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朝文武偷听我心声,皇位换人了》 第1章 娘胎吐槽,父王震惊 大晟王朝,东宫偏殿。 產房內到处瀰漫著浓郁的血气和苦涩的药味。 压抑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从產房里传出,像一根绷紧的弦,牵动著等在门外的每个人的心神。 雍王姜肃,此刻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铺著华丽地毯的外间来回踱步。 他年仅三十,面容儒雅,但如今却眉头紧锁,额角也一直渗出细密的汗珠。 因为他的王妃林月瑶,现在正值生產的关键时刻,但情况却並不乐观。 “王爷,您且宽心,王妃吉人天相,定能母子平安。”姜肃身边的內侍小心翼翼地劝慰。 姜肃胡乱地点了点头,目光却死死盯著那扇隔绝內外的雕花木门。 他与王妃少年夫妻,感情甚篤。 今天王妃应召进宫,原本还在御花园好好赏花,却不想意外摔跤,动了胎气。 好在太子皇兄特意恩准王妃在东宫生產,还找来太医院院正照料。 听著里面传出的妻子痛苦的声息,姜肃只觉得心如刀绞,就连屋內瀰漫的龙涎香,都让他觉得有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怎么还没声音,王妃跟孩子不会有事吧?”姜肃喃喃自语,焦灼几乎要衝破胸膛。 就在姜肃心神不寧之际,一个与他焦急情绪截然不同的、带著浓浓困惑和不满的清脆小奶音,毫无徵兆地在他脑海里炸开: 【吵死了吵死了!谁啊?一直在外面走来走去的?还有,这是什么味道?熏得我头疼!】 姜肃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谁?是谁在说话? 他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 內侍们在一旁垂手躬身,护卫们肃立门外,並没有人开口。 而且这声音...稚嫩得如同初春的雀鸟,却又带著一种莫名的嫌弃? 是自己听错了?还是因为过度担忧而產生了幻觉? 就在姜肃晃了晃脑袋,打算让自己清醒一下时,声音再度响起。 【唔,让我想想,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刚还熬夜看一本野史小说《大晟太子翻身记》,然后失去知觉,再然后...】 【作为一个歷史学系的高材生,我就这么水灵灵的穿越了?还穿越在一个未出世的婴儿身上?!】 【啊啊啊!】 几声尖叫在姜肃脑海中迴荡,让他彻底知晓,那个声音不是自己產生的错觉。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等等!刚才那个接生婆说这里是哪里?东宫偏殿!】 紧接著,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惊悚的意味。 【大晟王朝...元嘉二十三年秋...雍王妃林氏於东宫偏殿產女...这不就是我看的那部野史小说里的剧情吗?难道,我就是那个开局就被炮灰掉的雍王嫡女?!】 听到这儿,姜肃感觉一阵寒气从脚底直窜向天灵盖。 雍王嫡女? 这声音是从王妃肚子里传来的?! 这难道是他还未出世的孩子的心声?! 这,这怎么可能?! 还有炮灰?野史小说?《大晟太子翻身记》? 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姜肃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心声”所说的一切几乎要顛覆他的认知。 他扶住了身旁的紫檀木桌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指尖因为用力而开始泛白。 还没等姜肃的情绪完全缓和下来,心声继续说道: 【我记得书里说过,雍王妃林氏是难產而死,生出的孩子更是体弱多病,没多久也夭折了。】 【而雍王因为痛失爱妻爱女,又被太子姜诚的假仁假义欺骗,从那以后便对太子死心塌地。最后在太子登基前夜,太子为了立威和討好世家,便將雍王推出去当替罪羊,然后將其满门抄斩。】 轰——!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姜肃心头炸响。他瞬间浑身颤抖,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王妃难產而死?爱女夭折?最后...满门抄斩? 不!这不可能! 姜肃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王妃此刻確实力竭,而且太子今天还异常热情地將王妃安排在东宫生產... 种种巧合和细节,竟然跟那心声所说的內容开始契合上。 这让姜肃心底不受控住地涌起一股冰寒的疑惧。 【怪不得野史上评价我这未来的爹爹是个傻白甜。还真是...】 【太子私铸龙袍,他帮忙打掩护;太子勾结外戚竇氏贪墨河道救灾款,他帮忙背黑锅;太子意图毒害三皇子,他还傻乎乎地去送点心...】 【简直是被卖了还帮人数钱的典范!蠢得清新脱俗!】 心声这边发出了“嘖嘖嘖”的讚嘆声,姜肃则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太子姜诚!他的皇兄!原来他对自己只是表面宽厚仁德,实则... 私铸龙袍!贪墨河道款!毒害皇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虽然尚未发生,但一想到未来自己的下场,姜肃就觉得不寒而慄。 从前,他听到別人说太子阴狠毒辣,只当是別人眼红太子的储君地位。 而如今细想... 如若真的如这“心声”所说,那太子的心思是何其歹毒,而自己的未来,又是何其可悲!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后怕席捲了姜肃的心神。 他过去对太子的忠诚,对二人之间的兄弟之情的看重,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 他视作依靠的皇兄,原来从一开始就在算计自己! 【唔...我这娘亲好像没力气了。不行!我要帮帮她!我使劲往外钻一钻!娘亲,你也要加油啊!你要是死了,我们全家就真要玩完了!我那傻爹可靠不住啊!】 心声突然变得急切起来,带著一种使出全劲的努力。 姜肃猛地抬头,看向產房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 不管这心声是上天的警示,还是妖孽作祟,都预示了王妃和孩子有危险。 他不能再坐以待毙!更不能让未出世的孩子瞧不起他这个父王! 想到这儿,姜肃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宝剑。 “王爷?您怎么了?”內侍察觉到姜肃神色不对,关切地问道。 “无事。”姜肃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他还不能让別人看出异常,至少现在不能! 就在这时,“哇哇哇...”產房內突然传出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哭声! “生了,生了!是个小郡主!”稳婆欢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孩子出生了! 第2章 为救母女,我的父王拔刀了 门外的姜肃听到孩子出生的消息,心头一松,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但隨即又想起那“心声”的预言... 孩子平安出生了,那王妃怎么样了? 【哇,终於出来了!差点憋死我!外面的空气...怎么有点劣质香的味道?生孩子的屋子还点香,这东宫果然是不安好心。】 【对了,生孩子!我这辈子的娘亲哪?娘亲你怎么样了?你可千万別睡啊!】 心声带著哭腔,语气里满是担忧。 姜肃闻言,再也按捺不住,顾不得什么產房污秽的规矩,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內侍,就要往里冲。 恰在此时,一个威严带著笑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孤听说王弟喜得爱女,特来道贺!真是天佑我大晟皇族啊!” 话音未落,一身明黄太子常服的姜诚,在一眾宦官宫女的簇拥下,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大,面容虽与姜肃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雍容华贵。但细瞧下,眉宇之间却隱隱透著一股算计。 姜肃闻言,往產房闯的脚步一顿,转身看向太子,眼神复杂难辨。 若是片刻之前,他定会为皇兄亲自前来探望而感激涕零。 但此刻,想著女儿的心声所说的自己的下场,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而同时,脑海中的心声因为太子的出现瞬间炸毛了。 【来了来了,他来了!头號反派他走来了!】 【是太子姜诚!就是他害的这一世的我,家破人亡!】 【他现在过来,肯定没安好心!是不是来確认我娘死了没有?顺便来看看我这个还活著的『小炮灰』?】 【啊啊啊!气死我了!好想上去挠他几下以解我心头之恨!可惜我现在只是个小婴儿,什么都做不了!】 姜诚见姜肃还愣在原地,没过来请安,脸色似乎也不太好,只当他是担忧过度,便笑著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王弟不必忧心,你妻女定会无事的。孤已经命人备下厚礼,稍后便送到雍王府。王妃此次在我东宫產下贵女,这是祥瑞之兆,孤心甚慰。” 姜诚话语亲切,姿態做得十足。 祥瑞之兆?只怕是觉得孩子能出生,才是个“意外”吧! “臣弟...多谢皇兄关怀。” 姜肃垂下头,掩去眸中的冰冷,语气显得有些僵硬。 太子並未在意姜肃的不自然,目光转向產房方向,状似无意地问道:“王妃现在情况如何?孤特意请了院正前来,可还使得上力?” 【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他其实巴不得娘亲出事!我的好父王,你可长点心吧?千万別再被他骗了!】 【我猜,他待会儿肯定还要假惺惺地提议,要把我留在东宫照顾。明面上是要沾沾福气,其实就是藉机想要拿我当人质,控制我这个单纯善良的爹!】 果然!女儿跟自己想到一块儿去了。 太子此刻出现,八成真是朝著自己女儿来的! 如若王妃真的去了,女儿就是自己唯一的软肋,掌控了女儿,岂不是就可以任意拿捏自己! 就在这时,產房门打开了。 稳婆走了出来,脸上带著如释重负的笑容。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虽耗费过甚,但终是转危为安,此刻已经睡下。小郡主虽虚弱,但哭声洪亮,好生將养便无碍。” 平安!母女平安! 姜肃悬著的心终於落回实处,巨大的狂喜让他眼眶微微发热。 【还好刚刚我使劲往外窜了一把,要不然不仅我出不来,我这辈子的娘亲也会被耗死。那剩下爹爹一个人,可就要走向悲惨的结局了。】 “心声”长长嘘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后怕。 姜肃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太子,隨即捕捉到对方眼中还没来得及掩饰的失望和阴沉。 太子快速调整好表情,笑道:“太好了!王弟真是双喜临门啊!” 紧接著,他话锋一转,“王弟,你看小侄女如此有福气,不如就留在东宫住上一段时日,让孤这个做伯父的也沾沾喜气,如何?” 【来了来了,他又来了!他带著人质陷阱走来了!我的好父王,拒绝他!快拒绝他!隨便找个理由!说我体弱不能离开娘亲身边,说娘亲离不开我!总之不能答应他的要求!】 姜肃脑海里的心声急得快要蹦出来了。 而姜肃心中早已有了对策。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混合著疲惫、后怕以及一丝决然的表情。 隨后深吸一口,猛地后退一步,在太子和眾人惊愕的目光中,“哐当”一声抽出了腰间佩戴的宝剑! “皇兄!”姜肃声音悲愤,带著一种似乎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臣弟感激皇兄厚爱!但臣弟方才在外,听得王妃生產艰难,几度魂飞魄散!如今母女二人平安,已是上天垂怜!” “臣弟刚刚发过重誓,此后定当亲自守护她们母女,寸步不离!谁若是再想將她们从臣弟身边带走,除非从臣弟的尸体上踏过去!” “就算是老天爷来了,也不行!” 姜肃手持宝剑,虽然没有指向太子,但那决绝的姿態,泛红的眼眶,以及话语中毫不掩饰的疼爱妻女之情,瞬间镇住了全场。 內侍宫女们早在雍王拔剑时,就嚇得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太子姜诚脸上的笑容则是彻底僵住,眼底的恼怒和难以置信彻底掩藏不住。 他完全没有料到姜肃会是这个反应。 这哪里还是以前那个对自己唯命是从、温和儒雅的雍王?简直是个疯兽! “王弟!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把剑放下!孤也是一片好意...” 太子试图安抚,声音却带上几分厉色。 【哇塞!我的亲爹!你终於支棱起来了!对!就是这样!演他!拿出你潜藏的演技潜力来!要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惹的!】 心声在一旁兴奋地吶喊助威。 虽然用词古怪,但姜肃却奇异地听懂了其中的鼓励。 姜肃手中的宝剑握得更紧了,声音更是带著哽咽: “皇兄的好意,臣弟心领了!但王妃刚才生產时,臣弟隱约听到有小人在密谋,要对臣弟的妻女不利。臣弟寧可信其有!今日,谁也別想將她们母女留在东宫!除非我死!” 姜肃直接將“密谋”和“不利”的帽子隱隱扣下,虽然未明指太子,但在场的人谁听不出来? 在东宫生產是太子安排的,也是太子想留下雍王妃母女。如今雍王如此反应,岂不是在怀疑太子! 此刻,太子的脸色更是极其难看。 他精心布置的计划,不仅全部落空,还引得姜肃如此激烈的反弹,甚至不惜与他撕破脸皮!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个苍老的却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来: “放肆!皇宫內院,持刀威嚇太子,成何体统!” 第3章 获封號,成功回府 就在大家剑拔弩张的时刻,皇帝姜桓在一眾太监簇拥下,沉著脸走了进来。 他虽年近花甲,鬢角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不怒自威。 显然,东宫这边的动静已经惊动了御前。 【好戏开场了!我的好爹爹,你要稳住!把你护犊心切的状態发挥到极致!书上说过,皇帝姜桓虽然疑心病很重,但对这种『赤诚』的父子情反而会心软。】 姜肃听到心声后,瞬间有了主心骨,再抬头看著皇帝时,眼中含泪,仿佛所有委屈终於得到了宣泄。 他“噗通”一下跪倒,宝剑“噹啷”落地,接著便伏地痛哭起来。 “父皇!儿臣有罪!但儿臣实在是怕极了!王妃刚刚九死一生。儿臣一想到差点失去她们母女,就心神俱裂啊!儿臣失態,衝撞了皇兄,请父皇降罪!” 姜肃哭得情真意切,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而这,也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在经歷巨大恐慌后的真实反映。 皇帝目光如炬。 他先是扫过跪地痛哭的姜肃,又看向一旁脸色铁青的太子,最后落在那紧闭的產房大门上。 “到底怎么回事?”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太子姜诚连忙上前,將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那当中自然略去了自己的算计,反而强调了姜肃的突然发疯和拔刀相向。 皇帝听完,沉默片刻,隨后看向姜肃:“肃儿,太子也是一片好意,你反应过激了。” 【糟了糟了!我这位皇帝爷爷好像要各打五十大板了!爹,快上猛料!就顺著之前你听到的“有小人密谋”这条线使劲编,说的越玄乎越好。】 姜肃对心声的话心领神会。 他抬起头,泪痕未乾,眼神却带著空洞和恐惧。 “父皇明鑑!儿臣並非无故放肆。方才在此等候时,儿臣心神不寧,恍惚间仿佛听到有声音在儿臣耳边哭泣,说此地小人环伺,欲断我血脉…儿臣一时魔障,惊惧之下,才行为失当!” 说到这儿,姜肃重新伏下身子,並且比之前伏得更低,“儿臣愿领一切责罚,只求父皇允准,让王妃和孩儿即刻隨儿臣回府!她们在此多停留一刻,儿臣便心惊胆战一刻!” 在这个信奉天命的时代,这种玄妙预感和幻觉,有时比確凿的证据更能触动人心。 果然,皇帝闻言,眼神微动。 他看著深深伏在地上的雍王,又瞥了一眼面色不自然的太子。 皇家无亲情,他岂会不知太子与雍王之间的微妙关係。 但雍王今日如此激烈的反应,是真的感受到了什么,还是在借题发挥,表达对太子的不满? 但无论是哪种,这都意味著,他这个一向温顺的儿子,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罢了。”皇帝终於开口,“朕念你初为人父,忧惧过度,此次便不追究你御前失仪,衝撞太子之罪。” “谢父皇恩典。”姜肃重重叩首。 “太子,”皇帝又转向姜诚,“你兄弟今日经歷此等大事,言语无状,你作为兄长,就体谅一二。既然雍王执意回府,便由他去吧。” 太子心中暗恨,却不得不躬身领命,“儿臣遵旨。” 皇帝的目光投向產房,接著道:“传朕旨意,雍王嫡女,出生逢凶化吉…赐名『稚』,封號『安寧』郡主,享公主俸禄。望她能为我大晟,带来安寧富佑。” 说完,皇帝不再多留,转身离去。 【姜稚?安寧郡主?还享公主俸禄!虽然皇帝爷爷给的封號有点普通,但这开局保住了小命,还改写了命运,不错不错!】 【傻爹爹今天表现超常,应该记头功!不过,这才刚刚开始呢,太子肯定记恨上了,以后更要小心了。哇!好累啊,先睡会儿…】 清脆的心声渐渐低沉下去,带著一丝满足和疲惫,最终归於沉寂。 姜肃跪在地上,听著女儿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中百感交集。 惊涛骇浪的一天,因为这玄幻的“心声”,彻底改变了他和家人的命运轨跡。 他缓缓抬起头,看著太子离去的方向,眼神不再是过去的温顺与盲从,而是沉淀下的冰冷和隱晦的锋芒。 ...... 雍王府,听竹苑內。 夜色已深,摇曳的烛火將室內渲染得温暖而静謐。 雍王妃林月瑶產后虚弱,在安神汤的作用下沉沉睡去。 而雍王姜肃此刻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离床榻不远的紫檀木圆椅上,目光却始终落在床边那个小小的、被襁褓包裹的奶糰子身上。 襁褓里面的是他的女儿,姜稚,安寧郡主。 小傢伙睡得正香,呼吸清浅,小脸粉嘟嘟的。 她的睫毛长而卷翘,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看上去无害又纯真。 这幅可爱的模样,根本无法將她与在自己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的那个“心声”主人联繫在一起。 【呼…这古代的床铺有点硬啊,比不上我的席梦思,不过总算离开那个危险的东宫了…暂时,安全了…】 断断续续的、带著睡意的嘟囔声在姜肃脑海中响起。 姜肃原本紧绷的嘴角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这席梦思,又是何物? 但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女儿觉得现在安全了。 但是,这安全感又能持续多久? 今日在东宫,他借女儿的心声预警和表演,暂时摆脱了太子的控制,甚至意外得到了父皇的封赏。 但这也无异於彻底站在了太子的对立面。 以他对太子姜诚的了解,此事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王爷,”管家福伯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道,“府內已加强了守卫,尤其是听竹苑周围,安排了三重暗哨,皆是可靠之人。” 姜肃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没有从女儿身上离开:“嗯,王妃和郡主的安危,是府中第一要务。饮食,用药,必须要经由信得过的人层层查验,不可假手他人。” “老奴明白。”福伯犹豫了一下,又道,“王爷,今日您在东宫的行动是否太过…太子那边,恐怕…” 姜肃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福伯,本王心中有数。从前是本王想差了,以为谨守臣弟本分,忠心辅佐,便能得到一份安稳。如今看…” 他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寒芒,“有人並不想给我们一家活路。” 福伯看著自家王爷眼中从未有过的冷厉和决绝,心中虽惊,更多的却是欣慰。 王爷终於…不再对东宫那位抱有幻想了。 第4章 得知龙袍秘闻,王爷崛起 【嗯嗯…嘴唇好干…想喝水…】 囈语般的心声在姜肃脑海中响起,带著一点渴求。 假寐中的姜肃立刻起身,动作轻柔地走到女儿床边。 他看向襁褓里尚在睡眠中的女儿,发现女儿的嘴唇確实有点起皮,然后向守在一旁的奶嬤嬤招手示意。 奶嬤嬤会意,小心地用温热的棉巾沾了温水,轻轻擦拭了一下姜稚的嘴唇。 【唔…舒服多了…这个奶嬤嬤手法真不错,比东宫那个眼神乱瞟的靠谱多了…】 姜稚感觉睡饱了,心满意足地睁开了眼睛。 她活动了一下自己的小手小脚,正巧对上姜肃的视线。 【要说起来,我这个爹爹长得真是一表人才啊!不过他怎么看起来忧心忡忡的。是在担心太子的报復吧?唉,也难怪,毕竟现在势单力薄…】 姜肃闻言,心中苦笑。 势单力薄… 確实如此。 他一个閒散王爷,在朝中既无实权又无根基,除了郡王头衔和一份不算丰厚的俸禄,如何能与经营多年的太子抗衡? 【其实爹爹也不用太担心啦,太子马上要焦头烂额的事情多著呢!】 【书上说过,他私铸龙袍的那个秘密工坊,就在城西永乐坊的一所三进宅院里,那里明面上是个绸缎庄的后院,其实就是他专门为做龙袍而建的。】 【嘖嘖嘖,天子脚下啊,胆子真肥…】 【说起这个证据,他藏哪儿来著?好像是个帐本,是藏在他书房多宝阁那个暗格里?还是他某个情妇的枕头里来著?这个章节,我怎么记不清了…】 “咳咳咳…唔唔唔…” 姜肃原本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听到这里,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为了自己的王爷形象,他强行咽下,隨之便剧烈咳嗽起来。 但又怕咳嗽声惊扰了妻女休息,便用手將嘴捂住,瞬间就把脸憋得通红。 “王爷!”福伯跟奶嬤嬤被姜肃的操作嚇了一跳。 “无、无事!” 姜肃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心臟却“咚咚咚”地狂跳起来,似乎在下一息就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私铸龙袍!工坊地点!还有帐本可能藏匿的地方! 他的女儿是不是並不知晓,她这几句话透漏出的信息,是足以將太子置於死地的惊天秘闻! 私铸龙袍,等同谋逆,是株连的大罪! 太子已经是东宫储君,他连这点时间都等不及了吗? 一股寒意夹杂著狂喜席捲了姜肃的內心。 寒意,在於太子的胆大包天和狠毒;狂喜,则在於自己手中似乎握住了一张足以保住全家的致命王牌。 但姜肃瞬间冷静下来。 此事关係重大,决不能贸然行动。 一来,这仅仅是自己女儿的“心声”,他无法將这个作为实证。如果说出去,不仅自己会被当做异类,连稚儿也会有危险; 二来,太子势力盘根错节,若无完全把握就將此事公开,打蛇不死,反受其害; 三来,父皇对此事会是什么態度?是雷霆震怒?还是会为了维护太子,而將此事压下? 现在的他需要时间,需要布局,需要確凿的证据,更需要一个合適的时机。 【咦?我爹爹怎么咳成这样?嚇我一跳。看来是今天惊嚇过度了…】 【也是,从忠心不二的傻白甜转化变成拔剑硬钢太子的霸总,啊!不!应该是霸道王爷!跨度是有点大,確实需要適应期。】 【不过,这个进化转变已经很优秀了,有几分开窍的样子。不错不错。】 听著女儿老气横秋的点评,姜肃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这霸总跟霸道王爷又是什么古怪词汇。但听起来似乎是在夸奖他。 稚儿竟然在夸讚他!这可是女儿对他的第一次认可! 姜肃下意识將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 他深吸几口气,平復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招呼福伯上前。 “福伯,”姜肃將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凝重,“有件事情,你亲自去办,但是务必要隱秘。” “王爷请吩咐。” “派人盯住城西永乐坊所有三进以上的宅院,特別是…做绸缎生意的。注意进出人员,看看有无异常。记住,只盯不动!有任何异常情况,隨时通传给我!” 福伯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並未多问,立刻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亲自去安排。” 姜肃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到女儿身上,眼神复杂无比。 襁褓中的女儿,究竟还知道多少足以顛覆朝野的秘密? 她之前口中说过的“野史小说”,莫非是某种预知天命的神諭? 但无论如何,这都是自己的女儿,他都会拼尽全力护好她! …… 接下来的几日,雍王府看起来风平浪静。 雍王妃林月瑶在精心调养下,身体逐渐好转,已经能下地轻微的活动。 她得知生產那日的凶险后,一直心有余悸,对丈夫当日的“衝动”后怕不已,但更多的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女儿的满满怜爱。 “王爷,那日您实在太冒险了。”林月瑶靠在软枕上,看著身旁摇篮里挥舞著小手的女儿,柔声道,“若是当日,陛下怪罪下来…” 姜肃握住林月瑶的手,温声劝慰道:“阿瑶放心,为了你和稚儿,再冒险也值得。况且,父皇这不是並未深究嘛,还赐了稚儿封號。” 姜肃並未將能听到女儿心声之事告诉林月瑶。 因为这种事太过匪夷所思。 知道的人越少,稚儿也就越安全。 他只需要让阿瑶知道,他会不惜一切、拼尽全力保护她们母女就好。 【娘亲长得可真好看,又温柔又坚强!跟爹爹两个真是天生一对!不过,看爹爹眼下都有黑眼圈了,感觉他最近好忙啊!难道,他是在琢磨怎么对付太子吗?】 姜稚的心声適时响起,带著对父母爱情的羡慕,还有对父亲动向的好奇。 姜肃听到女儿心里在关心自己,心里暖暖的,看向母女二人的目光更加柔和。 他最近確实很忙。 除了暗中调查龙袍之事,他还在不动声色地梳理自己手中可用的人脉和资源,思考著自己下一步的计划。 既然已经准备反水太子,那么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慎之又慎。 閒散王爷的身份既然护不住自己的妻女,自己就要努力往前再迈一步。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一般在姜肃心中疯长。 第5章 发家致富当富婆 这日,姜肃正在听竹苑外间看著一份关於北疆军报的邸抄,然后將上面重要的信息誊抄到自己的记事录里。 自从女儿出生后,如若没有要紧的事情,姜肃几乎是一步都不曾离开妻女身边。一些简单的公务也都搬到了听竹苑来处理。 【哎,好无聊啊…除了吃就是睡,要不就是被抱来抱去…啥时候能长大啊!我也想跟父王一样搞事业!躺贏虽然爽,但自己挣钱当富婆才香嘛!】 姜稚无聊地自言自语起来。 听到女儿的心声,姜肃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搞事业?富婆? 他这个女儿,志向倒是不小。 【这说起来,爹爹看起来好像不太富裕的样子,我是要想办法搞点钱才是。毕竟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嘛!】 【话说回来,我记得书里说过,京城南边有个叫“清水洼”的烂泥地,多年来一直无人问津。但是那下面好像是有盐矿。不管哪个朝代,盐都是稀罕物。等我能自己下地走了,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块地买下来!发家致富可全靠它了!】 盐矿?! 听到这儿,姜肃手中的笔猛地一顿,墨汁在记事录上晕开一团污渍。 盐,乃国之重器!属於官营专卖,且利润丰厚。 如若真如稚儿所言,清水洼下有盐矿,那將是一笔何等惊人的財富! 姜肃立刻起身,走到书柜旁, 翻找起关於京城周边的地理志和矿藏记录的书籍。 找到了! 地理志记载,那地方种什么就死什么。而且因为地势低洼,还常年积水,早就已经一片荒芜。因而那里被官府划为无用之地,地价极低。 若稚儿所说的是真的... 想到这儿,姜肃激动地在房间內走来走去。 【誒?爹爹怎么又激动了?难道是北疆军情很紧张吗?说起来,我记得有个皇叔现在好像在北疆。】 【嘖嘖,年纪小小就被打发到那种苦寒之地,还被赐名为『寒』,皇帝爷爷这心也是够狠的...】 【不过,这人是真有本事,愣是靠自己在北疆杀出一条血路,掌控了三十万人的龙渊大军。属实是狠人一枚!】 【我记得书里说他是『郎艷独绝,世无其二』呢!听这评价就知道这人肯定是帅到极致。好想跟他本人见上一面啊!】 皇子?稚儿说的难道是姜寒川?! 此人现在確实在北疆。虽名义上为十三皇子,其实並无皇室血统。 他原本叫萧川,乃是已故镇北王唯一的子嗣。 当年,镇北王为国战死沙场,王妃得知消息后当场殉情,只留下萧川这唯一血脉。 父皇感念镇北王功绩,將年幼的萧川收养在宫中,赐“姜”姓。 元嘉二十年,因竇贵妃挑拨,父皇盛怒之下以其“性寒克亲”为由,赐名“寒川”,远逐北疆。 美其名曰歷练,实同流放。 这些年,几乎没人再提起过他。 没想到,他这名义上的十三弟,未来竟能成为掌控三十万龙渊军的修罗战神! 北疆…龙渊军… 他记得,镇北王有一些旧部在北疆还有不少影响力,这或许就是姜寒川能在那里站稳脚跟的原因? 如若姜寒川真能崛起,或许,这是一股可以藉助的力量。至少,不能让太子將其拉拢过去。 姜肃感觉自己仿佛在下一盘巨大的棋,而女儿姜稚的心声,就是那照亮棋盘的明灯,让他得以窥见迷雾下的关键棋子。 “王爷,”福伯急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姜肃的思绪,“宫里传来消息,说陛下带人微服出宫,正往咱们雍王府的方向来。” 现在这个时辰微服出行,还是来他府中,会是什么事?姜肃不禁心神一凛。 【呀?皇帝爷爷这么晚来家里,该不会是太子又搞什么么蛾子了吧?爹爹,你要稳住『爱妻护女』的人设,別害怕!加油!本宝宝的精神与你同在!】 女儿的心声让姜肃有些想笑,但也如同贴心的鼓励,让他原本紧张的心情快速安稳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恢復了平日里那副温润儒雅的模样。 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沉稳和锐利。 …… 雍王府书房內,灯火通明。 皇帝姜桓坐在书桌后,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太子姜诚垂首站在下首,表情恭顺,只是偶尔抬眼瞥向书房门口的目光中,闪过一丝阴冷。 除了他们,书房中还有一人—— 当朝太师,潁川谢氏的家主,谢允。 他鬚髮皆白,看起来老態龙钟,但一双眼睛却是精光內敛。 此刻他也如同一尊泥塑般,沉默地肃立在一旁。 不多时,姜肃快步进来,依礼参拜:“儿臣参见父皇。”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平淡无波。 “谢父皇。”姜肃起身,又对太子和谢太师微微頷首,“皇兄,谢太师。” 太子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半礼。 皇帝看向姜肃:“肃儿,雍王妃和安寧郡主可好?” “劳父皇掛心,母女均已安好,只是王妃仍要静养,所以不便前来请安。”姜肃恭敬地回答。 皇帝闻言,神色稍缓,“雍王妃身体不適,就好好歇著。皇室本就子嗣单薄,朕的孙女,自出生还未曾见过,快抱来让朕瞧瞧。” 姜肃拱手称“是”,转身招手。 候在书房外的乳母抱著姜稚缓步走了进来。 待走到皇帝身边便跪伏在地,將姜稚稳稳抱住,呈於御前。 皇帝俯身,目光落在姜稚软玉般的小脸上。 伸出的手只是轻轻碰了碰姜稚额前的碎发,便收了回去。 “这眉眼像极了雍王妃,不哭不闹安静的性子隨了肃儿。是个乖孩子。” 他们哪知,这是姜稚沉浸在见到帝王的震惊和激动中,根本忘记做出任何反应。 太子却在这时轻笑一声,“父皇好眼力,儿臣瞧著,这小侄女確实比寻常孩子安静得多。只是不知,这安静是隨了肃王弟,还是——” 他的目光斜斜掠过姜肃,似是意有所指,“隨了那些『静养』的缘由。” 【太子心眼子可真坏!不就是想说,就算爹爹把我跟娘亲带回来,我跟娘亲也活不长嘛!】 姜稚心里恨得咬牙切齿,小手恨不得从襁褓里挣脱出来,给上太子一拳。 姜肃负在背后的手也倏地收紧,面上却不改温雅的笑意,“太子殿下说笑了。太医已经来看过,说只要好生將养,没有小人作祟,母女定能安好。” “你...” 太子没想到姜肃反应如此之快,一时间竟然哑口无言。 “安好便好,乳母定要仔细些,莫让孩子吹风。”皇帝点点头,无视太子与雍王之间的暗涌。 乳母忙叩首领命,抱著姜稚退到一边。 “其实,朕今日前来,是为另一件事。” 皇帝话锋一转,眼神渐渐变得犀利起来。 第6章 皇爷爷登门,祸水东引 “朕今日来,除了看望安寧郡主以外,其实还为了另一件事。”皇帝的语气听起来忧心忡忡。 “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匈奴犯边,想挑起战火。龙渊军向朝廷请调粮草军餉。但是去年河道水患,国库賑灾耗费甚巨,至如今军餉一时难以筹措...” 姜肃心中有所触动,垂首道:“匈奴猖獗,边关將士辛苦,父皇忧心国事,儿臣亦感同身受。” 太子姜诚此时接口说道:“父皇,儿臣以为,国难当头,我等皇子更应率先做出表率。” 太子说到这儿,別有深意地看了姜肃一眼。 “说起来,肃王弟虽然不掌实权,但封地岁贡亦有一笔收入,不如就先让肃王弟慷慨解囊,暂借部分岁银以充军资,待国库充裕再行归还。” 【这太子也太不是东西了!这是要藉机掏空爹爹的家底啊!若爹爹答应了,雍王府恐怕连下人的月钱都发不出来了!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嘛!】 姜稚不满地在心里吐槽道。 姜肃听了,心中不禁冷笑。 是啊,稚儿说得没错。 他一个閒散王爷,封的岁贡本就不多,现在就算將雍王府翻个底朝天,也根本拿不出多少钱粮筹措军餉。 但他若是不应,恐怕太子就会把“不体恤將士”“吝嗇自私”的帽子扣下来! 虽然知道太子的狠毒用心,但姜肃別无他法,也只能实事求是向皇帝稟报: “皇兄所言极是。为国分忧,儿臣义不容辞。只是儿臣封地贫瘠,岁贡有限,加上王妃生產耗费颇多,府中余財实在是杯水车薪。” 太子似笑非笑开口道:“肃王弟过谦了。如若雍王府钱粮不丰,为何你不愿妻女在东宫休养,非要带他们回雍王府?” “肯定是嫌弃我东宫条件远不及雍王府,怕怠慢了弟妹跟侄女。肃王弟现在的做派,难道是捨不得出钱为国出力?” 谢太师略显苍老的声音,也在此时缓缓开口: “雍王殿下,边关將士浴血奋战,保家卫国。若因粮草不继导致边关有失,恐非社稷之福啊!殿下身为皇族,確当以身作则。” 书房內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姜肃正欲为自己分辨,再周旋一番,姜稚清脆的心声再起响起。 【嘖嘖嘖,这俩人一看就狼狈为奸,想联手把我爹爹搞破產!】 【太子贪墨的河道款项,至少有三十万两。如今这么咄咄逼人,一看就是打击报復!这是想先从財政上给爹爹脸色看!】 贪墨河道款项!三十万两! 姜肃心中巨震,隨即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他的好稚儿,终是送来了破局的关键! 姜肃脸上原本为难的神色,瞬间转化为一种混合著委屈却又强忍著的复杂表情。 似是犹豫再三,终於下定决心一般,毅然决然地抬起头看向皇帝,声音中夹杂著为难: “父皇明鑑!並非儿臣吝嗇,实在是儿臣想到一事,不知从何开口。” 皇帝闻言挑眉:“哦?何事?” 姜肃立马跪下叩首道: “儿臣…近日偶然听闻一些市井流言,是关於去年河道賑灾款。百姓之间流传说…賑灾款项似有亏空。而导致亏空之人,似是当朝权贵...” 太子脸色微变,厉声喝道:“肃王弟!休得胡言!賑灾款项乃是户部和工部共同监管,岂容你听信市井流言妄加揣测!” 谢太师在一旁也是微微蹙起了眉头。 皇帝的眼神也愈发锐利起来,他盯著伏在地上的姜肃,缓缓道:“肃儿,流言从何而起?可有实证?” 【怎么没有实证!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笔银子现在应该还藏在太子某个外戚的別苑里。这可是三十几万两啊!如果一千两放一个木箱,满打满算要放三十个啊!】 【而且,皇爷爷这口气,明显就是对贪墨的事情有所察觉。如果爹爹这时候说,愿意为江山社稷,为了前线將士请命调查。这忠君爱国的人设岂不是也立起来了!】 姜稚想到这儿,不禁激动起来,小手在空中不停地挥舞著。 姜肃听到女儿的心声,再看著太子的反应,心中把握更大了。 他继续诚恳地说道:“儿臣现在並无实证。但儿臣以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如今北疆军情紧急,若真能追回部分款项,於国於民皆是大利。” 说到这儿,姜肃將身子伏得更低,语气中满是孤注一掷: “儿臣自知人微言轻,但儿臣愿以自身爵位担保,恳请父皇下旨让儿臣彻查此事!若追回款项,解了北疆之困,儿臣便是倾家荡產,也是心甘情愿!” 【爹爹这招妙啊!先是以退为进,顺手点出河道贪墨的可能,接著再摆出忠心为国,不惜一切的姿態…】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瞬间就把刚刚被逼捐赠家產的矛盾点,转变为主动为国分忧上了…】 【爹爹,干得漂亮!道德制高点是咱们的了!】 姜稚在心中给自己老爹的变现点了个赞。 一旁的太子已经脸色发青,胸口剧烈起伏著。 此刻的他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总不能站出来反驳雍王,阻止追查贪墨吧?那岂不是不打自招? 皇帝沉默了片刻,目光在太子和雍王之间扫过,最终淡淡道: “此事,朕自有计较。既然国库空虚,那么北疆军餉,朕会从內帑先拨付一部分应对。至於贪墨流言…” 皇帝看向太子,眼神深邃,“诚儿,你是太子,此事关乎朝廷顏面和国库根基,朕便交由你督办。你务必要给朕和满朝文武一个清楚的交代!” 太子心头一紧,感觉自己已经被架在火上,只能硬著头皮躬身领旨:“儿臣…遵旨!” 皇帝与几人閒话几句家常后,便带著太子和谢太师离开了雍王府。 直到送走皇帝他们,姜肃才发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今夜真是好险! 若非有稚儿心声的提醒,他今日恐怕就要落入太子的圈套。 届时,不仅家底会被掏空,恐怕还会在父皇心中留下自私的印象。 而如今,他不仅全身而退,还成功在父皇心中埋下了一根关於贪墨的刺。 想必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这位太子皇兄都要忙著“灭火”,应付父皇的质询了。 姜肃抬头,望向雍王府上的夜空,心中充满了感激和庆幸,还有一丝被“小棉袄”保护了的奇异感觉。 他的安寧郡主,果然是他的福星!他必定倾尽所有去保护这件“珍宝”。 而此刻,回到听竹轩的小糰子姜稚,咋咋嘴,睡得正是香甜。 第7章 满月宴,眾人齐聚 时光荏苒,转眼一个月过去,马上就要到安寧郡主姜稚的满月之期。 在这一个月时间里,雍王府外松內紧,防住了几波来自东宫不怀好意的探视。 雍王妃林月瑶身体已经基本康復,气色逐渐红润,比之前更添几分柔美风韵。 姜稚也像是吹气球般长开了些,越发白嫩可爱。 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直滴溜溜地转著,好奇打量著周围的一切。 而雍王姜肃,也在一直不停忙碌著。 看似是在忙著筹备爱女的满月宴,实则大半心思都放在之前从女儿那里听来的两件惊天秘闻上。 城西永乐坊的监视一直在继续。 近来,他们终於发现一家名为“锦绣轩”的绸缎庄有异常。 那家绸缎庄,后院守卫森严,不仅常有工匠模样的人在夜间出入,而且运送的货物也不似寻常,看起来比一般绸缎要更沉重一些。 但更具体的证据,尤其是那本关乎龙袍的帐本,尚未找到。 而南郊的清水洼,姜肃也派了另一波绝对心腹,偽装成管家模样,以勘察收购荒地、建设庄园为由,暗中开始观察。 前几日传来消息,清水洼地在深挖数尺后,確实发现了不同於普通盐碱土的矿层跡象。 他已命人取了部分矿土,送到有经验且信得过的盐务官那里去確认。 此刻的姜肃感觉心中火热。 若清水洼真是易开採的盐矿地,那对自己的將来,是何等巨大的底气! 这日,雍王姜肃正在核对第二日要举行的满月宴流程和宾客名单。 一旁的姜稚在林月瑶的逗弄下,发出“咯咯”的笑声。 姜肃仔细瀏览著名单,目光在“太子姜诚”和“竇贵妃”这两个名字上停留片刻,朝一旁的福伯吩咐道: “明日稚儿的满月宴,父皇无法到场。届时竇贵妃会代表父皇前来。府內守卫再加一倍,尤其是入口的酒水食物要再查验一番,绝不能出任何紕漏!” 【哇!明天就是我的满月宴了!听说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参加哪!希望太子那个坏蛋別又搞什么么蛾子。】 【不过,按照言情小说里的套路,这种场合不就是反派打脸的最佳舞台吗?嘿嘿,有点小期待是怎么回事!】 【这个竇贵妃也来呀!这人仗著皇帝爷爷的宠爱,偷偷摸摸跟太子眉来眼去的,真当別人是瞎子?他们那点齷齪事,野史里可是写得明明白白!】 姜稚的心声带著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让姜肃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但听到女儿对竇贵妃和太子之间关係的鄙夷,让姜肃眼神微冷起来。 竇贵妃与太子… 此前,他对此事並非毫无察觉,但想到对方是自己敬重的太子皇兄,他不愿將这种皇家丑闻与太子联繫在一起。 如今被女儿明白地点破,更是坚定了他要扳倒太子的决心! 隨后,姜肃压低声音,继续跟福伯吩咐道: “让我们的人,时刻注意太子及其隨从的动向。特別是...看看他们的人有没有想试图接近书房等地。另外,留意竇贵妃与太子之间有无异常接触。去吧。” 福伯心领神会:“老奴明白。” …… 翌日,雍王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皇帝虽未亲至,但竇贵妃代表皇上前来,已是天大的恩宠。 太子姜诚,其他几位皇子公主,朝中重臣,世家勛贵… 几乎整个大晟王朝的权力顶层都聚集於此,给足了这位新晋“安寧郡主”面子。 当然,这面子有多少是衝著小郡主姜稚本人,又有多少是抱著看雍王与太子如何继续角力的心思,就不得而知。 能在朝廷混的人,哪个不是人精? 大家都或多或少听说了雍王和太子之间近来发生的事情。 之前的雍王一向是低调行事、为人温和,一心跟隨太子的脚步。 而现如今,从明面上看,雍王是为了妻女与太子闹掰,但这其中到底是何缘故,眾人也是雾里看花,摸不著头脑。 这次参加安寧郡主的满月宴,眾人也是想对二人的真实关係窥探一二。 满月宴设在王府花园。 眾人觥筹交错,席间丝竹悦耳。 雍王姜肃一身亲王常服,携著已经恢復光彩的王妃林月瑶,抱著今日的小主角姜稚,周旋於宾客之间,言笑晏晏,应对得体。 姜稚穿著大红色的袄裙,戴著缀有明珠的虎头帽,打扮得像个玉雪糰子。 此刻她精神头十足,黑亮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著,偶尔“咿呀”两声,白嫩的小手指指点点。 这幅机灵可爱的模样,引得不少女眷心生喜爱,连连夸讚。 【哇!好多人!这金光闪闪的首饰一扎堆,快闪瞎我的眼了!】 【这就是古代顶级权贵的社交场合吗?果然奢靡!】 【那个坐在上首,笑的假惺惺的就是竇贵妃吧?果然是个美人。怪不得能把皇帝爷爷迷得五迷三道的。可惜啊!是个心肠歹毒的美人!】 【看看,看看!她跟太子拉丝的眼神,都快拉成蜘蛛网了!这是生怕別人看不出来他俩有一腿吗?】 姜稚的心声如同最犀利的点评,清晰地在雍王姜肃的脑海中响起,语气中充满了十足的嘲讽。 姜肃借著敬酒的方向,顺势望去。 竇贵妃正仪態万千地接受著命妇们的奉承,笑容温婉。 只是端杯浅酌间,眼波流转,在不经意的时刻会与下首的太子有一个极其短暂、却难掩情谊的眼神交匯。 虽然只是一闪而逝,但落在姜肃此刻有心观察的眼中,两人的关係確实已昭然若揭。 姜肃心中冷笑,面上对二人依旧恭敬有加。 一旁一直等著看热闹的眾人,见太子脸上一直掛著温和的笑意,甚至几次主动与雍王寒暄。 二人之间,丝毫没有传闻中的剑拔弩张,针锋相对。 似乎之前只是兄弟之间闹了一点不愉快,而今已经全部烟消云散。 再看太子当眾送给小郡主的满月礼,那是一尊尺余高的观音玉雕。 玉质温润,雕工精湛。 据说还请高僧开过光。 价值连城不说,更是寓意吉祥。 大家见此,便歇了看热闹的心,满月宴的气氛也更加热闹起来。 第8章 玉观音碎,显露惊天秘密 满月宴上,大家酒意正酣。 这边,雍王姜肃面上堆起感激的笑容,从太子手中郑重地接过玉观音,吩咐下人小心收好。 而姜稚却皱起小小的秀眉,拼命回想著书中的情节。 【太子今天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嘛!但他怎么突然这么大方,送我这么贵重的礼?这明显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嘛!】 【不对啊!按剧情,他这时候应该已经快被私铸龙袍的事情逼得狗急跳墙,开始找替罪羊顶罪了!难道是我记错了?】 姜稚心里充满了怀疑。 【这玉观音…我想起来了!那个私铸龙袍的绸缎庄,前身就是一个玉器雕刻工坊。那里最初,还是以给竇贵妃雕琢祈福玉像为名设立的呢!】 【这尊观音,不会也是出自那个绸缎庄的手笔吧?那太子送这个东西,是几个意思?总不会是想炫耀自己財大气粗吧!】 而这边,姜肃听到女儿的这些话,心中警铃大作! 原来如此! 这尊观音像,竟有可能跟龙袍工坊有关? 那它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礼物! 难道太子已经知道自己在秘密调查他? 那他此举,是警告?亦或是篤定自己什么都查不到,以此来混淆视听? 此刻正是正午时分,阳光从雕花窗欞的缝隙里斜斜照进来,敲好落在桌案上那尊玉观音身上。 而那玉观音被太阳一照,腰身往下竟然泛起一点幽青。 这一变化,被眼尖的姜稚捕捉到了。 她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奋力伸出自己藕节似的胳膊,借著手舞足蹈的劲头,將整个胳膊探进光柱中,像搅动河水一般,来回扫荡。 几番测试下来,姜稚发现,这尊玉观音在阳光透射下,它的底部顏色,確实不均匀。 【这玉观音底座顏色好像不太对啊,跟玉身上半部分的温润不太一样,看起来要暗沉得多。倒更像是后来拼接上去的。这里面…不会有夹层吧?】 姜肃听了,心头大惊,立刻对福伯使了个眼色,准备让他暗中对玉观音探查一番。 而姜稚这边,说时迟那时快,在她心声落下的瞬间,她装作自己仿佛被什么嚇到一般,“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接著,小胳膊小腿合力一蹬,恰好蹬在了抱著她的奶嬤嬤手臂上。 奶嬤嬤猝不及防,身子一歪,整个手臂大力撞到了旁边放著玉观音的案几上。 “哎呀!” 紧接著,奶嬤嬤惊呼一声,连忙稳住身形,下意识抱紧了姜稚。 但案几已经在奶嬤嬤的撞击下,剧烈摇晃了几下。 案几上的那尊玉观音晃了晃,最终不负眾望地倒下。 底座边缘也在案几稜角上重重地磕了一下。 “咔嚓!”一声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脆响。 声音虽然很小,但这声音在一直密切关注著玉观音的姜肃,和附近几个耳目聪慧的侍卫听来,却清晰无比! 姜肃胸膛剧烈起伏著! 稚儿刚刚的心声,加上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瞬间好像抓住了什么! 姜肃一个箭步上前,假意训斥起奶嬤嬤的不当心。 在关心女儿是否受伤的空档,目光也锁定在了那尊玉观音的底座边缘。 细瞧下,玉观音的底座附近,竟然有了一道细微的、新產生的裂纹! 而裂纹处,竟隱约可见非玉质的填充物! “怎么回事?” 太子姜晟的声音里夹带著一丝紧张,隨后也快步走了过来。 【这玉观音果然有猫腻!这底座里面有东西!太子这是把什么要命的东西藏在这里面了?】 【他这招也太毒了!如果没人发现,这尊被储君亲自送来,並且『开了光』的观音,定会被爹爹供奉起来。毕竟谁也不会想到,太子会往里面藏东西!】 【如果將来东窗事发,太子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我们雍王府自己藏的!顺手把自己做的坏事,全部赖到爹爹头上!这样不仅找到了背锅侠,还稳住了他自己的地位。毕竟东西已经过了我们雍王府的手!】 【说到背锅…这玉观音里藏的,不会是私铸龙袍的证据吧!这该死的太子,果然还是想推爹爹当替罪羊!简直丧尽天良啊!】 【也不知道爹爹有没有注意到玉观音的底座有问题,可千万別让太子的阴谋成功啊!】 姜稚生怕爹爹真的没有注意到玉观音的问题,“咿咿呀呀”地呼喊同时,小手拼命舞动著,试图吸引姜肃的视线。 而姜稚带著后怕和愤怒的心声,早就彻底点醒了姜肃! 原来如此! 太子打的竟是这个主意! 真是岂有此理! 將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藏在送给稚儿的礼物里,无论將来是作为栽赃的伏笔,还是仅仅为了將其转移出东宫这个可能被搜查的地方,都是一石二鸟的毒计! 虽说满月宴人多眼杂,是他转移东西的最佳时机,但一想到利用自己心爱女儿当幌子,姜肃感觉自己的拳头都硬了,恨不能上去给太子几拳! 他绝不会让太子得逞! 姜肃脸上瞬间布满比太子更“惊怒”和“惶恐”的表情。 他指著那玉观音底座的裂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几位宗室重臣听见: “皇兄,这…这观音像的底座,怎会如此脆弱?而且这裂缝里的…似乎不是玉石!” 姜肃一副手足无措,完全不知情的样子,完美地扮演了一个受害者的角色。 而姜肃这话一出,太子的脸色“唰”地变了,眼神中闪过慌乱,然后又强自镇定道: “三弟何出此言?不过是意外磕碰罢了。” “这玉器娇贵,磕碰后有些裂缝也是常事。这尊观音既然已经出现瑕疵,那孤就先拿回去,改日再送上一尊比这个更好的!” 说罢,太子就想上前,准备將玉观音收起来。 “常事?” 姜肃在眾人还没反应过来前,挡住太子上前的脚步,接著猛地伸手,沿著那裂缝用力一掰! “咔噠!” 一声更清晰的脆响后,那底座的一小块竟然被掰了下来,露出了里面中空的夹层,以及一卷被油纸紧紧包裹的细小物件。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著藏在玉观音里面的东西上。 第9章 秘密揭露,龙袍惊雷 满月宴上。 大家看到玉观音里竟然藏著东西,现场先是一片死寂,紧接著就议论纷纷起来。 【哇!太子的大型社死现场来了!这个场面可不能错过。可惜我还小,要不然就可以搬著小凳,磕著瓜子,来吃这个大瓜了。】 姜稚黑亮亮的大眼睛瞪得圆圆的,紧紧盯著父亲的方向,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话说回来,我这个最强辅助都出手了,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剩下的就看爹爹的临场发挥了。】 姜稚口中“咿咿呀呀”地喊著一些別人听不懂的字眼,但心声却一字不落的落在了姜肃的耳朵里。 稚儿说得没错,真的是多亏了她才发现太子的阴谋。 姜肃调整好心绪,全身心投入到跟太子的斗智斗勇中。 既然太子出手在先,那就別怪自己不念多年的兄弟之情! 姜肃反覆告诉自己,这件事一定要处理得完美,绝对不能让女儿对自己失望。 此时,竇贵妃站了起来,俏脸含霜:“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而这边,太子看到玉观音里面的东西暴漏,已经面无人色,下意识地就想衝上来抢夺,却被眼尖的姜肃一把拦住。 “皇兄!这是何物?!” 姜肃“又惊又怒”,声音颤抖,仿佛受到了巨大的衝击,“您送给小女的满月礼中,为何会藏有如此隱秘之物?” 他一边说著,一边迅速而小心地將玉观音中的东西快速取出。 玉观音里藏著的,是个小小的油纸包,入手微沉。 竇贵妃看到这一幕,迅速站了起来。 她脸色难看,但还试图挽回:“雍王!休得无礼!太子本是一片好心,许是工匠不小心…” “是不是不小心,將这东西打开,一看便知!” 姜肃快速打断竇贵妃的话。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毅然打开了油纸包! 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绢帛,以及一小块明黄色的、绣有清晰五爪金龙纹样的布料! 绢帛上所写的,是採购金线、特等蚕丝、御用染料的清单,落款处还赫然盖著太子府的內库印鑑! 而那块明黄色的龙纹布料,在正午的阳光下,正闪烁著刺眼而僭越的光芒! “这…这是…” 姜肃“惊骇”地连退两步,手中的清单和布料样本“恰好”失手掉落在地,让周围几位重臣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太子!你竟敢私铸龙袍!”一位老亲王失声惊呼,鬍子都在颤抖。 “没错!证据確凿!这清单和龙纹样本,可都是从太子所赠礼物中当场取出的!”另一位大臣骇然道。 几位大臣的话,如同冷水滴入了滚油,让整个宴会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满场譁然! 太子竟然私铸龙袍! 这证据...还是在太子亲赠的礼物中掉出来的! 【哎呀!太子还真想把私铸龙袍的罪名按在爹爹身上,让爹爹去当替罪羊!幸亏我发现得及时。这下他可是自食恶果嘍。】 【看看我爹爹的现场表现力,真是绝了!】 【这眼眶一红,嘴角一颤,就连退的那两步都是踩点踩得刚刚好!更是把受到兄弟背刺的伤痛表现得淋漓尽致!连我都被带入戏了!】 姜稚对自己爹爹的表现十分满意,忍不住称讚起来。 反观太子姜诚这边。 他的身躯剧烈摇晃著,嘴唇更是哆嗦得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此刻的脸色已经不能用惨白来形容,而是死灰般的绝望和疯狂,眼神里更是充满了怨毒。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完美的计划,会以这样一种荒诞离奇的方式败露。 太子指著姜肃,目眥欲裂,半晌道,“是你!姜肃!一定是你设计的!是你要陷害孤!” “孤…孤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太子声音嘶哑地喊道,“这玉观音是孤亲自命人打造,绝无可能藏这种违逆的东西。定是有人调包!是有人要害孤!” 他猛地转头看向竇贵妃的方向,仿佛是看到了救星一般,“贵妃娘娘,您最知孤的忠心!孤怎么会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竇贵妃强撑著站稳,顺著太子的话替他辩解,声音还算镇定。 “没错,太子一向仁孝,此事定有蹊蹺。玉观音从太子府到雍王府,中间经手之人眾多,焉知不是有人趁机栽赃?” 接著,她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雍王身上,语气微冷:“雍王殿下,您这般急於给太子定罪,莫非是早有准备?” 姜肃闻言,眉头紧皱,似是被“冤枉”的痛心疾首: “贵妃此言,岂非顛倒黑白?这玉观音是太子亲赠,本王也是第一次见!而且眾目睽睽之下出现此物,何来『栽赃』之说?” 太子听了怒极反笑,指著姜肃厉声道: “姜肃!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別以为孤不知道?你早就覬覦东宫之位!你设此毒计,就是想借父皇之手,除掉孤!” 姜肃一脸“震惊”,声音发颤:“皇兄!您…您竟如此血口喷人!稚儿满月,本王满心欢喜,怎会料到您竟在礼物中暗藏私货?您若真无此心,为何这清单上,盖的是您太子府的印鑑?” 太子一时语塞,脸色青白交加,越发语无伦次起来,“那…那印鑑定是有人盗用!孤是清白的!” 【哎呀!太子这波解释实在是太苍白无力了,但凡有点智商的都不会相信。】 【不过这竇贵妃还真是临危不乱,居然还能想到把锅往『中间经手人』身上甩。嘖嘖,这应变能力实在太强了。宫里混得久的就是不一样。】 姜肃听了女儿的心声,也在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著沉痛和不敢置信的表情。 他没有回答太子的指控,而是捧著那“烫手山芋”般的证据,朝著皇宫方向跪下,声音悲愴: “父皇!儿臣…儿臣万万没想到,皇兄竟在送给小女的满月礼中暗藏此等逆物!儿臣惶恐!请父皇为儿臣主持公道!” 他將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完全置於受害者的位置。 而在在场的其他人眼中,雍王也確確实实是一个被捲入了无妄之灾的可怜王爷形象。 【爹爹这波操作,简直是『受害者天花板』!一边跪得比谁都快,一边还能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太子殿下,您这下怕是真的要凉凉咯。】 姜稚声音里满是大仇得报的畅快。 一旁的竇贵妃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明白,事情已经彻底失控了,只能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为太子补救。 很快,御前侍卫统领带著大队人马赶到雍王府。 玉观音里的证据以及太子本人,全部被带走。 一场精心筹备的满月宴,最终以太子私铸龙袍的罪证被当场揭发而告终。 宾客们仓惶散去,每个人脸上还都残留著震惊和后怕。 第10章 爹爹要刷好感度? 太子私铸龙袍一案,如同晴天惊雷,瞬间引爆了整个大晟朝堂。 眾目睽睽之下,证据確凿。 言官的奏章如纸片般摞满了皇帝姜桓的龙案。 太子姜诚百般辩解,声称他是遭人陷害,甚至一度攀咬雍王姜肃。 但在那尊他亲手送出的观音像中发现的採购清单,龙纹布料样本,以及太子府印鑑面前,所有的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皇帝震怒! 没有哪个皇帝能容忍自己的儿子,尤其是储君,在自己在位期间,明晃晃地覬覦自己的龙位。 太子的行为,无异於是诅咒自己早死,更是赤裸裸的谋逆! 接下来的数日,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肃杀的气氛中。 御林军直接查封了城西永乐坊的锦绣轩。 在锦绣轩中,不仅搜出了数件尚未完工的龙袍半成品,以及许多往来帐目,甚至还牵连出了几名工部和户部的官员。 这下对於太子来说,可谓是铁证如山! 元嘉二十三年冬,皇帝颁下了一道圣旨,震惊朝野。 “太子姜诚,身为储君,不思君父之恩,不念臣子之礼。私蓄工匠,暗制龙袍,罪同谋逆!著,废黜姜诚太子之位,贬为庶人,圈禁於宗人府,非詔不得出!” 叱吒朝堂多年的太子姜诚,就此轰然倒台。 朝堂势力进行了一次洗牌。 太子党羽或下狱,或流放,一时间人人自危。 而曾经被视为太子一党的雍王姜肃,因“爱护妻女”与太子反目,更是“意外”揭发了太子谋逆一案,其形象在朝廷中也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说雍王是运气好,傻人有傻福;有人说他是大智若愚,早就看透太子真面目;更有人暗中猜测,安寧郡主的满月宴,本身就是雍王为太子精心设计的局。 但无论如何,经此一事,姜肃彻底摆脱了“太子舔狗”的標籤,以一种颇具戏剧性的方式,重新进入了朝廷眾臣的视野。 对於雍王揭露太子谋逆一事,皇帝虽未明著褒奖,但还是对雍王在此事上的“受惊”给予了安抚。 不仅如此,皇帝还偶尔召见雍王到御书房询问政事。 种种曖昧的態度,都透露出不同寻常的信號。 而雍王府內,却並未因为太子倒台而放鬆警惕。 【唉,太子这就完蛋了?感觉有点快啊...】 【不过也是。私铸龙袍...这种在雷区蹦迪的事,哪个皇帝都不能忍。只是不知道太子那些残余势力会不会狗急跳墙?】 【还有那个竇贵妃,肯定恨死爹爹了。以后肯定会给皇爷爷不停地吹枕边风...】 姜稚被林月瑶抱在怀里轻声哄著。 她一边努力尝试抓住母亲垂下的髮丝,一边在心里嘀嘀咕咕起来。 姜肃坐在一旁,手里拿著一卷书,看似在阅读,实则是在认真分析女儿的心声。 诚如稚儿所说。 太子虽废,但树大根深,残余势力仍在。 听说竇贵妃曾为太子求情。之后,虽未被明旨处罚,但也渐渐失了圣心,近日更是呆在自己宫內,称病不出。 以潁川谢氏为首的世家集团,在太子倒台过程中,损失不小,態度也变得曖昧不明起来。 更重要的是,父皇年事已高,太子之位空悬,其他成年皇子难免会生出“夺嫡”的心思。 朝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林月瑶轻轻拍著女儿,柔美的脸上出现少有的忧虑。 虽然她这段时间她一直在静养,但是自己夫君所经受的事情,她还是全都知晓。 她忧心忡忡地看著自家夫君,“王爷,太子虽废,但妾身心里总是不安稳。竇贵妃那边,还有谢太师他们...” 姜肃放下手中的书,缓步走到妻女身边,伸出手,很自然地揽住林月瑶的肩膀,温声劝慰著: “阿瑶不必过於忧心。兵来將挡。而当下,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好好保护好你跟稚儿。” 说罢,姜肃低头,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女儿嫩呼呼的笑脸,眼神宠溺,“而且,我相信,只要有我们的小福星在,咱们定能逢凶化吉。” 【哎呀!爹爹又戳我的脸!不过看在他这么尽心保护我跟娘亲的份上,就不跟他计较啦!】 姜稚挥舞著小拳头,轻柔地捶在雍王的手上,开心的咿呀几声。 林月瑶被丈夫的话安抚了一些。看著怀里玉雪活泼的女儿,终是露出了笑容。 她將头轻轻靠在姜肃肩上:“只要有王爷在,妾身和稚儿也便安心。” 屋內这温馨的一幕落在了刚要进门的福伯眼里,他的老脸上也笑开了花。 他轻咳一声,打断了雍王夫妻间的温存,兴奋地稟报导: “王爷,清水洼那边已经確认了,確实是盐矿,而且品质极佳,易於开採!” 【原来爹爹早就跟我想到一块去了,竟然也盯上了清水洼那片地。富婆是当不成了,看来我的八字只適合老老实实的当个富二代!】 姜稚心里满是惋惜,听得姜肃忍不住发笑出声。 他精神一振,朝福伯吩咐:“立刻以开垦荒地建造庄园的名义,將那片地全部买下来。手续要快,行动要隱秘。土地到手后,立马招募可靠的人手,开始秘密筹建工坊。” “是!”福伯领命,接著又道:“王爷,还有一事。北疆有秘信至。” 姜肃接过密封的信函,拆开一看,竟是前段时间安插进北疆军中的心腹送来的。 信中详细匯报了北疆的最新局势,以及关於十三皇子姜寒川的消息。 信中称,姜寒川在龙渊军中屡立战功,尤其擅长以少胜多。 他作风悍勇,颇得底层士卒拥戴,如今已经升至校尉。 虽官职不高,却隱隱自成一股势力,而且因其用兵狠辣果决,人称“北疆孤狼”。 【北疆孤狼?这绰號还挺带感嘛!】 【不过北疆那边一直不太平,爹爹前段时间不是还说,大晟国库空虚,朝廷给的粮餉肯定不能及时到位...】 【要是能打通一条稳定的財路支援过去,是不是能提前在这个“孤狼”面前耍点好感度?】 姜稚在母亲怀里扭了扭,心里充满了小算计。 姜肃也是心中一动,他与女儿的想法不谋而合。 支援北疆,刷姜寒川的好感度,这確实是一步妙棋! 若能暗中资助姜寒川,使其更快崛起,未来无论是对抗太子的残余势力,还是震慑世家外戚,都將是一张极强的底牌。 而清水洼的盐矿,正好可以解决银钱的问题。 但如何將盐变成钱,又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北疆... 这,还是个难题! 第11章 渭河水患,福娃初显才能 雍王姜肃正犯愁。 盐乃官营,私盐贩卖是重罪,他要怎么做,才能合理合法的將盐变成银钱? 王妃林月瑶,看著丈夫刚刚还是喜上眉梢,转而又愁容满面,关切道:“王爷,您没事吧?” 雍王本不想妻子跟著一起操心,低头间瞧见妻子怀中自娱自乐玩得正欢的女儿。 他突然想到,既然女儿知道那么多未来的事,兴许她会有方法帮自己解决这个难题。 接著,姜肃便將自己的困境对著妻子,其实是对著女儿姜稚一五一十的道来。 【爹爹真是死脑筋!其实,这盐未必一定要直接变成钱。】 【北疆苦寒,物资匱乏,尤其缺少过冬的粮食、布匹和药材。】 【盐虽然不能买卖,但也没说不能交换啊!完全可以拿它们去跟江南的富商、药商以物易物。然后通过商队,往北疆运一些交换的物资。】 【多余剩下的物品,届时再进行变现,那岂不是容易得多。】 【而且,爹爹是皇子!组建一个属於自己的商队,也没什么难的吧?这个操作空间很大嘛!】 以物易物!组建商队! 姜肃眼前一亮。 稚儿这想法堪称绝妙! 如此一来,不仅解决了私盐和物资的问题,还能组建一支完全忠於自己的力量,由此彻底渗透到商贸乃至情报领域! 一旁的王妃林月瑶本想出言安慰王爷宽心,但见他的面色已经转阴为晴,多年的夫妻默契让她知道,王爷是想到了解决方法。 她轻轻握住自己夫君的手,语气中满是柔情和信赖,“王爷,放手去做吧!无论如何,妾身都陪著你!” 姜肃回握住林月瑶的手。 妻子的信任,让他的心里更有底气。 姜肃精神振奋,思路也愈发清晰,对著福伯吩咐:“福伯,买下清水洼地皮后,立刻著手两件事。” “第一,秘密招募流民和可靠的工匠,建立盐矿工坊。对於手艺精湛的老师傅,一定要格外厚待。” “第二,以王府的名义,註册一个商行。然后,招募一些背景乾净,机灵可靠的伙计,开始尝试往江南等地行商。先从合法的布匹、茶叶做起,打通商路。对外就说...是为王妃和郡主买卖一些江南的稀罕物。” “老奴明白。”福伯领命退下。 虽然不清楚王爷为何突然对经商如此热衷,但福伯深信,自家王爷此举必有深意。 姜肃安排完,回头看见妻子林月瑶还在温柔关切地看著自己,心下更是柔软。 他走过去,一手环住妻子的肩膀,一手帮妻子轻轻托著女儿,“阿瑶,日后或许要辛苦你,帮忙打理一些府外產业的帐目了。” 林月瑶温婉一笑,轻轻將头倚靠在姜肃的肩头,“王爷说的哪里话,妾身乐意之至。” 她虽不知具体,但相信丈夫所做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二人怀中的姜稚,咿咿呀呀地哼唱著,被迫吃著父母撒给她的狗粮。 此刻,他们谁也不知道,一场突如其来的天灾,將会把姜稚正式推向台前。 ...... 接连数日暴雨,京畿地区河道水位暴涨。 位於京城外以南的渭河,有一段堤坝年久失修,暴雨中不堪重负,轰然决口。 洪水瞬间肆虐,淹没良田房屋无数,数以千计的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消息传回京城,朝野震动。 皇帝紧急召集群臣商议賑灾事宜。 工部上报的修復堤坝所需银两,简直是一个天文数字。 而国库因为之前北疆军餉和接连发生的事情,早已经入不敷出。 不用说修復堤坝了,就连賑灾口粮都难以筹措到位。 朝堂之上,大家爭论不休。 世家官员们互相推諉,强调困难;寒门官员人微言轻,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 皇帝看著底下吵成一团的臣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在责令眾臣明日必须想出解决办法后,便气冲冲地回了御书房。 下朝后的姜肃,回到雍王府之后,心中仍感焦急。 他深知水患无情,每拖延一刻,便可能有更多的百姓丧生。 姜肃的愁容,落在了一旁正在软垫上玩耍的姜稚眼中。 其实在爹爹姜肃回来之前,姜稚已经或多或少从照看她的奶嬤嬤和其他僕人口中,听说了水患的事情。 【这渭河决堤,书里也提到过,灾情確实挺严重的。而且因为賑灾不力,后来还引发了小规模的民变。】 【其实,要解决灾情困境也不难,关键是方法和效率。】 原本愁容满面的雍王,听到女儿有办法,耳朵瞬间竖了起来,还拿出了小本本,准备认真记录一下重点。 【首先,賑灾不能光等著朝廷那点钱粮,还要发动民间力量。爹爹可代表朝廷出面,號召京城富商捐钱捐物,然后给捐的多的发个“荣誉皇商”的匾额之类的东西。】 【在满足这些人虚荣心的同时,並许诺以后在生意上给点政策优惠。这些有钱人有了皇室保证,肯定是乐意出点血的。】 【其次,灾民安置是关键。不能让他们总是无所事事地聚在一起,太容易出事了!】 【老百姓的想法其实特別简单,无非就是想有钱挣,吃饱饭...完全可以“以工代賑”嘛!】 【组织青壮灾民去修復堤坝,管饭同时还给工钱。老弱妇孺则负责一些缝补、做饭的轻快活计,同样管饭。】 【但是这种出了力的灾民,他们吃的饭一定要区別与不出工的灾民饭的质量,这样大家才有积极性。】 【这样的话,既解决了人力问题,又避免了灾民太閒而生出乱子。】 【其实,最重要的还是防疫。】 【大灾过后必有大疫!还是要赶快组织人手清理淤泥,掩埋已经死掉的尸体。】 【入口的水一定要烧开,还要多烧艾草,用石灰消毒...】 【我记得有本书里好像记录过类似防疫的方法来著,好像是叫《周礼·秋官》?】 姜肃越听,眼睛越亮。 小本本上密密麻麻记录了好多东西。 女儿说的那本《周礼·秋官》被他著重做了標记。 號召义商!以工代賑!防疫措施! 稚儿提出的这一套组合拳,思路清晰,方法具体,甚至引用了典籍,绝非空谈! 尤其是“以工代賑”,简直是神来之笔! 既安抚了灾民,又可以修復河堤,简直一举两得! 渭河的百姓有救了! 姜肃兴奋地走到女儿跟前,將女儿高高抱起,“稚儿,你可真是我大晟的福星!爹爹以你为荣!” 而姜稚则是一脸茫然地瞅著自己爹爹。 【我做啥了?这就被爹爹亲亲,抱抱,举高高?难道是因为我太可爱了?好吧,这下本郡主的可爱漂亮,算是实锤了!】 姜肃瞬间被女儿自恋的心声逗乐了。 想到马上就可以为渭河的百姓分忧,姜肃已经按捺不住... 第12章 福娃名声高高掛起 第二日,朝堂之上。 朝臣对於渭河賑灾之事,依旧爭论不休。 皇帝脸色阴沉地看著底下吵嚷的臣子。 雍王姜肃见其他人始终拿不出像样的主意,便不再犹豫,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道:“父皇,儿臣有本奏!” 爭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这位近来风头正劲的雍王身上。 皇帝抬了抬眼皮:“讲。” “如今灾情紧急,然国库空虚亦是事实。儿臣认为,或可双管齐下。” “哦?如何双管齐下?”皇帝来了兴趣。 姜肃將女儿的心声稍加润色后,开始將如何號召京城富商捐赠,以及“以工代賑”的实施方法向皇帝和眾臣娓娓道来。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隨即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雍王的想法,在当下这个时刻,无疑是新颖且极具操作性的。 它们巧妙地將賑济灾民和修復工程结合了起来,化被动救济为主动生產! “此外,”姜肃趁热打铁,“洪水过后,死去的动物和百姓的尸体极易招致毒虫,很可能造成疫病。” “儿臣查阅古籍,见《周礼·秋官》有载,『除毒蛊,以嘉草攻之』,『除蠹物,以莽草熏之,凡庶蛊之事。』,既然艾草熏烧可祛除蛊虫,想必对防疫之事亦有作用。” “儿臣认为,既如此,当立刻组织人手,就地深埋人畜尸体,广泛使用艾草、石灰等物消毒避秽,以防大疫。” 皇帝听完,沉吟良久,眼中精光闪过。 他看向雍王的眼神,带上了之前从未有过的审视和探究。 这个儿子,自从有了女儿之后,真的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不仅能“巧合”地撞破太子谋逆一案,还能在賑灾之事上有如此新颖的见解和周全的思虑。 是背后有高人指点? 还是他的那个安寧郡主是“福星”降世,不仅能保佑他,连带著脑子也帮他开了窍? “雍王所奏,思虑周详,颇具见地。”皇帝最终开口,一锤定音。 “传朕旨意,著雍王姜肃,协同户部、工部,全权负责此次渭河水患賑灾及河道修復事宜。” “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託!”姜肃躬身领命,丝毫没有察觉到皇帝眼中的审视和怀疑。 退朝后,姜肃立刻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首先,他以雍王府的名义,带头捐出了一大笔钱粮。 然后广发帖子,召集京城有头有脸的商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许之以利,很快便筹措到了首批賑灾物资。 同时,“以工代賑”的告示贴满了灾区和京城,大量的灾民被有序地组织起来投入到修復堤坝的工作中。 工地上炊烟裊裊。 虽然劳作辛苦,但吃食丰富,还能拿到工钱,灾民的情绪迅速稳定下来。 整个賑灾过程高效、有序,与以往灾后的混乱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百姓们都对雍王的所有举措交口称讚。 有同僚询问雍王是如何想到那些好主意的。 姜肃骄傲地告诉同僚,是他在抱著自己女儿,看她咿呀学语,忽有所感,才想到的法子。 话里话外,就將安寧郡主当做了自己的福星。 这话慢慢传了出去。 渐渐地,在民间和部分朝臣口中,雍王家那位从出生便化解了血光之灾,护佑雍王免受太子陷害,还间接给自己父亲带来賑灾治国良策灵感的安寧郡主——姜稚,被蒙上了大晟“福星”的色彩。 而这段时间,无论多晚,只要姜肃回到雍王府,都会先去听竹轩看望妻女二人。 这日晚间,姜肃回到听竹轩,看到妻子林月瑶还在灯下核对商行初期的帐目。 女儿姜稚在一旁,似乎正努力尝试翻身。 【唉呀妈呀,翻身怎么这么难!脖子一点儿劲都没有,动一下就把我累得够呛!我什么时候能长大啊!好想跑,好想跳!】 姜肃失笑走上前,抱起刚刚终於成功翻身,正兴奋地挥舞著小胳膊小腿的女儿。 看著女儿亮晶晶、充满活力的眼睛,想到女儿刚刚依靠她自己翻身成功,姜肃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隨手又拿了一件外衣,为妻子披上,顺手接过妻子手中的笔,柔声道: “这些琐事,明日再忙不迟,仔细眼睛疼。” 林月瑶抬头温柔一笑,“王爷在外辛苦,妾身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心里踏实。” 而被抱在怀中的姜稚,作为父母爱情的结晶,一直是父母温馨互动的见证者。 【哎,今天又是被爹娘塞满狗粮的一天!不过看在他们顏值高又恩爱的份上,本宝宝就忍了!】 【爹爹今天看起来有些累啊!但是看他斗志满满,想来賑灾应该是挺顺利的。爹爹加油!等本宝宝能走了,亲自陪著你一起搞个大项目!】 听著女儿老气横秋的话,看著灯下妻子温柔的侧脸,姜肃只觉得连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他伸手將妻子揽入怀中,又低头亲了亲女儿的脸蛋。 “阿瑶,稚儿,有你们在,真好!” ...... 渭河水患的賑灾事宜,在雍王姜肃的主持下,一直有条不紊地进行著。堤坝修復的速度也远超以往。 加之有效的防疫措施,灾后並未出现大规模疫病。 雍王仁德能干的名声,隨著灾民的感恩戴德和往来商旅的传播,迅速在京畿乃至更远的地方扩散开来。 而伴隨著雍王贤名一起传出的,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安寧郡主“福星”的名头。 不知从何时起,民间开始流传一种说法:雍王殿下能想到妙法,是抱著小郡主时福至心灵,得到了上天指引。 更有甚者,將之前太子倒台也归功於小郡主的“福气”压制上。 这种说法,越传越广,竟有了几分眾口鑠金的架势。 这一日,皇宫,御书房。 皇帝姜桓看著手中暗卫呈上的密报。 里面详细记录了民间关於雍王和小郡主的种种传闻。 他手指轻轻敲击著龙案,目光深沉。 “福星?上天指引?”皇帝低声咀嚼著这两个词,嘴角掛著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看起来,朕这个孙女,倒是比他爹更能招惹是非啊。满月宴上意外撞破龙袍案,如今这賑灾良策也隱隱与她有关...会是巧合吗?” “可有的时候,巧合多了,可就不是巧合了...” 第13章 爹爹,是时候该往农学上靠靠了 皇宫,御书房內。 皇帝姜桓在研究手中的密报。 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赵德全小心翼翼伺候著: “陛下,关於“福星”一说,皆是些无知愚民的妄言,当不得真。但雍王殿下此次賑灾,確实尽心尽力,方法也得当。” 皇帝不置可否,將密报放下,转而问道:“雍王殿下除了賑灾,近来还在忙些什么?” “回陛下,听说雍王殿下为了给王妃和郡主搜罗一些江南的稀罕物,前些时日办了一家商行,名为『通达』。顺便还做一些南货北运的生意,以此来维持商行正常运行的开支。” 赵德全顿了顿,继续补充道,“雍王殿下似乎格外看重安寧郡主,有时还会將政务文书带到听竹轩处理。说是要沾沾郡主的福气。” “哦?是吗?” 皇帝听后,眼中精光一闪,“雍王真的是对女儿溺爱至此?还是有別的目的?他现在身上所发生的一起,真的只是巧合?” “赵德全,传旨。明日朕要亲临渭河堤坝巡视,看看『以工代賑』的成效。令雍王隨驾。” 皇帝思考了一会儿,又道,“让雍王妃带著安寧郡主也一同前来。朕也是许久未见这个小孙女儿了。” “老奴遵旨。” ...... 雍王府,听竹轩。 姜肃正陪著王妃林月瑶和女儿姜稚玩耍。 小小的姜稚已经能靠坐著,手里还拿著一个色彩鲜艷的布老虎,咿咿呀呀地自得其乐。 倘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她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时常会闪过与婴儿身份不符的思索光芒。 【无聊啊无聊!我的人生除了吃玩睡,难道就不能有点別的活动了吗?】 【不过,今天听下人们说,爹爹最近賑灾进行得相当不错。他们还说爹爹都是因为我这个『福星』,才有了今天的成就。怎么感觉有点小骄傲了呢!】 【爹爹现在名声在外,也算是把朝堂声望的基础打好了。相信以后在朝廷行事也更为方便。】 听著女儿老气横秋的点评,姜肃不禁莞尔。 他忍不住拿起一个拨浪鼓,在女儿面前轻轻摇晃吸引她的注意力,逗得姜稚一直伸出小胖手去抓,但却次次落空。 姜稚被自己的行动迟缓气坏了,憋著嘴差点哭出来。 姜肃看到女儿红了眼眶,立马丟下拨浪鼓,一把將姜稚抱起来轻声逗弄著,直到看到女儿重展笑顏,才作罢。 “王爷,”林月瑶一旁看著父女互动,满脸都是温柔的笑意,轻声道,“妾身听闻,外面都在传颂王爷的贤明,还说都是稚儿给咱王府和王爷带来了福气呢。” 姜肃不置可否,顺势道:“或许吧。不过只要跟稚儿在一起,看著她纯净的眼睛,確实觉得心思都通透了许多。这孩子,或许真的是老天派来助我们的。” 姜肃的话半真半假。 他到现在还没想好,怎样將女儿身上发生的离奇事情告诉阿瑶。所以只能暂时先瞒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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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著,便抱著姜稚坐下,开始翻阅起来。 而姜稚也没閒著,她努力伸长了自己的小脖子,装作对这本书十分感兴趣的模样,小手指也快速地在书页上划拉著。 【翻快一点,翻快一点!对!就是这里!这里有『溲种法』的记录,讲的是用肥料和药物处理种子,能防虫抗旱...】 【不过,这些方法还是要结合农田的实际情况来操作。可惜,我只会纸上谈兵,希望这些东西能给爹爹启发。】 在女儿“卖力”的提示下,姜肃也留意到了书里的记录,结合自己有限的农事知识,只觉得思路豁然开朗! “妙啊!这些法子若能推行,或许真能增產!”姜肃阅读了一番,忍不住拍案叫绝。看向女儿的目光,也是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嘆和感激。 他的稚儿,果然是上天派来助他的! 正当姜肃还抱著女儿在沉心研究农书时,宫中传旨的太监到了。 圣旨宣召他明日隨驾巡视河工,並特意叮嘱雍王妃携女伴驾。 姜肃无法揣度圣意,惟有欣然接旨。 第14章 皇家认证的「镇国福娃」 翌日,天气晴好。 皇帝仪仗浩浩荡荡出了京城,前往渭河堤坝。 姜肃与抱著女儿的林月瑶一同隨驾。 工地上,灾民们正在官吏的组织下辛勤劳作,待看到皇帝仪仗后,纷纷跪地叩拜,口呼万岁。 他们脸上洋溢著希望和感激,这与以往灾后死气沉沉的景象截然不同。 皇帝走出圣驾车輦,看著热火朝天的工地,以及精神面貌尚可的灾民们,微微頷首。 但目光却时不时扫过被雍王妃抱在怀里那位,穿著红色小袄裙的安寧郡主,姜稚。 此刻,姜稚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著工地上这宏大的场面,一点也不怯场。 【哇!这就是古代的施工现场?还挺井然有序的嘛!爹爹这次賑灾的差事办得相当不错,我瞧著皇帝爷爷也是挺满意的。爹爹果然够优秀!】 就在姜肃听到女儿夸奖,沾沾自喜时,前方正在视察堤坝的工部官员,与负责具体施工的吏员发生了爭执。 爭吵声瞬间吸引了大家的注意。 眾人聚到近前,才听明白他们爭执的所谓何事。 两人是在因为一段堤坝的加固方案进行爭吵。 工部官员倾向於保守但耗资更多的方案,而吏员则根据现场情况提出了一个更灵活、省料的法子。 皇帝听了二人的话,微微蹙眉。 而这边,姜稚的小耳朵也动了动,秀眉轻轻皱起,看起来也似在努力思考。 【哎呀,这有什么好吵的!因地制宜懂不懂?】 【那个吏员说得明显不错啊!他们爭论的那段河岸水流平缓,基底也坚实,用树枝和石头綑扎沉底,既能加固又能省料,完全可行啊!】 【《河防通议》里那段记载怎么说来著...唉,想不起来了!成天吃了睡,睡了吃,脑子都生锈了,真是给我『歷史系古往今来第一博学才女』的名號抹黑了!】 姜稚的小手生气地挥舞著,似乎想给自己小小的脑袋来上一拳。 而姜肃已经清晰听到女儿的心声。 说来也巧,渭河决堤修復那段时间他也做了大量功课,正好看到过女儿提到的那本书。 就在工部官员在口舌上无法占上风,打算用官威压一压那个小吏员时,却瞥见圣驾已至眼前,便停止爭论。 “肃儿,你怎么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皇帝状似无意地询问道。而其实,他是想看看自己这个儿子的真实才学,確认他之前是否是掛羊头卖狗肉。 姜肃上前一步,从容开口道:“父皇,儿臣以为,李吏员所言並非没有道理。” “《河防通议》里有载,『凡堤岸非惟土石,亦用埽工』。若此地,確如李吏员所说那样水流平缓,基底坚实,那以『埽工』辅助,確有奇效。” “若工部的人不放心,不妨先让精通此道的老师傅实地勘验,若可行,岂不是两全其美?” 姜肃此话一出,原本还忐忑不安的吏员,顿时投来感激的目光,而工部官员则有些愕然。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他先是深深地看了姜肃一眼,隨后又看了看离姜肃不远处,雍王妃怀中的安寧郡主姜稚。 只见安寧郡主,在雍王开口说完后,似乎是停止了“思考”,脸上重新露出天真的笑容。 “准。”皇帝收回目光,淡淡的只说了一个字。 而后续勘验,果然证实,那吏员的方案更为合適。 这段小插曲结束后,皇帝带著眾人继续巡视渭河河堤。 “肃儿,这『以工代賑』,確实是个好法子。” 皇帝难得地夸讚一句。 姜肃恭敬回道:“这皆是父皇圣心独运,儿臣也只不过是依命行事。能见到百姓安居乐业,河工顺利进行,儿臣便已心满意足了。” 皇帝看了姜肃一眼,不置可否,继续向前走。 而隨行的官员们,包括谢太师等世家重臣,看著眼前的一幕,神色各异。 有讚赏,有深思,亦有忌惮... 巡视到一段刚刚加固好的堤坝时,皇帝姜桓忽然停下脚步,远眺著奔流的渭河水,隨口问道: “肃儿,你觉得这天下,什么最难?” 姜肃心中凛然。 他深知这是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极难回答的问题。 正斟酌著用词,想著怎么回答父皇的提问,脑海中女儿的心声不期而至。 【果然,歷史上的皇帝都是一个样子。都喜欢用这种彆扭的问题考较自己的儿子。】 【天下什么最难?管理人心最难唄!】 【简单点说,就是让各式各样的人,心甘情愿地为你干活、纳税、打仗,还不说你的坏话。】 【具体点嘛,就是搞钱的时候,不被人骂敛財;分蛋糕的时候,不让內部的人打起来;选能干的人干活,但是自己不被架空;对付外面的强盗,家里还不被拖垮…】 原来如此。 女儿说的內容清晰明了、直指核心,比空谈“忠君爱国”要务实得多。 姜肃听了女儿的话,心中如同吃了定心丸,沉思片刻,沉稳答道: “回父皇,儿臣浅见,治国之难,难在四事:民生、財政、吏治和军事。此四事犹如车之四轮,缺一不可,偏废不得…” 【爹爹简直跟我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把我之前说的全都概括到了。不亏是本郡主以后的『保护伞』,这才华一看就隨我。】 而皇帝听了,眼中讚赏之色更浓。 他没想到,从前那个只知风花雪月、附庸太子的儿子,果真有如此见识。 皇帝走到雍王妃林月瑶面前,看著她怀里的姜稚抓著一枚隨身玉佩玩得正欢,便伸出手逗了逗姜稚的小下巴。 姜稚顺势抬起头,对著皇帝露出了一个无齿的、极其灿烂的笑容。 小手还有力地挥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对雍王刚刚说的话表示赞同。 皇帝看著姜稚纯真无邪的笑脸,联想到雍王近日来的变化和方才的对答,心中那种微妙的感觉越发清晰。 “你能想到这些,已属不易。看来,你的安寧郡主,確实是个『福星』。” 皇帝这番话可谓是意味深长。 既认可了雍王姜肃的见解,同时也是默认了民间关於“福娃”的传闻。 还未等群臣缓过神来,皇帝威严的声音接著传来: “赵德全替朕传旨。雍王女姜稚,诞育皇家。自降生,祥瑞屡显,社稷得安。自今日起,晋封为『镇国安寧公主』,赐金册宝璽,享双倍公主俸禄。望其福泽绵长,永镇国邦。” 旨意一出,满场皆惊。 而事件的核心——女主姜稚,在听到“镇国”、“双倍俸禄”时,眼睛瞬间亮得惊人! 【双倍俸禄!哇!皇帝爷爷太大气了!这下我的启动资金更充裕了!成为富一代的口號再也不是梦!】 她兴奋地在雍王妃怀里蹬著小腿,发出欢快的“咯咯”声,为这笔財富的到来开心不已。 “镇国福娃”的名號,自此不再是民间流传,而是正式得到了皇家的官方认证。 第15章 代田增產,爹爹来了解一下? 渭河河道上。 皇帝姜桓旨意一出,全场震惊。 就连雍王姜肃和雍王妃也当场愣住,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和不安中无法自拔。 皇帝看著孙女姜稚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脸上也跟著露出笑意。 不管这镇国公主的“福气”是真是假,至少目前看来,於大国於小家,似是无害,且…有益。 隨行的官员们,心中皆是震动。 陛下此言,几乎等於公开承认了安寧郡主,不,现在应该是“镇国安寧公主”的“福星”的地位。 这对於一个皇室女婴而言,可谓是前所未有的荣宠! 在大家各怀心事中,皇帝巡视结束,打道回宫。 回到马车上,雍王妃林月瑶紧紧抱著女儿姜稚,满心不安。 而雍王姜肃,看著女儿因为玩累了而沉沉睡去的恬静小脸,心中则是充满了激动和责任感。 “稚儿,”姜肃看著女儿的睡顏,在心中低声承诺,“你的『镇国』之路,爹爹会陪著你一起走的!” 而睡梦中的姜稚,梦见自己手持金算盘,脚下踩金矿,身后还有千军万马陪她一起指点江山… 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起来。 就在“镇国福娃”之名轰动朝野之际,遥远的北疆,风沙漫天。 一名身著染血鎧甲的少年校尉,刚刚击退了一小队匈奴游骑,回到营帐休息。 他面容冷峻,眉眼间带著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煞气。 此人,正是姜寒川! 他接过手下递上的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 信中详细描述了京城近来的风云变幻,尤其是关於雍王姜肃及其女儿姜稚“镇国福娃”的种种传闻。 “姜肃…福娃...” 姜寒川低声念著这几个词,冰冷的眼眸中闪过好奇。 那个在他离京时,还只是个庸碌皇子的雍王,竟然能在短时间內扳倒太子,还能想到“以工代賑”这样的法子? 还有那个据说能带来福运的小侄女… 姜寒川放下秘信,抬头看向京城的方向,眼中神色意味不明。 或许,这京城的风,真的要变了。 而他这只北疆的“孤狼”,也是时候考虑一下,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了。 姜寒川唤来亲信,低声吩咐了几句,话语间赫然与雍王新成立的“通达商行”有关。 一条无形的线,似乎正在通过冥冥中的指引,开始將原本毫无交集的孤狼与雍王府,缓缓连接… …… “镇国安寧公主”的册封,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上投下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朝野的每一个角落。 道贺的,观望的,忌惮的… 各色眼光聚焦於雍王府,尤其聚焦在那个尚在襁褓、却已经名动京城的小公主——姜稚身上。 雍王姜肃对外界的一切眼光都泰然对待,甚至乐见其成。 在姜肃看来,女儿的名头响亮,在某种程度上更会成为她一种无形的护身符。 姜肃更深知,自己乃至雍王府能得到父皇青眼,这背后都是女儿堪称“先知”的智慧。 他必须更加谨慎地守护住女儿,守护住这个秘密,才能更好地护住他们的小家。 虽说女儿到来之后,所发生的一切,已经脱离了女儿“预言”过的悲惨结局的轨道。 但自己唯有拼出一些实实在在的功绩,才能真正稳住这来之不易的局面。 所以,册封带来的喧囂尚未完全平息时,姜肃便又投入到实务当中。 渭河堤坝修復工程已近尾声,灾民陆续返乡重建家园。 而如何提高灾区的良田產量,成了姜肃新的思考方向。 听女儿之前指点自己农学的语气,想必这位“女诸葛”的小脑瓜中,肯定还存有不少这方面的知识。 姜肃打定主意,要继续去跟女儿“討教”一下。 这日,姜肃特意抱著已经能熟练爬行,对什么都充满好奇的姜稚,在王府后院散步。 路过自己特意选择的菜地附近时,看到几颗长势不错的白菜,顺势抱著女儿走近了些,然后作嘆息状: “瞧瞧这白菜,若是天下田亩皆能如此青翠,產量再高些,百姓便能少些飢饿了。之前虽学习了《农桑辑要》收穫良多,但是里面对农田增產的信息提及太少。实在可惜。” 【爹爹这忧国忧民的心真是时刻在线啊!若是想增產,有办法啊!『代田法』了解一下?虽然不是最先进的育种技术,但放到现在,绝对是个大杀器!】 姜稚的心声如期而至,脸上更是带著一种“这题我会”的兴奋和一丝丝嫌弃。仿佛是在嫌弃她这个爹爹,连这个都没想到。 姜肃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装著愁眉不展,接著自言自语道: “古籍有云『畎亩之法』,乃古圣先贤所创,据说能保亩增產。只是年代久远,记载不详,若能找到方式方法,效法古人,那百姓岂不是都能解决温饱!” 【我的好爹爹呀!你说的『畎亩之法』,就是『代田法』!《汉书·食货志》里明確记载过:『一亩三甽,岁代处,故曰代田。』】 【简单地说,就是在一亩地里开三条沟,起三条垄,沟和垄每年互换位置种植。】 【垄嘛,可以防风保庄稼,农作物根系就会扎得深;沟呢,方便排水和施肥。土地轮流休息,地里的养分就不容易耗尽,產量自然就上去了嘛!】 姜肃听得心潮澎湃,面上却装作露出沉思之色。 他轻轻拍著女儿的后背,表面是在安抚女儿,实则是在压抑自己激动的心情。 接著脚下生风般往书房走去,嘴里还直念叨:“我想起来哪本书上有记载种植方法的了!是叫《汉书》嘛!瞧我这个脑子。” 转眼间,父女二人来到书房,瞧见雍王妃也在里面,正在收拾一些散乱在桌上的书籍。 姜肃兴奋地上前,將种田妙法跟妻子分享,其中当然省略了女儿心声的全部信息。 接著便小心翼翼地单手抱著女儿,在书架上翻找。 终是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本《汉书》。 姜肃翻开书卷,找到《食货志》的部分,仔细阅读起来。林月瑶也好奇地一起凑过去看。 “找到了!”姜肃惊呼出声。 一旁的林月瑶也惊讶道:“竟真有此法!王爷真是博闻强识!” 姜肃终是忍不住激动,將姜稚轻轻拋向空中,然后双手又稳稳接住: “稚儿!你不亏是爹爹的『小福星』!” 第16章 全家组团,给十三皇叔送温暖 书房內。 姜稚刚刚体验了一把失重的感觉,兴奋极了,抓著爹爹姜肃的衣领“咯咯”地笑个不停。 眼角瞥到书上的內容,突然想起了一些关键地方,心里碎碎念起来。 【说起来,这些老祖宗说话真是喜欢言简意賅。这书上关於代田法的种植方法说得也太简略了些…】 【这个沟要挖一尺深一尺宽,垄也要一样高才行!至於种什么作物,还是要搞试点先试验一下,不能直接推广!】 姜肃对女儿的想法很是赞同。 但听著女儿的口气,心中也不禁失笑。 这明显是怕他搞砸了呀! 怎么能对自己的爹爹这么没有信心呢! 他合上书,对著王妃林月瑶正色道:“虽是古法,但记载过於简陋。” “不如这样,我们在京郊皇庄先划出百亩田地,五十亩上等,五十亩中等,依此书上记载尝试一遍。至於沟垄的具体规格,我结合其他农书,找农学博士再揣摩一下。” 说到这儿,姜肃將目光落到了女儿姜稚身上。 “若是此法能成,便是稚儿带来的福气,让我有幸能想起翻阅此书;若不成,也只当是积累经验。” 林月瑶看著丈夫认真的神色,又看看他怀里正好奇伸手去抓书页的女儿,柔顺点头: “王爷思虑周祥,妾身也觉得甚好。稚儿长大后,若知自己幼时能间接助益农事,定也会开心的。” 说话间,伸手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防止她快速翻动时,被书页划伤。 姜肃见妻子並未起疑,心中鬆了口气,顺势道:“那便这么定了。福伯!” 待福伯应声进来,姜肃便將自己从古籍中“领悟”的详细方案仔细交代下去,並特別强调了需要“仔细观察沟垄尺寸”和“选择合適的农作物”。 福伯虽觉此法闻所未闻,但见自家王爷如此郑重,且说得条理清晰,尤其看到小公主在王爷怀里,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仿佛也在聆听。 並且像是认可般,是不是还发出“啊”的一声,便更觉此法或许真有神异,立刻领命去办。 刚处理完农田事宜,便有侍卫进到书房来稟报其他事情。 “王爷,『通达商行』第一批货物已经顺利抵达江南,换购的粮食、药材和皮货正在回运途中。另外...北疆那边,又有消息传来。” 侍卫压低声音,递上一封没有任何標识的密信。 信中称,姜寒川今日率部成功突袭了一个中型匈奴部落,斩获颇丰,再次以军功晋升。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也一直在暗中留意京城动向,似乎对雍王府相关消息,特別是关於“镇国安寧公主”的传闻格外关注。 並且,姜寒川通过某些隱秘渠道,似乎正在尝试接触一些来自京城“通达商行”的物资。 姜肃並没有向妻女隱瞒信件上的內容,而是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女二人。 【哇!未来的北疆战神竟然开始关注我们家了?还特別关注我?嘿嘿,看来本公主魅力不小嘛!】 【战神主动接触商行,说明他不排斥,甚至有合作意向!机会这不就主动送上门了嘛!