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田间小农苟成大地武圣》 01,小地主 “老爷,该起了。” 耳畔听到轻轻柔柔的声音,脚心微痒。 任青山缓缓睁开眼睛,下意识伸手,到枕头下摸手机,却摸个空。 老爷? 回过神来。 “谁?” 眼前是个瓜子脸小姑娘,约莫也就豆蔻之年,虽不施粉黛,但足见姿容,娇柔的双眸,带著丝丝敬畏。 “老爷,是我,翠儿。” “日上三竿了。” 仿佛是个婢女? 任青山环顾四周,是间古色古香的臥房,不算奢华,但收拾的格外整齐,纤尘不染。 我这是……穿了? 昨晚熬夜看小说,一直看到凌晨四点半,方才沉沉睡去,不想,一觉醒来,竟…… 哎嘿? 还是个小地主? 一段记忆强势插入脑海。 须臾。 任青山眼中浮现丝丝古怪。 一个好消息。 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穿了,从九五之尊的外卖骑手,变成薄有家財的小地主,有房有地,有马有牛,还有个丫鬟。 坏消息:从三十二岁的青葱年华,老了三岁,成三十五了。 而且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原主自小体弱多病,才三十五,睡梦中无疾而终。 倒……马马虎虎,不算亏。 “老爷,净脸。” 小翠见老爷睡迷糊了,拿粗布毛巾蘸过凉水,乖巧递来。 任青山接过,一片冰凉,原主是个过日子格外精细的小地主,出门大小便都要拉自家田里,纵身子骨不好,清晨却捨不得让丫鬟烧盆热水。 若非这丫鬟是饥荒年捡回来的,容貌也出落的標致,早就被赶出家门了。 就这,原主还心心念念琢磨著,把她卖到县城窑子里,卖上二两银子,回来再添置半亩水田。 真地主老財! 其实说白了,主要还是身子骨不行。 原主刚成年,就娶了老婆,但身体始终不大行,那方面有心无力,一直要不上孩子,老婆前几年回娘家时,路上被妖怪吃了,原主安葬过后,大病一场,彻底萎靡下来,越发对此事谈之色变,敬而远之。 无后,乃是大忌。 往后怕不是要被人吃绝户。 村里族兄族弟都明里暗里的劝,若实在不行,不妨过继一个同族小辈,好歹都是任家血脉。 原主知道他们打的什么心思,愤而拒绝,不肯承认自己不行,陆陆续续吵了几次,把人缘吵散了,於是性情越发古怪。 却依旧捨不得花钱。 更是將那十二亩上等水田,十亩中等旱田,看得比命都重。 回顾原主生平,任青山眼前一黑。 亏了! 这波亏大了! 原主糊涂啊! 有病治病,囤这么多地有什么用,死了不都是別人的? 心潮涌动,又觉眼前金星直冒,一口气都快喘不上来,痛苦的咳嗽两声后,总算是缓过来,任青山在丫鬟的伺候下穿好衣服,心头只有一个念头。 ——健康才是第一位的! ——有多少钱,都换不来一个好身体! 可惜现在明白也晚了。 嗯…… 应然也没有特別晚。 这个世界,有武道,有妖魔,虽等閒难得一见,但毕竟还是有个念想的。 不妨一试? …… 起床,净脸,在丫鬟服饰下梳好头髮,早饭是一碗热腾腾的羊奶,加半碗小米粥配咸菜丝。 原主这具身体,连吃饭时都汗如雨下,虚弱到极致。 任青山慢慢吃著,心头打定主意。 卖地! 治病! 习武! 这病秧子,可不叫个事儿,活活把人累死。 …… 半个时辰后。 全身裹得严严实实,戴著一顶狗皮帽子,拄著拐杖,被小翠搀著,任青山颤颤巍巍的,前去巡视自己的田地。 这是原主每日的必修课,上午一趟,傍晚一趟,晚上睡觉都得抱著地契再数一遍。 这二十二亩田,就是他的命根子。 “六叔!” “上地去啊!” 一个赤裸著上身正在推石碾的壮年小伙,肌肉块块隆起,阳光將他身上的汗水蒙出丝丝金光,看得任青山颇为眼馋。 穿越前,自己的身材,差不多就是这般……呃,肚子微大些许。 “嗯。” 淡淡应了一声,任青山勉强挤出个笑容。 “六叔啊,不行就认了我当儿子吧,俺可太想喊你爹了!” “瞧著您这身子骨,怕撑不了多久了吧!” “你给我当爹,再让小翠跟了我,说不定明年您就能抱孙子了!” 青年哈哈喊道。 都是大实话。 比这更难听的话,村里人不知说过多少。 小翠俏脸含煞,凶狠的眼睛剜了他一眼,却是咒骂道:“闭上你的臭嘴,吃屎了,一会儿让大虎捶你!” 青年想到那名为“大虎”的佃农之子,到底惧了几分,挠挠脑袋,嘿嘿一笑。 以原主这个身子,自是无法亲耕。 二十二亩地,分作两份,分別赁给两人外姓人,一家姓林,一家姓萧。 如此,勉强和如狼似虎的族人,达成一个微妙的三角平衡。 但也摇摇欲坠,如同风中烛火。 外姓的佃农,巴不得任老爷能活到一百岁,他的租子,虽和村里其他地主持平,但不欺负人,逢年过节,还有好处拿。 反而,本族的族亲,巴不得任老爷早些死,好將他的田地,收归族產,各家分润。 想著这些…… 任青山心头不免有几分沉重,穿过村子,朝自家的田陇走去。 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虽年迈,但却极其的健硕,背著药篓,赤著双脚,嘴里叼根青草,唱著歌,迎面走来。 “刘大夫……” 任青山心念一动,迅速叫住他。 这老者名为刘一手,村里的医师,会把脉,也会自製些药材,本事嘛,总归还是有点的,但也不多,有治好的时候,也有治坏的时候,但即便治坏,村里人也不会说什么,毕竟独一人。 原主讳疾忌医,又心疼药费,却是从来不肯登门求助。 “任老爷。” 刘一手露出个爽朗的笑容,他大概得有七十多了,已是格外的高寿,然而满嘴牙齿依旧白皙完整。 “刘大夫,可否为我把把脉?” 既碰上了,任青山自不会错过,死马当作活马医,问问再说。 刘一手没有拒绝,寒暄几句,伸手把了,却是长嘆口气,摇摇头。 “怕是……怕是没办法了。” “老爷这病,娘胎里带来的,神仙难救,没办法。” 任青山默然点头,从囊中摸出三枚铜钱递给对方,刘一手却死活不收,推辞著,健步如飞的走远了。 这七十多的老头,都比自己有力气! 娘胎里的病…… 原主的父亲,年轻时外出从军,攒了一笔钱,等到四十多才返乡,置办田地,买了个媳妇儿,生个儿子,但生的时候,便难產而亡。 原主这身子弱,想来既是爹年龄大,也是娘身子弱。 任青山越发头疼,心头打定主意。 卖地! 必须卖地! 卖了地,进城! 不管是寻武馆,还是寻医馆,总得拼尽这条老命,谋个活路! …… 小溪潺潺。 稻田葱鬱。 一尾稻花鱼,从浑浊的泥水中翻腾出来,溅起几点腥气。 两个佃户在田里忙活,是林锁贵和林大虎父子俩,远远打个招呼,问好行礼。 任青山被扶著,蹲在地头,捻了根青草,细细品尝著滋味,和这些原主的宝贝土地,做个最后的道別。 这时。 脑海中忽然一点土黄色的光芒,悄然生出。 【地书】 【可以地力强化己身,增加悟性】 【当前拥有土地:22亩】 【可转化地力:22道】 【当前肉身:行將就木(可强化)】 【当前悟性:愚昧不堪(可增加)】 …… …… 02,地书,加点! 我就知道! 大小是个穿越者,没有掛怎么活? 掛来! 任青山略显佝僂的身躯猛猛一振。 腿脚却倏然生软,黄土一滑,身边小翠惊呼,下意识伸手拉老爷,但纤细瘦弱的胳膊,又哪里拉得住? 任青山栽到田里,好歹用手撑了一下,以个伏地挺身的姿势,和泥水中那条稻花鱼,四眼相对。 咕嚕…… 稻花鱼调皮的吐个泡泡,甩著尾巴轻巧的游开了。 任青山虽狼狈,心头却万般快意。 索性翻个身,脑袋枕著田陇,抬头望天。 透过清翠禾苗,得见蓝蓝天空,洁白云朵,混杂著泥土芬芳和青苗香气,任青山意念狂动。 强化! 剎那间。 他只觉,丝丝缕缕的地力,宛若无影无形的热气,以地书为媒介,游走全身。 血流的飞快! 力气在涨! 身体的那些亏空,仿若都在渐然的补全。 【你转化一道地力强化肉身,当前肉身状態,虚弱不堪。】 从“行將就木”。 到“虚弱不堪”。 这怎么不算一种强大呢? 继续! 【你继续转化一道地力强化肉身,当前状態,普普通通但元气亏损。】 【你转化第三道地力,天生亏损的元气渐渐补足。】 …… 【你转化第二十二道地力,当前肉身亏空尽数补齐,凝练“铜皮”,力量增长至二牛之力】 任青山躺在地上,將二十二道地力,尽数转化。 像是一块乾涸多年的土地,受到水源的滋润,將这具身体从天生到歷年的亏损,尽数补齐,还有所溢出。 铜皮? 二牛之力? 二牛之力应是实指,大抵能有千斤? 反正此时只觉力气大的嚇人,当真能举起一头牛做三百六十度迴旋。 至於铜皮,仿佛是某种武学境界? 万般武学,自都从炼体始。 …… 小翠很慌。 老爷摔到田里,便如同魔怔一般,自己伸手想拉,还被他伸手制止,却也不说话,只是眼神直勾勾望天。 但见那眸光,从绵软无力,却渐渐到精亮凌厉,虚白的双颊,却也渐然生出血色,格外红润。 糟! 莫不是迴光返照? 她见过村里的老人临死前,反而像忽然有了精神,如正常人般。 林锁贵和林大虎,听到丫鬟的惊呼,见到这边的情况,匆匆而来,顾不上心疼被压倒的禾苗,看到躺在泥水中的任老爷,眼皮狂跳。 “快!” “快扶起来!” “任老爷本就身子骨不好!” 林锁贵招呼儿子,一双泥手去搬任青山。 林大虎跟著弯腰,小心翼翼,先將胳膊垫在脖颈,如同抱婴儿般。 还没来得及发力。 刚刚完成地力转化的任青山,便直挺挺的,从泥水中站起身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皙的牙齿。 “去!” “老爷没事!” “慌什么?” 將浸了水的厚厚棉衣脱下,再脱掉內衬,任青山赤裸著上身,仰头,发出一声中气十足的长啸。 我好了! 三人:……越发惊慌。 老爷怎么跟遭了邪祟似的! 不过,视线看向他的上半身,见到那弧度饱满的腱子肉,小翠心头生出无法言喻的恐慌和震惊,日常都是她伺候老爷沐浴更衣的,自是知道原本的老爷有多乾瘪,如同皮包骨头,而现在,却是雄壮如牛! 发生了什么? “我家地里,刚才我吃的那棵草,像是什么仙草……” “吃了一口,口舌生津,沉疴尽去,气力大增!” 任青山发泄完心头的鬱气,看到三人的懵逼,想到某个关於白鹿原的传说,隨口笑说。 三人大眼瞪小眼,不是很敢相信,但也不得不信。 这事,当真是奇了。 …… 村道上。 任青山健步如飞。 偶尔来个大跳,我大跳! 再做投篮状,高高跃起。 身体素质强的惊人,任青山尽情享受这元气满满的感觉。 小翠脚步匆匆跟在身后,一颗心七上八下,既觉神奇,又觉惊骇,脑海中浮现诸多山珍宝药、妖魔鬼怪附体的传说。 难道真是吃了仙草? 临走时,林大虎那憨货,已经去寻草吃了,跟头大牤牛似的。 …… “青山?” “你这是?” 一个看上去四十多的妇人,从地头看到任青山,惊奇问道。 “三嫂,我家田里长了根仙草,我吃了,病全好了,力气大增!” 任青山认出她是族兄的老婆,大笑说道。 还嫌不过癮,见到她家牛正在旁边吃草,任青山当即跳过去,托起牛腹,吐气开声,便將这牛直挺挺的举了起来。 牛大慌,哞哞的叫著,四腿扑腾,却被任青山牢牢举著。 三婶也慌了。 “快放下我家牛!” “天杀的!” “你折腾它干啥!” 你人怎么样和我家干係不大。 把牛惊著了,问题就大了! 任青山哈哈一笑,这才放下牛,跳迴路上:“走啦三婶!” 小翠:…… 老爷,老爷怕不是癲了? …… “刚才哪个孙子说老子要死了?” 走到石碾前,方才那本家的侄儿还在,任青山赤裸著上身,大喊一声。 眾人见他体貌变化如此之大,都为之彻底愣住,目瞪口呆。 “我家田里,长了根仙草,老子吃了!现在力大无穷!” 任青山大声说道,忽地伸手,一把揪住这侄儿的领子,衣裳顿时就被扯破:“你刚才说什么?要给我当儿子?可还算数吗?” 侄儿尖锐的喉结一阵耸动,想说点什么,但却说不出口,眼睛瞪的滚圆。 见鬼了! 仙草? 什么仙草? “欺软怕硬的小东西,滚一边去吧!” 任青山隨手把他丟出一个趔趄,笑著骂道。 …… 半天后。 整个任家村都知道了。 那个族中排行老六的绝户任青山,在自家田里吃了根仙草,力气大增,竟可扛牛! 眾人纷纷前去,任家田里的草,都被薅没了! 禾苗和稻花鱼,也被偷吃不少。 差点和两家佃户打起来。 与此同时,任青山家,更是被围的水泄不通,村里上上下下几百户人家,甚至连隔壁村耳目灵的村民,都过来看稀奇。 院中。 任青山坐在石桌前,却是正在和人扳手腕。 小翠手中拿个笸箩,里面全是铜钱,在旁边脆生生的吆喝:“扳腕子嘍,三文一局!” 这个时候,她彻底相信,老爷没疯。 不仅没疯,反而脑子灵的很! 別人来了,不信,他就怂恿,要和人扳腕子。 不到几个时辰,都贏快一百文了。 …… …… 03,武学 “大爷。” “族长。” “威哥,来啦。” 一个铁塔般的汉子,迈著方正的脚步,缓缓走进院中,手中握著两个盘了多年的铁球,光可鑑人。 “族……族长。” 小翠畏畏缩缩的招呼一声,竟是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任家族长,也是本村村长,名为任正威。 年轻时在外跑鏢的,后来腿受了伤,这才返村,但手上的武艺依旧不浅。 他家七个儿子,有三个出息的,一个在县衙做捕快,一个在鏢局当鏢师,还有一个拜入武馆学艺。 “都散了吧。” 任正威淡淡说道,威严深重,人群都知他性格,除了几个自觉脸大的任家族人,其他人都纷纷离去。 “关了大门。” 等人走的差不多,任正威眼神扫一圈,命人关好大门,这才目光灼灼的,打量著任青山。 “老六,你不错。” “当真不错。” “吃了一根仙草,身体恢復了,还强了,对我任家而言,也是件好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任正威缓缓开口说道。 围观的几人听到这话,便知族长是为这件事,定下了调子。 任青山点头一笑,也没说什么,等待他的下文。 在原主的记忆中。 这族长还算不错,虽难免有私心,喜强嫌弱,但大体上还过得去。 “手给我,让我看看你的气血。” 任正威淡然说道。 任青山没有抗拒,伸手。 他一根手指,轻轻搭在任青山的脉搏上,感应了足足十几息,嘴角微不可见的一动。 好雄浑的气血! 怕是有千斤巨力! 那到底是什么仙草? 竟有这般神效? 而且,都无须消化药力,竟可让自己濒死之人,拥有这般气血! “你可还记得,那根仙草,长什么样子?” 任正威语气稍缓几分问道。 “就和普通的草区別不大,我也纳闷呢,不过吃了,不多久就起效,神奇的很!” 任青山语气故作夸张。 此事,还是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毕竟往后还要在村里生活。 以及,自己要凭地书变强,往后自然是要买地,离不了村子。 任正威凝神思索。 普通的草? 九死还魂草? 还是生机造化草? 能达到这般效果的,他能想到的,也仅有这两种,然而只闻其名,自己都没见过。 可惜…… “到底是你的造化,一株灵草,便让你晋升铜皮境,还几乎拥有千斤之力,虽年纪大些,往后武道难有所成,但自保却是足够了。” “那个毛病,可好了?” 任正威虽惋惜,灵草落在病秧子嘴里,好似牛嚼了牡丹,但吃都吃了,却也无法。 “好了!” “全好了!” “最近我就准备娶房老婆,生个孩子,再练练武,大哥可有门路?” 任青山笑说,身体一好,往后自要规划,只是却也不急,有地书在,自己变强离不了田间地头,买地便可。 自己志向其实不大。 老婆孩子热炕头,便算是人生理想。 当然如果再能有两房小妾,几个美貌的丫鬟,那就更妙。 “门路,我倒是有,可你年纪大了,不好练,真要想拜师,需要疏通。” 任正威一本正经说道。 “行,那还是容我再攒几年钱,届时一定请大哥帮忙。” “大哥就没有什么能练的把式,隨便教我两招?” 任青山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是想抽我的水,当然不会让他如意,往后要买地,花钱的地方多著呢。 给他钱疏通门路学武,绝对是不可能的。 只有白嫖才能令我快乐。 “我之所学,都有宗有派,非本门弟子,私传,我得死。” “况且,学武便要秘药,没有秘药滋养,越练越伤。” 任正威大抵看出这族弟的心思,一贯的吝嗇,却也不以为意,反而开口指点,详细说道。 顿了顿,又详细说道: “想学武,哪那么容易?” “武道乃通天之阶,更是日进斗金的行当,一人有成,全家兴旺。” “不过,非武道世家出身,要想学武,首先便要出得起高额的束脩,还要身家清白,请引师推荐,保师担保,才可拜入门下。” “若非资质出眾,可被师尊亲传,便还要请代师,又是一笔支出。” “除此以外,日常吃喝,滋养身体的秘药,打造趁手兵器,以及每逢三节两寿给三师的礼物,和师兄师弟间的红白宴请……都是钱。” “我家老四在武馆,从拜师到现在,至少花了八十两银子。” 听到这个数字,不仅任青山,便连围观之人,都不禁倒吸凉气。 八十两银子! 一亩上等水田,约八两银子,最好的能到十两顶天。 这一年的花费,就要十亩水田! 任青山听到这些,不免苦笑。 倒是没想到,学武,竟还有如此多的讲究。 “学不起,当真学不起。” “罢了,咱也不想了,老老实实种地,买地,囤地……往后若有儿子,资质出眾的话,那便再说。” 又和他聊了些有的没的。 任青山见眾人似乎有想留下吃饭的意思,数了数人数,十二个……万万不可! 钱还要留著娶老婆生孩子买地呢! “天不早了,各位兄弟,便各回各家吧,我家晚上不开火。” 两世为人,这点厚脸皮,任青山还是有的。 听到这话…… 饶是任正威,都不免有几分无言。 这老六,当真是抠的很,一辈子吃不上四个热菜! 眾人也都知任青山脾性,乃是个雁过拔毛的主儿,连笑带骂的挤兑几句,纷纷离去。 …… 入夜。 任青山美美吃过一顿腊肉炒饭,便见小翠趁著灶火还没熄,烧盆热水过来,半蹲在地,竟是要为自己洗脚。 嘖。 这老爷的日子,到底是让我过上了。 愜意的伸个懒腰,任青山在烛光下,端详著这张颇为清丽的小脸,只觉心头微微火热。 “小翠,你便就跟了我吧。” “往后有老爷吃肉,自然少不了你喝汤。” 坦白说。 自己压抑,当真压抑! 牛马当了三十几年,一个人的被窝,当真是彻底睡够了! 现在,情况自是大不相同。 当地主好啊! 这地主,得好好当! 小翠身体微微一颤,嘴唇紧紧抿著,既紧张,又有几分无法言喻的茫然。 这…… 老爷要兽性大发了怎么办? …… …… 04,换地,铁骨 “这些年来,我身体一直不好,家中里里外外,都是靠你操持,我有时候脾气不好,確实偶尔也会让你受委屈。” “前两年,甚至还想把你卖到城里的青楼,哎,此事回想起来,我都觉得自己不是个人!” 任青山见她犹豫,当即加了把火,打起感情牌。 男人在这个时候,自是什么鬼话都能往出蹦。 小翠倏然听到这些,顿时彻底愣住。 很难想像,如此暖心的话,柔和的语气,竟能从往日身弱而气大的老爷口中说出。 仿佛一下子就转性了似的。 牙齿轻轻的咬著嘴唇,她眼神怯生生的,轻声囁嚅道:“我……我害怕……” “傻姑娘,这有什么好怕的?” “男欢女爱,人之常情,老爷虽然年纪大些,但你看看,这身体,这肌肉,多结实?” “你既跟了我,往后自是一天三顿有米有肉,出门在外,也是我家正妻的身份,以我这勇武,谁敢欺负你?打不死他的!” “咱们两个把日子过好,生个大胖小子,再多买些地,你就安安心心当你的地主婆子,老爷自会出去寻摸富贵,让你穿金戴银,享不完的福气!” 任青山循循善诱,语气格外篤定,伸手轻轻抚摸著她的头髮。 “真的?” 她倏然抬头,眼神亮晶晶的。 要是真能这样,那可是想都不敢想的生活了。 “当然是真的,这还有假?” “我若有半句假话,让天打雷劈劈碎了我!” 任青山发著恶誓,嘴角不免微微上扬。 这好事,不就成了吗? 男財女貌,自古便是绝配。 …… 一日之后。 清晨。 任青山背著手,脸上带著笑意,昂首阔步走在村里的石头路上,人生小登科,先上车后补票,自是春风得意。 昨晚除了倾囊相授外,还详细盘点过家中余钱。 祖宅一套,三间大瓦房,一亩三分的院子。 上等水田十二亩,中等旱地十亩。 余钱十七两,余粮九百斤。 牛一头,马一匹,猪五头,羊七只,鸡十六只,鸭二十一只,鹅五只,狗一条。 这地主的小日子,当真是逍遥又滋润,要啥有啥。 虽然这个世界,既有武者,也有妖魔,但普通地主的日子,却还当真过得去。 大周皇朝立国八十年,如今正是春秋鼎盛,烈火烹油的盛世,虽偶有饥荒,妖魔土匪作祟,但都蘚疥之疾。 任家村地处大周腹地,隶属於中州,凤城府,槐安县,自古富饶。 妖魔之患,也自有朝廷镇妖司一应处置。 对於自己而言,更大的前程,暂且不想。 既有地书这等宝物,自是踏踏实实的买地,转化地力,增进武道。 往后若有机会,再寻前路。 想著这些。 和村人一路笑呵呵打著招呼,任青山到了地头。 详细视察自家土地。 地书可转化地力,滋养自己肉身。 根据能量守恆定律,任青山想確认,此事是否会导致地力受损,影响庄稼收成。 “老爷,您来啦。” 林大虎蔫蔫打个哈欠,咧嘴憨憨问好。 昨日这块田来了不少村人,偷草,偷鱼,甚至连土都偷,若非农人对禾苗珍视如命,怕是连青苗都要毁了,林大虎和父亲轮班,父亲守上半夜,他下半夜一直守到现在。 “嗯,田里可有异样?” 任青山点点头,笑著问道。 “没,就是鱼被偷了十几条,苗也坏了几十株,我爹今日想著补种,但怕长不成。” 林大虎翁声道,满脸心疼。 任青山应了一声,见青禾长势良好,弯下腰去,翻了翻土,依旧肥沃,心头自安定几分。 看来,此“地力”,应然非彼“地力”。 况且,大地是万物之根,滋养万物。 年復一年的耕种,都不能让地力枯竭。 滋养个把人,压根不叫个事儿。 以及,地书本身自有机制,一亩地,一次只能转化一道地力。 嗯? 地书转化地力,似乎只看亩数,不看土地品质? 任青山忽然想到此事。 二十二亩地,便是二十二道地力,不分上等下等,水田旱地。 心头忽然有了主意,任青山拍拍林大虎的肩膀:“好好看地,老爷今年多买几亩地,都交给你家种。” …… 土地是农人的命根子。 想要买地,却当真没那么简单。 非是活不起的灾荒年,有地的农户,大抵都不会卖。 即便是地主家,非吃喝嫖赌的败家子,也决计不会卖的。 不过,买卖虽然不成,但换地,尤其还是以水田换旱地,却是半点问题都无。 行市价,一亩水田,约莫能换到两亩五分到三亩旱地。 先拿一亩出来,换了试试! 家中有一亩二分水田,刚好是独立出来的,曾是原主父亲从別人手中购得。 如今虽还赁著,但换了却无妨,买卖不破租赁。 …… “三哥,商量个事儿。” “你家那三亩旱地,挨著我家的旱地,不若换给我吧,我拿水田和你换。” 任青山直奔族兄任正平家,寒暄一阵后,方才笑呵呵的说道。 对村里的几百亩地,原主如数家珍。 哪块是谁家的,肥力如何,收成如何,知道的不要太清楚。 自家的十亩旱地,和任正平家的旱地挨著。 正好合適。 任正平看上去四十多岁,鬢生白髮,脸色黝黑。 他没什么出息,老实本分,一辈子伺候庄稼。 几年前为了供儿子去县城学铁匠活儿,把家中田產卖了一块,如今只剩两亩水田,三亩旱地,勉强够一家人嚼穀。 此时。 听到这话,任正平浑浊的眼睛,顿时微亮。 换地? 还是水田换旱地?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向来视地如命的老六,竟捨得把他家那块水田换出来? “你捨得?” “换来做什么?” 任正平眯起眼睛,心头盘算,却没把话说死。 真要换,他也是愿意的。 “这不是身体好了嘛……我得种地啊!手痒!” “家里地都赁出去了,买又暂且买不著。” “水田换旱地,你也不亏,我家溪南边那一亩二分水田,年產稻穀400斤上下,佃户上交八成,这便是320斤,你家那三亩旱地,亩產130斤上下,最多150斤,还得加上耕地的牛钱,还有水田出產的鱼,蟹子……今年是你赔一点点,往后都是赚的。” “等到明年,你想租就租,不想租,自耕便是,亏不了你。” 任青山对这些数据张口就来。 伺候一辈子田地,这是基本功。 任正平歪著脑袋琢磨半天。 这换地之事,怎么都不亏。 於是。 两人当即便说好,去找族长立契。 对於此事,任正威虽有几分诧异,但听到任青山的理由后,却也没什么好说。 老六这人,確实閒不住,身子一好,就立马想要种地了。 没出息。 竟当真不想去练武? …… 立好了契,又找佃户说清楚,傍晚时分,任青山便站在这三亩旱稻地头。 美滋滋看著脑海中的地书。 【当前拥有土地:24亩八分】 【可转化地力:2道】 任青山:…… 真是一亩一道地力啊! 八分都转化不成! 自己虽没有强迫症,但也当真难受,就不能给我凑个整? 不过,此法到底可行! 转化! 转化! 任青山又將两道地力分別转化。 【你转化第二十三道地力,铜皮境大成,地力开始淬炼“铁骨”,力气相应增长】 【你转化第二十四道地力,周身206块骨骼,淬炼完成26块脊椎骨,力气增长至三牛之力。】 地力转化,脊椎处生出麻痒,格外舒服。 原来,铜皮的下一境界,是铁骨? 任青山此刻只觉,自己的后背格外挺拔,竟隱隱有几分“站如松”的感觉。 周身力气虽长,但身子颇为轻快,儼然十八岁少年。 三牛之力! 铁骨完成约十分之一! …… …… 05,机心,银血 入夜。 任青山用过晚饭,在村口和眾人閒敘一阵,便回家上床,搂著娇嫩可人的小翠,轻拢慢捻抹復挑。 忽然听到门外犬吠,又有敲门声,心头微觉不耐,赤裸著上身,仅穿条裤头,前去开门。 门外站著的,赫然是族长任正威。 “大哥?” “有事?” 任青山微觉诧异。 “嗯,进门说。” 任正威面无表情,走进门后,便关上门闸,若有所思的看一眼任青山。 “老六,你可是计划,將你家水田,尽数换成旱地?” 他直截了当问道。 倒让任青山大吃一惊。 这…… “大哥为何这么问?” 心头微凛,任青山沉声问道,一阵夜风吹在身上,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忽有危机感生出。 “我猜的,你家水田长出灵草,虽治好你的病,但这个消息,一日之內,却也传遍附近全部村落,甚至不免有耳目,传入县城大户人家。”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今日能长出来,往后,想必也能长出来。” “这等灵田,你自是保不住,所以想將其提前兑出去,以免日后生祸。” “我说的可对?” 任正威一副“早就看透你”的表情,似笑非笑。 听到这话,任青山尖锐的喉结动动,为之瞠目结舌。 不是…… 脑补怪! 平心而论,自己还真没想这么多! 只是为了验证地书的效果。 不过,他既然这么脑补,那便不妨认了。 “大哥,嘶,当真神机妙算,什么小心思都瞒不过你。” “你……你对我家那水田有兴趣?” 任青山面色微赧,一副被他猜中心思的样子。 “本来没什么兴趣的。” “不过,你既然有这等打算,这任家村,除了我,却也没人能为你扛起此事。” “我毕竟是做大哥的,你心有担忧,为何不找我帮忙?” 任正威一本正经的问道。 嘖。 最佩服这些人,明明是想谋算我家宝地,偏偏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要不人家能当村长呢? 任青山心头腹誹,却是訕訕一笑:“这不是怕麻烦大哥嘛,大哥若是想接手,我家剩余的水田,便都和你换了旱地。” 有大户愿意接盘,当然是好事。 水田变旱地,亩数基本三倍,至於收成上的损失,不算特別紧要。 毕竟实力还是更紧要。 有实力,就有钱。 有钱,就能买更多的地。 “都是自家兄弟,我当然要帮你。” “你家水田,还有十亩八分,大哥不沾你的光,便换三十二亩旱地给你,就在山前那一片,你看如何?” 任正威立刻將此事定下来。 这笔买卖,本身就不亏。 况且,还有可能出產灵草,若是自家能得到一棵,儿子,孙子,都能有所裨益! 地到手,那便是祖祖辈辈,代代相传的財富! “那一片,我记得是三十五亩吧,大哥让一让,乾脆全给我算了,三亩地,穷不了你,富不了我的。” 任青山满脸堆笑,和他討价还价。 自己在村里,只能算是小地主。 任正威既是村长,又是族长,才是真正的大地主,水田旱地加起来,一百二十六亩! “你……难怪人都说你抠,跟自家大哥,还要斤斤计较。” “不过,既然你开口了,那便依你吧,只是说死了,不能再加了。” “谁让我是大哥呢?” “將那水田地契拿出来吧,准备文房四宝,我的印章都带来了。” 任正威调侃道。 本来,他就为任青山留下討价还价的余地,对此事也早有准备,免得夜长梦多。 等不及明日,今晚,就要將此事定下来。 见他这般,任青山脸色一滯。 亏了…… 还价还少了! 要是再讲讲,或许还能多个一亩两亩的。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自是再无反悔的余地。 再出尔反尔,任正威也不会同意。 况且,此事对於自己而言,却也省了大事。 多出二十四亩地,便是二十四道地力,想来,都够铁骨大成了! 取出笔墨纸砚,就著烛光,任青山和他签好文书,用了章,各自按过手印,交换地契。 两人都拿著换好的地契,详细检查过,这才道別。 …… “老爷……” “咱家水田,被村长抢了?” 屋內,小翠脸色有几分发白的问道。 方才她隱约听到外面的声音,大致听清楚怎么回事,心头当真惴惴。 这……这可如何是好? 谁都知道,水田比旱地好。 这村长仗著威风,竟要抢自家的宝地! “暂且无妨,只是换地。” “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 任青山將方才大哥说的理由,原样为她解释一遍……这理由,当真是妙,可以省去不少口舌。 小翠听完,恍然大悟,嚶嚀一声,连夸老爷治家有方,走一步看三步。 倒是让任青山有几分哑然失笑。 这丫头……没什么见识,说什么便信什么,简直傻白甜。 不过,傻白甜,却是最好! …… 又是一夜。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鸡刚打过第一遍鸣,任青山挪开搭在身上的美腿,便从温暖的被窝钻出,穿好衣服,朝昨晚换来的三十五亩旱地走去。 迎著天边第一抹鱼肚白,任青山凝神观察地书。 【当前拥有土地:45亩】 【可转化地力:21道】 转化! 【你转化第25道地力,继续淬炼铁骨,淬炼完成17块左臂骨,力气持续增长。】 …… 【你转化第36道地力,全身206块骨头,尽数淬炼完成,铁骨境大成,力气增长至六牛之力!】 …… 【你转化第42道地力,全身血液开始蜕变,化血如汞,晋位银血境,身具九牛之力!】 …… 【你转化第45道地力,银血境小成,周身气血浑厚,堪比一虎!】 任青山將一道道地力尽数转化,感受著修为的飞跃提升。 铁骨境大成! 下一境,银血境,也为之小成! 此时此刻,全身感觉越发奇妙。 铜皮铁骨大成,银血小成,无论是力量还是体力,都堪称猛兽,近乎恶虎。 现在的我,能和一头猛虎斗个上下! 一时间,任青山跃跃欲试。 修武有成,当真便如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 …… 06,自修,財路 可惜……没有武技。 听族长的意思,要学武技,就必须先拜师,修炼过程中还需秘药滋补。 以当下財力,却是当真支撑不住。 思索过后。 任青山定下两个目標。 第一,开闢財路,攒钱。 第二,自修。 没有成型的武技,便从最基础开始。 力量,速度,精准,不管什么武技,想来都是以此为基。 以及:地力还可转化悟性。 只要有足够的土地,就有无限提升的可能。 迎著朝阳,任青山张开双臂,感受一会儿体內雄浑的力量,心头满意的很,这才迈开双脚,朝那远处的大山,狂奔而去。 跑起来! 片刻后。 刚至山林。 任青山看向脚下,千层底的布鞋,被强有力的脚趾,在抓地过程中,抠出破洞。 哭笑不得。 这…… 习武之人,每年光买鞋,得花多少钱? 澎湃的力量,自己还做不到收放自如。 这要是睡梦中翻个身,不得把娇滴滴的小丫鬟一巴掌拍死? 嘶…… 想想那个画面,挺惊悚,先从控制力道开始吧。 脱了鞋,赤著脚,任青山继续奔跑。 反正“铜皮”已成,別把自己当人看! …… 一晃,便是三个多月的时间,悄然流逝。 盛夏已过,青苗泛黄。 任青山从早到晚,有意控制力量,渐渐將之融为本能,重可如千钧一击,轻好似春风拂面。 小有所成。 旱稻早熟,那四十五亩地,已可收割。 地里。 任青山手持镰刀,刷刷刷割著禾苗,动作频率格外稳定,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美感。 四十五亩地,正常都需要三个壮劳力,不过以眼下的实力,自是一人便可。 小翠戴著一顶草帽,一手托著微微隆起的肚子,小心翼翼捡拾散落稻穗。 庄稼是农人命根子。 秋收时候,各家都是老弱妇孺齐上阵,尤其男孩儿,老话说,男人只吃六年閒饭。 自家没孩子,便只夫妇两人,纵有了身孕,却也不能让当家一个人在田间干活。 看著不远处如屠夫般快速收割禾苗的当家,小翠嘴角微微上扬,抿出一抹温柔的弧度。 眼下这日子,当真比蜜还甜。 两月前办的酒席,给了自己名分。 家中有房有地,老爷不打自己,更是体贴入微,如今又要添丁进口,当真已是格外享福。 唯有一点,美中不足。 这几个月……老爷可太能吃了! 一顿饭,他要吃十碗精米! 一天三顿,却还不够,至少得五顿。 几个月下来,家中本够三年的存粮,已然近乎见底。 养的鸡鸭鹅猪羊,本是偶尔打牙祭的,都也快被吃完。 这男人,比蛮牛还牛! 不知想到什么,小翠脸上浮现两朵红霞,牙齿轻轻咬著嘴唇,回过神来,暗暗啐了自己一口,却不免莞尔一笑。 女人就是男人的田,常言道,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可……反正自己是遭不住他。 那仙草,当真是养人! …… 傍晚时分。 任青山把新粮归仓,捧著一大锅米饭,就著一盘子腊肉,吃的香甜。 修武的“副作用”,便是食量大增。 地主家都快没有余粮了! 吃喝嫖赌,吃不愧排第一。 谁能想到,最败家的竟是吃! 这个家,都快要被自己吃垮了! “秋收完,必须得想办法,去多赚些钱了。” 任青山將一锅米饭吃完,等著小翠端上第二锅,不免感慨道。 这几个月,自己也想寻摸过財路,但村里哪有什么財路,要想赚钱,还是得去县城。 不过娇妻在怀,老婆热炕的日子还没过够,自是不想离家,权且等到秋收。 秋收过后,当真不能再拖。 “省著点吃,还是够的。” 小翠略有几分幽怨的说道,去县城赚钱的事,当家的已经提过几次了,虽心知不错,但属实不舍。 现在晚上不摸著他,都无法入眠。 “找个近些的地方,早上我跑去,傍晚回来,我村离县城,满共就五十里路,不算什么。” 任青山明白她的忧虑,况且她有身孕,一天不回,万一有些什么事,却也不美。 已经试过,自己现在的速度已非凡人,比奔马还快。 半个时辰,最多能跑百里! 只是跑完,就饿的头晕眼花,必须得吃饭,十斤熟米起步。 “那……那便好。” 夫妇俩正说著话,忽听到有敲门声响起,任青山光著脚,赤裸著上身,前去开门。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拎盒点心,如標枪般站在门口。 “六叔。” “我曜康,秋收休沐,我回家来看看,听说您身体好了?” 青年笑意温和,眼神透著关切。 任青山认出,这是族长家的七子,任曜康,如今在县衙当差,倒是还没成家,平时住在县里,公务繁忙,很少回家。 “好了,快进来吧。” 任青山接过他手中的点心,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迎进门。 这孩子心性纯良,从小就懂事。 正因为太朴素善良了,族长才託了门路,把他送进衙门,想著歷练歷练,一是见见人心险恶,二来这般性子易得贵人赏识。 “六婶,曜康拜见六婶。” “你们办喜事,我忙的四脚朝天,当真抽不开身,给六叔六婶赔罪。” 原主记忆中的任曜康,和眼前青年渐渐重合,任青山点头笑笑:“无妨,待人接物,確实长进不少。坐,吃了没?” “家中吃过饭了,就是来看看六叔。” 两人寒暄一阵。 心念一动,任青山便开口问道:“小七,不瞒你说,六叔眼下,想找条財路,不知你可有门路?” 他有衙门身份,消息自是灵通。 “六叔,这我可不敢保证,不过,为六叔引荐,倒是没什么问题。” 任青山闻言一喜:“说说。” 思索片刻,任曜康笑著回应:“要说招人,五候府常年招人,不过我估摸著六叔看不上,咱良家子,去做这些行当,平白辱没了身份。” 所谓五候府,其实是他们自己的美化,实则就是一群半黑不白的青壮流民。 分別是: 打行:为大户人家提供护卫,警备,以及解决商事纠纷。 访行:刺探商业情报,给衙门当线人,甚至诈骗。 脚行:水陆两道的货物运输。 牙行:牙人掮客,租赁房屋,买卖牲口。 讼行:打官司的讼棍。 这五个行当,都和衙门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算个营生,但都不算正道,自不如有房有田的小地主。 “我回来时路过陆家山,去拜访了陆家管家一趟,倒也听说,陆家山的盐商老爷,正在招护卫。” “六叔若是想去,这条路子却也不错,银钱属实丰厚,他家护卫分金,银,铜,杂役四级,月俸分別是二十两,五两,三两,一两。” “六叔吃了那仙草,如今不知有多少力气?” …… …… 07,比试,野望 “没试过,不知道,几百斤还是有的。” 任青山藏一手拙,笑呵呵的说道。 侥倖服食仙草增加力气——说破天也是如此。 武学境界,六叔当真不知。 你能看出什么,那是你看出来的,但“铜皮,铁骨,银血”六个字,不会从我口中说出。 任曜康眼神好奇。 在家听父亲说了,六叔吃了那株仙草,少说得有千斤巨力。 不过自己不大相信。 这般仙草,药力大都霸道惊人,千斤的力气,岂是等閒? 寻常人吃了,立刻便七窍流血,经受不住药力而亡。 总不可能,我这六叔,是个根骨惊人的武道奇才吧? 想著这些,便见任青山已將锅碗瓢盆尽数拿走,以肘撑著石桌,做个扳手腕的姿態,笑眯眯看来。 任曜康……哑然失笑。 试试,自己想的,自並非这么个试法。 扳手腕? 宛若孩童。 不过,六叔从未接触武道,却也只能如此。 擼起袖子,任曜康笑著说声得罪。 两只大手,便把在一起。 衙门中所学,是套名为“大力擒拿手”的入门武技。 修武增长气力,自己苦修三年,加上秘药滋养,练得八百斤大力。 “小七,你这手……吃不少苦吧?” 任青山察觉他掌心的老茧,再看拳峰,同样如此,粗糲的很,骨节都有轻微变形,却力量感十足。 “修武,哪有不吃苦的?” 任曜康回应一句,怕伤著六叔,只先微微用力,使了一成力。 须臾,见六叔岿然不动,这才逐渐增加。 两成力! 三成! 五成! 一直加到八成力…… 任曜康依旧只见六叔,始终稳稳不动,竟连手臂青筋都未凸显,反倒自己,气息已微微紊乱。 这…… 任曜康深吸口气,眼中浮现出不可思议。 仙草的药力,竟如此神异? 让一个普通人,吃了就拥有千斤巨力,还没有爆体? 咬咬牙,任曜康催动大力擒拿手的运劲秘法,手掌都仿佛大出一圈,已是竭尽全力! 本身八百斤巨力,加上秘法增幅五成,足足一千两百斤巨力! 如此…… 六叔的手,终於快要支撑不住,开始逐渐被压下。 六叔呼吸渐重,手臂生出颤抖,勉强坚持十几息,终於,被彻底压下。 任曜康心头鬆口气,提前收力,这才甩了甩手,调整呼吸,令气血平稳归源,脸色却微微发烫。 惭愧。 若非使出武道秘法,单凭力气,六叔竟当真不差自己多少! 父亲说的没错,千斤巨力! “六叔,得罪,不过我虽贏了,但嬴在武道秘法,你吃的那究竟是什么仙草,竟当真有了千斤巨力!” 任曜康坦诚又谦虚的问道。 和自家长辈比试,虽嬴了,但自要为长辈留面子。 “这我哪儿知道?长得就跟普通青草一样儿,算是走了狗屎运。那十亩水田,已经卖给你家,往后兴许还能再长出来。” 任青山若无其事的回应。 武道秘法,看来是某种“爆力”的技巧,倒是颇为神奇。 自己当然是故意输的。 千斤巨力,已是铁骨境时的老黄历。 方才这一比试,仅用不到一成力气。 这几个月日日夜夜控制,早已游刃有余。 千斤? 你六叔万斤! 不止! “这般力气,可当得盐商护院?” 任青山笑问。 “当!肯定当得!” “金级银级不敢说,铜级,应是没问题。” “我和陆家管家说得上话,再让管家去找金牌护卫头领,只须通过考核,这份差事,就稳当了。” 任曜康说著话,忽然察觉到一个细节。 自己方才用力,力气外溢,一整块坚硬青石製成的石桌,桌面被手肘碾出小坑,而反观六叔那边,桌面光洁无暇。 他在衙门当捕快,整天见各种案子,对於细节观察敏锐。 这? 一个念头本能浮现心间——六叔在藏拙? 在故意让我? 嘶…… 任曜康心头不免生出涟漪,有心想继续试探,但转念一想,还是暂且忍住了,对於武者而言,藏拙是惯常之举,贸然发问,殊为不智。 此时此刻,这位六叔,在他心间多少披上几分神秘的色彩。 “好,那便依你所说,小七当真是长大,都能给六叔谋財路了,今年在城中如何,可曾有相好的女子?” 任青山笑呵呵问道。 拿著长辈的身份,做起曾经自己最討厌的人,催婚狗! 任曜康赧然摇头,苦笑摆手,长嘆口气。 “我那微薄的俸禄,想要在县城安家,再过十年也未必能成。” “家里我三哥资质最好,纵有银钱,也先紧著三哥用。我再等等吧。” 他口中的三哥,名为任曜辉,拜入县城伏虎武馆,虽非馆主亲传,但资质冠绝家中,如同吞金兽般,將家中余钱源源不断汲取。 任青山点点头。 他家这些事情,原主记忆里当然知道。 沉吟片刻,顺著问道:“你三哥,如今修炼到什么境界了?” 任曜康眼中隱隱生出三分羡慕:“铁骨后期了,最多再有两年,便可晋位。” “晋位?” “晋位到什么境界?” “你给六叔好好讲讲,这武道的等级境界。” 任青山心头不无欣喜,任家老三,號称村子里百年一遇的习武奇才,眼下方才铁骨后期,而自己早已银血。 虽没武技傍身,但境界却是超出。 “六叔,武道之阶,共有九境:铜皮,铁骨,银血,玉髓,臟腑,暗劲,罡气,金身,宗师。” “我父亲当年便是铁骨后期,我三哥有希望衝击银血,甚至玉髓,都有可能冲一衝。” “至於我,铜皮尚未大成,三十岁以前能迈入铁骨,就算天道酬勤了。” 任曜康没有隱瞒,详细的解释道。 这些不算什么秘密。 听著这些…… 任青山面如平湖,心头已是快要乐出声——我只吸收45亩地地力,就一跃晋位银血,达到族长终生都没突破的境界? 地书,属实强力又霸道。 买地! 必须赚钱买地! 等我有良田万亩,大抵便就天下无敌! 届时。 土地为財富之源,实力为保家之基,老婆孩子热炕头,若再能有几房美妾,当真是数不尽的逍遥快活……给个皇帝也不换啊! …… …… 08,粮税,陆家 五日之后。 任曜康准备返程,临行前,前来呼唤六叔。 这几日任青山已经將粮收完,也处理好了家中大大小小一应事务。 收拾好行囊,和小翠辞別过后,便和本家侄子,一起踏上外出赚钱的路。 三十五岁,高龄地主,重返“职场”! 三十五岁,的確算得上是高龄了。 村里不少男人,十几岁就结婚的比比皆是,这个年纪,有些都差不多要当爷爷了。 不过,好饭不怕晚。 有地书在,只要积累足够土地,武道修为便会蒸蒸日上! …… “六叔,今年粮税,上面怕是要加些,加到每人八十斤,加上鼠耗,差不多得要九十五斤。” 路上。 叔侄俩边赶路,边隨意聊著。 任青山眼神微凝:“怎加这么多?” 往年,粮税按人头收。 超过十二岁的男人,每人四十斤,加上鼠耗,將近五十斤。 女人和小孩儿倒是不收。 不过女子若是超过二十五岁尚未嫁人,却也要照四十斤收。 除此,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补充细则,但大致就是这个数。 向来由族长在村里代收齐了,再一应运到衙门上交。 五十斤粮,往年倒不算什么,但今年,加了近乎一倍! 任曜康嘆了口气。 “青州大旱,雍州打仗,想来是户部钱粮吃紧,不得不大力徵收。” “你家还好,我家足足八口人,光粮税就要多交四百斤。” 他家人多,交的自然多。 任青山点点头,一时颇觉肉疼。 五十斤粮,够自己吃好几天了! 万恶的封建社会! 却又听任曜康说道:“我五哥,如今在发奋靠秀才,我三哥也计划考武秀才,若是能考上就好了。” 秀才,虽不能免除粮税,但每年衙门会有粮税返还。 一个秀才,约可返回五百斤左右。 当然,考起来极难,任家村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个秀才。 方圆十几个村,在任青山印象中,这些年能考上秀才的,文武加一起,也不到十人。 “武秀才,需要什么境界?” 任青山先前身子孱弱,文不成武不就,对这些知道的不多,当即详细询问。 看一眼六叔,任曜康详细解释:“至少得是铁骨后期,才有资格报名,分力,武,战三关,力要达万斤,武要將一门武技修至大成,战,则是排位,若是报名的人多,优中选优……要想稳稳考取,至少得是银血境。” “什么时候考?” 任青山心头大动。 银血,我已经是了! 万斤巨力,也有,眼下就差一门武技! 要是能考上武秀才,前程当然要比给商人家当护院广大的多! “三年一考,去年考过了,要后年开春。” 还有一年半…… 任青山笑著点头,拍了拍任曜康的肩膀:“六叔是不指望了,你好好修炼武学,往后或许还有机会。” “六叔说笑……我哪有这个本事?” 任曜康苦笑摆手,连连谦虚道。 …… 聊了一路。 走过约莫三十里,便到陆家庄。 这里地理位置堪称卓越,是商路匯聚之地,旱路有“丝盐古道”,水路紧挨大运河。 每日都有大集,还有专门的盐市、鱼市、牛羊市。 在任曜康带领下,走过熙熙攘攘的街道,前方得见一座高门大户,如同城堡一般,高墙涂著白灰,既壮观又漂亮。 门口两个青衣家丁站的笔直。 “这便是陆家前门了。” “咱们去走后门,我去找管家通报。” 跟著他绕到后门,同样有俩青衣家丁站岗,任曜康上前通报过身份,家丁倒不敢怠慢,支使门房进去通传,足足等了半个时辰,才有一个身穿黑衣的中年老者缓缓走出。 ——看来小七这衙役的身份,也不是特別够用。 ——能说上话,但也仅仅如此了。 ——小七这份人情,倒是不小。 求人如吞三尺剑,赚钱如攀九重天,任青山倒没什么不耐,只是心头如此琢磨。 管家姓李,声音尖细,面白无须,看上去……竟好似一个太监? 盐商家族排场这么大? 任青山暗暗想著,听任曜康和李管家寒暄,说明来由和身份。 被他阴惻惻的眼神打量一阵,这才由他带路,得以进门。 走进大门后,一路被他盘问著,沿內院高墙向西走了得有一里地,这才得见一座校场。 这高门大户,若非有人带路,怕是都得迷路。 盐商……真有钱! …… 校场上约有二十几条汉子,个个看上去都血气十足,哼哈之声不绝於耳,颇有几分肃杀之意。 “方金牌,你前些日子说人手不够,我便托人四处为你寻摸。” “这不,寻摸著一位,是方捕快本家的叔叔,方捕快为他作保,身家清白。” “你且为他考核定级吧。” 李管家朝场边一个赤裸上身,胸毛旺盛的大汉笑说。 这等大户人家,自不是什么人都招的,若非有任曜康做担保,想自己找上门来,压根不可能。 毕竟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没有跟脚的陌生人,谁知道是什么来路? 方金牌太阳穴高高鼓起,眼神更是凌厉如刀,虽脸上带著三分笑意,但看过来时,还是让任青山骤然感觉,心跳快了几分。 高手的威势,当真不俗。 “多大了?” 方金牌眉头微皱,沉声问道。 “三十五了。” 任青山略觉尷尬,这个年纪,还出来“找工作”,属实有几分羞愧。 但……要赚钱啊! 要买地啊! “这年纪……有些大了。” “修炼的什么武技?先前是做什么的?” 方金牌眉头微皱的点评一句,看在管家和捕快面子上,还是多问一句。 “我不曾修炼过武技,在地头寻到根灵草吃,吃了之后,力气大涨。” “先前就是个耕田的,身子骨还不好,有了这般机缘,才想著往上走一走。” 任青山如实回应。 任曜康这时笑著插嘴道:“方金牌,我六叔,试过了,少说得有千斤之力,我在衙门修的大力擒拿手,和他扳腕子,差点没扳过。” 方金牌眼神微动,浮现出几分疑惑和好奇。 “你既没修过武道,吃的什么灵草,竟能涨千斤巨力,还没有爆体?” …… …… 09,开山掌 “这个,我却是当真不知,此事说来也奇,总归是老天厚爱,给了我这段福缘,我家那水田,如今已卖给族长,往后若是再生长出来,以我任家族长的见识,大抵便可认出。” 任青山不卑不亢的笑著说道。 纵是皇帝老子来了,也是推到灵草身上! 查去吧你们! 田我都卖了! 任曜康看一眼这位六叔,心头微动,却也没说什么。 六叔还是聪明果断,对此事早有准备,提前把水田换出去了,否则,怕是不好保住。 这水田,在六叔手里,便是祸患。 但落在自家手中,那自是没人敢抢。 “方前辈,哈哈,实不相瞒,我六叔便是把水田,换给我家了,我父任正威,早年间也是槐荫县有名的鏢师。” 任曜康想了想,还是多说一句,免得他们惦记。 “哦……知道知道,我当年还和你爹喝过酒呢。” “你还有个哥哥,在伏虎武馆,另一个哥哥,在万里鏢局……是不是?” 方金牌脸色柔和几分,哈哈笑著说道。 给主家当护院,能打都不是最紧要的,最紧要的是人脉广,见识多,三教九流都有朋友,遇到事情,知道麻烦从何处而来。 这槐荫县但凡有名有姓的武者,方勇刚心里都有数。 “正是。” “想不到您还认识我父亲,有时间去我家喝酒,这不正好让我六叔带路。” 任曜康討巧笑道。 脸熟是一宝。 既都听说了,这件事,想来便没什么问题了,顺顺噹噹的办成。 “行吧。” “那……李管家,您可还有指示?” 方勇刚再无疑虑,看向李管家,笑呵呵请示一句。 李管家打个喷嚏,眼睛一眯,再看向任青山:“家里几口人?几个孩子?” 若是光棍一条,当不了陆家护卫。 不成家,没有老婆和孩子,万一出点什么事儿,拍拍屁股跑了,上哪儿找人去? “年轻时娶过个老婆,没孩子,后来老婆死了,我身体不好,就没再找。” “眼下身体刚好,几个月前才续了一房,如今有孕在身。” 任青山大致猜到他为何这么问,笑著回应。 这般考核,却也有几分出乎自己预料。 脑海中只浮现出一句经典名言——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 “行嘞,那便没问题了,方金牌,他千斤巨力,就按铜牌算吧,月俸三两。” “往后若有长进,立下功劳,再行晋升。” 李管家將此事定下,又交代了几句,便笑呵呵挽著任曜康的胳膊,似有事要说,先行离去。 …… 月俸三两。 一年三十六两。 先苟上一年,赚点钱,买点地,最好还能学到一门武技。 等后年开春武考,便想法设法,考个武秀才。 任青山看著两人离去的背影,回头看向方金牌,心头已经在琢磨跳槽了。 “任青山,从今日起,你便跟著我吧。” “你虽年龄大,武道想必是没什么希望了,不过看上去还算稳重,好好干,少不了你的好处。” 方勇刚眼中重新流露出三分威严,肃然交代。 “多谢大人提拔,却是不知,大人可否传我一门武技?” 任青山趁热打铁,先行问道。 “传你武技,当然没问题,不过各行有各行的规矩,武不轻传,学我入门法,至少要十两银子。” “每月三颗秘药,合计半两。” “你可负担得起?” 方勇刚直言,这是行规,也並非针对任青山。 任青山哑然失笑。 一个月满共就三两,要学武,哪怕入门法,一年就得十六两银子。 这要再想精进,岂不是要付费打工? 不过,学,还是得学的。 至少先入门。 “大人,囊中实在羞涩,却是不知,分期可行?” “每月三两,我径直上交一两五,大人先传我武。” 任青山笑容灿烂。 “哈哈,你倒是都打探清楚了,如此也可,不过,你若是没有长性,待不够一年,短的银钱可须得补给我。” 这竟仿佛是潜规则,方勇刚一口答应。 “这个自然。” 任青山笑著点头,心中长长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却也生出几分憧憬。 虽月俸被砍一半。 但好歹,算是可以武道入门了。 …… 【开山掌】 入夜。 陆家盐场的门房。 任青山在油灯下,详细看著手头这本武道秘法,虽只是入门,却也颇为繁复。 来到陆家已半月有余。 护院的活儿不算辛劳,主要便是巡逻,以及看管盐场,每两天值一个夜班,然后轮休一日,竟比前世九九六还舒服。 这门开山掌,入门法共分三个部分:桩功,静功,招式。 桩功是以站桩的形式,搬运气血。 静功是打坐,调理气息。 招式便是打法,入门仅有一招——大力开山,共计三十六个动作,最高可爆发十二成力,能將这一招练熟,威力便已不俗。 除此之外,还需秘药,融化於水中,每十天药浴一次,才不会受伤。 任青山已经药浴过一次,感觉不错。 当然,滋补效果肯定比不上地书。 真正步入武道后,知晓武道的各种奥秘后,任青山才彻底明白,地书是何等逆天的宝物! 武道千辛万苦。 非资质出眾的天才,普通人要想修炼至铜皮境,通常需要打磨三年。 要想成就铁骨,也是三年起步。 至於银血……就更是旷日持久,五年肯定是要的。 往后每突破一重,都愈发艰难。 而但凡遇到瓶颈,便有可能彻底卡住,或许终生都无寸进。 而且…… 修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若是练的不慎出了岔子,或者偷懒一段时间,抑或者生病,再或者与人斗爭受伤……境界还会跌落。 尤其过了七七四十九岁,气血便会日渐衰败,同样会境界跌落。 然而…… 对於自己而言,有地书在,这些问题,全部都不是问题。 只要有足够的地,便可源源不断转化地力。 没有瓶颈! 受伤,可凭地力固本培源…… 资质普通,可用地力增加悟性…… 这般神效,武者喝酒时吹牛逼,都不敢这么吹! …… …… 10,年考,银牌 时间如水。 转眼,便进入腊月。 陆家庄下了第一场雪,天寒地冻,银装素裹,屋檐下的冰冷都有手臂粗细。 这日上午。 校场积雪已被清理的乾乾净净。 金牌方勇刚和另外一个金牌陆九,將一眾护院召集起来,宣布一则消息。 “马上要过年了,我陆家惯例,年前要对所有护院,来一次摸底。” “看看你们在过去一年,修行是否懈怠,可曾有进步。” “实力提上来了,品级当然也要提,月俸自然会高。” “来吧,依次开始,展示。” 人群中。 任青山听到这些,心头不由微动。 来陆家已经三个多月,从秋收到腊月,领过三回月俸。 每次领得三两银子,转头就要给方勇刚交一两半。 本次年考,是个不错的机会。 铜牌月俸三两,若能晋位银牌,便可涨到五两。 眼下,自己的实力,板上钉钉,绝对银牌无疑。 陆家护院,一共两个金牌,七个银牌,十四个铜牌,以及杂役三十几个。 能达到两千斤巨力,基本就是银牌的水准。 至於金牌…… 纵有这个实力,任青山也要暂且藏著。 从一个普通人,不到半年,突破银血境,要死啊? 这种事要是传出去,县令都得找上门,盘问是否修了什么邪法。 稳扎稳打。 等后年,考朝廷的武秀才! …… “测力!” “第一位,陆景阳。” 方勇刚开始点名。 一个身材高大魁梧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走到一排石锁前,开始测力。 石锁大小不同,从小到大,依次排列,五百斤,一千斤,两千斤,三千斤,五千斤……顏色渐然从石色,变成铁色,再变成纯粹的黑色。 超过千斤的石锁,都是由陨铁打造而成,密度极大,也是打造贵重兵器的好材料。 陆景阳是铜牌。 陆家的远房亲戚。 站在一千斤的石锁前,他调匀呼吸,运转血气,手掌肉眼可见的粗大一號,吐气开声,稳稳抓著,將这磨盘大小的石锁,举了起来。 “坚持十息!” “十!” “九!” 方勇刚开始计数。 十息过后,陆景阳气息生出几分紊乱,脸色潮红,却是坚持下来了,將石锁快速放下。 舔了舔嘴唇,还是走向下一个,两千斤的石锁。 回头有几分紧张的说道:“两位大人,我想挑战一下自己的极限。” 两千斤,便是银牌。 “试试吧。” 方勇刚摆手,却是走到他身后,以做保护。 陆景阳站在石锁前,口中喷出一道长长白气,將上身衣服脱了,活动开全身后,扎个马步,双手抓住石锁。 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他眼中流露出恨意,仿佛那石锁,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待恨意积蓄到一定程度,这才发力,陡然上举! 愤怒,可有效提升气血爆发,这是武道心得。 开山掌的秘法中有记载,恨天无把,恨地无环。 只是,对肝气不好,所以需要秘药调理。 在陆景阳如同不共戴天的试举下,石锁被他举起些许,而他整个人已经汗出如浆,前胸后背,都是一层细密的白毛汗,使出全身力气,他勉强举过膝盖,再次大吼咆哮一声,还想再用把力。 倏然。 方勇刚动了。 轻轻巧巧,便夺过他手中石锁。 “你下去吧。” “爆肝到极致,会伤元气根本,半年之內,你都缓不过来。” “不要好高騖远,再练一年。” 陆景阳眼中流露感谢,行礼道谢过后,穿好衣服,走回人群。 力气,是最公平,也是最显而易见的。 举不起来,那便当真是举不起来。 没办法。 只能再练。 “下一位!蒋大山!” 方勇刚又喊。 蒋大山咧嘴一笑,便也朝石锁走去,开始测力。 …… 任青山还没被轮到,面色平静的依次看著,耐心等待。 两千斤,对於自己而言,一点难度都无。 明年五两的月俸,稳赚! 一年六十两,这个收入,纵是放眼槐荫县,也是绝对的金领。 即便扣去给方勇刚的,也至少可以再添十亩旱地! 正美滋滋想著这些…… 一阵脚步声,从校场门口传来,任青山回头看去,便见李管家穿著黑色大袄,身后带领十几个衣著锦绣的男男女女,以及一队丫鬟小廝,浩浩荡荡朝这边而来。 方勇刚和陆九见状,急急迎上去。 主家来人了! 今日年考,他早就上报给李管家知晓,眼下看这场景,大抵是哪位主家的公子小姐想来看看热闹。 “方金牌,无事,你们继续年考。” “少主们只是来看看热闹。” 李管家笑呵呵说道。 方勇刚眼神一扫,看到一群少主中领头的这位,是个英气勃勃的豆蔻少女,身披一件雪白大裘,配著一把古朴长剑,心念微动,当即拱手笑道:“可是拜入神霄圣境的少主回家过年了?” “你倒是眼尖……” 李管家笑道,让出半个身位,对这配剑女子微微欠身:“少主,这便是咱家的金牌护院首领,姓方,名勇刚。还有另一位金牌,陆九,是老爷的义子。” “二位辛苦,护院一年有功,年考继续吧,我看看。” 陆清漪轻声说道,眼神隨意看向人群。 人群中。 任青山看她一眼,一时竟有几分移不开眼睛,高挑的身材,雪白皮裘,配剑,五官明艷,贵气逼人,当真就是天之骄女,绝美女剑客的具象化。 陆清漪察觉到这些护院炽热的眼神,却丝毫不以为意。 这般目光,见的太多了。 …… 经歷过少主前来观摩的小小插曲后。 场上年考,继续进行。 只是,有少主前来观战,一个个参加考核的护院,精神都为之彻底振奋。 如同爭奇斗艳般,展露武道。 便连举石锁前的准备姿势,都格外虎虎生风。 不过,却依旧无人能够举起两千斤。 准备工作猛如虎,定睛一看,原地杵。 任青山哭笑不得。 这还天寒地冻著呢……远没有到万物復甦的发春时节,一个个都在骚什么? …… “任青山!” 终於,轮到自己。 任青山四平八稳走出,先走向那把一千斤的石锁,长吐口气,將之缓缓举起。 坚持十息,放下。 旋即又走向两千斤。 方勇刚眉头微皱,不过却也没阻止,只是如先前那般,走到身后,准备隨时保护。 片刻后。 他目瞪口呆。 只见任青山抓著这方两千斤重的石锁,虽手臂略显颤抖,儼然竭尽全力,但,竟还是將之成功的高高举起。 嗯? 练开山掌才三个多月。 任青山就从千斤巨力,提升到两千斤? “好!” “看来我陆家,今年要多一个银牌了!” “我记得,你是叫任青山吧,是我找衙门捕快,推选上来的护院。” 李管家见任青山举起两千斤,当即尖声叫道,旋即,又颇显刻意的笑著多问一句。 他自也要在少主们面前邀功。 此人……我推选上来的! …… …… 11,赏银,危险 任青山將眾人表情都看在眼中,微微一笑:“侥倖,侥倖,这三千斤,我就不试了,免得受伤。” 银牌已是普通护院的天花板。 陆家就两个金牌。 方勇刚是陆家家主的多年老友,陆家没有发家之前,两人就有交情。 陆九是家主义子。 非亲枝近派,绝对没有可能当上金牌。 方勇刚朝任青山点头,示意他退回队伍,又朝李管家拱手,笑著奉承道:“是,还是李管家慧眼识珠,任青山自从来了我陆家后,兢兢业业,低调勤勉,方才有今日之成就。” “却也是方大人教导有方。” 两人互相吹起彩虹屁。 陆清漪若无其事问道:“他多大了?” 方勇刚当即回应:“今年三十五,过了年,便就三十六岁了。” “嗯。” “下一位吧。” 陆清漪微微点头,忽略而过。 三十六岁,这个年纪,却是未免太大了。 若是十八岁,或许还可堪一用。 任青山听著他们的对话,察言观色,心头隱隱有所察觉。 ——似乎,一桩机缘因自己年龄太大,悄然飞走。 但心中並不太在意。 地书,便是最大的机缘! 有地书在,还要什么別的机缘? 多赚钱,多买地,便是王道! …… 中午时分。 校场上的护院们,尽数测力完成。 除任青山,还有另外一位名叫刘新铭的铜牌,完成两千斤巨力,其他铜牌都为之失败。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银牌中。 最高六千斤巨力,最低两千。 快到饭点。 一群陆家少主,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渐觉无聊,便就准备离去。 “诸位,今年护家有功,各赏一月俸禄,明年,再接再厉。” 陆清漪轻轻巧巧丟下一句话,便就翩然而去。 方勇刚和陆九,连忙去送。 校场其他人,脸上都有几分欣喜之意。 马上要过年,这笔主家的赏赐,自是意外之喜,一个月的俸禄,却也不少,足够过个肥年。 …… “任青山,这是你的赏银。” “还有银牌和衣服。” 傍晚时分,赏银便发放下来,方勇刚代发,在屋內依次喊每个人进去领。 看著托盘上三粒碎银,任青山眼神微动。 升了银牌,赏银是按铜牌算,还是按银牌算? 若是后者,其中有二两差价,怕是已被这方勇刚吃掉。 “方老大,怎么是三两?” “我升了银牌,不该是五两吗?” 任青山笑呵呵问道。 二两银子,差不多都能买一亩贫瘠的旱地了,当然要问清楚。 靠武道吃自己一半月俸,还吃不饱? 二两银子,还要喝手下的血? 方勇刚似笑非笑的看著他,眸中凌厉之色一闪即逝,却是爽朗笑道:“哈哈,对,是五两,发惯了,差点忘记。” “恭喜啊,任银牌,往后多多关照我。” 他將两颗碎银,再次扒拉进任青山的托盘,言语中悄然生出几分阴阳怪气的意味。 任青山假装没听明白,憨厚一笑,拿了托盘:“大人说笑了,过年若是休沐,还请大人去我村饮酒。” “你怕是休不成了。” “今年你新晋银牌,当然要大力表现,年节时,正是各路牛鬼蛇神作祟的时候,谁都想过个肥年。” “今年初一到十五,便由你带队,护卫三號盐场,须臾不得离开,不得有误。” 方勇刚笑眯眯的说道。 这下属不知趣,乡下人眼界浅,捨不得孝敬,当然要敲打敲打。 三號盐场在山林深处,乃是井盐开採,条件格外恶劣,便派他去苦熬。 吃饭喝酒? 谁稀罕你一顿饭? 任青山眉头微皱,当然明白这是他的报復。 不过心头权衡,还是二两银子更重要。 至於条件恶劣,对於武者而言,却也不算什么。 只是,从初一到十五,都不得离开,却是未免有些过分。 “这……不合適吧?” “大过年的,我至少得回去一天,上祠堂烧烧香。” “中间可否找人轮休一天?” 任青山依旧是笑著问道。 方勇刚嘆了口气。 “青山啊,不是我故意为难你,实则过年本就难调,大家都想回家过年,但总得有人轮值。” “不瞒你说,初一到十五,我也一刻不得閒,陆老爷要四处拜访,要去县城,还要去府城,上上下下打点,我自要全程护卫。” “你辛苦些吧,忍一忍,等过完年,再安排轮休。” 他语重心长的解释。 任青山当然知道他这是託词,反正就是要拿捏。 说到底,还是为了二两银子。 懒得和他再颁扯,任青山点头同意,拿了东西出门。 …… 门外。 和刘新铭打个照面,任青山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等他进去又出来,这才和他一起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 “大人给了你几两赏银?” 环顾四周无人,没等任青山先开口,刘新铭便率先低声问道。 “三两啊。” “不过我又问他要了二两。” 任青山淡淡笑说。 只见刘新铭瞪大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更有几分惊慌:“你疯了?为了二两银子,你至於得罪他吗?他怎么给你排的班?” “初一到十五,三號盐场。你呢?” 任青山听他话便知,他是个怂货,被剋扣二两,也不敢爭。 “我……少两天,初三到十五,在一號盐场。” 刘新铭有些訕訕的说道。 一號盐场就在陆家庄,各方面环境都很好,哪怕是轮值,抬脚便可回家。 这便是二两银子带来的好处了。 “这么好?不公平,你既有钱,拿一两银子给我,不然我就去管家那里告状,说你贿赂上司,图个轻快的排班。” 任青山笑著说道。 刘新铭:…… 略显无奈的看一眼任青山,犹犹豫豫,还是从囊中摸出一粒碎银。 任青山:? 不是,哥们儿,你这么怂? 三个多月来,和这人打交道不多,不过也聊过几次,他家是陆家庄的铁匠户,小有家財。 “谢了。” 任青山隨手拿过,管他这啊那的。 这是精神损失费! 刘新铭倒显得没什么所谓,只是低声道:“三號盐场,你先前去过吧?” “去过三次,怎么了?” 任青山隨口应著,对这哥们儿好感大增。 “千万不要去盐场后山,尤其是废弃的盐井,晚上一定要把火把全部点亮。” “那里头,可能会有东西。” “每年都会出来作祟,去年和前年还好,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大前年,死了一个银牌。” 他声音悠悠,眼神诡秘,让任青山心头为之一紧。 难怪这一两银子给的这么痛快! “是什么东西?” 任青山声音凛然的问道。 “蜈蚣,一窝蜈蚣,藏在地下深处。” “十几年前,镇妖司斩杀过一头蜈蚣大妖,这些应就是它的子嗣后代。” “还没成精,镇妖司自不会管,甚至在养……等成精了,杀了炼大药。” “不过,对於咱们来说,却是苦也……” …… …… 12,商量,悬赏 从刘新铭处听闻三號盐场有蜈蚣出没,任青山又陆陆续续问了几人,彻底验证这条消息。 心头怒火渐生。 为了二两银子,方勇刚此人,气量当真小! 此事若提前说明,便还罢了。 偏偏还不告诉自己。 按照以往惯例,年节前后,是蜈蚣出没的高峰期。 自己从初一到十五连值,碰上这玩意儿的可能性非常高。 一旦遇上,纵然自己可打可逃,但盐场还有几十號盐工,误了陆家的事,却也不好。 想著这些…… 任青山再去找方勇刚。 “方金牌,我听闻,三號盐场年节前后,会有蜈蚣群出没,大前年还死过个银牌,可有此事?” 问他! 方勇刚一时微愣。 不想这任青山,竟如此愣头青。 拿此事来质问我? “此事自是有的。” “不过乃是我等的职责,领著主家的银子,当然要为主家分忧。” “区区蜈蚣,何足掛齿?” 方勇刚老成稳重的说道。 “是职责没错。” “不过既是我的职责,也是你的职责,此事你为何不对我言明?三號盐场若出事,你我都没法和主家交代。” “我修行武道不足半年,过年轮值,我要求增加人手。” 任青山直接了当提出要求。 意气之爭毫无用处。 增设人手,好歹多一分安全保障。 “三號盐场已经两年没出过事了,没道理你刚去就会出事,你是什么丧门的灾星不成?” “年节的值班,我都已经排好了,盐场,晒场,运输队,主家的护卫,都各司其职。” “你一句话,便要將全部安排打乱?” “你当你是家主啊?” 方勇刚眉头微微皱著,硬邦邦顶了回来。 要治下属,有的是手段。 任青山若想调班,或者增加人手,其他人全部安排都要打乱。 到时候,其他银牌的矛头,自然指向任青山——就你事多! “方勇刚,你挟私报復!就二两银子,不就是没给你孝敬吗?” “走,你跟我去管家那里评评理!” 任青山故作愤慨。 朝廷有朝廷的规则,江湖有江湖的规则,陆家自也有陆家的规则。 陆家要的是盐场不出问题。 自己占著大义,闹大了,最多不干,受这个鸟气? 反正,开山掌已经学到手。 虽只是入门式,但这份“工作经歷”,去別家,也会认。 眾所周知,涨薪最快的方式就是……跳槽! 方勇刚眼神陡然凌厉。 刁民! 当真是刁民! 人言穷山恶水出刁民,果真如此! 不过。 转念一想。 任氏一族,却也有些势力,捕快,鏢师,武馆弟子…… 毕竟任青山来当护院,都是李管家举荐的。 任青山刚刚才在年考中出了风头,让李管家在主家面前都有光。 此事纵报上去,李管家大抵也是和稀泥。 反损自己威严。 “慢。” “坐。” “此事还有商量。” 方勇刚缓缓说道,语气却不免柔和几分,招呼任青山落座,倒了杯茶过来。 …… 约莫半个时辰后。 任青山离开厢房。 自己判断没错,方勇刚果真不想把事情闹大,还是做出妥协。 虽没有增调人手。 但商量过后,拿出三条应对之法。 第一,购置二十只大公鸡,养在盐场附近,以做预警。 第二,购置一批雄黄粉,数量百斤。 第三,领取一把长弓,一千支火箭,以防万一。 长弓和火箭家中便有。 大公鸡和雄黄粉则需採购。 自己来提,他上报。 任青山估摸,在这採购事宜上,他还要抽一道水。 但,却是和自己没关係。 银钱不过自己手,仅可额外领到物资。 …… 送走任青山。 方勇刚嘴角浮现一抹冷笑,写下一个採购单子。 大公鸡五十只。 雄黄粉两百斤。 並申请领取长弓一把,火箭五千支。 落款隨上任青山的名字,再替他按上手印。 旋即便拿上採购单子,前去找李管家批钱。 …… 转眼便是年根。 申请的一应物资都已下发,运到三號盐场的库房。 腊月二十三。 任青山休沐,回家过小年。 大年不在家,也只能过个小年。 换了衣服,任青山在陆家庄大集上一番採买,对联,爆竹,各种肉,吃食,足足花了六百多文大钱,一路回家。 昨日又下过一场雪。 官道上积雪尚未融化,来来往往的行人不多。 空气格外冷冽。 任青山心情不错。 从秋后到现在,累计存得九两银子,加上先前十七两,存银二十六两。 若买旱地,碰上合適的,大抵可买十亩。 明年五两的月俸,做够一年,怎么也能攒五十两,还能再买二十亩。 三十道地力,却是不知够不够突破银血境? 而且,悟性,也须加一点。 自己修炼武技的资质,只是普通。 但不管怎么说,眼下这般日子,却已是不错,让人心头安稳,只觉有奔头。 