴露了假太监的身份。 连皇上都挑了挑眉:“哦?你倒是有志气。那你这『不奢求厚赏』,並不是不要赏赐,说吧,你欲求何物?” 第19章 引起注意 杨博起抬起头,神色忧虑:“奴才性命微贱,死不足惜,唯恐日后有奸人构陷,甚至牵连贵妃娘娘。届时,奴才百口莫辩,死亦难安!”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无比恳切:“因此,奴才冒死恳请陛下恩典!不求金银,不求高位,只求陛下赐奴才一道手諭,日后若犯错,免小人死罪。有此手諭在手,奴才便无后顾之忧,一心一意效忠陛下与娘娘,纵死亦无憾!” 这番话,说得极为漂亮! “好!”隆庆帝龙顏悦悦,朗声道:“你能为贵妃挡下毒鏢,如今又一心护主,朕便准你所请!魏恆,取纸笔来!” 魏恆连忙奉上御用纸笔,隆庆帝挥毫而就,內容与杨博起所求大致相同,並盖上了隨身小璽。 他將手諭递给杨博起:“朕赐你此諭,望你永葆此心,不负朕望!” “奴才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杨博起双手过头,恭敬地接过那道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绢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这是他在这个勾心斗角的深宫中,第一道真正的护身符! 皇后在一旁看著,眼神微冷,但面上却笑道:“陛下圣明,如此既全了忠义,也安了人心。” 她心下却暗忖:这小太监心思縝密,言谈举止,非同寻常。 想到此处,皇后忽然开口,笑容温和:“陛下,既然这小起子懂些医术,臣妾近日头痛顽疾久治不愈,太医院束手无策,可否让他改日来坤寧宫瞧瞧?” 淑贵妃顿时皱眉,正要开口,杨博起已抢先道:“皇后娘娘厚爱,奴才感激不尽!只是奴才身中奇毒,尚未解除,恐气息污浊,衝撞凤体。待奴才解毒之后,若娘娘不弃,定当尽心效力。” 皇上摆摆手:“罢了,此事容后再议。今日之事,亦当警醒!后宫安寧,方是国本!都散了吧!” 眾人各怀心思,躬身送驾。 皇帝鑾驾远去,皇后脸上笑意瞬间收敛,恢復了一贯的冷冽。 她侧首对身旁的心腹大太监冯宝低声吩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的淑贵妃听清:“传本宫懿旨,明日辰时,六宫嬪妃至坤寧宫议事。安妃之事,足为镜鉴,后宫纲纪,是该好好整肃一番了。” 这话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敲山震虎,矛头隱隱指向淑贵妃。 淑贵妃只是淡淡瞥了皇后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语气显得很是疲惫:“皇后娘娘操心了。本宫今日乏得很,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皇后回应,便扶著青黛的手,带著长春宫一眾宫人,缓步而去。 回到长春宫,殿门紧闭,方才卸下所有偽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淑贵妃长长舒了口气,倚在软榻上,先是看向杨博起:“小起子,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胆大心细,临危不乱,本宫没看错你!” 想到安妃,她凤眸中又燃起怒火,恨恨道:“只是便宜了那个贱人,竟只是降为贵人!陛下终究是顾念旧情!” 侍立一旁的福安连忙躬身劝慰:“娘娘息怒。安妃……安贵人毕竟侍奉陛下多年,陛下网开一面,也是常情。好在元凶伏诛,娘娘凤体无恙,已是万幸。” 沈元英也走到杨博起面前,神色复杂,抱拳道:“小起子,方才在陛下面前,多谢你出言维护。” 她性格直爽,恩怨分明,此前对杨博起的偏见,经此一事,已经彻底没有了。 杨博起连忙躬身还礼,语气谦卑:“沈小姐言重了,奴才只是实话实说,万万不敢居功。” 他面上恭敬,心里却暗想:这位小姨子身手了得,性子火辣,若是能和她……他赶紧掐断了这不合时宜的刺激念头。 淑贵妃又皱起了秀眉,担忧地看向杨博起:“你身上的毒当真无碍?那『附骨蛆』听著就骇人,要不还是让太医……” “娘娘放心,”杨博起打断她,神色从容,“奴才自有分寸。此前那剧毒鏢,奴才尚能化解,这『附骨蛆』……或许亦有法可解。” 当著那么多人,他不能明说此毒对他实为“补药”,只能含糊其辞。 沈元英点头附和:“姐姐不必过虑,他医术似乎確有独到之处。” 但她哪里知道,此“毒”非彼“毒”,化解之法更是难以启齿。 青黛此时忧心忡忡地开口:“娘娘,明日皇后娘娘召集六宫,名为整肃,只怕会借题发挥,针对娘娘。我们需早作准备。” 淑贵妃冷哼一声,傲然道:“本宫行事岂能怕了她?何惧她借题发挥,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便是!” 杨博起却沉吟片刻,开口道:“娘娘,皇后娘娘明日必定会拿『宫规』、『体统』说事。奴才倒有一计,或可抢占先机,让她无从下手。” 他压低声音,將自己的想法娓娓道来…… 淑贵妃听著,不住点头,最终嘴角掠过一抹笑意:“好,就依你所言!福安,你去安排一下。” 几个人又商议了一番细节,淑贵妃便让福安、青黛和沈元英先行退下休息。 殿內,又一次只剩下她和杨博起二人。烛火摇曳,气氛逐渐变得曖昧起来。 淑贵妃起身,走到杨博起面前,玉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眼波流转,带著几分嗔怪:“你今日在陛下面前,说什么『只求手諭,不求其他』,倒是会哄陛下开心。” “本宫问你,皇后让你去瞧病,你心里是不是还真想去她那坤寧宫走一遭?” 杨博起顺势握住她的柔荑,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低笑道:“娘娘这是吃的哪门子醋?奴才的心在哪儿,娘娘难道不知?去坤寧宫,不过是虚与委蛇,说不定还能为娘娘探听些消息回来。” 他声音恢復成了正常男人的样子,带著磁性的诱惑。 淑贵妃被他挠得心痒难耐,又听他甜言蜜语,身子早已软了半边。 她假意挣扎了一下,便倒入杨博起怀中,吐气如兰:“哼,就会说好听的哄本宫……本宫今日受了惊嚇,又折腾了半宿,你可得好好『安抚』本宫……” 杨博起拦腰將她抱起,走向內殿凤榻,在她耳边低语:“奴才遵命,定当尽心竭力,为娘娘『压惊』……” 他心里也存了念头,赵德海这男女欢好能化解那“附骨蛆”的药性,他正好藉机试一试。 第20章 心生杀意 帷幔落下,两人都將晚上经歷里的惊险,尽数化作了此刻的抵死缠绵。 淑贵妃得到极大的满足,疲惫尽消,沉沉睡去。 杨博起却在她睡熟后,悄然起身,为避免其他人发现,小心离开寢殿。 一回到自己房中,他运转內力,仔细感知体內情况,脸色渐渐凝重起来——那“附骨蛆”带来的燥热感並未消退,反而因方才的激烈运动,似乎更加蠢蠢欲动! 行房之事,根本未能解毒! 难道赵德海在骗他?倘若真是如此,那么真正的解毒之法又是如何? 他心里一惊,连忙取出珍藏的《神医秘术》,就著烛光急切翻阅,寻找关於“附骨蛆”的记载。 终於,在毒经篇末,他找到一行小字註解:“附骨蛆,性极淫,非毒也,乃蛊也。中者,阳气焚身,需与製药之特定女子交合,引动药性相生相剋,方可化解,否则三天期满,阳亢而亡。” “特定女子?!”杨博起愣了一下,脑子有些发懵,“製药者是个女子?!赵德海一个太监,如何能製成这等需阴阳交合才能解的奇药?” 他脑海中立刻出现一个可怕念头,“皇上近年来宠幸最多的,除了淑贵妃,便是安妃!难道这药真正的製造者是安妃,赵德海只是经手人而已?!” 这个推测让他背脊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解药,就在冷宫中的安贵人身上! 幸好皇上当时留了她一命,否则没了解药,他也活不了几天,看来要找机会去冷宫再会会这位安贵人了。 …… 坤寧宫內,烛火通明,却有一股子沉鬱之气。 皇后卸去凤冠,揉著发胀的太阳穴,脸上再无半分在人前的雍容平和。 冯宝小心地奉上一盏参茶,低眉顺眼地侍立一旁,等待著皇后吩咐。 皇后接过茶盏,却並未饮用,思索片刻,忽然开口:“冯宝,今日那个叫小起子的太监,你怎么看?” 冯宝略微一怔,隨即躬身答道:“回娘娘,不过是个运气好些,又有点小聪明的小崽子罢了。淑贵妃眼下正得圣心,沈家势大,捧著他也不过是当个玩意儿。” 他的语气中带著轻蔑,只因为久居高位,实在没把一个刚冒头的小太监放在眼里。 皇后却摇了摇头,眯著眼睛说:“运气?小聪明?未必。你见他今日在陛下面前,不贪赏,不畏死,所求之物,看似谦卑,其实是一道保命符。这份急智和胆识,绝非寻常太监能有。淑妃这次,怕是捡到宝了。” “这样的人,若能为我所用,或是一大助力;若不能……”她没有说下去,但眼里的寒光已说明一切。 冯宝见皇后如此看重杨博起,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妒意和反感,但他面上丝毫不露,只是恭敬道:“娘娘圣明。只是此子毕竟是长春宫的人,贸然拉拢,恐有不妥。” “嗯,”皇后讚许地看了冯宝一眼,“你说得对。安妃那个蠢货,就是前车之鑑!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对付这种人,急不得。” “先给本宫盯紧他,一举一动,都要如实稟报。看看他到底有多大能耐,是忠是奸,时日长了,自然分明。若有机会……再徐徐图之。” “嗻!奴才明白,定会安排得力之人,將他盯死。”冯宝连忙应下。 提到安妃,皇后的脸色再次阴沉下来,言语间充满了厌恶:“哼!安妃这个废物!本宫当初让她假意与淑妃交好,潜伏在其身边,相机行事。她倒好,自作聪明,阳奉阴违!” “表面上听本宫的,暗地里却想著一石二鸟,既除淑妃,又想將脏水泼到本宫头上,自己坐收渔利!真是蠢不可及!” 冯宝听皇后对安妃表达不满,赶忙附和道:“娘娘所言极是。安贵人心比天高,但她也不想想,没有娘娘您当初的扶持,凭她的家世,怎能在这深宫立足?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全是她咎由自取!” 皇后冷哼一声:“咎由自取?她现在就是个活生生的把柄!在冷宫里多活一日,本宫就多一分不安。谁知道她疯疯癲癲的,还会吐出些什么话来?” 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冯宝,语气平淡,却杀意更浓:“冷宫那种地方,阴湿晦气,安贵人身子骨弱,又刚经歷大变,心神俱损……唉,怕是熬不了几天了。” “冯宝,你过两日,替本宫去『探望』一下,送些『补品』去,让她走得安详些,也算全了本宫与她姐妹一场的情分。” 冯宝心领神会,眼里也掠过一丝寒光,躬身低声道:“娘娘仁慈,体恤下人。奴才过两日便去办,定会做得乾乾净净,绝不留后患。”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明日六宫议事,还有的忙。” “嗻!”冯宝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 次日早上,旭日初升,坤寧宫內已忙活了起来。 皇后端坐在菱花镜前,任由贴身大宫女秋纹梳理著乌髮。 秋纹手法轻柔,一边將一支赤金点翠凤簪插入髮髻,一边轻声细语地奉承:“娘娘今日气色真好,这凤簪一衬,更显雍容华贵,凤仪万千。” 皇后看著镜中威仪自生的容顏,眼里却无多少喜色,反而掠过一丝阴霾:“雍容华贵?只怕有人觉得本宫人老珠黄,不如那长春宫的新鲜顏色得圣心了。” 秋纹心思玲瓏,立刻明白皇后所指,低声道:“娘娘何必忧心?淑贵妃再得宠,也不过是镜花水月。她入宫多年,膝下犹虚,这便是她最大的短处。没有皇子傍身,再多的恩宠也是无根之萍,终究长久不了。” 皇后冷哼一声:“话虽如此,但陛下如今对她正是上心的时候。镇北侯府又手握兵权……本宫只怕,万一她哪天真的……”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秋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娘娘,既然担心『万一』,何不防患於未然?太医院院判周太医,医术精湛,最是稳妥。不如就以关怀六宫姐妹凤体为由,请陛下下旨,命周太医定期为各位娘娘,尤其是淑贵妃娘娘,请平安脉。” “一来彰显娘娘贤德,体恤姐妹;二来,淑贵妃的身子骨究竟如何,有无『万一』的可能,咱们也能心中有数,早作打算。” 这番话让皇后的双眸骤然一亮,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好!秋纹,你果然机灵!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第21章 唇枪舌剑 辰时已到,各宫嬪妃陆续到来。 淑贵妃到得最早,她今日穿著一身湖蓝色宫装,简约而不失华贵,带著青黛步入殿內,向端坐凤位的皇后行过礼后,便在最靠近皇后的下首位置安然落座。 福安和杨博起则按规矩留在殿外廊下等候。 紧接著,德妃、贤妃、以及几位嬪、贵人等依次入內,按品级向皇后行大礼,又相互见礼,方才按照位分高低依次落座。 殿內鶯声燕语,珠环翠绕,看似一派和睦,实则暗流涌动。 德妃性子温和,与世无爭;贤妃则有些怯懦,低著头不敢多言;几位低位嬪妃更是小心翼翼,察言观色。 待眾人到齐,皇后清了清嗓子,殿內顿时安静下来。 她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淑贵妃脸上,语气沉痛地开口:“今日召姐妹们前来,实在是因安妃……唉,如今该叫安贵人了,她的事,令人痛心疾首!” “身为妃主,不思谨言慎行,反而谋划行刺妃嬪,险些酿成大祸!更是辜负了陛下的恩宠,实在是我后宫之耻!” 话音刚落,一位依附皇后的李嬪便接口道:“皇后娘娘说的是!安贵人其心可诛,行为不端,落得如此下场,实属咎由自取!多亏皇后娘娘与淑贵妃娘娘明察秋毫,才没让她奸计得逞!” 这话既捧了皇后,也暗指淑贵妃牵扯其中。 另一位王贵人则怯生生地说:“安姐姐……安贵人她,许是一时糊涂吧……” 她话音未落,便被旁边一位张嬪瞪了一眼,赶紧噤声。 淑贵妃端起茶盏,语气淡然:“皇后娘娘执掌凤印,公正严明,自然会还后宫一个清净。至於安贵人,陛下已有圣裁,我等姐妹谨遵便是。” 她四两拨千斤,將话题引回皇后身上,不接李嬪那挑拨的茬。 皇后微微一笑,接过话头:“妹妹说得是。正因如此,本宫才更觉责任重大。后宫安寧,方是陛下之福,社稷之福。” “安贵人之事,足以为戒!姐妹们日后当时时自省,恪守宫规,和睦相处,切莫再生事端,让陛下烦心。” 秋纹適时地添茶,看似无意地低语:“是啊,尤其是各位娘娘的凤体安康,最是紧要。若是哪位娘娘身子不爽利,或是有什么隱疾未能及时察觉,延误了诊治,那才是天大的憾事。” 皇后像是突然被提醒,点头道:“秋纹所言极是。本宫思来想去,为確保姐妹们凤体安康,避免再出紕漏,已请示过陛下。” “自下月起,由太医院院判周太医,每月初一、十五,定期为各位妹妹请平安脉,悉心调理。特別是淑贵妃妹妹,陛下时常掛念,更需仔细诊视,也好让陛下与本宫安心。”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淑贵妃。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顿时微妙起来,彼此眼神各异。 眾嬪妃心思不一,这哪里是请脉,分明是监视!尤其是对淑贵妃,更是赤裸裸的防范和控制! 青黛站在淑贵妃身后,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淑贵妃。 淑贵妃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迎上皇后的目光,心中怒意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知道,这是阳谋,若当场拒绝,便是心里有鬼,坐实了皇后的猜疑。 她放下茶盏,淡淡一笑:“皇后娘娘体贴入微,妹妹感激不尽。周太医医术高明,有他定期请脉,自然是好的。只是……” 她话锋一转,笑容不减,“妹妹身子尚可,倒不必如此兴师动眾。若是因此占了周太医太多工夫,耽误了其他姐妹或是皇后娘娘您的凤体,反倒是妹妹的罪过了。” 皇后岂容她推脱,笑道:“妹妹这是哪里话?你的安康就是最大的事。陛下也是这个意思,妹妹莫非有什么不便?” 最后一句,已是带著隱隱的逼迫。 淑贵妃心知躲不过,再推辞只会更惹怀疑,索性爽快应下:“既然如此,妹妹遵旨便是。有劳皇后娘娘费心。” 她端起茶杯,掩去眼底的冷意。这每月两次的“平安脉”,无疑是在她身边埋下了一根刺。 皇后满意地笑了:“妹妹深明大义,本宫就放心了。” 又閒话几句,便让眾人散了。 就在殿內唇枪舌剑之际,殿外的廊下,却是另一番光景。 冯宝拿著拂尘,踱步到福安和杨博起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哟,福公公,有些日子没见了,这气色……只是这身子骨,怕是比不得当年嘍!” 他语带讥讽,颇为得意,刻意提起废掉福安武功的旧事。 福安心里恨得咬牙切齿,但面色平静,躬身道:“冯公公说笑了,杂家一把老骨头,能伺候好娘娘就是福分,不敢与冯公公相比。” 冯宝又转向杨博起,阴阳怪气地说:“这位就是新晋得宠的小起子,果然是一表人才,难怪淑贵妃娘娘青眼有加。比某些占著位置不中用的老废物,可是强多了!” 他故意挑拨,踩一捧一,想激怒福安。 这点伎俩,杨博起再清楚不过,面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抢先一步躬身行礼:“冯公公您过奖了!小的初来乍到,许多规矩都不懂,早就听闻冯公公您是宫里的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一副很佩服的样子,“是咱们內侍的楷模!一直想向您请教,就怕没机会。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这番马屁拍得冯宝浑身舒坦,得意地瞥了福安一眼,哼道:“嗯,还算你小子会说话,懂得尊卑上下!” 杨博起脸上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半步,搓著手,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我还知道冯公公您不仅是武功高手,更是咱们內侍监里的『智多星』,见多识广,没有您不知道的!小的这儿正好有几个小谜题,能不能请您老人家指点一二?” 冯宝被捧得飘飘然,大手一挥,嗓门洪亮:“说!杂家走南闯北,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儿没见过?还能被你个小猴崽子问住?” “哎哟,那可太好了!”杨博起一脸“感激”,然后拋出第一个问题,语气天真无邪:“冯公公,您见识广,那您说,这宫里的看门狗,为啥一天到晚总喜欢『汪汪汪』地叫个不停呢?” 冯宝一听,这算什么问题? 他嗤笑一声,不屑道:“哼,这有何难?狗嘛,畜生而已,见到生人自然要吠叫示警,天性如此!” 杨博起却摇了摇头,睁大眼睛说:“不对不对!冯公公,您再想想?据小的琢磨啊,是因为它们——不会说人话呀!要是会说话,何必只会『汪汪』乱叫呢?” 这话看似说狗,但分明是影射冯宝刚才囂张的言论不过是“犬吠”!周围有些聪明的小太监们已经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第22章 戏耍冯宝 冯宝脸色一僵,意识到被讽刺了,但又不好发作,只得强压火气,冷哼一声:“哼,歪理邪说!下一个!” 杨博起立刻接上,笑容更加“诚恳”:“第二个问题,有点……有点犯上,小的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故意犹豫,还偷偷注意著冯宝的反应。 冯宝不耐烦:“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杨博起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那……小的斗胆了。说,有个太监,胆大包天,竟敢偷偷摸摸去瞧皇后娘娘沐浴……您说,这叫什么行为?” 冯宝一听,涉及皇后,这可是大不敬! 他立刻板起脸,厉声呵斥:“混帐!这是什么混帐问题!这是大逆不道,是找死!” 杨博起连忙摆手,一脸“您误会了”的表情:“冯公公息怒!小的不是问罪名,是问……问这是个什么『说法』?有个现成的词儿形容他!” 冯宝被绕进去了,皱著眉想了想:“不知死活?罪该万死?” 这时,一直沉默的福安,眼皮都没抬,用他那特有的平淡腔调,慢悠悠地吐出了四个字:“是不识抬举。” “不识抬举?”冯宝一愣。 杨博起立刻拍手,恍然大悟状:“对对对!就是『不识抬举』!皇后娘娘何等尊贵,是他一个太监能『抬』头去『举』目窥视的吗?可不就是『不识抬举』嘛!” 冯宝这回彻底明白了,脸色瞬间铁青,指著杨博起:“你……你个小杂种!你敢骂我?!” 杨博起一脸“惶恐”,连连鞠躬:“小的不敢!小的就是请教谜语啊!是福公公说的答案!要不……要不您也回答一个?就一个!最简单的成语!” 他赶紧转移话题,设下最后一个套。 冯宝正在气头上,想赶紧挽回面子,吼道:“说!” 杨博起立刻问道:“冯公公,您刚才说了那么多话,滔滔不绝的。请您根据您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猜一个成语,是什么?” 冯宝被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问懵了:“我说的话?猜成语?这……这算什么题!”他根本摸不著头脑。 福安再次淡淡开口,给出了致命一击:“是无稽之谈。” 杨博起当即接话,声音响亮:“没错!就是『无稽之谈』!这个成语最贴切不过了!” “无稽之谈”四个字,不仅是说冯宝刚才在胡说八道,又说出了太监的生理缺陷。 更重要的是,在眾人眼里,杨博起和他们一样,都是太监,这个答案更像是自嘲。 “噗嗤……哈哈哈……”周围的小太监们再也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鬨笑! 这些小太监都无所谓,他们並没有感觉受到侮辱,反而看到冯宝这样的大太监被戏弄,心里一阵痛快。 至少此时在他们的眼里,杨博是提醒了冯宝,他的权势再打,武功再高,也和他们一样,都是无李之人。 当眾丟脸,冯宝的脸由青转紫,再由紫转黑,浑身气得抖动! 他纵横后宫几十年,何曾受过如此羞辱,而且还是被两个他视如草芥的人当眾戏耍! 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五官扭曲,暴吼一声:“两个狗奴才!我杀了你们!” 话音未落,周身杀气暴涨,运足內力,一掌就朝著离他最近的福安天灵盖狠狠拍去。 这一掌要是拍实了,福安必死无疑! “住手!” 恰在此时,殿门“吱呀”一声开启,淑贵妃在青黛的陪同下走了出来,恰好看到冯宝行凶的一幕,冷声斥道:“冯宝!你好大的胆子!在坤寧宫殿外,也敢对本宫的人下杀手?!” 冯宝嚇了一跳,连忙收手,换上一副諂媚嘴脸,躬身道:“贵妃娘娘息怒!奴才……奴才只是跟福公公和小起子开个玩笑,闹著玩呢……” 淑贵妃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的福安和杨博起,冷哼一声:“最好如此!我们走。” 说罢,带著眾人径直离去。 冯宝盯著他们远去的身影,尤其是杨博起,眼里充满了怨毒。 今日之辱,他记下了! 其他各宫妃嬪也陆续散去,各自心中对今日这场风波有了新的掂量。 皇后由秋纹扶著,缓缓从內殿走出,淡淡问道:“方才外面何事喧譁?本宫似乎听到冯宝的声音,怒气不小。” 冯宝连忙走近前来,躬身將方才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自己理亏和愚蠢的部分,只强调杨博起“牙尖嘴利”、“勾结福安故意挑衅”。 皇后静静听完,先是皱了皱眉头,隨后忽然轻笑一声:“呵……本宫原以为那福安是个人物,如今看来,这个新来的小起子,才是真正的厉害角色。三言两语,就能把你气成这样,有点意思。” 冯宝一愣,没想到皇后会是这个反应,急道:“娘娘!那小杂种分明是……” 皇后抬手打断他:“能把你这老江湖逼得当场失態,欲要动手,这本身就不是寻常小太监能做到的。淑妃身边,倒是真添了个有趣的帮手。” 她语气一顿,言语间带著些许期待,“若能为我所用,或许比十个安妃都有用。” 冯宝心中一惊,强烈的嫉妒再次浮现,却不敢表露,只得低头称是。 皇后瞥了他一眼,语气转冷:“不过,眼下还不是时候。安贵人那个祸害,不能再留了。夜长梦多,这两天就去办,做得乾净利落点,別留下任何首尾。” 冯宝顿时目露凶光,躬身道:“嗻!奴才明白!定然好好送她一程。” …… 回到长春宫,淑贵妃屏退左右,只留下福安、青黛、沈元英和杨博起四人。 她揉著眉心,脸上明显有挥之不去的忧色:“今日之事,看似有惊无险,其实后患无穷。皇后藉口整肃宫闈,行监视之实,这每月两次的『平安脉』,著实让本宫头疼!” 福安宽慰道:“娘娘,周太医请脉,虽是监视,却也未必是坏事。至少明面上,皇后不敢轻易动手脚,娘娘凤体安康,也能堵住悠悠眾口。” 青黛也附和:“是呀娘娘,咱们小心应对便是。” 淑贵妃嘆了口气,欲言又止。 她担心的何止是监视?她担心的是万一自己真的有了身孕,这时间点如何能瞒过周太医那双老辣的眼睛? 上次皇上临幸她,距离她和杨博起鱼水之欢相差六七日,虽不明显,但一旦引起皇后怀疑,深究下去,难保不露馅。 这话却无法对福安和青黛明说,便拿眼去看杨博起。 第23章 药膳调养 杨博起会意,便上前一步道:“娘娘的忧虑,奴才明白。请脉之事,奴才或有一法可应对。” 福安和青黛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淑贵妃眼里有了亮光:“哦?你说。” 杨博起从容道:“娘娘近日连番受惊,心神损耗,肝气鬱结,乃是实情。奴才近日钻研食疗药膳,恰好有几道方子,可助娘娘安神定惊,疏肝解郁。” “服用之后,脉象上会略有显现,如此一来,周太医例行请脉,反而成了证明娘娘『需要静养』的由头。”他话中有话,暗示可以藉此模糊可能出现的孕早期脉象。 淑贵妃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 杨博起这是在为她可能到来的“喜脉”提前铺设退路,將时间差的风险降到最低! 她心中大定,讚赏地看了杨博起一眼,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当即拍板:“好!就依你所言!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 从正殿出来,福安叫住了杨博起,眼里带著一丝真切的笑意:“小起子,今日多谢你了。看到冯宝吃瘪的样子,真是痛快!” 他指的是杨博起用脑筋急转弯戏弄冯宝,为他出气的事。 杨博起谦逊笑道:“福公公言重了,不过是些市井小技,上不得台面,能让公公一乐便好。” 福安摇摇头,神色转为凝重:“你莫要小看这些『小技』。今日你可是彻底得罪冯宝了。此人心胸狭隘,睚眥必报,武功又高,你日后务必万分小心!” 杨博起却低声道:“公公放心,奴才晓得。近日钻研那《阴符经》,偶有所得。冯宝他囂张不了多久。” 福安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有胆识!好好干,这长春宫的將来,或许真要指望你了。” 他这样说,话语中竟隱隱有託付之意,已然彻底把杨博起当成了自己人。 晚膳时分,杨博起亲自端著一盅精心燉煮的药膳来到淑贵妃寢殿。 殿內薰香裊裊,只有他们二人。 杨博起將药膳轻轻放在案上,低声道:“娘娘,此药膳用了合欢皮、鬱金、白芍等物,性味平和,主要功效在於舒缓肝鬱,寧心安神。” “连续服用几日,脉象便会略显弦细,正合『受惊后肝气不舒』之证。届时周太医来请脉,只会认为娘娘凤体欠安,需静心调养,绝不会起疑。”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即便日后脉象有『异』,也可归因於调养见效,气血渐復,水到渠成。” 淑贵妃舀起一勺药膳,轻轻吹了吹,眼波流转,瞥向杨博起:“你倒是心思縝密。此事若成,本宫定要好好『赏』你。” 那个“赏”字,她咬得格外轻柔,带著无限的暗示。 杨博起心知肚明,近前一步,几乎能闻到她发间馨香,低笑道:“能为娘娘分忧,是奴才的本分。奴才不敢求赏,只求娘娘凤体安康,事事顺遂。” 他的手看似无意地拂过淑贵妃的手背。 淑贵妃脸颊微红,嗔了他一眼,却没有躲开,反而將纤纤玉指搭在了他的腕上:“油嘴滑舌……本宫看你比这药膳更会调理人……” 两人正低声调笑,气氛曖昧升温之际,殿外传来青黛的声音:“娘娘,晚膳可还合口?是否需要添些汤水?” 淑贵妃立刻收敛神色,坐直了身子,杨博起也迅速退后一步,垂手侍立。 “不必了,本宫用好了。”淑贵妃恢復了一贯的慵懒语调,对杨博起挥挥手,“你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杨博起躬身退出,与进门的青黛擦肩而过时,若无其事的相视一笑。 …… 月色淒冷,照在破败的宫墙上,更添几分阴森。 冷宫门外,值守的老太监忠伯正靠著门框打盹,听到脚步声,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见来人是冯宝,忠伯脸上立刻堆起諂媚的笑容:“冯公公!您老怎么亲自到这种晦气地方来了?” 其实忠伯年龄比冯宝要大很多,却还要如此称呼冯宝。 冯宝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他一眼,亮出一块令牌:“奉皇后娘娘口諭,前来探望安贵人。这里没你的事了,带著你的人下去歇著吧,杂家自有安排。” 他身后跟著两名面色冷峻的年轻太监,显然是冯宝的心腹。 忠伯顿时明白了,心里有些不爽,面上却愈发恭敬:“嗻!奴才明白!有劳冯公公辛苦!” 他不敢多言,连忙招呼另一个值守的小太监,点头哈腰地退了下去。 冯宝冷哼一声,示意心腹守住门口,自己推开了那扇破旧宫门。 冷宫內,蛛网遍布,陈设简陋,只有一盏油灯摇曳。 安贵人蜷缩在冰冷的板床上,形容憔悴,听到开门声,她赶忙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顿时有了光芒!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冯宝脚边,抓住他的衣摆,声音嘶哑地哭求:“冯公公!冯公公!是皇后娘娘让您来救我的对不对?我就知道娘娘不会不管我的!求求您,带我出去,我愿意做牛做马报答娘娘的大恩!” 冯宝居高临下地看著她,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笑容,慢条斯理地抽回衣摆:“安贵人,您这是何苦呢?皇后娘娘仁厚,念在昔日情分,特遣杂家来……送您最后一程,让您走得体面些,免受这冷宫磋磨之苦。” 这番话一出,安贵人脑子一片空白,脸上的希望化为惊恐:“不……不可能!皇后娘娘不能这么对我!我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冯宝,你骗我!”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冯宝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奇异的甜香瀰漫开来。 “贵人,这是皇后娘娘赏您的『恩典』。用您的附骨蛆为主料特製的『极乐升仙散』,服下后,初时无恙,两日后才会发作。” “届时……嘿嘿,您会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燥热渴望,慾火焚身,却无人可解,最终在极度的癲狂中……升仙。这可比一刀了断有趣多了。”他话语中的恶毒,令人不寒而慄。 “不,我不喝!冯宝,你这个阉狗,你不得好死!”安贵人疯狂挣扎,试图打翻毒酒。 冯宝脸色一沉,对身后使了个眼色,一名心腹太监立刻上前,粗暴地捏住安贵人的下巴,另一名则牢牢按住她。 冯宝亲手將瓶中药液强行灌入了安贵人口中! “咳咳咳……”安贵人瘫软在地,剧烈咳嗽,眼里充满了怨毒。 药液入喉,她感到一阵短暂的清凉,隨即似乎並无异样,但这更让她毛骨悚然。 她终於彻底明白,自己成了弃子,而且將被用最屈辱的方式折磨至死! 她后悔了,后悔不该自作聪明,后悔不该相信皇后的虚偽! “冯公公……求求你……给我个痛快!直接杀了我吧!”她涕泪横流,哀求出声。 冯宝满意地看著她绝望的模样,阴笑道:“给您个痛快?那怎么行?杂家刚来探望,您就暴毙,岂不是惹人怀疑?” “贵人,您就好好享受这最后的两天吧。这也算是您当初配製『附骨蛆』时,没想到的报应吧!” 如果安贵人突然暴毙,尸检也像极了附骨蛆之毒,被定为自杀,谁也怀疑不到冯宝头上。 冯宝说完,他哈哈大笑,带著心腹扬长而去,留下安贵人在黑暗中绝望颤抖。 第24章 危在旦夕 冯宝办完了差事,回到坤寧宫,向皇后復命:“娘娘,事情已经办妥。安贵人领受了娘娘的恩典,两日之后,便可为她收尸了。保证乾乾净净,绝无后患。” 皇后点了点头,对於冯宝办这种事的能力,她很是放心:“很好。对了,安贵人配製的那『附骨蛆』,她手中可还有解药?那小起子中了此毒,若能拿到解药,便有了控制他的筹码。” 冯宝眼珠一转,心中暗道:解药?若真给了那小杂种解药,他岂不是更要爬到咱家头上? 他根本就没有问安贵人要解药,面上却故作遗憾地躬身道:“回娘娘,奴才问过了,安贵人说那『附骨蛆』的解药极为难配,药材稀缺,如今確实没有了。杨博起那小子,只能自生自灭了。” 他巧妙地撒了个谎,既绝了皇后拉拢杨博起的念头,也遂了自己的心愿。 皇后听他这样说,轻嘆一声,语气带著几分惋惜:“倒是可惜了……罢了,一个中毒將死之人,即便有些小聪明,也没了用处。你下去吧。” “嗻。”冯宝躬身退下,脸上露出一抹阴笑。 …… 当晚,杨博起正在自己房中盘膝而坐,依照《阳符经》的法门导引內力。 此等功法打通任督二脉之后,习练人体十二经脉,全部练成,便能神功大成。 气息流转间,他专注於手太阴肺经的修炼,只觉得呼吸愈发绵长深远,胸中浊气尽去,一种前所未有的清爽感遍布全身。 他心中暗喜,这功法果然玄妙! 心情舒畅之下,他信步走到院中,对著朦朧月色练习吐纳,调整呼吸节奏。 就在这时,他看见福安在廊柱阴影下,正与一个面生的太监低声交谈。 杨博起心下好奇,不由自主的凑了过去。 只听福安沉声道:“冯宝亲自去了冷宫,还换了守卫?看来皇后是迫不及待要灭口了。安贵人怕是凶多吉少。” 杨博起大惊失色,安贵人可绝对不能死! 她是唯一能解“附骨蛆”之毒的人,他脱口而出:“福公公!安贵人现在情况如何?我们得想办法……” 福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打断道:“小起子,安贵人死便死了,那种祸害,死了乾净,何必管她?” “如今冷宫守卫已换成冯宝的人,我们根本进不去。况且,此时插手,无异於引火烧身!” 福安不知就里,搞不懂杨博起为何如此反应,只劝他不要多管閒事。 杨博起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失態了,连忙压下焦急,强作镇定道:“公公说的是,是奴才思虑不周。只是觉得安贵人或许还知道些皇后那边的隱秘,就这么死了,有些可惜。” 他赶紧找了个看似合理的藉口,消除福安的疑虑。 福安摇摇头:“皇后既已动手,就不会留下任何把柄。此事到此为止,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杨博起点头称是,藉口要继续练功,若无其事地转身离开。 然而,他心中已是翻江倒海! 安贵人危在旦夕,而解药可能就在她身上,自己的时间只剩下两天! 他必须想办法进入戒严的冷宫,而且不能引起任何怀疑,这確实是一件很棘手的事。 他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大脑飞速运转,想著要找个帮手,才有可能成功。 杨博起一夜未眠,心中焦急万分。 机会稍纵即逝,他必须儘快行动。 清晨时分,他瞅准沈元英在院中练剑的间隙,快步走了过去。 “沈小姐。”杨博起压低声音,神色凝重。 沈元英收剑而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见他面色有异,问道:“小起子?何事如此慌张?” 杨博起环顾四周,確认无人,才低声道:“小姐,昨夜得到密报,冯宝奉皇后之命去了冷宫,恐怕要对安贵人下毒手!” 沈元英柳眉一竖:“安贵人?她罪有应得!死了乾净!” “小姐此言差矣!”杨博起急忙道,“安贵人固然有罪,但她更是揭露皇后阴谋的关键人证!若她死了,皇后便可高枕无忧。” “我们若能救下她,让她幡然醒悟,指证皇后,岂不是扳倒皇后的绝佳机会?” 沈元英没有想到这一层,她虽性情直爽,却也明白其中利害。 若能留下这个人证,对姐姐和沈家確是有利! 她沉吟片刻:“此事关係重大,需稟报姐姐定夺。” 杨博起连忙阻止:“不可!贵妃娘娘性情急躁,若知此事,万一按耐不住,在皇后面前露出痕跡,反而打草惊蛇。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需暗中进行,方能出其不意。” 沈元英觉得有理,点了点头,追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做?冷宫有人看守,你如何进去救人?” 杨博起凑近一步,几乎贴著沈元英的耳朵,用极低的声音说出了自己的计划:“……需如此这般……调虎离山……小姐武艺高强,负责……” 热气呼在耳畔,沈元英有些不自在,脸色不觉有些红了。 但听著那大胆而周密的计划,她的眼神越来越亮,最终点了点头:“好!就依你所言,此事我帮你!” 二人说话间,周太医奉旨前来为淑贵妃请平安脉。 淑贵妃依计行事,面露倦容,由青黛扶著坐好,而杨博起和沈元英也跟了进来。 周太医仔细诊脉,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脉象显示,淑贵妃確实肝气鬱结,心血耗损,似是受了极大惊嚇、忧思过度所致,需要静养调理。 这与他预想中的情况有些出入,心里不免有些奇怪。 杨博起侍立一旁,见状適时开口,语气恭敬:“周太医,娘娘连日受惊,夜不能寐,奴才按古方配了些安神汤,娘娘服用后略有好转,但终究需静心调养才是。” 他这话,先是解释了脉象缘由,又暗示了自己懂医。 周太医瞥了杨博起一眼,內心不悦,觉得一个小太监竟敢在自己面前班门弄斧。 他早就听闻杨博起曾自行解了毒,存了几分考较之心,便捻著鬍鬚,故意问道:“哦?你既通医理,可知『妇人受惊,胎动不安』,当以何药为君?何药为使?” 这是一个颇为专业的妇科问题,认为一个小太监不可能知道,意在刁难。 杨博起不慌不忙,躬身答道:“回太医,若因惊致胎动,首重安神定志。当以硃砂、茯神为君,镇惊安神;辅以当归、川芎养血和血为臣;佐以黄芩清热,白朮健脾;使以甘草调和诸药。然,具体用药,还需辨证施治,因人而异。” 他回答得条理清晰,君臣佐使分明,竟无丝毫错漏! 周太医眼中闪过极大的惊讶,忍不住追问:“那若是『附骨蛆』之奇毒,毒性缠绵,深入骨髓,又当如何解法?” 他这个问题,已是极为刁钻,只因杨博起身中附骨蛆之毒,已经是人尽皆知。 第25章 侯爷表態 杨博起知道这可能是在试探自己,他正要给予回答,万一明日真解了毒,也不会引起其他人怀疑。 “『附骨蛆』之名,古籍记载甚少。依晚辈浅见,既是蛊毒而非寻常剧毒,或需以毒攻毒,寻其相剋之物,或从其源头入手,解铃还须繫铃人。” 他回答得模稜两可,却暗含玄机,既显示了自己了解附骨蛆之毒,又未暴露底牌。 周太医听完,怔了半晌,最终长嘆一声,不得不赞道:“后生可畏啊!小小年纪,有此见识,可惜,可惜了啊!” 他言下之意,是可惜杨博起太监之身,否则必是杏林奇才。 杨博起却没有自傲,而是颇为谦虚的说:“太医过奖了。小人不过是略通皮毛,伺候主子尽心而已。” 周太医摇摇头,不再多言,开了些安神补气的方子,便告辞离去。 经过这番对答,他对杨博起的轻视之心尽去,反倒多了几分忌惮。 淑贵妃和青黛等人见杨博起应对自如,连周太医都为之嘆服,心中更是满意。 沈元英在一旁看得真切,她对医术虽不精通,但也知周太医是太医院翘楚,杨博起能在他面前不落下风,这份学识,让她对这个小太监渐渐生出了一丝佩服。 看来,姐姐看重他,並非没有道理。 杨博起原计划当晚便与沈元英潜入冷宫,行事贵在神速。 不料,傍晚时分,沈元英却被匆匆赶来的镇北侯府家將请走,言明侯爷有要事相商,计划只得暂时搁置。 杨博起焦灼万分,安贵人不知何时就会被冯宝害死,每耽搁一刻,他体內的“附骨蛆”药性便灼烧一分,但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另外一边,沈元英回到侯府,见到沈元平,询问有何要事。 沈元平屏退左右,將一封密信递给妹妹沈元英。 信上字跡潦草,內容却触目惊心,详细列举了户部一名郎官勾结漕帮、大肆贪墨漕粮的证据,而举荐此人的,正是皇后的亲哥哥、当今礼部尚书李世杰。 “此事千真万確,”沈元平面色凝重,“证据確凿,但时机未到。李世杰树大根深,需待其党羽尽露,方可一击毙命。你回宫后,將此消息密报贵妃娘娘,让她心中有数。” 沈元英郑重点头:“兄长放心,我明白轻重。” 她正欲离开,忽想起杨博起的託付,又將杨博起欲救安贵人,並陈述其中利害的想法,原原本本告知了沈元平。 沈元平听罢,也不由得一愣,沉吟道:“安贵人,此女出身倒也曲折。据我所知,她並非普通民女,其父原是北地一个不大不小的江湖帮派『三江会』的掌门。陛下当年微服私访时偶遇,惊其艷色,才带入宫中。” “可惜她不通武艺,在宫中无根无基,为求生存,只得寻找靠山,私下里投靠皇后,却不想最终沦为棋子,落得如此下场。” 他站起身,踱步至窗前,眯著眼睛思索片刻:“杨博起眼光倒是毒辣,思虑也深远。救下安贵人,不仅可得人证,若能令其真心归附,江湖帮派也会对我们感激不尽。此计可行!” 他转身对沈元英道:“你告诉小起子,计划照旧,但可稍作调整。明日恰逢大朝,我需进宫面圣,奏报边关军务。待我出宫之时,大约在酉时左右,会途径冷宫附近。” “届时,我藉故滯留片刻,可助你们一臂之力,確保行动万无一失。而且……” 沈元平顿了顿,眼里寒意更胜:“若安贵人在冯宝严密看守下『神秘失踪』,这看管不力的嫌疑,岂不正好落在冯宝和他主子的头上?!” 得到沈元平的认可,沈元英心中大定,对兄长的谋略也深感佩服:“好!我即刻回宫,告知姐姐和小起子。” 沈元英连夜赶回,先將户部贪墨一事悄声稟报了淑贵妃。 淑贵妃听罢,凤目含霜,冷笑道:“好个李世杰!手伸得真长!本宫记下了。” 她深知此事关乎前朝爭斗,需耐心等待最佳时机。 接著,沈元英又將兄长沈元平的態度和明日酉时相助的计划,详细告知了等候已久的杨博起。 杨博起喜出望外,他原本已做好孤注一掷、硬闯冷宫的准备,如今有镇北侯这尊大佛暗中相助,成功率大增! 更重要的是,时间刚刚好——明日酉时,天色刚黑,方便行事。 他强压住激动的心情,对沈元英拱手道:“侯爷深谋远虑,如此甚好!明晚酉时,依计行事!” 沈元英见他喜形於色,只道他是为计划周密而高兴,便点头道:“嗯,兄长既已安排妥当,明日我们见机行事便可。你且安心,明日一切都会顺利。” 杨博起口中称是,明日关乎他的生死存亡,他必须成功! …… 次日酉时,冷宫外 天色渐暗,宫灯初上。 杨博起压下体內隱隱躁动的灼热感,故作悠閒地踱步至冷宫附近,两名冯宝安排的心腹小太监正百无聊赖地守在门口。 杨博起停下脚步,斜睨著他们,故意提高音量,语带讥讽:“哟,这不是冯公公座下的两位高徒吗?怎么被发配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看门了?看来冯公公手下是真没人可用了啊,连这种货色都当宝贝似的派出来充数。” 那两个小太监平日仗著冯宝的势,在低等太监中也是趾高气扬,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羞辱?尤其还是被冯宝恨之入骨的小起子嘲讽! 两人顿时火冒三丈,其中一个指著杨博起骂道:“小起子!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撒野!看我们不拿了你,到冯爷爷面前请功!” 说罢,两人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杨博起早有准备,转身便跑,他近日修炼《阳符经》略有小成,气息绵长,步履轻盈,两个小太监一时竟追他不上,被引著拐进了宫墙间的僻静巷道。 就在他们追得气喘吁吁之际,身后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沈元英手起掌落,精准地切在二人后颈。 两个小太监哼都没哼一声,便软绵绵地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快!时间紧迫!”沈元英低喝一声,警惕地环顾四周。 杨博起点头,与沈元英交换一个眼神,迅速闪入冷宫院门。 沈元英则留在门外阴影处,负责警戒。 第26章 性命相连 冷宫內光线昏暗,安贵人蜷缩在角落的草蓆上,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眼神涣散,显然冯宝灌下的毒药已经开始发作。 她听到脚步声,惊恐地抬起头,看到杨博起,眼中先是有些愕然,隨即化为更深的恐惧:“是……是你?淑贵妃派你来送我最后一程的吗?呵……来吧,给我个痛快!” 杨博起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安贵人!我不是来杀你的,是来救你的!” 安贵人苦笑一声,根本不相信他的说法:“淑贵妃都恨毒我了吧,她怎么可能好心让你来救我?” “你相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说的句句属实。”杨博起话锋一转:“只不过,我中了附骨蛆之毒,需要贵人先给我解毒。” “哼,我就知道你们没那么好心,只是想要解药而已。”安贵人还在误解杨博起。 杨博起很是无奈:“要不然我把你救出去,你再给我解药?” 安贵人眼神绝望的摇摇头说:“来不及了,附骨蛆的解药都给了赵德海,想要解药,我要临时给你配製,但我已经没有时间了……” 杨博起愣了愣:“没有时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冯宝给我吃了极乐升仙散,我,我活不了多久了。”安贵人脸色越来越红。 “我靠,你別开玩笑啊,你要是死了,我也完了。”杨博起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但又问道:“那个极乐升仙散的解药在哪里,是不是要问冯宝去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解药?那极乐升仙散……是以附骨蛆为引特製的,解药就是……算了,你一个太监,也救不了我……”她话语断续,身体不由自主地扭动。 “这是报应,是我配製『附骨蛆』的报应……此毒除非与阳气充盈的正常男子交合,引动药性相生相剋……否则……”她再也说不下去。 这番话让杨博起明白过来,原来如此! 这“极乐升仙散”竟与自己所中的“附骨蛆”药性同源,解法竟也…… 此刻,救命要紧,顾不得许多了! 他上前一把抱起意识模糊的安贵人,將她放到稍显平整的草蓆上……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安贵人体內的毒性尽解,潮红退去,恢復了清醒。 她怔怔地看著身边正在整理衣袍的杨博起,感受著身体久违的满足与轻鬆,瞬间明白了一切! 她美眸圆睁,指著杨博起,声音颤抖:“你……你不是太监!你是正常的男人!” 杨博起苦笑一声,事已至此,也无法隱瞒:“事急从权,得罪了。你我性命相连,你可愿听我安排?” 安贵人复杂地看著他,有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奇怪的依恋。 她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决然道:“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从今往后,我听你的!这吃人的后宫,我也待够了!” 杨博起点头,迅速说出计划:“时间不多,你立刻与门外的沈小姐互换外衣,你扮作她隨镇北侯车驾出宫,她暂留此地假扮你,拖延时间。” 安贵人虽觉大胆,但此刻別无选择,点头应下。 正在这时,沈元英略显焦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起子!快些!时辰快到了!” 杨博起连忙应声,让沈元英进来和安贵人互换了衣服,安贵人快步走出,沈元英则闪身进入冷宫,並掩上了门。 杨博起带著低著头的安贵人刚出冷宫院门,便见镇北侯沈元平的车驾恰好行至附近。 沈元平端坐车中,点头示意。 杨博起会意,低声对安贵人叮嘱几句,便將她迅速推上马车。 安贵人上车前,回头深深看了杨博起一眼,低声道:“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日后……定当报答!” 她眼神包含了太多情绪,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杨博起拱手,低声道:“贵人言重了,此乃贵妃娘娘与侯爷恩德,小人不敢居功。” 当著沈元平的面,他將功劳推给淑贵妃和沈家,也安了沈元平的心。 沈元平满意地看了杨博起一眼,不再多言,令车夫起驾。 车驾行至宫门,遇到盘查,沈元平掀帘露面,沉声道:“本侯离宫,携妹元英同归。” 守卫见是沈元英的熟悉身影,又有侯爷亲自出面,不敢多问,很快便放行了。 安贵人就此脱离了皇宫这个牢笼,从此江湖再见。 其实杨博起解毒之后,完全可以痛下杀手,不仅能隱藏自己假太监的身份,还能嫁祸给冯宝。 然而,他想到安贵妃也是可怜人,如今也是自己的女人了,他著实不忍心。 也就在这个时候,冷宫內,那两名被沈元英打晕的小太监悠悠转醒,摸著疼痛的后颈,想起昏迷前的事,大惊失色。 他们忙不迭冲回冷宫院门,颤声朝里喊:“安……安贵人?您没事吧?” 门內,假扮安贵人的沈元英压著嗓子,模仿安贵人虚弱绝望的声调,隔门应道:“滚……本宫不想见人……” 她的语调带著颤音,倒也惟妙惟肖。 两个太监鬆了口气,互看一眼,正想溜走,却见冯宝阴沉著脸赶了过来! “怎么回事?安贵人怎么样了?”冯宝厉声问道,他算准毒发时间,特意前来“收尸”的。 “回公公,安贵人她……她好像没事,刚还出声骂我们呢……”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回答。 “没事?”冯宝心中一惊,顿觉不妙!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推开两个太监,一脚踹开冷宫破门,闯了进去!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 沈元英见冯宝闯入,心知要暴露,立刻吹熄了桌上那盏唯一的油灯,同时身形疾退,欲从后窗逃走! “是谁?!”冯宝虽视线受阻,但听风辨位,察觉到那身影动作迅捷,绝非中毒虚弱又不通武艺的安贵人! 他怒喝一声,纵身拦了上去,掌风凌厉! 沈元英知难以善了,娇叱一声,拔剑在手,与冯宝斗在一处! 她剑法轻灵狠辣,但冯宝內力深厚,经验老到,一时间將她死死缠住,难以脱身! 而那两个小太监已连滚带爬地跑出去大喊:“出事了!快来人啊!” 第27章 总是受伤 杨博起刚送走安贵人,正悄悄返回接应沈元英,忽闻冷宫內打斗声和叫喊声,情知不好! 他潜至窗边,透过缝隙,只见黑暗中两条人影激斗正酣,其中一人身形,正是冯宝! 眼看沈元英剑势渐乱,被冯宝逼得险象环生,杨博起心急如焚! 他顾不得自身武功初成,能否匹敌,当即深吸一口气,將《阳符经》催谷到极致,看准冯宝背心空门,运足全力,隔窗一指点出! 冯宝正全神贯注对付沈元英,忽觉背后恶风袭来,大惊之下,仓促回身一掌相迎! “砰!”两股力道碰撞,杨博起被震得气血翻涌,连退数步,喉头一甜。 但冯宝也觉一股灼热刚猛的內劲透体而入,胸前一阵憋闷难受,竟也“蹬蹬蹬”后退了两三步,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这是何人,竟有了如此內力?! 殊不知,这是杨博起刚练就的“太阴指”,中招之人会被伤到手太阴肺经,以至肺气受损。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沈元英抓住机会,玉手一扬,两枚飞鏢激射而出,直取冯宝面门! 冯宝急忙闪避,飞鏢擦著他耳边掠过,钉入墙壁。 趁此机会,沈元英一把拉住窗外的杨博起,低喝一声:“走!” 两人身形如燕,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宫闕的阴影之中。 冯宝追出窗外,只看到远处晃动的黑影,气得咬牙切齿,胸中那股灼热之气更是翻腾不止。 他低头看著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又望了一眼漆黑死寂的冷宫,如坠冰窟:安贵人不见了!这两个人究竟是谁?! …… 沈元英带著杨博起,借著夜色掩护,一路疾行,险险避过几队巡夜的侍卫,终於回到了长春宫杨博起所住的偏僻小屋。 一进门,杨博起便强撑著甩开沈元英的手,背靠房门大口喘息,试图掩饰体內的极度不適。 他还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故作轻鬆道:“没,没事了!沈小姐你看,冯宝那老阉狗,也不过如此!咳咳……安贵人已安全送出,咱们的计划成了!” 沈元英见他脸色苍白如纸,气息紊乱,却还在强撑,嗔怪道:“成了?你看看你自己这副样子!还逞强!” 话虽如此,见他还能说笑,心下也稍安,语气带著几分柔和,“今日多亏了你反应快,出手时机恰到好处,可你不是不会武功吗?怎么能逼退冯宝……” 然而,她话音刚落,杨博起脸上的强笑瞬间凝固,转而是一种极致的痛苦扭曲。 他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牙关紧咬,挤出一句含糊不清的抱怨:“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隨即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前倒去,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 “小起子!”沈元英大惊失色,连忙蹲下身扶住他。 触手之处,一片冰寒! 她这才发现不对劲,仔细探查他的脉象,只觉一股阴寒歹毒的內力正在他经脉中疯狂窜动,侵蚀著他的生机! 她虽不精医理,但自幼习武,见识不凡,立刻认出了这阴毒掌力的来歷,失声道:“这是冯宝的『残阴蚀骨手』!” 沈元英心中骇然,她知道此掌法极其阴损,是將太监因身体残缺而產生的至阴至寒之气炼化为掌力。 中掌者不会立刻毙命,但会被这股阴寒內力侵蚀经脉骨髓,在漫长痛苦中逐渐虚弱,最终形销骨立,受尽折磨而死! “好狠毒的阉狗!”沈元英又惊又怒,却不敢怠慢,奋力將几乎失去意识的杨博起拖到床边,想將他放平。 然而,杨博起此刻意识模糊,只觉得置身无边冰原,唯一的热源就是靠近他的沈元英。 出於求生本能,他猛地伸出双臂,死死抱住了沈元英温软的身体,將头埋在她颈间,汲取著那一点点暖意,口中无意识地呢喃:“冷……好冷……” 沈元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緋红。 她虽自幼习武,性情爽朗,但身为沈家二小姐,何曾与男子有过如此亲密接触? 沈元英下意识地就想运劲將他推开,但低头看到杨博起瑟瑟发抖的模样,想到他方才全是为了救自己才硬接了冯宝一掌,內心不由一软,那推开他的力道便卸去了大半。 她轻轻嘆了口气,犹豫片刻,最终非但没有挣脱,反而伸出双臂,更紧地回抱住了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冰冷的身体。 两人身体紧密相贴,杨博起虽然昏迷,但那掩盖不住的阳刚气息扑面而来。 沈元英觉得怪异,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身体深处竟也泛起一丝酥麻的热流,让她又是羞窘,又是慌乱。 就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青黛提著灯笼站在门口,她是奉淑贵妃之命来唤杨博起前去伺候的。 可是,眼前的一幕让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沈小姐竟然和小起子抱在一起,倒在床上?! “啊!沈小姐!你们,你们这是……”青黛失声惊呼。 沈元英也被嚇了一跳,猛地回过神,一把推开杨博起,弹起身来,脸颊还在红润,却慌忙解释道:“你別误会!小起子他……他旧毒復发,浑身冰冷,我只是……只是帮他取暖!” 她语气急促,带著明显的慌乱,生怕青黛想成別的。 忽又想起上次自己也是没有敲门便进入,被杨博起抱怨了两句,让她下次要敲门,如今才觉得杨博起言之有理。 青黛这才注意到杨博起蜷缩在床上,脸色惨白,浑身颤抖,確实情况不妙。 她也顾不得多想那“取暖”的方式是否过於亲密,急忙上前查看,担忧道:“怎么会这样?白天不是还好好的?我这就去稟报娘娘!” 说罢,青黛转身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淑贵妃便在福安的陪同下,一脸焦急地赶了过来。 她看到杨博起的模样,焦急不已,连声问道:“这是怎么了?小起子不是说他会解毒吗?怎会突然如此?” 福安上前一步,仔细查看了杨博起的状况,见他浑身冰冷,心里便有数了:这是冯宝的残阴蚀骨手,当初他便是被这招数废去了武功。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声道:“娘娘,小起子应该没有大碍,用至阳药物化解,便能好起来。” 说话间,一名小太监匆匆跑来,在门外高声稟报:“娘娘!皇上口諭,请娘娘即刻前往冷宫见驾!” 淑贵妃不由得一怔,皱眉问道:“可知陛下召见,所为何事?” 小太监回道:“听闻是冷宫的安贵人,今夜突然失踪了!陛下震怒,正在彻查!” 第28章 相互制衡 淑贵妃不知就里,突然听到这个消息,震惊不已。 安贵人失踪?!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对沈元英道:“本宫需即刻去见驾。元英,你留下好生照顾小起子。” 福安跟隨淑贵妃离开,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福安借著袍袖的掩护,飞快地將一个瓷瓶塞到了沈元英手中,並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沈元英会意,不动声色,紧紧攥住了药瓶。 待淑贵妃等人离开,屋內只剩下沈元英和昏迷的杨博起。 沈元英不敢耽搁,立刻打开药瓶,倒出几粒赤红色的药丸,小心餵入杨博起口中。 药丸下肚,杨博起的颤抖似乎减轻了些许,但身体还是冰冷。 沈元英想起刚才拥抱时似乎能让他好受点,咬了咬牙,再次上床,將他冰冷的身躯紧紧搂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加自然,那份异样的情愫也愈发清晰。 她感受著杨博起微弱的呼吸,自己的心跳也不由得加快,祈祷著福安这药能起作用。 原来,这药瓶是福安多年的心血。 当年他被冯宝以残阴蚀骨手废掉武功后,无时无刻不想著破解之道。 他深知此掌阴毒,需以至阳之气化解,於是耗费多年,搜集各种阳性药材,秘密炼製了这瓶“赤阳丹”,虽不能根治,但足以压制阴毒,缓解痛苦,保住性命。 今夜,他將其留给杨博起,既是救杨博起一命,也有一份同病相怜的情感。 在沈元英的体温和“赤阳丹”药力共同作用下,杨博起体內的寒意渐渐被驱散了一些,眉头微微舒展,呼吸也变得平稳悠长了许多,沉沉地睡了过去。 沈元英看著他安静的睡顏,轻轻鬆了口气,却不敢鬆开怀抱,只是静静地抱著他,在寂静的深夜中,感受著彼此的心跳。 …… 淑贵妃带著福安和青黛等人赶到冷宫时,只见宫门外灯火通明,气氛肃杀。 皇上由两名小太监搀扶著,坐在临时搬来的龙椅上,面色苍白,不时掩口低咳,尽显老態。 皇后侍立一旁,面沉如水。各宫有头有脸的嬪妃几乎都到了,有的惊疑,有的窃喜,还有的事不关己地垂首肃立。 冯宝、首席秉笔太监魏恆、御马监大太监刘谨,以及太医院院判周太医等一眾关键人物也悉数在场。 淑贵妃扫视了一眼眾人,上前盈盈拜倒:“臣妾参见陛下,参见皇后娘娘。不知深夜召见,所为何事?” 皇后冷哼一声,率先开口,语气带著质问:“淑贵妃妹妹来得正好!冷宫中的安贵人,今夜竟离奇失踪!” “看守太监被人打晕,冯公公前来查看时,更遭不明身份的一男一女袭击!宫中竟发生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妹妹可知情?” 等她说完,淑贵妃脸上立刻露出极为震惊的神色,以袖掩口:“什么,安贵人失踪?还有人袭击冯公公?这怎么可能?臣妾近日受惊,一直在长春宫中静养,未曾踏出宫门半步,对此事一无所知啊!”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冯宝,语气颇为意味深长,“不过,臣妾也听说,这冷宫如今的看守,似乎是冯公公亲自安排的人?如今出了这等紕漏,冯公公怕是难辞其咎吧?” 她轻飘飘一句话,便將矛头引回了冯宝身上。 龙椅上的皇帝抬起浑浊双眼,声音虚弱却带著威严:“冯宝,你有何话说?” 冯宝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陛下明鑑!奴才失职,奴才罪该万死!但安贵人绝非自行逃脱,定有外人接应!” “奴才斗胆猜测,今夜镇北侯沈元平的车驾恰在事发前后出宫,行跡未免有些巧合!”他不敢直接指控,只能含沙射影。 “冯宝!”淑贵妃凤目圆睁,厉声斥道,“你无凭无据,竟敢攀咬朝廷命官,莫非是想搅得前朝后宫不得安寧吗?!” 负责禁宫宿卫的御马监太监刘谨此时也沉声开口,他身材魁梧,声音沉稳:“陛下,冯公公此言差矣。镇北侯乃国之柱石,出入宫禁皆有定例可查,若无实证,確不可妄加揣测,以免寒了忠臣之心。” 他与魏恆素来不和,而冯宝是魏恆一手带出来的人,此刻自然站在反驳冯宝的一方。 首席秉笔太监、东厂督主魏恆,眼神阴沉,此刻缓缓开口:“陛下,皇后娘娘,淑贵妃娘娘。此事蹊蹺,需得彻查。” “依奴才愚见,安贵人出身江湖帮派『三江会』,此番失踪,难保不是其娘家余孽潜入宫中,里应外合。若真如此,那些禁宫守卫,恐怕……” 他话留半句,目光瞟向刘谨,暗示禁军防卫有漏洞,意图將水搅浑,把责任推给刘谨。 刘谨自然明白他的用意,立刻反唇相讥:“魏公公此言,未免太过武断!宫中禁军日夜巡守,兢兢业业,绝无疏漏!” “东厂办案,还是多讲证据,少些凭空臆测,莫要为了攀扯,殃及无辜,有损陛下仁德之名!”他直接將一顶“损害皇上仁德”的帽子扣了过去。 皇上看著手下这两位大太监针锋相对,心中明镜似的,稳如泰山。 他乐於见到臣下相互制衡,此刻便打起精神,各打五十大板:“好了!都少说两句!魏恆,朕给你十日,东厂会同刘谨的禁军,给朕彻查此事!刘谨,你需全力配合,若禁军真有疏漏,朕绝不轻饶!” “奴才遵旨!”魏恆和刘谨同时躬身领命,却明显各怀鬼胎。 冯宝见势不妙,急忙再次叩首,拋出另一个线索:“陛下!奴才还有一事稟报!事发之前,看守太监曾见到长春宫的小起子在附近出现,隨后便被击晕!”“而且,后来那袭击奴才的男子,身手不凡,內力阳刚充沛,绝非太监之身!但他也中了奴才的『残阴蚀骨手』,只要彻查宫內侍卫及所有可能藏匿男子的地方,定能找出此人!” 皇上皱了皱眉,昏黄的目光转向淑贵妃:“小起子?他现在何处?” 淑贵妃听到冯宝的话,又想起杨博起所谓毒发的反应,也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不过,她面上却泫然欲泣:“回陛下,小起子他身中『附骨蛆』奇毒,今日突然毒发,此刻正在长春宫奄奄一息,命不久矣……没想到,临死还要受人如此污衊!” 冯宝立刻抓住破绽,尖声道:“陛下!『附骨蛆』毒性缓慢,需三月方发,他中毒才多久?怎会此刻毒发?此中必定有诈!” 第29章 美人在侧 其实冯宝险些就触及到了真相,但他只认为是淑贵妃撒谎,並没有往假太监的方向去想。 一直沉默的福安,此刻突然上前一步,躬身问道:“冯公公,老奴有一事不明。那『附骨蛆』乃是赵德海秘制,其药性发作时限,外人极少知晓。您为何对此毒如此了解?莫非您与那已死的赵德海,早有勾结?” 这一问,直指要害,引得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冯宝! 冯宝嚇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慌忙辩解:“你,你血口喷人!奴才也只是听闻,道听途说而已,和赵德海绝无瓜葛!” 皇后见冯宝左支右絀,皱了一下眉头,看似好意地开口:“既然爭执不下,不如让周太医去给那杨博起诊治一番,是真是假,一探便知。” 周太医连忙出列,躬身道:“回陛下,娘娘。老臣前日刚为淑贵妃娘娘请过脉,也曾与那杨博起有过一面之缘,考教过其医理。” “此子於医道確有天赋,若他自行无法化解之毒,老臣恐怕也未必有十足把握。且其若真中毒已深,贸然用药,恐有性命之忧。” 他这话说得圆滑,两边都不得罪:他真要是去了,杨博起毒发,他医治不好,那会显得自己无能;倘若杨博起无事,揭穿淑贵妃谎言,那以后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淑贵妃趁机道:“陛下明鑑!安贵人屡次加害於臣妾,臣妾恨之入骨,怎会去救她?” “至於什么阳刚男子……臣妾宫中除了宫女便是太监,唯一的侍卫统领也是臣妾的亲妹妹元英!冯宝此言,分明是欲加之罪!” 这番话合情合理,在皇上看来,淑贵妃既没有动机,也和冯宝说的“阳刚男子”对不上,儼然是冯宝为了推卸责任,要把別人扯进来。 皇后还不甘心:“陛下,冯宝忠心耿耿,还是要把小起子叫来……” “够了!”皇上听著眾人七嘴八舌,只觉得头痛欲裂,疲惫地摆了摆手:“冯宝监管不力,攀咬重臣,罚俸一年,杖责二十!不过念在侍奉皇后多年,杖责可免,罚俸照旧!” “魏恆,十日之內,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淑贵妃受惊需静养,传朕旨意,此后无事,任何人不得前往长春宫打扰!”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在周太医和太监的搀扶下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淑贵妃,留下一句:“告诉小起子,若他命大不死……朕,要见他。” 说罢,便被簇拥著离去。 其他人见皇上离开,也都各自散了,淑贵妃则迫不及待要返回长春宫,问清事情真相。 …… 杨博起在一片温暖中逐渐转醒,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是体內阴寒已被驱散大半,虽然经脉仍有些隱隱作痛,但已无性命之忧。 他服下福安的“赤阳丹”,再加上自己原本阳气充足,因此冯宝的“残阴蚀骨手”並没能要了杨博起的命。 然而,他很快便察觉到自己正被人紧紧抱著,鼻尖縈绕著一股淡淡的馨香。 杨博起缓缓侧过头去,看到了沈元英熟睡的侧脸。 他一时错愕,隨即又想起昏迷前那冰寒刺骨的感觉,心中顿时明了——定是沈元英用体温为他驱寒,才將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他轻轻动了动,发现两人衣衫完整,並无越轨之处,心下稍安,但一股悸动却悄然涌上心头。 杨博起看著沈元英近在咫尺的睡顏,此刻竟让他觉得无比动人。 鬼使神差一般,他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微微倾身,想要在那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 就在他的唇即將触碰到肌肤的瞬间,沈元英似有所觉,忽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啊!”沈元英惊呼一声,下意识向后一缩,瞬间弹坐起来,脸颊“唰”地一下红透了,又羞又恼地瞪著杨博起:“你……你醒了?!你想干什么?!” 杨博起也尷尬得无地自容,连忙也坐起身,手足无措地解释:“沈……沈小姐!对不住!我刚醒,迷迷糊糊的……只是想……想谢谢你救了我!” 他语无伦次,胡乱解释,脸也涨得通红。 沈元英见他窘迫的模样,又想起他昏迷时紧紧抱住自己取暖的样子,羞恼渐渐被一丝莫名的柔软取代。 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故作镇定道:“谢什么谢!你也是为了救我才被冯宝所伤!我……我总不能看著你冻死吧?” 她从床上跳下来,转移话题问道,“你感觉怎么样?伤势如何了?” 杨博起暗暗运功感受了一下,体內那股阴寒內力已被压制,虽然虚弱,但已无大碍,便道:“多谢小姐掛心,好多了,那股寒气减轻了不少。” 但他也明白,单靠体温绝无此效,定有別的缘故。 沈元英鬆了口气,道:“那就好。你该多谢福安公公才是,他留下了秘制的丹药,不然单凭我……我也没办法。” 杨博起郑重道:“福公公的恩情,小人铭记於心。沈小姐的救命之恩,小人更是没齿难忘!” 他说到此处,又习惯性地嘆了口气,再次苦笑道:“唉,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沈元英被他这可怜的样子逗得莞尔一笑,隨即正色道:“你呀,虽说只是个小太监,但心地善良,重情重义。上次为姐姐挡毒鏢,这次又为了救我……如此说来,我们沈家,真是亏欠你良多。” 杨博起连忙摆手:“小姐言重了!小人不敢当!能为娘娘和小姐分忧,是小人的福分。只求下次別再受伤就行了。” 沈元英被他逗笑,隨即想起正事,神色一凝:“对了,姐姐被皇上叫去冷宫了,安贵人失踪的事,已经被发现了。” 杨博起並不意外,点头道:“即便不是冯宝突然出现,也是纸包不住火,被发现是迟早的事。只是娘娘若知此事你我瞒著她进行,定会不悦。等她回来,还需有人向她好好解释一番才是。” 沈元英略一皱眉:“解释?谁去解释?” 杨博起眼珠一转,忽然听到门外隱约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是朝著这边而来! 他脸色一变,低呼一声:“当然是沈小姐你去解释最合適!” 话音未落,他再次重新躺倒,拉过被子將自己裹严实,双眼紧闭,瞬间恢復了“昏迷不醒”的状態! “喂!你……”沈元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操作弄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房门便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第30章 故意逗你 淑贵妃一脸忧色地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床上“昏迷”的杨博起,又看向坐在床边的沈元英:“元英,小起子怎么样了?还没醒吗?” 沈元英压下心中的慌乱,回道:“姐姐,他刚才似乎醒了一下,但又昏睡过去了,气息比之前平稳了些。” 淑贵妃点点头,对身后的青黛吩咐道:“青黛,你留下照看小起子。” 隨即对沈元英道:“元英,你隨我到正殿来,本宫有话问你。” 沈元英心中忐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只得应道:“是。” 来到正殿,屏退左右,淑贵妃端坐主位,凤目直视沈元英,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元英,安贵人失踪之事,你是否知情?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告诉本宫!” 事已至此,沈元英知道再也瞒不住,便將整个计划——从杨博起提议救人获取人证,到兄长沈元平的支持和接应,再到昨夜冷宫的行动、遭遇冯宝、杨博起为救她受伤等经过,原原本本,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淑贵妃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心中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后怕的是此事风险极大,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庆幸的是自己事先完全不知情,在皇上面前才能应对得那般坦然! 但她隨即想到了更严重的问题,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如此说来,杨博起的『附骨蛆』之毒已经从安贵人那里得到了解药?他是为了救你,才中了冯宝的『残阴蚀骨手』?” 沈元英点头:“是,姐姐。若非他捨身相救,我恐怕难以脱身。” 淑贵妃站起身,在殿內焦虑地踱步:“麻烦大了!魏恆已奉旨彻查此事,十日之限!若被他查出蛛丝马跡,不仅杨博起性命难保,镇北侯府也必受牵连!这可如何是好?!” 她越想越心惊,一时忧心忡忡,感觉刚平息的风波之下,隱藏著更巨大的漩涡。 …… 且说淑贵妃和沈元英离开后,屋內只剩下青黛和“昏迷”的杨博起。 青黛轻轻走到床边,看著杨博起安静的侧脸,眼中满是担忧。 她低声自语,声音带著哽咽:“小起子,你可千万要挺住啊……娘娘需要你,我……我也……” 后面的话,她羞於说出口,只是默默拧了条温热的湿毛巾,轻轻擦拭著他的额头。 就在这时,床上的杨博起忽然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呻吟,眉头紧锁,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再次被寒意吞噬。 他猛地睁开眼,眼神涣散,一把抓住床边青黛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青黛痛呼出声。 “冷,好冷……青黛姐姐……我,我是不是快死了……”杨博起的声音虚弱,充满了绝望感,他顺势將青黛整个人拉向自己,紧紧抱住,將头埋在她温软的肩窝。 青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但感受到他冰冷颤抖的身体,母性压倒了一切羞涩。 她连忙回抱住他,轻轻拍著他的背,柔声安慰道:“別胡说!你会好起来的!小起子,你感觉怎么样?要怎么做才能帮你?” 杨博起將脸埋得更深,闷声道:“冷……抱著你……抱著你好像暖和一点……青黛姐姐,你別走……” 他一边说著,一边暗中调整呼吸,让身体保持轻微的颤抖,演得十分逼真。 青黛信以为真,心疼地抱紧他,试图用自己单薄的体温温暖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脸颊微红,小声问道:“小起子……你之前昏迷的时候,也是这样抱著沈小姐的吗?那时是什么感觉?”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问题实在有些唐突。 杨博起內心暗笑,面上却装作茫然,断断续续地回答:“沈……沈小姐?我当时昏昏沉沉的,什么都记不清了……现在抱著青黛姐姐你,就觉得很舒服,很安心……” 他这话半真半假,避免了比较的尷尬,又巧妙地奉承了青黛。 青黛听他这么说,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满足,抱著他的手更紧了些。 杨博起见她反应,知道这小宫女对自己也有几分情意,玩心大起,继续用虚弱的声音“得寸进尺”:“好像还差一点……青黛姐姐,你亲我一下……说不定寒气就全跑了……” 他说完,自己都差点笑场,赶紧憋住。 青黛先是一愣,隨即反应过来,俏脸瞬间红透。 她羞恼地轻轻捶了一下杨博起的后背,嗔道:“好你个小起子!原来你是在故意逗我!坏死了,枉我还那么担心你!” 她一边说著话,一边就要挣脱他的怀抱。 杨博起见她识破,也不再装病,哈哈一笑,鬆开了手臂:“好姐姐,我错了!实在是看你担心,想逗你开心嘛!不过刚才抱著姐姐,確实舒服得很,寒气也真的散了不少,这可是真心话!” 青黛又羞又气,跺脚道:“不理你了!没个正经!” 她这样说著,眼里却並无真正怒意,反而有一丝娇羞。 玩笑过后,杨博起神色一正,道:“好了,说正事。青黛姐姐,麻烦你帮我取纸笔来。” 青黛见他认真起来,赶忙取来文房四宝。 杨博起凭藉记忆,迅速在《神医秘术》中翻找到应对阴寒掌力的篇章,结合自身情况,写下了一个药方,递给青黛:“照这个方子,去御药房抓药,儘快煎来给我。要悄悄进行,別让人起疑。” 青黛接过药方,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你放心。”说罢,便匆匆离去。 待青黛走后,杨博起盘膝坐起,脸色恢復凝重。 他取出那本《阳符经》,直接翻到关於手厥阴心包经的修炼法门。 冯宝的“残阴蚀骨手”阴毒无比,虽靠丹药和他人体温暂时压制,但残余寒气依旧盘踞心脉附近,若不彻底清除,后患无穷。 “心包代心受邪,护心为主……”他默念口诀,凝神静气,引导体內阳气流向手厥阴心包经所循行的路线。 他要藉此修炼出一门內家防御功夫——心包护元劲! 此劲一成,便能以精纯真气护住心脉要害,化解针对心脉的阴寒攻击,更能主动驱散体內残余寒毒。 第31章 皆有可能 修炼过程並不轻鬆,灼热阳气与阴寒掌力在心脉附近交锋,带来阵阵刺痛与冰火交织的奇异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青黛端著煎好的药悄悄返回。 此时杨博起刚好运行完一个大周天,只觉得心口那股阴鬱的寒气被“心包护元劲”逼退了不少,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畅。 但他想要继续修炼时手少阴心经时,发现很难突破,像是遇到了瓶颈。 杨博起思索再三,悟到了其中奥妙:他每次修炼功法,必须有相反的阴气对他造成刺激。 他和淑贵妃共赴巫山,阴气入体,他便能修炼太阴指;他和安贵人有了肌肤之亲,同样的道理,他就能修成心包护元劲。 如果以此类推,想要练就神功,需要有不同的十二种阴气来激发,那岂不是还要和十个不同的女人…… 杨博起正在畅想,青黛便走了进来,他连忙接过药碗,將那碗汤药一饮而尽。 药力入腹,与体內刚刚练成的“心包护元劲”彼此配合,將残余的寒毒一扫而光。 片刻之后,杨博起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竟带著一丝肉眼可见的白雾! 他睁开双眼,精光四射,只觉得周身暖流涌动,寒意尽去,虚弱感也一扫而空! 这“残阴蚀骨手”的寒毒,终於被他凭藉医术和武功的结合,彻底化解了! 然而,喜悦之余,一股后怕也隨之涌上心头。 他回想起与冯宝交手的那一瞬间,若非自己偷袭在先,占了先机,又以新练的“太阴指”攻其不备,正面交锋,以冯宝那深厚阴毒的內力,自己恐怕连三招都接不下! “福公公说得对……冯宝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心狠手辣,以后必须更加小心谨慎!”杨博起暗想。 实力的差距,让他迫切渴望变得更强。 青黛回去休息,杨博起正活动著筋骨,感受著体內“心包护元劲”带来的暖意,沈元英便一脸凝重地推门而入。 “姐姐刚和我说了,”沈元英开门见山,语气带著明显的焦虑,“皇上已命魏恆十日內彻查安贵人失踪之事。魏恆此人,心狠手辣,东厂耳目遍布宫中,若真被他查出蛛丝马跡,不仅你性命难保,连我沈家也要受牵连!这可如何是好?” 杨博起皱了皱眉,非但没有惊慌,反而冷笑一声:“十日之限?足够了。危机危机,危中有机。魏恆想查,就让他查个够。我们正好可以借他这把刀,除掉冯宝这个心腹大患!” 沈元英一愣,也是皱眉道:“借刀杀人?谈何容易!冯宝是魏恆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魏恆岂会自断臂膀?” 杨博起轻笑一声,下意识地脱口而出:“anything is possible.(万事皆有可能)” 沈元英顿时愣住了,疑惑地看著他:“啊?你说什么?” 杨博起这才意识到失言,连忙用土话掩饰道:“咳咳,我是说,『啥都有可能』!事在人为嘛。” “冯宝是魏恆的心腹不假,但正因为是心腹,若冯宝犯了不可饶恕的大错,威胁到魏恆自身的地位,你说魏恆是会保他,还是会弃车保帅,杀人灭口?” 沈元英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 杨博起来回踱了两步,缓缓道:“我们需要精心设计一个局,让魏恆弄死冯宝,至於具体怎么做,还要从长计议!” 沈元英被这个大胆的想法惊住了,但仔细一想,似乎又並非全无可能。 她看著杨博起那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莫名地安定了几分,点头道:“此事风险很大,务必周密,等你考虑好了再说。” …… 次日,杨博起特意寻了个机会,在廊下找到正在指挥小太监打扫的福安。 他上前深深一揖,诚恳道:“福公公,昨日多谢您的赤阳丹救命之恩!若非此药,小人恐怕已一命呜呼了。” 福安停下手中的活计,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咱家不过是尽本分,举手之劳。你能这么快化解『残阴蚀骨手』的寒毒,倒是出乎咱家的意料。” 他想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压低了声音,“冯宝的掌力,阴狠霸道,咱家当年便是栽在此掌之下。你这次能侥倖逃脱,下次若再正面遭遇,未必有此幸运了。” 杨博起心中一凛,知道福安已猜出大半真相,便也不再隱瞒,苦笑道:“公公明察秋毫。小人深知冯宝武功高强,绝非其敌手。故而,对付此人,不能力敌,只能智取。” 福安点了点头,隨即又凝重道:“智取?你倒是敢想。如今你不仅被冯宝盯死,更已入了魏恆的眼。东厂的手段,鬼神难测。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稍后,杨博起端著精心准备的早膳,来到淑贵妃寢殿。 淑贵妃正对镜梳妆,从镜中看到他进来,冷哼一声,语气带著明显的酸意:“哟,咱们的大英雄来了?伤好了?本事见长啊!竟敢背著本宫,伙同元英,干下这等瞒天过海的大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本宫这个主子?” 杨博起连忙放下食盘,跪倒在地,做出一副惶恐又委屈的模样:“娘娘息怒!小人罪该万死!但小人此举,实乃万不得已!” “安贵人乃扳倒皇后的关键人证,救下她,於娘娘、於镇北侯府皆是有利!且此事已得侯爷首肯,小人岂敢擅专?小人一心只为娘娘谋划,绝无二心啊!” 他一边请罪,一边再次强调是为了淑贵妃的利益。 淑贵妃其实早已从沈元英处得知原委,心中明白利害,此刻不过是借题发挥,撒撒娇,顺便敲打一下这个越来越“胆大妄为”的小太监。 见他认错態度“诚恳”,理由“充分”,脸色缓和了不少,哼道:“油嘴滑舌!起来吧。下次若再敢瞒著本宫,定不轻饶!” 杨博起如蒙大赦,起身凑到淑贵妃身边,拿起梳子,一边熟练地为她梳理长发,一边低声道:“小人再也不敢了!娘娘您凤仪万千,心地善良,小人对您的忠心,日月可鑑!您就看在小人这次也算立了点小功的份上,饶了奴才这一回吧?” 他话语轻柔,带著几分亲昵,深知淑贵妃很吃这一套。 淑贵妃被他哄得开心,心头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就你会说!本宫看你就是仗著本宫宠你,越发无法无天了!” 话虽如此,语气却已软了下来,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变得轻鬆,颇有些打情骂俏的意味。 第32章 公报私仇 嬉笑过后,淑贵妃想起正事,脸上又蒙上一层忧色:“只是魏恆那边,终究是个心腹大患。十日之期,转眼即到,本宫这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 杨博起心里其实同样忐忑,但面上却故作轻鬆,安慰道:“娘娘放心,船到桥头自然直。小人已有初步计较,定会设法周旋,绝不会连累娘娘和侯府。” 淑贵妃嘆了口气,忽然想起一事,正色道:“对了,昨日陛下临走前,特意交代,若你伤愈,让你去见他一面。” 杨博起顿时一惊,面上不动声色:“陛下要见小人?可知所为何事?” 淑贵妃摇摇头:“本宫也不知。陛下心思深沉,难以揣度。你且小心应对,切记谨言慎行,莫要再逞口舌之利,惹祸上身。” 杨博起躬身道:“奴才明白。多谢娘娘提点。” 他心中念头急转,皇上突然召见,是因为安贵人之事起了疑心,还是因为周太医的回稟,对自己產生了兴趣,抑或是另有深意? 无论如何,面圣这一关,他必须去闯。 …… 深夜,东厂值房。 烛火摇曳,將魏恆那张白净无须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更添几分阴沉。 別看平日里冯宝囂张跋扈,此刻却垂手站在下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魏恆抬起眼,目光扫过冯宝:“安贵人的事,你再给杂家仔仔细细说一遍,每一个细节,都不准漏。” 冯宝心头一紧,连忙將当晚如何发现看守太监被打晕,又如何被一男一女袭击,还有安贵人如何失踪的经过,再次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语气恭敬中带著委屈。 魏恆静静听完,冷哼一声:“你认为是沈家救走安贵人?哼,动机呢?淑贵妃被安贵人加害,她有什么理由去救?这个说法,在陛下面前,站得住脚吗?” 他语气带著不满,显然对冯宝之前的推断並不完全认同,特別是只有十日之限,他要迅速定下查案思路。 冯宝额头渗出冷汗,囁嚅道:“奴才愚钝。只是那袭击奴才的男子,內力阳刚充沛,绝非太监……奴才思来想去,宫中有此身手的外男……” “沈元平?”魏恆嗤笑一声,打断他,“若是镇北侯亲至,就凭你那一点功夫,还能活著在这里跟杂家说话?” 冯宝浑身一颤,脸色煞白,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猜测多么可笑。 魏恆站起身,踱步到冯宝面前,突然压低了声音:“冯宝,你跟了杂家这么多年,杂家待你不薄吧?你给杂家说实话,是不是你收了安贵人什么好处,暗中放走了她,又怕事情败露,才演了这么一出贼喊捉贼的戏码?!” 这话如五雷轰顶,炸得冯宝魂飞魄散!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声音带著哭腔:“督主明鑑!督主明鑑啊!奴才对您、对皇后娘娘忠心耿耿,天地可表!奴才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做出这等背主之事!” “安贵人已是將死之人,奴才图她什么呀!皇后娘娘將奴才安排在身边,就是信得过奴才的忠心啊!” 魏恆死死盯著他,自然是在判断他话中的真偽。 片刻后,他长出了一口气,才缓缓道:“起来吧。杂家也就是这么一问。你的忠心,杂家自然是知道的。” 他语气也缓和了些,但眼神冰冷,似乎在想些什么。 冯宝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魏恆走回座位,沉吟道:“此事,硬要攀扯沈家,证据不足,反而容易引火烧身。陛下也不会信。” 他换了一种角度,还是从自己的利益来考量,“既然有『阳刚男子』潜入宫中作案,那这失职之责,该由谁来负?” 冯宝立刻会意,接口道:“督主高见!自然是御马监刘谨!他掌管宫禁宿卫,竟让外人如入无人之境,救走罪妃,还袭击內官,此乃重罪!” 魏恆嘴角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容:“没错。禁军防守鬆懈,玩忽职守,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只要坐实了这一点,刘谨这御马监的位置,也就坐到头了。” “他一直想和杂家爭夺司礼监掌印的位置,哼,杂家岂能让他如意?只有杂家坐上那个位置,成为真正的內相,才能更好地为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效力,扫清一切障碍。” 冯宝连忙奉承:“督主深谋远虑!奴才预祝督主早日如愿!” 魏恆摆摆手,问道:“皇后娘娘那边,还有什么吩咐?” 冯宝想了想,小声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能否藉此机会,好好收拾一下淑贵妃一党?特別是那个新冒头的小起子,看著就碍眼!” 魏恆皱了皱眉头,神情中带著些许不屑,淡淡道:“告诉娘娘,稍安勿躁。小不忍则乱大谋。如今扳倒刘谨才是首要之事,至於那个小太监……不过是仗著陛下偶尔的兴致罢了,秋后的蚂蚱,蹦躂不了几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不过,那个叫杨博起的小子,倒是有点意思。周太医说他医术颇有天赋,竟能自行化解剧毒?杂家倒要找个机会,好好试探一下他的深浅。” 冯宝脸上又是一阵諂媚笑容,从袖中掏出一个锦袋,恭敬地奉上:“督主日理万机,辛苦了。这是奴才的一点孝心,还请督主笑纳。那个小起子,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贱胚子,哪值得督主您亲自费心?待日后,奴才自有办法收拾他!” 魏恆瞥了眼那锦袋,並未推辞,隨手收下,挥了挥手:“嗯,你有心了。去吧,这阵子要安分,別再出什么岔子。” “嗻!奴才告退!”冯宝躬身退出值房,直到走出东厂大门,才长长舒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值房內,魏恆把玩著那个锦袋,眼神幽深。 他並不完全相信冯宝,但眼下还需要这条忠犬。至於杨博起……一个会点医术的小太监,再聪明,也不过是这深宫棋局中一枚棋子罢了。 第33章 从容应对 次日,杨博起收拾停当,正准备前往养心殿面圣。 刚踏出长春宫侧门没多远,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哭喊和慌乱的脚步声。 “快,快去找太医!小顺子不行了!”一个小太监带著哭腔喊道。 杨博起眉头一皱,循声望去,只见几个低等太监正围著一个蜷缩在地、浑身抽搐的年轻太监,正是负责杂役的小顺子。 他口吐白沫,双手死死掐著自己的喉咙,眼看就要窒息。 “让开!”杨博起快步上前,拨开眾人。 他一看便知,这是急症“绞肠痧”,若不及救治,顷刻间便能要人性命。此时去请太医,定然来不及了。 他二话不说,蹲下身,手法嫻熟地在小顺子胸腹几处要穴连点,又取出隨身携带的银针,精准地刺入其人中、內关等穴位。 杨博起运转体內的“心包护元劲”,渡入一丝温和真气,护住其心脉。 不过片刻,小顺子剧烈的抽搐渐渐平息,青紫的脸色也缓和下来,大口大口地喘著气,眼神恢復了清明。 他茫然地看著四周,最后目光落在杨博起身上,挣扎著要爬起来磕头:“起……起子哥!是您救了奴才,奴才给您磕头了!” 杨博起扶住他,淡淡道:“举手之劳,不必多礼。你这是急症,日后饮食需得注意,切忌暴饮暴食,尤其是生冷之物。” 他早就听闻这小顺子有个毛病,好赌,贏了钱便胡吃海塞,输了钱便飢一顿饱一顿,身体早就糟蹋坏了。 小顺子感激涕零,连连称是。 杨博起看著他,突然有个了想法。他知道小顺子除了好赌,还有一手绝活——擅长“手法”,也就是出老千和变戏法,在底层太监中小有名气。 此人机灵,但心术有些不正。 杨博起语重心长地道:“小顺子,你这病,来得急,去得也怪。依我看,不单单是吃坏了肚子,怕是还有些因果报应在里头。” “你平日那些『手法』,贏来的不义之財,挥霍起来,终究是损了阴德,折了福报。这次是急症,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了。” 小顺子听他这么一说,著实被嚇了一跳,忙不迭问道:“起子哥,您给小的指条明路,我还不想死啊。” 杨博起思索片刻,一脸郑重的说:“若想根除病患,以后还需多行善事,收敛心性,钱財来得正道,花得才安心。” 他这番话,半是医术道理,半是玄学恐嚇,正好戳中小顺子这种迷信又惜命之人的软肋。 小顺子听得脸色发白,想起自己往日作为,越想越觉得是报应,对杨博起更是奉若神明。 他颤声道:“起子哥教训的是!奴才以后一定改,一定改!您就是奴才的再生父母!” 杨博起点点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好生休息吧。” 说罢,转身匆匆赶往养心殿,而小顺子才逐渐缓过神来。 …… 等到杨博起来到养心殿外,总管太监高无庸將杨博起引入殿內。 殿中气氛肃穆,皇帝倚在软榻上,面色疲惫,周太医侍立一旁。 而令杨博起心头一凛的是,东厂提督魏恆,也垂手站在下首,那双阴冷的眼睛,正似有似无地扫视著他。 “奴才杨博起,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杨博起故作冷静,恭敬行礼。 皇帝抬了抬手:“平身吧。” 隨后他看向魏恆,“魏恆,安贵人的事,你还有什么要问这小太监的,当著朕的面问清楚。” “奴才遵旨。”魏恆躬身应道,隨即转向杨博起,脸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小起子,杂家奉旨查案,有几个疑点,需得向你核实。” 他问得极为细致,从杨博起那晚的行踪、见到的人,到对安贵人的看法,还旁敲侧击他与镇北侯府的关係。 他的这些问题刁钻,暗藏陷阱。 杨博起早已与淑贵妃、沈元英对过说辞,並不慌乱,且对答如流,言辞谨慎,不卑不亢,將所有可能牵连长春宫和沈家的嫌疑都撇得乾乾净净。 他深知言多必失,回答力求简洁,关键处则表现出適当的茫然和无辜。 魏恆一边问,一边看似隨意地走近几步,拍了拍杨博起的肩膀,似在勉励后辈。 但就在手掌接触的瞬间,內力已悄无声息地透入杨博起肩井穴,直探其经脉! 杨博起早有防备,他立刻运转《阳符经》心法,將那股灼热的阳气收敛于丹田深处,又以“心包护元劲”护住心脉,外表经脉则呈现出太监应有的阴柔平和之象。 魏恆內力一探即收,心中疑竇稍减。 他並未察觉“残阴蚀骨手”的阴寒掌伤,看来那晚袭击他的“阳刚男子”,確实非杨博起。 隨后他又觉得自己多虑了,杨博起是个太监,和冯宝的描述完全不符。 何况他感觉到此子內力阴柔,且略有虚浮,完全是个普通的小太监。 魏恆收回手,对皇帝躬身道:“陛下,奴才问完了。小起子所言,与之前调查並无太大出入。看来安贵人失踪一事,確有蹊蹺,恐怕真有外人潜入宫中,劫走了罪妃!”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已经顺势將矛头引向了刘谨,谁让他刘谨统领禁军护卫呢? 皇帝疲惫地闭上眼,挥挥手:“朕知道了。魏恆,朕给你十日,彻查此事。若查不清,朕唯你是问。” “奴才领旨!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魏恆连忙应下,恭敬地退出了养心殿。 经过杨博起身边时,他又看了杨博起一眼,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除了养心殿总管太监高无庸,殿內只剩下皇帝、周太医和杨博起三个正常男人。 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杨博起身上:“小起子,朕听闻,你不仅解了那见血封喉的毒鏢,还解了『附骨蛆』奇毒,医术颇为了得。” “周太医也对你的见解讚誉有加。朕近来总觉得精神不济,太医院的方子吃了也不见大好。你,可有何见解?” 此话一出,杨博起便敏锐察觉到机会来了! 他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洪福齐天,龙体自有天佑。奴才才疏学浅,不敢妄断。只是奴才斗胆,可否为陛下请脉,略尽绵力?” 皇帝略一点头,伸出手腕,周太医也好奇地看向杨博起,倒想看看他能有何高明之处。 第34章 祸福相依 杨博起屏息凝神,三指搭上皇帝腕脉,仔细感受。 片刻后,他收回手,沉吟道:“陛下脉象,沉取有力,然浮取略显弦细,关脉尤甚。” “此非寻常虚弱,乃是长期服用金石丹药之物,丹毒沉积於肝经,未能及时疏导,加之忧思劳神,损耗心阴,以致心火偏亢,肝气鬱结,龙体故而倦怠不安。” 他这番话,直接点出皇帝病症根源在於“丹毒”和“忧思”,与太医院通常只论“气血亏虚”的套话截然不同,更是一针见血! 周太医在一旁听得暗暗点头,心中佩服此子胆大心细,诊断精准。 其实周太医並非诊断不出,而是给皇上供奉丹药之人乃是皇后所荐,他寧愿让皇上觉得自己医术不精,也不敢得罪皇后。 皇帝听杨博起说明其中缘由,继续问道:“哦?丹毒?那你可有解法?” 杨博起从容道:“回陛下,丹毒霸道,若用猛药攻伐,恐伤龙体根本。奴才以为,当以『疏导』为主,『安抚』为辅。” “可先用食疗,以绿豆、甘草、金银花等物慢慢化解沉积之毒;再辅以舒缓的导引之术,如五禽戏、八段锦,活动筋骨,调和气血,疏解肝鬱;同时静心养性,减少思虑。” “待丹毒渐消,气血自然和顺,精神便可日渐康復。此乃温和之法,虽见效稍缓,然固本培元,於龙体最为有益。” 皇帝听完,良久不语,隨即转头看了一眼周太医:“周爱卿意下如何?” 周太医连忙躬身道:“这位杨公公所言甚是,按照他所言,陛下定能延年益寿。” 皇帝突然厉声喝问道:“既然如此,为何你没能诊治出来?!” “陛下恕罪!”周太医立刻跪下,连连磕头:“臣医术不精,耽误了陛下的病情,罪该万死!” “哼,既然如此,你担不得太医院院判之职,不如让小起子……”皇上目光又落在杨博起身上。 杨博起已然明白皇上的意思,也跪在周太医旁边:“陛下,万万不可!” “你知道朕想说什么?”皇上眯起了眼睛。 杨博起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小人不敢妄自揣测圣意。但小人只是说了调养之法,至於效果如何,尚未可知,若是单凭小人三言两语便让周太医受罚,於情於理皆不合,恐有伤陛下圣明!” 皇上听他这一番话,也確实有道理,万一杨博起没有把他调理好,贸然惩罚周太医,岂不是成了笑话? 他考虑片刻,最终微微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舒缓:“嗯,言之有理。难怪淑妃总夸你细心。好,就依你所言。即日起,朕的日常药膳与导引调理,便由你负责。” “高无庸,传朕口諭,赐杨博起『尚药內侍』衔,准其隨时入养心殿伺候,並可查阅御药房典籍。” “奴才谢主隆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信任!”杨博起连忙跪地谢恩。 杨博起谢恩起身,但隨即又想起一事,躬身谨慎地补充道:“陛下,奴才还有一事稟奏。前些日子,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也曾传召奴才前去请脉。如今陛下恩典,命奴才隨侍调理,奴才恐有时需往来於养心殿与坤寧宫之间,若有衝撞之处……” 皇帝並不在意:“无妨。皇后乃六宫之主,她的安康亦是大事。朕准你便宜行事,可在养心殿、坤寧宫及长春宫三处往来,悉心伺候。” “奴才遵旨!谢陛下隆恩!”杨博起暗喜,这等於皇帝亲口给了他一道通行证,让他有了合理进出坤寧宫的理由! 这对他未来可能探查皇后动向,或是与淑贵妃传递消息,都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嗯,下去吧。周太医,你也退下。”皇帝挥了挥手,似乎有些倦了。 “奴才(臣)告退。”杨博起与周太医一同躬身退出养心殿。 走出殿门,杨博起连忙向身旁的周太医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带著歉意:“周大人,方才殿內情势所迫,小人言语直率,绝非有意冒犯,更绝非有意与前辈爭功,险些连累前辈,还请前辈海涵!” 周太医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太监,见他態度恭敬,眼神清澈,反而露出一丝笑容。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摆了摆手,嘆了口气道:“小起子,你不必道歉。老夫还得谢谢你。” “谢我?”杨博起一愣。 周太医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才苦笑道:“实话与你说吧,陛下所服丹药,乃是由一位名叫『玄诚道人』的方士炼製,此人乃是皇后娘娘亲自举荐入宫的。” “陛下近年来龙体每况愈下,老夫与太医院同僚岂会诊不出『丹毒沉积』之症?只是……唉,牵扯到皇后娘娘,谁敢妄言?轻则丟官,重则性命难保啊!老夫寧愿让陛下觉得我医术不精,也不敢捅这个马蜂窝啊!” 听他这么一说,杨博起顿时呆立当场。 他进宫时日尚短,虽知皇帝信道炼丹,却不知这供奉丹药之人竟与皇后有如此深的关联! 自己方才在殿上直言“丹毒”,岂不是直接打了皇后的脸? 看到杨博起脸色微变,周太医再次一声长嘆:“小起子,你今日一番话,等於替老夫,也替整个太医院,说出了憋在心里许久不敢说的话。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但至少,老夫不必再终日提心弔胆,左右为难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以后这太医院的浑水,老夫或许能躲开一些了。” 杨博起明白了周太医的心思,稳住心神,沉声道:“周大人所言,小人明白了。事已至此,小人已无退路,唯有调理好陛下龙体,方能有一线生机。” 周太医点点头,又郑重提醒道:“你能如此想最好。不过,小起子,你需知,你如今已是箭在弦上。” “陛下信你,你便是功臣;若调理不见起色,或是稍有差池,之前你说的『丹毒』之论,便会成为攻訐你的利刃!” “皇后娘娘那边,恐怕也不会轻易放过你。前路艰险,你好自为之!”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杨博起刚刚因获封赏而升起的热切瞬间冷却下来,顿觉压力巨大。 是啊,他等於把自己放在了火上烤! 成功,则一步登天;失败,则万劫不復! “多谢周大人提醒,小人定当谨记!”杨博起再次躬身,语气无比凝重。 第35章 如月公主 就在二人交谈之际,忽见一队御前侍卫押著一个面色灰败的中年道士,匆匆走向养心殿侧面的小门。 那道士口中兀自喊著:“陛下!陛下!贫道冤枉啊!丹药乃集天地精华……” 杨博起与周太医对视一眼,心中瞭然:皇帝动作好快!这被抓的,定然就是那位皇后举荐的炼丹方士——玄诚道人! 果然,不多时,太监高无庸快步出来,对值守的小太监吩咐道:“快去,请御马监刘谨刘公公即刻来见驾!” 杨博起皱了皱眉头:皇上没有將此人直接交给东厂魏恆,而是召见执掌禁军的御马监太监刘谨! 他一边觉得这皇上的权术,確实有点意思,一边又觉得自己会不会也是皇上的一枚棋子? …… 杨博起从养心殿告退出来,心中思绪万千,既有面圣成功的庆幸,更有对前路艰险的沉重预感。 他快步往长春宫走去,准备向淑贵妃稟报面圣的经过。 行至长春宫外不远处的甬道时,他远远看见小顺子正对著一个身材瘦小而麵皮白净的年轻小太监点头哈腰,一脸諂媚。 那年轻太监则双手抱胸,下巴微扬,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脚边还跟著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貂。 杨博起一见此景,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不由得联想到自己穿越前在校园里见过的霸凌场面,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他当即加快脚步,走上前去,沉声喝道:“干什么呢!光天化日之下,欺负人吗?” 那年轻太监闻声转过头来,见是杨博起,先是一愣,隨即皱起眉头,尖著嗓子斥道:“你是什么东西?敢管小爷的閒事!” 小顺子一见杨博起,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慌忙摆手,结结巴巴道:“起子哥!没……没事,真的没事!我们……我们闹著玩呢!” 杨博起却以为小顺子是害怕,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將他拉到身后,对那小太监冷声道:“闹著玩?我瞧他怕你得紧!都是当奴才的,何苦相互为难?你是哪个宫的?如此不懂规矩!” 那小太监被杨博起一顿抢白,气得脸颊緋红起来,指著杨博起骂道:“好你个狗奴才,竟敢顶撞我!小顺子愿意巴结我,关你屁事!再多管閒事,小心我让你吃不了兜著走!” 杨博起见她如此囂张,更是认定她是哪个得势大太监手下的爪牙,心想今日非要替小顺子出头,杀杀对方的气焰不可。 他上前一步,逼近对方,语气更冷:“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吃不了兜著走!” 两人爭执间,距离拉近,杨博起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推搡对方肩膀。 那小太监见状,惊呼一声,下意识侧身躲避。 杨博起的手掌一时收势不及,竟擦著对方的胸口而过! 入手处,並非想像中的平坦坚硬,而是一种虽不丰满,却明显柔软的触感! 杨博起不觉一愣,迅速缩回手,瞳孔骤缩,瞬间明白了什么! 他死死盯著对方因羞愤而涨红的脸,失声惊呼:“你……你不是太监!你是女的!” “放肆!”那少女被他道破身份,又羞又怒,尖叫一声! 她脚边那只名叫雪团儿的小貂,极通人性,见主人受辱,突然窜起,一口咬在杨博起的手腕上! “啊!”杨博起吃痛,甩开小貂,手腕上已留下几个清晰的齿印,火辣辣地疼。 他又惊又怒,指著那少女喝道:“你到底是哪个宫的宫女!竟敢女扮男装,在宫中廝混,还纵兽行凶!” 旁边一直插不上话的小顺子,此刻再也忍不住,带著哭腔喊道:“起子哥,別说了!她是如月公主啊!” 如月公主?!皇后的亲女儿?据说皇上最疼爱的两个公主,一个是长公主,一个就是如月公主。 杨博起脑中“嗡”的一声,他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个穿著太监服饰的少女,心凉了半截! 自己刚才竟然碰到了公主的……还厉声呵斥她…… 他马上做出该有的反应,“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冒出冷汗:“小人有眼无珠,衝撞公主凤驾!请公主殿下恕罪!” 如月公主见身份被揭穿,先是羞恼,但看到杨博起嚇得跪地求饶的样子,又想起他刚才那副“正气凛然”要主持公道的神情,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她性格原本刁蛮任性,不拘小节,只觉得刚才那一幕还挺好玩。 如月公主拍了拍身上的太监服,哼了一声,扬起下巴:“现在知道怕了?刚才不是挺威风的吗?” 杨博起哪里还敢回话,只是低头不语。 她眼珠一转,打量著杨博起,带著几分好奇:“你就是那个据说医术很厉害的小太监,叫杨博起是吧?本公主才不信你有那么神呢!” 杨博起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奴才愚钝,略通皮毛,不敢当公主谬讚。” 如月公主踢了踢脚边似乎有些蔫蔫的雪团儿,故意刁难道:“你说你医术高明,那你来看看,我的雪团儿这几天不爱吃东西,没精打采的,是得了什么病?你要是能治好它,本公主就饶了你刚才的不敬之罪!” 杨博起有点发懵,连忙道:“公主明鑑!小人是给人看病的,这兽医之道,实在是一窍不通啊!” 这公主什么脑迴路,让他给一只貂看病?这简直是胡闹! 如月公主小嘴一撇:“哼!治不了?那看来你的医术也是徒有虚名嘛!不过没关係……” 她忽然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你刚才被雪团儿咬了一口,对吧?我可告诉你,雪团儿的牙齿可是有毒的哦!” “要是没有我的独门解药,不出一个时辰,你就会浑身奇痒,皮肤溃烂,痛苦而死!” 杨博起心里猛地一沉,倒吸一口凉气,再次看了一眼那个小貂。 他虽不確定这公主说的是真是假,但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手腕上的伤口此刻也確实传来一阵阵麻痒之感。 他当然明白,这位小公主是在逼他服软求饶。 杨博起心念急转,忽然放声大哭起来,捶胸顿足,声音悲切:“公主殿下!小人死不足惜!只是陛下刚命奴才负责调理龙体,小人若此刻毒发身亡,就无法尽忠报国,伺候陛下了啊!陛下,奴才对不起您啊!只能来世再效忠您了!” 他哭得情真意切,声泪俱下,好像下一刻就要为国捐躯。 第36章 行为出格 如月公主到底年纪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忠臣”表演给唬住了。 她本意只是嚇唬他一下,看他求饶好玩,没想到他扯到父皇身上,还哭得这么伤心。 要是真因为自己的恶作剧耽误了父皇调养,那就不是闹著玩的了! 她顿时有些慌了,连忙从腰间一个小荷包里掏出一个药瓶,丟给杨博起:“喂!你別哭了,快起来,解药给你!真是的,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杨博起接过药瓶,心中暗喜,面上却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小人谢公主殿下救命之恩!” 他连忙倒出药粉,敷在伤口上,一股清凉之感传来,麻痒果然减轻不少。 说话之间,福安闻声从长春宫方向走了过来,见到跪在地上的杨博起,又看到站在一旁女扮男装的如月公主,先是一愣,隨即连忙躬身行礼:“老奴参见公主殿下。” 如月公主见有外人来了,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跺了跺脚,抱起雪团儿,对杨博起做了个鬼脸:“哼!这次就算了!下次再敢衝撞本公主,定不轻饶!” 说罢,带著小貂,一溜烟地跑掉了。 福安扶起杨博起,看著他手腕上的伤和手中的药瓶,皱眉问道:“小起子,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惹到如月公主了?” 杨博起苦笑著將方才的误会和衝突简要说了一遍。 福安听完,摇头嘆道:“这位小祖宗,是宫里出了名的小魔头,性子顽劣,最爱扮成太监偷偷溜出宫去玩。皇后娘娘宠她,也管不住。你以后见了她,儘量绕著走,莫要招惹。” 杨博起心有余悸地点点头,不过,经此一事,他倒是阴差阳错地认识了这位行为出格的公主。 看著如月公主带著雪团儿跑远的背影,杨博起鬆了口气,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小顺子,皱眉问道:“小顺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月公主为何缠著你?” 小顺子苦著脸,压低声音道:“起子哥,您是不知道……公主殿下不知从哪儿听说奴才会点『手上活计』,非要奴才教她。” “她说学会了,好出宫去赌坊玩!这要是被皇后娘娘或者陛下知道,奴才的脑袋还要不要了?奴才不敢教,可公主殿下不依不饶……” 杨博起这下是明白了,原来那位小魔头想找乐子。 他面色一肃,告诫道:“小顺子,你听著。公主金枝玉叶,胡闹起来没个轻重。你那些本事,教给她,万一她在宫外惹出祸事,或是被人识破身份,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到时候,別说你有可能会旧病復发,怕是直接脑袋搬家!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公主再来纠缠,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就说你那点本事上不得台面,怕污了公主的眼。” 小顺子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奴才记住了!多谢起子哥!以后奴才一定听您的!” 经过刚才杨博起为他“出头”和之前的救命之恩,小顺子对杨博起已是死心塌地。 打发走小顺子,杨博起整理了一下衣袍,步入长春宫正殿。 淑贵妃见他进来,凤目流转,带著几分嗔意:“去了这么久?陛下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杨博起连忙上前,躬身道:“回娘娘,陛下……” 他话未说完,淑贵妃便轻轻抬起玉足,搁在榻边的锦墩上,懒懒道:“先別急著回话,过来给本宫捶捶腿,今日站得久了,酸得很。” “是,娘娘。”杨博起会意,跪坐在榻前,手法嫻熟地为其捶腿。 他一边侍奉,一边將面圣的经过,包括诊断出“丹毒”、获得“尚药內侍”头衔,还有皇帝准许他三宫往来等事,低声详细稟报了一遍。 淑贵妃初闻“丹毒”之说,美眸中掠过一丝惊诧,隨即化为深深的忧虑。 她轻嘆一声:“陛下让你调理龙体……这既是天大的恩宠,也是烫手的山芋啊。成了,你便是功臣;可若是稍有差池,那些虎视眈眈的人,便会群起而攻之,届时,怕是本宫也保不住你。” 杨博起手上力道均匀,语气沉稳:“娘娘放心,小人明白其中利害,定会小心谨慎。只要陛下认可小人的调理之法,那么其他人便不敢轻易动小人。” 淑贵妃点了点头,玉足无意识地在他掌心蹭了蹭,带来一阵酥麻。 她沉吟道:“你倒是看得明白。只是魏恆那边,你確定他已不再怀疑你了?” 杨博起笑了笑,颇为自信的说:“娘娘,魏恆此刻,心思早已不在奴才身上了。他一门心思想要借安贵人失踪案,將『外人潜入』的罪名扣在御马监刘谨头上,以此扳倒刘谨,夺取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奴才这点『小事』,在他眼里,已不足为虑。” “司礼监掌印……”淑贵妃眉头皱得更紧,“若真让魏恆坐上那个位置,他便可名正言顺执掌內廷,与內阁抗衡,成为名副其实的『內相』。到那时,他与皇后勾结,里应外合,这后宫前朝,还有我们立足之地吗?绝不能让此事发生!” 杨博起感受到她话语中的焦灼,手下力道稍稍加重,按摩著穴位,低声道:“娘娘所虑极是。奴才也思忖良久。若要阻止魏恆,不能硬碰硬,需得让他自顾不暇。” “哦?你有何计策?”淑贵妃被他按摩得舒服,声音带上了几分慵懒和诱人的沙哑,身体不自觉地向他靠近了些许,幽香扑鼻。 杨博起心中一盪,但控制欲望,將自己的初步构想娓娓道来:“奴才以为,可双管齐下。其一,需让陛下对『安贵人被外部势力所救』这个说法,深信不疑。其二,需给魏恆製造一个更大的麻烦,让他不得不將全部精力投入其中,无暇他顾……” 他正要细说,殿外传来脚步声,沈元英一脸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 她见到姐姐正享受著杨博起的按摩,两人姿態亲密,脚步微微一顿,但很快被忧色取代。 “姐姐,”沈元英行礼后,急声道:“我刚得到消息,东厂的人,这几日明显加强了对我们长春宫的暗中监视,侯府外面也有东厂的人出没。看来魏恆他恐怕並未完全放心!” 淑贵妃脸色一沉,刚刚升起的些许曖昧氛围顷刻消散:“果然,魏恆还是不肯罢休!” 杨博起却似乎並不意外,他停下手中的动作,对淑贵妃和沈元英沉声道:“娘娘,沈小姐,不必过於忧心。魏恆此举,正在小人预料之中。” 他目光扫过二女,缓缓道:“小人的计划是……” 第37章 製造流言 淑贵妃和沈元英听完杨博起的详细阐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沈元英率先点头:“此计虽险,但若能成功,確能打击到皇后那些人!” 淑贵妃沉吟片刻:“好!就依你所言!元英,你即刻设法联繫兄长,將小起子的计划告知於他,让他全力配合!” “是,姐姐!”沈元英郑重点头,又看了杨博起一眼,转身离去。 淑贵妃瞥了一眼杨博起:“不要停,我们继续。” 杨博起浑身一颤,得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便再次將手游移到淑贵妃的身体上…… 次日,养心殿。 杨博起以“尚药內侍”的身份,正式开始为皇帝调理。 他精心准备了药膳,又指导皇帝练习舒缓的导引术。 皇帝依言而行,初时並无太大感觉,但半日下来,竟觉得胸中那股常年憋闷的鬱气似乎消散了些许,精神也略有好转,龙顏大悦。 趁著皇帝心情舒畅,杨博起一边侍奉汤药,一边看似无意地閒聊道:“陛下今日气色好了许多,真是万民之福。奴才昨日翻阅御药房古籍,看到一些关於江湖奇药的记载,忽然想起安贵人她出身江湖帮派,据说精通一些诡秘方术。” “如今她离奇失踪,奴才斗胆揣测,会不会是她用了某种自毁的秘法,或是被她那些神出鬼没的同党,用特殊手段救走了?毕竟,能瞒过宫中守卫潜入內宫,绝非寻常之辈啊。” 他语气平淡,看似只是隨口一提。 皇帝端著药碗的手微微一顿,略一皱眉,但没有立刻接话。 另外一边,在宫城的各个角落,通过福安经营的隱秘渠道,以及沈元平在宫外的人脉,一些关於“三江会高手为救自家小姐,施展绝顶轻功,击晕守卫,救走安贵人”的流言,开始悄然散播。 流言细节丰富,还描述了“高手”的衣著、使用的奇特兵器,听起来有鼻子有眼,迅速在底层太监宫女中流传开来。 这些流言,自然也通过各种途径,传进了东厂督主魏恆的耳朵里。 东厂值房。 魏恆听著手下番子的匯报,来回踱步,脸上阴晴不定。 “江湖高手?三江会?”他冷哼一声,“说得倒是有模有样……淑贵妃那边,有什么动静?” “回督主,长春宫一切如常。那个杨博起,今日一直在养心殿伺候陛下用药导引,並无异常。只是他今日在陛下面前,似乎提起了安贵人可能懂秘法或被同党所救的猜测。” “哦?他倒是会顺杆爬……看来,是想把水搅浑啊。”他沉吟片刻,嘴角浮现一抹冷笑:“不过,这个说法,倒也省了杂家不少事。刘谨啊刘谨,你这禁宫防卫鬆懈,让外人如入无人之境的罪名,看来是坐实了!” 他此刻一心想著如何利用这个“完美”的藉口扳倒政敌刘谨,对於杨博起那看似附和流言的举动,反而觉得是帮了自己一把,减轻了对杨博起最后的一丝疑虑。 “传令下去,重点查证『三江会』近期有无异动,以及御马监各宫门值守记录有无疏漏!十日內,杂家要看到確凿证据!” 魏恆下令,他的目光,已经完全聚焦在了司礼监掌印那个宝座,以及绊脚石刘谨的身上。 然而,两日之后,杨博起给皇上调养完身体,从养心殿出来,刚鬆了一口气,准备回长春宫,却在宫道转角处,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身材魁梧,面容肃穆,身穿御马监大太监的蟒袍,正是刘谨。 他盯著杨博起,言语间带著压抑的怒意:“小起子,你好大的胆子!” 杨博起一惊,连忙躬身行礼:“小人参见刘公公。不知公公何出此言?” 刘谨冷哼一声,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何出此言?你心里清楚!如今宫里宫外,都在传什么『三江会高手』潜入宫中救走安贵人!这流言,是不是你在陛下面前煽风点火,故意散播的?” “你想帮魏恆把『宫禁失察』的屎盆子扣在咱家头上,好让他踩著咱家的脑袋爬上掌印之位,是不是?!” 杨博起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当即做出一副惶恐又委屈的模样,连连摆手:“刘公公明鑑!天大的冤枉啊!小人怎会做此等事?淑贵妃娘娘和镇北侯府,与魏公公素来不睦,小人深受娘娘大恩,岂会去帮魏公公?” “更何况,那冯宝是魏公公心腹,欲置小人於死地,小人恨不能……又怎会助紂为虐,帮魏公公上位来对付自己呢?”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合情合理。 刘谨眉头微皱,怒气稍缓,但依旧质问道:“那你为何在陛下面前,提及什么安贵人被同党所救的鬼话?” 杨博起嘆了口气,一脸“推心置腹”的表情:“刘公公,小人那也是无奈的自保之策啊!您想,安贵人失踪,魏公公奉命查案,他若查不出真凶,为了交差,会怎么做?他定然会想办法找个替罪羊!” “奴才人微言轻,又与冯宝有仇,正是最合適的栽赃对象!奴才抢先一步,在陛下面前点出外部势力的可能性,正是为了堵住魏公公的嘴,让他无法轻易攀咬奴才和长春宫啊!”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观察著刘谨的脸色,继续道:“至於这流言是否会牵连到公公您……奴才当时確实思虑不周,未曾想到这一层。但以奴才浅见,刘公公您执掌宫禁,向来严谨,清者自清!” “若魏公公真想藉此生事,拿不出真凭实据,反而暴露其构陷之心,届时公公您正好可以反戈一击,在陛下面前揭露他的险恶用心!这,说不定还是扳倒魏公公的一个机会!” 刘谨听著他这番辩解,沉吟片刻,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杨博起確实有自保的动机,而且若魏恆真敢无凭无据攀咬自己,自己也確实不怕对质。 他脸色缓和下来,却还是带著警告意味,拍了拍杨博起的肩膀,力道不轻:“哼,巧舌如簧!咱家姑且信你一回。不过,小起子,在这宫里,站队要稳,眼光要准!若是让咱家发现你吃里扒外,帮魏恆对付咱家……” 杨博起连忙躬身,语气无比恭敬:“刘公公教诲才小人铭记於心!小人久闻公公您治军严谨,公正严明,乃是內廷柱石,心中早就敬佩不已!” 一番奉承,说得刘谨面色稍稍缓和,颇为受用。 “嗯,你好自为之。”刘谨摆了摆手,正要离开,却见冯宝带著两个小太监,从另一边走来。 第38章 皇后召见(加更一章) 冯宝见到刘谨和杨博起在一起,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但还是上前行礼:“奴才见过刘公公。” 隨即转向杨博起,皮笑肉不笑地说:“小起子,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传你即刻去坤寧宫请脉。跟咱家走吧。” 刘谨冷哼一声,瞥了冯宝一眼,对杨博起道:“你现在是陛下亲封的『尚药內侍』,职责是调理龙体。皇后娘娘那边,也要尽心,但需知轻重缓急,莫要耽误了陛下的正事!” 这话既是提醒杨博起,更是说给冯宝听的,暗示皇后也不能越过皇帝。 冯宝脸色一僵,强笑道:“刘公公放心,奴才晓得轻重,绝不会耽误陛下的事。” 杨博起心中暗笑,面上恭敬道:“奴才明白,谢刘公公提点。” 离开刘谨视线,冯宝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阴阳怪气地说道:“小起子,如今可是攀上高枝了,连刘公公都对你另眼相看啊。” 杨博起目不斜视,淡淡道:“冯公公说笑了,奴才不过是尽本分,伺候好主子罢了。比不得冯公公您,是皇后娘娘和魏督主眼前的红人。” 冯宝被他这不软不硬的钉子顶了一下,心里恼火,低声威胁道:“你別得意!別以为在陛下面前说了几句好话,就真能一步登天!皇后娘娘召见,你最好谨言慎行,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有你的好果子吃!” 杨博起嘴角一撇,反唇相讥:“冯公公多虑了。奴才对皇后娘娘,只有恭敬之心。倒是冯公公您,似乎总担心奴才会说什么,莫非您有什么是怕人知道的?” 他这话绵里藏针,暗示冯宝心虚。 冯宝被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脸色铁青,指著杨博起:“你……!” 但他想起皇后之前的叮嘱,以及杨博起如今的身份,终究不敢真把他怎么样,只能咬牙切齿地憋出一句:“好你个杨博起,你给我等著!” 来到坤寧宫中,只见皇后端坐凤位之上,面色不豫,不怒自威。 冯宝走上前去,侍立一旁,看杨博起的眼神里还是带著杀意。 “杨博起,你可知罪?”皇后开门见山,声音冰冷。 杨博起跪倒在地:“小人愚钝,不知娘娘所指何罪,请娘娘明示。” 皇后冷哼一声:“你在陛下面前,胡言乱语,说什么『丹毒沉积』,致使陛下龙顏不悦,更是將供奉丹药的玄诚道人下狱!你这不是故意与本宫作对,又是什么?!” 玄诚道人是她举荐,此事让她颇失顏面,还多了谋害龙体的嫌疑。 冯宝在一旁煽风点火:“娘娘,这小起子居心叵测,分明是藉机詆毁娘娘!” 杨博起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叩首道:“娘娘息怒,小人万万不敢!小人当时为陛下诊脉,確实诊出此症。” “陛下垂询,小人不敢有丝毫隱瞒,唯有据实回稟,此乃为臣之本分,绝无半点詆毁娘娘之意!” “至於玄诚道人……陛下圣心独断,奴才人微言轻,岂敢妄议?还请娘娘明察!” 他这番话,將责任推得乾乾净净。皇后虽然恼怒,但也知道,皇帝最恨臣下欺瞒。 若杨博起真的诊出问题却不说,日后皇帝知晓,罪过更大。 她一时语塞,总不能明说让杨博起欺君吧?只能觉得杨博起入宫不久,不懂人情世故和利害关係,才痛出了漏子。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只见如月公主穿著一身鹅黄色的宫装裙裾跑了进来,与昨日那小太监的模样判若两人,显得娇俏可爱。 “母后!女儿来给您请安啦!”如月公主笑嘻嘻地行礼,目光扫到跪在地上的杨博起,不觉一愣。 皇后见到女儿,脸色稍缓,但语气里带著责备:“你这丫头,整日疯疯癲癲,难得来一次坤寧宫。过来,陪母后说说话。” 如月公主却跑到杨博起身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对皇后撒娇道:“母后,这就是那个会看病的小太监?听说他手艺不错,女儿这几日练功,肩膀酸得很,让他给女儿揉揉嘛!” 皇后宠溺地看了女儿一眼,无奈道:“胡闹!他是给陛下调理龙体的,岂是给你揉肩捶腿的?” “哎呀,母后~就一会儿嘛!试试他的手艺嘛!”如月公主不依不饶。 皇后被缠得没法,又见杨博起跪著,便道:“罢了,起来吧。公主既然开了金口,你就伺候著吧。” “奴才遵旨。”杨博起起身,走到如月公主身后。 如月公主得意地坐在锦墩上,指挥道:“这儿,这儿,用点力!” 杨博起暗笑,知道如月公主是故意使唤他,手上却不含糊。 他运起《阳符经》修炼出的温和阳气,融合按摩手法,指尖力道恰到好处,精准地刺激著如月公主肩颈的穴位。 如月公主浑身一颤,只觉得一阵异样的电流窜遍全身,差点叫出声来。 她猛地回头,瞪了杨博起一眼,眼中带著羞恼。 杨博起立刻收敛,一脸无辜地继续按摩,假装不知就里。 正在此时,淑贵妃身边的大宫女青黛求见,稟报导:“皇后娘娘万福金安。贵妃娘娘遣奴婢来问,她有事吩咐杨公公,不知杨公公何时能回长春宫?” 皇后心知这是淑贵妃来要人了,她今日敲打杨博起的目的也已达到,便顺水推舟道:“嗯,既然淑妃有事,小起子,你回去吧。” “小人告退。”杨博起躬身行礼。 如月公主却意犹未尽,咂咂嘴道:“母后,这小太监手艺还真不错!以后女儿不舒服,就找他来!” 皇后无奈地摇摇头,冯宝在一旁看著如月公主对杨博起的態度,嫉妒之心更盛了。 第39章 独自占有 青黛提著灯笼,走在杨博起身侧,忍不住关切地问道:“小起子,方才在坤寧宫,皇后娘娘没为难你吧?我和娘娘都担心得紧。” 杨博起揉了揉手腕,故作轻鬆地笑了笑:“青黛姐姐放心,皇后娘娘不过是问了几句话,我小心应对,总算有惊无险。” 青黛点点头,又想起方才殿內的情形,抿嘴一笑:“我看那如月公主,好像对你挺感兴趣的,还让你给她揉肩捶腿呢。” 杨博起下意识撇了撇嘴,脱口而出:“她?一个小屁孩罢了,刁蛮任性,就是觉得新奇好玩……” 话一出口,他立刻意识到失言,连忙噤声,紧张地四下张望。 恰在此时,旁边宫墙的琉璃瓦上,传来一声轻微的“窸窣”声。 两人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下,那只通体雪白的小貂“雪团儿”正趴在高处,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正打量著他们,尾巴还轻轻甩了甩。 杨博起顿时觉得手腕上那早已结痂的齿痕又开始隱隱作痛,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赶紧对青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岂是奴才能妄加评论的?咱们快走吧!” 说著,几乎是拉著青黛,加快了脚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长春宫內,淑贵妃早已屏退左右,在殿內焦急地等候。 见杨博起安然回来,才鬆了口气,示意他近前说话。 “皇后召你前去,所为何事?是不是因为『丹毒』之事迁怒於你?”淑贵妃直接问道。 杨博起將坤寧宫內的对话,以及如何应对皇后质问等情形,详细稟报了一遍。 淑贵妃听罢,凤目微眯,沉吟道:“皇后如此在意『丹毒』之说,不惜亲自召你一个小太监过问……本宫心中一直有个怀疑,如今看来,恐怕並非空穴来风。” 她看向杨博起,语气稍显凝重:“小起子,你说有没有可能,皇后是故意举荐那玄诚道人,让其炼製含有慢性毒物的丹药,长期给陛下服用?” “目的就是让陛下龙体日渐衰败,待到油尽灯枯之时,太子便可顺理成章提前登基!而她,作为太子生母,便可垂帘听政,掌控天下!” 杨博起不禁一怔,若真如此,皇后其心可诛! 但他想到淑贵妃借种之事,二者都是为了爭夺权力,只是皇后的手段更加狠毒。 他沉声道:“娘娘所虑,並非没有可能!陛下若真因丹毒而……那最大的受益者,確实是皇后和太子一党。” 淑贵妃嘆了口气,抚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本宫如今……月信还需几日,但尚未確定是否真有喜脉。即便上天眷顾,真能诞下龙子,比起已然成年的太子,终究是稚子幼弱,难与抗衡。唯有陛下安康,能多撑些年岁,我们许才有一线生机。” 杨博起明白淑贵妃的担忧,郑重道:“娘娘放心!小人定当竭尽所能,为陛下清除丹毒,调理龙体!只要陛下圣体安康,皇后的阴谋便难以得逞!” 他当然清楚,如果淑贵妃真的有了孩子,这孩子也是他的种,他又怎么可能不设法保全呢? 然而,他心中还有一个疑问:“娘娘,有一事奴才觉得蹊蹺。那日在养心殿,奴才与陛下谈及安贵人之事,当时殿內除了陛下和奴才,便只有高无庸高公公在场。为何此话会如此之快传到其他人耳中?莫非……” 淑贵妃冷冷一笑,接话道:“你也怀疑是高无庸?本宫也想到了。高无庸侍奉陛下多年,是大內总管,地位尊崇。” “如今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位空缺,魏恆和刘谨爭得你死我活,但你別忘了,高无庸常年隨侍圣驾,深得陛下信任,他难道就对那『內相』之位,毫无想法?” 杨博起若有所思:“娘娘的意思是……高公公可能故意將消息透露出去,待魏恆、刘谨两败俱伤之时,他或许可以坐收渔翁之利,凭藉陛下信任,顺势上位?” 淑贵妃讚许地点点头:“不错!鷸蚌相爭,渔翁得利。高无庸此人,看似低调,其实深藏不露。他侍奉陛下几十年,能一直稳坐大內总管之位,其心机手段,绝不可小覷。” 杨博起摸了摸鼻子说:“若真如此,对我们而言,或许並非完全是坏事。高公公若有所图,便有了弱点,有了可交涉的余地。我们可以设法与之周旋,加以利用,让他成为牵制魏恆和皇后的一步暗棋。” 淑贵妃听他这样说,神色却更加凝重,警告道:“小起子,此计虽妙,但风险极大!高无庸是陛下心腹,与他打交道,你需万分谨慎,没有十足把握,绝不可轻举妄动!” 杨博起躬身道:“小人明白!娘娘放心,小人定会权衡利弊,伺机而动,绝不会鲁莽行事,连累娘娘。” 殿內烛火摇曳,气氛因方才的密谋而略显凝重,却又因只剩下他们二人,渐渐滋生出另一种感觉。 淑贵妃倚回软榻,眼波如水地望向杨博起,忽然问了一个带著几分试探的问题:“小起子,若陛下龙体真的在你调理下日渐好转,重新临幸本宫,你心里会不会不高兴?” 她声音渐低,带著羞意,平日霸气严厉的贵妃,顷刻间成了一个小女人。 杨博起动作一顿,他抬起头,迎上淑贵妃那勾魂摄魄的目光,那股属於男人的独占欲悄然升起。 他走近榻边,俯下身,在淑贵妃耳边轻声道:“娘娘放心,我自有计较。陛下龙体亏虚,根源在于丹毒与耗损过度。我届时会恳请陛下在调养期间,暂离女色,静心修养。毕竟……” 他故意顿了顿,热气呼在淑贵妃敏感的耳垂上,“我的女人,岂能轻易让他人染指?即便是陛下,也得按『医嘱』来。” 这话大胆至极,近乎褻瀆,却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淑贵妃的心。 她並非真心盼望年老体衰的皇帝临幸,此刻听到杨博起这充满占有欲的宣言,竟是涌起一股满足和刺激感。 她脸颊緋红,媚眼如丝,轻轻啐了一口:“呸!好你个狗奴才,越发大胆了!连陛下都敢编排……唔……” 她话未说完,杨博起已趁机吻上了她的唇,將她剩余的嗔怪堵了回去。 淑贵妃象徵性地挣扎了一下,便软倒在榻上,热情地回应起来。 多日来的压力和担忧,似乎都想在这一刻寻求宣泄。 殿內温度骤然升高,衣衫渐褪,喘息声起…… 第40章 朝堂爭斗 就在意乱情迷之际,殿外再次传来沈元英清亮的声音:“姐姐!你在里面吗?我有急事稟报!” 床榻上的两人立刻僵住,杨博起內心哀嘆一声,无比鬱闷地爬起,赶紧整理凌乱的衣袍,心中暗道:我这小姨子……怎么回回都来得这么“及时”! 淑贵妃也是无奈,她迅速整理好仪容,深吸几口气,压下情潮,才扬声道:“进来吧。” 沈元英推门而入,似乎感受到殿內有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又看到姐姐脸颊潮红,杨博起神色略显尷尬地站在一旁,她內心疑惑,但立刻被正事占据。 她快步上前,低声道:“姐姐,兄长派人传来密信,时机成熟,明日大朝,他便会上奏,弹劾户部郎中王永昌贪墨漕粮,並顺势揭出其背后举荐人——礼部尚书李世杰包庇纵容、结党营私之罪!” 淑贵妃顿时精神一振:“好,兄长终於要动手了!此事若能成,必能沉重打击皇后一党的气焰!” 她看向杨博起,“小起子,你明日若是隨侍陛下左右,需见机行事,务必助兄长一臂之力!” 杨博起已然恢復冷静,躬身道:“娘娘放心,小人明白要如何应对。” 淑贵妃满意地点点头:“嗯,你心中有数便好。此事关係重大,需万分谨慎。” 杨博起见姐妹二人还有事要谈,便识趣地告退:“若娘娘没有其他吩咐,小人先回去准备一下,养足精神,以备明日之需。” “去吧。”淑贵妃挥了挥手。 杨博起退出正殿,回到自己房中。 关上门,他並未立刻休息,而是盘膝坐在床上,试图凝神静气,运转《阳符经》功法,以驱散方才被撩起又强行压下的燥热。 …… 次日清晨,天色刚明,百官已候在殿外。 杨博起早早来到养心殿伺候皇帝用药。趁皇帝更衣的间隙,他覷了个空子,走到大总管太监高无庸身边。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恭敬奉上,低声道:“高公公,这是淑贵妃娘娘赏赐给小人的一支百年老参,小人想著,公公日夜操劳,最需滋补,特献与公公,聊表心意。” 高无庸眼皮微抬,瞥见那锦盒中的人参品相极佳,確是稀有之物。 他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並未推辞,顺手接过,纳入袖中:“小起子有心了。陛下龙体要紧,待会儿朝会上,你机灵著点。” 两人心照不宣,一个简单的贿赂,一个自然的接纳,若无其事。 朝会开始之后,气氛庄严肃穆。皇帝端坐龙椅,面色仍有些疲惫。 当议到户部漕运事宜时,镇北侯沈元平大步出列,声若洪钟:“陛下,臣有本奏!弹劾户部郎中王永昌,勾结漕帮,贪墨漕粮逾十万石!证据確凿,请陛下明察!” 说罢,將厚厚一叠帐册和证词高举过头。 此言一出,满朝譁然!王永昌面如土色,瘫软在地。 沈元平乘胜追击,目光扫向文官队列前排:“而王永昌之所以敢如此胆大妄为,皆因背后有礼部尚书李世杰李大人为其撑腰!” “李大人不仅举荐失察,更屡次包庇纵容,其门下官员结党营私,已成朝堂蠹虫!此风不可长,请陛下严惩不贷!” 他將矛头直指皇后兄长李世杰,更是让其他大臣面面相覷,小声议论。 李世杰又惊又怒,出列厉声反驳:“沈元平,你血口喷人!本官举荐王永昌,是因其当时政绩尚可,岂能料其日后贪腐?你拿出这些所谓证据,谁知是不是你沈家军偽造,意图构陷本官,打击异己!” 东厂提督魏恆见状,也阴惻惻地开口助攻:“陛下,奴才近日也查到,镇北侯府在边军粮餉调度上,似乎也有些不清不楚之处……” 他平日里收过李家不少好处,想著投桃报李,此刻试图將水搅浑。 沈元平早有准备,冷笑一声,將魏恆提出的所谓“疑点”一一列举事实驳斥,条理清晰,证据有力。 他再次说道:“魏公公若真查到了什么,不妨將人证物证都拿到这金鑾殿上,让陛下和满朝文武都看个明白,何必在此含沙射影?!” 魏恆见沈元平有备而来,便不再出声,李世杰则冷汗直流,明显处於下风。 皇帝看著这一幕,脸色越来越沉。皇后一党的势力,確实有些尾大不掉了! “够了!”皇帝终於开口,“李世杰,你举荐非人,纵容属下,难辞其咎!即日起,革去你礼部尚书之职,回家闭门思过!” “陛下!陛下开恩啊!”李世杰噗通跪地,连连叩头。 几名与他交好的官员也纷纷出列求情:“陛下,李大人虽有失察之过,然其於礼部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陛下,北疆使者已在殿外候旨,商谈今年互市之事,此事一向由李大人负责,临阵换將,恐生变故啊!” 听到“北疆使者”,皇帝眉头紧锁,显然有所顾忌。 就在这僵持时刻,皇帝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悸和头晕,眼前发黑,胸口烦闷欲呕——丹毒再次发作了! 他身体一晃,险些从龙椅上栽倒!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高无庸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扶住。 “快!快传太医!”有官员惊呼。 “不必!”高无庸当机立断,尖声喊道:“传尚药內侍杨博起!快!” 杨博起早已候在殿外廊下,闻声立刻快步进殿。 李世杰见状,当即质疑:“陛下龙体欠安,理当宣召太医,岂能让一个来歷不明的小太监诊治?万一有失,谁担待得起!” 魏恆也阴声道:“高公公,此举是否太过草率?” 沈元平则挺身而出,朗声道:“陛下既已钦封杨博起为尚药內侍,自有圣裁!臣相信杨內侍的医术!” 杨博起对质疑充耳不闻,快步上前,检查皇帝脉象,迅速取出银针,在皇帝头顶百会、胸前膻中等要穴施针,手法嫻熟。 不仅如此,他暗中运转“心包护元劲”,渡入一丝阳气,护住皇帝心脉。 不过片刻,皇帝脸色渐渐恢復,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额头见汗的杨博起,又瞥了一眼满脸惊愕的李世杰等人,虚弱地摆了摆手:“朕……无碍了。杨博起,救驾有功。” 李世杰等人面面相覷,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当眾扇了一记耳光。 皇帝缓过气来,心里对皇后一党的恼怒更甚,但北疆使者確实是个现实问题。 他沉声道:“李世杰之事,容后再议。宣北疆使者覲见!” 第41章 展现文采 不多时,一位身穿皮袍、头戴毡帽,身材魁梧的北疆使者,名为巴特尔的傢伙大步上殿,依礼参拜,但眼神中却无多少恭敬。 “下国使臣巴特尔,参见大周皇帝陛下!” “平身。使者远来辛苦。”皇帝淡淡道。 巴特尔起身,目光扫过满朝文武,略显挑衅的笑道:“皇帝陛下,外臣久闻中原文化博大精深,人人皆能诗善文。外臣虽是我北疆一不入流文人,却也心嚮往之。” “今日有幸面圣,斗胆想与天朝才子切磋一二,以文会友,不知陛下可否应允?” 此言看似谦卑,实为挑战。 李世杰一听,觉得是將功赎过的机会,立刻出列:“陛下,臣愿……” 他话未说完,杨博起却抢先一步,躬身道:“陛下,杀鸡焉用牛刀?李大人乃国之柱石,岂能与一下国使者一般见识?奴才虽身份卑微,也略通文墨,愿代我大周,与这位使者切磋一番,请陛下恩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皇帝都愣住了。 一个太监,要代表国家与外国使者文斗? 李世杰气得鬍子直抖:“荒唐!你一阉人,也敢代表天朝?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其他官员也纷纷摇头嗤笑:“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无根之人,也敢妄谈文采?” 巴特尔更是哈哈大笑,充满鄙夷。 杨博起却神色不变,再次恳请:“陛下,文采高低,不在身份,而在胸中丘壑。请陛下给奴才一个机会,若奴才败了,甘受任何责罚!” 皇帝看著杨博起自信的眼神,沉吟片刻,竟点了点头:“准奏。朕倒要看看,你有何能耐。巴特尔使者,你意下如何?” 巴特尔打量了一下杨博起这太监装扮,眼中轻蔑更甚,但碍於皇帝面子,勉强拱拱手:“既然这位……公公有此雅兴,外臣自当奉陪。只是笔墨无情,若是输了,可莫要哭鼻子才是。” 话语中的讥讽引得李世杰一党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杨博起面不改色,略一躬身:“使者请。” 巴特尔早有准备,只见他朗声道:“我这上联,取自北疆风光,请听好:塞北风沙狂捲地!” 此联直白粗獷,带著一股蛮荒之气,形象地描绘了北地环境的严酷,也隱隱暗喻北疆铁骑的彪悍。 不少文官闻言皱眉,此联看似简单,但要对得工整且意境相抗,並不容易。 若对得过於柔媚,则显中原文弱;若对得同样粗豪,又失了天朝雅致。 李世杰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等著看杨博起出丑。 杨博起却几乎不假思索,从容接口,声音清朗:“我对下联:江南烟雨细润天。” 下联一出,满堂皆静! “塞北”对“江南”,“风沙”对“烟雨”,“狂捲地”对“细润天”,对仗极其工整! 更妙的是意境:北地的狂暴刚烈,瞬间被江南的柔美细腻所化解。 一个“狂卷”,一个“细润”,刚柔並济,仿佛在说:任你塞北风沙如何肆虐,终究敌不过我江南烟雨润泽万物的博大与持久。这不仅是文采的较量,更是气度的彰显! “好!”沈元平率先喝彩,声震殿宇。 不少中立和原先持怀疑態度的官员也忍不住点头,低声讚嘆:“妙啊!工稳而又意蕴深远!” “想不到这小太监,確有文采!” 杨博起却不以为意,心里暗想:我好歹也是中医药大学的学生,要是没点文化功底,我还怎么混? 巴特尔脸色一变,收起了几分轻视,拱拱手:“公公好文采!这一联,外臣认输。但第二题是作诗,还请公公赐教!” 只见巴特尔走到早已备好的书案前,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首充满杀伐之气的七绝跃然纸上:铁骑踏破阴山雪,弯刀饮尽黄河血。男儿生当建功业,不破楼兰终不还! 诗成,他傲然环视,高声道:“此诗抒我北疆男儿豪情!请指教!” 诗中“踏破”、“饮尽”等词,杀气腾腾,“楼兰”借指大周,挑衅意味十足。 殿內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这首诗气势汹汹,若应对不当,在气势上便落了下风。 李世杰见状,暗自得意,觉得杨博起必定难以招架。 杨博起却不慌不忙,走到另一张书案前,沉吟片刻,缓缓提笔,笔锋沉稳,改写了那首千古名篇——王昌龄的《从军行》其四:黑水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山海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同样的“不破楼兰终不还”,但意境截然不同! 巴特尔的诗是外在的杀伐宣泄,而杨博起的诗是內在的悲壮坚守。 “黑水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开篇便勾勒出苍凉辽阔、险象环生的边塞环境,衬托出戍边將士的艰苦。 “黄沙百战穿金甲”,歷经百战,鎧甲磨穿,何等惨烈! 最后一句“不破楼兰终不还”,不再是简单的口號,而是充满了视死如归的决绝和忠诚! 高下立判! “好,好诗!”这一次,连一些老成持重的翰林学士都忍不住击节讚嘆! “此诗意境雄浑,格调高远,非寻常边塞诗可比!” “『黄沙百战穿金甲』,真乃千古绝唱!” 巴特尔看著那首诗,反覆咀嚼,脸上的傲气渐渐消失。 他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诗,在气魄、意境和艺术感染力上,完全碾压了自己! 他嘆了口气,沉声道:“外臣……佩服!这一局,又是公公贏了。” 连输两阵,巴特尔脸上有些掛不住了。 他决定拿出压箱底的本事——写词! 他凝神静气,写了一首调寄《破阵子》的词,抒写征战豪情,词句鏗鏘,但终究脱不了北地文学的直白浅露,少了些词的婉转与韵味。 杨博起淡然一笑,他知道,该祭出大杀器了。 他面色平静,走到案前,一首辛弃疾的千古绝唱跃然纸上: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声。沙场秋点兵。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可怜白髮生! 一词既出,满堂皆寂!隨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这已不再是简单的文采较量,而是境界的碾压! “绝唱!此词当为绝唱!” “豪迈而不失雅致,壮志凌云!真乃词中神品!” “想不到,真想不到!一阉人竟有如此胸襟气魄!” 巴特尔彻底呆住了。 他反覆读著这首词,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最终,他再次长嘆一声,丟下笔,对著杨博起深深一揖,语气充满了恭敬:“公公大才!外臣心服口服!外臣今日方知,何为天朝气象!” 他又转向皇帝,躬身道:“皇帝陛下,贵国人才济济,连一位內侍都有如此惊世之才,外臣钦佩之至!大周確为天朝上国,万邦典范!” 皇帝龙顏大悦,放声大笑:“好!好!小起子,你今日为我大周挣足了顏面,重重有赏!加封你为御前尚药总管太监,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他笑声一收,目光冰冷地看向跪在地上的李世杰:“至於李世杰……玩忽职守,结党营私,险些误国!革去所有官职,交由刑部严查!其党羽,一併查处!” “陛下圣明!”沈元平率先高呼,眾臣纷纷附和。 第42章 拿他开刀 退朝之后,百官依序退出大殿。 沈元平经过杨博起身边时,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略一点头,却並未停留交谈。 他深知此刻与杨博起过於亲近,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尤其是刚刚扳倒了皇后的兄长,更需要避嫌。 杨博起会意,也只是躬身还礼,並未多言。 皇帝由高无庸搀扶著,准备回养心殿休息,临行前对杨博起温言道:“小起子,今日你立下大功,先去领赏,好生歇息,晚些再来为朕调理。” “奴才谢主隆恩!恭送陛下!”杨博起跪地谢恩。 待皇帝离去,杨博起领了厚重的赏赐,却並未立刻返回长春宫。 他寻了个机会,凑到正要离去的高无庸身边,低声道:“高公公,今日多谢公公在陛下面前周全。陛下赏赐的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奴才受之有愧。” “稍后,奴才便让人取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送到公公处,聊表寸心,还望公公笑纳。” 高无庸白净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声音也压低了些:“小起子,你是个明白人,咱家没看错你。咱们都是伺候陛下的人,陛下的安康,就是咱们的福分。以后咱们同心协力,好好伺候圣驾。” 他这话意味深长,显然也意识到,若太子提前登基,他们这些皇帝旧人绝不会有好下场。 杨博起不仅能续皇帝性命,更懂事会来事,自然值得拉拢。 杨博起躬身道:“公公说的是。奴才人微言轻,日后在御前,还需公公多多提点。只愿陛下龙体康泰,便是奴才等的造化了。” 高无庸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 杨博起鬆了口气,今日虽大获全胜,但也彻底將皇后得罪死了。 他必须紧紧抱住皇帝这棵大树,才能保住性命。 事已至此,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准备回长春宫。 刚走出大殿没多远,拐过一处宫墙,突然一个身影从柱子后面跳了出来,嚇了他一跳! “喂!小起子!站住!” 杨博起定睛一看,又是那位喜欢胡闹的如月公主! 她此刻又穿著小太监的衣服,俏脸上满是好奇,一双大眼睛在他身上打转。 “奴才参见公主殿下。”杨博起连忙行礼,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如月公主围著他转了一圈,嘖嘖称奇:“行啊你!没看出来嘛!不光会看病,还会吟诗作对?还把那个北疆蛮子说得心服口服!本公主刚才可都看见啦!快说,你这些本事都是跟谁学的?” 杨博起头皮发麻,敷衍道:“公主谬讚了,奴才不过是閒暇时胡乱看了几本书,偶有所得,登不得大雅之堂。” “哼!骗鬼呢!”如月公主小嘴一撇,“隨便看看就能写出『了却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后名』?你当本公主是三岁小孩啊?不行,你得教教我!我也要学写诗!写那种特別厉害的诗!” 杨博起被她缠得没办法,忽然眼珠一转,故作凝重道:“公主殿下,此刻恐怕不是討论诗词的时候。您可知,方才被革职查办的李世杰李大人,乃是您的亲舅舅啊!” 如月公主一愣,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 她毕竟年纪小,又被宠坏了,方才光顾著看热闹,竟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层关係。 杨博起继续道:“此事关係重大,皇后娘娘此刻定然忧心如焚。公主殿下身为女儿,此刻最应该做的,是立刻去坤寧宫安慰娘娘,並將朝堂之事详细稟报才是正理啊!” 如月公主这才如梦初醒,脸上露出慌乱之色:“对对对!舅舅他……我得赶紧去告诉母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她也顾不上再纠缠杨博起,急匆匆地往坤寧宫方向跑去。 杨博起看著她远去的背影,长长舒了口气,总算暂时支开了这个麻烦。 他当然知道,皇后那边肯定早已得知消息,他此举无非是给自己爭取一点清净。 果然,如月公主气喘吁吁地跑进坤寧宫时,发现殿內气氛异常凝重。 皇后端坐凤位,面沉如水,太子朱文远也在一旁,眉头紧锁。 冯宝则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母后!太子哥哥!不好了!舅舅他……”如月公主话未说完,就被皇后冷冷打断。 “本宫已经知道了。”皇后的声音如寒冰,一字一顿道,“好一个沈元平,好一个杨博起!一个在朝堂发难,一个在御前卖弄!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这是蓄谋已久,要断本宫一臂!” 太子朱文远年轻气盛,怒道:“母后!沈家欺人太甚!儿臣这就去求见父皇,为舅舅求情!” “糊涂!”皇后厉声斥道,“此刻你去求情,你父皇会怎么想?只会觉得你因私废公,不识大体!不仅救不了你舅舅,反而会连累你自己!” 朱文远不服:“难道就眼睁睁看著舅舅被查办?” 皇后眼里狠厉之色更盛,咬著牙道:“当然不能!但眼下,不能硬来。你要做的,反而是上奏你父皇,言明国法如山,请父皇依律严惩你舅舅,以示公正!” 朱文远愣住了:“这……” 皇后冷笑道:“只有这样,你父皇才会觉得你顾全大局,心中才会对你有一丝愧疚。至於沈家,他们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甚高,没有十足的把柄,动不得。” 冯宝在一旁阴惻惻地接口:“娘娘,太子殿下,明著动不了沈家,但那个叫杨博起的小太监,不过是沈家推出来的一个卒子,奴才以为,可以拿他开刀,敲山震虎!” 如月公主一听,急忙插嘴:“母后!不能杀杨博起!他……他今天可是给咱们大周爭了光呢!那个北疆使者都服气了,而且他还要给父皇调理身体呢!” 皇后瞪了她一眼,训斥道:“你懂什么!他越是出风头,就越显得你舅舅无能!他越是能调理好你父皇的身体……哼!” 皇后没有把话说完,但眼中的杀意已说明一切。 太子朱文远也反应过来,沉声道:“母后所言极是。此人不除,必成后患。他若真能延绵父皇寿数,那……” 他后面的话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他这个太子何时才能即位? 如月公主还想再说什么,皇后已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这里没你的事。秋纹,带公主下去,把这一身乱七八糟的换了!成何体统!” 如月公主被宫女秋纹半劝半拉地带了下去,临走时还担忧地回头看了一眼。 殿內只剩下皇后、太子和冯宝。 皇后看向冯宝,语气森冷:“冯宝,这个小起子心思縝密,颇有手段,如今又得了陛下欢心,不能再留了。找个机会,做得乾净利落点,別再让本宫失望。” 冯宝眼中凶光一闪,躬身道:“奴才明白!请娘娘放心,这次绝不会再出紕漏!” 他心中对杨博起的怨恨早已积压已久,此刻得到皇后明確指令,杀心大起。 第43章 冠冕堂皇 杨博起回到长春宫,將朝堂之上的事,详细稟报给了淑贵妃。 淑贵妃听罢,喜悦之情溢於言表。 她拉著杨博起的手,笑道:“好!好!小起子,你今日真是替本宫,也替我们沈家,大大地出了一口恶气!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你!” 她好奇地追问:“不过,你那些诗词和对对联的本事,到底是跟谁学的?本宫以前可从未听说你有这等才华?” 杨博起早有准备,搪塞道:“回娘娘,小人幼时家道尚未完全中落,也曾读过几年私塾,胡乱背了些诗书。今日不过是情急之下,偶有所得。” 淑贵妃虽觉惊奇,但此刻正在兴头上,也未深究,只是感慨道:“看来真是天意,让你来到本宫身边。” 喜悦过后,她脸上又蒙上一层忧色,“你今日风头太盛,又间接扳倒了李世杰,皇后那边恐怕已將你恨之入骨。” 杨博起点头,语气凝重:“娘娘所言极是。小人如今看似风光,其实是如履薄冰。皇后娘娘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淑贵妃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变得坚决:“放心,有本宫在,绝不会让皇后动你一根汗毛!你是我长春宫的人,更是本宫的……倚重之人。” 杨博起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暖流,低声道:“有娘娘这句话,小人纵死无憾。” 他想了想,又道:“陛下赏赐甚厚,小人愿將黄金锦缎悉数上交,充作宫中用度,由娘娘支配。” 淑贵妃却摆摆手,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呀,跟本宫还来这套虚礼作甚?那是陛下赏你的,便是你的体己,你自己好生收著。” “若是觉得放在宫中扎眼,改日让元英想想办法,帮你寻个稳妥的钱庄,存到宫外去。你如今身份不同往日,手里有些积蓄,將来也算是个退路。” 她这番话,已然是在为杨博起的长远考虑,关係显然更近了一层。 杨博起心中感动更甚,正欲说什么,忽然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从清晨到现在,神经高度紧张,又经歷了连番斗智斗勇,竟是水米未进。 淑贵妃先是一愣,隨即掩口轻笑:“瞧本宫高兴的,都忘了时辰。你忙了一早上,定然饿了。青黛!” 早已候在外间的青黛应声而入,手里端著一个红木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小菜和一碗粳米饭,香气扑鼻。 “就在这儿用吧,没那么多规矩。你今日立下大功,在本宫这正殿用膳,也是应当的。”淑贵妃指了指旁边的紫檀木小几,语气温和。 杨博起也確实饿极了,不再推辞,谢恩后便坐下用餐。 他吃得很快,却並不显粗鲁,一边吃一边不忘夸讚:“青黛姐姐的手艺是越发好了,这胭脂鹅脯入味,火腿鲜笋汤也鲜美得很!將来谁要是娶了姐姐,真是天大的福气!” 青黛被他夸得俏脸飞红,跺脚嗔道:“小起子!你……你胡说什么呢!没个正经!” 嘴上埋怨,眼里却带著笑意,悄悄退了出去。 淑贵妃看著杨博起狼吞虎咽又不忘逗趣的模样,眼中满是笑意和宠溺。 另外一边,养心殿东暖阁內,太子朱文远正躬身立於书案前。 皇帝刚刚写完一幅字,放下笔,接过高无庸递上的热毛巾擦了擦手,看似隨意地问道:“文远,对於李世杰之事,你如何看待?” 朱文远故作思索一番,然后按照皇后的叮嘱,一脸肃然道:“回父皇,儿臣以为,舅舅……李大人身为礼部尚书,举荐非人,纵容属下,確属失职。” “国法如山,若不严惩,何以警示百官?父皇依法处置,正是圣明之举!儿臣绝无异议!”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语气平淡,却带著明显的试探:“他终究是你的亲舅舅。” 朱文远心头一紧,但依旧硬著头皮,坚持刚才的说法:“父皇明鑑!正因是儿臣舅舅,更应避嫌。王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何况国舅?唯有法度严明,方能匡正朝纲。”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这真是你的心里话?” 朱文远迎上父亲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无比:“是!字字皆是儿臣肺腑之言,绝无半字虚言!” 皇帝面容平静,淡淡说道:“嗯,你能如此想,朕心甚慰。看来,你是真的长大了。” 听到父皇这样说,朱文远暗暗鬆了口气。 皇帝话锋一转,又道:“今日朝堂之上,那个尚药內侍杨博起,可是给咱们大周挣足了顏面。” 朱文远连忙接口:“是啊父皇!杨內侍才华横溢,扬我国威,儿臣也听闻了,真是令人惊嘆!” 他稍作停顿,接著说道,“只是母后那边,因舅舅之事,伤心不已,气恼攻心,从早上到现在,凤体一直欠安,茶饭不思。儿臣实在担忧……” 皇帝皱了皱眉:“皇后她心情不佳,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是她亲哥哥。” 朱文远趁机道:“父皇,儿臣有个不情之请。杨內侍医术高明,连父皇的丹毒之症都能调理,想必对鬱结之症也有良方。” “可否请父皇恩准,让杨內侍晚些时候,去坤寧宫为母后请个脉,宽慰调理一番?或许母后凤体安康了,心情也能舒缓些。” 他这话听起来满是孝心,合情合理。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嗯,皇后凤体要紧。就依你所言。晚些时候,让杨博起去坤寧宫一趟吧。” “儿臣代母后,谢父皇恩典!”朱文远躬身谢恩,低垂的眼里却有一抹冷光。 侍立在一旁的高无庸听到太子这样说,马上意识到不对劲。 杨博起刚帮沈元平扳倒了皇后的兄长,此刻去坤寧宫,岂不是羊入虎口? 皇后和太子,这分明是不怀好意! 但他深知皇家之事,尤其是涉及皇后太子,绝不能轻易插嘴。 他脸上堆起笑容,和太子一起凑到书案前,讚嘆道:“陛下这幅字,笔力雄健,气韵生动,无人能及啊!” 皇帝被两人一捧,心情似乎也好转了些,暂时將朝堂的事拋在了脑后。 但高无庸心里,却为杨博起捏了一把冷汗。 第44章 编造身世 傍晚时分,杨博起精心熬製好给皇帝的药膳,正准备送往养心殿,淑贵妃细细叮嘱了他一番药膳的注意事项,便让他去了。 待杨博起离开后,淑贵妃迅速唤来沈元英,屏退左右,低声道:“元英,小起子此去,本宫总觉不安。皇后今日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本宫要你暗中跟著他,务必保他周全。若察觉任何异动,你可相机行事,必要时哪怕惊动陛下,也要护住他性命!” 沈元英神色一凛,当即郑重道:“姐姐放心,我绝不会让小起子出事。” 说罢,她利落地转身,身影很快融入了渐浓的夜色中。 另一边,福安也悄悄找来小顺子,一脸严肃的吩咐:“小顺子,你机灵点,待会儿远远跟著小起子。若是看到坤寧宫的人找他麻烦,立刻回来报信,明白吗?” “福公公放心,奴才一定盯紧了!”小顺子拍著胸脯保证,他如今对杨博起是既感激又佩服。 养心殿內。 皇帝服下杨博起呈上的药膳,感觉一股暖流融入五臟六腑,精神確实好了不少。 他放下碗勺,目光落在杨博起身上:“小起子,今日你在朝堂之上,文采飞扬,绝非寻常阉人所能及。朕很是好奇,你入宫之前,究竟是何出身?家中可有读书人?” 杨博起面上保持恭敬,脑中飞速运转,编造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身世:“回陛下,奴才祖上也曾是书香门第,奈何家道中落。奴才幼时確曾蒙学几年,识得几个字,后来家乡遭了灾,亲人离散,奴才无奈之下,才净身入宫谋生……” 然而,皇帝听完,脸色却骤然一沉,猛地將一份卷宗掷於案上,厉声道:“大胆杨博起!还敢欺瞒朕!朕已调阅你入宫时的档案,你分明是北地逃难而来的孤儿,被牙婆卖入宫中,何来的书香门第?何来的蒙学经歷?” “说!你这些诗文见识,究竟从何而来?莫非是有人暗中教授,別有图谋?!” 一股凛冽的帝王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养心殿,连一旁的高无庸也屏住了呼吸。 杨博起愕然,“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头:“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奴才罪该万死!” 他这才意识到,皇上想要查清楚他的底细,简直易如反掌。 入宫档案是铁证,硬扛只有死路一条,必须另闢蹊径! 他再次抬头,脸上已满是泪水,带著哭腔道:“陛下明鑑!奴才方才所言,並非是存心欺君,而是奴才不愿忆起的伤心事啊!” 他深吸一口气,神情更加痛苦,“奴才其实並非北地孤儿,奴才本是江南人士,家中確是读书人。” “只因家父遭奸人构陷,家破人亡,奴才侥倖逃脱,一路隱姓埋名,辗转流落至北地,为了活命,才谎报身份入宫……” “奴才方才不敢实言,是怕牵连旧案,祸及自身……奴才所言句句属实,陛下若是不信,奴才甘愿领死!” 他这套说辞,將之前的“谎言”归结为“保护色”和“难言之隱”,反而增加了一丝可信度。 皇帝目光锐利,死死盯著他,殿內空气几乎凝固。 片刻后,皇帝忽然转向高无庸,语气莫测:“高无庸,你在宫中几十年,可见过类似情形?” 高无庸也是念头急转,他收了杨博起的好处,更看好杨博起能帮皇帝续命从而保全自己,於是躬身小心道:“回陛下,宫中太监来源复杂,档案偶有疏漏,也是有的。” “小起子今日为陛下立下大功,其才学见识,奴才看来,確非寻常……或许,其言未必全虚。再者,他若真有异心,又何必尽心竭力为陛下调理龙体?”他这话,看似客观,其实在暗暗为杨博起开脱。 皇帝沉吟不语,脸上的怒色渐渐消退。 他確实需要杨博起的医术,而且杨博起今日刚立大功,若因出身不明而处死,难免寒了人心,也会让北疆使者看笑话。 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罢了,起来吧。此事……朕暂且信你。日后若发现你有半句虚言,定不轻饶!” “谢陛下不杀之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杨博起如蒙大赦,叩头谢恩。 “退下吧。晚些还要去坤寧宫给皇后请脉,好生准备。”皇帝挥挥手。 “奴才告退。”杨博起躬身退出养心殿,只觉得双腿发软。 高无庸送他出来,在殿外无人处,急速说道:“小起子,杂家提醒你,皇后那边……你今日可把人家得罪狠了。太子方才请旨让你去诊脉,你千万小心!” 杨博起顿觉不妙,却还不忘感激道:“多谢公公提点!” 原来真正的生死考验,还在后面。 杨博起心事重重地往回走,刚拐过一处宫墙,又撞见了如月公主。 如月公主似乎特意在等他,见他出来,蹦跳著上前,一脸的幸灾乐祸,可又有点担忧:“喂!小起子!你完蛋啦!母后今天发了好大的火,说你害得舅舅丟官罢职!” “待会儿冯宝肯定要来找你去坤寧宫,你可得小心点,说不定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以为自己是在嚇唬杨博起,以为皇后不过是刁难杨博起,却不知自己的母后和冯宝確实动了杀心。 杨博起看著眼前这个心思单纯的小公主,一个大胆的计划很快形成。 他停下脚步,一副低声下气的样子:“公主殿下,奴才……奴才確实害怕。要不您陪奴才一起去坤寧宫?有您在,皇后娘娘看在您的面子上,或许能饶奴才一命。” 如月公主小嘴一撇,得意地扬起下巴:“哼,现在知道怕了?求我呀?本公主凭什么要帮你?” 杨博起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恰好瞥见不远跟来的小顺子,便提高音量道:“公主殿下,光求多没意思?不如我们赌一局?” “若是奴才贏了,您就陪奴才去一趟坤寧宫,给奴才壮壮胆。若是奴才输了,奴才就教公主殿下诗文对联,决不食言!” 第45章 公主护送 如月公主一听“赌”字,眼睛顿时亮了!她之前缠著小顺子学出老千,就是为了出宫去赌坊玩,此刻杨博起的提议正中下怀! 但她还是故作矜持:“赌?赌什么?谁知道你会不会耍赖?” 杨博起笑道:“就赌最简单的,掷骰子,比大小!三局两胜!为了公平起见,免得有人说奴才出老千,就请小顺子过来做个见证!” 他朝小顺子藏身的方向招了招手。 小顺子连忙跑过来,躬身道:“起子哥,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杨博起正色道:“小顺子,我和公主要赌骰子,你来做见证,一定要公平公正,知道吗?” 他说话的同时,却悄悄对小顺子使了个眼色。 小顺子心领神会,连连点头:“奴才明白!一定公正!” 如月公主不疑有他,兴奋道:“好!就赌骰子!本公主就不信贏不了你!” 三人找了个僻静角落,杨博起让小顺子找来骰子,赌局开始。 第一局,杨博起掷了个五点,如月公主掷了个三点,杨博起胜,如月公主不服。 第二局,轮到如月公主先掷,她掷了个四点,高兴不已。 杨博起拿起骰子,看似隨意一掷,骰子在碗中转动,小顺子在一旁看似紧张地盯著,手指却极其隱秘地弹了一下,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细髮丝轻轻碰了骰子一下,骰子停下,竟是六点! “哈哈!我又贏了!”杨博起笑道。 如月公主傻眼了,气得跺脚:“不算不算!你肯定耍诈了!” 小顺子连忙道:“公主殿下,奴才看得清清楚楚,起子哥没耍诈,是您运气稍差了点。” 如月公主看看杨博起,又看看小顺子,虽然怀疑,但没有证据,而且她毕竟是小孩子心性,赌品还好,只得气鼓鼓道:“好吧好吧,愿赌服输!本公主就陪你走一趟坤寧宫!” 就在这时,冯宝带著两个小太监,阴沉著脸走了过来:“杨博起,皇后娘娘凤体违和,传你即刻去坤寧宫请脉!跟咱家走吧!” 杨博起还未答话,如月公主就跳了出来,挽住杨博起的胳膊,对冯宝嚷道:“冯宝,本公主也要去给母后请安!正好顺路,一起走吧!” 冯宝脸色一僵,强笑道:“公主殿下,娘娘只是让杨博起去诊脉,您……” “怎么?本公主去看自己母后,还要你批准不成?”如月公主脸色一板,拿出公主的架子。 冯宝不敢得罪这位小祖宗,只得咬牙道:“奴才不敢!公主殿下请!” 他狠狠瞪了杨博起一眼,心中暗骂这小子狡猾。 小顺子见状,连忙溜走,飞快跑回长春宫报信去了。 回到长春宫,小顺子上气不接下气地稟报了情况。 淑贵妃一听如月公主跟著去了,稍稍鬆了口气,但还是不放心,起身道:“本宫还是亲自去一趟坤寧宫要人!” 福安连忙劝阻:“娘娘不可!皇上亲口允准杨博起去给皇后诊脉,您此刻前去要人,於理不合,反而会授人以柄,与皇后发生直接衝突,局面將更难收拾!” 青黛也忧心忡忡地附和:“福公公说得是,娘娘三思啊!” 淑贵妃焦躁地踱步:“那难道就眼睁睁看著小起子入那龙潭虎穴?” 福安沉吟道:“娘娘,老奴和小顺子去坤寧宫附近守著。若有不妥,老奴拼著这把老骨头,也会想办法周旋!娘娘您在宫中坐镇,方能隨机应变。” 淑贵妃知道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无奈点头:“就依你所言!务必保小起子平安!” 福安和小顺子领命,匆匆向坤寧宫方向赶去。 …… 在如月公主的“护送”下,杨博起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踏入了坤寧宫的正殿。 殿內烛火通明,皇后端坐於凤榻之上,面色平静,但那双凤目扫过杨博起时,冰寒冷意一闪而逝。 当她看到紧跟在杨博起身侧的如月公主时,眉头不由得皱了一下。 冯宝连忙上前,躬身稟报:“娘娘,杨博起带到。公主殿下说是要来给娘娘请安,便一道来了。” 皇后心中不悦,但面对女儿,终究不好发作,只得淡淡道:“月儿有心了。既然来了,就坐在一旁吧。” 隨即,她將目光转向杨博起:“小起子,本宫今日心神不寧,头痛欲裂,听闻你医术尚可,过来给本宫瞧瞧。” “奴才遵旨。”杨博起上前,跪在榻前铺垫上,小心为皇后请脉。 他心知肚明,皇后此病多半是“心病”,他必须万分谨慎,既不能显得无能,更不能让对方抓到把柄。 他诊脉片刻,恭敬道:“娘娘凤体並无大碍,乃是忧思过度,肝气上扰清窍,以致头痛。奴才略通按摩手法,或可为娘娘缓解一二。” 皇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默许。 杨博起起身,绕到皇后身后,摒除杂念,运起那双既能治病也能撩拨的手,指尖凝聚著暖流,轻轻按上皇后两侧太阳穴,隨即缓缓向百会、风池等穴位移动。 他手法精准,力道稳健,保持著一种令人放鬆的沉稳节奏。 皇后原本隱隱作痛的头颅,在这温和而有力的按摩下,竟真的渐渐舒缓下来。 她闭上眼,身体不自觉地放鬆,確实觉得舒服不少。 她今年不过四十许,保养得宜,风韵犹存,此刻卸下心防,反而显露出几分难得的柔和。 此时此刻,皇后心中居然掠过一丝荒谬的念头:这小太监,手法倒是真不错,伺候得甚是舒服,可惜……是淑妃那贱人的人,否则留在身边倒是个会伺候的玩意儿…… 杨博起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直到感觉皇后气息变得绵长平和,才缓缓收手,退后一步,躬身道:“娘娘,感觉可好些了?” 皇后睁开眼,眸中恢復了方才的冷冽,淡淡道:“嗯,尚可。看来陛下看重你,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言罢,她又摆了摆手,“下去吧。” “奴才告退。”杨博起內心稍安,正要退出。 皇后却对如月公主道:“月儿,你留下,陪母后说说话。” 如月公主本想跟著杨博起一起走,但见母后发话,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声:“是,母后。” 皇后隨即对旁边一个小太监吩咐道:“小桂子,送杨公公出去。” “嗻。”一个小太监应声上前,引著杨博起退出正殿。 就在转身的剎那,杨博起眼角余光瞥见,原本站在皇后身侧的冯宝,不知何时已不见了踪影,顿时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第46章 福安身死 小桂子默默引著杨博起走出坤寧宫大门,便止步躬身:“杨公公,恕不远送。” “有劳。”杨博起道了声谢,独自一人踏上了返回长春宫的路。 此时夜色已深,宫道两旁原本应该点燃的宫灯,不知为何,竟有大半都是熄灭的! 夜风拂过,带著凉意,吹得那些尚未熄灭的灯笼摇晃不定,在地上投下诡譎晃动的影子。 四周静得可怕,连寻常巡夜侍卫的脚步声都听不到,一种诡异的死寂笼罩著这段宫道。 杨博起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后背泛起寒意,他意识到这绝非正常! 冯宝的消失,熄灭的宫灯,异常的寂静……这正是对方下手的好机会。 前往坤寧宫的路上,还有如月公主做挡箭牌,如今从坤寧宫出来,只有他一个人。 最重要的是,哪怕他死在这里,很多人都能证明他离开了坤寧宫,皇后完全可以说自己不知情,把责任推个乾净。 他屏住呼吸,加快了脚步,想要儘快穿过这片危险的黑暗区域。 然而,就在他经过一处宫墙拐角时,一个黑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杨博起心里一沉,厉声喝问:“谁?!什么人!” 那黑影蒙著脸,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根本不答话,身形疾扑而来,掌风凌厉,直取杨博起咽喉 杨博起急忙闪避,同时放声大喊:“有刺客!来人啊!” 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宫道中迴荡,却没有任何回应。显然,这片区域早已被清场。 眼看蒙面人第二掌又到,掌风中带著熟悉的阴寒之气,杨博起避无可避,正欲拼死运功硬接。 “住手!”一声娇叱传来,一道剑光从侧面刺向蒙面人,正是暗中保护的沈元英及时赶到! 蒙面人顿时一怔,不得不回身应对沈元英的快剑。 两人瞬间斗在一处,剑光掌影交错。 蒙面人武功阴狠老辣,沈元英剑法轻灵迅捷,一时难分高下。 激斗中,蒙面人覷个空子,袖中突然射出数点寒星——餵了麻药的银针! 沈元英急忙挥剑格挡,身形后退几步。 蒙面人抓住这片刻的间隙,再次舍了沈元英,扑向杨博起,誓要將其立毙掌下! 杨博起被阴寒掌风笼罩,只觉得周身血液都要凝固,眼看无法躲闪,只得將《阳符经》內力催谷到极致,准备硬接这必杀一击! “小起子小心!”一个急促的声音响起,一道佝僂的身影猛地从旁边阴影中窜出,决然地挡在了杨博起身前! “砰!”蒙面人那凝聚了毕生修为的掌力,结结实实地印在了来人的心口上! “噗——!”来人正是福安! 他狂喷一口鲜血,但那双枯瘦的手臂却死死地抱住了蒙面人的腰!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福公公!”杨博起和沈元英同时惊呼! 蒙面人又惊又怒,没想到这老傢伙会突然出现,还如此拼命! 他眼中凶光爆射,厉喝一声:“找死!” 说话间,已然运足內力,又是一掌狠狠拍在福安背上! “咔嚓!”骨裂之声清晰可闻! 福安再次喷血,脸色灰败,仍然没有鬆手。 沈元英回过神来,轻喝一声,长剑趁机刺向蒙面人肋下! 蒙面人被福安死死抱住,行动受限,虽极力闪避,仍被剑尖划开一道血口! “杀人啦!快来人啊!”隨后跟来的小顺子见状,也扯著嗓子,尖声叫喊起来。 蒙面人吃痛,又听到远处隱约传来嘈杂的脚步声,心知今夜事不可为。 他恨恨地瞪了杨博起一眼,运劲震开福安,身形一纵,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哪里走!”沈元英提剑便追。 “我来帮你!”杨博起急忙喊道,也要去追蒙面人。 福安气息微弱,却用尽最后力气拉住杨博起的衣袖,断断续续地低声道:“別……別追……” 杨博起意识到福安身受重伤,慌忙俯身查看:“福公公,福公公,你怎么样?” “你现在……还不是冯宝的对手……一旦……一旦交手,他……他必能察觉……你……你不是真太监……那时……就全完了……” 杨博起脑子轰的一声,愣了片刻,愕然看著福安:“福公公……你……你早就知道了?” 福安惨然一笑,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声音越来越低:“上次……你中了残阴蚀骨手……吃了赤阳丹……好得……太快了……只有……真正的男人……阳气充沛……才能……才能化解得……那么快……” “咱家……咱家早就……看出来了……没说破……是……是要你……好好……保护娘娘……” 原来福安也已经看出蒙面人就是冯宝,为杨博起挡下蒙面人这一击,就是不想让杨博起和冯宝交手,暴露假太监的身份。 听到福安这番话,杨博起震惊不已,又是愧疚又是感动,眼泪瞬间涌出:“福公公!你別说话了!快!赤阳丹!吃下去!” 他手忙脚乱地去掏福安之前给他的药瓶,还运起心包护元劲,要给福安疗伤。 福安无力地摇摇头,將药瓶推开,气若游丝:“没……没用了……咱家……是真正的阉人……根基已毁……这药……救不了……留给……你……以后……保命……” “淑贵妃……就……就託付给你了……咱家……陪不了……她了……”话音未落,头一歪,溘然长逝。 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最终缓缓闭上。 “福公公——!”杨博起抱著福安尚有余温的身体,发出一声悲愤的低吼。 这位亦师亦友、暗中多次相助的老太监,竟为救他而死了! 此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大批宫廷禁军举著火把赶来,为首的正是御马监掌印刘谨。 紧接著,淑贵妃也在青黛等宫人的簇拥下,急匆匆赶到现场。 “小起子!福安!”淑贵妃一眼看到满脸悲伤的杨博起,以及福安毫无生气的身体,凤躯不由得一晃,脸色煞白。 虽然淑贵妃对其他太监十分严厉,但福安却不同,这是她的心腹,深宫之內,她视福安和亲人无异。 青黛更是惊呼一声,扑到福安身边,泪如雨下:“福公公!您怎么了!您醒醒啊!” 刘谨指挥禁军四下搜查,面色凝重。 没多久,皇后和如月公主也在一群太监宫女的跟隨下,闻讯赶来。 皇后看到现场情形,脸上故作震惊,厉声质问道:“这是怎么回事?!皇宫大內,竟发生如此骇人听闻的事!刘谨,你御马监是如何护卫宫禁的?!” 第47章 闹到御前 刘谨並不惊慌,面容平静,躬身回道:“回皇后娘娘,后宫重地,若无陛下或娘娘明詔,禁军与侍卫按例不得擅入巡逻,以免惊扰各位主子。” “此事发生在坤寧宫附近,臣以为,冯宝冯公公武功高强,有他护卫娘娘周全,应是无虞。”他不但点明规矩,而且故意提到了冯宝。 杨博起猛地抬起头,赤红著眼睛看向皇后,拳头捏的咔咔作响:“皇后娘娘!冯宝何在?!那蒙面刺客的身形掌法,与冯宝一般无二!” 皇后脸色一沉,呵斥道:“休得胡言!冯宝奉本宫之命,前去东厂协助魏恆调查安贵人失踪一案,至今未归!你无凭无据,竟敢攀咬本宫身边之人,是何居心?!” 淑贵妃气得浑身发抖,正要上前理论,杨博起却强忍悲痛,拉住了她的衣袖,低声道:“娘娘,眼下无凭无据,纠缠无益。福公公不能白死!此事,必须稟明陛下,请陛下圣裁!” 刘谨也適时接口:“娘娘,杨內侍所言极是。事关重大,需即刻稟报陛下。” 皇后见眾人皆要求面圣,为了撇清嫌疑,也故作坦然道:“好!本宫清者自清!那就一起去面见陛下,请陛下明察秋毫,严惩凶徒!” 眾人说话间,沈元英的身影从黑暗中掠回,对淑贵妃和杨博起低声道:“那蒙面人受了伤,逃入了东厂衙门!我欲闯入追查,却被东厂的番子拦下,说无督主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淑贵妃凤目含霜,冷声道:“东厂?好!本宫倒要看看,魏恆如何解释!元英,跟我们一起去见陛下!” 刘谨让人抬走福安的尸体,杨博起强忍悲伤,暗自发誓:福公公,我定会让冯宝给你偿命! 皇后让人先把如月公主送回宫,她说是天色已晚,让如月公主早些休息,其实也不愿把自己女儿牵扯进来。 纵然如月公主不情愿,但拗不过皇后,只得离开。 隨后,一行人各怀心思,向著养心殿方向行去。 当他们来到养心殿外,却被大总管太监高无庸拦了下来。 天色未明,殿內烛火昏暗。 “陛下刚服了安神汤睡下不久,诸位娘娘,有何要事不能等天亮再奏?”高无庸面有难色,声音压得很低。 刘谨上前一步,沉声道:“高公公,事態紧急!长春宫管事太监福安,在坤寧宫附近遇刺身亡!凶手疑似宫內之人,杨內侍亦遭袭击!此事关乎宫禁安全,必须即刻稟报陛下!” 高无庸不禁一怔,脸色骤变:“什么?福安他死了?!” 他不敢怠慢,连忙道:“诸位稍候,咱家这就去稟报!”说罢,转身匆匆进入內殿。 不多时,高无庸出来,低声道:“陛下醒了,宣诸位进见。只是陛下龙体欠安,心情不佳,诸位慎言。” 眾人鱼贯而入。 皇帝披著外袍,倚在榻上,面色疲惫中带著一丝慍怒:“你们半夜前来,又出了何事?就不能让朕清净片刻?” 皇后率先上前,盈盈拜倒,主动揽责:“陛下息怒,臣妾有罪!方才在坤寧宫附近,长春宫太监福安不幸遇害,小起子也险些遭毒手!臣妾身为六宫之主,监管不力,请陛下治罪!” 皇帝眉头紧锁,看向杨博起:“小起子,你来说,究竟怎么回事?” 杨博起跪倒在地,强忍悲愤,將去坤寧宫到福安身死经过,详细陈述了一遍,末了叩首道:“陛下,福公公为救奴才而死,奴才恳请陛下严查真凶,以告慰福公公在天之灵!” 淑贵妃此刻已是泪痕未乾,声音哽咽道:“陛下!接连有人针对臣妾宫中之人!先是小起子中毒、遇刺,如今福安又……这分明是有人容不下臣妾,欲除之而后快!求陛下为臣妾做主!” 她直接將事件定性为针对她个人的后宫倾轧,最可疑的人当然是皇后。 皇帝听著,脸色越来越沉。 他虽身体虚弱,但並非昏聵,自然嗅到了其中不寻常的气息。 皇上脸色一沉,目光扫向刘谨:“刘谨!宫禁安全由你御马监负责!先是安贵人在你眼皮底下失踪,如今又有太监在宫內被刺杀!你作何解释?!” 刘谨连忙跪倒,却不慌不忙道:“陛下息怒!安贵人之事,尚且不明,而今夜之事,依臣看,更为蹊蹺。那蒙面人对宫內路径如此熟悉,武功路数又似曾相识……臣斗胆猜测,恐怕非外贼,而是內鬼!” “此贼目標明確,直指杨內侍,事后又能迅速遁入东厂衙门……这,绝非寻常刺客所能为!”他虽未明说,但句句指向冯宝和东厂。 皇帝眼中寒光浮现,看向皇后:“冯宝何在?” 皇后心下一紧,面上却镇定自若:“回陛下,冯宝去东厂向魏恆询问安贵人案进展,至今未归。” 沈元英立刻接口:“陛下!那蒙面人被臣女所伤,逃遁方向正是东厂!臣女追至东厂门外,却被阻拦,未能入內搜查!” 皇帝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好啊,真是好得很!高无庸,即刻传朕口諭,命魏恆、冯宝速来见朕!” …… 而在眾人去养心殿之时,冯宝也捂著肋下仍在渗血的伤口,踉蹌闯入魏恆的值房。 魏恆见他这副模样,大吃一惊:“你这是怎么了?!” 冯宝喘著粗气,急声道:“督主!我,我失手了!福安那老东西拼死护著杨博起,沈元英也突然出现……奴才受了伤,不得已逃了回来!如今只怕皇上要召见!督主,您可得救救奴才!” 魏恆又惊又怒,指著他骂道:“糊涂!莽撞!为何急於对一个小太监下手?!如今闹出人命,还留下活口和伤痕,你让咱家如何保你?!” 他气得来回踱步,事发突然,很可能会把他牵扯进去。 冯宝噗通跪下:“督主!看在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份上,拉奴才一把!只要过了这关,奴才做牛做马报答您!” 魏恆眼神闪烁,眉头紧锁的,权衡利弊。 冯宝是皇后心腹,又是自己一手提拔的人,若此刻弃之不顾,不仅皇后会怪罪,其他人也会觉得自己无情无义。 他沉吟片刻,咬牙道:“事已至此,只能硬扛!记住,你今夜一直与咱家在东厂商议公务,切磋武功时不小心被咱家所伤!其余一概不知!咬死不能鬆口!” 两人刚对好说辞,皇帝的口諭便到了。 第48章 贵妃有喜 魏恆与冯宝匆匆赶到养心殿,跪地行礼。 二人得知有人在宫內行凶,福安身死,故作满脸惊讶之色。 皇帝尚未开口,沈元英目光如电,立刻指著冯宝肋下衣衫渗出的血跡,厉声道:“陛下!冯宝肋下有伤!与臣女今夜刺中那蒙面人的部位一致,请陛下明察!” 冯宝脸色一白,强自镇定道:“陛下明鑑!奴才这伤……是方才在东厂与魏督主切磋武功时,不慎被魏督主所伤,与沈小姐无关!魏督主可以作证!” 他一边说著话,一边看向魏恆。 魏恆连忙躬身:“回陛下,確有此事。奴才与冯公公商议安贵人案情,一时兴起,切磋了几招,出手重了些,误伤了冯公公。” 他面色如常,按照之前和冯宝对好的话,证实其说法。 刘谨却冷笑一声,出列道:“陛下,臣已查验过福安尸身。其致命伤在前胸,阴寒掌力透骨,正是冯宝的独门绝学——『残阴蚀骨手』所致!普天之下,除他之外,无人能打出这等掌力!” 冯宝顿时一愣,心头狂跳,急辩道:“刘公公此言差矣!奴才今夜一直与魏督主在一起,受伤后內力大损,如何能使出『残阴蚀骨手』?分明是有人模仿奴才的掌法,嫁祸陷害!” “说不定是某些人內部倾轧,杀了福安,又想藉机除掉奴才!”他意有所指地瞥了杨博起一眼,显然是要往杨博起身上泼脏水。 “你血口喷人!”淑贵妃气得浑身发抖。 双方各执一词,殿內吵成一团。 淑贵妃坚持要求严惩冯宝,皇后则力保冯宝,声称证据不足,不可冤枉无辜。 皇帝看著眼前这场闹剧,头痛欲裂,紧皱眉头。 他刚重惩了李世杰,若再无確凿证据处死皇后身边的太监,势必引起朝堂和后宫更大的动盪,皇后一党也会激烈反扑。 他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心中权衡再三,最终决定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寧人。 “都住口!”皇帝厉声喝道,“冯宝!你身为宫內管事,行为不谨,与人私斗受伤,成何体统!罚俸一年,杖责二十,以儆效尤!刘谨!宫禁屡生事端,你难辞其咎,罚俸半年!” “福安身死,將其厚葬,重赏其家人。此事暂且搁置,容后再议!都退下!” 这个结果,明显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冯宝不由得狂喜,连忙叩头谢恩。 杨博起始终一言不发,他看得出皇上是在平衡后妃势力,根本不管真相如何。 淑贵妃见皇帝如此偏袒,想到福安惨死,凶手逍遥法外,悲愤交加,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竟晕厥过去! “爱妃!”皇帝一惊。 “姐姐!”沈元英惊呼上前。 杨博起已经抱住了淑贵妃,也是有些错愕,连声喊道:“娘娘,娘娘……” 殿內顿时一片混乱。 皇帝连忙道:“快!抬到內殿去!高无庸,快去传太医!小起子,青黛,你们进去伺候!皇后隨朕进来,其他人都在外殿候著!” 片刻后,淑贵妃被安置在皇帝的龙榻旁。 杨博起上前,强压內心的情绪,屏息为其诊脉。 他指尖搭上腕脉片刻,心里不由得一震! 这脉象……滑如走珠,竟是喜脉! 上次他在镇北侯府侍候了淑贵妃,如今有了结果,但他並没有著急点破。 只见他收回手,对一脸焦急的皇帝道:“陛下,娘娘是急火攻心,一时气厥,脉象略显浮滑,为稳妥起见,还是请周太医再来確诊一番。” 皇帝连连点头:“快传周太医!” 周太医匆匆赶来,仔细诊脉后,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跪地贺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贵妃娘娘这是喜脉!” 此言一出,內殿几人反应各异! 皇帝先是一愣,隨即龙顏大悦,放声大笑:“好!好!天佑朕躬!天佑大周啊!” 他紧紧握住淑贵妃的手,此刻变得尤为疼惜,毕竟老年再得一子,让他喜出望外。 皇后站在一旁,脸上瞬间血色尽失,震惊和恐慌交织在一起,愣了片刻。 但她迅速强挤出一丝笑容,躬身道:“臣妾恭喜陛下,这真是天大的喜讯!” 她隨即看似无意地转向高无庸,问道:“高公公,陛下上次临幸长春宫,是哪一日来著?” 她意在推算时间,看是否有蹊蹺。 高无庸立刻躬身取出起居注副本,恭敬回道:“回皇后娘娘,是上月十五。” 周太医接过来说:“如此说来,时辰……刚好对得上。” 他这话,彻底坐实了孩子的“合法性”。 杨博起在一旁低头,暗叫侥倖! 幸亏他之前一直用温和药膳为淑贵妃调理身体,改变了身体徵兆,这才天衣无缝。 然而,想到这孩子是自己的骨肉,他內心原本由於福安身死的悲愤,得到些许安慰,但仍然担忧不已。 皇后、太子一党得知此事,必定更加视淑贵妃为眼中钉,肉中刺! 冯宝这个皇后的爪牙,必须儘快除掉! 此时,淑贵妃悠悠转醒,得知自己怀孕,先是显得难以置信,隨即喜极而泣,依偎在皇帝怀中。 皇帝柔声安抚:“爱妃安心静养,务必给朕生个健健康康的皇子!杨博起,青黛,你们以后要更加尽心伺候!” 杨博起趁机跪地,语带悲戚:“陛下,娘娘洪福!若福公公泉下有知,得知娘娘有喜,不知该有多欣慰……他伺候娘娘多年,忠心耿耿,如今却……” 他说著,声音哽咽。 青黛也在一旁抹泪附和。 淑贵妃会意,顿时悲从中来,泣道:“陛下,福安死得冤枉啊!求陛下一定要查明真相,不能让忠僕含冤九泉!” 杨博起抬头,恳切地看著皇帝,看似无意地低声道:“陛下,娘娘如今怀有龙裔,万万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唯有清肃宫闈,剷除奸佞,方能保娘娘和龙胎万全啊!” 这句话让皇上联想到了“丹毒”之事,以及皇后可能对龙胎的威胁,毕竟皇后和淑贵妃的矛盾也由来已久! 皇帝思索片刻,沉声对高无庸道:“高无庸,传朕旨意,福安遇刺一案,关係重大,交由锦衣卫指挥使骆秉章全权查办!著令其即可入宫,勘察现场,讯问相关人员!” “东厂、御马监乃至后宫眾人,需全力配合,不得有任何阻挠干涉!违令者,以谋逆论处!” 这道旨意,明確绕开了魏恆的东厂,直接动用了天子亲军锦衣卫,並严厉警告了所有可能插手之人! 高无庸躬身:“奴才遵旨!” 第49章 半斤八两 在皇上和杨博起等人去了內殿之后,外殿却並不平静。 沈元英眼看著姐姐被气晕,仇人冯宝却仅仅被轻描淡写地罚俸杖责,胸中一股鬱愤之气直衝顶门! 她本就是在军营出身,向来嫉恶如仇,如今死死盯住冯宝。 “冯宝!你这阉狗!害死福公公,方才让你逃了,这次我绝不饶你!” 沈元英厉喝一声,右手已按上了腰间剑柄,周身杀气凛然,一步踏前,就要动手! 冯宝被她突如其来的杀气嚇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尖声叫道:“你,你想干什么?!御前持械,你想造反吗?!” “沈小姐,不可鲁莽!”一声低沉的喝止响起,刘谨身形一动,已拦在了沈元英身前。 他虽与魏恆、冯宝不和,但更知此刻若在外殿动起手来,无论孰是孰非,沈元英“御前无状、袭击內官”的罪名便坐实了,不仅救不了淑贵妃,反而会授人以柄,连累整个沈家。 刘谨看著沈元英,微微摇头,声音压得极低:“沈小姐,小不忍则乱大谋!陛下已有圣裁,此刻发作,於贵妃娘娘,於镇北侯府,有百害而无一利!” 沈元英何尝不知刘谨所言在理,但看著冯宝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想到福安惨死,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 冯宝见刘谨拦住沈元英,气焰又囂张起来,阴阳怪气道:“刘公公说得是嘛,沈小姐年轻,出身侯府,火气大也是正常。” “可咱家还是那句话,说不定啊,真是某些人內部不清净,贼喊捉贼呢!”他再次恶意地將脏水泼向长春宫。 “你……!”沈元英气得浑身发抖,剑已出鞘三寸! 冯宝故意刺激沈元英,只要沈元英动手,有理也成了无理。 刘谨很是冷静,他眉头紧锁,再次踏前一步,疾言道:“沈小姐!想想贵妃娘娘!此刻退一步,来日方长!” 他的话让沈元英清醒了几分,她死死咬住下唇,眼神中的怒气成了寒意,缓缓把长剑收了回去。 冯宝被她的眼神盯得心里发毛,哼了一声,別过头去,没再吭声。 此时,高无庸来到外殿,面色肃穆。 不过,他还是先走到沈元英面前,微笑低声道:“沈小姐,贵妃娘娘有喜了,天大的喜事,还请宽心。” 沈元英先是一惊,隨即面露喜色,但想到姐姐方才受的委屈,又皱起眉头。 高无庸不再多言,朗声宣布了皇帝的旨意。 当听到此案交由锦衣卫指挥使骆秉章查办,且明令不得干涉时,魏恆的脸色变得难看至极! 自从他掌控东厂之后,锦衣卫便不再是东厂下属,而是重新直接听命於皇帝,骆秉章更是油盐不进的硬骨头。 这道旨意,等於剥夺了他东厂对此事的控制权,若真的查明此事,他將极为被动! 冯宝更是面如死灰,方才的得意全无,身体不由得颤抖起来。 高无庸宣布完这道圣旨,外殿气氛也变得更加微妙。 刘谨淡淡一笑,看似关切地对魏恆说道:“魏公公,陛下此举,也是体恤您啊。安贵人失踪一案,东厂正在紧要关头,千头万绪,魏公公务必繁忙。” “陛下將福安之案交由骆指挥使,想必也是不想让魏公公过於操劳,分身乏术啊。” 他这话看似体贴,其实暗指东厂无能,连安贵人的案子都查不清,皇上已不放心將新案子交给他们。 魏恆脸色阴沉,反唇相讥:“刘公公此言差矣!东厂上下为陛下办事,鞠躬尽瘁,岂敢言劳?” “倒是陛下未曾將此案交予刘公公的御马监查办,想必是深知刘公公肩负宫禁安危重责,又要协查玄诚道人丹毒一案,更是责任重大,无法分心吧?” 他暗讽刘谨同样未被委以重任,大家半斤八两。 刘谨却也不恼,淡然一笑道:“魏公公说的是。宫禁安全乃第一要务,丹毒一案更是关乎龙体安康,刘某確是责无旁贷,不敢有丝毫懈怠。” “至於查案缉凶,骆指挥使执掌锦衣卫,铁面无私,由他出面,正好可免去诸多閒言碎语,也省得有人说你我徇私枉法,岂不两全其美?” 他这话绵里藏针,暗示他和魏恆若插手,反而都有徇私之嫌。 魏恆被噎得一时语塞,冷哼一声,不再言语。 沈元英冷冽的目光再次射向冯宝,语带寒意:“冯公公,骆指挥使的手段,想必你也清楚。好自为之吧!” 冯宝还在强作镇定,尖声道:“沈小姐放心!清者自清!咱家相信骆大人定能明察秋毫,还咱家一个清白!” 高无庸將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恭谨表情,心中却是一阵冷笑。 魏恆与刘谨斗得越凶,他这位御前总管的位置才坐得越稳,司礼监掌印太监还不知会落在谁手上。 他只是微微躬身:“诸位,旨意已宣,老奴还要回內殿伺候,告退。” 说罢,转身步入內殿,留下外殿心思各异的眾人。 …… 內殿中,皇帝因淑贵妃有孕,心情大好,看著恭敬侍立的杨博起,便道:“小起子,你平日里侍奉贵妃有功,医术文采俱佳,又得贵妃信重。福安不幸身故,就由你接任长春宫管事太监一职吧。” 此言一出,淑贵妃和杨博起心中同时一紧! 杨博起是假太监,一旦升任管事太监,按宫规,必须去敬事房重新登记验明正身,那便彻底暴露了! 这就类似於现代官员的任职体检,对別人来说只是走个程序,但对於杨博起,將会带来灭顶之灾。 淑贵妃连忙挣扎著要起身:“陛下不可!小起子还要专心为陛下调理龙体,为臣妾安胎,已是重任在身,岂能再被宫务琐事分心?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杨博起也立刻跪倒,叩首道:“陛下隆恩,奴才感激涕零!只是方才冯公公在外殿曾言,怀疑奴才是为谋夺管事之位而加害福公公。奴才若此刻接任,岂非坐实了冯公公的污衊之词?” “奴才蒙陛下和娘娘信重,万不敢因一己之私,而陷陛下、娘娘於非议之中!恳请陛下三思!” 他巧妙地將冯宝构陷变成了拒绝的理由,合乎情理,这只怕连冯宝自己都没有想到。 第50章 悲喜交加 皇帝眉头一皱,不悦道:“哼!无稽之谈!朕岂会信那等小人谗言!谁敢再胡言乱语,朕绝不轻饶!” 他这话是为了安抚淑贵妃和杨博起,也带著帝王的威严。 皇后在一旁冷眼旁观,她自然不愿看到淑贵妃的心腹掌管一宫,此刻也开口道:“陛下,小起子所言,也不无道理。他如今身负为陛下调理、为妹妹安胎的重任,確实不宜为俗务所扰。” “管事太监一职,需得老成持重之人担任。臣妾倒是觉得,坤寧宫的副总管太监行事稳妥,可暂时兼任……” “好了。”皇帝打断皇后的话,他此刻心思都在淑贵妃和龙胎上,不想听皇后举荐她的人,转而温和地问淑贵妃:“爱妃,你宫中之事,你自己最清楚。依你之见,何人接替福安较为妥当?” 淑贵妃与杨博起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已有计较。淑贵妃柔声道:“陛下,臣妾觉得,长春宫的小顺子,虽然年轻,但机灵可靠,对臣妾也忠心,近日办事也越发稳妥。不如先让他暂代管事之职,陛下以为如何?” 杨博起也附和道:“陛下,小顺子確是忠心可嘉,且对宫中事务熟悉,由他暂代,最为合適。” 皇帝本就不太在意一个管事太监的人选,只要淑贵妃满意即可,便点头道:“既如此,就依爱妃。高无庸,传朕口諭,擢升长春宫太监小顺子为管事太监。” “奴才遵旨。”高无庸躬身领命。 淑贵妃和杨博起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地,皇后的坏心,反而阴差阳错地帮他们化解了一场身份暴露的危机。 皇帝又安抚了淑贵妃几句,便让高无庸亲自带人,用软轿將淑贵妃稳妥地抬回长春宫,並说明日再去看她。杨博起、沈元英、青黛等人紧隨其后。 一行人回到长春宫,刚进宫门,便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 只见小顺子正跪在墙角,一边烧著纸钱,一边抹著眼泪,哭诉道:“福公公,您老怎么就这么走了,小顺子还没好好孝敬您呢……” 高无庸见状,眉头一皱,尖声斥道:“大胆!贵妃娘娘凤驾回宫,你在此啼哭,成何体统!” 小顺子嚇得一哆嗦,连忙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淑贵妃躺在软轿上,虚弱地摆摆手:“罢了……他也是念著福安的好,忠心可嘉,不必苛责。” 她又对青黛使了个眼色,青黛会意,取出一锭银子递给高无庸:“高公公,辛苦您跑这一趟,这点心意,请公公和抬轿的各位喝杯茶。” 高无庸推辞一番,便收下了,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娘娘太客气了,这都是老奴分內之事。”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小顺子,接旨!” 小顺子还懵著,连忙跪好。 高无庸朗声道:“陛下口諭:擢升太监小顺子为长春宫管事太监,望你尽心竭力,伺候好贵妃,不得有误!” 小顺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整个人都呆住了,直到青黛推了他一把,才回过神来,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叩头:“奴才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奴才一定尽心尽力,伺候好娘娘!” 高无庸淡淡提醒道:“还不快谢过贵妃娘娘提拔之恩,还有杨公公举荐之功?” 小顺子又连忙转向淑贵妃和杨博起,磕头如捣蒜:“奴才谢娘娘天恩!谢起子哥……不,谢杨公公举荐!” 高无庸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对淑贵妃行礼道:“娘娘好生歇息,老奴回去向陛下復命了。” 送走高无庸,长春宫眾人看著又哭又笑、如同做梦般的小顺子,心情复杂。 回到內殿,天色已然大亮。 这一夜,惊心动魄,悲喜交加,眾人都已是疲惫不堪。 沈元英看著姐姐苍白的脸色,虽心有不甘,但也知此刻需从长计议。 她强打精神,对淑贵妃道:“姐姐,你如今怀有身孕,需好生静养,切莫再动气伤神。我这就出宫,將这喜讯告知父亲和兄长,他们定有计较。” 她刻意略去了福安之死,只提喜讯,免得淑贵妃又伤心。 淑贵妃靠在软枕上,略一点头,声音还有些虚弱:“去吧,告诉父亲和兄长,本宫和我腹中的孩儿,都会好好的。让他们放心。” 沈元英又看了杨博起一眼,目光中带著嘱託,隨即转身大步离去。 青黛轻声道:“娘娘,您一夜未眠,又受了惊嚇,奴婢去给您熬碗安神的汤来。” 得到淑贵妃首肯后,她也退了出去。 小顺子此刻已从懵圈中冷静下来,他走到淑贵妃榻前,噗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红著眼圈道:“娘娘,奴才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好!奴才能有今日,都是娘娘和起子哥给的,奴才一定替福公公守好长春宫,伺候好娘娘!若有二心,天打雷劈!” 他这话说得朴实,却掷地有声。 淑贵妃温言道:“起来吧,你的忠心,本宫知道。福安的房间……你先去收拾妥当,他的遗物仔细清点,妥为保管。日后……本宫再慢慢处理。” 提到福安,想起往事,她声音又有些哽咽。 “嗻!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办!”小顺子抹了把眼泪,起身退下。 转眼间,殿內只有杨博起与淑贵妃二人。 淑贵妃向杨博起伸出微颤的手,杨博起连忙上前握住,坐在榻边。 淑贵妃顺势依偎进他怀里,將脸埋在他胸前,肩膀微微抽动,无声流泪。 这一刻,她不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只是一个刚刚失去忠僕,又意外获知孕育了新生命的脆弱女子。 杨博起心中百感交集,轻轻拍著她的背,低声道:“別怕,都过去了……有我在。” 淑贵妃抬起头,泪眼婆娑:“小起子……福安他……死得冤啊……” “我知道。”杨博起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却异常平静,“这个仇,我们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更不能衝动。娘娘,您如今最要紧的,是保重凤体,平安诞下龙裔。”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一只手小心覆上淑贵妃尚未显怀的小腹,动作轻柔至极,混合著初为人父的喜悦和责任。 第51章 能顶大用 淑贵妃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情绪渐渐平復,她握住杨博起的手:“你说得对,只是这往后,步步皆是险境。” 杨博起却沉稳说道:“正因为是险境,才有机可乘。陛下年事已高,对子嗣尤其看重。” “只要我们运用得当,不仅能保住自身,更能藉此机会,一步步剪除皇后羽翼,扳倒太子!冯宝是第一个,但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他的话语中透出的决绝与谋算,让淑贵妃莫名地感到踏实——她知道自己选中的这个男人,绝非池中之物。 “只是……苦了你了。”淑贵妃抚上他的脸颊,眼中满是心疼,“要你以这样的身份,周旋於虎狼之中……” 杨博起握住她的手,贴在唇边:“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再苦再险,我也甘之如飴。一切风雨,都由我来挡。你只需安心养胎,其余的事,交给我。” 两人相拥无言,享受著短暂的温情。此刻,他们不仅是情人,更是命运与共的同盟。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青黛的声音:“娘娘,安神汤熬好了。” 淑贵妃和杨博起迅速分开,恢復了主僕应有的距离。杨博起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青黛端著汤碗进来,见到娘娘气色稍安,杨博起也神色如常,心中稍定,小心地服侍淑贵妃用汤。 杨博起见状,躬身道:“娘娘一夜辛劳,服了汤好好歇息。奴才先出去了,为您准备安胎的药材。” 淑贵妃点点头,柔声道:“去吧,你也一夜未合眼,凡事小心。” “奴才明白。”杨博起行礼后,退出了內殿。 走出殿门,晨曦刺眼。 “小顺子,”杨博起神色凝重,来到福安的住处,小顺子正在收拾福安的遗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起子哥,您有吩咐?”小顺子赶忙走上前来。 杨博起郑重道:“这管事太监的位置,是福公公用命换来的,也是娘娘和我为你爭来的险棋。你可知,如今你已成了眾矢之的?” 小顺子变得惶恐起来:“起……起子哥,我……我该怎么做?” 杨博起淡淡道:“冯宝未除,皇后一党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很可能会从你这里下手。” “你如今是名正言顺的管事,有权调配宫中物资,查问宫人,但切记,万事谨慎,尤其是饮食起居,更要加倍小心。” 小顺子冷汗直流,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起子哥,我都听你的!” “眼下,有一件紧要事需你去做。”杨博起眼里浮现出寒光,“明日一早,你以新任管事太监的身份,去一趟內务府和御药房,领取娘娘安胎所需的份例和药材。” “阵仗不妨大一些,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长春宫有了新管事,而且娘娘已经喜得龙种。” 小顺子有些不解:“起子哥,这是为何?” 杨博起冷笑道:“我们要引蛇出洞,你越是表现得风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越容易著急,越容易露出马脚。” 他担心的是冯宝上次没能杀了自己,又遭遇锦衣卫调查,不敢再动手,那样的话,自己反而没有机会报仇。 小顺子似懂非懂:“起子哥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 杨博起拍了拍他的肩膀:“福公公的仇,一定要报。但报仇不能只靠血气之勇,要靠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以后,你就是我的眼睛和耳朵,我们联手,才能护住娘娘,为福公公討回公道!” 他吩咐完了小顺子,又去看福安留下的遗物,隨手翻了翻。 “起子哥,”小顺子一边收拾,一边说,“福公公的东西,大多都是些旧物,没什么值钱的,就是这箱子书信和笔记,奴才不知该如何处置。” 杨博起走上前,打开木匣。里面是些泛黄的信纸和几个线装册子。 他隨手拿起一本册子翻看,里面竟是福安用蝇头小楷记录的宫中琐事、人情往来,还有一些隱秘的观察。 当翻到中间几页时,杨博起的目光骤然凝固! 那几页上,详细记录了多年前冯宝如何凭藉皇后势力,打压排挤福安的种种行径! “太好了!”杨博起眼神一亮,低声道,“福公公真是心思縝密,竟留下如此重要的东西!这本册子,或许能成为扳倒冯宝的关键!” 小顺子凑过来一看,也明白了大概,恨恨道:“冯宝这老狗,真是坏事做尽!可惜这只是福公公的一面之词,冯宝定然不会承认。” 杨博起沉吟道:“单凭此册,確实证据不足。但若能有一份看起来是福安近期所写,內容直指冯宝对魏恆也有所不满的『遗书』,夹杂在这些旧物中……” 小顺子立刻就反应过来:“起子哥的意思是……偽造一份?” 杨博起点点头,嘆道:“可惜,福公公笔跡独特,一时难寻人模仿……” 小顺子听杨博起这样说,却压低声音,带著几分得意道:“起子哥,若是模仿字跡……奴才或许可以一试!” 杨博起一愣,讶然看向他。 小顺子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奴才以前为了出老千贏钱,没少琢磨这些歪门邪道。变戏法要手法快,出老千要眼疾手快,模仿个签名、票据什么的,也学过一点。” “福公公的字,奴才伺候他久了,常看他写单子,倒也认得七八分。” 杨博起大喜过望,立刻道:“快!找张类似的旧纸,你现在就试试!就写福安发现冯宝因安贵人之事对魏恆处置不满,私下抱怨魏恆胆小怕事,还有另寻靠山的念头!” 小顺子会意,连忙找出笔墨和一张略显陈旧的纸张,凝神静气,按照福安的笔跡特点,屏息落笔。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几行与福安笔跡极为相似的字便出现在纸上,內容正是杨博起口述的那番“怨言”! 杨博起拿起细看,嘖嘖称奇:“好!果然能以假乱真!小顺子,你这手本事,关键时刻能顶大用!” 他小心地將这张纸折好,塞回那本册子的中间页里…… 第52章 燥热难耐 二人说话间,宫门口隱约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似乎有人靠近。 杨博起神色一凛,对小顺子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噤声。 杨博起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猛地拉开宫门! 只见一个穿著不合身小太监服饰,探头探脑的身影嚇了一跳,正是如月公主! “公主殿下?”杨博起有些惊讶,躬身行礼,“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如月公主拍著胸口,惊魂未定,没好气道:“嚇死本公主了!我……我隨便逛逛不行啊?” 她眼珠一转,凑近杨博起:“喂,小起子,你说福公公真是冯宝杀的吗?我怎么觉得冯宝虽然討厌,但不至於这么大胆子吧,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杨博起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公主殿下金枝玉叶,心地纯善,不知人心险恶。这宫里,您不知道的事还多著呢。” “为了您的安全著想,以后还是少来长春宫为妙,以免惹皇后娘娘生气。” 如月公主小嘴一撇,悻悻道:“哼!不说就算了!这宫里勾心斗角的,一点意思都没有!还不如溜出宫去玩呢!” 杨博起顺著她的话问道:“宫外龙蛇混杂,危险得紧,公主殿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易涉险?” “有什么危险的?”如月公主不以为然,“母后有时还偷偷出宫呢,不也没事?” 杨博起顿时一怔,故作无意地追问:“哦?皇后娘娘凤驾出宫,那一定是有要紧事吧。” 如月公主得意地炫耀自己的“发现”:“才不是呢!是去城南的清虚观!我好几次偷偷发现的,母后每次都只带冯宝一个人,神秘兮兮的!也不知道去见什么人,去那里干什么!” 清虚观?杨博起记下了这个名字,继续套话:“公主殿下好奇,为何不跟去看看?” 如月公主苦恼道:“我倒是想!可冯宝那老傢伙精得很,每次都能发现我,把我撵回来!气死我了!” 杨博起看著她跃跃欲试的样子,心中一个计划瞬间成形。 他压低声音,笑了笑说:“公主殿下,您想不想知道皇后娘娘去清虚观,究竟所为何事?” 如月公主眼睛顿时亮了:“想啊!当然想!你有办法?” 杨博起再次微微一笑:“下次若皇后娘娘再出宫,殿下若能提前得知消息,不妨告知奴才。奴才到时陪著殿下,一起去看个究竟。” “真的?!”如月公主兴奋地抓住他的袖子,“你可不许骗我!” “奴才岂敢欺瞒公主。”杨博起躬身道,“只是此事需绝对保密,否则,你我都吃罪不起。” “放心放心!我谁也不说!”如月公主拍著胸脯保证,脸上满是兴奋,“那就这么说定了!有消息我再来找你!” 说完,她一脸满足的跑了。 杨博起开始做出合理联想:私下出宫,清虚观,玄诚道人,丹毒……这其中必然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等到如月公主离开后,杨博起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遏制的戾气。 福安惨死的画面、冯宝囂张的嘴脸、皇后阴冷的眼神,在他脑中交替闪现。 他默然转身,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住处。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囂,內心的波涛却更加汹涌。 他盘膝坐在榻上,试图运转《阳符经》中记载的“手少阴心经”相关法门——摧心掌的內劲口诀,以期平復心境,提升实力。 此掌法霸道刚猛,练至大成,掌力可透体震断心脉,凶狠无比。 然而,他心绪不寧,杂念丛生。 一想到福安替自己挡下那致命一掌时喷出的鲜血,一股灼热的血气便不受控制地自丹田直衝顶门! 经脉之中內力变得狂暴紊乱,如同脱韁野马,左衝右突! 他脸色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眼前还出现了重重幻影,仿佛看到冯宝正对著他狞笑! “呃……!”杨博起闷哼一声,只觉胸口气血逆冲,喉头一甜,竟有一丝腥甜涌上! 这是走火入魔的徵兆! “不好!”他心中大骇,深知若任由心魔控制,不仅武功尽废,甚至有性命之忧! “不能!我不能死!贵妃和孩子还需要我!” 强烈的求生意志和责任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咬紧牙关,引导著那狂暴的內力,按照“摧心掌”中记载的导引法门,艰难地归於正轨。 良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浑身已被冷汗浸透,虚脱般地靠在墙上,心有余悸。 “这《阳符经》的武功,尤其是这摧心掌,刚猛酷烈,对心性要求极高。我心中积鬱的仇恨与杀意过重,反而成了修炼的阻碍,险些被其反噬……” 他暗自思忖,回忆著秘籍中的只言片语:辅以大阴之气调和,方可中和其燥烈,事半功倍,且能稳固心脉,不易滋生心魔……』 这“大阴之气”,显然指的是女子。想到此节,他体內激盪的血气似乎又有些蠢蠢欲动,带来一种莫名的渴望。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了青黛的声音:“小起子,你睡下了吗?娘娘让我给你也送碗安神汤来。” 杨博起赶忙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体內的不適,起身开门。 门外,青黛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俏生生地站著。 由於一夜未眠,她眼下带著淡淡的青影,却更显得楚楚动人。 或许是刚经歷过气血翻腾,杨博起此刻看著青黛,竟觉得她比平日更加娇媚。 “小起子?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青黛见他开门后直勾勾地看著自己,不由担心地问道,还上前一步,下意识地想伸手探他的额头。 杨博起的手猛地抬起,几乎要抓住她的手腕! 就在指尖即將触碰的剎那,他猛地惊醒! 硬生生將手转向,接过了她手中的汤碗:“没……没事!只是有些累了,多谢姐姐!” 说著,他几乎是抢过汤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便將温热的汤药灌了下去。 第53章 各怀鬼胎 汤药带著安神药材特有的苦涩,流入腹中,化作一股温和的凉意,稍稍压制了那股邪火,强烈的疲惫感也隨之袭来。 青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看著他急促喝药的样子,轻声道:“你慢点喝……那你好好歇著,我先回去了。” 杨博起不敢再看她,低著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有劳姐姐了。” 青黛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听著青黛的脚步声远去,杨博起立刻关上房门,背靠著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心跳依旧很快。 他走到床边,和衣躺下,拉过被子蒙住头。 “杨博起啊杨博起,危机四伏,你竟还有心思想这些荒唐事!稳住!必须稳住!』” 他暗自告诫自己,强烈的疲惫感终於占了上风,將他拖入了沉沉的睡眠之中。 …… 在另在一边,坤寧宫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后回到宫中,屏退左右,终於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將桌上的茶具扫落在地! 她胸口剧烈起伏,凤目含煞,已然没有了在人前的雍容华贵! “废物!”她低声咆哮,“连个小太监都杀不了,还让皇上怀疑到本宫头上!冯宝,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冯宝跪在地上,不住的磕头:“娘娘息怒,奴才罪该万死!奴才也没想到福安那老东西会突然扑出来,更没想到沈元英那丫头来得那么快……奴才下次一定……” “还有下次?!”皇后厉声打断他,声音冰冷,“现在淑妃那个贱人怀了龙种,皇上又让锦衣卫插手!你还想有下次,是嫌本宫死得不够快吗?!” 冯宝嚇得浑身发抖,不敢再言。 皇后深吸几口气,揉了揉脑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窗边,眯起了眼睛,语气森然:“淑妃有孕,皇上在小起子的调理下,身子骨似乎也有了起色。” “若真让她诞下皇子,太子的地位……本宫多年的心血,岂不都要付诸东流?” 冯宝抬起头,眼中透出一丝狠毒:“娘娘,不如咱们在淑妃的安胎药上……” “闭嘴!”皇后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现在多少双眼睛盯著长春宫?你现在动手,是生怕別人抓不到本宫的把柄吗?!给本宫安分一段时间!没有本宫的命令,绝不可轻举妄动!” “是是是!奴才明白!”冯宝连忙应声。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的压抑。 过了许久,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冯宝,本宫心烦意乱,玄诚那个废物被抓之后……清虚观那边,你可安排妥当了?” 冯宝当即明白了皇后的意思,连忙道:“娘娘放心,奴才早已安排妥当!” “新物色的人,无论相貌、体格还是『功夫』,都比玄诚更胜一筹!且绝对乾净,口风极严,只等娘娘凤驾!” 皇后的脸色缓和不少,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厌恶,更有渴望。 她挥了挥手,语气恢復了平日的淡漠:“嗯。三日后,安排一下,本宫要去清虚观静修半日。” “嗻!奴才这就去安排,保证万无一失!”冯宝心中暗喜,知道这一关暂时过去了,连忙躬身退下。 不只是坤寧宫,在东厂提督魏恆的值房內,烛火摇曳,气氛同样凝重。 魏恆坐在太师椅上,面色阴沉,此时他远不如在御前表现得那般镇定。 帮冯宝作偽证,实乃一步险棋! 一旦被锦衣卫那个油盐不进的骆秉章查出破绽,他必將引火烧身! 更重要的是,淑贵妃突然有孕,皇上在杨博起的调理下,气色竟真的一天天好起来……这彻底打乱了他,乃至整个皇后一党的布局! “千算万算,没算到淑妃竟能怀上龙种。更没算到,那个小太监,真有几分鬼本事!”魏恆喃喃自语,声音中带著一丝懊悔。 他开始怀疑,自己这次押注皇后和太子,是否还像以前那样稳操胜券。 “督主。”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来人是他另一名心腹,东厂大档头王宝。 此人与冯宝同名不同姓,身材干瘦,眼神阴冷。 “进来。”魏恆抬了抬眼皮。 王宝躬身入內,垂手侍立,语气恭敬中带著试探:“督主,您这次入宫,还是因为冯宝?” 魏恆冷哼一声:“嗯。冯宝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这次差点把杂家也拖下水!” 王宝有些幸灾乐祸,但很快掩饰过去,他上前一步道:“督主,请恕奴才直言。冯宝仗著皇后娘娘宠信,平日行事就张扬跋扈,树敌眾多。” “此次更是利令智昏,在宫內公然行凶,留下把柄。” “皇上如今態度微妙,若是再一味相护,只怕会牵连督主您和东厂啊。” 魏恆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反驳。 王宝与冯宝素来不和,他也是知道的。 冯宝因其伺候皇后的特殊地位,在东厂內时常压王宝一头,且冯宝为人刻薄,没少当眾给王宝难堪,王宝对其积怨已深。 此刻王宝的话,虽有落井下石之嫌,却也不无道理。 王宝观察著魏恆的脸色,继续道:“督主,以往皇上对您偏向太子殿下,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龙体欠安,国本早定,需要东厂平衡朝局,稳定太子地位。” “可如今……”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陛下龙体眼见著好转,淑贵妃又怀了龙裔,这未来的天,到底向著哪边,可就说不好了。” “咱们东厂,说到底,是皇上的鹰犬,首要的是忠於皇上。” “若此时还铁了心站在皇后和太子一边,万一……只怕將来新君登基,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咱们东厂!” 这番话直接说出了魏恆最深层的担忧! 他之前所有的权力都来源於皇帝默许,一旦皇帝改变了心意,或者出现了新的继承人,他现在的地位便岌岌可危。 “你的意思,是让杂家袖手旁观?”魏恆眯起眼睛,看向王宝。 王宝连忙躬身:“奴才不敢!只是觉得,在此敏感之时,东厂更应持身中正。” “至於冯宝……”他眼中寒光一闪,“他自作孽,不可活。督主您今日在御前已仁至义尽,救了他一命。” “若他自身不检点,再被锦衣卫拿了铁证,那也是他罪有应得,与人无尤啊!” 魏恆沉默了片刻,王宝的话,確实点醒了他。 在局势未明之前,保住东厂和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第54章 逼其决断 “安贵人失踪一案,查得如何了?十日之期將至,若再交不出个像样的结果,杂家也不好向皇上交代。”魏恆转移了话题,但语气已然不同。 王宝心中暗喜,知道魏恆听进去了,连忙回道:“回督主,奴才派人仔细查勘过冷宫周围及当日所有出入记录,禁军防卫確实並未发现明显漏洞。” “唯一可疑的,便是镇北侯沈元平的车驾曾在相近时段出宫。但没有真凭实据,仅凭猜测,实在无法指证一位手握重兵的侯爷。” “更何况,如今淑贵妃有孕,沈家地位更是水涨船高,若无铁证,动不得啊。” 魏恆烦躁地挥挥手:“这些杂家都知道!关键是现在怎么办?难道真要承认是东厂无能,连安贵人失踪之事都查不出来?” 王宝故作沉吟,片刻之后,小心道:“督主,奴才倒有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您看,当时看守冷宫的太监是冯宝奉命换上去的。” “若我们查实,是冯宝勾结外人,救走了安贵人,那一切不就说得通了吗?” “这样既解释了安贵人如何失踪,督主也能交差。只是,如此一来,冯公公他……” 魏恆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住王宝,这计策何其毒辣! 但从利害关係上看,这確实是眼下最能向皇上交差,並且能最大限度保全他自己的方法! 牺牲一个冯宝,换取东厂和他魏恆的平安…… 魏恆久久不语,他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王宝见状,知道火候已到,不再多言,深深一躬:“督主深思,奴才先行告退。” 说完,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值房,轻轻带上了门。 黑暗中,魏恆睁开眼,眼里一片冰冷。 …… 沈元英从宫里出来,快马加鞭回到镇北侯府,一脸的激动之色。 她先去正厅拜见了鬚髮皆白的老侯爷沈擎天,还有兄长沈元平。 “父亲,兄长,天大的喜讯!”沈元英盈盈下拜,声音发颤,“姐姐她有喜了,太医確诊,龙胎已有一月有余!” “什么?!”老侯爷沈擎天原本微闔的双目骤然睁开,精光四射,慌忙从太师椅上坐直身体:“此言当真?!” 沈元平虽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消息,仍是浑身一震,眼神中爆发出狂喜。 但他城府极深,迅速压下情绪,起身扶住老父亲,沉稳道:“父亲,確是喜讯!天佑我沈家!天佑大周啊!” 他心中却暗道:这个小起子还真是精壮生猛,確实管用。 “好,好,好啊!”沈擎天连说三个好字,激动得鬍鬚微颤,老怀大慰,“贵妃娘娘洪福齐天,我沈家终於盼到这一天了!传令下去,府中上下,赏三个月月钱!全府同庆!” 厅內伺候的僕从们闻言,也纷纷面露喜色,跪地贺喜,侯府內顿时洋溢著一片喜庆气氛。 然而,待老侯爷因激动疲惫,被下人搀扶回后堂休息后,书房內只剩下沈元英与沈元平兄妹二人时,气氛又为之一变。 沈元英脸上的喜色褪去,压低声音道:“哥哥,喜讯之外,还有噩耗。福安他,他昨夜在坤寧宫附近遇害了!” 沈元平瞳孔一缩,不免愕然:“怎么回事?何人所为?” “是冯宝那阉狗!”沈元英咬牙切齿,將昨夜冯宝行刺杨博起和福安捨身被害等事,详细说了一遍,末了恨声道:“哥哥,福公公忠心耿耿,却死得如此冤枉!我们绝不能放过冯宝!” 沈元平听完,面色阴沉,在书房內踱步片刻,沉声道:“元英,你的心情为兄明白。福安之仇,必然要报!但眼下,绝不能衝动行事。” 他停下脚步,捋了捋鬍鬚,眯著眼睛道:“你想想,我们刚借户部贪墨案重挫了李世杰,若此刻再对冯宝下手,皇上会怎么想?满朝文武会怎么想?” “他们会认为我沈家恃功骄横,借贵妃有孕之机,大肆清除异己!” “届时,不仅扳不倒冯宝,反而会引来皇上的猜忌!” 沈元英虽然性情刚烈,但也並非不懂政治,闻言冷静下来,皱眉道:“那难道就任由冯宝逍遥法外,福公公就白死了吗?” “当然不是!”沈元平眼中寒光一闪,“报仇,未必需要自己动手,关键在於时机和方式。”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方才说,小起子有东西让你转交给我?” 沈元英连忙从贴身內袋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条,递给沈元平:“这是小起子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的,说你看后自然明白。” 沈元平接过纸条,展开细看,只见上面写道:魏恆查案,十日將尽。安贵人之踪,冯宝之疑,皆系其一身。可促其上奏,逼其决断。 沈元平看完,將纸条就著烛火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他浮现出一丝冷冽的笑意:“好一个杨博起,此举甚合我意!” 沈元英好奇道:“哥哥,小起子纸上说了什么?” 沈元平解释道:“他让我们不必亲自对付冯宝,而是借力打力。” “魏恆奉旨调查安贵人失踪案,十日限期將至。此案与冯宝干係重大,魏恆若想交差,要么找到真凶,要么就必须推出一个替罪羊来平息圣怒。” “而目前看来,最合適的替罪羊,就是看管冷宫不力,又身负刺杀嫌疑的冯宝!” 沈元英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我们是要逼著魏恆自己动手,除掉冯宝?” “不错!”沈元平点头,“魏恆是老狐狸,深知陛下已对皇后一党心生警惕。若在安贵人案上再无进展,他这东厂督主的位置也坐不稳。” “为了自保,他很可能牺牲冯宝,將一切罪责推到他头上,既能结案,又能向陛下示好,撇清自己。” “我只需在找个合適的时机,提醒陛下十日之期將至,给魏恆施加压力即可。此乃阳谋,魏恆不得不接!” 沈元英佩服道:“小起子真是算无遗策!那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沈元平沉吟道:“当务之急,是要確保娘娘和龙胎的绝对安全!你立刻回宫,守在娘娘身边,也好让小起子腾出身去干他该干的事。” “好,小妹这就回去。”沈元英道。 第55章 亲往天牢 次日清晨,长春宫。 锦衣卫指挥使骆秉章便带著几名精干手下,来到了长春宫。 他面容冷峻,身形挺拔,一身飞鱼服衬得他不怒自威。 “卑职骆秉章,奉旨查办福安遇害一案,特来取相关证物,还请贵妃娘娘行个方便。”骆秉章对闻讯出来的淑贵妃抱拳行礼,语气公事公办。 淑贵妃已知晓此事,略一点头,对身后的小顺子道:“小顺子,將福安的遗物悉数交给骆大人。” “嗻!”小顺子连忙將早已准备好的木匣捧出,递给骆秉章的一名下属,低声道:“骆大人,福公公的物件都在此处了。” 骆秉章扫了一眼木匣,正要告辞,殿外传来高无庸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眾人连忙跪迎。 皇帝迈步进来,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不少,他先是关切地看了看淑贵妃,然后目光落在骆秉章身上。 “骆爱卿,进展如何?”皇帝沉声问道。 骆秉章躬身回道:“回陛下,臣正欲將福安遗物带回仔细勘验,定会竭尽全力,查明真相,给贵妃娘娘一个交代。” 皇帝点点头,再次沉声道:“嗯,此事关乎宫闈安寧,爱卿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有任何线索,无论涉及何人,可直接向朕稟报!” 骆秉章何等精明,立刻从皇帝对淑贵妃的態度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心中更加有数,肃然道:“臣,遵旨!定不辱命!”隨即带人告退。 皇帝留在长春宫用了早膳,杨博起在一旁小心伺候。 用膳间隙,杨博起覷准机会,躬身道:“陛下,奴才昨日为您请脉,觉您体內丹毒沉积似有细微变化,与典籍所载略有不同。” “奴才斗胆,想亲往天牢一趟,仔细盘问那玄诚道人,或能查明丹毒根源与特性,以便更好为您调理。” 皇帝如今对杨博起的医术颇为信服,闻言不疑有他,点头应允:“准。此事关乎朕之龙体,你持朕手諭,可隨时提审玄诚。” “谢陛下!”杨博起暗喜,又道:“此外,为您和娘娘调配安神养胎之药,尚缺几味特殊药材,宫中药库或有不足,奴才需出宫亲往几大药行寻访,方能確保药效。” 皇帝此刻心情正好,大手一挥:“一併准了!高无庸,给杨博起一道出入宫禁的腰牌。” “奴才遵旨。”高无庸应下,深深看了杨博起一眼。 …… 午后,杨博起持皇帝手諭,在御马监掌印刘谨的亲自陪同下,来到了阴森的天牢重地。 “刘公公,在下需单独询问玄诚一些关于丹药配伍,涉及陛下隱私,还请行个方便。”杨博起对刘谨拱手道。 刘谨眉头微皱,有些犹豫:“杨內侍,此乃重犯,按律需有旁人监审……” 杨博起压低声音:“刘公公,此事关乎陛下安危,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刘谨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既如此,本公就在外等候。杨內侍,速问速决。” 说罢,挥手屏退了左右狱卒,自己也退到了牢房外的通道尽头。 牢房內,玄诚道人披头散髮,衣衫襤褸,神情萎靡,见到杨博起,疑惑问道:“你是何人?” 杨博起不答,反而仔细打量了他片刻,忽然冷笑一声:“面色晦暗,指尖发青,呼吸间有腐甜之气……道长,你自身已身中慢性奇毒而不自知,命不久矣。” 玄诚道人浑身一颤,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指,他虽非医道圣手,但炼丹服药,对毒性也有些了解,被杨博起一说,越看越觉得自己的指甲盖似乎真有些发乌! 他本就因恐惧而疑神疑鬼,此刻更是信了七八分,颤声道:“你,你胡说什么?!” 杨博起逼近一步,目光如刀:“我乃奉旨为陛下诊治的尚药內侍!陛下所中丹毒,与你现在身上的症状,同出一源!只不过陛下有真龙之气护体,又得太医诊治,发作缓慢。” “而你,不过是某些人用完即弃的棋子!他们怕你泄露机密,早已在你平日饮食中下了慢毒,到时便可死无对证!” 这番话嚇得玄诚道人不知所措,他想起冯宝平日阴狠的眼神,想起皇后用完即弃的做派,顿时觉得杨博起所言句句属实! 他噗通一声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救我,公公救我!我不想死啊!” 杨博起见火候已到,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语气放缓:“此乃陛下御用的解毒丹,能解百毒,固本培元。我念你修行不易,或可救你一命。但,需用实话来换!” 玄诚道人此刻已心智大乱,求生欲压倒了一切,连连磕头:“我说,我全说!只求公公赐药!” 杨博起单刀直入:“皇后每月前往清虚观,所谓何事?与你又是何种关係?陛下所服丹药中的毒物,从何而来?” 玄诚道人为了活命,再无隱瞒,涕泪横流地供述:“我说!我说!皇后她久居深宫,性情……性情压抑,每月以静修为名,实则是去清虚观秘殿调和阴阳……小人……小人其实是冯宝为皇后物色的面首!” 杨博起虽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仍是震惊不已! 皇后竟敢私养面首! 杨博起面上不动声色,继续追问细节,尤其是清虚观內的情形:“皇后每次去清虚观,在观中何处逗留?有何人接应?一一道来,若有半句虚言,你知道后果!” 玄诚道人为了活命,不敢隱瞒,连忙道:“是是是!清虚观后山有一处废弃的菜园,园內枯井之下有一条密道,直通观內经阁下的秘殿。” “如果,如果有意外情形,皇后便从这密道离开,不至於被人发现。” 杨博起继续问道:“密道直通秘殿?殿內情形如何?皇后与你就在殿內行事?” 玄诚道人脸上露出一丝怪异的神情,既有恐惧又带著屈辱:“是……秘殿內奢华无比,但从不掌灯,一片漆黑。” “从不掌灯?”杨博起眉头一皱,察觉到这里有蹊蹺。 “每次都是如此。”玄诚道人回忆起来,身体微微发抖,“皇后驾到前,冯宝便会勒令我等褪去外衣,在殿內跪迎。殿內帷幔重重,烛火全熄,伸手不见五指。” “皇后进来后,一切都在黑暗中进行。事毕,皇后便即刻离去,由冯宝打发我们离开。” 第56章 皇后秘事 杨博起听完,心中豁然开朗,也泛起一股寒意! 皇后这极致的谨慎,这近乎变態的隱匿,说明她极度害怕暴露身份,害怕留下任何可能被指认的把柄! 她將自己隱藏在绝对的黑暗之中,既享受著权力带来的为所欲为,又能不留痕跡。 面首对她而言,与物件无异,用过即弃。 这也解释了为何玄诚道人虽与她有肌肤之亲,却根本无法指认她——他根本在视觉上无法確认那就是皇后,所有的指令和联繫,都通过冯宝这个中间人。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毒妇!”杨博起心中暗骂。 他记下了密道的具体位置和进入方法,这对於他后续的计划至关重要。 隨后,杨博起又继续问:“丹药之事呢?” “丹药也是冯宝指使!他说陛下年事已高,龙体不宜过度操劳,需用些药物静养,让小人暗中添加慢性毒物,损其根基,以便太子能早日……小人罪该万死啊!” 玄诚道人为了活命,將责任全都推给了冯宝,但也基本说出了实情。 杨博起仔细听完,確认无误,才將药丸递给他。 玄诚道人迫不及待地吞下,只觉得一股暖流散开,精神为之一振,对杨博起更是感恩戴德。 杨博起蹲下身,盯著他的眼睛,低声道:“陛下已对丹毒之事起疑,彻查之下,你以为皇后和冯宝,还会让你活著指认他们吗?” “唯有指证冯宝,將一切罪责推到他身上,说是他欲害陛下以助太子登基,你只是被其胁迫,或可有一线生机。届时,我可在陛下面前为你求情。” 玄诚道人此刻已六神无主,忙不迭答应:“小人明白,小人一定照办!” 杨博起站起身,掸了掸衣袍,最后警告道:“记住你的话。若敢反口,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完,转身走出牢房。 刘谨见杨博起出来,迎上前问道:“杨內侍,可有所获?” 杨博起面色凝重,低声道:“刘公公,此事牵扯甚大,玄诚道人所言,骇人听闻。在下需即刻面圣稟报!” “在此之前,还请刘公公务必保证玄诚道人的安全,绝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 刘谨见他说得严重,心中也是一凛,郑重点头:“杨內侍放心,本公晓得轻重!” 杨博起刚一离开,只听玄诚道人衝著刘谨大喊:“刘公公,我有要事稟告,我要揭发冯宝……” 听到玄诚道人要揭发冯宝,刘谨顿时来了精神,当即让人打来牢门:“提审玄诚,看他有何话要说!” …… 在杨博起去找玄诚道人的时候,小顺子拿著杨博起开的安胎药方,趾高气扬地来到了御药房。 如今他已是长春宫的管事太监,加之贵妃有孕的喜讯已然传开,御药房的管事太医和大小太监们见了他,无不笑脸相迎,諂媚之声不绝於耳。 “顺公公大喜啊!恭喜高升!” “贵妃娘娘凤体安康,真是天大的喜事!顺公公日后可要多多照应啊!” 几个机灵的小太监围上来,一口一个“顺公公”,叫得小顺子心里舒坦,面上却故作矜持。 “好说,好说!都是为娘娘办事。”小顺子拿出杨博起事先给他的碎银子,隨手撒了出去,“这点心意,各位公公拿去喝茶!以后长春宫的药材,还要仰仗各位多多费心!” 眾人千恩万谢地接了赏银,更是殷勤备至。 小顺子这才拿出药方,递给管事太医:“这是杨公公为娘娘开的安胎方子,劳烦太医看看,库內药材可还齐全?” 管事太医接过方子,仔细一看,眉头微皱:“顺公公,这方子倒是精妙,只是有几味药材,年份要求极高,库內存货怕是略有不足,药力恐难达到最佳。” 小顺子心中暗笑,果然杨博起料事如神,已经想到了这些。 但他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这……娘娘的安胎药可是头等大事,耽搁不得!这可如何是好?” 管事太医捻著鬍鬚,沉吟道:“若是寻常倒也罢了,但贵妃娘娘龙胎金贵,丝毫马虎不得。” “依老夫看,若要药效万全,恐怕还需杨公公亲自出马,去宫外几大老字號药行寻访採购为上。” “杨公公医术高明,辨识药材更是精准,必能寻到最佳品质。” 小顺子要的就是这句话,故意嘆了口气,无奈道:“唉,看来也只能如此了。杨公公如今要伺候陛下和娘娘,本已分身乏术,但为了龙胎,说不得也要辛苦他跑一趟了。” 如此一来,杨博起倘若出宫,得到皇上恩准,又有御药房作证,可谓合情合理。 …… 两日后,坤寧宫门前,皇后身著常服,在冯宝及几名心腹太监宫女的簇拥下,登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 “启稟娘娘,车驾已备妥,前往清虚观为陛下和贵妃娘娘祈福。”冯宝尖细的嗓音带著恭敬。 皇后点了点头,面无表情:“起驾吧。” 车驾行至宫门,守卫验过腰牌,见是皇后凤驾出宫祈福,不敢阻拦,连忙放行。 但为首的侍卫队长心思縝密,在车驾离去后,立刻將此事稟报了上司,消息很快传到了御马监刘谨耳中。 “皇后娘娘去了清虚观?冯宝隨行?”刘谨听到消息,立刻想起了玄诚道人的招供,他感觉此事绝不简单,不敢怠慢,整理衣冠,便匆匆赶往养心殿,欲向皇帝稟告。 如月公主得知皇后和冯宝出宫,她惦记著与杨博起的“约定”,便来长春宫找到杨博起。 “小起子!母后和冯宝又出宫了,我们快跟上去瞧瞧!” 杨博起早有计较,面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公主殿下,你这私自出宫,若是被陛下和皇后娘娘知道……” “怕什么!”如月公主扯著他的袖子,“你不是有父皇的手諭可以出宫採药吗?我就说陪你一起去选安胎药,守卫不敢拦的!” 杨博起故作犹豫,半晌才“勉强”点头:“也罢,既然公主殿下想去,那奴才就陪您走一遭。只是,一切需听奴才安排,切不可任性妄为。” “知道啦!快走快走!”如月公主迫不及待。 两人来到宫门,守卫见是杨博起和如月公主,连忙行礼。 杨博起亮出皇帝手諭:“奉旨出宫,为贵妃娘娘採购安胎药材。” 守卫验过手諭无误,但看到如月公主,有些为难:“杨公公,公主殿下她……” 如月公主立刻板起脸:“怎么?本公主陪杨公公去给贵妃选药,不行吗?耽误了贵妃安胎,你们吃罪的起吗?!” 守卫嚇得一哆嗦,谁不知道这位小祖宗是皇上皇后的心头肉,得罪不起,又见有杨博起和正式手諭,只好陪笑道:“不敢不敢!殿下、公公请!” 第57章 凤帷暗涌 两人出了宫,来到观外山林,杨博起远远望见皇后那辆青帷小车停在后山僻静处。 他拉住跃跃欲试的如月公主,低声道:“公主,我们分头行动。您从正门进去,就说是来寻皇后娘娘的。” “奴才突然腹中绞痛,怕是早上吃坏了东西,得先找个地方方便一下……隨后就到。” 如月公主嫌弃地皱皱鼻子:“真没用!好吧好吧,那你快点!” 她不疑有诈,整理了一下衣裙,便大摇大摆地走向清虚观正门。 杨博起让她吸引道观道士们的注意力,自己立刻身形一闪,绕到观后,按照玄诚所述,果然找到一处荒废的菜园,园中有一口看似乾涸的枯井。 他四下张望无人,敏捷地攀下井壁,在井壁一侧摸索,果然发现一块鬆动的石板! 当他推开石板,就看到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幽深密道! 杨博起屏息凝神,潜入密道。地道內阴暗潮湿,但修筑得颇为坚固。 他悄无声息地前行片刻,前方隱隱传来微光和人声。 他贴近拐角,偷偷望去,只见地道尽头是一间装饰奢华,灯火通明的秘殿,轻纱曼舞,薰香裊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杨博起略一皱眉,迅速环顾四周,见身旁有一张宽大的雕花拔步床,床幔低垂。 他不及细想,一个翻滚,悄无声息地滑入床底。 刚藏好,殿门被推开。 冯宝那尖细的嗓音响起:“你在此好生候著,娘娘凤驾即刻便到。规矩都懂吧?不该看的別看,不该问的別问,否则……” “是,小的明白。”一个低沉而略显紧张的男声答道。 接著,杨博起透过床幔缝隙,看到一双穿著锦靴的脚走到床边,坐下。 借著昏暗的光线,能看到此人身材颇为魁梧。 冯宝似乎满意了,冷哼一声:“嗯,机灵点,少不了你的好处。” 说罢,他一挥衣袖,殿內的烛光全部熄灭,顷刻变得一片黑暗,殿门被轻轻关上。 床底下的杨博起当即明白过来,此人定是皇后新觅的面首! 这可是极为重要的把柄,有了证据,他就能拿捏皇后了。 想到此处,他下意识的冷笑一声。 然而,这轻微的笑声居然被男人察觉到了,男人立刻趴在床板上:“什么声音?” 遭了!冯宝就在殿外,他还没有练成摧心掌,要是被发现,自己只怕凶多吉少。 情急之下,杨博起悄然运起《阳符经》內力,凝聚於指尖,认准床上那人肺部对应床板的位置,將一股劲力隔空透出! “呃!”床上那魁梧男子猛然觉得“肺俞穴”一麻,一股凌厉之气侵入肺经,气息骤然闭塞,便直接晕厥过去,软软倒在床上。 