他肯定缺不少东西。】 【我的好爹爹,你的机会又来了!现在雪中送炭可比之后锦上添花强一百倍!把他餵饱了,以后他才好给咱家卖命...哦,不是!是精诚合作!】 姜稚心里开心极了,语气中还上了一点小得意和小算计。 而林月瑶听了信上所说,面露不忍:“十三弟年少离家,在北疆那种地方靠自己挣前程,属实辛苦。王爷,我们能否帮衬一二?” 【娘亲心肠真好!帮!必须帮!爹爹,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以后他就是咱们的强力外援!】姜稚心声立刻激动地响起。 而此刻,姜肃心中已有定策。 连远在北疆的“孤狼”都因稚儿之名而侧目,这“镇国福娃”的影响力,已开始初显。 他顺著妻子的话说道:“阿瑶所言极是!” 接著朝侍卫吩咐:“通知商行,下次前往北疆的商队,规模扩大一倍。货物中,增加三成数量的上等金疮药,冻伤膏,御寒棉衣,务必要安全送达。” 姜肃吩咐著,心中有了一个长期扶持计划。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正试图抓他玉佩玩的女儿,接著补充道,“再以『镇国安寧公主』的名义,额外准备一份厚礼,主要是北疆稀缺的药材和书籍,单独送给十三皇子,算是公主对这个皇叔的一份心意。” 姜肃刻意点出“镇国公主”的名號,既抬高了女儿的身份,又淡化了要结盟的色彩,显得更有人情味。 林月瑶听了,也是展顏一笑,“王爷想得周到,咱们王府有此殊荣,確实该惠及家人,这样才能一家和睦。” 接著低头逗弄著女儿,“是不是呀,稚儿?咱们给北疆的小皇叔送份温暖,让他知道京城这边有家人惦记他。” 小姜稚咿咿呀呀地应著,表示著自己的赞同。 而就在姜肃暗中布局北疆之事时,朝堂之上,因为雍王賑灾有功和姜稚受封带来的关注原来越多。 这日小朝会。 商议完日常政务后,吏部侍郎,出身太原王氏的王珣出列奏表: “陛下,雍王殿下此次主持賑灾,举措得当,成效卓著,有功於社稷。然殿下如今仅领亲王虚衔,未免有些屈才…” “臣以为,或可让雍王殿下兼任实职,譬如户部协理一职,以便日后更好为朝廷效力。” 此言一出,几位世家出身的官员纷纷附议,言辞恳切。 姜肃站在队列中,神色未动,心中却是冷笑连连。 这哪里是举荐,分明是捧杀! 他垂下眼眸,掩去其中的冷意。 忽然想起昨日夜间女儿说的话,心中难免庆幸。 听竹轩內,烛火摇曳。 林月瑶正在为他整理第二日上朝的朝服。 葱白般的指尖抚过衣襟上的绣纹,神情专注。 他在烛光下研究著已经翻看数遍的农书,心中还是对女儿的才学大感震惊。 而才被餵饱的女儿,打了个奶嗝后,正心满意足地躺在摇篮里,看著他的朝服出神。 【虽然小说的过程改写,太子提前倒台,可是当初支持他的那些世家还在。他们会眼睁睁地看著爹爹独自风光吗?】 【世家那群老狐狸们,可是心眼子比蜂窝煤都多,指不定憋著什么后招。】 【爹爹现在名声大涨,如果世家藉机攛掇他进到实权部门,接著再来个捧杀,那可真是直接把爹爹架在火上烤了…】 【希望爹爹能抗住糖衣炮弹,不要被乱花迷了眼…】 当时听著女儿的心声,还觉得她是否有点过於担心。 如今看来,女儿的话竟然句句成讖。 姜肃心中微微一紧,抬眼望向朝堂之上。 那些“好意”的笑脸,此刻仿佛一张张面具。而背后深藏著,却是深不见底的算计。 第17章 盐矿初成,財政要稳了 龙椅上的皇帝姜桓,目光扫向王珣和附议的几人,又瞥向了一旁一直垂首不语,將自己置身事外的雍王,淡淡道: “雍王此次賑灾,確实辛劳。然雍王性子喜静,户部事务未必擅长。加之镇国公主年幼,需要多加看顾。入职部吏之事,容后再议吧。”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將世家的“好意”推了回去。 雍王心中也鬆了一口气,连忙出列: “父皇圣明。儿臣才疏学浅,確实需要多多学习。且如父皇所言,稚儿年幼,儿臣也愿多多陪伴左右,悉心教导,盼其不负『镇国』之名。將来若有可能,亦能为大晟尽一份心力。” 他巧妙地將话题引回女儿身上,既表明了自己不爭的態度,又凸显了父亲的责任和对女儿未来的期望。 皇帝显然对雍王的回答也很满意,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退朝后,雍王姜肃与谢允谢太师在宫门前相遇。 谢太师还是之前的样子,行动间步履缓慢,但看向姜肃的眼中却满是深意: “雍王殿下真是福泽深厚啊!尤其还得了一位能『镇国』的公主,真是令人羡慕。只是,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殿下与公主,还需要谨慎些才是。” 姜肃语气亦是不卑不亢: “多谢太师指点。本王与稚儿,但求问心无愧,为君分忧,为民解难而已。稚儿虽小,既蒙父皇赐了封號,那本王这个做父亲的,自会教给她何为责任,而非如本王之前那样畏缩不前。” “至於其他…非本王和稚儿所能强求,亦非我们所愿!” 他的这番话,既表明了忠诚和本分,也暗指太子倒台並非自己所为,全是太子咎由自取。 同时也是告诉谢太师,他与稚儿光明磊落,无意爭权,但也不会因为畏惧风雨而退缩。 谢太师听了雍王的一席话,未再多言,转身登轿离去。 回到雍王府,姜肃將朝堂上的风波说与王妃林月瑶听,当然,自是省略了那些心机算计,只提了父皇让他多多陪伴女儿之事。 林月瑶听后,轻抚著一旁正在厚地毯上努力尝试要扶著茶几站起来的女儿的脸颊,担忧道: “王爷,树欲静而风不止。如今咱们王府,尤其是稚儿,算是处在风口浪尖上了。” 姜肃蹲下身,与女儿平视著。 看著小傢伙因为努力而微微泛红的小脸,心中充满恋爱和坚定: “阿瑶放心,我心里有数。有些事,避是避不开的。既然躲不过,咱们便迎上去。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直,更重要的是,” 他伸出手,轻轻点了点女儿的小鼻子,“有咱们这位小小的『镇国公主』在。她可是接连带来好运的『福星』,必能保佑咱们雍王府逢凶化吉。” 仿佛是为了印证父亲的话,小姜稚咧开没牙的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咿咿呀呀间,小腿使劲一用力,竟然真的颤巍巍地站住了! 虽然胖乎乎的小身子还在晃动,但小手一直紧紧抓著茶几边缘。而且这一次,她可是坚持了比以往更长的站立时间。 “呀!稚儿站住了!”林月瑶惊喜地低呼出声。 姜肃也满眼欣慰,他在一旁鼓励道: “对!稚儿,就是这样,坚持住,站稳了!太棒了!” 没多久,姜稚终是耗尽了力气,噗通一下坐回软垫上,但她却没有丝毫的不高兴,乌溜溜的眼睛里闪烁著明亮的光彩。 【爹爹,娘亲,你们都不要担心!你们就瞧好吧!等我长大后,我来陪你们一起搞事业!】 【什么世家,什么残余太子势力,在我绝对的智慧面前,都是纸老虎!】 听著女儿充满斗志的心声,姜肃连日来所有的疲惫和担忧仿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无尽的期待。 他笑著將女儿高高举起,惹得姜稚又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 时光如水,悄然流逝。 转眼间,被封为“镇国安寧公主”的姜稚已经过了半岁。 她现在不仅能稳稳噹噹站住,甚至能在奶嬤嬤搀扶下蹣跚走上几步,咿呀学语的声音也越发清晰,嘴里甚至偶尔能蹦出“爹”“娘”的字节,乐得雍王夫妇合不拢嘴。 在这份成长的喜悦背后,姜肃暗中布局的几件事,也陆续有了眉目。 首先是“代田法”的试点。 京郊皇庄划出的百亩试验田,严格按照姜肃的方法进行耕种。 作物长势喜人,远超预期。 庄头每隔几日便来王府一趟。 言及禾苗长势时,激动的声音发颤,直言从未见过如此茁壮的禾苗。 这让姜肃心中大定,只待秋收时,就能看到丰硕的成果。 更让姜肃心头火热的,是清水洼地的盐矿。 这一日,福伯难掩激动之色,秘密前来稟报: “王爷,成了!盐矿工坊第一批粗盐已经提炼出来了!品质极佳,远超官盐!” 说话间,將工坊提炼好的粗盐从怀中小心翼翼拿出,並拿出市面上贩卖的官盐,一起放在姜肃面前。 两种盐,一黄一白,高下立现! “好!太好了!”姜肃看著眼前如雪花一样的颗粒,压抑著狂喜,低声赞道。 【哇!这就是我们家盐矿產的盐?这比旁边那种黄不拉几的官盐强太多了!这下財政算是稳了。】 【商行下次再去江南,这批货肯定会被抢疯的!不过还是要走『以物易物』的路子,这样的话,不仅可以换到北疆急需的物资,去支援战神,又能洗白盐的来源,一举两得!】 姜稚心里盘算著,殊不知她的话又一字不差地落到了她爹爹姜肃的脑海里。 女儿的心声再次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 之前,为了打好幌子,已经让通达商行在江南和北疆的商路上往返多次,塑造了很好的经商形象。 而现在將提炼好的盐,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其中,就可以打通更多的商路。 一条隱秘的財富与权力输送通道,正在悄然成型。 “福伯,加大开採和提炼力度,但保密性更要加强。所有工人必须签下死契,家眷也统一安置,严加管理同时不可怠慢。” “除预留部分作为王府用度及储备外,其余全部交由通达商行处理。按之前既定的方案,在江南主要换取药材,皮货和粮食,少量尝试换取江南的丝绸和茶叶。 “老奴明白。”福伯躬身领命,眼中也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第18章 竇贵妃设宴,番泻叶现身 就在姜肃在雍王府忙著夯实財政根基时,宫中传来消息。 竇贵妃病体“痊癒”,重获圣宠,於各府广发请柬,近日將在长春宫设家宴。 明眼人都明白,这场家宴,美曰其名是联络亲族感情,其实就是竇贵妃接机向眾人展示,自己的地位和荣宠。 姜肃看著手中精致的帖子,眉头微蹙。 竇贵妃这个时候举办家宴,目的绝不单纯。 太子倒台,她失去一大助力,必然心有不甘。此次宴会,恐怕不仅是试探,也可能会当场找机会向自己发难。 【王爷,竇贵妃此番,怕是意在沛公。】 王妃林月瑶抱著女儿,眉宇间难掩忧色。她虽出身书香门第,但对后宫的爭斗並非一无所知。 姜肃从林月瑶手中接过女儿,看著小傢伙正努力想把他腰间玉佩扯下来的活泼模样,心中一定,笑道: “无妨。如今我们雍王府,已经今非昔比。况且稚儿是父皇亲封的镇国公主,这便是我们最大的底气。家宴上,你只需护好稚儿,其他一切,自有为夫应付。” 话说到这里,姜肃顿了顿,別有深意说道,“况且,咱们的稚儿,可不是普通婴孩。” 【没错没错!爹爹说得对!本公主可是有金手指的!竇贵妃想找茬?那就让她放马过来!看我不凭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智慧结晶,还有歷史系古往今来第一博学才女的知识储备,把她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宫斗?我可是理论大师!】 听著女儿斗志昂扬、信心爆棚的心声,姜肃更是成竹在胸。 是啊!有稚儿这个“大杀器”在,何惧竇贵妃那点手段? 转眼间,来到宫宴这天。 长春宫內,香气扑鼻,丝竹悦耳。 帝后並未亲至,宴会由竇贵妃自己主持。 诸位皇子、公主携家眷依次落座,场面看起来很是和睦。 待雍王姜肃携王妃林月瑶,抱著打扮得如同玉娃娃般的姜稚一同出席时,立刻吸引了全场目光。 如今的雍王府,风头正劲,想不引人注目確实很难。 竇贵妃端坐在主位上,一身絳紫色宫装,珠翠环绕。 她努力维持著温婉的笑容朝著雍王一家点头示意,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她的眼底快速划过一丝阴狠。 看著雍王一家接收著眾人或艷羡,或討好的场面,竇贵妃手中的丝帕被紧紧攥在手心,名贵的绢帛上瞬间满是褶皱。 雍王现在享有的一切,原本都应该是太子姜诚的! 都是因为雍王,才害得太子落马!是他夺走了本该属於太子的一切! 竇贵妃“笑吟吟”地看向姜肃,语气中带上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酸意和挑拨: “许久不见王爷一家了,这镇国公主看起来是愈发灵气逼人了。难怪陛下如此钟爱,这『镇国』称號的殊荣,便是嫡出的公主也未曾有过吧。” 竇贵妃笑著开口,语气亲热,但却刻意强调了“镇国”二字。 毕竟,一个奶娃娃得此殊荣,难免会惹人嫉恨。 林月瑶正欲起身回话,姜肃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自己从容开口。 他的声音清朗,足以让殿內所有人都听清: “贵妃娘娘谬讚。父皇圣明,洞察秋毫。赐稚儿『镇国』封號,乃是感念其降生以来,冥冥中或有助於社稷安稳。” “如太子逆案得破,渭河水患得治…此皆乃上天眷顾我大晟,降下福星於皇族。” “稚儿年幼,承受此誉,是她的荣幸,亦是责任。我等身为皇族子弟,更应谨记父皇教诲,齐心协力,方不负天恩。” 姜肃这番话,直接將女儿的个人福气拔高到“上天眷顾大晟”“皇族福兆”的高度。 既回应了竇贵妃的挑拨,又彰显了格局,更暗指太子倒台和水患治理是“福兆”应验,堵得竇贵妃一时语塞。 【竇贵妃这明显是带著私人恩怨,对我们全家打击报復!谁让我们把她的亲亲心上人拉下马,丟进了宗人府!】 【爹爹这话术满分!直接把个人荣誉上升到家族和国家层面,看谁还敢瞎胡说!】 【竇贵妃的脸都气绿了!她的粉都已经盖不住她的脸色了。哈哈,笑死我了。】 姜肃顺著女儿的话,也偷偷往主位上瞧了一眼,发现確如女儿所说。他顺势拿起桌前的茶碗,掩去嘴角上扬的弧度。 而在座的几位原本眼神中有些异样的宗室,听了雍王的一席话,也收敛了几分神色,若有所思起来。 竇贵妃碰了个软钉子,笑容微僵,隨即又恢復如常,命宫人传菜。 在旁人没有注意时,悄悄给身旁心腹宫女使了个眼色。 可这一幕恰好被姜稚瞧在眼里。 精致的菜餚,流水般呈上。 一道特意为小公主准备的,燉得烂熟的肉糜羹被端到雍王妃林月瑶的面前。 刚刚还在竇贵妃身边的宫女,此刻福身行礼,笑容恭敬:“王妃殿下,这是娘娘特意吩咐御膳房为小公主准备的。肉糜软糯,最是营养。” 林月瑶道谢,刚要接过,姜稚却突然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起来,小手还指著那碗肉羹,口齿不清地咿呀叫著: “不…不…不吃!坏!” 声音清脆,带著抗拒。 【竇贵妃哪会这么好心,还特意给我准备吃食!我刚才明明还看见她跟这个宫女眼色来著,谁知道她给的东西会不会加料…】 【等等!这肉羹气味很不对啊!里面怎么有一股极淡的药材涩味!虽然被肉香掩盖了,但好在我嗅觉灵敏,一下就闻出来了。】 【我想起来了!书上说过,竇贵妃有孕生子后,为了用孩子固宠,就往孩子的吃食里加了番泻叶。用孩子身体不好,总是哭闹为藉口,轻而易举就將进到后宫的皇帝引到长春宫。】 【说起这番泻叶,它本身可以调理肠道,大人吃了没事,但小孩子肠胃虚弱,吃完便会轻微腹泻。而且这味药除非是医术精湛的太医查验,否则很难发觉。】 【原来竇贵妃是想打这个主意?让我吃了这添加番泻叶的肉羹后,身体不適,哭闹不休,顺便坐实『福娃』的称號名不副实?她好歹毒的心思,竟然想毁我人设?】 姜肃听了女儿的心声,眼神骤然一冷! 竇贵妃竟然敢向稚儿下手?!那就別怪自己不客气了! 第19章 这碗肉羹有问题 雍王姜肃听了女儿的心声,立刻伸手拦在王妃林月瑶面前,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疑惑和关切。 “哦?稚儿是说坏吗?” 他顺势接过宫女递过来的那碗肉羹,仔细闻了闻,隨即脸色一沉,目光锐利地看向送羹的宫女: “这羹里面为何隱隱有一股不该有的异味?莫非是食材不新鲜,还是有人动了手脚?何人如此大胆,竟想戕害镇国公主?!” 那宫女被嚇得脸色煞白,噗通跪地:“王爷说笑了,奴婢哪敢,奴婢只是按照吩咐將肉羹呈上…” 竇贵妃脸色一变,强装镇定,抢著接话道:“雍王是否太过紧张了?这御膳房精心准备的羹食怎会有问题?难道雍王是信不过本宫吗?不妨拿银针测上一测,以证本宫清白!” 说著就有另一位宫女按照竇贵妃的吩咐,拿著银针插到肉羹之中。 银针拿出后,眾人看著接触到食物的针尖並未变色,议论纷纷起来,都觉得雍王过于谨慎,有点小题大做。 而竇贵妃面色则是缓和不少,藉机打起圆场,来显示自己的大度: “雍王也是爱女心切,本宫明白。或许是稚儿年纪小,口味有些挑剔,那就把这碗拿下去,重新做一碗上来吧。” 接著便示意宫女,將雍王面前的肉羹撤下去。 【竇贵妃实在太奸诈了!这是药,又不是毒,银针自然测不出来。她著急忙慌地要把这碗羹拿下去,就是想毁灭证据!这不正好说明这碗羹有问题?】 姜稚咿咿呀呀地嘟囔著,小手小脚也閒不住,似乎是想从母亲怀中窜出去,护住那碗有问题的肉羹。 姜肃听到女儿的心声,迅速做出反应。 他一把拦住要端走肉羹的宫女,语气沉痛而坚决地说道: “贵妃娘娘!稚儿虽小,却天性灵慧,此前多次示警尽数应验。她既说『坏』,那其中必有缘由!此事事关“镇国安寧公主”的安危,本王不敢不察!” “请贵妃娘娘允准本王即刻召当值太医查验此羹!若果真无误,本王愿向娘娘负荆赔罪!若是有人包藏祸心…” 说著,姜肃目光如炬,扫过跪地的宫女和主位上的竇贵妃,“本王也绝不姑息!” 姜肃態度强硬,有理有据,直接將这件事上升到挑衅皇权的高度,逼得竇贵妃无法轻易揭过。 【爹爹威武!霸气!这反应速度,这扣帽子的水平!绝了!这下看竇贵妃怎么接招。只要是个资歷深的太医一来,就算查不出具体是番泻叶,也定能查出异常!贵妃这脸,是打定了!】 姜稚心中安定了不少,看向雍王的眼神满是夸奖。 而竇贵妃这边,迫於雍王和在场皇子、公主关注的压力,不得不下旨让太医过来查验。 而姜肃怕竇贵妃过去请的人会串通,特意让手下侍卫一起前去,还叮嘱他一定要找太医院当值太医中最德高望重的那位前来。 很快,当值的太医被匆匆招来。 仔细查验那碗肉羹后,太医眉头紧锁起来,然后躬身回稟: “启稟贵妃娘娘,雍王殿下,此羹…確实有些异常。似乎是混入极少量性寒导滯之物。虽对身体无大碍,但婴孩服用,確易引起腹部不適,会哭闹不安。” 殿內眾人闻言,一片譁然! 竟然真的有人胆敢在镇国公主的饮食中动手脚! 眾人將目光齐齐看向上首的竇贵妃。 而竇贵妃的脸色瞬间难看至极。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跪在雍王脚边的宫女一眼,勉强笑著出声: “竟真有此事!定是御膳房不当心,不小心混入了不洁之物!本宫定当严查,给雍王一个交代!惊扰了镇国公主,是本宫的疏忽。” 竇贵妃试图將这件事推到御膳房头上。 姜肃却不依不饶,冷声道: “御膳房管理森严,岂会轻易混入异物?此事蹊蹺,必须彻查!本王稍后便稟明父皇,请父皇圣裁!至於镇国公主的安危…” 姜肃抱起姜稚,环视眾人,声音鏗鏘有力,“日后无论在何处,但凡涉及公主饮食起居,我雍王府必定亲力亲为,严加查验。” “谁若再敢伸手,休怪本王不顾念情面!” 他的这番话既是警告竇贵妃,莫要再对自己女儿起一些歪心思,同时也是向在场的所有人,展示他护女的决心和强势。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顿时被雍王的这番言论惊住了。 眾人皆知雍王宠妻爱女,听说还特別设立商行去江南和偏远地区,为二人搜罗新鲜物件,只为哄她们开心。 而今这番话,大家也更是见识到雍王护卫女儿的决心。 竇贵妃在一旁气得指甲几乎陷进掌心,却又无法反驳。一想到自己才刚刚復宠,万不能因为这件事惹得皇帝心中不满。 竇贵妃朝著眾人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刻,有人在宴会殿外大声喊冤。 两名侍卫隨即便將喊冤的人押进来。 被押解上来的人,自称是御厨,说是他今日负责做小公主的吃食。 “一切都是奴才的错!”他整个人匍匐在地,浑身抖得像个筛子,额前碎发被冷汗黏成了几綹。 “奴才这几日腹中不適,御医说是积滯,奴才便在茶盏里泡了番泻叶。做肉羹时,有点口渴便端茶饮用,哪成想腹疾发作,手一抖,茶汤…茶汤便溅进了公主的琉璃盏里。奴才该死,全都是奴才的错!请贵妃娘娘,雍王殿下,饶了奴才这回吧!” 话音未落,御厨已在殿內连连叩首。 额头撞在地面上,“咚咚”三下之后,殷红血跡便顺著眉心滑过鼻樑,滴在台阶上。 殿中抽气声此起彼伏。 竇贵妃掐在袖中的指甲这才缓缓鬆开,悄然间换上一副惊愕又哀悯的神色。 她抬袖半掩唇,露出一双因“震惊”而微微颤动的眸子,將那一点得意藏得极好。 然后大声呵斥:“幸亏公主未曾食用那碗肉羹,否则,你几颗脑袋也是不够砍的!” 隨后,她微微转身看向雍王,语气中满是自责和歉意,“都是本宫的疏忽,竟未察觉御膳房有如此疏漏。幸而公主无事,若真酿成大祸,本宫真是无顏面对雍王,无顏面对陛下。” 见著竇贵妃的惺惺作態和跪在殿內的替罪羊,姜肃深知,即使再深究下去,也没什么结果,遂摆摆手,让侍卫將御厨拖了下去。 “既然罪魁祸首已经找到,那就不要让他影响大家的心情,宴会继续吧。” 一旁,竇贵妃一派有人立刻出面打了个圆场,招呼席间眾人继续热闹起来。 第20章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宴席之上,竇贵妃恢復了之前温婉亲切的笑容,仿佛不愉快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她轻拍手掌,柔声道: “方才有些误会,扰了诸位的雅兴。本宫特意准备了一曲新编的『霓裳羽衣舞』,聊以助兴,望能弥补。” 话音刚落,丝竹声起。 一队身材曼妙、薄纱覆面的舞姬翩躚入內。 为首的那个女子,身段尤其窈窕,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舞姿更是出眾。 水袖翻飞,如梦如幻,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 而舞姬的目光,却总似有若无地飘向雍王姜肃的方向。 【嘖嘖嘖,又来了!这不是妥妥的美人计嘛!】 【这领舞的小姐姐长得真心不错,但跟娘亲还是很有差距。】 【还有这眼神…里面的算计都要溢出来了。这也太明显了…】 【这竇贵妃是看硬的不行,打算来软的了?这是想往爹爹身边塞人,破坏爹娘之间的感情啊!真是做梦!】 姜稚的心声带著十足的警惕和鄙夷。 姜肃听了女儿的话,心中对竇贵妃的行为越发不齿。只是面上不动声色,只偶尔与身旁的王妃低语几句,並未多看那领舞的一眼。 一曲完毕,满堂喝彩。 竇贵妃朝雍王殿下笑意晏晏,指著舞姬中领舞的少女: “此女名为轻云,舞姿堪称一绝。轻云,还不快去给雍王殿下斟酒,就当是替本宫之前的疏漏给雍王赔罪。” 名为轻云的舞姬柔柔应了一声,端起酒壶,莲步轻移,走向姜肃。 她步履看似平稳,却在快靠近姜肃案前时,脚下似乎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惊呼一声,便向前倾倒,手中的酒壶更是直直朝著姜肃夫妇二人的方向泼去。 变故突生! 而竇贵妃眼底得逞的笑意再也掩饰不住。 若酒水泼中,雍王夫妇难免狼狈,而那舞姬只要瞅准时机,顺势跌倒,就会“意外”跌入雍王怀中。 眾目睽睽之下,如雍王伸手扶了,舞姬衣衫再顺势“无心”掉落,那这“肌肤之亲”便在这场宴会上落下口实。 那自己便可顺理成章地將此女赐於雍王为妾。 届时,不仅將自己人彻底安放到雍王身边,还可藉此离间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 到那时… 而雍王这边,王妃林月瑶被舞姬的动作嚇得惊呼出声,下意识侧身就要挡在女儿面前。 姜肃眼神一厉,正要动作—— 说是迟那时快,就在酒水即將泼洒、舞姬即將跌倒的千钧一髮之际,被林月瑶紧紧护在怀里的姜稚,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嚇到。 她“哇”地一下大哭起来,小身子猛地一挣! 她这一挣,力道不小,小手胡乱挥舞间,恰好打在了林月瑶为了护住她而抬起的手臂上。 林月瑶的手臂被女儿一推,不由自由地向旁边一动,肘部“巧合”地撞在了那正要跌倒的舞姬腰侧! “哎呀!” 轻云被“肘击”后,痛呼出声,原本计算好的跌倒方向瞬间发生偏离,整个人踉蹌著向旁边歪去,然后“噗通”一声,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手中的酒壶“哐当”落地,酒水洒满了她全身,整个人瞬间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方才的飘逸之美。 而雍王夫妇这边,因为女儿的动作,侧身及时,恰好避开了绝大部分的酒水,只有几滴溅在了衣摆上。 殿內再次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摔倒在地,楚楚可怜却难掩尷尬的轻云,以及安然无恙、只是受了“惊嚇”正在母亲怀中哭泣的姜稚身上。 【哼!跟本公主玩碰瓷?让你假摔变真摔!】 【还想靠近讹我爹,藉机上位?门都没有!】 【多亏我这受到惊嚇,一哭一闹,再“无意”推一下我娘...这行动,合情合理,完美无解!】 【想跟本公主斗演技?你还嫩著呢!】 想到这儿,姜稚的哭声更响亮了,里面似是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后怕。 小脸儿埋在母亲怀中,肩膀一抽一抽的,任谁看了都觉得孩子是被刚才那一幕嚇得不轻。 姜肃听了女儿的话,也迅速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布满寒霜。 他先是关切地揽住妻女,连声安慰二人:“阿瑶,你没事吧?稚儿,不怕,爹爹在!” 然后,猛地转头,目光如利箭一般射向竇贵妃和摔倒在地的轻云,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贵妃娘娘,您这又是何意?方才饮食不净,如今舞姬献酒又如此毛手毛脚!莫非这长春宫,就如此容不下我雍王府,容不下父皇亲封的镇国公主吗?” 姜肃特意强调了“容不下”三个字,言语间的意思皆是长春宫在针对雍王府,特別是针对镇国公主! 竇贵妃脸色铁青。 她精心设计的局,竟然被一个吃奶的娃娃阴差阳错地破坏了! 看著还在地上啜泣,坏了自己好事的轻云,恨不得亲自上去踹上两脚。 但此刻却不得不强压怒火,端住仪態,呵斥道:“没用的东西!连个酒都端不稳,还惊了公主的玉体!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竇贵妃这是想弃车保帅,儘快了结此事。 “娘娘且慢!”姜肃却不打算將此事轻轻揭过,不依不饶起来。 他冷冷看著被宫人架起的轻云,又看向竇贵妃。 “此女行为確实蹊蹺。方才本王看得分明,她並非单纯失足。如此处心积虑,惊扰公主,其心可诛!岂是二十板子就能抵过的?” “本王怀疑,她背后有人指使,故意要谋害镇国公主!此事,必须严查到底!本王这就去面见父皇,请父皇为稚儿做主!” 姜肃一口一个“谋害镇国公主”,字字诛心,根本不给竇贵妃任何转圜的余地。 而见他真的起身要去面见皇帝,竇贵妃彻底慌了。 这件事若是真的闹到御前,她绝对討不到任何好处,说不定重新到手的圣宠也会就此烟消云散。 此刻的竇贵妃气得浑身发抖,但她知道自己今日已经一败涂地,再纠缠下去只会更难收场。 她咬牙强忍下这口恶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走下高位,拦住雍王的脚步: “王爷留步,此事定是这贱婢自己不当心。本宫日后定会严格管理宫人,绝不会再出现同样的事情。今日之事,全是本宫的过错,改日本宫会亲自向陛下请罪,並向镇国公主赔礼。” 见竇贵妃服软,姜肃见好就收,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经此连环风波,竇贵妃的所有阴谋彻底破產,更在宗亲面前顏面尽失。 而雍王夫妇伉儷情深,共同护女的形象,以及镇国公主虽年幼却“福运护体“”逢凶化吉”的神秘色彩,愈发深入人心。 而此刻,远在北疆的姜寒川,收到了“通达商行”送来的数量更多、种类更全的物资,尤其是那些品质上乘的金疮药和冻伤膏,在苦寒的北疆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提笔,写下了一封没有任何称谓的回信。 信中只有两个字:“已收。” 而合作的纽带,在无人知晓的暗处,又悄然绷紧了一分。 第21章 世家反击,爹爹朝堂被针对 夏去秋来,京城內外染上一层金黄。 而对於雍王府来说,这个秋天註定意义非凡。 京郊皇庄,那百亩试验田迎来了最终的检验。 当金黄的谷穗被收割、称量,那远超寻常的產量数字让庄头与老农们激动得几乎要跪地叩谢苍天。 上等田產增產近两成,而中等田增幅近三成! 这並非风调雨顺的偶然,而是方法得当的必然。 姜肃带著妻女一起来到穀仓。 庄头激动的声音发颤: “王爷!王爷!此法神效!老奴种了一辈子地,从未见过田地能有如此產量!” 看著里面堆满的粮食,姜肃心中也是激盪不已。 他强压下激动,对庄头和参与试种的农户们给予了重赏,並严令暂时保密。 但心中已然决定,要在合適的时机,將这“代田法”上奏朝廷,推广天下。 【太好了!代田法这是成功了!这下看谁还敢说爹爹只是运气好!这可是实打实的、能填饱肚子的功绩!】 【不过…这法子要想广泛应用,肯定会是阻力重重。那些世家门阀,靠著垄断知识和土地来获利,巴不得百姓一直愚昧困顿。要想推广,还是要想个稳妥的法子。】 【是不是可以借用我这“福娃”的名头,把代田法用“天赐祥瑞”的名义推行?说不定这样阻力会小很多。】 女儿的心声总是想到关键地方。 对於女儿的话,姜肃也是深以为然。 推广新技术绝非易事,必然会触动某些守旧势力固有的利益链条。 但若是能藉助女儿的名头,將这“祥瑞”与利国利民的良法结合,那这些世家也就无话可说。 与此同时,清水洼盐矿的產出也是日益稳定。 “通达商行”的贸易网格在姜肃以及其心腹的精心打理下,如同蛛网般悄然延伸。 通过以盐换物,不仅换来了北疆急需的物资,也为王府积累了大量的金银和各类资源。 北疆的姜寒川,在逐渐接受物资的过程中,回信虽依旧简短,却从“已收”变成了“甚好,军士感念”。 这份“感念”的对象虽为明言,但姜肃知道,其中必有一分感念是对家中那位“小福星”的。 雍王府的底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壮大起来。 隨著雍王府的稳步崛起,尤其是姜肃借“福娃”之名行利民之实所带来的声望,彻底触动了某些势力的神经。 竇贵妃自宫宴未能討到便宜后,沉寂了一段时间,但对扳倒雍王仍未死心。 而废太子姜诚虽被圈禁,其残余势力仍在暗中活动,而且与竇氏勾连更紧。 世家群体,特別是太原王氏,对姜肃这个不倚仗世家势力,反而似乎有意借“新政”和“福运”另起炉灶的皇子,忌惮日深。 这一日朝会,议题原本是討论即將到来的秋税徵收事宜。 而户部侍郎刘安,在奏报完常规事项后,话锋突然一转: “陛下,今年各地虽大体风调雨顺,然去年水患、北疆战事等缘故,耗费巨甚,国库依然吃紧。臣以为,当广开財源,以固国本。” 皇帝姜诚抬了抬眼皮:“刘爱卿,有何高见?” 刘安躬身道:“臣听闻,今日京城周边的市面上出现一种品质极佳之细盐,色泽雪白,咸味纯正,售价却与官盐相仿,甚至略低,引得百姓爭相购买,几有衝击官盐之势。臣疑心,此乃私盐泛滥所致!” 私盐!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朝堂上炸响。 盐铁官营,乃是朝廷重要的財政支柱。私盐泛滥,不仅衝击官盐销售,导致税收流失,更被视为对朝廷权威的挑战,歷来是严厉打击的对象。 皇帝眉头皱起:“哦?竟有此事?可查清来源?” 刘安道:“回陛下,此盐来源颇为隱秘,流通渠道复杂,一时难以追查根底。但其数量不小,品质统一,绝非小打小闹之徒所能为。” “臣担心,这背后或有势力庞大的豪商,甚至…官绅参与其中。” 刘安这话意有所指,目光似乎不经意扫过站在队列中的雍王。 姜肃心中冷笑,要针对他的戏份果然要开始上演了。 之前稚儿就“提醒”过,这盐矿之事不可能永远瞒住,只是没想到对方的发难来得如此之快,而且还直接扣上了“官绅参与”的大帽子。 这分明就是要衝著他来啊! 刘安虽然不是世家直系,但前段日子,他的儿子才娶了太原王氏的女儿,如今他也算是跟王家穿了一条裤子。 这些世家恐怕是嗅到了什么,或者至少是怀疑私盐之事与他有关,藉此试探和打击。 稚儿之前看到清水洼出產的盐时,就一直跟他“强调”,要以物易物,分散渠道。 因为只有这样,私盐的事情,看起来才会跟王府八竿子都打不著。 一旦有人要往雍王府身上泼脏水,就咬死说不知情,反过来还可以质问他们稽查不力,藉此整顿盐政。 毕竟现在官盐质次价高,里面的贪腐肯定不少。 这样做,一来可以捅一捅盐政的马蜂窝,二来也可以趁机为百姓谋一点福利。 回想起女儿说的这些话,姜肃心中大定。 他也出列奏表,先是义正言辞地主张严查私盐,维护国法,隨即话锋一转,直视户部侍郎刘安: “若真有品质优良之盐流通於市,惠及百姓也是好事。然其若有弊,衝击国法,確需严查。” “刘尚书既知晓私盐泛滥,为何盐铁司迟迟未能溯源?抑或是…盐政本身积弊已久,方使私盐有隙可乘?” “至於官绅参与的说法…不知刘尚书可有確凿证据?” “刘尚书掌户部,监管天下盐铁,若无实据便妄加揣测,不仅会寒了忠臣的心,亦会使朝廷蒙上猜忌臣下之嫌。” 姜肃连珠炮似的一番话,巧妙地將矛头引回到对方身上,並藉机点出盐政可能存在弊端。 这番应对,深得了女儿“阳谋”的精髓。 “臣,臣…暂时未有实证。” 刘安被姜肃的一番话噎住,半天答不上来。 而皇帝看著底下臣子的交锋,目光深邃。 “好了。”皇帝开口,终止了这场“博弈”,“刘安所奏之事,確需重视。但无凭无据之事,休得再提。退朝吧” “臣等遵旨。”眾人领命,躬身退去。 朝会散去,姜肃虽然面色平静,但心中却提高了警惕。 他知道,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盐矿和商行的运行,日后需要更加隱秘。 第22章 福娃身份被置疑? 回到雍王府后,姜肃立刻找来福伯,嘱咐他加强盐矿工坊和商行的保密措施,尤其是往来帐目和人员管理,务必做到即便被查,也难以追溯到王府。 然而,世家们见无法撼动雍王,便將主意打在了姜稚身上。 几天后,一个流言开始在京城悄然传播开来。 流言称,雍王府的“镇国安寧公主”姜稚,並非真正的福星,其“福气”乃是用了某种邪术,窃取了原本属於前太子乃至国运的福分。 这才导致前太子被废,渭河发生水患。 甚至隱晦地暗示,雍王姜肃能想出“以工代賑”等法,也是藉助了这种邪术的力量。 此流言恶毒之极! 不仅否定了姜稚“福娃”之名,更是將天灾人祸都归咎於她头上,几乎是要將她放在火上烤! 【什么?说我用邪术窃取国运?这是哪个杀千刀的造的谣?太恶毒了吧!这是想让我成为眾矢之的啊!爹爹跟娘亲可千万別信这个传言啊!这明显就是世家联手的反扑!他们是想用舆论搞死我!】 姜稚心里充满了愤怒和委屈。 她虽然芯子里是个成年人,但面对这种直指自身的恶意中伤,还是感到了害怕。 姜肃和林月瑶听到外界的留言,更是又惊又怒:“他们…他们怎么能如此污衊一个孩子?!” 而姜肃则是脸色铁青,眸中的寒光不停闪烁,尤其是听了女儿的心声后,他提刀杀人的心都有了。 他没想到这些世家竟如此下作,竟然对他放在心尖上的稚儿下手! 这彻底触碰到了他的底线。 “阿瑶,稚儿,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让这些坏人伤到你们分毫!” 姜肃沉声道,语气中的冷意几乎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而姜稚看到母亲心疼自己,红了眼眶,听到父亲坚定维护自己的话,感觉身后的保护伞是这么强大。她也迅速冷静下来。 【现在流传的这种谣言是最虚妄的,但也最能蛊惑人心…】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需要更盛大、更无可替代的“祥瑞”来反击!而且要在万眾瞩目之下,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福气”是真实不虚的,是於国於民有益的!】 万眾瞩目? 女儿的一番话提醒了自己,眼下不就有个现成的机会嘛! 稚儿既然已经找到了破局的关键,那剩下的就看自己的了。 姜肃立刻採取行动。 一方面,他动用王府的力量和暗中培养的人手,全力追查流言源头。虽然知道大概率是那些世家所为,但是需要证据。 而另一个关键点,则掌握在父皇手中。 秋收之后,父皇循例要往京郊皇家的“先农坛”祭祀,感谢上天和农神赐予丰收,並象徵性地亲耕“皇田”,以示重农。 而这,就是一个万眾瞩目的绝佳场合! 姜肃迅速向宫內递了牌子,请求面见父皇。 御书房內,皇帝看著下方神色凝重的儿子,淡淡道:“你这样子,是为了近日市井流传的那些无稽流言?” 姜肃叩首:“父皇明鑑!流言恶毒,中伤稚儿,儿臣身为父亲,心痛如绞。稚儿年幼,何其无辜!儿臣恳请父皇,为稚儿做主!” 皇帝姜诚沉默片刻,然后才缓缓道:“朕已经命赵德全去查了。只是流言如风,难以根除,你想朕怎么做?” 姜肃抬起头,目光坚定: “父皇,虽说清者自清。然稚儿蒙父皇亲封『镇国』二字,这代表的是皇家顏面,亦关乎朝廷威信。儿臣恳请父皇,先农坛祭祀,准许稚儿隨驾!” 皇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让她去?她才多大?” “正因稚儿年幼,其『福』才纯粹。”姜稚诚恳道。 “稚儿蒙老天眷顾,福泽深厚,其『福』在於启发民智,惠及苍生。儿臣近日感念稚儿纯真,在农事上小有所得,或可於祭祀后,请父皇一併御览。” “若天意果真眷顾稚儿,眷顾我大晟,必使万民得见其祥瑞。届时,一切流言,不攻自破!无耻宵小也將无所遁形!” 姜肃没有保证一定会有“祥瑞”出现,但他相信,父皇能明白他的意思。 这是一场赌上自己未来前途和命运的豪赌! 赌的是父皇对现在的自己的几分看重,也赌的是父皇对“福星”之说的那几分相信。 皇帝凝视著下方目光灼灼的儿子,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屡次带来“意外之喜”的小孙女。 “准!”皇帝金口一开,掷地有声,“传旨,朕参见先农坛祭祀当天,准镇国安寧公主相伴同行!共祈丰年,以正视听!” 消息传出,朝野瞩目。 所有人都明白,此次先农坛之行,將不仅是一场祭祀,更是一场决定“镇国福娃”之名能否立足,乃至影响朝局走向的公开较量。 雍王府內,姜肃將女儿高高举起,状似无意间告诉女儿,將带她一起出席先农坛祭祀的喜事。 小姜稚感受著父亲的决心和期盼,心下感动,也发出清脆悦耳的笑声。 【对!就是这样!先农坛之行来临之际,就是本公主正式从幕后走向台前之时!】 【到时咱们就用事实宣告,我这『镇国福娃』的名號,不是空名,而是能带来丰收、福泽万民的真实存在!】 【爹爹,到时我们就携手,一起把那些魑魅魍魎的嘴脸都打肿!】 听著女儿豪气万丈的心声,姜肃也是朗声大笑。 夜色渐深,听竹轩內依旧灯火阑珊。 林月瑶已经將熟睡的女儿轻轻放入铺著软绸的摇篮里,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稀世珍宝。 她纤细的手指为女儿掖好被角,久久凝视著女儿粉雕玉琢的睡顏,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 姜肃看著妻子这般模样,走上前,轻轻揽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低声道:“阿瑶,还在担心?” 林月瑶依偎在丈夫怀中,目光却未曾离开女儿分毫,声音带著哽咽: “王爷,妾身知道,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稚儿,为了这个家。只是,先农坛…眾目睽睽之下,妾身实在是害怕…害怕那些恶毒的目光会伤到稚儿,害怕万一有什么闪失…” 林月瑶不敢再说下去,將脸埋入丈夫胸膛。 姜肃收紧手臂,感受到妻子的不安,心中亦是沉甸甸的。 他何尝不担心?但他更知道,退让只会让敌人更加肆无忌惮。 姜肃抬起妻子的脸,望进她盈满水光的眼眸,语气坚定无比: “阿瑶只需相信我,相信稚儿!我们一家三口,只要同心协力,一定能闯过这道难关。” 林月瑶感受著丈夫的决然和守护,心中的慌乱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眶中的酸涩,回握住丈夫的大手,十指紧扣,重重点了点头: “妾身明白了。无论前路如何,妾身都会跟在王爷身后,牢牢护住咱们的女儿!” 而本应在睡梦中小姜稚却睁开了眼睛,看著父母对自己的呵护,心下感动。 这一刻,全家连心。一起准备迎接先农坛之行。 第23章 先农坛之行,福娃显神威 京郊,皇家先农坛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皇帝姜桓身著祭祀礼服,率领文武百官、宗室勛贵,举行庄严的秋收祭祀大典。 钟鼓齐鸣,香菸繚绕,庄严肃穆的气氛瀰漫在整个祭坛周围。 与往年截然不同的是,今年祭祀大典隨行的皇室成员中,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而在仪式开始前,大家绝大部分的注意力就已然聚焦在那个身影上—— 被雍王妃林月瑶精心装扮后,抱在怀里的镇国安寧公主,姜稚。 她穿著御赐的、绣有暗金凤穿牡丹纹样的杏黄色小宫装,头戴缀著东海明珠的软帽,颈项间掛著长命百岁金锁,一身行头华贵而不失童真。 小姜稚不哭不闹,一双琉璃般纯净剔透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宏大的场面。 那镇定自若的小模样,在一群或紧张或肃穆的大人中,显得格外突出,仿佛她天生就该立於这权力的中心。 而她的出现,也引来了眾多或明或暗的目光。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如竇贵妃、吏部侍郎王珣等人的眼中毫不掩饰的冷意和等著看好戏的意味。 【哇塞!这就是皇家祭祀?好大的排场!皇帝爷爷今天看起来特別威严!不过好多人在偷偷看我啊……】 【那个竇贵妃,眼神跟淬了毒似的。还有那个人,应该是个尚书吧…怎么看都是一脸道貌岸然,心里肯定在骂街吧?】 【哼!今日我镇国福娃就要在这天下人面前,把名头坐得实实的!一定要跟爹爹一起,打贏这场舆论战!】 姜稚的心声带著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这些话清晰地在姜肃脑海中迴响。 姜肃站在宗室队列最前端,身姿挺拔。 虽未回头,但依旧感受到了女儿那与外表截然不同的强大“內核”。他心中瞬间充满了底气与骄傲。 他的女儿,生来便该如此耀眼! 而女儿的斗志,也让姜肃原本有些紧绷的心弦鬆弛了几分。 祭祀流程按部就班,庄重地进行著。 皇帝奠玉帛、献祭品、读祝文,祈求上天和农神继续保佑大晟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终於,到了最为核心的环节——“亲耕农田”。 这並非真正的耕作,而是皇帝手持农具,在特意划出的一小片土地之上,象徵性地推犁三下,以示重农、亲农之意。 內侍早就准备好装饰华丽的农具和驯服好的耕牛。 皇帝稳步走下祭坛,来到那片精心平整过的农田前。 就在他接过农具,准备象徵性地推犁之时,异变发生! 那头原本温顺的耕牛,不知为何突然发出一声低哞,前蹄不安地刨动著地面,有些躁动不安起来,还拉著犁头微微偏转了方向。 虽然旁边的內侍急忙將其控制住,但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依旧让庄重的仪式出现了一丝不和谐的涟漪。 在如此重要的场合,耕牛出现异常,这绝非吉兆! 这不会与那有“福娃”之称的镇国公主有关吧?往年可从来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近来民间盛传的消息,大家都是有所耳闻。今日的现象难道是上天的示警? 观礼的百官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竇贵妃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王珣等人也彼此交换著意味深长的眼神。 而皇帝这边也是眉头微皱。但他还是依旧沉稳地扶住了农具,准备祭祀的下一步行动。 就在这时,被林月瑶抱在怀里的姜稚,也被耕牛的躁动吸引了注意力,她伸出小手指著那边咿呀出声,清晰地说出她人生中第二个完整的词语: “牛牛…乖乖…” 童音稚嫩,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在这略显躁动的场合显得格外清晰。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原本躁动不安的耕牛,在听到这声稚嫩的“乖乖”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安抚住。 鼻息渐缓,蹄子也不再刨动,温顺地低下了头,恢復了平静! 全场瞬间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皇帝在內,都惊异地投向了那个发声的小人儿。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对“福娃”之名心存疑虑,那么此刻,这活生生、发生在皇帝与百官眼前的神奇一幕,彻底击碎了所有怀疑! 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已不是巧合能解释的。 这分明是上天认可的祥瑞!是镇国公主福泽深厚、能与万物沟通的明证! 而姜稚心中则是深呼一口气。 【幸好我眼尖,先一步瞥见山头有个小姑娘,一直眼里含泪地瞅著地里的那头耕牛。再看那耕牛看见小姑娘的激动劲,我猜八成那牛就是小姑娘从小养的。】 【这几日为了先农坛选定了这头牛,导致人家“主牛”分离。这牛儿看见主人难免激动...】 【我猜测,我这声音应该跟牛儿的主人差不多,幸亏当下及时出声,把牛儿稳住才没有酿成大祸…】 姜肃闻言心中激动如潮,但他强行压下。 女儿的观察入微,是她为自己挣来了绝对的主动权! 姜肃立刻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 在皇帝完成耕种仪式后,当著眾人的面,姜肃上前一步,跪倒在地,声音洪亮,掷地有声,確保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父皇、百官见证!稚儿天真烂漫,其声纯净,竟能安抚躁畜!此乃上天所示之祥瑞!足见稚儿福泽纯粹,绝非邪祟所能沾染!“ “此前那些污衊稚儿窃运、行邪术的齷齪流言,实乃无稽之谈!儿臣恳请父皇,严查流言源头,正“镇国”之名,安天下民心!” 皇帝看著恢復温顺的耕牛,又看了一眼无辜眨巴著大眼睛的姜稚,眼中闪过深思,隨即便化为一丝瞭然和决断。 他原本也对市井流言將信將疑。 此刻眼前发生的一幕,以及雍王鏗鏘有力的话语,让他心中的天平彻底倾斜。 皇帝深吸一口气,帝王之威全面爆发,声音响彻祭坛: “雍王所言不错。镇国公主年幼纯善,福缘天成。方才景象,眾卿有目共睹。日后,若再有人散布流言,詆毁公主,一经查实,以誹谤皇室、祸乱民心论处!” “臣等遵旨!”百官齐声应道。 经此一事,大家看向姜稚的目光更为不同,里面充满了敬畏和惊奇。 而竇贵妃和王珣等人的脸色则是难看至极。 他们万万没想到,本想看著雍王和镇国公主出丑,却反而成了对方彰显“福气”的推手。 第24章 福娃地位稳固,爹爹深入权力中心 祭祀结束后,按照雍王姜肃事先的请求,皇帝並未立刻起驾回宫,而是跟隨雍王移驾至附近的皇庄上。 要去亲自看一看雍王口中“於农事上小有所得”的成果。 而当皇帝和百官们真的来到百亩实验田前时,全都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皇田的一边是採用大晟传统方法耕种的田地,庄稼长势虽是不错,但略显平常; 另一边,採用的是姜肃按照女儿所言的“代田法”。虽然已经收割,但那整齐划一的沟垄痕跡依然清晰可见。 更重要的是,旁边临时搭建的穀仓里,那堆得如小山般,颗粒饱满金黄的谷穗,以及庄头呈上的详细產量对比记录,无不昭示著这种耕种的新农法惊人的增產效果! 姜肃適时奏报:“父皇,此法乃儿臣日夜研读农书,又加之稚儿常伴儿臣身侧,受其纯净福慧之气感染,偶得灵光,方敢尝试。” “如今看来,这些亦是托稚儿之福,才获得此等泽被苍生,惠及农事的成果。” “此法可以保土防风,加之轮流休养土地,即可提升產量,尤以中下等田地效果更为显著。” 姜肃巧妙地將“代田法”的成功也与女儿联繫起来,进一步巩固了女儿“福泽天下”的形象。 【爹爹真是时时刻刻想著我的形象…爹爹为我扛大旗,我以爹爹为荣!】 姜稚挥舞著小手,在母亲林月瑶的怀中兴奋地蹦躂著。 皇帝拿起一把金黄的穀粒,仔细看著,然后又对比了產量记录,脸上终於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悦之色。 作为帝王,难道他还能不清楚粮食增產意味著什么吗? 这意味著,大晟能养活更多的人口,意味著国库將更加充盈,意味著他的江山社稷会更加稳固! “好!好一个代田法!” 皇帝龙心大悦,看著姜稚父女二人的目光简直像是在看一件绝世珍宝! 他当即下旨: “雍王姜肃,心繫农桑,躬亲实践,献此利国利民之法,功在社稷!著,即日起,於京畿地区择地推广代田法,由雍王总领其事,户部、工部协同办理!务必使我大晟粮仓,更加丰实!” “儿臣(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託!” 姜肃和相关的官员齐声应道。 而从这一刻起,再无人敢小覷这位曾经的“太子跟班王爷”。 他已经凭藉实实在在的政绩和女儿那玄之又玄却屡屡“应验”的福气,使自己在朝堂和民间的声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所有人都明白,雍王府的崛起,已势不可挡,而其核心支柱,正是那位年纪幼小的镇国公主! 回城前,皇帝破例让姜肃一家同乘御輦。 他亲自从林月瑶怀中接过姜稚,小心翼翼地抱著,感受著那小小的、却仿佛蕴含著无穷力量的身体。 “肃儿,月瑶,”皇帝语气前所未有的温和。 “稚儿乃天赐我姜氏,佑我大晟之祥瑞。你们的此女,於社稷而言功不可没。日后,也定要倾尽全力,护她周全,助她成长。相信不日,她之福运,即我大晟之国运!” “儿臣(儿媳)谨记!”姜肃和林月瑶激动应下。 而姜肃也明白父皇的深意。 女儿福气太过,更易遭天妒人嫉,之前尚且如此,如今名声大显,想必后续还会有更多的明枪暗箭。 但无妨,他定会拼尽全力,为女儿撑起一片清朗的天,让女儿无忧无虑成长。 【皇帝爷爷这话说得有水平啊!既有肯定,又有提醒!】 【不过,本公主的目標可不是星辰大海!是要当富婆,当女將军!现在这点福气算什么,以后还会有更厉害的!】 【那接下来,是要把『镇国福娃』的名头牢牢坐实了,紧接著就是让全天下都看到我的厉害!】 听著女儿的“雄心壮志”的心声,姜肃嘴角微微抽动,赶紧低下头掩饰。 富婆?女將军? 这丫头,志向还是这么“远大”。 不过既然女儿喜欢,那自己这个当爹爹的就一定尽全力满足她! 先农坛祭祀及皇庄视察之后,“镇国福娃”的名声达到了新的高度。 耕牛俯首、代田增產的事跡被传得神乎其神,姜稚“福泽深厚”、“佑护大晟”的形象深入人心。 那恶毒的流言,在皇帝金口玉言和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彻底烟消云散,再也掀不起任何浪花。 而雍王姜肃,在献上代田法,成功推广农事后,借著镇国公主的东风,被正式赋予了实权,不再是空头王爷。 代田法的推广在姜肃的主持下,於京畿地区稳步推行,虽然过程中遇到了一些来自守旧官吏和利益者的隱形阻力。 但在皇帝明確的支持和实实在在的增產数据面前,这些阻力並未掀起太大风浪。 姜肃开始更深入地参与到朝政之中,而且凭藉从女儿那里听到的超越时代的见识和权谋手腕,悄然影响著大晟的走向。 夜色中,竇贵妃摔碎了心爱的玉如意,气得生生掰断了指甲,面容扭曲: “好一个镇国福娃!好一个雍王!本宫倒要看看,你们的福气能护你们到几时!” 而吏部侍郎王珣府中,几位世家核心人物正在秘议,气氛凝重。 “雍王崛起太快,而且没有任何要依附世家的意思,已经威胁到吾等的根本。必须想法遏制。” “可以从其软肋下手。那个安寧公主,看起来是他的“福”,也將会是他最大的『弱点』…” “还有那批神秘的优质盐源,必须查清楚!否则这盐政的油水也算到头了!” ...... 风暴並未平息,只是在更深的暗处酝酿。 而这风暴中心的“镇国福娃”姜稚,对此却浑然不觉,她正忙著攻克她人生的下一个重要里程碑——独立行走。 她摇摇晃晃地迈出一步,两步...然后扑进父亲和母亲温暖的怀抱,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前方的道路或许布满荆棘,但雍王府內,温馨满溢,与外界风云形成鲜明对比。 第25章 玉如意上做手脚? 先农坛之事后,“镇国福娃”姜稚的名声如日中天,连带著雍王姜肃在朝中的地位也愈发稳固。 雍王府看似风光无限,但姜肃心中的那根弦却从未放鬆。 他深知,竇氏等世家及太子的残余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就如同隱藏在暗处的毒蛇,隨时可能发动致命一击。 他必须抓紧一切时间,积蓄力量。 转眼间,到了镇国安寧公主姜稚的周岁生辰。 皇室嫡系子女的周岁宴本就备受关注,更何况是这位名声在外的“福娃”。 皇帝早早就发话,要在宫中为小公主举办隆重的周岁宴和抓周礼。 竇氏一族与世家集团深感危机,更是將周岁宴视作反击的关键战场。 周岁宴当天,皇宫內苑锦绣铺地,宾客云集,之前雍王府內举办的满月宴的规格和规模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帝后皆出席,诸位皇子公主、宗室子弟,朝廷重臣也济济一堂,可谓极尽荣宠。 姜稚被打扮得如同年画上的福娃娃。 身著正红色绣金凤宫装,颈项上掛著一枚请高僧开光、能避百毒的玲瓏玉锁,端的是玉雪可爱,贵气逼人。 她被雍王妃林月瑶抱在怀里,面对满殿的宾客和喧囂,丝毫不怯场。 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著,偶尔咿呀两声,引得眾人喜爱不已。 【哇,我的周岁宴竟然来了这么多人!比上次宫宴还热闹!】 【不知道抓周的时候会准备些什么东西?按照套路,笔墨纸砚、刀枪弓箭、金银元宝、胭脂水粉什么的,肯定是少不了吧?那我抓点什么才能给爹爹长脸呢?】 姜稚的话一字不差地落进了姜肃的耳朵里。 姜肃听了,心里简直乐开花。 真不愧是爹爹的小棉袄,抓周宴还想著要给爹爹长脸! 【今天这场合,竇贵妃和其他那些老狐狸,会不会还要作妖!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过,爹娘给我的这个小玉锁凉丝丝的,戴著还真挺舒服。】 这番话瞬间让姜肃心中警铃大作。再看向眾人的眼中多了一丝的警惕。 今天可是女儿的大日子,绝对不能让那些奸佞之徒,坏了女儿的好事! 姜肃紧紧跟在王妃林月瑶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护著母女二人。 而姜肃的行为落在旁人眼中,自然是说他们夫妻二人感情浓厚,引得在场的女眷羡慕不已。 抓周礼即將开始,镶玉紫檀木大案上,早就铺上了明黄色的锦缎,上面琳琅满目地摆放著各式象徵不同前程的物件: 代表文采的毛笔、书卷;代表武略的小弓、木剑、兵符;代表富贵的金元宝、银票、玉算盘;代表权力的官印;还有代表女红的绣绷、胭脂和剪刀… 林林总总,不下数十样,皆做工精巧,寓意吉祥。 帝后端坐上方,笑容满面。 竇贵妃坐在下首,脸上虽也带著笑,但眼神却毫无暖意。 林月瑶將姜稚轻轻放在案几中央。 小傢伙坐在柔软的锦缎垫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周围的物件。 就在司礼监太监准备宣布抓周礼开始之时,竇贵妃突然笑著开口: “陛下,臣妾瞧著,这些物件虽好,却少了些新意。” “镇国公主灵慧非凡,寻常之物怕是难以测其福缘深浅。臣妾特意寻来一柄前朝贤后曾用过的『慧心如意』,可否一併添上?如若公主选中,也可让我等沾沾古之贤后的福泽?” 竇贵妃话音刚落,身旁宫女便捧上一柄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的玉如意。 那如意是羊脂玉所制,玉里闪著一点春水翠,九道弯上金砂点点。 如意顶端的福字玛瑙红得透亮,柄尾两滴金珀如露水一般,微风一过,似乎要滴下来似的,贵气逼人。 此物一出,眾人皆讚嘆不已。 皇帝頷首允准:“贵妃有心了。” 那玉如意顺势便被放在了案几显眼处。 【嘖,黄鼠狼给鸡拜年!这如意看著是好看,但我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 姜稚满心疑虑地打量著那柄玉如意。 有微风从玉如意的方向飘过,伴著一股微香一起滑到姜稚的鼻腔。 【怎么好像有股极淡的、甜腻腻的味道…这不是『惑心草』的味道吗?这玩意儿闻久了会让人心神恍惚,容易躁动!】 【多亏我之前有个教授是个草药迷,每次古书里有什么涉及迷香的草药,都要好奇找出来,再按照古籍记载把相关的迷香做出来,然后还让大家『品鑑』!其实就是找小白鼠!】 【想当年,有多少同学遭受了这个教授的毒手,就连我也不例外...】 【这竇贵妃她想干嘛?之前的教训是真的没记住啊!这是让我在抓周时失態哭闹,让我砸了我自己场子?】 【这下我算是明白了!怪不得找了前朝贤后用过的玉如意!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有前人的福泽加持,我却哭闹不休,这竇贵妃就可以顺势说我根本无法承受福气和皇恩,接著再说起我『安抚耕牛』只是巧合,甚至可以藉机污衊,当时的我说不定是受邪祟入体,才能与牲畜对话!】 【真是歹毒他妈给歹毒开门,歹毒到家了!】 姜稚的心声带著震惊和愤怒,而姜肃的眼神则瞬间冰冷! 果然!竇贵妃还是出手了! 他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道: “父皇!贵妃娘娘厚爱,稚儿本不该推辞。只是此物既是前朝贤后遗泽,意义非凡。稚儿年幼,若不小心磕碰损毁,反为不美。” “况且稚儿乃父皇亲封『镇国』公主,福缘自有天定,何须借前朝之物彰显?儿臣以为,还是以本朝祥瑞之物为宜,方显我大晟气象。” 姜肃言辞恳切,既点出贵重物品易损的风险,又巧妙地將“前朝”与“本朝”对立起来,隱含政治意味。 皇帝闻言,若有所思地看了竇贵妃一眼,淡淡道:“雍王所言有理。便依你之言,將玉如意收起来吧。” 竇贵妃脸色一白,勉强笑道:“都是臣妾考虑不周,请陛下见谅。” 接著就赶忙吩咐人,將玉如意撤下,心中却已是恨极。 这姜肃竟如此警觉! 第一局,竇贵妃败。 第26章 抓周宴上,姜稚手握「乾坤」 抓周礼正式开始。 姜稚被放在案几中央,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物件,一直在犹豫。 【这东西实在是太多了!选哪个好呢?】 【金元宝?俗气!胭脂水粉?本公主可是要干大事的人!】 【毛笔书卷?嗯,倒是符合我文化人的身份,但是不够霸气…】 【官印?这个不错,代表权力!】 在眾人期待的目光中,姜稚开始爬动。 她先是好奇地摸了摸触手可及的金元宝,又扒拉了一下玉算盘,然后目光似乎被一方小巧的官印吸引,有意向前。 不少支持雍王或者看好小公主“福气”的官员都暗暗点头。 【等等,那个角落里的胭脂盒,边缘顏色好像跟其他地方不太一样?有点发暗?】 【还有那个小弓的弦,是不是绷得太紧了点?怎么感觉一碰,可能就会断掉弹出来!好傢伙!要不是我眼神好……不对,是知识储备够,差点著了道!】 【这帮人的花样怎么这么多!】 姜稚一边爬行著,一边观察著周围抓周的物件,点出了其中好几个有问题的东西。 姜肃的心则是提到了嗓子眼! 这群人竟然还有后手!而且更加隱蔽阴险! 那胭脂盒自不必说,肯定是放了什么不乾净的东西! 而那小弓更是歹毒! 若在抓周时弓弦崩断,说不定会惊嚇到孩子。 小弓箭虽说张力不大,但若是被稚儿选中,不小心发射出去,射到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这抓周的幸运就会被血光之说玷污。瞬时变得不吉利不说,还有碍福娃的名声。 如若不偏不倚射到父王…后果將不堪设想! 但姜肃不能直接阻止,那样会显得刻意。 就在姜稚的小手在眾多物品中寻觅时,一只飞蛾突然飞过,旁边侍立的一个小宫女似乎“不小心”被嚇到,惊呼一声,接著,整个人“不受控制”般向案几扑去。 宫女的目標直指姜稚和那堆抓周物品,显然是想製造混乱。 (请记住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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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金口一开,原本有些尷尬的气氛,瞬间逆转。 “陛下圣明!公主殿下洪福齐天,佑我大晟!”立刻有机灵的官员出声附和。 “是啊是啊!公主殿下抓此二物,正合『镇国』之名,寓意財源广进,疆土永固!” 眾人纷纷称讚。 竇贵妃和王珣等人彻底哑火,脸色灰败。 他们精心设计的局,不仅被一一化解,而且,谁能料想到,小丫头隨手抓的破铜钱和烂地图,能让陛下亲口出言解读出如此祥瑞之意! 这安寧公主的运气,难道真的逆天了吗?! “传朕旨意!镇国公主周岁祥瑞,感应国运,功在社稷!赏黄金万两,东海明珠十斛,蜀锦百匹,另赐公主府邸一座,待其成年后入住!” 然后,皇帝別有深意地看了雍王一眼,接著道:“雍王教女有方,加封食邑千户,赐金牌一面,可隨时入宫覲见!” 王珣和谢太师听了旨意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抓周礼圆满结束,镇国安寧公主姜稚“不爱红妆爱乾坤”的抓周经歷,又为她的福娃外衣上追加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宴席过后,皇帝单独留下了姜肃。 而长春宫內,竇贵妃在宫中砸碎了第二套心爱的瓷器后,面目狰狞:“查!给本宫查清楚!那小贱种到底是真的有鬼,还是雍王府背后有高人指点!” 紧接著,又是一片噼里啪啦的脆响。 第27章 雍王府进阶变化 御书房內,气氛不似宴席上轻鬆。 铜鹤灯里的烛火被银剪轻轻一挑,“啪”地爆出一粒火星,在静得能听见心跳声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清脆。 “肃儿,稚儿今日所抓之物,你怎么看?”皇帝摩挲著茶杯,看似隨意地问道。 姜肃心中一凛,不敢抬头,目光落在眼前的地面上,沉吟片刻,谨慎答道: “回父皇,稚儿年幼,无非是觉得新奇罢了。父皇点破其中寓意,儿臣细思,才发觉里面的深意…” “財富与疆土,確为国之根本。儿臣近日协理农事,更深感钱粮之重。若国库充盈,则百业可兴,万民可安,边疆可固。” 他没有直接夸耀女儿,而是將话题引向了国政,表达了自己的思考。 回答完之后,姜肃悄悄抬眼,看见父皇拇指摩挲著杯沿,似在思考。 过了半晌,才见父皇点了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 但话锋却隨即一转:“朕听闻,你那“通达商行”,生意做得不小?南来北往,似乎颇有些手段。” 姜肃心头一跳,知道父皇果然注意到了商行。 他稳下心神,坦然道: “儿臣不敢隱瞒。儿臣確有一家商行。初衷是为贴补王府用度,並藉此体察民情商路。儿臣深知,皇子行商恐惹非议,故一直谨小慎微,绝不敢仗势欺人,亦不敢与民爭利,所有经营皆按律纳税。” 姜肃態度诚恳,既承认了事实,又表明了初衷和原则。 皇帝盯著他看了半晌,才缓缓道:“你知道分寸便好。” 接著放下手中的茶碗。 瓷底与面前的龙案接触,发出清脆一响,“记住!你是大晟的皇子,莫要忘了根本。財富虽好,终是外物。权力和责任,才是你真正该看重的东西。”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姜肃躬身应道,背后却惊出一身冷汗。 父皇的意思他听明白了,这是在警告他,不要过於沉迷商贾之事,更要摆正自己的位置。 “嗯,”皇帝挥了挥手,“去吧。好好教养稚儿,也好好办你的差使。” “儿臣告退。” 退出御书房,姜肃长长舒了一口气。 与父皇的每一次对话,他都感觉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姜肃明白,自己看似风光,实则处境微妙。 父皇的信任和支持並非毫无保留,他必须展现出足够的能力和价值,同时又不能过於锋芒毕露,引起猜忌。 回到雍王府,姜肃將宫中经歷细细说与王妃林月瑶听。 林月瑶抱著已经睡著的女儿,轻声道:“王爷,妾身总觉得,这些时日,过得如同走在悬崖边上,一刻也不敢放鬆。” 姜肃握住妻子的手,目光坚定:“阿瑶,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走上了这条路,我们就只能向前。为了你,为了稚儿,也为了我们自己,咱们必须走下去,而且要走得稳,走得远!” 他看向女儿恬静的睡顏,心中暗道:“稚儿,爹一定会为你,撑起一片足够高的天空,让你可以自由翱翔!” 而此刻,遥远的北疆,春寒料峭。 姜寒川刚刚击退了一波匈奴的骚扰,回到军营。 他收到了“通达商行”送来的最新一批物资。 除了惯常的药材衣物,还有一封密信。 信中提到了京城近况,尤其是小公主周岁抓周的“祥瑞”,以及皇帝对雍王若有若无的提醒。 姜寒川冷峻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放下信笺,走到帐外,望向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 京城的风云,似乎越来越有趣了。 那个素未谋面的小侄女,还有那位似乎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三皇兄… 或许,他回归京城的日子,並不会太遥远了。 他现在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需要看清那边的棋局。 而“通达商行”这条线,或许能成为他未来落子的关键之一。 ...... 时光荏苒,五年光阴如白驹过隙。 当年的“镇国小福娃”姜稚,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粉雕玉琢、灵气逼人的六岁女童。 她继承了自己爹娘容貌的优点,眉眼精致如画,一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灵动非凡。 在雍王夫妇精心的养育和她自己超越年龄的灵魂加持下,姜稚不仅早早开智,识字读书的节奏更是远超同龄人。 她的言谈举止间更是时常流露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洞察力,令人感嘆著“福娃”的与眾不同。 这五年间,朝堂格局也发生深刻变化。 雍王姜肃凭藉“代田法”推广的巨大成功,加上又妥善处理了几次地方灾情...日渐成熟的政事能力,让他从昔日的閒散王爷,一跃成为了入主中枢,参与政务的实权者。 如今更是深得皇帝信赖,隱有“隱形储君”的势头。 而镇国安寧公主姜稚的“福娃”之名,也隨著她年岁渐长,周围人对她身上那些玄乎祥瑞的敬畏,逐渐转变成对她聪慧、灵秀的讚誉。 姜稚偶尔会隨父亲一起入宫。 有时在皇帝面前说出的几句天真烂漫的“童言稚语”,往往能暗合圣心,巧妙化解在场人的尷尬。 此举更坐实了她“福慧双修”的名头。 然而,只有姜肃和林月瑶知道,他们宝贝女儿的“慧”,远超外人想像。 她不仅过目不忘,学东西很快,更时常在看似无意的玩耍或“梦话”中,蹦出一些令人拍案叫绝的点子。 这些点子,或关於朝局,或关乎经济,甚至有时在军务上,姜稚也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姜肃早已习惯並依赖於从女儿的心声中汲取智慧和方向,女儿已经成为他不可获取的“智慧囊”。 这五年,雍王府的暗中力量也在飞速膨胀。 清水洼盐矿已成为一个运作成熟,高度保密的地下產业。 產出的优质盐,通过“通达商行”错综复杂的贸易网,源源不断地转化为財富和资源。 而商行的足跡已经遍布大江南北,甚至开始尝试与西域、海外进行贸易,为雍王府积累著惊人的资本和人脉。 但姜稚並不满足雍王府的现状。 作为一个拥有现代灵魂的歷史系学霸,她深知除金钱外情报的重要性,她更渴望拥有完全属於自己的力量。 没想到,这个契机很快就来临了。 第28章 镇国公主要进军商界? 元嘉二十八年,镇国安寧公主姜稚五岁了。 此时的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通过心声“吐槽”的奶娃娃。 她不仅口齿伶俐,思维敏捷,还拥有远超同龄人的洞察力。 姜稚至今都不知道自己的心声能被父亲听见,只觉得自己运气颇好。 每次爹爹似乎总能与她“心有灵犀”。 她许多模糊的念头,不仅总能在爹爹那里得到完善並付诸实践,而且效果往往出奇地好。 这一日,春光正好,姜稚在王府花园里扑蝴蝶玩。 玩累了,她便跑到父亲的书房里,打算找些这个朝代有趣的游记杂谈来看。 书房內,姜肃正在与管家福伯议事。 见姜稚进来,笑著招手让她坐在一旁吃点心。 姜稚一边小口吃著精致的芙蓉糕,一边竖起耳朵听父亲和福伯说话。 他们谈论的似乎是王府名下那个“通达商行”的事情。 “……江南那批云锦,料子是顶好的,但运到北边,价格高昂,富户嫌样式过於柔媚,权贵又觉不够新奇。这批货积压了快三个月不说,还占著库房和本钱,实在棘手。”福伯眉头紧锁。 姜肃沉默半晌后,沉吟道:“降价促销是否可行?” “老奴试过了,效果甚微。反而有人以为咱们的货品有问题,影响了商行的声誉。”福伯对姜肃的提议摇了摇头。 姜稚听著,小脑袋里下意识地就开始分析起来。 她上辈子虽然是歷史系高才生,但还辅修过经济学。 虽不精深,但基本的市场规律和营销概念还是懂的。 【哎呀,这不是一个很简单的市场定位问题嘛!】 【江南云锦在北方受眾本来就窄,还按老法子卖当然不行。得细分市场啊!】 【顶级的那几匹,可以重新设计包装,打造成『限量珍藏版』,专门针对那些追求独一无二的顶级权贵售卖。如果能再给这些布料编造几段动人的故事,相信可以把他们的价格炒得更高。】 【至於其他的布料...可以找巧手裁缝,做成符合北方审美的成衣款式,或者拆了做高级配饰、扇套什么的,走差异化路线。】 【对了!还可以搞个『买云锦送北方皮货』的捆绑销售,弄点噱头……】 姜稚在心里嘀嘀咕咕,想得入神,没注意到父王姜肃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异和兴奋。 看著女儿逐渐长开的眉眼,姜肃心中突然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將女儿的心声润色后再说出来。他决定將主动权都交还到稚儿自己手中。 姜肃放下茶杯,状似隨意地望著女儿,“稚儿,你帮爹爹参谋一下,爹爹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是低价都卖掉,还是放到仓库里先不用管?” 姜稚没想到父亲会突然发问。 虽然不清楚父亲的用意,但还是將想法在心中斟酌了一下,然后向父亲娓娓道来: “爹爹,我觉得那批云锦,或许不必急於降价。可从中挑选出纹样最独特、质地最佳的十匹,以紫檀木盒精心包装,附上刺绣大师的签名和独一无二的编號,称为『江南织造·云锦秘藏』,只对特定身份的贵客开放预订。” “至於价格嘛……可以比现在翻上三倍。” 福伯听了,当下一愣,“公主说笑了。这些布匹降价都没能卖出去,更何况还涨三成!” 姜稚並没有因为福伯的质疑而不高兴,她从父亲的书案上拿起自己隨手放置的布老虎,举例道: “福爷爷,您看这个布老虎。这种平民之物,跟我同岁的表姐妹们从来不屑去买。而自从听说我有一个嵌著明珠的布老虎,还是在江南专门找人定製的,並且市面上根本买不到之后,我那些姊妹们,可都是抢疯了的。” 福伯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眼睛一亮:“公主的意思是...奇货可居!” 姜稚点点头,却没有停歇,反而继续道: “剩余的云锦,咱们可寻京城有名的秀坊合作,由他们设计几款融合南北风格的新式成衣,但是由我们提供布匹製作。以后按照售卖成衣的利润分成。” “再拨出一部分,製成手帕、香囊、扇面等精巧物件,放在商行附设的雅阁中售卖。” “对了,咱们也可尝试与北方的皮货搭配,做成『江南风雅礼盒』,或许会有新的市场。”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福伯听得心头一热,连声道:“公主此策甚妙!老奴怎就没想到!如此一来,不仅货能卖出,利润反而可能更高!公主果然聪慧!” 姜肃微微一笑,將桌上的小糕点塞到女儿口中,当做奖励,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福伯,就按稚儿说的办吧。”姜肃一锤定音。 福伯迅速领命去办。 临去前,他偷偷打量了一下自家小公主,心中对“福娃”的能力更是震惊。 此事过后,那批积压的云锦按照姜稚的策略果然销售一空。 特別是那十匹“秘藏版”,竟被炒成了身份的象徵,利润惊人。 “通达商行”的名声在高端客户中打响了一炮。 这次成功,让姜肃最终下定了决心。 女儿拥有如此“天赋”,绝不能埋没於后宅,更不能只依赖於他偶尔的“心有灵犀”来展现。 他需要建立一个更稳定、更隱秘的渠道,让女儿的智慧能直接施展在商行或是任何她想尝试的地方,但必须在完美隱藏她身份的同时还能保护她的安全。 於是,原本在心中一个早已成型的大胆的计划,姜肃准备著手开始实施。 他召来了心腹福安。 福安是福伯之子,年轻机敏。 自小读书,对数字敏感,一直帮著福伯打理雍王府的琐碎事务,且对雍王府绝对忠诚。 书房內,烛火摇曳。 姜肃神色郑重: “福安,从今日起,你卸去王府所有职司,全面接手『通达商行』明面运营,担任大掌柜。” “但真正的决策者,並非本王,也非你的父亲。” 福安闻言惊愕抬头。 “真正的决策者,名为『稚川先生』!” 第29章 为女儿安排一个小马甲 书房內,雍王姜肃跟福安的对话还在继续。 而雍王接下来的话,让福安更为震惊 “福安,商行真正的决策者,並非本王,也非福伯。有一位隱士高人,名为『稚川先生』,她將是商行的真正决策者。” “此人机敏聪慧,算无遗策。你需绝对服从她的指令行事,並將商行所有事务,无论巨细,定期向她匯报。” “此人的指令,初期会由本王转达,日后或有他法传递。你要做的,是完美执行。” “你记住,除了本王和你们父子外,绝无第四人知晓稚川先生出自雍王府。所以对外,你便是商行唯一的负责人。” “稚川先生?” 福安喃喃重复道,心中充满了好奇与敬畏。能被王爷如此推崇,此人该是何等风采? “没错。”姜肃点头,“日后商行大小决策,皆需请示『稚川先生』。你且记住,见『先生』指令,如见本王。” 福安虽心中巨震,但出於对雍王府的绝对忠诚,以及父亲的叮嘱,他毫不犹豫地跪地叩首: “福安领命!定不负王爷与『稚川先生』重託!” 从这一天起,“稚川先生”这个神秘的名號,开始成为“通达商行”的灵魂。 而福安,则作为“稚川先生”的代言人和执行人,出现在世人面前。 最初的指令,是由姜肃本人传递。 姜肃会以考较女儿学问、引导她思考为名,將商行遇到的一些难题,通过閒聊的方式告诉她。 然后再以“稚川先生有所指示”为名,將女儿给出的对策,下达给福安。 福安起初对那些闻所未闻的“营销策略”將信將疑,但很快他就发现,通过“稚川先生”的方法,不仅能快速解决问题,还能给商行带来惊人收益。 福安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高人,越发佩服得五体投地。 而姜稚对此事一无所知。 她只觉得父亲似乎在经商方面越来越“开窍”。 看到商行越来越好,她也感到十分高兴。 时光飞逝,姜稚六岁、七岁…… 姜稚主动要求看更多的书,尤其是各地风物誌、游记等。 她如饥似渴地吸收著这个时代的信息,更透彻地了解这个朝代的风土人情、地理文化。 姜稚深知,她的到来,已经改变了这个朝代的行动轨跡,往后要想有更大的收穫,並且护住雍王府,还是要依靠知识和智慧。 而姜肃这边也开始尝试,让女儿更“直接”地参与到商行的经营运行中。 他將一些商行文书“无意间”放在姜稚能看到的地方观察她的反应。 果然,姜稚每每看到那些关於货物周转、价格变动、各地物產的商行文书,都是兴致勃勃。 每次看完后,姜稚就会结合自己掌握的信息,开始更系统地分析市场。 【今年东风比往年早了半个多月...前两天翻阅爹爹的文书,还看见有人说太湖水位也上涨了,看来梅雨会提前。】 【这桑树最忌多水。梅雨一来,桑叶一黄,蚕宝宝可就不吃了。到时候產的丝少,丝绸量就会减產,那么这丝绸价格肯定会大涨,现在应该把货多囤一些...】 【听说北疆那边已经连下七场“白毛雪”了。草场被埋,牛羊成片冻死...这群北疆人必定会兵行险著,进犯边境来抢夺平民物资...】 【到时候这金疮药之类的药品需求肯定特別大。可以让商行给十三皇叔先送过去一些。一来给商行谋个好名声,二来也避免有人趁机发『战爭財』...】 姜肃会把女儿心声的预测整理出来,以“稚川先生”的名义送信给福安,使商行在买卖上,总会比其他商行动作快上一步,占得先机。 到了姜稚八岁这年,她已经不满足於被动地看文书、提建议。 她渴望更直接地了解商行运作,更主动地施展自己的“才华”。 她开始尝试用自己的笔跡,写下一些对商行事务的看法和建议。 有时是几张画著奇怪符號和线条的“图纸”,有时是一段对某种商品销售策略的“设想”。 姜肃看著女儿那认真又带著期盼的眼神,知道时机成熟了。 他將女儿的想法直接封存,安排了一个专门的渠道单独为福安和女儿传递信息,並告诉福安,如果有问题或看不懂的地方,可以直接用这条专线联繫。 而女儿这边,姜肃只说是怕她无聊,可以跟掌柜的多通信,了解一下商行的业务和外界的变化,打发一下时间。 自此,“稚川先生”与商行大掌柜福安之间,建立起了一条单线联繫的秘密通道。 在姜稚不知晓真相的情况下,她已经开始成为通达商行的领导者。 她不知道,她笔下的每一个字,都被奉为圭臬; 也不知道,“稚川先生”的名號,已然在暗中传开,引起了无数猜测与忌惮; 更不知道,自己正以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一步步將財富和权力的雪球越滚越大。 而雍王姜肃为防別人眼红自己的財富,早在福安脱离雍王府那天,就將“通达商行”与雍王府做了彻底的“切割”。 不仅將“通达商行”正式更名为“稚川商行”,税收登记人也完全找了一个跟王府八竿子都打不著的外人。 雍王夫妇对外统一口径,“通达商行”原大掌柜携款潜逃,导致商行入不敷出,只能抵帐给其他人,面上对那个大掌柜更是痛恨不已。 而在皇家,以各种藉口来掩饰自己经营不善倒闭的人比比皆是,大家口头上对雍王安慰几分,心里其实巴不得他在其他地方不顺。 “稚川商行”自此更是彻底放飞。 它的触角已不再局限於盐、粮、药材的交换,慢慢开始涉足了航运、当铺、甚至开始尝试与海外番商进行小额贸易。 商行庞大的利润,一部分通过隱秘的方式转回雍王府,用於府中日益增长的各项开支,另一部分则通过其他渠道,输送到北疆... 姜寒川如今已经凭藉赫赫军功升至將军,麾下龙渊军更是威名日盛。 而他与如今的“稚川商行”的联繫也愈发紧密,对商行及背后之人对他提供的支持心照不宣。 然而,树大招风。 “稚川商行”的迅速崛起,尤其是其神秘莫测的背景和那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稚川先生”,都引起了越来越多的势力对他的关注和忌惮。 首当其衝的,便是与雍王府已是死敌的竇氏和部分世家。 第30章 姜稚气的要「掀桌」 暮春的京城,空气中瀰漫著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但雍王府的书房內,气氛却凝滯得如同寒冬。 雕花窗欞透进的阳光,在铺著深色绒毯的地面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却驱不散那无形的压抑。 姜肃端坐在紫檀木大书案后,指尖轻轻敲击著一份份由福安秘密送来的急报。 纸张上,记录著“稚川商行”在各地遭受的明枪暗箭: 江南漕运衙门的刻意刁难,河东盐政司以“稽查”为名的频繁骚扰,甚至一支运载著珍贵蜀锦和药材的商队在途经崎嶇山道时,被一群“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山匪”劫掠,损失惨重。 这些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竞爭,而是裹胁著血腥味的政治绞杀。 姜肃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日益深邃的黑眸中,已是寒星点点。 世家们这是要联合起来不给商行留活路! 书房另一侧,临窗的梨花木小案边,镇国安寧公主姜稚,正悬腕提笔,临摹著一篇前朝书法大家的帖子。 她身著一件鹅黄色,绣著折枝玉兰的宫綃长裙。 乌黑柔软的髮丝挽成双丫髻,各簪了一串细小的珍珠流苏,隨著她写字的动作轻轻晃动,映衬得她侧脸如玉,神情专注。 阳光勾勒著她纤细的睫毛,在她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任谁看去,这都是一个温柔嫻静、不諳世事的皇家贵女。 然而,姜稚此刻的內心世界,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寧静。 【欺人太甚!漕运衙门故意拖延?河东盐政司没事找事?还有那批蜀锦和药材……】 【我记得,王掌柜的信里还说,护卫张大叔为了保护货物,被那些天杀的『山匪』砍伤了胳膊,至今还臥床不起!他们怎么敢!】 姜稚的心声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丝戾气。 她这几年与商行的大掌柜通信时,早已熟悉了里面的每一个人。 张大叔、李掌柜、王伯伯… 这一个个鲜活的名字,为商行上下奋斗著,付出了大量的心血。 她虽未亲歷商行的经营,却能感同身受现在大家正经受的这些屈辱与损失。 姜肃看似在处理公文,实则全副心神都在捕捉女儿每一丝细微的“心声”。 听到女儿因护卫受伤而起的愤怒,他心中亦是微微一疼,也坚定了反击的决心。 但眼下还有一个难题,他很想听听女儿的看法和建议。 姜肃状似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窗边的女儿听见: “树欲静而风不止!商行此番,损失还在其次,关键若是让这些世家知晓盐矿的事,再接机到处攀咬…” “先不说雍王府將来会如何,单说这些跟商行和盐矿有关的人,一旦將其跟『私盐』有关的污名坐实,不仅性命危在旦夕,后果也是不堪设想。” “长此以往,商行人心涣散,多年基业,必將会毁於一旦。” 姜肃的话语充满了忧虑,想到最忧心处,眉头也是紧锁起来。 他的这番话和表情,立刻吸引了姜稚的注意。 她放下毛笔,迈著轻盈的步子走到书案旁,拿起茶壶,帮父亲沏了一杯热茶后,放到父亲手边。 然后仰起那张精致得如同瓷娃娃般的小脸,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关切: “爹爹,喝杯热茶,彆气坏了身子。” 【又是私盐!这帮人就没点新花样吗?把爹爹都气坏了!】 【不能再忍了!必须给他们点顏色看看!】 【现在的盐政早就烂到根子里了。官盐价高质劣,肥了那些蛀虫,但苦了百姓,亏了朝廷!要是能改革……】 【他们不是最喜欢拿『私盐』说事吗?那就从根本上破了这个局!他们不是喜欢扣『私盐』的帽子吗?那就直接把盐政的桌子给他掀了!】 女儿带著狠劲的心声,让姜肃更为之侧目。 掀桌子?要如何掀? 而这边,姜稚心念电转。 前世作为歷史系高才生所阅览过的那些关於古代盐铁专卖、经济制度的知识,如同被引燃的星火,在她脑海中迅速碰撞、组合、清晰起来。 【就是它了!『盐引制度』!】 【我记得《明史·食货志》里有记载!就是把食盐的运销权部分放开给商人,官府控制源头和税收……】 一个清晰完整的改革方案,在姜稚的脑海中迅速成型。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眼眸也越来越亮。 “盐引”? 姜肃精神一振,又是一个陌生的词汇。但他本能地觉得,这或许就是破局的关键。 【可是,我如果这样直接说出来,爹爹会不会认为我这个想法很清奇?我又怎么能让爹爹来接受这个办法哪?】 姜稚心里犯了愁,指尖不自觉抓紧了腰间的玉佩,细细摩挲起来。 姜肃这边心里却已经乐开了花。 听著女儿的心声,再看著女儿不知所措的样子,他知道该是他出手,让女儿“主动”开口的时候了。 “稚儿,爹爹看你似乎有什么想说的,书房里就咱们父女二人,你但说无妨。” 姜稚闻言,思忖了半晌,终是下定决心。 她鬆开了手中的玉佩,將自己的想法对著雍王细细道来。 “爹爹,如果是因为『私盐』的事,我有一个想法,想跟您请教一下。如果女儿说得不好,爹爹不许笑话稚儿。” 姜稚半是撒娇,半是真诚地说道。 “我觉得,朝廷可以设立一个『盐引制度』的。” “具体来说,就是由户部统一印製『盐引』票据,相当於是朝廷颁发的特许经营凭证和资质。” “只要商人向官府缴纳足够的银钱或粮食,就可以换取“盐引”。然后凭“盐引”可以到盐场支取食盐,再到指定区域销售。” “这样一来,朝廷能提前得到盐税,保证了收入;商人获得了合法经营的权利,不用再担惊受怕;关键是中间环节减少了,盐价还能降下来,惠及百姓。” “这简直是一举多得!” “当然,具体操作细节要细化,比如盐引票据的分区、定价、防偽標誌什么的…” 姜稚沉浸在第一次主动“分享”想法的喜悦里。 她口中那一个个操作细节,如同涓涓细流,缓缓匯入姜肃的心湖中。 甚至如何利用这套新制度,反过来清查旧盐政下的贪腐……姜稚都说得清清楚楚。 姜肃越听,心中越是惊涛骇浪! 女儿或许不知,她这套理论一旦发出,將会在朝堂上掀起怎么样的腥风血雨。 但这次,盐政是真的要被“掀桌”了! 第31章 盐引制被抬上桌面 雍王府,书房內。 姜肃听了女儿的方案,眼睛越来越亮。 妙啊! 这“盐引法”简直是直指盐政弊端的利剑! 若能推行,不仅可以从根本上打击依靠旧盐政牟利的世家,还能彻底洗脱商行“私盐”的嫌疑,將其正式纳入合法经营。 姜肃强压下几乎要溢於言表的激动,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面上却依旧维持著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甚至顺著女儿的“思路”,故意提出几个可能的漏洞和反对意见。 而姜稚立刻给出了更完善的说辞和应对策略,逻辑严密,掷地有声。 她甚至想到了可以利用商行先行降价,製造舆论,爭取民心的具体操作! 这一刻,姜肃清晰地认识到,他不需要再有任何犹豫。女儿已经为他铺就了一条最辉煌、最正確的反击之路! 数日后,庄严而压抑的金鑾殿上。 当国库空虚的议题再次被提起,各方爭论不休时,姜肃整理了一下亲王蟒袍的衣襟,稳步出列。 他身姿挺拔,目光沉静。 “父皇,儿臣有本奏。” 姜肃清朗的声音,迴荡在大殿之中。 “儿臣近日反思盐政积弊,夜不能寐,偶从古籍中得一法,或可解当前之困,充盈国库,惠及黎民。”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尤其是王珣和其他一些世家出身的官员,眼神也愈发锐利和警惕起来。 皇帝姜桓抬了抬手:“讲。” “儿臣此法,名为『盐引制』。” 姜肃从容不迫,將姜稚之前与他谈论內容中的精华,结合自己的理解,在朝堂上细细道来。 他详细阐述了盐引制的运作模式和优点。 “……如此一来,朝廷可岁增盐税数百万两,充盈国库,以资国用;商人得合法经营之途,货运流畅;百姓可食贱价洁盐,减轻负担。” “此乃廓清积弊、泽被苍生之良法,望父皇明察!” 每句话,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那群依靠旧盐政吸血的人的心上! 雍王姜肃的话音落下,大殿內出现了片刻的死寂。 隨即,轰然炸开!朝臣们开始议论纷纷。 王珣第一个跳了出来,脸色铁青,鬍子都在颤抖: “陛下!雍王殿下此言荒谬!盐铁专卖,乃祖宗成法,国之基石!岂可轻言更张,委於商贾之手?此例一开,恐奸商横行,与民爭利,臣万死不敢苟同!” 他身后,数名世家出身的官员也纷纷出列。 他们引经据典,激烈反对,声音一个比一个高亢,试图用声势压倒雍王姜肃。 然而,如今的姜肃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被轻易驳倒的閒散王爷。 他凤眸微抬,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激动的人群,如同在看一场拙劣的表演。 “王尚书,”姜肃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嘈杂。 “你此言差矣!试行『盐引制』,但这盐引之权,始终掌握在朝廷手中,何来假手商贾之说?” “朝廷控制盐引发放数量与区域,盐价岂会失控?” “说与民爭利?如今官盐价高质劣,百姓苦之久矣!但『盐引制』会引入商贾竞爭,至盐价下跌,品质提升,这才是真正的利民!” “更何况,细算一下,这盐引一旦颁发,每年可为国库增收至少三百万两白银,可用於賑灾、强军、兴修水利…此乃利国利民之良策,何来动摇国本!” “依本王看,固守陈规,坐视蠹虫啃噬国本,才是真正的取乱之道!” 姜肃逐条反驳,句句在理,气势如虹。 那些反对的声音,在他縝密的逻辑和確凿的数据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支持雍王或本就倾向於改革的官员,此刻也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出声支持。 朝堂之上,顿时分为两派,爭论不休。 皇帝高坐龙椅,听著双方的辩论,目光深邃。 他素知盐政之弊,也清楚守旧的世家派系反对的真正原因。 雍王姜肃提出的“盐引制”,不仅令人耳目一新,而且直指要害。而多出来的盐政收入,確实可以充盈国库。 皇帝不仅看到了新政背后巨大利益,更看到了藉此机会打压世家、巩固皇权的可能。 “肃静。”皇帝终於开口压下爭论,声音里满是威严。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雍王所奏,朕已详听。盐引之制,確有新意。” “著户部、盐铁司,即刻详议章程,分析利弊,十日內覆奏。” “在此期间,”说到这儿,皇帝略一停顿,目光锐利地扫过王珣等人,“若有再借『私盐』之名,无端滋扰正当商旅者,不论何人,严惩不贷!” 皇帝虽然没有立刻推行新政,但態度已然明朗! “儿臣(臣)遵旨!” 姜肃带头躬身领旨,嘴角勾起弧度。而王珣眾人则是一脸灰败。 退朝后,盐引制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传遍京城及周边,引起了巨大的轰动。 尤其是在商贾和平民阶层中,更是引发了地震般的反响。 而提出此策的雍王姜肃,声望再次暴涨。 就在朝会爭论盐引制的当天下午,“稚川商行”总部门前,已是人山人海。 福安在姜稚的“授意”下,有了新的动作。 一块巨大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黑漆木板被高高竖起,上面张贴著一张以一手漂亮顏体书就的《告京城百姓书》。 文中並未直接指责谁,而是以“稚川商行”近日遭遇的不公为例,痛陈当前营商环境之弊,官吏盘剥之恶,世家垄断之害! 文笔老辣,字字诛心! 接著,笔锋一转,盛讚雍王殿下心系黎民,锐意改革,所献“盐引制”乃利国利民之良法。 最后,商行宣布,为支持朝廷新政,体恤百姓艰辛,商行將先行先试,拿到盐引后,名下所有商铺,盐价下调两成! 並郑重承诺,商行所有经营,合法依规,欢迎各界监督云云。 而落款就是传说中的“稚川先生”! 一石激起千层浪。 此文一出,瞬间点燃了整个京城的情绪! “稚川先生高义!” “支持雍王!支持新政!” “打倒那些喝民血的贪官污吏!” 百姓的欢呼声、议论声,如同海啸般席捲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稚川先生”这个名字,伴隨著降价的承诺和那篇酣畅淋漓的雄文,一夜之间,深入人心,成为了智慧、魄力与良心的象徵! 更是以一种强势无比的姿態,被推到了世人面前。 第32章 竹心轩,父女「密谋」 雍王府,竹心轩。 暖阁內熏著淡淡的梨花香,姜稚正歪在铺著软绒的贵妃榻上,听贴身大丫鬟秋露绘声绘色地描述著外面的盛况。 “公主您是没瞧见!“稚川商行”门口,排队的人都快排到朱雀大街了!人人都在夸稚川先生的善心,说他一出手就办了件大好事!还有人说,这位先生指不定是天上哪位菩萨投胎转世的呢!” 秋露说得眉飞色舞。 姜稚小口啜饮著温热的牛乳茶,闻言,唇角弯起一个甜甜的、带著点小狡黠的弧度。 她放下精致的粉彩瓷杯,用锦帕擦了擦嘴角,声音软糯: “是吗?那这位稚川先生,確实很了不起呀。” 【看来爹爹和这位『先生』的执行力超强嘛!我这『灵光一闪』的点子,居然能掀起这么大风浪!】 【不错不错,既帮爹爹解决了麻烦,又让百姓得了实惠,还顺便教训了那些坏蛋!本公主果然是天生干大事的料!】 她在心底得意地给自己点了个赞,还浑然不知自己就是那个被万眾推崇的“稚川先生”。 但在那小小的胸膛里,一种参与並改变了某件大事的成就感,让姜稚整个人都焕发著一种別样的光彩。 姜肃处理完公务回来,恰好看到女儿这副像只偷吃了小鱼乾的猫咪般,满足又带著点小骄傲的模样,心中软成一片。 他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语气带著宠溺:“稚儿今日心情似乎很好?” “嗯!”姜稚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听说外面盐价要降了,百姓都很高兴。爹爹,您和那位稚川先生,又为百姓做了一件大好事!” 姜肃看著女儿纯净无邪、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是啊,是一件大好事。这一切,不仅都多亏了『他』,也是多亏了我的乖女儿。” 父女相视而笑,暖阁內温情流动。 与此同时,竇府府邸,却是另一番光景。 竇贵妃的弟弟,竇国舅气地摔了手中的杯子: “好一个姜肃!竟然搞出个盐印製!这是要断了我们的財路,把我们往绝路上逼!还有那个什么狗屁稚川先生,这个时候跳出来收买人心!简直岂有此理!” 王珣也是面沉如墨: “此人不除,他日恐成心腹大患!必须儘快查清他的底细…” …… 盐引制在朝堂引发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初夏的第一场暴雨便不期而至,且连绵数日,毫无停歇之意。 绵绵夏雨敲击著竹心轩的窗欞,发出细密而持续的声响。 姜稚斜倚在临窗的湘妃榻上,手中捧著一卷《水经注》,目光却飘向窗外被雨幕笼罩的庭院。 院里那几株芭蕉被雨水洗得碧绿透亮,宽大的叶片承不住水珠的重量,不时“啪嗒”一声,將积蓄的雨水倾泻而下。 姜稚身著藕荷色软绸夏衫,同色系罗裙散在榻上,如一朵初绽的睡莲。 乌黑的长髮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她肤色愈发莹白。 只是此刻,那双惯常灵动的黑眸里蒙著一层忧色,眉心微微蹙起。 这雨可是下了十天了。 丫鬟秋露端著红漆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冰镇过的冰糖燕窝羹,剔透的琉璃碗壁上还凝著细细的水珠。 “公主,用些羹吧,您午膳就没怎么动。” 姜稚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先放著吧。”声音里带著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確实吃不下。 爹爹近日越发忙碌。 盐引制的具体章程在户部和盐铁司吵得不可开交。 爹爹作为提议者和执行参与者,不得不耗费大量心力周旋其中,平衡各方利益,推动细则儘快运行。 同时,“稚川商行”凭藉那篇雄文和降价的承诺,不仅提升了自身的口碑,生意更是火爆非常。 听说商行內的掌柜跟伙计们,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看到帐面上不断攀升的数字,以及到手的福利,也足以抚平一切疲惫。 然而,这场罕见的大雨,却让姜稚心中蒙上了阴影。 三天前,爹爹下朝回来,眉宇间带著罕见的凝重。 他与几名工部官员在书房里低语良久。 虽然没参与到其中,但她还是从僕役们小心翼翼的议论和府中隱隱加派的守卫中,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后来,她“无意间”在父亲的书房看到了摊开的邸报,上面赫然写著“黄河水涨”“豫州告急”等字样。 【黄河…元嘉三十一年夏…决口…三府十八县…】 前世中的记忆碎片与眼前的文字重合,让姜稚心头髮紧。 那本野史小说里关於这场大水的记载虽然只有寥寥数语,但当时“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等词句带来的衝击,至今让她心悸。 她知道,这已经不是故事,而是即將发生的、活生生的人间惨剧。 