等后年考上武秀才,便可再上一层楼。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 刚回到村口,任青山便见,一堆人聚在村口戏台前,看著上面张贴的榜文。 “青山,回来啦。” “六叔……” “六爷爷……” 一群人纷纷打招呼,老的小的脸上都带著笑容。 谁都知道,如今任青山在陆家当护院,已是银牌。 这般身份,在任家村,即便比不上族长家,却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了。 “嗯,回来了。” “这写的什么?” 任青山笑著和眾人打招呼,抓了把糖,分给几个孙子辈的小屁孩儿,看向榜文。 赫然是官府的海捕榜文。 半月前,关押在镇妖司大狱的一头黑熊精,打伤两个看守,逃了出来。 此黑熊精已可化为人形,身高八尺,体態魁梧,满脸黑毛。 力量约有三千斤。 若能將之活捉,赏银五十两。 若打死,赏银十两。 若提供线索证实,赏银三两。 黑熊精? 任青山心头微动。 活捉五十两,堪比银牌一年的俸禄。 而打死,才十两。 看来这黑熊精,怕是先前被关著,取熊胆汁,活的比死的贵这么多。 这半年来,自己武道见闻大有长进,自是知道,很多秘药的原材料,便是取自妖精。 这倒是条財路…… 不过,天大地大,哪里去寻? …… …… 13,买地,悟性 任青山回到家门口,见大门紧闭。 將手中东西放在石阶上,一跃而起,翻进院墙。 一条通体漆黑的大狗,一条四眼包金的黄狗。 黑狗警惕吠了一声后,尾巴便欢快摇成大风车。 黄狗更是嚶嚶嚶的哼唧。 正午的阳光下,小翠坐在藤椅上,大著肚子,正在绣虎头鞋。 “老爷,你回来了。” 她眼神惊喜,双手托著肚子,小心翼翼起身。 “嗯,你坐著吧,当心动了胎气。” 任青山点头笑笑,开了门闸,將东西依次提进来。 大年值班的事情,上次休沐回来,已经和她说过。 她虽幽怨,却无奈。 “你坐著,今晚吃顿好的,就当是过年了。” 下午。 任青山便在柴火灶忙活。 白切鸡,卤猪头肉,盐焗猪肝,油炸鱼,炸河虾,炸丸子,炸花生米。 来到这方世界,过的第一个年。 任青山心头虽有三分唏嘘,但更多的是畅意。 老婆孩子热炕头,有酒有肉有钱有地…… 已是人生极乐。 傍晚时分,倒上二两小酒,夫妻对坐,任青山美滋滋咂摸一口。 “明年夏天,孩子就要出生了吧?” 小翠轻轻点头:“嗯,希望能为老爷生个儿子,传我家香火。” “生!多生,三年抱俩,十年抱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任青山笑著调侃。 她娇羞低头,偷笑无言。 下猪仔呢? 不过,自家香火,確实不旺。 现在怀著孕,都没人照顾,挑水劈柴之类的重活儿,都得等著男人回来做。 这老爷,自从病好后,却也当真体贴,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 当夜。 任家祠堂。 任青山提前去了族长家,说过年轮值,提前拜祭祠堂,烧香上贡。 任正威自是知道,老六在陆家做护院,刚刚擢升银牌,自是以正事为重。 拜祭完。 在他家坐著聊天。 “老六,陆家银牌,月俸得有五两银子吧?” 任正威隨口问道。 “嗯,五两,不过,功法和秘药,要上交一两半。” 任青山看著他颇为亲热的脸色,心头微动,这怕不是要问我借钱? 毕竟,他家日子也紧巴。 纵是村长,供个武馆修炼的儿子,也绝非易事。 没等他先开口,任青山便主动说道:“大哥,我想再买你家十亩旱地,你看如何?” 借是不可能借的。 乾脆花了买地。 任正威闻言,眼神微微一动。 他確实有借钱的心思,家里三儿子要谋求突破,需要购买一颗贵重的宝药,一颗就要八十两。 这么大一笔巨款,当真没有。 眼下依旧还在四处凑。 任青山的性子,他自也清楚,爱財如命,爱地如命。 “哎……” “你有多少?” “若真是想买,那便卖你了。” 变卖田地,对於族长而言,和村人都没法开这个口,太没脸,有损威严。 不过若是自家的兄弟,那谁也不会说什么。 等儿子突破,晋位银血,前程锦绣,几亩地算什么? “我有二十五两,买十亩。” 任青山笑著说道。 这个价格,其实有点压价,不过,也还说得过去。 “少了点吧?二十七两,不能再少了。” 任正威錙銖必较。 二两银子,都够普通村人吃喝一年了。 任青山苦笑:“大哥,实不相瞒,我手头就二十六两,总得留一两应急,就二十五,多了真没有。” 一番拉扯,討价还价。 任正威终於还是捏著鼻子同意。 两人当即擬定文书,各自按下手印,一手交钱,一手交地契。 等走完流程,任青山收好地契,才隨口问了一句:“大哥要这么多现钱做什么?” 村人,能花到银子的地方,当真不多。 “哈哈,我家老三,要晋位银血,想买一颗银血丹。” “你猜猜多少钱?” “售价八十两!” 任正威嘆气诉苦,眼中不少愁意:“老六,等明年,我家手头紧了,怕是不免和你开口。” 眼下,任青山每月都有现银入帐,堪称村里第一富。 听到这话。 任青山心头也是无言,颇觉惊讶。 一颗银血丹这么贵? 晋位银血,还得服食秘药? 这笔巨大的开销,自己有地书在,却当真是省了。 “好说好说。” “不过我却也有一件事,拜託大哥。” “我家媳妇肚子大了,我家又没什么人,大嫂平时若是无事,还请多帮我照料著。” “咱是一家人,我就不说两家话了,明年,我手头自会宽裕不少。” 此事,小翠虽没说,她是吃过苦的,没那么娇气。 不过,自己当然放在心上。 大嫂是个朴素又热心肠的农妇,心眼好,手脚麻利,村里有口皆碑。 “这个当然没问题,你便放心忙正事。” 任正威笑著应承下来。 …… 第二日清晨。 村里早有人放起鞭炮。 任青山一大早就跑到地头,十亩新得的旱地,尽数被一层白雪覆盖,漂亮的像是上好锦缎。 【当前拥有土地:55亩】 【可转化地力:10道】 脑海中地书金光微亮,又多出10道地力可以转化。 任青山毫不犹豫,当即转化。 【你转化第46道地力,周身气血越发浑厚。】 【你转化第47道地力,气血再增。】 …… 【你转化第54道地力,气血渐然增长。】 连续加了九道地力,气血一直在涨,不过距离破境,儼然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任青山按捺下心头的焦急,平復心境。 心念一动,將一道地力,转化为悟性试试。 【当前悟性:愚昧不堪(可增加)】 转化一道。 地书文字生出变化。 【当前悟性:稀鬆平常(可增加)】 咦! 从愚昧不堪,到稀鬆平常。 虽有提升,但都不是什么好词! 不过…… 任青山瞬息间察觉,脑中生出一道暖流,脑子仿佛变得灵光一些。 对於开山掌第一式,生出几分別样感悟。 略一思索,任青山当即在这白雪皑皑的地头,將这一招,原原本本的演练出来。 连续演练十几遍。 只觉精熟不少。 尤其一些细微处的奥义,堪比先前演练百遍。 悟性! 虽无法直接提升力气和境界,但却是演武的加速器! 往后。 每十道地力,还是要为悟性分配一些,八二,或者七三,都可。 …… …… 14,横財 冰天雪地。 寒气逼人。 任青山仅穿一条短裤,赤裸上身,在盐场前的空地上练功。 他膝盖微曲,双手平举,如劈柴式。 古铜色皮肤显露出油润色泽。 雪花落在身上,竟不融化。 只是被肌肉轻微震颤,尽数落在脚下。 这是气血已经收敛到极致的体现。 丝毫没有外泄。 又转化九道地力,对於气血的控制,再进一层。 不远处,来来往往的盐工,偶尔抬头,小心翼翼朝这边看一眼,羡慕又敬畏的小声议论。 银牌护院的月俸,五两银子! 自己这些人,累死累活一个月,不过六百文大钱,过年都不得回家。 任青山耳聪目明,感知格外敏锐。 听到他们的声音,安然练著功。 谁都不容易。 我媳妇儿还在家大著肚子过年呢。 谁不是忙碌操劳,只为几两碎银。 今天已是大年初六,在三號盐场值守至今,连个囫圇觉都没睡过。 盐场的饭,比起陆家的饭,自也清汤寡水。 嘴里都快淡出鸟。 这荒山野岭,出去一趟,都得八十里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老孙头,抓只鸡去。” 眼神瞟向西边废弃盐井处圈养的大公鸡,任青山舔舔嘴唇。 馋了。 “好嘞,大人要煮,还是烤?” 在盐场做饭的老孙头,脚步麻利的走来,笑呵呵问道。 “白切。” “你烧水拔毛,剩下我来弄。” 任青山不放心他的手艺。 平时做饭比猪食都难吃,白白糟蹋食材。 老孙头应了一声,抓把糠,“咕咕咕”把几只鸡诱来,拿片冻得梆硬的白菜叶子捲成漏斗状,往鸡头一罩,一只五彩斑斕的大公鸡,顿时如中定身法,动也不动了。 眨眼。 便拔毛放血。 一只白生生的诱人大鸡。 烧好一锅热水,白生生的鸡肉浸入,先把鸡皮浸烫紧实,旋即便一次次轻提慢放,直至鸡肉彻底里外成熟。 老孙头喉结不住蠕动,食指大动,笑容满面的奉承道:“大人武道惊人,不想做饭也是一把好手。” “那是。” “起早贪黑就是干,只为一天三顿饭。” “赏你个大鸡腿!” 任青山笑著。 数著指头过日子,往后每天一只鸡,亏啥都別亏了嘴。 …… 入夜。 屋舍內大通铺烧得滚烫,一群盐工和衣而眠,整个屋子都是一股汗臭和脚臭。 任青山进门视察,差点被熏个跟头。 挨个点名过后,没有一人疏漏,这才出门。 眼睛都被熏的微酸。 山间盐场,条件当真简陋,连个洗澡的地方都无。 別说他们,就算自己,几天下来,都不免发臭。 出门后,呼吸新鲜空气,宛若新生。 任青山摇头笑笑,这才依次巡视盐场各处。 一切安好。 却也没回房睡觉。 找个有积雪的僻静处,脱掉全身衣服,简单做著清洁。 雪团搓身,无限舒爽。 爽得任青山想唱歌。 不过这时,他耳朵微微一动,竟听到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似从废弃盐井那边传来。 心头微凛,任青山迅速穿好衣服,回房拿了弓箭和雄黄粉,快步而去。 …… 熹微的月光下。 正在进行著一场大战。 密密麻麻的蜈蚣,令人头皮发麻的数量,从被密封的矿井中,源源不断钻出。 公鸡不语,只是一味低头啄食。 鸡对蜈蚣乃是天克。 但即便如此,却依旧架不住数量繁多。 越来越多的蜈蚣钻出,几乎铺满一地,只是被四周的雄黄粉圈著,无法逾越。 每日,任青山都会重新撒一遍雄黄粉,此时果真奏效。 这…… 看上去倒也没有什么危险的。 只要没有大货出来。 而且,这些蜈蚣,倒是一味好药。 不知城中药店,是否会收? 没有成精的蜈蚣,既是食材,也是药材,没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点…… 任青山当即开始行动。 快步去伙房,把盛水的水缸搬来,再拿铁锹和夹炭的镊子,眼到手到,如同夹花生米般,精准夹到蜈蚣头,將之挤爆,隨手丟进缸中。 爬虫殊无灵智,纵死再多,也不知畏惧。 任青山指间飞快,此刻当真有几分捡钱的感觉。 虽不知这味药价值多少,但架不住量大,近乎无穷无尽。 先前听闻,那成精的蜈蚣,已被镇妖司高手斩杀,如今这些,倒是尽数便宜了自己。 舒服。 本以为会有危险,没想到,竟是发財的机缘! 人无横財不富。 这便是一笔横財! …… 从子时一直到凌晨时分。 直到天边出现第一抹鱼肚白,盐井中冒出的蜈蚣,才渐然如潮水般退去。 任青山看看两个装满蜈蚣尸体的大缸,眼神满意。 两缸蜈蚣,少说也有一百多斤。 趁眾人都还没起,任青山一手托著一缸,迈开脚步,直奔下山。 这里距离陆家庄大概八十里,全力奔跑,一个时辰也到了。 …… 晨光熹微。 距离陆家庄不远的薛家村。 薛记药铺。 年轻的小伙计,正在门前扫雪,便见一个身材悍勇的大汉,一手托一个水缸,大步而来。 头顶冒著腾腾热气。 “伙计,你们这里可卖药材?蜈蚣怎么卖?” 任青山大声笑问。 这家药店远近闻名,无论卖药还是收药,价格都是最实惠的。 伙计颇为熟练,当即回答:“三十文一两,客官可有方子?” 开这种药,没有药方,他却也不会卖。 “我不买,卖,你们收不收?” 任青山心头有了参考价位,再次问道。 “收,收的。” 伙计应道。 便见两个水缸,稳稳放在面前。 看到满缸的蜈蚣尸体,伙计全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 虽处理过这玩意儿,但这么多,尽数放在一个缸中,还是让人不禁看的头皮发麻。 “蜈……蜈蚣……哪来的这么多?” 任青山哈哈一笑:“这你就別管了,要是收,就开价,称重,我赶时间。你要做不了主,喊你家掌柜出来。” 两人在门口说话的工夫…… 药房里头,走出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形清瘦,头髮半白,气质颇为儒雅。 “东家,这位客官问我们收不收药材?” 看一眼两口大缸,薛济仁又看向任青山,脸上露出笑容,做个邀请的手势,不疾不徐道:“客官请进,进屋详谈。” “先別进屋,你就说收不收吧,不收我去別家,我赶时间。” 任青山嫌他墨跡。 薛济仁哑然失笑。 “收,还是要收的,不过我须先验验货。” 说著,他从怀中掏出一副银色手套,慢条斯理戴好,捻起一条蜈蚣尸体,详细检查:“蜈蚣乃五毒之一,自是一味好药,不过一次性能捉这么多,倒也稀奇。客官是武师?” “嗯。” “开价。” 任青山想把蜈蚣丟给他,然后抢了他的钱带子走。 此人当真话多! “唔,这些蜈蚣,品相倒还可以,不过也有不完整的,还是须仔细分拣,再说我这一家店,这么多,怕是两年都用不了……” 薛济仁絮絮叨叨说著,忽见任青山伸手便要拿缸离开,这才切入正题:“五十文,五十文一斤。” 五十文。 这里约莫一百二三十斤,六两银子! 任青山心头大动。 不过…… “再高点,不行我去別家问问。” 薛济仁安之若素:“那……那便去吧,我等客官问一圈回来。” 嘿? 这人竟如此有底气? 旁边伙计帮衬道:“客官,我薛家百年製药,在这一片有口皆碑,没有比我家更高的价格了。况且,你这新鲜的药材,还要分拣,清晰,晾晒,阴乾,炮製,哪道工序都不能少,儘是成本。” 任青山看他一眼,虽觉脸上有些掛不住,但看在银子的份上,便饶了他们。 “那就这个价。” “称重吧。” 將两个缸移到后院,尽数倒出来称重,共计一百三十二斤。 卖得六两银子,加六百文大钱。 钱货两清。 任青山提上两个空缸,再次一溜烟而去。 一晚上……赚了六两六! 这比卖身都赚得多! …… …… 15,蜈蚣 任青山拎著水缸,在路边的猪肉摊上,花费六十文大钱,买了个猪头,一溜烟回盐井。 天光大亮。 盐工们刚陆陆续续起床,在屋檐下蹲了一排,呼嚕嚕吃著米粥。 只听老孙头叫骂,哪个天杀的,偷了两个水缸! 伙房本有六个大缸储水,眼下只剩四个。 任青山哑然失笑,拎缸进门,说自己练功去了,隨手把猪头丟给他,吩咐滷了吃。 老孙头赔笑道歉,却有几分喜意。 任大人出手阔绰。 大人吃荤腥,自己也能跟著沾沾光。 门外盐工,一个个却是眼睛都瞪直了,看著那大猪头,咽了不知多少口水。 …… 白天平安无事。 只是鸡不吃米了,让老孙头一阵纳闷。 任青山只说,昨夜有些蜈蚣跑出,鸡吃个饱,无须担心。 老孙头虽有些害怕,但听银牌护院都这么说了,也不得不安定下来。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等到傍晚时分。 任青山已经开始期待,今夜,是否会有蜈蚣出没了。 一夜六两。 自己还要值九天。 若是天天有这等行情,一年俸禄都挣出来了。 …… 月上树梢。 万物寂籟。 任青山在废弃盐井旁边守著。 足足等到丑时过去,也没见有蜈蚣往外跑。 心头大为失落。 怎么不来了? 这种昆虫的习性,当真难以琢磨。 看一眼那幽深的盐井洞口,任青山都想钻进去看看。 不过,还是暂且按捺住。 只为求財。 不愿拼命。 万一里头真有大货,把自己困死,那万事成休。 又等了將近半个时辰。 还是没有。 任青山颇觉无奈,却也只好罢了。 …… 如此。 任青山往后每夜,都去守那废弃盐井。 直到……正月十二。 依旧没有蜈蚣再冒出。 还有两天就要换班,任青山心头属实不甘。 绕著盐井走了一圈,反覆查探,任青山还是决定將这两天想到的法子,姑且一试。 抓了只鸡。 嘎巴一声,便將它的脖颈扭断,猩红温热的鸡血,淅淅沥沥,朝废弃盐井下方洒落。 滴答。 滴答。 鸡血落入深不见底的盐井,一路下坠,仿佛没有尽头,更听不到回声。 任青山耳力和目力都凝聚到极致,却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只能如同钓鱼佬般,耐心等待。 不知过去多久。 一阵窸窣的声音,悄然响起。 任青山心头一动。 来了! 果真来了! 提前准备好大缸,连麻袋都备好了,今晚看看能有多少收成! 密密麻麻的蜈蚣大军,如潮水般冒出。 鸡群为之振奋,快速啄食。 任青山手脚也飞快,迅速捡拾。 直到天亮。 蜈蚣群潮水般退去。 任青山盘点收穫。 今夜比上次更加丰盛,两缸,一麻袋。 大抵两百斤还是有的。 尽数以麻袋装了,小心翼翼提著,飞奔下山。 …… “薛神医,我又来了。” “蜈蚣,可还收?” 大大咧咧走进薛记药铺,任青山笑著问道。 这几日下过一趟山,拉了趟水,也买了些肉食,顺便问了一圈。 一斤新鲜的蜈蚣,五十文,確实是最高价,有店家如同黑心的蛆,竟只开价三十文。 薛济仁眼中微微浮现一丝愁容。 迟疑片刻,又想絮叨,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苦笑开口。 “收吧。” “不过,价格只能给到四十文了。” “这味药本身用量不多,这般大量,未来三年市面上的蜈蚣,都卖不上价了。” “还有……往后你再有,我却也不收了。” 任青山脸色一黑。 想骂人。 但转念一想,他说的也没错,市场就这么大,这几百斤供应下去,小镇的蜈蚣药材都要饱和了。 “行行行。” “就按你说的价。” 任青山无奈。 好不容易找条財路,才卖两回,便中道崩殂。 这一次,共计212斤,按照40文每斤的价格,卖得8两银子加480文大钱。 钱货两清。 任青山走出药铺,摇头笑笑。 卖了两回,十五两银子,却也不错了,足以抚慰过年不能回家的惆悵。 …… 照例买些肉食,任青山回到盐场。 今日练弓。 领到的箭矢不多,也就一千支,平日都省著练,虽射出去还要捡回来,但不免损耗。 不过,马上要结束年值,武器归库,自是趁机过足癮。 对於往后兵器的选择,任青山还是倾向於弓箭。 无它。 眾所周知,远程武器,自是最安全。 曾经我射手贼六! 咻! 密林中,任青山张弓搭箭,將这把千斤大弓拉到极限,手眼合一,箭矢如流星飞出。 正中千步之外的树干。 真是一把好弓,又稳又准,弓身和弓弦,都是千锤百炼。 当然,价值也是不菲。 至少要六十两银子。 武者一切都贵! 功法贵,秘药贵,武器也贵。 对於目前的自己而言,依旧可望而不可及。 努力! 搞钱! …… 傍晚时分。 天刚蒙蒙黑,一轮又明又圆的明月,便已迫不及待跳上夜空。 有盐工看著月光,眼中泛起泪花,想到家里的亲人。 有个年老的盐工,唱起歌谣,歌声催人泪下。 连老孙头,都不免暗暗抹著眼角。 任青山默然听著,心头虽唏嘘,但还不至於流泪。 ——真要比思乡,你们谁比得过我? ——老子的故乡,在另外一个世界。 但,既来之,那便安之。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 嗯? 倏然。 任青山眼神微动,朝废弃盐井的方向远远看一眼,便见一道黑影,如同闪电般射出,朝著半空之中的月华飞去。 速度快到极点。 肉眼都几乎无法看清楚。 十几只公鸡受惊,扑稜稜飞起,自是追踪不到。 任青山运转目力,瞬间拿出长弓,朝那黑影射出一箭,却也已经来不及,被它飞远。 这…… 是妖精? 还是尚未成妖,却已经有几分气候的蜈蚣王? 里头竟当真有大货! “所有人,集合!” “立刻开仓,运盐下山!” 任青山运足中气,大声吼道。 对於这一幕,已准备十几天,心头早有完整预案。 这东西虽跑了,却是不知,它是否还会回来。 自己职责所在,当然要先护住盐工性命,以及这半个多月开採出来的盐。 一眾盐工还疑惑著,但眼尖的却是已经看到,密密麻麻的蜈蚣从远处那座废弃盐井爬出,虽被雄黄所拦,却越来越多。 “蜈蚣!” “是蜈蚣!” 人群不无惊慌的大喊。 轰! 任青山已经打开盐仓大门,將其中一桶密封的火油和绑了布条的箭头拿出:“都別慌!两个人推一辆车,装满盐,速速下山,我断后!” 听到这话,一眾盐工,有了主心骨,迅速按命令行事。 任青山抓起火油桶,快步朝那废弃盐井走去,在雄黄粉外围,淋了一圈火油,远远离开后,射去一根火摺子。 剎那间,火苗蔓延,围成一道火圈,將蜈蚣群阻拦在內。 只听得噼里啪啦的声音响起。 鸡四处乱飞。 可惜了……都是钱。 蜈蚣是钱,鸡也是钱。 但这个时候,却是顾不了那么多了。 刚才飞出去的那头大货,不知有几斤几两,把它杀了,能值几个钱? 任青山这般想著,抬头望天,却看不到任何踪跡。 这头蜈蚣王,仿佛只是奔著月华去的…… …… …… 16,桀驁 月明星耀。 山间小路上,一队盐工井罗有序下撤。 其中陆家盐场的老人不少,经验丰富,队伍並未出乱。 便连老孙头,身子骨都颇为硬朗,推著一辆独轮车,铁锅,菜刀,米袋,尽数带全。 任青山一路护送他们下山。 眼下,自是安全第一。 从废弃盐井中飞出的蜈蚣,不知什么品种,实力如何,自己虽有些武力,却也没必要死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盐场是陆家的! 命,是自己的。 我只想赚点银子,安安稳稳当个小地主。 …… 半夜时分。 距离陆家庄不远的五號盐场。 任青山飞身而入,大声喊道:“我乃银牌护院陆青山,三號盐场蜈蚣作祟,我护送盐工下山!在此轮值的是哪位?” 须臾。 屋內有灯亮起,一个魁梧少年快步走出。 任青山认得他,此人名为陆景阳,铜牌。 陆景阳看到外面的人,又听任青山说明事由,不敢怠慢,当即开锁,令眾人进入。 又清点盐包,先行接收。 令差人前去陆家报信。 忙活一夜,直到东方出现第一抹鱼肚白,才算是安定。 任青山一直撑到现在,见方勇刚和陆家一位掌柜过来,这才又將事情交代清楚。 “你当真看清楚了?是一头飞天的蜈蚣?” 方勇刚眉头紧紧皱起。 “是。” 任青山平静回应。 “走,隨我再上山去看一看。” 方勇刚立刻做出决定,准备上山查探究竟。 三號盐场虽是老场,出產不算特別多,但也是陆家產业一部分。 眼下这般情况,在老爷问起之前,当然要做到心中有数,不可仅听任青山一人之言。 “我在山上连续待了十几天,累了,你若要上山,另喊別人吧。” 任青山开口拒绝。 拿多少钱,干多少活儿。 方勇刚一个月二十两,除此之外还有各种剋扣,自是尽心尽责。 但此时,自己已经下班。 也做到了尽心职守。 方勇刚眼中闪过凌厉之色:“任青山!现在是关键时刻,別跟我耍小性子!耽误了老爷的生意,我怕你吃不了兜著走!隨我上山!” 这个刺头! 数遍陆家护院,再也找不到这么一个。 “不上。” “真累了。” “今日我本就休沐。” 任青山淡然说道,转身离去。 看著他的背影,方勇刚拳头暗暗捏起,犹豫一下,却还是没再说什么,转头看向陆景阳。 陆景阳眼神微滯,露出个討好的笑容。 “大人,我隨您上山。” …… 任青山走在回村的路上。 元宵节刚过,地上还散落著烟花爆竹的碎屑,家家户户都掛著大红灯笼。 想想这十五天的值班,若无卖蜈蚣的进项,却是当真不值。 呸! 一个月五两银子,受这份罪! 卖蜈蚣赚到一笔钱后,任青山当真尝到“横財”的甜头。 工字不出头! 纵是打工,也只给朝廷打,考武秀才,或者加入镇妖司。 一个破比盐商,真当是土皇帝啊? 等领到这个月俸禄,不若就辞职吧…… 安能摧眉折腰事傻逼,使我不得开心顏。 这念头浮现心间,任青山顿觉畅快不少,脚步都为之一轻。 …… 在家美美的休息两日,任青山重新返回陆家。 陆家发俸日是每月初十,准时准点,今天是正月十七,还需再熬二十三天。 封建社会没人权,什么离职补偿金,自是没有的。 下个月十天的俸禄,估计都无。 实则,这个世界,但凡能有份稳定营生的,大抵都是一辈子干到老,干到死。 几乎不会有辞职这般想法。 除非本事当真大到没边,去哪里都有饭吃。 “任青山,方金牌吩咐,你若来了,去厢房找他。” 刚到校场,任青山就见一个铜牌过来说道。 点点头。 任青山直奔厢房。 进门,便见方勇刚,陆九,两人正在坐著喝茶聊天。 “任青山,可是休息好了?” 方勇刚似笑非笑的问道。 “还行吧。” 任青山平静点头:“找我何事?” “从今日起,你被除名了,此事我已同陆金牌商量过,也和李管家知会过,將我家护院的衣服,腰牌,尽数移交,再结清我传你功法的银子,即日起,便离开陆家吧,从此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方勇刚嘴角不由浮现一抹笑意。 仿佛已经看到任青山即將苦苦哀求的样子。 刺头? 让你当刺头! 有的是办法收拾你! 他不信任青山放得下五两银子的月俸。 先前任青山那般桀驁,无非是仗著和李管家有一点关係。 为了说服李管家,自己特意送上一份厚礼,得到首肯。 总之。 无论如何,这任青山,是绝对不能再留了! “可以。” “將我这个月的月俸付了,我马上就走。” “月俸五两,眼下还有十三天到月底,便是二两银子,加三百三十三文铜钱,零头我不要了。” 让方勇刚颇为意外的是,任青山竟一口应下,没有丝毫惊慌。 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任青山,竟还想要本月的俸禄? 刁民,当真如此一根筋? 怕不是个傻子吧? “你还欠我七两的功法钱,先將功法钱交了,否则,我自会收回你这一身武学!” 方勇刚陡然起身,周身气血沸腾,眼神更是凌厉。 传功先前说好的十两,按月支付,每月支付一两,直到付清。 任青山若敢不交,自要废他一双手。 这是行规。 哪个学武的,都是如此。 纵告到衙门,道理也在自己这头。 “先给月俸,那是陆家该我的钱。” “至於我欠你的功法钱,自会还你,先给你写个字据,欠著,眼下没钱,有了一定给。” 任青山心头微动,颇有几分混不吝的笑看著他。 欠我的薪水,必须给我! 至於我欠你的,回头再说。 方勇刚听到这话,一时怒极反笑,耍无赖,耍到我身上了? 陆九同样瞠目结舌,却是忍不住,当即笑出声。 有趣。 先前对任青山没什么印象,但现在,习武四十二年,当真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无赖。 “你莫非是找死不成?” 方勇刚见陆九笑了,越发觉得脸上掛不住,显得自己御下毫无水平。 “来啊!” “来!” “打死我!” 任青山梗著脖子,眼神颇有几分张狂。 …… …… 17,规矩 这是一个法度森严的世界。 虽有武者,有妖精,但规矩无处不在。 方勇刚给陆家当护院,属於“白道人士”。 既是白道,杀人偿命就是铁律。 况且,真打起来,自己未尝没有一战之力。 虽开山掌只学了一招,但一力降十会,银血境界摆在这里。 “哈哈哈,消消气,消消气。” “老方,一把年纪了,和小辈计较什么?” “任青山,虽你是护院,但方兄可说是你的师父,哪有这么对师父说话的?传出去令人笑话。” 陆九打著圆场。 “哪有师父这么喝弟子血的?学他功法,只学入门,先交十两银子,每月秘药,再交半两。” “主家发下的年节赏银,本是五两,他要剋扣二两。” “我不给他,他便派我去三號盐场,从初一轮值到十五。” “方勇刚,老畜生!” “真当我没有脾气?” 反正已经撕破脸,任青山乾脆痛痛快快,骂个过癮。 方勇刚大大的鼻孔喘著粗气,只觉一股怒火从脚底升到头顶。 担任陆家金牌护院已有二十多年,人来了一茬又一茬,但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顽劣之徒。 陆九眉头也微皱。 本想当个和事佬,但任青山性情如此爆烈,这和事佬,显然也是当不成了。 “罢。” “你们的事情,你们处置,我还有事,走先。” 陆九站起身来,丟下一句话,摇头笑笑,朝门外走去。 不想再趟这趟浑水。 关上门。 方勇刚心头將各种干係尽数盘了一遍,一时间,隱隱为之沉默下来,心头暗恨。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虽这任青山桀驁如斯,但,却当真不能把他怎么样。 只是这一口恶气,属实难忍。 “给钱!” “给月俸!” 任青山见他不说话,心头隱隱猜到他的想法,越发义正词严。 方勇刚眉心紧紧皱成一个“川”字,此时此刻,心头,竟悄然生出那么一丝后悔。 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起源,自还是那二两银子。 何至於此! 愣头青! 刁民! 无赖! 废他一双手? 不成。 过了。 任家一族能人不少,有衙役,有鏢师,有伏虎武馆的弟子……尤其伏虎武馆的任曜辉,年前已晋位银血,是槐荫县一颗冉冉升起的武道新星,老爷先前还问起此人,心存招揽之意。 况且,这种事,衙门肯定要过问。 一旦见官,有理也要大出血。 没有五十两银子,绝对下不来,当真不值。 “脱下衣服,交了腰牌,写下字据。” “你的月俸,从我那七两银子里扣。” 方勇刚心中闪过各种念头,面色虽铁青,却还是忍下,沉声说道。 此子狼子野心,不服管教,定要昭告全县武馆! 彻底断了他的武道之路! 只是,这些狠话,却也没必要说了,免得再生事端。 任青山见他彻底怂了,心头自是格外舒爽。 至於功法钱…… “这个方案,我不接受。” “过年十五天,陆家人手最紧缺的时候,我在三號盐场撑下来了,既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笔帐,怎么算?” 任青山说起旧帐。 方勇刚不想此子竟无耻到这种程度,毕竟过年轮值,本就是银牌护院的职责。 “任青山,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也罢,你归还衣服和腰牌,此事就此结束,一笔勾销。” 方勇刚气的几乎要吐血,但深吸口气后,还是再退了一步。 既然打不成,便只能如此。 先將他赶出陆家,再慢慢算后帐。 槐荫县就这么大,以后若有机会,定能找回这个场子! …… 穿著一身自己的短衫,背著铺盖卷,任青山脚步轻快的离开陆家。 心头虽有几分肉疼。 月俸五两的金领工作无了。 不过,却也有几分畅快。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以前我没的选,现在,出路多的是! 陆家这座庙太小,撑死也不过是个银牌,不如去槐荫县城看看。 …… 半个时辰后。 交了一文钱的进城费,任青山走进槐荫县城。 虽是县城,但这座城池,却已颇为雄奇。 三丈多高的城墙,將方圆六十里的地界尽数圈起,乃是水陆两道的交通要道。 听任曜康说过,如今槐荫县所辖人数,早就超过百万之巨。 城內驻有三千精兵,二十多家武馆,八家鏢局。 另有镇妖司分部。 衙役也有三百多人。 走在约莫四马宽的县城主道,脚下铺的都是青条石,耳边则是络绎不绝的叫卖声,各种各样的香气扑面而来。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冰糖葫芦!” “包子!牛肉大包子!一口一个牛犊子!” “杂碎!羊杂碎!客官里边请。” “大爷,进来玩儿啊!” 槐荫县的繁华,让任青山格外满意。 原主自从身体有恙后,便再也没来过县城。 而自己穿越后这半年多,要么在陆家护院,要么便回任家村,自也没机会前来县城看看。 好地方! 大舞台! 倏然。 任青山眼神微微一动,看到一个身材干瘦的少年,施展妙手空空,將迎面而来的一位大嫂荷包偷了。 三步並做两步,任青山杀上前去,一把揪住少年的后脖领,便径直將其提了起来。 反手一扭,膝盖盯著他脊椎,將他按在地上。 少年“哎吆”“哎吆”叫著,面色大变,指间浮现出一枚铁片,还想反击。 但背后的男人,却如同一座大山,丝毫动弹不得。 “好汉饶命!” 他眼珠子转著,当即求饶。 任青山伸手一提溜,薅著他转了个圈,他的裤子和上衣,便被尽数拔掉,只剩一条短裤头。 “婶子,你荷包被偷了!” 脚尖戳开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露出那个针脚细密的绿色荷包。 胖乎乎的大婶看了一眼,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去摸,自是摸不到,当即弯腰捡起,千恩万谢。 围观的人群,全程观摩任青山抓贼,见手段利索瀟洒,都是为之轰然叫好。 任青山朝人群拱手,哈哈一笑。 心头微微生出几分得意。 这便是学武的好处! 眼疾手快,力压小贼。 “走,小贼,带我去见见你家大人。” 反手剪著仅余一条短裤的小贼,任青山当然知道,三教九流,都蛇鼠有道,俱有团伙。 心头顿时想到一条大大的財路。 …… …… 18,野心 李小虎被剪著手,听到身后男人的话,一颗心顿时深深跌了下去。 找我家大人? 坏了! 竟是奔著佛爷去的! “大爷,大爷饶命啊!” “我上有五十老母,老爹臥病在床,我哥是个烂赌鬼,我姐卖身青楼,实在是没饭吃了,才想著偷点钱买米……” “大爷,求求你放了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佛爷对门下弟子反覆教导,若是遇到眼下这般情景,自要恪守一个“软”字决,以激发对方惻隱之心。 总归,绝对不能让对方找到家里去。 被抓了,被打一顿,甚至被衙役丟到牢里去,都不要紧。 若是把佛爷供出来,两条手筋,当即就得被挑。 李小虎哭得极惨,鼻涕眼泪四流,哀嚎声令街上的路人,都为之侧目。 “住口!” 任青山扭了他胳膊一下。 他心头髮狠,叫声更响,哭声更惨,黄豆大小的汗珠,从额头簌簌而落,而后背都冒出一层白毛汗。 这种混跡江湖的小贼,好似滚刀肉,自是格外难缠。 任青山目光森然盯著他的后背,心头大抵猜到他的想法,蛇鼠有道,哪怕是个小贼,都有其自己的生存法则。 拖著他到了旁边一处巷子,任青山手劲儿微松,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李小虎顿时意识到此事有转机,眼珠子咕嚕一转,当即跪地磕头,咚咚咚的磕个不停,口呼饶命。 “行了,我问你,这槐荫县中,有哪些挣钱的偏门营生?” 任青山沉声问道。 哈? 李小虎心念一动,莫非这位是想要搞钱? 不过这个问题,倒是不难回答,微微抬头,李小虎快速说道:“金……金玉楼,青楼最赚钱!” “去你妈的,老子去青楼怎么赚钱,老子又不是花魁!” “老子问的是无本生意!” 任青山故作粗鄙的笑骂。 李小虎下意识抱头,做好被揍硬挨的准备,但拳头没有落下,心头却也微松,苦思冥想。 “这……偷窃富户?做一票大的,然后远走高飞?” 他小心翼翼试探。 这般念头,在心头浮现过无数次,想想都美。 不过却没那个本事,毕竟哪家富户没有护院? 更没这个胆子,佛爷都不敢。 “再想想。” “贼头鼠脑,老子不屑为之。” “可有那种靠打打杀杀,日进斗金,还没什么约束的行当?” 任青山又问。 李小虎脑子转的飞快,深吸口气,心头乍然浮现一点灵光:“飞……飞龙帮?” “飞龙帮是码头第一大帮,整个南城的商铺,保护费都是他们收的,我都不敢去南城!” “去了就会被认出,打一顿赶出来。” “飞龙帮的大哥们,一个个都可有钱了,哪怕只是个小首领,一个月少说也有百两,甚至更多!我见过他们摆宴,那排场,那气势……这顿吃完立马被拉到菜市口砍头都值了!” 李小虎喉结动动,不敢抬头,眼中却颇多羡慕之意。 飞龙帮…… 任青山眉头微皱。 有码头的地方就有帮会。 陆家庄都有,名为五虎帮。 陆家每年惯例都会给五虎帮交钱,花钱买平安,倒是没起过什么纷爭。 平心而论。 以自己眼下的处境,去帮会混混,或许还真能財源广进。 不过,混过帮会,便没法考武秀才了。 验明正身这关就过不去。 考武秀才,首先得是良家子,身家清白,履歷不能有污点。 两条路。 走正道,就是没钱,得按部就班的熬,没有背景,没有贵人,熬出头的万中无一。 捞偏財,钱来的快,只是刀口舔血,脑袋別在裤腰上。 “还有呢?继续想!” 任青山想著这些,继续问道。 眼下自己的处境,好比是找工作。 先多方了解信息,再找条两全其美的路子。 “还有……” “还有就是武馆,不过武馆吃人不吐骨头,赚钱就別想了,只能花钱。” “还有鏢局,鏢师不好当,去衙门谋一份鏢师的文书,都得至少一百两,这两年,还得在城中有房產。” 李小虎对这些如数家珍。 武馆以收徒为財路,花钱可以,赚钱想都別想。 鏢师要在衙门备案,管制极严,以防有坏人混进去,带著僱主的红货跑了。 “镇妖司那边呢?” 任青山又问。 李小虎倒吸一口凉气,镇妖司,可当真是搏命的行当,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镇妖司……” “镇妖司尊贵至极,小的了解却也不多,只是听闻,非武秀才不得考取。” “外头倒也有些零散的捉妖人,给镇妖司的老爷们打打下手,但没有俸禄,只有些零零碎碎的油水,主要是……一年下来,十个里面得死九个。” 任青山默然,旋即,不免摇头笑笑。 但凡有財的地方,便少不了人。 財越多,人越多,门槛越高。 捡漏的机会,大抵是没有的,非得扎根其中,才有可能拔刀见血。 …… 槐荫县衙门位於內城。 想要入城,要么得有“月票”。 月票:在衙门验明身份,每月缴纳一两银子的月钱,便可领取,乃是每月不限次进出內城的凭证。 要么……就得单次三十文大钱,还得说明事由,说清楚进內城做什么,找谁。 任青山忍著肉疼,说去找本家做衙役的侄子任曜康,交了三十文大钱,这才得以进去。 一进內城。 空气仿佛都为之清新几分,道路一尘不染,张灯结彩,比外城精致不少。 八马宽的街道,几乎每家每户门口,都停著马车。 有格外阔气的人家,门前甚至有家丁站岗。 街道上的夫人小姐丫鬟,好看的姑娘,当真也比外城多出很多。 而且……不得不说,城里的女人就是白。 任青山宛如游客,走马观花的一路看去。 途中看到金玉楼,金黄色的外墙,在正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金碧辉煌好似一座宫殿。 就俩字……富贵! 这座楼的生意,日进斗金,一天的收入,怕都能买下几百亩地。 我要搞钱! 我要发財! 我要扬名立万,大展宏图! 三十五岁,正是干事业的好年纪! 看著这些…… 任青山的野心,被大大激发出来了。 只觉踌躇满志。 前世和今生,自己的社会阶层,都是底层偏上,中產不到,虽衣食无忧,却无大富大贵。 但,如今最大的不同,便是在於……武力! 地书! …… …… 19,捉妖人 想到地书。 最后的跟脚,还是落在土地,银子上。 只要有足够的银子,自身气血和悟性,便能源源不断提升。 这般神效…… 近似於財可通神。 陆家银牌护院五两银子的月俸,虽然不少,养家餬口足够,但当真太少了。 “嘖,从稳定的打工狗,晋升到飢一顿饱一顿的创业狗了……” 任青山摇头笑笑,心头虽有几分压力,但更多是动力。 人无横財不富。 反正,是再也不可能回去了。 …… 打听清楚县衙的位置,任青山快步朝之走去。 到了,拉住个衙役,询问任曜康。 对方言说,任曜康出去抓捕犯人,不在衙门。 “等他回来,就说他六叔前来找他,今晚他若是回来,我来衙门门口找他。” 任青山见这人態度和善,颇为老实,姑且请他代为传话。 他倒答应下来。 告辞离去,任青山想了想,直奔镇妖司。 总归,还是要多方看看,心头才有个比较。 镇妖司的位置,距离县衙不远,走过两条街便是。 这里高墙森严,周围没有民宅,赤红色的砖石,圈出一方大大的院落,每个墙角和路口,都有人站岗。 在街口的一处凉亭旁,此时却是有著七八个人,都在看著那影壁墙上的告示。 若无其事的走去,任青山看向影壁。 十几张告示,贴的满满当当。 赫然都是悬赏榜单。 ——“十里渡,水下有条即將化蛟的大蛇,过年时掀翻一条船,吃了八个人……悬赏300两银子,诛灭此妖。” ——“城南两百里外,凤凰山中,一头野猪精,重逾千斤……悬赏200两银子。” ——“城南凤凰山,一头赤练蛇精,水桶粗细,三丈来长……悬赏180两。” ——“城西三百六十里,乱葬坟,有头黄皮子成精……悬赏100两。” ——“城北四百一十里,天风谷,有头猿王成精,嗜杀极淫,劫杀商旅,祸害良家……悬赏80两。” 诛妖竟这么赚钱! 杀一头,足够吃一年,甚至好几年! 任青山双眼放光,格外意动。 什么是横財? 这便是横財! 任青山一边看著悬赏文书,一边看著旁人的动静。 这么多银子摆在这里,他们不出去诛妖,都在这里等待,显然是另有原因。 站在这里的七八条大汉,显然个个都是武者,各自都隨身携带兵器,腰间还配有铜钱,文数不等,想来是民间捉妖人的实力等级。 只是不知具体实力如何。 任青山正想一问…… 眾人忽生出骚动,齐齐朝镇妖司的大门口看去。 一个配三枚铜钱的大汉,大概五十来岁的样子,身材如铁塔一般,鬍子拉茬,格外粗獷,背一把大刀,腰间还掛著个大大的铁葫芦,从镇妖司的大门走出。 “胡大哥……” “可要到了?” “要了多少?” 眾人七嘴八舌的询问。 姓胡的刀客眼神愁苦,掂量手中钱袋:“先给了一半,二十五两,剩下的说等秋后后再给。” “哎……” 听到这话,人群顿时有几分炸毛。 有人嘆息,有人愤怒。 “我们辛辛苦苦忙活一个多月,过年都没回家,才將那头黑熊抓住,为此还伤了两个,汤药费都得五两银子,现在就二十五两,当真是连吃喝都不够!” “就是,这镇妖司的大人们……也不体恤体恤我等。” “胡大哥,你……” 名为胡啸风的刀客,看著眾人的反应,自是知道他们的失望,但镇妖司就给了这么多,自己有什么办法? “好了!安静!” “镇妖司的大人们说欠著,又不是不给!” “跟著我胡啸风吃肉的时候,你们可不是这般嘴脸!” “这到手的二十五两,每人二两先分了,剩下的,算我欠你们的,等要到钱,再每人给你们二两便是了。” “都是认识多年的好朋友,再囉七八嗦,別怪我翻脸!” 说著,胡啸风打开钱袋,开始分银子。 每人二两。 任青山看著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心中竟是莫名有几分啼笑皆非之意。 ——镇妖司还会拖欠悬赏的银子? ——忙活一个多月,抓那头黑熊精,就赚二两?就算加上欠的,也就四两。还不够自己曾经一个月工资的。 这么说,我这陆家银牌护院的差事,还真是个肥差了? 本以为外头大钱多的是。 没想到,却仿佛更难? 又看了一会儿。 见这伙人分了银子,陆陆续续散去。 胡啸风愁眉苦脸,站在影壁前,怔怔看著那些悬赏告示。 “胡大哥?” 任青山心念一动,出声问道。 胡啸风脑袋一歪,面无表情的看来:“你是?” “我先前是陆家庄的银牌护院,现在出来了,想寻条別的財路,试试做个捉妖人。” 任青山笑说。 陆家银牌护院! 听到这身份,胡啸风一愣,脸上顿时浮现笑容,眼中竟隱隱显露出三分諂媚:“原来是陆家出来的,可是陆家庄那个盐商陆家?兄弟贵姓?” “就是那个陆家。” “姓任,任青山。” 任青山见他脸色变化,心头越发確认,看来这银牌护院的身份,怕是在他之上。 “任兄弟,幸会幸会,我姓胡,胡啸风。” “陆家护院,清閒又金贵,还是银牌,一个月怕不得有五两银子吧?兄弟怎么出来了?” 胡啸风好奇问道。 这般职位,若是给自己,能做到死! “人各有志,我出来歷练歷练,胡兄三钱捉妖人,什么实力?” 任青山隨口解释一句,打探他的底细。 胡啸风长长嘆了口气。 “我……淬骨中期,哎,年纪大了,晋升无望,趁著还有些力气,出来卖卖命。” “任兄弟大好前程,何苦来干这种苦差事?” “那些妖精,个个难缠,费时费力不说,即便杀了,赏银都会被百般剋扣,苦也!” “任兄弟,听老哥一句劝,要是能回去,还是回去吧,这捉妖人,不是人干的事儿。” 听他这么说,任青山哑然失笑。 这倒有趣。 人人都是干一行,恨一行。 “成不成,总得试试再说。” “胡兄可愿与我搭个伙?” “咱俩……先去试试这头野猪精的成色?” …… …… 20,六大玉髓,三年之约 野猪精悬赏200两,差不多能买七十亩旱地。 即便镇妖司有所剋扣,先付一半,那也有百两。 再退一步,哪怕两个人分,也有五十两。 这一笔,就是將近一年的俸禄。 而且,將团队和流程打磨成熟,往后杀妖的银子,源源不断。 任青山已经將思维从打工模式,切换到创业模式,准备大干一场。 从胡啸风刚才和眾人的对话来看,窝囊是窝囊了些,但倒也还算实在,不妨先试试他的態度。 就算不能拉入伙,也能从他身上,多了解了解捉妖的门道。 听著任青山自信从容的声音,胡啸风虎躯一振,苦笑连连。 “任兄弟莫非是说笑?” “这头野猪精重逾千斤,皮糙肉厚,近乎刀枪不入,更有锋利獠牙,堪比神兵利刃,即便是银血武者,处理起来都颇为麻烦。” “你我两人去了,怕只会被它撅了。” “去年,有一银血境的四钱捉妖人,就曾打过它的主意,前前后后布置一个多月,最后还是无果,被它跑掉了。” “要是好杀,哪里留得到现在?” 山林中,一猪二熊三老虎,野猪成精的危险,尚且在熊和猛虎之上。 胡啸风觉得眼前这位低估了捉妖的风险,但也没有把话说死。 毕竟……自己缺钱! 陆家的护院,想来人脉广阔。 这位任兄弟,看上去也有三十多岁了,不是那种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小年轻。 他若是能拉拢高手加入,自己打打下手,自少不了一份收入。 听到胡啸风的话,任青山敏锐捕捉到关键词——猪跑掉了! 意思是:纵银血境武者杀不了它,自保却也无虞? “那银血境武者呢?可曾受伤?” 任青山当即追问。 “这个倒是没有,以银血境的实力,即便拿不下这畜生,全身而退却並非难事。” “不过,若是没有强力武技,想杀它,却也格外艰难。” 胡啸风说著,眼中流露徵询之色,却没问出口。 ——你修为可够? ——可有强力武技? “嗯,此事倒暂且不急,容我在城中多找几个帮手。” “胡兄家住何处?我先拢人,盘算一番,待確定意向,再去找你。” 任青山心头大概有了判断,稳稳说道。 “好。” “理应如此。” “我家住外城,烟花胡同,往里走第三家,门前匾额写紫气东来四个字。” 胡啸风详细说明,留下地址。 任青山记下,便和他分道扬鑣,先行离开。 …… 傍晚时分。 衙门门口。 任曜康听到同僚的传话,知道六叔来找自己,是以便一直在此等待,也没等多久,便见六叔脚步轻快的走来。 “六叔。” 他笑著招呼一声,快步而去。 任青山朝他点头笑笑:“小七,忙完了?” “嗯,刚刚回来,六叔今天怎么有工夫来县城?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任曜康关切问道。 他整天在衙门忙的脚不沾地,最怕的便是家中出事。 “我年前晋升了银牌,不过因此得罪方金牌,被陆家赶出来了,过来和你知会一声。” 任青山淡淡笑道。 闻言,任曜康不免苦笑,却是说道:“也罢,方金牌看上去就是个尖吝的主儿,对他我有所耳闻,爱財如命。六叔不做便不做了,哪里还不混碗饭吃?” 当然是向著自家人。 任青山听他这么说,点头笑笑:“离了陆家,我想赚点快钱,去杀几头妖精,赚些赏钱。先来找你打听打听。” 听到这话,任曜康脸色微滯,笑容僵硬。 若有所思的看一眼六叔,忽觉六叔变化不小。 竟都有这般心气,想去杀妖了。 哎…… 六叔倒也真是情真意切,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过去这么多年,心头还惦记著六婶。 昔日,六婶便是死於妖精之口。 “好。” 心头这般想著,任曜康赞同,缓了缓,才开口说道:“不过此事冒大风险,还是从长计议,走,今日我请六叔吃饭喝酒,咱们再细说。” “哪里让你破费,还是我请你。” 任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找个实惠些的饭馆,正好肚子饿了。” “六叔原来是客,当然是我请,我这身衣服,吃饭不怎么花钱,走吧。” 任曜康眯眼笑道,拍了拍胸口。 在非富即贵的大人物眼中,一个小小的衙役,自不算什么,但在县城很多地方,白吃一顿饭,还是半点问题都无。 听到这话,任青山哑然失笑。 “小七,你倒是学坏了。” 任曜康哈哈一笑。 “那也没有,咱又不欺负平头老百姓,去的是帮会开的酒楼。” “南城的飞龙帮帮主,是总捕头易大人的乾儿子,整个南城的保护费,都归他飞龙帮收取。” “易大人体恤下属,我等这些衙役去南城的飞龙酒楼吃饭,都不花钱。” 任青山听著这些,默然点头。 果然,自己想的没差,帮派就是衙门的狗。 连飞龙帮的帮主,都拜了总捕头当乾爹。 “这位易大人,如今是什么修为了?” 任青山好奇问道。 任曜康隨口回应:“是玉髓。乃是我槐荫县六大玉髓之一,跺跺脚都能震死我。” “其他五位呢?” 任青山边走边问。 原来,玉髓境,便是这槐荫县中顶天的人物了? 这么说来,自己距离槐荫县的顶级战力,却也当真不远。 银血,妥妥可以算个中层。 “其他五位分別是,县令方大人,镇妖司的统领李大人,城中守军的杨千户,伏虎武馆的馆主,加上志诚鏢局的总鏢头……都是跺跺脚就能威震一方的大人物。” “六叔什么时候晋位玉髓,让我也沾沾光,跟著抖起来?” 任曜康压低声音说著五位大佬,旋即笑呵呵的调侃。 “三年吧,最多三年,六叔肯定玉髓,带你装逼带你飞。” 任青山当然知道他在开玩笑,也似笑非笑的说道。 任曜康不由畅快笑出声。 “好嘞,那我可真等著了啊。” 嘖,我家六叔有志气,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真能吹牛逼! …… …… 21,六叔,痛…… “你三哥呢?走啊,喊上他一起。” 任青山想到他家老三,任曜辉,伏虎武馆的弟子,过年前筹钱买突破的丹药,即將突破银血境,却是不知成功了没有? 他若成功突破,杀野猪精,自可派上用场。 任曜康面露为难之色。 “三哥……三哥平日极其刻苦,这城中这几年,我同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况且三哥不吃乱七八糟的饭,更不饮酒,就算是喊他,他大抵也不会去。” 原主记忆中,对於任曜辉的印象,仅有八个字——沉默寡言,心气甚高。 说话不多。 眼中常有倨傲之色。 任曜辉的武道资质,在全村而言,自是百里挑一,堪称最佳,他家財力同样如此。 但和这槐荫县中的世家大族比起来,或许也有所不及。 刻苦,只为出人头地! 自律,大抵既是省钱,也是用功。 “还是去看一眼吧,他若不去,那便算了。” “屈指叔叔,我和小三也许久未见了。” 任青山拿出“六叔”的语气,开口说道,作为长辈,去看望看望家族中杰出的子弟,理所应当。 任曜康想了想,便也没有反驳,点头答应下来。 於是两人便朝著伏虎武馆走。 伏虎武馆在內城,距离南门不远处便是。 武馆前是一方极其巨大的广场,竖有梅花桩,亦有琳琅满目的一排石锁。 此时亦有不少弟子,正在练习步法和力气。 广场周围,都有不少围观的男女老少。 武馆以招生为財路,这些勤加锻炼的弟子,便相当於是活招牌了,况且不涉及到演练招式,却也不怕武技外泄。 门口那边有接引的武者。 任曜康穿著衙役的衣服过去,接引的弟子顿时起身,拱手笑问:“大人来我伏虎武馆,可是有什么事?” “我找人。” “我家哥哥,任曜辉,是武馆的弟子,我来看看他。” 接引弟子顿时瞭然,翻看点卯的名册,回应道:“大人,任曜辉今日並未点卯,不在武馆,大人不妨去他家中看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嗯? 不在? 任曜康眼中浮现疑惑,想了想,问道:“可是被你家武馆派出执行什么任务了?昨日在吗?” 接引弟子说句“稍等”,再次翻阅名册,抬头说道:“任曜辉已经六日没有前来点卯了,至於具体去哪里,我却也不清楚,却也没有告假,也並非外出执行任务……否则我这里会有记录。” 听到这些,任曜康点头道谢,转身,眉宇间多出一丝凝重。 三哥,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 应该不会。 三哥即將突破银血,实力强悍,怎么可能有事? “怕不是突破修为了吧?” “你过年没回家?” 任青山心头浮现猜测,隨口说道。 任曜康摇头。 “我回去了,但就回去三天,初四就来了衙门轮值。 “父亲说,三哥是腊月十九回去的,当天回家,拜祭过祖宗祠堂,当天就走了……” “大哥一天都没回,说是押一趟大鏢,得去京城,估摸得半年。” 他们三个是家中最有出息的儿子,在外面谋发展,能待在家里的日子,当真不多。 任青山点点头。 他家老大名为任曜武,应是二十七岁,早年间托任正威的人情,相当於子承父业,才在鏢局谋了份差事,至今却也没有在县城成家,自是买不起房子,心气也高,不肯回家娶村妇。 如此一想,当真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任正威的处境,也是捉襟见肘。 村里的四个儿子便不说了,县城的三个,他哪个不得帮衬? 而且…… 想来,花费八十两银子,为老三购买银血丹的事情,任正威都没和老七说,怕老七心生嫌隙。 那可是八十两! 这个时候,任青山自也不愿多嘴,跟著任曜康一路出了內城,去找任曜辉。 武馆弟子眾多,自是住不下,大部分弟子都在外租房。 內城房租金贵,即便是任曜辉,只能租在外城。 …… 牛羊坊。 地面污水横流,苍蝇乱飞,臭气逼人,简直辣眼睛。 坊市到处都是售卖各种肉的摊位,熙熙攘攘。 任曜辉便租住在这里。 一为租金低廉,二来肉食便宜,便於补充气血。 任曜康带著任青山,走进一处逼仄的巷子,推开柴门。 看到里面的场景,便连任青山,也为之暗暗心惊。 这是人住的地方? 院中,用土坯垒了几十个格子间,分上下两层,中间仅有一条窄窄的过道,看上去令人心惊,浑然不似人住的地方,还没自家的狗窝大。 每个格子间,仅掛一道麻布帘子,便算是“门”了。 任曜康吸吸鼻子,却也不免嘆气。 三哥一文钱都能扳成两半花,除了习武外,別的花费,都压缩到极致。 自己在衙门有床铺,虽也是大通铺,但至少比这里条件好多了。 然而……衙门有衙门的规矩,自不可能让三哥去住。 “我去看看。” 任曜康走进过道,走到里侧二层的格子间,踮起脚尖,碰了碰帘子,轻声叫道:“三哥?三哥,我是小康。你在不在?” 须臾。 帘后响起一个冷漠的声音:“我在用功,今日不想见你,等我出关。” 任曜康大抵知道三哥的想法,回头看一眼任青山,却还是说道:“三哥,六叔也来了,想和你说几句话,都是自家人,还是见一见吧。” “我不见。” “你们回去吧!” 帘子后,任曜辉的声音显露出几分急躁,隱隱透露著心虚。 任曜康看一眼六叔,脸上流露出为难。 任青山朝他走去,心中大抵確认,三侄儿,应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小三,六叔来了,你都不见见?” “怎么了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和六叔说说。” “天底下没有过不去的槛儿,六叔病懨懨了快十年,如今还不是焕发第二春?” “咱们……咱们是一家人。” “家,永远是你的依靠。” 说著。 任青山掀起帘子。 便见任曜辉赤裸著上身,盘膝坐在油乎乎的床铺上,脸色煞白,满脸泪水,眼睛都肿成桃子,却是不知道哭了多久。 “六叔……” “我……我……我痛啊!” “好痛!” 他从牙缝中挤出声音,全身不住颤抖。 …… …… 22,六叔如父 半个时辰后。 南城。 飞龙酒楼的雅间,任青山才从任曜辉口中,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已是铁骨后期,想购买一颗银血丹,力求破镜,银血丹价值八十两,无奈只能回家啃爹。 家里东拼西凑,最终凑得六十七两,还差十三两。 钱不够怎么办? 再三思索过后,任曜辉又去问武馆的师兄弟借钱。 毕竟,只要能突破银血境,往后財源滚滚来,甚至有资格领取伏虎武馆的月俸,还钱肯定没问题。 哪怕是约定“九出十三归”的利息,都绝无问题。 四处询问借钱时,一位城中富户出身的师兄,名为庞青云,说包在他身上。 过年期间,还把任曜辉请到庞家做客。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从来滴酒不沾的任曜辉,在庞青云的劝说下,喝了不少酒,近乎酩酊大醉。 等第二日清晨醒来时,却是赫然发现,自己被窝里,多出一个千娇百媚的女人。 而这女人,却是庞青云的最宠爱的侍妾。 发生这种事情,庞青云自是大怒,恨不得要杀了任曜辉。 赌近盗,奸似杀。 哪个男人受得了这种事? 庞青云当即想要报官,再上报武馆,言说他犯下姦淫之罪,强辱嫂子,要將他一身武学废除,打入大牢。 侍妾也哭天抹泪,几乎要自杀。 任曜辉苦苦哀求之下,庞青云到底还是念在师兄弟之情,又怜悯任曜辉从村里一路走出来,修行不易,给了他一个悔过自新的机会,让他花钱赔罪。 是以……六十七两银子,尽数赔了。 立下字据文书,此事一笔勾销。 任曜辉浑浑噩噩的从庞家出来,在床上躺了两天,脑子才渐渐清醒,想清楚整件事情。 从一开始,便是针对自己设的局! 但……即便想清楚了,却也无可奈何。 反而最致命的,是那张字据文书! 白纸黑字,自己都已经认了,即便再回去算帐,却也理亏再先。 六十七两银子…… 是家中辛辛苦苦,甚至卖地才凑出来的! 哪怕是对於县城中的普通人家,也足够十年,甚至更多时间的吃穿用度! 就因为一个女人! 因为一场酒! 因为对师兄的信任! 也因为自己的大意……尽数付之东流。 不仅无法突破银血境。 往后余生,都要因为这件事,在庞青云面前,彻底抬不起头来。 “六叔……” 说完这些,任曜辉两行眼泪,又不自觉流下。 虽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件事,后果当真过於严重,几乎是灭顶之灾,前途尽毁。 任青山喝了杯酒,咂摸咂摸嘴。 仙人跳。 还是相对高级版本的。 这种局,別说任曜辉,就是任曜康,也绝对会中招。 也就自己这种精通各种套路,胆大心细脸皮厚的三十五岁老登,能游刃有余。 转头看一眼,此时任曜康眼中,也有著格外的心悸,额头冒出冷汗。 “小七,这种局,若是你,可能受住?” 任曜康苦笑,默然摇头,长嘆口气。 “师兄师弟的情谊,嫂子的名分,过年的时间点,我三哥的性格……此局精心设计,近乎没有漏洞,三哥被吃的死死的。” “庞家的权势,在本县而言,也属於数一数二。” “庞家世代修武,光武秀才都有三个,都有银血境的修为。” “其中一个在衙门做捕头,一个在伏虎武馆做供奉,另外一个在府城学武,大抵是准备考武举人……” “虽不知庞青云是嫡系还是旁系,但自有家族为他撑腰。” 任青山点头。 “这般势力,確实不小。” “不过,三年之內,我定让他庞家家破人亡,让那庞青云,跪在你面前赔礼道歉,並將银子连本带利的双手奉上!” 听到六叔这话…… 任曜辉和任曜康,都是彻底惊呆。 这…… 这! 现在可不是刚才开玩笑的氛围,六叔语气肃然,竟像是当真,全然不似作偽! 任曜康心头暗惊。 正想说些什么,却又听到六叔说:“或许,都用不了三年,若是运气好的话,两年,一年足矣!” “愣著干什么,给六叔倒酒。” 任青山把酒杯重重在桌上一杵。 任曜辉尖锐的喉结动动,肿胀的双眼中,既有难以置信的震惊,愕然,却也不免浮现出一丝由衷的希望。 仿佛濒死之人,见到救命的稻草。 忙不跌拿起酒壶,为六叔倒了杯酒,嘴唇动动,吶吶问道:“六……六叔计划怎么做?” 此时此刻。 这位身子骨常年不好,始终都是弱不禁风的六叔,在任曜辉心目中的形象,忽然间格外高大伟岸起来。 是犹如父亲般的安稳和依靠。 “计划怎么做,我心头自有分寸,你性情忠厚纯良,不知人心险恶,嘴上没个把门,先別多问。” “一切听我的便是。” “先从你那狗窝里搬出来,把身体养好,把心情调整好。” 任青山篤定威严的说道,顿了顿,又问:“小康,外城赁一处乾净的院落,大抵需要多少钱?” 任曜康想了想:“每个月,至少得半两银子,不过若是只赁一间,两百文便足以。” “先赁个院子吧,半两就半两。” “这件事,你去寻摸著办,这里有五两银子,三天之內,可能办好?” 任青山拿出五两银子,心头虽略显肉疼,但面上什么都没显露出来。 任曜康嘴唇动动,有点不好意思拿六叔的钱,想將此事揽在自己身上,但想想囊中羞涩,还是默然嘆气,只是將这颗银子捏做两半,取了一小半,大概一两多的样子,郑重道:“我明日便去办,有熟识的伢人,可以月付,虽不知六叔要做什么,但手头还是多留些活钱。” “你倒是精细。” 任青山称讚一句,转而看向任曜辉:“小辉,武馆弟子的身份,你还是不能丟,从明日一早,你便滚回武馆,勤勉练功!” “这几日,待我安顿好了,对你自有安排。” “钱?钱是王八蛋!没了再去赚!” “你任曜辉,自小天资卓越,乃是我任家武道资质排名第一的天才,为了六十七两银子,就不想活了?白白轻贱了自己!此事,我会为你保密,等六叔的计划成了,赚到银子,再为你买一颗银血丹便是,也別同你父亲讲,免得他著急上火。” 任青山拿出六叔的威严,厉声说道。 听到这话,任曜辉默默点头,如蒙大赦。 六叔思虑周全。 实则,相比起银子被骗的懊悔,对庞青云的恨意,对父亲和家中的羞愧才是最让他压力山大的,当真无顏面对! 此时,虽是被骂,但心头反而鬆快不少,涌现出丝丝缕缕的暖流和力量。 六叔! …… …… 23,大聪明 当夜。 任青山带著任曜辉,在外城码头边,看了一夜力工卸货。 也给他讲了很多为人做事的道理。 相比起没有习武的芸芸眾生,普通百姓,他任曜辉,已是格外幸运,已是人中龙凤。 才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往后还有大把好时光。 凌晨时分。 任曜辉看著天边浮现的鱼肚白,怔怔看著,一直看到红日东升,霞光万丈,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只觉心头桎梏尽去,重新充满希望。 看一眼负手而立的六叔,阳光为六叔魁梧的身躯,蒙上一层金边,伟岸而豪迈。 任曜辉膝盖微曲,重重跪了下去。 砰砰砰。 连磕三个响头。 “六叔,我任曜辉,虽遭遇人生大不幸,但幸运得到六叔点化,得以走出深渊!” “此再造之恩,我没齿难忘!” 任青山哑然失笑。 “起来吧。” “往后若还想死,便去从军,去杀妖,甚至去一刀捅了那庞青云,杀他庞家满门……好歹算条汉子。 “若是不想死,便权且忍耐下来,忍辱负重,养精蓄锐,以图来日。” “既无破釜沉舟的勇气,又无唾面自乾的厚黑,除了活活逼死自己,別无用处。” “你先去吧,去武馆练功。” “待小康那边赁好房子,晚上回家吃饭。” 任曜辉站起身来,挤出一道笑容,露出白皙的牙齿,重重点头。 深深看一眼六叔,他转身大步而去。 …… 房子赁在南城,工匠坊。 这处坊市,到处都是各种工匠:铁匠,木匠,皮匠,石匠,漆匠,织染匠,造纸印刷匠……等等。 虽环境不算特別好,但比起先前任曜辉居住的地方,已是天壤之別。 每月半两银子的房租,任曜康先交了三个月。 另自己花钱,置办锅碗瓢盆,木炭茅草,收拾半天,清清爽爽。 至於棉被……棉被当真买不起。 好在六叔和三哥都是武者,气血充沛,况且马上要入春,天气渐暖,被褥不算紧要。 收拾好,任曜康便按昨晚六叔说的,去烟花胡同第三家,写有“紫气东来”匾额的那家,寻六叔。 这是胡啸风的家。 任曜康到了,刚敲门,便闻到一股子浓郁肉香,推门而入,便见六叔正在这家院中烤肉,炭火烧的正旺,六叔手持竹籤,愜意烤著肉串。 旁边老老少少,眼睛都看直了,格外垂涎。 互相通稟过身份,任曜康才知,原来胡啸风是位捉妖人,家中六口人,儿子儿媳,女儿,孙子孙女。 心头莫名生出几分好笑——我家六叔,当真是四处逢源,这才刚来县城,就开始结交人脉了。 胡啸风得知这位衙役,竟是任青山的本家侄儿,心头越发意动。 任家,根基当真不浅! …… 接下来几日,任青山便在槐荫县城住下。 一边搜集著槐荫县城內各种信息。 一边日常与胡啸风,任曜辉,任曜康吃吃喝喝,聊天閒敘。 这县城之中,凡是能进钱的买卖,背后莫不与本县权贵富户,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要想赚银子,还是先从捉妖人入手,为最佳切入点。 不过,捉妖有两难。 第一,难在实力。 妖受日精月华,衍生灵智而成,大都实力不俗,更有压箱底的天赋绝招,往往可爆发出非凡战力。 非实在走投无路的武者,哪怕高出一个境界,也轻易不想与之为敌。 瓷器不与瓦罐碰,不值当。 第二,难在地利与人手。 但凡妖精,要么住在深渊幽潭,要么住在深山老林,地形精熟,往往会有巢穴多处,兽类又多喜群居,光剪除羽翼就须花费很大工夫。 但镇妖司的赏银有限,多个武者,就要多分出一份。 人少了,未必打得过。 人多了,钱太少。 以及,先前还曾出现过,有强悍武者假借诛妖之名,组织人手诛妖,实则为骗取別人入伙费用,甚至还有以此坑杀队友之举…… 这碗饭,当真不好吃。 不过,正因为这些艰难,任青山才看到“商机”。 痛点就是机会。 解决了痛点,就是钱。 …… 这晚。 “胡老哥,你说咱们三个铁骨境,可对付得了那头黄皮子精?” 將种种情报了解到位后,任青山便准备开动。 小试牛刀,先从黄皮子精入手。 这头黄皮子精,悬赏百两……先开个张! 在他两人面前,任青山暂且没有暴露银血修为,只以铁骨自居。 对悬赏榜上各种妖物,胡啸风如数家珍,听到这话,当即回应道:“杀,应是不难,难在抓。” “这只黄妖诡计多端,生性多疑,但凡知道有武者去抓它,便会藏起来,先前有过几拨去抓它,但都无功而返,只抓了两个小的。” “此妖保命绝招为钻地,速度极快,一旦让它入地,便再也难寻。” “而且那乱葬坟,四处都是坟塋,本地百姓管不了黄妖,但若是捉妖人毁掉人家祖坟,却是逃不了干係,非被告上衙门不可。” 任青山哑然失笑。 这头黄妖,確实称得上诡计多端,选了个棲身的好地方……大聪明! “也罢。” “既然如此,那便由我先行前去一探,看看究竟是怎么个情况,免得咱们三个人一起去了,花费不少,无功而返。” 任青山心头琢磨著笑说。 除此妖得斗智,不靠蛮力。 人多,虽有些用处,但得不偿失。 胡啸风略作犹豫,关切问道:“你可认识路?那片地方不小,路也难走,要不我隨你去?” 毕竟第一次合作。 “不用。” “你画地图给我便好。” “你是老捉妖人,说不定黄妖闻味,就能认出你的身份,我身上没什么煞气,反而方便……况且成不成,还暂且两说。” “此事既是我牵头,自是由我来全权负责,若是抓不到,我便损失路费吃食,若抓了,算你老哥画图有功,赏银分你一成。” 任青山笑著拒绝,却是先行画饼,提出为他分配一成,算作功劳。 往后合作的次数还多,少不了他的情报和经验。 “这……这怎么好意思?” “任兄弟,这……这太客气了。” “我不要,当真不要,无功不受禄,画幅图算什么功劳……打死不要!” 胡啸风舔舔嘴唇,却是非常坚决的拒绝,显得很有原则。 任青山仗义,但自己,却也决不能让人看轻了。 …… 看著两人推諉…… 全程得见六叔谈事的任曜辉,心头若有所思。 脑海中不禁浮现那晚六叔说过的几句话。 ——练武要用脑,只动拳脚不动脑,迟早死在刀兵之下!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看一个人品性如何,先用小恩小惠试他,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 可惜…… 这些道理,没有早些知道。 否则,大抵不会吃那么大的亏。 …… …… 24,黑店 入夜。 送走胡啸风,关好门闸,任曜辉如前几日那般,走到六叔房中。 烛光下,叔侄对坐。 桌上摆著笔墨纸砚。 自从那夜过后,六叔便命自己,每日找庞青云问好,暗中打探关於庞青云的一切消息,臥薪尝胆,以图復仇。 几天下来,庞青云虽依旧警惕,但態度却也好了不少。 “通姦”之事,庞青云並未在武馆宣扬,却是选择闷声发大財。 足见其稳重狡猾。 这件事不宣扬出去,刀没有落下,他稳吃自己一辈子。 宣扬出去,鱼死网破,除了多出个不死不休的敌人,没有实际好处。 “六叔,今日得到一个重要消息,庞青云已经买下一颗银血丹,准备晋位银血了。” 看著六叔平静的眼神,任曜辉喉结动动,声音低沉的说道。 桌下拳头不免紧紧攥起。 庞青云虽姓庞,却是他家旁系,想要买一颗银血丹並非易事,之所以能买得起,当然是自己“贡献”大头。 “这消息从何处得知?” 任青山眸光沉静似水,指节轻轻敲击桌面。 任曜辉:“是药房那边传出的消息,我多方印证过,確认属实。” “正常炼化银血丹,需要几日?” 任青山盯著纸上庞青云家的地图,头也不抬的问道。 “快则半月,慢则一月。” 任曜辉心头隱约浮现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莫非,六叔想要夺他的丹? 一念至此,眼神陡然炽热。 四目相对。 任青山摇头笑笑:“你想动手?” “咕咚”吞咽口水,任曜辉略显紧张的舔拭嘴唇。 “你心態不成……” “就这紧张的小眼神,经验丰富的老捕头,看一眼就能怀疑到你。” 听著六叔的调侃,任曜辉低下头去,默然自惭。 是。 起心动念的一瞬间,自己手心都出汗了。 “今日再传你八个字,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仔细品味这般意境,什么时候你能做到哪怕亲手捅死庞青云,眼睛都不眨一下,此事便可成行。” “去吧,睡觉。” 任曜辉听到六叔这八个字,心头陡然一震。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 听上去颇为玄奥,像是从什么心法中,截取出的两句。 “是,六叔也早些歇息。” 