杨博起在床下屏住呼吸,仔细倾听,確认那人已昏迷,殿外暂无动静,这才稍稍鬆了口气。 他赶紧把男人拖到床下,而此时,殿门再次打开。 借著些许透进来的光线,杨博起看到一个丰腴身姿的女子款步走入,她云鬢微松,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含情的凤目。 虽看不到全貌,但那通体的气派与久居人上的威仪,杨博起立刻断定此女正是皇后! “娘娘,奴才就在门外伺候。”冯宝諂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杨博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只好冒充面首躺在床上。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皇后走到床边,杨博起强忍著內心的厌恶,顺势握住她的手腕…… 他体內因修炼“摧心掌”而本就躁动的阳气,轰然奔腾! 尤其是手少阴心经,更是灼热难当。 他很清楚,这是功法反噬的徵兆,同时也是一个机会——皇后久居深宫,阴气浓郁,正是调和阳亢、稳固修为的“良药”! 事已至此,杨博起把心一横,將计就计! 他不再犹豫,那其中既有对皇后与冯宝长久积压的愤懣,亦有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宣泄。 出乎意料的是,皇后並未退避。 在昏暗的光线下,平日里端庄严苛的六宫之主,此刻却卸下了矜持。 长久维持的仪態与此刻真实的情绪激烈衝撞,反而催生出一股张力。 那並非沉溺,更像是在某种极限的压力下,终於撕开了一丝裂缝。 黑暗笼罩,短暂地掩去了身份与礼法,只余下两个在漩涡中对抗的人。 杨博起心中冷笑不止,疯狂运转《阳符经》法门,贪婪地汲取著皇后体內的大阴之气,用以中和自身狂暴的阳气,並锤炼那式威力巨大的“摧心掌”。 …… 也正在此时,秘殿之外,如月公主不顾小道士的阻拦,凭藉身份硬是闯入了清虚观后院。 “母后!母后!你在哪儿?月儿来找你啦!”她的嗓音显得格外刺耳。 冯宝脸色大变,不得不现身,急忙上前阻拦:“哎呦,我的小祖宗!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娘娘正在静室虔诚祈福,不能打扰啊!” “祈福?在哪儿祈福?本公主也要去!”如月公主不信,就要往秘殿方向冲。 冯宝没了办法,事情一旦败露,他只有死路一条。 想到此处,他不得不绕到如月身后,一记手刀精准地切在她后颈! 如月公主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然而,就在如月倒下的瞬间,跟著她一起来的那只小貂“雪团儿”,突然从墙上窜出,一口咬在冯宝的手腕上! “啊!”冯宝吃痛,低呼一声,下意识甩手,小貂灵巧地落地,窜入草丛消失不见。 冯宝看著手腕上渗血的齿痕,又惊又怒,但顾不上追击。 他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稟报皇后! 第58章 手刃冯宝 冯宝忍著痛,急匆匆敲响秘殿的门,压低声音急唤:“娘娘,大事不好!如月公主闯进来了,已被老奴制住,但恐生变,需速离!” 殿內,正值云收雨歇。 皇后还在回味方才的感觉,听到冯宝这番话,顷刻间从迷乱中惊醒! 她猛地推开身上的“面首”,但迅速恢復镇定,低喝道:“知道了!备车!” 杨博起不等皇后回应,自己便迅速地钻入密道,消失不见。 皇后此刻心乱如麻,匆匆整理好仪容,在冯宝的搀扶下,也仓皇钻入密道。 没多久,皇后和冯宝刚从枯井中爬出,惊魂未定,一道黑影从旁边的树丛中掠出,拦住了去路! 来人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寒光四射的眼睛,杀气凛然! 冯宝大惊失色,以为是刺客,但他根本不敢高声呼救,一旦引来其他人,皇后私会面首之事必將败露! 他只能厉声低喝:“何方狂徒!敢挡凤驾!速速退去!” 冯宝说著话,还不忘將皇后护在身后,低声道:“娘娘快走,奴才拦住他!” 皇后嚇得花容失色,也顾不得许多,赶忙嚮往观外方向跑去。 那蒙面人正是杨博起。 他这次的目的,就是手刃仇人! 见皇后逃离,他並不追赶,身形一动,直扑冯宝! “找死!”冯宝见皇后已远,心中稍定,眼中凶光毕露,运起“残阴蚀骨手”,阴寒掌风直取杨博起要害。 他自信武功高强,足以拿下这藏头露尾之辈。 然而,杨博起今非昔比。 他刚刚汲取了皇后阴气,內力正值巔峰! 只见他身形飘忽,使出太阴指,指尖连点,数道指风破空而至,逼得冯宝连连后退! 冯宝不禁骇然,这指法诡异狠辣,內力更是精纯深厚,远超他的预料。 但他也想起安贵人失踪当晚,那个偷袭他的男人,也是用的这一招。 “原来是你救走了安贵人,咱家这就拿了你回去!” 冯宝当即变招,掌影翻飞,试图以掌力强硬压制对方。 但杨博起步法奇妙,总能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杀招,同时用心包护元劲护住周身,冯宝的阴寒掌力竟难以侵入! 更令冯宝心惊的是,对方似乎对他的武功路数极为熟悉,每每能料敌先机。 几十招过后,冯宝已是气喘吁吁,手腕被雪团儿咬伤之处更是传来阵阵麻痒,动作迟缓。 杨博起看准破绽,眼里杀机暴涨,將刚刚融会贯通的內力,尽数灌注於右掌! “摧心掌!” 一声低吼,杨博起硬生生和冯宝对了一掌,这摧心掌刚强无比,直透心脉! “噗——!”冯宝鲜血狂喷,身体倒飞出去,重重撞在井沿上,顿时瘫软下来,眼神涣散。 杨博起也是后退了几步,隨后稳住身影,走到他面前,扯下了脸上的黑巾,露出了真容。 “是……是你?!小……小起子……”冯宝瞪大双眼,满脸的震惊之色! 杨博起俯视著他,目光冰冷,声音森寒:“冯宝,福公的仇,今夜了结。黄泉路上,別忘了告诉福公公,杀你者,杨博起是也!” 冯宝却盯著杨博起说:“你,你也別得意,你中了我的残阴蚀骨手,一样……一样活不成。” 没想到杨博起从怀里拿出一枚赤阳丹,直接服下:“这是福公公留给我的,刚好克制你的残阴蚀骨手。更何况,我练的功夫会让阳气更加充沛,这点伤根本不算什么。” “怎么,怎么可能?你是太监,不可能……”冯宝已然脸色苍白,出气多进气少,可他实在想不明白,杨博起为何能练成这般刚猛的功夫。 杨博起蹲下身来,声音更低了:“因为,我不是真太监,而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他顿了片刻,又说了一句,“多谢皇后娘娘的『厚赐』,她的大阴之气,助练成了摧心掌!你,死得不冤!” “你……你……”冯宝眼珠几乎都要瞪出来,话没说完,头一歪,气绝身亡! 杨博起冷冷地看了一眼冯宝的尸体,確认他已死透,迅速清理了现场痕跡。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消失在附近山林之中。 …… 杨博起换回寻常衣衫,绕了一个大圈,若无其事地来到清虚观正门。 守门小道士得知他是宫里的杨公公,连忙行礼。 杨博起面露焦急道:“小道长,可曾见到如月公主?公主殿下隨我出宫採买药材,说要来这里,若是寻不见,陛下怪罪,你我皆担待不起啊!” 小道士嚇了一跳,忙道:“公公莫急!公主殿下適才確实来过,说是寻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她好像往后院去了,小的这就带您去找!” 杨博起跟著小道士来到后院一间厢房,只见如月公主揉著后颈,迷迷糊糊地刚被小道士唤醒,正一脸茫然地坐在榻上。 “公主殿下!您可让奴才好找!”杨博起上前,故作关切,“您怎么睡在这儿了?” 如月公主皱著眉,努力回想:“我也不知道啊……我记得我进来找母后,然后脖子一疼,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对了!母后呢?” 杨博起顺势道:“听说道观的人说,皇后娘娘祈福已毕,想必是凤驾回宫了。公主,时辰不早,咱们还需採买药材,耽搁了贵妃娘娘的安胎药,可是大事!” 如月公主虽觉蹊蹺,但记忆模糊,又听杨博起说得在理,只好嘟著嘴起身:“好吧。真是的,母后走了也不叫我一声。那个冯宝也越来越不像话了!” 两人出了清虚观,杨博起故意带著如月公主在药行间穿梭,拖延时间,计算著皇后车驾的路线。 果然,在一条回宫的必经之路上,“恰好”遇到了皇后的青帷小车。 如月公主立刻上前喊道:“母后,您怎么自己先走了?也不等月儿!” 皇后车驾停下,车帘掀开,露出皇后那张强作镇定却苍白的脸。 她看到杨博起和如月在一起,顿时一怔,面上却勉强笑道:“原来是月儿和小起子。本宫祈福完毕,想著宫中有事,便先回来了,並未见到你。你们这是……” 如月公主抢著道:“女儿是陪小起子出来给贵妃娘娘买安胎药的!听说母后在这儿,特地来找您,结果不知怎么晕倒了。冯宝呢?他怎么没跟著伺候母后?” 皇后听到“冯宝”二字,手指不禁一颤,语气愈发不自然:“冯宝他……本宫让他去办点別的事,隨后自会回宫。倒是你,私自出宫,成何体统!” 她赶紧转移话题,语气带著斥责。 如月公主委屈道:“女儿是奉父皇旨意,才不是私自出宫。” 杨博起適时躬身道:“回娘娘,確是陛下恩准。药材已备齐,奴才正要护送公主殿下回宫。” 皇后心中乱成一团,既担心冯宝下落,又怕如月追问不休,只得催促道:“既如此,速速回宫!” 说罢,急忙令车夫起驾。 看著皇后的反应,再回想秘殿中她那放浪形骸的模样,杨博起暗自冷笑,这反差何其讽刺! 但他面上依旧恭顺,护送著嘟囔不停的如月公主返回皇宫。 第59章 落井下石 养心殿內,皇帝端坐龙椅,面沉如水。 刘谨躬身,將玄诚道人的供词双手呈上:“陛下,玄诚已招。一切皆系冯宝指使,其以太子前程为饵,威逼其在丹药中下毒,意图损害龙体,助太子早日正位。” 玄诚道人其实是选择性招供,他只说冯宝指使,对於皇后的隱秘私事,他绝口不提。 话音未落,沈元平已大步出列,居然跪地高声道:“陛下!此事骇人听闻!臣绝不信太子殿下会行此大逆之事!定是冯宝构陷储君,其心可诛!” 他故意做出维护太子的样子,不至於让皇上以为是他针对太子,藉此机会落井下石。 魏恆紧隨其后,噗通跪倒:“奴才罪该万死,竟未能察觉冯宝包藏祸心!奴才失察,甘受重罚!然太子殿下仁孝,定是冯宝一人所为,请陛下明鑑!” 皇帝目光冰冷扫过眾人,未发一言,却令殿內空气几乎凝固。 “传太子!”他声音不高,面容也很平静。 没过多久,太子朱文远进殿,皇上让刘谨又把玄诚道人的供词又说了一遍。 朱文远脸色陡变,未等皇帝问话,已涕泪交加,哭得浑身发抖:“父皇明鑑,儿臣冤枉!儿臣对父皇忠心天地可表!冯宝自作主张,儿臣实在不知情啊!” 说话间,骆秉章迈步入殿,沉稳稟报:“陛下,臣查验福安遗物,发现其笔记载明,冯宝与福安积怨极深,早有嫌隙,確有杀人动机。” “而且,据福安笔记中所写,冯宝对魏督主亦多有微词,意图找机会取而代之。” 此言客观,福安的遗物中確实写了这些,只是这其中有一部分是杨博起让小顺子仿照笔跡写成。 听到骆秉章的稟告,皇帝没有理会太子,而是看向魏恆:“魏恆,安贵人失踪一案,十日之期已到,你作何解释?” 魏恆心知已是关键时刻,必须弃车保帅。 他重重叩首,声音沉痛:“陛下,奴才无能!经严查,诸多线索竟皆指向冯宝!” “恐是其监守自盗,勾结外贼,劫走安贵人!奴才此前被其蒙蔽,罪该万死!” 皇帝怒极反笑,笑声中带著凛冽杀意:“好,好个冯宝!魏恆!” “奴才在!” “朕命你即刻带东厂精锐,前往清虚观,將冯宝锁拿回宫!朕要亲自审问!” “奴才遵旨!”魏恆起身,领命而去。 魏恆率心腹番役,快马加鞭赶到清虚观。观內道士见东厂緹骑杀气腾腾,皆噤若寒蝉。 魏恆下令严密搜查,没多久,番役在后山荒废菜园的枯井旁发现了异常。 “督主!找到了!”一名番役急报。 魏恆快步上前,只见冯宝瘫软在井沿,双目圆睁,脸色青灰,胸前衣襟浸透暗红血跡,已然气绝身亡。 魏恆蹲下身,仔细查验,发现冯宝胸口一道诡异的赤红掌印,触之隱隱发烫,分明是刚猛无比的內家掌力所伤。 此情此景,著实让他內心巨震:是谁?竟能在此地击杀冯宝?是灭口,还是…… 他心思电转,瞬间权衡利弊。 冯宝已死,死无对证! 若如实稟报,必引陛下深究,恐牵连自身。 不如……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辣,迅速有了决断。 “將尸体收敛,严密看管!今日所见,谁敢泄露半字,格杀勿论!”魏恆厉声下令,番役们自是遵命。 魏恆回宫復命,他已然想好了说辞,跪地稟报:“陛下,奴才罪该万死!奴才赶至清虚观,发现冯宝踪跡,欲將其缉拿。” “不料此贼竟丧心病狂,抗旨拒捕,持械行凶!为护圣諭,奴才不得已將其当场格杀,请陛下治罪!” “死了?”皇帝一怔,目光锐利地审视著魏恆。 短暂的沉默里,殿內几位重臣神色各异,心中波澜起伏。 沈元平垂首侍立,眉头微皱,心中暗叫“可惜!” 冯宝一死,许多可能指向皇后乃至太子的线索便断了。 他原本指望藉此机会进一步削弱皇后一党,甚至动摇太子地位。 如今死无对证,只能暂时到此为止。 但他转念一想,至少除掉了冯宝这条恶犬,剪除了皇后一臂,淑贵妃和未出世的皇子少了一份威胁,也算达到了部分目的。 他想到这一点,脸上恢復平静,静观其变。 太子朱文远则是在皇帝问话时,心跳几乎停滯,待听到魏恆確认冯宝已死,一股庆幸狂涌而上,几乎让他腿软! 死了好,死得好!这该死的奴才,差点把我也拖下水! 他赶紧低下头,不再言语。 只要冯宝闭嘴,他就安全了。 刘谨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但他心中雪亮:魏恆所言“格杀”必有蹊蹺。 不过,这与他御马监何干?冯宝一死,魏恆自损一臂,於他而言並非坏事。 骆秉章也意识到不大对劲,他办案多年,直觉告诉他此事绝非“抗旨拒捕”那么简单。 魏恆的稟报太过顺畅,反而显得可疑。 但他深知宫闈之事水深,没有真凭实据,仅凭猜测绝不能妄言。 他將这份疑虑压在心底,决定日后暗中留意。 皇帝將眾人反应尽收眼底,他何尝不知其中必有隱情? 但眼下,深究下去,只会掀起更大的波澜。 淑妃有孕,北疆未靖,需要的是稳定。 冯宝,这个引发混乱的节点,死了正好。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疲惫挥手:“罢了!冯宝死有余辜!魏恆,你失察在前,诛逆在后,罚俸一年!刘谨、骆秉章,查案有功,各赏黄金百两!” 旨意刚下,太监通传,皇后娘娘、如月公主和杨公公殿外候见。 等到三人进殿行礼之后,皇帝冷眼扫过皇后略显苍白的脸,故意问道:“皇后去清虚观,所为何事?冯宝何在?” 皇后强压心惊,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陛下,臣妾得知淑妃有喜,特去清虚观为陛下与龙胎祈福。” “至於冯宝……臣妾祈福完毕便先行迴鑾,命他处置后续杂事,並不知他后来去了何处。” 如月公主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父皇,女儿只见母后回来,都没见到冯宝呢!” 杨博起躬身道:“陛下,奴才与公主採买药材完毕,回宫途中巧遇娘娘凤驾。娘娘所言属实。” 他语气平静,目光低垂,將自己完美地隱藏在幕后。 第60章 玉女缠丝 皇帝目光在皇后和杨博起脸上停留片刻,不再追问。 他转向魏恆,沉声道:“皇后已回宫,冯宝却拒捕被诛。魏恆,冯宝是你带出来的人,你可知罪?” 魏恆连忙叩首:“奴才失察,罪该万死!” 杨博起再次適时开口:“陛下,冯宝恐罪行败露,借陪同娘娘出宫之机,欲寻隙潜逃。” “幸得魏公公及时察觉,追至清虚观,將其正法,方未酿成大祸。此乃不幸中之万幸。” 他得这番话,圆了魏恆的说辞,还將冯宝定性为穷途末路的逃犯。 杨博起很清楚魏恆是个墙头草,冯宝死了,淑贵妃怀孕,他刚好趁机拉拢魏恆。 魏恆果然瞥了他一眼,没有了以往的傲慢,反而带著一丝欣赏。 皇后也惊疑地看了一眼杨博起,心中复杂万分。 她隱隱觉得,此刻杨博起出言维护魏恆,二人很可能有所关联。 皇帝冷哼一声,不再纠缠此事,想到清虚观,便想到玄诚道人,顿时眼里杀机涌现:“那个玄诚道人虽是受人指使,但他加害於朕,朕要將他凌迟处死!” “陛下且慢!”杨博起再次出列,“陛下,玄诚虽罪该万死,但其深知丹毒药性。” “龙体余毒未清,留他性命,有助於奴才彻底清除丹毒,巩固圣体安康。求陛下暂饶其死罪,囚於天牢,待龙体康復后再行发落。” 皇帝沉吟片刻,想到自身毒患,点了点头:“准奏。玄诚暂由押天牢,若龙体无碍,再行处置。” 杨博起故意留下玄诚,既让玄诚对他感恩戴德,也可能在未来对付皇后时有用。 “皇后,冯宝说到底是你宫里的管事太监,你也有管教不严之罪。”皇上淡淡道。 “臣妾愿领责罚。”皇后再次跪倒在地。 皇上一挥手:“罢了,下不为例。只怪那冯宝居心叵测,你和太子也是被利用了。” “臣妾谨记陛下教诲。”皇后说到此处,突然话锋一转:“冯宝已死,臣妾身边还需要一个管事太监,如果能有小起子这样的机灵人在身边,臣妾不至於被小人蒙蔽。” 太子朱文远紧跟著附和:“父皇,儿臣也觉得让小起子接任坤寧宫掌事太监最为妥当,那样以后就不会出现这种事了。” 杨博起立刻明白了皇后和太子的用意,他没有吭声,等著皇上发话。 皇上看了一眼杨博起,又对皇后说:“小起子是淑贵妃身边的人,他还要负责给淑贵妃安胎和调养朕的龙体,朕会让內官监重新给你安排管事太监,退下吧。” 至此,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波,看似以冯宝之死和一系列不痛不痒的惩罚告终。 就在这时,沈元平出列,朗声道:“陛下,臣尚有北疆军情奏报!” “镇北军夜袭蛮族王庭,大获全胜,斩首万余,缴获輜重无数!此乃陛下洪福齐天,佑我大周!” 他故意把这样的消息放在最后说,皇帝闻此捷报,阴鬱被驱散大半,龙顏大悦:“好!沈爱卿,镇北侯又立奇功!你沈家真是朕的国之柱石!” “摆驾长春宫,爱卿,你和朕一起去瞧瞧淑妃,也把这个好消息说与她听。” 皇帝起身,兴致勃勃地拉著沈元平,在一眾內侍的簇拥下,向长春宫走去。 皇后、太子和如月公主等人恭送,高无庸和杨博起隨行。 魏恆、刘谨、骆秉章等臣子,眾人互相看了一眼,均未多言,各自默默退下。 …… 皇帝携沈元平、高无庸、杨博起等人步入长春宫时,淑贵妃已在青黛的搀扶下於殿门迎候。 她面色虽略显苍白,但得知北疆大捷的消息后,眼中顿时焕发出光彩:“臣妾恭贺陛下!北疆大捷,实乃陛下圣德庇佑,兄长和將士们用命之功!” 皇帝心情颇佳,亲手扶起她,笑道:“爱妃有孕在身,不必多礼。此役確是大振国威,元平居功至伟。” 然而,他话锋隨即一转:“不过,北疆蛮族虽遭重创,其根本未损。为保边境长治久安,朕意已决,需趁胜追击,迫其彻底臣服。” “元平,你最熟悉北疆情势,朕要你即日启程,亲赴前线,总督军政,务必要让蛮族王庭递上降表,永绝后患!” 此言一出,殿內瞬间安静。 沈元平略一皱眉,但立刻躬身领命,声音鏗鏘:“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託,必使北疆永靖!” 他当然明白,皇上找了个理由让他离开京城,不愿见淑妃孕期,外戚权重京畿。 杨博起垂首侍立一旁,心中雪亮:皇上此举,一石二鸟。 既利用沈元平的威望和能力彻底平定北疆,又將其调离权力中心,避免淑贵妃因孕而势力过度膨胀,平衡后宫与前朝。 皇帝似乎才想起杨博起,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缓和:“小起子,此次你出宫,採买安胎药可还顺利?” 杨博起趁机回稟道:“回陛下,此事奴才已办妥当。奴才已经为娘娘调配了新的安胎药方,需嘱咐青黛姐姐煎药的火候,奴才先去小厨房一趟。” 皇帝頷首允准。 杨博起退至小厨房,却见青黛並未在煎药,而是蜷缩在角落的矮凳上。 她双手死死按著小腹,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牙关紧咬,显然正承受著极大的痛苦。 “青黛!”杨博起快步上前,蹲下身关切地问,“你怎么了?” 青黛见是他,想强撑起身,却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虚弱道:“没,没事,老毛病了,每月总要疼上一回,过会儿就好。” 杨博起凝神为其诊脉,又观其气色,眉头紧锁:“你这並非寻常痛症。是否信期前后,小腹剧痛如丝线缠绕拉扯,冷汗淋漓,四肢冰凉?” 青黛惊讶地点头:“正,正是。小起子,你怎知道?” “这是『玉女缠丝痛』,”杨博起沉声道,“乃阴寒之气凝结胞宫所致,拖延下去恐损根本。我现在为你疏导寒气,能缓解痛苦。你信我。” 青黛听他这么一说,苍白的脸上飞起两抹红霞,眼神羞怯躲闪。 女儿家最私密之处,怎能…… 但她看到杨博起眼中纯粹的关切,加之剧痛难忍,最终“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杨博起当即运起內力,掌心劳宫穴渐渐发热。 他示意青黛放鬆,隨后將手掌轻轻覆在她冰凉的小腹气海、关元穴上。 一股温和有力的暖流缓缓渡入,驱散著盘踞的阴寒。 青黛起初身体僵硬,但隨著暖流在体內扩散,剧痛渐渐缓解。 她的身体慢慢鬆弛下来,不自觉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隨即意识到失態,脸颊更红,却贪恋那掌心的温暖,没有躲开。 第61章 寻找盟友 在杨博起的按揉下,青黛的疼痛暂时缓解,杨博起帮她把煎好的药一起送到正殿 皇帝与沈元平又敘谈片刻,叮嘱淑贵妃好生安胎后,便起驾回宫。 沈元平也需即刻回府准备北疆之行,他只看了一眼杨博起,二人心照不宣。 送走圣驾和沈元平,殿內只剩下淑贵妃、杨博起、青黛和小顺子等心腹。 青黛腹痛虽缓,脸色依旧苍白,被杨博起扶到一旁软榻上休息。 淑贵妃这才长舒一口气,脸上难掩疲惫,她看向杨博起:“小起子,我听说冯宝他……” 杨博起將冯宝伏诛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自己亲手击杀和与皇后那段隱秘,只道:“娘娘放心,魏恆已將冯宝正法。此事已了,陛下亦不再追究。” “死得好!”淑贵妃脱口而出,一脸快意,隨即又忧心忡忡,“只是皇后方才竟想让陛下降旨,调你去坤寧宫,必定是不怀好意。” 青黛也强撑著坐起,虚弱地说:“娘娘身边离不开小起子,绝不能让他去坤寧宫那个虎狼窝!” 杨博起点点头,神色凝重:“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次幸好陛下没有答应,但我们若只是被动防备,只怕防不胜防。” 淑贵妃皱眉嘆息:“本宫何尝不知?只是这后宫之中,皇后经营多年,德贵妃看似与世无爭,实则心思难测;贤妃虽有三皇子,但生性怯懦,李嬪、张嬪皆是皇后党羽。” “那些低位嬪妃,更是见风使舵。皆因大皇子往年鲁莽行事,被囚宗人府,三皇子年幼体弱,太子地位稳固,她们自然趋奉皇后。” “若非父兄手握兵权,本宫只怕早已……” 杨博起沉吟道:“娘娘,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单打独斗。” “需得在暗中寻一二盟友,哪怕不能同心,亦可相互借力,分散皇后注意。” “盟友?谈何容易。”淑贵妃摇头,“除了父兄,本宫在这深宫,可谓孤立无援。” “奴才方才思忖,有一人,或可一试。”杨博起目光微闪,“王贵人。” “王贵人?”淑贵妃微微一怔,“她性子是好的,也良善,今早还来我这里坐了一会。” “只是陛下已多年未曾召幸她,她又无子嗣依靠,在宫中如隱形人一般,能有何用?” 杨博起分析道:“正因她失势日久,备受冷落,若有人能助她重获圣心,她必感恩戴德。她性情善良,並非忘恩负义之辈。” “况且,她位份不高,若得宠,也不会威胁到娘娘,反而对娘娘而言,多了一个能在陛下面前说上话的人。” 一旁的小顺子也机灵地插话:“娘娘,起子哥说得在理。您如今怀有龙裔,不便侍奉圣驾。” “若王贵人能分得些许圣眷,也能让皇后不那么专注於针对长春宫。这可是两全其美之事啊!” 淑贵妃仔细思量,她並非妒妇,深知帝王恩宠雨露均沾的道理。 眼下保住孩子,对付皇后才是首要。 若自己帮了王贵人,她真能念这份情,確是一步好棋。 她看向杨博起:“你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你可知王贵人为何被皇上冷落?” 杨博起听得出其中必有隱情,连忙问道:“小人確实不知,还请娘娘示下。” 淑贵妃脸上露出惋惜之色:“本来这王贵人容貌姣好,性情温和,很討陛下的欢喜。” “可不知为何,突然有一天,她面部和颈部长满红疹,瘙痒难耐,久治不愈,偶尔好转,没多久又旧病復发,惹得皇上心生厌恶。” “从此以后,王贵人遭到冷落,她自己也不愿见人。” 杨博起不由得皱起眉头:“太医可说是什么病症?” “太医说这病叫美人蒙尘,但属疑难杂症,无法根治。”淑贵妃说。 杨博起点了点头:“既是如此,我找个由头去漱芳斋,亲眼瞧瞧。” 淑贵妃不忘提醒道:“此事需做得极其隱秘稳妥,若被皇后察觉,只怕適得其反,也会引来陛下猜疑。” “娘娘放心,奴才明白。”杨博起郑重道,“此事需从长计议,寻恰当时机,自然而为,奴才定会小心行事。” 淑贵妃看著他沉稳的眼神,心中稍安:“好,此事本宫准了。你放手去做,切记万事以稳妥为上,切不可操之过急,引火烧身。” “奴才遵命。”杨博起躬身应下。 淑贵妃交代完正事,目光转向脸色依旧不太好的青黛,关切地问道:“青黛,你这脸色还是不好,到底是怎么了?可是累著了?” 青黛虚弱地笑了笑,强撑著说:“娘娘放心,奴婢就是……就是老毛病了,月事前后总会腹痛一阵子,歇歇就好,不碍事的。” “这怎么能叫不碍事?”淑贵妃皱起眉头,看向杨博起,“小起子,你懂医术,你来说,青黛这病要紧吗?可能根治?” 杨博起躬身回道:“回娘娘,青黛姐姐所患乃是『玉女缠丝痛』,乃胞宫受寒,气血瘀滯所致。” “说要紧,发作时疼痛钻心,长久不治恐影响生育;说不要紧,若能对症调理,並非不治之症。只是需耐心施治,非一日之功。” 淑贵妃神色严肃起来:“既如此,断不能拖。青黛自小跟著本宫,与本宫情同姐妹,小起子,你务必用心给她治好。” “娘娘……”青黛眼眶一热,心中感动,却仍觉不妥,“奴婢身份低微,怎能劳烦……” “什么身份不身份!”淑贵妃打断她,“在本宫心里,你比那些虚情假意的妃嬪更贴心。身子好了才能更好地伺候本宫。这事就这么定了。” 一旁的小顺子再次接口:“娘娘说的是!青黛姐姐你就安心让起子哥治病。这几日伺候娘娘的差事,有奴才我呢!奴才一定把娘娘照顾得妥妥帖帖,绝不出半点差错!” 淑贵妃满意地点点头:“嗯,小顺子如今是管事了,也该多歷练。青黛,你便听本宫的,好生將养。” “奴婢……谢娘娘恩典。”青黛不再推辞,感激地看了淑贵妃一眼,又飞快地瞥了杨博起一眼,脸颊微红。 第62章 新任管事 杨博起將青黛扶回她所居的偏殿,屋內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十分整洁,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皂角清香,一如青黛其人。 “青黛姐姐,你躺好,放鬆些。”杨博起柔声道。 青黛依言躺在榻上,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虽然方才在厨房已有过一次,但那时剧痛难忍,顾不上太多。 此刻在私密的內室,只有他们二人,那份羞怯便更加浓烈。 她紧紧闭著眼,呼吸略显急促,双手无意识地揪著身下的床单。 杨博起深吸一口气,再次运起內力,轻轻將手掌覆在青黛的小腹上。 杨博起全神贯注,以精妙的手法按压著气海、关元等穴位,內力缓缓渗透,疏通著淤堵的经脉。 那触感却让青黛浑身一颤。 杨博起也並非毫无感觉,但他还是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將注意力集中在內力运转上。 不知过了多久,杨博起治疗完毕,轻声道:“好了,今日先到此为止。连治七日,应可见效。期间切忌受凉,饮食也需清淡温补。” 青黛感到小腹一片温暖,疼痛尽去,浑身甚是舒服。 她睁开眼,对上杨博起略带疲惫的目光,心里不由得一暖,低声道:“多谢……多谢你。” 杨博起却微微一笑:“姐姐客气了。你好生休息,我晚些再来看你。” 说罢,他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离去。 青黛望著他离去的背影,伸手轻轻抚摸著小腹,脸上红晕未退,心中却浮现出一抹甜蜜。 …… 此时,坤寧宫內。 皇后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宫女秋纹。 她面色阴沉,再无半分在人前的雍容:“冯宝死得不明不白!魏恆那个老滑头,定然是见风使舵,拿冯宝的命去向淑妃那个贱人卖好!可恨!” 在她的眼里,能杀死冯宝的人必然是魏恆,何况魏恆在皇上面前亲口承认过。 秋纹低声道:“娘娘息怒。冯公公已去,当务之急是寻一可靠之人接掌坤寧宫。” “本宫也知道,可一时想不起谁能接替冯宝。”皇后揉了揉脑袋。 “奴婢觉得,內官监的曹化淳曹公公,应该能胜任。”秋纹道。 “曹化淳?”皇后皱了皱眉。 “是。他是冯公公的髮小,一同入宫,冯公公生前没少提携他。此人有能力,也有野心。” “內官监如今势微,被司礼监和御马监压著,他一直憋著口气想重振內官监。若娘娘许他前程,他必效死力。”秋纹说出了其中缘由。 大周管理皇室內务的宦官机构分为十二监,由司礼监、內官监、御用监、司设监、御马监、神宫监、尚膳监、尚宝监、印綬监、直殿监、尚衣监、都知监等十二个衙门组成,各设掌印太监一员正四品衔,负责侍奉皇帝及其家族事务。 起初內官监是十二监之首,但后来司礼监和御马监后来居上,这让身处內官监的曹化淳觉得很是窝囊。 他曾私下里告诉冯宝,他要重振內官监,提升其地位,可这谈何容易? 听到秋纹这番话,皇后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传他来吧。” 不多时,一个年约四旬的太监躬身入內,正是曹化淳。 他上前行礼:“奴才曹化淳,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打量著他,也不绕弯子:“曹化淳,冯宝死了,你知道了吧?” 曹化淳眼中透出些许恨意,但迅速掩去,恭声道:“奴才也是刚听闻,痛心疾首。” 皇后嘆了口气,缓缓道:“本宫身边缺个得力的人。秋纹推荐了你。听说,你想重振內官监?” 曹化淳心头一震,不知皇后何意,但立刻表忠心:“奴才不敢有非分之想,唯愿尽心竭力为娘娘办事!冯宝对奴才有恩,他的仇,奴才铭记於心!但凭娘娘差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皇后满意地露出一丝的笑意:“好。只要你忠心办事,待太子来日登基,本宫保你內官监重掌內廷权柄,位居十二监之首!” 曹化淳喜出望外,激动不已,深深叩首:“奴才谢娘娘天恩!此生愿为娘娘与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 “起来吧,”皇后淡淡道,“从今日起,你便是坤寧宫管事太监。该怎么做,不用本宫教你吧?” “奴才明白!”曹化淳再次道,“定会替娘娘扫清一切障碍!” 皇后看著跪在面前的曹化淳,眼里杀意再生,压低了声音:“起来吧。既为本宫办事,眼下便有一事,需你即刻去办,也算验验你的手段。” 曹化淳意识到这是皇后要考验自己,忙躬身道:“请娘娘吩咐!” “天牢里那个玄诚道人,”皇后语气森冷,“冯宝已死,死无对证,本宫本不欲再理会这腌臢东西。” “可他近日在狱中颇不安分,竟胡言乱语,攀咬冯宝生前诸多旧事,更有將脏水往本宫身上泼的跡象。” “况且,那杨博起在陛下面前保他性命,二人之间,恐怕未必乾净!此人不除,终是祸患!” 曹化淳立刻明白了皇后的杀机,皇后这是要彻底灭口,永绝后患。 他脑子里迅速权衡:此事风险极大,天牢重地,谋杀钦犯,一旦败露,可是杀头的大罪。 但这也是他向皇后表忠心的投名状,办成了,地位方能稳固。 他想到方才皇后对他的许诺,还是下定了决心:“此等贼道,留著他確是夜长梦多!奴才知道该怎么做,请娘娘静候佳音。” 皇后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点头微笑道:“嗯,你是个明白人。三日之內,本宫要听到消息。” “嗻!奴才定不辱命!”曹化淳重重叩首。 他心里很清楚,这是他大显身手的机会,也是递给皇后的投名状。 第63章 杀人灭口 曹化淳退出坤寧宫,並未立刻行动,而是先回了內官监自己的值房,他需要策划一个万全之策。 虽然御马监不再负责玄诚道人一案,但如今天牢由刑部和大理寺共管,守卫森严,直接派人刺杀几乎不可能。 他唤来一个绝对心腹的小太监,那是其早年收养的孤儿,名唤小柱子,后来也进了宫。 等到小柱子前来,曹化淳低声吩咐:“去,查清楚玄诚道人关押的具体牢房,这几日他的饮食、用药是谁在负责,何时轮值,速来报我。” 小柱子领命而去。 不过半日,便带回详细消息:玄诚关在天牢乙字號重犯区,单独关押,守卫每两个时辰换班。 饮食由刑部伙房统一配送,但有一名老狱卒,姓王,嗜酒如命,家境贫寒,每日会给他送一次治疗刑伤的普通金疮药。 更重要额是,小柱子还查到老王头的儿子欠了一屁股赌债。 曹化淳当即心里有数了,机会就在这“药”上! 內官监常负责宫廷药物採买存储,因此他也精通各类药材特性,立刻想到一物:碎心散。 此毒无色无味,混入汤药中极难察觉。 服下后不会立刻发作,需隔一两个时辰,毒性会逐渐引发心悸、气喘,最终心力交瘁,极像暴病身亡。 即使事后验尸,若非顶尖仵作刻意探查心脉细微损伤,也难以发现中毒跡象。 他从隱秘处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倒出少许淡黄色粉末,小心用油纸包好。 然后,他命小柱子设法找来那狱卒老王头独子欠下赌债的凭证,並准备了一笔足够还债的银子。 当夜,曹化淳通过內线,秘密將老王头唤至天牢附近一处废弃的杂役房。 老王头战战兢兢,不知这位內官监的大太监为何找上自己。 曹化淳先是问候其家中困难,表示同情,然后话锋一转,亮出了他儿子的债据,还有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王老哥,”曹化淳语气平和,“帮咱家做件小事。將这包『补药』,混入明日你送给那贼道玄诚的金疮药里。” “事成之后,债据还你,这银子也是你的。从此无人再找你儿子麻烦。若是不愿……”他冷笑一声,后面的话不言自明。 老王头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他自然知道这不是什么补药,但这是全家活路和儿子性命……在威逼利诱下,他颤抖著接过了油纸包。 次日午后,老王头如往常一样,將混入了“碎心散”的金疮药送进玄诚的牢房。 玄诚经过审讯和关押,本就虚弱,並未察觉异常,依言服下。 起初並无异状。 直到深夜子时左右,玄诚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心悸,呼吸急促。 他想要呼救,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气声。 最终他痛苦蜷缩在草蓆上,挣扎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瞳孔散大,气绝身亡。 又过了一日,清晨。 换班的狱卒发现玄诚尸体,立刻上报。 经刑部派来的仵作初步查验,尸体无明显外伤,结论是“因刑伤及忧惧过度,引发旧疾,心悸暴毙”。 消息传出,曹化淳第一时间稟报了皇后。 皇后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挥挥手让他退下,心里暗喜不已。 曹化淳证明了自己的手段,而最重要的是,玄诚道人这个隱患,总算消除了。 …… 魏恆坐在东厂值房的太师椅上,眉头紧锁,一脑门的心事。 冯宝的死,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亲自验看过冯宝的尸体,那胸前一道掌印,刚猛狠辣,透骨碎心,绝非寻常武功。 “冯宝的『残阴蚀骨手』已得咱家七分真传,等閒高手近不得身。”魏恆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对侍立一旁的王宝说,“可这一掌……至刚至阳,霸道无比,竟能正面震碎其心脉。” “京城中,有这等掌力的,屈指可数。镇北侯沈元平的『破军掌』或可做到,但冯宝毙命之时,沈元平正在朝会之上,眾目睽睽,绝无可能分身。” 王宝躬著身子,眼珠子转了转,接口道:“督主明鑑。冯公公生前行事张扬,得罪的人不少。” “或许是江湖上的仇家,或是某些藏在暗处的高人,趁乱下手,也未可知。” 他话语含糊,意在引导魏恆往宫外想,避免牵扯过深。 魏恆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转移了话题:“说起来,朝堂之上,那杨博起倒是难得,竟在陛下面前替咱家说了句『公道话』。” 王宝立刻諂媚的笑道:“督主您执掌东厂,位高权重,乃是陛下心腹。” “淑贵妃那边,自然是想拉拢您这棵大树,好稳固地位。这宫里宫外,谁不想跟督主您攀上关係呢?” 他这话,当然是在奉承,却也是实情。 魏恆耷拉著的眼皮微微一抬,目光锐利地看向王宝:“哦?咱家看你对冯宝之死,似乎並不如何伤心?莫非是记著他往日压你一头,內心暗喜?” 王宝嚇了一跳,噗通跪地,急声道:“督主明鑑,奴才不敢!奴才与冯宝虽有些齟齬,但同为督主臂膀,岂敢有此妄念!” “当日奴才建议弃……建议督主早做决断,实是为东厂、为督主您著想啊!” 魏恆盯著他看了片刻,才缓缓道:“起来吧。咱家不过隨口一说。你的忠心,咱家还是知道的。” 二人正说话间,二档头郑宝快步走进值房,躬身稟报:“督主,坤寧宫那边有消息了。皇后娘娘已擢升內官监的曹化淳,为新的管事太监。” 魏恆似乎並不意外,淡淡道:“曹化淳?是个人物,有心机,手段也狠。皇后倒是会选人。” 郑宝继续道:“还有一事……天牢那边传来消息,那个道士玄诚,昨夜在牢中『暴毙』了,说是旧伤復发。” 魏恆略微皱了皱眉头,隨即恢復平静,摆了摆手:“暴毙?哼,倒是省心了。此事既已了结,便与我东厂无关了。” “往后,皇后与淑贵妃这两边的事,咱们东厂暂且避远些,由著她们斗去。等分出个高低上下,咱们再下注不迟。” 王宝和郑宝闻言,连忙齐声附和:“督主高见!坐山观虎斗,方为上策!” 第64章 东厂四宝 魏恆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敲打道:“你们也別高兴得太早。陛下迟迟未任命司礼监掌印,这位置空悬一日,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 “刘谨的御马监,可时刻盼著咱们出错!你们都给咱家警醒著点,別在这个当口,落下什么把柄给人!” 他目光如刀,逐一扫过二人:“王宝,管好你那只手,不该拿的,一文钱也別碰!” “郑宝,收敛点你那点见不得人的癖好,再让咱家听说你折腾永巷那些罪婢,仔细你的皮!” “还有,去告诉陈宝那个醉鬼,再敢当值的时候满身酒气,咱家就把他泡酒缸里醒醒脑子!” “奴才不敢!”王宝和郑宝嚇得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应诺,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心知肚明,魏恆这是在点他们呢。 东厂“四宝”,对应著“气財色酒”。 冯宝已死,剩下他们三个,哪个屁股底下都不乾净。 冯宝因气量狭小,怕杨博起受到皇后青睞,抢走恩宠,各种针对杨博起,最终送了命。 而大档头王宝贪財,只要找他办事,必定要被扒一层皮。 二档头郑宝好色,他虽为太监,却以虐待宫女为乐,平日里还出入烟花柳巷,心理最为变態。 三档头陈宝嗜酒,不论何时何地,都离不开酒壶,整日酒气熏天。 这些毛病,往日魏恆睁只眼闭只眼,只因他们各有用处,且缺点明显,更容易掌控。 可如今风云变幻,督主这是要收紧韁绳了。 …… 养心殿內。 杨博起正凝神为皇帝施针,疏导其体內残余的丹毒。 高无庸悄步走近御案,边为皇帝整理奏摺,边似不经意地低声道:“陛下,內务府报,坤寧宫新任管事太监已定下,是內官监的曹化淳。” 皇帝微闭著眼,任由杨博起行针,闻言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曹化淳?朕记得他。內官监在他打理下,这些年用度支应倒还妥帖,没出过什么大紕漏。是个稳妥人,侍奉皇后想必也能周全。” 杨博起手下银针稳稳刺入穴位,心里却在盘算。 皇帝看似隨意的评价,其实分量不轻。 能让陛下觉得“稳妥”、“没出紕漏”,这曹化淳绝非庸碌之辈,难怪能入皇后法眼,接替冯宝之位。 此人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练,恐怕更在冯宝之上。 他暗暗將这个名字记在心中,警惕又添三分。 正在这时,殿外太监通传:“陛下,刑部尚书杜文正杜大人在外求见,有要事稟奏。” “宣。”皇帝依旧未睁眼。 刑部尚书杜文正快步进殿,躬身行礼后,面色凝重道:“启奏陛下,天牢重犯玄诚道人,昨夜在牢中暴毙身亡了。” 皇帝眉头皱了皱,终於睁开眼:“暴毙?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可曾验明正身,查清死因?” 杜文正连忙回道:“回陛下,臣已派得力仵作仔细验过。尸体並无外伤,亦无中毒跡象。” “其本身有旧疾,加之连日审讯惊惧,结论是心悸引发旧疾,猝死。这是验尸格目,请陛下过目。” 说著,双手呈上一份文书。 高无庸接过,递给皇帝。 皇帝扫了几眼,便丟在一边,哼了一声:“死了也好,省得朕看著心烦。只是这丹毒……” 他目光转向杨博起,而此时的杨博起还处于震惊之中! 玄诚死了?还是“暴毙”? 他下意识便想到这定是皇后杀人灭口,而执行者,九成便是那位新上任的“稳妥人”曹化淳! 动作好快,手段好狠! 他面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立刻收针,跪地稟道:“陛下洪福,宵小伏诛。陛下龙体安康乃第一要务,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清除余毒,巩固圣体!” 皇帝脸色稍微缓和,点了点头:“嗯,你有此心便好。起来吧。” 杨博起谢恩起身,趁机开口道:“陛下,玄诚虽死,但其常年炼丹,自身亦是丹毒沉积之体。” “奴才斗胆,想请旨查验其尸身,可能从其体內丹毒鬱结情况,反推陛下龙体中毒深浅及化解关键,如此便能事半功倍。” 皇帝觉得有理,便对杜文正道:“杜爱卿,既然小起子有此需求,你便带他去天牢一趟,查验玄诚尸身。” “臣遵旨!”杜文正连忙躬身领命。 在杜文正的陪同下,杨博起来到阴森的天牢殮房。 玄诚道人的尸体被置於一块木板上,面色青灰,双目圆睁,似乎死前经歷了极大的痛苦。 杨博起屏退左右閒杂人等,只留杜文正在旁。 他上前仔细查验,先是观其面色、瞳孔,继而探其脉搏,以此来感知尸僵程度及体內气机残留,最后重点检查其心口、咽喉等要害。 杜文正在一旁看著,手心微微见汗。 他虽然得了“暴毙”的结论,但宫中之事波譎云诡,他也怕这位陛下眼前的红人查出什么不妥来。 果然,杨博起在仔细按压玄诚心口时,指尖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滯涩感,並非尸僵。 他再掰开玄诚紧握的拳头,发现其指甲缝內带有极细微的淡黄色粉末残留,若非他目力过人且有心探查,绝难发现。 “碎心散……”杨博起心中冷笑。 此毒他曾在宫中秘录中见过描述,发作症状与心悸而亡极其相似,但中毒者临死前会因心血逆冲,指甲用力抠抓,可能留下毒粉痕跡。 下毒者手法老辣,用量精准,几乎天衣无缝。 若非他身负《阳符经》內力,对气机敏感异常,又心存怀疑,细细探查,根本发现不了。 这一切,都指向了那个同样精通药物、行事谨慎的幕后黑手——曹化淳! “杨公公,可有何发现?”杜文正见杨博起沉吟不语,忍不住出声询问。 杨博起回过神来,转身对杜文正道:“杜大人,贵部仵作验得无误。玄诚確是因惊惧交加,旧疾復发,心悸暴毙。” “唉,也是他作恶多端,咎由自取。倒是白跑一趟,並未发现对陛下解毒有特殊助益之处。” 杜文正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堆起笑容:“杨公公明鑑!本官就说嘛,天牢守备森严,岂会有什么紕漏。有劳公公辛苦一趟了。” 杨博起微微一笑,拱手道:“杜大人客气了,分內之事。” 他快速经过一番权衡,心里很是清楚,揭穿此事有何好处? 玄诚已死,死无对证。就算有蛛丝马跡,又能如何? 曹化淳是皇后新提拔的心腹,没有铁证,根本动不了他。 反而会让刑部被皇上问罪,到时刑部上下都会记恨杨博起,真是没必要得罪了这些人。 他杨博起如今羽翼未丰,树敌过多,著实不明智。 官场规则,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有时,真相併不重要,平衡和利弊才是关键。 何况他前世来自某个考公大省,对此中门道,自是心知肚明。 事已至此,不如顺势卖个人情给杜文正,也免了眼前麻烦。 第65章 定有婚约 杨博起与刑部尚书杜文正一同走出天牢,杜文正因杨博起“证实”了玄诚道人系暴毙而如释重负,態度颇为客气,亲自將他送至大门口。 正当两人在门口寒暄告辞之际,忽见一名狱吏神色慌张地小跑过来,对杜文正低声稟报导:“大人,不好了!看守乙字区的老王头,他、他昨夜在自家房中悬樑自尽了!” “什么?!”杜文正不禁一怔,脸色骤变,“何时的事,可曾留下遗书,为何现在才报?” 狱吏战战兢兢地回答:“回大人,是今早他邻居发现迟迟不见人出门,感觉有异,报官后才……” “现场並无遗书,只在桌上发现一个空酒壶。初步勘验,似是因酗酒过度,心生鬱结,一时想不开……” 杜文正眉头紧锁,挥退了狱吏,脸色阴沉起来。 玄诚刚死,负责送药的老狱卒就紧接著“自尽”,这巧合未免太过蹊蹺! 作为刑部尚书,深知此事背后必有隱情,一个处理不好,便是天大的麻烦。 他勉强对杨博起挤出一丝笑容:“杨公公,你看这……狱中杂事,让您见笑了。本官需即刻处理此事,就不远送了。” 杨博起同样有些吃惊,但面上丝毫不露,拱手道:“杜大人公务要紧,奴才自行回宫即可。” 转身离开刑部大牢,杨博起却感到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 老王头……死了。 而且是“自尽”。 根本无需多想,这是灭口! 目的就是將一切可能与坤寧宫牵连的线索彻底抹去,做得乾净利落,死无对证! 曹化淳行事之果决狠辣,让杨博起大感意外,他不仅清除了玄诚这个隱患,连执行命令的小卒子也毫不犹豫地捨弃。 这种对手,远比冯宝那种囂张跋扈的明枪更难防备。 皇后阵营有了曹化淳这把锋利的毒刃,未来的斗爭必將更加残酷。 杨博起刚回到长春宫,便將刑部大牢外的听闻和验尸经过稟报了淑贵妃。 淑贵妃听闻玄诚暴毙,老王头隨后“自尽”,气得指尖发颤,恨声道:“好狠毒的手段!那个曹化淳,一上任便如此辣手,比冯宝更可怕!” 杨博起神色凝重,点头道:“娘娘所言极是。据奴才所知,曹化淳与冯宝是髮小,一同入宫,情谊非同一般。” “於公,他需向皇后表忠心;於私,他必会替冯宝报仇。此人日后必是心腹大患。” “只是不知他们下一步会如何行动,娘娘日后起居行走,务必要加倍小心。” 淑贵妃听他这么一说,强压下怒火,点头称是。 这时,杨博起注意到殿內似乎少了一人,隨口问道:“娘娘,这两日似乎未见元英小姐?” 淑贵妃嘆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元英前日回侯府了。兵部侍郎赵崇山的独子赵显宗从西域歷练归来,两家老人想著他们自小定有婚约,便召她回去商议,盼著能早日完婚。” “赵显宗?”杨博起心头莫名一紧,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酸意涌上,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哦,原是赵侍郎的公子。他能娶到元英小姐,真是好福气。” 淑贵妃何等敏锐,瞥了他一眼,幽幽一嘆:“福气与否,终究要看缘分深浅。” 正说著,殿外传来脚步声,正是沈元英回来了。 “姐姐,”沈元英向淑贵妃行了一礼,目光扫过杨博起,微微一顿,便移开了。 淑贵妃拉过她的手,关切地问道:“元英,回去可见到赵公子了?婚事商议得如何?” 沈元英眉头立刻皱起,语气冷淡至极:“见了。话不投机半句多。姐姐如今身怀六甲,危机四伏,我岂有心思谈婚论嫁?” “我已回明父亲,婚事暂且不提,我要留在宫中,护得姐姐周全,待姐姐平安生產后再议不迟。” 淑贵妃见妹妹態度坚决,柔声道:“既如此,便依你。赵公子刚回京,你们南北相隔多年,確需时日相处,不急在一时。” 杨博起在一旁听得此言,心里那点鬱闷顿时烟消云散,竟有一丝窃喜,忍不住接口道:“贵妃娘娘说的是,终身大事,確需两情相悦,慢慢来才好。” 岂料沈元英正在气头上,猛地扭头瞪向他,语气像吃了火药:“你一个太监,懂得什么两情相悦?休要在此妄加议论!” 杨博起瞬间僵住,搞不懂自己怎么惹到了沈元英,这小姨子居然对自己发脾气。 至於懂不懂男女之情,他与淑贵妃心知肚明,却无法说破。 淑贵妃连忙打圆场,转移话题:“小起子,本宫记得库房里还有几匹上好的云锦和几样滋补药材。王贵人前几日还来看望本宫,她那『美人蒙尘』的旧疾又犯了。” “你代本宫走一趟,將东西送去,也算全了礼数。” “再者,王贵人是赵显宗侍郎的嫡亲表姐,日后总归是亲戚。” 杨博起正尷尬不已,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奴才遵命。” 他悄悄瞥了沈元英一眼,见她仍冷著脸,便不再多言,接过宫女备好的礼盒,赶紧退了出去。 …… 杨博起提著礼盒来到略显冷清的漱芳斋,通传后,王贵人身边的大宫女將他引入正殿。 殿內,王贵人神情鬱郁,即使薄施粉黛,也难掩颈侧和下頜处些微的红疹。 令杨博起略感意外的是,一位身著西域风格戎装的年轻男子也在座,正与王贵人说著话,姿態颇为隨意。 见杨博起来,王贵人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杨公公来了,可是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她声音轻柔,却透著一股低落。 杨博起行礼后,將礼物奉上,说明来意:“贵妃娘娘掛念贵人玉体,特命奴才送来些许薄礼,望贵人安心静养,早日康復。” 王贵人谢过,嘆道:“有劳贵妃娘娘记掛,只是我这顽疾,多年如此,怕是难好了。” 杨博起见状,便顺势道:“贵人若不弃,奴才略通医术,或可一试,为贵人请脉探察?” 第66章 过敏症状 不料,一旁的那位戎装年轻人闻言,嗤笑一声,言语间充满了轻蔑:“太医署多少圣手都束手无策,你一个內侍太监,能有何用?” 他说著,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木盒,递给王贵人:“表姐,这是我特地从西域带回的『雪莲玉容膏』,据说是雪山秘方,对肌肤有奇效,你试试看。” 杨博起心里不悦,但见此人称呼王贵人为“表姐”,且气度不凡,心知必有来歷。 莫非他就是那个赵显宗? 他只是猜测,尚未证实,便按下不快,平静回应道:“这位公子有心了。只是药材虽好,贵在对症。” “若病因未明,药不对症,纵是仙丹妙药,恐也徒劳无功,甚至適得其反。” 年轻人被噎了一下,脸色一沉,上下打量著杨博起,语带挑衅:“哦?听你这口气,倒是胸有成竹?你可知我是何人?” 杨博起不卑不亢,微微躬身:“奴才眼拙,尚未请教公子尊姓大名。” “不过在宫中当差,深知医术之道,在乎明辨病源,与身份並无干係。” 王贵人怕二人起爭执,忙打圆场,对杨博起介绍道:“杨公公,这位是兵部赵侍郎的公子,赵显宗,刚从西域歷练归来。” 她又转向赵显宗,言语间带著些许告诫:“显宗,不得无礼。杨公公是陛下和贵妃娘娘身边得用的人,医术高明,连陛下都称讚的。” 果然,他就是与沈元英有婚约的赵显宗! 杨博起虽猜出了七八分,但得到王贵人的亲口证实,还是有些吃惊。 那股莫名的烦躁与酸意再次浮现,可他面上波澜不惊,只是再次拱手:“原来是赵公子,失敬。” 赵显宗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应,態度傲慢。 王贵人转而看向杨博起:“既然公公有心,那便有劳了。” 杨博起道了声“得罪”,上前为王贵人诊脉,並仔细查看了她面部和颈部的红疹。 沉吟片刻,他心里已有计较,开口道:“贵人此症,並非寻常顽癣,乃『美人蒙尘』,实为一种特殊的『敏症』。” “乃因贵人体质特异,接触了某些寻常人无害,却独独诱发贵体不適之物所致。此物,可称之为『过敏原』。” 王贵人听他这样说,不免讶然:“过敏原?可我这漱芳斋內外,一向洁净,所用之物也皆是宫內份例,並无特殊之物啊。” 杨博起目光扫过殿內,最后落在窗边小几上一盏鎏金香薰炉上,炉內正裊裊飘出淡雅香气。 他走近几步,仔细嗅了嗅,问道:“贵人,这香薰气味清雅,不知是何种香料,用了多久了?” 王贵人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答道:“此香是去年皇后娘娘赏赐的『兰芷香』,气味怡人,安神静心,我甚是喜欢,几乎日日都用著。” 话一出口,她似乎联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变,惊疑不定。 难道这香有问题,是皇后她…… 杨博起察言观色,知她已起疑,却故意淡然道:“原来如此。皇后娘娘赏赐,自是上品。” “或许只是巧合,此香中某一味香料,恰与贵人体质相衝,日积月累,便诱发了敏症。”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赏赐此香本是恩典,定然不知其中关节。” 他这话看似为皇后,其实是在拱火,引著王贵人往皇后身上猜想。 赵显宗却在一旁冷哼道:“哼,皇后?她赏的东西就一定是好的?表姐,说不定……” 他心直口快,差点就要说出大不敬之言。 王贵人嚇了一跳,急忙打断他:“显宗!休得胡言!” 她紧张地看了一眼杨博起,生怕他传出去,连忙对赵显宗道:“你一路劳顿,也累了,先回府歇息吧。我的事,自有分寸。” 赵显宗似乎还有些不服,但在王贵人严厉的目光下,只得悻悻起身,嘟囔道:“我也是听元英说皇后……” 杨博起却敏锐地捕捉到“元英”二字,立刻正色道:“赵公子慎言!沈小姐恪守礼法,绝不会妄议中宫!此话若传出去,於沈小姐清誉有损!” 他还要说什么,却被王贵人用眼神瞪了回去,只得拱手告辞,临走前还不满地瞪了杨博起一眼。 殿內只剩下王贵人和杨博起及几名心腹宫女。 王贵人立刻吩咐宫女:“將这香薰撤了,门窗打开通风。” 宫女领命而去。 王贵人这才又转向杨博起:“杨公公,既然找到了缘由,是否撤去香薰,我这病便能好了?” 杨博起摇头:“贵人,敏症一旦诱发,肌肤屏障已损,需用药调理修復,方能根治。否则,即使避开过敏原,也易反覆发作。” “奴才需为贵人调配一款外敷药膏,坚持使用,方可痊癒。” 王贵人此刻对杨博起已信了七八分,连忙道:“那便有劳公公开方。” 杨博起提笔写下药方,交给宫女去御药房抓药。 等待期间,杨博起似不经意般问道:“方才听赵公子提及沈小姐,似乎颇为熟稔?” 王贵人嘆了口气:“显宗与元英確是自幼定亲。只是显宗这孩子,自幼被家中宠坏了,性子有些骄纵,去了西域几年,歷练了些本事,却也添了几分蛮悍之气。元英性子刚烈自主,怕是……唉。” 她话语未尽,但意思已明。 杨博起已经明白,暗想:果然是个紈絝子弟,自以为是,难怪元英看不上。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原来如此。婚姻大事,確需性情相投。” 不多时,宫女將抓好的药材取回。 杨博起净了手,命人取来玉杵和乾净的瓷碗,將药材按比例放入,细心研磨起来。 王贵人静坐一旁,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杨博起修长的手指上,见他如此认真,不禁又添了几分好感。 没过多久,药材被研磨成淡绿色粉末。 杨博起又取来少许精心熬製的蜂蜡和花露,调入粉末中,用玉匙持续地搅拌,直至其融合成色泽温润的膏状。 “贵人,药膏已成。”杨博起將调好的药膏呈上,“请贵人安坐,奴才为您上药。” “初次涂抹,需力道均匀,使药力缓缓渗入肌理,效果方佳。” 王贵人略微仰起头,露出颈部与下頜患处。 儘管散布著些许碍眼的红疹,却无法掩盖王贵人肌肤原本的细腻,特別是她柔美的侧脸轮廓,鼻樑秀挺,有一种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感。 若非这顽疾困扰,以她的姿容,本不该在这深宫中寂寂无闻。 杨博起用指尖蘸取少许微凉的药膏,屏息凝神,小心涂抹在她的肌肤上。 他的指尖带著温热体温,与微凉的药膏形成对比。 涂抹时,他力道轻柔而均匀,一圈圈地打著旋,缓缓推开。 为了涂抹下頜侧面不易触及之处,他的身体不由得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间拉近…… 第67章 故意透露 王贵人感受到他的呼吸拂过自己鬢角,带著淡淡的药草清香。 杨博起全神贯注於涂抹药膏,但指尖下女子肌肤的细腻温润,以及近在咫尺的淡淡发香,还是让他心跳加快。 他赶紧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药膏涂抹和穴位按压上,动作愈发谨慎。 许久之后,杨博起终於涂抹完毕,退后一步,轻声道:“贵人,好了。每日一次,七日后,红疹应可尽退,肌肤亦可恢復光洁。” 王贵人缓缓睁开眼,伸手轻触方才涂药之处,只觉一片清凉舒適,原先的瘙痒感大为减轻。 她惊喜不已,看向杨博起的目光中充满了感激:“杨公公,真是多谢你了。若真能治癒此疾,无异於再造之恩。” 杨博起谦逊道:“贵人言重了,此乃奴才分內之事。” 王贵人却摇了摇头:“不,宫中冷暖,我自知之。贵妃娘娘仁厚,念著旧情,公公你又尽心竭力。这份情谊,我记在心里。”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若他日我真能依仗公公妙手,重获圣心,必不会忘了贵妃娘娘与公公今日相助之情。” 杨博起知道王贵人这是在明確表態了,便顺势道:“贵人客气了。贵妃娘娘时常提及,贵人性情温良,与世无爭,在这宫中实属难得。” 他略一停顿,再次补充道,“况且,贵人与赵公子是表亲,赵家与沈家又有婚约,说起来都不是外人。贵妃娘娘对您,自然与对旁人不同。” 他这话说得巧妙,让这份“帮助”显得更顺理成章,也暗示了未来可能有的互相扶持。 王贵人是个聪明人,岂会听不出弦外之音? 她想到那害得自己失宠的“兰芷香”乃皇后所赐,再联想到淑贵妃如今的处境,不由得豁然开朗。 在这深宫之中,若想自保,还想有所作为,单打独斗绝无可能,必须有所依仗。 她看著杨博起,郑重地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杨博起见目的已达,便躬身道:“若贵人无其他吩咐,奴才先行告退。明日此时,再来为贵人换药。” 王贵人温和一笑:“有劳公公。春菱,代我送送杨公公。” …… 內官监的一处僻静值房內,曹化淳备下一桌精致酒菜,特意开了一坛御赐的佳酿“玉壶春”,宴请东厂三档头陈宝。 陈宝嗜酒如命,一见这醇香美酒,眼睛顿时一亮。 他虽在魏恆手下当差,但与曹化淳早年也有些交情,加之曹化淳如今是坤寧宫的红人,这个面子他得给。 “曹公公,您太客气了!这玉壶春可是贡酒啊!”陈宝搓著手,脸上堆满笑容。 曹化淳亲自为他斟满酒,笑容可掬:“陈公公,你我相识多年,何必见外?” “如今冯公公不幸去了,想起往日我们三人把酒言欢的情景,真是令人唏嘘。” “来,这第一杯,敬冯公公!” 陈宝听他这样说,脸上也露出一丝黯然,嘆道:“是啊,冯公公他……唉,谁能想到呢!” 说罢,与曹化淳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陈宝已有七八分醉意,话也多了起来。 曹化淳见时机成熟,便故作感慨道:“冯公公最受魏督主器重,魏督主说是追捕时不得已格杀,可咱家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陈宝醉眼朦朧,大著舌头,压低声音道:“曹……曹公公,不瞒你说,这事儿透著邪性!督主那话,当然是说给陛下听的。” “我偷偷瞧过冯公公的尸身,那胸口是一个刚猛的掌印,绝不是督主的功夫路数!倒像是那种至阳至刚的外家掌力,霸道得很!” 曹化淳的猜想得到证实,面上却不动声色,顺著他的话嘆道:“果然如此!只是不知,这京城之中,谁有这等掌力,又敢对冯公公下手?” 陈宝晃著脑袋,又灌下一杯酒,含糊道:“谁知道呢?反正不关我们东厂的事就对了。这话我可只跟你说,千万別传出去……” 他说著,脑袋一歪,伏在桌上,鼾声渐起。 曹化淳看著烂醉如泥的陈宝,眯了眯眼睛,隨即唤来心腹小太监,將陈宝妥善送回东厂。 陈宝被抬回东厂值房,灌下一碗醒酒汤后,醉意去了大半。 醒酒之后,他立刻来见督主魏恆。 魏恆屏退左右,陈宝將今晚与曹化淳饮酒,以及“酒后失言”的经过原原本本稟报了一遍。 魏恆听罢,冷笑道:“好个曹化淳,果然来套话了。你做得不错,这番『醉话』说出去,皇后那边就该知道,冯宝的死跟咱们东厂没多大关係,至少不是咱家亲手杀的。” “这盆脏水,泼不到咱家头上。让他们猜疑去,最好把火引到別处。” 陈宝嘿嘿一笑:“督主高明。奴才也是按您的吩咐,半真半假,透点风声给他。曹化淳这老小子,肯定信了。” 魏恆点点头:“嗯,如此一来,皇后短时间內应该不会紧咬著咱们东厂不放了。” “咱们正好坐山观虎斗。你这次的酒总算没有白喝,下去吧,今日之事,烂在肚子里。” “奴才明白!”陈宝躬身退下。 …… 坤寧宫內。 皇后倚在凤榻上,心情烦躁。 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日在清虚观秘殿中的情景,那“面首”的狂野与力量,让她每每想起,仍觉心悸身软。 但紧接著,她便想到如月公主的突然闯入,打断了她的好事! “都是那个杨博起!若不是他带著如月出宫,怎会如此巧合?” “莫非是他故意怂恿如月去清虚观,坏本宫好事?” 她越想越觉得可疑,一股邪火无处发泄,全都迁怒到了杨博起身上。 这时,曹化淳悄步进殿,躬身稟报:“娘娘,奴才探听到一个消息。” 他將从陈宝那里套来的话说了出来,最后补充道,“看来,冯宝確非死於魏恆之手。凶手另有其人,且武功路数刚猛霸道。” 皇后作为当事人,想起当日情景,便认为冯宝很可能是死在那个蒙面人手上。 她冷哼一声:“魏恆这个老滑头,是想置身事外了。罢了,他既然保持中立,暂时也不必为难他,日后还有用得著的地方。” 曹化淳恭维道:“娘娘圣明。” 他话锋一转,又道,“另外,奴才还得知,今日杨博起去了漱芳斋,说是奉淑贵妃之命,探望旧疾復发的王贵人,还要为她诊治那『美人蒙尘』的病症。” 皇后不屑地撇撇嘴:“那个满脸红疹的晦气东西?淑妃倒是会做人,想借著王贵人是赵显宗表姐这层关係拉拢赵家?” “可惜,赵家那个小子,紈絝一个,成不了大器。” 曹化淳的眼里浮现出一抹阴毒,低声道:“娘娘,奴才倒觉得,这是个机会。” “哦?”皇后挑眉看向他。 第68章 误打误撞 曹化淳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杨博起不是要给王贵人治病吗?倘若王贵人在他诊治之后,突然病情加重,香消玉殞……” “娘娘您说,这谋害宫妃的罪名,他杨博起担不担得起,淑贵妃脱不脱得了干係?” 皇后先是一怔,隨即猛地坐直身体,盯著曹化淳:“你的意思是……” 曹化淳阴惻惻地笑道:“王贵人久病体弱,用错了药,突然暴毙,也不是不可能。” “到时候,人是在他杨博起手上出的岔子,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如此一来,沈赵两家还能联姻吗?而且杨博起被问罪,淑妃也难免失宠,可谓一箭三雕!” 皇后仔细思量,越想越觉得此计甚毒! 而且曹化淳刚刚乾净利落地处理了玄诚道人,证明了他的能力和忠诚。 她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缓缓点头:“好!此事若成,本宫记你头功!具体如何行事,你放手去办,本宫信得过你。” “嗻!”曹化淳躬身领命,眼里的光芒更显毒辣。 …… 次日,漱芳斋宫女春菱捧著刚从御药房抓好的药材,低著头匆匆往漱芳斋赶。 她心里惦记著主子的病,脚步不免急了些。 刚拐过宫墙一角,冷不防与迎面而来的一人撞个满怀! “哎哟!”春菱惊呼一声,手中的药包脱手飞出,药材撒了一地。 她抬头一看,更是面如土色,因为他撞上的竟是新任坤寧宫管事太监曹化淳! “曹、曹公公!奴婢该死!奴婢没长眼睛,衝撞了公公!”春菱慌忙跪地磕头。 曹化淳被撞得后退半步,眉头一皱,但立刻换上一副平和的面孔,尖细的嗓音带著几分责备:“起来吧。毛手毛脚的,在宫里当差,如此不小心怎么行?” 他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药材:“这大包小包的,是王贵人身子又不爽利了?” 春菱惊魂未定,老实答道:“回公公,是杨公公开了方子,说能治贵人的旧疾,奴婢刚去御药房抓了药。” “哦?小起子?”曹化淳俯身假意帮春菱拾捡药材,手指却在混乱中轻轻一弹,些许无色无味的细末已融入药材缝隙。 “杨公公医术高明,有他出手,想必贵人很快就能痊癒了。快回去吧,仔细別再耽搁了。” “多谢公公,奴婢告退!”春菱不疑有他,赶紧收拾好药材,福了一礼,抱著药包快步离去。 曹化淳看著她远去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抹阴冷的笑容。 春菱將药材送回漱芳斋时,杨博起正准备调製药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正在此时,突然一道白影窜入殿內,直奔放著药材的桌案而去,竟是那只通体雪白的小貂! “雪团儿,你给我回来!”隨著一声焦急的呼唤,如月公主提著裙摆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王娘娘安好!对不起,我的雪团儿调皮,一下没看住就跑进来了!” 王贵人见是如月,温和一笑:“无妨,公主快请坐。” 如月好奇地看向正在挑拣药材的杨博起:“小起子?你怎么在这儿?” 杨博起忙行礼回道:“回公主,奴才奉贵妃娘娘之命,来为贵人诊治旧疾。” 如月眨眨眼,调侃道:“你倒是本事大,什么病都能治!待在长春宫当个太监真是屈才了,不如我去跟父皇说,让你去太医院算了!” 眾人闻言皆笑,气氛一时轻鬆。 然而,就在说笑间,雪团儿趁人不备,竟叼起一块药材,转眼便吞了下去! “哎呀!坏东西!那是药,不能吃!”如月惊呼著要去抓它。 却见雪团儿突然动作一僵,脑袋一歪,四肢抽搐了几下,便软软地倒在桌上,一动不动了! “雪团儿!”如月公主嚇得脸色煞白,扑过去抱起小貂,见它双眼紧闭,气息微弱,顿时哭出声来,“它怎么了?小起子!你快看看它,它是不是死了?!” 事发突然,杨博起和王贵人也大惊失色! 杨博起一个箭步上前,仔细检查雪团儿,又拿起那块被啃食过的药材碎片放在鼻尖嗅闻,脸色瞬间凝重:“雪团儿是中毒了!但这药材,本不该有如此剧毒!” 王贵人心中咯噔一下,厉声去问春菱:“春菱,这药是怎么回事?!” 春菱早已嚇得跪倒在地:“娘娘明鑑!奴婢一切照旧拿药,实在不知啊。” 杨博起问道:“你取药途中可有何异常?” 春菱想了一下说:“药是奴婢亲眼看著御药房伙计抓的,回来路上,奴婢不小心撞到了曹化淳曹公公,药撒了,是曹公公帮奴婢一起捡的……除此之外,再无旁人碰过啊!” “曹化淳!”杨博起与王贵人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一切不言自明! 但碍於如月公主在场,两人强压震惊,並未说破。 片刻后,雪团儿突然抽搐了一下,打了个嗝,竟悠悠转醒。 虽然还有些萎靡,但显然已无性命之忧。 如月破涕为笑,紧紧抱住爱貂。 此时,殿外长廊上一只乌鸦飞过,雪团儿似乎被惊动,猛地从如月怀中窜出,一口咬住乌鸦脖颈! 那乌鸦扑腾两下,竟当场毙命! 杨博起一愣,上前查看死去的乌鸦,发现乌鸦是被雪团儿顷刻毒死的! 他看了一眼雪团儿,很快便明白其中缘故:雪团儿將吃下的毒素吸收转化,融於自身,故才毒性大增。 杨博起趁机对如月说:“公主,雪团儿虽无大碍,但需好生静养。贵人亦需安静治疗,不如您先带它回宫休息?” 如月经歷此番惊嚇,也觉疲惫,点头答应,抱著雪团儿离开了。 等到如月走后,王贵人脸色苍白,后怕不已:“曹化淳,他竟敢下毒害我,这是要置我於死地,还要拉你和贵妃娘娘垫背啊!” “若我真用了这药,沈赵两家岂止联姻不成,只怕要结下死仇!” 杨博起面色阴沉,他固然不喜赵显宗,不愿见沈元英嫁给他,但绝不是以王贵人和自己的性命为代价! “贵人,”杨博起沉声道,“曹化淳一击不成,必会再寻他法。” 王贵人急切道:“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只能坐以待毙?” 杨博起想了想,一字一顿道:“不如,將计就计!” 他凑近王贵人,將自己的计划低声娓娓道来。 “好!就依公公之计!”王贵人听得激动,一时忘情,竟一把抓住杨博起的手,“若能成事,日后我必定……” 她话未说完,猛然惊觉失態,连忙鬆开手,脸颊飞起红云。 杨博起也感到手心传来的温软,內心不由得一盪,但立刻正色道:“贵人放心,奴才必不负所托。” 第69章 积德行善 计划既定,杨博起重新静心,重新检查清洗了药材,確定没有了毒素,这才將药膏制好,为王贵人涂抹。 王贵人闭目仰首,感受著杨博起指尖温柔而有力的按压,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油然而生。 她不禁发出轻微的呻吟声,身体彻底放鬆,还不自觉地向杨博起的方向靠拢了几分。 杨博起毕竟是个血气方刚的正常男子,体內的阳气隱隱躁动,一股热流自小腹升起,涂抹的动作不自觉地放缓。 但他猛然惊醒,自己是“太监”身份! 一旦暴露,万劫不復! 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手下动作恢復节奏,迅速完成了涂抹。 “贵人,好了。”杨博起退后一步,“请您好生休息,奴才明日再来。” 王贵人睁开眼,眸中有一抹未褪的情愫和失落,轻声道:“有劳公公,我送送公公。” 她竟亲自起身,將杨博起送至漱芳斋宫门口,目送他离去,良久才转身回殿,心里波澜难平。 杨博起快步离开漱芳斋,方才那一刻的失態,让他心有余悸,幸好及时控制住,否则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另外一边,曹化淳在值房內踱步,心中有些焦躁。 算算时辰,王贵人那边早该有动静了,为何漱芳斋依旧风平浪静? 他安插在附近的小太监匆匆来报,说只隱约听闻如月公主的雪貂似乎误食了什么东西,闹腾了一阵,但並未听说漱芳斋有传出什么不好的消息。 “雪貂误食?”曹化淳眉头紧锁,隨即冷哼一声,心里暗想:定是那畜生贪嘴,先偷吃了带毒的药材,替她挡了一劫! 他暗自庆幸,以为雪貂没有死,那么杨博起和王贵人就很难发现他下毒的事。 想到此处,他又喃喃道:“一次不成,便来第二次!王贵人,杨博起,咱家看你们能躲到几时!” …… 养心殿內。 杨博起正为皇帝行针调理,他见皇帝今日气色尚可,便似不经意地提起:“陛下,今日奴才去漱芳斋为贵妃娘娘送安神香料,顺道瞧了瞧王贵人。” “按奴才新擬的方子调理了几日,贵人的旧疾似有起色,红疹消退大半。再有些时日,应可痊癒。” 皇帝微闭著眼,轻轻“嗯”了一声:“难得淑妃有心,还记掛著王氏。她那病,缠绵也有些年头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你此番主动为她诊治,可是因赵家与沈家欲结亲之故?” 杨博起不免一愣,知道皇帝起了疑心,立刻躬身:“回陛下,奴才不敢隱瞒。贵妃娘娘確有此意,念及王贵人是赵公子表亲,未来或成姻眷,理应照拂。” “但娘娘更常对奴才言,王贵人性情温婉,昔日侍奉陛下尽心,如今久病寂寥,实可怜见。” “娘娘怀有龙裔,心肠愈发柔软,常说治病救人亦是积福,能为陛下和未出世的皇子积攒阴德。奴才略懂医术,更觉义不容辞。” 皇帝听罢,沉默片刻,嘆了口气:“王氏確是秀外慧中,尤擅舞蹈,当年一曲《霓裳》,朕至今记忆犹新。可惜了……” 一旁侍立的高无庸含笑接口:“陛下洪福,如今有小起子这等妙手回春,王贵人康復有望。” “待凤体安康,必能再为陛下献舞,一解圣怀。” 皇帝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若真能如此,朕心甚慰。届时,朕是该去漱芳斋看看她了。” 正说话间,太监通传,兵部侍郎赵崇山携子赵显宗殿外候见。 皇帝当即宣二人进殿。 赵崇山与赵显宗父子行礼后,赵显宗便將西域征战经歷,挑些精彩处稟报,言语间不乏自得之色。 皇帝听罢,勉励了几句:“显宗年少有为,歷练西域,增长见闻,很好。” 隨即话锋一转,“朕听闻,你与沈卿家的千金元英,自幼订有婚约?” 赵显宗听到皇上关心自己的婚事,不由得露出的喜色,忙躬身道:“回陛下,確有此事。元英性情爽朗,英姿颯爽,臣甚是倾心。” 皇帝脸上笑容不变,眼里却掠过一抹微妙神色,淡淡道:“哦?两小无猜,自是佳话。只是婚姻大事,关乎一生,需得两情相悦方好。” 赵崇山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从皇帝平淡的语气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急忙接口道:“陛下圣明!儿女婚事,终需缘分。一切但凭陛下做主,臣等绝无异议。” 说话间,赵崇山忽然掩口剧烈地咳嗽起来,脸色涨红,显然痛苦异常。 皇帝关切道:“赵爱卿,朕看你气色不佳,这咳嗽似是旧疾?” 赵崇山喘息稍定,回道:“谢陛下关怀。臣前番赴西域劳军,当地风沙酷烈,不慎染了咳疾,回京后一直未愈,倒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便对杨博起道:“小起子,你既通医术,便为赵爱卿诊治一番。” “奴才遵旨。”杨博起上前,为赵崇山仔细诊脉,又观其舌苔,问了些症状,然后道:“赵大人此乃『风邪犯肺,燥伤肺络』之症。” “西域风沙燥烈,邪气鬱结於肺,需宣肺化痰,润燥通络。” 他取出银针,为赵崇山针刺肺俞、尺泽等穴,又开了一剂润肺化痰的方子。 赵显宗在一旁冷眼旁观,见杨博起举止从容,诊断清晰,虽仍有些不屑,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確有些本事。 他存心考较,故意问道:“杨公公,方中有一味『西域沙参』,另一味『天山雪莲』,皆產自极西苦寒之地,药性如何,用量几何方可显效?” 杨博起不慌不忙,从容答道:“赵公子果然见识广博。西域沙参,甘微寒,善补肺阴,清肺火,然其性偏燥,用量宜轻,通常不过三钱。” “天山雪莲,甘苦温,壮阳补血,温肾散寒,然其大热,於赵大人当前肺燥之症,只可微量佐使,以温通经络,绝不可过五分,否则恐助火伤阴。” “用药如用兵,贵在君臣佐使,配伍得宜。” 这一番对答如流,论据充分,不仅赵显宗哑口无言,连赵崇山也暗自点头。 第70章 君臣佐使 赵家父子谢恩离去后,皇帝忽然问杨博起:“小起子,你方才言及用药,君臣佐使,配伍得宜。” “朕来问你,若一味方中,臣药、佐使之药势力过大,是否会反客为主,影响到君药之效,偏离了治病救人的本意?” 杨博起恭敬答道:“陛下圣明,洞若观火。臣药佐药,本为辅助君药而设。” “若其势力膨胀,非但不能助君药建功,反而会相互掣肘,使药性混杂,甚或產生毒性,轻则无效,重则害命。” “故用药之道,必使君药居中主导,臣佐之药各司其职,相辅相成,方能药到病除。” 皇帝听他这样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了点头:“嗯,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很好。去吧,淑妃那边还需你用心。” “奴才告退。”杨博起躬身退出养心殿。 走出养心殿,杨博起却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 皇帝那番关於“君臣佐使”的问话,绝非无心之言。 “君药”自是皇帝自己。“臣药佐药”……指的难道是即將联姻的沈家和赵家? 皇帝是担心,沈、赵两家若真联姻成功,势力结合,將会威胁到他这个“君药”的绝对权威! 所以他才会在问及婚事前,说出“需两情相悦”这种不冷不淡的话,他根本不愿见到这场联姻! 他匆匆回到长春宫,淑贵妃正由沈元英陪著在院中散步赏花。 见杨博起回来,淑贵妃便问起面圣之事。 杨博起屏退左右,只留淑贵妃和沈元英在青黛的伺候下,將面圣经过,特別是皇帝关於“君臣佐使”那番意味深长的问话,低声稟报了一遍。 “……娘娘,陛下此言,看似论医,实则喻政啊!”杨博起最后总结道,“侯爷镇守北疆,功高盖世;赵侍郎身在兵部,位处枢要。若两家结为姻亲,势力盘根错节,陛下恐怕会寢食难安。” “方才陛下问及婚事,语气微妙,奴才斗胆揣测,陛下对此事乐见其成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听他这么一说,淑贵妃神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她久居深宫,对帝王心术岂能无知? 此前只想著娘家与赵家联姻可增助力,却未曾深思此举在皇帝心中可能引发的猜忌。经杨博起这一点拨,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皇帝近年来对兵权本就敏感,若因此事引来猜忌,只怕是祸非福! 沈元英在一旁听到这些,脸上却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接口道:“姐姐,小起子所言极是。那赵显宗紈絝习性,眼高於顶,我本就不愿嫁他。” “如今看来,此桩婚事若强求,非但不能为家族添助,恐反招大祸!不如暂缓,静观其变为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淑贵妃又思忖片刻,终於点了点头:“你们说的在理。既然如此,元英的婚事,暂且不必再提。” 又说了一会话,淑贵妃面露倦色,由青黛扶著回內殿歇息。 沈元英和杨博起一同退了出来。 走到廊下僻静处,沈元英停下脚步,看向杨博起,目光复杂,低声道:“小起子,方才……多谢你了。” 杨博起忙躬身:“小姐言重了,奴才只是据实以告。沈帅与赵家联姻,虽看似强强联合,实则如烈火烹油,过犹不及。” 沈元英轻轻“嗯”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你劝止这桩婚事,当真只是为了沈家安危,怕陛下的猜忌?就没有半点其他缘由?” 杨博起心头猛地一跳,他当然有私心,他不愿见她嫁给赵显宗那样的人!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是“太监”,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 他控制住翻涌的心绪,垂下眼帘,声音恢復了一贯的恭谨:“奴才不敢有非分之想。一切皆是为娘娘、为沈家考量。” 沈元英眼里的那抹微光瞬间黯淡下去,她自嘲般地轻笑一声,转过头去,言语间带著几分悵然:“是了,倒是我问得唐突了。只可惜……你是个太监。” 这句话如同尖针,扎在杨博起心上,疼得他呼吸一窒。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將头垂得更低。 就在这时,小顺子从偏门跑进来,见到二人,连忙上前:“起子哥,小姐,不好了!奴才方才看见春菱姐姐被曹化淳那个老阉狗从背后打晕了,曹化淳还鬼鬼祟祟地往春菱姐姐的药材包里塞了什么东西!” 原来杨博起让小顺子盯著春菱,就是想看看曹化淳还想干什么,果然曹化淳故技重施。 这次曹化淳的手段更加隱蔽,他是从背后打晕了春菱,春菱並没有看到他本人的样子,就算到时候追查起来,曹化淳也能不承认。 沈元英听到小顺子的话,柳眉倒竖,怒道:“曹化淳?!我这就去拿了他去见皇后对质!” “小姐不可!”杨博起猛地抬头,一把拉住沈元英的衣袖,“曹化淳此举,绝非单纯针对春菱!” “哦?”沈元英停下脚步,疑惑地看他。 杨博起快速分析道:“王贵人的药方是奴才开的,药材是经奴才的手,若是在这药材上动了手脚,王贵人服药后出了事,第一个被怀疑的是奴才,还有让奴才去诊治的贵妃娘娘!” “曹化淳这是想一石二鸟,既除了王贵人,怕她病好了再重新获宠,又將谋害宫妃的罪名扣在咱们长春宫头上!” 沈元英倒吸一口凉气:“好歹毒的心肠!那我们更该立刻揭穿他!” “不,现在去,他大可抵赖,说是小顺子看错了,我们无凭无据。”杨博起皱了皱眉头,来回踱了几步,“况且,打草惊蛇,反而让他有了防备。” “他既然出手,绝不会只有这一招。我们不如將计就计!” “將计就计?”沈元英和小顺子都看向他。 “对!”杨博起压低声音,將自己的计划迅速说了一遍。 沈元英看著杨博起沉著冷静的模样,眼中异彩连连,先前那点悵然消散不少。 她重重点头:“好!就依你之计!” 杨博起望向漱芳斋的方向,嘴角浮现出冷笑:曹化淳,你既然出招了,那就別怪我送你一份“大礼”! 第71章 將计就计 杨博起快步来到小顺子所指的地方,果然见春菱晕倒在地。 他连忙上前,轻轻拍打其面颊,低声呼唤:“春菱姐姐?醒醒!” 春菱悠悠转醒,摸著后脑勺,茫然道:“杨公公?我,我这是怎么了?刚才只觉得后脑一疼,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杨博起扶她起身,低声道:“姐姐怕是撞到了什么,无大碍便好。王贵人还等著用药,我们快回去吧。” 他心知是曹化淳所为,但此刻不宜点破。 回到漱芳斋,杨博起如常为王贵人调配药膏。 涂抹之时,他借按摩穴位之机,俯身在她耳边说道:“贵人勿惊,曹化淳已在药材中动了手脚。” “但请信我,一切按计划行事,我自有分寸,定保贵人无恙,並可藉此重获圣心。” 王贵人正闭目享受,闻言身体不由得一僵,猛地睁开眼。 但看到杨博起沉稳的眼神,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鬆下来,只是点了点头。 此刻,她除了相信这个小太监,已別无选择。 药膏涂抹完毕不久,王贵人突然脸色一白,捂住胸口,呼吸急促起来,隨即双眼一闭,倒在了榻上,竟似昏厥过去! “贵人,贵人您怎么了?!”春菱嚇得魂飞魄散,扑到榻前。 杨博起立刻露出“大惊失色”的表情,上前探了探鼻息和脉搏,急声道:“不好!贵人脉象紊乱,气息微弱!春菱,你快去养心殿稟报皇上!” “就说王贵人突发急症,情况危急,想见皇上一面!” 春菱六神无主,哭著应了一声,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一个缩在墙角的小太监见春菱慌慌张张跑走,立刻悄无声息地溜向坤寧宫报信。 杨博起暗自冷笑,面上却愈发焦急,守在榻前,一副束手无策的模样。 而不远处廊柱后,隱在暗处的沈元英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她心领神会,立刻转身返回长春宫。 沈元英急匆匆回到长春宫,將漱芳斋的“变故”告知淑贵妃。 淑贵妃闻言大惊,猛地站起:“什么?王贵人昏迷?” “姐姐莫急!”沈元英握住她的手,“这正是小起子的计策!他让我转告姐姐,请姐姐即刻前往漱芳斋,务必在皇后发难时,护住他与王贵人,並坚持等皇上前来主持公道!” 淑贵妃瞬间明了,当即作出决断:“好,本宫这就去!青黛,更衣!” …… 淑贵妃凤輦刚到漱芳斋宫门,便见皇后的仪仗已先一步抵达,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皇后带著曹化淳,面色冷峻地踏入殿內,杨博起及一眾宫人跪地迎接。 皇后扫了一眼榻上昏迷的王贵人,隨即厉声质问杨博起:“小达子!这是怎么回事?” “王贵人好端端的,怎会突然昏迷不醒?是不是你医术不精,胡乱用药所致?!” 杨博起伏地回稟:“回皇后娘娘,奴才也不知啊!方才给贵人涂完药膏,贵人还好好说著话,突然就……奴才罪该万死!” “哼!还敢狡辩!”皇后冷笑,语气森然,“本宫看就是你这奴才心怀不轨!来人,將这谋害宫妃的狗奴才拿下!” “慢著!”淑贵妃刚好踏入殿內,神色清冷,“皇后娘娘何必急於一时?王贵人情况未明,小起子还需照料。” “更何况,他还负责为陛下调理龙体。要处置,也需等陛下圣裁才是!” 听到淑贵妃抬出皇上,皇后脸色一沉:“淑妃妹妹是要包庇这罪奴了?” “妹妹不敢,”淑贵妃不卑不亢,“只是事关龙体安康和宫妃性命,需谨慎行事,以免冤枉好人。”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曹化淳一眼,而曹化淳始终垂首躬身,一言不发,但紧绷的嘴角显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静。 沈元英紧隨淑贵妃身后,冰冷的目光一直锁定著曹化淳。 正当两宫对峙,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门外传来太监的高唱:“皇上驾到——!” 皇帝大步走入,面色凝重。 他一眼看到榻上气息奄奄的王贵人,眉头紧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后抢先一步:“陛下,您要为王贵人做主啊!这杨博起医术不精,胡乱用药,致使王贵人性命垂危!淑妃还要一味袒护,请陛下明察!” 淑贵妃连忙跪下:“陛下明鑑!此事蹊蹺,还请陛下详查!” 皇帝目光转向跪伏在地的杨博起:“小起子,你来说!” 杨博起以头叩地:“陛下,奴才按方用药,並无差错。贵人突然晕厥,奴才也百思不得其解……或许是药材有误?” 皇后趁机道:“陛下!这小起子巧言令色,推卸责任,分明是欺君罔上!” 皇帝面色不悦,正要开口,榻上却突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 眾人皆惊,循声望去,只见王贵人睫毛颤动,竟悠悠醒转过来! “爱妃!”皇帝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 王贵人睁开眼,看到皇帝,眼中瞬间蓄满泪水:“陛下,臣妾方才仿佛睡了一觉,梦见陛下……” 她说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和脖颈。 皇帝这才注意到,王贵人那些碍眼的红疹,竟然完全消退,肌肤显得光洁了许多! 虽然脸色仍有些苍白,但整个人气色竟比病中好了不少! “这……爱妃,你的疹子……”皇帝惊讶道。 王贵人似乎也才发觉,摸了摸脸,惊喜道:“都没有了!臣妾觉得身上轻鬆了许多……” 皇后和曹化淳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变得极其难看! 她怎么会醒?病还好了?! 皇帝又惊又喜,而杨博起立刻“恍然大悟”:“陛下,奴才明白了!定是御药房误配了一味『紫背天葵』!” “此药性烈,常人用之易引发红疹躁动,看似凶险,实则能『托毒外出』,正合贵人『美人蒙尘』之症需发散透邪之理!” “贵人方才反应,乃是药力引导疹毒尽散之象!此乃阴差阳错,以毒攻毒啊!” 皇帝仔细看了看王贵人的气色,確实比以往好很多,心中疑虑顿消,反而龙顏大悦:“原来如此,看来爱妃这是因祸得福了!” 他转而沉下脸,“御药房当差如此疏忽,险些酿成大祸,必须严惩!” 王贵人却柔声道:“陛下,虽是阴差阳错,但臣妾病体得以好转,便是天大的幸事,还请陛下別再责罚御药房。” “倒是杨公公和淑妃姐姐,为臣妾的病尽心竭力,该赏才是。” 淑贵妃也適时道:“妹妹说的是。陛下,大病初癒,乃是喜事。想必是上天眷顾,让妹妹康復,好继续侍奉陛下呢。” 皇帝看著病癒后更显娇柔的王贵人,又听两位妃子温言软语,心中十分受用,笑道:“好,既然爱妃求情,御药房便从轻发落。” “淑妃荐人有功,小起子诊治用心,各赏黄金百两!朕今日便留在漱芳斋,好好陪陪你。” 第72章 克制欲望 皇后见大势已去,脸色铁青,只得强笑道:“陛下圣明,是臣妾心急,错怪淑妃妹妹和杨公公了。” 她狠狠瞪了曹化淳一眼。 曹化淳连忙跪地:“奴才失察,稟报有误,请陛下治罪!” 皇帝心情好,挥挥手:“罢了,你刚去坤寧宫当差,下不为例。皇后,日后遇事,也当沉稳些。” “臣妾谨记陛下教诲。”皇后咬牙应下,带著曹化淳悻悻离去。 淑贵妃和沈元英也告退出来。 经过曹化淳身边时,沈元英停下脚步,冷冷地低声道:“曹公公,冯宝的前车之鑑,你可要记牢了。下次,陛下的会不会那么宽容,那就难说了。” 曹化淳眼皮一跳,躬身道:“奴才愚钝,不知小姐何意。” 沈元英冷哼一声,不再多言,追上淑贵妃。 两宫人马在宫道相遇,皇后与淑贵妃目光相接,说话都暗藏著刀光剑影。 “妹妹今日,真是好手段。”皇后皮笑肉不笑。 “姐姐过奖,不过是顺应天意罢了。”淑贵妃淡然回应。 两人不再多言,各自回宫。 杨博起隨著人群退出漱芳斋,临走时,不经意间回头,恰与榻上的王贵人目光相撞。 王贵人对他投来一瞥,那目光中,已不再是单纯的感激,竟夹杂著隱约的依赖。 杨博起慌忙低下头,快步离开。 走在回长春宫的路上,凉风拂面,他却觉得脸颊有些发烫。 这几日与王贵人近距离的接触,种种画面在他脑中交织,心里也有些异样。 但他心里也清楚,在这杀机四伏的深宫,任何不该有的感情,都是致命的毒药。 …… 回到长春宫內殿,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下沈元英、青黛和小顺子等几个心腹。 淑贵妃看向杨博起,面带笑容:“小起子,今日之事,你做得极好!” “若非你洞察先机,將计就计,只怕此刻王贵人真会香消玉殞,而你我也会难逃一劫。” 沈元英也点头附和:“不错,此番不仅化解了危机,更让王姐姐因祸得福,重获圣心。” 小顺子机灵地递上一杯热茶给杨博起,满脸崇拜:“起子哥,你真是太厉害了!连皇后和曹公公都被你耍得团团转!” 杨博起接过茶,谦逊地躬身:“娘娘和小姐过奖了。全赖娘娘洪福,陛下明鑑,奴才不过是见机行事罢了。” 他话锋一转,神色恢復凝重,“不过,经此一事,王贵人重获圣宠已是必然。可陛下龙体丹毒未清,若要临幸王贵人,恐於龙体有损……” 淑贵妃轻轻抚摸著微隆的小腹,嘆了口气:“陛下龙体自是首要。王贵人能侍奉陛下,本是好事。只是確需有所节制。小起子,你有何想法?” 杨博起沉吟道:“若陛下召幸王贵人,奴才或可借调理龙体之名,在旁伺候,到时会提醒陛下。” “嗯,”淑贵妃点点头,“就依你之言,见机行事吧。” 她顿了顿,又道:“中秋夜宴將至,届时命妇朝拜,宫眷齐聚,正是王贵人一展风采、稳固圣心的好时机。” “这段时日,你需时常往来漱芳斋,一则助她调理身体,务必让她在夜宴前恢復最佳状態;二则严防皇后等人再施暗算。” “奴才明白。”杨博起郑重应下。 这时,青黛端著一碟精致的点心和一碗燕窝粥进来,轻声道:“娘娘,忙了这大半日,用些点心吧。” 她脸色红润,气息平稳,显然“玉女缠丝痛”的旧疾已大好。 杨博起看到她,下意识地问了一句:“青黛姐姐,你身子可还好?那腹痛没再犯吧?” 青黛脸上微红,低眉顺眼地答道:“已然大好了,多亏小起子的妙手回春。” 淑贵妃將杨博起的关切,还有青黛的羞涩尽收眼底,眼神变得有些异样。 她不动声色地对沈元英和小顺子道:“元英,你也累了,先回去歇著吧。小顺子,你去看看中秋宴的採办事宜进行得如何了。” “是。”沈元英和小顺子依言退下。 青黛也放下点心,悄然退至殿外等候。 眾人退下后,殿內骤然安静下来。 淑贵妃倚在软榻上,在人前的端庄持重悄然褪去,眉眼间有些疲惫,也少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威仪。 她朝杨博起伸出手,语气自然亲昵:“过来,坐这儿。今日真是险象环生,多亏了你。” 杨博起自然地走到榻边坐下,靠近她身侧,轻轻握住她伸来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地摩挲著。 “是你我配合默契,才能化险为夷。只是,皇后经此一挫,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更加小心。” “有你在,我不怕。”淑贵妃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力道有些紧,仰头看他,凤眸中水光流转。 那不再是贵妃看奴才的眼神,而是一个女人看自己男人的目光,还带著一丝撒娇的意味,“只是……今日这般劳心费力,我这身子,总觉得有些乏了。” 她说著,引著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 掌心感受到那生命的弧度,杨博起心头一热,俯下身:“累了就好好歇著,万事有我。” 淑贵妃唇角勾起一抹嫵媚的笑意,她微微仰起头,让优美的颈线展露在他眼前,气息轻轻拂过他的下頜:“光是歇著,可解不了乏呢。” 她空閒的另一只手,悄然攀上他的手臂,指尖划过他紧绷的肌肉线条。 杨博起的呼吸瞬间一滯,她身上熟悉的馨香,混合著孕期女子特有的温软气息,瞬间点燃了他压抑的渴望。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喉结滚动,下意识地低头,向那近在咫尺的红唇靠近。 然而,就在双唇即將触碰的瞬间,他的动作硬生生停住,目光落在她明显隆起的小腹上。他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用极大的克制力,只是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不行……你现在身子最要紧,万万不可。” 淑贵妃看著他眼中激烈的挣扎和克制,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在乎她和孩子。 她轻笑一声,带著些许得意和调侃:“瞧把你嚇的,我自有分寸。” 话虽如此,她却也没再进一步撩拨,只是將脸颊轻轻靠在他结实的臂膀上,享受著这片刻的亲密。 “我如今这般身子,诸多不便。你是个正常男子,整日困在这深宫,面对如花美眷,便真能心如止水?方才本宫瞧你对青黛,倒是关切得很。” 这句话带著明显的醋意和试探,杨博起心里有数,此刻任何的过度辩解都会显得心虚。 “关切青黛,只因她是你的臂助。至於其他,我不敢想,也不能想。” 淑贵妃依偎在他怀里,只柔声道:“我只隨口一问,你不必紧张。” 短暂的温存后,杨博起轻轻扶正她的身子:“好了,真的该让你歇著了。” “我明日还要去一趟漱芳斋,看看王贵人那边后续如何,免得再被人钻了空子。” 淑贵妃知道他说得在理,虽有不舍,还是点了点头:“去吧。一切小心。” 杨博起起身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最终转身离开了內殿。 殿门合上,淑贵妃抚摸著腹部,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 第73章 念念不忘 杨博起回到自己的住处,閂上门,背靠门板,长长舒了一口气。 方才在长春宫內殿与淑贵妃那番旖旎纠缠,虽最终克制,但体內被撩拨起的阳刚之气却难以平息。 他感到一股灼热的燥气自小腹丹田升起,沿经脉窜动,使得他气血翻涌,皮肤都隱隱发烫。 “不行,这股燥气若是任其淤积,恐伤经脉。”杨博起盘膝坐於榻上,凝神內视。 他修炼的《阳符经》至阳至刚,需阴阳调和方能稳步精进。 如今淑贵妃有孕,他不能与之真正交合以调和阳气,这股日益精纯雄浑的內力,反而成了隱患。 他尝试引导这股燥热內力,衝击手阳明大肠经,意图炼化指尖商阳穴,修成那凌厉无匹的“商阳剑气”。 意念驱动下,內力涌向右手食指,指尖瞬间变得赤红,隱隱有白气繚绕! 然而,就在剑气將凝未凝的剎那,经脉中却传来一阵滯涩刺痛之感! 那感觉如同大河奔流,却被狭窄的河道所阻,难以尽数宣泄。 他闷哼一声,只得强行散去凝聚的內力,指尖赤红渐褪。 “还是不行……”杨博起擦了擦渗出的汗珠,眼中闪过一丝无奈,“《阳符经》內力刚猛暴烈,欲化剑气,需经脉坚韧宽广,且对內力掌控须得妙到毫巔。” “我如今摧心掌初成,內力虽足,却失之精纯凝练,更缺了一股至阴之气的淬炼与调和。” 他回想起那日在清虚观秘殿,汲取皇后元阴时內力勃发,摧心掌瞬间大成的经歷。 那种阴阳交融的感觉,与此刻的滯涩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同的女子,其元阴之气性质亦有差异,淑贵妃、安贵人和皇后,皆对他功法有不同助益。 而修炼这至刚至强的“商阳剑气”,似乎更需要一种特殊的阴气来中和其暴烈。 “看来,欲练成商阳剑气,乃至《阳符经》更高深境界,除了苦修,还需机缘……”杨博起心中明悟。 他不再强行衝击,转而运转心法,將那股躁动的阳气缓缓导引回丹田,以自身意志强行压制。 虽暂解燃眉之急,但他深知此法並非长久之计,犹如筑堤蓄水,水势愈高,他日决堤之险愈大。 “必须儘快找到化解之道,或是寻到合適的『药引』。”他旋即闭目,沉浸於调息之中。 …… 深夜,坤寧宫。 皇后挥退左右,只留曹化淳一人。 “连个病怏怏的王贵人都收拾不了,曹公公,这不像是你的本事啊。”她冷笑一声。 曹化淳立刻跪倒在地,以头叩地:“奴才无能!办事不力,请娘娘重罚!” 皇后冷冷盯著他,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罢了!此刻罚你,也於事无补!起来吧!” 曹化淳如蒙大赦,连忙起身,躬身道:“谢娘娘!娘娘,经此一事,王贵人重获圣心几成定局。” “若让她藉此怀上龙种,与淑妃联手,一有皇子在手,一有圣宠在身,届时恐成大患啊!” 皇后烦躁地揉著额角:“本宫岂不知?可如今陛下明显偏袒,淑妃那贱人又护得紧,硬碰硬绝非上策!” “娘娘圣明!”曹化淳眼中闪过阴毒之光,“既然不能硬来,咱们便借刀杀人!” “淑妃有孕,不便侍寢,王贵人眼下便是专宠之態。后宫之中,嫉恨者岂在少数?” “李嬪、张嬪等人,早已对王贵人怨念深重,只是苦无机会……” 皇后眉头一挑:“你的意思是……” 曹化淳凑近几步:“娘娘母仪天下,何必亲自出手?不如暗中给李嬪、张嬪递个话,点拨一二。” “她们若自己去寻王贵人的晦气,无论成败,都与娘娘无关。” “成了,可除心腹之患;败了,也不过是她们自己蠢钝,陛下要怪,也怪不到娘娘头上。娘娘只需稳坐高台,静观其变即可。” 皇后沉吟片刻,仍有顾虑:“李嬪、张嬪?哼,两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安贵人前车之鑑不远,本宫可不想再被牵扯进去!” 曹化淳阴冷一笑:“娘娘放心,此次奴才自会安排,绝不会留下把柄指向坤寧宫。” 皇后仔细思量,觉得此计確实可行,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狠厉的笑容:“既然如此,此事交由你去办,千万別再像这次了!” “嗻!”曹化淳躬身领命,隨即又道,“不过,此事需缓几日。一则让陛下对漱芳斋的关注稍减,二则也让淑妃等人放鬆警惕。” “嗯,你虑事周全。”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心情缓和不少,“放心,此事若成,本宫不会亏待你。” “答应你重振內官监之事,待太子正位东宫之日,便是你曹化淳执掌內廷之时!” 曹化淳內心自是高兴,面上却愈发恭顺:“奴才愿为娘娘和太子殿下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正事议定,皇后似乎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问道:“清虚观……近来可还安寧?” 曹化淳恭敬答道:“回娘娘,清虚观一切如常,只是东厂的人似乎盯得比以往更紧了些。娘娘可是担心玄诚道人虽死,但其同党……” 皇后摆了摆手,眼神有些飘忽:“玄诚已死,余孽不足为虑。本宫只是想起那日去祈福,观中景致倒还清幽,一时感慨罢了。” 她的话语末尾,带著一丝极淡的悵惘,神色也充满了异样。 曹化淳何等精明,立刻察觉到皇后这问话並非真心,那眼神飘忽和语气中的细微变化,似乎另有所指。 但他深知宫廷生存之道,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当即又躬身道:“娘娘若喜欢,待风头过去,奴才再安排娘娘前往静修。” “嗯,再说吧。”皇后挥了挥手,略显疲惫,“你退下吧,交代你的事需做得隱秘。” “奴才告退。”曹化淳躬身退出大殿。 他哪里知道,皇后一直对那日去清虚观,在黑暗的秘殿之中,与那个从未见过的面首云雨之事,那种欲仙欲死的感觉,至今让她念念不忘,忍不住回味…… 第74章 贵人沐浴 次日午后,杨博起依例前往漱芳斋为王贵人调理身体。 踏入殿內,却见皇帝竟也在座,正与王贵人言语说笑,气氛颇为融洽。 “奴才叩见陛下,叩见贵人娘娘。”杨博起连忙跪地行礼。 皇帝心情甚佳,挥了挥手:“平身吧。小起子来得正好,王贵人方才说身子大好了,想为朕跳一曲《霓裳》,你在一旁侍候著。” “奴才遵命。”杨博起起身,垂首侍立一旁。 只见王贵人略施粉黛,换上一袭水绿色的舞衣,身段婀娜,莲步轻移至殿中。 丝竹声起,她翩然起舞,长袖翻飞,腰肢柔软如柳,每一个迴旋,每一个眼神,都带著说不尽的嫵媚风情。 尤其是杨博起精心调理后,肌肤光洁如玉,在舞动间更显光彩照人。 杨博起看得有些怔住。 他早知道王贵人是擅长舞蹈,却不知她舞姿如此惊艷,像是降临人间的仙子,又带著勾魂摄魄的魅惑。 就连皇帝也看得目不转睛,连连抚掌称讚。 一舞完毕,王贵人香汗微沁,脸颊緋红,更添娇艷。 她盈盈一拜,还带著些许喘息:“臣妾献丑了,望陛下莫要见笑。” “爱妃舞姿,堪称一绝!朕心甚悦!”皇帝龙顏大悦,上前亲手扶起她,目光灼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贵人顺势依偎在皇帝怀中,柔声道:“陛下,臣妾方才出汗,想去沐浴更衣,再来陪伴陛下。” 皇帝点头允准,隨即却对杨博起吩咐道:“小起子,你去伺候王贵人沐浴,仔细些,莫要让贵人著了凉。” 此言一出,杨博起不禁一怔!皇上亲自给自己发福利,他不答应都不行。 “奴才……遵旨。”杨博起躬身领命。 王贵人看了杨博起一眼,眼神复杂,却也只能低声道:“有劳杨公公。” 浴殿內热气氤氳,瀰漫著花瓣的芬芳。 王贵人褪去舞衣,步入浴池,只留杨博起在池边伺候。 杨博起垂著眼,儘量目不斜视,递上浴巾、香胰,动作机械而僵硬。 然而,空气中瀰漫的香气,以及方才舞蹈带来的视觉衝击,不断刺激著他的感官。 他感到口乾舌燥,呼吸不由得变得粗重。 “杨公公……”她声音有些沙哑,“本宫这身子,多亏了你,才能重见天日……” 杨博起的理智在崩塌的边缘!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上前…… 就在这时—— “爱妃可沐浴完毕了?”皇帝的声音突然在浴殿外响起,伴隨著脚步声临近! 杨博起瞬间清醒,欲望全无,立刻后退一步,慌忙拾起地上的衣物:“娘娘,陛下驾到!” 他心臟狂跳,声音都有些颤抖,后背冒出了冷汗。 王贵人隨声应道:“陛下,臣妾这就好。” 皇帝步入浴殿,见王贵人已披上寢衣,青丝濡湿,面若桃花,更是心痒难耐。 他挥退杨博起等宫人,便欲携王贵人共赴巫山。 杨博起略一皱眉,皇帝丹毒未清,如此纵慾,恐伤龙体! 他顾不得许多,在皇帝即將揽住王贵人时,硬著头皮出声提醒:“陛下!龙体要紧!近日天气转凉,贵人娘娘方才沐浴,恐有寒气,是否先让娘娘饮碗驱寒汤,再行安歇?” 皇帝兴致正浓,被打断颇为不悦,皱眉道:“多事!” 但杨博起屡次调理龙体有功,他並未严厉斥责,只是不耐地挥挥手。 然而,进入寢殿,皇帝竟真的感到一阵力不从心,尝试片刻,终究未能成事。 他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眼看著要发火。 王贵人善解人意,立刻柔声安慰:“陛下日理万机,定是累了。都是臣妾不好,未能好好伺候陛下。来日方长,陛下保重龙体最要紧。” 她言语温顺,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皇帝面色缓和下来,但兴致已败,正觉尷尬,忽然听得太监高无庸在殿外稟报:“陛下,兵部侍郎赵崇山有紧急军情稟奏。” 皇帝顺势下台阶:“宣他进来吧。正好,爱妃,你舅舅也不是外人。” 王贵人穿好衣服,和皇上一起来到正殿。 杨博起见二人如此迅速,皇上连汗都没出,便知道二人的好事没成。 赵崇山进殿行礼后,稟报了西域军情。 皇帝心不在焉地听著,忽然问道:“赵爱卿,今日怎不见显宗同来?” 赵崇山忙道:“回陛下,犬子年轻莽撞,不懂规矩。后宫重地,外臣不宜频繁出入。” “前次因贵人娘娘病重,特准探视,已是天恩。如今娘娘凤体渐安,他更应避嫌。” 王贵人適时接口,言语间颇为欣慰:“多谢舅舅掛心。本宫的病,多亏了杨公公妙手回春,已然大好了。” 赵崇山也顺势向杨博起拱手:“老夫的咳疾,经公公调理,也好了许多。” 皇帝听他们二人这样说,对杨博起更是讚赏,心情好转,笑道:“小起子確是难得的人才。” 王贵人见时机成熟,便轻声道:“陛下,日前沈家与赵家有意结亲之事……臣妾斗胆进言,显宗与元英妹妹,性子都强,似非良配。” “且婚姻大事,关乎两家福祉,还需从长计议,更需陛下圣裁才是。” 赵崇山立刻附和:“贵人娘娘所言极是!臣也觉此事不宜操之过急,一切但凭陛下做主!” 皇帝闻言,心中大悦! 他本就忌惮沈赵联姻,见王贵人如此“识大体”,主动提出缓议,赵崇山又如此顺从,顿时觉得王贵人不仅美貌可人,更能体察圣意,远比其他妃嬪更懂得分寸。 他满意地点头:“爱妃深明大义,赵爱卿亦是老成持重。此事,容后再议吧。高无庸,摆驾,朕与赵爱卿去御书房详谈军务。” 皇帝起身,拍了拍王贵人的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这才与赵崇山离去。 第75章 前去送礼 皇帝一走,王贵人脸上的温顺笑容渐渐褪去,她幽幽嘆了口气,反而有一丝落寞。 杨博起上前,轻声劝道:“娘娘,陛下以国事为重,乃是明君。来日方长,娘娘凤体安康,圣宠必不会断。” 王贵人抬眼看他,目光流转,忽然轻笑一声:“杨公公,你不仅会治病,更会宽慰人。怪不得淑妃姐姐如此看重你,离不开你。” 听到她这样说,又想到王贵人寢衣下的玲瓏曲线,杨博起体內那股燥热再次蠢蠢欲动。 他深知此地不宜久留,再待下去,恐真的把持不住。 他连忙后退一步,躬身道:“娘娘过奖。淑妃娘娘处还需奴才侍候,奴才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王贵人回应,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漱芳斋。 走在宫道上,凉风一吹,他才稍稍平復了狂跳的心。 杨博起回到长春宫,正遇上从沈家归来的沈元英。 沈元平让人送来不少北疆的皮毛、药材等特產,沈元英將这些带到宫中,淑贵妃看著这些物品,神色淡淡。 杨博起冒出个想法,进言道:“娘娘,皇后娘娘近日凤体欠安。这些北疆特產,尤其老参,最是滋补安神。” “娘娘若以姐妹之情,派人送些去坤寧宫,一来可显娘娘大度,二来也可堵住悠悠眾口,免得有人说娘娘因王贵人之事,与皇后心生嫌隙。” 淑贵妃皱了皱眉,显然不情愿:“本宫与她,早已是势同水火,何须做这表面文章?” 沈元英却点头道:“姐姐,小起子所言有理。此刻示好,並非低头,而是以退为进,更显姐姐胸襟。陛下若知,也会觉得姐姐识大体。” 淑贵妃沉吟片刻,终是点头:“罢了,就依你们。小起子,你亲自跑一趟,就说本宫一点心意,愿皇后凤体安康。” “奴才明白。”杨博起领命,挑了几样上等滋补品,用锦盒装好,往坤寧宫而去。 杨博起提著装有北疆特產的锦盒,来到坤寧宫外。通传后,出来回话的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秋纹。 “杨公公有何事?”秋纹面色平淡。 “秋纹姐姐安好,”杨博起躬身,笑容得体,“贵妃娘娘得了一些北疆的珍稀皮毛和药材,特命奴才送来给皇后娘娘,聊表心意,愿娘娘凤体安康。” 秋纹接过锦盒,语气冷淡:“有劳淑妃娘娘掛心。只是我们娘娘今日凤体违和,正在寢殿安睡,不便见客。杨公公的心意,奴婢会代为转达。” “既如此,奴才不便打扰。还请姐姐代为稟报,奴才告退。” 杨博起嘴上说著告退,脚步却未动,忽然眉头一皱,捂住肚子,面露难色,“哎哟……秋纹姐姐,许是早上吃坏了东西,这肚子突然疼得厉害……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秋纹皱了皱眉,虽不情愿,但也不好拒绝,只得指了个小太监:“带杨公公去偏院的净房,速去速回。” “多谢姐姐!”杨博起连声道谢,跟著小太监往偏院走去。 行至半路,他趁小太监不注意,身形一闪,绕向了皇后寢宫的方向。 寢殿外並无守卫,想必是皇后“安睡”时不喜打扰。 杨博起屏息凝神,轻轻推开一条门缝,闪身而入。 殿內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长明灯,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安神香气。 凤榻之上,皇后果然侧臥而眠。 她睡顏恬静,褪去了平日的凌厉,反倒显出一种成熟女子的慵懒风韵。 他迅速扫视四周,拿起榻边一方丝帕,揉成一团,又从香炉中抓了一把香灰。 接著,他吹熄了那盏长明灯,殿內顿时陷入一片昏暗。 杨博起靠近凤榻,在皇后即將惊醒的瞬间,他用沾了香灰的丝帕迅速蒙住了她的眼睛,同时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身体重重压了上去! “呜!”皇后猛然惊醒,骇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 但杨博起力量奇大,將她死死钳制。 一个正常男人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別动!再动,便让你坤寧宫上下,皆知皇后娘娘在寢殿私会面首!” 皇后浑身剧震,挣扎瞬间停止! 这个声音……这霸道的气息……是清虚观那个“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怎么敢潜入坤寧宫?! “你……怎可如此……”她的声音轻颤,分不清是质问还是嘆息。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於沉寂。 杨博迅速整飭仪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再无踪跡。 皇后倏然扯下覆眼的织物,內殿空寂,只余她一人。 方才发生的一切,並非虚无幻梦。 杨博起刚走出坤寧宫,准备从偏门离开,迎面却撞见了正从外面回来的曹化淳。 曹化淳看到他,细长的眼睛眯了起来:“杨公公?真是稀客。不知来坤寧宫,所为何事?” 杨博起面上不动声色,拱手道:“曹公公。奉淑贵妃娘娘之命,给皇后娘娘送些北疆的土仪。方才已交由秋纹姐姐了。” “哦?”曹化淳拖长了语调,似笑非笑,“杨公公如今可是大红人吶,治好了王贵人的顽疾,陛下和淑妃娘娘面前都得了脸,真是可喜可贺。” 杨博起直接挑明,语气转冷:“曹公公过奖。奴才只是尽本分治病救人。倒是有些人,心思不正,总想在药材饮食上动手脚,害人性命,其心可诛!” “冯宝的前车之鑑,望有些人能时刻谨记,莫要重蹈覆辙!” 曹化淳脸色微变,隨即恢復如常,阴惻惻地道:“杨公公这话,咱家可就听不懂了。咱家只管伺候好皇后娘娘,其他的事,一概不知,也一概不管。” 他顿了顿,忽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博起一眼,“说起来,杨公公医术通神,却不知身手如何?在这宫里,光会治病,可未必能活得长久。” 话音未落,曹化淳竟毫无徵兆地突然出手,五指如鉤,带著一股阴风,直抓杨博起手腕脉门! 这一下又快又狠,若是抓实,轻则筋断骨折,重则废掉一条手臂! 第76章 试图爭宠 杨博起顿时大惊,他体內《阳符经》內力本能地就要涌动反击,但电光石火间,他硬生生压下了这股衝动! 此刻暴露会武功,曹化淳必定能察觉到冯宝之死有异。 他心一横,不闪不避,任由曹化淳扣住手腕! “呃!”杨博起闷哼一声,脸上露出痛苦之色,手腕处传来剧痛,他踉蹌后退,惊怒交加地瞪著曹化淳:“曹公公!你这是何意?!” 曹化淳扣住他脉门,仔细感应,只觉得对方经脉滯涩,毫无內力流转的跡象,分明是个毫无武功的普通人。 他眼中疑色稍褪,隨即鬆开手,假意笑道:“杨公公莫怪,咱家只是开个玩笑,试试你的胆量。” 杨博起揉著发痛的手腕,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愤懣:“曹公公的玩笑,奴才可消受不起!” 就在这时,只见李嬪和张嬪结伴而来,显然是来给皇后请安的。 杨博起趁机对曹化淳拱手:“曹公公,若无他事,奴才还要回长春宫復命,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曹化淳回应,转身对走来的李嬪张嬪躬身行礼,便匆匆离去。 曹化淳看著杨博起略显仓促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寢殿方向,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芒。 李嬪和张嬪上前,他这才收回目光,脸上堆起惯有的笑容,引著二人往正殿走去。 寢殿內,皇后由秋纹伺候著梳妆。 铜镜中映出的容顏,褪去了之前的烦躁阴沉,竟透出一种被雨露滋润后的光泽。 她轻轻抚过光滑的脸颊,连秋纹都忍不住赞道:“娘娘今日气色真好。” 皇后淡淡一笑,隨后立刻收敛,又恢復了平日端庄威仪的神態,淡淡道:“不过是睡了场好觉罢了。方才何人来了?” 秋纹一边为她簪上凤釵,一边回话:“回娘娘,是长春宫的小起子,奉淑贵妃之命,送了些北疆的皮毛药材过来,说是给娘娘补身子。” 皇后冷笑一声,语气轻蔑:“黄鼠狼给鸡拜年!她淑妃何时这般好心?不过是做给陛下和外人看,显摆她大度,顺便噁心本宫罢了。东西收下,入库便是。” “是。”秋纹应道。 这时,小太监通传李嬪、张嬪前来请安。 皇后整理好仪容,端坐凤榻之上,瞬间又是那位母仪天下的中宫之主。 李嬪、张嬪进殿行礼,见皇后气色颇佳,连忙说著討巧的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閒聊间,李嬪似不经意提起:“方才臣妾来时,似乎瞧见长春宫的杨公公从坤寧宫出去,可是淑妃姐姐有何事?” 皇后尚未开口,侍立一旁的曹化淳便躬身接话:“回两位娘娘,淑妃娘娘是派人送了些北疆特產来。” “只是……唉,我们娘娘近日因王贵人之事,心绪不佳,倒让两位娘娘掛心了。” 张嬪立刻关切道:“王贵人?臣妾也听闻了,陛下这些时日,常去漱芳斋呢。” 曹化淳嘆了口气,压低声音:“正是。王贵人如今圣眷正浓,若是长久下去,再有幸怀上龙裔,只怕这后宫格局,又要生变。” “我们娘娘是担心,长此以往,不仅中宫威严受损,便是两位娘娘这般资歷深厚的,怕是也要更受冷落啊。” 这话精准地扎中了李嬪和张嬪的痛处。她们本就因色衰爱弛而心怀怨懟,如今见一个久病的贵人竟有復起之势,如何能不慌? 李嬪急道:“这可如何是好?皇后娘娘,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张嬪也附和:“是啊娘娘,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她得意!” 皇后端起茶盏,目光扫过二人焦急的脸庞:“本宫又能如何?陛下要宠幸谁,那是陛下的心意。王贵人如今病体康復,伺候陛下也是本分。” 曹化淳適时上前,躬身对李嬪、张嬪道:“两位娘娘稍安勿躁。皇后娘娘母仪天下,自然不便与妃嬪爭风。” “不过,两位娘娘若能重获圣心,分薄王贵人的恩宠,既是保全自身地位,也是为皇后娘娘分忧啊。” 李嬪苦笑:“曹公公说的是,可陛下如今眼里只有新人,我们……” 曹化淳低声道:“两位娘娘何必妄自菲薄?王贵人虽有几分姿色,但论起风情解意、伺候人的功夫,怎能与两位久经宫闈的娘娘相比?只是需要些时机和助力。” 这话暗示得已经十分明显。李嬪和张嬪对视一眼,她们在宫中多年,自然有些爭宠的手段。 两人连忙向皇后表忠心:“臣妾愚钝,若能得蒙圣恩,必不忘娘娘大恩!” 皇后这才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罢了,你们有心就好。都是宫里的老人了,该怎么做,自己拿捏分寸。曹化淳,你既如此说,便多替本宫关照些吧。” “奴才遵命。”曹化淳躬身领命。 李嬪、张嬪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皇后看著她们离去的方向,冷哼一声:“两个蠢货,但愿这次能有点用场。” 曹化淳低声道:“娘娘放心。她们越是爭宠,局面越乱,才越方便我们行事。届时无论成败,都与娘娘无关。”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揉了揉额角,靠回软枕。 想起之前那场酣畅淋漓的隱秘欢愉,她只觉得通体舒泰,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 杨博起从坤寧宫出来,经皇后一番“疏导”,体內那股燥热之气暂得平息,只觉神清气爽,步履也轻快了许多。 回到长春宫时,迎面正撞见青黛端著一碗刚煎好的安胎药,小心地走来。 “小起子?”青黛见他回来,刚开口招呼,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哎呀!”一声惊呼,身子一歪,药碗虽勉强端住,汤汁却泼洒出来,烫得她手一抖。 青黛整个人朝一旁踉蹌跌去,纤细的腰肢重重扭了一下,疼得她瞬间白了脸。 “小心!”杨博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稳住了药碗,却也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痛楚。 “嘶……我的腰……”青黛倒吸一口凉气,额角沁出冷汗,疼得几乎站不直。 “扭到哪里了?”杨博起关切地问道,扶著她到一旁的廊凳坐下。 此刻宫內大部分宫女太监都被淑妃派去筹备中秋宴事宜,四周一时竟无人可使。 “没…没事,歇一下就好……”青黛强忍著痛,还想挣扎著起来去给淑妃送药。 “別动!”杨博起按住她,“药我待会儿给娘娘送去。你这腰伤得不轻,需得立刻用药油揉开淤血,否则明天更难受。” 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周围,“其他人都在忙,我扶你回房,先帮你处理一下。” 青黛脸颊一红,下意识想拒绝:“不用麻烦,小起子,我……” “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虚礼?你是娘娘身边得用的人,若是伤了,谁来尽心伺候娘娘?”杨博起小心地搀起她,慢慢走向宫女们居住的偏院厢房。 第77章 都不简单 来到青黛的房间,杨博起让她趴在榻上。 “药油在哪儿?”杨博起问道。 青黛指了个小抽屉,脸埋在臂弯里,耳根通红。 杨博起找出药油,倒入手心搓热:“可能会有点疼,忍著点。” 说著,他温热的手掌便贴上了青黛后腰扭伤之处,力道適中地揉按起来。 他的手法精准,青黛起初疼得轻哼,但很快,一股舒爽的热流便化开了淤塞的痛楚,让她的身体渐渐放鬆下来。 “好,好些了……”青黛声音很轻。 杨博起也察觉到了异样,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淤血化开便好。你这衣裳被药汁弄脏了,需得换下,免得著凉。” 青黛闻言,更是窘迫。 她伤在腰际,自己动弹都难,如何换衣? 杨博起也意识到了这点,犹豫片刻,还是道:“事急从权,我帮你吧。你且忍一忍。” 他扶著她慢慢坐起,手指有些笨拙地解开她身后衣带的结扣。 指尖触碰到她光滑的背脊,两人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外衫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贴身小衣,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杨博起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取过一旁乾净的衣衫,小心地帮她穿上。 杨博起声音沙哑,后退一步,“你好生休息,药我拿去给娘娘。” 说完,忙不迭的离开。 …… 次日,杨博起被皇帝身边的小太监传召,竟是让他去永寧宫——李嬪的住处,为陛下调养身体。 杨博起心中疑惑,但仍依言前往。 踏入永寧宫,却见殿內气氛热闹。 皇帝坐在主位,满面春风。 李嬪正亲自布菜,桌上摆满了精致菜餚,香气四溢。 张嬪则在一旁抚琴浅唱,嗓音柔美。 “陛下万岁,两位娘娘金安。”杨博起躬身行礼。 “小起子来了,平身吧。”皇帝心情甚好,“李嬪做了几道拿手小菜,味道甚佳!张嬪的琴艺歌声也是一绝!朕心甚悦!” “叫你来,是让你也瞧瞧,朕今日气色如何,可能多用两杯?” 杨博起上前请脉,察觉皇帝脉象略有浮滑,显然是心情愉悦、饮食稍过的跡象,但无大碍。 他恭敬回道:“陛下今日心绪舒畅,龙顏焕发,略饮些无妨,只是仍需以清淡为主,不宜过量。” 李嬪笑吟吟地端过一小碟点心递给杨博起:“杨公公辛苦了,也尝尝我的手艺。” “日后陛下的药膳调理,若有什么需注意的,也可告诉我,我也好多尽份心。” 杨博起尝了一口,果然美味,赞道:“娘娘手艺高超。” 但他立刻警觉,忙道:“只是陛下药膳,需根据脉象隨时调整,奴才需亲自负责,不敢劳烦娘娘。” 李嬪却娇笑道:“杨公公这是不放心我呢?你如今要照顾淑妃姐姐安胎,又要操心王贵人,分身乏术。” “我不过是帮著看看火候,记记方子,还能偷学了你的医术不成?”她转向皇帝,撒娇道:“陛下,您就允了臣妾吧,也让臣妾能为陛下龙体安康尽点心。” 皇帝被哄得高兴,摆手道:“爱妃有心,甚好。小起子,你就將平日调理的方子,抄录一份给李嬪便是。” 杨博起暗叫不妙,却无法抗旨,只得应道:“奴才遵旨。” 他提笔写下药方,却暗中省略了两味关键的药材。 李嬪接过方子,喜笑顏开,连连道谢。 又坐了片刻,皇帝便让杨博起退下。 杨博起临走前,再次郑重提醒:“陛下,今日虽愉悦,但切记不可……不可行房事,以免动摇龙体根本。” 皇帝敷衍地摆摆手:“朕知道了,你去吧。” 然而杨博起刚走出永寧宫,便听到身后传来李嬪和张嬪更加娇媚的笑语声。 他心里清楚,皇帝怕是根本没能把持住。李嬪和张嬪,这是卯足了劲要与王贵人爭宠了。 杨博起认为要把此事告知王贵人,转身便往漱芳斋走去。 王贵人正在对镜梳妆,春菱在一旁伺候。 “奴才给娘娘请安。”杨博起行礼后,见无外人,便低声道:“娘娘,方才奴才被召至永寧宫……” 他將李嬪张嬪殷勤献艺、討要药方、以及皇帝可能留宿之事简要说了。 王贵人听完,对著镜子描眉的手丝毫未停:“李姐姐的膳食,张姐姐的琴艺,本就是宫中一绝。” “如今见我得宠,她们坐不住了,使出看家本领来爭一爭,再正常不过了。陛下……总是喜欢新鲜热闹的。” 她的反应平静得有些出乎杨博起的意料。 这时,春菱端著一碟刚出炉的糕点进来。 王贵人摆摆手:“春菱,先下去吧,这里让杨公公伺候便是。” 春菱乖巧退下。 王贵人放下眉笔,透过铜镜看向身后的杨博起:“杨公公,你过来,帮本宫看看,这髮髻簪这支凤釵可好?” 她指了指妆匣里一支金灿灿的步摇。 杨博起走上前,拿起步摇,小心地为她簪入发间。 镜中映出两人靠得极近的身影。 王贵人身上的香气縈绕在鼻尖,她微微后仰,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几乎要靠进他怀里。 “嗯,好看。”她轻声说,目光却透过镜子,捕捉著杨博起的每一丝表情,“你说,是本宫好看,还是李嬪、张嬪她们好看?” 杨博起手指微顿,呼吸一滯,低声道:“自然是娘娘风姿绝世。” 王贵人轻笑一声,忽然抬起手,指尖划过他的手背:“那陛下为何还要去她们那儿呢?” 杨博起强压下心悸,后退半步,恭敬道:“陛下自有圣心独断。娘娘只需保持凤仪,圣宠自然不会旁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春菱的声音:“娘娘,糕点要凉了。” 王贵人这才坐直身体,恢復了端庄神態:“端进来吧。杨公公,你也尝尝。” 第78章 深夜温馨 杨博起依言拈起一块王贵人递来的糕点,细细品尝。 糕点香甜软糯,带著淡淡的桂花香气,甚是可口。 “如何?”王贵人轻声问道,隨即又自嘲般地笑了笑,“定是比不得李嬪姐姐的手艺精巧吧?她可是宫中出了名的善於庖厨。” 杨博起连忙咽下糕点,诚恳地说道:“娘娘过谦了。李嬪娘娘的膳食以精巧鲜美见长,而娘娘这糕点,香甜温润,更显心思细腻,各有所长,皆是难得的美味。” 他这话並非全是奉承,王贵人宫中的点心確实別有一番风味。 王贵人眉眼微舒,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浮现出愁绪:“好吃便好。只是想起皇上龙体,本宫便心中难安。” “淑妃姐姐有孕在身,不便侍奉,皇上本该静养。” “李嬪姐姐她们……纵是思念陛下,也该以龙体为重才是,怎可如此不知节制?” 她语气温柔,並无半分嫉妒,只有对皇帝身体的关怀。 杨博起內心感嘆,王贵人这份纯然的关切,在这爭宠夺爱的后宫中显得尤为珍贵。 他压低声音道:“娘娘仁心,奴才明白。奴才已尽力劝諫陛下,奈何李嬪娘娘与张嬪娘娘极力迎合,陛下一时兴起,恐难劝阻。” “她们还向奴才討要了平日为陛下调理的药膳方子,说是日后要亲自为陛下料理。” 王贵人轻轻“啊”了一声,眼神更加焦虑:“这,这如何使得?药膳一道,最是讲究因人因时制宜,岂能固守成方?” “万一有所偏差……更何况,如此一来,陛下岂不是更不需你近身伺候了?” 杨博起见她真情流露,反而露出一抹从容的笑意,安抚道:“娘娘无需过於忧心。陛下经过奴才调养这些时日,龙体有所好转,想来不至於损伤过度。至於那药方……”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从容自信,“其中几味关键药材的用量与增减时机,皆在奴才心中,未曾写明。” “药性如同人性,需懂得其变化,方能调和得当。李嬪娘娘她求成心切,怕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若照方抓药,一成不变,恐有偏差,届时陛下自然还会召奴才前往。” 他还不忘宽慰王贵人:“娘娘只需静心调养,保持凤仪。陛下圣明,终会明白谁才是真正顾念龙体之人。爭宠之事,过犹不及,娘娘且放宽心。” 王贵人听了他这番分析,紧绷的心弦渐渐鬆弛下来。 她望著杨博起沉稳自信的脸,心里也安定下来,轻声道:“听你这般说,本宫便放心了。” …… 杨博起从漱芳斋出来,回到长春宫时已是夜深。 宫內灯火大多已熄,只余廊下几盏风灯摇曳。 淑贵妃早已安寢,殿內一片静謐。 忙碌整日,又在李嬪和王贵人处未敢多用饮食,此刻腹中难免有些空落。 他轻手轻脚地拐向小厨房,想寻些点心垫垫肚子。 刚推开厨房门,却见里面亮著微弱的烛光,一个窈窕的身影正背对著他, 在灶台前忙碌著,竟是青黛,空气中还瀰漫著食物香气。 “青黛姐?”杨博起轻声唤道。 青黛闻声回头,见是他,笑问道:“小起子?你怎么来了?可是饿了?” “我睡不著,想著娘娘明日或许想用些清淡的粥品,便先来熬上,顺便自己也弄点吃的。” 她说著,指了指灶上正咕嘟冒泡的小砂锅,旁边还放著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米糕。 “正好,我也饿得紧。”杨博起笑了笑,很自然地走过去,“做的什么好吃的?香味都勾出我的馋虫了。” “就是些简单的鸡丝粥,快好了。”青黛抿嘴一笑,拿起碗替他盛粥。 也许是夜深人静,两人的距离在不自觉间拉近了许多,语气也少了平日的拘谨。 “咳…谢谢。”杨博起低头喝了一口粥,温度刚好,鲜美暖胃,“嗯!好吃!青黛姐,你的手艺越发进益了。” “你喜欢就好。”青黛轻声道,也给自己盛了一小碗,小口吃著,眼角余光却忍不住瞟向他。 昏暗的烛光下,厨房狭小的空间显得格外温暖静謐。 两人相对无言,默默地喝著粥,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偶尔眼神交匯,又迅速避开。 “那个…米糕你也尝尝…”青黛將碟子推过去。 “好。”杨博起拿起一块,递到她嘴边,“你也吃。” 这个动作有些逾越,青黛脸更红了,却没有拒绝,微微张口,就著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 杨博起看到青黛的神情,难免有些情不自禁,忍不住想要亲她一口。 青黛也是双目含情,心跳加速,呼吸略显急促。 就在这气氛渐浓之时,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小顺子揉著惺忪睡眼探进头来:“咦?好香啊!起子哥,青黛姐姐,你们偷吃什么好东西呢?” 两人同时一楞,下意识的迅速分开,各自端好碗,故作镇定。 青黛极力让语气显得正常,忙道:“小顺子来了?快进来,粥还多著呢,给你也盛一碗。” 小顺子笑嘻嘻地凑过来:“嘿嘿,我就知道跟著起子哥有肉吃!哦不,有粥喝!” 他毫不客气地自己拿了碗盛粥,大口吃起来,边吃边含糊地夸讚:“嗯!真香!青黛姐姐手艺真好!起子哥,你可是有口福了!” 杨博起也整理好了情绪,乾咳一声,笑骂道:“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嘴上这样说,但还不忘给他拿了一块米糕。 小顺子一边笑著,一边接过,吃得更加欢实。 三人围坐在小小的厨房里,分享著简单的夜宵,说说笑笑,方才那点曖昧被衝散,但多了一种难得的的温馨。 在这冰冷险恶的深宫之中,这一刻的温暖,显得如此珍贵。 …… 两日后,坤寧宫內。 李嬪趁著向皇后晨省的机会,留在偏殿,屏退左右,只留下了曹化淳。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並未起身,只是用指尖將药方轻轻推至桌案对面:“曹公公,你瞧瞧这个。杨博起给的方子,陛下用了两日,也不过是些温吞水的功效。” “照此下去,陛下兴致渐消,只怕还会去找王贵人,你可有什么见效更快的法子?” 第79章 加入媚药 曹化淳立刻躬身,双手捧起药方,仔细观看。 “回娘娘的话,这方子四平八稳,確是调理的路数。杨博起那人,狡猾得紧,这等关係身家性命的方子,他定然不敢给出猛烈之药。” 李嬪的眉头皱得更紧:“难道就没什么办法了?” 曹化淳淡淡一笑:“娘娘莫急。陛下日理万机,心绪繁杂,有时需些非常之法,方能引药归经,事半功倍。” 听他这么一说,李嬪心下好奇,身体前倾,显示出兴趣:“哦?什么非常之法?说仔细些。” 曹化淳却不直接回答,而是將目光扫过殿外侍立的永寧宫管事太监钱福,意味深长地低声道:“奴才不敢妄言。只是陛下喜好什么,厌恶什么,永寧宫里贴身伺候的人,总比奴才更清楚圣意。” “如何投其所好,让陛下觉著舒心,觉著离了永寧宫便少了滋味……这其中的细微关窍,主子您身边的人,或许更能体会,也更能见机行事。” 李嬪听得若有所思,她自然明白曹化淳的暗示,也听懂了他將责任推给“下面人”的潜台词。 她沉吟片刻,並未立刻表態,只是淡淡道:“嗯,本宫知道了。你是个得用的,皇后娘娘没看错你。此事,本宫自有计较。你退下吧。” “嗻。奴才告退。”曹化淳躬身,垂著头,恭敬地退出了偏殿。 稍晚些时候,曹化淳藉故將钱福唤至一处僻静值房。 “乾爹,您有何吩咐?”钱福躬身道。 曹化淳摒退左右,从袖中取出那个蜡封小瓶,低声道:“李娘娘求宠心切,方才向杂家问计。杂家已点拨於她,但要成事,还需你在旁『助』她一臂之力。” 钱福双手接过小瓶,疑惑道:“乾爹,这是……?” “西域来的『暖情散』,”曹化淳声音压得极低,“药性极温和,只需米粒大小,掺入陛下酒水或羹汤中,可助兴提神,令陛下更觉李娘娘善解人意。” 他刻意淡化药性,隱瞒其媚药本质,“此事需做得隱秘,连李娘娘也莫要告知,以免她心思单纯,露了痕跡。” “你只需见机行事,让陛下在永寧宫更尽兴即可。事成之后,內官监的好位置,少不了你的。” 钱福虽有些忐忑,但利益薰心,又听说是“令陛下更觉娘娘好”,便咬牙应下:“奴才明白,定会办得神不知鬼不觉!” 曹化淳满意地点头,又阴惻惻地补充道:“记住,万一……我是说万一,有人问起陛下为何在永寧宫格外精神,你可知如何应对?” 钱福眼珠一转,立刻会意:“奴才明白!定是李娘娘伺候得周到,饮食精心,再加上杨公公那调理方子的功效!” 曹化淳露出讚许的笑容:“很好。去吧,机灵点。” …… 黄昏时分,永寧宫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悠扬。 小厨房里,御膳房送来的几样精致菜餚已然备好,李嬪正繫著围裙,亲自盯著灶上自己最拿手的佛跳墙,香气浓郁扑鼻。 管事太监钱福在一旁殷勤地打著下手,眼神却不时瞟向一旁案几上那壶专为陛下准备的贡酒“玉泉春”。 “娘娘,这火候差不多了,您真是手艺无双,陛下定会喜欢!” 钱福諂媚地笑著,趁李嬪转身去尝另一道汤羹咸淡的剎那,他以极快的速度,用指甲从袖中那个蜡封小瓶中,挑出米粒大小的粉末,精准地弹入酒壶中,隨即手腕一抖,迅速將酒壶轻晃两下。 动作乾净利落,悄无声息。 “就你嘴甜。”李嬪並未察觉,回头笑骂了一句,注意力全在菜餚上,“待会儿机灵点,伺候好了,本宫有赏。” “嗻!奴才谢娘娘恩典!”钱福躬身应道,低垂的脸上闪过一抹得逞的诡笑。 不久,皇帝驾临永寧宫。 李嬪与张嬪盛装出迎,笑语嫣然。 殿內宴席已开,珍饈美饌,琳琅满目。 “爱妃今日又费心了。”皇帝落座,看著满桌佳肴,心情颇佳。 连日来的“舒心”体验,让他对永寧宫格外流连。 “能伺候陛下,是臣妾等的福分。”李嬪亲自为皇帝布菜,姿態柔媚。 张嬪则在一旁抚琴助兴,琴声婉转,眼波流转间儘是风情。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 皇帝饮下钱福適时斟上的“玉泉春”,只觉得此酒今日似乎格外醇香绵柔,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迅速流向四肢,通体舒泰,精神愈发健旺,看眼前的美人也越发觉得娇艷动人。 “好!好酒!好菜!好琴音!”皇帝抚掌大笑,兴致高昂,“爱妃们今日,格外可人啊!哈哈!” 李嬪与张嬪见陛下如此开怀,心中暗喜,更是使出浑身解数。 李嬪频频劝酒布菜,言语间带著娇嗔;张嬪琴音一转,奏起更为靡丽缠绵的曲调,媚眼如丝。 皇帝酒意渐浓,在那莫名燥热与兴奋的驱使下,放浪形骸起来。 他揽过李嬪,就著她的手饮下一杯酒;又招手让张嬪坐到另一侧,欣赏著她的玲瓏曲线。 殿內香气、酒气、美人气息混杂在一起,气氛越发撩人。 宴席持续至深夜,皇帝毫无倦意,反觉精力充沛,慾念如潮。他最终携著李嬪与张嬪,一同入了寢殿。 这一夜,永寧宫寢殿內红烛高烧,喘息声和嬉笑声低回交织,直至凌晨方渐歇息。 皇帝沉溺在温柔乡中,將杨博起的医嘱全然拋在了脑后。 钱福守在殿外,听著里面的动静,嘴角勾起一抹阴笑。 曹化淳交给他的任务,完成得轻而易举。 而这一切,都被隱藏在永寧宫辉煌灯火下的阴影里,无人察觉。 然而,如此接连数日,皇帝皆宿於永寧宫,流连忘返,早朝时虽强打精神,但眼底的虚浮与憔悴却日益显现。 更重要的是,皇帝分身乏术,长春宫和漱芳斋顿时冷清下来。 淑贵妃內心焦急,虽信任杨博起,但眼见皇上似乎彻底沉溺於永寧宫的温柔乡,担心好不容易扭转的局势再次失控。 这日午后,她心绪不寧,由宫女扶著到御花园散心。 恰巧,杨博起去太医院取安胎药的药材,回来路过御花园,见淑贵妃独坐亭中,眉宇深锁,便上前请安。 “娘娘可是在为陛下之事忧心?”杨博起屏退左右,低声问道。 淑贵妃嘆了口气,揉著额角:“小起子,你来了。本宫这心里,实在难安。” “陛下以往虽也偶有临幸他人,却从未像这般接连数日宿在永寧宫,连早朝都略显倦怠。” “李嬪和张嬪,何时有如此大的魅力了?莫非……真有什么非凡手段?” 第80章 找人相助 二人正说著话,王贵人也带著春菱前来散步,见他们在此,便走了过来。 相互见礼后,王贵人脸上也带著忧色:“姐姐也在此。妹妹正觉奇怪,陛下近日气色似乎不如前些日子安稳,不似真正康健之象。” “永寧宫那边,究竟是用了何等方法,让陛下如此乐不思蜀?” 杨博起目光扫过两位妃嬪,沉声道:“娘娘,贵人,此事確有蹊蹺。” “李嬪娘娘的膳食固然精美,张嬪娘娘的才艺亦属上乘,但若说能令陛下违背养生之道,连续多日纵情声色,这绝非寻常手段能及。” “奴才怀疑……”他顿了顿,语气谨慎,“她们或许用了些非常之法,透支陛下精力。只是,这一切尚属猜测,並无实证。” 淑贵妃柳眉紧皱:“非常之法?难道是……药?” 王贵人掩口低呼:“这……若真如此,可是大忌!但无凭无据,我们又能如何?” 杨博起点头,神色凝重:“正是此理。陛下如今正在兴头上,若贸然进言,非但无用,反会惹陛下厌烦,打草惊蛇。” “当务之急,是暗中留意,设法查证。她们若行非常之法,必有跡可循。” 他看向淑贵妃和王贵人:“二位娘娘请稍安勿躁,保重自身为上。眼下切不可自乱阵脚,亦不可与永寧宫正面衝突。我们需沉住气,一切交给奴才。” “好,小起子,本宫信你。”淑贵妃郑重道,“你心思縝密,此事就交由你暗中留意。” 王贵人也柔声道:“有劳杨公公了。” “奴才遵命。”杨博起躬身领命。 …… 在御花园商议之后,杨博起心知此事必须寻得外力相助,且此人必须常在御前,又非皇后一党。 他首先想到的,便是皇帝身边的首领太监,御前大总管——高无庸。 这日,杨博起寻了个由头,带著一盒新配的安神香料来到养心殿侧殿求见高无庸。 “高公公,小人新得了些安神香,想著陛下近日操劳,特送来请您过目,若合用,便给陛下用上。”杨博起恭敬地呈上锦盒。 高无庸接过,打开嗅了嗅,点点头:“嗯,香气清雅,有心了。” 他屏退左右,嘆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陛下近日……唉,確是辛劳,只是这辛劳之处,不在朝堂,而在永寧宫啊。” 杨博起顺势低声道:“公公忧心,小人明白。小人也正觉蹊蹺,陛下龙体关乎国本,往日里最是注重养生,何以近日在永寧宫便……” “小人斗胆猜测,莫非永寧宫中,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扰了陛下心神?” 高无庸立刻听出了杨博起的话外之音:“小起子,你跟咱家说实话,你是不是也看出了什么?” “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咱家看,怕是有些人,心里不乾净,用了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他久居深宫,什么齷齪事没见过,早已心生疑竇。 杨博起要的就是他这句话,立刻接口,语气沉重:“公公明鑑!鬼魅之说,自是虚无。怕只怕是有些人,扮鬼弄鬼!” “陛下丹毒未清,最忌纵慾伤身。若有人为固宠,不惜以虎狼之药戕害龙体,其心可诛!” “届时陛下若有闪失,太子即位,这朝局岂不正中某些人下怀?” 他点到即止,將皇后的潜在动机暗示出来。 高无庸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变得无比严肃。杨博起这番话,彻底戳中了他的要害! “你的意思是……皇后她……”高无庸声音乾涩。 “小人不敢妄议中宫。”杨博起连忙躬身,“只是,李嬪娘娘近日向小人討要了调理药方,说是为陛下药膳之用。” “可据小人观察,陛下龙体非但未见起色,反有虚耗之象,小人百思不得其解,除非……” 想到之前丹毒之事,再加上杨博起这番话,高无庸眼中寒光闪烁,已然信了七八分。 他沉吟片刻,决然道:“好!小起子,你既然有心,咱家也不能坐视不理!” “从今日起,陛下在永寧宫的饮食起居,咱家会格外留心,特別是入口之物!” “多谢公公!”杨博起深深一揖,“为保万全,若有机会,公公能否设法取些陛下在永寧宫用过的膳食残渣,让奴才查验一番?” “唯有拿到实证,方能向陛下进言,否则空口无凭,反遭其害!” 高无庸重重地点了点头:“咱家明白!此事关乎陛下安危,咱家知道轻重,你且等消息!” 机会很快来临。 次日,皇帝再次驾临永寧宫饮宴。 高无庸打起十二分精神,寸步不离地伺候。 他注意到,永寧宫的管事太监钱福格外殷勤,尤其是斟酒布菜时,眼神总带著闪烁。 但钱福极为狡猾,动作隱蔽,高无庸几次刻意观察,都未抓住明显把柄。 宴席散后,皇帝与二妃入內殿安歇。 宫人收拾残席时,高无庸假意训斥一个小太监收拾不净,亲自上前,趁人不备,用早已备好的乾净瓷瓶,迅速收取了皇帝酒杯中残留的一点酒液。 他又用银筷夹了几片皇帝动过最多的菜餚,用手帕包好,藏入袖中。 整个过程自然流畅,未引起任何怀疑。 夜深人静,高无庸悄悄將东西交给了在约定地点等候的杨博起。 杨博起回到住处,紧闭门窗,就著烛火仔细查验。 他先是嗅闻,酒液残菜中除本身香气外,隱隱有一丝异常甜腻的气息,这与食物本来的香气混合,几乎察觉不到。 他又取出银针试探,並无变色,说明非寻常剧毒。 隨后,他蘸取少许残液放入口中细品,初时无异,片刻后,一股若有若无的燥热感隱隱升起,虽不强烈,但性质与酒劲效果迥异。 “果然有问题!”杨博起皱起眉头。 这绝非他药方中药材所能產生的效果,他立刻翻出《神医秘术》,就著昏暗的灯火,一页页仔细查找对照。 终於,在记载江湖奇药的一篇中,他找到了与曹化淳所言对应的描述:“暖情散,性热,味微辛甘,量少则近乎无味。入水酒,可增其醇香,饮之令人精神振奋,气血活络,然其性走窜,过服或久服,易引动相火,耗伤阴液,致虚阳外浮,状若神采奕奕,实为外强中乾。尤忌与滋补温阳之药同用,恐生虚火,缠绵难愈。” 描述与皇帝近日“精神亢奋、不知疲倦却眼底虚浮”的症状,完美契合。 杨博起顿时豁然开朗! 李嬪竟真的敢用此等虎狼之药! 她们利用自己献上的调理药方作掩护,暗中添加媚药,既取悦皇帝,又可將皇帝身体虚耗的跡象归咎於杨博起。 一石二鸟,何其毒也! 更让杨博起心惊的是,此药药性温和隱蔽,初期症状与“调理见效”相似,极难察觉,若非他心存怀疑又精通药理,根本发现不了。 等到皇帝身体彻底被掏空,出现明显病症时,恐怕为时已晚,而所有线索都可能被指向他杨博起的“药方”! 第81章 抓到现行 “绝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对方出招阴毒,那他就要借力打力,將这致命的危机,转化为反击的良机! 突破口,就在那个被当作棋子的李嬪,和具体执行下药的钱福身上! 等到皇帝再次驾临永寧宫,杨博起算准时机,以“需为药膳方子添减两味药材,特来与李嬪娘娘商议”为由,求见皇帝。 皇帝此刻心情尚可,听闻是为调理龙体,便挥挥手允了,让他自去偏殿寻李嬪。 杨博起躬身退出正殿,却並未直接去寻李嬪,而是绕向了僻静的小厨房方向。 高无庸早已暗中留意,见状也藉故安排其他太监值守,自己则悄然跟了上去。 厨房內,热气蒸腾,宫女们正忙碌准备晚膳。 管事太监钱福正假意巡视,趁人不备,又摸出那个小瓷瓶,欲往一壶已温好的御酒中弹入粉末。 就在他指尖微动的一剎那! 一道身影自身后闪现,一只手瞬间扣住了他下药的手腕,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將他猛地拖入了厨房后堆放杂物的角落! 这突如其来的状况,让钱福大惊失色,他拼命挣扎,却根本动弹不得。 他惊恐地回头,正对上杨博起冰冷的目光。 “钱公公,好手段啊。”杨博起声音低沉,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小瓷瓶,“这往御酒里加的是何物?可是『暖情散』?” 钱福面如土色,浑身发抖,还想狡辩:“杨……杨公公!你胡说八道什么!咱家只是看看酒温好了没……” “哼!”杨博起冷笑,手上加力,钱福疼得齜牙咧嘴,“人赃並获,还敢抵赖?高公公,您都看见了吧?” 阴影中,高无庸缓步走出,脸色铁青,目光如刀:“钱福!你好大的狗胆,竟敢谋害圣驾!” 钱福见到高无庸,彻底崩溃,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不住的磕头:“高公公饶命,杨公公饶命!是,是曹化淳逼奴才干的!” “他给了奴才这药,说是助兴的,能让陛下更喜李娘娘!奴才不知这是谋逆大罪啊!” 事到如今,他为了活命,毫不犹豫地將曹化淳供了出来。 高无庸怒极,上前一脚踹在钱福心口:“狗奴才!带你去见陛下,看你还敢狡辩!” “高公公且慢!”杨博起却拦住了他,冷静分析,“此时將他押到御前,他固然难逃一死,但曹化淳必会矢口否认,反咬我们诬陷。” “皇后更可藉此发难,说我们离间陛下与中宫,惊扰圣驾。届时,非但扳不倒曹化淳,我等反而陷入被动。” 听他这么一说,高无庸冷静下来,觉得有理:“那……依你之见?” 杨博起看向瘫软如泥的钱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药丸。 他捏开钱福的嘴,不顾其挣扎,將药丸硬塞了进去,逼他咽下。 “钱福,此乃『附骨蛆』,想必你听过其名。毒性发作时痛不欲生,若无独门解药,必肠穿肚烂而亡!解药只有我有。”杨博起声音冰冷,“安贵人当年让我中毒,我自行解毒,你应该有所耳闻。” “你若想活命,从今日起,需听我號令!曹化淳那边,你虚与委蛇,將他的一举一动,及时报我!否则……”他冷哼一声。 钱福早已嚇得屁滚尿流,他当然知道“附骨蛆”的恐怖,更听说过杨博起曾中此毒却神奇痊癒的传闻,对此深信不疑。 为了活命,他连连磕头:“奴才听杨公公的!奴才什么都听您的,求公公赐奴才解药!” “解药定期会给你的,看你表现。”杨博起淡淡道,“现在,回去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若敢泄露半字,后果自负!” “是是是!奴才明白,奴才明白!”钱福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收拾好现场,踉蹌著退了出去。 高无庸看著杨博起这一手恩威並施,暗赞此子手段了得。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悄然离开了厨房。 当晚,皇帝饮下未加料的御酒,吃了寻常的佳肴,虽觉味道依旧精美,却没了往日那股难以自持的亢奋劲头。 加上高无庸在一旁適时劝諫“陛下连日辛劳,当以龙体为重”,皇帝兴致索然,並未留宿,起驾回了养心殿。 李嬪见皇帝竟未留宿,心中又惊又疑,將一腔怒火撒在了钱福身上:“没用的东西!定是你伺候不周,惹了陛下不快!” 就在这时,杨博起忽然出现,屏退左右,对李嬪躬身一礼:“娘娘息怒。陛下今夜离去,並非钱福之过,实是有人不想让陛下留在永寧宫。” 李嬪一愣:“你什么意思?” 杨博起使了个眼色,钱福噗通跪地,哭丧著脸將曹化淳如何威逼利诱他下药,以及刚才被杨博起当场擒获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当然,他隱去了被餵附骨蛆一节,只说是杨博起救了他,他幡然醒悟。 李嬪听完,脸色煞白,惊得后退两步,指著钱福:“你……你们……竟敢……”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心爭宠,竟成了別人戕害龙体的工具! 杨博起適时开口,语气沉重:“娘娘现在明白了吗?皇后娘娘並非真心助您固宠,她是要借您的手,行谋害陛下之实!” “一旦陛下龙体有恙,追查起来,这药是下在您永寧宫的膳食中,经手的是您的心腹太监,献上药膳方子的是我杨博起!” “皇后和曹化淳大可一推二五六,將所有罪责都扣在您和我的头上!到时候,娘娘您便是谋害圣驾的替罪羔羊,抄家灭族,亦不为过!” 这番话像是晴天霹雳,將李嬪彻底震醒! 她想到皇后平日看似亲切的態度,想到曹化淳那些模稜两可的“提点”,再想到皇帝若真出事后的可怕后果……她浑身冷汗直冒,后怕不已!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陛下会不会已经……”她声音颤抖,方寸大乱。 “娘娘放心,陛下目前尚无大碍。但此事已如箭在弦上!”杨博起逼近一步,压低声音,“高公公已知此事,若此刻稟明陛下,娘娘您难逃干係!” “为今之计,娘娘唯有弃暗投明,与淑贵妃娘娘联手,方可自保,化险为夷。” 李嬪也是个聪明人,她立刻明白了杨博起的意思。 这是要她背叛皇后,投靠淑妃! 她內心挣扎,但眼前的生死危机容不得她犹豫。 “你要本宫如何做?”她咬牙问道。 第82章 趁火打劫 杨博起知道火候已到,开出条件:“第一,娘娘明日便称病,暂避风头,並设法劝陛下去长春宫探望有孕的淑贵妃,修復陛下与淑妃娘娘的关係。” “第二,日后在宫中,与淑贵妃娘娘同进同退,共同应对皇后。第三……”他顿了顿,伸出手,“奴才为娘娘化解这场灭顶之灾,需要上下打点,封住知情人之口,请娘娘资助奴才一万两白银。” 李嬪倒吸一口凉气,一万两,这简直是趁火打劫! 但她看著杨博起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钱福,知道自已已无路可走。 用一万两和站队,换取身家性命和未来,这笔帐,她不得不算。 “好!本宫……答应你!”李嬪几乎是咬著牙说出这句话,转身从內室中取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递给杨博起,“这是一万两!望你信守承诺!” 杨博起接过银票,收入怀中,躬身道:“娘娘放心,奴才言出必行。从今日起,您与淑贵妃娘娘便是盟友。至於钱福……” 他瞥了一眼地上的人,“暂且留他性命,让他继续『效忠』曹化淳,为我们打探消息,將功折罪。” 李嬪疲惫地挥挥手:“就依你吧。” 此刻,她只觉身心俱疲,再无爭宠之心,只想儘快摆脱这致命的漩涡。 杨博起不再多言,躬身告退。 走出永寧宫,夜风拂面,他握著怀中那叠银票,暗喜不已。 曹化淳的一招毒棋,已被他巧妙拆解,不仅化解了自身危机,更將皇后的一员大將拉入了己方阵营。 这后宫的天平,正在悄然倾斜。 …… 杨博起怀揣银票,离开永寧宫,盘算著后续计划,信步穿过御花园。 行至荷花池畔的水榭旁,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凭栏而立,望著池中残荷,怔怔出神,正是沈元英。 “元英小姐?”杨博起上前,拱手一礼,“夜深露重,小姐为何独自在此?” 沈元英闻声回头,见是杨博起,勉强笑了笑:“原来是你。没什么,只是心中有些烦乱,出来透透气。” 她嘆了口气,语气带著无奈,“方才回了一趟家,提及与赵家的婚事……那赵显宗,竟还不死心,闹著要请陛下赐婚,幸亏被赵侍郎强行压下了。真是烦人得紧。” 得知此事,杨博起温声安慰道:“小姐不必过於忧烦。赵公子虽有意,但陛下圣意未明,赵侍郎亦是明理之人,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沈元英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宫墙外的夜空:“我只是更想念北疆的沙场,想念纵马驰骋的日子。这深宫高墙,锦衣玉食,却总让人觉得憋闷。” 杨博起看著她被月光勾勒出的侧影,那份不同於寻常闺阁女子的气质,让他不禁心生几分敬意。 他沉吟片刻,轻声吟道:“醉臥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边关苦寒,却也自有天地辽阔和热血豪情。” 沈元英猛地转头,她没想到一个太监竟能隨口吟出这等边塞诗,且语气中並无酸腐之气,反带著一丝理解。 杨博起微微一笑,眼神有些悠远:“奴才惭愧,並未亲歷过沙场。只是幼时曾隨家隨长辈游歷边关,见过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听过戍角悲吟,感受过那里的风沙与豪情。虽只是匆匆过客,却也心嚮往之。” 这番话,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沈元英像是找到了知音,脸上的烦闷消散不少,兴致勃勃地问道:“你去过哪些关隘?可见过黑水城的残阳,听过玉门关的驼铃?” 月光下,水榭旁,两人竟就著边关风物、塞外传闻閒聊起来。 杨博起凭藉前世记忆,言谈间颇多真知灼见,偶尔引用的诗句也恰到好处。 沈元英听得入神,不时发问,眼中异彩连连,看向杨博起的目光中,欣赏之意愈浓。 …… 次日傍晚,皇帝处理完政务,习惯性地又想摆驾永寧宫。 一旁侍立的高无庸见状,適时上前一步,躬身低语:“陛下,方才永寧宫来人稟报,说李嬪娘娘不慎感染了风寒,头痛畏寒,怕过了病气给陛下,今日不便侍驾了。” “李娘娘还特意说,心中掛念陛下,请陛下得空去长春宫看看淑妃娘娘,淑妃娘娘身怀龙裔,更需要陛下关怀。” 皇帝听他这样说,脚步一顿:“哦?李嬪病了?还如此识大体……嗯,朕確是有些日子没去瞧淑妃了。” 他沉吟片刻,挥挥手,“传太医去永寧宫好生为李嬪诊治。摆驾长春宫吧。” “嗻。”高无庸低头应道。 长春宫內,淑贵妃正由宫女扶著在院中慢慢散步,忽闻圣驾將至,又惊又喜,忙整理仪容出迎。 “臣妾恭迎陛下。”淑贵妃上前施礼,姿態柔婉。 皇帝亲手扶起她,看著她明显隆起的小腹,语气温和了许多:“爱妃快快请起。身子可好?朕近日繁忙,冷落你了。” “臣妾一切安好,劳陛下掛心。”淑贵妃依偎著皇帝步入殿內,心中虽喜,却也满是疑惑。 坐下后,皇帝说道:“方才朕本欲去永寧宫,听闻李嬪染了风寒,还特意让朕来看看你。她倒是有心。” 听闻是李嬪劝皇上来探望她,淑贵妃更是惊疑不定,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柔顺道:“李嬪有心了。只是臣妾宫中膳食简陋,比不得李嬪手艺精妙,只怕委屈了陛下。” 皇帝摆摆手,语气中竟带著些许倦怠:“唉,再精妙的手艺,天天吃,也会腻的。你这里的清粥小菜,反倒更显爽口安心。” 正说著,杨博起端著煎好的安胎药进来,见皇帝在此,忙跪下请安。 皇帝看到他,点点头:“小起子,你来得正好。朕近日总觉得有些虚乏,精神不济,看来还是需得你用之前的方子,好好为朕调理一番。永寧宫那边,终究是太过闹腾了。” 杨博起暗喜,面上恭敬应道:“奴才遵旨。陛下放心,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固本培元。” 皇帝又坐了片刻,关心了下淑贵妃的饮食起居,便起驾回了养心殿,並未留宿。 第83章 声东击西 送走皇帝,殿內只剩下淑贵妃和杨博起以及几个心腹宫女。 淑贵妃挥退旁人,只留杨博起,言语间充满了探询:“小起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李嬪她……?” 杨博起淡淡一笑,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將如何迫使李嬪称病倒戈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淑贵妃听完,更加惊喜,忍不住伸出纤指轻轻点了一下杨博起的额头,语气带著娇嗔:“好你个小起子,竟有这般手段!兵不血刃,便让皇后折了一员大將,还將李嬪拉拢了过来!本宫真是没看错你!” 杨博起握住她的手指,顺势將她揽入怀中,低笑道:“全赖娘娘洪福齐天,奴才方能见机行事。如今李嬪已不足为虑,皇后失了永寧宫这个前沿,想必会消停一阵。娘娘正好安心养胎。” 淑贵妃依偎在他怀里,感受著他身上传来的温热气息,满是安心。 她抬头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庞,眼神发光,带著诱惑:“此番立下大功,想要本宫如何赏你?” 杨博起看著她娇艷的红唇,还有因怀孕而更显丰腴动人的身姿,体內那股燥热不由升起。 但他瞥了一眼她隆起的小腹,强行压下念头,只是在她唇上轻啄一下,柔声道:“娘娘凤体安康,便是对奴才最大的赏赐。夜深了,娘娘早些安歇,奴才还需去斟酌明日为陛下调理的新方子。” 淑贵妃虽有些不舍,但也知轻重,点点头:“去吧。一切小心。” …… 永寧宫一连数日的沉寂,自然引起了曹化淳的警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这日,他將钱福唤至坤寧宫一处僻静值房。 “钱福,永寧宫那边,近日为何如此安静?李嬪的病,可有好转?”曹化淳端著茶盏,眼皮微抬,语气平淡。 钱福早已打好腹稿,躬身答道:“回乾爹,李主子前几日確实染了风寒,头痛畏寒,至今未愈,一直静养著,不便侍驾。太医来看过,说是需静养些时日。” 曹化淳冷哼一声,放下茶盏,语气带著一丝轻蔑:“真是个不中用的!好不容易得了圣心,却这般不爭气,一点风寒便躺倒了。陛下如今可还去永寧宫?” 钱福小心翼翼道:“陛下起初还问过两次,后来见李主子一直病著,加上淑妃娘娘那边……陛下近日便常去长春宫了。” “哦?”曹化淳略一皱眉:“这么说,李嬪怕是又要失宠了?” 钱福心里有了想法,顺著他的话,故作担忧地问:“乾爹,李主子这一病,万一真失了圣心,咱们之前的功夫,岂不是白费了?” 曹化淳冷笑一声,瞥了钱福一眼:“白费?呵,你懂什么?后宫这点爭风吃醋的动静,不过是些微末枝节,吸引旁人目光罢了。” 他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高深莫测的语气,“皇后娘娘真正的用意,岂会只在一个李嬪身上?淑妃和小起子,如今心思都拴在永寧宫这点事上,正好……”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警惕地看了钱福一眼,语气转冷:“这些事不是你该打听的!” “办好你自己的差事,盯紧永寧宫,李嬪有什么动向,及时来报!其他的,少问,少知道为妙!下去吧!” “嗻!奴才明白,奴才告退!”钱福內心骇然,面上却唯唯诺诺,躬身退了出去。 一出坤寧宫,钱福立刻寻了个由头,避开耳目,急匆匆赶到与杨博起约定的地方,將曹化淳那番意味深长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杨公公,曹化淳话里话外,似乎根本不在意李嬪是否失宠,反而说后宫爭宠是『微末枝节』,是吸引淑妃娘娘和您注意力的声东击西之策!” “他还提到了皇后娘娘的真正用意……但说到关键处就停了,十分警惕!”钱福心有余悸地说道。 杨博起听完,脸色骤变! 他迅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钱福:“这是本月的解药,可保你无恙。” “你做得很好,继续留意曹化淳动向,但千万小心,不可再主动打探,以免引火烧身!” “谢公公!奴才明白!”钱福如获至宝,连忙揣好解药,赶紧离去。 杨博起站在原地,眉头紧锁,心里翻江倒海。 “声东击西”?吸引淑妃和自己的注意力,皇后真正的用意不在后宫?那她的目標在哪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他的脑海——前朝! 是了!淑贵妃的根基,在於镇北侯沈家,而近期能与沈家產生关联,唯有沈赵两家的联姻! 李世杰是皇后党羽,当初被沈元平弹劾倒台,皇后这是要报復! 她要破坏沈赵联姻,甚至可能藉此机会,构陷沈家或赵家,重创淑贵妃在前朝的倚仗! “不好!”杨博起暗叫一声,冷汗直冒。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拔腿便向长春宫狂奔而去! “娘娘!大事不好!” 杨博起衝进长春宫內殿,也顾不上行礼,屏退左右后,便將钱福的稟报,还有自己的推断急急说出。 淑贵妃初时还在为李嬪倒戈之事欣喜,闻听此言,脸色变得煞白! 她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带著颤抖:“声东击西……前朝发难……” “娘娘,皇后想必谋划已久,曹化淳阴险狡诈,我们必须早做防备!”杨博起果断说道,“当务之急,是立刻通知沈老侯爷和赵侍郎,让他们有所警惕,仔细核查近日所有往来文书、军中事务、乃至家中子弟言行,严防被人构陷! “尤其是沈赵联姻之事,在陛下明確表態前,绝不可再提,以免授人以柄!” 淑贵妃到底是將门之女,惊骇过后,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当即作出决定:“你说得对,此刻慌乱正中皇后下怀!元英!” “姐姐!”一直在一旁的沈元英也听得心惊肉跳,连忙应道。 “你立刻回府一趟,亲自將此事告知父亲,务必將利害关係说透!让父亲速与赵侍郎密议,早做应对!”淑贵妃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是,我这就去!”沈元英深知事关重大,毫不迟疑,转身便走。 淑贵妃又看向杨博起,眼神复杂:“小起子,此次又多亏了你机警……否则,我沈家恐遭灭顶之灾而不自知。” 杨博起躬身道:“娘娘言重了,此乃奴才分內之事。眼下还需设法探听皇后究竟欲从何处著手,我们方能有的放矢。” 第84章 青楼密谋 听到杨博起这样问,淑贵妃一时也没了主意。 “小起子,依你之见,皇后若真要在前朝发难,会从何处下手?曹化淳接下来,又会有何动作?” 杨博起沉吟片刻,条理清晰地分析道:“娘娘,皇后深居宫中,若要构陷边帅重臣,必然需要藉助前朝党羽。” “曹化淳是她在宫內的爪牙,负责传递消息、勾结外臣。他近日必定会有所行动,与宫外的同党密谋。” 淑贵妃眉头紧锁:“你是说东厂?” 她沉吟道,“除了都察院那些言官,东厂確是最佳利器。厂卫无孔不入,若他们有心罗织罪名,陷害忠良,实在防不胜防。” “只是东厂督主魏恆,向来滑头,会轻易被皇后利用吗?” “魏督主或许不会直接插手,但东厂之下,派系林立。”杨博起目光深邃,“曹化淳在宫中经营多年,与东厂某些档头有勾结,並非不可能。只要利益足够,总有人会鋌而走险。” 他看向淑贵妃:“娘娘,眼下敌暗我明,被动防御绝非上策。当务之急是盯紧曹化淳,只要盯死他,顺藤摸瓜,必能发现蛛丝马跡!” 淑贵妃眼中闪过一抹忧色:“盯紧曹化淳?他武功不弱,为人又极其狡诈多疑,在宫中眼线眾多,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危及你自身安危。” “我自然明白其中风险。”杨博起神情严肃道,“但这是目前最直接的方法。好在我蒙陛下信任,有出入宫禁的手諭在身,行事较为便宜。” 他顿了顿,低声道:“娘娘,此事关乎沈、赵两家安危,更关乎母子的未来,不容有失。若等对方发难,我们就被动了!请娘娘允准!” 淑贵妃凝视著杨博起,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担忧。 她深知这是险棋,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沉默良久,终於缓缓点头,语气凝重:“好,本宫准了!但你务必记住,安全第一!事若不可为,立即撤回,万不可逞强!” “本宫身边尚有元英、青黛等人照应,你不必掛心。” 杨博起郑重叩首:“娘娘放心,为了你们母子,我定当全力以赴!” …… 杨博起得了淑贵妃首肯,不敢怠慢。 他的目標明確:盯死曹化淳! 一连两日,曹化淳行踪如常,除了往返於坤寧宫与內官监,並无异动。 但杨博起深知,越是平静,底下暗流越是汹涌。 他耐著性子,不急不躁,只等著曹化淳有所动作。 第三日深夜,机会终於来了。 临近宫门下钥时分,曹化淳竟换了一身寻常打扮的便服,带著一名心腹小太监,从宫城东北角一道专供杂役出入的侧门悄悄溜了出来,乘上一辆早已等候在此的青篷马车,径直往城南方向驶去。 “果然有鬼!”杨博起意识到不对劲,远远跟在马车后面。 马车穿过寂静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座灯火辉煌的三层楼阁前——京城有名的销金窟“明月阁”! 杨博起不免好奇疑惑,曹化淳一个太监,深夜来这青楼楚馆作甚? 他绝不信曹化淳是来寻欢作乐的,必有更隱秘的勾当! 他绕到后院,寻了个僻静角落,翻墙而入,避开喧闹的前堂,摸到了后院一栋独立的小楼雅间窗外。 他屏住呼吸,用唾液沾湿窗纸,戳开一个小洞,向內窥视。 只见雅间內,曹化淳正与一人对坐饮酒。 那人面白无须,眼神阴沉,穿著锦缎长袍,却难掩太监特有的阴柔之气,正是东厂四档头之一的郑宝! 杨博起心里冷笑,曹化淳果然与东厂的人勾结上了。 更令人髮指的是,郑宝怀中竟搂著一个的年轻女子。 那女子容貌清秀,不似风尘中人,眼里充满恐惧,徒劳地挣扎著,却被郑宝死死按住。 郑宝虽是太监,却变態地以虐待女子为乐,此事东厂內部人尽皆知! 曹化淳对此视若无睹,反而笑著为郑宝斟酒:“郑老弟,这女子可是咱家费了好大劲才寻来的良家子,性子烈,正合你的口味吧?” 郑宝淫笑一声,用力掐了那女子一把,引得她一声痛呼:“曹公公有心了,比那些窑姐儿够劲道!” 曹化淳阴惻惻一笑:“只要郑老弟帮咱家把事办成了,以后这样的『好货色』,少不了你的。” 郑宝的眼神越发贪婪:“曹公公放心!你交代的事,我已经办妥了!” 他压低声音,“赵显宗那小子在西域乾的破事,剋扣军餉、纵兵掳掠、杀良冒功……证据我都搜集齐了,已经交给了都察院的刘御史。” “只等大朝会,便可联名上本,参他赵家一个治军不严、纵子行凶之罪!到时候,要与他家联姻的沈家,也脱不了干係!够他们喝一壶的!” 曹化淳满意地点点头:“好!此事若成,皇后娘娘绝不会亏待你。只是魏督主那边,是何態度?” 毕竟郑宝是魏恆的手下,魏恆的態度至关重要。 郑宝撇撇嘴:“督主?他老人家精著呢,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只要不把东厂牵扯进去,他才懒得管。” 听郑宝这样说,曹化淳心中大定,举起酒杯:“如此,便预祝郑老弟马到成功!干!” “干!” 窗外,杨博起听得怒火中烧! 这群阉狗,为了爭权夺利,竟蝇营狗苟,残害良家女子。 正当他以为密谈即將结束,准备悄然退去,將情报带回时,屋內情形却陡然生变! 只见郑宝淫笑一声,竟开始粗暴地撕扯那女子的衣裙。 女子拼命挣扎,发出悽厉的哀鸣,却无力反抗。 曹化淳冷眼旁观,隨即起身道:“郑老弟慢慢享用,咱家先去外面替你守著。” 眼看惨剧就要发生,杨博起脑中嗡的一声,瞬间被一股强烈的正义感淹没:他绝不能眼睁睁看著这无辜女子在自己眼前被凌辱! 杨博起故意脚下用力,碾动一块鬆动的瓦片,发出了一声足够清晰的“咔嚓”声! “谁?!”曹化淳和郑宝都是高手,顿时警觉。 曹化淳袖中一枚铁莲子已激射而出,穿透窗纸,直取杨博起藏身之处! 郑宝也同时推开女子,身形如电,扑向窗口! 杨博起身形暴退,险险避开暗器,隨后他蒙上面巾,转身便向院墙外疾掠而去。 “哪里走!”两人怒喝一声,身形急追而去!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灭口,绝不能让人逃脱! 第85章 前来报恩 杨博起早有准备,他並不远遁,而是藉助院中假山树木遮掩,与追出的曹、郑二人略作周旋。 见二人身影消失在院墙之外,杨博起立刻施展身法,沿原路折返,几个起落便重新潜回那雅间窗外。 他侧耳倾听,屋內只剩女子的啜泣声。他毫不犹豫,闪身入內。 那女子见又一个陌生人出现,嚇得缩成一团。 杨博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別怕!我是来救你的!快跟我走!” 他扯下帐幔,迅速將女子衣衫不整的身子裹住,揽住她的腰,便从另一侧窗口跃出。 然而,曹化淳与郑宝皆是老辣之辈! 追出不远,曹化淳心念一动,猛然醒悟:“调虎离山!快回去!” 两人当即折返,正好撞见杨博起携著女子刚从窗口落地! “大胆贼子,留下命来!”曹化淳杀机大盛,与郑宝一左一右,疾扑而来,掌风凌厉,封死了杨博起所有退路! 杨博起將女子往身后安全角落一推,低喝一声:“快往西侧角门跑!別回头!” 隨即转身,深吸一口气,体內《阳符经》內力轰然运转,双掌齐出,硬生生迎向曹、郑二人的合力一击! 他心知绝非敌手,但求阻得一瞬,为那女子爭取一线生机! “嘭——!” 三股劲力悍然相撞! 杨博起只觉两股阴寒刺骨的力量透体而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只觉眼前阵阵发黑。 曹化淳与郑宝亦被其拼死一击震得身形微滯,气血翻涌,脸上均露出惊怒之色,没想到这窥探者內力竟如此精纯刚猛! “小子,纳命来!”郑宝暴躁,再度扑上,掌影如山,笼罩杨博起周身要害。 曹化淳亦阴狠出指,直点其眉心死穴。 杨博起刚才使出摧心掌,如今內力涣散,已是避无可避,心中暗嘆:“我命休矣!” 紧急关头,只听得“嗤!嗤!”两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左一右,分別射向曹化淳与郑宝的必救之处! 力道惊人,角度刁钻! 曹、郑二人骇然变色,不得不收招回防,那暗器竟是两枚乌黑鋥亮的燕子鏢! 继而两道灰色身影自高墙两侧扑下,一人身形魁梧,掌风刚猛,直取郑宝! 另一人则身形灵动,指法精奇,缠向曹化淳! 两人配合默契,武功路数迥异,却均是一流高手! “何方神圣?敢管东厂的閒事!”曹化淳又惊又怒,与那灵动灰衣人交换数招,竟占不到丝毫便宜! 那魁梧灰衣人更是大吼一声,一拳將郑宝逼退三步,声若洪钟:“路见不平!” 两名灰衣人並不恋战,一击得手,阻住曹、郑攻势后,那魁梧者一把抄起重伤的杨博起,低喝一声:“走!” 另一人则洒出一把烟雾弹,顿时院中白茫茫一片! 待曹化淳与郑宝挥散烟雾,哪里还有灰衣人与杨博起的踪影?连那名被救的女子也不知所踪! “混帐!”曹化淳气得脸色铁青,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郑宝也是暴跳如雷,煮熟的鸭子不仅飞了,还凭空杀出两个程咬金,救走了偷窥者。 而此刻,杨博起意识模糊间,只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挟著飞速移动,耳边风声呼啸。 …… 杨博起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醒来,只觉得胸口依旧闷痛,但一股温和的药力正在全身流转,修復著受损的经脉。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简朴的木床上,身处一间陈设简单的房间之中。 “你醒了?”一个轻柔而熟悉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杨博起循声望去,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 坐在床沿,正端著一碗汤药的女子,蛾眉淡扫,气质清冷,竟是早已离宫多时的安贵人! “安……安贵人?怎么是你?”杨博起挣扎著想坐起来,一脸的难以置信。 安贵人连忙按住他,用勺子將汤药递到他唇边,眼中带著一丝笑意:“別动,先把药喝了。若不是我爹娘,你这条小命,昨晚就交代在曹化淳和郑宝手里了。” 杨博起喝下苦涩的药汁,听她这样说,心中更是惊疑不定:“你爹娘?” 这时,房间的门被推开,一对中年男女走了进来。 男子约莫五十上下,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双目炯炯有神,不怒自威。 女子则风韵犹存,眉宇间与安贵人有七分相似,气质温婉中透著一股干练。 此二人正是三江会总舵主柳擎天与其夫人苏云袖。 “杨小友,你感觉如何?”柳擎天声若洪钟,语气却颇为和善。 杨博起连忙想要起身行礼:“晚辈杨博起,多谢柳总舵主、柳夫人救命之恩!” 苏云袖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肩膀,柔声道:“杨公公,哦,应该叫你杨少侠,不必多礼,你身上有伤。说起来,该是我们谢你才对。” “若非你当初仗义出手,助我女儿逃离皇宫,她恐怕早已遭了皇后毒手。这份恩情,三江会一直铭记於心。” “更何况,方才你为了救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良家女子,捨命犯险,更有我等江湖侠义之风。” 柳擎天点头接口,目光锐利:“不错!皇后那毒妇,害我女儿,我三江会与她势不两立!” “我们秘密潜入京城,本是想寻机找曹化淳那阉狗算帐,摸清皇后动向,没成想昨夜撞见你被他们围攻。” “你的內力倒是练得不错,硬接曹郑二人合力一击竟能不死,筋骨之强,远超寻常之人!” “再加上我三江会的独门疗伤圣药『回春丹』,你已无大碍。” 杨博起这才明白,原来是报恩,更是同仇敌愾。 他忙道:“原来如此。二位前辈,晚辈昨夜听得真切,曹化淳已与东厂郑宝勾结,搜集了赵显宗在西域的罪证。” “他们欲联合御史在朝堂发难,目標直指镇北侯沈家,意在扳倒淑贵妃!此事十万火急,晚辈必须儘快回宫示警!” 柳擎天却摆了摆手,沉稳道:“小友稍安勿躁,郑宝昨夜也挨了老夫一掌,虽不致命,但也需调息几日。” “他们此刻定然风声鹤唳,不敢贸然行动。你受伤初愈,贸然回宫,若被看出破绽,反而不美。” 这时,安贵人却幽幽开口,语气带著一丝的酸意:“你如此心急火燎,看来你对那位淑贵妃,当真是关切得紧啊?” 杨博起不由得一愣,面上却不动声色:“安贵人言重了。贵妃娘娘对在下有知遇之恩,且此事关乎朝局稳定,在下不敢怠慢。” 安贵人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哦?仅仅是知遇之恩和职责所在吗?我离宫虽早,却也听闻,杨公公在长春宫可是深得淑妃信赖,几乎是形影不离呢。”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著几分调侃,“更何况淑妃娘娘如今身怀龙种,这孩子的生父,恐怕並非陛下吧?” 第86章 再次相见 她的这番话,让杨博起脸色瞬间煞白,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安贵人看到他的样子,心中已確认了八九分,轻笑一声,语气却柔和下来:“瞧把你嚇的。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爹娘亦非多嘴之人。” “我既点破,便是要告诉你,三江会愿助你一臂之力!” 柳擎天与苏云袖对视一眼,並无太多惊讶,显然早已从女儿处得知了些许端倪。 柳擎天正色道:“杨小友,打开天窗说亮话吧。皇后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若能助淑妃稳固地位,將来她腹中之子继承大统,我三江会不求封官进爵,只望能得朝廷认可。” “朝廷认可?”杨博起略一皱眉。 柳擎天点头道:“很简单,三江会要成为江湖正道魁首,畅通漕运、盐路,光大门楣!这笔交易,你可做得?” 杨博起没想到对方竟提出如此重大的合作,儼然也认定他和淑贵妃关係非同一般,能说话算数! 他思索片刻,眼下形势逼人,多一个强大的盟友总没错。 杨博起淡淡一笑,沉声道:“柳总舵主快人快语!若真能有那一天,晚辈必尽力促成此事!只是前路艰险,还需从长计议。” “好!爽快!”柳擎天抚掌大笑。 苏云袖也满意地点点头,隨即拉著柳擎天道:“好了,老头子,让女儿和杨小友说说话,我们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说罢,便与柳擎天默契地离开了密室,將空间留给了二人。 安贵人坐到床边,纤指轻轻划过杨博起的胸膛,眼神迷离,带著一丝追忆和挑逗:“那夜在冷宫……解毒之后,我虽离了宫,却总也忘不了你。” “淑妃有孕,这些时日,你可有找过別的女人解闷?” 杨博起喉头滚动,被她直白的话语弄得有些窘迫,偏过头低声道:“安贵人说笑了,宫中步步惊心,在下岂敢……” 安贵人却不依不饶,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声音里充满了蛊惑:“是吗?可我瞧你方才说起淑妃时,那紧张的模样……罢了,不说她了。” 她的手指缓缓下移,语气变得幽怨而渴望,“杨博起,我们那段露水情缘,我从未忘怀。如今再见,你我又成了盟友……难道你就不想……再续前缘吗?” 杨博起本就对她心存旧情,加之重伤初愈,心神激盪,又被她如此直白地撩拨,身体里《阳符经》內力蠢蠢欲动……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歇。 柳如烟柔声道:“记住我们的约定。我会让爹娘在宫外暗中协助你。你在宫中,一切小心。” 杨博起点点头,不由得內心五味杂陈,既有利用对方力量的算计,也有对这复杂情缘的无奈。 他起身穿戴整齐,伤势在丹药和一番“运动”后,不仅完全恢復,而且愈发觉得神清气爽。 “多谢贵人,也请代我谢过总舵主和夫人。宫中事急,我先行告辞,日后如何联络?” 安贵人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符递给他:“若有急事,可到城南『济世堂』药铺,出示此符,自有人接应。” 杨博起接过玉符,看了柳如烟一眼,转身悄然离开了这处隱秘的据点,身影迅速融入黎明前的黑暗中。 柳如烟望著他消失的方向,轻轻嘆了口气,眼神复杂,心里浮现出一丝难以言说的悵惘。 …… 內官监深处,一间僻静值房內,烛火摇曳。 曹化淳与郑宝相对而坐,气氛凝重。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曹化淳眉宇间残留著一丝未能平復的气血翻涌,郑宝则赤裸上身,后背一片乌青掌印赫然在目,一名小太监正战战兢兢地为其上药。 “嘶……轻点儿!没用的废物!”郑宝疼得齜牙咧嘴,反手一挥,將那小太监推开老远。 小太监连滚爬爬退到角落,不敢出声。 曹化淳皱了皱眉,挥挥手示意那小太监出去。门关上后,室內只剩下他们二人。 “曹公公,”郑宝率先开口,语气带著压抑的火气,“昨夜那档子事,你怎么看?那蒙面的鼠辈,还有后来蹦出来的两个杂碎,到底是什么来路?” 曹化淳面色阴沉,皱了皱眉头,缓缓道:“郑档头,此事蹊蹺。那蒙面人內力阳刚,路数却非宫中常见。后来那两人,一个刚猛似北地外家,一个阴狠如江南水寇,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江湖人物。”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更关键的是,他们出现的时机太巧了!恰在你我商议要事之时。是巧合,还是有人早已盯上了你我?” 郑宝眼里凶光闪烁,狠狠道:“管他什么来路!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老子非扒了他们的皮不可!” “我已经传令下去,让手下的崽子们撒开网去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他们挖出来!” 曹化淳微微点了点头,但言语间还是有一丝疑虑:“查,自然要查。但郑档头,你我心里都清楚,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几只老鼠,而是皇后娘娘交代的大事!” 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沈元平不在京城,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等他回朝,坐镇侯府,再想动沈家,就难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绝不能因小失大!” 郑宝摸了摸后背的伤,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妈的!曹公公放心,这点小伤,不碍事!调息一晚,明日照样能上朝!” “刘御史那边,我都安排妥了,弹劾赵显宗的奏本和证据,万无一失!只要在朝堂上把火烧起来,就不怕扯不出他沈家!” “好!”曹化淳眯著眼睛,透出一股狠厉之色,“郑档头有把握就好!只要扳倒了沈家,淑妃便失了倚仗。” “到时候,皇后娘娘心愿得偿,你我都是大功一件!至於昨夜那几人……”他冷哼一声,“待明日大事已定,腾出手来,再慢慢收拾不迟!” 郑宝狞笑一声:“曹公公说的是!先办正事!等明日过后,老子再陪那几个杂碎好好玩玩!定叫他们知道,管东厂的閒事,是什么下场!” 第87章 毛手毛脚 天色微明,宵禁刚过,宫门初启。 杨博起步履沉稳地走向宫门,他虽衣衫沾染了些许夜露尘土,但神色沉稳。 守卫队长认得他是长春宫的红人杨公公,不敢怠慢,上前一步,例行公事地拱手道:“杨公公,这么早?您这是……” 杨博起停下脚步,从容地从怀中亮出皇帝特赐的出入令牌,和一份盖有太医院印信的药材清单:“奉淑贵妃娘娘懿旨,为陛下与娘娘连夜寻几味紧要的安神药材,队长可需查验?” 侍卫队长双手接过令牌和单子,仔细看了一眼。令牌无误,太医院的单子也货真价实。 他將东西双手奉还:“不敢不敢,杨公公辛苦!只是……” 他略一迟疑,目光扫过杨博起略带风尘的衣袍,“公公这身上……” 杨博起淡然一笑,隨手掸了掸衣袖,语气轻鬆却意有所指:“无妨。为陛下和娘娘办事,难免奔波。几味药材难得,跑了几个地方,总算不辱使命。怎么,队长觉得有何不妥?”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侍卫队长,虽未动怒,却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 侍卫队长顿时一愣,想起眼前这位可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自己方才的迟疑已是冒失。 他连忙侧身让开道路,躬身道:“岂敢岂敢!杨公公忠心可嘉,尽职尽责,卑职佩服!公公请快些回宫復命吧,莫让娘娘久等。” 杨博起不再多言,略微点头,迈著步子踏入宫门,那份从容气度,与昔日小太监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別。 侍卫队长看著他远去的背影,暗暗抹了把冷汗,心道这些宫里的角色,果然一个都得罪不起。 回到长春宫,天色已大亮。 淑贵妃早已起身,正由沈元英陪著,坐立不安。 见杨博起回来,她立刻屏退左右,只留沈元英、小顺子和青黛。 “小起子!你终於回来了!这一夜,你去了何处?本宫担心死了!”淑贵妃抓住他的手臂,眼里满是担忧。 杨博起顾不上休息,將昨夜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 淑贵妃听得花容失色,又惊又怒:“曹化淳,郑宝,这两个杀才!竟敢如此恶毒!欲置我沈家於死地!” 她隨即又庆幸道,“万幸!万幸你机警,更万幸当初救了安贵人,她父母竟在此刻救了你,真是天意!” 沈元英在一旁柳眉倒竖:“他们竟想通过构陷赵显宗来牵连我沈家?真是卑鄙!我与赵家的婚约本就作罢,与我沈家何干!” 杨博起摇头,神色凝重:“元英小姐,事情没这么简单。陛下多疑,即便婚约不作数,但只要有人咬定沈赵两家曾有勾结,陛下心中必生芥蒂。” “更何况,郑宝他们罗织的罪名是『杀良冒功』、『纵兵掳掠』,此乃大忌。” 淑贵妃急道:“那如今该如何是好?陛下即將临朝,他们就要发难了!” 在来的路上,杨博起已经想好了对策,看向一旁侍立的小顺子:“娘娘莫急,奴才有一计,或可暂解燃眉之急。成败,就在小顺子身上。” 小顺子一愣,忙道:“起子哥,有何吩咐?” 杨博起將他拉至一旁,附耳低语良久。 小顺子先是惊讶,隨即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连连点头:“起子哥放心,这点小事,包在小的身上!定给那郑宝来个惊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到了清晨,文武百官齐聚金鑾殿。 郑宝志得意满,与几个交好的御史交换了眼色,正准备等时机成熟便发难。 他刚步入宫门甬道,一个小太监低著头急匆匆迎面走来,似乎没看路,猛地撞在他身上!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郑宝被撞得一晃,怒骂道。 定睛一看,竟是长春宫的小顺子。 小顺子慌忙跪地磕头:“郑公公恕罪,小的该死!小的急著去尚衣监取东西,没看清路……” 郑宝正要发作,忽然觉得腰间钱袋似乎动了一下,他下意识一摸,脸色骤变! 钱袋还在,但里面一张大额银票不见了。 他猛地想起这小顺子以前就好赌,手脚不乾净。 “好你个狗奴才!竟敢偷到咱家头上来了!”郑宝一把揪住小顺子的衣领,扬手就要打! 他声音极大,引得周围官员纷纷侧目。 就在这时,杨博起恰好出现,见状连忙上前,一脸惶恐地拉开小顺子,厉声训斥:“小顺子!毛手毛脚,衝撞了郑公公,还不快走!” 说著,又转身对郑宝赔著笑脸,躬身道:“郑公公息怒!这小子以前是有些劣跡,但早已改过,定是不小心,绝无恶意!” “您大人有大量,別跟他一般见识,今日大朝会,莫要为此等小事气坏了身子,耽误了正事。” 郑宝被他捧了一下,又见周围官员都看著,想到今日大事,不宜节外生枝,只得强压怒火,冷哼一声,甩开袖子:“哼!再有下次,咱家绝不轻饶!” 他摸了摸腰间,银票虽失,但奏本等重要东西都在,便悻悻作罢,瞪了小顺子一眼,转身走向大殿。 他只以为是小顺子偷钱,却並未察觉,在这极短的混乱中,一样小东西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塞进了他的袍袖內袋。 朝会之上,政务商议过半。 郑宝见时机成熟,果然出列,与几名御史联名上奏,弹劾兵部侍郎赵崇山之子赵显宗,在西域任上游击將军期间,剋扣军餉、纵兵掳掠、杀良冒功等数条大罪,並呈上“確凿”证据。 奏本中虽未明指沈家,但字里行间暗示赵家如此胆大妄为,乃因背后有边帅重臣撑腰,儼然是在影射沈元平。 朝堂之上一片譁然! 支持严惩者要求立刻锁拿赵显宗,彻查赵家;维护沈家者则力辩证据有待核实,不可牵连大將,动摇军心。 皇帝面色阴沉,看向跪在殿中的赵崇山:“赵爱卿,你有何话说?” 出乎所有人意料,赵崇山並未激烈辩解,而是重重叩首,老泪纵横:“陛下!老臣教子无方,罪该万死!显宗年轻气盛,在西域確有不法之举,老臣已责令其闭门思过,並想办法填补亏空,抚恤受害边民!然……” 他话锋一转,抬头直视郑宝,悲愤道:“郑公公所奏『杀良冒功』等大逆之罪,纯属子虚乌有,构陷栽赃!” “郑公公如此急於將污水泼向赵家,意欲牵连忠心耿耿的沈帅,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因沈赵两家曾议婚约,便要藉此打击淑贵妃娘娘吗?” 郑宝没料到赵崇山以退为进,厉声道:“赵崇山!你休要血口喷人!东厂办事,证据確凿!” 第88章 无中生有 赵崇山的话確实很有杀伤力,“构陷边帅,牵连后宫”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朝堂瞬间死寂,所有目光聚焦於皇帝。 皇帝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地扫向郑宝,更扫向了东厂督主魏恆。 魏恆迅疾出列,撩袍跪倒,声音响彻大殿:“陛下明鑑!东厂乃陛下耳目爪牙,设立之本在於缉奸除恶,忠心王事,只效忠於陛下一人!” “厂卫鹰犬,唯知奉陛下之命行事,绝无二心!任何构陷大臣、攀扯宫闈之行径,绝非东厂所为!此等言论,乃是对陛下、对东厂最大的污衊!” 他这番话,斩钉截铁,在指控发出的第一时间,將东厂和皇权牢牢绑定,强调了“只效忠皇上”的根本原则。 皇帝目光幽深地看著他,未置可否。朝堂气氛依旧紧绷。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御马监掌印太监刘谨忽然出列,慢悠悠地道:“陛下,奴才有本奏。西域监军,乃御马监所派。” “据监军回报,赵显宗虽有不法,但所谓『杀良冒功』,查无实据。倒是……”他瞥了郑宝一眼,“倒是郑档头近日常出入『明月阁』等风月场所,挥霍无度。” “昨日更有人见到他与坤寧宫曹化淳公公密会,其间还强迫一良家女子作陪,行为甚为不检。” 赵崇山立刻抓住机会,高声奏道:“陛下!刘公公所言甚是!老臣还听闻,郑宝昨日在明月阁淫乐时,竟將那女子的贴身肚兜藏於身上,以为炫耀!” “你……你胡说八道!”郑宝又惊又怒,脸色煞白,下意识摸向自己袖子,那里確实好像多了个软绵绵的东西?他刚才竟未察觉! 皇帝勃然大怒:“岂有此理!刘谨,给朕搜!” 刘谨应声上前,在郑宝惊恐的目光中,果然从其袖中內袋里,扯出了一件水红色绣著鸳鸯的女子肚兜! 证据確凿! 满朝文武顿时炸开了锅,唾骂声、鄙夷声四起! 魏恆也没想到能从郑宝身上搜出这种东西,脸色铁青,当即出列跪倒:“陛下!奴才御下不严,罪该万死!郑宝行为不端,构陷大臣,请陛下依律严惩!” 他知道此事存在猫腻,但此情此景,他也不得不与郑宝进行切割。 郑宝瘫软在地,百口莫辩,只会大喊:“冤枉!陛下!臣冤枉啊!是有人栽赃……” “拖下去!”皇帝根本不信,厌恶地一挥袖子,侍卫立刻上前將嘶吼的郑宝拖出金殿。 皇帝余怒未消,看向赵崇山,语气稍缓:“赵显宗夺职,交由兵部议处!至於沈赵联姻之事……” 他看了一眼沈家一派的官员,“既已作罢,不必再提。赵爱卿年事已高,准你致仕回乡,安享晚年吧。” 一场风波,竟以郑宝身败名裂、赵崇山体面退场、沈家安然无恙而告终。 …… 当淑贵妃听闻朝堂之上的结果时,紧张的情绪终於鬆弛下来,与身旁的沈元英相视一笑,皆是喜形於色。 “好,真是大快人心!”淑贵妃轻笑,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曹化淳和郑宝这俩杀才,想害我沈家,终究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元英也难掩兴奋,但更多的是好奇:“姐姐,此事太过蹊蹺,那郑宝再蠢,也不至於將那种污秽之物带入朝堂吧,莫非真有天助?” 侍立一旁的杨博起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躬身低语:“回娘娘,小姐,並非天助,乃是人为。” 他看了一眼旁边一脸得意的小顺子,“奴才让小顺子故意衝撞郑宝,假意偷他银票吸引注意,其实趁乱將一件早已备好的女子肚兜,塞进了他的袖袋之中。” “正所谓无中生有,只为坐实其品行不端之罪,令其言彻底失效。” 淑贵妃和沈元英先是一怔,隨即恍然大悟。 淑贵妃指著杨博起,笑得花枝乱颤:“好你个小起子,这种主意也想得出来!不过,甚合本宫心意!小顺子也功不可没!该赏,重重有赏!” 她当即吩咐青黛取来两锭金元宝,分別赏赐给杨博起和小顺子。 沈元英看向杨博起的目光中,欣赏之色更浓,还带著一丝奇妙感觉。 此人不仅医术高明,心思縝密,竟连这等江湖手段也运用得如此嫻熟,一次次化解危机,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杨博起谢恩后,趁机对沈元英拱手道:“元英小姐,此次风波虽过,但宫中危机四伏。奴才虽有些微末功夫防身,但终究浅薄。” “小姐家学渊源,武功高强,不知可否指点奴才一二?也好让奴才日后能更好地护卫娘娘安危。” 听他这么一说,沈元英英气的眉毛一挑:“哦?你想学武?倒是难得。我沈家剑法不外传,也不適合你。不过……” 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抹红晕,“我倒是记得一套名为『流云拂柳』的剑法,据说是前朝一对侠侣所创,需男女合练,一刚一柔,相辅相成,尤其注重身法配合与气息感应。” “只是你这太监之身,不知体內阴阳之气能否调和,练不练得成,我却没把握。” 她这话半是介绍,半是试探,想看看杨博起的反应。 淑贵妃在一旁听得心中暗笑,她自然知晓杨博起的底细,此刻却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道:“元英,小起子有此上进之心是好事。管他太监不太监,试试又何妨?” “万一练成了,他身手好些,也能更好地保护本宫和未来的皇儿。你便教教他吧。” 沈元英见姐姐发话,便点头道:“既然姐姐这么说,那我便试试。不过这套剑法需二人默契配合,非一日之功。” “我今日需先回府一趟,將朝中结果稟明父亲,让他老人家安心。明日开始,我再寻空教你。” 杨博起內心也是暗喜,连忙躬身:“多谢小姐!奴才定当用心学习!” 又商议片刻,沈元英便告辞出宫,殿內只剩下淑贵妃和杨博起以及几个心腹。 支走了其他人之后,淑贵妃倚在榻上,对杨博起招招手:“过来,给本宫捏捏肩。” 杨博起应声上前,手法熟练地为她按摩肩颈。 没有了其他人,两个人的身份变得更加平等,说起话来和寻常人家的夫妻无异。 淑贵妃闭目享受片刻,忽然幽幽开口:“你今日这般殷勤地想跟元英学剑法……那『流云拂柳』还是男女合练的……莫非,是瞧上我家元英了?想著一箭双鵰,姐妹通吃?” 第89章 各自谋划 杨博起按摩的手顿时一僵,连忙解释:“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之所以想习武,全然是为了娘娘和咱们孩子的安危著想!” “元英是巾幗英雄,我只有敬重,岂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淑贵妃睁开眼睛,斜睨著他,噗嗤一笑,伸手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瞧把你嚇的!本宫不过同你说笑罢了。量你也没那个胆子!” 她语气缓和下来,儼然对杨博起的回答十分满意,“如今皇后接连受挫,东厂折了郑宝,咱们总算能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杨博起继续为她按摩,眉头却微微皱起:“眼下虽暂胜一局,但切不可掉以轻心。皇后经营多年,树大根深,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 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我总觉得,此事背后,最大的贏家,或许是陛下。” 淑贵妃一怔:“哦?此话怎讲?” 杨博起分析道:“陛下藉此由头,严惩了行为不端的郑宝,朝野上下只会称颂陛下圣明;顺势解除了可能坐大的沈赵联姻,去了心头一患。” “陛下此举,既维护了法纪,又平衡了后宫前朝势力,可谓一举数得。陛下乐见咱们与皇后相互制衡,而非一方独大。” 淑贵妃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缓缓点头:“你说得有理……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嘆了口气,“那依你之见,接下来该如何?” 杨博起沉吟道:“眼下郑宝下狱,他必会攀咬曹化淳以求自保。若真牵扯出曹化淳,影射到皇后,娘娘届时,非但不能落井下石,反而应在陛下面前,为皇后美言几句。” “什么?”淑贵妃柳眉倒竖,“为她求情?本宫巴不得……” “娘娘!”杨博起打断她,“小不忍则乱大谋!若此时將皇后逼入绝境,她狗急跳墙,不知会做出何事。” “若娘娘展现宽容大度,既能彰显你的胸怀,还顺应陛下制衡之心。” “咱们需要时间,让娘娘安心养胎,让咱们的孩子平安降生。” 淑贵妃沉默良久,虽然心有不甘,但也知杨博起所言確是老成谋国之道。 她最终嘆了口气,无奈道:“罢了,就依你。若真到那一步,本宫便为她『求情』便是。” 只是这“求情”二字,她说得颇为咬牙切齿。 杨博起知道她心中憋闷,手上按摩的力道又放轻柔了些,温声道:“娘娘能屈能伸,方是成大事者。眼下,咱们以静制动,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 另一边的坤寧宫內,瑞脑销金,香气馥郁,却压不住皇后心头越来越浓的不安。 殿门被轻轻推开,曹化淳闪身而入,脚步比往日沉重几分。 他脸上惯常的恭谨被一层阴霾笼罩,快步走到榻前,竟未等皇后发问,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乾涩:“娘娘,大事不好!朝堂之上……郑宝,栽了!” “什么?”皇后指尖一颤,凤目圆睁,身体前倾:“怎么回事?细细说来!” 曹化淳不敢隱瞒,將金鑾殿上的经过,原原本本稟报了一遍。 “蠢货!废物!”皇后听完,再也维持不住镇定,猛地一拍茶几,脸色铁青,“他竟將那种污秽之物带入朝堂,他是疯了不成?!” 曹化淳重重叩首:“娘娘息怒,此事绝非郑宝愚蠢所致!奴才那日与他在明月阁密谈,而赵崇山今日在殿上指责之言,与那日情形分毫不差!偷窥我们的人,必定和沈赵两家有关係!那肚兜,必是栽赃陷害!” 皇后悚然一惊,眯著眼睛问道:“有人盯上了你?” 她立刻想到最坏的结果,“郑宝下了詔狱,骆秉章那个活阎王亲审,他熬得住吗?” 曹化淳抬起头:“娘娘,詔狱的刑罚,没人能熬得住。郑宝为求一线生机,必会將奴才供出,届时恐对娘娘凤仪有损……” 皇后的脸色瞬间苍白,手指冰凉:“他若供出你……那本宫……” 她最怕的,就是火势蔓延到自己身上,动摇中宫之位。 “娘娘放心!”曹化淳语气斩钉截铁,表示忠心,“此事奴才早有计较!郑宝攀咬,空口无凭!” “只要没有实证指向娘娘,陛下即便心生疑虑,也绝不会仅凭一个败类临死前的疯言乱语,轻易怪罪娘娘!”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为今之计,唯有行那『暗度陈仓』之策!让太子殿下出面!” “太子?”皇后一怔。 “对!郑宝攀咬奴才,陛下心中必有芥蒂。此刻,若太子殿下能恰逢其时,办一两件让陛下龙心大悦之事……待陛下心喜,太子再替奴才美言几句即可。” 曹化淳继续道:“陛下对太子寄予厚望,素来偏爱。太子纯孝之言,分量岂是郑宝那疯狗攀咬可比?” 皇后听完,沉默良久,最终深吸一口气,看向曹化淳:“罢了,就依你之计。本宫会即刻安排太子。可若是不成……” 曹化淳以头触地,声音决绝:“奴才明白!若败,奴才一力承担,绝不牵连娘娘与太子分毫!” …… 夜色如墨,詔狱深处,火光摇曳。 郑宝被铁链锁在刑架上,昔日东厂档头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 他衣衫襤褸,遍体鳞伤,显然已受过重刑。 一盆冷水泼下,他剧烈地咳嗽著,勉强睁开眼睛。 锦衣卫指挥使骆秉章端坐在他对面的一张太师椅上,身著飞鱼服,腰挎绣春刀。 他面容冷峻,眼神平静,身后站著两名面无表情的锦衣卫力士。 “郑宝,”骆秉章的声音不高,却在这死寂的牢房里异常清晰,“你是东厂的老人,詔狱的规矩,你懂。我没空与你耗著。说,西域构陷赵显宗之事,谁是主谋?为何要攀扯沈家?” 郑宝当然知道骆秉章的手段,只求少受些零碎苦头,或许能得个痛快。 他挣扎著,嘶哑地开口,语无伦次:“是曹化淳,是坤寧宫的曹化淳指使咱家的!他给了咱家银子,还有女人!说事成之后,还有天大的好处!” “他说藉此扳倒赵家,就能把沈家拖下水,让淑妃失宠!都是他的主意,咱家只是听命行事。骆大人明鑑!” 他將所有罪责都推到了曹化淳身上,只求活命。 骆秉章静静地听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身边负责记录的文书小吏,如实记录。 待郑宝说完,力士將画押纸递到郑宝面前,用他尚能动弹的拇指沾了印泥,按了上去。 骆秉章拿起供词,扫了一眼,淡淡吩咐:“看好他。” 隨即起身,拂袖而去…… 第90章 维持平衡 次日,文华殿內,庄严肃穆。 经筵大讲正在进行,皇帝端坐御座,眉宇间带著一丝疲惫。 连日来的风波,显然消耗了他不少心力。 太子身著杏黄袍服,坐在下首,神情专注。 当讲官论及《贞观政要》中纳諫篇时,太子適时起身,恭敬施礼后,从容开口。 他引经据典,以魏徵与唐太宗为例,阐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之理,言语清晰,见解虽显稚嫩,但態度恳切。 尤其最后一句:“儿臣每读史至此,常思父皇日理万机,尤需保重龙体,此乃江山社稷之福,亦是儿臣与天下臣民之愿。” 言辞真挚,充满了对父亲的关切。 皇帝看著眼前日渐成长、言行得体的爱子,多日来紧绷的脸上,终於露出欣慰笑容。 他抚须点头,连声赞道:“皇儿近日进益甚大,深知朕心,甚好!” 太子趁热打铁,微微躬身,语气更加柔和:“儿臣能稍知礼数,懂得勤勉自省,亦离不开身边人的时时提点。” “譬如曹化淳公公,虽为內侍,然谨守本分,往日伺候母后与儿臣时,亦常提醒儿臣须恪守礼制,谨言慎行,言说此乃为臣为子之本。” 他將曹化淳的“功劳”限定在“提醒守礼”这一微不足道的事情上,语气自然恳切,毫无刻意痕跡。 到了晚上,养心殿內,烛火通明。 骆秉章垂手肃立,將郑宝画押的供词呈於御案之上。 皇帝拿起供词,一字一句地看完,脸上看不出喜怒。 皇帝的脑海中,思绪飞转。 郑宝这份供词,言之凿凿,细节详尽,直指曹化淳,还隱隱牵涉到皇后。 若在平日,他必会深究。 但此刻,他脑海中浮现的,是白日经筵上太子仁孝的模样,是太子提及曹化淳时的感念。 太子是他寄予厚望的储君,其言其行,在他心中分量极重。 相比之下,郑宝一个品行败坏的阉奴,其临死前的攀咬,又有几分可信? 这会不会是淑妃一党见郑宝构陷不成,反过来欲借刀杀人,打击皇后和太子? 许久之后,皇帝收回目光,看向骆秉章,语气平淡:“郑宝此人,品行卑劣,构陷大臣在前,已是罪大恶极。” “如今为求活命,又无故攀咬內侍,攀扯宫闈,其言顛倒反覆,如何可信?” “此等疯犬之言,不必再污朕耳。依律严惩,即刻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臣,遵旨。”骆秉章心领神会,躬身领命。 皇帝这是要快刀斩乱麻,將此事彻底压下,维持后宫的平衡。 几天之后,郑宝被押赴菜市口,以“诬陷大臣、欺君罔上”之罪,斩立决。 消息传出,朝野议论纷纷,但大多认为此乃罪有应得。 坤寧宫內,皇后得知郑宝已死,与垂手侍立的曹化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庆幸。 “这件事,你办的不错。”皇后长舒一口气。 “奴才分內之事,娘娘洪福齐天。”曹化淳躬身,低眉顺眼。 …… 一日清晨,各宫嬪妃依例至坤寧宫向皇后请安。 殿內香气馥郁,珠光宝气,却掩不住微妙的紧绷感。 皇后端坐凤榻,面色平静。 淑贵妃坐在下首首位,气度雍容,手轻轻搭在微隆的小腹上。 王贵人坐在淑贵妃下首,神色恭谨。 张嬪性子急,率先开口:“皇后娘娘圣明!郑宝那个杀才,真是死有余辜!” “竟敢污衊曹公公,攀扯娘娘,真是狗胆包天!幸亏陛下明察秋毫,没让这等小人的奸计得逞!” 她这话,旗帜鲜明地站在皇后一边,將郑宝定性为污衊攀扯。 王贵人如今与淑贵妃同气连枝,听她这么说,语气柔和地接口:“张姐姐说的是。郑宝品行不端,其言自是不可信。” “只是,经此一事,也望某些人能引以为戒,莫要再行那构陷忠良、搅乱宫闈之事。” 张嬪脸色一沉,立刻反唇相讥:“王妹妹这话说的,好似宫里常有人构陷似的?妹妹莫不是听了什么閒言碎语,可別中了小人挑拨离间之计!” 这时,皇后缓缓开口:“好了,郑宝已然伏法,此事不必再议。” 然而,张嬪似乎心有不甘,又將话题引向沈赵两家:“娘娘说的是。不过,说起来,沈赵两家联姻不成,倒也未必是坏事。” “强扭的瓜不甜,免得日后再生出什么枝节,牵连了淑妃姐姐。” 王贵人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当即维护道:“联姻之事,本就讲究缘分。两家既已解除婚约,陛下亦已认可,便是最好的结果。” “淑妃姐姐向来深明大义,一切但凭圣意,何来牵连之说?张姐姐多虑了。” 淑贵妃也適时开口,语气淡然:“王妹妹说得是。姻缘天定,非人力可强求。陛下乾纲独断,自有圣裁。” “我等妃嬪,安心侍奉陛下,和睦宫闈才是本分。过往之事,无须再提。” 张嬪见两人应对得体,一时语塞。 贤妃忙打圆场:“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莫要惹皇后娘娘烦心。” 德妃则捻著佛珠,低眉顺目道:“阿弥陀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郑宝已伏法,此事便了了罢。” 张嬪见无人帮腔,只得悻悻收声,求助般地看向皇后。 皇后心中对张嬪的蠢钝有些恼火,但面上却露出温和的笑容,开口道:“都是姐妹,何必为已定之事爭执。淑妃说得是,陛下圣心独照,已有公断。郑宝伏法,乃是罪有应得。” “至於沈赵两家婚事,既已作罢,亦是缘分如此,强求无益。” 这场晨省,看似在皇后掌控下恢復平静,但李嬪的异常沉默,却像一根刺,扎在了皇后心中。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高唱:“皇上驾到——” 眾妃连忙起身迎驾。 皇帝大步走入,神色看似平和,目光却锐利地扫过眾人。 “都平身吧。”皇帝落座,提及太子近日表现,龙顏微悦,夸奖了几句。 隨即,话锋一转,目光落在皇后身上:“朕近日忙於朝政,听闻后宫却有些许閒言碎语?皇后统领六宫,当时时劝导,朕不想看到勾心斗角、搬弄是非之事。” 皇后心里一紧,连忙起身跪倒:“臣妾惶恐!臣妾管教无方,请陛下恕罪!定当严加约束,绝不敢有负圣恩。” 淑贵妃见状,依杨博起之计,立刻出列表態:“陛下明鑑!皇后娘娘平日对姐妹们多有照拂,时常教导我等要谨守本分,和睦相处。” “些许流言,不过是小人作祟,臣妾等绝不敢轻信,更不会参与其中,定当尽心侍奉陛下、敬重皇后娘娘。” 王贵人、贤妃等也纷纷附和,殿內一时儘是“和睦”之声。 第91章 故技重施 皇帝面色缓和不少,嗯了一声,转而问侍立一旁的高无庸:“高无庸,中秋夜宴之事,准备得如何了?” 高无庸忙躬身回道:“回陛下,一应事务皆已安排妥当,只待佳节。” 皇帝点头:“好。届时,各宫妃嬪皆需按时赴宴,与朕共度佳节,共享天伦之乐。” 这番话既是恩典,也是命令,强调秩序与和谐。 “臣妾等遵旨,谢陛下恩典。”眾妃齐声应道。 皇帝又略坐片刻,便起身离去。 他一走,殿內气氛才真正鬆弛下来。眾妃又说了会閒话,便各自告退。 待眾人散去,皇后脸色沉了下来,对曹化淳道:“李嬪的表现,甚为反常。她往日爭宠最甚,今日她竟一言不发?” 曹化淳眯著眼,低声道:“娘娘圣明,奴才也觉蹊蹺。李嬪怕是有了异心,奴才这就去查。” …… 夜色深沉,永寧宫偏殿一角。 钱福被曹化淳悄然唤至此处,心里紧张不已,但他强自镇定,躬身行礼:“乾爹深夜召唤,不知有何要紧吩咐?” 曹化淳並未让他起身,眼皮微抬,目光冰冷的刺向钱福:“钱福,咱家心里不踏实。郑宝这事儿,栽得蹊蹺。” 钱福忙道:“乾爹明鑑,那定是有人栽赃陷害郑公公!” “哦?”曹化淳语气平淡,冷笑一声,“陷害?谁又能对明月阁那日咱家与郑宝的谈话,知道得一清二楚,让赵崇山那老东西当眾戳破?” 钱福脸色煞白,嘴唇哆嗦:“奴才……奴才不知……许是,许是隔墙有耳……” “隔墙有耳?”曹化淳死死盯著钱福,“钱福!你当咱家是三岁孩童吗?!那日之后,你可曾对他人透露过半点风声?” 钱福被这连番质问击垮,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软在地,不停的磕头:“乾爹饶命,乾爹饶命啊!奴奴才也是被逼无奈!” “那日杨博起发现了奴才下药之事,將奴才擒住,他还强行给奴才餵下了『附骨蛆』,奴才为了活命,才不得已说了些……” 曹化淳大惊不已,果然如此! 钱福果然是落入了杨博起的掌控之中,这蠢货为了活命,定然將“声东击西”之策也和盘托出! 此人已是一枚隨时会引爆的炸雷,绝不能留! 他心中杀意已决,面上却瞬间收敛了厉色,长长嘆了口气,俯身將钱福扶起:“唉,原来如此!竟是杨博起那廝。” “起来吧,此事也怨不得你,那『附骨蛆』歹毒无比,无人能抗。” 钱福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涕泪横流:“乾爹明察,乾爹救救奴才!” 曹化淳沉吟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药丸,递到钱福面前:“这『附骨蛆』虽是奇毒,但並非无解。” “此乃西域秘制的『解毒圣丹』,能克百毒。你且服下,或能保住性命。日后,咱家还需你戴罪立功。” 钱福看著那粒药丸,心里一沉,他根本不信这是解药! 曹化淳何时如此好心?可他抬头对上曹化淳的眼神,所有拒绝的勇气都消散了。 他知道,若不吃,立刻就会死在这里! 在极度的恐惧驱使下,钱福颤抖著手,接过那粒药丸,一闭眼,狠心吞了下去。 曹化淳满意地点点头:“好了,回去好生歇著,药力发作需些时辰。今日之事,若泄露半字,神仙难救。” “奴才明白,奴才明白!谢乾爹救命之恩!”钱福退了出去。 当天深夜,永寧宫传出消息,管事太监钱福突发急症,呕吐不止,暴毙身亡。 经太医查验,断为误食不洁之物,中毒身亡。 事发之后,李嬪又惊又怒,第一时间衝到长春宫,也顾不得礼仪,当著淑贵妃的面,指著杨博起质问道:“杨博起,是不是你毒死了钱福?!” “你好狠毒的心肠!他纵然有错,也已受你控制,何必赶尽杀绝!” 杨博起也听说了钱福暴毙之事,面色平静,躬身道:“李主子息怒。奴才敢对天发誓,绝未毒杀钱福。” “当日给他服下的,並非『附骨蛆』,只是普通的祛湿药丸,药性温和,绝无毒性。” 原来杨博起当时不过是嚇唬钱福,让他听自己的吩咐。他根本不知道附骨蛆如何配製,又怎么可能给钱福吃呢? 李嬪一愣:“不是毒药?那他会……” “这正是关键之处。”杨博起皱了皱眉头,压低声音,“李主子请细想,钱福是何时死的?据奴才安排在永寧宫外的眼线回报,昨夜曹化淳曾以巡查为名,召见过钱福。不久,钱福便出事了。” 淑贵妃冷哼一声,接口道:“杀人灭口,死无对证,这才是曹化淳一贯的手段!” “本宫昨日还在陛下面前替皇后说话,没想到她转身就如此狠毒,连替她卖命的人都不放过!” 李嬪听完,细思极恐,脸色煞白。 她越想越觉得杨博起和淑贵妃说的有理,曹化淳確实做得出这种事! 想到自己也曾参与其中,后怕不已,双腿一软,几乎站不稳。 她连忙对淑贵妃跪下,涕泪交加:“姐姐,往日是妹妹鬼迷心窍,听信皇后和曹化淳的蛊惑!” “如今妹妹看清了他们的真面目,妹妹愿效忠姐姐,万死不辞!” 淑贵妃与杨博起对视一眼,扶起李嬪,安抚道:“妹妹快起来。你能迷途知返,自是好事。如今既在同一阵线,自当相互扶持。” 杨博起也道:“李主子不必过於忧惧。令尊乃大理寺卿,陛下刚敲打过皇后,她此刻绝不敢轻易动您这等有家世的妃嬪。” “恕奴才直言,尤其您尚无子嗣,对她威胁不大,她不会贸然行险。” 李嬪这才稍稍安心,再三表露忠心后,方才离去。 送走李嬪,淑贵妃看向杨博起:“曹化淳阴毒如蛇,必须除掉!小起子,你可有良策?” 杨博起沉吟道:“娘娘,曹化淳狡猾异常,直接动手极易被他反噬。不如借力打力,打草惊蛇。” 他唤来小顺子,低声吩咐:“你去找几个机灵可靠的小太监,在茶余饭后,各宫下人常聚之处,悄悄散播消息。” “就说钱福死得蹊蹺,怕是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被灭口了……话不必说透,点到即止,看看各宫的反应。” 小顺子心领神会:“起子哥放心,我定把风声放出去,还让人抓不到把柄!” 杨博起对淑贵妃道:“娘娘,咱们暂且隔岸观火。看看那些嬪妃和太监的反应,到时也够曹化淳喝一壶的了。” 淑贵妃点头:“好!本宫倒要看看,皇后这次如何应对!” 第92章 一起练剑 沈元英自沈府回宫,她刚踏入长春宫偏殿,早已等候在此的杨博起便迎了上来,恭敬行礼后,提及了先前说好的习剑之事。 沈元英心情颇佳,见他主动提起,笑道:“你倒是个急性子。也好,今日天色尚早,我便先教你些入门的身法步法。宫中人多眼杂,隨我去御花园寻个僻静处。”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御花园深处一片临近太液池的梅林。 临近中秋,梅树虽无花,却枝叶繁茂,甚是幽静。 远处宫闕的喧囂被树影隔绝,只闻鸟鸣虫唱,流水潺潺。 沈元英折下一段细长的梅枝,权作木剑,神色认真起来:“这套剑法重气势,讲求身剑合一。你虽无根基,但內力似有独特之处,或可另闢蹊径。” “我先教你最基本的『流云步』,配合呼吸吐纳,感受气息流转。” 她先演示了一遍,步法轻盈灵动,看似隨意,却暗合韵律,衣袂飘飞间,自有几分侠女风姿。 杨博起凝神细看,暗自运转《阳符经》心法,只觉体內气息隨之隱隱呼应。 “你来试试。”沈元英將梅枝递给他。 杨博起接过,依样画葫芦,初时步伐生涩,但他悟性极高,几个回合下来,竟已似模似样,步法渐趋圆转。 看到他学的很快,沈元英也是极为讚赏,忍不住上前亲自纠正他的动作:“手腕再沉三分,气贯指尖……对,就是这样!” 她自然而然地靠近,伸手轻托他的肘部,调整其姿势。 此时,一阵微风拂过,捲起地上些许落叶,打著旋儿从两人之间穿过。 杨博起正全神贯注,下意识侧身避让,脚步一滑,身形微晃。 沈元英见状,下意识伸手揽住他的腰际,想要稳住他。 这一揽,两人瞬间贴近。 杨博起只觉一股淡淡的女子体香钻入鼻尖,沈元英温热的手掌贴在他腰侧,触感清晰。 而沈元英,在扶住他的剎那,手臂不经意间擦过他腰腹之下,似乎触碰到了某种绝不应该存在於太监身上的紧绷轮廓! 沈元英浑身猛地一僵,瞬间鬆开了手,连退两步,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双眼圆睁,瞪著杨博起,嘴唇微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你……” 杨博起暗叫不好,方才太过投入,竟险些暴露了最大的秘密! 他强压下狂跳的心臟,连忙躬身:“奴才该死!奴才笨手笨脚,衝撞了小姐,请小姐恕罪!” “定是奴才近日练习娘娘吩咐的养生功法,气息走岔,丹田鼓胀所致,绝无他意!” 沈元英惊疑不定地看著他,刚才那触感……绝不像是什么气息走岔。 可他明明是太监啊,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她心乱如麻,脸上红晕未退,气氛一时尷尬至极。 就在这微妙而紧张的时刻,一个清脆娇憨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沈小姐,杨公公!你们在做什么好玩的呀?” 两人俱是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鹅黄宫装的少女,从梅林小径跑来,正是如月公主。 沈元英连忙收敛心神,上前行礼:“参见公主殿下。” 杨博起也赶紧跪倒:“奴才叩见公主殿下。” 如月公主笑嘻嘻地摆摆手:“免礼免礼!你们是在练剑吗?我也要学!” 沈元英勉强笑了笑,解释道:“殿下,臣女只是隨意活动活动筋骨,並非正经练剑。刀剑无眼,殿下金枝玉叶,万一伤著可就不好了。” 杨博起也附和道:“公主殿下,习武辛苦,且需长久坚持,非一日之功,也並不好玩” 如月公主显然不太高兴,忽然又带著几分炫耀的语气说:“哼,沈小姐的剑法说不定还不如我姐姐呢,我姐姐才厉害!” 杨博起心下好奇,顺势问道:“哦?不知公主殿下的姐姐是……” 他的话音未落,一个清冷又带著几分疲惫的女声传来:“月儿,不可胡闹。” 眾人转头,只见一位身著素雅宫装,容顏清丽绝伦却面色苍白的年轻女子,在两名宫女的陪伴下,缓缓走来。 她气质高华,正是当今圣上的长女,长乐公主朱蕴嬈。 如月公主立刻跑了过去,拉住她的手:“姐姐,你看,沈小姐在教杨公公练剑呢!我说你的剑法更厉害,对不对?” 杨博起和沈元英赶紧上前行礼,而朱蕴嬈淡淡地扫了沈元英和杨博起一眼,並无丝毫波澜。 她略一点头,算是回礼:“沈小姐,杨公公。你们继续,我和如月只是路过。” 朱蕴嬈並未再多言,只是轻轻拉了拉如月公主的手:“月儿,我们该回去了。父皇近日心情不佳,莫要再惹他烦心。” 她语气里带著一种很深的疲惫,不像是姐姐对妹妹的叮嘱,倒更像是一种麻木的陈述。 杨博起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长公主精神状態的异常,那是一种近乎心死的沉寂。 他出於医者的本能,忍不住轻声提醒道:“长公主殿下,近日秋燥,您气色似乎不佳,还需多加休息,保重凤体。” 朱蕴嬈闻言,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杨博起一眼,那眼神依旧空洞。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缓缓转身,和如月公主一起,沿著来路离去。 待她们走远,沈元英才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地看了杨博起一眼,脸上红潮稍退,却多了几分复杂难言的神色。 杨博起怕沈元英再对自己的太监身份怀疑,找了个话题岔开:“这个长公主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沈云英被他这么一问,注意力也被转移过来:“別说是你,我都极少见到她。这位长公主自从嫁给定国公的儿子之后,便极少入宫。” “原来如此。”杨博起又挠了挠头说:“但我看她神情疲惫,已然是疾病缠身,看上去好像还有什么心事。” 沈元英嘆了口气说:“別看她贵为公主,其实也挺可怜的。自从她嫁过去以后,没过多久,丈夫便战死沙场,她已经寡居三年了。” 这有些出乎杨博起的意料,他不由得一愣:“居然还发生了这种事,想必丧夫之痛对她打击很大,可长此以往……” “听说她患有离魂症,睡梦中会做出匪夷所思的事来,太医们也束手无策。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皇家也不例外。”沈元英一脸同情的说。 “离魂症?”杨博起眯著眼睛喃喃道:“如果能把她的病治好……” 沈元英也是眼睛一亮,紧接著说:“真能治好她的病,那你可就立下大功了。” 第93章 差点露馅 杨博起与沈元英一前一后回到长春宫內殿,淑贵妃正由宫女伺候著用些点心,见二人回来,又看到沈元英眼神有些飘忽,不由得微微一笑:“看来元英这师父当得不错,小起子可有所得?” 沈博起躬身回道:“托娘娘洪福,元英小姐悉心指点,奴才愚钝,略窥门径而已。” 沈元英也接口道:“姐姐,小起子悟性极高,一点就通,那『流云步』的身法要诀,他竟能很快掌握要领,实在难得。” 她语气中带著真诚的讚赏,但目光掠过杨博起时,仍有一丝怪异的神情一闪而过。 淑贵妃眼中笑意更深:“哦?看来本宫没看错人。小起子,你文武双全,將来必成大器。” “娘娘过奖,奴才愧不敢当。”杨博起谦逊一句,隨即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几分:“娘娘,奴才与元英小姐方才在御花园,遇见了长乐公主殿下。” 淑贵妃略一皱眉,放下茶盏:“蕴嬈?她倒是难得入宫。” 杨博起將偶遇经过,特別是长公主朱蕴嬈精神萎靡的情形描述了一遍,最后沉声道:“娘娘,元英小姐告知奴才,长公主殿下患有离魂之症,寡居三载,鬱鬱寡欢。奴才斗胆揣测,此症並非无药可医。” 沈元英在一旁补充道:“姐姐,小起子医术高明,或许真有法子能帮帮长公主。她年纪轻轻便守了寡,也著实可怜。” 杨博起接口道:“娘娘,若奴才侥倖能缓解乃至治癒长公主的病症,於陛下而言,乃是父女情深,必感欣慰,此其一。” “於定国公府而言,长公主是他们的儿媳,若能康復,定国公府必感念娘娘恩德,此其二。此举於娘娘,有百利而无一害。” 淑贵妃沉吟片刻,她深知定国公在朝中的影响力,若能通过救治长公主与之结下善缘,无疑是给己方增添了一个重要的砝码。 考虑到这一层,她缓缓点头:“你说得在理。蕴嬈確是命苦,能帮一把也是积德。” “小起子,你既有此心,便放手去试。需要什么药材或由头,本宫替你安排。” “谢娘娘!”杨博起心中一定。 这时,他隨意地问了一句:“娘娘,奴才观长公主仪態稳重,似乎比太子殿下年长不少?皇后娘娘生育公主时,想必还很年轻吧?” 淑贵妃却冷笑一声:“哼,蕴嬈並非如今这位皇后所出。她的生母,是已故的端慧皇后。” “端慧皇后贤德,可惜福薄,早早就薨了。如今的皇后,不过是后来才上位的罢了。” 杨博起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奴才明白了。” 正事议定,杨博起便回自己住处,准备连夜翻阅《神医秘术》,寻找治疗“离魂症”的良方。 杨博起一走,沈元英犹豫片刻,还是凑近淑贵妃,带著几分困惑的说道:“姐姐,有件事,妹妹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何事?”淑贵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方才教小起子练剑时,妹妹为了纠正他姿势,不小心碰触到他……”沈元英脸颊微红,声音更低了,“似乎不似太监之身,倒像是……” 她没好意思完全说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淑贵妃心里一沉,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噗嗤一声轻笑出来:“傻丫头,你胡思乱想些什么呢!净身房出来的太监,还能有假不成?” 她放下茶盏,继续说道:“你定是错觉了。小起子他是练了那养生功法,气息比常人充沛些,丹田气海鼓盪,让你感觉有异罢了。” “宫里多少双眼睛盯著,他若是假的,还能活到今日?早被乱棍打死了!这话可千万別在外头乱说,没得惹祸上身。” 沈元英见淑贵妃说得如此肯定,神情自然,心中的疑虑顿时消解了大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姐说的是,定是妹妹感觉错了。想来也是,倒是妹妹多心了。” 淑贵妃点点头:“这就对了。青黛,去把刚送来的那碟芙蓉糕端来,给元英尝尝。” “是,娘娘。”青黛应声而去。 淑贵妃拉著沈元英的手,亲热地话起家常,心里却暗暗捏了把汗:这个小起子,也太不小心了!看来得找个机会好好提醒他,这般大意,迟早要露出马脚! …… 回到自己僻静的值房,杨博起閂好门,摊开那本《神医秘术》。 他凝神静气,一页页仔细翻阅,寻找关於“离魂症”症状的记载。 终於,在记载“神志诸疾”的篇章末尾,他找到了相关描述:“离魂症,又名夜游、梦行。其症发时,患者形如常人,可言语行动,然神识昏昧,不知己所为,醒后多不记忆。” “此非鬼祟,乃心脾两虚、肝鬱血亏、神魂不守舍所致。或因大惊大恐,或因忧思过度,耗伤心血,以至阴阳失交,神魂浮越……” 下面详细记述了脉象特徵以及伴隨症状,还说明在治疗上,强调“必先养其血,安其神,定其志”,需药物、针灸、导引多方配合。 书中列有“安神定志丸”、“归脾汤”等方剂加减,並提及一套名为“寧神桩”的静功导引法,旨在调和阴阳,收敛浮越的神魂。 杨博起大喜过望,仔细研读方剂组成和针灸取穴,默默记下“寧神桩”的要诀。 他结合今日观察长公主的气色神態,治疗方案的雏形渐渐清晰。 合上医书,他心绪难平,忽然又想起白日里沈元英所授的“流云步”。 那步法轻盈灵动,暗合天地韵律,给他留下了极深印象。 “这步法精妙,重在身法与气息的配合,意在步先,气隨步走……”他喃喃自语,脑中灵光一闪,“若將这步法的意境,融入我欲修炼的『商阳剑气』之中如何?” “这流云步的灵动,可助我更好地引导內力,凝於指尖!” 想到此处,他兴致勃发,以指代剑,依照“流云步”的轨跡移动身形,同时暗中运转《阳符经》心法,尝试將体內那股灼热的阳刚之气,循经脉导引,聚於右手食指商阳穴。 初时,只觉得內力流转似乎顺畅了一丝,指尖微微发热。 但当他试图进一步压缩凝聚,擬將其化为无形剑气透指而出时,却感到经脉滯涩! “噗!”他闷哼一声,强行运功导致气血逆冲,脸色顿时潮红。 更糟糕的是,因强行催谷阳气,加之之前与沈元英亲密接触的回忆不自觉浮上心头,丹田內那股燥热之气竟被再次引动! 第94章 正面硬刚 “糟了!”杨博起心中大骇,连忙散功,强行盘膝坐下,意守丹田,试图以意志力压下这翻腾的慾火。 但这次的反应异常强烈,他额头青筋暴起,呼吸变得粗重无比。 就在他几乎要把持不住的当口,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还有青黛柔婉的声音:“小起子,歇下了吗?娘娘让我给你送些芙蓉糕来。” 杨博起被嚇了一跳,此时若是被青黛看见自己这般模样,那还了得! 他猛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强行將翻腾的气血压下,起身去开门,儘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是青黛姐姐啊,进来吧。” 青黛端著一个小碟子,上面放著几块精致的芙蓉糕,走了进来。 “娘娘说你晚间辛苦,让你用些点心。”青黛將碟子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杨博起。 忽然见他背影僵硬,鬢角有汗珠滚落,呼吸也略显急促,不由得关切问道:“小起子,你脸色似乎不太好?可是身子不適?” 杨博起不得不挤出一丝笑容,转过头来,脸上潮红未完全褪去:“有劳姐姐掛心,不妨事。” “只是方才翻阅医书,思索长公主的病症,有些耗神罢了。多谢娘娘赏赐,也辛苦姐姐跑这一趟。” 他伸手拿起一块芙蓉糕,故作轻鬆地咬了一口,藉以掩饰內心的波澜,还有仍未完全平息的生理尷尬。 青黛见他还能说笑吃东西,便放下心来,柔声道:“那你早些歇著,莫要太过劳神,我先走了。” “姐姐慢走。”杨博起目送青黛离开,直到房门关上,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看著桌上那碟芙蓉糕,他心中苦笑:《阳符经》进境虽快,但这阳气反噬也愈发凶险。沈元英的剑法……唉,真是福兮祸之所伏。“ …… 小顺子依杨博起之计,巧妙地在各宫太监常聚的茶房、廊下等处,装作无意閒谈,將钱福“知晓太多被曹化淳灭口”的消息散播了出去。 这流言在后宫底层迅速蔓延,加之李嬪自那日后始终称病不出,沉默的態度更被视作了默认。 一时间,各宫嬪妃和下人心中都对皇后和曹化淳生出了极大的忌惮与不满,坤寧宫虽表面尊荣,却隱隱成了眾人眼中的是非之地,离心离德之势渐成。 皇后很快察觉到了宫中氛围的诡异变化,尤其是往日巴结她的几个低位嬪妃请安时,態度透著疏远,这让她勃然大怒。 她將曹化淳狠狠斥责了一番,严令其必须揪出散布流言的源头,看是谁不知死活。 曹化淳亦是惊怒交加,他利用在宫中的暗线,顺藤摸瓜,没过两日,便將目標锁定在了小顺子身上。 这日,曹化淳带著两名心腹太监,在通往御膳房的僻静宫道上,堵住了正办差回来的小顺子。 “小顺子,急匆匆的,这是往哪儿去啊?”曹化淳皮笑肉不笑地拦在前面,阴惻惻地问道。 小顺子心里一紧,面上却浮现笑容:“哟,是曹公公!给曹公公请安!奴才刚去御膳房给淑贵妃娘娘取些点心,正要回长春宫呢。” 虽然同样是管事太监,但曹化淳的资歷和年龄都比小顺子要老,更何况曹化淳是皇后身边的人,其他各宫太监都比曹化淳要矮一头。 曹化淳冷哼一声,逼近一步:“少跟咱家装糊涂!近日宫里有些不安分的狗奴才,到处乱嚼舌根,污衊皇后娘娘清誉。那些话可是从你嘴里传出去的?” 小顺子一脸“愕然”,叫起撞天屈:“曹公公明鑑啊!这话从何说起?奴才人微言轻,怎敢妄议皇后娘娘?” “定是有人瞧奴才在长春宫当差,故意栽赃陷害,奴才冤枉啊!” “冤枉?”曹化淳冷笑,声音陡然尖锐,“咱家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那日早朝,郑宝身上那件肚兜,是不是你小子做的手脚?嫁祸於人,你好大的狗胆!” 小顺子嚇得一哆嗦,却咬死不肯认:“曹公公,这话可不敢乱说!奴才哪有那个本事?” 隨后,他反將一军,带著哭腔道,“曹公公,是不是有人看奴才不顺眼,在您面前进了谗言?您可要替奴才做主啊!” 曹化淳见他油盐不进,装傻充愣,心中怒火翻腾,恨不得將他毙命当场。 但小顺子是长春宫的管事太监,无凭无据,他若动手,便是公然与长春宫撕破脸,正中对方下怀。 他脸色铁青,指著小顺子,气得一时语塞。 “曹公公这是做什么,何事动如此大的肝火?”一个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只见杨博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面带淡然微笑,朝著曹化淳拱了拱手。 曹化淳眼角抽搐了一下,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丝假笑:“原来是杨公公。” 杨博起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小顺子,淡淡道:“小顺子年纪小,若有衝撞之处,曹公公大人大量,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小顺子,贵妃让我来寻你,还不快去侍奉贵妃?” “既然如此,奴才就不陪曹公公说话了。”小顺子说完,看了一眼杨博起,转身离开。 支走了小顺子,宫道上只剩下杨博起与曹化淳对面而立,气氛变得剑拔弩张又诡异非常。 曹化淳盯著杨博起,忽然换上一副“推心置腹”的表情,嘆了口气:“杨公公,咱们同是宫中当差,伺候主子,说到底,不都图个安稳吗?” “近日宫中流言蜚语,闹得人心惶惶,皇后娘娘甚为不悦。” “依咱家看,这后宫啊,还是以和睦为要,有些事,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何必揪著不放,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这话,看似求和,实为威胁,暗示杨博起適可而止。 杨博起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曹公公此言差矣。流言止於智者,清者自清。若自身立得正,又何惧影子斜?至於和睦……” 他看向曹化淳,语气更加冰冷,“这和睦,需建立在互不侵犯的基础上。若有人始终包藏祸心,欲行那不轨之事,这和睦,从何谈起?” “曹公公,今日我把话放在这里。淑贵妃娘娘凤体安康,腹中龙裔平安,便是咱家活著的最大念想。” “谁若想对娘娘不利,除非先从杨博起的尸身上踏过去!否则,一切算计,终是徒劳!” 曹化淳没料到杨博起如此强硬,脸上偽善的笑容僵住,隨后乾笑两声:“杨公公言重了!咱家也是一片好心提醒。” “这宫里的路,滑得很,杨公公年纪轻,前途无量,走路可得当心脚下,別一不小心,摔著了。” “不劳曹公公费心。”杨博起淡然一笑,拱了拱手,“咱家脚稳得很。若无他事,先行一步。” 说完,不再看曹化淳那难看的脸色,杨博起径直离去。 曹化淳盯著杨博起的背影,让他彻底明白,杨博起此人,已是不死不休的劲敌! 第95章 深夜离魂 黄昏时分,养心殿內灯火通明,杨博起如常为皇帝施针调理丹毒。 今日殿內却多了一人,长乐公主朱蕴嬈静坐一旁,陪著皇上说话,只是她神色倦怠,眉宇间带著愁绪。 施针间隙,杨博起覷了个空档,恭敬地对皇帝道:“陛下,奴才观长公主殿下气色,似比日前更显疲惫,眉宇鬱结不散,此乃忧思伤脾、心血耗损之象。” “若长期如此,恐损凤体。奴才不才,愿竭尽全力,为长公主殿下尝试调理,可缓解症状。” 皇帝听到他这番话,马上看向身旁的女儿,眼中流露出担忧:“嗯,朕也觉蕴嬈近日精神愈发不济。” “小起子,你的医术,朕是信得过的。蕴嬈,便让小起子为你瞧瞧吧?” 朱蕴嬈却微微摇头,声音轻飘无力,有一种心灰意冷的淡漠:“多谢父皇关心。只是女儿这病,太医院诸位太医皆束手无策,就不必劳烦杨公公了。” 她似乎对治癒已不抱任何希望,或者说,已无心於此。 皇帝见她意兴阑珊,知她心结深重,不便勉强,只得温言道:“既如此,你便先回去歇著吧,莫要再劳神。如月怕是还在等你。” 朱蕴嬈缓缓起身,盈盈一拜:“女儿告退,父皇也请早些安歇。” 她甚至没有看杨博起一眼,便由宫女扶著,转身退出了养心殿。 皇帝目送女儿离去,嘆了口气,这才对杨博起挥挥手:“罢了。你且专心为朕施针。” 杨博起也是有些无奈,知道强求不得,便恭敬应了声“是”,继续为皇帝行针。 待调理完毕,皇帝屏退左右,只留杨博起在侧,压低声音问道:“小起子,你实话告诉朕,蕴嬈这『离魂症』,你究竟有几分把握?” 杨博起沉吟片刻,郑重回道:“陛下,长公主之症,根在情志,非寻常药石可速效。” “然,若能以药物安神定志,辅以针灸导引,疏通鬱结,缓缓图之,奴才约有七成把握,可令殿下症状大为缓解,夜间安寢,神思清明。” “七成……”皇帝思索片刻,又点头道,“七成已是不易!你若能治好她,朕必重重赏你!只是她如今这般抗拒,如之奈何?” 杨博起道:“陛下明鑑。心病还须心药医,殿下心结未解,强行施治,恐適得其反。需得殿下自愿配合,方有事半功倍之效。” 皇帝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朕知矣。如月那丫头整日缠著她姐姐,你可从如月处想想办法。那孩子心思单纯,可能劝动蕴嬈。” “奴才明白。只是今日天色已晚,不便打扰公主殿下安歇。奴才明日便去求见如月公主。”杨博起躬身道。 皇帝点点头:“也好,你去吧。” 杨博起收拾好银针药囊,躬身退出养心殿。 夜色已深,宫道寂静。 杨博起提著灯笼,正欲返回长春宫,忽见前方一个鹅黄色的身影急匆匆跑来,险些与他撞个满怀,正是如月公主。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髮髻微乱,脸上满是惊慌失措。 “小起子!”如月公主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带著哭腔急道,“不好了,我姐姐不见了!” 杨博起顿时一愣,忙安抚道:“公主殿下莫急,慢慢说,长公主殿下怎么了?” 如月公主抽噎著道:“从养心殿回来后,姐姐说身子乏了,便先回长乐宫偏殿歇息。待我要去睡时,却发现姐姐不见了!我问遍了宫人,都说没见姐姐出去……” 杨博起心知不妙,担心朱蕴嬈会不会是离魂症发作,隨即沉声道:“殿下別慌,长公主定然还在宫中。奴才陪您一起找,莫要声张,以免惊扰他人。” 如月公主连连点头,两人便沿著长乐宫附近的宫道悄然寻找。 月色朦朧,树影婆娑,四周静得可怕。 行至一处假山环绕的荷花池畔,杨博起忽觉颈后汗毛倒竖,一股凌厉的杀气自身侧袭来! 他反应极快,流云步瞬间展开,身形顷刻间滑开。 “嗤啦!”一声,他肩头的衣衫被撕开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定睛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袭击者正是长乐公主朱蕴嬈! 但此时的她,与平日那副倦怠哀婉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见她披头散髮,双目赤红,眼神空洞却充满了疯狂的杀气,面容扭曲,五指成爪,再次向他扑来! “姐姐!不要!”如月公主嚇得尖叫,试图上前阻拦。 朱蕴嬈却仿佛听不见,力大无穷,一把推开如月,攻势更加凌厉! 杨博起不免骇然,深知这是离魂症深度发作的症状,患者力大无穷,且六亲不认,极其危险! 他凭藉流云步左闪右避,险象环生,肩头的伤口鲜血淋漓。 眼看朱蕴嬈一爪又至,直取他咽喉,已避无可避! 无奈之下,杨博起並指如剑,体內《阳符经》內力疾吐,一记“太阴指”点向朱蕴嬈胸口穴道! 指风阴柔,旨在逼退而非伤敌。 朱蕴嬈胸口一麻,攻势稍滯,但凶性更炽,再次扑上! 杨博起知道不能再犹豫,趁其被太阴指所阻的瞬间,手探入怀中,取出两枚银针,运足內力,看准其“神门”、“內关”两穴,精准射出! 银针没入穴道,朱蕴嬈前扑的身形猛地一僵,眼中的血色褪去,隨即软软地向后倒去。 “姐姐!”如月公主哭喊著扑上去。 此时,远处传来侍卫的呼喝与脚步声,显然被刚才的动静惊动。 杨博起当机立断,对如月公主低声道:“殿下应付侍卫,我带长公主回去!” 说罢,他迅速將昏迷的朱蕴嬈打横抱起,借著假山阴影,快步向长乐宫方向退去。 如月公主强自镇定,擦乾眼泪,迎上赶来的侍卫,应付了过去。 长乐宫內,杨博起將朱蕴嬈轻轻安置在凤榻上,仔细检查其脉象,虽紊乱,但已无大碍,只是昏睡过去。 他取出金疮药,简单处理了自己肩头的抓伤。 如月公主匆匆赶回,看著榻上昏睡不醒的姐姐,又看看肩头染血的杨博起,心中又是后怕又是感激,泪眼婆娑道:“小起子,多谢你……” 杨博起宽慰道:“公主殿下不必客气。长公主殿下此症发作起来確实凶险,日后需加倍小心看护。” “今夜之事,还望殿下暂且保密,待明日殿下清醒,奴才再来商议诊治之法。” 如月公主连连点头,此刻对杨博起已是深信不疑。 杨博起看著榻上沉睡的长公主,心中暗忖:离魂症发作竟至如此地步……看来,治疗已是刻不容缓。 第96章 真心劝说 杨博起回到长春宫时,夜色更深。 他刻意放轻脚步,想悄悄回房处理肩伤,不料在廊下却被尚未安歇的沈元英撞个正著。 “小起子,你怎么才回来?”沈元英提著灯笼走近,一眼便瞥见他肩头隱隱渗出的血跡,脸色顿变,惊道:“你受伤了,怎么回事?” 杨博起心知瞒不过,苦笑一下,低声道:“小姐莫惊,皮外伤而已。此处不是说话之地。” 两人快步走进杨博起的值房,掩上门,杨博起这才將今晚遭遇长公主离魂症发作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沈元英听得花容失色,掩口低呼:“离魂症发作竟如此凶险,竟能伤你至此?” “幸好小姐教我流云步,才让我侥倖逃命。”杨博起还趁机捧了一下沈元英。 “只要你没事就好。”沈元英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什么,“难怪我之前隱约听闻,定国公府內,时有僕役莫名受伤,却从不见府中声张,如今想来,莫非皆是长公主发病时所为?” 杨博起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极有可能。长公主发病时力大无穷,招式狠辣,且六亲不认,儼然换了一人。其武功路数,甚是精奇凌厉。” 沈元英嘆道:“长公主未出阁时,我曾见过她练剑。她的武功根基是已故的端慧皇后亲自传授的,端慧皇后出身將门,剑法高绝。” “只是蕴嬈姐姐性子一向温柔沉静,从不轻易动武……唉,真是丧夫之痛,让她性情大变至此。” 她仔细查看了杨博起肩头的伤口,见只是皮肉伤,並未伤及筋骨,才稍稍放心:“你也真是,怎不早些回来处理?我这就去稟报姐姐……” “小姐不可!”杨博起连忙阻止,恳切道,“此事关係长公主声誉,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况且只是小伤,娘娘如今身怀六甲,最需静养。” 沈元英看著他恳切的眼神,心中一软,点头道:“好吧,就依你。只是你这伤……” “无妨,敷了药,明日便好大半了。”杨博起宽慰道,“小姐也早些安歇吧,明日我还要去长乐宫。” 沈元英知他心意已决,又叮嘱了几句小心,方才离去。 次日清晨,杨博起肩伤已无大碍,便依约前往长乐宫。 出乎意料,长乐公主朱蕴嬈並未避而不见,反而命宫女將他请入內殿。 她已梳洗整齐,端坐椅上,虽面色依旧苍白,眼神却比昨日多了几分清明。 如月公主则紧张地坐在她身旁,神情略显疲惫,儼然昨天的事情发生后,她也没有休息好。 “杨公公,你来了。”朱蕴嬈的声音平静,却还是有些沙哑,“昨夜之事,如月都已告知本宫。本宫当时神志昏乱,误伤了公公,实在惭愧。” 她示意身旁的宫女捧上一个锦盒,“这里是一些上好的血竭和田七,於活血化瘀颇有奇效,聊表歉意,万望公公收下。” 杨博起忙躬身道:“殿下言重了。昨夜之事乃病症所致,非殿下本意,奴才万万不敢受此厚礼。” “况且,此等良药,正合殿下调养凤体所需,奴才岂能领受?” 朱蕴嬈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抹苦笑:“本宫这病,痼疾沉疴,什么药石都是枉然。” 杨博起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向她,言语恳切:“长公主殿下,请恕奴才直言。您的病,並非无药可医。” 朱蕴嬈眼里闪过一丝波动,隨即又归於沉寂,似是已不抱任何希望。 如月公主急忙拉住朱蕴嬈的手,劝道:“姐姐,你就让杨公公试试吧!他医术真的很厉害,父皇和淑妃娘娘都夸讚的!” 听到如月在一旁帮腔,杨博起趁势道:“殿下,心病还须心药医。但若任由病症侵蚀心神,不仅自身痛苦,更会让关心殿下的人痛心。” “若是駙马爷泉下有知,见殿下如此自苦,只怕也难以安息。” 提到“駙马”二字,朱蕴嬈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一直平静的眼眸骤然变了光芒,双手猛地攥紧,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安息?他如何能安息?!” “他死得不明不白!我想替他报仇,可我却什么都做不了,反而成了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她的话语中充满了恨意,又有一种不甘心的无力感,完全是不由自主的情绪宣泄。 这番话一出,杨博起也是心中一震! 駙马战死沙场,乃是国殤,何来“不明不白”,何来“报仇”之说?这其中必有惊天隱情! 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深问,否则必会刺激到她,可能会让她作出更激动的反应。 杨博起立刻放缓语气,语气里充满理解:“奴才能明白长公主的恨。正因如此,殿下更需保重凤体。” “唯有殿下安康,神智清明,方能釐清往事,慰藉逝者。若殿下一直沉疴缠身,亲者痛,仇者岂不快意?” 如月公主也泪眼婆娑地附和:“姐姐,杨公公说得对!你要好好的,才能做你想做的事啊!” 朱蕴嬈剧烈地喘息著,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软在椅中,声音更低:“谈何容易……” 杨博起知道她心防已松,沉声道:“殿下,治病如抽丝剥茧,需循序渐进。” “奴才不敢说十成把握,但有七成信心,可助殿下控制病情,安神定志。” “另外三成,需殿下自身生出求治之心,配合调理。只要殿下愿意一试,奴才必竭尽所能!” 朱蕴嬈缓缓抬起眼帘,空洞的目光聚焦在杨博起脸上:“你真有七成把握?” “是。”杨博起回答得斩钉截铁。 殿內陷入一片沉寂,只有如月公主紧张的呼吸声。 许久,朱蕴嬈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闭上了眼睛,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 “那……便有劳杨公公了。” 隨后,长公主朱蕴嬈依杨博起之言,褪去了外袍,只著一件素色软缎中衣,伏在铺了软垫的榻上。 儘管隔著衣物,那久未经人事的成熟身躯曲线依然玲瓏有致,散发出一种孤寂的美感。 杨博起收敛心神,指尖拈起银针,在灯火上微微一灼,沉声道:“殿下,奴才要行针了。初时有酸胀之感,请殿下放鬆心神,意守丹田。” “嗯。”朱蕴嬈轻轻应了一声,闭上双眼,睫毛微微颤动。 第97章 不冷不热 杨博起手法精准,银针刺入她背部的肺俞、心俞、厥阴俞等穴位,深浅得宜。 隨著针尖刺入,朱蕴嬈身体不由得绷紧,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杨博起的內力蕴含著一丝阳和之气,循著银针缓缓渡入,疏通著她鬱结的经络。 