秋露见姜稚神色懨懨,小心劝道:“公主是在担心外头的大雨?王爷定有他的安排,您年级小,不用操心这些。但是这羹多少要用一点,不然王妃该心疼了。” 正说著,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姜肃一身石青色常服走进来,肩头还带著湿气,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他挥手让秋露退到一边,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怎么了?脸色不大好。” 姜稚放下书卷,仰起小脸,直直看向父亲:“爹爹,黄河是不是要发大水了?很严重吗?” 她的目光清澈而执著,不再是孩童单纯的疑问,而是一种寻求真相的探询。 姜肃沉吟片刻,再对上女儿的眼睛时,语气中没有丝毫敷衍: “是,雨势太大,黄河多处水位已超警戒,豫州情况尤其危急。朝廷正在想办法。” 【仅仅是『想办法』怎么够!等朝廷层层討论、拨钱拨粮,洪水早就衝垮堤坝了!必须立刻行动!】 姜稚的心声急切起来。 【我记得歷史上应对这种紧急险情,除了加固堤防,最重要的是提前疏散低洼地区的百姓,要准备充足的沙袋、木料、船只…】 【还有,要建立有效的讯报传递系统,一旦险情加剧,能立刻反应!】 这些念头在姜稚脑海中飞速流转,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书卷,指节微微发白。 姜肃將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既欣慰又沉重。 欣慰的是女儿心怀苍生,聪慧敏锐;沉重的是她所忧虑的,正是最棘手的现实。 第33章 小点子生成器,正在加工中 竹心轩內。 姜稚不自觉地把玩著腰间的玉佩,看似天真地询问起来: “爹爹,黄河为什么老是泛滥呀?不能让它听话吗?” 姜肃笑笑,摸了摸女儿的小脑袋,解释道: “工部的伯伯们说,这黄河水势汹涌。河水奔流时,会携带大量泥沙,而到了中下游,待水势平缓时,泥沙就会沉积,导致河床被抬高,慢慢的它就变成了『地上河』。” “一旦洪水来袭,这『地上河』就容易决口改道。要想让它『听话』,难啊!” 【原来这个时代的人已经知道『地上河』的概念了!难怪现代时,国家一直號召植树造林,目的就是要保护上游水土,从根源上减少泥沙,这才是治本之策啊!】 【既然泥沙是关键,工部的人又知道『地上河』的原理,那完全可以採用『束水攻沙』的原理来治理黄河。】 【说白了,其实就是收紧河道,提高水流速度,用水的力量把泥沙冲走,避免淤积!】 姜稚的心声再次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治理思路。 虽然细节模糊,但“束水攻沙”,“植树造林”这些关键词,如同黑暗中的烛火,为迷茫的治河指明了方向。 姜肃心中豁然开朗! 似是又想到什么,他放缓声音,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女儿听: “其实最难进行的还是疏散百姓。” “所谓故土难离,官府人力又有限。还有国库…唉!尤其这讯息不畅。地方上报,朝廷决策,再层层下达,耽搁太多时间。” 姜稚听了父亲的话,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 【故土难离?那就晓以利害,强制疏散!】 【人力不够?可以发动当地乡绅、宗族力量,许以事后表彰甚至实惠!】 【物资匱乏…钱!说到底还是钱和物资调拨的问题!】 【至於讯息不畅…如果有更快的传递方式就好了!比如训练好的信鸽?或者沿河设立烽燧,有水患风险的时候,立刻点火示意?】 姜稚的思绪飞快转动,前世所学的歷史知识和看过的水利案例在她的脑海中翻腾。 一个个点子在她心头冒出,虽然有些天真,还有的有些超出时代局限,但核心思路却清晰而锐利—— 那就是与时间赛跑,动用一切可动用的力量,打破常规! 姜肃听著女儿心中那些陌生的词汇和急切的想法,眼中光芒闪烁。 女儿有办法!至少,已经抓住了方向! 姜稚突然想到什么,快速从榻上下来,连鞋都未穿好就蹬蹬蹬跑到书案前。 秋露连忙拿著绣鞋追过来,她却浑然不在意,小手已经铺开一张宣纸,抓起常用的紫毫笔,就开始画起来。 “稚儿?”姜肃跟过来。 姜稚头也不抬,蘸了墨,开始在白纸上勾画。 她的手还小,握笔却稳。线条虽然稚拙,但意图明確。 她画了一条蜿蜒的曲线代表黄河,按照前世记忆和刚刚看过的《水经注》,在几个关键点標上圈。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她用笔尖点著,“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要重点盯著。” 接著,落笔又画了几个分散的方块。 “这些是附近的城镇、村庄,要立刻派人去,敲锣打鼓,甚至…让衙役帮著搬家,先搬到高处去!告诉他们,水退了再回来,房子淹了朝廷…呃,官府帮著修!” 姜稚语气急促,但里面却是满满的指挥感,仿佛她现在不是八岁女童,而是久经沙场的將领。 姜肃看著女儿专注的侧脸。 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紧抿的唇线,还有因为用力握笔而泛白的指尖,心中满是心疼和欣慰。 这幅稚嫩的“防汛图”,这份果断的判断力,还有背后蕴含的决断力和对紧急事务的处理思路… 稚儿年纪小小,就已经心怀天下,自己这个女儿果然是上天派下来的“福星”,一出手就不同凡响。 “还有,”姜稚放下笔,转身抓住父亲的衣袖,仰著脸,眼神灼灼。 “爹爹,朝廷的钱粮慢,我们能不能…先想办法?就像上次賑灾那样,找商人捐?不,这次可能等不及慢慢募捐了…” “稚川先生!” 姜稚想到此人,眼睛一亮。 “爹爹不是说『稚川先生』很厉害吗?他的商行那么大,肯定有很多粮食、药材、布匹!能不能请他…先拿出来,借给朝廷?或者直接送到最需要的地方去?等朝廷的钱粮到了再补上,或者…或者用別的方式补偿他?” 姜稚越说越流畅,思路完全打开。 【对啊!商行网络遍布南北,调配物资比官府更快!以『稚川先生』的名义组织民间力量,直接介入救灾,效率绝对比官僚系统高!】 【还可以藉此机会,將商行的触角更深地扎根地方,树立商行『义商』的绝对声望!这是一个多大的机遇啊!】 听著女儿几乎將下一步计划都说出来的心声,姜肃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赏。 他蹲下身,平视著女儿,郑重地握住她的小手。 “稚儿,你所思所想,甚有道理。爹爹这便去与幕僚商议,也將你的想法转告『稚川先生』。” 姜肃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姜稚却以为爹爹只是哄她,急切道: “爹爹,我不是小孩子玩闹!真的,您要快!黄河不等人!” 她眼底是真切的焦急,甚至泛起一丝水光,那是想到可能发生的惨状而生出的不忍。 姜肃心头一软,將她轻轻拥入怀中:“爹爹知道,稚儿心善,思虑周全。放心,爹爹立刻去办。” 安抚好女儿,姜肃快步离开竹心轩,直奔书房。 他心中已然有了全盘计划。 女儿的点子如同一颗火种,点燃了他脑海中的乾柴。 他立刻以“稚川先生”的名义,发出数道紧急指令给福安: “命“稚川商行”位於黄河中下游沿岸所有分號、货栈,即刻盘点所有库存粮食、药材、布匹、桐油、麻绳等物资,就地集中,听候调遣,不得售卖。” “以商行名义,高薪紧急招募熟悉水性的船工、有经验的土木工匠、以及愿意前往灾区的大夫,组成医队,携带工具药品,隨时待命。” “启用商行內部培养的迅鸽系统,建立一条从京城到豫州等险地的临时快讯通道,不惜代价,务必保证消息第一时间上传下达。” 信笺传递到福安手中后,福安深感“稚川先生”大义,火速按照信笺內所说的內容安排下去。 第34章 娘亲別担心,一切有稚儿在 竹心轩內,姜稚並不知道自己一番“童言稚语”已化为一道道雷霆般的指令,下达出去。 她有些心神不寧地用了半碗燕窝羹,便让秋露撤下。 雨势渐小,转为淅淅沥沥的雨丝。 她推开窗,潮湿带著土腥气的空气涌进来。 庭院角落里,几株晚开的梔子被雨水打落不少花瓣,洁白的花瓣落在泥水里,显得楚楚可怜。 姜稚看著,忽然想起什么。 “秋露,把我的私房钱匣子拿来。” 秋露应声取来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匣。 姜稚打开,里面是她这些年攒下的赏赐。 有父母和皇亲们给的压岁钱,还有一些金银錁子、珍珠宝石... 各式各样的珠宝闪闪发光,一看就是价值不菲。 她看也不看,將匣子往秋露手里一塞:“去,找可靠的人,全部换成粮食和粗布,越多越好。不要经过府里公帐,就用…就用母亲的名义。” 秋露嚇了一跳:“公主,这么多全换?您这是要…” “別问,快去。” 姜稚语气平静,“悄悄办,別让人知道。换好了,先存在咱们信得过的庄子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没法以“稚川先生”的名义做事,但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尽一份力。 这些钱財留著无用,若能换得几船有用的东西,或许能为爹爹解决不少麻烦。 秋露见小主子神色坚决,不敢多言,捧著沉甸甸的匣子下去了。 姜稚重新倚回榻上,听著窗外的雨声,心绪难平。 她知道自己的力量微薄,但她无法坐视不管。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水经注》上关於黄河的记载,那些冰冷的文字背后,是无数鲜活的生命和家庭。 【一定要来得及…】 姜稚闭上眼,开始在心中默默祈祷。 姜肃这边送完信笺,马上进宫面圣。 此时,工部尚书在御书房內,向皇帝稟报了最新险情。 豫州一段支堤已经出现裂缝,百姓危在旦夕。 而户部尚书刘安,则一脸苦相,又开始抱怨朝廷国库不丰,紧接著就主张要求加征赋税,削减其他开支。 “万万不可!” 姜肃听到提议,还没迈进书房,就打断刘安的主张。 他依礼给皇帝躬身请安后,马上说出自己的看法。 “父皇,儿臣以为,如此危急时刻加征赋税,恐激起民变,而削减开支更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儿臣愿捐出王府一年俸禄,以充賑灾之用。同时,可再效前法,號召京城及天下富商巨贾,慷慨解囊,共度时艰。” “对於捐款卓著者,除旌表之外,或可在即將推行的盐引制中,予以有限考量或適当优惠,如此,或可激励更多商贾踊跃捐输。” 此言一出,御书房內瞬间一静。 將賑灾捐款与盐引资格掛鉤? 这无疑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盐引即將带来的巨大利润,早已让无数商人眼红,若能用捐款来换取未来经营盐业的便利或优先权,对於那些家资丰厚的商贾而言,简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就连家中有商铺的臣子都已经跃跃欲试。 王珣等人脸色又是一变,雍王这是要借势而为! 如此一来,雍王既能快速筹集賑灾款,贏得民心,又能为他主导的盐引制拉拢第一批有实力的合作者,进一步巩固他的影响力! 简直一箭双鵰! 可他们偏偏难以反对! 皇帝显然也看出了其中关窍。 他深深看了雍王姜肃一眼。 这个儿子,总是能在绝境中想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破局之法。 “雍王所奏,可行。” 皇帝一锤定音。 “即日起,设立黄河賑灾捐输司,由雍王牵头,户部、工部协理,广募捐输。具体捐输与盐引优惠细则,由雍王会同户部速擬章程,报朕审定。” “儿臣(臣)领旨!”姜肃躬身领命。 拿到了主导权,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而此刻的竇府,竇国舅正对著心腹发火: “废物!连那个『稚川』是圆是扁都查不出来!他那些商號倒是动得快!听说囤积了大量物资,想干什么?收买人心吗?” 心腹低声道:“国舅爷,眼下黄河决口在即,陛下和朝野都盯著,咱们是不是先…” “先什么先!”竇国舅恨得咬牙切齿。 “他姜肃和那个稚川想藉此揽功?没那么容易!” “去,给我们的人递话,沿河那些关卡、仓库,该『照章办事』的,一点都不能松!特別是『稚川商行』的货,给我细细地查,慢慢地查!我倒要看看,是洪水快,还是咱们的章程快!” 他冷笑一声:“还有,让咱们在豫州的人『帮帮忙』,灾民要是闹起来…这功劳,说不定就变成罪过了。” 竇国舅眼中厉色闪过,手中茶杯被狠狠放在茶几上。 …… 豫州的危情一直没有得到缓解,京城之中处处都是忧惧之色。 这日,姜稚去给母亲请安,见母亲正对著一本帐簿发愁。 细问之下,才知母亲也在暗中变卖一些不太常用的首饰和庄子產出,想凑些银两捐往豫州,却又担心杯水车薪,再惹来非议。 姜稚心中一动,一个念头清晰起来。 “娘亲,”她挨著林月瑶坐下,小手轻轻按在帐簿上,仰著小脸,语气认真。 “您一个人悄悄变卖东西,力量確实有限。但如果我们雍王府出面,在京城办一场大大的义卖和募捐呢?” “咱们找一些京城里的夫人小姐们,把家里用不上又值钱的东西拿出来,或是捐钱,或是竞价购买,所得银钱再全部捐出去。” “这样,是不是就能筹到更多的钱?还能让更多的人一起来帮忙?” 林月瑶听了,先是一怔,隨即眼中泛起温柔又惊讶的光芒。 她一直知道女儿聪慧早熟,却没想到她会想出这样的主意。 “稚儿,这主意真是好极了。”隨即似是想到什么,林月瑶沉吟片刻。 “只是,由咱们雍王府牵头,是否过於显眼?而且如何让各家女眷信服参与,又能確保钱財去处?这些皆是难题。” 林月瑶顾虑重重。 作为雍王妃,她深知后宫前朝,牵一髮而动全身的道理。 “娘亲,別担心,我有办法。” 姜稚將小手轻轻搭在母亲的手上,眼里满是星光。 第35章 娘亲,咱们办个义捐会吧 听竹苑內,细雨初歇。 竹影斜斜地映在窗纱上,像一幅淡墨的画。 姜稚一身淡粉襦裙,坐在母亲林月瑶身侧,眉眼清亮。 她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字字句句都仿佛经过深思熟虑: “娘亲,这场义卖和募捐,咱们雍王府並非独自出面。您可以以『体恤灾民,为皇帝爷爷分忧』的名义,先稟明皇后娘娘。” “若能得到皇后娘娘首肯,甚至是出面號召,那便是名正言顺的宫闈善举,任谁也不敢隨便说閒话。” 林月瑶手里攥著一方月白帕子,听了女儿的提议,眉心蹙得几乎能夹住窗外滴落的水滴。 “稚儿,”她低声开口,声音里带著点怯意,“万一…万一皇后娘娘觉得我们僭越,怎么办?” 姜稚把一只白瓷小盏推到母亲面前。 盏里是她刚沏的蜜水,只三滴,却甜得恰到好处。 “皇后娘娘肯定跟皇爷爷一心呀,就像是您跟爹爹一样!她此刻定也是焦头烂额,巴不得有人替她分忧。我们只是递法子,又不是拆房子。皇后娘娘不会找我们麻烦的。” “至於义捐时,怎样让別人信服和做帐嘛…” 姜稚顿了顿,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慧黠。 “咱们可以邀请几位素有贤名、家世清白的公侯夫人共同协理,成立一个『义捐理事会』。” “所有捐物、捐款和义卖所得,当场登记造册,一式多份,由理事会成员共同签字画押,定期张榜公布。” “甚至,可以请一位德高望重的皇室长辈作为见证。” “所有钱財由『理事会』公推两家信誉卓著的银號共同保管。若想支取钱物,需要半数以上理事成员同意並附上详细用途说明。” “如此一来,帐目公开,眾人监督,自然无人能置疑。” 姜稚这一套方案说下来,让林月瑶彻底惊呆了。 她怔怔望著女儿。 只见姜稚眼神澄澈,神情坚定,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她隨手拈来的游戏。 就算她自己已经打理內宅十数载,也远远不及女儿想得周全縝密。 林月瑶望著女儿纯净又坚定的眼眸,又想到之前秋露来报,说女儿以她的名义,將所有私房全都捐了出去,自己却完美隱身,而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是事后才知。 那一刻,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心疼,更有骄傲。 “好!就依稚儿所言!” 林月瑶下定决心,牢牢握住女儿的小手。 “此事,咱们母女同心,定能办成!” 在姜稚的“参谋”下,林月瑶精心准备了说辞和初步方案,然后递牌子求见了皇后。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皇后正为灾情忧心,见雍王妃主动请缨,对其大加讚赏。 又见方案周详可行,在能彰显皇家仁德的同时,还能切实募得钱款,当场允诺雍王妃的建议。 同时,皇后还亲自修书几封,邀请几位宗室王妃、公侯夫人共同主持这场义卖会。 並立马带著雍王妃去到常年礼佛、德高望重的顺太妃处,將其说动,答应作义卖会的见证。 以皇后和顺太妃的名义,由雍王妃牵头,数位高门贵妇共同协办,要在皇家西苑沁芳园举办“义卖募捐会”的消息很快传开。 一时间,京城贵女圈层为之轰动。 “听说了吗?这次可是皇后娘娘亲自主持,顺太妃作见证,雍王妃牵的头!” “可不是!听说连安国公夫人都亲自捐了一套红宝石头面,价值万金!” 在他们眼中,这场活动,可不单单是捐款那么简单。 只要事情做得漂亮,既能彰显自家仁善,又能在皇后和太妃跟前露脸,自家的仕途说不定会更平坦! 眾人都积极响应,纷纷整理出不用的珠宝首饰、古董字画、精品巧绣等等,准备去登记捐助。 雍王府內,林月瑶忙得不可开交。 姜稚也没閒著。 她常常陪著母亲整理,偶尔“童言无忌”地提出些建议: “娘亲,这些捐物可以按价值粗略地分一下等级啊!普通的就放『义卖区』,贵重的就放『公开竞价区『。” “咱们是不是可以做个带编號的標籤呀?这样捐物、收据、帐册三对照,就不怕乱了。” “嗯,这里可以规划一条活动场地的人流路线,茶点区要安静,竞价区要热闹…” 甚至她还建议母亲,可以设立一个“儿童捐物角”,鼓励各家孩子捐出玩具或亲手做的小物件,从小培养他们的善心。 这些细致入微的点子,往往让忙碌中的林月瑶和几位协理的夫人眼前一亮。 採纳后,果然使筹备的工作更加井井有条。 然而,就在义卖会紧锣密鼓筹备之时,暗中的窥探和阴谋也是如影隨形。 长春宫內,香炉裊裊。 竇贵妃倚在软榻上,身著絳红宫装,指尖染著鲜红的丹蔻,正慢悠悠地剥著一颗葡萄。 “哼,这林月瑶倒是会卖好,借著灾情,拉拢皇后,出尽风头!” “她以为皇后无子,雍王母妃早逝,就能趁机攀附,图谋太子的位置?就凭他们也配?” “简直是痴人说梦!” 竇贵妃猛地捏碎手中的葡萄,汁水溅落在锦毯上,宛如血跡。 “还有她那个女儿也是个鬼灵精!小小年纪,就到处引人注目,真是隨了她那个心眼多的爹!” “最可恨的是那个人老珠黄的皇后,不就是想借这个事在陛下跟前跟本宫爭宠!” “他们让太子在宗人府受苦,自己在人前装模作样,本宫怎能让他们这么得意!” 一旁的宫女立马上前諂媚,附和道:“娘娘说的是,义卖会当日,人多眼杂,正是好机会!只要咱们抓住他们的错处,就能让他们吃不了兜著走!” “自然!”竇贵妃嘴角勾起冷笑。 “她们不是讲究帐目公开,眾人监督吗?那咱们就给她们的『公开帐目』添点精彩的內容。” “去,安排一下,找几件『特別』的东西,混进她们的捐物里。还有,当日负责登记造册的那些关键位置上,必须要有我们的人…” “本宫倒要看看,她们这齣『仁心善举』最后如何收场!” 第36章 义捐会上,风起云涌 由雍王府牵头、皇后首肯的“义卖募捐会”如期在皇家西苑的沁芳园举行。 沁芳园的清晨,薄雾未散,宫人已经忙碌起来。 园內的檐角处悬掛著精巧的琉璃祈福风铃。 风过处,清音与花香交织,让人心情沉静。 皇帝姜桓钦赐的“慈济永祚”的匾额高悬主台。 朝阳下,御笔金字熠熠生辉。 雍王妃林月瑶,天刚亮便到园內,再次核对流程。 她今日的妆容极淡,只眉间一点花鈿。 身著天水碧织银暗纹广袖长裙,外罩同色半臂。 虽素净,却越发衬得她气质清华,目光沉静有力。 而几位协理夫人到后,见她如此装束,也都让隨侍的丫鬟收起了自己身上过於繁华的首饰,俱是简洁庄重。 辰时末,一些誥命夫人和世家小姐们开始陆续入园。 环佩叮噹,香风阵阵,但气氛却比寻常花会要严肃许多。 入园处,设有签到处。 每位来宾需在特定的洒金笺上签名,並领取一枚小巧的,刻有编號的“善缘牌”。 此牌既是凭证,也用作后续购买时的记录之用。 皇后与德高望重的顺太妃端坐於主位高台,面带微笑,却隱含威仪。 雍王妃林月瑶作为实际主持者,与几位协理的公侯夫人穿梭忙碌,指挥若定。 姜稚今天被打扮得也格外精致。 淡樱粉齐胸襦裙,外罩浅杏色半透明绣缠枝莲纹的纱衣。 头髮梳成双环髻,上面还各簪著一朵小小的珍珠绢花。 脖子上掛著长命金锁,腕上是一对细细的虾须鐲。 姜稚紧紧跟著母亲林月瑶,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四处打量,一副不諳世事的娇憨模样。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发现。 姜稚今天的眼神格外清亮,扫视人群时,带著旁人不易察觉的审视。 各家女眷带来的捐物开始登记造册,分门別类陈列在铺著雪白锦缎的长案上。 珠宝玉器、古玩字画、刺绣屏风、香料药材…琳琅满目。 每一件都附有精致的標籤,写有捐者、品名、估价。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区域一个半封闭的“竞拍区”,里面摆放的多是价值不菲的硬通货和稀有之物,需有意者私下出价。 银钱收付处设在园內一处敞轩內,由两位户部官员和四位理事夫人带来的帐房共同负责。 所有捐款和义卖所的银两,当场清点,然后放入特製的、带有多重锁具的银箱內。 待义卖结束后,会由理事夫人共同签字封存。 流程清晰,监督严密。 竇贵妃並未亲自到场,只派了心腹宫女送了件不痛不痒的玉如意作为捐品,本人称“略有微恙”。 然而,她布下的网,已然悄然张开。 捐物登记即將截止时,一位穿著半旧不新、神色拘谨的妇人,在丫鬟陪同下,捧著一个不起眼的蓝布包袱,匆匆来到登记处。 她是工部营缮司一位从七品主事,刘俭之妻,王氏。 刘家本不富裕,近来更是因为刘俭母亲病重,经济拮据。 “夫人,妾身来捐物。”王氏声音细小,不敢看人。 话音落下,她就解开包袱。 包袱里面是一个紫檀木盒,打开木盒后,里面是两件玉器: 一是件青玉螭龙璧,一件是白玉菱龙纹璜。 青玉螭龙璧,雕工精细。上面有螭龙盘踞,张牙舞爪,玉色深沉,透著所谓的“古意”。 白玉菱龙纹璜,外形是弧形,两端雕简化龙首,玉质莹白。 两件器物都看起来有些年头。 “这…这是妾身娘家早年传下来的,说是前朝古物,妾身也不是很懂。妾身家贫,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件,唯有这两件先祖遗泽,愿捐出略尽绵力。” 王氏说话间声音微颤,眼神有些躲闪。 负责登记的是一位素以细致著称的伯夫人,李氏。 她拿起玉璧,感觉入手微凉。 对光细看,发现螭龙的眼睛雕刻得有些模糊,而龙身的鳞片纹路也略显呆板。 再看玉璜,菱龙的角部线条转折也稍嫌生硬。 李氏心中疑竇丛生。 “刘夫人,此二物…”李氏出言询问。 “是、是妾身外祖家传的,如今家里艰难,就这还能值点钱。估…估八百两…夫人看,可还行?” 王氏不待李夫人询问完,赶忙出言打断,报出估价。 李氏眉头蹙起。 刘俭官职低微,家境清寒,其妻衣著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这齣手便是“前朝古玉”,还自估八百两! 这实在太过反常。 但眾目睽睽,直接质疑捐赠者,易生事端。 李氏不动声色,依程序让帐房登记: “刘王氏,捐青玉螭龙璧,白玉菱龙纹璜各一,自述前朝古玉,自估八百两。备註:需核验。” 她特意叮嘱帐房加重了“需核验”三字,並在標籤角落用指甲划了一个极小的三角记號。 这两件玉器,很快被送入了“珍品竞拍区”。 不远处,一位穿著富丽、头面光鲜的年轻女子,以团扇半遮面,正与几位商人妇说笑,但目光却总是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两件玉器。 她是京城新近崛起的一位丝绸商新纳的宠妾,柳氏,以出手阔绰、喜爱古玩在京城闻名。 但无人知晓,她早已被竇家暗中控制。 今日的任务,便是在適当的时机,“慧眼识宝”的高价拍下这两件玉器,然后… 银钱收付处,人来人往,捐款的银票、现银,义卖成交后交割的款项,流水般进出。 两张宽大的紫檀木桌拼在一起,户部来的两位主事端坐正中,面前摊开著总帐册。 四位协理夫人带来的帐房先生分坐两侧,面前是各自负责的分类帐册。 外围,还有六名临时雇来的识字书生,负责初步清点、誊录和跑腿传递。 一名名为赵文瑞的书生,被分在“捐款录入”组。 他穿著浆洗髮白的青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瘦,眼神里带著读书人独有的清高。 但细瞧下,会看到那眼神深处还暗藏著几分窘迫。 赵文瑞算盘打得不错,誊录的簪花小楷也秀丽工整,很快就贏得了两位户部主事的微微頷首。 然而,无人看见他袖中微微颤抖的手,和额角不断渗出的细密冷汗。 他的目光,每隔片刻就会不受控制地飞快地瞟向外面某个方向—— 那里站著一位穿著竇府二等丫鬟服饰、正与別家丫鬟閒聊的少女。 每当他与那丫鬟目光相接,便会更紧张几分。 第37章 「玉器鑑赏家」上线 沁芳园內,义卖募捐会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 一直与小丫鬟“眉来眼去”的赵文瑞,终於开始行动起来。 他咬了咬牙,趁著身旁另一位书生起身去取空白帐册的间隙,飞快地在刚刚的帐目上做著改动。 待他拿笔起身时,帐册上侍郎夫人原本的捐款金额已经从“五百一十两”变成了“五百五十两”。 而原本记录的,知府张夫人捐的八十两现银,被掛在了王家帐下,还因“疏忽”被记为“六十两”。 做完这一切,赵文瑞的后背已经惊出一身冷汗,心臟几乎要跳到嗓子眼上。 他强迫自己镇定,开始“认真”忙碌自己接下来的工作。 “义卖竞价区”这边也逐渐热闹起来。 尤其是几位皇室宗女和公侯小姐捐出的首饰绣品,更是引得不少夫人爭相出价。 气氛看似融洽。 但在休息的茶歇角落,或是围观百姓被允许远远观望的柵栏地带,一些细微却恶意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悄然蔓延。 “嘖嘖,瞧这排场。我娘家嫂子在户部当差的表亲说,看见雍王府的人在户部提前支取了大笔银子,说是垫付开销,可谁知道是不是全都用上了?看雍王妃那群人打扮,可都不便宜,怕不是这羊毛出在羊身上了吧?” “可不是嘛!听说那位雍王妃,借著这机会,可是把京城有头有脸的夫人们都请来了。我看呀,这募捐是假,结党营私,收买人心才是真的吧!” “哎,我听说啊,那竞拍区里有几件东西,来路可有点说不清呢,好像是从南边犯人官家里流出来的“抄家货”,怕不是要把见不得光的东西拿出来洗…” 这些议论,往往由一两个僕妇或看似热心的小商人起头,夹杂在閒谈中,让人真假难辨。 但每句话却又精准地撩拨著人性中固有的猜疑、嫉妒以及对权贵的复杂心態。 不少原本单纯的夫人小姐听了,心下也不免泛起嘀咕。 再看向雍王妃和几位理事夫人的眼神,悄然间多了些审视。 而所发生的一切,早早就被几双眼睛尽收眼底。 沁芳园內到处都是姜稚活泼的身影。 她时而帮母亲林月瑶递个茶水,时而“好奇”地跑到捐物区看看,还有的时候会在银钱敞轩外“张望”一下热闹。 她年纪小,动作又天真自然,无人防备。 工部营缮司主事刘俭的夫人王氏,捧著包袱出现时,姜稚正好“玩”到登记处附近。 王氏那心虚气短的模样,以及过分高昂的估价,早就引起了姜稚的注意。 待人走后,她便看似无意地凑近,踮起脚尖看了看那两件玉器。 【这青玉螭龙璧...螭龙形態是仿战国到汉的样式。但战国螭龙多矫健灵动,带一种神秘的张力,汉螭则渐趋雄浑规整。】 【可这上面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先不说形似而神不似,单这龙头比例就有点失调,眼眶雕得这么深,看起来就呆呆的。】 【而且这玉色也不对。真的古玉入土千年,沁色是自然渗入玉的肌理的,有过度有层次。但这上面的“沁”是浮在表面,更像是加工染上去的。】 【再说这个白玉菱龙纹璜…】 【这菱龙纹是西周晚期到春秋流行的。但这上面的纹饰雕刻得也太软绵绵了一点。这雕刻师傅干活的时候是没吃饱吗?】 【大家都说那个刘家主事家境一般,有这么贵的“传家宝”还不赶快变卖去贴补家用!偏偏过来捐了不说,还標这么高的价…傻子都知道有问题。】 姜稚不动声色,脸上依旧维持著孩童的好奇。 她跑到母亲身边,趁著林月瑶稍有空隙,扯了扯她的衣袖,用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附近几位夫人听到的声音说: “娘亲,那边那些漂亮姐姐们捐的玉器都好漂亮呀!不过稚儿记得,上次皇祖母赏玩古玉时,好像说老玉上都有一种特別的“光”,叫什么“宝光”还是“土光”来著?” “是不是可以请皇祖母身边的白爷爷过来看看,这些物件上面有没有皇祖母说的那些光啊!听说白爷爷可厉害了哪!” 姜稚口中的“白爷爷”,是皇后宫中的副总管,白福全。 他曾经掌管过內务府珍宝库,是公认的鑑赏大家。 今日恰好也陪著皇后一同前来,一直在皇后身边伺候。 林月瑶闻言,心中一动。 女儿虽小,但时常翻阅各类杂书图册,尤其对金石古物兴趣浓厚,她的话绝非无的放矢。 再联想到,之前伯夫人李氏悄声跟她说过的事,林月瑶立刻意识到其中可能有问题。 她当机立断,低声与身边的安国公夫人耳语几句。 安国公夫人也是人精,立刻会意。 二人携伴,一起走向主台,向皇后和顺太妃稟明情况,邀请白公公出手,为几件捐物“掌掌眼”。 皇后自然是乐见义卖会圆满的,闻言自然允准,並温言道: “白福全,你便去瞧瞧,务必要公允。若是珍品,勿使其蒙尘,但若有疑处,也需当场直言!如此方才不负今日济世之诚心。” 白福全躬身领命,跟隨雍王妃等人,步伐稳健地走向竞拍区。 竞拍区这边。 之前那位柳姓妾室,已经拿起青玉螭龙璧,又指著白玉菱龙纹璜,显得“兴致勃勃”,连连惊呼是好东西。 她还故意扬声道:“哎呀,这两件玉器古意盎然,莫非真是前朝珍品?妾身倒是有些兴趣。” 细细看完后,当场表示,不管多少银两,自己都要將其拍下。 就在此时,雍王妃一行人到了。 白公公先是隨手看了看几个拍品,略作点评,皆很中肯,引得眾人频频点头。 直到他看到那个柳氏手中的东西,浑浊的眼睛顿时露出“精光”。 “这位夫人,不介意的话,可否將手中的螭龙璧给咱家看看?”白公公伸出手,有礼道。 他的言行,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柳氏心头一紧,本想拒绝,但看到在场所有人都在紧盯自己,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將东西交到白公公手中。 白公公接过螭龙璧,对著日光缓缓转动,又凑近嗅了嗅,然后又用指甲在不起眼的地方轻轻刮擦了一下,隨即露出瞭然的神色。 他放下玉璧,又拿起玉璜,同样仔细观察审视。 一旁的柳氏也硬著头皮凑上前,想著或许还有机会能凭藉自己的“財力”和“眼力”来搅浑水。 全场此刻鸦雀无声,全等著白公公的“一锤定音”。 第38章 安寧公主是阴谋粉碎机 竞拍区这边,大家还在关注著白公公的一举一动。 良久,白公公將两件玉器一起放回紫檀木盒。 接著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各位贵人,依咱家看,这青玉璧、白玉璜,玉料尚可,雕工也是好的,应是本朝能工巧匠的手笔。仿的是前朝样式,手工也颇为精致。” “若论把玩陈设,足矣。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脸色开始发白的王氏,语气平和却带著权威的分量。 “古玉之珍,在於千年岁月沉淀之气韵,在於地下水土沁染之自然。” “此二物,匠气稍重,神韵不足,做旧手法也略显粗陋。若作案头赏玩,摆设装饰,足称精美,但若按『前朝古玉』论价,则不甚妥帖。” “皇后娘娘举办此次义卖,旨在诚心济灾。物有所值,方不负捐者善心、买者义举。” “刘夫人或许是家传时信息有误。不妨按本朝上等仿古玉器估计,每件作价八十至一百二十两左右,更为公道。不知捐者与各位贵人,意下如何?” 白公公的这番话,既点明了玉器的本质,又给了捐者台阶下,在维护了义卖会的声誉同时,更彰显了皇后娘娘等人的严谨与公正。 柳氏妾室的脸上也是红一阵白一阵,她深知计划已经破產,訕訕地不再提购买之事,灰溜溜地躲进了人群。 王氏早已嚇得魂不附体,瘫软在地,泣不成声,只反覆说“妾身不知真假,妾身真的不知…”。 林月瑶示意侍女將她扶到一边休息,温言安抚,並未深究,更显雍容大度。 姜稚並未放鬆。 几乎是同一时间,她又“溜达”到银钱收付的敞轩外。 她假装被噼里啪啦作响的算盘声吸引,扒著门框,眨著大眼睛往里看,实则观察著里面的动静。 很快,她就注意到了赵文瑞。 这个人实在太紧张了。 写字时手抖,拨算盘时还时常指尖发僵,尤其是他的眼神,总是时不时地往外面那个穿杏色衣衫的丫鬟身上瞟。 “秋露,那个穿杏色裙子的,是谁家的丫鬟?”姜稚朝身后询问。 “那个呀!她是竇国舅府上的丫鬟。”秋露辨认了一会儿,答道。 一听是竇府的人,姜稚瞬间心下瞭然。 【原来是竇府的丫鬟啊!难怪!那个秀才还一脸的做贼心虚。钱物这么重要的环节,可不能出岔子!】 想到这儿,姜稚立刻找到正在巡视的雍王府侍卫副统领。 这是姜肃特意安排的,目的就是保护妻女。 她凑到副统领跟前,扯了扯他的衣甲,低声道: “副统领叔叔,那个打算盘的秀才,好像很紧张,老是看外面那个穿杏色衣衫的姐姐。” “核对钱物的事情多重要呀!能不能多派几位叔叔或嬤嬤,帮他们一起数?一个人核对完之后,再换人看一遍?就像我和丫鬟姐姐玩数棋子游戏那样,这样肯定错不了。” 副统领早已得了姜肃吩咐,公主有任何吩咐,必须百分百执行,不得有任何懈怠。 听了姜稚的话,副统领抱拳称是,立刻照办。 副统领以雍王之名,直接向两位户部主事建议,立即对所有在岗的书生实行“双岗覆核制”。 即每一笔款项的清点、誊录,必须由两人同时进行,完成后互相签字確认,方可录入总帐。 更是暗中盯住了赵文瑞和那个竇府丫鬟。 命令一下,赵文瑞顿时面如死灰。 在新的严格流程下,他之前偷偷改动的那笔“五百五十两”帐目,立刻在第一次交叉核对中被另一书生发现。 “赵兄,这笔侍郎夫人的捐款,原始凭据是五百一十两,你这誊本怎么是五百五十两?” 还有张夫人被记错的八十两,也很快露出马脚。 赵文瑞支支吾吾,汗如雨下,正想狡辩是笔误,王府的侍卫副统领早已沉著脸走到他身边。 “赵相公似乎身体不適?不妨先到隔壁厢房歇息片刻,喝口茶。这边自有他人接手。” 说完,便有侍卫出现,一左一右“扶”住赵文瑞,將他带走。 紧接著,外面一直徘徊的竇府丫鬟,也被两名“询问路况”的嬤嬤,“客气”地请到了另一处偏厅“喝茶”。 被带到房间的赵文瑞,在压力之下,很快崩溃。 他涕泪横流地交代,说自己是因欠下赌债被竇家人胁迫,才鋌而走险来搞破坏。 那丫鬟起初还想抵赖,但听到赵文瑞已然招供,顿时瘫软在地,承认自己是奉命来监督赵文瑞的行动和传递信號的。 而姜稚听了他们的供词,心里却对竇府的险恶用心有了更深的认识。 赵文瑞做的这些手脚,极有可能不会立刻爆发,却会在事后对总帐时,成为说不清的糊涂帐。 几位理事会內合作的夫人,很快会因帐目不清,怀疑其中有人中饱私囊。 长此以往,不仅能让理事会內部分裂,也会让这场活动成为別人眼中的笑话。 有心之人,更能藉此打击皇后娘娘和雍王府的威信! 【这场义卖会,娘亲耗费了这么大的心力,决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易地破坏掉。】 姜稚握紧了自己的小拳头,继续为母亲林月瑶保驾护航中。 而在百姓和夫人圈流传出的那些流言蜚语,姜稚跟林月瑶也是早有准备。 在义卖会开场时,林月瑶已借皇后和太妃之口,阐明了此次义举的宗旨和全程透明的原则。 当流言隱约传来时,她们並没有大张旗鼓地去抓捕谣言的“散播者”,相反地,林月瑶跟姜稚在会场到处视察、帮忙时,两人只是一唱一和地对著旁人感嘆: “这豫州百姓都到生死关头了,怎么还有人在拿一些不知所谓的事做文章?他们於心何忍?” 而姜稚也迎合著母亲的话,状似“无意”道: “是呀,娘亲!此刻这么詆毁咱们义卖会活动的人,是眼红大家的功劳?还是对大晟江山有不轨之心呀?皇爷爷如果知道了,会不会把他们抓起来呀?” 周围的夫人们哪个不是人精,立刻明白其中的厉害关係,马上吩咐自家的丫鬟管好自己的嘴,就算在各自的社交圈中也是对义卖会各种维护。 第39章 义捐会圆满收尾 就在流言蜚语漫天飞的时候。 几位与雍王妃相熟的、性格爽利的夫人,在雍王妃林月瑶的授意下,找准时机,在各自的圈子里,以閒聊的方式,开始“不经意”地提起: “看看这义卖会的开销!你们是没见著啊!雍王妃为了省下每一分善款,连今日我们喝的茶水,都是她掏自己嫁妆铺子的本钱购得的。” 说话的是刑部尚书夫人,她一边用帕子轻拭嘴角,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敏锐地观察著周围人的反应。 "我听说点心也是他们府里厨娘连夜赶製的!生怕用了募捐来的银子。" 礼部侍郎家的夫人立刻接话,她手中团扇轻摇,扇面上的蝶恋花图案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可不是嘛!我家厨娘跟雍王府的刘嬤嬤是老乡,听她跟我身边的丫鬟说,从昨儿个半夜就开始准备了,连王爷最爱的桂花糕都没敢多做,就怕浪费了食材。” 说话的是太常寺卿夫人。她刻意提高了音量,確保周围竖著耳朵的几位夫人都能听得真切。 “还有啊!我刚才还看见安国公夫人把她最心爱的那个翡翠屏风捐了!那可是她出嫁时的嫁妆,平日里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这下可真真是割爱了。” “我刚刚还让我家丫鬟去打听了。听户部那两位主事大人说,他们这帐目做得清楚严谨,比国库的帐也不差什么。” 翰林院掌院学士夫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却又控制在能让周围人听见的程度,“说是每一笔钱,都有好几个人同时记录,互相核对,连一个铜板都错不了!” 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那些原本窃窃私语、传播谣言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这些正面、具体、可信的信息,迅速在夫人圈和百姓中间传播开来。 如同阳光终於驱散了阴霾。 那些原本將信將疑的人,心下顿时瞭然,看向场內忙碌的雍王妃等人,心中充满了敬意。 而几个鬼鬼祟祟、明显在人群中故意低声议论,散播谣言的僕妇,也被早有准备的嬤嬤们,以“行为可疑,恐惊扰贵人”为由,“客气”地“请”出了园子。 隨著日头偏西,义卖会圆满结束。 最终筹得的款项数额巨大,远远超出预期。 当最后一件义卖品—— 一只前朝官窑的青花瓷瓶被以三千两白银的高价拍出时,全场响起了掌声。 皇后凤顏大悦,当场褒奖了林月瑶及所有出力的夫人们。 顺太妃也拉著林月瑶的手,连声称讚“心思縝密,仁善能干”。 林月瑶与眾人商量后,当眾承诺,三日內將公布详细收支帐目,將內容誊抄后贴在皇城告示栏及几处城门处,供万民监督。 眾人掌声雷动,几位协理夫人也与有荣焉。 她们站在林月瑶身后,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脸上满是骄傲之色。 回府的马车上,林月瑶紧紧搂著女儿,心潮澎湃,一直提著的心,此刻才稍稍落下。 她透过车窗看著渐渐远去的义卖会场,那里似乎还残留著今日热闹的痕跡。 林月瑶知道,今日能如此顺利,女儿那看似天真、实则精准的“提醒”居功至伟。 “稚儿,今日多亏了你。”林月瑶轻抚女儿的头髮,声音略有些哽咽。 姜稚依偎著母亲,小脸蹭了蹭母亲的手,软软地说, “娘亲才是最辛苦的。稚儿只是不想看到坏人欺负娘亲,也不想让等著救命的灾民伯伯婶婶们失望。” 她顿了顿,抬起清澈的眼眸望向林月瑶,小声道,“那个坏秀才和坏丫鬟,爹爹会处理好的,对吗?不能让他们背后出坏主意的人再害人了,是吧!” 林月瑶目光微冷:“放心,你爹爹不会让他们继续白费心思的。” 而这边,雍王姜肃很快拿到了副统领的详细稟报,以及赵文瑞的部分口供。 书房里,姜肃面色阴沉地听著下属的匯报,修长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著案几。 那案几上摆放著一套上好的端砚,砚台里的墨汁已经乾涸,显示著主人不佳的心情。 “王爷,那赵文瑞虽然不敢直接指认竇贵妃和国舅,但他说竇府管家曾经暗示他,若能坏了义卖会的名声,就能得到五百两银子的好处。” 副统领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那个丫鬟,她家里人前几日突然多了一笔来路不明的银子,她老子娘还买了新院子。" 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幕后黑手,但姜肃手中掌握的线索,加上捐献玉器的王氏的口供,也足够他拼出大概。 "继续查。"姜肃的声音冷得像冰,"本王倒要看看,他们背后到底还有多少魑魅魍魎。" 与此同时,竇贵妃长春宫中。 在接到心腹急报,得知计划全盘失败,甚至折了暗桩后,竇贵妃气得將满桌茶盏全部扫落在地,美丽的脸上也狰狞如恶鬼。 “好!好得很!林月瑶,本宫倒是小瞧了你们了!”她眼中寒光四射,“本宫倒要看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咱们来日方长!” 她猛地转身,对身边的心腹宫女道: "去,告诉国舅爷,就说本宫说的,让他最近收敛些,別让人抓了把柄。至於其他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竇贵妃冷笑出声,那笑声让人不寒而慄。 而回到王府的姜稚,刚要跟爹娘一起用晚膳时,一个坏消息便传了进来。 豫州那段出现裂缝的支堤,在连绵的雨水和上游洪峰倾泻而下后,终是溃开了一道十余丈的口子! 虽然当地官员已经儘可能疏散,但仍有数个村庄被淹,百姓死伤情况未明。 听闻此讯,姜稚手中的玉箸“啪”地掉在桌上,小脸也微微发白。 【还是决口了…虽然可能因为预警和疏散,比书里描写的死亡场面会减弱一些,但有些百姓还是会遭殃。】 姜肃听到消息马上整装进宫,而姜稚也是食不知味,扒了几口饭,便回到自己的园子。 夜深人静,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前仿佛浮现出洪水滔天,百姓哭嚎的画面。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还是想想能做点什么!】 姜稚心中盘算著,一夜无眠。 第40章 黄河救急,「稚川先生」显神威 豫州黄河决口的消息如同惊雷,彻底震动了朝野。 虽提前做了预警和疏散,但洪水肆虐之后,数万灾民仍是无家可归,缺衣少食。 浸泡在泥水中的家园与田地,更孕育著巨大危机。 朝堂之上,皇帝紧急增拨了部分內帑,姜肃主导的“捐输司”也开始运转。 响应號召的富商虽不少,但募集钱粮、调拨物资、组织民夫、安排运输…各种事务千头万绪。 朝廷內的低效在突如其来的大灾面前暴露无遗。 层层公文往来,道道手续审批...等第一批朝廷賑灾物资艰难起程时,距离决口已过去数日。 然而,就在这焦灼的等待期间,另一支队伍却以令人瞠目的效率,率先抵达了豫州灾区。 这支队伍规模庞大而不杂乱,打头的旗帜上並非官府徽记,而是古朴的“稚川”二字。 队伍中,满载粮食、药材、布匹、帐篷的马车络绎不绝。 隨行的,不仅有精干的伙计,还有数十名携带著锹镐,绳索等工具的工匠。 队伍里甚至还有十几位背著药箱,神色沉静的大夫。 领头的是个三十岁左右、面容精悍的男子。 此人正是乔装改扮、亲自压队前来的福安。 他手持一份盖有特殊印鑑的“勘合”。 沿途关卡见到那“稚川”旗號和勘合后,都迅速放行,甚至提供了部分便利。 这背后,是雍王姜肃不动声色的运作,也是在姜稚“启发”下的成果。 决口消息传来的次日,姜稚“无意间”在父亲的书房內,看到摊开的灾区地图和物资清单,以及各个部门的流程奏表,然后“天真”得发表自己的意见: “爹爹,朝廷发放东西的话,要户部、吏部、司农司…这么多大官签字呀!好麻烦啊!” “那稚川先生的商队,用自己运货的马车直接过去的话,会不会更快一点?” “他们平时运货,肯定知道怎么走近路,怎么过关卡最快吧?关键是,还不用那么多人来决策…现在,灾区的伯伯、婶婶们可等不起啊!” 姜稚的话,恰好切中了朝廷賑灾流程冗长,而民间力量灵活高效的关键。 姜肃心中迅速有了决断。 他立刻以“稚川先生”的名义,向福安下达了秘密指令: 动用商行能动用的最大资金和资源,以最快速度,组织可靠人手,由他亲自带队,手持雍王府特批通行勘合,日夜兼程赶赴豫州! 一切行动都要以救人救灾为第一要务,不必计较成本。 同时嘱咐福安,要乔装易容后,再跟隨队伍一起出发。 到了地方,先要听从当地官府统筹,但若官府无能或腐败,可见机行事,务必让所有物资最快到达灾民手中! 期间,若有人阻拦商行行事,可亮出雍王府勘合,除此之外需儘量低调。 平时行一切事务时,只需突出『稚川商行』之名即可。 福安领命后,心中对这位运筹帷幄、心怀慈悲的“稚川先生”敬佩得五体投地。 於是,便有了这支如同天降神兵般的“稚川”救灾队,出现在了混乱的灾区。 救灾队的到来,对於灾区而言,无疑是雪中送炭。 福安行事果决,在抵达后,迅速与当地的县衙取得联繫。 他带来的不仅有物资,还有一套清晰的执行方案。 在县城外围高地,迅速划定不同区域,比如安置区、诊疗区以及物资发放区,甚至还初步规划了“疑似病患隔离处”。 商行伙计和僱佣的帮工们,火速搭建棚舍,挖掘简易渗水井,並强调周边百姓,饮水时必须煮沸。 隨行大夫也立即开始巡诊,並熬製分发防疫汤药。 工匠则指导灾民清理废墟,一起处理动物尸体… 一切都井井有条,专业高效。 热气腾腾的米粥,很快就分发到瑟瑟发抖的灾民手中。 反观当地的官府賑济点,仍在为物资分配爭吵,二者形成了鲜明对比。 “稚川商行”的名號,伴隨著食物的香气和药材的苦涩,如同温暖的春风,迅速吹遍了这片被洪水蹂躪的土地。 无数灾民跪地叩谢,口中念诵著“稚川先生大恩大德”。 消息传回京城,朝堂震动之余,反应各异。 工部官员在奏报灾情时,不得不提及: “…幸有义商『稚川先生』所遣商队,携大量粮药工匠及时抵达,施粥增药,助民修屋,民心稍定…” 姜肃在旁垂眸静立,心中却波澜微动。 女儿的“一念之善”,经“稚川先生”之手,真的发挥了他想像不到的效果。 皇帝闻言,脸上阴霾稍散,眼中惊异更甚: “哦?又是这个『稚川』?前番,此『稚川』还在京城慷慨激昂,如今又急公好义,救灾於前。想不到他竟有如此家国情怀与魄力手段。” “此人,当真只是商贾?” 皇帝看向姜肃,目光带上了更深的探究。 姜肃心中自豪与压力並存,坦然且恭敬地回道: “父皇,儿臣亦觉『稚川先生』非常人也。其不仅富甲一方,更似精通医理民生,心怀悲悯,实乃难得的义商奇才。” 皇帝听后,似有赞同:“既如此,那传旨豫州,朕要对稚川先生的义举,予以嘉勉。” 王珣却在此刻出列,语气沉凝: “陛下,此『稚川先生』確实高义,令人钦佩。然,臣有所虑。” “其一,商贾之流,组织如此庞大人力物力,逾越地方官府行事,长此以往,恐开民间豪强干预地方政务之恶例。” “其二,其所行防疫之法,虽看似有效,然毕竟非朝廷典章所载,若有效验还好,倘若因此法疏漏导致疫情扩散,或引起民怨,又该当如何?” “其三,『稚川』此番耗费巨万,其钱財来源是否全然清白?” “臣以为,当遣专员即可前往豫州,一则核查其救灾帐目,二则『协助』其救灾事宜,以免好心办坏事。” 王珣这番话,可谓老辣阴毒。 表面上冠冕堂皇,处处为朝廷、为灾民著想,实则句句暗藏杀机。 一方面,指责“稚川”越权、质疑其方法可靠性,另一方面,怀疑其资金来源。 而派人去“核查”和“协助”,明为监督,实为掣肘甚至找茬! 支持雍王的官员立刻反驳,认为王珣是吹毛求疵,阻挠善举。 皇帝沉吟片刻,显然也被王珣的话触动了某些顾虑。 他虽欣赏“稚川”的才能与义举,也难免对其过於庞大的影响力和“非官方”色彩產生疑虑。 朝臣们,包括雍王姜肃在內,都在等著看皇帝的態度。 第41章 炙手可热!各方都在窥探稚川 大殿之上,皇帝姜桓沉思片刻之后,有了决断。 “王爱卿所虑,不无道理。”皇帝缓缓道。 “然救灾如救火,此刻苛责义商,恐寒天下善心。” “这样吧,著刑部、户部各派一名干员,前往豫州。虽名为『嘉奖慰问稚川商行』,实则可从旁了解其救灾实况与耗费。” “但行动务必公允,不可故意滋扰生事。” 这算是皇帝的折中之策。 既部分回应了王珣的“关切”,又没有完全否定“稚川”的功劳,同时还保留了进一步观察的余地。 “陛下圣明。”官员们纷纷附和。 姜肃心知,这是世家开始发力了。 他们在正面无法阻止“稚川”贏得民望,便开始从规则、从猜疑层面进行打击和限制。 这“嘉奖慰问”的钦差,將无疑是悬在商行头上的一把剑。 退朝后,姜肃立刻通过秘密渠道,向福安传递了最新的朝堂动向和皇帝的微妙態度。 提醒他务必谨慎,行事时儘量与地方官员合作,避免授人以柄。 同时,也嘱咐他,要提前开始暗中布置,准备应对钦差可能的各种刁难。 而王珣等世家一派官员的脸色却难看至极。 他们本想在賑灾过程中,借著混乱和可能的贪腐,给雍王和他主导的捐输司做些“文章”,多使些绊子。 却没料到,半路杀出个“稚川”,不仅以快速有效的方式救了灾,更是收拢了很大一波民心以及皇帝的讚赏! 密室之內,王珣脸色铁青。 “这个『稚川』,必须儘快除掉。如若將来他与雍王联手,太子就更无復出希望。去找人,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查出他的底细!” “还有,豫州那边,不能让他那么顺风顺水!” 竇国舅也是咬牙切齿: “已经加派人手去查了。但这『稚川』藏得太深,所有线索,到了江南似乎就断了。” “不过,救灾可是个肥差,也是容易出事的地方…咱们的人,或许可以在物资和其他地方,做些手段…” 就在京城暗流因为“稚川先生”的再次出手而愈发汹涌时,雍王府內,却是一片振奋气氛。 下人们都在传颂著“稚川先生”的义举。 姜稚听著丫鬟们兴奋地討论,小脸上也露出开心的笑容,心里美滋滋的。 【这『稚川先生』动作真快!还救了那么多人,真好!看来这位先生不仅会赚钱,还很有良心和执行力嘛!不错不错,爹爹的合作伙伴真靠谱!】 而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那个被交口称讚的“良心合作伙伴”。 姜肃看著女儿纯然欣喜的模样,心中柔软又复杂。 他忽然觉得,是时候让女儿更深入地接触一些事情了。 女儿如此聪慧,心地又纯善,或许可以开始让她慢慢知晓,“稚川先生”与她之间那奇妙的联繫。 当然,还是要循序渐进。 “稚儿,”姜肃唤过姜稚,温声道,“此次黄河水患,『稚川先生』义举,天下称颂。你觉得,此事之后,朝廷和百姓,会如何看待商贾?” 姜稚歪著头想了想,最后认真答道: “以前,大家都觉得商人唯利是图。但像『稚川先生』这样,取之於民,用之於民的,应该能改变一些人的看法吧?” “至少,从此以后,大家会知道,商人里也有好人,也能做大事。” “说得对。”姜肃讚许地点点头。 “而且,女儿觉得,经此一事,『稚川先生』若想再做一些利国利民,但可能需要更大投入,甚至一时不被理解的事情,会更容易些。” 姜肃笑了笑,不置可否,只是意味深长地说, “或许吧。稚儿,你要记住,有时候,名声和信誉,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善用他们,可抵千军万马。” 姜稚听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隱约觉得,爹爹似乎在暗示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而此刻,豫州灾区,暗流也已开始涌动。 商行组织的防疫措施推行时,开始遇到一些不明原因的阻力。 有胥吏暗中散布“分区分开家人是不详”、“沸水麻烦无用”的谣言; 採购的石灰和某些药材,价格突然被人为抬高,或者质量以次充好; 甚至有几个被商行僱佣来帮忙处理尸体的当地青壮,莫名其妙受了轻伤,有人声称是他们“触怒了水鬼”… 福安很快察觉到了异常,再结合王爷给他的密信,很快做出了应对。 他一方面加强戒备,严厉约束手下。 所有採购也多重核验,所有行动也儘量拉上残存的里正、乡老作证; 另一方面,他巧妙地利用灾民对“稚川”的信任和感激,將一些防疫的必要性通过灾民之口传播,形成舆论压力,让暗中搞鬼的人不敢太过分。 同时,他按照姜肃的指示,开始有意识地整理一份详细的救灾日誌和帐目。 每一笔支出、每一项行动、每一份僱佣契约都记录得清清楚楚,隨时准备应对审查。 而千里之外的北疆,朔风凛冽。 刚刚结束一场小规模围剿战的姜寒川,在卸下染血的鎧甲后,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密报。 密报中的內容很是详实,不仅包含了“稚川”救灾的具体举措和成效,还提到了朝廷派员“慰问核查”的消息,以及灾区隱隱出现的阻力。 姜寒川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案几上的密报,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盐政,賑灾… 这位“稚川先生”每次出手,都精准地切中时弊,且效果显著,著实不凡。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商贾所能为。 而朝廷和王家的反应,也在他预料之中。 “稚川商行”这些年暗中输送给龙渊军的物资,质量上承,源源不断,解了他不少燃眉之急。 姜寒川曾试图深入打听,商行的东家“稚川先生”到底是何人。 但商行方面口风极紧,根本无法探寻。 如今看来,这位东家应该与雍王姜肃关係匪浅。 “雍王…稚川…” 姜寒川低声念著这两个名字,深邃的眼眸中跃映著跳动的烛火,仿佛有暗流在冰封之下涌动。 “传信给我们在豫州附近的人,”他低声吩咐亲信。 “暗中留意『稚川商队』的动向,若发现他们遇到实在难解的麻烦…可酌情提供些许便利。但务必隱秘,不可暴露身份!” “是!”亲卫领命后,迅速离去。 姜寒川走到营帐门口,望著南方沉沉的天际。 那里有他的“根”,有未报的仇,也有…值得深究的人和事。 或许,他真的该考虑一下,何时回归到那片繁华与危机並存的土地... 第42章 小智囊又上线了 豫州黄河水患,在“稚川商行”的介入以及朝廷后续賑济下,险情虽未完全解除,但灾情得到了初步控制。 夏日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洒在雍王府书房临窗的紫檀木大案上。 案头一枚羊脂白玉镇纸下,压著最新的黄河汛情图。 图已起了毛边,黄河溃口处被硃砂圈了又圈,顏色已经红得发暗,像一处迟迟不肯结痂的伤口。 姜肃眉头紧锁,指尖在豫州段那道刺目的溃口標记上反覆摩挲。 他一袭玄色云纹衣衫,襟口因连日伏案而微皱。 距他五步之外,是一张矮半尺的花梨木小儿书案。 姜稚穿著一身鹅黄色暗纹纱衫,正伏在书案后,专注地临摹著一幅《禹贡河图》。 她身姿已初显少女的挺拔。 乌髮分作两綹,以月白丝带束在耳后,发尾扫过颈窝,衬得那截后颈越发皙白。 侧脸在阳光下莹润如玉,长睫在眼瞼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 她神情专注,身上带著一种超脱年龄的沉静。 雍王妃林月瑶端著一个红木托盘轻轻走了进来。 托盘上盛放著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还有一盏冰镇过的杏仁酪。 “稚儿,王爷,都过来歇一歇,用些点心和茶水吧。” 林月瑶的声音先於人至,像一泓温水滑过冷玉。 她今日只著淡紫窄袖衣裙,裙角用同色丝线绣折枝丁香。 行走间几乎不闻环佩,只托盘里两盏甜白瓷相碰,发出细碎的瓷器碰撞声。 姜肃闻声回头,眼底血丝未褪,眼神却在触及妻子那一刻稍稍柔软。 林月瑶把茶盏放在他右手边,指尖在杯壁试了试温度,才道: “雨前龙井,第三泡。再耽搁就苦了。” 杏仁酪则盛在缠枝莲纹小盏里,此刻盏外凝著一层雾珠,透著凉意。 姜肃“嗯”了一声,却先伸手覆在林月瑶的腕背。 待他的指腹触到微凉后,微微蹙眉:“阿瑶,手怎么这样冰?” 林月瑶失笑:“外头日头毒,我绕过长廊,手被风一吹就凉,不碍事。” 她口中说无妨,却仍由丈夫把那双细瘦的手包进掌心,轻轻搓了两下。 另一头,林月瑶见姜稚还没放下笔,便出言轻声催促道: “稚儿,你也歇一会儿,用些点心。这杏仁酪是你爹爹特意让人从庄子上送来的新杏仁做的,清甜解暑。” 姜稚闻声抬头,眼睛顿时弯成了月牙:“谢谢娘亲!” 她放下笔,凑到母亲身边,依恋地蹭了蹭林月瑶的手臂。 在原来的世界中,由於自己父母早逝,姜稚没有过多体会过亲情。而来到这个时代后,既然重新获得了父母宠爱的机会,她自然十分珍惜。 林月瑶爱怜地抚了抚女儿细软的髮丝,看著她端起瓷盏小口啜饮,温声低语道: “稚儿,你爹爹这几日食不下咽,你可有法子让他展展眉?” 这话半是玩笑,半是期盼。 这些年,女儿偶尔的“童言稚语”或“突发奇想”,往往能给丈夫和自己带来意想不到的灵感和慰藉。 尤其自从上次的“义捐会”,林月瑶更是深刻感受到了女儿不同寻常的“福慧”。 姜稚抬眼,琥珀色瞳仁里映出母亲满是担忧的神色。 她没立刻回答,反而把还剩半盏的杏仁酪递迴给林月瑶:“娘也吃,味道很好。” 林月瑶一怔,隨即欣慰一笑,却见女儿已转身,鹅黄裙摆扫过地砖,像一瓣早开的迎春,径直扑到姜肃案前。 她抬起头,对著姜肃展顏一笑。 那笑容清澈明亮,似乎瞬间驱散了书房內的几分凝重。 “爹爹,”她很自然地依偎到姜肃身边,仰头看著案上的汛情图,“这图上的红线,就是黄河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吗?” “正是。”姜肃指著地图耐心讲解,“你看,此处河床已高出地面,形如悬河。一旦涨水,便如利剑悬於百万生灵头顶。” 姜稚凝视著地图,小脸上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思。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沿著黄河蜿蜒的曲线轻轻滑动,最后停留在几处关键弯道上。 心中思绪翻腾。 前世在书本上看过的零散治河知识,与眼前的地图渐渐重合。 林月瑶温柔地抚摸著女儿的头髮,对姜肃道: “稚儿虽小,却似乎对这些山河地理格外上心。前日还问我《水经注》里关於黄河的记载呢。” 姜肃看著女儿专注的侧脸,心中暖流涌动,又夹杂著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期待。 他顺势道:“哦?稚儿对治河也有兴趣?不妨说说你的看法,童言无忌,或许別有洞天。” 姜稚眨了眨眼,隨即组织了一下语言,儘量用浅显的话说: “爹爹,在女儿看来,黄河就像个不听话又吃得太饱的孩子。水是它的力气,泥沙是它肚里的积食。光堵著不让它闹,它力气憋大了更难受,肚里的积食也没法消化。” “是不是可以既给它“立”一些规矩,让它顺著该走的道使力气的同时,又帮它把积食慢慢排出去呢?” 这个比喻稚嫩却生动形象,让姜肃和林月瑶都怔了怔。 林月瑶失笑:“你这孩子,哪来的这些稀奇比喻。” 姜肃眼中却精光一闪,抚掌道:“好一个『规矩』与『消化』!话糙理不糙。稚儿,你继续说,怎么给它『规矩』,又怎么帮它『消化』?” 得到认可后,姜稚胆子大了些,指著地图上几处: “比如这里,河道太宽,水流就慢,泥沙容易沉下来。如果能在两边建结实点的堤坝,把河道收窄一些,水流急了,是不是就能把沙冲走一些?” “还有,在这些地方可以提前挖好一些低地,或者建一些有缺口的水坝,万一水太大太急,就让它从这些地方流走一部分,免得全都衝到主河道。” 虽然姜稚说得有些磕磕绊绊,但核心思想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姜肃越听心中越亮! 他强压激动,赞道:“稚儿聪慧!此等想法,暗合水流泥沙之理,別开生面!为父需好好思量,与工部精通河务的同僚探討一番。” 林月瑶见丈夫和女儿如此,深感欣慰。她搂紧女儿,柔声道:“我们稚儿不仅是个小福星,没想到还是个小智囊!” 姜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小脸微红,依赖地蹭了蹭母亲温暖的怀抱,心里却甜滋滋的。 第43章 小姜稚她心怀天下 数日后的大朝会,围绕治河方略朝臣开始爭论不休。 工部守旧,户部哭穷,各方僵持。 朝堂之上,工部拿出了传统的“堵口—加固—加高”的方案,且直言此乃治標不治本,黄河泥沙问题不解决,明年、后年依旧可能决口。 户部尚书王珣则抓著钱粮问题不放,强调国库空虚,如此浩大工程难以支撑,隱隱有將责任推给地方,主张“量力而行、徐徐图之”的意味。 皇帝姜桓听著底下臣工各执一词,头疼不已。 就在这时,雍王姜肃再次站了出来。 经过这段时间的消化,以及与工部几位实干官员的秘密商討,他已將女儿所说的治河理念,结合本朝实际情况,初步整合成了一套相对完整的治河方略。 “父皇,儿臣以为,治黄如治病,需標本兼治,不可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姜肃声音清朗,压过了殿內的嘈杂。 “堵口固堤,固然紧要,但若不能解决泥沙淤积、河床抬高之根本,则今日堵,明日溃,徒耗民脂民膏,徒增百姓苦难。” “哦?雍王有何良策?”皇帝目光投来,带著期待。 “儿臣近日与工部诸位同仁研读古籍,访察河工,偶有所得。” “草擬一策,名曰『束水攻沙,固堤导流』。” 姜肃展开早已备好的奏章和图卷,由大总管赵德全呈上御前,同时向眾臣阐述。 “所谓『束水攻沙』,源自《汉书·沟洫志》中『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回注』之意,加以变通。” “其核心在於,不再一味加高拓宽堤防,而是在关键河段,修筑坚固的缕堤,束窄河道。在提高水流速度同时,利用水力冲刷河床,带走泥沙,防止淤积。” “同时,在缕堤之外,修筑遥堤,以作防洪屏障。再辅以格堤,分割水势,保护遥堤。” 他一边说,一边在图卷上指点。虽是一些简图,但理念清晰,结构分明。 “此外,还可在適宜河段,修建减水坝、滚水坝,在洪水过大时可主动分流,减轻主河道压力。” “对於已堵塞严重的河段,则需组织人力,结合水攻,进行局部疏通。” “此乃治標之策。” 姜肃说到这里略一停顿,隨后继续补充道。 “而治本之策,在於黄河中上游。应鼓励百姓多种植树木,以固水土,从源头上减少泥沙入河。” “此非一日之功,但需即刻著手。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一番论述,条理清晰。 既有古籍依据,又有创新思路,更难得的是兼顾了“標”与“本”。 殿內一片寂静。 许多官员,包括一些工部官员,都听得愣住了。 这套方案,完全顛覆了他们以往“堵堵堵”的惯性思维,引入水力冲刷、主动分流、源头治理等概念。 听起来…竟真有几分道理! 王珣脸色变幻。 他虽不通工程,但也听出这套方案若真能施行,效果可能远超旧法,而且一旦成功,提出此策的雍王將获得巨大声望! 他立刻出言质疑:“雍王殿下所言,看似巧妙,然工程浩大繁杂,前所未有,风险极高!” “束水攻沙,若束之过紧,洪水无处宣泄,岂不更易溃堤?植树造林,更非一朝一夕可成,远水难救近火!此策恐为纸上谈兵,虚耗国力!” 支持姜肃的官员则纷纷反驳,指出旧法弊端已显,必须寻求新路。 朝堂再次陷入爭论。 皇帝仔细看著图卷,又听了双方辩论,沉吟良久。 他是经歷过多次黄河水患的,深知旧法之弊。 姜肃提出的新策,虽然冒险,但思路新奇,且引经据典,似乎確有可行之处。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这个儿子身上那种敢於突破陈规、著眼长远的锐气。 “好了。”皇帝终於开口,“雍王之策,別开生面,姑且不论能否完全成功,其敢于思变、著眼根本之心,值得嘉许。” “治河乃千秋大业,確需新思。著工部,以此策为基础,结合豫州等地实际情况,详细勘测规划,儘快拿出切实可行的施工方案及预算,再行议决。” “至於钱粮…”皇帝目光扫过眾臣,“盐引制章程已基本议定,即將推行。首批盐引所获之利,可优先用於治河!” 皇帝此言,几乎等於认可了姜肃方案的思路,並將治河与正在推进的盐引制直接掛鉤,赋予了其財政保障! “儿臣(臣)领旨!”姜肃心中大定,躬身应诺。 王珣等人则脸色更加难看。 待姜肃回到雍王府,迅速將这个消息跟雍王妃林月瑶分享。 “父皇虽未全盘採纳,但已属难得。此策若成,黄河安稳数十年也绝对没问题!稚儿…功不可没。” 最后一句,姜肃说得极轻。而其中深意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月瑶只当丈夫是夸女儿聪慧,能带来福气,笑著点头:“稚儿確是咱家的福星。” 而此刻,被父亲认为“功不可没”的姜稚,却正对著一份“偶然”出现在她小书房桌上的、厚厚的帐册和一份名为“豫州灾后重建及治河初步预算”的文书发呆。 这是姜肃授意福伯“不小心”遗落的。 帐册是“稚川商行”近一年的收支总览,数字庞大得让姜稚咋舌。 预算文书则详细列出了修復豫州决口,部分工程所需的人工、材料、钱粮估算,同样是个天文数字。 而后面,还附有工部初步核算的朝廷能拨付的差额,缺口巨大。 【我的天…商行这么赚钱?不对,是『稚川先生』这么厉害?这赚的钱,都快赶上一些州府一年的赋税了吧?】 【治河的花费也太高了!朝廷只能负担这么点吗?剩下的缺口怎么办?】 姜稚拿起笔,在纸上开始写写画画。 她虽然不懂具体工程怎么施展,但她懂算帐,懂资源配置。 她开始尝试“模擬”如果自己是“稚川先生”,面对这样巨大的资金缺口和利国利民的工程,会怎么做。 写完之后,姜稚看著自己涂涂改改的纸页,小脸上露出一丝犹豫。 毕竟,就目前而言,她只是一个小孩子。 她的想法,真的会被完全採纳吗? 姜稚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將这张纸小心地折好,夹在了一本她常看的《地理志》里,放在了父亲书房显眼的位置。 她想,如果爹爹看到了,觉得有用,自然会去和“稚川先生”商量。 如果觉得不行,那就当是她“小孩子”胡闹。 姜稚不知道的是,她刚离开,姜肃便走进了书房,抽出那张折好的纸,细细看起来。 看到上面思路清晰的“献策”,尤其是那句“不图回报,只为天下苍生和后世子孙”,姜肃的眼眶竟微微发热。 他的稚儿,不仅聪慧,更有以天下为重的胸怀和魄力! 他的计划,是时候要提前了! 第44章 阴谋迭起,毒计满天飞 就在大家將重心都放在治河新政之时,以王珣为首的世家反扑,远比姜肃他们预想的要来得更快、更阴狠。 就如同是精心编织的毒网,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收紧。 他们的手段並非粗暴的打砸抢烧,而是深諳官僚体系之弊与人性的幽暗,將毒牙深深埋入了看似平静的政务运作与浩大工程之中。 首先发难的,便是户部。 在户部那间充斥著陈旧墨香的值房里,王珣的心腹郎中正对著治河预算册逐条“斟酌”。 “缕堤需用青冈石?此石虽坚,然开採运输成本过高。豫州本地麻石即可,无非多费些人力修补。” 硃笔一划,关键建材標准悄然降低。 “民夫日粮三钱,工钱二十文?灾后粮价略涨,岂可因此靡费?日粮二钱半,工钱十八文足矣。” 细微的削减,乘以数万民夫和漫长的工期,便成了巨大的资金缺口与潜在民怨。 更狠的是,一份由王家门生起草的《盐引预期与治河用款暂行掛鉤疏》被悄然塞入议事流程。 意图將治河的命脉悬於尚未落地的盐引收入之上,令工程隨时面临断炊之危。 工部的阴招则更具技术性。 被竇家拉拢的员外郎,在“悉心”审核施工图时,在標註水门位置的等高线图上“笔误”了毫釐,在计算分流坝倾角的算式里又“遗漏”了一个参数。 这些被巧妙扭曲的细节,足以让堤坝在洪水中的支撑力失衡。 更致命的是。 一份標註了建材堆放点的“內部简报”,通过宴请时“醉酒”的工部小吏之口,“无意间”流入了豫州几位背景复杂的木材商与石料商的耳中。 洪水退去后的泥泞尚未乾透,新的“天灾人祸”迅速在豫州接踵而至。 储存著首批优质木料的仓库,夜半时分突起“无名火”。 火势诡异而迅猛。 等附近村民发现时,已成冲天之势,根本来不及抢救。 两名奉工部密令、携带精密罗盘与水平仪前来覆核关键数据的年轻官员,在乘小舟渡河时,舟底榫头“意外”鬆动,河水涌入,致使仪器与图纸沉入滚滚浊流。 其中一位官员,在慌乱中还磕在了船舷上,导致腿骨碎裂,短期內无法行走工作。 与此同时,乡野间流传起绘声绘色的说法: “那『束水攻沙』是逆天而行,河神爷发怒才让仓库著火、官爷落水的!硬要搞,明年怕是要淹得更惨!” 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在惊魂未定的乡民中迅速发酵,甚至开始有零星乡老聚集,欲向县衙请愿“停止邪法,祭祀河神,以慰神灵”。 一连串的“意外”和阻力,如同无形的枷锁,一层层套在刚刚起步的治河工程上。 工程进度严重滯后,人心浮动,资金也是捉襟见肘。 朝中反对之声再起,王珣等人更是趁机攻訐,称“新法未行,先惹祸端”,要求立即停止“束水攻沙”,回归传统筑建之法。 甚至將矛头指向提出此策的雍王姜肃,指责其“好大喜功,罔顾实际”。 压力如山,倾泻而至。 雍王府的书房,气氛凝重如铁,烛火通明至深夜。 姜肃面沉如水,听著手下的低声稟报: “王爷,豫州飞鸽传书,火场灰烬中发现火油痕跡,这绝非天灾。” “为落水官员撑船的船夫也失踪了,至今下落不明。但听他邻里透露,他们在事发前几日突然变得豪爽起来,购置了很多新衣、粮食。” “市面上麻石价格被几家商號联手抬高三成,青冈石则被神秘买家大批预购,货源吃紧。” “本地几个原先答应出民夫干活的乡绅,也开始推三阻四,说是『民意汹汹』…” 姜肃背对烛光,身影在墙壁上拉得老长。 他手中捏著一份被退回要求“重新核减”的预算批覆,指节微微发白。 对手的连环计,环环相扣。 从朝廷到地方,从钱粮到人心,从技术到舆论,几乎堵死了所有正常推进的路径。 他能感觉到那张无形的网正在向他收紧。 这群人並非简单的破坏,而是要製造出一种“新法行不通,雍王姜肃无能,治河无望”的颓势。 这种认知一旦形成,不仅治河大业可能夭折,自己乃至“稚川先生”积累的声望也可能毁於一旦。 “王爷,如今形势不妙。”心腹在旁也是眉头紧锁。 “工程停滯、谣言四起,我们之前救灾积累的好名声正在被消耗。这些世家是铁了心要扼杀我们。就算我们强行推进,这资金缺口巨大,人心不齐,恐怕…” 姜肃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沉沉夜色,沉默无言。 对手的狠辣与周全,確实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他们不是莽夫,而是精於权术,善於利用规则和人性弱点的毒蛇。 但是,难道真要眼睁睁地看著利国利民的良策被这些魑魅魍魎扼杀?让稚儿的心绪和期盼落空?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 披著一件月牙色小斗篷的姜稚,顶著夜露,端著一碗参汤走了进来。 她刚刚才被嬤嬤劝去休息,此刻却又偷偷溜了过来,小脸上满是关切和未散的困意。 “爹爹,您还在忙?夜深了,喝点参汤吧。当心身体。” 她將汤碗轻轻放在父亲手边,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些刺眼的文书。 姜肃心中一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温声道:“爹爹还有些事要处理,稚儿快去歇息吧。” 姜稚这次却没有听话地马上离开。 她看著父亲眉宇间掩不住的疲惫和凝重,又看了看那些写著“火油痕跡”、“船夫失踪”、“预算驳回”、“民夫拒征”字样的公文,小拳头悄悄握紧了。 那些字眼组合在一起传达出的恶意与困局,让姜稚心头揪紧。 作为现代穿越过来的歷史系高才生,她没有像一般孩童那样茫然或不知所措,而是抿了抿唇,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锐利。 第45章 用百万白银「砸碎」坏人脑袋 雍王府书房內。 姜稚看著这些世家的阴谋诡计,心中愤恨难安。 【火油、失踪、抬价、谣言…这绝不是意外,是有人在系统的破坏!】 【他们是怕新法治河成功,怕爹爹和『稚川先生』声望更高,怕触动他们的利益链!】 【卡预算、拖时间、製造事端、煽动民意…好狠毒的算计!他们是想把工程活活拖死、逼停!】 姜稚的心声冷静得惊人,迅速將散乱的信息拼凑出完整的阴谋轮廓。 愤怒在她胸中燃烧,但更强烈的是一种破局的衝动。 【光生气没用,爹爹现在一定很为难。】 【朝廷的拨款被卡,地方上阻力重重,人心浮动…此时该如何是好?】 姜稚小小的手指在下巴上摩挲起来。脑子突然灵光一闪。 【钱!人心!关键是这两样!】 【如果…如果『稚川先生』能在这个时候,主动站出来,用无可爭议的力量,一举砸碎这个僵局呢?】 一个大胆至极的念头,在姜稚脑海中轰然炸开,轮廓迅速清晰。 【五十万两!不,要更多,要震撼!就以『稚川先生』的名义,公开宣布,捐赠一百万两白银,专款专用,无偿支持『束水攻沙』治河!】 【而且要声明,这笔钱纯粹是为了黄河安澜、百姓安居,不图任何回报。而且在此期间,商行不参与工程经营,还时刻接受朝廷和天下人共同监督!】 【要把条件摊得明明白白,堂堂正正!】 【如此这样,看那些嚼舌根的还能说些什么?看那些卡预算的,还有什么理由!他们再敢刁难,就是与这笔救急的巨款为敌,与万千期盼治河的百姓为敌!】 姜稚的思绪飞快运转,甚至开始模擬各种可能出现的詰难和应对。 【肯定会有人说商贾沽名钓誉。那捐赠的资金就由朝廷,以及民间有威望的人一起监管,每笔出入定期公示。】 【稚川先生可以明摆著告诉大家,他就是有钱,就是愿意为国为民花这个钱!看谁还能挑出理来?】 【如此这般,那些在地方上捣鬼、抬价、阻挠的势力,在如此压力下,还敢继续作祟吗?】 【而皇爷爷见有人愿意为大晟江山花大钱,必定龙顏大悦,全力支持。】 【到那时,谁还敢再伸手,就是找死!】 越想,姜稚越觉得这条路可行。 这不是阴谋,而是阳谋! 是用绝对的实力和堂堂正正的气势,去碾压这些蝇营狗苟! 姜稚想到这儿,仿佛已经看到行动之后,可能引发的轰动和效应。 一旁的雍王姜肃,在最初听到女儿心中的话后,就一直沉浸在震惊中,久久无法走出。 看到女儿从最初的义愤填膺,到最后縝密的思路,姜肃只觉女儿如同神秘宝藏一般,总是给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这边,姜稚深吸一口,压下心中的激动,抬起小脸,眼睛亮晶晶地看著父亲,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爹爹,豫州的火,不是天灾,对吧?那些坏人是想嚇住我们,让治河的事做不成。”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他们是不是觉得,朝廷钱不够,地方乱糟糟,我们就会害怕,就会放弃?” 姜肃转过身,看著女儿。 在她清澈的眼眸深处,他似乎看到了某种熟悉的、令他心悸的慧光在闪烁。 姜稚继续道,语气逐渐带上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决断力: “爹爹,『稚川先生』那么有钱,又那么想治好黄河。如果…如果他告诉所有人,治河缺多少钱,他一个人出了!不要朝廷还,也不要別的,就是真心想让黄河听话,让老百姓不再怕洪水。” “他把话说得明明白白,钱也拿得明明白白,让全天下的人都看著、监督著。您说,那些放火的、造谣的坏人,会不会气得跳脚?” “那些担心河神发怒的老百姓,会不会安心很多?那些犹豫不敢出力的乡亲,会不会更有劲头?” 姜稚的话,带著稚嫩的表达,但內核却精准无比,直指破局的核心—— 以绝对公开、绝对实力、绝对正当性的方式,粉碎一切阴私伎俩! “稚儿,”姜肃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他蹲下身,平视著女儿的眼睛,“你来告诉爹爹,『稚川先生』该如何做?” 之前听到女儿的心声是一回事,但亲耳听到从女儿嘴里说出来,那种震撼感还是无与伦比的。 姜稚受到鼓励,眼睛更亮,话语也愈发流畅: “『稚川先生』可以写一个大大的告示,贴在最热闹的地方去。” “告示上就说:为根治黄河,愿捐白银一百万两!这笔钱,专门用来修『束水攻沙』的堤坝,每一文钱怎么花,都记下来给大家看。” “『稚川先生』不要官,不要利,只要黄河平安!” “治河后,如果还有剩下的钱,就帮沿河的小孩子读书,帮穷苦的人家过日子。” 姜稚想了想,又补充道,“告示要写得让人看了就想哭,又想笑,觉得『稚川先生』是天底下最大最大的好人,那些坏人都是最坏最坏的臭虫!” 姜肃心中巨震,看著女儿清澈却仿佛燃烧著火焰的眼眸,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他的稚儿,在关键时刻,再度给了他一把最锋利的武器! 姜肃再无迟疑,他猛地站起,眼中疲惫尽扫,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锐利光芒。 “稚儿,天色很晚了。你先回房早点休息。”姜肃柔声將姜稚哄回了自己房间。 “福伯!”待女儿离开书房,姜肃立刻沉声喝道,声震屋瓦。 “属下在!”福伯凛然应声。 “立刻传信给福安,以『稚川先生』之名,起草《为国治河捐输告天下书》!內容就按…”姜肃心中响起女儿方才说的话,心中激盪。 “按最赤诚、最坦荡的方式来写!务必写明捐银,一百万两!” “『稚川商號』无偿捐输!不涉工程,不求名利,惟愿黄河安澜,百姓安居!望乡老及天下共同监管!若有盈余,悉数用於沿河州县兴学、济贫、备荒!” 姜苏每说一句,气势便高涨一分: “告成之后,以最快速度,在各大市口立榜宣示。驛马加急,通传全国!我要让这份告示,在三天之內,人尽皆知!” “是!”福伯闻言也是热血沸腾,躬身领命,转身疾步而去。 姜肃再次望向庭院。 此刻天上乌云稍散,月亮露出了柔和的亮光。 而姜肃目光无比柔和又充满骄傲,“稚儿,幸亏有你!又帮了天下百姓一个大忙。” 第46章 盐引制最终落地 次日,一份字字千钧、盖著鲜红“稚川”印鑑的巨幅告示,矗立在京城朱雀大街口。 告示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整个帝都为之失声,並隨著早有准备的快马信使,飞奔向大晟的各个州府。 公告內容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不仅宣布了百万两白银的巨额捐赠,也表达了“但求黄河安澜,不问个人得失”的赤子之情,以及接受全民监督的坦荡胸怀。 一石激起千层浪! 百姓沸腾了! 一百万两!无偿捐赠!专治黄河!帐目公开!余款济世! 商界也隨之震动! 许多原本观望著,甚至被世家拉拢的商人,也被这份公告中的纯粹与大气所震撼。 原来经商致富,还可以这样回馈家国! 对比之下,那些躲在暗处使绊子的行径,显得何等卑劣! 不少有识之士开始反思,风向隱隱转变。 沿河百姓的讚誉对“稚川先生”的感激更是如山呼海啸。 朝堂之上,皇帝手持告示副本,当即下旨,全力表彰“稚川先生”义举,责令工部、户部等务必配合,用好这笔捐赠。 谁若敢从中作梗,必定严惩不贷! 王珣在府中摔碎了最心爱的紫砂壶,竇国舅脸色惨白如纸。 他们精心布置的毒网,在这“万金破局”面前,如同冰雪消融,瞬间崩解。再要动作,就是与天下为敌,与皇帝明旨作对! 阴谋的阴影,被这最纯粹的善意与最雄厚实力铸就的光明,彻底驱散。 治河工程,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强心剂。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那个只觉得自己“出了个好主意”的小小少女,正安然享受著爹爹的夸奖和嬤嬤新做的桂花糖。 殊不知,她已亲手执棋,落下了一子定乾坤的妙手。 “稚川先生”百万认捐的惊世之举,余波久久不息。 最直接的体现,便是那座沉寂多年的先农坛畔,悄然立起了一座崭新的石碑。 碑文由皇帝御笔亲题“义商济世”四个大字,下面以小楷详述“稚川先生”於黄河水患之际的賑灾义举与万金捐输的始末。 这並非朝廷旌表常用的牌坊,而是一方朴拙厚重的青石,寓意著这份功绩將如磐石般永固。 孩童们绕著石碑追逐嬉戏,稚嫩的童谣“稚川公,修黄河,万家百姓笑呵呵”不脛而走,飘荡在京城的大街小巷。 这汹涌的民意与皇帝立碑定性的荣宠,化作一股无可阻挡的推力,狠狠撞开了“盐引制”推行道路上最后的障碍。 半月后,太极殿前,钟鸣鼎沸。 皇帝姜桓身著十二章纹冕服,於百官朝贺声中,亲手將盖有传国玉璽的《盐引新制总章》金册,交到主理此事的雍王姜肃手中。 阳光照耀下,金册流光溢彩,映得姜肃一身亲王蟒袍愈发威严赫赫。 那一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羡慕、敬畏、嫉妒、憎恨… 竇贵妃与谢太师均称病未至,王珣立於文臣前列,低垂的眼瞼下,眸光阴鷙如深潭。 雍王府门前,自圣旨颁下后,车马几乎未曾断过。 递帖子求见的官员从五品到一品皆有,礼单如雪片般飞入府中库房。 姜肃一概以“正与工部、户部同僚商议盐引细则及治河要务”为由,大部分婉拒见面,只偶尔见几位真正干练或立场微妙的实权人物。 书房內,紫檀木大案上堆积的卷宗几乎要將埋头其中的姜肃淹没。 他时而凝神批阅,时而与奉命前来议事的官员低声交谈,条分缕析,指令清晰。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位曾经温润甚至有些软弱的雍王,如今已淬炼出截然不同的气场。 然而,真正的暗流从未停歇。 一些与世家,尤其是王家跟竇家关係密切的商帮,或者地方势力,开始以更隱蔽的方式设置障碍。 一份来自福安的密报在几日后,被小心呈上,信上称: 江南三大盐场,除稚川商行按新盐引定额提取的盐斤顺利出仓外,其余旧引盐商出货均受当地漕帮『关照』,盘查勒索,延误日久。 另外,河东路那边,几家获得运送首批新盐引官盐的车队,在必经峡道遭遇『山石意外滚落』,虽未伤人,但盐车损毁数辆,损失不小,人心惶惶。 纸页上还附著暗哨绘製的简易山地地图,標示出几处易於被下手的地段。 另一份来自豫州治河工地的密报则写道: “…『束水工程』三號水门基坑处,夜巡队抓获两名试图鬆动支撑木的閒汉,自称受人僱佣,只言僱主蒙面,不知来歷。” “工地粮仓近日发现霉米掺杂。追查下来,系採买小吏收受不明来歷银钱所为。该吏於日前已『暴病身亡』。” “工地上流传新谣言,称『稚川』捐款实为雍王殿下与江南巨富联手做戏,款项並未全数到位,工程款项已被层层剋扣…” 而最后一份密报言简意賅,却让姜肃目光骤冷: “竇国舅府暗卫统领,三日內两赴宗人府后巷,与一瘸腿老僕密谈。” “经查,此老僕乃废太子姜诚幼时乳母之子,现为宗人府西南角门看守。” “竇贵妃宫中,太医院副使周太医连续五日请平安脉,所开药方皆存档。” “经核查,內有硃砂、磁石、远志等物,剂量微妙,似为镇癲安神之方。然配方却与贵妃平日症候略有出入。已设法取得药渣,正秘密查验。” “王爷,对方这是恼羞成怒,无所不用其极了。”心腹幕僚低声道,面带忧色。 姜肃將密报凑近烛火,缓缓点燃,看著跳跃的火苗吞噬那些阴暗的字句,神色平静无波: “跳梁之辈,黔驴技穷罢了。” “盐路之事,让福安动用备用的隱秘路线和关係,必要时可请沿途靖安司协助。” “工地上,通知我们的人,加强巡查。务必要抓住捣乱之人的实证,然后直接送交安察司,不必经过地方。” “至於宫里和宗人府…”姜肃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字字清晰,“加派人手,盯死!我要知道,他们想用那些药跟前太子姜诚,玩什么花样。” 幕僚领命而去。 姜肃独自站在窗前。 暮色四合,庭院中的灯笼次第亮起,勾勒出飞檐斗拱的轮廓。 他揉了揉眉心,连日劳累与紧绷的心神带来一丝疲惫。 他对废太子的动向一直关注,从未掉以轻心。 想起女儿在襁褓时的预言,说废太子会將雍王府上下满门抄斩,总感觉就如阴云罩顶,挥之不散。 但想到那个总用清澈眼神和“无心”话语点亮晦暗的小小人儿,那点疲惫与不安便如春阳下的薄雪,悄然消融。 第47章 爹爹,我来教你怎么用「舆论压力」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梳著精致双螺髻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发间点缀的珍珠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来人是姜稚。 她穿著一身湖水绿的襦裙,外罩月白綾纱半臂,手里小心翼翼端著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著一盏冒著裊裊热气的冰糖燉雪梨。 “爹爹,”她声音软糯,带著一丝完成任务的小心翼翼,“娘亲燉了雪梨,说您近日说话多,嗓子需润润。我给您端来了。” 她迈著小碎步走进来,將托盘放在书案一角,眼睛却忍不住瞟向桌上那些摊开的、写满字的公文,小脸上满是好奇与关切。 姜肃心中一暖,脸上冷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他接过女儿捧上的瓷盏,温度透过杯壁熨贴著手心。 “多谢稚儿,也替爹爹谢谢娘亲。”他尝了一口,雪梨清甜温润,直入肺腑。 姜稚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蹭到父亲身边,目光落在一幅摊开的、绘有黄河河道与堤坝標记的舆图上。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一段標红的位置,仰起小脸问: “爹爹,这里就是要修的地方吗?现在修得怎么样了?那些使坏的坏人,是不是都被赶跑了?” 姜稚的眼神清澈见底,里面映照著跳动的烛火,也映照著姜肃眼中复杂的情绪。 他放下瓷盏,將女儿揽到身旁,指著舆图,缓缓道: “这里正在加紧修呢。有了『稚川先生』的捐输,钱粮物料充足,很多好工匠都去了。” “不过,现在仍一些心术不正的人,不甘心看到黄河被治好,变著法儿捣乱。比如偷偷弄坏材料,或者散播谣言。” 姜稚闻言,粉嫩的嘴唇抿得紧紧的,显出与她年龄不符的严肃: “他们太可恶了!黄河修好了,对大家都好呀!『稚川先生』花了那么多钱,不就是想让老百姓不再受苦吗?这些人怎么只顾自己!” 她气鼓鼓的样子,活脱脱像只捍卫领地的小兽。 【这些人真是蛀虫!光想著自己捞好处,不管別人死活!爹爹他们在前面辛辛苦苦筑堤修坝,他们在后面挖墙脚!】 【看样子,光靠抓是行不通的,得让干活的人都知道,好好干有重赏,捣乱使坏必受严惩!奖罚分明,大家才肯出力。】 听著女儿愤慨又条理清晰的“心声”,姜肃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与更深沉的思索。 他顺著女儿的“话”道:“这奖罚需分明。爹爹已下令,对举报破坏、勤勉有功的工匠民夫,给予厚赏。对抓获的捣乱者,严惩不贷,公示其罪状。” “至於谣言…” 姜肃说到这儿,略微顿了顿,看向女儿,“稚儿觉得,该如何应对那些说『稚川先生』捐款是假的,或者钱被贪了的谣言呢?” 姜稚眨巴著大眼睛,认真思考起来。 她想起现代社会中经常说的“公开透明”,又联想到网络平台上经常看到一些主播把现实发生的事情编成段子,来扩大影响。 一个主意渐渐成形。 姜稚迫不及待地跟姜肃分享起来: “爹爹,我觉得咱们是时候要把帐目亮出来一次了。” “这修河买了多少石料、木料,付了多少工钱…一笔一笔,请那些有名望的老先生,还有百姓里选出来的代表一起核对、监督,然后张榜公布。” “咱们要贴就贴在最显眼的地方,比方说在城门口、码头边…反正是让大家都能看见的地方!” “再请说书先生、戏班子,把『稚川先生』怎么救灾、怎么捐钱修河的事,编成好听的故事、好看的戏,到处去讲、去演!搞一波舆论效应。” “这真的假不了,大家眼睛是雪亮的!看那些造谣的人还怎么胡说!” 姜稚的话再次提供了清晰可行的路径,而且更具体,更具操作性,甚至包含了利用民间文艺进行宣传的超前意识。 姜肃心中讚嘆,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引导般问道: “若是有人不信官府张榜,也不爱听说书看戏呢?” 姜稚歪著头,想了想,眼睛一亮: “那就让他们自己亲眼去看呀!” “爹爹可以找一个特殊的日子,让百姓代表,或者学堂里的先生学生,亲眼去修河工地上看看!” “看看那么多人在热火朝天地干活,看看堆成山的物料,看看已经修好的一段段结实的堤坝!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 好一个“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姜肃几乎要抚掌称嘆。 他看著女儿那因为想出办法而微微发亮的小脸,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柔软。 他的稚儿,不仅有一颗剔透的仁心,更有破局解困的急智与魄力。 这些想法,或许视角与眾不同,但其核心无一不是应对当前困局的良方,甚至比许多官场的幕僚想得更透彻、更贴近民心。 “稚儿此计甚妙。”姜肃郑重地点点头,仿佛是在採纳一个重要谋士的建议。 “爹爹会仔细思量,与同僚商议。或许,真可依此而行。” 得到父亲的肯定,姜稚顿时笑靨如花。 她心满意足地端起空了的瓷盏,像只快乐的小蝴蝶般飞了出去,留下满室若有若无的甜香,以及姜肃久久凝视她背影的深沉目光。 窗外,月色渐明。 几天后,遥远的北方边关,肃杀的秋风中,龙渊军大营的主帅帐內,一身玄甲未卸的姜寒川,正就著牛油烛火,阅读最新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 信中对“稚川先生”立碑、盐引制落地、以及雍王府应对各方暗流的种种举措描述甚详。 当读到关於如何应对治河谣言、民间监督、舆论引导等片段时,他冷硬如石刻的眉峰微微挑动了一下。 嘴角的笑意意味不明。 同一时刻,在雍王府最深处,那间充满书香与女孩儿特有馨甜的竹心轩里。 姜稚正趴在窗边的软榻上,就著明亮的烛光,翻看一本新搜罗来的前朝水利札记。 她並不知道,自己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早已通过父亲这座桥樑,化作“稚川先生”一次次惊艷朝野的决策与行动。 她更不知道,自己与那位神秘的“先生”,实为一体。 命运的丝线,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早已紧紧缠绕,只待一个揭晓的契机,便会让整个天下为之震惊。 第48章 九年义务教育下的好青年 夜色愈深,京城各处宅邸中,灯火或明或暗。 吏部尚书府中密室內的空气凝滯而压抑,烛火在王珣沟壑纵横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他指尖摩挲著一枚温润的古玉,声音低沉,“盐引、治河,一时受挫罢了。” “盐铁之利,可让,治河之功,可分。但是,取士之权,乃我世家命脉所系,绝不可丟失分寸!” “下一次春闈,才是一决生死之地!” “我已命族中子弟加紧准备,各州郡推荐名单中,务必確保我世家才俊占据七成以上!那些寒门的穷酸士子,偶有一二出眾者,要提前『打点』,务必令其科场失意!” “同时,发动清流,继续攻訐商贾涉政,盐引之利诱人逐利,败坏士林风气!” “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这大晟江山的基石,谁才有资格位列朝堂!” 一旁一名谢氏家族的子弟也赞同的点头,眼中厉色一闪: “姜肃小儿,仗著有个『福娃』,还有那个一直藏头露尾的『稚川』,便想翻天?此番便要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百年根基!” “寒门?哼,纵有几分歪才,也不过是泥沼里的杂草,岂能与芝兰玉树爭辉?一切按计划,务必会让榜单之上,十有八九皆是我世家清流!” 另一名弘农杨氏的子弟,也附和道: “已经在贡院內外布置妥当。搜检、號舍安排、饮食供给等,皆在我们的掌控之內。必定確保我世家子弟安心应试,无后顾之忧。至於其他人…” “哼哼,咱们有的是办法让他们『状態不佳』,无心应试。” 在他们眼中,这不过是又一次按部就班的收割,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 数百年的规则和潜规则,早已將科举编製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这张网,也只为他们认可的人敞开。 然而,他们没有人会知道。就是这张看似精心构筑的自信壁垒,即將被一种来自另一时空的“公平理念”洞穿。 而这理念的源头,此刻正托著腮,在雍王府满是暖阳的书房里,对著父亲书案上堆积的案卷,发出轻不可闻的嘆息。 转眼间,姜稚已经九岁了。 她的身量又拔高了些,眉眼间的灵秀之气愈盛。 安静时,那双酷似姜肃的凤眸里,偶尔会流转过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思量。 此刻,姜稚並非刻意探听,只是父亲近来眉间锁著的愁绪,书房里通明的灯火,以及偶尔飘入耳中的“寒士”、“不公”、“请託”等词汇,让她无法视而不见。 这日,姜稚端著一碟新做的梅花糕进来,见父亲姜肃正对著一份文章摇头,神色间满是惋惜。 她轻轻放下糕点,目光落在展开的捲轴上。 那是一篇论“漕运利弊与革新”的策论。 文章条理清晰,数据详实,提出的“分段转运”、“官督商办”等想法颇具见地,字跡也挺拔有力。 “爹爹在看什么呀?看得这么入神。”姜稚轻声问。 姜肃从沉思中回神。 见是女儿,勉强笑了笑,接过羹盅: “春闈將至,爹爹在看往届士子的文章。只是这些文章…”姜肃摇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觉得此时跟女儿说这些还有点为时尚早。 “爹爹,这篇写得不好吗?”看出父亲的欲言又止,姜稚反而来了兴趣。 此时的她已能通读这个朝代大部分文章。 “我觉得…这文章里面说得很有道理呀。比之前看到的那些光会之乎者也、溜须拍马的好多了。” 姜稚简单阅览了一番,中肯地评价道。 “文章本身是极好的。观点也是见解独到。只可惜…” 姜肃语气顿了顿,苦笑道,“写这文章的士子,乃寒门出身,无显赫师承,亦无人举荐。落在那些看重门第的考官眼中,终是难入上等。” 他本只是隨口一嘆,却见女儿的小眉头紧紧蹙了起来,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困惑与不满。 【文章好坏,难道不就是看文章本身吗?为什么要看出身,看有没有人打招呼?凭什么?!】 【这不就像赛马不看马跑的快慢,只看马鞍镶不镶金边一样荒谬吗?!】 作为九年义务教育下培养出土的有志青年,姜稚深知,一场公平考试对试图改变自己命运的人的重要性。 【如果…如果能让考官根本不知道文章是谁写的呢?】 一个近乎本能的、追求绝对公平的念头,在她心中轰然炸响。 前世作为歷史系学生,对科举制度演变的知识碎片,在此刻被强烈的义愤所激活、重组。 【糊名!对,把考生姓名、籍贯、一切能標识身份的信息全部封住!让考官面对的就是一份纯粹的、匿名的文章!这样考官就不知道是谁的卷子了。】 【哦,差点忘了,还有字跡,熟人可能认出来…】 【可以誊录!安排专门的书吏,把所有考卷重新抄录一遍,用统一的字体、格式,这样的话,这个『破绽』也就堵死了!】 【看他们还怎么『以名取人』、『以跡取人』!】 姜稚的思绪飞速运转,眼神越来越亮,仿佛抓住了某个关键。 她甚至下意识地开始模擬操作流程,思索间对著姜肃侃侃而谈起来: “爹爹,我有个笨想法…既然考官会因为知道是谁写的而偏心,那我们不让他知道不就行了?” “把写文章的人的名字用纸糊起来!” “还有,每个人的字跡不一样,熟人可能认得,那就找些不认识的人,把所有的卷子都重新工工整整抄一遍…” “这样考官就只能看文章写得怎么样了!是不是就公平很多了?” 姜稚的声音清脆,带著直白和执著,用最朴素的比喻將石破天惊的想法阐述出来。 姜肃的手猛地一滯,梅花糕的微甜尚在舌尖,心潮却已如惊涛拍岸! 女儿的心声和话语,如同醍醐灌顶,瞬间照亮了他心中长久以来因科举不公而淤塞的黑暗角落! 是啊,何其简单,何其直接! 不攻击考官品行,不否定世家教育,只是从外部手段上创造一个绝对公平的评判环境! 釜底抽薪,不外如是! 第49章 「百年科举制」要被公主「玩」坏了 雍王府,书房內。 姜肃抬眸,深深看向女儿姜稚。 小傢伙也正睁著清澈见底的眼睛望著他,似乎有些忐忑,不知道自己的“笨想法”是否可笑。 阳光透过窗欞,在姜稚细腻的脸颊上镀了一层柔光,那专注而认真的神情,竟让姜肃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眼前的不是自己九岁的女儿,而是一位洞悉世情、胸怀锦绣的智者。 姜肃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著惊奇、讚赏与无比郑重的神色。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简单地夸讚“稚儿聪慧”,而是用一种近乎平等的探討语气,缓缓道: “稚儿此想…非同小可。” “『糊其名,使人不知谁氏之子;录其文,使人莫辨孰人之笔。』