起身,恭恭敬敬的行礼,任曜辉出门,回自己房间去了。 …… 翌日上午。 任青山吃过早饭,这才出城,按照胡啸风画的地图,朝城西乱葬坟而去。 那片乱葬坟,距离县城三百多里,宽鬆赶路的话,两天足矣。 嘖。 辛苦我这两条好腿。 连匹好马都买不起。 村里家中那匹老马,二十几年了,行將就木,品种不好,吃的也一般,不堪大用。 还是11路好使,百里地仅消耗五斤米饭。 沿著官道。 任青山快步前行。 即將开春,官道两旁的农田,残雪尽数消融,肥沃黑土地在阳光下闪烁光泽,分外喜人。 任青山眼馋。 这几百亩地,要都是我的,妥妥起飞。 不过,路边石碑鐫刻铭文,这是官田,属於朝廷,属於皇帝老子……只能看看。 老皇帝依旧春秋鼎盛,虽边疆战事不断,但境內却还稳固,粮税徵收无虞。 得,想远了。 收回思绪,任青山专注赶路。 脱了鞋,赤脚在官道上健步如飞。 正午时分,便已走了六十余里。 烈日当头,腹內饥渴,五臟庙造反,任青山加快脚步,又走几里,前方终於出现一处茶摊。 “伙计,来碗凉茶。” 任青山饶有趣味的看著招牌,一文钱喝饱……竟还无限续杯? 咕咚咕咚几碗凉茶下肚,口舌生津,舒服了。 继续跑。 这一跑,又是一下午。 待到傍晚时分,晚霞漫天,行了约有一百五十里,却是进入山中,官道窄了一半,沿河而建。 胡啸风地图標註,这里有伙小匪。 之所以叫小匪,便是因没有固定名號,平时只是附近村里的庄稼汉,但若碰上机会,便偶尔做笔劫道的买卖,聚如火,散如星。 做事却很有分寸,只劫財,不害命,免得被官府剿杀。 这也是任青山的“考察项目”之一。 我任青山一身正气,绝对不是为了黑吃黑,而是为了惩戒路匪,庇佑一方! …… 月明星稀。 山路静謐。 拐角凹陷处,一座孤零零的民房,几条狗狂吠著,门口有老汉招揽迎客。 “小伙子,天黑了,不敢进山了,里头有土匪。可要打尖吃饭?” 任青山停下脚步,呼哧呼哧喘著粗气,装作体虚,怯生生问道:“多……多少钱?” “便宜,便宜,打尖十五文,吃饭嘛,丰俭由人。” 老汉笑呵呵说道。 他上来就挽胳膊,半拉半拽往里走,显得颇为热情,实则暗暗用力。 任青山心念一动,知道他在试探实力,假意被他拽的一个趔趄。 几粒银子顿时落地。 月光下,闪烁诱人银光。 “哎吆!你做什么?怎么还强拉我?” 任青山快速弯腰,將银子捡起,满脸警惕的看著老汉……强忍心头笑意。 就知道! 敢在这里招揽生意,少不了和土匪勾结,甚至可能就是土匪的耳目。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这老汉显是有些拳脚,力气不小。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老汉天天做活儿,手劲儿大。” “客官里边请,咱家除了打尖吃饭,还有水灵灵的娘们儿,便宜!一百文!” 老汉伸出一根手指,脸上皱纹笑成一朵花。 “你……你家不能是黑店吧?” 任青山半推半就,脸上浮现意动。 “客官这说的什么话,老汉敢在这里支摊儿,自是老汉的本事,怎么会是黑店?” “我家侄子,就在衙门当差,那土匪也不敢惹。” “根正苗红,身家清白,童叟无欺,物美价廉!” 老汉拍著胸脯,振振有词。 任青山哑然失笑。 满嘴顺口溜,你要考研啊? 不过,他家还有衙门的关係? 想想也是,要么靠官,要么靠匪,不然谁家好人,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开店? 肚子咕嚕咕嚕叫著,任青山跟他走进院子,进了门。 正房是寻常饭馆的样子,摆著四张桌子,老汉点亮油灯,慢吞吞问道:“客官吃点什么?” “有什么?” “啥都有,米饭,麵条,牛肉,鸡鸭鱼,猪头肉,花生米,酒。” 任青山喉结动动。 “一壶酒,三斤米饭,牛肉来一斤,鸡来一只,鱼来一条。” 顿了顿,却又问:“你家店,不能下蒙汗药吧?” 总归,先把肚子填饱。 先行点破,他们大抵就不会先下药了……免得糟蹋粮食。 “你这小伙子,长得一表人才,说话却忒难听,我家正经买卖,这就去给你做!” 老汉仿佛也有几分生气,吹鬍子瞪眼。 这肥羊,一副“懂点江湖规矩,但懂的不多”的姿態,令人生厌,回头再慢慢炮製他。 任青山赔笑。 “初次出远门,怕,当真怕。” “要不,老丈做饭时,我在跟前看著?还能给你搭把手?” “若非如此,我就不吃了。” 老汉彻底无言。 盯著他看了几息,嘴角微微抽动,不过想想方才肥羊掉落的碎银,还是勉强答应下来,翁声道:“你要看便看。你这人,活得太没意思,不爽利。” 任青山笑而不语,只是跟著他朝厨房走去。 爽利……那不成傻逼了吗? 我家三侄儿倒是爽利。 …… …… 25,不讲武德的银血强者 约莫半个时辰后。 任青山吃上了热气腾腾的米饭,滷牛肉,熏鸡,鱼冻,还有一盘花生米。 绝对没有蒙汗药,自己全程看著的。 看得出来,这家店,大抵也是只谋財,不害命。 等下怕是还有攒劲儿的节目。 上下两张嘴都被餵饱,纵少了银子,被坑的肥羊,大抵也只能打掉牙齿往肚里咽。 还挺讲究! …… 就在任青山大快朵颐时。 厢房。 老汉站在窗前,和里头一男一女低声说话。 “是头肥羊,至少有八两银子,我亲眼见著了,拳头有茧,但不硬,应该是练过三脚猫的工夫,最多百来斤力气。” 拳头上的痕跡,骗不了人。 任青山勤修开山掌,拳峰已经起茧,只是时日还短,不算特別明显。 “嘿嘿,八两,不少不少,好几天没开张了,老天爷果然亏待不了咱,这就来头肥羊。” “这小子,还是个精细人,盯著爹做饭。” “看来今晚,还是得媚娘出马了。” 屋內阴影中,一个赤裸上身,腹部肌肉块块分明的男人说道。 旁边是个仅穿肚兜的女人,身段丰腴,虽眼角已有鱼尾纹,却是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名为“媚娘”的女人得意笑道:“看我不把他搞的手脚发软,口吐白沫。” 男人在她腿上掐了一把:“可是让你又吃著新鲜的肉了,去吧,完事出声,我在外头放烟。” 流程非常成熟。 百试不爽。 媚娘扭动著身子,从床上爬起,捧著男人的脸亲了一口,这才开始穿衣,一件大红色的裙子,蒙上红盖头,扭著腰出门。 老汉眼神冷漠,回头看向儿子,眉头紧皱:“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寧。” 儿子哈哈一笑:“爹,把心放回肚子里,不还有我呢?翻不了天。这小子若真有两把刷子,黑豹它们,却也有大半年没开荤了。” 老汉看向窗外的三条大狗,嘴角微微抽搐。 打开旁边木柜,拿了三柱香,以火摺子点燃,恭恭敬敬在那佛龕前跪了下去。 …… 任青山看著推门而入的女人,一身大红衣裳,披著盖头,跟新娘子似的,一口米饭差点喷出。 这乡野黑店,玩这么花? cosplay? “你……你是谁?” 强忍笑意,任青山哆嗦著问道。 “乡间的女鬼,过来吃你来了……” 媚娘夹著嗓音,猩红舌头吸溜,发出娇媚笑声。 任青山无言。 还挺有活儿! 看一眼桌上,饭菜吃的差不多了,迅速將碗里最后几口米饭扒完,任青山起身,就见她揭掉盖头,眨巴眼睛:“什么时候了,还吃饭,饿死鬼呀……又白又软的大馒头吃不吃?” 嘖。 小作坊,下料还挺猛。 借著烛光,任青山端详她片刻,虽有三分姿色,但一根老葱,没兴趣。 笑嘻嘻上前,任青山忽然出手,一记掌刀,打在她脖颈上。 女人白眼一番,顿时软软晕倒。 拿条绳子,將她双手双脚快速绑了,拖在门后视野盲区,任青山旋即在她身上一番摸索,摸出个荷包,里头有约莫五两碎银,一小块碎金。 还挺富! 至少两亩地到手! 任青山眼神满意,继续悄无声息藏在门后。 …… 没过多久。 便听到门外响起脚步声,老汉推门而入,身上带著些许香烛的气息。 在他开门一瞬间。 任青山便闪电般,抓了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拨弄他的肩膀,抓著膀眼,將他两只手反剪身后。 老汉大惊。 脚后跟急速踢来,力气十足,却被任青山脚尖一踹,踉蹌前扑。 他发狠挣脱,两条胳膊脱臼,忍著剧痛陡然回头,从嘴巴喷出一道飞针,速度极快,寒光霍霍。 任青山脑袋一偏,躲过,飞针“咄”的一声刺入木门。 “我儿,快跑!” 老汉眼角看到已经被绑的媚娘,知道翻船,发出一声悽厉大喊,一头便朝任青山撞来,拖延时间。 任青山一记掌刀打在他后颈,他白眼一翻,抽搐著倒地。 厢房中。 一个大汉赤裸上身,背著包裹,拎把刀,急速朝大门外跑去,顺手一刀斩断锁狗的铁链,呼哨一声,三条大狗顿时如狼似虎的朝正房衝来。 任青山丟下老头,手掌连动,眨眼间击碎三个狗头,脚下发力,朝那大汉急追而去。 这人倒当真机警听话! 说跑就跑,什么都不管不顾。 周身气血尽数爆发,任青山眨眼便追上他,捡起路边一块石头当做暗器,发力掷出,如流星般迸射向前。 赤裸上身的男人听闻背后风声呼啸,尖锐刺耳,宛若音爆,面色大变,回头竭力劈出一刀。 倒是劈中。 却被石头蕴含劲力震得手腕脱臼,虎口撕裂,刀都把握不稳,高高飞起,断成两截。 他面色大骇,难以置信的回头。 这般巨力,银……银血? 竟是一位银血武者? 银血武者,力逾万斤,堪称人形大妖,跑是肯定跑不掉的。 他一颗心深深跌入谷底,当即大喊:“前辈饶命,有话好说,我有公职在身,乃是镇妖司的眼线,专职在此监测山中妖精动向!” 任青山眉头微皱,大步朝他走去。 却见他已经双膝跪地,双手高举一枚铜製腰牌,上面有个古朴篆字,“镇”。 “镇妖司?” “起来说话。” “既是镇妖司中人,为何在此开黑店?” 任青山沉声问道。 男人一骨碌起身,小心翼翼看著任青山,只觉这位格外眼生,从未见过,却是不知,槐荫县何时多出一位这等银血武者,还偏偏藏拙,来找自家麻烦! 苦也! 这位银血大人,好生不讲武德! “我……我十几年前,便是镇妖司的线人,这座山中有群猴子,擅酿酒,镇妖司几位大人爱喝猴儿酒,是以多年来没有杀伤它们,只是每年冬天取一次酒,为此,特命我在此值守,免得被无关人等坏事。” “只是,没有俸禄,所以才特许我家在此开店,自负盈亏。” “小的猪油蒙了心,偶尔偷些客人的银钱……此事全是我私下为之,和各位镇妖司大人无关!” “但这么多年,小人只谋財,不害命,纵是谋財,也不多谋,只是小小取些,还望前辈明鑑!” 此时此刻,他脑子格外清醒。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绝对不说,更不胡乱攀附,免得惹出大祸。 眼下这位前辈,听到“镇妖司”的名號,便为之住手,想来是个白道人士。 自己若扯著虎皮做大旗,强行攀附,反是有可能被灭口。 况且,往镇妖司的大人们身上泼脏水,纵今日侥倖不死,回头也要被千刀万剐,定难活命。 …… …… 26,圆全做事 ——这男人求活命,言语间虽扯出镇妖司做靠山,却又不敢妄加攀附,免得日后生祸。 任青山捕捉到他心思的细微之处,心头暗笑。 此人混黑,但再黑,却也怕镇妖司。 嘖。 镇妖司,恐怖如斯! 眼下对於自己而言,杀人不难,但须要不留麻烦,把事情做的圆全。 这般想著,任青山先行盘问他的来歷:“往年,来找你去收猴儿酒的,是镇妖司中哪个?” 男人舔舔嘴唇,尖锐喉结动动,却是说不出口。 不知眼前这银血武者是什么身份…… 但那位大人的名字,怎敢说出? 他紧咬牙关,一言不发。 “你倒是忠心,难道是李玄卿?令你连名字都不敢说?” 李玄卿,正是槐荫县镇妖司之主,玉髓境武者。 任青山语气间对“李玄卿”殊无半分尊重,儼然平辈论交。 听到这话,男人身体陡然一颤,眼中浮现出骇然,拼命摇头。 “不,不是。” “当真不是。” “李大人身份尊贵无比,我这等小人物,怎会入他老人家眼?” 心头越发震撼,眼前这位到底是谁? 怎么,怎么仿佛连李大人,都不放在眼中? “那是柳云飞?” “还是梁古博?” “抑或者是张重阳?” 这几日和胡啸风聊天,对於镇妖司上上下下,任青山如数家珍。 这三人,都是镇妖司中的银血武者,李玄卿的三个得力下属。 男人死死咬牙,深深低下头去。 心头隱隱浮现绝望。 眼前这位,对镇妖司如此了解,身份自是非富即贵。 今日,惨也! 但即便如此,任他杀任他剐,也绝不能说! 任青山见他这般硬抗,心头隱隱有所猜测,这种人,到这个时候都撬不开他的嘴,自不可能是忠诚,除了畏惧,大抵还有更大的利害。 “你有子嗣,在镇妖司当差?” 能让一个男人这般死硬,这种可能性是最大的。 男人陡然抬头,眼睛瞪得滚圆,满脸见鬼似的表情,却是拼命摇头否认。 “没有!” “决计没有!” 见他慌乱辩驳,任青山反而確认,似笑非笑道:“是没有,还是不敢认?还是,你做这些勾当,连自家儿子都不敢告诉,免得连累他,被剥去官身?” 想要考武秀才,要想有官身,面上断然不能沾染污点。 即便是县里的大人物们,要杀人放火,大都是找白手套,令帮派人士代劳。 听到这话…… 男人赤裸的上身汗出如浆,內心被绝望和恐惧彻底占据。 不想,眼前这位,竟如此多智近妖! 怎么办? 眼下的处境,当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纵自己以死谢罪,但儿子的身份,一查,人家便就清楚了。 我儿性情愚鲁火爆,没有城府,万一气上心头,不自量力找人报仇,那可如何是好? 也是死路一条…… “大人,大人有话好说,小的有用,有大用!” “留小的一条命,我定尽心竭力,为大人做事!” 男人诚惶诚恐,苦苦哀求。 此时此刻。 唯有这一条活路。 …… “我要你这等贼人,有什么用处?” “这些年你开黑店,都做下过哪些案子,一桩桩,一件件,与我尽数讲来。” 任青山彻底拿捏住他,冷笑盘问。 脚尖却是轻挑,將他落在地上的包袱挑起,拿在手中。 慢条斯理的拆开查看。 包袱叮铃咣当,东西赫然不少。 十几块碎银,约莫有三十多两。 几百文铜钱。 三个玉佩,一支金釵。 七份地契,一包蒙汗药,一瓶迷药,一筒吹箭。 一本武道秘技。 杀人放火金腰带。 这条路,实则才是来財最快的。 任青山心头暗道,隨手翻阅这本武道秘技。 是一门腿法入门,《追风腿》。 虽不算特別高深,却也有可取之处,可以弥补几分开山掌的不足。 男人颇为肉痛,但把柄被拿,却也不得不哀声交代,只是避重就轻:“实则我也没做几件,一个月能做两三件,已是格外幸运。” “本地有跟脚的行商,我们不敢做,人多的商队,也不敢做,有鏢师护卫的,更不敢做。” “只有落单的,或者外地商旅……尤其是那种见色起迷的色鬼,才能小小宰上一笔。” 对於这些话,任青山自是不信。 “是,商队你是不做,但报信给山上的土匪,让他们劫是吧……没你的分红?” 男人苦笑。 心头对於任青山的身份,越想越心惊。 不能是朝廷派下来暗查此事的人吧? 若是如此,那槐荫县的天,都得大变! “大人,我也是没办法啊。” “山上的土匪,自也有他们的靠山。” “这伙土匪,无事就散於各地,有事才会呼啸而起。大当家是县城守军李百户的小舅子,二当家是衙门张捕头的远亲,三当家是本地望族庞家的人……这,这些,哪个我都得罪不起啊。” 任青山漠然看著他,面色沉静似山。 这潭水,还当真不浅。 拔出萝卜带出泥。 盘根错节的蛇鼠一窝。 “走,回屋。” “將这些情况,细细给我写在纸上,按下手印。” “权且算你戴罪立功。” 任青山沉声说道,將他彻底拿死。 …… 黎明时分。 房中。 任青山依次审过三人,拿到口供,男人黄有財,老汉黄水生,女人媚娘,都按下手印,三人如同霜打的茄子,尽数蔫了。 將纸叠好,任青山收入怀中。 “今日,便算饶你们三条命,盯著那伙匪徒,他们若有行动,先行记录下来。” “权且算你三人戴罪立功。” “明白?” 三人如蒙大赦,小计啄米般点头。 眼前这位银血武者,身上当真有威严气质,实力既强,手段又老辣,像极了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 “你那儿子叫什么?” “你等为我做事,日后我若有机会,自会多加照拂他。” 临走之前,任青山最后问道。 黄有財看一眼爹,正犹豫著,便听媚娘已经说道:“大人,叫黄玉郎,在镇妖司衙门,担任刑房的刑者。” 他为之默然,低下头去,內心长嘆口气。 玉郎是和髮妻生的长子,髮妻已故,这媚娘是暗门子从良,虽也为自己诞下一子,但到底是个烂货,自有心思。 刑房? 刑者? 倒是个出大人物的地方…… 任青山摇头笑笑。 “今日之事,暂且保密,权当做无事发生,往后,我每月来一次。” 丟下一句话,这才大步出门,朝山里去了。 三人见这煞星彻底离去,才各自长长舒了口气,互相对视一眼,却都愁眉苦脸。 好消息:还活著。 坏消息:钱,全没了! …… …… 27,打野 官道上。 任青山赶著路,脚步颇为轻快,心情舒爽愉悦。 一波暴富,光现银就入帐三十四两,还有一门腿法武技……若是还在陆家做护院,断然没有这般收穫。 还得是打野,能吃到更多经济。 一家小小的黑店,都这般有钱,想必山上这伙土匪,更是肥美。 不过,需要蹲守,等待机会。 毕竟他们不是占山结寨的悍匪,而是流窜小匪,还和县城权贵世家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没有肥羊商队路过,他们也不会出手。 此事不急。 自己的根基在於土地,干一票走人非长久之道。 瞅准机会干票大的,最好还能不暴露身份,才是最优选择。 武者,更要用脑。 杀人不是目的,过上好日子才是目的。 …… 正午时分。 任青山到达一处小镇,名为榆树沟。 此地乃几座山交匯的交通要道,毗邻官道,有山货药材匯聚流通的集市。 人潮涌动,颇为热闹,各种叫卖声不绝於耳。 任青山转了一圈,寻个路边摊,两文钱一个大饼,买了十个带走路上吃。 付了钱,刚要走,便见五六个大汉走来。 “老许头,来十张饼!” 摊主老汉连忙拿饼,恭恭敬敬递给他们。 几人拿了饼,大大咧咧便走,钱都不付。 “他们怎不给钱?” 任青山隨口一问,若有所思。 老汉面容愁苦,看著几个大汉的背影,却对任青山没好脸:“关你甚事,少打听,一边去。” 此地距离县城已有近两百里,口音有所偏差,任青山一听就是外乡人,看衣著也是个泥腿子,老汉懒得废话。 任青山盯著他看了几秒,哑然失笑,转身走开。 天下多的是欺软怕硬之人,对花钱的没好脸,对白吃的反而恭恭敬敬? 看在这老汉年纪的份上,不想与他计较。 一大把年纪,却也是活在狗肚子里了。 吃著饼,任青山若无其事跟著那几个大汉,在集市转了一圈,见他们在各个摊位白吃白喝白拿,拿了几斤肉,要了一桶酒,还调戏一位卖豆腐的小娘子,逗得小姑娘泫然欲泣,哈哈大笑著满意而去。 任青山没有什么行动,心头隱隱浮现猜测。 看来,应是本地的帮会。 心头不禁微动。 “扫黑除恶”的想法,再次萌生。 相比起杀那黄妖,这般买卖,才是日进斗金的好项目! 这镇上的百姓,自己管不了,人性如此,但打打帮会的秋风,却是很有兴趣。 想来这帮会,背后定也有人。 但却无妨。 蒙了面,隱了身份,捞一票就跑,神不知鬼不觉。 这般想著…… 任青山先行踩点。 继续远远缀著几个大汉,见他们在桥边和另外一伙大汉匯合,嘻嘻哈哈著,朝东边而去,到了一座坞堡。 这座坞堡堪称本地第一豪宅,在周围一眾民房里显得鹤立鸡群,豪华程度不亚於盐商陆家。 院墙高高,东北西北四角,甚至还有四个瞭望哨。 即便白天,都有人站岗。 门前是几亩晒场,药材堆积如山,有杂工忙碌,晒乾搬运。 晒场门口掛著木质招牌。 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聚义堂。 聚义堂? 任青山远远望一眼,不动声色的离开。 这坞堡门户严谨,怕是暗中潜入都难。 这些帮派刀口舔血,自家门户当然看的紧。 “先將追风腿法练出来,此腿法既有战力,又有轻身之功,好处不小。” 按捺下心头覬覦,任青山出了小镇,钻入山林。 …… “人之双腿,经脉六条,单腿穴位六十九处。” “六经分別为: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太阴脾经,足厥阴肝经,足少阴肾经。” “六十九处穴位为:涌泉,照海,太溪,阴谷,大敦,太冲……” 无人山林中。 任青山捧著这本追风腿法,凝神细看。 先前已经审问过黄有財,这本腿法秘籍,是他早年间在县城一家小武馆拜师所得,花费二十两银子。 只是,尚未修到小成,却买不起秘药了。 每月秘药要三两。 他强修,反而伤了穴位,直到现在,腿上穴位一到阴雨天都隱隱作痛,只能无奈放弃。 秘药对於武道,当真格外重要。 习武可以提升气血上限,虽有养,但修炼过程中,耗远远多过养。 只能通过秘药滋养,弥补亏空。 这也是先前陆家金牌方勇刚,拿捏任青山的底气之一。 然而,他自是不知道,任青山可转化地力,气血充沛宛若夺地造化,秘药虽依旧有滋补之功,但形不成太大桎梏。 此时。 按照这秘籍记载的法门,任青山先练静功,扎个四平马步,搬运双腿气血,缓缓游走於腿上正经和大穴。 隨著气血灌注,原本就饱满结实的大腿,经脉中顿时如同有老鼠游走。 连带著两条腿,都为之粗了好几圈。 任青山不由想到“天残脚”,强大,恐怖,又有几分噁心。 这腿法,有点门道的。 气血消耗很快。 不过以银血修为,倒还支撑得住。 而且,转化过一道悟性后,对於细微精要之处的领悟,脑子比先前灵光不少。 任青山小心翼翼搬运气血。 多次反覆修正。 直到傍晚时分,终於將这一式的气血运行方式,在双腿间完整走了一趟。 长舒口气,收功而起,顿觉腹如雷鸣。 饿! 这般消耗,当真不小。 若无秘药滋补,寻常武者当真撑不住。 黄有財练了半年,购买功法花费二十两银子,秘药又花十八两,依旧没有入门。 自己以银血修为,万斤巨力,气血如海,也足足用了一个下午时间,才初窥门径。 “先试试威能!” “再下山吃饭!” 虽仅小成,尚不精熟,但试试无妨。 任青山缓缓运功,將静化动。 剎那间。 双腿爆发出沛然大力,如同失控,陡然朝前飞奔。 强大惯性下,身体都不免后仰,耳畔听到呼呼风声。 轰! 下一息,任青山撞在一颗手臂粗细的杨树上,將之撞断,轰然倒地。 “我……靠!” 揉了揉脑门,吸了吸鼻子,平復著双腿间沸腾的气血,任青山哭笑不得。 已成铜皮,这一撞,倒是伤害不大,只是微觉尷尬。 这门腿法,无愧追风之名,速度竟有如此之快! 静功时察觉不出来。 一动,第一次演练实招,竟仿佛摩托忽然启动,油门拧大了,速度从零,瞬息间直飆八十迈,令人猝不及防。 好腿法! 等练到精熟,圆融控制,怕是撞都能撞死人,不输“大运”之威! …… …… 28,肥羊 山间密林中。 任青山穿梭游走,灵动异常,时而高高跃起,踏叶而行,远胜猿猴。 这已是他修炼追风腿的第二十七天。 对於气血力道的掌控,任青山早已精熟圆融,再也不会失控。 算是將这门腿法的入门工夫,打磨至大成。 这一式入门,有三道妙用。 第一,速度大增,全力迸发赶路,一个时辰,可奔行一百二十里地。 第二,身轻如叶,最高可跃三丈,只要一口气不泄,便可在树梢如履平地。 第三,便是攻击之威,追风式连环快腿,高速连击,宛若暴雨狂风。 武技之神妙,在修炼开山掌时,任青山体会还没有这般强烈。 虽大力刚猛,但对血肉之躯的增幅,不似腿法显著。 当然,方勇刚自也藏了一手。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乃是武者间的潜规则,非核心亲传弟子,压箱底的绝招,断然不会得授。 市面上流传的,大都是入门法。 “没有顶级功法传承,往后终究是个问题。” “还是要考武秀才,朝廷有完整传承。” “不过,考武秀才时有比斗,我学的一掌法,一腿法,都仅是入门,怕也不如那些世家大族子弟。” 见识过追风腿的神奇,任青山不免盘算,心生火力不足恐惧。 不过转念一想,想到“地力转化”,丝丝烦恼很快烟消云散。 一力降十会! 武技虽可增幅爆发威能,但自身气血实力才是根基。 即便银血境的入门武技,打不过別人的传承绝学……那玉髓呢? 我和別人不一样。 別人靠苦修,我靠搞钱,买地! …… 傍晚时分,任青山走进榆树沟镇。 大集依旧热闹。 找个摊位,要了十张饼,一份杂碎汤,任青山慢条斯理吃著。 差不多一个月,陆陆续续,將这榆树沟中帮派的情况,倒也摸清楚了。 榆树沟镇,就聚义堂一家帮派。 帮主是银血境武者,名为李一鸣。 师承本县上上任县令李慕白。 如今李慕白已经高升府城,做了大官,凭藉他的余泽,聚义堂发展顺畅,来来往往的商队,都要向其缴纳好处费。 在这镇上堪称一手遮天。 即便是本县现任的县令,也对之有所忌惮,若非必要,不会前来招惹。 想打这聚义堂的秋风,並不容易。 非得找个合適的机会不可。 娘的! 哪家坐地户背后,都有大靠山! 老子也是银血,却苦於没有靠山,全身上下连五十两银子都拿不出来。 当真让人生气。 …… “让让……麻烦让一让。” “人命关天,人命关天……” 一辆手推木车上,坐著两个浑身是血的大汉,推车的人焦急喊道,满头是汗。 集市路人纷纷闪避,议论纷纷,不知发生了什么。 这辆木车过去不久,又有三辆,络绎而来,车上都有伤者。 血流一路。 任青山已经吃完饼,喝完汤,看到这般景象,心头不免微微一动。 方才车上的几个伤者,虽满脸血污,但看上去面熟,仿佛都是陆家的护院。 陆家护院,怎会在这里? 还受了伤? 付了帐,任青山若无其事跟去。 四辆推车,停在一家名为“聚义医馆”的门前,伤者被小心翼翼抬进去。 这般场景在小镇实属罕见,吸引不少人围观。 任青山混在人群中,想查探详情。 等了一阵。 又见两匹马疾驰而来,却都是认识的人。 其中一个,是方勇刚。 另外一个,则是那位陆家贵女,陆清漪。 两人身上都有几分掛彩,仿佛遭受一场鏖战,好在伤势不重,还能骑马。 陆清漪腿上挨了一刀,用布条紧紧绑著,勾勒出健美的弧线,跨下马来,急匆匆走进医馆门。 方勇刚则是手臂中刀,同样包扎过,栓好两匹马,却没进门,而是警惕看著四周。 两匹马背上,四个大大的包裹,看上去格外沉重。 仿佛是装的……银子? 任青山舔了舔嘴唇,颇为意动。 从包裹的大小看来,怕是得有上百斤! 深吸口气,任青山心头闪念,还是朝他走了过去。 眼下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对於自己而言,未尝不是一个机会。 银子,怎么不是赚? 打家劫舍也是赚,护人平安也是赚。 银牌护院的价格,是月俸五两,而眼下这般情况,陆家似是有难,却断然不是五两能解决的。 “老方,好久不见啊,这是怎么了?” 任青山走到方勇刚面前,似笑非笑的问道。 方勇刚一怔,自是认出这位先前的下属,瞳孔微缩,但还是拱手道:“遇上点事情,任青山,你怎会在这里?” “我去捉妖,途径此地,修整几日。” 任青山隨口答覆。 捉妖? 就你那两千斤力气,还想捉妖? 方勇刚心头暗自腹誹,不过这种时刻,他却也不想多生事端,只是摆摆手:“这里没你的事情,我要事在身,顾不上理会你。” “医馆是你家开的?” 任青山不紧不慢的笑说,眼神落在那马背的包袱上:“拉了这么多银子啊?去哪儿呢这是?” 方勇刚深吸口气,眼中浮现怒意:“不关你事!滚!” 刁民! 这刁民! 这种时刻,偏偏被他碰上,还一口道破马背包袱拉的银子,难免不被人群中的匪徒覬覦。 方勇刚心头已经恨极。 但眼下这节骨眼上,只能死死压抑著出手的衝动。 眼下陆家护院伤亡惨重,不可多树敌。 况且在这眾目睽睽之下,一旦动手,后果难料。 以及,即便在镇上,没有野外的劫匪,却也须提防聚义堂下黑手。 那李一鸣,既背景通天,又心狠手黑,极其难惹。 这时。 门內,陆清漪快步走出,快速说道:“你在此地守著,我去找李一鸣。” 方勇刚点点头:“小姐当心。” 陆清漪又看到任青山,长长的眼睫毛眨巴两下。 “任青山?你怎会在这里?” “正好,走,跟我走!” 先前陆家年考时,任青山出过风头,晋位银牌。 她当然有印象。 只是,她却不知道,任青山已经被方勇刚赶走,以为还是自家护院,在此巧遇。 方勇刚尖锐的喉结动动,猜到小姐误会,正想解释。 却见任青山已经笑著点头。 “好啊,这边走。” “有件事,我刚好要和你说一下。” …… …… 29,算帐 “任青山,小姐面前,不得胡言乱语!” 方勇刚情急之下,大声喊道,已是有几分失態。 毕竟,剋扣属下银两一事,主家不知道。 纵是老爷知道,大抵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小姐的性子,却是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是被任青山漏了,自己怕是难逃责罚。 任青山看他一眼,面色平静。 “我能胡言乱语什么?” “胡言乱语你剋扣属下银两?” “还是胡言乱语你吃里扒外,在採购物资上私吞银两?” 旧事重提,眼下恰逢其会,这口气,当然要发出来。 早就和他方勇刚翻脸了。 陆清漪听闻这话,眉头微蹙,回头看一眼,在这眾目睽睽之下,却是没有多说什么,只平静安抚道:“方叔,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任青山,你隨我来。” 於是两人便径直朝聚义堂的方向而去。 这陆家女,倒是沉稳,识得大体。 任青山心头暗暗评价。 走过人潮涌动的大集,前方路上没什么人了。 陆清漪眸光微动,正想开口。 却是听见任青山已经说道:“年节你为护院发赏银,我本是五两,他方勇刚想要剋扣下二两,我同他爭辩几句,倒是把二两银子要回来了,却被他挟私报復,派去看守三號盐场,从初一到十五,一日不得归家。待我刚执行完镇守任务,返回陆家,就被他下令以后不得再来了,连当月的银钱都没有为我结算……陆家,就是这么欺负人的?” 陆清漪这才明白事情原委,眼中隱隱浮现慍怒,却很快收敛。 方勇刚,竟敢如此! “抱歉……是我御下不严。” 略一思索,陆清漪停下脚步,眼神真挚的看向任青山,轻声道歉。 倒是让任青山有几分意外。 先前年考时,她颇有气度威严,此时竟会道歉。 “此事,待我查明,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至於欠你的俸银,现在先行给你,双倍,权且算作补偿。” 她从荷包里拿出一锭十两银子,双手奉上,长长的眼睫毛动动,眼神正式的看著任青山。 任青山哑然失笑。 自是当之无愧的伸手取了。 “你倒是个能当家主的女子,颇有气度,方才发生了什么事?” 陆清漪化解此番旧怨,这才说道:“官道上遭遇劫匪,就在不久前,正午时分。” “是这九子山官道上的劫匪?什么实力?” 陆清漪眼神凝重:“一个银血,六个铁骨,都是好手中的好手,刀法狠辣,来去如风,不出意外的话,是经常劫道的悍匪,只是槐荫县境內,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伙人,极有可能是从外县流窜而来。” 她没说出口的是:若无本地人提供消息来源,这些人又怎知我陆家今日出发前往府城,还途径此地? 时辰,地点,对应的丝毫不差。 任青山若有所思:“陆家这次,必定是被盯上了。送的什么东西?竟引来银血武者都自甘墮落?” “是押送去府城盐铁司衙门,用来购买今年盐引的银子,方金牌拼命保护,所幸还在。” 陆清漪並未隱瞒,都已经成这般样子了,再没有什么保密的必要。 顿了顿,她便问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本想去乱葬坟,杀那头被镇妖司悬赏的黄皮子精,赚点钱,恰好看见姓方的路过,又见你,是以想著先来算算先前的帐。” “你既已经得知此事,还付了双倍,之前的帐,便算是清了。” “可还需要我做什么?若是没有,我便先行告辞。” 任青山主动询问。 这笔银子当真不在少数,如果可以的话,还当真想掺和一脚,看能否有什么油水。 陆清漪当然清楚他的意思。 还是想赚点陆家的钱。 不过,先前是护院,现在却当然不是护院的价格了。 “我要去趟聚义堂,聚义堂堂主李一鸣与我父亲有段交情,也是成名已久的银血强者,我想请他护送接下来的路途。” “你若有意帮我这次,便隨我前去,若是请不动李一鸣,便须你跑一趟县城,拿我陆家的帖子,另请一位银血。” 陆清漪知道任青山的实力,仅是银牌,当不得大用。 但用来跑跑腿,处理些许乱七八糟的杂务,还是可以的。 总归,眼下人手紧缺。 “好啊。” “那便先去。” 任青山明白她的意思,竟是想让自己跑腿,却也没提前暴露实力,先行答应下来。 关键时刻,再见分晓。 …… 两人到达聚义堂大门口,拿了陆家的帖子通稟。 门房认得陆家,不敢怠慢,將两人请入。 一路穿房过屋,到达內院,便见一个身材健硕的中年男人,正在院中练枪,枪法如龙,气势格外惊人。 枪尖挑著几百斤的铁锁,却轻若无物,游移顺滑。 旁边十几个下属,弟子,恭恭敬敬的站著观看。 听闻脚步声,李一鸣早早收功,放下长枪,爽朗笑道:“侄女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家做客了?几年不见,小姑娘都长成大姑娘了。” 陆清漪拱手行礼,笑著问好。 “李伯伯风采依旧,我想和您坐下喝茶,好好敘旧,只是眼下事情紧急,我却是心急如焚,还请李伯伯仗义援手。” “山中遇到劫匪,我都受了伤,护院伤了十几个……” 李一鸣这才看到她腿上包扎的布条,眉毛陡然一扬:“是哪里的悍匪?竟敢劫陆家?” 对这附近的情况,他当然知道。 九子山中那伙小匪,断无这个胆量。 “是……” 陆清漪將这伙劫匪的信息,又讲了一遍。 听到银血带队,李一鸣眉头微微一皱,旋即便又展顏,云淡风轻道:“纵是银血,区区小贼,不足掛齿。” “也罢,贤侄女便在我家休息吃饭,养好伤势,容我先派人前去打探。” “磨刀不误砍柴工,咱们先將消息打探清楚,你看如何?” 陆清漪一听这话…… 便知他有心拖延。 李一鸣是成名许久的银血强者,身份金贵的很,又不缺钱花,想请他护送一路,只能靠人情。 然而,大抵陆家往日的人情,不值这个价钱。 但此时有求於人,对方这般姿態无可挑剔,却是让自己,也不好多说什么。 陆清漪心头暗暗嘆气。 求人如吞三尺剑,当真便是这般艰难。 …… …… 30,高人 李一鸣虽答应的不爽利,只是先行派人外出,查探情况,但还是派人去医馆,探望受伤的一眾陆家护院,更在府上设下宴席,准备款待陆清漪。 姿態上无可挑剔。 让陆清漪都不好说什么。 不过,任青山却是偶尔从李一鸣看向陆清漪的眼神中,看出些许別样的意味。 同为男人,男人最懂男人。 这老登……仿佛是想吃嫩草? 平心而论,陆清漪確实美。 眼下在这槐荫县,没有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人了。 而且还是武者,家世又富,妥妥顶级白富美,要什么有什么。 “我觉得,你这位李伯伯,在覬覦你的美色。” 於是,等到四下无人时,任青山便一言点破。 听闻这话,陆清漪银牙暗咬。 方才有几个瞬间,她自是也察觉到那种微妙的覬覦之意,但碍於对方是长辈,又有求於人,自是无法明说。 在这种事上,女人比男人的感知,更加敏锐。 从小到大,这般事情,当真不是第一次了,父亲正是因此,才託了很大的关係,送自己去神霄圣境习武。 