一股温热酥麻的感觉自穴位处扩散开来,不同於往日太医行针的酸胀刺痛,这感觉竟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舒適。 朱蕴嬈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身体也慢慢鬆弛下来。 尤其是当杨博起手指轻触到她背部的肌肤时,那带著体温的触碰,让她寡居多年的身体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慄,一抹红晕浮现。 这种感觉几乎要让她发出声音,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杨博起也察觉到了朱蕴嬈的异样,立刻收敛內力,动作愈发谨慎克制。 他深知对方身份特殊且心境敏感,任何逾越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约莫一炷香后,杨博起缓缓起针。 朱蕴嬈长舒一口气,只觉得周身暖洋洋的,竟是久违的鬆快。 “殿下感觉如何?”杨博起退后一步,恭敬问道。 朱蕴嬈坐起身,拢了拢衣襟,脸上红晕未完全褪去,眼神却清亮了些许,低声道:“多谢杨公公,感觉舒畅了许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宫女的声音:“长公主殿下,太子殿下前来探望。” 朱蕴嬈皱了皱眉头,看了杨博起一眼。 杨博起会意,躬身道:“殿下刚行完针,需静养,不宜劳神。奴才先去偏殿等候。” 朱蕴嬈点点头:“有劳公公。” 杨博起刚退入偏殿,太子朱文远便走了进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见朱蕴嬈气色似乎好些,脸上露出关切的笑容:“皇姐今日气色不错,听闻杨博起在为你诊治,看来果然有些效用。” 朱蕴嬈淡淡一笑,说话不冷不热:“有劳太子掛心,只是略感舒缓罢了。” 如月公主在一旁插嘴道:“太子哥哥,杨公公可厉害了!姐姐刚才……” 朱蕴嬈轻轻瞥了她一眼,如月立刻噤声。 朱蕴嬈对太子道:“杨公公医术尚可,也是父皇的一片心意。太子政务繁忙,不必常来看我。” 朱文远又说了几句关心的话,见朱蕴嬈兴致不高,便道:“皇姐好生歇著,我还要去坤寧宫给母后请安,便不打扰了。” 太子朱文远来到坤寧宫,將杨博起为长公主诊治之事告知了皇后与曹化淳。 “母后,杨博起此人医术確有过人之处,皇姐的气色似乎好了些。只是他毕竟是长春宫的人,如此殷勤为皇姐治病,会不会是淑妃有意拉拢皇姐和定国公府?”太子说出自己的担忧。 皇后斜倚在凤榻上,冷哼一声:“拉拢?蕴嬈那个丫头,看著与世无爭,实则心思深著呢!” “她母亲端慧皇后在世时,何等的风光!她心里能没点念想?如今她这般病懨懨的,反倒安生。” “若真让杨博起治好了她,以她的身份和定国公府的势力,將来会不会成为你的阻碍,还未可知!” 太子一愣,他从未想过这一层:“母后是否多虑了?皇姐毕竟是女子,而且精神萎靡多年……” “殿下,”侍立一旁的曹化淳开口,打断了太子的话,“皇后娘娘圣明。长公主殿下绝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至於那杨博起……此人不除,终是心腹大患!” 太子看向曹化淳:“曹公公有何高见?” 曹化淳已经有了想法,低声道:“殿下,长春宫不是喜欢散播流言吗?咱们何不效仿一二,来个顺水推舟。” “杨博起如今深受陛下信重,又为淑妃、长公主诊治,风头正劲。” “咱们只需暗中放出风声,就说杨公公深得圣心,能左右陛下对后宫嬪妃的印象,甚至能探知陛下临幸的意向。” 他阴险一笑,继续道:“那些渴望圣宠又不得门的妃嬪,听闻此言,岂能不动心?到时候,自会有人按捺不住,去討好、贿赂杨博起,打探消息。” “咱们只需暗中收集证据,待到时机成熟,便可在陛下面前参他一个『勾结宫妃、窥探圣意、藉机敛財、图谋不轨』的重罪!” “陛下最恨內侍干政、勾结后宫,届时龙顏大怒,杨博起必死无疑!除掉了这只最厉害的鹰犬,再对付淑贵妃,便易如反掌了!” 太子听完他这番话,眼中一亮,抚掌道:“此计大妙!借刀杀人,不留痕跡!曹公公果然深谋远虑!” 曹化淳却躬身道:“殿下过奖。只是此计施行,殿下需谨记,万万不可亲自插手,还要表现得对杨博起颇为赏识。一切交由奴才暗中操办即可。” “殿下是储君,未来的天子,必须超然於后宫爭斗之上,尤其在陛下面前,更要展现仁厚宽容之心,如此,陛下方能安心。” 太子深以为然,点头道:“公公思虑周详。此事便交由你去办,务必谨慎,不容有失。事成之后,必有重赏!” 曹化淳深深一揖:“奴才定不辱命!” …… 杨博起为长公主行针完毕,见其气息渐趋平稳,便起身告退。 朱蕴嬈闭目养神,並未多言,只是略一点头。 如月公主將杨博起送至长乐宫门外,脸上满是感激:“小起子,今天真是多谢你了!我看姐姐的气色好多了!” 杨博起拱手道:“公主殿下言重了,此乃奴才分內之事。只是……” 他略一迟疑,压低声音问道,“奴才有一事不明,方才太子殿下前来,长公主殿下似乎颇为冷淡。” 如月吐了吐舌头,也小声道:“这我也不太清楚。好像自从我记事起,皇姐和我母后就不太亲近,连带著对太子哥哥也淡淡的。” “可能是因为以前的端慧皇后吧?宫里老人都说,皇姐的亲生母亲端慧皇后还在时,可不是现在这样。” 杨博起大概明白了,这牵扯到前朝后宫的隱秘,不便多问,便转了话题,笑著打趣道:“奴才看长公主殿下对您倒是极为疼爱。” 如月公主立刻扬起脸,带著点得意:“那当然!因为我只懂得吃喝玩乐呀!皇姐说我没心没肺,不用想那些烦心事,所以她跟我在一起最轻鬆了!” 她这话说得天真烂漫,却道出了后宫生存的一种智慧——无欲无求,方能让人放心亲近。 杨博起不禁失笑,觉得这公主看似懵懂,实则大智若愚,拱手道:“公主殿下赤子之心,难得可贵。奴才还要去养心殿为陛下调理,先行告退。” 第98章 都来巴结 养心殿內,皇帝听闻长公主终於接受杨博起治疗,且初次行针便有效果,龙心大悦:“好!小起子,你果然从未让朕失望!” “你需尽心竭力,若需什么珍贵药材,儘管开口,內库隨你取用!” “奴才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杨博起恭敬应下,心中却无多少欢喜,反而更觉责任重大。 从养心殿出来,杨博起心事重重,正思索著长公主病情和其中可能的隱忧,刚走过一道宫墙拐角,却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是张嬪宫里的管事太监,满脸堆笑,恭敬得近乎諂媚:“哎哟,杨公公!可算等到您了!您如今是陛下和长公主面前的大红人,辛苦辛苦!” 说著,便不动声色地往杨博起袖中塞入一个沉甸甸的锦囊,“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还望公公在陛下面前,多多为我家主子美言几句。陛下许久未临幸毓秀宫了,主子她日夜思念陛下啊……” 杨博起吃了一惊,迅速將锦囊推了回去,正色道:“公公这是做什么!咱家人微言轻,岂敢妄议圣意?” “陛下临幸哪位主子,自有圣心独断,奴才万死不敢置喙!贵妃娘娘还等著咱家回话,告辞!”说罢,不等对方再言,匆匆拱手离开。 那太监拿著被退回的锦囊,愣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杨博起心绪不寧,加快脚步,只想儘快回到长春宫。 谁知,没走多远,又被贤妃宫里的心腹太监截住。 “杨公公留步!”这位太监倒是更直接些,塞过来的是一张银票,低声道:“杨公公,三皇子近日功课大有进益,贤妃娘娘希望陛下能多去永和宫看看皇子。” “公公常在御前行走,若得便时,能在陛下面前提上一句半句,娘娘感激不尽!” 杨博起这次是真的被嚇到了,背后不由得冒出冷汗,连连摆手,声音都带著厉色:“荒唐!陛下皇子之事,岂是奴才可以妄言的?公公快將银票收回!此话休要再提!咱家还有要事,失陪!” 一路疾行回到长春宫,杨博起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他们怎么忽然想起巴结我来了,收了他们的好处,我可就真说不清了。 刚进院门,就见小顺子贼头贼脑地凑上来,低声道:“起子哥,回来了?嘿嘿,现在您可是宫里头一份的红人!各宫主子的管事太监,怕是都想著法儿要跟您套近乎呢!” 杨博起眉头紧锁,拉过他到僻静处,沉声问:“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之间……” 小顺子压低声音:“起子哥,这还不明白?您现在可是能直达天听的人物!给长公主治病,陛下亲口夸讚,这消息早就传开了!” “那些不得宠的主子,还有他们手下想往上爬的太监,可不就把您当成了救命稻草?” “指望著您在皇上跟前递句话,或者能打听到点皇上心情什么的,也好投其所好啊!” 听完小顺子这番话,杨博起终於回过味来,但隨即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这绝非好事,树大招风! 他立刻想到了太子今日在长乐宫的出现,以及太子背后那个阴险的曹化淳,这分明是曹化淳的毒计! 故意將他捧得高高的,成为眾矢之的,再暗中推动这些嬪妃太监来巴结行贿,只等自己把持不住,收受贿赂,透露皇上的消息,也能製造出“勾结宫妃、窥探圣意”的假象! 他深吸一口气,对小顺子道:“我知道了。此事诡异,必是有人推波助澜。” “你机灵点,暗中留意,切记绝不可收受任何財物,也不可许诺任何事!” “起子哥放心,我明白!”小顺子郑重点头。 这时,淑贵妃也得知杨博起回来,召他入內殿。 等到杨博起进入,看到沈元英也在旁。 杨博起將今日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稟报了一遍,並说出了自己的担忧:“娘娘,此事绝非偶然。奴才入宫时日不短,从未有如此景象。” “定是有人故意散播消息,將奴才置於炭火之上,其心可诛!” 淑贵妃听完,恨得咬牙切齿,隨后冷笑道:“好个曹化淳!既想害你,又想搅乱后宫!小起子,你处理得对!” “从今日起,除非陛下和本宫传召,或是为长公主诊治,你儘量少在外走动。” “那些前来巴结的,一概严词拒绝,不必留情面!本宫倒要看看,谁敢把手伸到长春宫来!” 沈元英也气愤道:“姐姐说的是!小起子,我们都信你!定是那些小人见你得了圣心,眼红构陷!” 杨博起心中感动,躬身道:“谢娘娘信任,谢元英小姐。奴才谨记娘娘教诲,必洁身自好,绝不授人以柄。” 这时,他转向沈元英,语气轻鬆了些:“元英小姐,那日所授『流云步』,奴才尚有许多不解之处,不知何时能再向小姐请教?” 沈元英见他此时还惦记著习武,不由莞尔:“你倒勤勉。待你忙完长公主那边的事,隨时可来寻我。” 淑贵妃见二人说话,便將杨博起拉到一旁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小起子,习武之事,点到即止便可。尤其与元英对练时,务必小心。你那身份,万不可再露出丝毫破绽!” “元英那丫头心思单纯,但並非愚钝,那日之事,她虽被我搪塞过去,难保心中不存疑虑。” “你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小太监了,如今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著你,尤其是曹化淳等人,稍有行差踏错,不仅是你,我和孩子也万劫不復。” 杨博起当然明白淑贵妃说的是什么事,那天也確实是自己大意了,没有闪,让沈元英碰到了不该碰的地方。 不过,他要借著学习剑法,给自己会武功找个理由。 为了让淑贵妃放心,他低声做出保证:“谨记娘娘教诲!日后定加倍小心,绝不敢有丝毫疏忽!” 淑贵妃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第99章 药里下毒 杨博起静夜独处,反覆思量曹化淳的毒计,心中也开始盘算:曹化淳是要將我捧杀,我若只是被动防御,迟早被他找到破绽。 他认为需得知己知彼,找准自身定位,方能化被动为主动。 杨博起冷静剖析自身:优势在於皇帝信任、淑妃倚重、医术傍身,且正为长公主治病,此事关乎圣心,是护身符; 劣势则是假太监的身份是致命隱患,且如今被推至风口浪尖,易成靶子。 曹化淳的意图,是让他因“得宠”而忘形,因“贪婪”而犯错。 “我的定位,从来不是弄权敛財的佞臣,而是陛下和娘娘信赖的近侍。既然如此,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一个清晰的策略形成,杨博起决定,面对接下来的“糖衣炮弹”,不再简单回绝,而要藉机彰显忠诚,敲打对方,將祸水引回曹化淳处。 次日,当又一位贵人宫中的管事太监带著厚礼前来“拜访”时,杨博起並未直接回绝,而是將其请入值房,屏退左右。 “公公的心意,咱家心领了。”杨博起神色平静,目光却直视对方,“只是,公公可知,陛下最厌恶何种行径?” 那太监被看得心里一冷,不知杨博起想说什么。 杨博起自问自答,接著说:“最厌內侍结交宫妃,窥探圣意,此乃大忌!” “咱家蒙陛下信重,为长公主殿下诊治,已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若再捲入此等是非,岂不是自寻死路,更要连累贵主娘娘?” 他嘆了口气,语重心长,推心置腹般道:“况且,圣心何其难测,岂是旁人能左右?咱家若真有那般本事,长春宫娘娘又何须步步小心?” “公公与其將希望寄託於咱家,不如劝贵主娘娘静心修养,谨守本分。陛下圣明,自有裁断。” “须知,在这后宫之中,不爭,有时便是最大的爭。安稳,才是最大的福分。” “近日宫中流言纷扰,恐有小人作祟,欲搅乱宫闈,公公还需提醒主子,谨防被人利用才是。” 他这番话,半是警告,半是点拨,摆出一副“为你好”的姿態,还將矛头指向了散布流言的“小人”。 那太监听他这样说,冷汗直冒,连声称是,再不敢提贿赂之事,灰溜溜地走了。 杨博起以此法,接连应付了几拨来人,態度诚恳,言辞在理,竟让一些原本心思浮动的嬪妃和太监心生警惕,稍稍安定下来。 消息传到曹化淳耳中,他阴沉著脸,在值房內踱步。 心腹小太监低声道:“乾爹,那杨博起滑不溜手,这『捧杀』之计,眼看收效甚微啊……” 曹化淳冷哼一声,眼中寒光闪烁:“倒是小瞧了这小子的定力和口才!无妨,眼下不宜再强行推动,免得引火烧身。” “且让他再得意几日,中秋夜宴將至,届时宫中人员繁杂,才是动手的良机!” “暂且按兵不动,容咱家好好思量,到时候必叫他插翅难飞!” …… 向各宫嬪妃表明了自己的態度之后,杨博起照例前往长乐宫为长公主行针。 经过调理,朱蕴嬈的气色略见好转,夜间惊悸发作的次数也减少了些许,对杨博起的信任渐增。 行针完毕,杨博起正收拾药囊,一名宫女端上一碗刚煎好的安神汤。 按惯例,需由近侍先尝一口验毒。 杨博起接过药碗,正准备试药,指尖无意间拂过温热的碗壁,心中却莫名一悸! 《阳符经》修炼出的阳刚內力,让他对某些阴寒毒物异常敏感。 此刻,他竟从这碗药汤中,嗅到了一丝极淡的甜腥气,这分明是“相思子”的剧毒! 此毒无色无味,混入汤药极难察觉,但他这般修炼纯阳內力之人,却有微弱的感应。 下毒者显然算计精密,若非他功法特殊,今日必死无疑。 目標究竟是长公主,还是借毒杀长公主来陷害自己? 杨博起內心惊疑不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对那奉药宫女温和笑道:“有劳姐姐。这药方我需再斟酌一味药材的用量,且稍待片刻。” 他端著药碗,走到窗边,假借察看药色,袖中手指暗弹,一枚银针浸入汤中,再取出时,针尖已泛起青黑色! 果然有毒! 他迅速定神,转身对疑惑的朱蕴嬈道:“长公主殿下,此药火候稍欠,药性未完全激发,饮之效减。容奴才即刻拿去小厨房,亲自为您调整片刻。” 他必须亲自处理掉毒药,並暗中查探下毒之人。 朱蕴嬈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任由他去。 杨博起端著那碗毒药,稳步走出內殿,迅速將其倒入一盆花卉泥土中深埋,又亲自重新煎制了一碗汤药送回。 整个过程镇定自若,他心知,下毒之人就在长乐宫,但此刻打草惊蛇,反而会让自己和长公主陷入更危险的境地。 一切妥当后,他屏退左右,神色凝重地对朱蕴嬈低声道:“殿下,方才那碗安神汤被人下了剧毒『相思子』!” “此事非同小可,需即刻密奏陛下,彻查宫中奸佞!” 出乎杨博起意料,朱蕴嬈脸上並未出现太多惊骇,只是眼神冷了下去。 沉默片刻后,她缓缓摇头:“既然未酿成大祸,便不必惊动父皇了。” 她抬眼看向杨博起,皱眉道:“本宫常年不在宫中,深居简出,自问未曾与谁结下如此深仇大恨,需用这等狠辣手段置我於死地。” 她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倒是杨公公你,近日风头正劲,深得父皇信重,又为本宫诊治,怕是碍了不少人的眼。” “想来这毒是衝著你来,无论毒死了谁,你杨公公都难逃干係,不是么?” 杨博起顿时一怔,长公主的分析一针见血!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曹化淳阴沉的面容——是他? 可此举太过疯狂,一旦查实,便是诛九族的大罪!曹化淳真有这般丧心病狂,敢在宫中直接对长公主下毒? 他一时心乱如麻,无法断定。 “殿下明鑑,是奴才思虑不周。”杨博起惊疑不定,躬身道,“殿下安危乃重中之重,日后一应药物,奴才必亲自经手,严加查验!” 朱蕴嬈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治疗完毕后,杨博起怀著满腹疑虑离开了长乐宫。 曹化淳的影子在他脑中盘旋,但那份丧心病狂,又让他难以確信。 第100章 疑竇丛生 回到长春宫,杨博起心绪难平。 白日里的投毒事件,让他对提升自身实力產生了迫切感。 他要想练成商阳剑气,还需吸取不同女子的阴柔之气,但这种事讲究机缘,而且还有暴露假太监身份的风险。 可无论如何,他会武功的事早晚被人知晓,要有一个理由来堵住他人的嘴,因此,他找到了正在后院练习剑法的沈元英。 “元英小姐,”杨博起上前拱手,“今日宫中纷扰,心中颇不寧静。不知可否再请教小姐剑法,以期凝神静气?” 沈元英见他神色有异,收剑而立,爽快答应:“好!你近日步法已有小成,今日我便传你『流云剑』的起手式,重在以意导气,化力於无形。” 说罢,沈元英身影翩躚,剑光如练,將精妙剑招一一演示。 杨博起凝神观摩,暗自以“商阳剑气”的心法相印证,只觉其中诸多运劲法门,竟与內力修炼有异曲同工之妙。 轮到杨博起练习时,他因白日遭遇下毒,心神激盪,气息不免有些浮躁,一招“云绕青山”使得力道过猛,身形一个趔趄。 沈元英见状,下意识踏前一步,伸手便去扶他的腰际,想帮他稳住重心:“意守丹田,气隨剑走,勿用蛮力!” “我,我自己可以……”杨博起顿觉耳根发热,连忙借著调整步伐站稳,强自镇定道。 沈元英轻咳一声,別过脸去:“嗯……你,你自己再练几次,感受一下气息流转。”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剑锋划破夜风的细微声响。 练剑结束后,夜色已浓。 但杨博起还想著白天下毒之事,便压低声音,將今日在长乐宫的惊险遭遇,如实告知了沈元英。 “有人竟敢在长公主的汤药中下毒?!”沈元英闻言惊呼,一脸震惊,“事关重大,你为何不即刻稟明陛下?此乃弒杀皇族的大罪,当彻查到底啊!” 杨博起能感受到她的惊惧,却嘆了口气:“我何尝不知?但这是长公主殿下的意思。她不愿此刻声张,惊动圣驾。” “为何?”沈元英美目圆睁,充满不解,“长公主她……” 杨博起將长公主冷静的分析转述给她:“长公主认为,她久离宫廷,与人无爭,此毒目標未必是她。或许是衝著我来的。” 沈元英倒吸一口凉气,仔细思忖片刻,缓缓点头,但眉头皱得更紧:“长公主所虑,不无道理。可是……” “曹化淳?会是他吗?他与你势同水火不假,但此举也太过疯狂狠毒!” “在宫中毒杀长公主,一旦败露,便是诛九族的大祸!” “他曹化淳老谋深算,有很多种更隱蔽阴险的办法对付你,何须行此险招,將自己也置於万死之地?这不像他的作风。” 杨博起没想到沈元英的直觉和判断力如此敏锐。“小姐所言,正是我心中最大的疑虑。曹化淳阴险,但如此不计后果的疯狂之举,確非其平日风格。” “我也觉得,此事背后,或许另有其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四周,声音压得更低:“而且,能如此精准地在长公主的日常汤药中下手,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下毒者必然对长乐宫內情极为熟悉。此患不除,长公主安危始终堪忧。” 沈元英感到一股寒意自脊背升起:“你的意思是,长乐宫有內奸?” “十有八九。”杨博起肯定道,“所以,此刻若大张旗鼓地查,必然打草惊蛇,那內奸只会藏得更深,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之事。” “长公主选择按下不表,可能是欲稳住对方,暗中查探,这本身也是一种未雨绸繆。”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沈元英担忧地望向他。 “小姐,此事暂且勿要声张,连娘娘那边,也请先莫要提及,以免她忧心伤神。” “我会设法,暗中留意长乐宫动向,寻找蛛丝马跡,务必在对方再次行动前,將这根毒刺拔除!”杨博起需要时间布局,也需要一个合適的契机引蛇出洞。 沈元英看著他的眼神,心中慌乱稍稍平息,用力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你一切小心,若有需要,定要告诉我。” 次日,杨博起依约前往长乐宫为长公主复诊。 行至宫门外,却见如月公主並未在殿內陪伴姐姐,而是独自一人坐在廊下的石凳上,望著庭院中的一株海棠花出神。 杨博起脚步微顿,上前行礼:“奴才参见公主殿下。” 如月公主闻声抬起头,见是他,眼里浮现出复杂的情绪。 她挥了挥手,示意宫人退远些,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声音闷闷的:“坐吧。” 杨博起略一迟疑,依言坐下,谨慎问道:“殿下似乎心事重重?可是长公主殿下凤体又有不適?” 如月公主嘆了口气,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姐姐都告诉我了,昨日有人在她汤药里下毒!” 这突如其来的话,著实让杨博起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殿下从何得知?此事关係重大……” “当然是姐姐亲口说的!”如月公主打断他,语气激动起来,“姐姐还说,此事极有可能是曹化淳指使的!是为了害你,才不惜牵连姐姐!” 她越说越气,俏脸涨红,“曹化淳是母后的人!他敢这么做,说不定母后也……” 她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眼中的失望却显而易见。 杨博起没想到长公主连这番猜测都告知了如月,他连忙压低声音,肃容道:“殿下慎言!此事尚无定论,无凭无据,岂可妄加揣测,尤其是牵涉到皇后娘娘!此话若传出去,后果不堪设想!” 如月公主见他如此紧张,撇了撇嘴,但声音也低了下来,带著一丝委屈:“我知道……可我就是担心!曹化淳若铁了心要除掉你,防不胜防啊!” 杨博起看著她为自己担忧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异样暖流,但他不能让她捲入过深。 於是,他故作轻鬆地笑了笑,神情带著几分淡然:“殿下过虑了。奴才人微命贱,生死有命。曹公公若真有通天手段,奴才也只能认命。况且……” 他话锋一转,语气意味深长:“人贵自知,永远不要高估自己的实力。有些人,自以为算计精明,却不知悬崖勒马,终將玩火自焚。” 这番话,显然是在暗讽曹化淳不自量力,终究会自食其果。 如月公主被他这番话弄得一愣,仔细品味著他话中的含义,看著他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神,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態。 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为何会对一个太监的安危如此紧张关切?这……这太不合规矩了! 一抹红霞飞上她的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猛地低下头,绞著手中的帕子:“我怎么会……怎么会关心起你一个太监的死活了……真是……” 见她羞赧难当,气氛瞬间变得尷尬,杨博起心中暗嘆,知道不能再待下去。 他连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藉口道:“殿下,长公主殿下还等著奴才诊脉,奴才先行告退。” 说罢,不等如月公主回应,便快步走向殿內。 如月公主脸上的红晕未退,心中却小鹿乱撞,那种莫名的羞意让她心绪纷乱,久久无法平静。 第101章 不懂规矩 长乐宫內殿。 朱蕴嬈伏在榻上,气色较前几日又好了许多。 杨博起凝神行针,指尖触及她肩井穴时,明显感觉到她轻轻一颤。 朱蕴嬈闭上眼,寡居这些年来,从未有男子如此贴近,虽然杨博起是个太监,但带给她的感觉和正常男人无异。 她本该抗拒,可那暖意太过舒服,竟让她生出几分贪恋。 杨博起能清晰感受到长公主身体的细微变化,《阳符经》內力在体內流转,因这亲密接触而隱隱躁动。 行至风门穴时,朱蕴嬈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柔腻得让她自己都吃惊。 待起针完毕,朱蕴嬈坐起身整理衣襟,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不自然。 杨博起垂首收拾银针,耳根微热。 "方才在门外遇见如月了?"朱蕴嬈忽然问道,语气隨意。 杨博起如实相告,末了疑惑道:"奴才不明白,殿下为何要將下毒之事告知公主?她年纪尚轻,只怕......" 朱蕴嬈轻嘆一声:"本宫也是不得已。那丫头精得很,昨日就察觉不对,缠著追问。若是不说,只怕她胡乱猜测,反而惹出更大麻烦。" 她顿了顿,又去问杨博起:"你当真不信是曹化淳所为?" "奴才不敢妄断。"杨博起谨慎回道,"事关皇后娘娘......" "呵,"朱蕴嬈冷笑,"你帮著淑妃与皇后作对,两派早已势同水火,何必在本宫面前装糊涂?" 杨博起躬身道:"殿下明鑑。正因立场分明,才更不能丧失理智,妄加揣测。" 朱蕴嬈凝视他片刻,忽然道:"你入宫不过年余,根基尚浅。曹化淳经营內官监多年,树大根深。你凭什么与他抗衡?就凭皇兄和淑妃的赏识?" 这话问得尖锐,却正中要害。 杨博起抬眼,认真回答:"殿下,人与树木无异。人有自信,才能如树木扎根大地,任凭风雨来袭,我自岿然不动。" 朱蕴嬈眼中闪过欣赏之色,语气柔和了几分:"杨公公,你若非太监之身,假以时日,必成一番大事。" 然而,这话脱口而出后,朱蕴嬈自己先怔了怔。 她为何会对一个太监说这些?可看著杨博起沉稳的模样,確实比那些朝中大臣更有气度。 杨博起谦逊垂首:"殿下过奖。奴才不过是看清了自己,方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朱蕴嬈喃喃重复,眼中掠过一丝恍惚,"若是本宫早年便能参透此理,或许......" 她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轻嘆,"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杨博起恭敬行礼退出,朱蕴嬈望著他离去的方向,不自觉地抚上刚才被他触碰过的颈侧,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些许温度。 …… 当杨博起给朱蕴嬈治病的时候,如月公主越想越是气闷难平。 长公主险些遭人毒手,而嫌疑直指皇后身边的曹化淳,母后却似乎有意偏袒! 她素来娇惯,受不得这等委屈,一股热血涌上心头,竟提起裙摆,径直朝著坤寧宫奔去。 坤寧宫內,皇后正与曹化淳商议著中秋夜宴的细节。 见如月公主未经通传便气冲冲闯入,皇后不由皱起眉头:“月儿,何事如此慌张?一点规矩都没有!” 如月也顾不得行礼,衝到曹化淳面前,指著他的鼻子质问:“曹化淳,你说!是不是你指使人在长乐宫下毒,想害我姐姐?!”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皇后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落在案上,脸色骤变:“月儿,你胡说什么!” 她目光锐利地扫向一旁的曹化淳,“曹化淳,可有此事?!” 曹化淳早已嚇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娘娘明鑑,奴才就是有一万个胆子,也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事定是有奸人构陷,欲挑拨离间,娘娘不可轻信啊!” 他赌咒发誓,声泪俱下,不像是作假。 皇后脸色阴沉,沉吟片刻,才缓缓道:“蕴嬈那边情况如何,可有大碍?” “幸好发现得早,姐姐无恙!”如月急道,隨即指向曹化淳,“母后!姐姐说,下毒之事,极有可能其为了害杨博起,才不惜牵连姐姐!母后,您要为姐姐做主啊!” 听她这么一说,曹化淳磕头更响,声音悽厉:“公主殿下,奴才与杨公公虽有齟齬,但何至於行此疯狂之举?这分明是有人嫁祸奴才,动摇坤寧宫啊!” 皇后当然不信曹化淳会如此愚蠢,在宫中对长公主下手。 但她更在意的是,朱蕴嬈竟然怀疑到了曹化淳头上,还牵扯出了杨博起。 这背后,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深吸一口气,对如月沉声道:“月儿,休得胡言!无凭无据,岂可隨意揣测?曹化淳伺候本宫,他的忠心,本宫还是知道的。” 如月以为母后偏袒曹化淳,更是气急:“母后,既然他说他是清白的,那就让他现在隨我去长乐宫,当著姐姐的面说清楚!” “胡闹!”皇后猛地一拍茶几,厉声斥道,“你这孩子,越发不懂规矩了!此事尚无定论,你便要大张旗鼓地去对质?是嫌事情闹得不够大,非要搅得满城风雨,让六宫看坤寧宫的笑话吗?!” “你这般衝动行事,岂非正中那下毒者的下怀,让人以为我们心虚,不打自招?!” 她语气严厉,再次说道:“此事本宫自有计较,定会揪出真凶!你给我安分待在宫里,不得再肆意妄为!” 如月被母后一顿训斥,眼圈顿时红了,但她仍不死心,倔强地追问:“那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 “母后,你们是不是一直在针对杨博起?是不是因为他帮淑妃娘娘,你们就要除掉他?” 皇后眼神微微一眯,心中暗道这丫头果然对那小太监过分上心了。 她嘆了口气,神態显得颇为失望:“月儿,杨博起一个奴才,值得本宫与曹化淳费如此周章?” “看来真是本宫平日太过惯著你了,才让你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口无遮拦!” 她挥了挥手,语气疲惫:“退下吧。今日之事,不得再对外人提起半分!否则,休怪母后禁你的足!” 如月见母后不仅不回答,反而用禁足来威胁她,更是认定了她们心虚。 她咬著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狠狠地瞪了跪在地上的曹化淳一眼,又看了一眼面色冷然的母后,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哭著跑出了坤寧宫。 皇后看著她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 曹化淳这才敢稍稍抬头,小心道:“娘娘,您看这……” 皇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起来吧。此事確有蹊蹺。给本宫仔细去查!到底是谁,敢在长乐宫动手,还想把脏水泼到坤寧宫头上!” “嗻!奴才遵旨,定將此事查个水落石出!”曹化淳连忙应道,心中却也是惊疑不定:究竟是谁,竟敢如此大胆? 第102章 心机深沉 如月公主哭著跑出坤寧宫,心中悲愤交加,第一个念头便是要去养心殿寻父皇,將此事和盘托出! 可一路疾行,冷风拂面,让她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 想到母后往日对自己的疼爱,以及若真闹到父皇面前,母后將面临的境地,她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最终,委屈化作了无奈,放弃了这个衝动之举,抹了把眼泪,转身朝著长乐宫方向走去。 回到长乐宫,如月一见姐姐,便扑进她怀里,抽噎著將方才在坤寧宫的遭遇说了出来。 朱蕴嬈静静听著,轻轻拍著妹妹的背,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 待如月说完,她柔声安慰道:“傻月儿,莫要再哭了。为了姐姐的事,让你与皇后起了爭执,姐姐心中难安。” “皇后执掌六宫,自有她的考量。曹化淳是她倚重之人,若无真凭实据,她岂会轻易处置?” “此事牵扯甚广,皇后选择按下,或许也是无奈之举。” “可是姐姐!他们明明就是……”如月抬起泪眼,急切地想要分辨。 朱蕴嬈轻轻掩住她的口,摇了摇头,目光温柔:“月儿,听姐姐说。无论如何,她都是你的母后,这份母女之情,重於一切。” “莫要因为姐姐的事,伤了你们之间的和气。无论皇后如何待我,都不会影响我们姐妹之间的情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言语间带著自嘲:“只是经此一事,姐姐怕是更不便去坤寧宫请安了,免得惹母后厌烦。” “姐姐如今这般模样……一个寡居之人,命数如此,还是安分守己些好。” 她垂下眼帘,长嘆一声,显得格外脆弱。 如月见姐姐如此委曲求全,还反过来安慰自己,心中更是酸楚难当,紧紧抱住她:“姐姐!你別这么说,什么命不命的!母后只是一时被曹化淳蒙蔽!” “我这就再去求母后,请她过来,我们当面把话说清楚!她一定会明白的!” 朱蕴嬈拉住欲要起身的如月:“月儿,不可再莽撞了。皇后正在气头上,你再去,只会让她更恼。此事暂且如此吧。姐姐累了,想静一静。” 如月看著长公主的神情,终是不忍再违逆,只得点头答应,却暗下决心,定要寻机化解这僵局。 …… 杨博起回到长春宫,將近日如何应对各宫巴结之事稟报了淑贵妃。 淑贵妃听完他的敘述,满意地点点头:“小起子,你处理得极好。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全了面子,也划清了界限。” “在这后宫之中,懂得藏锋守拙,低调行事,才是长久的自保之道。”她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 杨博起躬身道:“娘娘谬讚。奴才只是谨记本分。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唯有根基沉稳,方能歷经风雨而不倒。低调,有时是最好的保护色。” 淑贵妃却是轻笑一声,带著几分调侃:“保护色?只怕你现在想低调也难了。陛下信重,本宫倚仗,如今又得了长公主的青眼,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你呢。” 她话锋一转,似是隨意问道,“说起来,蕴嬈那丫头,近日病情如何?你与她接触多,觉得她此人如何?” 杨博起谨慎答道:“回娘娘,长公主殿下凤体已见起色,只是心思鬱结。殿下她性情沉静,但待人似乎颇为疏离。” “疏离?”淑贵妃淡淡一笑,“你可知,她当年未出阁时,是何等风采?又可知,她当年为何会嫁给定国公府的世子慕容珏?” 杨博起愣了愣,恭敬道:“奴才不知,请娘娘示下。” 淑贵妃目光投向窗外,声音低沉了几分:“慕容家世代將门,手握重兵,镇守南越之地,和我沈家一北一南,深的陛下器重。” “当年,蕴嬈的母后——端慧皇后早逝,如今的皇后娘娘刚刚上位,地位未稳。” “蕴嬈身为嫡长女,身份尊贵,才貌双全,求亲者踏破门槛,她却偏偏选中了定国公世子慕容珏……” 她稍作停顿,喝了一口青黛端上来的茶,继续道:“你以为这仅仅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呵,当年便有明眼人看出,蕴嬈那丫头,心气高著呢!” “她选中慕容家,未必没有借定国公府之势,与坤寧宫分庭抗礼,为她那早逝的母后爭一口气的念头!” 杨博起万万没想到,长公主看似与世无爭的背后,竟曾有过如此深远的谋划! 淑贵妃瞥见他脸上的惊色,继续拋出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大婚不过两年,慕容珏便在一次与南越悍匪的交战中,战死沙场!” “蕴嬈受此打击,一病不起,精神日渐恍惚,这才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而定国公府,也因世子夭折,声势大不如前。自此,皇后娘娘才又把我视作眼中钉。” 她压低了声音,眯著眼睛说:“坊间一直有传言说慕容世子的死,並非意外,而是有人精心设计,为的就是剪除长公主可能依仗的羽翼!” 杨博起只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顶,他猛然想起长公主谈及下毒事件时的冷静分析…… 一个令人不寒而慄的猜测在杨博起脑中瞬间形成:长公主根本从未真正放弃过追查駙马之死的真相!她如今的“病”,或许有一部分是真,但更大可能,是一种保护色,一种蛰伏。 她回宫,接受治疗,或许正是在等待时机! 这个念头太过惊世骇俗,杨博起脸色微变,但立刻强行压下,不敢有丝毫表露。 他垂下眼瞼,掩饰住心中的大胆猜测,低声道:“娘娘,此事太过骇人听闻,无凭无据,奴才不敢妄加揣测。” 淑贵妃深深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本宫也只是听闻些风言风语,你听过便罢,反正不关咱们的事。” “奴才明白。”杨博起躬身应道,內心却已翻江倒海。 他意识到,长公主朱蕴嬈,或许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柔弱无助。 第103章 大胆推测 如月公主怀著忐忑,再次来到坤寧宫。 她收敛了昨日的锋芒,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脸上带著几分懊悔:“母后,昨日是月儿莽撞,口不择言,顶撞了母后,请母后恕罪。” 皇后端坐凤榻,见她如此,面色缓和不少,语气平淡:“知道错了便好。后宫之事,错综复杂,岂是你一个小孩子家能妄加置喙的?日后需谨言慎行,莫要再被人轻易挑唆了去。” 如月心中一紧,知道母后话中有话,却不敢辩解,只低眉顺眼道:“月儿谨记母后教诲。” 她抬起头,继续道,“母后,姐姐她昨日受了惊嚇,又心绪鬱结,病情似有反覆。” “月儿知道母后日理万机,但能否请母后移驾长乐宫,探望姐姐一番?” “姐姐她其实一直很掛念母后,只是碍於身份,不敢常来打扰。” “若能得母后亲临关怀,姐姐定能宽心不少,病也好得快些。” 皇后听到她这番话,凤目微眯,与侍立一旁的曹化淳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二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劲:如月前日还愤愤不平,今日便如此乖巧懂事,还主动为长公主请求探望?这转变未免太快,其中必有蹊蹺! 长公主究竟对如月说了什么?此举是真心求和,还是另有所图? 皇后虽然心里察觉到蹊蹺,但面上却不动声色,还露出一丝笑意:“难得你们姐妹情深,本宫心慰。蕴嬈那孩子,也是命苦……本宫身为母后,理应去探望。” “只是眼下还有些琐事需处理,待午后得閒,本宫便去长乐宫看看她。” 如月见母后答应,喜出望外,连忙叩谢:“谢母后!月儿这就去告诉姐姐这个好消息!” 说罢,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 待如月一走,坤寧宫內的气氛瞬间变得阴冷起来。 皇后脸上的笑容消失,反而多了些许疑虑:“曹化淳,你怎么看?蕴嬈这丫头,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刚出了下毒之事,今日便让如月来请本宫前去?这未免有些奇怪!” 曹化淳躬身上前,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娘娘圣明,奴才也觉得此事极为可疑!依奴才看,下毒事件本就疑点重重!” “如此大事,她坚持不稟报陛下,表面上看是顾全大局,恐怕是怕陛下深究,查出些她不愿让人知道的东西!” 他犹豫了片刻,压低声音,语气也愈发肯定:“奴才大胆推测,这根本就是长公主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 “其目的,就是为了挑拨如月公主与娘娘的母女之情,激化杨博起与奴才的矛盾!而她將自己扮演成无辜的受害者,既能博取同情,又能將水搅浑!” 皇后听完曹化淳的分析,越想越觉得有理,脸色阴沉:“不错!本宫也觉她此次回宫,言行举止与往日大不相同。她是在怨恨本宫当年……哼!看来,她是铁了心要跟本宫作对了!” 曹化淳眼中杀机一闪:“娘娘,既然她设下此局,邀您前去,恐怕已备好后手。不如將计就计!” “奴才隨娘娘一同前往,暗中布置好侍卫。若她安分守己便罢,若她真敢有任何异动……奴才便可借护卫娘娘之名,『失手』將其格杀,以绝后患!” 皇后沉吟片刻,却缓缓摇头:“不可。你明著隨本宫同去,她必有戒备,绝不会轻易动手。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曹化淳一愣,隨即明白过来:“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冷冷道:“你暗中跟隨,潜伏在长乐宫外。本宫独自进去见她。她若以为本宫孤身前往,戒心必降,或许会按捺不住……到时候,你再现身不迟。” “记住,没有確凿证据,不可轻举妄动。但若她真敢弒母……杀无赦!” “奴才明白!”曹化淳躬身领命,又道,“內官监秘库中,存有一件前朝遗留下的『金丝软蝟甲』,轻薄如绢,刀剑难伤,可贴身穿戴。奴才这就去取来,请娘娘务必穿上,以防万一。” 皇后看了他一眼,满意地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便依此计行事。本宫倒要看看,她朱蕴嬈,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 如月兴冲冲地返回长乐宫,杨博起刚为长公主行针完毕。 听闻皇后答应午后便来探望,长公主朱蕴嬈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她轻轻咳嗽两声:“母后事务繁忙,何必为我这点小事劳烦……” 但朱蕴嬈说她有些乏了,喝了安神汤,先睡下了,还叮嘱如月和杨博起,若是皇后来了,务必要叫醒她。 果然,未时刚过,皇后凤驾便至长乐宫,仪仗简约,只带了数名贴身宫女,不见曹化淳身影。 如月欢喜地迎上前去:“女儿见过母后。” 杨博起隨眾人行礼,心中却是一凛:曹化淳竟未隨行?这不合常理。 他垂首立於一旁,暗自警惕。 皇后看了一眼杨博起,隨后步入內殿,目光扫过榻上的朱蕴嬈:“蕴嬈可好些了?” 杨博起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启稟娘娘,长公主殿下刚服了安神汤,此刻已然睡下。” “母后,要不要叫醒姐姐?”如月问道。 皇后淡淡一笑,对如月道:“不必了。月儿,你们先出去吧,本宫想单独与你姐姐待会儿。” 这分明是要支开眾人的藉口,如月不疑有他,乖巧应下。 杨博起却有些奇怪,但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道:“奴才遵旨。” 他隨如月退出內殿,脚步却刻意放慢。 行至殿门转角,他猛地捂住胸口,低呼一声:“哎呀,奴才的银针包遗落在殿下榻边了!” 不等如月反应,他迅速道:“公主殿下先行,奴才取了针便来!” 说罢,如月还没说话,他已匆忙折返,闪身躲入內殿门侧的巨大蟠龙金柱之后,屏息凝神。 透过珠帘缝隙,他看见皇后並未靠近床榻,只是站在不远处,轻声唤道:“蕴嬈,蕴嬈?” 榻上的朱蕴嬈毫无反应,呼吸平稳,沉睡正酣。 皇后静立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忽然提高声音,带著几分刻意:“既然你睡得沉,本宫便不打扰了,改日再来看你。” 说著,作势欲转身离去。 就在这一剎那,异变陡生! 榻上的朱蕴嬈猛然睁开双眼,隨后身形暴起,五指成爪,直扑皇后咽喉,口中发出嘶哑的厉啸:“哪里跑,还我夫君命来!” “啊!”皇后脸色一变,惊叫一声,踉蹌后退! “娘娘小心!”一道身形突然从门外跃入,正是曹化淳! 只见他掌风凌厉,直取朱蕴嬈后心要害,竟是下了死手! 不仅如此,他还口中厉喝:“长公主疯了!护驾!” 第104章 假装发病 朱蕴嬈身形诡异一扭,避开要害,反手一掌拍向曹化淳! 两人缠斗在一起,劲风四溢! 朱蕴嬈招式狠辣,全然不似平日病弱,而曹化淳更是招招致命! “砰!砰!”几声闷响,殿內陈设被气劲震得东倒西歪! 此时,殿外侍卫听到动静,也已冲了进来,见此情景,皆是大惊失色! 皇后脸色煞白,指著状若疯魔的朱蕴嬈,声音颤抖:“快,快拦住她!蕴嬈要杀本宫!她疯了!” 刚赶到的如月看到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姐姐!曹公公,你们这是做什么?!” 杨博起躲在柱后,將一切看得分明! 长公主的“发作”时机太过巧合,曹化淳的埋伏更是早有预谋! 眼见曹化淳招式狠毒,长公主虽武功诡异,但在曹化淳和即將涌上的侍卫围攻下,必定凶多吉少! 不能再等了! 杨博起急中生智,突然从柱后衝出,大声疾呼:“住手,快住手!长公主殿下离魂症发作,身不由己!曹公公,快停手,莫要伤了殿下!” 他一边喊著,一边不顾自身安危,猛地插入战团,施展流云步法,双臂灌注內力,奋力格开曹化淳一记杀招,同时用巧劲將朱蕴嬈向后推开! “嘭!”曹化淳含怒一掌,结结实实印在杨博起肩头! 杨博起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踉蹌几步,却成功阻断了曹化淳的攻势。 他没有用《阳符经》当中的武功,就是不想被曹化淳看出端倪。 而就在被杨博起推开的瞬间,朱蕴嬈眼中的疯狂血色顷刻间褪去,她软软地倒在地上,双目紧闭,像是力竭昏厥,陷入了沉睡。 曹化淳被杨博起阻挠,又见长公主“昏倒”,心中怒极,死死盯住杨博起,厉声质问:“杨博起,你怎会武功?!你到底是何人?!” 杨博起强忍肩头剧痛,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曹公公明鑑!奴才这点微末功夫,乃是沈元英小姐指点,方才情急之下,胡乱使出,只想分开二位,绝无他意!公公若是不信,如月公主可以作证!” 他立刻將早已想好的藉口拋出,並將证人指向在场的如月,毕竟之前沈元英教他练剑的时候,如月亲眼见过。 如月此刻心乱如麻,但见杨博起受伤,又听他提及自己,下意识连连点头:“没错!母后,曹公公,小起子確实常向元英姐姐请教剑法,是我亲眼所见!” 皇后惊魂未定,指著昏迷的朱蕴嬈,声音冰冷:“离魂症?她分明是故意要行刺本宫,此乃大逆不道!本宫定要奏明陛下,治她重罪!” 如月嚇得跪地哭求:“母后开恩!姐姐是病了,她不是有意的!” 杨博起也忍痛跪倒:“娘娘息怒!长公主殿下確是病症发作,神识不清!陛下素来疼爱长公主,且中秋佳节將至,若此事闹大,恐惊圣驾,有损皇家顏面。” “恳请娘娘看在殿下病体缠身的份上,从轻发落,大事化小吧!”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的高唱:“皇上驾到——!” 原来,皇帝听闻皇后来探望长公主,处理完政务便也摆驾过来,恰巧撞见这混乱场面。 皇帝入內,见殿內一片狼藉,皇后惊魂未定,如月哭泣,杨博起带伤,曹化淳肃立,长公主昏迷在地,顿时龙顏震怒:“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皇后立刻扑到皇帝身边,泣诉方才“惊魂一幕”。曹化淳也添油加醋,將长公主的“疯狂行刺”描绘得淋漓尽致。 皇帝听完,脸色阴沉,看了一眼昏迷的朱蕴嬈,又看向跪地的杨博起和如月,最终嘆了口气。 他扶起皇后,温言安抚道:“爱妃受惊了。蕴嬈……唉,確是旧疾復发,神志昏聵所致。小起子!” “奴才在!” “朕命你,竭尽全力,儘快治好长公主的病!若再出差池,唯你是问!” “奴才遵旨!”杨博起暗鬆一口气,皇帝终究是选择了维护皇家体面,將此事定性为“病症发作”。 皇帝又看向皇后和曹化淳:“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朕不希望在外界听到任何风言风语。都退下吧。” “臣妾(奴才)遵旨。”皇后和曹化淳只得躬身应下。 皇后狠狠瞪了昏迷的朱蕴嬈一眼,在皇上的陪同下离开了长乐宫,而曹化淳也阴冷地瞥了杨博起一眼,也隨之退出。 杨博起忍著伤痛,上前检查朱蕴嬈的情况,指尖搭上她腕脉时,却感觉到她的脉搏平稳有力,绝非真正昏厥之人所有。 如月看著杨博起肩头衣衫渗出的血跡,眼中含泪,急切道:“小起子,你的伤……” 杨博起摆了摆手,脸色苍白却语气镇定:“公主殿下不必担心,只是皮肉伤,奴才需调息一个时辰便无大碍。” “当务之急是照看好长公主殿下,还请殿下先安排人將长公主安置到榻上。您也受惊了,不如先回偏殿歇息,此处有奴才守著。” 如月见他神色坚决,又看了看“昏迷”的姐姐,只得点头,唤来宫女小心將朱蕴嬈抬到凤榻上,自己离开了內殿。 殿门合上,杨博起盘膝坐於榻前脚踏上,並未立刻疗伤,而是屏息凝神,暗中运转《阳符经》中的“心包护元劲”。 一股温和醇正的內力缓缓流转,滋养著受损的经脉,肩头的剧痛渐渐消散,苍白的脸色也恢復了几分红润。 约莫一炷香后,他长吁一口气,睁开了双眼,精光內敛,伤势已好了七七八八。 他起身,走到凤榻边,注视著榻上双目紧闭的朱蕴嬈。 静默片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殿下,此处已无外人,不必再装了。” 榻上之人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反而显得杨博起是在自言自语。 杨博起並不意外,继续淡淡道:“殿下脉象平稳有力,气血充盈,绝非力竭昏厥之象。” “况且,奴才刚才为您行针不过半个时辰,您体內鬱结之气已疏导大半,『离魂症』纵要发作,也绝无可能在午憩之时。” 见朱蕴嬈还是没反应,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殿下今日此举,无非是想藉此机会,以『病症』为掩护,行刺杀之实。奴才说的可对?” 榻上,朱蕴嬈的呼吸紊乱了一瞬,但依旧没有睁眼。 第105章 情绪失控 杨博起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冷意:“还有汤药下毒之事。那碗『相思子』毒药,恐怕根本就是殿下您自己安排的吧?” “目的就是让奴才与曹化淳的矛盾激化,与您共同对付皇后。殿下故意不稟明陛下,就是因为您深知此事经不起细查!” 此言一出,朱蕴嬈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分混沌,只剩下冰寒刺骨的锐利,还有一丝被戳穿的震惊! 杨博起毫不避让地迎上她的目光:“殿下好算计,既嫁祸曹化淳,又通过如月公主之口,离间她们母女。” 朱蕴嬈静静地看了他良久,缓缓坐起身,靠在软枕上,苦笑一声:“杨博起,本宫果然没有看错人,你比本宫想像的还要聪明。” “不错,你猜的,八九不离十。只可惜啊,到头来,还是功亏一簣。若非曹化淳那阉狗早有防备,今日……” “今日若非奴才强行插手,殿下此刻恐怕已是一具尸体!”杨博起打断她,“皇后与曹化淳並非蠢人,您的计划,他们早已看穿,將计就计,布下杀局!” “方才若非奴才及时阻住曹化淳的杀招,那些衝进来的侍卫会作何反应?殿下以为,您还能『昏厥』在此处吗?” 朱蕴嬈听他这样说,娇躯不由得一颤:“本宫知道危险,可皇后深居简出,戒备森严,只有在她主动踏入长乐宫,且以为本宫毫无威胁时,才有可能近身!” 她的声音激动起来,接著说道,“你方才为何不助本宫一臂之力,只要你我联手,未必没有机会!” 杨博起震惊不已,没想到长公主竟存了同归於尽的念头! 他沉声道:“殿下,您被仇恨冲昏头了!且不说奴才武功低微,绝非曹化淳与眾多大內侍卫的对手。即便侥倖得手,弒杀国母,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殿下您如何脱身?如月公主又当如何?定国公府又当如何?届时天下大乱,殿下可曾想过后果?!” “低微?深藏不露倒是真的。”朱蕴嬈冷笑一声,目光如炬地看向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语出惊人,“杨博起,你瞒得过別人,瞒不过本宫。” “你为本宫行针时,內力阳刚充沛,绝非阉人所能有!还有你的气息、体魄……你根本就不是太监!” 杨博起心里猛然一沉,呆立当场,浑身血液仿佛凝固! 原来朱蕴嬈已经有所察觉,看来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也许是他连日来给朱蕴嬈治病,放鬆了警惕,才让对方发生了他这个最大的秘密! 看到他的反应,朱蕴嬈嘴角那抹冷笑加深了:“不必惊慌。若本宫想揭发你,你此刻已是阶下囚。本宫不仅不会说出去,反而要与你合作。” “合作?”杨博起回过神来,声音乾涩。 “不错。”朱蕴嬈目光灼灼,“你有这致命的把柄在我手,我亦有血海深仇要报。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伙人。这是一场交易。你我联手,各取所需。” 杨博起明白了她的意图,但正如她所说,自己似乎別无选择。 “殿下为何如此篤定,駙马之死,定是皇后所为?” 朱蕴嬈眼中瞬间涌上无尽的悲慟,其中还夹杂著浓烈的仇恨:“慕容珏……他奉命驰援北疆,本该万无一失,却偏偏在即將合围之时,孤军深入,中了埋伏!” “军报说是他贪功冒进……可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是有人假传军令,是有人泄露了他的行军路线!” “我查了三年,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坤寧宫!除了她,还有谁会对一个远离京城的駙马下此毒手?” “她无非是忌惮我借定国公府之势!”她猛地抓住杨博起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她杀了我夫君,毁了我一生,此仇不共戴天!” 说到激动处,她情绪再次失控,泪水奔涌而出,绝望地捶打著床榻:“是我没用!筹划许久,还是杀不了她,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殿下,不可如此!”杨博起见她状若癲狂,心中不忍,上前握住她挥舞的手,柔声安慰,“殿下,活著才有希望!我们从长计议,未必没有机会……” 他的声音温和,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朱蕴嬈挣扎的力道渐渐小了,抬泪眼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 烛光下,他因焦急而微皱的眉头,紧抿的唇线……竟与她记忆中慕容珏的轮廓有几分相似! 三年了,整整三年,她独自背负著血海深仇,在仇恨中煎熬,从未有人给过她真正的温暖。 而眼前这个男人,此刻正紧紧抓著她的手……连日来的亲密治疗,他身上传来的强烈阳刚气息,混合著长久压抑的情慾,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她不再挣扎,反而顺势靠进了杨博起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將满是泪痕的脸埋在他的胸膛上,放声痛哭起来:“帮我,你一定要帮我……” 温香软玉猛然入怀,杨博起浑身猛地一僵!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阳符经》的內力因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而躁动! 他想推开她,可手触到她单薄颤抖的脊背,拒绝的话却如何也说不出口。 更何况,两人刚刚达成了那种危险的“合作”关係。 “殿下……”他嗓音沙哑。 朱蕴嬈抬起泪眼迷濛的脸,痴痴地看著他,喃喃道:“你好像他……” 轰——!杨博起脑中一片空白! 假太监的身份、宫廷的禁忌、合作的利害……此刻全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第106章 太过优秀 帐幔內瀰漫著云雨过后的气息,朱蕴嬈伏在杨博起的胸膛上,方才的激烈让她脸颊染上红晕。 杨博起闭著眼,感受著內力阴阳交融而变得更加圆融,肩头的伤痛也几乎感觉不到了。 突然,殿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如月的呼唤:“姐姐,小起子,里面没事吧?” 两人瞬间惊醒,朱蕴嬈当即从杨博起怀中起身,迅速拉过锦被掩住身子,同时用眼神示意杨博起。 杨博起也立刻会意,动作迅捷地拾起散落在地的衣物穿上,恢復了恭谨太监的模样。 几乎是同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如月探进头来。 她见到姐姐已然坐起,依靠在床头,虽然髮丝微乱,面色却比之前好了许多。 “姐姐,你醒了!”如月惊喜地跑进来,拉住朱蕴嬈的手,心有余悸,“你可嚇死我了!刚才你怎么会……” 朱蕴嬈故意露出茫然的神情,轻轻按住太阳穴:“月儿,我方才是不是又发病了?我只记得母后来看我,后来便什么都记不清了……我是不是又嚇到母后了?” 如月见她这般模样,心疼不已,连忙安慰:“姐姐別怕,没事了!你就是病了,不是你的错!多亏了小起子及时拦住了你!” 她转头看向杨博起,再次感激的说,“小起子,刚才真是多谢你了!你的伤要不要紧?” 杨博起躬身,语气平稳谦卑:“公主殿下言重了,奴才分內之事。奴才皮糙肉厚,一点小伤不碍事。” “长公主殿下凤体初愈,情绪不宜过於激动,还需静养。” 他配合著朱蕴嬈的表演,將一切归咎於“离魂症”。 朱蕴嬈也看向杨博起,目光复杂:“杨公公,方才多谢你出手相助,救驾有功。本宫又欠你一次。” “殿下折煞奴才了。”杨博起深深一揖,“殿下既然已醒,奴才还需回去向淑贵妃娘娘復命,先行告退。” 朱蕴嬈点了点头:“有劳公公。” 杨博起又向如月行了一礼,这才低著头,步履平稳地退出了內殿。 直到走出长乐宫的大门,被凉风一吹,他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鬆。 回想起方才榻上的疯狂,他心中难免滋味杂陈。 但更让他惊喜的是,与长公主这番亲密,竟调和了他体內《阳符经》內力,不仅伤势大好,內力运转也更加顺畅了几分。 正思索间,眼角瞥见宫墙角落一道黑影窜过,是只肥硕的老鼠。 杨博起下意识並指如剑,体內那股內力自然流转,匯聚於食指商阳穴,隨即悄无声息地凌空一点。 嗤——! 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精准地击中那只老鼠。 老鼠连哼都未哼一声,便僵直倒地,气息全无! 商阳剑气,竟如此水到渠成了! 杨博起內心不由得一阵狂喜,但旋即压下,警惕地扫视四周,確认无人察觉,这才快步离开。 回到长春宫,淑贵妃和沈元英早已得知消息,正焦急等待。 见他回来,立刻屏退左右。 “小起子!你没事吧,伤得重不重?”淑贵妃关切地问道,目光落在他肩头。 沈元英也一脸担忧:“长乐宫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听说长公主殿下她行刺皇后?” 杨博起拱手,將早已想好的说辞稟报:“回娘娘,小姐,奴才伤势无碍,已调理过了。” “长乐宫之事,確是长公主殿下旧疾『离魂症』突然发作,神志昏聵,误將皇后娘娘认作仇敌,才有那惊险一幕。幸得陛下明鑑,並未深究。” 淑贵妃鬆了口气,隨即却又冷哼一声,眼里闪过一丝遗憾:“可惜,怎么就没……”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杨博起略一皱眉,忙劝道:“娘娘慎言!陛下已然定性是病症所致,我等更需谨言慎行。” “此刻娘娘更应表现出对皇后娘娘的关切,以及对长公主殿下病情的担忧,方能显娘娘雍容大度。切不可流露出丝毫幸灾乐祸之意,以免落人口实。” 淑贵妃也是聪明人,立刻明白了其中利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本宫失言了。” 她嘆了口气,“只是这朱蕴嬈,如今也是个麻烦。你且好生为她诊治,莫要再出紕漏。” “奴才明白。” “你也辛苦了,下去好好歇著吧。”淑贵妃挥了挥手。 “奴才告退。” 杨博起躬身退出正殿,沈元英也跟了出来。 “小起子,”沈元英递过一个小瓷瓶,“这是我家传的『雪莲生肌散』,对內外伤有奇效,你拿去用。” 杨博起接过,心里也有些感动:“多谢元英小姐。今日若非小姐平日指点的步法,奴才恐怕也难以在曹公公手下周旋。” 沈元英摇摇头,看著他,言语间透著讚赏:“你不必谢我。是你自己临危不乱,勇气可嘉。在那种情形下,敢挺身而出,捨身救人,我很佩服。” 她顿了顿,神情中又有些忧愁,“只是,如今你风头太盛,又捲入这是非之中,往后更要处处小心。” 杨博起感受到她的真诚,嘆了口气,半开玩笑半是无奈地道:“小姐说的是。这人啊,有时候太过出挑,反而显得不合群了。” 沈元英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都这时候了,还有心思说笑!快回去歇著吧!” 杨博起笑了笑,拱手告辞。 回到自己的值房,閂好门,杨博起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他盘膝坐於榻上,並未立刻休息,而是反覆回忆著今日种种,尤其是曹化淳那狠毒刁钻的掌法。 “曹化淳……此贼不除,终是心腹大患!”杨博起眼中寒光闪烁。 今日他硬接曹化淳一掌,虽藉机掩饰了真实功力,但也切实感受到了对方內力的阴狠霸道。 若非他《阳符经》已有小成,又有“心包护元劲”护体,恐怕不止轻伤那么简单。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指尖,一缕无形剑气隱约流转。 “商阳剑气初成,还需勤加练习,方能收发由心,成为克敌制胜的杀手鐧。” 他深吸一口气,摒除杂念,开始凝神修炼商阳剑气,指风在狭小的室內悄然吞吐。 第107章 如法炮製 坤寧宫內,皇帝温言安抚了受惊的皇后,又当场下令赏赐了诸多珍玩绸缎至坤寧宫,以示抚慰。 皇后心中虽对朱蕴嬈恨极,但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在皇帝面前垂泪道:“陛下,臣妾受些惊嚇不算什么,只是心疼蕴嬈那孩子,年纪轻轻便遭此磨难,被怪病缠身,今日竟做出这等……” “唉,她心中苦楚,臣妾这做母后的,岂能不知?又怎会真与她计较?只盼她早日康復才好。” 皇帝见皇后如此深明大义,顾全皇家体面,甚是欣慰,执起她的手道:“皇后贤德,是朕之福,亦是蕴嬈之福。今日之事,委屈你了。今晚,朕便留在这里陪你可好?” 听皇上要留宿坤寧宫,皇后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连忙谢恩:“臣妾谢陛下隆恩!” 皇帝主动留宿,无疑是表明態度,巩固她中宫之主的地位,这比任何赏赐都让她高兴。 是夜,坤寧宫內红烛高烧,香气氤氳。 皇后精心沐浴更衣,薄施粉黛,眼波流转间带著久违的期待。 然而,皇帝似乎政务劳累,躺下后只是安抚了几句,便沉沉睡去,並未与她行夫妻之礼。 皇后侧臥在旁,听著身旁均匀的呼吸声,期待渐渐冷却,化作一股巨大的失落。 她年岁渐长,但保养得宜,风韵犹存,可皇帝年老体弱,再加上年轻嬪妃眾多,也对她並不真心宠爱。 此刻,夜深人静,这份被冷落的孤寂感愈发强烈。 不由自主地,她脑海中竟浮现出那个胆大包天的“面首”身影。 那一次也是在坤寧宫中,二人激烈如火,那人强壮的身体,还有充满侵略性的气息,与她此刻身旁缺乏热情的皇帝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种隱秘的渴望,悄然在她心底滋生……若是他再出现…… 她被自己这荒唐的念头嚇了一跳,连忙打消念头,悄悄起身,披上外袍,走到外殿想透透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值夜的曹化淳见皇后走出,躬身低语:“娘娘,夜深露重,您怎么起来了?可是陛下……” 皇后摆摆手,打断他,语气带著一丝落寞:“无妨,只是有些闷。陛下睡熟了。” 曹化淳立刻猜到了几分,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娘娘宽心,陛下定是日理万机,太过劳累。倒是长乐宫那边……奴才今日离开时,顺手牵羊,得了件小玩意儿。”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用锦帕包裹的物事,双手呈上。 皇后疑惑地接过,入手是一件极柔软的丝绸之物。 她展开锦帕,借著昏暗的宫灯一看,那竟是一件女子贴身的杏色鸳鸯肚兜,而且上面还绣了一个“嬈”字! “此物从何而来?”皇后眉头微皱,一脸吃惊。 曹化淳阴惻惻一笑,低声道:“回娘娘,奴才趁乱在长公主凤榻隱秘处所得。看样式用料,绝非俗物。”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恶毒起来,“娘娘可还记得郑宝是如何死的?” 皇后一愣,皱眉道:“你是说……” “正是!”曹化淳咬牙切齿的道,“当日杨博起那廝,便是用一件来路不明的肚兜,栽赃陷害,置郑宝於死地!如今,咱们何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指著皇后手中的肚兜,继续说道:“此物出自长乐宫,若是在杨博起的住处被发现……嘿嘿,到时,人赃並获,他杨博起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一个太监,私藏长公主贴身衣物,意欲何为?此等淫乱宫闈、褻瀆皇族的大罪,足以让他凌迟处死!而且,还能让长公主也沾上一身腥,看她如何辩解!” 皇后明白了曹化淳的毒计!既能彻底除掉杨博起,又能藉此打击朱蕴嬈,还可能牵连淑妃。 郑宝之死,正是栽赃成功的先例!此计虽险,却直击要害! 她仔细將肚兜包好,纳入袖中,目光锐利地看向曹化淳:“此计需从长计议,务必做到天衣无缝,一击必中!杨博起如今圣眷正浓,又有淑妃庇护,若无十足把握,不可妄动。” “娘娘圣明!”曹化淳躬身道,“奴才省得。此事需等待最佳时机,务必让他永无翻身之日!有这等『底牌』在手,何愁大事不成?” …… 次日,杨博起如常前往长乐宫为朱蕴嬈行针。 殿內气氛却与往日不同,朱蕴嬈屏退左右,脸色阴沉。 行针完毕,她並未如常让杨博起退下,而是屏退所有宫人,目光直刺杨博起。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压抑的怒火:“杨公公,本宫有件贴身之物不见了。一件杏色鸳鸯肚兜。昨日事后便寻不见,你可曾见过?” 杨博起心中猛地一沉,他立刻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连忙躬身:“殿下明鑑!奴才昨日虽有所冒犯,但绝未动过殿下任何私物!此等大不敬之事,奴才万万不敢!” 朱蕴嬈紧紧盯著他的眼睛,见他神色坦然,想来没有撒谎。 她不是蠢人,很快就想通了关窍:“不是你,那昨日混乱之中,除了你我和如月,还有谁进过內殿?” 皇后和曹化淳!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皇后的手段,他们领教过,一件长公主的贴身肚兜落在皇后手中,其用意不言而喻。 “他们想用这肚兜做文章?”朱蕴嬈声音发冷,“是想污我名节,还是另有图谋?” 杨博起脑中飞速转动,沉声道:“殿下,无论他们想如何用此物,主动权已在他们手中。” “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抢在他们发难之前,打乱他们的部署!” “如何打乱?” “打草惊蛇!”杨博起脑子飞转,“殿下,您需主动出击!即刻前往坤寧宫,以昨日宫中失窃为由,向皇后『求助』,直言您丟失了一件重要私物,请皇后娘娘严查此事!” “尤其要提醒皇后,昨日坤寧宫之人在场,或有手脚不乾净者!” 朱蕴嬈明白了杨博起的意图:“你是要逼他们自乱阵脚?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察觉,並且不怕把事情摆到明面上?” “若他们还想用此物构陷,我们便可反咬一口,说他们监守自盗,栽赃陷害!” “正是!”杨博起点头,“此举看似冒险,其实是以攻代守。皇后若尚有一丝顾忌皇家顏面,便可能被迫將其『归还』!至少,能让他们知道,我们並非毫无防备!” 朱蕴嬈沉吟片刻,点头道:“好,就依你之计!本宫这就去会会那位『贤德』的母后!” 第108章 打草惊蛇 坤寧宫之中,皇后正悠閒品茗,听闻长公主求见,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她倒自己送上门来了。宣。” 朱蕴嬈步入殿內,依礼参拜后,开门见山:“母后万福。儿臣今日前来,一是为昨日惊扰母后凤驾请罪,二是……有一事相求,望母后为儿臣做主。” 皇后放下茶盏,故作关切:“蕴嬈不必多礼,快起来说话。何事让你如此忧心?” 朱蕴嬈抬起眼,目光直视皇后,淡淡道:“回母后,儿臣昨日回宫后,发现丟失了一件杏色鸳鸯肚兜。此物虽不值钱,却是儿臣心爱旧物,意义非凡。” “昨日殿中混乱,除了长乐宫之人,唯有母后与曹公公在场。儿臣思来想去,恐有下人手脚不净,竟敢在宫中行窃!” “此事关乎宫闈清誉,儿臣不敢声张,特来稟明母后,请母后严查坤寧宫昨日当值之人,务必替儿臣寻回此物!” 皇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万万没想到,朱蕴嬈竟敢如此直接地找上门来,就差明说是坤寧宫的人偷了东西。 她强压心中惊怒,板起脸道:“蕴嬈,此话从何说起!坤寧宫规矩森严,岂会有那等鸡鸣狗盗之徒?你莫要因昨日病发,神思恍惚,便疑神疑鬼!” 朱蕴嬈却毫不退缩,语气反而更冷了几分:“母后息怒。儿臣虽病,却不糊涂。东西是在长乐宫丟的,昨日有哪些人进去过,儿臣已经问得一清二楚。” “儿臣顾全皇家体面,不愿將此事闹大,惊动父皇,才先来稟明母后。” “若母后不愿查,或是查不出……那儿臣只好去求父皇,请父皇下旨,彻查六宫了!到时若真查出什么,只怕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 皇后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朱蕴嬈:“你,你放肆!” 朱蕴嬈微微躬身,语气却寸步不让:“儿臣不敢。儿臣只是不想看到有人利用儿臣的私物,行那搅乱宫闈的勾当。若真到那一步,鱼死网破,儿臣也在所不惜!告辞!” 说罢,她不再看皇后铁青的脸色,转身毅然离去。 朱蕴嬈一走,皇后猛地將茶盏摔在地上:“反了,真是反了!她竟敢威胁本宫!” 曹化淳闻声疾步而入,见状连忙上前:“娘娘息怒!何事如此动气?” 皇后咬牙切齿地將方才之事说了一遍,末了恨声道:“她这是有备而来,分明是知道了肚兜在我们手中!”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这是在警告我们,若我们再拿此物做文章,她就要捅到陛下那里去!” 曹化淳眼中凶光闪烁,阴惻惻道:“娘娘,她这是虚张声势!她若有真凭实据,早就去陛下那里告状了!何必来此试探?” “不如我们按原计划,將肚兜塞到杨博起处,再来个人赃並获!” 皇后却冷静了下来,摇了摇头,眼神中带著忌惮:“不,朱蕴嬈今日敢来,必有后手。她一口咬定是我们坤寧宫的人所为,说不定真看到是你拿的。” “到时候,我们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而坐实了构陷皇女的罪名!” 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这肚兜,现在不是利器,而是烫手山芋,必须儘快处理掉!” “你想法子,把这东西给她还回去,就放在本宫赏赐给她的那批衣料里!此事,暂且作罢!” 曹化淳虽心有不甘,但也知皇后所言在理,只得躬身道:“奴才遵旨。” 当日下午,朱蕴嬈便在皇后赏赐的衣料中,找到了那件“失而復得”的肚兜。 朱蕴嬈將皇后被迫归还肚兜的经过告知杨博起后,冷笑道:“看来,本宫这位『母后』,是铁了心要置我於死地了。这次侥倖,下次未必。” 杨博起沉吟片刻,嘆了口气:“殿下不必过虑。瓶里的水,向来整瓶不动半瓶摇。曹化淳此番急不可耐地出手,反露了怯。越是心虚浮躁,破绽便越多。” 朱蕴嬈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气。那依你之见,接下来该如何?” “隱忍,蛰伏。”杨博起目光沉静,“殿下如今『病体』渐愈,已是占了先机。皇后与曹化淳经此一嚇,短期內必不敢再轻易动用此类下作手段。” “殿下正可藉此机会,继续『静养』,暗中积蓄力量。殿下需隱藏意图,静待时机,直到有绝对把握,方可射出那致命一箭。” 朱蕴嬈静静听著,隨后点头笑道:“杨博起,你心思縝密,手段老练,难怪淑妃对你如此倚重,怕是离了你,寸步难行吧?” 她语气微顿,忽然压低了声音,若有若无的试探道,“本宫甚至怀疑,她腹中那块肉,或许就是你的种,所以你才如此死心塌地为她卖命” 杨博起大吃一惊,脸色变得煞白,隨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殿下慎言!此等诛心之言,万不可胡说!” “淑贵妃娘娘清誉,奴才性命事小,皇室血脉关乎国本,岂容丝毫褻瀆!” 朱蕴嬈见他反应如此激烈,反而轻笑出声,伸手虚扶了一下:“瞧把你嚇的。本宫不过一句戏言,何必当真?起来吧。” 待杨博起惊魂未定地起身,她才慢悠悠地道:“即便真是……那又如何?本宫若要告发,你此刻已是刀下鬼。” “放心,本宫的敌人是坤寧宫,不是长春宫。淑妃能否平安诞下皇子,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能否逃过皇后的毒手,尚且难说。” 杨博起背后惊出一身冷汗,深知这女人心思莫测,愈发警惕。 朱蕴嬈不再纠缠此事,转而道:“罢了,不说这些。本宫的『离魂症』,经你这些时日调理,已大好,夜里也能安睡了。你功不可没,本宫需好好赏你。” 她先命人取来一盘金锭和几匹贡缎,算是明面上的赏赐。 待宫人退下后,殿內只剩他们二人,她又要进行第一次的“赏赐”了。 朱蕴嬈起身,裊裊走到杨博起面前,眼波流转,风情万种:“你屡次救本宫於危难,又知晓本宫最深的秘密。寻常赏赐,不足以表本宫心意。”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杨博起胸前衣襟,声音充满诱惑:“不若本宫再赏你一次贴身的恩典,如何?” (此处省略若干字描写) 第109章 中秋宴会 几日之后,中秋之夜,乾清宫张灯结彩,宴开数十席。 帝后高踞御座,嬪妃、皇子公主、宗室勛贵及得宠的內外臣工依序而坐,一派歌舞昇平。 淑贵妃因有孕在身,备受瞩目,坐於皇帝下首,杨博起垂手侍立其后,却將全场尽收眼底。 长公主朱蕴嬈与如月同席,气色已大好,端庄静默。 皇后笑容温婉,曹化淳侍立其侧,眼神阴沉。 宴至中旬,歌舞暂歇。 皇后凤目流转,含笑看向淑贵妃微隆的小腹,语气关切备至:“妹妹有孕在身,今日盛宴辛劳,可还支撑得住?本宫特意吩咐御膳房备了血燕羹,最是滋补安胎。” 她示意宫女呈上一盏晶莹剔透的玉碗。 淑贵妃正欲开口,侍立其身后的杨博起却抢先一步躬身:“皇后娘娘慈恩,贵妃娘娘感激不尽。只是今日太医叮嘱,娘娘胎象虽稳,然燕窝性滑,与今日所服安胎药药性微有衝剋,需谨慎为宜。” “娘娘此刻正该饮用太医特配的安胎饮,方才已由青黛姑娘亲自煎熬妥当。” 说著,青黛適时奉上一杯温热的药汤。 杨博起此言,既全了皇后顏面,又以太医叮嘱为由巧妙回绝,更点明淑妃饮食由长春宫心腹亲自经手,將隱患拒之门外。 皇后心里有些不快,面上却笑意不减:“既如此,妹妹当以皇嗣为重。” 她目光扫过杨博起,“杨公公伺候得倒是愈发周到了。” 此时,坐在下首的曹化淳接口:“皇后娘娘有所不知,杨公公近日不仅医术精进,这功夫似乎也颇有长进呢。前几日在长乐宫,身手可是利落得很。” 不等杨博起回应,一旁的沈元英忽然轻笑一声,朗声道:“曹公公说的是。那日我教杨公公几手强身健体的剑法步法,本是想著他伺候贵妃娘娘更稳当些,没想到他悟性不错,练得似模似样。” “说起来,四两拨千斤,也得先找个支点。杨公公这支点,找得还算准。”她巧妙將“功夫”引向“强身健体”,並归功於自己的教导,轻描淡写间,以“四两”拨开了曹化淳的“千斤”重压。 御座上的皇帝闻言,颇感兴趣地看向杨博起:“哦?小起子还习武了?” 杨博起忙躬身道:“回陛下,奴才愚钝,蒙沈小姐不弃,指点些皮毛,只为强健体魄,更好伺候主子。” 他语气谦卑,心中暗忖:擒贼擒王,需直指核心。曹化淳屡次发难,根源在皇后。需得让陛下看到,谁才是真正维护后宫和谐之人。 他想到此处,继续道:“奴才一点微末伎俩,不敢称功夫。倒是沈小姐常教诲,护卫之道,重在忠心与机变。” “譬如那日长乐宫,长公主殿下旧疾突发,情势危急,奴才一心只想著护住殿下莫要伤及凤体,衝撞了曹公公,实乃万不得已。” “奴才事后思之,犹自后怕,若非陛下、皇后娘娘洪福齐天,殿下逢凶化吉,奴才百死莫赎。” 他这番话,將衝突归结为“护主心切”,並將功劳归於帝后“洪福”。 皇帝听了,满意点头:“嗯,忠心可嘉。蕴嬈的病,多亏你费心。” 他看向皇后的目光略带深意,显然对长乐宫之事已有定论,不愿深究。皇后只得强笑应和。 曹化向皇后使了个眼色,皇后会意,含笑对皇帝道:“陛下,今日佳节,寻常歌舞未免单调。臣妾听闻,近日宫中不少奴才仰慕杨公公身手,私下切磋。” “不如让年轻人助助兴,点到即止,也算考较一下宫中的武备,陛下以为如何?” 这是拋砖引玉,意在引出杨博起,试探其深浅。 皇帝颇有兴致:“哦?还有此事?准奏。” 曹化淳立刻推出一个心腹,名唤铁鹰,身材魁梧,乃大內侍卫中退下来的好手。 铁鹰上前叩首,目光挑衅地看向杨博起。 淑贵妃心中一紧,看向杨博起。 杨博起面色平静,出列躬身:“陛下,奴才微末功夫,恐污圣目。” 他心知这是曹化淳的阳谋,避战反而显得心虚。 皇帝笑道:“无妨,助兴而已。” 杨博起暗忖:“一力降十会,功夫大了不讲理。”曹化淳想用蛮力试探自己,但自己不能过早暴露《阳符经》的底牌,他需以巧破力。 两人在场中站定。铁鹰低吼一声,拳风刚猛,直取中宫。 杨博起不硬接,流云步展开,如柳絮隨风,总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锋芒,偶尔以精妙指法点向铁鹰关节要穴,逼其回防。 曹化淳见铁鹰久攻不下,心里焦急。 杨博起窥见破绽,卖个关子,故意脚下微微一滯。 铁鹰大喜,全力一拳轰向杨博起胸口。 眾妃惊呼! 就在拳风及体的瞬间,杨博起身形一扭,不仅避开拳锋,手指如电,在铁鹰腋下极泉穴轻轻一拂。 铁鹰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庞大的身躯收势不住,向前踉蹌几步,险些扑倒,狼狈不堪。 杨博起及时收手,后退一步,躬身道:“承让。” 他这是欲擒故纵,示弱诱敌,一击制胜,既贏了比试,又未显露真实实力,更显风度。 皇帝抚掌笑道:“好!招式精妙,懂得分寸。小起子,你这身法步法,確有独到之处。” 皇后脸色微僵,强笑道:“杨公公果然身手不凡。” 她再次看了一眼淑妃微隆的小腹,忽然嘆道:“看到年轻人如此朝气,真叫人羡慕。想起蕴嬈那孩子,年纪轻轻便……若是慕容世子还在,他们夫妻琴瑟和鸣,该是多好的一对。” 她这是以情动人,想勾起皇帝对长公主“克夫”命运的怜悯,以及对定国公府势力潜在的忌惮。 殿內气氛顿时一凝,朱蕴嬈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发抖,如月担忧地看著姐姐。 杨博起心中冷笑,皇后这是为难他不成,转而攻击长公主。 他立刻接口:“皇后娘娘慈心。长公主殿下福泽深厚,如今凤体渐愈,陛下洪福齐天,定能再为殿下觅得良缘。” 他巧妙地將话题引向未来,化解了当下的尷尬。 皇帝果然被带偏,点头道:“小起子说得是。蕴嬈,你日后有何打算,尽可对朕言。” 第110章 隱秘曖昧 朱蕴嬈起身谢恩,目光与杨博起有一瞬交匯,复杂难明。 “父皇,母后。今日中秋团圆,儿臣想起往日,心中感慨。儿臣顽疾缠身,累父皇母后掛心,尤其前日惊扰母后凤驾,儿臣日夜难安。” “幸得杨公公悉心诊治,母后宽宏大量,不予计较。儿臣无以为报,唯有抄经祈福,愿父皇母后身体康健,愿我朝国泰民安。” 朱蕴嬈说著,眼中泛起泪光。 她此番以情动人,姿態放得极低,巧妙创造了有利於自己的舆论氛围。 如月公主也忙道:“姐姐说的是!母后最是仁慈了!” 皇帝见爱女如此,又见皇后“大度”,龙心大悦,温言安抚朱蕴嬈,还赏赐了长春宫和长乐宫。 皇后在皇帝和眾人面前,只能维持贤德形象,心中却恨极。 宴席继续,丝竹再起。 淑贵妃因孕期反应,略感不適,低声对杨博起道:“本宫有些气闷。” 杨博起会意,躬身道:“娘娘,池边风爽,奴才扶您去透透气?” 得到首肯后,他小心搀起淑贵妃,向皇帝皇后告罪,离席走向殿外临水的迴廊。 月色如水,洒在二人身上。 远离喧囂,淑贵妃靠在他臂弯,微微嘆息:“今日又是刀光剑影。” 她抬头看他,“若非你在身边,本宫真不知如何应对。” 杨博起感受到她身体的柔软,低声道:“娘娘放心,六度人脉,资源就藏在身边。” “骆秉章大人刚正不阿,魏恆与曹化淳並非铁板一块,刘谨公公心中有桿秤。只要我们善加引导,自有助力。”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淑贵妃看著他沉稳的侧脸,心中稍安,手不经意地与他相握:“本宫知道你有办法,只是委屈你了。” 夜色朦朧,气氛曖昧。 二人刚一分开,却发现曹化淳阴魂不散地跟了出来,皮笑肉不笑:“贵妃娘娘安好?皇上关心娘娘玉体,特命奴才来看看。” 杨博起將淑贵妃护在身后,直视曹化淳,忽然朗声一笑:“曹公公费心!有些事,不是靠整日盯著別人就能成的,反倒容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您说是不是?” 他说完这番话,引得不远处的骆秉章和几位大人都侧目看来。 “杨公公,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咱家是奉了陛下的旨意,难道你是在说陛下让咱家监视娘娘吗?”曹化淳抓住机会,反问道。 杨博起耸耸肩道:“这可是曹公公你自己说的,小人从未提及陛下。” 曹化淳被他噎得脸色铁青,又见惊动了旁人,只得咬牙道:“杨公公好利的口舌!咱家记下了!” 他也只能嘴上威胁,最后还是悻悻离去。 杨博起与曹化淳的交锋,被几位有心人看在眼里。 刘谨眯著眼,抿了口酒,低声道:“魏公公,瞧见没?曹公公这番,怕是又没討著好。” 魏恆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刘公公倒是好眼力。不过,这后宫里的站队,凶险异常。” “杨博起如今是长春宫的红人,风头正劲,可这风向说变就变。刘公公这般夸讚,莫非也有意下注淑贵妃?” 刘谨呵呵一笑,声音尖细,滴水不漏:“魏公公说笑了。咱家掌管御马监,后宫之事,从不多言,亦不多问。” “不比魏公公执掌东厂,日理万机,难免要多费些心思。” 他的这番话,明显是撇清了自己,也暗指魏恆手伸得长。 魏恆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回来,脸色一沉。尤其是想起冯宝和郑宝的下场,不由得恼羞成怒:“刘谨!你……” “二位公公,”一个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正是锦衣卫指挥使骆秉章。 他手持酒杯,面色冷峻,目光扫过二人,“佳节良宵,陛下与娘娘正欣赏歌舞,我等臣子,当安享太平。些许口角,徒惹是非,伤了和气。” 魏恆强压火气,狠狠瞪了刘谨一眼,不再言语。刘谨则冷笑一声,也只当什么都没发生。 殿內,为了博取君王一笑,几位嬪妃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李嬪亲自端上一碟巧夺天工的“玉兔捣药”糕,形色味俱佳,引得皇帝连连称讚。 张嬪则抱来琵琶,自弹自唱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嗓音婉转,情意缠绵。 而王贵人更是大胆,借著酒意,起身献上一支胡旋舞,红衣似火,身姿曼妙,裙裾飞扬间眼波流转,风情万种,將宴会气氛推向了高潮。 皇帝显然心情大好,对三人一一赏赐,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鬆笑容。 皇后在一旁陪著笑,內心却醋意翻腾,想起那晚皇上在坤寧宫的表现,更为不爽。 淑贵妃则只是淡淡笑著,手轻轻抚著小腹,仿佛眼前的喧闹与她无关。 就在眾人注意力都被王贵人绚丽的舞姿吸引时,长公主朱蕴嬈悄然向杨博起递了个眼色。 杨博起会意,趁人不备,挪步到她席案侧后方,垂首作聆听状。 朱蕴嬈假意斟酒,身体微微后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说道:“杨公公,本宫还未好好谢你连日来的『悉心照料』。” 她特意加重了“照料”二字,言语间带著曖昧的揶揄。 非但如此,她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看似无意地向后探去,指尖碰触到杨博起的手背。 那微凉滑腻的触感,让杨博起不由得一怔,肌肉瞬间绷紧。 他不敢动弹,只能低声道:“殿下言重了,奴才分內之事。” 朱蕴嬈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指尖非但没有收回,反而又轻轻挠了一下,才若无其事地缩回袖中。 “本宫的『病』好了不少,这份『功劳』,本宫记在心里了。”她端起酒杯,仰头饮下,侧顏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美,却也带著一丝危险的诱惑。 这短暂而隱秘的接触,在喧囂的宴会上未被任何人察觉,却让杨博起冒出了冷汗。 万一被人看出端倪,后果不堪设想!而正因为如此,杨博起越发觉得朱蕴嬈胆子大,和他一开始的印象完全不同。 在这样的场合下,她的主动撩拨让杨博起倍感刺激,身体差点反应,赶忙找了藉口尿遁。 第111章 作茧自缚 杨博起借尿遁暂离席间,用冷水拍了拍脸,才勉强压下被朱蕴嬈撩起的燥热。 待他整理好衣冠回来时,发现太子朱文远已至,正向皇帝献上中秋贺礼——一尊用整块和田白玉雕成的“海上明月共潮生”摆件。 此物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意境高远,引得皇帝连连称讚,龙心大悦,对太子厚加赏赐。 殿內气氛融洽,一派父慈子孝、君臣和谐的景象。 然而,这和谐之下,暗流汹涌。 皇后见皇帝心情极佳,认为时机已到,便笑意盈盈地开口,语气却带著忧虑:“陛下,今日团圆佳节,本不该扫兴。但有一事,关乎宫闈安寧,臣妾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该让陛下知晓。” 皇帝心情正好,便道:“皇后但说无妨。” 皇后嘆息一声:“是关乎长乐宫前些日子……蕴嬈汤药被下毒一事。” 这句话让皇帝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皱著眉头看向皇后:“下毒?朕为何不知此事?” 皇后忙道:“陛下日理万机,臣妾与蕴嬈皆恐惊扰圣心,且当时並未拿到真凭实据,蕴嬈又说是病症所致,故才暂未详奏。只是……”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杨博起,“当时杨公公在场,似乎有所察觉。小起子,陛下在此,你且將当日所见,如实稟来。” 压力给到了杨博起。 他不动声色,出列跪倒,心知皇后这是要借题发挥,便將当日之事清晰稟明,但谨慎地未提及任何猜测。 皇帝脸色阴沉:“竟有此事!凶手可曾拿到?” 皇后接口,语气无奈:“尚未。正因如此,臣妾才心中难安。当日如月那丫头情急之下,还误会是曹化淳所为,闹了些不快。” “后来查无实据,也只能不了了之。可这真凶逍遥法外,终是心腹之患。” 如月公主也忙道:“是啊父皇,当时可嚇坏儿臣了!既然母后提起,定要查出那歹人才好!” 曹化淳立刻跪倒,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陛下明鑑!奴才受些委屈不打紧,但下毒之人不除,恐其再害他人!求陛下下旨,彻查此案,还后宫安寧!” 皇后和曹化淳一唱一和,看似深明大义,实则是以退为进。 他们篤定朱蕴嬈是自导自演,一旦皇帝下令严查,朱蕴嬈要么无法自圆其说,要么就得找出替罪羊,这个替罪羊不是长乐宫中人,便是当时在场的杨博起。 皇帝果然动怒:“查,必须严查!朕倒要看看,谁如此大胆!魏恆!” “奴才在!”东厂督主魏恆出列。 “朕命你……” “父皇!”突然,一个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眾人望去,竟是长公主朱蕴嬈! 她缓缓起身,走到御前,盈盈拜倒,抬起头时,脸上已满是泪痕,眼神却充满了恨意:“不必查了!下毒之人就是他,曹化淳!儿臣没有冤枉他!” 一语既出,满殿皆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曹化淳更是错愕不已,一时没反应过来,只得尖声叫道:“长公主殿下,奴才冤枉啊!证据,证据何在?!” 皇后也沉下脸:“蕴嬈,此事关乎人命,不可妄言!你有何证据指认曹化淳?” 朱蕴嬈泪水涟涟,声音颤抖,像是带著巨大的屈辱:“证据……儿臣,儿臣难以启齿,尤其在此眾目睽睽之下……” 她似有难言之隱,目光扫过殿內的宗室和外臣。 就在这时,刚跳完舞的王贵人,忽然起身,快步走到皇帝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见皇帝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头青筋暴起,猛地一拍龙案! “曹化淳!你这狗奴才,好大的狗胆!”皇帝怒极,声音如雷霆炸响! “魏恆,给朕拿下这欺主恶奴!打入东厂死牢,严加拷问!” “陛下!奴才冤枉,奴才……”曹化淳魂飞魄散,还在一头雾水,话未说完,已被东厂番役堵住嘴,拖了下去! 皇后彻底懵了,惊慌失措:“陛下!此事尚未查明,是否……” “查明?”皇帝猛地转向皇后,目光冰冷,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愤怒,“你还想查什么?查他如何利用你那点心思,在宫中兴风作浪?还是查你如何识人不明,纵容此等恶奴?!” 他越说越气,竟不顾体面,当眾厉声斥责:“上一次是冯宝,这一次是曹化淳!都是你身边得用的人!个个罪大恶极!朕看你这皇后是怎么当的?!” “是不是下次再出个李宝、张宝,你还要跟朕说你是被蒙在鼓里?!朕看你是非不分,昏聵无能!你配得上这凤冠吗?!” 这番话极其严厉,几乎是当著所有人的面扇皇后的耳光。 皇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几乎晕厥过去! “父皇息怒!”太子朱文远和如月公主慌忙跪倒求情。 “陛下息怒!皇后娘娘也是一时被小人蒙蔽!”淑贵妃、李嬪、张嬪等也纷纷起身劝解。 当然,这里面很多人都是虚情假意,只是在这样的场合,她们也不得不做个样子。 长公主朱蕴嬈也叩首道:“父皇明鑑!此事皆是曹化淳一人所为,心狠手辣,母后……母后定然不知情,也是受其蒙蔽!求父皇开恩!” 受了委屈,还为皇后求情,皇上原本就疼爱朱蕴嬈,看到她这种表现,偏爱更甚。 在眾人的求情下,皇帝深吸几口气,强压怒火,冷冷地瞪了皇后一眼:“哼!看在眾人为你求情,且蕴嬈也说你不知情的份上,朕这次便不追究你失察之罪!” “但你给朕记住,下不为例!好好在坤寧宫反省!退下!” 说罢,皇帝拂袖而起,再无饮宴的兴致,径直摆驾回宫。 中秋夜宴,竟以这样一种惊心动魄的方式,戛然而止。 皇后瘫坐在凤椅上,面无人色,今日之辱,远胜以往。 她至今不明白,王贵人到底对皇帝说了什么,竟让皇帝如此震怒,直接坐实了曹化淳的罪名? 朱蕴嬈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起身,与杨博起目光短暂交匯,闪过一丝冷光。 杨博起心中雪亮,殊不知他和朱蕴嬈早就防著这一招了。这是皇后自己往坑里跳,自作孽,不可活啊。 而此刻,他眼前浮现的正是前日王贵人来长乐宫“探病”时的情景…… 第112章 早有预料 那一日,长乐宫內,云收雨歇,殿內瀰漫著曖昧的气息。 朱蕴嬈整理著衣襟,脸颊上还带著红晕,眼波流转间,多了几分隨意。 杨博起也已穿戴整齐,垂首立於一旁,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已与先前主僕分明时大不相同,一种基於亲密接触的平等感悄然滋生。 杨博起沉吟片刻,率先打破寂静,声音低沉:“殿下,经此肚兜一事,皇后与曹化淳虽暂时退却,但其恨意必深。” “他们若静下心来细想,难保不会怀疑前日长乐宫『投毒』一事,亦是殿下自己所为。” 朱蕴嬈眼神一冷:“本宫知道。他们吃了哑巴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曹化淳,此番折了面子,定会寻机报復。你可有对策?” 杨博起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低声道:“与其等他们发难,不如主动出击。我们可以借尸还魂,把下毒和肚兜之事並为一案。” “如何併案?”朱蕴嬈倾身问道。 “下毒与盗窃肚兜,两事皆发生在长乐宫,时间接近。若能让人相信,这两件事系同一人所为,且动机恶毒,那么,偷肚兜之人,便是下毒之人!” 杨博起声音压得更低,“只不过这种事殿下不便亲口说出,到时需要借他人之口讲明。” 朱蕴嬈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你是说,借別人之口,將『曹化淳偷肚兜即为下毒真凶』的猜测,告知父皇?” “正是!”杨博起点头,“只要把两件事说成是一人所为,不仅可以把殿下摘出来,还能让曹化淳万劫不復!” 二人说话间,王贵人姿態优雅地前来,言语间带著对长公主的关切。 毕竟王贵人向来待人和善,当初淑贵妃怀孕,其他嬪妃不去探望,王贵人也是第一个前往。 彼时,正在收拾药囊,尚未离去。 见王贵人到来,他本欲迴避,朱蕴嬈却微一抬手制止了他,道:“杨公公不是外人,本宫的病情,他最为清楚,留下听听也无妨。” 杨博起当即明白朱蕴嬈的用意,便没有离开。 閒话片刻,朱蕴嬈屏退左右侍女,只留杨博起在侧,脸上流露出无奈的忧惧。 “王贵人今日来得正好,”朱蕴嬈轻声道,言语间带著后怕,“前日那碗汤药之事,想来仍心有余悸。若非杨公公机警,本宫恐怕……” 王贵人自然听闻过风声,顺势问道:“长公主殿下洪福齐天。只是不知下毒之人,可有了眉目?” 她也看向杨博起,显然知道他是关键证人,杨博起却默不作声,並没有回答。 朱蕴嬈欲言又止,最终似不堪其扰,低声道:“本宫与杨公公细细推敲过,宫中有手段行事者,除却坤寧宫曹化淳,还能有谁?” 王贵人面露惊诧,看向杨博起:“曹化淳?怎么会是他……杨公公,当时情形究竟如何?” 杨博起躬身,语气沉稳客观:“回王贵人,当日殿下汤药送至,奴才依例以银针验毒,针尖確呈青黑色,乃下毒之象无疑。” 王贵人神色凝重:“那后来呢?” 朱蕴嬈適时接过话,眼里浮现出屈辱与愤怒:“下毒之事尚未了结,更可恨的是,此人竟还胆大包天,偷盗了本宫一件杏色肚兜!” “什么?!”王贵人惊得几乎要站起来。 这时,杨博起再次开口,语气凝重地补充道:“贵人明鑑。此事千真万確。奴才亦觉此事蹊蹺,下毒与盗窃贴身之物接连发生,恐非巧合。” “窃以为,盗取肚兜,其心或许更为险恶,乃是为后续构陷殿下清誉做准备。” 他將两件事一起串联起来,点明了曹化淳更深层的恶意,让王贵人倍感震惊。 朱蕴嬈泣声道:“杨公公所言,正是本宫所惧!本宫昨日不得已去坤寧宫,那肚兜当日下午便被送回!” 她已泣不成声,而皇后怎么也不会想到,她让曹化淳把肚兜归还,原本是想息事寧人,反而更给了朱蕴嬈把柄。 王贵人听得心惊肉跳,她自身与皇后的旧怨,以及对后宫倾轧的恐惧,瞬间被点燃。 她义愤填膺,握住朱蕴嬈的手:“殿下放心!此等奸佞,天地不容!若他日有人再藉此生事,为难殿下,妾身定將今日所知,稟明陛下,绝不让小人得逞!” 而方才在宴会上,皇后果然旧事重提,逼迫彻查。 王贵人眼见朱蕴嬈那“难以启齿”的悲愤模样,又想起那日杨博起的分析,知道兑现诺言的时刻到了。 於是,她毅然起身,將曹化淳盗窃肚兜的惊天秘密,低声稟告了皇帝,这才让皇帝生出雷霆之怒。 皇后眼睁睁看著曹化淳被东厂番役拖走,耳边还迴响著皇帝的怒斥,整个人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她猛地转向正欲退下的王贵人,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王贵人,你方才到底对陛下说了什么?!” 王贵人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状若疯狂的皇后,她只是微微屈膝:“皇后娘娘恕罪,妾身只是將所知实情稟明陛下。娘娘若想知道具体內容,何不亲自去问陛下?” “你!”皇后被这话噎得气血上涌,眼前发黑,险些栽倒。 王贵人这態度,分明是坐实了她告了致命的黑状?! “母后,母后息怒!”太子朱文远和如月公主见皇后脸色煞白,身形摇晃,急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她。 “母后,父皇正在气头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您先保重凤体要紧啊!”太子焦急地劝道,他虽不明就里,但也知此刻绝不能再去触怒父皇。 如月公主也带著哭腔:“母后,我们先回宫吧……” 她心思单纯,只觉姐姐被下毒又被偷贴身之物,实在可怜,並未深想其中关窍。 在太子和如月的搀扶劝解下,皇后浑身发抖,但最终强忍下怒火,被半扶半架著,踉蹌地离开了。 第113章 调虎离山 淑贵妃回到长春宫,卸下釵环,脸上虽带著倦色,但眼底却有一丝快意。 她挥退左右,只留青黛在旁伺候,便对垂手侍立的杨博起道:“小起子,今日之事,可是你的手笔?” 杨博起躬身,淡淡一笑:“回娘娘,奴才不敢居功。是长公主殿下洞悉先机,王贵人仗义执言,陛下圣心独断。” 淑贵妃也是轻笑一声,瞥了他一眼:“在本宫面前还打这官腔?曹化淳倒台,皇后受斥,这般一石二鸟的绝妙局面,若说背后无人筹划,本宫可不信。”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那王贵人,怎会如此巧合,在关键时刻说了什么话?” 杨博起知瞒不过,便简要將那日王贵人探病的事择要稟报了一遍。 当然,他略去了与长公主之间不可言说的亲密细节。 淑贵妃静静听著,隨后点头讚许:“好一招『借尸还魂』!將两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拧在一起,更妙的是借王贵人之口!” “她献舞获得圣心,平日里为人和善,陛下也更容易採信!” 她感嘆道:“小起子,你如今是越发进益了。此计不仅彻底剷除了曹化淳这个心腹大患,更是重重挫了皇后的锐气。” “经此一事,她在陛下心中地位必然大损,短期內再难兴风作浪。本宫也能安心养胎了。” 杨博起谦逊道:“娘娘过奖。此计能成,亦是机缘巧合。” “若非皇后娘娘自己按捺不住,旧事重提,欲借题发挥,我们亦无法顺势而为,將其反噬。” “顺势而为,方见功力。”淑贵妃满意地点点头,“曹化淳此番落入东厂大牢,皇后断此一臂,看她还如何囂张!” 她心情舒畅,又道:“你此番立下大功,本宫记下了。待他日皇子诞下,本宫定在陛下面前为你请功。” “奴才谢娘娘隆恩!为娘娘分忧,乃奴才本分。”杨博起恭敬应答。 淑贵妃看著他低眉顺目的样子,想起他如今在宫中越发举足轻重的地位,心里自然高兴。 “好了,今日你也辛苦了,下去歇著吧。往后,这宫里的日子,或许能清净些时日了。”淑贵妃挥了挥手,她觉得杨博起连日来也確实辛苦。 “奴才告退。”杨博起躬身退出殿外。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太子朱文远与如月公主一左一右,搀扶著面色惨白的皇后回到了坤寧宫。殿內灯火通明,却还是显得格外阴冷。 皇后颓然跌坐在凤榻上,胸口剧烈起伏,半晌说不出话来。 “母后,您千万保重凤体。”太子朱文远挥退宫人,忧心忡忡地低声道,“曹公公那边……儿臣可寻机向父皇进言,陈其往日辛劳,或能从轻发落。” “不可!”皇后猛地抓住太子的手,皱著眉头道,“文远,你切不可插手!” “非但不能求情,若你父皇问起,你便说素来专心学业政务,於后宫之事一概不知,绝不可流露出半分对曹化淳的维护之意!” 太子怔了怔,隨即明白过来。 此刻求情,非但救不了曹化淳,反而会引火烧身,让父皇怀疑他与后宫之事有染。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道:“儿臣明白了。母后放心,儿臣知道轻重。” 皇后稍稍鬆了口气,又看向一旁惴惴不安的如月,语气严厉:“还有你,月儿!从今日起,你给本宫离朱蕴嬈远点!” “她如今心思深沉,连本宫都敢算计,你心思单纯,莫要被她利用了去!” 如月委屈地辩解:“母后,姐姐她也是受了委屈,她……” “你懂什么!”皇后厉声打断她,凤目含威,“她受委屈?她今日是如何伶牙俐齿將曹化淳置於死地的,你没看见吗?” “她那是以退为进,包藏祸心,你休要再被她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骗了!” 如月被斥得眼圈发红,不敢再言。 太子见状,忙打圆场:“母后息怒,月儿还小,慢慢教便是。月儿,你先回宫歇著吧,母后这里有我。” 如月抽噎著行了个礼,委屈巴巴地退下了。 殿內只剩母子二人。 皇后揉著刺痛的额角,眼中寒光闪烁,低声道:“文远,中秋过后,朱蕴嬈按例该回定国公府了。这是个机会……” 太子凝神细听。 “你父皇如今正在气头上,对长春宫和长乐宫难免多有怜惜。你寻个机会,在你父皇面前进言,就说蕴嬈病体初愈,此行回府,恐有反覆。” “杨博起医术精湛,又深得蕴嬈信任,由他亲自护送回府,最为稳妥。务必让你父皇下旨,命杨博起走这一趟。” 太子微微皱眉:“母后,此举何意?那杨博起毕竟是淑妃的人……” 皇后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正因他是淑妃的心腹,又屡次坏我好事,才更不能留他在宫中!” “他如今圣眷正浓,留在淑妃身边,终是心腹大患。让他离宫……发生点意外,总比在宫里容易得多。其他的事,本宫自有安排。” 听完这番话,太子顿时明白了母后的杀机。这是要调虎离山,然后在宫外对杨博起下手! 他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儿臣知道了。会见机行事。” …… 次日,皇帝因昨夜动怒,头痛宿疾发作,宣杨博起入养心殿针灸调理。 杨博起凝神静气,银针轻刺,內力缓缓渡入,皇帝的眉头渐渐舒展。 这时,太子朱文远前来请安。见父皇正在治疗,便静立一旁等候。 治疗完毕,皇帝感觉鬆快了许多,心情也好了不少,示意太子近前说话。 他揉著额角,隨意问道:“文远,昨日之事,你怎么看?” 太子躬身,按照皇后的嘱咐,恭敬答道:“回父皇,儿臣身为太子,当时只觉万分震惊。后宫竟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儿臣深感痛心。” “然儿臣平日只知专心学业,聆听父皇教诲,於后宫琐事,实不甚了了。” “一切但凭父皇明察秋毫,圣心独断。儿臣只愿父皇保重龙体,后宫安寧。” 这番回答可谓滴水不漏。 皇帝听了,果然满意地点点头。 他就怕太子年纪轻轻便沾染后宫是非,如今见太子如此懂事,心中宽慰不少:“嗯,你能如此想,甚好。身为储君,確不该捲入这些污糟事里。” 第114章 受到关照 这时,皇帝想起一事,又道:“对了,过两日,蕴嬈便要回定国公府將养了。她此番受惊不小,病体虽愈,朕总有些不放心。” 太子见时机已到,顺势接口,语气充满关切:“父皇所虑极是。皇姐此番回府,路途虽不算远,但车马劳顿,儿臣也担心她凤体能否承受。” “尤其皇姐这『离魂症』刚有起色,若途中稍有差池,恐前功尽弃。” 说到此处,他微微一顿,看向侍立一旁的杨博起:“儿臣听闻,皇姐的病一直由杨公公调理,皇姐对他最为信赖。” “若能由杨公公亲自护送皇姐回府,一路隨行照料,必能保皇姐无恙。如此,父皇与儿臣也能安心了。” 皇帝闻言,深以为然:“文远此言有理!小起子,”他看向杨博起,“蕴嬈回府之事,就由你一路护送照料,务必谨慎小心,確保长公主凤体安康!” 太子的建议看似合情合理,充满姐弟情深,但杨博起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寻常。 然而圣意已决,他只能躬身应道:“奴才遵旨!定当竭尽全力,护佑长公主殿下周全!” 皇帝满意地摆摆手:“嗯,下去准备吧。” “儿臣(奴才)告退。”太子与杨博起一同退出养心殿。 殿外,太子意味深长地看了杨博起一眼,未再多言,转身离去。 杨博起看著太子的背影,眉头微皱:皇后一党刚刚折了曹化淳,此刻却提议让他离宫护送长公主?这绝非好意。 …… 阴森潮湿的东厂暗牢內,曹化淳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衣衫凌乱,但眼神依旧凶狠。 东厂督主魏恆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看著他,两旁站著他的心腹档头王宝与陈宝。 王宝面色白净,眼神闪烁,透著精明;陈宝则身材粗壮,满脸横肉,腰间掛著个酒葫芦。 “曹化淳,”魏恆声音平淡,却带著刺骨的寒意,“陛下震怒,命咱家严加审讯。你盗窃凤衣,证据確凿,还是早些画押,少受些皮肉之苦。” “放屁!”曹化淳嘶声道,“魏恆,你少给咱家来这套!是朱蕴嬈那贱人和杨博起小杂种合起伙来陷害咱家!” 他死死盯著魏恆:“咱家告诉你,用不了几天,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必定会救咱家出去!” “到时候,咱家倒要看看,你这东厂督主的位子,还坐不坐得稳!” 魏恆眼皮微微一跳,曹化淳这话,戳中了他心中最大的顾虑。 以前的冯宝是他手下,几斤几两,他都很清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曹化淳是皇后心腹,又在內官监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眼下皇帝虽盛怒,但若皇后和太子铁了心要保,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自己若此刻对曹化淳用刑过甚,將来皇后太子得势,必然秋后算帐。 这烫手的山芋,接不得。 他沉吟片刻,忽然冷笑一声,站起身来:“曹公公既然嘴硬,那咱家也就不费这个力气了。” 他转头看向王宝和陈宝,语气轻鬆得分配任务:“王宝,陈宝,陛下旨意,此案必须严查。曹公公就交给你们二位『伺候』了。务必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若能审出真凭实据,这头功,自然是你们二位的。”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可若是出了什么紕漏,陛下怪罪下来,你们可要自己担待著。” 说罢,魏恆拂袖而去,將难题彻底拋下。 王宝和陈宝面面相覷,心中暗骂魏恆老奸巨猾,这分明是让他们俩来背黑锅! 审好了,那肯定是魏恆领导有方;审不好,黑锅就得他们来背。 待魏恆脚步声远去,牢房內陷入诡异的寂静。 王宝眼珠一转,忽然上前一步,掏出钥匙,竟“咔嚓”一声打开了曹化淳的镣銬! 曹化淳一愣,活动著酸痛的手腕,惊疑不定地看著他。 陈宝也嘿嘿一笑,解下腰间的酒葫芦递过去:“曹公公,受苦了,先喝口酒压压惊。” 曹化淳接过酒葫芦,灌了一口,灼热的液体下肚,他才缓过气来,阴沉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王宝压低声音:“曹公公,实不相瞒,皇后娘娘早有安排。娘娘体恤公公,已命人给小的送来了这个。” 他悄悄比划了一个银钱的手势,“陈兄弟那边,娘娘也赏了御酒。娘娘吩咐,让咱们兄弟俩,务必『关照』好公公。” 曹化淳顿时瞭然,皇后果然没有放弃他,她早已用金银美酒收买了魏恆手下的这两个实权档头! “好,好,娘娘圣明!”曹化淳眼中重新燃起凶光,猛地抓住王宝和陈宝的手,声音嘶哑:“咱家如今落难,但皇后和太子绝不会弃咱家於不顾!只要咱家能出去,定不忘二位今日之恩!” 王宝嘆道:“公公,眼下这局面,魏督主把咱们都架在火上了。若无转机,我二人怕是要给您陪葬。” “转机?”曹化淳咬著牙道,“只要能让咱家出去,必有转机!” 王宝凑到他耳边,声音很低:“公公,转机来了。兄弟我刚听到信儿,长公主后日便要回定国公府『静养』,而陛下已下旨,命杨博起那小子,亲自护送!” 曹化淳不由得瞪了一下眼睛,这真是天赐良机! 他一把抓住王宝的手:“此话当真?!” “千真万確!”王宝肯定道,“圣旨已下,宫里都传开了。” 曹化淳呼吸急促,脑中飞速盘算,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真是老天爷都在帮咱家!二位助咱家出去,咱家要在路上,亲手结果了杨博起和那贱人!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王宝与陈宝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王宝脸上堆起“关切”之色:“公公,此去凶险,那杨博起在中秋宴会上已展现了身手,再加上长公主……” “您孤身一人,恐有闪失。不如让我兄弟二人,隨您一同前往?也好有个照应!” 陈宝也拍著胸脯,粗声道:“没错!曹公公,多个人多份力!咱们兄弟的功夫,您还不放心吗?定保您手刃仇敌!” 曹化淳一愣,他正愁人手不足,有东厂两个档头相助,成功率无疑大增! 他不由得激动道:“好!有二位相助,此事必成!咱家若能报仇雪恨,日后定与二位共享富贵!” 第115章 黄雀在后 然而,王宝和陈宝心中冷笑,打的却是另一副算盘。 他们表面答应相助,真实目的有两个。 其一,监视与控制:绝不能让曹化淳脱离视线。 若他杀了杨博起和长公主后远走高飞,他们无法向魏恆和皇后交代,因此必须牢牢看住他。 其二,坐收渔利: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 待曹化淳成功击杀目標后,他们便可立即以“捉拿越狱钦犯”为名,当场將曹化淳格杀! 如此一来,不仅帮皇后除了杨博起和长公主这两个大患,还能將曹化淳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麻烦”一併清除,更可以拿著曹化淳的人头向魏恆和皇帝交差,声称已將越狱行凶的恶徒正法。 到时候,功劳是他们的,隱患全无,一了百了,甚至都不用再费心审问! “既如此,事不宜迟!”王宝低声道,“公公,我们需谋划一番……” 昏暗的牢房中,三张脸上都掛著笑,却各怀鬼胎,杀机暗藏。 …… 杨博起回到长春宫,將皇帝命他护送长公主回定国公府之事稟报了淑贵妃。 淑贵妃听罢,皱起眉头,沉吟道:“陛下此意,虽是体恤蕴嬈,但此事透著蹊蹺。曹化淳刚倒,坤寧宫那边岂会善罢甘休?” “你此番离宫,路途虽不远,但若有人存心算计,恐生不测。不如本宫去求陛下,多派些精锐护卫隨行。” 杨博起摇头,冷静分析:“娘娘思虑周全。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对方真有心下手,派再多普通护卫,也未必能防住。奴才倒是有一个法子。” “哦?计將安出?”淑贵妃倾身问道。 “奴才恳请娘娘,设法让陛下密旨,请御马监掌印刘谨公公暗中隨行保护。”杨博起还说出了其中缘由,“刘公公与魏恆素来不睦,若此番能护得长公主周全,便是大功一件。” “到时候,陛下论功行赏,司礼监掌印之位空悬,刘公公便有了与魏恆一爭高下的资本。” “刘公公为自身前程,必会竭尽全力。有他暗中护驾,胜过千百普通侍卫。” 淑贵妃笑了笑说:“这倒是个好法子,本宫这便去寻机会向陛下进言。” 这时,一旁的沈元英开口道:“对方若狗急跳墙,恐怕不止一路人马。元英愿扮作寻常宫女,隨行护送。” “万一对方势大,刘公公一时应接不暇,元英也可助小起子一臂之力。” 杨博起看向沈元英,心中感激,点头道:“有元英小姐相助,自是万无一失。” 他略一沉吟,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信,递给沈元英,“元英小姐,还需劳你一事。请將此信,送至城南『济世堂』药铺,交予掌柜。他自会安排。届时,或许另有强援。” 沈元英接过信,虽不明所以,但见杨博起神色郑重,便知事关重大,点头道:“放心,包在我身上。” 翌日,淑贵妃寻机向皇帝进言,说起长公主回府之事,委婉提及可否派一稳重得力之內官暗中隨行照应,並暗示御马监刘谨老成持重,能够胜任。 皇帝对朱蕴嬈本就怜惜,觉得此言有理,又思及刘谨確实可靠,便点头应允,下了道密旨给刘谨。 刘谨得旨,知是机会,自然精心准备。 两日后,一行车驾轻简,离开皇宫,向京郊定国公府行去。 长公主朱蕴嬈坐於车內,杨博起骑马隨行在侧,沈元英扮作贴身宫女相伴。 离京数十里,一行人行至一片僻静树林。 车马正行间,忽听一声尖啸,一道身影从林中窜出,直扑杨博起——正是越狱而出的曹化淳! “杨博起!小杂种,纳命来!”曹化淳面目狰狞,手中短刃泛著寒光。 然而,杨博起端坐马上,竟是不闪不避,嘴角甚至勾起一抹冷嘲。 就在曹化淳即將近身的剎那,两道身影从侧里掠出,一左一右,掌风凌厉,瞬间將曹化淳逼退! 来人是一对中年男女,男子身形魁梧,掌力刚猛,女子身形灵动,剑法精奇,正是三江会掌门柳擎天与其夫人苏云袖! “曹化淳,你的对手是我们!”柳擎声如洪钟。 曹化淳大惊失色,没料到杨博起竟有如此强援! 他奋力与柳擎天夫妇缠斗,但二人配合默契,不过数合便已险象环生。 曹化淳狗急跳墙,尖声叫道:“你们二人还等什么,还不快动手!” 话音未落,两个蒙面人从树顶跃下,直取柳擎天夫妇后心,意图解围。 就在此时,一声尖细的冷笑响起:“杂家在此,谁敢放肆!” 一道灰影闪过,御马监掌印刘谨已然现身,直取曹化淳! 曹化淳见到刘谨,更是震惊不已。 他拼死抵挡,但刘谨武功高出他何止一筹,三五招间便已將其逼得手忙脚乱。 曹化淳心知不妙,虚晃一招,转身欲逃。 “哪里走!”一声清叱,沈元英长剑出鞘,早已拦住去路。 前有刘谨,后有沈元英,左右有柳擎天夫妇激战王宝陈宝,曹化淳已成瓮中之鱉。 他绝望之下,嘶吼著豁出性命,再次扑向杨博起,做最后一搏! “找死!”刘谨冷哼一声,一掌打去,蕴含雄厚內力,重重击在曹化淳后心! “噗!”曹化淳狂喷一口鲜血,扑倒在地,抽搐几下,便再无声息。 另一边,王宝陈宝见曹化淳已死,心胆俱裂,只想脱身。 柳擎天夫妇攻势更紧,而杨博起目光锐利,瞧准空隙,暗中运起商阳剑气,悄无声息地凌空点出两指! “嗤!嗤!”两道无形剑气精准命中王宝、陈宝的膝弯与手腕! 二人吃痛,动作一滯,柳擎天与苏云袖抓住机会,迅速將二人制服! 刘谨上前,一把扯下二人的蒙面巾,冷笑道:“果然是你们这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说,为何助曹化淳行凶?” 王宝面如死灰,知大势已去,颤声道:“是皇后娘娘许以重金,我等鬼迷心窍……没想到刘公公您……” 刘谨眼中寒光一闪:“事关宫闈丑闻,需押回东厂……不,需押回御前亲自审问!” 他故意提及东厂,又改口御前,意在暗指魏恆会偏袒二人。 王宝陈宝闻言,深知若被带回,必將受尽酷刑。 二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决绝,猛地一咬牙,藏在齿间的毒囊破裂,顿时口吐黑血,当场毙命。 刘谨皱眉检查了一下,对杨博起道:“杨公公,此事干係重大,咱家需立刻派人將这三具尸体运回,稟明皇上。后续路程,恐需你与沈小姐多加小心了。” 杨博起拱手:“有劳刘公公。此处事宜,全凭公公处置。” 柳擎天夫妇也上前告辞:“杨小友,此间事了,我二人不便久留,后会有期!” 说罢,二人身形一闪,消失在林中。 第116章 破庙惊魂 杨博起与沈元英护送著朱蕴嬈平安抵达定国公府。 府门之前,朱蕴嬈下车,目光复杂地看向杨博起,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有难以言喻的情愫。 但碍於沈元英在一旁,她终究只是淡淡说了一句:“杨公公,一路辛苦。回去代本宫向淑妃娘娘问安。” 杨博起躬身道:“殿下言重,奴才分內之事。殿下保重凤体,奴才告退。” 目送朱蕴嬈进入府门,杨博起与沈元英踏上了归程。 行至半途,天色骤变,乌云压顶,顷刻间暴雨倾盆而下。 四下荒凉,別无避处,唯见道旁山坡上有一座废弃的山神庙,虽残破不堪,却也可暂避风雨。 二人急忙下马,奔入庙中。 庙內蛛网密结,神像斑驳,空气中瀰漫著尘土的气息。 沈元英衣衫尽湿,单薄的衣衫紧贴身体,勾勒出窈窕动人的曲线,冷得微微发抖。 杨博起见状,连忙寻了些乾燥的柴草,在避风处生起一小堆火。 “元英小姐,先烤烤火,驱驱寒气。”他背对著她,声音有些沙哑。 沈元英靠近火堆,暖意袭来,苍白的脸色稍缓。 “多谢杨公公。”她低声道,目光掠过他同样湿透的背影,耳根微微发热。 孤男寡女,共处破庙,气氛不免有些微妙。 杨博起脱下外袍,拧乾雨水,搭在旁边的断柱上,只著中衣。 火光跳跃,映照著他挺拔的身姿和侧脸。 他能听到身后沈元英轻微的呼吸声,以及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心中那股躁动,竟有些不受控制地抬头。 他强迫自己收敛心神,默运《阳符经》內力,压下涟漪。 就在这时,庙外风雨声中,隱约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破空之声! 杨博起內力精深,耳力远超常人,瞬间警醒,霍然转身,將沈元英护在身后,低喝:“小心,有人!” 话音未落,两条黑影掠入庙门,身形迅捷,显然武功不弱! 二人皆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手中各持一柄细长的窄刃长剑,剑尖吞吐寒芒,直指杨博起与沈元英! “嘿嘿,好一对野鸳鸯,躲雨躲到这般僻静处,倒是会找地方快活!”为首一名蒙面人声音尖利,带著浓重的嘲讽与杀意,“可惜,你们的死期到了!奉皇后娘娘之命,取你二人狗命!” 另一名蒙面人也不废话,剑光一闪,直刺杨博起咽喉! 沈元英娇叱一声,长剑出鞘,迎了上去! “鐺!”双剑相交,火星四溅。 沈元英只觉手臂一麻,对方內力竟颇为深厚!她心中凛然,知是劲敌。 杨博起本想隱藏实力,只以流云步周旋,寻机脱身。 然而,另一名蒙面人剑法更为诡异刁钻,身形飘忽,专攻沈元英要害。 沈元英虽得沈家剑法真传,但对方二人配合默契,不过十数招,便被那诡异剑客寻得破绽。 剑光一闪,“嗤啦”一声,左肩衣衫被划破,雪白的肌肤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痕,虽伤口不深,却鲜血淋漓! “元英!”杨博起眼见沈元英受伤,心疼不已,一股暴戾之气直衝顶门。 他再也顾不得隱藏! “找死!”他怒吼一声,避开正面一剑,左掌猛然拍出。 掌心隱隱泛起一丝赤红,带著一股灼热霸道的劲风,直印向那击伤沈元英的蒙面人胸口,正是《阳符经》中的凌厉杀招——摧心掌! 那蒙面人没料到杨博起突然爆发出如此强横的掌力,仓促间横剑格挡。 “嘭!”一声闷响,长剑竟被掌力震得弯曲,一股炽热刚猛的劲道透体而入,他惨叫一声,口喷鲜血,踉蹌倒退,显然已受內伤! 另一名蒙面人大惊,挺剑疾刺杨博起后心! 杨博起头也不回,右手食指中指併拢,体內纯阳內力疾吐,凌空一点。 商阳剑气! 一道无形无质却锐利无匹的剑气破空而出! “嗤!”那蒙面人只觉手腕剧痛,长剑险些脱手,骇然变色:“剑气?!你……” 他心知今日踢到铁板,一把拉起受伤的同伴,两人撞破窗欞,投入茫茫雨夜之中,顷刻间消失不见。 然而,地上遗落了一个绣工精致的锦缎香包,似是那受伤蒙面人慌乱中掉落。 杨博起顾不上去捡,急忙扶住脸色苍白的沈元英:“元英,你怎么样?” 他看到她肩头伤口血流不止,心中焦急。 “没事,皮外伤……”沈元英强忍疼痛,但看向杨博起的目光却充满了震惊,“小起子,原来你会武功,而且还如此高深?!” 那刚猛无儔的掌力,那凌厉无比的剑气,绝非凡俗! 杨博起內心一沉,知道再也无法隱瞒。 他扶沈元英坐在火堆旁,沉声道:“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我確实会武。” 他一边说,一边迅速从怀中取出金疮药,“此事说来话长,容我先为你包扎。” 情况紧急,也顾不得太多避讳。 杨博起小心解开沈元英肩头破损的衣衫,露出那一道寸许长的伤口。指尖触及她光滑的肌肤,两人身体皆是一颤。 杨博起赶忙收敛心神,仔细將药粉撒在伤口上,又撕下自己乾净的內衫衣摆,为她包扎。 整个过程,沈元英咬紧下唇,脸颊緋红,既是因伤痛,更是因这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 包扎完毕,沈元英凝视著杨博起,等待他的解释。 杨博起嘆了口气,低声道:“我的武功,並非师承名门,而是机缘巧合,得自福安公公送的一本武功秘籍。” “福安?”沈元英皱眉。 “是。”杨博起点头,半真半假地解释道,“福公公收集了不少秘籍,我无意中得到,私下练习,只为强身健体,从未想过炫耀,更怕招惹是非,並非有意欺瞒於你。” 沈元英感受著伤口处残留的那股灼热阳刚的掌力余劲,心中疑惑更甚:“可是,你的內力刚猛炽烈,浑厚无比,与宫中太监所修阴柔內功路数截然不同,倒像是正常男子的纯阳內力……” 她终究是武林世家出身,见识不凡,一语道出关键破绽! 杨博起心头巨震,也不免冒出冷汗。 他强作镇定,只能临时编个理由,便苦笑道:“你有所不知。我无人指点,自行摸索,或许是练岔了气,走上了偏锋,以致內力变得如此霸道阳刚,与常理相悖。” “加之我平日为娘娘调理药膳,自己也用些药材固本培元,可能阴差阳错,加剧了这种情况。我也时常担忧,恐有走火入魔之险。” 沈元英將信將疑,但看他神色诚恳,且刚刚捨命相救,便不好再怀疑。 或许真是机缘巧合,才造就了他这身奇特的內功? 她轻轻嘆了口气:“原来如此……小起子,你隱藏得好深。不过,今日若非你,我恐怕已遭不测。多谢你救命之恩。” 她语气柔和下来,带著一丝依赖。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杨博起见她似乎信了,暗鬆一口气,居然情不自禁的伸手將她轻轻揽入怀中。 沈元英身体一僵,隨即软化下来,將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著劫后余生的温暖,之前那点疑虑,也被这氛围冲淡了许多。 第117章 三股势力 杨博起捡起地上那个做工精致的绣包,摩挲著上面独特的缠枝莲纹,眉头紧锁。 “这绣包,我好像在坤寧宫见过。”他沉声道,將绣包递给沈元英看,“方才那两人,口口声声奉皇后之命而来。此事,恐怕没那么简单。” 沈元英接过绣包,仔细看了看,面容含霜:“皇后的手段?难道是欲擒故纵?先让我们顺利送走长公主,放鬆警惕,再在这破庙下杀手?” 杨博起缓缓摇头,不由得深思:“不像。若真是皇后要灭口,派出的应是真正的死士,绝不会如此轻易暴露主使,更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证物。这更像是嫁祸於人。” 他指著绣包,“此物出现得太刻意,像是生怕我们不知道是坤寧宫所为。” 沈元英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有人假借皇后之名,行这一石二鸟之计?既除了我们,又能將罪名扣在皇后头上?” “不错。”杨博起目光锐利,“宫中恐怕还藏著第三股势力。” “这股势力,实力或许不算顶尖,但藏在暗处,精於算计,意在挑拨皇后与贵妃娘娘的关係,让我们与皇后斗得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利。” 沈元英皱起眉头:“会是谁?有如此心机……” “眼下难有定论。”杨博起沉吟道,“但此人时机抓得极准。冯宝、曹化淳接连倒台,皇后连折臂膀,正是最为脆弱之时。此时若我们再对皇后穷追猛打,正中其下怀。”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凝重,“然而,皇后终究是皇后,地位尊崇,更有太子倚仗。” “若真將她逼到绝境,狗急跳墙,反扑之下,贵妃娘娘与我们都將面临灭顶之灾。眼下,绝非与皇后彻底撕破脸的时候。” 沈元英点头赞同:“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 “以静制动,静观其变。”杨博起沉声道,“先回宫,將今日遇袭之事稟明陛下,但言辞需谨慎。且看那暗中之人,下一步如何动作。” 计议已定,待风雨稍歇,二人连夜启程,快马加鞭赶回宫中。 二人风尘僕僕回到宫中,未及歇息,便有太监传旨,命他二人即刻前往养心殿见驾。 踏入养心殿,只见气氛凝重。 皇帝面色阴沉,端坐御案之后。 太子朱文远垂手立於一侧,神色恭谨中带著一丝不安。 御马监掌印刘谨和东厂督主魏恆则分列下方,刘谨面无表情,魏恆则额角见汗,眼神闪烁。 “奴婢(微臣)参见陛下。”杨博起与沈元英上前行礼。 皇帝的目光扫过二人:“平身。小起子,元英,你二人护送长公主回府,途中详情,据实奏来!” “奴婢遵旨。”杨博起躬身,將护送过程,以及归途在破庙遇袭的经过,清晰稟报,以及其自称“奉皇后之命”,但对於绣包等可能指向皇后的细节,含糊带过,未做肯定判断。 沈元英在一旁补充,证实杨博起所言非虚。 皇帝听完,脸色更加难看,目光转向刘谨:“刘谨,你之前稟报,曹化淳伏诛,王宝、陈宝二人助紂为虐,也已伏法。” “如今杨博起二人归途又遇刺杀,口称皇后主使!你这御马监,之前是如何清查的?!难道皇后身边,儘是此等狼子野心之辈吗?!” 刘谨连忙跪倒:“陛下息怒!奴才之前审讯王宝、陈宝时,他二人临死前確曾攀咬,说是受皇后娘娘指使。” “然死无对证,奴才不敢妄言。如今又有刺客如此声称,恐非空穴来风。杨公公与沈小姐皆可作证,刺客目標明確,就是要取其性命啊!” 魏恆此刻如坐针毡,噗通一声跪倒,一边磕头,一边说道:“陛下明鑑!奴才实在不知王宝、陈宝竟敢如此大胆!奴才御下不严,罪该万死!” “但指使刺杀长公主,此等滔天大罪,绝非皇后娘娘所能为!定是有人栽赃嫁祸!杨公公与沈小姐毕竟是长春宫的人,其证言或许……” 他不敢明说证言不可信,但意思已然明显,暗示杨博起二人可能因派系之爭而有所偏颇。 “够了!”皇帝猛地一拍龙案,脸上满是疲惫与暴怒,“接二连三都扯到皇后!冯宝如此,曹化淳如此!魏恆,你这东厂督主是怎么当的?!朕看你这差事是当到头了!” 魏恆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太子朱文远见状,急忙出列跪倒:“父皇息怒!母后定然是受了小人蒙蔽,求父皇明察啊!” 皇帝看著太子,眼神复杂,怒气稍缓,但失望之色更浓。 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做出了决断,声音冰冷:“传朕旨意:皇后驭下不严,屡生事端,禁足坤寧宫,静思己过,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太子还想再求情,皇帝挥手打断:“至於坤寧宫……不能没有管事的人。魏恆,朕看你这东厂督主也別当了,即日起,你去坤寧宫当管事太监!” “给朕好好看著皇后,若再出紕漏,你二人同罪!” 魏恆如坠深渊,从权势滔天的东厂督主,贬为看守皇后的管事太监,这落差著实让他难以接受。 但他深知皇帝正在盛怒之中,不敢有丝毫违逆,只能磕头谢恩:“奴才领旨,谢主隆恩……” 他知道,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此生与他无缘了。 皇帝又看向刘谨:“刘谨,东厂不可一日无主。即日起,由你暂领东厂事,给朕好好整顿!若再出乱子,唯你是问!” 刘谨强压心中狂喜,躬身道:“奴才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为陛下分忧!” 最后,皇帝目光扫过杨博起和沈元英,语气稍缓:“你二人护送有功,又受惊嚇,各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下去好生歇著吧。” “奴婢(微臣)谢主隆恩!”二人立刻一起叩谢。 “都退下吧。太子留下,朕有国事与你商议。”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 眾人各怀心思,领旨退出养心殿。 第118章 暂时休战 回到长春宫,杨博起將归途遇刺的详细经过,以及养心殿中皇帝等事,一一稟明了淑贵妃。 淑贵妃纤指轻抚著微隆的小腹,听完杨博起的敘述,眉头深锁,神情愕然不已:“竟有此事?皇后刚折了曹化淳,理应焦头烂额,怎会如此不智,在此刻再次派人行险?这未免太过蹊蹺。” 她沉吟片刻,摇头道:“本宫一时也想不出,除了皇后,还有谁会对你们,或者说对本宫,有如此深的敌意,且敢在此时出手。” 杨博起垂首道:“娘娘,正如奴才与元英小姐在破庙中所疑,此事恐非皇后所为,而是有人嫁祸。” “我们需得思量,若皇后与太子当真倒台,除了娘娘您,这后宫之中,还有谁人能获得最大利益?” 淑贵妃眼神一亮,一个名字脱口而出:“贤妃?” 但隨即她又自我否定地摇头,“不可能。贤妃虽育有三皇子,但她出身西域小邦,在朝中毫无根基。” “三皇子自幼体弱多病,太医曾言恐非长寿之相,陛下再如何,也断不会將江山社稷託付於一个病弱稚子及其异族生母。” 杨博起却目光深邃,低声道:“娘娘,世事无绝对。贤妃娘娘平日深居简出,与世无爭,看似毫无威胁,正因如此,才更容易被人忽视。” “可若太子殿下因故被废,或是出现些许意外,而娘娘您腹中龙裔尚未诞育,到时候,年岁稍长的三皇子,岂非成了最合適的人选?” “纵使其母族不显,皇子体弱,但只要有心人暗中运作扶持,难保不会生出变故。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得不防。” 听他这样说,淑贵妃悚然一惊,背脊微微发凉。 她从未將那个存在感极低的贤妃和三皇子放在眼里,但经杨博起这般抽丝剥茧地分析,一种潜在的可能性浮出水面,令人不寒而慄。 若真有一支势力潜伏在暗处,伺机而动,其耐心与狠辣,远超明面上的皇后! “若真如此……该当如何?”淑贵妃看向杨博起,眼中带著徵询。 经此一连串风波,她已越发倚重杨博起的谋断。 杨博起沉声道:“娘娘,当此之时,攘外必先安內。曹化淳已死,魏恆被贬,皇后娘娘连折臂膀,又被陛下禁足,声势大不如前。” “若我们此刻再步步紧逼,正中了那暗处之人的下怀,让其坐收渔利。不如我们主动与皇后娘娘暂时休战。” “休战?”淑贵妃皱著眉头,“皇后恨本宫入骨,岂会轻易罢休?只怕她认为本宫软弱可欺,更加变本加厉。” “此一时彼一时。”杨博起分析道,“皇后娘娘如今处境艰难,她虽恨娘娘,但更应恐惧那藏在暗处的黄雀。” “只要陈明利害,让她明白继续內斗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或许有一线转圜之机。” “至少,可暂缓正面衝突,使我们得以腾出手来,查清那暗处之人究竟是谁。” 淑贵妃沉吟良久,权衡利弊。 与皇后和解固然艰难,但相比面对一个未知而阴险的敌人,暂时稳住明处的对手,確是更为稳妥的策略。 她嘆了口气:“你所言不无道理。只是派何人去说?本宫若亲自前往,恐適得其反。” 杨博起躬身道:“若娘娘信得过,奴才愿往坤寧宫一行,面见皇后娘娘,陈说利害。” 一旁的沈元英立刻道:“姐姐,元英愿隨杨公公同往。彼此有个照应,也可彰显我方诚意。” 淑贵妃看著眼前这对屡次助她化险为夷的得力臂助,心中稍安,点头道:“也好。你二人心思縝密,同去最为妥当。” “切记言辞需谨慎,莫要再起衝突。若能暂时稳住坤寧宫,便是大功一件。” “奴才遵旨。”杨博起应道。 …… 坤寧宫內。 皇后斜倚在凤榻上,面色灰败,没有了往日的雍容华贵。 新任管事太监魏恆垂手站在下首,脸上再无往日东厂督主的威风,只剩下掩饰不住的怨懟。 “娘娘……”魏恆声音乾涩,带著几分压抑的不满,“您当初若信得过奴才,將收买王宝、陈宝之事交由奴才去办,何至於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奴才如今被发配来此,就算想要为娘娘办事,也是有心无力了。” 他终究没忍住,话语中透出埋怨。 皇后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但隨即又黯淡下去:“信你?哼,你是怎么想的,本宫很清楚。” “只是本宫没想到,王宝、陈宝,加上曹化淳,三个大活人,居然还杀不了一个杨博起!废物,都是废物!” 魏恆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强忍怒气,转而问道:“那后来娘娘为何又要再次派人,在杨博起归途上行刺?此举未免太过急躁,授人以柄,连累奴才也……” “再次行刺?”皇后突然坐直身体,一脸愕然地看著魏恆,“本宫何时又派过人去行刺?本宫身处宫內,消息闭塞,如何派人?” 魏恆一愣,隨后心中一沉:“不是娘娘?可杨博起与沈元英在返京途中,於破庙遇袭,刺客亲口说是奉娘娘之命!” 皇后脸色骤变,失声道:“什么?!有这等事?” 她与魏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不是她,那会是谁?竟敢如此大胆,假传她的命令行刺,再次將祸水引向坤寧宫! “是嫁祸!”魏恆咬牙切齿,“定然是有人嫁祸!想把水搅浑,一石二鸟!奴才这次真是被坑苦了!” 他意识到,自己贬謫来此,恐怕也是这嫁祸之计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宫人稟报,杨博起与沈元英求见。 皇后与魏恆皆是一惊,这个时候,他们来做什么?看笑话,还是趁火打劫? 皇后强打精神,整理了一下衣冠,冷声道:“宣。” 杨博起与沈元英步入殿內,依礼参拜。 皇后冷冷地扫过二人,语气讥讽:“杨公公,沈小姐,真是命大啊。三番五次,都能逢凶化吉。” 杨博起神色平静,躬身道:“皇后娘娘恕罪。奴才微末之身,一切行事,只为在宫中求存,护佑主子周全。此前多有得罪,实乃情势所迫,並非有意与娘娘为敌。” 魏恆在一旁冷笑道:“杨公公如今是淑妃娘娘面前的红人,刘谨眼前的功臣,何必在此假惺惺?” “若非你步步紧逼,曹化淳何至於死,王宝陈宝何至於亡,咱家又何至於此?” 第119章 不谋而合 杨博起看向魏恆,不卑不亢:“魏公公此言差矣。曹公公之事,乃其自身行事不端,构陷皇女,罪有应得。王宝、陈宝助紂为虐,亦是自取灭亡。” “至於魏公公,东厂接连出事,您身为督主,御下不严,陛下震怒,迁责於您,亦在情理之中。奴才人微言轻,何德何能,可左右圣意?” 皇后不耐烦地打断:“够了!杨博起,你今日来,到底所为何事?莫非是来看本宫笑话的?” 杨博起从袖中取出那个绣包,双手呈上:“奴才不敢。奴才今日前来,是想请娘娘看一物。” “此物是破庙刺客遗落之物。娘娘请看,这绣工纹样,是否眼熟?” 皇后接过绣包,只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这確实是坤寧宫宫女常用的样式!她心中骇然,对方连这种细节都模仿了?! 杨博起沉声道:“娘娘明鑑。刺客手持宫中之物,口称奉娘娘之命,其心可诛。” “奴才与淑贵妃娘娘思来想去,觉此事背后,恐有第三人,欲坐山观虎斗,待娘娘与贵妃娘娘两败俱伤,好坐收渔翁之利。” 皇后与魏恆再次对视,杨博起所言,竟与他们方才的猜测不谋而合! 皇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波澜,故作镇定道:“哦?依你之见,这『第三人』会是谁?” 杨博起摇头:“奴才不知。但淑贵妃娘娘以为,无论此人是谁,若我等继续內斗,无异於自剪羽翼,正中其下怀。” “故而,贵妃娘娘愿与娘娘暂息干戈,一致对外。不怕不识人,就怕不识局。望娘娘三思。” 皇后心中飞快盘算:淑妃主动求和,確实出乎意料。但眼下自己势弱,这无疑是喘息之机。 而且,那隱藏在暗处的敌人,確实更为可怕。 她心动了,但面上却不肯轻易示弱,冷笑道:“哼,说得轻巧。往日恩怨,岂是一句休战便能勾销?” 杨博起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仅容皇后一人听见:“娘娘,『面首』之事,可大可小……还望娘娘三思。” “面首”二字一出,皇后脸色瞬间煞白,浑身剧颤,难以置信地瞪著杨博起! 他怎么知道?!这是她藏得最深的秘密!若此事泄露,她必將万劫不復! 她死死盯著杨博起,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很好!本宫……答应休战!” 一旁的魏恆见皇后態度骤变,心中疑云大起。杨博起到底说了什么,能让盛怒的皇后瞬间屈服? 他敏锐地察觉到,皇后有把柄握在了杨博起手中! 皇后强自镇定,对魏恆吩咐道:“魏恆,既然有人敢嫁祸本宫,此事绝不能善罢甘休!” “你虽被贬至此,但东厂的旧部总还有些香火情分。给本宫暗中查,务必查出是谁在背后捣鬼!” 她这是顺势將调查之事交给魏恆,也是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魏恆连忙躬身:“奴才遵旨!” 他已然有了想法,立刻接口道:“娘娘,奴才以为,若论谁最乐见娘娘与长春宫相爭,贤妃娘娘与三皇子,恐难脱嫌疑!只是……” 他顿了顿,眯著眼睛分析道,“贤妃娘娘久居深宫,性子淡泊,且母族势微,若无他人相助,断无可能布下如此精密之局。其背后,必有帮手!” 皇后此刻心乱如麻,只求儘快稳住局面,挥挥手道:“在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不可妄下结论!以免打草惊蛇。” 她看向杨博起和沈元英,“你们回去告诉淑妃,她的『好意』,本宫心领了。只是,这戏还得做下去。” “表面上,你我两宫依旧势同水火,方能引那暗中之人再次出手!届时,再见分晓!” 杨博起与沈元英对视一眼,知道目的已达,躬身离开。 二人走出坤寧宫那压抑的殿宇,沈元英微微舒了口气,忍不住低声问道:“方才在殿內,你最后对皇后娘娘耳语了些什么?我看她脸色骤变,竟立刻答应了讲和。” 杨博起脚步顿了顿,面色平静,早已想好託词,低声道:“无他,只是提醒她,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若坤寧宫与长春宫继续相爭,只会让陛下更加厌弃,届时恐怕不止是禁足这般简单了。” 沈元英恍然,点头道:“原来如此。你倒是思虑周全,以此大局相胁,由不得她不妥协。” 二人正低声交谈间,却见司礼监新任秉笔太监、提督东厂的刘谨,正带著几个隨从,迎面走来。 刘谨如今权势赫赫,但见到杨博起与沈元英,脸上立刻浮现出颇为客气的笑容,远远便拱手道:“杨公公,沈小姐,真是巧啊。” 杨博起与沈元英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刘公公。” 刘谨快走几步,虚扶一下,笑道:“二位不必多礼。咱家正要前往司礼监衙门,恰遇二位从坤寧宫出来?” 杨博起心知瞒不过他,便含糊应道:“奉贵妃娘娘之命,给皇后娘娘送些东西。” 刘谨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也不再深究,转而笑容更盛:“说起来,咱家还未好好谢过杨公公和贵妃娘娘。” “若非前番贵妃娘娘在陛下面前美言,让咱家得以护送长公主殿下,又恰巧撞破王宝、陈宝那两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咱家也没机会为陛下分忧,坐上如今这个位置。” 杨博起淡淡一笑,客气道:“刘公公言重了。公公能力卓著,忠心可鑑,得蒙圣恩,实至名归。贵妃娘娘与小人,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罢了。” 刘谨摆手笑道:“杨公公过谦了。这份情,咱家记在心里。”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二位前日归途,在破庙遇袭,可曾受伤?” 杨博起嘆道:“有劳公公掛心。幸得元英小姐相助,小人才侥倖脱险。只是那伙贼人自称奉皇后之命,但其中疑点颇多。” 他看向刘谨,语气诚恳,“如今贵妃娘娘与皇后娘娘既已暂息干戈,都觉此事恐是有人蓄意嫁祸,欲挑起纷爭,坐收渔利。” “刘公公如今提督东厂,缉查之事正是职责所在,不知可否暗中查访一番,看看能否找出那伙贼人的来歷踪跡?也好了却娘娘们一桩心事。” 刘谨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明了杨博起这是想借东厂之力查清幕后黑手,同时也是一种试探,看他这位新贵是否愿意投桃报李。 他略一沉吟,便爽快应承:“这是自然,东厂责无旁贷!正好,咱家新掌东厂,也需借些案子歷练手下那帮新人。杨公公放心,此事咱家会亲自督办,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杨博起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刘公公了。小人静候佳音。” “好说,好说。”刘谨笑容可掬,“那咱家就先告辞了,东厂还有一堆公务等著处理。” 说罢,带著隨从昂首而去。 待刘谨走远,沈元英皱了皱眉头,低声道:“这位刘公公,看似客气,但言语间总觉隔了一层。” 杨博起望著刘谨远去的方向,目光深邃,轻声道:“位高权重者,岂会轻易与人推心置腹?他肯答应查案,已是给了面子。走吧,回去稟报娘娘。” 第120章 探望皇子 二人行至半途,杨博起突发奇想,带著沈元英绕道来到了位於宫廷西侧的翊坤宫——贤妃与三皇子朱文瑜的居所。 翊坤宫庭院清幽,陈设雅致,却透著一股沉寂。 通传后,宫女引二人入內。 贤妃端坐正殿主位,身著淡雅宫装,未戴过多首饰,容貌清秀。 见到二人,她並未起身,只是微微点头,语气温:“杨公公,沈小姐,今日怎有空到本宫这翊坤宫来?” 杨博起与沈元英上前一步,依礼参拜:“奴才(臣女)参见贤妃娘娘。” “不必多礼。”贤妃抬手虚扶,目光带著询问。 杨博起恭声道:“回娘娘,贵妃娘娘听闻三殿下身体违和,心中掛念,特命奴才与元英小姐前来探望。” 贤妃轻嘆道:“有劳淑贵妃记掛。瑜儿他……唉,还是老样子,终日昏沉,不见起色。” 她示意二人坐下,又对身旁宫女道:“去请陈太医过来,说说三殿下的情况。” 片刻,正给三皇子治病的陈太医疾步而来,向贤妃和杨、沈二人行礼。 贤妃待他颇为客气:“陈太医,劳你將三殿下的病情,再与杨公公和沈小姐分说一番。” 陈太医忙躬身应“是”,隨即向杨博起和沈元英解释道:“三殿下所患,乃是『失魂症』。此症不同於长公主殿下的『离魂症』,多因惊骇过度,心神失守,以致神不守舍,表现为神识昏蒙、呆滯无语……” 他详细说明病情,言辞间带著对贤妃的恭敬,也存了在杨博起面前卖弄学识的心思。 沈元英露出关切之色:“原来如此。却不知与离魂症治法有何不同?” 杨博起接口,既是对沈元英解释,也似与陈太医探討:“失魂之症,重在镇惊安神,引魂归窍。用药当以质重沉降之品,如硃砂、琥珀为主,佐以益气安神之药。陈太医当前所用之法,想来便是此理?” 陈太医见杨博起肯定自己的方向,心中受用,捋须道:“杨公公高见。下官正是以硃砂安神丸为基础化裁。只是殿下年幼体弱,虚不受补,这人参等补益之品的用量,著实需反覆斟酌……” 听他这样说,杨博起心里就有数了,他已窥见陈太医医术限於常规,缺乏变通。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反而赞道:“陈太医考虑周详,殿下稚体,確需谨慎。娘娘有此良医尽心,是三殿下之福。” 贤妃眉间忧色未减:“陈太医是尽了心的,本宫知晓。只盼瑜儿能早日好转。” 陈太医见话已带到,便识趣地告退。 贤妃望著榻上昏睡的儿子,轻嘆一声,愁容不展。 杨博起见状,起身恭声道:“娘娘,奴才略通脉理,可否容奴才近前细观殿下气色,或能提供些许浅见?” 贤妃此刻心系爱子,见杨博起主动请缨,虽不抱太大希望,但也存了一丝侥倖,便点了点头:“有劳杨公公费心。” 杨博起谢过,缓步移至榻前,並未立刻把脉,而是先仔细观察三皇子朱文瑜的面色、呼吸。 只见其面色苍白,但並非死寂,呼吸均匀绵长,宛如熟睡。 他心中疑竇更甚,隨即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朱文瑜纤细的腕脉之上,凝神细察。 指尖传来的脉象,让杨博起心中猛地一凛! 这脉象沉而略细,但节律均匀和缓,根基稳健,绝非是“失魂症”应有的散乱之象! 这分明是正常的睡眠脉象,还可能略带药物抑制的痕跡。 他不动声色地收手,面上露出沉吟之色。 贤妃急切问道:“杨公公,如何?” 杨博起皱了皱眉头,斟酌道:“殿下脉象確显沉细,乃元气未充之兆。陈太医镇惊安神之法,循序渐进,本是正途。只是……” 他话锋一转,似在思索,“『失魂』之症,关乎神魂,非常药可速效。可辅以一道古法,或能奇正相合,加速魂归。” 贤妃忙问:“何种古法?” 杨博起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玄妙:“取纯净硃砂,研极细末。於子夜时分,净手焚香,將殿下名讳与生辰八字,以硃砂书於特製黄纸之上,虔诚祝祷后焚化,將灰烬混入汲取的『无根水』(雨水)中,餵殿下饮下。” “此法意在借天地浩然之气,沟通阴阳,引导游离魂魄归附本体。” 他所言,已近乎道家符籙之术,与太医正道相去甚远。 贤妃听他这番话,秀眉皱的更紧,眼中满是困惑:“此法近乎巫祝,岂可为凭?陈太医从未提及……” 杨博起神色不变,淡然道:“娘娘所言极是。此乃古籍杂录所载偏方,成效难料,太医未必熟知。” “奴才也只是见殿下久治,姑妄言之。是否採用,全凭娘娘圣裁。眼下,自当仍以陈太医方案为主,此法可作万不得已时一试。” 他提出了惊人之论,又將选择权完全交予贤妃,显得毫无强迫之意。 贤妃看著儿子,犹豫再三,最终嘆了口气:“罢了,本宫记下了。有劳公公。” 杨博起与沈元英见状,知不宜多留,便起身告辞。 贤妃也未挽留,命宫女相送,眉宇间的忧色似乎更重了,但那忧色之下,是否藏著別的情绪,杨博起一时也难以看透。 回到长春宫,杨博起將翊坤宫所见,尤其是为三皇子把脉的发现,稟明了淑贵妃。 沈元英按捺不住问道:“小起子,你既已发现三皇子脉象正常,为何当时不直接戳穿?” 杨博起摇头,目光沉静:“此事绝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三皇子脉象平稳,却长臥不醒,这其中必有內情。” “若我当时贸然揭穿,非但问不出真相,反而会打草惊蛇,让幕后之人隱藏更深。” 淑贵妃斜倚榻上,缓缓道:“小起子所虑极是。若三皇子真是装病,而陈太医不揭穿,反而配合诊治,那这陈太医,很可能与贤妃乃是一丘之貉。” 她眼中闪过厉色,“一个看似与世无爭的妃嬪,一个太医院当值的太医,合谋让皇子装病,所图为何?” 杨博起沉吟道:“娘娘明鑑。陈太医是一个突破口,可动用宫外力量,设法从他口中问出实情。” 第121章 西域奇毒 计议已定,杨博起不便频繁出宫,便由沈元英藉故前往城南的“济世堂”,那里是杨博起与三江会约定的秘密联络点。 济世堂表面是间寻常药铺,实则为三江会的一处据点。 沈元英踏入店內,掌柜的见是她,心领神会,將其引至內堂。 只见安贵人正与她的父母——三江会掌门柳擎天和夫人苏云袖在堂內说话。 安贵人见到沈元英,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她如今虽已自由,但心中对杨博起的情愫並未消散。 她关切地问道:“元英来了,可是杨公公那边有什么事?他近日在宫中一切可好?” 沈元英知她对杨博起不同寻常,但此刻无暇细究,点头道:“安贵人放心,杨公公一切安好,只是淑贵妃娘娘胎象需时时看顾,他分身乏术。今日我来,正是他有要事想请柳前辈相助。” 柳擎天闻言,神色一肃:“杨小友有何事?但说无妨。” 沈元英压低声音,將三皇子“病重”但脉象正常、陈太医诊断蹊蹺的疑点和盘托出,最后道:“杨公公认为,陈太医或知內情,想请柳前辈设法查探一番。” 柳擎天与夫人苏云袖对视一眼,沉声道:“此事包在我身上。一个太医,总能找到机会问话。” 是夜,陈太医如常出宫返回家中。 行至一处僻静巷口,忽觉颈后寒风袭来! 他还未来得及惊呼,一个蒙面人现身,铁钳般的手已扣住他咽喉,將其按在墙上! “说!三皇子朱文瑜为何装病?你与贤妃勾结,隱瞒病情,意欲何为?!”蒙面人声音低沉,正是受杨博起之託前来查探的三江会掌门柳擎天! 陈太医嚇得魂飞魄散,慌忙道:“好汉饶命!我也是被逼无奈,是贤妃娘娘她……” 他正要吐露实情,突然双眼暴突,喉咙里发出“咯咯”几声异响,身体猛地一僵,隨即瘫倒在地,气息全无! 柳擎天大惊,急忙俯身探查,只见陈太医脖颈侧面,不知何时刺入了毒针! 他猛地抬头四顾,夜色沉沉,巷口空无一人,只有风声呜咽。 这分明是有人跟踪他,杀人灭口! 柳擎天仔细检查毒针,又沾了点伤口渗出的黑血嗅了嗅,脸色愈发凝重。 此毒气味辛辣奇特,带著一股西域特有的香料气息。 他心中骇然,意识到不仅有人灭口,而且用的竟是西域奇毒! 他不敢久留,迅速清理痕跡,悄然遁去。 次日,沈元英再次来到济世堂,柳擎天將昨夜陈太医被西域奇毒灭口之事详细告知。 沈元英震惊不已:“西域奇毒?!这岂不是直接指向贤妃?” 贤妃出身西域,此毒无疑会让所有人第一时间怀疑到她。 沈元英带著这个重大消息立刻返回长春宫。 听闻陈太医被西域奇毒灭口,淑贵妃顿时瞪大了眼睛,猛地一拍案几:“西域奇毒?!果然是她!贤妃这是狗急跳墙,杀人灭口!本宫就说她平日里装得与世无爭,原来包藏如此祸心!” 沈元英也面带忧色地看向杨博起:“小起子,这线索直指贤妃,看来三皇子装病之事,定然与她脱不了干係。” 然而,杨博起却並未立刻附和,他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娘娘,元英小姐,暂且息怒。越是看似清晰的线索,越有可能是精心布下的迷局。”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陈太医刚被我们留意,就立刻被灭口,而且还是用特徵如此鲜明的西域奇毒。” “这手法,与当初破庙之中,刺客行凶后故意遗落那只坤寧宫样式的绣包,何其相似!” “都是生怕我们不知道幕后主使是谁,急不可耐地將罪名扣在某个目標头上。此举,名为灭口,实为嫁祸!” 这番话让淑贵妃神色稍缓,但疑虑未消:“可若依你所说,是有人嫁祸贤妃。那三皇子好端端的,为何要装病?贤妃又为何要配合?这说不通!” 杨博起沉声道:“这正是关键所在。三皇子装病,贤妃配合,其中必有我们尚不知晓的缘由,但这缘由,也未必是贤妃主导。” “而幕后之人,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借陈太医之死和西域奇毒,將我们的视线牢牢锁在贤妃身上。” 杨博起的一番分析,如同冷水浇头,让淑贵妃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 她缓缓坐回榻上,皱眉道:“你说得有理,是本宫一时气昏了头。可这三皇子装病,究竟所为何来?本宫实在想不通。” 杨博起沉声道:“此事蹊蹺,唯有深入虎穴,方能一探究竟。” “奴才打算再去一趟翊坤宫,將陈太医的死讯告知贤妃娘娘,看她作何反应。是惊慌失措,是愤慨莫名,还是另有隱情,一试便知。” 沈元英立刻道:“我与你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杨博起却摇了摇头:“元英小姐,此次我一人前去为宜。贤妃娘娘若真有心虚之事,人多反而令其戒备。” “我独自前往,姿態放低,只作通报消息与探討病情状,她或能卸下心防,露出破绽。” 淑贵妃权衡片刻,点头应允:“也好。你独自前去,见机行事,务必小心。” …… 杨博起特意备了一些精致可口的点心,前往翊坤宫。行至半途,恰遇刘谨。 刘谨见到杨博起,笑著迎上来:“杨公公,巧了,咱家正有事寻你。你前番所託,查探破庙袭击一事,已有眉目。” 杨博起停下脚步,拱手道:“有劳刘公公费心,不知是何处狂徒?” 刘谨压低声音:“根据现场遗留的痕跡和武功路数判断,那两名刺客,似是江湖上黑煞门的人。此门派亦正亦邪,惯使银钱办事。” 杨博起不禁一怔:“黑煞门?刘公公可曾查到,是何人出资僱请?”他刻意引导,“是否与宫中的某位娘娘有关?” 刘谨摇了摇头,面露难色:“咱家也顺著这条线查了,但黑煞门接活自有渠道,僱主信息极为隱秘,暂时还未挖出背后之人。” “不过,杨公公放心,东厂会继续追查,定要揪出这胆大包天之徒!” 杨博起心中明了,知道从刘谨这里暂时得不到更確切的答案,便谢道:“多谢刘公公,有消息隨时告知咱家。” 第122章 一番试探 杨博起来到翊坤宫,通传后,贤妃在正殿接见,只是眉宇间的忧色更重了几分。 令杨博起有些意外的是,三皇子朱文瑜此刻竟是醒著的,正坐在一旁,摆弄著一个九连环。 虽然脸色仍显苍白,眼神也有些呆滯,但比之前昏睡不醒的状態好了许多。 “杨公公去而復返,不知所为何事?”贤妃语气平淡。 杨博起躬身行礼,將点心呈上:“奴才见三殿下气色似有好转,特带了些清淡点心,给殿下尝尝。” 三皇子看到点心,眼睛亮了一下,怯生生地看了贤妃一眼,见贤妃点头,才小心地拿起一块,小口吃了起来。 贤妃见状,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柔和,但转瞬即逝,又看向杨博起:“杨公公有心了。想必不止是送点心这么简单吧?” 杨博起低声道:“娘娘明鑑。奴才此来,是有一事不得不稟。昨日为三殿下诊治的陈太医……昨夜在宫外,遭遇不测,已然身亡了。” “什么?!”贤妃猛地站起身,脸上血色瞬间褪去,满是震惊,“陈太医死了?如何死的?” 杨博起仔细观察著她的反应,缓缓道:“据查,是中了剧毒身亡。而且中的是一种颇为罕见的西域奇毒。” “西域奇毒?!”贤妃疑惑问道:“陈太医为何会中毒?” “有人在路上用西域奇毒將其暗杀,好像是和三殿下的病情有关。”杨博起淡淡道。 “瑜儿?”贤妃失声重复,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她立刻意识到这意味什么,声音带著颤抖,“这……陛下可知晓?陛下若知,定然会疑心是本宫!” 杨博起顺势道:“娘娘稍安。此事尚未张扬,但恐怕瞒不住多久。奴才今日前来,一是通报此事,二来也是心中存有疑虑,想与娘娘求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正在吃点心的三皇子,“昨日奴才为殿下请脉,发现殿下脉象平稳和缓,並无重病之兆,与『失魂症』应有的脉象截然不同。” “陈太医作为杏林高手,不会不知,却隱瞒不报,此乃欺君之罪。奴才不解,陈太医为何要如此做?” 贤妃顿时皱起眉头,一脸愕然,猛地看向儿子,又看向杨博起,连连摇头:“不可能!瑜儿病得如此严重,怎会脉象正常?杨公公,你是否诊错了?”她对杨博起的医术產生了怀疑。 杨博起却语气坚定,再次说道:“娘娘,奴才虽不才,於脉理一道尚有自信。若娘娘不信,可即刻宣召太医院其他太医会诊,便知真假。” 贤妃见他说得如此肯定,內心慌乱,喃喃道:“为何会这样?陈太医……他为何要骗我?” “瑜儿自小体弱,怪病不断,一直是陈太医悉心诊治,本宫对他信任有加,他为何要隱瞒瑜儿的真实病情?” 杨博起紧盯著她,一字一句地问道:“难道不是娘娘您明知殿下无病,有意让陈太医配合隱瞒吗?” “你胡说!”这一句话刺激到了贤妃,她瞬间激动起来,凤目圆睁,指著杨博起,“你休要血口喷人!本宫为何要这样做,本宫盼著瑜儿康健还来不及!” 杨博起立刻躬身请罪:“娘娘息怒!是奴才失言,万望娘娘恕罪!” 他话锋一转,又道,“只是,殿下这病症来得蹊蹺。奴才怀疑,殿下並非真病,而是被人下了某种药物。” “此药生效时,便呈现出昏沉呆滯、类似『失魂症』的状况;药效过后,又能恢復如常。” “但长此以往,殿下身体深受折磨,精神亦將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贤妃听得浑身发冷,脸色更加苍白:“药,药物?瑜儿他只吃陈太医开的方药……” 她像是想起什么,猛地指向內室,“药渣还在!杨公公,你懂医术,你快去看看!” 杨博起隨贤妃进入內室,仔细检查了残留的药渣,又嗅了嗅气味,眉头紧锁:“娘娘,这药方確是安神定惊之方,药渣也无异常。” 贤妃茫然无措:“那会是什么?” 杨博起引导道:“除了汤药,殿下近日可还吃过什么特別的东西?或者,有谁曾送过吃食给殿下?” 贤妃努力回想,忽然,目光落到桌上那盒杨博起刚带来的点心上,眼神一颤,脱口而出:“皇后!之前皇后曾派人送过一些糕饼来!难道是她?!” 她立刻將嫌疑指向了积怨已深的皇后,皇后早就看不惯他们母子,若不是三皇子年幼多病,她又没有父兄依靠,皇后会把他们当成最大威胁。 即便如此,皇后和淑贵妃的较量,后宫嬪妃尽人皆知,无所不用极其,用这样的办法来害三皇子,很符合大家对皇后的印象。 但隨即,她又看向正安静吃点心的三皇子,想起另一件事,眉头皱了皱,迟疑道:“除了皇后,德妃前些日子也送过一种她家乡的特產蜜饯,瑜儿很是喜欢,吃了不少。” “可德妃性子温和,平日里吃斋念佛,待瑜儿极好,她应当不会吧?” 她语气中充满了困惑,显然內心也在挣扎,相比於德妃,她寧愿相信是皇后所为。 “她们送的这些东西,可还有留下?”杨博起问道。 贤妃摇了摇头:“本来送的就不多,都让瑜儿吃光了。” 杨博起点了点头,將贤妃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数。 贤妃似乎並非主谋,更像是一个被蒙蔽的母亲。 他不再多问,恭敬道:“娘娘,此事关係重大,奴才还需细细查证。” “今日之言,出得我口,入得您耳,万望谨慎。殿下这边,饮食还需格外当心。奴才告退。” 贤妃赶紧叫住了他:“如果陛下怀疑陈太医的死……” “娘娘清者自清,没有做过的事,不必烦恼。”杨博起安慰道。 贤妃定了定神,又说道:“公公若是查到了什么,务必告知於我。” “娘娘放心,奴才知道该怎么做。”杨博起躬身退下。 贤妃心神不寧地点了点头,看著杨博起离去的身影,又看了看身边乖巧的儿子,眼中充满了恐惧与怀疑。 杨博起走出翊坤宫,面色凝重,如今都只是猜测,无凭无据,谁都有嫌疑,但又无法认定是谁。 而贤妃无意中提及的德妃,这个平日里低调到几乎被遗忘的妃子,却在此刻浮出了水面。 第123章 意味深长 离开翊坤宫,杨博起心绪难平。 贤妃无意中提及的“德妃所赠蜜饯”,让他倍感蹊蹺。 德妃,这位常年深居简出、每日只知吃斋念佛的妃子,在宫中几乎毫无存在感。 她会与三皇子怪病有关吗? 心中疑云丛生,杨博起脚步不停,转而走向德妃所居的永和宫。 永和宫与其他后宫皆不相同,庭院內檀香裊裊,陈设简朴,透著一种与世无爭的寧静。 通传后,宫女引杨博起至偏殿小佛堂。 只见德妃正跪坐在蒲团上,手持念珠,对著佛像默默诵经。 她身著素色宫装,未施粉黛,容顏已见岁月痕跡,但眉目间一片平和,仿佛外界纷扰皆与己无关。 听得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目光淡然。 “奴才参见德妃娘娘。”杨博起躬身行礼。 德妃略一点头,声音温和:“杨公公不必多礼。今日怎有空到本宫这清静之地来?” 杨博起恭敬道:“回娘娘,奴才方才从翊坤宫过来,探望了三殿下。” “见殿下气色似有好转,心中感慨万千,亦有些许疑惑缠绕心头,特来向娘娘请教,望能拨云见日。” 德妃捻动念珠,眼帘微垂:“杨公公是陛下和贵妃娘娘身边的能人,见识广博,若有疑惑,本宫一介深宫妇人,终日只知礼佛,怕是解答不了。” 杨博起却道:“娘娘过谦了。奴才心中所惑,非关俗务,乃关乎人心本性,欲求內心安寧之道。久闻娘娘潜心向佛,慧根深种,或能指点迷津。” 德妃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哦?既是求內心安寧,杨公公不妨直言。” 杨博起沉吟片刻,缓缓道:“奴才常思,佛家讲眾生平等,慈悲为怀;儒家亦云『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虽路径不同,其仁爱之心,可谓殊途同归。” “娘娘深信佛法,身体力行,想必对此体会尤深。” 德妃淡然道:“杨公公所言甚是。佛法无边,慈悲普度,正是此理。” 杨博起话锋微转,语气平和,却暗藏机锋:“然则,佛家亦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予人改过自新之机。但若有人非但不思悔改,反欲借佛前清净之地,浑水摸鱼,甚至暗造杀孽,岂非褻瀆佛法,罪加一等?” “信佛之人,更当时时警醒,导人向善,而非纵容包庇,娘娘以为如何?” 德妃捻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杨博起,目光深不见底:“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造杀孽者,自有业报。我佛慈悲,亦作狮子吼。杨公公的意思是?” 杨博起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道:“奴才愚见,信佛之人,更应明辨是非,持身以正。若见邪恶,当有金刚怒目之勇,而非一味慈悲,纵容罪恶蔓延。” 他顿了顿,又道,“不瞒娘娘,奴才亦曾在佛前许愿。只是觉得,既要许愿,便当许『上等愿』,求世间清明,眾生安寧,而非一己之私利。娘娘您说,是么?” 德妃静静地听著,脸上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她缓缓道:“杨公公志存高远,令人敬佩。『上等愿』固然是好,然世间之事,真偽难辨,云雾繚绕。” “有时眼见未必为实,耳听亦未必为虚。安心之道,在於守住本心,明心见性。” 杨博起知她已听出弦外之音,且回应得滴水不漏。 他正欲再言,德妃却忽然话锋一转,拋出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杨公公,依你之见,若这宫闈之中,有人以假乱真,行那祸乱宫闈之事,我等是该顺水推舟,助其金蝉脱壳,还是该关门捉贼,以正视听?” 这番话让杨博起如坠深渊,脑子一片空白,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德妃此言,分明是影射他太监身份有假! 她知道了什么,还是在试探? 巨大的恐惧让杨博起汗毛直竖,头皮发麻,但他深知此刻绝不能露怯。 他强行压下心中惊涛,面上竭力保持镇定,沉声道:“娘娘,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关乎朝廷纲常,岂能含糊!” “若真有此等奸佞,自当秉奏皇上,查明真相,严惩不贷!岂可因私废公,纵容包庇?” 他回答得义正辞严,將自己完全置於“忠君卫道”的立场上,看上去是就事论事。 德妃听完,静静地看了他片刻,脸上忽然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重新闭上双眼,手指拨动念珠,轻声道:“杨公公心怀忠义,很好。本宫要继续诵经了,公公请自便吧。” 这便是送客了。 杨博起內心惊疑不定,但知此地不可久留,更不可再多言。 他躬身行礼:“奴才告退,打扰娘娘清修了。” 退出永和宫,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杨博起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德妃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最后那个问题,那个笑容,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究竟知道了多少,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杨博起心事重重地回到长春宫,儘管他强自镇定,但眉宇间的惊悸,还是被细心的淑贵妃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挥退左右殿內侍立的宫人,只留青黛在远处守著门,这才关切地低声问道:“小起子,你的脸色怎如此难看,可是遇到了什么变故?” 杨博起走到淑贵妃近前,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前所未有的沉重:“娘娘,我刚从永和宫回来。” “永和宫?德妃那里?”淑贵妃略感诧异,“她常年礼佛,不问世事,你去她那儿作甚?” “我本是想借探望三皇子之事,旁敲侧击,试探一二。”杨博起顿了顿,“谁知德妃娘娘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她似乎知晓了我的真实身份!” “什么?!”淑贵妃大惊失色,满脸愕然,“她怎会知道?!此事关乎你我性命,她若揭发……” 杨博起握紧她冰凉的手,努力安抚道:“娘娘稍安!她若想立刻揭发,我此刻便无法站在这里了。” “她言语间更像是一种警告。而且,她最后问了一个关乎宫闈真假的问题,我觉得,她这是在敲山震虎!” 他嘆了口气,將心中的推测和盘托出:“娘娘,如今看来,这隱藏在暗处的第三方势力,恐怕正是这位看似与世无爭的德妃!” “我怀疑,三皇子自幼多病体弱,乃至此次『失魂症』,极可能都是德妃暗中长期下药所致!陈太医必然是她的人,將三皇子掌控在股掌之间。” “她还坐视娘娘您与皇后两虎相爭,眼看曹化淳事败,皇后势颓,她便派出刺客,冒充皇后之人,於破庙行凶,故意留下绣包……” “这一切,都是为了嫁祸给皇后,让我们和皇后两败俱伤,而她则坐收渔翁之利!” “包括我们发现了她的这个计谋,她却故技重施,毒杀陈太医,不但灭口,还用西域奇毒再次嫁祸给贤妃。” 第124章 骇人听闻 淑贵妃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浑身发冷,声音都带著颤抖:“若真如此,这德妃的心机,未免太过深沉可怕!可是,她图什么?” “她早已失宠,身边並无皇子,暗中加害三皇子,费尽心机借本宫之手扳倒皇后,於她有何益处?” “她已是妃位,难道还想爭那后位?可已经没有了皇子,后位於她不过是空中楼阁!” 这也是困扰杨博起的关键。 他沉吟道:“这也是奴才百思不得其解之处,除非她有必须这么做的理由。” 他忽然捕捉到淑贵妃话中的一个细节,追问道:“娘娘,您方才说德妃已经没有了皇子,难道她曾有过皇子?” 淑贵妃脸色微微一变,似乎触及了一段宫闈秘辛。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压低声音,道出实情:“此事本是宫中禁忌,知晓详情者不多。德妃她並非普通选秀入宫,她原本是齐王的王妃!” “齐王?”杨博起心中巨震! 那是当今圣上当年爭夺皇位时最强有力的对手,据说兵败后自焚而亡。 “不错。”淑贵妃声音更低,“当年齐王事败,在府中自裁。陛下怜惜德妃孤苦,又慕其顏色,便將其接入宫中。” “但德妃性子刚烈,誓死不从,陛下也不好用强,便任由她在永和宫带髮修行,吃斋念佛,算是全了顏面。” “至於她和齐王的儿子……那个孩子,当时年幼,在混乱中不知所踪,有人说死了,也有人说是被齐王旧部救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杨博起倒吸一口凉气! 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一个惊人的推论在他脑中形成:“如果德妃已经找到了她与齐王的那个孩子呢?” 淑贵妃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看向杨博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你的意思是……她做这一切,是为了给齐王报仇,更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她的儿子,名正言顺地夺回本属於齐王一脉的皇位?!” 这个猜想太过骇人听闻! 若真如此,那么所有可能诞下皇子、尤其是可能继承大统的皇子及其生母,都成了德妃必须清除的绊脚石! 皇后和太子是明靶,而她淑贵妃和她腹中的孩儿,更是未来的心腹大患! 想到此处,淑贵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下意识地抓住了杨博起的手臂,声音带著哭腔:“小起子,若真如此,她绝不会放过本宫,更不会放过本宫的孩子!” 杨博起感受到她的恐惧,將她轻轻揽入怀中,沉声道:“娘娘莫怕!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和孩子分毫!” “德妃虽潜伏至深,但如今既已被我们窥破行跡。她有所图谋,必有所动,我们只需小心防范,静观其变,总能找到她的破绽。” “当前最要紧的,是娘娘务必保重凤体,平安诞下皇子。” 淑贵妃依偎在杨博起的胸膛上,惊惶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她仰起脸,泪眼婆娑地看著他:“小起子,本宫如今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我明白。”杨博起低头看著她,眼里都是温柔,“我与娘娘,早已是一体。娘娘的安危,便是我的性命所系。” 淑贵妃在杨博起怀中渐渐平静下来,但眼底的忧惧未散。 她仰起脸,带著一丝决绝道:“此事关乎我等安危,绝不能姑息!本宫要即刻面圣,將德妃的阴谋稟明皇上!” “娘娘不可!”杨博起立刻阻止,语气沉稳,“现今我们所有推断,皆基於猜测,並无真凭实据。” “德妃在宫中多年,潜心礼佛、与世无爭的形象深入人心。陛下虽宠爱娘娘,但若仅凭我们一面之词,便指控一位妃嬪有如此惊天阴谋,陛下会作何想?” “只怕会认为我们捕风捉影,栽赃陷害,或是孕中多思,疑神疑鬼。到时候非但难以取信,反而更可能让陛下对娘娘生出嫌隙。” 淑贵妃眉头紧锁,又道:“那告知皇后呢?皇后与魏恆对德妃想必恨之入骨,若他们知晓,定会设法除去此患!” 杨博起再次摇头,分析道:“此计亦险。皇后与魏恆,尤其魏恆,乃睚眥必报之辈,手段狠辣果决。若他们得知德妃可能是真凶,即便没有铁证,也极可能寧枉勿纵,暗中对德妃下死手。” “然而,德妃若真如我们所料,其心机深沉,岂会坐以待毙?一旦双方撕破脸斗起来,局面必將失控,这深宫顷刻间便会腥风血雨。” “娘娘您如今怀有龙裔,最需安稳,岂可置身於这等险地?”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况且,皇后若真除了德妃,下一个要对付的,只怕就是娘娘您了。” 淑贵妃听杨博起这样说,细想之下,不禁冷汗直冒。 她发现自己在巨大的危机面前,竟有些乱了方寸。她看向杨博起:“难道就任由她潜伏在侧,虎视眈眈,我们却束手无策?” 杨博起思索片刻,沉声道:“娘娘,如今这后宫之势,恰似三国鼎立。皇后势大根深,却连遭挫败,急於反扑;德妃隱藏最深,图谋最大,伺机而动;而娘娘您圣眷正浓,有孕在身,看似最强,却也成了眾矢之的。” “三方相互牵制,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此刻,任何一方率先打破平衡,轻举妄动,都可能成为另外两方的靶子,招致灭顶之灾。” 他继续深入分析:“对於德妃,我们知之甚少,其深浅难测。这层窗户纸,现在还不是捅破的时候。我们需要的是耐心,是证据,是让她自己先露出马脚。” “那该如何引她露出马脚?”淑贵妃追问。 杨博起成竹在胸:“我们不必亲自出手。坤寧宫还有一位失了势,却嗅觉依旧灵敏的『老朋友』。” 淑贵妃眼神一亮:“你是说魏恆?” “正是。”杨博起点头,“魏恆虽被贬,但他经营东厂多年,旧部门生遍布宫廷,探查消息的本事还在。” “他如今依附皇后,一心想要戴罪立功,重获权势。” 他压低声音:“今日我去永和宫,並未刻意隱瞒行踪。以魏恆之能,以及他对我的密切关注,必然已经察觉。” “他定会疑惑,我为何在此时去见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德妃?凭藉他东厂的资源和手段,或许比我们更容易找到蛛丝马跡。我们只需静观其变,见机行事。” 淑贵妃听完杨博起这番话,长长舒了一口气:“小起子,你思虑之周详,远超本宫。就依你之计。这潭水,让他们先去搅浑吧!” 第125章 知晓秘密 正如杨博起所料,这几日,魏恆虽困守坤寧宫,却从未停止对外界的窥探。 他动用旧部,严密监视著长春宫和与淑妃相关的一切动向,尤其是杨博起! 当他得知杨博起在拜访翊坤宫后不久,竟又去了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永和宫时,魏恆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他立刻將这一发现稟报了皇后。 “杨博起去了永和宫?他去见那个整日吃斋念佛的木头人做什么?”皇后得知此事,亦是十分不解。 德妃在宫中几乎是个透明人,与杨博起、与当前的任何纷爭都看似毫无关联。 魏恆眯起眼,皱眉道:“娘娘,事出反常必有妖!杨博起此人,心思縝密,无利不起早。他绝不会无故去接触一个毫无价值之人。” “德妃恐怕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贤妃、三皇子、陈太医、西域奇毒、现在又扯上德妃……奴才觉得,这几件事之间,或许有我们尚未察觉的关联!” 皇后皱眉,和淑贵妃有著同样的疑惑:“可德妃无子无宠,她搅和这些,图什么?” 魏恆冷笑了一声:“这正是奴才想要查清的。或许我们都小看了这位与世无爭的德妃娘娘。娘娘,此事交给奴才,奴才定会想办法,从杨博起那里问出点东西来!” “你问过德妃的事之后,把杨博起单独带来,我要亲自找他问话。”皇后突然说。 魏恆领了皇后的旨意,心中虽疑惑皇后为何要单独见杨博起,但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他出了坤寧宫,便命手下太监留意杨博起的动向。 不久,得知杨博起返回长春宫,魏恆便在一处僻静宫道拦住了他。 “杨公公,留步。”魏恆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咱家正有事想请教。” 杨博起心知肚明,停下脚步,神色平静:“魏公公有礼,不知有何指教?” 魏恆眯著眼,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单刀直入:“杨公公,明人不说暗话。你前日接连去了翊坤宫和永和宫,所为何事?” “尤其是那永和宫,德妃娘娘常年礼佛,不问俗务,杨公公突然拜访,总不会真是去探討佛法吧?” 杨博起早已备好说辞,坦然道:“魏公公消息灵通。奴才去翊坤宫是探望三殿下病情,至於永和宫,確是奉贵妃娘娘之命,去向德妃娘娘请教一些静心寧神的佛法。” “贵妃娘娘近日心绪不寧,听闻德妃娘娘精於此道,故命奴才前去。怎么,此事有何不妥吗?” 魏恆岂会轻易相信,冷笑一声:“请教佛法?杨公公,如今宫中多事,你此刻又去接触深居简出的德妃,难免不让人多想啊。” “咱家也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关切宫中安寧,还望杨公公坦诚相告,以免惹祸上身。” 杨博起神色不变,反而略带奉承地说道:“魏公公多虑了。奴才人微言轻,只管伺候主子,岂敢捲入是非。” “倒是魏公公您,昔日执掌东厂,明察秋毫,什么阴谋诡计能瞒过您的法眼?奴才这点行踪,在您面前不过是透明一般。” “若真有什么蹊蹺,以魏公公之能,细细查访,何愁不能水落石出?若真有人暗中作祟,魏公公查明真相,稟明皇后娘娘与陛下,岂不是大功一件?” 魏恆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意动,但隨即冷哼道:“哼,咱家自然会查!若让咱家查到是谁在兴风作浪,定不轻饶!” 他盯著杨博起,语气强硬了几分,“不过,在咱家查清之前,皇后娘娘要见你,隨咱家走一趟吧。” 杨博起早已料到,平静道:“皇后娘娘召见,奴才自当遵从。” 他顿了顿,看似好意地提醒道,“不过魏公公,利益诱惑越大,往往伴隨的风险也越大。查案之事,还望谨慎。” 魏恆只当他是在故弄玄虚,不耐道:“不劳杨公公费心!请吧!” 魏恆將杨博起带至坤寧宫正殿,便依皇后眼神示意,躬身退下,並屏退了左右侍从。 殿內只剩皇后与杨博起二人,气氛顿时变得颇为微妙。 皇后端坐凤榻,目光锐利,直刺杨博起:“小起子,现在没有外人了。前次你附耳所言面首二字,究竟是何意?” 杨博起迎著她的目光,不卑不亢:“娘娘心中明镜一般,又何必再问奴才?有些事,点到即止,对大家都好。” 皇后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扶手:“放肆!本宫问你话,休要搪塞!说!你是如何知道此事的?!” 杨博起略微躬身,语气平稳:“娘娘息怒。此事乃是冯宝对奴才提及的。他说娘娘曾在清虚观秘殿之中,藏有一件心爱之物。” 皇后浑身剧震,脸色瞬间煞白! 冯宝,那个知晓她所有秘密的心腹,他竟然连如此隱秘的地点都告诉了杨博起?! “不可能,冯宝恨你入骨,怎会对你说这些?”皇后勉强控制住情绪,疑惑问道。 杨博起缓缓道:“冯宝已死,我说什么娘娘都不信。但是清虚观秘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奴才可是一清二楚。” 这一刻,她对杨博起知晓秘密之事,再无怀疑,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惧。 “你,你……”皇后指著杨博起,声音发颤,“你究竟想怎样?!” 杨博起適时放低姿態,语气恳切:“娘娘明鑑,奴才只想求存。只要娘娘日后不再为难淑贵妃娘娘与奴才,此事將永沉海底。” 皇后厉声道:“你以为凭此就能要挟本宫?本宫现在就可唤魏恆进来,將你立毙杖下!” 杨博起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诱惑:“娘娘若真要杀奴才,可以说事轻而易举。娘娘可是在担心,杀了奴才,便再也寻不到那位能让娘娘身心愉悦的『故人』了?” 这话击中了皇后內心最隱秘的渴望,那两次极致欢愉的记忆汹涌而来,宫闈的寂寞与皇帝的冷落,让她对那种感觉產生了致命的依赖。 她强作镇定,声音却有些沙哑:“你认得他?他在何处?” 杨博起目光深邃,不动声色:“奴才认得。若娘娘愿意,奴才可安排他与娘娘重聚。” “京郊皇家温泉別苑,环境清幽。今夜子时,若娘娘移驾,奴才担保,可见『故人』。” 今夜子时,温泉別苑! 巨大的诱惑衝击著皇后的理智,对欢愉的渴望最终压倒了疑虑。 她死死盯著杨博起,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本宫就信你一次!若见不到人,你当知后果!” “奴才,遵旨。”杨博起深深一揖,掩去眼底复杂的光芒。 第126章 相安无事 夜色深沉,京郊皇家温泉別苑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 皇后依约而至,心中既怀揣著难以言说的期待,又夹杂著几分不安。 她屏退左右,独自步入氤氳著热气的汤池殿內。 温热的水流漫过肌肤,舒缓著连日来的疲惫。 皇后靠在池边,闭上眼,她既盼著他来,又隱隱担忧这是个陷阱。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皇后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立在池边廊柱的阴影里,脸上覆盖著一张毫无纹饰的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深邃难测的眼睛。 正是他! 皇后心中一盪,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强自镇定,声音带著一丝颤抖:“你……来了。” 面具人没有言语,一步步走近,踏入池中。 任何言语都成了多余。 一切归於平静,皇后伏伸出手,想要揭开那张碍事的面具,一睹真容。 “让本宫看看你……”她声音沙哑。 面具人摇了摇头,隨即起身,迅速披上早已备好的乾燥衣袍,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留恋。 他深深看了皇后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隨即转身,如同来时一般,融入殿外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皇后怔在原地,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但她也知此地不宜久留,迅速整理好衣衫,恢復了皇后的威仪,走出汤池殿。 刚出殿门,便见杨博起静立在不远处的迴廊下,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娘娘。”杨博起躬身行礼。 皇后看著他,心情复杂。今晚的欢愉是真实的,但被攥住把柄的屈辱感也同样强烈。 她冷声道:“小起子,你果然没有欺骗本宫。” 杨博起语气恭谨:“奴才不敢。奴才所求,不过是宫中安寧。但愿今日之后,娘娘能与贵妃娘娘化干戈为玉帛,各自相安无事。” 皇后哼了一声,走到他面前,目光锐利:“即便本宫应了你,太子与淑妃之间,终究难以两全。” “太子要继承大统,沈家势力日盛,淑妃又怀有龙裔,这些都是太子的心腹大患!树欲静而风不止,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杨博起从容应答:“娘娘明鑑。贵妃娘娘腹中龙裔尚未降生,是男是女犹未可知。” “即便诞下皇子,年岁尚幼,如何能与年富力强的太子殿下相爭?” “至於沈家势力,奴才愿尽力劝说贵妃娘娘,只要太子殿下日后能善待长春宫,沈家未必不能成为太子殿下的助力。当然,这需要太子殿下展现出足够的诚意。” 皇后听罢,神色稍缓。 眼下她自身把柄落在对方手中,若能暂时稳住淑妃一党,集中精力对付可能存在的更大威胁,並为太子爭取沈家支持,確是当前最有利的选择。 她沉吟片刻,终於鬆口:“好!本宫就信你一次。只要你真能劝得淑妃和沈家拥护太子,过往恩怨,本宫可以一笔勾销。你今日安排有功,本宫记下了。” 她话锋一转,又问,“不过,德妃那边,你究竟知道多少?她到底有何图谋?” 杨博起面露难色,摇头道:“回娘娘,德妃娘娘深居简出,心思难测。奴才上次拜访,也只觉其言语玄奥,难以捉摸。” “她与近期诸事是否有牵连,奴才实无確凿证据。此事恐怕还需仰仗魏公公之力,细细查访,方能水落石出。” 皇后想想也是,德妃隱藏极深,杨博起短时间內难以摸清底细。 她点点头:“本宫知道了。你回去好好劝慰淑妃,只要她安分守己,拥护太子,本宫保她母子平安。至於德妃,本宫自会让魏恆去查。” 说完,她不再多言,起驾回宫。 杨博起返回长春宫,已是深夜。 淑贵妃並未安寢,仍在灯下等候。 “如何?皇后怎么说?”淑贵妃急切地问道。 杨博起將皇后同意暂时和解、希望沈家拥护太子的条件转述了一遍,但关於“面首”及温泉別苑之事,则隱去不提,只说是以利害关係说服了皇后。 淑贵妃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眼中露出如释重负之色:“她能暂时罢手最好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平安诞下皇儿。” “什么太子,什么储位,都是后话。眼下唯有隱忍,方是上策。这缓兵之计,正合我意!” 她拉住杨博起的手,眼中满是依赖:“小起子,此番又多亏了你周旋。只是……” 她眉头又皱了起来,“皇后这边暂可放心,但那德妃,她隱藏在暗处,敌友不明,本宫这心里,总是不踏实。你定要替本宫死死盯住永和宫,万不能让她有机会对本宫和皇儿下手!” 杨博起反手握紧她的手:“娘娘放心,我明白。我已派人暗中留意永和宫动向。娘娘如今只需安心养胎,外界风雨,自有我为您抵挡。” 淑贵妃依偎在他怀中,轻轻点头。但眉宇间的忧色並未完全散去。 她抬起头,看著杨博起沉稳的侧脸,低声道:“小起子,你说要盯住德妃,可她在永和宫深居简出,几乎与外界隔绝,我们该如何入手?” 杨博起轻轻拍抚著她的背,目光幽深,低声道:“娘娘,想要真正了解一个人,不能只看她本身,还要看她身边的人,看她与何人交往。” “德妃娘娘再如何深居简出,总要有人伺候。永和宫的管事太监和贴身宫女,便是离她最近,也最可能知晓她隱秘的人。” 淑贵妃想了想,道:“永和宫的管事太监叫赵德安,是个老成持重、寡言少语的人,在宫中多年,风评尚可。” “贴身的大宫女叫芸香,据说也是跟著德妃从潜邸出来的老人了,性子看著也还算沉稳。” “这两人,都是德妃的心腹,轻易难以撬开嘴吧?” 第127章 投石问路 杨博起颇为自信的淡淡一笑:“娘娘,撬不开嘴,未必就不能让他们开口。有时候,疏不间亲固然是常理,但若外力恰到好处,这亲疏之间,也未必不能生出嫌隙。” 淑贵妃皱眉问道:“你的意思是收买他们?这恐怕不易,风险也大。若被德妃察觉,反倒打草惊蛇。” “非是收买。”杨博起摇头,揉了揉鼻子道,“我们不必直接接触他们,更不必威逼利诱。只需投石问路。” “如何投石问路?” 杨博起一边思索,一边说:“我们可以让一些关於德妃娘娘的流言,『不经意』地传到赵德安或芸香的耳中。比如,关於陈太医之死与西域奇毒的猜测,又或者是关於齐王旧部的某些风声。” “这些流言无需指明是德妃所为,只需模糊暗示永和宫或与某些事有所牵连。赵德安和芸香作为心腹,听闻此类消息,会作何反应?” 淑贵妃若有所思:“他们必然会稟报德妃。” “正是!”杨博起点头,“我们要的,就是他们去稟报!我们要看看,德妃听闻这些流言后,会有什么反应。” “是勃然大怒,严查流言来源?是惊慌失措,加紧部署?她的反应,会比我们费尽心机去打听,更能暴露她的真实面目!”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就叫投石问路。德妃若心中有鬼,面对这些指向性越来越明显的流言,她不可能毫无动作。只要她动,就一定会留下破绽!” 淑贵妃听完,眼中闪过亮光,但隨即又担忧道:“此计虽妙,但若德妃因此警觉,甚至狗急跳墙,直接对我们不利,该如何是好?” 杨博起再次笑了笑,看著淑贵妃,沉声道:“娘娘放心,有我在,必定能保证娘娘的安全。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 “对德妃这等深藏不露之人,循规蹈矩的调查恐难有成效,必须用些手段,让她自己浮出水面。” 淑贵妃沉吟良久,终於下定决心,重重点头:“好,此事交由你全权安排,务必小心谨慎。” …… 几日后的黄昏,天色微暗。 永和宫大宫女芸香奉德妃之命,前往太医署领取一份安神定惊的药材。 德妃近日似乎心绪不寧,所需药材比往常多了几味,且要求颇为精细。 正当她在药柜前等待司药內监配药时,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芸香姑娘?” 芸香闻声转头,只见一人身著青袍,面容清俊,气质沉稳,正是长春宫的红人杨博起。 她连忙敛衽行礼:“奴婢见过杨公公。” 她面上平静,心中却微感诧异,不知这位炙手可热的杨公公为何会主动与自己打招呼。 永和宫与长春宫素无往来,且德妃娘娘平日深居简出,与各宫皆保持距离,但他上次主动前往永和宫,如今居然再次碰到了他。 杨博起微微一笑,还了一礼,语气十分隨和:“姑娘不必多礼。可是来为德妃娘娘取药?” 芸香谨慎答道:“回公公,正是。娘娘近日睡眠不安,太医开了安神的方子。” 杨博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司药內监正在抓取的一味药材上,忽然皱了皱眉头,开口道:“李公公,且慢。这味硃砂,可是要入药?” 那司药內监见是杨博起,忙停下动作,恭敬道:“杨公公,正是,方子上写著呢。” 杨博起转向芸香,语气关切,却又不失分寸:“芸香姑娘,恕咱家多言。硃砂虽能镇惊安神,但性寒质重,久服或过量,易伤脾胃,尤不適合体弱或心脉有虚症者。” “德妃娘娘常年礼佛,饮食清淡,体质偏寒,用此药是否需格外谨慎?开方太医可曾嘱咐煎服之法与禁忌?” 听他如此说,芸香也是心中一惊。 她確实记得德妃有时服用含硃砂的药后,会略感胃脘不適,但並未深想。 此刻听杨博起提起,才觉有理。 她看了一眼药方,迟疑道:“这方子曾经是陈太医……哦不,是太医署另一位太医所开,並未多言。多谢公公提点。” 杨博起看出她的迟疑,温和道:“姑娘若觉不妥,可回稟娘娘,请太医再斟酌剂量,佐以温中和胃之品,如生薑、大枣同煎,以制其寒性。” “若是娘娘不介意,咱家也可代为看看方子,若有不妥之处,也可提供些许浅见。” 他並未越俎代庖,只是提出建议,並將最终决定权交还德妃和芸香,显得极为尊重。 芸香正为德妃的病情担忧,见杨博起言辞恳切,且医术高明之名宫中早有传闻,不禁心生感激。 她略一犹豫,还是將药方递了过去:“有劳杨公公费心。” 杨博起接过药方,仔细看了一遍,指著其中两味药道:“此方大体是稳妥的。只是这硃砂用量稍重,姑娘回去煎药时,可减少三成。” “另外,这味『远志』,与方中另一味药性略有衝突,若娘娘服后感到心烦,可告知太医,换成『合欢皮』,寧心安神之效更佳,且性更平和。” 他言语清晰,解释得当,全然是为患者考虑的模样。 芸香將他的话默默记下,对这位杨公公的细心和专业顿生好感。 在这深宫之中,能如此真诚提点的人,並不多见。 “多谢杨公公指点,奴婢记下了。”芸香再次敛衽,这次多了几分真诚。 这时,司药內监已按调整后的建议配好药。 芸香正要接过,杨博起却自然地伸手先接过了药包,道:“天色已晚,姑娘一人拿这许多药材不便,咱家正好要往西边宫苑办事,顺路送姑娘一程吧。” 芸香本想推辞,但看杨博起神色坦然,且確实顺路,再想到宫中偶有巡查侍卫盘问,有杨博起同行会省去许多麻烦,便轻声应道:“那就有劳杨公公了。” 第128章 印象很好 二人並肩走在宫道中,杨博起一开始並未多言德妃之事,反而聊起一些太医院常见的养生小窍门,言语风趣,见解独到,却又丝毫不卖弄。 隨后,他略带试探,语气温和地问道:“德妃娘娘潜心佛法,性子淡泊,能伺候在这样的主子身边,也是姑娘的福气。想必永和宫平日甚是清静吧?” 芸香听他称讚自家主子,心中受用,点头道:“是啊,娘娘平日除了礼佛,便是看书抄经,宫苑里確实安静。” 话语间,对德妃的敬重之情自然流露。 杨博起点头附和:“德妃娘娘这是大智慧,比起其他宫苑的喧囂,永和宫的清静更显难得。” 行至永和宫附近岔路,杨博起停下脚步,將药包递给芸香:“芸香姑娘,已到宫门附近,咱家就送到此处。药材之事,若后续还有疑问,可隨时到长春宫偏殿寻我。” 他考虑周到,更让芸香觉得他为人正派体贴。她接过药包,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今日多谢杨公公相助,奴婢感激不尽。” 杨博起微微一笑,拱手道:“姑娘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告辞。” 说罢,转身离去,步履从容。 芸香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心中竟泛起一丝波澜。 这位杨公公,与传闻中依仗淑贵妃权势,心机深沉的模样似乎颇为不同。 他医术高明,待人温和,体贴细致……在这冰冷的深宫里,这份善意著实让芸香印象深刻。 芸香提著药包,刚走到永和宫侧门,一个身影便从门后的阴影里闪了出来,嚇了她一跳。 定睛一看,正是永和宫的管事太监赵德安。 赵德安身材干瘦,面色有些蜡黄,一双眼睛总是滴溜溜地转,带著几分算计和猥琐。 他凑近芸香,皮笑肉不笑地低声道:“哟,芸香回来了?刚才送您回来的,是长春宫的那位杨公公吧?远远瞧著,可真是殷勤备至啊。” 他语气酸溜溜的,带著明显的试探。 宫中寂寞,有些太监和宫女会结为“对食”,互相慰藉。 赵德安早就对容貌清秀、性子沉稳的芸香存了心思,仗著自己是管事太监,又得了德妃娘娘的默许,时常对芸香纠缠不休。 芸香对他却是厌烦透顶,只是碍於同处一宫,不得不虚与委蛇。 芸香眉头皱了皱,侧身避开他靠得太近的身体,冷淡道:“赵公公说笑了。杨公公只是碰巧在太医署遇见,顺路送我一段而已。药已取回,我还要赶著给娘娘煎药,告辞。” 说罢,便要绕过他进去。 赵德安却挪了一步,又挡住去路,阴阳怪气道:“顺路?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芸香,你可別被某些人的表面功夫给骗了。” “那杨博起是什么人?淑妃眼前的红人,心思深著呢!他无缘无故对你献殷勤,能安什么好心?指不定是想从你这儿套取咱们永和宫的消息呢!” 芸香心中恼怒,但深知与他纠缠无益,反而更惹是非,便强压著火气,语气更冷:“赵公公慎言!杨公公只是就药方之事提点了两句,乃是出於医者本分。” “奴婢还要给娘娘煎药,若耽搁了,娘娘怪罪下来,你我担当不起!” 她抬出德妃,不再理会赵德安,径直快步走向小厨房。 赵德安看著她离去的背影,啐了一口,隨后整了整衣袍,转身往正殿走去。 德妃正坐在窗下的蒲团上,手持一串沉香木念珠,默默诵经。 赵德安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稟报:“娘娘,芸香取药回来了。” 德妃眼也未抬,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赵德安凑近些,压低声音:“娘娘,只是奴才方才看见,是长春宫的杨博起,亲自送芸香到宫门附近的。” 德妃拨动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顿。 赵德安见状,立刻添油加醋道:“奴才瞧著,那杨博起对芸香甚是殷勤,两人一路有说有笑的。” “这杨博起如今是淑妃跟前的大红人,突然对咱们永和宫的人这么热心,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芸香年纪轻,可別被人几句好话就给哄了去,万一不小心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德妃依旧垂著眼帘,看不清神色,只是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赵德安见她反应平淡,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多言,訕訕地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芸香端著煎好的药,轻轻走进殿內:“娘娘,药煎好了,温度正好。” 德妃接过药碗,用银匙缓缓搅动,却没有立刻喝。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芸香,语气温和如常:“香儿,方才取药,可还顺利?” 芸香不由得一愣,知道赵德安必定已经搬弄是非,她稳住心神,恭敬答道:“回娘娘,一切顺利。只是在太医署配药时,偶遇了长春宫的杨公公。” “他见方中有硃砂,便好心提点了几句,说此药性寒,久服伤脾胃,建议减些剂量,佐以姜枣同煎。奴婢觉得有理,便按他说的调整了。” 德妃静静地听著,不置可否,又问:“哦?他对药理倒是精通。你觉得这位杨公公,为人如何?” 芸香斟酌著词语,谨慎答道:“奴婢与杨公公只是初次交谈,不敢妄断。不过观其言行,言谈间对娘娘颇为敬重,还说永和宫清静难得。” “他医术似乎確实高明,点出的问题也都在理。最后送至宫门附近,便主动告辞。” 她的话语中,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对杨博起的正面评价。 德妃听完,沉默片刻,將碗中的药缓缓饮尽。 她放下药碗,用绢帕拭了拭嘴角,才淡淡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在这深宫里,多留个心眼总没错。” 芸香低头应道:“是,奴婢谨记娘娘教诲。” 德妃话锋一转,吩咐道:“明日你去一趟宫內藏书阁,替本宫寻几本佛经来。一是《金刚经》的古注本,二是《华严经》的善本。过几日,本宫要去城外的宝相寺进香,届时要用。” 芸香虽觉有些突然,但並未多想,恭敬应下:“是,娘娘。奴婢明日一早就去。” “去吧。”德妃挥了挥手,重新拿起念珠,闭上了眼睛,像是一切如常。 第129章 贵妃重赏 杨博起回到长春宫时,淑贵妃正斜倚在软榻上,宫女青黛跪坐在榻前的脚踏上,正轻柔地为她沐足。 水温恰到好处,氤氳著淡淡的草药香气。 “娘娘,水温可还合適?”青黛声音柔顺,手法嫻熟地按摩著淑贵妃的足底穴位。 淑贵妃愜意地闭著眼,嘴角带著一丝笑意:“嗯,手法是越发的好了,力道均匀,穴位也准。” 青黛脸颊微红,低声道:“奴婢愚钝,都是小起子平日里细心教的。” 这时,杨博起走近,躬身行礼:“娘娘。” 淑贵妃睁开眼,看到他,眼中笑意更深了些:“小起子回来了。青黛正夸你呢,说她这沐足按摩的手艺,都是你调教出来的。” 杨博起忙谦逊道:“娘娘过奖了,是青黛姐姐自己心灵手巧,悟性高,一点就通。” 他目光扫过青黛专注的侧脸,还有那纤细的手指,心中微微一动。 沐足完毕,青黛乖巧地端起水桶,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二人,淑贵妃才问道:“如何?永和宫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杨博起便將巧遇芸香和借探討药方拉近关係的经过,简要稟报了一遍。 淑贵妃听罢,轻笑一声,带著几分戏謔:“你倒是懂得怜香惜玉。不过,你送芸香回去,怕是有人要不高兴了。” 杨博起一愣:“娘娘是指?” “还能有谁?”淑贵妃端起一旁的参茶,抿了一口,“永和宫那个管事太监赵德安啊。本宫听闻,他与芸香,可是得了德妃默许的『对食』。你这般殷勤,岂不是打了他的脸?” 杨博起这才恍然,內心不禁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对食……他深知这意味著什么。 一个正常的女子,却要和一个太监结为“夫妻”,守活寡,在这深宫中互相依偎取暖,说起来是伴,实则连最基本的人伦之情都无法满足,何其不公。 他不禁想到青黛,那般年轻美好的生命,难道將来也要走上这样的路?一股莫名的怜惜涌上心头。 他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娘娘,青黛年纪也不小了,不知娘娘日后,对她有何安排?” 他问得含蓄,但关切之意已流露出来。 淑贵妃是何等敏锐之人,立刻捕捉到了他语气中不同寻常的关切,以及他听闻赵德安与芸香对食后的细微反应。 她放下茶盏,眼神流转,略带醋意,斜睨著杨博起:“哦?小起子,你今日怎的突然关心起青黛的终身大事了?” “莫非是见了芸香,触景生情,也想著在身边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她语气带著调侃,眼神却锐利地审视著杨博起:“若是你看上了青黛,本宫倒是不介意成全你们。让她与你做个伴,也好替本宫照顾你。” 她將“照顾”二字,咬得很有深意。 杨博起顿时一惊,立刻察觉到淑贵妃的不悦。 他忙躬身道:“娘娘说笑了,我绝无此意!我只是觉得青黛姑娘品性纯良,伺候娘娘尽心尽力,不忍见她將来如芸香一般。我一心只愿伺候好娘娘,绝无他念!” 淑贵妃见他如此,心中的那点酸意倒是散了些。 她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罢了,本宫知道你忠心。只是小起子,本宫如今怀著身子,诸多不便。” “你一个正常男人,总有需要疏解的时候。与其让你在外头沾染些不三不四的人,惹出祸端,倒不如让青黛在你身边。” “她是本宫的家生丫头,知根知底,性子也温顺,本宫放心。” 杨博起听得心中暗喜,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反而露出惶恐之色:“娘娘厚爱,我自是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关乎青黛终身,还需从长计议,万不可委屈了她。” “况且,眼下德妃之事未明,我实在不敢分心他顾。” 淑贵妃见他推拒,反而更觉他稳重,不是急色之人,便道:“本宫知道了。此事本宫自有主张,也需问过青黛自己的意思。” “你且先专心处理好德妃那边的事。若此事办得妥当,本宫自有重赏。” 她话中暗示,所谓的“重赏”,或许就包括了青黛。 “遵命!”杨博起恭敬应下。 这时,青黛端著新的茶点进来,二人便默契地不再谈论此事。 与此同时,皇宫另一处偏僻的宫墙角落。 卸了东厂督主之位的魏恆,设法拦住了正准备回永和宫的赵德安。 “赵公公,留步。今日难得清閒,碰巧遇见,不如借一步说话?”魏恆脸上带著不容拒绝意味的笑容。 赵德安见到魏恆,皱了皱眉头。魏恆是皇后的人,虽暂时失势,但余威犹在,且手段狠辣。 他不敢得罪,只得挤出恭敬的笑容,隨魏恆走到更隱蔽的角落:“魏公公有话请讲,奴才洗耳恭听。” 魏恆四下扫了一眼,確保无人,这才压低声音,看似推心置腹地说道:“赵公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如今这宫里的形势,你也看到了。皇后娘娘与淑妃娘娘……唉,斗得是越发厉害。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夹在中间,难啊。” 他话锋一转,接著说:“尤其是赵公公你,身份更是特殊。你我都知道,德妃娘娘並非寻常妃嬪,她与齐王府的渊源……如今风波不断,永和宫想要独善其身,恐怕不易啊。” 赵德安心头一凛,魏恆这是在点他德妃的出身,暗含威胁。 他强作镇定,躬身道:“魏公公言重了。我们德妃娘娘早已不问世事,终日礼佛,一心清净。永和宫上下安分守己,从不敢参与任何是非。” “安分守己自然是好。”魏恆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但树欲静而风不止。赵公公是聪明人,当知在这深宫之中,若无倚仗,安分有时也未必能得平安。” “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太子地位稳固,若永和宫能適时表明心跡,將来未必没有安稳富贵。” “咱家虽不在其位,但在皇后娘娘面前,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若赵公公愿意互通有无,咱家可保永和宫无恙,甚至赵公公你的前程,也未尝不可再进一步。” 他这是赤裸裸的利诱,试图將赵德安发展为眼线。 第130章 有意接近 赵德安背后直冒冷汗,心里已经很明白,魏恆这是要让他背叛德妃! 他连忙做出惶恐之色,深深一揖:“魏公公抬爱,奴才感激不尽!只是德妃娘娘对奴才有知遇之恩,奴才万死不敢背主!” “且我们娘娘確实一心向佛,从无爭竞之心,还望魏公公明鑑,在皇后娘娘面前多多美言,永和宫上下必感念大恩!” 他姿態放得极低,话说的漂亮,但拒绝得也十分坚决。 魏恆见他油盐不进,脸色阴沉下来,知道直接拉拢难以奏效。 他冷笑一声,改变了策略,语气转为阴森的“关切”:“赵公公忠心可嘉,咱家佩服。不过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咱家今日找你,也是出於一番好意,提醒你当心。” 他凑近赵德安耳边,一字一顿:“你可知道,长春宫那个小起子,近日可是频频往你们永和宫凑啊。” “今日咱家的人还瞧见,他特意在太医署遇到了芸香姑娘,一路相谈甚欢,还亲自送到了宫门附近!殷勤备至啊!” 他刻意停顿,观察著赵德安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才慢悠悠地继续道:“那杨博起是什么人?淑妃眼前的头號红人,心机深沉,手段了得!” “他无缘无故接近芸香姑娘,哼,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要么是想从芸香那里套取永和宫的消息,要么就是看芸香姑娘貌美温柔,別有企图!” “赵公公,你可要当心啊,別到头来,被人挖了墙角,还蒙在鼓里!” 他的这番话。精准地戳中了赵德安的嫉妒点! 赵德安本就因对食关係对芸香有极强的占有欲,今日之事已让他不快,此刻被魏恆添油加醋地挑拨,顿时妒火中烧! 赵德安脸色铁青,强压著怒火,对魏恆拱手道:“多谢魏公公提醒,奴才记下了!” 魏恆见他成功被激怒,知道目的已达到,便见好就收,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公公是明白人,咱家言尽於此,你好自为之吧。”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罢,转身悠然离去。 看著魏恆远去的背影,赵德安死死攥紧了拳头:“杨博起,好你个卑鄙无耻的混蛋!敢打芸香的主意,咱家跟你势不两立!” 次日,芸香奉德妃之命,前往宫內藏书阁寻找佛经。 阁內书架林立,典籍浩瀚,瀰漫著陈年墨香。 她按照德妃所列的书单,仔细寻觅著《金刚经》的古注本和《华严经》的善本。 正当她踮脚想去取高处一本看似古旧的经卷时,一个温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芸香姑娘,可是要取那本《金刚般若波罗蜜经疏钞》?” 芸香闻声回头,只见杨博起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面带微笑,目光清朗。 她內心一紧,忙敛衽行礼:“杨公公。正是此本,公公也懂佛经?” 杨博起帮她取下那部厚重的经卷,递了过去,笑道:“略知皮毛。閒暇时也曾翻阅,以静心养性。此疏钞乃前朝高僧大德所著,释义精微,姑娘为德妃娘娘寻此本,可见娘娘佛法修为之深。” 他话语自然,既展示了学识,又不动声色地称讚了德妃。 芸香接过经卷,触手沉实,心中对杨博起的博学又多了一份钦佩:“多谢公公。娘娘潜心佛法,奴婢只是按吩咐办事。” 两人便在这静謐的书架间,自然而然地聊起了佛经。 杨博起不仅对《金刚经》、《华严经》的精要之处信手拈来,更能结合一些禪宗公案、因果故事,讲得深入浅出,生动有趣。 这些知识也是杨博起为了投德妃所好,专门进行了一番学习,如今果然有了用处。 “芸香姑娘可知,这『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关键在於『无住』二字。心若执著於相,便是住了……”杨博起一边讲解,一边看似无意地靠近了些,手指轻轻点著经书上的字句。 他的衣袖偶尔拂过芸香手背,惹得芸香脸颊微热,心跳悄然加速,却並未躲闪,反而微微侧身,听得更加专注。 在这幽静的环境中,与一位博学温和的人探討玄奥的佛理,这种精神上的契合与微妙亲近感,是她在这深宫中从未体验过的。 她对杨博起的好感,在不知不觉中又加深了一层。 “佛法博大精深,若能亲至名剎古寺,聆听高僧宣讲,感悟或更深。”杨博起无意中感慨,將话题引向寺庙,“听闻京畿左近,有几处寺庙香火鼎盛,佛法庄严,可惜咱家久在宫中,难得一见。” 芸香此刻心神放鬆,闻言便顺著话道:“公公说的是。我们娘娘也常言,宫中礼佛虽诚,终究不及亲至佛门清净地,感受梵音繚绕。” “娘娘就常说起,城外的宝相寺乃是千年古剎,颇有灵韵,心嚮往之。” 杨博起眼前一亮,捕捉到了“宝相寺”这个关键信息!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温和笑道:“哦?宝相寺?咱家也久闻其名。德妃娘娘如此诚心,若能亲往礼佛,必是功德无量。” 芸香未察觉异样,轻轻点头:“是啊,娘娘已定下行程,三日后便要前往宝相寺斋戒祈福一日。为此还特意让奴婢来寻这几本典籍,想必是要在佛前诵读。” 杨博起立刻抓住了关键信息——三日后,宝相寺! 他正欲再细问行程安排、隨行人员等细节,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突然在书架另一头响起:“哟,我当是谁在这藏书圣地高谈阔论呢,原来是杨公公和芸香啊!真是好雅兴!” 只见赵德安阴沉著脸,从书架后转了出来,目光在杨博起和芸香之间扫视——他显然是尾隨芸香而来。 芸香嚇了一跳,下意识与杨博起拉开了距离,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赵公公,你怎么来了?” 赵德安冷哼一声,不理会芸香,径直走到杨博起面前,皮笑肉不笑地说:“杨公公,真是巧啊!这藏书阁这么大,您偏偏就在芸香找书的时候出现,还聊得这般投机。” 他语带讥讽,毫不掩饰敌意。 杨博起面色不变,从容拱手:“原来是赵公公。咱家恰巧也来寻几本医书,偶遇芸香姑娘,便閒聊了几句。赵公公也对佛法感兴趣?” 他语气平淡,却暗指赵德安出现得突兀,心思不正。 赵德安被噎了一下,恼羞成怒,压低声音,带著警告:“杨博起,咱家警告你!芸香是永和宫的人,你少打她的主意!別以为有淑贵妃撑腰,就能为所欲为!有些人,不是你能碰的!” 第131章 心生嫉妒 听他这样说,杨博起非但不恼,反而淡淡一笑,语气里带著几分揶揄:“赵公公此言差矣。咱家与芸香姑娘乃是正常交谈,何来『打主意』一说?倒是赵公公您,如此紧张,莫非是做贼心虚?” 他这是直指赵德安与芸香那层尷尬的“对食”关係,讽刺他过度敏感,还有极强的控制欲。 赵德安被戳到痛处,脸也涨成了猪肝色,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杨博起:“你,你放肆!” “赵公公!”芸香见两人剑拔弩张,生怕闹大,赶紧上前打圆场,拉住赵德安的衣袖,“书已经找到了,娘娘还等著呢,我们快回去吧!” 杨博起见好就收,淡然道:“既然书已找到,咱家就不打扰二位了。芸香姑娘,告辞。赵公公,好自为之。” 说罢,他略一点头,转身离去。 赵德安看著他的背影,眼中几乎喷出火来,但被芸香拉著,又是在藏书阁重地,不敢放肆,只得狠狠瞪了杨博起背影一眼,被芸香半推半就地拉走了。 经此一闹,芸香心中对杨博起更是平添了几分好感,却要忍受赵德安这等小人的无端刁难。 而杨博起,虽然被打断了追问,但“德妃三日后赴宝相寺”这个关键信息已经到手。 回永和宫的路上,赵德安憋了一肚子火,脸色阴沉。 他刻意放慢脚步,与芸香並肩而行,压低声音,语气先是带著几分討好,旋即转为威胁:“香儿,不是咱家说你!那杨博起是什么人?必定是想从你这里套取娘娘的消息!” “你可不能被他几句花言巧语给骗了,万一说错了话,坏了娘娘的大事,你担待得起吗?” 芸香心里正回味著方才与杨博起交谈的愉悦,被赵德安这般扫兴的言语打断,顿生不悦。 她停下脚步,冷冷地瞥了赵德安一眼:“赵公公,我与谁说话,说什么话,自有分寸,不劳你费心。” “杨公公不过是偶遇,探討几句佛经,何来套取消息一说?你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赵德安见她非但不听,反而出言顶撞,心中妒火更盛,声音也尖利起来:“咱家是小人?咱家这是为你好,为娘娘好!你莫要鬼迷心窍!若是惹出祸事,咱家第一个饶不了你!” 芸香见他撕破脸,索性也豁出去了,扬起下巴,振振有词:“我的身份是永和宫的宫女,忠心伺候的是德妃娘娘!该如何当差,我心中清楚!赵公公还是管好自己分內的事吧,少来管我!” 说罢,不再理会他,抱著经书,加快脚步朝永和宫走去。 赵德安被她噎得脸色铁青,看著她的背影,恨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阴沉著脸跟上。 回到永和宫正殿,芸香將寻来的佛经呈给德妃。 德妃接过,仔细翻看:“嗯,正是这几本,辛苦你了。” 侍立一旁的赵德安趁机上前一步,躬身道:“娘娘,方才在藏书阁,奴才瞧见芸香与长春宫的杨博起相谈甚欢。” “那杨博起看似在探討佛经,实则言语间多有打探之意,甚至问起了娘娘您的行程!” 他刻意加重了语气,瞥了芸香一眼。 芸香皱了皱眉头,正要辩解,德妃却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哦?香儿,杨公公都问了些什么?” 芸香不敢隱瞒,如实回道:“回娘娘,杨公公並未直接打听。只是閒聊佛法时,感慨名剎古寺庄严,奴婢便顺口提及娘娘心仪宝相寺,將於三日后前往斋戒。奴婢失言,请娘娘责罚。” 德妃脸上並无慍色,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情,她轻轻摆手:“起来吧,无心之失,不必惊慌。” 她沉吟片刻,指尖拨动念珠,低语道:“顺势探听,不著痕跡……看来这小起子,是个认定之后,便不动摇、不怀疑、不犹豫之人。他既已留意到本宫,必会追查到底。” 赵德安急道:“娘娘,那杨博起分明是淑妃派来的探子!还有那魏恆,今日也私下找到奴才,威逼利诱,想拉拢奴才,窥探永和宫!” “看来皇后与淑妃罢兵言和,矛头恐怕都已对准了娘娘您啊!咱们不可不防!” 德妃眼神微冷,淡淡一笑:“她们既要联手,本宫也不能坐以待毙。” 她看向赵德安,“德安,你去一趟翊坤宫,问问贤妃,三日后本宫前往宝相寺祈福。 “她若得空,可带上三皇子一同前往。皇子久病初愈,正需佛光庇佑,散散心也是好的。” 赵德安虽不解其意,但仍躬身应道:“奴才遵命!” 隨后,赵德安来到翊坤宫,向贤妃传达了德妃的好意。 贤妃听闻邀请,心里顿生警惕。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感激德妃的关怀,但经过杨博起的提点,以及陈太医被西域奇毒灭口之事,她心中已对德妃埋下了怀疑种子。 此刻德妃突然邀她母子同往宫外寺庙,她岂能不防? 她脸上堆起笑容,委婉拒绝:“有劳德妃姐姐掛心。只是瑜儿虽略有好转,但太医嘱咐仍需静养,不宜车马劳顿,恐怕要辜负姐姐的美意了。” 赵德安目光扫过內室,隱约见三皇子朱文瑜正坐在榻上玩著九连环,气色確实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不少,不禁讶异:“殿下气色大好,真是可喜可贺。不知是太医院哪位圣手妙手回春?” 贤妃笑容微淡,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嘆道:“並非太医院之功。前几日杨博起杨公公前来探望,说瑜儿之症非寻常医药可医,建议尝试一民间古法……” “说来也奇,按他说的,以硃砂书写姓名生辰焚化入水,诚心祈福后饮下,瑜儿近日竟真的安睡了不少,精神也见好。” 她的这番话让赵德安大吃一惊:“杨博起?又是他!” 他心中骇然,没想到杨博起还会用这等玄异之法! 他强压震惊,附和道:“杨公公……倒是见识广博。” 贤妃观察著他的反应,话锋一转,语气带著愤懣:“只可惜陈太医福薄,竟遭奸人毒手!还用的是那等阴毒的西域奇药,分明是想嫁祸於本宫!若让本宫查出是谁……” 她適时停住,目光锐利地看向赵德安。 赵德安连忙低头:“娘娘放心,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刑部想必能查个水落石出!陛下圣明,定不会冤枉了娘娘。” 贤妃见他避重就轻,心中冷笑,面上却悲戚道:“但愿如此吧。若真凶伏法,本宫定要问问,为何要如此害我皇儿,害陈太医!” 赵德安不敢久留,又敷衍两句,便藉口德妃还需復命,便要告辞离去。 “等一下。”贤妃突然叫住了赵德安。 赵德安不得不转身问道:“娘娘还有何吩咐?” “之前德妃姐姐所送的蜜饯,瑜儿很喜欢吃,不知道还有没有。若是有的话,还请公公明日再送一些来。”贤妃盯著赵德安说道。 赵德安道:“待奴才回去问过德妃娘娘,果真有的话,奴才一定给贤妃娘娘送来。” 第132章 处心积虑 然而,更让她没想到的是,第二天下午,赵德安竟真的提著一个食盒又来到了翊坤宫。 “贤妃娘娘万福。”赵德安脸上堆著惯有的笑容,“德妃娘娘听闻三殿下喜欢那蜜饯,心中欢喜,特命奴才將新制的一份送来,给殿下尝个鲜。” 说著,他將食盒呈上。 贤妃面上不动声色,含笑收下:“有劳德妃姐姐掛念,赵公公辛苦。回去代本宫谢过姐姐。” 送走赵德安,贤妃盯著那盒色泽诱人的蜜饯,眼神冰冷。 她立刻命心腹宫女悄悄去长春宫,请杨博起务必过来一趟。 杨博起听闻贤妃急召,心知有异,寻了个由头便赶至翊坤宫。 “杨公公,你来得正好!”贤妃屏退左右,指著那盒蜜饯,语气急促,“这是德妃刚派人送来的蜜饯!本宫心中实在难安,你快看看,这东西可有问题?” 杨博起神色一凛,上前仔细查验。 他先是观其色,闻其香,又用银簪试探,均无异样。 他捻起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甜香满溢,並无怪味。 “娘娘,单从这蜜饯本身来看,选料上乘,製作精良,並无毒物痕跡。”杨博起如实稟报。 贤妃脸上掠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仍是疑虑:“难道真是本宫多心了?” 杨博起沉吟不语,脑中飞速回想。 忽然,他想起前日查看三皇子药渣时,陈太医所开药方上的几味药材! 他猛地抬头,皱眉道:“娘娘!蜜饯无毒,药方上的药也无毒,但二者若同时入腹,在体內相互作用,却可能生成剧毒!” 贤妃浑身剧震:“什么?!” 杨博起语气低沉,快速分析:“若奴才没记错,陈太医药方中有一味『酸枣仁』,另有一味『远志』,此二药皆用於安神。” “而这蜜饯,乃是用一种名为『醉仙桃』的果子蜜炼而成,其性本有微毒,常人食用无碍。” “但若与『酸枣仁』、『远志』等同服,尤其在体內虚火旺盛的孩童体內,经气血催化,便能生成一种令人心神恍惚、產生幻觉的毒素!” “长期服用,不仅症状如同『失魂症』,更会戕害心脑,损及神智!” 这番话让贤妃脸色瞬间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原来如此! 德妃假意关怀,送来孩童喜爱的蜜饯,再通过陈太医开出那看似对症的安神药方,双管齐下,悄无声息地毒害她的皇儿! “毒妇!”贤妃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抓起那盒蜜饯就要摔个粉碎,“本宫这就去稟明皇上,揭穿她的蛇蝎心肠!” “娘娘不可,万万不可!”杨博起急忙拦住,压低声音急道,“娘娘息怒,此刻绝非良机!” “为何不可?!她都要害死我的瑜儿了!”贤妃泪如雨下,声音哽咽。 杨博起冷静分析:“娘娘,我们无凭无据!蜜饯无毒,药方是太医院所开,德妃完全可以说她送蜜饯只是出於关怀,对药性相剋之事『毫不知情』!陈太医已死,死无对证!” “我们若贸然告发,她反咬一口,说我们诬陷,陛下会信谁?只怕打草惊蛇,反而让她有了防备!” 听他这样说,贤妃清醒了几分,但心中恨意难平,抓住杨博起的手臂:“那难道就任由她逍遥法外?我的瑜儿就白受这些苦楚?!杨公公,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 杨博起看著她绝望的眼神,沉声道:“娘娘,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我们需隱忍。” “第一,立即停用此蜜饯,日后德妃所赠一切饮食,皆不可再入口!” “第二,此事你知我知,绝不可再让第三人知晓,包括身边最亲近之人!我们要暗中收集证据,等待时机。” 他目光锐利,继续道:“德妃处心积虑,布此毒局,所图必然极大。陈太医之死,恐怕正是她为灭口所为,並用西域奇毒嫁祸於您,一石二鸟!” “德妃心机之深,手段之毒,实乃奴才生平仅见。我们需从长计议,方能將其连根拔起!” 贤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咬牙道:“好,本宫暂且忍耐!但此仇不报,本宫誓不为人!”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贤妃与杨博起皆是一惊,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贤妃急忙拭去泪痕,整理仪容,与杨博起一同快步出迎。 “臣妾(奴才)恭迎陛下圣驾!” 皇帝信步走入殿內,神色看似平静,但眉宇间带著一丝阴鬱。 他抬手虚扶:“平身吧。” “谢陛下。” 皇帝落座,目光扫过殿內,在杨博起身上略微停留一瞬,隨即看向贤妃:“朕听闻瑜儿近日身子见好,特来看看。陈太医不幸罹难,朕心甚痛。已命太医院另择良医,为瑜儿诊治。” 贤妃心中一动,连忙躬身:“谢陛下关怀。瑜儿能好转,实乃天佑,也多亏了长春宫杨公公前日来探望,以民间古法祈福,竟有奇效。” “臣妾斗胆,恳请陛下恩准,日后瑜儿的日常调理,能否暂由杨公公费心?杨公公精通药理,又得陛下信任,臣妾方能安心。” 她巧妙地將功劳归於杨博起,並提出了请求。 皇帝看向杨博起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意,沉吟片刻,竟点头应允:“嗯,小起子確是细心之人。既然爱妃信得过,那瑜儿的调理,就交由你暂且负责吧。需尽心竭力,不得有误。” 杨博起没想到贤妃会这样说,可没想到皇上会答应,但此刻也不得不躬身:“奴才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照料好三殿下!” 皇帝点了点头,话锋却突然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冰冷:“陈太医遇害一案,朕已知晓。凶手使用西域奇毒,分明是想嫁祸於爱妃你,其心可诛!” 贤妃不禁一怔,隨后连忙跪下:“陛下明察!臣妾与世无爭,不知是何人如此歹毒,既要害陈太医,又要构陷臣妾!求陛下为臣妾做主!” 她没想到皇帝竟看得如此透彻,心中既感激又酸楚。 皇帝冷哼一声:“爱妃放心,朕还没老糊涂。此事,朕已命东厂暗中详查。无论是谁,胆敢在宫中行此卑劣之事,朕绝不轻饶!” 他虽未点名,但言语间的杀意令人胆寒。他看向贤妃,语气稍缓:“此事你暂且忍耐,勿要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臣妾明白,谨遵圣諭!”贤妃连忙应下。 皇帝又嘱咐了几句,便起驾离开了翊坤宫。 第133章 气急败坏 杨博起为三皇子朱文瑜仔细诊脉后,提笔写下一张药方,递给贤妃:“娘娘,此方以健脾益气、寧心安神为主,药材平和,殿下如今既已排除外邪干扰,按时服下,假以时日,身体自会日渐强壮。” 贤妃接过药方,小心收好,脸上露出笑容:“有劳杨公公费心。” 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杨公公,前次你让本宫用的那『符水』之法……当真如此灵验?瑜儿近日安睡,是否真与此有关?” 她心中对此等玄异之事,虽不大相信,但终究存有几分好奇。 杨博起听她这样问,微微一笑,坦然道:“回娘娘,那等民间古法,更多是求个心安,可起心理安慰之效。” “殿下能好转,关键在於停用了那相剋的蜜饯与药物,身体得以自行修復。” “奴才此前那般说,亦是情急之下,为安娘娘之心,还望娘娘恕奴才妄言之罪。” 贤妃恍然,非但不恼,反而对杨博起的坦诚更添信任:“原来如此。杨公公有心了。” 她沉吟片刻,忽然又说,“德妃邀本宫与瑜儿同往宝相寺,本已拒绝。但如今既知她包藏祸心,本宫倒想看看,她此番究竟意欲何为!” “本宫欲应下此约,並请杨公公一同前往,也好就近保护瑜儿,见机行事。你以为如何?” 杨博起略一思忖,点头道:“娘娘此计甚好。宝相寺乃宫外之地,环境复杂,德妃若有所图,或会趁机动。奴才隨行,亦可暗中观察其举动。只是,需得有个由头。” 贤妃想了想,淡淡一笑:“这个容易。本宫便去永和宫走一遭,当面应下邀约,就言陛下已命你负责瑜儿调理,你隨行照料乃是理所应当。看她如何应对!” 片刻后,贤妃与杨博起来到永和宫。 德妃见二人同来,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隨即恢復平静,含笑將二人迎入殿內。 赵德安侍立一旁,见到杨博起,眼神瞬间阴沉如冰。 “妹妹今日怎么得空过来?快请坐。”德妃语气温和,亲手为贤妃斟茶。 贤妃笑道:“姐姐相邀共赴宝相寺祈福,乃是美意,妹妹思来想去,瑜儿病体初愈,正需佛光庇佑,散散心也是好的,故而特来应约。” “只是瑜儿还需人时刻照料,”她看向杨博起,“陛下已下旨,命杨公公负责瑜儿日常调理,此次出行,还需杨公公隨行,方能安心。还望姐姐勿怪。” 德妃目光扫过垂手恭立的杨博起,笑容不变:“杨公公医术高明,由他照料殿下,自是稳妥。” “只是杨公公毕竟是长春宫淑妃妹妹跟前得力的人,淑妃妹妹如今身怀六甲,亦需人伺候,不知是否方便?” 杨博起不慌不忙,躬身答道:“德妃娘娘虑事周详。然陛下旨意,命奴才尽心照料三殿下,此乃头等要务。” “淑贵妃娘娘贤德,亦深知此理,断不会因私废公。奴才自当恪尽职守,护殿下周全。” 听他这样说,德妃点了点头,面上却笑意更浓:“原来如此。既是陛下旨意,那是再好不过了。有杨公公这等能人隨行,本宫也更安心些。” 她转向贤妃,“既然如此,明日辰时,宫门匯合,一同出发。妹妹且稍坐,本宫与你细说一下明日的行程安排。” 杨博起识趣地躬身:“既如此,奴才不便打扰二位娘娘敘话,先行告退。” 杨博起退出永和宫正殿,刚走至宫道转角,赵德安便跟了上来,堵住他的去路。 “杨公公,留步。”赵德安声音阴冷,脸上皮笑肉不笑,“真是好手段啊!这才几日,不但哄得贤妃娘娘对你言听计从,连宝相寺之行都能插上一脚!咱家真是小瞧你了!” 杨博起停下脚步,神色平静:“赵公公此言何意?咱家奉旨行事,何来手段一说?” “奉旨行事?”赵德安嗤笑一声,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充满恶意,“少在咱家面前装模作样!你別以为咱家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不就是看芸香年轻貌美,想趁机接近吗?” “我告诉你,杨博起,芸香是咱家的人!你最好离她远点!否则,別怪咱家对你不客气!” 他忍无可忍,终於撕破脸,直接威胁。 杨博起看著他扭曲的面孔,心中厌恶,却反而淡淡一笑:“赵公公,何必自欺欺人?芸香姑娘是活生生的人,有她自己的喜恶,並非谁的附属之物。” “你口口声声说她是『你的人』,可曾问过她是否心甘情愿?强扭的瓜不甜,赵公公若真对她有几分情意,又何必行此两相折磨之事?” “你!”赵德安被戳到最痛处,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杨博起,“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咱家对香儿如何,轮不到你来评判!” 杨博起目光锐利地看著他,一字一句道:“善作者未必善成,善始者未必善终。赵公公,执念太深,反受其害。你若一意孤行,只怕最终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要赔上自己。” “杨博起!”他低吼一声,眼中布满血丝,充满了疯狂之色,“你给咱家等著!宝相寺……但愿你能平安去,平安回!” 赵德安气急败坏之下,顾不得体面,这已是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杨博起面对他的杀意,神色依旧平静,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可怜虫。 赵德安死死盯著杨博起远去的背影,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心中一个恶毒的念头疯狂滋长:杨博起,等办完娘娘的正事,宝相寺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而杨博起不再理会赵德安,心中思忖著宝相寺之行的种种可能,信步走在永和宫的迴廊下。 不知不觉,行至一处僻静的偏殿附近,只见一扇虚掩的殿门內,隱隱透出烛光。 他心下好奇,便轻轻推开殿门,迈步而入。 殿內景象让他不由得一怔:只见四壁掛满了各式佛像画卷,有庄严肃穆的佛祖讲经图,有慈悲垂目的菩萨像,亦有灵动飘逸的飞天伎乐。 画工精湛,线条流畅,设色或浓丽或淡雅,显然出自高手笔下。 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些画作並非单纯临摹,笔触间透著一股沉静,仿佛作画之人將全部心神都倾注其中。 他正凝神细看,一个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杨公公?” 第134章 拉近距离 杨博起回头,只见芸香抱著一卷新裱好的画轴,站在殿门口,脸上带著些许惊讶。 “芸香姑娘?”杨博起也有些意外,隨即含笑解释道,“咱家方才辞別赵公公,信步至此,见此处墨香氤氳,忍不住进来一观。” “没想到竟是如此多的佛像宝绘,真是嘆为观止。这些画作,可是出自德妃娘娘手笔?” 不论德妃到底所图为何,但他目光扫过满室画卷,也不由得赞道。 芸香见是他,紧张的神色稍缓,走进殿內,將画轴小心放在一旁的画案上,轻声道:“回公公,大部分是娘娘閒暇时所作。娘娘虔心佛法,每每心有所感,便绘此佛像,以寄情怀。” “也有些是奴婢平日侍奉笔墨,閒暇时模仿娘娘笔意练习的拙作,让公公见笑了。” 她说到自己时,脸颊微红,带著几分羞赧。 杨博起闻言,目光再次落回那些画卷上,仔细分辨,果然发现有些画作笔力稍显稚嫩,但意境勾勒已得神韵,显然是用了心的。 他走到一幅描绘观音净瓶洒露的画作前,仔细端详,点头赞道:“姑娘过谦了。此画线条虽不及娘娘圆熟,但慈悲之意已现笔端,尤其这净瓶水纹,勾勒得甚是灵动。姑娘於画道一途,颇有天赋。” 他这番话並非虚言奉承,而是出自真心。 芸香听他夸讚得具体在行,心中欢喜,忍不住走近几步,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低声道:“公公也懂画?这幅是奴婢上月所绘,当时心中烦闷,画此观音,只求心境平和。” 此时两人並肩立於画前,距离极近。 殿內烛光摇曳,佛像庄严,墨香淡淡,气氛静謐中透著一丝曖昧。 他侧过头,看著芸香专注欣赏画作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显得格外温婉动人。 他心中不由一动,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心中有佛,笔下方能有神。姑娘能於烦闷中寻求心境平和,已是难得。” 芸香感受到他靠近的气息,心跳骤然加速,脸颊緋红,下意识地侧身,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然而,却不料她的袖口拂过画案,带倒了旁边一只小小的笔洗,清水眼看就要洒在刚放下的那捲新画轴上! “哎呀!”芸香惊呼一声。 电光石火间,杨博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笔洗,另一只手顺势揽住了芸香微晃的肩膀,稳住了她的身形。 “小心!”他低声道。 瞬间,两人身体贴近。 芸香几乎能感受到他胸膛的温度,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如同火烧,连耳根都红透了。 杨博起也意识到举止过於亲密,立刻鬆开了手,后退半步,轻咳一声:“姑娘没事吧?” “没、没事……多谢公公。”芸香低著头,不敢看他,心里小鹿乱撞。 方才那一揽,那片刻的靠近,让她心慌意乱,却又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悸动。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贤妃的声音:“杨公公,可在此处?” 两人如梦初醒,迅速分开。 杨博起整了整衣袍,扬声道:“娘娘,奴才在此。” 贤妃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她目光扫过满室画卷,又看了看面红耳赤的芸香,心里疑惑,却不动声色。 她只是对芸香略一点头,隨即对杨博起道:“本宫已与德妃姐姐话別,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宫了。” “是,娘娘。”杨博起躬身应道,又对芸香拱手一礼,“芸香姑娘,告辞。” 芸香忙敛衽还礼:“恭送贤妃娘娘,杨公公。” 杨博起隨贤妃离去,而芸香心中波澜起伏,久久难以平静。 芸香呆立片刻,才想起正事,忙抱起那捲新裱好的画轴,来到正殿。 德妃仍坐在佛龕前的蒲团上,手持念珠,闭目诵经。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芸香怀中的画轴上,语气平淡:“取来了?” “是,娘娘。”芸香恭敬地將画轴呈上。 德妃並未接过,目光却扫过芸香泛著红晕的脸颊,淡淡道:“方才在画室,遇见杨公公了?” 芸香不禁一惊,手中的画轴险些脱手,她慌忙跪下:“娘娘明鑑!奴婢只是恰好去取画,偶遇杨公公在赏画,说了几句话……” 德妃静静地看著她,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良久,才缓缓道:“起来吧。佛曰:『制心一处,无事不办。』你既隨本宫礼佛,当时时谨记,收束心神,勿为外物所扰。尤其是在这紧要关头,行事不密,则反受其害。你可明白?” “奴婢明白,奴婢谨记娘娘教诲!绝不敢有违!”芸香伏在地上,声音颤抖。 德妃不再言语,重新闭上双眼,手指拨动念珠,恢復了那副与世无爭的沉静模样。 …… 夜色笼罩下的永和宫,偏殿一隅隱约传来女子压抑的啜泣声。 芸香蜷缩在墙角,衣衫略显凌乱,脸颊上带著一道浅浅的红痕,眼中噙满泪水。 赵德安面色狰狞,喘著粗气,指著她低声咒骂:“贱人!这才几日,就被那杨博起勾了魂去!咱家警告你,再敢与他眉来眼去,坏了娘娘的大事,仔细你的皮!”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德妃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赵德安嚇了一跳,连忙收手,躬身道:“娘娘,您怎么来了?奴才正在教训这个不懂规矩的丫头,给她提个醒,免得她不知轻重,误了娘娘的大事!” 德妃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芸香身上,停留片刻,才缓缓转向赵德安,语气听不出喜怒:“德安,你跟了本宫这些年,怎的还如此沉不住气?” 赵德安一愣:“娘娘?” 德妃缓缓走近,声音平和,却带著一丝寒意:“行事想当然,祸患无穷尽。你以为打骂便能让她忠心?殊不知,压迫愈甚,反弹愈烈。” “若將她逼到绝路,反咬一口,或是心生异志,这后果,你可承担得起?” 赵德安冷汗直冒:“奴才愚钝,奴才只是担心……” “担心?”德妃打断他,目光锐利,“你的担心,就是这般鲁莽行事,在本宫宫中打骂宫女,生怕引不来旁人注目吗?退下吧,今夜不必你当值了。” 赵德安如蒙大赦,又心有不甘地瞪了芸香一眼,悻悻退下。 第135章 不能没你 殿內只剩德妃与芸香。 芸香伏在地上,声音哽咽:“奴婢谢娘娘解围……” 德妃弯腰,亲手將她扶起,取出手帕,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和:“疼吗?” 芸香受宠若惊,连连摇头:“不,不疼了,谢娘娘怜惜。” 德妃看著她惊恐未定的眼眸,轻嘆一声:“香儿,你跟了本宫多年,当知本宫性子。若非念在你是齐王府旧人,又伺候尽心,今日之事,绝不会如此轻易揭过。” 芸香心中一凛,连忙道:“奴婢明白,奴婢对娘娘绝无二心!” 德妃凝视著她,话锋微转,语气莫测:“你心中,可怨恨德安?” 芸香身子一颤,低头道:“奴婢不敢。” “是不敢,还是不会?”德妃追问,目光如炬。 芸香咬紧下唇,不敢答话。 德妃却似並不需要她的答案,自顾自说道:“若非我佛慈悲,戒杀生,加之他毕竟是齐王府出来的老人,知晓太多旧事……本宫早已容不下他。” 她轻轻拍了拍芸香的手背,声音低沉,“香儿,再忍耐些时日。只是,能救你出这苦海的,並非本宫。” 芸香愕然抬头,看向德妃,只见她眼中一片深邃,蕴藏著无尽玄机。 能救她的,不是娘娘?那是谁?她心中惊疑不定,却不敢多问。 德妃不再多言,恢復了一贯的平静:“去吧,打盆水来,敷敷脸。明日还要去宝相寺,莫要失了体统。” “是,娘娘。”芸香心神恍惚地退下。 …… 长春宫內,烛火通明。 杨博起將德妃邀请贤妃同往宝相寺,以及自己將隨行之事稟明了淑贵妃。 淑贵妃听完,縴手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眼里满是担忧:“小起子,你怎能如此自作主张!那宝相寺在宫外,龙蛇混杂!” “德妃突然邀约,分明是居心叵测!你可知那可能是龙潭虎穴,你孤身前往,万一有个闪失,让本宫如何是好!” 杨博起早有准备,神色沉静:“娘娘息怒!奴才深知此事凶险。然则,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德妃隱藏至深,在宫中她谨言慎行,难露破绽。唯有离了这紫禁城,她才敢有所动作,我们方能寻得蛛丝马跡!此乃千载难逢之机!” 侍立一旁的沈元英立刻抱拳道:“娘娘,元英愿暗中跟隨,保护杨公公安全!” 杨博起却摇头否决:“不可!元英小姐,你的好意奴才心领。但德妃心思縝密,必会防范。” “若有高手暗中隨行,极易被她察觉,打草惊蛇,反致功亏一簣。奴才自有保命之法,请娘娘与元英小姐放心。” 淑贵妃见他心意已决,且分析在理,知难以阻拦。 她跌坐回榻上,揉著额角,疲惫中带著无奈:“罢了……你既已决意,本宫再多言也是无用。只是万事小心!” “若有不对,立刻撤离,保命要紧!本宫……不能没有你。” 最后一句,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 杨博起心中感动,躬身道:“奴才谨记娘娘教诲!定当全力以赴,平安归来!” 回到自己僻静的居所,杨博起閂上门栓。 今日与赵德安衝突,他深知宝相寺之行险恶异常,必须儘快提升实力。 他盘膝坐於榻上,寧心静气,脑海中浮现出《阳符经》中记载的一门奇特功法——少阳导引术。 此术並非刚猛霸道的杀招,而是专修手少阳三焦经,旨在精细操控自身內息。 练至深处,既可调理臟腑,强健体魄,亦能於对敌时,扰乱其气血运行,使其內力紊乱,短时间內战力大减,堪称阴柔克敌的妙法。 杨博起依诀而行,引导体內那丝得自《阳符经》的纯阳內力,缓缓流入手少阳三焦经。 经脉中顿时生出温热之感,如春阳化雪,舒泰无比。 然而,当他尝试將內力凝聚,模擬干扰他人气机时,却感到力不从心。 那纯阳內力虽精纯,却过於霸道躁动,缺少一股阴柔之力从中调和疏导,难以达到如臂使指的精微控制。 “唉……孤阳不生,孤阴不长。这『少阳导引术』精妙之处在於阴阳相济,方能运转由心。” “我如今阳气虽旺,却无阴气调和,终究难以臻至化境,更別提发挥那扰敌之效了。”杨博起收功嘆息,眉头微蹙。 这《阳符经》功法至阳至刚,威力无穷,但修炼门槛极高,尤其对內力调和要求极严,让他进展缓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隨著青黛柔柔的嗓音:“小起子,你歇下了吗?娘娘让燉了安神汤,命我给你送来。” 杨博起收敛心神,起身开门。 只见青黛端著一个食盒,俏生生站在门外,眼中带著关切。 “有劳青黛姐姐,这么晚还辛苦你跑一趟。”杨博起侧身让她进来。 青黛將食盒放在桌上,取出还温热的汤盅,轻声道:“快趁热喝吧。娘娘惦记你今日劳累,特意吩咐的。” 杨博起坐下喝汤,隨后忽然轻嘆一声:“今日见了永和宫的芸香姑娘,谈吐不俗,画艺亦佳,可惜竟与赵德安那般人物对食,真是令人扼腕。” 听他这样说,青黛眼神一暗,低声道:“在这深宫里,我们做奴婢的,命运何尝由得自己?今日是芸香,明日又不知轮到谁。” 杨博起抬头看她,温言安慰:“姐姐不必过於忧心。你与芸香不同,淑贵妃娘娘仁厚,待你如姐妹,必会为你寻个好归宿。” 青黛脸颊微红,偷偷抬眼看了看杨博起:“归宿也要看是和谁。若是娘娘开恩,能让我们相互扶持,我也是情愿的。” 她说完这话,已是羞得低下头,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緋红。 这几乎是明示了她对杨博起的心意,愿意与他结为“对食”。 杨博起不由得一怔,看著眼前娇羞动人的青黛,再想起淑贵妃之前的话,他岂能不明白? 他沉默片刻,压下心中涟漪,语气平和:“青黛姐姐,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在这深宫,你我皆为奴婢,命运浮沉,难由自己。” “唯有悄悄努力,然后惊艷眾人,方是立身之本。待到有了足够的实力与地位,方能奢谈其他。” 青黛是个聪慧的女子,听出了他话中的深意,她抬起头,眼中泛起光彩,点头道:“你这话说的是!小起子,其实你便是这样的人,我要向你学习才是!” 杨博起微微一笑:“汤很好喝。夜已深,姐姐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你也早点安歇。”