此法,若真能施行,则请託之路绝,门第之见消。” “天下士子,无论贫富贵贱,皆可凭胸中所学,一较高下!” 姜肃刻意引用了略显文雅的解释,既是对女儿想法的升华肯定,也是藉此观察女儿的反应。 姜稚眨了眨眼,父亲郑重其事的態度让她有些意外,但“凭胸中所学一较高下”这些话,却让她心中那份正义感得到了极大的认同和满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她用力点点头:“嗯!考试就该这样!就像蒙著眼睛品尝点心,谁好吃谁不好吃,全凭舌头说了算。跟点心是谁做的、用什么盘子装没关係!” 姜肃闻言,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女儿並非偶然提及,她是真正理解了“公平”的精髓,並用她自己的方式坚定地拥护它。 既如此,那么他就以此为助力,完成女儿的想法! 姜肃没有立刻大肆声张,而是开始了更为周密、更有策略地推进女儿所说的內容。 他先以此为契机,开始系统性地引导姜稚接触更深入的朝局与制度思考。 他“无意间”將更多关於科举歷史、取士爭论、乃至世家与寒门矛盾的典籍、文书“遗落”在姜稚能够接触的地方。 他也会在与心腹幕僚议事时,特意选择姜稚可能在附近玩耍的时段,討论诸如“如何衡量文章真才实学”、“前朝有哪些取士公平的尝试”等话题。 果然,姜稚的“心声”被不断激发、补充和完善: 【光糊名誊录可能还不够。万一考官从文章风格、用典习惯猜出是哪个学派、哪个地域的考生呢?】 【是不是还要对內容本身有些规定?不过那样可能限制思想…这有点难办。】 【或者,增加复试?匿名初试筛选过关的人中,再面试考察品行仪表谈吐?】 【可是如此一来,他们是不是会说这样选出来的人不知根底?】 【那就加强考后的审查和试用期!而且,要是皇爷爷亲自支持,甚至亲自出题…这样那些考官就不敢乱来了。】 【是不是可以先找个不那么重要的考试先试试水?比如举办一场特殊的招考?成功了再推广?】 这些零零碎碎的思考,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姜肃一一小心拾起,串成了一条完整而具有说服力的策略链条。 他结合朝局,將这些“灵感”融会贯通,形成了包括“试行特科”、“皇帝亲命主考”、“严格监察流程”等等在內的一整套方案。 姜肃还秘密联络了几位素有清明,对科举弊端深恶痛绝的翰林学士和御史,以探討“如何为国取真才”为名,私下交流。 几位有识之士初闻此议,皆是大惊,继而深思,最终拍案叫绝! 此法虽看似有违“熟悉考生、知其品行”的传统,但在当前世家把持、请託成风的境况下,无疑是打破僵局,选拔真才的一剂猛药! 时机逐渐成熟。 在一次小范围的御前议政中,当话题再次涉及到春闈將至,寒士难鸣时,姜肃看准时机,郑重提出了“试行糊名誊录之法,以绝请託,以彰公平”的建议。 其准备之充分、思虑之周全、对可能质疑的应对之縝密,令许多中间派官员都暗自点头。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吏部尚书王珣第一个跳出来激烈反对,脸色涨红: “荒唐!科举取士,乃为国选才,岂能儿戏!” “考官熟知士子文风、品行,方能全面评判。糊名誊录,考官如同盲人摸象,如何能確保所选之人德才兼备?” “此乃因噎废食,坏我百年取士之基!” 支持姜肃的官员则据理力爭: “王尚书此言差异!当前科举,请託盛行。考官所『熟知』者,恐怕多是世家子弟。寒门士子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因无人举荐、无钱打点而名落孙山。” “糊名誊录,正是要杜绝此弊,让天下士子站在同一起点,不计背景,全凭文章定高下!至於品行,待监察后续考核即可。” “当下岂能因噎废食,继续容忍眼前不公?” 双方吵得不可开交。 反对者斥责对方“破坏传统”、“有失慎重”;支持者则高呼“公平至上”、“利在千秋”。 皇帝姜桓高坐龙椅,听著双方的激辩,面色看似沉静,其实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世家把持仕途,皇权亦受掣肘。 雍王所提的“糊名誊录”,虽前所未有,却直指要害,简单而犀利。 这法子,倒是跟之前“盐引制”、“束水攻沙”的改革颇有几分相似,都是看似顛覆,实则直击根本。 皇帝的目光扫过爭论不休的群臣,又落在沉稳站立在一旁的雍王姜肃身上。 既然这个儿子已经將破局思路打开,那自己为何不顺势而为哪? “够了。” 皇帝缓缓开口,殿內瞬间安静下来。 “科举取士,关乎国本,確需谨慎。然积弊已久,亦当思变。雍王所奏之法,虽有爭议,但却不失为革除时弊的一种方法。” 说到此处,皇帝顿了顿,在世家官员们难看的脸色中,继续道: “今科春闈,一切章程已定,骤然全改恐引起混乱。但,可於本科进士放榜之后,额外增设一场『特科』考试。” “此『特科』,专为选拔有实学,有见解而或在常规科考中遗落之才。” “『特科考试』,便试行『糊名誊录』之法。由朕亲自指派信重之臣主考,严格监察。” “成绩优异者,同样赐予出身,量才授官。” “如此,既可不扰常科考试,又可试验新法,选拔真才。诸卿以为如何?” 皇帝的目光扫视著阶下臣子,无形的威压默默加诸在所有人身上。 第50章 「阴谋诡计」释放中 皇宫,御书房內。 皇帝威严的目光扫过底下的臣子。 皇帝这次的决定,可谓老谋深算。 不直接动常规科举,避免了与世家撕破脸皮,以免引发剧烈的动盪。 但增设“特科”,试行糊名,无疑是在世家把持的科举铁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放进了一丝公平的阳光。 更重要的是,这给了寒门士子一个前所未有的、相对公平的晋升机会! “陛下圣明!” 雍王姜肃与支持改革的官员大喜过望,立刻躬身领命。 王珣等人虽心有不甘,但皇帝金口已开,理由又看似充分,他们一时间也找不到更强力的理由反对。只得阴沉著脸,跟著一起应下。 但他们心中清楚,这“特科”若真让一批寒门士子脱颖而出,对世家声望以及他们的垄断地位的打击,將是巨大的。 朝堂上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京城,继而传向天下各个州府。 寒门士子闻讯,先是难以置信,继而狂喜! 多年压抑的委屈和不平,终於看到了一线曙光! 贡院之外,甚至有激动的年轻士子,朝著雍王府方向,遥遥长揖。 无数苦读数年、才华横溢却屡试不中的读书人,如同久旱逢甘霖,纷纷摩拳擦掌,准备在这前所未有的“特科”中,一展平生所学。 “糊名誊录”,“公平取士”,成了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 寒门士子的热情被彻底点燃,各地符合条件的读书人纷纷涌向京城。 一时间,京中客栈爆满,书肆里笔墨纸砚销量激增,连带著茶楼酒肆间高谈阔论、纵论时政的风气都兴盛了许多。 而提出此议的雍王姜肃,以及一直未曾露面,总是闷声干大事的“稚川先生”,成为大家心中的希望之光。 雍王府內,姜稚听著丫鬟们兴奋地讲述外面的传闻。 当得知那个“把名字遮起来考试”的法子竟然真的被父亲採用,姜稚的嘴角噙上了一丝浅浅的、瞭然的微笑。心中更是充盈著淡淡的成就感。 一种微妙的、名为“责任”与“力量”的认知,如同悄然萌发的种子,在姜稚心中落下了根。 然而,在这看似蓬勃的表象之下,暗流涌动更甚从前。 吏部尚书府內,气氛比以往更加凝重。 王珣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指尖无意识地敲击著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竇国舅、以及几位核心的世家代表皆在座,人人面色阴沉。 “特科…糊名…誊录…” 王珣反覆咀嚼著这几个字,眼神阴鷙得可怕。 “好一个雍王姜肃,好一个釜底抽薪!这是要掘我世家千百年的根基!他日,若是他继承大统,岂非没有我们世家的活路!” “王公息怒。”一名来自潁川谢氏旁支的官员低声宽慰道。 “此次特科,中举名额不过二三十,且多为实务策论,本就非我世家子弟所长。即便让那些泥腿子侥倖得中几个,於大局无碍。” “常科仍握在我们手中。朝堂要害之位,岂是他们能轻易染指的?” “糊涂!愚蠢!”王珣厉声斥道,目光扫过在场眾人。 “这岂是人数多寡的问题?此乃风向!是朝廷和陛下释放的信號!” “一旦让那些泥腿子凭著几篇酸文真的爬上来,得了官身,有了话语权,他们便会得寸进尺!” “这次是特科,下次他们就会把手伸向常科!今日有二三十个寒门入仕,明日就敢有上百!” “长此以往,我世家子弟安身立命之所何在?朝堂之上,还会有我等置喙之地吗?” 说话间,王珣猛地站起身,声音压抑著愤怒:“更可恨的是那『稚川』!盐政、治河…每样他都插一手!我观他所图甚大!” “每每出手,皆以『利国利民』为幌子,实则步步为营,收买人心,削弱我等力量!此人不似普通商贾,其智近妖,其势已成!”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查出他的底细,將他连根拔起!” 竇国舅脸色同样难看,狠声道: “王尚书所言极是!特科此例若成,后果不堪设想!此次特科,必须要让它成为一个笑话!” “我已安排人手,在考生居住地外散布消息,称此次考试早有內定,寒门不过是陪衬。” “再使人偽装成落第狂生,於放榜时闹事,质疑考官不公、糊名有诈!务必將水搅浑!” “可是,陛下此次钦点了翰林院那个老古董徐清源为主考。此人油盐不进,素有清明。听说这阅卷流程也是极其严苛,想在其中动手脚,难如登天。” 弘农杨氏成员中,有人担忧道。 一名王家心腹闻言冷笑出声:“流程是死的,但人是活的。考场內我们难以下手,但考场外哪?” “那些中榜的寒门子,哪一个不是家徒四壁、根基浅薄?寻些由头,或诬其品行有亏,或找其家族麻烦…即便这些人侥倖中了进士,也叫他们做不安稳这个官!” “至於那『稚川』…江南老家那边已加派人手,定要揪出他的狐狸尾巴!” 王珣听了,频频点头,眼中寒光更盛: “还有,传信给各家。此次特科,我世家子弟即便参考,文章也不必过於出彩,但也决不能给寒门垫脚,更不能让人觉得我世家无人!” “我们要让陛下和天下人看看,即便给了所谓『公平』,寒门依旧是付扶不起的阿斗!真正能治国平天下的英才,唯有我世家方能培养!” “另外……”王珣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宗人府那边,对太子『照看』得要更『周到』些,或许…这位太子殿下,將来还能有些用处。” 一条条毒计在尚书府中酝酿,世家数百年的底蕴与狠辣手段,在此刻显露无遗。 他们不仅要破坏这次特科,更要打击“糊名”制度的公信力,扼杀寒门崛起的希望,並寻找一切机会反扑。 然而,他们低估了皇帝推行特科的决心,也低估了寒门士子压抑多年的力量。 他们更不知道的是,在雍王府內,那个被视为“福气象徵”的小小少女,正在以超越年龄的洞察和巧思,为这场不公平的战爭,悄然增添著决定性的砝码。 第51章 他们想「藏拙」?那就让他们藏个够 特科开考前几日。 姜肃在书房与徐清源及几位心腹幕僚最后確认考务细节,气氛略显凝重。 徐清源眉头紧锁: “王爷,下官接到密报,近日有人在考生暂居的客栈附近散布谣言,扰乱人心。” “且世家似乎有意让部分参考子弟『藏拙』。如此一来,即便糊名,最终榜单若仍是世家子占优,或水平差距不大,恐怕这『糊名』之效会遭质疑。” 姜肃闻言亦感棘手。 正沉吟间,书房门被轻轻推开,姜稚端著新制的藕粉桂花糕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著一身水绿色的衣裙,步履轻盈。 见父亲与客人们面色严肃,她放下糕点后,没有出声打扰,而是眨著大眼睛,在一旁安静且好奇地听著。 姜肃见女儿进来,神色稍缓。 他並未因姜稚在场而对谈论的话题有所避讳,反而觉得女儿来得正是时候。 兴许小稚儿又能给他带来意想不到的启发。 而每每议事时,由於雍王姜肃特意的“操作”,这位小公主经常在场,所以大家对於她的出现也就没有感到彆扭。 在听到“有人骚扰考生住处”等话后,姜稚“状似天真”地顺口说道: “那让考生都住到指定的、有官兵看守的地方去不就好了?” “就像士兵出征前要住在一起一样。吃的用的都统一安排,考试前谁也不许隨便出来,考完了再放回家,不就不会被人打扰了?” 姜稚稚气的话让几位幕僚眼前一亮: “集中住宿之议甚好,可防大半干扰。虽然执行起来有些麻烦,但可杜绝不利因素影响,方法上佳!” 另一幕僚接话道: “住宿问题已解决。可这世家子集体『藏拙』,要如何应对?” “寒门子弟压抑多年,一朝有出头的机会,文章或许会显得急迫锐利。若世家子刻意写得圆滑平庸,这考官评判標准不一,结果恐难完全服眾。” 姜稚安静地听著,当听到“藏拙”、“评判標准不一”时,她微微歪了歪头,清澈的眼眸中露出思索的神色。 【藏拙?考试不就是要把最好的本事拿出来吗?为什么要藏著?】 【哦…是想让寒门贏了也不光彩。真狡猾…】 【说起这评判標准…大家似乎很喜欢从文章风格、用典习惯去猜测出身。怎么能让这种猜测也变得更难呢?】 姜稚想到现代中很多艺考生考试的编號制,心中有了主意。 於是,她抬起小脸,看向父亲,用清亮的声音问道: “爹爹,既然名字遮住了,笔跡也重抄了,那…能不能把考卷也像抽籤一样,打乱顺序,编上只有老天爷才知道的號码呢?” 姜肃闻言瞬间来了兴趣,“稚儿,你且详细说说。” 见爹爹有意了解,姜稚便开始细细地解释: “比如,誊录好的卷子,全部混在一起,由不识字的老衙役或者宫中女官来隨机编號,甲乙丙丁或者天地玄黄什么的。” “考官批卷子的时候,只知道这是『甲字三號』卷、『地字五號』卷,但这份卷子原本是第几个交的、大概属於哪一房考生却不知道。” “等到最后定出名次了,再根据编號去核对原本糊名的那张纸,找出是谁。这样,是不是连猜都没法猜了?” 姜稚话音清脆,条理清晰,提出的“隨机编號、双重隔离”的想法,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徐清源猛地抬头,看向姜稚,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这位古板的老翰林,此刻竟激动得鬍鬚微颤: “妙!妙啊!公主殿下此议,可谓將『糊名誊录』之精髓推至极致!” “这隨机编號,再次打乱,考官面对无任何標识的文章,何来风格可辨?何来出身可猜?唯有文章本身之优劣,可定其高下!此乃真正的『至公之法』!” 姜肃亦是心中震动。 看著女儿那纯然提出建议的模样,胸中涌起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感慨。 稚儿隨口一言,竟又解决了如此关键的难题! “不仅如此,”姜肃也把握了女儿方法中的关键,迅速补充细化。 “阅卷考官需分散在不同屋舍,不得交流,各自按统一標准评阅。” “卷子只给定上中下的等级,而不写评语,避免从评语风格推断考官是谁、进而推断考生可能所属派系。” “最后统一匯总,按编號取平均或主考裁定分数。如此,可最大程度杜绝人为干预和猜测。” 徐清源连连点头:“王爷补充得极是!老臣立刻据此完善流程,奏请陛下!” “有此等周密安排,看那些宵小还能如何质疑!” 姜稚见自己的“小主意”被如此重视和採纳,小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开心的红晕,但很快又恢復乖巧模样。 姜稚的建议,通过徐清源上奏给皇帝,很快得到了批准。 皇帝的旨意迅速下达,特科考务流程,按照完善后的方案严格执行。 於是,特科考生在考试前三天,便被统一安排到京郊几处由士兵暂时看守的营地集中安居,饮食统一供给,不得隨意外出会客。 尤其是“隨机编號、双重隔离、分散阅卷”等新举措,让世家所有场外干扰和策略都失去了著力点。 考试当日,贡院肃穆。 有了一系列新规,加上皇帝亲自关注,还有徐清源铁面主持,考场秩序井然。 寒门士子怀揣著前所未有的希望与激动,下笔如有神。 而世家子弟则多少有些茫然或敷衍。 考试內容也是颇具新意。 除了经义文章,更侧重实务策论,涉及河工、盐政、边患、吏治等当前朝政热点。 这恰恰是很多闭门读书的世家子弟的短板,却是一些关心时政、有实际思考的寒门士子发挥的舞台。 阅卷过程更是严格到近乎苛刻。 糊名、誊录、隨机编號、考官隔离… 每一步都在严密的监督下进行。 当考官们面对那一份份只有编號、字跡统一、顺序完全打乱的硃卷时,任何关於考生身份的猜测都成了徒劳。 他们只能依据提前议定的“文理、见识、切合时务”等几条清晰標准,谨慎地给出等级。 数日紧张的阅卷后,金榜终於出炉。 而最终得出的结果,更是使朝野震惊。 第52章 世家壁垒出现裂缝 放榜这日,天还未亮,贡院外墙前已经人山人海。 被集中管理数日的考生们终於得到自由,纷纷聚集於此,焦急地等待著决定命运的一刻。 更多的京城百姓,各色人等也都来看热闹。 他们都想看看这次试行新举措的“糊名考试”,到底能选出什么样的人来。 当时辰到,礼部官员捧著黄綾覆盖的皇榜,在侍卫簇拥下走出来时,大家的视线都被紧紧黏在上面,全场鸦雀无声。 皇榜展开,中榜人的名字被高声唱出。 唱名官姓徐,乃礼部右侍郎,素来以嗓音清越著称。 今日他却像被冰雪堵住胸腔,第一句竟哑了: “甲…甲榜第一名——” 他顿了顿,仿佛自己被那名字烫了舌头,“——江州,安陆县,李!衍!” 闻得榜首,人群迅速炸开了锅。 “李衍?谁是李衍?” “安陆县?那不是去年才决堤的穷州吗?” 无数道目光在人群中探索,寻找著榜首的踪跡。 只见最外圈一个青衫青年直挺挺栽倒,隨后又手脚並用地爬起。 他的额头磕破,血顺著眉骨滴在地上,绽成一串硃砂梅。喉咙里也发出一种不似人的呜咽,似是隱忍又像是激动。 旁边有人拽他:“还不快谢恩!” 青衫男人这才惊醒,扑通跪倒,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浑身颤抖。 唱名声如爆竹,一串接一串炸开: “第二名,青州,临淄县,陈素!” “第三名,扬州,高邮州,张芾!” …… 地上留下的脚印散乱无章,写尽“狂喜”与“绝望”两种笔意。 名单里,没有眾人预想中那些耳熟能详的世家大姓,相反的,是一个个或质朴,或著陌生的名字被念出来。 每念出一个寒门士子的名字,人群中便爆发出一阵难以抑制的欢呼。 那些被念到名字的士子,有的当场喜极而泣,跪地叩谢皇恩; 有的则是紧紧抓住同伴的手臂,浑身颤抖,似是不敢相信; 还有的扬天长啸,仿佛要將多年鬱积的不平之气一吐而尽。 二十八个名额,其中竟有二十五人出自毫无背景的寒门或平民家庭! 剩余三人,也仅仅是小世家旁系或与顶级世家关联不深的普通官宦子弟。 颖川谢,太原王,弘农杨等世家的子弟,竟无一人上榜! 所有考生誊录后的文章,也在放榜这日公布出来。 这些寒门士子的文章或犀利深刻,或务实恳切,皆言之有物,与当前朝政关心要解决的问题紧密相连。 而几位故意“藏拙”的世家子,其平庸甚至略显迂腐的文章,在眾多优秀答卷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赤裸裸的对比,无需多言,已然宣告了“糊名誊录”制度的巨大成功,也彻底撕开了世家把持科举、压抑寒才的遮羞布! 原来,不是寒门无人,而是明珠蒙尘! “公平!苍天有眼!这才是真正的选才!”有位老士子热泪盈眶,嘶声高喊。 “雍王殿下大恩!徐大人青天!”更多的人群情激昂。 一位来自兗州以雄文中榜的年轻士子,猛地推开搀扶他的同伴,朝著南方的方向,郑重无比地整理衣冠,然后深深跪拜下去。 他额头触地,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嘶哑,但却清晰无比地穿透喧囂: “学生兗州姜淮,寒窗十五载,屡试不第,以为这一生也会就此沉沦。今蒙圣上开恩科,殿下行良法,得以文章见天日!” “但学生深知,若无稚川先生捐巨资、固河防,使学生家乡父老免於流离,学生无安心向学之日;若无先生认捐百万,使朝廷国库丰盈,此等顛覆旧例之新科恐难推行!” “先生之行,乃破冰之先声;先生之財,乃鼎新之基石!先生之功,岂止於商?”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积鬱心中已久、也代表在场无数寒门学子心声的话: “稚川先生,千古” 这一声“千古”,仿佛带著千钧之力,瞬间击中了所有人的心扉! “对!若无稚川先生前驱,何来我等今日!” “先生大义,利在千秋!” “拜谢稚川先生!” 声浪层层叠叠,汹涌澎湃,在贡院与京城街头,久久迴荡。 这呼声,是对“公平”的至高礼讚,更是对一种新秩序、新希望的殷切期盼。 它穿透了朱门高墙,直抵深宫御案,也让世家府邸中的阴谋家们脸色惨白,心神剧震。 雍王府內,姜稚正被林月瑶带著在花园凉亭里学习插花。 隱约的、如同潮水般汹涌的声浪从墙外传了进来。 虽听不真切具体词句,但那匯聚而成的“稚川,千古”之音,却格外清晰震撼。 姜稚停下手中的动作,惊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娘亲,外面怎么了?声音好大,好像…很激动?” 林月瑶也听到了那震撼人心的呼声,心中明白,这定然与丈夫和那位神秘的“稚川先生”有关。 她看著女儿天真好奇的小脸,心中情绪复杂难言。 林月瑶早就隱约猜到丈夫与“稚川先生”关係匪浅,甚至可能“稚川”的一些决策也与女儿的“福慧”有关,但具体如何,丈夫未曾明言,她也就没有细问。 此刻,听著那外面由衷呼喊的“千古”之名,她既为丈夫的事业欣慰,又隱隱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个名字所承载的重量,似乎已远远超乎她的想像。 林月瑶轻轻將女儿揽入怀中,抚摸著她的头髮,声音温柔却带著一丝感慨: “他们在感谢一位…做了很多好事,改变了很多人命运的先生。那位先生,很了不起。” 姜稚依偎在母亲怀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哪里能知道,那个被千万人感念的名字,会与自己这个偶尔有些“小想法”、喜欢吃桂花糕、会被嬤嬤追著多加件衣裳的穿越者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命运的奇妙,在此刻显露无疑。 而此刻的竇府与王家,已是一片死寂般的阴沉。 王珣更是脸色灰败,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望著窗外,听著隱约传来的、让他无比刺耳的“千古”呼声,他明白,世家数百年来不可动摇的一块基石,已经出现了深深的裂痕。 第53章 龙渊军整装待发 “糊名”特科的金榜如同一道撕裂暮靄的闪电,不仅照亮了寒门士子蹉跎多年的前路,其凛冽的光芒更映照出世家门第脸上那未曾有过的苍白与裂隙。 而隨之响彻京城的“稚川千古”的呼声,更如同滚滚惊雷,携著万钧之力,传遍九州。 这响声,自然也重重叩击在北疆龙渊军主帅姜寒川的心门之上。 千里之外的北疆军营,姜寒川刚刚结束一场军事推演。 鎧甲未卸,便接到了亲卫送来的京城密报。 当看到那近乎清一色的寒门榜单,读到“稚川先生千古”的呼喊竟能响彻京城街道时,那双惯常冷冽如寒潭的眸子里,掠过复杂的光芒。 寒风吹动他墨色的披风,猎猎作响。 姜寒川放下密报,缓步走至悬掛的巨幅大晟疆域图前。 修长而带著薄茧的手指,先是划过图上那条被特意加重標註、蜿蜒如龙的黄河河道——那里新添了数个“束水攻沙”工点的符號; 继而南移,掠过江南盐区,那里密布著代表新盐引制度推行区域的硃批印记; 最终,他的指尖稳稳点在了京城的位置,久久未动。 盐政革新,直指国库命脉;治河大策,关乎万民生息;科举变局,动摇世家根基… 这位三皇兄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却又堂堂正正,尽显阳谋风范。 而那位隱匿在后的“稚川先生”,也绝非寻常商贾。 他看待事物和利润的眼光,甚至超出了一般谋士运筹帷幄的范畴。 其背后所蕴含的对时局走向的精准预判、以及调动庞大人力物力的惊人能量,让久经沙场、见惯风云的姜寒川也不得不为之侧目。 “雍王…姜肃。” 姜寒川低声吐出这个名字。 脑海中,那个离京时温吞而懦弱的皇兄形象,与如今朝堂上那个锐意进取、屡出奇策的实权亲王,完全无法重叠。 是姜肃本身藏得太深,一朝得势便化龙腾飞? 还是说,那位“稚川先生”,才是这一切风云变幻的源头? 无论真相如何,京城的天,確確实实已经变了。 世家在科举上的惨败,意味著他们在人才和朝廷地位上都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创。 旧有的平衡正在被猛烈打破,新的格局在激盪中孕育。 而此时此刻,作为远离中枢的北疆龙渊军,其立场与动向,便具有了足以影响天平倾斜方向的重量。 他忆起这些年来,那个署名“稚川”的车队,总能在滴水成冰的严冬送来的厚实棉衣与特效冻疮膏,在伤亡惨烈的战后及时补充上等金疮药与补血药材… 这些雪中送炭的举动,早已超越了寻常商贾的范畴,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投注,一种建立在共同利益或某种默契之上的隱性同盟。 帐外北风呼啸,捲起砂砾击打在牛皮帐幕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姜寒川深邃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凌厉的决心取代。 他转身,声音不大,却带著千军万马般的决断力,穿透帐幕: “传令诸將,明日辰时中军大帐,升帐议事。” “另,选最快的马,派最得力的人,八百里加急向朝廷呈递奏报:北疆冬防已固,边患暂息。臣,龙渊军统领姜寒川,仰慕天顏,谨请圣准,回京述职。” 他要回去亲眼去看一看,那搅动天下风云的“稚川”究竟是何等人物。 亲自去会一会那位脱胎换骨的雍王皇兄。 更要在这即將到来的、可能席捲整个朝堂的滔天巨浪中,为麾下三十万龙渊儿郎,也为他自己身上背负的镇北王血脉与深仇,谋定一个未来。 几乎就在姜寒川做出回京决定的同一时刻,京城竇府那间守卫森严、不见天日的密室內,空气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將至。 特科的惨败,尤其是那“千古”的呼声,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王珣等世家的核心人物的心尖上。 王珣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脊樑。 原本挺直的背脊显出几分佝僂,眼窝深陷,但那双浑浊老眼里的光芒却如同淬毒的匕首,阴冷骇人。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王珣反覆低吼著,手中的茶盏早已捏得指尖发白,摩擦出令人心悸的“吱吱”声。 “世家百年清誉,累世荣耀,竟被…竟被那些田舍郎、贩夫走卒之后,当眾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他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磨出来的一般,“此恨不雪,我太原王氏、潁川谢氏,还有何面目立於朝堂,立於这天地之间!” 竇国舅的脸色同样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但他眼中除了愤怒,更多了一层破釜沉舟的疯狂与不计后果的狠辣。 “王公,科举这条路,眼下看来是被他们用『公平』这面大旗给堵死了,还反过来成了他们收买寒门人心的工具。” “若此时,再在明面上纠缠文章优劣、取士標准,我们占不到便宜不说,只会让那帮人的名声越发响亮。” “那当如何?难道就束手无策,坐视他们羽翼渐丰,將我世家百年基业一点点蛀空、拆散?”一位旁系將领出身的心腹忍不住拍案而起,满脸涨红。 “束手无策?”竇国舅从喉咙里发出低笑。 “他们步步紧逼,看似风光无限,可这风光之下,踩碎了多少人的饭碗,断送了多少人的財路?” “盐引一动,多少倚靠旧盐政的官吏、豪商恨得咬牙切齿?治河大工,又断了多少人的发財路子?更不用说这科举改制,他们已经完全站在了世家的对立面!” “恨他们的人,只怕比感激他们的人多十倍、百倍!” “而这些“仇恨”,只是被眼下那些所谓的『大义』和『民意』暂时压住了而已。” 王珣闻言,眼中毒火微微跳动,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 “明枪既已难敌,暗箭便该齐发!”竇国舅身体前倾,压低的声音在密室中迴荡。 烛光下映照出的,是他已经面目全非的满是算计的表情。 第54章 绝望的土壤里,滋生出的「小毒芽」 竇国舅府,密室內,几位世家家主的阴谋还在继续。 “那『稚川』不是神秘莫测吗?不是被万人追捧吗?” “倘若有一天,这『大善人』的金身突然碎裂,露出里面狰狞丑陋、欺世盗名、甚至通敌卖国的恶鬼本相呢?” “倘若他捐出的那百万两白银,並非经商所得,而是来自走私禁物、盘剥百姓、乃至与匈奴暗中交易的骯脏黑钱呢?” 他环视眾人骤变的脸色,嘴角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继续道: “还有雍王府那个小福娃,姜稚。她可是姜肃的命根子。姜肃能有今天,她“福星”的名头可是功不可没。” “可若是这『福星』非但不能带来福气,反而招灾引祸呢?” “若能精心设计,让她『巧合』地捲入某些不祥之事,比如…靠近她的人便意外频发,或者她本人突然重病、遭遇『意外』…” “你们说,爱女如命的姜肃会不会心神大乱?他那『得女得福』的神话,还能剩下几分?” “届时,墙倒眾人推。那些被他们得罪的势力,自然会群起而攻之!到那时…哈哈哈!” 竇国舅似乎已经看到雍王悲惨的下场,狂笑出声,而其他人则是一片死寂,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 这些计策太过阴毒,言语间更是撕破了世家偽善的外衣。 王珣枯瘦的手指紧紧抓著椅子扶手,青筋暴起,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挣扎、犹豫、乃至一丝残余的世家骄傲,尽数被一种孤注一掷的狠绝所吞噬: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竇兄所言虽险,却可能是绝境中唯一的反击之机。” “那『稚川』行踪成谜,防范必严,从他身上直接打开缺口確非易事。而把脏水泼到他身上,让他自证不暇,却简单。” “至於这构陷『稚川』的证据...” 王珣浑浊的目光转向竇国舅,带著冰冷的期许。 “国舅在江南经营多年,边贸走私的门路也不少,是时候该动一动了。” “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务必要弄出些能掀起大风浪的东西!只要疑云一起,眾口鑠金,积毁销骨,便由不得他们从容分辨了!” 一场恶毒且不计代价的构陷,在绝望的土壤里,悄然滋生出发黑的毒芽。 与此同时,雍王府內却是一派暖意融融、生机勃勃的景象。 盐引新制在雍王姜肃的雷厉风行与“稚川先生”巨额財富的隱形支撑下,推行顺畅,国库眼见著丰盈起来。 黄河“束水攻沙”工程因资金充足、监管得力,进展远超预期,沿途百姓称颂不已。 特科选拔的寒门英才已被授予官职,虽品级不高,却如新鲜血液注入陈腐的官僚体系,带来一股清新锐气。 府中上下,与有荣焉。 就连下人们行走间也是步履轻快,言谈中满是对王爷的崇敬与对那位带来无数好运的“镇国公主”的喜爱。 甚至连庭院中的花木,在这个冬日里都似乎显得格外精神。 书房內,地龙烧得暖暖的。 姜稚穿著一身杏子红的缠枝梅花小袄,伏在临窗的大书案上。 她面前摊开的並非女红或寻常诗书,而是一本厚厚的《水经注》疏义和几张她自己涂画的、关於黄河堤坝结构的草图。 阳光透过精致的窗欞,在她浓密纤长的睫毛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而她的神情也是超乎年龄的专注。 姜肃处理完一部分公务,信步走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心中那处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温暖与骄傲交织。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在门边看了片刻,才含笑走近。 “稚儿在看什么?如此入神。” 姜稚闻声抬头,见是父亲,立刻绽开一个明灿的笑容,献宝似的指著自己的涂鸦: “爹爹!我在看河道呢!” “您看,这是我画的『缕堤』和『遥堤』,这个是『水门』…书里说『水之性,行至曲则留,留则淤』,所以修堤不能一味求直,要因势利导对不对?” “还有,我在想,如果能在堤坝背水坡种上很多深根的灌木和草,是不是能让堤坝更结实?” 她指著草图上一处模糊的绿色標记,眼神亮晶晶的,带著求证与分享的渴望。 姜肃心中又是一震。 他的女儿就是这样,虽胸有沟壑,但还是在时时刻刻丰富自己的学识,將所学所看运用到实际中。 他压下心头的波澜,坐到女儿身边,拿起那张涂鸦仔细端详,温和地说: “稚儿说得很有道理。因地制宜,顺应水性,方是治河长久之道。这草木固堤的想法也甚妙,改日爹爹可以请教工部的治河大家,看看是否可行。” 他顿了顿,伸手指向书案另一角摊开的大晟全舆图,手指细细描绘著那上面用硃笔粗粗勾勒出的北部边境线。 “稚儿对河道这般有兴趣,可曾想过,我大晟不仅黄河需要治理,这万里边疆的安稳,更是重中之重。” “你看这里,”姜肃的手指落在与北疆、匈奴接壤的漫长边境线上。 “北虏凶顽,时常侵扰,戍边的將士们非常辛苦,朝廷每年运送粮秣军械,也是一项极大的耗费。” “依稚儿看,除了派兵严守,还有没有別的法子,能让边关更太平些,让將士们过得稍好一些?” 这个问题,对於其他普通的九岁深闺少女而言,无异於天方夜谭,但姜稚则不然。 现在姜肃迫切想听一听,女儿那能穿透迷雾、充满灵性的“奇思”。 姜稚顺著父亲指的方向望去,瞬间被那巨大的舆图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她放下笔,凑到地图前,小脑袋歪著,目光顺著父亲的手指,在那片广袤而陌生的区域游移。 军事战略她全然不懂。 但“耗费”“太平”这些字眼,结合图上那些代表山脉、河流、关隘的符號,却奇异地激活了她脑海中那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零散的歷史地理记忆碎片。 【巩固边防…这修长城、派驻大军防守,好像歷史上很多朝代都做过。但成本太高了,而且被动防守总不是办法。】 【有了!“屯田戍边”!】 姜稚心念一闪,隨即有了新的方向! 第55章 小手一指,边关变集市 雍王府,书房內,地龙烧得很旺。 紫檀脚踏上摆著一只鎏金瑞兽小熏炉,兽口吐出的白烟像一条青龙,盘旋而上,与浮动的尘埃共舞。 姜稚跪在圈椅上,肘尖压著一幅摊开的大晟全舆图,指尖沿著墨色长城往西滑,一路滑到“杀胡口”三个字,留下浅浅一道汗渍。 她今日穿的是府里绣娘赶製的“小红袄”,领口一圈白狐锋毛,衬得脸蛋只有巴掌大,额前碎发被暖气烘得卷卷的,像朵不肯合拢的蒲公英。 姜肃坐在女儿身侧,一身石青常服,腰间只系了条素银带,身上的威压却比穿蟒袍更叫人不敢直视。 姜稚脑海中的小灵光还在不停地闪烁。 【让军队在驻扎的地方自己耕种、畜牧,自给自足一部分粮食和物资,既能减轻朝廷长途转运的压力,又能让士兵扎根,熟悉环境。】 【对了,还有边境贸易!】 【可以用我们的茶叶、丝绸、布匹,去交换对方的马匹、皮毛、牛羊。大家都有利可图,这打打杀杀自然就少了。】 这些思绪如电光石火般在她脑海中掠过。 姜稚努力组织著语言,试图用更形象的方式表达出来: “爹爹,守边的叔叔们是不是吃穿都很不容易?” 姜肃应声点点头,“不错!朝廷从很远的地方运粮食衣服过去,不仅花费巨大,而且时间很长!” “从京城运粮到雁门关,要走一千三百里。这骡子每天走六十里的话,就得走二十多天。若遇大雪封路,这时间就更加无法估量。” “而且朝廷运粮,要过燕山、渡滦水,再换骆驼、换马、换人力…一石粮从通州出发,到玉门关只剩七斗!另三斗都是撒在风雪里了。” 说到这儿,姜肃重重嘆了口气,心有不忍。 “爹爹,我觉得边关的叔叔们完全可以自己种!”姜稚胸有成竹地说道。 “自己种?”姜肃觉得自己没有听清,他微微俯身,衣服前襟擦过女儿发顶,带起一阵细小的静电,把女儿几缕碎发吸地竖起来,像顽皮的小草。 “嗯!”姜稚眼睛亮亮的,仿佛有人在她瞳仁里点了两盏灯。 “我在庄子上看见过,一亩地能收两石麦。若边关的叔叔们一人开十亩,五百人就是五千石,够吃整整一年!” “而且,爹爹你瞧,”姜稚伸手指向舆图最北端那片涂成淡褐色的荒漠。 “这里有一条小河,地图旁註『季夏有水』,若能筑坝蓄水,就能变出万亩良田。” 说到兴奋处,她乾脆跪在椅子上,狐毛扫过姜肃的手背,痒得他心头髮颤。 “还有还有!边境的胡商不是最喜欢咱们的茶叶吗?我听乳母说过,咱们一块茶砖在关外能换三只肥羊呢!” “咱们为何不索性开个『大集市』?就像京城里的东市西市那样,搭一排青砖棚子,每月逢九开市,让他们的马匹、皮毛、牛羊,换咱们的布匹和盐…” “这样大家都有钱赚,谁还愿意抡刀子?” 姜稚越说越快,声音像檐角掛著的铜风铃,叮叮噹噹,清脆动听。 “还有还有!爹爹,你看这条边境线太长了!要是有一伙坏蛋夜里偷偷摸摸进来,等咱们知道,他们说不定都到家门口了!” “这人在马上不吃不喝,也要两天才能把消息传到。可若训练一群信鸽,或者…或者是驯鹰!听说这鹰飞得比箭还快,从杀胡口到京城,说不定一天就够!”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话落,姜稚张开双臂,跑到窗边又跑回姜肃身边,模仿著雄鹰翱翔的模样。 然后她抬头,睁著一双澄澈的凤眸望向父亲。 睫毛被暖气蒸得湿漉漉,像两把小扇,扑闪扑闪的。 而姜肃却半晌无声。 他看著女儿头顶那枚红绒花出神,那是今晨,妻子亲手为女儿系上的。 此刻,在日光下红得刺目,像一簇將燃未燃的火苗。 女儿的话语童稚未脱,逻辑也有些跳跃,但其中清晰浮现出的“屯田戍边”“边境贸易”的核心概念。 就像一道道惊雷,再次在姜肃心中炸响! 这些策略,歷史上並非无人提及或实践,但往往因各种原因时断时续,未能形成稳固持久的国策。 女儿在对此毫无全面认知的情况下,竟能凭藉直觉和智慧,就將这几项关键策略联繫在一起,勾勒出一幅“固边、安边、富边”的综合思路! 他的稚儿,眼界竟已超越一时一地,可以思考家国边疆了! 姜肃强抑著內心的惊涛骇浪,用前所未有的郑重態度,仔细倾听女儿的每一句“童言”。 他不时以探討的语气追问细节,將那些闪烁著智慧火花的碎片一一记在心间。 他知道,这些看似天真的想法,经过提炼和完善,极有可能在未来为困扰朝廷多年的边患问题,提供新的破解方向。 看著女儿因为自己的“想法”得到认可后兴奋得微微发红的小脸,姜肃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变得无比清晰而坚定—— 不能再让女儿继续全然“懵懂”下去了。 她必须开始明白,她那些“隨口一说”的念头,与那位名动天下的“稚川先生”所做的、正在改变这个国家的壮举之间,存在著怎样神奇而必然的联繫。 她需要开始理解自己的力量,也需要学会在必要的时候,用这些力量来保护自己。 但现在,他需要一个契机。 一个能让女儿自然而然知晓部分真相,又能让她逐步接受並参与进来的契机。 窗外的冬日阳光,透过菱花格窗,將温暖的光斑洒在书案上,笼罩著低头细语的父女二人。 画面温馨静謐。 然而,阳光愈是明媚,照不到的角落阴影便愈显浓重。 北疆的龙渊即將南归,京城的毒计已然张网,而风暴中心的小小“福娃”,仍在父亲用权力精心构筑的温室里,以惊人的速度抽枝展叶。 她尚不知自己隨口的话语正在勾勒帝国的边防线,更不知自己头顶的“福星”光环,已成为黑暗中最诱人、也最危险的靶心。 命运的洪流,裹胁著明暗交织的线索,正以前所未有的沛然之势,滚滚向前。 第56章 姜稚的「甜蜜负担」 元嘉三十三年冬,京城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细密的雪粒覆盖了琉璃瓦,给雍王府的亭台楼阁披上了一层素雅的银装。 在这个寒冷的季节里,雍王府却瀰漫著一股不同寻常的暖意与井井有条的忙碌—— 再过月余,便是镇国安寧公主姜稚的十岁生辰,亦是她即將行及笄礼的年纪。 在这个时代,女子十五岁及笄方算成年。 但皇室贵女,尤其是如姜稚这般自幼便有“镇国”封號、备受瞩目的公主,往往在十岁左右便会举行一场盛大而寓意深远的及笄预礼。 这不仅是象徵著从懵懂女童向知礼少女的过渡,也是正式开启系统的宫廷教育、礼仪修习与部分內务管理的学习。 同时也是公主们议亲的前奏。 雍王府长史早已擬定详尽的典仪章程,呈报宗人府与宫內司礼监核准。 皇帝姜桓更是亲口吩咐,一应规格参照长公主旧例,並特赐內帑金帛用以添置仪仗器物。 林月瑶数月前便亲自操持。 从礼服纹样、釵环佩饰,再到宾客名单,从繁复庄重的三加三拜礼仪流程,到宴席的每一道菜品陈设,无不事事亲力亲为,精益求精。 她深知,女儿这场及笄预礼,是雍王府,更是女儿本人正式立於世人面前,接受审视与朝贺的重要时刻,所以力求尽善尽美。 姜肃虽朝务繁忙,但每日归府必先过问礼事进展,对关键环节也亲自把关。 他特意请动了已荣养多年、曾教导过先帝公主的宫中老尚仪韩氏出山,来担任及笄礼的正宾。 又邀请了以清正刚直著称的御史中丞夫人为有司,为女儿执礼。 而姜稚自己,近来的生活也是处处充满了“甜蜜的烦恼”。 一方面,她对新制的华美礼服、璀璨首饰充满好奇与期待,对这个世界中的“长大”二字所代表的新奇抱有憧憬; 另一方面,严格的礼仪训练著实让她有些吃不消。 韩尚仪要求极高,行止坐臥、举手投足皆有法度。 一个步態、一个揖礼往往要练习数十遍直至完美,才可停止。 往日她还能时常溜到父亲书房,赖在父亲身边听他“自言自语”朝堂趣事,偶尔自己也可翻看些有趣的地理杂书。 但如今这些閒暇被大幅压缩,身边嬤嬤宫女们时刻提醒著她及笄预礼在前,要时刻注意“公主仪態”。 这日午后,好不容易在韩尚仪严苛的目光下完成了今日的步態与执礼练习,被准许休息片刻。 姜稚悄悄鬆了口气,惦念著父亲前日提起的关於江南盐引的新进展,便藉口给父王送参茶,提著一个小巧的食盒,轻手轻脚地来到书房外。 书房门虚掩著,里面传出父亲与几人议事的声音。 除了熟悉的福伯,还有两个略显陌生的嗓音,正条理清晰地匯报著什么。 “…淮东盐场三月產出同比增两成,但运输损耗略高於预估,主要是漕河一段淤塞…”; “…北线商队回报,皮毛药材收购顺利,但边境查验较往日严格几分,疑似有针对…” 姜稚在门口略一踌躇,还是轻轻叩门后推开走了进去。 室內光线明亮,父亲姜肃端坐主位,下首坐著福伯与两位身著儒衫却难掩精明干练之气的中年男子。 三人面前摊开著厚厚的帐册与数张大幅舆图。 见姜稚进来,议政声戛然而止。 几人立刻起身,躬身行礼,姿態恭敬无比:“见过公主殿下。” 姜稚如今已习惯了旁人对她的恭谨,得体地微微頷首:“不必多礼。” 她將食盒內的参茶放在父亲案几一角,目光却被展开的舆图牢牢吸引—— 那是大晟江南诸道与部分北疆的详图。 上面以不同顏色的硃砂墨线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路线、节点与符號。 许多关键位置都盖著一个她越来越熟悉的、结构精巧的红色印鑑。 是那位名满天下的“稚川先生”的徽记! “爹爹还在忙商行的事务吗?”姜稚忍不住问道。 说话间,她走近了几步,仔细打量著地图。 只见那印鑑如同星辰般点缀在运河沿线、盐场附近、边关榷市,彼此之间由清晰的商路连接,勾勒出一张庞大而有序的网络。 她虽不完全懂具体经营,却能直观感受到这张网络背后所代表的庞大能量与精密运作。 姜肃见女儿目光灼灼,心中微动。 他挥手示意福伯等人暂候,温声道:“正是。稚儿来得正好,可要看看『稚川先生』是如何为我大晟的盐政与边贸劳心劳力的?” 姜肃让姜稚坐在自己身侧的锦凳上,指著地图耐心讲解: “你看此处,是两淮盐运司所在,『稚川先生』的商行在此设总栈。” “在这儿,不仅要分销盐引,更需监督各盐场出盐质量,为此特別建立了一套『產、验、运、销』的连环帐册。还要每日往来飞鸽传书,確保数量、品质无差。” 他的手指移向北方,“再看这里,雁门关外的互市点。商行的车队將江南的茶、盐、丝绸运至此地,换取匈奴人的良马、毛皮、药材。” “此举已经获利,更关键的是,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边境威胁。而换回的马匹也已经充实军备,毛皮药材惠及百姓。” “他们每一趟行程、每一次交易,都需要周密计算,平衡风险与收益。” 姜稚听得极其认真,黑曜石般的眸子隨著父亲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小脑袋里飞快地消化著这些信息。 她不仅看到了“生意”,更隱隱触摸到了这庞大商业网络背后,与国计民生、边防大策紧密相连的脉络。 【原来『稚川先生』做的,远不只是赚钱…】 【他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盐政、边贸、甚至民心,都被他考虑进去了。】 【这需要多么长远的眼光和强大的掌控力啊…】 钦佩之余,一种想要理解这盘“棋”如何下的渴望,在姜稚心底悄然滋生。 她的心声自然而然地流淌著钦佩与思索。 姜肃听著,心中欣慰。 第57章 敌人的暗箭,悄然射出 雍王府,书房內。 姜肃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地点了点地图上连接南北的一条主要商路中段。 那里被標了一个小小的红色三角。 “爹爹,这里为什么画个记號?是路不好走吗?” 姜肃眼中闪过一丝讚赏,女儿观察得很仔细。 “不错,此地名为『黑风峡』,其地势险要,还时有匪患出没,但却是南北商路的咽喉之一,亦是最易出紕漏的环节。” “『稚川先生』在此设立了中转货栈与护卫鏢局,不仅保障自家商队安全,也付费为其他守法商旅提供庇护,同时將沿途见闻,尤其是异常动向,记录传回。” 姜稚恍然大悟,看向那枚红色印鑑的目光更加不同。 它不再只是一个象徵財富的符號,更仿佛代表著一种深谋远虑的责任与力量。 “『稚川先生』…想得真周全。” 她轻声感嘆,心中对那位神秘人物的好奇达到了顶点,甚至隱隱生出一丝莫名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亲切与认同。 这次不经意的“书房听课”,在姜稚心中投下了比以往更重的石子。 她开始有意识地在礼仪训练的间隙,向父亲討教关於商行运作,以及朝政的话题,並结合自己的现代知识去梳理和理解。 姜稚並不知道,她的这种关注和学习,正是姜肃所期望的。 姜肃心中的计划愈发清晰。 他不仅要通过这场及笄预礼向天下昭示女儿的地位与成长,更要藉此机会,开始將一些真正的“钥匙”,谨慎地交到女儿手中。 这第一步,就是从提升她的格局与眼光开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就在雍王府上下紧锣密鼓筹备、姜肃准备向女儿揭示部分真相之际,世家绝望而疯狂的反扑,已然如同淬毒的暗箭,离弦射来! 针对“稚川先生”的污衊攻势最先发动。 数份笔跡各异、內容却大同小异的“匿名揭帖”,一夜之间出现在京城几处繁华市口的墙壁、栏杆上。 帖中言之凿凿,称“稚川”实为化名,其本人乃是沿海巨寇,杀人越货、勾结倭匪,才积累了血腥的初始资本。 又指其现今生意遍布南北,实则是为北方匈奴权贵洗钱销赃,暗中交易朝廷严禁流出的铁器、舆图、甚至军弩製造技术,是不折不扣的“国贼”! 更有甚者,编造其以次充好,將劣盐掺入精盐中售卖,罔顾百姓健康。 而其捐资治河的百万白银,实则来自盘剥僱工、巧取豪夺所获,每一枚铜钱上都沾著百姓的血泪! 这些谣言编造的细节丰富,有鼻子有眼,还“恰好”有几个“深受其害”的“苦主”出来哭诉,极具煽动性 这些人说的话虽然漏洞百出,经不起推敲,但在某些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仍在部分信息闭塞的市井阶层中引起了窃窃私语。 紧接著,两份格式规整、盖著地方官印的“苦主诉状”,被悄然递送到了几位御史的案头,状告“稚川商行”在地方上强买强卖、欺行霸市、与民爭利。 朝堂之上,开始有零星声音,以“市井流言汹汹,恐伤朝廷体面”为由,委婉提出应“彻查『稚川』背景,以安民心”。 几乎与此同时,针对姜稚本人的毒手,也猝然袭来! 腊月初八这天,宫中依例设“腊八宴”,赏赐百官及皇室宗亲腊八粥,寓意吉祥。 姜稚身著公主常服,隨父母入宫。 宴席间,帝后端坐於上,一派和乐。 竇贵妃今日也显得格外和气,不仅对林月瑶笑语晏晏,更特意將姜稚唤至近前,拉著她的手细细端详。 嘴里夸讚她“愈发钟灵毓秀”,並当场褪下自己腕上一对水头极足、毫无杂色的翡翠鐲子,亲自为姜稚戴上,笑言:“这般好顏色,正配咱们的小福星。” 態度亲昵的仿佛寻常人家疼爱后辈的长者。 姜稚依礼谢恩,心中却本能地闪过一丝异样。 这对鐲子触手温润,確实是难得的上品,但竇贵妃指尖那过於用力的触碰和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还是让她背脊微微发凉。 姜稚保持著得体的微笑,退回母亲身边,不自觉地將手腕往袖中缩了缩。 宴罢,帝后起驾回宫,眾命妇宗女陆续告退。 姜稚在两名贴身侍女和一名嬤嬤陪同下,跟隨引路的宫女,前往专供女眷更衣整理的偏殿暖阁更换衣物。 在行至一段连接两殿的露天迴廊时,引路的那名宫女突然脚下一滑,在发出一声短促惊叫后,整个人向前扑倒! 摔倒后,她不偏不倚,正撞在廊檐下一个小太监看守的、正咕嘟咕嘟煮著茶汤的红泥小风炉上! “哐当——嗤!” 风炉倾覆,炉中烧得通红的银炭和滚沸的茶汤顿时泼洒出来,直直衝向姜稚面门与胸前!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姜稚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因长期的礼仪训练而僵硬,竟未能第一时间躲闪! “殿下小心!”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姜稚侧后方衝出! 是一直隱形匿跡、暗中跟隨保护的暗卫侍女,惊蛰! 她毫不迟疑地用自己整个后背护住姜稚,同时手臂疾挥,將姜稚向侧后方用力带开! “嗤啦——!” 滚烫的炭火与茶水大部分泼溅在惊蛰的背脊和后肩,她的衣衫瞬间焦黑破损,皮肉灼伤的刺鼻气味瀰漫开来。 惊蛰强忍疼痛,只是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额角渗出冷汗,却仍稳稳將姜稚护在身后。 她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另一只手已按在腰间软剑柄上。 虽如此,但仍有几点火星和飞溅的热液,擦过姜稚抬起格挡的手臂和曳地的裙摆。 “啊!”手背传来尖锐的刺痛,让姜稚忍不住低呼一声。 她白皙的手背上迅速鼓起两个赤红的水泡,宫装袖口和裙裾边缘也被燎出焦痕。 那名肇事的宫女早已瘫软在地,嚇得魂飞魄散,嘴中更是语无伦次:“奴、奴婢该死!脚下滑…不知怎的…” 暖阁附近的侍卫、太监闻声迅速赶来。 场面一时混乱。 第58章 镇国公主雪夜遇劫 皇帝的御輦尚未驶出西华门,消息便如暗潮般涌来。 总管太监赵德全跪伏在雪地,额头抵著冰冷青石,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颤抖: “陛下,偏殿走水。安寧公主…被烫伤了。” 皇帝闻讯,勃然大怒,手中念珠重重拍在御輦扶手上: “岂有此理!宫中竟能出现此等紕漏!给朕彻查!所有相干人等,一律拿下,交由雍王与內廷侍卫司共同审问!” 同一刻,雍王姜肃正与王妃林月瑶赶向偏殿。 偏殿外,灯火攒攒,宫女嬤嬤们跪了一地。 姜肃与林月瑶闯入时,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被人群簇拥的女儿—— 姜稚坐在绣墩上,身子虽被雪色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却仍旧显得单薄。 她右手的腕子被太医托在掌心,手背燎出几个晶亮的水泡,最大的一枚足有铜钱大小,鼓胀得似要滴出黄浆。 焦黑裙摆散在脚边,隨著她细微的颤抖,簌簌掉落灰烬。 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却咬得嫣红,像雪地里掉落的一朵红梅。 “稚儿!”林月瑶先一步扑过去,声音里带著哭腔。 她蹲在女儿面前,双臂一张,將姜稚整个箍进怀里。 姜稚被勒得生疼,却一声不吭,然后伸出左手,安抚地拍了拍林月瑶颤抖的后背,声音轻得像羽毛:“娘亲,我没事…真的,不疼。” “怎会不疼!”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月瑶泪如雨下,温热液体滚进女儿颈窝,烫得姜稚微微一颤。 她低头,看见母亲散乱的鬢髮里夹著雪粒,心口忽地发闷,像被棉絮堵住。 姜肃立在一步之外,双拳攥得咯吱作响。 他先俯身,指尖小心托起女儿受伤的手背。 水泡触到空气,姜稚“嘶”地发出一声抽气声。 男人动作顿时僵住,指上青筋暴起,他强迫自己再度放缓力道,只凝神察看—— 伤处虽可怖,却未波及筋骨;指尖尚能蜷伸,血色也未淤紫。 姜肃暗暗吐出一口浊气,一颗心却並未落回胸腔,反而被更冷更沉的愤怒揪起。那怒潮升至喉口,化作一声极低极哑的问询:“谁干的?” 殿中静得可怕。老嬤嬤们跪得愈发低,额头抵地,大气不敢出。 唯有角落里,一道瘦削身影屈膝跪下,“回王爷,是奴婢失职。”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惊蛰跪倒在地,被炉火灼烧后的破碎的衣衫还披在她身上,露出身上狰狞可怖的伤口。 姜稚猛地抬头,嗓音拔高:“惊蛰,你身上有伤,別跪!” 她挣开母亲怀抱,踉蹌两步,用左手去扶侍女,却因右手疼得钻心,指尖一抖。 惊蛰条件反射就想护住姜稚,却在动作间扯动伤口,冷汗瞬间湿透鬢髮,她却依旧一声不吭。 姜肃脸色阴沉得骇人,眼底风暴翻涌,沉声吩咐:"太医,记得给惊蛰换药。" “惊蛰,记你一功。”姜肃声音不高,“自今日起,调离暗卫,成为公主的贴身女卫,享从七品俸,一切只听从公主安排。” 惊蛰应声领命。 隨后,姜肃来到事发地。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残留的炭火痕跡、倾覆的风炉、还有那瘫软如泥的宫女,眼中风暴凝聚。 这不是意外! 那肇事的宫女被两名內侍按在槛外,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跡。 她宫装下摆湿透,绣鞋却乾净得出奇。 她的鞋底一边已经撬起一层,露出了里面淡黄的脂膏。 脂膏已经半凝,似是蜂蜡,却散著极浅的腥甜。 有侍卫蹲身,用匕首挑取一点,在指腹捻开。谁料那膏体瞬间化水,滑到几乎捏不住。 而风炉原该置在北窗下,如今却横在过道当中。 炉足刻著“尚食局”编號,足底却少了一枚铜钉,明显是被人为鬆动过。 且听说今日当值的小太监面生得很,事后竟一时“找不到”人。 一切看似巧合,却环环相扣,目的明確—— 他们这是想要让稚儿在眾目睽睽之下“意外”毁容甚至重伤! 一个破了相、甚至伤残的“福星”,其象徵意义与价值將大打折扣,更能沉重打击雍王府的气运与姜肃的心神! 对方已然狗急跳墙,不惜在宫禁之內行此险招! “查!给本王掘地三尺地查!” 姜肃的声音不高,却带著彻骨的寒意,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中迸出一般。 “所有接触过此宫女,经手过此段迴廊布置,乃至今日宫中所有异常调动的人,给本王一个不漏的筛出来!” “是!”眾人领命。 回到王府,姜稚早早便回竹心轩休息。 而林月瑶却执意要守在女儿床边,寸步不离。被姜稚劝了好久,才恋恋不捨地回去听竹苑。 躺在床上的姜稚,睁著乌黑的眼睛,望著帐顶繁复的花纹,手背的刺痛一阵阵传来,提醒著她刚刚与危险的擦肩而过。 【伤我身就算了,竟然还想毁我容!简直岂有此理!】 【这群人在皇城內动手想伤我,看来爹爹近日的行动,对他们的打击不小。】 【我是不是应该学点防身的武艺,这样下次再有危险还能提前保护自己。】 胡思乱想间,姜稚终是陷入了沉睡。 而姜肃在书房中独坐良久,案前烛火摇曳,映照著他冷峻的侧脸。 暗处的敌人攻势之凌厉恶毒,超乎预期。 被动防御,唯有死路一条。 姜肃凝视著书案另一端那份关於及笄礼流程的最终核定草案,眼神愈发锐利。 看来原计划需要加快了,必须在敌人下一次更致命的攻击到来之前,让稚儿拥有更多的自保能力。 及笄礼,不仅是她成人的仪式,或许更应成为她初步学习运用自身影响力的起点。 他要让天下人,尤其是那些暗处的敌人,看清楚: 镇国安寧公主姜稚,不仅仅是雍王府的“福星”,她本身就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源泉。擅动她,便是与民心大势为敌! 夜色深沉,雪落无声。 雍王府的灯火,彻夜长明,仿佛在黑暗中点燃的不屈意志。 手背的伤处隱隱作痛,让姜稚在睡梦中微微蹙眉。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无数纵横的线条在地图上交织,最终匯聚成那个熟悉的红色印鑑,光芒温暖而坚定。 第59章 北疆孤狼奔袭而来 北疆的朔风,裹胁著铁与血的气息,一路南侵。 一百龙渊铁骑,便是在这样的风刀霜剑中,沉默地切开了南归的官道。 一身玄甲、外罩黑色大氅的姜寒川端坐於通体乌黑的骏马之上。 他的面容被风雪模糊,但眉宇间凝著的,是边关十三年风霜雕琢出的冷硬线条。 眸光扫过之处,连飘落的雪花都仿佛被无形的煞气逼退三分。 虽然这次回京,姜寒川只带了一百亲卫,但队伍中的每一个人都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百战精锐。 皇帝准许他回京述职的旨意早已下达,沿途州县官员虽大多对这个被“发配”北疆多年的皇子印象模糊,甚至带著几分轻视。 但在亲眼见到这支行动如风的军队,感受到那股久经沙场的血腥之气后,无不收敛了所有心思,谨慎接待。 京城巍峨的轮廓逐渐在地平线上显露。 来迎接的礼部官员脸上堆著程式化的笑容,给姜寒川一眾人安排好馆驛,並传达了皇帝口諭: 准许姜寒川在原地休整三日,腊月十五日於宫中设宴,为他接风洗尘。 姜寒川面无表情地听著礼部官员冗长的客套与安排,並未多言。他甚是厌恶这些繁文縟节,却深知这是重返权力中枢必须披上的甲冑之一。 听到最后,只略一頷首,声音比北地的冻土更冷硬: “有劳。” 两个字,便截断了所有无谓的寒暄。 驛馆內的喧囂被隔绝在门外。 姜寒川独立窗前,望著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佩剑冰冷的花纹。 京城的风雪,似乎比北疆的更加湿冷缠绵,虽少了几分酷烈,但却多了几分莫测。 亲信陈凛带来的密报,在他手中越来越有了重量。 盐引、治河、糊名特科… 京城这几年间的风云变幻,比他预想的更为激烈。 而搅动这风云的核心,除了他那异军突起的皇兄姜肃,便是一个始终笼罩在迷雾中的名字—— “稚川先生”! 密报中“稚川”应对近期舆论攻訐的描述,引起了他格外的注意。 “稚川其人,並未纠缠自辩,反以商行歷年协剿海盗、完备关防税契之记录昭示,更將治河捐资细目及三方核验文书公之於眾…” “谣言虽未全息,然市井多明眼者,多以其行见其心…” “以行证心,以公开破晦暗…” 姜寒川低声重复,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激赏。 “稚川”此人行事手段高明且自信,確实是个角色。 姜寒川经此事可以断定,“稚川”绝不仅仅是姜肃的谋士或钱袋子,其本身,將来或许就会成为一股足以左右朝局走向的隱形势力。 “『稚川』的真实身份,查得如何?”姜寒川眼睛没有离开密报,声音听不出喜怒。 陈凛为难地摇摇头,“依旧无从得知。我们的人尝试从商行的高层入手,但那个大掌柜的口风极紧,商行內部也似乎有一套独特的保密方式。” 姜寒川听了,便不再追问。 他此番回京,首要目的是观察,然后才能重新定位自己在朝局中的位置。 龙渊军虽是他的根基,但是要想在京城立足,甚至更进一步,仅仅靠军功是不够的。 他需要盟友,需要看清棋盘上的所有棋子。 而当姜寒川的目光落在“腊八宴,雍王女姜稚险遭火厄,疑为人祸”这一行字上时,那冰封般的眸色骤然转寒,室內温度仿佛都隨之下降。 对稚子下手,已是下作至极,而目標直指那位传说中的“镇国福娃”,其意图更是歹毒—— 不仅是要伤雍王筋骨,更要破了镇国公主“天命所归”的气运光环。 “陈凛,”他声音不高,却满是冷冽,“我们安置在京郊的人,对雍王府周边的异动,盯紧些。若有宵小妄动…不必请示,可便宜行事。” “但记住,要乾净。不能暴露我们的身份。” “末將领命!”陈凛应道,犹豫一瞬,又问,“將军,是否要暗中提醒雍王府?” 姜寒川目光投向窗外纷扬的雪,沉默片刻,道: “不必。雍王若连这点警觉都没有,也不配坐拥今日之势。我们…只做该做之事。” 他回京,是来落子的,不是来做善財童子的。 暗中替他们清扫一些碍眼的蛀虫,也算是偿还雍王府在自己无助时,对自己的支持帮助。 与此同时,雍王府內,一场小型的“及笄礼预演”刚刚结束。 姜稚穿著特製的公主礼服,头戴小巧的珠冠,在嬤嬤的引导下,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所有礼仪流程。 虽然只是预演,但繁琐的步骤和庄重的礼服,还是让姜稚感到有些疲惫和拘束。 礼成后,姜稚褪下那身过於正式的礼服,换上轻软的鹅黄襦裙,才长长舒了口气。 手背上淡粉色的烫伤痕跡,像一枚小小的印章,提醒著她不久前那场“意外”。 林月瑶心疼地抚过女儿的手背,语气中带著后怕与坚定:“稚儿莫怕,以后断不会再有这等事。你爹爹已加派了不知多少护卫,定会护你周全。” 姜稚仰起小脸,清澈的眸子里映著母亲担忧的面容,却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娘亲,我不怕。我先把礼服送回房间,然后休息一下。” 安抚好林月瑶,姜稚回到房间,目光落在窗边书案那本《商事纪要》上。 那是父亲前段时间特意留给她的。 里面记录的是,这几个月当中,市井对商行编排的各种詰难。 姜稚应对各种问题,下面都做了详细批註和对应解决办法。 比如有人说“商行资助海盗”的那一页。 她在上面就写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可以列举商行近年来协助朝廷打击沿海走私的几件小事,或者是公布商行对外贸易时,均经朝廷市舶司核准,然后提供完整税契的记录概要。 最后还附著一句: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流言止於公开,信任源於透明。” 姜稚绝对没想到,自己简简单单的几句话,轻轻鬆鬆地就破碎了暗处那些阴谋家一个又一个的圈套。 第60章 护国寺內杀机已至 腊月十四,及笄礼前最后一次外出祈福,便定在这天。 雪后初霽,冬日的阳光难得挣脱云层,洒下一片淡金色的光辉。 那光照在皑皑白雪上,折射出细碎的金芒。 一辆装饰雅致却不失贵气的青帷马车,在八名护卫和两名丫鬟的陪同下,踏著未化的积雪,向位於西山脚下的护国寺行去。 马车內,姜稚身著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衬得她的小脸如玉般莹润。 秋露跟惊蛰二人给姜稚端上了她爱喝的牛乳茶和糕点,在马车內细心地照顾她。 姜稚撩开车帘一角,好奇地打量著外面的景致。 远处西山轮廓如黛,近处田野银装素裹。 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令她因连日学习礼仪而有些昏沉的头脑都为之一清。 行至一处三岔路口,马车需稍作转向,准备驶入通往护国寺的山道。 恰在此时,旁边那条连接京郊大营的官道上,也驶来一支队伍。 那队伍人数不多,约二三十骑,护卫著中间一辆形制古朴、通体玄黑、无任何徽记装饰的马车。 队伍行进间悄无声息,带著一种久经战阵的肃杀,与京城常见的仪仗或商队截然不同。 双方队伍於路口交匯。 姜稚所乘马车的车夫忙勒紧韁绳,准备向路边避让。 然而,路口积雪被往来车马压实成冰,异常湿滑。 车夫控马稍急,车轮碾过一块暗冰,只听“嘎吱”一声刺响,整个车厢剧烈的顛簸倾斜! “呀!”车內的秋露猝不及防,惊呼出声,身体向一侧倒去。 姜稚也瞬间失去平衡。 混乱间,惊蛰一手抓住窗欞,一手紧紧护住姜稚身体,避免其受伤。 而姜稚本人也凭藉一种近乎本能的反应,左手迅速抓住了另一侧窗欞內侧的横木,右手下意识护住了身前小几上的暖炉,防止其倾倒。 饶是如此,她整个人仍被惯性带地向前一衝,小脑袋差点撞上车壁。 就在这慌乱的剎那,对面那辆玄黑马车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冷白,虎口与指关节处带著伤痕与厚茧的手,猛然掀开。 一道目光,如冬日最凛冽的寒风,又如深冬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天光,刺入了这方小小的动盪空间。 姜稚恰好因稳住身形而抬起头,惊魂未定间循著动静望去,车帘掀动间,猝不及防地直直撞入了那道目光。 两双眼睛交匯间,时间仿佛凝滯。 一双眼,近乎纯黑的墨色,里面仿佛蕴藏了无尽的风雪与黑夜,眼神锐利的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装的修饰。 另一双,却清澈得如同山涧清泉,此刻倒映著雪光,里面还有些许的慌乱。 墨色眼眸的审视意味,在眼神交匯瞬间微妙的淡去一瞬,而那双纯粹的眸子里,似乎也被投入一颗极细微的石子,盪开了一圈旁人无法觉察的涟漪。 车帘隨即落下。 那支车队只是短暂停顿,確认姜稚这边无大碍后,为首的骑士一个简单的手势下,他们继续沿著官道前行。 马蹄踏雪,仿佛这只是途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便迅速消失在通往京郊大营的方向。 “小姐,您没事吧?”秋露染著哭腔的的声音唤回姜稚的神思。 惊蛰也上前细细查看姜稚有无受伤。 “没事。”她摇头,小手却无意识地抚上心口。 手心的冷汗与窗欞木头的凉意还残留在掌心,心跳也尚未平復。 她的心神还停留在刚才那个人的眼眸中。 那双眼睛,里面没有她常见的温和,慈爱或者算计,里面盛满的是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力量感。 冰冷,却不阴鷙;锐利,却不猥琐。 在瞬间的对视中,姜稚並没有感到害怕。那一瞬,她仿佛是看到一座风雪中屹立不倒的孤崖。 那个人是谁? 那样的眼神,那样的气势,她在京城从未见过。 即便是最威严的皇爷爷,眼神也多是深沉,而非这般冷彻孤高,却又仿佛蕴含著无边力量。 姜稚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发红的掌心,又抬眼望向那支队伍消失的方向,心中异样的波澜未曾平息。 她不知道,那惊鸿一瞥,已在对方心中也投下微澜。 姜寒川放下车帘,指尖似乎还残留著掀帘时触及的冰冷空气。 方才那惊惶抬起的小脸,清澈如泉的眼眸,以及那眼中瞬间闪过的、並非纯然恐惧的奇异亮光… 与他预想中娇生惯养、或许被宠得有些骄纵的皇室福娃截然不同。 “那就是…姜稚?”姜寒川低声自语。 比他想像的更小,也更…特別。 那双眼睛里的光,让他想起北疆最清澈的夜空寒星。 “有趣。”淡淡的两个字,从姜寒川嘴中轻轻吐出。 看来,这位“镇国福娃”,或许本身,就是一件值得探究的、有趣的“事物”。 他原本对雍王一系的关注,大半在“稚川”与姜肃身上。 此刻,名单上却悄然添了一个新的名字。 姜稚的马车重新平稳行驶,向著香火鼎盛的护国寺驶去。 护国寺钟声悠远。 姜稚虔诚地在佛前焚香祝祷,愿父母安康,愿天下少些飢饿,也愿…那位做了很多好事的“稚川先生”平安顺遂。 她不知道,在她跪於佛前时,幽静祥和的古剎之中,一场针对她的致命杀机,已然张开罗网。 护国寺后山,一株百年雪松之下,积雪皑皑。 两名身穿寻常香客棉袍,面容平凡的男子,正低声交谈,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寺门方向,然后落在那辆停放在寺庙门口的马车上。 “已经確认了,是雍王府的马车,那丫头已经进去上香了。护卫有八人,四人隨入寺內,四人留守马车。” “寺內巡查也已经打点妥当。等她去后殿,那里香客稀少,瞅准时间,我们就可动手。” “记住!动作要快,只要藉机將她从殿后的后山扔下去,咱们立刻就从密道撤离。” “后山那里是悬崖深涧,终年积雪覆盖,只要从那里掉下去,绝对没有生还的机会。” 悠扬的古钟响起,迴荡在寂静的山林间,庄严肃穆。 钟声裊裊,掩盖了松针上积雪滑落的轻响,也掩盖了暗处毒蛇吐信般的杀意。 天真与险恶,祈福与杀机,在这佛门净地,交织在一起。 第61章 栏杆断处,他踏松而来 护国寺依西山而建,殿宇错落,古木参天。 积雪覆盖著青灰色的屋瓦和苍劲的松枝,给古寺更添几分肃穆清寂。 姜稚的马车抵达时,寺中钟声正敲过辰时三刻,余韵还在山间迴荡。 作为当朝唯一获封“镇国”称號的公主,她的到来让整座寺庙提前三日便开始准备—— 山道积雪被仔细清扫,主殿香案换上崭新的杏黄缎布,连方丈大师都亲自候在山门外迎接。 然而这一切殊荣与排场,此刻在姜稚眼中都不及眼前这份寧静来得珍贵。 她踩著特製的防滑绣鞋,置身於著庄严肃穆的氛围中,纷乱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秋露为她撑著伞挡去檐上落雪,惊蛰则寸步不离地护在她左后方,目光警惕地扫视著每一个角落。 【总算能透口气了…府里那些嬤嬤天天念叨礼仪,耳朵都要起茧子。】 姜稚心中轻嘆,目光却被寺中一株千年银杏吸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那树干需三人合抱,粗壮的枝椏错落有致地伸向天空。 此刻枝椏上掛满冰凌,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她驻足仰头,下意识伸出戴著小兔毛手笼的右手,想触碰那些晶莹。 手背上,腊八宴烫伤留下的淡粉色疤痕,在雪光映照下若隱若现。 惊蛰见状,低声提醒:“公主,风大,当心著凉。” 姜稚收回手,乖巧点头,跟隨主持继续往里走。 前殿上香仪式庄重而漫长。 姜稚跪在杏黄蒲团上,依礼三叩九拜。 檀香繚绕中,她闭目默祷。 最后一拜时,当她额心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忽然没来由地心头一悸。 她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从暗处窥视。 上香结束,有僧侣恭敬地引著他们前往后殿,恭敬地介绍著寺內施捨。 “公主殿下,后殿有一处突出的观景廊台,从那儿可远眺西山雪景,景致极佳。您烦闷时,可以去那处散散心。” 边走边看间,不多时就来到后殿门口。 后殿位置较为偏僻,清静异常。 “公主殿下,后殿现在香客不多,您可在此稍歇,若要求籤,小僧这便去取签筒。”僧侣双手合十道。 姜稚点点头,在秋露跟惊蛰的陪伴下步入后殿。 殿內只燃著两排长明灯,里面供奉的观音法相,手持净瓶杨柳,慈眉低垂。 “公主,签筒取来了。” 僧侣没多久就捧来一个紫檀木籤筒,內里竹籤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姜稚却摇了摇头:“稍等片刻,我先去廊台看看雪景。” 不知为何,殿內沉闷的空气让她有些心慌。 “公主,廊颱风大,您仔细著凉。”秋露忙劝道。 “无妨,只看一眼。” 姜稚说著,已向廊台走去。 四名护卫自然跟上,两人守在殿门內,两人隨行至廊台入口警戒。 廊台宽敞,积雪已扫至两侧,堆成小丘。 朱漆栏杆在岁月侵蚀下顏色斑驳,有几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 山风扑面而来,捲起姜稚鬢边碎发。空气中的清新寒意,却让她精神一振。 远眺间,远处西山群峰如银蛇起舞,雪雾在山腰缠绕流转。 这般壮阔景象,让姜稚暂时忘却了心中不安,双手轻轻搭上了廊台上的栏杆。 就在这时,异变陡升! “咔嚓”一声裂响! 姜稚手下的栏杆突然整段向外崩折! 转眼间,栏杆裂纹瞬间撕裂扩大,连接处仅剩的薄木片根本承受不住一个孩童的倚靠之力! 她整个人隨著断裂的栏杆猛向前扑去,红色的身影在雪光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 “公主——!” 秋露和惊蛰悽厉的尖叫划破寂静。 千钧一髮之际,一直保持警惕,站在廊台入口处的护卫首领赵威,猛地飞扑上前! 他训练有素的躯体爆发出全部潜能,在姜稚大半个身子已悬空的剎那,死死抓住了她向后扬起的手臂! “抓紧!” 赵威嘶吼,双脚死死蹬住地面湿滑的木地板。 但他低估了下坠的力道。 断裂的栏杆仍连著部分木茬,加上姜稚的体重,形成一股可怕的拖拽力。 赵威健壮的身躯被拖得向前滑去,靴底在湿木板上擦出刺耳的摩擦声,转眼间半个身子已探出廊台边缘! 另一名护卫急衝上来抓住赵威的腰带,两人合力却仍止不住身体下滑之势! 湿滑的积雪和陡峭的坡度让他们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一同拖下山崖!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姜稚在极度惊恐中反而奇异地冷静下来。 她看到抓住自己的赵威的手臂青筋暴突、面色紫红,再看到另一个侍卫也是咬牙瞪目、脚下积雪飞溅。 再看看廊台下方—— 那是数十丈深的陡峭山坡,乱石如犬牙交错,积雪覆盖下还不知道藏著多少凶险。 “赵护卫,鬆手!”姜稚突然喊出声,“再这样下去,你也会有危险的!” “不…可…能!” 赵威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眼中已现死志。 他是雍王府家將,世代受恩,今日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能让小公主在他眼前出事! 就在这千钧一髮、生死一线之际。 “嗤!” 一道极轻微的破空声自廊台侧下方传来。 紧接著,一道玄色身影如苍鹰般,自下方一棵古松的积雪枝头急弹而起! 那人足尖在松枝上一点,借力弹跳,身形在半空中舒展如鹏。 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翻飞,捲起漫天雪沫! 姜稚甚至没看清来人是如何动作的,只觉得眼前玄影一闪,一股沉稳如山的力量便托住了她的后背和腰肢。 那力道精巧至极,既稳稳承住了她下坠之势,又未让已经脱力的赵威受到衝击。 “鬆手。”低沉冷冽的声音在姜稚头顶响起。 赵威下意识鬆开了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 下一刻,姜稚感到自己整个人被凌空提起,在空中轻盈地旋了半圈,待视线再清晰时,双脚已稳稳落在廊台內侧坚实的地面上。 惊魂未定间,姜稚仰头看向救她之人。 玄色劲装,外罩同色貂绒大氅,领口一圈墨色绒毛衬得他下頜线条如刀削般冷硬。 他比自己高出太多,她需极力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眉似长锋破空,斜挑入鬢,眸色深得像冬日的夜空,映著漫山的雪影。 鼻骨峻拔,线条利得仿佛能削落天光。 唇薄,色淡,紧抿成一线。 肤色冷白,颈侧青筋隱现,就像雪原下的银蛇,一路蜿蜒进领口,与领口那圈墨绒交匯,撞出惊心动魄的艷。 他正是之前马车中惊鸿一瞥的那人! 第62章 寺中血,雪中郎 姜稚双脚稳稳落地后,仍然心有余悸。 此刻救她的男子也正垂眸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便移向她的手背—— 那里,烫伤的疤痕在惊嚇后泛出更明显的粉色。 【这人好厉害的身手!】姜稚心中震撼,【他是谁?怎么会在这里?】 姜稚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心里念头浮起的瞬间,男人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极细微地收缩了一下。 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而是某种更玄妙的方式—— 清晰无比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见了这小姑娘心中所想。 【这不是意外。】这个念头清晰在姜寒川脑海里响起,【就算是古寺,栏杆也不可能一碰就散架吧!】 【原书里没有这段啊…应该是我改变了剧情,所以整个內容都发生了变数。】 【不过也好,总比原书里我开场就被害死了强。】 姜稚这些念头快速闪过,却让姜寒川托在她背后的手,顿了一瞬。 “原书”?“剧情”?“改变”? 这些陌生的词汇组合在一起,让姜寒川瞬间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这个小丫头,似乎是知道一些“原本就应该发生”的事情。 这时,雍王府眾人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秋露扑上去抱住姜稚,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公主!公主您可嚇死奴婢了!” 赵威和惊蛰,带著几个侍卫单膝跪地,声音哽咽:“末將护卫不力,请公主治罪!” 姜稚被秋露抱得有些喘不过气,目光却仍落在救命恩人身上。 只见他已从自己身上收回了手,正转身查看那断裂的栏杆。 玄色大氅的衣摆在她眼前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 “不怪你们,”她轻声对赵威等人说道,声音还带著惊嚇后的微颤,“是有人蓄意要害我。” 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面色骤变。 那玄衣人已蹲下身,戴著手套的右手仔细检查栏杆断面。 片刻后,他拈起一片碎木,举到阳光下。 眾人顺著他的视线一起看去。 阳光下能清晰看到,木茬断口处有整齐的锯痕,靠近核心处顏色深暗,显然是先被锯开大半,再以水浸透冻脆。 “至少是三日前的布置。” 他起身,声音冷得像冰,“锯痕细密均匀,用的是专锯木料的细齿手锯。浸水后覆雪偽装,尚有重量施加在上面,冰脆的木芯便会不堪重负,马上断裂。” 男人转向一旁的僧侣,目光如刀:“三日来,都有何人接近过后殿廊台?” 那僧侣早已嚇得面无人色,颤声道:“后殿平日香客稀少,只有负责洒扫的慧明、慧净两位师弟每日晨昏各打扫一次。” “但、但三日前…寺中曾接待过一批捐香油钱的香客,说是城西李员外家的女眷。她们曾在后殿祈福近一个时辰…” “李员外?”姜稚忽然出声,她想起娘亲前几日提过,“可是与竇家庶女联姻的那个李家?” 此言一出,眾人神色再变。 男人深深看了姜稚一眼。 小姑娘脸色虽还苍白,但眼神已恢復清明,甚至能迅速联想到朝中关係网。 这份敏锐,绝非常年养在深闺的普通贵女能有。 【竇家…果然还是他们。】姜稚心中发冷。 【腊八宴一次,今日又一次,这是非要置我於死地不可!】 “不对!”姜稚突然警觉起来,“既然计划如此周密,应该料到可能失手,他们定有后招!” 此言一出,连玄衣男子都微微一怔。 十岁的孩子,刚经歷生死,第一反应不是哭诉害怕,而是想到敌人会有后招? 他眼中第一次真正有了审视的意味,重新打量这个小侄女。 姜稚话音刚落—— “嗖!嗖嗖!” 三支弩箭从后山密林的不同方位暴射而出,目標直射向廊台上的人群! 箭簇泛著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保护公主!”赵錚暴喝。 玄衣男子的动作更快。 他甚至没有回头,左手大氅猛地向身后一甩! 玄色貂绒大氅如同活物般展开,厚重的绒面在空中捲起气浪。 “噗!噗!噗!” 三支弩箭全部射入大氅,被层层绒毛裹住,劲力尽失。 与此同时,男人右手在腰间一摸,三道寒芒脱手飞出,精准地射向弩箭来处的三个方位! 三棱透甲鏢,出手无声,去势如电。 密林中传来三声闷哼,隨即是重物滚落山坡的声音。 等护卫们拔刀冲向后山时,男人已收回了大氅。 三支毒弩被他用布帕包裹取下,放在地上。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仿佛刚才不是化解了一场致命偷袭,只是隨手拂去了肩上的落雪。 当方丈带著寺中武僧匆匆赶来,看到现场惨状,早就嚇得面如土色。 姜稚忍不住看向玄衣人挺拔的背影。 这人气度不凡,身手了得,又能在护国寺自由出入,身份定然不简单… “你。”玄衣人突然开口,目光落在惊蛰身上,“贴身护卫?” 惊蛰立刻抱拳:“是。” “身手如何?” “奴婢自幼习武,师从峨眉静逸师太。” 玄衣人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枚玄铁令牌。 令牌通体乌黑,正面浮雕一只麒麟,麒麟眼睛处嵌著两点暗红,似血又似宝石。 他將令牌拋给惊蛰: “持此令,可调寺外五十步处隱蔽的龙渊军暗卫。立刻护送你家公主回府,沿途若遇阻拦——” 男人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道:“格杀勿论。” 最后四字说得平淡,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背脊生寒。 龙渊军?! 这三个字如惊雷般在眾人耳中炸响。 赵威抬头,死死盯著那枚玄铁令牌,又看向玄衣人的脸,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呼之欲出。 不多时,寺庙山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甲冑碰撞声。 一队约二十人的精锐骑兵飞驰而至,为首將领翻身下马,甲冑在雪光中泛著寒芒。 那人疾步冲入后殿,目光扫过现场,最后定格在玄衣人身上,单膝跪地。 “將军,末將来迟,请將军示下!” 將军?龙渊军的將军? 玄衣人微微頷首,对那將领道: “陈凛,你来得正好。此处有刺杀案,立刻封锁寺庙所有出入口,閒杂人等暂不得离开。另外,调一队人护送雍王府车驾回城,沿途警戒。” 陈凛领命起身,迅速安排下去。 姜稚怔住了。 她看著玄衣人—— 不!现在该叫十三皇叔了。 雪光落在男人稜角分明的侧脸上,让她驀然想起书中那句评价姜寒川的话—— “郎艷独绝,世无其二!” 第63章 十三皇叔听她剧透 这边,姜稚被秋露紧紧搀扶著,小手冰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隨著那道玄色身影。 她看著男子冷静的指挥安排,每一个指令都清晰果断。 方才那惊险至极的救援,和此刻他表现的沉稳与威势,都深深印在了她心里。 【竟然是他…】姜稚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十三皇叔,姜寒川。原书里他这时候应该还在北疆才对…】姜稚心中念头飞转。 【对了,原书写他是在元嘉四十三年才奉詔回京的,怎么提前了?难道是因为我这只『蝴蝶』扇动翅膀,改变了剧情?】 【不过也好,原书里他回京太晚,没赶上宫变,最后还是被竇贵妃和太子联手陷害。】 【我记得当初给他定的罪名好像是『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然后將他削去兵权,囚禁在了宗人府。】 【后来北疆防线溃败,匈奴铁骑南下。他在狱中听闻消息,呕血而亡。】 【一代战神,落得那般下场,实在可惜。】 隨著姜稚的心声落下,姜寒川玄色大氅下的手,越捏越紧。 囚禁?削权?呕血而亡? 姜寒川面上依旧冷峻如冰,心中却已是狂风骤雨。 多年沙场磨礪出的心志让他瞬间压下所有情绪,只將这几句“预言”死死刻入心底。 儘管小腿还在微微发颤,姜稚还是按照宫廷礼仪,对姜寒川行了一个標准的万福礼,“姜稚谢过十三皇叔救命之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低著头,所以没有看到姜寒川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不必多礼。” 他的声音平淡,“回府后,好生歇息,此事自有朝廷彻查。” 姜稚被眾人簇拥著转身离开时,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此刻,姜寒川仍站在廊台边,玄色身影在雪光中如孤峰峙立。 他正低声对匆匆赶来的住持吩咐著什么,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硬。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姜寒川忽然转头望来。 四目相对。 那一刻,姜稚清楚地看到,他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审视,有探究,有一丝未散的杀意,还有某种她看不懂的、仿佛洞悉了什么秘密的暗芒。 然后他微微的对著自己的方向点了点头。 那动作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却让姜稚心头莫名一安。 回程的马车上,秋露仍心有余悸地念叨:“公主,方才真是嚇死奴婢了…那位十三皇子殿下,好生厉害,竟能从那么远的树下飞上来…” 姜稚靠坐在软垫里,手捧热茶,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逝的雪景上,心中却反覆回放著姜寒川救她时的每一个细节。 那种精准、果决、举重若轻的身手,绝非常年浸淫武学所能达到。 那是真正在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实战本能。 【他救了我。】姜稚心想,【在原书里,竇贵妃和太子视姜寒川为眼中钉,而我爹爹…那时是太子的跟班。若是从前,他本该是我的对立面。至少,不是盟友。】 【但现在…有了之前的送药送『温暖』,相信我这位『十三皇叔』不会跟爹爹为难了。】 心绪沉浮间,她低头看向手背上那道淡粉色疤痕,又想起腊八宴上那惊险的一幕。 这是第二次了… 若说第一次还能用“意外”解释,那这次护国寺的廊台上,就是赤裸裸的谋杀。 “惊蛰。”姜稚忽然开口。 “奴婢在。” “回府后,你亲自去查三件事。” 姜稚的声音很轻,却透著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第一,竇家与李员外家的联姻细节,特別是聘礼单子。” “第二,查一下护国寺近半年的香油钱帐目,看有没有异常的大额捐献。” “第三……” 姜稚顿了顿,“查一查十三皇子姜寒川,此番回京的真正原因,以及…他离京前,与竇贵妃之间发生过什么。” 惊蛰眼中闪过讶异,隨即化为钦佩:“是!” 秋露担忧地看著自家公主:“公主,您是不是嚇坏了?这些事交给王爷去查就好…” “不。”姜稚摇头,清澈的眼眸中映著窗外雪光。 “爹爹自有他要对付的明枪,而我…”她轻轻抚摸著手背的疤痕,“也该学会防暗箭了。” 马车驶入雍王府时,姜肃和林月瑶早已焦急地候在门口。 看到女儿平安归来,两人悬著的心才稍稍落下。 夫妻二人你一嘴我一嘴地询问女儿护国寺的经过。 听到栏杆有人为破坏痕跡,尤其是听到又经过两轮刺杀时,姜肃脸色铁青,声音冷得像掉进冰渣。 “好!好得很!真当我雍王府是泥捏的不成!” “查!给本王往死里查!无论是谁伸的手,本王都要让他付出代价!” 隨即调集王府亲卫,下令彻查。 而当听说救下女儿的竟是姜寒川时,姜肃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夫妻二人將女儿搂在怀里,安抚良久,姜肃才低声道: “稚儿,明日宫宴,你十三皇叔也会出席。届时…你可知该如何做?” 姜稚仰起小脸,认真点头:“女儿明白。救命之恩,当眾谢过。至於其他…”她眨了眨眼,“一切听爹爹安排。” 这一日,雍王府灯火通明,戒备愈发森严。 而此刻,护国寺后山。 姜寒川屏退左右,独自立於那株千年银杏下。 雪又渐渐飘起,落在他肩头。 他摊开右手掌心,那里静静躺著一小片从栏杆上取下的碎木。 锯痕细密,浸水冻脆—— 无不在细说著一场针对十岁孩童的精心杀局。 “竇家…还是这么心狠手辣。”他轻声吐出一句话,眼中寒芒乍现。 但更让他心绪翻涌的,是那个小姑娘心中的声音。 “原书”…“剧情”… 还有关於他的,那个“呕血而亡”的结局。 姜寒川缓缓握紧掌心,碎木的稜角刺入皮肉,带来细微痛感。 他抬起头,望向雍王府的方向,眼神深邃如夜。 “姜稚…”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也许这次回京,比他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雪越下越大,很快覆盖了古寺廊台上那处断裂的栏杆,但却盖不住今日这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与救援,更盖不住某些人心中,悄然改变的轨跡。 第64章 接风宴前,暗潮涌动 腊月十五,寅时三刻,雍王府的灯火便已亮如白昼。 今天宫中设宴,为北疆归来的十三皇子姜寒川接风洗尘。 而这场宫宴的意义,远远超过了简单的接风。 自姜寒川七岁被“发配”北疆,至今已经整整十一年。 这些年,他从一个备受欺凌的“皇家养子”,成长为让匈奴闻风丧胆的龙渊军主將,其麾下铁骑更是横扫漠北。 此番奉詔回京,朝野上下无数双眼睛都在盯著这位手握重兵、战功赫赫的“十三皇子”。 他们都在猜测,这位年少將军將会在京城这潭深水中,激起怎样的波澜。 此刻的雍王府中。 姜稚坐在黄花梨雕花梳妆檯前,任由秋露为她梳理长发。 镜中映出的是一张尚带稚气却已初现清丽的脸庞.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只是眼瞼下方隱约可见淡淡青影. 那是昨夜辗转难眠留下的痕跡。 “公主昨夜没睡好吗?” 秋露心疼地將桂花头油在掌心揉开,动作轻柔地涂抹在姜稚的发梢,“是不是又梦到护国寺的事了?” 姜稚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她確实梦见了... 断裂的栏杆、呼啸的山风、失重下坠的恐惧,还有那只稳稳托住她的、带著薄茧与旧伤疤痕的手。 【姜寒川…】 她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姜稚至今还记得书中对这位战神最终结局的描写: “姜寒川被削去兵权囚禁宗人府后,北疆防线因继任者贪墨军餉,剋扣粮草而崩溃。 匈奴铁骑长驱直入,连破三关,屠城掠地。 消息传回京城时,姜寒川在阴暗的囚室里仰天大笑,笑到呕血而亡,死前只留下一句话: “早知今日,当年就应该让匈奴直接踏平这腐朽的朝堂!” ” 那般决绝,那般悲愴。 姜稚在心中暗暗发誓,自己既然穿进到这本书中,又被姜寒川出手救下,那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这个人走上原来的老路! “公主,今日妆容要略重些吗?”惊蛰从妆匣中取出胭脂水粉,出声打断姜稚的思绪,低声询问,“您脸色有些苍白。” 姜稚看向镜中,摇了摇头:“不必,稍稍遮一遮眼下便好。今日宫宴,太多眼睛盯著,妆容过重反而显得刻意。” 顿了顿,她又道,“惊蛰,昨日让你查的事,可有进展?” 惊蛰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 “竇家与李员外家的联姻聘礼单子,奴婢托人在户部抄录了一份。其中有一项是『古木沉香十箱』,据说是从南洋来的珍品。” “奴婢查到,这批木料入京后並未进入李府库房,而是直接运往了城西的一处私宅。” “私宅主人是谁?”姜稚出声询问。 “名义上是个南方来的商人。但奴婢问过周围居住的百姓,他们说那宅子后门常有三五成群的匠人带著木锯进出!” 说到这儿,惊蛰的眼中闪过寒芒,“而奴婢又去到护国寺查验过,那护国寺的栏杆,现在用的也是南洋沉香木!” 姜稚闻言,握紧了手中的帕子。 “那第二件呢?”姜稚声音平静,心中却已翻涌起怒意。 对她一个十岁的孩子用如此毒的手段,这些人当真毫无底线。 “护国寺近半年来的香油帐目,奴婢设法翻看了副本。”惊蛰继续稟报。 “每月初五都有一笔固定的五十两白银捐入,署名是『无名氏』。” “但奇怪的是,这笔钱从未入寺內的公帐,而是单独记在一本暗册上,由主持大师亲自保管。” “奴婢买通了一个负责后殿洒扫的小沙弥,他说每月初五夜里,都会有一位蒙面客人与主持在后殿禪房密谈。” 姜稚蹙眉:“可查到蒙面人的身份?” “小沙弥说,有一次客人离开时,风吹起面纱一角,他瞥见那人下頜有一颗黑痣,”惊蛰顿了顿,“奴婢记得,那竇国舅竇宏的下頜,正有一颗黑痣!” 又是竇家! 姜稚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腊八宴的“意外”,护国寺的谋杀,还有那些针对“稚川先生”的污衊谣言... 竇家这是要將她还有“稚川先生”彻底置於死地! “那十三皇子姜寒川呢?”姜稚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惊蛰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十三皇子...奴婢查到的信息极少。” “他年少离京的缘由,宫中对此讳莫如深。只知道是因为衝撞了竇贵妃,才至发配北疆。而其中內幕,无人敢提...” “但十三皇子此番回京,奴婢还调查到另外一件事。” 惊蛰將声音压得更低,“宫里的眼线说,北疆军中有人密报朝廷,说姜寒川『拥兵自重,私通匈奴』,陛下名义上同意他回京述职,实为查证!” 姜稚闻言,不可置信地抬头。 猛然间,她突然想起,书中姜寒川被定罪的关键证据就是一封“与匈奴左贤王往来密信”。 他也正是因为这封信,被按上了“通敌”的罪名。 那封信虽然最后被证实是偽造的,但在当时无人能证其真偽。 难道这么早就有苗头了?还是说太子一党一早就开始布局? “还有一事,”惊蛰补充道,“十三皇子在回京途中,曾在冀州驛站遭遇三次刺杀。刺客身手不凡,用的还都是军中制式弩箭。” “所幸十三皇子身边亲卫强悍,三次刺杀均未得手。” 姜稚终是豁然起身。 三次刺杀?军中制式弩箭?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敌倾轧,这是要置姜寒川於死地! “公主?”秋露见姜稚神色骤变,担忧地唤道。 姜稚重新缓缓坐下,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看著镜中那个即將步入宫廷风云中心的自己,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敌人在暗,他们在明。 而这些人却正织著一张大网,想要將雍王府、姜寒川,以及所有阻碍他们的人都一网打尽。 姜稚暗暗告诫自己,她不能再做一个被动等待保护的“福娃”了。 惊蛰看姜稚似乎已经缓过神来,又上前一步,“公主,奴婢昨夜还趁机潜入了城西那处私宅,还有重大发现!” 第65章 北疆雪未融,京城网已张 惊蛰对著姜稚轻声稟告道:“奴婢昨夜去了城西那处私宅。” 姜稚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梳妆檯上的螺鈿花纹:“有什么发现?” “奴婢子时翻墙而入,在房樑上潜伏了一个时辰。” 惊蛰眼中闪过冷光,“三更时分,有人进了书房。” “那人带著帷帽,奴婢没有看清他的全貌,但烛火映照间,奴婢看见那人嘴角下,有颗黑痣!” “是竇国舅!”秋露闻言,惊呼出声,下一刻就用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 “奴婢从房梁缝隙窥见,他在书房中待了约半柱香时间,离开时,桌上留下了一叠银票和一封未署名的信。” “信的內容呢?”姜稚不自觉握紧了手中的螺鈿。 “奴婢待他离开后,潜入书房查看。” 说话间,惊蛰从怀中取出一张摺叠整齐的纸。 “那封信是一看就是用左手所写,字跡歪斜难以辨认,但奴婢抄录了一份。其中还有几句关键的话:『腊月十五,麟德殿宴,云州急报至,可成事』。” 姜稚豁然起身,杏黄寢衣的宽袖带倒了妆檯上的一盒口脂。 嫣红的膏体滚落在地,碎成几瓣,如同溅开的血。 “腊月十五…就是今日!” 她的声音因惊愕而微微发颤,“云州急报?难道他们要…” 惊蛰迅速將碎瓷清理乾净,低声道:“公主,此事是不是要立即稟告给王爷?” “不。”姜稚缓缓坐回椅中,“现在去说,爹爹必定会大动干戈,打草惊蛇。况且…” 她抬起眼,眸光沉静如水,“我们只有一张纸,没有实证。对方完全可以矢口否认,甚至反咬一口,说我们偽造证据、构陷朝臣。” 秋露急道:“那我们怎么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姜稚没有立即回答。 而此刻镜中的她,虽是十岁的面容,却因那双过於冷静的眼眸,显露出超越年龄的深沉。 【原书里,姜寒川被诬陷“通敌”的密信,出现在云州关失守后,时机巧妙,內容详实,几乎坐实了他的罪名...】 【看来对方不仅要除掉我这个『福娃』,还要同时扳倒手握重兵的姜寒川。】 姜稚打开惊蛰抄录的內容,字跡虽因匆忙略显潦草,但內容清晰可辨: “腊月十五,麟德殿宴,云州急报至,可成事。” “张怀已除,关城空虚,左贤王部可入。