只是…… 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想及在宗门发生的种种,陆清漪微微嘆了口气,双眸浮现清冷。 “哎?你不是出身顶级宗门,叫什么……神霄圣境吗?” “怎么不搬出宗门名头压人?” 这时,她又听到任青山淡淡的声音,仿佛朋友之间隨意的聊天。 一种微妙的第六感浮现心头——对於眼下的事情,任青山似乎胸有成竹?还是,在看笑话? “宗门那边,另有事情,此事只能靠自己。” “任青山,眼下的局面,你可有办法?” 陆清漪没有交浅言深,只是若有所思的问道。 “有啊。” “你把银子尽数交给我,我去府城跑一趟,把银子移交,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任青山看著她的眼睛,笑眯眯的说道。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了。 陆清漪表情错愕,眉头微蹙。 这人……莫不是在说笑? 不过,此时此刻,他身上那种“亦正亦邪”的感觉,越发强烈而清晰。 这般从容不迫,浑然不似“银牌护院”的气场。 难道此人在藏拙? 或是什么隱藏的高人? “你今年多大了?” 陆清漪心间起念,轻轻柔柔的岔开话题。 “嘖,没礼貌,好端端的问人年龄!” “老夫虚岁三十五,周岁十八。” 虽眼下心中愁云惨澹,但听到这话,陆清漪还是不免莞尔,展顏一笑。 这人竟是有趣。 三十五岁……若从十八岁开始习武的话,却也有二十年了。 莫非他当真在藏拙? 想著这些,陆清漪便翩然出手,格外轻灵的一招擒拿,拿向任青山肩头,权且一试。 这一式名为“探月式”,乃是神霄武学,向来是长辈考教晚辈,师兄考察师弟的妙手,动作迅猛却不伤人,收放自如。 刚出手。 下一息。 陆清漪便听得风声,只觉屁股上挨了不轻不重的一脚,身形踉蹌朝前,趔趄五步,方才站稳。 却是连任青山的人影,都没有看清。 虽格外狼狈。 但回过神来,她难以置信的看著任青山,一双美眸中浮现异彩。 高人! 绝对是高人! 这般闪避,速度,以及对劲力的控制,绝非寻常,怕是银血? 毕竟,自己铁骨后期的水准,都被他轻鬆碾压。 “嘘……” 陆清漪正想说些什么,却只看到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格外的明亮,做个禁声的手势,瀟洒说道:“別问,问了,你我缘尽於此,我即刻便走。” 她长长的眼睫毛颤动两下,怔怔看著任青山,心头悄然荡漾出几分微妙涟漪。 这幅做派,当真是格外瀟洒,更令人无比好奇。 是什么隱居山林的侠客? 还是金盆洗手的大匪? 想到任青山的提议,让他单独护送银子去府城……方才只觉是笑话,现在,陆清漪却颇有几分意动。 只是,他的根脚…… “马上要春耕了,我出门在外,来不及回去,你派人回去任家村,帮我家耕地去。五十五亩旱地。” “我家老婆在家,怀有身孕,顺便麻烦你,再派个可靠的丫鬟过去伺候。” 耳中再听到任青山篤定温和的声音,陆清漪不由脸色微红。 却是自己小人之心,想多了。 有房有地,有老婆有宗族,这般根脚,自是值得篤信。 “好。” “那……那便麻烦前辈了。” “前辈万事小心,这是我的名帖和手信,银子送到府城东城盐店街陆氏盐坊,掌柜姓陆,名为陆敬孝,陆九也在,你认识的。” 陆清漪心头做出决断,不知不觉间换了称呼。 当即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名帖等物,交给任青山。 此事,无法再拖了。 护院之中可能有走漏消息的內应,无法再信,暂时无从甄別。 李一鸣也靠不住。 回槐荫县再请人,却也未必逃得过追杀。 这看似赌一把的决定,反而成为最稳妥的选择。 任青山伸手接了她的东西,装入怀中:“好,接下来,我们可以谈谈报酬的事情了。” 陆清漪微微怔住。 对於前辈高人的幻想,瞬间回归到现实。 当真令她意想不到。 竟谈钱? “楞什么?我不要吃饭的啊?儿子马上出生了,缺钱,缺疯了,开个价,麻利的!” 任青山没好气笑道。 这女人有几分魄力,更有几分姿色,但想白嫖我是不可能的。 给钱! 陆清漪闻言,一时也哑然失笑,略一思索:“那,那便按鏢局行规,货值的一成,这批银子共两千两,前辈得二百两。” 如此,也好。 明码標价,童叟无欺。 “成交。” “此事不可让方勇刚知道,今晚你把银子收好,我取了,半夜出发,我不骑马。” “你在这边,继续与他们虚与委蛇。” 陆清漪凝重点头:“我明白。前辈也要小心,那伙悍匪,尤其是为首的刀客,刀法如神,格外的阴险毒辣,方金牌都不是他的一合之敌。” 任青山点了点脑门。 “混江湖,要靠脑子。我只送货,不打架。” “不然也不是这个价格了。” “就二百两,你还想杀个银血不成?” 陆清漪听他谈笑风生,好似杀银血都並非难事,长长的睫毛微颤,心头越发动容。 …… …… 31,美貌与智慧並存的女人 入夜。 任青山一手拎个包裹,悄无声息离开客栈。 两千两白银,不过两百斤,对於银血武者而言,轻如鸿毛。 陆家本次被劫,一是有內应泄露消息,二是以运盐做掩饰……反而耽搁了。 內应是谁,和自己无关,任青山懒得理会。 此番,货运到,拿到运费,便算大功告成。 嘖。 妥妥“大运”司机。 在镇上绕了一圈,確定没人跟踪,任青山施展腿法,朝府城的方向一路直奔而去。 风驰电掣。 不走官道,只走和官道平行的小路。 耳目源源不断,倾听四周动静。 一直跑到日出时分,一切安好,已经走出一百余里。 谨慎起见,任青山没有再赶路,寻一片茂密松林,钻入其中,休息,恢復气血。 待到正午时分。 再次出发,跑了两个时辰,赶出近百里路,途中也没遇到任何麻烦。 酉时来临之前,便果断歇息。 错峰出行,只求安稳。 不过,前面有一处地方,却是避无可避,名为杀虎口。 两侧都是绝壁,就中间一条道。 杀虎口附近,长年盘踞一伙悍匪,过往商队,大都难逃。 第二日正午时分。 任青山距离杀虎口大约还有三十几里时,小心翼翼在山林中走著,便见前方半山腰,似乎已有土匪耳目。 土匪这个位置选的极好,既可看到下方官道,又可看到四周环境。 进可隨时杀向官道,退可瞬间遁入山林。 似乎……有个拿刀的? 任青山不確认,这是否是银血刀客,毕竟土匪中也有不少用刀的。 略微思索过后,果断选择……绕路! 打是不可能打的。 两百两银子,拼什么命? 从这座山东边,绕过去,纵是多跑三百里地,胜在安全。 於是任青山果断绕路,多走了一天,这才重新回到官道沿侧。 第四天正午。 当任青山看到前方那座巍峨的大城时,心头总算舒了口气。 我! 任跑跑! 圆满完成任务! 其实途中,任青山也隱隱冒出过,拿了这两千两银子远走高飞的想法,但最终还是放弃。 此番合作成功,往后陆家但凡有事,便少不了自己的银子。 此方世界,乃是人情社会,没有跟脚的江洋大盗,处处受限。 自己的武道根基,在土地。 …… 进城。 找到地方,交了银子,清点无误,任青山取到掌柜陆敬孝的亲笔回执,喝茶聊天时,才知陆九两日前便已经回去。 同时知道,陆家押送银子和盐粒的队伍,一共三支。 第一支是陆家家主亲自押的。 第二支是陆九押的。 第三支,便是陆清漪和方勇刚押的。 一共三批,各自秘密动身,防的就是中途出事,全军覆没。 陆九那支倒是没出问题。 陆家主押的那批,在水路遭到劫杀,只得將银子尽数奉上,这才活下命来。 但还是受了不轻的伤,眼下昏迷不醒。 他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任青山心头浮想联翩,难道涉及陆家的权力之爭? 不过眼下情况尚且不明,任青山没多说什么,拿到回执和二百两银子的运费,吃饱喝足,痛痛快快洗个澡,换身乾净衣裳,便离开府城。 回家! …… 回去路过杀虎口时,任青山还是选择绕路。 两千两银子是钱。 两百两,同样是钱。 况且前者是陆家的,后者是自己的。 天杀的土匪! 银血未必保险,等老子买地转化地力,修成玉髓,定期过来抢你们的银子! …… 榆树沟镇。 陆清漪已在这里等了七天,心头焦急情绪与日俱增。 三个护院因为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队伍肯定是没法走了,运的一万斤盐,只能先存放在聚义堂。 方勇刚倒还忠心,一边养伤,一边派人四处打听那伙悍匪的来歷和下落。 而任青山,迟迟没有音讯,未曾归来。 这日正午。 医馆门口,一匹马快速而来。 陆九从马背上快速翻下,和门口的护院一番沟通,依次看下一眾护院的伤势,这才去找陆清漪。 他走水路回家,沿途打听劫了家主的那伙匪徒消息,没有什么收穫,回家后,又得知这一路也被劫了,这才从陆家庄赶来应援。 见到陆清漪和方勇刚,一番寒暄,陆九找个由头支开方勇刚,才匯报导:“小姐,老爷出事了。” 將家主那一支被劫之事,尽数告知。 陆清漪听到这个消息,一颗心顿时深深坠入谷底。 祸不单行! “此事,当真蹊蹺,我家定是被人盯上了!” “往年虽也有波折,但却也不至於此!” “小姐……可是在神霄圣境,惹上了什么人?” 陆九盯著陆清漪倾国倾城的面容,犹豫再三,还是缓缓说出自己的猜测。 听到这话,陆清漪面色微变,一片惨白。 我? 我惹下的祸事! 脑海中陡然浮现出一个名字,陆清漪额头微汗,喃喃道:“我在宗门,有个师姐,是出身府城刘家的贵女,她妒我美貌,对我百般打压。” “幸好,我被几位师兄护住,但即便如此,我的日子依旧不好过。今年回家,我……我都心生退意,不想去宗门了。” “她……她不至於如此心狠手辣吧?” 陆九听到这话,眼神分外严肃。 “府城刘家?” “可是一门双武举的那个刘家?” 刘家在府城,算不得非常顶级的世家,只能算是中流,但一门双武举,对於槐荫县陆家庄一个小小的盐商家族来说,却当真是天一般的存在。 陆清漪默然点头:“嗯。” 听到这话,陆九脸上,也隱隱浮现几分绝望。 武举人至少是玉髓境武者,威镇四方,若是来了槐荫,纵是本地县令,都要奉为上宾。 况且刘家有两个! 这般家族势力,真要对付陆家,完全就像是碾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陆九再看一眼陆清漪,心头只浮现出四个字——红顏祸水! 当真祸水! 但,到底是没说出口。 有倾国倾城之姿,怎能是她的错误? 只怪,生在商人家,陆家权势不够,护不住她! …… 一日后。 任青山平安返回,到达榆树沟。 其实途径乱葬坟,但想了想,却是暂且放过那头黄妖。 捉妖是为银子。 如今身怀两百四十多两巨款,还是先行回家,买成土地为宜。 稳稳噹噹的。 “陆清漪,我回来了,银子安然送到,同你交代一声,我便要回家了。” 在医馆找到陆清漪,把她单独喊出来,任青山交给她陆敬孝的亲笔回执,交代一句。 却见她似乎颇为憔悴,眼神无光,仿佛遭受什么重创。 “你怎么了?” 陆清漪接过回执,心头微鬆口气,好歹这件事完成了,勉强让自己镇定下来,拱手说道:“多谢前辈了,我……没事。前辈可曾拿到报酬?” “拿到了,两百两,合作愉快,下次还有事,找我。” 任青山语气轻快。 陆清漪点点头,犹豫再三,却还是没说眼前困局。 两个玉髓,武举人,这般强敌,怕是任青山,也定难对付。 人家选择归隱田间,无非是图个清静,再將他拖入陆家这滩浑水,殊为不智。 况且…… 敌人究竟是不是刘家,尚且未知。 还须再看清情况,等父亲醒来。 或许,有求和的可能性呢? “前辈先行回家吧,我派人帮你家春耕了,只是不曾回去,不知进度。” “我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受伤的护院,离不了人,暂时走不开。” “这里有一百两银子,算是我个人感谢前辈大发援手,还请笑纳……往后,往后陆家万一有难,或许还须求助前辈。” 陆清漪柔声说著,再次取出两锭,合计一百两银子,双手递给任青山,图个长远。 一个金牌护院,年俸就要二百多两,加上各种福利,三百两是至少。 財散人聚。 像任青山这般至少银血的高手,平日就得勤烧香。 免得临时抱佛脚,抱不到。 这次是巧合,人家帮你,下次可就未必了。 任青山微觉惊喜,眼中浮现欣赏。 这女人,简直美貌与智慧並存,情商也高,隨手收了:“那便多谢。告辞!有事儘管找我!” …… …… 32,买地 任青山大步走在乡间小道上,看著沿途忙碌春耕的农人。 远远得见任家村的裊裊炊烟,脚下更是生风。 回家的快乐! 当然,心情之所以如此愉悦,也有怀中三百多两银子的缘故。 有钱,有实力,乡野便是小桥流水的田园美景。 没钱,没实力,自是牛马,流不尽的汗,吃不完的苦,还受人欺凌。 田陇上。 一个屁股高高撅著,面朝黄土背朝天。 目力惊人的任青山,远远便认出是族长任正威。 这块田,便是先前置换给他家的水田,也是自己“得到仙草”的地方。 显然任正威格外上心,已经开始研究上了。 “大哥,玩土呢?” 任青山走到跟前笑说。 捧了一把土,正入神看著的任正威,拍拍手起身,上下打量著任青山,眼神颇有几分复杂之感。 长嘆口气,他沉声说道:“老六,这次,大哥真是谢谢你了。” “这话怎么说?” 任青山隱隱猜到,应是县城兄弟俩回来过了,但笑嘻嘻的明知故问。 “我家小辉,多亏你了……老六,你我虽不是一个爹生的,但同为任家人,这件事,你乾的仗义,你是这个!大哥发自內心的佩服你!” 任正威肃然说著,一根高高竖起的大拇指,带著些许泥土,差点懟到任青山脸上。 咦。 族长的认可。 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实意的夸讚和感谢,任青山摇头笑笑:“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正好,大哥帮我个忙。” “好,你说。” 任正威一口答应。 “出去一趟,赚了笔钱,想多买几亩地,不过眼下春耕,好不好买?” 正常而言,买地本就不容易。 对於地主来说,最好的买地时机有二。 第一,灾荒年。 第二,朝廷大征徭役的年份。 平心而论,都是趁火打劫之举。 家里有田的自耕农,若非实在活不下去,谁愿意变卖土地? 无地为流,无房为氓。 有地有房,哪怕日子过的苦些,却有稳定收成。 若是失了地,便只能沦为佃农,稍微风吹草动,分分钟触及斩杀线。 “买!” “买地是好事,咱的根子,还是在这田间地头。” “老六,你是个明白人。” 任正威见任青山沉稳踏实,赞了一句,环顾四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上家去。” …… “他娘,老六来了,泡我最好的茶,再切盘猪头肉,热盘花生米来。” 任正威將任青山迎进正房,朝灶房喊道。 任青山笑而不语,这待遇相比之前,却是天壤之別。 泡好了茶,寒暄几句,任正威切入正题。 “年后,李家那泼皮李天赐,喝醉酒和人耍钱,被杨家裕的几个无赖算计,將家中余財输个乾乾净净,把媳妇儿闺女都抵给了人家,家中四十九亩地,也一併押出去了。” “临春耕,杨家裕那几个无赖,託了他杨家的村长,来找我商议,想要变更地契。” “哼,我怎肯轻易遂了他们的意?” “还没鬆口,拿捏著他们呢。” 任青山眼神微动,滋溜一口茶水,笑道:“我正瞌睡,大哥却是就把枕头送来了。” 大周开国之时,耗费十几年时间,丈量天下土地,分別编號立下地契。 虽允许买卖,但村人变更地契,须得村长盖印画押,才算做主。 这四十九亩地,是任家村的地。 杨家峪的人想夺了,任正威当然不同意,要从中卡一手。 至於那李天赐,家中父母曾是苦跑船的,意外得了笔大钱,回村修房置地,给儿子娶了媳妇,村人常背后议论,这钱来路不正,怕不是害了人命,杀人越货,只是没有证实……李家老两口没享两年福,因儿子儿媳不孝,受气颇多,前年就鬱鬱而终。 “这四十九亩地,旱地四十亩,水田九亩,你可能全部吃下?” “按照行市价,至少需要一百九十两银子。” “不过,哼,我至少能折掉他五成!” “赌近盗,奸似杀,杨家这几个无赖著急变现,大抵也不会亲自种。” 说著,任正威目光灼灼,定睛看来。 任青山倒是明白他这眼神的意思,一来试探我的身家,二来,还想从中分润一笔。 即便没银子拿,也算还人情。 “那便全仰仗大哥了。” “若是能折价再狠些,就更好。” “老三那边,我自会多加照拂,明年,我也要考武秀才。” 任青山猜中他的小心思,却也不会鬆口。 人情对人情。 现银,別想。 任正威见他这么说,哈哈一笑,便也不再强求:“喝茶,喝茶。” 这老六,想从他这里抠钱,属实不容易。 不过,毕竟是自家人。 肥水不留外人田,自家如今当真是山穷水尽,余钱尽数给了不成器的败家儿子,即便有心想买这批地,却也吃不下。 老六如今,连耕田都有陆家人帮忙,当真是风光,往后不可限量。 “再抻他们几日,等他们再来,我再找你。” …… 任青山在他家吃过一顿饭。 席间,任正威旁敲侧击,各种询问修为和际遇,尽数被搪塞过去。 吃过饭,任青山心满意足回家。 得见小翠肚子已经大大显怀,家中还有个丫鬟伺候,是个四十多岁的婶子,慈眉善目,手脚麻利,自是陆家派来的。 心头对於陆清漪的办事稳妥,也颇为满意。 支开婶子,关上房门,拉上床帘,任青山脱了鞋,钻入被窝。 “媳妇儿,快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小翠似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红,抚摸著肚子,嗔他一眼:“老爷,眼下……眼下不成的,怕动了胎气。” “你想什么呢?齷齪。快来看。” 她羞羞答答钻进床帘,看了一眼,顿时眼睛都直了。 银子! 全是银子! 还有一小块金子,一根金釵!三块玉佩! “多……多少?” 她声音都哆嗦了,面色潮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多钱啊! “你自己数,慢些数,当心啊,別动了胎气。” 任青山得意笑说。 光银子,三百四十六两,自己数过好多遍了。 …… 任青山在家中休息几日。 纵是银血,先前连续赶了七天路,吃不好睡不好,却难免损耗元气。 回家后当然要好吃好喝,又与村人聊天打屁,心情愉悦。 任青山已將身体调养至最佳。 这一日上午。 任青山正在院中琢磨兵器,忽见族长家小儿子,气喘吁吁的跑来。 “六叔!” “杨家裕那伙无赖来了!” “他们还带了帮手,是县城武馆的弟子,说是高手!” “我爹喊你快去!” …… …… 33,赌斗 任青山跟著侄儿,快步朝族长家走去。 到了门口,便见他家大门前,两拨人对峙。 一拨是本村村民,手中都抄著锄头镰刀。 另一拨自是杨家峪的,来了五人。 为首一人身穿劲装,腰背挺直,气质如枪,太阳穴高高鼓起,拳峰都打平了,显然是个武者。 另外三个,虽魁梧,但站姿松松垮垮,应是泼皮。 而最后一个,便是李天赐,左手只剩三根手指,应是被剁了两根,然而即便如此,他眼中带著訕訕之意,却是和这四人站在一起,仿佛是彻底投了他们。 这廝……当真没脸没皮。 为首那武者,將一沓地契在手中啪啪甩著,从容笑道:“我知你有三个儿子成器,但我杨震也並非无名之辈。” “你非要撕破脸皮,闹的如此不愉快?” 任正威眼神凝重。 李天赐今日带著这几人进村,一路大喊大叫,说族长要霸占自家田產,卡著不容过户…硬生生把局势架到这般地步。 这杨震是县城武馆弟子,素有威名,今日显然是要以武压人。 “我几时说不配合了?” “只是我身为村长,体恤村民,想多给他些翻本的工夫。” “要说公道……你们耍钱,耍的別人家破人亡,倒还有理了?” 任正威缓缓说道,自有几分沉稳威严。 “愿赌服输,他自己输了,怪得了谁?” 两人僵持著。 村民和泼皮之间,也互相谩骂,爭吵不休。 看到任青山来了,眾人都看了过来。 如今,任青山在村中,可说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和陆家关係匪浅,耕地都是陆家派人代劳的。 任家村这边眾人,气势为之一振。 任青山扫了一眼,朝李天赐招手。 “李天赐,你过来,他们打你了?” 在村中,若按辈分来说,自己也算长辈。 李天赐舔了舔嘴唇,喉结动动,却是不敢过来,只是赔笑摇头:“没,没有。我摔了一跤,不劳您老掛念。” 任青山见他执迷不悟,懒得再理,看向杨震。 “八方武馆的亲传弟子,杨震?” “你家师父张浩磊,可知今日之事?可知你设下赌局,强嬴他人田產?” 先前在县城中和胡啸风、任曜辉任曜康聊天时,任青山对槐荫县有名有姓的高手,都大致有所耳闻。 张浩磊是银血武者,开了家八方武馆,但在县城算不得一流,勉强只算二流。 杨震便是他的弟子,排名靠前,在一家赌坊掛职,俗称,看场子。 杨震见任青山脚步沉稳,眼睛微咪:“你是哪个?” “这是我家六弟,任青山,为盐商陆家做事。” 任正威沉声介绍。 杨震眉头微皱,陆家,势力不小。 只是,想到这笔价值两百两的地契,杨震还是定神发狠道:“別说陆家,这件事不管放在哪里,却也是我们占理,地契在我手上,正大光明嬴来的!” 任正威还想说点什么…… 便见任青山已经笑著开口:“此事却也简单,打一场就好了。” “地契是你赌贏来的,我就也与你赌斗一场。” “打嬴我,自配合你们过户。若是你打输了,便留下地契。” 折价购买? 老子白嫖! 闹到这般地步,一两银子都別想带走! “好,这可是你说的,打死了,可不许找后话!” 杨震同样求之不得。 乾的就是这个买卖! 若非忌惮任正威有个在衙门做事的捕快儿子,另外两个儿子也实力不弱,他早就动手了。 “任族长,你可同意?” 他看向任正威,自信问道,免得他们再耍赖。 “我……” 任正威心生出忧虑。 杨震至少习武十年,青山口风极紧,没有透露修为,但满打满算不过练了一年,能是他的对手? 转头看去,只见任青山眼神篤定。 “我……我同意。” 任正威嘆了口气,无奈说道。 他也是武者出身,当然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却是怎么都拉不住了。 武者爭名,哪一方都退不得,否则便会沦为笑柄。 只是……青山,当真有些莽撞了。 …… 无关人等让开,围成一个大圈,紧张且忐忑的看著。 这般武者之间的对决,在村里当真罕见。 年龄大些的老人,倒是见过一次,十几年前大旱,为了抢为数不多的水源,两村打过一场,当时任家村的顶樑柱,便是现如今的族长任正威。 然而那一次,是任家输了,灾荒年村里饿死过人。 现如今,任正威早年受伤,身子骨不行了,任青山崛起。 圈中。 杨震双脚如根,双手成圈,摆出法度严谨,可攻可守的起手式,倚马问路。 任青山早早脱掉外裤和鞋,赤脚,仅剩一条短裤,站在他对面。 深吸口气,腿上气血运转,肌肉便开始涨大,腿围几乎扩大一倍,青筋暴露,颇为骇人。 杨震眼睛眯起。 这任青山,竟是练腿法的? 拳谚有云:三年练拳,十年练腿。 腿法,不管是难度,还是对於气血的要求,都更高,杀伤力自更强,却也更危险。 拳掌被拿住,尚且有下盘。 而下盘腾空,无根可扎。 攻其阴门! 打练腿法的武者,最好的办法,便是攻其下阴,百试不爽! 被捏碎下阴的腿法强者,不在少数。 杨震打定主意,顿时欺身上前,先行贴身缠斗,消耗任青山气力。 一招拨云见日,他握指成爪,抓向任青山面门,途中却倏然变招,直戳双眼。 既是武斗,便不容半分留手! 他快。 任青山也不慢。 开山掌中有“拨”字决,左手剎那间格挡,右手运转十成气血,周身发力,握掌成拳,从肋下轰向他侧腰。 这一式,却也阴险毒辣。 打的是肾臟,一旦被中,废了都是轻的。 武者之间的搏斗,顷刻高下,动輒生死。 杨震后撤半步,化拳成掌,使出一道绵力,想要拦住这一拳,同时脚下暗暗发力,提防任青山的腿功。 但…… 他没想到,这一拳,绵力压根无法化解。 一股沛然巨力打在手上,纵是这双手已是铁骨,被秘药浸泡近十年,坚逾钢铁,却也如同被一座山砸中,手骨咔嚓断裂! 那无可抵挡的巨力,透过手掌,尽数击在右肾,他高高飞起,重重落地。 一拳! 既分高下,也见生死! 人群惊呼。 回过神来,就只见杨震右手软软耷拉,锋利骨茬刺穿肌肉,血流如注。 而他口中鲜血狂喷,抽搐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死……死了? …… …… 34,青云 “你们都看到了,公平比武,拳脚无眼,死了,也怪不得谁!” “留下地契!” “把他背走!” 任正威快步窜到杨震身前,一探鼻息,便已知彻底殞命,站起身来,当即义正词严的大声吼道。 三个泼皮和李天赐彻底嚇懵,本都想四散而逃,听到这话,战战兢兢留下地契,扶起尸体,快步而走。 竟是不敢多看任青山一眼。 “往后,若再敢诱我村人耍钱,便想想今日之事!” 任正威对著他们的背影厉声呵斥。 心头当真美滋滋。 这一战,爽快! 多年前大旱爭水,自己败给杨家峪的武者,至今引以为憾,所以努力耕耘,多生儿子,更是倾尽家財,供三个儿子习武。 没想到,今日为自己了却心头大恨的,却不是儿子,而是这些年身子骨都不好的六弟! 但即便如此,却也舒服! 都是任家的人! “六弟,你的武道成就,可称我任家村第一人了,哈哈……” 回过头来,任正威畅快说道。 任青山慢条斯理穿好裤子,平静点头,朝围观眾人拱手:“大伙儿都散了吧,去请阴阳过来,烧两道纸钱,免得这孤魂野鬼,坏我村风水。” 今日之战,平心而论,一开始没想杀人。 但,既是武斗,自须全力,你死我活,不容丝毫留手。 武者的世界,便是这般残酷。 杀了,便也就杀了,落子无悔。 族兄任正威不愧鏢师出身,倒是个善后小能手,把话拿的死死,纵衙门来查,却也无妨。 武者之斗,每天都会发生,非丧尽天良的灭门惨案,或涉及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衙门不会管。 “还是六弟心细。” 任正威听到这话,笑说一句,吩咐几个子侄清扫地上血跡,及去请村里阴阳,这才拉著任青山的胳膊,走回院中,关上门闸。 …… 院內。 他的二儿子任曜宗,满脸通红的看著任青山,紧张又敬畏的叫道:“六叔。” 家中兄弟七个,三个去县城习武,其余四个限於自身资质和家庭財力,去不得县城,但若是村中有高手,那自是不同,哪怕学得一两手,也足够受用。 父亲是不成了,没有秘药,功法也不得外传,但眼下多出新的希望。 六叔! 任青山点头笑笑,隱约看出他的心思,却只笑道:“没嚇著你吧?” “没有没有,六叔无敌!神勇!” 任曜宗大声夸讚,还想顺势说下去,却见父亲威严的眼神看来。 訕訕一笑,顿时將没说出口的话吞回去了。 家教自是谨严。 看出了儿子的心思,任正威长嘆口气,沉声说道:“这世间的武者,皆是搏命。如方才那一战,贏了,是你六叔,名利双收。但输了,便是杨震那般下场……我儿,为父这条命,都是捡回来的。” 任曜宗心头一凛,蠢蠢欲动的习武念头,顿时如被一盆冰水彻底浇灭。 是。 贏了,自是风光,但输了就是死。 而且,可以贏无数次,但只能输一次。 挠挠脑袋,他尖锐的喉结动动,低声道:“没……没有,爹,我不想学武,平平安安的就好。” …… 任正威带著任青山走进正厅,地契用了印,变更完名字。 聊了几句,任青山正想起身离开。 “六弟,稍等。” 任正威默然片刻,却是起身前去翻箱倒柜,从最下面的一口箱子中,翻出一个布包,裹的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 心念微动,任青山好奇看著。 一层层拆著布包,任正威缓缓开口:“六弟,我多次问你武道境界,你顾左右而言其它,想来有你的考虑,自是稳妥,我便不问了。” “这里,有我当年的一件兵器,杀伤力颇大,本是想等小辉突破银血,再给他用的。” “如今看来,你应是先一步有成,况且,你又修有腿法,此物,大哥便赠给你了。” 布包彻底拆开,任青山才看到里面的东西,却是微微一怔,更有几分哭笑不得之感。 这是一双鞋。 送鞋? 大哥你没有脚气吧? 这双鞋,看上去和寻常的快靴没什么区別,呈灰黄之色,仿佛是牛皮,略有磨损痕跡,倒洗的乾乾净净。 “这双鞋分三层,外一层是缝合七层的牛妖皮,刀插不烂,火烧不破。” “中一层,是一把秘制材料的软剑所化,收缩自如,可软可硬,软可行走自如,硬可坚如精铁,发力越大,便越硬。” “最里一层,则是陨铁,百日锻造,打造成薄薄一层。” “此鞋看上去平平无奇,但重达二十七斤……当年,我將它称之为青云靴。” 任正威唏嘘说著,温柔抚摸鞋面,仿佛想到曾经的崢嶸岁月。 任青山一时也有几分动容。 “便送你了,拿走吧。” 任正威咬牙说道。 “这不合適,大哥……” 任青山虽起心动念,心头生出几分暖意,但还是开口拒绝。 “莫要推諉。” “往后你若青云,自对我那三个儿子,多加照拂便是。” “你试试,我……我……便不看了,年纪大了,眼窝子浅。” 任正威沉声说道,转身进了里屋。 这双鞋,堪称救命恩鞋,当年若非它在关键时刻踢死对手,死的便是自己……如今亲手送人,任正威当真不忍再看。 看著他的背影,任青山默然,长长嘆了口气。 须臾,嘴角却也浮现笑意。 能当村长的男人,当真不得了。 一双青云靴,换他家青云。 大哥,路越走越宽了啊…… …… 换好这双青云靴,果真如他所说,中层材质收缩自如,完美契合双脚,包裹性极佳,令双脚生出一种强烈的安全感和幸福感。 这是战靴! 男人的华伦天奴…… 一脚下去,当真能踢死人! 任青山走了几步,迅速適应。 虽有二十七斤的重量,但对於自己如今的体魄而言,不值一提。 “大哥,我走啦。” “大哥既送我青云靴,我自会扶侄儿青云志……你安安心心享福吧。” 任正威这才从里屋走出相送,眼眶微红,自是忍著心头情绪,客套送出门。 门外。 任青山见村里的阴阳马师父已经在门口烧纸。 却还有个得了癆病的男人,正在啃一个带血的馒头。 乡野传闻,横死之人的血,可治癆病。 见眾人都尊敬又畏惧的看著自己,任青山笑著和他们多聊了一会儿,稳一稳亲民的人设,这才大步离去。 上地! 转化地力! …… …… 35,武道是爹,土地是妈 地头。 【当前拥有土地:104亩】 【可转化地力:49道】 脚踩土地,地书浮现信息,任青山嘴角上扬,心头生出快意。 武道是爹,土地是妈。 开始转化! 【你转化第55道地力,气血继续增长。】 嘶。 舒服。 虽没內服过秘药,只是泡过几个月,但地力的滋补效果,应不比任何顶级秘药差。 一道接一道地力转化,任青山沉浸其中。 直到…… 【你转化第66道地力,血行周身,杂质尽去,细微血脉尽数贯通】 气血提升的量变產生质变。 通了,全通了。 这具三十五岁的身体,宛若获得新生,血行之处,裤子高高鼓起。 环顾四周,地里虽都有人,但距离尚远,应看不清自己。 任青山迅速平復,继续转化。 【你转化第95道地力,周身血液凝练至极,生出第一丝银辉,银血境步入中期】 突破了! 银辉? 气血运行至拳峰,任青山低头看去,隱隱见到一丝美妙银辉若隱若现,煞是诱人。 周身生出无法言喻的通透。 银血境,炼血如汞,想来既是取其意象,汞圆融如意,浑然无漏,同时也取其表象,生命本质得以提升。 在殷红的血液中,诞生一丝银色神性。 已近乎非人。 虽不知其他银血武者,在突破此境时难度多大,但於自己而言,地书在手,便没有任何桎梏。 继续! 【你转化第96道地力,银辉增长一丝】 看来,气血进入新的积累期了。 却是不知积累多少道地力,才能银血大成? 还余8道地力尚未转化,任青山暂且停下增长气血,转而追求效率最大化,开始提升悟性。 气血为本,悟性为用。 【当前悟性:稀鬆平常(可增加)】 任青山增加一道,文字没有丝毫变化。 再增加一道,依旧没有变化。 不过,身体感觉清晰,像是一觉睡醒,精气神饱满。 任青山心头忽然生出一丝明悟。 “气血和悟性,都是武道资质的一部分。” “有人天生气血充盈,身体强悍,甚至天生神力,有人天生脑子灵光,学武学的快,进境神速。” “气血,可以通过日復一日的锤炼得以提升。” “悟性,同样可以通过多见识、多思考、多感悟积累来提升。” “我这具身体,实则两种资质,都不太行,但都可以被地书弥补。” 继续增加,一直加到第六道地力,那文字才生出变化。 从“稀鬆平常”,提升至“懵懂乍现”。 一口气將最后两道地力尽数加完,依旧停留在“懵懂乍现”。 呃。 摇头笑笑,任青山按捺下心头的急迫和渴望。 懵懂就懵懂吧,好歹还能乍现一下。 况且这四十九道地力,没花一分钱,都是嬴来的。 手头还有三百多两银子。 买地! 继续买地! …… 两日后的傍晚时分,夕阳金辉,晚霞綺丽。 任家祠堂。 任家各户的户主,都为之通知到位,尽数聚集在祖宗祠堂。 自是任青山召集的,也提前和任正威通过气。 眼下春耕时分,买地当真不好买。 不过,拥有两世阅歷,任青山思来想去,还是想到一招。 此时。 祠堂大门从里关上,三十一户姓任的户主尽数聚集於此,有白髮苍苍的六个老辈,有九个已经成年娶妻生子分家出去的后辈,剩下便都是任青山的同辈。 自从打死杨震后,任青山在村里的威名广为弘扬,威望已经隱隱可以和任正威平起平坐。 他的面子,族人当然都给。 “青山,你这是要做啥子?” 一个白髮苍苍的族叔抽著旱菸,笑呵呵的问道。 任青山笑笑,眼神扫了一圈,將包袱放在桌上,解开。 一层银子,顿时显露在每个人眼中。 夕阳余暉洒在银子上,金银交织,色彩迷离且梦幻。 剎那间,祠堂院中空气仿佛凝滯。 几乎所有人,瞳孔都为之瞪大,呼吸粗重。 这么多银子! 怕是得有三百两! 对於村人而言,当真是一笔无法想像的巨款。 纵是任正威,看著这么多银子,喉结都不禁微动,狠狠咽下口水。 先前问六弟发了多少財,始终不说,现在看来……难怪,要是自家有这么多银子,打死也不会说! “买地!” “这里有三百两银子,我要收一百亩旱地。” “这一百亩地买来租出去,惯例两成归佃户,四成归我家,剩下四成產出,我愿为全族孤寡老人和家贫后生托底,若实在生活无以为继,便可从中支取。” “我家没那么多地,所以,要买,便按三两一亩的公价。” “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任家人先行认购,若是认购不齐,我再去问別姓。” 任青山鏗鏘说道。 嘖。 此时此刻,好想来一句“我话说完,谁赞成,谁反对”,但还是算了,別嚇著在坐的老人家们。 这个方案,任青山觉得没有半分问题,纵是吃些亏,却也不多。 眾所周知,没有监管,控制权就相当於所有权。 即便那四成產出,名义上是为老弱兜底,但给谁不给谁,当然自己说了算。 任正威眼神微凛。 心头本能浮现一个念头——这是要篡我的族长之位啊! 不过,回过神来,却也自行否决这个念头。 以青山如今的实力,即便在槐荫县城,都可轻鬆谋得武馆职位,区区村里的族长,有什么好当的? 他要真篡,当真无须如此大费周章。 实力足够,真要以势压人,当真不难。 看来还是仁义。 以及…… 武者博命,动輒生死,青山家人丁不旺,媳妇纵生了,儿子至少也得十几年才能长大。 青山都三十五岁了,此举既是帮助族人,同时也是为他自家谋长远。 想到这里,任正威放鬆下来,笑眯眯看著场上。 其他人听完任青山的话…… 最为动容的,便是六个辈分最高的老人。 人老难活。 若是儿子孝顺,家中富裕,尚且罢了,若是家贫儿不孝,却是生不如死。 