青黛收拾好食盒,悄然退下。 第136章 禪师解惑 翌日,辰时。 皇家仪仗逶迤而出,德妃、贤妃携三皇子朱文瑜,在一眾宫女太监的簇拥下,前往京郊的宝相寺进香祈福。 杨博起以照料三皇子为由,隨行在侧,赵德安、芸香等永和宫、翊坤宫的心腹自然也一同前往。 宝相寺乃千年古剎,依山而建,殿宇巍峨,古木参天,香火鼎盛。 得知后宫妃嬪驾临,寺中住持慧明禪师早已率领僧眾在山门前列队迎候。 慧明禪师年约六旬,目光澄澈,手持念珠,气度沉静超凡。 “阿弥陀佛。老衲慧明,率闔寺僧眾,恭迎德妃娘娘、贤妃娘娘凤驾。”慧明禪师合十为礼,声音平和悠远。 德妃与贤妃皆还礼,德妃温言道:“有劳住持大师亲迎。本宫与贤妃妹妹今日前来,一为礼佛祈福,二也是想让皇子感受佛门清净,有扰宝剎清修了。” “娘娘言重了,佛法普度眾生,娘娘与殿下驾临,乃敝寺荣幸。请——”慧明禪师侧身相请。 一行人进入寺中,依照仪轨,先后於大雄宝殿、观音殿等处焚香礼拜,敬献了丰厚的香火钱。 整个过程中,德妃神態虔诚专注,贤妃则略显心事重重,不时留意著被杨博起紧紧带在身边的儿子。 三皇子朱文瑜似乎对寺院环境颇感新奇,精神也比在宫中时好了许多,安静地跟著杨博起。 礼佛流程完毕,慧明禪师將德妃、贤妃请至方丈禪院用茶。 双方寒暄几句后,德妃轻喝了一口清茶,忽然幽幽一嘆:“慧明大师佛法高深,本宫有一事心中困惑,望大师指点迷津。” “娘娘请讲。”慧明禪师目光平静。 “如今宫中,看似太平,实则暗流涌动。本宫一心向佛,只求清净,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 “有时不禁思量,身处漩涡,是该明哲保身,还是需未雨绸繆?”她话语含蓄,却直指后宫爭斗。 慧明禪师手持念珠,缓缓道:“阿弥陀佛。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此乃古人明训,非是空谈。” “然菩萨畏因,眾生畏果。娘娘若求心安,当在『因』上努力,莫在『果』上强求。心存善念,身行正道,外魔虽扰,本性自安。” 德妃眼中闪过一丝微光,合十道:“多谢大师开示,本宫受教了。” 一旁的贤妃早已按捺不住,接口道:“大师!信女亦有一问!信女与世无爭,只想皇子平安长大,为何总有人不肯放过,屡次加害?” “佛家讲慈悲为怀,可对於那些心肠歹毒、屡造杀孽之人,佛祖难道就不管吗?究竟要如何,才能让那些恶人得到报应?!”她语气激动,带著压抑的愤怒,儼然故意影射德妃。 慧明禪师看向贤妃,目光中带著悲悯:“阿弥陀佛。娘娘,万法皆空,因果不空。世间恩怨,如镜中花,水中月,皆是虚妄执著。” “然起心动念,言行造作,皆如种籽入地,自有开花结果之时。善有善报,恶有恶果,非是不报,时辰未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娘娘且看,那檐下蛛网,看似牢固,风雨一来,便知虚实。害人者终害己,何须我佛出手?娘娘当下之急,乃是护持善念,看顾好眼前人。” 他以蛛网为喻,暗示阴谋终將败露,恶因必结恶果,劝贤妃放下执著,专注当下。 贤妃听得似懂非懂,云里雾里,但“害人者终害己”一句,却让她心中稍安,她喃喃道:“因果不空……信女明白了些许,多谢大师。” 虽未完全解惑,但满腔愤懣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从方丈院出来,眾人各自前往安排好的禪房稍作休息。 杨博起牵著三皇子,正准备隨贤妃去往翊坤宫所在的院落,却在经过一处僻静庭院时,撞见了赵德安正在厉声训斥芸香。 “没眼力见的东西!让你收拾个东西都毛手毛脚!衝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吗?” 赵德安指著地上一个打翻的香囊,对著芸香怒斥,显然是在借题发挥。 芸香跪在地上,低著头,肩膀微微发抖,不敢言语。 杨博起眉头一皱,停下脚步。三皇子也好奇地望过去。 赵德安眼角瞥见杨博起,心中妒火更盛,故意提高音量,甚至抬手欲打:“看你下次还敢不敢粗心大意!” “赵公公!”杨博起上前一步,挡在芸香身前,“不过是打翻个香囊,小事而已,何至於此?佛门清净地,还望公公息怒。” 赵德安见他果然出面,狞笑一声:“杨博起,咱家教训永和宫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长春宫的人来多管閒事?!” 杨博起目光直视他,毫不退让:“路见不平,尚且有人拔刀相助。芸香姑娘並未犯错,公公无故责打,咱家既然看见,偏要管上一管。” “况且,惊嚇到三殿下,只怕德妃娘娘怪罪下来,公公也难辞其咎。”他抬出三皇子和德妃,寸步不让。 “你!”赵德安气得脸色铁青,指著杨博起,眼看就要扑上来。 “阿弥陀佛!”一声佛號响起,住持慧明禪师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他目光扫过场中情形,沉声道,“二位施主,佛门乃清静之地,还请以和为贵。些许小事,莫要惊扰了佛祖安寧。” 赵德安见住持出面,不敢再放肆,狠狠瞪了杨博起一眼,啐道:“哼!咱们走著瞧!” 说罢,拂袖而去。 杨博起扶起芸香,低声道:“姑娘没事吧?” 芸香惊魂未定,泪眼婆娑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多谢杨公公……”便匆匆捡起香囊,低头跑开了。 杨博起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嘆息。 这时,贤妃闻声赶来,见三皇子无恙,才鬆了口气。 她將杨博起和皇子叫到身边,仔细询问了一番,確认无人对皇子不利,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午后,杨博起將三皇子哄睡,交由贤妃的心腹宫女看护,自己则回到安排给他的那间僻静禪房,想稍作歇息。 他刚推开房门,一股极其细微的破空之声自身后袭来! 劲风凌厉,直取他后心要穴! 杨博起不及回头,流云步瞬间施展,身形向侧前方滑开尺许! “嗤啦!”一道乌光擦著他的衣袖掠过,將他身后的门框刺出一个深洞! 一名蒙面黑衣人如影隨形,手中一柄细窄的短剑再次刺来,剑法刁钻狠辣,无声无息,显然是精通刺杀之术的高手! 第137章 用人之道 杨博起心中大骇,此人武功之高,远超他的预料!他不敢怠慢,凝神应战。 左手太阴指点向对方腕脉,阴柔指力试图阻滯其剑势;右手运起心包护元劲,护住周身要害,格挡闪避。 然而,这蒙面人內力深厚,剑法更是诡异莫测,竟將太阴指的阴柔劲力轻易化解,剑尖吞吐,逼得杨博起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不过十数招,杨博起已感压力巨大,若非心包护元劲防御惊人,恐怕早已受伤! “不能再拖下去了!”杨博起心知不敌,眼中厉色一闪,覷准一个空档,体內《阳符经》內力疾吐,右手食指中指併拢,凌空疾点! 商阳剑气! 一道炽热凌厉的无形剑气破空激射! 那蒙面人显然没料到杨博起竟能发出如此凌厉的剑气,仓促间回剑格挡! “鐺!”一声轻响,剑气击中短剑,蒙面人手臂剧震,短剑险些脱手,他闷哼一声,眼中露出惊骇之色,借势向后急退! 杨博起岂容他逃走,正欲追击,同时运足內力,高声喝道:“有刺客!” 喊声在寂静的禪院中迴荡。 那蒙面人见状,知道已失先机,毫不恋战,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殿宇的阴影之中。 几乎在同时,闻声赶来的寺中武僧和几名侍卫才匆匆赶到。 “杨公公!发生了何事?” 杨博起喘息未定,指著蒙面人消失的方向:“有……有刺客!往那边跑了!” 眾僧侣和侍卫连忙追去,但哪里还有踪影。 杨博起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刚才那短暂的交手,虽然对方蒙面,但其身形,尤其是那双阴沉的眼睛,以及那诡异剑法中透出的阴寒內力…… “赵德安……竟然是他!”杨博起几乎可以肯定偷袭者的身份!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似只会爭风吃醋的永和宫管事太监,武功竟然如此高强! 德妃身边,竟藏著这样一个高手! 杨博起思及赵德安那高深莫测的武功,他快步走向德妃下榻的禪院,却在院门外的竹林小径上,遇见了正端著茶具出来的芸香。 芸香见到他,脚步一顿,低声道:“杨公公?” 杨博起见她眼眶微红,显然方才被赵德安责骂的委屈还未散尽,心中不由一软,压低声音道:“芸香姑娘,方才你可曾见到什么可疑之人经过?” 芸香茫然摇头:“不曾。公公何出此言?” 杨博起略一沉吟,便直言道:“不瞒姑娘,方才在禪房,有蒙面刺客偷袭於我。此人武功极高,招式狠辣,若非我侥倖躲过,险些遭了毒手。” 听到杨博起这样说,芸香手中的茶盘微微一颤:“刺客?在寺中?公公您没事吧?” “暂无大碍。”杨博起盯著她的眼睛,“姑娘不觉得此事蹊蹺吗?这宝相寺守卫森严,外人难以潜入。那刺客身形,我瞧著,倒有几分眼熟。” 芸香立刻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声音发颤:“公公,您是说……不,不可能……” 她下意识地朝德妃禪院方向看了一眼,眼中充满恐惧,隨即低下头,“公公为何要告诉奴婢这些?奴婢与赵公公,终究都是永和宫的人。” 杨博起知道自己有些冒失了,但事已至此,他反而更確信芸香与赵德安並非一心。 他放缓语气:“因为我觉著,姑娘与赵德安,並非同类。他暴戾阴狠,姑娘却良善明理。” 他顿了顿,皱了皱眉头,嘆气道,“只是我不明白,德妃娘娘慧眼如炬,为何要將这等人物长留身边,委以重任?” 芸香听他称讚自己,心中微暖,又闻此问,犹豫片刻:“娘娘用人,向来是取其之长,舍其之短。赵公公他毕竟是齐王府旧人,熟知许多旧事。” “且他办事能力確是不凡,许多棘手之事,娘娘交给他都能办妥。若非他还有这些用处,娘娘又怎会……” 她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脸上泛起红晕,显然指的是德妃默许她与赵德安“对食”之事,这本身就是一种控制的手段。 杨博起心中瞭然,正欲再言,禪院內传来德妃的声音:“是杨公公在外面吗?进来说话吧。” 两人皆是一惊。 杨博起深吸一口气,给了芸香一个眼神,整了整衣袍,迈步走进禪院。 德妃正坐在窗下的蒲团上,手持一卷佛经,神色恬淡。 她看了杨博起一眼:“杨公公匆匆而来,所为何事?可是贤妃妹妹或是瑜儿那边有何不妥?” 杨博起躬身行礼:“回娘娘,贤妃娘娘与三殿下一切安好。奴才方才在禪房遇袭,特来稟报娘娘,並想寻赵公公一同查问一下寺中防卫事宜。” 经过刚才和芸香的对话,知道赵德安深得德妃信任,他故意將寻找赵德安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 德妃淡淡道:“哦,有刺客?杨公公平安就好。德安方才突感不適,本宫让他回房歇著了,查问防卫之事,稍后再说吧。” 她轻描淡写地將杨博起的试探挡了回去。 杨博起心知她是在维护赵德安,便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娘娘,奴才有一事不明,冒昧请教。宫中『对食』之风,娘娘如何看待?” “奴才以为,此事总需两厢情愿方好,若有一方不愿,便是强扭的瓜不甜了。” 德妃翻动经书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杨博起:“杨公公今日怎的关心起这等琐事?你亦是內侍之身,难道就不想寻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互相扶持,排解深宫寂寥吗?” 她反问得巧妙,將问题拋回给杨博起,同时点明他的太监身份。 杨博起坦然道:“奴才確有此想。然正如娘娘所言,需得『互相扶持』,『知冷知热』,两情相悦是基础。若仗势强逼,与禽兽何异?” “譬如长春宫的青黛姑娘,与奴才甚是投缘,但若她不愿,奴才绝不敢有半分勉强。” 德妃似笑非笑:“青黛?那丫头確实不错。若杨公公有心,本宫倒是可以代你向淑贵妃妹妹美言几句,成全你们,如何?” 杨博起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敬婉拒:“娘娘美意,奴才心领。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眼下奴才首要之务是办好陛下和娘娘们交代的差事,不敢因私废公。” 德妃眼光一闪,语气忽然变得锐利:“哦?杨公公莫非是看上了本宫身边的芸香?” 第138章 天降金龙 杨博起不由得一怔,知她已听到方才对话。 他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沉声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觉得,芸香姑娘品性温良,才华不俗,若所託非人,未免可惜。” “奴才相信,她心中自有抉择,强权或许能禁錮人身,却难屈服人心。” “放肆!”德妃脸色一沉,將经卷重重拍在案上,“杨博起,你未免管得太宽了!永和宫的人事,还轮不到你一个长春宫的太监来置喙!” 杨博起不卑不亢,躬身道:“娘娘息怒。奴才並非多管閒事,只是信奉顺境不取无道之利,逆境不舍切身之利。若言语有衝撞之处,还望娘娘海涵。奴才告退。” 说罢,他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禪院。 杨博起刚离开,禪院內侧的屏风后,转出一个人影,正是赵德安。 他脸色阴沉,哪有一丝病容? “娘娘,您都听到了!这杨博起囂张至极!竟敢在您面前如此放肆!方才在禪房,奴才就该……”赵德安咬牙切齿,眼中杀机毕露。 “住口!”德妃厉声打断他,凤目含威,怒视赵德安,“本宫还没问你!谁让你擅自去动他的?!简直是自作主张,愚蠢至极!” 赵德安被呵斥得一愣,噗通跪下:“娘娘息怒!奴才只是气不过他对芸香……又见他在宝相寺落单,以为是个机会,没想到他武功竟如此高强,奴才一时失手……” 德妃强压怒火,冷声道:“本宫再三告诫,小不忍则乱大谋!杨博起如今圣眷正浓,又是淑妃心腹,在宝相寺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们永和宫!” “你此举非但打草惊蛇,更將本宫置於险地!下不为例!若再敢妄动,休怪本宫不讲旧情!” 赵德安浑身一颤,连连磕头:“奴才知罪,奴才再也不敢了!求娘娘恕罪!” 德妃的理由虽然听上去合理,但他心中却满是疑惑,娘娘为何如此维护杨博起,还不惜如此严厉地斥责自己? 德妃见他认错,语气稍缓,但依旧冰冷:“起来吧。交代你办的正事如何了?那些从西域重金请来的幻术师,可都安排妥当了?明日的法会,不容有失。” 赵德安忙道:“回娘娘,都已安排妥当,只是他们要价实在太高,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德妃冷哼一声,打断他:“舍有数之財,取无用之用。钱財乃身外之物,只要能达成目的,多花些银两又何妨?” “只要他们能依计行事,让该看的人看到该看的景象,这笔钱就花得值!明白吗?” “奴才明白,定会办得妥妥帖帖!”赵德安连忙保证。 “嗯,下去吧。记住,没有本宫的命令,绝不可再对杨博起下手!”德妃最后又严厉警告了一遍。 “嗻!”赵德安躬身退下,可心中对杨博起的杀意与嫉恨却更深了。 不仅如此,他也对德妃如此维护杨博起的真正原因,產生了极大的好奇与不安。 次日,宝相寺大雄宝殿前,钟鼓齐鸣,梵音繚绕,一场盛大的祈福法会如期举行。 德妃与贤妃身著庄重朝服,居於主位,寺中高僧分列两侧,虔诚诵经,场面肃穆恢弘。 杨博起谨记贤妃嘱託,寸步不离地守在三皇子朱文瑜身边,隱在殿侧廊柱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遭。 他有种预感,今日法会,必不平静。 法会进行到高潮,住持慧明禪师正引领眾僧吟诵《金刚经》,声震屋瓦。 突然,大殿穹顶之上,异变陡生! 只见一缕金光毫无徵兆地自殿梁缝隙中透出,迅速凝聚,竟化作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虚影! 那金龙张牙舞爪,周身祥光繚绕,伴隨著隱隱龙吟,在大殿上空盘旋飞舞! “龙!是金龙!” “天降祥瑞!佛祖显灵了!” 殿內殿外的僧侣、宫女、太监乃至部分侍卫,何曾见过此等景象,顿时譁然,纷纷跪倒在地,口诵佛號,激动不已。 德妃率先起身,面向金龙,盈盈拜倒,神色虔诚无比:“天降祥瑞,佑我大周,臣妾叩谢佛祖!” 她这一拜,更坐实了“祥瑞”之说。 贤妃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惊呆了,一时愣在当场。 杨博起也是心下愕然,一把將三皇子朱文瑜紧紧护在身后,全身肌肉绷紧,死死盯住那盘旋的金龙!他绝不信这是什么祥瑞,更像是极高明的幻术! 更令人心惊的是,那金龙虚影在空中盘旋数周后,径直朝著三皇子所在的方位俯衝而下,龙首低垂,在他头顶盘旋不去,龙目似有灵光,注视著他! “殿下!”“保护殿下!”贤妃身边的宫女侍卫一阵骚动。 杨博起一步不退,將三皇子完全挡在身后,体內《阳符经》內力暗自运转,凝神戒备。 他感受到那金龙並无实体,也无杀气,但此举寓意极其恶毒! 那金龙盘旋片刻,方才发出一声悠长的龙吟,身形逐渐变淡,最终化作点点金光,消散於空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殿內一片死寂,隨即爆发出更大的喧譁,眾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紧紧抓著杨博起衣角的三皇子身上。 就在这时,赵德安一个箭步窜到贤妃面前,扑通一声跪下,脸上全是激动之色,高声叫道:“恭喜贤妃娘娘,贺喜贤妃娘娘!天降金龙,盘旋於三殿下头顶,此乃大吉之兆啊!” “定是佛祖显圣,预示三殿下天命所归,福泽深厚,將来必能继承大统,君临天下!” 他这话语极其露骨,简直是在公然诅咒太子,煽动夺嫡! 贤妃被这变故和赵德安石破天惊的话语震得头晕目眩,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赵德安,休得胡言乱语!”德妃猛地转身,柳眉倒竖,厉声呵斥,“天象异兆,岂容你妄加揣测!再敢妖言惑眾,本宫定不轻饶!” 杨博起心中冷笑,德妃这“又当又立”的戏码演得真好! 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德妃娘娘明鑑!此事的確蹊蹺!佛门清净地,何以突现此等幻象?还偏偏縈绕三殿下?” “奴才以为,事出反常必有妖!恐是有人暗中施展魘魅之术,欲行不轨,嫁祸於殿下与贤妃娘娘!” 第139章 惊动皇上 法会草草结束。 回到下榻禪院,贤妃犹自心惊肉跳,拉著杨博起急问:“小起子,方才那金龙究竟是真是假?赵德安所言……” 杨博起屏退左右,压低声音,斩钉截铁道:“娘娘!那绝非祥瑞,乃是人为製造的幻象!目的就是要將『天命所归』的谣言扣在三殿下头上!此计歹毒无比!” “一旦传开,太子殿下会如何想?皇后娘娘会如何想?陛下又会如何想?这是要置殿下於死地啊!” 杨博起这番话说出,贤妃如醍醐灌顶,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她猛地抓住杨博起的手臂,声音颤抖:“是德妃!一定是她!她设下此局,就是要害死我的瑜儿!我们我们快走,立刻回宫!” “娘娘不可!”杨博起急忙劝阻,“此刻若仓皇离去,岂非不打自招?更坐实了殿下『身负异象』、『心中有鬼』的谣言!” “如此一来,谣言只会愈演愈烈,陛下听闻,又会作何感想?我们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 贤妃六神无主:“那该如何是好?” 杨博起目光沉凝:“为今之计,唯有以静制动。娘娘需镇定自若,对外只言此乃佛寺幻光,切勿承认任何『天命』之说。一切等陛下圣裁!” 他嘆了口气,“此事……恐怕此刻已传至御前了。” 果然,宝相寺“金龙绕柱,盘旋皇嗣”的惊人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皇城。 养心殿內,皇帝听完刘谨的密报,面无表情。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金龙现世?盘旋於三皇子头顶?预示天命所归?呵呵……真是好一场大戏。” 他根本不信什么鬼神祥瑞,这分明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阴谋! “既然如此,朕倒是想亲自去瞧瞧。”皇帝眯著眼睛说。 刘谨跪在地上,额头见汗:“陛下,此事太过蹊蹺,恐是有人故布疑阵,意图搅乱朝纲!宝相寺如今已成是非之地,陛下万金之躯,不宜亲往啊!” 一旁侍立的锦衣卫指挥使骆秉章也躬身道:“刘公公所言极是。幕后之人弄出如此阵仗,或许正是想引陛下离宫,其心叵测!臣等加强戒备,暗中查访,定能將阴谋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乍现:“朕若不去,这幕后黑手如何会露出马脚?他们既然搭好了台,唱起了戏,朕这个看客若不到场,这戏还怎么唱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宝相寺的方向:“刘谨!” “奴才在!” “传朕旨意,摆驾宝相寺!朕要亲自去会一会这『天命』!”他冷笑一声,“另外,传旨坤寧宫与东宫,命皇后与太子一同隨驾前往祈福!” “既然要看戏,那就一家人齐齐整整地看!朕倒要瞧瞧,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玩弄这等欺天的把戏!” “陛下!”刘谨还想再劝。 皇帝挥手打断:“不必多言!朕意已决!你与骆爱卿立刻去安排,仪仗从简,但护卫需精!” “朕要看看这宝相寺,究竟是佛门净土,还是藏污纳垢的虎狼之穴!” “奴才(臣)遵旨!”刘谨与骆秉章见圣意已决,不敢再劝,躬身领命,匆匆退下安排。 …… 夜色渐深,宝相寺笼罩在一片静謐之中,白日的惊变仿佛只是一场幻梦。 杨博起深知,必须儘快找出潜伏在寺中的幻术师,才能揭穿德妃的诡计,护佑三皇子和贤妃周全。 然而,他对这千年古剎的格局一无所知,贸然打听,极易惊动暗处的敌人。 思来想去,唯一可能知晓些许內情、且不会立刻告发自己的,只有芸香。 但此举风险极大,若芸香对德妃忠心不渝,或是畏惧赵德安,自己便是自投罗网。 踌躇良久,杨博起最终还是决定冒险一试。 他寻了个由头,打听到芸香被安排在靠近后山的一处僻静禪院休息。 他备了一壶清茶,两份素点,朝著那禪院走去。 禪院小巧雅致,院中一株古槐枝叶婆娑,月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芸香正独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望著天边弦月出神,侧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弱。 “芸香姑娘。”杨博起轻声唤道。 芸香闻声回头,见是杨博起,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泛起一丝喜色,连忙起身:“杨公公,您怎么来了?” 杨博起举了举手中的食盒,微笑道:“今夜月色甚好,想起白日喧囂,姑娘想必也受了惊嚇,特备了些清茶压惊,不知可否叨扰片刻?” 芸香脸颊微红,垂下眼瞼,低声道:“公公言重了,奴婢多谢公公掛心。”她侧身让开,“公公请坐。”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 杨博起斟上两杯清茶,茶香裊裊,与院中的草木清香混合在一起,气氛一时静謐而微妙。 “今日法会之事,真是骇人听闻。”杨博起轻呷一口茶,似是隨意提起,“那金龙幻象,栩栩如生,也不知是何方高人,能有如此神通手段。” 芸香捧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漾出些许。 她急忙稳住,声音有些发紧:“是啊,奴婢也从未见过如此奇景。或许真是佛祖显圣吧……” 她眼神闪烁,不敢与杨博起对视,显然言不由衷。 杨博起知她必定知晓內情,正欲再旁敲侧击,却见芸香抬起头。 月光下,她眼中带著担忧,望著他:“杨公公,今日那金龙盘旋之时,您护在三殿下身前,奴婢看著真是心惊胆战。您没受伤吧?” 她这话语中的关切之情,溢於言表,杨博起到嘴边的话,忽然哽住了。 自己若此刻利用她的信任,套取情报,一旦事发,德妃和赵德安会如何对待她?赵德安那狰狞的嘴脸瞬间浮现在他眼前。 一股不忍涌上心头,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將这个对自己心存好感的女子,推向更危险的深渊。 他临时改变了主意,將原本试探的话语咽了回去,语气变得温和:“多谢姑娘掛念,我没事。保护殿下,是分內之事。” 他顿了顿,看著她的眼睛,真诚地说道:“只是这寺中……近日恐不太平。姑娘自己也要万事小心,尤其是儘量远离是非之地,莫要轻易相信他人之言。” 芸香听出他话中的提醒,心中一阵暖流涌过,低声道:“奴婢省得了。谢公公提点。” 第140章 搜寻踪跡 一阵夜风拂过,吹动古槐枝叶,沙沙作响,也吹动了芸香的鬢髮。 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髮丝,动作轻柔。月光洒在她泛红的脸颊上,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柔美。 杨博起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替她將一缕被风吹乱的髮丝別到耳后。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耳垂,两人俱是浑身一颤。 芸香猛地抬头,看到杨博起的眼眸中,那里面有担忧,有关切,还有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心跳如鼓,脸颊滚烫,想要避开,身体却像被定住一般。 杨博起也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举止孟浪,急忙收回手,轻咳一声掩饰尷尬:“夜凉了,姑娘早些歇息吧。茶水点心留下,姑娘若饿了,自己用些。” 芸香低下头,轻声道:“嗯,公公也早些安歇。” 杨博起站起身,深深看了她一眼:“我走了,姑娘保重。” “公公慢走。”芸香起身相送,站在院门口,望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心中悵然若失。 杨博起走在寂静的寺院小径上,夜风拂面,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 芸香那含羞带怯的模样,不断在他脑海中浮现。 情愫暗生的代价,可能是万劫不復,他不能將她捲入这漩涡中心。 打探幻术师之事,必须另寻他法。 他知道那幻象必是人为,而能製造如此逼真幻境的“幻术师”,定然还隱藏在寺中某处。 若不儘快找出,不仅无法揭穿阴谋,皇帝驾临时也可能再生事端。 他换上一身深色便服,悄然离开住处,融入宝相寺重重的殿宇阴影中。 凭藉过人的轻功,他避开了巡夜的僧兵和宫中侍卫,仔细搜寻著可疑的踪跡。 约莫子时,他在通往寺院后山菜园的一条僻静小径上,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正是赵德安! 只见赵德安步履匆匆,神色警惕,不时回头张望,手中似乎还提著一个不小的包袱,方向正是后山那片罕有人至的竹林精舍。 “果然有鬼!”杨博起精神一振,屏息凝神,远远缀在后面。 他猜测,那竹林精舍很可能就是幻术师的藏匿之所,或是存放相关器具的地方。 然而,赵德安能被德妃倚重,也非庸碌之辈。 行至竹林边缘,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身,阴冷的目光扫向身后黑暗:“谁?鬼鬼祟祟跟著咱家,给我滚出来!” 杨博起知已被发现,索性也不再隱藏,从一株古柏后缓步走出,神色平静:“赵公公,好灵的耳朵。这夜深人静,公公独自一人往后山偏僻处去,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是否需要帮忙?” 赵德安看清是他,眼中杀意暴涨,但很快压下,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当是谁,原来是杨公公。咱家不过是奉德妃娘娘之命,去给后山守园的老僧送些日用之物。” “杨公公对这也有兴趣?还是说长春宫的手,已经伸到要过问永和宫杂事的地步了?”他语带讥讽,將包袱往身后挪了挪。 杨博起目光扫过他手中的包袱,淡淡一笑:“赵公公言重了。咱家只是夜间巡查,偶见人影,恐有宵小混入寺中惊扰圣驾,特来查看而已。” “既然公公是奉娘娘之命办差,那自是稳妥。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微冷,“这宝相寺如今是多事之地,陛下明日便要驾临,若有些不该存在的人或物,还是早早清理乾净为好,免得引火烧身,连累了娘娘。” 赵德安脸色一沉:“杨博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威胁咱家?” “不敢。”杨博起拱手,语气却无半分敬意,“只是好心提醒。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赵公公行事,还是谨慎些好。毕竟,有些戏法变一次是惊奇,变两次就可能露馅了。” 他意有所指,直指白日的金龙幻象。 赵德安心头剧震,知道杨博起已怀疑到幻术师头上,且很可能猜到了与自己有关。 他强压怒火,阴冷笑道:“杨公公,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 “这宝相寺山高林密,夜间行走,可要当心脚下,万一失足跌落,或者遇到什么毒虫猛兽,可就不好了!” 杨博起怡然不惧,反而上前一步,目光直视赵德安:“多谢赵公公提醒。咱家別的本事没有,就是命硬,眼神也好。该看到的,不该看到的,心里都有数。是福是祸,各自承担。公公,请便吧。” 说罢,他侧身让开道路,姿態从容。 赵德安见他软硬不吃,知道今夜是无法去竹林精舍了,狠狠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咱们走著瞧!” 说完话,便提著包袱,转身沿著原路返回,放弃了前往后山的打算。 杨博起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眉头紧锁。 跟踪虽然失败了,但至少逼得赵德安暂时不敢去与幻术师接头,也算略有收穫。 他更加確信,后山竹林必有蹊蹺,只是如今打草惊蛇,对方必定更加警惕,他也没有贸然前往查探。 另外一边,紫禁城坤寧宫內,气氛凝重。 皇后早已得知宝相寺“金龙绕柱”的惊人之事,正心烦意乱。 太子朱文远侍立一旁,眉头紧锁。 魏恆垂手站在下首,小心翼翼地看著皇后的脸色。 “岂有此理!天降祥瑞,金龙盘旋,还偏偏绕著老三那个病秧子?”皇后猛地將茶盏顿在案上,凤目含煞,“这分明是有人装神弄鬼,想造势把老三推上去!” “是谁?德妃,还是贤妃那个贱人自己搞出来的把戏?她们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动摇远儿的储位吗?!” 作为皇后,她首先想到的是有人想扶持三皇子爭储。 魏恆连忙躬身道:“娘娘息怒!此事確实蹊蹺万分。依奴才浅见,这未必是真要扶三皇子上位。” “三皇子体弱,母族不显,即便有所谓『祥瑞』,也难以撼动太子殿下根深蒂固的地位。此举,更像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太子朱文远闻言,看向魏恆:“魏公公此言何解?” 魏恆分析道:“殿下请想,若『金龙祥瑞』之说传开,首先怀疑三皇子有『天命』、欲对储位不利的会是谁?自然是陛下、娘娘和殿下您!” “到时候,陛下可能会猜忌三皇子与贤妃,而娘娘与殿下则会视其为心腹大患。如此一来,鷸蚌相爭,真正得利的,恐怕是那躲在幕后煽风点火之人!” “其目的,正是要挑拨殿下与三皇子,乃至与陛下的关係,使我东宫与翊坤宫乃至陛下之间,生出嫌隙,她好从中渔利!” 皇后冷静下来,细想之下,觉得魏恆所言不无道理。 但无论如何,此事对太子声誉和地位都是一次衝击。 她忧心忡忡地看向儿子:“远儿,你看此事该如何应对?” 第141章 圣驾亲临 太子朱文远虽然年轻,但自幼被立为储君,经受严格教导,此刻反倒显出几分沉稳。 他沉吟道:“母后,魏公公的分析確有道理。此事诡异,儿臣行得正坐得直,並无过失,也不惧任何流言蜚语。” “父皇英明,必不会轻信此等无稽之谈。儿臣以为,既然父皇已下旨要亲往宝相寺查问,並命儿臣与母后同行,那我们便大大方方地去!” “一来,可显我东宫坦荡,不畏流言;二来,儿臣也正好亲眼去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在玩弄这等惑乱人心的把戏!” “有父皇坐镇,有东厂和锦衣卫彻查,儿臣相信,真相必会水落石出!” 魏恆连忙附和:“殿下所言极是!此番前往,虽是对方设局,但亦是机会。娘娘,殿下,奴才虽不才,但定会安排妥当,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娘娘与殿下周全。” “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谅那些宵小也不敢明目张胆作乱。我们正好可藉此机会,观察各方反应,或许能揪出那幕后黑手!” 皇后见儿子镇定有主见,魏恆也安排周密,心中稍安,嘆了口气:“也罢,就依你们。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在兴风作浪!魏恆,一切就交给你了,务必护得太子万全!” “奴才遵旨!定不负娘娘与殿下所託!”魏恆郑重应下。 翌日,宝相寺山门洞开,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皇帝御驾亲临,皇后与太子隨行左右,大太监刘谨与锦衣卫指挥使骆秉章一左一右,护卫周全,更有大批东厂番子与锦衣卫精锐將整座寺庙围得水泄不通,肃杀之气衝散了佛门的祥和。 德妃、贤妃率眾僧跪迎於山门之外。 皇帝身著常服,神色平静,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被贤妃紧紧牵著的三皇子朱文瑜身上。 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招手道:“瑜儿,到父皇这儿来。” 朱文瑜有些怯生生地看了贤妃一眼,贤妃轻轻推了推他。 他迈著小步走到皇帝跟前,被皇帝一把抱起,举高了些:“嗯,沉了些,看来在宫外没少吃。” 皇帝抱著三皇子,隨口问道:“朕听闻,昨日这宝相寺上空,有金龙盘旋,还绕著朕的瑜儿转了几圈?可有此事啊?”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德妃率先盈盈一拜,神色恭敬中带著困惑:“回陛下,確有其事。昨日法会,天现异象,金光化龙,盘旋於大殿之上,最后確在三皇子头顶停留片刻。臣妾等亦是惊骇不已,不知是吉是凶,还望陛下圣断。” 她將“异象”说出,却把解释权拋回给皇帝。 贤妃心头髮紧,忙道:“陛下,此事实在蹊蹺,瑜儿年幼受惊,臣妾以为,可能是有人故弄玄虚,绝非什么天命之兆!” 她牢记杨博起的叮嘱,坚决否认“天命”之说。 皇帝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住持慧明禪师:“慧明大师,你乃方外之人,精通佛法,依你看,此象何解?” 慧明禪师双手合十,低眉敛目:“阿弥陀佛。陛下,佛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外相无定,唯心所现。金龙之象,或为机缘巧合之光影,或为有心人幻化之戏法,亦或是人心投射之幻梦。” “是吉是凶,不在天象,而在人心。老衲愚见,陛下圣心独断,明察秋毫,自有分晓。” 老禪师言语机锋,將问题核心引向“人心”与“人为”,既未否定也未肯定,滴水不漏。 皇帝最后看向一直垂手侍立在贤妃身后侧的杨博起:“小起子,你当时离得最近,护主有功。你来说说,你看到了什么?觉得是怎么回事?” 杨博起心下一紧,知道这是皇帝在试探各方反应,也是给自己一个说话的机会。 他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声音沉稳:“回陛下,奴才当时护在三殿下身前,看得真切。那金龙虽栩栩如生,但並无实体,亦无佛力威严之感,反倒有几分虚浮。且出现时机过於巧合,直指三殿下。” “奴才斗胆揣测,事有反常必为妖,此非天兆,实乃人祸,意在构陷殿下,离间天家骨肉,其心可诛!” 皇帝看了杨博起一眼,未予评价,只淡淡道:“都起来吧。是人是鬼,是真是假,查过便知。刘谨,骆秉章。” “奴才(臣)在!” “这宝相寺,给朕细细地查!任何可疑之人、可疑之物、可疑之处,都不许放过!”皇帝肃然道。 “遵旨!”刘谨和骆秉章领命,立刻指挥手下展开地毯式搜查。 皇帝抱著三皇子,对眾人道:“朕既来了,便也上一炷香,祈求国泰民安。皇后,太子,隨朕入殿吧。” 杨博起退到一旁,看著东厂和锦衣卫的人马开始搜查,心中稍定,可他总觉此事不会如此简单。 果然,当夜,芸香悄悄寻来,神色紧张,低声道:“杨公公,德妃娘娘要见您,在后山藏经阁下的密室。娘娘说,有要事相告,关乎您的性命安危。” 杨博起心中一惊,德妃深夜密召,所为何事,还是在那等隱秘之地? 他本能觉得危险,但“性命安危”四字又让他不得不去。 他略一沉吟,对芸香点点头:“带路。” 在芸香的引领下,两人避开巡查的侍卫,悄然来到后山藏经阁。 芸香在一处不起眼的书架后摸索片刻,机括轻响,露出一道向下的狭窄阶梯。 密室幽深,仅靠壁上几盏长明灯照亮,空气中瀰漫著陈旧的经卷和尘土气息。 德妃已等在其中,背对著入口,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孤寂。 “娘娘,杨公公到了。”芸香低声道,隨即退到门边守候。 德妃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婉沉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目光灼灼地盯著杨博起,开门见山,石破天惊: “杨博起,或者,我该叫你——朱博彦?” 杨博起顿时呆立当场,一脸发懵:“娘娘何出此言?奴才……奴才不明白。” “不明白?”德妃向前一步,声音带著压抑的颤抖,“你根本就不是太监,你是男儿身!” 第142章 母子相认 杨博起头皮发麻,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他猛地后退一步,手已按在腰间暗藏的软剑上,沉声道:“娘娘慎言!此等玩笑开不得!奴才身份,內务府皆有记载,陛下亦可明察!” “记载?明察?”德妃悽然一笑,眼中泛起泪光,“若非本宫暗中安排,你以为你能以假太监之身,安然入宫,甚至走到今日?” “东厂、內务府,那些查验的关卡,是谁帮你瞒天过海?是本宫!” 杨博起脑中嗡嗡作响,难以置信地看著她:“你……为何?” “为何?”德妃的泪水终於滑落,她一步步走近,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因为你是我的儿子!是我和齐王的亲生骨肉!你的本名,叫朱博彦!” “不,不可能!”杨博起如坠冰窟,连连摇头,这简直荒谬绝伦! “十三年前,齐王府一夜倾覆,你父王被污谋逆,满门抄斩……”德妃陷入痛苦的回忆,语速极快,“我那时怀著你,侥倖逃出。” “为了躲避追杀,我將你託付给一户姓杨的忠僕,让他们带你远走高飞,隱姓埋名。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泪眼朦朧地看著杨博起:“直到去年,我偶然得知你的下落,而陛下对当年齐王之事从未真正放下,东厂耳目无处不在!” “让你进宫,固然危险,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是最安全的地!” 杨博起呆立当场,这突如其来的身世,让他如何接受? 德妃见他仍不信,猛地抓住他的手,声音急切:“你大腿內侧,靠近腿根处,是否有一块拇指大小的暗红色胎记?” “如此私密之处,除了你的亲生父母,还有何人能知?” 轰——! 杨博起脑中一片空白! 这块胎记,自他懂事起便存在,位置极其隱秘,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德妃,她竟然知道! 母亲?这个工於心计、深不可测的德妃,竟然是自己的生母? 芸香在门边早已听得目瞪口呆,用手紧紧捂住嘴,才没有惊呼出声。 她看看德妃,又看看失魂落魄的杨博起,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德妃见杨博起神色动摇,再也抑制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他,泣不成声:“我的儿……博彦……娘对不起你……让你流落在外,吃了这么多苦……如今还要你在这龙潭虎穴中挣扎……” 杨博起身体僵硬,被德妃抱著,鼻尖縈绕著陌生的味道。 他没有回抱,心中乱成一团。 血缘的纽带如此强大,即使毫无感情基础,即使对方是敌是友尚未分明,那种天然的牵连仍让他心神剧震。 良久,他才艰难地开口,声音乾涩:“你,你真是我娘?” “是!我是!千真万確!”德妃抬起头,捧著他的脸,泪眼婆娑,“博彦,娘知道你现在难以接受,娘不逼你。” “但你要记住,在这深宫之中,只有娘是真正与你血脉相连!皇后、太子、陛下……他们都是你的敌人!你明白吗?” 杨博起看著德妃眼中近乎偏执的狂热与泪光,感受著她怀抱的力度,那块隱秘的胎记如同烙印,將“齐王之子”的身份死死烙在他的灵魂上。 抗拒、怀疑、挣扎……最终,在血脉的铁证和德妃声泪俱下的诉说前,化作一声沉重的嘆息。 他缓缓抬起手,第一次,以一种极其陌生的方式,轻轻回抱了德妃,声音艰涩:“娘……” 这一声“娘”,让德妃浑身剧震,隨即是更汹涌的泪水:“好孩子,我的好孩子!你终於认娘了!” 许久之后,德妃才鬆开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眼泪,眼神却迅速从激动转为一种冰冷的锐利。 她知道,时间紧迫,必须让儿子明白一切。 “博彦,你既认了我这个娘,也该知道,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德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为你父王齐王报仇!更要夺回本应属於我们的一切,夺回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杨博起心中一沉,果然如此。 他涩声道:“所以宝相寺的天降金龙,是您安排的幻术师所为?目的就是製造『天命』谣言,搅乱局势?” “不错!”德妃眼里寒光闪烁,“但这只是开始。明日,这宝相寺,就是你那皇帝叔叔,还有他那个太子儿子的葬身之地!” 杨博起倒吸一口凉气,儘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弒君篡位的计划,仍觉心惊肉跳:“娘!此举太过凶险!陛下身边高手如云,东厂、锦衣卫已將寺庙围得水泄不通,一旦失手,我们母子顷刻间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復!” “失手?”德妃冷笑一声,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算计,“博彦,你太小看为娘了。此事,根本无需你我亲自出手,甚至无需暴露你我分毫。” 她凑近杨博起:“所有的事情,都会由赵德安去办。他武功高强,对『齐王遗志』深信不疑,且一心想要立功。刺杀皇帝的脏活,他都会去做。” 杨博起瞳孔一缩:“赵德安?他若失败……” “他若失败,或被擒,那便是最好的结果!”德妃眼中毫无温度,“到时候,你这个陛下身边忠心耿耿的杨公公,便可挺身而出,亲手斩杀这个胆大包天、意图弒君的逆贼!” “如此一来,你非但无过,反而立下护驾大功!皇帝只会更加信任你!你在宫中的地位將稳如泰山,將来我们再徐徐图之,何愁大业不成?” 杨博起听得脊背发凉。 德妃竟然早就算计好,要將赵德安作为一枚隨时可以拋弃、用来为他铺路的棋子! 这份冷酷与心机,令人胆寒。 “可是,赵德安毕竟是齐王府旧人,对您也算忠心……”杨博起下意识地为赵德安说了一句。 “旧人?”德妃嗤之以鼻,“正因他是旧人,才更应该为我儿的大业奉献一切!这是他赵德安的荣耀!何况,” 她话锋一转,意味深长地看著杨博起,“你不是早就看他不顺眼,尤其不满他对芸香的逼迫吗?除掉他,岂非一举两得,正合你意?” 第143章 坚决復仇 杨博起无言以对,德妃將他看得太透,连这点心思都点了出来。 他沉默片刻,想起过往种种,忍不住问道:“那之前您设计让皇后与淑贵妃相斗,暗中加害三皇子……也都是为了替我扫清障碍?” “当然!”德妃毫不犹豫,“皇后与太子是你的头號大敌!淑贵妃和她腹中可能的皇子,亦是未来的威胁!” “至於三皇子,一个病弱稚子,若能除去,既可打击贤妃,又可让皇帝对后宫失去信心,何乐而不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些许牺牲,在所难免!” “可她们许多人都是无辜的!”杨博起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尤其是想到淑贵妃和她腹中的孩子。 “无辜?”德妃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深宫之中,哪有什么真正的无辜?她们享受荣华富贵时,可曾想过別人的痛苦?” “博彦,你为何对那淑贵妃如此维护,如此忠心?”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杨博起情绪的异常,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紧紧盯著他。 杨博起心中天人交战。面对刚刚相认却心机深沉的母亲,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这个更大的秘密。 但德妃的目光像是能穿透人心,他知道瞒不过去。而且,或许说出来,能让她改变想法。 他咬了咬牙,垂下眼瞼,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因为,淑贵妃娘娘腹中的孩子,是我的骨肉。” “什么?!”德妃不禁愕然,猛地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瞪著杨博起,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你和淑妃……你竟然……难怪你能得她如此信任!” 她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眼中精光闪烁:“好啊!想不到我儿竟有如此手段!淑妃的孩子,那便是我的亲孙!如此一来,更是天助我也!” 她看向杨博起的目光,多了几分欣慰,但隨即又沉下脸,“但即便如此,计划也不能更改!博彦,你要明白,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为了给你父王报仇,为了夺回我们失去的一切,些许牺牲,包括为娘我自己的安危,都可以置之度外!” “娘!”杨博起急道,“若赵德安失败,供出您来……” “他不会供出我,对於他的忠心,我还是有把握。”德妃打断他,语气决绝,“即便真有万一,为娘也自有应对,大不了玉石俱焚。” “但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像往常一样,做好你的『杨公公』。切不可因我而乱了大局!明白吗?” 杨博起看著德妃眼中那份决绝,知道再劝也是无用。 这个刚刚相认的母亲,早已被仇恨和野心吞噬,为了復仇和皇位,她可以牺牲一切,包括她自己。 他心中一片冰凉,点了点头,声音乾涩:“儿子,明白了。” 德妃这才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孩子,去吧。记住娘的话。明日,无论发生什么,你只需静观其变,顺势而为。” 杨博起深深看了德妃一眼,又瞥了一眼门口惊魂未定的芸香,转身走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密室。 他刚踏出密室幽暗的甬道,回到藏经阁一楼,便与匆匆赶回的赵德安撞了个正著! 赵德安一眼看见杨博起从这隱秘的入口出来,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 “杨博起,你怎会在此?!”赵德安的声音因惊怒而尖利,他猛地抢上前,挡住杨博起的去路,“你发现了什么?!说!” 杨博起心中也是一惊,但他迅速压下纷乱的心绪,面上恢復平静,淡淡道:“赵公公何必如此紧张?咱家不过是夜间巡查,偶见这藏经阁似有异响,恐有贼人潜入破坏经卷,特来查看一番。” “放屁!”赵德安根本不信,他认定杨博起是追踪幻术师线索而来,甚至可能已窥破密室,“这地方岂是你能隨便巡查的?说!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德安!”一个平静却带著威严的声音从密室入口处传来。 德妃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身后跟著面色苍白的芸香。 她脸上泪痕已干,恢復了惯有的沉静,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复杂。 “娘娘!”赵德安连忙躬身,指著杨博起急道,“娘娘!这杨博起鬼鬼祟祟在此,定是发现了什么!不能留他!” 德妃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目光扫过杨博起,最后落在赵德安身上,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德安,事到如今,也不必瞒你了。博起他……並非外人。” 赵德安一愣:“娘娘?” 德妃直视著赵德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他,杨博起,便是当年齐王府失踪的世子,本宫与齐王的亲生骨肉——朱博彦。” “什,什么?!”赵德安不由得一愣,猛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杨博起,“他是世子爷?!这怎么可能?!他明明是个太监……” “他是个假太监。”德妃接过了话头,“是本宫安排他入宫,藏身於此。这些年,苦了这孩子了。” 她看向杨博起的目光,刻意流露出几分母亲的疼惜。 赵德安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一直视为眼中钉的杨博起,竟然是他发誓效忠的齐王血脉,是德妃娘娘苦苦寻找的儿子? 这突如其来的身份转换,让他一时根本无法接受,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得知少主尚存的激动,更有一种被彻底蒙在鼓里的憋闷。 杨博起对他的敌意,对芸香的维护,此刻都有了新的註解。 德妃將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转冷:“德安,如今你已知晓博彦的身份。明日的计划,便是为了替他父王报仇,更是为了將他推上本该属於他的位置!你可还愿意追隨?” 赵德安浑身一震,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他看了看神色平静却目光深沉的杨博起,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德妃,最后,目光掠过德妃身后低垂著头的芸香。 他猛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奴才赵德安,誓死效忠齐王血脉!愿为世子爷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当年若非齐王殿下搭救,奴才早已是东厂刑房里的一具枯骨!此恩此德,奴才没齿难忘!明日之事,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娘娘与世子爷重託!” 第144章 相伴而归 德妃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但隨即又嘆了口气,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德安,明日之事,凶险万分,生死难料。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忠心耿耿……” “今夜,就让芸香好好伺候你一夜吧,也算是本宫对你的一份心意。” 她说著,看向芸香,眼神带著命令。 这番话让芸香身体猛地一颤,脸色惨白,下意识地看向杨博起。 赵德安也是一愣,隨即,一股本能的欣喜涌上心头。 能得到芸香,是他梦寐以求之事。 然而,当他抬头,看到芸香那惨白的脸色,还有她望向杨博起时眼中的情感,再想到杨博起如今的身份,那股欣喜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可笑的小丑。 挣扎片刻,赵德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沉闷:“娘娘厚爱,奴才心领了。但明日之事重於泰山,奴才需养精蓄锐,不敢分心。芸香姑娘……还是免了吧。” 他抬起头,看向德妃,又看了看杨博起,最后目光落在芸香身上,眼神复杂难明:“娘娘,世子爷,明日无论成败,奴才这条命,就当是报答齐王殿下当年的恩情了!” “若奴才真有意外,还请世子爷看在奴才效忠多年的份上,日后善待永和宫旧人。芸香,”他转向芸香,声音缓和了些,“你好生伺候娘娘,也照顾好自己。”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决然地站起身,转身大步离开了藏经阁,竟显出几分孤注一掷的悲壮。 看著赵德安消失在黑暗中,德妃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但更多的是一种掌控全局的漠然。 她转过身,对仍在原地的杨博起和芸香道:“今夜之事,你们也都清楚了。” 她看向芸香,语气恢復了平时的温和:“香儿,夜色已深,此地也不宜久留。你送博彦回他的住处吧。记住,路上小心,莫要让人瞧见。” 杨博起此刻心乱如麻,身世突变、母亲疯狂的復仇计划……这一切都让他脑子发懵,急需独处消化。 他本能地想拒绝:“娘,不必劳烦芸香,我自己回去便……” “听话。”德妃打断他,眼神深邃地看著他,意有所指,“芸香送你,我更放心。今夜,你们都需好好休息。明日还有大事。” 她又转向芸香,语气加重,“务必將博彦安全送回,明白吗?” “奴婢明白。”芸香低著头,声音很轻,脸上血色仍未恢復。 “去吧。本宫想一个人静静。”德妃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杨博起只得按下满腹疑虑,与芸香一同默默退出藏经阁。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夜风带著凉意,却吹不散杨博起心头的纷乱。 回到杨博起暂住的禪院外,芸香停下脚步,低声道:“世子爷,奴婢送到此处了。” 杨博起看著她苍白的侧脸,想到她同样被捲入这巨大的漩涡,身不由己,心中不由生出同病相怜的柔和。 “叫我博起就好,这里没有什么世子爷。”他嘆了口气,“今夜嚇到你了吧?” 芸香轻轻摇头,又点点头,眼眶微红:“奴婢只是没想到……” “赵德安……”杨博起忽然问道,“你觉得,他明日真的会按计划行事吗?会否临时退缩,甚至反噬?” 他对赵德安始终无法完全信任,尤其是在得知自己身份后,赵德安那复杂难明的眼神。 芸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认真思考。 她抬起头,看著杨博起,声音虽轻却很清晰:“赵公公这个人脾气不好,心思也重,对奴婢也很过分。但是,” 她顿了顿,“他对娘娘的忠心,奴婢觉得是真的。这些年,娘娘交代的许多隱秘艰难之事,他都办成了,从未出差错。娘娘似乎也很篤定他的忠心。” 杨博起闻言,心中稍定,但那份不安仍未消散。 德妃的篤定,是基於对赵德安忠心的掌控,还是另有后手?他不得而知。 “夜深了,你……”杨博起看了看漆黑的禪院,又看看孤身一人的芸香,有些犹豫。 让芸香独自返回永和宫住处,万一遇上巡逻的侍卫或其他意外……而且,德妃特意让芸香送他回来,真的只是为了“安全”吗? 芸香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她孤身女子,深夜在寺中行走,確实不便也不安。 “罢了,”杨博起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你今晚暂且在我这里將就一晚,明日一早,再寻机回去。” 芸香愣了一下,脸颊飞起两抹红晕,但想到现状,也只得轻声应道:“多谢公子体谅。” 她改了称呼,似乎在这独处的时刻,“世子爷”或“公公”都显得格外彆扭。 禪院不大,分为內外两小间。杨博起让芸香去內间歇息,自己则在外间的小榻上盘膝坐下。 他需要静心,更需要梳理內力。 今日情绪大起大落,加上连日奔波警惕,体內那源自《阳符经》的至阳內力隱隱有些躁动不安。 他闭上眼睛,尝试运转少阳导引术,希冀以此术的精微调控之力,梳理经脉,平復內息。 然而,心神不寧之下,那纯阳內力非但没有被顺利疏导,反而因其精纯霸道的特性,在尝试精细操控时產生了强烈的反衝。 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不受控制地在体內乱窜,所过之处,带来阵阵燥热。 “糟糕!”杨博起暗叫不好。 这少阳导引术需心境平和、阴阳调和方能见效,他此刻心绪紊乱,阳气独旺,强行运功无异於火上浇油! 他连忙收功,试图压制,但那股灼热感却越来越盛,让他呼吸渐重,额头见汗。 就在这时,內间忽然传来芸香一声极力压抑的声音! 杨博起心中一惊,顾不上自身不適,猛地起身掀开內间的布帘:“芸香,你怎么了?” “好,好热……难受……”芸香无意识地拉扯著自己的衣襟,声音沙哑。 第145章 掌控一切 杨博起见状,心中一沉,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 他快步上前,伸手探向芸香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这绝非正常的发热! “芸香!你晚上吃了什么?喝了什么?!”杨博起急声问道。 芸香神智已有些迷糊,断断续续地道:“晚膳和平时一样……就是,就是临走前,娘娘赏了奴婢一碗安神茶,说让奴婢定定神……” 安神茶! 杨博起脑中“轰”的一声,一切都明白了。 德妃故意让芸香送自己回来,根本不是担心安全,也不是单纯的体恤。 她在芸香的茶里下了药,一种能催动情慾的媚药! 她的目的,就是要在这最后关头,將芸香彻底推给自己! 用这种方式,既拴住芸香,也或许是想用女色进一步笼络自己这个刚刚认下的儿子! 杨博起內心涌起一股强烈的悲哀,但此刻已无暇细想。 眼前的芸香药力已经完全发作,她痛苦地扭动著身体,原本清澈的眼眸此刻迷离一片,望著近在咫尺的杨博起。 她伸出滚烫的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力道大得出奇。 “公子,救我……好难受……”她无意识地贴近他。 理智的弦,在这一刻,绷到了极限,然后—— 断裂了。 衣物在混乱中被剥离,烛火不知何时已被碰熄,朦朧地映照出榻上纠缠的身影……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芸香忍著身体的酸楚与万般纠结,趁著寺中僧人早起做早课的间隙,悄然回到了德妃下榻的禪院。 德妃早已起身,正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她平静的面容。 听到细微的脚步声,她头也未回,淡淡问道:“回来了?” 芸香跪倒在地,声音带著颤抖:“奴婢回来了。” “昨夜,可还安好?”德妃放下玉梳,转过身,目光平静地审视著芸香。 后者脸颊虽已洗净,但眉眼间那份初经人事的嫵媚与疲惫,以及颈侧的红痕,都未能逃过她的眼睛。 芸香头垂得更低,耳根泛红:“奴婢一切都好。谢娘娘成全。” 这句话她说得艰难,却不能不说。 德妃嘴角牵动了一下,语气变得柔和了些,却依然带著掌控一切的意味:“傻孩子,本宫也是为了你好。如今你已是他的人,在这深宫之中,也算是有了真正的依靠。” “其他人,本宫信不过,唯有交给你,本宫才放心。” 芸香心中五味杂陈,她只能顺著德妃的话,低声道:“奴婢明白娘娘苦心。奴婢日后定当尽心侍奉世子和娘娘。” “嗯,你明白就好。下去梳洗吧,今日还有大事。”德妃挥了挥手,重新转回镜前。 另一边的禪院中,杨博起独立窗前。 经过昨夜与芸香的意外交融,他体內那股一直躁动难驯的纯阳內力,竟平和了许多。 原本难以精微操控的少阳导引术,此刻运转起来如臂使指,內息在手少阳三焦经中流淌自如,对自身气机的掌控达到了一个新境界。 “阴阳交泰,竟对修炼此术有如此助益。”杨博起心中暗忖。 虽然內力总量未有大增,但对力量的运用和精细控制,却上了一个台阶。 然而,功力精进的喜悦很快被沉重现实衝散。 今日,便是德妃与赵德安图谋发动之日。 弒君,何等疯狂的举动! 他虽然被迫认下这个母亲,也明白齐王府的血海深仇,但如此激烈直接的行动,依然让他心惊肉跳。 “赵德安,他会怎么做?直接在眾目睽睽之下行刺,还是另有机关陷阱?”杨博起眉头紧锁。 德妃並未將具体计划全盘告知,只让他“静观其变,顺势而为”,这反而让他更加不安。 正当他苦思对策之际,一个阴冷的声音自院门外响起:“杨公公,起得可真早啊。” 杨博起转身,只见魏恆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皮笑肉不笑地看著他。 “魏公公。”杨博起拱手行礼,神色如常,“陛下驾临,咱家不敢懈怠。魏公公今日也辛苦了。” 魏恆踱步走近,压低了声音,语气却咄咄逼人:“杨公公,咱家这几日瞧著,你与永和宫那位走得可是颇近啊。” “不知杨公公与德妃娘娘,究竟在筹划些什么?或者说淑妃娘娘知不知道,她眼前的大红人,已经另攀高枝了?” 杨博起知道魏恆一直在暗中监视自己,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露出几分坦然:“魏公公说笑了。皇后娘娘与淑贵妃娘娘既已握手言和,我等做奴才的,自当同心协力,为陛下分忧。” “德妃娘娘身份特殊,又牵涉近日『祥瑞』之事,咱家接触得多些,也是想看看能否探知些內情。只可惜,德妃娘娘心思深沉,似乎並未完全信任咱家。” 魏恆眯著眼打量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但杨博起神色坦然,倒也看不出什么。 魏恆哼了一声:“最好如此。不过杨公公,咱家提醒你一句,有些人,可不是你能驾驭得了的。” “赵德安那廝,这两日行踪鬼祟,咱家已派人盯死了他!” “只要他敢有半点异动,对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不利,那就是自投罗网!” 杨博起略一皱眉,故意问道:“哦?魏公公已掌握赵德安的不轨之举?却不知他具体意欲何为?” 魏恆却冷笑道:“具体何为,咱家尚在查证。但此人贼眉鼠眼,此番『祥瑞』之事多半与他脱不了干係!” “杨公公,你只需记住,管好你自己,莫要多事,更莫要站错了队!” 他语带威胁,显然並未完全相信杨博起,只是暂时抓不到把柄。 杨博起听出魏恆並未掌握赵德安具体的刺杀计划,但显然已高度戒备,布下了陷阱。 这反而让他更担心——赵德安若按原计划动手,很可能一头撞进魏恆布置的罗网里,届时不仅计划失败,德妃也可能被牵连出来! 可他又现在分身乏术,不能去警告赵德安,只能静观其变。 两人正说话间,忽然——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陡然从寺庙前殿方向传来! 紧接著,是无数人的惊呼与骚动! 杨博起与魏恆同时脸色一变,衝出院子,朝声音来源望去。 只见宝相寺正殿前方的广场上空,异象再生! 这一次,並非金龙,而是漫天出现了无数金色的莲花! 这些莲花並非静止,反而在半空中缓缓旋转、绽放、飘落,花瓣散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將半个天空都映照得一片辉煌! 梵唱之音若有若无,仿佛从天际传来,庄严神圣,却又透著一种诡异的虚幻感! “又是幻术!”杨博起心中暗叫。 这必然是那些幻术师再次出手了,而且规模比昨日的金龙更大,更震撼! 第146章 异象再生 寺中的僧眾、宫女、太监、侍卫们顿时乱作一团,有的跪地膜拜,有的惊慌失措,有的则呆立当场。 “护驾!保护陛下和娘娘!”骆秉章的怒吼声响起,锦衣卫迅速行动起来,试图维持秩序,但人群的骚动一时难以平息。 皇帝、皇后、太子、德妃、贤妃等人也被惊动,在一眾侍卫太监的簇拥下,从各自的禪院快步走出,来到殿前广场附近的高台上。 看到天空中这漫天金莲的奇景,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皇后和太子面露惊疑,贤妃紧紧搂著三皇子,德妃则垂著眼瞼,看不出神色。 “妖术!又是这等惑乱人心的妖术!”皇帝怒极反笑,眼中寒光四射,“骆秉章!”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骆秉章立刻上前。 “给朕查!这装神弄鬼的东西源头何在!把那些魑魅魍魎给朕揪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面前,一而再地玩弄这等把戏!”皇帝的声音冰冷,蕴含著雷霆之怒。 他知道,这绝非什么祥瑞,而是针对他的一次猖狂挑衅! “臣遵旨!”骆秉章领命,立刻点齐一队精锐锦衣卫,朝著金莲幻象最为集中的方向疾驰而去! 骆秉章率领锦衣卫刚衝出前殿广场,马蹄声和呼喝声尚在空气中迴荡,眾人的注意力还未来得及从远去的身影上收回—— “快看后山!”又是一声惊呼响起! 只见宝相寺后山方向,那原本葱鬱寂静的山林上空,赫然升腾起一片血红色的霞光! 那红光並非朝霞的柔和,而是带著一股妖异的气息,如同泼洒在天幕上的鲜血,翻滚涌动,与前方庄严的金莲幻象形成诡异对比! “这又是什么?!” “前门祥瑞,后山血光……这佛门圣地到底怎么了?!” 刚刚稍被锦衣卫压制下去的骚动,瞬间以更大的势头爆发开来! 人群愈发恐慌,连一些训练有素的侍卫也面露惊疑不定之色。 皇帝的脸色彻底铁青,连连点头:“好得很!前有金龙金莲,后有血光符影!这是要把朕的宝相寺变成妖魔巢穴吗?!刘谨!” “奴才在!”一直紧隨皇帝身侧的刘谨立刻躬身。 “你带东厂的人,立刻给朕去后山!看看究竟是什么妖孽在作祟!但凡有可疑人等,一律给朕拿下!若遇抵抗,格杀勿论!” “奴才遵旨!”刘谨眼中寒光一闪,尖声应道,隨即一挥手,带著早已集结待命的东厂番子,迅猛地扑向后山! 东厂办案,向来酷烈,皇帝这道命令,意味著后山即將掀起腥风血雨。 杨博起和魏恆此时也已赶到高台附近,魏恆看著前殿金莲、后山血光的诡异景象,眉头紧锁,低声道:“不对劲……这绝非偶然!前门后山同时生变,分明是有人蓄意製造混乱,想要搅乱视线,浑水摸鱼!” 杨博起心里最清楚,这定是赵德安和那些幻术师的手段! 先用金莲吸引锦衣卫的注意力,再用更骇人的血光异象引发更大恐慌,並引开另一批东厂精锐,从而削弱皇帝身边的直接防护力量。 他面上却只能附和:“魏公公所言极是,此等手段,著实歹毒。只是不知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皇帝身边的高无庸眼见局势越发混乱,皇帝、皇后、太子、眾妃嬪皆暴露在高台之上,虽有侍卫环列,但台下人群汹涌,难保没有刺客混在其中。 他当机立断,尖声高呼:“护驾!所有侍卫保护陛下和诸位娘娘、殿下退入大雄宝殿,快!” 训练有素的宫廷侍卫立刻组成紧密的人墙盾阵,簇拥著皇帝等人,准备向身后的大雄宝殿转移。 然而,就在这最混乱的时刻—— 异变陡生! 谁也没有料到,祸起萧墙之內! 那些原本在广场上的部分宝相寺僧眾,突然暴起发难! 他们看似混乱地拥挤奔走,却在这一刻显露出了惊人的协同性与杀伤力! 只见数十名僧人猛地撕掉身上的僧袍,露出內里紧身的黑衣,从宽大的袖子里,抽出隱藏的戒刀、短刃等各式兵刃,还有人洒出石灰、毒烟! 他们目標明確,悍不畏死,直扑正在组阵移动的宫廷侍卫队伍! “有刺客!保护陛下!” “僧人是假的,小心!” 惊呼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瞬间炸响! 原本有序的撤退路线顿时被打乱,侍卫们猝不及防,阵型立刻出现了缺口和混乱! 高无庸和魏恆惊怒交加,拼命指挥侍卫反击、填补缺口。 魏恆更是拔出佩刀,亲自砍翻了两个冲得最近的假僧人,厉吼道:“顶住,不许乱!护送陛下入殿!” 杨博起也心中一紧,他看到德妃在混乱中被宫女太监护著,依旧低眉顺眼,仿佛受惊,但嘴角闪过的冷笑,却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赵德安呢?他在哪里? 这僧眾暴动,是否就是他指挥的?还是说,这只是吸引最后注意力的佯攻? 皇帝被侍卫们里三层外三层死死护在中央,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帝王的雷霆震怒与凛冽杀意! “给朕杀!一个不留!”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现场彻底陷入了混战,血腥味开始瀰漫,庄严的佛门圣地,顷刻间变成了修罗战场。 而皇帝、皇后、太子、眾妃嬪,虽然被拼死保护,但退往大雄宝殿的路,已被这突如其来的贴身袭击所阻断,形势危急! 高台之上的混战虽然突然,但高无庸与魏恆毕竟是大內顶尖高手,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高无庸一双肉掌穿花拂柳,所过之处,假僧人无不筋断骨折,他专攻敌人关节要害,招式阴狠老辣,尽显大內总管深藏不露的功夫。 魏恆则刀法狠戾,招招搏命,將他东厂督主时期的凶悍展现得淋漓尽致,刀光过处,血雨纷飞。 再加上隨行的大內侍卫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初始的混乱过后,立刻结成战阵,相互配合,將暴起的假僧人分割包围,逐渐稳住阵脚,反击之势越来越强。 刺客们虽悍勇,但人数终究不占优,在高手镇压和组织有序的反击下,开始出现溃败跡象。 就在眾人注意力都被激烈战况吸引的当口,谁也没有注意到,赵德安借著人群和建筑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接近了看似惊慌躲避的德妃。 他迅速对德妃使了个眼色,隨即赵德安掩护著德妃,两人身影一闪,便脱离了主战场,向寺庙一侧更为偏僻的殿宇群退去,转眼消失在了廊柱殿角之后。 杨博起將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第147章 寺外激斗 眼见的刺客渐被压制,高无庸再次高呼:“护卫陛下、娘娘,速速入殿!” 眾人再次向大雄宝殿移动,杨博起也准备隨人流退入相对安全的大殿。 然而,就在他即將跨入殿门的剎那,一只微凉的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袖。 杨博起一惊,回头看去,竟是芸香! 她不知何时也挤到了附近,脸色苍白,眼中带著紧张。 “公子,隨奴婢来。”芸香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淹没在周围的嘈杂中。 杨博起眉头一皱,低声道:“此时此地,你要做什么?” 芸香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在指挥侍卫的魏恆和高无庸,声音更急:“是娘娘吩咐的。娘娘让奴婢务必在此刻带您离开这里,去一个地方。” 杨博起心中疑竇丛生,但他略一迟疑,眼看魏恆似乎往这边瞥了一眼,当机立断。 他借著人群的掩护,反手拉住芸香,迅速闪身到殿门旁的巨型香炉之后,隨即两人身影没入了旁边一条通往偏殿的迴廊。 与此同时,宝相寺前门广场外围,一片原本用作堆放法会物品的临时棚区,骆秉章率领锦衣卫杀到。 只见棚区內,两名衣著奇特的男子正在施法。 一人身著缀满金色亮片与奇异羽毛的宽大絳紫色法袍,头戴高冠,面涂金粉。 他手持一桿嵌有硕大琉璃珠的法杖,法杖挥舞间,有点点金光溢出,化作空中金莲幻象的一部分,正是製造前门“金莲祥瑞”的幻术师之一,代號“金莲尊者”。 另一人则穿著轻薄如纱的月白色衣裙,脸上罩著同色面纱,身段窈窕。 她赤足踏在铺著怪异图案的地毯上,双手各持一个精巧的金鈸,隨著她身躯曼妙旋转、金鈸碰撞,发出阵阵惑人心神的靡靡之音,辅助並增强幻象的感染力,代號“妙音天女”。 “妖人!果然在此装神弄鬼,拿下!”骆秉章厉喝一声,身先士卒,长剑如虹,直刺那“金莲尊者”。 锦衣卫精锐立刻散开阵型,包围而上。 “金莲尊者”桀桀怪笑,法杖猛地杵地,轰然一声,地面腾起一片呛人的金色烟雾,烟雾中似有无数金莲虚影旋转扑来,试图迷惑视线。 “妙音天女”的金鈸之声陡然变得尖锐刺耳,直钻脑髓,几名冲在前面的锦衣卫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动作一滯。 骆秉章却是冷哼一声,他內力深厚,心志坚定,丝毫不受幻音干扰,长剑去势不减,穿透金雾,准確无误地刺向“金莲尊者”咽喉,剑风凌厉,竟將周围幻象金莲都搅得粉碎! “金莲尊者”大惊,没想到骆秉章武功如此高强,幻术竟难阻其分毫! 他慌忙挥杖格挡,“鐺”的一声巨响,法杖上的琉璃珠光华一黯,他被震得连连后退,气血翻涌。 另一边,“妙音天女”见同伴遇险,急忙挥动金鈸,数道肉眼难辨的音刃破空袭向骆秉章后背。 骆秉章仿佛背后长眼,反手一剑,剑光闪烁,將音刃悉数劈散,剑势未尽,顺势横扫,逼得“妙音天女”狼狈翻滚躲避,面纱都被剑气割破一角,露出一张妖媚却苍白的面容。 不过数个回合,两名幻术师便在骆秉章和配合默契的锦衣卫围攻下左支右絀,险象环生。 他们擅长的本是製造幻象的奇技淫巧,正面搏杀远非骆秉章的对手。 “金莲尊者”见势不妙,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法杖琉璃珠上,珠子瞬间爆发出刺目欲盲的强光。 紧接著,他掏出一把银色粉末撒向空中,粉末遇光即燃,化作一片熊熊烈焰幻象,热浪扑面! “妙音天女”也拼尽全力,双鈸猛击,发出震耳欲聋的最后一声尖鸣,隨即两人借著强光和巨响的掩护,身形诡异地扭动,竟在锦衣卫合围之前,凭空消失了踪影,只留下几缕烟雾和淡淡的硫磺气味。 “障眼法!”骆秉章挥袖驱散烟雾,脸色阴沉。 他环顾四周,已无那两名幻术师的踪跡,而寺庙中传出了打斗声。 “调虎离山!”他猛地醒悟,脸色骤变,“快!回寺內护驾!” 顾不上仔细搜索,立刻带领锦衣卫全速向寺內廝杀声传来的方向狂奔。 几乎在同一时间,宝相寺后山,那片竹林精舍附近。 刘谨率领东厂番子赶到时,正看见两名打扮怪异的男子站在一处空地上,脚下踩著以鲜血和黑色矿石粉末画成的诡异法阵。 一人身材矮小佝僂,裹在一件腥气扑鼻的暗红色破烂斗篷里,脸上皱纹密布。 他手中握著一根白骨製成的短笛,正放在嘴边吹奏,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天空中那片翻滚的血色霞光正是隨著他的笛声律动,代號“血笛老怪”。 另一人则高大消瘦,穿著一身绘满扭曲符文的黑袍,脸上戴著一张青面獠牙的木製面具。 他双手各持一张写满血字的黑色符纸,口中念念有词,符纸上不时有黑色的火花闪过,与血光交织,增强邪异气场,代號“鬼面符师”。 “呵,果然是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魎!”刘谨细长的眼睛里射出光芒,尖声笑道,“给杂家拿下!死活不论!” 东厂番子个个都是心狠手辣、擅长合击之术的好手,闻令立刻扑上。 “血笛老怪”笛声陡然变得悽厉,音波如锥子,刺向东厂番子的耳膜,同时法阵血光更盛,幻化出种种狰狞鬼影扑来,试图震慑心神。 “鬼面符师”则將两张符纸猛地拍在一起,低喝一声,符纸燃烧,化作两道黑烟,躥向冲在最前面的两名番子。 刘谨却是不闪不避,身形一晃,直接穿过了扑来的鬼影和黑烟,瞬间出现在“血笛老怪”面前,五指成爪,直插其咽喉,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血笛老怪”嚇得魂飞魄散,笛声中断,仓惶举起骨笛格挡。 “咔嚓”一声,坚硬的骨笛竟被刘谨一爪抓碎! 紧接著,刘谨另一只手已扣住了他的肩胛骨,內力一吐,“血笛老怪”顿时半边身子酸麻,动弹不得。 另一边,“鬼面符师”见同伴被制,大惊失色,慌忙又掏出几张符纸想要施展,却被几名东厂番子刀剑齐至,逼得手忙脚乱。 刘谨隨手將制住的“血笛老怪”扔给手下,身形再闪,已到“鬼面符师”身侧,一掌轻飘飘拍在其后心。 “噗!”“鬼面符师”如遭重锤,狂喷一口鲜血,面具碎裂,露出一张惨白惊骇的中年面孔,萎顿在地,被番子们一拥而上捆了个结实。 战斗结束得乾脆利落,刘谨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手指。 他看了一眼被擒获的两个幻术师,又侧耳倾听了一下寺庙方向隱约传来的兵刃撞击与喊杀声,细眉一挑。 “寺庙里打起来了?哼,果然是在这里虚张声势,调开咱们!”刘谨眼中寒光一闪,“留几个人看住这两个废物,其余人,隨杂家回寺!陛下若有半点差池,你们都別想活!” 东厂队伍立刻分出几人看守俘虏,其余人在刘谨带领下,疾驰回寺。 前门后山,两大精锐力量几乎同时识破调虎离山之计,火速回援。 第148章 火烧宝殿 在付出了不少伤亡代价后,残余的宫廷侍卫终於拼死將皇帝一行护送入大雄宝殿,厚重的殿门被奋力关闭、閂牢,暂时將外面的混乱隔绝。 “反了!全都反了!”皇帝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拔出腰间佩剑。 他眼神扫过殿內每一张面孔,既有滔天怒火,更有被触犯权威的凛冽杀意,“区区妖僧乱党,竟敢在佛门圣地、在朕的眼皮底下行刺!” “好啊!今日,朕便要与这群乱臣贼子决一死战!朕倒要看看,是他们刀利,还是朕的剑锋!” 皇后脸色发白,凤冠微斜,她强自镇定,扶住身旁同样面色苍白的太子朱文远,声音竭力保持平稳:“陛下息怒,龙体为重!逆贼虽猖狂,但我天家自有神灵庇佑,高公公、魏公公皆在,侍卫们忠心用命,定能保陛下无恙!” 太子朱文远的面庞上虽有惊惧,但更多的是身为储君的愤怒。 他挣脱皇后的搀扶,上前一步,对著皇帝躬身道:“父皇!儿臣请命,愿与侍卫们一同守护殿门!逆贼想要伤我父皇母后,除非从儿臣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言辞鏗鏘,带著少年人的血性,但也难掩未经真正血腥洗礼的青涩。 贤妃早已瘫软在地,紧紧將三皇子朱文瑜搂在怀里,母子二人瑟瑟发抖,泪水涟涟。 她只是个想保全儿子的深宫妇人,何曾经歷过这般刀光剑影的阵仗,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只能无助地喃喃:“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瑜儿……” 高无庸与魏恆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高无庸上前一步,声音阴柔却带著力量:“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请暂息雷霆之怒。逆贼此番蓄谋已久,里应外合,方才一时得逞。但我等已固守殿內,此殿结构坚固,易守难攻。” “骆指挥使与刘公公此刻想必已识破调虎离山之计,正全力回援!我等只需坚守片刻,待援军一到,內外夹击,必可一举歼灭逆贼!” 魏恆也接口,语气凶狠:“陛下放心!奴才已命侍卫占据各处窗口,逆贼若敢强攻,必叫他们有来无回!只需撑到骆大人和刘公公返回!” 另外一边,宝相寺西侧一座供奉药师佛的偏殿內,气氛诡异。 杨博起被芸香引领至此,一眼便看见了端坐佛前的德妃,侍立一旁的赵德安,以及那位面无表情站在德妃身后的住持——慧明禪师! 杨博起心中一震,皱了皱眉头,瞬间明白了很多事。 为何刺客能轻易偽装成僧眾混入?为何对寺庙布局如此熟悉?原来这宝相寺的住持,早已是德妃的人! “博彦,你来了。”德妃睁开眼睛,神色平静得可怕。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杨博起目光扫过赵德安和他身后一群眼神彪悍的黑衣人,內心升起不祥的预感。 赵德安狞笑一声,没有回答杨博起,而是对德妃躬身道:“娘娘,时辰差不多了。骆秉章和刘谨那两条老狗很快会回来,不能再等了。” 德妃点了点头,她看向杨博起,声音冰冷:“博彦,你可知当年你父王是如何死的?他是被你那皇帝叔叔逼得在齐王府自焚!整座王府,连同无数忠於齐王的臣属家眷,付之一炬!” “今日,就在这佛前,就在他自以为安全的大雄宝殿里,也该让他尝尝这烈火焚身的滋味了!这叫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杨博起听她这样说,骇然失色:“你要烧死皇上?!这殿里还有皇后、太子,还有那么多侍卫宫人!” “那又如何?”德妃言语间充满了残酷,冷笑了一声,“当年齐王府大火,烧死的人还少吗?成大事者,岂能妇人之仁!赵德安,动手!” “不!住手!”杨博起急喝,就要上前阻止。 但赵德安动作更快,他一挥手,那些黑衣人立刻抬出早已准备好的数十桶火油,动作迅猛地冲向大雄宝殿! 他们分工明確,有人泼油,有人迅速將火油泼洒在殿门、窗欞、木质廊柱以及屋顶易於引燃之处! 杨博起虽对皇帝无甚感情,也曾心怀復仇之念,但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要將殿內数十人活活烧死的残忍手段,依然超出了他的底线!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 不等他阻止,赵德安已亲手点燃了一支浸满火油的火箭,弯弓搭箭,脸上带著狂热与狰狞,弓弦响处,火箭射向那泼满了火油的厚重殿门! “轰——!!” 火箭触及火油的瞬间,烈焰腾空而起! 火舌迅速蔓延,浓烟滚滚,直衝云霄! 殿內,几乎在火焰升腾的片刻,高温和浓烟便席捲而入! “走水了!” “逆贼放火!他们要烧死我们!” 绝望的惊呼声充斥大殿,皇帝等人面色惨变,他们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狠毒至此,要用这玉石俱焚的火攻之计! “保护陛下,衝出去!”魏恆目赤欲裂,不顾一切地率领一批侍卫试图撞开燃烧的殿门。 然而,门刚被撞开一道缝隙,外面便传来密集的箭矢破空声! “嗖嗖嗖!” 数名冲在前面的侍卫惨叫著中箭倒下,赵德安早有准备,命弓箭手封锁了出口! “退回来!从窗户走!”高无庸嘶声喊道。 但窗户也已燃起大火,一时难以破开。 浓烟越来越浓,炙热的高温让人呼吸困难,咳嗽声、哭泣声、呼喊声混成一片。 贤妃抱著三皇子瘫倒在地,几乎晕厥。 皇后紧握著太子的手,眼中也露出了绝望之色。 皇帝拄著剑,剧烈地咳嗽著,眼中满是不甘,难道真要葬身於此? 就在这万分危急、眾人几近绝望之际—— “吱吱!”一声细小的叫声响起。 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貂,突然从大殿角落里一根柱子后面灵巧地窜了出来。 它似乎不怕烟火,几下就跳到了太子朱文远的脚边,用小爪子扒拉他的靴子。 “雪团儿?!”太子一愣,认出了这正是如月公主最心爱的宠物貂。 小貂咬住太子的裤脚,使劲往柱子后面拖。 眾人惊疑不定。 太子下意识地跟著走过去,只见小貂钻到了柱子后方一块青石板下,不见了踪影。 太子用力跺了跺那块石板,竟然发出空洞的迴响! 第149章 逃出生天 “这里有古怪!”高无庸立刻察觉,与两名侍卫合力,用刀剑撬开石板边缘。 石板被掀开,下面赫然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有清凉的空气从下面涌出,还带著泥土的气息! “密道?!”眾人又惊又喜! 紧接著,一个梳著双丫髻、脸蛋被烟燻得有些发黑的小脑袋从洞口冒了出来,正是如月公主! 她眨巴著眼睛,看著殿內狼狈不堪的眾人,清脆又带著点委屈的声音响起:“父皇,母后,皇兄,你们果然在这里!” “如月?!你怎么在这儿?!”皇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如月公主手脚並用地爬出来,拍拍身上的土,语速飞快地解释道:“父皇出宫不带我,我心里好奇嘛!就偷偷跟著车驾溜出来了,可是宝相寺守卫好严,我进不去。” “后来雪团儿乱跑,在后山发现了个洞口,我猜可能是密道,说不定通向寺里,就钻进来看看,结果七拐八绕,好像真通到这大殿下面了!我刚想上来找你们,就听到上面好多声音,还有烟……” 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此刻谁也顾不上追究公主私自出宫了,这分明是天降的救命稻草! “快!护送陛下、娘娘、殿下从密道撤离!”高无庸当机立断。 眾人立刻有序地从洞口鱼贯而入,在侍卫的搀扶下,皇帝、皇后、太子、贤妃、三皇子以及倖存的主要宫人,迅速通过这条意想不到的生路,逃离了已成火海炼狱的大雄宝殿。 殿外放火的赵德安等人,注意力全在封锁正门和防止殿內人破窗,竟未及时发现殿后柱子下的异常。 密道曲折蜿蜒,通向宝相寺后山一处隱蔽的山坳林地。 当皇帝一行人灰头土脸地逃出生天时,恰好遇到了正带领东厂人马急速往回赶的刘谨! “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刘谨见皇帝等人无恙,又惊又喜,连忙率眾跪迎,“奴才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皇帝此刻形容虽略显狼狈,但帝王的威仪还在,他摆了摆手,没有怪罪刘谨。 刘谨让人把抓到的两个幻术师带来,皇上皱眉问道:“刘谨,他们是何人?可曾拷问出什么?” 刘谨立刻回稟:“陛下,此二人乃西域妖人,擅长幻术邪法,方才后山血光异象便是他们所为。” “奴才略施手段,他们已招供,乃是受宫內宦官赵德安指使,配合今日之乱,意在调开东厂与锦衣卫,以便行刺陛下!” “赵德安!”皇帝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迸出这个名字,眼中杀意沸腾,“果然是这个狗奴才!传朕旨意:封闭所有下山通道,给朕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將永和宫德妃也给朕一併『请』来!朕要亲自问问,她宫里的人,为何会与刺杀朕的逆贼勾结在一起!” 圣旨一下,东厂番子与隨后赶到的骆秉章所率锦衣卫立刻联合行动,开始对宝相寺及后山进行地毯式搜捕。 惊魂初定的皇后,將如月公主紧紧搂在怀里,又是后怕又是庆幸:“我的儿,今日若非你和雪团儿,我们……你真是父皇母后的福星,是来报恩的啊!” …… 大雄宝殿在熊熊烈焰中发出最后的轰鸣,樑柱倒塌,火光冲天。 赵德安带人靠近,严密监视著所有可能逃出的出口,並命人在火势稍减后冒险进入残骸搜索。 然而,除了一些烧焦的侍卫尸首和器物残骸,並未发现皇帝、皇后、太子等重要目標的遗体。 “怎么可能?!”赵德安脸色铁青,眼中满是焦躁,“殿门被封,窗户火起,他们能插翅飞了不成?!” 这时,一名手下匆匆来报:“公公!后山发现有大队人马聚集,看旗帜仪仗,好像是皇上和东厂的人!” “什么?!”赵德安猛地转身,目光看向一直沉默的慧明禪师,“慧明!这大殿之下,到底还有什么机关暗道?是不是你瞒而未报?!” 慧明禪师双手合十,低垂的眼瞼微微颤动,声音带著嘆息:“阿弥陀佛。此殿之下,確有一条早年修建、用以避险的狭窄密道,通往后山。” “老衲虽蒙德妃娘娘点化,为报齐王旧恩而行此悖逆之事,但终究是佛门弟子,不忍见数十生灵葬身火海,铸下无可挽回之杀孽……” “故而,未曾將那密道彻底封死,留了一线生机。此乃老衲之过,愿承担一切后果。” “你。你这个迂腐的禿驴!”赵德安暴怒,呛啷一声拔出佩刀,刀锋直指慧明,“就因为你一念之仁,坏了娘娘和世子爷的大计!留你何用!” 说罢,就要挥刀砍下。 “住手!”德妃冷喝一声,拦在赵德安面前,她看了一眼慧明,眼神复杂,隨即对赵德安沉声道,“事已至此,杀他无益。” “慧明大师心存善念,虽误大事,但其心可悯。眼下最重要的是,皇帝未死,且已与东厂、锦衣卫匯合!” 她目光转向赵德安和慧明,语气决绝而冷酷:“你们二人,联手再去一次,目標只有皇帝!趁其惊魂未定,护卫或有疏漏,行雷霆一击!若成功,一切尚有转圜余地!” 赵德安眼中凶光闪烁,收了刀,看向慧明。慧明禪师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点了点头。 他既已踏上这条船,便再无回头路,如今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德妃最后將目光投向一直静立旁观的杨博起,意味深长地道:“博彦,若他们再次失败……接下来,就要看你如何顺势而为了。记住娘的话,勿要犹豫。” 她这是在提醒杨博起履行昨晚的约定——必要时,亲手“剷除”赵德安,以换取皇帝的绝对信任。 “娘,如果他们这次失败,赵德安和慧明大师都难以脱身,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杨博起还在为赵德安与慧明的性命担忧。 德妃却冷笑了一声:“自古成大事者,哪有不死人的?一將功成万骨枯。只要你能成事,別说是他们,哪怕死的人是我,那也在所不惜。” 这句话让杨博起汗毛直竖,为了他得到皇位,连至亲之人都能够捨弃吗? 第150章 当眾演戏 后山临时安置皇帝的禪院外,警戒虽严,但主要的高级武力出现了短暂的空窗期。 骆秉章因担心寺庙前门广场及起火的大雄宝殿附近仍有残敌隱匿,且需要主持对宝相寺全寺范围的彻底清查,在皇帝首肯后,已亲自带著大部分锦衣卫精锐返回寺內进行拉网式搜查。 刘谨则在稟报完毕后,因擒获的两名西域幻术师身份敏感,所知內情可能极多,且东厂审讯手段特殊,不宜在御前公开进行。 他得到皇帝授意后,已押解著“血笛老怪”与“鬼面符师”转移到后山另一处更僻静的禪房,准备进行紧急讯问,以期最快速度撬开他们的嘴,获取幕后主使的確凿证据和新的阴谋。 因此,此刻禪院外,皇帝身边最主要的护卫高手,只剩下高无庸与魏恆二人。 就在这短暂的防卫“虚弱期”,刺杀骤然而至! 突然,一道蒙面黑影从侧方的树丛中激射而出,手中短剑直刺皇帝后心! 这一击无声无息,快如闪电,正是蓄势已久的赵德安! “陛下小心!”高无庸不愧为大內顶尖高手,感知敏锐到极致,在剑锋及体的剎那,身形微晃,已挡在皇帝身后,同时一掌拍出,掌风凌厉,迎向短剑! “叮!”一声脆响,掌风与剑尖相撞,高无庸掌心一阵微麻,暗自心惊对方內力之诡异阴寒。 赵德安一击不中,毫不停留,剑招袭向高无庸,招招狠辣致命,逼得高无庸不得不凝神应付,两人瞬间战作一团,身影交错,劲气纵横。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侧屋檐上,一道灰色身影凌空扑下,手持一柄沉重的熟铜棍,带著呼啸的风声,砸向皇帝天灵盖! 他这一击毫无花哨,纯以刚猛內力驱动,势大力沉! “护驾!”魏恆大吼一声,他距离稍远,救援不及,情急之下,竟下意识地將身边一个小太监猛地向前一推! 那小太监猝不及防,惊叫著被推向铜棍之下! “噗哧!”一声闷响,血光迸溅! 小太监被铜棍砸得筋骨尽碎,当场毙命! 但也正因为这一阻,铜棍下砸之势稍缓,皇帝得以被旁边的侍卫拼死拉退半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致命一击! “魏恆!你!”皇帝看到那惨死的小太监,又惊又怒。 魏恆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但此刻无暇辩解,他已拔刀衝上,截住了落地后再次挥棍扫来的慧明禪师! 刀棍相交,火星四溅! 魏恆刀法凶悍,慧明棍势沉稳,两人亦是打得难解难分。 其他侍卫此时也反应过来,纷纷挺刀持枪围拢上来,但赵德安与慧明武功太高,且配合默契,背靠背而战,一时间竟让侍卫们难以近身。 “赵德安!果然是你这个狗奴才!”魏恆在交手间,从其武功路数和身形,终於认出了其中一个蒙面人的身份,厉声喝道。 赵德安见身份被识破,索性一把扯下面巾,露出一张狰狞的脸孔。 慧明禪师也嘆息一声,摘下了蒙面灰布。 “赵德安!慧明!你们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皇帝在重重护卫后,怒声质问,他虽猜到与齐王旧事有关,但仍想亲口听其陈述。 赵德安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悲愤:“为何?当年你为夺皇位,构陷齐王,逼得他在王府自焚!齐王府上下百余口,无一倖免!此仇不共戴天!我赵德安身受齐王大恩,今日便是来替他討还血债的!” 慧明禪师则面露愧色,低声道:“陛下,老衲年轻时曾失手杀人,是齐王殿下暗中斡旋,助老衲在宝相寺出家,躲过官司。此恩不得不报。今日罪孽深重,不求宽恕。” 皇帝冷冷看著慧明:“慧明,你若此刻放下屠刀,朕念你受人胁迫,或可从轻发落。” 慧明闻言,眼中挣扎之色一闪而过,但隨即看向身旁状若疯狂的赵德安,苦笑摇头。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他不能出卖德妃,也不能苟活。 “赵公公,快走!”慧明忽然暴喝一声,手中铜棍舞动,不顾自身安危,將全身功力催谷到极致,硬生生逼退了高无庸和魏恆的联手一击,为赵德安创造了一丝空隙! 赵德安反应极快,见状毫不恋战,身形向后急退,衝破两名侍卫的拦截,几个起落便没入了旁边的茂密竹林之中。 “追!”高无庸和魏恆大怒,正要追赶,慧明禪师却以重伤之躯,再次悍不畏死地拦在路前,铜棍横扫,竟是以命相搏,再次將二人逼退! 待高无庸一掌震断其铜棍、魏恆一刀划破其胸膛,慧明口喷鲜血倒地时,赵德安早已不见了踪影。 就在眾人以为赵德安已然逃脱,正要扩大搜索范围时,竹林边缘一阵晃动,只见赵德安竟去而復返! 而他手中,赫然挟持著一人——正是德妃! 一柄雪亮的短刀,紧紧抵在德妃白皙的脖颈上,刀刃已切入皮肤,渗出血丝! “都別动,否则我立刻杀了她!”赵德安面目狰狞,厉声吼道。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德妃面露惊恐,眼中含泪,对著皇帝方向淒声喊道:“陛下救命!赵德安这个疯子,他竟连本宫也要杀害!” 皇帝眉头紧锁,目光在赵德安和德妃之间逡巡。侍卫们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赵德安嘶声道:“狗皇帝,你立刻放了慧明,准备车马,放我离开!不然,我就让德妃给齐王殿下陪葬!” 他刻意强调“给齐王殿下陪葬”,將挟持德妃的行为,演绎成对齐王极端忠诚、乃至不惜伤害“现任主子”的疯狂报復,意在彻底撇清德妃与此次刺杀的直接关係。 德妃也配合著,对赵德安破口大骂:“赵德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奴才!本宫平日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对我!你勾结妖僧,谋害陛下,如今还要戕害本宫!” “陛下,千万不要答应他!臣妾死不足惜,绝不能让此等逆贼逍遥法外!” 这番表演,落在不明就里的普通侍卫宫人眼中,几乎坐实了赵德安是“背著德妃、擅自为齐王復仇的疯狂旧仆”这一设定。 然而,皇后、太子、贤妃等人久居深宫,熟知德妃秉性,心中疑虑难消。 皇帝更是目光深邃,他绝不相信德妃完全无辜。 但眼下德妃被利刃加颈,眾目睽睽,他若不顾其死活强行下令擒拿赵德安,於情於理都说不过去,更会寒了其他妃嬪宫人的心。 就在这僵持时刻,杨博起带著芸香,从另一侧急匆匆赶来…… 第151章 以死表忠 芸香一见德妃被挟持,赵德安状若疯狂,顿时嚇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交流,对著赵德安连连磕头:“赵公公,求求你!求求你放开娘娘!你不要伤害她,奴婢求你了!” 她哭得真情实感,既是演戏,也夹杂著对德妃处境的真实恐惧。 赵德安对芸香的哭求置若罔闻,只是死死盯著皇帝。 杨博起看到眼前情景,心知这就是德妃所说的“顺势而为”的时机了。 他脸上露出焦急之色,一边安抚芸香,一边看似无意地向赵德安和德妃的方向靠近了几步,口中说道:“赵德安,你已穷途末路,挟持娘娘也於事无补!快快放下兵器,向陛下请罪,或可留个全尸!”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赵德安厉声呵斥,注意力似乎被杨博起吸引过去一瞬。 就是这一瞬! 杨博起眼中精光一闪,脚下流云步猛然施展到极致,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射出,整个人撞向赵德安的侧面! 赵德安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挟持德妃的手臂不由得一松。 德妃趁机尖叫一声,挣脱开来,踉蹌扑向侍卫方向,立刻被侍卫接住保护起来。 而杨博起则与赵德安扭打在了一起,两人顺著山坡的坡度,一齐滚了下去,顷刻间消失在茂密的草木之后。 “快!去山下搜捕赵德安和杨博起!”皇帝立刻下令。 侍卫们一部分护住惊魂未定的德妃,另一部分迅速向山下追去。 德妃在侍卫搀扶下,来到皇帝面前,扑通跪倒,梨花带雨,泣不成声:“陛下!臣妾管教无方,致使身边出了此等丧心病狂的逆贼,惊扰圣驾,酿成大祸!臣妾罪该万死,求陛下重重责罚!” 皇后冷眼旁观,贤妃面露疑色。 皇帝看著跪在面前的德妃,又看了看被焚毁的大雄宝殿方向,心中明明知道此事绝不简单,德妃难脱干係,但眼下没有直接证据,他若强行追究,非但难以服眾,反而可能落人口实。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亲手扶起德妃,语气儘可能缓和:“爱妃受惊了,快快请起。赵德安狼子野心,隱藏至深,非你之过。” “你能安然无恙,便是大幸。当务之急,是捉拿逆贼赵德安,並寻回杨博起。” 他这番话看上去是安抚,好像是暂时搁置,但意思很明白:事情还没完,等找到了人,再和你算帐。 德妃顺势起身,依偎在皇帝身侧,掩面低泣,仿佛劫后余生,但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冰冷。 这一场当眾上演的双簧,虽然未能杀掉皇帝,但至少暂时將她自己从弒君主谋的嫌疑中摘了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 杨博起与赵德安顺著陡峭的山坡一路翻滚,荆棘灌木划破了衣衫皮肉,直到被一丛茂密的矮树拦住,才停了下来。 两人都有些狼狈,但多是皮外伤,並无大碍。 迅速观察四周,追兵的呼喊声从上方传来,但暂时还未靠近这片凹陷的灌木丛。 杨博起撑起身,看向对面同样翻身而起的赵德安,眼神复杂。 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赵德安,趁现在侍卫还未合围,你往西南方向走,那边林木更密,或有小路下山。快走吧!” 赵德安抹去脸上的血污,看著杨博起,眼中那份惯有的疯狂褪去,竟露出难得的清明。 “放我走?世子爷,你不杀我立功?娘娘的安排,不就是要你用我的人头,去换皇帝的绝对信任吗?” 杨博起沉默了一下,道:“你对齐王忠心耿耿,为復仇不惜此身,我虽不赞同你的手段,但这份忠义,不该落得曝尸荒野的下场。” “走吧,逃得越远越好,隱姓埋名,活下去。” 这番话让赵德安身体微微一震,他定定地看著杨博起,这个他曾经嫉恨轻视,如今身份却是少主的年轻人。 片刻,他忽然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了摇头:“走?我能走到哪里去?东厂、锦衣卫的海捕文书会贴遍天下。” “齐王大仇未报,娘娘和世子您的大业未成,我却成了一个只能苟且偷生的逃犯?”他语气渐趋决绝,“不,赵德安烂命一条,但绝不能死得毫无价值!” 杨博起心头一紧:“你想做什么?活著才有希望!” “希望?”赵德安嗤笑一声,目光投向传来追兵声响的上方,“世子,您还是太仁厚了。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仁慈是最无用的东西。” “娘娘算计深远,她是对的。只有我死了,死在你手里,皇上才会真正相信你与永和宫、与齐王旧事毫无瓜葛!” “只有这样,你才能在皇帝身边扎得更深,才有可能完成我们未尽之事!” “不行!”杨博起断然拒绝,“我做不到!你无需用自己的命来铺我的路!” “已经到了这一步,由不得你了,世子爷!”赵德安眼中闪过狠色,他忽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侍卫马上就到!记住,是我穷凶极恶,临死反扑,你为护驾周全,与我生死相搏,最终將我击杀,这是唯一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的说法!” 说著,不等杨博起反应,赵德安猛地拔出腰间另一把备用短刀,竟毫不犹豫地反手一刀,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噗嗤!”利刃入肉的声音令人牙酸。 赵德安身体剧震,脸色惨白,但他强撑著没有倒下,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向前一扑,抓住杨博起的手,按在了没入自己胸膛的刀柄之上! “你……”杨博起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想要抽手,却被赵德安死死按住。 赵德安嘴角溢出鲜血,气息急促,却盯著杨博起的眼睛,挤出一句话:“现在,世子总该相信……奴才的忠心了吧……” 他的眼神渐渐涣散,但其中那份近乎偏执的表忠,却刻进了杨博起的脑海。 杨博起浑身冰冷,看著赵德安在自己面前缓缓软倒,生机迅速流逝。 他感到的不是解脱,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悲哀。 这份“信任”的代价,是一条鲜活而偏激的生命,是为了將他推向高处而主动坠落的基石。 “在那边!有动静!” “快!” 侍卫们的呼喊声迅速逼近,杨博起猛地回过神来,他此时意识到,戏必须演完。 他脸上適时地露出惊魂未定的表情,踉蹌著后退两步,靠在一棵树上喘息。 侍卫们冲了过来,火把照亮了现场的景象:赵德安胸口插著刀,倒在血泊中,已然气绝;杨博起浑身血跡,面色苍白,一副经过殊死搏斗的模样。 “杨公公!” “逆贼赵德安死了!” 侍卫们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搀扶杨博起,並检查赵德安的尸体。 “是,是我……侥倖……”杨博起声音沙哑,一副虚脱的样子,他要將戏做足。 第152章 得到重用 杨博起被侍卫护送回后山临时驻地,赵德安的尸首也被抬回。 皇帝等人得知赵德安已被杨博起“诛杀”,再看杨博起一身血污,確是一番“恶战”后的景象。 皇帝看著跪在面前的杨博起,目光深邃:此人一开始保护贤妃和三皇子来到宝相寺,隨后挺身而出,从赵德安刀下救回德妃,最后更亲自追击並击杀了元凶赵德安……这一连串的表现,堪称忠勇可嘉,智勇双全! 尤其是在骆秉章、刘谨两大高手暂时不在的情况下,起到了关键作用。 但皇帝心思深沉,赏赐既要酬功,也需权衡制约。 “小起子,”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今日护驾有功,诛杀元凶,忠勇可表。朕向来赏罚分明。即日起,擢升你为內官监掌印太监,赏黄金五百两,锦缎百匹!” 內官监掌印太监! 此职掌管宫內土木兴建、器用製作、薪炭供应等一应实务,职权广泛,油水丰厚,且直接关係到宫廷日常运转与部分工程营造,乃是內廷极具实权的要害衙门之一。 此任命一出,不仅显示了皇帝的厚重赏赐,也似乎意味著皇帝希望將这位新晋功臣放在一个“务实”且便於掌控的位置上。 高无庸面色平静,皇后若有所思,贤妃惊讶不已。 德妃则垂首掩去眼中的思量:內官监虽不直接涉兵,但掌工程用度,若运用得当,亦是渗透宫禁的绝佳位置。 她隨即抬头,首先附和:“陛下英明!杨公公今日確实居功至伟,当得此赏!” 相比於德妃的算计,贤妃则更加真诚:“杨公公能够掌管內官监,实至名归,陛下圣明!” “是啊,杨公公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臣妾也觉得陛下安排十分妥当。”皇后也表明了態度。 魏恆在一旁,听得杨博起得了內官监这等肥缺,眼中不免闪过一丝嫉妒,但隨即期待地望向皇帝。 皇帝目光转向魏恆,语气平淡:“魏恆,你今日护驾亦有力,处置突发亦算果决。御马监掌印太监一职,便交由你担任,望你恪尽职守,整顿鞍马仪仗,勿负朕望。” 眾所周知,御马监掌印太监掌管宫廷舆马、符牌、兵仗等事,更涉及部分禁军扈从事务。 虽不如司礼监清贵,但实权甚重,尤其关乎皇帝出入安危与部分武力调配,非心腹不可轻授。 皇帝將此职授予魏恆,既有酬功之意,恐怕也存了利用魏恆,来制衡內廷其他势力的考量。 魏恆闻言,大喜过望! 御马监的权柄远超他之前的期望,这无疑是重返权力核心的重大標誌! 他连忙噗通跪倒,激动叩首:“奴才谢陛下隆恩!陛下天高地厚之恩,奴才没齿难忘!定当竭尽犬马,整顿御马监,確保陛下鞍马周全,宫禁万无一失!” 此时,骆秉章和刘谨也先后处理完紧急事务赶回。 骆秉章稟报,已在寺內清查中抓获了数十名偽装僧人的刺客余党,正在逐一审讯。 刘谨则面色阴沉地回稟,那两个西域幻术师骨头极硬,东厂手段用尽,也只咬定是受赵德安重金聘请,对其具体计划和宫中內应一概不知。 听到他们两个人的匯报,皇帝冷哼道:“冥顽不灵!既然如此,留著也无用。” “骆秉章,將擒获的刺客,连同刘谨手里的那两个妖人,全部就地处决,以儆效尤!” “慧明助紂为虐,死有余辜,尸身交由宝相寺自行处置,但此寺上下,需严加整飭,一应度牒、僧籍重新核查!” “臣遵旨!”骆秉章与刘谨齐声应道。 两人也因护驾、擒贼有功,皇帝额外赏赐了黄金千两。 接著,皇帝目光落在始终沉稳的高无庸身上:“高无庸,司礼监掌印太监一职空缺已久,你多年来勤勉忠心,处事周密,即日起便由你担任。” 司礼监乃內廷之首,掌批红、传宣諭旨等机要,此任命可谓眾望所归,也奠定了高无庸在內廷无可动摇的首席地位。 高无庸面色平静,深深一躬:“老奴叩谢陛下信任,定当兢兢业业,辅佐陛下,料理好內廷事务。” 最后,皇帝看向德妃,语气变得平淡:“德妃,今日你受惊了,且身边出了如此逆贼,宫中难免流言蜚语。” “为免你再受侵扰,即日起,你便回永和宫安心静养,无事不必外出。” “一应用度供给,朕会让內务府妥善安排,也会派遣得力人手,確保永和宫安寧。” 皇帝这话说得委婉,但大家都听得出来,这其实就是软禁,而且皇上还要安插新的眼线进行监视。 德妃身体微微一僵,但立刻顺从地跪下:“臣妾谢陛下体恤关怀。臣妾定当闭门思过,静心礼佛,绝不再给陛下添乱。” 她知道,这是皇帝目前能给她的最宽容的处理,没有直接打入冷宫,褫夺封號,已是她此番表演和杨博起立功换来的最好结果。 杨博起跪在一旁,听著对德妃的处置,心中揪紧。 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哪怕是婉转的求情,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此刻他作为功臣,受到封赏,若为德妃求情,非但无用,反而会立刻引来皇帝的猜忌,前功尽弃。 他只能將那份复杂的心绪死死压在心底,不动声色,继续隱忍。 一场轰轰烈烈的宝相寺弒君大案,就以赵德安伏诛、幻术师与刺客被清洗、德妃被软禁、眾人升降赏罚而暂告段落。 然而,每个人心中都清楚,火焰可以熄灭,灰烬之下埋藏的火种与裂痕,却不会轻易消失。 皇帝心中的怀疑,皇后党的警惕,德妃的蛰伏,以及杨博起骤然提升的职位,都预示著回到紫禁城后,新一轮更加微妙复杂的斗爭,才刚刚开始。 “起驾,回宫。”皇帝的声音打断了眾人的思绪。 仪仗重整,车马启动,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驶离了这片仍然瀰漫著血腥味的佛门山地…… 第153章 告知身世 回到紫禁城,踏入长春宫的门槛,杨博起才仿佛从宝相寺的血火硝烟中暂时抽离。 淑贵妃早已等得心焦,见他安然归来,虽换了崭新袍服,眉宇间却难掩沉鬱。 她连忙屏退閒杂,只留青黛与小顺子在近前伺候。 听他简略讲述了惊心动魄的经歷,淑贵妃听得心惊肉跳,紧紧攥著帕子,连呼吸都屏住了几分。 青黛掩口轻呼,小顺子更是目瞪口呆,后怕不已。 “老天保佑,你总算平安回来了!”淑贵妃长舒一口气,美眸中儘是庆幸,“那赵德安竟如此丧心病狂!还有德妃,她当真全然无辜?” 杨博起苦笑道:“陛下圣裁,已將德妃娘娘软禁永和宫。至於其他,未有实证,奴才不敢妄言。” 他將皇帝的处置和自己的升迁一併说了。 听说他升任了內官监掌印太监,淑贵妃顿时转忧为喜,青黛和小顺子也露出笑容。 內官监掌印,这可是实实在在的权重之位,远非昔日可比。 “这是陛下对你忠勇的犒赏,也是你应得的。”淑贵妃眼中泛起光彩,“小起子,你如今可是真正能在內廷说得上话了。” 正说话间,宫女来报,贤妃带著三皇子前来探望。 贤妃款步而入,她先向淑贵妃问了安,送上几样珍贵的安胎补品,言辞恳切:“贵妃有孕在身,千万保重。今日前来,一是探望贵妃,二也是特来向杨公公道谢。” “宝相寺中,若非杨公公机警护持,多次点拨,我与瑜儿恐怕……” 杨博起忙侧身避开,拱手道:“贤妃娘娘折煞奴才了。护持殿下与娘娘,乃是奴才本分,不敢当谢。” 贤妃摇摇头,正色道:“杨公公是有恩於人不计,但本宫是他人有恩,不敢或忘。”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语气带上几分凝重,“经此一事,德妃实在太过可疑。杨公公如今身居要职,更需多加提防,永和宫那边只怕不会甘心。” 杨博起听出她话中的提醒,微微点头:“娘娘提醒的是。如今德妃娘娘静养,后宫情势確与往日不同。” “奴才既蒙圣恩,执掌內官监,自当尽心尽责。往后行事,也需打破常规,因事制宜,方能不负皇恩,亦保宫中安寧。” 他这话回应了贤妃的提醒,也含蓄表明了自己今后的处事態度:不会拘泥旧例,將更灵活主动。 贤妃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多言,又閒话几句,便带著三皇子告辞离去。 送走贤妃,淑贵妃也让青黛和小顺子退下。 殿內只剩二人时,淑贵妃才皱眉问道:“小起子,贤妃似乎话里有话。德妃那边,你真觉得仅是管教不严那么简单?” 凭她在后宫斗爭的经验,总觉得宝相寺之事背后,有一张更大的网。 杨博起沉默了片刻,走到淑贵妃面前,撩袍跪下。这个举动让淑贵妃吃了一惊。 “娘娘,有件事……奴才今日不得不稟明娘娘。”杨博起抬起头,目光复杂,“奴才並非普通阉人出身。奴才本名朱博彦,乃是十三年前因谋逆案焚府而亡的齐王,与现今德妃娘娘的亲生儿子。” “什么?!”淑贵妃大吃一惊,霍然从榻上站起,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杨博起,手中帕子飘然落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这个秘密太过震撼,远比宝相寺的刺杀更让她心神俱震! 齐王世子?德妃的儿子?那个传言中早已夭折的孩子,竟然就是眼前这个她倚为心腹的男人?! 震惊过后,无数念头在淑贵妃脑中飞转,许多片段似乎有了另一种连缀的可能。 她的脸色变了数变,从极度的惊骇,慢慢转为一种深沉的复杂神色。 她缓缓坐回榻上,没有立刻让杨博起伏地,而是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声音压得极低:“原来如此,难怪德妃她……小起子,不,博彦……你告诉我这个秘密,是终於决定,要拿回本该属於你的一切了吗?” 她伸手轻轻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野心:“若你真是齐王血脉,那么,我们的孩子……他身上流的,便是更纯粹的朱家皇血!” “你助他登上那个位置,岂非更加名正言顺,理所应当?” 不过是瞬间,她已將杨博起的身世,转化为了一张爭夺皇位的潜在王牌。 杨博起看著淑贵妃眼中燃起的炽热光芒,心中五味杂陈。 他坦白身世,是迫於形势和內心的重压,却不想她立刻联想到了夺嫡之爭。 “娘娘,”他沉声道,“此事干係重大,一旦泄露,便是灭顶之灾。未到最后一刻,岂敢妄言胜败?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根基,小心应对。” 淑贵妃闻言,也冷静了些,点头道:“你说得对,是我心急了。你是齐王血脉,將来大有可为,但眼下確需蛰伏。” 她看著杨博起,眼中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深意,“你现在是內官监掌印,又深得陛下看重,已是今非昔比。好好把握这个机会。” “奴才明白。”杨博起这才起身,转而关切道,“如今天气转凉,晨昏温差大,娘娘务必保重凤体,切勿劳累。” 他忽然想起一人,问道,“对了,今日回来,似乎未见元英姑娘?” 淑贵妃嘆了口气,眉间染上一丝忧色:“正要跟你说。元英那孩子,前两日不知怎的,突然心口绞痛,呼吸不畅。” “太医来看过,说是心痹之症,需静养调理,不宜走动操心。我便让她在后面的偏殿安心休养著,这几日都没让她近前伺候。” 心痹?杨博起心中咯噔一下。 沈元英年纪轻轻,身体一向康健,怎会突然患上此等心疾? 他莫名有些不安,立刻道:“奴才略通医理,可否容奴才前去探望一二?” 淑贵妃点点头:“你去看看也好,开解开解她。那孩子心思重,別闷出病来。我这里有小顺子和青黛伺候著,你放心去。” 杨博起躬身告退,匆匆赶往长春宫后院的偏殿。 第154章 治疗心痹 杨博起赶到偏殿时,殿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药香。 沈元英靠坐在床头,脸色略显苍白,见杨博起来访,强撑著要起身。 “元英姑娘快躺好,不必起身。”杨博起忙制止道,快步走到床边,“听闻你身体不適,特来探望。太医是怎么说的?” 沈元英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太医说是心痹之症,让我好生静养。只是这两日时常感到心胸刺痛,呼吸急促,有时心悸得厉害……” 说著,她忽然按住胸口,眉头紧皱。 杨博起连忙伸出手道:“让咱家替你诊一诊脉。” 沈元英犹豫片刻,將手腕递了过去。杨博起三指轻按脉搏,闭目凝神。 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神色凝重:“脉象浮而无力,时有结代,確实是心痹之徵。但……” 他顿了顿,问道:“这症状是何时开始的?可有什么诱因?” 沈元英思索片刻,道:“大约是三天前突然发作的。那日我正在练习剑法,忽然就感到一阵胸闷气短……说来也怪,之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 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宝相寺之事我听说了些,你可有受伤?” 杨博起正欲回答,却见沈元英脸色忽然大变,一只手紧紧抓住胸前衣襟,呼吸变得急促,额上冒出冷汗。 “元英姑娘!”杨博起立刻意识到情况危急,这是心痹急性发作! 他迅速环顾四周,见桌上有一套备用的针灸用具。来不及多想,杨博起取过银针,沉声道:“得罪了,咱家必须立刻施针急救。” 沈元英已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点了点头,眼神中充满痛苦。 杨博起定了定神,小心扶沈元英平躺,动作轻缓。 他目不斜视,全神贯注於救治。 隨后,杨博起取出一根银针,先在烛火上微微一烤消毒,隨即准確地刺入沈元英的膻中穴。 针刺入时,沈元英身体微微一颤。 紧接著,杨博起又分別在內关穴、神门穴施针,手法稳健,深浅得宜。 沈元英能清晰感觉到杨博起的手指在自己身上精准移动,他的呼吸近在咫尺,沉稳而规律,与自己急促的喘息形成鲜明对比。 “放鬆,深呼吸。”杨博起低声道。 隨著银针的作用,沈元英的呼吸逐渐平缓,胸口的刺痛感也开始减轻。 大约一刻钟后,她终於长舒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忽然变得微妙。 杨博起正俯身查看她的状况,两人的脸相距不过两寸,他能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羞涩。 而沈元英则看到杨博起专注的眼神,他那平日总带著几分深沉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医者关切。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两人轻微交错的呼吸声。 “我,我好多了。”沈元英终於轻声打破沉默,別开了视线。 杨博起也回过神,直起身,有条不紊地开始收针。 待全部收起后,他退后一步,恢復了平常的沉稳神態。 “心痹之症,不可小覷。”杨博起正色道,“好在你这尚属初期。接下来十日,咱家会每日来为你施针一次,再配上温阳通络的汤药,双管齐下,应当能够痊癒。” 沈元英整理好衣襟,坐起身来,低声道:“多谢杨公公。” 杨博起微微一笑:“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你好生休息,咱家明日再来。” 说完,他便告辞离去。 走出偏殿,杨博起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沈元英突然患上心痹,且发作如此剧烈,真的只是巧合吗? 他心中疑虑渐生,但眼下无暇细究,只能暂且压下。 …… 同一时刻,坤寧宫內灯火通明。 皇后端坐上首,魏恆跪在下方,太子朱文远坐在一旁。 “魏恆,此次宝相寺之事,你临危不乱,护驾有功,陛下擢升你为御马监掌印太监,本宫甚感欣慰。”皇后语气平和,“御马监责任重大,你要好生当差。” 魏恆连忙叩首:“奴才谢皇后娘娘栽培!若无娘娘与太子殿下提携,奴才哪有今日。” “如今虽与刘公公换了职位,但奴才心中明白,唯有忠心侍奉娘娘与殿下,方是正道。” 太子朱文远笑道:“魏公公言重了。不过话说回来,此次德妃虽被软禁,但她弃车保帅的手段太过明显。赵德安一死,她就全然无辜了?父皇未免太过宽仁。” 皇后轻嘆一声:“陛下自有考量。不过,德妃如今已被软禁永和宫,有人日夜监视,想必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魏恆却摇头道:“娘娘,殿下,德妃固然需防,但依奴才之见,眼下更需警惕的,是长春宫那位。” 皇后挑眉:“哦?此话怎讲?” “淑贵妃娘娘再有五月便要临盆。”魏恆压低声音,“若诞下皇子……虽说太子殿下地位稳固,但毕竟多个皇子,就多一分变数。陛下如今老来得子,若真对幼子偏爱……” 太子不以为然:“魏公公多虑了。本宫身为储君,自问德行无亏,勤勉政务,父皇岂会因为一个襁褓中的婴孩就动摇国本?何况淑贵妃与母后如今相安无事,何必再无故树敌?” 皇后沉吟片刻,道:“远儿说得有理。但魏恆的担心也不无道理。在这深宫之中,防人之心不可无。只是手段需得讲究,不可落人口实。” 魏恆赶忙道:“娘娘明鑑。奴才並非要主动生事,只是提醒娘娘与殿下,世事多变。何况……” 他顿了顿,若有所思道,“此次宝相寺,杨博起竟然能亲手击杀赵德安,实在令人生疑。” “此话怎讲?”皇后问道。 魏恆说出了杨博起的可疑之处:“奴才先前曾试探过杨博起,此人虽机敏,但应是没有武功在身的。” “而那赵德安,武功之高,连高公公都一时拿他不下。杨博起如何能独自將其击杀?此事蹊蹺。” 第155章 试探武功 听魏恆如此说,太子皱眉道:“或许是赵德安当时已受伤力竭,被杨博起侥倖得手?” 魏恆摇头:“即便如此,也太过巧合。杨博起此人,不得不防。” 皇后沉默良久,缓缓道:“杨博起如今是內官监掌印太监,陛下亲自提拔,你不可轻举妄动。” “奴才明白。”魏恆恭敬道,“奴才自会把握分寸。只是觉得此人可疑,娘娘与殿下心中有个数便是。” 皇后点头:“本宫知道了。你先退下吧,御马监那边,好生整顿,特別是宫中禁卫调配,需得稳妥。” “奴才遵命。”魏恆行礼告退。 待魏恆离去,太子忍不住道:“母后,魏公公是否太过疑神疑鬼了?杨博起能得父皇赏识,自有其过人之处。” 皇后看著儿子,语重心长道:“远儿,你要记住,在这深宫朝堂,寧可多疑三分,不可大意一时。魏恆虽有些私心,但他的顾虑不无道理。” “杨博起確实崛起得太快了,整个事情下来,他的获益最大。不过眼下,我们以静制动,且看他如何行事。”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幽幽道:“再过五月,淑贵妃的孩子就要出世了。到时候,这后宫格局,怕是要有一番新的变化了。” 烛火摇曳,在皇后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 …… 次日清晨,杨博起身著崭新的內官监掌印太监服饰,正穿过宫道前往內官监衙署。 朝阳將他的身影拉长,袍服上的云纹在光线下若隱若现,昭示著他已然不同的身份。 “杨公公,留步。”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博起脚步微顿,转身看见魏恆正从另一条岔道走来,脸上掛著皮笑肉不笑的神情。 “魏公公。”杨博起拱手,神色如常,“这么巧。” 魏恆走近,目光在杨博起身上打量一番,嘖嘖两声:“杨公公这身袍子,衬得人愈发精神了。內官监掌印,真是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魏公公说笑了,不过是陛下恩典,奴才尽职罢了。”杨博起语气平淡,“倒是魏公公如今执掌御马监,才是真正的重任在肩。”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两人表面寒暄,眼神却在空中无声交锋。 忽然,魏恆话音一转:“说起来,昨日坤寧宫中,娘娘还提起杨公公在宝相寺的英勇。以一己之力击杀赵德安那样的高手,实在是令咱家佩服得紧。” 他边说边看似隨意地向前迈了一步,与杨博起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三尺——这在武林中人眼中,已是可以瞬间发难的危险距离。 杨博起心中一凛,略微皱了皱眉:“侥倖而已。赵德安当时已受重伤,气力衰竭,奴才不过是捡了个便宜。” “是吗?”魏恆嘴角掠过一丝冷笑,“那可真是太巧了。” 话音未落,魏恆右手如电探出,五指成爪,直扣杨博起左肩肩井穴! 这一抓看似平常,实则蕴含精妙变化,封死了杨博起所有退路,更是试探他是否会本能运功抵御。 只见杨博起身形极其微妙地一晃,好像只是被风吹动衣袍的自然摆动,却让魏恆那一抓擦著肩头掠过。 与此同时,他脚下步伐轻移,不著痕跡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正是流云步中最精妙的卸力身法。 魏恆眼中精光一闪:“好步法!” 一击不中,他更无停手之意,左掌悄无声息印向杨博起肋下。 这一掌去势绵柔,劲力却暗藏阴狠,若被击中,內腑必受重创。 杨博起知道再不能只守不攻,他深吸一口气,体內少阳导引术悄然运转,一股温和却坚韧的內息流遍全身经络。 他並不硬接,而是右手抬起,食指中指併拢,以太阴指的阴柔指力点在魏恆掌缘。 “嗤——” 指掌相触,发出一声轻微气劲交击之音。 魏恆只觉自己掌力如泥牛入海,竟被对方以巧破力,卸去了大半,而杨博起指尖传来的那股阴柔韧劲,更是让他心头一震。 “果然深藏不露!”魏恆低喝一声,招式再变,化掌为拳,直捣中宫。 杨博起不退反进,双臂在胸前交错,运起心包护元劲,硬生生架住这一拳。 “砰”的一声闷响,两人各退一步,衣袍无风自动。 宫道两旁落叶簌簌而下。 魏恆收势站稳,盯著杨博起,忽然哈哈一笑:“好一个杨博起,怪不得赵德安会栽在你手上!” 杨博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神色平静:“魏公公说笑了。在这深宫之中,若没有几分保命的本事,只怕等不到穿上这身袍子,就已经不知死在哪个角落了。” 他的话说得坦然,甚至带著几分无奈,却让魏恆听出了弦外之音——我不是要与你为敌,我只是要活下去。 魏恆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个曾经被他视为“有点小聪明但不足为虑”的年轻太监。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道:“杨公公如今展露武功,倒也无妨。反而让咱家觉得,你这內官监掌印,坐得更有底气了。” “彼此彼此。”杨博起淡淡道,“魏公公如今执掌御马监,更是实至名归。” 两人对视,空气中似有无形的火花迸溅。 “有意思。”魏恆忽然笑了起来,“看来今后,咱们又要做回对手了。” 杨博起拱手,语气不卑不亢:“魏公公言重了。宫中共事,谈不上对手不对手的。” “交情隨事而变,人情隨时而变,今日如此,明日或许又是另一番光景。只要各尽其职,想来也不会有什么衝突。” 魏恆深深看了他一眼:“杨公公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好,咱家记下了。只希望杨公公记住今日之言,各尽其职。”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格外缓慢,带著明显的警告意味。 说罢,魏恆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杨博起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这才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臂。 方才那几下交手虽短暂,却是真正的內力比拼,魏恆的武功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出三分。 “御马监掌印……”杨博起喃喃自语,眼神渐深。 魏恆得了这个位置,手中便有了调动部分宫中禁卫的权力,这对淑贵妃、对自己,都不是好消息。 不过眼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 第156章 鸳鸯缠颈 转过几条宫道,杨博起来到漱芳斋,这里住著王贵人。 因年久失修,工部派了工匠前来修缮屋瓦,杨博起作为內官监掌印,需亲自监工验收。 刚进院子,便见王贵人从正殿走出。 她今日著一身藕荷色宫装,外罩淡紫比甲,髮髻简单挽起,插一支白玉簪,妆容清淡,却掩不住天生的嫵媚风姿。 “杨公公来了。”王贵人笑语盈盈迎上来,“还未恭喜公公高升呢。” 杨博起还礼:“王贵人客气。奴才奉命来查看修缮进度,打扰贵人了。” “说什么打扰。”王贵人引他往里走,示意宫女奉茶,“说起来,还未好好谢过杨公公。上次那『美人蒙尘』之症,多亏公公妙手,如今已大好。只是……” 她忽然欲言又止,左右看了看。 杨博起会意,对隨行的小太监道:“你们先去查看工匠做工,记录物料数目,咱家与贵人说几句话。” 待旁人退下,王贵人才压低声音,眉间染上一抹忧愁:“杨公公,本宫又有一事相求。” “贵人请讲。” 王贵人咬了咬唇,似是十分为难:“本宫脖颈处生了个肿块,已有月余。起初只是微疼,如今却愈发明显,吞咽时总觉梗阻,呼吸也不时感到压迫,仿若有只无形之手扼住喉咙……” 她说著,眼中泛起泪光:“本宫不敢告知太医,更不敢让皇上知晓。若是传出去,被嫌弃容顏有损事小,就怕有人藉此编排,说妾身得了什么恶疾……” 杨博起一愣,眉头微皱:“可否容奴才一观?” 王贵人犹豫片刻,轻轻点头,转身走向內室。杨博起略一沉吟,跟了进去。 內室帷幔低垂,光线微暗,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梔子花香。 王贵人背对杨博起而立,缓缓解开衣领上方的两粒盘扣,將后颈与一侧肩颈暴露出来。 杨博起走近细看,只见她脖颈纤细处,左侧確有一处拇指大小的肿块隆起,皮肤微微发红,触之质地偏硬,边界不甚清晰。 他伸出手指,轻轻按压肿块周围。 “疼吗?” “唔,有些胀痛。”王贵人轻声应道,身体微微紧绷。 杨博起又让她做了几次吞咽动作,观察肿块的活动度,心中已有判断。 这是鸳鸯缠颈,又称颈痈,多因气鬱痰凝、热毒蕴结所致。 若不及早治疗,化脓溃烂,恐会留下疤痕,甚至影响呼吸。 “贵人此症,乃气鬱化火,痰热互结而成。所幸发现尚早,未至脓成。”杨博起沉声道,“奴才可施以针灸、配合汤药散结消肿,十日应可见效。” 王贵人转身,眼中闪过惊喜:“当真?” “只是……”杨博起顿了顿,“针灸需取颈部多处穴位,恐多有冒犯。” 王贵人脸颊微红,垂眸片刻,再抬眼时目光盈盈:“治病要紧,杨公公儘管施为。本宫信得过公公。” 杨博起深吸一口气:“那便得罪了。” 他让王贵人坐於妆凳上,自己站於其后。 这个姿势极为微妙,他双臂几乎从后方环抱住她,双手才能触及她颈前穴位。 王贵人身材娇小,后脑轻靠在他胸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听见彼此呼吸和心跳。 杨博起收敛心神,取针消毒,先刺天容穴。王贵人身体微微一颤,呼吸稍促。 接著是天窗穴,位置更靠近颈前。 杨博起一手轻扶她肩头稳定身形,另一手持针刺入。 这个角度,他能清晰看见她修长的脖颈线条,以及衣领下若隱若现的锁骨。 检查肿块时,杨博起需要以指尖轻触肿物表面,感受其质地与温度。 他的手指在王贵人颈动脉旁轻柔移动,每一次触碰都极为克制,却因部位的敏感而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曖昧。 王贵人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轻浅,睫毛轻颤,耳垂染上淡淡的粉色。 室內寂静,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工匠敲打声,以及两人的呼吸声。 杨博起全神贯注於诊疗,但如此近距离的接触,女子身上温软体温,还有王贵人淡淡的体香,仍不断侵扰著他的感官。 他能感觉到王贵人身体逐渐放鬆,还不自觉地微微后靠,与他胸膛的接触面积越来越大。 某一刻,当杨博起调整针位,手掌无意中轻贴她颈侧时,王贵人忽然低喃一声:“杨公公的手,好暖……”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杨博起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危险。 若王贵人此刻回头,或再稍有动作,便极有可能察觉到他身体的异常反应,从而怀疑他假太监的身份! “贵人稍安勿躁,针法需稳。”杨博起强自镇定,声音却比平时低沉了几分。 他加快手法,迅速完成余下几针的施治,隨即后退一步,拉开距离:“今日先到此,针需留两刻钟。稍后奴才开一剂清热解毒、化痰散结的方子,贵人按方服用。” 王贵人缓缓睁眼,转头看他,眼中水光瀲灩:“有劳杨公公了。只是留针期间,公公可否在此陪伴?本宫有些害怕。” 杨博起拱手:“贵人见谅。奴才还需去监看工匠做工,记录修缮事宜,不敢耽搁太久。”他顿了顿,“两刻钟后,奴才自会回来取针。” 他说得合情合理,王贵人虽有不舍,也只能点头应允。 杨博起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內室,直到走出漱芳斋,被外面的凉风一吹,他才清醒不少。 方才那一刻的曖昧,比面对魏恆的试探更让他心惊。 王贵人虽说早已经站队淑贵妃,但今日之事若被她察觉端倪,难说她会作何反应。 杨博起刚走出漱芳斋內室,迎面便碰上了两位同样身著內官监服色的太监。 为首一人约莫四十来岁,麵皮白净,眼神却带著几分倨傲,正是內官监左少监周安福。 跟在他身旁稍后半步的,年纪略轻些,脸上掛著圆滑的笑容,乃是右少监李德全。 “哎哟,杨掌印这是刚从贵人屋里出来?”周安福皮笑肉不笑地拱手,语调拖得老长,“咱家和李少监听说掌印大人来漱芳斋监工,特地过来瞧瞧,看看有什么能效劳的。” 杨博起脚步微顿,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原来是周少监、李少监。咱家不过是例行查验修缮进度,顺道为王贵人诊视旧疾。二位有心了。” 周安福眼底闪过一丝讥誚:“杨掌印新官上任,就这般勤勉,实在令人敬佩。不过嘛……” 他拖长了音调,“內官监这摊子事儿,可不像给人看病那么简单。宫里头土木兴建、器用调度、薪炭供应,桩桩件件都是繁琐活儿,还得跟六部那群老爷打交道。杨掌印初来乍到,怕是得费些工夫才能上手。” 这话说得客气,其实是暗讽杨博起资歷浅薄,是靠“运气”和“医术”爬上来的,未必懂得实务。 李德全在一旁陪著笑,却也不插话,只拿眼睛余光瞄著杨博起的反应。 第157章 两个属下 杨博起闻言,不但不恼,反而淡淡一笑:“周少监说得是。內官监事杂权重,確实不易。所以咱家想著,凡事总得有个章程,先易后难,循序而进,方为大智慧。” “就如这漱芳斋翻修,看似小事,却是检验规程、磨合人手的良机。办好了这件,往后大事才有底气。” 他这话说得不急不缓,承认了周安福指出的困难,又巧妙地把自己从“监工小事”著手的行为,拔高到了“建立规程、培养团队”的战略层面。 李德全眼睛一亮,適时接话:“掌印大人高见!囿於一时荣辱得失,註定难成大事。先从实处著手,稳扎稳打,这才是长久之道。” 他这话明著捧杨博起,暗里却刺了周安福一句——暗示周安福眼界狭隘,只在乎眼前权和面子。 周安福脸色微沉,瞟了李德全一眼,冷笑道:“李少监到底是读过几年书的,说话就是中听。不过咱家是个粗人,只知道在这宫里办事,光会说话可不够。” “有些人啊,就擅长狐假虎威,借著他人的势头耍威风,自个儿究竟有多少斤两,怕是经不起掂量。” 这话已是相当露骨的讽刺,直指李德全靠逢迎杨博起这个新上司来抬高自己。 杨博起將两人的机锋听在耳中,心中瞭然——內官监內部果然不太平。 周安福应是原本有望接任掌印的老资歷,对自己空降上位不服;李德全则是个见风使舵的,想借新上司之势打压对手。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好了。都是在內官监当差,往后要共事的日子还长。有些话,咱家今日不妨说在前头。” 周、李二人神色一肃,收敛了面上的针锋相对。 杨博起目光缓缓扫过两人,沉声道:“內官监管著宫禁土木、器用、薪炭,经手的银子物料数以万计。这里头的油水,咱家清楚,你们更清楚。” 他顿了顿,见两人眼神微动,继续道:“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咱家明白。但水太浑了,迟早要翻船。咱家坐这个位置,不求做个青天大老爷,但求一个字——稳。” “该有的孝敬、该通的关节,只要不逾矩、不出格,咱家可以睁只眼闭只眼。” “但谁要是贪得无厌、吃相难看,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或是耽误了正经差事……”杨博起语气转冷,“那就別怪咱家不讲情面,按宫规严惩不贷。” 他盯著周安福和李德全:“利益面前,最需头脑冷静。咱家把丑话说在前头,往后大家都有甜头。但谁要是坏了规矩,砸了锅,那就谁都別想吃。” 这番话恩威並施,周安福和李德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慎重。 “掌印大人明鑑,奴才明白了。”李德全率先躬身表態。 周安福沉默片刻,也拱手道:“掌印说得在理。奴才谨记。” 杨博起点点头,开始分派任务:“李少监,漱芳斋的翻修工程,你亲自盯著。料要足,工要细,工期也不能拖。这是咱家上任后督办的第一件工程,务必做得漂亮。” “奴才遵命,定不负掌印所託!”李德全精神一振,这无疑是杨博起给他的一个表现和捞油水的机会。 “周少监,”杨博起转向周安福,“你即刻通知內官监所有管事太监、掌司、长隨,明日巳时正,在衙署正厅议事。咱家要听听各处的稟报,也说说往后的章程。” 这是要正式確立权威,周安福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无法推脱,只能应道:“是,奴才这就去办。” 打发走二人,杨博起又在院里转了一圈,查看了工匠施工的情况,指出几处细节需改进之处,这才算完成了监工的差事。 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两刻钟了,他再次返回內室。 王贵人仍坐在妆凳上,见他进来,她眼中泛起笑意:“杨公公真是守信。” 杨博起上前,手法熟练地依次起针,消毒收好。 他又从隨身携带的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和一张方子:“这瓶里是现成的『清解散结丸』,贵人早晚各服一粒。方子上的汤药,每日一剂,连服十日。期间饮食清淡,忌辛辣油腻,保持心境舒畅,肿块自可消退。” 王贵人接过药瓶和方子,指尖拂过杨博起的手背,声音柔婉:“杨公公有心了。本宫这病,多亏有你。” “贵人言重,此乃奴才分內之事。”杨博起后退一步,保持距离,“明日此时,奴才再来为贵人施针。若无其他吩咐,奴才就先告退了。” 王贵人看著他恭敬的姿態,终究只是点了点头:“那便有劳杨公公了。” 走出漱芳斋,杨博起深吸一口气,感觉肩上沉甸甸的。 內官监的摊子不小,周安福这样的地头蛇不会轻易服软,李德全的忠心也需时间考验。 杨博起离开漱芳斋后,並未直接返回內官监衙署,而是信步而行,梳理著思绪。 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永和宫附近的宫道。 此处因德妃被软禁,往来宫人明显稀少了许多,透著一股冷清压抑的气息。 正走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鬨笑声和女子压抑的低泣。 杨博起眉头一皱,加快脚步转过拐角,只见三个太监和两个宫女正围成一个圈,中间跌坐著一名宫女,髮髻散乱,衣裙上沾著灰尘,正是芸香! 一个尖嘴猴腮的太监正用脚尖拨弄著地上散落的几件衣物和一个小包袱,嘴里不乾不净:“哟,这不是永和宫的大宫女芸香姑娘吗?怎么,你家主子倒了霉,连出来领个份例都这么狼狈?” 另一个胖太监嘿嘿笑著:“要我说啊,芸香姑娘,趁早求求管事的,调去別的宫吧。守著个被软禁的主子,能有什么前途?” “就是就是,”一个宫女接口,语气刻薄,“以前仗著德妃娘娘和赵公公的势,眼睛长在头顶上。如今啊,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芸香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著衣角,一言不发。 那隱忍而屈辱的模样,让杨博起心中一揪。 “住手!” 一声冷喝骤然响起,惊得那几个太监宫女浑身一哆嗦。 第158章 彼此慰藉 待他们回头看清来人,脸色瞬间变了,只见来人一身內官监掌印太监的服饰,面容清俊却目光冷冽,不是新任掌印杨博起又是谁? “杨,杨掌印!”那尖嘴太监最先反应过来,扑通跪倒,其余几人也慌忙跟著跪下,额头触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杨博起缓步走上前,看也不看他们,先弯腰將芸香扶起,又亲自蹲下身,一件件拾起散落的衣物和包袱,拍去尘土,递到芸香手中。 “没事吧?”他低声问。 芸香眼眶通红,咬著唇摇摇头,接过东西的手还在发抖。 杨博起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地上跪著的五人:“很好。內廷之中,欺凌弱小,落井下石,你们倒是很会做人。” “奴才不敢,奴才该死!”几人连连磕头,那胖太监更是嚇得声音发颤,“掌印大人饶命!奴才们只是和芸香姑娘开个玩笑……” “玩笑?”杨博起声音更冷,“咱家看你们玩笑开得很是开心。內官监正愁找不到人立规矩,你们几个倒是主动送上门来了。” 此言一出,几人面如土色。 谁不知道內官监掌印有权处置宫內许多杂役事务?杨博起真要较真,打发他们去最苦最累的浣衣局或净房,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掌印大人开恩,奴才们再也不敢了!”尖嘴太监砰砰磕头,“奴才瞎了狗眼,衝撞了芸香姑娘,掌印大人饶了奴才这回吧!” 杨博起看著他们这副前倨后恭的丑態,心中厌恶更甚。 但他初掌內官监,不宜树敌过多,更不宜在永和宫附近闹出太大动静。 “今日看在初犯,且芸香姑娘无大碍的份上,饶你们一次。”杨博起淡淡道,“每人去內官监领十杖,这个月的月例扣半。再有下次……” “不敢了,绝对不敢了!”几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待那些人走远,杨博起才转身看向芸香,语气缓和下来:“他们经常这样欺负你?” 芸香擦了擦眼角,低声道:“从前有赵公公在,没人敢。如今宫里的人最会看风向。永和宫势败,我又曾是赵公公的对食,难免被人轻贱。” 她说到“对食”二字时,声音低不可闻,带著难堪。 杨博起心中一阵复杂,他知道芸香在永和宫的处境必然艰难,却没想到已到了当眾被羞辱的地步。 “先进去再说。”他看了眼永和宫紧闭的宫门,“我陪你进去。” 芸香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上前叩门。 守门的太监见是杨博起陪同,不敢怠慢,连忙开门放行。 杨博起如今是內官监掌印,巡视各宫本就是职权所在,这个理由足够正当。 永和宫內果然冷清了许多,昔日精致的庭院显出几分荒疏,来往宫人也寥寥无几,个个低头敛目,气氛压抑。 芸香领著杨博起走向自己居住的偏殿小屋,一进屋关上门,她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转身猛地扑进杨博起怀中,紧紧抱住他的腰,將脸埋在他胸前,泪水终於汹涌而出。 “公子,我好怕……”她声音哽咽,身体颤抖,“每天都有人冷言冷语,份例剋扣,连热水有时都领不到。” “那些以前巴结我的人,现在都恨不得踩我一脚。赵公公死了,娘娘被关著,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杨博起僵了片刻,终究还是抬手,轻轻环住她单薄的肩膀,低声道:“別怕,有我在。” 怀中的女子柔软而脆弱,杨博起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以及那种全心全意的依赖。 不知不觉间,他的手臂收紧了些,心底涌起一股复杂的保护欲,掺杂著怜惜和愧疚,以及那夜之后的亲近感。 芸香哭了许久,渐渐平息下来,却仍然赖在他怀中不肯离开。 她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那双平日里温顺的眼睛此刻红肿著,却异常明亮。 “公子……”她轻唤一声,声音还带著哭过的沙哑,却莫名撩人。 杨博起的呼吸微微一滯,她的脸颊离他很近,嘴唇张开,气息温热。 屋內光线昏暗,只有窗隙透进的微弱天光,將这小小的空间与外界隔绝开来。 某种情绪在空气中无声发酵,当芸香踮起脚尖,试探性地吻上他的唇时,杨博起没有拒绝。 这个吻起初轻柔而小心,但当杨博起的手掌托住她的后脑,加深这个吻时,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那是压抑后的爆发,是两个在宫廷漩涡中挣扎的灵魂,暂时忘却一切,只寻求彼此温暖的慰藉。 衣物在急促的呼吸声中滑落,杨博起將她轻轻放在简陋的床榻上,动作比上一次温柔了许多。 芸香紧紧抓著他的手臂,眼中水光瀲灩,那里面是全然的信任与交付。 窗外偶尔传来巡逻太监的脚步声,更衬得屋內一室春深。 当他们终於平静下来,相拥躺在狭小的床上时,天色已经暗了几分。 “我得走了。”杨博起轻声道,手指拂开芸香额前汗湿的髮丝。 芸香点点头,眼中满是不舍,却懂事地没有挽留。 她起身服侍杨博起穿衣,动作细致温柔。 穿戴整齐后,杨博起想了想,道:“带我去见见娘娘。” 芸香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以杨博起现在的身份,来永和宫“巡视”,去见见被软禁的德妃,並无不妥。 二人来到正殿,外间有两名陌生太监值守,显然是皇帝新派来监视的人。 见到杨博起,二人起身行礼,態度恭敬却带著审视。 “咱家奉旨巡查各宫用度修缮事宜,需面见德妃娘娘问询永和宫情况。”杨博起出示內官监的对牌,语气公事公办。 两名太监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杨掌印,陛下有旨,德妃娘娘需静养,寻常人等不得打扰。” “咱家是寻常人等吗?”杨博起打断他,声音微冷,“內官监掌印巡查宫禁,乃职责所在。还是说,你们要抗旨,阻挠咱家办差?” 他如今气势不同往日,这一沉脸,竟让那两个太监有些发怵。 另一人连忙打圆场:“不敢不敢。只是需得有奴才二人陪同……” “不必。”杨博起淡淡道,“问几句话而已,用不了多久。你们在外守著便是。还是说,你们信不过咱家?” 话说到这个份上,二人再不敢阻拦,只得躬身让开。 第159章 探望德妃 杨博起示意芸香留在外间,自己推门走进內殿。 殿內光线昏暗,佛龕前的长明灯静静燃烧,德妃一身素衣,正跪在蒲团上诵经。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 当她看清来人是杨博起时,眼中闪过明显的惊愕,隨即是紧张:“博彦?你怎么来了?这里如今到处是眼线,太危险了!” 杨博起走到她面前,撩袍跪下,行了个家常礼:“儿子见过母亲。” 德妃连忙起身扶他,压低声音:“快起来,少来这套虚礼!你如今是內官监掌印,应以公务身份见我,免得惹人生疑。” 杨博起顺势起身,环顾四周。 殿內陈设虽然依旧精致,却明显少了许多活气,连薰香都换成了最普通的檀香,远不如从前永和宫惯用的珍贵香料。 “他们苛待母亲了?”杨博起眉头微皱。 德妃却不在意地摆摆手:“无非是份例减了些,用度抠了些,死不了人。” 她拉著杨博起到佛龕旁的椅子坐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你能在这个时候来看我,还坐上了內官监掌印的位置,很好,比我想像的还好。” “儿子只是侥倖。” “侥倖?”德妃轻笑一声,“这宫里没有侥倖。你能上来,就证明你有这个本事。如今你手里有了实权,很多事就好办了。” 她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內官监掌宫中土木器用,接触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皇后那边,东宫那边,乃至乾清宫那边,他们的吃穿用度、宫室修缮,哪一样不经过內官监?这里头的文章,可大得很。” 杨博起心中一动:“母亲的意思是……” “皇上的信任,是你现在最大的筹码。”德妃一字一句道,“他越是信你,你离他越近,能做的就越多。” “敌人的弱点,往往就在他们最信任的人手中。你现在的位置,正是最好的突破口。” 杨博起沉默了。 德妃的意思很清楚,利用职务之便,暗中做手脚,逐步削弱甚至剷除政敌。 “母亲,此事需从长计议。”他缓缓道,“皇后与太子对我警惕心很重,魏恆如今执掌御马监,是他的心腹耳目。” “皇上表面上重用我,但经宝相寺一事,他对任何人都心存提防。此时若轻举妄动,一旦被发现,便是万劫不復。” 德妃眯起眼睛:“你怕了?” “不是怕,是谨慎。”杨博起直视著她,“我要的是一击必中,而不是打草惊蛇。” “所以我现在要做的是稳住局面,积累资本,同时出其不意,当他们以为我会安分守己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德妃审视了他良久,终於点了点头:“你能这样想,倒是比我预想的更沉稳。也罢,你如今羽翼未丰,確实不宜妄动。” “不过你要记住,机会不等人。淑贵妃的孩子还有五个月就要出世,那將是一个关键的节点。” 提到淑贵妃,德妃眼神微缓:“她还好吗?” “一切安好,胎象平稳。” 德妃点点头,流露出真切的关怀:“她腹中是我的孙儿,你一定要护好他们母子。等孩子出生,记得想法子告诉我一声。” “儿子记下了。” 外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芸香在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杨博起起身:“儿子该走了,母亲保重。” 德妃也站起身,替他理了理衣襟,低声道:“万事小心。永和宫这边你不必常来,免得引人注意。若有要事,我会让芸香想办法递消息。” “是。” 走出內殿,那两名值守太监明显鬆了口气。 杨博起神色如常地嘱咐了他们几句“好生伺候娘娘”“缺什么及时上报”之类的官话,便带著芸香往外走。 送至宫门处,芸香停下脚步,眼中满是不舍:“世子,以后还能见到你吗?” 杨博起看著她红肿未消的眼睛,心中一软,低声道:“若有难处,隨时让人到內官监递话。记住,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芸香重重点头,眼中又泛起泪光,却强忍著没让它落下。 杨博起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迈出永和宫门。 回到內官监衙署后的住所,杨博起静坐调息,脑海中却反覆浮现白日与魏恆交手的画面。 那几下短暂交锋,表面平分秋色,其实他已儘快用了全力,而魏恆显然还有所保留。 御马监掌印的武功,比他预估的还要高深三分。 “必须儘快提升实力。”杨博起暗忖。 在这深宫之中,武功是最后的底牌,也是保命的根本。 他盘膝而坐,运起《阳符经》心法,將內力导向手太阳小肠经。 此经属阳,若能贯通,可修成一门名为少泽玄劲掌的独特武功。 然而,此掌法不同於寻常阳刚功夫的猛烈,而是將至阳內力凝於掌缘少泽穴,发出时穿透力极强,专破护体真气。 隨著內力在经脉中奔腾,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沿手太阳小肠经疾行。 杨博起额角渗出细汗,只觉掌心少泽穴处渐渐发烫,似有热气欲喷薄而出。 可是,正如以往修炼《阳符经》武功时的困境——阳气过盛,阴气不足。 那至阳內力在经脉中越积越厚,却因缺乏阴气调和,渐渐变得躁动难控。 杨博起感到浑身燥热,气血翻腾,下腹处那股熟悉的慾火再次蠢蠢欲动。 他强运心法试图压制,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天在漱芳斋的一幕幕——王贵人修长的脖颈,衣领下若隱若现的锁骨,还有她低喃时那柔婉的嗓音…… “呼——”杨博起猛地睁眼,强行中断运功,大口喘息。 他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看著铜镜中自己发红的双眼,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阳符经》武功固然厉害,但这阴阳失调的弊端若不能解决,终究是隱患。 可眼下,他去哪里寻新的“阴气”? 与女子交合虽是捷径,但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会暴露身份。 “此事必须要看机缘,强求不得。”杨博起沉吟著,將此事暂压心底。 第160章 新官上任 次日一早,杨博起先去了长春宫偏殿。 沈元英的气色比昨日稍好些,但眉宇间仍带著病態的苍白。 “元英姑娘今日感觉如何?”杨博起边取出针具边问。 沈元英勉强一笑:“还是老样子,心口时不时抽痛,喘不过气来。” 她顿了顿,低声道,“其实杨公公不必每日都来,我这病治得好治不好,也没那么要紧。” 杨博起正在消毒银针的手微微一顿:“为何这么说?” 沈元英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在这宫里,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就算我真死了,除了姐姐可能会伤心一阵,又有谁会在乎呢?” 这话说得平淡,却透著深深的悲观。 杨博起放下针具,走到她面前,正色道:“元英姑娘此言差矣。世上任何人死去,都会影响到別人。” “你若是出事,淑贵妃娘娘会伤心,长春宫上下会难过,而我……”他顿了顿,“咱家也会自责,为何没能治好你。” 沈元英驀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杨博起继续道:“你还年轻,武功不俗,心思机敏,將来大有可为。岂能因一时病痛就如此消沉?” 他语气缓和下来,“这心痹之症並非绝症,只要你配合治疗,定能痊癒。咱家还等著你康復后,继续保护娘娘呢。” 沈元英怔怔地看著他,片刻之后,眼眶渐渐泛红。 她別过脸去,声音有些哽咽:“我,我知道了。我会好好配合治疗。” “那就好。”杨博起重新拿起银针,“今日施针可能会有些痛,你忍著些。” 治疗过程中,当他的手指触及沈元英胸前穴位时,体內那股未平的阳气又是一阵躁动。 杨博起咬紧牙关,全神贯注於针法,额上却已渗出汗珠。 沈元英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不稳,轻声道:“杨公公,你是不是太累了?若是身体不適,改日再治也无妨。” “无碍。”杨博起简短回应,手中动作却更快了几分。 好不容易完成施针,他迅速收拾药箱,“好了,咱家明日再来。汤药记得按时服用。” “杨公公要去哪里?”沈元英问。 “內官监今日有要事商议。”杨博起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好好休息,莫要多想。” 沈元英看著他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悵然若失。 …… 內官监衙署正厅,已是人头攒动。 从各宫抽调回来的管事太监、各库房的掌司、各处工程的长隨,三十余人分立两侧,鸦雀无声。 周安福与李德全站在最前方,见杨博起步入,同时躬身:“参见掌印大人。” 杨博起在主位落座,目光缓缓扫过眾人。 这些面孔或老或少,或精明或憨厚,但眼底深处都藏著算计。 他知道,今日这场议事,將决定他能否真正掌控內官监。 “都到齐了?”杨博起开口,声音平静。 “回掌印,內官监在京各职司管事,除两人因病告假,余者皆已到齐。”周安福上前稟报。 杨博起点点头:“好。今日召集各位,一是认认人,二是说说往后办事的章程。”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咱家新来乍到,对內官监的事务还不熟悉,诸位都是老人,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 这话一出,厅內气氛稍微鬆动。几个老资歷的管事交换了眼色,却无人率先开口。 李德全见状,上前一步,脸上堆著笑:“掌印大人虚怀若谷,奴才们感激不尽。既然大人问起,奴才就僭越先说两句。” 他清了清嗓子,“內官监歷来主管宫中土木器用,事务繁杂。依奴才浅见,当务之急是釐清各库房帐目,规范物料申领程序,杜绝虚报冒领。” “再者,与工部、户部的对接也应设立专人负责,避免推諉扯皮……”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篇,听起来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但杨博起听得出,这些话看似在为公事著想,其实每一条建议背后,都暗藏著他自己想安插人手,以此来掌控关键环节的意图。 周安福在一旁听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待李德全说完,他也上前道:“李少监所言在理。不过奴才以为,內官监的根本在於实务。帐目固然要清,但更重要的是把差事办好。” “如今宫中多处殿宇年久失修,各宫用度时有短缺,这些问题亟待解决。” “奴才建议,当优先调配人力物力,集中办好几件紧要工程,让各宫主子看到实效。” 这话听起来务实,其实是暗指李德全“只会做表面文章”,也暗示自己才懂得“办实事”——而所谓紧要工程,自然是他周安福熟悉且有油水可捞的项目。 两人说完,都看向杨博起,等待他表態。 厅內眾人也屏息凝神,想看看这位新掌印会倾向哪一方,还是另有高见。 杨博起端起茶盏,轻呷一口,放下时才缓缓开口:“二位少监所言,都有道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让周、李二人心中同时一紧——这种不偏不倚的开场,往往意味著后面有更大的转折。 果然,杨博起话锋一转:“但治理內官监,不能只盯著眼前这点得失。成大事者,必定眼光独到、深谋远虑、成竹在胸。” “他们往往不轻易被別人的意见左右,而是遵从內心想法,以自己的眼光行事。”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悬掛的宫苑图上,手指轻点:“內官监的职责,不只是修修补补、分发用度。我们要做的,是提前布局。” “比如,”他指向图中东北角一片略显稀疏的建筑,“这里是北五所,多为低阶妃嬪、年老宫人所居,房屋老旧,规制杂乱。” “但你们可曾想过,三年后的选秀,五年后皇子公主渐长需分院而居,十年后,太后太妃可能的颐养之所?” 厅內眾人面面相覷,这些他们还真没想过。 “再比如,”杨博起手指移到西苑,“这里毗邻御花园,地势低洼,每逢大雨必积水。工部年年拨款疏通,效果几何?” “我们能不能提出一套一劳永逸的排水改建方案,哪怕前期投入大些,但长远来看省下的维修费用十倍不止?” 他转身看向眾人,目光如炬:“內官监要有自己的规划和主张,不能总是被动应付。所以,我决定做三件事。” “第一,设立营造规划司,专司调研宫禁建筑状况,制定三年、五年修缮改建计划,主动向工部、户部提方案要拨款,而不是等他们指派。” “第二,任用新人。从读过书、懂算学的小太监中遴选二十人,由老师傅带著,学习营造、物料、帐目。三年內,我要內官监有三成职位由这些新人接替。” 此言一出,厅內一片譁然。这意味著许多老资歷的位置將受到威胁! “第三,全面整顿。”杨博起声音转冷,“从今日起,各库房、各工程帐目全部封存,由我指定的人重新核算。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每一笔出入都要清清楚楚。” 他环视眾人,最后目光落在周安福和李德全身上:“二位少监可还有补充?” 第161章 当眾立威 听杨博起突然问到他们,周、李二人脸色变幻。 杨博起这三条,条条都打破了內官监原有的利益格局,尤其是任用新人和重新核算帐目,简直是釜底抽薪! 但他们无法公开反对,这些举措在道理上无可挑剔,都是为了“公事公办”。 “掌印大人……英明。”李德全勉强挤出一句。 周安福沉默片刻,也躬身道:“奴才无异议。” 看到他们两个人的表態,杨博起心中暗笑:料想你们也不敢反对。 “好。”杨博起走回主位,“既然都无异议,那就这么办。营造规划司的人选,三日內报上来。新人遴选的章程,五日內擬定。至於帐目重核……” 他话音未落,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捧著一捲图纸气喘吁吁跑进来,扑通跪下:“启稟掌印!工部紧急送来漱芳斋扩建图纸,需內官监今日用印,明日就要开工!” 杨博起眉头一皱:“漱芳斋扩建?本官怎么不知此事?” 他昨日才去了漱芳斋,亲眼看到了漱芳斋翻修,而且还见到了王贵人,並没有听王贵人提及要扩建。 那小太监道:“说是王贵人向皇上请旨,欲將西侧小园併入漱芳斋,建一座赏月亭。皇上已准了,工部连夜赶出图纸,催著用印呢。” 厅內眾人神色各异。 漱芳斋翻修已经动工,临时扩建也並非不行,但如此仓促,不合程序。 杨博起皱了皱眉头,接过图纸,缓缓展开。 这是一幅典型的园林建筑图,標著亭台尺寸、材料明细、工期预算。乍看並无问题,但当他仔细审视那些樑柱结构的细节时,心中猛地一沉! 斗拱比例失调,檐角出挑过长,地基標註的夯土深度不足! 这样的亭子建起来,平时或许无碍,但只要稍大些的风雨,或者有人在亭上聚集,极有可能坍塌! 而图纸上工部、监工等处的签章俱全,唯独缺內官监的印。 一旦他用印,將来亭子出事,首当其衝的就是他杨博起“营造失当、谋害妃嬪”的死罪! 好毒的计! 杨博起后背渗出冷汗。 这绝不是工部的疏忽,如此明显的结构错误,稍有经验的匠人都能看出。 这是有人故意做了手脚,以为他新官上任,不明就里,稀里糊涂把他卷进去。 厅內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看著杨博起,等待他的决定。 周安福和李德全也盯著他,眼神复杂。 杨博起深吸一口气,忽然將图纸重重拍在案上! “这图纸,不能用。” 眾人愕然。 杨博起指著图纸上的几处,声音冷峻:“斗拱与柱径比例不对,標註更不对,承力不足。” “檐出应控制在柱高的三分之二以內,此处超出一倍有余。” “地基夯土深至少三尺,此处仅標一尺半——这样的亭子建起来,是要害死王贵人吗?!” 他每说一处,厅內眾人的脸色就白一分。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技术问题,无从辩驳。 “送图的是谁?”杨博起看向那跪著的小太监。 “是,是工部都水清吏司的王主事亲自送来的,说务必今日用印……” “把他请进来。”杨博起淡淡道,“再把《工部则例》拿来。” 不一会儿,一个穿著工部青色官服的中年官员被带了进来,神色倨傲:“杨掌印,图纸可看完了?快点用印吧,下官还等著回去復命。” 杨博起將图纸推到他面前:“王主事,这图是你画的?” “正是。” “那你可知,按照《工部则例》第七条,营造宫室,斗拱柱径比、檐出限、地基深,皆有定规?”杨博起翻开刚送来的《工部则例》,指著相关条款,“你这图,条条违规。” 王主事脸色一变,强辩道:“这是因地制宜的特殊设计……” “特殊设计?”杨博起冷笑,“那可有皇上特许变更规制的旨意?可有工部尚书、侍郎的特批文书?” 被杨博起当眾追问,王主事一时语塞。 杨博起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没有特批,擅自变更宫室营造规制,是为瀆职!” “图纸明显错误却仍呈送用印,是为欺君!” “若是本官不察用了印,將来亭塌人伤,你担得起这个罪吗?!” 一连三问,句句如刀。 王主事汗如雨下,扑通跪倒:“掌印息怒!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疏忽……” “疏忽?”杨博起俯视著他,“这样的疏忽,足以要人性命。周少监!” “奴才在!”周安福连忙上前。 “將此人暂且扣下,图纸封存。擬文详述此事,本官要亲自呈送皇上,並抄送工部尚书、大理寺!” 杨博起阴沉著脸,一字一句,“內官监用印,关乎宫禁安危,岂容儿戏?” “今日之事,诸位都看到了。往后谁敢再拿这等荒唐图纸来糊弄,这就是榜样!” 厅內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杨博起这雷霆手段震慑住了。 他不仅一眼看破了图纸的关窍,更以《工部则例》为依据,將工部官员当场拿下,还要上达天听,这份眼力和胆识,哪里像个初来乍到的新官? 周安福和李德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忌惮。这位杨掌印,远比他们想像的更难对付。 杨博起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主事,心中冷笑。这背后是谁指使,他大致有数。 “都散了吧。”他挥挥手,“记住今日之事。內官监的印,不是那么好用的。” 眾人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再无人敢有半分怠慢。 杨博起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正厅中,看著那捲被封存的图纸,眼神渐深。 …… 处理完內官监的突发事件,杨博起心中疑虑未消,他决定再去一趟漱芳斋。 踏进宫门时,工匠们正在李德全的监督下有条不紊地施工。 见到杨博起,李德全忙上前行礼。 “王贵人可在?”杨博起问。 “在正殿歇息。”李德全压低声音,“贵人似乎心情不佳,上午发落了两个宫女。” 杨博起点点头,让李德全继续监工,自己走向正殿。 第162章 心生怨愤 王贵人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拿著一卷书,却半晌未翻一页。 见杨博起来,她放下书卷,唇角勉强勾起一丝笑意:“杨公公来了。” “奴才来为贵人施针。”杨博起示意宫女退下,打开药箱,“顺便有件事想问贵人。” “何事?” “漱芳斋扩建赏月亭之事,贵人可知晓?” 王贵人闻言,神色微变。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是本宫昨日向皇上提的。怎么,图纸送到了?” “送到了。”杨博起取出银针消毒,语气平淡,“但图纸有问题,结构不稳,若按图建造,亭子迟早要塌。” “什么?!”王贵人猛地坐直身子,脸色发白,“这怎么可能?工部怎会送出这样的图纸?” 杨博起抬眼看向她:“工部都水清吏司的王主事亲自送来的,说是奉了急命,今日必要用印。奴才斗胆问一句,贵人请求扩建时,可曾指定要谁来承办?” 王贵人摇头:“本宫只求皇上允准,具体事项自然由工部安排。不过……”她皱眉思索,“昨日皇后娘娘倒是遣人来问过,说太子殿下协理工部,若有什么需要,可以找他。” 太子! 杨博起心中豁然开朗,礼部和工部確实由太子协理,借修缮之名在图纸上做手脚…… “杨公公,你的意思是……”王贵人不是傻子,瞬间想通了关窍,脸色更白了几分,“有人藉此事,要害你我?” “只怕是的。”杨博起缓缓道,“图纸已被奴才扣下,那人也暂押了。此事奴才会上奏皇上,还望贵人心中有数。” 王贵人咬著唇,眼中闪过怨愤:“本宫不过想建个亭子赏月,竟也有人不肯放过……” 她忽然抓住杨博起的手,声音发颤,“杨公公,你会护著本宫的,对吗?” 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贵人放心,奴才既掌內官监,自然不会让这等事发生。”杨博起轻轻抽回手,“时辰不早,先施针吧。” 今日的治疗比昨日更需专注。 王贵人颈部的肿块已有所软化,但杨博起能感觉到她情绪低落,身体紧绷。 “贵人放鬆些。”他站在她身后,手指精准按压天容穴,“淤结渐散,是好事。但若心绪不寧,气鬱难舒,於病情无益。” 王贵人苦笑:“杨公公,你说……帝王之心,是不是永远凉薄?” 杨博起手下微顿:“贵人何出此言?” “本宫这鸳鸯缠颈之症,皇上昨日来看到了。”王贵人声音很低,带著自嘲,“他原本是要留下用膳的,可见本宫脖颈红肿,吞咽艰难,便皱了眉,藉故离开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当初『美人蒙尘』时,皇上亦是如此。后来被你治好,他又重新宠幸本宫。” “如今鸳鸯缠颈,他便再次冷落……杨公公,你说,以色侍人,能得几时好?” 这话说得淒凉,杨博起一时无言。深宫女子,荣辱皆繫於帝王一念之间,何其可悲。 王贵人忽然转过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有时候本宫在想,若杨公公不是太监该多好。至少你会真心待病人,不会因容顏有损就厌弃。” 她的脸离他很近,泪珠掛在睫毛上將落未落,那股梔子花香混合著女子特有的温软气息扑面而来。 杨博起只觉得体內那股压抑的阳气猛地窜起,呼吸瞬间乱了。 “贵人……”他喉头髮干,向后退了半步。 “本宫说错话了。”王贵人却苦笑著转回头,“杨公公是太监,怎么会懂这些男女之情。是本宫痴心妄想了。” 这话像是自嘲,却又像某种试探。 杨博起强自镇定,继续施针,但指尖触及她肌肤时,那股躁动的热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少泽玄劲掌的修炼已到关键,急需阴气调和。 而眼前这女子,美丽、脆弱、对他有著莫名的依赖,更重要的是,她已对皇帝死心,且明显站队在淑贵妃这边。 风险与诱惑在脑中激烈交战。 最后一针取下时,王贵人忽然轻嘆:“杨公公可知,本宫为何要向皇上求建赏月亭?” “愿闻其详。” “因为那西侧小园,是本宫初入宫时,皇上曾陪本宫赏月的地方。”王贵人声音飘忽,“那晚他说,愿与本宫『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可如今……呵。”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影孤单:“本宫建亭,原是想留住一点念想。现在才明白,留不住的,终究留不住。” 杨博起看著她落寞的身影,心中某个地方被触动了。 他想起自己的身世,想起芸香在永和宫受人欺凌,想起淑贵妃在深宫中步步为营……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挣扎求存。 也许,他可以冒一次险。 “贵人。”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若奴才说,奴才並非真太监呢?” 王贵人倏然转身,瞳孔骤缩:“你说什么?!” 杨博起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 王贵人浑身剧震,下意识想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你,你真的……”她声音发颤。 “是。”杨博起鬆开手,后退一步,躬身道,“此事干係身家性命,若非信得过贵人,奴才绝不敢泄露半分。” 王贵人捂著嘴,胸口剧烈起伏。 许久之后,她才放下手,眼中已没了泪,反而燃起一种奇异的光彩:“杨博起,你胆子太大了。” “奴才也是迫不得已。”杨博起苦笑,“有些事,非男儿身不能为。” 王贵人一步步走近,仰头看著他:“所以,你能懂男女之情,对吗?” 杨博起呼吸一滯。 “贵人……” “別叫本宫贵人。”王贵人贴近他,吐气如兰,“叫我的名字,玉嬈。” 杨博起能感觉到她心臟急促的跳动,少泽玄劲掌的功法在经脉中疯狂运转,急需一个宣泄口。 当杨博起將她抱起走向內室时,王贵人在他耳边轻语:“今日之后,你我便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第163章 工部尚书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 当一切平息,杨博起能感觉到体內那股躁动的阳气终於平和下来,手太阳小肠经中真气流转顺畅,少泽玄劲掌的关隘竟在不知不觉中突破了。 王贵人枕著他的手臂,语气慵懒满足:“现在,能告诉本宫你的真实身份了吗?” 杨博起沉默片刻,终究没有说出齐王之子的秘密,只道:“奴才確实是男儿身,因故入宫,其余的不便多说。” “贵人只需知道,我对淑贵妃娘娘忠心不二,与贵人亦是同舟共济。” 王贵人也不深究,只笑道:“好,同舟共济。不过杨公公……不,该叫你博起了。从今往后,在这漱芳斋,你不必自称奴才。” 她翻身趴在他身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本宫会帮你保守秘密,也会全力助淑贵妃姐姐。但你要答应本宫一件事。” “何事?” “时常来看我。”她低下头,轻吻他的唇,“在这冷清的宫里,给我一点温暖。” 杨博起看著这张近在咫尺的娇顏,心中复杂难言。 窗外日影西斜,该离开了。 起身穿衣时,王贵人亲自为他整理衣襟,动作温柔细致。 送他到殿门口时,她忽然拉住他的手,低声道:“图纸的事,本宫会向皇上说明,就说本宫改了主意,不建亭子了。免得你再与太子衝突。” 这是她在示好,也是表明立场。 杨博起点点头:“多谢贵人。奴才明日再来施针。” …… 工部尚书徐光启在內阁值房里坐立不安,桌上摊著內官监送来的公文副本,白纸黑字写著都水清吏司主事王崇文“擅改宫室规制、有瀆职欺君之嫌”,落款处杨博起的签章鲜红刺目。 更让他心惊的是,隨文附来的还有王崇文本人的初步供词,虽然没供出太子,但那句“上官催促甚急”已足够引人联想。 “这个蠢货!”徐光启拍案而起,在值房里踱了几步,最终还是抓起公文,匆匆往东宫方向去。 太子朱文远正在书房习字,听徐光启稟报完,笔尖悬在半空。 “杨博起竟能看出图纸紕漏?”太子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手中的笔却搁下了。 “是。据说当场指出斗拱比例、檐出限度、地基深度三处违规,引《工部则例》为据,將王主事扣下了。”徐光启躬身道,“殿下,此事若闹大,恐怕……” “恐怕什么?”太子转身看他,眼神锐利,“图纸是王崇文画的,印是王崇文送的,与本宫何干?” 徐光启心中一凉:这是要弃子了。 “殿下,王主事在工部效力多年,若是就这样……” “徐尚书。”太子打断他,语气转冷,“为君者,当断则断。王崇文失职在先,证据確凿,本宫虽协理工部,亦不能徇私。你即刻去养心殿,將此事原原本本稟明父皇,请父皇圣裁。”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刚正朴重,亦不失方圆中正。父皇最恨欺瞒,但也不喜臣工相互倾轧。分寸之间,你好自把握。” 徐光启听懂了,太子是要他把事情捅到皇帝面前,但要把自己摘乾净,既显示太子一系大公无私,又避免皇帝怀疑这是党爭手段。 “臣,遵命。”徐光启躬身退出。 走出东宫,徐光启看著手中的公文,长长嘆了口气。 王崇文跟了他八年,办事还算得力,如今却要成为弃子。 但太子的意思很清楚,他若不照办,下一个被弃的可能就是他自己。 正胡思乱想间,前方宫道上迎面走来一人。青色內官监袍服,身姿挺拔,步履从容——正是杨博起。 徐光启脚步一顿。 杨博起也已看见他,上前几步拱手行礼:“徐尚书。” “杨掌印。”徐光启还礼,目光落在对方脸上。 这个年轻的太监掌印面色平静,眼神清明,全无新官上任的骄矜,也看不出刚经歷一场风波的紧张。 “尚书这是要往养心殿去?”杨博起看了眼他手中的公文。 “正是。”徐光启硬著头皮道,“为工部王主事失职之事,去向皇上请罪。” 杨博起点点头:“此事確实严重。图纸关乎宫禁安危,王主事身为工部老人,竟犯此等低级错误,实在不该。” 他话锋一转,“不过徐尚书亲自去请罪,足见尚书恪尽职守、不徇私情。” 这话听起来是恭维,但徐光启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杨博起在暗示,他知道这事背后没那么简单。 “杨掌印明鑑。”徐光启试探道,“王主事一向办事稳妥,此次或许是底下人勘算失误。他本人未必知情……” “哦?”杨博起挑眉,“可王主事亲口承认,图纸是他画的,也是他亲自送去內官监,催著用印的。” 徐光启语塞。 “徐尚书爱惜属下,下官理解。”杨博起语气缓和了些,“不过此事已不止內官监知晓,大理寺那边,下官也已抄送了一份。” “什么?!”徐光启脸色骤变,“为何要送大理寺?!” 杨博起故作讶异:“尚书不知?按规制,涉及宫室营造安全、有谋害皇室成员嫌疑的案件,需移交大理寺覆核。更何况……” 他压低声音,“大理寺卿王大人,正是漱芳斋王贵人的父亲。此事涉及其女安危,於公於私,大理寺都有权过问。” 徐光启脑中嗡的一声。 他怎么把这层关係忘了! 大理寺卿王守义,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又是王贵人生父。 若让他知道有人差点害死自己女儿,王崇文还有活路?恐怕连他这个工部尚书都要被牵连! “杨掌印,此事、此事可否……”徐光启额上冒汗,话都说不利索了。 杨博起看著他慌乱的样子,心中瞭然。 这位徐尚书並非大奸大恶之徒,只是身在其位,难免要权衡取捨。 如今牵扯到大理寺,他怕了。 “徐尚书,”杨博起走近一步,声音更低,“下官说句不当说的话——越近顶峰,越要谨慎。有些事,看似是捷径,实则是悬崖。” 第164章 手段了得 徐光启浑身一震,抬眼死死盯著杨博起。 杨博起迎著他的目光,继续道:“工部掌管天下工程,责任重大。用人当用贤,行事当以『稳』字为先。” “那些贪小利、忘大义,甚至被人当枪使还不自知的人,留在身边,迟早是祸害。”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徐光启也听懂了,杨博起知道王崇文背后有人指使,也知道指使者是谁。 他这是在提醒,也是在警告。 “杨掌印的意思是……” “下官没什么意思。”杨博起后退半步,恢復公事公办的语气,“只是觉得,王主事此次確实失职。按律,当革职查办。” “至於是否移送大理寺深入追究……”他顿了顿,“那就要看王贵人的意思了。” 徐光启眼睛一亮:“王贵人?” “是啊。”杨博起道,“下官刚从漱芳斋过来。贵人说了,她改主意了,不建那赏月亭了。既然是子虚乌有之事,自然也就不存在谋害一说。” “只要工部內部处理好失职人员,给贵人一个交代,大事化小,也未尝不可。” 峰迴路转! 徐光启瞬间明白了,杨博起这是在给他台阶下,只要他处置了王崇文,给王贵人一个面子,这事就可以到此为止。大理寺那边,王贵人自然会去跟她父亲说情。 “杨掌印高义!”徐光启激动得声音发颤,“王崇文失职瀆职,本官定当严惩!明日就上书,请革其职,永不敘用!” “尚书秉公执法,下官佩服。”杨博起拱手,“至於那图纸,既然是场误会,下官会妥善处理,不会让无关之人牵扯进来。” “多谢杨掌印周全!”徐光启深深一揖,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杨博起侧身避过:“尚书客气。都是为朝廷办事,理应互相体谅。” 他看了眼天色,“下官还要去內官监处理公务,就不耽误尚书了。” “杨掌印请便。” 两人错身而过。 走出十几步后,徐光启忽然回头,看著杨博起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年轻的太监掌印,手段了得啊。 一手大棒一手甜枣,既立了威,又卖了人情。更可怕的是,他明明知道幕后是太子,却能点到即止,不深究,不撕破脸——这份分寸感,许多宦海浮沉几十年的老臣都未必能有。 “后生可畏……”徐光启喃喃自语,转身继续往养心殿走去。只是这次,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养心殿里,皇帝听了徐光启的稟报,眉头微皱:“图纸真有这么大紕漏?”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千真万確。”徐光启跪在地上,“臣已查验过副本,確如杨掌印所说,三处违反《工部则例》。王崇文身为都水清吏司主事,犯此大错,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 皇帝沉默片刻:“杨博起怎么说?” “杨掌印扣下了图纸和人,依法移送大理寺覆核。不过……”徐光启顿了顿,“王贵人那边传话过来,说她改了主意,不建亭子了。” “既然是未成之事,杨掌印的意思是不必深究,由工部內部处置即可。”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能如此恰到好处地把握分寸,既维护了宫禁安全,又避免了扩大事端……这小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既然王贵人说不建了,那就作罢。”皇帝淡淡道,“王崇文革职,永不录用。徐光启失察,罚俸三月。” “至於杨博起……”他想了想,“办事得力,赐绸缎十匹,以示嘉奖。” “臣遵旨,谢陛下恩典!”徐光启叩首,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走出养心殿时,徐光启抹了把额头的汗,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而此刻的內官监衙署里,杨博起正在翻阅周安福呈上来的“营造规划司”人选名单。 听到小太监稟报养心殿传出的旨意,他只是淡淡一笑。 “知道了。把皇上赏的绸缎登记入库,改日挑两匹好的,给漱芳斋王贵人送去。” “是。”小太监退下。 杨博起放下名单,走到窗前。暮色四合,宫灯渐次亮起。 今日这一局,他看似占了上风,实则险之又险。 太子这招借刀杀人,若不是他前世是理科生,知道一些物理知识,若不是恰好王贵人与大理寺卿有这层关係,后果不堪设想。 但危机也是转机。 经此一事,工部尚书徐光启欠了他一个人情,王贵人这条线也绑得更紧。 更重要的是,他让內官监上下看到了他的能力和手腕,不是靠运气上位,而是真有本事坐稳这个位置。 “掌印,”李德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帐目重核的人选,初步擬定好了,请您过目。” “进来吧。”杨博起转身。 路还很长,但第一步,他算是站稳了。 至於太子那边,经此挫折,应该会消停一阵。但下一次出手,恐怕会更隱蔽,更狠辣。 …… 紫禁城西北角的敬事房,向来是內监们又敬又畏的地方。 这里掌管著所有內监的档案、升迁、惩处,更重要的是,每有內监调任要职,都需来此重新验明正身,登记造册。 这是祖制,也是防止有人浑水摸鱼的铁规。 魏恆从御马监衙署出来,信步便走到了敬事房。 他如今是掌印太监,来这里查验自己调任的文书归档情况,合情合理。 管事的是个年过五旬、麵皮乾瘦的老太监,姓常,在敬事房呆了三十年,宫里人背后都叫他“常阎王”。 见魏恆进来,常太监忙放下手中的名册,起身行礼:“魏掌印今日怎么得空来此?” “常公公客气。”魏恆摆手示意他坐,自己在对面椅子上坐下,隨手翻看著桌上摊开的名册,“咱家调任御马监的文书,可都归档了?” “归档了,归档了。”常太监从柜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到某一页,“您看,十月廿八日验身记录在此,文书昨日已全部移交御马监存档。” 魏恆扫了一眼,点点头,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內官监杨掌印的验身,可办了?” 常太监一愣,想了想:“杨掌印?他升任內官监掌印是前日的事,按例三日內需来验身,似乎还没来。” “还没来?”魏恆挑眉,“这不合规矩吧?杨掌印新官上任,诸事繁忙可以理解,但该走的流程不能省。若是人人都以『忙』为藉口拖延,这宫里的规矩岂不是形同虚设?”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著压力。 常太监额头冒汗:“是是是,魏掌印说得是。老奴这就派人去內官监催问……” “不必特意派人。”魏恆站起身,整理了下袍袖,“常公公只需按规矩办事即可。该催催,该记记。免得日后有人说敬事房办事不力,坏了祖宗定下的章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却暗藏机锋——你若不去催,就是失职;你若催了,杨博起不来,那就是杨博起藐视宫规。 “老奴明白,明白。”常太监连连点头。 魏恆这才满意地笑了笑,转身离去。 第165章 態度微妙 从敬事房出来,魏恆径直去了坤寧宫给皇后请安。 皇后正在偏殿查看內务府送来的夏衣料子,见他来了,挥手让宫女退下。 “娘娘。”魏恆行礼。 “起来吧。”皇后拿起一匹天青色的软烟罗对著光看,“听说工部那个王主事,被杨博起拿下了?” “是。”魏恆上前半步,低声道,“徐尚书去了养心殿,皇上革了王崇文的职,还罚了徐尚书三个月俸禄。倒是杨博起,得了十匹绸缎的赏赐。” 皇后放下料子,转身看他:“你怎么看?” “杨博起此人,確实有些手腕。”魏恆沉声道,“图纸上的紕漏,工部那些老工匠都未必一眼能看出来,他却能当场指证。这份眼力和学识,不像个普通太监。”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厉害的是,他明明可以借题发挥,把事闹大,却偏偏適可而止。既立了威,又卖了徐光启一个人情。” 皇后走到窗边,看著院中开得正盛的芍药,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此人若不早加遏制,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娘娘明鑑。”魏恆躬身,“他现在羽翼未丰,已能周旋於工部、內官监之间。若让他再经营几年,在內官监站稳脚跟,又与淑贵妃、王贵人等人勾结,只怕更难对付。”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狠色:“不如趁现在……” “魏恆。”皇后忽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魏恆心头一凛。 皇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著他:“你可知,为何皇上明知此事可能与太子有关,却轻轻放过?” 魏恆一怔。 “因为皇上要的,是平衡。”皇后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盏。 她轻呷一口茶,继续道:“杨博起这次处理得漂亮,正是因为他懂得皇上的心思,既要办事,又不过线。” “这样的人,你贸然去动他,不仅动不了,反而会惹皇上不快。” 魏恆眉头紧皱:“难道就任由他坐大?” 皇后放下茶盏,看著魏恆,眼神深邃:“魏恆,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该知道一个道理——『毁人』多树敌,非智者所为。杨博起如今是皇上看重的人,你动他,就是打皇上的脸。”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更何况,太子这次行事本就欠妥。皇上不深究,已是开恩。你若再节外生枝,惹出什么事端……” 听皇后这样说,魏恆脸色微变,连忙跪下:“奴才不敢!奴才只是为娘娘、为殿下著想……” “你的忠心,本宫知道。”皇后语气缓和了些,“但有些事,急不得。杨博起再能干,终究是个太监。他的根基在內官监,而內官监,终究是皇上的內官监。”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魏恆一眼:“你是御马监掌印,该把心思用在正地方。宫禁护卫、舆马调度,这些才是你的根本。至於杨博起,只要他不越界,暂且由他去。” 魏恆听出皇后话中有话。她不是不忌惮杨博起,而是另有打算。或许,她在等什么时机? “奴才明白了。”魏恆叩首,“奴才会谨记娘娘教诲,不说没把握的话,不求本事以外的利。”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明白就好。起来吧。” 魏恆起身,又说了几句御马监的公务,便告退出来。 走出坤寧宫,魏恆心中疑虑未消。 皇后对杨博起的態度,太过微妙了,难道她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 …… 杨博起处理完內官监的公务,回到长春宫时已是傍晚。 淑贵妃正在用晚膳,见他回来,忙让人添了碗筷。 “听说今日工部的事,你处理得很好。”淑贵妃挥退左右,低声笑道,“徐光启那个老狐狸,居然肯低头,不容易。” 杨博起在她下首坐下:“是皇上圣明,也是王贵人通情达理。” 他將漱芳斋发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与王贵人的亲密接触。淑贵妃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讚赏。 “不过太子那边……”她皱眉,“这次吃了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杨博起神色平静,“他越急,破绽越多。” 正说著,沈元英从外面进来。 她的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脸颊有了血色,走路也不再虚浮。 见到杨博起,她眼睛一亮:“杨公公。” “元英姑娘今日感觉如何?”杨博起问。 “好多了!”沈元英难得露出笑容,“心口不疼了,呼吸也顺畅了,杨公公的医术当真了得。” 淑贵妃也笑道:“本宫就说,小起子的医术是得了真传的。元英,你可要好好谢谢他。” “妹妹知道。”沈元英看向杨博起的眼神带著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杨公公的情义,元英铭记在心。” 杨博起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岔开话题,外面忽然传来小顺子的声音:“主子,敬事房的常公公派人来了,说有事要见杨公公。” 敬事房? 杨博起心头一跳,与淑贵妃交换了一个眼神。 淑贵妃也是神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平静:“让他进来。” 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太监,进来后先给淑贵妃磕头,然后对杨博起道:“杨掌印,常公公让小的来传话,按宫规,调任掌印太监需在三日內到敬事房重新验身登记,还请务必前往。” 验身!他们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沈元英不明就里,笑道:“原来是这事。杨公公明日去一趟便是,走个流程而已。” 她说得轻鬆,却不知这话在杨博起听来,字字惊心。 淑贵妃强作镇定,对那小太监道:“知道了。杨公公近日忙於內官监事务,一时忘了。明日定会前去。” “是。那小的告退了。”小太监行礼退下。 待他走远,殿內的气氛瞬间凝滯。 沈元英察觉到不对,看看淑贵妃,又看看杨博起:“娘娘,杨公公,你们怎么了?” 淑贵妃深吸一口气,勉强笑道:“是常例。本宫只是想起些旧事。” 她看向杨博起,“小起子,你明日便去一趟吧,早些去,早些回。” 杨博起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但面上平静:“奴才明白。明日一早便去。” 他起身行礼:“奴才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告退了。” 走出正殿,夜风一吹,杨博起才发觉自己后背已全是冷汗。 验身……这道鬼门关,他终於要面对了。 第166章 冒险相见 敬事房的验身,绝不是“走个流程”那么简单。那里有专门的验身房,有经验丰富的老太监,有一套严密的程序。想要矇混过关,难如登天。 一旦被发现是假太监,不仅是欺君之罪,还会牵连所有与他有关的人,都將万劫不復。 怎么办? 回到住处,杨博起閂上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敬事房的验身……那可是铁打的规矩,多少年来从未有人能矇混过关。 买通验身太监?且不说那些老太监在敬事房呆了几十年,油盐不进,说不定还有皇后的人,那样做无异於自投罗网! 武力威胁更是下下之策。一旦动用武力,就等於承认自己心虚,即便当时能脱身,事后也会引来无穷无尽的调查。 “一定有办法,一定有……”杨博起在屋內踱步,脑子飞速转动。 忽然,他想起《阳符经》中记载的一门奇术——少阴寒潮。 此功需修炼足少阴肾经,以极阴內力暂时封闭下体诸窍,可使阳物缩如童子,气机全无,状若天生残疾。 若能练成,別说验身,就算当著所有人的面脱衣查验,也看不出破绽! 他立刻盘膝坐下,尝试运转心法。然而真气刚一导入足少阴肾经,便如泥牛入海,经脉中传来阵阵刺痛——《阳符经》的修炼需循序渐进,十二经脉需逐一打通。 他如今只练到了手太阳小肠经,足少阴肾经乃是十二正经中最后一脉,內力修为远远不够! “噗——”杨博起一口逆血喷出,脸色瞬间惨白。 强行冲关的结果就是经脉受损,若非他及时收功,怕是已经走火入魔。 他扶著桌子喘息,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 不……等等! 杨博起忽然想起德妃那日说过的话——“若非本宫暗中安排,你以为你能以假太监之身,安然入宫,甚至走到今日?” 当初德妃能帮他瞒天过海,如今未必没有办法!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让他心生犹豫。 他才去过永和宫不久,如今德妃被软禁,宫外有专人监视,频繁出入必然会引人怀疑。 万一被人察觉出异样…… “管不了那么多了!”杨博起咬牙,眼中闪过决绝之色,“先踏一步,再论成功!此事攸关生死,不得不冒险!” 他必须再去一趟永和宫,而且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藉口。 夜深人静,宫道上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杨博起换了一身深色常服,手中捧著一个锦盒,快步向永和宫方向走去。 快到宫门时,他停下脚步,调整呼吸,脸上恢復平日的沉稳神色。 守门的还是那两名太监,见他又来,对视一眼,都露出为难之色。 “杨掌印,您怎么又来了?”其中一人上前,语气恭敬却带著警惕,“德妃娘娘需静养,前日您来过一次,这深夜里……” 杨博起举起手中的锦盒,神色庄重:“本官奉淑贵妃娘娘之命,特来向德妃娘娘求取佛经。” “佛经?” “正是。”杨博起打开锦盒,里面是几卷空白经卷和上好的笔墨,“淑贵妃娘娘怀胎五月,欲为腹中皇子祈福。” “听闻德妃娘娘虔心礼佛,经文抄写得极好,故特命本官来求娘娘亲手抄录《心经》一部,置於长春宫佛堂供奉,以求佛祖保佑皇子平安降生、福泽深厚。” 这个理由冠冕堂皇,无可挑剔。 后宫妃嬪为子嗣求佛经是常事,德妃虽被软禁,但仍是妃位,淑贵妃求她抄经,也是积功德。 两名太监面面相覷。 按理说,他们不该放人,但杨博起如今是內官监掌印,又代表的是淑贵妃。 若硬拦著,得罪了淑贵妃,將来吃罪不起。 杨博起见他们犹豫,语气转淡:“怎么,二位是觉得淑贵妃娘娘的旨意不算旨意?还是觉得德妃娘娘连为皇子抄经祈福的资格都没有?” 听杨博起这样一说,两人脸色一白,连忙躬身:“不敢不敢!只是皇上有旨,德妃娘娘需静养,不得隨意打扰……” “本官只是送纸笔、取经文,说几句话而已,算不得『打扰』。”杨博起从袖中取出两个荷包,塞进二人手中,“二位辛苦了。夜里风寒,买些酒暖暖身子。” 荷包里是整锭的银子。 两人捏了捏分量,对视一眼,终於让开路:“那……杨掌印快些,莫要久留。” “自然。”杨博起步入宫门。 永和宫內一片漆黑,只有正殿佛龕前的长明灯还亮著。 芸香守在外间,见到杨博起,又惊又喜:“世子,你怎么……” “我有急事见娘娘。”杨博起低声道,“带路。” 內殿里,德妃果然也未睡。见杨博起深夜前来,她脸色微变:“出什么事了?” 杨博起让芸香去外间守著,这才急声道:“母亲,敬事房催我去验身,明日是最后期限!” 德妃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惨白:“验身?!怎么会这么快?” “我打听过了,是魏恆。”杨博起咬牙,“他今日特意去了敬事房,『提醒』常公公按规矩办事。常公公派人来催,明日不去不行了。” 德妃在殿中疾走几步,呼吸急促。 片刻之后,她停下脚步,转身看著杨博起,眼神复杂:“博彦,你实话告诉娘,你的《阳符经》练到第几层了?可能施展『锁阳闭窍』之术?” 杨博起苦笑:“儿子试过了,內力不足以修炼足少阴肾经,强行冲关只会经脉受损。” 德妃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她再睁眼时,眼中已没了慌乱,反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什么办法?” “去验身。”德妃一字一句道。 杨博起愕然:“可是……” “听我说完。”德妃按住他的肩膀,“明日你去敬事房,什么都不要做,正常验身。” “这怎么可能!一旦被查出来……” “查不出来。”德妃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当年娘能让你以假乱真入宫,今日自然也能保你过关。你儘管去,齐王在天之灵会保佑你。” 她说得如此篤定,杨博起心中疑竇丛生:“母亲,你是不是早就有所安排?” 德妃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记住,明日验身时,不管发生什么,都要镇定。” “如果有人故意针对你,在验身过程中做手脚,你要隨机应变,切不可自乱阵脚。”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佩,塞进杨博起手中:“把这个贴身戴著,明日验身前握在手心,心中默念你父王的名字。” 杨博起接过玉佩,那是一块温润的白玉,雕著简单的云纹,触手生温。 “这是……” “別多问。”德妃打断他,“按娘说的做就是了。”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杨博起看著德妃平静的面容,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德妃在宫中经营多年,齐王府的旧部还在,她既然敢让自己去,必然是有把握的。 “儿子明白了。”他將玉佩小心收好。 德妃又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早已抄好的佛经,递给杨博起:“你拿去交给淑贵妃。告诉她,本宫会每日诵经祈福,愿她母子平安。” 杨博起接过经卷,深深一揖:“谢母亲。” “快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德妃催促道,“记住娘的话,保持镇定,隨机应变。” 第167章 王府旧人 走出內殿,芸香等在外间,眼中满是担忧。 杨博起对她点点头,低声道:“照顾好娘娘。” “公子放心。”芸香咬著唇,“你一定要平安。” 杨博起拍拍她的手,转身走向宫门。 那两名太监还在门外守著,见杨博起出来,明显鬆了口气——他们真怕杨博起在里面待太久,惹出麻烦。 “杨掌印办完事了?”一人上前赔笑。 “办完了。”杨博起將经卷小心放入锦盒,忽然转身,目光扫过二人,“今日之事,淑贵妃娘娘感念德妃娘娘恩德,特意命本官来求经。二位行了个方便,本官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若是有人在外胡言乱语,说什么杨掌印深夜密会德妃之类的浑话,那就別怪本官不客气了。” “內官监掌印虽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官职,但查一查某些人过往经手的差事有没有紕漏,还是很容易的。”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威胁,两名太监脸色煞白,扑通跪倒:“不敢!奴才们绝不敢胡说八道!” “最好是。”杨博起扶起二人,又换上笑脸,“当然了,二位当差辛苦,本官都看在眼里。” “往后永和宫这边有什么需要,儘管来內官监说一声。只要不违反宫规,本官能帮则帮。”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是宫中最常见的手段。两人连连道谢,態度比之前更恭敬几分。 杨博起这才捧著锦盒,大步离去。 明日,敬事房。 是生是死,就看这一遭了。 夜风吹过宫道,杨博起抬起头,看著天上疏朗的星辰,忽然想起《阳符经》开篇的一句话—— “天道无常,唯人自渡。” …… 天刚蒙蒙亮,杨博起便起身了。 他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今日这一关,过则生,不过则死,没有第三条路。 “小顺子。”他唤来心腹。 “起子哥。”小顺子快步进来,见杨博起神色凝重,心中一凛。 “隨我去敬事房。”杨博起整理著袍服,“今日你什么也別问,只管在外间守著。若有人窥探、有人生事,想法子拖住,防著皇后和太子的眼线。” 小顺子虽不知內情,但见杨博起如此郑重,立刻点头:“奴才明白!” 主僕二人向敬事房走去,一路上,杨博起手心始终攥著那枚温热的玉佩,德妃的话在耳边迴响—“齐王在天之灵会保佑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敬事房的黑漆大门显得格外森严,守门的小太监见是杨博起来了,忙进去通传。 不多时,常公公亲自迎了出来。 “杨掌印来得真早。”常公公皮笑肉不笑,“请隨咱家来。” 验身房在后院最深处,一间独屋,门窗紧闭。 屋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木榻、一个水盆、几条白布,墙角点著香,烟气裊裊。 “按规矩,需查验、登记。”常公公示意杨博起脱下外袍,“杨掌印,请吧。” 杨博起深吸一口气,开始解衣。 外袍、中衣、里衣……一件件褪下,直到只剩贴身褻裤。 他始终攥著玉佩,常公公盯著他手中的玉佩,眼神微动,却没说什么,只道:“玉佩需取下。” “这是家传之物,从不离身。”杨博起平静道。 常公公沉默片刻,竟没坚持:“也罢。躺下吧。” 杨博起依言平躺在木榻上,常公公取过白布,浸了热水,开始擦拭他的身体。 那双手枯瘦却稳,从脖颈到胸口,再到腰腹……杨博起全身肌肉紧绷,心跳如擂鼓。 就在常公公的手即將触碰到褻裤边缘时,他忽然停下,直起身,对屋內的两个小太监道:“你们先出去,在外间候著。” 两人一愣,但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门关上,屋內只剩两人。 常公公转身,盯著杨博起手中的玉佩,忽然压低声音:“这玉佩是齐王殿下的旧物吧?” 杨博起浑身一震,猛地坐起:“常公公何出此言?” 常公公不答,反而走近一步,目光锐利:“杨掌印,您可知,私藏逆王遗物,是什么罪名?您就不怕杀头吗?” “常公公说笑了。”他强作镇定,“这只是寻常玉佩,怎会是逆王之物?” “寻常?”常公公冷笑,忽然伸手,从杨博起手中夺过玉佩,举到窗前细看。 晨光透过窗纸,照在玉佩上,那云纹之中,隱隱现出一个极小的“垕”字,那是齐王朱载垕的“垕”! “还要狡辩吗?”常公公转身,眼中寒光闪烁。 杨博起后背冷汗直冒,脑中飞速运转:杀人灭口?可这是敬事房,外面都是人!挟持常公公?万一他有防备…… 就在他几乎要动手的剎那,常公公忽然嘆了口气,將玉佩塞回他手中:“您啊,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越远,损失越大。您明白吗?” 杨博起愣住了。这话什么意思? 常公公退后两步,摇了摇头,声音恢復平常语调:“杨掌印,咱家在这宫里几十年,见过太多人。有些人,方向错了,却还拼命往前冲。结果呢?越勤奋,越失败。” 他盯著杨博起,眼神意味深长:“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杨博起心中惊疑不定,只能顺著说:“常公公教诲的是。” “不只是教诲,是提醒。”常公公缓缓道,“这宫里,能让强者翻船的,往往不是大风大浪,而是不起眼的小错。一个疏漏,一个把柄,就足以致命。” 他走近,几乎贴著杨博起的耳朵:“您说,如果有人知道某位掌印太监其实不是太监,会怎么样?” 轰——! 杨博起顿时一惊,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他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会不会是皇后太子的人,会不会透露出去? 杨博起眼中杀机毕露,但常公公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彻底呆住。 “十三年前,齐王府大火那夜,有个老太监冒死从火场救出一个婴孩,托给城外一户姓杨的人家。”常公公的声音轻如嘆息,“那老太监,是咱家的师父。” 杨博起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后来德妃娘娘找到您,安排您入宫,是咱家在內务府做的文书,是咱家在验身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常公公退后一步,深深一揖,“奴才常福,叩见世子。” 第168章 化敌为友 这反转来得太突然,杨博起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声音:“你,你是齐王府旧人?” “是。”常公公直起身,眼中竟有泪光,“这些年,奴才一直在等,等世子长大,等世子回宫。” 他看了眼窗外,急声道:“时间不多,世子听好,今日验身,您已通过。文书咱家会办好,一切如常。” “但您要记住,埋头前进时,也要找好退路。这宫里,没有永远的秘密。” 杨博起心中翻江倒海,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为一句:“常公公,大恩不言谢。但今日之事,若被人察觉,你……” “奴才自有分寸。”常公公打断他,神色坚毅,“从利益考虑,给別人留生机,就是给自己留转机。世子好了,齐王府的旧人才能有指望。” 他快速取过白布,蘸水在杨博起身上擦了几下,又取来一套新衣:“快换上,咱家送您出去。出去后神色如常,就当一切顺利。” 杨博起手忙脚乱地穿衣,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於稍稍鬆弛,原来德妃说的“安排”在这里! 验身房外,小顺子看似隨意地站在廊下,眼睛却警惕地扫视四周。 忽然,他瞥见墙角有个小太监鬼鬼祟祟地探头,似乎想从门缝往里看。 是魏恆的人! 小顺子心中冷笑,面上却堆起笑容,走过去拍那人肩膀:“这位公公,面生啊,新来的?” 那小太监嚇了一跳,转身见是小顺子,勉强笑道:“是、是啊,刚调来敬事房不久。姓李,李有才。” “李公公啊。”小顺子热络地拉著他在廊下石凳上坐下,“等著也是等著,聊会儿天?” 李有才眼神飘忽,又往验身房方向瞟,显然心不在焉。 小顺子看在眼里,忽然嘆道:“唉,咱们这些做奴才的,都不容易。你看我,跟著杨公公算是跟对人了,杨公公平日里待人宽厚,常说爭『理』不如爭『礼』,跟底下人从不过分计较。” 李有才被这话引回注意力:“杨掌印,真这么好?” “那可不!”小顺子压低声音,“我跟你透个底,杨公公最近在內官监整顿,正缺得力人手。尤其是那种机灵、懂事、知道分寸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著李有才,“李公公在敬事房……怕是没什么油水吧?” 这话戳中了李有才的痛处。他低下头:“每月那点月例,勉强餬口罢了。” “可惜了。”小顺子摇头,“以李公公的机灵劲儿,要是在內官监,隨便哪个工程上经经手,那日子……嘖。” 李有才確实是魏恆安插在敬事房的眼线,可魏恆除了让他盯梢,从没给过实际好处。 反观內官监,那是实打实的肥缺。 “可是……”他犹豫道,“我是魏掌印提拔的,杨掌印能信我?” 小顺子笑了:“这你就不知道了。杨公公常说,仁恕之道,在化敌为友,化阻力为助力。” “他待人,看的是將来,不是过去。只要你有真本事,真心办事,杨公公最是大度。” 他凑近些,声音更低了:“不瞒你说,我以前也跟过別人,后来跟了杨公公,才知道什么叫『与人为善,成人之美』。杨公公那肚量,海纳百川。” “就说前几日,工部有个主事差点害了他,他都给人留了余地。这样的人,不值得跟?” 李有才明显动摇了,但还是有顾虑:“魏掌印那边……” “这好办。”小顺子胸有成竹,“等会儿杨公公出来,我给你引见。你若愿意,杨公公自有办法把你调去內官监。” “至於魏掌印那边,你就说在敬事房没前途,想换个地方,这合情合理。杨公公要人,他还能拦著?” 正说著,验身房的门开了。 杨博起神色如常地走出来,常公公跟在身后,手里拿著文书。 小顺子忙迎上去,顺势將李有才也带过去:“公公,验完了?这位是敬事房的李有才李公公,做事勤快,人又机灵,一直仰慕您。” 杨博起何等机敏,一看这架势就明白了八九分。 他看向李有才,温和一笑:“李公公在敬事房当差多久了?” “回掌印,快两年了。”李有才有些紧张。 “两年,是该动动了。”杨博起沉吟道,“本官內官监正缺个管文书档案的,虽是八品,但胜在安稳。李公公有兴趣吗?” 八品! 李有才在敬事房只是个未入流的杂役,这简直是连跳数级! 他扑通跪下:“奴才愿意!谢掌印提拔!” 杨博起扶起他,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这十两银子,算是预支你三个月俸禄。初到新衙门,总要置办些体面衣裳、打点同僚。好好干,本官不会亏待忠心办事的人。” 李有才接过,感动得眼眶发红,他在敬事房两年,攒下的银子还不到五两! “谢掌印!奴才一定尽心竭力!” 杨博起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至於魏掌印那边,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李有才一点就透:“奴才明白!掌印放心!” “去吧,三日內来內官监报到。” 李有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小顺子这才低声道:“公公,成了。这人可用,但也要防著。” 杨博起点点头,看向常公公,深深一揖:“今日之事,杨某铭记。” 常公公连忙还礼:“掌印言重了。快回去吧,免得惹人注意。” 走出敬事房,杨博起长长舒了口气。 这一关,总算过了。 但常公公的话犹在耳边——“埋头前进时,也要找好退路”。 是啊,这次是侥倖,有德妃的提前安排,但下次呢? 万一常公公被调走,遇到意外,换成了別人,他又当如何? 魏恆不会罢休,皇后太子虎视眈眈,而他自己最大的秘密,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公公,回內官监吗?”小顺子问。 “不。”杨博起眼中闪过锐光,“去漱芳斋。王贵人的病,该复诊了。” 第169章 得罪不起 李有才揣著那十两银子,从敬事房出来,他没急著去內官监报到,而是先绕道去了御马监——魏恆那里,他还得有个交代。 御马监衙署比內官监更显威严,门口值守的太监一身劲装,腰佩短刀,眼神锐利。 听说李有才求见,片刻后便有人引他进去。 魏恆正在校场看侍卫操练,见他来了,只摆了摆手,示意他在旁等候。 直到一队侍卫演练完阵型,魏恆才踱步过来,擦了擦手:“验身如何?” “回掌印,”李有才躬身,將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杨掌印今日一早就来了,按规矩净身、查验。常公公亲自验的,一切正常。”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常公公对杨掌印颇为客气,验身后还亲自送出门。奴才在敬事房两年,少见常公公对谁这么礼遇。” 魏恆眯起眼:“哦?常福那老东西,一向眼高於顶,对杨博起倒是另眼相看……” 他沉吟片刻,忽然问,“验身时,可有什么异常?杨博起神色如何?” “神色如常。”李有才小心道。 魏恆並未深究,他本就不信杨博起是假太监——那太匪夷所思了。 他让李有才去盯著,只是想看看杨博起会不会恃宠而骄、藐视宫规。如今看来,这小子倒是规矩得很。 “知道了。”魏恆淡淡应了声,转身就要走。 “掌印……”李有才忙叫住他,硬著头皮道,“还有一事。杨掌印说內官监缺个管文书档案的,问奴才愿不愿去。给了八品的职,让奴才三日內报到。” 魏恆脚步一顿,回头盯著他,目光如刀:“你答应了?” 李有才心头一紧,扑通跪下:“奴才不敢自作主张!特来请示掌印!奴才是掌印提拔的人,自然听掌印吩咐!” 这话说得漂亮,又把决定权推给了魏恆。 魏恆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起来吧。这是好事,为何不去?” 他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约莫五两重,丟给李有才:“既然杨博起赏识你,你就去。好好干,別给咱家丟人。” 李有才接过银子,心中却无半分喜悦——魏恆这態度,太反常了。 果然,魏恆下一句话就让他遍体生寒:“去了內官监,眼睛放亮些。杨博起见了什么人,办了什么事,有什么异常……该报的,及时报来。你是聪明人,该知道咱家最恨什么。” 他俯身,在李有才耳边轻声道:“吃里扒外的人,在宫里是活不长的。你一家老小还在京郊庄子上吧?咱家上个月还派人送过米麵去。你母亲身子骨弱,可得好好將养。 李有才脸色煞白,连连磕头:“奴才明白!奴才绝不敢忘掌印大恩!” “明白就好。”魏恆直起身,摆了摆手,“去吧。三日后,咱家要听到你在內官监的第一份消息。” 李有才几乎是踉蹌著退出御马监的,前有杨博起,后有魏恆。 这两人,他一个都得罪不起,却偏偏被夹在中间。 他摸著怀里那十五两银子,杨博起的十两,魏恆的五两。 这哪是银子,这是催命符! …… 杨博起从敬事房出来后,先打发小顺子回长春宫报信,自己则去了漱芳斋。 漱芳斋的修缮已近尾声,工匠们正在做最后的粉饰。 李德全见杨博起来了,忙迎上来:“掌印,您看这活儿做得可还满意?” 杨博起四下看了看,点点头:“不错,用料扎实,做工也细。李少监辛苦了。” “不敢当,都是掌印吩咐得好。”李德全赔著笑,很识趣地退到远处,留给杨博起和王贵人独处的空间。 王贵人今日穿了身鹅黄软罗衫,外罩同色比甲,发间只簪了支珍珠步摇,妆容清淡,却掩不住眉眼间的嫵媚。 见杨博起来,她屏退左右,引他进了內室。 杨博起说起验身的事,王贵人著实被嚇了一跳。 “验身的事,可还顺利?”她低声问,眼中满是关切。 “有惊无险。”杨博起简略说了经过,只是隱去了常公公是齐王旧人这一段。 王贵人听完,柳眉倒竖:“又是魏恆!上次图纸的事,分明是太子指使,他倒好,自己跳出来当马前卒!” “本宫看在皇上面上,放过那王主事,他们居然还不罢休,又来为难你!” 她越说越气:“杨博起,咱们不能任由他们这么欺负!得想个法子,狠狠反击一次!” 杨博起却摇头:“贵人息怒。这种事,急不得。” 他看著院中忙碌的工匠,声音平静:“魏恆当过东厂督主,如今又是御马监掌印,宫中势力盘根错节。” “他现在对咱们,还只是试探。若我们沉不住气,贸然反击,反而会露出破绽。” “那难道就忍著?”王贵人不甘。 “不是忍,是等。”杨博起转身,目光深邃,“魏恆这种人,位高权重,又得皇后太子倚重,平日里必然树敌无数。” “我们要做的,不是自己衝上去与他硬碰硬,而是深藏不露,静观其变。” 他走近几步,低声道:“等他与別人斗得两败俱伤时,或是他自己露出破绽时……那才是我们出手的时机。要么不动,动,就要一招制敌,让他再无翻身之地。” 王贵人看著他沉静的面容,心中的怒气渐渐平息。她不得不承认,杨博起说得对。在这深宫里,衝动是最无用的情绪。 “可是,验身这关虽然过了,难保没有下次。”她忧心道,“魏恆既然盯上你了,就不会轻易罢手。” 杨博起笑了笑,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所以,我需要贵人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这玉佩,是我生父遗物。”杨博起將玉佩递给她,“我想请贵人,帮我找个可靠的匠人,照著样子另仿一块。要仿得一模一样,连那个暗记都要有。” 王贵人接过玉佩,仔细端详,果然在云纹深处发现那个极小的“垕”字。 她心头一震,猛地抬头:“这是……齐王……” “是。”杨博起坦然承认,“我母亲,是德妃。” 第170章 別样情愫 王贵人瞪大眼睛,手中玉佩差点脱手。她死死盯著杨博起,半天说不出话来。 难怪他明明身怀绝技、才智过人,却甘愿在深宫中做太监! 原来他是齐王遗孤,是正儿八经的皇孙! “你,你……”王贵人声音发颤,“你告诉本宫这个,就不怕……” “我信得过贵人。”杨博起握住她的手,“如今这宫里,知道我真实身份的,除了我母亲和淑贵妃,就只有贵人你了。咱们已是同舟共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王贵人反手握紧他,若杨博起真是齐王之子,那他的身份,比太子也差不了多少! 若他能成事,那自己就不再是个贵人,而是从龙功臣! “你要本宫怎么做?”她声音坚定。 “仿製玉佩,是为防万一。如果有人得知玉佩的事,拿它做文章,我好有个准备。”杨博起道。 “好。”王贵人重重点头。 正事说完,王贵人还握著杨博起的手,两人离得极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杨博起体內那股阳气,此刻被王贵人身上淡淡的梔子花香一激,又隱隱躁动起来。 王贵人敏锐地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脸颊微红,却並未退开,反而贴近了些,低声道:“你的武功,还没练成?” 杨博起喉结滚动:“还差些火候。” “那……”王贵人抬眼看他,眼中浮现出欲望,“本宫再帮你一回?” 这话已是明示。 但他还是强自克制:“外间有人……” “我早把人支远了。”王贵人轻笑,拉著他的手走向內室,“况且,本宫这鸳鸯缠颈之症,还需杨公公深入治疗呢……” 芙蓉帐落下,一室春深。 这一次,少了初次的试探与慌乱,多了几分默契与缠绵。 当一切平息,杨博起能感觉到,手太阳小肠经中真气充盈流转,少泽玄劲掌的修为又精进了一层。 王贵人好奇道:“你这功夫倒是特別。练一次,好一次。” 杨博起失笑:“若非不得已,我也不愿用这法子。” “本宫倒是觉得挺好。”王贵人抬头,眼中带著狡黠,“既练成了你的功,也全了本宫的心意。两全其美。” 她顿了顿,忽然正色道:“不过,有句话本宫得提醒你,这宫里盯著咱们的人太多,往后还是要小心些。” 杨博起点头:“我明白。今日之后,若无要事,我不会常来。贵人也要保重,若有急事,可让心腹去內官监递话,就说……『药材用完了,需新配』。” “好。”王贵人应下。 杨博起起身穿衣,王贵人亲自为他整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送他到门口时,她忽然低声道:“魏恆那边,本宫会想办法。他在御马监这些年,不可能干乾净净。只要找到破绽……” “不急。”杨博起拍了拍她的手臂,“等我站稳內官监,再从长计议。” 踏入长春宫时,殿內已掌了灯。 淑贵妃正坐在暖榻上,手里拿著一件未做完的小儿衣裳在缝,青黛在一旁伺候著。 见杨博起进来,淑贵妃手中针线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释然。 “小起子回来了。”她放下针线,声音平和,“听说今日验身,一切顺利?” 这话问得看似隨意,但杨博起能从她收紧的手指看出,她心中並不平静。 “回娘娘,一切顺利。”杨博起上前行礼,“劳娘娘掛心了。” 小顺子在一旁忍不住插嘴:“主子您是没看见,今日公公从敬事房出来时,那常公公客客气气送到门口,还说往后有事儘管找他!” 淑贵妃看了小顺子一眼,小顺子立刻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訕訕地退到一旁。 “顺利就好。”淑贵妃轻声道,目光在杨博起身上停留片刻,似是在確认他是否真的无恙,“本宫就知道,你自有分寸。” 杨博起听出了其中的深意,今日验身这一关有多凶险,她心知肚明。此刻见他平安归来,那份悬著的心总算放下了。 “让娘娘担心了。”杨博起躬身道。 正说著,沈元英从侧殿走过来。 她今日气色红润,步履轻快,儼然身体好转了更多。 “姐姐。”她先向淑贵妃唤了一声,隨即转向杨博起,“杨公公,你可回来了,我正要去找你。” “元英姑娘找我有事?”杨博起微笑问道。 “是来谢你的。”沈元英神色认真,言语间带著家人般的直率,“你这几日悉心医治,我的心痹之症已大好了。今早练了一套剑法,心口不疼不闷,气息顺畅得很。” 她说著,眼中泛起感激之色,“若非公公妙手,我怕是要在床上躺几个月。这份恩情,我铭记在心。” 杨博起摆摆手:“姑娘言重了。倒是姑娘自己体质好,恢復得快。” “那也是公公医术高明。”沈元英坚持道,又看向杨博起,语气真挚,“公公对我的关照,小妹都记著呢。” 她说得诚挚,眼中那份感激之外,似乎还多了些別样的情愫。 杨博起察觉到她目光中的热度,故意別开视线,只道:“姑娘有心了。保护好娘娘,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淑贵妃將两人的神態尽收眼底,心中瞭然,却不点破,只柔声道:“元英能痊癒,本宫也放心了。你病了这一场,往后更要注意保养,別再逞强练功了。” “姐姐教训的是。”沈元英赧然一笑。 说话间,青黛端了热茶上来。 杨博起接过,抿了一口,暖意从喉间一直蔓延到胃里,这才觉得紧绷了一日的神经稍稍放鬆。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对淑贵妃道:“娘娘,如今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您怀著身孕,千万要保重。” “晨昏添衣,寢殿里炭火要足,但也要注意通风,莫要让烟气熏著。” 说著,他又转向小顺子和青黛:“你们两个,要好生伺候娘娘。小顺子,殿內的炭火你每日要查验,不可断了。” “青黛姐姐,娘娘的饮食起居你最清楚,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要仔细把关。” 小顺子连忙道:“公公放心,奴才一定把差事办得妥妥噹噹!” 青黛也福身:“奴婢晓得。娘娘的膳食都是按太医吩咐准备的,每样食材奴婢都亲自查验过。” 淑贵妃看著杨博起事无巨细地叮嘱,心中暖意融融,但面上还是维持著主子的端庄:“你呀,別光顾著叮嘱他们。你自己在內官监,也要当心。本宫听说,那周安福不是个省油的灯。总之,万事小心。” “娘娘放心,內官监的事,奴才心中有数。”杨博起说到这里,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奴才还得回內官监处理些公务。娘娘早些歇息,莫要劳累。” 淑贵妃点点头:“你去吧。內官监事务繁杂,你也要注意休息,莫要太过操劳。”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语气中带著牵掛:“本宫和孩子,都等著你平安。” 这话说得极轻,只有近前的杨博起能听见。 他心中一颤,深深看了淑贵妃一眼,见她眼中那份关切与依赖,郑重点头:“奴才记下了。” 第171章 金丝楠木 自敬事房验身那场风波过后,杨博起在內官监的日子,表面看似平静,其实暗流汹涌。 他深知魏恆不会善罢甘休,隨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毕竟经过宝相寺事件之后,对方彻底倒向皇后太子。 而李有才虽已调来內官监,在文书房当了个八品奉御,但杨博起心知肚明,这是魏恆埋在身边的钉子。 “既要防著,也要用著。”杨博起在值房內踱步,心中盘算。 李有才推门进来,手里捧著几卷帐册,神色恭敬中带著一丝紧张:“公公,这是上个月內官监各库房的出入帐,周少监让送来的。” 他如今是杨博起名义上的下属,却又受魏恆钳制,每日都活在提心弔胆中。 杨博起给他的那十两银子,他贴身藏著,既觉得烫手,又捨不得不拿。 杨博起接过帐册,隨手翻开一页,目光落在“木料採买”一栏。 內官监负责宫中修缮,木料是大宗採购。 帐面上记载,上月为修葺慈寧宫后殿,採购金丝楠木三十方,每方作价一百二十两,共计三千六百两。 “金丝楠木……”杨博起皱了皱眉头。 他虽不是木匠,但在漱芳斋修缮时,跟著李德全学过些皮毛。 金丝楠木是御用木料,市价他大概清楚:上等的每方在一百五十两上下,中等的也要一百二三十两。 內官监以一百二十两採购三十方,若是上等料,这价格低得蹊蹺;若是中等料,又配不上慈寧宫的规制。 “有才。”杨博起合上帐册,“去库房,把那批金丝楠木的样品取一块来。就说本官要查验木料成色,好向皇上稟报修缮进度。” “是。”李有才领命而去,心中却打鼓。 他知道魏恆让自己盯著杨博起的一举一动,这查验木料的事,报还是不报? 半个时辰后,一块尺许长的楠木板摆在案上。 杨博起拿起细看,发现木纹虽有金丝,但稀疏暗淡,质地也轻飘,敲击声沉闷。 这绝不是上等金丝楠,甚至连中等都勉强。 他心中冷笑,却不露声色,只道:“收起来吧。去请周少监来一趟。” 周安福很快到了,眼皮耷拉,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周少监。”杨博起示意他坐,“慈寧宫后殿的修缮,进度如何了?” “回掌印,木料已备齐,工匠也到位了,这几日就能开工。”周安福躬身道。 杨博起点点头,隨意地问:“本官看了帐册,那三十方金丝楠木,每方一百二十两……这价格,是市价?” 周安福眼皮都没抬:“回掌印,是工部牵的线,从江南皇商那儿直接拿的货。因是宫里採买,量大,所以价格优惠些。” “哦?工部哪位大人牵的线?” “是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刘主事。”周安福对答如流,“刘主事与那皇商是旧识,这才给了优惠价。” 杨博起不再追问,只道:“既如此,那就抓紧开工吧。慈寧宫是太后居所,不可怠慢。” “奴才明白。”周安福退下。 待他走远,杨博起看向侍立一旁的李有才:“有才,你在敬事房时,可听说过工部营缮司的事?” 李有才顿时一愣,忙道:“奴才在敬事房只管些杂事,工部的事不太清楚。” “是吗?”杨博起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本官还以为,魏掌印既然把你安插在敬事房,总该让你知道些有用的。” 此话一出,李有才立刻反应过来,噗通跪倒,脸色煞白:“公公饶命,奴才是被逼的!魏掌印拿奴才家人性命要挟,奴才不得不从啊!” 杨博起扶起他,语气平和:“本官知道你的难处。起来说话。” 李有才战战兢兢地站起,额头全是冷汗。 “本官不怪你。”杨博起坐回椅中,缓缓道,“这宫里,谁不是身不由己?” “不过,你要想清楚,是跟著一个拿你家人要挟、只把你当棋子用的人有前途,还是跟著一个愿意给你前程、护你周全的人有奔头?” 李有才咬牙,忽然又跪下:“奴才愿效忠公公,只求公公保全奴才家人!” “好。”杨博起点头,“那你现在去办两件事。第一,去查查工部营缮司有没有姓刘的主事,若有,查查他的底细。第二,悄悄去市面上打听打听,上等金丝楠木的行情。” “是!”李有才重重磕头,起身时眼中已没了犹豫,比起被魏恆要挟,他寧愿赌一把,赌杨博起能贏。 三日后,李有才带回消息。 “公公,查清了。工部营缮司確有个刘主事,但此人三个月前就丁忧回乡了,至今未归。”李有才低声道,语气比从前多了几分沉稳。 “奴才又去市面上打听了,如今上等金丝楠木,有价无市,黑市上一方炒到二百两还买不著。就是中等货,也要一百五十两往上。” 杨博起眼中寒光一闪。 刘主事丁忧未归,那周安福口中的“刘主事牵线”从何而来? 金丝楠木市价一百五十两起,內官监帐上一百二十两,这中间的差价去哪了? “好个周安福,好个工部……”杨博起冷笑。 这绝不是周安福一人能办成的事。 內官监採购木料,需经工部勘验、户部拨银、內务府备案,环环相扣。 能以次充好、虚报价格,还能在帐面上做得天衣无缝,必是內外勾结,形成了一条利益链。 而周安福背后的人,极可能就是工部某位大员。 “公公,咱们要不要现在就揭穿他们?”李有才如今已是杨博起的人,自然盼著他早日剷除异己。 “不急。”杨博起摇头,“打蛇打七寸,捉贼要捉赃。现在揭穿,他们大可推说是採购失误,或者底下人欺瞒,最多治个失察之罪,不痛不痒。” 他沉吟片刻:“要动,就要连根拔起。不仅要清蛀虫,还要拿住把柄,把这条线,变成咱们的线。” 接下来的几日,杨博起仿佛对木料之事毫不知情,照常处理公务,对周安福还比往日更客气几分。 第172章 设局钓鱼 这日,他在值房召见几位主事,商议下半年宫苑修缮的事宜。 “西苑的浮碧亭、澄瑞亭年久失修,需大修;漱芳斋的工程已近尾声,还有长春宫,淑贵妃娘娘有孕,皇上吩咐要重新布置,添些吉祥摆设。”杨博起翻著册子,一条条说著。 周安福坐在下首,眼皮半耷,看似在听,其实心思早已飘远。 直到杨博起说到“长春宫”三个字,他才微微抬眼。 “淑贵妃娘娘的差事,是重中之重。”杨博起合上册子,看向眾人,“皇上亲自过问,咱们务必办得漂亮。” “本官的意思,长春宫的布置,木料要用最好的。金丝楠木是御用,但太庄重,不適合孕妇居所。” “本官听说,南洋来的紫檀木,木质温润,有安神之效,且香气淡雅,最適合不过。” 一位主事迟疑道:“掌印,紫檀木价比黄金,且多为贡品,市面上难寻啊。” “所以才要提前打算。”杨博起道,“本官已向皇上请旨,特批五千两银子,专用於採购上等紫檀木。” “周少监,你在內官监多年,人脉广,此事就交由你经办,如何?” 周安福顿时一怔,五千两採购紫檀木,这里头的油水…… 但他面上不显,只躬身道:“掌印信任,奴才自当尽力。只是紫檀木確实难寻,怕是要费些工夫。” “无妨,慢慢找,务必寻到最好的。”杨博起说得轻描淡写,又补了一句,“对了,此事机密,毕竟涉及淑贵妃娘娘和龙胎,不可外传。採购事宜,就你我知道便可。” “奴才明白。”周安福低头,眼中闪过精光。 之后的几天,周安福果然“尽心尽力”地张罗起紫檀木的事。 他先是託了几位相熟的皇商,都说缺货;又去工部打听,工部的人也表示为难。 这一切,自然都落在杨博起眼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鱼儿上鉤了。”他对李有才道。 果然,三日后,周安福来稟报,说通过一位“朋友”,联繫上了黑市的大木商,手里有批上等紫檀木,但要价不菲,且只收现银,不记帐不过票。 “黑市?”杨博起皱眉,“这不合规矩吧?” “掌印,实在是没办法。”周安福苦著脸,“市面上真找不著这么好的料子。那木商说了,这批紫檀木是从南洋直接运来的,木质极品,错过了就再没有了。” “至於规矩……咱们暗中交易,神不知鬼不觉,银子从帐上走,木料直接运进宫,谁能知道?” 杨博起故作犹豫,良久才道:“也罢,为了淑贵妃娘娘,就破例一回。” “不过此事绝密,除了你我,不可让第三人知道。银子……本官从內库先支,你亲自去办。” “掌印放心!”周安福脸上掠过一抹喜色。 他哪里知道,这一切都是杨博起设的局。 所谓“紫檀木採购”,根本是子虚乌有。 那五千两银子,杨博起早就做了手脚,帐面上是“备用金”,实则根本没动。 而周安福的“朋友”,所谓的“黑市大木商”,当然也是杨博起安排的。 …… 京城南郊,骡马市。 这里白日是正经的牲口交易市场,一到夜晚,就成了三教九流匯聚之地。 暗巷深处,赌坊、妓院、黑市,全都冒了出来。 周安福换了一身便服,带著两个心腹,鬼鬼祟祟地钻进一条暗巷。 巷子尽头是家不起眼的木材行,门面破旧,招牌都掉了漆。 他按约定,在门上敲了三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疤脸:“找谁?” “买木头的。”周安福低声道,“老陈介绍来的。” 疤脸打量他几眼,侧身让开。周安福让心腹在外等著,自己跟了进去。 铺子里堆著些普通木料,看不出异常。 疤脸引著他穿过堂屋,推开后墙一道暗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里竟是个极大的院子,堆满了各色名贵木料,在月光下泛著幽光。 一个女子从木料堆后转出来。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段窈窕,穿著一身墨绿劲装,外罩黑色斗篷。 面容在昏黄的灯笼下看不太真切,只觉眉眼深邃,鼻樑高挺,唇角似笑非笑。 “这位就是周老板?”女子开口,声音带著沙哑,却別有一股磁性。 周安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所谓“大木商”竟是个女子,且如此年轻貌美。 “正是在下。”他定了定神,“姑娘是……” “叫我红姑就行。”女子走到一堆紫檀木前,拍了拍,“货在这儿,周老板验验?” 周安福上前细看。 確实是上等紫檀木,木质紧密,纹理华丽,在灯光下泛著深紫色的光泽。 他虽是太监,但在內官监多年,眼力还是有的。 “好料子。”他赞道,“什么价?” “一方,三百两。”红姑伸出三根手指。 周安福故意倒吸一口凉气:“三百两?市面上最多二百两!” “市面上有市面上的价,我这儿有我这儿的规矩。”红姑轻笑,“周老板,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批货要得急,要得好,还要得隱密。这三样,我都能满足。三百两,不二价。” “我要二十方。”他咬牙道。 “可以。”红姑很爽快,“六千两,现银。” “我只带了五千两定金。”周安福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剩下的,货到付清。” 红姑接过银票,就著灯光一张张验看,確认无误后,嫣然一笑:“周老板爽快。三日后,子时,还在这儿,交货。” “一言为定。” 周安福走后,疤脸凑过来:“红姐,真卖给他?这料子可不好弄。” “卖,当然卖。”红姑把银票收好,眼中透出一丝狡黠,“不过卖的不是紫檀木。” 疤脸一愣:“那是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红姑转身走向后院,“去告诉那位,鱼已咬鉤,可以收网了。” 第173章 人赃並获 回去之后,周安福快步走回自己的公廨,关上门,脸上那副苦相消失,反而有一种兴奋。 他在房中踱步,心中飞快盘算。 红姑开价三百两一方,二十方就是六千两。杨博起批了五千两採购款,还差一千两……但这根本不是问题。 周安福走到书案前,铺开纸笔,开始写一份“採购预算”。他笔下飞快:“南洋顶级紫檀木,二十方,市价每方五百两,共计一万两。” “因系大宗採购,经工部赵侍郎斡旋,皇商让利,实付每方四百两,共计八千两。內官监拨款五千两,尚缺三千两,由工部营缮司专项经费补足……” 写到这里,他停笔冷笑。 什么三千两由工部补足?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帐!实际上,他只需要付给红姑六千两,剩下的两千两,就是他周安福的! 不,不止两千两…… 周安福想到,他还可以在木料品级上做文章。 红姑的货,他验过,確实是上等紫檀木。但“上等”和“顶级”之间,差距可就大了。 市面上顶级紫檀木能卖到八百两一方,他帐上记五百两,还显得是“优惠价”呢! 更重要的是,这二十方紫檀木运进宫后,他可以偷梁换柱——將其中十方换成中等货,那十方顶级紫檀木,转手再卖到黑市,又是两千两进帐! 至於杨博起那边,周安福嘴角勾起一丝阴笑。 这位新掌印不是要查帐吗?不是要整顿內官监吗?等这批紫檀木的“採购”出了“紕漏”,帐目对不上,木料有问题,看他这个掌印还怎么坐得稳! 到时候,他周安福大可以说,是杨博起急功近利,强令採购,他才不得不从黑市买料。 至於木料以次充好、帐目虚报……那都是杨博起为了在皇上面前表功,逼著他干的! 完美。 周安福將写好的“预算”小心收好,心中已开始盘算,这笔横財到手后,是该在京城再置一处宅子,还是该多收几个乾儿子…… 三日后,子时。 骡马市暗巷,木材行后院。 周安福带著五个心腹,押著三辆马车,停在院外。 他亲自进去,见院子里果然堆著二十方“紫檀木”,用油布盖得严实。 红姑迎出来:“周老板准时。” “货呢?”周安福急声道。 红姑掀开油布一角,露出深紫色的木料。 周安福就著灯笼细看,確实是紫檀木,与上次所见无异。 “这是剩下的尾款,一千两。”他递上银票。 红姑接过,验过后笑道:“周老板痛快。来人,装车。” 疤脸带著几个伙计上前,开始搬运木料。 周安福的心腹也上前帮忙。二十方木料,足足搬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根木料装上车的瞬间,院外忽然火光通明! “什么人?!”周安福大惊。 只见数十名持刀护卫涌入院中,为首之人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竟是东厂理刑百户曹振! “东厂办案!所有人不得妄动!”曹振冷喝一声,扫过周安福和那三辆马车。 周安福腿都软了。东厂!怎么会是东厂?! “曹、曹大人……”他强作镇定,上前拱手,“在下是內官监的,奉命採购木料,不知大人……” “採购木料?”曹振冷笑,走到马车前,用刀鞘挑开油布,隨手拿起一块“紫檀木”,在车辕上一磕! “咔嚓”一声,木料应声而断,断面露出惨白的木质——这哪是什么紫檀木,分明是普通松木刷了紫漆! “这、这不可能!”周安福顿时一愣,扑上去抓起另一块,同样一磕,还是松木! 他疯了一样掀开所有油布,二十方“紫檀木”,全是松木偽装的假货! “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中饱私囊。”曹振一字一句道,“周安福,你胆子不小啊。” “冤枉!大人冤枉!”周安福噗通跪下,“是那木商!是她骗我!我不知情啊!” 他转头去找红姑,可院子里哪还有那女子的身影?连疤脸和伙计都不见了,只剩下他和五个心腹,以及满院的“紫檀木”。 “不知情?”曹振从怀中取出一本帐册,扔在他面前,“那这帐册上,你与工部侍郎赵文华勾结,虚报木料价格,分赃明细,也是假的?” 周安福捡起帐册,只翻了一页,就面如死灰。 那上面清清楚楚记载著:某年某月,採购金丝楠木三十方,实际购入次等楠木,差价一千二百两,他与赵文华六四分帐;某年某月,採购黄花梨木二十方,以次充好,差价八百两……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金额、分赃比例,记载得明明白白,甚至还有他和赵文华的私章印鑑! “这、这是诬陷!”周安福嘶声道。 “是不是诬陷,回东厂再说。”曹振一挥手,“拿下!” 护卫一拥而上,將周安福和五个心腹捆得结结实实。 周安福还想挣扎,被一拳打在肚子上,顿时瘫软在地。 “曹大人,好手段。” 一个声音从院外传来。眾人回头,只见杨博起一身常服,负手走进来。 “杨掌印。”曹振拱手,“按您的吩咐,人赃並获。” 杨博起点点头,走到周安福面前,蹲下身,看著他惨白的脸:“周少监,本官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 周安福瞪著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眼中涌出怨毒:“是你!是你设局害我!” “害你?”杨博起轻笑,“你若清清白白,本官如何害你?这假紫檀木,是你自己要买的;这帐册,是你自己记的。本官不过是顺水推舟,让你现出原形罢了。” 他站起身,对曹振道:“曹大人,此人就交给你了。务必问出同党,一网打尽。” “杨掌印放心。”曹振一挥手,“带走!” 周安福被拖走时,还在嘶吼:“杨博起!你不得好死!赵侍郎不会放过你的!” 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杨博起站在原地,看著满院的“紫檀木”,眼中毫无波澜。 李有才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公公,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杨博起转身,“该去见见那位赵侍郎了。” 第174章 轻鬆拿捏 工部侍郎赵文华府邸。 时已三更,赵文华却被管家从梦中叫醒,说东厂曹振来访。 他心中咯噔一下,匆匆披衣来到前厅,见曹振端坐堂上,旁边还站著个面熟的年轻太监,正是近来风头正劲的內官监掌印杨博起! 赵文华不由得一愣,脸上却堆起官场惯有的笑容,拱手道:“曹大人,杨掌印,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要事?”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 杨博起他当然认识,內官监掌印,宫中新贵,前几日还在漱芳斋修缮工程上打过交道。 只是此刻与东厂的人一同深夜造访,绝非寻常。 曹振没说话,只將一本帐册推到他面前。 赵文华拿起一看,刚翻两页,脸色瞬间惨白,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册子。 那上面清清楚楚记载著他与周安福这些年勾结的每一笔帐,时间、数额、分赃比例,甚至还有几封往来的密信抄本! “这是诬陷!”他嘶声道,和周安福一样喊冤,额上冷汗直冒。 “是不是诬陷,赵大人心里清楚。”曹振冷声道,“周安福已经招了,你们勾结多年,以次充好,虚报价格,贪墨宫內银两不下万两。按律,当斩。” 赵文华腿一软,瘫坐在椅上。 他知道周安福落在东厂手里,绝无可能守住秘密。 但令他心惊的是,这些证据如此详尽,绝不仅是周安福招供那么简单,分明是有人早就盯上了他们,暗中收集了这么久! “不过……”曹振话锋一转,“此事可大可小。若杨掌印愿意高抬贵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赵文华猛地抬头,看向杨博起。 