待寒川返程,途中设伏,取其首级,嫁祸匈奴残部。” “切记:密信副本已备,藏於川书房暗格,待其死后『意外』发现,可定通敌之罪。” 每一个字,都透著森冷杀机。 姜稚的指尖开始发凉。 她终於明白,原书里姜寒川为何会败得那么惨——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构陷,而是一场策划数年、环环相扣的死局。 “更衣。”姜稚站起身,语气决然,“按原计划入宫。惊蛰,这张纸你收好,贴身保管,有机会的话,给爹爹看看。秋露,去取我那件杏黄鸞鸟礼服来。” “可是公主...”秋露的声音里满是对自家公主的担忧。 “没有可是。”姜稚转身,眸光如淬火的剑,“既然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我们就不能坐视不理。今日宫宴,我倒要亲眼看看,这场戏他们是怎么唱的。” “你们一个从小伴我一起长大,一个跟我一起经歷过生死,还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把你们当做自己姐妹,所以请你们对外守口如瓶,坚定地站在我这一边。” 姜稚紧紧握住秋露跟惊蛰的手,诚恳地说。 秋露跟惊蛰皆是受宠若惊,当下就要下跪拜谢,却被姜稚及时制止。 二人感激姜稚的信任,也在心中暗暗发誓,要对公主更加全心全意。 辰时初刻,雍王府车驾缓缓驶出府门。 雍王乘一辆,姜稚独乘一辆。 林月瑶因为还要准备姜稚及笄礼的事情,此次宴会暂不参加。 姜稚坐在马车中,身上杏黄礼服以金线绣成的鸞鸟在晨光下流光溢彩。 她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身上满是皇家公主的姿態。 只有紧握的指尖,泄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静。 马车抵达宫门时,广场上已停满了各府车驾。 身著朝服的官员们携家眷陆续下车,彼此寒暄,脸上都带著恰到好处的笑容。 姜稚在惊蛰搀扶下踏出马车时,四周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那就是镇国安寧公主?果真气度不凡……” “听闻她出生时天降异象,先农坛祭祀时躁牛俯首,陛下亲封『福娃』,这些年雍王府能崛起,多半得益於此女…” “嘘——慎言!” 低语声中,姜稚目不斜视,步履从容地走向宫门。 杏黄礼服的裙摆曳地,在青石板路上划过优雅的弧线。 惊蛰紧隨其后,一身深青色劲装,腰间佩剑虽按宫规未出鞘,但挺拔的身姿和锐利的眼神,已让不少想上前搭话的官员家眷望而却步。 “稚儿。”姜肃的声音从旁传来。 他今日身著亲王常服,玄色锦袍上绣四爪金龙,头戴紫金冠,气度雍容中带著威严。 “爹爹。”姜稚屈膝行礼。 姜肃伸手虚扶,低声道:“方才在车上,惊蛰已將那张纸给为父看了。”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只有父女二人能听见,“竇家…真是好大的胆子。” “爹爹有何打算?”姜稚抬眼问道。 姜肃眸中寒光一闪:“今日宫宴,见机行事。那张纸是惊蛰私自潜入所得,不能作为明面证据。但知道了他们的计划,我们確可提前防备。” 他顿了顿,看著女儿,“稚儿,今日宴上,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轻举妄动。一切有为父。” 姜稚却轻轻摇头:“爹爹,女儿已经长大,有些事情必须女儿亲自去做。” “你——” “十三皇叔救了我。”姜稚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若明知有人要构陷他,我却袖手旁观,那与帮凶何异?” 姜肃看著女儿清澈却坚定的眼眸,心中一嘆。 这孩子…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 “罢了。”他最终妥协,“但你要答应为父,无论做什么,务必先保全自己。” “女儿明白。”姜稚温声安慰道。 父女二人並肩走入宫门,穿过长长的宫道,向麟德殿走去。 沿途宫灯高悬,红墙金瓦在冬日晨光中显得肃穆而庄严。 但姜稚知道,这庄严肃穆之下,隱藏著的却满是暗流与杀机。 第66章 麒德殿內暗刃藏 今日宫宴设在麒德殿,此殿位於皇宫西侧,紧邻太液池,是宫中举办大型宴席的场所。 进入麟德殿內,已是灯火辉煌。 殿顶的飞天藻井以金粉勾勒,在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 十二根盘龙金柱分立两侧,每根柱下都站著两名宫装侍女。 她们手捧香炉,炉內裊裊青烟升起,空气中瀰漫著龙涎香的馥鬱气息。 正北面设著御座,铺明黄锦缎,椅背雕著九龙戏珠,威仪赫赫。 左右两侧各摆著三排长案,按品级依次排列,每张案上都已摆好青玉酒具、鎏金银箸和各色果品。 姜稚隨父亲在左侧第二排的席位上跪坐好。 这个位置极佳,既能清晰看见御座,又能观察殿中大部分人的动向。 她的目光悄然扫视全场。 文官集团聚在左侧前方,以三朝元老谢太师为首。 谢韞今日著紫色仙鹤朝服,白髮苍苍却精神矍鑠,正与几位阁老低声交谈,神色淡然。 武將那边则明显分为两派。 一派是京中勛贵,以几位老国公为首,聚在一处谈笑风生。 另一派则是边关回来的將领,大多沉默寡言,坐在靠后的位置,神情中带著与京城繁华格格不入的肃杀。 姜稚的目光最终落在右侧第三排。 姜寒川独自坐在那里。 他今日未著鎧甲,换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在烛光下流淌著低调的华光。 领口袖边用银线绣著回字纹,腰间束著墨玉腰带,掛著那枚她熟悉的玄铁令牌。 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少了些沙场戾气,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但他坐在那里,依旧如同雪原孤松,与周遭热闹的气氛格格不入。 无人上前与他搭话,他也无意与人寒暄,只静静垂眸看著案上的青玉酒盏,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著盏沿,仿佛在思索什么,又仿佛只是单纯地不想理会周遭。 似是察觉到姜稚的目光,姜寒川忽然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隔著半个大殿的距离,姜稚清晰地看见他深邃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那目光锐利如剑,却又在触及她时,奇异地柔和了一瞬。 姜稚没有躲闪,反而微微扬起唇角,用口型无声地说:“谢谢皇叔。” 距离太远,她不確定他是否看清。 但姜寒川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似乎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 然后,他竟微微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 “陛下驾到!” “贵妃娘娘驾到!” 殿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起身离席,整齐划一地跪地行礼: “恭迎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恭迎贵妃娘娘,娘娘千岁!” 姜稚隨著眾人伏身叩拜,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 余光瞥见一袭明黄色龙袍的下摆和一双绣金凤的緋红宫鞋从眼前缓缓走过,空气中留下龙涎香与其他香味混合的复杂香气。 “平身。”皇帝在主位落座,声音洪亮中带著一丝苍老,“今日为寒川接风,既是家宴,也是国宴。诸位卿家不必拘礼,都坐吧。” “谢陛下!”眾人谢恩归座。 姜稚重新坐好,目光悄然上移,悄悄打量著御座上的两人。 皇帝姜桓今年六十有三,虽保养得宜,但鬢边已生华髮,眼角的皱纹如刀刻般深刻。 此时威仪依旧,但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如今已有些浑浊,看人时总带著审视与猜度。 而挽著他手臂的竇贵妃,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 云鬢高耸,簪著赤金点翠步摇,步摇下垂著的珍珠流苏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今日著一身緋红绣金凤宫装,领口开得略低,露出白皙的颈项和精致的锁骨。 眉眼如画,一顰一笑皆是风情,眼波流转间媚態横生。 “寒川这孩子,”竇贵妃笑吟吟地先开口,声音娇柔,“一去北疆就是这些年,如今回来,本宫都快认不出来了。” 她目光落在姜寒川身上,上下打量,“瞧瞧,长得这般英武挺拔,这通身的气度,颇有当年镇北王的风采呢。” 这话说得巧妙极了。 既点明了姜寒川“养子”的身份,又“不经意”地提起了他已故的生父镇北王。 同时也是藉机暗中提醒皇帝,此人身上流著镇北王的血,而镇北王当年可是功高震主的边关大將… 姜稚看见,姜寒川握著酒盏的手指,在竇贵妃言语间默默收紧了一瞬。 手背上那道从虎口延伸到腕骨的旧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狰狞,但他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竇贵妃话音刚落,姜寒川立马起身离席,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行礼: “贵妃娘娘谬讚。臣戍守边关,乃本分之事。不敢与先父相提並论。” 姿態恭谨,语气谦卑。 皇帝摩挲著手中的碧玉扳指,目光在姜寒川身上停留片刻,眼中神色复杂—— 有审视,有欣慰,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最终,他挥了挥手:“起来吧。你这些年在北疆,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子的职责,不敢言苦。”姜寒川的回答滴水不漏。 皇帝点点头,示意他归座,这才转向眾人,举起手中的九龙金杯: “今日既是家宴,也是国宴。有寒川戍守北疆,朕心甚慰。来,诸位卿家,共饮此杯,为寒川接风!” 殿內眾人齐举杯,声音洪亮:“恭贺十三殿下凯旋!” 宴席正式开始。 丝竹声悠然响起,十六名舞姬身著霓裳羽衣,如彩蝶般翩躚而入。 长袖翻飞,莲步轻移。 宫女们在殿间穿梭,奉上珍饈美饌,食物的香气与酒香混合,瀰漫在整个大殿中。 表面的热闹祥和下,暗流却在悄然涌动。 姜稚端坐席上,小口抿著杯中温热的果子露。 低头啜饮间,瞥见竇贵妃频频向王珣使眼色,而王珣则是微微頷首,同时几个世家官员也在交头接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王珣率先起身。 姜稚心下瞭然。 针对姜寒川的责难,这,就要开始了! 第67章 帝王家的最暖「叔侄」戏 宫宴上,吏部尚书王珣率先起身。 他先是离席,然后举杯向姜寒川,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容,一副儒雅文臣模样:“十三殿下戍边十一载,功勋卓著,下官敬佩。敬殿下一杯!” 姜寒川举杯回敬,一饮而尽。 王珣却不坐下,继续笑道: “听闻殿下此次回京,龙渊军仍驻守北疆,现在是由副將陈庆之,暂代统帅之职?” “陈將军虽也是良將,戍边多年,经验丰富,但比起殿下的威名,终究差了些火候。” 接著,他话锋一转,“不知殿下此番述职后,何时返程?” “北疆防线,乃国之屏障,可不能长时间无主帅坐镇啊。” 这话看似关心国事,实则绵里藏针,既点出姜寒川虽是奉詔进京,但仍属於“擅离职守”。 同时又暗示戍边军队离不开他,实则是在皇帝心中埋下一根刺:姜寒川功高震主,將士只知寒川不知天子。 殿內顿时安静了几分。 丝竹声不知何时也停了,舞姬们也跟著停下了动作,垂首退至一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姜寒川身上。 姜稚心中一紧,握著杯子的手微微出汗。 只见姜寒川放下酒盏,从容不迫,淡然应对道: “王尚书多虑了。” “龙渊军乃大晟將士,忠的是陛下,守的是国土。陈庆之跟隨臣多年,熟稔军务,忠心耿耿,足可担当。” 接著他抬眼看向御座,目光坦然,“至於臣何时返程,全凭陛下旨意。陛下让臣留,臣便留,陛下让臣走,臣即刻起程。” 一番话,既表明忠心,又撇清了“拥兵自重”的嫌疑。 皇帝摩挲著碧玉扳指,未置可否。 竇贵妃適时轻笑,声音娇媚:“王尚书也是关心国事嘛。不过本宫倒听说,北疆近来似乎不太平?” 她转向皇帝,面露忧色,“陛下,前些日子兵部不是还有奏报说,边境时有小股匈奴骑兵骚扰劫掠?” “虽说陈將军能应对,但总不如寒川坐镇时那般安稳呢!百姓都说,十三皇子在时,匈奴人连边关十里都不敢靠近…” 此话甚是毒辣。 若北疆真出问题,就是姜寒川离任之过。 若不出问题,也会让人觉得陈庆之能力不足,衬托出姜寒川不可或缺,同样会给他招致猜忌。 姜稚看著竇贵妃那张笑靨如花的脸,又想起护国寺那断裂的栏杆以及那张写著“取其首级”的密信,心头火起。 藏在袖中的小手紧紧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不能让他们一直这样夹枪带棒地攻击十三皇叔…的转移话题!】 姜稚脑中飞快思索著破局之法。 原书里,姜寒川就是曾在这样的言语围攻中渐渐失了圣心,最终被太子有机可乘,然后一步步被逼入绝境。 她必须做点什么,改变这个走向。 姜稚灵机一动,轻轻扯了扯身旁父亲的衣袖。 姜肃会意,朗声笑道:“王尚书、贵妃娘娘,今日是接风宴,怎么净说些军国大事?” 他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眾人注意,“稚儿,你前日不是还说,要当面向十三皇叔谢救命之恩吗?今日正巧,陛下也在,何不就此谢过?” 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姜稚身上。 姜稚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离席。 她走到殿中央,对著御座盈盈下拜,姿態端庄,礼仪完美: “皇祖父,孙女前日在护国寺为及笄礼祈福上香,不慎遇险,险些坠崖。” 她声音清脆,语速平缓,每个字都清晰可闻,“千钧一髮之际,幸得十三皇叔路过相救,方能安然无恙。” “此救命之恩,重於泰山。今日宫宴,孙女想当面向皇叔谢恩,以全礼数,还请皇祖父允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说明了缘由,又点出了姜寒川的英勇。 皇帝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稚儿有心了。寒川救你,本是应当。不过谢恩也是在情理之中。准了。” “谢皇祖父。” 姜稚这才转向姜寒川,再次屈膝行礼,小脸端肃: “稚儿多谢十三皇叔救命之恩。皇叔身手超凡,临危不乱,於万丈悬崖边將稚儿救回,此等胆识与身手,稚儿钦佩不已。” 她抬起眼,清澈的眸子直视著姜寒川,“此恩此德,稚儿铭记於心,永生不忘。” 说著,她从惊蛰手中接过一个紫檀木锦盒,双手奉上。 锦盒式样简单,盒盖中央嵌著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雕刻成如意云头形状。 “这是稚儿亲手挑选的谢礼。”姜稚声音轻柔,却足够让殿內每个人都听见。 “盒中是一方端砚,乃前朝制砚大师李少微的遗作,石质温润,呵气成墨。稚儿听闻皇叔虽为武將,却雅好书法,閒暇时常临帖练字。” “此砚虽不贵重,却是一份心意,还请皇叔收下。” 殿內安静了一瞬。 谁都没想到,这位年仅十岁的小公主,会在此时站出来,用这样郑重周全的方式道谢。 既全了礼数,又巧妙地打断了王珣和竇贵妃的步步紧逼,还將话题从敏感的“军权”转向了温情的“救命之恩”和风雅的“文人喜好”。 更妙的是,她提到了姜寒川“雅好书法”,这在武將中可不常见。 无形中又为姜寒川塑造了一个“文武双全”的形象,冲淡了武將在文臣心中“粗鄙”的刻板印象。 姜寒川看著眼前这个还未到自己胸前的小姑娘。 她今日妆扮得比前日精致,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认真地看著他。 眼中没有諂媚,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感激与真诚。 他起身,走到姜稚面前,接过锦盒。 紫檀木入手沉甸,盒盖上那枚羊脂白玉触手温润。 “公主客气了。”他声音低沉,难得地多说了一句,“举手之劳,不必掛怀。公主日后出行,务必当心,多带护卫。” 这话意有所指。 姜稚听懂了,重重点头,声音清脆:“稚儿谨记皇叔教诲。日后定当加倍小心,不会再让奸人有机可乘。” “奸人”二字,她说得清晰而坚定,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竇贵妃的方向。 竇贵妃脸上的笑容只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这一幕“叔慈侄孝”的画面,让殿內气氛缓和了不少。 皇帝抚须笑道,眼中流露出真正的愉悦:“好,好。稚儿知恩图报,寒川英勇果敢,都是我姜家好儿女。来,朕再敬你们一杯!” 危机似乎暂时化解了。 第68章 十三皇叔,我来守护! 姜稚回到座位时,注意到竇贵妃脸上笑容未变,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而那位王尚书也是若有所思的看了她一眼,隨即又看了看姜寒川,不知在盘算什么。 她微微垂眸,端起果子露轻抿一口,掩去眸中的深思。 【刚才的一幕应该只是开始。这帮人不会就此罢休。那张密信上写的“云州急报”,恐怕很快就会到…】 她的心声落在姜肃和姜寒川的耳中,两人脸色俱是一变。 宴席又进行了一刻钟左右。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重而凌乱,伴隨著鎧甲碰撞的鏗鏘声,在安静的宫殿中显得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殿门。 一名身著染血鎧甲的將领踉蹌著冲入殿中,头盔歪斜,脸上带著烟燻火燎的痕跡。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如破锣: “陛下!边关八百里加急军报!” 殿內瞬间死寂。 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惊恐地退至角落,官员们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皇帝豁然起身,脸色骤变:“讲!” 那將领抬起头,脸上血污与泪水混合,声音哽咽: “十日前,匈奴左贤王部突袭云州关!守將张怀將军身死,八千守军几乎未做抵抗,云州关直接失守!” “砰!” 竇贵妃手中的九龙白玉杯掉在了地上,碎成数瓣。琼浆玉液溅湿了她的緋红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用手掩唇,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殿內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缓缓转向了右侧第三排,落在了那个身著玄色锦袍的身影上。 云州关,正是龙渊军防线的重要关隘之一。 而姜寒川,刚刚离任返京不过月余。 姜寒川缓缓起身,走到殿中央,单膝跪地。 玄色锦袍的下摆铺开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如同展开的墨色羽翼。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请陛下准臣即刻返程,收復云州关,诛杀匈奴,为张怀將军报仇雪恨。” 皇帝尚未开口,王珣却突然厉声道:“陛下!臣有话说!” 他起身离席,走到殿中,与姜寒川並肩跪下,却是面向皇帝: “云州关乃北方雄关,城墙高厚,粮草充足,更有八千精兵驻守,张怀將军也是沙场老將,为何会突然失守?而且偏偏是在十三殿下离任半月之后?”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著锐利的光:“莫非…” 王珣欲言又止,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姜稚的心也沉了下去。 【来了…原书里陷害姜寒川『通敌』的桥段开始了…】 她看向跪在殿中的姜寒川。 男人背脊挺直如松,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无数猜疑的目光,依旧沉稳如山,连呼吸都没有乱一分。 麟德殿內,死寂如实质般压在每个人心头。 皇帝姜桓的目光紧紧锁在殿中跪著的玄色身影,每一个字都犹如射向他的利箭: “寒川,云州关乃北疆咽喉,张怀是你一手提拔的爱將,龙渊军更是你经营多年的心血。” “为何你前脚刚走,后脚关城便破?军报上说『守军几乎未作抵抗』,你给朕解释解释这是何意!” 姜稚闻言,心也提到嗓子眼上,脑子也飞速转动。 可惜原书中这段描写得並不详细,只是含糊提到“守將贪生怕死,献关投降”,並为没有说具体如何失守。 【不对,这肯定有问题!】 【这张怀若是贪生怕死之辈,当初就不会被十三皇叔看重。而且军报说“几乎未做抵抗”,就更加可疑了。就算主將想投降,那守军难道都甘愿做叛徒?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姜稚心中闪过。 【除非守军根本无力抵抗!】 在殿中跪著的姜寒川,听到这番心声,眼中闪过厉色。 竇贵妃的丝帕已经按在了眼角,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颤音: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寒川这孩子许是急於回京述职,对边防有所疏忽也是有的。” “只是听闻匈奴残暴,只怕云州现在已经血流成河了…”她恰到好处地哽咽了一下,“可怜了那些云州城的百姓了!” 户部侍郎刘安也適时起身,一脸沉痛: “陛下,臣有罪。户部上月才拨付云州关一批粮餉军械,如今看来怕是所託非人啊。” 他转向姜寒川,语气带著长辈般的“痛心疾首”: “十三殿下,您年轻气盛,急於回京述职的心情老臣理解,但边防重地岂能儿戏?离任前怎能不做好万全安排?” “如今关破人亡,您让老臣如何向朝廷、向百姓交代?” 这番话杀人诛心,將“失职”与“草菅人命”死死钉在了一起。 一时间,殿內窃窃私语声四起。 不少官员已开始交换眼神,看向姜寒川的目光从最初的敬畏转为猜疑,甚至有几个竇家派系的官员已蠢蠢欲动,准备附议。 姜寒川依旧跪得笔直。 他抬眼看向御座上的皇帝,声音沉稳: “陛下,臣离任前,云州关防事务一切正常。张怀为人,臣亦可做担保,绝非贪生怕死之辈。此事必有內情。” “臣请旨,即刻返程查明真相,收復关城!” “查明真相?”王珣冷笑出声,“只怕殿下这一去,就不是查明真相,而是…” “而是什么?”一个清亮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都愕然转头,看向声音来处。 竟然是安寧公主,姜稚! 她不知何时已经站起,小小的身影在偌大的殿中显得格外单薄,但那双眼睛却明亮如星,毫无惧色迎上王珣的目光。 “王尚书,”姜稚声音清晰,“您方才说,『只怕殿下这一去,就不是查明真相』,那应该是什么?还请您明言。” 王珣一滯。 他总不能当眾说“只怕他一去,就佣兵造反”吧! 这话太过诛心,况且也没有实证。 他只好勉强笑道:“公主误会了,老臣只是担忧,云州关已失,殿下此刻回去,恐有危险。” “危险?”姜稚歪了歪头,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神情。 “十三皇叔征战沙场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危险没见过?若因为有危险就不去,那北疆的防线谁来守?难道是王尚书亲自去吗?” 在姜肃默许的眼神下,只见姜稚已从席间离开走向殿中央。 她已经在心中下定决心。 既然原书中既定的轨道无法偏离,那就让她来做打破常轨的那个人! 第69章 姜稚「童言」逆转朝局 十岁的小公主在眾人的目光里一步步走到殿中央,在姜寒川身侧停下后,先对御座恭敬一礼,然后转身面向刘王两位尚书。 “皇祖父容稟。”姜稚声音清脆,眼神澄澈而坚定,“孙女有几处不解,想请教刘尚书和王尚书。” 王珣和刘安眼底均掠过一丝不耐,但面上依旧维持著长辈的温和:“公主请问。” “第一,”姜稚伸出第一根手指,“刘尚书说十三皇叔『急於回京述职』,可孙女记得,十三皇叔是奉皇祖父詔命回京的。” “圣旨到北疆需十日,十三皇叔接旨后即刻启程,路上又走了半月有余,何来『急於』之说?莫非刘尚书觉得,十三皇叔不该奉詔? 刘安脸色一僵:“老臣不是这个意思……” “第二,”不待刘安分辨,姜稚伸出第二根手指。 “二位尚书言语间都说十三皇叔离任前未做好安排。” “可孙女听闻,北疆军务早有定规:『主帅离任,副將代职,各关隘守將各司其职,遇敌则战』…” “这是十三皇叔早早就定下的规矩,从未有失。为何偏偏这次就失了?是规矩有问题,还是…有人破坏了规矩?” 殿內响起细微的抽气声。 这小公主的话,一句比一句锋利。 姜稚不等两位尚书回答,继续道: “第三,也是孙女最不明白的一点。” 她转身面向皇帝,小脸上满是困惑。 “皇祖父,军报上说『几乎未作抵抗』。可云州关守军八千,皆是龙渊军精锐,张怀將军听说更是『悍勇忠直』。” “这样一支军队,面对敌军夜袭,为何会『几乎未作抵抗』?”她顿了顿,確保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 “皇祖父,孙女虽年幼,但也读过几本史书。史书上曾有记载前朝永昌年间一例,与现在颇为相似。” “说的是永昌十二年秋,北戎夜袭玉门关,虽有守军过万,没想却一触即溃。” “事后查证,是关內副將被敌军重金收买,提前三日便在守军饮食中下了蒙汗药,致使敌军破关时,大半守军昏迷不醒,这才被轻易破关。” 姜稚抬起清澈的眼眸,看向殿中诸人: “孙女在想,云州关之事,会不会也是类似情形?” “若非守军被人动了手脚,以张怀將军之忠勇、龙渊军之悍烈,便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可能让匈奴轻易破关。”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番言论震住了。 一个十岁的公主,不仅熟读史书,还能引经据典,將一场边关失守的疑点剖析得如此清晰! 竇贵妃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她死死盯著姜稚,银牙几乎咬碎。 而雍王姜肃的眼中却是满满的骄傲。 姜肃深吸一口气,適时起身,上前一步: “父皇,稚儿所言虽为童言,却切中要害。云州关失守太过蹊蹺,其中必有隱情。当务之急,是速派得力之人前往查明真相,而非在此空论罪责。” “儿臣以为,十三皇子熟悉北疆军务,又身负嫌疑,正该戴罪立功,亲往查证!” “臣附议!”出乎意料的,第一个附和的竟是谢太师。 他缓缓起身,声音苍老却沉稳: “陛下,老臣以为雍王所言有理。十三殿下戍边多年,功勋卓著,若仅因一次蹊蹺失守便疑其忠心,恐寒將士之心。” “不如令其返北疆查明真相,若確係失职,再论罪不迟。若系遭人构陷,也好还其清白,揪出真凶。” 谢太师的表態让局势瞬间逆转。 他虽一贯中立,但在涉及军方势力平衡时,却有自己的考量。 “不可!”竇贵妃急声道,似乎是觉察到自己过於急切,又放缓了语气。 “臣妾的意思是,寒川如今身负嫌疑,若让他领兵回去,万一…臣妾说万一,他当真与匈奴有染,那岂不是放虎归山?” “贵妃娘娘此言差异。”姜肃针锋相对。 “十三弟若真是与匈奴有染,为何要在离任后才让云州失守?他在任这几年,北疆防线固若金汤,这难道不足以证明他的忠心?” “反倒是他一离任就出事,这倒更像是有人故意陷害,要挑拨陛下与功臣之间的关係!” “你!”竇贵妃顿时脸色发白。 皇帝抬手制止了爭吵。 他深深看了姜稚一眼,目光复杂。 “稚儿,”皇帝缓缓开口,“你方才所说的前朝永昌年间的案例,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姜稚闻言,心头一紧。 这哪里是什么前朝史书,都是她从现代歷史知识里搬出来的。但此刻,她只能硬著头皮道: “回皇祖父的话,孙女是在父王书房的《边事辑要》上看到的。那本书上记录了很多前朝边关故事,孙女觉得有趣,便记下了。” 【拜託拜託,爹爹书房里可千万要有这么一本书啊…】姜稚在心中暗暗祈祷。 姜肃心中暗笑。 女儿啊,关键时刻还是要为父为你善后。 他立即接话:“確有此事。父皇,那本书是臣从民间搜集的杂史,因不成体系,便放在书房內,閒时翻阅。不想稚儿竟看了进去。” 皇帝点点头,不再追问,目光在殿中扫视一圈,最终落在姜寒川身上: “寒川,你怎么说?” 姜寒川一直跪得笔直,此刻抬头,目光与皇帝对视: “臣请旨,返北疆查证。若关城失守確係臣之过,臣愿以死谢罪。若系奸人所害…” 他声音陡然转冷,“臣必揪出幕后黑手,千刀万剐,以祭张怀与將士们的在天之灵!” 最后一句,杀气凛然,让殿中温度骤降。 皇帝沉默良久,终於缓缓点头: “好!朕命你为北疆巡察使,持尚方宝剑,三日內起程返北疆,全权调查云州关失守一事。兵部、户部全力配合,沿途州县不得阻挠。” “臣,领旨谢恩!” 竇贵妃,还有在座蠢蠢欲动想说话的官员,被皇帝摆手制止,“此事就这么定了。寒川,朕信你的忠心,莫要让朕失望!” “臣,定不负陛下所託!” 一场风波,暂告段落。 姜稚见如此收场,心下大安。但她也知道,这仅仅只是开始。 云州关失守的背后,必然有更大的阴谋。而姜寒川此番回去,前路必然艰辛。 但是她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至於书中的结局能否改变,还是要看姜寒川自己的造化。 第70章 夕阳下的託付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丝竹声依旧,每个人的心思却都已不在宴饮之上。 姜稚回到座位,感到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秋露悄悄递上一杯热茶,低声道:“公主,您刚才嚇死奴婢了。” 姜稚接过茶盏,小口抿著,藉以平復狂跳的心臟。 她刚才那番话,其实冒了很大的风险。 一个十岁的公主,公然在朝堂上发表政见,这一行为本就逾矩,更何况还涉及军国大事。 若非她“福娃”的名声和皇帝对她这个孙女的宠爱,还有爹爹的托举,恐怕自己早就遭到了呵斥。 但…她不得不这么做。 若是十三皇叔的命运在这里就画上句號,那之前她所做的一切不就白费了? 不也就侧面印证,王府一家悲惨的命运也无法改变? 她唯有拼尽全力改变姜寒川的命运,保证原书关键人物的剧情发生偏离,才能证明这本书的结局是能发生改变。 更何况,这个十三皇叔对自己还有救命之恩。 姜稚抬眸看向对面坐著的姜寒川。 此刻他正与身旁的兵部官员低声交谈,侧脸线条冷硬,看不出他的情绪。 似是觉察到姜稚的目光,姜寒川忽然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瞬间,姜稚似乎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感激。 不待她確认,姜寒川已经移开目光,继续与官员交谈。 宴席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 皇帝最终以身体不適为由,让竇贵妃扶著回了后宫。 而皇帝一走,殿內气氛更加微妙。 官员们也纷纷起身告辞,无人愿意在这种时候还在这里多待片刻。 待宴会彻底结束,姜稚隨父亲走出麒德殿时,已是申时初刻。 冬日天短,夕阳將宫墙染成血色。 姜稚隨父亲走出麟德殿后,才长长舒了口气。 “稚儿,”姜肃牵著女儿的手,声音低沉,“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但以后不可再贸然冒险。朝堂之上,水深得很。” “女儿知道。”姜稚点头,“但女儿也不能眼睁睁看著十三皇叔被冤枉。爹爹,那些人是想置他於死地的!” “还有,爹爹您觉得云州关的事,谁会是主谋?”姜稚出声询问。 姜肃目光深沉:“竇家,王家都有可能。甚至…宗人府里的那位,也未必安分。” 废太子,姜诚? 姜稚想到这个人,心中一紧。 是了,原书中的太子虽然也遭到过圈禁,但书中圈禁他的理由可是跟自己的爹爹没有半毛钱关係。 並且,在他圈禁期间,他暗中的势力从未被彻底清除。 现如今,也依旧如此。 他与竇贵妃有私情,又与世家利益勾结,完全有能力和动机,策划这样一场阴谋。 他这样做,既能打击姜寒川这个潜在的威胁,又能搅乱朝局,还能为自己復出创造机会。 姜肃蹲下身,与女儿平视,“稚儿,你记住,从今日起,你要更加小心。竇家、王家,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都会將你视为眼中钉。” 姜稚重重点头:“女儿明白。女儿会小心的。” 父女二人继续向宫外走去。 行至宫门附近时,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雍王殿下留步。” 姜肃回头,见是姜寒川。 他独自一人,未带隨从,玄色锦袍在夕阳下泛著暗沉的光。 他走到近前,对姜肃微微頷首,然后目光落在姜稚身上。 “今日之事,”姜寒川开口,声音虽低沉,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冷硬,“多谢。” 姜稚摇头:“十三皇叔救了稚儿的命,稚儿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她顿了顿,认真道,“而且,稚儿相信皇叔是清白的。张怀將军和將士们的冤屈,皇叔也一定会查清楚。” 姜寒川深深看著眼前的少女,眼眸中闪过波动。 这个小侄女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朝堂上常见的算计与虚偽,只有纯粹的信任与关怀。 这种目光,他已有许多年未曾见过了。 他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物,递给姜稚:“这个,给你。” 那是一枚玄铁令牌,只有半个掌心大小,看起来沉甸甸的。 令牌正面刻著盘旋的云龙纹,中间是一个古朴的“渊”字,背面则刻著细密的符文,像是某种暗號。 “这是龙渊军的『渊字令』。”姜寒川声音低沉。 “持此令,可调动龙渊军在京中及周边州府的所有暗卫,共计三百二十七人。他们的身份、联络方式,会有人送到你手上。” 姜稚愣住了。 不仅是她,连姜肃都露出震惊之色:“十三弟,这太贵重了!稚儿她还是个孩子…” “正因她还是个孩子,才更需要保护。” 姜寒川打断他,目光依旧看著姜稚,“护国寺的事,不会是个例。我离京后,那些人的目標很可能会转向你。这枚令牌,不是给你调兵遣將,而是给你保命的。” 姜肃神色复杂地看著那枚令牌,终於点头:“稚儿,收下吧。这是你皇叔的心意。” 姜稚这才双手接过令牌。 那玄铁本应触手冰凉,此刻却带著姜寒川掌心的余温。 “记住,”姜寒川俯身,与姜稚平视,声音压得极低,“若遇危险,持此令牌,方圆十里內的龙渊暗卫会不惜一切代价赶来救你。” “三日后我便离京,归期未定。若我回不来,这三百二十七人,从此听你號令。他们的身家性命,也就全部託付到你的手上!” 最后一句,重若千钧。 姜稚握紧令牌,感到眼眶有些发热。 她用力点头:“稚儿记住了。皇叔…您一定要平安回来!稚儿,等您凯旋!” 姜寒川看著眼前这个话语真诚,对他满心真挚的女孩,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似乎鬆动了一角。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玄色身影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姜稚低头看著手中的令牌。 那“渊”字在暮色中泛著幽暗的光泽,仿佛承载著无数铁血与忠诚。 “爹爹,”她轻声问,“十三皇叔他…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姜肃摸了摸女儿的头,没有回答。 有些答案,是需要时间去证明的。 第71章 慧极必伤,守拙为安 三日后,腊月十八。 姜寒川离京,重返北疆。 那日,京城飘起了细雪,姜稚站在雍王府最高的阁楼上,远远望著北城门的方向。 她看不见军队离去的景象,只能看到天际铅灰色的云层,以及纷纷扬扬的雪花。 惊蛰站在她身后,低声道:“公主,十三皇子於辰时出城,而兵部拨付的粮草器械,听王爷说已於昨夜先行运出。” 姜稚点点头,目光依旧望著北方。 她心中深知,姜寒川这一去,將面对的不只是匈奴铁骑,还有朝中射去的冷箭,以及背后捅来的刀。 云州关失守的真相究竟是什么?张怀將军跟守军们到底遭遇了什么?这一切都需要姜寒川去查明。 而她,也不能再只是等待! “惊蛰,”姜稚转身,“我们去书房,我要写封信。” “写信?”惊蛰疑惑道。 “嗯。”姜稚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我要写给『稚川先生』。” 她之前从父亲那里听到过,这位神秘巨商,在北疆有商路,或许能帮上忙。 更重要的是,她忽然想起,原书中提到过的一个细节—— “云州关失守前三个月,曾有一批修缮城墙的物资从江南运抵,经手人似乎与竇家有牵扯。” 如果她能藉助“稚川先生”的力量,暗中调查这条线,说不定能帮上姜寒川。 她不知道的事,这封信根本不会寄出,因为收信人的指令源头,就將是她自己。 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当姜肃看到女儿这封“写给稚川先生的信”时,先是错愕,隨即陷入沉思。 女儿的心思之縝密,视角之独特,再一次超越了他的想像。 “修缮城墙的物资…” 姜肃喃喃低语,眼中精光一闪。 “对啊,若是有人在建材中做了手脚,比如在粘合材料中掺入削弱强度的东西,或者是在防守器械上动些手脚…那边关失守,就说得通了!” 他立刻招来心腹,將女儿的“建议“转化为具体的调查指令。 而这一切,姜稚全然不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她只知道,自己做了能做的事,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 腊月二十二,姜稚的十岁及笄礼,在雍王府低调举行。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宾客云集。 皇帝下旨,以“边关战事、不宜铺张”为由,一切从简。 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清晨,姜稚沐浴更衣,换上特製的及笄礼服—— 礼服縹色为底,绣银线缠枝牡丹纹,腰束青玉带。 长发被梳成双鬟髻,簪上一对赤金蝴蝶步摇,那是皇帝赐下的及笄礼之一。 自此后,她便不再穿孩童的襦裙,而是身著少女制式的曲裾罗裙。 正厅內,姜肃和林月瑶端坐上首。 两侧只有几位至亲,以及皇帝派来观礼的赵德全。 “吉时到——”司仪高唱。 姜稚缓步走入正厅,在父母面前跪下。 林月瑶眼中含泪,拿起准备好的玉梳,为女儿梳头,口中念著祝词:“一梳智慧开,二梳福运来,三梳岁岁长安康…” 梳毕,姜肃起身,將一支赤金镶嵌东珠的簪子嵌在女儿发间。 这是及笄礼最关键的一步—— 加簪,象徵少女成年。 “吾女姜稚,今日及笄。” 姜肃声音庄重,“愿你明德知礼,慧敏仁善,今后当谨言慎行,修身齐家,不负『镇国安寧』之封號。” 姜稚叩首:“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及笄礼成,姜稚自此正式告別孩童时代。 没有喧闹的宴饮,只有家宴一席。 席间,赵德全奉上皇帝额外的赏赐: 一套前朝大儒註解的《史记》,一本宫中珍藏的《北疆舆图》,还有一封皇帝亲笔信。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慧极必伤,守拙为安。” 姜稚捧著信,心中瞭然。 这是皇祖父对自己的肯定,也是警告。 她可以聪明,但不能太过锋芒毕露;她可以参与,但不能越俎代庖。 宴后,姜稚回到自己的竹心轩。 秋露和惊蛰已等候多时。 “公主,这些是王爷让送来的。”秋露指著桌上厚厚一摞书册。 姜稚走近一看,最上面是《资治通鑑》《孙子兵法》《盐铁论》,下面则是户部歷年奏摺汇编、各州府田赋记录、乃至商行近三年的帐目副本。 “王爷说,公主既已及笄,该学些实用了。” 惊蛰低声道,“王爷还让奴婢转告公主:读书不是为了当才女,是为了明白世道。看帐不是为了当掌柜,是为了看懂人心。” 姜稚抚过那些书册,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父亲一直在用他的方式,让她深刻地接触这个世界,掌握自己的命运。 夜深了,姜稚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这几日发生的种种在脑中回放。 护国寺的刺杀,宴会上的唇枪舌剑,宫门前的玄铁令牌,及笄礼上的谆谆教诲…… 姜稚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漩涡边缘。 往前一步,便是惊涛骇浪,而往后退一步,却已无路可退。 她將手伸到枕下,摸到那枚冰凉的渊字令,心中才稍安一些,不知过了多久才慢慢进入梦乡。 而长春宫,竇贵妃的寢宫內,此刻依旧烛火通明。 竇贵妃卸了釵环,只著寢衣,对著铜镜中的自己冷笑:“好一个小福娃,好一张利嘴。本宫倒是小瞧她了。” 身后,竇国舅竇宏低声道:“姐姐,如今怎么办?姜寒川已离京,云州关那边…” “慌什么。”竇贵妃拿起玉梳,慢条斯理地梳著长发。 “云州关只是第一步。姜寒川此去,能不能查出真相是一回事,能不能活著回来…又是另一回事了。” 她放下梳子,转身看著弟弟,眼中寒光闪烁:“倒是那个小丫头,不能再留了。护国寺失手的事,绝对不能出现第二次!” “姐姐的意思是?” 竇贵妃勾唇一笑,那笑容美艷却冰冷:“及笄了,就是大姑娘了。大姑娘…就该议亲了。你明白吗?” 竇宏先是一愣,隨即恍然,也露出阴冷的笑容:“弟弟明白。我定会为咱们的小公主挑一门『好亲事』。” 烛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如鬼魅。 第72章 稚儿京中祈福,皇叔雪夜破局 北疆的腊月,是淬炼刀锋的熔炉,也是掩埋真相的冰窟。 龙渊军大营深处,中军帐內炭火噼啪作响,却驱不散渗入骨髓的寒意。 已是子夜时分,姜寒川仍立於巨大的北疆舆图前。 玄色大氅的肩头落著一层未来得及拂去的霜雪。 他刚从云州关废墟策马而归,往返二百里,却只带回半块残砖和一封密信。 残砖是南城墙基座的青砖,断面处的灰浆呈诡异的灰白色,用手指一捻便簌簌化粉。 而密信,藏在那段倒塌墙体的夹层深处,油纸裹了三层,字跡被雪水洇染得模糊,却字字泣血。 “…自去年春,关城修缮事宜改由兵部直拨,江南『通源商行』承运。” “初验时砖石方正、灰浆黏稠,皆合规格。” “然十月南城墙东段雨后微坍,末將亲查,见灰浆中沙粒过量,粘结之力不足三成。” “押运官赵四称『江南梅雨季,石灰受潮结块,工匠为省工掺沙弥补』。末將疑,取样品托旧部携往幽州暗验…” 姜寒川的目光在“幽州暗验”四字上停留,指节因用力,关节开始咯咯作响。 信纸翻过一页,张怀的字跡越发急促: “…腊月初三得报:灰浆中所掺非寻常河沙,乃『滑石粉』碾磨之物!此物性滑,遇水则浆体分离,粘结之力十不存一!” “臣欲追问赵四,但其人已『暴病而亡』。末將欲上奏兵部,然腊月初五夜,关城粮仓『意外』失火,守军忙於救火之际,匈奴三千铁骑突至…” 读到此处,姜寒川闭了闭眼。 他仿佛能看见那个风雪夜中,粮仓火光冲天,守军奔走呼號,而南城墙在匈奴骑兵的第一轮衝锋下便轰然坍塌—— 不是被撞破,是自內而外的崩解。 守军甚至来不及披甲执戈,就被涌入的匈奴铁骑屠戮… “將军。” 陈庆之掀帘入內,带来一股凛冽寒气,“查清了。『通源商行』明面上的东家是李茂才,但实际的话语权掌握在竇家手里。李茂才其实是竇宏一个妾室的表兄!” “去年兵部修缮边关的招標,共七家商行竞標,但其中报价最低的三家突然退出,最终『通源商行』以低於市价四成的价格独揽十三处关隘的修缮。” “四成?”姜寒川转身,烛火在他深黑的眼眸中跳动,“低於成本价,他们如何盈利?” “这正是蹊蹺之处。”陈庆之压低声音。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末將偷偷潜入商行,查了通源商行近三年的帐目。那帐目明面上亏损严重,但李茂才在扬州新购的宅邸价值十万两,妾室的首饰铺子月流水更是过万!” “这钱,自然是从匈奴那里得来的。”姜寒川的声音冷如冰刃。 “低价中標是幌子,真正目的不是赚钱,是在大晟的边防线上埋下无数个『云州关』。” “竇家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只是为了陷害將军?”陈庆之不解,“边关失守,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姜寒川眼中寒光闪烁,“若只是陷害我,不必用这么大的手笔。云州关一破,北疆防线就会出现缺口。匈奴若趁机南下,朝中主和派就会抬头。届时…” “届时就需要有人来主持和谈。”陈庆之突然明白过来,“竇家想掌北疆军权?或者是想通过和谈谋利?” “恐怕两者都有,甚至还有更深的图谋…”姜寒川转身,看向舆图,心中满是寒意。 帐內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姜寒川开口:“找到赵四的尸体了吗?” “找到了。”陈庆之脸色难看,“在云州关外二十里的乱葬岗。” “仵作验过,死於腊月初四夜,中毒。但蹊蹺的是,尸身右手食指第一节缺失,像是被人切下取走了什么东西。” “指节……”姜寒川眼神一凛,“军中旧例,有些密信会写在极薄的绢布上,捲成细条塞入指节蜡封。赵四临死前,或许留了后手。”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从云州关向南划去: “修缮物资从江南运来,沿途经漕运、陆运三十七站,涉及官吏、役夫、鏢师数百人…竇家能买通赵四,却买不通所有人。” “庆之,你亲自带人沿著这条线往回查,尤其是…” 他的指尖停在“徐州”二字上。 “这是漕运转陆运的关键节点!我要知道,每一批运往边关的『修缮物资』,在徐州停留了多久,见了什么人,有没有『多余』的东西混进去。” “將军是怀疑……” “我怀疑,滑石粉根本不是在江南掺入的。”姜寒川目光锐利。 “那么大量的粉状物,若在源头掺入,运输途中极易被察觉。但在徐州这种中转站,以『补充损耗』为名少量多次添加,那就是神不知鬼不觉。” 陈庆之肃然:“末將明白了,这就去办。” “还有一事。”姜寒川叫住他。 “此事机密,用我们自己的信鸽传书京城给雍王府。告诉雍王,请他协助咱们重点盘查『通源商行』在江南的货源、帐目,以及他们与竇家之间的银钱流向。” “是!”陈庆之领命,似是想到什么,竟犹豫了一下。 “將军,京城那边…” “京城自有京城的较量。”姜寒川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把这里的真相查清,还张怀和兄弟们一个清白!” 帐帘落下,寒风被隔绝在外。 姜寒川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从云州关一路向南,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京城的位置。 他想起离京前一日晚,姜稚乘著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驛馆找他。 夜深露重,她踮著脚,將一枚平安符塞进他手中,然后仰著小脸说:“皇叔,北疆冷,要保重,京城有稚儿等你凯旋!” 没有其他多余的话语,但眼中的清澈与坚定,仿佛相信他一定能贏。 那枚平安符此刻贴在他心口的位置,带著淡淡的檀香和暖意。 想到京城中,还有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儿惦记自己,姜寒川心中似乎瞬间被填满。 “稚儿…”他低声自语,“皇叔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73章 爹爹跟「稚川」难道是同一人? 雍王府,听雪阁。 这是姜稚及笄后,姜肃特意为她整理出的独立书房。 房间通透,南窗临湖,冬日可赏雪,夏日可观荷。 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琉璃窗,在紫檀木书案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及笄礼之后,姜稚的生活看似恢復了平静。 她每日卯时起身,晨读一个时辰,早膳后隨母亲学女红、管家。 午后继续在书房读书。 她读的可不是闺阁诗词,而是《史记》《兵法》,以及父亲特意为她寻来的各地县誌等。 林月瑶起初还觉得不妥:“稚儿还小,读这些未免太沉重了。” 而姜肃却道:“让她读吧。咱们的女儿,註定与寻常闺秀不同。” 此时,姜稚端坐案前,面前摊开的是一卷《漕运通志》。 她用硃笔在“徐州段”旁批註:“漕粮转陆运枢纽,商货集散地,设有三大货栈、十二处码头。元嘉三十年,过往商船三千七百艘,抽税银八万两……” 她读得专注,以至於秋露端著燕窝羹进来时,她竟未察觉。 “公主,歇歇眼睛吧。”秋露將白瓷盅轻轻放下,“您这都看了两个时辰了。” 姜稚抬头,揉了揉酸涩的眼角,展顏一笑,“不妨事。” 然后接过燕窝羹,小口抿著,目光仍停留在书卷上,“秋露,你说从江南运一船砖石到北疆,要经过多少道关卡?” 秋露茫然摇头:“奴婢不知,总得十几处吧?” “是三十七处。”姜稚用银勺轻点书页,“每处都要查验、登记、抽税。若有人在货物上做手脚,这三十七处关卡中,最容易的是哪里?” “这…”秋露更糊涂了。 “是中途转运站。”姜稚自问自答,“起运时查验最严,到站时接收方也会查验,唯独中途转运时,货物卸下再装上,交接匆忙,最容易矇混。” 她放下汤盅,起身走到西墙那排书架前,发现没有她想佐证的书籍,便去到父亲的书房中。 雍王的书房特別大,隨著姜稚年岁增长,里面的书也是越来越多。 三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分门別类放著经史子集,公文宗卷,还有不少帐册。 翻找书籍时,姜稚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一个紫檀木匣。 那匣子样式古朴,未上锁,只是虚掩著。 前几日,她曾见父亲深夜从匣子中取过一封信,神色凝重。 出於好奇,姜稚还是伸手打开匣子。 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著一叠册子。 最上面是一本装帧精致的蓝皮册子,封面烫金隶书:《元嘉三十二年总帐》。 元嘉三十二年,就是去年。 这个难道就是父亲暗中经营的商行的总帐本? 姜稚知道父亲有生意,但是具体做到多大,如何运作,她並不是十分清楚。 父亲只是偶尔提及,也没有在她面前刻意细说。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捧出帐册,回到书案前,小心翻开。 扉页是商行架构图,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总號设京城朱雀大街,分號十六处遍布江南,另有塞外、蜀中、岭南等联络点。 主营盐、茶、丝、瓷,兼营钱庄、漕运、货栈。 去年总流水… 姜稚的目光在那一长串数字上停顿,指尖轻轻划过。 八百七十二万四千五百两白银。 她深吸一口气。 这个数字几乎抵得上大晟一年赋税的两成。 而帐册附註显示,这只是“明帐”,另有“暗帐”记录海外贸易、矿山產出等,数额更为惊人。 姜稚定了定神,继续往下看。 盐业独占四成利润,条目下密密麻麻记载著各盐场的產量、分销路线、盐引批號。 她注意到,去年十一月“湖州盐仓遭火”的批註旁,另有一行小字:“查系人为纵火,纵火者乃湖州盐课司大使小舅子,已收监。背后指使者疑为扬州竇氏。” 竇氏...又是竇家。 姜稚翻页的手微微发颤。 她看到钱庄条目下,“北疆分號”一栏赫然写著: “九月,放贷予龙渊军採买冬衣、粮草,计银二十万两,免息。附:北疆今岁早寒,军中缺衣三成,此批物资可解燃眉。” 二十万两,免息... 父亲与十三皇叔的交情,竟深至此? 她强压心绪,翻到帐册末尾。 那里贴著一张素笺,是东家分红纪要: “元嘉三十二年净利一百九十万两。按契约,东家『稚川先生』分七成,计一百三十三万两;雍王府代持三成,计五十七万两。” “稚川先生所得已依其密令处置:半数投黄河治河工程,半数购江南良田三千亩安置流民,另拨付十三万两资助各地贫苦书生三百余人。” 素笺最下方,有一行硃批,字跡苍劲有力: “稚川先生嘱:帐目务求透明,来日或公示天下,以正视听。” 姜稚手一抖,帐册差点拨到地上。 稚川先生?! 商行真正的东家竟然是“稚川先生”? 那个名动天下、却无人得见真容的江南巨贾? 而父王,只是代持三成的…合作者? 不,不对! 姜稚猛然想起,爹爹虽然从未说商行是他的,只是说“做些生意”,而稚川先生的出现,差不多就是商行崛起的时间。 难道… “稚川先生”与父王本就是一体。或者更准確地说,“稚川先生”这个身份,本就是父王为了推行新政而创造的挡箭牌! 她想起自己曾经的那些想法,比如盐矿、以工代賑、束水攻沙、糊名制…爹爹总是“恰好”跟她想到一起,又“恰好”有“稚川先生”愿意出钱出力。 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將她的想法从脑子里挖出来后,然后变成了现实。 姜稚的手心渗出冷汗。 她看著帐册上那些熟悉的措辞、思路,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那些她以为只存在於自己脑海中的“现代知识”,似乎正透过某种她不知道的方式,流淌进现实,然后化作真金白银,改变著这个世界。 姜稚想起自己在宫宴后,还写信请“稚川先生”帮忙调查云州关物资的事,现在再看,简直是…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 第74章 王尚书激情开炮,小公主头脑风暴 紫宸殿早朝,气氛肃杀。 龙椅上的皇帝姜桓面色沉鬱,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最后落在王珣身上。 “王爱卿,你前日所奏弹劾『稚川先生』十大罪状的摺子,朕看了。”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说他『以商干政』『结交朝臣』『蓄养私兵』可有实证?” 王珣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臣所奏句句属实。那稚川以钱財开路,插手盐政、河工、科举,朝中多有官员收过他好处。此其一。” “他麾下商队护卫逾千,装备精良,堪比边军,此其二。” “更可疑者,此人始终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岂非心中有鬼?” “哦?”皇帝挑眉,“那王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臣请陛下下旨,查封稚川所有產业,彻查其帐目,揪出幕后之人!” 王珣声音激昂,“此人若非敌国细作,便是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 此言一出,朝堂譁然。 姜肃出列,冷笑一声:“王尚书好大的帽子!” “『稚川先生』出资治黄河,救百万灾民,你说他是『以商干政』?他资助寒门学子,你说他是『结交朝臣』?他商队行走四方,雇护卫防匪,你说他是『蓄养私兵』?” “依王尚书之见,这天下商人是不是都该捆了手,任人劫掠?”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雍王殿下此言差矣。”王珣不甘示弱,“臣並非针对所有商人,而是稚川此人行事诡秘、手眼通天,不得不防!” “况且,他若真是正人君子,为何不敢露面?莫非…是怕人认出他的真面目?” 这话意有所指,不少官员的目光悄悄投向姜肃。 朝中已经有不少风言风语,都说“稚川先生”与雍王府关係密切。 皇帝揉了揉眉心,看向一直沉默的谢韞:“谢太师以为如何?” 谢允颤巍巍出列,声音苍老却清晰: “老臣以为,王尚书所虑不无道理。然雍王所言亦是在理。『稚川先生』於国有功,若贸然查封,恐寒天下商贾之心。不如,令其公开部分帐目,以证清白?” “太师此言甚是。”皇帝頷首。 “传朕旨意:命『稚川先生』於正月十五前,將近年帐目、银钱往来明细,送至户部核查。若无不妥,此事便作罢。” “陛下!”王珣急道,“若他做假帐…” “那就查。”皇帝打断他,语气转冷。 “户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查,若查出问题,朕绝不姑息。若查不出…”他目光如刀,“王爱卿,诬告之罪,你可明白?” 王珣冷汗涔涔:“臣…明白。” 散朝后,姜肃刚出宫门,便见有王府心腹候在马车旁,神色焦虑。 “王爷,方才商行传来消息,江南三分號被当地官府以『偷漏税银』为由查封,帐册全数抄走。” “竇家在扬州放话,说三日之內要让商行在江南无立足之地。” 姜肃眼神一冷:“竇宏终於出手了。” “还有一事。”心腹压低声音。 “北疆来信,十三殿下已查明灰浆中確实掺有滑石粉,源头指向『通源商行』。但证据链还缺关键一环,就是那滑石粉是如何掺进去的。” 姜肃沉吟片刻:“回府,叫稚儿到书房。” 半个时辰后,雍王府书房。 这边姜稚在书房內看到帐册,听到屋外传来脚步,便火速將帐册塞回匣內。 刚扣上匣盖,姜肃便推门而入。 “稚儿?”姜肃见她站在书架前,手中还拿著《漕运通志》,神色稍缓,“还在用功?” “嗯,看到漕运这段,有些疑惑。想来请教爹爹。”姜稚努力让声音平稳。 她看到姜肃面色有些不愉,出声询问,“爹爹,您脸色有些难看,是今天朝堂上有什么问题吗?” 姜肃便將朝堂上发生的事,以及北疆来信与她细细说起来。 姜稚听完父亲所述,小脸凝重。 她走到悬掛的大晟疆域图前,手指从扬州开始,沿著漕运路线一路向北。 “父王,『通源商行』的修缮物资,从扬州起运,走漕运至徐州,转陆运经兗州、冀州,最后至云州关。” 她指尖停在徐州,“您说中途『补损』最易动手脚。而徐州,正是漕运转陆运的最大枢纽。” 她转身,目光清亮:“女儿这几日查了徐州漕运司的官员名录。” “督运官李茂,元嘉三十年上任,听说去年在扬州新购宅邸一处,价值八千两。但是以他的俸禄,不吃不喝三十年也买不起。” 姜肃眼中闪过震动。 “稚儿,你如何查到这些?”姜肃问。 “女儿翻阅了爹爹书房的一些卷宗。”姜稚垂下眼帘,掩去心虚,“还托惊蛰去市面上打听了一些消息。” 这些说的倒是实话。 惊蛰武功高强,潜行探查的本事一流,这几日確实被她派出去查了不少事。 姜肃深深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追问,只道:“你继续说,爹爹在听。” “女儿猜测,李茂就是那个在徐州为『通源商行』的货物『补损』的人。” “他收到的指令,或许不是直接掺入滑石粉,而是『接收一批特殊填料,混入灰浆』。他未必知道那是什么,但一定收了重贿。” “若我们能找到李茂受贿的证据,或者找到他手中的『指令』,就能证明『通源商行』故意在灰浆中掺入了其他东西。” 姜稚顿了顿,“而这,只是第一步。” “第二步,查『通源商行』与匈奴的贸易。” “低价卖给匈奴茶叶、丝绸,高价收购皮毛,这种亏本生意为什么要做?除非…贸易只是幌子,传递消息、建立联繫才是真。” 她抬头看向姜肃:“爹爹,女儿有个想法。” “你讲。” “他们要查『稚川先生』的帐,那就让他们查。” 姜稚眼中闪过慧黠,“不但要查,还要大张旗鼓地查。” “户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不是?那就请他们同时查一查『通源商行』的帐。看看是谁的帐目不乾净,是谁在通敌卖国!” 姜肃一怔,隨即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以攻代守!稚儿,此计甚妙!” “但此计需快。”姜稚认真道,“竇家既然敢对江南分號动手,说明他们已准备撕破脸。我们必须在他们销毁证据之前,拿下李茂,拿到口供。” “此事交给为父。”姜肃看著女儿,眼中既有骄傲,也有心疼:“稚儿,这些本不该让你操心。” 姜稚走到父亲身边,轻声道,“女儿长大了。况且,那些人要害的不仅是爹爹,还有十三皇叔,还有那些受『稚川先生』恩惠的百姓。女儿不能坐视不理。” 姜肃嘆息一声:“是爹爹力量还不够强大,让你小小年纪就要面对这些魑魅魍魎。” “爹爹已经做得很好了。”姜稚轻轻揉著父亲肩头,声音轻柔,“女儿只是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窗外,暮色渐沉。 第一盏灯笼在王府廊下亮起,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第75章 徐州雪,匈奴脸,货箱谜 腊月二十八,戌时三刻。 书房內的烛火被窗缝钻入的寒风吹得摇曳不定,在墙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姜稚刚放下手中的《盐铁论》,正提笔在宣纸上勾勒北疆至京城的几条主要商路。 硃砂笔尖在舆图上蜿蜒出细密的红线。 “公主。” 惊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著风雪的寒意。 她推门而入,黑色的夜行衣肩头落著未化的雪沫,眉眼间是连夜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姜稚立刻放下笔:“怎么样?” 惊蛰反手关上房门,走到书案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展开油纸,里面是一叠厚实的纸笺,墨跡尚新,显然是她刚刚整理好的。 “公主所料不差,李茂此人確有蹊蹺。”惊蛰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属下在徐州查了五日,找了当地的地头蛇,还有咱们在徐州的暗桩,拼出了李茂的真面目。” 姜稚接过纸笺,一张张翻看。 而这边,惊蛰也在接著匯报:“此人是徐州本地人,元嘉二十九年通过捐官进入了漕运司,从九品仓曹做起,三年时间升至六品督运官,升迁速度远超常例。” “属下查到,他升迁的关键节点,是元嘉三十一年徐州漕运分司的那起贪墨案。” “原本作为仓曹的他是要受到上司牵连的,但手里不知怎的有了证据,转头举报了上官。不仅脱罪,还因揭发有功而擢升。” 烛火下,姜稚的侧脸被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但眼神却越来越冷。 “他举报的上官,是谢太师的门生?”姜稚指尖点在那一行字上。 “是。”惊蛰点头,“前任徐州漕运分司主事周显,进士出身,在漕运司经营十二年,是谢太师一手提拔的。” “元嘉三十一年那场贪墨案,牵连十七名官员,周显作为主犯被流放三千里,谢太师在漕运司的势力被连根拔起。” “而接任主事之位的,是竇国舅举荐的冯德海。此人去年已经调任吏部郎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姜稚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李茂→冯德海→王珣→竇国舅。 一条隱形的权力链,在烛光下逐渐清晰,一环扣一环。 “所以李茂是竇家埋在漕运司的钉子,借贪墨案扳倒谢家的人,为竇家掌控漕运扫清障碍。” 姜稚的声音平静,但握著纸笺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处別院呢?” 惊蛰取出她绘製的別院布局图,“这是一座三进院落,位於徐州城西的僻静处,四周竹林环绕,从外面几乎看不到院內情形。” “属下调查过,这別苑地契上的名字是『刘三』,『通源商行』徐州分號的二掌柜。” 惊蛰指向图上標註的几个位置,“属下潜入三次,发现这处別院看似普通,实则戒备森严。” “前院住著几个护院,都是练家子。中院是李茂偶尔歇息之处。可这后院可是蹊蹺得很,常年锁著。” “属下用千里镜观察过,那后院门口有车辙印,深度异常,像是经常搬运重物。”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最关键的,是去年十月十二至十四日,李茂告假那三日…” “属下找到了当时在別院附近摆摊的餛飩摊主,他说那三日,別院异常热闹,车马进出频繁。其中有一队人,长相打扮不似中原人…” 惊蛰从纸笺最底层抽出一张画像。 炭笔勾勒出的面容,虽笔触简单,但特徵明显:高鼻深目,眉眼粗獷。 姜稚的呼吸一滯,“匈奴人?” “还不能完全確定,但绝非中原人样貌。”惊蛰又抽出两张画像,继续道。 “那餛飩摊主说,进出別院的人至少有五六个,虽然穿了汉人衣裳,但走路姿势、身形体態確实不似咱们地界的人。” “而且他们离开时,都带著『通源商行』统一制式的货箱,由李茂亲自送出后门。” “当地的地头蛇看人数眾多,想藉机发一笔横財,就跟踪了那批人。”惊蛰的手指划过舆图上的一条虚线。 “而这些人出了徐州城北门后,没走官道,而是绕进山里,过了冀州边境后竟然失去踪跡。” 而冀州边境,再往北就是云州关! 书房內陷入死寂。 此时,窗外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欞咯咯作响。 姜稚盯著那几张画像,又看了看舆图上那条从徐州蜿蜒向北的山路,脑海中拼凑出一个可怕的画面: 去年十月,“通源商行”第二批修缮物资“恰巧”在徐州段“漕船故障”,停留三日。 而这三日里,督运官李茂在自己的別院里,秘密会见了匈奴人。 那些標著“砖石”“灰浆”的货箱,在夜色中被换成了其他东西,由匈奴人偽装成商队,走山路运往北疆。 然后,十一月,云州关失守… “这些异族人进出別院时,李茂都在场?”姜稚问。 “都在。”惊蛰肯定道. “而且那餛飩摊老板还看到,这期间有一辆青篷马车驶入別院,停留一个时辰。” “车中人未下车,但车夫下頜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姜稚闭了闭眼,又是竇宏!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网。 护国寺的香油钱帐目上有竇国舅的痕跡,徐州別院的密会有竇国舅的身影,云州关的修缮物资有竇家的商行经手…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墨舞弊,而是彻头彻尾的通敌叛国! 姜稚迅速冷静下来,仔细分析。 目前他们掌握的这些证据,根本还不足以证明竇宏通敌。 画像可以辩称是胡商,货箱可以说装的是正当货物,別院密会也可以说成是商谈生意。 没有当场缴获的违禁品,没有匈奴人的口供,仅凭这些间接线索,竇家完全可以推脱乾净。 “还有查到其他的吗?”姜稚追问道。 惊蛰轻轻摇摇头,“李茂此人极为谨慎。属下试图接近他常去的茶楼、赌坊,但发现他身边永远跟著两个护卫,他自己平时说话也是滴水不漏。” “徐州官场对他的评价是『圆滑周到,从不得罪人』。要抓他的把柄,难。” 姜稚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寒风裹挟著雪沫扑面而来,冷冽刺骨,让她心中的寒意更是久久无法消散。 第76章 竇贵妃请我去百花宴? 寒风吹拂著姜稚的脸庞,让她慢慢冷静下来。 “惊蛰,”她背著身,声音很轻,“你说,如果竇家真的通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仅仅是只是为了陷害十三皇叔吗?” 惊蛰愣了愣:“属下愚钝。” “陷害十三皇叔,有很多种方法。为什么偏偏选在云州关?为什么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姜稚转过身,烛火在她眼中跳动,“边关失守,匈奴铁骑就可能长驱直入。到时候,朝中是主战派占上风,还是主和派占上风?” 惊蛰瞳孔一缩:“公主的意思是,竇家想製造边境危机,然后以和谈为名,从中牟利?甚至与匈奴有更深的分赃约定?” “或许不止。”姜稚走回书案前,指尖轻叩那叠纸笺。 “我读过《史记·匈奴列传》,也看过近十年北疆的战报。” “其实匈奴內部並非铁板一块,左贤王、右贤王、单于庭之间矛盾重重。但是如果有人暗中资助某一方,帮助他壮大势力,换取边境上的『行个方便』…” 姜稚没有说完,但惊蛰已经听懂了。 如果真是这样,竇家所图,恐怕已经超出了爭权夺利的范畴,而是动摇国本! “这件事太大了。”惊蛰声音乾涩,“公主,要不要立刻稟报王爷?” 姜稚却摇了摇头:“要报,但不是现在。” 她重新坐下,提笔蘸墨,“你继续暗中监视李茂,但要换一种方式。” “不要再接近他本人,而是盯住他身边的人…他的妻儿老小,他的师爷帐房,他常去的那些场所的掌柜伙计。” “人总有弱点,总有疏忽的时候。” “至於『通源商行』在徐州的其他货物进出,”姜稚在纸上写下几个地名,“重点查这三条偏僻山路。既然他们敢走一次,就敢走第二次。下一次,我们要人赃並获。” 惊蛰看著眼前这个只有十岁的小公主,看著她冷静分析、果断下令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关於“福娃”的传说,或许並非虚言。 “属下明白。”惊蛰郑重行礼,退出了书房。 门关上的一刻,姜稚才鬆开一直紧握的拳头。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隱隱作痛。 她不怕竇家的阴谋,怕的是这阴谋背后的深不见底。 正思索间,秋露敲门进来。 “公主,王妃让您过去一趟,说是百花宴的衣裳做好了。” 百花宴… 姜稚这才想起,还有个麻烦在等著自己。 前几天,竇贵妃给各府下帖,邀请各府女眷过几日去宫中参加“百花宴”。 帖子陆陆续续送到大家手中。 烫金的大红洒金笺,印著宫廷特有的兰花纹样,上面是竇贵妃亲笔所书的邀约。 字跡娟秀婉约,但字里行间透著不容拒绝的威势。 姜稚来到听竹苑,看见林月瑶正对著几套新衣发愁。 桌上铺著三套衣裙:一套鹅黄,一套水绿,一套緋红,皆是上好的云锦,绣工精巧。 “稚儿,快来选选。”林月瑶拉过女儿。 “贵妃娘娘特意嘱咐,百花宴上各府小姐都要穿得鲜亮些。可娘总觉得,这宴会不简单。” 林月瑶握住女儿的手,指尖冰凉,“当年太子妃还在时,宫中每年春、秋两季都有赏花宴。” “可自打竇贵妃得宠,这宴席就变了味道。” “五年前的待字闺中的李尚书之女,就是在百花宴上『失足落水』。虽被救起,却坏了名声,最后草草嫁了个偏远县令。” “三年前,陈侍郎妹妹,因为一首诗『冒犯』了贵妃,被当眾羞辱,回家就病倒了,也没熬过冬天…” 她越说越急,眼圈微微有些发红:“稚儿,你还小,不知道这宫里的女人,杀人是不用刀的。一句閒话,一个眼神,就能毁了一个女子一辈子。” 姜稚静静地听著,等母亲情绪稍平,才轻声道:“娘亲,正因为女儿还小,所以有些事,反而好应对。” 她扶著母亲回到正厅,让丫鬟重新端来热茶,开始缓缓分析: “您看,百花宴邀请的是各府夫人小姐。眾目睽睽之下,贵妃娘娘就算想害女儿,也不敢用太明显的手段。因为一旦败露,她也无法收场。” 说话间,她指著不远处那三套华美的衣裳,最后手指指向其中一件,“所以女儿选这套水绿色。不扎眼,不失礼,就算被酒水泼到、被树枝刮到,也不显狼狈。” 林月瑶看著女儿冷静的模样,让丫鬟收起另外两套,犹豫著说: “稚儿,要不娘去求求皇后娘娘,就说你身体不適,百花宴就不去了?” “娘亲,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姜稚握住母亲的手,宽慰著。 “既然贵妃娘娘盯上了女儿,这次不去,还会有下次。不如就去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可是帖子上说,还有诗画比试。”林月瑶忧心忡忡,“你才十岁,那些小姐们年岁都不小了,娘担心…?” 姜稚微微一笑:“母亲,诗画比试,未必就要爭第一。” 她在母亲身边坐下,声音轻柔却清晰: “女儿年纪小,就算作得普通,也不会有人笑话。反而若作得太好,才会引人注目,惹来嫉妒。” 林月瑶愣了愣,忽然明白了女儿的用意:“你是要藏拙?” “不是藏拙,是守拙。”姜稚纠正道。 “百花宴上,各府小姐爭奇斗艳,女儿何必去凑那个热闹?安安分分地坐在母亲身边,看看花,尝尝点心,时辰一到就告退,这才是最稳妥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异色。 “而且女儿打听过了,这次百花宴,谢太师的孙女、王尚书的侄女、竇家的表小姐都会参加。这些人凑在一起,戏就够多了,轮不到女儿这个小孩子出头。” 林月瑶这才彻底鬆了口气。 “好,就依你。”她终於露出笑容,“不过衣裳首饰还是要备齐的,不能让人说咱们雍王府寒酸。娘再让人去打一套翡翠头面,水绿色配翡翠,最是清雅。” “那就辛苦娘亲了。”姜稚乖巧应下。 她知道,母亲这是想用最好的东西来保护她。 就像雏鸟的羽翼,虽然柔软,却竭尽全力。 第77章 镇北王冤案的第一滴血 试完衣服,姜稚重新回到父亲的书房,发现姜肃早已在书房內等她。 “爹爹。”姜稚行礼。 姜肃神色凝重,示意姜稚坐下,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寒川的密信,刚到。” 说著递给女儿,“你也看看。” 姜稚双手接过,小心拆开。 看信上的日期,是五日前从北疆发出的。 用的是军中特製的油纸信封,封口处盖著龙渊军的火漆印。 信纸是粗糙的牛皮纸,字跡刚劲有力,是姜寒川亲笔。 信的大致內容是,他们已经在云州关外五十里的山谷中找到了押运官赵四的尸体。 尸体虽然被野兽啃噬得面目全非,但身上有身份牌和“通源商行”的腰牌,可以辨认出是赵四本人。 並且在他鞋底夹层里还找出一张油纸包裹的字条—— “货已换,按计行事。竇。” “竇”字后面,附著一个小小的印记拓印,像是半个私章。 姜肃递过另一张纸,沉声道:“这是竇宏的私章,寒川让人对比过了。这与竇宏在兵部文书上用的私章,纹路完全吻合。” “所以赵四確实是竇家的人,那批物资是竇家通过赵四调的包?”姜稚的声音很轻。 书房里此刻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不止。”姜肃又取出一份文书。 “这是兵部去年调拨云州关修缮物资的批文副本,我从档案库里调取的。你看这里——” 他指向文书末尾。 除了兵部尚书、侍郎的官印,还有一个朱红色的私章——“太原王氏”。 “王珣?”姜稚低呼出声。 “所有军需拨款,都需要户部尚书籤字用印。”姜肃的声音冰冷。 “那段时间,户部侍郎尚未找到合適人员,便由吏部侍郎王珣兼任。” “看样子,王珣非但知道这批物资的来龙去脉,甚至可能亲自过问。” “竇家做事,王家行方便,两家联手,才能把事情做得这么天衣无缝。” 姜稚看著那枚鲜红的私章,忽然觉得那顏色刺眼得像血。 竇、王两家联手,所图究竟是有多大? “爹爹,这些证据,够扳倒他们吗?”她问。 姜肃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摇头:“赵四已死,死无对证。私章印记可以辩称是偽造,批文上的签章王珣可以说『按例用印,未细查內容』。除非…” “除非有活著的证人。”姜稚接话。 姜稚想起自己让惊蛰查到的李茂和別院的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爹爹,女儿…女儿让惊蛰去了徐州,查了漕运司徐州分司的督运官,李茂。” 姜肃一愣,“你查他做什么?” “女儿查到有物资曾经以“运输工具故障”为由,在徐州停留。女儿怀疑,『通源商行』就是以此为由,目的就是为了在徐州交接货物。” 姜稚將惊蛰查到的线索一一道来。 “李茂的別院有疑似匈奴人出没,竇国舅也曾现身。別院內更是几次货物搬出。如果那批货箱里装的不是修缮物资,而是其他东西…” 姜稚话还没说完,姜肃已经完全明了。 他久久未言,只是有些担忧地看著自己的女儿。 “爹爹,”觉察到姜肃的目光,姜稚有些不安起来,“女儿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不。”姜肃摇头,“你做得很好,这些线索也確实很重要。” 姜肃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越发郑重,“但稚儿,你要答应爹爹,以后再做这样的事情,一定要先告诉我,这样爹爹才能护好你!” 姜稚点头:“女儿记下了。” 姜肃见女儿如此,终是放心地点头。 良久,他长长嘆了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其实寒川在信中说,他们已经找到了一个关键人物,叫胡老三。” “此人是边境马市的牙侩,常年为竇家与匈奴传递消息。” “而且此人已经招供,说去年秋天竇家通过他联繫匈奴左贤王,约定在云州关城墙最脆弱的时候发动夜袭。作为回报,匈奴破关后劫掠的財物,竇家要分三成。” 姜稚的手猛地攥紧:“还有呢?” 姜肃眼中闪过痛色:“胡老三还供出,十几年前那场导致镇北王战死的败仗…也是竇家泄露军情所致。”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雪还在下,无声无息,却仿佛能淹没一切。 姜稚想起了姜寒川,那个在皇宫城墙下,孤独屹立的身影。 原来姜寒川的父亲,那位保家卫国的镇北王,竟然不是战死沙场,而是死於背后的阴谋。 “胡老三现在安全吗?”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寒川將他藏在军中,暂时安全。但押送回京的路上…”姜肃没有说下去。 姜稚知道父亲的意思。 竇家若是知晓此人的存在,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人灭口。 从北疆到京城,千里迢迢,胡老三能不能活著到京城,实在是个未知数。 她走到舆图前,目光从北疆一路向南,掠过重重山峦、条条江河。 陆路,官道,驛站,关卡… 每一个节点,都可能是埋伏的地点。 忽然,姜稚的目光停在东侧的海岸线上。 “爹爹,”她转身,眼神明亮,“走海路如何?” 姜肃一愣:“海路?” “对。”姜稚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 “从北疆最近的港口出发,乘船南下,在津门港上岸,再快马进京。这样虽然绕远,但有几个好处。” “第一,海路竇家掌控力弱,他们未必想得到。” “第二,海上航行路线灵活,可以避开眼线。” “第三,咱们可以暗中接应,確保安全。” 姜肃听著女儿的话,眼睛越来越亮。 他猛地一拍桌案:“好主意!稚儿,你这个主意,又帮了大忙!” 他立刻起身。 “爹爹这就去安排。寒川那边,我马上传信,让他派人从海路押送胡老三。津门港的接应,也要提前布置…” 看著父亲匆匆离去的背影,姜稚心中却无半分轻鬆。 她知道,这只是一步险棋。 海上风浪莫测,竇家也可能在津门设伏。 但她必须试一试。 为了那些战死边关的將士,为了枉死的镇北王,也为了…那个在北疆孤立无援的十三皇叔。 第78章 小马甲要兜不住了? 姜肃离开后,姜稚没有离开书房,而是重新坐回了书案前。 想著父亲匆匆离去的背影,姜稚心中並没有半分轻鬆。 既然胡老三的证词將来会是铁证,那么竇家就绝对不会坐以待毙。 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凶险。 可眼下,她还有一事需要確认。 姜稚重新又打开了之前那个紫檀木匣子,取出了里面所有的商行的帐册。 自从上次发现“稚川先生”的秘密后,她就越发觉得有些事情可疑,所以她必须亲自验证一下。 这一次,姜稚將帐本看得更加仔细。 元嘉二十六年的帐册记录显示,商行在那年进行了一次重大的制度改革。 所有伙计的工钱从“固定月钱”改为“底薪加提成”,並根据表现发放年终花红。 帐册的批註栏里,有人用硃笔写下一段话: “民无信不立,商无信不兴。欲使伙计尽心,当使其与商行共利害。今定分红之制,业绩优者得利厚,则人皆奋力。” 这段文字的用词习惯、句式结构,让姜稚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她提笔在纸上写下同样的內容,对比著看。 这字不是出自她的手,她的字更稚嫩。 但那种说理的逻辑、那种“以人为本”的思想,却跟她如出一辙。 姜稚继续往后翻。 元嘉二十七年,商行设立了“学徒学堂”,招收贫苦子弟管吃住、教本事。批註写道: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今建学堂,非为善举,实为育才。三五年后,此辈皆成商行栋樑,忠心可用,胜於外聘。” 元嘉二十八年,商行开始推行“每月对帐、每季审计”的財务制度。批註更加详尽: “帐目如镜,可照人心。若帐目不清,则贪墨生、懈怠起。今立严规:凡帐实不符者,无论金额大小,一律严查。另设『匿名举信箱』,许伙计揭发不法。” 姜稚越看越心惊。 这些制度、这些理念,完全超越了时代。 在这个年代,竟然有人懂得“股权激励”“人才培养”“內部控制”这些现代企业管理概念? 而最让她震撼的,是帐册中隨处可见的一种思维方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理性、系统、长远。 做决策时不仅考虑短期利润,更考虑长期发展。 管理伙计时不仅用钱,更用制度、用文化。 甚至在做慈善时,也讲究“授田置產,使其自食其力”。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古代商人能有的眼界。难道“稚川先生”也是一个穿越者?】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隨即就被姜稚推翻。 如果是穿越者,为什么不直接露面或直接操作,还要通过爹爹来运作? 除非,“稚川先生”有什么不能露面的苦衷。 姜稚放下帐册,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庭院中积雪泛著冷白的微光。 她想起父亲这些年推行的种种新政: 盐引制、糊名科举、黄河治理… 而父亲每每说起为他出谋划策的人,也总是满脸骄傲,甚至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如果… 如果这些智慧都来自爹爹最亲近的人,这些是不是就都说得通了? 这个想法让姜稚心跳加速。 姜稚开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烛火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在墙上晃动,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不对,还有疑点。 如果“稚川先生”就是自己,那商行的巨额財富从何而来? 那些需要亲自出面谈判的生意、那些需要调动人脉的关係网,一个孩子怎么可能做到? 除非…爹爹在中间扮演了关键角色。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闪电般在姜稚脑海中划过。 假如父亲是“稚川先生”的执行者,而“稚川先生”是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另一个身份,会如何? 这个猜想太疯狂,疯狂到姜稚不敢深想。 她重新坐回书案前,將帐册合上,放回匣子。 行动间,姜稚的手在微微颤抖,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北疆危机未解,百花宴在即,竇家又虎视眈眈… 她不能自乱阵脚。 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 从今天起,她会用另一种眼光,看待父亲,看待“稚川先生”,甚至是...看待她自己。 正月初五这夜,京城下起了大雪。 姜稚披著斗篷,独自站在庭院里欣赏雪景。 雪花纷纷扬扬,將整个世界装点成白色。 月光透过云层缝隙洒下,照在积雪上,泛著清冷的光。 庭院中的一棵老梅树在月色中静静立著,那梅花在纷纷白雪的映衬下,更是红苞如血。 姜稚想起姜寒川离京前曾嘱咐她,让她多加小心。 而此刻她的手心里,那枚玄铁令牌被焐得温热。 【北疆的风雪,应该比京城更冷吧?】姜稚心里想著。 【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那些暗处的冷箭,他一个人扛著,该有多难?】 还有那个从未谋面的镇北王——姜寒川的父亲。 原书中只一笔带过的悲剧,如今揭开真相,竟是这般惨烈。 忠臣战死,不是死於敌手,而是死於自己人的背叛。 姜稚不自觉握紧了令牌,指尖因用力而发白。 她的行动必须要加紧步伐了,因为她不想看到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除了悲伤和孤独外,再添上被冤屈的阴影。 “公主,天冷了,回屋吧。”秋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稚回头,看到丫鬟担忧的脸,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北方的夜空。 那里,风雪兼程,有人在前行。 而这里,暗流汹涌,她也不能停步。 【姜寒川,你一定要保重,也一定要平安回来。】姜稚在心中默默祈祷。 烛火渐弱,东方已现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较量,即將开始。 而此刻的北疆,姜寒川站在营帐外,也正望著南方的天空,手中握著一封刚写完的信。 收信人是“雍王兄”,但信的末尾,却多了一行小字: “问稚儿安。” 雪花落在姜寒川的肩头,很快化去。 他转身走进帐中,將信交给亲卫:“八百里加急,送京城,雍王府。” 此刻,风雪交加,前路未卜。 但有些牵掛,已悄然生根。 第79章 百花宴,竇贵妃要开始挖坑了 正月初十,宫中百花宴。 虽名“百花”,实则御花园中只有腊梅初绽,水仙含苞,真正的百花盛开还要等上两三个月。 但这並不妨碍宴会的奢华。 宫中巧匠以绸缎扎出各色花树,点缀於亭台楼阁之间。 琉璃宫灯沿九曲迴廊蜿蜒悬掛,映得满园流光溢彩。 湖心亭四周更是垂下鮫綃纱幔,內里舖著寸金寸丝的波斯地毯。 错金长案上白玉盘盛著时令珍饈,银壶中温著御酿的美酒。 姜稚隨母亲林月瑶踏入园內时,园中已是到了不少闺秀官眷。 各家小姐皆是盛装出席,环佩叮噹,笑语盈盈。 “雍王妃到——安寧公主到——” 唱名声中,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来。 有探究,有艷羡,也有掩藏在笑意下的审视。 姜稚面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浅笑,鹅黄斗篷下是水绿色云锦宫装,发间却只簪了一支简素的珍珠步摇。 她拒绝了母亲准备的那套翡翠头面,刻意挑选了这支素雅的步摇。 这样装扮,既不显寒酸,又不过分出挑。 可即便如此,当她出现时,园中谈笑仍安静了一瞬。 “那就是雍王府的小福娃?瞧著倒是玉雪可爱。” “可爱?你可別小瞧了她。听说给十三皇子的接风宴上,她临危不乱,几句话就帮人家解了围。” “可不是。前些日子在护国寺还遇过险,差点没命呢!” “嘘,贵妃娘娘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竇贵妃在一眾宫人簇拥下款款而至。 她今日一身正红蹙金百鸟朝凤宫装,九凤衔珠冠垂下细密的金流苏,通身的雍容华贵,就连妆容也甚是精致。 她先与几位一品誥命寒暄了几句,目光转了一圈,精准地落在姜稚身上。 “安寧来了。”竇贵妃笑容温婉,亲自上前两步。 姜稚依礼垂眸福身:“安寧给贵妃娘娘请安。” “免礼。”竇贵妃亲手扶起她,仔细打量起来。 “快让本宫瞧瞧。这及笄了就是不一样,眉眼都长开了。”她伸手握住姜稚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 “之前听说你在护国寺受了惊,本宫心里惦记得很,但一直没找到合適的机会让人去探望你一二。今日看你气色尚可,本宫总算放心了。” 说著,她褪下腕间一只羊脂白玉鐲。 那玉鐲通体莹白无瑕,內侧刻著细小的凤纹。 竇贵妃將玉鐲往姜稚腕上套去:“这鐲子跟了本宫十几年,最是养人。今日便赠予你,给你压压惊。” 玉鐲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 【凤纹玉鐲,逾制之物。若我今日戴了,明日御史就能参雍王府僭越。】 姜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 她迅速抽手后退半步,屈膝行礼:“娘娘厚爱,安寧心领。只是此物太过贵重,安寧年幼,不敢承受。” 姜稚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羞涩推拒。 可那半步退得巧妙,既避开了玉鐲,又未失礼数。 竇贵妃却是紧逼著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手,笑容未变半分:“本宫赏的,有何不敢?莫非安寧是嫌弃本宫的东西?” 这话已是带著压迫。 四周夫人小姐都看了过来,气氛微凝。 姜稚抬头,目光清澈坦荡:“安寧不敢。只是想起《礼记》有云,『幼不佩玉,长不逾制』。” “安寧年方十岁,按礼不该佩玉。且此鐲雕凤,乃后妃规制,安寧若是接受,便是僭越。娘娘慈爱赐物,安寧感激不尽,但礼不可废,请娘娘体谅。” 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既全了礼数,又点明了要害。 几位年长誥命暗自点头。 竇贵妃笑容僵了僵,终是將玉鐲收回:“倒是本宫疏忽了。安寧知礼,很好。” 她转向林月瑶,“雍王妃教女果真有方。” 林月瑶暗自也是鬆了口气,对著竇贵妃连忙谦辞。 “今日是百花宴,就是要热热闹闹的。待会儿诗画比赛,安寧可要好好表现,莫要辜负了『福娃』的名头啊。” 竇贵妃此言听著是鼓励,实则是把姜稚架在了火上。 林月瑶適时解围:“娘娘厚爱,稚儿年幼,哪懂什么诗画,不过是来这个场合长长见识罢了。” “安寧聪慧,满京城谁人不知?本宫可是期待得很。”竇贵妃话里有话,笑著说。 正说著,又有几位誥命小姐过来请安,竇贵妃这才转身去招呼其他人。 而姜稚则是同母亲目光交匯,两人都暗暗鬆了口气。 这段插曲过后,宴会正式开始。 宫人引著眾人在园中游览,赏花,讲解那些绸缎扎出的名花典故。 姜稚始终跟在母亲身侧半步之后,目光虽沉静,却將四周人事尽收眼底。 她注意到,园中的太监宫女数量颇多,不似平常宫中规制。 细瞧下,其中有几人的目光不善,跟普通宫人完全不同。 她心中默记,面上却依旧是天真烂漫模样,偶尔指著某处“花”问些孩童问题,惹得几位夫人莞尔。 游园毕,眾人回到湖心亭落座。 竇贵妃坐於上首,含笑开口: “光是赏花未免单调。本宫听闻各家小姐皆通文墨,今日便以『早春』为题,作诗作画皆可。限一炷香时间,优胜者,本宫有重赏。” 宫女们鱼贯而入,奉上文房四宝,分置各案。 小姐们或凝神沉思,或提笔挥毫,园中顿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风吹帘动,笔触纸面的沙沙声。 姜稚铺开宣纸,略一沉吟,心中已有计较。 【不能太出眾,竇贵妃正等著抓我把柄。但也不能太平庸,墮了雍王府名声。最好中庸之道,不出错即可。】 她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一行清秀小楷流淌而出: “雪消梅绽小园东,嫩柳初黄拂水风。莫道春来无觅处,枝头已有鸟声通。” 诗成,搁笔。 平仄工整,意境清浅,正是十岁闺秀该有的水平。 然而就在姜稚搁笔的瞬间,斜对面的王家小姐王清漪忽然发出“哎呀”一声惊呼。 隨即,手中的砚台倾倒,浓黑的墨汁泼洒而出,直溅向姜稚的衣袖! 第80章 想动安寧公主?先问问我的鞭子 一切发生得太快,眼看墨汁就要染上姜稚那水绿色的云锦。 姜稚早就瞧见王家小姐的动作。 她迅速手腕微转,看似无意地抬手整理鬢髮。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袖口偏开桌面半寸。 墨汁泼过来时,导致大半只溅在了案几边缘,只有零星几点落在姜稚的袖口处,晕开小小的污渍。 “对不住!对不住!”王清漪连连道歉,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和错愕,“我不是故意的,请公主莫怪。” 她算准的角度,不该只溅到这么点,但好在最终还是得手了。 林月瑶见女儿衣服被弄脏,脸色一变,正要说话,竇贵妃已先开口:“哎呀,这可怎么好。安寧这身衣裳是特意为今日做的吧?” 她接著蹙眉看向王清漪,“清漪,你也太不小心了。” 王清漪委屈道:“娘娘恕罪,臣女不是故意的……” “罢了。”竇贵妃摆摆手,看向姜稚时已换上关切神色。 “袖口脏了总是不雅。偏殿备有替换衣裳,让宫女带你去换一身吧。”她朝侍立在一旁的两名宫女招手,“你们陪著一起去,记得要好生伺候公主。” 那两名宫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搀扶姜稚。 “不必麻烦。”姜稚起身,神色平静,“只是袖口沾了些墨,不妨事。惊蛰,取帕子来。” “还是奴婢代劳吧。”一旁的宫女快速从惊蛰手中抢过帕子,在姜稚的袖口擦拭起来,“怎好劳烦公主亲自动手。” 那宫女动作粗鲁,墨渍越擦晕得越开,没几下便迅速在衣袖上展开一片污跡。 竇贵妃刚刚被拒绝过的不悦,此刻被得逞取代,“这怎么行。百花宴上这么多人,安寧你代表的可是皇家,总要体体面面的。” 话说到这份上,姜稚知道,自己再推辞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姜稚对著竇贵妃微微福身,“那就先谢过娘娘了。” 然后看向林月瑶,“母亲,女儿去去就回。” 林月瑶欲言又止,终是点头:“快去快回,莫让娘娘久等。” 姜稚隨著宫女离开湖心亭,惊蛰也紧隨其后。 穿过迴廊,绕过假山,越走越偏僻。 姜稚心中警惕,脚步放缓:“这是去哪处?似乎不是往常更衣之处。” 其中一名宫女回头笑道:“公主莫急,偏殿就在前面。那边清净,换衣裳也方便。” 姜稚面上不显,只淡淡“嗯”了一声,手指却悄悄做了个手势。 那是她与惊蛰约定的暗號:隨时准备动手。 几人行至一处月洞门前,前方忽然踉蹌著撞出一个人影。 来人是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约莫十七八岁。 他面色酡红,眼神迷离,浑身酒气。 “哟,这是哪家的小美人儿?”他看见姜稚,眯著眼踉踉蹌蹌凑近,伸手就要来摸姜稚的脸,“来,陪本世子喝、喝一杯。” 两名宫女“惊慌”退开:“安国公世子!您、您怎么在这儿?” 安国公世子...京城有名的紈絝。 好色贪杯,声名狼藉。 但看世子此刻出现在后宫禁地,再看那两个宫女的做派,不用想也知道他是被人刻意引来的。 转眼间,那世子的手已伸到姜稚面前。 “放肆!” 惊蛰一个箭步挡在姜稚身前,冷声道:“世子请自重,这是镇国安寧公主!” “公主?”安国公世子眯著眼打量,忽然笑了,“公主更好...本世子还没尝过公主是什么滋味呢。” 他的手越过惊蛰,就要继续去触碰姜稚。 安国公世子的手刚刚探出,“啪”一声脆响,一道乌金鞭影破空而来,精准抽在他的手背上! 世子惨叫缩手,眨眼间手背上已多了一道血痕。 眾人回头,只见月洞门外站著一名黑衣少年。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面容冷峻,手中的乌金马鞭隨手挽了个鞭花。 他身后跟著四名劲装侍卫,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 “陈凛?”惊蛰脱口而出。 来人正是姜寒川的心腹侍卫陈凛。 他冷冷扫了安国公世子一眼,然后收鞭抱拳: “末將奉十三殿下之命回京办事,顺路给公主送些北疆特產。不想撞见有人衝撞公主,失礼了。” 陈凛语气不善地开始质问那两名宫女:“后宫重地,外男擅入,尔等身为宫人,不阻拦不通报,反而退避,该当何罪?” 两名宫女脸色煞白,扑通跪下:“將军明鑑,奴婢、奴婢们也是嚇坏了。” 