此刻他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一切的幕后主使,竟是这位年轻的內官监掌印! “杨掌印……”他声音发颤,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下官,下官糊涂!” “赵大人。”杨博起走到他面前,声音平和,却带著威严,“本官今夜来,不是来问罪的,是来给大人指条生路的。” 赵文华不禁一怔,扑通跪下:“掌印请讲!只要饶下官一命,下官什么都愿意做!” “很简单。”杨博起俯视著他,“从今往后,工部与內官监往来,帐目要清,木料要实,价格要公。” “周安福那条线上的所有人,你要一一供出,一个不漏。” “是是是,下官一定照办!”赵文华连连磕头。 “还有,”杨博起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魏恆魏掌印那边,若是问起工部与內官监的往来……” 赵文华脸色变幻,最终咬牙点头:“下官明白!下官知道该怎么说!” “很好。”杨博起直起身,“那本帐册,本官会带走。至於周安福……他知道的太多了。” 赵文华心里一沉,明白周安福是活不成了,但此刻他自身难保,哪还顾得上別人? “曹大人。”杨博起转向曹振,“今夜辛苦。后续事宜,就按咱们说好的办。” 曹振点头,起身对赵文华道:“赵大人,好自为之。” 两人离开赵府,坐上马车。 曹振这才道:“杨掌印好手段。既除了內贼,又拿住了工部侍郎的把柄。往后工部这条线,算是握在掌印手里了。” 杨博起摇头:“此事还要多谢曹大人相助。东厂那边……” “掌印放心,督主那里,卑职会稟明。周安福罪有应得,赵文华戴罪立功,这都是掌印的功劳。”曹振顿了顿,“督主还让卑职带句话给掌印,宫里水深,掌印步步为营,督主都看在眼里。” “刘督主说了,他与掌印是旧识,东厂自然愿助一臂之力。” “多谢督主美意,也请曹大人代本官谢过督主。”杨博起不动声色,“改日定当登门拜谢。”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快到內官监时,曹振忽然道:“掌印,那个红姑……您认识?” 杨博起挑眉:“曹大人何出此言?” “那女子不简单。”曹振道,“黑市上混的,多是亡命徒。她一介女流,能掌控那么大的木材生意,背后定有势力。今夜她能配合掌印设局,想必是旧识?” 杨博起略一皱眉,红姑的身份他自然清楚——那是三江会的人,而三江会掌门柳擎天夫妇及其女安贵人,与他早有交情。 但这些话,绝不能对曹振明说。 他面上淡然,只道:“江湖中人,拿钱办事罢了。本官也是通过中间人联繫的,並不相识。” 曹振深深看他一眼,似乎並不完全相信,但也不再追问:“原来如此。倒是卑职多心了。” 马车停下,杨博起下车,拱手道別。 曹振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 他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女声:“杨掌印好手段啊。” 杨博起猛地回头,只见巷口阴影处,一道墨绿身影倚墙而立,正是红姑。 她怎么在这儿? 红姑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轻笑一声,从阴影中走出。 “红姑娘深夜在此,可是有事?”杨博起不动声色。 红姑走到他面前,离得极近,杨博起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 她从怀中取出那五千两银票,在杨博起面前晃了晃:“定金我收了,尾款嘛……就算你欠我个人情。柳老爷子说了,这单买卖,算是三江会送给杨掌印的高升礼。” “红姑娘想要什么?”他沉声问。 “暂时还没想好。”红姑將银票塞回怀中,忽然凑近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不过杨掌印放心,三江会的朋友,最讲义气。” “今夜的事,柳老爷子已经知道了,他很满意。日后掌印若有用得著的地方,江南的朋友们,隨时待命。” 她退后一步,眼中闪过狡黠的光:“下次有这等生意,可要再想著奴家。毕竟漕运上的木头,总得有人帮著运不是?” 这话已是明示:三江会掌控著漕运,木材运输自是手到擒来。 说完,她转身走入巷子深处,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杨博起站在原地,心中翻涌。 红姑的出现,让他手中多了一张暗牌。 今夜之事已了,周安福伏法,赵文华就范,工部这条线握在手中,內官监的蛀虫也清除乾净。 更重要的是,他藉此立了威,也让那些暗中观望的人知道,这位新任掌印,不是好惹的。 第175章 做出决断 杨博起回到內官监住处时,已近四更天。 他推开门,却见屋內烛火未熄,李有才正坐在外间的小凳上,神色焦灼不安。 见他进来,李有才慌忙起身,脸上是藏不住的惶恐。 “公公……”李有才噗通跪倒,“奴才、奴才不知该如何是好!” 杨博起扶他起来,示意他坐下说话:“慢慢说,什么事让你慌成这样?” 李有才嘴唇发白,声音发颤:“明日,魏掌印定会召奴才去问话。周安福的事,奴才报是不报?若报,公公您设局之事恐怕泄露;若不报,魏掌印那边……” 他不敢往下说,眼中满是恐惧,他很清楚魏恆的手段。 杨博起静静看著他,忽然问道:“有才,你老家是保定府清苑县李家庄,家中还有老母、一个兄长、一个妹妹,对吧?” 李有才一愣:“公公如何知道?” “你入宫时登记的籍贯,本官调看过。”杨博起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他,“看看这个。” 李有才颤抖著手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信是他兄长李有德写的,说前日有一队“京城来的朋友”到家中,说是受“杨公子”所託,將他们全家接走,现已安置在通州一处清静的宅院里,衣食无忧,还有人暗中保护。 “公公,这……”李有才抬头,眼中已涌出泪来。 “你既已投靠本官,本官自当护你周全。”杨博起缓缓道,“你家人所在之处,除了本官和那几个护卫,无人知晓。魏恆那边,你无需再怕他拿家人要挟。” 李有才捧著信,忽然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公公大恩!奴才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公公的了!” “起来说话。”杨博起扶起他,看著他通红的眼睛,“有才,你跟著本官这几日,觉得本官为人如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公公待下宽厚,处事公允,更有雷霆手段。”李有才擦著眼泪,“奴才在宫里这些年,没见过如公公这般既仁厚又果决的主子。” “那魏恆呢?” 李有才咬牙:“魏掌印只把奴才当棋子,用完了就丟。若不是公公相救,奴才怕是早晚要被他灭口。” 杨博起点点头:“既如此,你心里该有决断了。短期看输贏,长期看影响。魏恆如今看似势大,但行事狠辣,结怨甚多,未必能长久。而本官……”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本官要做的,不是一时胜负,是长久基业。假以时日,本官在宫中的影响力,必不在魏恆之下。何况眼下这场较量,短期输贏,尚未可知。” 李有才听得心潮澎湃,他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掌印,想起他这几日的手段,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这样的人,怎会是池中之物? “奴才信!”他斩钉截铁道,“奴才愿赌上这条命,跟著公公!” “好。”杨博起拍拍他的肩,“明日魏恆若召你,你就实话实说。周安福的事不必隱瞒,但红姑那边,就说不知情。” “至於本官如何设局,你就说是本官早察觉帐目有异,故意放出採购紫檀木的风声,引蛇出洞。” “奴才明白!”李有才重重点头。 “去吧,好好休息。明日按照我说的做,切勿迟疑。” …… 次日一早,李有才果然被传召到御马监。 魏恆坐在正厅主位上,慢悠悠地喝著茶,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听说昨夜內官监闹出好大动静?周安福栽了?” “回掌印,”李有才躬身,將准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杨掌印早察觉慈寧宫修缮的帐目有异,金丝楠木价格偏低,便命奴才暗中调查。” “后发现周少监与工部赵侍郎勾结,以次充好,虚报价格。” “杨掌印故意放出要採购紫檀木的风声,设局引周少监上鉤,昨夜人赃並获,已交由东厂处置。” 他说得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全然没了往日的惶恐。 魏恆放下茶盏,抬眼看他:“哦?杨博起倒是有几分手段。那黑市上的木商,是什么来路?” “奴才不知。”李有才摇头,“杨掌印是通过中间人联繫的,奴才只负责传话联络,未曾见过那木商真容。” “是吗?”魏恆冷笑,“可咱家怎么听说,那木商是个年轻女子,身手不凡,在骡马市一带颇有势力?” 李有才心中一凛,知道魏恆果然在暗中调查,但面上仍镇定:“掌印明鑑,奴才確实不知。昨夜交易时,奴才在外围警戒,未进院內,只见那女子一面,不知其底细。” 魏恆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才啊,你现在是杨博起的人了,说话都硬气了不少。” “奴才不敢。”李有才低头,“只是既在內官监当差,自当尽心为杨掌印办事。” “好一个尽心办事。”魏恆站起身,踱到他面前,“那你可还记得,是谁同意你从敬事房去內官监的?” “掌印的恩情,奴才铭记在心。”李有才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魏恆,“但奴才的家人,如今已不在原籍。掌印若还想用他们来要挟奴才,怕是要失望了。” 魏恆瞳孔一缩,眼中闪过寒光:“你家人……被杨博起藏起来了?” “奴才不知。”李有才咬牙,“奴才只知,从今往后,家人安危,不劳掌印费心。” “奴才既在內官监当差,自当效忠杨掌印。掌印若还想让奴才做那吃里扒外的事,恕难从命。” “好,好得很。”魏恆不怒反笑,笑声中透著寒意,“李有才,咱家倒是小看你了。原以为你是个墙头草,没想到竟有这般骨气。” 他绕著李有才踱步,声音阴冷:“你可想清楚了?跟了杨博起,就是跟咱家作对,你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李有才握紧拳头,把心一横:“奴才家人的命是杨掌印救的,这条命,就卖给公公了。至於后果……” 他惨然一笑,“奴才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只求魏掌印高抬贵手,莫要牵连无辜家人。” 魏恆停下脚步,盯著他,良久,忽然大笑:“好,有骨气!杨博起倒是会收买人心。” 他坐回椅上,挥挥手:“去吧。既然你铁了心要跟杨博起,咱家也不拦你。” “只是有句话要提醒你,进取有建树,退而能全身,才是长久之道。你好自为之。” “谢掌印成全。”李有才行了一礼,转身退出。 第176章 安排人员 走出御马监,他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方才与魏恆对峙,看似镇定,其实每一句话都如履薄冰。 但此刻,他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轻鬆,至少他终於不必再做那两面三刀的小人了! 待李有才走远,魏恆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对侍立一旁的心腹太监道:“去查,骡马市那个女木商,到底是什么来路。” “是。”心腹领命,又迟疑道,“掌印,那李有才……” “一条养不熟的狗,罢了。”魏恆冷声道,“杨博起既然敢收,就让他收著。咱家倒要看看,他能护到几时。” 他端起茶盏,眼中闪过算计:“不过,那女木商能配合杨博起设如此精密的局,必不简单。” “杨博起一个深宫太监,如何能与江湖势力勾连?去查,务必查清楚,他背后到底是哪路神仙。” …… 李有才回到內官监时,已近巳时。 他平復心绪,整理衣冠,这才往正厅去。 杨博起已在厅中等候,见他进来,微微一笑:“如何?” “回公公,魏掌印那边,奴才已与他摊牌了。”李有才將经过详述一遍,末了道,“魏掌印似乎对红姑姑娘很感兴趣,想必已派人去查她的底细。” 杨博起点头:“意料之中。魏恆多疑,必会深究。不过红姑那边,他查不出什么。” 他顿了顿,看向李有才:“你今日表现不错。面对魏恆能不卑不亢,据理力爭,可见是真下了决心。” 李有才躬身:“若非公公保全奴才家人,奴才断无此胆量。公公对奴才恩同再造,奴才……” 他声音有些哽咽,“奴才嘴笨,不知该如何报答。” “好好办事,就是最好的报答。”杨博起拍拍他的肩,意味深长道,“有才,你记住,在这宫里做太监,要懂得弯得下腰,抬得起头。” “该低头时低头,该挺直时挺直。你今日做到了后者,很好。” 李有才重重点头:“奴才谨记公公教诲!” 说话间,內官监各司主事、管事太监已陆续到齐,在厅中等候。 眾人神色各异,有的忐忑,有的好奇,有的则面无表情,不知在盘算什么。 杨博起走到主位前,目光缓缓扫过眾人,声音平稳:“今日召集诸位,是有几件事要宣布。” 厅內鸦雀无声。 “第一,左少监周安福,勾结工部侍郎赵文华,以次充好,虚报价格,贪墨宫银,证据確凿。昨夜已被东厂拿下,按律当斩。” 此话一出,厅內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虽然眾人早有耳闻,但亲耳听到掌印宣布,还是震撼不已。 杨博起等议论声稍平,继续道:“周安福之事,诸位当引以为戒。內官监管著宫中土木器用,经手的都是真金白银。” “本官把话放在这里,往后,谁敢再伸手,周安福就是下场。” 他语气转厉:“以权谋私者,必遭严惩。望诸位好自为之。” 眾人噤若寒蝉,有几个与周安福走得近的,已是脸色发白,冷汗直冒。 “第二,”杨博起语气缓和下来,“左少监一职空缺,由右少监李德全接任。” 李德全一愣,隨即狂喜,扑通跪倒:“谢掌印提拔!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掌印厚望!” “起来吧。”杨博起抬手,“你在漱芳斋修缮工程上尽心尽力,本官都看在眼里。往后內官监一应工程调度,就由你总揽。” “奴才遵命!” “右少监一职,”杨博起目光扫过眾人,落在一位四十来岁、面相憨厚的太监身上,“由库房掌司王福贵接任。” 王福贵是內官监的老人,管著木料库十几年,从无差错,但为人木訥,不善钻营,一直没得升迁。 此刻听到自己的名字,他呆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慌忙出列跪下,激动得语无伦次:“奴、奴才谢掌印!奴才一定、一定……” “好好干。”杨博起温声道,“你管库房这些年,帐目清楚,物料齐整,本官信得过你。” “是!是!”王福贵连连磕头。 “至於文书房主簿一职……”杨博起看向李有才,“由李有才接任,正八品。” 这话一出,厅內眾人脸色都变了。 李有才入內官监才几日?还是个新人,当个从八品奉御已经是破格,如今竟一跃成为正八品主簿! 这提拔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但无人敢出声质疑。 周安福的下场还摆在眼前,谁敢触这位新任掌印的霉头? 李有才强压心中激动,出列跪倒:“奴才谢掌印提拔!定当尽心竭力,办好差事!” 杨博起点点头,最后道:“今日人事已定,诸位各司其职,好生办事。本官向来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只要你们忠心办事,本官绝不亏待。” 他站起身,抬了抬手:“都散了吧。” 眾人躬身退出,脚步匆匆,再无一人敢有半分怠慢。 待厅內只剩杨博起和李有才时,李有才忽然撩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公公提携之恩,奴才没齿难忘!从今往后,奴才这条命就是公公的!” 杨博起扶起他,看著他通红的眼睛,缓缓道:“有才,记住今日。往后在这內官监,你就是本官的眼睛和耳朵。该看的要看,该听的要听。” “奴才明白!”李有才重重点头。 经过这次事件,內官监的局,这才算是真正稳住了。 周安福这颗毒瘤已除,李德全、王福贵、李有才这几个位置也都安上了自己人。 工部赵文华那条线握在手中,还有东厂刘谨暗中扶持,三江会可作外援…… 內官监议事毕,杨博起略作休整,便以“验收漱芳斋修缮工程”为名,再次踏入那座宫苑。 王贵人早已在正殿等候,见了他来,挥手屏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宫女在殿外守著。 “你可算来了。”她迎上前,眼中带著关切,“本宫听说昨夜內官监闹出好大动静,周安福栽了?” 杨博起点头:“已交由东厂处置,翻不了身了。” “那就好。”王贵人鬆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方锦帕,小心展开,露出里面两枚几乎一模一样的羊脂玉佩。 玉佩雕著流云纹,在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泽,正是杨博起那枚齐王旧物,以及王贵人命人仿製的那枚。 “你瞧瞧,可还过得去?”王贵人將两枚玉佩並排放在案上。 第177章 不再退让 杨博起拿起细看,一枚入手温润,隱隱有暖意流转——这是真玉,內蕴齐王血脉的感应。 另一枚虽然也雕工精细,玉质上乘,但触手微凉,少了那股灵性。 他將真玉握在掌心,假玉放回案上,点头道:“足以以假乱真。若非知晓內情,绝难分辨。” 王贵人轻笑:“本宫特意请了江南最好的玉雕师傅,在通州秘密赶製的。那师傅做完这活,已被送回乡养老,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进京城一步。” 她收起假玉,將真玉推还给杨博起,神色郑重起来:“玉的事暂且了了。但有句话本宫得提醒你——鹰立如睡,虎行似病。” “你如今在內官监站稳了脚跟,又扳倒了周安福,风头正盛。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捂好自己的底牌。”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锐光:“真正的高手,皆是喜怒不形於色。你现在再想低调,怕是难了。往后明枪暗箭,只会更多。” 杨博起將玉佩贴身收好,苦笑道:“贵人说得是。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善於藏拙,才不会成为眾矢之的,这道理我懂。可有些人,不是你藏拙,他就会放过你的。” “你是说魏恆?”王贵人挑眉。 “不止魏恆。”杨博起走到窗边,看著院中忙碌的工匠,“皇后、太子、还有那些在暗处观望的人……我如今是淑贵妃的人,又得了皇上几分看重,早就入了他们的眼。想躲,是躲不掉了。” 王贵人也走到他身边,低声问:“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周安福虽除,但魏恆还在,御马监的权柄可在你之上。” 杨博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既然已经在內官监站稳,就该主动出击了。一味防守,终是下策。” “你要对魏恆动手?”王贵人一惊,“他可是御马监掌印,又深得皇后信任,不是周安福可比的。” “我自有分寸。”杨博起转头看她,眼中是成竹在胸的沉稳,“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贵人不必多问。” 王贵人深深看他一眼,点头道:“本宫明白。只有可笑的浅陋者,才会夸夸其谈。你放心,本宫知道轻重。”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你也要当心。魏恆此人心狠手辣,又极擅隱忍。你动了他的人,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等著他。”杨博起淡淡道。 从漱芳斋出来时,已是午后,但初冬的风已带了几分寒意。 杨博起紧了紧袍服,正要往长春宫方向去,却见宫道拐角处,一道身影负手而立,正是魏恆。 他显然已等候多时。 “杨掌印这是刚从漱芳斋出来?”魏恆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王贵人的病,可大好了?” 杨博起停下脚步,神色如常:“劳魏掌印掛心。贵人的病已大好,今日是去验收修缮工程,顺道复诊。” “哦?杨掌印倒是勤勉。”魏恆走近几步,目光刺在杨博起脸上,“不仅勤於公务,还善於收买人心。” “李有才那条狗,养了两年,杨掌印几句话就牵走了,好手段啊。” 杨博起却笑了:“魏掌印说笑了。有才在內官监当差,尽心办事,本官自然要给他机会。” “至於收买人心……”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打破思维固化,『出奇』方可『制胜』。本官不过是给了有才一个前程,他自己选了路罢了。” “好一个『出奇制胜』!”魏恆冷笑,“杨掌印的意思是,咱家不懂用人之道,留不住人了?” “本官並非此意。”杨博起摇头,语气依然平和,“只是觉得,用人当用其长。有才心思縝密,善文书,在內官监正合適。至於他为何选择本官……” 他直视魏恆,缓缓道:“並非承认收买,而是摸清对方脾气,直击人性弱点。有才所求,不过是个安稳前程,家人平安。本官给了他,他便跟了本官。就这么简单。” 魏恆脸色沉了下来。 杨博起这话,明著是说李有才,暗里却在戳他的痛处,他就是用家人性命要挟李有才,这才逼得李有才反水。 “杨掌印倒是坦荡。”魏恆阴惻惻道,“只是不知,这份坦荡底下,藏了多少算计。” “周安福的事,杨掌印布局精密,引蛇出洞,人赃並获。这般手段,可不像是初入內官监的新手能有的。” 他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咱家听说,那黑市上的女木商,身手不凡,来歷神秘。” “杨掌印一个深宫太监,如何能驱使这样的江湖人物?该不会那所谓的『以次充好、虚报价格』,根本就是杨掌印自导自演的一场戏吧?” 这话已是诛心之论,若真坐实了,杨博起就是构陷同僚! 杨博起却面不改色:“魏掌印多虑了。周安福与赵文华勾结,证据確凿,帐册、口供、赃物俱全,东厂已立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一切的骗局,都是建立在人性之上。周安福若清廉自守,不贪那紫檀木的油水,別人便是有通天手段,也设不了这个局。他栽了,是栽在自己的贪慾上,与人无尤。” 他看著魏恆,一字一句道:“魏掌印,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守住本心,自然能抵御一切诱惑。” “周安福守不住,所以栽了。魏掌印若能守住,又何必担心这些?” “你——!”魏恆勃然大怒,脸上青筋暴起,右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 他何时受过这等羞辱?一个入宫不过年余的小太监,竟敢当面教训他! 杨博起却依旧平静,还往前迈了半步,几乎与魏恆面对面:“魏掌印这是要动手?宫中私斗,按律当杖三十,降三级。魏掌印是御马监掌印,不会不知道这个规矩吧?” “羞辱伤人一时,衝动毁人一世。魏掌印三思。” 魏恆的手在刀柄上剧烈颤抖,眼中杀机迸现,但最终,他还是缓缓鬆开了手。 他不是怕杨博起,是怕皇上,怕那些在暗处盯著他的人。 今日若真动了手,无论输贏,他都落了下乘。 “好得很。”魏恆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后退一步,脸上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杨掌印果然了得。咱家今日,受教了。” 他深深看了杨博起一眼,眼神阴冷:“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袍袖在风中猎猎作响。 杨博起站在原地,看著魏恆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宫道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才那一瞬,魏恆是真的动了杀心。 若非在宫中,若非有宫规约束,今日怕是不能善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已全是冷汗。 但杨博起並不后悔。 有些事,躲不过,就只能迎上去。 在这深宫里,一味退让,只会让人得寸进尺。今日若退了这一步,明日魏恆就会逼他退十步。 他整理袍服,挺直腰背,向长春宫走去。 风更冷了,但杨博起的心中,却燃起一团火。 第178章 培养势力 杨博起踏进长春宫时,天色已近黄昏,雪花开始飘落。 殿內却温暖如春。 炭火烧得正旺,空气里瀰漫著安神香和一丝药味,那是他为淑贵妃调配的安胎药的香气。 淑贵妃正半倚在暖榻上,见他进来,脸上露出笑意:“小起子回来了。” “娘娘。”杨博起上前行礼,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片刻,言语间充满柔情,“今日可还好?” “还好。”淑贵妃抚著肚子,神情温柔,“太医说胎动有力,是个健壮的孩儿。” 杨博起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伸手搭上她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脉象平稳有力,让他心下稍安。 “还有三个月。”他收回手,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是啊。”淑贵妃看向窗外飘飞的雪花,“转眼又是一年冬天了。” 她顿了顿,看向杨博起:“方才听小顺子说,你今日在內官监升了李有才做主簿?” 杨博起点点头:“李有才心思细,善文书,是个可用之人。周安福留下的烂摊子,需要这样的人来梳理。” “还有李德全和王福贵。”淑贵妃若有所思,“这两个人,一个是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一个是老实巴交的老好人。你都用了?” “娘娘明鑑。”杨博起微微一笑,“李德全虽然有私心,但办事能力確实不差。漱芳斋的工程他盯得紧,用料用工都扎实。这种人,给他想要的,他就能为你办事。” “至於王福贵……”他顿了顿,“老实人有老实人的好处。这样的人,没有多大野心,只需要有人赏识,他就能把差事办得滴水不漏。” 淑贵妃看著他:“你这是在培养自己的核心力量?” “是,也不是。”杨博起斟了杯热茶,缓缓道,“与其说是培养,不如说是满足他们的需求。李德全要权要財,我给;王福贵要认同要安稳,我也给。他们得到了想要的,自然会尽心办事。” 他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这宫里的人,说到底都有自己的算盘。想要別人为你卖命,要么给足好处,要么拿住把柄。” 淑贵妃沉默了半晌,轻声道:“你这是在给他人撑伞,为自己铺路。” “娘娘说得对。”杨博起放下茶盏,“只有身边的人稳了,我才能站稳。只有我站稳了,才能护住娘娘,护住……” 他看向她的腹部,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 淑贵妃明白他的意思,她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你也要当心。魏恆今日找你,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杨博起反握住她的手,淡淡笑道,“但有些事,避是避不开的。魏恆也好,皇后太子也好,他们既然视我为眼中钉,那我就只能让他们知道,这根钉子,不好拔。” “以前的曹化淳,其实也有这样的机会。內官监掌印的位置,本就是个能培植势力的地方。可惜他选择了和我为敌,最后……”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淑贵妃嘆了口气:“你和他不一样。曹化淳是皇后的人,从一开始就站在对立面。” “所以我更不能手软。”杨博起声音低沉,“这深宫里,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正说著,殿外传来一阵喧闹声。 小顺子兴冲冲地跑进来:“主子,下大雪了!外头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青黛跟在他身后,手里捧著一篮子翠绿的蔬菜和鲜红的肉片:“娘娘,御膳房送来了新鲜的羊肉和青菜,说是今儿刚宰的羔羊,嫩得很!” 沈元英也从偏殿过来,身上还带著寒气,脸颊微红。 她见到杨博起,眼睛一亮:“杨公公。” 杨博起看著他们,又看看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忽然笑道:“这么大的雪,今晚不如一起吃火锅?” “火锅?”淑贵妃一愣,隨即也笑了,“好啊。本宫也有许久没吃过了。” “娘娘怀著身孕,吃些暖和的正好。”杨博起起身,“小顺子,去搬个小火炉来。青黛姐姐,你把菜洗了,肉切片,再拿著蘸料来。” 二人应声而去,脸上都带著欢喜。 淑贵妃看著杨博起忙碌的身影,眼中泛起温柔。 在这个冰冷的深宫里,这样温馨的时刻,实在太难得了。 不过半个时辰,一切准备妥当。 暖阁中央摆上了红泥小火炉,炉上架著一个黄铜火锅,汤底是用鸡骨熬的清汤,加了红枣、枸杞、薑片,香气四溢。 四周摆满了各种食材: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嫩绿的菠菜、白菜、豆腐、粉丝…… 淑贵妃坐在主位,杨博起和沈元英分坐两侧,小顺子和青黛也搬了小凳子坐在下首。 这样的情景,在等级森严的后宫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但此刻,没有人计较这些。 窗外大雪纷飞,屋內热气蒸腾。 “来,娘娘先尝尝这汤。”杨博起舀了一小碗清汤递给淑贵妃,“小心烫。” 淑贵妃接过,小口啜饮,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暖和。” 沈元英默默地涮了一片羊肉,蘸了酱料,放在淑贵妃面前的碟子里。 淑贵妃看了妹妹一眼,眼中含笑:“元英自己也吃,別只顾著本宫。” “是,姐姐。”沈元英轻声应道,自己也夹了一片羊肉。 小顺子吃得最欢,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还不忘拍马屁:“杨公公这主意真好!这天寒地冻的,围著火炉吃火锅,简直是神仙日子!” 青黛掩口轻笑:“就你话多。小心噎著。” 杨博起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深宫里,能有这样片刻的安寧与温情,是多么奢侈的事。 他涮了一片羊肉,刚要入口,却见沈元英正悄悄看著他,见他看过来,忙低下头去,耳根却红了。 杨博起能感觉到沈元英对自己的情意,那种少女怀春的羞涩,藏在她英气的眉眼间,格外动人。 但他只能装作不知。 “元英姑娘的剑法,近来可又精进了?”他找了个话题。 沈元英抬起头:“前日练了一套新的剑法,等雪停了,练给杨公……和姐姐看。” 她本想说“练给杨公公看”,话到嘴边又改了口。 淑贵妃看在眼里,却也只是微笑著给妹妹夹了片豆腐:“慢慢来,別急於求成。你身子才好,別又累著了。” “妹妹知道。”沈元英笑著应道。 第179章 雪夜围炉 火锅的热气氤氳,在这温暖的雾气中,身份、地位的隔阂似乎也暂时消融了。 小顺子讲起了宫里的趣事,青黛补充著细节,沈元英偶尔插一句,淑贵妃含笑听著,杨博起则安静地涮著菜,时不时给大家添汤。 “说起来,”小顺子忽然道,“奴才今儿听说了一件事。魏掌印好像在找什么人,动用了宫外的好些关係呢。” 杨博起手中筷子一顿:“哦?找什么人?” “具体的奴才不清楚,只听说是找一个女人,好像在黑市上做生意的。”小顺子压低声音,“说是跟什么木头有关。” 杨博起立刻就明白了,魏恆果然在查红姑。 “管他找谁。”他淡淡道,“咱们吃咱们的。” 淑贵妃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但没有说什么。 火锅吃到一半,雪下得更大了。 鹅毛般的雪片从天空飘落,很快就在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 屋檐下掛起了冰棱,在灯笼的光照下晶莹剔透。 “好大的雪。”淑贵妃望著窗外,“明早起来,怕是要银装素裹了。” “瑞雪兆丰年。”杨博起接道,“明年定是个好年景。”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淑贵妃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明年,她的孩子就出生了。若真是个皇子,这深宫的格局,怕是要有大变动。 而她身边的这个男人,將是这一切变动的关键。 “但愿如此。”她轻声道。 火锅的热气渐渐散去,桌上的菜餚也吃得差不多了。 小顺子和青黛开始收拾碗筷,沈元英帮著淑贵妃起身活动。 杨博起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大雪,雪花在黑暗中飞舞。 忽然,他感觉到有人走到身边。转头一看,是沈元英。 “杨公公。”她低声唤道,手里拿著他的披风,“外头冷,加件衣裳吧。” 杨博起接过:“多谢姑娘。” 沈元英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和他並肩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大雪。 两人之间隔著一段恰当的距离,但在这寂静的雪夜里,却有种莫名的亲近。 “杨公公。”她又开口,声音很轻,“你要当心魏恆。” 杨博起转头看她,窗外的雪光映在她脸上,那张平日里英气勃勃的面容,此刻显得有些柔弱。 “我知道。”他温声道,“元英姑娘也要当心。长春宫这边,还需要你来守护。” “我会的。”沈元英重重点头,“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姐姐。”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他:“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 这话说得直白,让杨博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看著沈元英明亮的眼睛,那里面有著不容错辨的真挚。 “多谢。”最终,他只吐出这两个字。 沈元英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接了,脸又红了:“我去巡视外面。” 言罢,转身快步走开。 杨博起看著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沈元英刚走,淑贵妃走了过来,也站在窗边。 她没有看杨博起,而是望著窗外的雪:“元英是个好姑娘。” “是。”杨博起应道。 “她还年轻,不懂这深宫的险恶。”淑贵妃缓缓道,“有时候,本宫真希望她能离开这里,找个好人家嫁了,过太平日子。” 杨博起沉默。 “但你我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淑贵妃苦笑,“从我入宫那天起,她就註定要被卷进来了。” 她转头看向杨博起:“小起子,答应本宫一件事。” “娘娘请讲。” “无论將来发生什么,无论这深宫会变成什么样,”淑贵妃一字一句道,“护著元英。” 杨博起看著她眼中的恳求,郑重点头:“娘娘放心,有我在一日,绝不会让元英姑娘有事,更不会让你和孩子有事。” 淑贵妃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本宫信你。” 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覆盖了整个紫禁城。 …… 御马监衙署的密室中,烛火摇曳。 魏恆坐在太师椅上,在他面前跪著一名黑衣探子,正是他安插在宫外最得力的眼线之一。 “扬州私盐案……”魏恆重复著探子稟报的关键词,“五年前的旧案,卷宗在东厂,关键部分还被抹去了?” “是,掌印。”探子低声回道,“属下多方打探,才从一个告老的东厂档头口中套出些消息。那案子当年牵扯不小,据说与漕运上几个大帮会都有干係。” “红姑那时在扬州露面,用的是化名『红娘子』,专做走私珍稀木料的买卖。案发后她就消失了,直到三年前才在京城骡马市重现。” 魏恆眉头紧皱:“一个江湖女子,能牵扯进私盐案又全身而退,还能让东厂抹去案卷……她背后定然有人。” 他站起身,在密室中踱步:“杨博起入宫前的底细,查得如何了?” 探子面露难色:“回掌印,杨博起的入宫记录乾净得反常。內务府的档案记载,他是保定府人氏,父母双亡,由叔父送入宫中。” “属下派人去了保定府查访,確有其人,但乡邻都说那孩子自幼体弱,很少露面。关键是……” “关键是什么?”魏恆停下脚步。 “那户人家,在杨博起入宫后第二年就举家搬迁了,不知所踪。”探子压低声音,“更蹊蹺的是,属下在查访时,发现还有另一拨人也在打听杨家的事,行事隱秘,像是江湖路子。” 魏恆瞳孔微缩:“江湖路子……三江会?” “属下不敢確定,但那拨人手法老练,对官府的路数很熟悉,不像是普通江湖人。” 魏恆坐回椅中,沉吟良久。 三江会原本起源於北狄,如今发展到江南,势力拓展之快,超乎他的预料。 “继续查。”他冷声道,“两条线並进。一,查红姑的底细,特別是她与宫中可有其他联繫。二,查杨博起入宫前所有能查到的踪跡,尤其是他与江湖人物有无交集。” “是。”探子领命,却又迟疑道,“掌印,东厂那边……若他们察觉我们在翻旧案……” “东厂如今是刘谨当家。”魏恆冷笑,“他若阻挠,反而说明这其中真有猫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狠色:“必要时,可以动用『那些人』。” 探子浑身一震:“掌印是说……关外的那条线?” “不错。”魏恆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扔给探子,“持此令去见『黑风』,让他动用关外的暗桩,从北边查起。杨博起若是真有问题,未必只有江南一条线。” “属下明白!”探子接过令牌,郑重收好。 待探子退下,魏恆独自坐在密室中,烛火將他阴沉的脸映得明暗不定。 杨博起啊杨博起,你到底是什么来路? 一个太监,能驱使江湖势力,能让高无庸、刘谨这等人物青睞,能短短时间內爬到內官监掌印的位置…… “不管你是谁,”魏恆喃喃自语,眼中杀机毕露,“挡了咱家的路,就只有死路一条。” 第180章 杀机毕露 三日后的清晨,杨博起以“为淑贵妃採购南方特製安胎药材”为由,向高无庸递了出宫的条子。 高无庸批得很爽快,只嘱咐了一句:“酉时宫门下钥前务必回来。” 换了身深蓝色锦缎常服,杨博起带著小顺子从西华门出宫。 两人在热闹的街市上兜了几个圈子,確定无人尾隨后,拐进了宣武门外一条僻静的巷子。 巷子深处,“济世堂”的招牌半旧不新。 柜檯后的掌柜是个精瘦老者,见杨博起进来,眼皮微抬:“客官抓药?” “要三钱滇南茯苓,五钱川贝母,需十年以上的。”杨博起递上一张药方。 老者接过方子,扫了一眼那几味药和特定的分量搭配,神色不变,侧身道:“客官里面请,上好的药材都在后院库房。” 穿过前堂和中院,来到最里进一处栽著腊梅的小院。 幽香沁脾,正房门开著,里面隱约传来谈话声。 杨博起踏进门,柳擎天与苏云袖夫妇正对坐饮茶,柳如烟坐在下首。见他进来,三人齐齐起身。 “杨公子!”柳如烟眼中闪过欣喜。 今日她一身藕荷色襦裙,外罩兔毛坎肩,少了几分宫中贵人的拘束,多了几分江湖女儿的灵动。 “柳姑娘,柳掌门,苏女侠。”杨博起拱手见礼。 柳擎天拱手还礼:“杨公子亲至,必有要事。” 苏云袖温婉一笑,亲自斟茶:“外头天寒,先暖暖身子。” 杨博起接过茶盏,开门见山:“魏恆正在查红姑。他动用了宫外不少关係,其中可能有关外的势力。” 柳擎天眉头一皱:“关外?魏恆的手伸得倒长。三江会近来確实收到风声,说有批关外来客在京城活动,似乎在打听江湖人物。” “领头的是个狠角色,在漠北一带名声很臭,专做些见不得光的买卖。” “此人绰號『黑风』,手下有一帮亡命徒。”苏云袖补充道,神色凝重,“若真是他盯上了红姑,那就麻烦了。黑风此人武功不弱,且行事不择手段。” 杨博起心中一沉,魏恆竟能动用这等江湖悍匪,可见其在宫外的势力盘根错节。 “红姑现在何处?” “应在骡马市的木材行。”柳擎天道,“那是她在京城的落脚点。” “需立刻通知她撤离。”杨博起果断道,“魏恆既已盯上她,那里便不安全了。最好今夜就出城,暂避风头。” 苏云袖起身:“我这就去一趟。红姑性子倔,旁人劝说未必肯听,但我的话她还是会斟酌的。” “有劳苏女侠。”杨博起郑重道,“此行务必小心。魏恆的人很可能已在骡马市布下眼线,最好绕道而行,莫走常规路线。” “杨公子放心。”苏云袖言罢,匆匆离去。 屋內只剩三人。 柳如烟这才有机会细细打量杨博起,见他眼下有淡淡倦色,不由心疼:“杨公子在宫中定是劳心劳力,瞧著清减了些。” 柳擎天看在眼里,心中暗嘆。 女儿对杨博起的情意,他这做父亲的如何不知?只是杨博起身份特殊,这份情註定无果。 他起身道:“老夫去前头看看铺子,你们说说话。”说罢,转身出了屋子。 杨博起看著柳如烟盈盈的眼波,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她忽然向前一步,轻轻靠进杨博起怀中,双臂环住他的腰,將脸贴在他胸前。 杨博起身体一僵,他能感觉到她心跳的急促,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內那股纯阳真气的躁动。 “就一会儿。”柳如烟声音哽咽,“就让如烟再任性这一回……” 杨博起嘆息一声,终是没有推开她。 一切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事后,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保重。” 柳如烟强笑道:“公子快回宫吧,莫误了时辰。” “你也保重。”杨博起深深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济世堂时,已近午时,但天色依旧阴沉。 小顺子候在巷口,见他出来,低声道:“起子哥,方才有个戴斗笠的汉子在巷口转悠,瞧见奴才就快步走了,形跡可疑。” 杨博起心中一凛:“看清模样了吗?” “没看清脸,但身形魁梧,左手虎口有道疤。” 是魏恆的人?还是巧合? 杨博起不及细想,快步走向巷外。刚拐出巷子,便见前方街角,苏云袖正匆匆往南去。 而她身后不远处,一个戴斗笠的黑衣汉子,正不紧不慢地跟著,正是小顺子描述的那个人! 果然被盯上了! 杨博起眼神一冷,对小顺子道:“你立即回宫,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去別处寻药材了。” “起子哥,你一个人太危险……” “快去!”杨博起低喝。 小顺子不敢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杨博起压了压帽檐,混入街上行人中,悄然跟上了那个斗笠汉子。 苏云袖显然察觉了有人跟踪,她在街上七拐八绕,试图甩掉尾巴。但那斗笠汉子经验老道,始终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最后,苏云袖拐进了骡马市。这里鱼龙混杂,正是摆脱跟踪的好地方。 杨博起也跟了进去。 时近晌午,骡马市里人声鼎沸,牲口的腥臊味、草料味、各种小吃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独特的气味。 苏云袖闪身进了一条堆放木料的窄巷,斗笠汉子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杨博起加快脚步,刚到巷口,便听到里面传来打斗声! 他衝进巷子,只见苏云袖正与那斗笠汉子交手。 苏云袖使一对短剑,剑法轻灵迅捷;斗笠汉子用一柄弯刀,刀法狠辣刁钻。 两人在堆积的木料间腾挪激斗,剑光刀影闪烁。 “苏女侠!”杨博起喝道。 斗笠汉子闻声,虚晃一刀,转身就逃。 但巷子另一头,忽然又冒出三名黑衣汉子,堵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左眼一道狰狞刀疤的壮汉,浑身散发著漠北草原人才有的彪悍气息。 他盯著苏云袖,咧嘴一笑,口音带著关外腔调:“三江会的苏女侠,久仰了。我家主子想请红姑喝杯茶,还请女侠行个方便,带个路。” 苏云袖冷笑:“就凭你们几个?只怕还不够!” “够不够,试试便知。”刀疤壮汉一挥手,三名手下扑了上来。 苏云袖双剑舞动,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 但刀疤壮汉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把铁蒺藜,扬手撒出! 铁蒺藜覆盖面极广,苏云袖挥剑格挡,仍有一枚擦过她左臂,划出一道血口。 伤口瞬间发黑,原来铁蒺藜上淬了毒! “卑鄙!”苏云袖身子一晃,剑势顿缓。 第181章 摆脱追杀 刀疤壮汉狞笑,正要上前擒人,而杨博起已欺近,少泽玄劲掌拍出,直取他后心! 刀疤壮汉反应极快,回身一刀劈来。 杨博起不闪不避,掌力一吐,正中刀身。 “鐺”的一声,弯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 “好內力!”刀疤壮汉大惊,连退数步。 杨博起不给他喘息之机,脚踏流云步,又至他身前,少阳导引术运转,一掌印在他胸口。 “噗——”刀疤壮汉喷出一口鲜血,踉蹌后退,撞在木料堆上。 他瞪著杨博起,眼中满是惊骇:“你,你是谁?” 杨博起不答,转身去扶苏云袖。 就在这时,巷子两端又涌出七八名黑衣汉子,个个手持兵刃,將巷子堵得水泄不通。 “杀了他们!”刀疤壮汉嘶声吼道。 混战再起。 杨博起护著中毒的苏云袖,少泽玄劲掌施展开来,掌风凌厉,中者无不筋断骨折。 但他毕竟只有一人,又要分心保护苏云袖,渐渐被逼到墙角。 危急时刻,巷子一侧的墙头忽然跃下一道红色身影——正是红姑! 她一身红衣劲装,手持丈二长鞭,鞭影如龙,瞬间抽倒两人。 “柳夫人,你怎样?” “还撑得住。”苏云袖咬牙。 红姑看了杨博起一眼,隨即喝道:“跟我来!” 她长鞭开路,杨博起扶著苏云袖紧隨其后。三人衝出重围,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道。 刀疤壮汉带人在后紧追不捨。转过几个弯,红姑推开一扇隱蔽的木门,三人闪身而入。 门后是个废弃的染坊院子,堆著些破缸烂桶。 红姑反手閂上门,急促道:“这里不能久留,后面有暗道通城外。” 话音未落,门外已传来撞门声。 “你们先走。”杨博起挡在门前。 “不行!”红姑急道,“他们人多,你……” “快走!”杨博起喝道,少泽玄劲已运至巔峰。 红姑一咬牙,扶著苏云袖往后院去。 刚走几步,大门“轰”的一声被撞开,刀疤壮汉带人涌了进来。 “小子,找死!”刀疤壮汉狞笑,挥刀扑上。 杨博起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身形如电,避开刀锋,一指戳中刀疤壮汉喉结。 少泽玄劲透体而入,刀疤壮汉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两声,缓缓倒地。 临死前,他嘶声道:“黑风大哥……会报仇……” 余下眾人大惊,一时不敢上前。 杨博起趁机闪身退入后院,红姑已掀开一口破缸,露出下面的暗道入口。 “快!”她急声道。 三人先后钻进暗道。 红姑在最后,將破缸復原,又拉动机关,一道石板落下,封死了入口。 暗道狭窄潮湿,仅容一人弯腰前行。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出现光亮。当他们爬出去,竟是一处民宅的柴房。 “这是会里的一处暗桩,很安全。”红姑喘著气,扶苏云袖在草堆上坐下。 她撕开苏云袖的衣袖,伤口已发黑溃烂。“毒很烈,需立刻逼出。” 杨博起上前,运起少阳真气,手掌抵在苏云袖背上,以內力为她逼毒。 半个时辰后,苏云袖吐出一口黑血,脸色才渐渐好转。 “多谢杨公子。”她虚弱道。 “苏女侠是为帮我传信才受伤,该我谢你才是。”杨博起收功,额上已见汗。 红姑打来清水,为苏云袖清洗伤口、敷上金疮药。做完这些,她才看向杨博起:“你不该来的。魏恆的人在骡马市布了不少眼线,今日之事,怕是瞒不过他。” “黑风?”杨博起皱眉。 “就是魏恆在关外最得力的爪牙,漠北一带人称『漠北狼』。”红姑神色凝重,“刚才死的那个刀疤脸,应该是黑风的得力干將。” “黑风此人心狠手辣,睚眥必报,手下有一批亡命徒。” 杨博起皱了皱眉头,他原以为只是解决了魏恆的几个嘍囉,没想到竟捅了这么大的马蜂窝。 “你必须立刻回宫。”红姑果断道,“这里我来处理。柳夫人的毒已逼出大半,我再运功帮她调理两日便无大碍。你留在外面越久,风险越大。” 杨博起看著她和虚弱的苏云袖,摇头:“我若走了,黑风的人寻来,你们如何应对?” “三江会自有办法。”红姑咬牙,“大不了放弃这处暗桩,连夜转移。但你若暴露了身份,牵连的就不止我们了。” 苏云袖也虚弱开口:“杨公子,红姑说得对。你身份特殊,不宜在外久留,你快回宫吧。” 杨博起沉吟片刻,终是点头:“好。但我需確保你们安全转移。” 红姑看了看天色:“再过一个时辰天黑,届时我们便动身。你先休息片刻,我去准备些乾粮和药物。” 这处暗桩是个独门小院,前后两进,表面住著一对老夫妇,实则是三江会的暗哨。 红姑將杨博起带到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 “你在这儿歇会儿,天黑了我叫你。”她说著,转身要走。 “红姑。”杨博起叫住她。 红姑回头。 杨博起忽然发现她肩头衣衫有破损,隱隱渗出血跡,“你受伤了?” 红姑下意识地捂住肩头:“小伤,不碍事。” “让我看看。”杨博起上前。 红姑犹豫了一下,背过身,解开衣襟,露出左肩。 一道刀伤斜斜划过肩胛,虽不深,但皮肉翻卷,流血不少。 杨博起取来清水和金疮药,为她清洗伤口。 他的手指轻柔地拂过她的肌肤,带著內力的温热。红姑身子微颤,却没有躲开。 厢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 两人靠得很近,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今日……多谢你。”红姑忽然低声说。 “谢什么?” “谢你冒险来救柳夫人。” 杨博起手上动作不停,淡淡道:“你们是因我捲入这场风波,我自然要护你们周全。” “只是因为这个吗?”红姑脱口而出,隨即又觉失言,脸色一红。 杨博起手一顿,抬眼看她。 四目相对,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红姑与淑贵妃不同,也与其他女人不同。 她是江湖儿女,洒脱不羈,敢爱敢恨。 她对他的情意,或许有感激,有欣赏,也有几分真心的喜欢。 但他不能,至少现在不能。 杨博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內的躁动,拉过被子盖在红姑身上:“你好好休息,我守著你。” 红姑一愣,眼中闪过失望,但很快又释然。 她裹紧被子,背过身去:“你也歇著吧。” 杨博起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著她单薄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窗外天色渐暗,又飘起了细雪。 杨博起知道,今夜过后,他將面临更大的风暴。 魏恆死了得力手下,绝不会善罢甘休。而黑风这条“漠北狼”,更是个棘手人物。 第182章 借力打力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红姑已收拾妥当。 她换了一身深灰色粗布衣裳,长发用布巾包起,腰间暗藏软剑,儼然一个寻常的农家妇人模样。 “可以走了。”她低声说。 杨博起扶起仍有些虚弱的苏云袖,三人悄然离开这处暗桩。 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们穿梭在京城错综复杂的小巷中,专挑最僻静无人的路径。 约莫半个时辰后,济世堂的后门出现在视野中。 三长两短的叩门声后,门悄然打开一道缝,柳擎天警惕的脸露了出来。 “快进来。” 三人闪身而入。 柳如烟正在院中等候,见到杨博起毫髮无损,明显鬆了口气。 她快步上前,目光先落在苏云袖身上:“娘,您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苏云袖勉强笑了笑。 柳擎天已关上院门,神色凝重:“详细说说。” 红姑將骡马市的遭遇简要陈述,提到刀疤壮汉临死前喊出的“黑风”时,柳擎天的眉头深深皱起。 “黑风……果然是他。”柳擎天沉声道,“此人是关外『漠北狼』的首领,心狠手辣,专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魏恆能驱使他,可见在关外的势力不容小覷。” “爹,现在怎么办?”柳如烟急道。 “京城不能再待了。”柳擎天果断道,“红姑必须立刻离开。我已安排好路线,今夜就出城,取道山东南下,绕开可能被封锁的官道。” 他看向杨博起:“杨公子,你也必须立刻回宫。宫门下钥有时辰,耽搁不得。” 杨博起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红姑:“这是太医院特製的止血生肌散,对外伤有奇效。” 红姑接过瓷瓶,抬眼看他,眼神显出难得的柔和:“保重。” “一路小心。”杨博起声音很低。 柳如烟走到杨博起面前,从腕上褪下一串檀木珠:“这是我从小戴到大的,在佛前供奉过。你戴著,佑你平安。” 那珠子还带著她的体温,杨博起看著柳如烟眼中的担忧,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他郑重接过:“多谢柳姑娘,你也要万事当心。” 没有更多时间告別,柳擎天已牵来马匹,柳如烟最后看了杨博起一眼,翻身上马。 红姑和苏云袖共同骑一匹马,免得苏云袖骑马不便。 “后会有期。”柳擎天抱拳。 “后会有期。”杨博起还礼。 …… 杨博起回到宫中时,宫门即將下钥。值守的侍卫见他匆匆而来,验过腰牌便放行了。 他没有回內官监,而是径直去了司礼监值房。这个时辰,高无庸通常还在处理当日最后的公文。 果然,老太监坐在案前,烛火映著他沟壑纵横的脸。 见杨博起进来,他眼皮都没抬:“回来了?药材可寻到了?” “回高公公,寻到了。”杨博起將药材包裹放在一旁,声音却压低了几分,“只是,路上出了些意外。” 高无庸这才放下笔,抬眼看他:“什么意外?” 杨博起將骡马市遇袭之事择要说了一遍,隱去了红姑和三江会的部分,只说“幸得江湖义士相助”。 说到惊险处,他语气平静,但眼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却瞒不过高无庸。 “江湖人士?”高无庸眯起了眼睛:“为何追杀你一个內官监掌印?” “这正是奴才不解之处。”杨博起微微躬身,“那些人出手狠辣,训练有素,显然是衝著取奴才性命而来。奴才思来想去,在宫中结仇至此、又能调动这等势力的,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高无庸已经明白了。 “小起子,”高无庸缓缓开口,“你在宫中这半年,爬得很快。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有些人看你碍眼,不奇怪。” “奴才明白。”杨博起垂首,“只是內官监近日与工部往来,清查旧帐,触及了一些陈年积弊。而工部那边……”他顿了顿,“似乎与某些宫外势力素有勾连。” 这话说得含蓄,却字字暗藏机锋。 工部由太子协理,魏恆是皇后心腹……杨博起这是在暗示,自己清查帐目触及了太子一系的利益,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高无庸沉默良久。 “有些事,不是查清了就能办的。”老太监终於说道,“宫里宫外,盘根错节。牵一髮,动全身。” “奴才明白。”杨博起的声音很稳,“真相重要,但时机更重要。委曲求全,善忍方能成大事。” 高无庸看了他一眼:“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很好。”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不过若是真有那样的证据……铁证如山,送到该送的地方,谁也保不住谁。” 杨博起听懂了,高无庸在暗示,如果有確凿证据,可以通过某些渠道直达天听。 “奴才谨记。”杨博起深深一揖。 他没有再多言,心里却明白:有些仗,现在还不能打;有些委屈,必须暂时咽下。 从司礼监出来,杨博起径直去了长春宫。 淑贵妃已准备就寢,见他夤夜来访,心知必有要事,立刻屏退左右,只留沈元英和青黛在侧。 “小起子,这么晚了,可是有事?”淑贵妃关切地问。 杨博起將今日遇袭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当他提到那些杀手显然是衝著取他性命来时,淑贵妃的脸色瞬间苍白。 “魏恆他,他居然……”她声音发颤,手不自觉地护住腹部。 沈元英更是“鏘”的一声拔出佩剑,眼中杀气腾腾:“我这就去御马监——” “元英姑娘,不可!”杨博起拦住她,“无凭无据,你去做什么?反倒落人口实。” “难道就这么算了?”沈元英咬牙问道。 淑贵妃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抚摸著隆起的腹部,眼中逐渐凝聚起决断:“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但也不能鲁莽行事。”她看向杨博起,“小起子,你觉得该如何?” 杨博起沉吟道:“娘娘,眼下我们不宜主动出击。但可以借力打力。” “借谁的力?” “皇上的力。”杨博起压低声音,“娘娘可找机会向皇上哭诉,就说奴才为娘娘寻药途中遇袭,险些丧命。皇上为了娘娘和皇子安危,必会重视。” 淑贵妃眼睛一亮:“你是说……让皇上下令彻查?” “正是。”杨博起点头,“只要皇上下令,东厂也好,锦衣卫也罢,自然会去查。到时查到什么,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沈元英皱眉:“可若是查不到魏恆头上呢?” “查不到,也能敲山震虎。”杨博起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至少让魏恆知道,我们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他再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正说著,外间忽然传来太监略显急促的通稟:“皇上驾到——” 屋中几人俱是一怔。这个时辰,皇帝怎么突然来了? 第183章 心机太子 不及细想,淑贵妃已迅速整理衣襟,杨博起和沈元英、青黛退到一旁垂首肃立。 皇帝一身常服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倦色,但看到淑贵妃时还是露出笑容:“爱妃还没睡?朕刚批完奏章,想著来看看你。” “臣妾参见皇上。”淑贵妃盈盈下拜,起身时眼圈却红了。 皇帝一愣:“爱妃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快了?” 淑贵妃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声音带著哽咽:“皇上,臣妾是后怕。今日杨公公为臣妾出宫寻药,竟在宫外遭遇歹人刺杀,险些丧命。” “若非他福大命大,又有江湖义士仗义相助,今日臣妾就见不到他了……” “什么?”皇帝脸色一沉,“竟有此事?小起子,你来说!” 杨博起上前跪倒,將遇袭之事又说了一遍。 他语气平静,但说到惊险处,声音微颤,眼中竟也泛起泪光。 皇帝越听脸色越难看,待杨博起说完,他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天子脚下,竟有人敢刺杀宫中內侍!” 淑贵妃適时地抚著腹部,轻声道:“皇上息怒,莫要伤了龙体。” “臣妾只是想著,杨公公对臣妾有救命之恩,对皇儿有庇护之德,若是他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臣妾实在不忍,皇儿若知,也必不安。” 此话一出,皇帝果然大怒:“查!必须彻查!刘谨呢?传刘谨!” 不过一刻钟,东厂督主刘谨匆匆赶到,听皇帝说完,这位东厂督主眼中也闪过一丝寒意。 “陛下,”刘谨躬身道,“此事非同小可。臣请旨,由东厂彻查此事。” “准!”皇帝冷声道,“给朕查个水落石出!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臣遵旨。”刘谨领命,目光与杨博起短暂交匯。 那一瞬间,杨博起似乎看到刘谨眼中的深意,那是同盟者之间才懂的默契。 待皇帝和刘谨离开,长春宫內恢復了寧静。 淑贵妃长长舒了口气:“这下好了,有皇上金口玉言,东厂介入,魏恆就算想掩盖也难了。” 杨博起却摇头:“娘娘,此事未必那么简单。魏恆在宫中经营多年,必然留有后手。东厂虽强,但要想抓到他的把柄,也非易事。” “那怎么办?”沈元英急问。 “等。”杨博起皱了皱眉头,“等东厂去查,善恶到头终有报,只是时辰未到。” …… 翌日午后,魏恆来到东宫求见。 太子朱文远正在书房临帖,闻报后挥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太监在门外守著。 “奴才魏恆,参见太子殿下。”魏恆躬身行礼,神色间带著几分凝重。 “魏公公不必多礼。”太子放下笔,示意他坐下,“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魏恆没有坐,而是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殿下,跟踪红姑的人……失手了。派去的七个人,只回来两个,还都带了伤。领头的刀疤刘,折在了骡马市。” 太子眉头微皱,但面上依旧平静:“哦?对方有多少人?” “据逃回来的人说,当时在场的有三江会的苏云袖,还有个年轻男子,武功极高。刀疤刘就是死在他手里。”魏恆顿了顿,“那人出手狠辣,用的是极阴柔又凌厉的掌法,不似寻常江湖路数。” “年轻男子?”太子若有所思,“可是杨博起?” “十有八九。”魏恆眼中闪过寒光,“时间、地点都对得上。而且逃回来的人说,那男子虽然穿著常服,但举止气度,不像寻常江湖人。” 太子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望著院中萧疏的冬景:“这个杨博起,倒真是个人物。入宫不过半年,就从个无名小太监爬到內官监掌印,如今连江湖上的硬茬子都能对付了。” 他转过身,看著魏恆:“你之前说,他在查工部的帐?” “是。”魏恆咬牙道,“自他上任,內官监与工部的往来帐目都要重新核对。赵文华那个墙头草,现在对他言听计从。长此以往,工部这条线,怕是要被他全盘掌控。” 太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工部是朝廷的工部,不是他杨博起的,也不是你魏恆的。他愿意查帐,就让他查好了。清帐理財,本是分內之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魏恆听出了弦外之音,太子这是要他暂时隱忍,不要正面衝突。 “殿下明鑑。”魏恆躬身,“只是此人野心勃勃,又有淑贵妃撑腰。如今连江湖势力都为他所用,若再让他掌控工部,往后怕是更难制衡。” 太子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著浮沫:“那你待如何?” “黑风已在来京的路上。”魏恆眼中闪过狠色,“此人武功高强,手下更有一批亡命之徒。只要他到了京城,杨博起和三江会那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黑风……”太子沉吟,“就是关外那个『漠北狼』?” “正是。此人与奴才有些交情,只要价钱合適,什么都肯做。”魏恆道,“而且他是关外人,在京城无根无底,事成之后若要灭口,也方便。” 太子呷了口茶,半晌不语。 “魏公公,”太子终於开口,声音很轻,“你是母后的人,本宫向来倚重。有些事,你放手去做便是,不必事事稟报。” 很明显,太子默许了他的计划,但不愿明確表態。成功了,是他魏恆的功劳;失败了,也牵扯不到东宫。 “奴才明白。”魏恆垂首,“只是有件事,奴才觉得应当让殿下知晓。” “说。” “皇后娘娘那边……”魏恆犹豫了一下,“对杨博起的態度,似乎有些微妙。” “前次周安福的事,娘娘就劝奴才不要深究。这次听说奴才在查杨博起的底细,娘娘也未置可否,只说『不必急於一时』。” 太子挑眉:“母后真是这么说的?” “千真万確。”魏恆道,“奴才也觉得奇怪。以娘娘的性子,对这等威胁,向来是除恶务尽。可对杨博起,却似乎留了余地。” 太子放下茶盏,若有所思:“或许是经歷前次风波,母后行事更谨慎了。又或者……”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第184章 另眼相看 魏恆也不敢多问,只道:“那殿下觉得,此事是否要稟报娘娘?” “不必了。”太子摆摆手,“母后既要静养,这些琐事就不必烦扰她。你按你的计划行事便是,若有需要,本宫自会替你周旋。” 魏恆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谢殿下。奴才定当竭尽全力,为殿下扫清障碍。” 太子看著他,忽然笑了笑:“魏公公,你在御马监也有些年头了。高无庸年事已高,司礼监掌印的位置,总不能一直空著。” 这话让魏恆顿时一愣,司礼监掌印!那是內廷第一人的位置,是所有太监梦寐以求的巔峰! 以前他和刘谨斗了数年,就是为了当上司礼监掌印,可后来两个人互换了职位,反而让高无庸捡了个大便宜,他越想越不甘心。 如今,太子主动提起,他当然明白其中用意。 魏恆强压內心狂喜,扑通跪倒:“殿下厚爱,奴才万死难报!只要殿下吩咐,奴才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起来吧。”太子温声道,“好好办事,本宫不会亏待忠心之人。” “是!是!”魏恆连连磕头,这才起身。 二人说话间,书房外传来心腹太监的声音:“殿下,有急事稟报。” “进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一个三十来岁的太监躬身进来,瞥了魏恆一眼,低声道:“刚得到的消息,皇上昨夜去了长春宫,听闻杨博起昨日出宫遇刺,勃然大怒,已下旨命东厂督主刘谨彻查此事。” 太子眉头一皱:“东厂介入?” “是。刘督主领旨后,已调派得力人手,据说要从昨日宫门出入记录查起。” 魏恆脸色微变,刘谨的手段他是知道的,若真让他们顺藤摸瓜查下去,难保不会查到黑风头上。 太子看了魏恆一眼,神色平静:“魏公公,东厂要查,就让他们查。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只需办好自己的事,其余的不必操心。” “奴才,明白。”魏恆咬牙,“黑风那边,臣会安排妥当。就算东厂查到什么,也牵扯不到臣身上。” 太子点点头,却又补了一句:“若是事不可为,该舍的,就要舍。弃车保帅的道理,魏公公应当明白。” 魏恆不由得一怔,太子的意思是,如果黑风行动失败,或者东厂查得太紧,就要把黑风灭口。 “奴才明白。”他深深一揖,“那奴才先行告退,去安排后续事宜。” “去吧。”太子挥挥手。 太子的態度很明確:支持他除掉杨博起,但不会明面介入。成功了,等太子即位,他有望登上司礼监掌印的宝座;失败了,他也会是那个被捨弃的“车”。 这是一场豪赌。 魏恆回头看了一眼东宫的殿宇,眼中闪过狠绝之色。 赌就赌! 他魏恆在宫中经营二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杨博起再厉害,也不过是个入宫半年的小太监。 他有黑风这张牌,有太子的默许,有皇后的立场。 这一局,他未必会输。 深吸一口气,魏恆整理袍服,大步向御马监走去。 他要去安排黑风进京的事宜,要去抹除一切可能被东厂查到的痕跡,要去布下一张天罗地网,將杨博起和他的同党一网打尽。 而此时的东宫书房內,太子朱文远站在窗前,望著魏恆远去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 “杨博起……”他喃喃自语,“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一个太监,能得淑贵妃如此信任,能让高无庸、刘谨这等人物暗中扶持,还能驱使三江会这样的江湖势力。 如今连母后,似乎都对他另眼相看。 这样的人,若是不能为己所用,就必须儘早除去。 “殿下,”心腹太监轻声问道,“魏公公此事,可有把握?” 太子沉默良久,缓缓道:“有没有把握,都要试一试。杨博起此人,留不得。” 他转身走回书案,重新铺开宣纸,提笔蘸墨。 “你去传话给刘谨,”太子忽然道,“东厂查案,务必仔细。但若查到与东宫有关的人或事,先报与本宫知晓。” “是。”太监领命,却迟疑道,“殿下,若是真查到魏公公……” “那就看他自己造化了。”太子淡淡道,毛笔终於落下,写了一个铁画银鉤的“静”字。 从东宫出来两日后,魏恆正秘密布置黑风进京事宜,坤寧宫却突然来人,传皇后口諭召杨博起覲见。 杨博起心知皇后所为何事,整肃衣冠前往。 踏入坤寧宫时,殿內燃著浓郁的苏合香,皇后斜倚在紫檀木美人榻上,看似閒適,眉宇间却隱著一丝焦躁。 “奴才杨博起,叩见皇后娘娘。”他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后放下经卷,挥退左右。 她打量著杨博起,缓缓道:“小起子,本宫交代你办的那件事,可有进展了?” 杨博起面露难色:“回娘娘,此事恐怕还需些时日。” “为何?”皇后皱眉,“上次温泉別苑一別,已近三个月。本宫念著他,你却一拖再拖。” “娘娘恕罪。”杨博起躬身,声音压低,“非是奴才不尽心,实是眼下情势严峻。” “魏掌印对奴才盯得极紧,前次奴才出宫为贵妃娘娘办事,归途中就遭遇刺杀,若非侥倖,只怕已不能为娘娘效力了。” 皇后神色一凛:“刺杀?可知是何人所为?” “奴才不敢妄断。”杨博起垂首,“但那些刺客训练有素,出手狠辣,不似寻常匪类。” “且奴才前日出宫,本是为淑贵妃娘娘寻安胎药材,行踪应算隱秘。可那些刺客似乎早有埋伏……”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后,话中有话:“奴才思来想去,能如此清楚奴才之行踪、又能调动这等高手的,宫中寥寥无几。” “魏恆……”皇后声音转冷,“他最近是有些不知分寸了。” 她之所以这样说,其实是怕魏恆把杨博起逼急了,一旦鱼死网破,说出她和面首的事,后果可想而知。 “奴才不敢非议魏掌印。”杨博起忙道,“只是娘娘交代的事,关乎娘娘清誉。” “若安排不当,被有心人察觉,只怕会连累娘娘。奴才死不足惜,但若损了娘娘名声,奴才万死难赎。” 皇后沉吟片刻,语气放缓:“难为你替本宫著想。魏恆那边,本宫会敲打他,让他收敛些。只是……那人,本宫实在想再见一见。” 她眼中泛起一丝迷离,似是回忆起温泉別苑那夜的旖旎:“他可与你说过什么?可曾提起本宫?” 第185章 略施小计 杨博起心中瞭然,皇后对“面首”动了真情,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软肋。 “那位公子……”杨博起斟酌言辞,“对娘娘也是念念不忘。只是他身份特殊,不便常入京城。” “上次与娘娘一別后,他便南下处理要事,临行前曾托臣转告娘娘——『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是上次“面首”与皇后温存时,隨口吟过的诗句。皇后闻言,眼中泛起水光,低喃道:“他还记得……” “公子对娘娘一片真心。”杨博起趁热打铁,“只是他听闻娘娘在宫中处境不易,不愿因一己私情,为娘娘招来祸端。故虽思念成疾,却不敢贸然求见。” “真是个……”皇后嘆息,看向杨博起的目光柔和了许多,“你既是他信任之人,本宫也信你。这样吧——” 她坐直身子,正色道:“三日后,本宫要去皇觉寺为太后祈福。你安排他,在老地方等本宫。此次务必隱秘,绝不能让第三人知晓。” 杨博起自然明白,皇后所说的“老地方”,正是西郊温泉別苑。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既能进一步笼络皇后,又能藉此设局离间她与魏恆。 “奴才遵旨。”他躬身应下,却又迟疑,“只是魏掌印那边?” “本宫自有计较。”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你只管去安排。若此事成了,本宫不会亏待你。” “谢娘娘。”杨博起深深一揖。 从坤寧宫出来,杨博起径直回了內官监。他屏退左右,只留小顺子一人在值房內。 “起子哥,有何吩咐?”小顺子机灵地关上门。 杨博起沉吟片刻,低声道:“有件事要你去办,需万分小心。” “您说,奴才一定办好。” “三日后,皇后娘娘要去皇觉寺祈福,之后会私下前往后山温泉別苑。”杨博起盯著小顺子,“我要你將这个消息,『无意中』透露给御马监的人知道。” 小顺子一惊:“起子哥,这可是皇后娘娘的行踪,若是泄露……” “我自有计较。”杨博起摆手,“你只需按我说的做。” “明日你去御马监领这个月的马料配额时,找机会与他们管仓库的秦公公套近乎。他是魏恆的心腹,你带两坛上好的『梨花白』去,就说是我赏你的,请他尝尝。” 他顿了顿,继续道:“喝到差不多的时候,你装作说漏嘴,就说三日后还得隨皇后娘娘去皇觉寺,听说娘娘还要去后山別苑沐浴。” 小顺子眼睛一亮:“奴才明白了!秦公公好打听,听到这话必会稟报魏掌印。而您让奴才『说漏嘴』,合情合理,就算日后查起来,也怪不到您头上。” “聪明。”杨博起讚许地点头,“记住,要自然,莫要刻意。魏恆多疑,若让他看出破绽,反而弄巧成拙。” “徒弟晓得。”小顺子重重点头。 …… 两日后,御马监值房。 魏恆听著秦公公的稟报,眉头紧锁:“皇后要去温泉別苑沐浴?这大冷天的,皇觉寺没有沐浴之处?” “回公爷,小顺子是这么说的。”秦公公諂媚道,“那小子喝多了,不小心说漏了嘴。还说杨博起要隨行,忙前忙后准备香膏浴具,甚是上心。” 魏恆眼中疑色更浓,皇后对杨博起的態度一直很奇怪,如今突然如此亲近,还特意同去温泉別苑……这绝不仅仅是沐浴那么简单。 “杨博起……”他喃喃道,忽然想起之前皇后对杨博起的维护,心中疑竇丛生。 难道皇后与这杨博起,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係? “备马。”魏恆霍然起身,“三日后,本公要亲自去一趟。” “公爷,您亲自去恐有风险……”心腹劝道。 “本公倒要看看,皇后和那杨博起,在搞什么鬼!”魏恆披上大氅,眼中寒光闪烁。 …… 冬月二十三日,北风呼啸。 辰时,皇后凤輦准时出宫。杨博起隨行在侧,神色平静,心中却在计算著时辰。 皇觉寺进香毕,皇后如计划般“静修”,而后悄然前往后山温泉別苑。 一切与之前无异,但杨博起知道,今日的观眾不止皇后一人。 温泉別苑內,水汽氤氳。 皇后踏入汤池院落,褪下斗篷,露出轻薄的纱衣。她靠在池边,闭目等待,心跳加速。 “他……来了吗?”她低声问侍立在旁的杨博起。 “回娘娘,公子已在途中。”杨博起躬身,“只是今日天寒路滑,恐要稍迟片刻。” 皇后点头,眼中期待更甚。 杨博起悄然退到院门处,运起少阳导引术,將五感提升到极致。 寒风中,他捕捉到了极其轻微的呼吸声,来自院外松林,约三人,呼吸绵长,是练家子。 其中一人的气息他认得,正是魏恆。 鱼,上鉤了。 他不动声色,回到皇后身侧,故作担忧道:“娘娘,小人方才似乎听到院外有异响。” 皇后睁眼:“什么异响?” “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杨博起压低声音,“这別苑平日只有几名老僕看守,今日小人已让他们去山下採买,不该有人才是。” 皇后神色一紧:“难道……” 话音未落,杨博起突然提高声音,对著松林方向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 松林中一片死寂。 但杨博起已运起少泽玄劲,一掌拍向林中某处。 掌风过处,积雪飞溅,一道身影被迫现身,果然是魏恆! “魏掌印?”杨博起“惊讶”道,“您怎么会在此处?” 魏恆脸色铁青,他本藏在林中,想要秘密观察,却没想到杨博起如此警觉,直接道破了他的行踪。 皇后此时已披衣起身,看到魏恆,先是一惊,隨即勃然大怒:“魏恆!你竟敢跟踪本宫?!” “娘娘恕罪!”魏恆只得硬著头皮上前,“奴才,奴才是担心娘娘安危。这別苑地处偏僻,万一有宵小惊扰凤驾……” “担心本宫安危?”皇后冷笑,“所以你就暗中跟踪?魏恆,你好大的胆子!” “奴才不敢!”魏恆跪地,“只是近日京郊不甚太平,奴才实在放心不下……” “放肆!”皇后怒斥,“本宫来皇觉寺为太后祈福,顺道来別苑取先帝遗留的经书,有何不太平?需要你御马监掌印亲自『保护』?”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取经书,正是杨博起提前为她准备好的藉口。 魏恆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应对,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杨博起此时开口:“魏掌印,娘娘此行是奉太后之命,来取先帝当年在此静修时手抄的《金刚经》。此事机密,不宜张扬,故未多带侍卫。您这般暗中跟隨,若让太后知道,恐生误会。” 魏恆心中恼恨,却无可奈何,只得叩首:“奴才愚钝,衝撞娘娘,请娘娘责罚。” 皇后冷冷看了他半晌,才道:“滚回宫去。今日之事,若让其他人知道,本宫绝不轻饶!” “是,是!”魏恆连连磕头,狼狈退走。 第186章 以退为进 回宫途中,皇后的凤輦在前,杨博起骑马隨行在后。 行至半路,魏恆突然从岔道策马赶上,与杨博起並行。 “杨掌印,”魏恆声音阴沉,“今日这齣戏,唱得真漂亮。” 杨博起神色如常:“下官不知魏掌印何意。” “少装糊涂。”魏恆冷笑,“皇后突然要去温泉別苑『取经书』?这种藉口也就骗骗三岁孩童。” “你让那小顺子故意漏话给我,引我前去,又当场道破我行踪。杨博起,你这一石二鸟,玩得高明啊。” 杨博起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下官只是尽忠职守,保护娘娘安全。倒是魏掌印,暗中尾隨凤驾,不知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魏恆眼中闪过杀机,“杨博起,你別以为有皇后护著,就能高枕无忧。你帮红姑逃脱,与三江会勾结,这些事,本公一清二楚。” “魏掌印若有证据,大可呈报皇上。”杨博起面不改色,“若无证据,便是诬陷。诬陷同僚,按宫规当杖三十。” 魏恆盯著他,忽然笑了:“好,好个杨博起。本公今日算是栽在你手上了。不过你也別得意,说不定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有大麻烦。” “下官洗耳恭听。” “黑风已经进京了。”魏恆压低声音,一字一句,“他这次带了『漠北十三鹰』,不杀你,誓不罢休。杨博起,你的死期,快到了。” 杨博起心中一凛,面上却笑道:“魏掌印这是在威胁下官?” “是提醒。”魏恆冷笑,“提醒你,这深宫之中,笑到最后才是贏家。今日你在皇后面前让本公没脸,本公认了。捨得放下面子,才能爬得上位子,这个道理,本公比你懂。” 杨博起勒住马,转头正视魏恆:“魏掌印说得是。知进退,明取捨,才有本事贏得未来,这也是下官要提醒魏掌印的。” 两人对视,目光在空中交锋,寒意凛冽。 半晌,魏恆才道:“这句话,本公也还给你。杨博起,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杨博起停在原地,望著魏恆的背影,眼神渐冷。 …… 温泉別苑后的第三日,杨博起正在內官监核对冬月各宫用度,忽有乾清宫太监前来传旨:“皇上有旨,宣內官监掌印杨博起即刻覲见。” 杨博起当即整理袍服,隨来人往乾清宫去。 时值冬月底,宫中各处已开始张掛红灯彩绸,预备年节。 进得殿內,皇帝披著明黄常服,斜倚在暖阁的榻上,面色略显苍白,不时轻咳几声。 高无庸侍立在一侧,见杨博起来了,略一点头。 “奴才杨博起,叩见皇上。”杨博起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帝声音有些沙哑,指了指榻前的绣墩,“坐。” 杨博起谢恩,只敢坐了半边。 他抬眼看皇帝,见对方面容倦怠,眼下有淡淡青影,心中已猜到了几分,想必是前几日京中气温骤降,皇上怕是染了风寒。 “小起子,”皇帝缓声道,“前些日子周安福那桩案子,你办得很好。內官监这些年积弊丛生,是该好好肃清一番了。” “此乃臣分內之事。”杨博起垂首。 皇帝咳嗽几声,高无庸忙递上参茶。 皇帝喝了一口,继续道:“朕思来想去,不单是內官监,宫里这十二监、四司、八局,这些年怕是都有些糊涂帐。趁著年关,是该好好盘一盘了。” 杨博起不禁一怔,隱约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果然,皇帝看著他:“朕想让你来办这件事。你是內官监掌印,又懂帐目,前次查周安福的案子也显出能力。就由你牵头,把內廷二十四衙门的帐目,都好好理一理。” 听皇上这样说,杨博起心里飞快盘算。 这差事权力极大,可彻查所有內廷衙门,包括御马监、司设监、尚衣监等要害部门。 但这也是一块烫手山芋,二十四衙门盘根错节,不知要触动多少人的利益,得罪多少人。 他起身跪倒,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皇上厚爱,奴才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干係重大,奴才年轻资浅,恐难当此任。” “哦?”皇帝挑眉,“你怕什么?” “回皇上,”杨博起斟酌言辞,“奴才自掌內官监以来,已招致不少嫉妒非议。如今若再领此等差事,彻查各监各局,只怕有些人会心生牴触,不肯配合。” “到时候,奴才查不出实情是小,若因此引发內廷不寧,惊扰圣心,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年关在即,各监各局都忙著预备年节。此时大动干戈查帐,恐影响宫中用度。” “依奴才愚见,不若暂且搁置,待开春后再徐徐图之。小事忍让见雅量,息事寧人考虑长,如此方是稳妥之计。”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了忠心,点明了难处,还抬出“宫中安定”的大帽子。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 忽然,他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涨红。 高无庸连忙上前拍背,杨博起也起身欲上前,却被皇帝抬手制止。 咳了好一阵,皇帝才缓过气来,盯著杨博起,声音转冷:“小起子,你是在教朕做事?” “奴才不敢!”杨博起再次跪倒。 “不敢?”皇帝冷笑,“朕让你查帐,你推三阻四,说什么『息事寧人』。你是怕得罪人,还是觉得朕的话不管用?” “奴才绝非此意!”杨博起叩首,“奴才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打断他,从榻上坐直身子,“朕告诉你,这內廷二十四衙门,是朕的內廷!他们的帐,朕想什么时候查,就什么时候查!” “朕让你去查,你就去查!谁敢不配合,谁敢阻挠,那就是抗旨!” 他越说越激动,又咳嗽起来。 杨博起连忙膝行上前:“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皇帝喘息片刻,看著跪在面前的杨博起,语气稍缓:“小起子,你是朕提拔的人。朕既用你,就会给你撑腰。” “你只管放手去查,不论查到谁头上,不论得罪了谁,有朕在,没人能动你分毫。” 杨博起要的就是皇上这句话,他也不再推拒,深深叩首:“奴才领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重託!” “好。”皇帝满意点头,却又一阵猛咳,竟咳出些血丝来。 “皇上!”高无庸脸色大变。 第187章 彻查帐目 杨博起也顾不得礼仪,起身上前,伸手搭上皇帝的腕脉。 脉象浮紧,是风寒入肺,又因怒火攻心,引动旧疾。 “皇上近日是否夜间盗汗,晨起口乾,胸胁隱痛?”他急问。 皇帝点头,已说不出话。 杨博起当机立断,他向来隨身携带针囊,此刻也顾不得许多,取针在手,运起少阳导引术,在皇帝胸前“膻中”“中府”等穴下针。 针入三分,轻轻捻转,以內力导引。 不过片刻,皇帝咳嗽渐缓,呼吸平稳下来。杨博起又取出一粒自製的“清心丸”,让皇帝含服。 半盏茶后,皇帝面色转好,长舒一口气:“舒服多了……小起子,你这医术,当真了得。” “皇上过奖。”杨博起收针,叮嘱道,“皇上此症是风寒郁肺,又兼肝火旺盛。需静养数日,切忌动怒。奴才开一副方子,连服三日,当可好转。” 皇帝点头,看向他的目光更加温和:“你有这份心,朕很欣慰。查帐的事,就放心去做吧。” 当日午后,高无庸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名义,召集內廷十二监、四司、八局的掌印太监,齐聚司礼监正堂。 二十四衙门的头面人物济济一堂,杨博起站在高无庸身侧,能感觉到无数目光投在自己身上。 魏恆站在御马监的位置,面色阴沉。他与杨博起目光短暂交匯,又迅速移开。 “人都到齐了?”高无庸苍老的声音响起,堂內顿时安静下来。 这位侍奉三朝的老太监,虽平时不显山露水,但在內廷的威望无人能及。 他缓缓扫视眾人,开口道:“今日召诸位来,是奉皇上口諭,有件要紧事宣布。” 眾人屏息。 “自即日起,”高无庸一字一句,“由內官监掌印杨博起,牵头彻查內廷二十四衙门近年帐目。各监、司、局,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话音落地,堂內一片死寂。 隨即,窃窃私语声响起。各人神色各异,有惊讶的,有不以为然的,也有面露忧色的。 “高公公,”魏恆第一个出声,语气不卑不亢,“不知皇上此意是……?” “皇上的意思很清楚。”高无庸淡淡道,“年关在即,帐目该清一清了。杨掌印前次查內官监的案子办得漂亮,皇上信得过他。” “可杨掌印毕竟年轻,”魏恆道,“內廷二十四衙门,帐目繁杂,牵涉甚广。只怕杨掌印一人,力有不逮。” 这话表面是关心,其实是质疑杨博起的能力。 高无庸还未答话,另一人却开口了,正是东厂督主刘谨。 “魏公此言差矣。”刘谨声音平和,却带威势,“杨掌印既能將內官监的烂帐查清,自然也有能力查其他衙门。况且皇上既已下旨,我等为臣者,只需遵旨办事便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莫非,有人觉得皇上的旨意不妥?” 这话已是诛心之论。眾人连忙躬身:“不敢!” 魏恆脸色更加难看,但他知道此时不能硬顶,只得道:“刘督主误会了,本公绝无此意。只是觉得此事重大,需从长计议……” “魏掌印,”杨博起忽然开口,声音平静,“皇上既然將差事交给下官,下官自当竭尽全力。至於能否胜任,总要查了才知道。” “魏掌印若对下官不放心,不妨先从御马监查起。若下官查得不对,或能力不济,魏掌印再提异议不迟。” 这话又將了魏恆一军——你不是不放心吗?那就从你的御马监开始查,看你敢不敢说“不”。 魏恆盯著杨博起,眼中寒光闪烁。但眾目睽睽之下,他若拒绝,便是心里有鬼。 半晌,他咬牙道:“好。既然杨掌印有此信心,本公自当配合。御马监的帐,隨时可查。” “如此甚好。”高无庸点头,“既然诸位都无异议,此事便这么定了。杨掌印,你需在腊月十五前,將清查结果呈报御前。各衙门需全力配合,若有阻挠、隱瞒、造假者,以抗旨论处!” “遵旨!”眾人齐声应道。 从司礼监出来,各人神色各异地散去。 杨博起正要回內官监,却被刘谨叫住。 “杨掌印,”刘谨走到他身边,低声道,“皇上这差事,可不轻啊。” “下官明白。”杨博起躬身,“多谢刘督主方才在堂上仗义执言。” “咱家不过是说了句实话。”刘谨微笑,“不过杨掌印也要当心。这二十四衙门的帐,水深得很。有些人,不会让你轻易查清的。” “下官省得。”杨博起道,“只是皇命在身,不敢不尽力。” 刘谨深深看他一眼:“若有需要东厂协助之处,儘管开口。皇上既要肃清內廷,东厂自然要出力。” 杨博起心里明白,郑重拱手:“多谢督主。” 刘谨点点头,转身离去。 杨博起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思量。 刘谨的示好,既是因为皇上的態度,也是因为与魏恆的旧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在哪都適用。 “杨掌印好手段啊。” 一个阴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杨博起回头,见魏恆不知何时去而復返,正站在廊柱阴影下,目光森然。 “魏掌印这话是何意?。”杨博起神色如常。 “杨掌印明知故问?”魏恆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借查周安福的案子在皇上面前露脸,如今更得了彻查二十四衙门的差事……杨博起,你这爬得可真快。” “下官只是奉命办事。”杨博起淡淡道,“魏掌印若觉得不妥,大可向皇上进言。” 魏恆冷笑:“你放心,本公自然会『配合』你查帐。御马监的帐册,明日就送到內官监。只希望杨掌印能看得懂,也能担得起。” 听到魏恆语出威胁,杨博起迎上他的目光:“下官既接了这差事,自然担得起。魏掌印放心,御马监的帐,下官一定仔细看,认真查。” 魏恆冷笑一声:“好,好。本公拭目以待。” 说罢,拂袖而去。 杨博起望著他离去的方向,眼神渐深。 彻查二十四衙门,这差事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但这也是个绝佳的机会,因为他可以名正言顺地调查御马监,查魏恆的底细。 第188章 开始行动 回到內官监时,已近申时。 冬日的天光暗得早,值房內已点起了灯烛。杨博起在案前坐下,李有才垂手侍立一旁。 “有才,”杨博起呷了口茶,缓缓道,“皇上命我彻查二十四衙门帐目的事,你听说了吧?” “回公公,听说了。”李有才躬身,“方才司礼监那边散会后,消息已传遍了。” 杨博起点点头:“此事重大,需得仔细筹划。你即刻擬个章程,从明日起,內官监抽调十名精於帐目的文书太监,成立『稽查房』,专司此事。各衙门需在五日內,將最近三年的帐册副本送至稽查房备查。” “是。”李有才应下,却又迟疑,“公公,各衙门若推諉拖延……” “有皇上旨意在,谁敢明著拖延?”杨博起冷笑,“暗地里使绊子是难免的。所以这稽查房的人选,需得可靠,嘴巴严,还要懂帐。你亲自挑人,寧缺毋滥。” “奴才明白。” “还有,”杨博起压低了声音,“御马监的帐,是重中之重。魏恆既然说了『隨时可查』,那咱们就第一个查他。” “你明日亲自去御马监,將他们的帐册接管过来。记住,要当著眾人的面,光明正大地接,一本都不能少。” 李有才眼中闪过一丝兴奋:“是!奴才一定办妥。” “但接过来只是第一步。”杨博起神色凝重,“魏恆经营御马监多年,帐目必定做得滴水不漏。明面上的帐,怕是查不出什么。我要你……”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要你暗中整理御马监所有异常的帐目,特別是与关外往来、军械採买相关的部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这些帐,他们未必会全数交出来,但你以前跟著魏恆当过差,应该知道哪些帐册是『见不得光』的。” 李有才会意:“公公的意思是……有些帐,他们可能另做了一套?” “不错。”杨博起点头,“御马监掌管宫禁马匹、草场,与关外马贩往来密切。” “这些年魏恆在关外的那些勾当,不可能全无痕跡。你要想办法,找到那套『真帐』。” “这……”李有才面露难色,“若真有另一套帐,必定藏在极隱秘之处。奴才虽跟过魏恆,但以魏恆的谨慎,恐怕……” “我知道难。”杨博起打断他,“但再难也要试。此事不急在一时,你可慢慢图之。” “另外,你之前整理的那些帐目疑点,再仔细核对,看能否找到更多线索。” “是。”李有才重重点头。 “去吧,先擬章程。今晚就要呈给我看。” 李有才躬身退下,杨博起独自坐在案前,心中思量万千。 彻查二十四衙门,这是柄双刃剑。用好了,可扳倒魏恆,肃清內廷;用不好,便是引火烧身,成为眾矢之的。 晚膳时分,杨博起去了长春宫。 淑贵妃已等了他许久,见他进来,屏退左右,只留青黛在门外守著。 “听说皇上让你彻查二十四衙门?”淑贵妃关切地问,“这可是个烫手山芋。” “娘娘消息灵通。”杨博起苦笑,“確实是烫手,但也是机会。” 淑贵妃轻嘆一声,示意他坐下:“魏恆在宫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你这一查,不知要触动多少人的利益。本宫担心……” “娘娘放心,我自有分寸。”杨博起温声道,“皇上既將差事交给我,便是信得过我。我只需秉公办事,不偏不倚,便无人能挑出错处。” “话虽如此,”淑贵妃摇头,“这宫中之事,岂是『秉公』二字就能说清的?” “魏恆此人阴险狡诈,明里配合,暗地里不知会使什么手段。依本宫看,你不妨……” 她顿了顿,缓缓道:“先收回拳头,才能让出击更有力。查帐之事,不必急於求成。可先从那些无关紧要的小衙门查起,做做样子。待时机成熟,再动御马监这样的要害。” 这话说得在理。杨博起心中感动,淑贵妃这是在为他谋划。 “娘娘说的是。”他点头,“我会谨慎行事。” 淑贵妃看著他,轻抚著隆起的腹部,低声道:“我和孩儿,都指望你了。你若有闪失,我们母子……” 话未说完,眼中已泛起泪光。 杨博起內心一紧,忙道:“娘娘切莫如此说。我定当小心行事,护娘娘和孩子周全。” 淑贵妃却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微微颤抖。 “博起,”她声音哽咽,“若没有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深宫之中,人人算计,唯有你是真心待我。” 烛光摇曳,映著她含泪的眼,楚楚动人。 此情此景,让杨博起体內那股纯阳真气,又开始蠢蠢欲动。 但他强自克制,轻轻抽回手,低声道:“娘娘对我有知遇之恩,我自当报答。” 淑贵妃看著他抽回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恢復平静。 她擦了擦眼角,岔开话题:“对了,你方才说魏恆提到黑风进京之事,可是真的?” 提到正事,杨博起神色一正:“应当不假,而且我也听柳擎天提起过。黑风是魏恆在关外最得力的爪牙,他既进京,当然是冲我来的。” “我已让人暗中查探,但宫中耳目有限,还需宫外助力。” 淑贵妃沉吟片刻:“不若让元英出宫一趟,暗中查访黑风行踪?” 杨博起眼睛一亮:“娘娘此计甚好。元英小姐武功高强,心思縝密,確是合適人选。” “那本宫这就唤她进来。” 不多时,沈元英进殿。 她今日穿著湖蓝色劲装,外罩狐裘,英气中透著几分柔美。 见杨博起在,她脸上不由得微微一红。 “元英,”淑贵妃道,“有件事需你去办。” “姐姐请吩咐。” “你以回家为名,明日出宫一趟。”淑贵妃正色道,“暗中查访一个叫『黑风』的关外匪首,此人可能已潜入京城,手下有『漠北十三鹰』。” 沈元英神色一凛:“黑风?可是那个在关外无恶不作的『漠北狼』?” “正是。”杨博起接话,“此人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元英小姐此行,务必小心。可去骡马市一带打探,那里鱼龙混杂,消息灵通。另外……”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递给沈元英:“这是三江会的信物。若遇危急,可去城南『济世堂』药铺,出示此牌,自有人相助。” 沈元英接过令牌,触手温润,上面刻著江河纹样。 她握紧令牌,抬头看杨博起:“杨公公放心,元英定將此事办妥。” “元英小姐,”他温声道,“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及时撤回,万勿逞强。” 沈元英点头,脸上又红了红,低声道:“我晓得。” 淑贵妃心里明白,但她什么也没说,只道:“你去准备吧。明日一早,你便出宫。” 第189章 双管齐下 御马监衙署最深处,有一间从不示人的密室。 四壁无窗,只有一盏油灯悬在梁下,將室內照得影影绰绰。 魏恆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对面是个满脸刀疤、左眼戴著黑眼罩的关外大汉。 此人正是“漠北狼”黑风,即便坐著,也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浑身散发著血腥与杀气。 “杨博起必须死。”魏恆的声音在密室里迴荡,冰冷如铁,“但他如今是內官监掌印,护卫森严,在宫中动手不易。” 黑风独眼中凶光一闪,狞笑道:“那就引他出宫。我在关外有批上好的药材,百年老山参、雪莲、鹿茸,都是宫里稀缺的货,正好要运进京。魏公公可想个法子,让那杨博起不得不出来验货。” 魏恆眯著眼睛:“药材……是个好由头。淑贵妃有孕在身,正需上等药材安胎。若以『为皇贵妃採办珍稀药材』为名,他不出宫也得出宫。” “此事需周密安排。你先將货押到通州,本公会安排人接应。至於引杨博起出宫的事,本公自有计较。” “痛快!”黑风大笑,“事成之后,魏公答应我们的那批军械……” “放心。”魏恆淡淡道,“五百副精铁鎧甲,三百张硬弩,一件不少。但前提是,咱家要杨博起的人头。” 两人约定既成,黑风戴好斗篷,从密室暗门离开。 黑风走后,魏恆並未离开密室。 他沉吟片刻,对外唤道:“让张嬤嬤来见本公。”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个五十多岁、面相精明的老嬤嬤躬身进来。 她是漱芳斋的管事嬤嬤,实则是魏恆多年前安插在王贵人身边的眼线。 “老奴参见魏公。”张嬤嬤跪下行礼。 “起来说话。”魏恆抬了抬手,“近日漱芳斋那边,可有什么异常?” 张嬤嬤起身,垂首道:“回魏公,一切如常。偶尔召杨博起诊脉,並无异样。” “这么说来,他只是给王贵人看病,二人没有別的勾当?” 张嬤嬤想了想,忽然道:“倒是有一事。上月杨博起来为贵人诊脉时,老奴奉茶,见他佩著一枚羊脂白玉佩,雕工极精,看著眼熟……” “眼熟?”魏恆眼神一凝。 “是。”张嬤嬤努力回忆,“老奴年轻时曾在尚服局当差,见过不少宫中之物。那玉佩的纹样,很像早年齐王府的制式。” “老奴记得,齐王殿下生前最喜佩戴一枚雕流云纹的羊脂玉佩,与杨博起那枚颇有几分神似。” 魏恆霍然起身:“你可看真切了?” “老奴不敢妄言,”张嬤嬤忙道,“但確有七八分像。只是时隔多年,老奴也不敢断言。” “齐王玉佩……”魏恆在密室中踱步,眼中疑云密布。 杨博起身为太监,怎会有齐王府旧物?除非…… 一个惊人的念头在他脑中浮现。 难道杨博起与齐王府有什么关联? “此事你做得很好。”魏恆压下心中震惊,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递给张嬤嬤,“继续盯著漱芳斋,有任何异常,立即来报。” “谢魏公赏。”张嬤嬤接过银票,千恩万谢地退下。 张嬤嬤走后,魏恆立即召来心腹,御马监监督太监秦忠贤。 此人是魏恆一手提拔,掌管御马监所有机密档案,心思縝密,最擅探查隱秘。 “忠贤,”魏恆沉声道,“有件要紧事要你去办。” “公爷吩咐。”秦忠贤躬身。 “杨博起身上佩戴一枚羊脂白玉佩,疑似齐王府旧物。你去查清楚这玉佩的来歷。若能证明那是违禁之物流出,便是大罪。” 秦忠贤沉吟道:“公爷,要查玉佩来歷,需得先见到实物。可杨博起如今身份不同以往,咱们总不能强行搜查……” “本公自有办法。”魏恆冷笑,“你可知京城有个號称『盗侠』的莫三郎?此人轻功绝世,专偷贪官污吏,你去找他。” 秦忠贤迟疑:“公爷,那莫三郎素有侠名,恐怕不会轻易为人所用……” “所以才要你亲自去。”魏恆眼中闪过算计,“你告诉他,本公查杨博起,是为民除害。若他不信,可將御马监这些年来收集的杨博起『罪证』给他看。”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你传令下去,御马监这几日夜间值守,可適当放鬆些。” “尤其是內官监这些地方,给莫三郎行个方便。他若真来了,就当作没看见。” 秦忠贤会意:“奴才明白了。这就去办。” 安排完玉佩之事,魏恆换了身衣裳,前往东宫求见太子。 太子朱文远正在书房临帖,闻报后挥退左右,只留两个心腹太监在门外。 “奴才魏恆,参见殿下。”魏恆躬身行礼。 “魏公不必多礼。”太子放下笔,示意他坐下,“这个时辰过来,可是有事?” 魏恆將温泉別苑之事择要说了一遍,隱去自己被皇后斥责的狼狈细节,只说:“皇后娘娘对杨博起似乎颇为信任,此番私下去温泉別苑,也由杨博起安排。奴才担心,娘娘会不会被此人蒙蔽?” 太子神色平静,听完后淡淡道:“母后既然发话,你便听她的。莫要惹她生气。” 魏恆心里清楚,太子是在提醒他,皇后毕竟是皇后,不可违逆。 “奴才明白。”魏恆垂首,“只是杨博起此人,確是个隱患。他如今得皇上信任,又掌內官监,还要查御马监的帐目,若再让他查出什么……” “那就让他查不出来。”太子打断他,“你不是也在查他的底细吗?继续查。” “若他真有问题,自然有露出马脚的时候。到时候证据確凿,便是父皇也不好保他。” 他转过身,看著魏恆:“但切记,要暗中进行,不可打草惊蛇。母后那边,我会找机会向她稟告。” 听到太子如此说,魏恆心中稍定,躬身道:“殿下英明。奴才定当小心行事,绝不辜负殿下信任。” “去吧。”太子摆摆手,“对了,年关將至,宫中事务繁杂。你是御马监掌印,宫禁安危繫於一身,需得多加留意。” “奴才遵旨。” 从东宫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寒风凛冽,魏恆紧了紧大氅,快步向御马监走去。 他心中却在盘算:太子虽未明说,但意思很清楚,支持他查杨博起,但要暗中进行,不能惊动皇后。这与他之前的计划不谋而合。 玉佩是一条线,黑风是一条线。双管齐下,不信扳不倒杨博起。 只是…… 魏恆忽然想起张嬤嬤的话——那枚疑似齐王府旧物的玉佩。 若杨博起真与齐王府有关,那他的身份就绝非太监这么简单。 十三年前齐王府那场大火,烧死了齐王全家,但一直有传言说,有个婴孩被人救出,不知所踪。 难道…… 魏恆脚步一顿,若真是如此,那杨博起就不是简单的政敌,而是必须剷除的“余孽”了。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 无论杨博起是谁,都必须死。这深宫之中,只能有一个贏家。 而那个人,必须是他魏恆。 第190章 盗侠莫三 冬月二十九,京城再次飘起了细雪。 城南贫民区一间低矮的瓦房里,秦忠贤裹著厚厚的棉袍,坐在缺了腿的条凳上,打量著眼前的“书生”。 此人年约四旬,身穿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黄肌瘦,缩在墙角烤著火盆,看起来就是个落魄文人。 唯有那双眼睛,偶尔抬起时,精光內蕴而沉稳。 “您就是莫三郎先生?”秦忠贤试探著问。 书生抬眼,淡淡道:“在下莫怀山,行三,街坊都叫莫三。不知这位公公找我,有何贵干?” 秦忠贤心中一惊,对方一眼就看出自己是太监,这份眼力可不寻常。 他不敢怠慢,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在破旧的木桌上:“咱家秦忠贤,御马监的。有桩买卖,想请莫先生出手。” 银票面额五百两,足够普通人家过十年好日子。 莫三郎瞥了一眼,却不动声色:“什么买卖?” “盗一件东西。”秦忠贤压低声音,“宫里有个人,姓杨,是个太监,却贪赃枉法,迫害忠良。” “他手上有一枚玉佩,是前朝齐王府的旧物,定是从宫中偷盗出去的。” “咱家主子想扳倒这奸宦,奈何他狡猾,罪证难寻。想请莫先生出手,盗来那玉佩作为证物。” 莫三郎沉默片刻,道:“在下有三不偷。” “知道知道。”秦忠贤忙道,“不偷贫苦百姓、不偷贞洁烈妇、不偷忠良清官。” “咱家要您偷的,是个贪赃枉法的太监,赃物是偷盗的王府之宝。这不违您的规矩。” 他从怀中取出几份状纸,推到莫三郎面前:“您看,这些都是苦主的状子。这杨太监仗著得宠,勒索商贾,侵占田產,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咱家主子是为民除害!” 莫三郎拿起状纸,仔细翻看。 状纸写得很“真实”,苦主姓名、籍贯、受害经过一应俱全,还按了手印。若是旁人看了,定会义愤填膺。 但他看了半晌,却將状纸推了回去:“秦公公,此事重大,容在下想想。” 秦忠贤有些著急:“莫先生,机不可失。那杨太监如今是內官监掌印,权势熏天,若等他坐稳了位置,就更难扳倒了。咱家主子说了,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三日后,给你答覆。”莫三郎起身,做出送客的姿態。 秦忠贤无奈,只得留下银票:“这定金您收著。三日后,咱家再来。” 秦忠贤走后,莫三郎盯著桌上的银票和状纸,久久不语。 他行走江湖二十年,见过太多尔虞我诈。官场上的人,说的话能信三分就不错了。 “杨博起……”他喃喃念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思索。 当夜子时,雪停了。 一道黑影掠过宫墙,黑影身形瘦削,正是莫三郎。 他换了一身夜行衣,脸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宫墙高三丈,上有巡逻侍卫,但莫三郎的轻功已臻化境。 他几个起落便翻过宫墙,落地无声,隨即隱入阴影。 內官监的位置,秦忠贤白日里已“无意中”透露过。 莫三郎在宫中穿梭,偶尔有巡逻的侍卫经过,他都提前察觉,或是藏身暗处,或是借阴影掩蔽,总能避开。 不过一刻钟,他便来到了內官监衙署。 此时已是深夜,只有值房还亮著灯。 莫三郎掠上屋顶,倒掛在檐下,透过窗缝向里看去。 值房內,一个年轻太监正伏案书写。 他身穿青袍,头戴太监冠,面容清俊,眉宇间带著几分书卷气,正是杨博起。 案头上堆著帐册,旁边还放著几本医书。 杨博起时而提笔疾书,时而停笔思索,神情专注。 莫三郎静静看著,他见过太多官员,有的在值房饮酒作乐,有的早早歇息,还有的密谋算计。 像这样深夜仍在处理公务的,著实少见。 更重要的是,杨博起的神色平静温和,眉头舒展,全无“贪宦”常有的戾气。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太监端著托盘进来:“杨掌印,亥时了,您用点夜宵吧。” 杨博起抬头:“放那儿吧。你也去歇著,明日还要早起。” “您也早点歇著。”小太监放下托盘,是一碗清粥,两碟小菜。 杨博起端起粥,慢慢喝著,目光又落到帐册上。 莫三郎心中疑竇更深,秦忠贤口中的“贪赃枉法、迫害忠良”的奸宦,会是这般模样? 他在屋顶又守了一个时辰,期间杨博起除了起身添了次茶,始终在案前忙碌。 直到丑时三刻,才吹熄蜡烛,和衣在值房內间的榻上歇下。 莫三郎將瓦片復原,离开內官监。他没有回城南的破屋,而是又去了御马监。 秦忠贤说“御马监在宫中这几日夜间值守,可適当放鬆些”,这话意味深长。 莫三郎想看看,这到底是陷阱,还是真的“行方便”。 御马监的守卫果然鬆懈,莫三郎轻易潜入,在档案库里翻找了半个时辰,找到了关於杨博起的卷宗。 卷宗很厚,记录著杨博起入宫后的事。莫三郎快速瀏览,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卷宗显示,杨博起入宫不过半年,从最低等的小太监一路升到內官监掌印。升迁之快,確实异常。 但卷宗里也记载了他诸多“政绩”,包括肃清內官监积弊、治疗皇上贵妃顽疾、善待底层太监等等。 更让莫三郎在意的是,卷宗里夹著几份“匿名举报”,指控杨博起“勾结江湖匪类”。但每份举报都语焉不详,缺乏实证。 “魏恆在收集杨博起的『罪证』。”莫三郎心中瞭然。这些举报,多半是魏恆让人写的。 他继续翻找,在卷宗最底层,发现了一份陈年旧档,那是关於十三年前齐王府大火案的记载。 莫三郎略一皱眉,將档案仔细看了一遍。 大火案记载简略,只说“齐王府失火,齐王全家罹难”。 但在档案边缘,有一行极小的批註:“疑有婴童逃脱,下落不明。” 婴童……玉佩……杨博起…… 莫三郎將档案放回原处,心里大概已有了计较。 第191章 偷盗玉佩 天將破晓时,莫三郎回到城南破屋。他坐在火盆前,沉思良久。 秦忠贤的话,漏洞百出。 所谓的“苦主状纸”,笔跡相似,墨色相近,分明是同一人所写。 所谓的“杨太监贪赃枉法”,与他亲眼所见的杨博起判若两人。 更重要的是,魏恆为何对一枚玉佩如此上心,甚至不惜请他这个江湖盗贼出手? 除非,那枚玉佩牵扯到更大的秘密,比如杨博起的真实身份。 莫三郎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转动。这是他多年的习惯,遇到难以决断之事,便拋钱定夺。 但这一次,他没有拋。 “三不偷……”他喃喃自语,“不偷忠良清官。若杨博起真是忠良,我盗他玉佩,便是助紂为虐。” 他想起昨夜看到的那一幕,杨博起温和待下,勤勉尽责。这样的人,会是奸宦? “罢了。”莫三郎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木箱,取出一套夜行衣,“是忠是奸,总得查个明白。若真是忠良,我莫三郎便助他一臂之力。若是奸佞……” 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便替天行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又过了一日,莫三郎再次潜入紫禁城。这一次,他目標明確,就是盗取杨博起那枚玉佩。 白日里他已探明,杨博起每日未时都会去长春宫为淑贵妃诊脉,约莫一个时辰。这个时辰,內官监寢处最少人踪。 果然,未时二刻,杨博起提著药箱离开內官监。莫三郎进入院中,推开虚掩的房门。 屋內陈设依旧简朴。 莫三郎径直走到床前,伸手探入枕下,触到一个锦囊。 他取出锦囊,解开丝絛,一枚羊脂白玉佩滑入掌心。 莫三郎走到窗边,对著光细看。 作为偷盗过无数珍宝的盗侠,他也是识货之人,这玉佩雕工確实精湛,流云纹饰古朴雅致,玉质是上好的和闐羊脂白玉。 但看著看著,他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对……”他喃喃自语。 真正的古玉,经过百年盘玩佩戴,会產生一种独特的“熟旧感”,光华內敛,温润如脂。 但这枚玉佩的“熟旧”,却略显刻意。玉料本身的“熟旧感”像是用特殊药水浸泡、人工盘磨出来的效果。 莫三郎翻转玉佩,在背面隱蔽处用指甲轻刮,刮下极细微的白色粉末,这是做旧常用的“石灰沁”手法。 他又在玉佩边缘发现一个芝麻大小的印记,是近年新式刻刀留下的痕跡。 “这是件高仿品。”莫三郎得出结论,“做工足以乱真,但绝非百年古玉,更不可能是齐王府旧物。” 他心中疑云更重。魏恆大费周章要盗的,竟是枚假玉佩?是魏恆看走了眼,还是这假玉佩背后另有玄机?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素笺,用炭笔写道:“借玉一观,三日后奉还。”这是江湖上“借玉帖”的格式。 將字条放在空锦囊旁,莫三郎悄然离去。 酉时,杨博起从长春宫回来。 一进寢处,他便察觉异常,屋內气息有异,有人来过。 快步走到床前,掀开枕头。锦囊还在,但已空空如也。 旁边一张字条:“借玉一观,三日后奉还。” 杨博起盯著字条,眼中寒光一闪。 “江湖人常用的借玉帖……有人盯上这玉佩了。是魏恆的人,还是……” 他第一个想到魏恆。温泉別苑之事后,魏恆必会报復。 但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若真是魏恆请的人,为何留“借玉帖”?直接盗走便是。 留帖,意味著对方有所顾忌,或者另有所图。 杨博起沉思片刻,將字条收好,整理衣袍,出了內官监。他没有声张,而是去了漱芳斋。 王贵人见杨博起天黑来访,心知有事,屏退左右。 “怎么了?”王贵人关切地问。 杨博起沉声道:“有人盗走了我那枚玉佩,留了借玉帖。” “什么?!”王贵人大惊失色,“那玉佩,可是你的……” “放心。”杨博起压低声音,“被盗走的,是假玉。” 王贵人鬆了口气,但隨即又紧张起来:“是什么人盗的?为何要盗玉佩?难道……” “十有八九是魏恆。”杨博起道,“他盯上这玉佩,必是想藉此做文章。只是我没想到,他会请江湖人出手。” 他看著字条:“留『借玉帖』,说明对方並非穷凶极恶之徒,可能只是受僱办事,或者被魏恆蒙蔽了。” 王贵人走到他身边,轻声道:“那现在怎么办?若魏恆拿玉佩去告发你……” “假的就是假的,成不了真。”杨博起冷笑,“但此事提醒我们,魏恆已经盯上这玉佩了。往后需更加小心。” 他顿了顿,看著王贵人:“倒是你这边,要当心。魏恆既然能请人盗我玉佩,很可能是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 王贵人正要说话,杨博起忽然神色一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窗边,透过窗缝向外看去。 月光下,一道佝僂的身影正躡手躡脚地从廊下走过,正是漱芳斋的管事嬤嬤张嬤嬤。 她边走边回头张望,神色鬼祟。 杨博起皱了皱眉,回头对王贵人低声道:“张嬤嬤……你可信得过?” 王贵人脸色微变:“她是我入宫时內务府派来的老人,平日还算本分。难道……” “方才我们说话时,她在窗外。”杨博起眼中闪过冷意,“虽未必听到什么,但行跡可疑。你这几日留意些,若她再有异动,及时告知我。” 王贵人点头,眼中涌起担忧。 两人又说了几句,杨博起便起身告辞。临走时,王贵人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水光盈盈:“你万事小心。” 杨博起看著她含忧带怯的眼,心中微动,但想起方才窗外的身影,终究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 从漱芳斋出来,杨博起没有回內官监,而是直接去找了小顺子。 片刻,小顺子披衣开门,见是他,忙道:“起子哥,这么晚了……” “进屋说话。” 两人进了屋,关上门。杨博起直截了当:“有件事要你去办,需万分小心。” “您说。” “暗中盯著漱芳斋的张嬤嬤。”杨博起压低声音,“看她平日与何人来往,是否与御马监的人有接触。” 小顺子眼睛一亮:“起子哥是怀疑她?” “只是怀疑。”杨博起道,“你机灵些,莫要打草惊蛇。若她真有异动,及时来报。” “奴才明白!” 第192章 夜半赴约 往后的两日,小顺子便暗中盯上了张嬤嬤。 他年纪小,不惹人注意,又是长春宫管事太监,在宫中行走方便。 原本王贵人和淑贵妃交好,他在漱芳斋附近转悠,也没有引起注意,竟真让他发现了端倪。 小顺子去漱芳斋送年节赏赐,见张嬤嬤在院中晾晒被褥。 不多时,一个御马监的小太监“路过”,与张嬤嬤说了几句话,塞给她一个小布包。 小顺子躲在廊柱后,看得分明。 等那御马监太监走远,他悄悄尾隨,见对方进了御马监后门。 当夜,小顺子將所见稟报杨博起。 “御马监的人……”杨博起听完,眼中寒光闪烁,“果然如此。” “起子哥,那张嬤嬤定是魏恆的眼线!”小顺子愤愤道。 杨博起摆手:“眼下动她,反而打草惊蛇。既然知道她是眼线,倒好办了。” 他心中已明了:张嬤嬤是眼线,那玉佩的事,必是她透露给魏恆的。魏恆得知玉佩,才请江湖人盗玉。一切都说通了。 再说莫三郎。 盗得玉佩后,他没有立即去找秦忠贤,而是去了京城最大的当铺“宝昌號”。 宝昌號的朝奉姓金,年过六旬,是京城最有名的古董鑑定大家,与莫三郎是旧识。 “金老,”莫三郎將玉佩放在柜上,“您给掌掌眼。” 金朝奉戴上老花镜,拿起玉佩,对著窗光细看。 看了半晌,又取出一柄放大镜,仔细端详玉佩边缘的雕工。 “莫先生,这玉佩……”金朝奉放下放大镜,压低声音,“是上等和闐白玉,雕工是前朝『陆子冈』一派的技法,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玉料是近三十年才开採的『新坑料』,沁色也是人工做上去的。这是件高仿,做工极精,足以乱真,但绝非古玉,更不可能是前朝王府旧物。” 莫三郎心中一沉:“您確定?” “老朽掌眼四十年,错不了。”金朝奉道。 莫三郎接过玉佩,略一皱眉:魏恆说此玉是“齐王府之物”,到底是谎言,还是魏恆自己都被骗了? 再联想他夜探內官监所见,杨博起勤勉尽责,待下宽和,与所谓“贪宦”判若两人。 而御马监档案中那些语焉不详的“罪证”,分明是有人刻意罗织。 当夜,莫三郎再次潜入內官监。 他趁杨博起不在,留下一封信:“玉已验,乃贗品。魏公所言不实,阁下似非奸恶。若愿一见,明夜子时,城隍庙后殿。” 留下信后,莫三郎悄然离去。 次日,子时。 京城宵禁,街巷空寂,唯有风雪呼啸。 杨博起一身深灰棉袍,外罩黑色大氅,独自穿过街巷,来到城南城隍庙。 庙宇破败,后殿更是残破不堪。供桌上放著一盏油灯,灯焰摇曳,映著殿中一个青衫身影。 莫三郎背对殿门,负手而立。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目光直射杨博起。 “杨掌印果然守时。” 杨博起停在殿门处,目光扫过四周,確定没有埋伏,才迈步入內:“莫先生夜半相邀,杨某岂敢不至。” 莫三郎从怀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佩,放在积满灰尘的供桌上:“物归原主。” 杨博起没有去拿玉佩,只是看著莫三郎:“先生前日盗玉,今日还玉,想来不单是为了物归原主。” “自然不是。”莫三郎直视杨博起,一字一句,“魏恆让某盗玉,称阁下是贪赃枉法的奸宦,这玉佩是你盗出的齐王府赃物。但某所见所闻,与魏恆所言大相逕庭。” 他顿了顿,指著玉佩:“此玉既是贗品,玉料不过三十年,雕工虽精却非古法。魏恆为何要大费周章,诬陷一枚假玉佩是齐王府旧物?” 杨博起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先生既然看出此玉是贗品,杨某便不瞒你。这玉佩確是仿製品,真品早已失散。魏恆欲以此玉构陷於我,是因我挡了他的路。” “至於我的身份……”他略作停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不过是宫中一个小太监,因缘际会得了些权势,便招人嫉恨。魏恆的御马监帐目不清,怕我查到他头上,所以欲除我而后快。” 莫三郎点头,不再追问,话锋一转:“魏恆以谎言相欺,欲借某之手害人。某有三不偷,最恨人欺我。此仇必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递给杨博起:“持此令者,可让某为其办一件事。” 杨博起接过令牌,沉吟片刻,忽然道:“杨某確有一事,想请先生相助。” “请讲。” “请先生將这玉佩交给魏恆。” 莫三郎一愣:“交给魏恆?” “正是。”杨博起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魏恆既然想要这玉佩,先生便给他。” 莫三郎略一思索,恍然大悟:“杨掌印是想將计就计?” “不错。”杨博起点头,“只要他確信此玉是『齐王府旧物』,便会以此发难。到时候……” 他笑了笑,没有说下去。 但莫三郎已明白其中玄机,这是要引魏恆入彀,让他拿一枚假玉佩当证据,到时在御前对峙,便是自寻死路。 “好计。”莫三郎赞道,“那某便陪杨掌印演这齣戏。” 两人又商定细节。临別时,杨博起忽然道:“先生大恩,杨某铭记。他日若有用得著杨某之处,儘管开口。” 莫三郎摆摆手:“某助你,一是看不惯魏恆所为,二是觉得你非奸恶之人。只望他日你若掌权,莫忘今日初心。” “杨某谨记。” 两日后的晌午。 莫三郎来到御马监后街一处茶楼,秦忠贤已等在雅间。 “莫先生,事情办得如何?”秦忠贤急切问道。 莫三郎从怀中取出锦囊,放在桌上:“幸不辱命。” 秦忠贤忙打开锦囊,取出玉佩细看。 他对古董一窍不通,只觉得这玉佩莹白温润,雕工精美,定是珍品无疑。 “好,好!”他连声讚嘆,“莫先生果然手段高明!那杨博起可曾察觉?” “即便是察觉,如今他也无可奈何。”莫三郎淡淡道。 秦忠贤笑道:“不愧为盗侠,手段果然了得。”说著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一千两,您收下,此事切莫透露。” 莫三郎瞥了眼银票,不动声色地收起:“那某便告辞了。” “莫先生慢走。” 待莫三郎离开,秦忠贤捧著玉佩,喜不自胜。 他不敢耽搁,立即回宫,直奔御马监密室。 第193章 德妃辨玉 杨博起从城隍庙回到內官监,並未立即歇息。 他坐在值房內,就著烛火写下一张纸条:“若魏来问玉,可认其为真。儿安,勿念。” 字跡潦草,但意思明確。 他將纸条折成指甲大小,用蜡封好,唤来在门外的小顺子。 “起子哥,您吩咐。”小顺子进屋,见杨博起神色凝重,也收敛了平日嬉笑。 杨博起將蜡丸递给他:“你即刻去永和宫,找德妃娘娘身边的宫女芸香,將此物交给她。记住,要避开所有人,尤其不能让人知道是我让你去的。” 小顺子接过蜡丸,郑重点头:“奴才明白。若有人问起……” “就说去永和宫送年节赏赐的清单,內官监例行公事。”杨博起早已想好藉口,“永和宫虽冷清,年节用度还是要走的。你机灵些,莫要让人起疑。” “是!” 小顺子將蜡丸藏入袖中暗袋,转身出了值房。 此时已近丑时,宫中除了巡逻侍卫,少有人跡。 他借著夜色掩护,穿廊过巷,避开两拨巡夜侍卫,来到西六宫最偏僻的永和宫。 永和宫宫门虚掩,只掛著一盏昏暗的宫灯。 小顺子轻叩宫门,片刻,一个二十来岁、面容清秀的宫女开门,正是芸香。 “顺子公公?”芸香认得他,有些惊讶,“这么晚了……” “奉內官监之命,来送年节用度清单。”小顺子压低声音,从袖中取出蜡丸,迅速塞入芸香手中,“这个务必交到娘娘手中。” 芸香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平静,將蜡丸收入袖中:“有劳公公。清单给我便是。” 小顺子又將一份普通清单递上,提高声音:“请娘娘过目,若有短缺,明日派人到內官监说一声。” “知道了。”芸香接过清单,目送小顺子离开,才关上门,匆匆走向內殿。 监视德妃的眼线听到是內官监来人,也没有多问,毕竟给各宫送年节清单也是惯例。 內殿中,德妃尚未就寢。 她坐在灯下,手里握著一枚褪色的香囊,那是多年前齐王所赠,里面装著几缕幼儿的胎髮。 “娘娘。”芸香进来,將蜡丸呈上,“小顺子送来的,说是务必交到您手中。” 德妃手一颤,香囊差点掉落。她接过蜡丸,捏碎蜡封,展开纸条。 看到那熟悉的字跡和內容,她眼中泛起水光,却又强自忍住。 “博彦……”她喃喃道,將纸条凑到灯焰上烧成灰烬。 “娘娘,可是世子……”芸香低声问。 德妃点头,神色凝重:“魏恆要动手了。博彦让我……若魏恆来问玉佩之事,便说那玉佩是真的。” 芸香一惊:“这么说,那玉佩很可能是……” “假的。”德妃接口,“但博彦既然这样安排,自有深意。他这是要引魏恆入彀。” 她走到窗边,眼中满是忧虑:“魏恆心狠手辣,博彦与他周旋,如履薄冰。可惜我被软禁在此,无法再帮他做什么了。” “娘娘已为世子做了很多。”芸香安慰道,“若非娘娘,世子当年也进不了宫,更活不到今日。” 德妃苦笑:“那又如何?如今他身陷险境,我却只能在这冷宫中枯等……” “娘娘,”芸香正色道,“公子让您配合,便是最大的信任。您按公子说的做,便是助他。” 德妃点头道:“正是,本宫倒要看看,魏恆会不会来。” …… 御马监密室中,魏恆接过玉佩,在灯下仔细端详。 他对古董略知一二,看得出这玉佩玉质上乘,雕工精湛,但是否是齐王府旧物,却拿不准。 “公爷,这玉佩……”秦忠贤小心地问。 魏恆沉吟道:“確是羊脂白玉,雕工也古雅。但究竟是不是齐王府旧物,还需找人鑑定。” “公爷想找谁鑑定?” 魏恆眼中闪过算计:“有一个人,最合適不过。” 当日申时,魏恆换了身常服,悄然来到西六宫最偏僻的永和宫。 这里是德妃居所,如今宫门冷清,少有人至。 德妃正坐在窗前抄写佛经,见魏恆来了,放下纸笔,淡淡道:“魏公公今日怎么有空来本宫这里?” “奴才参见德妃娘娘。”魏恆躬身行礼,“有件东西,想请娘娘帮忙看看。” 德妃瞥了他一眼:“什么东西?” 魏恆从怀中取出锦囊,双手奉上:“是一枚玉佩。听说是齐王府旧物,想请娘娘帮忙掌掌眼。” 德妃接过锦囊,取出玉佩的瞬间,手指不由得一颤。 但她很快恢復平静,將玉佩举到窗前,对著光细看。 这玉佩……她太熟悉了。流云纹饰,羊脂白玉,上面还刻了一个“垕”字,与她给杨博起的玉佩几乎一模一样。 但细看之下,雕工有细微差异,玉料的“熟旧感”也略显刻意。 是仿品。而且仿得极精,若非她曾日日抚摸真品,几乎难以分辨。 德妃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魏恆为何会得到这枚仿玉佩?他提到齐王府,难道他查到了什么? 她强压的惊疑,但想到杨博起给她的纸条,面上不动声色,缓缓道:“確是羊脂白玉,雕工是前朝『陆子冈』一派的技法。魏公公从何处得来?” 魏恆见她认可,心中一喜,含糊道:“偶然所得。娘娘看这玉佩,可像是齐王府旧物?” 德妃心里冷笑,却露出回忆之色:“本宫年轻时,確在齐王府见过类似纹样的玉佩。不过时隔多年,也不敢断言。魏公公这玉佩……是要献给皇上,还是……” “娘娘说笑了。”魏恆忙道,“奴才只是好奇,隨便问问。” 他收起玉佩,心中已有计较。 德妃虽未明说,但话中之意,这玉佩確与齐王府有关。这就够了。 “那奴才不打扰娘娘了。”魏恆躬身告退。 待他离开,德妃缓缓坐回椅中,她看向窗外,风雪愈急。 “博彦……”她喃喃自语,“你要小心啊。” 回到御马监,魏恆將玉佩小心收好。 “公爷,德妃娘娘怎么说?”秦忠贤问。 “她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这玉佩確与齐王府有关。”魏恆冷笑,“杨博起啊杨博起,这回看你如何狡辩。” “公爷打算何时发难?” 魏恆沉吟道:“不急。如今杨博起正得圣宠,又领了彻查二十四衙门的差事。单凭一枚玉佩,未必能扳倒他。需得等个合適的时机……”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黑风那边如何了?” “回公爷,黑风已到通州,那批『药材』三日后入京。他让奴才问公爷,何时引杨博起出宫验货?” 魏恆眯起眼睛:“腊月初十。那日宫中忙碌,杨博起若以『为贵妃採办珍稀药材』为由出宫,合情合理。你让黑风做好准备,务必一击必杀。” “是!”秦忠贤应下,又迟疑道,“公爷,莫三郎那边……” “先稳住他。”魏恆道,“此人还有用。待解决了杨博起,再处理不迟。” 秦忠贤领命退下。密室中只剩魏恆一人,他抚摸著锦囊中的玉佩,眼中杀机毕露。 “杨博起,你的死期,快到了。” 第194章 异常焦躁 次日早上,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衝破晨雾,直入紫禁城。 乾清宫前,传令兵单膝跪地,高举漆封军报:“北疆大捷!镇北侯世子沈元平將军率部击溃北狄左翼三万骑,斩首五千,俘获牛羊马匹无数!” 不过一个时辰,皇上旨意已下:晋沈元平为“镇北大將军”,赐金万两,绢千匹。 其父镇北侯沈老將军加“太子太保”衔,沈家女眷皆得誥封,其中赏赐自然包括身在宫中的淑贵妃和沈元英。 长春宫顿时成了贺喜之地。 各宫嬪妃、命妇络绎不绝,淑贵妃虽因有孕不便多见外客,但脸上笑意掩不住。 毕竟沈元平是她的亲兄长,沈家荣耀,便是她最坚实的倚仗。 而坤寧宫,却是一片死寂。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殿內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接著是皇后嘶哑的怒斥。 皇后独坐在一片狼藉中,胸膛剧烈起伏。 “沈家,又是沈家!”她咬牙切齿,眼里全是怒火。 镇北侯府本就手握重兵,如今沈元平又立新功,沈家军威更盛。 淑贵妃是沈家嫡长女,沈元英是她亲妹,如今在长春宫执掌护卫——这沈家兄妹,一內一外,將淑贵妃护得铁桶一般。 若淑贵妃此番诞下皇子,有沈家父兄的军功支撑,有皇上的宠爱,还有那个医术高明的杨博起相助…… 皇后忽然想起温泉別苑。那日她满怀期待而去,却被魏恆坏了好事。 那个让她魂牵梦縈的“面首”,终究没能见到。 这些日子,她夜夜难眠,一闭眼就是之前的温存,可醒来却只有冰冷的凤榻。 情慾不得满足,沈家军功又让她权力受威胁,两种焦躁让她大发脾气。 “魏恆……对,魏恆。”她眼中闪过狠色,“来人,传魏恆!” 半个时辰后,魏恆躬身站在皇后面前,额上已有细汗。 他能感觉到皇后今日情绪异常,那眼神中的焦躁与狠戾,比以往更甚。 “沈家的捷报,你听说了吧?”皇后声音冰冷。 “奴才听说了。”魏恆垂首,“镇北侯府如今一门双杰,沈老將军坐镇中枢,沈元平將军北疆扬威。淑贵妃有如此娘家,確实……” “本宫不想听这些!”皇后打断他,“本宫问你,淑贵妃那边,你到底何时能解决?” 魏恆赶忙回稟:“回娘娘,奴才已在安排。只淑贵妃那边有沈元英日夜守护,防守严密,一时难以下手。” “难以下手?”皇后冷笑,“魏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无能了?” 她站起身,走到魏恆面前,俯视著他:“一个怀胎六月的妇人,难道也动不得?” 魏恆猛地抬头:“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不想再等了。”皇后眼中杀机毕露,“沈家军功日盛,淑贵妃又有亲兄亲妹內外扶持。若让她平安產子,这后宫还有本宫立足之地吗?” “你想想办法,绕开杨博起,直接对淑贵妃下手。” 魏恆皱了皱眉,內心飞速盘算。直接对贵妃下手,风险太大。一旦事发,便是谋害皇嗣的重罪,诛九族都不为过。 但皇后的命令,他又不能明著违抗。 “娘娘,”他斟酌言辞,“淑贵妃如今是皇上心尖上的人,长春宫守卫森严,饮食医药皆由心腹亲自经手。若要下手,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本宫已经计议得太久了!”皇后烦躁地踱步,“杨博起,还有她那个妹妹沈元英……若不是这些人护著,她哪有今日?” 她忽然停步,看向魏恆:“你说,这杨博起为何对淑贵妃如此忠心?他们之间,可有什么……?” 这话问得突兀,魏恆不由得一愣,想起之前温泉別苑皇后对杨博起异常的態度,一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 但他不敢深想,只道:“奴才愚钝。不过依奴才看,杨博起与淑贵妃无非是利益相连。淑贵妃得宠,他便得势。若淑贵妃失势,他自然要另寻靠山。” 皇后却摇头:“不,没那么简单。杨博起此人不像是纯粹的趋炎附势之辈。” 她语气中带著一种复杂的情绪:“他能得皇上信任,能得高无庸、刘谨看重,还能让三江会那样的江湖势力为他所用,必有过人之处。这样的人,若能为本宫所用……” 魏恆忍不住道:“娘娘,杨博起如今是淑贵妃的人,与咱们势同水火。娘娘为何对他另眼相看?” 听魏恆这样问,皇后脸色一沉,盯著魏恆,良久才道:“本宫做事,需要向你解释吗?” “奴才不敢!”魏恆忙跪倒。 皇后声音恢復平静:“本宫只是觉得,人才难得。杨博起与淑贵妃,无非是利益结合。淑贵妃倒了,杨博起失了依靠,自然会寻找新的主子。本宫给他这个机会,他若识时务,本宫不会亏待他。” 对於皇后这番说辞,魏恆当然不信。 以杨博起的性格,若淑贵妃真因皇后而死,他身为沈家姐妹信任的人,只会报仇,绝不会投靠。 但这话他不能说,只能道:“娘娘仁慈。只是……” “只是什么?” 魏恆抬起头,壮著胆子道:“奴才以为,结交正確的人,才有通道做正確的事。杨博起与淑贵妃、沈家姐妹绑得太深,恐非可结交之人。” “娘娘若要用人,宫中朝中,多有才俊可供驱使,何必非要……” “你懂什么!”皇后厉声打断,“本宫要的不是寻常才俊,是能成大事的人!杨博起能在这深宫半年內爬到如此位置,这便是他的本事!” 她走到魏恆面前,声音压低:“魏恆,你记著,本宫用你,是因为你听话,办事得力。” “但若你开始质疑本宫的决定,开始自作主张,本宫能提拔你,也能废了你。” 魏恆浑身一颤,重重叩首:“奴才不敢!奴才永远忠於娘娘!” “去吧。”皇后挥袖,“淑贵妃的事,你抓紧办。” “是!”魏恆再叩首,躬身退了出来。 第195章 慢性毒药 腊月初六,巳时。 长春宫小厨房內,青黛正煎制安胎药。 这是杨博起亲自开的方子,淑贵妃的安胎药全由她和沈元英轮流经手,绝不假手他人。 药炉咕嘟作响,青黛用银勺轻轻搅拌,忽然,她鼻翼微动,闻到一丝极淡的辛辣气。 “不对……”她心中警觉,停下动作,凑近药炉细闻。 那辛辣气很淡,混在浓重的药味中几乎难以察觉,但青黛对药材气味极为敏感。 她取来一根银簪,探入药汤。 簪尖触及药液,並无异样,银器只能验出砒霜等少数几味毒,验不出所有毒素。 青黛沉吟片刻,取来一只白瓷小碟,舀出少许药汤。 待药汤稍凉,她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白色粉末,这是杨博起给她的“验毒散”,能验出数十种常见毒物。 粉末撒入药汤,顷刻间,汤色由褐转黑,並浮起细密的泡沫。 “有毒!”青黛脸色骤变,正要呼喊,忽然听见窗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 她略一皱眉,佯装无事,继续搅拌药炉,眼角余光却瞥向窗外。 一道瘦小的身影正躲在窗下,透过窗缝向內窥视。 是尚膳监派来送药材的小太监,名叫小禄子,平日沉默寡言,今日却在此鬼鬼祟祟。 青黛不动声色,舀出一碗“毒药”,端出小厨房,高声道:“娘娘的药煎好了,奴婢这就送去。” 行至迴廊转角,她迅速將药碗藏入花丛,转身快步走向沈元英值守的偏殿。 沈元英正在擦拭佩剑,见青黛神色慌张进来,立即起身:“怎么了?” “药里有毒。”青黛压低声音,“下毒的人可能是小禄子,他还在小厨房外窥视。” 沈元英眼中寒光一闪,提剑便走。 两人返回小厨房,只见小禄子正鬼鬼祟祟地掀开药炉盖子,往里面撒著什么。 “住手!”沈元英厉喝一声,掠至小禄子身前,一把扣住他手腕。 小禄子大惊,手中纸包落地,洒出少许红色粉末。 他想挣脱,但沈元英手如铁钳,另一只手已拔出剑,架在他颈上。 “说!谁指使你的?!”沈元英声音冰冷。 小禄子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却咬紧牙关不答。 青黛捡起纸包,细看那红色粉末,脸色更沉:“是红信石?!” 红信石,长期服用会致胎儿畸形,量大可致死胎。 “你好大的胆子!”沈元英剑锋微进,在小禄子颈上划出血痕。 小禄子眼中闪过绝望,忽然,他喉结滚动,似在吞咽什么。 沈元英察觉不对,急扣他下頜,却已晚了。 只见小禄子嘴角溢出黑血,眼神迅速涣散,身体软软倒下。 “他服毒了!”青黛惊呼。 沈元英蹲身查看,小禄子已气绝身亡。 她从他怀中搜出一块腰牌,那是一块尚膳监的牌子,还有一个空空的小瓷瓶,瓶底刻著极小的“御”字。 “尚膳监……御药房特供的毒瓶。”沈元英握紧腰牌,眼中杀机涌动。 消息传到內官监时,杨博起正在核对帐目。 “备轿,去长春宫!” 长春宫正殿,淑贵妃脸色苍白。 沈元英和青黛站在榻前,详细稟报经过。地上躺著小禄子的尸身,已用白布遮盖。 杨博起进殿,先为淑贵妃诊脉。脉象浮滑,是受惊之兆,所幸胎象尚稳。他开了一剂安神汤,让青黛亲自去煎。 “红信石……”杨博起查看那包毒粉,眼中寒光如冰,“分量不重,但若连服十日,胎儿必损。这是要让你慢慢中毒,待发现时已回天乏术。” 淑贵妃抚著腹部,声音发颤:“是谁,如此狠毒……” “还能有谁。”沈元英咬牙,“尚膳监掌印是魏恆提拔的人,这小禄子也定是他的人。” 杨博起没有接话,仔细检查小禄子的尸身。 从衣著、鞋底灰尘、指甲缝里的污垢,一一查验。最后,他从小禄子袖中暗袋里,摸出一枚铜钱。 铜钱很普通,但边缘被人为磨得锋利,上面刻著一个极小的“风”字。 “黑风……”杨博起喃喃道。 “什么?”沈元英没听清。 “没事。”杨博起收起铜钱,起身道,“从今日起,娘娘所有饮食汤药,必须由元英、青黛或我亲自经手。药材来源全部更换,我会从宫外另寻可靠药铺採购。” 他看向淑贵妃:“娘娘放心,有我在,绝不让任何人伤您和皇子分毫。” 淑贵妃看著他,眼中泪光盈盈,重重点头。 当夜戌时,乾清宫突然来人,宣杨博起、刘谨覲见。 皇帝脸色阴沉,坐在暖阁榻上,面前摊著两份奏报:一份是刘谨关於杨博起遇刺案的初步调查,另一份是长春宫刚呈上的“投毒案”稟报。 “参见皇上。”杨博起、刘谨跪下行礼。 “都起来。”皇帝声音沙哑,透著怒意,“说说吧,这宫里是怎么了?前有太监遇刺,后有贵妃被投毒。是当朕死了吗?!” 最后一句怒喝,震得殿中烛火摇曳。 刘谨躬身道:“回皇上,杨掌印遇刺一案,奴才已有些线索。行刺者所用兵刃是关外製式,其中一具尸身上有漠北狼头刺青,应是江湖匪类『黑风』手下。” “但这等人如何能潜入京城、知晓杨掌印行踪,背后定有人指使。” “至於指使者……”他顿了顿,“奴才还在查。但此人能在宫中安排这等刺杀,必是宫中之人,且权势不小。” 皇帝看向杨博起:“你说,是谁要杀你?” 杨博起垂首:“奴才不敢妄言。但奴才之前查了內官监和工部诸多问题,触及不少人的利益,或许是有人报復奴才。” 皇帝沉默片刻,又拿起长春宫的奏报:“那这投毒案呢?淑贵妃有孕在身,有人竟敢在安胎药中下毒,是要断朕的子嗣吗?!” “皇上息怒。”杨博起道,“所幸发现及时,娘娘和皇子无恙。下毒者已服毒自尽,是尚膳监太监小禄子。从他身上搜出的毒瓶,是御药房特供。” “御药房……”皇帝冷笑,“好啊,刺客是关外匪类,毒药是御药房的,这宫里宫外,都串通一气了!” 他猛地一拍桌案:“刘谨!” “奴才在。” “朕给你半个月时间。”皇帝一字一句,“除夕之前,这两桩案子,必须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刺杀朝廷內侍、谋害皇嗣,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若查不清,你这东厂督主,也不必当了!” “奴才领旨。”刘谨重重叩首。 “杨博起。” “奴才在。” “淑贵妃和皇子的安危,朕交给你了。”皇帝盯著他,“若再有闪失,朕唯你是问!” “奴才定当竭尽全力,护娘娘皇子周全!” 第196章 放出风去 从乾清宫出来,已是亥时。杨博起没有回內官监,而是去了长春宫。 淑贵妃服了安神汤,已睡下。 沈元英和青黛守在殿外,见他来了,低声道:“娘娘方才睡下,但睡得不安稳,梦中惊醒了两次。” 杨博起点头:“你们去歇著吧,今夜我守著。” “这怎么行……”沈元英想说什么,被杨博起抬手制止。 “去吧,明日还有的忙。” 沈元英和青黛对视一眼,终究退下。杨博起轻轻推开殿门,走进內室。 寢殿內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昏暗。淑贵妃侧臥在榻上,眉头微皱,似在梦中也不得安寧。 杨博起在榻边圆凳坐下,静静守著。 夜渐深,殿外寒风呼啸,殿內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 约莫子时,淑贵妃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低泣:“不要……別伤害我的孩子……” 她在做噩梦。 杨博起起身,想叫醒她,却见她忽然伸手,在空中乱抓:“小起子……小起子你在哪……” 他的心不由得一颤,握住她冰凉的手:“娘娘,我在。” 淑贵妃没有醒,但抓住他的手后,渐渐平静下来。 她將他的手抱在胸前,呢喃道:“別走……別离开我……” 烛光摇曳,映著她苍白的脸,眼角还掛著泪珠。 此时的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贵妃,只是个需要依靠的寻常女子。 杨博起任她握著,內心五味杂陈。 他知道淑贵妃对他的依赖,不只是主僕,不只是医患,还有更深的情愫。 “娘娘,”他低声,似在说给她听,又似在告诉自己,“我会护著你,护著皇子。只要我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 淑贵妃似乎听到了,在梦中轻轻“嗯”了一声,握著他的手更紧了些。 杨博起就这样坐著,任她握著手,直到天將破晓。 腊月的深夜,寒冷刺骨。 这一夜,很长。 天色微明时,淑贵妃终於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坐在榻边的杨博起,又发现自己握著他的手。 “你守了一夜?” “嗯。”杨博起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娘娘感觉如何?” “好多了。”淑贵妃看著他眼下的青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辛苦你了。” “这是我应该做的。”杨博起躬身,“我去为娘娘准备早膳和汤药。” 他转身欲走,淑贵妃忽然唤住他:“小起子。” “娘娘还有何吩咐?” 淑贵妃看著他,千言万语涌到嘴边,最终只化作一句:“保护好自己。” 杨博起深深看她一眼,点头:“放心,我晓得。” 等淑贵妃起床,用了杨博起亲自准备的药膳,面色稍復红润。 杨博起侍立一旁,待她用完,又诊了脉,確认无碍后,才躬身退出寢殿。 殿外廊下,小顺子已等候多时。 “起子哥。”他迎上来,压低声音,“都安排好了。过会奴才去御马监领马料,说您今早吩咐人在宫中暗查一枚玉佩的下落,似乎很是著急。” 杨博起点头:“要说得像是你自己猜出来的,莫要太刻意。” “奴才晓得。”小顺子道,“就说见您翻找寢处,又在值房询问昨夜可有人出入,奴才猜测是丟了要紧东西。” “去吧。” 小顺子领命而去。 一个时辰之后,杨博起从长春宫出来,往內官监去。 行至乾清宫西侧宫道时,果然“偶遇”了魏恆。 魏恆一身御马监掌印的緋色袍服,身后跟著两名小太监,似是刚去向皇上稟报事宜回来。 见杨博起迎面走来,他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惯常的假笑。 “杨掌印,巧啊。” “魏掌印。”杨博起拱手,神色如常。 两人並肩而行,身后太监识趣地拉开距离。行出十余步,魏恆忽然道:“听说杨掌印在寻一样东西?” 杨博起脚步微顿,侧目看他:“魏掌印听谁说的?” “宫里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总能传到耳朵里。”魏恆笑眯眯道,“是一枚玉佩?羊脂白玉,雕流云纹的?” 杨博起脸色一沉:“魏掌印消息倒是灵通。” “哎,不过是些閒话。”魏恆摆手,“只是好奇,什么样的玉佩,能让杨掌印这般著急寻找,莫非是什么要紧的物事?” 他盯著杨博起,似在观察他的反应。 杨博起沉默片刻,才道:“不过是枚家传旧物,不值什么。只是戴久了,有些感情。前日不知怎的就不见了,许是掉在哪儿了。” “家传旧物……”魏恆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意味深长的光,“那確实该好好找找。需不需要咱家帮忙?御马监的人常在宫中走动,找起来方便。” “不必劳烦。”杨博起淡淡道,“许是掉在哪个角落,慢慢找便是。” 魏恆心里冷笑,杨博起越是轻描淡写,他越觉得这玉佩不简单。 德妃都说是真的,杨博起说是“家传旧物”,但又不肯细说,分明是想掩盖它的真实来歷。 “也是,慢慢找。”魏恆顺著他的话,话锋忽然一转,“对了,听说昨夜长春宫出了点事?” 杨博起眼神一凛:“魏掌印又听说了什么?” “就是些风言风语。”魏恆故作关切,“说有人在淑贵妃娘娘的安胎药里动了手脚?这可是大事啊!” “娘娘有孕在身,皇嗣安危重於泰山,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 他说得义愤填膺,但眼中那抹幸灾乐祸,杨博起看得分明。 “確有此事。”杨博起声音转冷,“下毒者已服毒自尽,是尚膳监的人。但背后主使……我定会查出来。”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视魏恆,一字一顿:“无论是谁,敢对皇嗣下手,我绝不会放过。魏掌印说,是不是这个理?” 魏恆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很明白,杨博起这话,分明是在警告他。 “杨掌印说得是。”他点头,“这等恶徒,必须严惩。不过……”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杨掌印,咱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宫里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还是那句话,有些人,也不是你能动得了的。人在矮檐下,该低头时还得低头。太较真,容易伤著自己。” 杨博起笑了,那笑容很淡,却透著寒意:“魏掌印的忠告,杨某记下了。不过杨某也有一句话,那就是时机未到,强出头只会全盘皆输。但该算的帐,迟早要算。” 他拱了拱手:“杨某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不等魏恆反应,转身大步离去。 魏恆站在原地,脸色渐渐阴沉。 杨博起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在说:现在不动你,不是不敢,是时机未到。 “好个杨博起。”他咬牙低语,“本公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到几时。” 第197章 出宫验货 当日下午,魏恆便去了乾清宫。 “皇上,”他跪在御前,恭声道,“御马监新到一批关外药材,都是上好的老山参、雪莲、鹿茸。” “只是这批货珍贵,需內官监协同验收、入库造册。奴才请旨,让杨掌印出宫一趟,主持验收事宜。” 皇帝正在批阅奏章,闻言抬头:“验收药材,何需內官监掌印亲自去?让下面人去办便是。” “回皇上,”魏恆早有准备,“这批药材是专为各宫主子预备的年节赏赐,淑贵妃娘娘有孕,更需上等药材安胎。杨掌印精通药理,又得娘娘信任,他去验收,最是妥当。” “况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前日长春宫的事,皇上也知道了。如今娘娘的饮食药材,杨掌印最是上心。让他亲自去验,娘娘用著也放心。”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不仅抬出淑贵妃,又暗指长春宫投毒案,让皇帝不得不同意。 果然,皇帝沉吟片刻,点头:“你说得有理。那就让杨博起去一趟。腊月初十是吧?朕准了。” “谢皇上。”魏恆叩首,眼中闪过得意之色。 隨后,皇上命人去內官监传旨。 杨博起听完小太监的传旨,他神色平静,只道:“奴才领旨。” 待传旨太监离去,他眯起了眼睛:“腊月初十,京郊验货……果然来了。” 他唤来李有才,低声吩咐:“我去京郊这几日,你守好內官监。若我两日未归,你立即將御马监罪证的副本,通过高无庸公公的渠道,呈给皇上。” 李有才脸色一变:“公公,此行有危险?” “魏恆设的局,岂会无险?”杨博起淡淡道,“但皇命难违,不得不去。你只需按我说的做,其他的不必多问。” “是!”李有才重重点头,“奴才定不负所托。” 杨博起又写了一张字条,让小顺子送去城南“济世堂”,那是他与莫三郎约定的联络点。 字条上只有四个字:“初十,京郊。” 做完这些,已是傍晚。杨博起回到寢处,开始收拾行装。匕首、金针、药囊、银票……一件件清点妥当。 窗外天色渐暗,风雪又起。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 门开了,沈元英站在门外。 她换了身月白色常服,未著劲装,少了几分平日的英气,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婉,手中捧著一个深蓝色布包。 “元英小姐?”杨博起有些意外。 沈元英走进屋,反手关上门,將布包放在桌上,轻声道:“明日你要出宫?” “是。”杨博起点头,“去京郊验收药材。” “我听说……”沈元英抬头,眼中满是担忧,“那批药材,是魏恆安排的?” 杨博起笑了笑:“你也听说了?” “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沈元英走到他面前,解开布包,取出一件泛著暗金色光泽的软甲,“这是我沈家祖传的『金鳞甲』,以西域乌金丝混织而成,刀枪不入,可防箭矢暗器。你带上它。” 杨博起一愣:“这太贵重了,我……” “收下。”沈元英將软甲塞进他手中,触手冰凉,却柔韧异常,“魏恆设局,必是杀招。你虽有武功,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有这个,多一分保障。”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中水光盈盈:“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烛光下,她的脸泛著红晕,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关切,让杨博起心中涌起暖流。 他接过软甲,触手还带著她的体温。 “多谢。”他郑重道,“我一定回来。” 沈元英点点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快步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外风雪中。 杨博起握著那件金鳞甲,在灯下细看。 软甲织工精巧,暗金色丝线在光下流转,確非凡品。 他將软甲贴身穿上,外面罩上常服,竟丝毫不显臃肿。 腊月初十,卯时三刻。 西直门前,杨博起翻身上马,身后跟著四名內官监太监、八名侍卫。 一行人轻车简从,除了验货必需的文书印信,只带了一日乾粮。 “杨掌印,路上怕是不好走。”领队的侍卫百户姓赵,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看著漫天风雪,眉头紧锁。 杨博起紧了紧大氅,望著白茫茫的官道:“正因风雪大,才要早去早回。走吧。” 行出约莫十里,前方道旁现出一座破旧的十里亭。杨博起勒住马,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在此稍歇,饮马。”他翻身下马,走向亭中。 亭內积雪稍薄,却更显阴冷。 四名太监忙著从马背上取下皮囊餵水,八名侍卫分列亭外警戒。杨博起站在亭中,目光扫过道旁那片松林。 一道自林中掠出,轻盈落在亭前雪地上。 红衣劲装,外罩火红狐裘,青丝高束,眉目英朗,正是红姑。 “红姑?”杨博起眼中闪过惊喜,但隨即转为担忧,“你伤好了?怎会在此?” 红姑抖落裘上积雪,走进亭中。 她面色红润,气息沉稳,显然伤势已愈。 她目光扫过亭外眾人,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亭角。红姑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大小的令牌,塞入杨博起手中,这是三江会的“江河令”。 “柳掌门一家已到江南分舵,很安全。”她语速很快,“我本打算护送他们南下,但听说黑风进了京,还带了『漠北十三鹰』。” 杨博起握紧令牌:“所以你特来报信?” “不止报信。”红姑看著他,“我来帮你。” “这太危险了。”杨博起摇头,“黑风是冲我来的,你不该卷进来。” “我已经卷进来了。”红姑语气坚定,“你救我性命,这份情我得还。” “而且,”她顿了顿,“三江会与黑风本有旧怨,他在关外劫过我们会中三批货,杀了我十七个兄弟。这笔帐,也该算了。” 杨博起知她性子,不再劝,只问:“你带了多少人?” “十二个好手,都是会中精锐,已在西山脚下埋伏。”红姑道,“说说吧,今日验货,如何安排?” 第198章 图穷匕见 杨博起简要將计划说了,包括莫三郎会在暗中接应,以及若遇险便发哨箭为號。 红姑听完,沉吟道:“西山货场地势开阔,四周有密林,最易设伏。黑风若动手,必在验货之时。” “这样,我的人藏在货场东、南两面的林中,你那朋友莫三郎守西、北。若真有埋伏,四面合围,反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她从怀中取出一枚竹製哨箭,递给杨博起:“此箭声特殊,一长两短,是我三江会紧急求援的信號。你听到这个声音,便是我们动手了。” 杨博起接过哨箭,郑重收好,看向红姑:“多谢。但你要答应我,若事不可为,先保全自身。” 红姑笑了笑:“这话该我说给你听。杨博起,你虽有武功,但黑风是亡命徒,手下也都是刀头舔血的悍匪。切莫逞强。” 她眼中那份炽热,杨博起看得分明,心中却只能嘆息。 他移开目光,轻声道:“时辰不早,该动身了。” 红姑后退两步,抱拳:“保重。货场见。” 红影一闪,她已掠出亭外,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雪林之中。 杨博起走出亭子,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巳时三刻,西山货场。 十辆蒙著油布的大车在货场中央一字排开,车辕上积了厚厚一层雪。 二十余名御马监兵丁披著蓑衣,持枪守在货场四周,神情木然。 他们都是魏恆的亲信,今日得了死命令:无论发生什么,只当没看见。 黑风站在最中间那辆车旁,独眼盯著货场入口。 他今日穿了件黑色皮袄,腰挎九环大刀,满脸刀疤在雪光映照下更显狰狞。 身后站著八名劲装汉子,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凶悍,正是“漠北十三鹰”中的精锐。 “老大,来了。”一个鹰鉤鼻汉子低声道。 货场入口处,十余骑踏雪而来。为首一人青袍大氅,正是杨博起。 他身后跟著四名太监、八名侍卫,人数单薄得可怜。 黑风独眼中闪过轻蔑,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就带这么点人?杨博起,你是真不知死,还是太把自己当回事?” 杨博起勒住马,目光扫过货场。 二十名御马监兵丁、黑风及八名手下——明面上二十九人。 但他能感觉到,货场四周的树林里,至少还藏著二三十道气息。 “下马。”他淡淡道,翻身落地。 赵百户带著侍卫紧隨其后,手按刀柄,神情警惕。四名太监捧著文书、秤具跟在最后。 黑风迎上几步,抱拳道:“杨掌印,久仰。在下王强,是这批货的押运人。货都在这儿了,请验。” 他报了一个化名,隨后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博起走到第一辆车前,掀开油布。 里面是整齐的木箱,打开一箱,是品相极好的老山参,鬚髮俱全,香气浓郁。 他取出一支,细看断面,但见其年轮细密,是三十年以上的野山参。 第二车是雪莲,花朵完整,顏色洁白。第三车是鹿茸,也是茸毛细密,血色鲜润。 “都是上品。”杨博起淡淡道,“魏公公费心了。” 黑风嘿嘿一笑:“给宫里主子用的,自然要最好的。” 走到第四车时,杨博起停下了。这车装的是“雪蛤膏”,用白瓷罐封著。 他打开一罐,膏体莹白,但细看之下,白色中透著极淡的青色。 他不动声色,从怀中取出银针,针尖淬过特殊药水,遇毒则变。 银针探入膏中,片刻取出。针尖原本的银白,已转为灰黑。 “幻心草。”杨博起抬头,看向黑风,“掺在雪蛤膏中,无色无味,但长期服用会致人神智昏聵,產生幻觉。黑风,你这是什么意思?” 杨博起点破药材有问题,更点破了黑风的身份,货场一时死寂。 那八名“漠北十三鹰”的手,悄悄按上了腰刀。 黑风独眼眯起,盯著杨博起手中的银针,忽然哈哈大笑:“杨掌起果然好眼力!连『幻心草』都认得出来!” 笑声骤停,他脸色一沉:“但这批货,你今天验也得验,不验也得验!” 话音未落,他猛地將手中茶盏摔在地上。 “啪嚓!” 瓷片四溅。 几乎在声响传开的同时,货场四周的松林动了。 三十余道黑影从林中无声掠出,他们身著黑色劲装,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手中狭长弯刀在雪光映照下泛著寒光,这是关外马匪惯用的“马刀”,刀身微弧,利於劈砍,刀背厚重,可断人骨。 他们出现得极快,行动间没有丝毫犹豫,落地时已自然形成合围阵型。 前排十五人半蹲,刀尖前指;后排十八人站立,封住所有角度。三十三把马刀,组成一个密不透风的死亡之圈。 非但如此,那二十名原本守在货场边缘的御马监兵丁,齐刷刷转身,背对货场,面朝外围。 他们不是在帮忙,而是在封锁退路。长枪斜指,彻底截断了杨博起等人可能突围的路径。 三十三名黑衣杀手,加上黑风及八名“漠北十三鹰”,共四十二人。 而杨博起这边,只有他自己、包括赵百户在內的八名侍卫、四名太监,共十三人。 四十二对十三。 赵百户额头渗出冷汗,他身经百战,看得出这些黑衣杀手不是寻常匪类。 这些人站位讲究,呼吸绵长,眼神冷漠,是真正杀过人的亡命徒。 那八名“漠北十三鹰”更不用说,个个太阳穴高鼓,显然內外兼修。 八名侍卫將四名已嚇得面无人色的太监护在中间,背靠背结成圆阵,但握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唯有杨博起,神色依旧平静。 他只是静静站在圈中,目光扫过四周杀手,最后落在黑风脸上。 “三十三个『血狼卫』,八个『漠北十三鹰』,”他缓缓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可闻,“魏恆为了杀我,倒是捨得下本钱。” 黑风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杨博起竟一眼认出这些黑衣杀手的来歷。 “血狼卫”是他在关外精心训练的死士,每个都手上有十几条人命,平日极少动用。 “有点眼力。”黑风狞笑,九环大刀缓缓抬起,刀环相撞,发出催命的叮噹声,“可惜,眼力救不了命。” 第199章 血战开始 他独眼扫过杨博起身后的侍卫太监,笑容残忍:“放心,我不会让你们死得太痛快。这几个侍卫,我要一刀刀剐了,让他们尝尝关外『剥皮』的滋味。” “这几个太监……嘿嘿,宫里待久了,怕是没见过真正的男人吧?我这些兄弟,正好让他们开开眼。” 污言秽语,引得周围杀手发出低低的淫笑。 四名太监面如死灰,一个年长的竟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赵百户目眥欲裂:“狗贼!老子跟你拼了!” “拼?”黑风嗤笑,“你拿什么拼?” 他大手一挥:“除了杨博起要留活口,魏公要亲手割他脑袋——其他的,杀!” “杀!” 三十三名“血狼卫”齐声暴喝,声震雪野,马刀带起森寒刀光,直扑而来! 几乎同时,黑风身后八名“漠北十三鹰”也开始了行动。 他们没有扑向侍卫,而是身形一闪,从八个不同方位直取杨博起! 这八人武功明显高出一截,身形如鬼魅,封死了杨博起所有退路! 杀局,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杨博起终於动了左手一扬,一枚竹製哨箭冲天而起。 “咻——!” 箭啸尖锐,穿透风雪,在货场上空炸开一蓬红色烟雾,那是向三江会的求援信號。 几乎在哨箭升空的同时,他右手探入怀中,短剑出鞘。 剑身仅长一尺二寸,通体黝黑,唯刃口一线寒光。 第一把马刀已劈到面门。 杨博起侧身,短剑贴著刀身滑入,剑尖轻点,持刀杀手手腕一麻,马刀脱手。 他反手一剑,抹过对方咽喉。 但更多的刀光已至。 八名“漠北十三鹰”的刀,比“血狼卫”更快、更狠、更刁钻。 八把刀,封死上下左右,杨博起避无可避。 他忽然蹲身,短剑在地上划了个圆,积雪扬起,迷了正面三人的眼。 就这一瞬,他从刀光缝隙中滑出,反手一剑,刺穿一人后心。 但另一把刀已劈到后背。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鐺!” 金铁交鸣。 刀锋斩在杨博起后背,却发出斩中金铁的声音,那是沈元英所赠的金鳞甲。 刀锋滑开,只划破了外袍。 杨博起借力前扑,短剑再取一人咽喉。 转眼间,八名“十三鹰”已去其二。 但“血狼卫”的围攻已到。 这些死士根本不畏生死,前面人倒下,后面人踩著尸体扑上,將杨博起牢牢罩住。 另一边,赵百户和八名侍卫已陷入苦战。 他们结成的圆阵在“血狼卫”的衝击下摇摇欲坠,短短几个呼吸,已有两名侍卫中刀倒地,血染雪地。 黑风拄著九环大刀,独眼盯著在刀光中穿梭的杨博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杨博起的武功,比他预想的要高。尤其是那身法,诡异飘忽,在数十把刀中竟能游走自如。 更让他心惊的是,杨博起后背中了一刀,竟毫髮无伤,儼然是穿了宝甲。 “倒是小看你了。”黑风喃喃,独眼中杀机更盛,“但今日,你必死。” 他缓缓举起九环大刀,准备亲自下场。 而就在这时—— 货场东、南两面的树林中,忽然响起密集的机括声。 “咔嗒咔嗒咔嗒!” 那不是弓弦声,是弩机上膛的声音。 黑风脸色一变。 几乎同时,西、北两面的林梢,有黑影一闪而逝。 此时,“血狼卫”的围攻涌来,杨博起在刀光中穿梭,短剑每一次递出,必带起一蓬血雨。 但敌人实在太多,杀了一个,补上两个,杀了两个,涌来三个。 赵百户那边的圆阵已破,八名侍卫如今只剩五人,个个带伤,背靠著背苦苦支撑。 赵百户左肩中了一刀,深可见骨,鲜血浸透半边衣袍,但他仍挥刀死战,將一个扑向太监的黑衣杀手劈翻。 四名太监已死了两个,一个被一刀穿心,一个被削了半边脑袋。 剩下两个蜷缩在尸体旁,瑟瑟发抖,裤襠湿了一片又一片。 “大人!顶不住了!”一个侍卫嘶声喊道,话音未落,一柄马刀从他肋下捅入,从前胸穿出。他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杨博起眼中寒光一闪,短剑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从三个杀手的刀光缝隙中钻入,一剑三杀。 但就这一瞬的空隙,五把刀从五个不同角度劈来,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这五人显然是“血狼卫”中的精锐,配合默契。 杨博起若退,后背空门大开;若进,正中刀网中心。 黑风独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这五人是他亲手训练的“五行杀阵”,曾用此阵围杀过漠北一位成名二十年的刀法大家。 然而就在五把刀即將及体的剎那—— 一道青影切入战团。 那身影快得不可思议,在漫天刀光中竟如閒庭信步。 他一身青布长衫,在风雪中飘拂,竟不染半点血跡。 来人正是莫三郎。 他不用兵刃,只凭一双肉掌。掌法飘忽诡异,看似轻飘飘拍出,却精准地拍在五把刀的刀背上。 “叮叮叮叮叮!” 那五名杀手只觉刀身传来一股诡异柔劲,握刀的手腕瞬间酸麻,刀势一滯。 杨博起从刀网缝隙中滑出,短剑划过一道寒光,一名杀手咽喉绽开血线。 在杨博起出剑的同时,莫三郎的双掌已印在另外两人胸口。 没有惊天动地的响声,两人却胸骨塌陷,倒飞出去,撞翻三个同伴。 剩下两人惊骇欲退,莫三郎身形一晃,已到他们身后。 双指点在两人“大椎穴”上,两人身体一僵,武功顷刻间被废,此生再难动武。 这一切,不过呼吸之间。 “莫先生!”杨博起精神一振。 “杨掌印,久等了。”莫三郎微微一笑,身形不停,已冲入另一个战团。 所过之处,黑衣杀手纷纷倒下。 就在莫三郎大展神威的同时,货场外围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隨著哨响,货场东、南两面林中,十二道身影扑出。 为首一道红影便是红姑。 她今日未穿狐裘,只一身大红劲装,手中软剑使出,在雪光中漾著寒光。 “三江会红姑在此!敢动杨掌印者,死!” 清叱声中,她已杀入战团。剑法刁钻狠辣,专攻黑衣杀手刀法中的破绽。 这些“血狼卫”的刀法狠厉,但变化不足,在红姑灵动多变的软剑下,竟束手束脚。 她身后十二名三江会好手,个个悍勇。 这些人常年行走江湖,实战经验丰富,出手狠辣。一时间,外围的黑衣杀手竟被这十三人冲得阵型大乱。 第200章 绝命杀招 战局,在这一刻逆转。 杨博起压力骤减,深吸一口气,体內《阳符经》真气疾转。 他弃了短剑,双掌一错。 “太阴指!” 他切入三名杀手中间,右手食指疾点。指风破空,带著阴寒劲力,正中一人“膻中穴”。 那人浑身一颤,七窍流血倒下。 左手同时拍出,掌力吞吐,用的却是“心包护元劲”。 这掌法不重攻,重守,掌力柔韧,將另一人劈来的马刀带偏,反手一掌印在其胸口。 “摧心掌!” 掌力透体,那杀手心臟骤停,瞪大眼睛倒地。 第三把刀已劈到面门。杨博起不闪不避,右手並指如剑,直刺对方咽喉。 指风后发先至,在刀锋及体前,已洞穿对方喉骨。 三人倒下,不过眨眼之间。 莫三郎在另一侧,身形如风。他不用杀招,但所过之处,黑衣杀手僵立不动,只因他们全被点了穴道。 偶尔有漏网之鱼,也被他隨手拍飞,筋断骨折。 红姑的剑法轻灵,但每一剑都直指要害。十二名三江会好手配合她,组成一个小型战阵,將溃散的黑衣杀手分割歼灭。 三人的配合,竟默契得惊人。 杨博起主攻,招式刚猛凌厉,每一击必杀一人。 莫三郎游走策应,点穴制敌。红姑剑走轻灵,补刀解围,清理漏网之鱼。 三人虽未演练,但都是武学高手,判断和反应皆是一流。 杨博起一掌拍出,莫三郎已预判他下一个空门,提前补位;红姑一剑刺出,杨博起已为她清理侧翼威胁。 不过一炷香时间,货场中的局势已彻底逆转。 三十三名“血狼卫”,死二十一人,被莫三郎点穴制住七人,剩下五人见势不妙想逃,被红姑和手下截住,乱刀砍死。 八名“漠北十三鹰”,被杨博起杀了三个,莫三郎废了四个,剩下一人见机得早,在混战开始时已悄悄退到黑风身后。 至於那二十名御马监兵丁,早在红姑带人杀出时就已一鬨而散——他们只是奉命封锁,可没打算拼命。 货场中,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风雪呼啸,却吹不散浓重的血腥气。 杨博起、莫三郎、红姑三人背靠而立,成三角阵型。他们周围,倒著数十具尸体,站著的只有黑风和他身后那名“十三鹰”。 以及,远处嚇瘫在地的两个太监,和重伤倒地、生死不知的赵百户与三名侍卫。 “黑风,”杨博起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该你了。” 黑风独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著场中三人。他带来的三十三名“血狼卫”全军覆没,八名“漠北十三鹰”如今只剩身边一人。 但黑风毕竟是纵横关外二十年的悍匪,绝境之下,反而激起了凶性。 他缓缓举起九环大刀,刀环在风雪中叮噹作响,声音悽厉。 “好啊。”他咧嘴狞笑,露出一口黄黑相间的牙,“杨博起,莫三郎,还有你这个小娘们……今天,一个都別想走!”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跺脚,脚下积雪炸开。 “都给我出来!” 隨著这一声暴喝,货场四周的松林中,又掠出五道身影。 这五人衣著与之前那八名“十三鹰”相似,但气势截然不同。他们落地无声,眼神冷漠。 他们每人手中兵器各异,有弯刀,有短戟,有铁鞭,有分水刺,还有一人竟使一对罕见的“子母鸳鸯鉞”。 正是“漠北十三鹰”中武功最高的五人,一直隱藏在暗处,作为最后的杀招。 “黑风独眼扫过五人:“给我宰了他们!” 五人一言不发,身形齐动。 他们不像“血狼卫”那般猛衝猛打,而是从五个方位缓缓逼近。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气息绵长,显然內外功俱臻上乘。 莫三郎脸色微沉:“这五人不好对付。老五『毒蝎』擅使分水刺,刺上淬毒;老六『疯狗』的铁鞭有三十六斤;老七『禿鷲』轻功最好;老八『饿狼』的弯刀快如闪电;老九『豺狗』的子母鸳鸯鉞最难缠。” 红姑握紧软剑,低声道:“我和莫先生对付他们,杨掌印,黑风交给你了。” 杨博起点头,目光锁定黑风。 五名“十三鹰”瞬间扑上。 红姑软剑一抖,化作漫天剑影,迎上老七“禿鷲”和老八“饿狼”。老七轻功虽高,但红姑的剑法更快,剑光如网,將两人罩住。老八的弯刀快,但红姑的软剑更快,刀剑相交,火花四溅。 莫三郎则迎上老五“毒蝎”和老六“疯狗”。他身法飘忽,在毒刺和铁鞭间穿梭,双掌翻飞,专攻两人穴道。老五老六虽悍勇,但莫三郎的武功高出他们不止一筹,十招之內,已逼得两人手忙脚乱。 而杨博起,对上了黑风。 黑风的九环大刀重达四十八斤,在他手中却轻若无物。一刀劈出,刀风呼啸,捲起漫天雪花。 “杨博起!”黑风狂笑,刀势如狂风暴雨,“告诉你个秘密,长春宫那『红信石』,是老子亲手交给御药房掌司的!” 杨博起顿时一怔,瞳孔骤缩。 “魏公说了,淑贵妃和她的孩子,一个都不能留!”黑风刀势更猛,每一刀都势大力沉,逼得杨博起连连后退,“那『红信石』连服十日,胎儿必死,母体也会元气大伤!” “哈哈,等淑贵妃一死,你再无靠山,魏公要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 “你——找——死!” 杨博起一字一顿,眼中杀机暴涌。 黑风的话,如一把刀子,扎进他心里。 《阳符经》全力运转,真气在经脉中奔腾咆哮。 他不再退。 右手食指中指併拢,凌空一点。 “商阳剑气!” 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锐利如针,直刺黑风咽喉。 黑风大惊,九环大刀横挡,“鐺”一声巨响,刀身竟被剑气震得嗡嗡作响。 不等黑风反应,杨博起左手探出,五指如鉤。 “少阳导引术!” 这一掌不攻人,只引气。掌力吞吐,竟將黑风的刀势引偏三分。黑风只觉刀身一沉,似被无形之力牵引,险些脱手。 就这一滯,杨博起身形已切入黑风怀中。 “少泽玄劲掌!” 掌力吞吐,刚柔並济,正中黑风胸口。 “噗!” 黑风喷出一口鲜血,连退三步,胸前衣襟碎裂,露出里面精铁护心镜,竟挡下了这一掌! “好功夫!”黑风独眼凶光更盛,“但你还杀不了我!” 他狂吼一声,九环大刀化作一片刀光向杨博起罩来。 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著千钧之力。 杨博起身法虽快,但凭藉少阳导引术和心包护元劲硬接三刀后,双臂已被震得发麻。 这黑风,果然名不虚传! 第201章 重伤逃遁 另一边,红姑已一剑刺穿老八“饿狼”咽喉,反手一剑逼退老七“禿鷲”。 莫三郎更是一掌拍碎老六“疯狗”的天灵盖,一指戳中老五“毒蝎”的“膻中穴”,毒刺脱手。 但老九“豺狗”的子母鸳鸯鉞最为难缠。这兵器一长一短,长鉞主攻,短鉞主守,攻守兼备。红姑和莫三郎一时竟拿他不下。 黑风见手下又折两人,独眼充血,彻底疯狂。 “都给我死!” 他猛地后撤三步,九环大刀高举过头,全身真气疯狂灌注刀身。刀环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狂风斩!” 这是黑风压箱底的绝招,曾凭此刀法,在漠北连斩十三名成名高手。 刀光將杨博起完全笼罩,刀未至,刀风已颳得杨博起脸颊生疼,呼吸为之一滯。 避无可避。 杨博起咬牙,双掌一错,准备硬接。 就在刀光即將及体的剎那—— “鐺!” 一声巨响,震耳欲聋。 黑风的九环大刀,竟被弹开了! 刀锋斩在杨博起胸前,却似斩中金铁,迸出一溜火星。 杨博起只觉胸口一闷,气血翻涌,连退五步,但没受伤。 是沈元英所赠的金鳞甲,挡住了这致命一刀。 黑风独眼中闪过不可置信:“这宝甲?!竟然能挡住我的刀!” 这一滯,给了莫三郎机会。 他施展独门轻功“踏雪无痕”,在雪地上竟不留半点痕跡,切入黑风背后,右手食指点向黑风后心“命门穴”。 黑风察觉,想要回刀,但刀势已老,不及回防。 “噗。” 一声轻响。 莫三郎一指点中。 黑风浑身剧震,他的命门穴正是真气枢纽。 被莫三郎这凝聚毕生功力的一指点中,真气瞬间溃散,经脉如被火烧一般。 此时,杨博起强压翻涌的气血,《阳符经》真气催至极限。 “少泽玄劲掌——!” 这一掌,凝聚了他所有的愤怒和杀意,全力印在黑风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黑风顷刻间倒飞出去,撞在一辆装了药材的货车上,將木箱撞得粉碎。 他胸口塌陷,狂喷鲜血。 但他竟没死。 这悍匪凭著数十年苦修的深厚功力,硬撑著一口气,猛地从怀中掏出一颗黑色弹丸,狠狠砸在地上。 “轰!” 黑烟炸开,瞬间瀰漫整个货场。 烟雾刺鼻,带著辛辣气味,显然是特製的烟雾弹。 “走!”黑风嘶吼。 剩余的三名“十三鹰”拼死扑上,挡住杨博起三人。 等烟雾散尽,黑风已不见踪影,只留下地上一滩触目惊心的鲜血,和三个拼死断后的“十三鹰”。 杨博起眼神一寒,就要追去。 “他跑不了。”红姑拦住他,望向西山密林深处,“三江会五百兄弟已封山,今日,黑风必死无疑。” 她顿了顿,补充道:“就算他侥倖逃脱,胸口挨了你那一掌,心肺俱损,也活不过一个月。” 杨博起望著黑风消失的方向,眼中杀意未散。 黑风逃遁不过一盏茶功夫,货场外便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 声音由远及近,踏雪疾行,至少有数十骑,紧接著是呼喝声以及东厂番子特有的尖锐呼哨。 “东厂办案!閒杂人等退避!” 话音未落,五十余骑已衝进货场。 清一色的皂衣、黑氅、腰佩绣春刀,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锐利,正是东厂督主刘谨。 货场內的景象,让见惯血腥的东厂番子们也为之色变。 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积雪被染成暗红,断肢残臂隨处可见。 三十余具黑衣杀手的尸体横七竖八,还有八名装束各异的“漠北十三鹰”或死或伤。 货场中央,那辆被黑风撞碎的货车旁,一大滩鲜血触目惊心。 杨博起站在血泊中,青袍已被染成暗褐色,脸上溅著血点。 他身后,赵百户和三名倖存的侍卫相互搀扶著站著,个个带伤。两个太监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刘谨勒住马,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杨博起身上。 “杨掌印。”他翻身下马,走到杨博起面前,声音平静,“这是怎么回事?” 杨博起短剑归鞘,抱拳行礼,动作牵动被震伤的手臂,眉头微皱。 “刘督主。”他声音有些沙哑,“下官奉旨来京郊验收药材,在此遭伏击。” “刺客共四十二人,其中三十三名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八人是关外悍匪『漠北十三鹰』,首领是关外马匪头子,黑风。” 刘谨眼神一凝:“黑风?那个在漠北劫掠商队、屠杀村庄的『漠北狼』?” 他记得上次黑风的手下刺杀杨博起,如今黑风本人又来了,儼然是不杀死杨博起誓不罢休。 “正是。”杨博起点头,“此人亲口承认,长春宫那『红信石』,是他亲手交给御马监掌司的。他还说……” 他抬眼,直视刘谨:“是御马监掌印太监魏恆,指使他在此设伏,要取我性命。並说,魏恆交代,淑贵妃和她腹中皇子,『一个都不能留』。” 此话一出,货场內一片死寂。 连呼啸的风雪,似乎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刘谨身后的东厂番子们,个个屏息。 这话里的信息太过骇人听闻御马监掌印勾结关外马匪,刺杀內官监掌印,还谋害贵妃和皇嗣!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刘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寒光闪烁。 他缓缓走到一具黑衣杀手尸体旁,蹲下身,用刀尖挑开对方衣襟。 尸体的腰带上,繫著一块铜製腰牌。虽然沾了血,但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辨——御马监。 不止这一具。刘谨起身,目光扫过,又看到好几具尸体上都有类似的腰牌。 他走到那八名“漠北十三鹰”的尸体旁,在其中两人怀中,搜出了御马监的通行令牌。 这些腰牌、令牌,自然是红姑和莫三郎撤离前,从那些御马监兵丁身上取下,放在显眼位置的“证据”。 刘谨將一块腰牌在手中掂了掂,抬头看向杨博起:“这些杀手,是黑风的人。但他们身上,为何会有御马监的腰牌?” 杨博起摇头:“下官不知。或许,是魏恆为了让他们行事方便,特意给的。” 刘谨深深看了他一眼,將腰牌收进袖中。 他走到杨博起面前,压低声音:“杨掌印,今日之事,除了黑风和他的手下,可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 杨博起心知他问的是莫三郎和红姑,坦然道:“有。激战正酣时,有数位江湖义士路过,仗义出手,助下官击退强敌。但那些义士不愿透露姓名,事毕便离开了。” 江湖中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事毕拂衣去,最是常见。 刘谨点头,不再追问。 他回身对身后番子下令:“清理现场,所有尸体验明正身,记录在案。” “御马监的腰牌、令牌,全部收好,作为证物。那批药材,也一併查封,运回东厂查验。” “是!”番子们领命,立刻散开忙碌。 刘谨又看向杨博起,声音放缓:“杨掌印伤势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杨博起道。 “那就好。”刘谨点头,“你先回宫疗伤。此事咱家会查个明白。” 杨博起郑重拱手:“多谢督主。” 第202章 散布谣言 回宫的马车在雪地上前行,杨博起褪去染血的外袍,只著中衣,盘膝坐在软垫上。 真气过处,暖流滋生,但胸口那记“狂风斩”的闷痛仍隱隱残留。 若非沈元英所赠的金鳞甲,此刻他怕是已胸骨尽碎,毙命当场。 想到沈元英,他不自觉抚上胸口甲衣。乌金丝冰凉,但贴身处已被体温焐热。 片刻之后,另一抹红衣倩影撞入脑海。 他想起离別时,红姑深深看他一眼,那句“保重”在风雪中飘散。 杨博起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纷乱思绪。 眼下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黑风虽败逃,但魏恆还在宫中盘踞,绝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货场之事,魏恆必定已有后手。 还有那枚假玉佩,魏恆既敢拿它做文章,定是自以为握住了铁证。 德妃虽按计划指认玉佩为真,但若魏恆再找其他“证人”,甚至找到更多“证据”呢? 思绪飞转间,马车已驶过西直门,进入皇城范围。 杨博起掀开车帘一角,望著窗外渐密的宫墙,眼中寒光渐起。 魏恆要反扑,他必须抢在前头。 从怀中取出纸笔,就著车厢內昏暗的光线,他快速写了两张字条。 一张给高无庸:“货场之事已成,黑风重伤遁,魏恆罪证已显。然恐其狗急跳墙,望公公暗中留意,並请速呈御前。” 一张给王贵人:“谣言將起,玉佩为饵。请转告令尊,静观其变,待我信號。” 写完,他以蜡封好,唤来车外隨行的东厂小太监:“这个,速送司礼监高公公处。这个,送漱芳斋王贵人处。务必亲手交到,不可经他人之手。” “是!”小太监接过蜡丸,策马疾驰而去。 做完这些,杨博起重新闭目调息。但真气运转间,耳畔却仿佛又响起黑风临逃前那嘶吼—— “魏公说了,淑贵妃和她的孩子,一个都不能留!” 他猛地睁眼,眼中杀机浮现。 魏恆……必须死。 就在杨博起返回皇城的时候,另一场风暴已在深宫掀起。 御马监衙署,密室。 魏恆焦躁地踱步,从货场逃回的亲信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公爷,黑风他……他重伤遁走,生死不明……十三鹰全军覆没……杨博起被东厂刘谨接走了……” “废物!”魏恆一脚踹翻亲信,眼中血丝密布。 他苦心布局,动用黑风这张暗牌,就是为了將杨博起彻底弄死。 可如今,黑风败逃,杨博起活著回来,还拿到了御马监勾结马匪的“证据”! “不能让他翻身……”魏恆咬牙切齿,忽然想起那枚玉佩,“对,还有玉佩!那是齐王府旧物,是逆王信物!只要坐实这一点,杨博起就是诛九族的罪!” 他猛地转身,对跪在地上的秦忠贤吼道:“传令下去,让咱们的人全力散布消息,就说杨博起身怀前朝齐王玉佩,乃逆王余孽,潜伏宫中图谋不轨!” “一定要快,要在杨博起回宫面圣之前,让这消息传遍六宫!” “是,是!”秦忠贤赶紧起身而去。 谣言很快传开。 长春宫。 沈元英匆匆进殿,脸色苍白:“姐姐,外面都在传杨公公是齐王余孽,身怀逆王信物……” 淑贵妃手中茶盏“哐当”落地,霍然起身,腹部一阵抽痛,又跌坐回去,抚著小腹,声音发颤:“胡说……这是诬陷!元英,你快去打听,杨公公现在何处?可还安好?” “姐姐別急,我已让人去探了。”沈元英扶住她,眼中却满是忧色。 而在漱芳斋中,王贵人也听到了风声。她沉吟片刻,唤来贴身宫女:“备轿,去长春宫。” 两宫相距不远,不过一刻钟,王贵人已坐在淑贵妃榻前。 “姐姐也听说了?”王贵人低声道,“这谣言来得蹊蹺,定是有人故意散播。” 淑贵妃已冷静下来,眼中寒光闪烁:“是魏恆。杨公公今日去验货,定是让他吃了大亏,他这才狗急跳墙,用这等下作手段。” “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淑贵妃沉吟片刻,唤来小顺子:“你去,找人放出风声,就说那玉佩是杨公公家传之物。” 小顺子领命而去。 王贵人皱眉:“这样能压下去吗?” “压不住。”淑贵妃摇头,“但至少能让谣言变成『两说』。有人说是逆王信物,有人说是祖传旧赏,真真假假,皇上反而不会轻易相信。” 她顿了顿,眯著眼睛说:“魏恆想用这招扳倒杨公公,可没那么容易!” 另外一边的坤寧宫里,皇后听著大宫女秋纹的稟报,心情很是矛盾。 “齐王余孽?逆王信物?”她轻抚著腕间玉鐲,“这罪名倒是新鲜。若真坐实了,杨博起便是杀头的大罪……” 若杨博起倒台,成了阶下囚……固然是去掉了淑贵妃的臂膀,她和太子地位稳固,只是可惜了那个让她魂牵梦縈的“面首”。 到时候她会想办法保住杨博起一条命,不但能够让其为自己所用,还能满足自己的需求。 皇后心跳加速,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道:“继续盯著。有什么动静,隨时来报。” 东宫。 太子朱文远坐在书房,手中把玩著一枚玉珏。魏恆躬身站在下首,额上隱有汗跡。 “你说杨博起是齐王余孽,可有实证?”太子声音平淡。 “有!”魏恆忙道,“奴才已找到当年齐王府旧人,可以证明那枚玉佩確是齐王隨身之物!只要皇上传召对质,杨博起百口莫辩!” 太子抬眼看他:“你確定那玉佩是真的?” “千真万確!”魏恆咬牙,“奴才已请德妃娘娘掌过眼,娘娘亲口承认,那玉佩与当年齐王所佩之物极为相似!” 他没说德妃后半句“但不敢断言”,此刻也顾不得了。 太子沉默片刻,缓缓道:“若真如此……便依计行事。但你记住,此事只能牵扯杨博起,绝不可提及母后和本宫。” “奴才不敢!”魏恆扑通跪倒,“奴才对娘娘、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起来吧。”太子摆摆手,“去办你的事。杨博起一回宫之后,必然会面圣,你要做好应对准备。” “是!” 魏恆退出书房,擦去额上冷汗,目光显得更加凶狠。 第203章 回宫反击 谣言愈传愈烈,从各宫太监宫女,渐渐传到一些低位嬪妃耳中。宫中人心浮动,各种猜测甚囂尘上。 就在此时,司礼监忽然传出掌印太监高无庸的口諭:“皇上已闻京郊之事,命东厂彻查。在杨掌印回宫面圣、案情未明之前,六宫上下不得妄议此事,不得传播流言。违者,以扰乱宫闈论处!” 口諭一出,谣言声顿时小了下去。 高无庸侍奉三朝,又是司礼监掌印,在宫中威望极高。 他亲自发话,还搬出“皇上已闻”的名头,谁也不敢明著违逆。 但暗流,仍在涌动。 魏恆在御马监密室中冷笑:“高无庸这老东西,倒是护著杨博起。不过无妨,等杨博起回宫,面对铁证如山,看他还能如何狡辩!” 他抚摸著怀中那枚假玉佩,眼中儘是得意。 而此刻,杨博起的马车,已驶过金水桥,向著乾清宫缓缓行去。 …… 蜡丸送到漱芳斋时,王贵人正在窗前焦急不已。 她见是东厂的小太监亲自送来,她心知非同小可,立即屏退左右,捏碎蜡封。 王贵人反覆看了两遍,长舒一口气,隨后便起身更衣,对贴身宫女道:“去长春宫。” 长春宫內,淑贵妃也是坐立不安。 沈元英在一旁低声劝慰,但自己眉间也带著忧虑。 看到王贵人匆匆而来,淑贵妃急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妹妹那边可有消息?” 王贵人將纸条递上,低声道:“杨公公已平安,正在回宫路上。他让我们早做准备,还说『谣言將起,玉佩为饵』。” 如此说来,谣言也在杨博起预料之中,这是魏恆的预热,要让大家先入为主,认定杨博起身份可疑,到时候假玉佩一出,一切都显得合乎情理。 淑贵妃接过纸条,指尖微颤,眼中却亮起光:“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她转身看向沈元英,“元英,你速出宫一趟,去见王大人。將今日之事告知,请他在朝中联合正直官员,早作安排。” “魏恆若敢在御前当眾发难,需有人为小起子说话,绝不能让他得逞!” “是!”沈元英接过王贵人递来的纸条,转身便走。 王贵人扶著淑贵妃坐下,温声道:“姐姐放心,父亲在都察院、六科皆有门生故旧。只要魏恆敢攀诬杨公公,定叫他自食恶果。” 淑贵妃握紧她的手:“妹妹,此番多亏有你……” “姐姐说这话便见外了。”王贵人轻拍她的手背,“杨公公於我有恩,於公於私,都该尽力。” 淑贵妃只觉得这话有些奇怪,但她此刻担心杨博起,並没有深究。 其实,淑贵妃完全可以动用镇北侯府的势力,却怕皇上起疑心,到时帮了倒忙,反而不美。 如今由大理寺卿王守义出头,此人向来刚正不阿,秉公执法,自然再好不过。 此刻,乾清宫中。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色沉鬱,儼然他已经得知了宫內谣言,只是並未点明。 高无庸垂手侍立,面无表情,而太子朱文远端坐下首左侧,神色平和。 魏恆被皇帝叫来,说有事问他,可他在地上跪了半天,皇帝仍一言未发。 殿门轰然开启,杨博起大步走入。 他换了一身乾净青袍,但脸上疲惫未消,右手虎口包裹的白布隱约渗出血跡。 他撩袍跪倒,声音略显沙哑:“奴才杨博起,参见皇上,太子殿下。” “平身。”皇帝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赐座。” “谢皇上。”杨博起站起身,却未落座,而是从怀中取出一枚沾血的铜製腰牌和一只小瓷瓶,双手呈上,“奴才有机密奏报。” 高无庸上前接过,呈於御案。 “此腰牌,从今日京郊货场刺客尸体上搜出,乃御马监製式。”杨博起声音平静,强压怒火,“此瓷瓶中,是掺在贡品雪蛤膏內的『幻心草』,此物久服可令人神智昏聵,產生幻觉。” 皇帝不禁一怔,皱了皱眉。 杨博起继续道:“今日奴才奉旨验收药材,於西山货场遭四十二名刺客伏击。其中三十三人乃训练有素之杀手,八人为关外悍匪『漠北十三鹰』,首领便是漠北马匪头子,名叫黑风。” 他抬眼,目光射向魏恆:“激战中,黑风亲口供认,长春宫『红信石』之毒,系他亲手交予御马监掌司。而能指使黑风、调动御马监人手、在皇家货场设伏的……” 他猛地抬手指向魏恆,声音陡然转厉:“宫中唯有御马监掌印太监,魏恆!” “皇上明鑑啊!”魏恆猛地抬头,涕泪横流,“奴才冤枉!奴才与那黑风素不相识,此腰牌定是有人盗用御马监之名栽赃陷害!杨博起血口喷人,实因,实因……” 他故意停住,看向皇帝,显得犹豫不决。 皇帝眯起眼:“因何?” 魏恆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锦囊,高举过顶:“因奴才发现了他的秘密!杨博起身怀前朝齐王玉佩,乃逆王余孽,潜伏宫中图谋不轨!此玉,便是铁证!” 殿中瞬间变得鸦雀无声,太子手中茶盏轻轻放下,高无庸眼睫微动。 皇帝沉默片刻:“呈上。” 高无庸接过锦囊,取出玉佩置於御案。玉佩莹白温润,雕流云纹,泛著柔和光泽。 皇帝拿起细看,抬眼望向杨博起:“你有何话说?” 杨博起神色不变,拱手道:“回皇上,此玉確是奴才所有。然並非什么『齐王玉佩』,只是寻常家传旧物。且此玉……”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数月前已遗失,奴才曾在內务府备过案。不知为何落入魏掌印手中,更不知何以成了『逆王信物』。” “遗失?”皇帝挑眉。 “是。”杨博起道,“腊月初三,奴才发现玉佩遗失,当即在內务府备案。皇上可传內务府总管,一查便知。” 皇帝看向高无庸。高无庸躬身退出,片刻后领內务府总管入殿。 总管跪地呈上帐册:“皇上,內务府確有记录。腊月初三,內官监掌印杨博起报失羊脂白玉佩一枚,雕流云纹。记录在此,请皇上过目。” 皇帝扫过帐册,又看手中玉佩,沉吟不语。 魏恆急道:“皇上!此玉雕工玉质皆非凡品,绝非寻常家传之物!奴才已请人鑑定,確係前朝齐王府旧物!” “皇上若不信,可传德妃娘娘!德妃娘娘乃齐王府旧人,定能辨认真偽!” 皇帝眼神冰冷:“传德妃。” 第204章 御前翻盘 德妃今日穿了身素雅宫装,神色平静入殿,盈盈下拜。 “臣妾参见皇上。” “平身。”皇帝將玉佩递过,“德妃,你看此玉,可是齐王府旧物?” 德妃双手接过,走到灯下细看。 许久之后,她抬头道:“回皇上,此玉確是上等羊脂白玉,雕工精湛。但……” 她看向魏恆,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此玉雕工,乃近三十年江南流行的『陆子冈』新派技法,玉料亦为新坑料。若说是前朝齐王府旧物……绝无可能。” 听到德妃口风突变,魏恆大惊:“德妃娘娘,您那日分明……” “本宫那日说什么了?”德妃打断他,转向皇帝跪下,“皇上,臣妾有罪。前日魏恆持此玉来找臣妾,请臣妾指认此玉为齐王旧物。” “臣妾不知就里,未敢直言,只推说不识。今日当著皇上与太子之面,臣妾不敢再隱瞒,此玉绝非齐王府之物!” “陛下若是不信,可以找他人来验证。臣妾若有半句虚言,甘当领罪。” 魏恆脸色瞬间煞白,踉蹌一步,指著德妃嘴唇哆嗦:“你,你……” 他猛然想起宝相寺之事,赵德安死在杨博起手上,德妃应该与杨博起势同水火才对,为何今日竟会反水相帮?! 难道德妃还顾念齐王旧情,维护这个齐王余孽? 如果玉佩真是假的,那么之前德妃让他相信这是“逆王信物”,为的就是今日帮杨博起,岂不是说明二人早有勾结? 那么在宝相寺中,杨博起杀死赵德安…… 但此刻已无暇细想,只因此时情形急转直下,他都自身难保。 “够了。”皇帝声音不大,却让殿中死寂。 他把玩著玉佩,看向魏恆,眼神冰冷:“魏恆,你说此玉是齐王旧物,除了德妃,还有何凭证?” “奴才,奴才是听人所说……”魏恆冷汗直冒。 “听谁说?” “是,是……”魏恆语塞,只能拼命叩头,“奴才也是受人蒙蔽,求皇上恕罪!” “受人蒙蔽?”皇帝冷笑,將玉佩扔在御案上,“你受谁蒙蔽,勾结关外马匪,在皇家货场设伏刺杀朝廷命官?又能偽造证物,还敢让宫妃作证,构陷忠良?” “奴才冤枉!奴才冤枉啊!”魏恆的额头已磕出血跡。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锦衣卫指挥使骆秉章,求见。” “宣。” 骆秉章稳步入殿,行礼后,声音沉稳稟告:“皇上,臣奉命追查宫中流言,已有眉目。” “经查,关於杨掌印身怀『逆王信物』之谣言,源头確在御马监。” “多名低等太监、宫女分別指认,是受御马监监督太监秦忠贤及其手下威逼利诱,令其散布谣言。此为部分口供画押副本,请皇上过目。” 高无庸上前接过奏本,呈於御前。 皇帝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奏本中记录详细,时间、地点、传话人、听言人一应俱全,皆指向御马监。 见此情形,魏恆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难怪方才皇帝叫他前来,既不问话,也不让他离开,原来是让骆秉章去调查谣言,防止他这个御马监掌印从中阻挠。 玉佩没有能让他扳倒杨博起,自己的罪证却已经很清楚了。 太子朱文远起身,拱手道:“父皇,魏恆或有失察之过,御下不严之罪。然说他勾结马匪、谋害同僚,恐是有人故意误导,或手下人背主妄为。” “魏恆侍奉父皇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如先將魏恆禁足御马监,待东厂查清再行发落。” 这话將魏恆的罪名从“主谋”降为“失察”,从“死罪”转为“待查”。 皇帝沉默,他看向跪地的魏恆,又看向挺立的杨博起,最后看向太子。 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开口:“魏恆暂停御马监一切事务,禁足衙署,无朕旨意不得出入。” “御马监一应事务,暂由內官监代管。此案,由东厂彻查,骆秉章协理。” 又看向杨博起,语气稍缓:“你受惊了,回去好生休养。淑贵妃那边,还需你多费心。” 隨后,他让高无庸把玉佩交还给杨博起。 “奴才,领旨。”杨博起躬身接过玉佩。 “退下吧。” “谢皇上。” 眾人行礼退出。 魏恆是被东厂番子“扶”出去的,离开的时候,看向杨博起的眼里,充满了恶毒的恨意。 殿外风雪正急。 杨博起站在乾清宫台阶上,望著魏恆被押走的背影,眼中无悲无喜。 德妃也只是看了杨博起一眼,没有和他说话,但她脸上欣慰的笑容已经说明一切。 母子二人各自离开,他们心里都清楚,事情还没有完。 消息传到长春宫时,小顺子忙不迭的跑进来,声音发颤:“娘娘,娘娘!杨公公回来了!魏恆被皇上禁足了!” 淑贵妃怔了半晌,眼泪下意识滚落下来。她抬手捂住嘴,肩头微微发抖,是后怕,更是庆幸。 她转头看向沈元英,眼中泪水未乾,却已漾开笑意,“元英,你听见了吗?他没事……” 沈元英早已红了眼眶,用力点头:“听见了,姐姐,我都听见了。” 她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接他!” “等等。”淑贵妃唤住她,从枕下取出一只小瓷瓶,“这是太医院最好的金疮药,若是他受伤,也能用的上……” 沈元英接过瓷瓶,快步而去。 杨博起回到內官监住处时,天色已近黄昏。 风雪未停,他肩头、发梢都沾著雪沫,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杨公公!”沈元英已在院中等候多时,见他进门,急步上前。 她目光落在杨博起虎口渗血的白布,还有衣袍下隱约的血跡上,眼圈顿时红了,“你伤得重不重?” “皮肉伤而已。”杨博起摇头,挤出一丝轻鬆的微笑。 沈元英却不信,拉著他进了屋,关上门。 “坐下。”她说著话,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和乾净布条。 杨博起依言坐下,褪去外袍,中衣肩头、肋下已有暗红血跡渗出。 沈元英咬著唇,小心剪开伤口上的布料。 一道刀伤从右肩斜划至肋下,虽不深,但看著骇人。虎口处更是血肉模糊,是被黑风刀劲震裂的。 沈元英手一抖,药瓶差点拿不稳。 “我没事。”杨博起低声道。 “別说话。”沈元英声音发颤,用温水浸湿布巾,小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 手指触到他滚烫的皮肤,她脸上一热,却强作镇定。 第205章 心生疑竇 清洗、上药、包扎。 沈元英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他,但手指偶尔划过他坚实的胸膛臂膀,两人呼吸都微微一滯。 烛光下,她垂著眼,脸颊緋红如霞。 杨博起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上,又迅速移开,喉结微动。 最后一道伤口包扎完毕,沈元英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她抬起头,正对上杨博起的目光,四目相对,又迅速分开。 “多谢。”杨博起低声道,重新穿好中衣:“若不是你给我的金鳞甲,我怕不能活著回来”。 “该我谢你才是。”沈元英收拾药瓶,声音很轻,“若不是你,姐姐和皇子……” “那都是我应该做的。”他顿了顿,看向她,“你也一夜未眠?” 沈元英微怔,点点头。 “去歇著吧。”杨博起道,“这里有我。” 沈元英还想说什么,但见他眼中疲惫,终是点了点头:“你也早些休息。” 她转身出门,在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杨博起已盘膝坐在榻上,闭目调息。 她轻轻关上门,在门外站了片刻,方才离开。 屋內,杨博起睁开眼。 魏恆虽被禁足,但未死,太子一党仍在。 今日德妃反水,太子和魏恆必生疑竇。而皇帝那句“待东厂彻查”,更意味深长。 皇帝並未完全相信他,或者说,皇帝在等,等一个更確凿的结果。 《阳符经》真气在体內运转,但行至足阳明胃经时,再次滯涩。 他要通过这个经脉修炼腐食掌,只有再练成一种功法,才能打败魏恆的可能。 腐食掌的修炼,需以阴气调和阳气,否则阳气过盛,反伤经脉。 可他体內阳气本就旺盛,又无阴气可调,已感到经脉灼痛。 今日与黑风一战,更是將阳气催至极限。此刻静下来,只觉丹田如火烧作痛。 “不能再这样下去……”杨博起额角渗出冷汗。 魏恆的武功,必在黑风之上。今日若非金鳞甲护体,可能已命丧货场。 若魏恆狗急跳墙,拼死一搏,他未必能敌。 而皇帝的態度曖昧,太子虎视眈眈,宫中杀机四伏。 他必须找到解决之法。 否则,不等魏恆动手,他自己就会先被这《阳符经》反噬。 …… 漱芳斋內,王贵人屏退左右,只留心腹宫女在门外守著。 父亲派来的人垂手立在阶下,是个四十余岁、面容普通的中年人,穿著寻常僕役衣裳,但眼神精亮,一看便是练家子。 说是给王贵人送家中特製的点心,其实是来传话。 “小姐,老爷让小的问,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王贵人坐在窗边,手中捧著一杯热茶。 “告诉父亲,暂时按兵不动。”她声音平静,“魏恆虽被禁足,但未定罪。皇上让东厂彻查,便是留了余地。此刻贸然弹劾,反会惹圣心不悦。” “但,”她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锐光,“可暗中收集魏恆其他罪证,尤其是与朝中哪些大臣往来过密,收了哪些孝敬,务必要查清楚。” “是。”中年人躬身。 “还有,”王贵人放下茶盏,声音压低,“让父亲留意都察院、六科动向。若有人为魏恆说话,或想將水搅浑,务必要记下。” “小姐放心,老爷已安排妥当。” 王贵人点点头,挥手让他退下。 屋內恢復寂静。她走到窗边,望著窗外纷飞的大雪,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杨博起虽平安归来,但这一局,远未结束。 魏恆不倒,太子一党不除,淑贵妃和杨博起便永无寧日。 而她与淑贵妃,与杨博起,早已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而在坤寧宫內,炭火烧得极旺,暖香瀰漫。 皇后听著太子朱文远的稟报,神色平静。 “母后,魏恆此番……怕是难了。”太子沉声道。 “难?”皇后轻笑一声,“是他自作自受。本宫早说过,杨博起此人非比寻常,让他莫要轻易招惹。” “他偏不听,非要设局杀人,结果如何?赔了黑风,折了手下,还把自己搭了进去。” 太子皱眉:“儿臣只是不解。魏恆信誓旦旦,说德妃已確认玉佩为真,为何御前突然反口?” “德妃与杨博起,按理有宝相寺之仇,她为何要助杨博起?” 皇后眯起了眼睛:“这也是本宫疑惑之处。德妃此次竟不惜得罪魏恆、乃至可能得罪你,也要帮杨博起作证……” “除非,她与杨博起之间有更深的关係,或者有不得不帮的理由。” 太子神色一动:“母后是说,他们早有勾结?可杨博起入宫不过半年有余……” “半年,足以发生很多事。”皇后淡淡道,“不过,此事暂且不论。皇上今日的態度,你怎么看?” 太子沉吟:“父皇未重处魏恆,只是软禁待查。这既给了杨博起交代,也未將魏恆一棍打死。儿臣以为,父皇对杨博起,也並非全然信任。” “至少,对那『齐王余孽』的传言,心中未必没有疑虑。只是魏恆拿不出確凿证据,反而自己漏洞百出,父皇才顺水推舟,惩处了他。” 皇后讚许地点头:“你看得明白。若皇上真信杨博起完全清白,即便不立时处死魏恆,也该下詔狱严审。只是软禁御马监……呵,这更像是敲打,而非定罪。” 她顿了顿,看向太子:“文远,你要记住,万事俱备,果断出手才是制胜之道。魏恆此番,就败在『果决』二字上。他既已决定除掉杨博起,便该不惜代价,一击必杀。” “可他既要杀人,又想將自己摘乾净,用假玉佩设局,结果反被將了一军。那玉佩若是真的也罢,偏偏是假的……可笑。” 太子深以为然:“儿臣受教。只是魏恆此番失手,我们在內廷的助力便弱了。” “杨博起经此一事,声势更盛,又有淑贵妃等人支持,只怕更难对付。” 皇后嘴角浮现出一抹莫测的笑意:“急什么?皇上既然对杨博起也有了疑心,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至於魏恆,他若识相,乖乖扛下所有罪责,或许还能保条命。若他不识相……”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寒光已说明一切。 太子当然明白,母后已有了弃子的打算。 他想起魏恆手中还掌握著一些不利於东宫的秘密,眼里同样闪过杀机。 第206章 旧情难忘 夜半时分,风雪暂歇。 皇帝踏著积雪,来到西六宫最僻静的永和宫。宫门虚掩,院內一盏孤灯。 高无庸守在宫门外,皇帝独自推门而入。 佛堂內,德妃正跪在蒲团上,手中捻著佛珠,面前供著那尊白玉观音。 她未换朝服,只一身素色常服,发间无簪,听见脚步声也未回头。 “你来了。”她声音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皇帝站在佛堂门口,看著她的背影。 这个他曾经宠爱的妃子,此刻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 “朕来问你,”皇帝开口,“为何要帮杨博起,对付魏恆?” 德妃手中佛珠一顿,缓缓转过身,抬头看向皇帝。她眼角已有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平静。 “陛下既然来问,想必心中已有答案。”她轻声道。 “朕要听你说。” 德妃沉默片刻,缓缓起身:“那枚玉佩是假的。妾身第一眼便看出来了。雕工虽精,但匠气太重,没有齐王那块玉的灵气。” 她转身,看向皇帝:“可魏恆来问时,妾身说像是真的。” 皇帝不禁一怔。 “因为妾身知道,”德妃声音转冷,“魏恆当年能从一个小小太监,短短数年躥升至东厂提督,靠的是什么?是十三年前,他带人『清剿』齐王府,手上沾了多少血,陛下心里清楚。” 听到德妃这番话,皇帝脸色微沉。 “如今,他在御马监只手遮天,结党营私,陛下不是不知,只是用他制衡朝堂。”德妃眼中闪过一丝讥誚,“如今,他又想用齐王府旧事做文章,拿一枚假玉佩,陷害一个可能无辜的人。妾身看不下去。” “所以你先应下,让他以为握有铁证,再在御前反口,让他自食恶果?”皇帝声音听不出喜怒。 “是。”德妃坦然承认,“他既要用齐王之事害人,妾身便让他栽在这件事上。” “至於杨博起……”她顿了顿,看向皇帝,眼中竟有一丝恳切:“陛下,若他真是齐王的骨血,妾身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他入宫,受这阉割之刑,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挣扎求生!”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眼里的痛苦,语气里的决绝,都让皇帝心头一震。 他盯著德妃,良久之后,缓缓道:“你对齐王兄……倒真是旧情难忘。” 德妃笑了,那笑容悽然:“旧情?陛下,齐王已死了十三年。妾身在这永和宫礼佛十三年,日日诵经,不是为他,是为那些因那场大火而枉死的人超度。” 她嘆了口气:“妾身帮杨博起,只因他不该成为第二个齐王,不该成为朝堂爭斗、后宫倾轧的牺牲品。” 佛堂內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声呼啸。 皇帝看著德妃,这个曾经明媚鲜活的女子,如今眉宇间只有看破一切的淡漠。 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恼怒,也有一丝悵然。 “你既对齐王旧情未了,”皇帝转身,声音冰冷,“余生便在这永和宫中度过吧。无朕旨意,不得踏出宫门半步,不得再见宫外任何人。” 德妃神色平静,缓缓跪倒:“臣妾,领旨。” 一直侍立在旁的芸香忽然衝出来,跪在皇帝面前,重重叩首:“陛下!奴婢愿留下陪娘娘!奴婢可以一辈子不出宫,一辈子不嫁人,只求陛下让奴婢留在娘娘身边!” “芸香!”德妃急道,“你胡说什么!你还年轻,怎能……” “奴婢不走!”芸香抬头,泪流满面,“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哪儿也不去!” 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主僕二人,眯起了眼睛。 他记得芸香,那是德妃从齐王府带进宫的旧人,与那已死的赵德安一样。 “你想留下陪她?”皇帝缓缓道,“可以。但朕有个条件。” 他盯著芸香,一字一顿:“削髮为尼,在永和宫內设佛堂,终身持戒,不得与外界传递只言片语。你若答应,朕准你留下。若不答应……” 他声音转冷:“赵德安怎么死的,你应该清楚。齐王府的旧人,朕不想留太多。” 德妃当即道:“皇上若不放心,可立刻赐死臣妾,以免牵连他人。” 皇上却缓缓说:“你没犯什么错,还指认魏恆诬陷他人,在这个时候,朕要是杀了你,难免会流言四起,有伤朕的仁德之名。” “皇上!”芸香浑身一颤,但隨即咬牙:“奴婢……答应!” “陛下!”德妃急道,“芸香她……”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皇帝打断她,看向芸香,“三日內,朕会派人送来度牒、僧衣。从今往后,永和宫內只有比丘尼静慧,再无宫女芸香。” 他转身,走向殿门,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德妃,你好自为之。” 待他离开,殿门缓缓关闭。 德妃瘫坐在地,芸香扑过来抱住她,主僕二人相拥而泣。 永和宫,从此成了真正的冷宫。 …… 回到乾清宫,皇帝坐在暖阁中,久久不语。 高无庸悄步进来,奉上参茶。 “高无庸,”皇帝忽然开口,“你说,杨博起……究竟是不是齐王后人?” 高无庸手一顿,垂首道:“陛下,此事老奴不敢妄言。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老奴以为,”高无庸声音平稳,“若杨博起真是齐王骨血,德妃娘娘绝不会坐视他入宫为宦,受此奇耻大辱。” “可他的身世,確有疑点。”皇帝缓缓道,“骆秉章查过了吗?”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通报:“锦衣卫指挥使骆秉章,求见。” “宣。” 骆秉章入殿行礼,呈上两份卷宗:“陛下,臣已查验內廷档案。关於杨博起身世,敬事房与御马监记载……確有出入。” 皇帝接过卷宗。敬事房的记录简单:杨博起,河间府人士,父母早亡,由叔父抚养。十五岁时叔父病故,为求生计入宫,净身后分派至宝钞司。 而御马监的记录则详细得多:杨博起,原名杨彦,河间府杨家庄人。生於嘉正二十五年冬。父母於嘉正三十七年病故,被杨氏夫妇收养。养父母於嘉正四十一年先后亡故,杨彦独自求生,於嘉正四十二年春入宫。 “嘉正三十七年……”皇帝皱了皱眉,“那一年,齐王府大火。” 高无庸在一旁低声道:“陛下,御马监这份记录如此详尽,连养父母姓名、亡故时间都一一记载,倒像是特意查过。” 皇帝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魏恆早就在查杨博起的身世?” “老奴不敢妄测。”高无庸垂首,“只是觉得,御马监理应掌管宫禁、马政,对一个內官监太监的身世查得这般仔细,倒是费心了。”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確:魏恆对杨博起早有图谋,连身世都查了个底朝天。 第207章 还想挣扎 “骆秉章,”皇帝问,“杨博起那对养父母,如今何在?” 骆秉章回道:“臣已派人去河间府查访。杨家庄確有一对杨氏夫妇,於嘉靖四十一年亡故,无子。但村中老人说,他们並未收养过孩子。至於杨博起所说『叔父』,更是查无此人。” 皇帝眉头紧锁。 “也就是说,”他缓缓道,“杨博起入宫前的经歷,无人可证。” “是。”骆秉章道,“净身入宫的太监,多是贫苦无依之人,身世往往难以查证。杨博起所说,或许是真,或许是假。但如今人证已无,难以对质。” 皇帝沉默良久,又问:“刘谨呢?黑风可擒到了?” 高无庸回道:“刘谨尚在追捕。三江会的人也在西山搜捕,据说已发现黑风踪跡。” “若能將黑风擒获,取得口供,魏恆是否构陷杨博起,或可有分晓。” 皇帝挥挥手,骆秉章躬身退下。 …… 腊月十一,晨。 御马监衙署深处那间独院,已被二十名东厂番子严密看守。 院门紧闭,窗牖钉死,只留一扇小门供每日送饭食清水。 昔日的御马监掌印魏恆,如今成了这方寸之间的囚徒。 魏恆坐在冰冷的太师椅上,身上还是昨日那身緋色掌印袍服,只是皱巴巴沾了灰,头上的三山帽也歪了。 他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死死盯著桌上那盏將尽的油灯。 “魏公公,用饭了。”一个面生的年轻太监端著食盒进来,低头將两菜一粥摆在桌上,动作机械。 这不是御马监的人,是內官监调来看守的杂役。 魏恆看也不看那饭菜,哑声问:“外面怎么样了?” 年轻太监低著头:“小的不知。小的只负责送饭。” “秦忠贤呢?”魏恆盯著他,“御马监其他人呢?让个能说话的来!” 年轻太监退后一步,声音平板:“秦公公因散布谣言、构陷同僚,昨夜已押入东厂大牢。御马监一应人等,均不得与公公接触。这是杨掌印的令。” 魏恆顿时一愣,秦忠贤被抓了…… 他强压心头慌乱,放缓语气:“小公公,你帮我传句话出去,我必有重谢。” 年轻太监摇头:“小的不敢。杨掌印有令,谁敢与公公传递消息,同罪论处。” 魏恆从怀中摸出一张银票,他塞进太监手里,声音压得极低:“只一句……。” 年轻太监捏著银票,脸上闪过挣扎,最终將银票放回桌上,低头退了出去。 门重新锁上。 魏恆盯著那扇紧闭的门,恨得咬牙切齿。 连银子都买不通,杨博起这是铁了心要把他困死在这里! 他在屋中焦躁踱步,忽然想起一事,扑到窗边,透过木柵缝隙向外喊:“来人!我要见太子!我有要事稟报!” 院外番子冷硬回应:“皇上有旨,魏公公需静心思过,任何人不得探视。” “我是御马监掌印!我有权……”魏恆嘶喊。 “魏公公,”番子打断他,声音里带著讥誚,“您的掌印之职,昨日已被皇上暂停了。您现在只是个待罪之身。” 魏恆脸色煞白,踉蹌退后,跌坐在椅子上。 午时,又换了个送饭太监。 这回是个年纪稍大的,放下食盒时,低声道:“外面在传,昨日西山货场,杨博起能反杀黑风老大,是因为有两个江湖高手助拳。” 魏恆猛地抬头,他认识这个太监,儼然是太子的人。 “你说的这两个江湖高手是谁?!” “一个叫莫三郎的,轻功极高。还有一个是三江会的红姑。”太监快速道,“据说那莫三郎掌法精奇,废了黑风老大手下好几个好手。红姑带人从外围杀入,这才里应外合……” “莫三郎,红姑……”魏恆说著这两个人的名字,尤其是“莫三郎”,让他心头剧震。 “莫三郎……他骗我!”魏恆瞬间想通了关节,眼中充血,一拳砸在桌上,“他早就和杨博起勾结上了!” “是他们合伙做的局,让我以为那枚假玉佩是真的,好让我在御前自投罗网!” 他想起御前对质时,杨博起那从容不迫的模样,想起內务府早有备案的“失玉”记录,想起德妃的突然反水……一切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不是德妃临时倒戈,而是从一开始,这就是杨博起和莫三郎,还有德妃,共同设下的一个反制他的圈套! “江湖败类!无耻之尤!”魏恆气得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失败,而是因为被愚弄的屈辱。 他自以为精明,僱人去盗取对手的“罪证”,却不知从踏入这个局开始,他拿到的“铁证”,本身就是对手为他准备的诱饵! “还有呢?”他红著眼,声音嘶哑地问,“德妃呢?皇上如何处置德妃?” 太监低声道:“永和宫彻底封了。德妃娘娘被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宫,身边只留了个削髮为尼的芸香。听说是顶撞了皇上,还提了齐王旧事。” 魏恆先是一愣,隨即冷笑:“打入冷宫?哈……好一个打入冷宫!这哪是罚?这分明是护著她!” 他眼中闪过怨毒:“这贱人,定是早与杨博起勾结上了!那日御前反水,根本就是做戏!宝相寺赵德安的死,恐怕也是他们设的局!” 太监不敢接话,只道:“公公慢用,小的该走了。” “等等!”魏恆叫住他,从怀中摸出最后一张银票,塞进太监手里,“最后一个问题。黑风有消息吗?” 太监捏著银票,犹豫片刻,压低声音:“西山被围得铁桶一般,三江会和东厂的人还在搜。没听说抓到,也没找到尸首。” 魏恆心中稍定,没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黑风若死,死无对证;若逃,以他对关外地形的熟悉,或许能躲过追捕。 怕就怕被生擒。 “你帮我传句话出去,”魏恆声音压得极低,“去找醉仙楼的掌柜,说『漠北的客人要一坛二十年梨花白』。告诉他,只要黑风能逃回关外,我藏在漠北的军械金银全归黑风!足够他拉起一支队伍,当个土皇帝!” 太监脸色发白:“公公,这,这传不出去啊!外面查得严……” “想办法!”魏恆嘶声道,“你是尚膳监的人,每日要出宫採买!醉仙楼就在城南,你去一趟,神不知鬼不觉!事成之后,我再给你五千两!” 太监看著手中银票,又看看魏恆疯狂的眼神,最终咬牙:“小的……试试。” 他匆匆离去。 魏恆独坐黑暗中,听著门再次落锁。 第208章 抓住黑风 腊月十二,西山深处。 红姑站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望著眼前被藤蔓半掩的洞口。 洞口积雪上有凌乱足跡,还有一道拖行的血痕,延伸入內。 血跡已呈暗褐色,在白雪上格外刺目。 “就在里面。”一个三江会探子低声道,“我们守了两天两夜,洞里没再出来过人。” “但能听见偶尔的呻吟,人应该还活著,但伤得不轻。” 红姑点头,右手按上腰间软剑。 她身后是柳擎天亲自挑选的八名会中精锐,个个屏息凝神。更外围,五百三江会眾已將这片山谷围成铁桶。 “我进去。你们守住洞口,若有人逃出,格杀勿论。”红姑声音冰冷。 “红姑娘小心,黑风毕竟……”其中一人有些担忧。 “他胸口挨了杨博起全力一掌,能逃到这里已是强弩之末。”红姑打断他,眼中闪过厉色,“况且,我要他活口。” 她身形一闪,掠入洞中。 洞內昏暗潮湿,瀰漫著浓重的血腥味。行不过十丈,便见角落里蜷缩著一团黑影。 正是黑风。 他背靠洞壁,胸口缠著撕下的衣襟,但血跡已浸透,结成暗红的冰碴。 那张刀疤脸惨白,独眼紧闭,呼吸微弱。 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眼,右手本能地抓向身侧。 然而,九环大刀已失,他只摸到一块石头。 “是你……”黑风独眼中带著怨毒,挣扎著想站起,却牵动伤口,咳出一口黑血。 “別费劲了。”红姑停在五步外,冷冷看著他,“你心肺俱损,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蹟。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多活几日。” “束手就擒?”黑风狞笑,牙齿上都是血沫,“咱家纵横漠北二十年,只有战死的黑风,没有投降的黑风!” 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黑色药丸,就要往嘴里塞。那是剧毒“断肠散”,服之立毙。 但红姑比他更快。 软剑精准点中他手腕穴道,黑风手腕一麻,药丸脱手。 几乎同时,红姑身形已至,一脚踢飞药丸,软剑架在他颈上。 “想死?”红姑冷笑,“没那么容易。你欠三江会十七条人命,欠杨博起一笔血债,欠这天下无数被你劫掠屠戮的无辜百姓一个交代。你的命,现在不由你做主。” 黑风死死瞪著她,忽然张嘴,欲咬舌自尽。 红姑早有所料,左手疾出,捏住他下頜,指尖用力,卸了他下巴关节。 “唔……呃……”黑风发出含糊的嘶吼,眼中浮现出了绝望。 “带走。”红姑收剑,衝著身后跟进来的三江会弟兄喊了一声,隨后转身出洞。 黑风被押回三江会在京城的一处隱秘据点,那是城南一座废弃的染坊地窖。 地窖经改造,四壁包铁,只留一扇厚重的铁门。 红姑亲自审讯。 她没有用太多刑具,只让人將黑风绑在铁椅上,卸了他下巴,餵了参汤吊命,又在他伤口上撒了盐。 “黑风,你该知道,落到我手里,想死是奢望。”红姑坐在他对面,把玩著一柄薄如柳叶的小刀,“说出魏恆所有罪证,交出你和他往来的帐册。我保证,在你开口后,给你个痛快。否则……” 她抬眼,眼中寒冷:“三江会有三十六种法子,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能吊著你一口气,活上三五个月。你想试试哪种?” 黑风也不由得感到恐惧,他是亡命徒,不怕死,但怕生不如死。 尤其红姑的眼神,让他想起漠北那些专门折磨俘虏的狼群——它们会一口口撕下猎物的肉,却避开要害,让猎物在剧痛中慢慢流血而死。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眼神示意。 红姑让人將他下巴合上。 “我,我说……”黑风声音嘶哑破碎,“但你要说话算话,给我个痛快……” “我红姑一言九鼎。” 黑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死灰。 他断断续续,说出了魏恆与他多年勾结的桩桩罪行:从七年前第一次合作,魏恆將淘汰的军中鎧甲、弩箭走私给他,他劫掠商队后分赃; 到五年前,魏恆借“剿匪”之名,將一批关押的死囚“处决”,实则交给他贩卖为奴; 再到三年前,魏恆指使他刺杀与御马监作对的户部郎中,偽装成“山贼劫杀”; 最后,是今年,魏恆命他进京,先是让人骡马市刺杀杨博起未果,又在西山货场设伏,还提供了“红信石”谋害淑贵妃…… 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帐册……在我左靴夹层里……”黑风说完,已是气若游丝。 红姑亲自割开他左靴,取出一本薄薄的、浸了桐油防水的羊皮册子。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最后一页,赫然写著:“腊月,魏公命对长春宫下手,药物已备。事成之后,许精铁甲三百副,硬弩一百张。” 字跡潦草,但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几个魏恆心腹的签名和指印。 这是一本足以將魏恆,乃至其背后势力拔起的铁证。 当夜,亥时。 內官监值房內,烛火通明。 杨博起、李有才、莫三郎三人围坐桌前,桌上摊开著那帐本。 越看,杨博起眉头皱得越紧。 “东宫採办赵顺,御马监秦忠贤……兵部武库司主事钱贵……”李有才指著一个个名字,声音发颤,“这,这牵扯太大了……” 莫三郎抱臂靠在墙上,淡淡道:“何止大。走私军械、贩卖人口、刺杀朝廷命官,哪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杨博起他早知道魏恆不乾净,但没想到竟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更没想到的是,帐本中多次出现“东宫採办”字样,虽然未必直接指向太子,但只要深查,必然会牵扯东宫。 “掌印,”李有才压低声音,“这帐本交还是不交?” 这是两难抉择。 交,可彻底扳倒魏恆,但必然会触及东宫,而皇上如今只有太子能继位,且太子並无大过,皇上绝不可能因此废储。 不交,魏恆虽被软禁,但只要不死,就有翻盘可能。且这些罪证若不揭露,不知还有多少无辜之人受害。 “杨掌印,”莫三郎开口,“江湖人有江湖人的规矩:斩草要除根。魏恆这条毒蛇,你不打死他,他缓过气来,必会反咬。” “至於东宫……”他顿了顿:“帐本在你手中,便是筹码。用不用,何时用,怎么用,你说了算。” 杨博起明白他的意思,这帐本不仅是罪证,更是制衡太子的利器。 但利器也是双刃剑,用不好,反伤自身。 第209章 指点迷津 腊月十三,子时。 杨博起揣著帐本抄录件来到司礼监,这个时辰,宫中除了巡夜侍卫,大多已歇下。 但司礼监值房內,灯火依旧。 高无庸披著外袍,正在灯下翻看奏章。见杨博起夤夜来访,並不惊讶,只挥退左右。 “这么晚来,是有要事?”高无庸抬眼,目光平静。 杨博起从怀中取出帐册抄录件,双手呈上:“高公,这是从黑风身上搜出的帐本,牵扯甚大。晚辈不知该如何处置,特来请公公过目。” 高无庸接过,就著灯光细看。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直到翻到“东宫採办”字样时,眉头才微微一动。 许久之后,他合上册子,放回桌上,却並未开口。 “公公,”杨博起低声道,“这帐本若呈上,必牵连东宫。若不呈,魏恆罪证难彰。晚辈实在两难。” 高无庸看著他,缓缓道:“咱家是司礼监掌印,只管批红,不管查案。这帐本该不该呈,该由谁呈,该呈给谁,咱家不便置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不过,咱家可以告诉你一事。刘谨此刻,就在东厂值房。” 杨博起心中一凛,顿时明白。 高无庸这是在提醒他:此事该问刘谨,而非问他。刘谨才是奉旨查案之人,而高无庸身为司礼监掌印,必须保持中立,不能直接参与。 “多谢公公指点。”杨博起收起帐本,躬身行礼。 “还有一事。”高无庸忽然道,声音里带著一丝复杂,“德妃娘娘被打入冷宫了。永和宫封宫,无旨不得出入。芸香那丫头,削髮为尼,终身侍奉佛前。” 杨博起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高无庸將皇上夜访永和宫之事简单说了,末了嘆道:“皇上这是起了疑心,德妃娘娘触怒龙顏,芸香忠心事主,便成了这样。” 杨博起握紧拳头,德妃,芸香,她们因他受此牵连,终身囚禁深宫。 “我要去见她们。”他转身就要走。 “站住。”高无庸声音转沉,“你现在去,等於告诉皇上你与德妃確有勾结。不仅救不了她们,反而会害了她们,也害了你自己!” 杨博起停在门口,背脊僵硬。 “小不忍则乱大谋。”高无庸走到他身后,声音平静却有力,“咱家只能说到这里。何去何从,你自己思量。” 杨博起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许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再睁眼时,眼中已恢復清明。 “晚辈明白了。”他声音沙哑,再次躬身,“谢公公提点。” 他在高无庸面前克制住情绪,但转身离开之时,眼泪已经夺眶而出。 但他下定决心,一定会想办法救她们出来,绝不会让她们在冷宫度过余生。 离开司礼监,杨博起没有回內官监,而是径直去了东厂衙署。 刘谨果然在值房。见杨博起来访,他並不意外,只屏退左右。 “刘公公。”杨博起取出帐本,双手奉上,“这是从黑风身上搜出的帐册抄本,请刘公过目。” 刘谨接过,快速翻阅,越看脸色越沉。 看到最后“东宫採办”等字样时,他翻页的手停顿片刻,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看完。 “我没找到黑风,原来是落在了三江会的手里。”刘谨眯了眯眼睛:“还拿到了如此重要的证据,不简单啊。” 杨博起略一点头:“三江会是江湖中人,更知道如何对付黑风,不足为奇。” “你打算如何处置?”刘谨合上册子,抬眼看向杨博起。 “这正是晚辈来请教刘公的。”杨博起垂首道,“此帐本牵扯甚广,若全数呈上,恐引朝堂震动。但若隱去不报……” “若不报,你何必拿来给咱家看?”刘谨打断他,目光锐利。 杨博起沉默。 刘谨將帐本放在桌上,缓缓道:“杨掌印,你是聪明人。这帐本里,哪些能呈,哪些不能呈,你心里应该清楚。”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魏恆的罪,板上钉钉。走私军械、贩卖人口、刺杀朝廷命官……哪一条都够他死十次。这些,可以呈,必须呈。” “但……”他手指停在“东宫採办”那一页,“这些,牵扯太大。皇上如今只有这一个儿子能继位,太子虽无大才,亦无大过。” “你若此刻以这帐本攻訐东宫,非但扳不倒太子,反会让皇上觉得你借题发挥、意图动摇国本,说不定还会牵连到淑贵妃。” 杨博起抬头:“那依刘公之见……” “此物可制衡,不可致命。”刘谨缓缓道,“眼下动魏恆,可以。他罪证確凿,死有余辜。但动东宫,时机未到。” 他直视杨博起:“你將涉及东宫的部分隱去,单独抄录,妥善收好。其余罪证,由咱家呈给皇上。” 杨博起深吸了口气,刘谨的看法,与他不谋而合。 “晚辈明白了。”他郑重道,“只是这帐本由刘公呈上,会不会牵连东厂?” 刘谨无所谓的笑了笑:“东厂奉旨查案,擒获要犯,搜出罪证,是天经地义。至於牵扯到谁,那是皇上该考虑的事,不是咱家该操心的。”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你將黑风尸首和帐本交给咱家,咱家自会处置。从此刻起,此事与你无关,与三江会无关。是东厂侦破此案,擒获黑风,搜出帐本。明白吗?” 杨博起心领神会:“晚辈明白。” 离开东厂,杨博起回到內官监,立即著手安排。 他让李有才將帐本中所有涉及“东宫採办”“东宫属官”的条目仔细抄录下来,单独封装,藏入密室暗格。 原件则重新整理,只留魏恆及其心腹的罪证。 “这份抄本,你亲自送去给刘谨。”杨博起將封装好的帐本交给莫三郎,“就说,是三江会擒获黑风后,从其身上搜出。黑风已因伤重不治身亡,尸体已送至东厂衙署外。” 莫三郎接过,沉吟道:“红姑那边,她会同意?” “她会同意的。”杨博起道,“你告诉她,这是最快解决此事的方法。黑风尸体和帐本交给东厂,此案便由朝廷接管,三江会可从此事中抽身。” 莫三郎看了他一眼,点头道:“我这就去。” 第210章 罪无可赦 天还未亮,东厂衙署外,守门番子换岗时,发现衙署大门外的阴影里,躺著一具用草蓆裹著的尸体。 尸体旁,放著一个油布包裹。 番子大惊,立即上报。片刻后,刘谨亲自带人赶到。 掀开草蓆,正是黑风。胸口塌陷,脸色青黑,显然死去多时。 打开油布包裹,里面是帐本和一封简短的信: “黑风与魏恆勾结,罪证在此。人已伏诛,尸首奉还。江湖人不涉朝政,此事至此了结。——三江会红姑” 刘谨拿起帐本,快速翻阅,脸色越来越沉。 他合上册子,对身旁心腹道:“立即进宫,稟报皇上。加派人手,看死御马监,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是!” …… 天色刚明,乾清宫外已候满了文武百官。 今日虽非大朝,但昨夜刘谨连夜进宫,今日必有要事宣詔,故六部九卿、科道言官皆不敢怠慢。 卯时正,钟鸣三响,宫门洞开。 百官依序入殿,分立两班。 皇帝端坐御座,面色沉鬱,目光扫过殿下眾人,最后在太子身上停留一瞬。 “刘谨。”皇帝开口。 “臣在。”刘谨出列,双手捧著一本奏章、一份帐册。 “朕命你彻查魏恆一案,可有结果?” “启奏陛下,臣已查实。”刘谨声音迴荡在殿中,“经东厂连日追查,於西山擒获关外马匪头目黑风。黑风对勾结魏恆、谋害內官监掌印杨博起、在淑贵妃安胎药中下毒等罪供认不讳,並有亲笔供状在此。” 他呈上供状,继续道:“另从黑风身上搜出帐册一本,详细记载其与魏恆多年勾结之罪证,共计二十七条。” “包括但不限於:走私军械五千三百件、贩卖人口两千一百余口、刺杀朝廷命官五人、收受贿赂白银四十二万两……” 每报一条,殿中便响起一片吸气声。一些与魏恆有旧的官员,已脸色发白,冷汗淋漓。 “此外,”刘谨从袖中又取出一本册子,“內官监署理御马监事李有才,清查东厂和御马监近年帐目,发现亏空白银八十七万两。” “其中四十三万两经魏恆之手,在其任职东厂提督和御马监掌印期间,流入不明帐户。此乃帐目明细及证人供词,请陛下过目。” 高无庸下阶接过,一一呈於御前。 皇帝翻看著帐册、供状,脸色越来越沉,忽然猛地將手中册子摔在地上! “啪!” 巨响震得殿中百官浑身一颤。 “好一个魏恆!”皇帝声音冰冷,眼中杀机毕露,“朕如此信任他,他就是这般报答朕的信任?!勾结外匪、谋害宫眷、草菅人命……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朕!” 殿下鸦雀无声,无人敢应。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看向杨博起:“小起子,你呈上来的这些证据,可都属实?” 杨博起出列,躬身道:“回皇上,帐目明细乃內官监会同户部、都察院三方核对,签字画押者共十七人,皆有存档可查。” “黑风口供及帐册,乃东厂刘提督亲自验证。臣以性命担保,绝无虚言。” “好,好。”皇帝缓缓点头,目光扫向文官队列:“大理寺卿,锦衣卫指挥使。” 王守义与骆秉章同时出列:“臣在。” “此案证据確凿,依《大周律》,该当何罪?” 王守义肃然道:“回皇上,依《大周律》,官吏勾结匪类、谋害宫眷者,凌迟处死,株连三族。贪赃枉法、数额巨大者,斩立决,抄没家產。” “数罪併罚,魏恆当处极刑,其家產充公,亲族流放三千里。” 骆秉章接口:“皇上,锦衣卫协同东厂查案,所获人证物证与王大人所言无异。魏恆罪证如山,其行径触犯国法。臣附议,当依律严惩,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录,朗声道:“另,经锦衣卫查实,御马监中尚有魏恆党羽七人,涉贪墨、瀆职等罪,此为名单,请陛下圣裁。” 皇帝听完,沉默良久,目光转向太子:“太子,你以为如何?” 太子朱文远出列,神色平静,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魏恆之罪,证据確凿,罪无可赦。” “其身为內侍,本应谨守本分,忠心侍主,却不想竟胆大包天至此,实乃我朝之耻,宫闈之祸。”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此等奸佞,若不严惩,何以震慑宵小,何以安抚百官,何以告慰那些被他所害的无辜之人?儿臣恳请父皇,依律严办,以正朝纲!”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將自己与魏恆的关係撇得一乾二净。 殿中不少官员暗暗交换眼色,眾人心知肚明,太子这是弃车保帅了。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缓缓道:“太子所言,甚合朕意。魏恆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正国法。著即削去一切官职,押入天牢,秋后问斩。家產抄没,亲族流放琼州,遇赦不赦。” “此案一应从犯,由三法司会同东厂、锦衣卫,从严从速审理,不得有误!” “皇上圣明!”百官齐声高呼。 皇帝起身,拂袖而去。高无庸高唱:“退朝——” 当日下午,魏恆被锦衣卫从御马监押进了詔狱,这里关押的都是钦犯要犯。 牢房以巨石砌成,只有高处一扇铁窗透进微弱天光。 地上铺著霉烂的稻草,空气中瀰漫著腐臭和血腥味。 魏恆被除去官服,只著一身单薄囚衣,手脚戴著沉重的镣銬,蜷缩在角落。 几日之间,从御马监掌印,沦为待死囚徒,他眼中已无神采,只有绝望。 牢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魏恆猛地抬头,透过柵栏,看见一道青袍身影,正是杨博起。 “是你……”魏恆嘶声道。 杨博起挥手,让狱卒退下。他站在牢门外,隔著柵栏,平静地看著魏恆。 “魏公,別来无恙。”他淡淡道。 “你是来看咱家笑话的?”魏恆挣扎著爬起,“杨博起,你別得意!太子殿下不会不管咱家!皇后娘娘也不会!等咱家出去,定要將你碎尸万段!” “出去?”杨博起笑了,那笑容里带著怜悯,“魏公还在做梦吗?今日早朝,皇上已下旨,秋后问斩。你的家產正在查抄,你的亲族不日就要流放琼州。” “你所指望的太子殿下……”他顿了顿,缓缓道:“今日朝堂上,太子殿下亲口说,『魏恆罪大恶极,不杀不足以正国法』,恳请皇上『依律严办,以正朝纲』。满朝文武都听见了。” 魏恆脸色煞白,踉蹌后退:“不,不可能!殿下不会……” “还有那个替你传话给醉仙楼掌柜的太监,”杨博起继续道,“昨日傍晚,已在尚膳监被抓。他招了,是你让他去传话,让黑风逃回关外,许诺將漠北的军械金银全数相赠。” 魏恆面无人色,浑身发抖。 “你,你早就知道……” 第211章 雪落无声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杨博起看著他,声音平静,“我知道你床下暗格里有个铁盒,里面装著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可惜,那个铁盒,昨夜已被东厂搜出,此刻正在刘谨手上。” 魏恆彻底崩溃,瘫倒在地,喃喃道:“杨博起,你好狠……” 杨博起静静看著他,眼中无悲无喜。 许久,魏恆忽然抬头,眼中闪过疯狂的光:“杨博起!你別以为扳倒了咱家,你就能高枕无忧!” “我知道你的身世,我知道你和德妃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知道你就是当年齐王府……” “够了。”杨博起打断他,声音很轻,却让魏恆的话戛然而止。 “我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杨博起看著他的眼睛,“但你的这些话没有人会相信,在陛下眼里,在百官眼里,你这只是穷途末路的乱咬。” 他转身,不再看魏恆一眼。 “好好享受这最后的日子吧。秋后问斩,还有大半年。这牢里的日子,一天,可比一年还长。” 脚步声渐远。 牢门重新锁上。 …… 一日之后,京城南郊,济世堂药店的后院。 院中红梅绽放,暗香浮动。 杨博起独自一人站在梅树下,望著枝头点点红蕊,心中却想著永和宫里那两个被囚禁的女子。 德妃的决绝,芸香的忠义,让他越想越悵然。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很轻,但他听得出是谁。 “你来了。”杨博起转身。 红姑站在廊下,一身红衣在素雪红梅间格外醒目。 她今日未束髮,青丝披在肩头,少了几分江湖侠女的英气,多了几分女子的柔婉。 “你约我在此相见,可是有事?”红姑走到他面前,眼中带著笑意。 杨博起看著她,郑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西山之事,多谢姑娘仗义相助。若非姑娘与莫先生及时赶到,杨某今日已是一具尸体。” 红姑伸手扶他,肌肤相触,两人皆是一颤。 “不必谢我。”红姑收回手,转身望向红梅,“我帮你,一是还你在骡马市的相救之恩,二是黑风与我三江会本有旧怨。各取所需罢了。” “可你为此冒了天大风险。”杨博起道,“三江会本可不捲入此事。” “江湖人行事,但求问心无愧。”红姑回眸看他,眼中闪著光,“我红姑行走江湖多年,最看不惯的,就是魏恆这等仗势欺人、草菅人命的奸佞。帮你,我乐意。” 这话说得洒脱,但杨博起从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你要走了?”他问。 “是。”红姑点头,“京城是非之地,不宜久留。三江会在此事中露面太多,已引起官府注意。柳掌门传信,让我三日后南下,与他们在江南匯合。”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一別,不知何时能再见了。” 院中一时寂静,只闻风雪穿梅的簌簌声。 杨博起看著她的侧脸,那眉眼间的英气让他心头涌起复杂情绪。他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对了,”红姑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他,眼中带著促狭的笑意,“柳姑娘临走前,悄悄告诉我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她说……”红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边,“你是假太监。” 杨博起浑身一震,眼中闪过惊骇。 红姑却笑了,那笑容明媚:“放心,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柳姑娘知。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退后一步,歪头看他:“我只是好奇,你一个健全男儿,为何要偽装成太监,在这深宫之中挣扎求存,你究竟是什么人?” 杨博起沉默良久,缓缓道:“我有必须留下的理由。有必须完成的使命,有必须守护的人。” “哪怕为此终身困在宫墙之內,不得自由?”红姑问。 “是。”杨博起声音坚定。 红姑看著他,眼神里有欣赏,也有惋惜。 她忽然伸手,抚上他的脸,动作轻柔,指尖微凉。 “杨博起,你知道吗?”她轻声道,“那夜你为我疗伤时,我便知道,你与寻常太监不同。你的眼神,你的气息,你的心跳……都不同。” 杨博起喉结滚动,想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 “我红姑行走江湖二十年,快意恩仇,从不为谁停留。”她看著他,眼中情意浓烈醉人,“可对你,我破了例。我知道你有你的使命,有你的牵掛。我不求长久,只求此刻。” 她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红梅簌簌,雪落无声。 那一吻起初轻柔,冰凉而短暂,但隨即一发不可收拾。 红姑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將他拉近,她的唇温热柔软。 杨博起脑中“轰”的一声,理智的堤坝顷刻间崩塌。 他本可以推开她,本可以保持距离,但此刻,他不想。 他伸手揽住她的腰,將她紧紧拥入怀中,反客为主。 两人相拥著,跌跌撞撞进了屋內。 衣衫零落,红烛摇曳。情到浓时,水到渠成。 当两人彻底结合的那一刻,杨博起体內沉寂许久的《阳符经》真气,忽然自行疯狂运转起来。 原本因纯阳过盛而滯涩的足阳明胃经,此刻被一股温润柔和的阴气涌入,瞬间贯通! 真气在经脉中循环往復,杨博起能清晰感觉到,自己停滯的“腐食掌”,终於突破了关隘。 他下意识地运起掌法,不再是以往的纯阳刚猛,而是多了一分阴柔变化。 掌力吞吐间,竟引得桌上烛火明灭不定。 “你……”红姑察觉到他体內的变化,又惊又喜。 杨博起收功,看向怀中满面红霞的红姑,內心十分感激。 “我突破了。”他低声道,“谢谢你。” 红姑笑了,那笑容满足而疲惫:“能帮到你,就好。” 她偎进他怀里,轻声道:“天要黑了,你是不是就该走了?” “还有一人要来为你送行,天黑之前他便会来。”杨博起说。 红姑不禁一怔:“是谁?” 杨博起笑了笑说:“莫三郎。” 第212章 逃出詔狱 傍晚时分,別院中摆了一桌简单酒菜,为红姑践行,作陪的只有杨博起和莫三郎。 三人举杯,一饮而尽。 “红姑娘此去江南,山高水长,一路保重。”莫三郎举杯道。 “莫先生也是。”红姑笑道,“你那『踏雪无痕』的轻功,我可是羡慕得紧。他日若有缘再见,定要向你討教几招。” “好说,好说。”莫三郎捋须微笑,看向杨博起,“杨掌印,你如今扳倒了魏恆,在宫中地位稳固。但需知,高处不胜寒。望你莫忘初心,谨守本分。” 杨博起正色道:“杨某谨记先生教诲。” 莫三郎点点头,眼中充满了追忆:“我莫三郎行走江湖二十年,盗过贪官污吏,救过贫苦百姓,也杀过十恶不赦之徒。江湖人称我『盗侠』,但我自知,所做不过杯水车薪。” 他看向杨博起,目光灼灼:“杨掌印,你身在宫闈,手握权柄,能做的事,远比我等江湖草莽多得多。望你善用手中权力,造福於民,莫要成为第二个魏恆。” 这话说得郑重,杨博起起身,深深一揖:“先生金玉良言,杨某必当铭记。他日若杨某掌权,定当肃清吏治,整顿宫闈,让这天下少些冤屈,多些公道。” “好!”莫三郎举杯,“有此心,便不负我今日之言。来,干!” 三人连饮三杯,豪气干云。 同一时刻,东宫。 东厂百户曹振跪在太子朱文远面前,双手呈上一个黑铁盒子。 “殿下,东西拿到了。魏恆床下暗格里,真正的铁盒在此。刘谨昨夜搜去的,是奴才提前放进去的假货。” 太子接过铁盒,打开。 里面是几封密信,几本帐册,还有一枚刻著“东宫”二字的玉珏,那是他早年赏给魏恆的信物。 他快速翻阅,这些信件帐册,详细记录了他通过魏恆,与朝中官员、关外部落往来的证据。 若落入他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太子合上铁盒,眯起了眼睛,“魏恆这老狗,果然留了一手。” “殿下,魏恆如今虽成弃子,但难保他狗急跳墙,乱咬一气。”曹振低声道,“他虽然交出了这个铁盒,但以他的狡诈,说不定还藏著其他后手。秋后问斩还有大半年,夜长梦多啊。” 太子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说得对。魏恆不能留。但也不能让他死在刑场上,更不能让他死在东宫手里。” 他看向曹振,神情当中充满了算计:“你去见他一面,告诉他,本宫会设法救他出来。” “只要他交出所有有关东宫的把柄,本宫保他一条生路,送他远走高飞。” 曹振一愣:“殿下真要救他?” “救?”太子冷笑,“本宫是要他去咬他想要咬的人。” 曹振顿时明白:“殿下是想让魏恆去找杨博起报仇?” “一个被逼到绝境、又看到一线生机的疯狗,会做出什么事,谁也不知道。”太子把玩著手中玉珏,“杨博起扳倒了魏恆,下一个,说不定就要衝著本宫来了。与其等他动手,不如先给他找点麻烦。” “奴才明白了。”曹振躬身,“奴才这就去办。” 当天夜里,曹振以检视为名,来到詔狱最深处。 他屏退其他守卫,独自打开魏恆的牢门。 魏恆蜷在角落,闻声抬头,看到是曹振,眼里闪过一丝希望。 “曹公公……可是殿下有旨意?” 曹振蹲下身,压低声音:“魏公,殿下让我告诉你,他从未忘记你的功劳。只是眼下风头太紧,皇上盯得严,他不得不暂时与你切割。” 魏恆眼中希望更盛:“殿下,殿下还念著咱家?” “自然。”曹振道,“殿下说了,只要魏公交出所有与东宫有关的证据,他定会设法救你出去。” “到时候,给你一笔银子,送你到江南隱姓埋名,安度余生。” 听到还有活下去的希望,魏恆激动得浑身发抖,但隨即冷静下来:“殿下,要咱家交出所有证据?” “是。”曹振点头,“魏公,殿下这是为你好。那些东西在你手中,是催命符。” “说不定刘瑾和杨博起哪天再把这些证据找出来,以此来加害殿下,到时殿下自身难保,又如何救你?” “只有你交出来,殿下才能放心救你。否则,就算殿下想救,也有后顾之忧啊。” 魏恆当然明白太子的意思,可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他没得选。 太子若真愿救他,他还有报仇的希望;若太子放弃他,他只有死路一条。 “好……咱家交。”魏恆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在御马监后院的桂花树下,三尺深,有个木匣。那里面是咱家这些年,为殿下办的所有事的记录,还有几封殿下的亲笔信。” 曹振眼里浮现出一抹喜色,略一点头:“魏公放心,我这就去取。三日后,我会安排一场火。到时候,牢中会有一具尸体替你。你换上狱卒衣服,趁乱混出去。出了天牢,自有人接应。” 魏恆重重点头:“奴才在此叩谢殿下救命之恩,还请曹公公代为转告。” 曹振若无其事的离开,而魏恆再次蜷缩在角落里,耐心等待三日后那场火起…… 果不其然,三日后,腊月二十,子时。 詔狱忽然起火,火势迅猛,顷刻间吞没了最深处的几间牢房。 狱卒们慌乱救火,乱作一团。 混乱中,一个穿著狱卒衣服的佝僂身影,低著头,混在救火的人群中,溜出了天牢后门。 门外暗处,停著一辆马车。身影快速上车,马车疾驰而去。 天牢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天明时才被扑灭。 清理废墟时,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手脚戴著镣銬,体型与魏恆相仿。 曹振因“救火有功”,受到嘉奖。 而真正的魏恆,此刻已在一处隱秘宅院中,看著镜中自己的狼狈模样,脸上浮现出更为浓烈的恨意。 “杨博起……红姑……莫三郎……你们都给咱家等著。” “咱家回来了。” 第213章 李代桃僵 这日早上,长春宫內暖意融融,淑贵妃靠坐在软榻上,腹部已隆起更加明显,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杨博起躬身行礼:“娘娘金安。” “快起来。”淑贵妃抬手虚扶,眼中带著关切,“你前些日子受了伤,如今可大好了?” “劳娘娘掛心,已无大碍。”杨博起起身,仔细打量淑贵妃神色,见她面色红润,眼神清明,心中稍安,“倒是娘娘,这些日子可还安好?可还有不適?” 淑贵妃抚著小腹,微微一笑:“有青黛和元英悉心照料,本宫与皇儿都好。”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倒是你,这次扳倒魏恆,动静不小。本宫虽在深宫,也听说朝堂上那场风波了。” 杨博起垂首:“是皇上圣明,三法司尽责,我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在本宫面前,就不必说这些场面话了。”淑贵妃示意青黛退下,殿中只余二人,“本宫都听说了,西山货场,若非红姑和那位莫先生及时赶到,你恐怕就……” 她心有余悸:“博起,你这次太冒险了。” 杨博起很是感动,温声道:“娘娘放心,我有分寸。况且,这次確实多亏了红姑和莫先生仗义相助,他们都是侠义之士。” 淑贵妃点头,眼中露出钦佩:“那位红姑,本宫虽未见过,但知她是个奇女子。还有那位莫先生,来去如风,神龙见首不见尾,也是位高人。” 她语带遗憾:“只是可惜,这样的侠义之人,为何一定要匆匆离开京城?” 杨博起沉默了一下,低声道:“皇上向来多疑。此次三江会捲入宫闈之事,虽是为助我,但难免引起圣心猜忌。” “红姑此时离开京城,远离是非之地,对她、对三江会,都是最稳妥的选择。” 淑贵妃闻言,轻嘆一声,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係。 她隨即又皱起眉:“只是此番虽扳倒了魏恆,却未能触及皇后与太子,实是可惜。魏恆一死,许多线索怕是就此断了。” 杨博起眯了眯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娘娘不必忧心。眼下最要紧的,是娘娘凤体安康,平安诞下皇嗣。只要小皇子顺利降生,將来一切都会不同。” 这话意味深长,淑贵妃抚著腹部,眼中也露出了期盼,微微点头。 就在说话间,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顺子满脸惊慌地衝进来,也顾不得礼仪,急声道:“娘娘,杨掌印,出大事了!昨夜詔狱突发大火,魏恆……魏恆被烧死了!” 殿中二人同时色变。 “什么?!”杨博起猛地起身,“消息可確实?” “千真万確!”小顺子喘著气,“东厂的人已经在清理现场了,说是发现一具烧焦的尸体,身形、伤口都和魏恆对得上。刘公正在亲自验看的!” 杨博起心头一沉:魏恆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烧死? 太巧了,巧得让他脊背发凉。 “娘娘,我需立即去詔狱查验。”杨博起躬身,神色凝重。 “快去。”淑贵妃也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务必查清真相,小心行事。” 杨博起匆匆出了长春宫,直奔詔狱。 詔狱外一片狼藉,焦糊味刺鼻,残垣断壁间冒著青烟。 刘谨独自站在一具盖著白布的尸体旁,面色阴沉,周围番子都被挥退到远处。 见杨博起疾步而来,刘谨示意他近前,並未寒暄,直接掀开了尸体头部的白布。 尸体面目全非,浑身焦黑蜷缩。 但刘谨的手,却捏开了尸体的嘴。 “你看。”刘谨声音沙哑,指著尸体的口腔。 杨博起俯身细看,只见焦尸的牙齿大部分尚在,虽被燻黑,但能看出大致完好。 他不太明白刘谨之意。 刘谨的指尖,点向尸体左侧后槽牙的位置,那里牙齿齐全。 “当年,咱家和魏恆同在东厂当差,年轻气盛,曾切磋过武功。”刘谨缓缓道,“他打破了咱家的头,咱家也打掉了他一颗左边后槽牙。” 他收回手,盯著那具焦尸,一字一顿:“但这具尸体的后槽牙,一颗没少。” 杨博起不禁一愣,一股寒气从后背窜起。 刘谨继续道:“而且,仵作细验后发现,这尸体是死后才被焚烧的。咽喉肺部並无菸灰,真正的死因是胸口那一掌,震碎了心脉。” 他抬头看向杨博起,目光锐利:“有人用一具身形相似的尸体,李代桃僵,放了这把火。魏恆十有八九还活著!” 刘谨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更蹊蹺的是,咱家从魏恆处搜出的那个铁盒,里面没什么要紧东西。咱家怀疑,东西被调包了。” 杨博起更是一愣,铁盒被调包?能在东厂提督刘谨眼皮底下做手脚的…… “东厂里有魏恆的人?”杨博起脱口而出。 “魏恆经营东厂多年,有心腹旧部不奇怪。”刘谨眼神锐利,“但肯为他做到这个地步,甚至不惜火烧詔狱、李代桃僵……这背后,恐怕另有主使。”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都出现了同一个名字,却都未说破。 “魏恆没死。”杨博起缓缓道,目光紧锁那具焦尸,“那他……” “那他第一个要报復的,就是你。”刘谨盯著他,语气郑重,“杨掌印,这段时间,你务必小心,若无必要,不要轻易出宫。” 不要轻易出宫? 杨博起脑中忽然“轰”的一声,一个更可怕的念头猛地炸开—— 魏恆若真没死,要报復的绝不止他一人!还有所有与他相关、曾帮助过他的人! 红姑!莫三郎! 红姑孤身离京南下,莫三郎应该还不知情!若魏恆没死,且有人相助,他极可能已掌握了二人的行踪! “刘公!”杨博起急声道,脸色发白,“请你立刻派人去找莫三郎,还有红姑,她今日离京,恐有危险,我……” “你要去追她?”刘谨打断他,眉头紧锁,“杨博起,你现在去,只怕凶多吉少!” “顾不得那么多了!”杨博起声音坚决,“红姑是为助我才捲入此事,我绝不能让她因我涉险!” “莫先生武功高强,或可自保,但红姑孤身一人……”他不敢再想下去,朝刘谨一拱手:“刘公,莫先生就拜託您了!”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朝著城南方向疾奔而去。 刘谨看著他迅速远去的背影,眉头紧锁,对身旁心腹番子沉声道:“加派人手,全力寻找莫三郎下落!” “是!” 杨博起一路疾行,心乱如麻。 他先赶到济世堂,济世堂掌柜说红姑已经离开,他没有丝毫犹豫,骑上一匹快马,衝出京城,扬鞭疾驰。 寒风凛冽,官道萧瑟,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追上她! 第214章 难逃杀劫 通州往南三十里,运河拐弯处,有一片枯苇盪。 时值寒冬,苇秆枯黄,绵延数里,人跡罕至。 红姑一袭灰衣,戴著遮面斗笠,独自撑著一叶小舟,缓缓驶入这片苇盪。 她为避人耳目,专挑偏僻水路,打算穿过这片苇盪,傍晚前赶到下一处市镇。 小舟滑行,破开薄冰。 红姑手握竹篙,看似閒適,实则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多年江湖生涯养成的警觉,让她在进入这片过於安静的苇盪时,心中便生出一丝异样。 太静了。连水鸟声都无。 她停住小舟,右手按上腰间软剑。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她朗声道,声音在河面上传开。 “嘿嘿嘿……”一阵嘶哑的笑声从右侧芦苇深处传来。 枯苇分开,一条稍大的乌篷船驶出,船头立著一人。 此人一身褐色粗布衣衫,头戴破斗笠,身形佝僂。 正是魏恆。 “红姑娘,好耳力。”魏恆阴惻惻道,缓缓摘下斗笠。 他头髮染灰,面容苍老了许多,但那股子阴狠气质,却比在天牢时更盛。 红姑瞳孔微缩:“魏恆?你居然出来了。” “托姑娘的福,咱家从阎王爷那儿捡回一条命。”魏恆咧嘴,“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江南?三江会?” “与你何干。”红姑冷声道,软剑已出鞘半寸。 “与咱家干係大了。”魏恆眼里杀机暴涨,“若不是你多管閒事,帮著杨博起那杂种,咱家何至於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咱家这一生基业,全毁在你们手里!你说,这笔帐,该不该找你算?”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点,身形掠起,竟踏著枯苇尖,凌空扑向红姑的小舟! 红姑早有防备,软剑完全出鞘,直刺魏恆咽喉。 剑光又快又狠,正是三江会“分水刺”剑法中的杀招“灵蛇吐信”。 魏恆人在空中,竟不闪不避,右手五指成爪,泛起诡异的青黑色,径直抓向剑锋! “鐺!” 魏恆的手爪,如精铁般坚硬,生生抓住了软剑剑身! 红姑心中一震,不及变招,魏恆左手已一掌拍来,掌风腥臭,隱含风雷之声,直击她胸口。 这一掌若是拍实,足以开碑裂石。 危急关头,红姑弃剑后仰,足尖一点船板,身形倒飞而出,险险避过掌风,但她的小舟却被掌力余波震得四分五裂。 红姑落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瞬间湿透。 她內力运转,震开周身冰水,足尖在碎裂的船板上借力,重新跃起,落在丈外一处稍厚的冰面上。 魏恆已紧隨而至,他手中握著红姑的软剑,狞笑道:“剑不错,可惜跟错了主人。” 说罢,將软剑隨手拋入河中。 红姑面色凝重,她失了兵刃,又身处不利之地,而魏恆武功诡异,掌力带毒,不可硬接。 她迅速观察四周,寻找脱身之机。 “想逃?”魏恆看穿她的心思,“今日,你插翅难飞!” 他不再废话,身形再动,双掌连环拍出,掌影重重,腥风扑面,將红姑所有退路封死。 红姑以三江会小巧擒拿手法应对,在掌影中穿梭闪避,伺机反击。 但她內力本就不及魏恆深厚,此刻失了兵刃,又受环境所限,不过十余招,已左支右絀。 “噗!” 魏恆一掌拍在她肩头。 红姑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一片枯苇,摔在冰面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鲜血中竟带著丝丝黑气。 “掌上有毒……”红姑咬牙,想运功逼毒,却发现內力滯涩,那毒性竟异常猛烈,沿著经脉迅速蔓延。 “西域『腐心散』,滋味如何?”魏恆缓缓走近,居高临下看著她,“不会立刻要你的命,但会慢慢腐蚀你的心脉,让你在剧痛中,一点点死去。” “杨博起那杂种若是看到你这副模样,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嘿嘿嘿……” 红姑挣扎著想站起,但浑身乏力,眼前阵阵发黑。 她看著魏恆走近,心中涌起绝望,但更多的是不甘。 她还没见到柳掌门,还没回到江南,还没再看他一眼。 “杨博起……一定会……为我报仇……”她艰难地说道,每说一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黑血。 “报仇?”魏恆狂笑,“等他找到你时,你早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咱家会让他也尝尝,痛失所爱的滋味!” 他抬起脚,运足功力,就要朝红姑心口踏下! 红姑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魏恆的脚悬在半空,他眼里闪过一丝更为阴毒的光。 杀死红姑固然解恨,但如果让杨博起亲眼看到红姑在他怀中一点点痛苦死去,那將是更极致的折磨! 他要让杨博起体验,什么是真正的无能为力,什么是痛彻心扉! 他收回了脚,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他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马蹄声,知道杨博起正在赶来。 “让他来见你最后一面吧。”魏恆俯身,在红姑耳边嘶声道,“让他看著你慢慢断气。这才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说完,他不再耽搁,身形一晃,没入枯苇深处,消失在茫茫苇盪中。 他並非畏惧杨博起,而是要给杨博起留下这最残忍的一幕。 更何况,他还要去找那个莫三郎,与他作对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隨著焦急的呼喊:“红姑——!红姑你在哪里——!” 是杨博起的声音。 红姑涣散的眼神亮起一丝微光,她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毒已深入肺腑,四肢百骸如被冰封,唯有心口一点微温,支撑著她残存的意识。 枯苇被分开,一道青影踉蹌著冲了进来。 杨博起满脸焦灼,髮髻散乱。 “红姑!” 他嘶声喊道,扑到红姑身边,颤抖著手將她扶起。 触手一片冰凉,看到她碎裂衣衫下扭曲的肩骨,以及嘴角不断涌出的血,杨博起只觉得眼前一黑,心痛得无法呼吸。 “红姑,红姑你醒醒!看著我!是我,我来了!”他声音嘶哑,不顾一切地將《阳符经》真气输入她体內,试图护住她心脉,驱散剧毒。 温热的真气涌入,红姑睫毛颤了颤,终於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但她看清了眼前这张写满痛楚的脸。 “……博……起……”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发出微弱的声音,嘴角努力想向上弯,却只牵动更多的血涌出。 “是我!是我!你別说话,撑住!我一定救你!”杨博起语无伦次,眼泪滚滚而下,滴在她的脸颊上。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真气如泥牛入海,那股阴毒霸道的毒性正吞噬著她的生机,心脉的跳动越来越微弱。 第215章 红姑身死 红姑轻轻摇了摇头,她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全都是的绝望。 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脸,手却重若千钧,只微微动了动指尖。 杨博起慌忙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她的手冰冷刺骨,再无半分暖意。 “能……再见你……真好……”她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尽全力,“別……难过……” “不!不要!红姑,我不准你死!你答应过我,要去江南,要回三江会……你不能食言!”杨博起紧紧抱著她,声音破碎不堪。 红姑的眼神开始涣散,视线似乎穿过了他,望向了遥远的南方,那里有杏花春雨,有杨柳画桥…… 最终,她的目光又落回他脸上,有眷恋,有温柔。 她的嘴唇轻轻开合,却没有声音,但杨博起看懂了她的唇形。 她说是:保重。 然后,那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散了。 她静静躺在他怀里,嘴角似乎还带著一丝极满足的笑意,眼睛轻轻闭上。 “红姑——!!!”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衝破枯苇,在空旷的河面上,在凛冽的寒风中,绝望地迴荡开去。 夕阳將天空染成一片悲壮的暗红,也將冰面上相拥的两人,镀上了一层令人心碎的光晕。 寒风呜咽,吹动枯苇,如泣如诉。 杨博起紧紧抱著红姑渐渐冰冷的身体,將脸埋在她肩头,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远处传来人声和马匹的嘶鸣,是东厂的番子循著踪跡找来了。 但他们远远看到这悲戚的一幕,都默默地停下了脚步,无人上前打扰。 那个红衣如火、快意恩仇的侠女,终究没能走过这个寒冷的冬天,没能回到她心心念念的江南。 …… 同一夜,京城外五十里,一座荒废的山神庙。 莫三郎盘膝坐在破败的神像下,闭目调息。 他白日里听说詔狱起火,魏恆趁乱逃离,想要暗中查到魏恆的藏身之处,可惜一无所获,便打算在此处暂歇一晚,明日再作打算。 夜已深,寒风从破窗灌入,吹得神龕上的破布作响。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脚步声,在庙外响起。 莫三郎倏然睁眼,精光一闪。他並未起身,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住了藏在袖中的短刃。 “莫先生,好警觉。”嘶哑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一个佝僂的身影,毫无徵兆地出现在破庙门口,挡住了微弱的月光,正是魏恆。 “魏公公,真是阴魂不散。”莫三郎缓缓站起,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神色平静。 “咱家是来谢过莫先生当日的『关照』。”魏恆一步步走进庙內,“若不是莫先生和红姑那贱人多事,咱家也不会落到如此田地。红姑已经先走一步,在黄泉路上等著莫先生了。” 莫三郎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哦?看来魏公公今日,是特意来送在下上路的?” “正是!”魏恆话音未落,身形已欺近,一爪抓向莫三郎面门,爪风凌厉,带著腥气。 莫三郎早有防备,足下一点,施展“踏雪无痕”的绝顶轻功,身形向后飘退,同时袖中短刃疾刺魏恆手腕。 “叮!” 短刃刺中魏恆手腕,竟发出金铁之声,只留下一道白痕。 魏恆狞笑,变爪为掌,掌风呼啸,拍向莫三郎胸口。 莫三郎心中一凛,知他掌力带毒,不可硬接,身形借著掌风再次飘退,短刃在身前划出道道寒光,护住周身要害。 他轻功卓绝,在狭窄的庙宇內腾挪闪避,魏恆一时竟奈何他不得。 “好个『踏雪无痕』!”魏恆久攻不下,焦躁起来,掌法越发凌厉狠毒,將庙內本就破败的桌椅供案打得粉碎。 莫三郎看似游刃有余,心中却暗暗叫苦。 魏恆武功诡异,掌力雄浑带毒,自己只仗著轻功高明周旋,久战必失。 且对方似乎不知疲倦,招招狠辣,意在取他性命。 两人在破庙中缠斗数十招,魏恆忽地卖个破绽,莫三郎短刃疾刺其肋下,魏恆竟不闪不避,拼著受伤,一掌印向莫三郎肩头。 莫三郎没料到他如此悍不畏死,变招已是不及,只能侧身避过要害。 “砰!” 魏恆一掌掠过莫三郎左肩,虽只是擦过,但莫三郎仍是闷哼一声,只觉一股阴寒歹毒的劲力透体而入,整条左臂瞬间酸麻无力,短刃几乎脱手。 他强提真气,足尖连点,向后急退,撞破了庙墙,落在院中。 魏恆得势不饶人,如影隨形追出,就要下杀手。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隱隱约约的呼喝声和马蹄声,火光闪动,正迅速朝山神庙方向而来。 魏恆眼睛一眯,看向声音来处,又狠狠瞪了受伤的莫三郎一眼,心知是东厂的人到了。 他虽恨极莫三郎,但也知此刻不宜久留。 “莫三郎,算你走运!咱家改日再来取你性命!”魏恆撂下狠话,身形一晃,没入庙后的黑暗山林中,转瞬不见。 莫三郎捂著剧痛麻木的左肩,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淋漓。 他强撑著走到庙墙边,向外望去,只见一队火把正快速接近。 “莫先生!莫三郎!” 莫三郎强忍左肩剧痛,靠在破庙断墙边,辨出那是杨博起的声音。 “杨……掌印……”他提气回应,声音虚弱。 很快,数支火把照亮了破庙院落。 杨博起一马当先冲了进来,身后跟著七八名东厂番子。 他一眼看到靠在墙边、脸色惨白的莫三郎,急忙抢上前去。 “莫先生!你受伤了?!”杨博起扶住他,触手只觉他左肩一片冰凉僵硬,肌肤泛著不正常的青黑色,显然中了魏恆的毒掌。 “无妨……”莫三郎摇摇头,喘了口气,“魏恆刚走不久,往北边山林去了……他掌上有毒……” “別说话,我先为你疗伤。”杨博起扶他坐下,自己也盘膝坐在他身后,双掌抵住他后心,《阳符经》纯阳真气缓缓输入,驱散他体內的阴寒毒劲。 温厚纯正的真气入体,莫三郎顿觉一股暖流自背心散开,渐渐压制住左肩的阴寒。 他闭目调息,配合著引导真气。 约莫一炷香后,莫三郎脸上恢復了些许血色,左肩的青黑也淡去不少。 他睁开眼,低声道:“多谢。感觉好多了。” 杨博起收功,脸色却依旧沉重。他挥手让番子们散开警戒,然后看向莫三郎,声音沙哑:“红姑……她……” 莫三郎心中一紧,其实从杨博起神色悲愴,以及魏恆那句“红姑已经先走一步”的恶毒言语中,他已猜到了七八分。 但此刻听到杨博起亲口提及,他还是感到一阵难过。 “她……真的……”莫三郎声音乾涩。 杨博起闭上眼,点了点头,再睁开时,眼中是无尽的痛苦:“魏恆用『腐心散』,我赶到时,她……” 他说不下去,双拳紧握,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第216章 黑市布饵 莫三郎沉默良久,长长嘆了口气,眼中儘是惋惜。 “红姑姑娘侠义心肠,古道热肠,没想到……魏恆此獠,当真该千刀万剐!” “我不会放过他。”杨博起的声音很轻,却透著杀意,“但现在,他躲在暗处。他杀红姑,伤你,不仅仅是为了报復,更是为了激怒我,让我失去理智,自乱阵脚。” 莫三郎点头,他也是老江湖,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不错。他如今是丧家之犬,最希望的便是你方寸大乱,给他可乘之机。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他如此急於剷除我们这些知情人,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泄愤。他或许还在暗中搜寻其他东西,能真正置你於死地的证据。” 杨博起眼中寒光一闪:“你是说……我的身世?” “魏恆在御前用假玉佩构陷你失败,但他未必死心。尤其如今他成了亡命之徒,若能找到確凿证据证明你与齐王府有关,不仅能扳倒你,或许还能东山再起。”莫三郎分析道。 杨博起沉吟。 莫三郎说得有理,魏恆如今最恨的是他,但作为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客,魏恆同样懂得如何最大化利用手中的筹码。 而关於自己身世的秘密,无疑是最大的筹码。 “既然如此……”杨博起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们就给他一个『证据』。” 莫三郎一愣:“你的意思是?” 杨博起从怀中贴身內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他打开锦囊,倒出一枚玉佩。 月光与火把光下,这枚玉佩与之前魏恆呈给皇帝的那枚仿品,外形几乎一模一样:羊脂白玉,雕流云纹,温润剔透。 但细看之下,这枚玉佩的雕工更为古朴灵动,玉质更为莹润內敛,透著一种歷经岁月的“熟旧”宝光。玉佩一角,刻著一个极小的篆体“垕”字。 “这才是……真正的齐王玉佩?”莫三郎呼吸一滯。他之前帮杨博起“盗”过假玉佩,也见过其形制,但真品在手,感觉截然不同。 “是。”杨博起抚摸著玉佩,目光复杂,“此玉是齐王的信物,也是我身世最大的秘密。魏恆要找的,无非就是此物。” “你打算用它做饵?”莫三郎立刻明白了。 “不错。”杨博起將玉佩递给莫三郎,“魏恆狡诈多疑,普通的陷阱他不会上鉤。但若是这枚真玉佩出现,他绝对会动心。” “莫先生,我需要你帮忙,將此玉『卖』出去。” 莫三郎接过玉佩,入手温润,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计划:“你要我將此玉拿到黑市出手,並放出风声,说当初从你那里偷走的是真玉佩,交给魏恆的是假货?” “魏恆得知此事,定会以为是天赐良机,必会设法夺取此玉,然后以此为证,再次发难。” “正是。”杨博起点头,“黑市上,有个专门倒腾宫中古玩玉器的掮客,名叫赵老西,在城南鬼市有些名气,为人贪婪,消息灵通,但也最是怕死。” “你可寻他,將此玉『抵押』给他,开个天价。他必会设法验证,也必会守不住这消息。魏恆的眼线,应该能听到风声。” 莫三郎將玉佩小心收好:“此事交给我。只是此玉太过重要,万一有失……”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杨博起眼中是破釜沉舟的狠厉,“红姑的仇,我必须报。魏恆,也必须死。此玉若能引他现身,值得。况且,我相信莫先生的本事。” 莫三郎深深看了他一眼,抱拳道:“好。杨掌印放心,莫某定不辱命。只是你也要小心,魏恆如今是困兽,行事更无所顾忌。” 杨博起点头,对远处的东厂番子头目吩咐了几句,让他们继续扩大范围搜索魏恆踪跡,但不必强求。 商议完毕,莫三郎服下杨博起给的解毒丹药,运功调息片刻,感觉伤势稳定了不少,便不再耽搁,朝杨博起一拱手,身影没入夜色,朝著京城方向潜行而去。 杨博起站在原地,望著莫三郎消失的方向,又望向南方——红姑长眠的运河苇盪,眼里是化不开的悲痛与杀意。 “魏恆,这次定要你血债血偿!” 次日,京城南,鬼市。 这里並非真正的集市,和骡马市有些雷同,也是一片鱼龙混杂的街区,当铺、古玩店、赌坊、暗娼馆夹杂其中,白日里也透著股阴森气。 赵老西的“博古斋”就开在一条窄巷深处,门面破旧,招牌上的字都模糊了。 莫三郎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脸上稍作易容,左肩的伤处也用厚布垫著,掩饰行动的不便。 他推门走进博古斋。 店內光线昏暗,堆满了各式真假难辨的古董玩意。柜檯后,一个留著两撇鼠须的中年男人正在拨弄算盘,正是赵老西。 “客人想看点什么?”赵老西头也不抬。 莫三郎走到柜檯前,从怀中取出那枚锦囊,放在柜檯上,推了过去。 赵老西这才抬眼,瞥了锦囊一眼,又看看莫三郎,懒洋洋地打开锦囊。 当那枚羊脂白玉佩落入他手中时,他眼睛里瞬间爆发出贪婪的精光! “这,这是……”他猛地站起身,凑到窗边微弱的光线下,翻来覆去地看,手指颤抖著摩挲玉质和雕工,尤其是那个小小的“垕”字。 “宫中流出来的,前朝旧物。”莫三郎压低声音,言简意賅,“急用钱,押在你这里。开个价。” 赵老西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东西倒是不错。不过,来路……” “来路你別管。东西绝对真。宫里的高公公掌过眼。”莫三郎胡诌了个名头,语气不耐烦,“你就说,能押多少?我急等钱跑路。” 赵老西眼珠乱转,心里飞速盘算。 这玉佩的形制、玉质、雕工,尤其是那个“垕”字,他隱约听说过一些宫闈秘闻,这莫非是…… 他心里砰砰直跳,意识到这可能是一桩天大的买卖,也可能是天大的祸事。 “这个……风险太大。”赵老西故作为难,“最多五百两。” “五百两?”莫三郎嗤笑,伸手要拿回玉佩,“你当我要饭的?不押了,我找別家。” “別別別!好商量!”赵老西连忙按住玉佩,一咬牙,“一千两!不能再多了!这东西烫手,我收了也得赶紧找下家!” 莫三郎沉吟片刻,装作勉强同意:“一千五。现银。我只押十天,十天后我拿两千两来赎。到期不赎,东西归你。” 赵老西计算了一下,十天赚五百两,或者十天后这东西就彻底归自己……怎么算都不亏! 他当即拍板:“成交!不过我得立个字据,写明是『抵押』,来路你自理。” “可以。” 很快,字据立好,按了手印。 赵老西从后堂取出一千五百两银票,点给莫三郎。莫三郎收了银票,临走前,像是不经意地低声道:“听说前阵子宫里为了枚差不多的玉佩闹得挺凶?有个姓魏的太监还因此倒了霉?嘖,真是同玉不同命。” “我那枚可是真从枕边摸出来的,之前那个……怕是被人坑了哦。” 说完,也不看赵老西的反应,揣好银票,快步离开了博古斋。 第217章 生死对决 赵老西拿著玉佩,回味著莫三郎最后那句话,眼睛越来越亮。 宫里魏恆用假玉佩构陷杨博起反被打倒的事,他这种消息灵通之人自然有所耳闻。 难道之前魏恆拿到的是假的?这枚才是真的齐王玉佩?!如果真是这样……这消息,可值大钱了! 他坐不住了,立刻叫来心腹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 没过多久,关於“鬼市惊现齐王真玉佩,之前魏公公被人用假货糊弄了”的流言,开始在一些特定渠道中悄然传播开来。 流言很快就传到了魏恆耳中。 “当真?!”魏恆死死盯著面前一个贩夫打扮的眼线。 “千真万確!赵老西的博古斋,东西小的没亲眼见,但好几个道上的人都这么说,形制细节都对得上,还有个『垕』字!都猜之前您拿到那枚是被人掉了包,这才是真货!”眼线信誓旦旦。 魏恆在屋中焦躁地踱步。 真的齐王玉佩?出现在黑市?是陷阱,还是那个盗玉的莫三郎不得已拿出来换钱跑路? 他仔细回想。 莫三郎確实可能调包,如果自己当初拿到的一直是假的……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德妃的反水,皇上的责罚,都是因为那玉佩是假货!如果自己能拿到这枚真的…… 一股狂喜涌上心头,有了真玉佩,他就能证明杨博起是齐王余孽,就能置其於死地! 不仅如此,他还可以重新取得皇上的信任,东山再起! “赵老西,博古斋……”魏恆眼中闪过狠毒,“备车!不,我亲自去!” 当夜,亥时末。 博古斋已经打烊,但后堂还亮著灯。 赵老西正美滋滋地喝著酒,盘算著是把这烫手山芋赶紧高价转给某个买家,还是再捂几天看看风头。 忽然,后窗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佝僂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 赵老西嚇得魂飞魄散,刚想叫喊,喉咙已被一只冰冷的手扼住。 “玉呢?”魏恆嘶哑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在,在里间暗格……”赵老西魂不附体,哆嗦著指向里屋。 魏恆拖著他进了里屋,逼他打开暗格,果然看到了那个锦囊。 取出玉佩一看,魏恆眼里精光爆射! 是它,就是它! 这玉质,这雕工,这气韵,绝非仿品可比!尤其是那个“垕”字,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好!好!天助我也!”魏恆狂喜,將玉佩紧紧攥在手中。 “好汉,玉您拿走,钱我不要了……饶命……”赵老西不住的磕头。 魏恆看了他一眼,眼中杀机一闪。 此人留不得。 “咔嚓”一声轻响,赵老西脖子一歪,没了气息。 魏恆將尸体踢到角落,揣好玉佩,正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前门忽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竟是被人从外面强行撞开! 火光瞬间涌入,照亮了昏暗的后堂。 一道青袍身影,手握长剑,立在门口,挡住了他的去路。 火光映照下,那人的眼神冰冷,正是杨博起。 “魏恆。”杨博起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带著重量,“红姑的债,该还了。” 魏恆下意识地握紧了怀中的玉佩,他瞬间明白,自己中了圈套! 这根本就是一个为他精心布置的陷阱,那枚真玉佩,就是钓他上鉤的饵! 但他看著孤身一人的杨博起,又看了看手中的玉佩,一股狠戾之气衝上心头。 陷阱又如何?只要杀了杨博起,拿著真玉佩,他照样能翻盘! “杨博起,你来得正好!”魏恆缓缓抽出腰间一柄细长的淬毒短剑,咧嘴露出残忍的笑,“省得咱家再去找你。今日,就用你的血,祭咱家的新生!” 魏恆话音未落,身形暴起,淬毒短剑直刺杨博起咽喉! 杨博起早有防备,不闪不避,右手食指中指併拢,凌空疾点! “太阴指!” 一道无形阴寒的指风破空而出,后发先至,精准点向短剑剑身。 指风阴柔,却带著穿透金石之力。 魏恆只觉剑身一颤,一股阴寒劲力竟顺著剑身传来,直透手腕,招式不由得一滯。 他变招极快,短剑顺势下削,划向杨博起小腹,同时左掌拍出,掌影重重,腥风更盛,罩向杨博起胸腹数处大穴。 杨博起脚下不退反进,左手一圈一引,掌缘泛起淡金光泽,用的正是“心包护元劲”。 此法不重攻伐,重在守护与引导,真气柔韧绵密,竟將魏恆那刁钻狠辣的掌力引偏三分。 他右手化指为掌,轻飘飘拍出,看似无力,掌风中却隱含著摧心裂肺的刚猛。 “摧心掌!” 魏恆识得厉害,不敢硬接,身形诡异一扭,竟从两掌缝隙中滑出,反手一剑刺向杨博起肋下。 这一剑角度刁钻,速度奇快,正是他压箱底的杀招之一“毒蛇反噬”。 杨博起似乎不及回防,肋下空门大开,剑尖已触及杨博起衣袍! 然而,就在剑尖即將入肉的剎那,杨博起肋下肌肉猛然一缩,竟在间不容髮之际避开了分毫。 与此同时,他右手五指一张,五道锐利无匹的无形剑气激射而出! “商阳剑气!” 距离太近,剑气太快! 魏恆大惊失色,急撤短剑回防,但只格开三道,另外两道剑气“嗤嗤”两声,已在他左臂和右肩留下两道血槽! 鲜血飆射,伤口处传来火辣辣的灼痛,竟还带著纯阳真气的侵蚀之力。 “小杂种!”魏恆痛吼一声,双眼血红,凶性彻底被激发。 他不再顾及伤势,狂吼一声,全身真气鼓盪,衣衫无风自动,隱隱泛起一层灰黑之气,气势陡然暴涨。 他短剑一抖,將杨博起全身笼罩。 每一剑都带著嘶嘶破空声,毒气四溢,竟將狭窄的后堂空间完全封死。 杨博起面色凝重,魏恆拼命之下,威力倍增。 他深吸一口气,《阳符经》全力运转,双掌一错,左手少阳导引术,右手少泽玄劲掌,一守一攻,迎向漫天剑光。 “少阳导引术”掌力吞吐,將袭来的毒辣剑光不断引偏、化去。 “少泽玄劲掌”则刚猛暴烈,掌风呼啸,每一掌拍出都震得剑光摇曳,毒气倒卷。 金铁交鸣声与真气碰撞的闷响不绝於耳,两人以快打快,身影在剑光掌影中交错闪烁。 博古斋內的桌椅、货架、瓶瓶罐罐被四溢的劲气打得粉碎,木屑瓷片纷飞。 第218章 血债血偿 魏恆剑法狠毒诡譎,招招夺命,配合身法,难以摆脱。 杨博起掌法刚柔並济,稳扎稳打,但面对魏恆的进攻,一时也难以取胜。 两人棋逢对手,竟陷入了僵持。 转眼百余招过去,两人身上都已见血。 杨博起胸前衣袍被划开数道,隱隱渗出血跡,虽未中毒,但也被凌厉剑气震得气血翻腾。 魏恆更惨,身上又添了几道掌伤,血流不止,气息渐渐紊乱。 久战不下,魏恆焦躁不已。 他瞥见杨博起似乎因久战而气息稍滯,露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破绽。 他心中狂喜,不惜將残余功力尽数灌注於右臂,短剑直刺杨博起心口! 这是他凝聚毕生功力的一剑! 杨博起似乎真的力竭,面对这必杀一剑,竟只来得及微微侧身。 “噗嗤!” 短剑刺入杨博起左肩,剑上剧毒瞬间隨著血液侵入体內! “哈哈哈!杨博起!你最终还是死在我手里!”魏恆狂笑,眼里儘是疯狂。 然而,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被刺穿左肩的杨博起,脸上並无痛苦,反而抬起头,对著他,露出一个冰冷的笑容。 与此同时,一只手掌,已经印在了魏恆的胸口。 这只手掌,在印上他胸膛的瞬间,掌心泛起一种诡异的灰败色泽,仿佛能腐蚀万物。 “腐……食……掌……”魏恆脸上的狂笑瞬间转为恐惧。 他感到一股无法形容的阴寒真气,透胸而入,侵入他五臟六腑,奇经八脉! “你,你怎么会……”魏恆不可置信地瞪著杨博起。 杨博起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红姑……在等你。”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只有魏恆能听见。 话音未落,印在魏恆胸口的手掌,灰败之色骤然加深! “呃啊——!!!” 魏恆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嚎,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內力、血肉骨骼,都在被那恐怖的掌力飞速腐蚀! 胸口以掌印为中心,血肉迅速变得灰黑、乾瘪、塌陷,並向四周急速蔓延! 他想挣扎,想反击,但全身气力退去,连抬起手指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身体从內部开始崩溃、腐烂。 “不……不……”他嘶声想喊,却只能吐出模糊的气音。 短短几个呼吸,魏恆整个胸膛已塌陷出一个恐怖的大洞,边缘血肉灰败腐烂,甚至能看到正在消融的內臟。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眼睛死死瞪著杨博起。 最终,他佝僂的身躯,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生息。 博古斋內,一片死寂。 杨博起踉蹌一步,低头看著自己肩膀透出的剑尖,又看了看地上魏恆的尸体。 大仇得报,但心中並无快意,只有一片空茫的冰冷,和胸口传来的剧痛与麻痹感。 他强提一口真气,封住胸口几处大穴,减缓血流和毒性蔓延,然后缓缓弯腰,用未受伤的右手,艰难地从魏恆僵硬的手中,掰开手指,取出了那枚沾血的羊脂白玉佩。 就在这时,博古斋外传来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火光晃动,迅速將小小的店铺包围。 “里面的人,出来!”一个威严而熟悉的声音响起。 紧接著,门被推开,刘谨一身东厂提督官服,在一队精锐番子的簇拥下,大步走了进来。 当他的目光扫过屋內狼藉的景象时,饶是这位见惯风浪的东厂提督,瞳孔也不由得骤然收缩,脸上浮现出惊愕之色。 “好霸道的功夫……”刘谨喃喃,站起身看向杨博起,眼中惊疑不定,“杨掌印,这是……” 杨博起喘息著,嘴角又溢出黑血,艰难说道:“刘公明鑑……魏恆穷途末路,下官武功不及他精纯,只能兵行险著,以伤换命。” 刘谨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杨掌印真是让咱家刮目相看。魏恆纵横多年,武功心机皆非寻常……” 他话锋一转,“只是咱家没想到,你的武功竟如此高强,能將他杀死。” “刘公过誉了。”杨博起苦笑,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短剑,“下官哪算什么高强,不过是被逼到绝路,拼命罢了。” “若非这老贼心浮气躁,想要置我於死地,让我有机可乘,今日躺在这里的,恐怕就是下官了。” 刘谨盯著他看了许久,那双阅人无数的眼里神色复杂。 最终,他摆了摆手,对身后番子道:“先送杨掌印回去疗伤!” “是!”两名番子上前搀扶。 杨博起被送回宫外小院时,已是深夜。 他屏退了所有僕役,只说自己需运功疗伤,不许任何人打扰。 房门紧闭,烛火摇曳。 杨博起盘坐榻上,撕开肩头染血的衣袍,露出那道狰狞的伤口。 由於短剑透肩而过,创口紫黑,周围皮肉已开始肿胀,魏恆剑上的剧毒正顺著血脉蔓延。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阳符经》心法缓缓运转。 丹田內,七道已成形的真气沿著奇经八脉游走,最终匯聚於肩头伤处。 与寻常內力不同,这七道真气中正醇和,却又带著一股生生不息的暖意,正是《阳符经》独有的“少阳生气”。 真气所过之处,紫黑色的毒血被逼出,滴落在铜盆中,发出“嗤嗤”轻响,泛起腥臭泡沫。 溃烂的皮肉边缘,在那温热真气的滋养下,竟停止了恶化,隱隱有收口癒合之势。 约莫半个时辰,最后一缕黑血滴落。 杨博起脸色虽仍苍白,但眉宇间那层青黑死气已然消散。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带著腥味的浊气。 “好厉害的毒……”他低语,若非《阳符经》已练成七道经脉,真气兼具疗伤祛毒之效,今日恐怕真要栽在这剧毒之下。 他取出金疮药,正要自行包扎,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杨博起眉头微皱,快速披上一件外袍,遮掩住伤口,低声道:“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纤细的身影闪入,隨即迅速合上门。 来人一身水绿裙装,外罩月白斗篷,正是沈元英。 “你怎么来了?”杨博起讶异。 沈元英却不答,目光已落在杨博起肩上。 她快步上前,声音发颤:“我听姐姐宫里的內侍说,你追击魏恆,受了重伤……你、你怎么样?” 第219章 胸无大志 不待杨博起回答,她已急急解开他披著的外袍,当看到那道贯穿伤时,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伤得这样重……太医呢?可处理过了?” “无妨,毒已逼出。”杨博起语气平静,想將衣袍拉上。 沈元英却按住他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声音坚决:“这是宫里最好的金疮药,姐姐让我带出来的。你別动,我给你包扎。” 烛光下,她动作轻柔地为他清洗伤口、上药。两人靠得极近,杨博起能闻到她身上的馨香,混合著药膏的清苦气息。 她低垂著眼睫,鼻尖微红,紧抿著唇,一副极力隱忍心疼的模样。 手指擦过他肩颈的肌肤,温凉柔软。 “幸亏有你送的金鳞甲,”杨博起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魏恆最后一剑本是衝著心口来的,若非金鳞甲挡了一下,偏了方向,此刻我已是死人。” 沈元英的手顿了顿,抬起泪眼看他,仔细为他缠上绷带,打了个结,指尖却流连在那绷带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 杨博起喉结微动,忽然伸手,握住了她尚未收回的手。 四目相对,她脸颊飞上红晕,眼中水光瀲灩,却没有抽回手,只是那样看著他,情绪翻涌。 杨博起看著她,看了很久。最终,只是很克制地用指腹擦过她手背,然后鬆开了手。 “夜已深,你该回去了。”他声音恢復了平静,“明日,我还要与刘公一同面圣。” 沈元英眼中掠过一丝失落,但很快掩去。 她点点头,为他拢好衣襟,低声道:“那你一切小心。” 杨博起看著她,心中微暖,点了点头。 沈元英深深看他一眼,然后戴上兜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次日清晨,杨博起换上一身乾净的內侍服,肩伤处已妥善包扎遮掩,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 刘谨已在外等候,二人一同入宫。 乾清宫暖阁,皇帝坐在御案后,正在批阅奏摺。 刘谨与杨博起跪下行礼。 “平身。”皇帝搁下硃笔,目光落在杨博起身上,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停,“伤势如何?” “谢皇上关怀,已无大碍,將养些时日便好。”杨博起垂首道。 “嗯。”皇帝点点头,看向刘谨,“魏恆之事,查清楚了?” 刘谨躬身,將昨夜博古斋內的情形,以及事后勘察结果一一稟报。 皇帝听罢,沉默片刻,看向杨博起:“你击杀魏恆,为朝廷除一祸害,有功。说说,想要什么赏赐?” 杨博起再次跪下,以头触地:“皇上,奴才不敢求赏。魏恆乃朝廷钦犯,奴才奉命缉拿,击杀此獠乃是分內之事。只是……” 他顿了顿,抬起头,脸上露出疲惫:“经此一事,奴才深感宫中凶险,步步杀机。魏恆临死前,仍口口声声构陷奴才是齐王余孽,奴才百口莫辩。” “幸得皇上明鑑,刘公主持公道,奴才方能洗刷冤屈。然经此诬陷,奴才每每思之,犹觉心惊胆寒。” 皇帝略一皱眉,手指轻轻叩著御案,不置可否:“所以?” 杨博起深吸一口气道:“奴才不敢奢求高位,只求皇上赏赐些金银,允奴才出宫,寻个清净地方,了此残生。” 暖阁內一片寂静。 皇帝的目光却变得深邃,盯著杨博起,缓缓道:“你要走?你年纪轻轻,医术高明,內官监也打理得井井有条。魏恆伏诛,御马监掌印之位空缺,朕本有意让你接任。” 御马监掌印,那可是內廷十二监中权势最重的衙门之一,掌管御马、兵符、部分禁军,是实打实的实权要职,远比內官监更有分量。 杨博起心中凛然,脸上却露出惶恐之色,重重叩首:“皇上厚爱,奴才感激涕零!然奴才才疏学浅,资歷不足,且经此重伤,身体恐难当大任。” “御马监关乎皇城安危,职责重大,奴才实在不敢受此重任,恐辜负皇恩!只求些许钱財,出宫安度余生,求皇上成全!” 他语气坚决,將一个到手的高位往外推,只要钱財,只求出宫——这在常人看来,简直是愚不可及。 皇帝盯著他看了许久,眼神锐利,像是要剖开他的皮肉,看看他心底真正所想。 杨博起伏在地上,背脊紧绷,却能感觉到那目光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许久,皇帝忽然笑了一声:“杨博起,你倒是知进退。” 杨博起心头一跳,不敢接话。 皇帝慢悠悠地道:“不过,朕觉得,你还是在宫里当差更合適。你年轻,有本事,这次又立了功。” “朕若让你走了,岂非让天下人笑话朕赏罚不明,寒了有功之人的心?” “奴才不敢……” “不必说了。”皇帝打断他,“御马监掌印一职,朕看你就很合適。你虽年轻,但行事稳重,正可替朕看顾好御马监。” “至於魏恆的诬陷……”皇帝冷哼一声,“朕还没糊涂到听信一个死人攀咬的地步。你只管安心当差,朕自有主张。” “皇上……”杨博起还想再“推辞”。 “嗯?”皇帝一个淡淡的鼻音,却带著无上威严。 杨博起“无奈”,只得再次叩首:“奴才……领旨谢恩!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皇上重託!” “起来吧。”皇帝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你身上有伤,这几日不必当值,好生將养。” “刘谨,御马监那边,你先派人暂理,等杨博起伤好了再接任。” “奴才遵旨。”刘谨躬身。 “都退下吧。” “奴才告退。” 走出乾清宫,杨博起跟在刘谨身后半步,低著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刘谨走了几步,忽然慢下脚步,与他並行,低声道:“杨掌印,御马监掌印,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位置。皇上对你,很是器重啊。” 杨博起苦笑道:“刘公莫要取笑。何德何能,只怕难以胜任,辜负皇恩。” 刘谨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有深意,最终只是淡淡道:“皇上说你行,你就行。好好当差便是。至於別的……”他顿了顿,“不该想的,別多想。” “下官明白,多谢刘公提点。”杨博起恭敬道。 二人不再多言,在宫道岔口分开。刘谨往东厂方向去,杨博起则往宫外御马监的住处走。 直到走出宫门,坐上回府的马车,帘子放下,杨博起脸上的神情才缓缓敛去,恢復成一贯的沉静。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心中念头飞转。 推辞高位,只求钱財出宫,这是他故意为之。 皇帝多疑,一个有能力、有功劳、还身怀诡异武功的年轻內侍,若再表现得对权势野心勃勃,只会让他忌惮。 无须完美,缺陷才是最好的保护色。 一个有能力但“胸无大志”“贪图安逸”“胆小怕事”的臣子,用起来更放心。 皇帝今日看似不悦,但那句“你倒是知进退”,恰恰说明,他这番“没出息”的表演,起到了效果。 第220章 官位交接 皇帝旨意很快明发:擢升御马监掌印太监杨博起,原內官监掌印一职,由原內官监左少监李德全接任。 消息传到內官监时,院中已候满了人。 杨博起一进门,以王德福、李有才为首,眾人齐刷刷躬身:“见过掌印!” 新任掌印李德全站在最前,此刻脸上堆著的笑容,躬身时腰弯得比谁都深:“下官恭贺杨掌印高升!掌印在內官监时,对我等多有提携栽培,今日掌印荣转要职,下官等实是既为掌印欢喜,又万分不舍!” 杨博起目光扫过眾人,在李德全脸上略作停留。 此人他知根知底,在內官监二十余年,从洒扫小火者爬到左少监,靠的便是这份“见风使舵”和“察言观色”的本事。 直到自己扳倒魏恆崭露头角,此人才彻底倒向,与其说他是“忠心跟隨”,不如说是“审时度势”后的必然选择。 不过,能用,且暂时看来用得顺手,便够了。 “都起来吧。”杨博起虚扶一下,语气平和,“往后,內官监就仰仗李掌印和诸位用心当差了。” “掌印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管好內官监,绝不辜负皇恩,亦不负掌印提携之情!”李德全立刻表態,斩钉截铁。 杨博起点点头,不再多言,引著李德全进了正堂,將印信、文书、帐册一一交割。 他条理清晰,各处关隘、人员性情、积年旧弊、未了事项,皆娓娓道来,毫无藏私。 李德全初时还有些拘谨算计,听著听著,心中也不由暗嘆:难怪此人能得圣心,確非周安福之流可比。 跟著他,只要不起二心,前程或许更稳当。 交接完毕,杨博起屏退左右,独留李德全,缓声道:“李掌印,內官监事务繁冗,油水足,是非也多。你新官上任,有些旧例人情,我明白。但有几条线,不能越。” “帐目需得清楚,採买需得透明,与各宫往来需得谨慎,尤其是坤寧宫和东宫那边,一切按章程来,莫要予人把柄。” 李德全心下凛然,知道这是在敲打他以往那些不上檯面的小动作,也是在划下红线。 他立刻肃容躬身:“掌印教诲,下官铭记!往后必定帐目清明,行事公允,绝不给掌印添麻烦!” “你是个明白人。”杨博起语气稍缓,“好好当差,皇上和本督,都不会亏待尽心办事的人。若遇难处,可来御马监寻我。” “是!多谢掌印!”李德全这次道谢,多了几分实心。 这番话恩威並施,既断了某些念想,也给了承诺。 他清楚,自己这位子要坐稳,离不开杨博起的支持,而杨博起显然也需要一个可靠的人掌控內官监。 这是互惠,也是捆绑。他当即下了决心,往后务必紧跟杨掌印。 李德全退下后,杨博起又唤来李有才。 对这个被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他说话更直接些。 “有才,我走之后,內官监这边,你多费心。李德全可用,但未必全然可信。” “帐目、人事、各宫动静,尤其是长春宫和王贵人那边,多留意。若有异样,隨时来报。” 李有才重重点头:“掌印放心,有才明白。若非掌印,有才如今还在敬事房。掌印的恩情,有才永世不忘,定为掌印看好內官监。”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许困惑,压低声音,“掌印,有才愚钝,有一事不明……御马监掌印是何等要职,皇上恩典,您为何……” 杨博起看了他一眼,拿起桌上凉了的茶,轻啜一口,才淡淡道:“有才,你说,是聪明人让上位者放心,还是愚人让上位者放心?” 李有才一愣,迟疑道:“自然是聪明人能办事,更让上位者倚重。” “聪明人能办事,固然好。”杨博起放下茶盏,“可若聪明到让人看不透,摸不清,处处周全,毫无错漏,那便不是倚重,而是忌惮了。” 他看向李有才逐渐恍然的眼,继续道:“御马监掌印,位高权重,多少人盯著。我年轻资浅,骤登高位,若再表现得无欲无求、毫无破绽,在上位者眼中,便是『无懈可击』。” “而无懈可击之人,要么是圣人,要么便是所图甚大,深不可测。” 李有才眼睛亮了:“所以掌印您推辞御马监,並非不想要,而是故意让皇上看到您的『短处』?” “不错。”杨博起略一点头。 李有才钦佩不已,深深一揖:“掌印深谋远虑,有才受教了!必当时时谨记,多看多听少言,绝不行差踏错。” “嗯,去吧。內官监,我就交给你了。”杨博起摆摆手。 从內官监出来,杨博起转向长春宫。 肩伤未愈,行走间左臂仍有些滯涩,脸色显得过於苍白。 长春宫內,淑贵妃正倚在暖阁的软榻上,身上盖著薄毯,脸色虽仍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眼神清明,精神看著尚可。 沈元英和青黛在一旁陪著说话,小顺子则在廊下守著。 见杨博起进来,淑贵妃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抬手示意他免礼近前。 “快起来。你身上带著伤,不必多礼。”淑贵妃语气关切,目光在他脸上仔细看了看,“伤处可还疼得厉害?” “谢娘娘关怀,已不碍事了,只需再静养些时日。”杨博起恭敬回道,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 “那就好。”淑贵妃鬆了口气,隨即眉眼舒展,带上了几分笑意,“本宫听说了,皇上让你接掌御马监。这是天大的恩典,也是你应得的。” “你年纪轻轻,有本事,又立了大功,皇上这是要重用你。” 侍立一旁的青黛也笑著附和:“是啊,小起……杨公公,恭喜您高升!御马监掌印,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官呢!” 小顺子在外间也探进头来,笑嘻嘻地拱手。 杨博起忙道:“娘娘和青黛姐姐过誉了,奴才惶恐,只怕才疏学浅,辜负皇恩。” “你呀,就是太谦逊。”淑贵妃笑道,隨即神色又转为认真,“不过,御马监责任重大,关乎宫城安危,你初掌印信,定要格外用心。” “尤其是……”她顿了顿,“年关將近,除夕夜宴是宫中大事,往来人员繁杂,仪仗护卫、宫门禁卫诸多事务,御马监都需统筹妥帖,万万出不得差错。” 这时,一旁的沈元英轻声开口:“姐姐说得是。杨公公,你新官上任,又正值年关,不知多少双眼睛看著。” “除夕夜宴,千头万绪,最是容易被人寻隙生事。你一定要事事斟酌,处处留意。”她望著杨博起,眼中满是关切。 杨博起郑重点头:“娘娘和元英姑娘的叮嘱,奴才定当铭记於心,必会慎之又慎,確保诸事周全,不负所托。” 第221章 正式赴任 淑贵妃见他听进去了,欣慰地点点头,又嘱咐他好生养伤,不必急於赴任操劳。 杨博起应下,又略坐了片刻,见淑贵妃面露倦色,便起身告退。 沈元英送他至宫门外,四下无人时,她停下脚步,抬眼望著他,眸中忧色更浓:“方才姐姐在,有些话我不便多说……除夕夜宴,皇后那边定然不会安分。” “父亲前日也让人递了话,说北境似有些不安稳,军报往来你也要留个心。” “你如今肩上担子重,又刚受了伤,我实在放心不下。”她说到最后,声音微颤。 杨博起心中最柔软处被触动,声音不由得放得低沉温和:“元英,別怕。我都知道,也会小心。你照顾好娘娘,也照顾好自己。” 沈元英重重地点了点头,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低声道:“你快回去休息吧。” 离开长春宫,杨博起略一思忖,转向了漱芳斋的方向。 漱芳斋虽不及得宠时热闹,但院落整洁,透著几分清雅静謐。 王贵人正在窗下临帖,一身素净的衣裙,墨发轻挽,侧影温柔。 听得通报,她放下笔,转过身来,见到杨博起,脸上露出恬静的笑容。 “杨公公来了,快请坐。”她声音柔和,亲自为他斟了茶,“听闻你高升御马监掌印,还未恭喜你。” “贵人客气了。”杨博起接过茶,道了谢。 他与王贵人之间,因之前共同应对魏恆之事,有了一份默契与信任,相处起来自然隨意许多。 “伤势可大好了?”王贵人关切地问,目光落在他肩头。 “已无大碍,劳贵人掛心。” “那就好。”王贵人轻轻点头,语气温婉,“张嬤嬤的事,还要多谢你。那日若非你提醒,我还不知身边埋著这样一根刺。我已將她打发去浣衣局了,也算全了主僕一场的情分。” 她说著,轻轻嘆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悵然,但更多的是解脱。 “贵人仁慈。”杨博起道。 他知道王贵人性情善良,如此处置,对她而言已是不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起张嬤嬤,”王贵人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带著些许好奇,“那日你故意让她察觉你对那枚玉佩的在意,甚至让她觉著那是你的软肋……如今想来,你是有意为之吧?” 杨博起迎上她的目光,坦然承认:“是。有些时候,將旁人以为的弱点摆在明处,比死死藏著更安全。张嬤嬤如此,魏恆亦如此。” 王贵人静静看了他片刻,眼中流露出一丝敬佩,轻声道:“我明白了。你是故意示弱,故意暴露些无关紧要的短处,好让那些人觉得你並非无懈可击?” 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只是,千万要小心,莫要弄假成真,也莫要让真正的要害被人窥见。” 杨博起点了点头,正色道:“贵人金玉良言,杨某谨记。真正的要害,自当深藏。至於暴露於人前的,不过是求存之道罢了。” 王贵人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只柔声道:“你明白就好。除夕夜宴將至,你新任要职,必是眾矢之的。万事小心,若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儘管开口。” “多谢贵人。”杨博起起身,郑重一礼。 这位温柔善良的贵人,在纷乱的宫闈中,给了他一份难得的善意。 离开漱芳斋,夜幕已悄然降临。 …… 东宫,书房。 太子朱文远面色阴沉,手中捏著一份內廷通报,通报上赫然写著:擢升內官监掌印太监杨博起,为御马监掌印太监。 “御马监……御马监!”太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猛地將通报摔在书案上,“父皇真是老糊涂了!魏恆才死几天?那杨博起不过是个侥倖立功的阉奴,何德何能执掌御马监!那是能隨便给人的位置吗?!” 一旁侍立的郑承恩垂首屏息,不敢接话。 “母后那边怎么说?”太子喘了口气,看向郑承恩。 郑承恩忙躬身道:“回殿下,皇后娘娘让奴才传话,说让殿下稍安勿躁。杨博起此子奸猾,骤然得势未必是福。御马监里,咱们的人还在。” 听他这样说,太子眼中闪过厉色:“钱禄和孙猛?” “是。钱公公是咱们的人,孙百户……虽不是咱们的人,但对杨博起也未必心服。” “娘娘说,已经吩咐下去了,会让他们试试这杨博起的成色,也让他知道,御马监的水,没那么好趟。” 太子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中:“也好。就让这阉奴先得意几天。御马监……哼,他坐不坐得稳,还未可知。” “除夕夜宴在即,宫里人多事杂,正是好时机。告诉母后,这次务必周密,不能再像上次那样,折了魏恆,还赔上咱们的人!” “奴才明白,这就去回稟娘娘。”郑承恩躬身退下。 书房內重归寂静,太子望著窗外萧索的庭院,眼中阴霾更重。 杨博起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內侍,屡次坏他好事,如今竟爬到如此高位。此人若不除,必成大患。 …… 数日后,杨博起肩伤基本癒合,正式赴任御马监。 御马监衙门位於皇城西侧,占地广阔,气势森严。 朱红大门前,两尊石狮威严矗立。 杨博起一身崭新的大红蟒袍,在几名內侍陪同下,缓步走来。 他脸色仍有些苍白,脚步也刻意放得比平日稍慢,左臂行动间带著一丝刻意保留的滯涩。 衙门內,以掌司太监钱禄、提督太监孙猛为首,数十名属官、吏员、侍卫已列队恭候。 见杨博起到来,齐刷刷躬身:“恭迎掌印!” 声音整齐,却听不出多少热络。 杨博起目光扫过眾人,站在最前的钱禄,约莫四十岁年纪,麵皮白净,眼珠灵活,脸上堆著恭敬笑容。 他原是魏恆心腹,掌管御马监钱粮帐目,是实权人物。 旁边的孙猛,三十五六岁,身材魁梧,面色黝黑,一部络腮鬍,標准的武人相貌。 他原是东厂理刑百户,因办案得力且其弟曾被魏恆所害,与魏恆素有旧怨,后被调至御马监任提督太监,掌刑名、稽察及部分军营监督之权,是魏恒生前也颇感头疼的人物。 他行礼的动作有些生硬,目光与杨博起一触即分,看不出什么情绪。 第222章 麻痹对手 “都起来吧。”杨博起声音不高,带著些“中气不足”的虚弱感,“本督身上带伤,精神短,日后衙门里的事,还要多仰仗诸位。” “掌印言重了,下官等自当尽心竭力,辅佐掌印。”钱禄立刻接口,笑容殷勤,“掌印有伤在身,实在不宜操劳。衙中日常事务,下官和孙提督可代为处理,定不让琐事烦扰掌印静养。” 孙猛也抱拳,声音浑厚:“掌印放心养伤便是。一应军务刑名,標下自会处置。” 杨博起看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如此便有劳二位了。本督初来乍到,诸事不熟,正好趁此机会,先看看往年的档册文书,熟悉熟悉情况。” “钱掌司,將近年来的帐册、文书,挑些紧要的,送到我值房便可。其余琐务,你们照旧办理,遇有难决之事,再来报我。” “是,下官遵命。”钱禄躬身应下。心中暗道:果然是个靠运气上位的雏儿,一来就摆出这副怕事躲懒的模样,看来娘娘和殿下是多虑了。 孙猛眉头皱了一下,依旧没多言。 杨博起不再多言,进了正堂后的掌印值房。 房间宽敞,陈设却有些旧了,透著一股衙门特有的冷硬气息。 没多久,钱禄便亲自带著两名书吏,搬来了几大摞帐册文书。 “掌印,这是近三年的收支总帐、各处草场马场明细、兵械库入库出库记录,还有往年的一些重要文书副本。您慢慢看。”钱禄语气恭顺。 “有劳了。”杨博起坐在书案后,隨手翻了两页,便揉了揉额角,露出疲惫之色,“本督精神不济,需得慢慢看。钱掌司自去忙吧。” “是,下官告退。”钱禄躬身退出,带上房门。 走出院子,他脸上笑容淡去,对不远处的孙猛低笑道:“孙提督,看到了吧?咱们这位新掌印,怕是只看得懂药方,看不懂帐本。御马监这摊子,往后还得是咱们辛苦。” 孙猛瞥了他一眼,瓮声道:“掌印有伤,多看少动也是常理。钱公公,衙里还有事,我先去了。”说完,转身大步离开。 值房內,杨博起听著门外脚步声远去,脸上疲惫瞬间消散,眼神恢復清明。 他起身走到窗边,对侍立在门外的一名小內侍低声道:“去,告诉李有才,让他想法子,从內官监档案库里,將魏恆在时,御马监报上去的几份关键奏销副本,以及內官监与之对应的接收记录,誊抄一份,儘快送来。要隱秘。” “是。” 杨博起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沉静。 钱禄是帐房老鼠,皇后的眼线。孙猛是背景复杂的东厂旧人,对魏恆有怨,是可以爭取的对象。 皇后和太子若要在御马监做文章,钱禄是明刀,孙猛则可能是变数。 隨后的几天里,杨博起果真如他所言,深居简出,每日大半时间都待在值房里“翻阅旧档”。 偶尔召见几个书吏问话,態度也总是温和,还带著几分“虚心请教”。 御马监上下渐渐传开,新来的掌印太监年轻和气,没甚架子,似乎也有些怯懦平庸,被钱禄和几个老油子哄得团团转,衙中大小事务,几乎都落在了钱禄和孙猛肩上。 钱禄心中得意,行事愈发张扬,对杨博起表面恭敬,背地里却与几个心腹商议,如何趁著这位“病弱”掌印不理事,在年前最后一批採买和帐目上再多捞一笔。 顺便,也给这位新掌印再添点堵,好向坤寧宫交差。 他並未將杨博起那日的“查帐”要求放在心上,送去的都是精心修饰过的帐目,自认天衣无缝。 孙猛则依旧沉默寡言,每日按部就班处理他分內的刑名稽察事务,对钱禄的拉拢不置可否,对杨博起的也看不出什么態度。 腊月二十七,一场寒潮覆盖了紫禁城。年关的喜庆气氛,似乎也被这寒意压下去几分。 就在这天夜里,李有才派人將杨博起要的东西,混在一批普通的公文里,送进了御马监。 杨博起屏退左右,在灯下一一核对。 內官监留存的原始记录与钱禄送来的“帐目”,在几处关键的马料採购、兵械修缮款项上,出现了细微出入。 时间、数量、经手人画押的笔跡浓淡……魏恆或许曾默许甚至参与分润,但这些记录显示,大部分漏洞,都发生在魏恆“倒台”前后两个月里,且指向性明確。 到了腊月二十八,清晨。 一名脸色惊惶的草场小吏衝进衙署,声音都变了调:“不好了!不好了!掌印、各位大人!西……西山草场出大事了!” “昨夜突发马瘟,好多御马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已经死了三十多匹了!” 值房里,正听著钱禄匯报年前各项开支的杨博起,脸上露出惊愕:“马瘟?三十多匹御马?这,这可如何是好?” 钱禄心中冷笑,面上却做出焦急万分的样子:“哎呀!怎会如此!腊月里草料最是关键,定是下面人懈怠,用了霉变的草料!” “掌印,此事非同小可,御马折损,皇上若是怪罪下来……” 他话未说完,又有一名兵部主事在衙役引领下,脸色难看地走了进来,手中拿著一份公文,语气生硬。 “哪位是杨掌印?兵部急文!上月由贵监拨付神机营的一批新制弓弩,在昨日操演中,竟有近三成出现弦断木裂!” “营中譁然,提督大人震怒,命下官前来问询,御马监作何解释?这批军械是如何验收入库,又是如何发放的?!” 矛头指向了刚刚上任的杨博起。 值房內外,闻讯赶来的属官吏员们噤若寒蝉,目光纷纷投向坐在上首的年轻掌印。 钱禄脸上做出痛心疾首状,抢先一步对兵部主事道:“竟有此事?!唉,杨掌印新近履任,或许对往年旧例及器械验收细节有所疏漏。” “孙提督,这兵械库的出入验收,一向是你兼管,你可清楚其中关隘?” 第223章 面临难题 孙猛脸色铁青,他確实兼管兵械稽核,但具体验收发放,歷来是钱禄的人经手。 他沉声道:“兵械入库,皆有存档记录,何人验收,何时发放,一查便知。” “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明西山草场马瘟缘由,以及这批弓弩究竟问题出在何处!” “钱掌司,草场马料採买、贮存由你负责,你作何解释?” 钱禄立刻叫屈:“孙提督此话何意?草场马料皆是按旧例从几家老字號採买,帐目清晰!” “至於弓弩,那是兵部武库司监製,我御马监只是依令接收、拨付,验收文书上可是有兵部武库司和咱们御马监共同籤押的!” “白纸黑字,莫非孙提督是说,这籤押有假,还是我御马监有人以次充好?”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推諉指责,但话里话外,都將“管理不善”、“新官不諳实务”的帽子,隱隱扣向默然不语的杨博起。 值房內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所有人都看著那位年轻的掌印,想看他如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双重危机。 不少人眼中已露出幸灾乐祸,他们都觉得杨博起到底是年轻,骤登高位。 皇上怪罪下来,这御马监的椅子,恐怕还没坐热就得换了人。 杨博起沉默著,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些,嘴唇微微抿紧,半晌才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乾涩:“马瘟之事,立刻封锁草场,查明病因,控制疫情,清点损失,详实记录。” “弓弩之事,將相关验收、发放文书,连同留存样品,全部封存,待本督亲自查验。”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气虚,缓了缓才继续道:“钱掌司,孙提督,此事牵涉甚大,你二人需得尽心配合查明。本督这就擬折,向皇上请罪,陈明情由。” 这话听起来,竟有几分束手无策、准备认罚的意味。 钱禄心中大定,连忙躬身:“掌印明鑑!下官定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孙猛看了杨博起一眼,抱了抱拳,没再多说。 兵部主事见状,也不好再咄咄逼人:“还请御马监儘快给兵部一个交代!”说罢,拱手告辞。 不到半日,都察院两位素以“风闻奏事”闻名的御史,已擬好了弹劾的奏章,指责御马监新任掌印杨博起“举措失当,致令御马折损,军械不修,有负圣恩,请旨严加议处”。 不用问,这背后自是坤寧宫的授意。 夜幕低垂,御马监掌印值房的灯,一直亮著。 杨博起坐在案后,面前摊著那两份惹祸的文书副本,目光沉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杨博起眼神微动,起身走到窗边,开了一条缝隙。 一道纤细敏捷的黑影滑入,带进一股寒气,竟是穿著一身不起眼太监服饰的沈元英。 她脸颊冻得微红,一双眸子满是焦急。 “你怎么来了?”杨博起压低声音,迅速关好窗,“宫门都快下钥了,太冒险!” “我放心不下!”沈元英也压著嗓子,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包裹,塞进杨博起手里,“长话短说,我托哥哥旧部暗中查了。两件事!” 她语速极快,气息微促:“西山草场今年的豆料和精盐,换了一家新供应商『隆昌號』,这家铺子的二东家,是钱禄妻弟的连襟!” “马匹倒毙前的症状,哥哥麾下的老兽医看了我让人抄出来的描述,说很像是吃了拌了『醉马草』籽的饲料。” “那东西少量只是让马匹萎靡,用量稍大,急性发作就是抽搐而死!寻常兽医若非刻意去查,很容易误诊为时疫!” “还有,”她指著杨博起桌上那份弓弩验收文书,“这上面御马监的籤押笔跡,我对比了你给我看过钱禄平日批阅的条子,起笔顿笔的细微习惯不同,极可能是模仿!” “而且父亲旧部在兵部武库司有熟人,暗示那批弓弩的牛角片和筋胶,似乎被人以次充好,但验收时却打了马虎眼!” 沈元英一口气说完,紧紧抓住杨博起的手臂:“这分明是有人里应外合,故意在年关给你下套!皇后那边肯定还有后手,弹劾怕是已经在路上。你打算怎么办?” “別怕。”杨博起声音低沉,“他们急了,所以漏洞百出。醉马草……模仿笔跡……以次充好……” 他喃喃重复著这几个词,眼中锐光一闪而逝,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元英,谢谢你。这些,足够了。”他將油纸包仔细收好,“快回去,万事小心。告诉娘娘,一切有我。” 沈元英看著他沉静的眼眸,心中的慌乱平復下来。她重重点头,不再多言,迅速离开。 值房內重归寂静。 杨博起踱回案边,提起笔,却並非写请罪摺子,而是一份“请旨协查疏”。 疏中言明:御马监新任,交接未清,然突逢马瘟、军械两案,事涉草料採买、军械验收等专业关节,非掌印一人可速查。 为明真相、肃弊端、不负皇恩,特请旨令东厂派员协查,一则可借其刑名之专,二则可避“自查自结”之嫌。 天色微明,这份奏疏便已递至乾清宫。 不过一个时辰,东厂提督刘瑾便亲自到了御马监衙门。 他仍是一身暗色蟒袍,面色平淡,眼神却扫过院內垂手肃立的官吏,最后落在迎出来的杨博起身上。 “杨掌印,皇上有旨,著东厂协查御马监草场、军械二案。”刘瑾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力,“咱家派了刑房档头赵五带人过来,此人经手过军械走私案,熟悉门道。杨掌印有何线索,尽可交予他。” “有劳刘公。”杨博起语气恭谨却平稳,“下官初来乍到,於旧档中確见几处疑竇,正欲请东厂诸位大人参详。” 说话间,一名三十许岁、面容冷硬的汉子已带人进院,正是档头赵五。 他向刘瑾和杨博起分別行礼,面无表情,眼神却锐利。 杨博起將赵五请入值房,屏退左右,只留从內官监叫来的李有才在旁伺候笔墨,名曰协助查案。 他並未直接拿出沈元英送来的油纸包,而是翻开御马监的旧档册,指著其中几处马料採买的记录,缓声道:“赵档头请看,这是草场近三个月的豆料、精盐採买录。数目、单价倒无大差,只是这供应商『隆昌號』……” “本官查了过往旧档,御马监歷年所用,皆是城西『老顺记』的货。这『隆昌號』似乎是今年秋才突然接的单。” 赵五皱了皱眉,接过帐册细看。 杨博起又抽出一张兵械库的日常巡检单,指著上面一个模糊的籤押:“还有此处,上月那批弓弩验收时,这份核验单上的笔跡,与钱掌司平日批条的习惯,乍看相似,细观却有些不同……本官於医道略通,於笔跡却是外行,不知是否多心了?” 他说得极有分寸,像是困惑不解的新官在向专业人士请教,而非指控。 但给出的“疑点”,却指向了沈元英提供的两条关键线索——“隆昌號”的突然更换,以及籤押笔跡的微妙差异。 第224章 杀鸡儆猴 赵五捕捉到了其中的不寻常,他深深地看了杨博起一眼,这个年轻掌印苍白病弱的表象下,心思之细、出手之准,令人心惊。 “杨掌印心细。”赵五收起帐册单据,声音冰冷,“这些,东厂会查。草场那边,先封了,所有人不得进出。” “『隆昌號』的掌柜、帐房、伙计,还有经手採买的草场官吏,一个不漏。” 他顿了顿,看向杨博起:“掌印可还有其他要交代的?” 杨博起咳嗽两声,脸色更白了些:“一切但凭东厂依律查办。本督静候结果。” 赵五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大步离去,东厂番役紧隨其后,肃杀之气瀰漫。 衙门內外,人人屏息。 当日午时之前,“隆昌號”商铺被东厂番役破门而入,掌柜、二东家及数名伙计被当场锁拿。 几乎同时,西山草场被东厂接管,所有人员被集中看管,库房封存。 刑讯在东厂私狱迅速展开。 没有迂迴,没有废话。东厂的手段,从来只问结果。 “隆昌號”的二东家是个养尊处优的商贾,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几轮刑具未毕,便屎尿齐流,哭喊著全招了:是御马监掌司钱禄公公的妻弟牵线,许以重利,让“隆昌號”以次等豆料和掺了砂土、价格极低的劣盐充作上等货供给草场。 至於“醉马草”籽,他发誓不知情,只隱约听钱禄妻弟提过要“加点料让马匹安静些,別在年前出岔子”。 钱禄的妻弟被抓到时,正在城外別院搂著新纳的小妾饮酒,被抓时犹在叫囂“我姐夫是御马监钱公公”。 进了东厂大狱,不到半个时辰,便把所有事推到了钱禄身上,称是钱禄指使,给了他一包“草药粉”,让他吩咐“隆昌號”的人务必掺入草料中,事后必有厚报。 他贪財,又惧钱禄权势,便照做了。 而另一条线,李有才依杨博起吩咐,让一名负责看守兵械库旧档的老吏,“偶然”发现了一份夹在废纸中的“弓弩出库覆核记录”。 记录显示,在那批问题弓弩发放前夜,提督太监孙猛曾以“例行巡查”为由,单独进入仓库检查了近半个时辰,並有守卫画押佐证。 这份记录的真偽难辨,出现的时机却极要命。 当日下午,御马监正堂。 杨博起端坐主位,面色依旧不佳,眼神却沉静。 堂下,钱禄垂手而立,孙猛站在另一侧,面色铁青,紧握的拳头上青筋微现。 堂外,东厂档头赵五带人肃立。 “钱掌司,”杨博起声音不高,“西山草场马瘟,兵部质询弓弩,两件事,你如何说?” 钱禄强自镇定:“掌印明鑑!草场马料採买皆循旧例,帐目清晰!弓弩乃兵部监製,验收文书俱在,下官实不知何处出了紕漏!定是下面人办事不力,或是有人蓄意构陷!” 他说著,眼神不自觉地瞟向孙猛。 孙猛猛地抬头,双目喷火:“钱禄!你血口喷人!兵械库验收发放,一向是你的人经手画押!那批弓弩出问题时,老子正在京营巡查!那份不知从哪个旮旯翻出来的『覆核记录』,分明是你做局害我!” 眼看两人就要在堂上撕扯起来。 杨博起轻轻叩了叩桌案,声音不大,却让堂內瞬间一静。 “赵档头,”他看向堂外的赵五,“东厂可查实了?” 赵五迈步而入,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堂中,先向杨博起微微欠身,而后转身,目光扫过钱禄:“『隆昌號』二东家、钱禄妻弟,皆已招供。” “钱禄指使以次充好,並在马料中掺入『醉马草』籽,意图製造混乱,证据確凿。相关供词、物证,东厂已记录在案。” 他又转向孙猛,语气稍缓,却依旧冷硬:“至於孙提督是否涉入弓弩以次充好案,目前证据不明。然『覆核记录』一事,尚需详查。” 话音落,堂內死寂。 钱禄面如死灰,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口中喃喃:“不,不是……这是诬陷……” 他知道,进了东厂,沾上“谋害御马”的罪名,別说皇后,神仙也难救。 而且,他一个御马监的太监,居然在外面养女人,勾结所谓的妻弟作奸犯科,更是罪加一等。 杨博起缓缓站起,目光落在钱禄身上:“掌司太监钱禄,监守自盗,谋害御马,扰乱宫禁,证据確凿。著即革去一切职司,锁拿移交东厂,依律严办!” 两名东厂番役上前,架起瘫软的钱禄,拖了出去。 钱禄口中发出含糊的哀嚎,很快消失在门外雪地中。 堂內眾人,无不凛然。 杨博起这才看向孙猛,声音放沉了些:“孙提督。” 孙猛身体一绷,抱拳:“標下在。” “你兼管兵械稽核,虽暂无確证涉入弊案,然覆核记录之事,你亦有失察之责。”杨博起语气微顿,“念在你往日恪尽职守,此番查办钱禄案中,亦有配合之功……本督酌情裁定,罚俸半年,仍留提督原职,以观后效。” “望你今后,慎之又慎,莫负皇恩,亦莫负本督今日留你戴罪立功之心。” 孙猛抬头,看向杨博起。那张年轻苍白的面孔上,没有得意,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平静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他心中翻腾,这位新掌印,哪里是怯懦平庸?分明是蛰伏的猛虎,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 他单膝跪地,抱拳低下头去:“標下谢掌印不罪之恩!从今往后,定当竭尽全力,辅佐掌印,整飭御马监,绝不敢再有疏失!” 这一跪,標誌著御马监內部,一股重要的力量,正式向杨博起靠拢。 杨博起略一点头:“起来吧。望你言行如一。” 他重新坐回主位,目光扫过堂下眾官吏:“钱禄之案,乃是警醒。御马监,掌宫禁兵权,关乎皇城安危,皇上信任,方委重任。” “若再有人心存侥倖,行此贪瀆、舞弊之事……”他顿了顿,声音转冷,“钱禄,便是前车之鑑。” 堂內一片肃静,眾人再看这位新任掌印,眼神已然彻底不同。 那些原本抱著观望、轻视,还想趁机捞一把心思的人,此刻无不背脊发凉,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第225章 站稳脚跟 乾清宫暖阁內,皇帝听完刘瑾的稟报,沉默片刻。 “杨博起倒是会借势。”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让东厂查案,既得了实证,又撇清了自己。处置钱禄,乾脆利落。敲打孙猛,恩威並施……” “这一套下来,御马监那些老油子,怕是要老实一阵子了。” 刘瑾垂首:“是。杨掌印行事,看似温和,其实颇有章法。” “他那个伤,如何了?”皇帝忽然问。 “想必没什么大碍了。” 皇帝点了点头,半晌才淡淡道:“让他好好当差。除夕夜宴的宫禁防务,让他用心布置。若再出紕漏……朕,就不会再给他『请旨协查』的机会了。” “奴才明白。” …… 钱禄被锁拿移交东厂的当夜,暴毙於东厂私狱。 消息传到御马监时,已是次日清晨。 据说,是“畏罪自尽”,用撕碎的衣带悬樑。 死状並无异常,狱卒发现时,尸身都已僵了。 杨博起正在值房里听孙猛匯报草场善后与弓弩案的后续,闻报只是抬了抬眼皮,淡声道:“知道了。既已认罪伏法,便按例处置吧。尸身通知其家人领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孙猛站在下首,背脊却挺直了几分,心头寒意骤生。 他浸淫刑名多年,岂会不知这“暴毙”二字背后的含义? 东厂大狱,何等森严,一个待审的重犯,哪来的机会“自尽”? 这分明是有人怕他吐出更多东西,急著灭口了。 钱禄是谁的人?坤寧宫。谁最怕他开口?不言而喻。 这位新掌印,昨日堂上雷厉风行,借东厂之刀斩了钱禄;今日听闻其“自尽”,眼皮都不多眨一下。 这让孙猛意识到,自己投效的这位年轻上司,手腕与心性,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凌厉得多。 感激昨日的不杀与留用之恩是真,此刻心底升起的深深敬畏,也是真。 “掌印……”孙猛抱拳道,“钱禄虽死,但其在御马监经营多年,余毒未必肃清。” “標下知道几人,素来耿直,不忿魏恆、钱禄之辈所为,往日多受排挤打压,可为掌印所用。” “哦?”杨博起放下笔,看向他,“说来听听。” 孙猛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譬如四卫营的把总赵大勇,弓马嫻熟,为人刚正,因不肯迎合钱禄,一直被压著,如今还是个小小把总。” “还有监库大使周淮,管著甲冑库,一丝不苟,因屡次驳回钱禄以次充好的批条,被调去看守旧库房……像这般人,衙中还有几个,皆是有真本事却不得志的。” 杨博起静静听著,手指在名册上那几个被孙猛点出的名字旁轻轻划过。 “孙提督有心了。”他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御马监要整飭,正需此等刚直可用之人。此事,便由你酌情办理,先將这几人调回紧要岗位,观其行,再定其职。” “標下明白!”孙猛精神一振,知道这是杨博起对他的初步信任,连忙应下。 “还有,”杨博起话锋一转,“兵部那边,关於那批弓弩,有何说法?” 孙猛脸上露出一丝讥誚:“回掌印,兵部今日已递来公文,称经查,系武库司主事贪墨工料、以次充好,並勾结库吏篡改验收记录,现已將其革职拿问。至於我御马监失察之过,公文里只字未提。” 弃卒保车。太子出手,果然快狠。 一个六品主事,顶下了所有罪名,既给了御马监和皇上交代,又迅速斩断了可能指向更高层的线索。 杨博起似乎並不意外,只淡淡道:“既然兵部已有定论,此事便暂且了结。不过,御马监自身之失,不可不察。” “传令下去,自即日起,兵械库一应出入,须经掌印、提督、监库三方共验画押,缺一不可。” “旧存军械,著赵大勇牵头,重新核查造册,凡有朽坏、缺损者,一律登记封存,报请汰换。” “另,各营军械日常养护、点验之规,由周淮负责,擬出新条陈来,三日后呈报。” 一连串命令清晰果断,既借著兵部认错的东风整顿內部,又將孙猛举荐的赵大勇、周淮等人放到了实权位置,开始搭建自己的班底。 孙猛心悦诚服,躬身领命:“標下即刻去办!” 孙猛退下后,值房內重归安静。 杨博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卷著细雪扑面而来,天地间一片肃杀。 钱禄死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卒。太子吃了哑巴亏,折了一枚重要棋子,对自己的恨意恐怕更深。 正思忖间,门外小內侍轻声稟报:“掌印,刘公公来了。” 杨博起眉梢微动,转身:“快请。” 刘谨走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深不见底。 他挥挥手,隨侍的小太监便退到门外,並带上了门。 “刘公亲至,有何吩咐?”杨博起拱手。 刘谨摆摆手,自顾自在客位坐下,端起刚奉上的热茶,只拿眼打量著杨博起:“钱禄死了。” “下官刚得知。”杨博起神色不变。 “嗯。”刘谨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死之前,狱卒说他夜里魘著了,胡言乱语,嚷嚷著什么『旧主』、『玉佩』、『冷宫』……疯疯癲癲的,也没听太清。” “旧主?玉佩?冷宫?”杨博起心头猛地一紧。 但他面上平静,还露出一丝疑惑:“魏恆已死,他大概是魔怔了。东厂大狱,阴气重,难免的。” 刘谨看了他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或许吧。不过,这宫里啊,有时候疯话,未必全是虚言。尤其是將死之人……” 他站起身,掸了掸並不存在的灰尘:“行了,咱家就是过来看看。御马监经此一事,也算去了块烂疮。” “杨掌印,好生当差,皇上看著呢。除夕夜宴,宫禁安危繫於你一身,莫要再出紕漏。” “下官谨记刘公教诲。”杨博起躬身相送。 刘谨走到门口,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丟下一句:“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尤其是不该知道的事。” 说完,迈步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风雪中。 杨博起独立窗前,许久未动。 钱禄死前喊的“旧主”、“玉佩”、“冷宫”……刘谨是隨口一提,还是意有所指?他到底知道了多少? 是魏恆死前留下了什么线索,还是皇帝那边的密查有了进展? 冷宫……母亲…… 他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握紧。 第226章 山雨欲来 就在钱禄“暴毙”於东厂狱中的消息传到东宫当夜,太子朱文远屏退左右,只带著贴身內侍,面色铁青地来到了坤寧宫。 皇后闻报太子来了,抬了抬手,左右宫人退下。 “儿臣给母后请安。”太子行礼,声音里压抑著烦躁。 “坐吧。”皇后语气平淡,指了指下首的锦凳,“这么晚了,何事如此焦躁?” 太子没有坐,向前急趋两步,低声道:“母后,钱禄死了!在东厂大狱里,自尽了!” 皇后脸上却没什么意外之色,只淡淡道:“哦?是咱们那位新上任的杨掌印,借刀杀人用得顺手。” “那阉奴!”太子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先杀魏恆,再除钱禄,三下五除二就把御马监捏在了手里!” “如今他借著整顿兵械库,安插亲信,赵大勇、周淮这些往日不得志的,都被提拔起来。” “还有孙猛,竟也有向他靠拢的跡象!长此以往,御马监岂不成了他杨博起的一言堂?这阉奴究竟使了什么妖法!” 皇后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沉静,却带著锐利:“妖法?不过是看人下菜碟,恩威並施罢了。钱禄贪鄙,孙猛有怨,赵大勇等人受打压,他不过是抓住了这些人的短处和诉求。” “文远,你是一国储君,看人看事,不能只看表面得失,要看到人心向背,看到利益纠葛。” 太子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儿臣明白。可如今他势头正盛,父皇似乎也颇为看重。” “今日早朝,兵部那个替死鬼被推出来顶罪,父皇虽未多言,但事后却让刘瑾去御马监传了口諭,让杨博起『用心当差』!这岂不是在给他撑腰?儿臣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咽不下,也得咽。”皇后声音转冷,“小不忍则乱大谋。钱禄自己蠢,尾巴没收拾乾净,让人抓住了把柄,死了也是活该。折了他,是咱们的损失,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太子一愣:“好事?” 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钱禄知道得太多,又不够忠心。他活著,是咱们的刀,但他这把刀,用久了,难免会割伤自己的手。” “如今他死在东厂,有些不该说的话,就永远烂在肚子里了。” “至於杨博起……”她顿了顿,眼神望向窗外的夜色,“他越是得意,爬得越高,將来摔下来,才会越重。皇上今日的看重,焉知不是明日催命的符?” 太子见母后成竹在胸,焦躁之心稍定,追问道:“那母后的意思是?” 皇后收回目光,缓缓道:“杨博起此人,心机深沉,行事谨慎,又有沈家那个丫头在宫里与他呼应,一时难以找到破绽。但他,並非无懈可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母后是指……长春宫?”太子眼睛一亮。 “不错。”皇后眼中寒光一闪,“淑贵妃仗著身怀龙裔,近来是越发得意了。她腹中那块肉,是她最大的护身符,也是她最大的软肋。” “若淑贵妃行差踏错,或者她腹中龙裔『福薄』,而杨博起又牵涉其中……”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其中的杀意,已不言而喻。 太子精神一振,但隨即又皱眉:“可淑贵妃深居简出,长春宫被沈氏那丫头打理得如铁桶一般,如何下手?况且,父皇对那贱人腹中胎儿,颇为看重。” 皇后轻轻嗤笑一声:“铁桶?这宫里,从来没有真正的铁桶。只要是人,就有缝隙。” “淑贵妃胎象不稳,需要静养,这是眾所周知。静养之人,最忌惊扰,也最易出意外。” “至於如何下手……”她端起手边的温茶,抿了一口,语气重新变得平淡,“除夕夜宴,六宫同庆,百官齐聚,人多眼杂,正是好时机。” “有些事,未必要自己动手。淑贵妃忧思过度、偶感风寒,或是『误食』了不洁之物,甚至遭了『厌胜』诅咒,都是有可能的。只要事端一起,矛头能指向该指的人,就够了。” 太子听得心领神会,脸上终於露出一丝笑容:“母后圣明!此计若成,既可除去淑贵妃和她腹中祸胎,又能將杨博起拖入万劫不復之地!一箭双鵰!” “所以,”皇后放下茶盏,看向太子,目光锐利,“文远,稍安勿躁。小不忍,则乱大谋。杨博起不过是个跳樑小丑,淑贵妃才是心腹之患。” “除夕之前,一切如常。让你的人,都安分些。该准备的,本宫自有计较。” “是!儿臣谨遵母后教诲!”太子心悦诚服,躬身行礼。来时心头的阴霾,此刻已散了大半。 腊月三十,除夕。 从清晨起,紫禁城便笼罩在一片肃杀气氛中,御马监衙门天未亮就已灯火通明。 杨博起一身戎装,外罩大红蟒袍,面色沉静。 他坐镇衙中,一道道命令下达:各宫门增派双岗,查验腰牌加倍仔细;宫內主要通道、御花园、各殿宇外围,加派明暗哨巡;四卫营抽调精锐,扮作普通侍卫、杂役,混入夜宴场地四周;所有进出的车马、货物、食材,需经御马监与內官监双重查验…… 孙猛、赵大勇、周淮等新近提拔的將领各自领命,神情肃然。 经过钱禄一事,无人再敢小覷这位年轻掌印,令行禁止,效率极高。 辰时,杨博起亲自带队,开始巡查各宫门。 从午门、东华门、西华门到玄武门,他走得极慢,看得极细。 在西华门,他的脚步微微一顿。 当值侍卫中,有一人面孔略显陌生,眼神在与他接触时飞快垂下,姿態恭敬,但站姿与周围久经训练的侍卫略有不同。 “那人是谁?”杨博起不动声色,问陪同的孙猛。 孙猛顺他目光看去,眉头一皱,低声道:“回掌印,此人名叫王三,是上月新补进来的。標下查过档,原是五城兵马司的副指挥,因京营整顿,调来宫中。” “不过……”他声音压得更低,“標下后来听人私下议论,此人与坤寧宫侍卫统领张彪,似乎是远房表亲。” 坤寧宫的人。 杨博起心中瞭然,面上不显,只略微点头:“嗯,今日不同往日,各处都需格外留心。西华门靠近內廷,增派一队暗哨,盯著点。” “是!” 第227章 除夕杀机 午时前后,长春宫一个小太监借著送点心的名头,塞给杨博起一张纸条。 展开,是沈元英清的字跡:“皇后身边大宫女秋纹,一个时辰內,已三次出入尚膳监,形色有异。尚膳监右监丞,是张彪的同乡。” 杨博起將纸条凑近炭盆,看著它化为灰烬。 尚膳监,掌宫宴膳食。秋纹频繁出入……是要干什么 未时末,王贵人身边贴身宫女提著一盒精致的点心来到御马监,说是贵人感念杨掌印昔日相助,特赠点心以贺新岁。 杨博起谢过,打开食盒,底层赫然压著一张捲起的薄纸,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小字:“小心乐舞,其中有异。” 乐舞?教坊司?还是从宫外召入的杂耍百戏? 杨博起闭目凝神片刻,將已知线索在脑中飞速过了一遍:西华门的钉子、尚膳监的异常、乐舞中的杀机。 再加上尚未察觉的后手……今夜,註定不会太平。 他睁开眼,提笔写了几道手令,唤来心腹,一一低声吩咐下去。 重点:西华门增兵暗伏,必要时可直接拿下王三;尚膳监所有经手夜宴的食材、器皿,由赵大勇带人暗中再验,尤其注意酒水;教坊司及所有参与表演的艺人,由孙猛亲自带人核对身份,並安排可靠人手贴身“保护”,尤其是可能近前的舞者、乐师。 布置完毕,他起身,再次检查了一遍自己袖中暗藏的几枚银针。 窗外,日头西斜,暮色渐起。 宫中开始悬掛灯笼,贴桃符,有了几分年节喜气,但这喜气之下,是涌动不休的暗流。 申时末,百官、宗亲、命妇依序入宫。 乾清宫前广场及大殿內,灯火通明,笙簫鼎沸,一派皇家盛典气象。 皇帝端坐御座,面色平和。左下首是皇后,右下首空著——淑贵妃因“胎象不稳”告假未至,但长春宫席位仍设。 太子、诸王、公主依次列坐。百官按品级居於下。 杨博起作为御马监掌印,负有护卫之责,並未就坐,而是立於御阶之下不远处的阴影里,目光扫视著整个大殿。 赵大勇扮作普通侍卫,按刀立於他身侧三步之外。孙猛在外围调度。 宴至中途,歌舞上场。 一队身著彩衣、面覆轻纱的舞姬翩然而入,隨著乐声翩翩起舞,水袖翻飞,姿態曼妙。 杨博起的视线,却锁定了领舞那名身姿最为轻盈的舞姬。 她的舞步节奏,似乎比旁人快了半分,旋转间,袖口偶有寒光一闪而逝。 乐声渐急,舞姬们的动作也越来越快,向著御座方向旋绕而来。 近到三丈之內时,那领舞舞姬在一个高难度的连续飞旋中,身形陡然加速,脱离舞队,直扑御座! 面纱下的眼睛,寒光迸射,右手从翻飞的水袖中探出,赫然握著一柄蓝汪汪的短刃! “有刺客!护驾!” 惊呼声尚未完全响起,一直处於戒备状態的赵大勇已然暴起! 他距离更近,身手极快,侧身撞开两名惊呆的舞姬,在那毒刃距离御座尚有丈余时,已合身扑上,大手扣住了舞姬持刀的手腕,另一只手並指如刀,狠狠切向其咽喉! “咔嚓”一声脆响,舞姬喉骨碎裂,但她在被制住的瞬间,牙齿猛地一合! 一股黑血从嘴角溢出,身体抽搐两下,便软了下去,气绝身亡。 竟是口中早藏毒囊! 变故在电光石火间发生,殿內一片死寂,隨即譁然! 侍卫们蜂拥而上,將御座团团围住。 皇帝脸色阴沉,皇后则掩口惊呼,眼中却掠过一丝失望。 “拖下去!彻查此女来歷!”皇帝声音冰冷。 侍卫將舞姬尸体拖走,地上只余一滩黑血,教坊司管事早已瘫软在地。 经查,此女是三个月前新入教的,身份文书齐全,但此刻看来,全是偽造。 宴席气氛已僵。 皇帝勉强说了几句“宵小之徒,不足为虑”安抚眾人,但经此一事,谁还有心思观赏歌舞? 酒水频繁添换,宫女们穿梭席间。 混乱尚未完全平息,淑贵妃的空席旁,一名添酒的宫女似乎被尚未清理乾净的血跡惊嚇,手一抖,竟將手中酒壶摔在淑贵妃席位前的案几上! 壶中酒液泼洒出来,溅湿了桌布,也溅到了旁边一副未来得及撤下的银筷。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宫女嚇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 然而,所有人的目光,却骇然盯住了那副银筷。 只见溅上酒液的筷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乌黑! 酒中有毒! “护驾!护驾!”惊呼再起。这次针对的,分明是未到场的淑贵妃! 若她在席,此刻恐怕已…… “拿下!”杨博起厉喝。早有准备的侍卫立刻將那瘫软的宫女按住。 宫女面无人色,尖叫哭喊:“不关奴婢的事!是长春宫的香草姐姐!她给了奴婢一包药粉,让奴婢务必在贵妃娘娘的酒壶里,奴婢不知道是毒药啊!” 长春宫?淑贵妃自己的宫女,指使人在贵妃酒中下毒?是內斗,还是贼喊捉贼,故意陷害?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御座上脸色铁青的皇帝,以及面露“震惊”的皇后。 就在这乱成一团,皇帝即將发作之时,一名小太监衝进殿来,声音尖利颤抖:“皇上!不好了!御花园假山后面,发现巫蛊厌胜之物!” 嗡——!大殿內彻底炸开!巫蛊,宫中最大禁忌! “何物?!”皇帝霍然起身,声音已是冰寒刺骨。 “是两个人偶,穿著衣裳,心口扎满银针……上面,上面写著……”小太监不敢说下去。 “写的是什么?!”皇后厉声喝问。 “写的是皇上您的生辰八字,还有淑贵妃娘娘的生辰八字!”小太监说完,几乎晕厥。 皇帝身形晃了晃,扶住了御案,他缓缓转头,看向长春宫方向。 “人偶以何物製成?”刘谨不知何时已来到殿中,声音阴冷。 “是寻常棉布,但,但包裹人偶的布料,据尚服局的人辨认,似与之前杨掌印赠予淑贵妃娘娘安胎的药材包布料,是同一批贡品……”小太监伏地不敢抬头。 药材包布料是杨博起所赠,人偶上写著皇帝和淑贵妃八字,藏在御花园。 “好一个杨博起!”皇后猛地站起,凤目含煞,手指直指杨博起,声音响彻大殿,“刺杀御前,毒害宫妃,行巫蛊厌胜诅咒君王,证据確凿!杨博起,你还有何话说?!” 她转身,对皇帝疾声道:“皇上!事已至此,此人包藏祸心,罪大恶极!臣妾恳请皇上,即刻下旨,严加审问!” “將杨博起这阉贼就地拿下,交三司会审,揪出同党,以正宫闈,以安社稷!” 第228章 绝地反击 大殿之內,死寂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御阶下那个身影上。 刺杀、下毒、巫蛊,环环相扣。 皇帝的脸色阴沉,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极。 就在殿前侍卫即將奉命上前拿人之际—— “皇上!” 杨博起撩袍,跪倒在地。 “臣,万死!臣护卫宫禁不力,致有宵小混入,惊扰圣驾,危及贵妃,此乃臣失职之大罪,臣甘领责罚!”他先重重叩首,认下失职之罪,態度极为恭顺。 旋即,他抬起头,脸色苍白却眼神灼亮,话锋一转,“然,皇后娘娘指控臣行刺、投毒、巫蛊,此三桩大逆之罪,臣,万不敢认,亦绝不能认!” 他挺直背脊,目光迎向皇帝,语速加快:“今夜之事,蹊蹺至极!舞姬暴起行刺,直指御前;毒酒现於贵妃空席,看似內斗;巫蛊人偶惊现御园,更將皇上与贵妃娘娘生辰並书!” “此三事,看似杂乱,实则步步为营,招招连环!其目的,绝非仅仅陷害微臣一介阉人如此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决绝:“臣斗胆妄测,此局之毒,在於一石三鸟!其一,製造御前混乱,惊扰圣心,动摇国本!” “其二,毒计指向贵妃娘娘,无论成与不成,皆可离间天家亲情,祸乱宫闈!” “其三,以巫蛊大罪,將臣与贵妃娘娘强行牵扯,无论最后能否坐实,皆可令皇上对臣生厌,更可借皇上天威,除掉臣这御马监掌印,为其幕后主使掌控宫禁兵权扫清障碍!”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皇上明鑑!臣自入宫以来,得蒙圣恩,委以重任,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皇恩於万一!焉敢行此大逆不道、自取灭亡之事?” “此必是有人见臣骤得擢升,掌宫禁要害,心生嫉恨,更因臣曾奉命查办魏恆逆案,触及某些人痛处,故设下如此毒计,欲將臣除之而后快!” “臣恳请皇上,给臣一个时辰,臣必竭尽全力,查明今夜种种蹊蹺背后,究竟是何等奸佞在兴风作浪!” “若查不出,或查证臣確有罪愆,臣甘愿领受千刀万剐,绝无怨言!” 一番话,先认小过,再驳大罪,言辞恳切,逻辑清晰。 殿內眾人心思各异,不少官员面露思索。 皇后脸色一沉,怒喝道:“杨博起!巧言令色!证据当前,岂容你……” “皇上!”杨博起再次打断皇后,声音鏗鏘,“臣並非空口白话!臣自知身份微末,骤登高位,必招嫉恨。” “故自接掌御马监以来,无一日不战战兢兢,对宫禁防务,尤其年节大事,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对可能之风险,亦非全无防备。” “请皇上容臣,传唤几人,呈上几物,真相如何,可一窥端倪!” 他这是以退为进,暗示自己早有防备且握有反击证据。 皇帝的目光在杨博起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皇后的面容,最终,缓缓开口:“准。朕给你一个时辰。刘瑾,你带人协助杨博起。东厂、御马监、锦衣卫,皆听调遣。” “朕,要一个水落石出。若查不出,或查出与你有关……”皇帝眼中寒光一闪,“数罪併罚,朕绝不容情!” “臣,领旨谢恩!”杨博起再拜。 皇帝给了机会,也给了压力,更派出了刘瑾协助。 “刘公公,烦请借一步说话。”杨博起起身,对刘瑾低声道。 两人走到殿角,杨博起语速极快:“刘公,事发突然,但蛛丝马跡並非无跡可寻。其一,那舞姬身份。其二,下毒宫女攀咬长春宫香草,其言未必为真,但其人、其物必有来处。其三,发现巫蛊的小太监,出现的时机过於『凑巧』。” “臣已命人暗中盯著几处关键,或有所获。请刘公即刻派人,控制教坊司管事、尚膳监右监丞、西华门当值侍卫王三、以及指认香草的那名宫女及其直管嬤嬤。” “还要请东厂的勘验高手,仔细验看舞姬尸体、毒酒、人偶布料针线,尤其是那宫女身上、住处,或有线索。” 刘瑾看了杨博起一眼,这小子,看似被动挨打,其实暗中早已撒网。 他点了点头,挥手召来几名东厂档头,低声吩咐下去。东厂番役立刻行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乾清宫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不到半个时辰,几路人马陆续带回消息。 李有才首先回报:“启稟皇上,刘公公,掌印。奴才已查明,那名行刺舞姬,是三个月前由內官监新採买入宫的。” “当时经手採买、验看文书的,正是已『暴毙』的前御马监掌司钱禄!这是內官监存档的文书副本,以及教坊司接收记录,上面有钱禄的画押。” 钱禄!他一个御马监的掌司,手却伸到了內官监的採买,还偏偏“经手”了这名刺客舞姬的入宫手续! 而在舞姬入宫之后,杨博起才成为內官监掌印太监,因此並未注意到这一点。 接著,东厂档头赵五回报:“皇上,下毒宫女名唤春杏,原在尚服局当差,三个月前调入尚膳监。” “经查,其袖中暗袋內,有一面非她品级该有的、坤寧宫的铜製出入牙牌!” “此外,在其住处褥子下,搜出尚未用完的砒霜约一钱,与淑贵妃席上酒壶中检出之毒,系同一种。” 而这宫女攀咬的长春宫宫女香草,经证实自淑贵妃需静养后,一直隨侍在榻前,根本不可能离开长春宫去接触她! 最后,关於那个发现巫蛊人偶的小太监。东厂的人找到他后,小太监招供:是西华门侍卫王三给了他二两银子,让他在夜宴开始后约一个时辰,跑去乾清宫喊出那句话。 “王三?”刘瑾阴冷的目光扫来。 孙猛立刻出列:“启稟皇上,刘公公,王三正是西华门今日当值侍卫,乃坤寧宫侍卫统领张彪的远房表亲。” “事发后,標下已將其控制。从其住处搜出信鸽及密信残片,提及『事已成』、『速报舅父』等语。经查,其『舅父』正是张彪!” 皇帝脸色从铁青转为可怕的平静,他看向皇后。 皇后此刻脸色发白,强作镇定:“荒谬!一面牙牌,能说明什么?张彪的远亲,更与坤寧宫无关!皇上,此乃构陷!” 第229章 尘埃落定 “皇后娘娘稍安勿躁。”一直沉默的王贵人,此刻柔声开口,“臣妾突然想起一事……前些日子,臣妾去御花园,偶然看见皇后娘娘身边的齐嬤嬤,似乎与內官监负责採买的秦公公,在假山后说话。那秦公公,似乎与已故的钱禄公公,私交甚篤。” “你胡说!”皇后身边一个嬤嬤失声惊叫。 王贵人似乎被嚇到,不再言语。但这一句话,无异於火上浇油。 刘瑾適时上前:“皇上,既然事涉內官监採买与钱禄,而钱禄之死又有疑点,奴才请旨,即刻搜查钱禄生前私宅及宫中遗物。” “除此之外,还要提审內官监秦公公,与坤寧宫齐嬤嬤、侍卫统领张彪当面对质。” 皇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准。刘瑾,杨博起,此事由你二人共同查办。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有了皇帝旨意,行动迅如雷霆。 东厂与御马监在钱禄宫外私宅暗格中,搜出了与皇后母家暗中往来的书信及大额银票,信中提及“宫內打点”、“照拂坤寧宫事宜”。 更找到一份荐书副本,证明钱禄当年能调入御马监,靠的正是皇后母家族叔的举荐! 在坤寧宫,东厂“请”走了齐嬤嬤,並从其住处搜出了与那舞姬袖中款式完全相同的短刃一柄,以及一小包与巫蛊人偶所用布料完全一致的零碎布料! 经辨认,这批布料是去年贡品,一共两匹,一匹赏了坤寧宫,另一匹赏了长春宫,后被淑贵妃转赠杨博起。 西华门侍卫王三熬不住东厂的刑,吐露是张彪指使他接应舞姬入宫,並安排其混入教坊司队伍。 事后,又命他找机会將发现巫蛊的小太监“处理掉”。 人证、物证、时间线,所有线索,最终都匯聚向了坤寧宫,匯聚向了皇后及其母家。 天將破晓,所有口供、物证整理完毕,呈送到了御前。 皇帝看完了最后一份奏报,久久无言。 “好,好得很。”皇帝终於开口,声音沙哑,“除夕之夜,朕的皇宫,竟上演了这么一出大戏!皇后,这就是你治理下的六宫?” “皇后李氏,”皇帝的目光如冰锥,“你执掌凤印,统御六宫,却治宫不严,驭下无方!致使身边近侍、姻亲外戚,勾结阉宦,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你,可知罪?!” 皇后伏地痛哭:“皇上!臣妾冤枉!臣妾一概不知啊!” “一概不知?”皇帝冷笑,“坤寧宫牙牌为何会在下毒宫女身上?齐嬤嬤为何藏有凶器、布料?张彪若非受你或你李家指使,他有何能耐布此杀局,既要刺杀朕,又要毒害贵妃,还要嫁祸杨博起?!” 皇后哑口无言。 皇帝疲惫地挥手:“皇后李氏,治宫无方,纵容亲信,著即禁足坤寧宫两月,非詔不得出。用度减半,凤印暂由淑贵妃掌管。”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坤寧宫涉事一应宫人,张彪、齐嬤嬤、春杏、王三及其同党,全部处死,夷三族。皇后母家,罚俸一年,闭门思过。” 处置了皇后,他的目光转向杨博起。 “杨博起,此次宫变,你虽有失察之嫌,致使宵小混入宫闈,但能於危急时刻,临危不乱,预先有所布置,並协助东厂迅速查明真相,揪出幕后黑手,有功。” “著你继续署理御马监,戴罪立功。日后宫禁安危,需更加谨慎。” “臣,叩谢皇上天恩!定当鞠躬尽瘁,以报万一!”杨博起深深叩首。 “至於淑贵妃,”皇帝语气温和了些,“著太医院精心调养,厚加赏赐,以作压惊。” 一场惊天宫变,就此暂告段落。皇后势力遭到重创。杨博起险死还生,地位反而更加稳固。 从乾清宫出来,外头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杨博起没有立刻回御马监,也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缓步走向长春宫。 长春宫宫门未闭,廊下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里面传来低语声,显然也无人安睡。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见是他,连忙行礼,低声道:“杨公公,娘娘和沈二小姐都等著您呢。” 杨博起点点头,掀开厚重的棉帘进去。暖阁內炭火很足,驱散了满身寒意。 淑贵妃正披著一件杏色锦缎披风,靠在临窗的暖榻上,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但眉宇间仍带著一丝疲惫。 沈元英坐在榻边的绣墩上,手里捧著一盏参茶,见到杨博起进来,立刻站起身,眼中满是关切。 “娘娘,元英姑娘。”杨博起躬身行礼。 “快免礼。”淑贵妃直起身子,“今夜辛苦你了。本宫都听说了。”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庆幸,“若非你早有防备,应对得宜,揪出那些魑魅魍魎,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娘娘言重了。”杨博起在另一侧的凳子上坐下,语气平和,“此乃臣分內之事。况且,也多亏了元英姑娘事前提醒,臣才能有所准备。” 沈元英脸上微微一红,摇头道:“我不过是递个消息,算不得什么。倒是你,在那种情形下,还能如此冷静,剥开他们的阴谋,实在太险了。” 今夜殿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她虽未亲见,但听人转述已是心有余悸。 “皇后和太子那边,这次吃了大亏,折损了这么多人,连皇后都被禁足夺权,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淑贵妃轻嘆一声,眉间忧色更深,“日后,怕是更要步步惊心。” 杨博起点头道:“娘娘所虑极是。经此一事,仇恨更深,他们必会寻机报復。” “不过娘娘也请宽心,皇上圣明,今日既已定案,短期內他们不敢再有大动作。我们只需谨慎防范,不给他们可乘之机便是。” 沈元英接口道:“姐姐放心,我会让父亲那边也多留意京中和宫外的动静。皇后母家此次受罚,必然怀恨,恐怕不会安静。” 正说著,外头传来小顺子欢快的声音:“娘娘,王贵人来给您请安,一同守岁啦!” 话音未落,王贵人已带著一身淡淡的寒气,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水蓝色的袄裙,外罩同色斗篷,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珠花,越发显得清丽温婉。 “给贵妃姐姐请安。”王贵人先向淑贵妃行礼,又对杨博起和沈元英略微点头,“杨公公,沈姑娘。” “妹妹快起来,这么冷的天,还劳动你过来。”淑贵妃忙让她坐下,“今夜宫里不太平,妹妹没受惊吧?” 第230章 仁孝形象 王贵人柔声道:“谢姐姐关心,臣妾无碍。杨公公今夜力挽狂澜,真是令人嘆服。那些小人机关算尽,到头来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杨博起欠身:“贵人过誉。若非贵人当日提点『小心乐舞』,臣也不会特別留意教坊司那边,此番能化解危机,贵人亦有提醒之功。” 王贵人轻轻摇头:“我只是偶然听得些风声,算不得什么。倒是皇后此番……唉,她终究是太过要强,也太过狠辣了。” “只是经此一事,她与太子那边,只怕恨意更深,杨公公与贵妃姐姐,日后还需万分小心。” 几人说著话,外头小顺子和青黛已经手脚麻利地摆开了一张圆桌,端上了几碟精致的点心果子,还有一壶温好的甜酒。 青黛笑道:“娘娘,王贵人,杨公公,沈姑娘,今儿是除夕,虽说发生了那些糟心事,可年还是要过的。” “这是小厨房刚做的枣泥山药糕、桂花糖藕,还有御膳房送来的玫瑰酥、如意卷,您几位守岁,多少用一些,也去去晦气。” 小顺子也笑嘻嘻地提著一小篮还冒著热气的餑餑进来:“还有这个,奴才刚从尚膳监那边要来的羊肉馅儿餑餑,守岁吃这个,暖和!” 淑贵妃脸上露出笑容:“难为你们有心了。都別站著了,青黛,小顺子,你们也搬个凳子过来,今夜没有那么多规矩,咱们一起守岁。” 青黛和小顺子忙道不敢,但在淑贵妃坚持下,还是在下首加了两个小杌子,半挨著坐下。 王贵人亲手给淑贵妃斟了半杯甜酒,又给沈元英和杨博起也斟上,最后自己也倒了一杯,举杯柔声道:“愿新的一年,贵妃姐姐凤体安康,平安顺遂,早日为皇上诞下麟儿。” 她又看向杨博起和沈元英,“愿杨公公前程似锦,愿沈姑娘心想事成。” 沈元英脸颊微红,偷偷看了杨博起一眼,也举起杯:“愿姐姐和孩儿平安,愿大家都好好的。” 杨博起心中微暖,举杯道:“愿娘娘福寿安康,愿诸位岁岁平安。” 淑贵妃笑著饮了一口,又招呼大家用点心,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小顺子嘴甜,拣些宫里的趣事来说,青黛不时补充两句,王贵人温言细语,沈元英偶尔插话,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杨博起。 杨博起话不多,但神色鬆弛,静静地听著,偶尔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这一刻,没有勾心斗角,没有生死危机,只有彼此间的关怀。 夜色渐深,炭火渐弱,但暖阁內的灯光和人语,却一直持续到新年的更鼓声,遥遥传来。 …… 大年初一,寅时刚过,天色未明,紫禁城还笼罩在除夕喧闹后的沉静中。 太子朱文远,身著杏黄色储君常服,来到了养心殿外。 他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眉宇间与皇帝有五六分相似,却比皇帝更多了几分书卷气。 此刻,他神色恭谨中带著一丝忧虑,静静地候在殿外廊下,等待召见。 殿內,皇帝刚刚起身,精神看起来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仍有倦色。 高无庸低声稟报:“皇上,太子殿下来了,说是来给皇上拜年,也有事要单独稟奏。” 皇帝正在由小太监伺候著净面,闻言动作微顿,隨即挥退宫女,淡淡道:“让他进来吧。” “儿臣,恭请父皇圣安,恭祝父皇新岁康泰,万寿无疆。”朱文远进殿,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声音清朗。 “起来吧。”皇帝坐在暖炕上,接过高无庸递上的参茶,轻轻吹了吹,“这么早过来,不只是拜年吧?” 朱文远起身,垂手而立,忧色更浓:“父皇明鑑。儿臣……儿臣是来替母后请罪的。” 他撩袍跪下,声音恳切,“母后治宫不严,致使宵小作乱,惊扰圣驾,实乃大过。儿臣身为人子,不能劝诫母后,亦有失责。” “然母后与父皇结髮二十载,主持中宫,夙夜匪懈,纵有疏失,亦非本心歹毒。昨夜必是那些奸猾奴才欺上瞒下,胆大包天!” “求父皇念在多年夫妻情分,念在母后只是一时不察,从轻发落,允儿臣前往坤寧宫侍奉汤药,以尽孝道,亦全父皇仁德之名。” 说罢,深深叩首。 皇帝静静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太子,半晌没有言语。 “仁孝……”皇帝终於开口,“你倒是有心。起来说话。” “谢父皇。”朱文远起身,依旧垂著头。 “你母后的事,朕已有决断。禁足两月,静思己过。她身边那些不乾不净的人,一个不留。”皇帝呷了口茶,语气平淡。 “至於你……你是太子,国之储君。你的本分,是读书明理,是学习政务,是將来替朕分忧。而不是掺和到后宫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里去,更不该与那些心怀叵测的外戚过从甚密。” 朱文远心头一凛,立刻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那些犯法作乱的奴才,死不足惜!外祖家……李家若有不法,自有国法处置,儿臣绝不敢徇私!” “儿臣只是身为人子,见母亲受责,心中实在难安,只愿能替母亲分担一二,哪怕只是侍奉左右,略尽心意,也稍减儿臣心中愧疚。” 他言辞恳切,眼圈发红,將一个孝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皇帝看著太子,目光幽深。 这个儿子,一直都是仁孝有余,耳根子也软。 这次皇后母家牵涉其中,他到底知道多少?是全然不知,还是…… 皇帝不愿深想。他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你有这份孝心,朕心甚慰。” “既如此,朕准你去坤寧宫探望你母后,也好生劝劝她,安心静养,莫要多思多虑,更不要再被身边奸人蒙蔽。” 皇帝顿了顿,看著太子年轻的脸,“朕的身子,经杨博起那套法子调养,近来是好了不少。” “但岁月不饶人,將来这江山社稷,终究是要交到你手上的。你要好自为之,莫要让朕失望。” 听到皇帝这番话,朱文远再次深深拜倒,声音带著哽咽:“父皇春秋鼎盛,必將万寿无疆!儿臣只愿能长久侍奉父皇膝下,聆听教诲,学习为君之道,岂敢有他想。” “好了,去吧。”皇帝似乎有些疲惫,闭上了眼睛。 “儿臣告退。”朱文远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躬身后退,直到殿门方转身离去。 走出养心殿,清晨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他脸上的恭顺迅速褪去,变得一片沉静,唯有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第231章 暂时收敛 坤寧宫。 往日的热闹不再,宫门紧闭,只留两个太监守著,显得格外冷清。 殿內,炭火烧得並不旺,透著一股子颓败之气。 皇后李氏一身素色常服,未施脂粉,靠坐在窗边的暖炕上,望著窗外的天空,神情木然,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儿臣给母后请安。”太子的声音將她从恍惚中惊醒。 皇后猛地转过头,看到儿子,眼中涌上泪水,却又强忍著,哑声道:“我儿……你来了。” 朱文远挥退左右,上前握住皇后的手,触手冰凉。他心中一酸,低声道:“母后,您受苦了。” 皇后摇摇头,眼泪终於落下:“是母后无能,连累了你……你父皇他……” “母后莫要如此说。”朱文远压低了声音,“父皇让儿臣来探望您,也让儿臣劝您安心静养,莫要多思多虑。” “父皇他心中还是有母后的,此次想必也是一时之气。只要母后不再惹父皇动怒,时日久了,父皇的气消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皇后却惨然一笑,抓住朱文远的手:“文远,你还看不明白吗?你父皇他这是在安抚你!他身体是好了些,可你看他对淑妃那贱人,对那阉宦杨博起!” “我这次是输了,也让他厌弃了。等你父皇真到了那一天,淑妃一旦生下皇子,再加上沈家的军功,还有杨博起如今掌握的宫禁兵权……文远,你这太子之位,还能坐得稳吗?” 朱文远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平静,他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背:“母后,儿臣是父皇亲立的太子,名分早定。只要我们不妄动,不授人以柄,耐心等待,未必没有机会。” “等待?”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我等得起,只怕他们等不起!等淑妃生下皇子,等杨博起羽翼更丰,等沈家权势更盛……” “那也要等。”朱文远打断她,语气坚决,“母后,经此一事,我们更不能轻举妄动。父皇眼下正盯著我们,任何异动,都可能成为別人攻訐的藉口。” “我们只能等,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皇后看著儿子冷静的脸,怔了半晌,才颓然鬆开手,喃喃道:“我何尝不知……只是,我怕时日长了,有些事,有些人……” 她目光飘向窗外,有些恍惚,“我反而更下不去手了……” 朱文远一愣:“母后指的是谁?” 皇后猛地回神,眼神躲闪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什么,许是昨夜没睡好,有些胡言乱语了。” “文远,你且记住母后的话,无论如何,你的太子之位,决不能有失。母后会帮你的。” 朱文远心中疑惑,但见皇后神色疲惫,不欲多言,便也按下不提,又温言安慰了几句,承诺会常来探望,並设法让皇后在禁足期间过得舒適些。 正说著,外头守门太监的声音传来:“启稟皇后娘娘,御马监掌印杨公公求见,说是奉皇上之命,来来查看坤寧宫守卫。” 皇后的脸色变得铁青,朱文远也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母后……”朱文远想说什么。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恨意:“让他在外殿稍候。文远,你先回去吧。母后这里,你暂时少来,莫要惹你父皇不快。” 朱文远明白母后的意思,是怕自己与杨博起直接衝突,再落下把柄。 他点点头,起身行礼:“儿臣告退,母后保重。” 朱文远走出內殿,来到外间,一眼就看到了垂手肃立在那里的杨博起。 他穿著那身御赐的蟒袍,腰背挺直,面容平静,好像只是来办一件寻常差事。 昨夜那个在乾清宫大殿上步步为营的“阉宦”,此刻收敛了所有锋芒,恭谨而低调。 看到太子出来,杨博起立刻躬身行礼:“奴才杨博起,给太子殿下请安。殿下千岁。” 朱文远脚步微顿,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那目光很沉,带著冷意。 他没有立刻让杨博起平身,而是缓步走到他面前,停下。 “杨公公,”朱文远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储君居高临下的压迫感,“昨夜之事,你办得很好。” 杨博起保持躬身的姿態,语气恭敬:“奴才职责所在,不敢言功。全赖皇上圣明烛照,刘公公与诸位同僚协力,方能拨云见日,揪出奸佞,还宫闈以清寧。” “好一个『职责所在』。”朱文远轻轻笑了笑,“杨公公果然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能办事的人。只是,这宫里的事,有时候办得太明白,也未必是福。” “父皇看重你,是你的造化。但你也要记住,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身为奴才,最要紧的,是知道自己的本分,知道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你说,是不是?” 这番话,已是极重的警告。暗示杨博起不要得意忘形,更不要忘了,谁才是未来的天下之主。 杨博起缓缓直起身,依旧垂著眼帘,姿態恭顺,声音却是不卑不亢:“殿下教诲,奴才谨记於心。奴才的本分,便是忠心事主,为皇上、为殿下分忧。” “奴才的一切,皆是皇上所赐,自当时刻感念天恩,恪尽职守,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有半分逾越非分之想。” “至於其他……奴才愚钝,只知尽心办差,为皇上守好这宫禁门户,便是奴才的本分,也是奴才的福分。” 他句句不离“皇上”,强调自己只忠於当今皇帝,对太子的暗示既不接招,也不反驳,只是摆出一副“只知忠君办事”的模样,將太子的敲打轻轻挡了回去,却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朱文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盯著杨博起低垂的头顶,似乎想从那恭顺的姿態下,看出些什么。 片刻之后,他才冷哼一声,拂袖道:“你明白就好。坤寧宫乃中宫所在,即便母后暂时静养,也容不得丝毫怠慢。你,好自为之。” “奴才遵命。恭送太子殿下。”杨博起再次躬身,直到太子的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宫门外,他才慢慢直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转身,对一旁噤若寒蝉的坤寧宫管事太监平静道:“奉皇上口諭,检查坤寧宫守卫宫禁。有劳带路。” 第232章 只能割捨 杨博起走到紧闭的宫门前,值守的太监显然已得到吩咐,见到是他,脸上露出复杂神色,但终究不敢阻拦,躬身打开了侧门。 “杨掌印,您这是……”一名管事太监迎上来。 “奉皇上旨意,年节期间宫禁需格外留意。坤寧宫乃中宫重地,本督循例查看各处守卫轮值、宫门锁钥情况,以防疏漏。”杨博起声音平静,理由冠冕堂皇。 皇后虽被禁足,但宫禁安全仍在御马监职责范围內,这个由头谁也挑不出错。 管事太监不敢多言,只得引著他入內。 皇后李氏依旧靠坐在窗边,脸色苍白,听到脚步声,她抬眼看来,目光冰冷。 “奴才杨博起,奉旨查看宫中禁卫轮值,例行公事。惊扰娘娘清净,还望娘娘恕罪。”杨博起在距离皇后数步远的地方停下,恭敬行礼。 皇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杨掌印如今是御前的红人,皇上钦点的差事,自然哪里都去得。只是这坤寧宫如今门庭冷落,怕是没什么值得杨掌印查看的。” “娘娘说笑了。坤寧宫乃中宫正殿,禁卫关乎娘娘安危,奴才不敢怠慢,自当仔细查验,这也是皇上的意思。”杨博起语气恭谨。 皇后盯著他,殿內一时沉默。 “杨博起,”皇后忽然开口,声音带著一丝嘶哑,“这里没旁人,不必说那些冠冕堂皇的废话。本宫只问你,为何非要与本宫,与太子,过不去?” 杨博起缓缓抬眼,目光迎上皇后的视线:“奴才愚钝,不知娘娘此言何意。奴才只是按皇上旨意办事,昨夜之事,亦是据实回稟。” “娘娘与其质问奴才为何『过不去』,不如问问那些胆大包天的宵小,为何要与皇上、与这宫闈安寧过不去?” “你!”皇后气息一滯,胸膛起伏,显然被这番话顶得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冷笑道:“好一张利嘴。杨博起,你也不必在本宫面前装傻充愣。你是淑贵妃的人,是本宫和太子的政敌,本宫要除掉你,天经地义!” “昨夜棋差一著,是本宫时运不济,用人不当。但你记著,只要本宫一日还是皇后,只要太子一日还是太子,这宫里,就轮不到你一个阉人耀武扬威!” “政敌?”杨博起轻轻重复这个词,“原来在娘娘眼中,奴才与娘娘之间,竟是『政敌』?奴才以为,奴才只是御马监一个当差的奴婢,为皇上看家护院而已。” “至於娘娘要除掉奴才……”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目光却扫过皇后略显憔悴的容顏,“娘娘可还记得,温泉別苑……那个能让娘娘暂且忘忧、稍展欢顏的人?” “为了太子殿下的前程,娘娘连那等难得的慰藉都可割捨,甚至不惜永不再见?”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道惊雷劈在皇后心头! 皇后的脸色变得惨白,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上的锦被。 她死死盯著杨博起,眼中充满了震惊,“你,你胡说什么!什么温泉別苑!本宫听不懂!” 她声音发颤,色厉內荏。 杨博起却不再看她,目光转向窗外:“奴才只是提醒娘娘,娘娘可以为了更重要的东西而强迫自己捨弃,哪怕是再也回不去的片刻温存,再也见不到的人。但,何必非要走到绝路,玉石俱焚?” “皇上既然只是让娘娘静养,太子殿下依然稳居东宫,娘娘与殿下,还能时常相见,共享天伦。” “这世上,有多少人家破人亡,骨肉分离,想见一面,却比登天还难。” 他这番话,明著是“劝慰”皇后安分守己,珍惜现有的母子亲情,莫要再生事端导致更糟糕的后果。 暗里也勾起了杨博起自己內心深处与生母德妃被宫墙隔绝、咫尺天涯的痛楚。 只是皇后此刻心神被“温泉別苑”秘密的恐惧占据,只当他是警告,没有听出那更深一层的含义。 皇后嘴唇剧烈颤抖,为了儿子的皇位,她必须狠下心,彻底埋葬那个温泉边的慰藉,哪怕余生都要在回忆中度过。 可被杨博起这样当面地揭开伤疤,那刻意压抑的痛苦还是涌了上来,几乎將她淹没。 她偏过头,闭上眼睛,声音带著颤抖:“你,你出去!本宫不想听!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母后!母后!您看小貂,它今天可精神啦!” 珠帘响动,穿著大红斗篷的如月公主抱著雪白小貂跑了进来,身后跟著神情淡漠的长公主朱蕴嬈。 如月看见杨博起,眼睛一亮:“小起子!你怎么在这儿?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 皇后的脸色更加难看,厉声道:“如月!不得无礼!杨公公如今是御马监掌印,要称『杨掌印』!” 如月缩了缩脖子,改口:“杨掌印。” 杨博起温和躬身:“奴才给公主请安。公主还是叫奴才小起子吧。奴才也惦记公主和小貂。” 如月高兴起来,凑近些小声道:“母后前阵子不许我去找你玩,说你很忙。” 她偷偷覷了皇后一眼。 皇后心中不悦,勉强道:“杨掌印是忙正事。如月,过来!” 朱蕴嬈上前,对皇后微微屈膝:“儿臣给母后请安。听闻母后需静养,特来探望。” 礼仪周全,语气疏离。 皇后冷淡道:“有劳长公主。本宫不过是静养些时日。长公主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朱蕴嬈仿佛没听出逐客令,平淡道:“母后安好,便是六宫之福。宫中礼法规矩不可废,既然父皇让母后静思,母后安心静养便是。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皇后脸色变了变,不再言语。 朱蕴嬈略一点头:“那儿臣便不打扰了。如月,好生陪著母后。” 说罢转身,经过杨博起身旁时,眼波似有若无掠过。 杨博起適时躬身:“奴才告退。” 皇后闭目挥手。 退出坤寧宫,寒意更甚。 杨博起正要离开,却见朱蕴嬈並未走远,站在不远处一株覆雪的老梅树下。 杨博起心中暗嘆,走过去行礼:“奴才参见长公主殿下。” 朱蕴嬈转身,脸上带著玩味的笑意,上下打量他:“杨掌印,如今可真是威风,连坤寧宫的禁卫都要亲自来查了。怎么,是怕母后宫里,藏了什么刺客不成?” “殿下说笑了,奴才职责所在,不敢疏忽。”杨博起垂眼。 第233章 定国公府 “职责所在?”朱蕴嬈轻笑,往前走了半步,离他极近,声音压低,带著曖昧,“只是职责?本宫看杨掌印在母后面前,可是厉害得很。” “怎么到了本宫面前,就只会说套话了?可是忘了……前些日子,在本宫殿里的事了?” 杨博起心头一凛,迅速扫视四周,不动声色后退小半步:“殿下慎言。前次殿下玉体不適,奴才恰逢其会,略尽微劳而已。奴才身份卑微,不敢有忘。若无他事,奴才还需回御马监復命。” 朱蕴嬈见他这副谨慎戒备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更多的却是兴味。 她没再逼近,只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看著他,慢悠悠道:“急什么?本宫又不会吃了你。杨博起,你如今是父皇跟前的红人。” “可这宫里的风,变得最快。站得越高,盯著你的人就越多,摔下来也就越疼。你说是不是?” “殿下教诲的是。奴才定当时时谨记,如履薄冰。”杨博起躬身。 “如履薄冰……”朱蕴嬈咀嚼著,忽然笑了,“但愿你是真的记得。好了,你去吧。本宫改日再寻你『说话』。” 最后两字,意味深长。 杨博起不再多言,行礼后转身快步离开,但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隨著他。 杨博起很清楚,她方才在坤寧宫外的暗示,固然有几分是本性使然的大胆,但更多是做给坤寧宫那些可能窥探的眼睛看的。 朱蕴嬈守寡多年,性情不羈,上次机缘巧合下的荒唐,显然令她食髓知味。 她那句“改日再寻你说话”,已然明明白白传达了她的思念与意图:她想再续前缘,只是身处宫廷,需得更隱秘,更小心。 朱蕴嬈的身份和定国公府,却又是一个他目前需要借力的存在。尤其是,定国公府与御马监之间,確实存在公事往来的接口。 定国公是开国勛贵之后,手握重兵,常年镇守西南,督师应对南越诸部的侵扰,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实权派。 其独子早年战死沙场,长公主朱蕴嬈便成了连接皇家与定国公府最关键的纽带。 御马监掌管部分军械调配、战马补充、以及与京外部分军队的联络协调,与定国公麾下的南征大军,確有诸多公务需要对接。 以往多是文书往来,或由中低层官吏处理。如今…… 杨博起心中有了计较,一个既能安抚朱蕴嬈,又能名正言顺接触定国公府势力,探听西南军情的机会。 数日后,一份关於开春后向南征大军补充一批替换军械、及调拨部分滇马的公文,经兵部核准,转到了御马监。 杨博起仔细批阅后,並未像往常一样直接下发属官办理,而是亲自带著公文,在午后时分,乘著一顶青布小轿,出了宫,径直往定国公府而去。 定国公府位於城西,门庭巍峨,自有一股肃杀之气。 听闻御马监掌印太监亲自到访,门房不敢怠慢,连忙通传。 不多时,一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迎了出来,態度恭敬:“杨公公有礼,国公爷正在书房,请公公里边敘话。” 杨博起被引至前院正厅旁的偏厅稍候,定国公很快便到。 他年约五旬,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一部花白短髯,目光锐利,虽只穿著常服,但行动间仍带著军人的威严。 “杨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定国公声音洪亮,拱手为礼。 他对这位新近崛起的年轻太监並无多少了解,但对方执掌御马监,此番又是为军务而来,礼数上自然周到。 “国公爷客气了,下官冒昧打扰。”杨博起忙起身还礼,態度恭敬,“实是因开春后南征大军军械补充与滇马调拨一事,事关重大,下官不敢假手於人,特携详细文书前来,与国公爷当面核对商议,確保万无一失,不误军机。” 定国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没想到这位內宦如此尽责,亲自上门处理这等具体军务。 他请杨博起落座,接过公文仔细翻阅。 杨博起在一旁,將御马监这边可调配的军械种类、数量、新旧程度,以及滇马的预计送达时间等,一一详细说明,条理清晰,数据確凿,显然对业务极为熟稔。 定国公边听边看,心中的那点轻视渐渐收起。 这阉人,倒非寻常只会钻营之辈,於军务竟有如此见地,办事也扎实。 两人就几处细节又商討片刻,很快便將事情敲定。 公事谈毕,定国公神色缓和许多,吩咐人上茶。 閒谈间,杨博起忽然提起:“听闻长公主殿下在府中静养?年节时在宫中偶遇,殿下气色似乎欠佳,不知近来可好些了?” 定国公嘆了口气:“劳杨公公掛心。长公主平日也不大出门,如今在府中,也就是看看书,侍弄些花草罢了。” “前几日有些咳嗽,太医来看过,说是偶感风寒,將养著便是。” 杨博起露出关切之色:“殿下千金之躯,还须好生保养。下官略通医术,若殿下不弃,或可请脉一观,开个温补调理的方子,也算下官为朝廷略尽绵力。” 定国公略一沉吟,杨博起医术高明之名,他也有所耳闻,便点头道:“如此,便有劳杨公公了。只是殿下居处在內院,恐有不便……” “国公爷放心,下官省得。只在厅中请脉即可,无需入內室。”杨博起立刻道。 定国公便对管家吩咐:“去请长公主殿下到前厅暖阁来,就说御马监杨公公精通医术,奉皇上之意为殿下调理,请她过来一趟。” 不多时,丫鬟引著朱蕴嬈来到前厅相连的暖阁。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家常袄裙,乌髮松松挽了个髻,只簪了支白玉簪,脂粉未施,脸色確实有些苍白,比那日在宫中更多了几分楚楚风致。 她见到杨博起,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亮光,隨即被惯常的淡漠遮掩。 她对定国公微微一福,又看向杨博起,“有劳杨公公了。” 定国公道:“杨公公医术高明,之前就治好过殿下的病症,殿下且让他看看,开个方子好生调理。” 说罢,便藉口尚有公务,去了书房,將暖阁留给二人,只留两名丫鬟在门外伺候。 第234章 大胆相会 暖阁內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似乎变得有些不同。 炭火燃烧,散著暖意,也瀰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曖昧。 “殿下请坐。”杨博起指了指旁边的软椅,自己则在对面坐下。 朱蕴嬈依言坐下,伸出手腕,搁在脉枕上。 杨博起三指搭上她的脉搏,神色专注,仿佛真的只是在诊脉。 “殿下脉象浮细略数,舌苔薄白,確是外感风邪未清,兼有心脾两虚,肝气略有鬱结之象。”杨博起缓缓说道,“可是夜间时有惊醒,多梦,白日精神短,食欲不振?” 朱蕴嬈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一直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那专注的神情,让她心头微动。 “待下官开个疏风散寒、寧心安神的方子,殿下需按时服用,饮食清淡,勿要劳神,安心静养为宜。”杨博起收回手,提笔开始写方子。 就在他书写时,朱蕴嬈忽然低声开口:“杨掌印这『望闻问切』的本事,倒是越发精进了。只是不知,这『安心静养』四字,是说给本宫听的,还是杨掌印用来告诫自己的?” 杨博起笔尖一顿,隨即继续书写,声音也压低了些:“殿下说笑了。医嘱自然是对症下药。下官亦需谨言慎行,方能长久为殿下分忧。” “分忧?”朱蕴嬈唇角勾起一抹浅笑,身子微微前倾,离他更近了些,“杨博起,你可知,自那日后,本宫这心里,何曾有一日安寧?” “那日在坤寧宫外,若非做给那些小人看,本宫何须那般言语?你倒好,一別多日,音讯全无,若非今日借著公事,你可是打算一辈子躲著本宫了?” 她话语中的情意,毫无保留地倾泻出来,与平日高傲淡漠的长公主形象判若两人。 杨博起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抬眼迎上她的目光。 暖阁內安静得能听到彼此呼吸,他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望,心中某处也被触动。 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宫,这份隱秘的情愫,对朱蕴嬈而言或许是寂寞生涯的慰藉,对他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丝牵扯与喘息? “殿下……”他声音微哑,“下官身份微末,身处漩涡,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 “非是不念,实是不敢,亦不能。今日前来,已是冒险。”他这话半是真,半是安抚。 “本宫知道。”朱蕴嬈忽然伸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桌边的手上,“所以,既然来了,就別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 她目光扫向暖阁內侧一道虚掩的月亮门,那是通往一处更僻静小书房的通道,“那里清净,无人打扰。” 杨博起心头猛跳,目光迅速扫过门口——丫鬟守著外厅,距离尚远。 定国公在书房,一时半刻不会过来。此处是定国公府內院深处的暖阁,確实比宫中安全太多。 理智在警告他危险,但朱蕴嬈眼中的炽烈火焰,以及此刻相对隱秘的环境,形成了一种强大的诱惑。 他知道,若此时断然拒绝,以朱蕴嬈的性情,恐生变故。 而顺势而为,能进一步维繫这条微妙的联繫,为日后增添一份不確定的筹码。 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一触即分,低声道:“殿下,下官还需回宫復命。” 朱蕴嬈却已站起身,拉著他便往月亮门內走去:“耽搁不了多久。本宫……想你很久了。” 小书房內陈设简单,书架整齐,窗明几净。门被朱蕴嬈反手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没有多余的言语,压抑已久的渴望在密闭空间里被点燃。 朱蕴嬈转身便投入杨博起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仰头吻了上去…… 不知过了多久,云收雨散。 朱蕴嬈伏在他怀中,脸上带著满足后的红晕,眼角眉梢儘是风情。 “你今日倒是比上次在宫里大胆了些。”她轻笑,声音带著嫵媚。 杨博起揽著她,平復著呼吸,闻言低声道:“此处总比宫里少些眼睛。但殿下,下官仍需提醒,此事绝不可为外人知。定国公那里……” “他不会知道。”朱蕴嬈打断他,语气肯定,“他向来不管我院中之事,今日也只当你我在此诊脉开方。只要你自己谨慎,莫露了行跡。”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中情意未退,却多了几分认真,“杨博起,本宫知道你的难处,也知道你非池中之物。但你要记住,在这京城,除了父皇,定国公府也是能说上话的。你与我总归是一条船上的人。” 杨博起心中瞭然,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下官明白。殿下之情,下官铭感五內。只是往后,还须万分小心。” “本宫知道。”朱蕴嬈依偎著他,享受著这难得的温存,“你也要小心。皇后和太子这次吃了大亏,绝不会罢休。你如今是眾矢之的。” “谢殿下提醒。”杨博起看了看窗外的日头,估算著时辰,“下官该走了。耽搁太久,恐惹人疑。” 朱蕴嬈虽不舍,也知轻重,起身帮他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袍,自己也迅速穿戴整齐。 片刻后,两人已恢復成端方持重的长公主与御马监掌印。 杨博起拿起写好的药方,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书房。 “殿下的方子已开好,按此调理,旬日之內,风寒可愈,只是这鬱结之症,还需殿下自行宽心,莫要思虑过重。”杨博起將方子递给朱蕴嬈,声音已恢復公事公办的平静。 朱蕴嬈接过,淡淡道:“有劳杨公公。本宫会按时服药。” 杨博起拱手:“那下官便告辞了。国公爷那边,还请殿下代为致意。” “嗯。”朱蕴嬈目送他离开暖阁,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廊外,她才缓缓坐回椅中,脸上露出一抹复杂难言的笑意,低语道:“杨博起……但愿你別让本宫失望。” 离开定国公府,坐回轿中,杨博起闭目养神。 与朱蕴嬈的这次私会,风险极大,但收穫亦可能不小。只是,这份关係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轿子微微摇晃,向著皇城方向行去…… 第235章 北疆告急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往年自皇城至坊间,火树银花,灯山星海,宝马香车,笙歌彻夜。 然而,今年的上元,这份昇平喧闹却被一纸染著八百里加急军报冲淡。 军报是在傍晚时分,被面色惨白的兵部堂官,颤抖著捧到了皇帝面前。 “北境急报!韃靼瓦剌部首领阿鲁台,趁我边军年节鬆懈,亲率两万精骑,自大青山缺口南下,绕过宣府、大同重镇,直扑怀安卫外围粮道!” “镇北將军沈元平闻警,率本部八千轻骑急驰拦截,於野狐岭一带遭遇韃靼主力埋伏!” “我军虽奋勇力战,杀伤相当,然敌眾我寡,地势不利,沈將军为护粮草,身先士卒,力战得脱,然折损將士逾千,粮草被焚毁三成,军械亦有部分损毁遗失!” “现韃靼游骑四出,骚扰边堡,边关震动,沈將军固守待援,请朝廷速发援兵,並急调兵械粮草补充,以稳军心,以御强敌!” “沈元平……”皇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手指用力按在军报上。 沈元平,他可是沈家这一代最出色的將才,他寄予厚望的北境长城,淑贵妃和沈元英的大哥。 小挫?折损逾千,粮草被焚,这对於边军士气,对於北境的稳定,岂是“小挫”二字可以轻描淡写? “韃靼……阿鲁台……”皇帝眼中寒光暴射,“趁朕过年的工夫,给朕来这么一手!” 他猛地將手边一只青瓷茶盏扫落在地,近侍太监嚇得噗通跪倒,瑟瑟发抖。 殿中几位重臣:內阁首辅陈庭、兵部尚书赵衡、户部尚书钱敏中、以及司礼监掌印高无庸,俱是屏息垂首,不敢言语。 北境战事,自先帝朝起便是心腹大患,胜少败多,去岁好不容易在沈元平等將领的奋战下稳住阵脚,今年开春便遭此挫败,皇帝如何能不怒? “说话!”皇帝的声音低沉压抑,“都哑巴了?兵部!赵衡!援兵如何调度?粮草军械,何时能运抵北境?!” 兵部尚书赵衡,一个年约六旬的老臣,慌忙出列,躬身道:“陛下息怒!臣已急令宣大总督张守仁,抽调宣府、大同机动兵力万人,即刻开赴怀安一带,听从沈將军节制,稳固防线。” “只是这粮草军械,”他偷偷瞟了一眼户部尚书钱敏中,硬著头皮道,“需户部与太仓、工部军器局协同……” 户部尚书钱敏中,体型富態,此刻却是满头冷汗,急急接口:“陛下明鑑!去岁北境用兵,太仓存粮已耗去三成有余。” “今岁河南、山东又有春旱跡象,漕粮尚未北运,仓中存粮支应京师尚可,若大批调拨北境,恐有不继。” “且年节刚过,民夫徵发不易,车辆调配亦需时日……” “混帐!”皇帝怒极,抓起御案上一方端砚,狠狠砸在钱敏中脚前,“北境將士在冰天雪地里浴血拼杀,等著粮草救命,等著刀箭杀敌!你跟朕说民夫不易?车辆需时?” “难道要让朕的边军,饿著肚子,赤手空拳去跟韃子的马刀拼命吗?!”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刮过殿中每一个人。 “朕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朕只给你们十日!第一批粮草军械,必须启程北上!延误者,以貽误军机论处,朕砍了他的脑袋!” “臣等遵旨!臣等万死!”赵衡、钱敏中噗通跪倒,连连叩首。 一直沉默的首辅陈庭,此时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沉稳:“陛下息怒,保重龙体。赵尚书、钱尚书所言,虽有难处,然军情如火,確需特事特办。” “老臣以为,可即从京通仓、天津仓紧急调拨部分存粮,工部军器局库內当有备械,先行起运。” “同时,严令河南、山东巡抚,即刻筹备粮草,后续补上。徵发民夫之事,可命顺天府、保定府协助,以朝廷急令,重金招募,不得有误。” 皇帝深吸几口气,强压怒火,陈庭毕竟是三朝元老,他的话不得不听。 “就依首辅所言。赵衡、钱敏中,立刻去办!高无庸,你司礼监给朕盯著,哪个衙门敢拖沓推諉,立刻报与朕知!” “老奴遵旨。”高无庸躬身。 然而,到了次日,当皇帝下旨,责令各部限期筹措北境军需的明发諭旨传遍六部九卿时,一股潜流开始在朝堂下涌动。 首先发难的是吏部侍郎、太子少傅周延之。 这位以清流自居、素来与勛贵武將不甚和睦的文官,在早朝后的一份奏疏中,虽未直言,却巧妙地將“兵械不利”与之前的御马监“问题弓弩”案联繫了起来。 奏疏中写道:“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北境將士,冒白刃,挡飞矢,所恃者,锋鏑之利,甲冑之坚也。” “然前有御马监所辖武库,竟流出劣弩,若非及时发现,几误大事。” “今边陲告急,將士折损,岂可尽归咎於敌狡?军械之整备,关乎將士性命、社稷安危,不可不深查慎虑。” “当此之际,更应严核各库军械,以免將士持不利之器以御强敌,徒损锐气,空流碧血……” 周延之门生故旧不少,立刻有御史、给事中跟进,言辞激烈,核心却惊人一致:北境小挫,军械质量恐是隱忧,而主管军械存储、调配的御马监,负有不可推卸的督查责任。 矛头明显指向了那位以雷霆手段整顿御马监,却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的年轻掌印——杨博起。 虽未直呼其名,但“年轻识浅”、“骤登高位”、“整顿不力,余弊未清”等字眼,已近乎指著鼻子骂街。 更有甚者,將“貽误军机”的帽子也扣了上来。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一份来自都察院某位素以“刚正不阿”著称的御史的密奏,通过通政司的特殊渠道,呈递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这份密奏的措辞更加隱晦,却也更加诛心。 它旧事重提,將多年前那桩牵连甚广的“齐王府逆案”再次翻出。 奏称:“臣风闻,昔年齐王谋逆事败,其党羽星散,或有漏网之鱼,潜藏日久,或已改头换面,混跡於京师繁华之地,甚或凭藉机巧,已窃据要位,蛰伏待时。” “此等前朝余孽,心怀叵测,若置之於紧要之位,譬若朽索驭马,危如累卵。” “恳请陛下密諭有司,详查宫中內侍、京中官员,尤其新晋擢升者之籍贯、来歷、亲眷,务求根底清白,以绝后患,杜奸邪於未萌……” “齐王府”三个字,让皇帝本就阴鬱的心情,沉到了谷底。 第236章 卸任请辞 那场血腥的清算,牵连了无数宗室和官员,是他登基之初为了稳固皇权不得不行的雷霆手段,却也成为他內心深处的伤疤。 如今,在边关告急、朝中有人攻訐御前新贵的当口,这份密奏的出现,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 其指向,不言而喻,当然是杨博起,这个来歷有些模糊、崛起速度惊人的年轻太监。 他是否与昔年逆案有所牵连?这到底是忠臣的忧心之举,还是政敌借刀杀人的毒计? 上一次魏恆指认杨博起,並没有铁证,反而他自己罪行累累,如今又来这一套? “砰!”养心殿內,皇帝將又一份弹劾官员“推諉塞责、无视军机”的奏摺摔在地上,他来回踱步,“高无庸!” 他猛地停下,看向垂手侍立的老太监,“你说!这一个个的,到底想干什么?!北境战事吃紧,他们不想著如何筹措粮草,反倒在这里捕风捉影,翻腾旧案,攻訐能办事的人!” “他们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还有没有这大周的江山社稷!” 高无庸缓缓抬起头,声音不带丝毫感情:“皇上息怒。保重龙体要紧。朝堂诸公,或有私心,然所言亦非全然无理。军械之事,关乎將士生死,谨慎些总是好的。” “至於杨博起,老奴看著他办事,確是雷厉风行,御马监经他整顿,风气为之一新,此为皇上明鑑。” “然,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他年纪轻轻,骤登高位,又得皇上信重,惹人眼红嫉恨,亦是常情。” “只是这齐王府旧案……”他顿了顿,抬起眼皮,极快地看了皇帝一眼,“陈年往事,此时忽然重提,且直指內侍……老奴愚见,恐非无因。” “或许,是有人不想让北境的军需,顺顺利利地送到沈將军手里。又或许,是想借著皇上的刀,除掉什么人。” 听到高无庸这番话,皇帝沉默了。 他何尝不知这是有人借题发挥?周延之是太子少傅,与皇后母家走得近,他此时发难,背后是否有坤寧宫的影子? 那份关於齐王府的密奏,更是阴毒,直指他心中最深的隱忧。 杨博起……这个办事得力的年轻人,身世確实有些模糊,提拔他也確实有补偿淑贵妃、制衡某些势力的考虑。 难道,他真的看走了眼? 帝王的多疑,在关键时刻吞噬著理智。 一边是北境军需和沈元平的危机,一边是朝堂的攻訐和身世疑云,皇帝感到一阵烦躁。 他挥挥手,让高无庸退下,自己独自坐在养心殿里,陷入长久的沉思。 …… 正月十七,大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气氛凝重。 北境战事是今日唯一的话题,但奏对之中,依旧充斥著兵部与户部之间的推諉,以及部分言官对“军械质量”、“督办不力”的含沙射影。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越来越沉,显示出內心的极度不耐。 就在此时,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殿中的胶著。 “臣,杨博起,有本启奏。” 眾臣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个身姿挺拔,出列跪倒在金砖地上的年轻身影。 许多人眼中闪过诧异、不解、甚至幸灾乐祸,这个时候,这个风口浪尖上的人物,不缩著尾巴躲起来,竟然主动站出来? 皇帝也有些意外,微微前倾身体,沉声道:“讲。” 杨博起伏地,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朗声道:“臣杨博起,本阉竖微末,蒙陛下天恩浩荡,不次拔擢,委以御马监掌印之重任。” “臣自受命以来,夙夜惶恐,战战兢兢,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望。” “虽竭尽駑钝,整飭积弊,釐清旧帐,然臣年轻识浅,履任日短,恐有疏漏,未能尽察奸顽,致使武库之中,仍有劣械矇混,此臣失察之罪一也。” 殿中响起轻微的骚动,他竟然主动认罪? 杨博起的声音继续迴荡在寂静的大殿中:“今北境烽烟骤起,將士浴血,此诚国家危难,臣子效命之时。然朝中物议,疑军械有失,累及三军。臣闻之,羞愧无地。” “若因臣督查不力,致使边关將士手持不利之器,身披不坚之甲,迎战凶顽韃虏,以致折损锐气,挫动军心,则臣虽万死,亦难赎其咎!此臣瀆职之罪二也!” 他再次叩首,额角触地,再抬头时,眼中已隱有水光,声音也带上了哽咽:“陛下信重,委臣以重任,臣却使圣心蒙忧,使將士疑惧,使奸佞得以藉口。臣,罪该万死!” 这番言辞,情真意切,自责甚深,將所有的“过失”和“嫌疑”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不少原本中立的官员,闻言不禁动容。 在朝堂攻訐四起之时,不辩驳,不推諉,反而引咎自责,这份担当,已属难得。 皇帝看著殿下跪得笔直,却將姿態放到极低的杨博起,眼神复杂。 他听出了这番请罪背后的以退为进,也看出了这个年轻人不惜自污以打破僵局的决心。 杨博起的声音陡然提高:“为解北境將士燃眉之急,为赎臣瀆职失察之罪,臣冒死泣血恳请陛下:革去臣御马监掌印一职,夺臣俸禄,治臣之罪!” “然,军情如火,刻不容缓!臣请以戴罪之身,赴北境军前效力!”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卸任?赴北境军前效力?一个太监,去前线? 杨博起对周围的骚动恍若未闻,继续道:“北境粮草军械,乃將士性命所系。臣愿立军令状,亲押首批军需,送往镇北將军沈元平军前!” “沿途押运、护卫、交接,臣一力承担!若有一粒粮、一件械延误,臣甘受军法,愿献此头於军门之前,以谢天下!” “臣自知阉宦之身,於军旅之事本是外行。然,臣愿以残躯,担保军需无虞!若能稍赎前愆,报陛下天恩於万一,则臣虽死无憾!” “恳请陛下,允臣所请!” 最后一个字落下,杨博起深深叩首,长跪不起。 第237章 即將北上 金殿之上,一片死寂,几乎所有官员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请命惊呆了。 自请卸任,自请赴死地,自请押运军需……这哪里是请罪,这分明是以自身为质,为北境战事,也为他自己,杀开一条血路! 太子一党的官员,如周延之等人,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 他们准备好的后续攻訐,此刻全部噎在了喉咙里。 人家都主动认罪卸任,还要去最危险的前线戴罪立功了,你再抓著“御马监失职”不放,岂不是显得不顾大局?可若就此罢休,又心有不甘。 皇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落在那个匍匐在地的年轻身影上。 他看到的是绝对的忠诚,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是打破朝堂扯皮僵局的果决。 相比之下,那些只会鼓譟推諉和暗中使绊子的官员,面目何其可憎! 皇帝心中的疑虑,被这番赤诚的举动冲淡了许多。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此刻北境急需一个能办实事的人,將粮草军械平安送达,杨博起无疑是最合適的人选。 至於齐王府旧案……皇帝眼中寒光一闪,此事可以暗查,但绝不能被某些人当枪使,耽误了军国大事! “好!”皇帝猛地站起身来,“杨博起!” “臣在!”杨博起抬起头。 “你能勇於任事,不避斧鉞,朕心甚慰!北境將士,正需你这样的忠勇之士!”皇帝走下御阶,来到杨博起面前,亲手將他扶起,“朕,准你所奏!” “即日起,暂免你御马监掌印太监一职!” “擢升你为『钦差北征军需总监』,赐尚方剑,节制沿途一应州县,有临机专断之权!” “全权督办首批北征军需押运事宜,限期三十日,送达镇北將军沈元平军前!” “若有延误短缺,军法从事!若能平安送达,助我军克敌,朕,不吝封赏!” “御马监一应日常事务,暂由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无庸,兼管署理!” 明降暗升,罚中有赏,帝王心术,运用得淋漓尽致。 “臣,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託,万死不辞!”杨博起再次跪倒。 皇帝转身,面向百官,扫过那些臣子,尤其是太子一党的几位,冷声道:“北境军情,重於泰山!自即日起,六部九卿,全力配合杨博起筹措调拨军需,不得有误!” “若有推諉掣肘、延误军机者,无论官职大小,朕,定斩不饶!” “臣等遵旨!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应答声中,杨博起缓缓起身。 他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但他只是微微挺直了脊樑,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 这步棋,险之又险。但他,別无选择。 …… 旨意既下,便是爭分夺秒。 皇帝给了三十日期限,但从京师到北境前线,路途遥远,且正值寒冬,道路艰难,实际准备时间,不过三五日而已。 正月十七、十八两日,杨博起在卸去御马监掌印的职务后,便开始了一系列隱秘的安排。 他知道,自己这一去,短则两三月,长则难以预料。 京师之中,暗流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停歇,反而可能因为他这个“靶子”的暂时离开,而变得更加诡譎。 他必须在离开前,儘可能地布下棋子,稳住后方。 內官监,李有才值房。 门窗紧闭,李有才听完杨博起的交代,脸上惯常的笑容消失了。 “杨公,此去北境,山高路远,且不说韃靼游骑凶残,便是这路途艰险、人心叵测,也足以致命啊。”李有才压低了声音,给杨博起倒了杯茶,“您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我和李德全,我们这心里实在是没底。” 杨博起端起茶杯,他轻轻啜了一口,目光沉静:“我此去,是风险,也是机会。险在路途,在边关;机亦在边关,在军功。” “唯有在军中站稳脚跟,立下实实在在的功劳,我杨博起,才算有了一分安身立命的资本。” “否则,终是空中楼阁,水中浮萍,说倾覆,不过是一朝一夕。” 他放下茶杯,看向李有才,眼神恳切:“宫中之事,就全拜託二位了。淑贵妃娘娘临盆在即,长春宫內外,你们也要多留个心眼。” 李有才重重点头:“杨掌印放心!宫中但有风吹草动,我一定把消息递出去!倒是您,一路千万保重!北地苦寒,刀箭无眼,定要平安归来!” “有才,保重。”杨博起握了握李有才的手。 御马监,掌印值房。 这里曾是他发號施令、整顿积弊的地方,如今即將易主。 孙猛和赵大勇肃立在杨博起面前,这两位昔日的刺头,如今已是杨博起在御马监最得力的左膀右臂,眼中充满了不舍。 “大人,您这一走,御马监这帮崽子,怕是又要生事。”孙猛性子直,率先开口,“高公公毕竟年纪大了,又是司礼监的掌印,未必有精力时时看顾这边。” “那些被您收拾过的,还有外面那些眼红的,保不齐会搞小动作。” 杨博起將一摞整理好的文书帐册副本,以及一枚代表他临时授权的铜符,推到两人面前。 “孙猛,大勇,御马监的规矩,我已经立下了。帐目清晰,流程严谨,奖惩分明。你们要做的,就是按规矩办事,不出错,便是大功。” “高公公那边,我已打过招呼,寻常事务他不会过问,但若有大事,你们可直接去司礼监求见,或派人六百里加急送信给我。” 他目光扫过两人,言语间带著嘱託:“我知道,你们跟著我,得罪了不少人。我走之后,压力会更大。但记住,只要我们按规矩来,谁也挑不出大错。” “皇上既然让我去北境,就不会轻易让人在后方拆我的台。真遇到难处,硬顶不过,便暂退一步,保全自身。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赵大勇用力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大人,您放心!有我和老孙在,御马监乱不了!您在北边,一定要小心,咱们等著您带著功劳回来!” “对!等著大人回来!”孙猛也瓮声瓮气地道。 杨博起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没有再多说。 第238章 暂別红顏 长春宫。 气氛比起前两处,要沉重得多。 淑贵妃已有近八月身孕,腹部高高隆起,行动已颇为不便。 她靠在暖榻上,脸色有些苍白,並非因为身体不適,而是忧心所致。 沈元英一身劲装,站在榻边,眉头紧锁。 “不行!”沈元英的声音斩钉截铁,带著决绝,“北境我熟,地形、气候、甚至韃子的战术,我都了解!我跟你一起去!路上我能保护你,到了军中,我也能帮大哥!” “元英!”淑贵妃轻声喝止,她看向杨博起,“小起子,本宫知道你是想为皇上分忧,为沈家解困。可北境凶险,非比寻常。” “你毕竟未曾真正上过战场,押运粮草,目標巨大,韃靼游骑神出鬼没……本宫实在放心不下。不如,让元英跟你同去,她武功好,熟悉边事,总能帮衬些。” 杨博起跪在榻前,握住淑贵妃发凉的手,目光坚定:“娘娘,元英姑娘,你们的心意,我都明白。但正因如此,我才更不能让元英姑娘跟我去。” 他看向沈元英:“你的职责,是保护好贵妃娘娘,保护好即將出世的小皇子。娘娘临盆在即,这是最关键的时候,宫里不是所有人都乐见小皇子平安降生。” “皇后虽然禁足,但她的势力仍在,太子一党虎视眈眈。你留在娘娘身边,守在长春宫,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安心在北境做事。” 沈元英嘴唇翕动,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她知道杨博起说的是实情,姐姐临盆,確是险关。宫中暗箭,防不胜防。 杨博起继续道:“至於北境,娘娘,请相信我。我虽未上过战场,但並非莽撞之人。押运粮草,看似凶险,其实亦有章法。” “我会挑选精干护卫,规划安全路线,昼夜警戒。韃靼游骑虽凶,但他们是劫掠,我们是押运,目的不同。只要筹划得当,未必没有胜算。” 他看向淑贵妃隆起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娘娘,我向您保证,我一定会將粮草军械,平安送到沈將军手中,助他击退韃靼,稳定北疆。” “而且,”他加重了语气,“我一定会在小皇子出生前赶回来。我要亲眼看著小皇子平安降生,听他的第一声啼哭。” 淑贵妃的眼泪忍不住滚落下来,哽咽道:“小起子……你,你一定要平安回来。本宫和孩子,都等著你。” “北境的事要紧,但你的安危更要紧。若是事不可为……你,你保全自己,皇上那里,本宫去说……” “娘娘放心。”杨博起替她拭去眼泪,露出一个笑容,“我命硬,没那么容易交代。” “元英姑娘,”他又看向沈元英,“我不在的时候,长春宫,娘娘,还有小皇子,就交给你了。你肩上的担子,不比我轻。” 沈元英看著杨博起充满力量的眼睛,又看看姐姐担忧含泪的面容,终於狠狠一跺脚,偏过头:“好,我留下。但你也要答应我,不许逞强,不许受伤,一根头髮都不许少!” 杨博起笑了,用力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隨后,杨博起又来到了王贵人的漱芳斋。 王贵人屏退了左右,只留一个心腹宫女在门外守著。 她依旧是一身素雅的宫装,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种清冷如菊的气质。 “你要去北境?”王贵人听完杨博起的简单陈述,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她拿起一把小巧的银剪,修剪著窗前盆栽的枯枝,动作优雅而从容。 “路上小心。北地苦寒,盗匪、韃子,还有人心,都比京城更险恶。” “谢贵人提醒,博起明白。”杨博起躬身。 王贵人剪下一小段枯枝,放在一旁,抬眼看他:“宫中之事,我会替你留意。冷宫那边……我会设法。但你知道,我位分低微,能做的有限。” “北境,是险地,却也是机会。若能立下军功,手握实权,许多事情,会变得不同。”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皇后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太子亦非庸碌之辈。你远离京城,他们会更肆无忌惮。但远离,有时也是保护。” “皇上既然准了你,短期內,他们明面上动不了你。至於暗箭,你自己当心。” “贵人恩德,博起没齿难忘。”杨博起深深一揖。 王贵人的话不多,但句句点在了要害。这位看似与世无爭的贵人,看事的眼光,远比许多人要毒辣。 “不必谢我。”王贵人转过身,继续修剪她的盆栽,只留给杨博起一个清瘦的背影,“你我之间,互相扶持。所以,一定要活著回来。” 定国公府,暖阁。 这次会面,比起上次更加隱秘。 听闻杨博起即將奔赴北境,朱蕴嬈先是一怔,隨即那双嫵媚的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 她屏退左右,暖阁內只剩下他们两人。 “杨总监,好魄力,好算计。”朱蕴嬈斜倚在软榻上,“以退为进,自请前线,將这潭浑水甩在身后,去那苦寒之地搏一份实实在在的军功。” “这一步,险是险了点,但若成了,便是海阔天空。比在这四九城里,跟那些阴沟里的老鼠勾心斗角,强上百倍。” 杨博起垂手而立,恭敬道:“殿下过誉。博起亦是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北境凶险,前途未卜,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听天命?”朱蕴嬈轻笑一声,忽然坐直身体,凑近了些,“你杨博起,像是会只『听天命』的人吗?” 她伸手,拂过杨博起官袍的袖口,动作曖昧,声音却低了下来,带著只有两人能懂的亲昵,“北境苦寒,刀箭无眼,可別真把自己交代在那儿了。本宫可还等著你回来,继续说那些『没说完的话』呢。” 杨博起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低声道:“殿下厚爱,博起惶恐。此去定然小心,必不负殿下所望。” “光小心可不够。”朱蕴嬈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塞进杨博起手里。 一样是一枚小巧的犀角兵符,色泽沉黯,触手温润,上面刻著复杂的云纹和一个古篆的“定”字;另一样是一卷用火漆封好的细小信笺。 “定国公早年和镇北侯同在军营时,留下的一些老关係,有些是退下来的老兵,有些是边地的豪商,还有些是三教九流的人物。” “这兵符和信,你收好。到了北境,若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需要打探什么消息,可以试著找信上提到的人。” “他们认得这兵符,看在定国公府的面子上,或许能帮上点忙。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 杨博起心中一震,这礼不可谓不重。 这不仅仅是朱蕴嬈个人的情意,某种程度上,也代表了定国公府一种隱晦的投资。 他將兵符和密信郑重收好,躬身行礼:“殿下大恩,博起铭记。北境若有所成,必不忘殿下今日之助。” 朱蕴嬈摆摆手,重新靠回软榻:“客套话就免了。本宫帮你,也是帮自己。去吧,本宫在京城等你回来。” 第239章 前路莫测 司礼监,高无庸值房。 这是离京前,最后一处,也是最关键的一处拜访。 时已深夜,司礼监內寂静无声,只有高无庸值房里,还亮著一盏孤灯。 昏黄的灯光下,高无庸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更显深邃难测。 杨博起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深深一揖:“高公,博起明日便要启程了。此去北境,路途遥远,凶险未知。” “博起年轻,行事或有莽撞之处,宫中朝中,更是暗流汹涌。尤其是那桩『旧事』被人重提,博起心中实在难安。” “万望高公,看在往日博起对您尚有几分恭敬的份上,若博起不在时,宫中再起波澜,恳请高公,稍加看顾,斡旋一二。博起感激不尽,来日必当厚报。” 他没有提具体是什么“旧事”,但两人心知肚明。齐王府的阴影,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高无庸坐在太师椅上,眼睛半闭著,仿佛在打盹。 听了杨博起的话,他的手指微微一顿,半晌,才缓缓睁开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看向躬身不起的杨博起。 时间一点点流逝,杨博起维持著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额角却渐渐渗出了汗珠。 面对这位歷经三朝、深不可测的老太监,压力比面对帝王的雷霆之怒更加沉重。 终於,高无庸开口了,声音乾涩沙哑:“皇上心中,自有乾坤。咱家老了,许多事,看不分明,也管不了许多。” 他慢慢说著,“你既选了这条路,便只顾往前走去,莫要回头,也莫要左右张望。是龙,是虫,是腾云九天,还是跌落泥沼,终究要看你自己。” “御马监那边,你且放心。咱家既然答应替你看著,便出不了大乱子。只要你安排的那两个小子,循规蹈矩,不生异心,咱家保他们无事。” 说到这里,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杨博起身上。 “至於北境……”高无庸的嘴角似笑非笑,“那里,才是真战场。明刀明枪,尸山血海。你好自为之吧。” “高公教诲,博起铭记於心。大恩不言谢,博起拜別高公。”杨博起再次一揖,这一次,带上了几分真诚。 离京前最后一夜,杨博起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换了一身不起眼的內侍服饰,来到了西六宫那片最冷清的宫苑之外。 高墙森然耸立,宫门紧闭,铁锁锈蚀,只有墙头几茎枯草,在凛冽的夜风中发抖。 他站在墙角的阴影里,一动不动,目光死死锁著那扇宫门。 寒风呼啸著穿过宫巷,捲起地上的积雪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 母亲……芸香…… 德妃哀伤的眼睛,芸香倔强的笑容,在脑海中交替浮现,那么清晰,又那么遥远。 等著我。 等我从北境回来,等我手握足以撼动这宫墙的力量,等我立下功勋,等我拥有足够多的筹码……我一定,一定会救你们出来! 寒风更烈,捲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沉默的宫墙,然后毅然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正月二十,寅时三刻,天尚未明。 德胜门外,寒风凛冽,火把在风中明灭不定,將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杨博起一身深青色劲装,外罩御赐的斗牛服,腰佩天子亲赐的尚方宝剑,肃立於猎猎旌旗之下。 他身后,是绵延的车队。 满载粮草的骡车,覆盖著厚厚的油布;运送军械的大车,车轮都用铁皮包裹,在雪地上压出深深的车辙。 三千名从京营中精选出来的悍卒,顶盔贯甲,手持长矛劲弩,护卫在车队两侧。 没有盛大的饯行仪式,没有百官相送。 皇帝只在昨日召见时,赐下尚方剑,说了几句“勉力为之,朕等卿捷报”的套话。 此刻前来送行的,只有兵部、户部几位负责具体交割的郎中、主事,以及御马监的孙猛、赵大勇等人。 “杨总监,一路保重!”兵部的一位郎中上前,递上调拨文书和关防印信,语气颇为客气。 如今杨博起是钦差总监,手握实权,又得皇帝信重,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摆脸色。 杨博起接过,仔细查验后收入怀中,拱手道:“有劳各位大人。军情紧急,博起不敢耽搁,就此別过。” “京师诸事,还望各位大人多多费心,確保后续粮草军械,按期发运。” “一定,一定!”眾人连忙还礼。 孙猛和赵大勇红著眼眶上前,抱拳行礼,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大人,保重!” 杨博起点点头,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翻身上马。 那匹御赐的黑色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心绪,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晨曦微露中的皇城,琉璃瓦的屋顶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色泽。 那里有他需要守护的人,有他必须实现的承诺,也有无数想要將他吞噬的敌人。 別了,京城。 他在心中默念。待我归来之日,必是另一番光景。 “出发!”他猛地一勒韁绳,调转马头,面向北方苍茫的天地,沉声下令。 命令层层传下,车轮轆轆,碾过冻土。 三千精锐,护佑著长长的车队,开始向著北方缓缓蠕动。 车马萧萧,离京五十里,官道渐渐荒僻,两旁是枯树林和覆雪的田野。 就在这短暂的间隙,杨博起身侧,凭空多出了一道身影。 来人身形不高,裹著件半旧不起眼的灰鼠皮袄,毡帽压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唯有一双眼睛,在帽檐阴影下亮得惊人,平静看著杨博起。 正是盗侠莫三郎。 杨博起对他的神出鬼没早已习惯,略一点头,不动声色地驱马稍稍远离人群。 莫三郎脚步看似隨意,却如影隨形,始终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 “莫兄。”杨博起低声开口。 莫三郎点了点头,声音平淡:“前路不太平。官道破败,流民匪帮比往年多,饿极了,保不齐有不要命的。” “有几处地方,有新的马蹄印,不是寻常路数,像是军中出来的,但刻意弄乱了。” 杨博起目光一凝:“多少人?方向?” “十来骑,好马,往北去了。不像劫道,倒像是探路的。”莫三郎言简意賅,“我会在暗处跟著。” “北狄人,”他顿了顿,帽檐下的眼睛闪过一丝寒光,“我父亲死在北狄人手里。跟著你,或许能多杀几个。” 杨博起心中瞭然,莫三郎独来独往,轻功绝顶,行事自有准则。 他愿相助,既是过往並肩的情分,更是因为这深入骨髓的私仇。 这份助力,纯粹而直接。 “有劳莫兄。一路凶险,博起感激不尽。”杨博起郑重抱拳。 莫三郎没再多言,只是摆了摆手,身形一晃,再无痕跡。 “传令!”杨博起收敛所有心绪,沉声喝道,“全军加速!斥候前出二十里,侦骑警戒左右!务必在明日天黑前,过黑虎口,抵龙泉驛!” “得令!” 第240章 致命危机 正月二十一,北风如刀。 车队艰难跋涉了两日,人困马乏。 天空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著四野,连飞鸟都绝了踪。 “大人,看这天色,怕是要有暴风雪。”隨行的老嚮导勒住马,眯著眼看了看天际,满脸忧色,“前面就是黑虎口,那地方两山夹一道,最是凶险。若是风雪大了,怕是……” 杨博起抬头望了望天色,又展开手中的舆图。 黑虎口,形如其名,如猛虎张口,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条狭窄官道蜿蜒而过。 若在平日,是必经之路;可若遇暴雪…… “距黑虎口还有多远?” “约莫三十里。” 杨博起沉吟片刻。 若绕道,至少要多走两日,且小路更难行。可若强行通过…… “传令,加速前进!”他最终下了决断,“务必在天黑前通过黑虎口!” 命令传下,车队的速度明显加快。 然而天不遂人愿。 距离黑虎口尚有十里时,天色骤然变暗。 狂风捲起,裹挟著雪片,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不是雪花,是雪粒,坚硬如砂,打在脸上生疼。 “暴风雪!是白毛风!”老嚮导嘶声喊道。 几乎是在顷刻之间,天地变色。 方才还能勉强辨认的路径,转眼就被雪沫吞噬。视线所及,只剩下一片狂乱舞动的白。 风嚎叫著,马匹惊惶地嘶鸣,车轮陷入雪坑。 “稳住!稳住!”杨博起厉声喝道,一把扯下披风,高高举起,那披风在风中狂舞,竟成了唯一可辨的標誌。 然而人力终究难抗天威,车队在黑虎口前不足五里的山谷中,彻底被困住了。 积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积,最深之处已没过马腹。 几辆装载军械的大车车轮深陷在雪中,任凭鞭打吆喝,纹丝不动。 狂风卷著雪沫,从山谷两侧灌入,形成一个个漩涡,將人畜裹挟得站立不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大人!走不了了!”副將顶著风雪衝到杨博起马前,脸上结满了冰霜,“雪太深,风太大!再往前,怕是连人带车都要埋在里面!” 杨博起抹了把脸上的雪水,环顾四周。 山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前方是黑虎口那狭窄通道,身后是来路,此刻也已被风雪封堵。 “就地扎营,寻找避风处!”他当机立断,“所有车辆,首尾相连,围成圆阵!” “用油布、毡毯覆盖粮车军械,防止受潮!士卒分作三班,轮值守夜,警惕雪崩和流寇!” 命令在暴风雪中传递下去,三千人在绝境中挣扎求生。圆阵勉强成形,车辆被绳索连在一起。 天色完全黑透,风雪却没有丝毫减弱。 寒冷无孔不入,即便裹著最厚的皮袄,那寒意依旧能渗入骨髓。 杨博起站在一辆粮车的车辕上,任凭风雪扑打。他不能倒下,不能露出一丝怯意。 这三千京营精锐,还有隨行的数百民夫,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著他。 若是孙猛、赵大勇在此……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隨即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那两人被他留在御马监,是他安在宫里的钉子,同样重要。 如今身边这些人,是兵部调配的京营悍卒,领兵的副將周挺,是位沉默寡言的中年將领。 这一路行来,周挺令行禁止,倒是个可用之人。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囂,混在风雪中隱约传来。 “是……是人声!很多人的哭喊、叫骂声!从黑虎口方向传来!”周挺侧耳倾听,脸色大变。 杨博起跃下车辕,几步攀上一辆较高的輜重车顶,极目望去。 风雪稍歇的间隙,他看到了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 黑压压的人群,正从黑虎口狭窄的通道中涌出,朝著山谷,朝著车队的方向踉蹌奔来。 那些人衣衫襤褸,扶老携幼,在积雪中艰难挣扎,哭喊声、哀求声、咒骂声,匯聚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 是流民!而且数量如此之多! “戒备!”杨博起厉声喝道,“弓弩手上前!长枪兵结阵!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放箭!” 圆阵立刻收缩,面向黑虎口的方向,盾牌竖起,长矛如林,弓弩上弦。 流民越来越近,杨博起已经能看清他们脸上绝望的神情。 有枯瘦如柴的老人,有怀抱婴儿的妇人,更多的是青壮男子。 他们看到车队,看到那覆盖著油布的大车,眼中的绿光更盛了。 “粮食,是粮食!” “官府运粮的车队!他们见死不救!” “衝过去!抢粮食!不然都得死!” 混乱的呼喊在人群中炸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当官的心黑!要饿死咱们!冲啊!抢了粮食活命!” 本就处於崩溃边缘的流民,在求生的本能和煽动下,彻底疯狂了。 他们嘶吼著,推搡著,涌向车阵。 “放箭!放箭啊!”有军官焦急地喊道。 杨博起死死盯著汹涌的人潮,抬起手,又放下。这些人,大多是手无寸铁的百姓。 “稳住!”他暴喝一声,压下阵中的骚动,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 他敏锐地发现,在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之中,混杂著一些身形相对健壮且行动颇有章法的人。 他们躲在人群后面,不断煽动,推搡著前面的人冲向车阵,自己却並不上前。 不对劲!这些不是普通流民,有人混在其中煽动!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流民的前锋已经衝到了车阵前,开始疯狂地撞击车辆组成的屏障。 盾牌和长矛组成的防线承受著巨大的压力,开始鬆动。 “大人!顶不住了!”周挺嘶声喊道。 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流民中,忽然有人掏出了火摺子,点燃了缠著破布的简易火把,朝著车队投掷过来,目標赫然是那些覆盖著油布的粮车! “救火!”杨博起目眥欲裂。 粮草若被焚毁,此行前功尽弃,北疆危矣! 然而混乱之中,救火谈何容易。 流民衝击,火星四溅,很快就有几处油布被点燃,火苗在风雪中窜起,浓烟滚滚。 与此同时,车阵內部也出现了混乱。 几名民夫模样的人,忽然从怀中抽出短刃,砍向身旁看守车辆的士卒! 他们动作狠辣,训练有素,绝非普通民夫! 是內鬼!有人混入了民夫队伍,趁乱发难! 天灾未退,人祸已至。外有疯狂流民衝击,內有奸细製造混乱,车阵摇摇欲坠,军心浮动。 一场致命的危机,在这暴风雪肆虐的黑虎口前,彻底爆发…… 第241章 当机立断 杨博起握紧了腰间的尚方剑剑柄,他环顾四周,车阵內外一片混乱,各种声音混杂在风雪中,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有人想趁火打劫,乱中取胜!好,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以逸待劳! “周挺!”他厉声喝道。 “末將在!”周挺一刀劈翻一个试图攀爬车辆的流民,浑身浴血,厉声应答。 “带你最得力的手下,上最高的那几辆粮车顶!竖起所有旗帜,尤其是本官的钦差旌旗和王命旗牌!”杨博起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 “让他们知道,钦差奉旨押运北征军需,賑济灾民!衝击车阵、焚烧军粮者,以谋逆论处,诛九族!』” “遵命!”周挺毫不犹豫,立刻点了身边几个身手最矫健的亲兵,奋力攀上几辆最高的粮车,將一面面旌旗奋力竖起。 狂风將旗帜扯得笔直,猎猎作响,那明黄色的“钦差”字样,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 “所有人听著!”周挺运足中气,声如洪钟,“钦差杨大人奉旨押运北征军需!杨大人有令:开仓放粮,賑济灾民!” “凡放下武器、停止衝击、退后百步者,皆可领粥活命!但若再敢衝击车阵、焚烧军粮者,以谋逆论处,立斩不赦,诛连九族!” 一个亲兵更是直接抓起一袋粮食,用刀划开,白花花的大米在火光下流淌出来。 他抓起一把,高高举起:“看见没有?粮食!杨大人说了,退后百步,排队领粥!不想饿死的,就按杨大人说的做!” “想找死的,儘管往前冲,看看是你们的脖子硬,还是官军的弩箭快!” 这突如其来的喊话,让许多真正只是为了一口吃食的百姓,动作迟疑了。 他们看著那些明晃晃的刀枪,看著那些悍勇的士卒,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诛九族”三个字,对平民百姓有著莫大的威慑。 不仅如此,杨博起对身旁一名校尉快速下令:“调你手下最善射的弟兄,持弩,上粮车!不要射人群,专射那些躲在后面煽动以及投掷火把的人,给我精准射杀!” “是!標下领命!”那校尉姓韩,眼中精光一闪,立刻点了二十余名精锐弓弩手,迅速攀上粮车。 这些人显然是京营中的射鵰手,在这种混乱中依然保持著冷静,冰冷的弩箭在风雪中稳稳瞄准了混乱的人群。 “咻!咻咻!” 弩箭破空,一名刚刚点燃火把的壮汉,被一箭射穿咽喉。 另一名正在人群中挥舞手臂煽动的汉子,被两箭几乎同时命中胸口和面门,一声不吭地倒下。 精准而冷酷的射杀,瞬间震慑了全场。 那些混在人群中製造混乱的傢伙,没想到官军的反击如此犀利,顿时慌了神,纷纷缩头,往人群更深处躲藏,再不敢明目张胆地动作。 流民衝击的势头,为之一滯。 杨博起抓住这瞬息的机会,继续高声喊道:“本官杨博起,奉皇命押粮北上,是为解北疆將士、边关百姓倒悬之急!” “天降暴雪,道路阻绝,此乃天灾,非人力可抗!尔等受奸人煽动,衝击军粮,乃自绝生路!” “现在退下,本官可恕尔等被蒙蔽之罪,开仓賑粥!若再执迷不悟——”他“鏘”一声拔出尚方剑,剑指苍穹,“王命旗牌在此,尚方剑在此!本官有权先斩后奏,凡有衝击军阵、毁坏军粮者,立斩!” 求生的本能,对官府权威的恐惧,对粮食的渴望……衝击的人群开始鬆动,一些人开始下意识地往后退。 “想活命的,退后百步!排队!”周挺趁机再次大吼。 流民开始缓缓后撤,虽然依旧混乱,但最危险的那股衝击,终於被暂时遏制住了。 然而,杨博起没有丝毫放鬆,他扫视著混乱的战场和渐渐后退的流民。 內鬼未清,煽动者犹在,这场危机,远未结束。 对方一计不成,必定还有后手。 “韩校尉,”他低声对刚刚立下大功的校尉道,“带人盯紧那些后退的流民,尤其是其中举止异常者。周將军,清点伤亡,扑灭余火,加强戒备,看管好民夫和剩余的粮车军械。” “另外……”他目光扫过那些被捆翻在地的纵火內鬼,“把那几个杂碎带过来,本官要亲自问问,是谁派他们来的。” “遵命!”周挺和韩校尉凛然应诺。 风雪依旧呼號,但车阵內的秩序,在杨博起铁腕之下,正迅速恢復。 杨博起下令,立刻生火熬粥,哪怕只是稀薄的粥汤,也能暂时稳住这些飢肠轆轆的人心。 阵內,几处被及时扑灭的火头冒著青烟,空气中瀰漫著焦糊气。 士卒们持刀挺矛,警惕地注视著外面黑压压的人群,更警惕著內部。 那几名纵火行凶的“民夫”已被捆得结实,丟在粮车旁,由韩校尉亲自带人看守,个个面如死灰。 內鬼绝不止这几个,对方精心策划了这场袭击,绝不会只安插这几个动手的死士。 “大人,”副將周挺低声道,“粥已开始熬煮,但粮食有限,流民人数眾多,恐怕……” “能撑多久撑多久。”杨博起打断他,声音低沉,“熬得稀一些,多加雪水。关键是稳住他们,拖到天亮,我们才能设法脱身。派出去探路的斥候有消息吗?” “还没有。风雪太大,怕是……”周挺摇头。 杨博起眉头紧锁,他眼角余光似乎瞥见粮车阴影处,有极其轻微的动静一闪而逝。 若非他一直留心,几乎无法察觉,对方是莫三郎。 他不动声色,对周挺道:“周將军,你在此坐镇,稳住阵脚,盯紧外面流民和內部民夫。” “韩校尉,加强警戒,尤其是粮车和军械车,再仔细搜检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藏匿的火油等物。本官去审审那几个杂碎。” “是!”周挺和韩校尉领命。 杨博起转身走向看押俘虏的角落,就在他经过那辆粮车的阴影时,一个极低的声音钻入他耳中:“东北角,第三辆輜重车下,有个活口,捆著的。是刚才趁乱想从背后捅你刀子的,我顺手逮了,像是个小头目。” 杨博起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走向那几个被捆的纵火者,厉声审问了几句。 那几人要么咬牙不吭声,要么胡乱攀咬,显然早有准备。 “冥顽不灵!”杨博起冷哼一声,“看好他们,待本官想想如何撬开他们的嘴。” 说完,他佯装不耐地挥袖,转身朝东北角踱去。 第242章 严加审问 走到第三辆輜重车旁,借著车身遮挡,杨博起迅速蹲下身。 只见车底积雪被扒开一片,一个被堵住嘴的黑衣汉子躺在那里,眼神惊恐,额头肿起一个大包,显然是莫三郎的手笔。 此人衣著与流民迥异,更接近普通行商护院打扮,但布料做工看得出不是寻常百姓。 杨博起扯掉他口中的破布,不等他叫喊,剑尖已抵在其咽喉,压低声音道:“想死想活?” 那汉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眼中恐惧挣扎。 杨博起不给他思考的时间,语速极快,声音冰冷:“你不是流民。风雪夜,黑虎口,精准煽动,纵火焚粮……是衝著这批军需,还是衝著我杨某人来的?说!”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就是饿极了……”汉子眼神闪烁。 “饿极了?”杨博起剑尖微送,一丝血线渗出,“饿极了的人?虎口有厚茧,是常年用刀的手。” “饿极了的人,不会在袖子里藏匕首,更不会在人群里专门盯著本官的位置摸过来。” 这些都是他刚才匆匆一瞥,又结合莫三郎的话做出判断,此刻用来诈唬,效果极佳。 汉子脸色惨白,没想到对方观察如此细致。 “本官没时间跟你耗。”杨博起语气更冷,带著一股杀气,“外面那些,是你们驱赶来的流民吧?” “村里杀了多少人?抢了多少东西?才凑出这么些饥民。” 汉子瞳孔猛地一缩,这细微的反应没能逃过杨博起的眼睛。 他猜对了! 流民如此集中,果然不只是天灾,更有人祸驱赶! “不说?”杨博起点点头,对旁边亲兵道,“拖到流民那边,告诉他们,这就是煽动他们送死的恶徒之一,让他们自己处置。” “不!不要!”汉子彻底慌了。 落到那些红了眼的流民手里,比凌迟还惨。 “那就说!谁指使的,目的是什么?”杨博起逼视著他,“你说了,我可以给你个痛快,也可以考虑饶你一命,只要你说出有价值的东西。” “若不然……”他目光扫向远处群情激愤的流民方向。 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崩溃。 汉子喘著粗气,颤抖道:“是,是贺兰老爷……贺兰梟,贺兰老爷让我们干的!” “贺兰梟?”杨博起略一皱眉。 这个名字,他离京前,在兵部和户部的一些卷宗里瞥见过,与北境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巨额走私、边市纠纷相关,但记录语焉不详,似乎背后牵扯颇深。 没想到,竟在此刻以这种方式闯入他的视线。 “说清楚!贺兰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钦差车队?你们是怎么做的?”杨博起剑尖压力稍松,但语气更厉。 汉子知道开了口就再无回头路,为了活命,只能交代起来:“贺兰老爷是北边的大商人,皮货、药材、茶马……什么都做。他跟草原上的部落,跟边军里的一些老爷,都有来往。” “这次朝廷大军北上,动静太大,贺兰老爷说……说会断了大家的財路,尤其是铁器和盐的生意。” “而且,这么多粮草军械过去,边镇稳了,以后就不好操纵物价,不好收地了……” 杨博起心中寒意骤升。 一个商人,竟能因边境战事影响其“生意”而悍然袭击钦差车队?人为財死,鸟为食亡,此人胆子之大,令人髮指。 “所以他就让你们假扮韃子,袭击村庄,驱赶流民来衝击车队,还派你们混进来纵火?”杨博起追问。 “是,是的。贺兰老爷手下养了不少亡命徒,有些就是真韃子。” “我们分成几队,挑了附近几个穷村子,半夜摸进去,杀人放火,抢点不值钱的东西,再把活著的人往黑虎口这边赶……” “说这里有朝廷的粮队,但官老爷心黑,不肯放粮……流民饿疯了,又恨又怕,自然就衝过来了。” “我们的人混在里面,趁机放火,製造混乱,最好能把粮车全烧了,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 汉子断断续续说著,眼中还残留著恐惧,不知是怕杨博起,还是怕他口中的“贺兰老爷”。 “贺兰梟现在何处?他在北境势力究竟有多大?边军中谁和他有勾结?”杨博起连珠炮般发问。 “贺兰老爷行踪不定,常年在绥远、大同、宣府几处边镇来回,在草原上也有据点……势力很大,边市上他说一不二,很多守关的將校都收过他的钱,替他办事。” “具体有谁,小人地位低,实在不知啊!只听头目喝醉时提过,好像,好像镇北军里也有人……其他的,小人真的不知道了!”汉子哭丧著脸。 杨博起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核心的东西,但这已足够触目惊心。 一个盘踞北境、手眼通天、甚至敢对朝廷钦差下手的豪商巨梟!这已不仅仅是“奸商”,而是威胁边陲稳定的毒瘤! 他示意亲兵重新堵住汉子的嘴,將其拖到更隱蔽处严加看管。 贺兰梟袭击村庄,驱赶流民,混入內鬼,纵火製造混乱……好狠毒的手段! 这是要將他杨博起和这支运粮队彻底葬送在黑虎口,即便不成,也能大大拖延时间,消耗粮草,製造恐慌,甚至引发民变兵变! 绝不能让他得逞! 而且,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顺藤摸瓜! 杨博起眼中寒光闪烁,一个计划迅速成型。 他走回周挺和韩校尉身边,沉声道:“传令,加强戒备,流民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粥熬好后,由持盾长枪兵护卫,少量分批施放,绝不允许流民靠近车阵十步之內!” “是!” “另外,”杨博起压低声音,对周挺和韩校尉道,“方才审讯,得知流民中混有韃靼细作,意图焚毁军粮,製造大乱。” “你二人,立刻带可靠人手,以清查奸细为名,將我们隨行的所有民夫、杂役,重新严加甄別搜身!” “末將领命!”周挺和韩校尉都是久经行伍之人,立刻明白了杨博起的用意,眼里闪过厉色。 这种时候,寧可错杀,绝不能留隱患。 命令迅速执行。 士卒们扑向那些惊魂未定的民夫杂役,厉声喝令,挨个搜查,稍有迟疑反抗,便是一顿拳脚和刀枪相向。 果然,又从人群中揪出了七八个身上藏有引火之物、利器的傢伙。 其中两人见势不妙,竟暴起发难,企图夺路而逃,被韩校尉亲自带人乱刀砍死。 一场迅疾的內部清洗在风雪中完成,潜在的威胁被清除,剩下的民夫杂役噤若寒蝉,再不敢有任何异动。 杨博起看著被拖走的几具尸体,以及被捆成一串的其他嫌疑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他望向北方沉沉的夜幕,那里是绥远城的方向,也是贺兰梟势力盘踞的所在。 看来这北境之行,押送粮草只是明面上的任务,这暗地里的魑魅魍魎,才是真正的大敌。 也好,正愁功劳不够显赫,不足以换取想要的东西。 这贺兰梟,还有他背后可能存在的边军败类,就是最好的功绩! “周挺,韩校尉,”他转过身,语气恢復了平静,“让弟兄们轮番休息,保持警惕。” “天亮之后,无论风雪是否停歇,我们必须离开黑虎口。前路艰险,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头。” “是!”两位將领肃然应命。 经过今夜之事,他们对这位年轻的钦差太监,已然心生凛然敬畏。 第243章 寻父女子 风雪呼啸,寒意刺骨。 流民在稀粥的安抚和刀兵威慑下,暂时蜷缩在百步开外,但那双双飢饿的眼睛,在黑暗中仍紧盯著车阵。 內部虽经清洗,暂时稳住,但三千人困在这风雪山谷,前有险隘,还有流民和未知的敌人,若不能儘快脱身,后果不堪设想。 杨博起与副將周挺、校尉韩成围著简陋的舆图,舆图粗糙,对黑虎口附近的地形標註简略,那条被积雪掩埋的官道是唯一標出的通路。 “大人,探路的斥候回来了三个,都说前方黑虎口通道积雪更深,且有滑坡跡象,车马绝难通过。退路亦被风雪阻断。我们……被困死了。”周挺的声音乾涩。 韩成盯著地图,手指在上面划著名:“是否可派遣精锐,轻装翻越两侧山脊?或许能找到出路,至少探明情况。” 杨博起摇头:“山势陡峭,覆雪深厚,白日尚且危险,何况这暗夜暴雪,大队人马更无法通行。为今之计,只有等,等风雪稍歇,或……” 他话音未落,外围警戒的士卒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呵斥。 “什么人?!” “站住!再靠近放箭了!” 杨博起霍然抬头,只见风雪瀰漫的黑暗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正踉蹌著向车阵靠近。 那人穿著沾满雪泥的粗布棉袍,头脸裹得严实,但身形明显是个女子。 她似乎力竭,在积雪中艰难跋涉,对士卒的呵斥恍若未闻。 “带过来!”杨博起沉声道。 这种时候,一个孤身女子出现在这荒郊野岭暴风雪中,绝不寻常。 两名士卒上前,將那女子半搀半拖地带到杨博起面前。 她似乎冻得厉害,浑身发抖,揭开遮脸的围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庞。 眉眼清丽,但此刻沾满雪沫,嘴唇乌紫,眼神却有一种异样的明亮。 “民女……民女苏月棠,求见钦差大人……”她声音颤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最后落在身著斗牛服的杨博起身上,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大人可是押粮钦差?求大人救救我父亲,救救这黑虎口附近的百姓!” “苏月棠?”杨博起目光锐利地打量著她,“你是何人?为何深夜独自在此?你父亲又是谁?慢慢说,说清楚。” 他示意亲兵递过去一个皮囊,里面是兑了水的烈酒。 苏月棠感激地接过,小心地抿了一小口,辛辣的液体下肚,带来一丝暖意,她缓了口气,语速加快:“民女是前方五十里,『安远驛』驛丞苏文渊之女。” “家母早逝,民女自幼隨父亲打理驛站,略通文墨,也识得些草药,会些粗浅医术。” 她顿了顿,抬头直视杨博起,“五日前,家父接到线报,说是有不明商队频繁在黑虎口一带出没,形跡鬼祟,似在勘探地形或搬运什么。” “家父觉得蹊蹺,便带了两个驛卒前去查探,结果……一去不回!” “民女苦等无果,昨日又见大批流民哭號南逃,说是北边村子遭了韃子洗劫,死了好多人。” “民女心中不安,想起父亲失踪前曾忧心忡忡提及黑虎口,便冒雪前来查探,想看看能否找到父亲踪跡,没想到遇上这般大风雪,又见大人车队被困,流民围堵……” 她说著,目光扫过车阵外影影绰绰的人群,“那些人里,好些面孔我认得,是北边柳树沟、黑山坳的乡亲……他们定是遭了难,被驱赶至此!” 安远驛驛丞之女?黑虎口不明商队?父亲失踪?韃子洗劫村庄?驱赶流民? 几个关键信息在杨博起脑中串联起来! 贺兰梟的手下假扮韃靼游骑袭击村庄,驱赶流民!而苏月棠的父亲,正是因为察觉“不明商队”在黑虎口的异常活动而去查探,从而失踪! 这“不明商队”,极有可能就是贺兰梟用来运送违禁物资的队伍! 苏文渊的失踪,九成与贺兰梟有关! “你说你熟悉此地地形?”杨博起压下心中猜想,语气平静地问道。 “是。”苏月棠点头,毫不怯场,“民女自幼跟隨父亲往来各驛,对这一带的山川小道还算熟悉。” “黑虎口官道险峻,一遇暴雪极易封堵。但我知道一条路,是早年商队走私踩出的古商道,虽然更崎嶇难行,但避风,且可绕过黑虎口最险要的那段峡谷,通往北边的龙泉驛。只是多年不用,恐怕荒废难辨……” 古商道!可绕过黑虎口! 周挺和韩成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皱眉。 古商道荒废多年,在这等暴风雪夜,让一个年轻女子带路,风险极大。 杨博起却紧紧盯著苏月棠:“苏姑娘,你可知,为我大军带路,若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你凭什么让本官信你?又为何要冒险相助?” 苏月棠迎著他的目光,清丽的脸上闪过一丝倔强:“第一,民女通医术,可辨识方向,熟悉山脉走向,並非信口开河。” “第二,民女想救父亲,而钦差大人车队被困,那些可能掳走我父亲的恶徒,正希望大人困死於此!助大人脱困,或许能查到父亲线索,也能为乡亲报仇!” “第三,”她微微挺直了背脊,“家父常教民女,驛丞虽小,亦系军民通讯之要。如今北疆军情紧急,粮草关乎万千將士性命。民女虽力微,亦知大义。” 言辞清晰,条理分明,有情有理有据,更有一股寻常女子没有的果敢和见识。 杨博起暗自点头。此女,不简单。 “好!”杨博起当机立断,“苏姑娘,本官信你一次。周挺,韩成!” “末將在!” “立刻整顿车队,清点可用的驮马,將最紧要的军械、部分粮草转移到驮马上,准备轻装简从。” “笨重车辆,暂时捨弃,做好標记,留下少量人手看守,待日后天气转好再设法拖出。” “其余士卒、民夫,准备隨苏姑娘,走古商道!” “大人,这……”周挺有些迟疑,捨弃部分輜重,风险也不小。 “事急从权!困守此地,只有死路一条!按令行事!”杨博起斩钉截铁。 “是!” 第244章 岩洞交流 命令下达,车阵再次忙碌起来。 苏月棠也没閒著,她先是討了热水和乾净布条,为几名在方才混乱中受伤的士卒民夫清洗包扎伤口。 她手法熟练,眼神专注,言语温和,很快让伤者的痛苦呻吟减轻了许多,也让周围紧张的士兵对她多了几分信任。 接著,她仔细询问了老嚮导和几名本地出身的士卒,结合自己记忆,在舆图上大致勾勒出那条古商道的走向,並指出了几处可能的险要。 “这条道沿山脊背风面而行,多在山坳和林间穿行,可避大部分风雪。” “但有几处隘口狭窄,需提前清理积雪;还有一段路靠近悬崖,雪大路滑,需用绳索固定,小心通过。”苏月棠指著地图,声音清晰。 杨博起在一旁静静听著,观察著她。 这个女子,在经歷了父亲失踪、暴风雪等一系列变故后,依然能保持如此镇定,甚至能运用自己的知识帮助他人,这份心性,著实难得。 她父亲苏文渊的失踪,恐怕真的牵扯不小。 准备妥当,天色已近黎明,风雪虽未停歇,但似乎小了些。 杨博起下令,车队分批出发,由苏月棠和老嚮导引著前队探路,韩成率精锐护送並负责开路清障,周挺领中军押运核心物资。 杨博起亲自断后,並留下少量士卒看守被捨弃的车辆,以及监视那些流民。 临行前,杨博起让士卒將部分带不走的粮食,分出一部分,熬成更稀薄的粥,分发给流民。 “告诉他们,朝廷未曾忘却百姓,但军粮关乎边防,不得不为。这些粮食,可暂解燃眉。” “待本官抵达前方驛站,会立即奏报朝廷,请求賑济。” 古商道果然崎嶇难行,许多地方被积雪和倒伏的树木阻塞,需要人力艰难开闢。 好在有苏月棠指引,避开了几处可能的雪崩区和风口。队伍在雪中缓慢蠕动,寒风如刀,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行至午后,风雪又大了起来,天色阴沉。 苏月棠找到一处背风的巨大岩洞,建议队伍暂歇,否则人马都有冻伤冻毙之虞。 岩洞內空间不小,能容纳数百人避风。 士卒们挤挤挨挨地进来,升起几堆篝火,融化雪水,啃著冰冷的乾粮,脸上都带著劫后余生的疲惫。 杨博起巡视著队伍,查看伤员情况。 走到岩洞深处较乾燥的一角,只见苏月棠正蹲在地上,为一个年轻士兵处理冻伤的双脚。 那士兵脚趾已呈青紫色,肿胀得厉害。 苏月棠用雪小心擦拭,然后从隨身的一个粗布包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黑色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处,又用乾净的布条仔细包扎。 火光映著她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鼻尖冻得微红,却无损那份清丽。 似乎是感觉到目光,苏月棠抬起头,见是杨博起,微微一愣,隨即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杨博起走过去,解下腰间自己的皮囊递过去:“苏姑娘,辛苦了。喝口酒,暖暖身子。” 苏月棠包扎的动作一顿,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化为一丝羞涩。 她轻轻“嗯”了一声,放下手中的布条和药瓶,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双手接过那皮囊。 “谢……谢大人。”她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杨博起,冰凉,带著些许粗糙,却让杨博起心头莫名一颤。 她抿了一小口,烈酒呛得她咳嗽了两声,脸颊飞起两抹红晕。 她將皮囊递还,低声道:“大人的酒……很暖。” 杨博起接过皮囊,就著她喝过的位置,也喝了一口。 酒液灼热,似乎还残留著一丝属於她的气息。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顺势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保持著一段距离。 “苏姑娘,令尊失踪前,可曾提过那『不明商队』有何具体特徵?比如旗帜、货物、人员多少、口音……” “还有,他平日可曾与人结怨?或是在公务上,得罪过什么人?”杨博起的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苏月棠闻言,將药瓶收好,声音也低了下来:“父亲那日走得急,只说是接到线报,有数支商队模样的人马,不按常例在安远驛报备停留,反而频频出现在黑虎口附近荒僻处。” “他们押运的货物用油布盖得严实,车轮印痕很深,像是重物。人数不多,但护卫个个精悍,眼神凶戾,不像寻常商贩。” “口音……父亲提过一句,像是西北那边的腔调,但又夹杂著些草原上的俚语。”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眼眶微微发红。 “父亲为人谨慎,在驛丞任上多年,向来与人为善,驛务也从未出过大紕漏,不曾听说与谁结下深仇。” “若说得罪,父亲曾因几支商队手续不全而按例扣查,惹过一些商贾不满,但都是些小事,按律处置,他们也挑不出错。” “最大的可能就是去年,父亲发现並上报了边市上一批以次充好的军粮,涉事的几个商人被查办。” “其中有个姓胡的商人,据说背后有些势力,曾放话要让父亲『好看』,但后来也没了动静。” 灯光下,她微红的眼眶中含著泪光,却强忍著不让其落下,那份拼命坚强的模样,落入杨博起眼中。 一丝难得的怜惜与敬意,在他冷硬的心头悄然滋生。 他放柔了声音:“苏姑娘放心,令尊之事,本官既已知晓,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此次北疆之事,或许与令尊失踪亦有牵连。” “你且安心,先助我军脱困,待到了绥远城,本官自有计较。” 苏月棠猛地抬头看向他,眼中迸发出希望的光彩,但很快又化为忐忑:“大人,民女父亲,只是一介小小驛丞,怎会捲入……” “树欲静而风不止。”杨博起打断她,语气转冷,“有些事,不是你不招惹,就不会上门。” “你方才说,那些商队护卫,眼神凶戾,像是西北口音夹杂草原俚语?” “是。”苏月棠点头。 杨博起心中冷笑,贺兰梟,西北豪商,勾结草原部落,走私禁运,蓄养亡命……所有线索,似乎都指向了这个名字。 苏文渊,很可能就是撞破了贺兰梟的某些勾当,才遭了毒手。只是不知是已被灭口,还是被囚禁在何处。 “此事暂且保密,对任何人都不要提起,包括你父亲失踪的细节。”杨博起郑重叮嘱,“到了安全之地,再详谈。” 苏月棠是个聪慧的女子,立刻明白了杨博起话中的深意,用力点了点头:“民女明白,谢大人。” 第245章 进入驛站 岩洞外,风雪呼啸。 洞內,疲惫的队伍正在抓紧时间休息。 杨博起与苏月棠並肩坐在篝火边缘,一个心中翻涌著北境错综复杂的阴谋暗流,一个强压著对父亲的深切担忧。 一种奇特的信任与联繫,在这风雪夜的岩洞中,悄然建立。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风雪势头稍减,杨博起下令队伍继续出发。 有了之前的探路和休整,后面的行程虽然依旧艰难,但方向明確,人心也稳了许多。 终於在第二天傍晚,风雪渐停时,队伍有惊无险地穿出了古商道最艰难的路段,前方已然能望见龙泉驛的微弱灯火。 绝处逢生,所有人都鬆了口气。 杨博起勒住马,回望来路,黑虎口的危机暂解,但贺兰梟这个名字,以及可能存在的庞大阴影,深深印入他的心底。 “加快速度,进驻龙泉驛!”他收回目光,沉声下令。 …… 龙泉驛的青灰色围墙在暮色中显露轮廓时,整个车队几乎人人都鬆了口气。 连续两日一夜在风雪绝境中挣扎求生,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已濒临极限。 驛站的灯火虽微弱,在此刻看来,却无异於救赎之光。 驛站大门洞开,十数人提著灯笼迎出。 为首是个四十余岁、穿著青色驛丞服的中年男子,麵皮白净,未语先带三分笑,疾步上前,对著风尘僕僕的杨博起便拜了下去。 “下官龙泉驛驛丞吴有德,叩见钦差杨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吴有德声音透著十足的恭敬,“哎呀,大人一路辛苦了!这鬼天气,这黑虎口……” “下官刚听逃难过来的零星百姓提了几句,说是风雪极大,还有流民作乱?可把下官担心坏了!” “幸好大人洪福齐天,安然蒞临我这小小驛站,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著,一边利落地指挥身后驛卒:“都愣著干什么?赶紧帮军爷们安置车马!热水、热饭、乾净的房舍,都预备上!马厩多加草料!” 驛卒们应声而动,確实显得训练有素。 车队缓缓进入驛站,虽然拥挤,但安排得井井有条。 周挺和韩成指挥士卒配合,將重要的粮车军械集中看管在驛站內院,其余车马輜重也有序停放。 杨博起端坐马上,目光扫过整个驛站。 建筑齐整,灯火通明,食物的热气在寒夜里蒸腾。 吴有德安排得周到备至,几乎挑不出错处。 “有劳吴驛丞。”杨博起淡淡开口,声音带著沙哑,“风雪阻路,多有叨扰。一切用度,按例结算。” “大人说哪里话!能为钦差效力,是下官的福分!快快,大人里面请,正厅已备下热茶,给大人驱驱寒!”吴有德躬身引路,笑容满面。 趁著吴有德在前殷勤引路的空档,一个纤细的身影悄悄靠近杨博起马侧,借著士卒牵马的嘈杂,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道:“大人,马厩东侧槽头,第三、第四匹青驄马,蹄铁崭新,磨损极微,绝非长途驛马应有。” “还有,仓库后门台阶下的积雪,有新鲜刮痕,像是匆忙清扫车辙印时留下的。” 是苏月棠。 她不知何时已混在忙碌的人群中,將驛站细微之处尽收眼底。 杨博起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略一点头。 他翻身下马,將马韁交给亲兵,目光掠过吴有德热情洋溢的脸,又扫过院子里的驛卒。 果然,在角落马厩附近,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正搬著草料。 他动作不慢,但杨博起注意到,那汉子的视线,好几次掠过装载军械的车辆。 疤脸,马夫?杨博起记下了这个特徵。 进入正厅,吴有德亲自奉上热茶,又是好一番嘘寒问暖。 “吴驛丞,”杨博起吹了吹茶沫,“近日这驛路之上,可还太平?除了南下逃难的流民,可还有其他形跡可疑之人?” 吴有德脸上的笑容略微顿了一下:“回大人,这大风雪的,除了南下逃难的苦命人,正经商旅都绝跡了。” “形跡可疑的……哎,这兵荒马乱的年头,哪能没有些宵小之徒?不过大人放心,我这龙泉驛虽小,但也有些防护,寻常毛贼不敢来犯。” “倒是大人您押运军需,责任重大,一路辛苦了。”他巧妙地將话题引开,转而关心起杨博起的行程来:“不知大人此次押运,是要直抵绥远,还是沿途尚有分派?” 杨博起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著他:“自然是直抵绥远,交割镇北將军大营。吴驛丞对此路甚熟?” “熟,熟!”吴有德连连点头,“下官在此多年,这通往绥远城的官道,闭著眼睛都能走个来回。大人若需嚮导,儘管吩咐!” “嗯。”杨博起不置可否,转而问起驛站存粮、草料、房舍情况,吴有德对答如流,显然对驛站事务极为熟稔。 晚膳是简单的热汤麵饼,但对饥寒交迫的眾人而言已是美味。 饭后,杨博起以询问明日路程和附近地形为由,单独召见苏月棠。 地点就在驛站二楼一间较为安静的值房內,周挺亲自守在楼梯口。 房间內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苏月棠已洗去脸上风尘,换了身乾净的粗布衣裙,头髮简单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 “苏姑娘,坐。”杨博起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则站在窗前,望著窗外驛站院子里的忙碌景象。 苏月棠依言坐下,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態恭谨。 “你对这龙泉驛,似乎有些看法?”杨博起转过身,开门见山。 苏月棠抬眸:“大人明鑑。民女只是觉得过於凑巧,也过於周全了。” “哦?仔细说说。” “龙泉驛虽是官道要衝,但此时节,风雪封路,南下流民多,北上商旅几乎断绝。” “驛站的存粮草料,按例储备充足是应当,但吴驛丞所展示的存量,未免太『充裕』了些,像是早有准备,知道有大股人马要来。” 苏月棠声音平稳,条理清晰,“还有马厩里那几匹蹄铁崭新的马,驛站常备驛马多为耐力见长,蹄铁磨损均匀。但那几匹马,蹄铁崭新不说,马掌磨损痕跡也浅,倒像是近期频繁短途疾驰所用。” “再者,”她稍微压低声音,“仓库附近,民女假装帮忙搬运东西时留意到,虽然积雪被扫过,但墙角石缝里,有不同於我们车队车轮印的深痕,而且不止一辆。印记很新,雪停后才被掩盖。” 杨博起静静听著,眼中露出讚许。此女观察之细致,心思之縝密,远超寻常男子。 第246章 发现异样 “你怀疑,这驛站早已被人控制,或者吴驛丞在替某些人办事,而且知道我们要来,提前做了『准备』?”杨博起问。 苏月棠点头:“是。而且,那个疤脸马夫刘三,民女以前隨父亲来龙泉驛交接文书时见过两次,那时他只是个普通驛卒,沉默寡言。” “如今看来,他虽做著马夫的活,但眼神举止,与寻常驛卒马夫不同。他看粮车军械的眼神,不像好奇,倒像是审视、估算。” 杨博起走回桌边,苏月棠的观察,印证了他心中的疑虑。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贺兰梟的触角,或许已经伸到了这官道驛站。 他沉吟片刻,决定透露部分信息。 杨博起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苏姑娘,黑虎口之事,本官已查明,是有人蓄意驱赶流民,製造混乱,意图毁我粮草,乱我军心。” 苏月棠眼眸一紧,呼吸也微微急促。 “背后主使,是一个叫贺兰梟的商人。”杨博起盯著她的眼睛,“此人背景复杂,手眼通天,在北境势力盘根错节。你父亲失踪前探查的不明商队,极可能与他有关。” “贺兰梟……”苏月棠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秀眉紧皱,努力回忆,最终还是摇头,“父亲未曾提过这个名字。” “但他確实抱怨过,说有些大商人背景深厚,手眼通天,不仅边市生意做得大,连驛路传递、关卡核查,似乎都能『疏通』。” “他还说,这些人做事不讲规矩,唯利是图,早晚要出大乱子。” “手眼通天,连驛路都能插手……”杨博起冷笑一声,“看来,这龙泉驛,便是他『手眼』所及之处了。” 房间內一时安静下来,两人距离很近,杨博起能闻到她身上混合了皂角与草药的气息,並不难闻,反而有种乾净清冽的感觉。 而苏月棠也能感受到对面男子身上传来的威压,以及那威压之下,一丝对眼前困局的凝思。 她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苏姑娘,”杨博起的声音放缓了些,“你既已捲入此事,又熟知边地,可愿助本官一臂之力?” 苏月棠猛地抬头:“大人於黑虎口有庇护之恩,又愿追查家父下落,民女感激不尽。若有差遣,民女定当尽力,虽死不辞。” “不必说死。”杨博起抬手止住她的话头,“你且留在驛中,暗中留意吴有德、刘三及驛站內一切异常动静。但务必小心,安全为上。有任何发现,隨时来报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就在隔壁房间,周挺將军会在附近布置暗哨。若有急事,或觉危险,立刻呼救。” 苏月棠心头微微一颤,一股暖流混杂著酸楚涌上。 自父亲失踪后,她独自支撑驛站,应对各方刺探与压力,从未有人对她说过“安全为上”,更未有人让她觉得可以依赖。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民女明白,谢大人。” “去吧,早些休息。”杨博起移开目光,转身再次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苏月棠起身,敛衽一礼,退出了房间。 门扉合上的轻响之后,值房內只剩下杨博起一人。他望著窗外驛站各处渐次熄灭的灯火,眼神锐利。 龙泉驛,果然不简单。 …… 夜色渐深,龙泉驛却未完全安歇。 吴有德果然安排了“接风宴”,虽谈不上山珍海味,但在北地边驛,能摆出几大盆燉羊肉、整只的烤鸡、成筐的粗麵饼,外加几罈子號称本地特產的“烧刀子”,已算极为丰盛了。 宴席设在驛站最大的饭堂,杨博起居主位,周挺、韩成等几位將领陪同,苏月棠作为“有功之人”也被邀请坐在下首。 吴有德作陪,满脸堆笑,亲自把盏劝酒。 “杨大人一路风霜,提心弔胆,著实辛苦!下官敬大人一杯,为大人压惊!”吴有德端起粗瓷海碗,里面烈酒荡漾。 杨博起端起面前酒碗,略一示意,只浅浅抿了一口。 酒液辛辣如火线,直烧喉咙,確是烈酒。 “吴驛丞有心了。军务在身,不敢多饮。” “理解,理解!”吴有德连连点头,自己却仰脖干了半碗,麵皮泛起红光,话也多了起来,“大人这次押运的,可都是解北疆燃眉之急的宝贝啊!” “听说光是精粮就有上千石?还有御寒的棉衣、治伤的药材?哎哟,这可真是雪中送炭,镇北军的弟兄们有福了!”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杨博起的神色,又嘆道:“这鬼天气,黑虎口那边又闹流民……听说流民成千上万,疯了一样衝撞车队?” “大人真是临危不乱,这么快就平息了乱子,还安然抵达鄙驛,下官佩服,佩服!” “不知大人用了何等方法,镇住了那些乱民?可否让下官学学,日后也好应对?” 周挺和韩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这吴驛丞,探听军情也太过急切了些。两人默默吃著菜,酒却是碰也不碰。 杨博起神色不变,夹了一筷子羊肉,细嚼慢咽,才淡淡道:“无非是恩威並施,开仓放些稀粥,稳住人心,再揪出几个煽风点火的宵小,以儆效尤罢了。乱民也是饥寒所迫,並非真要与朝廷为敌。” “大人仁厚!仁厚啊!”吴有德竖起大拇指,又赶紧给杨博起添酒,“那不知大人下一步如何打算?在鄙驛修整几日?还是明日便启程?” “若是需要补给什么,大人儘管开口,下官必定全力筹措!” “看天气情形,若无意外,明日午后出发。”杨博起放下筷子,目光平静地看向吴有德,“吴驛丞似乎对本官行程很是关心?” 吴有德笑容一僵,隨即更热切地摆手:“不敢不敢!下官只是想更好地为大人效力!大人早日平安抵达绥远,下官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宴席在这种看似热闹、实则各怀心思的气氛中进行。 吴有德劝酒劝菜,话语不断,绕著弯子打听车队详情、兵力多寡。 杨博起应答得滴水不漏,含糊其辞,转移话题,酒喝得少,菜也吃得慢。 周挺、韩成更是沉默寡言,只是偶尔应付两句。 苏月棠则安静地吃著东西,低眉顺眼,只有偶尔抬眸时,眼中快速掠过一丝瞭然。 宴席终於在一片“宾主尽欢”的虚假气氛中结束。 杨博起以旅途劳顿为由,婉拒了吴有德“品茗夜谈”的邀请,带著周挺等人回到安排的住处。 第247章 试探虚实 “大人,这吴驛丞,殷勤得过分了。”回到房中,周挺压低声音道。 韩成也皱眉:“还有那酒,后劲颇大,若真被他灌多了,难保不说漏什么。” “而且,他对黑虎口流民之事,看似关心,实则打探镇压细节,恐怕不只是好奇。”杨博起走到窗边,皱了皱眉头。 “吩咐下去,今晚所有人衣不解甲,兵刃不离身。明哨暗哨加倍,尤其是粮车和军械存放处。苏姑娘提醒得对,这驛站,不太平。” 约莫子时前后,正是人最睏乏之时。 突然,驛站东南角猛地窜起一道火光,伴隨著“走水了”的悽厉呼喊! 几乎在同一时间,西北角的马厩方向传来马匹惊恐的嘶鸣声,紧接著,存放草料的棚屋也冒出浓烟! 眨眼之间,三四处火头在不同方位同时燃起,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走水了!走水了!” “马惊了!快拦住!” “粮仓那边也有动静!” 驛站內瞬间大乱! 驛卒、民夫、被惊醒的士卒们惊慌失措地跑出来,提桶的,拿盆的,乱鬨鬨一片。 受惊的马匹衝出马厩,在院子里横衝直撞,更加剧了混乱。 “保护粮草军械!”杨博起早已穿戴整齐,手握佩剑出现在院中。 周挺和韩成也已衝出,大声呼喝著集结士卒,分头救火和弹压混乱。 杨博起迅速观察火场。 起火点分散在驛站边缘的柴堆、马厩、草料棚,还有靠近外围的一处閒置仓房。 火势看起来猛烈,但仔细看,这些地方都相对独立,並非核心区域。 而最重要的是,他提前做了隱秘標记、用来“钓鱼”的那几辆混杂了沙石稻草的粮车,停放的位置附近,並无火头! “果然……”杨博起心中冷笑。 这火,放得很有“分寸”。 就在这时,內院方向传来兵刃交击的鏗鏘之声! “有贼人!保护军械!”把守內院的士卒厉声呼喊。 杨博起眼神一寒,身形一动,已向內院扑去。 周挺留下指挥救火和维持秩序,韩成则带著一队精锐紧隨杨博起。 內院门口,已有数名黑衣蒙面人正与守卫士卒激战。 这些黑衣人出手狠辣,招式简练,明显不是普通毛贼,而且他们对驛站的地形似乎颇为熟悉,借著院中杂物和建筑阴影腾挪闪避,一时竟与守卫士卒打得难解难分。 他们的目標明確,直指內院深处那些覆盖严密、守卫最严的车辆,因为那里存放著真正的核心军械和部分最紧要的粮草。 “拿下!要活口!”杨博起冷喝一声,长剑出鞘,加入战团。 韩成更是怒吼一声,带著亲兵扑上,瞬间扭转了战局。 混乱中,苏月棠並未惊慌躲藏。 她衝出房门,迅速判断了一下火势来源,立即朝著几名提著水桶的驛卒喊道:“去井边!东南角的火离水井最近,先断火头!马厩的火用沙土盖!” 她声音清亮,让那几名慌乱的驛卒下意识地听从。她又拉住一个似乎是小头目的士卒:“军爷,我知道有条近路通往后院井台,提水更快!跟我来!” 那士卒见她是指挥使大人带来的女子,又说得肯定,不及多想,便招呼了几个人跟上。 苏月棠对龙泉驛果然熟悉,带著他们在混乱的院落中穿梭,避开惊马和人群,很快找到一条较为僻静的窄道,果然更快地靠近了水井。 就在带领士卒取水的途中,苏月棠眼角余光瞥见,靠近起火马厩的阴影里,疤脸刘三那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他没有去救火,也没有去拦惊马,而是沿著墙根,快速消失在马厩另一侧的黑暗里,那个方向,似乎是通往驛站后门的小路。 苏月棠心头一跳,但她没有声张,只是记下了这个细节,继续指挥士卒打水,並提醒他们注意避开上风口,防止被浓烟呛到。 她的冷静和有条不紊,让周遭慌乱的人们也渐渐安定下来,救火的效率提高了不少。 內院的战斗结束得很快。 在杨博起和韩成等人的围攻下,五名黑衣人被斩杀三人,生擒两人。 被擒的两人眼见不敌,竟想咬牙服毒,被韩成眼疾手快卸了下巴,仔细搜查后,从他们后槽牙里抠出了毒囊。 “死士。”韩成脸色阴沉。 杨博起看著被押跪在地的两名黑衣人,又望向外间混乱的火光和喊叫,眼神冰冷。 “大人,贼人已擒,是否立刻加派人手救火,並全驛搜查余党?”韩成提著染血的刀,请示道。 杨博起缓缓摇头,声音不大:“不。传令:周挺所部,分出一半人做做样子救火,声势要大,但不必太过靠近火场核心。” “其余人等,连同你的部下,立刻收缩,全部退回內院及核心物资存放区!” “明哨撤去大半,只留几个显眼的,做出內院空虚之態!” 韩成一怔,隨即眼中精光一闪:“大人是想引蛇出洞?” “对方又是放火,又是惊马,还派死士正面强攻,闹出这么大动静,若只为了烧几间破屋子,未免太蠢。”杨博起冷笑,“真正的目標,恐怕还在后面。” “方才那些黑衣人,不过是投石问路的石子。你立刻带最信得过的弟兄,埋伏在真正存放核心军械粮草的周围。” “记住,是『真正』的存放点,暗处埋伏,没有我的信號,不许妄动!” “遵命!”韩成瞬间明白,这是要將计就计,给对方来一招“请君入瓮”。 他不再多言,立刻点齐了二十余名最精锐的老兵,消失在黑暗之中,按照杨博起秘密指定的方位,潜伏下来。 杨博起自己则带著几名亲兵,在內院门口附近“焦急”地指挥著的士卒“救火”,故意將內院的防御显得左支右絀,漏洞百出。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无论对哪一方而言。 就在这看似防守空虚的当口,杨博起身侧的阴影里,一个低不可闻的声音直接钻入他耳中:“吴有德,起火前一刻,在东厢房后面的杂物间,密会疤脸刘三,言语不清。” “水井轆轤木架下方,有未乾透的油渍,气味刺鼻,与黑虎口那些杂碎用的猛火油相似,应是倾倒残留。” 莫三郎!他果然一直在暗中。 杨博起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已瞭然。 吴有德与刘三密会,猛火油残留……这火,果然是里应外合,刻意为之。 目的就是“製造机会”,看清他杨博起和这支车队的“虚实”。 第248章 请君入瓮 他没有回应莫三郎,只是目光扫过水井方向,又掠过东厢房。 几乎就在莫三郎传音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內院侧面一处堆放杂物的墙角阴影下,地面的一块“石板”被轻轻顶开,三四道黑影钻出! 他们对驛站內院布局似乎了如指掌,避开明处那几个“惊慌”守卫的视线,藉助建筑阴影和尚未散尽的烟雾,径直扑向院落最深处的几间联排仓房。 那里,正是杨博起用来存放真正核心军械粮草的秘密地点!位置隱蔽,外表普通,若非內鬼,极难准確找到。 这几人动作比之前的黑衣死士更加轻盈敏捷,配合默契,显然才是真正的“探囊”好手。 然而,他们刚刚接近仓房门口,脚还没踏上台阶—— “咻!咻咻咻!” 黑暗中,机簧响动,弩箭破空之声骤起,来自屋顶、窗后、柴垛旁各个意想不到的角落! “有埋伏!” “中计了!” 惊呼声刚起,便被闷响和短促的惨嚎打断。 两名黑衣人当场被射成了刺蝟,另一人腿部中箭扑倒在地。 只有为首一人反应极快,一个懒驴打滚,险险避开数箭,起身便想往原路逃窜。 “哪里走!”一声暴喝,韩成的身影从旁杀出,刀光直取那人后心。 与此同时,四周火把骤然亮起,埋伏的二十余名精锐一拥而上,將活著的两名黑衣人团团围住。 那为首黑衣人武功不弱,与韩成硬拼了几刀,竟不落下风,但被眾精锐合围,左支右絀。 眼见逃生无望,他眼中闪过狠厉之色,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似是想要引爆。 “留活口!”杨博起的声音传来。 韩成刀势一变,由劈砍转为拍击,刀身重重拍在那人手腕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惨哼,手中之物落地,竟是一枚黝黑的雷火弹。 旁边两名精锐士卒的刀背也狠狠砸在他的腿弯和肩颈,將他打翻在地,死死按住。 火把的光亮集中过来,照亮了那人的脸。 虽然蒙著面巾,但那双凶狠的眼睛和醒目刀疤,赫然正是疤脸刘三! “刘三?”周围有认识他的驛卒失声惊呼。 几乎在同一时间,驛站后门方向也传来一阵喧譁。 片刻后,周挺亲自押著一个人走了过来,那人官袍凌乱,面如死灰,正是试图趁乱从后门溜走的驛丞吴有德!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大人,这廝想跑,被我们堵个正著!”周挺稟报导。 火势在扑救下,也渐渐被控制,未蔓延至核心区域。 杨博起命人將生擒的刘三、吴有德,以及另一名腿部中箭的黑衣人分別押到不同的房间,严加看管。 驛站內的驛卒、民夫也被集中起来,由周挺带人逐一甄別,防止再有內应作乱。 一间僻静的值房內,烛火通明。 杨博起居中而坐,周挺、韩成分立两侧,苏月棠也被允许在一旁记录。疤脸刘三和吴有德被先后提审。 吴有德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看到堂上端坐的杨博起,又看到旁边被捆得结实的刘三,最后一丝侥倖也荡然无存。 不等用刑,他便涕泪横流,瘫软在地,將所知一切和盘托出。 他確实是受胁迫。 贺兰梟的手下抓住了他在外经商的独子,以此要挟,逼迫他为贺兰梟的“生意”提供便利。 包括利用驛丞身份,为某些特殊“商队”打掩护、传递消息、提供驛站情报,甚至必要时配合行动。 此次钦差车队到来,他提前接到了指令,要求他“热情接待,摸清虚实”,並配合“製造混乱,试探钦差反应”。 火是他奉命安排心腹驛卒所放,马也是他让人故意惊扰,目的在於调虎离山,製造混乱,为刘三等人创造机会。 但他坚称自己不知贺兰梟具体巢穴,所有指令都是通过刘三单向传递,他也不敢多问。 他哭求杨博起饶命,並愿意戴罪立功。 刘三则截然不同。 他被擒后一言不发,任凭韩成如何喝问,只是用那双凶狠的眼睛瞪著眾人,嘴角甚至带著一丝冷笑。 典型的亡命徒,死士作风。 “用刑。”杨博起冷冷吐出两个字。对付这种硬骨头,寻常审讯无用。 韩成狞笑一声,正要招呼手下。 “大人,且慢。”一直安静旁观的苏月棠忽然轻声开口。 杨博起看向她。苏月棠上前一步,目光落在刘三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上,尤其是在他右手虎口处停留片刻,然后抬头对杨博起道:“大人,此人右手虎口,以及食指內侧的老茧,厚而位置集中,不像是常年握韁绳、挥马鞭所致。” “倒像是……长期地使用某种需要精细操控和用力的工具,比如雕刻的刻刀,或者弩机的扳机和望山。” 弩机?杨博起眉头一皱。 他再次仔细看向刘三的手,果然,那老茧的位置和形状,与寻常马夫略有不同。 若真是长期使用弩机……这可不是普通马夫该有的技能。 弩,尤其是强弩,在军中管制极严,熟练的弩手更是宝贵。 “搜身!仔细搜,每一寸都不要放过!”杨博起下令。 韩成亲自带人,將刘三剥得只剩贴身衣物,每一道衣缝,每一件物品都仔细检查。 刘三起初还挣扎怒视,但当韩成从他紧紧绑在左小腿內侧的皮鞘中,抽出一把异常锋利的短匕时,他眼神猛地一缩。 韩成仔细检查匕首,在柄与鞘的连接处摸索片刻,眉头一皱,用力一拧一抠,竟从看似浑然一体的鞘口內侧,取出了一个仅有小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 就著烛光看去,那金属片上,用极精细的手法,阴刻著一个栩栩如生的奇异兽首:似狼非狼,似狈非狈,獠牙外露,眼神阴鷙,带著一股凶煞之气。 “这是……”韩成將金属片呈给杨博起。 杨博起接过,入手冰凉沉重,绝非寻常铁片。 他看著那兽首图案,脑中闪过莫三郎之前的提醒——“贺兰梟手下核心,或有特殊標记”! “刘三,”杨博起將金属片轻轻放在案上,“贺兰梟麾下,『狼牙』还是『狈齿』?你是第几队的头目?专门负责在北境各驛路据点传递消息,还是也管『特殊行动』?” 刘三的脸色,终於第一次变了。 他那凶狠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骇。 这钦差……他怎么会知道“狼牙”、“狈齿”,还猜到了他的部分职能? 这小小的徽记,是核心成员的身份凭证,更是催命符,一旦暴露…… 他死死盯著杨博起,喉结滚动,依旧不吭声,但先前的镇定,已然出现了裂痕。 杨博起不再看他,对韩成道:“带下去,单独关押,严加看守,別让他死了。另外,將吴有德的口供与这徽记,详细记录在案。” “是!” 苏月棠看著那枚小小的兽首徽记,又看看刘三被拖走时的惊惶,心中对贺兰梟这个神秘而可怕的对手,有了更深一层的认知。 而杨博起仅凭一点细节和推测,便能震慑敌胆,这份敏锐,也让她暗暗心惊,一股莫名的安全感悄然滋生。 天光渐亮,龙泉驛的混乱一夜终於过去。大火已被扑灭,只余缕缕青烟。 杨博起站在院中,望著东方泛起的鱼肚白。 一次火灾夜袭,不仅没能撼动他分毫,反而让他揪出了驛站的暗桩,擒获了贺兰梟手下的核心头目,拿到了关键证据。 第249章 周密安排 驛站內外戒备森严,士卒们虽然疲惫,但眼神警惕,经歷过昨夜一场攻防,这支队伍的精气神似乎更加凝聚。 杨博起房中,灯火依旧亮著。 苏月棠、周挺、韩成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摊著简陋的北境舆图,以及那枚从刘三身上搜出的兽首徽记。 气氛凝重。 虽然擒获了內奸,挫败了袭击,但谁都明白,这只是揭开了冰山上的一角。 “刘三身上的徽记,吴有德的口供,还有昨夜那些训练有素的袭击者……”苏月棠的声音微哑,“都说明贺兰梟的势力,绝不仅限於操控一两个驛站。” “他能准確掌握大人的行程,提前在龙泉驛布局,动用死士,还有刘三这样的核心头目坐镇……其触角,恐怕已深入北境边军之中。” “父亲他……”她顿了顿,压下喉头的哽咽,“很可能就是无意中窥见了这庞大网络的某些节点,才招来祸事。” 周挺眉头紧锁:“若真如此,这贺兰梟简直是土皇帝!我们押运军需前往绥远,等於是一头扎进他的地盘。昨夜只是试探,接下来恐怕……” 韩成冷哼一声,拳头握紧:“怕他个鸟!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咱们三千儿郎也不是吃素的!” 杨博起一直沉默地听著,手指在兽首徽记的表面摩挲。 “苏姑娘分析得是。”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苏月棠略显苍白的脸上,“此番若非你心细如髮,提前警示,又临危不乱,指引得力,昨夜恐难如此顺利反制。” 他的语气郑重,让苏月棠微微一怔,隨即低下头,耳根有些发热。 “令尊苏驛丞之事,与我此次北行押运的要务,已然纠葛一处,难以分割。”杨博起继续道,“苏姑娘,你熟知边地民情驛路,心思縝密,更有寻父救亲之志。不知你可愿暂隨我军行动?” “一来,贺兰梟既已注意到你与我接触,你独返安远驛或滯留他处,恐有危险,隨军可保安全。二来,我此行深入北境,正需熟知本地情势之人臂助。” “待抵达绥远,寻得令尊下落,扳倒贺兰梟,我杨博起在此承诺,必竭尽全力,为你討还公道。” 苏月棠看著杨博起那双坦荡的眼眸,其中没有施捨,没有轻慢,只有共同对敌的坚定。 一股热流混杂著酸楚猛地衝上眼眶,她强行忍住,站起身,对著杨博起郑重一礼:“大人信重,民女感激不尽。为寻家父,为报大人恩情,民女愿追隨大人左右,任凭差遣!” “好。”杨博起伸手一扶,“我们要做的,是活著走到绥远,活著查明真相。” 他示意苏月棠重新坐下,转向周挺和韩成,开始部署下一步行动。 “其一,吴有德,隨军羈押,严加看管,他是重要人证,亦是撬开贺兰梟在驛传系统內网络的突破口。” “疤脸刘三,单独关押,由韩成你亲自挑选最可靠的兄弟轮班看守,饮食药物皆需仔细查验,防止他被灭口。” “此人嘴硬,但既是核心头目,所知必然甚多,慢慢撬,不急在一时。” “其余参与放火、惊马的驛卒,甄別清楚,胁从者暂押,首恶者军法从事,以儆效尤。” “遵命!”韩成肃然应道。 “其二,刘三身上的兽首徽记,是铁证。吴有德的口供,指认了贺兰梟及其胁迫手段。结合黑虎口之事,贺兰梟走私违禁、胁迫官员、图谋破坏军需……这些罪名,已可坐实大半。” “绥远城作为北境重镇,边贸中心,必是贺兰梟经营的核心巢穴,其势力根基和保护伞,恐怕都深植其中。我们此行,表面是交割军需,实则已入虎穴。” 周挺和韩成面色凝重地点头。 “其三,”杨博起敲了敲那枚徽记,“贺兰梟想『试探虚实』,那我们就给他看些『虚实』。他不是通过刘三、吴有德传递消息吗?將计就计。” “对外,可放出风声,就说昨夜遭遇流寇与驛站內应勾结袭击,虽击退贼人,但粮车略有损毁,军械受潮若干,钦差受惊,队伍疲惫,需在龙泉驛多休整一两日。暗中派出可靠斥候,探查前方通往绥远路上其他驛站的异常动静。” “对內,整顿军纪,检查军械粮草,做出受损后忙於整顿的姿態。若贺兰梟还有后续探查手段,就让他以为我们受损不轻,惊魂未定。” “大人高明!此乃疑兵之计,或可麻痹对方,使我等暗中加快行程,打他个措手不及!”周挺眼睛一亮。 “正是。但我们自己需清楚,沿途绝不可再信任任何驛站,补给需加倍小心,夜宿必须寻找易守难攻之地,或乾脆野外扎营。” “斥候放出三十里,日夜不停。目標只有一个:以最快速度,平安抵达绥远城!” “其四,”杨博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东方渐白的天际,“抵达绥远,交割军需予镇北將军沈元平,此为明面任务。” “暗中,则需藉助沈將军在北境的军威,彻查贺兰梟!此人已成北境毒瘤,不除,边关永无寧日,我此番押运之功亦可能被其暗中破坏。” “我们还要藉助军方渠道,全力搜寻苏驛丞下落。沈將军乃是淑贵妃兄长,与我也算有些渊源,当可一晤。” 周挺韩成皆知其中深意,精神不由一振。 若有沈元平这北地梟雄支持,对付贺兰梟这等地头蛇,便多了不少把握。 “都清楚了?”杨博起回身,目光扫过三人。 “清楚!”三人齐声应道。 “各自去准备吧。周挺,整顿队伍,清点损失,做出休整假象。韩成,看好人犯,整肃內部。” “苏姑娘……”他看向苏月棠,语气缓了缓,“你也一夜未眠,先去歇息片刻。待出发时,我会让人唤你。你的身份,暂时就作为我军中聘用的嚮导。” “是,大人。”苏月棠起身,许是坐得太久,起身时竟觉眼前微微一黑,身形晃了晃。 杨博起就在她身侧,几乎下意识地伸出手,虚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手掌触及之处,隔著粗布衣衫,仍能感觉到那手臂的纤细。 两人俱是一顿。 苏月棠站稳,慌忙收回手臂,低下头,耳后脖颈迅速染上一层薄红:“谢……谢大人。” 杨博起也自然地收回手,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低声道:“去吧,好好歇息,养足精神。” “嗯。”苏月棠轻轻应了一声,不敢再抬头,转身快步离去。 周挺和韩成对视一眼,极有眼色地也躬身告退,出去安排事宜了。 杨博起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在桌上那枚兽首徽记上,眼神重新变得冰冷。 第250章 到达绥远 午后,杨博起的车队悄然启程,对外只道是粮车略有受损需缓行,实则轻装简从,加快了脚程。 吴有德被秘密囚於车中,疤脸刘三单独关押,由韩成亲自看守,那枚兽首徽记,则被杨博起贴身收藏。 离开龙泉驛的官道,看似与往日无异,但车队中每一人都神经绷紧。 杨博起的疑兵之计,意在迷惑可能存在的眼线,然则贺兰梟盘踞北境多年,其耳目爪牙是否如此轻易便能骗过,谁也不敢断言。 艰险的旅程,自此方才真正开始。 头两日尚算平静,只是途经几处险隘山林时,总觉暗处似有目光窥伺,斥候亦回报发现不明踪跡,但並未发生正面衝突。 苏月棠对地形地貌的熟悉,在此时愈发显得重要。 她不仅能准確判断何处易遭伏击,建议绕行或快速通过,更能凭藉对水源和风向的观察,为车队选择相对安全的歇脚点。 一次,她仅凭远处山脊云气的些微变化,便断言半个时辰內將有骤雪,建议车队提前至一处岩壁下躲避。 果然,不久后大雪顿至,而岩壁恰好为车队提供了绝佳的天然庇护。 此类小事累积,不仅让周挺、韩成等將领对她刮目相看,便是普通士卒,也对这位屡有先见的“苏姑娘”多了几分信服。 杨博起对她的倚重与日俱增,商討路线、研判敌情时,总会徵询她的意见。 她话不多,但每每开口,必有所据,条理清晰。 两人时常在行军间隙低声交谈,话题从地理气候、驛路关隘,渐及边地风俗、贸易往来,乃至各州县官吏的风评軼事。 然而,袭扰终究还是来了。 第三日傍晚,车队在一处河谷地带扎营,夜色深浓时,数十骑黑影自上游密林间呼啸而出,直扑营地外围! 箭矢破空,马刀雪亮,来势汹汹。 幸得周挺早有布置,明暗哨卡同时示警,士卒迅速依託车阵结阵御敌。 来袭者並不恋战,一番骚扰射击,製造了些混乱,见无机可乘,便唿哨一声,散入茫茫夜色。 清点战场,只在草丛中寻到几支箭矢,箭杆粗陋,並无標识。 “是探路的,也是疲兵的。”杨博起检视著箭矢,对周挺道,“传令下去,加强夜间警戒,分班轮值,人不卸甲,马不摘鞍。” 此后数日,类似的骚扰时有发生。 有时是冷箭自崖上射来,有时是道路被浅埋的绊马索破坏,有时是夜半营地外围忽然火起。 规模不大,但频繁发生,令人不胜其烦,精神持续紧绷。 苏月棠的作用愈发关键,她总能提前预判出哪些路段最易设伏,並指出相对安全的替代路径。 有两次,她判断出前方小径不久前刚有大队人马经过,建议车队立刻改道,避开了可能的埋伏。 一路行来,虽无大战,但小险不断,人困马乏。 