而安国公世子被这一鞭抽醒了几分酒,待看清陈凛身上龙渊军的標识,嚇得魂飞魄散:“误会,都是误会!我、我走错路了,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便连滚带爬地跑了。 陈凛不再看那两名宫女,转向姜稚方向抱拳行礼:“公主受惊了。殿下特意嘱咐,若公主入宫,让末將暗中照应。方才见公主被引往偏僻处,便跟了过来。” 他压低声音,“末將刚才瞧得仔细,那个狗世子是被人引到这里的。那个指路的小太监,也已被末將的人扣下了。” 果然又是个局。 若刚才没有陈凛出现,她跟惊蛰势必要被这世子纠缠许久。 再加上那两个宫女在一旁“监视”著,哪怕没出什么事,估计待会宴会上也会风言风语好久。倘若处理得不好,恐怕自己的名声也会受损。 姜稚看著陈凛,真诚道谢:“多谢陈將军。不知十三皇叔可还安好?” “殿下一切安好,正在筹备收復云州关。”陈凛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 “这是殿下给公主的信。殿下说,北疆风雪虽寒,但將士同心,收復指日可待。” 姜稚接过信,上面仿佛还带著北疆的风雪气息。 她小心收好,又问:“那胡老三那边...” “已按公主建议改走海路,三日前在津门港秘密上岸,现已安置妥当。” 陈凛声音压得更低,“途中遇三艘快船截杀,对方用的皆是军制弩箭。幸好我们早有准备,未让贼人得手。但此事,恐怕已惊动了某些人。” 姜稚心中一紧:“那要儘快安排面圣才行。” “是。王爷已在安排。”陈凛看了看天色,“此地不宜久留,末將送公主回宴席。” “那就辛苦陈將军了。”姜稚微微点头谢过。 几人一前一后重新返回宴席上。 第81章 竇家,要慌了 回到湖心亭时,一炷香刚好燃尽。 竇贵妃见姜稚安然返回,袖口墨渍仍在,衣衫未换,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和诧异,却很快恢復笑容:“安寧回来了?衣裳怎的没换?” “路上遇到十三皇叔麾下的陈將军,说了几句话,耽误了时间。想著诗作已呈,怕耽误公布结果,便先回来了。”姜稚从容应答。 她的目光扫过王清漪,只见后者正低头整理诗稿,不敢与她对视。 竇贵妃笑容微滯,看向陈凛:“陈將军何时回京的?” “昨日刚到,奉殿下之命递送军报。”陈凛抱拳行礼,不卑不亢,“衝撞娘娘宴席,末將告罪。” “无妨。”竇贵妃摆手,目光却深沉了几分。 “末將还有其他军务,暂且告退。”在眾人目送下,陈凛行礼告退。 “既如此,各府闺秀的诗作皆已作成,为显公正,本宫特意请了翰林院的徐清源学士来做评判。便请徐学士先来评诗吧。”见陈凛离开,竇贵妃便继续宴会活动。 翰林院学士徐清源应声起身。 他先向眾人拱手,而后开始逐一品评各家小姐的诗作。 轮到姜稚那首《早春》时,徐清源看了片刻,忽然“咦”了一声。 “徐学士,可是这诗有何不妥?”竇贵妃问。 徐清源摇头,眼中露出讚赏:“非也。公主此诗,看似平实,实则暗藏巧思。” 他指著诗句,细细讲解道,“『雪消梅绽』是眼所见,『嫩柳初黄』是春所感,而『枝头已有鸟声通』中这个『通』字用得更是妙。” “早春时节,鸟声初啼,断续不成调,似通非通,恰是此时意境。更妙的是…” 徐清源顿了顿,將诗稿举起些许,让光照在纸面上:“诸位请看公主这字。” 眾人凝目看去,只见那清秀小楷工整中透著筋骨,虽笔力尚嫩,但架构严谨,转折处自有锋芒。 “这手字,已有风骨。”徐清源正色道。 “老夫浸淫书法数十载,所见童稚笔跡无数,能在此年纪写出这般字的,凤毛麟角。且这字的风韵...”他沉吟片刻,“让老夫想起一位故人。” 竇贵妃笑容微僵:“哪位故人?” “已故镇北王,萧烈將军。”徐清源捋须道。 “当年镇北王驻守北疆,曾给老夫写过信。他的字峻拔刚劲,如孤峰傲雪,正气凛然。公主这字,虽柔婉些,但骨架神韵与镇北王颇有几分相似。” 满座皆惊。 镇北王,十三皇子姜寒川的生父,战死沙场十多年。 一个十岁公主的字跡怎会与他相似? 竇贵妃脸色变了变,强笑道:“徐学士说笑了。安寧是雍王之女,与镇北王並无关係,字跡怎会相似?” “字如其人,气韵相通,未必是血脉之故。”徐清源坦然道,“或许是公主临过镇北王的帖?又或是天性使然。” 这话意有所指。 几位在场老臣交换眼色,心中各有思量。 姜稚心中也是震动不已。 她从未临过镇北王的字帖,父亲也从未提过。 可徐学士是当世书法大家,眼光不会错。 这其中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而徐清源这边已为诗作点评完毕:“好了,老夫就诗论诗。今日之作,王清漪小姐的《早梅》当为魁首,安寧公主这首《早春》质朴清新,可为次席。” 王清漪闻言,得意地瞥了姜稚一眼。 她的诗確实辞藻华丽,引经据典。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精心准备之作,匠气过重,反失了真趣。 竇贵妃定了定神,笑道:“既然评出了优劣,本宫也该兑现承诺。” “清漪,这柄玉如意赏你。至於安寧…”她示意宫人捧上一支琉璃簪,“这支簪子给你,算是个鼓励。” 宫人奉命捧上赏赐。 王清漪喜滋滋接过玉如意,姜稚看著那支琉璃簪子,却迟迟没有伸手。 那琉璃簪通体清透,簪头雕成展翅凤羽状,在宫灯下流转著莹莹光华,是宫制上品。 “谢娘娘厚赐。”姜稚屈膝行礼,却不接簪。 “只是安寧年幼,用不上这般贵重的首饰。娘娘心意,安寧心领,只是这簪,还请娘娘收回。” 又一次拒绝。 竇贵妃笑容彻底冷了下来:“本宫赏的,你便收著。今日戴不得,日后总有戴得的时候。难道本宫赏的,就这么入不了安寧公主的眼吗?” 话中已是赤裸裸的胁迫。 亭中空气凝固,林月瑶更是攥紧了手中的手帕。 姜稚抬眸,目光清澈如泉:“娘娘,非安寧有意推脱。安寧记得《大晟律·仪制》有载:『非后妃而用凤纹者,杖八十,徒三年』。” “安寧虽年幼,亦知守法。娘娘厚爱,安寧心领,但法不可违,请娘娘体谅。” 姜稚再次引律法为据,將皮球给竇贵妃踢了回去。 竇贵妃盯著姜稚良久,忽然轻笑一声:“好,好一个知法守礼的安寧公主。” 她示意宫人收回簪子,眼中的冷意已经快盛不下了,“倒是本宫考虑不周了。待本宫回去再找个稀罕玩意,找人送到雍王府上。”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微妙。 丝竹声再起,却掩不住暗流涌动。 酒过三巡,一名小太监匆匆入亭,在竇贵妃耳边低语。 竇贵妃听完,脸色骤变,手中酒杯一晃,酒液洒出少许。 她迅速稳住,起身笑道:“陛下召本宫去乾元殿议事,诸位慢用,本宫去去就回。” 她走得匆忙,甚至连披风都未来得及取。 姜稚与母亲林月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而其他的夫人小姐们也在窃窃私语,都在猜测宫中出了什么事情。 约莫半个时辰后,竇贵妃回来了。 她面色如常,笑容依旧,但眼底的阴沉已掩藏不住。 简单说了几句场面话后,便宣布宴席结束。 眾夫人小姐陆续告退。 姜稚隨母亲走出宫门时,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皇宫。 那里楼阁重叠,如同蛰伏的巨兽,不知何时便会暴起噬人。 马车驶离宫门后,林月瑶才长舒一口气,然后紧紧抱住姜稚:“稚儿,今日娘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母亲,没事了。”姜稚轻声安慰,脑海中却回想著宴席上的一幕幕。 陈凛的出现,竇贵妃的步步紧逼和失態...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事实: 胡老三已经安全抵京,並且可能已经面圣。 竇家,要慌了! 第82章 镇北王旧案重启 回到雍王府,姜肃已在书房等候。 见妻女平安归来,他紧绷的神色才缓和下来。 “爹爹,您怎么在这儿?”姜稚见到姜肃,开口询问。 “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先回府。”姜肃看了看四下,赶忙將妻女迎进府中。 待回到书房,姜肃关上房门,迫不及待地说道:“胡老三今日午后面圣,供出竇家通敌的铁证。陛下震怒,已下旨將竇宏软禁,命三司严查云州关一案。” “这么快?”姜稚微惊。 “寒川安排周密,证人保护得当,证物齐全。”姜肃眼中闪过冷光,“竇家这次,在劫难逃。” “那竇贵妃…”姜稚出声询问。 “陛下暂未动她,但已收回协理六宫之权,命她在自己宫中『静思』。”姜肃冷哼一声。 “不过,经此一事,竇家元气大伤,王家也受了牵连。王珣虽推脱不知情,但陛下同样命他闭门思过。” “十三皇叔呢?”姜稚迫不及待开口追问。 “陛下已下旨褒奖,命他全权负责北疆防务,收復云州关。”姜肃终是露出笑容,“这一局,我们贏了。” 贏了么? 姜稚垂眸,心中却带著沉重。 竇家根基深厚,竇贵妃也仍在宫中,王珣看似失了圣心,但其实王家根本未伤筋骨。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姜稚取出袖中那封微温的信,小心拆开。 纸上只有简短数行: “北疆安好,关城將復。珍重自身,不日便归。” 字跡苍劲,力透纸背。 最后那句“不日便归”,让姜稚心中某处柔软了一下。 窗外月色清冷,庭院中老梅疏影横斜。 “爹爹,”姜稚忽然开口,“女儿的字,真的像镇北王吗?” 姜肃一怔,取过她今日写的诗稿,端详良久,神色复杂: “是有些神似。镇北王的字如孤松傲雪,你的字虽清秀,但骨架气韵確有几分相通。”他顿了顿,沉吟片刻,“或许是巧合吧。” 巧合?姜稚不信。 她想起徐学士意味深长的话,想起这些年来父亲的种种安排,心中疑惑更深。 夜深人静时,姜稚躺在榻上,取出那枚玄铁令牌。 令牌在月光下泛著幽暗光泽,“渊”字如龙盘踞在上面,处处透著古朴威严的气息。 细细摩挲了一会儿,姜稚將信跟令牌归置在一起,重新放回枕下。 正月初十的月光,照著一个少女沉静的侧脸,也照著北方边疆,那个站在城楼上遥望南方的身影。 …… 正月的京城,红绸灯笼还未撤尽,暗地里却涌动著不同寻常的波澜。 竇国舅被软禁的消息已在权贵圈中掀起暗涌。 朝堂上,原本跟竇家交好的官员都噤若寒蝉,而中立的势力已经开始重新站队。 皇帝姜桓藉机擢升了数位寒门出身的官员填补空缺,並在朝会上当眾褒奖雍王姜肃,“忠直敢言,堪为表率”。 雍王府门前一时间车水马龙,拜帖堆积如山,前来拜访的官员几乎要踏破门槛。 姜肃却以“年节休沐,不宜见客”为由,闭门谢客,让福伯收下拜帖后,一律回绝见面。 “王爷,这是今日收到的第十七张拜帖。”福伯將一叠烫金名帖放在书案上,“连谢太师府上都递了帖子,邀您三日后过府赏梅。” 姜肃目光扫过那叠名帖,唇角勾起一抹冷嘲:“树欲静而风不止。竇家刚倒,这些人就急著来探口风了。” 他抬眼看坐在窗边临帖的女儿,“稚儿,你如何看?” 姜稚搁下笔,將刚临摹的《出师表》节选展平。 这几日,她除了读书,就是研究字跡。 这幅《出师表》平日掛在书房东墙上,用素色绸布遮盖,鲜少示人,仔细观察落款就会发现,这是镇北王留存世上为数不多的真跡。 而这字跡,確实如徐清源学士所言,笔力遒劲,骨架张开,转折处锋芒內敛却暗藏稜角。 姜稚观察之下,越看越喜欢,便真的慢慢开始临摹开来。 此刻,宣纸上的墨跡未乾,笔锋转折间已隱隱透出与镇北王真跡相似的风骨。 听著父亲喊她,姜稚起身走到父亲案前,目光在那叠拜帖上停留片刻。 “谢太师向来深居简出,此番主动相邀,无非三个目的。” 姜稚声音清亮,条理分明。 “一为试探爹爹对世家態度。看竇家倒台后,雍王府是会乘胜追击,还是见好就收。” “二为示好拉拢,想借爹爹之手,在皇祖父面前为世家爭取余地。” “至於这三嘛…”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怕是衝著『稚川先生』来的。” “谢家在江南根基深厚,若他们想继续做商行的文章,爹爹將会是最好的突破口。” 姜肃看著女儿,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既骄傲於她的聪慧,又心疼她过早捲入这些尔虞我诈。 他沉默片刻,对福伯道:“回帖,就说本王偶感风寒,不便赴约。另备一份上等药材,送去谢府,算是回礼。” “是。”福伯领命退下。 姜稚回到书案前,却无心再练字。 她看著墙上的镇北王真跡,又低头看自己临摹的字,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爹爹,”姜稚思忖再三,终於开口,“女儿想看看镇北王其他的墨宝。” 姜肃一怔:“为何突然想看?” “徐学士说女儿字跡与镇北王相似,女儿想对照其他字跡,看看到底是不是巧合。” 姜稚神色坦然,“再者,镇北王是十三皇叔的生父,女儿也想多了解些。” 姜肃起身,走到书房东墙处,站在《出师表》那副字前,伸手轻抚纸面,语气中满是沉痛。 “镇北王萧烈,自幼习武,却更是习得一手好字。可惜,为父保留的唯有这一幅而已。” “当年北疆一战,他率三千亲卫断后,掩护主力撤退,最后身中十七箭,力竭而亡。而那一年,寒川才五岁…” 姜稚闻言,心中惻然。 原来书中一笔带过的战死,现实中竟然如此惨烈。 “爹爹,镇北王当年之事,之前是怎么调查的?”姜稚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姜肃长嘆一声:“当年只查出了几个低级军官通敌的事实。而这几个军官,有两个战死,一个流放,另一个也已经在狱中『病故』…死无对证。” 又是死无对证,姜稚不自觉间悄悄握紧了拳头。 这竇家做事,还真是滴水不漏。 “不过,”姜肃话锋一转,“寒川这次找到的胡老三,是个突破口。只要顺著这条线查下去,肯定能挖出更多的东西。” “陛下已经密令刑部、大理寺联合调查镇北王旧案,重启卷宗。” 这確確实实是个好消息。 姜稚正要再问,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福伯推门而入,脸色凝重:“王爷,江南急报!” 第83章 小马甲被彻底解下 书房呢,姜肃接过密信,快速瀏览,眉头越皱越紧。 “爹爹,怎么了?”见姜肃面色不豫,姜稚关切出声。 “江南出事了。”姜肃將信递给女儿,“王家,这是要撕破脸了。” 姜稚接过信笺,细细读起来。 信中的內容让她也是触目惊心: 三日前,杭州府衙以“涉嫌走私禁物”为由,查封了商行在杭州最大的货仓。 查抄出的货物中,竟有三百斤朝廷严控的硫磺、五十张完整虎皮、以及三箱未登记在册的南海珍珠。 这些东西都是皇室贡品,平时不经皇室许可,是不允许商户贩卖跟私有的。 更致命的是,货仓帐房“主动投案”,供称这些违禁货物是受“稚川先生”指使走私,所得银钱用於“资助反叛势力”。 杭州知府已將此案上报刑部,请求通缉“稚川先生”。 王府內,几位幕僚得知消息,也迅速赶往书房內。 “栽赃陷害!” 周老先生拍案而起,“硫磺、虎皮、南海珍珠…这些都是王家在江南经营的货品!他们这是把自己的赃物塞进咱们的货仓,再倒打一耙!” 另一位幕僚沉声道:“关键是那个帐房。能被收买作偽证,必定是掌握了某些真凭实据。王爷,商行內部,恐怕有內鬼。” 姜肃面沉如水:“查!从杭州分號开始,所有经手过这批货物的人,全部隔离审查。” “尤其是那个帐房。他的家眷、朋友,还有他这近半年的行踪,给我查个底朝天!” “爹爹,”姜稚突然开口,“女儿有一计。” 眾人闻声,齐齐看向她。 十岁的小公主站在满室凝重的气氛中,脊背挺直,眼神清亮。 “既然对方栽赃,我们不妨將计就计。” 姜稚走到地图前,指著江南地区。 “硫磺、虎皮、南海珍珠,这三样东西各有来路。” “硫磺多產自川蜀,经长江水运至江南。虎皮出自东北,走漕运南下。而南海珍珠则需从广州上岸,再转运各地。” 她转身,目光灼灼看向眾人。 “这三条运输路线,沿途要经过不少关卡,税吏。王家若真將自家货物调包进咱们的货仓,如此大批量的运输,不可能毫无痕跡。” “我们只需沿著这三条线反向追查,找到货物真正的来源、真正的经手人,就能证明是栽赃。” “可是,”周老先生迟疑,“追查需要时间,而刑部的通缉令恐怕不日就会下达…” “所以我们要双管齐下。”姜稚语速加快,“一方面追查货物来源,另一方面,主动报官。” “主动报官?”眾人愕然。 “对。”姜稚眼中闪过锐色。 “以商行的名义,向刑部递状子,状告杭州分號帐房监守自盗、勾结外人栽赃主家。” “同时,將商行所有货品清单、进出记录、税契副本,全部公开,请刑部派专员彻查。” 她顿了顿,补充道:“別忘了,杭州知府是王珣的门生。我们越是大张旗鼓要求彻查,他越不敢轻易定案。毕竟,朝堂上无数双眼睛都盯著呢。” 书房內一片寂静。几位幕僚面面相覷,都被这个十岁女童的谋略所震撼。 主动出击,化被动为主动,將一桩栽赃案,变成双方公开较量的擂台。 而擂台之上,比的不是谁更会陷害,而是谁更坦荡、谁更有底气。 姜肃深深看著女儿,良久,缓缓点头:“就按稚儿说的办,马上安排。” “是!” 幕僚们领命退下后,书房里只剩父女二人。 姜肃走到女儿面前,伸手轻抚她的发顶:“稚儿,你今日的表现,让为父既欣慰,又心疼。” “爹爹何出此言?” “欣慰的是,我的女儿有如此才智见识,將来无论遇到什么风浪,都能护住自己了。”姜肃声音低沉,“心疼的是,这本不该是你这个年纪该操心的事。” 姜稚握住父亲的手,认真道:“父亲,生在雍王府,长在帝王家,女儿註定要与这些事打交道。与其被动承受,不如主动应对。” “女儿不觉得委屈,反倒是觉得自己终於长大,能帮上爹爹的忙了。” 这话说得姜肃眼眶微热。 他別过头,深吸一口气,才转回来道:“好。既然你有这份心志,为父也不再瞒你。有件事,是该让你知道了。” 他走回书案,从暗格里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册子封面上没有字,只画著一枚古朴的印章图案—— 山峦重叠,一川流水贯穿其间。 “这是『稚川先生』的私印图样。” 姜肃翻开册子,里面是一页页往来信件、指令手稿、帐目批註的抄录本,“这些,都是『稚川先生』亲笔所书的副本。” 姜稚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接过册子,一页页翻看。 那些熟悉的字跡,那些似曾相识的批註风格,那些与她想法不谋而合的经营理念… 越看,她的手抖得越厉害。 “爹爹,”她抬头,声音发颤,“『稚川先生』他…究竟是谁?” 姜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稚儿,你可知你名字的来歷?” 姜稚一怔:“女儿不知?” 姜肃走到窗边,望向庭院中那株老梅,“你出生那日,正值腊月,梅花开得正好。” “你母亲当时难產,稳婆说凶多吉少。” “那时为父心急如焚,恍惚间看到窗外梅枝上积雪消融,最后化作一脉清流,匯入远处山川…就在那一刻,你呱呱坠地。” 他转身,目光深邃:“『稚』者,幼小新生,『川』者,流水不息。你的名字,本就暗合『稚川』二字。” 轰—— 即使早早就知道自己可能跟稚川有关,但是听到父亲亲口承认,姜稚还是踉蹌后退,扶住书案才站稳。 “可女儿才十岁,『稚川先生』名扬天下已近三年…”姜稚將心中疑问问出口。 姜肃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稚川先生』这个名號,確实是为父借用你的智慧所创。” “那些治河之策、盐引之法、科举之制,乃至商行的种种经营方略,有七成以上,都是你平日『无心之言』给为父的启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原不是『稚川先生』,但『稚川先生』的灵魂,是你。所以就你就是『稚川』!” 姜稚彻底呆住了。 原来那些改变大晟朝局的方略,那些被誉为“稚川先生千古”的善举,那些被世家恨之入骨的改革… 源头竟是她这个十岁孩童的“无心之言”。 “为父一直瞒著你,是怕你年幼,承受不住这份重量。” 姜肃握住女儿冰凉的小手,“但今日看你应对江南危机,为父知道,是时候让你知晓了。稚儿,你愿意…真正接过『稚川先生』的担子吗?”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轻响。 姜稚看著父亲殷切的眼神,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良久,她缓缓点头。 “女儿愿意。” 第84章 作为代言人,第一次出远门 书房內。 姜肃眼中泛起泪光,望著女儿重重点头:“好。从今日起,商行的所有核心事务,为父都会与你商议。江南这场仗,咱们父女一起打。”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 与姜寒川给姜稚的那枚形制相似,但花纹更繁复,正中刻著一个古篆的“稚”字。 “这是『稚川先生』的调令符。持此令,可调动商行所有资源,包括暗中的情报网、护卫队,以及为父这些年布下的所有暗棋。” 姜稚接过令牌。 玄铁沉甸甸的,压在手心,也压在心头。 她知道,接过这枚令牌,就意味著彻底告別孩童时代,正式踏入这片波譎云诡的天地。 但她不后悔。 “爹爹,”她抬起清澈的眼眸,“女儿还有两个请求,请爹的允准。” “你说。” “第一,女儿的身份,除了爹爹和几位绝对心腹,不得再让任何人知晓。『稚川先生』必须继续神秘下去,这是最好的保护色。” 姜肃点头:“理应如此。” “第二,”姜稚顿了顿,“女儿想亲自处理江南这件事。以『稚川先生』代理人的身份去杭州。” “什么?!”姜肃脸色骤变,“不可!太危险了!” “正因为危险,才必须去。”姜稚神色坚定。 “栽赃案的关键是人证物证。那个帐房既然能被王家收买,就也能被我们策反。而要策反他,必须有人亲赴杭州,摸清他的软肋,找到突破口。” 姜稚走到地图前,指著杭州的位置: “爹爹,这场仗不仅是商战,更是舆论战、人心战。” “『稚川先生』若一直躲在幕后,只会让人怀疑心虚。但若派出亲信代理人,光明正大地去杭州配合调查,摆出坦荡姿態,舆论就会倒向我们。” 姜肃沉默良久,才艰难开口:“你才十岁…” “女儿可以乔装。”姜稚早已想好对策。 “以商行少东家『姜川』的身份前往,身边有惊蛰护卫,暗中有龙渊军和商行的暗卫保护,不会有问题的。” “到了杭州,稚儿也不会直接介入案件,只在幕后指挥。爹爹,相信我,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烛光摇曳,映著父女二人凝重的面容。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 此刻,已是子夜时分。 最终,姜肃长嘆一声:“爹爹答应你。但你也必须答应爹爹三件事:第一,绝不以身犯险;第二,所有行动需提前报备;第三,一旦情况不对,立即撤回。” “女儿遵命。”姜稚朝著姜肃露出甜甜的笑容,安抚了姜肃不安的內心。 正月十七,寅时三刻,天还未完全亮透。 雍王府西侧角门吱呀一声轻启,一辆毫无纹饰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驶出。 驾车的是乔装成普通车夫的福安。 他今日穿著粗布短打,脸上还刻意抹了些煤灰,连常年挺直的腰背都微微佝僂了几分。 车內,姜稚对著一面铜镜,仔细调整最后的细节。 镜中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模样,肤色比平日暗了两个度。 这是惊蛰用核桃壳、茶叶末调製的膏子细细敷染的。 眉毛被炭笔描粗,眉峰刻意画出些许稜角,削弱了原本的柔美。 最妙的是那双眼睛,惊蛰用极细的笔蘸了淡褐色的顏料,在眼角点出几颗浅淡的雀斑,又將眼型微微拉长。 细细雕琢下,姜稚顿时少了孩童的圆润,多了几分少年的清矍。 她身上那件靛青色细棉长袍是特製的,肩部加了薄棉衬垫,使单薄的肩膀显得宽阔些。 腰间束著同色布带,上面还掛著一枚不起眼的铜牌。 铜牌上刻著“稚川商行·三等管事”的字样。 头髮全部束进靛青布巾中,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耳朵。 “公子,可还妥帖?”惊蛰低声问。 她也换了装束。 一身半旧的黑色劲装,腰间佩的短剑用粗布包裹,看起来像是寻常护院。 姜稚对著镜子侧了侧脸,又抬手做了几个动作,確认袖口、衣摆都不会妨碍行动,才点头:“可以了。” 她从袖中取出父亲给的那本薄册,就著车內昏暗的羊角灯细看。 册子不过巴掌大小,却密密麻麻记满了信息: “涿州驛。距京八十里。接应人:驛丞老周。左耳有疤。 河间府分號。掌柜姓吴,好酒,妻管严… 每一页都標註了注意事项、风险等级、备用方案。 姜稚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杭州的详细情报: 杭州知府王明远,王珣侄孙,元嘉六年进士。 贪財好名,惧內,其妻为谢氏旁支,与本地粮商、盐商往来密切,收受孝敬年约两万两。 稚川商行杭州分號:大掌柜姓郑,辽东人,在杭十五年。 副掌柜三人,帐房六人,伙计四十二,货仓管事一名,名李四。” 情报之详细,让姜稚暗自心惊。 “公子,这是沿途各分號的联络暗语和信物。” 福安將一本薄册和铜符从车帘处递了进来,“按计划,我们每日行六十里,戌时前必到预定驛站。沿途已安排好人手接应。” 姜稚接过,快速翻阅。 册子上详细標註了从京城到杭州的十二个落脚点,每个点都有稚川商行的分號或隱秘据点。 而铜符上刻著山川流水纹,是“稚川先生”的私印图章。 “爹爹那边安排好了吗?”姜稚问。 “王爷对外宣称公主偶感风寒,需静养半个月。王妃每日会按时送药膳到『公主』房中。由秋露在房中假扮。”惊蛰恭敬地答道。 “刑部那边,王爷今早已经找人递了状子,要求彻查杭州栽赃案。同时放出风声,说『稚川先生』已派亲信南下配合调查。”福安在马车外补充道。 姜稚点头。 明暗两条线都已完全铺开,接下来就看她这个“亲信”如何破局了。 “公子,出永定门了。”福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姜稚闻言,掀开车帘一角。 晨雾繚绕中,京城巍峨的城墙渐渐远去,官道两侧是尚未甦醒的田野,残雪在枯草间闪著冷光。 她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心中那点离家的惆悵,很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激盪取代。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十年,第一次真正“走出去”。 不再是被护卫簇拥著去寺庙上香,不再是在宫宴上扮演乖巧的“福娃”,而是以另一个身份,去直面风雨,去亲手破局。 第85章 徐州城外,峡谷惊魂 马车车队一路向南行驶。 “惊蛰,”车內的姜稚一边掀开车帘,观望路边的风景,一边开口,“你说,那些想害我们的人,此刻在做什么?” 惊蛰认真思索了半晌,开口道:“属下觉得,他们得知消息后,应该会想方设法阻拦吧。” “不是阻拦。”姜稚放下车帘,目光落在册子上,“是灭口。” “若我是王家,是绝不会让『稚川先生』的人活著到杭州。”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而死无对证,才是最好的结果。” 姜稚说得平静,惊蛰却听得脊背发凉:“公子…” “所以一路上我们都要提高警惕。”姜稚抬眼,眸中闪过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爹爹既然同意让我来,也一定有安排。我们要做的,除了保护好自己,还有就是让那些埋伏的人,一个个露出马脚。” 姜稚合上手中的册子,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 令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幽光,“稚”字的每一笔刻痕都深峻有力。 手中这枚令牌既是权柄,也是责任。 马车在官道上平稳前行,车轮轧过残雪的咯吱声规律而清晰。 姜稚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中却飞快梳理著接下来的每一步。 …… 三日后的申时,车队行至徐州境內的一处峡谷。 这峡谷名叫“一线天”,两侧山壁高耸,中间道路仅容两车並行。 时值冬日,山壁上枯藤缠绕,怪石嶙峋,显得格外阴森。 “公子,这地方地势险要,要不要加快速度?”福安驾车询问。 姜稚掀帘观察。 峡谷通道长约半里,入口窄,中间稍宽,出口又收紧,属於易守难攻的地形。 姜稚心中警铃微动:“让护卫提高警惕。惊蛰,你注意两侧山壁。” 话音未落,前方探路的护卫快马折返:“公子!前方道路被山石堵死了!像是新近塌方!” “这个季节,乾旱少雨,怎会突然塌方?”姜稚闻言蹙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让福安將车停到塌方处,从马车上跳下来。 惊蛰立刻跟上,短剑已握在手中。 走到石堆前,姜稚蹲下身仔细观察。 这些石块大小不一,最大的那块表面有新鲜的断裂茬口,边缘还有火药燻黑的痕跡。 她又伸手摸了摸石头的温度。 触手冰凉,但比周围山石稍暖,显然是炸塌后不久。 “不是自然塌方。” 姜稚站起身,目光扫视著两侧山壁,“西侧山壁尚且完好,这石头应是从东侧山壁炸下来的。落石如今堆在路中央,显然是刻意为之,目的就是要阻断我们的去路。” 她话音刚落,峡谷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鹰哨! “警戒!”福安厉喝,然后迅速將姜稚护到马车旁。 八名护卫瞬间收缩阵型。 四人持刀面向山壁,四人护住马车。 他们都是姜肃精挑的王府亲卫,此刻虽惊不乱,动作乾净利落。 惊蛰更是一跃上了车顶,单膝跪地,短剑横在身前,目光如炬。 转眼间,数十道黑影从两侧山壁的枯藤后、岩石间纵身跃下! 他们落地时悄无声息,只激起轻微尘土。 这些人全身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他们手中的长刀窄而薄,在昏暗中泛著冷光。 十几人落地后,並不急於进攻,而是迅速分成三组: 一组封堵峡谷入口,一组封堵出口,中间一组呈扇形缓缓逼近。 进退之间,步伐统一,呼吸协调,显然是久经训练。 为首者一挥手,所有人同时扑上。 刀光乍现,寒芒刺目。 护卫们虽也是好手,但黑衣人刀法刁钻,配合默契。 刚交手没多久,便有两名护卫受伤倒地。 “公子,进车!”惊蛰急道。 “惊蛰,你去帮他们,先別管我。”姜稚迅速上车。她知道此时保护好自己,就是不给別人添麻烦。 惊蛰见姜稚躲好,手中短剑挥舞成风,牢牢守在马车边,“属下誓死保护好公子!你们不怕死的,儘管上!” 眼看自己这边的护卫处於下风,电光石火间,姜稚迅速做出判断。 她掀开车帘,大声喊:“安叔!红色焰火!现在!” 福安一愣:“公子,最近的接应点在二十里外…” “这群人就是在拖延时间!”姜稚声音斩钉截铁。 “炸塌道路是为了让援军无法赶到。倘若现在还犹豫不决,不多时,他们就会把我们一举歼灭!” “发信號!快!让他们知道我们已经识破!” 福安闻言,再不犹豫,从怀中掏出竹筒,拉响引信。 “咻——嘭!” 红色焰火冲天而起,在峡谷狭窄的天空炸开一朵刺目的花。 焰火的光芒映照下,黑衣人们的攻势更猛。 为首者显然看出姜稚才是主心骨,眼神一厉,长刀直劈马车。 惊蛰挥剑格挡,“鐺”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她虽武艺高强,但对方人多势眾,渐渐有些吃力。 姜稚坐在马车內,心跳如鼓,手心全是冷汗。 她掀开车帘,紧盯著战局。 突然,一道银光不经意间从她眼前闪过。 姜稚顺著光线抬头寻找,只见两侧山壁顶端,不知何时又出现了十几道黑影,手中还端著弩机! “小心弩箭!”她立刻大喊示警。 几乎同时,山壁上的弩手扣动扳机! “嗤嗤嗤——” 弩箭破空而来,角度刁钻,专射马匹和车轴! 一匹拉车的马惨嘶倒地,马车猛地倾斜。 姜稚被惯性带的踉蹌前扑,摔出马车。 惊蛰飞身扑来,用身体挡在她身前。 “噗噗”两声,两支弩箭射中惊蛰肩背! “惊蛰!”姜稚赶忙伸手扶住她。 “没事…箭头入肉不深…” 惊蛰咬牙拔出一支箭,鲜血顿时涌出,“公子,您必须走!让属下断后!” 走?往哪走? 前后被堵,山壁有弩手,四处都是杀机。 就在这时,峡谷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声响。 那声音初时极低,像是远处闷雷,紧接著,声音迅速逼近,隨即化为密集如雨的马蹄声! 转瞬间,声音已到眼前。 黑衣人首领脸色骤变:“怎么可能?!这附近没有驻军的!” 话音未落,一支玄色铁骑如黑色洪流般涌入峡谷! 为首者手持一桿丈二大旗,旗面玄黑,上用银线绣著山川流水纹,在风中猎猎展开。 旗后是二十名黑甲骑士,人人脸上都覆著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一双冰冷眼眸。 “是山影卫!”福安喃喃道,眼中迸出狂喜。 黑衣人首领脸色大变,攻势一滯,迅速当机立断,咬牙切齿道:“撤!” 然而已经晚了。 第86章 峡谷反杀现场 峡谷內。 黑甲骑兵根本不给黑衣人们逃跑的机会。 “留活口。”在最前面的骑兵首领大声喝道。 二十人瞬间分成四队,五人为一组。 他们如同四把黑色的尖刀,如幽灵一般,精准插入黑衣人的阵型。 他们並不与黑衣人缠斗,而是以战马衝撞、弯刀劈砍,瞬间將对方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为首那名骑兵队长,在疾驰中突然抬手。 只见他身后五名骑兵同时从腰间皮囊掏出一把黑色圆球,然后猛地掷向山壁! “轰!轰轰!” 黑色圆球在半空炸开,爆出刺目的白光和浓烈的烟雾! 山壁上的弩手没有防备,先是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接著又被烟雾呛得剧烈咳嗽,瞬间失去战斗力。 战局瞬间逆转。 黑衣人死伤过半,剩下的虽然被分割包围,但是仍负隅顽抗。 骑兵队长策马来到马车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青铜面具后的声音沉稳有力:“山影卫第三队队长,代號巽三,奉命接应公子。属下来迟,让公子受惊,罪该万死。” 姜稚定了定神,伸手虚扶:“巽队长请起。你们来得正是时候。” 她看向战场。 山影卫的战斗方式乾净利落,不恋战,不全歼,而是以最小代价达成最大战果。 短短一刻钟,黑衣人已全部失去战斗力,死的死,伤的伤。 为了防止他们自尽,被俘的那些还都被卸了下巴,捆得结实。 “公子,这些刺客如何处置?”巽三问。 姜稚走到那些被俘的黑衣人面前。 此刻,他们被按跪在地,眼中满是怨毒和不甘。 “搜身,一寸都不要放过。”她下令。 “尤其是贴身衣物、鞋袜夹层、髮髻、齿缝。武器、毒药、信物等,全部登记造册。” “尤其是为首的那个,我要知道他身上有没有能证明他来歷的东西。” 山影卫动作极快,手法专业,很快,一堆物品摆在了姜稚面前。 制式长刀二十一把,刀柄底部都刻著一个极小的梅花印记。 毒囊三十七个,用蜡封著,里面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银票八百两,都是京城“匯通钱庄”的票子,编號连续。 铜钱十七枚,正面是“元嘉通宝”,背面刻著扭曲的梅花符號。 “是『暗梅令』。”巽三一眼就辨认出梅花符號代表的含义。 “这是江湖上一个隱秘杀手组织的信物。这个组织收费极高,只接受权贵委託。” “能查到委託人吗?”姜稚询问道。 “难。暗梅组织规矩森严,从不泄露僱主信息。”巽三想了想,又说,“不过,属下可以试著追踪这些杀手的来路。” “他们的刀法,口音,习惯动作,在有的时候也会暴露来歷。” 姜稚点头,“那就辛苦巽队长了。” “不敢言苦。”巽三抱拳施礼。 “公子,属下其实还有发现。”巽三上前一小步,低声道。 “有个手臂受伤的刺客,箭伤处流出的血,顏色不对。公子请看。” 顺著巽三的手指方向,姜稚看了过去,只见那名刺客左臂伤口流出的血不是鲜红,而是暗红近黑,且凝固极快。 姜稚皱眉不解:“这是?” “是长期服用某种药物的结果。”巽三沉声道。 “北疆匈奴军中有些探子,为增强耐力、抑制痛感,会定期服用一种叫『血沸散』的秘药。” “服药者血液顏色变深,伤口癒合加快,但寿命会大大缩短。这些人,恐怕不是普通杀手,而是死士。” 死士,用药物控制,不计生死,只为完成任务。 看来,想阻止他们的人,这次真是下了血本。 姜稚沉默片刻,开口道:“清理道路,我们继续赶路。不在彭城驛停留了,直接去下一个据点。” “俘虏全部带走,分开关押,先留他们的活口。” “公子,您的安全…”福安欲出言阻止。 “有山影卫在,我很安全。”姜稚抬手,制止了福安的话。 她看向那些山影卫的眼神中满是坚定的信任,“况且,对方既然已经出手一次,短时间內应该不会再来。我们就是要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儘快赶到杭州。” 巽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位小公子,面对如此血腥的场面,竟然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思路清晰,决策果断。 “是!”巽三抱拳领命。 山影卫的效率也让姜稚再次震撼。 不过两刻钟,道路就已经清理完毕。 尸体被就地掩埋,血跡用特製的药粉处理乾净,甚至连现场打斗的痕跡都做了偽装。 若不是空气中还残留著淡淡的血腥味,几乎看不出这里刚刚发生过一场生死廝杀。 车队重新上路。二十名山影卫如幽灵般融入山林,一队在明,一队在暗,將车队护得滴水不漏。 马车內,惊蛰的伤口已包扎好。 箭上无毒,只是皮肉伤,但她脸色苍白,显然是失血过多。 “惊蛰,躺下休息。”姜稚递过水囊。 “属下没事…”惊蛰挣扎著要坐起。 “这是命令。”姜稚难得强硬的说道,“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你必须儘快恢復。你不好好把身体养好,我怎么能把我的安全,放心交到你的手里。” 惊蛰这才躺下,眼中却满是担忧。 “公子,对方既然派出死士,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路…” “他们暂时不敢了。”姜稚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声音平静。 “一下折了二十多名死士,不管对方是谁,都要重新掂量下一波的行动。” “而且,山影卫已经暴露。对方不傻,他们也知道再派杀手会更加容易暴露身份。他们会把最后真正的较量,全部放在杭州!” 说话间,姜稚摩挲著那枚暗梅令铜钱,脑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据巽三的说法,这些死士服用的“血沸散”,在北疆是匈奴控制探子的手段。 这个名为暗梅的杀手组织怎么会用这些东西培养死士? “血沸散”想来中原內陆並不常见。那么,这玩意儿,会不会就是暗杀组织跟幕后主使达成协议的“桥樑”? 既如此,他们会不会跟当年镇北王的旧案也有些关联? 想到这儿,姜稚心中莫名升起寒意,多年前的秘密,似乎已经被轻轻掀起了一角。 第87章 山影卫的由来 戌时三刻,车队抵达一处隱蔽的山庄。 “公子,前面就到咱们的据点了。”福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姜稚掀开车帘看去。 暮色中,前方山坳里隱约可见几点灯火,那里看似有座农庄。 这农庄坐落在山坳深处,从外面看只当是普通富户的別院,但进入其中,才能发现別有洞天。 围墙高两丈,墙面光滑,无法攀爬。 四角有隱蔽的瞭望台,台上有持弩的守卫。 院內有演武场、马厩、仓库,甚至还有一座小型铁匠铺。 僕从不多,但个个行动如风,各司其职。 姜稚被引至主院书房。 书房陈设简单,但书架上摆满了各地誌、商路图,甚至还有北疆的边防舆图。 显然,这里不仅是落脚点,更是一个情报中转站。 管事奉上热茶和简单饭食,又恭敬递上一封信:“公子,王爷的密信,半个时辰前刚到。” 姜稚接过信,拆开。 是父亲的字跡,內容简单: “稚儿:见字如晤。 王珣今日『突发急病』,告假半月。谢韞午后进宫,与陛下密谈一个时辰,內容不详,但出宫时面色不豫。 杭州知府王明远已接到刑部公文,三日后必须开堂公审。 时机已到,尔可放手施为。 另:寒川北疆大捷,全歼匈奴左贤王部前锋三千人,收復云州关全境。闻尔南下,来信问安。 望自保重。” 姜稚將信反覆看了三遍,心中涌起的暖意驱散了之前残存在心间的阴影。 父亲在京城为她铺路,十三皇叔在北疆大捷,而她,必要在杭州这里为“稚川先生”打开新的局面! 收好信,她对著管事吩咐道:“烦你,让巽队长来见我。” 片刻后,巽三步入书房。 此刻的他已摘下面具,烛光下那张带疤的脸显得格外冷硬。 “巽队长,请坐。”姜稚示意。 “我找你过来,是想知道,『山影卫』究竟是何来歷?王爷从未对我提起。不知巽队长是否可以对我吐露一二?” 巽三在对面坐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王爷已经提前知会过,凡是公子所问,必要知无不言。” 巽三沉吟了一下,开始將自己所知娓娓道来。 “山影卫,是王爷在五年前暗中组建的。” “初时只有十二人。这十二人中,有的是被冤枉革职的边军哨长,有的是家破人亡的鏢师,有的是被仇家追杀的江湖人…” “我们所有人都有个共同的地方,就是无家可归,无处可去。而王爷在我们最无助的时候站了出来,给了我们安身之所,给了我们新的生活方向。” “王爷做的这些並没有要求我们回报,但我们江湖中人,岂是忘恩负义之辈,惟有效忠王爷以示报恩。” 姜稚静静听著。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 “后来,『稚川先生』出世,商行生意越做越大,王爷需要更多的人手护卫来探查和处理消息,山影卫便逐渐开始扩充。” “如今,队伍已有三百余人,分为六队,散布各地。” “你们的装备…”姜稚想起今天所见的那些改良后的武器,接著询问。 “一部分是王爷通过特殊渠道从工部弄来的样品,我们自行改良。另一部分…” 巽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镇北王当年留下的遗產。” “王爷与镇北王是至交,镇北王战死后,他手中的一些东西,就转到了王爷手中。” 姜稚心中一动。 果然,父亲与镇北王的关係,远比表面深厚。 “你们效忠王爷,是因为恩情。倘若这恩情不再,你们是否要选择离开?” 巽三摇了摇头,似乎想到什么,又点了点头。似是怕对面的“少年”误会,忙出声解释: “公子別误会,我们是不会离开的!这恩情是其一。但更重要的是,王爷给了我们『尊严』。” “在外,我们时常扮演著商行护卫、店铺掌柜、走卒贩夫,而在內,我们始终是山影卫。” “王爷告诉我们,无论我们是何种身份,大家只要在山影卫,便皆是有用之人,何时何地都不可或缺。” 他抬眼看向姜稚,满眼真诚。 “而『稚川先生』做的那些事,比如治河、賑灾…我们都有跟著一起参与。他们两位让大家觉得,我们所做之事,时时刻刻都在造福百姓,也让我们体会到什么叫与有荣焉。” 姜稚默然。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山影卫会对自家爹爹如此忠诚。 这不仅仅是利益捆绑,更是信念认同。 “那你们今后,还是只听命於王爷吗?”姜稚问出心中最后的疑问。 “不!”巽三抬眼,目光直视姜稚。 “我们听命於持有『稚川令』的人。从前是王爷,现在,是公子您!这是王爷早早便与我们说定的。” 若说之前巽三还对王爷的指令有所怀疑,但今天见眼前的少年“公子”面对刺杀不仅临危不乱,还处事果决,心中慢慢也开始接受了王爷的安排。 而姜稚摩挲著手中那枚玄铁令牌,忽然明白了爹爹將它交给自己的深意。 这不只是商行的调令符,更是一支隱藏在暗处可以协助自己的力量。 “好!巽队长,既如此,我在杭州的一切行动就烦劳你配合。” “公子言重了。”巽三起身抱拳行礼。 “巽队长,不知今日这些刺客的来歷,你可有其他眉目了?” 姜稚开始正式进入主题。 “有。”巽三从怀中取出一块碎布。 “这是方才从为首者內衣夹层中找到的。布料是江南『云锦坊』特供,只给几个世家大族使用。而这块布上的绣纹,经过確认,是王家的族徽变体。” 果然。 姜稚眼神一冷。 “另外,属下还审问了一个伤重的刺客。”巽三继续道。 “他透露,僱主不仅要求杀掉『稚川先生』派往杭州的亲信,还要求將尸体悬掛在杭州城门示眾。” 好狠的手段! 杀人不算,还要羞辱示威。 这是要彻底打垮“稚川先生”的声望。 姜稚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已深,山庄里灯火阑珊。 远处传来隱约的犬吠,更显得山野寂静,也如同此刻姜稚空旷生寒的心境。 第88章 「稚川」代言人驾到,请接招 屋內的烛火隨著寒风轻轻晃动,映照著两人略显沉重的脸庞。 “巽队长,”姜稚忽然换了话题,“咱们换位思考。假设,你是杭州那个被收买的帐房,现在会怎么想,怎么做?” 巽三略一思索:“会害怕!王家既然能收买我,待事后想封口,势必要杀我灭口。” “除此之外,也怕『稚川先生』的报復。” “今日峡谷一战的事情肯定会传开。假设我知道『稚川先生』能无声无息地让二十多名死士消失,会更心惊胆战。所以,我必会想方设法自保,甚至反水。” “对。”姜稚转身走到书案前,眼中闪过精光,“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衙门证明他的证词是假的,而是给他一个『不敢继续作偽证』的理由。” 她铺纸研墨,提笔写信,笔锋流转间,思路清晰流畅。 “孙帐房:闻君家中老母病重,幼子待哺。稚川先生仁厚,已遣人送药送银至府上。望公堂之上,盼君慎言。若执迷不悟,君之妻小,恐无依矣。” 没有威胁,没有利诱,只是陈述事实,但每个字都敲在要害上。 姜稚將信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漆上压出山川流水纹的印记。 “把这封信,送到杭州府衙大牢,交给那个帐房。”她將信递给巽三。 “不必隱藏行跡,要大张旗鼓地送。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稚川先生』的人,马上就要到杭州了,而且盯上了那个帐房。” 巽三接过信,看著信封上火漆的印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神色微动。 “公子高明!这是转阴谋为阳谋,逼王家儘快出手。若他们一直在暗处不动,我们反而没法抓住他们的把柄。” “不止。”姜稚走到窗前,望著夜色中的远山。 “我还要让杭州城的百姓、商人、甚至那些观望的官员都看到,『稚川先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想栽赃,就要做好反被拖下水的准备。” 巽三躬身:“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待他退出,姜稚又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信中详细匯报了遇袭经过、刺客身份、她的分析和应对计划。 最后,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添了几笔: “闻北疆大捷,心喜。请父亲代为转告十三皇叔:稚儿一切安好,勿念。待杭州事了,再书信详告。” 封好信,她唤来福安:“明日卯时出发,加快行程。我们要在刑部专员抵达杭州前,先到一步。让所有人做好应对各种『意外』的准备。” “是!” 这一夜,姜稚睡得並不安稳。 梦中反覆出现黑衣人冰冷的眼睛、淬毒的刀光、炸裂的震天雷,还有那枚刻著扭曲梅花的铜钱。 当她最后从梦中醒来,伸手摸到枕下那两枚玄铁令牌,继而想到身后支撑自己的两座大山,慌乱的心才慢慢安定下来。 …… 晨光微露时,车队再次起程。 山影卫的身影在薄雾中若隱若现,如影隨形。 马车碾过晨霜,向著南方那座烟雨迷濛的城池,坚定前行。 正月廿二的杭州,笼罩在濛濛烟雨中。 运河码头上,漕船帆影如林,脚夫號子声此起彼伏。 青石铺就的埠头被雨水浸润得乌黑髮亮。 空气中混杂著水汽、鱼腥和茶叶的清香。 姜稚站在客船的船舷旁,望著这座江南繁华之都,一袭靛青细棉长袍被江风吹得微微拂动。 烟雨朦朧中,白墙黛瓦的民居依河而建,远处高塔塔影绰约,湖水也是波光瀲灩。 毕竟跨越千年,即使站在同一片土地上,也让姜稚生出了眼前皆梦的虚妄感。 若非身负重责,她真想停下脚步,欣赏一下这些美好的景致。 “公子,看那边。杭州知府王明远亲自来了。”福安低声稟报。 姜稚抬眼望去。 码头前方,一队衙役分开人群快步走来。 为首者身著青绸官袍,腰系银带,头戴乌纱,应该就是杭州知府王明远。 他身后跟著师爷、书吏及八名佩刀衙役,阵仗摆得十足。 “王大人亲自来了。”姜稚眼中闪过一丝瞭然,“也是,要做给朝廷看,必当『尽心尽力』才是。” 待船靠岸,姜稚缓步下船。 惊蛰紧隨其后,黑衣劲装,手按剑柄,十二名商行护卫分列两翼,眼神警惕地环顾四周。 “可是稚川商行的姜公子?”王明远在五步外站定拱手,脸上堆满程式化的笑容。 “本官王明远,奉刑部公文,特来迎接。” 话虽说得客气,但目光却在姜稚脸上停留三息,显然在估量这个“稚川先生亲信”的分量。 姜稚从容回礼,声音清朗:“正是在下。劳动王大人亲迎,愧不敢当。” 她虽措辞谦逊,身姿却挺拔如竹,毫无寻常商贾面对官员时的諂媚之態。 王明远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面上笑容却更盛:“哪里哪里。刑部公文已到,本官自当配合姜公子查案。” 他侧身让路,“府衙已备好客房,公子一路劳顿,不如先歇息半日,明日再谈公事?” 这话听著体贴,实则暗藏机锋。 王明远就是想以逸待劳,拖延时间。 姜稚摇头微笑:“案情紧急,不敢耽搁。烦请大人先带在下去货仓现场查看。另外,那位投案的帐房,在下也想见上一见。” 王明远笑容微僵:“这…怕是不合规矩吧?人犯关在府衙大牢,没有刑部批文,外人不得探视。咱们还是要按照规矩来。” “王大人说的哪里话,肯定是要按照规矩办事的。” 姜稚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这是刑部发出的特许公文,允在下全程参与调查、查阅卷宗、询问人证。公文副本,想必大人也已收了吧?” 文书展开,朱红官印赫然在目。日期是正月廿一,落款处有刑部尚书、侍郎联署。 更刺目的是文书末尾那句:“持此文者,各地方官府须全力配合,不得阻挠推諉。” 王明远脸色愈发难看。 他今晨確实收到了公文副本,却没想到对方来得如此之快。 从京城到杭州,寻常要走七八日,这姜川竟只用了五天。 更没想到,他连半日喘息之机都不给,直接亮出文书施压。 “这是自然,自然。”王明远勉强笑道,“来人,备轿!” “不必了。”姜稚摆手,“货仓不远,步行即可。在下也想看看杭州风物。” 这话將王明远的后著全数堵死。 他只得挥手让轿夫退下,亲自引路。 一行人穿过码头闹市,引得沿途商贩百姓纷纷侧目。 第89章 赃物展览会秒变翻车现场 姜稚步履从容,跟著王明远一起穿过闹市,目光却不著痕跡地扫视街道两侧。 当铺、钱庄、绸缎庄… 杭州一带果然繁华。 一行人不多时便到了稚川商行的货仓处。 被查封的货仓位於城西运河拐弯处,占地广阔。 朱红大门贴著封条,四名衙役持刀护卫,守卫森严。 在王明远的示意下,封条被揭开。 封条揭开的瞬间,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姜稚步入仓內,入目便是一片狼藉: 货架倾倒,麻袋破裂,帐册散落满地。 空气中不仅残留著刺鼻的硫磺气味,其中还混杂著皮毛的腥臊。 “赃物就在那里。”王明远指著仓库西北角说道。 三百斤硫磺用二十个麻袋分装,整齐码放;五十张虎皮叠成两摞,每张都保存完好;三箱南海珍珠放在木台上,箱盖敞开,珠光莹润。 一切都“完美”得像是精心布置的展品。 姜稚走到赃物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装硫磺的麻袋封口处,盖著“稚川商行”的火漆印,印记清晰完整,而盛放珍珠的檀木箱箱角上,也刻著商行的標记。 姜稚伸手捻起少许硫磺粉末,在指尖搓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姜公子小心,”王明远善意地提醒,“此物危险。” “无妨。”姜稚將粉末凑近鼻端轻嗅,隨即蹙眉。 “这硫磺纯度极高,应是川蜀『烈火坑』所產。它每年產量不过千斤,大半供应朝廷火药局,而在民间能流通的,多是杂质较多的次品。” 手指接著抚过皮毛:“这应该是东北虎皮。製作这种皮子,需在冬季猎杀猛虎,剥皮后以特殊药草鞣製。” “看这些皮子的鞣製工艺如此精良,每张成本应不下五十两。” 最后姜稚转向珍珠箱,拿起一颗珍珠细细端详,“南洋金珠,颗颗圆润,色泽均匀。这等品相,只有广州『海龙堂』能供货,而每年流出也不过百颗。” 一番话下来,令王明远不得不对眼前的少年重新审视。 他虽不懂这些货物门道,但听得出姜稚句句都在点明,这些“赃物”的贵重和稀少。 “王大人,”姜稚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孙帐房供述,这批货是腊月二十三入库?” “正是。” “腊月二十三…”姜稚走至窗前,推开气窗,冷风挟著水汽涌入。 她望向窗外运河,“那日杭州大雪,运河封冻三日,所有船运停摆。商行日誌记载,腊月二十一至二十五日,无一艘货船抵港。” 她回身,目光清亮如剑:“那么问题来了。这批货,难道是飞进来的?” 仓库內一片死寂。 衙役们面面相覷,就连师爷都在低头抹汗。 王明远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才强笑道:“许是、许是帐房记错了日期…” “也许吧。人,难免会有疏漏嘛。”姜稚不紧不慢的说道。 “所以在下想见见那位帐房,当面问问清楚。王大人,现在可以安排探监了吗?” 话已至此,再推脱的话便是坐实了心中有鬼。 王明远咬牙道:“好!本官这就安排!” …… 杭州府衙大牢深在地下,甬道狭窄昏暗,墙壁渗著水珠。 油灯昏黄的光映出牢笼柵栏的阴影,宛如巨兽獠牙。 姜稚在狱卒引领下穿过长长的甬道,来到牢狱最深处。 孙成便是被关在这个大牢的尽头。 此刻,他缩在墙角草堆上,囚衣污秽,面容憔悴。 当听到脚步声时,孙成浑身一颤,抬头见到姜稚,眼中闪过惊疑。 他本以为来的会是凶神恶煞的刑讯者,却没想到竟是个清秀少年。 “孙帐房,”姜稚在牢门外站定,“『稚川先生』让我问你几句话。” 她语气平和,像在閒谈。 孙成却愈发紧张,嘴唇哆嗦,话已经说不利索:“小、小人都招了…那些事,確实是『稚川先生』指、指示的…” “哦?是吗?看来之前送过来的信,你並没有看进去。这么看起来,『稚川先生』对你家的帮助也算是付诸东流了。”姜稚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你既然说是『稚川先生』指示你乾的,想必他十分信任你,那你对这批东西应该瞭若指掌。既如此,我便来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这批硫磺採购价每斤是多少?第二,虎皮是按照什么规格分等级的?第三,珍珠是南洋珠还是东珠?每箱放了多少颗?” 一连三问,孙成张了张嘴,却一个也答不上来。 他一个帐房,只识数字,哪懂这些货物细节。 “答不出?”姜稚笑了笑,“没关係,那我换个问题。” “腊月二十三那日,你在何处?” “在、在货仓盘帐…” “盘帐到几时?” “酉时末…” “那日下大雪,”姜稚忽然倾身,声音压低,“听说,货仓院中积雪半尺。你酉时末离开时,那雪地上可有你的脚印?” 孙成瞳孔一缩,浑身发颤。 他那日根本未去货仓,自然不可能留下脚印! 姜稚见他如此,便不再逼问,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从柵栏缝隙递入。 “这是令郎从老家寄来的信,我顺路帮你带来。我觉得你看过之后才会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孙成不可置信地抬头,眼中闪过震惊和恐惧。 他一把接过信,颤抖著双手將信打开。 信上的字跡他很熟悉,確是他儿子笔跡。 可看完信的內容后,孙成整个人便瘫坐在地上,满是绝望。 信上说他老母亲病重,急需银钱治病,多亏前些日子“稚川先生”送来药物银钱,才渡过难关。 “不!这不可能!”孙成喃喃,“今早狱卒给我的家信,明明说家中安好的。你们究竟哪个说的才是真的?” “狱卒?”姜稚挑眉,“孙帐房,你確定,那是你家人写的信?” 孙成闻言,更是如遭雷击。 他现在仔细回想,今早那封署著儿子名字的信,字跡潦草,內容简短。 信中没有丝毫对他的关心,只让他“咬死供词,家人自安”。 但他当时心神不寧,竟未细辨真偽! “孙帐房,”姜稚声音沉静,“王家虽说答应保你家人平安,可事成之后,你真能確保家人无虞吗?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家中之人受其牵连,从来可都活不长...” 这话瞬间戳中了孙成最深的恐惧。 他浑身发抖,额上已是冷汗涔涔。 “我给你一条生路。”姜稚继续道,“说出真相,指证主谋,『稚川先生』定保你全家平安。並承诺送你们远走高飞,隱姓埋名过好后半生的日子。” 她顿了顿,將孙成的恐惧彻底点破,“否则,你猜王家是先杀你,还是先杀你老母幼子?” 孙成抱头,痛苦地挣扎起来。 良久他抬起头,双手紧紧抓住牢门,眼中满是血丝。 “好!我说!“ 第90章 西湖別院定计策 牢狱中的孙成,双手还死死握著牢门,语气满是祈求: ”求你让我见我娘和儿子一面,我想確认他们的安全。” “可以。”姜稚点头,“我以『稚川先生』的名义担保,明日此时,我带他们来。但现在,你要把你所知的全写下来。” 姜稚从袖中取出纸笔递入。 孙成接过去,握笔的手抖如筛糠。 墨跡在纸上洇开数次,终於颤颤巍巍写下了供词。 他承认自己是受王贵指使栽赃,王家许诺事成后给他一千两银子。 並在供词末尾,咬破手指按下血印。 姜稚收好供词,深深看他一眼:“明日此时,我会再来。” 隨后转身离去。 姜稚走出大牢时,看见王明远已经等在牢外。 看她出来,神色焦躁地迎了上来:“姜公子问出什么了?” “孙帐房翻供了。他说自己是受人胁迫栽赃,而主谋是宝昌號掌柜,王贵。” “证词在此,请王大人过目。” 姜稚將证词副本递给王明远。 王明远快速接过供词,在看到“王贵为主谋”时手竟一抖,纸张飘落在地。 他弯腰去捡,动作僵硬如木偶。 孙成提到的王贵,是杭州宝昌號的大掌柜,也是他的远方表叔。 “这、这定是孙成胡乱攀咬!”王明远强作镇定,“王贵掌柜可是本分商人,岂会做这种事?” “是否攀咬,查过便知。”姜稚截断他的话。 “王大人,按刑部公文,我有权调查所有相关人员。明日还请大人安排王贵到府衙问话。” 王明远额头慢慢渗出冷汗,试图推脱,“这需要时间安排。” “一天够吗?”姜稚微笑,“后天上午,我在府衙等候。若宝昌號的王贵掌柜不便前来,我只好亲自登门拜访了。” 话已点透,姜稚不再多言,拱手告辞。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杭州城华灯初上。 “公子,巽三已经接到孙成的家人了。”见姜稚出来,惊蛰快速迎上前报告消息。 “按您的吩咐,全都安置在城外一处安全的地方。” “好。”姜稚登上马车,“去西湖別院。” …… 西湖別院是稚川商行在杭州的据点,位於孤山脚下的竹林深处。 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院外三面环水,只有一条青石板路与外界相通。 姜稚入住后,即刻召见山影卫在杭州的首领。 来者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荆釵布裙,相貌寻常,唯有一双眼睛似雄鹰般锐利,代號“坎七”。 见到姜稚后,单膝跪地行礼,动作乾净利落,毫无妇人柔態。 “坎七见过公子。” “起来说话。”姜稚示意她坐,“王贵这个人,你们了解多少,详细说给我听听。” 坎七开口,语速平稳,不急不缓,令听者心安: “王贵,四十八岁,太原王氏三房旁支。二十岁来杭州,经营宝昌號二十八年。” “明面做丝绸茶叶,暗地走私盐铁、开赌坊、放印子钱。与杭州知府、漕运司、守备营皆有勾结,是王家放在杭州的钱袋子。” “此人狡猾多疑,身边常年跟著八个护卫,其中两个还是江湖的一流高手。” “那这个人有什么弱点?”姜稚听了半晌,出声询问。 “好色,嗜赌,但最在意他那个独子王宝。” 坎七顿了顿,“王宝十九岁,是个典型的紈絝子弟,整日流连赌坊青楼。王贵为了这个儿子,没少花钱平事。” “哦?是吗?”姜稚眼中闪过锐光,“那王宝现在在哪里?” “三日前进『千金坊』豪赌,输银三千两,就再没出现过。”坎七道,“应该是被扣在坊中,等家中拿钱赎人。” 姜稚出声问:“千金坊东家是谁?” “正是王贵自己!”坎七回答。 姜稚指尖轻叩桌面,心中慢慢梳理这一信息。 【杭州最大的赌坊,背后东家是王贵自己。】 【儿子在自家赌坊输钱被扣留…这怎么可能?】 【看样子,王宝应该並不知道赌坊是自家產业,而王贵想藉机唬住自家儿子,让他受点教训,趁机戒赌,但是又捨不得让他吃苦,所以只能將他扣留。】 【这戏演得可够真的。】 “派人去千金坊找到王宝,隨便以王宝哪个狐朋狗友的名义还清王宝赌债,把人『请』来別院。记住,要恭敬,就说仰慕王公子才华,请他来喝酒。” “另外,查一下腊月二十三日那天,哪个商行有货物进出的大动作。硫磺、虎皮、珍珠这些赃物,咱们每一样都要追根溯源。” “另外,盯紧大牢。我猜今晚定会有人狗急跳墙。” 姜稚迅速做出安排。 “是。”坎七领命退下。 “公子,”福安端了晚膳进来,“京城来信了。” 姜稚拆信。 新上是父亲的笔跡,內容简短: “谢太师今日在朝堂,借杭州一案,置疑商人信用。欲开『盐茶议』,改盐引制,增世家配额。陛下未置可否,命各部商议。” “此乃谢家试探。若盐引制被动摇,公平机制將打破,世家將再度垄断財政。” “杭州案须速决,打出声势,震慑宵小。” “寒川已於北疆再捷,收復三关。闻尔抵杭,来信只三字:『小心,安。』” 看完信的內容,姜稚蹙眉。 盐茶议… 这谢家应是看王家在朝堂上受到打击,瞅准时机出手,恐怕也是想藉此独揽在世家中的话语权,从而一枝独秀。 看来这些世家之间也並不团结。 这盐引制是爹爹推行新政的重要一环,是给予天下商人公平从商,调动他们积极性的一种方式。 此制更可以让百姓享受到优质平价盐,还可藉此充盈国库。 倘若盐引重新被世家垄断,那昔日的努力就统统白费。 她思索良久,然后提笔给父亲回信,详述今日进展。 想到爹爹信中提到十三皇叔给自己留的那三个字,姜稚心中升起一股暖意思。 在信的最后又补充一句:“请父转告十三叔:北疆捷报,儿心甚喜,愿皇叔安。” 信送出,姜稚並无睡意,她铺开杭州城防图,硃笔在几处关键位置画圈。 其中一圈,正落在宝昌號。 让孙成翻供只是第一步,关键是要拿到王贵直接参与栽赃的铁证。 而最好的突破口,就是那个被扣在赌坊的王宝。 惊蛰对姜稚的安排,有些不解:“公子为何救那个紈絝?” “不是救,是请。”姜稚唇角微扬,“对了,让坎七准备些『安神香』,待客用。到时候,自会有一场好戏。” 惊蛰领命去准备。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子夜。 第91章 刺杀阴谋被彻底粉碎 夜已深,宝昌號后院书房內仍是灯火通明。 王贵已经摔碎了第三个茶盏:“废物!都是废物!连个帐房都看不住,让人家三言两语就给翻了供。” 师爷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东家息怒,那姜川虽年幼,却狡猾得很。而且,他手持刑部文书,知府大人也拦不住啊。” “刑部文书…”王贵咬牙切齿,“雍王这是要跟王家死磕到底!”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狠色,“一不做二不休。孙成不能留了,今夜就让他『暴病而亡』。” “至於那个姜川…去『暗梅』僱人,价钱翻倍,我要他无法活著走出杭州!” “可姜川身边也是高手如云。”师爷有些担忧。 “暗梅接的买卖,从不失手。”王贵冷笑,“去吧。” “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师爷连滚爬爬退下。 王贵走到窗边,望著沉沉的夜色,脸上露出狰狞笑意。 而此时的杭州城,除了运河上零星几点渔火,整座城市沉睡在早春的寒雾中。 府衙大牢的砖墙爬满青苔,两名守夜狱卒抱著刀,在甬道口昏昏欲睡。 暗处,坎七领著的六名山影卫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 他们已经在此蛰伏两个时辰。 远处突然传来三声猫头鹰的轻啼。 “巽三那边消息到了。”坎七耳廓微动,心中瞭然。 这是山鹰卫约定的暗號,意味著別院方向的埋伏也已就位。 她抬手做了个手势,六名山影卫悄无声息地分散,占据大牢各个关键点位。 她自己则翻身跃上横樑,居高临下俯视著丙字號牢房。 那里,孙成正蜷缩在草堆上,看似熟睡,但每隔片刻,身体就会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地时如猫般轻巧。 他们穿著夜行衣,面蒙黑布,只露出满是杀意的眼睛。 脚步声开始逼近孙成牢房的位置。 “就是这个丙字三號房。”为首者声音嘶哑,指向孙成的牢房,“主家要他一刻钟內断气,看起来像是疾病猝死。” 另一人点头,从怀中掏出钥匙。 锁舌“咔嗒”一声弹开后,两人闪身而入,刀锋出鞘的声音细微如丝。 就在刀尖距离孙成咽喉只有三寸的剎那! “嗤嗤——” 两支弩箭破空而至。 一支钉入刺客右肩胛骨,另一支精准地射穿另一个杀手的手腕! 箭尾震颤,发出嗡嗡低鸣,瞬间封住了两人的动作。 坎七从樑上跃下,手中银针连射,封住两人哑穴和周身大穴。 “啊——呃!”杀手的惨叫还没出口就被掐断。 “卸下巴,搜身,绑结实。”坎七声音冰冷,“公子要活的。” 山影卫动作利落,三息之內完成所有动作。 她转向面色惨白的孙成:“孙帐房,看清楚了吗?这就是王家承诺的『保你平安』。若不是公子料事如神提前布局,你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 孙成浑身颤抖,牙齿磕碰发出咯咯声。 “公子还让我给你带句话,”坎七俯身,声音压低,“你的家眷已在安全处。待此案了结,『稚川先生』会送你们一家远走他乡,隱姓埋名,保你们后半生安稳。” “但倘若你再临阵倒戈,可就没人能护你了。” 孙成眼中涌出浑浊的泪水,重重点头。 同一时刻,西湖別院。 月色穿过西湖的薄雾,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 別院內十分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露珠从竹叶滑落的声音。 惊蛰守在姜稚房门外的横樑上,手握剑柄,捕捉这夜色中的每一丝异响。 “来了。”惊蛰耳朵微动,低声像是在自言自语。 话音刚落,院墙外就传来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 惊蛰眼神一凛,手已按上剑柄。 四道黑影从不同方向翻墙而入。 四人落地后,迅速分散开来。两人扑向主屋,两人在门口警惕看著四周。 主屋房门被轻轻推开。 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月光。 床榻上隱约可见一个盖著被子的人形轮廓。 刺客对视点头,刀光一闪,直刺床榻! “噗--!” 刀尖刺入,却感觉不对。 太轻了,像是刺穿了棉花。 刺客脸色骤变,掀开被子,露出了藏在被子下面的枕头和衣物,却空无一人! “中计!”屋內刺客惊呼出声,引得门外的刺客进入。 话音未落,书房四角突然亮起火光。 门窗瞬间被从外封死,房樑上、书架后、甚至地砖下,瞬间冒出十余名山影卫,手持连弩,箭尖寒光闪烁。 “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 巽三从阴影中走出,青铜面具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四个刺客背靠背站立,眼中闪过决绝。 他们知道,今晚的任务已经失败。 但暗梅令的规矩,要么完成任务,要么死。 为首者果断从怀中掏出黑色药丸就要往嘴里塞。 “咻!” 一支箭精准射穿他的手腕! 药丸落地,滚到姜稚脚边。 “想死?没那么容易!”巽三声音冰冷,“拿下!” 战斗还没开始,四个刺客就全部被擒获,捆得结结实实。 姜稚从隔壁房间缓步走出,身上靛青长袍纤尘不染,显然一直在此等候。 烛光下,少年的面容稚嫩,眼神却十分平静。 “暗梅令的规矩,我知道。” 姜稚捡起药丸,在指尖把玩,“要么完成任务,要么自尽。但你们来之前,难道没有调查一下,你们的刺杀对象是谁吗?” 刺客们眼神闪烁。 “这可是你们组织第二次栽在山影卫的手上了。”姜稚將药丸扔回地上。 四个刺客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愤怒和绝望。 姜稚起身,淡淡道,“巽队长,带他们下去分开审问。我要知道暗梅令在江南的所有据点、联络方式、以及王家还让他们做了什么。” “是!” 刺客被带走后,惊蛰忍不住问:“公子,您怎么確定他们一定会分两路?” “因为这是最合理的战术。在不確定对手底细的情况下,做两手准备。”姜稚舒展了一下有些劳累的身体。 “一路明攻,灭口关键证人,一路暗袭,刺杀调查者。成则皆大欢喜,败则至少能完成一项。” “而且王贵太自信了。他以为杭州是他的地盘,我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做事情容易被掣肘。” “可他却不知,『稚川先生』经营江南多年,这里的每一条街巷,山影卫都比王家更熟悉。” 此刻,窗外传来鸡鸣,东方泛起鱼肚白。 虽一夜未眠,但姜稚的精神却异常清明。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稚川令”,玄铁令牌在晨光中泛著幽光。 手中这枚令牌已经不是负担,而是力量。 而她,已经逐渐学会如何运用这份力量。 第92章 紈絝少年秒变爆料机 第二日,卯时初刻,王宝被“请”到了西湖別院花厅。 此人打眼一看,就是个被酒色掏空了身子的紈絝。 他眼袋浮肿,面色苍白,身上穿的锦缎袍子的料子虽名贵,但却皱巴巴的,上面还沾著些酒渍。 被惊蛰从千金坊带出来时,王宝原本嚇得要死,以为债主终於要剁他的手了。 可到了这雅致的花厅,看到自己却被奉为上宾时,他又迷糊了。 “王公子久等了。”姜稚步入花厅,笑容温润。 王宝连忙起身,顺势打量起眼前这个清秀少年,语气有些警惕: “你是何人?为何要帮我还赌债,还把我带来这里?” 姜稚做起了自我介绍:“敝人稚川商行,姜川。” “你、你就是姜川?稚川商行的少东家?你找我做什么?”王宝瞬间警惕起来。 “正是在下。”姜稚在主位坐下,“冒昧相邀,是因为久仰王公子大名,想跟你交个朋友。” “交朋友?”王宝愣了一下,他这还是第一次听有人说要跟他交朋友。 “可我爹说你们商行想害我家。” “那是长辈之间的误会,不该影响咱们年轻人相交。”姜稚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亲自为王宝斟了一杯。 “我初到杭州,人生地不熟,听闻王公子是杭州城里有名的风流人物,便想结识一下。不知这杭州城有哪些好去处?” 这话瞬间说到了王宝的心坎上。 他听到姜稚的问题,马上来了精神,腰板也挺直了,脸上更是露出得意之色: “姜兄弟这话算是问对人了!杭州好玩的地方,没有我王宝不知道的!” “要说这赌坊啊,千金坊自然是头一份,但要说青楼的话,春芳院、怡红院那是各有千秋。还有醉仙楼的西湖醋鱼,更是一绝…” 王宝说得是滔滔不绝,而姜稚也是含笑倾听,不时插问几句,显得兴致盎然。 说了好一会,王宝终於感觉口乾舌燥,將面前的茶一饮而尽,举著杯子嚷嚷著上茶。显然已经不拿自己当外人。 侍女再次奉茶。 这次的茶,是坎七亲自冲泡的—— 上好的龙井,加了山影卫特製的“真言散”,无色无味,入水即化。 只要半盏下肚,便能让人神志鬆懈,口吐真言。 王宝见茶上来,又是一饮而尽。 这杯茶下肚没多久,王宝的话更多了,眼神也开始飘忽起来。 “王公子,”姜稚適时引导,“听说令尊生意做得极大,连宫里的贡品都经手?” “那当然!”王宝声音高了八度,“我爹在江南,那是这个!我伯父还是当场一品大员!” 他竖起大拇指接著道,“宫里要的丝绸、茶叶、珍珠,好多都是我们王家供的。” “就说去年那批南海珍珠,本来是贡品,但我爹就偷偷留了三箱,准备找到合適的时机,转手再卖出去。” 王宝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突然捂住嘴。 姜稚並不著急,她在等药效的彻底发作。 过了一会儿,姜稚才声音轻柔地出声询问:“王公子,您话还没说完哪。这批珍珠,令尊打算准备卖给谁啊?” “没、没谁…”王宝摇头,但舌头已经开始打结。 “就、就放在货仓里。我爹说等风头过了再出手。” “哪个货仓?” “就是你们稚川商行那个,杭州城最大的那个货仓。”王宝眼神涣散。 “我爹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 姜稚心中一凛。果然! 那三箱南海珍珠是王家私吞的贡品! 他们不敢放在自家货仓,就偷偷转移嫁祸到稚川商行,再贼喊捉贼。 一来可以陷害对手,二来,这杭州知府是自己人,等风头过了还能偷偷取回。 好一个一石二鸟! “那硫磺和虎皮呢?”姜稚继续问,声音更轻。 “硫磺是…是谢家要的…”王宝神志不清,口无遮拦,“谢太师的门生管著工部,需要硫磺做火药…走正规渠道太扎眼,就让我爹从黑市弄…” “虎皮是竇家要的,竇贵妃喜欢虎皮褥子…” 姜稚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王家、谢家、竇家… 这三家竟然在私底下有如此勾连! 走私贡品、倒卖军需、贿赂宫妃,每一条可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这些事,令尊都记了帐吧?”姜稚追问。 “记了,都记了。我爹精著呢,每笔生意都记帐的。” “那帐本就藏在…藏在宝昌號书房的暗格里…” 王宝说到这里,突然晃了晃脑袋,眼神恢復一丝清明。 “我、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令尊有一本私帐,记录著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 姜稚嘴角掛著一丝浅笑看著他,“王公子,这些话要是传出去,王家就完了。” 王宝脸色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姜、姜公子饶命!我刚才都是胡说八道,您千万別说出去!”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不就知道了。”姜稚起身,收敛了全部神色,“惊蛰,送王公子去客房休息。 “记住,要好生招待,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他离开半步。” “是!”惊蛰领命。 王宝如一堆烂泥般被带走。 姜稚隨即召来坎七。 “去知府內递上诉状,就说『稚川商行』告宝昌號栽赃陷害!” “还有,宝昌號书房,暗格中的帐册,”她言简意賅,“我要在升堂前看到它。” 坎七眼中闪过兴奋:“属下明白!” 次日辰时三刻,杭州府衙。 公堂之上,王明远身穿四品知府官服正襟危坐,脸色却十分不好看。 公堂外挤满了百姓。 稚川商行状告王家栽赃陷害的消息,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全城。 杭州城的人听到消息,从四面八方涌来,都想看看这场龙爭虎斗。 王明远看了眼坐在旁听席首位的姜稚,只见那少年神色平静,嘴角噙著淡笑,仿佛今日不是来打官司,而是来赏花的。 “带人犯孙成!”王明远拍响惊堂木。 衙役领命去提人,片刻后慌慌张张跑回来:“大人,孙成、孙成不见了!” “什么?!”王明远猛地站起,“大牢守卫森严,怎会不见?” “不、不是不见…”衙役声音发颤,“是被人劫走了!” “昨夜有刺客潜入大牢,杀了两个狱卒,孙成不知所踪…” 堂下顿时一片譁然。 第93章 堂审反转三连击 杭州府衙內。 王明远得知孙成被劫走,虽脸色铁青,心中却暗暗鬆了口气。 孙成失踪,死无对证,这案子就难查了,虽然他要担上看管犯人不利的罪责,但后面是黑是白还不就是他一人说了算! 这样看来,於他而言是十分有利的。 王明远看向姜稚,故作为难:“姜公子,这犯人失踪,是我们衙门的失职,我会向朝廷上书谢罪,但如今….” “知府大人不必忧心,犯人孙成已经被我们商行的人提前带走了。”姜稚悠然打断王明远的话。 “姜公子,你怎可如此?莫不是你们商行怕孙成翻供,故意绑架他之后,还杀害狱卒?”王明远觉得自己抓住了眼前少年的把柄,瞬间激动起来。 “王大人慎言。”姜稚起身,从容行礼,“孙成只是被在下保护起来了而已。” “保护?”王明远冷笑,“你一个商贾,有何权力从官府大牢提走人犯,还私下保护?” “因为昨夜有人要杀他灭口。”姜稚从袖中取出那枚暗梅令铜钱,高举过头,“此物,王大人可认得?” 王明远见到铜钱上面的標识,后背瞬间涌出冷汗。 未待他开口,姜稚继续说道:“这是从刺客身上搜出的,是刺杀组织的信物——暗梅令。” “昨夜子时三刻,两名暗梅令刺客潜入大牢,意图毒杀孙成。” 姜稚声音清朗,传遍公堂。 “幸得在下提前布置护卫,刺客已经当场被擒。” “经审讯,他们供认,是受宝昌號大掌柜王贵指使,要去將孙成灭口,酬金五百两白银!” 说著,姜稚將一叠银票放在公案上。 “银票在此,上面清清楚楚显示是宝昌號钱庄开具,並且有王贵私印。请王大人过目。” 堂外百姓惊呼声四起。 王明远强忍住颤抖的手,神色淡定地拿起银票。 票號、私印…確实出自宝昌號! 坎七押著两个人走上公堂。 那两人穿著囚衣,身上带伤,正是昨夜在大牢被擒的刺客。 他们被卸了下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但眼中的恐惧做不了假。 “这两人已画押招供。”姜稚取出供词。 “供词言明,王贵指使他们灭口孙成,以防翻供。这足以证明孙成之前的『投案证词』有问题,王家做贼心虚。” “这…这只能证明王贵想杀孙成,不能证明栽赃之事。”王明远试图挣扎。 “那这个呢?”姜稚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帐册。 “这是从宝昌號书房暗格中搜出的私帐,记录了王贵近三年所有非法交易。” 姜稚翻开帐册,朗声诵读: “元嘉三十二年十月,收谢府管事纹银三千两,代为採购硫磺三百斤,走黑市渠道。” “元嘉三十三年三月,收竇府嬤嬤纹银两千两,代为採购完整虎皮五十张,充作贡品送入宫中。” “元嘉三十三年腊月,截留南海贡珠三箱,价值纹银一万五千两,暂存宝昌號库房,待风头过后出手。” 每读一条,王明远脸色就白一分。 待读到“代竇贵妃採购虎皮褥子”时,王明远几乎要晕厥过去。 “要说最有意思,还要看这里。”姜稚將帐册翻到末尾。 “这上面详细记录了,元嘉三十三年腊月二十三,为避风险,宝昌號將硫磺、虎皮、珍珠悉数偷运至稚川商行货仓,藉此陷害『稚川先生』。” “备註上也写明,待事成后,王贵可得王家主支支持,升任江南商行总理事。” 姜稚將帐册递给王明远:“王大人,请过目。” “对了,这上面还有您的私帐哪。”姜稚適时补充了一句。 王明远接过帐册,双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只看了一眼,就差点眼前一黑,彻底晕过去。 帐目上对於他收受王贵贿赂、帮其掩盖罪行的每一笔款项,就连时间、地点、金额和经手人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完了,全完了! “另外,”姜稚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三箱南海珍珠,经在下请来的宫廷老匠人鑑定,確为去年贡品清单上丟失的那批。珍珠內层刻有宫廷內务府的暗记,这是王贵私吞贡品的铁证。” 她拍了拍手,一名白髮老者走上公堂,呈上一份鑑定文书和几颗剖开的珍珠——內层果然刻著细小的宫印。 堂外彻底炸开了锅。 这桩桩件件,每一条都足以让王家在杭州这一个旁支万劫不復! 王明远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这个知府当到头了,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问题。 “王大人,”姜稚走到公案前,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您看的那本帐册的副本,我已经派人用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刑部了。现在可以传唤王贵到堂问话了吗?或者,您是要等刑部亲自派人来审?” 王明远哆嗦著嘴唇,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来人…去宝昌號,缉拿王贵归案…” 衙役领命而去。 姜稚转身,面向堂外观审的百姓,朗声道: “诸位杭州父老,今日公堂之上,真相大白。” “父老乡亲可见,『稚川先生』行事光明磊落,经商更是以诚信为本,绝不会做违法乱纪之事!” “此次栽赃陷害,是有人眼红商行生意。幸得苍天有眼,真相得以昭雪。” 她顿了顿,继续道。 “『稚川先生』让我转告大家,待稚川商行被查封的货仓解封后,对其他商行造成的损失,稚川商行將双倍赔偿。” “另外,为表示对杭州父老的歉意,商行旗下所有米铺,明日开始,施粥三日,凡杭州百姓,皆可领取。” 堂外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 百姓才不管什么王家谢家,他们只知道,“稚川先生”是个大善人。 不仅捐钱治河,施粥賑灾,如今又被奸人陷害,让人同情。 稚川商行的声望这下在杭州可是彻底坐实。 午后,宝昌號被府衙查封,王贵在逃往码头的途中被山影卫擒获,押入死牢。 王明远连夜写请罪奏摺,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消息如野火般传遍江南。 第94章 种善因,得善果 西湖別院的书房里,姜稚正在看各分號送来的急报。 王贵家倒台后,杭州空出的市场需要迅速填补,稚川商行在江南的布局也要跟著做出调整。 “公子,王贵已经招供,他说帐册上所有记录属实。王明远的认罪奏摺也已经到了京城。” “刑部专员三日后抵达杭州,会全面清查王家这一旁支在杭州的全部產业。”坎七稟报著最新的消息。 “另外,谢家在江南的几位官员,这几日不知为何都告病了。” “做贼心虚罢了。”姜稚淡淡道,“私帐上牵扯到了谢家,他们这是要避避风头。” “可要乘胜追击?” “不急。”姜稚轻轻摇了摇头,“我们只需稳扎稳打,慢慢蚕食。” 姜稚放下手中的急报,走到窗前,望著雨后的西湖。 远山如黛,湖水如镜,这座美丽的城市终於暂时恢復了寧静。 “京城有什么消息吗?” “有。”坎七呈上一封信,“刚刚收到王爷的密信。” 姜稚迅速拆开父亲的信。 姜肃在信中言简意賅: “听闻杭州事毕,吾儿出手即不同凡响。朝中震动,王珣称病,谢允沉默。盐茶议暂缓,但谢家不会罢休。望儿速归,父母盼。” 姜稚唇角微扬,爹爹总是这样,大事化小,但字里行间都是对自己所做之事感到骄傲。 “公子,北疆那边也有消息传来。”坎七说道。 姜稚抬头,“什么消息?” “十三皇子姜寒川,十日前率军深入漠北,突袭匈奴王庭,斩敌八千,俘获左贤王之子。” “匈奴单于遣使臣求和,愿意归还云州关以北三百里土地,並纳岁贡。” 坎七眼中闪过敬佩。 “此战后,相信北疆至少可安稳十年。” 姜稚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是骄傲,也是欣慰。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写信。 这次不是给自家爹爹诉说杭州一行进展,而是单独给姜寒川的去信: “十三皇叔台鉴:闻北疆大捷,喜不自胜。杭州事已了,清白得还。江南春早,西湖烟雨甚美。盼皇叔早日凯旋,稚儿当在京城烹茶以待。” “纸短言长,望自珍重。” 她封好信,交给坎七:“用最快的渠道,送往北疆。” “是。” 坎七退下后,姜稚独自站在窗前。 夕阳西下,湖面泛起金红色的波光。 这一仗,她贏得漂亮。但姜稚清楚,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谢家的“盐茶议”只是暂缓,竇贵妃被贬仍在冷宫,废太子在宗人府里也是虎视眈眈… 而她自己,这个世界里只有十一岁的姜稚,即將正式接手“稚川先生”的全部事务。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都將是新的挑战。 窗外传来画舫的丝竹声,隱隱约约,飘渺如幻。 姜稚转身,走回书案。 那里堆满了等待处理的文书:商行帐目、人事调整、新的生意布局… 她坐下,重新提起笔。 灯火渐明,將少女挺直的背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夜色,又深了。 ...... 二月初二,龙抬头,杭州城细雨如酥。 杭州事了,姜稚並未立即返京。 稚川商行在杭州的分號重新开张,货仓解封,繁杂的事情很多,姜稚一时走不开,便决定在西湖別苑多待三日。 分號重新开张那日,爆竹声隔著三条街都听得真切。 但比爆竹声更响的,是码头两岸百姓的欢呼。 姜稚站在重新启封的货仓高台上,看著伙计们將一袋袋“压惊米”搬上临时搭起的施粥棚,唇角难得地扬起真切的笑意。 “公子,这是今日的帐目。”福安捧著册子过来,眼中带著激动。 “按您吩咐,所有在查封期间受损的商户,按损失双倍赔偿。伙计们补发三个月工钱,管事们再加一份分红。算下来,总共支出两万八千七百两。” “银钱是小事。”姜稚接过册子,目光却落在码头那些排队的百姓身上。 那里,有衣衫襤褸的老者,有牵著孩童的妇人... 还有几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也在队伍中。 他们是那日公堂外听审的士子,今日竟也来领粥,说是要尝尝『稚川先生』的善米是什么滋味,共同来沾沾喜气。 姜稚合上册子,对福安道:“安叔,跟分號掌柜说一声,凡杭州城六十岁以上老者、十岁以下孩童,每月可凭户籍到商行米铺领五斤白米。时间持续一年。” 福安一怔:“公子,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值得。”姜稚转身看向他,眼中清澈如水。 “安叔,你觉得『稚川先生』最厉害的是什么?是富可敌国的財富,还是点石成金的商才?” “这…”福安迟疑著,不知如何作答。 “其实都不是。”姜稚望向远方烟雨中的西湖。 “最厉害的,是『民心』!” “王家富甲江南二十年,一朝倾覆,无人惋惜。为何?因为他们只知敛財,不知施恩。而咱们商行今日花的每一两银子,將来都会变成『稚川』这两个字的在百姓心中的分量!” 姜稚说得平静,福安却听得心头震动。 自家主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深远的眼界。 “属下明白了。”福安郑重行礼,“这就去办。” 姜稚点点头,走下高台。 细雨打湿了她的靛青长袍,她却浑然不觉,而是径直走向施粥棚。 正在排队的百姓看到她,纷纷让开一条路。 “是姜公子!” “公子大善啊!” “多谢公子,多谢『稚川先生』!” 呼声此起彼伏。 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想要跪下,被姜稚扶住:“老人家不必如此。商行遭难时,诸位乡亲不曾落井下石,这便是恩情。今日不过略尽心意。” 她说得诚恳,老妇人热泪盈眶: “公子不知,老身的儿子之前在黄河工地上做工,那时就是因『稚川先生』捐的钱粮,他才活了下来。今后商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们都会儘自己所能来帮忙!” 姜稚心头一暖。 原来善举的种子,早就在不经意间生根发芽。 稚川商行的名声,自此在江南一带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第95章 民心,有时比刀剑更有力量 二月初三,西湖別院。 细雨敲窗,书房內烛火通明。 姜稚正对著烛火,看父亲从京城送来的密信。 “谢太师在前日进宫面圣,呈『盐茶议』细则。提议將盐引配额分为三等,即世家占四成,皇商占三成,地方商贾占三成。並增设『盐引考核』。” “此考核,由户部、工部和礼部公审。” “陛下未立即准奏,命朝臣详议。然谢家已联络十余名官员联合上疏,势在必行。” 姜稚看完后將信放下,眉头微蹙良久才缓缓舒展开来。 “盐引考绩…三部共审…” 她轻声念著这两个词,指尖在信纸上轻轻敲击。 烛光在她清秀的侧脸上跳跃,映出一双过於沉静的眼眸。 坎七侍立一旁,不敢打扰。 她跟隨雍王多年,也是见过无数谋士幕僚,却从未见过有人像小公子这般,十一岁的年纪,思考时的眼神却如深潭般难以测度。 良久,姜稚忽然笑了:“好一个谢太师,不愧是三朝元老。这一招,高明!” “公子何出此言?”坎七忍不住问。 “你看,”姜稚將信纸摊在桌上,用镇纸压平。 “他不直接反对盐引制,因为知道陛下推行此制决心已定,硬抗无用。所以他在制度框架內做文章。” “配额重新分配,看似公平,三部共审,看似制衡。但实际上呢?” 她蘸墨,在纸上画了三个圈:“世家占四成,地方商贾占三成。谢家只需拉拢几家地方大商,就能控制超过五成的份额。” “说到这个三部共审,户部有王家的残余势力,工部有谢家门生,礼部向来与世家交好...若是三部联手,普通商户这三成份额,恐怕连一成都保不住。” “用看似公平的程序实则是为了达到垄断的目的。” 坎七倒吸一口凉气:“那该怎么办?” “怎么办?”姜稚放下笔,眼中闪过锐光。 “他要在框架內玩,我们就陪他玩到底。只不过,这个『到底』,恐怕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坎七,山影卫在江南的人手,现在有多少?” “杭州分队三十二人,加上分散各州府的暗桩,共一百七十六人。”坎七精確报数。 “好!抽调其中精干人手,暗中调查江南各盐场、茶山的实际產量、流向和帐目。”姜稚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下几个名字。 “特別是这几家,湖州张氏盐场,徽州谢氏茶山,苏州王氏漕运。” “我要知道他们近三年的真实交易记录,看看他们有没有偷漏赋税,以次充好,私卖官盐。” 坎七接过名单,眼前一亮:“公子是要...” “既然谢家要搞『盐引考政』,那咱们就帮他『考』得更彻底些。” 姜稚眼中满是智慧的光芒,“他们不是想定配额吗?还要三部会审?这当然没问题。但审之前,是不是要先把各家的底细摸清楚呀。” “他们都是朝廷大员,日理万机,这等琐事就由我们提前为他们代劳吧。”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坎七隨即就要去执行。 “还有,”姜稚叫住她,“查的时候,要『无意中』让某些人知道,是谢家“提议”要彻底清查產量,可不能让人家蒙在鼓里。” 坎七彻底被姜稚的做法折服。 见惯了阴谋诡计,小公子这彻彻底底的阳谋论,让她五体投地。 这不仅是把制度执行“配合”到了极致,更在极短时间內想出了反制之策—— 你要查配额?我先把你家底查个底朝天。 你要三部共审?我先让你內部狗咬狗。 坎七眼中闪过兴奋,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到他们內斗的这一幕了。 “另外,”姜稚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既然谢家想在盐上做文章,我们就给他换条路。” 她提笔,开始画一幅奇怪的图。 坎七凑近看,只见纸上画著海岸线、方格盐田、水渠、晾晒架…还有一些密密麻麻的標註。 “这是...盐场吗?”坎七不確定地问。 “是,也不是。”姜稚笔下不停,“这是『晒盐法』。” “大晟现在的盐,多是井盐、湖盐,需要掘井、汲卤、煎煮,费时费力,產量有限。” “但咱们海岸线绵长,海水取之不尽。若能在沿海设盐田,引海水入田,借日光风力將水分自然蒸发,盐便可结晶而出。” 坎七瞪大眼睛:“公、公子,这法子当真可行吗?” “可行。”姜稚肯定道,“我在古籍中见过类似记载,只是未被重视。如今谢家逼得紧,正好拿出来一试。” 她继续完善图纸,標註出具体尺寸、材料、工艺流程。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不是在绘製一个可能顛覆大晟盐政的方案,只是在完成一件寻常课业。 窗外雨声渐密,烛火跳动。 当最后一笔画完时,姜稚搁下笔,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封信,”她將晒盐法图纸和之前写的应对策略装进信封,“用最快速度送回京城,交到父亲手上。记住,必须亲手交给父亲本人。” “是!”坎七双手接过。 她已经感受到信封里那些纸张的重量。 这可能是改变整个大晟盐业格局的利剑! ...... 二月初五,清晨,车队准备起程返京。 离开杭州时,码头上竟有不少百姓自发相送。 他们提著自家做的糕点、鸡蛋,甚至有的手里还拿著几把新鲜的青菜,非要塞到隨行离开的伙计手中。 “公子一路平安!” “替我们谢谢『稚川先生』!” “商行善举,杭州百姓铭记在心!” 呼声此起彼伏,穿透细雨,敲打在姜稚心头。 她站在船头,向岸上拱手,脸上是少年人应有的温和笑容,眼中却藏著更深的东西。 “民心…”姜稚轻声自语,声音淹没在风里。 她此刻更是真切感受到“稚川先生”这个身份承载的重量—— 不仅是財富和权势,更是万千百姓的期待。 “公子,”福安看到眼前这一幕,低声说,“这阵势,会不会太过招摇?” “无妨。”姜稚看著渐行渐远的杭州城,“现在商行和『稚川先生』都需要这样的名声。” “民心和善名,有时比刀剑更有力量!” 第96章 火船截杀下的金蝉脱壳 船队沿运河北上,一路顺畅。 新任杭州知府是寒门出身,对“稚川先生”颇有好感,特意派了官船护送。 杭州王家旁支的倒台的消息一经传开,沿途州县官员也都殷勤接待。 毕竟现这位“稚川先生”的亲信现在正在风头上,谁都不想得罪她。 但姜稚心中的弦,始终紧绷著。 她知道,表面的平静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二月初八,夜,船至徐州。 本该在此停留补给,但一只信鸽的到来改变了所有计划。 巽三从信筒中取出纸条,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公子,”他快步走进船舱,声音中带著焦急,“京城急信。” “北疆军粮押运途中遇劫,损失三万石。朝中有人藉此攻訐十三皇子『治军不严』。陛下已命兵部严查。” 姜稚正在灯下看书,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厉色:“什么时候的事?” “五日前,在幽州地界。”巽三將纸条递上,“王爷让属下提醒公子,途中小心,恐有人也会对我们不利。” 姜稚接过纸条,快速扫过那几行字。 烛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沉静的侧影。 良久,她放下纸条,缓缓起身。 “三万石...够五万大军吃一个月。”姜稚走到舷窗边,望著窗外漆黑的水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太巧了。” “公子,您的意思是...” “军粮被劫,朝中必然有人要將矛头指向十三皇叔。” 姜稚转身,烛光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寒星,“而我,在这个时候从江南返京,若是途中『意外』出事,你说会怎么样?” 巽三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会说,是『稚川先生』与十三皇子勾结,私运军粮,结果內部分赃不均,遭了黑吃黑!” 姜稚点头,“这就是一箭双鵰。所以,我们不停了。连夜过徐州,全速北上。” 姜稚迅速做出决断。 “通知所有护卫,提高警惕,隨时进入战斗状態。另外,船过徐州后改走陆路,不走官道,走山间小路!” “是!”巽三马上进行了安排。 命令迅速传达。 船队如同蛰伏的巨兽,直接越过徐州码头,在夜色中悄然加速。 姜稚站在船头,夜风吹动她的衣袂,但她此刻目光沉沉,似乎是要穿透黑暗望向北方。 子夜时分,船至“老鸦滩”。 这里河道狭窄,两岸山壁陡峭,是出了名的险段。 “公子,前面有情况!”巽三的声音从舱外传来。 姜稚掀帘看去。 前方河道上,赫然停著三艘破旧货船,將水道堵得严严实实,但货船上不见人影,只有几盏孤灯在夜风中摇曳。 “停船。”姜稚沉声道。 官船缓缓停下,与货船相距百丈。 此时,夜色深沉,只有水浪声和远处山林中隱约传来的鸦啼。 “巽队长,”姜稚低声道,“带人从水下悄悄摸过去,看看那几艘船什么情况。” “惊蛰,你守在船头,若有异动,立即发信號。安叔,让山影卫准备连弩。” “是!”三人分散开,迅速行动起来。 巽三带著四名精通水性的山影卫悄然入水,如游鱼般向货船潜去。 过了一会儿,巽三从水中跃回官船,浑身湿透,脸色有些难看。 “公子,那三艘船都是空的,但船舱里堆满了乾柴和火油。船底被人凿了洞,正在缓慢进水,预计半个时辰后就会沉没。” “一旦沉船,乾柴浮起,火油就会扩散,到时点火,整段河道都会变成火海!” 姜稚听完稟报,沉默了三息。 好狠的手段! 