直到第七日午后,视线尽头,一座巍峨巨城的轮廓,终於矗立在眾人面前。 城墙高耸,旌旗猎猎飘扬,墙体泛著冷硬的光泽,一股肃杀厚重的边关气息扑面而来。 北境雄镇,边贸枢纽,镇北將军府驻地——绥远城。 越是接近,城池的喧囂便愈发清晰。 城头戍卒甲冑鲜明,枪戟如林,目不斜视。 城下却是另一番天地:蜿蜒入城的队伍排成长龙,满载货物的驼队、马车、挑夫,在城门守军的盘查下缓慢移动。 这里聚集了天南地北的商贾,汉人、胡人、乃至更遥远西域的面孔混杂其间,繁华又喧囂,而又充满一种边城特有的旺盛活力。 然而,在这片喧囂之下,杨博起察觉到无数道投注而来的目光。 钦差仪仗打起,周挺在前开道,韩成押后,车队驶向城门。 守门將校验看过关防文书与兵部勘合,態度恭敬,仔细盘问了车队人数、押运何物,又抽查了前列几辆粮车,確认无误后,方才挥手放行。 那將领的目光扫过杨博起及其身后眾人时,带著边军特有的剽悍,並无太多热络。 入得城来,街道宽阔,店铺林立,招牌幌子迎风招展,货摊沿街摆开,叫卖声此起彼伏。 但杨博起的目光掠过那些人群,总能捕捉到一些看似寻常的身影,他们的视线,有意无意地追隨著车队,片刻方移开。 “直接去镇北將军府。”杨博起放下车帘,对驾车的亲兵吩咐。 镇北將军府位於绥远城中心偏北,並不以奢华见长,却自有一股凛然的威严。 院墙高大厚重,门前石狮怒目,持戟而立的亲兵个个彪悍精壮,眼神锐利,仅仅是站立在那里,便散发出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 通传之后,中门未开,侧门內走出一名中年军士,甲冑齐整,举止干练,將杨博起一行引入府內。 府邸內部亦是简朴刚硬,多见演武场、兵器架,少见亭台花木。穿过两进肃穆的院落,来到正堂。 堂上,一人端坐主位,並未起身,只是抬眼望来。 此人年约四旬,面庞稜角分明,浓眉如墨,一双眸子开闔间精光內蕴,不怒自威。 他未著甲冑,只一身玄色暗纹常服,但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上,便如山岳峙立,一股久居上位的厚重威压瀰漫开来。 正是镇北將军,淑贵妃之兄,沈元平。 “末將沈元平,恭迎钦差杨大人。甲冑在身,恕未远迎。”沈元平的声音不高,却浑厚有力,在略显空旷的大堂內迴响。 他口中说著恭迎,身形未动,目光在杨博起身上停留一瞬,又扫过其身后的周挺、韩成,最后,似乎是在低眉顺目的苏月棠身上掠过。 “沈將军镇守北疆,劳苦功高,本官奉旨押运军需,特来交割。”杨博起神色平静,不卑不亢,上前几步,取出圣旨与兵部勘合文书。 交割过程异常顺利,沈元平麾下负责军需的官员早已候在堂侧,与周挺、韩成对接,一一清点验看粮草、军械、药材等物,记录画押。 沈元平本人大多数时间只是静坐观看,偶尔问上一两句关键数目或品类,目光沉静,喜怒不形於色。 待交割文书用印完毕,沈元平挥退左右军需官,只留下两名心腹將领在侧,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杨博起。 “杨公公,”他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一別半载有余,京中风物依旧?” 这一声“杨公公”,让周挺、韩成心头微凛,苏月棠亦飞快抬眸瞥了杨博起一眼。 杨博起面色不变:“劳將军记掛。陛下隆恩,社稷安稳。倒是將军戍边卫国,风霜劳苦,令博起敬佩。” 沈元平嘴角动了一下,目光却更加锐利:“记得当年在京城,沈某奉调离京时,杨公公尚在长春宫行走。” “如今已是御马监掌印,代天巡狩,押送如此紧要的军需北上,圣眷优渥,更兼胆识过人,后生可畏。” 他话锋一转:“北地不比京师,天候严酷,民情复杂,局势更是盘根错节。杨公公此番重任在肩,交割军需只是其一,这沿途的艰难险阻,想必已有领略。却不知杨公公对处置这北境纷繁军务,可有筹算?” 堂內气氛,瞬间变得凝滯。周挺、韩成屏息。苏月棠亦不自觉攥紧了袖口。 第251章 安排周到 杨博起迎上沈元平的目光,神色平静,刚要开口,堂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年约三旬、留著短须、身著从四品武官服色的將领快步走入,对沈元平抱拳行礼:“末將秦百川,参见將军!” 行礼毕,他转向杨博起,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再次躬身:“这位定是钦差杨大人了?末將绥远城守备副將秦百川,久仰大人威名!大人一路辛苦!” 他语速快而清晰,动作利落:“將军军务繁忙,特命末將负责安排大人在绥远期间一应事宜。住处早已洒扫乾净,就在城西柳条巷的官邸,清静雅致,离將军府和市集都不远,最是方便。” “护卫、僕役、一应用度,末將都已安排妥当,保管大人住得舒心!”他拍著胸脯,显得极为干练可靠。 沈元平此时方淡淡开口,对杨博起道:“既如此,杨公公可先隨秦副將去安顿。一路劳顿,歇息片刻。” “晚间……”他略一沉吟,“秦副將,城中士绅商贾,可有为钦差接风之意?” 秦百川立刻接口,笑容更盛:“回將军,正是!得知钦差大人蒞临,贺兰老爷、陈员外、马帮主等几位城中翘楚,皆期盼已久,已备下薄宴,欲为大人接风洗尘,就在贺兰老爷的別院『凝翠轩』。不知大人……” 沈元平看向杨博起,目光深邃:“杨公公意下如何?贺兰梟乃本地大贾,人脉颇广,其宴请,倒也是个了解边地风情的机会。当然,若是旅途疲乏,推了也无妨。” 杨博起目光在秦百川热情洋溢的脸上扫过,又看向沈元平,缓缓道:“將军美意,却之不恭。秦副將安排周到,本官先行谢过。至於贺兰先生的宴请……客隨主便,本官叨扰了。” 秦百川喜道:“大人肯赏光,那是再好不过!末將这便去安排,酉时正,末將亲至官邸迎候大人!” 沈元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对杨博起道:“杨公公先去安顿吧。若有他事,可隨时令人来报。” “多谢將军。”杨博起拱手一礼,不再多留,带著周挺、韩成、苏月棠,隨秦百川离开了镇北將军府正堂。 走出府门,绥远城喧囂的市声再度涌来。 秦百川在前引路,態度殷勤备至,不断介绍著城中景致、物產,言语间对贺兰梟的財富、人脉、乐善好施颇多讚誉。 杨博起只是静静听著,偶尔点头,目光掠过街道两旁林立的商铺和行人。 苏月棠跟在他身侧稍后,低眉顺目,却能感觉到那些隱藏在繁华街市下的注视目光,越发冰冷。 …… 酉时正,绥远城西,柳条巷。 巷子不宽,却极为整洁。 巷子深处,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邸矗立,门楣上悬著“钦差行辕”的匾额,字是新漆的,在暮色中泛著光。 这官邸看似清静,位置却巧妙,前临街市,后通小巷,周围建筑不高,视野相对开阔,又非繁华喧闹之处,確是个適合官员暂居的所在。 只是,这“適合”之中,有多少是精心考量后的安排,便只有安排者心中清楚了。 杨博起一行入住,秦百川早已安排妥当,僕役恭敬,屋舍洁净,用具齐全,小厨房里已备好了热汤饭食,周到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然而,杨博起只是略略检视,便命周挺、韩成亲自带人,將內外重新细细搜检一遍。 苏月棠亦默默协助,以她行医者的细致,检查薰香、茶具、被褥等物。 “大人,一切如常,並无发现。”周挺回稟。 杨博起点了点头,未置可否。越是“如常”,越需警惕。 他换上一身较为正式的緋色常服,外罩御赐的斗牛服,腰间佩著尚方剑,对镜整理衣冠时,镜中人眉目沉静。 “大人,时辰差不多了,秦副將已在门外等候。”亲兵来报。 “走。”杨博起转身,周挺、韩成立刻跟上,两人皆换了乾净的戎服,手按刀柄。 苏月棠亦换上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衣裙,头髮简单挽起,做寻常医女打扮,提著一个不大的药箱,里面除了应急药物,还藏著几样小巧的防身之物,以及那枚兽首徽记的拓样。 门外,秦百川果然已候著,见杨博起出来,连忙笑著迎上:“大人,车马已备好,请。” 马车穿行在暮色渐浓的绥远街道。 越往城东,街景愈发不同。屋舍渐次高大华丽,门庭开阔,沿途可见不少衣著光鲜的僕从和装饰精美的车轿。 最终,马车在一处极为气派的宅院前停下。 与其说是宅院,不如说是一座园林。 高耸的朱漆大门,鎏金兽首门环,门前两座汉白玉石狮栩栩如生,门楣上悬著黑底金字的匾额“贺兰別业”。 此刻大门洞开,灯火通明,数名管事模样的人正在门口迎候,见到秦百川引著杨博起的车驾到来,立刻有人小跑著进去通传。 “大人,请。”秦百川侧身引路,笑容满面,“贺兰老爷的『凝翠轩』可是咱们绥远城一景,等閒人可进不来。今日为了给大人接风,贺兰老爷可是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搬出来了。” 踏入大门,眼前豁然开朗。並非想像中的深宅大院,而是一片精心营建的园林。 奇石堆叠,小桥流水,亭台楼阁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虽是北方,竟有几分江南园林的秀雅韵致。 沿途廊下皆悬掛著精致的琉璃灯,灯光柔和,映照著青砖和花木,空气中飘散著名贵的沉水香气息。 引路的管事口齿伶俐,一路介绍著园中景致——“这是『听雨轩』,那是『观鱼台』,前面那片梅林是老爷特意从江南移栽的……”语气中不无自豪。 往来僕役侍女,皆衣著整洁,举止恭谨,训练有素。 宴会设在园子深处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楼阁之中,匾额上正是“凝翠轩”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楼內早已是灯火辉煌,人声隱约。 杨博起一行甫一踏入正厅,原本略显嘈杂的厅內顿时安静了一瞬,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第252章 宴无好宴 厅堂极为开阔,装饰得富丽堂皇却不显庸俗。 地上铺著西域地毯,四壁悬著名家字画,多宝格里陈列著古玩玉器,紫檀木的桌椅摆放得错落有致。 此刻厅中已坐了不少人,有身著官服的文武官员,有衣著华贵的豪商,也有几位看起来像是地方耆老、文人名士。 主位尚空。 见杨博起进来,眾人纷纷起身,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 秦百川高声道:“钦差杨大人到——!” 话音未落,侧门珠帘响动,一名中年男子在数人簇拥下,含笑步出。 此人年约四旬,身材適中,麵皮白净,头戴东坡巾,身穿一件质料极佳的宝蓝色直裰,腰间悬著一块羊脂白玉佩。 他容貌算不得十分英俊,但眉眼开阔,鼻樑挺直,嘴角天然带著三分笑意,行动间从容不迫,自有一股久经世故的儒雅气度。 正是此间主人,北境巨贾,贺兰梟。 “哎呀呀,杨大人大驾光临,敝处真是蓬蓽生辉!贺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贺兰梟未语先笑,声音清朗悦耳,快步上前,对著杨博起便是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极低,礼节无可挑剔。 “贺兰先生客气了。本官奉命北来,叨扰之处,还望海涵。”杨博起抬手虚扶,语气平和。 “大人说哪里话!能为大人接风,是贺某的荣幸,更是绥远闔城上下的荣幸!诸位,还不快见过钦差杨大人?”贺兰梟笑著转向厅中眾人。 一时间,问好声、恭维声此起彼伏。杨博起神色淡然,一一点头致意,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 周挺、韩成一左一右护在杨博起身后,面无表情。苏月棠则提著药箱,安静地站在稍远些的角落,但她清丽的面容和气质,仍引来了几道好奇的打量。 分宾主落座。 贺兰梟坚持將主位让与杨博起,自己在下首相陪。 秦百川自然坐在贺兰梟下首,儼然是联络官的角色。 宴席开始。 水陆珍饈,源源不断地呈上,许多菜餚连杨博起在京中也未曾见过,显是极费功夫与钱財。 美酒更是醇香扑鼻,据贺兰梟介绍,乃是窖藏二十年的汾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场面渐渐热络。 贺兰梟亲自把盏,频频向杨博起敬酒,言语间极尽恭维,从杨博起“年少有为”、到“不辞劳苦”、“体恤边军”,再到“途经险阻”、“临危不乱”,几乎是將他北行以来事无巨细地夸讚了一遍,消息之灵通,令人侧目。 杨博起只是微笑著,每次举杯不过浅尝輒止,话也不多,偶尔回应一两句,也是滴水不漏。 周挺、韩成更是以“护卫职责,不敢饮酒”为由,滴酒不沾。 眼见酒宴气氛已到,贺兰梟轻轻击掌。 侧门再次打开,两名管事模样的人,各捧著一个硕大的紫檀木托盘,躬身走到杨博起席前。 “杨大人,”贺兰梟笑容可掬,指著第一个托盘上那黄澄澄的一堆金锭,和旁边码放整齐的极品紫貂、玄狐皮货,“大人奉旨劳军,解我北疆將士倒悬之急,贺某身为边民,感念不已。” “些许黄白之物与皮货,不成敬意,权作犒劳將士们的『茶水钱』,还望大人笑纳,代为转赠。” 他又指向第二个托盘,那上面並无金银,却站著两名女子。 看年纪不过二八,身量高挑,肌肤胜雪,深目高鼻,竟是一对容貌有八九分相似的胡姬! 她们身著轻薄艷丽的胡裙,身姿曼妙,眼波流转间带著异域风情。 “此二女乃西域龟兹国所献,擅歌舞,通音律,更兼粗通汉话,懂得伺候人。” “大人远来辛苦,身边恐缺细致人伺候,便让她们隨侍左右,铺床叠被,奉茶添香,也可稍解大人客居寂寥。” 此言一出,厅中静了一下,隨即响起低低的讚嘆与艷羡之声。 千金易得,如此绝色並蒂胡姬,却是可遇不可求。 贺兰梟这份“薄礼”,手笔之大,用意之深,昭然若揭。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杨博起身上,等待他的反应。 杨博起放下酒杯,目光扫过那两个托盘,最后落在贺兰梟殷切含笑的脸上。 “贺兰先生厚意,本官心领。”他开口,不疾不徐,“然,本官奉旨押运军需,乃为国事,非为私利。朝廷自有法度,钦差行事,更需谨言慎行。” “此等重金厚礼,於理不合,於法有碍。本官若收,恐惹物议,有负圣恩,亦有损贺兰先生清誉。这犒军之资,还请先生收回。” “边军將士若需犒赏,自有朝廷恩旨,地方协济,不可私相授受。” 他一下子將收礼之事提到了国法纲常的高度,贺兰梟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闪烁了一下。 杨博起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对胡姬,似乎略有犹豫,沉吟道:“至於这二位姑娘……” 他看了一眼贺兰梟,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贺兰先生盛情,本官若再推却,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也罢,行辕之中,確需人手伺候。便暂且留下,做些端茶递水、洒扫整理的杂事吧。只是,”他语气转肃,“需得谨守本分,不可逾越。” 贺兰梟眼中精光微闪,旋即大笑:“大人果然通情达理,体恤下情!能得大人收留,是她们的福分!你们两个,还不快谢过大人?”他对著那对胡姬使了个眼色。 两名胡姬盈盈下拜,用略带异域口音的汉话娇声道:“谢大人收留。”声音酥软,眼波欲流。 杨博起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看。 贺兰梟也適时地命人將金银皮货的托盘撤下,厅中气氛隨即又恢復热闹。 贺兰梟仿佛毫无芥蒂,继续殷勤劝酒,话题却开始转向。 他问起京中近日风向,某几位阁老、尚书身体可好,又感慨边地消息闭塞,对朝中诸公风采心嚮往之。 席间几位与贺兰梟交好的官员和商人,也趁机附和,言语间打探杨博起的出身背景、在朝中人脉,以及皇帝对其此番北行的真实期许。 “杨大人年轻有为,深得陛下信重,此番北来,除了交割军需,想必陛下对北境边贸、民生疾苦,亦有垂询吧?”一位姓马的盐商笑著问道,眼神闪烁。 “边贸关乎国计民生,民生更是社稷根本,陛下自然时刻掛心。”杨博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本官离京前,陛下曾言,北地百姓戍边辛苦,商贾往来亦不易,嘱我多加体察。” 他將“体察”二字轻轻带过,又將问题拋了回去:“贺兰先生久居北境,於边贸民生,想必见解深刻。不知以先生之见,当前边市,可有亟需改善之处?” 贺兰梟笑容微敛,旋即嘆道:“大人垂问,贺某不敢不尽言。边贸一事,利国利民,然其中关节甚多。” “关卡税吏,有时不免苛细;往来文书,程序稍显繁琐;更有些许宵小,混杂其间,以次充好,败坏行市,著实令人头疼。” “贺某虽竭力维繫,有时也感力不从心。若朝廷能简化程序,严惩奸商,则边贸必能更加繁荣,於国於民,善莫大焉。” 第253章 深夜到访 杨博起只是听著,偶尔点头,並不置评,转而问起今年皮货、药材的收成与行情,又將话题引开。 贺兰梟几次试图將话题引向更深,都被杨博起巧妙地挡了回去。 一场宴席,看似宾主尽欢,其实言语机锋,暗流涌动。 贺兰梟及其党羽使尽浑身解数,杨博起却始终不露丝毫破绽深浅,让一心想摸清他底细的贺兰梟,颇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心中忌惮更甚。 酒宴过半,有歌姬乐师入內助兴。丝竹悠扬,舞姿曼妙。 在眾多歌姬中,一名怀抱琵琶的女子尤为引人注目。她容顏清丽绝俗,眉目如画,气质冷冽,与周遭的喧囂浮华格格不入。 纤指拨弦,乐声哀婉动人,正是贺兰梟方才介绍过的,其府中乐伎之首——柳如丝。 当杨博起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想到了安贵人柳如烟,以为她们会有何关联,可又想到三江会原本是出自北疆,或许只是这里的望族大姓也未可知。 柳如丝垂眸弹奏,神情专注。 然而,杨博起敏锐地察觉到,在她换曲的间隙,她的目光会极快抬起,掠过主位方向,在他脸上停留那么一剎那。 更让杨博起留神的是,苏月棠不知何时已挪到了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借著为他斟茶的机会,极快地说了一句:“大人,那弹琵琶的女子,右手拇指与食指內侧,有极薄的茧,位置特殊,不似常年弹奏琵琶所致,倒像是惯用某种细小工具。” 杨博起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了刘三,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端起苏月棠新斟的茶,轻轻啜饮一口,目光再次扫过柳如丝的侧脸和纤纤玉手。 贺兰梟的宴席,果然处处是戏,人人有戏。这看似助兴的歌姬,恐怕也非寻常角色。 夜色渐深,宴席终有尽时,杨博起以“明日尚有公务”为由起身告辞。 贺兰梟亲自送至“凝翠轩”外,態度依旧热情无比:“大人慢走!今日仓促,招待不周,还望海涵。改日定当再备薄酒,向大人请教!” “贺兰先生客气,留步。”杨博起拱手还礼,带著周挺、韩成、苏月棠,以及那对新收的胡姬,登上了返回行辕的马车。 回到柳条巷行辕,杨博起命人將那对胡姬暂且安置在后院厢房,派了两名稳妥的僕妇“照看”。又对周挺、韩成低声吩咐了几句,加强夜间的明暗守卫。 更深露重,万籟俱寂。 柳条巷的钦差行辕內,大部分灯火已熄灭,只余书房一窗昏黄,在浓黑夜色中亮著。 杨博起並未就寢,他换了身宽鬆的常服,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著北境舆图与一些沿途记录的卷宗,目光却並未聚焦其上。 他脑海中反覆回放著凝翠轩夜宴的每一幕,贺兰梟的笑容,席间眾人的眼神,那对胡姬的异域风情,以及柳如丝的目光…… 苏月棠端著一碗刚煎好的安神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放在他手边,低声道:“大人,时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这汤里加了寧神的药材。” 杨博起“嗯”了一声,端起药碗,温热的药气氤氳上来,带著淡淡的甘苦。 他看向苏月棠,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未得安眠。 “你也去休息,今日辛苦你了。若非你提醒,我还未必能留意到那柳如丝。” 苏月棠摇摇头:“民女不累。只是那柳姑娘恐非寻常乐伎。贺兰梟让她在宴上露面,恐怕也有深意。” “静观其变。”杨博起道,正欲再说,窗外忽然传来叩响。 杨博起神略一皱眉,放下药碗,对苏月棠使了个眼色。 苏月棠会意,立刻闪身避入內室帘后,屏住呼吸。 书房门被推开一条缝,周挺闪身进来,低声道:“大人,沈將军到了,孤身一人,未带亲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杨博起起身:“快请。” 片刻,一个高大的身影步入书房,玄色斗篷带著夜晚的寒气,兜帽摘下,露出沈元平那张稜角分明的脸。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书房,在杨博起脸上停顿,又似乎掠过內室方向。 “沈將军,深夜到访,有失远迎。”杨博起拱手。 沈元平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自己解下斗篷,隨手搭在椅背上,径直在杨博起对面坐下。 周挺退了出去,从外面將门带拢。 书房內只剩下两人,以及帘后隱身的苏月棠。 “宫里……我妹子,近来可好?”沈元平开门见山。 杨博起给他倒了杯热茶,也坐下:“贵妃娘娘凤体康健,陛下时常探望,一切安好。將军不必掛怀。” 沈元平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握著杯壁暖手。 “她性子要强,在宫里不易。你能照应著些,沈某记在心里。” 这话说得含糊,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杨博起沉默片刻,道:“分內之事,將军何须客气。” 沈元平不再多言此事,话锋一转:“贺兰梟今晚的『接风宴』如何?可还『宾主尽欢』?” 杨博起嘴角掠过一丝冷意:“金银珠宝,绝色胡姬,应有尽有。绥远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到齐了。贺兰先生,好大的手笔,好广的人脉。” “试探你了?”沈元平问。 “明里暗里,打听朝中背景,揣测圣意,试探我对边贸的看法。话里话外,透著有恃无恐。”杨博起顿了顿,看著沈元平,“將军可知,我此行北上,自进入北境,便屡遭『意外』?” “黑虎口流民衝击粮车,龙泉驛內应纵火惊马,更有死士截杀。领头之人,一个叫刘三,绰號疤脸,是贺兰梟手下一员干將;另一个,是龙泉驛驛丞吴有德,被贺兰梟以家人性命要挟,为其效力。人证物证,如今皆在我手。” 沈元平眼神骤然锐利:“刘三?可是脸上有道疤,左耳缺了半边的那个?” “正是。” “吴有德也落你手里了……”沈元平放下茶杯,“贺兰梟这老狐狸,倒捨得下本钱。刘三算是他暗地里一条得用的恶犬,吴有德虽是小卒,但掌管龙泉驛这等要衝,也值些价钱。他就这么让你拿住了?” 杨博起摇头:“是他太自负,也或许,是觉得我查不到他头上,即便查到,也奈何他不得。所以今日宴席,他才能如此气定神閒。” “他送重礼,赠美姬,与其说是討好,不如说是示威,告诉我他在这里的权势。” 第254章 共同谋划 沈元平冷笑一声:“这便是贺兰梟。他是告诉你,在这绥远,乃至北境,他贺兰梟才是真正的地头蛇。” “你手里有他的人,有他的把柄,他不在乎。因为他有足够的本钱让你动不了他,让你不得不与他『合作』。” “这些年,镇北军与他,也算井水不犯河水。他出钱出粮,助我稳定边市,疏通关节,换取些许便利;我借他稳定商路,確保军需物资渠道。彼此相安,各取所需。”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可此人野心日渐膨胀,生意越做越大,手越伸越长。边军、官府、驛站……四处安插人手。” “更遑论,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走私禁物,怕是寻常;与草原那边,怕是也不清不楚。” “近来风声,北边某些部落的贵人,似乎对他也颇有兴趣,私下接触频密。本將早有除他之心,奈何……” 沈元平眉头紧锁:“此人行事极为谨慎狡诈,明面上你是抓不住他把柄的。那些阴私勾当,都由刘三这样的亡命徒或吴有德这等被胁迫的小吏去做,出了事,隨时可以切割。” “他在朝中,亦有援手。牵一髮而动全身。若无铁证,贸然动手,打蛇不死,反被蛇噬。更可能搅乱边市,动摇军心,给北狄可乘之机。本將投鼠忌器,这才隱忍至今。” 他看著杨博起,目光深沉:“你此番来,带著圣意,又拿住了他的人,等於是在这潭看似平静的死水里,扔下了一块石头。” “贺兰梟不会坐以待毙。他今日宴请你,是试探,也是最后的『劝告』。若你识相,收下厚礼,大家相安无事,甚至还能分你一杯羹。若你不识相……” 沈元平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心知肚明。 “贺兰梟必会对我下手。”杨博起接口,“我带来的军械粮草,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我查案的姿態,更是他的眼中钉。” “刘三、吴有德落网,他表面若无其事,心中必已起杀机。只是碍於我钦差身份,沈將军在北境的军威,以及他尚未摸清我的全部底牌,这才暂时隱忍,以宴席相试。” “若我今夜收了厚礼,他或许会多观察几日。但我退了金银,只收下胡姬,在他眼中,恐怕是既想维持表面和气,又暗藏戒心,並非全然顺从。” “这反而可能让他更急於摸清我的虚实,或者在我尚未站稳脚跟时,抢先下手,製造『意外』。” 沈元平略一点头:“你倒是看得清楚。那你待如何?” 杨博起抬起眼,与沈元平的目光相对,一字一顿道:“贺兰梟要对我下手,这便是我们的机会。他不动,我们难以抓住其致命把柄。他一动,必有破绽。我需要將军助我。” “如何助你?” “明面上,將军一切如常,不必过於亲近。暗中,请將军借我一些人手,可靠、熟悉绥远及周边地形之人。” “我需要他们做几件事:暗中保护苏姑娘,她父亲苏文渊的线索,或许还在;监视贺兰梟及其核心党羽,尤其是他与其他边將、官员的往来;探查其可能关押人犯的隱秘地点;以及,查清他与北狄部落私下勾连的渠道与证据。” 杨博起顿了顿,继续道:“贺兰梟最大的依仗,无非是钱、人脉、以及可能存在的通敌秘道。我们便从这三处下手。” “人证,我们已有刘三、吴有德,继续深挖。物证,需要查找。秘道,需要探查。” “至於他在朝中的援手……”杨博起眼中寒光一闪,“待北境铁证如山,呈於御前,看谁还敢保他!” 沈元平沉默地听著,半晌,他缓缓点头:“人手,本將可以给你。但要绝对可靠,需仔细挑选。贺兰梟在军中未必没有眼线。” “至於其他,你放手去做。他若真敢对你下手,本將便有理由,以『护卫钦差』之名,调动兵马,介入调查。届时,便由不得他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外面沉沉的夜色:“北境安危,不容此等蠹虫祸乱。你既有陛下密旨,有此胆魄,本將便助你一臂之力。” “只是,博起,”他回过头,“贺兰梟盘踞多年,树大根深,其反扑必然凶猛。你自己,务必万分小心。” “你那行辕,秦百川安排的,未必乾净。那两个胡姬,更是明晃晃的钉子。” “我明白。”杨博起也站起身,“胡姬我已著人看管。行辕內外,周挺、韩成会加紧戒备。” “那个秦百川……”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越是殷勤,破绽或许越多。” 沈元平点头,重新披上斗篷:“如此便好。本將不宜久留,这便告辞。你要的人,三日內,会分批到你这里。” “领头的叫赵虎,是本將亲卫出身,绝对可靠,有事你可直接吩咐他。” “多谢將军。” 沈元平走到门边,又停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北境之事,放手去做,天塌下来,有本將先替你顶著。” 说完,不待杨博起回应,拉开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杨博起站在原地,望著重新关拢的房门,轻轻吐出一口气。 沈元平的表態,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但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荆棘。 內室帘幕轻响,苏月棠走了出来,脸上带著忧色,也有一丝振奋。 “苏姑娘,”杨博起看向她,“令尊之事,沈將军已答应暗中查访。” “大人,”苏月棠走到他面前,盈盈下拜,眼眶微红,“大恩不言谢。民女愿竭尽所能,助大人扳倒奸佞,以正国法!” 杨博起伸手虚扶,目光落在她清亮的眼眸上,低声道:“起来。你我如今,同坐一条船。风雨已来,唯有同心,方能驶过惊涛。” 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已是子夜时分。 绥远城的夜晚,看似平静,其实暗流汹涌,而杨博起知道,贺兰梟的下一招,恐怕很快就会来了。 第255章 藉机下毒 沈元平深夜来访后的第三日,一名年约二十五六、肤色黝黑的青年军官,带著十名同样精气內敛的士卒,来到了柳条巷钦差行辕。 为首的军官自称赵虎,奉镇北將军之命,前来“补充行辕护卫,听候钦差大人差遣”。 杨博起在书房单独接见了赵虎,此人话不多,但眼神清亮坚定,行礼时动作乾净利落,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剽悍气息。 杨博起並未多问沈元平,只是看似隨意地考校了赵虎几个问题,关於绥远城防、周边地形、以及若遇袭扰该如何应对。 赵虎对答如流,不仅熟知地理,对城中三教九流、各条明暗势力的分布也颇有见解,更提出几种切实可行的警戒与反击方案,思路清晰,胆大心细。 “赵校尉曾在將军亲卫中任何职?”杨博起问。 “回大人,末將曾任將军亲卫队副,兼管夜不收哨探。”赵虎回答得简洁。 夜不收,乃是军中最精锐的侦察尖兵。 杨博起心中瞭然,沈元平这是把手里最锋利的匕首之一送来了。 他点点头:“既如此,行辕外围警戒、夜间巡查,以及城中部分暗桩的布设与联络,便交由赵校尉负责。周挺、韩成两位將军主理內部护卫与军务。你三人需精诚合作。” “末將领命!”赵虎抱拳,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有了赵虎这支生力军加入,行辕的防卫顿时更加严密,且对绥远城內的风吹草动,也多了一双敏锐的眼睛。 杨博起將暗中保护苏月棠、监视贺兰梟及其党羽动向的任务,也交给了赵虎部分人手。 贺兰梟赠予的那对胡姬,被安置在后院厢房,除了每日定时送饭的僕妇,几乎不与外人接触,显得异常安分。 但杨博起通过莫三郎的暗中观察,发现其中一名胡姬,曾试图以金银贿赂送饭的僕妇,打探杨博起的起居习惯,被僕妇严词拒绝並上报。 杨博起也並不追究,暗中却让莫三郎更加盯紧。 真正的杀招,来自另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柳如丝。 自那日凝翠轩夜宴后,柳如丝这位贺兰梟府中的乐伎之首,似乎並未引起太多注意。 然而,就在赵虎到任后的第五日,贺兰梟再次派人送来请帖,邀杨博起过府“品鑑新得的古琴”,並“聆听柳大家新谱的曲子”。 杨博起以“感染风寒,身体微恙”为由婉拒,但贺兰梟极为“体贴”,次日便遣柳如丝带著那架所谓的“古琴”,亲至行辕,名为“献曲为钦差大人解闷”。 柳如丝一身清冷打扮,怀抱琵琶,而非古琴,在书房为杨博起独奏一曲。 琴音淙淙,技艺確已臻化境。 奏罢,她盈盈起身,柔声道:“大人抱恙,贺兰老爷特命奴婢前来,一则献曲,二则……” “老爷知奴婢略通药理,特备了上好的老山参和血燕,已交与贵府厨下,叮嘱每日为大人燉煮参汤,最是滋补润肺。” 隨后,她以“调试琴弦”为由,在书房稍作停留,期间“不慎”打翻了自己带来的一小盒香粉,香气瀰漫。她连声道歉,收拾乾净后方才告辞离去。 这一切,看似合情合理,还体现了贺兰梟的“周到”与柳如丝的“恭谨”。 然而,柳如丝离去后不久,一直潜伏在行辕暗处的莫三郎,出现在杨博起面前,递上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小瓷瓶,低声道:“柳如丝调试琴弦时,指甲缝里弹了些许粉末进大人的茶壶。” “这是我从壶嘴里弄出来的,和她打翻的香粉气味不同,我疑心是药。” 杨博起眼神一冷,根据自己的医术来判断,这必然是一种慢性毒药,但为了谨慎起见,他立刻召来苏月棠。 苏月棠仔细检视那少许粉末,又凑近嗅了嗅,脸色微变:“大人,此物……民女曾在父亲收藏的一本偏方杂记中见过类似描述,色白无味,遇水即溶,名为『百日咳』。” “並非真令人咳嗽百日,而是少量服用,初时仅觉喉间微痒,似染风寒,隨后咳嗽渐重,伤及肺腑,体虚力弱,缠绵难愈,状似癆症,却查不出具体病因。” “若长期服用,心肺衰竭而亡。下毒之人,好生阴毒!” 果然! 贺兰梟见金银美女无效,便换了更隱秘阴狠的手段,让柳如丝以献曲、送药为名下毒! 若非莫三郎眼力超凡,几乎就要著了道儿! 那所谓的参汤血燕,恐怕也只是为了掩盖日后“病情”的幌子,其中也可能加了別的东西。 “將计就计。”杨博起沉吟片刻,果断道,“莫兄,有劳你暗中调换我日常饮食茶水,確保无毒。” “苏姑娘,我稍后会饮下茶水,做出风寒咳嗽之状。” “你需配合,以医士身份为我诊治,言语间可暗示病情蹊蹺,似是劳累过度又染风寒,但莫要点破中毒。对外,便说我需要静养几日。” “大人,这太冒险了!”苏月棠急道。 “无妨,药已调换,只是做戏。我要看看,我这一病,谁会最先跳出来。”杨博起目光冰冷,“贺兰梟,还有那位秦副將,恐怕都等不及了。” 果然,杨博起“病倒”的消息传出后,秦百川第一时间前来“探病”,带来不少“名贵药材”,言辞恳切,忧心忡忡。 贺兰梟也派人送来问候和补品,杨博起只让周挺出面接待,自己则臥病不出,咳嗽声时断时续。 苏月棠以“煎药看护”为由,几乎常驻杨博起居所外间。 一次“诊脉”后,她皱眉对负责照料的小內侍道:“大人这病,来得有些怪。似是风寒入体,却又夹杂虚火,咳嗽深重,伤了肺经。” “房內这安神香,气味似乎过於浓郁了些,於大人病情恐有窒碍,可暂且撤去,开窗通风为宜。”她看似隨口一提,却已暗中点出薰香可能有问题。 事后检查,那薰香中果然被掺入了能加重咳嗽的药物。 下毒者心思縝密,双管齐下,既要杨博起的命,还要做得天衣无缝。 杨博起“病势”稍重,暂停了一切公开活动。 绥远城中,暗地里开始流传一些风言风语,有说钦差水土不服的,有说路上受了惊嚇的,也有一两句极其隱晦的,说“京里来的贵人,身子骨弱,经不起边关苦寒煞气”。 第256章 挫败阴谋 就在杨博起“臥病”的第四日,秦百川再次来访,这次面色凝重,屏退左右后,对“病榻”上的杨博起低声道:“大人,末將收到紧急军情,北面三十里外的黑石堡,近日屡遭小股韃靼游骑袭扰,堡中守军士气有些低落。” “此堡虽非最前线,但位置关键,若被韃靼钻了空子,恐生大患。” “末將斗胆,恳请大人病体稍愈后,能亲临黑石堡巡视,以钦差之威,鼓舞守军士气,震慑韃靼。此举於大局,善莫大焉。” 他言辞恳切,一副为国为边考虑的模样,还主动提出一条“绝对安全”的路线,並愿亲自率精锐护送。 杨博起靠在床头,咳嗽几声,声音虚弱:“秦副將所言……有理。本官既奉旨北来,自当为边事尽力。” “待本官这两日咳疾稍缓,便依秦副將之言,前往黑石堡巡视。” 秦百川大喜:“大人英明!末將这便去准备,定保大人万无一失!” 秦百川走后,杨博起眼中的病弱瞬间消散,他看向不知何时已立在窗边阴影里的莫三郎。 莫三郎的声音传来:“黑石堡附近,近日確有不明马队活动痕跡,约五十骑,藏於堡外十里处的废弃羊圈。” “马是好马,蹄铁是旧的,但磨痕很新。人,不像是草原上的野路子,倒有几分军中习气。” “秦百川麾下一队心腹,昨夜领走了额外的箭矢和弩箭,说是例行操练损耗补充。” “果然如此。”杨博起冷笑,“声东击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想把我引出去,在『遭遇韃靼』时『意外』身亡。城中,恐怕也备好了后手,只等我『死讯』传回吧。” 他沉吟片刻,对肃立一旁的周挺、韩成、以及刚刚被召入的赵虎道:“周挺,你明日点齐两百精锐,隨我『赴约』。” “韩成,你留守行辕,城內谣言之事,由你与赵虎暗中查探,尤其是盯著秦百川那几个亲信,看看他们最近和什么人接触,往我住处附近窥探。” “赵虎,你派两个机灵的,混入护送队伍,但不必紧跟大队,缀在外围,观察有无其他伏兵。” “末將遵命!”三人凛然应诺。 “还有,”杨博起看向苏月棠,“苏姑娘,我『病体未愈』,需你这位医士隨身照料。此行或有风险,你……” “民女不怕。”苏月棠抬起头,“民女略通医术,或可有用。且民女想亲眼看著,那些害人之人,如何自食其果。” 杨博起看著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当夜,杨博起秘密求见沈元平。 “沈將军,黑石堡之行,恐是陷阱。”杨博起开门见山,“秦百川力主我去,其部有异动,城外有不明马队埋伏,形似韃靼,实为假冒。我欲將计就计,反戈一击。然需將军援手。” 沈元平目光如炬:“你要我如何做?” “请將军派一支绝对可靠的骑兵,於明日下午申时前后,潜伏於黑石堡东南五里处的狼嚎沟。” “若堡外有变,听到三声锐箭响哨为號,即刻杀出,与我里应外合,务求全歼假冒韃靼之贼,擒拿首脑。” “至於秦百川城中同党,我已有安排,届时还需將军稳住大局,控制四门,防止有人趁乱生事或传递消息。” 沈元平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沉吟道:“狼嚎沟……確是个设伏反伏的好地方。人马我可给你。但你自身安危……” “將军放心,我自有防备。此役,不仅要破其奸谋,更要拿下铁证,扳倒秦百川,斩断贺兰梟一臂!”杨博起眼中寒芒闪烁。 “好!本將便陪你演这齣戏!”沈元平一掌拍在案上,“倒要看看,是他贺兰梟的爪子利,还是我镇北军的刀快!” 次日,一切按计划进行。 杨博起“强撑病体”,乘坐马车,在周挺率领的两百精锐护卫下,出绥远城,前往黑石堡。 秦百川亲自带著五十名亲兵在前开路,沿途指指点点,介绍边塞风光,神態自若。 队伍行至距离黑石堡尚有七八里的一处丘陵地带,两侧树林渐密。 秦百川忽然指著前方一处缓坡道:“大人,过了前面那个坡,就能望见黑石堡了。此处地势略高,风光甚好,不如稍作停留,让大人远眺一番?” 他话音刚落,侧后方树林中骤然响起一片悽厉的胡哨声! 紧接著,数十骑“韃靼骑兵”呼喝著怪异的腔调,挥舞著弯刀从林中衝出,直扑杨博起马车所在的位置! 箭矢如飞蝗般射来! “保护大人!结阵!是韃子!”秦百川“惊怒”大吼,拔刀指挥亲兵“迎敌”,却將自己置於侧翼相对安全的位置。 而他手下那五十人,看似慌乱,其实堵住了队伍向前和向左突围的路线,逼迫队伍向右侧狼嚎沟且战且退。 袭击者凶悍异常,箭法精准,瞬间就有十几名外围护卫中箭倒地。 周挺厉声呼喝,指挥士卒以马车为依託,竖起盾牌,结圆阵防御,弓弩手奋力还击。 杨博起的马车被护在中心。 “韃靼”骑兵並不强冲圆阵,只是不断游走放箭,製造混乱,试图將队伍向预定方向驱赶。 秦百川在一旁“奋力廝杀”,大声指挥,却始终离核心战圈稍远。 就在“韃靼”攻击愈发猛烈,圆阵似乎摇摇欲坠之际,杨博起所在的马车车顶,突然站起一人,正是杨博起本人! 他虽著常服,但身形挺拔,哪有半分病容? 只见他张弓搭箭,弓是铁胎弓,箭是鸣鏑响箭! “咻——!咻——!咻——!” 三支响箭带著尖锐刺耳的呼啸,冲天而起,声传数里! 正猛攻的“韃靼”骑兵和外围的秦百川皆是一愣。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东南方向,低沉的马蹄声滚地而来,迅速逼近! 转眼间,一支黑色的骑兵,从狼嚎沟方向席捲而出,足有三百余骑,人人铁甲罩面,杀气盈野! 当先一面“沈”字大旗,猎猎作响! “镇北军!是镇北军的铁骑!”有士卒惊呼。 假冒的韃靼骑兵顿时大乱! 他们没想到这里会突然杀出如此多的精锐边军铁骑,原本的袭扰驱赶计划瞬间破產。 “里应外合,杀!”周挺暴喝一声,主动向外衝杀。 马车周围的护卫也纷纷扯下外袍,露出內里精良的软甲,刀出鞘,弩上弦,悍勇无比。 那支沈元平派来的铁骑,顷刻间將假冒的韃靼骑兵队伍冲得七零八落。 这些假韃靼虽然凶悍,但如何是正规边军精锐的对手?何况人数、装备、士气皆处劣势。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的碾压。 不到一刻钟,五十余名假韃靼被斩杀大半,余下十余人跪地乞降。 周挺亲自带人擒住了那名领头的“韃靼头目”,此人虽穿著皮袍,戴著皮帽,脸上涂抹著油彩,但仔细看,分明是汉人面孔,眼神凶狠中带著仓惶。 “搜身!”杨博起下令。 片刻之后,从这名“头目”贴身的皮袄內衬中,搜出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令牌,上面刻著一个复杂的徽记。 这东西与刘三的兽首徽记纹路有相似之处,但中心却是一匹扬蹄的骏马,下面有一行模糊的异族文字,旁边则是一个清晰的汉字编號“丙七”。 “贺兰梟的商队令牌?”周挺皱眉。 “不止,”杨博起接过令牌,翻看背面,那里刻著一个类似仓库的图案和一组数字,“这是他的货牌,持此牌可在其商號调动特定货物。此人,是贺兰梟蓄养的死士头目之一。” 第257章 断其臂膀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自绥远城方向疾驰而来,是赵虎派来的信使,浑身是血,但眼神兴奋:“大人!韩將军在行辕抓住了秦百川派去栽赃的两个亲兵,人赃並获!” “从他们身上搜出了偽造的、盖有假韃靼部落印记的『密信』,还有一大包金银,说是从大人行囊中『搜出』的赃款!韩將军已將他们拿下,口供也问出了一部分,供出了秦百川!” 杨博起目光冰冷地看向一旁早已面如土色的秦百川。 秦百川此刻哪里还有之前的镇定,他看看那些被擒获的“韃靼”,看了看杀气腾腾的镇北铁骑,又看到杨博起冰冷的目光,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秦副將,”杨博起的声音不大,“这就是你为本官安排的,『绝对安全』的巡视之路?这就是你所说的,需要『鼓舞士气』的黑石堡?” “末將,末將不知……这,这都是误会……”秦百川语无伦次,冷汗淋漓而下。 “误会?”杨博起冷笑,扬了扬手中的货牌,又指了指假韃靼头目和栽赃亲兵的方向,“人证物证俱在,你勾结奸商,蓄养死士,假冒韃靼,谋刺钦差,偽造证据,构陷朝廷命官!秦百川,你还有何话说?!” “拿下!”周挺一声厉喝,两名镇北军士兵上前,將瘫软的秦百川拖下马,捆了个结实。 杨博起不再看他,对前来接应的镇北军將领拱手:“有劳將军。请將军押解一干人犯,隨我回城,面见沈將军!” …… 绥远城,镇北將军府,正堂。 沈元平端坐主位,面色铁青。堂下,秦百川、假韃靼头目、两名栽赃亲兵,以及被紧急提来的刘三、吴有德,跪了一地。 杨博起、周挺、韩成、赵虎等人立於一侧。 贺兰梟也被“请”了来,坐在客位,脸色虽有些发白,但还算镇定。 人证物证一一陈列。货牌、密信、金银、口供……链条清晰,指向明確。 秦百川起初还想狡辩,將罪责推给“手下人胡作非为”,但刘三阴冷指认,说“贺兰老爷有令,此次行动,一切听秦將军安排”,还有假韃靼头目的供述,以及栽赃亲兵的招认…… 秦百川终於心理防线彻底崩溃,对勾结贺兰梟、策划刺杀、栽赃杨博起的罪行供认不讳,但他一口咬定,所有事情都是贺兰梟主使,自己只是听命行事。 “贺兰先生,对此,你有何解释?”沈元平目光射向贺兰梟。 贺兰梟站起身,脸上露出震惊与愤怒:“沈將军,杨大人!贺某对此事,全然不知啊!” “这秦百川,贺某往日因生意往来,確与他有些交情,但只以为他是忠心为国的將领,谁曾想他竟如此胆大包天,做出这等十恶不赦之事!还妄图攀诬贺某!” 他指著秦百川,痛心疾首:“秦將军!贺某自问待你不薄,你何以如此害我?竟盗用我商號令牌,蓄养此等恶徒,行此大逆之举!你……你真是丧心病狂!” 他又转向沈元平和杨博起,深深一揖,语气恳切:“將军,大人!贺某驭下不严,竟让商號令牌被此等恶人盗用,酿成大祸,贺某有失察之罪!请將军、大人责罚!” “贺某愿献上黄金五千两,粮草万石,充作军资,以赎失察之罪,並全力协助將军、大人,彻查此案,揪出所有余党!” 一番话,將自己撇得乾乾净净,將所有罪责推给秦百川“盗用令牌”,自己只是“失察”,並立刻拿出巨资表態。 沈元平看著贺兰梟表演,胸中怒意翻腾,却知此刻確实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贺兰梟是主谋。 秦百川虽指认,但无其他实证。 货牌虽出自贺兰商號,但贺兰梟咬定是“盗用”,一时也难以驳斥。 贺兰梟在北境根深蒂固,此刻若强行拿他,恐生大变。 杨博起冷眼旁观,心中亦是冷笑。 贺兰梟这断尾求生、弃车保帅的把戏,玩得果然嫻熟。 今日虽未扳倒贺兰梟,但斩其臂膀秦百川,揭穿其阴谋,缴获其令牌,已是重大胜利。 “贺兰先生,”沈元平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秦百川罪证確凿,自有国法处置。” “你商號令牌管理不善,致使为奸人所用,確为过失。这劳军之资,本將代边军將士收下,以观后效。” “至於此案,本將与杨大人,自会继续追查,务必水落石出!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出『紕漏』!” 最后四字,沈元平咬得极重。 贺兰梟连忙躬身:“贺某谨记將军教诲!定当严加管束手下,再不令此等事发生!贺某告退。” 说罢,他再次行礼,匆匆退去,背影略显仓皇,再无平日从容。 看著贺兰梟离去,沈元平猛地一掌拍在案上,“老狐狸!” 杨博起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將军息怒。今日虽未竟全功,但已重创其势力,更让將军看清其真面目,日后行事,便无需再有顾忌。” “秦百川及其党羽,需连夜审讯,深挖罪证,尤其是与贺兰梟往来的帐目、书信等,或能找到蛛丝马跡。” “贺兰梟经此一事,必会更加谨慎,但也可能狗急跳墙。我们需早作防备。” 沈元平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看向杨博起:“此番多亏你洞察先机,將计就计,方能反败为胜,更拿下秦百川这廝!” “此役之后,本將对你,再无半分疑虑!剷除贺兰梟这北境毒瘤,你我同心,必可功成!” “愿与將军,同心戮力!”杨博起郑重抱拳。 …… 秦百川倒台,假韃靼被剿,贺兰梟暂退。钦差行辕內,气氛相对鬆快了几分。 论功行赏是应有之义。 杨博起並未吝嗇,在行辕內设了小宴,款待周挺、韩成、赵虎等有功將领。 席间,他亲自为各人斟酒,言辞恳切,充分肯定了眾人在此次反制阴谋、擒拿奸佞中的忠勇与功绩。 周挺、韩成各得金银赏赐,並记录功勋,报备兵部。 赵虎及其带来的镇北军精锐,杨博起亦厚加犒赏,並亲笔修书给沈元平,极力褒奖赵虎等人之功,请沈元平酌情擢拔。 这些举动,既安了將士之心,也进一步拉近了与沈元平麾下这支精锐力量的距离。 苏月棠的功劳,杨博起同样记在心里。 他命人准备了一份厚礼,是几匹上好的杭绸、几样精致的官造首饰,以及一些难得的药材,亲自送到苏月棠暂居的小院。 “苏姑娘,此次能识破贺兰梟下毒阴谋,多亏你提醒及时。黑石堡之行,你隨行照料,功不可没。些许薄礼,聊表谢意,万勿推辞。”杨博起看著眼前不施粉黛却清丽难掩的女子,语气温和。 苏月棠连忙行礼:“大人言重了。民女所做,不过是分內之事,岂敢居功。这些厚礼,民女实不敢当。” 杨博起知她性子,也不强求,只道:“绸缎首饰,姑娘可用以裁衣点缀。药材於你行医更有助益,便收下吧。” “你父亲之事,沈將军与我皆在全力查访,一有消息,必第一时间告知於你。” 提到父亲,苏月棠眼中泛起忧色:“谢大人记掛。大人连日操劳,更需保重身体。民女观大人面色,似有劳神过度之象,还需多加静养调理才是。” 杨博起略微点头:“我省得。你也早些休息。” 第258章 走火入魔 离开苏月棠的小院,已是月上中天。 白日的喧囂与紧绷散去,体內那股有些躁动不安的气息开始浮现。 杨博起摒退左右,独自回到自己居住的独立小院。 院內有一小片空地,铺著青石板,四周植著几株耐寒的松柏。 夜风带著北地特有的清寒,拂过面颊,却未能驱散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燥意。 他褪去外袍,只著贴身劲装,闭目凝神,缓缓演练起《阳符经》中淬炼足少阳胆经的“少阳风雷腿”。 这套腿法讲究以胆气为基,引动少阳生发之气,出腿如风,劲发如雷,刚猛迅疾,最是锻炼人的胆魄锐气。 然而今夜,甫一运功,便觉有些不对。 足少阳胆经之气行至中途,竟有些滯涩,原本应顺畅奔流的灼热真气,在经脉中左衝右突,非但不能滋养臟腑四肢,反而隱隱有逆冲之势。 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自小腹丹田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烧得他口乾舌燥,心跳加速。 他强行稳住心神,试图导气归元。 脑海中却不合时宜地,浮现出许多纷乱的画面——黑虎口风雪中苏月棠倔强的脸,岩洞火光下她低头饮酒的侧影,龙泉驛混乱中她冷静的身影,黑石堡外她坚持隨行时的眼眸…… 北地苦寒乾燥,饮食也与京城大异。连日来精神高度紧张,阴谋算计,生死搏杀,未曾有一刻放鬆。 体內《阳符经》修炼出的至阳真气,本就需时常以阴柔之气调和,方能阴阳相济,不伤己身。 然而,他久在宫中,与京城中诸位女人……之后,又长途跋涉,身处险境,已许久未曾有阴气滋润调和。 此刻心神激盪,又兼水土不服,內息本就有些紊乱,再被苏月棠的身影撩动心弦…… “噗——!” 一口灼热的鲜血狂喷而出,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杨博起只觉眼前一黑,体內真气彻底失控,在经脉中疯狂乱窜,所过之处,如刀割斧凿! 他闷哼一声,再也站立不住,踉蹌倒退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然后顺著柱子滑倒在地,意识迅速被无边黑暗吞噬。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知,是喉咙间浓郁的血腥气,和胸口火烧火燎般的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朦朧中,他似乎听到院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有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著一丝迟疑,然后停在自己身旁。 “大人?大人您……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带著惊恐,这是苏月棠的声音。 紧接著,一只微凉的手,颤抖著探上他的腕脉。 “脉象浮洪弦急,阳亢无制,真气逆乱,衝撞心脉……这是走火入魔之兆!” 苏月棠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充满了焦急,“怎会如此?大人白日还好好的……” 她慌乱了一瞬,但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杨博起能感觉到她费力地將自己从地上扶起,让他靠坐在廊柱上。 然后,她飞快地从自己隨身的那个藤编药箱里取出银针、药瓶。 冰凉的银针依次刺入他头顶百会、胸前膻中、手臂內关等数处大穴,手法快而稳,带著一种特有的果断。 每一针刺下,都带著一股清凉柔和的气息,试图疏导他体內狂暴乱窜的阳气。 她拔开一个瓷瓶的塞子,將几粒散发著清苦药香的丹丸塞入他口中,又小心地托起他的头,餵下少许清水,助他咽下。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缓缓散开,与他体內肆虐的阳气稍作抗衡。 银针引导之下,那横衝直撞的真气也被撬开了一丝缝隙,有了疏泄的渠道。 杨博起闷哼一声,悠悠转醒。 映入眼帘的,是苏月棠近在咫尺的苍白面容,月光勾勒出她清丽的轮廓。 “大人,您醒了?感觉如何?別动,您刚刚真气逆冲,呕了血,万万不可再运功!” 苏月棠见他睁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喜,连忙按住他想动的手臂,声音还带著颤抖。 杨博起想开口,却觉得喉咙干痛嘶哑,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勉强眨了眨眼。 体內依旧灼痛难当,气血翻腾,但比之方才那濒死的混乱,已好了太多。 他能感觉到,苏月棠施针用药,极为对症,稳住了他险些崩溃的心脉,暂时导开了部分逆乱的真气。 “您別说话,静心凝神,试著引导那股清凉药力,莫要与自身真气对抗。”苏月棠低声嘱咐,一边继续捻动银针,调整刺入的深浅与角度,额角已渗出汗珠。 杨博起收敛心神,不再试图控制那狂暴的阳气,只是引导著丹药所化的清凉气流,游走於受损的经脉。 渐渐地,那翻腾的气血平復了些许,胸口的剧痛也稍有缓解。 苏月棠又取出一块乾净的帕子,小心地擦拭他唇边和下顎沾染的血跡。 她的动作很轻,带著一种专注,也带著一种温柔。 “大人,”她一边擦拭,一边低声道,“您练的功夫,至阳至刚,最忌心浮气躁,更需阴阳调和。” “北地乾燥,您又连日劳心劳力,肝火旺盛,肾水不足,本就易致阳亢。” “今夜怕是又心绪不寧,强行运功,这才引得真气逆冲,险酿大祸。日后万不可如此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他,目光恳切:“您身份尊贵,身系重任,更需珍重己身。若再有不適,务必告知民女,或延请名医诊治,切莫独自硬撑。” 杨博起看著她眼中的关切,那清丽面容上泛起的淡淡红晕,心中某处角落融化了一丝。 他想说些什么,却无力开口,只能微微动了动手指,算是回应。 苏月棠似乎看懂了他的意思,轻轻鬆了口气,继续专注地为他行针用药,直到他脉象逐渐平稳,她才小心將银针一一取下。 做完这一切,她靠著另一侧的廊柱,缓缓坐下,微微喘息。 夜风吹过,拂动她额前碎发,也带来她身上淡淡的清苦气息。 两人就这样,在清冷的月光下,一坐一靠,静静无言。 劫后余生的虚脱,与一种微妙而亲近的气氛,在彼此之间流淌。 第259章 吐露內情 许久,杨博起积蓄了些力气,用嘶哑的声音,极轻地问道:“你……如何来了?” 苏月棠似乎才回过神来,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低声道:“民女想起日间大人面色不佳,又见大人院中似有动静,心中不安,便过来看看。没想到……” 她没再说下去,眼中忧色重现。 原来,她是担心他,特意过来查看。 杨博起心中一暖,看著她在月光下更显单薄的身影,低声道:“多谢。” 苏月棠摇摇头,目光落在庭院青石板上那摊血跡,声音低沉下去:“大人,您这伤……非寻常药石可速愈。” “真气逆冲,损伤经脉,需好生將养,辅以汤药调理,更需寻得调和阴阳之法,否则恐留隱患,於寿数有损。” 调和阴阳之法……杨博起心中苦笑。 《阳符经》的弊端,他岂能不知?只是这调和之法……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我自有分寸。”他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依旧沙哑虚弱。 苏月棠看著他苍白的脸色,知他不想多谈,也不再追问。 她默默收拾好药箱银针,又检查了一下他的脉象,確认暂无大碍,才低声道:“大人,夜露寒重,您有伤在身,不宜久处室外。民女扶您回房歇息可好?” 杨博起点了点头,在她的搀扶下,费力地站起身。 他身形高大,虽受伤虚弱,重量依旧不轻。 苏月棠咬紧牙关,用瘦弱的肩膀支撑著他大半重量,一步一步,將他扶回了臥房,小心安置在床榻上,又为他盖好锦被。 “民女去煎药,大人先歇著,莫要再劳神。”苏月棠轻声叮嘱,提著药箱,转身欲走。 “苏姑娘。”杨博起忽然开口叫住她。 苏月棠回身。 他看著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今夜之事,勿要与旁人提及。” 苏月棠微微一怔,隨即瞭然。 他是钦差,他的身体状况,尤其是练功出岔这样的“弱点”,绝不能为外人所知,尤其是在这危机四伏的绥远城。 “大人放心,民女明白。”她郑重地点头,“民女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大人只是偶感风寒,需要静养。” 杨博起看著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去吧。你也早些休息。” “嗯。”苏月棠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他一眼,这才退出房门,並將门小心掩好。 听著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杨博起才吐出一口浊气,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 杨博起真气逆冲之事,被严密封锁,对外,杨博起以“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为由,暂闭门谢客,一切公文由周挺、韩成代为处理,重要事务则在內室稟报。 这“病”来得恰到好处。 既给了杨博起休养调息、消化秦百川事件后续影响的时间,也让一直紧盯行辕的各方视线暂时转移。 贺兰梟接连派人送来名贵药材和问候,言辞恳切,实则是一种试探。 杨博起只让周挺出面,收下药材,淡淡回一句“大人安好,有劳掛心”,便再无下文。 真正的交锋,在暗处。 沈元平亲自坐镇,对秦百川及其被捕党羽进行了连续数日的突击审讯。 秦百川起初还试图顽抗,但在铁证如山和镇北军特有的审讯手段下,心理防线最终崩溃,吐露出了大量惊心动魄的內情。 “贺兰梟以重利相诱,许我三成边市走私红利……铁器、盐、茶、药材,但凡朝廷管制,利润丰厚的,他都做……” “走的是黑水河谷那条隱秘小道,沿途有他买通的三个戍堡哨卡放行……粮餉……是,剋扣的军粮,部分掺沙发霉的,经我手,低价卖给他,他再转手卖给那些小部落。” “或者掺进好粮里,高价卖给军中其他缺粮的卫所……对,李游击、王守备他们也有份,这是名单……” “贺兰梟在北边和几个韃靼部落的头人都有来往,特別是瓦剌部的禿忽鲁王子,跟他关係匪浅……他们用铁器、盐茶,换韃靼的马匹、皮货,还有草原上的一些稀有草药和情报……” “对了,贺兰梟在城外有好几处秘密仓库,最大的一个在城西三十里的废弃砖窑下面。” “还有两处,一处在北边黑山脚下的猎户木屋群,实际是地窖;另一处在东边靠近河滩的『福寿庄』,明面上是他的避暑庄子,地下有暗道和密室……” “苏文渊?那个驛丞……是,我听说过。大概半年前,贺兰梟有次酒醉后提过一句,说有个『不识相的老东西』,在查他商队的货,好像是在西边驛路附近,具体哪个驛站记不清了……” “贺兰梟当时很恼火,说『既然他那么爱查,就让他去该去的地方好好查』……后来,就再没听说这驛丞的消息。” “我猜多半是被弄到哪个见不得光的地方去了,可能是他的私矿,或者某个偏僻的庄园地牢……对,西边,我记得贺兰梟在西山那边有个玉矿,守卫很严,不许外人靠近……” “还有,在绥远西北方向,靠近沙漠边缘,他好像还有个很大的马场和庄园,叫『金沙別业』,据说里面养了不少亡命徒,专门处理一些『麻烦』……” 秦百川的供词,露出了贺兰梟商业帝国之下,那庞大而黑暗的冰山一角。 走私、贪污、通敌、非法拘禁甚至谋杀……桩桩件件,触目惊心。涉及到的边將、官吏名单,也让人心惊。 沈元平拿到口供和名单时,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贺兰梟的触手竟已伸得如此之深,腐蚀了如此多的边军將领!这已不仅仅是商贾之患,而是动摇边关防务根基的毒瘤! 杨博起在病榻上仔细阅看了秦百川的供词抄本,苍白的面色因愤怒而泛起一丝潮红,隨即又被咳嗽压下。 苏月棠侍立一旁,见他咳得厉害,默默递上一盏温水,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以及看到父亲线索时的激动。 “苏姑娘稍安勿躁。”杨博起缓过气,对苏月棠道,“令尊之事,既有线索,便有希望。西山玉矿,金沙別业……贺兰梟產业眾多,需仔细排查,以免打草惊蛇,反害了令尊性命。” 第260章 暗流涌动 他看向侍立床前的周挺、韩成、赵虎,以及立在角落的莫三郎,沉声道:“秦百川的供词,指向明確。贺兰梟经此一挫,虽暂作蛰伏,但其势力盘根错节,绝不会坐以待毙。” “我们必须抓住机会,主动出击,深挖其罪证,尤其是找到其走私通道、秘密仓库,以及可能关押苏驛丞的地点。” “莫兄,”杨博起看向莫三郎,“有劳你,持秦百川提供的线索,暗中查探那几处秘密仓库,尤其是福寿庄和黑山猎户木屋。” “务必小心,贺兰梟经此一事,对这些地方的守卫恐会更加严密。若有机会,最好能潜入,查清其中存储何物,有无帐册等关键证据。” 莫三郎抱拳:“是。” 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门外。 “赵虎,”杨博起转向赵虎,“你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换上便装,秘密查访西山玉矿和西北的金沙別业。” “以探查地理、打听行情为名,注意观察地形、守卫、往来人员,特別是是否有异常囚禁或运输痕跡。” “切记,只需远观暗查,不可靠近,更不可起衝突。若有苏驛丞线索,立即回报,万不可擅自行动救人,以免惊动贺兰梟,危及苏驛丞性命。” “末將领命!”赵虎肃然应道。 杨博起又看向周挺、韩成:“周挺,你协助赵虎,从军中挑选几个机敏可靠的斥候,配合他行动。” “韩成,你留守行辕,继续审讯秦百川余党,深挖细节,同时注意贺兰梟及其党羽的异动。对外,我仍『臥病』,一切如常。” “是,大人!”周挺、韩成齐声应道。 “至於我,”杨博起略一沉吟,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关於贺兰梟在绥远城及周边主要產业的卷宗上,“贺兰梟在北境经营多年,明面上的產业遍布各业,田庄、店铺、矿场、马场,不计其数。” “其中几处,如他在城东最大的货栈『通源號』,城外南边的『百顷良田』,以及北边靠近边境的『骏驰马场』,规模最大,也最可能是其核心產业所在。” “待我『病情稍愈』,便以『巡视边市、体察民情』或『查验军屯、马政』为由,亲自去这几处看看。” “一来,可麻痹贺兰梟,让他以为我仍在按部就班履行钦差职责,注意力放在明处;二来,或可从中发现些蛛丝马跡。” 苏月棠听到这里,上前一步,盈盈一礼:“大人,民女愿隨行。家父任驛丞多年,对北境驛路网络、各处庄园田產、乃至一些偏僻路径,了如指掌。” “民女自幼隨父身边,耳濡目染,亦有所知。或许能帮上忙,识別出那些可能用於关押囚禁的隱蔽地点。” “况且,大人伤势未愈,民女隨行,也可隨时照料。”她眼中闪著寻找父亲的渴望,与对杨博起伤势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杨博起看著她,没有立刻答应。此行虽为探查,但深入贺兰梟的產业,难保没有风险。苏月棠一介女流,又无武艺傍身…… “大人,”苏月棠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再次开口,“民女知晓其中风险。但父亲下落不明,民女寢食难安。” “且民女略通易容之术,可扮作隨行医士僕役,绝不拖累大人。” 看著她眼中的坚持,杨博起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既如此,便有劳苏姑娘。你需时刻紧跟周挺或韩成,不得擅自行动。” “民女明白!”苏月棠眼中泛起一丝光亮。 就在杨博起暗中布局,准备对贺兰梟的產业进行明暗两条线探查的同时,绥远城另一座深宅大院——凝翠轩內,气氛却压抑。 贺兰梟独自坐在他的书房內,面前的红木书案上,放著两封信。 一封已被拆开,是来自京中某位“贵人”的密信,措辞严厉,质问绥远局势,暗示他“办事不力”,“引钦差注目”,令“上面”不悦,嘱他“速做决断,消除隱患,否则恐难再护他周全”。 另一封火漆密封,是他刚刚写就,准备以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向另一位与他利益攸关的朝中大员求助的信。 白日里那副从容淡定的面具撕下,此刻的他,眼神阴沉,嘴角下抿,手指摩挲著一枚羊脂玉扳指。 “杨博起……”他口中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冰冷。 秦百川这根经营多年的臂膀,就这么被生生砍断!多年积累的走私网络、安插的人手,因此暴露大半,损失惨重! 更让他心惊的是,杨博起此子,年纪轻轻,心思却如此深沉縝密,手段狠辣果决,更兼有沈元平鼎力支持! 刺杀栽赃之计,何等隱秘,竟被他將计就计,反杀得如此彻底! 此人若不除,必成心腹大患,他贺兰梟在北境数十年的基业,恐將毁於一旦! “看来,是老夫小覷你了。”贺兰梟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既如此,便怪不得老夫心狠手辣了。” 他轻轻敲了敲桌沿。书房角落的阴影里,悄然浮现出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袍中的身影,无声无息,正是那日宴席上侍立他身后的心腹护卫。 “通知『影堂』,启动『断刃』计划。”贺兰梟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不惜代价,我要杨博起的人头,在他离开绥远之前。” 黑袍人影略一点头,不发一言,重新融入阴影。 “还有,”贺兰梟继续道,目光转向书案上那封来自京中的密信,“给京城回信,语气恭顺,陈明利害,就说钦差杨博起与镇北將军沈元平勾结,罗织罪名,意图清除异己,掌控北境,所图非小。” “请『上面』务必在京中施压,或可寻其错处,或可拖延其粮草军械调拨,令其首尾难顾。” “另外,以我的名义,给禿忽鲁王子去信,就说有一笔大买卖,关於朝廷最新运抵的军械,还有一位朝廷钦差的性命,问他有没有兴趣合作。条件,可以谈。” 杨博起,沈元平,你们以为斩了秦百川,就能动我贺兰梟的根基?太天真了。 在这北境,我经营数十载,早已是盘根错节,枝繁叶茂!明的暗的,朝廷草原,都有我的人脉! 你们想查我?那就看看,是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网密! “另外,”贺兰梟似乎想起什么,“杨博起身边那个女医官,叫什么……苏月棠?查查她的底细。一个女流,为何会隨钦差北上?还颇得杨博起信任。” “她与苏文渊是否有关?仔细查,从她来歷,到在龙泉驛出现,一切细节,我都要知道。” 黑袍人影在阴影中再次微微一动,表示领命。 贺兰梟挥挥手,黑袍人影无声退下。 书房內重新恢復寂静,只有贺兰梟一人,坐在昏暗中,眼神幽深。 第261章 根基深厚 绥远城的初春,来得迟,去得快。几场夹杂著细沙的风颳过,天气便一日燥过一日。 柳条巷钦差行辕內,杨博起“风寒”渐愈,已能下床走动,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人也清减了几分。 苏月棠每日煎药送水,悉心调理,见他气色稍復,才略微安心。 明面上,杨博起依旧深居简出,只让周挺、韩成处理日常公文,偶尔接见一下前来“探病”或“稟事”的官员。 暗地里,一张针对贺兰梟的大网,正隨著各方人马的行动,悄然铺开。 莫三郎在夜幕的掩护下,將秦百川供出的几处秘密据点摸了个大概。 福寿庄果然不简单,表面是座精巧雅致的避暑庄园,实则在地下挖有庞大的地窖,囤积著大量未打標记的铁锭、成捆的箭头、还有几具损坏的军中弩机部件。 黑山脚下的“猎户木屋”更是诡异,看似散落的几间破屋,其实地下有通道相连,里面藏匿著不少兵刃、皮甲,以及一些明显来自草原的违禁药材。 莫三郎行事极为谨慎,未动一草一木,只將位置、守卫、內部大致情形摸清,绘成简图送回。 赵虎带人扮作收皮货的行商,往西山玉矿和西北金沙別业方向走了一趟。 玉矿守卫森严,矿工皆面有菜色,神情麻木,出入皆有手持棍棒的监工紧盯,难以靠近核心矿区,更別提探查是否有地牢。 但赵虎手下一个机灵的斥候,假借討水喝,与一个外出採买的矿工小头目攀谈,套出些零碎信息:矿上大约半年前,確实来过几个“生面孔”,被矿主亲自带著去了后山废弃的旧矿坑方向,之后再未见过。 那旧矿坑地势险要,常年有专人把守,不许寻常矿工靠近。 至於金沙別业,更是戒备重重。 庄园建在一处背靠沙丘的险地,高墙深垒,箭楼望哨一应俱全,往来多是些身形彪悍的汉子,绝非普通庄客。 赵虎等人只在数里外的高坡上远远瞭望,便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不敢再近。 但从远处观察,庄园后侧似乎有车马频繁进出一条隱秘的沙谷,车辙印颇深。 两边的信息匯聚到杨博起案头,他看著莫三郎绘製的秘密仓库图,和赵虎描述的玉矿、金沙別业情形,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 “铁器、军械、违禁药材……贺兰梟所图果然不小。这玉矿旧坑和金沙別业,守卫如此森严,必有大隱秘。” “苏驛丞……”他看了一眼侍立一旁、神色紧张的苏月棠,“很可能就在其中一处。” 苏月棠双手紧握,低声道:“大人,民女愿去探查。家父曾提过,西山玉矿旧矿坑因早年塌方,入口早已封死,但矿脉复杂,或有其他隱秘出口。” “至於金沙別业……那里靠近沙漠,早年曾有商队开闢的秘密水井和小道,家父绘製驛路图时略有標註。民女可尝试寻找。” “不可。”杨博起断然拒绝,“此二处龙潭虎穴,你孤身前往,无异羊入虎口。探查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他沉吟片刻,“看来,是时候我『病癒』,出去走走了。贺兰梟在城东的『通源號』货栈,城南的『百顷庄』,城北的『骏驰马场』,皆是其明面上的核心產业。” “我便以巡视边市、查验屯田马政为名,先探探这些地方的虚实,或可引蛇出洞,亦可麻痹贺兰梟,为莫兄和赵虎进一步探查创造机会。” 他看向周挺、韩成:“周挺,你安排一下,三日后,我『病体初愈』,欲视察边市贸易,体察民情。” “韩成,你联络沈將军,请他派一队可靠兵马,明为护卫,实则暗中配合。”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赵虎,你的人继续在外围盯著玉矿和金沙別业,若有异常,立刻来报。” “末將领命!” 就在杨博起这边紧锣密鼓布局之时,贺兰梟的反击,也已展开。 首先是朝中的压力,兵部忽然行文至绥远,以“北境军需已交割,钦差久留边镇,恐滋物议”为由,催促杨博起“速將查案情形具本上奏,並预备回京復命”。 行文措辞虽算不得严厉,但背后的意味不言而喻——贺兰梟在朝中的靠山开始发力,试图以“规矩”和“物议”逼迫杨博起离开北境,限制其深入查案。 几乎同时,边关传来急报,瓦剌部禿忽鲁王子麾下一支数百人的精锐骑兵,突然出现在绥远以北百余里的草场游弋,虽未越界攻击,但挑衅之意明显。 边军戒备等级被迫提升,沈元平不得不抽调部分精力应对边境压力。 更阴险的是绥远城內的暗流,一夜之间,城中开始流传一些有鼻子有眼的谣言。 有说钦差杨博起“年轻气盛,好大喜功,为求政绩,罗织罪名,构陷边镇有功將领与守法商贾”,有说“钦差与镇北將军沈元平过从甚密,恐有挟边军以自重之嫌”。 甚至还有更恶毒的,將杨博起“太监”的身份与“欺压边民”、“索贿无度”联繫起来。 流言在茶楼酒肆、市井坊间传播,虽未指名道姓,但指向明確,意在败坏杨博起与沈元平的名声,离间军民。 贺兰梟本人,则变得更加“低调”和“惶恐”。 他数次亲自到镇北將军府和钦差行辕“请罪”,痛哭流涕地表示对秦百川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自责驭下不严,甘愿受罚,並再次献上大笔“劳军”钱粮。 同时,他主动“配合”调查,开放了名下几处无关紧要的店铺、田庄供“查验”,帐目做得滴水不漏,显得无比“坦荡”与“合作”。 这一系列组合拳,打得颇有章法。 朝中施压,边境示警,城內毁谤,自身示弱……贺兰梟在向北境所有人展示他依然强大的深厚根基,也將杨博起和沈元平置於风口浪尖。 沈元平的压力骤然增大,边境的异动牵制了他的兵力,朝中的催促令他不得不有所回应,城內的流言更是动摇军心民心。 他再次深夜密会杨博起,神色凝重。 “贺兰梟这是狗急跳墙了。朝中、边境、城內,三管齐下。禿忽鲁的游骑出现得蹊蹺,恐与贺兰梟脱不了干係。朝廷的催促文书,你也看到了。”沈元平將一份兵部行文的抄本推给杨博起。 杨博起快速瀏览,面色沉静:“意料之中。贺兰梟若连这点反制手段都没有,也不配在北境经营数十年。” “將军,边境压力,还需您全力应对。朝廷那边,我自会擬折分辩,陈明贺兰梟之罪及查案进展,请陛下宽限时日。” “至於城中流言……”他冷笑一声,“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们越是急於辩解,反而越显心虚。不妨由他去,我们只管查我们的案,拿我们的证据。待铁证如山之时,一切流言,不攻自破。” “只是,”沈元平皱眉,“贺兰梟经此一事,必然更加警觉。你接下来若公开巡视其產业,恐有危险。他既能说动禿忽鲁陈兵边境,未必不会对你下更狠的毒手。” “他要动手,正合我意。”杨博起眼中寒光一闪,“我正要等他出手,才好抓住更多把柄。巡视之事,我已安排妥当,明松暗紧。” “倒是將军,需提防贺兰梟狗急跳墙,对您不利,或是在军中製造事端。” “他敢!”沈元平虎目一瞪,杀气毕露,“本將的镇北军,还不是他能轻易撼动的!”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番细节,沈元平方才离去。 第262章 边市杀机 送走沈元平,杨博起独立院中,望著绥远城沉沉的夜空。 星光黯淡,云层低垂,预示著一场更大的风雨即將来临。 贺兰梟的反扑,比他预想的来得更猛。朝野、边境、民间,三线施压,確实让他感受到了压力。 但这压力之下,也透著贺兰梟的恐惧。 秦百川这根臂膀被斩,確实伤到了他。他越是疯狂反扑,越说明他心虚,越说明杨博起查的方向对了。 “大人,”苏月棠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手中捧著一件外袍,轻声提醒,“夜寒露重,您伤体初愈,还需保重。” 杨博起转过身,接过外袍披上,低声道:“我没事。倒是你,近日儘量不要独自外出。贺兰梟恐怕已注意到你了。” 苏月棠点点头:“民女晓得。只是……父亲他……” “放心。”杨博起打断她,“玉矿旧坑和金沙別业,我已加派人手暗中监视。一旦確认令尊所在,我必设法营救。” “眼下,我们需先应付贺兰梟的明枪暗箭。三日后巡视边市,你隨我同行,一切小心。” “是,大人。”苏月棠应道,心中五味杂陈。 …… 三日后的清晨,绥远城东的“互市集”比往日更加热闹了几分。 钦差大人“病癒”后首次公开露面,巡视边市,体察民情,这消息早已传开。 商贾们早早將货摊整理得井井有条,各族行人摩肩接踵,都想一睹这位年轻钦差的风采。 杨博起一身靛青常服,外罩墨色披风,虽面色仍有些许苍白,但身姿挺拔,步履沉稳,在一眾护卫簇拥下步入市场。 他身侧落后半步,跟著一位面容普通、作医士打扮的青年,正是易容后的苏月棠,低眉顺目,背著一个藤编药箱。 周挺、赵虎一左一右,目光锐利地扫视著周围。沈元平派来的一队精悍兵卒,则身著便服,散入人群暗中警戒。 贺兰梟早已带著几个掌柜模样的人,满面春风地候在市场入口。 见到杨博起,他快步上前,深深一揖,態度恭谨至极:“草民贺兰梟,恭迎钦差大人蒞临互市集!大人病体初愈,便不辞辛劳视察民情,实乃我北境百姓之福!” “贺兰先生不必多礼。”杨博起虚扶一下,语气平淡,“本官既奉皇命巡视北境,自当尽察民情,通商利市,亦是国计民生之要。今日只是隨便看看,贺兰先生不必拘束。” “是,是,大人请。”贺兰梟侧身引路,脸上笑容无懈可击,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寒。 互市集规模颇大,分作数区。 皮毛、牲畜、盐茶、布帛、铁器、药材……各类货物琳琅满目,汉、蒙、回等各族商人混杂,討价还价声交织一片,充满了边塞特有的活力。 杨博起看似隨意漫步,实则目光如炬,尤其在意那些管制物品的摊位。 在一处贩卖铁器的摊铺前,他驻足拿起一把新打的腰刀,指节轻弹刀身,发出清越之声。 “这刀钢口不错,是本地所產?”杨博起状似无意地问。 摊主是个黑脸膛的汉子,赔笑道:“回大人话,小人是替东家看摊的,这刀是从南边运来的好铁,咱们这儿匠人打的。” 贺兰梟適时插话,指著不远处一个更大的铺面道:“大人,那边是草民名下『通源號』的货栈,里面也经营些铁器,都是从官府指定的工坊合规採购,均有路引凭证,帐目清晰可查。大人若有兴趣,可移步一观。” 杨博起点点头,隨著贺兰梟来到“通源號”货栈。 果然,里面陈列的铁器种类更多,从农具到兵刃皆有,帐目也摆得整整齐齐。 贺兰梟亲自讲解,何处购铁,何处加工,何时入库,何时出售,流向何处,说得头头是道,毫无破绽。 苏月棠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药材摊铺。 她注意到,几样边地紧缺、朝廷明令限制出关的药材,如黄连、大黄、乃至少量製作金疮药所需的乳香没药,在这里的摊位上却並不少见。她默记於心,並未出声。 巡视一圈,杨博起对贺兰梟的经营“合规”表示了初步认可,贺兰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周围一些原本观望的商贾,神色也放鬆了些。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市场东北角,一处贩卖皮毛的摊位旁,几名原本蹲在地上翻看皮子的“韃靼商人”突然暴起! 他们丟开手中的皮货,从皮袍下抽出锋利的弯刀,口中发出怪异的呼哨,直扑被眾人簇拥在中心的杨博起! 几乎同一时间,市场西侧、南侧几处堆放草料布匹的角落,猛地窜起数团火光,浓烟滚滚,瀰漫开来! 人群大哗,惊叫声响成一片,原本井然有序的互市集顿时陷入混乱! “有刺客!保护大人!”周挺厉声大喝,腰间长刀已然出鞘,一步跨前,刀光卷向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刺客。 赵虎更是怒吼一声,挥拳砸向另一侧扑来的敌人,拳风刚猛,直接將一名刺客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沈元平派来的便衣兵卒反应极快,迅速收缩阵型,將杨博起、苏月棠护在中间,同时分出人手扑向起火点,试图控制火势,疏散人群。 杨博起在遇袭瞬间,已將苏月棠拉至身后,自己挡在前面。 他目光冷静地扫过混乱的现场,这几名“韃靼商人”出手狠辣,配合默契,刀法路数虽刻意模仿草原风格,但细微处仍可见中原武学的根基,绝非普通马贼。 而且选择的时机、地点,以及纵火製造混乱的手法,显然是精心策划,旨在浑水摸鱼,一击必杀。 贺兰梟早已“惊慌失措”地躲到了自家护卫身后,连声高呼:“有刺客!快!快保护钦差大人!抓刺客!” 他带来的护卫也拔出兵器,却似乎被混乱的人群和浓烟阻隔,一时难以靠近战圈。 “嗖——!”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簧响动,混在周围的嘈杂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杨博起修炼《阳符经》,耳力目力远超常人,瞬间捕捉到那一缕破空尖啸——来自侧后方一处贩卖杂货的摊位棚顶! 一支乌黑短小的弩箭,在浓烟的掩护下,直射杨博起后心! 角度刁钻,时机歹毒,正是他刚刚挥袖拂开一名刺客劈来弯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 “大人小心!”一直紧张关注著杨博起周围的苏月棠,几乎在弩箭出现的剎那便已瞥见那道乌光。 她来不及思考,惊呼声中,身体已本能地向前一扑,想要推开杨博起。 第263章 及时救治 杨博起其实在她出声前已生警兆,体內真气急速流转,拧身便要闪避。 然而苏月棠这猝不及防的一扑,却正好挡住了他闪避的方位,也挡住了那支弩箭! 电光石火间,杨博起眼神一厉,左手衣袖灌注真气,猛地向后一挥,劲风鼓盪,精准地扫中了弩箭箭杆,將其击偏。 “嗤啦——” 乌黑弩箭擦著杨博起的肋侧衣袍掠过,並未伤他分毫,但箭簇边缘,却划过了苏月棠因扑救而扬起的左臂! 只是轻轻一道血痕,但苏月棠的手臂,却在被划破的瞬间,迅速变黑肿胀! 一股麻痹剧痛之感,顺著伤口急速向上蔓延! “毒箭!”苏月棠脸色骤变,身为医者,她立刻明白这是什么。 这毒凶猛霸道,见血封喉! 她脚下一软,向地上倒去。 杨博起一把揽住她下滑的身体,触手处,她左臂的衣袖下,皮肤已是一片骇人的乌黑,並且那黑色还在向肩头迅速蔓延! 苏月棠的嘴唇也在顷刻间失去血色,眼神开始涣散。 “月棠!”杨博起厉喝一声,心中某根弦骤然绷紧,一股暴怒同时席捲全身! 他猛地抬头,目光射向弩箭射来的方向,那里只有晃动的棚布和浓烟,人影已杳。 “周挺!赵虎!拿下所有刺客,一个不留!封锁市场,搜捕刺客同党!”杨博起的声音冰冷,带著浓烈的杀意。 “是!”周挺、赵虎闻言更是疯狂搏杀,招招夺命。 杨博起再不看战圈,他抱著苏月棠,原地蹲下,让她靠在自己臂弯。 旁边护卫立刻围拢,用身体和盾牌形成屏障。 贺兰梟此时才“连滚爬爬”地挤过来,一脸“惊魂未定”:“大人!大人您没事吧?苏医士她……这、这如何是好?快!快送苏医士回城,找最好的大夫!” 杨博起看都没看他,全部心神都在苏月棠身上。 他动作快如闪电,右手並指如刀,“嗤”地一声,直接將苏月棠左臂伤口处的衣袖,连同周围一圈乌黑的皮肉尽数削掉!黑血涌出,腥臭扑鼻。 黑血汩汩涌出,带著令人作呕的腥甜恶臭。 苏月棠在剧痛中勉强睁著眼,看到杨博起冷峻的侧脸。 “大人……不可……毒……”她用尽力气说道。 杨博起恍若未闻,一手稳稳托住她绵软的手臂,低头,温热的唇便覆上了那狰狞翻卷的伤口。 “嘶——”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护卫们瞪大了眼,连见惯了血火的赵虎都眉头紧锁。 贺兰梟更是瞳孔微缩,脸上那份“惊慌”都僵了一瞬——这阉人,竟真敢以身吮毒,他就不怕死吗?还是说……这女人对他如此重要? 杨博起心无旁騖,一口接一口,用力吸吮著伤口处的毒血,每吸出一口,便迅速扭头吐在一旁地上。 那毒血色泽深黑粘稠,落在地上竟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响,腐蚀著泥土。 而他自己的唇色,从正常的淡红转为乌青,但他吮吸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眼神专注得骇人。 连吸七八口,吐出的血色才稍见暗红。 与此同时,他左手食指中指併拢,在苏月棠左肩肩井、胸前膻中、以及颈侧人迎等数处大穴连点数下。 每一指点下,都带著一股灼热而凝练的纯阳真气,强行封堵住毒素向心脉蔓延的通道。 苏月棠只觉数股热流钻入体內,与那冰寒麻痹的毒性激烈衝撞,痛苦之余,竟勉强吊住了一丝清明。 “水!烈酒!快!”杨博起头也不抬地低喝。 旁边早有护卫接过匆匆寻来的清水皮囊和一小坛烧刀子,杨博起先以清水快速冲洗自己口腔数次,將残留毒液吐出,又含了一大口烈酒,漱口后喷出。 直到此时,他才略略直起身,但一只手仍稳稳托著苏月棠的后颈。 苏月棠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左臂至肩头的乌黑虽未继续迅猛扩散,但也未见消退,显然毒性只是被暂时遏止,远未解除。 杨博起目光冷冽地扫过贺兰梟那张写满“担忧”的脸,心中冷笑。 贺兰梟此刻怕是巴不得苏月棠立刻毒发身亡,或者自己因此中毒,最好两人一起死在这“韃靼刺客”的毒箭下,彻底了结。 他提议回城找“名医”,无非是想拖延时间,让毒性彻底发作,再无回天之力。 “不必回城。”杨博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毒凶险,瞬息之间便可夺命,等不及回城。” 说话间,他已从自己怀中贴身暗袋內,取出一个扁平小巧的牛皮卷。 展开,里面赫然是数十枚长短不一、细如牛毛的银针!正是他修炼《阳符经》疏通经脉时所用。 没有丝毫犹豫,杨博起拈起一枚三寸长针,目光在苏月棠眉心上方的神庭穴略一停留,便果断刺入! 针入三分,轻轻一捻。 紧接著,第二针、第三针……印堂、太阳、耳门……头部要穴连下七针,针针精准,深浅得宜。 七针之后,苏月棠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丝,呼吸也略微明显了些。 杨博起毫不停歇,转而下针於她左臂伤处周围。 这一次,他下针的手法更为奇特,並非直刺,而是以一种极快的频率微微震颤著刺入,针尾发出“嗡嗡”轻吟。 每刺一针,都有一缕精纯温和的《阳符经》纯阳真气,顺著银针渡入苏月棠体內,激发她自身的生机元气,去消磨那侵入的霸道阴毒。 “这是……以气御针?”围观者中,一名看起来有些年纪的老者,忍不住低呼出声,满脸不可思议。 他行医数十载,只闻古时有大医能以自身真气辅以金针,不想今日竟在一年轻“太监”身上得见! 贺兰梟眼中惊疑之色更浓,这杨博起,不仅武功不俗,竟还身怀如此绝世医术?他到底什么来头? 杨博起对周遭反应置若罔闻,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指尖的银针上。 头部、手臂施针完毕,他又取过烈酒,倒了些在掌心,搓热后,快速在苏月棠心口和小腹几处要穴以特殊手法推揉,进一步护住心脉丹田。 隨后,对赵虎吩咐:“取甘草一两,绿豆半升,金银花三钱,就地寻臼捣碎,混合清水,速速取来!” 赵虎立刻带人去找,互市集不缺药材摊贩,所需之物很快寻来,就地用石块捣烂,混了清水,呈上一碗浑浊的药浆。 此时,苏月棠左臂至肩的乌黑,竟已停止了蔓延,甚至伤口处流出的血,顏色也从乌黑转为暗红。她灰败的脸色,也稍稍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血色。 杨博起接过药碗,一手小心地托起苏月棠的头,將碗沿凑到她唇边,低声道:“苏姑娘,喝下去。” 第264章 感情加深 苏月棠睫毛颤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映入眼帘的是杨博起近在咫尺的脸。 他唇边尚残留著一丝未擦净的乌青,下頜线条紧绷,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焦灼。 她心中某处微微一颤,顺从地张开嘴,小口吞咽著那苦涩的药汁。 一碗药汁餵下,杨博起仍不放心,又运起真气,在她背后灵台、至阳等穴缓缓输入,助其化开药力。 时间一点点过去,周围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看著场中那对男女。 终於,苏月棠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眼皮又动了动,这一次,彻底睁开了。 虽然眼神虚弱,但已有了焦距。她第一眼看到的,仍是杨博起。 他依旧半跪著,一手托著她,另一手还按在她背心,掌心传来的暖流源源不断。 而她衣襟微敞,手臂裸露,近乎半躺在他怀中。 “咳……”苏月棠苍白的脸上瞬间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下意识地想动,却浑身无力。 “別动。”杨博起立刻察觉,按在她背后的手微微用力,声音低沉,“毒尚未清尽,只是暂时稳住。银针还需留穴一刻。” 苏月棠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只轻轻“嗯”了一声。 方才生死一线间的恐惧尚未散去,此刻被他这样护在怀中,那坚实的臂膀和胸膛传来的温度,竟让她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 杨博起看著她低垂的睫毛,和那染上红晕的耳尖,心中亦是一动。 他定了定神,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沉静,小心地將她扶得更稳些,开始逐一取下她身上的银针。 每一针取下,他都仔细用烈酒擦拭针身,然后收回皮卷。动作轻柔,与方才杀伐果断的模样判若两人。 直到所有银针取下,苏月棠的气息明显平稳了许多,左臂的乌黑也褪去大半,只余伤口周围一小圈青紫。 杨博起又检查了她的脉象,紧绷的神色才终於缓和了一丝。 “赵虎,备车,回行辕。小心抬苏姑娘上车,勿要顛簸。”杨博起吩咐道,自己则站起身。 久跪加之损耗真气,他眼前微微一黑,身形晃了晃,但立刻稳住。 “大人!”赵虎和苏月棠同时惊呼。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无妨。”杨博起摆手,目光转向一直“关切”守在一旁的贺兰梟,眼神瞬间恢復冰冷,“贺兰先生,今日之事,发生在你的地头。这些『韃靼刺客』……” 贺兰梟连忙躬身,一脸沉痛与愤怒:“大人明鑑!此等恶徒,竟敢在天子钦差面前行凶,实乃十恶不赦!更累及苏医士……” “草民必定倾尽全力,协助周將军、赵校尉,缉拿凶徒,查清幕后主使,给大人一个交代!” “最好如此。”杨博起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朝著已被安置上简易担架的苏月棠走去。 贺兰梟保持著躬身的姿势,直到杨博起走远,才慢慢直起身。 …… 柳条巷钦差行辕內,气氛凝重。 苏月棠被安置在杨博起居所隔壁一间清净的厢房內,由两名信得过的僕妇照料。 杨博起不顾自身损耗与疲惫,亲自为她诊脉、开方、煎药,监督每一次餵服。 苏月棠体內的“黑鳩羽”之毒,霸道阴损,虽经杨博起以《阳符经》纯阳真气辅以金针渡穴,强行压制驱逐了大半,但余毒仍缠绵於经脉臟腑之间,需以温和药物徐徐化解,更需精心调养,方能避免留下病根,损及寿元。 杨博起舀起一勺漆黑的药汁,轻轻吹凉,递到苏月棠唇边。 苏月棠半倚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已好了许多。 她看著眼前男子专注的侧脸,想起白日市集上他毫不犹豫俯身吮毒、金针救命的模样,想起他抱著自己时胸膛的温度,心中百感交集。 “大人……”她轻声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弱,“今日多谢大人救命之恩。民女……连累大人了。” “你为我挡箭,我救你,两清。”杨博起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然而,他递过药勺的动作,却不自觉地放得极其轻柔,像是怕惊扰了她。 苏月棠垂下眼帘,默默將药汁咽下。 两清?真的能两清吗?有些东西,一旦发生,便再也无法恢復平静了。 餵完药,杨博起並未立刻离开。 他重新为她把了脉,確认药力在缓缓化开,余毒被进一步遏制,才略微放心。 又仔细查看了她左臂的伤口,重新敷上捣好的解毒生肌药膏,用乾净细布妥善包扎。 “你好生休息,莫要多思。余毒未清,切忌劳神。”杨博起为她掖好被角,低声嘱咐。 “嗯,民女省得。大人您也……”苏月棠看著他眉宇间的疲惫,心中涌起担忧,“您方才为救民女,损耗颇大,又沾染了毒血,万请保重己身。” 杨博起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我自有分寸。” 说罢,转身走到外间,却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在桌旁坐下,闭目调息。 苏月棠知道,他这是不放心,要亲自守著她度过这危险的一夜。 这份不动声色的守护,让她眼眶微热,心中暖流涌动,也让她更加坚定了助他扳倒贺兰梟的决心。 夜色渐深,行辕內外戒备森严。 周挺和赵虎已將互市集彻底清查一遍,擒获的六名“韃靼刺客”,当场格毙四名,生擒两名。 然而,无论周挺如何拷问,那两名活口也只是反覆用生硬的汉话声称,他们是受“草原上一位贵人”重金僱佣,前来刺杀“朝廷大官”,至於具体是谁,联络方式,一概不知。 他们显然是早已被训练好的死士,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 但在检查尸体和俘虏时,赵虎从一个刺客贴身衣物夹层中,发现了一小撮极其细微的黑色羽毛状粉末,用油纸小心包裹。 他不敢怠慢,立刻呈给杨博起。 杨博起就著灯光,仔细检视那粉末。 色如墨染,细如尘灰,却泛著一种诡异的金属光泽,凑近细闻,有混合了腥甜与腐木的奇特气味。 “黑鳩羽……”杨博起缓缓吐出三个字,眼神骤冷。 他博览群书,尤精医道毒理,曾在青黛给他的《神医秘术》中见过相关记载。 此毒取自塞外一种罕见凶禽“鬼面黑鳩”顶冠之羽,混合数种塞外特有的毒草毒虫炼製而成,色泽乌黑,状若细羽,可溶於水。 此毒亦可附著於兵刃箭簇,见血封喉,毒性猛烈阴损,且中原极难配製,因主材“鬼面黑鳩”只生於漠北苦寒绝地,踪跡难寻。 贺兰梟竟能弄到此物,並用在刺杀他的弩箭上!这绝非寻常商贾所能为。 此毒的出现,几乎坐实了贺兰梟与塞外部落有著极隱秘的勾连,而且勾结的对象,恐怕並非寻常部落,而是能掌控“鬼面黑鳩”这种稀有之物的权贵。 第265章 剧毒来源 就在杨博起凝神思索之际,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击声。 杨博起眼神微动,对侍立一旁的赵虎使了个眼色。赵虎会意,无声退至门边警戒。 杨博起则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一道模糊身影,飘然入內,正是莫三郎。 他裹著那身不起眼的灰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日更显幽深。 “莫兄,有何发现?”杨博起低声问。 莫三郎言简意賅:“刺客撤退时分散逃离,我盯住了其中看似头目的一个。他並未直接出城,也未回贺兰梟任何明面上的產业,而是在城中绕了几圈,最后潜入城西『回春堂』药铺的后院,再未出来。” “我守了半个时辰,確认无异动,方回来稟报。” “回春堂?”杨博起目光一闪。 他记得这家药铺,门面不大,在绥远城西那片平民聚居区,开了有些年头,口碑寻常,並不起眼。 “是。药铺掌柜姓薛,人称『薛一手』,约莫五十余岁,左腿微瘸,面容普通,看起来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莫三郎顿了顿,补充道,“但我观其步履,虽故意掩饰,仍能看出有武功根底,且绝非寻常庄家把式。” “他关门后,在后院厢房內停留了约一刻钟,其间有混合了硫磺、硝石及几种奇异草药的焦糊气味飘出,隨即被更浓的药材味掩盖。” “另外,我潜入时,在其后院柴房隱蔽处,发现了与刺客身上粉末气味相似,但更为驳杂浓烈的药渣残留。” 薛一手……瘸腿……残留……杨博起脑海中迅速將这些线索串联起来。 一个看似普通的药铺掌柜,身怀武功,深夜里与刺杀钦差的死士接触,店內还残留著配製“黑鳩羽”这等罕见奇毒的证据…… “此人是贺兰梟麾下专门负责用毒的核心人物,”杨博起得出结论,语气肯定,“而且很可能,就是替贺兰梟掌控那些被胁迫者性命的『毒手』。那『回春堂』,便是贺兰梟一个极为隱秘的联络点和製毒作坊。” 莫三郎点头:“应是如此。此人警惕性很高,院中设有几处不起眼的警戒小机关,若非我轻功尚可,几乎触动。” “他手中,或许还掌握著贺兰梟部分不便记录在明面帐册上的秘密,比如控制人的毒药配方、与某些特殊人物交易的记录、乃至囚禁重要人质的地点线索。” 杨博起背著手,在室內缓缓踱步。 薛一手是一条极重要的线索,可能是撬开贺兰梟最坚硬外壳的一把关键钥匙。 但此人显然极为谨慎狡猾,且必然受到贺兰梟的严密控制和保护。 动他,极易打草惊蛇。 若贺兰梟察觉薛一手暴露,很可能立刻杀其灭口,並转移销毁一切可能存在的罪证与人质。 “莫兄,”杨博起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看向莫三郎,“有劳你,从此刻起,昼夜不息,严密监视『回春堂』及薛一手的一举一动。” “但切记,只可远观暗查,绝不可靠近,更不可惊动於他。” “我要知道,他除了为贺兰梟配製毒药、联络死士之外,是否还负责其他勾当,比如掌管某些秘密帐目,或者,知晓苏驛丞的下落。” “另外,”杨博起沉吟道,“黑鳩羽来源至关重要。薛一手手中即便有存货,也必是从特殊渠道得来。” “设法查探,他或他的手下,近期是否与来自草原有关的人接触过。” 莫三郎静静地听著,末了,只回了两个字:“明白。”身形一晃,已再次融入窗外夜色。 杨博起走到窗边,望著绥远城西的方向,那里是平民区,灯火稀疏,一片沉暗。 “回春堂”就像一个不起眼却可能致命的毒瘤,而薛一手,便是这毒瘤的“病根”。 贺兰梟,你果然经营得滴水不漏,明暗交织,毒辣周密。 但既然让我抓住了“黑鳩羽”和“薛一手”这条线,那么,將你连根拔起的日子,便不会太远了。 只是,苏姑娘体內的余毒,还需儘快找到更稳妥的解法。 而沈將军那边,边境的压力,恐怕也会隨著贺兰梟的进一步反扑,越来越重。 杨博起轻轻按了按依旧有些隱痛的胸口,那是白日强行动用真气、又损耗心神所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內因疲惫而翻腾的阳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 夜色渐深,柳条巷钦差行辕內,大部分房间的灯火都已熄灭,只余下杨博起所居正房和苏月棠暂住的厢房,依旧亮著微光。 苏月棠服了药,在僕妇的照料下昏沉睡去。 但隔壁房间的杨博起,却盘膝坐在榻上,眉头紧锁,面色在烛光下显得忽明忽暗。 白日里为救苏月棠,他强行动用《阳符经》真气,以金针渡穴之法逼出“黑鳩羽”剧毒,本就损耗极大。 后又为稳住其伤势,持续输入真气助其化开药力,更是雪上加霜。 此刻,体內那股因修炼《阳符经》而始终躁动不安的阳气,因真气虚耗,竟有失控反噬的跡象。 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升起,不受控制地沿著经脉乱窜,所过之处,又麻又痛。 杨博起试图运转心法引导压制,却收效甚微。 那阳气越来越盛,衝击得他气血翻腾,胸口烦闷欲呕,眼前阵阵发黑。 他知道,这是强行运功导致阴阳失衡加剧,阳亢之危已迫在眉睫。 若再找不到疏导之法,轻则经脉受损,武功倒退,重则真气暴走,焚身而亡。 他强忍著不適,试图下床调息,却脚下一软,险些栽倒,慌忙扶住桌案,发出一声闷响。 “大人?”隔壁传来苏月棠虚弱的声音,带著关切。她本就没睡沉,一直在留意这边的动静。 “无事。”杨博起深吸一口气,想稳住声音,却还是泄露出一丝痛苦。 苏月棠何等敏锐,立刻察觉不对。 她不顾僕妇劝阻,强撑著起身,披了件外衣,扶著墙,慢慢挪到杨博起房门前,轻轻叩响。 “大人,您怎么了?可是旧伤……或是那毒……”她声音里满是担忧。 杨博起知道瞒不过,也无需再瞒。 他勉强走到门边,拉开房门。月光与廊下灯笼的光交织,映出他异常潮红的面色。 苏月棠一见之下,心中大惊。 她自己是医者,又近距离接触过杨博起施针渡气,对他体內阴阳失衡的隱患早有猜测,只是不知竟已凶险至此。 “大人,让民女为您看看。”她语气坚决,不容拒绝。 杨博起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她进来,隨后关上房门,示意僕妇退下。 苏月棠在桌边坐下,示意杨博起伸手。手指搭上他的腕脉,凝神细察。 触手之处,肌肤滚烫,脉象洪大滑数,正是阳亢至极、阴不制阳的危象! 且这阳气狂暴肆虐,已开始灼伤经脉,若再放任,后果不堪设想。 第266章 冰火相衝 “大人体內阳气暴烈,阴气衰微,已达『孤阳不长』的险境。”苏月棠收回手,秀眉紧皱,声音凝重,“白日强行动用真气,损耗过甚,更是火上浇油。寻常疏导之法,恐已难奏效。” 杨博起闭了闭眼,压下喉头腥甜:“可有办法?” 苏月棠沉吟片刻:“家父留下的边地偏方笔记中,曾记载一法,或可一试。” “需以北地特有的『寒髓草』为主药,其性极寒,可暂抑亢阳。” “再配以金针,行『透天凉』针法,於至阳穴、大椎穴、百会穴等阳经要穴下针,强导阳气外泄,或有奇效。只是……” “只是如何?” “此法极为霸道凶险。”苏月棠直视杨博起,“寒髓草性烈,与大人体內暴阳相遇,冰火相衝,其痛苦恐非常人所能忍。” “且金针导气,稍有差池,便可能导致阳气溃散,真气逆冲,经脉尽毁,甚至……立时毙命。” 杨博起听罢,沉默片刻。 贺兰梟虎视眈眈,边境不稳,苏文渊下落不明,薛一手这条线刚刚浮现……他需要儘快恢復,需要更强的力量,来应对即將到来的风暴。 “有几成把握?”他问,声音平静。 苏月棠咬了咬下唇:“若施针顺利,药材得力,或有三成把握暂抑阳亢,疏导部分过盛阳气,为后续调理爭取时间。但根除之法,民女尚未想到。” 三成……足够了。 比起坐等阳气焚身,三成机会,值得一搏。 “需要什么,我让赵虎即刻去办。”他果断道。 苏月棠摇头:“寒髓草生於北地极寒阴湿之处,绥远城內药铺未必有备,即便有,品质也难保证。” “家父当年为绘製驛路图,曾深入漠北,偶然採得几株,炮製后一直珍藏,或可一用。只是那笔记和药材,皆在民女家中旧宅,需得去取。” “我派人……” “不,”苏月棠打断他,目光恳切,“大人,旧宅位置隱蔽,且家父当年为防不测,在藏书与藏药之处设有机关,只有民女知晓如何开启。” “如今城中耳目眾多,派人去取,反易暴露。民女伤势已稳住,自行前往,小心些,应无大碍。” 杨博起看著她苍白却倔强的脸,知道她所言有理,也明白她心意已决。 此刻的苏月棠,不再是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弱女子,而是一名冷静果决的医者。 “让莫三郎暗中护你。”他终於鬆口,“速去速回,一切小心。” “是。”苏月棠起身,因动作稍急,眼前又是一黑,身形微晃。 杨博起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她肌肤的微凉。 两人距离极近,气息交融。 苏月棠抬眸,对上他深沉的眼,那里面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慌忙站稳,低声道:“民女无碍,大人请稍候。” 苏月棠在莫三郎的暗中护送下,离了行辕,约莫两个时辰后返回,带回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旧木匣。匣中有一本纸张泛黄的笔记,以及几个封存完好的小玉瓶。 她顾不上休息,立刻翻阅笔记,找到关於“寒髓草”和“透天凉”针法的记载,又仔细检查了玉瓶中的药材。 確认无误后,她让僕妇烧来热水,净手,又將银针一一在火上炙烤消毒。 “大人,请褪去上衣,伏於榻上。”苏月棠手持银针,神色肃穆,再无半分羞怯,此刻的她,只是一名心无旁騖的医者。 杨博起依言照做,露出精壮却因真气躁动而泛红的上身。 他伏在榻上,背对著苏月棠,肌肉因隱忍痛楚而绷紧。 苏月棠深吸一口气,先取出一枚“寒髓草”提炼的药丸,让杨博起含在舌下。 药丸入口,一股极寒之气瞬间瀰漫开来,直衝头顶,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紧接著,苏月棠拈起一枚最长的银针,对准他背后督脉上的“至阳穴”,凝神静气,缓缓刺入。 针入三分,杨博起身体猛地一颤! 一股冰寒自针尖透入,与体內狂暴灼热的阳气轰然对撞!那一瞬间,他一半身体如被万年玄冰冻结,刺骨生寒,另一半身体却如同被架在火上炙烤,灼痛难当。 极寒与极热在经脉中疯狂撕扯、衝撞,痛楚深入骨髓,远超任何外伤。 苏月棠能感受到那两股力量的激烈对抗,杨博起背部肌肉因剧痛而剧烈痉挛。 她不敢有丝毫分神,第二针、第三针接连落下——大椎、身柱、神道…… 每一针落下,杨博起的颤抖就加剧一分。 他咬紧牙关,齿缝间溢出压抑的闷哼,双手死死抓住身下的褥子,手背青筋暴起。 苏月棠同样不好受,她伤势未愈,此刻全神贯注,以精微手法操控金针,疏导那狂暴的力量,精神与体力的消耗巨大。 她脸色越发苍白,呼吸渐渐急促,持针的手也开始颤抖,汗水顺著额角滑落,浸湿了鬢髮。 “还……还有几针?”杨博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 “最后三针……百会、风府、哑门。”苏月棠声音带著疲惫,“大人,百会穴位於头顶,最为凶险,请务必紧守灵台,无论多痛苦,绝不可晕厥或乱动!” “来!”杨博起低吼一声,猛地將头埋入臂弯,做好了承受更剧烈衝击的准备。 苏月棠用袖子抹了把模糊视线的汗水,拈起一枚短针,对准杨博起头顶正中的百会穴,凝神,静气,刺下。 针尖入肉剎那,杨博起浑身剧震,眼前骤然一片炽白! 体內原本被寒髓草药力暂时压制的狂暴阳气,在冰寒的刺激和针法的引导下,轰然冲向头顶百会! “呃啊——!”他终於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身体猛地向上弓起,又重重落下。 与此同时,苏月棠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炽热刚猛的巨力,顺著银针反衝而来! 她本就虚弱,此刻更是胸口气血翻腾,眼前发黑,持针的手被震得发麻,银针脱手飞出,整个人也向后跌去,重重撞在桌角,一阵剧痛。 “苏姑娘!”杨博起在极致的痛苦中听到声响,心中大急,想要起身,却浑身无力。 而就在苏月棠被震开的瞬间,杨博起体內那失控暴冲的阳气,似乎失去了最后一丝束缚,在经脉中疯狂肆虐后,竟猛地向上逆行,直衝喉头!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落在床前地上,竟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著淡淡的热气。 然而,预想中真气溃散的剧痛並未到来。相反,这一口血喷出后,杨博起只觉得胸口那股几乎要炸开的烦闷灼痛,竟消散了大半! 体內原本狂暴衝突的两股力量,虽然依旧澎湃,却不再是无序的衝撞,而是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那令人窒息的阳亢之感,明显减弱了。 他喘息著,尝试著调动一丝真气,虽然经脉灼痛,运行滯涩,但已能勉强驱使,不再有失控之虞。 “苏姑娘!你怎么样?”杨博起顾不得自身变化,奋力撑起身体,转头看向跌坐在桌边的苏月棠。 第267章 过於亲密 苏月棠捂著被撞疼的后腰,脸色惨白,嘴角渗出一丝血跡,显是受了內伤。 但她眼中却並无慌乱,反而带著一丝惊疑和恍然,紧紧盯著地上那摊冒著热气的暗红血跡。 “大人……您感觉如何?”她没有关心自己,反而急声问道。 “吐了口血,反而舒畅许多。”杨博起也察觉了异样,他缓缓调息,感受著体內的变化,“阳亢之症,似乎缓和了。” 苏月棠闻言,挣扎著站起,踉蹌走到杨博起身前,不顾礼节,再次抓起他的手腕诊脉。 “是了……是了……”她喃喃道,声音带著颤抖,“寒髓草性极寒,透天凉针法强导阳气外泄。两相作用下,大人体內最为暴烈的那部分『阳毒』,竟被这极致衝突逼得脱离了经脉,隨淤血一同排出体外了!这,这真是……误打误撞,险死还生!” 她抬头看向杨博起,眼中水光瀲灩,不知是疼的,还是嚇的。 “此法凶险无比,稍有差池,便是阴阳俱毁。大人洪福齐天,竟以此法泄去了部分阳毒!” 杨博起听完,也是一阵后怕,隨即涌起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看著苏月棠苍白憔悴的脸,嘴角血跡未乾,却因这意外的成功而焕发出一种惊人神采。 想到方才她不顾自身安危,全力施为,甚至被自己失控的真气震伤…… “你受伤了。”杨博起声音乾涩,他抬起手,想替她擦去嘴角的血跡,但手到半空,又顿住了。 苏月棠这才反应过来两人姿態过於亲密,她握著他的手腕,他半裸上身,两人距离极近,气息可闻。 她脸上飞起两抹红晕,慌忙鬆开手,后退一步,低声道:“民女无碍,只是些许震盪。大人体內阳毒虽泄去部分,但根基未復,仍需静养调理,万不可再妄动真气。” 说著,她转身想去收拾散落的银针和药瓶,脚步却是一软。 杨博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著习武之人的薄茧,握在她微凉的手臂上,触感分明。 苏月棠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挣脱。 方才疗伤过程中,更亲密的接触都有过,此刻这简单的扶持,反而让某种情愫蔓延开来。 房间內一时寂静,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药草味,以及一种属於彼此的温热气息。 “咳……”杨博起率先打破沉默,鬆开了手,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沉稳,“你也需好生休息。今日……多谢了。” 苏月棠垂眸,轻轻“嗯”了一声,不敢看他,只低声道:“民女先告退,为大人煎制调理的汤药。” 她匆匆收拾了东西,离开了房间,直到回到自己暂住的厢房,关上门,背靠著冰凉的门板,她才允许自己急促地喘息起来。 而隔壁房间,杨博起穿好衣物,走到那摊暗红色的血跡前,凝视良久。 …… 夜色如墨,万籟俱寂。 绥远城西平民区,白日里尚算热闹的街巷,此刻早已陷入沉睡,只有更夫偶尔敲响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迴荡,更添几分寂寥。 “回春堂”药铺的门面,两扇门板紧闭,檐下掛著的褪色布招,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距离药铺不远的阴暗拐角处,三条人影佇立,正是杨博起、苏月棠与莫三郎。 杨博起换上了一身便於夜行的深色劲装,外罩黑色斗篷,遮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眸。 他內伤未愈,阳亢之症虽因上次误打误撞泄去部分“阳毒”而有所缓解,但毕竟元气未復,面色在月光下仍显苍白。 苏月棠也换了身利落的深色布衣,长发紧紧束在脑后,脸上蒙著黑巾。 她內伤未愈,脸色比杨博起还要差些,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著一丝急切。 她坚持同来,理由很充分:她自幼隨父学医,对药材、毒物气味异常敏感,或许能在“回春堂”內,辨认出“黑鳩羽”的气息,找到与父亲下落相关的蛛丝马跡。 杨博起本不愿让她涉险,但苏月棠態度坚决,言辞恳切:“大人,父亲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民女每时每刻都如坐针毡。回春堂可能是唯一的线索,民女必须去!” “何况,民女略通药理,或能有所助益,总好过在此空自煎熬。” 见她眼中隱有泪光,语气却斩钉截铁,杨博起终是默许了。只是暗中嘱咐莫三郎,务必以保护苏月棠为第一要务。 莫三郎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气息收敛得近乎於无,若非亲眼所见,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他冲杨博起略一点头,示意已观察清楚,药铺內外共有两处暗哨,皆已被他无声制住。 杨博起不再犹豫,对苏月棠低声道:“紧跟在我身后,切莫离开三步之外。一切听我指令,不得擅动。” “是。”苏月棠用力点头。 莫三郎率先飘出,手中扣著两枚石子,轻轻弹向药铺后墙不同方位。 “篤篤”两声轻响过后,他侧耳倾听片刻,对杨博起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杨博起揽住苏月棠的腰,低喝一声:“走!” 身形骤然拔起,越过药铺不高的后墙,落入院中。 苏月棠只觉得耳边风声一响,人已脚踏实地,竟无半点声息。 她心中暗惊於杨博起轻功之高,即便有伤在身,亦如此了得。 院內堆放著一些杂物和晾晒药材的架子,空气中瀰漫著草药味。 莫三郎已立在院中阴影里,指向正房一侧看似柴房的小屋,那里便是他上次发现异常气味和药渣残留的地方。 三人屏息凝神,靠近柴房。 门上有锁,但对莫三郎而言形同虚设。 只见他从袖中摸出一截细铁丝,在锁孔內轻轻拨弄几下,“咔噠”一声轻响,锁已打开。 推开木门,一股混合了霉味、尘土和复杂药材气味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 屋內堆满杂物,看起来与普通柴房无异。 但杨博起和苏月棠立刻察觉到不同——这气味中,隱约夹杂著一丝与“黑鳩羽”相似的腥甜气息,以及另一种令人略感心悸的焦糊味。 莫三郎在墙角一堆破旧箩筐后摸索片刻,手指在某块地砖边缘一按一推,“嘎吱”一声轻响,地面竟滑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更加阴寒的气息混合著药味涌了出来,里面隱隱有昏黄的光线透出。 果然有密室! 第268章 惊险夜探 杨博起略一皱眉,对莫三郎使了个眼色。 莫三郎会意,滑入洞口。 片刻后,下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隨即归於寂静。 莫三郎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洞口,向下招了招手。 杨博起让苏月棠紧跟在自己身后,三人依次进入密道。 密道狭窄陡峭,向下延伸数丈,尽头是一间约莫两丈见方的石室。 石室四壁粗糙,点著两盏长明油灯,光线幽暗。 室內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几个木架,以及角落里的一个火炉和一些瓶瓶罐罐。 空气中瀰漫的气味更加复杂刺鼻,苏月棠一进入石室,便抽了抽鼻子,秀眉紧皱,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她首先看向那火炉,炉內灰烬尚有余温,旁边散落著一些顏色怪异的残渣。 她小心用指尖沾了一点,凑到鼻尖轻嗅,脸色微变,对杨博起做了个口型:“黑鳩羽,还有別的,很杂,很毒。” 杨博起点点头,示意莫三郎警戒入口,自己则快步走到那张唯一的木桌前。 桌上散乱地放著些纸张、药材,还有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盒。 杨博起没有贸然动那铁盒,而是先翻阅那些纸张。 大部分是些寻常的药方和採购记录,但其中夹杂著几张纸,上面的字跡却极为古怪,弯弯曲曲,並非汉字,也非蒙文,倒像是某种自创的密语。 杨博起將这几张纸迅速收起。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木架上,架子上摆放著数十个大小不一、顏色各异的瓷瓶瓦罐,上面贴著简单的標籤,如“金疮药”、“化瘀散”、“避瘟丹”等,看似普通。 但苏月棠却指著架子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陶罐,低声道:“大人,那个罐子……气味不对。標籤是『止血散』,但散发出的味道,混合了至少七种慢性毒物的气息,而且有一种类似曼陀罗花的甜腻香气。” 杨博起眼神一厉,小心地取下那个黑色陶罐,入手微沉。 他揭开一条缝,一股甜腻中带著腐朽的怪异气味飘出,罐內是半罐灰白色的粉末。 他不敢久闻,迅速盖好,递给苏月棠。 苏月棠接过,仔细嗅了嗅,又用指尖沾了极细微的一点,在指尖捻开观察,面色凝重地点头確认。 就在这时,苏月棠的目光被石室角落里一堆不起眼的废弃物吸引。 那里散落著一些破碎的瓷片、乾枯的草药梗,还有一些看似普通的破布碎屑。 然而,其中一片约莫巴掌大小的布料,却让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布料的顏色,是带著磨损痕跡的靛蓝色,正是北境低级驛丞制式服装的顏色! 而布料的质地,是结实的粗麻葛混纺,也与父亲那件常穿的旧驛丞服一模一样! 更让她心臟狂跳的是,那块碎布上,沾著一些灰白色的粉末,在昏黄灯光下,反射出玉石特有的光泽,这是西山玉矿开採时特有的矿石粉尘! 父亲!是父亲! 他果然被贺兰梟关押在某个地方,而且很可能就在与玉石有关的地方——西山玉矿旧坑,或者金沙別业! 这块碎布,或许是他趁人不备偷偷撕下,又或者是在挣扎时无意中掛落,混入了这些药渣垃圾中! 巨大的激动瞬间淹没了苏月棠,连日来的担忧,此刻化作泪意衝上眼眶。 她猛地捂住嘴,才抑制住惊呼,但身体却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起来,泪水无法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就在她几乎要失控的剎那,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从旁边伸来,捂住了她的嘴,同时也將她的低泣一同压住。 杨博起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另一只手扶住了她微微摇晃的肩膀。 “唔……”苏月棠被他半拥在怀中,口鼻被他手掌捂住。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和他凝重而安抚的眼神。 近在咫尺的距离,气息可闻。 苏月棠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努力克制住身体的颤抖,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杨博起感受到她情绪稍稳,这才鬆开捂住她嘴的手,但扶著她肩膀的手並未立刻收回,而是轻轻拍了一下,以示安抚。 他迅速弯腰,捡起那块沾有玉矿粉尘的碎布,小心地收入怀中。又对莫三郎做了个手势,示意准备撤离。 苏月棠用袖子胡乱抹了把眼泪,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也迅速將那个装有可疑毒粉的黑陶罐用布包好,准备带走。 然而,就在三人准备悄然退走之际,密道入口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声响! “谁?!”一个嘶哑的喝声,从密道上方传来,正是薛一手的声音! 紧接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快速接近洞口。 被发现了! 杨博起眼神一寒,低喝:“走!” 他一手拉住苏月棠,身形疾退,向著石室另一侧看似墙壁的地方衝去——方才他早已观察过,那里有一道极其隱蔽的缝隙,或许另有出口。 莫三郎则毫不犹豫,身形一晃,扑向密道入口,意图拦截追兵,为杨博起二人爭取时间。 “砰!”密道口的盖板被猛地掀开,薛一手那张阴沉的脸出现在洞口,手中还端著一个敞口的瓦罐。 他一眼就看到了室內的不速之客,眼中闪过凶光,想也不想,手腕一抖,將瓦罐中的粉末朝著石室內劈头盖脸地泼洒过来! 剎那间,一片灰绿色的毒粉瀰漫开来,瞬间笼罩了大半个石室! “闭气!”杨博起急喝,將苏月棠猛地往怀里一带,用斗篷裹住她头脸,自己则屏住呼吸,脚下发力,朝著那疑似出口的墙壁缝隙撞去! 他早已运足內力,护住周身要害。 “轰!”一声闷响,那看似墙壁的地方,竟是一道偽装的暗门,被杨博起生生撞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狭窄通道,阴风扑面。 而就在杨博起撞开暗门的瞬间,毒粉迷雾中,一点乌光激射而至,角度刁钻,直取苏月棠后心,是淬了剧毒的飞鏢! 杨博起虽大部分注意力在破门上,但灵觉敏锐,察觉暗器破空之声,想也不想,搂著苏月棠向侧方急旋,同时反手一剑向后挥出! “噗!”毒鏢擦著苏月棠的肩头掠过,深深钉入旁边的木架,鏢尾剧颤。 但杨博起在旋身挥剑的剎那,左肩猛地一痛,另一枚角度更为阴险的毒鏢,竟穿透了他护体真气的间隙,钉入了他的肩胛下方! 鏢上附著的剧毒侵入,左臂一阵酸麻。 杨博起闷哼一声,却借著旋身之力,去势不减,抱著苏月棠跌入那条向下的暗道。 在身体下坠的瞬间,他眼中厉色一闪,右手长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惊鸿,逆著毒粉迷雾,直射向刚刚踏入石室的薛一手! “啊——!”一声悽厉的惨嚎响起,伴隨著“噹啷”一声,似有金属物体落地。 杨博起无暇回头查看,抱著苏月棠在黑暗的暗道中急速下滑,耳边风声呼啸。 他能感觉到怀中苏月棠身体的紧绷,也能感觉到左肩伤口处传来的麻痹与刺痛。 这毒,好生霸道! 不知滑了多久,脚下猛地一实,似乎到了底。 眼前出现微弱的光亮,竟是一条隱藏在民居后巷荒废小院枯井下的密道出口。 杨博起强忍著左肩的剧毒,拉著苏月棠衝出枯井,莫三郎的身影从另一侧出现,肩头衣衫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跡,但行动无碍。 “他中了你的剑,至少废了三根手指。”莫三郎声音平淡,但语速稍快,“但此地不宜久留,薛一手用毒诡诈,恐有后手,追兵很快会到。” 杨博起点点头,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发青,那是毒气上涌的跡象。 他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苏月棠,低声道:“先离开这里,回行辕。” 苏月棠这才看清,杨博起左肩后侧,赫然钉著一枚乌黑的梭形小鏢,周围衣物已被渗出的黑血浸透,而且那黑色还在扩散。 她的心猛地揪紧了。 三人不敢停留,借著夜色和巷道阴影,迅速向著柳条巷方向潜行撤离。 身后,隱约传来“回春堂”方向嘈杂的人声和呼喝,追兵已至…… 第269章 淬炼真气 在返回柳条巷行辕的路上,被杨博起以深厚內力暂时压制住的鏢毒,终於隨著他一路疾行,开始猛烈反扑。 一进入书房,屏退左右,只留下莫三郎与闻讯赶来的周挺、赵虎,杨博起便再也支撑不住,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脸色在苍白与青黑之间急速变幻。 他扶住桌案,左肩伤口处,那圈乌黑已扩散至碗口大小,丝丝黑气正沿著血脉向心脉处侵蚀! “大人!”周挺、赵虎大惊失色,便要上前搀扶。 “別过来!”杨博起低喝,声音嘶哑。 他深吸一口气,盘膝坐下,闭目凝神,体內《阳符经》真气急速运转,试图將毒素逼出。 然而这鏢毒异常刁钻狠辣,不仅腐蚀血脉,更能麻痹神经,消蚀內力。 更要命的是,这毒似有灵性,专攻心脉要害,令他气息滯涩,內力运行越发艰难,额头冷汗淋漓而下。 “苏姑娘!快请苏姑娘!”赵虎急道。 苏月棠虽也受了惊嚇,但並未受伤,此刻刚换下夜行衣,闻言立刻赶到。 一见杨博起情形,她心头剧震,顾不得礼节,上前便要探脉。 “別碰!此毒凶猛,恐会沾染!”杨博起紧闭双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苏月棠手一顿,却未收回:“大人,民女略通毒理,或可一试!” 说著,不由分说,纤指已搭上杨博起未受伤的右腕。 指下脉象,乱如奔马! 苏月棠脸色发白,这毒比预想的还要霸道,寻常解毒之法,根本来不及! 就在眾人心急如焚之际,杨博起体內情况陡然生变! 前几日,他因苏月棠的冒险疗法,误打误撞泄去了部分最深沉的“阳毒”,体內阴阳虽未平衡,却达到了一个极其微妙的临时均势。 此刻,这外来的阴寒剧毒,打破了这脆弱的均势,引发了连锁反应! “呃——!”杨博起猛地睁开双眼,瞳孔深处竟似有金红光芒一闪而逝! 他低吼一声,不再强行压制,反而引导著体內那因《阳符经》而生的真气,撞向那入侵的阴寒毒气! 他浑身骨骼发出“咯咯”声,皮肤表面时而凝结寒霜,时而变得赤红滚烫,混杂著腥臭与灼热气息的白气,从他头顶和周身毛孔蒸腾而出! “大人!”周挺、赵虎看得目眥欲裂,却不敢上前打扰。 苏月棠亦是花容失色,紧咬下唇,手中已扣住了银针,却不知该从何下手。 此刻杨博起体內气机混乱到了极点,贸然下针,只怕適得其反。 然而,这看似自毁般的狂暴对抗,却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那阴寒剧毒虽然猛烈,但毕竟是无根之木,而杨博起体內的纯阳真气,却是他苦修《阳符经》所积,磅礴浩大,虽因阳亢而躁动,其本质精纯刚猛无比。 在杨博起有意引导的全力反扑下,阴寒毒气竟被一点点消磨驱散! 最终,绝大部分毒气匯聚向杨博起左肩伤口处,杨博起猛地探出右手,在左肩伤口周围连点数下,封住血脉,隨即掌心抵住伤口上方,低喝一声,全力一催! “嗤——!” 一股毒血从伤口激射而出,溅在地上,竟將青砖腐蚀出几个小坑! 隨著这股毒血排出,杨博起左肩的乌黑迅速消退,流血也转为鲜红,那股阴寒歹毒的气息,已然去了十之八九! 杨博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他脸色虽然苍白,气息虚浮,但眼神却恢復了清明,甚至比中毒前,更多了一丝內敛的锐利。 他意外地发现,这毒,阴差阳错,反倒成了他调和阴阳、淬炼真气的一块“磨刀石”! “大人!您怎么样?”苏月棠第一个衝上前,用乾净布巾按住他流血的伤口,手指搭上他腕脉,仔细探查。 脉象虽然虚弱,但那股要命的混乱衝突已然平息。 她这才大大鬆了口气,腿一软,险些坐倒在地,方才那一刻,她的心几乎跳出了嗓子眼。 “无妨,毒已逼出大半。”杨博起声音沙哑,透著深深的疲惫。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立於一旁的莫三郎,“莫兄,伤势如何?” “皮肉伤,已敷药,无碍。”莫三郎言简意賅,隨即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沾染了血跡的铁戒指,戒面宽大,刻著粗糙的狼头图案,正是从薛一手断指上取下的。 “从他手上擼下来的。內有夹层。” 杨博起眉头一皱,接过戒指,在烛光下仔细查看。 果然,在戒面狼头眼睛的位置,发现了极其细微的缝隙。 他用匕首小心撬开,里面竟藏著一小卷几近透明的丝帛。 展开,上面用极细的笔触,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与在密室中发现的那几张纸上类似的怪异符號。 “是密语。”杨博起沉声道,看向苏月棠,“苏姑娘,令尊笔记中,可曾提及此类符號?” 苏月棠强打精神,凑近细看,摇了摇头:“不曾见过。但这种弯绕曲折的笔画,似乎有些眼熟,像是某种变形的胡商记帐符號,又夹杂了些別的……” “是了,”杨博起脑中灵光一闪,“贺兰梟与塞外各部交易频繁,用胡商暗语记录最紧要之事,合情合理。赵虎!” “末將在!” “立刻去寻一个精通各部胡商帐目暗语的老帐房,要快!记住,秘密进行,绝不可走漏风声!” “是!”赵虎领命,匆匆而去。 处理完伤口,服下苏月棠煎制的解毒调理汤药,杨博起闭目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脸色才恢復了些许血色。 而赵虎也带回了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老者姓文,原是边军中专司与胡商核对帐目的老书记,因伤退役,隱於市井,对各族胡商暗语、密符了如指掌。 文老先生对著灯光,仔细辨认那丝帛上的符號,手指在桌上虚划。 良久,他才放下丝帛,对杨博起恭敬道:“启稟大人,此乃混合了回鶻数字、波斯商符以及自创標记的一种密语。老朽大致可译出七八成。” “讲。” “是。这上面主要提及两件事。其一,是『货』已备齐,『老地方』验收,数目是『五百』、『甲』字。” “其二,是『贵人』將於『月圆后两日』,在『金沙』与『草原雄主』完成『大礼』。落款是一个扭曲的狼头標记,与戒指上相同。” 五百甲?月圆后两日?金沙?草原雄主?大礼? 五百,很可能指的是某种数量单位,甲,或许是代號。 月圆后两日,从今日算起,正是五日后!金沙,毫无疑问便是金沙別业! 草原雄主,结合沈元平传回的军情,极有可能就是瓦剌禿忽鲁王子!而“大礼”,恐怕就是那批“货”的交易! 第270章 两难境地 几乎同时,一直在外监视金沙別业的斥候传来赵虎转述的密报:金沙別业近日守卫人数倍增,且戒备森严。 尤其是夜间,常有以厚重毡布覆盖的沉重马车,从侧门秘密驶入,直奔后山沙谷方向,车辙印极深,显然载有重物。 结合密信中“货已备齐”、“老地方验收”,这“货”是什么,呼之欲出——能值此“大礼”、需让禿忽鲁王子亲自冒险前来的,极有可能是数量不小的精良军械! 贺兰梟竟敢向韃靼走私大批军械,此乃通敌叛国,十恶不赦之罪! 然而,没等杨博起消化这惊人消息,沈元平的紧急军报也由信鸽传到:禿忽鲁王子所属各部,近日调动频繁,主力有向边境某段集结的跡象,虽未越界,但压迫感极强,边军压力骤增。 沈元平判断,韃靼或有异动,请钦差早作决断。 雪上加霜的是,几乎前后脚,又一份来自京城的六百里加急文书,被送到了杨博起案头。 打开一看,是司礼监和內阁联名催促进展、並警告其速回京復命的公文,措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严厉,甚至提到了“边衅不可开,钦差当以大局为重,勿要久滯边陲,徒惹非议”。 內有权臣施压催促回京,外有强敌陈兵边境威胁,杨博起陷入两难境地。 若此刻立即调兵,以查抄违禁、搜捕刺客同党之名强闯金沙別业,一来打草惊蛇,贺兰梟完全可以矢口否认,將一切推得乾乾净净,甚至可能提前毁掉罪证、转移或杀害苏文渊; 二来,那批军械若已部分运抵,仓促动手,恐逼得贺兰梟狗急跳墙,直接与韃靼交易,引韃靼兵犯边,酿成大祸。 可若按兵不动,等到五日后他们交易完成,军械落入韃靼之手,无异於资敌,边关將士將付出更多血的代价!而苏文渊,生死更在贺兰梟一念之间。 “大人,”苏月棠一直安静地站在一旁,听著眾人的匯报,心中又是焦虑,又是心疼,更有不甘。 父亲生死未卜,仇人就在眼前,罪证已有眉目,难道就要因为投鼠忌器而前功尽弃吗? 她忽然上前一步,“民女有一计,或可一试。” 杨博起抬眼看向她。 苏月棠继续道:“贺兰梟为掩人耳目,其別业中僕役、杂工,並非全是从城中僱佣。民女曾听闻,他有时会从附近村庄掳掠诱拐贫苦女子,充作奴僕,甚至试药之人。” “民女略通医理,可扮作被掳掠的村女,设法混入金沙別业。一来,可暗中查探父亲下落;二来,若有机会,可探明那批『货物』的存放地点,找到他们交易的更確凿证据。届时,大人里应外合,可一举擒获!” “不可!”杨博起想也未想,断然否决,“贺兰梟老奸巨猾,疑心极重。金沙別业如今戒备森严,龙潭虎穴一般。你一个女子,如何混入?” “即便混入,一旦身份暴露,便是羊入虎口,后果不堪设想!此事绝无可能,休要再提!” 让苏月棠去冒险,他做不到。哪怕只有一丝风险,也不行。 苏月棠被他严厉的態度噎住,眼圈微红,还想再爭辩,书房外却传来周挺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贺兰梟派人送来请柬!” 杨博起眼神一凛:“呈上来。” 周挺双手递上一封泥金帖子。杨博起展开,快速瀏览。 帖子写得文縐縐,甚是客气,言道:近日偶得数匹塞外神骏宝马,矫健非凡,特邀钦差大人於三日后,移驾金沙別业,参加“春猎雅集”,一则赏马试骑,二则趁机商议边市通商之具体章程,以慰圣心,以安边民。 落款是贺兰梟,还盖了他的私印。 三日后?比密信中的交易日期,提前了两日。 杨博起捏著请柬,冷笑一声:这分明是一场摆在他面前的鸿门宴,也是贺兰梟图穷匕见前的一搏! 若他不敢赴约,便是示弱,贺兰梟便可趁机坐实他“怯懦无能”、“貽误边事”的罪名,可能联合朝中之人进一步攻訐。 若他赴约,金沙別业是贺兰梟的老巢,必然布下天罗地网,等著他自投罗网。到时候,是擒是杀,是挟是谈,主动权便全在贺兰梟手中了。 进亦忧,退亦忧。 然而,杨博起眼中寒光湛然,这请柬,未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名正言顺进入金沙別业,近距离观察,寻隙而动、直捣黄龙的机会! “回復贺兰梟,”杨博起將请柬轻轻放在桌上,“三日后,本官准时赴约。” 眾人领命散去,书房內只剩下杨博起与苏月棠两人。 苏月棠站在原地,双手绞著衣角,眼中忧虑之色更浓。 三日后那场“春猎雅集”,分明是龙潭虎穴,贺兰梟必设下重重杀机,杨博起体內阴阳尚未调和,此去凶险万分。 “大人,”她终於忍不住开口,声音带著微颤,“三日后,您真的要去吗?贺兰梟他……” 杨博起转过身,见她清丽的面容上写满担忧,心中一软,语气放缓了些:“放心,我自有安排。沈將军会暗中调兵接应,周挺、赵虎、莫三郎也会隨行。贺兰梟想要我的命,也没那么容易。” 他顿了顿,看著苏月棠紧锁的眉头,补充道:“你且安心留在行辕,等我从金沙別业回来……” “可是大人!”苏月棠上前一步,打断了他的话,“您体內的伤,还有那阳气……您此去若再与人动手,只怕会引发旧疾,有性命之危!” 杨博起微微一怔,没想到她担心的是这个。 他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虽然逼出了鏢毒,但那“阳亢”之症並未根除,只是暂时因祸得福,达到了一个脆弱的平衡。 若在金沙別业动起手来,生死搏杀间,强行使出少阳风雷腿,必然会气息激盪,这平衡极可能被打破,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点,他並未对任何人明言,却不想被苏月棠一语道破。 “我无碍,已调理过了。”他移开目光,语气恢復平淡,不想让她过多担心。 苏月棠却紧盯著他,眼神复杂:“大人,您……您並非真正的太监,对吗?” 轰——! 杨博起霍然抬头,目光瞬间锁定了苏月棠,那眼神中的惊骇,让房间內的空气骤然降至冰点!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个秘密,是他身家性命的根本,是他所有谋划的基石,苏月棠是如何得知?! 第271章 阴阳调和 苏月棠被他骤然爆发的气势所慑,脸色更白,却不退反进,又向前迈了一小步,仰头直视著他锐利的眼神:“民女是医者。前次为大人疗伤,施针时便已察觉大人体內阳气之盛,绝非残缺之人所能拥有。” “且大人任督二脉畅通无阻,生机勃勃,亦与宦官之体不同。只是当时情势危急,民女不敢妄言。后来为您诊脉调理,更確认了这一点。” 她顿了顿,看著杨博起眼中的惊疑,继续道:“大人修炼的功法,至阳至刚,本就需阴阳调和,方能循序渐进,否则阳气过盛,反伤己身。” “自来北疆,大人长久压抑,又无阴气相济,才导致阳亢燥烈。” “上次以寒髓草和透天凉针法强行疏导,虽泄去部分阳毒,却是治標不治本。若不能寻得调和阴阳的根治之法,下一次发作,只怕……” 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杨博起死死地盯著她,胸膛微微起伏,想来倒是自己的大意,让苏月棠看出了破绽。 她不仅看出了他的身体状况,更点破了他功法的要害。 “你可知,说出这话,意味著什么?”杨博起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无形的压力。 苏月棠迎著他冰冷的目光,眼中没有惧怕,只有一片坦然:“民女知道。此乃欺君大罪,足以让大人万劫不復。民女对天发誓,此秘密烂在心底,绝不透露给第三人知晓。” “民女只是不忍见大人受此煎熬,更不愿见大人因体內隱患,涉险金沙別业,若有闪失……”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却强忍著不让泪水落下:“大人对民女有救命之恩,对家父有寻找之义,於公於私,民女都盼著大人平安顺遂。” “那调和阴阳的根治之法……民女在父亲留下的医书古籍中见过记载,欲求根本调和,非以女子纯阴之体,行……行周公之礼,引阴济阳,疏通鬱结,方能彻底化解。” 杨博起万没想到,苏月棠竟会如此直白地说出这番话!这已不仅仅是医术探討,而是…… “荒唐!”杨博起猛地拂袖,转过身去,背对著苏月棠,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热,“此等无稽之谈,休要再提!我自有分寸,无需你以这种方式……” 他话未说完,便感觉到一双柔软的手,从身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苏月棠將脸贴在他的背脊上,声音带著颤抖:“大人,民女知道此举惊世骇俗,可民女更知道,若无根治之法,大人此去金沙別业,凶多吉少。” “贺兰梟阴险毒辣,必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民女不愿见大人有事。” 她环抱著他的手臂收紧:“自黑虎口风雪夜相遇,大人一路庇护,屡次救民女於危难。” “龙泉驛中,您收留信任;互市集上,您不惜以身吮毒;回春堂內,您为护民女中毒鏢……大人的恩情,民女无以为报。” “民女自知身份卑微,配不上大人,也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但若能以此残躯,助大人化解隱患,增添一分胜算,保大人平安归来,民女心甘情愿。” 她的泪水终於滑落,浸湿了他背后的衣衫:“请大人……成全。” 杨博起身体僵硬,背后传来的温热,耳边低泣的恳求,还有那紧紧环抱的手臂,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心底某些紧闭的闸门。 他不是铁石心肠。 只是他身份特殊,处境危险,从不敢去细想,去回应。 此刻,这层薄纱被彻底撕开。她知道了他的秘密,却选择用这种方式,想要替他补全。 “你可知后果?”杨博起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即便事成,你我之间,也再难回到从前。你可能……什么都得不到。” “民女不求名分,不求长久。”苏月棠將脸深深埋在他背后,“只求大人平安,只求能助大人一臂之力。若能如此,於愿足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杨博起能感觉到怀中女子身体的柔软,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草药清香,更能感受到她那份决绝与深情。 良久,杨博起缓缓抬起手,覆上了她环在自己腰间的手。 “苏月棠,”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她的全名,“你……不后悔?” 苏月棠身体轻轻一颤,环抱他的手臂更紧了些,用力摇头:“不悔。” 这两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杨博起心中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转身,將苏月棠紧紧拥入怀中,滚烫的唇带著灼热的气息,覆上了她微凉的唇瓣。 “唔……”苏月棠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 杨博起一把將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向內室的床榻,衣衫褪落,烛光摇曳…… 杨博起体內那至阳真气,终於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一股精纯柔和的阴凉气息,自苏月棠体內渡来,那是女子与生俱来的元阴之气。 杨博起遵循著《阳符经》中“少阳生发,风雷相薄”的奥义,引导著这股阴阳调和的力量,流向双腿足少阳胆经。 那因阳亢而始终滯涩的经脉,在这柔和力量冲刷下,势如破竹,豁然开朗!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杨博起体內那肆虐已久的燥热与刺痛,已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內敛的奇异感觉。 丹田之中,真气流转,阴阳浑然一体。 意念微动,足尖轻点,竟有一股沛然气劲自然而生,似有风雷相隨。 少阳风雷腿……竟在这般情形下,水到渠成,真正练成了! 他缓缓撑起身,低头看向怀中的女子。 苏月棠面色潮红,鬢髮散乱,却有一种褪去青涩后的柔媚。 她亦缓缓睁开眼,对上他深邃复杂的目光,脸上红晕更甚,慌忙移开视线。 杨博起却伸手,轻轻抚上她温热的脸颊。 “月棠……”他低声唤道,声音带著事后的沙哑。 苏月棠身体微微一颤,抬眸望向他,眼中水光瀲灩,有羞涩,更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多谢。”杨博起凝视著她,吐出两个字。 谢她以身为药,解他阳亢之危;谢她情深义重,助他武功突破;更谢她,让他在这冰冷世间,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苏月棠轻轻摇头,將脸埋入他颈侧,低声道:“大人平安就好。” 杨博起不再说话,只是將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第272章 深入虎穴 三日后,天光微亮,柳条巷钦差行辕门前,十余骑已整装待发。 杨博起一身墨蓝色劲装,外罩玄色披风,端坐於高头骏马之上,面色沉静,目光锐利。 只有细心观察,才能发现他眉宇间那抹燥烈之意已然淡去,气息更加內敛深沉。 周挺全身甲冑,持刀侍立一旁,神色肃穆。 他身后是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卫,皆是从京中带来的好手,神情剽悍。 苏月棠则作医女打扮,一身素净的青色布裙,以纱巾半掩面,背著个小药箱,安静地站在杨博起马侧稍后的位置。 她药箱的夹层里,小心藏著剩余的寒髓草药丸和一些应急解毒之物。 “出发。”杨博起一抖韁绳,当先策马,向著绥远城西门外而去。 周挺等人紧隨其后,引得早起的三两百姓侧目观望——钦差大人这是要去赴贺兰指挥使的“春猎雅集”了。 明面上,他只带了这区区十余人,可谓轻车简从。 然而,在这支队伍离开绥远城的同时,数道看不见的指令,已通过信鸽、快马、乃至沈元平军中特殊的联络方式发出。 城外二十里,沈元平麾下最精锐的三百轻骑,早已化整为零,扮作商队、牧民、行脚艺人,分成十余股,沿著不同路线,向著金沙別业所在的荒漠边缘地带秘密集结。 他们的任务是,一旦別业內有变,或接到信號,即刻封锁要道,强攻接应。 莫三郎在杨博起队伍出发前一个时辰,便已先行一步,凭藉其超凡的轻功和隱匿之术,潜向金沙別业。 他的任务是提前潜入,摸清別业內部布局、暗哨、机关,並设法找到可能的囚禁地点或军械藏匿处,关键时刻里应外合。 赵虎带领一队心腹好手,依旧紧盯西山玉矿方向。 贺兰梟狡诈,难保不会玩一出调虎离山,明面邀请杨博起赴宴,暗地里在玉矿进行交易转移。 赵虎的任务便是死死盯住玉矿,任何风吹草动,即刻飞报,並酌情处置。 韩成则留守绥远城,坐镇钦差行辕,一方面处理日常公务,应付可能来自各方的打探;另一方面,暗中监控贺兰梟在城中的余党,防止其狗急跳墙,在城中製造混乱。 午时前后,金沙別业。 离开绥远城,向西疾驰约一个时辰,地貌逐渐荒凉。 就在一片巨大的陡峭沙山之下,一片突兀的绿洲映入眼帘。 高墙深院,亭台楼阁隱现於鬱鬱葱葱的树木之间,飞檐斗拱在炽烈的阳光下闪耀著光芒,这便是贺兰梟耗费巨资的“金沙別业”。 別业背靠难以攀援的陡峭沙山,前方是早已乾涸的宽阔河床,只有一条经过修整的平坦道路通往正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此刻,別业正门大开,两列盔明甲亮的护卫肃立,刀枪在日光下闪烁著寒光。 杨博起一行在別业大门前勒马,早有管事模样的人满脸堆笑地迎上来:“钦差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我家大人已在厅內恭候多时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杨博起神色淡漠,翻身下马,將马鞭扔给周挺,当先向门內走去。 苏月棠背著药箱,低头垂目,紧跟在周挺身后。 穿过重门叠户,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庭院广阔,引水成湖,湖中荷花初绽,湖畔奇石林立,亭台水榭,雕樑画栋,其奢华精致,竟不输江南园林。 只是在这大漠边缘,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 贺兰梟身著絳紫色锦袍,头戴金冠,在一眾宾客的簇拥下,亲自迎出正厅,笑容满面,热情洋溢:“哎呀呀,杨钦差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蓽生辉啊!路上辛苦,快请,快请!” 他目光在杨博起脸上扫过,见他面色如常,气息平稳,眼神闪烁了一下,隨即笑容更盛。 又瞥见他身后只带了十余名护卫和一个低头顺目的医女,心中更是冷笑连连,只道这杨博起果然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竟真敢如此托大前来。 “贺兰先生客气了。”杨博起拱手还礼,语气平淡,“久闻金沙別业乃塞上明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哈哈哈,雕虫小技,聊以自娱罢了,比不得京中繁华。杨钦差,请!”贺兰梟侧身相让,將杨博起引入正厅。 厅內早已摆开盛宴,珍饈美味,水陆毕陈,丝竹悦耳,舞姬翩翩。 贺兰梟將杨博起让至上座,自己在下首相陪,其余宾客依次落座。 苏月棠作为医女,自然无座,只默默垂手侍立在杨博起身后不远处,目光低垂,却用余光迅速扫视著厅內眾人和布局。 寒暄已毕,酒过三巡。 贺兰梟放下酒杯,抚掌笑道:“光是饮酒赏舞,未免乏味。今日既是『春猎雅集』,岂可无猎?” “贺某近日偶得几匹西域宝马,神骏非常,又特地准备了些小节目,为钦差大人和诸位助兴,如何?” 杨博起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贺兰先生有心了。本官倒也好奇,这塞外宝马,与御苑良驹,有何不同。” “定不会让钦差失望。”贺兰梟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笑意,拍了拍手。 顿时,乐声一变,从方才的轻柔婉转,变得激昂鏗鏘。 数名健仆牵来三匹高头大马,那马通体如墨,唯有四蹄雪白,神骏非凡,顾盼间野性难驯,不断喷著响鼻,试图挣脱韁绳。 “此乃大宛名驹后裔,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只是性子极烈,等閒人难以驾驭。”贺兰梟笑著介绍,目光扫过杨博起,“不知钦差麾下,可有勇士敢一试?若能驯服,贺某愿以此马相赠!” 这是下马威,也是试探。 若能驯服,自然显出杨博起手下有能人;若不能,或是在驯马中受伤,便是折了面子,挫了锐气。 周挺不等杨博起吩咐,踏步而出,抱拳沉声道:“末將愿为大人一试!” 杨博起略一点头。周挺走到场中,也不废话,看准一匹最为暴躁的黑马,避开蹶子,身形一闪,已攀上马背。 那马顿时人立而起,嘶鸣咆哮,疯狂尥蹶子、转圈,试图將背上的人甩下。 周挺却双腿紧夹马腹,一手控韁,一手或拍或抚,与那烈马较力。 足足折腾了一炷香时间,那马终於力竭,喷著粗气,渐渐温顺下来。 “好!”“周护卫好身手!”席间响起一片喝彩声,有真心讚嘆,也有敷衍迎合。 贺兰梟脸色微沉,旋即恢復笑容:“周护卫果然勇武!来人,將马牵下去,好生照料,稍后赠与周护卫!” 他话音一转,“光是驯马,未免单调。贺某还准备了箭靶,请钦差与诸位品鑑箭术。” 僕从抬上箭靶,那“箭靶”竟是被捆绑在木架上的活人!皆是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死囚,嘴里塞著破布,眼中满是恐惧。 共有三人,分別立於五十步、八十步、百步之外。 席间一些文官脸色发白,有的甚至转过头去不敢看。 贺兰梟却浑不在意,笑道:“此乃城中死囚,罪大恶极,正好废物利用,为钦差助兴。不知钦差箭术如何?可愿一试?” 以活人为靶,残忍血腥,更是挑衅和施压。 射,则有伤天和,传出去名声受损;不射,则显得懦弱,被贺兰梟看轻。 第273章 接连挫败 杨博起目光扫过那些死囚绝望的眼神,又看向贺兰梟那张假笑的脸,心中杀意翻涌,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缓缓起身,接过侍从递上的硬弓,试了试弦,淡淡道:“既然是贺兰先生盛情,本官便献丑了。” 他並未走向射位,只是站在原地,张弓搭箭,动作流畅。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只听得“嗖”“嗖”“嗖”三声几乎连成一声的锐响,三支鵰翎箭已离弦而出! 下一刻,惊呼声四起。 只见五十步、八十步、百步外的三个箭靶——不,是三个死囚头顶束髮的木簪,几乎同时被箭矢射中,钉在了他们身后的木架上! 而那三个死囚,除了嚇得魂飞魄散,竟是毫髮无伤! 一弓三箭,连珠而发,箭箭精准至毫釐!这手箭术,简直神乎其技! 满堂寂静,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喝彩,这次多了许多真心实意的惊嘆。 贺兰梟瞳孔微缩,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拍手道:“好!好箭法!杨钦差真是文武双全,贺某佩服!” 他心中却是一沉,这杨博起,比他预想的还要棘手。 “贺兰先生过奖。”杨博起隨手將弓拋给侍从,坐回席位,“只是这以活人为靶,终究有伤天和。本官既为钦差,代天巡狩,见此不仁,难以心安。” “来人,將这三个死囚带下去,查清所犯何罪,依律处置,不得滥用私刑。” 他声音不大,却带著威严。立刻有他带来的两名护卫上前,將那三个瘫软的死囚拖了下去。 贺兰梟脸色变了变,隨即哈哈一笑掩饰过去:“钦差仁德,是贺某考虑不周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说著,仰头干了一杯。 他放下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又道:“这驯马、射箭,都看过了,还缺些血性。” “贺某手下养了些粗笨汉子,平日喜好角牴搏杀。不如让他们上场,与钦差麾下的勇士『切磋』一二,权当为宴席助兴,也让我等开开眼界,看看京中高手风范,如何?” “当然,拳脚无眼,咱们点到即止。”他说著“点到即止”,目光却瞥向厅外一片特意清理出来的沙地,那沙地顏色暗红,不知浸染过多少鲜血。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名为“切磋”,其实是要消耗,甚至趁机斩杀杨博起带来的精锐护卫! 那沙地鬆软,不利发力,显然是特意布置,针对中原武者下盘功夫。 杨博起尚未答话,周挺已然再次出列,抱拳道:“大人,末將愿往!” 杨博起看了周挺一眼,见他目光坚定,便点了点头:“小心。” 贺兰梟一挥手,立刻有一名身高九尺、面目狰狞的巨汉,赤著上身,只穿一条犊鼻裤,踏著沉重的步伐走入沙地。 他每走一步,沙地都微微下陷,气势骇人。 周挺解下佩刀,脱下外甲,只著一身短打,步入沙地。 “开始!”贺兰梟一声令下。 那巨汉怒吼一声,冲向周挺,蒲扇大的巴掌带著恶风拍向周挺头顶,竟是要將他生生拍碎在沙地里! 周挺却不硬接,身形一晃,脚下在鬆软的沙地上连点,竟似不受影响,反而借力绕到巨汉侧后方,一记手刀狠狠斩在巨汉肋下! “砰!”一声闷响,那巨汉吃痛,怒吼转身,双臂横扫。 周挺矮身躲过,一脚踢在巨汉膝盖侧后方,巨汉下盘不稳,一个踉蹌。 周挺得势不饶人,拳、肘、膝、腿,落在巨汉周身要害。 他走的是军中搏杀的路子,简洁狠辣,专攻关节软肋,又辅以巧妙身法,在沙地上腾挪闪转,竟將那力量远胜於他的巨汉打得怒吼连连,却难以碰到他衣角。 不过盏茶功夫,那巨汉已是鼻青脸肿,行动迟缓。 周挺看准机会,一记凶狠的扫堂腿,正中巨汉支撑腿的脚踝。 巨汉惨嚎一声,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沙尘。 周挺上前一步,脚尖点在巨汉咽喉,只要轻轻一送,便能取他性命。 “好!周护卫神勇!”杨博起抚掌赞道。 贺兰梟脸色铁青,挥手让人將那巨汉拖下去。 他接连又派上三名死士,个个凶悍异常,其中一人手持一对淬毒短匕。 然而周挺越战越勇,在沙地上將身法发挥到极致,竟將这三名死士一一击败,其中持匕者被周挺夺了匕首,反手刺穿其肩胛,废其战力。 连败四人! 厅內鸦雀无声,贺兰梟手下眾人脸色都极为难看。杨博起这边,则士气大振。 “废物!”贺兰梟低声骂了一句,脸上却挤出笑容:“周护卫果然了得,不愧是杨钦差身边猛將!贺某佩服!来,喝酒,喝酒!为周护卫贺!”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变得微妙。 贺兰梟频频向杨博起敬酒,言辞愈发恭维,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手下那些官僚豪商,也轮番上前敬酒。杨博起来者不拒,显得豪气干云。 苏月棠侍立在侧,心中焦急。 她精通药理,嗅觉敏锐,早已察觉贺兰梟频频劝酒,所饮之酒虽然香气扑鼻,但与眾人所饮略有不同,其中隱隱藏著一丝近乎无味的怪异甜香。 那是某种慢性毒药,入喉无感,但会逐渐侵蚀经脉,令人內力涣散,四肢绵软,最后在睡梦中死去,这正是贺兰梟这等阴险之辈惯用的手段! 她悄悄扯了扯杨博起的衣角,递上一个担忧的眼神。 杨博起借著举杯的间隙,对她略一点头,示意无妨。 赴宴前,苏月棠已將那枚能解百毒的“清灵丹”让他服下。 此刻,他虽看似畅饮,实则內力暗自运转,將酒液连同那微毒逼出体外,只在指尖渗出些许汗液。 酒过数巡,杨博起眼神开始“迷离”,说话也有些“含糊”起来,身形微微摇晃,一副不胜酒力的模样。 贺兰梟见状,眼中杀机更盛,劝酒更殷勤了。 终於,杨博起“砰”地一声,伏在案上,“醉倒”过去。 “哎呀,杨钦差海量,也禁不住这般痛饮啊!快,扶钦差大人去客房歇息!”贺兰梟连忙起身,一副关切模样。 周挺和两名护卫上前,扶起“不省人事”的杨博起。苏月棠也连忙跟上,低眉顺目,一副担忧主子的模样。 贺兰梟亲自將杨博起一行人送至一处偏僻的独立小院,又假意叮嘱下人好生伺候,这才带著意味深长的笑容离去。 小院门窗紧闭,周挺与护卫在外间守卫,苏月棠则在內室“照料”醉倒的杨博起。 確定无人窥探后,杨博起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大人,酒中果然有毒,是『绵骨散』。”苏月棠低声道,语气肯定。 “嗯。”杨博起坐起身,盘膝调息,將体內残余的最后一丝毒素彻底逼出,“贺兰梟已等不及了。周挺!” “末將在!”周挺推门而入。 “吩咐下去,所有人,衣不解甲,刀不离手。子时之前,轮流假寐,养精蓄锐。子时一过,必有动静。” “是!” 第274章 深夜围杀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 金沙別业中,丝竹声早已停歇,唯有呼啸的风掠过沙山和庭院。 独立小院內,灯火早已熄灭,一片漆黑,只有均匀的呼吸声隱约可闻。 子时三刻,正是人一天中最睏倦之时。 数道黑影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他们身著夜行衣,黑巾蒙面,手中皆持利刃。 为首一人打了个手势,几人分散开来,靠近正房窗户和门口。 其中一人用匕首轻轻拨开门閂,推开一条缝隙,侧耳倾听片刻,对同伴点了点头。 几人滑入房內,直扑內室床榻! 床上,锦被微微隆起,似有人形。 杀手眼中凶光一闪,数把利刃同时朝著被褥狠狠刺下! 然而,预想中利刃入肉的阻滯感並未传来,反而像是刺中了棉花。 “不好!中计!”为首杀手急欲后退。 但为时已晚! 床榻內侧阴影中,一道身影暴起,剑光在黑暗中骤然亮起,瞬间划过两名杀手的咽喉! 与此同时,外间也传来短促的兵刃交击声! 杨博起手持长剑,立於房中,目光冰冷。 周挺也持刀从外间抢入,刀锋染血。 地上,已倒伏三具黑衣尸体,喉间鲜血汩汩。 剩余两名杀手又惊又怒,挥刀扑上。 然而,杨博起与周挺皆是身经百战,配合默契,一个剑法凌厉,迅疾如风,一个刀势沉猛,大开大闔。 不过三五回合,两名杀手便被斩杀当场。 战斗从开始到结束,不过短短十数息。 苏月棠从藏身的衣柜后走出,脸色发白,但神情尚算镇定。 杨博起方才暴起杀敌时,隱有风雷之势,赫然是少阳风雷腿的功夫已融入剑法身法之中,威力更增。 “清理一下,准备……”杨博起话未说完,眉头猛地一皱。 几乎是同时,小院外,刺耳的铜锣声和尖锐的哨子声骤然响起! “有刺客!”“保护钦差!”的呼喝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芒迅速向著小院聚集而来,將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打斗声虽然短暂,但还是惊动了別业中高度戒备的守卫! 贺兰梟的反应,比预想的还要快! 杨博起与周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贺兰梟这是要借“捉拿刺客、保护钦差”之名,行围杀之事了! “按第二套方案。”杨博起沉声道,“周挺,你带两人,护著苏姑娘,从西侧窗走,按莫三郎留下的標记,去后山沙谷方向匯合!” “大人!您呢?”周挺急道。 “我留下,会会贺兰梟。”杨博起提剑走到门边,“想杀我,也得看他有没有这副好牙口!” “大人!”苏月棠失声惊呼,想要上前,却被周挺拦住。 “苏姑娘,快走!莫要辜负大人心意!”周挺语气急促。 苏月棠看著杨博起挺直的背影,又看看外面汹涌而来的火光,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 她一咬牙,从药箱中掏出两个小瓷瓶塞给杨博起:“红色內服,可暂抑毒性,白色外敷,可止血解毒!大人……千万小心!” 说罢,在周挺和两名护卫的掩护下,迅速从后窗翻出,消失在黑暗之中。 杨博起將瓷瓶收入怀中,听著身后窗户轻轻关闭的声音,心中一定。 他拉开房门,手持染血长剑,独自一人,迎向那一片汹汹而来的火把与刀光。 庭院中,已被数十名全副武装的贺兰梟亲卫团团围住,弓弩上弦,刀剑出鞘。 贺兰梟在几名心腹的簇拥下,站在人群之后,脸上早已没了白日的虚假热情,只剩下冰冷的杀意和一丝狞笑。 “杨大人!深夜惊扰,贺某之过也!”贺兰梟高声道,声音在夜风中传开,“適才闻听大人院中有打斗之声,贺某担忧大人安危,特来查看!” “不知是何方宵小,竟敢惊扰钦差大人?大人可还安好?” 杨博起持剑立於台阶之上,玄色披风在夜风中飘动,脸上无喜无悲,唯有眼中寒星点点。 他目光扫过周围的兵刃,最后落在贺兰梟脸上,缓缓开口,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贺兰先生,你这『春猎雅集』,猎的……是人头吗?” 杨博起话音未落,贺兰梟脸上最后一丝偽善彻底剥落,他猛一挥手,厉声咆哮:“杨博起私通匪类,戕害我庄中护卫,证据確凿!眾人听令,格杀勿论,取其首级者,赏千金!” “杀——!” 早已蓄势待发的亲卫齐声吶喊,箭矢离弦,瞬间覆盖了杨博起立足的台阶! 刀斧手、长枪手紧隨箭雨,汹涌扑上! 杨博起眼中厉芒一闪,不退反进! 体內《阳符经》真气沛然流转,新近练成的“少阳风雷腿”骤然发力,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竟迎著箭雨直扑而出! 玄色披风猎猎作响,手中长剑挽起剑花,只听叮噹之声不绝於耳,射向他的箭矢竟被悉数盪开! 他脚下步法诡譎莫测,穿过箭雨缝隙,杀入人群! 剑光如雪,腿影如风!风雷隱动之声在庭院中响起,杨博起此刻將剑法与腿法融为一体,身形飘忽出剑刁钻狠辣,专攻咽喉、心口等要害。 腿法更是迅疾如电,携风雷之势,或扫或踢,中者无不筋断骨折,吐血倒飞! 围攻的护卫虽眾,竟一时无法近身,反而被他接连斩杀数人,搅得阵型大乱! 此时,一个身影加入到战团,顷刻间砍翻数人,来人正是周挺。 “你为何回来了,苏姑娘呢?”杨博起看到周挺去而復返,皱眉问道。 “苏姑娘已经安全了,我回来帮大人,保护大人是卑职的责任!”周挺一脸坚毅的说。 “好,放响箭!按计划行事!”杨博起在人群中厉喝一声。 周挺毫不犹豫取出响箭,对著夜空猛地一拉! 赤红色的火焰尖啸著升空,炸开一朵醒目的红花,这是发给外围沈元平所部的强攻信號! “他想拖时间!围死他!別让他跑了!”贺兰梟在人群后气急败坏地怒吼,同时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对身旁一名面容阴鷙的老者低语:“薛先生,看你的了。” 那老者,正是用毒高手薛一手。他微微点头,身形隱入阴影之中。 杨博起虽勇,但敌人毕竟人多,且后续援兵不断涌入院落。 他心知不可久战,眼见信號发出,长剑盪开数件兵刃,身形骤然向后急退,退回房门口,对周挺喝道:“走!” 两人默契十足,同时撞开房门,闪入屋內,从后窗翻出,没入小院后的黑暗园林之中。 他们必须儘快与苏月棠匯合,前往后山。 然而,贺兰梟显然早有防备。 园林之中,假山后、树丛里、屋顶上,处处伏有暗哨与杀手。 杨博起与周挺刚刚跃出后窗,便有数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扑来,更有暗器破空袭至,歹毒异常。 “小心暗器!”周挺挥刀格开两枚透骨钉,肩头却被一枚毒菱擦过,麻痒感瞬间传来。 他闷哼一声,动作微滯。 杨博起剑光连闪,刺倒两名扑上的黑衣人,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將一片飘来的粉色毒粉震散,自己却吸入少许,顿觉胸腹间一阵烦闷。 “屏息!毒雾!” 第275章 暂时撤退 两人且战且走,向著西侧约定方向突进。 沿途不断有护卫拦截,暗处的薛一手更是不时施放毒烟、毒针,防不胜防。 周挺为护杨博起侧翼,后背又中一枚毒鏢,毒性发作更快,脸色已发青,脚步虚浮。 “周挺!”杨博起见他模样,一把扶住他,將苏月棠给的红色药丸塞入他口中,自己也服下一粒。 药丸入腹,一股清凉之意散开,暂时压住毒性。 “大人,我没事……快走……”周挺咬牙,挥刀砍翻一名逼近的护卫,但身形已然踉蹌。 “走不了!”一声阴惻惻的笑声响起,薛一手从一处假山后转出,手中把玩著两枚幽蓝的毒蒺藜,“杨大人,周护卫,还是留下吧。贺兰大人想请二位好好『敘敘旧』呢。” 他身边,又有七八名气息彪悍的好手围拢上来,堵死了去路。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周挺中毒渐深,形势岌岌可危。 就在这时,侧方一处看似是墙壁的地方,突然“咔噠”一声轻响,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急促传来:“这边!快!” 是莫三郎!他果然提前潜入,並找到了这条隱秘路径! 杨博起精神一振,毫不迟疑,扶著周挺,向那缝隙急冲。 薛一手脸色一变,毒蒺藜脱手飞出,直取杨博起后心! 杨博起回手一剑,精准地將毒蒺藜磕飞,同时一脚踢起地上一块碎石,射向薛一手面门,逼得他侧身闪避。 就这瞬息之间,杨博起与周挺已闪入缝隙。 莫三郎迅速將一块看似普通的石板推回原位,严丝合缝,从外面几乎看不出痕跡。 缝隙內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瀰漫著泥土和霉变的气味。 “跟我来,这条暗道通往后山废弃矿洞,暂时安全。”莫三郎低声道,当先引路。 他身形瘦小,在黑暗中行走无声。 杨博起扶著周挺,紧隨其后。通道曲折,似乎废弃已久,但有人工开凿的痕跡。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出现微光,是一个较大的天然洞窟,似乎是矿道的交匯处。 苏月棠和两名护卫正焦急地等在那里,看到他们进来,尤其是看到周挺面色发青的模样,苏月棠脸色一白,急忙迎上。 “周副將中毒了,快!”杨博起將周挺小心放平在一块稍平坦的石头上。 苏月棠强忍心中惊惧,立刻打开药箱。 此刻她也顾不得避嫌,用匕首割开周挺肩背处与伤口粘连的衣物。只见伤口周围皮肉已然发黑溃烂,流出的血也是暗红色,散发著一股腥臭。 “是『腐骨青』和『黑血针』的混合毒性,好阴毒!”她倒吸一口凉气,手下却不停。 她先用银针封住周挺心脉附近几处大穴,延缓毒性蔓延,然后迅速清理伤口,撒上特製的解毒生肌药粉,又拿出內服的解毒丹,餵周挺服下。 周挺服下药,又经苏月棠施针,脸上青色稍退,但仍虚弱不堪,勉强道:“苏姑娘,多谢……我,我撑得住……” “別说话,保存体力。”苏月棠快速包扎好伤口。 此时,通道深处传来隱约的脚步声,显然追兵並未放弃,可能在搜寻其他入口。 “此地不宜久留,走!”杨博起沉声道。 他背起周挺,莫三郎在前探路,苏月棠和两名护卫紧隨,继续向矿洞深处行去。 矿洞幽深曲折,岔路眾多,若非莫三郎提前探查留有標记,极易迷失。 沿途可见开凿废弃的工具,空气中某种陈旧油脂的气味越来越浓。偶尔还能看到散落的白骨,不知是矿工还是后来者的遗骸,平添几分阴森。 又行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前方传来隱约的水滴声,空间似乎变得开阔。 莫三郎停下脚步,低声道:“前面就是地头了,小心。” 眾人屏息凝神,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得超乎想像的地下空间出现在眼前! 这似乎是將数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打通连接而成,高达数丈,方圆足有数十丈。 洞壁上插著些將熄未熄的火把,提供著昏暗的光线。而洞中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靠近他们这边的洞壁下,堆积著如小山般的物资,上面覆盖著厚实的油布。 但从缝隙和边缘可以看出,那是寒光闪闪的刀枪、成捆的箭矢、厚重的鎧甲! 更远处,能看到几架泛著金属冷光的小型投石机部件! 这里,赫然是一个庞大而隱秘的军械仓库! 而在溶洞的另一侧,景象更是令人头皮发麻! 数十个粗木打造的牢笼,每个牢笼里都挤著七八个身影。 他们衣衫襤褸,几乎不能蔽体,个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神麻木呆滯。 许多人身带伤痕,脓血与污秽结痂,散发出恶臭。 有些人蜷缩在角落,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这,这是……”一名护卫声音发颤。 苏月棠的目光急急扫过那些牢笼,心臟狂跳,既期盼又恐惧。 忽然,她的目光定格在最角落的一个牢笼。 那里,一个蜷缩在乾草堆上的身影,身上那件破烂不堪、但样式依稀可辨的靛蓝色驛丞服,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爹——!!!” 一声悽厉到变调的哭喊,猛地从苏月棠喉咙里衝出,打破了地下空间的死寂。 她不顾一切地扑向那个牢笼,泪水汹涌而出,视线瞬间模糊。 牢笼中那身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一点点扭过头。 火把昏暗的光线下,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乾枯龟裂,嘴唇布满血痂,头髮鬍鬚纠结成一团,满是泥垢。 但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在看清扑到柵栏外的苏月棠时,骤然迸发出光彩。 乾裂的嘴唇哆嗦著,发出微弱的声音:“月,月棠?是你吗?我的儿啊……爹,爹不是在做梦吧……” “爹!是我!我是月棠!爹!!”苏月棠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木柵栏,指甲崩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她只想立刻砸开这牢笼,抱住她失散许久的父亲。 杨博起眼中寒光暴射,胸中怒意喷发。 他轻轻放下周挺,一步踏前,长剑出鞘,灌注十成功力,狠狠斩在牢笼那足有儿臂粗的铁锁上! “鏘!鏘!鏘!” 火星四溅,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彻洞穴,那厚重的铁锁竟被这利剑硬生生斩断! 第276章 父女相见 苏月棠猛地拉开柵栏门,扑了进去,跪倒在苏文渊身边。 颤抖的手悬在半空,看著父亲身上脓血模糊的伤痕,尤其是琵琶骨上那两个狰狞的血洞,她竟不敢触碰,怕弄疼了他,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爹,爹……他们,他们怎么这么对您……”泪水滚落,滴在苏文渊枯瘦如柴的手上。 苏文渊浑浊的眼中也滚出泪水,他艰难地抬起手臂,颤抖著抚上女儿的脸颊。 “傻孩子,別哭……爹,爹没事……能看到你,真好,真好……”他每说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气息微弱。 “苏驛丞,先別说话,保存体力。”杨博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也蹲下身,快速检查苏文渊的状况,越看心越沉。 伤势极重,多处感染,严重营养不良,还中过某种慢性毒,能活到现在,全凭一股顽强的意志撑著。 他拿出苏月棠给的白色瓷瓶,倒出药粉:“月棠,先止血解毒!” 苏月棠猛地回过神,用力抹去眼泪,医者的本能压倒悲痛。 她接过药粉,手虽然还在抖,但动作迅速。 她撕开父亲身上的破烂衣物,露出下面触目惊心的溃烂,將药粉仔细撒在那些最严重的伤口上,又从自己的中衣上撕下布条,小心包扎。 她做这一切时,泪水流淌,但眼神却异常专注。 “杨,杨大人……”苏文渊看著杨博起,灰败的脸上夹杂著无尽悲愤,“真的是您来了……贺兰梟,他走私军械,通敌……玉矿……旧坑,第三號矿道……石壁暗格……帐册,书信……” 他断断续续,用尽最后的气力,说出最关键的信息。 “苏驛丞放心,本官定將他绳之以法,为你和所有受难者討回公道!”杨博起沉声保证,將一粒苏月棠之前给的保命药丸送入苏文渊口中,又渡入一股精纯真气,护住他心脉。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他们来时的矿道口,一块巨大的石板被猛地推开,重重砸落在地,烟尘瀰漫。 紧接著,火把的光芒涌入,瞬间將昏暗的地下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大批手持刀枪、弓弩上弦的护卫鱼贯而入,迅速分散,將杨博起等人连同整个仓库区域牢牢围住,水泄不通。 贺兰梟在薛一手和数名高手的簇拥下,踱步而入。 他左肩缠著绷带,隱隱渗血,脸色显得异常苍白,但眼神中的怨毒,却比这地下洞穴更加阴森。 “杨!博!起!”贺兰梟一字一顿,声音嘶哑,“你竟能找到这里!” 他的目光扫过被打开的铁笼,依偎在一起的苏氏父女,扫过堆积如山的军械,最后定格在杨博起脸上,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只有刻骨的杀意。 “看来,你都知道了。”贺兰梟缓缓道,语气平静得可怕,“知道了也好,省得本官再多费口舌。这里风景不错,够宽敞,也够隱蔽,正好做你们的葬身之地!” 他猛地抬高声音,面孔扭曲,厉声咆哮:“杨博起!你既自寻死路,今日便让你们一起葬身於此!弓箭手!” “在!”数十名弓箭手齐声应诺,弓弦拉满,箭簇对准了角落里的几人。 “放箭!”贺兰梟手臂狠狠挥下,声嘶力竭。 “咻咻咻咻——!” 弓弦震动,数十支利向著杨博起、苏月棠、重伤的周挺以及奄奄一息的苏文渊,倾泻而下! 箭如飞蝗,避无可避! 苏月棠下意识地扑在父亲身上,试图用自己纤弱的身躯抵挡。 周挺怒吼一声,挣扎著想站起挥刀,却牵动伤口,踉蹌倒地。 仅存的两名护卫亦是目眥欲裂,挺身上前,却知在这等密集攒射下,不过是螳臂当车。 唯有杨博起! 就在贺兰梟“放箭”二字出口的剎那,他眼中精光暴射,一直压抑收敛的气势骤然爆发! 《阳符经》真气奔涌咆哮,流遍四肢百骸,最终匯聚於双腿! 那新近参悟、於绝境中更进一步的“少阳风雷腿”真意,在他胸中奔腾激盪! “吼——!” 一声长啸,在这封闭的地窟中轰然炸响,竟將箭矢破空之声都压了下去! 声浪滚滚,震得洞壁灰尘簌簌落下,离得近的几名弓箭手耳膜刺痛,动作不由得一滯。 啸声未落,杨博起动了! 他並未后退,也未挥剑格挡,而是迎著那箭雨,一步踏前! “风捲残云!” 杨博起身形急旋,双腿交替踢出,快得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残影! 每一腿踢出,都挟带著一股无形气劲,以腿风引动真气,在他身前形成了一片狂暴呼啸的无形力场! “噗噗噗噗——!” 那数十支攒射而来的利箭,射入这片力场,像是陷入了狂乱的漩涡! 箭杆承受不住巨力和诡异旋转,瞬间扭曲变形,精铁打造的箭头“叮叮噹噹”掉落一地,木屑竹丝四散纷飞! 第一波箭雨,竟被杨博起以双腿踢出的罡风气劲,硬生生凌空绞散,没有一支能突破他身前三尺之地! 这一幕让所有人目瞪口呆,连贺兰梟脸上的狞笑都瞬间凝固,化为难以置信的惊骇。 然而,杨博起的攻势才刚刚开始! “雷动九天!” 震散箭雨的下一瞬,杨博起身形没有丝毫停顿,反而以更快的速度,冲入了弓箭手队列之中! 双腿连环踢出,不再是大范围的罡风,而是凝练到极点的点杀! 腿影过处,空气发出沉闷的爆鸣,隱隱有低沉雷音相隨! 一名弓箭手刚抬起手臂试图格挡,便被一脚踢在胸口,只听“咔嚓”一声脆响,胸骨塌陷,整个人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四个人! 另一人举弓欲砸,杨博起的腿已后发先至,扫中其脖颈,那人哼都没哼一声,脖颈诡异扭曲,软软倒地。 快!准!狠!腿法展开,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筋断骨折之声不绝於耳! 弓箭手们脆弱的阵型瞬间崩溃,四散奔逃。 “拦住他!给我拦住他!”贺兰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气急败坏地嘶吼,自己却向后退了几步,左手摸向身后石壁上一处不起眼的凸起。 护卫中的高手和死士们硬著头皮扑上,刀光剑影,再次將杨博起笼罩。 第277章 风雷涌动 但此刻的杨博起,气势已然不同! 他竟弃剑不用,仅凭一双肉腿,在刀光剑影中穿梭来去! 太阴指的阴柔指力不时点出,专破內家真气,中者无不气息一滯。 心包护元劲运转周身,硬抗下几记难以躲避的劈砍,只是衣衫破裂,皮肉微红。 摧心掌的暗劲透过腿法施展,踢中敌人胸口,外表无伤,內腑已遭重创。 偶尔並指如剑,商阳剑气嗤嗤作响,隔空点向远处欲放冷箭之人。 少阳导引术令他气息悠长,身法更显灵动飘忽。 少泽玄劲掌的暗劲融入腿风,中者如坠冰窟,动作迟缓。 而他最主要的攻伐手段,依旧是那新悟的少阳风雷腿! 腿法时而迅疾如风,无孔不入;时而刚猛如雷,开碑裂石! 风雷相济,变幻莫测,將一身所学融会贯通,发挥得淋漓尽致! 顷刻之间,已有二十余名好手或死或伤,倒地不起。 贺兰梟手下虽眾,竟被杨博起一人杀得阵脚大乱! 贺兰梟看得心惊肉跳,冷汗淋漓。 他自知武功不如杨博起,眼见手下溃败,他眼中狠色一闪,再不犹豫,猛地按下身后石壁的机关! “咔啦啦——” 一阵沉闷的机括转动声从地底深处传来,紧接著,地窟一侧的石壁底部,突然传来“轰隆”巨响,浑浊的地下水狂喷而出!水流湍急,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 “哈哈哈!杨博起!任你武功通天,今日也要葬身水底!这地下暗河连通百里外的黑水泽,我倒要看你如何逃生!”贺兰梟狂笑,身形急退,欲从另一侧预留的出口逃离。 “想走?!”杨博起早已锁定贺兰梟的一举一动。 他踢飞面前两名挡路的护卫,身形骤然拔高,在侧壁凸起的岩石上一点,掠过混乱的人群和迅速上涨的水面,直扑贺兰梟! 人在空中,双腿连环踢出,腿风呼啸,封死贺兰梟所有退路! 贺兰梟脸色大变,深知退无可退,厉吼一声,反手拔出腰间佩刀——那是一柄刀身泛著幽蓝光泽的弯刀,显然淬有剧毒! 刀光带著悽厉的破空声,迎向杨博起的双腿! 刀法狠辣诡譎,专走偏锋,儘是搏命打法,显是沙场磨礪出的老辣经验。 贺兰梟內力不弱,刀法精熟,更兼刀身淬毒,一时竟与杨博起缠斗起来。 两人在地窟中辗转腾挪,刀光腿影交织,劲气四溢,崩裂的碎石四处飞溅,连汹涌上涨的河水都被劲风迫开。 杨博起虽占据上风,但贺兰梟搏命之下,一时也难以速胜,尤其要分心躲避那淬毒刀锋,更需提防暗处。 果然,一直在外围游走,寻找机会的薛一手,见贺兰梟落入下风,眼中凶光一闪,洒出一把淡紫色的粉末。 那粉末奇香扑鼻,却带著令人心悸的甜腻,正是他压箱底的剧毒“七步倒”! 中者顷刻间血液凝滯,七步毙命!粉末借著洞內气流,罩向杨博起后背。 “大人小心!”苏月棠一直紧张关注战局,见状失声惊呼。 杨博起与贺兰梟对拼一招,將其震退两步,在毒粉及体的剎那,猛地闭气,体內真气急速流转。 少阳导引术发动,身形凌空一旋,玄色披风展开一卷! “呼——!” 一股强劲的旋风以他为中心骤然產生,將那蓬淡紫色的“七步倒”毒粉尽数捲起,以更快的速度,反向朝著薛一手笼罩回去! 薛一手万万没想到自己最得意的毒药竟被轻易反制,猝不及防,被自己撒出的毒粉扑了满脸满身!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想要闭气已来不及,只觉一股甜香直衝脑门!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脸色变得紫黑,眼睛、鼻孔、耳朵里渗出黑血,身体僵硬地晃了晃,“噗通”一声栽倒在地,抽搐两下,便再无声息。 令人闻风丧胆的薛一手,竟死於自家最得意的毒药之下! “薛先生!”贺兰梟目睹此景,心神剧震,手中刀法不由得露出一丝破绽。 高手相爭,只爭一线!杨博起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 “风雷破!” 他低喝一声,抓住贺兰梟刀势微滯的剎那,体內真气爆发,右腿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踢出,隱隱有风雷交加之声相隨! 这一腿,凝聚了他此刻全部的精气神! 贺兰梟只来得及將刀横在胸前格挡。 “鐺——咔嚓!” 先是弯刀被踢中的巨响,那淬毒的百炼弯刀竟被这一腿蕴含的巨力踢得弯曲变形! 紧接著,腿势未尽,结结实实印在贺兰梟胸口! “噗——!” 贺兰梟护体真气瞬间溃散,胸骨传来碎裂声,整个人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最终重重撞在后方坚硬的石壁上,又滑落在地,溅起一片水花。 他手中的弯刀,早已脱手飞出,噹啷一声掉入迅速上涨的河水中。 杨博起身形一闪,已至贺兰梟身前,一脚踏在他碎裂的胸膛上,微微用力,贺兰梟便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残余的护卫见贺兰梟被擒,薛一手毙命,早已丧胆,纷纷退到远处,不敢上前,眼睁睁看著河水漫过脚踝,仍在快速上涨。 杨博起居高临下,目光冰冷,看著脚下的贺兰梟,声音不大:“贺兰梟,私藏甲冑军械,勾结瓦剌,走私资敌,囚禁凌虐朝廷命官及无辜百姓,证据確凿!你可知罪?!” 贺兰梟艰难地抬起头,满脸血污,嘶声笑道:“咳,咳咳……知罪?成王败寇,何罪之有?” “杨博起,你以为你贏了?杀了我,北境商路必乱,朝中,朝中亦有人容不得你!你断了不少人的財路……哈哈,咳咳……你会死得比我还惨!” 杨博起脚下加力,贺兰梟再次惨哼,却依然狞笑:“想知道我的同党还有谁?呸!你休想,我就算死,也要让你寢食难安!哈哈……呃!” 他话音未落,眼中狠色一闪,猛地咬牙! 杨博起察觉不对,欲要阻止,却已来不及。 只见贺兰梟嘴角溢出一缕黑血,身体剧烈抽搐几下,脸上的狞笑凝固,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头一歪,气绝身亡! 竟是早已在口中藏了剧毒蜡丸,见事不可为,立刻咬破自尽! “大人,水越来越深了!”莫三郎的声音响起,他扶著受伤的周挺,苏月棠也搀扶著她父亲,几人所在的地势稍高,但河水已漫过小腿,且上涨速度极快。 杨博起看了一眼气绝的贺兰梟,眉头紧锁。 这老贼死得乾脆,倒是省了拷问,却也断了追查其朝中同党的线索。 他不再耽搁,迅速在贺兰梟身上搜查一番,找到几样信物和一把奇特的青铜钥匙,来不及细看,便收入怀中。 “走!找出口!”他当机立断,目光扫向贺兰梟方才欲逃的方向,那边石壁上似乎有一道缝隙。 残余的护卫见主已死,更无战意,纷纷扔下兵器,爭先恐后地朝著几个矿道口逃去,生怕被越来越深的河水淹没。 杨博起护著苏月棠、苏文渊、周挺和莫三郎,冲向那处石壁缝隙。 缝隙后果然是一条向上的狭窄石阶,不知通向何处。河水已漫至大腿,冰冷刺骨。 “快上去!”杨博起催促。 眾人互相搀扶,沿著湿滑的石阶奋力向上攀爬…… 第278章 震动北疆 冰冷的河水已漫至腰间,刺骨的寒意不断侵蚀著眾人最后的体力。 身后,暗河奔涌的轰隆声越来越响,水面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浑浊的河水打著旋,不断有漂浮的军械箱笼撞碎在石壁上。 “快!別停!”杨博起低吼著,一手扶著虚弱不堪的苏文渊,另一手持剑,警惕地注视著后方水面,防备可能从水中突然出现的袭击。 苏月棠脸色苍白,紧咬著下唇,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搀扶著父亲,每一步都踩得艰难。 周挺靠在莫三郎身上,后者则咬牙撑著他,两人互相扶持,奋力向上。 石阶似乎是沿著矿道天然裂隙开凿,並不规整,有些地方需要手脚並用才能攀爬。 好在有杨博起在前探路,不时用剑鞘或手掌击碎鬆动的石块,清理障碍。 不知攀爬了多久,前方终於出现一丝自然光线,还有隱约的风声。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石阶尽头,是一道锈跡斑斑的铁门,铁门上方,有一道狭窄的缝隙,天光与夜风,正是从那里透入。 杨博起尝试推了推铁门,纹丝不动,显然上了锁。 他想起从贺兰梟身上搜出的那把奇特青铜钥匙,迅速取出,插入锁孔。 钥匙与锁孔严丝合缝,轻轻一扭,“咔噠”一声轻响,机括转动。 “退后些。”杨博起示意眾人后退,自己则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开了铁门。 “吱呀——” 门外並非预想中的开阔地,而是一条堆满废弃矿石和杂物的矿道,看方向,似乎是通往矿山后侧某个隱蔽的出口。 天光从矿道另一端的缝隙透入更多,能看清已是拂晓时分,东方泛起鱼肚白。 “先出去再说。”杨博起侧耳倾听片刻,確认外面没有埋伏,这才当先走出。 眾人鱼贯而出,重新呼吸到清新空气,都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他们所在之处,是金沙矿脉后山一处极为隱蔽的废矿口,周围怪石嶙峋,荒草丛生,距离金沙別业已有数里之遥。 远处,金沙別业的方向,隱约传来喊杀声、兵刃撞击声,还能看见冲天的火光和浓烟——沈元平的大军,显然已经攻入別业,正在清剿残敌。 “沈將军到了!”周挺虚弱地说道,脸上露出一丝振奋。 “先找个安全地方,为苏驛丞和周挺疗伤。”杨博起沉声道,目光扫过苏文渊和脸色发青的周挺。 苏月棠的药虽然神奇,但两人伤势太重,尤其是苏文渊,元气大伤,濒临油尽灯枯。 莫三郎对地形极为熟悉,很快在附近找到一个背风的山坳。 苏月棠立刻再次为父亲和周挺检查伤势,重新上药包扎。 她自己的状態也极差,心力交瘁,双手冰冷颤抖。杨博起则默默调息,恢復消耗巨大的內力,警惕地观察四周。 天光渐亮,喊杀声渐渐平息。 约莫一个时辰后,一队精锐骑兵沿著山道搜寻而来,打著“沈”字旗號,正是沈元平麾下的镇北军斥候。 看到杨博起等人,斥候队长又惊又喜,连忙发信號联络。 不久,全身甲冑的沈元平,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快马赶来。 看到杨博起等人虽形容狼狈,但都还活著,尤其是看到苏文渊竟然真的被救出,这位铁血將军也明显鬆了口气,虎目之中隱含激动。 “杨大人!本將救援来迟,万望恕罪!”沈元平下马,抱拳行礼。 “沈將军及时赶到,力挽狂澜,何罪之有?”杨博起简要说明了地窟中的情况,尤其提到了军械和囚犯,以及贺兰梟的自尽。 沈元平听得脸色铁青:“好个贺兰梟!通敌卖国,戕害同僚,罪该万死!只可惜让他死得太便宜了!” 他立刻下令,派可靠人手,顺著杨博起指出的矿道入口,等水位退去,务必进入地窟,清理现场,將那些军械等罪证,全部起出! 不仅如此,他还全面封锁金沙別业,抓捕所有贺兰梟余党,一个不许放过! 接下来的数日,北疆震动。 沈元平的大军彻底控制了金沙別业及周边矿区,地窟中的水逐渐退去,大批军械被起出,数量之巨,触目惊心,足以武装数千精锐! 更在贺兰梟书房密室、別业地下金库等多处,搜出大量来不及转移的金银珠宝、古玩玉器,价值连城。 还有与草原禿忽鲁王子往来的密信,信中不仅详述了军械交易的时间、地点、数量,更隱约提到了朝中某位“贵人”的分成。 而在贺兰梟臥房暗格最深处,起获的一本以特殊密码记录的私密帐册,经由精通此道的文老先生破解后,一条条清晰的银钱流向和“分红”记录,最终指向了京城的核心权力圈。 其中最大笔的“孝敬”与“分红”,赫然流向了当朝兵部尚书赵衡的几处隱秘產业! 而那些被囚禁在地牢中的囚犯,除了苏文渊,还有十几位是北境各地因不愿同流合污的官吏、商人和边军低级军官。 他们被救出时,大多已奄奄一息,状若骷髏。 他们的血泪控诉,与起获的军械、帐册、密信一起,构成了贺兰梟及其党羽如山铁证。 苏文渊在女儿苏月棠的精心调理下,再加上杨博起不时以真气续命,终於缓过一口气。 他强撑病体,写下了详细的证词,將他如何发现贺兰梟走私线索、如何被构陷下狱、在地牢中目睹的惨状,一一陈述。 杨博起將所有这些证据,连同自己的奏报,以八百里加急密信,直送京城,直达天听。 奏报中,他详述了贺兰梟走私军械、勾结韃靼、囚禁虐杀朝廷命官等滔天大罪,並附上了从密信和帐册中,兵部尚书赵衡的银钱往来与“庇护”记录。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譁然,举国震惊! 皇帝在早朝之上,將杨博起的奏报和证物摔在丹墀之下,龙顏震怒,当庭吐血! 他万万没想到,边贸巨蠹背后,站著的竟是执掌天下兵马甲杖的兵部尚书,这已不是简单的贪瀆,而是资敌卖国的叛逆大罪! 盛怒之下,皇帝连下数道圣旨:贺兰梟虽死,仍判凌迟,诛三族,家產抄没,以儆效尤。 兵部尚书赵衡,欺君罔上,勾结奸商,资敌叛国,罪不容诛,即刻革职锁拿,交三法司、锦衣卫会审,严查其党羽,凡涉案者,无论品阶,一律严惩不贷! 北境军政,交由镇北將军沈元平暂摄,全权负责肃清余毒,整顿边务。 杨博起查案有功,忠勇可嘉,著即回京,另有封赏。 一场席捲朝堂的风暴,由此拉开序幕。 赵衡一党被连根拔起,兵部上下清洗大半,其多年经营的势力网络土崩瓦解。 北境官场更是经歷了一场彻底的大清洗,沈元平藉此良机,大刀阔斧,撤换无能贪鄙之辈,提拔实干忠勇之將,北境军政为之一清,边防为之巩固。 第279章 返回京城 半月后,北疆局势初步稳定。 苏文渊的身体在苏月棠的悉心照料下,总算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折磨留下的沉疴,已非药石可轻易根治,需长期静养调理。 这位老驛丞醒来后,最关心的不是自身,而是驛路畅通。 他恳请沈元平將军,整顿邮驛系统,清除贺兰梟安插的爪牙,恢復边境驛路的效率。 苏月棠一直守在父亲身边,衣不解带地照顾。 杨博起奉旨即將回京復命,前来辞行,並提出可以带她和苏文渊一同返京,苏月棠沉默了许久。 月色清冷,洒在刚刚恢復些许生机的庭院中。 苏文渊服了药,已然睡下,院中只剩下杨博起与苏月棠二人。 经歷了地窟中的生死与共,有些东西早已不言而喻,却也被无形的藩篱阻隔著。 “大人厚意,月棠与家父感激不尽。”苏月棠终於开口,“只是,家父伤病之躯,恐难经长途顛簸。” “北疆虽苦寒,却是他半生心血所系。他心中所念,仍是驛路通畅,边民少些苦楚。” “月棠身为女儿,唯有留在此地,侍奉汤药,或许也能略尽绵力,协助沈將军整顿驛站,惠及此间百姓一二。” 她抬起头,眼眸在月光下映著杨博起的身影,那里有深深的眷恋,但更多的是决然:“大人身负皇命,胸怀天下,前程不可限量。” “北疆风霜苦寒,非大人久居之地。此间事已了,大人当回京復命,匡扶社稷,方不负一身才华抱负。”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能与大人相识,共歷生死,是月棠之幸。此情月棠铭记於心,永世不忘。唯愿大人此去,前程似锦,平安顺遂。” “北疆有重整的驛站,有安寧的边关,月棠与家父在此,亦能心安。” 话至此,心意已明。 她婉拒了他的安排,选择了留在父亲身边,留在需要她的北疆。 不是不爱,而是情深意重,更知责任与界限。 她是边城驛丞的女儿,她的根,已扎进了这片饱经磨难又充满希望的土地。 杨博起看著她清瘦的背影,看著她月光下的侧脸,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嘆,和一句:“保重。” 他知道,有些话,不必说出口。有些情,只能放在心底。 数日后,杨博起启程返京。 沈元平率眾將相送,苏文渊也被搀扶著来到城外。 苏月棠站在父亲身边,一袭素衣,於猎猎风中,目送著那支渐行渐远的队伍,直到烟尘散尽,再也看不见那玄色披风的身影。 她转过身,扶著父亲,慢慢走回那座正在重获新生的边城。风吹起她的髮丝和衣袂,背影清寂而坚定。 杨博起风尘僕僕,抵京后未作停歇,便直入皇城,欲向皇帝復命。 刚至午门外,便觉宫內气氛与往日不同。 侍从宦官步履虽急,面上却隱有喜色。 杨博起心中微动,正要寻人询问,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匆匆从內廷方向跑来,正是长春宫的首领太监小顺子。 他一张圆脸涨得通红,额上布满汗珠,眼中却闪著光。 “起子哥!哎呀我的起子哥,你可算回来了!老天爷,你平安无事!”小顺子见到杨博起,眼睛顿时亮了,几乎是扑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声音发颤,“北边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凶险得很!你可有受伤?我们都担心死了!” 杨博起心里一暖,拍了拍小顺子的肩膀,低声道:“我没事,顺子,辛苦你们惦记。宫里这是……?” 他目光投向长春宫方向。 小顺子这才猛地想起正事,用力一抹眼睛,语速飞快:“起子哥,你回来得真是时候!是贵妃娘娘!从昨儿夜里就开始动了,折腾了快一天一夜了!” “皇上一下朝就守在那儿,到现在都没挪窝,连口水都没心思喝!” “里头听著不大好,稳婆和太医都在,沈小姐和青黛姐急得跟什么似的,可娘娘就是使不上劲儿……”他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皇上脸色难看极了,我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淑贵妃要生了,而且有可能是难產! 杨博起心头猛地一沉,寒意瞬间从脚底窜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即將来到世间的孩子,与他有著怎样割捨不断的血脉联繫。 “娘娘现在情形到底如何?太医怎么说?”他声音乾涩,强自镇定,脚步已隨著小顺子往长春宫方向疾走。 “太医说胎位是正的,娘娘身子骨也算强健,可就是迟迟生不下来,气力都快耗尽了。参汤吊著,可……唉!”小顺子不住摇头,满脸忧色。 说话间,已至长春宫外。 宫苑內外灯火通明,宫女太监们垫著脚尖走动时的窸窣声,和產房內传出的呻吟,以及稳婆焦灼的鼓励声,这些声音更加让人心慌。 皇帝背负双手,在廊下来回踱步,明黄色的龙袍下摆沾了些尘土也浑然不觉。 他嘴唇紧抿,脸色阴沉,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紧闭的朱漆门扉。 几位太医跪在稍远处,头埋得极低,身体发抖,显然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杨博起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在皇帝身后数尺外跪倒,儘量让声音保持平稳:“微臣杨博起,奉旨回京復命,参见皇上。” “北疆之事,贺兰梟已伏诛,主犯赵衡罪证確凿,相关人犯均已落网,边患暂平,此乃皇上洪福,將士用命。” 皇帝闻声,猛地转过身,看到跪在地上的杨博起。 “小起子,你回来了?好,你平安回来就好!北疆之事,朕已知大概,你立了大功!”他匆匆抬手,“先起来说话。淑妃她……从昨夜至今,朕这心里……” 就在这时,產房內淑贵妃的痛呼陡然拔高,带著一种绝望的挣扎,隨即又虚弱下去。 皇帝身体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 一直守在门边,同样脸色苍白的沈元英猛地掀帘出来,对皇帝匆匆一福:“皇上,姐姐……姐姐实在没力气了,稳婆说再这样下去,恐怕,恐怕母子都危矣!” “混帐!”皇帝低吼一声,“告诉太医,用最好的药!无论如何,保住贵妃!保住皇儿!” 沈元英泪水滚落,连连点头,正要转身回去,目光却猛地瞥见了刚刚站起身的杨博起。 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只是眼泪流得更凶了,手指紧紧攥著门帘。 杨博起对上她的目光,心头狠狠一揪。此刻沈元英眼中的情绪,他如何不懂? 那是对姐姐安危的担忧,是对他平安归来的如释重负,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牵掛。 他向沈元英微微点头,目光沉静,带著无声的安抚。 实在不行,他会提出来自己进去一试,虽然他从没有接生过,但自信能保住淑贵妃一命。 第280章 皇子降生 就在这时,產房內,一直守在淑贵妃床前的青黛,似乎伏在贵妃耳边急促地说了句什么。 紧接著,令人心悸的短暂寂静后,產房內隨后传出一声用尽全力的痛呼,紧接著—— “哇——!!” 一声嘹亮有力的婴儿啼哭声,骤然响彻长春宫! “生了!生了!” “是位小皇子!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母子平安!” 產房內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皇帝浑身剧震,猛地向前冲了两步,又硬生生停住。 “皇子?是皇子?!平安?!好!好!苍天佑朕!祖宗保佑!”他声音颤抖,竟有些语无伦次。 產房门帘被猛地掀开,沈元英抱著一个裹在明黄色绣龙襁褓中的小小婴孩,快步走出,脸上泪痕未乾,却已满是激动与欣喜。 青黛紧跟在后,同样眼圈红肿,却是满脸笑容。 “皇上,您看,小皇子,多健壮!”沈元英小心將襁褓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无比轻柔地接过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婴儿,婴孩刚出生,皮肤还红红的,带著皱褶,但眉眼轮廓已能看出清秀,哭声洪亮,中气十足,此刻正闭著眼,小嘴一努一努。 “好,好!朕的皇儿!朕的麟儿!”皇帝龙顏大悦,多日来的担忧、北疆案带来的震怒,都被这嘹亮的啼哭驱散。 他小心地抱著孩子,轻轻摇晃,爱不释手。 “淑妃如何?快,宣太医进去仔细瞧瞧!重赏!重赏长春宫上下!” “回皇上,娘娘只是力竭昏睡过去,太医说並无大碍,好生將养即可。”青黛连忙回稟。 皇帝这才从喜悦中稍稍回神,抱著孩子转向杨博起:“小起子,你真是朕的福將!北疆建功,回京又恰逢朕的皇儿降生,双喜临门!” “快,过来看看朕的皇儿!这孩子,一听你回来了,就急著要出来见世面呢!哈哈!” 杨博起依言上前,他的目光牢牢锁在皇帝怀中那个襁褓上。 那红扑扑的小脸,小巧的鼻翼,紧握的小拳头……一股汹涌澎湃的暖流,猛地衝撞著他的胸腔,直衝眼眶! 血脉相连的感觉是如此奇异而强烈,那小小的生命,是他在这冰冷宫廷、诡譎权谋中,留下的最温暖、也最隱秘的印记!是他的骨血! 儘管他必须永远將这个秘密埋藏心底,儘管这个孩子此生都將唤龙椅上那人为父,但此刻,看著这鲜活稚嫩的生命,听著他有力的啼哭,几乎要衝破他所有的理智! 他强行压下喉头剧烈的哽咽和眼底涌上的热意,用尽毕生修为,才表面维持平静。 他垂下眼帘,遮掩住所有不该有的汹涌情绪,再抬眼时,已只剩下恭谨,甚至声音都听不出一丝异样。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天赐麟儿,相貌不凡,实乃国朝之福,社稷之祥瑞!臣为皇上,为贵妃娘娘,为小皇子贺!” 每一个字,都像在刀尖上滚过,却又必须说得真诚而热切。 心中已是惊涛骇浪,山崩地裂,面上却只能是一片澄澈的恭贺。 皇帝闻言更是开怀,对怀中幼子爱怜不已,连声道:“说得好!此子降生,北疆即传捷报,巨蠹伏诛,边患得平,岂非天意?” “传朕旨意,六宫同喜,大赦天下!晋淑贵妃为皇贵妃,赏长春宫上下!朕要重重封赏所有有功之臣!” 长春宫內,顿时一片欢腾,道贺之声、谢恩之声不绝於耳。 皇帝抱著新生儿,被眾人簇拥著,喜气洋洋,连日来的阴鬱一扫而空。 杨博起垂手侍立在一旁,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 他的目光,却穿过喧囂的人群,落向那扇已垂下帘幕的產房。 那里,是他倾心爱慕、並为他诞下子嗣的女子,此刻正力竭昏睡。 而他的亲生骨肉,正被他的君主,他的“父亲”,珍而重之地抱在怀中。 沈元英指挥著宫人收拾、领赏,忙碌的间隙,她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杨博起。 那目光中有姐姐平安生產的欣慰,有对他平安归来的庆幸,更有一种深藏的柔情。 小顺子挤到杨博起身边,偷偷抹了把激动的眼泪,低声道:“起子哥,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平安回来,贵妃娘娘和小皇子也平安,真是菩萨保佑!” 杨博起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只是目光再次投向皇帝怀中的婴孩。 小傢伙似乎哭累了,在皇帝的臂弯里哼哼唧唧,小脑袋无意识地转动著。 不多时,得到消息的妃嬪、宫人,乃至前朝一些消息灵通的官员家眷,贺礼与道贺之人便络绎不绝。 最先到来的,是居住在漱芳斋的王贵人。 她一身藕荷色宫装,妆容精致,衬得人比花娇,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透露出些许憔悴。 她莲步轻移,带著笑容向皇帝盈盈下拜:“臣妾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喜得麟儿!贵妃姐姐平安诞育皇子,实乃天大的喜事!” 皇帝正抱著小皇子爱不释手,闻言抬头,脸上笑意更深:“爱妃有心了,快平身。来,看看朕的皇儿。” 王贵人依言上前,目光落在皇帝怀中的婴孩脸上,瞳孔微微一缩。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再抬眼时,已是满满的温柔:“皇上,小皇子长得真是俊秀,將来必定是个有福气的。” 她的目光,扫过侍立在一旁的杨博起。 在触及那道玄色身影的剎那,她的心猛地一颤。 他回来了,平安回来了! 北疆那般凶险,他竟真的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王贵人只觉得喉头有些发堵,鼻尖微酸,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 “杨公公也回来了?”她转向杨博起,声音轻柔,“北疆路途遥远,凶险异常,公公辛苦了。能平安归来,亦是皇上洪福,社稷之幸。” 每一个字,都说得平稳,唯有她自己知道,心中是怎样的激动。 她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备受瞩目的婴儿,身上流淌著谁的血脉。 这份认知,让她在恭贺皇帝的同时,內心充满了荒谬,以及一丝隱秘的悸动。 杨博起躬身回礼,態度恭谨:“多谢贵人掛怀,为皇上办事,是奴才本分,不敢言辛苦。” 他目光平静,与王贵人视线一触即分,看不出一丝异样。 王贵人略微点头,不再多言,又向皇帝说了几句吉祥话,便以不打扰淑贵妃静养为由,告退了。 转身离去时,她借著袖子的遮掩,向身旁的心腹宫女低声吩咐了一句。 那宫女微微点头,退到人群边缘,待王贵人离开后,又悄然折返,趁人不注意,將一个捲起的纸条塞进了杨博起手中。 杨博起神色不变,借著袖袍的掩护,轻轻握住。 第281章 喜怒不同 王贵人刚走不久,便有宫人通报,长公主朱蕴嬈到贺。 朱蕴嬈是以皇帝长女、已故定国公世子遗孀的身份入宫。 她今日的装扮在庄重中透著一丝素淡,一袭湖蓝色织金云纹宫装,外罩月白色绣银线梅花披风,髮髻梳得一丝不苟。 “儿臣恭贺父皇!”朱蕴嬈盈盈下拜,声音清越。 她的目光,在起身的瞬间,已快速扫过殿內那道熟悉的玄色身影,隨即將视线投向皇帝怀中的襁褓。 “恭喜淑贵妃娘娘,为父皇诞下龙子,实乃天家之喜,儿臣闻之,不胜欣悦。” “是蕴嬈来了,快起来。”皇帝见到长女,笑容中多了几分怜惜。 对这个独居守寡的女儿,他心中是有些歉疚的。 “父皇,小弟弟生得真好,天庭饱满,是个有福气的。淑贵妃娘娘辛苦了,凤体可还安好?儿臣带了支上好的老参来,给贵妃娘娘补身。” 她说著,示意身后侍女奉上锦盒。 “你有心了,淑妃只是力竭,太医看过,並无大碍,將养些时日便好。”皇帝看著她略显单薄的身影,心中怜意更甚,温言道:“你也要顾好自己身子,若有需要,儘管跟內务府说。” “谢父皇关怀,儿臣省得。”朱蕴嬈轻声应道,目光这才转向侍立一旁的杨博起,“杨公公此次北疆之行,歷尽凶险,终为大周除却奸佞,安定边陲,立下不世之功。” “父皇得公公如此忠勇能臣,实乃社稷之福,儿臣亦为父皇欣慰。” 她的话,完全是一位皇室公主对有功之臣的嘉许,分寸拿捏得极好。 “长公主殿下过誉。此乃皇上天威浩荡,將士用命,边民拥戴,博起不过恪尽职守,侥倖不辱使命,实不敢当『不世之功』。” 杨博起躬身,语气恭谨沉稳,目光与朱蕴嬈有一瞬的交匯,隨即垂下,看不出任何波澜。 朱蕴嬈略微点头,不再多言,又向皇帝说了几句“望父皇保重龙体”之类的吉祥话,便也以不打扰淑贵妃静养为由离开。 然而,走出长春宫,离开眾人视线,转入一条僻静宫道时,她脸上的平静才出现一丝裂痕,脚步也略显虚浮。 她扶著身旁嬤嬤的手臂,深深吸了几口气,才平復下剧烈的心跳。 她对嬤嬤低语了几句,嬤嬤会意,不动声色地落后几步,在一个转角处,將一枚繫著细细红绳的平安符,塞给了杨博起身边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內侍手中。 长春宫內,道贺之人渐渐散去,皇帝也抱著小皇子,在眾人的簇拥下去了偏殿,让太医再次为淑贵妃诊脉,並吩咐准备正式的封赏事宜。 喧闹稍稍平息,但那股喜庆的气氛,却並未消散。 杨博起寻了个无人注意的角落,展开王贵人宫女塞来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小字:“酉时三刻,漱芳斋后园老地方,有要事相商,万望一见。——王” 他神色不变,指尖內力微吐,纸条化为齏粉。 接著,从袖中取出那枚平安符,轻轻一捏,符囊的夹层里露出一角极薄的丝绢,上面是几行清丽的小字:“闻公公北归,甚慰。妾身偶得南越舆图残卷,疑涉旧事,心甚不安。国公府后园水阁清静,恳请公公得暇,移步一鉴。万望慎秘。——嬈” 两处邀约,一在深宫,一在公府,理由都算妥当,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急迫,却让杨博起心中微沉。 他面上不动声色,將丝绢同样以內力震碎,心中却已思虑万千。 …… 坤寧宫,与长春宫的喜气盈天截然不同,此处气氛极为凝重。 皇后端坐凤座之上,脸上此刻罩著一层寒霜。 太子朱文远坐在下首,脸色同样阴沉,年轻的眉宇间充斥著烦躁。 “砰!”太子终究年轻,耐不住性子,一拳砸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杨博起!他竟然活著回来了!还立下这等大功!” “还有淑贵妃,竟然生了个儿子!连皇姐都急巴巴地跑去道贺!”他口中的“皇姐”,自然是寡居的长公主朱蕴嬈。 皇后眼中寒光更盛:“蕴嬈那丫头,寡居之人,心思倒是活络。她今日去,恐怕不止是道贺那么简单。” “眼下最要紧的,是杨博起和这个孩子!一个得力的阉奴,一个得宠的妃子,如今又添了皇子,圣眷日隆,假以时日,必成心腹大患!” “母后说的是!”太子急切道,“父皇今日那高兴的样子,您也看到了!『天赐麟儿』、『双喜临门』!杨博起刚回来,淑贵妃就生了儿子,父皇心里能不多想?” “那杨博起本就与淑贵妃坐一条船,此番又立下大功,若让他借著这股东风,再与那孩子……我们该如何是好?” 皇后沉默片刻,缓缓道:“杨博起是宦官,再得宠,终究是家奴。皇上重用他,无非是看中他办事得力,且无子嗣,不会威胁皇权。” “但此人心机深沉,更与淑贵妃关係匪浅,如今又立下大功,確实是个隱患。” “至於那个孩子……哼,宫里的孩子,能不能养大,养大了成不成器,还未可知。” “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坐视不理?”太子焦躁地站起。 “急什么?”皇后冷冷瞥了他一眼,“对付杨博起,何须我们亲自出手?別忘了,这宫里,还有一个人,比我们更不愿意看到他坐大。” 太子一怔:“母后是说……东厂刘瑾?” 皇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刘瑾执掌东厂,权势熏天,连內阁都要让他三分。此人最是贪恋权势,之前和魏恆斗得不可开交,后来魏恆伏法,杨博起自然就成了他的对手。” “杨博起此番立功回朝,皇上若大加封赏,委以重任,最受威胁的,可不是我们,而是他刘瑾!” “杨博起年轻,手段了得,又掌著御马监的兵权,若再得皇上信重,插手东厂事务,刘瑾能睡得著觉?” 太子眼睛一亮:“离间计?让刘瑾去对付杨博起?” “不错。”皇后眯著眼睛,“刘瑾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眾多,心狠手辣。杨博起如今圣眷正浓,也非易与之辈。让他们斗去,无论谁输谁贏,对我们都有利。” “若是两败俱伤,那更是天赐良机。我们可以让人,在刘瑾耳边吹吹风……” “就说,杨博起在北疆,不仅独断专行,收缴了贺兰梟和赵衡大量隱秘帐册、书信,其中可能涉及到朝中不少人的把柄,包括一些可能与刘公公有些关联的人。” “再说,杨博起似乎对东厂的办案方式颇有些微词……类似的话,你知道该怎么说。” 太子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儿臣明白!还可以说,杨博起私下抱怨东厂权力过大,有损朝廷法度,皇上似乎也……嗯,颇为认同。” “孺子可教。”皇后略一点头,眼中寒光闪烁,“记住,话要说得似是而非,留有余地。至於长春宫那个孩子……日子还长。眼下,先砍掉淑贵妃最得力的臂助再说!” “是,儿臣这就去安排!”太子精神一振,匆匆行礼退下。 第282章 包藏祸心 太子朱文远出了坤寧宫,並未立刻去寻刘瑾,反倒整了整衣冠,换上一副恭谨有加的神色,朝著长春宫方向走去。 长春宫偏殿內,皇帝正逗弄著怀中的小皇子,脸上是难得的轻鬆笑意。 淑贵妃喝了药,已沉沉睡去。杨博起侍立一旁,心思却已转到了酉时三刻与今夜的两处邀约,以及皇后太子可能的后招上。 “太子殿下到——”殿外通传声响起。 朱文远稳步而入,先向皇帝行礼:“儿臣恭贺父皇!恭喜父皇喜得麟儿,天佑我大周!” 皇帝抬眼,见是他,笑容淡了些,但语气尚算平和:“文远来了。你母后呢?怎未一同前来?” 朱文远脸上立刻浮现愧色,撩袍跪了下来:“启稟父皇,母后……母后因前番行事不妥,被父皇禁足宫中,深刻反省,无顏前来,亦不敢擅离。” “儿臣此来,一是恭贺父皇与贵妃娘娘,二是斗胆,想趁今日大喜,父皇心中欢悦,替母后向父皇求个情。” 他抬起头,眼中竟有几分恳切:“母后已知错了,这些日子在宫中日夜诵经,为父皇、为贵妃娘娘、也为小皇子祈福。” “今日得知贵妃娘娘平安產子,更是喜极而泣,深感上天庇佑。” “父皇,母后毕竟是中宫皇后,一国之母,长期禁足,恐惹非议,亦有损皇家体面。恳请父皇看在母后多年操持后宫的份上,宽宥她这一回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皇帝抱著孩子的手微微一顿,看著跪在面前的太子,眼神复杂。 他確实对皇后不满,但太子这番话,以退为进,又借著今日喜庆,倒让他不好断然拒绝。 沉吟片刻,皇帝缓声道:“你母后若能真心悔过,朕亦非刻薄之人。罢了,今日朕高兴,便解了她的禁足。” “你回去告诉她,好生待在坤寧宫反思,无事不必四处走动。若再行差踏错,朕绝不轻饶!” “儿臣代母后谢父皇隆恩!父皇仁慈!”朱文远面露感激,重重叩首,心中却是冷笑。解了禁足,母后便有机会重新布局了。 起身后,朱文远又凑到近前,看了看皇帝怀中的婴儿,笑著赞了几句“天庭饱满、福相天生”之类的吉祥话,目光却扫过侍立一旁的杨博起。 “杨公公此次北疆之行,功在社稷,实在令人钦佩。”朱文远转向杨博起,笑容和煦,“父皇得此肱股,实乃我大周之幸。儿臣以为,以杨公公之能,仅掌御马监,未免有些屈才了。” 杨博起心头一凛,立刻躬身:“太子殿下谬讚,奴才惶恐。能为皇上、为朝廷办事,是奴才的本分,不敢言屈才。” 皇帝也看向杨博起,若有所思。 他確实在考虑如何封赏杨博起,太子此言,倒似说中了他一部分心思。 朱文远见状,继续笑道:“父皇,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无庸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近来递上来的奏章批红常有疏漏。” “杨公公年轻有为,忠心勤勉,又立此大功,何不让他入司礼监,协理政务,也好为父皇分忧?” 此言一出,殿內静了一瞬。司礼监乃內廷之首,掌批红大权,地位超然。 太子此言,表面是抬举杨博起,实则包藏祸心。 一来,將杨博起从掌握部分兵权的御马监调往文职为主的司礼监,削弱其根基。 二来,司礼监与东厂歷来关係微妙,刘瑾绝不会坐视皇帝亲信宦官入主司礼监,此举无疑是將杨博起推上更激烈的火线,让他与刘瑾正面衝突。 三来,也可试探皇帝对杨博起的信任到底有多深。 杨博起马上就看破了太子的用意,立刻撩袍跪倒,言辞恳切:“皇上明鑑!太子殿下抬爱,奴才感激涕零。” “然奴才才疏学浅,於政务一窍不通,唯知鞍前马后为皇上效力。” “御马监事务繁杂,关乎宫禁与边军马政,奴才尚且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岂敢覬覦司礼监要职?还请皇上与太子殿下明察,奴才愿继续在御马监为皇上效力,绝无他念!” 他態度坚决,將自身姿態放得极低。 皇帝本也有些犹豫,见杨博起如此识趣,毫无骄矜之气,心中反而更添好感。 太子这提议,看似为国举贤,其实颇有深意,皇帝並非毫无察觉。 “罢了,”皇帝摆摆手,“小起子所言也有理。他於兵事、查案颇有建树,司礼监政务繁杂,確非其所长。此事容后再议。” “北疆新定,兵部也需要整顿,小起子且先在御马监,將此次北行经验整飭一番,以备諮询。” “父皇……”太子还想再言。 “好了,”皇帝打断他,语气微沉,“此事朕自有主张。你母后既已解禁,你便回去好生劝诫於她,莫要再生事端。下去吧。” 朱文远见皇帝心意已决,不敢再多说,只得躬身:“是,儿臣告退。” 转身离去时,他瞥了杨博起一眼,目光深处闪过一丝阴冷。 恰在此时,內殿传来响动,有宫女欣喜来报:“皇上,贵妃娘娘醒了!” 皇帝闻言,立刻抱著小皇子起身,快步走向內殿。杨博起自然跟隨在后。 淑贵妃脸色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靠著软枕,见皇帝进来,便要挣扎著起身行礼。 “爱妃不必多礼,快躺著。”皇帝忙上前按住她,將怀中婴孩小心地放到她身侧,脸上满是笑意,“快看看咱们的皇儿,多精神。” 淑贵妃看著身旁皱巴巴却安然熟睡的小脸,眼中瞬间盈满泪水,那是为人母的喜悦与如释重负。 她轻轻抚摸著孩子的襁褓,柔声道:“托皇上洪福,妾身与孩儿都平安。只是劳皇上掛心了。” “说什么傻话,你们母子平安,便是朕最大的福气。”皇帝握著她的手,温言安慰。 淑贵妃又与皇帝说了几句体己话,目光才转向静立一旁的杨博起,脸上露出虚弱的笑容:“小起子也回来了,一路辛苦了。本宫听皇上说了,此次北疆,你立下大功,实在可喜可贺。” “贵妃娘娘言重了,此乃奴才分內之事。恭喜娘娘,贺喜娘娘。”杨博起躬身行礼,语气恭谨。 淑贵妃看著他,眼神深处有感激,有信赖,更有一丝复杂。 她轻声道:“那些事,本宫都知道了。此番……多亏有你。” 这话一语双关,既指北疆之功,亦指他能平安归来,或许,还暗指某些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隱秘关联。 杨博起垂眸:“娘娘吉人天相,自有上天庇佑。奴才只是略尽绵力。” 第283章 久別重逢 皇帝並未察觉二人间细微的暗流,只当是淑妃感念杨博起功劳,笑著对淑贵妃道:“爱妃你看,朕给咱们皇儿想了个名字,叫『文盛』,取文治武功,昌盛繁荣之意,如何?” 淑贵妃柔顺点头:“皇上取的名字,自然是极好的。文盛……朱文盛,妾身很喜欢,谢皇上赐名。” “朱文盛,好,好啊!”皇帝抚掌微笑,显然对这个名字很是满意。 正说著,殿外又有內侍来报:“启稟皇上,南越国使者已至京郊驛馆,递上国书,言明日前来朝贺,恭贺陛下喜得皇子,並献上贡礼。” “哦?南越使者来了?”皇帝眉头微挑,南越虽为藩属,但地处偏远,近年来颇为安分,此次遣使来贺,倒是意料之外。“太子。” “儿臣在。”朱文远还未走远,闻言又折返。 “南越使者来朝,关乎国体,不可怠慢。此事交由礼部会同鸿臚寺妥善安排,一应仪程,你亲自过问。”皇帝吩咐道。 “儿臣遵旨。”太子领命,正好藉此机会脱身,心中却盘算著,或许可从南越使者那里,探听些边陲消息,做点別的文章。 皇帝又逗弄了孩子片刻,嘱咐淑贵妃好生休养,便起身准备离开,毕竟还有诸多政务要处理。 “朕先去处理国事,晚些再来看你们母子。”皇帝对淑贵妃道,又看了一眼杨博起,“小起子,你也辛苦了,先回去歇著吧。封赏之事,朕明日再议。” “奴才恭送皇上。”杨博起躬身。 皇帝在太子等人的簇拥下离开长春宫,行至殿门口时,许是今日情绪起伏,又吹了点风,皇帝突然掩口,压抑地低咳了两声,虽然轻微,但杨博起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心中微沉,皇帝的身体,似乎比离京前更显虚弱了些,那咳嗽声虽轻,却透著一股中气不足的滯涩。 待皇帝一行远去,殿內安静下来,只余下淑贵妃、杨博起以及沈元英、青黛等几个心腹宫女。 淑贵妃脸上的温柔笑意渐渐淡去,她挥退了其他宫女,只留下沈元英和青黛在近前。 “娘娘,您刚生產,需静心休养,万不可劳神。”杨博起上前一步,低声道。 淑贵妃摇摇头,目光紧紧锁住他,声音带著一丝颤抖:“博起,你……你平安回来就好。北疆凶险,本宫日夜悬心。” “让娘娘掛心了,是奴才的不是。”杨博起心中微暖,“奴才一切安好。倒是娘娘,此次生產耗损元气,定要好生將养。” “小皇子……”他目光落到那小小的襁褓上,顿了顿,“亦需精心照料。” 淑贵妃顺著他的目光看向身侧的孩子,眼神柔软了一瞬,隨即又染上忧色:“今日你也看到了,这宫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这孩子。皇后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娘娘放心。”杨博起的声音沉稳有力,“有奴才在,必不会让娘娘与小皇子有失。宫中之事,奴才已有些计较。” “皇后那边,奴才自会应对。娘娘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养好身子,照顾好小皇子。唯有您安康,皇子安康,才是根本。”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沈元英和青黛,神色严肃地吩咐:“元英小姐,青黛,娘娘和小皇子的安危,就託付给你们了。” “饮食、药物、一应用度,务必加倍小心,任何人经手的东西,都要仔细查验。” “长春宫內外,也要加强戒备,可疑之人,一律不准靠近。若有任何异动,立刻设法通知我。” 淑贵妃看著杨博起从容部署,心中稍安,但想到前路艰险,仍不禁道:“你自己也要万分小心。我听说方才太子提议让你入司礼监,分明是不安好心。” “奴才明白。”杨博起頷首,“此事皇上並未应允,太子一时也无可奈何。眼下,奴才需先稳住御马监。离京数月,不知监中情形如何,需得儘快梳理一番。”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已近午时。酉时三刻与王贵人有约,之后还要赴长公主之约,时间紧迫。 “娘娘,您好好休息,奴才先去御马监处理些事务。”杨博起行礼告退。 “去吧,一切小心。”淑贵妃目送他离开,直到那玄色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才收回目光,落在身旁熟睡的儿子脸上,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杨博起出了长春宫,先回了自己在宫中的值房。他需要换下这身覲见的礼服,更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思绪,应对接下来的邀约。 王贵人的“要事”,长公主的“南越舆图残卷”与“疑涉旧事”,皇后太子的虎视眈眈,皇帝看似恩宠却暗藏权衡的態度,还有淑贵妃母子的安危…… 而这一切的中心,都绕不开那个刚刚降临人世、被赐名“文盛”的小小婴孩,以及他自己身上那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他换上一身寻常的靛蓝色太监常服,对镜整理衣冠。 镜中之人,眉目清俊,眼神沉静,唯有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冷峻。 深吸一口气,杨博起推门而出,朝著御马监的方向,步履沉稳地走去。 杨博起踏进御马监衙门时,已是午后。 熟悉的院落,熟悉的马匹气息,让他紧绷的心弦略略一松。刚进二门,就听到一阵嘈杂而热切的问候声。 “公公!您可回来了!” “给杨公公请安!” “公公一路辛苦!” 孙猛、赵大勇、周淮等一干御马监的旧部属员早已等候多时,见到他,呼啦啦围了上来,个个脸上洋溢著真诚的喜悦。 连內官监的李有才也闻讯赶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笑。 “公公,您不在这些日子,大伙儿心里都空落落的,可算把您盼回来了!”孙猛嗓门最大,激动地搓著手。 赵大勇不善言辞,只是咧著嘴憨笑,用力点头。周淮则规规矩矩地行礼,眼中也满是崇敬。 李有才挤上前,笑得见牙不见眼:“掌印,北边那苦寒之地,听说还动了刀兵,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杨博起看著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无论外间如何风波诡譎,这里总算还有几分真心实意。 他脸上露出笑容,拱手道:“有劳诸位掛念。此番北行,幸不辱命,也多赖皇上洪福,將士用命。” “掌印立下大功,咱们御马监也跟著脸上有光!”孙猛笑道,“知道您今日回宫,属下们备了桌接风酒,都是宫里的菜式,虽比不得外头,也是一番心意,还请掌印赏光!” 第284章 表明態度 杨博起抬眼看去,只见院中槐树下已摆开一张方桌,几样精致的菜餚並一壶酒已然摆好。 他心中感动,却摇头道:“诸位的心意,咱家心领了。只是咱家刚回宫,诸事未定,这酒宴就免了。待日后安定些,再与诸位一醉方休。” 眾人虽有些失望,但也理解。杨博起示意大家各自落座,自己也坐在主位,仔细询问起他离京这段时日,御马监与內官监的情况。 孙猛立刻收敛了笑容,有些愤愤地道:“掌印,您不在,咱们御马监可没少受气!东厂那帮孙子,变著法地找茬!” “前些日子,咱们从西山牧场新进了一批上好的战马,按例要分拨一部分给神机营操练。” “东厂的人非说手续不全,硬是扣著不批,耽搁了好几天,差点误了事!后来还是高公公那边打了招呼,才勉强放行。” “还有,咱们下头几个负责採买草料的管事,莫名其妙就被东厂的人带走问话,说是涉及什么私贩案,关了几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最后还是放了,可人也嚇得不轻!” 李有才也苦著脸接口:“我们內官监这边也一样。东厂最近查各处用度查得紧,鸡蛋里挑骨头。” “咱家手底下有个掌库,不过是帐目上有一笔银子对不上,晚报了半日,就被东厂的人揪住不放,说他贪墨,要拿人!” “幸亏咱家及时去找了刘公公说情,又补足了帐目,才把人保下来。可经此一嚇,那掌库病了好几日。刘公公……唉,如今是越发不好说话了。” 杨博起静静听著,刘瑾动作倒是快,看来皇后和太子早就吹了“耳边风”,而且已经起了作用。 “刘瑾与我,”杨博起缓缓开口,“说起来,之前也算有些交情。扳倒魏恆时,他也曾暗中出过力。如今他执掌东厂,位高权重,按理说,不该如此刻意刁难才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他怕的,不是我杨博起这个人,而是怕我此番立功回朝,圣眷更隆。” “他这是未雨绸繆,先下手敲打,也是在试探皇上的態度,试探我的底线。” 孙猛瞪眼:“那咱们就任由他欺负不成?” “自然不是。”杨博起摇头,语气转冷,“但眼下不宜与他正面衝突。东厂势大,爪牙遍布,我们若硬碰,正中其下怀。” “皇上虽然信重我,但也需平衡宫內各方势力。此时与刘瑾撕破脸,得不偿失。” 他看著孙猛和李有才:“传我的话下去,御马监、內官监上下,近期行事需加倍谨慎,帐目、人事、往来,务必清清楚楚,不留任何把柄。” “对东厂的人,面上客气些,他们要查什么,只要不过分,配合便是。” “但若涉及核心事务,或明显是故意刁难,立刻报我知道,我自会处置。” 孙猛和李有才对视一眼,虽然心有不甘,但知道杨博起所言是眼下最稳妥的策略,齐声应道:“是,谨遵掌印吩咐。” 又交代了些日常事务,杨博起便让眾人散去,各司其职。 他独自在衙署內坐了片刻,將今日入宫后的种种在脑中过了一遍,尤其仔细思量了太子提议他去司礼监的用意,以及刘瑾可能的后手。 看来,与刘瑾的“敘旧”,得提前了。 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杨博起走出御马监。 刚出衙门不远,绕过一处宫墙拐角,便见一行人从前头走来。 为首者身著緋红色蟒袍,面白无须,眉眼细长,唇角习惯性地带著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是东厂提督太监刘瑾。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杨博起心中暗道,面上却已浮起笑容,快步迎上,躬身行礼:“刘公公安好。咱家正想著改日去拜会公公,没想到在此巧遇。” 刘瑾停下脚步,细长的眼睛在杨博起身上转了一圈,也笑了起来,声音有些尖细:“哟,这不是咱们的杨公公吗?北疆风沙苦寒,杨公公瞧著倒是更见精神了,果然是立了大功,气度都不一样了。” “刘公公说笑了。”杨博起態度谦和,“咱家不过是侥倖办成了差事,全赖皇上信任,將士用命。比不得刘公公务繁忙,为皇上分忧,震慑宵小,那才是真正的劳苦功高。” “呵呵,杨公公这张嘴,是越发会说话了。”刘瑾皮笑肉不笑,“听说今日皇上在金殿上对杨公公大加褒奖,连太子殿下都提议让杨公公入司礼监,协理政务,真是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果然如此。 杨博起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惶恐之色,连连摆手:“刘公公切莫取笑。太子殿下那是抬爱,咱家何德何能,敢窥伺司礼监要职?皇上也並未应允。” “咱家自知才疏学浅,能办好御马监这一亩三分地,为皇上管好马政,已是万幸,岂敢有其他非分之想?” 他向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显得推心置腹:“不瞒刘公公,今日太子殿下提及此事,咱家是嚇得一身冷汗。” “司礼监是何等要害之地?刘公公您是司礼监秉笔,执掌东厂,威仪赫赫,尚且如履薄冰,咱家一个后进,岂敢僭越?这分明是有人想將咱家架在火上烤啊!” “咱家別无所求,只愿办好皇上交代的差事,安安分分,不招惹是非。日后,还需刘公公多多提点才是。” 刘瑾眯著眼,仔细打量著杨博起的表情,只见杨博起神情恳切,目光坦然,看不出半点虚假。 片刻,刘瑾才呵呵一笑,拍了拍杨博起的肩膀:“杨公公过谦了。你年轻有为,又得圣心,將来前途自然不可限量。什么提点不提点的,咱们都是为皇上办事,互相照应罢了。” “既然杨公公志不在此,那便好,司礼监那摊子事,繁琐得紧,不去掺和也好,清静。” 他话锋一转:“对了,听说杨公公在北疆,抄没了贺兰梟和赵衡不少东西?可有什么特別的发现?咱家也是好奇,这二人胆大包天,不知还藏著多少腌臢事。” 杨博起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查抄的財物、帐册、书信等物,均已造册封存,大部分已隨案移送有司。” “咱家只是奉旨查案,具体细节,並未过多关注。若刘公公想了解,可去刑部或大理寺调阅卷宗。” “哦,这样啊。”刘瑾点点头,“那便罢了。杨公公刚回来,想必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咱家就不耽搁你了。改日得空,再请杨公公喝茶。” “刘公公慢走。”杨博起躬身相送。 看著刘瑾带著人远去的背影,杨博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微沉。 与刘瑾这番“偶遇”和交谈,虽然短暂,却让杨博起对当前的形势有了更清晰的判断。他不再耽搁,转身朝著司礼监值房的方向走去。 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无庸,这位宫中的老人,资歷极深。 杨博起能执掌御马监,初期也得过高无庸的些许关照。於情於理,回宫后都该去拜会。 第285章 受人赏识 高无庸的值房在宫城深处,环境清幽。通报之后,杨博起被引入內室。 高无庸正坐在窗边的榻上,就著天光看一份奏章,见他进来,摘下眼镜,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杨公公来了,坐。”高无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有些苍老,但很和气。 “奴才杨博起,给高公请安。高公近来身体可好?”杨博起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 “老了,也就这样,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高无庸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倒是你,北疆一行,听说颇为凶险,能平安回来,还立下大功,很好,没给咱们內廷丟脸。” “高公过奖,全赖皇上洪福,將士用命。” “嗯,不骄不躁,是好。”高无庸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地道,“你不在这些日子,御马监和內官监,没少被东厂那边找麻烦吧?” 杨博起心知这位老太监耳目灵通,便也不隱瞒,將孙猛和李有才所说之事简略提了提,末了道:“些许小事,不敢劳高公费心。刘公公或许是有些误会,奴才自会设法化解。” 高无庸看了他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刘瑾那个人,能力是有的,手段也够狠,就是心眼太小,容不得人。你如今风头正盛,他忌惮你,也是常理。” 他放下茶盏,轻轻嘆了口气:“咱家老了,这个位置,坐不了几天了。宫里宫外,不知多少人盯著。你年轻,有本事,对皇上也忠心,將来这个担子,怕是得你来挑。” 杨博起心中一震,连忙起身:“高公言重了!奴才年轻识浅,资歷威望皆不足,岂敢有此妄想?” “司礼监掌印,关係重大,非德高望重者不能胜任。奴才只愿在御马监为皇上效力,绝无他念!” “呵呵,坐,坐下说。”高无庸示意他不必紧张,“咱家也就是这么一说。你心里有数就好。” “不过,小起子,”他话锋一转,带著几分讚许,“你这次北疆之行,办得確实漂亮。不仅立了功,连带著宫里之前一些关於你的风言风语,也少了许多。” 杨博起心中一动,知道高无庸指的是什么。 宫中曾有流言,暗指他可能与当年齐王有牵扯,影射其身世。 “奴才惶恐。奴才只知对皇上尽忠,为朝廷办事,至於他人如何议论,清者自清,奴才问心无愧便是。”杨博起垂眸道。 “嗯,你能这么想,很好。”高无庸满意地点点头,“宫里是非多,有些话,听听也就罢了,不必放在心上。只要你一心为皇上办事,皇上心里自然清楚。”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一事,道:“对了,南越国使者来朝的事,你听说了吧?” “略有耳闻。方才在长春宫,听皇上提起,已交由太子殿下负责接待交涉。” “不止是朝贺那么简单。”高无庸压低了些声音,“南越近来在边境不甚安分,屡有摩擦。此次遣使,明为朝贺,实则是来谈判,想要些好处,试探朝廷態度。” “皇上將此事交给太子,也是存了考较之心。不过,南越蕞尔小国,若真不识抬举……” 高无庸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一旦谈判破裂,朝廷可能会考虑用兵。而用兵,就少不了御马监调配军马、督运粮草等事。 杨博起会意,道:“若能不动刀兵,自然最好。南越偏远,用兵耗费甚巨。” “不过,若其冥顽不灵,犯我天威,我大周將士也非怯战之辈。届时,御马监定当竭尽全力,保障军需。” “你有这个准备就好。”高无庸頷首,“好了,咱家也乏了,你刚回来,想必也有一堆事要处理,去吧。” “是。高公保重身体,奴才告退。”杨博起起身,恭敬行礼后退出值房。 从高无庸处出来,杨博起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天际染上了一层橘红。 他没有直接前往漱芳斋,而是脚步微顿,拐上了另一条略为僻静的宫道。 这条路,会经过永和宫。 永和宫的门紧闭著,朱红色的宫漆在夕阳下显得有些暗淡,门环上落了一层薄灰,与长春宫今日的门庭若市形成刺眼的对比。 杨博起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目光在那紧闭的宫门上停留了一瞬,眼眸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无人知晓的秘密,沉重的血缘枷锁,以及那深宫之中,与他命运隱秘相连的两个女人——他的生母德妃,还有那个或许正在宫內某个角落,默默惦念著他的女子芸香。 淑贵妃平安诞下麟儿,宫中一片欢腾。 可这偌大皇宫的另一个角落,他的至亲之人,却只能在这冷寂的宫苑中,守著无尽的孤寂。 德妃若知淑贵妃生下了她的孙儿,心中该是何等欣慰?芸香若知他北疆歷险,功成归来,又该是怎样的欢喜? 他面上却无丝毫波澜,目光平淡地扫过宫门,脚下没有停顿,便已恢復如常的步速,径直走过。 宫道两旁,有洒扫的粗使太监躬身行礼,他略微点头,玄色的袍角拂过石板,未留半分迟疑的痕跡。 有些念想,只能深埋心底。有些牵掛,註定无法宣之於口。他背负的,远比旁人看到的要沉重得多。 绕了一个小圈子,確认无人留意后,杨博起来到漱芳斋附近。 此处靠近西六宫边缘,比长春宫、坤寧宫等处更为僻静,尤其到了傍晚,往来宫人稀少。 他熟门熟路地绕到后园,假山叠石,花木扶疏,在渐浓的暮色里显得影影绰绰。 循著记忆,他找到那处隱蔽在几株高大芭蕉后的假山石洞,洞口被垂下的藤蔓遮掩大半。 这是当初修缮漱芳斋的时候,作为內官监掌印的杨博起,故意留下的一处石洞,为了方便他和王贵人相见,避人耳目。 侧身闪入,洞內光线昏暗,依稀可见一个人影正蜷在深处一块略为平整的石头上。 听到动静,那人影猛地一颤,转过身来,正是王贵人。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素麵宫装,未戴多少首饰,脸上薄施脂粉。 见到杨博起,她眼中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芒,急急站起身,却又因动作太猛,身形微晃。 “杨……杨公公!”她声音压得极低,几步上前,似乎想扑入他怀中,却又在最后一刻止住,只伸出冰凉的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你可算来了!” “贵人,”杨博起任由她抓著衣袖,语气平静,带著安抚,“莫急,慢慢说。此地虽偏,也需小心。” 他的声音有种镇定力量,王贵人急促的呼吸略略平復,但抓著他衣袖的手却更紧。 “我……我怕极了。这几日,总觉得有人暗中盯著我,看我的眼神都不对……淑贵妃生了皇子,坤寧宫那位,怕是更要发疯,我不知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贵人稍安。”杨博起环顾了一下石洞內外,確认安全,才低声道,“皇后如今心思,大半在长春宫。贵人只要谨言慎行,不授人以柄,她暂时还顾不到这边。倒是贵人传讯说『有要事相商』,不知是何事?” 第286章 相思之苦 王贵人听他提到正事,定了定神,却又忍不住先诉衷肠:“博起,我知道我不该……可我忍不住。你离开这些日子,我无一日不担心。” “听闻北疆凶险,常有战事,我夜里总惊醒,就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如今见你平安归来,我心里才踏实些。” 她仰起脸,泪光盈盈地望著他,“我知道自己身份,不敢奢求什么,只盼你能好好的,偶尔能想起我,我便知足了。” 昏暗光线下,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与平日里那个温柔沉静的王贵人判若两人。 这份依赖与情愫,在深宫之中,既危险,又带著某种孤注一掷的炽热。 杨博起心中一嘆,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冰凉的脸颊,指尖拭去一滴泪珠。 “我无事,让贵人掛心了。”他的动作很轻,带著一种克制的温柔,“贵人也要保重自己。在这宫里,活得长久,活得稳妥,比什么都强。” 王贵人身子微颤,她忽然投入他怀中,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將脸埋在他胸前,压抑地啜泣起来。 “我害怕……博起,我真的好怕……这宫里,吃人不吐骨头,我只有你了……” 温香软玉在怀,杨博起身体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手掌在她背后轻轻拍了拍,没有推开,只是低声安抚:“好了,莫哭。有什么事,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 王贵人哭泣声渐止,却依旧赖在他怀里,贪恋这片刻的温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抽噎著,断断续续地道:“是关於南越使者,还有……太子。” 杨博起略一皱眉:“南越使者?太子?” “嗯。”王贵人抬起头,泪眼朦朧地看著他,“前几日,太子妃请我们几个品级不高的妃嬪去东宫赏花。” “席间,太子妃与几位侧妃说话,我坐在一旁,隱约听得太子似乎对南越使者带来的贡礼清单不甚满意,认为南越王怠慢。” “又提及边境摩擦,太子言语间,颇有动用武力威慑之意。” “这倒不奇,”杨博起道,“南越小国,若真有不臣之举,朝廷用兵也在情理之中。太子主战,或为立威,或为建功。” “若只是如此,我便不特意寻你了。”王贵人声音压得更低,带著一丝惊惧,“我离席更衣时,无意中听到太子在偏殿与几个心腹幕僚密谈。” “他们声音不高,但我耳力尚可,隱约听到似乎提到『边军调度』、『粮草先行』、『马政』……还有『御马监』几个字!” 杨博起眼神骤然锐利:“他们具体说了什么?” “我……我没听太真切,”王贵人努力回忆,身子又微微发抖,“只断续听到『绊住他』、『南边事急,北疆旧案可做文章』、『刘瑾那边』还有『粮草马匹若有差池,便是大罪』……” “博起,我越想越怕,他们是不是要借南越之事,对付你?御马监掌军马粮草转运,若南边真的用兵,这里头可做的文章太多了!” 杨博起心中念头飞转:太子主战,或许不假。但若將南边可能的战事与对付他联繫起来,那就不只是简单的朝政分歧了。 刘瑾、皇后、太子……他们难道想双管齐下,多方联动,利用可能的军事行动,在后勤上做手脚,构陷於他,抑或是想借战事將他调离京城,方便他们在宫中行事? “贵人听到的,可还有別的?关於刘瑾,他们说了什么?”杨博起沉声问。 王贵人摇头:“就那一声,后面就模糊了。博起,你一定要小心!太子如今恨你入骨,又与刘瑾……我怕他们联起手来。” “我知道了。”杨博起打断她,语气缓和下来,“此事非同小可,多谢贵人告知。” “你自己也要万分小心,今日听到之事,绝不可再对第二人提起,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晓得轻重。”王贵人点头,仰脸望著他,,“我只告诉你。你自己千万保重。”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著她依恋的眼神,感受著怀中温软的身躯,杨博起知道此刻不宜久留,但有些安抚,或许能让她稍安。 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一触即分。 “放心,我自有分寸。天色不早,我该回去了,久了恐惹人生疑。” 王贵人被他这一吻弄得身子一软,脸颊緋红,眼中情意更浓,却也知道利害,依依不捨地鬆开手,低声道:“你也小心。若有事,老方法传讯。” “嗯。”杨博起点头,看著她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鬢髮,先行一步,消失在假山石后。 又在洞中静立片刻,確认外面再无动静,杨博起才身形一闪,掠出石洞,几个起落,便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没有回自己的值房,而是径直出了皇宫,在街巷中穿行,最终来到定国公府的后墙外。 夜色已深,他寻了处僻静角落,提气纵身,翻过高墙,落入府內花园。 对这里,他並不陌生。 避开几队巡夜的家丁,他来到后园水阁。 水阁临湖而建,此时窗扉紧闭,內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映出一个窈窕的身影。 杨博起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水阁侧面,在窗欞上极有规律地轻叩了几下。 很快,窗户从里面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他身形一闪,便已入內。 室內温暖,燃著淡淡的苏合香。朱蕴嬈正站在窗边,身上只穿著一件水红色的綾纱寢衣,外罩同色软烟罗披风,青丝如瀑。 见到杨博起,她嫵媚的凤眼中瞬间漾开惊喜与炽热,与白日宫中那个端庄持重的长公主判若两人。 “你来了。”她声音低柔,带著一丝诱惑,径直走上前,双臂缠上他的脖颈,温软的身子紧紧贴了上来,仰头便吻上他的唇。 不同於王贵人的含蓄依赖,朱蕴嬈的热情直接而大胆,带著久別重逢的渴望。 杨博起被她扑得后退半步,后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怀中却是温香软玉,烈焰红唇。 他眸色转深,没有推开,反而手臂收紧,將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衣物簌簌滑落…… 第287章 南越舆图 云收雨歇。 朱蕴嬈伏在杨博起胸前,脸颊犹带红晕,媚眼如丝。 “你这狠心的人,一去便是数月,音讯全无,可知我……担了多少心?” 杨博起揽著她的肩背,指尖摩挲著肌肤:“北疆路远,通信不便。我知你牵掛。” “何止牵掛?”朱蕴嬈抬起头,眼中水光瀲灩,多了几分清醒的锐利,“宫中近来波譎云诡,皇后那边虎视眈眈。我听说了太子今日在长春宫的那番做派,分明是想把你架在火上烤。” “我知道。”杨博起淡淡道,手指將她一缕汗湿的髮丝別到耳后,“所以我推了。” “推了是明智。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朱蕴嬈撑起身子,目光灼灼地看著他,“他们不会罢休的。尤其是,淑妃生下了儿子。” 杨博起眼神微动,没有接话。 朱蕴嬈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幽幽一嘆:“有时候,我真恨这身份,恨这牢笼。若我们只是寻常百姓……” 她没有说下去,知道这话毫无意义。 静默片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翻身下榻,赤足走到一旁的多宝阁前,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狭长物件,走回来递给杨博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喏,你要看的东西。” 杨博起坐起身,接过。入手沉甸甸,带著陈年纸张和油墨的味道。 他解开油布,里面是一卷残破的舆图,纸张泛黄,边缘破损,但上面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的墨跡依然清晰。 果然是南越一带的地形图,但绘製手法与朝廷常用的迥异,更为精细,尤其標註了几条隱秘的小路和水道,旁边还有不少用另一种文字做的批註。 “这是先夫……慕容鈺当年隨军征討南越时,从一名被俘的南越贵族將领身上所得。” “据那將领说,这是他们部族秘藏的舆图,標註了些官道不载的险峻路径和可供大军隱蔽的水源。”朱蕴嬈倚在榻边,点燃了一盏小灯,让光线更亮些,“先夫觉得或许有用,便留了下来,后来战事平息,也就束之高阁。” “我整理他遗物时发现,一直收著。前些日子听闻南越使者来朝,边境不寧,想起此物,或许对你有用。” 杨博起就著灯光,仔细查看舆图,尤其是那几条隱秘路径的標註,心中震动。 若此图属实,其对南越用兵的价值,非同小可。慕容鈺当年留下此图,恐怕也存了些別的心思。 “此图……公主殿下如何得知与『旧事』有关?”杨博起看向朱蕴嬈,目光锐利。 她给杨博起的纸中提及“疑涉旧事”,绝非仅仅指南越地理。 朱蕴嬈神色微黯,低声道:“我细看过那些批註,虽不识全文,但零星认得几个词,似乎与当年一桩旧案有关。” “先夫在世时,曾奉命调查一批军械失踪案,线索隱约指向南境,但后来不了了之。我怀疑那批军械的去向,或许与这图上某些路径標註的地点有关。” 她抬起头,眼中泛起水光:“博起,我不求你为先夫报仇。但此图留在我手中无用,或许能助你。你若南下,便有用得著的地方。” “我只希望有朝一日,若真相大白,你能告诉我,先夫他究竟因何而死。” 杨博起看著她眼中复杂的情愫,心中瞭然:朱蕴嬈一直怀疑是皇后趁慕容鈺驰援北疆的时候,害死了慕容鈺,很可能和南越战事有关。 按照她的分析,南越战事极有可能牵涉皇后太子,皇后太子之所以不在南越对慕容鈺动手,而是趁他驰援北疆的时候將其杀死,就是为了不让他人联想到南越之事。 这份舆图,不仅是她提供的助力,也是一份託付,更可能是一个危险的线索。 慕容鈺之死,南越,失踪军械,旧案……这些碎片之下,或许隱藏著更深的东西,可能与朝中某些势力都有牵连。 他將舆图重新仔细包好,沉声道:“此图於我,或许有大用。公主之情,博起铭记。至於慕容世子之事……若有线索,我必不会放过。” 朱蕴嬈看著他郑重的神色,心中稍安,又泛起一丝甜蜜。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心思深沉,权谋算计无一不精,对自己或许有几分真情。 “你万事小心。”她最终只说了这一句,替他理了理衣襟,动作温柔,一如寻常妻子。 杨博起握住她的手,轻轻一握,隨即放开。“我该走了。你……也保重。” “嗯。”朱蕴嬈点头,目送他推开窗户,融入外面沉沉的夜色中。 水阁內恢復了寂静,朱蕴嬈独自坐在榻边,锦被下的身躯微微发冷。 可她並不知道的是,关於她自己,还有一个更大的秘密,连她自己都蒙在鼓里。 这个秘密,是已故的端慧皇后,也就是她的生母,临终前告诉德妃的。 而德妃,又在她与杨博起之间的羈绊日渐加深,甚至突破某种界限后,在某次会面中,告知了杨博起。 她朱蕴嬈,大周朝尊贵的长公主,皇帝与元后端慧皇后的嫡长女……其实,並非天家血脉。 她的生母確实是端慧皇后,但生父,却是皇后入宫前便倾心相许、入宫后仍以太医身份守护在她身边的那位青梅竹马。 端慧皇后將这个秘密带进了坟墓,只告诉了当时与她交好的德妃。或许,是因为在德妃身上,她看到了某种同病相怜的隱忍。 德妃將这个秘密告诉杨博起,初衷並非为了揭穿,而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安心。 她知道杨博起与朱蕴嬈之间有种超乎寻常的联繫。她告诉他:不必有负罪感,她並非你的堂姐。你们之间,没有那道血缘天堑。 但德妃也严令杨博起绝不可將此事告知朱蕴嬈,因为一旦这个秘密曝光,朱蕴嬈拥有的一切尊荣地位,甚至性命,都將化为乌有,更会牵连无数人。 杨博起守住了这个秘密,即使在与朱蕴嬈最亲密无间的时刻,也未曾吐露半分。 这不是欺骗,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保护,也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 他背负著这个秘密,看著她在“长公主”的光环与“未亡人”的孤寂中挣扎,看著她对自己交付真心与身体,心中滋味,难以言喻。 杨博起不敢想,也不能冒险,他只能將之深埋心底。 第288章 朝堂分歧 次日,大朝。 金鑾殿上,文武百官肃立。 皇帝高坐龙椅,虽强打精神,但眼下淡淡的青黑和偶尔轻微的咳嗽,仍显露出疲惫。 太子朱文远站在丹陛下首,神情肃穆,眼底却藏著一丝急切。 议题很快转到南越使臣来朝之事。 负责接待谈判的礼部官员出列,稟报了近日与南越使团交涉的进展。 果然如高无庸所料,谈判陷入了僵局。 南越使臣態度颇为倨傲,对朝廷提出的勘定边界、约束部族劫掠、增加朝贡等要求虚与委蛇,反而提出减免往年拖欠贡赋、开放更多边境互市、甚至索要几处河谷之地等要求,口气不小。 礼部侍郎周廷轩陈述完毕,面露难色:“陛下,南越使臣仗著山高路远,地形复杂,有恃无恐。谈判数次,其寸步不让,反有得寸进尺之意。臣等愧对圣恩。” 太子朱文远立刻出列,朗声道:“父皇!南越蕞尔小邦,向来恭顺,近年却屡生事端,骚扰边民,劫掠商队,其不臣之心已昭然若揭!” “此次遣使,名为朝贺,实为试探我天朝虚实!若一味怀柔,恐令其更加骄纵,边患永无寧日!” “儿臣以为,当示以天威,陈兵边境,迫其就范。若其仍冥顽不灵,则当机立断,发兵征討,以儆效尤!” 太子一系官员纷纷附和,言称南越小国,不识天威,当以武力慑服。 首辅陈庭却持重,出列反对:“陛下,太子殿下所言虽有道理,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慎。” “南越虽小,然其地多瘴癘,山高林密,易守难攻。前朝数次用兵,皆因补给困难、士卒多病而未竟全功。” “且近年来北疆、西陲亦不甚太平,国库连年用兵,损耗颇巨。此时再启南疆战端,恐非上策。” “老臣以为,当以谈判为主,施以威压,辅以利诱,迫其退让,方是稳妥之道。” 两方各执一词,朝堂上议论纷纷。 皇帝揉著额角,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了杨博起身上。 “杨博起。”皇帝声音不高,却让殿內为之一静。 杨博起出列,躬身:“奴才在。” “你刚从北疆回来,於边事颇有见地。南越之事,你怎么看?”皇帝问道。 杨博起心知这是皇帝在考较,也是將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他略一沉吟,谨慎答道:“回皇上,奴才以为,首辅大人与太子殿下所言,皆有道理。南越之事,確需慎重。” “若能不动刀兵,於谈判桌上解决爭端,使边民免遭战火,国库省却靡费,自是上上之选。” 太子眉头微皱,似有不悦。首辅陈庭则暗自点头。 这时,礼部侍郎周廷轩忽然开口:“杨公公所言甚是。然则谈判已陷入僵局,南越使臣油盐不进。” “依杨公公之见,该如何打破僵局,达成这『上上之选』?莫非公公有何高妙谈判之道?” 这话问得尖锐,將难题直接拋给了杨博起。 许多官员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想看看这位以军功和查案闻名的年轻宦官,如何应对这外交辞令。 杨博起面色平静,不慌不忙,略提声音,清晰说道:“高妙不敢当。奴才愚见,一场谈判结束,若双方都感觉自己输了,那是糟糕的谈判;若有一方觉得自己输了,那是平庸的谈判;唯有让双方都觉得自己没有输,至少没吃大亏,甚至略有所得,才是高明的谈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廷轩和若有所思的眾臣,继续道:“南越所求,无非利益。其自恃地利,態度强硬。我天朝所求,乃是边境安寧,藩属恭顺。” “眼下僵局,或因我方所予,非其最急所缺;或因所求,触及其根本,令其难以退让。” “奴才以为,当细查南越国內情势,其王与各部族关係如何?最近有无天灾人祸?对互市、盐铁、丝绸瓷器,究竟最渴求何物?其对朝廷,最惧怕者又是何物?” “知其所需,晓其所惧,方能有的放矢,在谈判中让其觉得,退让一步,所得之利,大於所失之固;而朝廷所求之安,亦能达成。此所谓,各取所需,两不相伤。” 这番言论,跳出具体条款爭执,直指谈判本质与策略,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既肯定了朝廷的威严,又考虑了对方的实际,听得不少官员暗自点头。连首辅陈庭眼中也闪过一抹讚赏。 太子朱文远心中却是一动,杨博起此言,看似稳妥,其实將谈判抬到了一个需要极高技巧和情报支撑的高度。 若让他去谈……成了,是分內之事;若不成,便是他空谈误事,能力不足,正好坐实“不堪大用”之名。 若再因谈判不利,最终导致不得不动武,那这“貽误战机”、“徒耗国帑”的罪名,更是可大可小。 一念及此,太子立刻出列,朗声道:“父皇!杨公公此言,鞭辟入里,深得谈判之要!儿臣以为,既然礼部诸位大人与南越使臣相持不下,何不让杨公公一试?” “杨公公心思縝密,洞察入微,在北疆能洞察贺兰梟之奸,想必也能洞察南越使臣虚实。由杨公公主持后续谈判,或可另闢蹊径,打破僵局,不负父皇期望,亦免百姓刀兵之苦!”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捧了杨博起,又显得自己从善如流,以国事为重。 皇帝沉吟著,他自然看得出太子的心思,但杨博起方才那番话,確实说到了他心坎里。 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然最好。而且,他也想看看,这个年轻的宦官,除了军务和查案,在外交斡旋上是否也有能耐。 “杨博起,”皇帝缓缓开口,“太子举荐於你。南越谈判之事,朕便交由你主理,礼部、鸿臚寺协同。望你不负朕望,妥善处置。” 杨博起知道这是太子丟过来的烫手山芋,但皇命已下,不容推辞。 他当即撩袍跪倒,沉声应道:“奴才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以解陛下之忧,以安南疆之民。” “好。”皇帝頷首,又咳嗽了两声,显得有些疲乏,“此事便这么定下。退朝吧。” “退朝——”內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百官山呼万岁,依次退出金殿。 太子朱文远走过杨博起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隨即快步离去。 那眼神分明在说:看你如何应对这棘手之事。谈成了,功劳未必全归你;谈崩了,或是中间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是你杨博起无能,別有用心了。 杨博起面色平静,垂眸恭送太子离去。 南越这个漩涡,他已被卷了进来。而太子的算计,绝不会仅仅止於让他谈判失败那么简单。 第289章 出面谈判 谈判设在鸿臚寺的会同馆內,馆舍轩敞,布置得庄重典雅。 大周一方,以杨博起为首,礼部侍郎周廷轩、鸿臚寺少卿等人陪坐。 南越一方,正使黎文焕年约四旬,麵皮微黑,颧骨略高,一双细眼开合间精光闪烁,副使及几位隨员分坐左右,皆面色肃然。 寒暄已毕,进入正题。 黎文焕操著略带口音的官话,先將南越王的“敬意”与“恭贺”重申一遍,隨即话锋一转,开始逐条反驳大周提出的要求,並再次拋出己方条件: 减免歷年“积欠”贡赋三成,开放五处新的边境榷场,並將有爭议的“雾露河”河谷地带划归南越管辖,美其名曰“便於管理,以防边民滋事”。 这些条件,比之前谈判时更为苛刻,显然是见大周礼部官员久谈不下,存了得寸进尺之心,也或许,是得到了某些暗中怂恿,刻意刁难。 周廷轩等人脸色顿时难看,鸿臚寺少卿更是忍不住出声驳斥,言称南越“得陇望蜀”、“不识天恩”。 黎文焕却不为所动,反而挺直了腰板,慢条斯理道:“上国地大物博,富有四海,我南越地瘠民贫,所求不过边民一线生计。” “雾露河谷水草丰美,向来为我部族放牧之所,如今上国强行划界,置我边民於何地?” “再者,近年我南越境內屡有灾异,贡赋实难足额,还望上国体恤小邦艰难。若上国执意相逼,恐伤两国和气,边关或將不寧。” 场面一时僵住,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端坐主位的杨博起。 杨博起今日穿著御马监太监的常服,緋色袍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直到黎文焕说完,带著一丝挑衅看向他时,他才抬起眼瞼,目光清正。 “黎正使,”杨博起开口,“贵国所求,减免贡赋、增开榷场、索要河谷之地,件件关乎国土、財赋、边民。” “我大周以诚相待,派使与贵国磋商,是为边境久安,百姓乐业,而非惧怕边关不寧。”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至於雾露河谷,自太祖时便已勘定归属,载於《大周一统舆图》及两国旧约。” “黎正使所谓『部族放牧之所』,不知是依据何年何月的规矩?若按此说,我大周边军日常巡哨所至,是否也可视为我朝疆土?” 黎文焕脸色微变,强笑道:“杨公公此言差矣,此乃陈年旧事,时移世易……” “时移世易,疆土主权却非儿戏。”杨博起打断他,语气陡然转冷,“至於贡赋,乃藩属敬献天朝之礼,彰显君臣之义,岂可因一时灾异便討价还价?若各国皆如此,天朝体统何在?威严何存?” “你!”黎文焕没想到这年轻的宦官言辞如此犀利,丝毫不留情面,脸上有些掛不住,“杨公公这是何意?莫非轻视我南越,视我王上诚意於无物?” “轻视?”杨博起轻轻摇头,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黎正使,杨某有一言相赠:与人交往,莫要总觉旁人轻视於你。有时不妨先自问,己身是否確有令人不得不重视之分量?” 这话可谓极重,几乎是指著鼻子说南越不自量力。 黎文焕及一眾南越使臣顿时勃然作色,副使更是拍案而起:“狂妄!我等奉王命而来,代表南越一国!尔不过一內侍,安敢如此羞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周廷轩等人也嚇了一跳,没想到杨博起如此强硬,生怕谈判立刻破裂。 杨博起却稳坐如山,抬手示意周廷轩等人稍安勿躁。 他目光平扫过怒容满面的南越使团,缓缓道:“黎正使,诸位,暂息雷霆之怒。杨某並非有意羞辱,只是陈述事实。” “谈判之道,在於明势、度理、量力。贵国若真心求和安边,便当拿出诚意,提出切实可行之方。若只知漫天要价,以边关不寧相胁,以为我天朝惧战而可欺……” 他话音未落,但未尽之意,已让在座之人背脊生寒。 黎文焕到底是一国正使,强压下怒火,冷声道:“那依杨公公之见,何为『切实可行』?莫非要我南越无条件应允上国所有条款?那我等此行,意义何在?” “自然不是。”杨博起话锋一转,语气略微缓和,“谈判,非是零和博弈,非要你输我贏。杨某看来,一场谈判欲成,需有三点支撑。” 他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新颖。旧有思路陷入僵局,便需另闢蹊径。譬如雾露河谷之爭,贵国咬定放牧之需,我朝坚持疆土之界,各执一词,永无了局。” “何不换个法子?河谷之地,主权在我,不容置疑。但为照顾贵国边民生计,我可奏请朝廷,准许贵国边民在特定时节,依我朝律令管理,入河谷指定区域进行有限度的游牧,並缴纳相应草场费用。” “如此,贵国边民得生计之便,我朝主权亦无损伤,岂非两全?” 黎文焕等人闻言一怔,互相交换眼色。 这提议確实与他们之前死磕主权归属的思路不同,是在承认大周主权的前提下,给予南越部分实际使用权,虽仍要缴费,但总算是个台阶。 “其二,”杨博起放下第二根手指,“悬疑。所谓悬疑,便是让对手摸不清我方底线与后手。黎正使可知,为何我朝陛下此次派杨某来与诸位商谈?” 他自问自答,目光深邃:“杨某不才,前些时日奉旨查办北疆军务,对边情军务,略知一二。陛下遣杨某来,是想让黎正使及贵国知晓,我大周君臣,对南疆安寧之重视,不亚於北疆。” “北疆能平定贺兰梟之乱,南疆若有不谐,我大周雄师,亦非不能南下。此非威胁,乃是陈述。” “贵国可自行斟酌,是愿意在谈判桌上,得一个相对公允的相处之道,还是愿意赌一赌,我朝是否有决心和能力,將北疆的雷霆手段,用於南疆?” 这话软中带硬,既点明了自己的“专业背景”和皇帝的重用,暗示自己是“能办事、敢办事”的实干派,又透出大周可能动武的讯號,且这讯號来自一个刚刚在北疆立下赫赫“武功”的官员之口,分量截然不同。 黎文焕等人脸色变幻,显然在掂量这番话的真实分量。 “其三,”杨博起放下最后一根手指,“爭议。世间事,难有万全之策。任何条款,必有得失。关键不在於消除所有爭议,而在於將爭议控制在可控的范围內,並找到彼此都能勉强接受的平衡点。” “譬如贡赋,全额减免绝无可能,但若贵国能在约束边民袭扰、协助清剿越境匪盗、提供边境粮草补给便利等方面,展现出足够诚意,我或可奏请陛下,酌情考虑暂缓部分非紧急贡品的方式,缓解贵国一时之困。此为交换,非恩赐。” 新颖的思路打破僵局,悬疑的威慑施加压力,爭议的置换寻求平衡。 杨博起这番“三点论”一出,不仅南越使团陷入沉思,连周廷轩等大周官员也暗自心惊,此子对谈判之道的把握,竟如此老辣,完全不像个深宫宦官,倒像是久经歷练的斡旋老手。 第290章 达成协议 黎文焕沉默良久,与副使低声商议片刻,再抬头时,脸上倨傲之色已敛去大半,但眼中精光更盛:“杨公公高论,令人茅塞顿开。” “雾露河谷之事,可按公公所言,从长计议。贡赋抵扣,亦非不可商谈。” “然则,开放榷场一事,关乎我南越商民生计,五处乃最低之数,不容再减。” “且……”他话锋一转,提出一个新的要求,“我南越地处偏远,药材、铁矿匱乏。听闻大周工部新研製出一种精铁锻造之法,所出铁器坚利无比。” “若上国能允准,將此锻造之法,派遣精於此道的工匠数人,赴我南越传授,则足见上国诚意,我王定感天恩,边境永固!” 此言一出,周廷轩等人脸色再变。 精铁锻造乃军国利器,涉及工艺机密,岂可轻易外传? 这南越使臣,竟將主意打到了这上面!简直是痴心妄想! 果然,杨博起目光变得锐利,直射黎文焕:“黎正使,此议,恕杨某不能应允,我大周朝廷,亦绝无可能应允。” “为何?”黎文焕追问,“上国地大物博,技艺精湛,区区锻造之法,於我南越是宝,於上国不过沧海一粟。” “以此换取边境长治久安,岂非美事?莫非上国仍对我南越心存芥蒂,不愿见我国富民强?”这话已是带著挑拨和道德绑架的意味了。 杨博起缓缓摇头,神色严肃,声音鏗鏘:“非是心存芥蒂,亦非吝嗇技艺。黎正使,国与国相交,与人与人相交,有时道理相通。” “一味顺从退让,並非美德。该拒绝时,需懂得如何拒绝,方是智慧,亦是担当。”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逼视黎文焕:“精铁锻造,关乎军国命脉,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今日贵国可索要锻造之法,明日他国便可索要火药配方,后日或许便要天工开物之秘典!” “技术流通,当在互利互惠、不损国本之基础上循序渐进,绝无以核心技术换取一时安稳之理!此非针对南越,乃我大周立国之本,不可动摇之原则!” “至於贵国所言『不愿见国富民强』,更是无稽之谈。”杨博起语气稍缓,“大周愿与藩属共享太平,互通有无。” “榷场可增开,但需循序渐进,地点、规模、管理章程,需双方详议,確保有序,不至滋生事端。” “药材、铁矿若有短缺,可通过贸易,公平买卖,我朝亦可酌情提供良种、农具,助贵国百姓安居。” “但涉及国之重器,绝无商量余地!此非吝嗇,而是对两国长远关係负责,对各自国家安全负责!望黎正使明鑑。” 黎文焕被他这一番义正辞严的拒绝说得哑口无言。 对方拒绝了,但拒绝得有理有据,將问题提升到了“国本”和“原则”的高度,且並非一味的强硬拒绝,仍留下了在其他方面合作协商的空间,这让他一时难以找到继续施压的突破口。 谈判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与先前不同。 南越一方的气焰明显被压了下去,而大周官员则暗自鬆了口气,看向杨博起的目光多了几分钦佩。 最终,经过又一番激烈的拉锯,双方终於达成初步协议:雾露河谷主权归属大周,但允许南越边民在特定时段、限定区域、缴纳费用后进入游牧; 贡赋不予减免,但南越若能有效约束边民、协助维护边境治安,大周可考虑以部分茶叶、丝绸等实物,按市价抵扣部分贡品价值; 榷场同意增开两处,具体章程后续再议;至於精铁锻造法等核心技术转让要求,被大周断然拒绝,南越使团也未再坚持。 虽然未能完全满足最初的所有要求,但比起南越使团最初的漫天要价,这结果已是好了太多。 最重要的是,避免了谈判破裂、立刻兵戎相见的局面。 黎文焕最终在初步文牒上用了印,脸色虽然不太好看,但也知道这已是能爭取到的最好条件,再纠缠下去,恐怕真会激怒对方。 眼前这个年轻的宦官,看似温和,其实是绵里藏针,寸步不让,且背后站著刚刚在北疆展示过肌肉的大周朝廷。 走出会同馆,天色已近黄昏。 周廷轩等人簇拥著杨博起,脸上都带著如释重负的笑容,纷纷恭维杨博起手段高明,言辞犀利,折服南使。 杨博起只是淡淡点头,並无太多喜色。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太子的算计不会就此作罢,南越那边也未必真心服气。 今日谈判桌上他看似占据了主动,但对方提出的精铁锻造法之事,隱隱透著不寻常,背后是否另有隱情? 与王贵人听到的“军械失踪案”、朱蕴嬈提供的舆图残卷,是否有某种关联? “杨公公今日真是让下官等大开眼界,”周廷轩笑著凑近,低声道,“那『新颖、悬疑、爭议』三点,著实精妙!只是拒绝了南越精铁之术的要求,会不会……” 杨博起看了他一眼,目光深远:“周大人,今日之谈,我朝步步为营,南越节节退让。然,谈判之要,有时不在寸土必爭,而在权衡利弊,以最小代价,换取最需之结果,並稳住大局。” “南越所求,实则在利。我给予其部分实利,又明確划出不可逾越之红线,其內部自会权衡。” “至於精铁之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此乃底线,亦是试探。今日若退此一步,明日他便敢要更多。有些口子,绝不能开。” 他抬头望向宫城方向,暮色中殿宇巍峨,飞檐如鉤。 “有时,即便力量足够强大,也要懂得克制,懂得在何时、以何种方式、施以何种程度的力量。滥用力量,反易招致祸患;善用力量,方能长久。” 周廷轩闻言,若有所思,再看杨博起时,眼中已不仅是佩服,更多了一丝敬畏。 这个年轻的宦官,心思之深,眼光之远,决断之明,实在远超他的预料。太子想藉此坑他,恐怕是打错了算盘。 但南越之事,真的就此了结了吗? 第291章 再次立功 谈判成功的消息很快传入宫中,次日大朝,皇帝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对杨博起大加褒奖。 “杨博起此番与南越使臣交涉,不卑不亢,有理有节,既维护了天朝体统,又稳住了南疆局势,使边民免遭战火,国库省却靡费,实乃大功一件!” 皇帝虽面带倦容,但精神似乎好了些,语气中透著满意,“赏杨博起黄金百两,珍珠十斛,蜀锦二十匹,加赐斗牛服一袭,准其在宫內骑马行走!” 斗牛服非重大功勋或特別恩宠不得赐予,宫內骑马更是殊荣。这份赏赐,不可谓不重。 杨博起出列谢恩,姿態恭谨:“奴才惶恐,此乃皇上天威所至,朝廷洪福所钟,奴才不过尽本分而已,不敢居功。” 皇帝摆手笑道:“有功便是有功,不必过谦。朕一向赏罚分明。南越之事,你办得很好,替朕,也替朝廷,省了不少心。” 太子朱文远站在御阶下,脸上勉强挤出笑容,隨著眾臣一起向杨博起道贺,口中说著“杨公公实乃干才”、“为朝廷分忧”之类的场面话,心中却又嫉又恨。 他本想藉此机会让杨博起难堪,甚至栽个跟头,却没料到对方不仅漂亮地解决了难题,还再次贏得了父皇的青睞和重赏! 首辅陈庭捻著鬍鬚,看向杨博起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讚许:此子不仅通军务,擅查案,於外交斡旋竟也有如此手腕,更难得的是懂得分寸,知进退,明底线。 那“新颖、悬疑、爭议”三点,以及拒绝南越核心技术要求时的那番“顺从非美德,拒绝需智慧”的言论,都显出其远超年龄的成熟与见识。 假以时日,此子前程,恐怕不止於內官啊。 散朝后,杨博起先去御马监处理了些积压事务,將皇帝赏赐的一部分金银绸缎分赏给下头得力的人,稳住基本盘。 隨后,他换下朝服,只著了常服,前往长春宫探望淑贵妃和刚出生的小皇子。 长春宫內依旧喜气盈盈,但比起之前的喧闹,多了几分静謐温馨。 淑贵妃半靠在榻上,气色比昨日好了许多,怀中抱著襁褓,正低头温柔凝视。 见到杨博起进来,她屏退了左右,只留两个绝对心腹的宫女在门外守著。 “你来了。”淑贵妃抬眼看他,“朝堂上的事,我听说了。你又立了功,得了厚赏,我本该为你高兴。可是……”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太子那边……怕是更恨你入骨了。我听说,昨日谈判后,他在东宫发了好大的脾气。” “这次你让他算计落空,以他的心性,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只怕他还会想出更阴毒的法子对付你,还有……我们的孩儿。”她说著,不由將怀中的婴儿抱得更紧了些。 杨博起走到榻边,看著襁褓中安然熟睡的婴儿,冷硬的眉眼柔和了一瞬。 他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婴儿柔嫩的脸颊,低声道:“娘娘不必过於忧心。宫中步步惊心,从来如此。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 他收回手,目光沉静地看向淑贵妃:“此次南越之事,太子所为,其实是將一桩棘手却又蕴含机会的差事推到了我面前。” “我若推脱,是怯懦无能;我若办砸,是庸碌误国;唯有办好,方是破局之道。” “这差事,旁人或许视作火坑,我接了,办成了,便成了我的功绩,我的资本。” 淑贵妃点了点头:“可是……这太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杨博起语气平淡,“事在人为。很多时候,做正確的事,把事情做对、做好,本身就是最有力的回应。” “这不仅是在证明你有这个本事,更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件事,只有有本事的人,才配做,才做得好。这次谈判便是如此。” “太子想看我笑话,我偏要让他看到,他费尽心机扔过来的石头,我能將它砌成台阶。” 他微微一顿:“经此一事,我也更明白了一个道理。尊严、体面这种东西,不是靠別人施捨,你得有实力去捍卫它。否则,所谓的尊严,不过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南越使臣起初为何倨傲?是觉得我朝顾忌边患,不敢动武。当我展现出实力与决心后,他们自然懂得调整姿態。朝堂之上,亦是同理。” 淑贵妃听著他沉静有力的话语,心中的慌乱不安被抚平了些许。 她看著眼前这个年轻却已肩负太多的男人,他是她孩子的生父,是她在这深宫中最大的依靠。 她知道他走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可莫名的,她就是相信他能走下去,能护住他们母子。 “我信你。”她轻声道,將手轻轻覆在他放在榻边的手上,“只是……你一定要万分小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知道。”杨博起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握了握,“娘娘在宫中,也要谨言慎行,照顾好自己和小皇子。外面的事,有我。” …… 从长春宫出来,杨博起在宫道上,不出意料地看到了那个倚在朱红宫墙上的身影。 沈元英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暗色劲装,未著宫装,长发简单束起,容顏清丽却带著几分生人勿近的冷峭。 唯有那双望向他的眸子,在接触到他目光时,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暖意。 “谈成了?”沈元英见他走近,直起身,语气平淡。 “嗯。”杨博起走到她身侧,与她並肩。 他们之间,有些话无需多说,一种奇特的默契,早在无数次深夜递送消息、危机时刻的相互守望中建立,滋生出一些心照不宣的情愫。 只是深宫如渊,各自背负太多,那层窗户纸,谁也没有去捅破。 “恭喜。”沈元英吐出两个字,顿了顿,声音压低,“东宫那位,怕是要气炸了肺。” “还有礼部那群人,事前引经据典,个个仿佛智珠在握,真到了南越人拍桌子瞪眼的时候,还不是缩在后面,指望你顶上去?” “哼,置身事外、夸夸其谈,谁不会?只有事到临头,需要人站出来拿主意、担干係的时候,才能看清谁是能扛事的英雄,谁是只会耍嘴皮子的庸才!” 她的话乾脆利落,一如她的剑,直指要害。 “在其位,谋其政罢了。”杨博起语气平静,“不过,经此一事,有些人怕是更坐不住了。南边,未必就此风平浪静。” 沈元英眼神一凛,捕捉到他话中的隱忧:“你担心他们还会做手脚?” 她並非只会保护姐姐的武人,对朝局风向和阴谋算计,亦有敏锐的直觉。 “树欲静而风不止。”杨博起將沈元英之前的话略作改动还给她,目光深远,“使团离京,目標明显。若有人不想看到和议达成,这是最后,也是最容易下手的机会。” 沈元英沉默片刻,冷哼一声:“需要我做什么?” 她没有问是谁,也没有问为什么,直接问需要她做什么。这种无条件的支持,在步步惊心的深宫,显得尤为珍贵。 杨博起心中一暖,低声道:“暂无確切消息,只是猜测。你留在贵妃身边,务必谨慎,护好她和小皇子。外面的事,我会留意。若有需要,我会告诉你。” 沈元英点点头,没有再多言。她知道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面对的明枪暗箭有多凶险。 她能做的,就是守好姐姐和外甥,成为他在后宫最可靠的眼睛和耳朵,必要时,也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剑。 “自己小心。”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声音虽冷,却带著关切。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著长春宫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墙转角,乾脆利落。 杨博起望著她消失的方向,静立了片刻。但此刻,他无暇细品这份微妙的情愫,更大的阴影似乎正在迫近。 他收回目光,面色恢復一贯的沉静,朝著宫外走去。 必须儘快布置,南越使团归途,绝不能出任何差池,至少,不能在自己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出岔子。 第292章 未雨绸繆 杨博起从长春宫离开,心中那份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太子一党绝不会坐视和议成功,使团归途漫长,变数太多。 他虽无法公然派大队人马护送,但也不能全然不设防。 略一思忖,他並未回御马监,而是绕道去了北镇抚司附近一处不显眼的茶楼。 半个时辰后,锦衣卫指挥使骆秉章便装而来,坐在了他对面的雅间里。 骆秉章面容冷峻,是朝中有名的实干派,素来对东宫若即若离,对杨博起在北疆和查案中展现的能力则颇为欣赏,两人虽无私交,但有过几次心照不宣的默契合作。 “杨公公相召,有何见教?”骆秉章开门见山,声音低沉。 杨博起也不绕弯子,压低声音道:“骆指挥使,明人不说暗话。南越使团已离京,和议初成,但本督心中难安。” “恐有宵小之徒,不欲见南疆安寧,欲在使团归途生事,破坏和议,嫁祸朝廷。” 骆秉章眼神微皱:“杨公公是指……?” “本督无凭无据,不敢妄言。”杨博起目光沉静,“只是,使团安危,关乎国体,更关乎南疆万千军民。” “若使团在我大周境內出事,无论何人所为,我朝都难辞其咎,必起战端。届时,生灵涂炭,非朝廷之福,亦非骆指挥使所愿见吧?” 骆秉章沉默片刻,他明白杨博起的意思,也清楚其中的凶险。 锦衣卫监察百官,对朝中暗流岂能毫无察觉?太子近日动作频频,他也略有耳闻。 “杨公公希望骆某如何做?”骆秉章问道。 “不敢劳动锦衣卫大队人马,以免打草惊蛇,引人非议。”杨博起道,“只求骆指挥使能秘密选派数名精干机警的得力属下,扮作行商,远远缀上使团队伍,不必干涉其行程,只暗中留意异常。” “若遇寻常匪类,可示警驱散;若遇非同寻常的袭击,则务必查明对方身份、手段,设法留下活口或证据。” “最重要的是,確保消息能及时传回。”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隱秘,无论结果如何,本督承骆指挥使这个人情。” 骆秉章看著杨博起,对方眼神坦荡,理由充分,且將风险与界限说得明白。 这不算过分的要求,却可能卖杨博起一个好,也符合锦衣卫暗中维护朝廷利益的职责。 他缓缓点头:“杨公公心繫国事,虑得周全。此事,骆某应下了。” “我会派一队最精干的緹骑,由得力小旗带领,即刻出发,暗中跟隨护卫,一有异动,即刻以飞鸽急报传回。” “多谢骆指挥使!”杨博起拱手,心中稍定。 有锦衣卫的精锐暗中跟隨,至少能多一重保障,多一双眼睛。 与此同时,坤寧宫內,气氛压抑。 太子朱文远正垂手站在皇后面前,脸色铁青。 皇后倚在凤榻上,闭目养神,手中捻动著一串碧玉佛珠。 半晌,才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寒。 “又让他出了风头。”皇后声音不高,却带著刺骨的冷意,“本宫让你设法绊住他,打压他,你倒好,將一桩展现才干的机会拱手送到他面前!文远,你是越发不长进了!” 朱文远脸上肌肉抽动,梗著脖子道:“母后,儿臣也没想到那阉竖竟有如此口才心机!南越蛮子也是废物,竟然被他三言两语就唬住了!” “没想到?”皇后嗤笑一声,“你不是没想到,你是太想当然!以为將难题丟给他,他必会出丑,至少也会让谈判破裂,届时便可治他个办事不力之罪。” “可你忘了,他能从北疆那等凶险之地活著回来,还能扳倒贺兰梟,岂是易与之辈?你轻敌了!” 朱文远咬牙:“儿臣……儿臣知错。儿臣也去找过刘瑾,想与他联手,可那老狐狸……” “刘瑾?”皇后打断他,“刘瑾是什么人?最懂得审时度势。杨博起如今圣眷正浓,又刚立新功,刘瑾岂会轻易与他撕破脸,为你火中取栗?他作壁上观,也是常理。” 朱文远內心羞愤交加,却又无法反驳。 皇后看著他这不爭气的样子,心中更添烦躁,但眼下不是责备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罢了,此事已至此,后悔无用。当务之急,是不能让南越使团平安回去,不能让他们带回去的所谓『协议』生效!” 朱文远猛地抬头:“母后的意思是?” 皇后眼中寒光一闪:“南越国王年迈,几个儿子爭位。其中那个最小的,名叫阮弘义,生母卑微,在国中势力最弱,但野心最大,且对我们派去暗中联络的人,態度最为恭顺,许诺的条件也最丰厚。” “若能扶他上位,南越便可成为我儿囊中之物,將来也是一大助力。” “可如今,杨博起谈成了,南越老王得了面子,边境暂时安稳,阮弘义还有什么机会起兵夺位?我们暗中支持他的谋划,岂不付诸东流?” 朱文远悚然一惊,隨即明白过来:“母后是说,绝不能让南越使者带著『和议』安然返回?” “不错。”皇后声音冰冷,“使者若死在中途,尤其是死在我大周境內,死於『仇视南越』的『大周將士』之手,你说,南越老王会如何想?” “边境那些摩擦,立刻就会变成血仇!和议?自然成了废纸!南越国內主战之声必然高涨,局势动盪,那阮弘义的机会,不就来了吗?” 朱文远眼中光芒大盛,但隨即又皱起眉头:“可……派遣何人动手?又要做得天衣无缝,不留下把柄指向我们……” 皇后看著他,缓缓道:“本宫记得,定国公慕容老將军,当年在南越边境打仗,其麾下不少老兵,对南越人深恶痛绝。” “而慕容鈺的死,朱蕴嬈一直认为和我们有关,不如趁此机会,让她以为是南越人干的。” “若是有『定国公旧部』,因痛恨南越人,得知南越使团途经,愤而截杀……为旧主报仇,这个理由,够不够?” 朱文远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明白了皇后的毒计! 冒充定国公旧部行刺,既能將祸水东引,挑起动乱,又能狠狠打击与杨博起关係匪浅的定国公府和长公主朱蕴嬈!一石二鸟! 第293章 截杀使团 “母后妙计!”朱文远兴奋起来,但隨即又有些迟疑,“只是定国公旧部散落各地,且对慕容家忠心耿耿,如何能让他们听命行事,又確保不走漏风声?” “蠢材!”皇后低斥,“谁让你去找真的定国公旧部?你不会找人冒充吗?江湖上,有的是认钱不认人的亡命之徒!” “找一批身手好、嘴巴严的,许以重利,让他们扮作定国公旧部模样,在合適的地点动手。” “记住,务必做得乾净,但要故意留一两个活口,最好是无关紧要的僕役之流,让他们逃回去报信!要让南越王知道,杀他使臣的,是『痛恨南越』的『大周边军旧部』!” 朱文远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儿臣明白了!儿臣这就去办!保证做得乾净利落,绝不留痕跡!” “让你手下那个郑承恩去办。”皇后叮嘱道,“他办事还算稳妥。挑选的人手要可靠,地点要选在远离京畿、但又在我大周境內,最好是山高林密、便於下手也便於脱身之处。” “事成之后,处理乾净,不要留下任何指向东宫的证据。” “是!儿臣遵命!”朱文远眼中闪过狠厉之色,躬身退下。 出了坤寧宫,他立刻召来心腹太监郑承恩,如此这般,细细吩咐下去。 郑承恩领命,悄无声息地出宫,通过几道隱秘的中间人,联繫上了江湖上一个名为“血刃”的杀手组织。 此组织行事狠辣,认钱不认人,在黑道中颇有凶名。重金之下,对方接下了这桩“买卖”。 数日后,南越使团一行数十人,离开京城已有数百里,进入了河间府与山东交界处的“黑风岭”地界。 此处山势险峻,林深路陡,是出了名的险地。 是夜,月黑风高。 使团在一处背风的山坳扎营休息。连日赶路,人困马乏,除了几名守夜的护卫,大多人已沉入梦乡。 突然,黑暗中传来悽厉的哨响! 无数黑影从山林中扑出,箭矢落下,紧接著便是短兵相接的鏗鏘声与惨叫声! 来袭者皆著破旧的大周边军服饰,甚至有人穿著带有定国公府徽记的旧甲,出手狠辣,训练有素,专挑使团中的官员和精锐护卫下手。 “什么人?!” “保护正使大人!” 南越护卫拼死抵抗,但事发突然,敌暗我明,又兼对方武功高强,配合默契,不过一盏茶功夫,使团护卫已死伤大半。 正使黎文焕在几名亲隨拼死保护下,且战且退,目眥欲裂地看著自己的副使被一名黑衣人一刀砍翻。 “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我等乃南越使臣,持节而来……”黎文焕嘶声喊道。 回答他的,是黑衣人冰冷戏謔的声音:“南越狗贼!害死我家慕容世子!血债血偿!杀!” “慕容……定国公府?!”黎文焕瞬间明白了什么,但已来不及细想,一柄匕首已从他肋下刺入! 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除了预先被“疏忽”放走的、两个连滚带爬躲进密林的南越僕役,整个使团上下,包括正使黎文焕、副使及所有隨行官员,共计三十七人,全部倒在了血泊之中。 来袭的黑衣人迅速清理现场,將一些刻意留下的、带有定国公府印记的残破物品丟弃在显眼处,隨即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夜风呜咽,吹过瀰漫著浓重血腥味的山坳。 两个侥倖逃生的僕役,在確认杀手离去后,连滚爬出藏身之地,看著满地同袍的惨状,嚇得肝胆俱裂。 他们连哭都哭不出来,行李马匹都顾不上,凭著求生的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南方,朝著南越国的方向,亡命奔逃而去。 他们要回去,告诉国王,告诉所有人:大周背信弃义!定国公府的旧部,残忍杀害了他们的使团!和议是骗局!大周根本无心和谈!他们要报仇! ……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杨博起正在御马监值房內翻阅文牘,心中却总有些莫名的烦躁。 算算日程,使团应该快到黑风岭一带了,那也是他最担心的险地之一。 突然,窗外传来有规律的叩击声,是他与骆秉章约定的紧急联络信號。 杨博起心头一紧,立刻打开暗窗。 一名做寻常百姓打扮、但眼神精悍的汉子闪身而入,正是骆秉章的心腹下属。 那人脸色极其难看,带著一丝惊怒,压低声音急道:“杨公公,出大事了!我们的人赶到黑风岭时,南越使团……全完了!” 杨博起瞳孔骤缩,儘管早有预感,但听到確切消息,心还是猛地一沉:“全完了?什么意思?详细说!” 那汉子语速极快:“卑职等奉指挥使之命,暗中尾隨使团。前日使团进入黑风岭地界,因地形复杂,我等不敢跟得太近,怕被发现。” “昨夜子时前后,听到岭中传来喊杀声和惨叫,心知不妙,立刻赶去。但等我们衝到他们扎营的山坳时……战斗已经结束。” “使团三十七人,包括正使、副使及所有护卫,全部遇害,无一活口!现场惨不忍睹。” 杨博起手指捏紧了桌角:“可看到凶手?有何线索?” 汉子摇头,脸上露出愤恨与懊恼:“凶手撤得极快,我们只远远看到一些黑影遁入山林,追之不及。” “现场被粗略清理过,但留下了一些东西……”他声音更低了,“有残破的边军號衣,断刀上有模糊的旧番號印记,像是定国公当年麾下部队用过的制式。还有树干上刻的字……” “刻的什么?” “『为慕容世子报仇』、『杀尽南越狗』!”汉子咬牙道,“指挥使大人觉得此事非同小可,凶手行事狠辣专业,且明显有意栽赃。” “他命我等仔细搜查现场,清点尸体,发现使团名录上共计三十九人,现场只有三十七具尸体,少了两个!应该是隨行的低等僕役或马夫。” “指挥使判断,这两人很可能是被故意放走的活口,回去报信的!” 杨博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 全灭!栽赃定国公府!故意放走活口! 如此狠绝周密,不留余地! 这不仅仅是破坏和议,这是要彻底挑起南越的仇恨,將定国公府一起置於死地! “骆指挥使现在何处?有何安排?”杨博起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速急促。 “指挥使已亲自带人封锁现场,並派了最可靠的人以八百里加急,用锦衣卫的渠道抢先一步將消息密报皇上。” “他让卑职务必立刻告知杨公公,凶手动手极快,从发起到撤离,不超过半个时辰,而且显然对我们的存在有所提防,我们赶到时,他们已经得手並远遁。” “指挥使说……对方比我们预想的,动作要快得多,也狠得多!请杨公公务必早作准备,朝堂之上,恐怕很快就要起风浪了!” 第294章 太子发难 杨博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锐利。 他確实预感到有人会动手,也做了防备,但他没料到,对方的行动会如此之快、如此之毒辣! 骆秉章派出的已经是锦衣卫中的精锐,竟然还是晚了一步,只来得及看到一个屠杀后的现场和明显的栽赃证据。 这不是普通的破坏,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太子和皇后,这次是图穷匕见了! “回去告诉骆指挥使,本督多谢他!现场务必保护好,仔细勘查,任何细微痕跡都不要放过!特別是凶器、足跡、那些遗留物的来源。” “还有……查一查黑风岭附近,近期有无可疑的大批人马聚集。” “那两个失踪的僕役,若能找到踪跡最好,但恐怕……”杨博起顿了一下,声音更冷,“对方故意放走,必然有其用意。另外,此事暂勿声张,一切等皇上圣裁。” “卑职明白!”那汉子抱拳,又消失在夜色中。 杨博起独自站在值房中,烛火摇曳,映照著他冷峻的侧脸。 他之前的安排,在对手如此迅雷不及掩耳的行动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骆秉章的人晚了一步,但这一步,可能就是天堂与地狱的差別。 现在,惨案已成,栽赃已毕,活口已放,南越的怒火即將被点燃,而定国公府,已经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好快的手,好毒的计……”杨博起喃喃自语,眼中寒芒闪烁。 他没有时间懊恼,皇帝很快会得到消息,朝会之上,必將是一场针对定国公府的狂风暴雨。 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在对方將罪名彻底坐实之前,找到破绽,逆转乾坤。 …… 卯时三刻,天色刚明,养心殿內。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皇上面沉如水,手中捏著一份八百里加急奏报。 “诸卿。”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昨夜,河间府急报。南越使团三十七人,於黑风岭遭遇截杀,无一活口。” 殿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之声。 “现场,”皇帝將奏报重重摔在御案上,“留有残破边军衣甲、断刃,及树干刻字——『为慕容世子报仇』、『杀尽南越狗』!” 话音未落,太子朱文远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父皇!儿臣万万没想到,定国公府竟敢如此!” “慕容鈺为国捐躯,其旧部怀恨在心,儿臣能理解,可他们怎敢截杀使团,坏我两国和议!此等行径,与叛国何异!”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悲愴:“南越使团持节而来,代表一国顏面。如今全数罹难,南越王岂能甘休?” “边关烽火將起,皆因定国公府为一己私怨,置国家大义於不顾!” “儿臣恳请父皇,即刻锁拿慕容山,彻查定国公府,严惩凶徒,给南越一个交代!否则否则我大周顏面何存,国威何在!” 太子一党纷纷出列附和。 兵部右侍郎李崇明痛心疾首:“陛下!慕容家世代忠良,怎会出此下策?定是那些骄兵悍將,不服管教,私自復仇!” “然无论如何,此事皆因定国公府而起,慕容山治军不严、纵容旧部,罪不可赦!” 都察院御史王振邦更是一揖到地,声音激昂:“陛下!南越使团全灭,此事若不严办,必遭天下詬病,邻国寒心!” “臣请即刻下旨,查封定国公府,將慕容山打入天牢,其旧部將领一体捉拿,严刑拷问,务必揪出真凶,明正典刑!” “臣附议!” “臣附议!” 殿內跪倒一片,多是太子门人。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直指定国公府。 杨博起立於文官队列中后,眼帘低垂,面色平静,心中却已冷如寒冰。 太子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快,將所有矛头精准引向定国公府,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他微微抬眼,瞥向御阶之侧。 司礼监秉笔太监刘瑾垂手侍立,面无表情,但杨博起分明看到,刘瑾的嘴角向下抿了半分。 那是冷笑。 “宣定国公慕容山——”太监尖利的嗓音穿透大殿。 沉重的殿门开启,一身緋色蟒袍、鬚髮皆白的老將,大步走入殿中。 他未著甲冑,但龙行虎步,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踏得金砖闷响。 行至御阶前九步,慕容山撩袍跪倒,声音洪亮:“臣慕容山,叩见陛下!” “慕容山,”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黑风岭之事,你可知晓?” “臣,”慕容山抬起头,虎目之中已有血丝,“臣,刚刚知晓。” “现场留有『为慕容世子报仇』字样,你作何解释?” 慕容山身躯猛地一震,豁然抬头,死死盯著御案上的奏报。 那张饱经风沙的脸上,先是茫然,隨即是震惊,最后化为悲愤与屈辱。 “陛下——!” 一声嘶吼,老將军以头抢地,发出沉闷的“咚”声。 再抬头时,额上已是一片淤青,虎目之中,热泪滚滚而下。 “陛下明鑑!我慕容家,自太祖时起,七代镇守南疆!一百四十二年,慕容家男儿战死沙场者,一百二十七人!女眷抚孤守节、自尽殉国者,二十三人!” “臣父慕容烈,战死於镇南关,尸骨无存!臣长子慕容鈺,三年前歿於北疆,至今未能寻回全尸!” “陛下!臣……臣今年六十有三,若有一日马革裹尸,是臣之幸!可今日今日竟有人,用这等卑劣手段,栽赃构陷,污我慕容氏满门忠烈!” 他猛地抬手,“刺啦”一声,竟以手指生生撕裂蟒袍前襟,露出胸膛。 苍老的皮肤上,刀疤箭创纵横交错,触目惊心。 “陛下请看!这是臣守崑崙关,被南越狼牙箭所伤,距心口只差一寸!还有这里,是臣率孤军深入瘴林,被毒蛇所咬,剜肉疗伤所留!这是……” 他每说一处伤疤,声音便高一分,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慕容山一生,为国征战四十一载,身上大小伤痕二十九处,从未有一处,是在背后!” 他再次重重叩首,这一次,额上已然见血。 “陛下!臣以慕容氏列祖列宗之名起誓,若臣,若定国公府上下,有半分行此亲者痛、仇者快之奸事,愿受天打雷劈,万箭穿心!” 满殿寂静。 方才那些慷慨激昂的附议声,此刻都噎在了喉中。 一些中立的老臣,已暗暗摇头,面露不忍。 便是太子党中,也有人目光闪烁,不敢与那老將的眼睛对视。 第295章 南越公主 龙椅上,皇上静静看著跪在殿中的老臣。 他想起昨夜三更,杨博起通过高无庸递进来的密折,折中详细列了现场疑点:军械过於整齐、痕跡过於刻意、失踪僕役的去向蹊蹺…… 最后一句是:“若定国公府真欲復仇,何必留此明显破绽?此非復仇,实为构陷,欲乱我朝纲,坏我边防。” 他又想起,当年南越大军压境,慕容山率三千残兵死守镇南关三十七日,粮尽援绝,煮鎧弩食其筋革,直至援军到来,关墙上已无一处完砖。 那一战,慕容山身中六箭,昏迷七日。 这样的臣子,会为了一己私怨,毁掉自己守护了一生的边疆?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沉冷,却已少了几分肃杀:“慕容卿忠心,朕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文武,最后落在杨博起身上,又转向另一侧:“骆秉章。” 锦衣卫指挥使骆秉章出列:“臣在。” “黑风岭一案,朕命你全权负责勘查现场,追索凶手。十日之內,朕要一个水落石出。” “臣,领旨!” “杨博起。” 杨博起稳步出列,躬身:“臣在。” “和议是你谈的,如今使团罹难,想必你也想查明真相。”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此案,你协同骆秉章查办。东厂上下,需全力配合,一应情报、人手,任你调用。” 杨博起深深一揖:“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至於你,慕容山。”皇帝看向跪地不起的老將,沉默片刻,“且回府中,无旨不得出。定国公府一应人等,非詔不得离京。此非囚禁,是待查。你可明白?” 慕容山重重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退朝之前,朕还有一言。”皇帝起身,目光扫过殿中每一个人,“此案关係国体,在真相大白之前,若有谁敢妄加揣测,散布流言,扰乱朝局——骆秉章。” “臣在。” “朕许你先斩后奏。” “臣,遵旨!” ……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 杨博起走在人群中,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 “杨公公。” 一个声音在身侧响起。杨博起侧目,是骆秉章。 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今日未著飞鱼服,而是一身暗青色常服,面容冷峻,目光锐利。 “骆指挥使。”杨博起略一点头。 “出宫后,北镇抚司,你我详谈。”骆秉章声音极低,语速很快,“现场我已初步看过,疑点颇多。东厂那边,还需杨公公协调。” “分內之事。”杨博起道,“一个时辰后,北镇抚司见。” 骆秉章点头,不再多言,大步离去。 杨博起继续向前,却在宫门处,被一人拦住。 是刘瑾。 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提督,此刻面上带著惯常的淡笑,细长的眼睛眯著。 “杨掌印,此番重任在肩,可要仔细些。”刘瑾的声音又尖又细,却不刺耳,“东厂那边,杂家已吩咐下去,一应人手、卷宗,掌印尽可调用。只是……” 他凑近半步,声音压低:“这案子,水太深。掌印是聪明人,该查的查,不该碰的……还是莫要碰得太深为好。陛下要真相,可有些真相,未必是陛下真想看到的。” 杨博起面色不变,躬身道:“刘公公有心。博起只知奉旨办案,陛下要什么真相,博起便查什么真相。” “至於水深水浅……”他抬眼,与刘瑾目光一触即分,“总得蹚过,才知道。” 刘瑾呵呵低笑两声,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有锐气,好。但愿你这锐气,能一直留著。” 说罢,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杨博起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刘瑾这老狐狸,恐怕早已嗅到了什么,却打定主意作壁上观,甚至隨时可能因利倒向任何一边。 他收回目光,正要出宫,却听宫门处一阵骚动。 宫门外,一群身著南越服饰的使团留守人员,正与守门禁军爭执。 为首一人,身形纤细,却挺得笔直,一身素白麻衣,面上覆著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红肿著,布满血丝。 “让开!我要见大周皇帝!我要问问他,这就是大周的待客之道?这就是大周的信义?!” 声音嘶哑,却清越,竟是女声。她说的是略带口音、却极为流利的汉语。 守门將官一脸为难:“姑娘,陛下已散朝,今日不见外客。您节哀,此事朝廷已在查办……” “查办?”那女子猛地扯下面纱,露出一张苍白的脸,脸上泪痕未乾,“三十七条人命!我南越的正使、副使、隨行官员,全死了!” “死在你大周境內,死在你们所谓的和议路上!一句查办,就能抵三十七条人命吗?!” 她目光扫过正走出宫门的文武百官,最后,定格在杨博起身上。 准確说,是定格在他那身御马监太监的袍服上。 女子推开阻拦的禁军,几步衝到杨博起面前,仰头盯著他,声音微微发颤:“你……你就是那个杨博起?与我南越使团谈判的杨博起?” 杨博起停下脚步,平静地回视她:“正是本督。” “好,好……”女子连说两个“好”字,胸脯剧烈起伏,眼中泪光再次涌上,却被她狠狠逼了回去,“杨公公,我来问你,这就是你谈的和议?” “我使团还未出你大周国境,就全数死在黑风岭!尸体还未冷,你们朝堂上,就已经在急著推卸责任,栽赃嫁祸!” 她声音陡然拔高:“杨博起!你告诉我,这就是大周的诚意?这就是你们天朝上国的信义?!” 宫门前,所有官员、禁军、內侍,目光都聚集在二人身上。 杨博起看著眼前这女子,虽然她穿著普通使团人员的素服,但那份气度…… “阮姑娘。”杨博起缓缓开口。 女子瞳孔微缩,但並未否认,只是死死盯著他。 杨博起继续道,一字一顿:“黑风岭之事,非陛下所愿,非朝廷所愿,亦非本督所愿。” “三十七条人命,是三十七个家庭破碎,是两国百姓之痛,是亲者之殤,仇者之快。” 他上前一步,距离女子只有三尺,目光坦荡:“阮姑娘,本督知你悲痛,也知你不信。但今日,在此,在皇城之下,在百官见证之中——” 他抬手指天,声音陡然转厉:“我杨博起,以性命立誓!十日之內,必查明黑风岭惨案真相,擒拿真凶,將其绳之以法,以告慰三十七位使臣在天之灵!否则——”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本督愿自缚双手,亲赴南越,於镇南关前,向贵国国主请罪。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话音落,宫门前一片死寂。 所有官员都惊呆了。自缚赴越,以命作保?这杨博起是疯了不成? 阮清嵐也呆住了。 她望著眼前这面容清俊的年轻太监,满腔的悲愤怨恨,竟在这一刻,硬生生堵在了喉中。 许久,她缓缓开口:“你如何知我身份?又如何让我信你?” “阮姑娘虽著素服,不施粉黛,但耳垂上这对南越王室女子及笄礼必佩的『月华珠』,本督恰巧认得。”杨博起目光扫过她耳垂上那对毫不起眼的珍珠,“至於信与不信,十日为期,姑娘亲眼看著便是。” “十日之后,若本督未能兑现誓言,姑娘可亲自持刀,於镇南关前,取我性命。” 阮清嵐死死盯著他,良久,她猛地转身,素白的衣袂在风中扬起一道决绝。 “好,杨博起,我记住你今日之言。”她背对著他,“十日。我只等十日。十日之后,若无结果——” 她霍然回首,只剩下属於南越公主的骄傲:“我南越虽是小国,亦有血性!” 说罢,她再不看任何人,领著那群悲愤的南越隨从,转身离去。 杨博起望著她消失在长街尽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身,正要上轿,却见宫门阴影处,太子朱文远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正冷冷地看著他。 见他望来,太子嘴角勾起一丝冰凉的弧度,隨即转身,消失在宫门內。 杨博起面无表情,收回目光,踏入轿中。 “去北镇抚司。” 第296章 查到线索 杨博起与骆秉章的队伍在午后抵达黑风岭,此处距京城约数百里,是通往南疆的必经之路。 山势险峻,林深叶茂,官道在此处拐过一个急弯,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確是设伏的绝佳地点。 现场已被骆秉章带来的锦衣卫严密保护,三十七具尸体仍保持原状,用白布遮盖,整齐排列在道旁。 浓重的血腥气混合著山间的湿气,令人作呕。山壁上、树干上,刀劈剑砍的痕跡犹在,那“为慕容世子报仇”、“杀尽南越狗”的字跡,以利器深深刻入树干,笔触狰狞。 骆秉章引著杨博起,一一指出疑点。 “杨公公请看,”他走到一堆散落的残破衣甲和几柄断裂的横刀旁,“这些军械,制式確实是五年前南疆边军换装前的旧物。但过於『整齐』了。” 杨博起蹲下身,戴上皮套手套,拾起一片护心镜。 镜面有刀痕,但痕跡很新,边缘锐利,不像是经歷鏖战后的磨损崩口。 他翻转镜面,背面铸造的编號和兵部印记清晰可见,只是清晰得有些刻意,像是被人特意清理过。 “军械磨损可仿,但使用痕跡难摹。”骆秉章低声道,“这些甲冑內衬几乎全新,没有汗渍和长期穿戴的磨损。刀柄缠绳也过於乾净整齐,不像边军常年握持的样子。” 杨博起点头,起身走到尸体旁。骆秉章示意,一名锦衣卫掀开几块白布。 “多数是一击致命。伤口多在咽喉、心口等要害,深而窄,凶器应是短剑、匕首或刺刃类。但现场遗留的,却是制式横刀。刀口对不上。”骆秉章指著其中一具尸体咽喉处细窄的伤口。 杨博起俯身细看,又接连查看了数具尸体。 他看得极仔细,不时用手指虚量伤口长度、深度,观察创面边缘的细微特徵。 “不止是凶器对不上。”杨博起的声音冷静,“骆指挥使请看,这几处致命伤,创口边缘顏色有异。” 他指著其中一具尸体心口的伤痕,那伤口细窄,但边缘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黑色,与周围肤色形成鲜明对比。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是……毒?”骆秉章皱了皱眉。 “是毒,而且是混合剧毒。”杨博起从隨身的皮囊中取出几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小镊子和瓷瓶等物。 他先用一根细长的银针,探入伤口深处,停留片刻后取出。针尖已变成诡异的幽蓝色,隱隱有腥气。 他又换了根略粗的银针,在不同深度取样。 针尖顏色层次分明:最深处是幽蓝,中层泛著暗绿,浅表处则带有一抹诡异的絳红。 “至少三种以上的毒素混合。”杨博起將银针置於鼻端轻嗅,眉头微皱,“南疆『鬼面藤』的汁液,见血封喉,麻痹神经;北地雪山特有的『雪蟾酥』,可令血液凝结,臟器衰竭;还有一味……似是西南苗疆的『赤蝎粉』,能令伤口溃烂,难以癒合。” “但这提纯手法很特別,三种毒素融合得极为精妙,非一般毒师可为。” 骆秉章与周围锦衣卫皆是动容,他们皆知这位年轻的御马监掌印太监手段了得,深得帝心,可也是第一次亲眼看到其医术竟如此精湛。 杨博起没有停手,他走到另一具看似死於刀伤的尸体旁,仔细检查其脖颈处一道不显眼的划痕。 那划痕很浅,只破表皮,但周围有极细微的紫红色斑点。 “这不是刀伤,是毒针。”杨博起用镊子小心在伤痕边缘拨弄,竟真的夹出一根比牛毛还细的短针。 “针上淬的毒更为猛烈,应是主毒。死者瞬间毙命,这脖颈上的刀痕,是死后补上,混淆视听的。”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满地的“证据”和尸体,缓缓道:“杀手组织严密,配合默契,擅用毒,且精通偽装,杀人后还故意布置现场,留下指向明確的『证据』。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復仇,是精心策划的栽赃。” 骆秉章沉声道:“还有那两个失踪的僕役。杨公公隨我来。” 他引杨博起到西侧山道旁,此处杂草有被踩踏的痕跡,但痕跡很“怪”。 乍看像是两人慌不择路逃跑时留下的,但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一些不协调之处。 “脚印深浅不一,方向偶有凌乱,但总体是向山下官道延伸。” “可是,”骆秉章蹲下,指著一处被踩倒的草丛边缘,“看这里,草茎折断的方向。若是惊慌逃命,踩踏力道不均,草茎折断面会参差不齐,方向杂乱。” “但你看这几处,折断面整齐,倒伏方向一致,像是被人用脚或棍子『规整』过,製造出逃跑的假象。” 他又指向几步外一块鬆动的石头:“石头有挪动痕跡,但石下泥土湿润,痕跡却很新,像是刚被人搬动过。” “我推测,这里原本可能有绊脚的藤蔓或碎石,被人清理了,为那两人『顺利』逃走扫清障碍。” 杨博起眯起眼:“故意放走活口,让他们去散播『定国公旧部復仇』的消息。好一个连环计。那两人现在何处?” “我已撒出人手沿路追查,但……”骆秉章摇头,“对方既能放,就能让他们消失。或许藏在某处,我等一时尚未找到。” 杨博起望著幽深的林道,山风穿过,带起一阵寒意。 对手心思縝密,手段狠辣,几乎堵死了所有明显的追查路径。 几乎。 他走回尸体旁,重新蹲下,目光在那些细小的伤口和毒针上流连。 用毒如此诡譎精妙,混合南北奇毒,改良提纯……江湖上,有这样的组织吗? …… 北镇抚司內,灯火通明。 杨博起面前摊开著东厂调来的卷宗,骆秉章坐在对面,面色凝重。 “『血刃』。”杨博起念出卷宗上这个名字,“记录不多,但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七年前,户部清吏司郎中李大人,在返乡途中,连人带船沉於运河,尸骨无存,事后查出他正在暗中核查江南粮仓亏空。” “五年前,都察院一位御史,在参劾山西巡抚前夜,暴毙於书房,现场无任何闯入痕跡,尸检为『心悸骤停』。” “三年前,江南那位携带盐税帐本的巡盐御史……死因也是『突发恶疾』。” 骆秉章接道:“但我们都清楚,哪有那么多巧合?只是这些人死得太过『乾净』,现场毫无破绽,苦主又往往找不出真凭实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东厂和锦衣卫都曾暗中调查过『血刃』,但这个组织极为隱蔽,接单全凭中间人,成员身份成谜,首领更是无人得见。” “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死者都牵扯进某些大案,或者挡了某些人的路,而且死法都与毒、精巧的机关暗算有关。” “用毒手法精妙,熟悉南北毒物,杀人后擅长偽装现场……”杨博起眯起了眼睛,“与黑风岭的手法,確有相似之处。尤其是用毒。” “杨公公认为,是『血刃』所为?” “十有八九。”杨博起起身,“江湖事,还需江湖路。骆指挥使,你继续追查军械源头和那两个僕役的下落。『血刃』在京城必有落脚点和眼线,我去会会他们。” 第297章 打探消息 是夜,杨博起换了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劲装,只带了两名身手最好的手下,几个人出了皇城,潜入南城。 南城多市井,三教九流匯聚,也是京城地下消息最灵通之处。 锦衣卫在此自然有线人,根据线报,城西“鬼市”附近,有一家不起眼的棺材铺,掌柜的姓王,明面做死人生意,暗地里却是个消息贩子,据说偶尔也能搭上些“特殊生意”的线。 棺材铺早已打烊,门板紧闭,只留缝隙透出昏黄灯光。 杨博起示意两名档头在外警戒,自己轻轻叩门,三长两短。 片刻,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眼珠浑浊的脸。 “打烊了,明日请早。” “买棺。”杨博起压低声音,“要柏木的,七尺三寸,內衬湘锦,头脚各置一盏长明灯。” 这是暗號。 掌柜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打量了杨博起一番,侧身让开:“客官里面请,看看样品。” 铺子里阴气森森,排列著几口未上漆的白坯棺材,纸人纸马,烛火摇曳。 掌柜关上店门,转过身时,脸上已没了那副老態,腰背也挺直了些:“阁下是哪条道上的朋友?面生得很。” 杨博起亮出一面非金非木的黑色令牌,正面一个阴刻的“卫”字,在烛光下泛著幽光。 掌柜脸色骤变,噗通跪倒:“小的王老六,不知是锦衣卫的爷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起来说话。”杨博起收起令牌,“找你打听点事,『血刃』。” 王老六身体一颤,脸色发白:“爷……爷您这不是要小的命吗?『血刃』的事,谁敢多嘴?那可是要掉脑袋,不,是要全家死绝的买卖!” “你既然知道他们的买卖,就该知道锦衣卫的买卖。”杨博起声音平淡,“说,或者我现在就送你进你自己打的棺材里,再请你的老婆孩子来陪你。” 王老六冷汗直冒,咬牙道:“爷,小的,小的也只是听来过这里的几个江湖人酒后吹嘘,提过那么一嘴……” “说『血刃』在京城有个『信堂』,专接单、传消息,但具体在哪儿,谁主事,小的真不知道!” “只听说那信堂的接头人,偶尔会去『百花楼』找头牌怜月姑娘,那怜月姑娘,好像也不是普通人。” 百花楼?京城有名的青楼之一。怜月……杨博起记下这个名字。 “还有呢?关於『血刃』用毒,还有他们近期的动向?” “毒……对了,有个常来买硃砂、硫磺的瘸腿老道,有次喝多了,说漏嘴,夸口说自己曾帮『血刃』的大人物炼过一种奇毒,叫什么『三更断魂散』。” “这是混合了好几种南北奇毒,中者立毙,伤口还查不出端倪……”王老六努力回忆著。 就在此时,铺子外传来一声瓦片碎裂的声音。 杨博起眼神一厉,身形疾退! “砰!哗啦——!” 店铺的窗户和屋顶同时破裂,五六道黑色身影扑入,手中兵刃寒光闪闪,直取杨博起和王老六! 这些人动作迅捷无声,配合默契,两人攻向杨博起,两人袭向门外警戒的锦衣卫,一人直扑嚇得瘫软在地的王老六! “灭口?”杨博起话音未落,动作却更快。 他足尖一点,身形向后飘退,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柄软剑已盪开刺向咽喉的一剑,剑身一颤,反向卷向另一人手腕。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杨博起身手如此之快,剑法如此诡异,手腕一麻,短刀险些脱手。 另一人见状,刀势更急,招招不离杨博起要害! 杨博起屏住呼吸,软剑舞出一片青光,將自己护得密不透风,剑招时而轻灵如风,时而刚猛如雷,正是他將“少阳风雷腿”的法门融入到剑法之中。 他並不急於进攻,而是在观察。 门外传来兵刃交击与闷哼声,两名锦衣卫已与黑衣人交上手,扑向王老六的黑衣人刀已扬起。 杨博起眼神一冷,左手屈指一弹,一道无形指风破空而出,正中那黑衣人持刀的手腕“神门穴”。 黑衣人只觉手腕一麻,短刀“噹啷”落地。 杨博起趁机软剑一抖,逼退眼前两人,身形掠向王老六,同时左手连弹,数道“太阴指”指风射向那失刀的黑衣人周身大穴。 那黑衣人倒也悍勇,竟不顾指风,合身扑上,想以命换命。 杨博起软剑迴旋,剑光一闪,已掠过对方脖颈。 黑衣人动作戛然而止,瞪大眼睛,喉间一道血线渗出,扑倒在地。 剩下四名黑衣人见同伴毙命,不但未退,反而攻势更急,眼神中一片疯狂,其中一人忽地掷出数枚黑色弹丸。 “闭气!”杨博起喝道,身形急退,同时软剑捲起桌上一块麻布,挡在身前。 “噗噗”几声轻响,弹丸爆开,浓密的黑红色烟雾瞬间瀰漫整个铺子,带著刺鼻的腐臭味,视线顿时受阻。 杨博起闭住呼吸,功聚双耳,听风辨位。 烟雾中传来几声利刃破空声和闷响,隨即是重物倒地声。 待烟雾稍稍散去,只见两名锦衣卫倚著门框,以刀拄地,嘴角渗血,显然中了毒烟。 而另外三名黑衣人,连同之前被点穴和受伤的两人,一共五具尸体,横陈在地,每人眉心或心口都插著一枚细小的黑色鏢状物,伤口处正迅速发黑溃烂。 服毒自尽了。连地上被杨博起所杀的那人,口中也流出黑血,显然口中早含毒囊。 而王老六,胸口插著一柄飞刀,已然气绝。飞刀款式普通,正是刚才那黑衣人所用。 杀人灭口,乾净利落,连自己人的命也毫不犹豫收割。 杨博起脸色沉鬱,俯身检查黑衣人尸体。 他们身上除了一些普通金银、一枚统一制式的黑色铁牌,別无他物。兵刃也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无法追踪。 “公公,属下无能……”一名锦衣卫挣扎著想行礼。 “对方有备而来,出手狠绝,不怪你们。”杨博起取出隨身解毒丹给他们服下,又查看了一下王老六的尸体,確认再无线索。“此地不宜久留,走。” 三人迅速离开棺材铺,隱入夜色。 第298章 江湖女子 杨博起心中寒意更甚,对方反应太快了。 他刚查到王老六这条线,杀手立刻就至。是王老六本身就被监视了,还是东厂或者锦衣卫內部有鬼? 他带著两名受伤的锦衣卫,穿行在深夜寂静的街巷中,准备先回东厂据点疗伤。 行至一处僻静暗巷时,杨博起忽地停下脚步。 “跟了一路了,阁下还不现身吗?”他转过身,对著空无一人的巷口阴影说道。 寂静片刻。 一道黑影,从墙头飘然而下,落在杨博起身前丈许处。 来人一身黑色夜行衣,身段窈窕有致,脸上蒙著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盈盈妙目,在黑暗中竟也亮得惊人。 她手中把玩著一枚柳叶鏢,姿態慵懒,声音带著一种娇媚:“杨公公好敏锐的耳力。小女子跟得这么小心,还是被发现了。” “你是何人?”杨博起暗自戒备。 此人轻功极高,方才若非她故意泄露一丝气息,自己未必能察觉。 “我嘛……”女子轻笑一声,眼波流转,打量著杨博起,“无名小卒罢了。不过,杨公公今夜可是在找『血刃』的晦气?” 杨博起眯了眯眼睛:“你知道『血刃』?” “岂止知道。”女子语气转冷,手中柳叶鏢停止转动,“『血刃』的屠刚,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他杀我师父,掳我师妹。我追查他多年,最近才摸到他可能藏在河间府的一处巢穴。” 杨博起不动声色:“为何告诉我?” “因为杨公公也在找他,而且,”女子目光扫过那两名受伤的锦衣卫,意有所指,“公公似乎遇到点小麻烦,线索断了?正好,我知道一条新线索,或许能帮到公公。不过,我有条件。” “说。” “我助公公找到屠刚,捣毁他在河间府的巢穴。事成之后,公公需帮我救出我师妹。”女子上前一步,声音压低,带著一丝恳切,“她被囚在巢穴深处,只有趁乱才有机会。” “我一人力有未逮,需要帮手。而公公,需要『血刃』的线索,更需要活口,不是吗?” 杨博起审视著她,这女子来得突兀,但言辞间对“血刃”的恨意不似作偽,而且提出的交易,各取所需。 “我如何信你?” 女子从怀中取出一物,拋给杨博起。 那是一小块黑色的布料,边缘焦黑,似是从什么衣物上撕下,上面用银线绣著一个扭曲的刃形图案,与那些黑衣人铁牌上的花纹一模一样。布料上,还沾染著些许暗红色的粉末。 杨博起捻起一点粉末,在鼻端轻嗅,眼神微变——是黑风岭那种混合毒药的气味,虽然很淡。 “这是我从一个疑似『血刃』杀手身上得来的。这毒粉,公公应该不陌生吧?”女子道,“至於我的身份……公公可唤我『燕无痕』。『听风楼』的燕无痕。” “我们做的是消息买卖,与『血刃』这类杀人组织,向来不对付。他们抢了我们不少生意,还杀了我师父。这个理由,够了吗?” 听风楼。 杨博起听说过这个组织,亦正亦邪,专事打探、贩卖各种消息,在江湖上颇有些名气。 “好。”杨博起將布料收起,“我答应你。何时动身?” “事不宜迟,屠刚狡兔三窟,那巢穴未必能用多久。”燕无痕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明日子时,南门外十里,长亭相见。我自有办法混入河间府。” “至於这两位受伤的朋友……”她瞥了一眼那两名锦衣卫,“最好別跟著,容易暴露。” 杨博起略一沉吟,对两名锦衣卫吩咐道:“你们先回去疗伤,將今夜之事秘报骆指挥使,让他加派人手,暗中搜查百花楼怜月,以及那个瘸腿老道。我去河间府走一遭。” “公公,此人来歷不明,恐有诈……”一名锦衣卫低声道。 “无妨,我自有分寸。”杨博起摆摆手,看向燕无痕,“明日,长亭见。” 燕无痕盈盈一礼,黑纱后的唇角似乎弯了弯:“杨公公爽快。那……小女子先行一步。” 说罢,她身形一晃,掠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轻功之高,令人咋舌。 杨博起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 燕无痕……听风楼……血刃屠刚……河间府。 线索,似乎开始匯聚了。 …… 次日傍晚,乔装改扮的杨博起与燕无痕,已出现在河间府城內。 燕无痕的易容术果然精妙,杨博起被她扮作一个面色微黄、留著三缕短须的中年药材商人,气质沉稳,衣著普通。 她自己则成了商人身边眉眼伶俐、略带风尘之色的小妾,只是那双眼睛,灵动依旧。 两人以收购南疆稀有药材为名,住进了城中一家客似云来的大客栈。 燕无痕似乎对河间府颇为熟悉,带著杨博起在几条热闹的街市转了一圈,便锁定了城西一片鱼龙混杂的街区。 “屠刚的巢穴,可能就在那片『灰鼠巷』深处。”燕无痕借著给杨博起整理衣领的机会,在他耳边低语,“那里巷道复杂,住了很多外来户和三教九流,容易藏人。” “我师妹最后传出的消息,提到了『地窖』、『水声』和『浓重的药味』。” 是夜,子时刚过,两条黑影潜入灰鼠巷。 燕无痕换了夜行衣,黑纱蒙面,只露出一双晶亮的眸子。 她身形飘忽,对巷道出奇地熟悉,领著杨博起避开几处疑似暗哨的地方,来到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居后院墙外。 院內隱隱有灯光,还飘出一股混杂的药味。 “就是这里。东厢房下有地窖入口,但我上次潜入查探,发现入口有机关,且有人把守。”燕无痕低声道,“我观察过,丑时三刻左右,守卫会换班,有约一盏茶的间隙。那时动手最好。” 两人伏在墙头阴影中,耐心等待。 果然,丑时三刻,厢房门开,两个哈欠连天的汉子走出来,与门外两人低声交谈几句,便各自离开。 新来的两人似乎也有些睏倦,抱著兵刃靠在门边。 就是现在! 燕无痕对杨博起比了个手势,素手一扬,两点细微的寒星破空而出,精准地打在两名守卫的颈侧。 两人身体一软,瘫倒在地。燕无痕用的显然是极厉害的迷药,见效极快。 两人翻墙入院,迅速將昏迷的守卫拖到暗处。 厢房內陈设简单,地面铺著青砖。 燕无痕熟门熟路地走到墙角一个旧柜子旁,在柜子底座某处轻轻一按,又转动柜子旁灯台上的油灯。 “咔噠”一声轻响,地上两块青砖微微下沉,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入口,里面透出昏黄的光线和更浓的药味。 第299章 帮忙救人 燕无痕当先潜入,杨博起紧隨其后。 阶梯不长,下去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两侧是粗糙的土壁,尽头有火光摇曳。 通道尽头是一个拐角,传来男子的鼾声。 燕无痕探头一看,迅速缩回,对杨博起比划:拐角后是个小厅,一个守卫趴在桌上睡著了,里面还有一道铁门,应该就是囚室。 杨博起点头,手指微动,一枚铜钱激射而出,打在通道墙壁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谁?”那趴著的守卫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抬头,抄起刀向拐角走来。 就在他拐过弯的瞬间,杨博起身影一闪,已到他身后,点中他后颈“风府穴”。守卫哼都没哼一声,软倒在地。 燕无痕已闪到铁门前,手中多了一根细长的铁丝,在锁孔中拨弄几下,“咔”一声轻响,锁开了,她轻轻推开铁门。 门內是一间不大的石室,潮湿阴冷,瀰漫著浓重的药味和霉味。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乾草堆上,手脚都戴著镣銬,看身形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女。 听到开门声,她惊恐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眼睛却很大。 “小雀!”燕无痕压低声音呼唤,快步上前。 “师姐!”少女看到燕无痕,眼睛瞬间红了,却又强忍著没哭出声,只是急切地小声道,“师姐快走!这里不止他们几个。” “屠刚每隔两日会来一次,有时会带个穿斗篷的人来,在地窖深处炼药!那药味就是那里传来的!他们还抓了好几个会製毒炼药的人关在下面!” 燕无痕一边用铁丝飞快地开著镣銬,一边急问:“你能走吗?知道其他出口吗?” “我能走!地窖另一边有个废弃的排水道,通到外面的臭水沟,我就是从那里被拖进来的,记得路!但那里很窄,而且有水,很滑。” 小雀快速说道,手脚一得自由,立刻灵活地跳起来,虽然瘦弱,但动作很轻快。 “走排水道!”杨博起当机立断。从原路返回,风险太大。 小雀对这里果然熟悉,领著两人快速穿过石室后方一个隱蔽的小门,进入另一条更狭窄潮湿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个向下的竖井,隱约能听到水流声和闻到臭味,竖井壁上嵌著生锈的铁梯。 “我先下。”杨博起示意,率先下去探路。 铁梯湿滑,下面果然是一条半人高的砖砌排水道,浑浊的污水没到小腿,气味难闻,但幸好水流不急。 燕无痕扶著小雀紧跟而下,三人淌著污水,在黑暗中摸索前行。小雀方向感极好,在几个岔路口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方向。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亮光和水流声变大,出口应该就在前面。 就在这时,后方通道深处隱约传来呼喝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被发现了! “快!”杨博起低喝,加快速度。 就在即將衝出排水道口的瞬间,异变陡生! 上方一处隱蔽的砖缝中,猛地射出一排短弩箭!劲道凌厉,直取打头的杨博起和中间的燕无痕、小雀!这显然是早就设置好的机关,被触发了! 杨博起反应极快,听风辨位,软剑已然在手,舞出一片剑光,將射向自己和小雀的弩箭磕飞。 但射向燕无痕的几支箭角度刁钻,她正护著小雀,身形不便,眼看一支箭就要射中她后心! “小心!”杨博起不及细想,左手一掌拍在燕无痕肩头,將她向侧方推开,同时自己拧身挡在她原先的位置。 “噗!”一声轻响。 杨博起闷哼一声,左臂被一支弩箭擦过,带起一溜血花。 但他动作未停,右腕一抖,软剑精准地斩断了机关触发的一根细绳,箭雨戛然而止。 “你受伤了!”燕无痕稳住身形,看到杨博起手臂鲜血渗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不碍事,皮肉伤。快走!”杨博起撕下一截衣襟,快速扎住伤口,推著她们衝出排水道口。 外面是一条偏僻小巷后的臭水沟。 三人狼狈爬上岸,顾不上身上污秽,立刻隱入黑暗之中,专挑僻静小路疾行,直到確认甩掉了可能的追兵,才在一处废弃的城隍庙里暂时停下。 杨博起靠坐在断壁下,这才仔细查看伤口。 弩箭只是擦过,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且箭头上似乎淬了麻药,整条手臂有些发麻。 “我看看。”燕无痕走过来,不由分说地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口。 她动作很轻,撕开被血浸透的临时包扎,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皮囊,倒出些清水清洗伤口,又撒上一种淡绿色的药粉。 药粉止血效果极佳,血很快止住。她又扯下自己一截乾净的內衬衣襟,手法嫻熟地为他重新包扎。 两人靠得很近,杨博起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股清冽的幽香,混著药味和刚才污水沟的腥气,形成一种奇特的气息。 野性,而又带著一种江湖儿女的乾脆利落。 她低垂著眼帘,专注的神情冲淡了平日那股嫵媚妖嬈,显出几分难得的认真。 “多谢。”燕无痕包扎好,抬起眼,正对上杨博起平静注视的目光。 她微微一顿,移开视线,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方才……你为何要推开我?那箭未必能要我的命。” “本能而已。”杨博起淡淡道,活动了一下包扎好的手臂,麻意渐消,看来箭头上的麻药不重,或者燕无痕的药粉有解毒之效。 “你师妹救出来了,答应你的事,我做到了。现在,该你兑现承诺了。” “屠刚的巢穴具体在何处?还有,你师妹说的那个穿斗篷、和他一起炼药的人,可知是谁?” 燕无痕还未答话,旁边一直安静听著的小雀忽然开口:“我知道!我偷听到他们说话!那个穿斗篷的,好像是什么『主人』派来的,屠刚都对他很恭敬。” “他们炼的药,就是那种能让人很快死掉、还查不出来的毒药!我还听屠刚说,这次的『大买卖』成了,后半辈子就富贵不愁了,定金都是金元宝,底下还刻著字……好像是,是『內』什么『监』造的……” 杨博起眼神骤然锐利:“內承运库监造?” 小雀努力回忆著,不太確定地点头:“好像是这几个字?我离得远,听不真切,但『內』和『造』字肯定有!” 宫制金锭!还是內承运库监造,那是专供皇室和重大赏赐所用的金锭! 屠刚的“大买卖”,果然与宫中有关! “巢穴的具体位置,在灰鼠巷最里面,那家掛著『陈记杂货』破招牌的院子底下。” “地窖很大,分好几层,我逃出来的只是最上面关人的地方。下面肯定还有密室,炼药和藏东西都在下面。”小雀补充道,“屠刚一般隔天晚上会去,身边总会跟著几个人,有时候是那个穿斗篷的,有时候是几个蒙面人。” 杨博起记下,看向燕无痕:“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燕无痕看著依偎在身边的小雀,眼中闪过一丝柔软:“我先將小雀送到安全的地方。之后……杨公公若要对付屠刚,算我一个。我与他的仇,还未了结。” “好。”杨博起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出城,找个安全地方落脚,再从长计议。屠刚的巢穴,必须端掉,而且要抓活的。” 第300章 继续追查 城隍庙內,杨博起、燕无痕和小雀略作休整,便趁著天色未明,返回灰鼠巷附近,寻了处不起眼的小客栈落脚。 杨博起让燕无痕先安顿好小雀,自己则易容成寻常货郎,在“陈记杂货”周围仔细观察了一整天。 这家杂货铺门面破旧,生意冷清,掌柜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 但杨博起敏锐地注意到,偶尔有些眼神精悍的汉子进出后院,他们手中提著的“货物”很轻,不似真正杂货。后院墙高,且有暗哨的痕跡。 傍晚时分,燕无痕也换了装束回来,带来消息:“我让小雀藏在城西一位信得过的接应婆婆那里。另外,我打听到,这陈记的掌柜有个『侄女』,是屠刚的相好,就住在后院东厢房。” “那女人好打扮,常去城里的胭脂铺和银楼,出手阔绰,或许可以从她身上打开缺口。” 是夜,两人再次潜入灰鼠巷,不过这次目標明確——东厢房。 燕无痕的轻功再次派上用场,她飘上屋顶,揭开瓦片,確认屋內只有一名女子对镜梳妆后,向下方的杨博起打了个手势。杨博起撬开后窗,闪身而入。 那女子背对窗户,正对著一面铜镜描眉,从镜中瞥见一道黑影,嚇得魂飞魄散,张口欲呼。 杨博起身影欺近,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手一枚银针已轻轻抵在她颈侧“天容穴”上:“別出声,回答我的问题,饶你不死。若敢耍花样,这针上的毒,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女子浑身颤抖,惊恐地点头。 杨博起稍稍鬆开手,银针却未移开。“屠刚在哪儿?” 女子抖著声音:“他……他不住这儿,他在城外『鬼哭涧』的老铜矿里。那儿隱蔽,有机关,他一般都在那儿……” “鬼哭涧在何处?具体位置?” “出城往西三十里,有片乱葬岗,穿过乱葬岗,进山,看到一个塌了半边的山神庙,庙后有条隱蔽的小路,下去就是……就是废矿洞的入口。” “他身边还有什么人?最近可有陌生人找他?” “有,有!前些天,来了个穿黑斗篷的人,声音很怪,尖尖细细的,像宫里公公的声音。” “他和屠刚在密室谈了很久,还给了屠刚一个锦盒。屠刚对那人恭敬得很。” “那人走后,屠刚心情大好,赏了我一支金釵,还说……还说干完这票大的,就带我远走高飞……” “锦盒里是什么?在哪儿?” “我、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屠刚不让我看,但他把锦盒藏在我妆奩最底层的暗格里了。”女子指向梳妆檯。 杨博起示意燕无痕看住女子,自己走到妆奩前。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全手打无错站 这妆奩颇为精巧,他仔细摸索,果然在底层一个看似实心的木板下,触到机括。 轻轻一按,一块木板弹起,露出一个浅槽,里面赫然放著一个巴掌大的锦盒。 打开锦盒,里面是两样东西:半块雕工极其精美的龙凤玉佩,断裂处呈不规则锯齿状,显然还有另一半。 玉佩质地温润,是上等的和田白玉,雕工是宫廷御用样式。 另一样是几张京城“宝昌號”钱庄的大额银票,每张面额一千两,共计五张。银票號码相连,是近期开出的。 龙凤玉佩,宫廷式样。银票,宝昌號,那是京城最大的钱庄之一,与达官贵人、皇亲国戚往来密切。 杨博起收起锦盒,又问:“屠刚下次何时去鬼哭涧?” “明、明晚,他说有批『货』要亲自验看……” “很好。”杨博起看了燕无痕一眼。 燕无痕会意,上前在那女子颈后轻轻一拂,女子便软软晕倒在地。 “只是昏睡,明日自会醒来。”燕无痕道。 “走。”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 有了確切地点和屠刚的行踪,接下来的行动,便有了目標。 杨博起没有耽搁,立刻通过秘密渠道联繫了骆秉章。 次日黄昏,骆秉章亲自挑选的八名锦衣卫好手,与杨博起、燕无痕在城外一处密林匯合。 小雀也被接来,她去过一次矿洞,凭藉惊人的记忆,画出了一张鬼哭涧矿洞內部结构的草图,虽然粗糙,但標出了几处可能的机关和密室位置。 当夜,月隱星稀,正是行动的好时机。 鬼哭涧地形险恶,山风呼啸。乱葬岗磷火点点,更添阴森。 眾人依那宠妾所言,找到山神庙后的隱秘小路,披荆斩棘,下到一处被藤蔓遮掩大半的矿洞入口。 入口幽深,冷风从中涌出,带著铁锈的腥气。 杨博起一马当先,燕无痕紧隨其后,锦衣卫们散开警戒,鱼贯而入。 洞內黑暗,眾人点燃了特製的火摺子。 洞壁是开凿的痕跡,地上有废弃的铁轨和矿车,空气中瀰漫著粉尘和霉味,但越往里走,那股混合的药味就越明显。 “小心脚下和墙壁。”小雀低声提醒,指著草图一处,“这里,我之前听屠刚说过有翻板陷阱。” 果然,没走多远,前方地面看似平整,但杨博起以石子试探,便触发了机关,一块地板猛地翻转,露出下面插满削尖竹籤的深坑,眾人小心绕过。 又行一段,通道变窄,两侧石壁上有不少孔洞。 “是毒针机关。”燕无痕嗅了嗅空气,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用掌风轻轻送入孔洞。 只听细微的“嗤嗤”声,一些黑色的小虫从孔洞中爬出,迅速僵死。 “是南越的『腐骨虫』,咬上一口,伤口溃烂,无药可救。” 靠著小雀的草图、燕无痕的毒术和杨博起的机警,一行人艰难地避开了数处致命机关,终於抵达矿洞深处一个较为开阔的天然洞窟。 洞窟一角,用石块垒著简单的炉灶,摆放著不少瓶瓶罐罐和奇形怪状的炼药器具,药味浓烈刺鼻。 另一角,几个被铁链锁著的人瑟缩在一起,眼神麻木恐惧,应该就是被掳来的药师。 洞窟中央,五六名黑衣人正在收拾东西,似乎准备离开。 为首一人,身材高大,满脸横肉,一道刀疤从左眼角斜划到下巴,显得狰狞可怖,手中提著一对泛著幽蓝光泽的吴鉤,正是屠刚。 “什么人?!”屠刚警觉异常,杨博起等人刚现身,他便已察觉,厉声喝道,同时吴鉤一摆,手下黑衣人迅速结成阵势,將他和那些药师隔开。 “御马监掌印杨博起在此!”杨博起亮出身份,声音在洞窟中迴荡,“屠刚,你的事发了,跟咱家走一趟吧。” “阉狗?”屠刚先是一惊,隨即狞笑,“就凭你们这几个人,也想拿我屠刚?兄弟们,杀!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扑上,双鉤划出两道幽蓝弧光,直取杨博起咽喉和心口,又快又狠,鉤风凌厉。 第301章 深入矿洞 杨博起软剑出鞘,正面迎上。“叮叮”数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屠刚力大招沉,吴鉤又淬剧毒,杨博起没有硬接,展开“少阳风雷剑法”,身形飘忽,剑走轻灵,以巧破力,专攻屠刚招式衔接处的破绽。 燕无痕则游走在外围,手中不时射出淬毒银针或撒出药粉,袭扰其他黑衣人,为锦衣卫创造机会。 她身法诡异,毒术刁钻,寻常黑衣人难以近身。 八名锦衣卫也都是好手,两人一组,结阵对敌,与剩余的黑衣人战在一处,洞窟內顿时杀声四起。 屠刚越打越心惊,他自恃武功高强,毒鉤厉害,没想到这年轻太监剑法如此精妙,內力也极为浑厚,自己的毒鉤竟占不到半点便宜,反而被对方剑上的绵韧劲道震得手臂发麻。 “砰!”杨博起见久战不下,故意卖个破绽,左肩空门微露。 屠刚果然中计,眼中凶光一闪,右鉤急刺杨博起左肩,左鉤横扫其腰腹,势要將他开膛破肚。 就在双鉤及体的瞬间,杨博起身形一扭,竟以毫釐之差避开了右鉤,同时左掌疾出,屈指如鉤,在屠刚左腕“神门穴”上轻轻一拂。 屠刚只觉左腕一麻,整条手臂真气一滯,左鉤顿时沉重无比,险些脱手。 他大惊失色,想要变招,杨博起的右脚已踹出,正中他胸口膻中穴! “噗——!”屠刚被重锤击中,一口鲜血狂喷而出,魁梧的身躯倒飞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又滑落在地,手中双鉤“噹啷”落地。 他挣扎著想爬起,却又是几口鲜血涌出,脸色灰败,显然內腑已受重创。 “大哥!”几名黑衣人惊怒交加,想衝过来救援,却被燕无痕和锦衣卫死死缠住。 杨博起提剑上前,剑尖遥指屠刚咽喉。“说,是谁指使你冒充定国公旧部,截杀南越使团?” 屠刚咳著血,眼中凶光不减,反而咧开染血的嘴,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嘿嘿……阉狗……想知道?下地狱去问吧!” 他猛地咬牙,便要咬碎口中暗藏的毒囊。 杨博起早有防备,在他腮帮微动的瞬间,左手疾弹,一枚银针已射入他下頜关节处。 屠刚嘴巴一麻,竟无法闭合。同时,杨博起右手连点,数道指风封住他胸口几处要穴,暂时阻住可能蔓延的毒性。 “在我面前想自尽?”杨博起声音冰冷,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银盒,打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的金针。 他拈起一根最长的金针,毫不犹豫地刺入屠刚头顶“百会穴”,缓缓捻动。 屠刚身体猛地一僵,眼睛暴突,脸上涌起一种难以形容的痛苦神色,青筋毕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杨博起以独门手法,催发了他体內本被压制住的微量毒鉤毒性,並將其放大、引导,使之在经脉中乱窜,痛不欲生。 “说,指使者是谁?交易细节?那半块玉佩怎么回事?”杨博起的声音平静,手下却毫不留情。 “啊——!我,我说!是……是郑公公!东宫的郑承恩!”屠刚再也忍受不住那非人的痛苦,嘶声喊道,“他……他通过中间人找到我,出三百两黄金,要我们扮作定国公的旧部,在黑风岭截杀南越使团……” “现场要留下特定的东西和字跡,定金一百两,就是那些宫制的金锭……事成之后,再付两百两……信物是半块龙凤玉佩,郑公公持另一半……” “中间人是谁?郑承恩还说过什么?有没有提到其他人?” “中、中间人是……是百花楼的怜月姑娘,郑公公说,这是太……是上头贵人的意思,做好了,以后还有更多富贵……啊!我受不了了!给我个痛快!” 屠刚的供词,与之前掌握的线索基本吻合,且更具体。 东宫郑承恩,百花楼怜月,宫制金锭,龙凤玉佩……一条清晰的线出现了。 然而,就在屠刚说出“上头贵人”几个字,似乎还想挣扎著说出更多时—— “轰隆!!” 矿洞深处,毫无徵兆地传来一声剧烈的爆炸! 地动山摇,碎石落下,入口方向传来巨大的坍塌声,烟尘瀰漫,退路瞬间被堵死! 几乎在爆炸的同时,一道破空声从洞窟另一侧的阴影中袭来,直射屠刚咽喉,那是一支细如髮丝的短箭! 杨博起一直在戒备可能的灭口,闻声挥剑,软剑卷向那支短箭。 “叮”一声,短箭被击飞。 但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另一道从完全不同方向射来的乌光,已没入了屠刚的眉心,那是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 屠刚身体一颤,眼中最后的凶光凝固,隨即迅速黯淡下去,七窍中流出黑血,气绝身亡。 “有埋伏!”骆秉章派来的锦衣卫小旗厉声喝道,眾人立刻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警惕地望向毒针射来的黑暗处。 然而,那里空无一人,只有迴荡的爆炸余音和瀰漫的烟尘。 灭口者一击得手,便已遁走,或者,本就藏在更深处。 “咳咳……”剧烈的震动使得洞顶不断有碎石落下,整个矿洞摇摇欲坠。 “快!找其他出口!这里要塌了!”燕无痕急道。 小雀指著草图另一处:“这里!这里標了个叉,可能是备用出口,但没画清楚!” 来不及细想,杨博起一把抓起屠刚尸体旁那对吴鉤和从他怀中搜出的一些零碎物品,喝道:“跟我来!往那边走!” 眾人护著那几名被救的药师,朝著小雀指的方向疾奔。身后,坍塌声越来越近,大块大块的石头砸落,烟尘滚滚。 所谓的“备用出口”,是一条更加狭窄、倾斜向上的废弃巷道,崎嶇难行,满是碎石和积水。 眾人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头顶不断有碎石簌簌落下。 “小心!”跑在稍后的燕无痕忽然惊呼一声,猛地將旁边一名步履蹣跚的药师向侧方推开。 几乎同时,上方一块磨盘大小的巨石,因震动而鬆动,轰然砸落,正对著燕无痕和杨博起之间的位置! 燕无痕推开药师,自己却已来不及完全闪避。 眼看巨石就要砸中她后背,杨博起体內真气疯狂运转,速度暴增,在千钧一髮之际扑到燕无痕身后,左掌蕴满真气,向上猛拍! “轰!”巨石被掌力震得偏了方向,擦著燕无痕的右肩和杨博起左臂滚落,但巨大的衝击力仍將两人狠狠撞开。 燕无痕闷哼一声,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杨博起也被震得气血翻腾,左臂旧伤崩裂,鲜血瞬间浸透了包扎。 第302章 双线並进 “燕姑娘!”杨博起顾不得自己,抢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燕无痕。 “我没事,快走……”燕无痕脸色惨白,却强撑著摇头,想自己站稳,但脚下虚浮。 情况危急,容不得半分犹豫。 杨博起一咬牙,弯腰將燕无痕打横抱起,对锦衣卫喝道:“你们带人先走!快!” “杨掌印!” “这是命令!快!” 锦衣卫小旗一跺脚,留下两人断后,带著其余人和药师奋力向前衝去。 杨博起抱著燕无痕,將轻功施展到极致,在剧烈摇晃的巷道中疾驰。 燕无痕意识有些模糊,本能地抓住杨博起的衣襟,將头靠在他颈窝。 前方终於出现了亮光!是出口! 杨博起精神一振,鼓足余力,衝出了矿洞。 几乎在他踏出洞口的瞬间,身后传来巨响,整个矿洞口完全坍塌,堵死了。 外面是鬼哭涧的谷底,夜风凛冽。 先出来的锦衣卫和药师们惊魂未定,杨博起將燕无痕小心地放在一处相对平坦的草地上,立刻查看她的伤势。 燕无痕后背衣衫破碎,一片青紫淤肿,中间有擦破的血痕,显然撞击不轻。 她內息紊乱,嘴角还在渗血,是內伤。 “別动。”杨博起沉声道,让她盘膝坐好,自己转到她身后,双掌抵住她背心“灵台穴”,精纯的《阳符经》真气渡入,帮她梳理紊乱的內息,护住心脉。 燕无痕身体微微一颤,没有抗拒。 她能感觉到那股中正平和却又蕴含著勃勃生机的真气,驱散著体內的剧痛和寒意,所过之处,受损的经脉传来麻痒的感觉,竟在缓慢修復。 约莫一盏茶功夫,杨博起收功,额上已见汗珠。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两粒龙眼大小的丹丸,自己服下一粒,另一粒餵到燕无痕唇边:“吞下。” 燕无痕依言服下,丹药入腹,化为一股暖流散开,精神顿时为之一振,內腑的疼痛也减轻了许多。 “多谢。”她低声道,声音有些虚弱,抬头看向杨博起。 他脸色也有些苍白,左臂衣袖已被鲜血浸透,神情却沉稳镇定。 方才矿洞中生死一线,他推开自己挡住弩箭;坍塌时,他又抱起自己突围,不顾自身损耗为她疗伤…… 这个御马监太监,似乎和她想像中那些阴狠狡诈的阉人,很不一样。 “你伤势如何?”燕无痕目光落在他左臂。 “一点小伤,不碍事。”杨博起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崩裂的伤口,看向锦衣卫小旗,“清点人数,我们立刻离开这里。” 清点之下,八名锦衣卫折了一人,伤了三人,但成功救出了四名被囚药师。 屠刚身死,其手下黑衣人除被灭口和击杀的,也逃散殆尽。 最重要的收穫,是屠刚死前关於郑承恩的供词,那半块龙凤玉佩,从宠妾处得到的宝昌號银票,以及屠刚的淬毒吴鉤等物证。 虽然屠刚被灭口,未能攀扯出“上头贵人”具体是谁,但线索已直指东宫管事太监郑承恩。 灭口者的出现,反而证明了这条线索的致命性,对方已经开始狗急跳墙了。 十日之期,已过去四日。时间,更加紧迫了。 …… 河间府之事暂了,杨博起將受伤的燕无痕秘密安置在城外一处锦衣卫经营的农庄里,由小雀和一名信得过的婆子照料。 燕无痕外伤不轻,內息也需要时间调养,但她坚持要参与后续行动。 杨博起只留下一句“先养好伤”,便与几名锦衣卫快马加鞭,星夜兼程赶回京城。 回京后,杨博起见到骆秉章,商议之后,两人立刻分头行动。 骆秉章凭藉锦衣卫的力量,全力追查那几张“宝昌號”银票。 宝昌號背景深厚,口风极严,寻常手段难以撬开。 但骆秉章非常人,他亲自带著御马监和锦衣卫的联合手令,直接找到了宝昌號的大掌柜,出示了那几张连號的千两银票。 “骆大人,这……这不合规矩啊。”大掌柜额角冒汗,看著手令上鲜红的印章,又看看面沉如水的骆秉章。 “规矩?”骆秉章將绣春刀轻轻放在桌上,发出“鏗”的一声轻响,“本官现在查的是惊天大案,涉及邦交国本。你是要跟本官讲规矩,还是要跟詔狱的刑具讲道理?或者,本官请御马监杨公公亲自来跟你谈谈?” 听到“御马监杨公公”几个字,大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再不敢推諉,立刻调出帐册。银票开户人用的是化名“金三”,但存入日期、金额与屠刚宠妾所言吻合。 更重要的是,经手这笔存款的伙计,在骆秉章的“仔细询问”下,战战兢兢地描述出了存钱人的样貌特徵:面白无须,声音尖细,举止略带女態,左眉角有颗黑痣。 这特徵,与东宫管事太监郑承恩,完全吻合。 与此同时,对郑承恩在宫外一处秘密宅邸的监视也有了发现。 郑承恩的心腹小太监,曾数次鬼鬼祟祟地出入,有一次,盯梢的锦衣卫眼线认出,与那小太监接头的,正是百花楼那位头牌怜月姑娘身边的丫鬟。 而根据之前王老六的供词和屠刚的交代,怜月正是“血刃”的中间人之一。 不仅如此,沈元英通过隱秘渠道,从宫中递出一封密信。 信中言简意賅,却字字惊心—— 郑承恩近日三次秘密前往西郊『沁芳园』,此园乃皇后母族承恩公府產业。 东宫帐目,三日前有一笔三百两黄金的『特別用度』,备註含糊,仅书『宫中打点』。 另,皇后娘娘於上月十五,以『体恤旧人』之名,赏赐郑承恩玉如意一对,金锭二百两。郑近日行踪诡秘,似有不安—— 所有的箭头,在指向郑承恩之后,又隱隱约约指向了东宫,还可能牵扯到那位母仪天下的皇后。 杨博起看著骆秉章带来的银票证据和眼线口供,以及沈元英的密信,眼神冰冷。 证据链已经相对完整:郑承恩通过中间人怜月,以宫制金锭和龙凤玉佩为信物,僱佣“血刃”屠刚,冒充定国公旧部,截杀南越使团,意图一石二鸟。 动机?或许是替主子剷除异己,或许是破坏邦交搅乱朝局,或许两者皆有。 但指向太子的直接证据,依然没有。 郑承恩完全可以咬死是自己贪財擅为,而无论是太子还是皇后,都不是能轻易撼动的。 “杨公公,现在怎么办?直接拿人?”骆秉章沉声问。 郑承恩是东宫管事太监,有品级,无確凿铁证,动他需有足够理由和程序。 杨博起皱了皱眉,沉思片刻:“拿!但不是硬闯东宫。郑承恩在宫外有私宅,他常在那里过夜。我们就在宫外拿他。” “然后,再『请』他回东宫协助调查。给太子殿下,留三分顏面。” 三分顏面是幌子,打草惊蛇,或许能引蛇出洞,才是真。 第303章 死无对证 行动在次日凌晨,天色將亮未亮之时。 杨博起与骆秉章亲自带队,刘谨还很配合的派出东厂番役协助,与锦衣卫緹骑合计百余人,包围了郑承恩在城南的私宅。 此宅闹中取静,高墙深院,显然花费不菲。 没有喊话,没有通传。 数名身手矫健的番役借力翻墙而入,解决了几个护院,从內部打开了大门。大队人马涌入,直扑內院。 郑承恩是被从被窝里拖出来的。他年约四旬,面白微胖,此刻只穿著中衣,髮髻散乱,脸上满是惊怒:“你、你们是谁?胆敢私闯咱家宅邸!咱家是东宫管事,你们……” 当他看到面无表情走进来的杨博起和按刀而立的骆秉章时,声音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郑公公。”杨博起声音平淡,“有些关於黑风岭南越使团遇害一案的事情,想请公公回北镇抚司协助调查。这是驾帖。” 一张盖著东厂和锦衣卫大印的驾帖,被递到郑承恩眼前。 郑承恩手指颤抖,勉强接过,只看了一眼,便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杨、杨掌印……骆、骆大人……这、这其中一定有误会!咱家对皇上、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怎会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郑承恩尖著嗓子叫屈,眼神却慌乱地四下游移。 “是不是误会,公公隨我们走一趟,说清楚便是。”骆秉章一挥手,“带走!” 郑承恩被押上囚车,一路送往北镇抚司。 东宫。 太子朱文远听到心腹急报,顿时脸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惊怒,隨即是浓烈的杀机。 “杨博起!骆秉章!”他在殿內来回疾走,片刻,咬牙低吼,“去!告诉『那边』,按第二套计划行事!要快,要乾净!” “殿下,郑公公他……” 太子眼中满是阴沉,“他知道该怎么做。若他不懂……就帮他『懂』!” 北镇抚司刑房,郑承恩被单独关在一间审讯室。 杨博起没有立刻用刑,只是將一样样证据摆在他面前:那几张宝昌號的银票,屠刚宠妾的证词,百花楼怜月丫鬟的指认,以及,那半块龙凤玉佩。 “郑公公,宝昌號的伙计认得你。百花楼的丫鬟也认得你身边的小路子。屠刚的相好,亲眼看见你將这装玉佩的锦盒交给屠刚。” “屠刚临死前,也亲口指认,是你,郑承恩,以东宫管事太监的身份,用三百两黄金和这半块玉佩为信物,僱佣他『血刃』组织,冒充定国公旧部,截杀南越使团,意图嫁祸定国公,破坏两国邦交。” 郑承恩汗如雨下,衣衫尽湿,却依旧强撑著:“污衊,这是污衊!定是有人栽赃陷害!那玉佩……那玉佩是咱家不慎遗失的!” “银票……银票是咱家自己的积蓄!与那屠刚何干?杨博起,你休要构陷咱家!咱家要见太子!要见皇上!” “构陷?”骆秉章冷笑一声,拍了拍手。 两名锦衣卫押著一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进来,正是郑承恩的心腹小路子。 小路子早已嚇得魂不附体,进来就噗通跪倒,哭喊道:“乾爹,乾爹救我!他们……他们都招了!怜月姑娘也招了!乾爹,认了吧!” 郑承恩如坠冰窟,最后一点侥倖心理也崩碎了。 他看著眼神冰冷的杨博起,看著凶神恶煞的骆秉章,看著不成器的心腹,心理防线终於彻底崩溃。 他瘫软在地,涕泪横流:“是,是咱家……是咱家財迷心窍……收了別人的金子,是咱家联繫屠刚……是咱家让他冒充慕容家的人去杀南越使臣……都是咱家一个人干的,与旁人无关!与太子殿下更无半点干係啊!” 他一口咬死是自己贪財,独自作案,绝口不提任何指使之人。 杨博起与骆秉章对视一眼,郑承恩这是打定主意要自己扛下所有了。 但他扛得住吗?或者说,有人会让他扛住吗? “既已招供,画押吧。”杨博起让人递上供状。郑承恩颤抖著手,按了手印。 “將人犯郑承恩,押往詔狱,严加看管!”骆秉章下令。 为防止意外,杨博起和骆秉章决定亲自押送郑承恩前往詔狱。 囚车在锦衣卫和东厂番役的重重护卫下,驶出北镇抚司,转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准备抄近路前往詔狱。 天色已然大亮,街道上行人渐多。囚车轆轆而行。 就在经过一处巷口时,异变陡生!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两侧屋顶上,毫无徵兆地冒出十数名黑衣弩手,手持劲弩,箭如飞蝗,居高临下,朝著囚车中的郑承恩攒射而来! “敌袭!护住人犯!”杨博起厉喝一声,早已出鞘的软剑舞出一片剑幕,將射向自己的弩箭纷纷盪开。 骆秉章也拔刀格挡,指挥锦衣卫结阵防御。 但弩箭太过密集,且针对性极强,大部分箭矢都集中射向囚笼中的郑承恩! “噗噗噗!”儘管护卫们拼死用盾牌和身体阻挡,仍有三四支弩箭穿透缝隙,射中了郑承恩! 一支箭射中他肩膀,一支箭擦过他的大腿,还有一支,射穿木笼,钉入了他身旁的车板,距离他的脖颈不过寸许! 郑承恩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掩护!拖到掩体后!”杨博起一脚踹开囚车门锁,將惨叫的郑承恩拖了出来,就近滚入旁边一家店铺的屋檐下。 骆秉章则指挥锦衣卫反击,与屋顶的弩手对射,同时派人包抄。 郑承恩肩头中箭处,鲜血汩汩流出,但流出的血,在短短两三息內,竟然变成了紫黑色! 他的脸色也迅速乌黑,双眼翻白,口吐白沫,身体剧烈抽搐。 “箭上有剧毒!”杨博起心中一沉,立刻封住郑承恩心脉周围几处大穴,同时从怀中掏出最好的解毒药丸,捏开郑承恩的嘴,强行塞入,又运功助其化开药力。 然而,这毒性猛烈无比,见血封喉。 郑承恩的抽搐渐渐停止,瞳孔开始扩散,他死死抓住杨博起的衣袖,眼神充满绝望,断续地挤出几个字。 “太子,娘娘……救,救我……”话音未落,头一歪,气绝身亡。 “混帐!”骆秉章暴怒,亲自带人衝上屋顶。 那些弩手极为悍勇,见任务完成,竟毫不恋战,也不逃跑,而是纷纷咬碎了口中毒囊,顷刻间便口吐黑血,倒地毙命。 最后两名被锦衣卫缠住来不及自尽的,也被骆秉章含怒斩杀,无一活口。 当街刺杀,灭口人犯。囂张,猖狂,肆无忌惮! 杨博起放下郑承恩的尸体,看著那张乌黑狰狞的脸,眼中寒芒如冰。 郑承恩临死前那几个字,虽然含糊,但指向性太明確了。 太子……娘娘…… 第304章 皇帝裁决 第二次朝会,气氛比上一次更加凝重肃杀。 文武百官肃立,鸦雀无声,只有御座上的皇帝,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著龙椅扶手。 杨博起和骆秉章立于丹陛之下,將查获的证据、证人口供、以及郑承恩画押的供状一一呈上。 物证琳琅满目:宫制金锭、宝昌號银票、半块龙凤玉佩、屠刚的淬毒吴鉤、百花楼怜月的证词、以及郑承恩心腹小路子和宠妾的指认。 人证物证,链条清晰,直指郑承恩便是僱佣“血刃”、製造黑风岭惨案、嫁祸定国公府的真凶。 至於郑承恩的动机,杨博起的奏报中写的是“据郑承恩初时供认,乃贪图巨额黄金,欲行险招,一为敛財,二为替其主分忧,邀功请赏,详情因其被当街灭口,已不可尽知。” 他措辞谨慎,但“替其主分忧”几个字,已足够引人遐想。 当杨博起沉声稟报,郑承恩在押解途中,於京城街巷,光天化日之下,被不明身份弩手当街射杀,弩箭淬有剧毒,杀手全部服毒自尽,无一活口时,满朝譁然! 太子朱文远出列,他面色沉痛,眼圈泛红,竟当庭跪下,声泪俱下:“父皇!儿臣有罪!儿臣御下不严,竟让郑承恩此等欺君罔上、祸乱邦交的恶奴潜伏身边多年而未能察觉,酿成如此滔天大祸!” “儿臣愧对父皇信任,愧对朝廷,更愧对枉死的南越使臣!儿臣愿领一切罪责,请父皇严惩!” 他哭得情真意切,言辞恳切,將一切罪过都推到“恶奴蒙蔽”上,將自己塑造成一个被奸佞小人欺骗的、无辜又痛心的储君。 然而,他话锋一转,指向杨博起和骆秉章,语气变得锐利:“然,杨公公、骆指挥使,郑承恩既已认罪画押,乃关键人证,为何护卫如此鬆懈,竟让其在押解途中被当街灭口?致使幕后是否另有主使,线索中断,无从查起,此乃失职之过!” “若因此让真凶逍遥法外,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南越交代?儿臣心痛之余,亦不得不质疑二位办案之能!” 反咬一口,质疑能力,转移焦点。太子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 杨博起神色不变,拱手道:“太子殿下所言甚是。臣与骆指挥使护卫不周,致使人犯被灭口,確有失职,甘受陛下惩处。” “然,当街刺杀,凶手训练有素,行事果决,事后即刻自尽,不留活口。” “此举恰恰证明,郑承恩背后,確有势力庞大的主谋,且已狗急跳墙,丧心病狂。其目的,正是要掐断线索,掩盖真相。” “臣等已加强追查刺客来源,相信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骆秉章也沉声道:“陛下,郑承恩虽死,但其僱佣『血刃』、指使屠刚冒充定国公旧部行凶之罪,证据確凿,无可辩驳。” “此案主犯已明,乃郑承恩无疑。至於其是否另有同谋,或受何人指使,臣等自当继续深挖,一查到底!” 朝堂上静了片刻。 谁都看得出来,郑承恩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卒子。但太子这卒子丟得果断,还反手將了杨、骆一军。皇帝会如何裁决? 皇帝缓缓睁开一直微闔的双眼,目光深沉,扫过下方眾人。 他的目光在太子脸上停留片刻,又在杨博起平静的神情上顿了顿。 “够了。”皇帝终於开口,“朝堂之上,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太子立刻止住哭声,伏地不敢言。 皇帝的目光转向慕容山:“定国公。” 慕容山出列,单膝跪地:“臣在。” “黑风岭一案,现已查明,乃东宫恶奴郑承恩,贪財枉法,勾结江湖匪类,冒充你旧部所为。你与定国公府,蒙受不白之冤,朕心甚悯。” “臣,谢陛下明察!为臣洗刷冤屈!”慕容山声音洪亮,带著一丝激动。 “传旨。”皇帝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定国公慕容山,忠勇为国,蒙冤受屈,著即官復原职,加太子太保衔,赐黄金百两,绢帛五百匹,以示抚慰。” “臣,叩谢陛下天恩!”慕容山重重叩首,虎目含泪。 他知道,这不仅是洗刷冤屈,更是皇帝对慕容家、对军方旧部的一种姿態。 皇帝继续道:“东宫管事太监郑承恩,身为內侍,不思报效,贪婪成性,勾结匪类,戕害使臣,嫁祸重臣,意图破坏邦交,罪大恶极!” “著即削去所有职衔,追夺敕命,挫骨扬灰,以儆效尤!其家產抄没,三族以內,男丁发配边关为奴,女眷没入教坊司!” “太子朱文远,”皇帝的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声音转冷,“御下不严,用人失察,致使身边出此巨恶,险酿大祸。” “罚俸一年,於东宫闭门读书,静思己过三月。东宫一应属官,由吏部、都察院会同考核,庸碌无能、结交奸佞者,一概黜落,永不录用!” 太子身体微微一颤,以头触地:“儿臣领旨谢恩。儿臣定当深自反省,严束宫人,绝不再负父皇厚望!” 罚俸、禁足、清洗东宫属官,这处罚不轻,尤其是清洗属官,等於断其羽翼。 但,太子之位,毕竟保住了。 “杨博起,骆秉章。”皇帝最后看向两人,“查案有功,辨明冤屈,揪出真凶。各赏黄金百两,明珠十斛。” “然护卫人犯不力,致其被当街灭口,亦有疏忽。功过相抵,不予褒贬。此案后续,交由你二人继续稽查,务必查明刺客来歷,肃清余孽。” “臣,领旨。谢陛下隆恩。”杨博起与骆秉章躬身应道。 这个结果,在他们预料之中。 皇帝需要平衡,需要稳定。太子不能轻易动,但也要加以惩戒,並安抚定国公府和军方。 郑承恩是完美的替罪羊,至於幕后真凶……皇帝说“继续稽查”,但谁都知道,线索到了郑承恩这里,几乎就断了。 “至於南越使团一事,”皇帝最后道,“著內阁即刻擬旨,发往南越,言明真相,乃恶奴郑承恩个人所为,已伏诛。” “朝廷必將严惩其余凶徒,抚恤使臣家属,重申两国盟好,望以邦交为重,勿使小人奸计得逞。” 一场关乎两国邦交、牵扯皇储的大案,似乎就此盖棺定论。 真凶伏诛,冤屈昭雪,太子受罚,各方似乎都得到了一个交代。 但下朝时,杨博起能感受到背后那道来自太子方向的、充满怨毒的目光。 慕容山走过他身边时,微微顿足,说了一句:“杨公公,谢了。但,这事,没完。” 杨博起面色平静,心中瞭然。 是的,没完。 第305章 执刀之人 朝会散去,百官离开奉天殿。 杨博起故意放慢脚步,待骆秉章经过身侧时,低声道:“骆指挥使,请留步。” 骆秉章脚步微顿,侧身看向杨博起,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此番,有劳骆指挥使了。”杨博起目光平静地看著远处,声音不高,“若非指挥使当机立断,那些灭口的弩手,恐怕还会留下些不必要的麻烦。” 骆秉章眼神闪动了一下,同样望向远处,声音低沉:“杨掌印言重了。职责所在,自当除恶务尽。” “只是那些弩手悍不畏死,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匪类,可惜未能留下活口细查其来歷。” 杨博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是啊,训练有素,时机精准,一击必杀,旋即自尽。如此死士,非寻常势力可豢养。” “指挥使能將其尽数诛杀,免去许多后续可能的攀咬纠缠,已是尽力而为了。” “尽力而为”四个字,杨博起说得略缓。 骆秉章沉默片刻,缓缓转过头,与杨博起目光对视,他听懂了那话里的未尽之意。 “杨掌印心思剔透。”骆秉章的声音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复杂,“骆某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所忠者,唯有皇上。” “有些事,看得太清,未必是福;有些线,踏过半步,便是深渊。杨掌印是聪明人,当知进退。” 这是在解释,也是在提醒。他承认了自己最后斩杀那两名被缠住的弩手,確有“灭口”以掐断线索之嫌,但这是奉了上意。 他忠於皇帝,执行的是皇帝的意志。 而皇帝,显然不希望事情真的查到太子头上,引发不可收拾的动盪。 杨博起略一点头,脸上並无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指挥使所言极是,博起受教。皇上圣心独运,保全大局,臣子唯有领会圣意,勉力行事。” “只是,”他话锋一转,声音更低,“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有些事,不会因为一次『了结』就真的结束。骆指挥使,前路仍需谨慎。” 骆秉章看了杨博起一眼,这个年轻宦官的心思和眼光,比他预想的还要深远。 他抱了抱拳:“彼此。杨掌印亦请保重。告辞。”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緋红的飞鱼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杨博起望著他远去的背影,佇立片刻,也转身朝著內宫的方向走去。 他没回御马监,而是折向了长春宫。公事办完,他需要去见一见淑贵妃。 …… 乾清宫西暖阁。 骆秉章肃立在御前,皇帝已换下朝服,著一身明黄色常服,斜靠在铺著软垫的榻上,闭目养神,手中握著一串温润的玉念珠。 高无庸侍立在侧。 “人都处置乾净了?”皇帝没有睁眼,声音带著一丝疲惫。 “回皇上,七名弩手,五名自尽,两名被臣当场格杀,无一活口。尸首已由锦衣卫秘密处置,绝无痕跡。”骆秉章躬身道。 “嗯。”皇帝缓缓睁开眼,“杨博起那边,可有异动?他……是否看出什么?” 骆秉章略一沉吟,如实回稟:“杨公公心思縝密,恐怕已有所猜测。方才下朝后,他曾私下与臣言谈。但观其神色,应是以大局为重,未有深究之意。” 皇帝轻轻捻动著念珠,半晌,才嘆了口气:“文远这次,实在是太让朕失望了。为了打压杨博起,扳倒定国公府,竟敢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还有皇后……哼,手伸得太长了。” 他看向骆秉章:“秉章,你以为,杨博起此人如何?” 骆秉章心头一凛,知道这是皇帝的考较,谨慎答道:“杨公公年轻有为,心思机敏,行事果决,且忠於王事。此番查案,抽丝剥茧,直指要害,確是不可多得之干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杨公公与沈家……与淑贵妃娘娘,似乎走得过近了些。且其行事风格,有时过於锐利,恐非长久之道。”骆秉章点到即止。 沈家,自然指的是淑贵妃的母族。杨博起与淑贵妃关係匪浅,已是宫中半公开的秘密。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锐利?有时候,朕就需要一把锐利的刀,去割掉那些腐肉烂疮。但刀太利,用不好,也容易伤到自己。” “沈家……淑妃温柔贤淑,诞育皇子有功。杨博起与她走得近些,只要不逾矩,倒也无妨。” “只是,这把刀,朕要用,也要懂得如何收,如何放,更要让他知道,握刀的手,始终是朕。”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太子是国本,经此一事,望他能知错能改,收敛心性。若再冥顽不灵,朕虽不愿,却也並非只有他一个儿子。” “至於杨博起,此番他受些委屈,朕记著。南边……眼看就要不安寧了,正是用人之际。朕既要他办事,也要这朝局,稳稳噹噹。” “臣,明白。定当尽心竭力,为皇上分忧。”骆秉章心头雪亮。 皇帝既要保太子,又要用杨博起这柄利刃去应对接下来的南疆危机,同时还要防范杨博起与淑贵妃的关係而坐大,形成新的威胁。 制衡,永远是帝王心术的核心。 “明白就好。你去吧。”皇帝挥挥手,重新闭上了眼睛。 “臣告退。”骆秉章躬身退出暖阁。 …… 长春宫內,气氛比往日略显沉凝。 淑贵妃半靠在临窗的软榻上,脸色比前些日子红润了些,但眉宇间仍带著一丝忧虑。 沈元英安静地侍立在一旁,见到杨博起进来,眼中掠过一丝关切,隨即又恢復成那副清冷模样,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杨博起將带来的几盒上好滋补药材交给宫女,又走到摇篮边,看了看襁褓中安然熟睡的婴儿。 “你来了。”淑贵妃示意宫女们都退下,只留沈元英在门口守著,“朝上的事,我都听说了。郑承恩死了,案子也结了。只是委屈你了。”她看著杨博起,眼中满是心疼。 她虽在深宫,但自有渠道得知朝堂风向,知道杨博起此番查案,顶著多大压力,最后却被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太子並未伤筋动骨。 杨博起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神色平静:“谈不上委屈。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个结果,已是眼下最好的安排。” 淑贵妃轻轻嘆息:“我只是不明白,真相明明已经快要水落石出,为何非要止步於一个阉奴?那幕后之人,分明……” “娘娘,”杨博起打断她,“有些事,不一定非要追出个水落石出。就像……分蛋糕。” “分蛋糕?”淑贵妃一愣,这个说法她从未听过。 杨博起意识到失言,立刻解释道:“哦,是臣家乡的一种比喻。好比有一块珍贵的糕点,许多人围著,都想分一块。” “负责分糕点的人,无论他怎么努力想分得公平,让每个人都满意,最后总会有人觉得自己的那块小了,或者別人的大了,从而怨恨分糕点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所以,有时候,如果你惹不起那些真正想吃、也能吃下整块糕点的人,最好的办法,就不是张罗著去分这块糕点,更不要试图去评判谁该多吃,谁该少吃。” “因为最终,糕点怎么分,分给谁,从来不是由分糕点的人决定的,而是由做糕点、拥有糕点的人决定的。” 淑贵妃是何等聪慧之人,立刻明白了杨博起的言外之意。 在这皇权至上的宫廷和朝堂,所谓的“真相”、“公正”,从来都服务於更高的权力和更复杂的政治权衡。 皇帝就是那个“做糕点、拥有糕点”的人,他决定了事情可以查到哪一步,可以“真相”到什么程度。 杨博起这个“分糕点”的,能揪出郑承恩这个恶僕,已是极限。 第306章 余波暗涌 “我,我明白了。”淑贵妃声音有些发涩,带著一丝无奈,“只是,苦了你了。明明立了功,却还要……” “姐姐!”一直沉默的沈元英忽然开口,声音带著压抑的怒气,“杨公公为了查清此案,出生入死,几次险些丧命!” “我听说那鬼哭涧的矿洞都塌了,最后却只能拿一个郑承恩顶罪!那些真正的恶人,还在逍遥法外!这算什么道理?” “元英!”淑贵妃低声喝止,担忧地看了杨博起一眼。 杨博起却摇了摇头,对沈元英道:“沈姑娘,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此事,並非如此简单。个人荣辱是小,国事为大。” “郑承恩伏法,定国公府冤屈得雪,朝局暂时稳住,这已是不易。如今,我更担心的,是南越。” 他看向淑贵妃,神色凝重:“皇上虽已下旨说明,但南越三十七个使臣被杀,举国悲愤,又正值其国內主战派势力抬头。还有那阮清嵐公主,也未必会轻易接受『恶奴个人所为』的解释。” “一旦南越不肯罢休,执意兴兵,则烽烟再起,边关百姓,又將陷入战火之中。那才是真正的大事。” 淑贵妃闻言,神色也肃然起来。 她久在宫中,但也知边境战事一起,便是尸山血海,国力损耗。 “那你可有打算?”淑贵妃问。 “皇上既將此案后续交给我与骆指挥使,南疆若有变,恐仍需有人前往处置。”杨博起目光沉静,“我已有心理准备。” “只是……”他看向淑贵妃和摇篮中的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歉疚,“若我真要离京,娘娘和小皇子,在宫中务必万分小心。经此一事,有些人,怕是更视我为眼中钉,也可能迁怒於长春宫。” 沈元英立刻道:“杨公公安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绝不让任何人伤姐姐和皇子分毫!” 淑贵妃也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握住杨博起放在榻边的手:“你放心去办事。我们母子在宫中,会谨慎行事,等你回来。” 杨博起心中微暖,起身道:“多谢娘娘。时辰不早,臣先告退了。这些日子,宫外或许还有余波,娘娘和沈姑娘,务必保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 慕容山官復原职、加衔受赏的旨意下达后,原本门可罗雀的定国公府门前,再次车马络绎。 但慕容山以“闭门谢客,静思己过”为由,婉拒了大部分访客,只秘密请了杨博起和骆秉章过府一敘。 花厅內,已换回国公常服的慕容山,虽两鬢添了些霜色,但虎目炯炯,威严更胜往昔。 他屏退左右,对著杨博起和骆秉章,竟郑重其事地躬身一礼。 “国公,万万不可!”杨博起和骆秉章连忙侧身避开。 “此礼,二位当受!”慕容山声音洪亮,带著军人特有的直率与鏗鏘,“若无二位明察秋毫,揪出真凶,老夫此刻恐怕已身陷囹圄,我慕容家百年清誉亦將毁於一旦!” “老夫与定国公府,欠二位一个天大的人情!日后但有所需,只要不违国法,不悖忠义,慕容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骆秉章拱手道:“国公爷言重了。此乃我等分內之责,更赖陛下圣明烛照。国公爷忠勇为国,蒙此不白之冤,能得昭雪,亦是天理昭彰。” 杨博起亦道:“国公无恙,朝廷之福,边关之幸。只是经此一事,朝中魑魅魍魎,恐不会善罢甘休。国公与府上,还需多加小心。” 慕容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哼!跳樑小丑,何足道哉!经此一劫,老夫也看得更明白了。有些人,是见不得我们这些老骨头挡路的。” “不过,想动我慕容家,也没那么容易!”他拍了拍杨博起的肩膀,“杨公公,老夫是个粗人,但恩怨分明。你这个朋友,老夫认了!日后在朝中,若有难处,儘管开口!” 慕容山在正堂见了骆秉章,而杨博起,藉故给淑贵妃有话带给朱蕴嬈,则被一名心腹老僕引至一处更为隱秘的独立小院。 刚一进入內室,一股混合著幽兰香与药味的特殊气息便縈绕鼻尖。 室內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纱灯,光线朦朧。 朱蕴嬈穿著一身海棠红绣折枝梅的常服,云鬢微松,只簪著一支素银簪子,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 她手里把玩著一只空了的药碗,见杨博起进来,只懒懒抬了抬眼。 引路的老僕无声退下,关好了门。 “你来了。”朱蕴嬈的声音有些沙哑,“坐吧。这里没外人,不必拘那些虚礼。” 杨博起依言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离她很近,能看清她眼底的青黑。 “你气色不好,太医来看过了?” “死不了。”朱蕴嬈扯了扯嘴角,“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我若精神抖擞,那些盯著定国公府的人,又该睡不著了。” 她放下药碗,目光终於落在杨博起脸上,“这次……多谢了。我知道,你担了天大的干係。” “分內之事。”杨博起道,语气比在正式场合柔和许多,“只是,委屈你了。” “委屈?谁人不委屈?你……杨公公,难道就不委屈?”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狠绝,“郑承恩那个狗奴才,死不足惜!可他背后的人,还好好坐在那东宫里!这口气,我咽不下!” “蕴嬈。”杨博起唤了她的名字,声音沉稳,带著制止的意味,“慎言。” 朱蕴嬈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后仰,靠回软枕,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怕了?也是,你现在是风口浪尖上的人。” “太子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折了郑承恩这条臂膀,还被禁足罚俸,清洗属官,他岂能善罢甘休?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杨博起目光平静,“皇上需要这个结果,朝廷需要这个结果。慕容家能洗脱冤屈,已是万幸。有些事,急不得。” “急不得?”朱蕴嬈美目流转,闪过锐利的光,“等我人老珠黄,还是等那对母子把我慕容家、把我朱蕴嬈啃得骨头都不剩?” 她伸出手,纤纤玉指,轻轻拂过杨博起放在膝上的手背。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不过,”她话音一转,带著几分撩人的气息,“光记著可没用。我朱蕴嬈,从来不欠人情。你说,我该怎么谢你?” 杨博起神色未变,只沉声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护你周全,本就是我该做的。只是眼下风波未平,南疆又起战端,京城更需谨慎。” “太子经此一事,只会更恨,手段也可能更隱蔽狠毒。你在府中,务必小心,约束下人,尤其是宫里来的『关怀』。” 朱蕴嬈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划了一下,笑容里多了几分暖意:“你是担心有人对我不利?” 杨博起看著她波光瀲灩的眼眸,嘆了口气道:“你是聪明人,当知如何自处。定国公已復起,只要稳得住,慕容家这杆大旗就倒不了。你就是这杆旗下,最不能倒的人。” 朱蕴嬈拢了拢衣袖,脸上那点嫵媚渐渐收起:“我明白。你放心,这府里,现在是我说了算。该清理的,已经清理了。” “至於宫里……我会应付。”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现在动不了那对母子,不代表永远动不了。风水轮流转,我们走著瞧。” 她再次看向杨博起,语气软了下来,带著一丝真切:“倒是你,南边眼看就要打起来了,皇上怕是又要用你。杨博起,你要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杨博起心下一动,迎上她灼灼的目光,点了点头:“我会小心。你也多保重。若有急事,可让沈元英递消息。” “沈元英?”朱蕴嬈挑眉,似笑非笑,“那位长春宫的冷美人侍卫?你倒是会找人。” 杨博起知她话里有话,也不多解释,起身道:“时辰不早,我该走了。你好好休息,按时服药。” “囉嗦。”朱蕴嬈嗔了一句,摆了摆手。 杨博起看了她一眼,转身没入门外夜色之中。 第307章 別来无恙 燕无痕的伤势恢復得很快,她体质特殊,又得杨博起以真气疗伤和珍贵丹药调理,不过数日,內伤已好了七七八八,外伤也开始结痂。 杨博起来看她时,她正坐在院中老槐树下,擦拭著她那些精巧的暗器。 小雀在一旁捣药,见杨博起来,乖巧地行了个礼,便抱著药钵溜到屋里去了。 “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都有精神摆弄这些要命的玩意儿了。”杨博起將带来的几包上好金疮药和补血药材放在石桌上。 燕无痕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勾起几分妖嬈的笑意:“托杨公公的福,死不了。这点小伤,比起以前在江湖上挨的那些,不算什么。” 她顿了顿,收起笑容,正色道:“说起来,这次真的要多谢你。若非你,小雀恐怕……我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各取所需,互不相欠。”杨博起在她对面坐下,“你帮我找到屠刚,我帮你救出师妹。” 燕无痕笑了笑,没接这话,反而问道:“接下来,你打算如何?郑承恩死了,案子结了,但我知道,事情没完。南越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吧?” 杨博起眯了眯眼睛,看向她:“你似乎知道些什么?” 燕无痕把玩著一枚边缘锋利的金钱鏢,慢条斯理地道:“我们『听风楼』接买卖,也卖消息。最近接到一单暗花,出价不菲,要查南疆边境,特別是南越国內的异动。” “重点是,南越国主那几个儿子,还有朝中主战派、主和派的动向,尤其是和你们大周某些贵人,有没有暗中往来。” 杨博起心中一动:“可查到什么?” “线报不多,但有些风声。”燕无痕压低声音,“南越国主年老,几个王子爭位激烈。小王子阮弘义,性狡而狠,野心勃勃,与你们大周某位『贵人』似有书信往来,內容不详,但肯定不是谈风月。” “而这位阮弘义,恰好是主战派的重要支持者。另外,南越国內似乎有一股势力,正在极力鼓吹对周用兵,为死去的使臣报仇,收復『失地』。” 大周某位贵人……结合沈元英之前宫中密信提及太子与南越可能的勾连,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太子朱文远,或许早已將手伸向了南越內部,扶植主战派,挑起边衅,既能转移国內视线,又能藉此打击政敌,甚至可能想在南疆攫取军功,巩固地位。 “看来,南疆是免不了一场风波了。”杨博起轻嘆。 燕无痕看著他,忽然道:“你若去南越,我跟你一起去。” 杨博起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燕无痕避开他的目光,装作擦拭飞鏢,语气带著几分刻意:“別多想。我们听风楼接了查南越的单子,总得有个交代。跟著你这朝廷钦差,行事方便些。” “而且,”她抬眼,目光灼灼,“屠刚背后的人还没揪出来,我师妹的仇,不算完。南越那边既然有线索,我自然要去看看。咱们合作几次,还算顺手,是吧,杨公公?” 杨博起看著她眼中那掩饰在隨意下的关切,心中微暖,点了点头:“也好。南疆险恶,多个人,多个照应。不过,此行凶险,你可想清楚了?” “我燕无痕行走江湖,怕过什么?”燕无痕挑眉,又恢復了那副桀驁不驯的模样。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隨即推开。 一个穿著深灰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湛然有神,顾盼间精光內敛,行走间悄无声息,正是曾在北疆与杨博起並肩作战的“盗侠”莫三郎。 “师叔?”燕无痕见到他,有些讶异,隨即恍然,“您是为南边的事回来的?” 莫三郎对燕无痕点了点头,目光先在她身上扫过,见她气色尚可,隨即看向杨博起,抱拳道:“杨兄弟,別来无恙。” “莫兄。”杨博起还礼。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北疆之行,两人曾共歷生死,算得上过命的交情,彼此深知对方本事,也有一份默契的信任。 只是杨博起也才知道,原来莫三郎是燕无痕的师叔,这层关係,他却从未听燕无痕提起过。 “我听说了河间府的事,也知道了郑承恩的案子。”莫三郎开门见山,走到石桌旁,也不客气,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这次的事,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他看向杨博起,目光锐利:“我刚从南边回来不久。那边近来很不平静,南越调兵频繁,边境摩擦不断。” “而且,我察觉有不明身份的高手在两国边境出没,似乎在暗中串联、煽动。” “听风楼接的南越暗花,恐怕与此有关。我怀疑,屠刚背后的人,所图非小,南疆一旦生乱,他们必有所动。” 燕无痕接口道:“师叔也认为,我应该去南越?” 莫三郎看了她一眼,语气带著长辈的沉稳:“你伤势未愈,本不该涉险。但此事牵涉可能颇广,听风楼的暗花,或许能引出更多线索。” “而且,”他转向杨博起,“杨兄弟,若朝廷有意派人南下处置南越之事,我愿同行。一来,南疆毒瘴蛊虫横行,我略通此道,或可相助。” “二来,北疆並肩作战一场,我对付那些魑魅伎俩,也算有些经验。” “三来,”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我也想看看,是谁在背后搅动风雨,把主意打到边关安定上来。” 杨博起心中一定。 莫三郎武功高强,尤擅轻功、潜行及破解机关消息,行事谨慎老练,经验丰富。有他同行,確是极大助力。更重要的是,他是可信之人。 “有莫兄同行,求之不得。”杨博起郑重道,“只是此行风险难测,恐有负莫兄。” 莫三郎摆摆手,语气依旧平静:“江湖人,本就在风险中討生活。更何况,此事关乎边境安寧,非你一人之事。我既遇上,便无袖手旁观的道理。你何时动身,知会我一声便是。” 第308章 公主回国 十日之期,转眼即到。 杨博起亲自来到会同馆,將朝廷的最终裁定文书,以及郑承恩的案卷副本,交给了阮清嵐。 阮清嵐仔仔细细地看完,沉默良久。 “郑承恩……东宫管事太监……”她轻轻重复著这几个字,声音平静,却带著刺骨的冷意,“杨公公,这就是贵国朝廷,给我南越,给那些使团隨从,给出的『真相』和『交代』?” 杨博起坦然迎著她的目光:“公主殿下明鑑。郑承恩为主谋,证据確凿,其已伏诛。此乃我朝能给出的,最完整的真相。” “至於其背后是否另有隱情,陛下已下旨,责令东厂与锦衣卫继续追查,一有消息,必会告知公主。” “隱情?”阮清嵐冷笑一声,將文书放在桌上,“好一个『隱情』。杨公公,你我都是明白人。” “郑承恩不过一介阉奴,若无滔天利益驱使,若无强大靠山支持,他焉敢冒此奇险,行此祸乱邦交之事?这『隱情』,只怕是动不得,查不得吧?” 杨博起沉默。他无法反驳。阮清嵐的聪慧和敏锐,远超常人。 见他沉默,阮清嵐眼中的讥誚更深,却又藏著一丝无可奈何的悲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南方夜空,半晌,才幽幽道:“罢了。贵国能交出郑承恩,能承认此事乃贵国臣子之过,並承诺严惩余党,抚恤伤亡……我南越,还能如何?” “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真相』,两国再起刀兵,让更多將士百姓流血吗?” 她转过身,看向杨博起,目光复杂:“杨公公,我知道,在此事上,你已尽力。我……信你。” “公主……” 阮清嵐抬手止住他的话,从怀中取出一块雕刻著南越王室特有图腾的玉佩,递到杨博起面前:“这是我南越王室的身份玉佩,见玉佩如见我。” “我收到国內密信,父王在主战派的煽动裹挟下,已决定誓师出征,为使者们报仇。” “我必须立刻回国,尽力劝阻父王,查明国內究竟是谁在极力推动战事,与贵国那位『贵人』,又有什么勾结。” “若劝阻不成……”她深吸一口气,“若战事不可避免,我希望,至少能减少些无谓的杀戮。杨公公,” 她將玉佩放入杨博起手中:“若你……若贵国朝廷,有朝一日派人至南越和,凭此玉佩,可直接见我。望你平安。” 玉佩落入掌心,杨博起能感受到其中的分量,不仅仅是一个信物,更是一份得而的信任。 “公主保重。前路多艰,务必小心。若有需援手之处……”杨博起握紧玉佩,郑重道。 “多谢。”阮清嵐看了他一眼,隨即决然转身,“明日,我便启程回国。杨公公,希望我们下次相见,不是在战场上。” 夜色深沉,万籟俱寂。 一处偏僻宫墙的阴影下,杨博起与沈元英悄然而会。 “南边刚刚传来的八百里加急,”沈元英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一丝急促,“南越国主已正式誓师,以『雪洗国耻』为名,发兵十万,进攻镇南关!边关告急!” 儘管早有预料,杨博起的心还是沉了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皇上已连夜召见內阁和兵部大臣,商討对策。恐怕不日便会点將出征。”沈元英继续道,眼中充满忧虑,“还有一事,你需小心。太子被罚闭门思过,但东宫並非铁板一块。” “我的人发现,刘瑾的心腹太监,近日曾秘密出入东宫侧门。虽然不知具体谈了什么,但太子与刘瑾,恐怕已暗中勾结。” “你此番查案,彻底得罪了太子,刘瑾也一直视你为眼中钉,若他们联手……” 刘瑾作为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东厂提督,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宦官之一,如今与杨博起所在的御马监及背后的淑贵妃、沈家势力,也开始渐渐疏远,还有可能成为敌人。 若他与仍有余力的太子联手,其威胁將成倍增加。 杨博起眼中寒光一闪:“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南疆……凶险万分,不比京城。太子、刘瑾,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沈元英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一定要万事小心,保重自己。我和姐姐,在宫里等你回来。” 她说完,似乎觉得有些逾越,脸颊微热,好在夜色遮掩,看不真切。 杨博起心中微震,看向沈元英。 这个外表清冷、內心刚烈的女侍卫,如此直白地流露出对他的牵掛。 宫墙之內,危机四伏,这份情意,真挚而沉重。 “沈姑娘放心,”杨博起的声音也柔和了些许,“我自会小心。宫中更需警惕,太子与刘瑾若勾结,首要目標恐怕还是长春宫。” “你和娘娘,务必加倍小心。若有紧急,可寻骆指挥使,他至少目前,还算公正。” 沈元英用力点头:“我明白。你……你一定要回来。”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如千钧。 两人对视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隨后,各自隱入黑暗,如同从未出现过。 夜色更深,杨博起回到御马监值房。 案头已摆上几份加急文书,皆是关於南越兴兵、边关告急的消息。 皇帝虽未明言,但他知道,南下的旨意,恐怕就在这几日了。 第309章 受任监军 南疆,镇南关外。 狼烟滚滚,杀声震天。 南越国主在朝中主战派的极力鼓动下,以“惩凶雪耻、收復故土”为名,悍然撕毁和约,起倾国之兵十万,分三路猛攻大周边境。 南越军蓄谋已久,又兼熟悉地形,加之大周边军因“旧部譁变”谣言及定国公下狱之事军心浮动,防线在初期承受了巨大压力。 不过数日,两处前沿关隘相继被攻破,守军死伤惨重,败报迅速传向京城。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皇帝面色阴沉地坐在御案后,下方,內阁首辅、兵部尚书、五军都督府左右都督等重臣肃立,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就摊在御案上。 “南蛮猖獗,竟敢犯我天朝!陛下,臣请即刻发京营精锐,兼程南下,驰援镇南关,痛击来犯之敌,扬我国威!”一位都督府的老將军鬚髮皆张,出列请战。 “不可!”新上任的兵部尚书立刻反对,“京营乃国之根本,不可轻动!且远水难救近火。” “当务之急,是就近调集湖广、两广、云贵等地卫所兵马,委派一员能征善战、熟悉南疆地形之良將,统一指挥,稳定战线,再图反攻!” “良將?眼下南疆诸將,谁能当此重任?”有人质疑。 爭论声在殿內响起。 有人主张速战速决,有人提议稳守待援,有人推举这个將领,有人属意那位总兵,一时莫衷一是。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陛下!老臣慕容山,愿戴罪立功,请缨南下,平定南越,以赎前愆!” 眾人望去,只见定国公慕容山一身国公朝服,出列跪倒,虎目灼灼,神情坚毅。 他虽然官復原职,但“旧部”嫌疑的阴影並未完全散去,此刻主动请缨,既有为国分忧的忠勇,也未尝没有藉此彻底洗刷污名、重振慕容家声威的意图。 殿內一时安静下来。 慕容山確实是眼下最熟悉南疆边防的將领人选,他若掛帅,对稳定军心、鼓舞士气大有裨益。 但……不少人心中仍有疑虑。万一他心怀怨望呢?让他独自掌握南征大军,皇帝能放心吗? 皇帝的目光深邃,在慕容山身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眾臣。显然,他也在权衡。 “陛下!”太子一党的某位御史出列,“定国公忠勇可嘉,然其毕竟曾涉嫌旧部刺杀使团,虽已查清乃恶奴构陷,但军国大事,不可不虑万全。” “臣以为,当另选德高望重、与南越无甚瓜葛之老成宿將,方为稳妥。” “或可派一重臣为监军,与定国公同往,既全其报国之心,亦保万无一失。” “监军”之议,立刻得到不少朝臣附议。 这確实是个折中的办法,既用慕容山之能,又加以制衡。 皇帝点了点头,似乎意动,问道:“眾卿以为,何人可为监军,与定国公同往南疆,协理军务,查察奸佞?” 殿內又陷入一阵低语。 监军一职,权责极重,需得是皇帝心腹,且要通晓军务,能镇得住场,还要与慕容山这般的勛贵大將相处得来,更要忠心不二。人选颇费思量。 太子党的人蠢蠢欲动,想推举自己派系的文官或宦官,但一时又找不出足够分量、能让皇帝放心的人选。 就在这时,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议论:“朕看,御马监太监杨博起,可当此任。”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连一直垂首不语的刘瑾,都微微抬了下眼皮,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杨博起?”有人疑惑,“陛下,杨公公虽忠勇勤勉,查案有功,然其毕竟是內侍,从未领军,恐难当监军重任……” 皇帝摆了摆手,打断了质疑:“杨博起之前赴北疆,处置互市爭端,平息骚乱,颇有成效,可见其临机应变、处事周全之能。” “此番彻查黑风岭一案,不畏艰险,抽丝剥茧,为朝廷揪出真凶,辨明冤屈,足见其忠贞刚正,心思縝密。” “南疆局势复杂,既有外敌,恐亦有內忧。朕需要一员既能襄助定国公御敌於外,又能替朕肃清奸细、查明隱患的得力之人。杨博起,正为合適。” 皇帝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况且,朕听闻他在江湖之中,亦有可信之人相助。南疆多奇人异士,瘴癘蛊毒,有这些人隨行,或可事半功倍。传旨——” 高无庸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早已擬好的圣旨,尖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南越不臣,犯我疆土,杀我使臣,掠我边民,罪恶滔天。” “著即起復定国公慕容山为征南大將军,总制湖广、两广、云贵诸路军马,即日点兵,开赴南疆,荡寇平蛮,以彰天討!” “特命御马监太监杨博起为监军,赐尚方剑,协理军务,监察將吏,纠察奸弊,便宜行事!准其自选精干隨员,一应所需,各部不得延误。钦此!” “臣(奴才)领旨!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慕容山与刚刚被宣召入殿的杨博起一同跪倒接旨。 慕容山心中一块大石落地,监军虽是掣肘,但杨博起与他有雪冤之情,且为人正派,总比派个太子一党的人来要好得多。 杨博起则是心潮起伏,皇帝果然將南疆这副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 监军之权虽重,却也意味著责任与凶险。 外有南越十万大军,內有潜藏的奸细与政敌的暗箭,还有那神秘莫测的南疆巫蛊毒瘴……但他没有退路,只能迎难而上。 “杨博起,”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朕予你临机专断之权,望你与定国公同心协力,早日平定南疆,扬我国威。莫负朕望。” “奴才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大將军,扫清妖氛,以报陛下天恩!”杨博起叩首。 朝会散后,消息迅速传开。 有人为慕容山復起掌军而振奋,有人为杨博起出任监军而议论,更有人,在暗中咬牙切齿。 比如此时的东宫之中。 “砰——哗啦!” 上好的端砚被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墨汁溅了一地。 太子朱文远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怨毒。 “杨博起!”他低吼著,“老东西是铁了心要扶植这个阉狗来跟本王作对吗?查案让他出尽风头,扳倒了郑承恩!” “现在南下监军这等要职,也给了他!他一个没根的东西,懂什么军国大事!” “殿下息怒。”心腹太监连忙跪下,压低声音道,“陛下此举,未必不是对定国公仍存疑虑,故派杨博起加以制衡。” “杨博起与慕容家虽有旧,但监军与主帅,自古难和,或许这是我们的机会。” “机会?”太子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心腹。 “正是。”心腹太监凑近些,声音更低,“南疆战场,刀剑无眼,瘴癘横行,更有敌国奸细混杂。” “杨博起一个深宫宦官,何曾见过那等阵仗?何况,他在朝中树敌颇多,想让他回不来的人,可不止殿下一个。” 太子眼神闪烁,怒气稍歇:“说下去。” “奴才听闻,南越二王子阮弘义,与殿下素有书信往来。此番南越发兵,阮弘义便是主战派之首。” “若他能『帮』我们一个忙,让杨博起『意外』葬身南疆,岂非一举两得?” “既除掉了殿下心腹大患,又可让阮弘义在军功上更得其父看重,於殿下將来大业,亦是有利。”心腹太监小心说道,观察著太子的神色。 太子背著手,在满地狼藉中踱了几步,眼中阴沉之色越来越浓。 良久,他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一枚造型奇特的令牌,递给心腹太监:“拿此信物,启用我们在南疆的『暗线』,传话给阮弘义……” “不,想办法直接传给我们在南越那边的人,让他们见机行事。要做得乾净,看起来像是战死,或是南越奸细所为,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是!奴才明白!”心腹太监双手接过令牌,小心收好。 “杨博起……”太子望向南方,嘴角咧开一个冷笑,“南疆的崇山峻岭,瘴气毒虫,还有本王给你准备的好戏,我看你怎么躲!这次,定叫你有去无回!” 第310章 大军南下 出征在即,诸事繁杂。 杨博起处理好一应公务,换下官服,来到司礼监值房外。 高无庸似乎知道他要来,早已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看著什么文书。 “高公公。”杨博起行礼。 “来了。”高无庸放下文书,示意他坐下,昏黄的灯光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深邃,“南疆不比北地,更不比京城。那里是百战之地,也是百诡之乡。你此去,凶险万分。” “卑职明白。定当谨慎行事,不负皇恩,不负公公提点。”杨博起道。 高无庸看了他一眼,缓缓道:“陛下让你去,是信你之能,也是用你之『纯』。你与边將无旧谊,办事少了许多顾忌。但正因如此,你也成了很多人的眼中钉。南疆,不止有明面上的南越敌军。”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意有所指:“你那手医术,还有你那一身功夫,乃至你这个人本身,或许都能派上用场。” “有时候,非常之地,需行非常之法。保住性命,查明真相,稳定边关,这才是首要。其他的,自有陛下圣断。” 杨博起心中凛然,高无庸这是在提醒他,南疆局势复杂,可能隱藏著比战场廝杀更危险的阴谋。 “卑职谨记公公教诲。”杨博起郑重道。 “去吧。杂家会看著宫里。”高无庸挥挥手,不再多言。 杨博起隨后又去了一趟长春宫,叮嘱了一番青黛和小顺子,和淑贵妃和孩子做了简短告別,方才回到自己的住处,准备启程事宜。 …… 翌日黎明,京城德胜门外已是旌旗蔽日,甲冑森然。 五万京营精锐,三万从直隶、山东、河南等地急调而来的卫所兵,共计八万大军,在晨曦中列成森严方阵。 枪戟如林,在微光中泛著冷铁寒芒;战马嘶鸣,喷吐著团团白气。 慕容山一身玄色铁甲,外罩猩红战袍,端坐於墨驪马上,手按剑柄,虎目扫视三军,不怒自威。 虽年过半百,鬢角已染霜色,但此刻挺直腰背,依旧有气吞万里的凛然气势。 杨博起立於慕容山侧后方半步,未著甲冑,仍是一身御赐的麒麟补子緋红袍,腰悬尚方剑,面容平静。 他身后,是二十名精挑细选的御马监亲隨,以及燕无痕、莫三郎、小雀三人。 燕无痕一身利落玄衣,腰佩软剑,青丝高束,做男子打扮,却难掩眉宇间的颯爽。 莫三郎还是那身半旧灰袍,负手而立,气息沉静。 小雀则换上了便於行动的窄袖劲装,好奇地打量著这从未见过的军阵场面,腰间鼓鼓囊囊的革囊里不知装了多少零碎。 皇帝並未亲至,派了內阁次辅並礼部、兵部官员代天子犒军、赐酒、授节鉞。 繁琐而庄严的仪式过后,隨著慕容山一声“开拔”的號令,八万大军,连同数万民夫、輜重,缓缓转向南方,踏上了征途。 旌旗猎猎,上书“征南大將军慕容”、“监军杨”、“王命旗牌”。 大军迤邐南行,首日只在京畿范围內,行程平缓。 慕容山治军严谨,扎营、巡逻、炊饮,皆按规矩,一丝不乱。 杨博起作为监军,並未过多干涉具体军务,多半时间待在分配给自己的营帐中,翻阅南疆舆图、钱粮册簿,或与慕容山及其核心幕僚商议军情。 他沉静少言,但每每开口,总能切中要害,几日下来,军中那些原本对他心存轻视的將领,也收起了几分怠慢。 然而,平静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杨公公,查清楚了。”夜色中,燕无痕掠入杨博起营帐,低声道,“今日试图在马料中混入『软筋草』粉末的,是后军輜重营的一个老卒,姓王,入伍十五年,平日老实巴交。” “被抓后,还未用刑,便咬破了藏在齿间的毒囊,顷刻毙命。毒囊是南疆『黑线蛇』的毒液混合砒霜所制,见血封喉。” 杨博起放下手中的南疆州县誌,目光微冷:“可查清他受何人指使?与何人接触?” “他孤身一人,在军中並无亲近同袍。但小雀在他营帐角落的砖石下,发现了这个。”燕无痕递上一物,是一枚铜钱,边缘被刻意磨得异常锋利,在烛光下泛著幽光。 “这种『磨边钱』,是京城黑市『暗桩』之间传递紧急消息的一种信物,多见於某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我怀疑,军中像他这样的『棋子』,绝不止一个。” 杨博起接过那枚冰冷的铜钱:“太子,还是其他人?” “都有可能。”莫三郎的声音在帐外响起,隨即掀帘而入,他手中提著一个小巧的竹笼,里面关著几只奄奄一息的灰雀,“今日午后,这几只雀儿在饮马河边饮水后,不过半盏茶功夫便抽搐而死。” “我查过,水中被下了极微量的『千机散』,此毒无色无味,溶於水后,对牛马等大牲口短期无害,但若被人长期饮用,会逐渐侵蚀经脉,令人內力运转迟滯,体虚乏力。” “下毒之人,是想慢慢废掉军中好手的武功,特別是可能保护监军您的人。” 目標很明確,也很阴毒。不是立刻致命的剧毒,不易察觉,却能潜移默化地削弱力量。 “水源处把守森严,能接触到全军饮水源头,又能精准控制剂量……”杨博起沉吟,“不是普通军士能做到的。至少是个有职司在身,能合理接近水源,且通晓药理的。” “我已经让听风楼在军中的眼线去查今日午后到饮马河上游执勤的人员名单。”燕无痕道,“名单明日可呈上。” “另外,慕容大將军那边,似乎也察觉了异样,他麾下的亲兵卫队,今日加强了中军大帐周围的巡逻,尤其是粮草、水源和您的营帐附近。” 杨博起点了点头,慕容山是沙场老將,对军中的齷齪把戏岂能毫无防备? 只是眼下大军初行,內部不稳,不宜大张旗鼓清洗,以免动摇军心。 两人心照不宣,都在暗中调查。 “有劳莫兄,有劳燕姑娘。”杨博起对二人拱手,“若非你们,这些魑魅伎俩,恐已得逞。” 莫三郎摆摆手:“南疆未至,牛鬼蛇神已爭先恐后跳出来,这一路,怕是安静不了。你还需早做打算。” 燕无痕则看著杨博起,眸中带著一丝担忧:“你才是他们的首要目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从今日起,你的饮食,需格外小心。我会亲自查验。” 杨博起心中一暖,道:“有燕姑娘在,我放心。只是要辛苦你了。” “说这些作甚。”燕无痕別过脸,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热。 第311章 抵达南疆 待二人离去,帐中恢復安静。 杨博起从怀中取出那捲慕容鈺遗留的羊皮地图,在灯下展开。 地图年代久远,皮质已然泛黄髮脆,但上面用某种矿物顏料绘製的线条,依然清晰。 地图主体是大周南疆与南越接壤的边境地带,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標註详细,有些官方最新舆图都未標出的小径、峡谷。 这显然是慕容鈺多年镇守南疆,结合军情与实地探查所绘,价值连城。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地图边缘,南越国境內腹地,用暗红色硃砂勾勒出的几个奇特符號,旁边还有南越古文字注释。 杨博起曾让莫三郎辨认过,那几个符號分別指向两个地方:一是位於南越东北部,与大理接壤的“迷雾沼泽”;另一处,则是更靠近南越都城升龙府西南方向的“巫神山”。 莫三郎只能勉强认出,文字注释中反覆出现了“神陨”、“禁地”、“血脉”、“封印”等字样,串联起来,语焉不详,却透著神秘。 而“巫神山”的標记旁,还有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把短剑,又像是一把钥匙,与地图角落另一个只剩一半的奇特凹痕图案隱隱对应。 慕容鈺为何要绘製並標註这些?他的死,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还是这地图本身,就是招致杀身之祸的根源? 他將地图仔细收起,贴身放好。帐外,夜风呼啸,吹得军旗猎猎作响,也带来了南方湿润而陌生的气息。 …… 二十余日急行,八万征南大军终於抵达了南疆第一雄关——镇南关。 关城依山而建,墙体以巨大的青黑条石垒砌,经年风吹雨打,遍布苔痕与烟燻火燎的印记,矗立於两山夹峙的险要之处。 关楼高耸,箭垛森然,一面挺立的“秦”字大旗在潮湿的南风中飘荡。 关墙上下,隨处可见修补的痕跡和尚未完全清理乾净的血污箭簇,显示出不久前那场战斗的惨烈。 大军在关前十里扎下连营,中军大帐迅速设立。 慕容山未及卸甲,便带著杨博起及主要將领,在关內守將的迎接下,登上了镇南关主楼。 镇南关守將秦镇,年约四旬,面庞黝黑,一部虬髯,眼神锐利,此刻甲冑在身,单膝跪地:“末將秦镇,参见大將军!参见监军大人!” 他是慕容山一手提拔起来的將领,曾隨慕容鈺征战多年,对慕容家感情复杂,既有对老上司的敬重,又因慕容鈺之死及后续“旧部譁变”的谣言,心中存了警惕。 此刻他行礼一丝不苟,但目光在掠过杨博起时,那抹疑虑,並未逃过杨博起的眼睛。 “秦將军请起,辛苦。”慕容山上前一步,亲手扶起秦镇,目光扫过关外莽莽山林,“军情如何?细细道来。” 眾人进入关楼內的议事厅,墙上悬掛著巨大的南疆边防舆图,上面用硃笔醒目地標註著南越军的推进路线和当前態势。 秦镇指著地图,面色凝重:“回大將军,南越此次起兵十万,主將乃其国中悍將黎铁雄,此人驍勇善战,用兵以凶悍迅捷著称。” “月前,其前锋趁我边防换防间隙,突袭拔除了臥牛岭、飞虎隘两处前沿关隘,守军……几近全军覆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色:“蹊蹺之处在於,南越军对我边防虚实、换防时辰、乃至几处隱秘小路,似乎了如指掌。” “尤其是飞虎隘失守,敌军绕开了正面防御,从一条险峻小径奇袭侧后……” “末將怀疑,军中有內应,且此人地位不低,至少熟知边防舆图与防务。” “目前,黎铁雄主力约六万,屯於关外三十里的『野狼谷』,据险而守。” “另有两支偏师,各约两万,分驻东西两侧五十里外的『灰云岭』与『落鹰涧』,三处呈掎角之势,互为呼应。” “连日来,不断派出小股游骑,袭扰我关前哨卡、粮道,神出鬼没,防不胜防。我军折损了不少哨探与运粮队,士气有所影响。” 慕容山凝视图上敌我態势,浓眉紧锁,眾將亦面色沉肃。 黎铁雄摆出的这个阵势,稳扎稳打,又兼具攻击性,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长期围困,消耗周军,並寻机破关。 “黎铁雄粮草补给从何而来?可曾探明?”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响起。 眾人侧目,见是监军杨博起。 他站在舆图侧方,目光並未看秦镇,而是落在南越军后方的几条路径標记上。 秦镇略微一怔,拱手道:“回监军,南越军粮草多从其国內经红河水路转运至前线,但具体屯粮地点及陆路转运路线,我军斥候难以深入,尚未完全查明。” “不过,据零星回报,其粮队护卫极为严密,且路线时常变换。” “南越军久驻关外,远离其国境,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消耗巨大。” “黎铁雄用兵再凶悍,若后勤不稳,其攻势难以为继,军心亦易浮动。”杨博起手指虚点地图上南越军可能的几条补给线,“秦將军所言內应,或许不仅提供边防情报,亦可能涉及我粮道动向。” 他转向慕容山:“大將军,我军当务之急,除稳固关防、提振士气外,可双管齐下。” “明面上,加强关前防御,清剿游骑,保护粮道;暗地里,须儘快查明內奸,切断其与南越联络。” “同时,选派精锐斥候,不惜代价,务必摸清南越粮道关键节点与屯粮之所。” “若能断其粮道,寻隙焚其粮草,则敌不战自乱。” 他又看向秦镇,语气平和:“秦將军守关辛苦,对南越军近期战法想必亦有观察。这些细节,或许能佐证內奸身份,提供破敌线索。” 杨博起这番话,条理清晰,既有战略眼光,又有战术考量,更提醒秦镇注意细节。 他既未越俎代庖干涉具体指挥,又切实提出了监军分內应关注的“肃奸”、“监察”之责,还给了秦镇展现其能力的机会。 厅中一些原本对杨博起监军心存不屑、只碍於慕容山威严而保持沉默的將领,此刻看向杨博起的目光,不由得少了几分轻蔑。 这阉人,似乎並非只懂宫中权术,对军务竟也有些见识。 秦镇也是微微动容,再次拱手,语气比刚才恭敬了些:“监军大人明见。末將已加派亲信,暗中排查可疑之人。” “至於南越军细节……据前线交过手的將士回报,南越军此次阵中,偶尔可见一些不似军旅之人出入黎铁雄大帐,身份不明。” “其游骑战术,也比以往更加刁钻难缠,似有高人指点排布。” 慕容山点了点头,沉声道:“监军所言在理。秦镇,內奸之事,你与监军多多配合,务必揪出!粮道与敌情侦察,本帅亲自部署。诸將听令!……” 一场军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慕容山分派诸將防务,调整布防,下达了一系列命令。 杨博起大多时间静听,只在涉及军纪、內务、可能奸细环节时,才补充一二,言辞简明,却往往切中要害。 第312章 局势紧急 当夜,镇南关內灯火通明,大军入驻,防务交接,一片忙碌。 杨博起被安置在关內一处相对独立的小院,与中军大帐不远。 亥时三刻,慕容山只带了两名绝对心腹亲卫,来到杨博起院中。 “国公。”杨博起已在书房等候,屏退了左右,只留燕无痕在外间警戒。 “杨监军。”慕容山坐下,接过杨博起递上的热茶,却未饮,只是握在手中,借著灯光仔细打量著眼前这位年轻的监军太监。 白日军议上杨博起的表现,確实让他有些意外,也稍感心安。 “白日里,多谢监军出言。”慕容山开门见山,“秦镇此人,勇猛善守,对朝廷忠心无二,对老夫原本亦是深信不疑。” “只是鈺儿之事,加之朝中谣言,让他心中有了芥蒂,对监军身份亦难免存疑。” “今日监军一番话,於公於私,都帮了他,也安了他的心。” 杨博起摇头:“大將军言重。秦將军是守关栋樑,能稳住他,关乎大局。” 慕容山嘆了口气,虎目中流露出一丝痛心:“镇南关诸將,多是老夫旧部,隨我父子征战多年,血里火里滚过来的交情。” “老夫不愿相信他们中有谁会背叛朝廷,背叛慕容家。但鈺儿之死,黑风岭之案,乃至此次边防泄露,桩桩件件,都指向內部有人作祟。” “或许是被人重利收买,或许是家人被挟持胁迫……人心难测。” 他看向杨博起,目光恳切:“杨监军,陛下派你来,是圣心独运。你与边军无旧,办事少了许多掣肘与人情牵绊。” “这肃清內奸之事,明面上由秦镇去查,但暗地里,老夫希望你能动用你的手段和身边能人,暗中彻查。” “无论是军中將校,还是文书小吏,乃至老夫身边之人,若有可疑,绝不姑息!” “需知,內奸不除,我军如芒在背,隨时可能倾覆!” 杨博起肃然:“大將军放心。肃奸查弊,乃监军本职。博起定当竭尽全力。” “只是,”他略一沉吟,“此事需隱秘进行,以免打草惊蛇,反逼狗急跳墙。” “请大將军授我临机专断之权,並提供一份与南疆防务关联较深的將领官吏名单及背景,以便排查。” “好!”慕容山从怀中取出一份火漆密封的名单,推到杨博起面前,原来他已有所准备,“这是老夫离京前,与骆指挥使暗中所擬,名单上之人,皆有可能接触核心防务。” “可信者已標出,余者皆需细查。此事,你知我知,骆秉章知。军中诸將,包括秦镇,暂不知晓。你需要什么支持,儘管提,老夫一律准允!” “另外,”慕容山压低声音,“你白日提及南越粮道与那神秘『高人』,老夫已命最得力的斥候营去办。若有消息,会第一时间知会於你。” “南疆之事,错综复杂,非独战场廝杀。你我需同心协力,方能克敌制胜。” 杨博起接过名单,他知道这不仅是信任,更是责任。 “博起明白。定不负大將军所託。”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直至子夜,慕容山方才离去。 杨博起独坐灯下,展开那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列了数十个名字、官职、简要背景。 窗外,南疆的夜风带著湿气和硝烟味,穿过窗欞。 镇南关的夜晚,並不平静。 暗处的眼睛在窥视,隱藏的黑手在搅动,而南越十万大军,就在三十里外虎视眈眈。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肃奸,与抗敌,必须同时进行。 “燕姑娘。”他轻声唤道。 燕无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我们的人,可以动起来了。”杨博起的声音平静,却带著冰冷的锐意,“先从这份名单上,与饮马河下毒事件时间地点能对上的查起。” “还有,设法接触秦镇提到的,那些见过南越军中有『神秘人』的將士。注意,务必隱蔽。” “是。”燕无痕略一点头,眼中闪过利芒,旋即融入外面的黑暗。 …… 进驻镇南关的第三日,危机便接踵而至。 先是午后,一骑浑身浴血的传令兵冲入关內,带来了一个噩耗:一支从湖广方向运来、载有五千石粮草的重要輜重队,在距离镇南关约六十里的“龙愁涧”遭遇“南越死士”突袭。 押运的五百军士及民夫死伤过半,偏將战死,粮车被焚毁大半,仅少量残存。 “龙愁涧”地势险要,本是相对安全的运输路线,且此次运粮时间、路线乃数日前方才定下,极为机密。 袭击者却似早有埋伏,行动迅如雷霆,目標明確,直指粮车,得手后毫不恋战,迅速遁入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倖存的军士描述,那些“游骑”黑衣蒙面,装备精良,配合默契,下手狠辣,绝非寻常南越散兵游勇,倒像是一支精锐的死士。 消息传开,军中譁然。 粮草被劫,虽未伤及根本,但无疑给本就因对峙而略显紧绷的后勤补给线蒙上了一层阴影,更在將士心中投下了对“內鬼泄密”的疑虑。 慕容山闻报震怒,下令彻查运粮路线泄密之事,並加强了后续粮道的护卫。 然而,祸不单行。 就在粮草被劫消息传来的当天夜里,军中开始陆续出现怪病。 起初只是零星的士兵抱怨腹痛噁心,军医按寻常水土不服或饮食不洁处理。 但到了次日,病患数量陡然激增,症状也迅速加重:上吐下泻,高烧不退,浑身肌肉酸痛乏力,严重者开始出现脱水抽搐跡象。 疫情在几处营区迅速蔓延开来,不过一日光景,病倒者已逾千人,且数字还在不断上升。 隨军的数名太医连同镇南关本地的医官倾巢而出,却对病症束手无策。 汤药灌下去,似乎只能暂缓,无法根除。 有年老的医官看著病患青黑的指甲和舌苔,颤声怀疑是南疆特有的“瘴癘”或“时疫”。 此言一出,更添恐慌。 一时间,军营中瀰漫著浓重的不安,军心浮动,士气受挫。 “报——!大將军!东面三號哨垒遭南越军猛攻!守军因疫病减员严重,快要顶不住了!”前线急报在深夜传来。 慕容山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案上,敌军显然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立刻点齐亲兵,欲亲赴前线督战。 临行前,他看向杨博起,目光沉重:“监军,后方就交给你了!务必稳住军心,查明病因!” “大將军放心,前线要紧!”杨博起肃然拱手。 慕容山带人匆匆离去,杨博起立刻下令,將所有出现症状的士兵集中隔离至关內东北角一片废弃营区,严禁无关人员靠近,並调遣自己带来的御马监亲卫及部分秦镇拨来的可靠士卒在外围警戒,名义上是“防止瘟疫扩散”。 安排妥当后,杨博起未穿官服,只著一身简便的青衫,带著莫三郎、燕无痕和小雀,径直前往隔离区。 第313章 军中毒疫 隔离区內,呻吟声、呕吐声、咳嗽声不绝於耳,空气污浊。 杨博起面色不变,走到一名症状较重、已陷入半昏迷的年轻士兵榻前。 他先观其面色、瞳仁、舌苔,又仔细检查其指甲、皮肤,再探其腕脉。 莫三郎在一旁,同样神情专注,不时翻看士兵眼瞼,嗅闻其呕吐物的气味。 “不是瘴癘,也非寻常时疫。” 检查了数名轻重不一的病患后,杨博起与莫三郎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肯定。 “是毒。”莫三郎沉声道,从隨身药囊中取出一根特製的银针,在一位病患呕吐物的残渣中沾了沾,又在一名病患指尖取了一滴血,分別置於两个小瓷碟中,加入几种药粉。 银针迅速变黑,血液在药粉作用下呈现出诡异的纹路。 “混合毒。”杨博起的声音冰冷,“至少三种以上。” “其中一味,是南疆『鬼哭林』特有的『腐肠草』汁液提炼之物,可致人肠胃溃烂,上吐下泻。” “另一味,似是中原黑市曾有流传的『赤蝎粉』,能引发高热与肌肉剧痛。” “还有一味成分更隱蔽,像是一种能令人虚脱乏力的慢性毒物。” “下毒者心思歹毒,用南疆与中原毒物混合,既增加了毒性复杂程度,令医者难辨,又企图混淆视听,让人以为是南疆特有的疫病。” “能同时让这么多人中招,毒必然下在公共饮食或水源中。”燕无痕分析道,“而且剂量控制得极好,非一次性大量下毒,而是分次少量,让症状逐渐显现蔓延,营造瘟疫假象,更能动摇军心。” “粮草被劫,军中疫病……时间如此巧合。”杨博起眼中寒光闪烁,“这绝非偶然,是內奸所为。” “且这內奸,不仅能接触核心运粮情报,还能在军中饮食做手脚,地位不低,或者不止一人。” “劫粮与下毒,可能是同一伙人內外配合,意在彻底扰乱我军,为南越创造战机。” 他立刻对燕无痕和小雀下令:“燕姑娘,你带人,以『防疫』为名,加强对隔离区的监控,尤其是注意有无可疑人员试图探听內部情况。” “小雀,你对气味敏感,仔细排查近日病患集中营区的饮水源、大厨房、乃至运送食物的器皿车辆,看能否找到毒物的源头。” “是!”两人领命而去。 杨博起又对莫三郎道:“莫兄,当务之急是解毒。你我分头,我擬一个清毒扶正、调和阴阳的方子,你根据我的方子,针对这几味毒的特性,配製出的解药。” “所需药材,我以监军名义,从关內药库和隨军药材中紧急调拨,若有短缺,立刻派人去附近州县採买!” “好!”莫三郎也不多言,立刻答应。 杨博起则返回临时处理公务的籤押房,挥毫写下药方,並写下数道命令:一是严密封锁军中“疫情”实为中毒的消息,对外仍称“瘴癘”,以防奸细警觉。 二是下令各营,即日起所有饮水、食物需经专人检验后方可分发食用。 三是密令秦镇,暗中排查所有能接触到大军饮食后勤的关键人员,尤其是粮草被劫前后行为异常者。 命令迅速下达,杨博起又亲自监督药剂的配製与分发。 他擬定的方子果然有效,服药后的病患,症状在几个时辰內便开始缓解,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至少性命无忧,也不再出现新的严重病患。 消息在军中流传:监军大人医术通神,找到了治疗“瘴癘”的方子。 恐慌的情绪,终於被稍稍遏制。 就在杨博起忙於稳定后方时,前线战报传来:慕容山亲临东线,浴血奋战,终於击退了南越军的猛攻,守住了三號哨垒。 但己方也伤亡不小,且因不少士兵带病作战,战力大打折扣,形势依然严峻。 傍晚时分,小雀带来了关键线索。 “监军,我查遍了病患最多的两个营区的水井和厨房,最后在运送蔬菜的几辆板车缝隙里,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粉末残留,气味与莫先生验出的混合毒其中两味很像!” 小雀眼睛发亮,低声道,“我问过管车的杂役,这几辆车近日固定由一个叫胡有德的火头军伙长负责清洗调度。” “而且,有人看见粮草被劫那天上午,这个胡有德曾藉口领取调味料,离开过后厨营地小半个时辰,行踪不明。” “胡有德……”杨博起皱了皱眉,迅速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慕容山提供的可疑名单。 此人名字赫然在列,標註是“火头军营伙长,入伍八年,籍贯北直隶,由御马监某退休管事引荐入京营,后调南疆”。 背景看似简单,但“御马监某退休管事”这个引荐人,却让杨博起留了心。 御马监人事复杂,退休管事眾多,能与刘瑾扯上关係的,未必没有。 “燕姑娘那边可有发现?”杨博起问。 燕无痕恰在此时闪身而入,手中拿著一个小油纸包和几封被拆开的信件,脸色冷肃:“胡有德住处搜过了。人已不在,应是察觉风声不对,潜逃藏匿了。” “但在其床铺下的砖缝里,找到了这个。”她將油纸包递给杨博起,里面是少许灰绿色的粉末,气味刺鼻,“应该是剩余的毒药。另外,还有这个——” 她展开那几封信。信纸普通,內容是用一种扭曲怪异的符號书写,似文非文,似图非图,完全无法辨识。 “密语通信。看纸张和墨跡新旧,不止一次往来。收信人落款是一个古怪的標记,像是半片羽毛。” 杨博起看著那密信和“半片羽毛”標记,心知这背后定然牵扯更深。 胡有德可能只是个执行命令的小卒子,真正的內应和联络人,恐怕还在潜伏。 “胡有德必须找到,生死不论。这些密信,想办法破译。”杨博起沉声道,“但现在,我们有更要紧的事做。” 他屏退左右,只留燕无痕,然后摊开南疆边防图,目光落在镇南关外南越军大营的位置。 “黎铁雄今日试探性进攻受挫,但他必定已知我军『疫病』蔓延,战力受损。” “內奸胡有德失踪,其上线或同伙,很可能已將『疫情严重,军心涣散』的消息传了出去。”杨博起眯著眼睛,“若是黎铁雄,他会怎么做?” 燕无痕眼中光芒一闪:“若他信以为真,必会认为这是一举破关的良机。” “如果再有『內应』提供更『確切』的噩耗,比如主帅慕容山也『病倒』了,军中已开始准备『后撤』……” “不错。”杨博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我们將计就计。你去请慕容大將军秘密回关一趟,就说有要事相商。” “另外,让我们的人,开始散布『大將军忧劳成疾,已臥床不起』、『监军正与诸將商议,暂且放弃前沿哨垒,收缩防线』的谣言,要做得像真的。” 第314章 敌军中计 当夜,慕容山从前线悄然返回,与杨博起密谈至深夜。 第二日,关內气氛愈发“凝重”。 不时有將领神色匆匆出入杨博起暂居的小院,又摇头嘆息而出。 有士兵看见医官端著药罐频繁往来於中军大帐。 一些原本驻扎在前沿的部队,开始陆续“有序”后撤到关墙更近处驻扎,美其名曰“集中兵力,防止疫情扩散”。 这一切,都被暗处的眼睛默默记录。 第三日黄昏,那名潜伏更深的內奸——一名掌管部分军械调拨的偏將,在確认了“慕容山病重”、“大军欲撤”的“情报”后,终於按捺不住,用信鸽向关外发出了密报。 信鸽刚一出关,便被一直暗中监控的燕无痕以特殊手法截获,但看过之后,並未惊动,任其带著“真”情报飞往南越大营。 子夜时分,镇南关外,杀声震天! 黎铁雄亲率五万主力,倾巢而出,乘著夜色,猛扑周军的前沿营寨。 他打的主意是中心开花,一举击溃周军主力,趁乱夺关。 然而,当他的人马冲入预定攻击位置时,等待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守军,而是骤然亮起的无数火把。 还有震耳欲聋的战鼓,以及从两侧山岭、身后隘口射出的密集箭雨和滚木礌石! 慕容山金甲红袍,手持长刀,立於关楼之上,哪有半分病容? 杨博起亦现身城头,镇定自若。 “中计了!”黎铁雄肝胆俱裂,但为时已晚。 周军伏兵四起,將南越军截成数段,分割包围。 慕容山亲自率精骑从侧翼杀出,直衝黎铁雄中军。 南越军猝不及防,加上夜间作战,指挥混乱,顿时溃不成军,死伤枕藉。 黎铁雄在亲卫拼死保护下,丟盔弃甲,狼狈逃回野狼谷大营,清点人马,折损近万,士气大挫,短期內再无发动大规模进攻之力。 与此同时,关內。 那名送出假情报的偏將,在得知南越大败的消息后,心知事败,欲趁乱潜逃,被早已布控的秦镇亲兵当场拿下。 在其住处,搜出了与胡有德处类似的密信,以及与朝中某位“贵人”联络的独特信物。 翌日,镇南关校场,全军集合。 慕容山与杨博起高坐將台,那名偏將及其数名从犯被押至台前,当眾宣读其通敌卖国、散播瘟疫、泄露军机等累累罪行。 然后,在数万將士愤怒的目光中,被明正典刑,梟首示眾。 血淋淋的人头,震慑了所有心怀不轨者,也洗刷了“旧部”嫌疑的最后一层阴影。 慕容山当眾宣布,经监军杨博起明察暗访,奸细已除,望全军將士同心协力,共御外侮。 不仅如此,他还夸讚杨博起在此次危机中,妙手解毒、献策诱敌之功。 经此一役,杨博起“医术通神”的名声在征南大军中不脛而走。 原本因他宦官身份和年轻而存有的轻视,消散了大半。慕容山看他的目光,也更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钦佩。 然而,回到籤押房,看著燕无痕带来的密信,以及那“半片羽毛”的標记,杨博起的心情並未轻鬆。 胡有德和那偏將,或许只是冰山一角。这神秘的密信,指向的又是何方势力?与太子、刘瑾,是否同属一系?还是另有其人? …… 大败黎铁雄后,南疆前线进入了短暂的僵持。 黎铁雄元气大伤,退守野狼谷,舔舐伤口,加固营寨,不再轻易出击。 周军则趁机整顿防务,肃清残存奸细,巩固防线,並派遣小股精锐不断袭扰南越军粮道,颇有成效。 镇南关內的气氛,比初到时鬆缓了些,但杨博起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公开的內奸虽已伏诛,但那未破译的密信和神秘的“半片羽毛”標记,盘踞在他心头。 这日傍晚,燕无痕入內,將一枚封在蜡丸中的细小竹管递给杨博起,低声道:“来自南边,是阮姑娘的信。” 杨博起精神一振,捏碎蜡丸,取出內里卷得极细的素笺。 展开,是阮清嵐略显急切的字跡。信中,她先报了平安,已返回南越国都升龙府,但处境艰难。 其父,南越国主阮福源,年老多病,意志不坚,被以二王子阮弘义为首的主战派和部分军方大將裹挟,对罢兵和谈之事犹豫不决。 阮清嵐虽极力劝说,但收效甚微。 更令她忧虑的是,她暗中调查发现,二哥阮弘义此次力主兴兵,除了开疆拓土的政治野心外,还在秘密寻找某样传说中的“古老遗物”。 她隱约听到风声,此物关乎南越国运,与王室世代守护的某个秘密有关。 阮弘义对此极为热衷,投入了大量人力物力,其麾下最神秘的“巫蛊营”也频繁出动,似乎与此事关联甚深。 她提醒杨博起,务必小心“巫蛊营”,此营网罗南越乃至周边诸国奇人异士,擅长驱使毒虫毒物、製造瘴气、下蛊施咒,手段诡异莫测,防不胜防。 信中,阮清嵐也提到,她正暗中联络国內反对阮弘义穷兵黷武的贵族、以及一些对阮弘义跋扈不满的王室成员和地方势力,试图形成掣肘。 但阮弘义势大,又得部分军方支持,且与“大周內部某些贵人”往来密切,她的行动阻力极大,需万分谨慎。 信末,她提供了一个地址和一组暗语。地址位於大周与南越边境附近,一个名叫“百夷集”的混杂市镇,暗语则是接头方式。 她在那里埋下了一枚暗子,是她母族早年的一位故交之后,名叫段凌风。 此人表面是往来於两国边境、经营马帮和药材生意的商人,实则出身南越没落贵族,家学渊源,武功不俗,尤擅易容、追踪、打探消息,在边境三教九流中颇有人脉。 此人对阮弘义弄权误国、排斥异己的行径深恶痛绝,可堪信任,能为杨博起提供南越內部更確切的情报。 杨博起將信纸就著灯火焚毁,灰烬落入笔洗,瞬间化开。 阮清嵐的情报,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也带来了新的线索。 “古老遗物”、“巫蛊营”、阮弘义与太子的勾结……这一切,似乎都指嚮慕容鈺秘图上標註的“迷雾沼泽”与“巫神山”。 “燕姑娘,莫兄,又要辛苦你们走一趟了。”杨博起看向燕无痕和一旁静听的莫三郎,“持此暗语,去百夷集,找到这个段凌风。务必小心,確认其身份可靠。” “我们需要知道阮弘义到底在找什么,巫蛊营的动向,以及他与大周內应联络的具体细节。” “明白。”燕无痕点头,接过杨博起写有暗语的纸条。 莫三郎也道:“百夷集龙蛇混杂,正是探听消息的好地方。我与无痕同去,也有个照应。” 第315章 带来帮手 三日后,燕无痕与莫三郎带回了一个人,以及更为惊人的消息。 来人年约三十,身著锦缎长衫,外罩半旧皮坎肩,作汉人富商打扮,面容儒雅,肤色是常年在南方行走的小麦色。 他眼神温和,但偶尔开闔间,精光隱现,步履轻盈,显然身负不俗武功,他便是段凌风。 “小人段凌风,见过杨大人。”段凌风行礼不卑不亢,言语清晰,“清嵐公主信中所言,句句属实。小人一家,曾受公主母族大恩,对公主所託,必当竭力。” 杨博起屏退左右,只留燕无痕、莫三郎在侧,请段凌风落座细谈。 段凌风带来的情报,极具价值:其一,阮弘义与“大周某位显赫贵人”的使者,近期接触愈发频繁。 就在数日前,还有一队偽装成商队的大周人马,携带重礼,秘密进入了阮弘义在升龙府的王府。 双方密谈內容不详,但段凌风安插的眼线回报,阮弘义事后心情极佳,曾对心腹透露“大事可成,届时南北呼应,何愁天下不定”等狂言。 其二,关於大周边防舆图泄露。 段凌风通过南越军方的关係,隱约得知,黎铁雄军中,確实有一位身份神秘的“军师”,此人对大周南疆防务,尤其是镇南关一带的山川地理、兵力布置,极其熟悉。 有传言,此人並非南越土著,而是早年因故流落南越的“北人”,且与南越宫廷某位位高权重的王室成员关係匪浅。结合之前內奸提供的边防图细节,此人嫌疑极大。 其三,也是最让杨博起皱眉的消息:约半月前,阮弘义最信任的心腹大將,也是“巫蛊营”的实际掌控者之一,率领一支由巫蛊营高手和阮弘义私兵组成的精悍队伍,秘密离开了升龙府,去向不明。 段凌风花费重金,买通了一个曾为那支队伍提供过特殊物资的商人,得知他们的目的地,极有可能是位於南越西南腹地、被当地人视为禁地的“巫神山”。 据说,阮弘义近年来一直在暗中搜集与“巫神山”及某样“上古神兵”有关的古老传说和零星记载。 巫神山!古老遗物!神兵! 慕容鈺秘图上的標记,阮清嵐信中的警示,段凌风的情报,瞬间在杨博起脑中串联起来。 慕容鈺当年出使,或许就是偶然洞悉了某个秘密,才招致杀身之祸。 太子与阮弘义勾结,所图恐怕也不仅仅是扰乱南疆那么简单,这“神兵”或许也是他们的目標之一。 “段先生,此情报至关重要,博起在此谢过。”杨博起郑重道,“不知先生可愿继续助我?或许,这不仅是助大周,也是助南越拨乱反正,避免一场更大的浩劫。” 段凌风起身,正色道:“杨大人言重。凌风虽是商人,亦知家国大义。” “阮弘义倒行逆施,勾结外敌,妄动刀兵,非南越之福。” “若能阻止其野心,还南越安寧,凌风愿效犬马之劳。” “我在南越境內尚有一些人手和渠道,可供大人驱使。只是巫蛊营非同小可,巫神山更是险地,大人若欲探查,务必万分小心。” 杨博起点头:“此一事,確需段先生相助。” 结合段凌风的情报,杨博起判断,不能再被动等待。必须主动出击,弄清“神兵”真相,掌握主动权。 阮弘义既然已派人前往巫神山,他必须抢在前面,至少要先一步探明情况。 他將慕容山请来,告知部分情报,提出欲率小股精锐,潜入南越境內,探查阮弘义动向,並尝试寻机破坏其计划。 慕容山深知此举凶险,但考虑到若能掌握阮弘义把柄,或可扭转战局,沉吟再三,终是同意。但他要求杨博起必须带足人手,以保全自身为要。 杨博起只选了燕无痕、莫三郎、小雀,以及四名从御马监和锦衣卫中精选的好手,加上熟悉南越边境的段凌风作为嚮导和內应,一行九人。 他们换上便於行动的劲装,携带必要物资和慕容鈺的秘图,在一个浓雾瀰漫的黎明,离开了镇南关,绕过南越军前沿防线,潜入莽莽群山之中。 他们的第一个目標,是秘图上距离边境相对较近的“迷雾沼泽”。 按照秘图所示,以及段凌风补充的一些古老传说,迷雾沼泽深处,似乎有一处与“神兵”传说相关的祭坛遗蹟,或许能提供更多线索。 沼泽位於一片湿热盆地之中,终年被灰白色的浓雾笼罩,瘴气瀰漫,毒虫滋生,林木奇形怪状,藤蔓纠结,脚下是深浅不测的泥淖,稍有不慎便会陷入灭顶之灾。 眾人服下杨博起提前配製的驱瘴避毒丹药,用浸了药汁的面巾蒙住口鼻,在段凌风的带领下,向沼泽深处进发。 小雀走在队伍侧翼,她天生对毒物气味敏感,不时提醒眾人避开顏色异常的泥潭,还有散发著甜腻香气的诡异花朵。 燕无痕在前方探路,以听风楼的身法,在盘根错节的树木和礁石间轻盈纵跃,避开潜在的陷阱。 即便如此,行进速度也极为缓慢。 沼泽中不仅有自然凶险,还有一些难以名状的怪异声响,似兽非兽,似人非人,在浓雾中迴荡,扰人心神。 四名锦衣卫好手紧握兵刃,神情警惕。 第三日午后,他们按照秘图指示,接近了沼泽中心区域,雾气似乎更浓了,能见度不足十丈。 就在眾人准备寻找一处稍乾燥的地方稍作休整时,异变陡生! 左侧浓雾中,骤然响起一阵尖锐的哨音! 紧接著,无数细密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只见地面上、枯枝上、泥水中,涌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色彩斑斕的毒蛇、拳头大小的毒蜘蛛,全都向他们涌来! “小心!是驱虫术!”莫三郎厉喝一声,扬手洒出一把黄色药粉,靠近的毒虫稍稍退避,但数量太多,前仆后继。 与此同时,右侧泥沼轰然炸开,一头体型堪比小牛的狰狞毒鱷张开血盆大口,扑向一名锦衣卫! 另一边的水洼中,也窜出两条碗口粗细的怪蟒,猩红的信子吞吐,噬向眾人! “敌袭!结阵!”杨博起反应奇快,一声清叱,身形已掠出,一掌拍向那头毒鱷的头颅。 噗的一声闷响,毒鱷坚硬的头骨竟被拍得凹陷下去,惨嚎一声,翻滚著落入泥沼。 燕无痕软剑出鞘,精准地点在两条怪蟒的七寸之处,剑气透入,怪蟒剧烈抽搐。 小雀双手连扬,牛毛细针射向雾中晃动的几道人影,同时娇叱:“雾里有人!” 四名锦衣卫也非庸手,背靠背结成一个小型战阵,刀光闪烁,將扑近的毒虫毒蛇绞碎。 然而,袭击者显然有备而来。 浓雾深处,传来一阵低沉诡异的吟诵声,隨即,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瀰漫开来。 眾人起初並未察觉,但很快,眼前景象开始扭曲晃动,耳边响起莫名的嘶吼和狞笑,身边的同伴仿佛变成了狰狞的怪物,心底压抑的恐惧、愤怒、猜忌被无限放大…… “迷心蛊雾!闭气!凝神!”莫三郎急喝,但他自己也晃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是蛊术!大家守住灵台!”燕无痕娇叱一声,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一瞬,隨即口中念念有词,正是听风楼秘传的清心咒。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捏碎后洒出一片淡蓝色粉末。粉末与雾气接触,散发出清凉的气息,让眾人精神为之一振,幻觉稍减。 就在这短暂的空隙,一道黑影从雾中扑出,直取受到蛊雾影响较大的小雀! “小雀小心!”燕无痕软剑疾刺,拦住黑影。 但那黑影身法诡异,在空中扭曲避开剑锋,反手抓向燕无痕咽喉…… 第316章 古老祭坛 就在此时,一道炽热的掌风后发先至,狠狠印在黑影的胸膛,正是杨博起! 他虽也受到蛊雾影响,但《阳符经》內力至阳至刚,对阴邪之物天生克制,加之他医道通玄,对自身气血控制精微,察觉不对时已默运玄功,將侵入体內的少量蛊毒逼至指尖排出。 此刻含怒一击,掌力澎湃,那黑影惨叫一声,胸口凹陷,倒飞出去,撞断一棵枯树,口中鲜血狂喷,露出真容,赫然是一个面色青黑的老者。 老者身受重创,怨毒地瞪了杨博起一眼,猛地掷出数颗黑丸,黑丸炸开,爆出浓密黑烟,带著刺鼻腥臭。 趁眾人躲避黑烟之际,老者与仅存的几名南越好手仓皇遁入浓雾深处,消失不见。 “穷寇莫追!”杨博起阻止了欲追击的燕无痕。 此地凶险,敌人熟悉环境,盲目追击恐中埋伏。 眾人略作喘息,清点损失。 四名锦衣卫中,一人被毒蛇咬中脚踝,虽经杨博起及时救治,但已无法快速行动。 另一人被毒虫所伤,也行动不便。其余人或多或少都带了轻伤,內力消耗不小。 “是阮弘义的人,『巫蛊营』的高手。那用蛊的老者,应是其中头目之一。”段凌风脸色凝重,“他们在此出现,定是也为那祭坛而来。我们行踪可能已暴露,需速战速决。” 杨博起点点头,看向被小雀从那名驭兽师尸体上搜出的一个小皮囊。 皮囊中除了些驱虫控兽的药物和古怪器物,还有一块残破的皮革地图碎片。 杨博起取出慕容鈺的秘图对比,发现这碎片上的线条,与秘图上標註的通往沼泽祭坛的路径,有部分吻合,但更为简略。 “看来他们也有一份地图,可能不全,或是从別处得来。”杨博起將碎片收起,“走,按原图前进,务必赶在他们之前,找到祭坛。” 有了敌人地图碎片的“印证”,眾人行进速度加快,终於在日落前,穿过一片布满扭曲怪树的区域后,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乾爽的空地中央,矗立著一座用巨大黑色石块垒砌而成的古老祭坛。 祭坛呈圆形,分三层,布满斑驳的青苔和藤蔓,许多石头上雕刻著早已模糊难辨的古怪图案和符號,散发著苍凉神秘的气息。 眾人谨慎靠近。 杨博起按照秘图指示,绕到祭坛背面,在第三层一块花纹略有不同的巨石前停下。 他仔细拂去石面上的青苔,露出一个巴掌大小、形状奇特的凹槽。 凹槽的轮廓,复杂而古拙,似龙非龙,似鸟非鸟,更像是一种古老的图腾符號。 杨博起心中一动,从怀中贴肉处,取出那枚温润莹白的圆形古玉。 这玉质地非凡,正面浮雕著蟠螭纹,背面则是一个奇异的符號。 母亲德妃郑重交给他,说是已故齐王的遗物,叮嘱他务必收藏好。 他如今一直贴身佩戴,从未离身。之前魏恆想让莫三郎把此玉偷走,后来阴差阳错,魏恆身死,莫三郎却和他成了生死之交。 此刻,他凝视著古玉背面的符號,又看向那石上凹槽的形状,竟有几分神似。 他略一沉吟,將古玉缓缓放入凹槽。 严丝合缝!那奇异的符號与凹槽的纹路竟完美契合! 就在古玉嵌入的瞬间,整块巨石,不,是整个祭坛,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著,那凹槽周围亮起一圈极淡的微光,沿著石头上某些早已被尘土掩盖的纹路流淌,勾勒出一个更为完整复杂的图腾光影。 几息之后,伴隨著一阵沉闷的“咔咔”声,祭坛前方平整的地面,竟然向两侧裂开,露出一道黑黝黝的阶梯入口! 眾人面面相覷,眼中俱是震撼。 这古老的机关,竟真的能用这枚齐王古玉开启! 杨博起心中更是波涛翻涌,父王的遗物,为何能开启这南越禁地的古老祭坛? 父王与南越,与这所谓“神兵”秘密,究竟有何关联? 他压下內心的惊疑,將古玉小心取下收好。 入手依旧温润,但方才嵌入时,他似乎感到古玉微微发热,那蟠螭纹路在微光映照下,竟隱约流动了一下。 此刻不及细究,他沉声道:“燕姑娘、莫兄、小雀,隨我下去。段先生,劳烦你和两位受伤的兄弟在上面警戒,若有异动,以哨音为號。其余两位兄弟,也隨我下去。” 段凌风点头应下,与两名受伤锦衣卫分散戒备。 杨博起则点燃火折,率先踏入地宫入口,燕无痕紧隨其后,莫三郎、小雀和两名锦衣卫持刃跟上。 阶梯陡峭,向下延伸了约莫十余丈,便进入了一条宽敞的甬道。 甬道两侧墙壁上,依稀可见早已褪色的壁画,描绘著一些古老而原始的祭祀、狩猎、战爭场景。 空气浑浊,但並无明显毒气或机关。可能是年代太过久远,大部分机关早已失效。 他们小心前行,避开几处明显是翻板陷阱的鬆动石板,来到甬道尽头的一间石室。 石室不大,中央有一张石案,案后是一面相对完整的墙壁,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南越古文字,以及几幅相对清晰的壁画。 莫三郎举著火把,靠近细看文字,眉头紧锁,不时用手指临摹笔画,低声念出一些破碎的词句:“天外……玄铁神兵……降世,统合百部……无尽的鲜血,诅咒……封印於神山,需王血与……天功……” 他结合壁画解读,壁画上,先是一位头戴高冠的王者,从天而降的火焰中接过一柄光芒四射的剑形物体,持之徵伐四方,万部臣服。 接著,画面变得血腥,神兵被用来大肆杀戮,甚至指向了王者自己的族人,天地变色。 最后,是一位身穿奇异服饰的祭司,率领眾人,將神兵镇压於一座巍峨的高山之下,並用锁链和符咒將其封印。 最后一幅画,显示一把奇形的“钥匙”和一张地图,被分別收藏。 那“钥匙”的形状,竟与杨博起那枚古玉背面的符號,有八九分相似! “这……”莫三郎额角见汗,目光不由瞥向杨博起,“这上面说,南越开国君主得到一块『天外玄铁』,铸成神兵,藉此统一各部,但神兵似乎蕴含邪力,嗜血暴虐,最后反噬,引发大乱。” “被初代国师率领眾人,牺牲巨大代价,將神兵封印於『巫神山』深处。” “封印需要王室血脉和某种特殊功法才能开启,而开启封印的『秘钥』和地图,被一分为二,由王室和国师一脉分別保管,以防后人妄动。这『秘钥』的形状……” 杨博起心中剧震,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 齐王留下的古玉,竟是南越传说中开启封印“神兵”的秘钥?他如何得到此物?他与南越王室有何关联? 慕容鈺出使南越,是否也发现了这一点,才招来杀身之祸? 太子和阮弘义如此热衷寻找“神兵”,是想利用它的力量,还是想彻底掌控这个秘密?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深究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此事关乎重大,暂且勿论。看来阮弘义寻找的,正是这被封印的『神兵』。我们必须设法阻止他。” 第317章 摆脱围攻 就在眾人沉浸在这震撼中时,石室入口处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呼,隨即是兵刃交击和怒喝之声! “不好!上面出事了!”燕无痕脸色一变。 杨博起瞬间收起思绪,低喝一声:“走!” 眾人急速退出石室,沿甬道返回。刚衝出阶梯入口,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只见段凌风和那名受伤较轻的锦衣卫正背靠背,与数名黑衣人激战,地上已躺著两具尸体,一具是那名中毒较深的锦衣卫,另一具则是黑衣人的。 而更远处,浓雾边缘,影影绰绰,不知有多少人影,將祭坛空地团团围住。 为首一人,身穿宽大黑袍,面容枯槁,手中拄著一根扭曲的藤杖,赫然正是先前被杨博起重创后逃走的用蛊高手! 他身旁,还站著几名同样气息阴森、打扮怪异的男女,显然都是“巫蛊营”的好手。 “小子!没想到你们竟能打开这古祭坛!”黑袍老者声音嘶哑难听,目光死死盯住杨博起,尤其是在他怀中扫过,“交出你们在里面找到的东西,留你们全尸!” 杨博起目光一扫,心往下沉。 对方人数不下二十,且个个气息不弱,更有那诡异莫测的蛊术。 己方连遭沼泽消耗、蛊雾侵袭,又经歷地宫惊魂,状態不佳,更有伤员。 硬拼,绝无胜算。 “段先生,你们先走!我来断后!”杨博起毫不犹豫,上前一步,將段凌风等人挡在身后,又向燕无痕等人使了个眼色。 “想走?晚了!”黑袍老者狞笑,藤杖一顿地,周围浓雾翻滚涌动,无数细密的嗡嗡声从雾中传来,不知隱藏了多少毒虫。 “燕姑娘,带他们从西南角突围,那里雾气稍薄,毒虫也少!”杨博起低喝,双掌一错,炽热的《阳符经》內力喷薄而出,在身前形成一道灼热气墙,暂时逼退了涌来的毒雾和几只硕大毒蜂。 “杨大人!”段凌风急道。 “走!”杨博起语气斩钉截铁,“地图和秘密,必须带回去!告诉慕容大將军,阮弘义所谋甚大!” 燕无痕一咬牙,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一把拉住小雀,对莫三郎和那名锦衣卫道:“跟我冲!” 莫三郎洒出一片驱虫药粉,暂时清开一条路。 燕无痕软剑当先开路,段凌风护著小雀,那名锦衣卫紧隨其后,向西南方拼死衝去。 “拦住他们!”黑袍老者厉喝,数名黑衣人扑向燕无痕等人。 杨博起身形一闪,已拦在那些黑衣人面前,掌影翻飞,摧心掌力將几人迫退。 他並未全力追击,而是且战且退,將大部分黑衣人和那黑袍老者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 “小子,自身难保,还想救人?”黑袍老者阴森道,猛地张口,喷出一股黑气,黑气中有红光闪烁,竟是一条通体赤红的怪虫,速度奇快,直射杨博起面门! 杨博起顿时一怔,知道这定是老者本命蛊虫之类,歹毒无比。 他不敢硬接,身形急闪,同时將《阳符经》內力催至极致,周身泛起一层淡淡金红光芒。 至阳內力对阴邪蛊虫有克制之效,那赤红怪虫似乎有些忌惮,在空中略一停顿。 就这片刻功夫,杨博起已从怀中摸出几枚银针,灌注內力,以“天女散花”手法激射而出,並非射向怪虫,而是射向周围几名试图包抄他的黑衣人。 银针去势凌厉,带著灼热劲风,迫得黑衣人纷纷闪避。 黑袍老者见状,怒哼一声,催动怪虫再次扑上,同时指挥其他黑衣人围攻。 杨博起身陷重围,仗著身法精妙,掌力雄浑,左衝右突,一时竟无人能近身。 但他心知久战必失,对方人数占优,更有诡异蛊术,必须儘快脱身。 他看准一个机会,猛地扑向左侧一名使刀的黑衣人,那人挥刀猛劈,杨博起不闪不避,竟以肉掌拍向刀锋! 掌刀相交,黑衣人只觉得一股灼热无比的大力传来,虎口崩裂,钢刀脱手飞出。 杨博起顺势夺刀,反手一刀將其劈飞,身形却借力向后急退,撞入身后两名黑衣人怀中,肘击膝撞,將其撞得吐血飞退,瞬间打开一个缺口。 “哪里走!”黑袍老者怪叫,那条赤红怪虫再次射来,速度更快! 杨博起深吸一口气,將夺来的钢刀掷向老者,同时双脚连环踢出,將地上几块碎石踢向周围黑衣人,阻其来势。 然后,他竟不向燕无痕他们突围的方向跑,而是转身冲向祭坛另一侧更加浓密的雾靄深处! “追!绝不能让他跑了!”黑袍老者气急败坏,也顾不上追击燕无痕等人了,带著大部分手下,紧追杨博起而去。 杨博起將轻功提到极致,在泥沼浓雾中穿梭,凭藉过人的目力,一次次避开脚下陷阱和射来的毒鏢毒针。 他必须將追兵引得足够远,给燕无痕他们爭取逃脱的时间。 追逐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杨博起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內力消耗也极大。 就在他感觉气息有些紊乱,身后破空声再次响起时,前方浓雾突然一阵扰动。 几道矫健的身影窜出,手中弓弩连发,数支利箭精准地射向追得最近的几名黑衣人! 黑衣人猝不及防,惨叫声中倒下两,追势为之一缓。 “杨大人!这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是段凌风! 他竟去而復返,还带来了四五名做马帮打扮、手持利刃强弩的精悍汉子。 杨博起精神一振,猛地向前一扑,就地滚入一片灌木丛后。 段凌风带来的汉子们射出一波箭雨掩护,又投出几个圆球,圆球落地炸开,爆出大团呛人的烟雾,遮蔽了视线。 “走!”段凌风扶起杨博起,几人迅速钻进旁边一条隱蔽的小径,七拐八绕,很快消失在了浓雾瀰漫的沼泽深处。 黑袍老者带著手下衝过烟雾区,早已失去了杨博起的踪跡,气得连连怒吼,却也不敢过於深入这变幻莫测的沼泽追击,只得恨恨作罢。 他返回祭坛处,发现地宫入口不知何时已关闭,无论如何尝试也无法打开,更是暴跳如雷。 他凝视著那祭坛凹槽,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低声喃喃:“齐王信物……竟然真的出现了……必须立刻稟报二王子!” 两日后,狼狈不堪但总算脱险的杨博起,在段凌风一处秘密的边境据点,与先一步脱身的燕无痕等人匯合。 眾人皆带伤,神色疲惫,但眼中都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清点人数,发现少了那名断后的锦衣卫。 “他为了掩护我们,被毒虫缠住,落入敌手了……”燕无痕神色黯然。 杨博起沉默片刻,缓缓道:“他是忠勇之士。这笔帐,记下了。” 此行虽险死还生,损失了一名精锐,但收穫巨大。 不仅印证了慕容鈺秘图的真实性,更知晓了“神兵”传说和阮弘义的图谋,齐王遗留的古玉竟是关键秘钥,这背后的隱情更令人心惊。 然而,危机也接踵而至。他们行踪已露,巫蛊营绝不会善罢甘休。 第318章 归营疑云 迷雾沼泽的遭遇,让杨博起一行人险死还生,却也带回了至关重要的信息。 然而,当他们歷尽艰辛,穿越边境险隘,回到镇南关大营时,迎接他们的,除了慕容山的关切,还有另一重阴霾。 失踪的那名锦衣卫,名叫赵诚,竟然在他们返回前两日,独自神志恍惚地“逃”了回来。 据他自述,当日为掩护眾人撤退,他力战受伤被俘,敌人將他关押在一处阴湿山洞,几番拷问,他咬紧牙关未吐露半分。 前夜看守鬆懈,他趁机挣脱束缚,杀死守卫,凭记忆摸黑逃出,九死一生方回大营。 慕容山感其忠勇,命军医好生诊治,並予嘉奖。 赵诚身上伤痕累累,皆是严刑拷打和逃亡时留下的痕跡,看起来確凿无疑。 他面对同袍询问,对答如流,只隱去了地宫中关於古玉和神兵壁画的细节,推说当时重伤昏迷,未曾进入地宫深处。 杨博起初闻赵诚生还,亦是欣慰。 他亲自前去探视,温言抚慰,赵诚挣扎欲起行礼,被杨博起按住。 交谈间,杨博起目光敏锐,察觉赵诚眼神深处,似乎藏著一丝恍惚与惊惧,倒像灵魂被什么东西束缚的痛苦。 而且,赵诚在敘述逃脱过程时,某些细节过於流畅,反而失了死里逃生之人应有的紧张感。 杨博起不动声色,只叮嘱他好生休养,不必多想。退出军帐后,他立即唤来燕无痕。 “燕姑娘,赵诚此番归来,你可曾留意有何异样?” 燕无痕秀眉微皱:“监军明察。此人归来后,言行看似正常,但我以听风楼观气之法暗中探查,其气血运行似有滯涩,眉心隱有青黑之气盘绕,不似寻常伤病。” “且他独处时,偶有短暂呆滯,身体颤抖,像是在忍受某种无形痛苦,却又在旁人察觉前迅速恢復。很不对劲。” “巫蛊营……”杨博起沉吟,“那黑袍老者擅长蛊术,赵诚落入其手,未必仅仅是受刑那么简单。” “你暗中加派人手,日夜轮替,严密监视赵诚一举一动,尤其是他有无异常行为。注意,务必隱蔽,不可打草惊蛇。” “是。”燕无痕领命而去。 杨博起心中疑虑更重。 他找来莫三郎,私下询问南越蛊术中,是否有控制他人而不露明显痕跡的手段。 莫三郎神色凝重:“確有此类歹毒蛊术。其中最阴毒难防者,莫过於『子母蛊』。施蛊者將子蛊种入目標体內,母蛊则由自己掌控。” “平时子蛊潜伏,中蛊者与常人无异,但施蛊者可通过母蛊感知子蛊宿主大概位置、情绪波动。” “甚至在一定距离內,以特定方式催动母蛊,引发子蛊躁动,令宿主痛苦不堪,神智渐失,最终可能沦为只听命於母蛊持有者的傀儡。” “且子母蛊极为隱蔽,非精於此道者,难以察觉。” “可有解法?” “难。需先以药物或內力压制子蛊,再以金针刺穴等法,配合特殊引蛊之术,將子蛊逼出。” “但过程凶险,稍有不慎,宿主与施蛊者皆可能遭反噬。且若施蛊者以精血长期餵养母蛊,操控力极强,距离也可极远。” 杨博起目光幽深。 若赵诚真被种下子母蛊,那他此刻,便是一颗埋在军中,隨时可能被引爆的毒瘤。那黑袍老者放他“逃回”,所图非小。 前线,慕容山採纳了杨博起带回的情报,调整策略,不再急於求成,而是稳扎稳打。 慕容山凭藉镇南关天险和逐渐恢復的士气,利用小股精锐不断袭扰、截断南越军补给线,逐步挤压黎铁雄的活动空间,收復了几处外围失地。 黎铁雄新败之余,又忌惮周军可能的埋伏和奇袭,加之粮草不济,暂时转为守势,双方在边境线上形成对峙。 然而,就在前线局势稍稳之际,后方却传来噩耗。 湖广行省西部,与南疆接壤的几处州县,突然爆发“民乱”! 乱民聚眾数千,攻破县城,杀官夺府,开仓放粮,声势颇大。 乱民首领自称“白莲降世,弥勒重生”,打出白莲教的旗號,裹挟了大量对朝廷赋税、土司压迫不满的汉、苗、土家等各族百姓。 更麻烦的是,乱军中有熟悉地形的当地土司残余势力引导,行动迅捷,神出鬼没,连续切断了两条通往南疆前线的重要粮道。 消息传至镇南关,全军震动。 粮草乃大军命脉,后方生乱,粮道受阻,军心立时浮动。 紧接著,朝廷的问责文书便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杨博起和慕容山手中。 言辞严厉,斥责慕容山“剿匪不力,坐视后方糜烂,致使粮道断绝,有负圣恩”,申飭杨博起“监军失职,未能协调地方,绥靖后方,致生大患”。 旨意要求二人“即刻分兵,速平內乱,疏通粮道,若再延误,严惩不贷”。 “时机拿捏得真准。”慕容山將公文狠狠拍在案上,虎目含怒,“前线刚刚稳住,后方就乱。” “白莲教余孽沉寂多年,哪有这般能量迅速聚眾攻城?其中必有蹊蹺!” 杨博起面色沉静,眼中却有寒光闪过:“大將军所言极是。这乱子,怕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白莲教是幌子,背后定有人煽风点火。目標,就是扰乱我南疆大军,为南越创造机会。还有可能借朝廷之手,扳倒你我。” “太子!”慕容山咬牙。 “不止太子。还有朝中那些希望南疆战事不利,希望大將军您倒台的人。”杨博起缓缓道,“当然,南越阮弘义,也乐见其成。这乱子背后,未必没有他的影子。” “段凌风曾言,阮弘义与太子使者接触频繁。太子在湖广,必然有其势力?” 慕容山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如今之计,该如何应对?” “分兵平乱,则前线兵力空虚,黎铁雄必趁机反扑。” “不分兵,朝廷旨意在此,粮道断绝,军心不稳,亦是死局。” 杨博起走到地图前,凝视湖广与南疆交界处,沉吟道:“乱必须平,粮道必须通。但如何平,有讲究。若派大军前往,正中敌人下怀。” “我意,请大將军选派一员稳重果敢、熟悉山地作战的副將,领精兵八千,以剿匪名义回师。” “但这八千兵,对外可號称两万,虚张声势,迷惑敌人。” “同时,以监军行辕名义,行文湖广巡抚、都指挥使司,责令其调集附近卫所兵力,配合剿匪,打通粮道。” “他们身为地方大员,守土有责,如今乱起,也脱不了干係,必不敢不尽心。” “而我们,”杨博起指尖落在镇南关前南越大营的位置,“要趁黎铁雄以为我们分兵,內乱自顾不暇之机,主动出击!” “不求全歼,但求重创其主力,打掉其反扑的胆气,为平乱爭取时间!” “主动出击?”慕容山眼中精光一闪,“黎铁雄新败,但主力尚存,凭险固守。强行攻坚,伤亡必大。” “所以,要引他出来。”杨博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不是一直想报野狼谷之仇吗?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诈败,骄敌,设伏,聚歼!” 慕容山抚掌:“好计!然则,派何人为將回师平乱?何人留守?何人佯攻?何人设伏?需得仔细筹划,万不能有失。” 两人在地图前低声商议,直至深夜。 最终决定,由慕容山麾下一员忠诚可靠的副將,率八千真正精锐回师,以剿匪为名,直扑乱军核心,力求速战速决。 慕容山与杨博起则坐镇镇南关,调度全局。 同时,密令段凌风,动用其在南越及边境的耳目,严密监控阮弘义“巫蛊营”,还有那些可能与湖广乱军有勾结的势力动向。 第319章 毒发惊变 大军调度,千头万绪。 杨博起既要协助慕容山策划对南越军的攻势,又要处理后方粮草调配、军情谍报、以及与朝廷各方周旋的文书,连日来几乎是彻夜不眠。 他本就年轻,虽內力深厚,精力过人,但如此高强度耗神,也渐感疲惫。 赵诚“伤愈”后,因“忠勇可嘉”,被调至杨博起身边,担任贴身侍卫之一。 这安排,本是杨博起与燕无痕商议后,有意为之,以便就近监控。 赵诚初时表现如常,勤恳值守,不多言不多语。 这日深夜,杨博起仍在灯下批阅文书,忽觉一阵莫名的倦意袭来,头脑微感昏沉,內力运转也似乎比平日滯涩了半分。 他只道是连日劳累所致,並未在意。 赵诚默默端来一盏参茶,低声道:“监军,夜深了,请用茶,提提神。” 杨博起接过,茶水温热,参香裊裊。他喝了一口,继续伏案工作。 此后数日,这种莫名的疲惫感和內力滯涩感,时轻时重,但总体在缓慢加重。 他开始偶尔咳嗽,掌心有时会渗出冷汗,夜间运功调息,也总觉得膻中穴附近有阴寒刺痛之感。 起初,他以为是南疆湿热,偶感瘴癘,或是之前沼泽中残留的些许蛊毒作祟。 但自行诊脉,脉象虽略显浮滑迟涩,却並无典型疫病或中毒之兆。 他心中疑竇渐生,暗中加大了对《阳符经》的修炼,试图以精纯阳和內力驱散不適。 这夜,他摒退左右,独处静室,盘膝运功。 真气行至足太阳膀胱经时,那股阴寒刺痛之感骤然加剧,与至阳至刚的《阳符经》內力激烈衝突。 杨博起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强行催动內力,欲將那股阴寒逼出。 然而,那阴寒之气极为顽固狡诈,散於经脉,与真气纠缠,竟有反噬之象。 杨博起意识到不对劲,这绝非寻常病症瘴毒! 他立刻收功,取银针刺破指尖,挤出一滴血,仔细观瞧。 血珠色泽略显暗沉,在灯火下,有一丝极淡的灰气一闪而逝。 中毒了!而且是混合了多种奇毒,性质阴邪诡异,专门侵蚀內力的慢性剧毒! 若非他修炼《阳符经》內力精纯,对自身气血变化感应敏锐,又有极高医道修为,恐怕要到毒性深入五臟时才能发现,那时恐怕已回天乏术。 是谁?何时?如何下的毒? 杨博起脑海中瞬间闪过许多画面,最后定格在赵诚端来的那盏参茶。 是了,赵诚! 他若身中子母蛊,行动受制,下毒於他这监军的饮食中,並非难事。 而这毒,无色无味,发作缓慢,症状类似劳累过度,极难察觉,正是暗算他这种武功高强又通医理之人的绝佳手段! 好毒辣的计策! 先以子母蛊控制赵诚,放其归营,埋下钉子。再借赵诚之手,对他这监军下慢性奇毒,令他精力不济,毒发身亡。 届时,军中主帅慕容山必受牵连,军心动摇。再配合后方的“民乱”和朝廷的压力,南越趁机猛攻……內外交困之下,镇南关危矣! 杨博起心中发冷,但眼神却锐利。对方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这已不是简单的战场交锋,而是你死我活的生死局。 他必须立刻解毒,揪出內奸,而且他要再次將计就计! 他唤来燕无痕、莫三郎、小雀,屏退左右,低声告知自己中毒之事,並说出对赵诚的怀疑。 三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燕无痕当即请罪,自责监视不力,小雀更是急得眼圈发红。 “此时非是追责之时。”杨博起摆手,脸色因毒性和运功衝突而略显苍白,“对方既已出手,必还有后招。” “赵诚只是棋子,军中定有地位更高的內应,甚至不止一人。我中毒之事,暂时不可声张。莫兄,你见多识广,熟悉南疆毒物,可能解此毒?” 莫三郎为杨博起仔细诊脉,又取血查验,神色愈发凝重:“监军所中奇毒,至少混合了五种南疆罕见毒物,相互激发,阴损无比,专门腐蚀经脉、消磨內力。” “所幸监军发现得早,內力又至阳至刚,暂时將其压制。” “但要彻底化解,需配齐数味珍稀药材,並以金针度穴,徐徐图之,非一时三刻可成。” “眼下……我只能先以金针封住您几处要穴,延缓毒性扩散,再配製缓解之药。” “但此毒不解,您不可再妄动真气,否则毒性隨气血加速运行,侵入心脉,后果不堪设想。” 杨博起摇头:“值此危急存亡之秋,我岂能坐视?对方下毒,必是算准了时机,要在我军与南越决战时发作。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他略一思索,沉声道:“燕姑娘,你立刻暗中控制赵诚,不必惊动他人。设法从他口中问出下毒细节,以及他是否还受过其他指令。” “注意,他体內可能有子母蛊,逼问时需万分小心,莫要打草惊蛇,让操控者察觉。” “小雀,你心思细,去查近日我饮食、用水、薰香、笔墨等一切接触之物,看有无其他可疑。” “莫兄,你全力配製缓解之药,所需药材,不惜代价,立刻去办。” “是!”三人领命。 “另外,”杨博起眼中寒光一闪,“传讯给段凌风,让他动用一切关係,查清湖广乱军背后,是否有南越『巫蛊营』的影子,尤其是擅用毒物之人!” 杨博起强撑病体,一面暗中让莫三郎以“调理身体、以备大战”为名,为自己施针用药,压製毒性;一面与慕容山加紧筹划对南越的诱敌之策。 他將自己中毒及怀疑告知慕容山,慕容山惊怒之余,更为谨慎,两人秘密调整了部分计划,特別是对军中高级將领的监控和应变措施。 然而,那混合奇毒实在阴损,虽经竭力压制,仍在一日日侵蚀杨博起的经脉。 他面色日渐苍白,咳嗽加剧,偶尔咳出的痰中带著血丝,精力明显不济,批阅文书时还会短暂恍惚。 这些症状,在“劳累过度”的掩饰下,並未引起广泛怀疑,但慕容山和少数心腹看在眼里,忧心如焚。 燕无痕暗中审讯赵诚,过程极为艰难。 赵诚起初咬死不认,但当他体內“子蛊”被燕无痕以特殊手法触动,引发剧烈痛苦时,他终於崩溃,涕泪横流地供认:他被俘后,被那黑袍老者种下“子母蛊”,放他逃回,指令就是伺机接近监军,在其饮食中下毒。 那毒是黑袍老者给的,是一种混合了“腐心草”、“蚀脉散”、“梦魘花”等数种奇毒的粉末,无色无味,每次只需微量,混入茶水或食物即可。 他回营后,一直暗中寻找机会,直到那次深夜送茶,才得以下手。至於其他指令,黑袍老者只让他“听候下一步指示”。 “子母蛊……”燕无痕將审讯结果报予杨博起,“母蛊应在黑袍老者手中。他既能感知赵诚位置情绪,恐怕已知赵诚被我们控制。” “而且,他隨时可以催动母蛊,令赵诚生不如死,甚至直接將其变成傀儡。” 杨博起点点头,这在他意料之中。 赵诚这颗棋子,已然暴露,对方必有后手。 他现在担心的是,那“下一步指示”是什么?军中还有谁,是黑袍老者,是太子、阮弘义安插更深的內应? 第320章 內奸浮现 就在这时,湖广方面传来消息,平乱的八千精兵行动迅速,已击溃数股乱军,斩首千余。 但乱军骨干狡猾,化整为零,遁入深山,清剿仍需时日。 粮道虽部分打通,但运输仍不畅。朝廷再次下旨催促,语气更为严厉。 前线,慕容山依计行事。 他先派出一支偏师,假意粮草不济,士气低落,出关袭扰南越军一个小型营寨,接战后“不敌”,仓皇“溃退”,遗弃部分輜重。 黎铁雄果然中计,以为周军因內乱而战力大减,亲率主力出营追击,欲扩大战果。 慕容山则亲率主力,悄悄离开大营,在预定地点设下三重埋伏。 同时,留一员大將,率部分兵力守关,並严密封锁杨博起“病重”的消息。 然而,就在这决战前夜的关键时刻,杨博起体內积累的毒性,终於在某次审阅一份紧急军情时,因心绪激盪,再也压制不住,轰然爆发! 他只觉胸口如遭重锤,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大口黑血,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从椅子上软倒下去,昏迷不醒。 “监军!”值守的亲兵骇然惊呼。 消息瞬间传遍大营。 监军杨博起,呕血昏迷,生命垂危! 传言纷纷,有说是南越巫蛊诅咒,有说是操劳过度、旧伤復发,更有甚者,联想到之前军中的“瘟疫”,人心惶惶。 杨博起突然“毒发昏迷”,昏迷不醒,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军中本就因后方“民乱”、粮草不济、朝廷申飭而暗流涌动,主帅慕容山又不在关中,监军杨博起倒下,顿时群龙无首,谣言四起。 潜伏最深的內奸,终於等到了他期待已久的机会。 此人姓韩,名承嗣,官居征南大军参將,是慕容山颇为倚重、一路提拔起来的“自己人”,掌管部分中军调度和粮草分配,权力不小。 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太子早年安插在军中的暗桩,与刘瑾也有隱秘联繫。 之前粮草被劫、军需短缺,背后都有他或明或暗的手笔。 赵诚下毒之事,他虽未直接参与,但黑袍老者通过某种秘密渠道,早已將计划告知於他,让他伺机而动。 此刻,韩承嗣认为时机已到。 他先是暗中命心腹在军中散布谣言,称慕容山早已与南越暗中媾和,此番出征乃是做戏,真实目的是借南越之力消耗异己,甚至勾结南越,割据南疆。 而杨博起,正是发现了慕容山的“阴谋”,才被慕容山设计毒害! 谣言编得似模似样,还“恰好”有“证据”:比如慕容山为何对南越军几次“手下留情”?为何执意分兵回湖广,削弱前线力量?杨博起为何突然“病倒”,且症状与之前军中之“疫”相似? 部分不明真相的中立將领,本就对慕容山重用杨博起这“宦官”有所不满,对朝廷的申飭心怀忐忑,此刻听到这些“骇人听闻”的传言,又见监军確实生死不明,主帅又不在关內,顿时疑竇丛生,军心动摇。 韩承嗣见火候已到,便以“清君侧、诛奸佞、救监军、保大军”为名,秘密联络其嫡系部队和部分被蛊惑的將校。 他们约定於次日拂晓,发动兵变,控制镇南关,囚禁“昏迷”的杨博起,然后“迎接”慕容山回关“解释”,若慕容山不从,便以“通敌”罪名当场格杀。 到时候,他们再“拥戴”一位“深明大义”的將领主持大局,甚至打开关门,放南越军入关,製造更大的混乱,太子在朝中便可趁机发难,彻底整倒慕容山一系。 然而,韩承嗣不知道的是,从他开始散布谣言的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就已落入燕无痕和小雀等人监控之中。 杨博起“昏迷”是假,实则是毒性爆发,进入了一种体內剧毒和內功瓶颈抗爭的关键状態。 在金针和药物的辅助下,杨博起正以绝强意志,引导体內那阴损奇毒与《阳符经》至阳內力进行最后的碰撞。 此次奇毒入侵,阴邪无比,反而成了最猛烈的“外力”刺激。 至阳內力在生死压迫下,疯狂运转,与毒性反覆衝撞炼化。 杨博起意识沉入一种玄妙状態,时而如坠九幽寒狱,经脉冻结;时而又如置身烘炉,烈焰焚身。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煎熬中,他灵台始终守著一丝清明,默运玄功,將两股力量导向足太阳膀胱经的最后一处玄关。 “轰!” 那层困扰他许久的坚固瓶颈,在极致的內外交攻下,轰然破碎! 一股远比之前精纯磅礴的內力,自丹田涌出,瞬间贯通足太阳膀胱经,继而流转全身。 所过之处,盘踞在经脉中的阴寒奇毒,迅速消融蒸发! 残留的顽固毒性,也被这股新生內力裹挟炼化,虽然未能尽除,但已被逼至几处无关紧要的旁支经脉,暂时封存。 杨博起驀然睁开双眼,眸中似有金红光芒一闪而逝,旋即內敛。 他只觉周身暖洋洋,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感,虽然气血因毒性侵蚀而略有亏虚,身体依然虚弱,但內力之精纯澎湃,更胜往昔。 更重要的是,隨著突破,《阳符经》中足太阳膀胱经的“太阳玄冥掌”心诀,也自然浮现在脑海。 此掌法以至阳內力,走足太阳膀胱经,掌力炽烈无匹,蕴含一丝太阳真火之精,最是克制阴邪毒物。 “监军,您醒了!”一直守在旁边的莫三郎又惊又喜,他明显感觉到杨博起的气息虽然虚弱,但那股阴寒之毒已大为减弱,体內阳气勃勃。 杨博起坐起,感受著体內澎湃的力量,低声道:“我昏迷了多久?外面情况如何?” 莫三郎快速稟报:“您昏迷了六个时辰。现在已是子时末。燕姑娘她们传来消息,韩承嗣已串联了大约三千人,定於卯时初动手,先控制您的帅帐和东、西二门,再『请』慕容大將军『回关议事』。” “三千人……倒是看得起我。”杨博起冷笑一声,“慕容大將军那边,按计划进行?” “是,大將军已接到密报,前锋已与黎铁雄交战,诈败,正將敌主力引向埋伏圈。” “关內一切,按您昏迷前的布置,燕姑娘、小雀、段凌风他们已准备就绪。” “只是……”莫三郎迟疑了一下,“韩承嗣那边,似乎与关外有联繫。一个时辰前,有信鸽从韩承嗣亲信营中飞出,往南越大营方向去了。” “果然如此。他想里应外合,开门揖盗。”杨博起起身,虽然脚步有些虚浮,但腰背挺直,“既如此,我们便將计就计,送他和黎铁雄一份大礼。” “莫兄,为我更衣,取我甲冑来。另外,让燕姑娘按第二套方案行事。” 第321章 平息叛乱 卯时初刻,天色还没亮。 韩承嗣一身戎装,率其嫡繫心腹和部分被蒙蔽的士兵,扑向杨博起所在的中军大帐以及几处关键营门。 他计划周密,行动迅速,很快便“控制”了帅帐区域,並派人占据了东、西二门的门楼。 “监军杨博起,蛊惑主帅,陷害忠良,今已伏诛!慕容山通敌卖国,证据確凿!” “我等奉天靖难,诛国贼!愿从者,隨我拿下慕容山,以正国法!冥顽不灵者,杀无赦!” 韩承嗣登上高台,拔剑高呼,声音在寂静的黎明前传得老远。 部分被裹挟的士兵跟著呼喊,但更多的士兵则是茫然惊恐,不知所措。关內各处,隱隱传来骚动。 “韩参將,好大的威风,好响亮的罪名。”一个平静的声音,突然从帅帐方向传来。 韩承嗣浑身一僵,骇然转头。 只见原本应该“昏迷垂死”,“已被控制”的杨博起,在燕无痕、小雀、莫三郎及数十名黑衣劲装的高手护卫下,缓步从帅帐中走出。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杨博起脸色虽仍显苍白,但双目炯炯,神光內敛,一身麒麟服在火把映照下,威严凛然,哪有一丝病態? “你,你没……”韩承嗣如见鬼魅,话都说不利索了。 “我没死,让韩参將失望了。”杨博起目光如刀,扫过韩承嗣及其身后惊疑不定的叛军,“韩承嗣,你身为朝廷参將,不思报国,反而勾结南越,散播谣言,煽动叛乱,意图献关投敌,罪证確凿,还有何话说?” “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韩承嗣又惊又怒,心知事已败露,唯有拼死一搏,“杨博起,你与慕容山勾结,才是真正的国贼!” “诸位將士,休要听他妖言惑眾,隨我杀了他,清君侧!” 他挥剑欲冲向杨博起,同时暗中对几个心腹使眼色,准备趁乱动手,还要放信號通知关外南越军。 然而,他话音未落,四周黑暗中,骤然亮起无数火把,將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只见慕容山麾下最精锐的亲卫营,以及原本应该“被控制”的东、西二门守军,早已合围,弓弩上弦,刀枪出鞘,將韩承嗣及其叛军团团围住。 更有一队锦衣卫緹骑,押著几名被堵住嘴、捆得结结实实的军官过来,正是韩承嗣安排去“控制”城门和军营要地的几个心腹头目。 “韩承嗣,你的同党已尽数落网。你与南越巫蛊营黑袍妖人往来密信,与湖广乱军暗中勾结的证据,也在此处。”燕无痕上前一步,將一叠信件掷於韩承嗣脚下。 韩承嗣面如死灰,他知道,彻底完了。 但他不甘心,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骨哨,就要放入口中吹响——这是通知关外南越军,计划有变,提前强攻的信號! 然而,一道迅如流火的掌风,后发先至,瞬间击碎了他手中的骨哨,余势不衰,重重印在他的胸膛! “太阳玄冥掌!” 韩承嗣只觉一股灼热无比的狂暴內力透体而入,他修炼的阴寒內力瞬间溃散,惨叫一声,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了身后的木台,气息奄奄,眼看是不活了。 杨博起收回手掌,掌心有金红光芒流转,瞬间敛去。 他目光扫过那些被围的叛军,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首恶已诛!尔等受其蒙蔽,此刻放下兵器,既往不咎!若再执迷,格杀勿论!” 叛军本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六神无主,此刻见主谋韩承嗣被杨博起一掌击毙,神威凛凛,又见己方已被重重包围,哪里还有战意?纷纷跪地请降。 一场可能顛覆镇南关的叛乱,在杨博起雷霆手段下,顷刻间灰飞烟灭。 就在杨博起於关內平定叛乱的同时,关外伏击战场,也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黎铁雄率军追击“溃败”的周军偏师,一路“势如破竹”,直扑慕容山预设的埋伏圈,那是一处名为“落鹰涧”的险要山谷。 当他大军半数进入涧中时,两侧山崖上骤然鼓声震天,火把齐明,滚木礌石如雨而下,箭矢遮天蔽日。 慕容山亲率主力,封住谷口,伏兵四起,將南越军截成数段。 黎铁雄这才知中计,但为时已晚,只得率亲兵拼死向外衝杀。 慕容山金刀铁马,於万军之中直取黎铁雄,两人大战三十余合,慕容山奋起神威,一刀劈断黎铁雄的將旗,刀锋余势在其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 黎铁雄重伤坠马,被亲兵拼死抢回,仓皇败逃。 南越军群龙无首,被杀得尸横遍野,溃不成军,丟盔弃甲,逃回野狼谷大营时,十停人马去了六停,元气大伤。 捷报与平叛的消息传回镇南关,关內守军闻之,欢声雷动,连日来的阴霾和恐慌一扫而空。 慕容山迅速回师,与杨博起一道,迅速稳定局势,处置叛军胁从,奖赏有功將士,並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奏捷,同时详陈韩承嗣通敌叛乱之事。 尘埃落定,杨博起才有暇处理赵诚之事。 赵诚被带至面前,形容憔悴,眼中满是痛苦与恐惧,见到杨博起,扑通跪倒,以头抢地,泣不成声:“监军!罪將该死!罪將受人控制,对监军下毒,罪该万死!求监军赐罪將一个痛快吧!” 杨博起看著他,缓缓道:“你身不由己,受制於人,本督知晓。然则下毒之事,终究是错。你可知,那黑袍老者,现在何处?可能通过子母蛊感知你之状况?” 赵诚哽咽道:“罪將不知其具体所在,但每次他催动母蛊,罪將体內子蛊躁动,痛苦难当时,能感觉到一个大致方向,似在东南方,距离似乎不算极远。” “他应该能大致感知罪將生死和剧烈情绪,但具体所思所想,应不能得知。前几日罪將被燕姑娘询问时,他似有感应,曾催动母蛊加重惩罚……” 杨博起与莫三郎、燕无痕对视一眼,黑袍老者可能就在南越军中,而且不远。 “子母蛊阴毒,留之必为后患。”杨博起对莫三郎道,“莫兄,可能设法將此蛊取出?” 莫三郎沉吟道:“属下可一试。需以金针封住赵诚心脉要穴,再以药物和內力,將子蛊逼至某处无关紧要之所,然后破体取出。” “但过程极为痛苦,且稍有差池,子蛊临死反噬,或母蛊持有者察觉异常,强行催动,赵诚恐有性命之危。” 赵诚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露出决绝之色:“监军!罪將犯下大错,百死莫赎!” “若能取出此蛊,免受控制,纵是粉身碎骨,罪將亦无悔!求监军和莫先生施术!” 杨博起看著赵诚眼中的光芒,沉默片刻,道:“好。莫兄,尽力施为,保他性命。赵诚,你若能熬过此劫,戴罪立功,本督许你一个將功折罪的机会。” “谢监军不杀之恩!谢监军!”赵诚重重磕头,额头见血。 第322章 功成毒发 施术过程在严密防护下进行。 莫三郎以特製麻药让赵诚陷入半昏迷,减轻痛苦,然后以金针封穴,再以自己精研的驱蛊药液配合杨博起炽热精纯的“太阳玄冥掌”內力,注入赵诚体內,逼赶那潜藏极深的子蛊。 子蛊受到至阳內力与药物的双重刺激,剧烈挣扎,赵诚即便在昏迷中,也痛苦得浑身抽搐,七窍渗出黑血。 就在子蛊被逼至赵诚左臂肘部,即將被逼出时,异变突生! 赵诚身体猛地一僵,双眼骤然睁开,瞳孔涣散,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声,左臂皮肤下鼓起一个鸽卵大小的包块,疯狂蠕动,似乎要破体而出,又似乎要反向钻回心脉! “不好!母蛊被惊动了,在强行催动子蛊反噬!”莫三郎急道。 杨博起不禁一怔,毫不犹豫,並指如剑,炽热无比的太阳玄冥掌力凝聚於指尖,一指点在赵诚左臂那鼓胀的包块之上! “嗤——” 一声轻微的声音响起。 赵诚左臂皮肤瞬间变得赤红,那鼓胀的包块在至阳內力衝击下,猛地炸开一个小口,一股黑血飆射而出。 黑血中,一条细如髮丝、已蜷缩焦黑的怪虫尸体隨之掉落。 几乎在同一瞬间,远在数十里外南越大营中的黑袍老者,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怀中一个漆黑瓦罐“啪”地碎裂,里面一只同样赤红、但体型稍大的母蛊剧烈抽搐几下,不动了。 老者气息瞬间萎靡,又惊又怒:“子蛊被毁了?!是谁?竟能毁我本命子母蛊!杨博起……定是那杨博起!” 镇南关中,子蛊既除,赵诚闷哼一声,彻底昏死过去,但气息却逐渐平稳下来,脸上那层青黑死气也缓缓褪去。 莫三郎连忙施救,稳住其伤势。 杨博起收功,微微喘息,方才一击,虽精准凌厉,但也耗力不小,体內被暂时压制的阳气又有蠢蠢欲动之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他暗自调息,压下不適。 数日后,赵诚悠悠醒转,虽然虚弱,但神智已清,体內再无那种被控制撕扯的痛苦。 得知是杨博起亲自出手,冒险以內力助他逼出蛊虫,救他性命,这铁打的汉子,竟痛哭流涕,指天誓日,余生愿为杨博起效死,以报大恩。 至此,內奸肃清,叛乱平定,南越大败,湖广乱军在失去暗中支持后,也被回师精兵逐步剿灭,粮道重新畅通。 杨博起虽然体內余毒未清,需要时间慢慢调理化解,但经此一役,他在军中的威望达到顶峰。 慕容山对他更是推心置腹,倚为臂助。 朝廷的嘉奖旨意也隨后而至,对慕容山和杨博起勉励有加,对韩承嗣通敌之事严词斥责,並令其彻查余党。 然而,镇南关大捷的欢呼犹在耳畔,內奸叛乱的尘埃刚刚落定,一场悄无声息的危机,却向杨博起袭来。 强行施展“太阳玄冥掌”击毙韩承嗣、又以炽热內力为赵诚逼出子蛊……这一连串的消耗与衝击,对体內本就盘踞著混合奇毒的杨博起来说,无异於雪上加霜。 那被暂时压制、逼至经脉末梢的余毒,在他內力损耗之际,骤然反噬! 庆功宴后的深夜,杨博起在军帐中批阅最后几份关於清剿韩承嗣余党的文书时,突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胸口烦恶欲呕,眼前阵阵发黑。 他强自支撑,想运功调息,却惊觉內力运转滯涩难行,丹田处隱隱作痛,冰火交煎,苦不堪言。 “噗——”他终於压制不住,一口暗红色的淤血喷在案几之上,血跡中竟夹杂著几缕诡异的灰黑色丝线。 守在帐外的燕无痕听得声响不对,闪身入內,见状大惊失色:“杨公公!” 杨博起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淋漓,想要说什么,却只觉浑身气力迅速抽离,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快!传莫先生!封锁消息!”燕无痕强忍心中惊惶,一边扶住杨博起倒下的身躯,一边急声对赶来的亲卫下令。 小雀也冲了进来,见此情景,眼圈瞬间红了。 消息被严密封锁在极小的范围內,对外只宣称监军大人连日操劳,旧伤復发,需静养数日。 慕容山闻讯,第一时间赶来,见杨博起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脸色阴沉。 他严令亲信把守帅帐,任何人不经允许不得靠近,军中一应事务,暂由他亲自决断,同时加紧清扫韩承嗣余党,稳定军心。 莫三郎为杨博起诊脉后,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莫师叔,杨公公他……”燕无痕声音带著颤抖。 “情况不妙。”莫三郎沉重道,“他体內余毒,本已被其突破后的至阳內力压制驱散大半,残留些许,假以时日,本可慢慢化解。” “但他连番恶战,內力损耗剧烈,又强行动用『太阳玄冥掌』这等至阳武学,更以之助赵诚逼蛊,自身內力与毒性平衡被彻底打破。” “如今余毒被至阳內力激发反扑,两者在其经脉中纠缠爭斗,已成阴阳衝剋之局。” “若不能儘快疏导化解,他轻则经脉受损,武功尽废,重则……性命堪忧。” 帐內一片死寂。 慕容山虎目圆睁,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燕无痕脸色煞白,却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失態。 “可有解法?”慕容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莫三郎沉吟良久,方道:“有,但极为凶险。杨监军体內如今是至阳內力与阴寒奇毒相互衝剋,需以至阴至寒之物为引,辅以特殊针法,將其经脉中纠缠的毒性,慢慢引导剥离,尤其要导引足太阳膀胱经中残余的寒毒。只是……” “只是什么?先生但说无妨,但凡所需,纵是倾尽全军之力,慕容山也必为杨监军取来!”慕容山斩钉截铁道。 “非是药物难寻。”莫三郎摇头,“而是此法过程痛苦异常,且需绝对安静,不能受丝毫惊扰。” “稍有差池,內力失控,毒性逆衝心脉,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此外,督主体內阳气如今过盛,需一处至阴至寒之地,藉助地气,方能平衡阴阳,助我施术。” 燕无痕立刻道:“我知道一处!距此西北约五十里,有一处隱秘山谷,谷中有寒潭,深不见底,潭水冰冷刺骨,常年寒气繚绕,人跡罕至。” 莫三郎眼睛一亮:“哦?速带我去查探!” 事不宜迟,慕容山坐镇大营,封锁消息,处理军务。 燕无痕、莫三郎、小雀三人,则带著昏迷的杨博起,在数名绝对忠诚的锦衣卫好手护卫下,离开镇南关,前往那处隱秘寒潭。 寒潭位於一处人跡罕至的深山幽谷之中,三面环山,崖壁陡峭,仅有一条狭窄小径可通。 潭水呈墨绿色,深不见底,寒气逼人,水面氤氳著淡淡的白色寒雾,靠近便觉刺骨冰凉。 四周草木稀疏,岩石上覆盖著青苔,环境幽寂。 莫三郎探查后,连连点头:“此地寒气精纯,地脉阴气匯聚,正是绝佳的疗伤之所!” 第323章 冰火煎熬 一切准备就绪。 杨博起被安置在寒潭边一块较为平坦的巨石上,仅著单衣。 莫三郎神色凝重,取出隨身携带的银针。 这些银针比寻常金针更长更细,在寒潭水汽映照下,闪著幽幽冷光。 “无痕,小雀,施术期间,万万不可让人靠近打扰。他体內阴阳衝突,我需以『玄冰针法』导引寒毒,过程凶险,稍有不慎,他与我皆会遭反噬。”莫三郎郑重叮嘱。 “师叔放心,除非我死,绝不让任何人靠近半步!”燕无痕按剑而立,神情决绝,小雀也重重点头。 莫三郎不再多言,屏息凝神,一根根特製的寒铁银针,精准刺入杨博起周身大穴,尤其是足太阳膀胱经诸穴。 银针入体,杨博起昏迷中的身体猛地一颤,皮肤表面瞬间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但眉心处却隱隱有赤红光芒透出,显是体內至阳內力自发抵抗外来的寒气。 紧接著,莫三郎取出数种研磨好的珍稀药粉,其中不乏“玄阴草”、“寒玉髓”等至阴至寒的药材,以寒潭水调和,涂抹在杨博起几处要穴周围。 然后,他双掌抵住杨博起背心,將自身精纯阴柔的內力,缓缓渡入,引导药力与寒气,渗入经脉。 “呃啊——!” 昏迷中的杨博起,骤然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身体剧烈震颤起来。 他体內,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被彻底引动、碰撞! 至阳內力狂暴奔腾,衝击著银针和药力带来的极致寒意;而潜藏的阴寒奇毒,在寒气的牵引下,变得更加活跃,与阳气死死纠缠。 杨博起的脸色,时而赤红如血,时而青白如鬼,身上忽而热气蒸腾,忽而寒霜凝结。 汗水刚刚渗出,瞬间化为冰晶,冰晶又在下一刻被体內散发的热量蒸发成白气。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牙关紧咬,即便在昏迷中,也承受著难以想像的巨大痛苦。 时间一点点流逝,杨博起的挣扎並未停歇,反而在莫三郎內力与药力的持续引导下,变得更加剧烈。他口中开始发出破碎的囈语:“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杀!杀了你们!” 他身上的戾气时隱时现,眉宇间凝聚著阴鬱与暴虐,那是深埋心底的创伤,在此刻心神失守下,被彻底引爆。 莫三郎额头已见汗,引导寒毒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还要艰难。 杨博起內力之强、意志之坚,远超常人,但此刻也成了双刃剑,其內力对寒毒的本能排斥,以及心魔的躁动,都让疗伤过程险象环生。 “不好!杨公公心绪激盪,內力有失控之兆!如此下去,恐会走火入魔!”莫三郎急声道,手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燕无痕闻言,再也按捺不住,她猛地跨前一步,在莫三郎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杨博起的手。 “无痕,不可!他体內阴阳衝突,你內力偏阴柔,贸然介入,恐引火烧身!”莫三郎急道。 “顾不得那么多了!”燕无痕不再犹豫,催动听风楼独门心法,將一股精纯柔和的阴柔內力,沿著掌心劳宫穴渡入杨博起体內。 她的內力不如杨博起雄浑霸道,却如潺潺溪流,温润绵长,带著一股安抚心神的奇特效力。 同时,她俯身在杨博起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细语,带著一种温柔与恳切:“杨博起,杨大人……静下心来,守住灵台……” “想想慕容將军对你的信任,將士们对你的期许……” “还有……还有那些你尚未查明的事,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杨博起剧烈颤抖的身体,渐渐平復了一些,口中痛苦的囈语也低了下去,但眉宇间的戾气与痛苦犹在。 燕无痕心中一痛,看著他苍白而英挺的侧脸,那些埋藏在心底的往事,忽然涌上喉头。 她轻轻握紧他的手,声音更加低沉:“我七岁那年,一夜之间,家没了。父亲、母亲、兄长……满门二十七口……” “是师父救了我,带我回听风楼。楼里规矩森严,训练残酷,我咬著牙,拼命练功,只想变得更强,强到可以手刃仇人,查明真相……” “可这么多年过去,仇人依旧逍遥,真相依旧迷雾重重……有时候,我也会觉得累,觉得冷,觉得这世间为何如此不公……” “可是杨博起,你不能倒下。你身上背负的,不只有你自己的秘密,还有南疆万千將士的性命,有大周的江山社稷……还有,还有……” 她顿了顿,脸颊微热,那句“还有我的牵掛”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將他的手握得更紧。 “所以,醒过来……求你,醒过来……” 或许是她的话语触动了他心底的柔软,杨博起紧皱的眉头,竟舒展开来,身上那狂暴衝突的气息,也渐渐趋於平缓。 虽然冰火煎熬依旧,但那股走火入魔的戾气,却慢慢消散了。 莫三郎见状,精神大振,更加专注地引导寒毒。 在寒潭地气、至阴药物、玄冰针法和燕无痕阴柔內力的共同作用下,一丝丝灰黑色的毒气,开始从杨博起的指尖足尖渗出,滴落在寒潭边的岩石上,又迅速被潭水冲刷消散。 第一天,杨博起在极致的痛苦中度过。 第二天,他偶尔会短暂地恢復一丝神智,眼帘沉重地掀起一线,模糊的视线中,总会看到一张清丽绝俗的容顏,正一眨不眨地凝视著他,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能感觉到,一只微凉而柔软的手,抚平著他的痛苦和躁动。 他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再次陷入昏迷。 燕无痕几乎是不眠不休,除了以自身內力辅助杨博起调和体內衝突,她还细心为他调整躺臥的姿势,以免血脉不畅。 莫三郎劝她稍作休息,她总是摇头:“我內力修为尚可,还能支撑。杨公公未醒,我放心不下。” 小雀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准备好清水和乾粮,劝说燕无痕吃下少许。 第三天,是最关键,也是最凶险的一天。 大部分寒毒已被引出,但最后一点顽固毒根,开始疯狂反扑。 莫三郎也到了极限,脸色惨白,汗如雨下,施针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燕无痕咬破舌尖,以剧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將所剩不多的內力,毫无保留地渡入杨博起体內。 就在杨博起气息即將断绝的剎那,他丹田深处的內力核心,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至精至纯的阳和之气,將残存的寒毒彻底炼化驱逐! “噗——”杨博起猛地喷出一大口腥臭无比的血块,隨即,身上那冰火交替的异象骤然消失,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已有了些许血色,呼吸也变得悠长平稳。 “成了!”莫三郎长舒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瘫坐在地,脸上却露出欣慰的笑容,“杨公公体內余毒,已尽数拔除!” “內力经此磨礪,反而更加精纯凝练,隱患已除,境界彻底稳固了!” 燕无痕闻言,紧绷了三天的神经骤然鬆弛,强烈的疲惫感涌来,眼前一黑,握著杨博起的手一松,娇躯便软软向一旁倒去。 然而,一只温热有力的手,在她倒下前,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