这群人根本没想直接攻击,而是製造“意外火灾”。 到时候官船被困火海,船上的人想自救唯有跳入河中,届时他们只需要在岸边安排人手,让在河中的人无法上岸,就能保证整船的人没有生还可能。 就算事后调查,也只需將所有责任推到无主的货船上即可。 “能清除吗?”姜稚出声询问。 “可以,但需要时间。”巽三低头想了一下,答道,“火油已经渗入船板,要彻底清理,至少要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太长了。 姜稚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对方既然设下这个局,肯定还有后手。等在这里待货船清理完毕,无异於坐以待毙。 “弃船。”姜稚果断下令,“所有人带上必要物品,从岸上走。” “巽队长,辛苦你,先带人在船上布置,做出我们还在船上的假象。然后安排人清理火船,但不要將东西全部撤走,留下一些易被控制火势的易燃物即可。” “惊蛰,安排一些护卫,提前在两岸山林中布置陷阱。” “我们就给这群人来个將计就计。” 命令如山,执行如风,山影卫再次展现出了惊人的效率。 一刻钟內,所有人已悄然离船,潜入岸边的山林。 官船上只留下几盏孤灯,和几个偽装的人影。 姜稚藏身在一处山石后,惊蛰寸步不离地守护在她身侧。 夜寒露重,惊蛰给她披上斗篷,却被姜稚轻轻解下,反披在惊蛰身上。 “我没事。”姜稚的目光紧紧锁定河道,嘴上却满是关切,“倒是你,伤势才好没多久,这时候要注意保暖才是。” 惊蛰看著自家公主在夜色中挺直的脊背,握著斗篷的手悄悄攥紧,心中更是暖暖的。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约莫半个时辰后,下游方向传来轻微的划水声。 几艘小艇如鬼魅般悄然驶来。 每艘艇上都有四五个人,皆身著黑衣,手持兵刃。 他们远远看到有“稚川”旗號的官船停在货船后面,似乎已经被困住,便加速朝那个方向驶了过去。 巽三发现异常船只,將身体埋得更低,同时用手势朝身边的山影卫示意准备。 山影卫皆屏息以待。 小艇靠近货船五十丈时,突然停住。 为首的小艇上站起一个人,他举起火把,用力掷向货船! 火把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在货船的一些乾草堆上。 “轰--!” 火焰瞬间腾起! 乾草遇火即燃,三艘货船转眼间变成三个巨大的火球。 火势转眼便蔓延到水面,形成一片火海,眼见有將后方的官船包围的趋势。 “撤!”投掷火把的人见到火势已起,下令离开。 小艇掉头欲走。 就在这一瞬—— “放箭。” 隨著一声令下,两岸弩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至,目標直指向河中的几艘小艇。 第97章 「稚川」代言人高调回京 山林中久候的巽三一声令下,弩箭如雨倾泻。 与此同时,数条绳索从岸上拋出,套住小艇,猛力拉向岸边。 “有埋伏!” 黑衣人们惊呼,挥刀格挡箭矢。 但山影卫的弩箭太密,太准,转眼间,小艇上的人已经倒下了一半。 剩下的人,有的想跳水逃生,却被早已候在水下的山影卫拖住,一个个被生擒。 姜稚缓缓站起身。 她看著山影卫如猎豹般扑出,將敌人擒获,眼中是尽在掌握的篤定。 战斗在十息內结束。 小艇上除了中箭死亡的,剩余十三名黑衣人,全部被擒获。 火还在燃烧,但早已经失去了威胁。 巽三早早就已经带人將官船附近的火油清除了,所以货船燃烧的火势对官船没有丝毫影响。 姜稚从藏身处走出,来到岸边。 被擒获的黑衣人跪成一排,各个面如死灰。 “谁派你们来的?”惊蛰拔出剑,架在其中一个人脖颈旁,询问著。 无人回答。 “不说?”巽三走到黑衣人面前,开始逐个搜身。 不多时,就从其中一个人身上搜出一块腰牌。 当看到刻著“谢”字的木质腰牌出现在眼前时,姜稚轻轻挑了挑眉。 “谢家…这可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了。” 姜稚摩挲著那块木牌,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主动跳出来,当真是急不可耐了。” 她走到被擒的黑衣人面前,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惊恐或绝望的脸。 其中一个黑衣人见姜稚如此,咬牙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们?”姜稚摇头,“那岂不是太便宜幕后黑手了。我要你们活著,活著上京,活著在刑部大堂上,指证谢家!” 然后转身,对巽三吩咐道:“分开关押,单独审讯。必须从他们嘴里知道这次行动的全部细节。” “是!” “另外,”姜稚看向还在燃烧的火船,“明日一早,咱们出发走官道,並且一定要大张旗鼓地走。” 惊蛰不解:“公子,这样岂不是更危险?” “最危险的时候,就是最安全的时候。”姜稚望向北方,目光深远。 “谢家这次失手后,短时间內不敢再动。而我们越是高调,他们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如玉石相击:“而且,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稚川先生』的人都不是软柿子,不仅从江南活著回来,还带著被刺杀的证据,一起回来了!” 火光映照著姜稚沉静的面容。 惊蛰看著自己公主如此,心中涌起难言的骄傲。 这就是她发誓效忠的人,是大晟的“福娃”,也是“稚川先生”的灵魂! 火光渐熄,晨雾升起。远处传来鸡鸣,天快亮了。 姜稚回到临时搭起的营帐,却无睡意。 她提笔写信,將今夜之事详细稟报父亲,並附上缴获的谢家腰牌和刺客的初步口供。 写到最后,姜稚笔锋顿了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点。 她想起那个在北疆浴血奋战的十三皇叔,想起他简简讯中的“小心,安”,想起他可能正面临的诬陷和压力。 笔尖重新落下,添了一段: “…北疆军粮被劫之事,女儿以为绝非偶然。” “三万石粮食目標庞大,运输途中必有重兵护卫,能成功劫走,要么是內鬼接应,要么是军方级別的力量出手。” “请父亲提醒十三皇叔,彻查押粮官兵,特別是近期调入北疆的新人。另,女儿不日將抵京,一切安好,勿念。” 搁下笔,姜稚走到帐外。 东方已现鱼肚白,晨光刺破夜色,照亮她清秀却坚毅的面容。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前方,京城的风雨还在等著她。 …… 姜稚高调返京的消息,如同春雷般炸响朝野。 当掛著稚川商行旗帜的车队浩浩荡荡驶入城门时,沿途百姓夹道围观,议论纷纷。 “那个车里的人就是『稚川先生』派去杭州的姜公子,听说才十几岁!” “人不可貌相!听说他在杭州公堂上,把宝昌號那些罪行都揭了个底朝天。” “看后面押送的那些人,不会都是刺客吧?说是被派去灭口的…” 雍王府车队中央的马车里,姜稚正在闭目养神。 她已经换回了女儿装扮。 一身杏黄宫装,髮髻轻挽,与之前的“姜川”判若两人。 昨夜秋露已经等在城外,告知了她最近京城发生的事。 今日一早进城前,姜稚便与山影卫分开出发,坐上了雍王府的马车。 如今明面上看,是雍王府车队接“病癒”的公主回府,而偽装成姜川的商队已经往京城商行的別苑方向驶去。 “公主,前面到王府了。”秋露轻声唤著姜稚。 姜稚闻言睁开眼,透过车帘缝隙看到雍王府熟悉的门楣。 府门大开,父亲姜肃亲自站在阶前等候,而母亲在一旁也是翘首以盼。 车停,姜稚下车瞬间,林月瑶便扑了上去,紧紧抱住她: “稚儿!我的稚儿!你终於回来了!让娘看看瘦了没有?” “娘亲,女儿一切都好。”姜稚眼眶微热,回抱住母亲。 姜肃虽未说话,但眼中的欣慰难以掩饰。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回来就好,先进府再说。” 一家三口回到內院,屏退左右后,姜肃上下打量了女儿好一会。 见她只是清瘦了一些,真的没有受伤,才安下心来。 接著沉声道:“稚儿,你回京的时机正好。三日前,寒川的捷报已经抵京,陛下龙顏大悦,已下旨命他即日班师回朝,预计半月內抵京。” “陛下原本有意为他举办凯旋庆典,封赏功臣。”说到这儿,姜肃神色逐渐复杂起来,“但北疆军粮被劫一事被大做文章,兵部甚至在昨日上奏,要求彻查龙渊军內部!” “看来,这兵部里应该有谢太师的门生。” 姜稚立刻领会到父亲话中的重点,“他们是想用军粮案牵制十三皇叔,让他无法受封?” “正是!”姜肃点头。 “所以必须儘快將杭州案的证据呈上,先打掉谢家的气焰。只要谢家自顾不暇,军粮案就少了最有力的推手。” “女儿明白。”姜稚眼中闪过势在必得。 第98章 谢管家,你的张三在哪里? 当夜,雍王府书房灯火通明。 姜稚伏案疾书,將杭州之行的完整报告誊写成奏摺格式。 从抵达杭州、公堂对峙、获取口供、搜出帐册,到返京遇袭、擒获刺客,每一环节都证据確凿,逻辑严密。 “公主,这是巽三刚送来的。”惊蛰悄然入內,递上一份密报,“谢家昨晚有异动。” 姜稚接过细看。 密报显示,谢太师昨夜秘密出府,前往城西一处不起眼的茶楼,与几名神秘人物会面。 山影卫虽未能靠近窃听,但从其中一人的身形步態判断,很可能是宗人府的人。 “宗人府的人?”姜稚瞳孔微缩。 废太子姜诚虽被圈禁,但宗人府看来已经被他掌控了一部分人。 “还有,”惊蛰压低声音,“冷宫那边也有动静。竇贵人身边的宫女近日频繁与外界传递物品,虽都是些寻常衣物吃食,但次数太过频繁。” 竇贵妃、谢家、废太子… 这三股势力若真联手,將是一股可怕的力量。 “继续盯紧,一有情况,隨时告诉我!”姜稚对惊蛰吩咐道。 夜色渐深,四周满是阴谋的味道。 翌日,皇宫,乾元殿。 皇帝姜桓端坐龙椅,下方站著以谢太师为首的文官集团,以及姜肃等几位亲王。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宣刑部侍郎李正、稚川商行姜川覲见!” 在赵德全尖细的唱喏声中,装扮后的姜稚隨著李正步入大殿。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敌意,也有担忧。 姜稚目不斜视,走到殿中央,跪地行礼:“草民姜川,叩见陛下。” “平身。”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姜川,朕听闻你在杭州破获栽赃案,又在返京途中擒获刺客。现在將事情经过,详细道来。” “是。”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姜稚应答起身,语调清晰地將杭州之事、返京遇袭的过程一一陈述。 她不添不减,只陈述事实,但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在谢太师心头。 当说到从刺客身上搜出谢家腰牌时,殿內顿时一片譁然。 “陛下!”谢太师终於忍不住,出列跪倒。 “老臣冤枉!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谢家世代忠良,怎会做出这等事?” “太师稍安勿躁。”皇帝淡淡道,“姜川,腰牌何在?” 姜稚从怀中取出那枚木製腰牌,双手呈上。 赵德全接过,奉到御前。 皇帝拿起腰牌,仔细端详。 腰牌做工精致,正面刻“谢”字,背面刻有编號“丙七十三”,確实是谢府护卫的制式腰牌。 “谢太师,”皇帝將腰牌递给赵德全,示意传给谢太师,“你且看看,这可是你府中之物?” 谢太师接过腰牌,手微微发抖。 他一眼就认出,这確实是谢府护卫的腰牌,编號“丙七十三”对应的护卫名叫谢勇,是府中三等护卫。 但,谢勇三个月前就告假回老家了,怎会出现在刺客身上? “陛下,”谢太师咬牙,“此腰牌確是谢府之物,但老臣府中护卫上百,难免有被收买背叛者。单凭一枚腰牌,不能断定是谢家指使!” “谢太师言之有理。”姜稚点头,“不过,除了腰牌,还有十多份口供,都指认是谢府管家谢能出面僱佣。李侍郎,烦您將口供呈上。” 李正將供词奉上。 皇帝快速瀏览,脸色越来越沉。 供词详细记录了谢能交代任务,要他们製造“意外”火灾,烧死姜川一行。 甚至还有谢能的原话:“事成之后,谢太师另有重赏。”。 “谢太师,”皇帝放下供词,声音听不出喜怒,“谢能现在何处?” 谢太师额头渗出冷汗:“老臣、老臣属实不知。谢能三日前告假,说是老母病重,回乡探视。” “哦?这么巧?”姜稚轻笑。 “草民早早就派人去谢能老家查过,他老母三年前就过世了。而他本人,昨日下午在通州码头企图登船南下时,被刑部衙役抓获。现在,就在殿外候著呢。” 谢太师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少年,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带谢能。”皇帝下令。 很快,一个四十余岁、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被押上殿。 他穿著皱皱巴巴的绸缎衣裳,脸上还有淤青,显然受过刑。 “谢能,”皇帝沉声道,“將你如何僱佣刺客刺杀姜川一事,从实招来。” 谢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抬头看了看谢太师,眼中闪过挣扎,但最终还是咬牙道: “陛、陛下,此事与太师无关,是小人打著太师的名字,自作主张。” “哦?”皇帝挑眉,“你一个管家,哪来那么多银钱僱佣杀手,调动谢府护卫?又为何要杀姜川?” “小人打著太师的名义,收受了很多商行的贿赂,还在黑市买了很多硫磺。小人怕被查出来,就想灭了姜川的口。”谢能说话间,声音越来越小。 “胡言乱语!”李正厉声道,“刑部已查过你的私人帐目,近三月並无大额亏空!且你与姜川素不相识,他怎会知道你私吞银两?” 谢能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连连磕头:“小人有罪!小人该死!但此事確与太师无关啊!” 场面一时僵持。 姜稚冷眼看著。 谢能这是想一人扛下所有罪责,保住谢太师。 这確实是眼下对谢家最有利的选择,毕竟一个管家犯罪,和谢家主事人犯罪,性质是天差地別。 但她会让谢家这么轻易脱身吗? “陛下,”姜稚忽然开口,“草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谢管家。” 皇帝点头:“准。” 姜稚走到谢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谢管家,你说你私吞银两,怕被查出来才要杀我灭口。那请问,你是如何知道我南下返京的行程路线的?” 谢能一愣:“这…小人是从商行內部打听到的。” “从谁那里打听到的?”姜稚追问,“我在杭州的行踪,只有商行核心成员知晓。你一个谢府管家,如何能接触到这个级別的信息?” “我、我买通了商行的伙计。” “哪个伙计?姓甚名谁?何时何地买通?给了多少银两?”姜稚语速加快,步步紧逼。 谢能额头的汗珠滚落:“是…是杭州分號的一个伙计。叫…叫张三!” “张三?”姜稚笑出林声,“那谢管家对我杭州分號实在没有做足功课。” “杭州分號三百七十五名伙计,就没有一个叫张三的!” 谢能闻言,脸色彻底惨白。 第99章 姜稚当眾拆「谢」字招牌 皇宫,乾元殿內,姜稚还在对谢府管家步步紧逼。 “谢管家,你说你私吞银两僱佣刺客。那请问,你是通过谁联繫的暗梅令?” “据我所知,暗梅令是江湖上最隱秘的杀手组织,寻常人根本不知道如何联繫。你一个深宅大院的管家,如何能接触到这种组织?” “我…我…”谢能后背的冷汗已经浸湿衣衫。 “说不出来了?”姜稚转身,面向皇帝。 “陛下,草民以为,谢能一个小小的管家,绝无能力策划如此周密的刺杀,背后定有主谋。而这个主谋,必须同时满足几个条件。” “第一,有能力调动谢府护卫腰牌,第二,要知晓草民的行程路线,第三,能联繫到暗梅令这样的组织。最关键的,是要有足够的动机置草民於死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太师:“而符合所有这些条件的,只有一个人。” 殿內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姜稚的言外之意。 “姜公子慎言!”一位谢家门生忍不住喝道,“无凭无据,岂可污衊当朝太师!” “谁说无凭无据?”姜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这是从谢能通州住处搜出的密信,写信人让他事成之后立即南下,到江南与『主家』匯合。而信末的落款印记——” 她將信展开,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那个朱红色的私章图样。 那印记,与谢太师在奏摺上用的私章,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谢太师失声道,“老臣从未写过这样的信!” “太师当然不会亲自写。”姜稚收起信,“但这枚私章,除了太师本人,还有谁能动用?谢能吗?他一个管家,能拿到太师的私章?” 谢太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私章確实是他书房之物,由心腹保管。 能拿到私章偽造书信的,只能是谢家核心成员,甚至…可能就是他的儿子或侄子。 这一刻,谢太师心中涌起一阵寒意。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家族中的某些人算计了。 那些人想借他的手除掉“稚川先生”,事成则好,事败则让他背锅。 “陛下,”谢太师重重磕头,“老臣確实不知此事!但管家谢能犯罪,老臣有失察之罪!请陛下责罚!” 这是以退为进。虽承认失察,但否认主谋。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谢太师年事已高,管家犯罪,確有失察之过。但念你三朝元老,多年来为大晟鞠躬尽瘁…那便罚俸一年,闭门思过三月。” “谢能雇凶杀人,罪证確凿,押入天牢,秋后问斩。谢府所有护卫,全部重新核查身份背景,有可疑者,一律革除。” 这个处罚,比谢太师预想的要轻得多。 他连忙叩首:“老臣谢陛下隆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皇帝的话还没说完:“至於『盐茶议』…谢太师既在思过期间,此事就由雍王牵头,户部、工部、礼部三部协同,重新擬定细则,务必公平公正。” “儿臣遵旨!”姜肃出列领命。 谢太师心中一沉。 此事由雍王牵头,那“盐茶议”还能有谢家什么事? 但他不敢再爭辩,只能再次叩首:“陛下圣明。”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 但姜稚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谢家根基深厚,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倒下。 而今天她在朝堂上的表现,已经彻底得罪了这个世家的领头羊。 “姜川。”皇帝的声音將她拉回现实。 “你此次南下,为『稚川先生』洗刷冤屈,擒获刺客,有功。朕赏你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另,替朕带句话给『稚川先生』,他的忠心,朕知道了。让他好生经营自己的买卖,莫负朕恩。” “草民代『稚川先生』谢陛下隆恩!”姜稚跪地谢恩。 退朝后,姜稚走出乾元殿。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然后朝著自己的马车走去。 马车內,姜肃已经避开其他人的眼线,在內等候多时。 “稚儿,”姜肃低声道,“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但谢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要更加小心。” “女儿明白。”姜稚点头,“父亲,谢家內部…” “今日一看,谢太师可能確实不知情。”姜肃沉吟,“但谢家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谢太师有二子三侄,都在朝中或地方任职。尤其是他的长子谢朗,任吏部侍郎,野心不小。今日之事,恐怕与他脱不了干係。” 吏部侍郎…掌管官员升迁任免,权力极大,王珣经过之前一事,圣心大减,確实是其他人出头的机会。 “女儿会注意的。”姜稚顿了顿,“父亲,十三皇叔何时抵京?” “三日后。”姜肃眼中闪过笑意,“寒川这次立下不世之功,陛下已下旨,待他抵京,要亲自出城迎接。到时候,你也去。” 他压低声音:“寒川在战报中特意提了你。他说,在北疆听到杭州之事,很是担心。如今你平安返京,他也就放心了。” 姜稚心头微暖,点了点头。 回到雍王府,姜稚第一件事就是换回女装。 镜中,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姜川”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身著鹅黄襦裙、眉眼精致的安寧公主。 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公主,”秋露一边为她梳头,一边兴奋地说,“您今天在朝堂上的事,府里都传遍了!大家都说姜川公子厉害得很,把谢太师都驳得哑口无言!” “秋露,慎言!”惊蛰提醒,“这些话不要在外头说。” “我知道啦。”秋露吐吐舌头,“就在咱们院里说说嘛。” 姜稚看著镜中的自己,忽然问道:“惊蛰,你说,我今日是不是太锋芒毕露了?” “公主何出此言?”惊蛰不解。 “谢家毕竟是三朝世家,树大根深。我今天当眾撕破脸,往后的路可能会更难。” 惊蛰沉默片刻,认真道:“公主,奴婢不懂朝堂大事。但奴婢知道,有些人,你退一步,他就会进十步。” “谢家既然已经对您下杀手,您若不反击,他们只会变本加厉。今日之事,是自保,也是立威。让所有人都知道,『稚川先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姜稚笑了:“你说得对。” 她起身,走到窗前。 庭院中,那株老梅已经谢了,但新芽初绽,嫩绿可人。 春天真的来了。 第100章 朝堂舌战,秒变大型打脸现场 回到雍王府不久,巽三便带来了坏消息。 “公子,刑部大牢出事了。”巽三神色凝重,“昨夜押进去的那些刺客,今晨发现死了六个。狱卒说是『突发急病』,但属下查看过尸体,是中毒身亡。” “毒从哪来?” “还在查。”巽三咬牙,“但能在大牢里下毒,刑部內部肯定有內鬼。” 姜稚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谢家这是要杀人灭口,切断线索。 “剩下的刺客呢?” “已秘密转移,由山影卫看管。”巽三道,“但口供的价值已经大打折扣。” 好手段! 姜稚不得不佩服谢允的老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用几条人命,就化解了最直接的危机。 “还有,”巽三继续稟报,“谢家近日定会开始反击,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先送他们一份『大礼』。” “公主的意思是?” “谢家在江南的那些產业,咱们不是正在清查吗?”姜稚眼中闪过锐光。 “把查到的证据整理好,特別是偷税漏税、以次充好、贿赂官员的部分,匿名送到几位刚正不阿的御史手中。” “记住,要『不经意』地让他们知道,这些证据来自江南官员的『主动举报』。” 巽三眼睛一亮:“属下明白。” “另外,”姜稚补充,“冷宫和宗人府那边,加派人手监视。我要知道,谢允许昨晚见的到底是什么人。” “是!” 巽三领命退下。 …… 二月中旬,京城春寒未褪,朝堂暗流却已汹涌如潮。 正如姜稚所料,谢家的反击来得迅猛而毒辣。 短短三日,弹劾雍王府与“稚川先生”勾结敛財、打压异己的奏疏便如雪片般飞向皇帝的案头。 更有甚者,几位谢家门生的御史直接在朝会上发难,矛头直指姜肃。 “陛下!臣弹劾雍王以权谋私,借『盐茶议』之名行垄断之实!”御史中丞谢琮率先发难。 “据臣所知,稚川商行近三月来已收购江南七处盐场,分明是要独霸盐利!” “臣附议!”另一御史出列。 “『稚川先生』虽號称捐资治河,然其所获盐引之数,已远超其他商贾数倍!此等行径,与官商勾结何异?” “还有杭州案!”第三个御史声音尖厉。 “臣听闻,那所谓的『栽赃证据』,实为雍王府自导自演,目的便是剷除太原王氏,为稚川商行扫清障碍!” 乾元殿內,气氛凝重如铁。 姜肃立於殿中,面色平静,任由那些御史言辞激烈地攻击。 待他们说完,他才缓缓出列,躬身行礼:“陛下,臣有话要说。” 皇帝姜桓揉了揉眉心:“讲。” “诸位大人所言,有三处谬误。”姜肃声音沉稳,不疾不徐。 “其一,稚川商行收购盐场,皆在『盐引制』颁布之后,按律法程序竞標所得,帐目清晰可查。何来『以权谋私』?”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本帐册,双手奉上。 “这是商行近三月所有盐场交易的明细,臣已命人抄录三份,一份呈交陛下,一份送交户部,一份公示於市。若有一文钱与儿臣有关,儿臣甘愿领罪。” 赵德全上前接过帐册,奉与皇帝。 姜桓翻开看了几眼,微微頷首。 “其二,”姜肃继续道,“『稚川先生』所得盐引虽多,然其所捐治河款项,已逾二百万两白银。” “敢问诸位大人,朝中哪位商贾有如此魄力?” “若捐资为民是『官商勾结』,那儿臣倒希望这样的『勾结』多些才好。” 这话说得巧妙,殿中不少官员暗自点头。 黄河水患年年有,朝廷年年拨款,却年年不够用,“稚川先生”当初那笔巨款,確实是解了燃眉之急。 “至於其三…杭州案中,王家倒卖贡品、行贿官员、雇凶杀人的人证物证俱在,刑部已审结定案。王珣大人如今还在府中『养病』。” 姜肃目光扫过那几名御史,忽然笑了。 “几位大人却说是『自导自演』,莫非是要为杭州知府王明远翻案?” 那几名御史脸色一白,连声道:“臣等绝无此意!” “既无此意,为何在此大放厥词?”姜肃声音陡然提高。 “杭州案乃陛下钦定要案,证据確凿,铁案如山!尔等今日之言,置陛下圣断於何地?置国法纲纪於何地?!” 一连三问,气势如虹。 那几个御史被问得哑口无言,冷汗涔涔而下。 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己已踩到了皇帝最敏感的神经—— 皇权尊严! 果然,龙椅上的姜桓脸色沉了下来:“谢琮,你等可有真凭实据?” “臣…臣…”谢琮跪倒在地,“臣也是听人传言。” “听人传言就敢在朝堂上弹劾亲王?”姜桓冷笑,“朕看你是这个御史当得太清閒了。” “赵德全,传旨!即日起,免去谢琮御史中丞之职,贬为七品编修。让他去翰林院好好读书,学学什么叫『言之有据』!” “陛下开恩!”谢琮瘫软在地。 “至於你们几个,”姜桓扫过其他御史,“各罚俸半年,闭门思过一月。再有下次,革职查办!” “臣谢陛下隆恩。”剩下几人面如死灰,叩首谢恩。 一场风波,看似被姜肃轻易化解,但他心中清楚,这仅仅是谢家反击的第一波,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 雍王府,听雨轩。 姜稚正伏案查阅山影卫送来的密报。 惊蛰侍立一旁,秋露则在外间守著。 “公主,谢家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要快。”惊蛰低声道。 “今日朝会刚散,谢太师长子谢朗便秘密拜访了兵部尚书孙元培。两人在书房密谈半个时辰,隨后孙尚书便进宫求见陛下。” 姜稚放下密报,眼神微凝:“为了军粮案?” “应是。”惊蛰点头,“山影卫那边传来消息,北疆押送军粮的押运官已在来京途中,预计五日后抵京。” “此人名叫刘大勇,是北疆军的一个校尉。据说,他会指认龙渊军內部有人监守自盗。” “监守自盗?”姜稚冷笑,“三万石粮食,要从军营里运走而不被发现,至少需要一位將军级別的內应。谢家这是要把脏水直接泼到十三皇叔头上。” 她走到窗前,看著庭院中渐绿的柳枝,陷入沉思。 第101章 五百两银票编號追凶 雍王府,听雨轩內。 姜稚仍陷在沉思中。 目前,军粮案的关键在於证据。 如果那个刘大勇真的做了偽证,指认姜寒川的亲信甚至姜寒川本人参与盗粮,那事情就麻烦了。 即便最后能查清真相,也会给姜寒川的凯旋蒙上阴影。 必须在此之前,找到破绽。 “刘大勇的底细查清了吗?”姜稚转身问道。 “正在查。”惊蛰道,“此人原是北疆边军,三年前因作战勇猛被调入龙渊军,任粮草押运校尉。家中有一老母,两个幼子。妻子早逝。” “家人现在何处?” “都在北疆云州老家。” 姜稚眼睛一亮:“派人去云州,查他老母和孩子的近况。另外,查他最近半年与京城的所有书信往来,特別是银钱往来。” “公主怀疑他被收买了?” “三万石粮食被劫,押运官却活著回京作证,这本就可疑。”姜稚分析道,“若他真是被收买,要么为钱,要么为家人安危。从这两条线查,必有收穫。” “是!”惊蛰领命,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公主,还有一事。冷宫那边,昨晚有人夜探。” 姜稚眼神一凛:“谁?” “身份不明,但轻功极好,侍卫都没发现。是咱们安排在冷宫附近的暗哨察觉的。”惊蛰道。 “那人只在竇贵人窗外停留片刻,扔进去一个小纸团便离开了。” “纸团內容虽不知详情,但今早竇贵人的宫女便以『取冬衣』为由出了冷宫,在御花园与一个扫地太监接触过。” “扫地太监…”姜稚若有所思起来。 “查那个太监的底细。还有,继续盯紧冷宫,下次再有人来,务必擒住。” “是!” 惊蛰退下后,姜稚重新坐回书案前。 皇宫大內,能自由活动的太监不少,但能在御花园这种地方与人接头的,必定是有人脉的。 而太监的人脉,往往与各宫主子有关。 竇贵人虽然失势,但她在宫中经营多年,不可能没有残余势力。 那个扫地太监,说不定就是她早年安插的眼线。 如果是这样,那竇贵人在后宫的势力,可能比想像中更深。 正思索间,秋露轻手轻脚进来:“公主,王爷让您去书房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姜稚回过神来,应声道:“知道了。” 书房內,姜肃正在查看一封密信,见女儿进来,便將信递给她:“寒川来的。” 姜稚接过,快速瀏览。 信是姜寒川的亲笔,字跡刚劲有力,內容简洁明了: “北疆军粮案已查清眉目。押运官刘大勇月前曾收到京城匯来的五百两银票,匯票来自『通源钱庄』。” “其母上月『病重』,被神秘医者治癒,医者分文未取。其家人疑被人要挟。吾已派人暗中保护。” “另,军中確有內鬼,职位不低,正在排查。三日后抵京,一切面谈。” 姜稚看完,心中稍定:“幸好十三皇叔已有所防备。” “但还不够。”姜肃神色凝重。 “必须在刘大勇抵京之前,拿到他被人收买的铁证。”姜肃沉声道,“通源钱庄那边,为父已让人去查了。但钱庄有规矩,不会轻易透露客户信息。除非…” “除非有皇祖父的手諭!”姜稚接道。 姜肃点头:“但陛下不会轻易下这样的手諭。毕竟现在所有证据都还只是推测。” 姜稚沉思片刻,忽然道:“父亲,如果,我们换个思路呢?” “怎么说?” “不查钱庄,查银子本身。”姜稚眼中闪过精光。 “五百两不是小数目,银票必有编號。如果能拿到那张银票的编號,再查这个编號的银票是何时从哪个钱庄流出的,流向何处,或许能追到源头。” 姜肃眼睛一亮:“有道理!但银票在刘大勇手中,我们如何得知编號?” “刘大勇的家人不是在云州吗?”姜稚微笑。 “他母亲『病重』被神秘医者治癒,这医者既然分文未取,那银票必然还在他家人手中。若是我们能从他家人口中探得一二…” “为父这就传令北疆的人去查!”姜肃精神一振。 “还有,”姜稚补充,“既然十三皇叔已派人保护刘大勇的家人,那不妨让保护的人『无意中』透露一个消息——” ”就说刘大勇做林错事,京城有人要杀刘大勇灭口,让他母亲劝儿子回头是岸。” “攻心之计?”姜肃会意。 “不错。”姜稚点头,“刘大勇若真是被胁迫,心中必有怨惧。此时若知对方要灭口,而十三皇叔愿意保他家人平安,他说不定会反水。” “好一个『攻心为上』。”姜肃笑了,“就按你说的办。” 父女二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暮色渐沉。 离开书房时,姜稚忽然想起一事:“父亲,后日十三皇叔凯旋,女儿该以何种身份出席?” 姜肃沉吟道:“陛下已下旨,凡三品以上官员及宗室子弟,皆可至城门迎接。你是安寧公主,自然该去。不过…” 他顿了顿:“寒川这次立下不世之功,朝中想拉拢他的人不少。你出席时,难免会有人拿你们的关係做文章。特別是谢家,定会藉机生事。” “女儿明白。”姜稚点头,“我会谨言慎行。” “也不必太过拘谨。”姜肃忽然笑了,“寒川在信中特意问起你,说给你带了北疆的礼物。你们叔侄情深,旁人要说,便让他们说去。” 姜稚心头微暖,应了一声,退出书房。 回到听竹轩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庭院中掛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春风中摇曳。 姜稚没有立即进屋,而是站在廊下,望著夜空出神。 后日,那个在北疆浴血奋战的十三皇叔就要回来了。 她想起古寺惊魂那日,他飞身救她时凌厉的眉眼;想起百花宴上,他让陈凛来解救他的细心;想起这段时间,他虽远在北疆,却时时关注她的安危… 这是姜稚在这个世界中,除了父母之外,第三个让她感受到温情的人,她分外珍惜。 所以,她决不允许有人伤害她在意的人! 第102章 梨花巷里全是「瓜」 听竹轩內,姜稚正思索间,惊蛰悄然来到身边。 “公主,查到了。” 姜稚收回心神:“哪个?” “御花园里那个洒扫太监。”惊蛰低声道。 “他叫小顺子,入宫八年,原在浣衣局当差,三年前调来御花园。奴婢查了他的底细,发现他有个表哥,在谢府外院当採买。” 谢府! 姜稚眼神一凛:“竟然又有谢府的手笔。” “还有,”惊蛰继续道,“小顺子每月十五都会出宫『探亲』,但实际上去的是一处城西的私宅。那私宅的主人,是谢朗的一个外室。” 既如此,那就说得通了。 极有可能是竇贵人见王家已经靠不住,便通过小顺子与谢朗取得联繫,然后做通谢朗这条线,让他利用朝中势力对付雍王府和姜寒川。 而军粮案,很可能就是他们联手策划的第一步棋。 竇贵妃不亏是浸淫权力多年,不仅拉太原王家下水,就连谢家也没有放过。 但这背后,有多少是太子的手笔,那就不得而知了。 “私宅地址记下了吗?”姜稚问。 “记下了。在城西梨花巷,第三户。” “好。”姜稚深吸一口气,“后日十三皇叔凯旋,谢家定会在军粮案上做文章。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拿到他们勾结的证据。” “公主打算怎么做?” 姜稚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进屋,从妆匣底层取出稚川令牌。 “惊蛰,”她將令牌递给惊蛰,“传令在京的山影卫暗卫,今晚子时,带一队去梨花巷那处私宅。” “务必探清谢朗与外室往来的所有书信,若是发现有涉及军粮案和竇贵人的部分,就全部带回。” 惊蛰接过令牌,迟疑道:“公主,私闯民宅,若是被抓住…” “山影卫暗卫擅长潜伏暗查,我相信他们的能力。记住,只要书信证据,不要伤人,更也不要打草惊蛇。”姜稚小心叮嘱道。 “是!”惊蛰不再犹豫,领命而去。 姜稚独自站在屋內,心跳微微加速。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动用山影卫去做这样危险的事。 但形势逼人,她没有退路。 谢家、竇贵人、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就像一张不断收紧的网。 她必须在这张网彻底收紧之前,撕开一个口子。 而明日的凯旋大典,就是关键一战。 她走到铜镜前,看著镜中那张逐渐褪去稚嫩的脸。 “姜稚,”她轻声对自己说,“这一局,你必须贏。” 窗外,春风拂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响,仿佛在回应她的决心。 ...... 二月十八,黄道吉日。 京城朱雀大街自黎明开始,已是人声鼎沸。 百姓携老扶幼,翘首以盼,都爭相想要一睹十三皇子凯旋的风采。 街道两侧旌旗招展,禁军沿街肃立,维持秩序。 辰时三刻,礼炮九响,鼓乐齐鸣。 姜稚站在观礼台上,身著一袭淡紫宫装,外罩银狐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碧玉步摇,简洁而不失庄重。 她的位置极好,能將整条朱雀大街尽收眼底。 “来了来了!”秋露兴奋地低呼。 远处,一队黑甲骑兵缓缓行来。 为首者身骑乌騅马,身著玄甲黑袍,肩披猩红斗篷。 那人正是姜寒川。 几个月未见,他比记忆中更加挺拔威严。 北疆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坚毅的轮廓,眉宇间那股杀伐之气即便隔著数十丈距离也能感受到。 但当他目光扫过街道两旁欢呼的百姓时,眼中又透出难得的温和。 姜稚静静看著,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不愧是大晟的战神,北疆的守护者。真真当得起,“郎艷独绝,世无其二”这八个字!】 姜稚这念头,在心中一闪而过。 与此同时,正骑马缓行的姜寒川忽然心神微动,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 他目光下意识地扫向观礼台,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淡紫色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姜稚心头一跳,微微頷首致意。 姜寒川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隨即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公主,十三殿下看到您了!”秋露小声说。 “嗯。”姜稚应了一声,目光却落在姜寒川身后的队伍上。 龙渊军的將士们个个盔甲鲜明,虽经长途跋涉,但仍军容整肃。 队伍中押解著数十辆囚车,里面是被俘的匈奴贵族。 而队伍后方那面巨大的黑底金边帅旗上,书写了一个遒劲的“萧”字。 “寒川这次立下的功劳,足够封王了,说不定会重新继承他父亲的名號。”姜稚身边忽然传来姜肃的声音。 姜稚转头,见父亲不知何时已来到观礼台。 他今日身著亲王常服,神色肃穆。 “爹爹,”姜稚低声问,“刘大勇那边…” “已经安排好了。”姜肃声音压得很低。 “昨夜北疆传来消息,刘大勇的母亲收到『京城有人要灭口』的消息后,当场昏厥。醒来后,她让保护她的人带话给儿子:若还有半点良心,就说真话。” “有用吗?” “不知道。”姜肃摇头,“人心难测。不过寒川那边也做了准备,他在军中查到了一个可疑的人,此人是龙渊军副將周猛。” “周猛?”姜稚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原是竇贵妃兄长竇宏的部下,三年前竇宏调任兵部,周猛就留在了北疆。” 姜肃冷笑,“此人贪財好色,与谢朗有过来往。寒川怀疑,军粮案就是他配合谢家做的局。” 姜稚心中瞭然。 如果周猛真是內鬼,那谢家想要在军粮案上做文章就更容易了。 一个副將的证词,分量不轻。 “爹爹,那梨花巷那边如何?”姜稚低声追问。 姜肃眼中闪过势在必得:“巽三得手了!” “谢朗与外室往来的书信中,有三封涉及军粮案。其中一封,谢朗让外室转告周猛:『事成之后,保他升任正三品將军,另赠京郊良田千亩。』” 姜稚闻言,心中一松:“书信现在何处?” “已经抄录,原件由山影卫秘密保管。”姜肃道,“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拿出来。私闯民宅取证,终究不合规矩。若被谢家反咬一口,反而被动。” 姜稚点头。 確实,这些证据只能作为底牌,必须要在关键时刻才能亮出! 第103章 是谁动了军粮? 凯旋队伍行至宫门前。 姜寒川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臣姜寒川,奉旨北征,幸不辱命!今携匈奴左贤王以下贵族二十七人、缴获战马三千匹、金银器物五车,凯旋归朝!” 宫门大开,皇帝姜桓在眾臣簇拥下缓步而出。 此等大日子,就连闭门思过,称病不出的谢太师跟王珣等人,也都到场。 “寒川平身。”皇帝亲自上前,扶起姜寒川,仔细打量这个名义上的儿子。 “北疆这一仗,打得漂亮!” “谢陛下!”姜寒川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 “臣此次北征,深入漠北八百里,探明匈奴王庭新址及各部分布。此地图乃臣亲手绘製,愿献与陛下,以备日后征伐之用。” “好!好!”皇帝大喜,接过地图,“有此图在,我大晟北疆可保二十年太平!寒川,你想要什么赏赐,儘管说!” 姜寒川正要开口,忽听一个声音响起:“陛下,臣有本奏!”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兵部尚书孙元培出列跪倒,神色凝重。 皇帝眉头微皱:“孙爱卿,今日是凯旋大典,有何事不能明日再奏?” “陛下,此事关乎国本,臣不敢拖延!”孙元培重重叩首,“臣要弹劾十三皇子姜寒川,监守自盗,贪污军粮三万石!证据確凿,请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皇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孙元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知道!”孙元培抬头,眼神坚定。 “军粮案发生已半月有余,三万石军粮不翼而飞,北疆將士是在饿著肚子守关。” “而十三皇子身为龙渊军统帅,不仅不追查真相,反而隱瞒不报,直到臣派人调查才勉强承认!” “此等行径,与监守自盗何异?” “孙尚书此言差矣!”姜肃立刻出列反驳。 “军粮案发生后,寒川第一时间便派人追查,並上书陛下说明情况,何来『隱瞒不报』之说?倒是孙尚书,此案尚未查清,你便当眾弹劾有功之臣,是何居心?” “雍王殿下此言,是怀疑臣诬陷忠良?”孙元培冷笑,“臣若无真凭实据,岂敢在凯旋大典上发难?证人就在宫外,陛下可宣他上殿,当面对质!” 皇帝的目光在姜寒川和孙元培之间来回扫视,良久,缓缓开口:“宣证人。” “宣证人刘大勇上前问话!”赵德全在一旁高声唱喏。 很快,一个身穿军服、面色蜡黄的中年汉子被带上殿来。 他跪倒在地,浑身发抖:“末、末將刘大勇,叩见陛下。” “刘大勇,”皇帝沉声问,“你是北疆军粮押运官?” “是…” “三万石军粮被劫那日,你在何处?看到了什么?” 刘大勇低著头,声音发颤:“那日末將押运粮队行至黑风峡,忽遇一队黑衣人袭击。” “他们人很多,目测至少有五百人,而且都是高手。末將拼死抵抗,但寡不敌眾,导致粮车被劫。” “说重点!”孙元培喝道,“那队黑衣人,是什么来路?” 刘大勇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看了姜寒川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他们、他们领头的人,穿的是龙渊军的制式鎧甲!” “什么?!”两侧群臣震惊。 “你再说一遍!”皇帝厉声质问。 刘大勇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陛下明鑑!末將不敢撒谎!那领头之人確实穿著龙渊军的鎧甲,而且他出示了龙渊军的令牌,说是奉將军之命,来『转移』军粮…” “荒唐!”姜寒川厉声道,“我从未下过这样的命令!刘大勇,你受何人指使,在此诬陷我?!” “末將没有诬陷!”刘大勇忽然抬起头,眼中含泪。 “將军,您不能这样啊!那日您明明让周副將传话,说这批粮要『另作他用』,让末將配合。末將只是按令行事,谁知道…谁知道会是打劫啊!” “周副將?”姜寒川眼神一寒,“刘大勇,你说的是周猛,周副將传我命令?” “是、是的…” “传周猛!”皇帝冷声道。 不多时,一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鬍的將领被带上殿来。 他正是龙渊军副將周猛。 “周猛,”皇帝盯著他,“刘大勇说,是你传寒川的命令,让他配合『转移』军粮。可有此事?” 周猛跪地,一脸茫然:“陛下,末將从未传过这样的命令啊!军粮被劫那日,末將正在云州城巡视防务,有守城官兵为证!” 隨后,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几乎是趴在地上的刘大勇,“刘大勇,你为何要诬陷我!” “我没有诬陷!”刘大勇急道,“那日明明是你亲自来找我,说將军有令,这批粮要秘密运往…” “运往何处?”孙元培追问。 刘大勇张了张嘴,忽然面露痛苦之色:“我不能说。说了我家人就没命了。” “大胆!”孙元培喝道,“在陛下面前,还敢隱瞒?!” “陛下!”刘大勇猛地磕头,“末將不敢隱瞒!只是此事牵扯太大,末將不敢说啊!” 这欲言又止的模样,反而更让人怀疑。 殿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姜寒川身上。 有怀疑,有担忧,有幸灾乐祸… 姜稚在观礼台上看得清楚,心中冷笑出声。 【呵!好一出双簧戏!刘大勇扮可怜,周猛装无辜,把脏水全泼到十三皇叔身上。】 【接下来,只要这孙元培再一逼问,刘大勇就会顺势『被迫』说出军粮运往何处。】 【只要他们咬死这一说法,就可以一箭双鵰,打击了十三皇叔的同时,又牵连了我们雍王府。】 【他们咬死事情的真实性,又找到了参与者,看来只能在时间线上找找漏洞了。】 这心声清晰传入姜肃和姜寒川耳中。 姜肃眼中寒光一闪,正要开口,却听姜寒川抢先了一步。 “陛下,”姜寒川上前一步,声音平静,“既然刘大勇说是我指使,周猛说他没有传令,两人各执一词,不如让臣问几个问题。” 皇帝深深看了姜寒川一眼:“准。” 姜寒川走到刘大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刘大勇,你说周副將传我命令,让你配合转移军粮。” “是!”刘大勇坚定地回答。 “那周副將传令时,是何时?何地?当时还有谁在场?” “是、是腊月二十三,傍晚,在粮仓外的树林里。”刘大勇眼神闪烁,“当时就我们两人。” “腊月二十三傍晚?你没记错吧?”姜寒川询问道。 刘大勇沉思了片刻,最后坚定地点点头:“没错!就是这天!” “可那日,我正在漠北王庭外围侦查,距离云州城八百里。军中有行军记录为证。周副將若真传我命令,难道他能日行八百里?” 说话间,姜寒川猛地逼近刘大勇,眼中满是质问。 刘大勇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第104章 古籍呈堂,把偽证撕成渣 宫门前的审讯还在继续,眼见审讯內容涉及私密,在赵德全的示意下,御前侍卫將周遭的百姓远远隔离开来。 刘大勇听到姜寒川说起腊月二十三那日,他本人根本不可能下达命令,马上改变口供,“兴许是我记错了,应该还二十五日那晚才对!” “可你刚刚还信誓旦旦地说过,是腊月二十三日没错!怎的才喘口气的功夫,就变了日期?”姜寒川冷笑出声。 周围大臣也是议论纷纷,对刘大勇的口供產生了怀疑。 “还有,”姜寒川继续道,“你说那队劫粮的黑衣人,领头者是身穿龙渊军鎧甲,还出示龙渊军令牌。那你可还记得,那令牌是什么材质?上面刻的编號是多少?” “是…是铜製令牌,编號好像是…甲字十七號!” “甲字十七號?”姜寒川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本名册,“陛下,龙渊军所有令牌皆有登记。甲字十七號令牌的持有者,是前锋营校尉李成。” “而李成本人,在腊月十五与匈奴交战中已经阵亡,其令牌已隨遗体下葬。此事有军中记录和同袍为证。” 隨后姜寒川再次看向刘大勇:“刘校尉,一个已经下葬的人,是如何拿著令牌去劫粮的?难不成,是鬼魂作祟?” 殿中响起此起彼伏的交谈声。 刘大勇冷汗涔涔,说不出话来。 “陛下,”姜寒川单膝跪地,“臣虽不知刘大勇为何要诬陷臣,但军粮被劫確是事实。” “但臣早已查明,劫粮者是一伙偽装成军人的马贼。他们的老巢在黑风峡深处,臣回京前已派兵剿灭,同时缴获部分赃粮!” “这是缴获清单和贼首口供,请陛下过目。” 姜寒川从怀中取出两份文书,双手呈上。 赵德全接过,奉与皇帝。 皇帝快速瀏览,看到后面,脸色却越来越难看,隨即交给臣下传阅。 口供中,贼首承认是受一个“京城来的大人物”指使,报酬是五千两白银。 “刘大勇,”皇帝冷声道,“你还有何话说?” 刘大勇见状,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陛下,”孙元培忽然开口,“即便劫粮者是马贼,但三万石军粮被劫,十三皇子身为统帅,仍有失察之责!” “且贼首供出的『京城大人物』尚未查明,难保不是有人內外勾结。” “孙尚书此言,是指本將军勾结马贼,劫自己的军粮?”姜寒川看向孙元培,眼神如刀。 “本將军在北疆出生入死,为的是保境安民。若真贪图钱財,匈奴王庭的金银珠宝不比几车粮食值钱?何须做这等蠢事?!” 这话说得在理。殿中不少大臣点头。 孙元培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谢太师忽然开口: “陛下,老臣以为,此事尚有疑点。刘大勇虽言辞有漏洞,但军粮被劫是真。十三皇子虽剿灭马贼,但主谋未获。不如…” “不如怎样?”姜肃出声打断谢太师的话,“太师是想说,不如先停了寒川的封赏,等查清再说?” 谢太师被说中心思,也不恼,只淡淡道:“老臣是为国事考虑。” “好一个为国事考虑!”姜肃冷笑,“北疆將士浴血奋战,立下不世之功,凯旋之日却被当眾质疑。太师此举,就不怕寒了將士们的心?” “雍王此言差矣。”谢太师缓缓道,“功是功,过是过。有功当赏,有过当罚。若因有功便纵容其过,岂是治国之道?” 两人针锋相对,殿上气氛再度紧张。 姜稚在观礼台上看著,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她低声对身边的惊蛰说了几句。 惊蛰点头,悄然退下。 片刻后,惊蛰回到观礼台,冲姜稚微微頷首。 姜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缓步走下观礼台,朝宫门走去。 “站住!”守门侍卫拦住她,“公主,陛下正在议事,不得打扰。” “本宫有要事稟报陛下。”姜稚声音平静,“关於军粮案,本宫有新的证据。” 侍卫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传。 很快,赵德全亲自出来:“公主,陛下宣您上前答话。” 姜稚走上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一个十几岁的公主,此时出现在这里,实在突兀。 “稚儿,”皇帝对姜稚的求见也有些意外,“你说你有军粮案的新证据?可不要欺瞒皇祖父啊!” “是。”姜稚跪地行礼,“孙儿昨夜翻阅古籍,偶然发现一桩旧案,与今日之事颇有相似之处。孙儿想讲给皇祖父听,或许能有所启发。” 皇帝来了兴趣:“哦?什么旧案?” “前朝永昌年间,北疆也曾发生过军粮被劫案。”姜稚声音清晰,不疾不徐。 “当时镇守北疆的是大將军贺兰明。三万石军粮在押运途中被劫,押运官指认是贺兰明指使。贺兰明百口莫辩,被押解回京问罪。”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听著。 “但贺兰明之子贺兰年不信父亲会做这种事。他暗中调查,终於发现了一个破绽。” “他发现了什么破绽?”皇帝的好奇心彻底被提了起来。 姜稚继续道,“那押运官供称,贺兰明传令时用的是『虎符调令』。可前朝制度,调运军粮只需將军手令,根本用不到虎符。” “贺兰年抓住这个破绽,继续追查,最终查出真相。原来那押运官早被敌国收买,故意丟失军粮,再诬陷主將,意图让北疆守將换人,好让敌国有机可乘。” 姜稚说到这儿,转头看向刘大勇。 “孙儿发现,今日之事与那旧案极为相似。” “这位刘校尉称,劫粮者出示的是『龙渊军令牌』。可据孙儿所知,龙渊军调运军粮,向来只用『粮草调拨单』,单子上加盖將军印信即可,根本用不到令牌。” 一旁的姜寒川闻言,对姜稚在边疆事务上了解得如此透彻,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刘校尉,”姜稚脸上满是不解地看向刘大勇,“你说劫粮者出示令牌,是当真看见了?还是有人教你这么说的?” 刘大勇浑身一颤。 “还有。”姜稚不等他回答,继续道。 “你说你拼死抵抗,寡不敌眾。可我查看过兵部档案,你曾是北疆边军中有名的悍卒,曾以一人之力斩杀匈奴骑兵五人。” “而那日劫粮,你身上却只有三处轻伤,且都在非要害部位。这,是不是太巧了?” 此话一出,殿上议论声起。 確实,若真拼命抵抗,怎么可能只受轻伤? “我…我…”刘大勇彻底语无伦次起来。 原本大家就对刘大勇的供词半信半疑,现在也算是看清他的“真面目”。 第105章 棋子竟被当场「秒杀」 宫门前,刘大勇已经冷汗涔涔,而姜稚依旧在冷静地分析。 “皇祖父,”姜稚转向皇帝福身施礼,“孙儿还发现一事。” “刘校尉的母亲上月『病重』,请了一位『神秘医者』诊治。这位医者妙手回春,虽治好病,但却分文未取。” “经过查证,这位医者,竟然是谢朗谢大人府上的门客。” 说话间,姜稚转向谢朗微微福身,“谢大人高风亮节,真是吾辈学习的榜样啊!” 谢朗脸色大变:“公主慎言!臣根本不认识什么医者!” “谢大人不必急著否认。”姜稚轻轻招手,早就候在一旁的惊蛰上前,双手奉上一张纸。 姜稚接过后向眾人展示。 “这是那医者在药铺抓药的记录,上面有他的签名。而这签名,与谢大人府上一位姓李的门客笔跡一模一样。皇祖父可派人比对。” 赵德全接过纸张,皇帝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谢朗,”皇帝冷冷道,“你有何解释?” “陛下,朗儿绝对不会做出此等事情!请陛下明察!”谢太师见火烧到自己儿子身上,连忙站出来替儿子分辨。 “陛下,臣冤枉!”谢朗也跪倒在地,“臣与刘大勇素不相识,为何要帮他母亲治病?” “为何?”姜稚接话道,“自然是为了让他听话,好让他在关键时刻诬陷十三皇叔呀。” “谢大人,你与周猛副將往来密切,答应事成之后保他升任正三品將军,赠京郊良田千亩。这些话,难道你都忘了?” 谢朗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著姜稚:“你…你怎么知道?” 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说漏嘴了,待双手捂住嘴时,已然来不及了。 “谢朗!”皇帝勃然大怒,“你好大的胆子!” “陛下!臣是一时糊涂!”谢朗连连磕头,“是有人逼臣这么做的!是…” 他话未说完,忽听两边人流中传来一声惨叫,隨即只听有人大喊: “有刺客!” 现场顿时大乱。 只见一个黑衣人影如鬼魅般窜入宫门前! “保护陛下!”侍卫们蜂拥而上。 刺客武功极高,几个起落便衝到谢朗面前,一剑刺入谢朗心口! “留活口!”姜寒川厉喝,飞身扑去。 但刺客一击得手,毫不犹豫地咬破口中毒囊,顷刻间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等眾人反应过来,谢朗已倒在血泊中,刺客也成了尸体。 “太医!快传太医!”赵德全急呼。 “朗儿!”太师谢允看到自己的儿子躺在血泊中,当下也是气急攻心,晕倒在地。 太医匆匆上前,探查片刻,隨即摇头:“陛下,小谢大人已经断气了。” 接著又去查看了一下晕死在一旁的谢太师,马上吩咐太监,七手八脚地將他抬到內殿去救治。 周围的朝臣,对於眼前惊人的变故面面相覷。 姜稚看著谢朗的尸体,心中寒意陡生。 【杀人灭口!好狠的手段!谢朗不过是枚棋子,他背后还有更大的人物。这一死,线索就断了。】 姜肃和姜寒川则是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查!”皇帝铁青著脸,“给朕查清楚,这刺客是什么人!如何混入皇宫的!” “陛下,”侍卫统领將在刺客身上找到的东西奉到御前,“是暗梅令牌,死者是暗梅死侍!” 又是暗梅令! 姜稚心中一凛。 这个神秘的杀手组织,到底是在为谁服务,竟然敢在御前行凶? “陛下,”姜寒川沉声道,“暗梅令三番五次出现,必与朝中某股势力有关。臣请旨,彻查此组织!” “准!”皇帝怒道,“朕倒要看看,是谁在朕的眼皮底下兴风作浪!” 一场凯旋大典,以这样的方式收场。 姜寒川的封赏暂时搁置,皇帝命他协助调查暗梅令和军粮案。 回府的马车上,姜稚沉默不语。 “稚儿,”姜肃看著她,“今日之事,你做得很好。若非你及时出面,寒川的处境会更艰难。” “但谢朗死了。”姜稚低声道,“我们拿到了他与周猛往来的书信,本想作为底牌,现在却没了用处。” “未必。”姜肃眼中闪过精光,“谢朗虽死,但周猛还在。那些书信,依然可以作为证据。而且…” 他顿了顿:“谢朗临死前说,是有人逼他这么做。逼他的人,会是谁?” 谢太师?竇贵人?废太子? 他们几人都有可能,但又都缺少直接证据。 “爹爹,”姜稚忽然想起一事,“皇宫守卫森严,外人根本进不来。那个刺客能混入大典內,这皇宫中必定有內应!” 姜肃点头:“为父也想到了。此事,恐怕要请寒川暗中调查。” 马车抵达雍王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姜稚刚下车,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府门前。 玄甲黑袍,身姿挺拔,正是姜寒川。 “十三皇叔?”姜稚有些意外。 姜寒川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身上,冰冷的眼眸染上暖意:“我是来多谢你,今日宫门前谢你出言为我辩解。” “皇叔客气了。”姜稚微微福身,“稚儿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那些话,不是一个十岁孩子能想到的。”姜寒川的声音很轻。 “稚儿,你比我想像的,更聪明。” 姜稚心头一跳,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她看到姜寒川眼中有一丝探究,但更多的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进去说话吧。”姜肃打断了两人的对视,“站在门口不像样子。” 三人进入书房,屏退左右。 “寒川,你究竟为何而来?”姜肃不信姜寒川在门口的说辞,出声询问。 “来送这个。”见姜肃看穿,姜寒川也没有绕弯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放在桌上。 那是龙渊军的调兵虎符。 “陛下虽未明说,但军粮案未清,暗梅令未查,我的兵权暂时不能动。”姜寒川语气平静,“这虎符,就请肃王殿下代为保管。” 姜肃皱眉:“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姜寒川伸手阻止姜肃的话。 “如今朝中暗流涌动,谢朗之死只是开始,我怀疑接下来还会有更大的动作。虎符放在我这里不安全,放在殿下这里,反而能出其不意。” 姜稚看著那枚虎符,心中震动。 【他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爹爹?这份信任实属难得!】 姜寒川听到这心声,唇角微扬,隨即快速敛去唇角的笑意。 第106章 启蒙先生是北疆旧部? 书房內,姜寒川对姜稚起了逗弄的心思。 “有一事,我想请教一下稚儿。”他看向姜稚,“稚儿,你今日在殿上说的前朝旧案,是从哪本古籍看到的?” 姜稚早料到会有人询问她旧案出处,因此早早打好腹稿:“是《北疆誌异》,一本杂书,皇祖父书库里找到的。” “是吗?”姜寒川深深看了她一眼,“那本书,我也看过。里面確实记载了贺兰明案,但並没有『虎符调令』这个细节。难道咱们看的不是同一本书吗?” 姜稚心中一紧。 糟了,难道这是要露馅了? 她正想著如何圆谎,却听姜寒川轻笑道:“不必紧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不多问。只是以后若再有这样的『启发』,可以提前告诉我,皇叔我定会好好配合。”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姜稚抬头看著姜寒川,见他眼中並无怀疑,只有温和的笑意,心中稍安。 “皇叔不怪我自作主张就好。” “怎么会怪你。” 说著,姜寒川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子。 “这是我从北疆为你带回来的礼物,本想找个合適的机会给你,没想到闹出这么多事。” 姜稚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枚像石头的吊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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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授她习字方法的人,与镇北王肯定有著某种隱秘的关联。 “十三皇叔的字跡呢?”姜稚忽然想到什么,出声询问,“可有人说过像镇北王?” “这…”惊蛰迟疑,“属下不知。但听说十三皇子幼时习字,都是镇北王亲手教导。按理说,他的字跡应该最像才是。” 姜稚沉思片刻:“去查查,当年教我的启蒙先生是谁请的,用的字帖又是从何而来。” “是。” 惊蛰退下后,姜稚重新审视那两叠字跡,思绪深沉。 不知何时,姜寒川来到听竹轩外。 他站在月洞门外,看著书房內在那个纤细身影,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十三殿下?”书房內的秋露先发现了他,连忙行礼。 姜稚闻声抬头,见姜寒川一身玄色常服站在门外,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 “皇叔怎么来了?”她连忙起身相迎。 “来看看你。”姜寒川步入书房,目光自然地扫过案上的字帖,“在练字?” “嗯。”姜稚不著痕跡地將镇北王手稿往旁边挪了挪,“閒来无事,练练笔。” 姜寒川走到案前,拿起她刚写的“剑”字,仔细端详。 室內一时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雀鸟鸣叫。 良久,姜寒川才开口:“这字很有筋骨。”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姜稚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皇叔谬讚了。”她垂眸,“稚儿的字还差得远。” 姜寒川放下那张纸,忽然问:“教你的启蒙先生,是不是姓周?” 姜稚一怔:“皇叔怎么知道?” “猜的。”姜寒川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当年我父亲,也就是镇北王麾下,有位周参將。他文武双全,尤其写得一手好字。” “后来他因伤退役,在京中开了一家私塾。京城中富家子弟多喜他给家中孩子启蒙,我听说雍王府也曾请过他教授子侄。” 姜稚心中恍然。 原来如此。 那位周先生既然是镇北王旧部,自然熟悉镇北王的字跡和教导方法。 他按照镇北王的方式教她习字,这才让她的字跡带上了“镇北王骨”。 但这解释,似乎太过巧合了。 “皇叔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个吧?”姜稚问。 姜寒川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 一个信號烟花,一张纸条。 “近来京城不安全,这个信號烟花你拿著,一旦有危险就马上拉响,我的人看见,就会马上过来护住你。” “另外,昨夜有人往我住的驛站里射了一支箭,箭上绑著这个。”姜寒川將手中的东西递了过去。 姜稚接过东西,打开纸条,只见上面写著一行小字,內容让她心中一惊: “字跡之谜,关乎二十年前秘辛。欲知真相,三日后戌时,城西土地庙一见。” 第107章 绣在丝帕上的覆灭预告 姜稚看著纸条上的內容。 那上面字跡工整,但显然是故意用左手写的,看不出特徵。 “二十年前…”姜稚沉吟,“那时镇北王还在世。” “不错。”姜寒川眼神转冷,“我查过,二十年前,父王曾奉命调查一桩宫廷旧案。具体是什么案子,卷宗已被销毁。但据说,那案子牵扯到数位皇子和世家。” “难道与谢家有关?” “不知道。”姜寒川摇头,“但我有种感觉,对方是衝著你来的。” 姜稚心头一跳:“何以见得?” “这纸条是射在我的住处,但內容却提及『字跡之谜』。”姜寒川分析。 “京城知道你在调查字跡的人不多,徐学士是一个,你父亲是一个,还有…” 他顿了顿:“还有可能是一直在暗中监视你的人。” 暗梅令! 这三个字同时浮现在两人心头。 “皇叔打算去吗?”姜稚问。 “去。”姜寒川斩钉截铁,“这是条线索,不能放过!” 他看著姜稚,语气染上严厉:“但你不能去。太危险。” “可对方明显是想引我一起出面。”姜稚道,“若我不去,恐怕不会现身。” “那也不行。”姜寒川语气坚决,“此事我来处理。你这几日待在府中,不要外出。我加派了人手在雍王府周围,暗梅令若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姜稚看著眼前这个神色冷峻的男子,忽然又想起原著中他的结局,心中一凛。 【难道皇叔的结局,还有暗梅令的手笔吗?如此的话,我更不能让皇叔自己冒险!】 这心声清晰传入姜寒川耳中。 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洒出。抬眸看向姜稚,却见少女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坚定的心念只是他的错觉。 但那份被人放在心上的关切著实让他心中一暖。 “皇叔,”姜稚忽然道,“您说暗梅令与镇北王有旧仇,到底是什么仇?” 姜寒川沉默片刻,缓缓道:“二十年前,父王曾奉旨剿灭一个江湖邪教,名叫『红莲教』。那教派以丹药蛊惑人心,敛財无数,甚至渗透朝堂。” “红莲教有一支秘密杀手队伍,代號『暗梅』,个个武功高强,行事狠辣。” “那时父王为了保护百姓,率军围剿,当时遭到顽强抵抗,战况惨烈。“ “所以,暗梅令就是那时结下的仇?”姜稚迅速抓住重点。 “是。”姜寒川点头。 “那一战,暗梅损失惨重,但父王麾下也折了不少精锐。据说暗梅令主发誓要报仇,但不久后父王就战死沙场,这事也就搁置了。” “但没想到,二十年后暗梅令重现江湖,而且看起来,比以前更加隱秘难测。” 姜稚若有所思:“红莲教…我好像在哪本书里看到过。” 她走到书架前,仔细搜寻。 书架上的书都是她从各处搜集来的杂史野记,其中或许就有线索。 翻找片刻,她抽出一本泛黄的《江湖异闻录》,快速翻阅。 “找到了。”姜稚指著其中一页。 “红莲教,兴起於永昌末年,教主自称『红莲尊者』,擅炼丹製药,信徒遍布三州。元嘉三年,镇北王姜烈奉旨剿灭,斩首三千余,余党四散…” 她继续往下看,忽然瞳孔一缩。 “怎么了?”姜寒川察觉异样。 姜稚指著书中一行小字:“红莲教覆灭后,其珍藏的《丹经秘要》下落不明。” “传闻此书记载了数种奇药配方,其中一种名『牵机』,服之可令人產生幻觉,听从施药者指令…” “牵机!”姜寒川猛地站起,“云州关守军被下药,会不会就是这种『牵机』?” “极有可能。”姜稚合上书,“若暗梅令手中真有《丹经秘要》,那他们能用药物控制人,也就不奇怪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暗梅令不仅是一个杀手组织,还掌握著操控人心的药物,一旦他们继续用药物作乱,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儘快查清。”姜寒川沉声道,“我这就去安排。” “皇叔小心。”姜稚叮嘱。 姜寒川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稚儿,你也要小心。” “嗯。” 目送姜寒川离去,姜稚重新坐回案前,脑中却还在回忆几个关键词: 红莲教、暗梅令、牵机… 这些看似散乱的线索,究竟如何串联? 正思索间,惊蛰匆匆进来,神色凝重:“公主,出事了。” “何事?” “冷宫那边,竇贵人昨夜悬樑自尽了。” 姜稚手中笔一顿:“死了?” “被发现时已经断气。”惊蛰低声道,“但奴婢觉得蹊蹺。咱们的人一直盯著冷宫,昨夜並未发现异常。而且竇贵人死前,曾见过一个人。” “谁?” “宗人府的一个老太监,姓冯,专门负责给废太子送饭。”惊蛰道,“他昨日申时进入冷宫,待了约莫一刻钟。戌时离开。今晨竇贵人的尸体就被发现了。” “冯太监现在何处?” “失踪了。”惊蛰咬牙,“宗人府那边说,他昨夜告假出宫,至今未归。” 线索又断了! 姜稚闭了闭眼,本想放长线钓大鱼。如今竇贵人一死,她与废太子、谢家勾结的线索就彻底没了。 但那个冯太监… “查那个太监的底细。”姜稚睁开眼,眼神锐利,“还有,竇贵人死后,冷宫可有人进出?她可留下什么东西?” “有。”惊蛰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这是从竇贵人枕下找到的,藏得很隱秘。上面绣了几行字,但奴婢看不懂。” 姜稚接过丝帕。 白色锦缎上,用深紫色丝线绣著几行小字: “明月照沟渠,残荷听雨声。东风不解意,吹落旧时盟。 金戈埋尘处,玉碎有谁怜。待到红莲开,血洗九重天。” 字跡工整,但內容却透著一股阴冷之气。 “这应该是一首暗號诗。”姜稚仔细端详。 “我本將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所以这『明月照沟渠』应是埋怨之意。『残荷听雨声』,荷残代表衰败,雨声又有淒冷的意思。” “『东风不解意』,这东风,通常喻指君王恩泽,这里说『不解意』,是在抱怨皇祖父不懂她的心。 “『吹落旧时盟』,这个旧盟说不定是指她跟太子之间的私情。” 惊蛰听得心惊:“那后面几句…” “『金戈埋尘处』,金戈指兵器,暗指战爭。而『玉碎有谁怜』中的玉碎可以是说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姜稚皱眉,“这样看下来,最后两句最危险。『待到红莲开,血洗九重天』。红莲,说不定指的是红莲教。而九重天,指皇宫!” 姜稚惊愕抬头看向惊蛰:“竇贵人难道是在暗示,红莲教余孽要血洗皇宫!” “她为何要留下这个?”惊蛰不解,“她若真与红莲教勾结,为何要示警?” “也许,她並非心甘情愿。”姜稚沉吟,“或许是被胁迫,也或许是在最后关头醒悟了。这方丝帕,说不定是她留下的警告。” 正说著,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异响。 第108章 皇叔受伤,心急如焚 “谁?!”惊蛰厉喝,瞬间拔出短剑护在姜稚身前。 窗外无人应答,但惊蛰却敏锐地察觉到一股杀气。 “公主退后。”惊蛰低声道,而姜稚则悄然摸向袖中姜寒川留给她的信號烟花。 就在这时,三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 他们身著夜行衣,脸戴青铜面具,面具额心处刻著一朵小小的梅花,那正是暗梅令的標誌! “公主快走!”惊蛰挥剑迎上,与为首的黑衣人战在一处。 另外两个黑衣人见同伴与女侍卫纠缠在一起,迅速扑向姜稚。 姜稚不退反进,抓起案上的砚台狠狠砸向一人,同时袖中信號烟花拉响。 “砰!” 烟花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一朵红色焰火。 那两名黑衣人见状,攻势更急。 其中一人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姜稚心口! 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玄色身影如闪电般掠入室內,长剑出鞘,精准地格开那致命一击。 “鐺!”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姜寒川挡在姜稚身前,剑锋斜指,声音冷如寒冰:“暗梅令,好大的胆子!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动我的人!” 三名黑衣人见他出现,並不恋战,互相对视一眼,同时朝不同方向撤退。 “想走?”姜寒川冷笑,身形如风,瞬间截住一人去路。 那人武功极高,与姜寒川过了十余招竟不落下风。 但另外两人也被及时赶到的山影卫拦住。 书房內刀光剑影,桌椅翻倒,一片狼藉。 姜稚被惊蛰护著退到角落,心跳如擂鼓。 她紧紧盯著战局,仔细观察间发现,那个与姜寒川交手的黑衣人,剑法路数十分诡异。 每次出剑都带著一种奇特的弧度,仿佛在画一朵朵梅花。 【是梅花剑法!书上说过,这是红莲教的独门武功!看来暗梅令果然是红莲教余孽!】 姜稚的心声传入姜寒川耳中。 他眼神一凛,如果是梅花剑法,他就知道怎么破了。 接著,姜寒川剑势陡然一变,如灵蛇出洞般划破对方攻势,然后转守为攻,瞬间占了上风。 “錚!” 他再出一剑挑飞对方面具,面具下露出一张苍老而狰狞的脸。 那人约莫五十余岁,左脸颊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从眉骨延伸到嘴角。 黑衣人见自己真面目暴露,隨即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小子,算你厉害!当年你爹划伤我的脸,我可是记了十年!现在报復在他儿子身上,我也不亏。” 话音刚落,他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猛地洒向姜寒川! “皇叔小心!”姜稚惊呼。 姜寒川急退,但还是吸入少许。 粉末进入肺腑,他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眼前景物开始模糊。 “哈哈哈!”黑衣人大笑,“『醉红尘』的滋味如何?这可是《丹经秘要》里的宝贝!” 说话间,他趁机一剑刺向姜寒川咽喉! “鐺!” 惊蛰及时挥剑格挡。 但黑衣人內力深厚,震得她连退三步,虎口崩裂。 眼看第二剑又刺出,姜稚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抓起案上那方砚台,向黑衣人的方向撒去。 砚台里面还有半池墨汁,墨汁精准地迷了黑衣人的眼,让他动作一滯。 就在这瞬间,姜寒川强忍眩晕,一剑刺出! “噗嗤!” 长剑贯胸。 黑衣人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胸口的长剑,又看向姜寒川:“你…你怎么…” “我爹没杀了你,现在你死在他儿子手里,也不冤。”姜寒川冷冷道。 黑衣人轰然倒地,气绝身亡。 另外两名黑衣人见同伴身亡,更加疯狂,拼著受伤也要突围。 但山影卫人多势眾,很快將他们制服。 战斗结束,书房內一片寂静,只有浓重的血腥味瀰漫。 姜稚看著满屋狼藉,又看向脸色苍白的姜寒川,急忙上前:“皇叔,你怎么样?” “没事。”姜寒川话未说完,忽然晃了晃,单膝跪地。 “皇叔!”姜稚伸手扶住他,这才发现他后背有一道深深的伤口,正在汩汩冒血。 这应该是刚才为了保护她,被黑衣人偷袭所伤。 “快传太医!”姜稚急声道。 惊蛰连忙去安排。 姜稚扶著姜寒川在椅子上坐下,撕下裙摆內衬,想要为他止血。 但伤口太深,布条很快被血浸透。 “別忙了。”姜寒川制止了姜稚的动作,掌心滚烫,“一点小伤,死不了。” “流这么多血,还说是小伤?”姜稚眼眶发红,手上动作不停,“你別说话,保存体力。” 姜寒川看著她焦急的样子,忽然笑了笑:“你在担心我?” “当然担心!”姜稚没好气道,“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 “那就好。”姜寒川低声呢喃,眼神有些涣散,“至少还有人关心我的死活。”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头一歪,昏了过去。 “皇叔!皇叔!”姜稚急唤。 太医匆匆赶来,检查伤口后脸色凝重:“公主,十三殿下中的不只有刀伤,还有毒。这毒,很古怪,老臣从未见过。” “毒?”姜稚想起黑衣人洒出的粉末,“这毒名为『醉红尘』!太医,可有解法?” 太医摇头:“老臣未曾听闻过,目前只能暂时压製毒性,若要解毒,还是需要知道具体配方。” 姜稚心沉了下去。 她看向地上黑衣人的尸体,快步走过去搜查。 没多久就从他怀中搜出几个瓷瓶,一些银票,还有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册子封面无字,翻开一看,里面是用暗语写的配方和记录。 其中一页,赫然写著“醉红尘”三个字。 “太医,您看这个!”姜稚將册子递过去。 太医仔细辨认,越看脸色越白:“这、这是用红莲教的秘文写的!老臣年轻时曾见过一次,但只能认出大概…” “这上面说,『醉红尘』的配方,需要七种药材,其中有一种尤其难得。” “哪种?”姜稚急问。 “千年冰莲。”太医苦笑,“此药是传说中的神药,老臣行医几十年,还从未见过。” 姜稚闻言如坠冰窟。 就在这时,她胸前的狼牙吊坠忽然微微发烫。 她低头看去,只见那颗白狼牙在月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姜稚猛地抬头:“太医,千年冰莲,是不是生长在极寒之地?” “是。”太医点头,“据说北疆雪山之巔,曾有冰莲现世。但那已是百年前的传说,如今恐怕已经绝跡。” “北疆…”姜稚看向昏迷中的姜寒川,心中有了决断。 她转身对惊蛰道:“立刻派人通知爹爹说明情况。另外,將这尸体和这本册子交给陛下,说明暗梅令与红莲教的关係。” “是!”惊蛰领命。 姜稚重新坐回姜寒川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 “皇叔,你一定要撑住。”她轻声说,“我会救你的,一定!” 第109章 千里走单骑,北疆摘冰莲 雍王府书房內的气氛凝重如铁。 姜肃將手中的茶盏重重放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溅出,在紫檀木上洇开深色水渍。 “不行。”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北疆千里之遥,路途艰险,你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怎能去那种地方?” 姜稚跪在父亲面前,背脊挺得笔直: “爹爹,太医说了,『醉红尘』之毒诡异难解,若没有千年冰莲,十三皇叔最多只能撑一个月。京城到北疆,往返最快也要二十日,我们没有时间犹豫。” “那也不该你去!”姜肃起身,在书房內来回踱步。 “为父可以派山影卫去,派龙渊军去,甚至请陛下下旨,让北疆守军搜寻。你留在京城,守著寒川,这才是你该做的!” “爹爹,”姜稚抬起头,眼中是超越年龄的坚定,“您派去的人,知道千年冰莲长什么样子吗?知道它生长在何种环境吗?知道採摘时需要注意什么吗?” 姜肃语塞。 “千年冰莲,生於极寒雪山之巔,通体晶莹如玉,花开九瓣,瓣有银丝脉络,遇热即化,遇铁即枯。” 姜稚將连夜从书中搜寻到的內容一字一句背出,“女儿熟读杂史野记,相较於其他人,女儿寻得此物的把握更大!” “可是…” “爹爹,”姜稚膝行两步,握住父亲的手,“这是十三皇叔给我的护身符,它就来自北疆。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让我去救他。” 姜肃看著女儿眼中闪烁的光芒,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知此行危险,但寒川是为了保护稚儿才中毒,若真有个三长两短… “为父陪你去。”姜肃终於鬆口。 “不行。”姜稚摇头,“朝中局势未稳,谢太师虽告病,但其门生故旧仍在。父亲若离京,朝中无人制衡世家,恐生变故。” “而且十三皇叔昏迷不醒,龙渊军虎符在您手中,您必须坐镇京城,以防不测。” 这话说得在理,姜肃无从反驳。 他沉默良久,终於长嘆一声:“你要带多少人去?” “二十山影卫,再加惊蛰。”姜稚早有准备,“人少便於隱蔽,也不易引起暗梅令注意。我们会偽装成商队,走官道北上,到了北疆再换装。” “二十人太少了。”姜肃皱眉,“至少带五十人。” “爹爹,人多目標大。”姜稚分析道。 “我们若大张旗鼓,反而容易暴露。二十人精锐,足以应对一般匪患。而且女儿有稚川令,必要时可以调动稚川商行在北疆的势力。” 姜肃看著女儿冷静谋划的模样,终於点头,“但你必须答应为父三件事。” “爹爹请讲。別说三个,三十个我也答应!”姜稚看到父亲鬆口,语气也轻鬆起来。 “第一,每日传信一次,报平安。第二,若遇危险,立刻撤退,保命要紧。第三…”姜肃顿了顿,声音微哑,“一定要平安回来。” 姜稚眼眶一热:“女儿答应您!” …… 二月二十一,黎明时分。 一支不起眼的商队悄然驶出京城北门。 车队共五辆马车,十余匹驮马,车上装载著茶叶、丝绸等货物。 领队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自称姓李,是稚川商行的管事。 第三辆马车的车厢经过改造,內设软榻、小几,还固定了书架。 姜稚一身男装,作少年打扮,正伏案研究北疆地图。 惊蛰坐在对面,擦拭著手中的短銃。 这是山影卫的制式装备,每次只能发射一发,但威力惊人。 “公主,按照现在的速度,我们日夜兼程,十日內可抵达云州。”惊蛰低声道,“但过了云州,进入雪山地带,就只能骑马了。” 姜稚点头:“云州那边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惊蛰道,“稚川商行在云州有分號,备好了二十匹北疆骏马,还有嚮导和御寒物资。” “另外,福安掌柜传来消息,龙渊军副將周猛昨日在营中暴毙,死因不明。” 姜稚手中笔一顿:“暴毙?” “是。”惊蛰神色凝重,“军医说是突发心疾,但有人看见周猛死前曾见过一个陌生面孔。那人离开后不久,周猛就倒地不起。” 姜稚的拳头锤在面前的案几上,“军粮案的线索又断了。不过周猛一死,至少暂时无人能在军中兴风作浪。” 她继续看地图,手指点在云州以北的一片区域: “云州往北三百里,就是大雪山。据当地人说,雪山有七峰,最高的是『天柱峰』,终年积雪,人跡罕至。千年冰莲最可能生长在那里。” “可是公主,”惊蛰迟疑,“天柱峰地势太高,常人难以攀登。而且雪山气候多变,时有暴风雪,极为危险。” “再危险也要去。”姜稚语气坚定,“我们没有退路!” 马车外传来马蹄的靠近声,巽三的声音同时响起:“公子,前方十里有个茶棚,可要歇脚?” “歇一炷香时间,换马。”姜稚道,“告诉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今夜要赶夜路。” “是!” 车队在茶棚停下时,日头已升到中天。 姜稚戴上斗笠,低调地走进茶棚,要了一壶粗茶,几个馒头。 茶棚里已有几桌客人,大多是行商和旅人。 靠窗的一桌坐著三个汉子,身材魁梧,腰间佩刀,正在低声交谈。 姜稚不经意地扫了一眼,心中瞬间升起警惕。 那三人虽然作商贾打扮,但坐姿笔直,右手虎口有厚茧,明显是常年握刀之人。 而且他们的口音不是中原官话,带著些许北疆腔调。 姜稚对一旁假扮成商行伙计的山影卫使了个眼色,大家见状立刻警觉起来。 姜稚不动声色地喝著茶,耳朵却竖起来,捕捉那三人的谈话。 “…那批货月底必须送到…” “…云州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小心些,最近查得严…” 断断续续的对话,透露出不寻常的信息。 姜稚心中记下,快速吃完馒头,起身离开。 上马车前,她低声对巽三吩咐:“派两个人跟著那三个汉子,查清他们的底细和去向。但要小心,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巽三火速安排人,行动起来。 第110章 雪山惊魂 车队继续北上。 接下来的几日,车队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休息和换马,几乎不停。 姜稚虽然年幼,但意志坚韧,从未叫苦。 二月末的北疆,寒意未褪。 越往北走,景色越荒凉。 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茫茫草原和远处的雪山轮廓。 第五日黄昏,车队抵达云州城。 云州是大晟北疆重镇,城墙高大厚重,驻守著三万边军。 城內商贸繁荣,各族商贾往来不绝。 稚川商行云州分號位於城南,是个三进的大院。 掌柜姓赵,是个五十余岁的老生意人,见到姜稚一行人,连忙迎入內院。 “公子一路辛苦。”赵掌柜亲自奉茶,“房间已经收拾好了,热水饭菜马上送来。” “有劳赵掌柜。”姜稚摘下斗笠,“马匹和嚮导准备好了吗?” “都准备好了。”赵掌柜道。 “二十匹北疆骏马,都是耐力上佳的好马。嚮导也找好了,是本地最有名的採药人,叫老巴图,在大雪山採药三十年,熟悉每一条山路。” “可靠吗?” “绝对可靠。”赵掌柜保证,“老巴图的儿子在商行做事,一家老小都靠商行吃饭。而且他为人仗义,重诺守信。” 姜稚点头:“明日一早出发。另外,赵掌柜,这几日云州可有什么异常?” 赵掌柜略作思考:“要说异常倒是有一件。” “三天前,城里来了几个自称是皮货商的人,但他们从不与人谈生意,整天在城里转悠,像是在找什么人。” “几个人?长什么样子?” “三个,都是三四十岁的汉子。”赵掌柜道,“对了,他们说话带著南边口音。” 姜稚和惊蛰对视一眼,这群人极有可能是暗梅令的人。 “他们现在还在客栈吗?” “今早退了房,出城往北去了。”赵掌柜道,“说是去收皮货,但那个方向,是往雪山去的。” 姜稚心中一沉。 暗梅令的人先去雪山,要么是也得到了冰莲的消息,要么是设下埋伏,等她自投罗网。 “赵掌柜,”她起身,“麻烦你一件事。查查那三个人在云州接触过谁,做过什么特別的事。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是,公子放心。” 当夜,姜稚在房中整理行装。 狼牙吊坠贴身戴著,隱隱发烫,仿佛在提醒她前路的危险。 惊蛰敲门进来,神色凝重:“公主,巽三传来消息。跟踪茶棚那三个汉子的弟兄发现,他们在云州城外与那三个『皮货商』匯合了。六个人一起进了雪山。” “六个人…”姜稚沉吟,“暗梅令这次是下了血本。他们果然不肯善罢甘休。” “公主,要不我们多带些人?”惊蛰担忧道,“二十山影卫虽然精锐,但对方在暗处,我们在明处,而且雪山地形复杂…” “不。”姜稚摇头,“人多反而累赘。雪山环境恶劣,不是人多就能贏的。我们要因地取材,智取方为上策。今日早些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是!”惊蛰领命离开。 次日,天未亮,姜稚一行人悄然出城。 老巴图是个六十余岁的老者,皮肤黝黑,满脸风霜,但眼神明亮,身板硬朗。 他骑著一匹枣红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公子,雪山的路不好走。”老巴图回头道,“尤其是天柱峰,常年颳大风,有时还会有雪崩。咱们得抓紧时间,赶在午时前翻过第一道山樑。” “听您的。”姜稚点头。 队伍进入雪山地带,气温骤降。 眾人换上厚厚的皮袄,戴上防风面罩。 山路越来越陡,马匹只能慢行。 行至半山腰时,前方出现一个隘口。 两侧山崖陡峭,中间一条窄路,仅容两马並行。 老巴图勒住马:“公子,这里地势险要,常有雪豹出没。咱们得快点通过。” 姜稚抬头看了看两侧山崖,心中警铃大作。 【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这种地方,不可能没有动物。除非是有人提前惊走了它们。】 她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公子?”老巴图不解。 姜稚没说话,从怀中取出一个单筒望远镜。 这是她让山影卫工匠特製的,虽然简陋,但勉强能看清远处景物。 她举起望远镜,仔细扫视两侧山崖。 突然,镜中闪过一道金属反光。 “有埋伏!”姜稚厉声示警,“退!” 话音未落,两侧山崖上滚下无数巨石! “轰隆隆——” 巨石如雨,砸向隘口。 山影卫训练有素,立刻护著姜稚向后撤退。 但山路狭窄,马匹受惊,一时乱成一团。 “保护公子!”惊蛰挥剑劈开一块滚石,拉著姜稚跳下马,躲到一块凸出的岩壁下。 巨石持续滚落,砸中三匹马,惨嘶声响彻山谷。 两个山影卫躲避不及,被砸中,当场身亡。 姜稚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 她再次举起望远镜,看到山崖上有五六个人影正在移动。 “在那边!”她指向左侧山崖,“惊蛰,带五个人从侧面绕过去。巽队长,带剩下的人用弩箭压制!” “是!” 山影卫迅速行动。 五人跟隨惊蛰,藉助山石掩护,从侧面攀爬山崖。 其余人取出连弩,朝山崖上射击。 弩箭破空,逼得埋伏者不敢露头。 半刻钟后,山崖上传来打斗声。惊蛰等人已经与埋伏者交上手。 姜稚从岩壁后探头,看到山崖上的战况。 对方几人武功不弱,但山影卫更胜一筹,尤其是惊蛰,短剑如电,已经刺伤两人。 “公子小心!”老巴图忽然扑过来,將姜稚推开。 一支冷箭擦著姜稚的鬢髮飞过,钉在岩壁上,箭尾还在颤抖。 姜稚回头,看到一个黑衣人不知何时潜到近处,正举弓瞄准她。 “找死!”巽三怒喝,连弩三箭齐发。 黑衣人躲闪不及,被一箭射中肩膀,闷哼一声,转身就逃。 “追!”巽三带人追去。 此时山崖上的战斗也接近尾声。 对方六人人死了两个,伤了两个,只剩一人还在顽抗,但很快被惊蛰制伏。 姜稚走到那个被俘的黑衣人面前,扯下他的面罩。 是个三十余岁的汉子,左脸上有一道新疤,还在渗血。 “谁派你们来的?”姜稚冷声问。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齿:“小娃娃,你以为抓住我就贏了?雪山里,还有更多的人等著你。” 话音未落,他忽然咬破口中某物,脸色瞬间发黑,气绝身亡。 第111章 绝壁上的生死攀登 山谷內,山影卫打扫著战场。 “公子,是毒囊!”惊蛰检查后道,“这些人都是死士,应该是暗梅令没错。” 姜稚看著地上的尸体,心中寒意更甚。 暗梅令为了杀她,竟然派出这么多死士。 这背后,到底藏著多大的秘密? “公子,现在怎么办?”巽三问,“是继续前进,还是暂且退回云州?” 姜稚无言地望向雪山深处。 天柱峰在远处的云雾中若隱若现,仿佛在召唤她。 “继续前进。”她思索半刻,下定决心,“但要改变路线。” 她转头看向嚮导,出声询问:“老巴图,有没有別的路能上天柱峰?” 老巴图想了想:“有倒是有,但那条路更险,要从『鬼见愁』悬崖爬上去,一般人根本不敢走。” “就走那条路。”姜稚道,“暗梅令知道常规路线,必定设下更多埋伏。我们走险路,反而安全。” “可是公子,『鬼见愁』悬崖陡峭险峻,连雪豹都轻易爬不上去。”老巴图担忧道。 “我自有办法。”姜稚从行囊中取出一捆特製的绳索和铁鉤,“山影卫受过攀岩训练,这些工具也足够应对。” 老巴图看著那些从未见过的装备,目瞪口呆。 队伍收拾行装,掩埋同伴尸体后,改道向“鬼见愁”进发。 越往雪山深处,气温越低,寒风如刀。 眾人呵出的热气瞬间凝结成冰霜。姜稚虽然穿著皮袄,还是冻得脸色发白,但她一声不吭,咬牙坚持。 黄昏时分,队伍抵达“鬼见愁”悬崖。 眼前是几乎垂直的崖壁,高约百丈,表面覆盖著冰雪,光滑如镜。 崖底是深不见底的冰谷,寒风从谷中呼啸而上,发出鬼哭般的声响。 “公子,真要爬这个?”连巽三都有些迟疑。 “必须爬。”姜稚仰头看著崖顶,“这是最快上天柱峰的路。惊蛰,你带五个人先上,固定绳索。其他人分批跟上。” “是!” 惊蛰选出五个身手最好的山影卫,將特製铁鉤固定在崖壁上,开始攀登。 他们身手矫健,如猿猴般在绝壁上移动,看得老巴图连连咋舌。 半个时辰后,绳索从崖顶垂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公子,可以上了。”惊蛰的声音从上面传来。 姜稚將绳索系在腰间,在坎七的保护下,开始攀爬。 悬崖陡峭,每一步都要踩稳,稍有不慎就会坠入深渊。 寒风呼啸,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爬到一半时,她胸前的狼牙吊坠忽然剧烈发烫。 与此同时,崖顶传来惊蛰撕心裂肺的厉喝:“小心!” 姜稚抬头,只见一个黑影从崖顶扑下,手中寒光直刺她面门! 千钧一髮之际,她猛地向旁边一盪,躲过致命一击。 但那黑影一击不中,竟直接鬆开手,任由自己坠落,同时一脚踢向姜稚! “公子!”巽三在下方看得目眥欲裂。 姜稚避无可避,只能咬牙硬接这一脚。 “砰!” 那一脚踢在她肩头,剧痛传来,手中绳索差点脱手。 而那个黑影藉助这一踢之力,竟在空中一个翻身,抓住了另一条绳索。 “是暗梅令!”惊蛰在崖顶喊道,“他们从另一面上来了!弩箭准备掩护!” 崖顶的弩箭如暴雨般射向黑衣人阻碍了他们的行动。 在山影卫的掩护下,姜稚强忍疼痛,继续向上爬。 肩胛骨可能裂了,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但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终於,她攀上崖顶。 惊蛰一把將她拉上来,护在身后。 崖顶上,六个黑衣人正与山影卫激战。这些人武功极高,出手狠辣,已有两个山影卫受伤。 惊蛰短剑连刺,逼退一个黑衣人。 姜稚靠在岩石上,喘息著观察战局。 暗梅令这次派来的都是高手,山影卫虽然精锐,但体力耗尽,渐渐落了下风。 姜稚环顾四周,抬头看,崖顶是个平台,再往前就是天柱峰的雪坡。 平台边缘堆著许多积雪,那是常年风吹积攒的。 一个念头迅速在姜稚脑中闪过。 “惊蛰!”姜稚喊道,“把他们引到平台边缘!” 惊蛰会意,且战且退,將黑衣人往边缘引。 山影卫配合默契,很快形成合围。 姜稚从怀中取出一个火摺子—— 这是她根据物理常识特製的,加了硫磺和硝石,燃烧时会產生大量烟雾和高温。 她点燃火摺子,扔向平台边缘的积雪。 “轰!” 火摺子轰然爆开,高温瞬间融化了表层积雪。 积雪下的冰层暴露出来,在高温下迅速变脆。 “退!”姜稚见目的达成,朝著山影卫大喝一声。 山影卫立刻后撤。 黑衣人不明所以,正要追击,脚下忽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平台边缘的冰层裂开了! “不好!”为首的黑衣人脸色大变,想要离开这危险的地方,但为时已晚。 “轰隆——” 大块冰层断裂,连带著六个黑衣人一起坠下悬崖! 惨叫声迅速被寒风吞没。 崖顶恢復平静,只有风声呼啸。 姜稚脱力地坐在地上,肩头的疼痛让她冷汗直冒。 “公子,您受伤了!”惊蛰急忙查看。 “没事。”姜稚咬牙,“先包扎一下,我们继续前进。暗梅令的人能找到这里,说明我们离目標不远了。” 惊蛰快速为她包扎伤口,手法嫻熟。 老巴图最后一个爬上来,看到崖顶的情形,倒吸一口凉气:“公子,您真是神了!” 姜稚苦笑:“侥倖而已。老巴图,离天柱峰还有多远?” “翻过前面那道雪坡就是。”老巴图指著前方,“不过公子,您的伤…” “还能走。”姜稚站起身,望向雪坡。 夕阳西下,將雪山染成金色。 天柱峰矗立在暮色中,庄严而神秘。 胸前的狼牙吊坠又烫了起来,这次是持续的温热,仿佛在为姜稚指引著方向。 姜稚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重新振作精神。 “出发。” 队伍再次前行,没多久就消失在茫茫雪色中。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雪坡的另一侧,一双眼睛正透过冰棱的缝隙,冷冷注视著他们的一举一动。 那双眼睛的主人,此刻手中正握著一朵晶莹剔透的九瓣冰莲,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终於来了…” 第112章 冰莲被截胡 天柱峰顶,寒风如刀。 姜稚站在雪山之巔,眼前是一片被狂风雕琢的冰原。 晶莹的冰柱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刺骨钻心。 老巴图指著冰原中央一处奇怪的凹陷处:“公子,快看!那冰层的形状,像是有什么东西已经被人采走了。” 姜稚快步上前。 只见那凹陷处確实有明显的凿痕。 冰层被整齐地切开,留下一个碗口大小的坑洞。 坑底还残留著几缕极细的银丝脉络,在阳光下闪著微光。 那正是冰莲花瓣脱落的痕跡。 这里真的曾经有一朵冰莲! “有人比我们先到。”惊蛰蹲下检查痕跡,“凿冰的手法很专业,没有损伤根部。看来,此人不仅知道冰莲的確切位置,还懂得如何完整採摘。” 姜稚的心沉了下去。 千里跋涉,九死一生,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没有冰莲,十三皇叔的毒怎么办? 难道走到这一步,还是没有办法改变姜寒川死亡的结局? 不!姜稚告诉自己不能放弃。 看开凿的痕跡,冰莲是刚被采走不久,採药人应该还没走远。 “公子,这里有字。”巽三在冰坑旁发现异常。 姜稚忙凑上去细细瞧著。 冰面上真的刻著几行小字。 她辨认片刻,轻声念出: “冰莲已取,有缘者得。欲求此物,可往北行三十里,见赤色山岩,入古墓之门。墓中有莲,亦有真相。——故人留。” “古墓?”老巴图闻言脸色大变,“公子,不能去!北边三十里,那是『將军冢』,镇北王的衣冠冢!据说墓中有厉鬼守护,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著出来!” “镇北王衣冠冢?”姜稚一怔。 “是。”老巴图的声音发颤,“二十年前镇北王战死沙场,尸骨无存,陛下下旨在此修建衣冠冢。” “但陵墓建成后,守陵人接连暴毙,有人说镇北王阴魂不散,不愿安息。后来就再没人敢靠近了。” 姜稚看著冰面上的字跡,陷入沉思。 故人留… 这个“故人”是谁? 为什么要引她去镇北王古墓? 墓中真的有冰莲吗? “公子,这可能是陷阱。”惊蛰警惕道,“暗梅令刚在雪山设伏失败,现在很可能又用冰莲引我们去古墓,这其中定有阴谋。” “我知道。”姜稚点头,“但我们必须去。没有冰莲,十三皇叔撑不过一个月。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试一试。” 她转头问老巴图:“关於將军冢,您还知道什么?” 老巴图定了定神,努力回忆:“將军冢依山而建,墓道深不见底。墓门上还刻有镇北王生前最爱的诗句。” “什么诗句?” “好像是…『铁马冰河入梦来』?不对不对,是『醉里挑灯看剑』…”老巴图挠头,“时间太久,记不清了。” 姜稚却心中一动。 “收拾东西,去將军冢。”她做出决定。 “公主,您的伤…”惊蛰担忧地看著姜稚的肩头。 姜稚摸了摸包扎好的肩膀,虽然还在疼,但活动起来已无大碍:“不碍事,时间紧迫,我们要在日落前找到古墓。” 队伍再次出发,向北而行。 雪山之路越发难行。 狂风捲起积雪,形成白茫茫的雪雾,能见度不足十丈。 为保证相互安全,眾人用绳索彼此相连,在风雪中艰难跋涉。 行至一处山谷时,姜稚胸前的狼牙吊坠忽然滚烫如烙铁。 她猛然停步,大喝:“等等!” 话音未落,前方雪地突然塌陷! “退!”巽三急声大喊。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三个走在最前面的山影卫瞬间坠入深坑,惨叫声被风雪吞没。 惊蛰发现情况不对,立马砍断与其他人相连的绳索,拉著姜稚后退数步。 其他人则是惊魂未定地看著那个突然出现的陷坑。 坑底布满削尖的木桩,三个山影卫已被刺穿,鲜血染红白雪。 “是陷阱!”巽三怒道,“有人在这里布了机关!” 姜稚咬牙:“检查周围,看看还有没有其他陷阱。” 山影卫散开搜索,很快又发现几处偽装巧妙的捕兽夹和绊索。 姜稚轻轻描绘吊坠的形状,心中生出后怕,若不是狼牙吊坠突然“预警”,他们可能已经全军覆没了。 而远在京城昏迷中的姜寒川,此刻眉头微蹙,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清理完陷阱,队伍继续前进。 每个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但雪山中的危险依旧防不胜防。 一个时辰后,他们终於看到老巴图所说的赤色山岩。 那是一片裸露的红色岩壁,在白雪皑皑的山谷中格外醒目。 岩壁下方,赫然是一道厚重的石门。 石门高约两丈,宽一丈,表面刻满繁复的纹路。 最上方,用苍劲的隶书刻著两行字: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正是辛弃疾《破阵子》中的名句。 “就是这里了。”老巴图声音发颤,“將军冢的墓门。” 姜稚走近观察。 只见石门紧闭,四周没有任何缝隙。 她独自一人上前推了推,发现石门厚重,单凭个人根本无法推动。 然后她便召唤眾人一起来到石门前,大家合力將门推开。 “轰隆隆——” 石门缓缓向两侧打开,露出幽深的墓道。 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著淡淡的药香。 “成功了!”老巴图惊喜道。 眾人向內望去,墓道很黑,但在深处,却隱约有微光闪烁。 “进。”惊蛰率先踏入墓道,並將姜稚护在身后。 巽三带人殿后。 老巴图犹豫片刻,也跟了进去。 墓道很窄,仅容两人並行。 两侧石壁上刻著壁画,描绘著镇北王一生的战绩。 从少年从军,到北疆戍边,再到与匈奴的歷次大战,栩栩如生。 越往里走,药香越浓,光芒也越亮。 终於,他们来到主墓室。 墓室很大,中央是一座石棺,棺盖上刻著“镇北王萧烈之灵位”。 石棺周围,摆放著各种陪葬品。 有破损的战甲、卷刃的长剑、泛黄的兵书… 而在石棺正前方,一个汉白玉雕成的莲台上,赫然放著一朵晶莹剔透的九瓣冰莲! 花瓣如玉,瓣有银丝脉络,在黑暗中散发著柔和的莹白光芒。 整个墓室都被这光芒照亮,如梦似幻。 “千年冰莲!”老巴图惊呼。 姜稚快步上前,但就在她即將触到冰莲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墓室中响起: “你终於来了。” 所有人立刻拔剑,警惕地环顾四周。 第113章 「稚川先生」掉马现场 墓室角落里,一个身影缓缓走出。 那是个穿著灰色长袍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枯槁,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是谁?”惊蛰护在姜稚身前,出声询问。 老者没有回答,目光落在姜稚胸前的狼牙吊坠上,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狼牙…是寒川给你的?” 姜稚心头一跳:“你认识十三皇叔?” “何止认识。”老者苦笑,“我是看著他长大的。” 他走到石棺旁,抚摸著棺盖:“也是亲眼看著镇北王死去的。” 姜稚瞳孔骤缩:“你到底是谁?” “老夫姓周,单名一个『慎』字。”老者缓缓道,“曾是镇北王麾下参將,也是寒川的启蒙先生。” 周慎!那个幼年曾指导她习字的周先生! 姜稚震惊地看著他:“你不是在京中开私塾吗?怎么会在这里?”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周慎长嘆一声,“镇北王战死后,我就离开了京城。因为我知道,他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谋杀?”姜稚闻言,呼吸一滯。 “不错。”周慎眼中闪过痛楚。 “二十年前那场大战,镇北王本已胜券在握。但军中出现叛徒,泄露了布防图。匈奴人连夜突袭,镇北王为保护部下撤退,独自断后,最终…”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尸骨无存。” 墓室中一片寂静,只有冰莲的光芒在轻轻摇曳。 姜稚消化著这个信息:“叛徒是谁?” “我不知道。”周慎摇头,“但我查了二十年,终於查到一些线索。” “当年泄露布防图的,是军中的一个文书。那个文书在战死后,家人得到了一大笔抚恤金,搬去了江南。” “更可疑的是,”周慎继续道,“那笔抚恤金的来源,是京城的一家钱庄。而钱庄的幕后东家,与现在的废太子姜诚,有千丝万缕的联繫。” 姜稚脑中飞速串联线索。 废太子、红莲教、暗梅令、二十年前的谋杀… “你引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她问。 周慎点头,指著冰莲:“这几日我得到消息,知道寒川中了『醉红尘』,只有冰莲能解。所以我采了天柱峰那朵,放在这里等你。” “等我?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因为你是『稚川先生』!”周慎语出惊人。 姜稚浑身一震:“你…你怎么知道?” “老夫虽然隱居雪山,但並非与世隔绝。”周慎淡淡一笑。 “表面上看,是雍王提出的『盐引制』、『糊名誊录法』、『以工代賑』这些法子,可他若是当初就有这些智慧,何须一直躲在太子身后。” “稚川商行的前身是通达商行,商行主人看似是雍王,可经商谋略跟风格却不似雍王的做派。” “曾经我也猜测过,是否是王爷手底下哪位经世之才的幕僚帮他出谋划策。可几年间的观察后发现,並不是。我又推演了时间线,有了更惊人的发现。” 周慎说话间走到姜稚面前,目光如炬:“你,姜稚,才是让雍王发生变化的根源!所以当我听说你北上求药,就知道你一定会来雪山,也一定会找到这里。”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镇北王当初想过,却没有做到的事情,老朽亦是十分敬佩你的才能。” “所以。”周慎走到石棺旁,按下棺盖上一个隱秘的机关。 “咔嚓——”一声轻响 石棺侧面弹开一个暗格,里面放著一个铁盒。 周慎取出铁盒,递给姜稚:“这是镇北王留下的遗物。他生前嘱咐我,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达成他所想,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 姜稚接过后打开铁盒。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 一本泛黄的笔记,一枚青铜虎符,还有一封信。 笔记的封面上,用熟悉的字跡写著四个字:盛世构想。 姜稚翻开笔记,越看越心惊。 里面详细记载了各种改革方案,从经济到军事,从教育到司法,几乎涵盖了一个国家治理的所有方面。 周慎嘆了口气:“镇北王生前常说,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国家繁荣强盛。” “他醒来后,就把梦中所见都记了下来。他说,这可能是上天的启示,让他为大晟寻找一条新路。” 姜稚的手在颤抖。 她想起自己穿越前看的那本野史小说,里面只简单提到镇北王是个悲剧英雄,却从没提过这些构想。 收起笔记,她拿起那枚虎符。 虎符是青铜所铸,造型古朴,正面刻著一个“萧”字,背面是复杂的云纹。 “这是镇北王的调兵虎符。”周慎道,“凭此虎符,可调动北疆所有边军。” “当年镇北王战死后,这枚虎符在眾人眼中消失了。其实是被我藏了起来,因为我知道,朝中有很多人迫切地想要得到它。” “谁?” “所有覬覦兵权的人。”周慎冷笑,“废太子、世家、外戚…他们都想掌控北疆军。如果虎符落在他们手里,北疆就完了。” 姜稚握紧虎符,感受到它的分量。 最后,她拿起那封信。信封上写著:“致后来者”。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页纸,字跡苍劲有力: “见信如晤。不知你是何人,但能得见此信,必是有缘。 吾一生征战,所求不过国安民泰。然朝堂腐败,世家贪婪,外戚干政,太子无能。吾虽有心改革,却无力回天。 若后来者能继吾之志,行吾之策,创吾梦中盛世,则吾虽死无憾。北疆军权,尽付於你。望善用之,勿负苍生。——萧烈绝笔” 信末的日期,是镇北王战死前三日。 姜稚眼眶发热。 她仿佛看到一个壮志未酬的英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在为国家的未来谋划。 “现在你明白了吗?”周慎的声音將她拉回现实,“镇北王把希望寄託给了未来。而你,就是那个未来。” 姜稚深吸一口气,將三样东西小心收好:“周先生,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但我现在最要紧的,是带冰莲回去救十三皇叔。” “冰莲你拿走。”周慎点头,“但我要提醒你,暗梅令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红莲教是否真的和镇北王之死有关?”姜稚出声询问。 “不止有关。”周慎压低声音,“我怀疑,红莲教的背后之人,就是当年害死镇北王的真凶。而这真凶,很可能还在朝中,身居高位。” 姜稚心中警铃大作。 若如此,姜寒川会有危险! 第114章 虎符现世,援军赶到 “周先生,您跟我们一起回京城吧!”姜稚满怀期待地邀请,“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周慎摇头:“老夫老了,走不动了。而且我在雪山还有未完成的事。不过…” 他走到石棺旁,从暗格里又取出一物:“这个你带上。” 那是一块黑色的令牌,正面刻著一朵燃烧的红莲。 “这是红莲教的『尊者令』。”周慎道,“当年镇北王剿灭红莲教时缴获的。持此令者,可號令红莲教余孽。” “虽然现在红莲教已式微,但暗梅令中还有不少红莲教旧部。关键时刻,这令牌或许能救你一命。” 姜稚接过令牌,入手冰凉。 “记住,”周慎郑重道,“你的敌人不仅是一个暗梅令,而是整个红莲教背后庞大的势力。他们潜伏在朝堂、江湖、甚至后宫。” “你的对手,更是一条隱藏了二十年的毒蛇!” 姜稚握紧令牌:“我知道了。谢谢周先生。” 她转身走向冰莲,用特製的玉盒將它小心装好。 冰莲离台,墓室的光芒顿时暗淡。 “公子该走了。”惊蛰提醒,“天色不早了。” 姜稚向周慎深深一礼:“周先生保重。” 周慎点头:“你也保重。告诉寒川,他父亲是个英雄。让他一定要好好活著!” 这话说得奇怪,但姜稚来不及细想,便带著队伍匆匆离开墓室。 走出古墓时,天色已近黄昏。 雪山在夕阳下染成金色,美得悲壮。 姜稚回头看了一眼缓缓关闭的墓门,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一次雪山之行,她不仅找到了冰莲,更揭开了一个延续二十年的秘密。镇北王的遗志、红莲教的阴谋、朝中的黑手… 这一切都沉沉压在了她的心上。 而远处,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雪色中。 ……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云州城外三十里,老鸦岭。 风雪已停,但寒意更甚。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姜稚一行人策马疾行,马蹄在冻土上踏出急促的声响。 冰莲装在特製的玉盒中,被姜稚贴身携带,隔著衣物都能感受到那股沁人的寒意。 “公子,前方就是老鸦岭了。”巽三勒马,指著远处那道黑黢黢的山岭,“过了这道岭,再行半日就能到云州城。” 姜稚顺著巽三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只见老鸦岭地势险要,两侧山坡上怪石嶙峋,枯树如鬼影般佇立,四周更是阴森可怖。 没容姜稚多想,前方谷口突然传来一声悽厉的鸦鸣。 紧接著,数十支箭矢如暴雨般从两侧山坡射下! “敌袭!保护公子!” 山影卫瞬间做出反应。 巽三带人架起盾牌,护住姜稚。 惊蛰则带著五名好手,借著山石掩护,向箭矢来处摸去。 箭雨暂歇,取而代之的是马蹄声。 二十余骑从谷口衝出,清一色黑衣黑甲,面戴青铜面具。 为首一人骑在马上,身形魁梧,手中提著一柄鬼头大刀。 他扫视著被围在中央的姜稚一行人,声音沙哑如破锣: “交出冰莲,给你们留个全尸。” 姜稚坐在马上,神色平静:“暗梅令好大的手笔,为了我一介女流,竟出动这么多人。” “少废话!”那首领厉声道,“你折了我们那么多人,今天就要你偿命!” “那就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姜稚冷笑,手中马鞭一挥,“突围!” 山影卫早已做好准备,闻言立刻结阵衝锋。 他们虽只有十几人,但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巽三更是一马当先,长刀如龙,瞬间劈翻两个黑衣人。 然而暗梅令显然有备而来。 两侧山坡上又涌出数十名弓箭手,箭矢密集如蝗。更糟糕的是,谷口方向传来沉重的马蹄声—— 又一队人马赶到! 这队人穿著皮袄,头戴毡帽,手持弯刀,赫然是匈奴骑兵! “匈奴人?!”老巴图惊呼,“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姜稚心沉到谷底。 暗梅令竟然与匈奴残部勾结! “公子,情况不妙。”惊蛰退回她身边。 她肩头中了一箭,鲜血染红衣襟,“对方人太多,我们撑不了多久。” 如今硬拼只有死路一条。可冰莲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姜稚內心焦灼如焚。 虎符! 周先生给她的,那枚可以调动北疆边军的虎符! “惊蛰,你现在马上拿著这个虎符,快马加鞭去到北疆军中,我们是生是死,就全在你手里了!”姜稚將虎符塞到惊蛰手中,握紧了对方的手。 惊蛰握著手中微凉的兵符,看著眼前对她满是信赖的公主,狠狠点了点头,转身翻身上马,拼尽全力衝出包围圈,向北疆边军的驻扎地方向赶去。 惊蛰走后,战斗越来越激烈。 过了几刻钟后,老鸦岭的战斗彻底进入白热化。 山影卫虽拼死抵抗,但防线却在不断收缩。 巽三浑身浴血,依然死战不退。 那匈奴骑兵的头领早早就已经盯上了被护在防线圈中的姜稚。 他狞笑一声,策马直衝而来,手中弯刀直劈向姜稚面门! “公子小心!” 巽三想去阻拦,却被两个黑衣人缠住。 眼看弯刀就要落下,山坡上突然传来骚动,远处也传来了雷鸣般的马蹄声。 地平线上,烟尘滚滚。 一队黑甲骑兵如钢铁洪流般席捲而来。 为首一將身高八尺,面如黑炭,手中一桿丈八长矛,正是云州守將韩猛! “北疆边军在此!谁敢伤持虎符者?!” 韩猛声如洪钟,瞬间震慑全场。 他身后是整整三百铁骑,旌旗猎猎,杀气腾腾。 暗梅令和匈奴人慌了。 本来就经过一场大战,此时已经力竭,再对上边疆的正规军他们根本没有胜算。 “撤!”暗梅令首领当机立断。 但韩猛岂会放他们走。 他长矛一挥:“一个不留,全部诛杀!” 铁骑衝锋,如虎入羊群。 暗梅令和匈奴人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但边军早已布下包围圈,逃出去的寥寥无几。 战斗很快结束。 韩猛翻身下马,走到姜稚面前,单膝跪地:“末將韩猛,拜见虎符持有者!救驾来迟,请公子恕罪!” 第115章 五十铁骑雪原狂飆 姜稚见援军到达,彻底鬆了口气,肩头的伤口这才传来剧痛。 那痛像钝刀割肉,一寸寸往骨缝里钻。 姜稚眼前一黑,几乎栽下马,幸亏惊蛰上前一步及时扶住。 血从姜稚身上的甲冑缝隙里渗出,把半边衣袖浸得湿透,但在玄色布料上看不出丝毫痕跡,只让她觉得衣衫愈发沉冷。 姜稚强忍疼痛,沉声道:“韩將军请起。今日多亏將军及时赶到。” 韩猛起身,铁甲鏗鏘。 镇北王战死那年,他奉命留守云州,几年来日日枕戈待旦,等的就是虎符现世。 此刻,看著姜稚手中的虎符,那上面铜铸的猛虎在夕阳下泛著暗红,像被鲜血重新淬过。 “公子,这虎符,真是镇北王遗物?” “是。”姜稚点头,“镇北王遗命,虎符传於能实现他遗志之人。韩將军,你可愿遵从虎符调遣?” “末將誓死遵从!”韩猛毫不犹豫,“镇北王对末將有知遇之恩,见虎符如见王爷!公子有何吩咐,末將万死不辞!” 风掠过老鸦岭,捲起焦糊的血腥。 姜稚抬眼望去,远处山峦像被刀劈过,裂口处还冒著黑烟,暮色里仿佛还能听见胡马的嘶鸣。 “好。”姜稚深吸一口气,“烦你护送我回京城,务必三日內送到。同时,封锁老鸦岭,安排一队精兵,搜查暗梅令和匈奴残部,务必活捉几个。” “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转冷:“传令北疆各军,加强戒备,提防匈奴异动。我怀疑,今日之事不是偶然。” 韩猛神色一凛:“公子是说,匈奴与暗梅令勾结?” “不止。”姜稚冷冷地看向那些匈奴人的尸体。 尸体的鬢边皆刺著苍狼,狼首却缺了半耳—— 那是匈奴王庭死士的標记。 可方才交手时,这些人大多用的却是中原制式短弩,箭羽上甚至烙著兵部工坊的暗印。 “他们能潜入云州地界而不被发现,军中必有內应。韩將军,此事需要彻查。”姜稚嘱咐道。 “末將明白!”韩猛抱拳,“公子放心,末將亲自护送您回京。云州这边,我会让副將严查。” “好!咱们立刻出发!”姜稚翻身上马,动作太大,伤口再度迸裂,血顺著护臂滴落,在尘土上点开一朵朵暗色花。 “韩將军,只要挑五十精骑隨行即可,咱们轻装简从,日夜兼程。受伤的山影卫就地调息,跟隨北疆军处理此地后事。” 姜稚一声令下,队伍重新集结完毕。 韩猛选了五十名最精锐的骑兵,每人三匹马,轮流换乘。 姜稚將冰莲玉盒小心固定在胸前,用皮绳捆牢。 出发前,惊蛰为姜稚重新包扎伤口。 “公主,您撑得住吗?”惊蛰担忧地问。 “撑不住也要撑。”姜稚咬牙,“出发!” 马蹄声再次响起,五十余骑如离弦之箭,衝出老鸦岭,向南疾驰。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具“尸体”从尸堆中爬了起来。 那是个暗梅令杀手,胸口虽插著箭,但並未伤及要害。 他撕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而苍白的脸。 他踉蹌著走到一处岩石后,从怀中掏出一只信鸽,將一张沾血的字条绑在鸽腿上。 字条上只有一行字:“虎符现世,持符者携冰莲南归。计划有变,请示下。” 信鸽扑稜稜飞起,消失在铅灰色的天空中。 …… 黄昏,雍王府內。 雍王姜肃站在廊下,望著北方天空,眉头紧锁。 他手中捏著两封刚刚收到的密信。 一封是云州商行分號发来的,说的是公主已起程回京。 另一封密信,却让他心惊肉跳。 那是潜伏在谢府的暗桩传来的消息—— 谢太师昨日秘密出府,去了城西一处宅院。 而那处宅院的主人,经查实,竟是废太子姜诚乳母的侄子! 谢家与废太子残余势力仍在私下勾结,这是要做什么? “王爷。”福伯匆匆走来,脸色凝重。 “宫里传来消息,陛下今日早朝时晕倒了,太医说是急火攻心。现在朝中人心惶惶,几位尚书已经去了乾元殿外候著。” 姜肃心中一紧:“陛下龙体如何?” “暂时无碍,但需要静养。”福伯压低声音。 “麻烦的是,兵部尚书孙元培趁机上奏,说十三殿下昏迷不醒,龙渊军群龙无首,建议暂时由兵部接管。几位谢家门生的御史也附议。” “荒唐!”姜肃怒道,“龙渊军是寒川一手带出来的,兵部凭什么接管?” “他们说,十三殿下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福伯声音发涩,“太医確实说过,就算有冰莲,也只有五成把握。” 姜肃握紧拳头。 世家这是要趁机夺兵权了! 一旦兵部接管龙渊军,兵权就相当於落入了世家手中。到时候,就算寒川甦醒重新掌管龙渊军,军队也再难以齐心。 “王爷,还有一事。”福伯继续道,“商行在江南的几处分號,昨日同时遭到官府搜查,说是涉嫌走私。虽然没搜出什么,但生意都停了。” 姜肃冷笑,“好啊!既然他们出招了,我们也別客气。传令下去,启动『斩蛇计划』。” 福伯一惊:“王爷,现在就用『斩蛇计划』,会不会太早?那些证据…” “顾不了那么多了。”姜肃眼神锐利,“稚儿和寒川都危在旦夕,我们必须先发制人。去准备吧,明日早朝,我要让那群人知道,雍王府不是好惹的。” “是!” 福伯退下后,姜肃回到书房。 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叠厚厚的卷宗,里面全是这些年来搜集的世家罪证—— 贪污受贿、强占民田、买卖官职、勾结外敌… 原本他想等时机成熟再出手。 但现在,等不了了。 他翻开卷宗,目光落在“谢允”那一页,上面详细记录了谢太师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其中最致命的一条,是数年前黄河决口时,谢家与废太子侵吞賑灾银三十万两的证据。 “谢允啊谢允,”姜肃轻声道,“这都是你逼我的。” 窗外,暮色四合。 京城华灯初上,看似平静的夜晚,暗流已然汹涌。 第116章 公主携药回归 姜稚一行人往京城方向连续奔驰两日两夜。 人马皆疲,但无人敢停。 此刻,距离京城还有百里,若全速前进,午时前就能抵达王府。 “公子,前面是落霞坡。”韩猛指著前方一道缓坡,“过了坡,再行三十里就是京城地界了。” 姜稚抬眼望去。 落霞坡上长满了枯草,在晨风中起伏如浪。 一切看似平静,但她胸前的狼牙吊坠,却开始微微发烫。 “停!”她勒住马。 “公子?”韩猛不解。 “小心为上。”姜稚沉声道,“惊蛰,带三个人从左侧绕过去看看。巽三,你从右侧走。韩將军,让兄弟们做好战斗准备。” 眾人虽疑惑,但无人质疑。 这两日来,这位年轻的“公子”已用智慧和决断贏得了所有人的尊重。 很快,惊蛰和巽三先后返回。 “公主,左侧树林里藏著二十余人,看装束是江湖人。”惊蛰道。 “右侧也有,约三十人,带著弩箭。”巽三补充。 韩猛脸色一沉:“好大的阵仗!公子,怎么办?强冲还是绕路?” 姜稚迅速思考。 强冲的话,对方占据地利,又有弩箭,损失必然惨重。 绕路的话,至少要耽误一个时辰,姜寒川等不起。 思索半天,姜稚心中有了计较,她对韩猛道:“韩將军,亮出旗帜,大张旗鼓地前进。” “啊?”韩猛一愣,“那不是暴露了吗?” “就是要暴露。”姜稚冷笑,“对方埋伏在此,显然知道我们的行踪。既然躲不过,就堂堂正正地过去。我倒要看看,谁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袭击北疆边军!” 韩猛会意,立刻下令:“竖起军旗!列队前进!” 五十骑兵迅速整队,黑甲鲜明,旗帜飘扬。 韩猛一马当先,姜稚紧隨其后,队伍缓缓向落霞坡行进。 当他们行至坡下时,两侧树林中涌出数十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手持铁杖,声音阴冷:“此路不通,诸位请回。” 韩猛长矛一指:“北疆边军奉虎符调遣回京,谁敢阻拦?!” “虎符?”独眼老者嗤笑,“谁知道是真的假的。老夫只认兵部文书,没有文书,一律按叛军论处!” “放肆!”韩猛大怒,“你是什么东西,也配查我军文书?” “老夫乃兵部特使,奉孙尚书之命,在此稽查擅自调兵之事。” 独眼老者从怀中掏出一面令牌,不屑地看向韩猛,“说你是北疆边军?我看你这样,定是无令调兵。尔等若是现在下马受缚,还可从轻发落。” 韩猛脸色一变。 兵部確实有权稽查各地驻军,若对方真是兵部特使,事情就麻烦了。 姜稚却笑了:“兵部特使?好大的威风。只是不知,孙尚书什么时候请了『鬼杖阎罗』徐老怪当特使了?” 独眼老者瞳孔一缩:“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姜稚策马上前,“我只知道,徐老怪三年前因姦杀民女被官府通缉,一直躲在塞外。” “怎么,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兵部特使?孙尚书好大的胆子,竟敢收留朝廷钦犯!” 姜稚在上大学的时候就对野史特別有兴趣,来到这个时代后,也没少留意野史类书籍。 多亏那些杂七杂八的书,她一下就认出眼前人的身份。 这话一出,对面徐老怪脸色剧变。 他身后的那些“兵部差役”也骚动起来。 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差役,都是徐老怪找来的江湖亡命徒! “胡说八道!”徐老怪厉声道,“老夫乃正经兵部官员…” “正经?”姜稚打断他,“那你敢不敢把令牌拿近些,让我看看上面的编號?兵部所有令牌都有编號登记,一查便知真假。” 徐老怪当然不敢。 他的令牌是仿造的,编號自然是瞎编的,一查就露馅。 眼看计谋被识破,他眼中闪过狠色:“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別怪老夫不客气了!动手!” 然而他话音刚落,姜稚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高举过头—— 那是一块黑色令牌,正面刻著一朵燃烧的红莲。 “红莲尊者令在此!”她声音清越,“红莲教眾听令!” 徐老怪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著那块令牌。 他身后的那些江湖人中,有七八个脸色大变,下意识就要跪倒。 “见尊者令如见教主!”姜稚继续道,“徐老怪背叛红莲教,投靠朝廷,罪该万死!尔等还不將他拿下?!” 那群人中的红莲教旧部对视一眼,忽然同时出手,攻向徐老怪! “你们敢?!”徐老怪又惊又怒,铁杖横扫。 但他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落了下风。 “这人就交给你们处理,处理得恰当,我红莲尊者重重有赏。”姜稚看著眼前的局面,在一旁继续添了一把柴火。 其余江湖人见势闻言,瞬间一哄而上,將徐老怪逃跑的路线全部堵死。 姜稚这才鬆了口气。 周慎给的红莲令,果然有用。 “公子,这…”韩猛看得目瞪口呆。 “回头再解释。”姜稚收起令牌,“现在赶紧走,京城就在眼前了。” 队伍再次出发,这次再无阻拦。 …… 午时初刻,京城北门在望。 守城士兵看到北疆边军的旗帜,连忙打开城门。 韩猛一马当先,冲入城中,直扑雍王府。 而此时,乾元殿內,早朝刚刚结束。 姜肃正准备离开,却被孙元培拦住了。 “雍王殿下请留步。”孙元培皮笑肉不笑,“关於龙渊军的事,陛下让咱们几个再议议。” 姜肃心中一沉。 他知道,这是他们要逼自己就范,彻底將兵权的事定下来。 “孙尚书,寒川还没死呢。”他冷冷道,“现在就討论龙渊军的归属,是不是太急了?” “殿下此言差矣。”谢太师也缓缓开口,“国不可一日无君,军不可一日无將。十三殿下昏迷多日,龙渊军群龙无首,万一匈奴趁机来犯,谁来负责?” “是啊。”几个世家官员附和,“兵部暂管,也是权宜之计。” 姜肃正要反驳,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安寧公主回京!携冰莲已至雍王府!” 满殿譁然。 第117章 十三皇叔醒来了 姜肃听到女儿回来的消息心中大喜。 他朝著其他人一拱手:“既然稚儿回来了,那冰莲也该送到寒川那里了。看来龙渊军的事,就用不上各位费心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脸色铁青的孙元培和谢太师一眾人。 走出乾元殿,姜肃快步向宫外走去。 福伯见自家王爷出来,迅速迎上前,“王爷,公主確实回来了,但...受了伤。” “什么?!”姜肃心头一紧,“严重吗?” “肩部受伤,失血过多,但性命无碍。”福伯道,“太医已经在雍王府候著了。冰莲也送到了,正在配製解药。” “快回府!” 姜肃一刻不停地驾车回到雍王府。 当他衝进竹心坊时,正好看到太医从姜寒川房中出来。 “王太医,如何?”他急问。 王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回王爷,解药已经给十三殿下服下了。但能否醒来,还要看今夜。至於公主…” 他看向隔壁房间:“伤口已处理,但疲劳过度,加上失血,需要静养。王妃一直在旁边陪著。” 姜肃脚步没停,转向女儿的房间。 姜稚已经换了女装,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 林月瑶在一旁心疼地悄悄抹泪。 “爹爹…”看到姜肃进来,姜稚声音虚弱地唤了一声。 “別说话,好好休息。”姜肃眼眶发热,“稚儿,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十三皇叔…” 解药已经服下了。”姜肃柔声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养好身体。其他的,交给为父。” 姜稚点点头,终於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姜肃为她掖好被角,又安抚了一下林月瑶,接著起身去看姜寒川。 此刻,姜寒川虽然依然昏迷,但脸色已不像之前那样青黑。 王太医说,这是毒素开始消退的跡象。 “寒川,”姜肃坐在床边,轻声道,“稚儿为了救你,差点把命搭上。你可得爭气,快点醒来啊。” 窗外,阳光正好。庭院中的老梅,不知何时已绽开了几朵花苞。 …… 两日后的清晨。 姜稚在药香中醒来。 肩头的伤口已结痂,太医说恢復得极好,只是还需静养。 但她躺不住,因为她刚刚听说姜寒川醒了,就在昨夜子时。 她匆匆披衣下床,秋露连忙扶住她:“公主,您伤还没好。” “无妨。”姜稚摆手,“去看看十三皇叔。” 穿过庭院时,她看到老梅已开了满树,粉白的花瓣在晨光中晶莹剔透。 春天真的来了,带著新生与希望。 姜寒川的房间里瀰漫著药味,但他已经能坐起来了。 王太医正在为他诊脉,见到姜稚进来,连忙行礼:“公主。” “王太医不必多礼,您继续诊脉就好。”说话间,姜稚走到床边,看著姜寒川苍白的脸,“十三皇叔,感觉如何?” 姜寒川抬眼看著姜稚,眼神复杂。 他昏迷这几日,感觉自己做了好多奇怪的梦。 那些破碎的梦境里,总有一个纤细的身影在雪山中跋涉,在刀光箭雨中穿梭。 当他醒来后,听了陈凛告诉他的一切,更是让他后怕不已。 “稚儿…”才醒过来的姜寒川声音还有些沙哑,“你不该为了我去冒险。” “你为了救我才受的伤,难道要让我知恩不报?”姜稚微笑,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 姜寒川看著姜稚肩头隱隱透出的绷带痕跡,心中有个角落传来钝痛。 他想看看姜稚伤口如何,想到二人之间的身份,手在半空停住,出声询问,“你的伤势如何?” “皮肉伤而已。”姜稚轻描淡写,“比起皇叔中的『醉红尘』,这不算什么。” 提到“醉红尘”,姜寒川突然眼神一凛:“王太医,这毒可有眉目?” 王太医收回诊脉的手,神色凝重:“回十三殿下,这『醉红尘』的配方,老臣已从《丹经秘要》中破译出来。” “药方的七味毒药材,皆是罕见之物。但其中有一味『龙涎香』,老臣从中发现了蹊蹺。” 姜寒川闻言,眉头皱起,“什么蹊蹺?” “这龙涎香不是普通的龙涎香,里面掺了西域曼陀罗的花粉。而曼陀罗花粉,只有宫中御药房才有库存,且记录在案。” 姜稚和姜寒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宫中御药房? “王太医,『醉红尘』一事还有谁知道?”姜稚立刻问。 “只有老臣和两位配药的徒弟。”王太医道,“老臣已经嘱咐他们保密。” “做得好。”姜稚点头,“此事暂且不要声张。王太医,麻烦你將曼陀罗花粉的进出记录抄录一份,要隱秘。” “老臣明白。” 王太医退下后,房间里只剩姜稚和姜寒川两人。 “你怀疑谁?”姜寒川问。 “能接触到御药房,又有动机害你的人…”姜稚沉吟,“竇贵妃已死,但她在宫中经营多年,未必没有残余势力。” “还有废太子,虽然圈禁,但未必不能传递消息。” “你还漏掉一个人。”姜寒川出言提醒。 “谁?” “谢太师。”姜寒川眼神愈发冰冷。 “你不在京这些日子,谢家在朝中动作频频。一直试图让兵部接管龙渊军。” “因为他们知道,若我醒来,定会站在雍王一边。所以,只有我永远醒不来,对他们才是最有利。” 姜稚心头一凛。 是啊,谢家完全有动机,也有能力。 谢太师是三朝元老,在宫中门生故旧无数,要弄点御药房的药材,並非难事。 “但证据呢?”她问,“没有证据,动不了谢太师。” “会有证据的。”姜寒川眼中闪过锐光,“你父亲已经动手了。” 姜稚一怔:“斩蛇计划?” “你知道?” “爹爹提过,但没说具体。”姜稚道,“皇叔知道详情?” 姜寒川点头:“你父亲这些年搜集了世家大量罪证,本想过些时日再出手。但你北上后,世家逼得太紧,他决定提前发动。今日早朝,应该就有结果了。” 正说著,门外传来福伯的声音:“公主,王爷让您准备一下,今日要上朝。” 姜稚惊讶:“我也去?” “是。”福伯道,“王爷说,有些事,需要公主亲自去说清楚。” 姜稚明白了。 父亲这是要她在朝堂上亮出虎符,正式介入朝局。 也好,是该让那些人知道,雍王府不是好惹的。 第118章 谢太师的连环杀招 辰时三刻,乾元殿。 皇帝姜桓坐在龙椅上,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锐利。 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凝重。 姜肃站在文官前列,神色平静。 谢太师站在他对面,闭目养神,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眾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赵德全的声音在大殿中迴荡。 “臣有本奏!”兵部尚书孙元培第一个出列,“陛下,北疆边军无令调兵,擅离职守,请陛下严惩!” 他指的是韩猛带兵护送姜稚回京的事。 姜肃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清亮的女声: “孙尚书此言差矣。”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姜稚身著公主朝服,缓步走入大殿。 她肩伤未愈,走得有些慢,但脊背挺直,目光如炬。 “安寧?”皇帝有些意外,“你伤好了?” “谢皇祖父关心,孙儿已无大碍。”姜稚走到殿中央行礼,“孙儿今日上朝,是要澄清一事。” “北疆边军並非无令调兵,而是奉虎符之令。” “虎符?”皇帝闻言皱眉,“什么虎符?” 姜稚从袖中取出那枚青铜虎符,双手呈上:“此乃镇北王遗物,可调动北疆所有边军。孙儿在雪山中得镇北王遗命,持此虎符,承其遗志,保境安民。” 赵德全上前接过虎符,奉给皇帝。 皇帝拿起虎符,仔细端详,脸色渐渐变了:“这,確实是镇北王的虎符!朕认得上面的纹路!稚儿,你从何处得来?” “镇北王衣冠冢中。”姜稚坦然道,“镇北王留下遗书,言明虎符传於有缘人。孙儿侥倖得之,不敢私藏,今日特献於皇祖父。” 她这话说得巧妙。 虎符在眾人面前献上,既表明忠心,又將处置权交到了皇帝手中。 皇帝抚摸著虎符,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二十年前,镇北王战死沙场,虎符失踪,他一直耿耿於怀。 没想到今日,竟是有“福娃”称號的孙女找回来了。 “好,好。”皇帝点头,“稚儿立下大功!” “只是…这虎符如何处置,眾卿有何意见?”皇帝似乎微微有些“犯难”。 谢太师终於睁开眼睛,缓缓道: “陛下,虎符乃调兵信物,干係重大。公主年幼,又无军功,恐怕不宜持有。老臣建议,虎符交由兵部保管,待有合適人选,再行赐予。” “太师此言差矣。”姜肃立刻反驳。 “虎符是镇北王遗物,他既指定传人,自当遵从遗命。且稚儿此次北上求药,九死一生,不仅化解云州之围,擒获暗梅令余孽,还保了边境平安,此功不小。” “雍王此言,是要让一个十岁女童执掌北疆兵权?”孙元培冷笑,“荒唐!” “谁说我要执掌兵权了?”姜稚忽然开口,声音平静,“虎符我已献给皇祖父,如何处置,全凭圣裁。但孙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看著她:“讲。” “孙儿以为,虎符之事暂且不论,当务之急是查明『醉红尘』之毒的来源。”姜稚话锋一转,“王太医已查明,此毒中的曼陀罗花粉,来自宫中御药房。”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宫中?!”皇帝脸色一沉,“此言属实?” “孙儿不敢妄言,王太医可作证。”姜稚道信誓旦旦道。 接著她环顾四周眾臣,目光中满是审视。 “究竟是何人能从御药房取得曼陀罗花粉?又是何人將此物交给暗梅令,用以毒害十三皇叔?皇祖父,此人潜伏宫中,危害皇嗣,若不查出,后患无穷!” 姜稚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直指要害。 谢太师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復平静:“公主所言有理。但曼陀罗花粉虽是御药房之物,也未必就是宫中之人所为。或许是被盗,或许是被买通…” “太师说得对。”姜稚点头,“所以孙儿建议,彻查御药房近三月所有药材出入记录。同时,也查查朝中哪些大人,近期与暗梅令有过接触。” 她目光扫过谢太师和孙元培:“毕竟,暗梅令能在京城来去自如,若无朝中之人庇护,恐怕也说不过去。” 这话暗示得太明显,谢太师终於沉不住气了:“公主此言,是在怀疑老臣?” “太师多心了。”姜稚微笑,“孙儿只是就事论事。若太师心中无愧,又何惧调查?” “你!”谢太师气得鬍子发抖。 皇帝看著这一幕,心中已有计较。 他早就怀疑世家中有人与暗梅令有关联,只是苦无证据。 如今姜稚提出彻查,正合他意。 “稚儿所言有理。”皇帝缓缓道,“赵德全,传朕旨意,彻查御药房所有记录。刑部、大理寺协同办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遵旨!” 谢太师听了,心中一沉。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借题发挥,清查世家在宫中的势力。 但他在朝中浸淫这数十年,自然还留有后手。 “陛下,”谢太师再次开口,“老臣还有一事要奏。” “近日江南传来消息,稚川商行涉嫌走私违禁之物,已被当地官府查扣。” 他顿了顿,看向姜稚:“老臣听闻,公主与『稚川先生』交往甚密。不知公主可知,这位『稚川先生』的真实身份?” 姜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孙儿与『稚川先生』確有书信往来,但从未见过面。太师此言,莫非是怀疑本公主与走私有关?” “老臣不敢。”谢太师道,“只是『稚川先生』行踪诡秘,財富惊人,又与公主往来密切,难免引人遐想。如今又牵扯走私,老臣建议,应当彻查此人,以免祸国殃民。” “太师说得对。”孙元培附和,“臣已收到江南官员奏报。经查实,稚川商行走私的,竟是军械图纸!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 军械图纸? 这安排罪名可就大了。 “孙尚书可有证据?”姜肃沉声问。 “自然有。”孙元培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江南总督的奏摺,还有查获的图纸副本。陛下请看。” 赵德全接过,呈给皇帝。 皇帝快速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 奏摺上说,稚川商行货仓中搜出弩机改良图纸,工艺精良,疑似北疆军械。 而货单显示,这批货的最终目的地竟然是塞外! “简直是大胆!”皇帝狠狠將文书掷到地上。 第119章 谢家领头人彻底倒下 乾元殿內,皇帝姜桓龙威大怒。 “稚儿,”他看向姜稚,“你可有话说?” 姜稚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图纸必定是偽造的,货单也是栽赃的,这一切定然都是世家精心设计的陷阱。 但眼下,她拿不出证据。 【不能慌!既然是栽赃,就一定有破绽。】 【图纸…对了,如果是北疆军械图纸,韩猛应该认得!】 姜稚的心声传到姜肃耳中,他立刻出列: “父皇,此事关係重大,仅凭一份奏摺和图纸副本,难以定论。儿臣建议,传北疆將领韩猛上殿辨认。若真是北疆军械图纸,他应该认得。” “准。”皇帝点头。 很快,韩猛被传上殿。他看了图纸副本后,皱眉道:“陛下,这图纸,有些蹊蹺。” “怎么说?” “这確实是弩机图纸,但设计上有几处错误。” 韩猛指著图纸上面有疑问的地方,详细说明,“这里,机括的位置不对,若按此图製造,弩机根本无法使用。还有这里,尺寸標註有误,会导致零件无法装配。” 他抬头,肯定地说:“这绝不是北疆军中的图纸。北疆军械都有严格標准,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孙元培脸色一变:“或许是仿製时出了差错…” “那就更奇怪了。”韩猛道,“若是走私军械,为何要仿製一张错误的图纸?这不合常理。” 姜稚心中一动,忽然想到什么:“孙尚书,你说这图纸是从稚川商行货仓搜出的。那请问,是何时搜出的?当时货仓中还有何物?” “三日前搜出的。”孙元培道,“货仓中还有一批茶叶丝绸。” “三日前…”姜稚算了算时间,“那时我在回京途中,曾在云州停留。” “韩猛將军可以作证,稚川商行云州分號在三日前,正巧赶上商行在清点库存,准备春季出货。” 韩猛立刻道:“末將確实可以作证。云州分號確实在三日前盘点,末將还派了士兵帮忙维持秩序。所有货物都有详细记录。” 孙元培额头冒汗,试图辩解:“或许是其他分號流出,也说不准...” “那就更不可能了。”姜稚打断他。 “孙尚书说图纸是在江南搜出的。可据我所知,江南商行的所有分號,在两个月前就接到总號命令,暂停所有货物进出,配合官府调查盐茶走私案。” “这件事,江南总督衙门有备案。孙尚书不会不知道吧?” 孙元培顿时哑口无言。 谢太师眼看形势不对,连忙道:“即便如此,也不能完全排除嫌疑。『稚川先生』身份不明,財富来路不正,本就该查。” “那就查吧。”姜稚忽然笑了,“太师想查『稚川先生』,本宫或许可以帮忙。” “哦?”谢太师眯起眼睛,“公主知道他在哪?” “不知道。”姜稚摇头,“但本宫知道,若有人朝他泼脏水,他自会出来自证清白。” 她转身面向皇帝:“皇祖父,孙儿建议,由朝廷正式发文,召『稚川先生』进京接受调查。” “同时,將此事公告天下。若『稚川先生』心中无愧,定会现身自证清白。若他不来,再做定论。” 皇帝沉吟片刻:“此法可行。就按稚儿说的办。” 谢太师心中暗喜。 他就不信,那个神秘的“稚川先生”敢来京城。 只要他不来,就可以坐实罪名,连带打击雍王府。 但他不知道的是,姜稚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父皇,”姜肃忽然出列,“既然要查,就查个彻底。臣这里也有一份奏摺,要弹劾谢太师及其党羽。” 他从袖中取出厚厚一叠卷宗:“谢允,潁川谢氏家主,三朝元老。表面清正廉洁,实则贪赃枉法,罪证如下——” “元嘉五年,黄河决口,谢允侵吞賑灾银三十万两,致三千灾民冻饿而死。” “元嘉八年,吏部选官,谢允收受贿赂,卖官倒爵,共计黄金五万两。” “元嘉十年,北疆军粮调拨,谢允剋扣粮餉二十万石,转卖私商,获利百万…” 每念一条,谢太师的脸色就白一分。 当姜肃念到“勾结匈奴,泄露军情”时,他终於忍不住了: “污衊!全是污衊!” “是不是污衊,一查便知。”姜肃將卷宗呈上,“所有罪证,儿臣已搜集齐全,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察!” 皇帝翻看著卷宗,越看脸色越青。 最后,他猛地將卷宗摔在御案上:“谢允!你还有何话说!” 谢太师跪倒在地,老泪纵横:“陛下,老臣冤枉!这定是雍王陷害!老臣对大晟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忠心耿耿?”皇帝冷笑,“那你解释解释,为何谢家库房中,搜出了匈奴王庭的信物?” “为何你长子谢朗,死前与匈奴使者有过来往?” “为何你次子谢明,在江南私开盐场,偷税漏税百万两?!” 这一连串质问,让谢太师面如死灰。 他没想到,姜肃竟然查得这么深,这么细。 “陛下…”谢允还想辩解。 “够了!”皇帝厉声道,“传旨!革去谢允太师之职,押入天牢候审!谢家所有人等,一律禁足府中,听候发落!潁川谢氏,全部清查!” “陛下开恩啊!”谢太师瘫软在地。 侍卫上前,將他拖了下去。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谁也没想到,叱吒朝堂数十年的谢太师,竟会如此倒台。 孙元培等谢家门生,个个脸色惨白,瑟瑟发抖。 皇帝看著他们,冷冷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但彻查不会停。朕倒要看看,这朝中还有多少蛀虫!” 他顿了顿,看向姜稚:“稚儿。” “孙儿在。” “虎符你拿回去。”皇帝將虎符递还,“既然镇北王传给你,便是你的机缘。但记住,兵权不是儿戏。北疆军务,你可与寒川商议,不得擅专。” “孙儿遵旨。”姜稚双手接过虎符。 她心中明白,这是皇帝对她的考验,也是信任。 “退朝!” 谢家的权势,在这次朝会结束后,彻底走上瓦解之路。 第120章 蛇蝎美人上线 回到雍王府,姜稚长舒一口气。 今日朝堂之战,看似贏了,但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谢家倒了,但世家集团还在。 孙元培等人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定会反扑。 暗梅令背后真正的黑手,还没有浮出水面。、 一切种种的谜团犹如一团乱麻般交缠在一起。 “公主,”惊蛰匆匆走来,“韩將军求见。” “请。” 韩猛进来,神色凝重:“公主,末將刚刚收到北疆急报。匈奴有异动!他们又集结了五万骑兵,在边境游弋。而且,军中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虎符现世,北疆当乱。三月十五,云州可破。” 姜稚见字心中一沉。 三月十五,就是十天后。 “消息可靠吗?” “是潜伏在匈奴的探子冒死传回的。”韩猛道,“末將已下令加强戒备,但若匈奴真的大举进攻,云州守军只有三万,恐怕…” “我明白了。”姜稚点头,“韩將军先回北疆,我隨后就到。” “公主也要去?”韩猛一惊,“北疆危险,您贵为公主…” 姜稚抬手,打断韩猛的话。 “正因为危险,我才要去。”姜稚眼神坚定,“虎符在我手中,北疆若乱,我难辞其咎。而且…” 她看向姜寒川房间的方向:“我总有感觉,十三皇叔的毒,定与北疆军粮案有关。我要去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送走韩猛,姜稚去看姜寒川。 他已经能下床走动了,此刻正在院中练剑。 虽然动作还有些虚浮,但一招一式皆有风姿。 “皇叔。”姜稚唤他。 姜寒川收剑,看向她:“朝上的事,我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但麻烦也来了。”姜稚將匈奴异动的事告诉他。 姜寒川听完,沉默片刻:“你要去北疆?” “嗯。” “我陪你。” “不行。”姜稚摇头,“你毒伤未愈,需要静养。” “北疆我最熟。”姜寒川坚持,“而且,既然你说军粮案的线索也在北疆,那我必须走上一遭。” 姜稚看著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妥协:“那要听王太医的,他说你能走,才能走。” “好。” 两人正说著,福伯匆匆走来:“公主,十三殿下,宫里传来消息,陛下又晕倒了!” “什么?!”姜稚一惊,“怎么回事?” “说是急火攻心,太医正在诊治。”福伯低声道,“但宫里传言,陛下这次,情况不妙。” 姜稚和姜寒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担忧。 皇帝若在这个时候出事,朝局必乱。 而北疆战事將起,內忧外患,大晟危矣。 “准备一下。”姜稚深吸一口气,“我要进宫侍疾。” “我也去。”姜寒川道。 “你的身体能坚持吗?” “无妨。”姜寒川眼神坚毅,“这种时候,我必须站在你身边。” 姜稚看著他,心中涌起暖意。 无论前路多难,至少他们都不是孤军奋战。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宗人府中,废太子姜晟收到了一个神秘的包裹。 包裹里没有信,只有三样东西:一张北疆布防图,一枚兵部调令,还有一块刻著红莲的黑色令牌。 姜诚看著这些东西,脸上露出了疯狂的笑容。 “终於…等到这一天了。” …… 皇宫內,乾元殿偏殿。 药香浓得化不开,其中还混杂著龙涎香和陈年木料的气息。 皇帝姜桓躺在龙榻上,双目紧闭,脸色蜡黄。 三名太医轮流诊脉,个个眉头紧锁。 姜稚和姜寒川赶到时,赵德全正守在门外,脸上满是忧色。 “赵公公,皇祖父怎么样了?”姜稚急问。 赵德全摇头:“陛下是急火攻心,加上旧疾復发。太医说,需静养一月,不能再劳心费神。可是…”他压低声音,“如今这朝局,陛下哪里静得下来?” 正说著,殿內传来女子轻柔的说话声:“陛下,该喝药了。” 姜稚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著淡紫宫装的女子端著药碗,正小心翼翼地餵皇帝喝药。 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尤其是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间竟有六七分像已故的竇贵妃。 姜稚心头一跳。 赵德全注意到她的目光,低声道:“那是新晋的王美人,三日前刚入宫。陛下见了她就…唉,老奴也不好多说。” 这时,王美人餵完药,转身看到姜稚二人,连忙行礼:“妾身见过安寧公主,十三殿下。” 声音温软,举止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 但姜稚敏锐地察觉到,这女子低头时,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锐光。 “王美人不必多礼。”姜稚淡淡道,“皇祖父的病,有劳美人照顾了。” “这是妾身分內之事。”王美人垂眸,“太医说陛下需要静养,公主和殿下不如改日再来?” 这话说得委婉,但送客之意明显。 姜稚正要开口,榻上的皇帝忽然咳嗽起来。 王美人连忙回身,帮著皇帝顺气,动作嫻熟自然。 姜稚看著这一幕,心中疑云渐起。 这美人出现得太巧了! 长相酷似竇贵妃不说,刚刚得宠,皇祖父就病倒,若说这背后无人安排,鬼才信。 【竇贵妃已死,谁会找一个酷似她的人送进宫?世家?废太子?还是两者联手?】 这心声被姜寒川听到,他看向王美人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 “既然皇祖父需要静养,我们就不打扰了。”姜稚忽然道,“赵公公,皇祖父的饮食汤药,务必小心查验。” 她说得隱晦,但赵德全是宫中老人,立刻明白:“公主放心,老奴亲自盯著。” 离开乾元殿,姜稚和姜寒川並肩走在宫道上。春日的阳光很好,但宫墙太高,阴影深重。 “那个王美人有问题。”姜寒川低声道。 “我知道。”姜稚点头,“没有证据轻易动不了她。当务之急是北疆,匈奴异动,云州危急,必须儘快北上。” “我去即可。” “不行。”姜稚摇头,“你的毒伤至少要调养半月。而且…”她顿了顿,“京城需要有人坐镇,我爹爹一个人,始终是孤掌难鸣。” “皇祖父病重,世家蠢蠢欲动,废太子那边也不会安分。你留在京城,既能养伤,也能替爹爹分忧。” 姜寒川沉默片刻:“你一个人去北疆,大家都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韩猛在北疆,山影卫会隨行。而且…” “『稚川先生』也该露面了。” 第121章 龙榻前的催命符 姜寒川听了姜稚的话,隨即明白她的意思:“你打算要用那个身份了?” “嗯。”姜稚眼神坚定。 “北疆战事,光靠武力不够。匈奴五万骑兵,粮草从何而来?军械从何而来?这背后定有人支持。我要用『稚川先生』的財力,断了他们的后路!” 这计划大胆,但也只有她能想到,也只有她有这种能力做到。 “要小心。”姜寒川看著她稚嫩却坚毅的侧脸,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三个字。 “我会的。”姜稚点头,“皇叔也要小心。京城这潭水,比北疆更深。” 两人在宫门外分別。 姜稚回府准备北上事宜,姜寒川则去了兵部。 虽然毒伤未愈,但龙渊军的军务不能不管。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王美人端著一碗参汤,再次走进乾元殿。 汤碗是白玉做的,衬得她手指纤纤。 她用银匙舀起一勺,轻轻吹凉,餵到皇帝嘴边。 赵德全在一旁看著,总觉得哪里不对。 银针验过,汤无毒。太医也尝过,確实无恙。 可陛下的脸色,怎么越来越差? “美人,让老奴来吧。”他上前一步。 王美人微笑:“赵公公伺候陛下辛苦,这点小事就让本宫代劳吧。”说著,她又舀了一勺。 赵德全不好再爭,只能看著。 他注意到,王美人每次舀汤时,小指都会不经意地划过碗沿。 那动作极轻,若非他这种在宫中待了一辈子的老人,根本不会注意。 赵德全虽然觉得奇怪,却没敢深想。 如今这宫中,多说多错,多看一眼都可能惹祸上身。 餵完参汤,王美人替皇帝掖好被角,柔声道:“陛下好好休息,妾身晚些再来看您。” 她退出殿外,脸上温柔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算计。 走到无人处,她抬起右手小指,看著指尖那层几乎看不见的透明膏体,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老东西,看你能撑多久。” …… 雍王府书房。 姜稚正在查看北疆地图,惊蛰匆匆进来:“公主,宫里传来消息,废太子姜诚,今日早朝后出现在乾元殿外,长跪请罪。” “什么?”姜稚放下地图,“他不是在宗人府吗?怎么出来的?” “说是陛下之前有口諭,准他每月初一、十五出府祭拜生母。”惊蛰道。 “今日是初七,本不该出府。但他听闻陛下病重,跪在宗人府门口大声哭嚎,说愿代父受过。几位世家官员也帮著求情,陛下心软,就准他暂时出来。” 姜稚闻言冷笑。废太子这是要东山再起了。 不亏是原书的男主,气运果然是非同一般。 “他现在人在哪儿?”姜稚问道。 “已经回东宫了。据说瘦得脱了形,一身素衣,见人就跪,哭诉自己当年糊涂,恳求陛下和百官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好一招以退为进。 废太子这般作態,要么是真悔过,要么是演技太好。 而以她对姜诚的了解,后者可能性更大。 “王美人那边有什么动静?” “属下正要稟报。山影卫发现,王美人昨夜秘密见了两个人。一个是谢太师的门生,现任吏部侍郎;另一个则是东宫旧人,废太子当年的伴读。”惊蛰细细稟报著。 果然!王美人和废太子是有联繫的! “能听到他们说什么吗?” “距离太远,听不清。但王美人交给他们一个锦盒,里面装的似乎是信件。” “另外,太医那边有异常。”惊蛰继续补充。 “陛下的脉案显示,龙体日渐虚弱,但查不出具体病因。几位太医私下议论,说陛下的症状像是慢性中毒。” 中毒!姜稚的手不自觉攥紧。 “银针验过吗?”姜稚出声追问。 “验过,无毒。太医也尝过药膳,都没事。但陛下的身体就是一天天垮下去。王太医怀疑,可能是某种罕见的慢性毒,或者是验毒的方法不对。” 惊蛰心中也满是疑惑。 验毒的方法不对?听了这番话,姜稚陷入沉思。 古人验毒多用银针,但银针只能验出砒霜等含硫毒物。若是其他毒,银针根本验不出来。 “验毒…”姜稚嘴里喃喃,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我怎么把那本书忘记了。宋慈所著的刑侦奇书《洗冤录》!】 姜稚马上吩咐惊蛰:“去请王太医,就说我肩伤不適,请他来看看。记住,要秘密地请,別让人知道。” “属下明白。” 半个时辰后,王太医匆匆赶到。 姜稚屏退左右,只留惊蛰在旁。 “王太医,我有一事请教。”她开门见山,“若有人手上涂了慢性毒药,通过接触食物下毒,该如何查验?” 王太医一愣:“这…老臣从未听过此法。寻常验毒都是用银针。” “如果毒药本身无毒,但与食物中的某种成分反应后產生毒性呢?”姜稚追问。 王太医沉思良久,忽然眼睛一亮:“公主所言,让老臣想起前朝一案。” “死者中毒身亡,但银针验毒无毒。后来发现,凶手在酒壶把手涂了『断肠草汁』,而死者饮酒前吃了蜂蜜。二者单独无毒,混合后却是剧毒!” “正是此理!”姜稚击掌。 “我这还有一本书籍抄录本,希望对王太医有帮助。” 王太医接过一看,其中內容让他震惊不已。 册子是姜稚在太医来之前,凭藉记忆写下的《洗冤集录》中关於下毒的记载內容。 里面附有详细的註解和图解,其中就包括“指纹验毒法”和“银针探喉法”。 “公主,这是…” “偶然所得。”姜稚含糊带过,“王太医,我想请你帮忙,秘密查验陛下的饮食器皿,尤其是王美人经手过的。就用这册子上的方法。” 王太医神色凝重:“老臣明白。但此事风险极大,若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若皇祖父真被人下毒,后果只会比这更严重后果。”姜稚正色道,“王太医,您医者仁心,难道要眼睁睁看著大晟天下大乱吗?” 王太医深吸一口气:“老臣遵命。” 送走王太医,姜稚走到窗前。 庭院中的老梅已经谢了,绿叶初绽。 春天本该充满希望,可她却感到山雨欲来。 第122章 盐茶下架,边疆市场战打响 书房內,姜稚转身对惊蛰吩咐:“传令山影卫,加派人手监视东宫和王美人。另外,让福安叔来见我。” 很快,福安赶到。 “公主有何吩咐?” “我要北上,京城这边交给你。”姜稚道,“商行所有帐目重新核查,尤其是与江南、北疆往来的部分。我怀疑有人做假帐,栽赃陷害。” “是。” “提前联络我们在朝中的盟友,让他们做好准备。我的好伯父既然回朝,世家必然反扑。”姜稚继续吩咐。 “明白。”福安应下:“属下都记下了。” 安排好京城事宜,姜稚开始准备北上。 这次她不仅要带山影卫,还要以“稚川先生”的身份,调动商行在北疆的全部资源。 三月初八,清晨。 姜稚一身男装,作少年公子打扮。 她正要上马,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回头,只见姜寒川策马而来。 他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 “皇叔?”姜稚惊讶,“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无妨。”姜寒川勒住马,“我还是决定跟你一起去。” “可是…” “北疆我比你熟。”姜寒川打断她,“而且,韩猛传来最新军报,匈奴五万骑兵已抵达云州百里外,隨时可能攻城。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姜稚看著他,知道他已下定决心。 “那你的身体…” “路上调养。”姜寒川道,“陈凛带了王太医配的药,足够支撑到北疆。” 话已至此,姜稚只能点头:“好,那我们同行。” 两人並骑出城,五十山影卫紧隨其后。 晨光熹微,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出了城门,姜寒川忽然道:“稚儿,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军粮案有了新线索。周猛死前,曾留下半封血书。血书中提到,指使他盗粮的,是一个『宫中贵人』。” 宫中贵人? 又是宫中贵人! “血书现在何处?”姜稚问。 “在韩猛手中,我让他秘密保管。”姜寒川回答,“此事关係重大,我不敢轻信任何人。” 姜稚点头。 確实,如今这潭水確实太深了。 队伍一路北上,日夜兼程。 姜稚肩伤未愈,骑马时间长了就疼得厉害,但她咬牙坚持。 姜寒川看在眼里,心中刺痛,却知劝不住她。 第三日午时,他们抵达云州。 城墙上旌旗猎猎,守军严阵以待。 韩猛亲自出城迎接,见到姜寒川,又惊又喜:“十三殿下!您怎么来了?您的毒全解了?” “无碍。”姜寒川摆手,“军情如何?” 韩猛脸色凝重:“匈奴五万骑兵驻扎在黑水河对岸,已对峙三日。他们按兵不动,像是在等什么。” “不是等粮草,就是等军械,也有可能是在等內应。”姜稚忽然道。 韩猛这才注意到姜稚身边的“少年公子”,仔细一看,惊道:“公主?!” 姜稚点头:“韩將军,城中现在有多少守军?粮草能撑多久?” “守军三万,粮草充足,至少能撑三个月。”韩猛道,“但匈奴若强攻,三万对五万,於我们而言非常不利” “不必硬拼。”姜稚道,“韩將军,带我们去看看城防。” 韩猛领著二人登上城墙,黑水河对岸的景象尽收眼底。 匈奴营帐连绵数里,旌旗如云,战马嘶鸣声隱隱传来。 姜稚仔细观察,忽然道:“他们的战马,好像不太对劲。” “公主看出来了?”韩猛苦笑,“这些匈奴骑兵骑的都是北疆骏马,而且马鞍、马鐙都是大晟军中的制式。末將怀疑,有人暗中向他们提供军需。” 果然如此。 北疆军械流失,军粮被劫,战马被盗… 这一系列事件背后,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 姜稚转身朝著惊蛰吩咐,“惊蛰,通知云州分號,从即日起,北疆所有盐、茶等交易,全部暂停。商行所有货仓,即日起只进不出。” 韩猛在旁听著一愣:“公主,这会不会引起恐慌?” “就是要让他们恐慌。”姜稚眼神锐利,“匈奴五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无数。他们敢深入大晟边境至此,必定有补给线。断了盐茶铁器交易,看他们能撑多久。” 姜寒川也在此时开口,“稚儿的判断,不会错,特殊情况当行特殊事。” 命令很快传遍云州。 消息一出,市场震动。 当日下午,姜稚在云州最大的茶楼“一品轩”设宴,邀请北疆所有大商贾。 三十余位商贾齐聚一堂,面面相覷,不知这位神秘的“稚川先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姜稚仍作男装,戴半张银质面具,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她坐在主位,声音经过特製传声筒处理,显得低沉威严: “诸位,今日请你们来,是有一桩生意要谈。” 一个胖商人试探道:“不知稚川先生要谈什么生意?如今战事將起,这生意实在是不好做啊。” “正是战事將起,才有大生意。”姜稚缓缓道,“我要收购诸位手中所有存粮,价格按市价加三成。” 满堂譁然。 “加三成?稚川先生好大的手笔!” “可是先生,如今匈奴压境,粮食是保命的,卖了的话我们吃什么?” 姜稚抬手,压下议论: “粮食我收购,但不会运走,全部存入云州官仓,由韩將军统一调配。战事期间,所有粮商家属,可优先领取口粮。战事结束后,按存粮数量,返还双倍。” 这条件太优厚了,商贾们听了很是心动。 但仍有人犹豫:“稚川先生,不是我们不信你,只是这兵荒马乱的,万一…” “没有万一。”姜稚打断他,“我以稚川商行全部资產作保。若云州城破,诸位损失,我十倍赔偿。” 十倍赔偿! 这魄力,震惊了所有人。 胖商人一咬牙:“好!我王家粮行存粮三千石,全卖给先生!” 见有人带头,其他人纷纷跟进。 不到一个时辰,姜稚收购了云州城內近八成的存粮,共计五万石。 宴席散后,韩猛忍不住问:“公主,已经收购了这么多粮食。接下来,我们要如何应对匈奴?” “不是应对,”姜稚摘下面具,眼中闪过锐光,“接下来,才是我们真正的反击时刻!” 第123章 军事专家在线教学 “韩將军,你立刻派人散播消息,就说云州城內缺粮,商贾囤积居奇,粮价飞涨。”姜稚对著韩猛吩咐。 “啊?这不是动摇军心吗?”韩猛不解。 “是引蛇出洞。”姜稚解释,“匈奴在大晟境內必有眼线,得知云州缺粮,定会加紧攻势。而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攻城时,烧了他们的粮草。” 躲在暗处的姜寒川慢慢走出来,出声道:“你是要诱敌深入,然后断其粮道?” “对。”姜稚走到地图前,指著黑水河上游一处峡谷,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 “这里叫『鬼哭峡』,是匈奴粮草运输的必经之路。韩將军,你派一千精兵,携带火油火箭,埋伏在此。待匈奴主力攻城,就烧了他们的粮车。” “可是公主,我们如何知道匈奴何时运粮?” “今晚子时。”姜稚肯定道,“我收到密报,匈奴粮车今晚子时经过鬼哭峡。” 韩猛震惊:“公主在匈奴军中也有眼线?” 姜稚笑而不答。 哪有什么眼线,是她根据匈奴营帐的布局、炊烟的数量、战马的状態,综合推算出来的。 她自己也没想到,穿书前,在歷史系旁听的军事后勤知识,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一切按计划进行。 当晚亥时,匈奴大营果然有了动静。 一队约五百人的骑兵护送著数十辆粮车,向匈奴大营方向逼近。 子时一刻,粮车进入鬼哭峡。 “放箭!” 隨著韩猛一声令下,火箭如流星般射向粮车。 火油泼洒,粮车瞬间燃起大火。 匈奴骑兵大乱。 不到半个时辰,这场没有悬念的战斗就结束了。 匈奴粮车全部被毁,护粮骑兵死伤大半,只有少数逃回大营。 消息传回云州时,天已微亮。 姜稚站在城楼上,看著远处匈奴大营的骚动,唇角微扬。 首战告捷。 “在想什么?”姜寒川走到她身边。 “想京城,想皇祖父。”姜稚轻声道,“皇叔,你说我们在这边打生打死,京城那些人却在算计那个位子。咱们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姜寒川沉默良久,才道:“值得。因为这是我父亲守护过的土地,这是大晟百姓安居的家园。稚儿,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 姜稚转头看他。 晨光中,他的侧脸坚毅如刻,眼中是义无反顾的决绝。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原著中他会落得那样的结局—— 因为他太正直,太忠诚,不会耍阴谋诡计,所以才被那些小人算计。 但没关係,这一次,有她在! 【我是绝对不会让歷史重演。皇叔,我会保护你,保护大晟,保护这来之不易的太平。】 这心声清晰传入姜寒川耳中。 他心头一震,看向姜稚,却见少女已转身下楼,背影挺拔如竹。 风吹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北疆的风,很大。 但再大的风,也吹不垮某些人的脊樑。 而此刻的京城,乾元殿中,王美人正端著一碗莲子羹送到皇帝姜桓嘴边,小指不经意轻轻划过碗沿。 皇帝喝下羹汤,咳嗽著问:“北疆,战事如何?” 王美人柔声道:“陛下放心,有十三殿下在,北疆定能无恙。倒是太子殿下,今日又跪在殿外,求见陛下。” 皇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殿外,废太子姜晟一身素衣,跪在青石板上,泪流满面,眼底深处却是满满的算计。 …… 云州城內。 晨雾尚未散尽,城墙上的血跡已经乾涸发黑。 昨夜匈奴发动了第一轮猛攻,云梯架了三次,箭雨下了五轮,最终在护城河前被击退。 但守军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伤亡八百余人,其中韩猛麾下最精锐的先锋营折损过半。 “他们疯了。”韩猛站在城头,看著对岸匈奴大营中升起的浓烟,“粮草被烧,不退反进,这是要拼个鱼死网破。” 姜稚肩头的伤又开始疼,但她没吭声,只是仔细查看城防:“弩机损坏多少?箭矢还剩多少?” “弩机坏了七架,工匠正在抢修。箭矢只剩不到十万支。”韩猛脸色难看,“若匈奴持续猛攻,最多撑三天。” 三天。 姜稚心中计算著时间。从云州到最近的援军驻地,最快也要五天。 必须想办法再拖延两日。 “韩將军,昨夜俘虏的那个匈奴千夫长,招了什么?” 韩猛摇头:“嘴硬得很,只说奉命攻城,其他一概不知。不过,在他身上搜出了这个。”韩猛將东西交给姜稚。 那是一块羊皮,上面用硃砂画著云州城的布防图,標註之详细令人心惊。 上面甚至连哪个位置的城墙有裂缝,哪个箭楼的视野有盲区,都標得清清楚楚。 “內鬼给的。”姜稚声音冰冷,“而且级別不低,至少是参將以上。” 姜寒川站在她身侧,忽然开口:“昨夜匈奴主攻的是西门,而我们布防最弱的也是西门。这个信息,只有军中高层知道。” 三人对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內鬼就在他们身边,而且正在给匈奴传递情报。 “必须儘快將此人揪出来。”姜稚道,“韩將军,你放出消息,就说我伤势恶化,昏迷不醒。另外,偽造一份新的布防图,故意露出几个破绽,看谁往外传。” “引蛇出洞?”韩猛会意,“末將这就去办。” 韩猛离开后,姜寒川忽然晃了晃,扶住城墙才站稳。 “皇叔!”姜稚连忙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姜寒川脸色苍白,额头渗出冷汗,“王太医的药很有效,只是还有些余毒未清。” 姜稚看著他强撑的样子,心中一痛。 她知道姜寒川是不想让她担心,但这样的硬撑,只会加重伤势。 “皇叔,你先回府休息。城防的事,交给我和韩將军。” “不行。”姜寒川摇头,“內鬼未除,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有山影卫。” “山影卫再强,也防不住暗箭。”姜寒川看著她,眼神认真,“我在,至少可以护住你的平安。” 这话说得有些逾矩,但情真意切。 姜稚心头微颤,扶住姜寒川的胳膊:“那至少去城楼里坐著,別站在风口。” 日光中,两人相携著走下城墙。 第124章 抓出內奸,护卫边疆 姜稚和姜寒川二人走进城楼。 姜稚倒了杯热水递给姜寒川。 窗外传来工匠修復弩机的敲打声,还有伤兵的呻吟。 声音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沉重。 “皇叔,你说內鬼会是谁?”姜稚忽然问。 姜寒川沉思片刻:“云州守军中,韩猛是主將,副將三人,参將二人。这些人里,有两个是世家子弟,三个是寒门出身。若按动机,世家子弟可能性更大。” “谢家倒了,但其他世家还在。他们很可能怕雍王府坐大,怕寒门崛起,所以不惜勾结外敌,也要拖垮我们。” 姜稚点头。 这个分析很合理。但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世家报復,为何要选择匈奴?与虎谋皮,风险太大。除非,他们本就与匈奴早有勾结,之前军粮案、军械流失案,都是同一批人所为。】 这个心声被姜寒川听到,他的眼神变得越发锐利:“稚儿,你还记得周猛那半封血书吗?” “记得。他说指使他的是『宫中贵人』。” “如果这个『宫中贵人』,不仅指使了军粮案,还勾结了匈奴呢…那一切就说得通了。”姜寒川沉吟著。 “有人在下一盘大棋,既要除掉雍王府,又要掌控北疆兵权,甚至是谋夺皇位。” 姜稚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推测太大胆,但也最合理。 只有这样的动机,才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正说著,惊蛰匆匆进来:“公主,韩將军那边有消息了。” “说。”姜稚站起身,迫不及待地询问。 “消息放出去后,副將孙威表现异常。他先是去医馆打听您的病情,然后藉口巡城,往城外方向去了。山影卫跟踪发现,他在城西乱葬岗埋了东西。” “我已经將东西取出带回。” 惊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后,里面赫然是一份布防图—— 正是姜稚让韩猛偽造的那份。 “果然是他。”姜稚冷笑,“我记得孙威好像是孙元培的侄子吧?” “是。”韩猛也赶来了,脸色铁青,“末將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小子。他平时看著挺老实。” “老实人才不会引人注意。”姜稚道,“韩將军,先別打草惊蛇,咱们將计就计。今晚按照假布防图布防,引匈奴来攻。我们在他们必经之路上设伏。” “公主的意思是…” “瓮中捉鱉。”姜稚眼中闪过锐光。 当夜子时,匈奴果然再次来袭。 这次他们集中兵力,猛攻布防图上標註的“薄弱点”—— 城南一段年久失修的城墙。 但等待他们的,不是空虚的防守,而是早已准备好的滚油和火箭。 “放!” 隨著韩猛一声令下,滚烫的热油倾泻而下,紧接著火箭如雨。 匈奴先锋部队瞬间陷入火海,惨叫声响彻夜空。 与此同时,姜寒川率领一千精兵从侧翼杀出,直扑匈奴中军。 他虽然毒伤未愈,但战神之名岂是虚传? 一桿长枪如蛟龙出海,所过之处无人能挡。 匈奴大乱,仓皇后撤。 这一仗,歼敌两千余,缴获战马三百匹,军械无数。 大胜的消息传回城中,军民振奋。 但姜稚没有放鬆警惕,因为孙威逃跑了,还还没抓到。 天亮时分,山影卫在孙威住处搜出了与匈奴往来的密信。 信中不仅透露了云州布防,还提到一个惊人的信息: “三月十五,京城有变,速破云州,南下接应。” “咱们必须儘快回京。”姜稚对姜寒川道,“这里局势已经稳住,剩下的交给韩將军,我们马上走。” 姜稚咬牙,“京城若乱,北疆打再多胜仗也没用。” 她吩咐韩猛坚守云州,又让惊蛰调集山影卫,准备轻装简从,连夜返京。 而此时的京城,正酝酿著一场更大的风暴。 …… 三月十一,乾元殿。 王太医跪在殿中,额头抵著冰冷的地砖,声音发颤:“陛下,老臣有要事稟报。” 皇帝靠在榻上,脸色蜡黄,眼神浑浊:“说。” “老臣近日研读古籍,发现一种新的验毒之法。”王太医从怀中取出姜稚给的那本手抄册子,“此法名为『指纹验毒』,源自《洗冤集录》。” “据记载,有些毒物单独无毒,但与特定之物接触后便会產毒。下毒者往往將其中一种东西投放在其他地方,借餵食之机再投下另一种无毒东西,银针难以查验。” 皇帝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你的意思是…” “老臣斗胆,请求查验陛下近日所用器皿。”王太医重重磕头,“尤其是王美人经手过的碗碟杯盏。” 赵德全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良久,皇帝缓缓道:“准。” 王太医如蒙大赦,立刻取出特製的药水。 这是按册子上的配方配製的,能显影出某些特定毒物的痕跡。 他先验了药碗,银针探入,无毒。 但用药水涂抹碗沿后,几个清晰的指纹渐渐显现。 那是王美人的指纹,指纹处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 “果然有毒!”王太医声音发颤。 他连忙將药碗呈到皇帝面前,“陛下请看,这药碗变色了!” 皇帝猛地坐起,盯著王太医手中的药碗,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王美人!” “是何毒?”皇帝剧烈喘息著,询问王太医。 “观其色,嗅其味,应是一种名为『相思引』的慢性奇毒。” “此毒单独无毒,但若遇人参,便会缓慢產毒,侵蚀五臟。陛下近日服用的参汤中应该一直掺有此物。” 皇帝听后大怒,胸口起伏剧烈。 “陛下息怒。”赵德全连忙劝道,“还需確凿证据。” “证据?”皇帝冷笑,“传姜肃进宫!朕倒要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 半个时辰后,姜肃匆匆入宫。 看了王太医的验毒结果,他心中已有计较。 “陛下,此事不宜声张。”他低声道,“王美人背后定有人指使,若打草惊蛇,恐难揪出真凶。” “那你说怎么办?” “將计就计。”姜肃眼神锐利,“陛下可装作不知,继续让王美人伺候。儿臣暗中调查她的背景,看她与何人联络。待证据確凿,一网打尽!” 皇帝沉默良久,最终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但朕要儘快知道结果。” “儿臣遵旨。” 第125章 太子重新復位 姜肃退出乾元殿,立刻派人去查王美人的底细。 同时,他按照姜稚信中的建议,开始联络朝中可靠的大臣,准备应对可能的变故。 而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眼线看在眼里。 东宫,废太子姜诚听完匯报,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姜肃开始查了?好啊,让他查。”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查得越深,死得越快。” 他身边坐著一个黑衣人,声音沙哑:“殿下,王美人那边恐怕撑不了多久。姜肃不是傻子,一旦查到她与我们的联繫,会对我们很不利。” “那就让她抓紧时间,发挥最后的价值。”姜晟放下茶杯,“告诉王美人,三日后动手。事成之后,许她全家富贵。” “是。” 黑衣人退下后,姜晟走到窗前,看著宫城的方向,眼中满是疯狂。 “父皇,別怪儿臣心狠。要怪,就怪你太偏心,把什么都给了雍王一家。那个位子本就该一直是我的。”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藏著一块黑色令牌—— 红莲尊者令。 “红莲教,暗梅令,匈奴…所有人都只是棋子。等我登基,这些棋子,一个都別想活。”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著初春的寒意。 姜诚打了个冷战,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伺候的太监连忙上前:“殿下,您这病…” “无妨。”姜晟摆手,眼中闪过算计,“病得好,病得妙。越病,那些人就越不会防备我。” 他重新躺回榻上,盖好锦被,又是一副病弱可怜的模样。 演技,他已经练了十年,早已炉火纯青。 ...... 三月十二,云州通往京城的官道上。 姜稚一行人正在疾驰。 为了赶时间,他们每人三匹马,轮流换乘,日夜兼程。 姜稚肩上的伤口已经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绷带。 但她咬牙坚持,一声不吭。 姜寒川看在眼里,心中刺痛。 他策马靠近,將一个水囊递给她:“喝点水。” 姜稚接过,喝了一口。 是参汤。 “王太医配的,能提神。”姜寒川道,“你別硬撑,实在不行,我们歇一晚。” “不能歇。”姜稚摇头,“三月十五京城有变,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赶回去。”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姜稚笑笑,脸色却苍白如纸。 姜寒川不再劝,只是默默跟在她身边,小心翼翼护著她。 夜幕降临时,他们在一处驛站稍作休整。 姜稚刚下马,就差点晕倒,被姜寒川一把扶住。 “公主!”惊蛰急忙上前。 “我没事。”姜稚站稳,推开姜寒川的手,“就是有点累。” 她走进驛站,要了间房,让惊蛰重新包扎伤口。 伤口崩裂了,血肉模糊,看得惊蛰眼眶发红。 “公主,您这是何苦。” “別说了。”姜稚咬住毛巾,“快点包,包完还要赶路。” 惊蛰含泪包扎,动作儘可能轻柔。包扎完,姜稚已经疼得满头冷汗,几乎虚脱。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异响。 “谁?!”惊蛰立刻拔剑。 几道黑影破窗而入,直扑姜稚! 暗梅令竟然追到这儿! 姜寒川就在隔壁,听到动静立刻衝进来,长剑出鞘,与黑衣人战在一处。 这次来的杀手非同一般,个个武功高强,而且配合默契。 “保护公主!”姜寒川厉喝。 山影卫纷纷赶来,但黑衣人显然早有准备。 见护卫眾多,马上用了迷烟。 浓烟瀰漫,山影卫等人视线受阻。 混乱中,一个黑衣人突破防线,一剑刺向姜稚心口! “小心!”姜寒川想救,却被两个黑衣人缠住。 眼看剑尖就要刺到,姜稚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 红莲尊者令! “红莲教眾听令!”她举令牌,“见令如见教主!叛教者死!” 那黑衣人动作一滯,面具下的眼中闪过惊疑。 就这一瞬间的迟疑,惊蛰的短剑已到,刺入他咽喉。 黑衣人倒地,面具脱落,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他死死盯著姜稚手中的令牌,用最后的气力说:“尊者…令…你…是…” 话未说完,气绝身亡。 其他黑衣人见令牌,攻势顿缓。 姜寒川趁机反杀,连毙两人。 剩下三人对视一眼,转身就逃。 “追!”惊蛰见状就要追上去。 “別追了。”姜稚阻止,“他们看到令牌,应该不敢再来了。我们抓紧时间赶路。” 姜寒川看著她手中的令牌,欲言又止。 他知道这令牌代表著什么。 稚儿怎么会跟红莲教扯上关係? 但他没问。现在不是时候。 简单处理了尸体,队伍再次出发。 这次他们更加警惕,但直到天亮,再没遇到袭击。 三月十三,午后,京城在望。 姜稚看著熟悉的城门,心中稍安。 但当她看到城墙上飘扬的旗帜时,心头一紧。 那是东宫的旗帜! “墙上的旗帜是怎么回事?”她问守城士兵。 士兵认出她,连忙行礼:“公主,您回来了。太子殿下昨日被陛下赦免,恢復太子之位了。” 恢復太子之位?!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看向姜寒川,两人眼中都是震惊和不安。 事情,比他们想像的还要严重。 东宫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刺得姜稚眼睛生疼。 她勒住马,望著那面象徵储君身份的明黄龙旗,指尖掐进掌心。 “公主,直接进宫吗?”惊蛰低声问。 “不。”姜稚摇头,“先回府,换朝服。” “皇叔,您先回驛站休息,我回府先跟爹爹商量一下,我们晚点再碰面。” 姜寒川点头,“你自己当心点。” 姜稚在姜寒川关切的目光中,策马向著雍王府的方向奔去。 废太子復位,王美人下毒,这两件事必然有关联。 但证据呢?王太医的验毒结果够用吗? 爹爹能顺利说服朝臣们站在雍王府一边吗? 皇祖父如今的身体状况,还能主持大局吗? 这样的走向,会不会將所有人的结局重新拉回悲惨的结局? 一连串问题在她脑中盘旋。 但当姜稚看到雍王府门匾时,心中忽然安定下来。 这是她的家,她的根基,也同样將会是她的底气。 第126章 剥下蛇蝎美人的画皮 “稚儿!”姜肃听闻女儿回来,火速迎出府门。 见到女儿肩头渗血的绷带,眼眶一红,“你这孩子…” “爹爹,我没事。”姜稚下马,“先进屋说。” 书房里,姜肃將这几日京城发生的事说给姜稚听。 当听到皇帝是在王美人“悉心照料”下,念及旧情赦免废太子时,姜稚冷笑: “好一个念及旧情。皇祖父对竇贵妃有愧,他们就找个酷似的替身,真是煞费苦心。” “王太医的验毒结果已经出来了。”姜肃从暗格中取出一叠纸,“所有王美人经手的器皿,都验出了『相思引』的痕跡。指纹清晰,证据確凿。但…” “但是什么?” “但是陛下不让声张。”姜肃苦笑,“他说要放长线钓大鱼,查王美人背后的指使者。可如今太子已经復位,这条线还怎么钓?” 姜稚翻看王太医的验毒记录。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纸上详细记录了每个器皿的检验过程,附有指纹拓印和药水反应图,证据链完整严密。 “现在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姜稚看完记录,心中有了计较。 姜肃听了,心中一动:“稚儿,你说要等时机,什么时机?” “明日早朝。”姜稚眼神锐利,“爹爹,您明日当朝弹劾王美人谋害圣上,出示验毒证据。同时,我要以『稚川先生』的身份,公开商行所有帐目,自证清白。” “你要公开身份?!”姜肃一惊,“现在还不是时候…” “再等就来不及了。”姜稚沉声道,“太子復位,世家必然反扑。他们一定会拿『稚川先生』做文章,污衊我们通敌走私。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她顿了顿:“爹爹,烦您告诉王太医,让他准备当朝演示指纹验毒之法。咱们就当著所有人的面,揭开他们恶毒的手段。” “好,为父去办。”他点头,“稚儿,你这伤也让王太医过来给你瞧一瞧吧。” “无妨。”姜稚摸了摸肩膀,“比起京城之危,这点伤不算什么。” 姜稚安抚好父亲,回到自己房间,让惊蛰重新包扎伤口。 这一次伤口溃烂得厉害,惊蛰边包扎边掉泪。 “公主,您这伤再不静养,会留病根的。” 姜稚看了一眼伤口,不甚在意,“只要大晟安好,留个疤算什么。” 似是想到什么,朝惊蛰吩咐,“通知福安叔,让他將商行所有帐册、契约、往来文书整理好,明日运到宫门外候命。” 惊蛰领命离开。 姜稚坐回梳妆檯前,此刻镜中的少女虽面色苍白,但眼神却明亮如星。 次日辰时,皇宫大殿之內。 朝堂气氛诡异。 前排站著重新復位的吏部尚书王珣,復位的太子姜诚,雍王姜肃和站在他身后的姜寒川。 三拨人涇渭分明,沉默观望。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些,但依然病容明显。 王美人侍立一旁,低眉顺目,一副温婉模样。 “有本启奏,无事退朝。”赵德全的声音打破寂静。 “臣有本奏!”姜肃第一个出列,“臣弹劾美人王氏,谋害圣上,罪证確凿!” 满殿譁然。 王美人脸色一白,跪倒在地:“雍王殿下何出此言!陛下,妾身冤枉!” 皇帝皱眉:“肃儿,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儿臣知道。”姜肃从袖中取出验毒记录。 “太医署王太医近日研得古法,名『指纹验毒』,可验出银针难查之奇毒。” “经查验,王氏经手之器皿,皆验出『相思引』慢性奇毒之痕。此毒遇参则发,缓慢侵蚀五臟,正是陛下龙体日衰之因!” 他將记录呈上。 王珣出列反驳:“荒唐!什么指纹验毒,闻所未闻!雍王莫不是故意构陷!” “是不是构陷,一试便知。”姜肃转身,“王太医,请。” 王太医捧著药箱上殿。 他先取出一只乾净的玉碗,请皇帝按上指纹,然后用药水涂抹,指纹显现,但无色。 接著,他又取出一只碗,正是王美人昨日用过的。 用药水涂抹后,几个清晰的指纹显现,指纹处却呈青黑色。 “陛下请看。”王太医声音颤抖,“这青黑色便是『相思引』之毒痕。” “此毒涂抹指尖,借餵食之机渗入食物。单独验毒无毒,但遇参则化毒,日积月累,可致人虚弱而亡。” 他顿了顿,补充道:“老臣查验过,陛下近期所服参汤,皆经王氏之手。” 铁证如山。 皇帝猛地站起,又因虚弱跌坐回去,指著王美人:“你…你好大的胆子!” 王美人瘫软在地,忽然看向太子姜诚,眼中满是哀求。 姜诚心中一惊,立刻出列跪倒:“父皇息怒!龙体要紧!此事定有误会!王美人温柔贤淑,怎会做出此等恶事?怕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这一跪,世家官员纷纷跟著跪倒:“请陛下明察!” 朝堂顿时分为两派,爭执不休。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清亮的女声: “是不是陷害,查查王美人的背景便知。” 眾人回头,只见姜稚身著公主朝服,缓步走入大殿。她肩伤未愈,走得有些慢,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姜稚走到殿中央,行礼,“孙儿刚从北疆回来,带回两个消息。一好一坏,不知皇祖父想先听哪个?” 皇帝看著她:“先说坏的。” “坏消息是,匈奴集结十万大军,云州危在旦夕。”姜稚声音平静。 “好消息是,孙儿已查明北疆军粮案、军械流失案、乃至此次匈奴入侵,背后皆有人与朝中勾结。” 她转身,看向王美人:“而这位王美人,便是关键一环。” 王美人浑身发抖:“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便知。”姜稚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 “这是山影卫查到的,王美人入宫前所有接触之人。其中三人,与废太子——哦不,是与太子殿下有过密切往来。” 她將名单呈上。 皇帝一看,脸色大变。 名单上赫然有太子伴读、东宫侍卫,甚至还有竇贵妃当年的宫女。 “姜诚!”皇帝怒视太子,“你作何解释?!” 姜晟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父皇明鑑!儿臣冤枉!儿臣被废之后,闭门思过,痛改前非,怎会再做此等恶事?这定是有人要陷害儿臣,离间我们父子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情真意切。 朝臣们一瞬间也不知该相信谁。 第127章 稚川先生身份大公开 大殿之上,太子姜诚抬头,眼中满是委屈,“父皇,我知之前做过很多错事,雍王府上下都不喜欢我,可也不能如此污衊啊!我有什么理由害父皇?害大晟?” “理由?”姜稚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 “理由就是,你想重新掌权,想借匈奴之力除掉雍王府和十三皇叔。” “还有…” “你要皇祖父的位子…不惜一切代价!” 她每说一句,姜诚的脸色就白一分。 王珣忍不住了:“公主无凭无据,岂可妄加揣测!” “谁说无凭无据?”姜稚转身,面向满朝文武,“诸位大人不是一直想知道『稚川先生』是谁吗?今日,我就告诉你们。”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清越:“『稚川先生』,就是我,姜稚!” 死寂,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不可能。”王珣喃喃道,“『稚川先生』富可敌国,智谋超群,怎会是个女童。” “为什么不能是女童?”姜稚反问,“就因为我年幼,因为是女子,就不能有经商之才?就不能有济世之志?” 她走到殿门口,对外面道:“抬进来!” 八个山影卫抬著四口大箱子走进大殿。 箱子打开,里面是堆积如山的帐册、契约、文书。 “这是稚川商行成立至今所有帐目。”姜稚隨手拿起一本。 “王尚书不是怀疑商行走私吗?不是怀疑『稚川先生』通敌吗?请查!每一笔帐,每一份契约,都在这儿。若有半分不清,我姜稚愿以死谢罪。” 她將帐册递给王珣。 王珣颤抖著接过,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所有帐目清晰得可怕,每一笔进出都有详细记录,经手人、时间、地点、货物明细,一目了然。 “这…这…”王珣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怎么,查不出问题?”姜稚微笑,“那我来帮王尚书查查。” 她又从箱子里取出一本册子: “这是太原王氏近三年与匈奴的私下交易记录,內容真是相当精彩。” “元嘉三十三年三月,王氏商队以茶叶换马匹,实则在茶叶中夹带生铁三千斤。” “元嘉三十三年七月,王氏以丝绸换皮毛,实则夹带弩机图纸…” 她一桩桩念出,每念一桩,王珣的脸色就惨白一分。 “你含血喷人!”王珣气急败坏。 “证据在这儿,怎么能说我是含血喷人吶?”姜稚嘴角掛著嘲讽的笑意,將册子递给皇帝。 “皇祖父,这是孙儿从匈奴千夫长身上搜出的交易记录,上面有王氏商行的印记,还有王尚书的私章拓印。” 皇帝接过一看,勃然大怒:“王珣!你还有何话说?!” 王珣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姜稚转身,看向满朝文武:“诸位大人,我姜稚以『稚川先生』之名立世,所为不过是三件事: 让百姓有盐吃,有衣穿;让寒门士子有书读,有官做;让大晟国库充盈,边疆安稳。”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这些,何错之有?!” 朝堂寂静。 那些原本准备反驳的世家官员,此刻都哑口无言。 徐学士忽然出列,跪地高呼:“公主大义!『稚川先生』千古!” 接著,韩尚书、李侍郎等寒门官员纷纷跪倒:“公主大义!『稚川先生』千古!” 呼声如潮,震撼殿宇。 皇帝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复杂情绪。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孙女,竟有如此魄力,如此智慧。 “稚儿,”他缓缓开口,“你可知,女子经商干政,乃大忌?” “孙儿知道。”姜稚跪地一拜。“但孙儿更知道,国难当头,不论男女,都该为国出力。” “皇祖父,北疆十万匈奴压境,云州三万守军苦战。朝廷有人却在此时爭权夺利,陷害忠良。如此下去,大晟危矣!” 她重重磕头:“孙儿愿以『稚川商行』全部身家,资助北疆军需。愿以镇北王虎符,助十三皇叔抗敌。只求皇祖父彻查此案,还朝堂清明,还边疆安寧!” 这番话,掷地有声。 皇帝沉默良久,终於开口:“传朕旨意。”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美人王氏谋害圣躬,罪证確凿,押入天牢,严刑拷问,务必查出幕后主使。” “吏部尚书王珣勾结外敌,罪同叛国,革职查办,王家全部財產充公,族人流放三千里。” “还有,”皇帝看向太子姜晟,眼中闪过痛楚,“太子姜诚,虽无直接证据参与谋逆,但用人不察,牵连甚广。罚俸三年,禁足东宫三月,闭门思过。” 听到对太子的处罚,姜稚心中一沉。 皇祖父终究还是心软了。 姜诚却哭得更厉害,重重磕头:“谢父皇开恩!儿臣定当闭门思过,绝不再犯!” 他额头顶著地面,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 他知道,龙座上的人还是念著父子之情,只要保住太子之位,他就有翻盘的机会。 皇帝看向姜稚,“镇国安寧公主姜稚,献虎符,破奇案,忠心可嘉。特赐金牌一面,特许公主府设议事厅,可参与朝政討论。” 姜稚心中明白,这是皇帝能给予的最大限度。 既表彰她的功劳,又不至於打破祖宗礼法,引起朝野非议。 “孙儿谢皇祖父隆恩!”她跪地叩首。 “最后,”皇帝看向姜寒川,“十三皇子姜寒川,毒伤未愈仍心繫北疆,忠勇可嘉。” “至此,改姓氏为『萧』,重回萧氏宗祠,承袭其父王爵,封『镇北王』,统领北疆所有军务。即日起程,赴北疆督战。” 镇北王! 这个封號,意味著姜寒川正式脱离了皇子身份,回归镇北王一脉。 从今往后,他只是镇北王,只是萧寒川,而不再是名义上的十三皇子。 萧寒川跪地:“臣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平静,但姜稚听出了其中的沉重。 北疆战事不知要打多久,此一去,或许就是数年。 “退朝!” 皇帝起身,在赵德全搀扶下离开。 他经过姜稚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稚儿,好好辅佐你父亲。” 姜稚心头一酸:“孙儿明白。” 朝臣们陆续散去。世家官员个个面色灰败,太子一党虽受打击,但太子之位保住,仍有捲土重来的希望。 寒门官员则欢欣鼓舞,簇拥著姜肃父女。 这一场朝堂之仗,他们打得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