不少年轻的同样意动。 收的是旱地,旱地本就不好种,三两一亩的价格也算公道。 白花花的现银,谁不想要? 若是別人不卖,就自家卖,不免被人戳脊梁骨,家中媳妇父母恐怕都不会同意。 但,眼下任青山把一切都考虑到了,大义在此,名分在此,卖地给他,反而能搏个好名声。 “我卖!” “六叔仁义,为族中长远考虑,我家自要贡献一份力,我家有七亩旱地,虽……虽是远了些,地力也有些贫瘠,但亩產最多也就少二十斤……六……六叔,可要?” 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起身说道。 说著,见眾人都看自己,却是有些不自在了,微微结巴。 平心而论,却是占便宜了。 “无妨。” “收。” “回家拿地契吧。” 任青山点头笑说。 买地,本就是为自己的武道修行,地力贫瘠与否不重要,水田还不收呢,一亩七八两,性价比太低。 青年大喜过望,看一眼院中的父亲和哥哥,当即出门,回家拿地契去了。 “你家儿子倒是个会占便宜的,你家那七亩地,走过去都要大半个时辰,丧良心!” 院中有人看不过眼,顿时发难。 “是啊是啊!任老九,你家这儿子太不成器,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不是,青山的便宜,你们都敢占?还是在这种大事上?” 倒把这家老父和哥哥,臊得脸色通红,直说老二不懂事,自小奸猾。 任青山摆手笑笑:“无妨,不要爭,但凡是一亩地,但凡有地契,我就收,吃些亏就吃些亏吧……都是自家人,总归是肉烂在锅里头了。” 心头只在琢磨一事: 一百道地力,够我突破玉髓吗? …… …… 36,九族 祠堂院中。 任青山统计著每家要出售的旱地数量,却很快生出甜蜜烦恼。 他发现一件事。 目前各家有意向出手的旱地,三十一户加起来,竟足足有163亩之多。 放在桌上的三百两银子,赫然是不够用了。 这……倒是让任青山始料未及。 说好的都不想卖呢? 现在倒好,一家家,在大义的蛊惑下,在彼此的攀比中,在银子的刺激下,分外踊跃。 以及……祠堂这个地方,到底也是有点说法的。 趁还没开始交割,任青山心头迅速思索:眼下这般局势,看来,只能为村人上些小小的金融手段了。 有现金流。 有武道实力。 有沾亲带故的血脉关係。 我任青山,赊几成各位的帐,不过分吧? “计完了,一共163亩,哈哈,却是要比我意向要买的,还多出63亩。” “这三百两银子,倒是不够了。” “不过,我不想厚此薄彼,伤了自家人和气,这么的吧,田我还是都要,空缺的银子,我打欠条,立下欠条和字据,到秋收前尽数补齐,如何?” 任青山翘著二郎腿,颇有几分大言不惭的说道,语气甚至刻意显露三分威严。 一时间,祠堂院內生出短暂沉默。 方才家家户户各算自家小帐,只盘算將家中薄田变卖,换成白花花银子…… 却是不曾想到这节。 对任青山提出的方案,当然心头有意见。 不过,碍於情面,却是谁也不好率先开口。 任青山武道强,又有钱,买地之事还打著大义的名分,村长和族人都在这里…… 这种时刻,当出头鸟,唱反调? 这时。 “六叔这话说的,能行,当然能行,都是自家人,还立什么字据?” “手头宽裕了,隨时送来便成。”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家七亩,卖的21两银子,先给一半,或者凑个整,给11两,我任云峰毫无二话。” 还是最开始卖地这青年,手中拿著七张地契,笑容满面,率先表態。 年轻人外出的多,见识的也多,那杨震威名赫赫,在方圆十几个村子都小有名声,却被六叔一拳就打死了……这等实力,会缺银子? 说不定,六叔如今的武道实力,可能就是银血! 即便放在县城,都是响噹噹的大人物,可以开武馆的大腿子! 任青山讚许的看他一眼,点头笑笑,却道:“一码归一码,字据还是要立的,不过利息我肯定不给,来吧,还是你先。” 这小子,机灵的很,路走宽了。 眾人都看向他,面色不一,心存犹豫的,依旧不在少数。 任正威眼神扫了一圈,也笑著说道:“眼下这事,当然是好事,不过好事別办砸了,青山是不想麻烦,想著大家都开口了,他若是因为钱不够,买不完,那多没面子?” “至於青山说的法子,总归一笔写不出两个任字,此事便由我作保,青山在陆家有稳定分润,一年怕是几百两都有得,算不得什么。” “况且……” 任正威眼神一肃,指节重重敲击桌面:“手头一下多出大笔现银,花起来没个轻重,反是坏事。不如分成两笔,到秋天还有个念想。” “还有,我强调两点,第一,拿到现银,要上进的上进,要置办的置办,但谁若是敢赌钱,我当著列祖列宗的面,剁了他的手!” “第二,此事出门少说,不要露富,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这既是顺水人情。 同时也是任正威所考虑的实在问题。 听族长都这么说了,一眾族人心中盘算著,这般考虑,確实细致周详,十成疑心散去九成,陆陆续续为之点头。 …… 这场祠堂里的买地大会,一直到深夜,才圆满结束。 任青山的三百两银子,尽数花完。 还欠下一百二十三两外债。 不过手头多出141张地契。 相比起最开始统计的,少了22亩。 自是有人对这法子还有意见,但不敢明说,偷偷少卖几亩。 想起此事,任青山不免暗笑,却也接受。 各有私心,再正常不过。 能达成这个结果,已是非常满意。 141道地力! …… 各自散了,任青山回家吃过饭后,已是明月当空,繁星漫天。 蛐蛐叫的欢实。 交代小翠先睡,任青山起身出门,准备继续转化地力。 刚出门,就见一人匆匆忙忙而来,赫然是任正威。 “大哥?怎么了?” 任青山笑问。 任正威左右环顾,没有別人,却还是拉著任青山先进院子,这才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低声道:“小康令一个信差刚送回来的,你看看。” 火漆已被撕开,任青山拿出信纸,借著月光,仔细看著。 这信中,详细写了三件事。 都和杨震之死有关。 第一件。 杨家人去了县城,老老小小,跪在八方武馆门前,泪洒当场,动静闹的很大,恳请武馆之主张浩磊,为自家死去的儿子做主。 此举,无异於道德绑架。 但到底是好用。 张浩磊既要考虑武馆名声,也要考虑他自己的名声,最终还是点头。 第二件。 张浩磊去找了大昌赌坊的掌柜,梁大昌,把他也拖下水,一起处理此事。 毕竟,先前杨震既是武馆弟子,同时在大昌赌坊掛职。 杨震出了事,大昌赌坊於情於理,也该出一份力。 梁大昌看在张浩磊的面子上,捏著鼻子答应。 第三件。 张浩磊和梁大昌,一起去找了和他两人走的最近的捕头,关山跃。 关山跃是银血武者,槐荫县七大铁捕之一,实力地位仅次於总捕头。 他应是收了银子,决定理一理这场官司,亲自前来任家村一趟,查明事由。 明天一大早,便要出发。 从相熟的衙役口中得知此事后,任曜辉不敢怠慢,当即写信回来通风。 在信的末尾,任曜辉言明: 关山跃做事滴水不漏,只是喜欢敛財,先前不少案子,都是吃完原告吃被告。 六叔若是手头宽裕,准备些银子,或可消解此祸。 若真被拘了,却也不妨暂且忍耐,自己会尽力从中游说,总之最好不要起纷爭,否则后患无穷。 任青山看完,將信纸叠好,递还给任正威,摇头笑笑。 “我哪还有银子?” “刚全部花完!” “大哥,杀官,诛不诛九族?” 任正威嚇得一激灵,脸色瞬间格外惨白,冷汗都下来了,赶紧说道:“不可!万万不可!” …… …… 37,武者不受辱 任正威深吸口气,只觉心跳飞快,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杀官? 那必然要诛九族啊! 虽然捕头算不得官,只能算吏。 但既身披公服,便是吃官家饭的。 “六弟,此事当真不可莽撞,关捕头既然爱財,我们满足他便是。” “若实在不行,我们去把今日花出去的银子,再借回来……我同你去。” “总归,总归只是借,安然度过这一关,怎么都好说。” 任正威拿出个主意。 虽面上无光,但不失为一个办法。 老六要真和捕头打起来,往后再无寧日。 別说老六本人,就是自家三个儿子,都不免受影响。 村里其他族人,同样脱不了干係,往后还不被杨家峪的人欺负死? “我这张脸,可不是涂脂抹粉的脸蛋子,一口唾沫一口钉……不成。” 任青山倒没想到把他嚇成这样,更提出这种餿主意,沉声拒绝,说著就朝门外走:“此事容我想想,你先回吧,记得把信烧了,放心,天塌不了。” “你等等……你想怎么做?” 任正威还是放心不下,快步追出,满脸愁容。 “朋友来了有美酒,敌人来了有刀枪!”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夜空中只留下任青山豪迈的声音,却是已经远去。 任正威楞在原地。 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片刻后,他长嘆一声。 这……便是武者了。 自古,侠以武犯禁。 更有一句话:武者不受辱! 这般心態,自己年轻时,曾经也有。 然而现在,却是越老越怕事,再无半分。 老六,虽三十五岁才习武,然而进境极速,却更还有这般高绝心气……当真奇了。 只是,是福是祸,却也难说。 …… 田间。 任青山站在猎猎风中,专心致志转化地力。 141道地力,今晚狠狠吃个饱! 【当前拥有土地:245亩】 【可转化地力:141道】 转化! 【你转化第105道地力,银辉继续增长一丝】 …… 【你转化第169道地力,银辉再次增长一丝,银辉渐盛,渐然透体而出】 嗯? 任青山看到地书文字生出变化,同时看到身体表面。 漆黑夜幕中,皮肤表面,一丝可爱银辉,仿佛调皮的透体而出,熠熠生辉。 穿著衣服的地方看不到,但凡是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冒银光。 虽不算非常明亮,仅如坟塋鬼火,但却也神异。 想来,这是银血境修行的正常情况。 像是先前气力快速增长时,一时控制不稳,需要时间消化。 “倒是有点酷炫,呵,小银人……” 任青山暂且置之不理,继续转化。 【你转化第197道地力,银辉再次增长一丝,银血奔腾之时,血如汞行,一丝银色真气悄然凝聚,只是尚且微弱,很快被气血衝散】 真气? 任青山怦然心动。 自己没有武道传承,不知其他银血武者修炼时的种种隱秘心得,只能凭地书只言片语猜测。 但毫无疑问,真气的力量威能,自是要比气血高。 真气既然刚萌芽,那便加把火! 【你转化第221道地力,银辉增长,银血奔腾周身,第一丝真气终於彻底稳固,並渐然壮大,从此气血相长,气力源源不绝,银血境晋位后期。但须儘快修行炼气內功心法,提防真气失控,反伤己身。】 真气,成了! 炼气內功? 任青山清晰感觉到,这道真气在体內隨血而动,意念凝聚虽可控制几分,但並不十分如意。 看来,必须要寻一道传承了。 有传承的:朝廷,宗派,武馆,鏢局,帮派,散人……大致这些。 我的武道之路,以土地为基,当然还是选朝廷最好。 宗派名声不显,大抵都是隱世潜修那派路数。 其它诸般势力,自也比不上朝廷。 况且本来就计划明年考武秀才。 任青山心中打定主意。 这时却又觉,体內这丝真气,隨著气血运行,竟开始聚拢银血氤氳的蒸汽,自行增长。 而皮肤表面的银辉,越发强盛,好似夜空中的明灯。 这……对吗? 好在,身体暂时没有什么不適。 心存谨慎,任青山不敢再加气血,將剩下地力,尽数加到悟性。 还余24道地力。 再加到第16道地力时,地书文字从“懵懂乍现”,变为“初窥门径”。 任青山心念一动,停了下来,存了8道地力。 根据以往经验,这8道地力,应该无法让悟性再上一层。 而明日或有战。 地力可作为自己的补药,先留8道,以备不时之需。 转化完毕。 任青山感觉周身,只觉头脑无比清醒,全身格外强大,油然而生一种“无敌”的信念。 虽还没有晋位玉髓。 但仿佛,此时若有一位玉髓武者站在面前,也可与之一搏!也可打死他! 呃。 仿佛吃了什么不可描述的禁药,彻底嗨疯了。 “啊!” 这时,体內那丝真气运行到喉间,任青山嘴巴下意识大张,发出中气十足的声音,如同滚滚天雷,在夜空中传出去很远,更是绵延不绝。 这口气,近乎无穷无尽。 任家村几乎所有村民,都从夜梦中惊醒,披衣起身,出门查看。 有距离这片地近的人家,看到夜幕中周身闪烁银辉的人形,再听著那如同天雷滚滚的喊声,纷纷大惊失色。 神仙? 妖怪? “那……那仿佛是任青山?” 有眼尖的村人认出来,心头倒是不怕了,只是越发震撼。 这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怎会如此响亮,如此恐怖,让人心肝都发颤! …… 任青山这一声长啸,已经持续足足半个时辰,却依旧没有停歇。 別说任家村,方圆几个村子的人都听到了。 许多人都无眠,心生震撼和好奇,朝著声音来源的方向,陆陆续续来到任家村。 其中不乏各村有头有脸的人物,各村的村长。 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被十几个人簇拥著,站在远处,目光怔怔的,看著夜幕中那个仰天长啸的“银人”。 他便是杨家峪杨家的族长,杨仲贤,本身是一位铁骨境的武者,年轻时在武馆苦修多年。 此时。 杨仲贤面色惨白,眼中生出恐惧。 这……这是银血真音! 这任青山,竟已是银血后期,凝聚成了真气! 唯有真气初成之时,气血交感,尚未控制自如,才会有眼前之状! …… …… 38,恭喜 “快,快走,去县城,找张师傅!” 夜风中,杨仲贤心思飞动,看向旁边的族弟杨明水,声音焦急。 杨明水是杨震的父亲,儿子惨死,他自知无力復仇,是以求助杨仲贤想法子。 杨仲贤思来想去,令他携全家老弱,去武馆门前跪著,声势弄的大些,恳请张浩磊开恩。 此计果然成功。 毕竟武馆以招生为財源,若是不管弟子死活,失了名声,往后招生定受影响。 然而眼下…… 即便张浩磊答应过问此事,却也要看对手是谁! 谁能想到,任青山赫然是一位银血后期,已经成就了真气的武者! 杨明水额头一片青紫,前两日磕头磕的,此时听到这话,他为难犹豫道:“找张师傅打他?现在?” 杨仲贤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蠢货! 儿子是个蠢货,父亲同样也是! 现在还看不清楚局势! 深吸口气,杨仲贤克制著心头焦躁:“你去找张师傅,就说任青山是银血后期武者,今夜以银血真音,啸了至少半个时辰!只说这一句,剩下的交给张师傅判断。快去!骑我的马去!” 杨明水这才明白,脸色和眼神,顿时生出变化。 莫非……莫非,张师傅,也打不过任青山? 看看族兄仿佛要杀人的眼神,他不敢多问,立刻往村跑。 杨仲贤看著他的背影,长嘆口气,定定心神,快步朝另外一边人群聚集的地方而去。 另一侧。 借著明亮月光,隱隱可以看到,已经有另外两个村的村长,在同任正威攀谈。 杨仲贤走近时,只听到三人笑谈,一片恭喜之声。 清了清嗓子,杨仲贤脸上挤出笑容,拱手恭喜:“正威兄,恭喜恭喜啊,贵村竟出个这般顶天立地的强者!” 虽伸手不打笑脸人,任正威却也不想给他好脸,眼神冷冷的点头。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杨仲贤颇为尷尬。 自己压了任正威一辈子,临老却被族人所累,还得给他赔笑! 不过形势比人强,他依旧笑容满面说道:“老兄,都是乡里乡亲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已经连夜派人去县城,求消解此事了,这件事就此罢了吧,莫伤和气。” 听到这话,任正威心头生出十分快意。 老东西,现在知道怕了? 本想和他说晚了,关捕头明早就来,但想到儿子写信一事乃是秘密,却只是嘆气说道:“说的倒轻巧,我怕那张馆主通公,请捕头下来调查此事,到时候,不出一份大血,怕是不可能了。这银子,你出?还是我出?” 杨仲贤听到这话,脸色顿僵,一颗心深深沉了下去。 未尝没有这种可能。 坏了! 请动县城的老爷们出手,已是十分不易,然而,要想让老爷们收手,却更是难如登天。 “等我家六弟收功,你亲自同他说吧。还有,若那捕头下乡,你须全程陪同。” 任正威淡淡说道。 …… 天光微亮。 八方武馆门前,值夜弟子见到一匹马快速而来,马背上是前几日在这里磕头的杨家人,脸色顿时不善。 这家人不要脸! 他杨家人因赌,比武被打死了,却死不起,跑来武馆跪著,反把师父架在火上烤。 师父碍於名声,捏著鼻子答应。 不过大师兄已经放话,往后,杨家峪出身的人若是再想拜入武馆,须得十分严格的勘察,除非是资质极好,心性端正,否则绝对不收。 大师兄还关照城中其它武馆,一应如此。 杨明水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揉了揉酸痛的屁股,訕訕笑著:“小少爷,那个,那个,任青山突破银血境了,半夜大喊,把好几个村的人都惊动起来,说是,说是什么银血真音……” 年轻的弟子听闻这话,瞳孔陡然一凝。 银血真音! “你等著,不许走啊!我去找师父!” 不敢耽搁,他快步朝院中跑去,心跳的飞快。 银血真音! 师父至今都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 后院,张浩磊身材魁梧,典型的国字脸,眉毛又黑又长,正在吃饭。 听完弟子匯报,他差点噎住,回过神来,匆匆放下饭碗,就朝门外走。 见到杨明水,张浩磊,再三確认,想了想,带著他,依次去找梁大昌,关山跃。 三家住的倒是不远,很快便碰头。 出门后,再问杨明水。 杨明水又说了一遍,心头又惊又喜。 惊的是,事情竟闹这么大?连衙门的捕头都惊动了。 喜的是,张师傅面子大,连衙门的捕头老爷都能请动,那任青山就算有天大本事,今日断然难逃! “你叫杨明水是吧?死的那人,是你儿子?” 关山跃身材不算高大,但一双腿却极其粗壮,虎背熊腰,似笑非笑的问了一句。 “正是,求捕头老爷为我家做主啊!” 杨明水熟练跪地磕头,大声喊道。 关山跃和张浩磊,梁大昌对视一眼,对杨明水笑著说道:“你跑了一夜,辛苦了,先去大昌赌坊吃个饭,喝点热汤,暖暖身子,我们去村里走一趟。” 听到这话,杨明水心头涌现暖流,连连道谢,一步三回头的去了。 …… “银血真音,张兄,你信不信?” 看著杨明水的背影远去,关山跃眼睛微咪,若有所思的问道。 张浩磊眼神凝重:“此人虽蠢又坏,但这话,大抵是真的。” 梁大昌见张浩磊这般姿態,心知他也有几分怯了,笑著圆场道:“依我看,还是別去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姓杨的,区区一个泥腿子,理他做甚?不若我在赌坊好好招待招待他,保管叫他往后半个屁都不敢放。张兄,你一开始就不该多管这摊閒事……” 柿子,当然要捡软的捏。 此事因杨家设赌而起,杨家落得这么个结果,理所应当。 难道真要去硬碰一位银血后期? 老张和老关,都只是银血初期,怕是加起来都打不过! 关山跃眼中浮现思索,沉声说道:“杨家这人,就按你说的办,高低给他点教训。” “至於这任青山的底细,却是得好好摸一摸,这般强者凭空冒出,我自有巡察之责。” “任青山既是陆家护院,我们先去陆家,况且顺路。” 两人虽各有心思,听到这话,迟疑片刻,还是各自点头。 关山跃说话分量最重,这法子却也稳妥。 有陆家这一层关係,自多出三分人情在。 …… “李老弟,恭喜啊,听闻你陆家的护院中,出了一位银血后期的武者?” 三人一路到了陆家庄,在陆家门前通稟过后,被迎进门,见到李管家,关山跃当即便拱手笑道。 对李管家的底细,关山跃很清楚:此人原名李子强,年轻时练腿法,小有成就,后在一次比武中受伤,被人捏碎子孙袋,不能人道了,被陆家家主救下,收为管家。 “银血后期?” “谁?没有啊?” 李管家格外诧异。 关山跃笑意中带著几分审视:“此人,名为任青山,先前不是你家的护院?” 李管家听到这个名字,眼神倏然凝滯,难以置信的惊呼出声。 “任青山?” “银血后期?” 不过,想到小姐前些日子交代的,派人去帮任青山耕田,还派个丫鬟过去伺候,他瞬间恍然大悟。 “是……是有这么个人……” 心头却不免生出几分惴惴。 自己和任青山的渊源,说来也长。 任青山来时,是看在任曜辉的面子上,自己举荐的。 后来此人不服管教,被方勇刚赶走时,自己也点头了。 前些几日,此人不知为何,和小姐扯上关係,仿佛很受青睞。 现在,还晋位了银血后期? “我……我去请小姐吧,三位稍等,先喝杯茶。此事…此事我家小姐,应然清楚。” 他心头各种浮想联翩,说话都结巴了。 可別扯到我身上啊! 方勇刚,狗贼害我! …… …… 39,扬名 陆家后院。 陆清漪刚陪母亲吃过早饭,坐著喝茶说话,却是说到嫁人的事情。 母亲歷数槐荫县中,甚至府城门当户对几家的年轻俊才,如数家珍。 恭谨听著,陆清漪脸色暗红,紧张且羞涩。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包括自己对敌人的猜测,陆家眼下的处境,已尽数和母亲说过……而母亲提出的办法,却是找一户大家嫁了,以做依靠。 嫁人,陆清漪並不抗拒。 哪有女子不嫁人的? 门当户对,陆清漪也认可。 千金之女,不嫁无福之家。 然而……母亲提到的这些人,却是没有一人,符合自己心意。 “清儿,你心中可有中意的男子?” 陆夫人金秀兰饮了口茶,看著女儿,关切笑问。 这丫头,一转眼就这么大了,一想到要嫁到別人家做妻,心头属实不舍,但……自是为她好。 不过,却须要选个合女儿心意的,日子才能过的美满。 陆清漪羞赧摇头:“没,没有。” “那总有喜欢的样子吧?是喜欢做官的,还是经商的,练武的,从军的,你且说说,娘再帮你打听寻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金秀兰倒显得有几分开明。 她出身军户,父亲本是一位边防守军,最高做到百夫长,遗憾二十几年前死於那场震惊朝野的“武胜关之战”。 陆清漪微微嘟嘴,在母亲面前显露几分小女儿姿態,略显扭捏,还是说道:“女儿,女儿喜欢有英雄气的,嗯,就是,就是武可上马定乾坤,文可提笔安天下的。” 金秀兰哑然失笑。 “你这孩子,心气倒高……不过,我女儿出落的这般国色天香,別说匹配个英雄,就是匹配个王侯,却也不逞多让。” “娘,不许笑话我。” …… 篤篤。 母女俩正说著话,有敲门声响起。 刚才这种话题,自是关起门来说,连丫鬟都不得旁听。 丫鬟小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夫人,小姐,李管家来了。” “让他进来吧。” 李管家进门,立刻將外面的客人,他们的来歷,以及任青山之事匯报。 听到任青山银血后期,陆清漪陡然起身,惊讶到失態。 这位前辈当真深不可测,比自己先前猜测的银血,还要更胜一筹。 银血后期! 距离玉髓,都只一步之遥。 金秀兰眼神平静,转头看向女儿:“这个任青山,就是在榆树沟,替你护送两千两银子到府城的那人?” 陆清漪点头:“正是。不想他修为进境如此之快。” 金秀兰脸色却严肃几分。 “此人来我家之前,定是已经隱瞒了修为,遮遮掩掩上门,却是不知什么目的?” “李管家,你备下一份礼物,前去探探情况,这任青山若是偶然落脚我家,那便算了,若是另有想法,你或可试探,只是注意態度……我陆家眼下多事之秋,决计不可得罪一位银血后期的武者。” “明白吗?” 李管家连连点头称是,心头暗赞。 陆家府上,多年来,大夫人执掌半边天,对於各种大事的判断从未出错,將偌大家业执掌的井井有条,很多时候,纵是老爷,都自愧不如。 “娘,我也想去看看,我觉得此人是不喜爭斗,归隱乡野,先前来我家,大抵也是趁农閒,赚些活钱,没有什么坏心思。” 这时,陆清漪带著几分撒娇的语气说道。 她相信自己对任青山的判断,心头也有几分好奇。 “你不可。” 金秀兰一口回绝,摆手对李管家说道:“李管家,你先去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等李管家出门。 陆清漪才有几分委屈的看著母亲,红唇微抿,装作不开心的样子。 看到女儿这幅样子,金秀兰柔声笑说:“又撒娇,娘不让你去,自有娘的道理,此人底细尚未摸清,人心隔肚皮,万一他先前隱瞒修为来我家,是想做坏事呢?偷钱?甚至江湖上的採花大盗?不可不防。你先前去了榆树沟,他刚好就在榆树沟,真是巧合?还是暗中追踪?” 听著这些,陆清漪长长的眼睫毛微颤,嫣然一笑。 走到母亲身后,轻轻为她揉著肩膀。 “娘说的倒也有道理,不过正是这样,我更应该去看看,今日有关捕头,张馆主,还有李管家隨行,安全自是无虞。” “况且,咱家那个下人,王婶也在任青山家,他媳妇怀孕了,出发押鏢之前托我派人照顾的。” “一个人是什么样子,总归枕边人最清楚,我去了,刚好可以问问王婶,再问问他媳妇。” “您说呢?娘,你就让我去吧……往后我要嫁了人,可再也没有什么自由了。” 金秀兰听著女儿恳求,终究是心软几分,长嘆口气,答应下来。 “不许乱走,同他们一起去,一起回,听到没有?” 陆清漪笑容灿烂。 “知道啦!娘,放心吧!我很乖的!” …… 任家村。 此时已是日上三桿,整个村子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村里出了一位银血后期武者! 尤其是任氏族人,说起此事,脸上有光,腰杆都不免挺直几分。 院子里。 任青山正在招待附近三个村的村长,杨家峪的杨仲贤,西坡村的李保发,常家村的常有米,加上任正威,坐在一起喝茶。 这三人年轻时都是武者,没有闯出什么名堂来,等气血渐衰,返回村子,颐养天年。 但见识倒是广博。 尤其常有米,年轻时在一艘朝廷的漕运大船上,走南闯北,见多了大世面,性格格外爽朗。 吹了半天牛,竟是非要演一趟刀法,让任青山指点指点。 任青山哑然失笑,心头却也微动,想观摩一番,便应了下来。 常有米没带刀,折根树枝,找个空地,当即念著招式名,虎虎生风的演练起来。 一趟百战刀法,共计四招,三百六十种变化。 尽数演完后,快六十岁的老头满面红光,气喘吁吁,咧嘴笑著:“咋样?可还入得了眼?这套刀法源自军中,杀伐极重,威力极大,但非常难练,我练了一辈子,也只能说熟练,谈不上精通。” 任青山若有所思。 这套刀法,每一招每一式,自己都看得真切,纵有三百六十种变化,眼下却歷歷在目。 心头微觉神奇。 这……大抵便是悟性提升至“初窥门径”的好处? 一遍会? “確实是一门適合实战的功夫,我来试试,復演一遍,若是哪里练的不对,常叔隨时叫停。” 任青山笑说,手痒,接过他手中木棍,权且做刀,当即一招一式的演练。 第一式,破阵先锋! 几人都瞪大眼睛看著。 常有米频频点头:“不错不错,像样!” 第二式,横扫千军! 常有米眼中浮现思索,伸手比划。 其中有两种变化,和自己不同,但,却也顺畅。 第三式,伏蟒藏针! 常有米还没想明白,但见任青山已经练到第三招,变招之时,显得格外精熟,仿佛已经千锤百炼,一时心头大为惊骇。 这是什么天才? 过目不忘? 第四式,断浪分涛! 等这一式练完,任青山脸不红气不喘,丟下木棍,笑著问道:“常叔,可还看得过眼?” 常有米眼神却有几分呆滯,喃喃道:“你……你先前练过这门刀法?” “没有啊,我第一次见,第一次练。” 常有米彻底无言,深吸口气,摆手苦笑,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看向其他几个村长。 四人眼神都落在任青山身上,齐齐默然,又惊又羡。 不愧是能修炼到银血后期! 这般天赋,当真令人无言,可望而不可及。 任正威心念一动,有心为任青山扬名,顿时畅快笑出声。 “傻了吧?知道见到高人了吧?不然我家六弟能修成银血后期?” “跟你们说,我家这六弟,从小就是习武的天才!年轻时砍柴,都能从中领悟出两招像模像样的招式……只是以前体弱,现在才补起来了,这叫什么? “这叫少有天才,厚积薄发,大器晚成!” “是吧,青山?” …… …… 40,踏青 啊对对对…… 是我,少有天才,厚积薄发,大器晚成。 任青山笑眯眯看著族兄——功成之后,自有眾人为我扬名。 这种感觉,还真是让人飘然。 “听我爹说,实则我出生时,还曾有天地异象,一道武气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任青山更上一层楼。 任正威听到这话,眸光微动,却是立刻附和道:“对对对,我亲眼看见了,当时差点没把我嚇死!” 其他三人面面相覷,不知是真是假。 但此事当真玄乎。 “实则,大哥,我怀疑,我幼年时,是被坏人害了,或许,我本有一根武道至尊的至尊根骨,只是被人所挖,导致年轻时身体一直不好,直到成年后,这根至尊骨,才重新长出,是以有今日成就。” 任青山一本正经的说道。 这话,纵是任正威,也不免倒吸一口凉气,略显为难的看他一眼,却是硬著头皮,猛地一拍大腿:“有可能!非常有可能!你七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拍花子的货郎,记不记得,拐了两个小孩儿,你就是其中一个,另外一个至今都没有回来!” 任青山:……六。 大哥,你走错路了啊! 压根不该学武,该去县城撂地,做个完美的捧哏。 “咳咳……” 杨仲贤不免乾咳两声,打断兄弟两人越说越离谱的吹嘘:“我去村口看看吧,估摸著,县城差不多要来人了。此事因我杨家不肖子而起,便由我出面从中斡旋。” “走,我同你一起去。” 任正威当即点头,拉著他的胳膊,一起出门。 吹不下去了…… 真吹不下去了。 六弟的想法天马行空,让人害怕。 再说下去,牛圈里的牛,怕是都要飞到天上去。 …… 两人到了村口,不咸不淡聊了几句,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就见一行人骑著马风驰电掣而来,为首一人赫然穿著衙门捕快的官服,腰佩长刀。 “关……关捕头!” 杨仲贤挥手喊道,认出这位捕头,小步快跑而去,笑的好似一朵盛开雏菊。 “吁!” 关山跃勒紧韁绳,从马背上一跃而下,隱约猜到此人身份,却明知故问:“报上名来。” “关捕头,小人是这杨家峪的村长,名为杨仲贤,杨明水是我家族弟。这位是任家村的村长,任正威。” “先前我俩村人闹了些不愉快,我那族弟不懂事,还去县城麻烦张馆主,不过今日,我同任村长已经把此事说开了,从此化干戈为玉帛。” 杨仲贤飞快说道,最好能將此事就此了结,先拿话堵死捕头。 一旦进了村,落了座,喝了茶水,怕是就得出银子了。 “张馆主,抱歉,抱歉哈,回头我一定严厉约束族人,绝对不再给你添麻烦……” 杨仲贤又朝张浩磊喊道。 马背上的都是人精,一听他这话,当然知道怎么回事,自是杨家峪怕了,息事寧人。 “听闻昨夜,你村有人突破银血后期?” 关山跃不再理会杨仲贤,朝前一步,似笑非笑的看著任正威。 “是,是我族弟,名叫任青山。” 任正威见他不提和杨家的官司,自己当然不会主动提起,笑呵呵的说道。 关山跃吸了吸鼻子,隨手把马系在路边树上,边走边问:“你给我详细说说。” 听到这话,任正威顿时犯难。 六弟如何修的这一身武艺,自己却也不知,不过捕头问,却不得不答覆。 深吸口气,任正威想著方才吹牛的思路,斟酌著说道:“关捕头有所不知,我这位六弟,从小便是练武的奇才,一套刀法,看一遍,就能过目不忘,只是自小身子骨弱,一直不显,一直到中年,才厚积薄发,终有所成。” “哦?竟有这般天赋?” 关山跃颇感惊讶的反问。 杨仲贤心念一动,笑著说道:“確实是有,关捕头,此事我也有所耳闻。” 能糊弄就糊弄吧,抓紧糊弄过去,平安落地为好。 几人身后。 陆清漪听著这话,再次刷新对任青山的印象,过目不忘的天才? 这般天赋,当真惊人。 一行人边走边聊。 关山跃各种详细盘问,一个老捕头的直觉,让他觉得此事或有蹊蹺。 任正威把话说的滴水不漏,一边奉承著他,一边各种回应,主要以塑造任青山少年天才为主,掺杂著真真假假的事情,对於“仙草”之事,却也没提,免得多生事端。 就这样一路走到任青山家。 …… 还没进门,透过敞开的大门,便听任青山此刻正在侃侃而谈。 “依我看,什么武馆,宗派,帮会,圣地,都是寻常,自是比不上朝廷。” “我辈武者,既习得屠龙技,当然要卖给帝王家。” “明年考武秀才,我定会高中!然后一路青云,武举人,武进士,甚至说不好,还能考个武状元嘞……” 关山跃走在最前,听到这话,嘴角不免上扬,心头彻底安定下来。 这任青山,倒是志向远大。 此举,虽有刻意之嫌,但却显得精諳人情世故,既不落他面子,也彰显意图。 不是那种没脑子的莽夫。 如此想著,关山跃脚步微微一滯,有意落后任正威半个身位。 任正威当即瞭然,快步进门,笑著说道:“青山,来贵客了,衙门的关捕头,我槐荫县七大神捕之一,还有八方武馆的张馆主,我县顶尖武者,以及大昌赌坊的梁老板,和陆家的贵人。” 几人都起身。 任青山笑著拱手:“关捕头,久仰久仰,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你今日这是,来乡下踏青?” 关山跃心念微动。 踏青。 这台阶给的,却也当真舒服。 “是啊,踏青,本是只见这边山清水秀,不过路上又听闻你昨夜喊出银血真音,是以特来拜访一番,乡野之间出高人啊,藏龙臥虎。” “只是来的仓促,没带什么礼物,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还望恕罪。” 花花轿子人抬人,任青山展现善意,关山跃自也投桃报李。 毕竟,银血后期的武者,实在没必要与其为敌,没有半分好处,全是一堆麻烦。 自己贵在公门身份,而非武道实力。 几人寒暄著。 儼然將那“杨震之死”彻底拋在脑后,没有一句谈及这种扫兴的话题。 …… …… 41,没钱练什么武? 关山跃貌似隨意的聊著天,东瞧瞧西看看。 见圈內牲口成群,粮仓满溢,怀孕的女主人,伺候的丫鬟,供奉的祖宗牌位…… 於是得出结论:是个本本分分过日子的人家。 心头越发宽鬆。 然而却是不知,任青山这一身武艺,从何处修来? 自己六岁习武,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今年三十四岁,足足近三十年苦练不輟,方才在前两年晋位银血。 虽途中小小走过一些弯路,和真正的人中龙凤没法比,但在县城,已是上上之资。 但这任青山,只比自己大一岁,却已是银血后期,凝就了真气。 显然初破银血境的时间,还要更早。 乡野之间,当真有这般奇才? 或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传承? 不过此事敏感,却是不好直接问。 对於武者而言,非至亲好友血亲长辈,打探別人功法,尽皆视为恶意。 “青山兄,老兄如此武艺,怎会安居於村野之间?没有去外面扬名立万?” 心中思绪飘然,关山跃笑呵呵问道。 听到这话,眾人眼神都落在任青山脸上,各有心思。 “穷啊!” “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最穷的时候,我还在陆家当过护院,纵有冲天之志,时运不济,却也无奈。” “不过眼下,自是好起来了,诸位若有財路,或看得上任某,不妨举荐。总归穷文富武,没钱练什么武啊?” 任青山拱手笑说。 在坐都是有钱人,捕头,武馆馆主,赌坊老板,盐商家族……捡到篮子里就是根菜,別怜惜,拿银子狠狠砸我! 眾人都不免笑出声,却也深有同感。 武者,很少有不缺钱的时候。 武技,丹药,兵器,行头,交际……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陆清漪有被点到,想到任青山因二两银子被方金牌赶走,心头生出几分惭愧,正想说点什么,就听梁大昌已经笑著开口:“任老弟若是不嫌弃,来我这做个供奉便是,多了不敢说,一年五百两银子,轻轻鬆鬆。” 开了一辈子赌场,梁大昌当然看出,此时正是“买定离手”的最好时机! 这任青山长期在乡下生活,如今刚突破银血后期,谋求財富和地位,最宜投资! “大昌兄,我非贬低你,只是你那赌坊乌烟瘴气,辱没英雄。” “青山老弟若是有意,我八方武馆的大门自会为你敞开,当以『供奉长老』之位相待,颇为清贵,偶尔指点指点弟子们的武艺,平时精进自身,你我自也可隨时切磋。” 张浩磊悠然自得的说道。 赌坊算什么好地方? 八方武馆若是能多出一个银血后期的供奉长老,招生的吸引力当即更上一筹。 况且,从乡下走出来的武者,最是励志。 明年任青山要考武秀才,以他今日修为,若无意外,自是十拿九稳,届时扬名立万,八方武馆当即水涨船高。 陆清漪见他两人已经爭起来了,心头微急,正想见缝插针的开口,却又被关山跃抢先。 关山跃矜傲一笑。 “两位莫要爭了,县尊方大人求贤若渴,乡野既出大才,我自要稟告县尊。” “方大人是玉髓境强者,出自府城方家,根基深厚,若能入他之眼,往后自是不可限量。” 此乃一举三得:既为县尊举荐人才,又送了任青山人情,还能探清他底细。 陆清漪见关山跃把话都说到这种份上,心头微微嘆息,尚未出口的话,顿时吞了回去。 陆家……哪里比的上县令? 说出来却也无趣,徒然面上无光。 “三位莫要因我而起爭执,凡事都有商有量。” “纵我入了县尊方大人麾下,却也可时常去武馆切磋交流,指点弟子,梁老板若是碰上什么难事,我自也可出手相助。” “眼下虽第一次见面,我对三位当真是一见如故,日后去了县城,少不了找你们把酒言欢。” 任青山笑说。 选什么选? 我都要! 先定个意向,回头真遇上事儿,再聊银子。 三人听他这么说,都笑著点头,朋友多了路好走,来日方长。 总归,一位银血后期的武者,在槐荫县,已算是有数的强者,仅次於六大玉髓。 …… 酒足饭饱。 关山跃率先问道:“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青山兄就隨我去县衙,拜见方大人?” 任青山不想他如此心急,略一思索,当即点头:“好啊。” 县令。 听上去虽只是七品官,但在这一县之地,堪称土皇帝,晚上做个梦,第二天就有大把人想为他实现。 简单收拾一番,交代过家里,任青山便和他们一起出村。 陆清漪始终想和任青山单独聊两句,但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有机会,此时走在出村的路上,却是再也忍不住了,轻声说道:“任前辈,暂且留步,方金牌托我有件事,想要告知你。” 任青山微怔,放慢脚步,让眾人先走,村口稍作等待,和她走在最后。 “应不是方金牌找我,是你找我吧?有事说。” 看著眼前芳华绝代的女子,任青山嘴角微微上扬。 美女总归是让人赏心悦目。 刚才在坐的几人聊天吃饭时,眼神都时不时瞟她,只是他们当然自重身份,言语间都颇为尊重。 陆清漪吸了吸鼻子,轻声说道:“我今日前来,本是特意恭喜前辈武道破境,此时,怕要提前恭喜你飞黄腾达了。” 先前在榆树沟,只当任青山是归隱山林的前辈,为他考虑,没有出言再次招揽,今日才方知错过。 他却並非隱士,也求功名富贵。 “好说好说,哦对,我刚好有一事问你,方才人多,不好细说。” “真气……你出自宗派,可知真气修炼之法?” 任青山趁机问道。 陆清漪睫毛微颤,脸色暗红的摇头:“我……我家没有。在宗门,我……我实力低微,尚未修行真气。” 这般宛若睡莲的羞涩,任青山不禁心生调侃之意:“那你確实有些不上进了,都过完年一个多月了,还在家享福,不去宗门勤修?” “我……” 陆清漪急急辩解:“我在宗门,被同宗师姐所妒,百般打压,先前在榆树沟护院被劫一事,也是那位师姐所为。她家,她家是府城的望族,一门双武举。” 说完,便见任青山眼神直勾勾的,盯著自己的脸。 没回过神来,又见他伸手,自然而然的轻轻一捏,颤动著扯了扯,像是长辈逗弄婴儿。 可…… 陆清漪如遭雷噬。 不想他竟如此轻浮,伸手捏我脸! “你那个师姐,一定很丑吧?呸,丑逼多作怪……不要脸!” 陆清漪咬著嘴唇,眸中显露不安,怔怔道:“是……是挺丑的,不过,任前辈可以鬆手了吗?” …… …… 42,县令 “你家里计划如何应对?” 任青山收手,隨口问道。 她说这些,无非是求助,但府城望族,一门双武举……怕不是想要老子的命? 光凭一张脸可不行。 “我爹在府城寻摸门路,上下疏通。我娘想让我嫁人,寻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我,我也给宗门师父和相熟的师兄弟飞鸽传信,但没有收到回復。” 她如实说著。 却见任青山已经摆手转身:“走,边走边说,別让他们等久了。” 三十五岁的男人自有城府,不敢说坐怀不乱,但自不会被美色彻底迷惑心智,热血上头。 除非……加钱! 但这加钱的话,却还需她主动提起,免得失了格调。 陆清漪也是个榆木脑袋,你倒是开价啊! 空口白话,就想靠脸吃饭,持靚行凶,使唤我为你家做事? 陆清漪快步跟上,看著这个宽厚的背影,双眸浮现出一丝失落。 当然看得出来,任青山这般姿態,已是不太情愿。 她心头微微嘆息,却是迅速调整心態,微微笑道:“那便不说这些了,好在现在天还塌不了,家中各自有人奔走,仅是我多想多虑,但愿……没有坏了前辈的心情。” 这姑娘……情商很高啊。 她这么说,反是让任青山,有心指点两句。 “此事怕不止你想的那般简单,或许涉及到盐商家族的利益之爭。” “刘家那丑女地位再高,也不可能集全家之力为她做事,最多是有些攀附之徒可以供她驱使。” “榆树沟之事后,你家可曾报官?” 陆清漪见任青山未全程歷经此事,却和父亲来信的分析別无二致,当即也觉世事洞明。 却摇头解释道: “没有报官,这种事情,大抵都不报官的。” “绿林道,有绿林道的规矩。不报官,商队被劫与否全看运气和经营,十回里面最多被劫个两三回。若非贵重货物,还有个通融,花钱买平安。” “但若报了官,往后永无寧日,会被他们重点盯著劫,十回得被劫八九回。” 任青山哑然失笑。 城外山林確实是官府力量的真空区,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略一思索,任青山又笑说: “倒有个別的法子。” “不若,你家放出风声,要护送一大笔银子去府城,诱那伙持刀悍匪再来,途中我自会出手,將他们活捉了。” “刘家一门双武举,自是白道,白道要脸,这悍匪若是被审出和他们有关係,那便好玩儿了。” 这…… 陆清漪眸光瀲灩,浮现异彩。 这法子听上去当真精妙! 刘家两位玉髓境的武举人,身份金贵,自不会做劫匪这种脏活儿。 而任前辈银血后期,要拿住这伙劫匪,自是手到擒来。 他……果然无愧天才之名! 脑子太聪明了! 已经被劫两次,却反其道而行之,再设一局。 “回去跟你家里商量一下,若是可行,便来找我。” “不过,我出手要给钱的啊,都是朋友,你看著给吧,我家娃快出生了,穷。” 陆清漪又听到他轻鬆戏謔的声音,不禁莞尔。 想想自己荷包里还有些银子,本想给他,却又觉拿不出手。 这般妙招,百来两银子,属实看轻了人。 还是等回去和母亲商议过后,为他封一个大大的红包! “清漪,多谢前辈了。” 任青山回头看她一眼,见她没有掏钱的意思,意兴阑珊的摆手。 別光谢啊,倒是拿点诚意出来…… 呸! 还是被这个女人白嫖了。 …… 关山跃见两人走到村口。 陆清漪的脸色,已从心事重重,变为喜笑顏开。 心头不禁暗动。 莫非……这两人有姦情? 吸了吸鼻子,他若有所思的看向任青山,却也没有討嫌多问,只是说道:“走吧?天色不早了。” “走。” 於是眾人各自上马。 李管家把他的马让出来,先给任青山。 几匹马风驰电掣而去,直奔县城。 …… “关兄,方大人可有什么喜好?” 进城,各自辞別,任青山和关山跃並肩走向县衙,隨口问道。 对於眼下之事,任青山当然还是在意的。 脚穿青云靴,走向青云路! “方大人有三大爱好:最喜喜安世济民,乐善好施。其次喜医道岐黄,治病救人。第三,便是喜武道功法,栽培后辈,教化一县。” 任青山顿感吃惊。 竟这般不要脸?道貌岸然? 不过脸上却没表露半分,只是笑赞道:“当真令人钦佩。” “那是。” “可惜,正因如此,才被同僚排挤,否则,以方大人之才,做个县令,当真是屈就了,怕是个宰相也做得。” 关山跃言语中颇有恳切,儼然是这位县令大人的死忠。 任青山心头想到任曜康那封信中对於关山跃的评价——做事滴水不漏,只是喜欢敛財……此时见他这般姿態,只是笑著点头附和。 说话间,两人便走到县衙前门,关山跃並未进门,径直朝后门走去。 任青山跟著他走后门。 心头默默梳理衙门的体系。 所谓,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吏胥。 县令是有品的正官,科举出身,文武双全,每届任期三年,定期考核流转。 而吏胥多为本地能人,没有品级,不隨官走,却是真正的铁饭碗。 除此以外…… 还有返乡的高官亲眷,中举的举人和秀才,镇妖司体系內的武者,驻守本地的军户,以及其它林林总总的鏢局,武馆,帮会,富商,乡绅,地主……共同构成县城的权力体系。 权,武,钱,纠缠交织。 县衙后门,通稟过门房,两人得以进去。 却见一个大大的院落,如同校场一般,几十个少年站桩练武,哼哈有声。 “这是?” 任青山眼中浮现好奇。 关山跃低声笑说:“武德院。方大人有心弘扬武德,教化一方,特开此院。” “院內弟子不是非富即贵,就是自小天才。除了学习武艺,还学忠君爱国、为人处世的道理。” 任青山当即恍然。 原来是小班精英教学。 嘖。 这县令显然深諳统御之道,如此一来,自会和本县精英生出千丝万缕的关係,纵是利益输送,也有一层遮羞布。 “青山兄,你在此等候,不要乱走乱看,我先去通报。” …… …… 43,好人卡 关山跃交代过一句,快步朝校场尽头的平房走去。 路过校场,朝中间瞟一眼,他看见自家长子专注认真的习武,嘴角不免微微上扬,却並未出声呼唤。 到了门口,敲门而入。 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药香。 方大人穿著一件洗到微微发白的青衣,正在熬煮药材,同时煮了四锅,旁边是面白无须的周师爷,以及方大人的医道首徒王良。 “大人,忙著呢?” 关山跃笑容灿烂,挺直的腰背不自觉就佝僂了。 “嗯,近来我县小儿虫病多生,寻常药物无用,我正研究这事呢。你什么事?说。” 方彦平语速极快,透露著一股子乾脆劲儿。 “大人,真是劳心忧思,为本县百姓谋福祉……” 关山跃迅速拍句马屁,笑著说道:“今日我听闻乡下任家村,出了一位银血真音的武者,是以下乡查探,將之带了回来。此人名为任青山,无门无派,自小便是武道天才,如今三十五岁,竟修成银血后期。” “哦?我县还有这等奇人?任家村,是城西七十三里,村口有道溪流的那村吧,村长名为任正威,以前是个鏢师,是吧?这任青山和任正威,是什么关係?” 方彦平儼然对本县之事如数家珍,当即便问。 “大人明察,正是这村,任青山乃是任正威的族弟,族中排行第六。” 关山跃笑著回应,心头不免讚嘆。 县尊大人当真了不得,过目不忘,记忆力极其惊人,纵是任正威这等小人物,都歷歷在目。 “让他进来吧,我问问他。” 搅拌著药锅中的汤汁,方彦平平静说道。 关山跃这才快步出门,请任青山去了。 …… 任青山进门时,同样闻到药香,看到三人,也见到墙上掛著的一幅字。 济世安民。 这位方大人面相清瘦,大概四十岁出头的年龄,小麦色皮肤,有种威严、儒雅的气质,即便这个年纪,依旧可以称之为俊美。 嗯,只比我差一些些。 “任青山见过县尊大人。” 任青山拱手行礼。 “免了,无须这些虚礼,可曾读过书?” 方彦平声音柔和,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读过一些,识文断字没有问题。” 任青山谦虚回应。 “你学的什么武道功法?可有师承?” 方彦平將搅拌药汁的木勺递给徒弟,走近问道。 任青山脸不红心不跳:“先前在陆家担任护院,学的是开山掌桩功,后来又侥倖获得一门腿法,追风腿。我在陆家担任护院时,陆家金牌护院方勇刚算是师傅,指点过我,只是按月收钱,后来他盘剥主家过年的赏钱,我不愿意,就被他赶出了陆家。说来惭愧,只是为了二两银子,丟人。” 面试是门艺术。 对於自己的武道来歷,任青山儘量避重就轻。 方彦平哑然失笑:“此人我有所耳闻,对下心胸狭窄,对上八面玲瓏,也罢。你能有今日成就,却也属实不易。可习得內练真气法?” “没,还有內练真气法?” 任青山故作懵懂,演技上身。 房间內几人都为之错愕,尤其关山跃。 ——不是,你连真气法都没有提前修炼,就敢晋位银血后期? 真气错乱而行,失去控制,分分钟走火受伤。 方彦平微微惊奇:“且运转真气到中指,让我看看。” 任青山深吸口气,运转气血,察觉体內那丝真气已有些茁壮,从一丝自行增长到十二丝,当即驱使一丝,小心翼翼到了中指。 指头微微胀起,大了一圈。 “吸气,缓缓將其收至太渊穴,纳入主脉。” 方彦平眼中多出一丝凝重,肃声说道。 任青山如法照做,中指恢復如常,又觉这丝真气如小溪匯入大海,在主脉中安然游走。 “你能修炼至今日,却也当真是异数。” 方彦平长舒口气,顿了顿,继续说道:“真气既成,若不经收束,逆了穴位,轻则重伤,重则身死。你眼下的情况,却是拖不得了。” “按朝廷规定,非武秀才,本不得传授我朝真气法,但事急从权,我便做主,传你真气法了。” “周师爷,擬份文书,写明事由,令任青山签字存档。” 那姓周的师爷,当即去桌前写文书,运笔如飞。 任青山心头也生出几分惊奇。 莫非这真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 总归,能急人之所急,说出这番话,做出这番事,当真人格魅力拉满。 咻。 心头暂且先给方大人发张好人卡。 …… 周师爷写好文书。 任青山扫了一眼,事由写的清清楚楚:有乡野武者任青山,闭门苦修,无有师承。虽未经武考,却已修至银血后期,为避免其真气逆行,故提前传其基础真气法。 请法人:任青山 见证人:方彦平,周锦文,王良,关山跃 作保人:方彦平 仅从这份文书,任青山足以得见大周王朝依旧春秋鼎盛,凡事都有章法。 各自签了字,方彦平用了印,令周锦文收好文书,他便带著任青山出门,前往隔壁房间传法。 这房间中,有个木製人像。 周身穴位和经脉都標註的格外清晰。 “任青山,我大周以武立国,是以对武者颇多优待。” “今日之事,你无须谢我,自应感谢当今圣上,隆恩浩荡。” “你可明白?” 方彦平表情庄重,朝天拱手,沉声说道。 “明白。” 任青山肃穆回应。 心头纵有几分想法,却並未表现出丝毫。 身为一个现代灵魂,其实不是特別能理解“忠君”这种情绪,但,忠诚自是美德。 “好,我便传你基础真气法。” “此法乃是圣上阅览天下武经,又请十几位武道大家共同修正,可谓倾尽举国之力,最是中正平和,海纳百川。纵是很多经脉奇异特殊之人,都可修炼。” 方彦平讲述著,指向那个木人,便开始细细讲解。 任青山专注听著,心头涌现暖意。 看来,自己的选择当真没错。 还得是朝廷啊。 却是不知,等传完法,这方大人,会给我派个什么职位? 在这种人手下做事,怕是当真不好捞钱。 不过,我却也不捞穷人的钱,谁有钱,就捞谁的,也不多捞,就如和陆家的合作,只取应得的那份。 这般想著,任青山念头分外通达。 …… …… 44,权力 房间內。 任青山习得基础真气法后,当即盘膝而坐,搬运周身气血,壮大真气。 明显感觉到不同。 原本游兵散勇般的真气,得以聚合,进退有度,增长的速度为之暴涨。 炼精化气,真气源自精血,真气运转时,亦能刺激穴位,反哺精血生成。 武者的爆发力和耐久,在此境得到翻天覆地的变化。 直到黄昏时分。 任青山行功三十六周天,这才起身,推门而出。 关山跃守在门外,如同门神。 “方大人见你物我两忘,命我为你护法,免得被惊扰。如何?” 见任青山出门,关山跃当即笑问。 “很好。” 任青山嘴角上扬,真气运转指间,縈而不散,倏然伸指一点,射向地面。 伴隨著“轰”的一声,尘土飞扬,夯实的坚硬土灰地,顿时出现一个深坑,约莫一尺深,手指粗细。 关山跃嚇了一跳,嘴角微微抽搐,眼中浮现出艷羡。 真气武者! 便是这般强悍,真气离体,威能磅礴。 他缓缓朝墙边走去。 “关兄去哪里?” 任青山看一眼指头,好奇追问。 “铲土,补坑。” 关山跃拿了墙边的铁锹,快速挖了一筐虚土,拎来补地。 任青山哑然失笑。 “方大人呢?” 关山跃细细补著地面,抬头说道:“方大人去河道视察了,开春后小儿虫症频发,大人正在研究药方。” 说著便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从怀中取出一枚铁製腰牌:“大人交代过,明日午时过后,你来武德院,想来是另有任命,恭喜啊,青山兄。” 任青山接过这枚腰牌,只见上面“武德”两个小字,笑著点点头。 “今日,却也多谢你引荐了。” 关山跃笑著:“无须客气,往后都是自己人,苟富贵,莫相忘。” 心头不无羡慕且攀附之意。 毕竟,以任青山银血后期的修为,以及及格线上的人情世故,用不了多久,大抵便会成为方大人的左膀右臂,大富贵已在眼前。 “这个自然,好说好说。” 凝就真气后,任青山最大的体会便是,没那么容易饿了。 毕竟供能方式多出一门,胃气充盈。 只是身上衣服滂臭,黏糊糊的,是真气运行时排出的脏东西。 抬胳膊一闻。 嚯! 腋来香,味儿很冲。 “关兄,走啊,洗澡去,洗完我请酒。” 如今武道小成,当须广交人脉,財路开源胜过节流,任青山当然不像先前那般抠搜。 关山跃欣然点头。 却是笑道:“何须你请,走,喊上大昌兄,今晚为你贺贺。” 任青山秒懂他的意思。 县城的生活,当真腐败,捕头吃个饭,都要喊商人买单。 別说捕头,小七一个区区衙役,吃饭都去帮会开的酒楼,白吃。 腐朽落后的封建社会。 “那我再喊一人吧,有个衙役,名为任曜康,是我家侄儿。” 任青山笑说。 世道如此,达才能兼济天下,如今自己连独善其身都做不到,只能和光同尘。 道德高地冷,就先不上去了。 “哦?此人我有所耳闻,不想竟是你侄……好啊。” …… 热气腾腾的澡堂子里。 任曜康坐在角落,到现在脑子还懵著,脸色不知是兴奋,还是热气蒸腾,红扑扑的。 六叔突破银血后期了! 六叔还被方大人亲自传下真气法! 六叔和关捕头成了好友! 今日忐忑一整天,做事时都在想著家中情况。 然而,却是当真想不到,到傍晚,竟迎来这般喜讯! 跟做梦似的。 恍惚间回忆起来,六叔托自己寻份差事,托李管家的关係去做陆家护院,依旧历歷在目,宛如昨日。 这才过去多久? 半年不到,六叔却早已是一飞冲天。 再一回忆,距离六叔上次来县城,和自己吹牛,定下“三年之约”,也不过仅仅一月有余。 这就仿佛马上要实现了。 任曜康咧嘴笑著,將脑袋埋入浴池热气腾腾的水中,微微擦拭眼角,百感交集。 如今,前途有望! 三哥的仇,也有的报了! 不过,六叔刚刚起步,根基未稳,却是越发不能急,徐徐图之就好,切莫因小失大。 …… “这么说,青山兄大抵是要被县尊大人派在武德院了?” 旁边,梁大昌听完今日之事,当即又惊又喜的问道。 “还没定,不过大抵如此。” 关山跃回了梁大昌一句,旋即看向任青山:“方大人行事稳妥,体恤下属,又多栽培之意,我揣摩他的意思,应是觉得你武道根基不算特別稳,最好在武德院多打磨打磨。对战经验,却也要占到战力的至少三成。” 任青山笑著点头:“倒也应该。” “这当真是一等一清贵的差事,城中大户私底下,都把方大人这武德院,称作小翰林!” “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本想花费一千两银子,送入武德院,结果,嘿,人家还不收!” “嫌我家家风不正,不屑与之为伍。哎,同样是白花花的银子,我的银子就脏了……” 梁大昌语气激动的说道,却是念起了山音。 武德院的弟子,都是县令亲授,在这一县之地便好似天子门生,要么非富即贵,要么平民天才,商贾地位低一头,开赌坊的商人更低一头,花钱都花不出去。 关山跃的儿子,不花钱,都能进。 而自己的儿子,花钱都进不去。 没地说理。 但还是要想方设法往里挤,要为子孙铺路。 任青山看他一眼,当即听出他的意思,再看一眼关山跃,见他专心搓著身上老泥,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假装听不见……摇头笑笑。 此事,关山跃纵是相帮,大抵也没这个资格。 “回头再看看吧,明日我才正式入职,具体做什么,尚且未定。” 任青山淡淡说道,没有给他什么实际性的承诺。 宰相门前七品官,县令门前……靠近权力,却也仿佛能拥有权力的部分影响力。 这就要开始准备糖衣炮弹腐蚀我了。 总归,两世为人,却也当真第一次体会到这般滋味。 …… …… 45,「一线刀」 洗过澡,任青山將旧衣包了提著,换上方才新买的黑色短裤和背心。 这种衣服是武者的常服之一,价格便宜,仅需三十文大钱。 梁大昌自有攀附之意,笑盈盈提出下一场吃饭喝酒,已在十里香酒楼定下酒席,为今日贺,於是四人便一同前往。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聊著些县城里的事情,待到酒足饭饱,梁大昌復又提议去金玉楼鬆快鬆快。 自是古代封建社会流行的社交活动。 听到这话,任曜康脸色腾的就红了,心头本能想推辞。 金玉楼是销金窟,每个女子都是色艺双绝,没有十两银子,都进不得门,若是想过夜,百两起步! 身贫不敢渡佳人。 却听关山跃淡然笑道:“青山兄意下如何?好歹今日大喜。” 任青山笑著摆手:“带著侄子,不方便,下次吧,下次一定。” 梁大昌又笑著怂恿几句,见任青山始终不从,便也只好作罢。 任青山瞥一眼桌上,还剩不少好菜,让小康打包带走,免得糟践粮食。 梁大昌和关山跃见他如此朴素,笑著奉承几句,这才各自出门。 …… “六叔,那梁大昌给你银子,为何不要啊?” 朝外城先前租好的小院走去,任曜康轻声问道。 方才离別时,梁大昌执意相送,塞来一个钱袋,鼓鼓囊囊,至少二百两是有的,只是被六叔笑著拒绝。 他既眼馋,又不解。 “我当然不要,我就值两百两啊?还是我就值一顿金玉楼?” “吃他一顿饭,是我给他面子。” “而这点钱,还买不到我的人情。往后求我帮忙,没有五百两,他自己都开不了口。” 任青山愜意和侄儿勾肩搭背,口传心授。 虽然咱没当过官,但毕竟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人情世故这方面,拿捏的死死。 任曜康默然点头,眼中流露敬佩,笑说:“还得是我六叔。” 叔侄俩进了院。 任曜辉正在吃饭,糙米混杂著米糠,满满一大碗,看得任青山眉头微皱,却没说什么。 任曜康立刻吹嘘今日六叔的成就,另將打包的吃食放下,言说自己都没吃饱,和三哥一起再吃点,小心翼翼维护著三哥的自尊。 任曜辉按捺著心头情绪奔涌,好歹没有再落泪。 丟了家中六十七两银子,哪里还有脸再问家里要钱? 只是上次被六叔开导过后,心態再没崩过,即便吃糠咽菜,依旧对自己的未来有著信心和希望! 此时听到六叔已经起飞,自也满心欢喜。 …… 翌日。 一大早,两个侄儿都已出门,一个去武馆,一个去衙门。 任青山在院中练了几趟拳脚,熟悉著真气运行。 灌注真气后,一拳一脚间,都拥有莫大威能,而且可真气离体,外放伤人,堪比六脉神剑。 待到收功,平气静血,以凉水沐浴。 清澈水滴均匀附著在线条清晰饱满隆起的肌肉上,浑然不似三十五岁的男人,而更像是十八岁的最猛时刻。 任青山眼神满意,心情更是愉悦。 这时。 忽听得脚步声,从巷子口传来,儼然是个武者,下盘沉稳,任青山心念一动,迅速穿好衣服。 篤篤。 有敲门声响起。 开门一看,便见是李管家,笑容满面的站在门外:“任大人,冒昧打扰,我一大早去了衙门,寻见你家侄儿,才知大人住在这里。” 他已然口称大人,立刻说清事由,免得被误会。 毕竟,追踪一位顶级武者的住址,却也颇为冒犯。 “都是老朋友,不必客气,找我有事?” 任青山平静问道。 “是,我家夫人派我请您,这是拜帖。” 他递来一份精致的拜帖,縈绕著淡淡的香气,娟秀小楷,写著恭喜的话,以及感谢先前在榆树沟的相助,最后提出,希望有空能见一面。 倒是讲究。 任青山当然知道陆家为的是什么事情,想了想,笑著问道:“我过了午时要去见县尊,你家夫人在哪里?陆家庄?” 李管家心念一动,果真,任青山已经入了方县令的眼! 笑容越发灿烂几分:“夫人今日来內城了,视察几家店铺的生意,我家在城中,到也有宅子。” “那便走吧。” “不浪费工夫。” 任青山点头说道,却也並不拿捏。 这一去,当然少不了一笔银子。 眼下虽武道小有所成,却依旧缺钱。 买地就不说了,兵器也得置办一把,孩子大抵今年夏天就要出生……花钱的地方多著呢! …… 坐著陆家的马车,车厢內都縈绕幽香,熏入味了,进了內城,直奔陆家宅子。 盐商的大宅,雕樑画栋,亭台楼阁,移步换景间,无处不精致,更是丫鬟僕人成群,气派十足。 李管家殷勤相迎,命家丁上报,带著任青山来到正厅。 坐下刚泡了茶,就见金秀兰被两个丫鬟扶著,从里间走出,颇有几分雍容的笑道:“任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这是……陆清漪她妈? 有其女必有其母,母女俩眉宇间至少七八分相像,都是顶级的美人骨相,只是她妈气质中更多出几分成熟华贵,身段也更显婀娜。 还得是盐商享福啊! 任青山和她寒暄两句,落座,啜了口茶。 就见她屏退管家和丫鬟,眼中多出几分严肃:“任大人昨日指点小女的法子,当真精妙,此举若成,我陆家自是占得一手先机。” “不过,我家这几日,刚將那伙持刀悍匪的身份打探清楚,是盘踞於府城东边大山中,一伙赫赫有名的强人,江湖諢號『一线刀』。” “他们刀法惊人,大都一刀致命,更是来去如风。” 任青山知道她在询问自己的成色,却並不自证,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然笑道:“所以你们来请我了不是吗?” 言下之意,已经非常清楚。 你们陆家不行。 但我行。 金秀兰眼波微动,脸上流露出柔和的笑意。 对方声音不大,但却透露出强烈的自信和崢嶸。 衣著虽朴素,却当真气度不凡。 …… …… 46,供奉 看著这位新晋真气的中年武者,金秀兰心头將这件事的风险与收益重头思索一遍。 银子,陆家不缺。 府城那边,老爷已经拿下今年的盐引配额,不比往年少,上层关係也没问题,毕竟都是经营多年的人脉。 此事核心关键在於,被人盯上,商路被堵,形成近乎慢性失血,同时人心惶惶的困局。 拿下这波悍匪,刘家肯定不会承认,但毕竟是种武力震慑及警告。 玉髓境武者高高在上,自不会受陆家驱使,使银子都不好用,哪个玉髓境武者缺这点银子? 眼前这位,新晋真气,而出身贫寒……却当真是此刻最適宜的选择。 纵是杀匪之事不成,依旧值得长期交好。 “任大人,这次,还当真需要麻烦大人出手了,无论成不成,无论这伙悍匪是死是活,我陆家都心存感激。” 说著,她轻轻拍手。 后方顿时有两个丫鬟走出,手中各自捧著一个被红布蒙著的托盘,盈盈施礼,將之小心翼翼放在桌上,看上去分量不轻。 两盘。 银子。 还得是夫人啊……出手当真阔绰! 盐商家当真有钱! 任青山落落大方揭开红布,只见两盘摆放整整齐齐的银子,一锭五十两,一盘二十锭,加起来整整两千两。 眉毛轻挑,任青山盯著她:“夫人行事,倒是爽快的很。” 金秀兰站起身来,柔声笑说:“我自明白此事的风险,武者搏斗,刀剑无眼……这是您应得的。往后逢年过节,我们两家,自应时常走动。” 任青山点头。 心中对她的评价更高一层。 这话隱含一层意味:你若出了意外,家人自有陆家照拂。 格局。 格局了啊。 “那我便不客气了,眼下手头当真有些紧,只是还有一事,须麻烦夫人。” “我先拿五百两用著,日常开支。” “剩下一千五百两,麻烦夫人帮我置办田產,最好旱地,最好挨著我村近些,或是陆家庄附近,都无妨。” 买地之事颇为繁琐,任家村的余地,差不多都被自己搜罗乾净,去买別村的地,虽也不是不行,但毕竟麻烦。 陆家就是经商的,门店不少,自有掌柜效劳。 金秀兰欣然点头,顺嘴问道:“大人思虑长远,不过,却为何只买旱地,不买水田?” “水田丰腴,出力少而產量多,是小门小户的谋生命脉,我虽置办田產,却也不想断了他们的活路。” “我就买旱地,无非多耗些人力,碰上灾荒年,兴许还能多养活著佃农。” 任青山早有想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说道。 金秀兰脸色倏然一肃,一双眸子眨也不眨的盯著他,卡顿了至少三息,心头油然而生敬意。 想不到这位,胸中竟有如此丘壑……当真奇人。 里间。 陆清漪悄悄听著母亲和任青山的对话,听到这里,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心头微麻,感受到一种凤毛麟角般的气质,当真想出去和他说两句话。 心头按捺著,却到底按捺不住,略微失礼的,从后方走了出来。 “任前辈,我……我失礼了,但我还是想对你说,我很敬佩你!真的!以前我只知道你缺钱,却没想到,你有钱后,还能这样仁义!” 任青山哑然失笑,见她红扑扑的小脸,再看看她妈。 呃。 只恨手头没个相机,否则定然咔嚓一声。 赏心悦目。 …… 正午已过。 任青山到了武德院,被门房带著,到了昨天那个房间。 方彦平还在熬药,房间里除了周师爷,王良,另有四个大夫,仿佛是在集思广益。 其中有一个大夫,看上去颇为面熟,任青山略一思索,倒是想起来了,先前卖蜈蚣时陆家庄那位,薛济仁。 不过这会儿自不是打招呼的时候。 桌上放个瓦罐,里面是长条状的白虫,噁心的蠕动著。 这……怕是蛔虫吧? 这里当然没有宝塔糖。 “方大人。” 任青山拱手笑道。 “嗯,来了,老周,你带任青山去校场,令庞师傅带他,司职我院供奉。” 方彦平抬头笑说,麻利交代道。 师爷周锦文应了一声,笑著走向任青山:“任供奉,走吧。” 两人出门。 薛济仁朝这边看一眼,一时大觉错愕。 武德院,供奉? 先前任青山来卖蜈蚣时,他只当是个落魄武者,不想,竟是方大人这武德院的供奉。 当真人不可貌相。 却也没有提起,继续和几人研究著药方。 …… “任供奉,我武德院的供奉,月俸五十两,另外若有弟子孝敬,他人赠予,自是尽数归你。” “职责在於两处。” “第一,完成方大人交代的种种事项,事情不算多,时间灵活。” “第二,便是日常指点这些弟子,眼下院中仅有供奉两人,加上你便是三个,三人按天轮值。” 朝校场走去,周锦文態度和善的介绍。 任青山微微点头。 五十两的月俸,怕是比朝廷发放的县令月俸都多了,当然,县令的收入来源,肯定不是死工资。 身处权力中心,怎么可能缺钱? “另外两位供奉,一位名叫赵千峰,银血后期,曾是边军百户,受伤少了两条腿,是以告病还乡,但手上功力颇为不浅,纵是方大人,对这等为国血战的义士,都极其敬重。” 任青山庄重道:“边军勇士,我自也敬重。纵是往后有所衝突,让他三分。” 这种人享受优待,无话可说。 周锦文见他明知进退,眼中浮现欣赏,看著不远处的校场,低声说道:“第二位,便是庞子谦,庞家是槐荫望族,一门出了三位武秀才,此人正是其中之一,虽已年过半百,却依旧勤学武道。” “他先前在府城学武,上月刚被老爷写信召回。庞供奉文武双全,虽尚未凝结真气,但精通各家武道,是一位爱武如痴之人。前两次考武举不中,眼下正养精蓄锐,计划再考。” 任青山想到小辉被庞家人设计坑害一事,面上依旧笑著:“武痴?却为何不中举?” “方大人评价:学杂了,博而不精。” “不过此人,刚好和你是两个极端,你二人正好可彼此印证。” 任青山笑著点头:“方大人思虑周详,那便多和他印证印证。” …… …… 47,武痴 “庞供奉,为你介绍,这是任青山,已经凝练了真气,往后也在我武德院司职供奉。” 周锦文带著任青山来到校场,朝场中一个正在指点弟子练武的中年男人说道。 此人双鬢斑白,身穿黑色对襟短褂,阔腿裤,看上去精致而体面,额头饱满,面色红润,双眼炯炯有神。 看不出什么“痴”味。 倒显得精明。 “原来是任前辈,在下庞子谦,有礼。” 庞子谦听到“真气”二字,身体微震,眼神当即恭敬,规规矩矩的拱手问好,口称前辈。 任青山拱手还礼:“庞兄客气,往后还望多多关照。” “哪里哪里,还望前辈多多关照子谦。” 他沉肩坠肘,双臂低过任青山,再次拱手。 任青山:…… 痴在这儿是吧! 隱隱看出,这武痴,大抵痴在“以实力为尊”? 强者的舔狗? 周锦文见状:“好了,两位供奉就莫要多客气了,庞供奉,任供奉新来,这校场中的一应事务,以及隨后的轮值,还是你们商量著来,县尊大人那边还有事,我便先走了。” 庞子谦看他一眼,却是颇为高傲的点头,淡淡应了一声:“嗯。” 周锦文摇头笑笑,懒得与他计较,转身离去。 任青山彻底確定,自己的猜测没错。 他觉得师爷武道不如他,是以倨傲。 “庞兄?” 任青山试探叫道。 庞子谦脸上重新浮现灿烂笑容:“任前辈可直呼子谦,哈哈,毕竟武者一道,达者为尊,我或许长前辈十几年,却是活在狗肚子里了。” 深吸口气,任青山哭笑不得,这傢伙,確实痴。 怕不是从小脑子受过什么刺激? 这世界可没有精神病院。 “你继续传武吧,我先看看。” 既然他自居下位,任青山便不客气了,开口说道。 庞子谦恭敬点头,这才重新走入弟子群中,继续传武。 只是眼神时不时朝这边瞟来,竟似有惴惴之意,丝毫不敢懈怠,仿佛生怕哪里做错了,引来前辈斥责。 …… “这一式横拳,你方才发力时,有三处错误,看好了!” 庞子谦对一个青年厉声喝道,扎个马步,双拳呈夹击之势贯出,肘间对准假想敌,手腕却灵活游移,口中振振有词:“拳似铁,腕如棉,两条胳膊似皮鞭。” 旋即弓步向前,双臂下劈,侧身抢攻:“劈似斧,钻如浪,崩似射箭,横中直!” 一式拳法,打的虎虎生风,显露出十分的精熟。 弟子们都目不转睛的看著。 任青山站在场边,背著双手,眼神微动。 这武痴在招式上的造诣,却也当真精深,浑然无漏。 庞子谦收功,长舒口气,气质凝滯如渊:“可看清楚了?” 眾弟子连连点头称是。 又练了一会儿,他小步快跑,朝任青山而来,笑容諂媚:“前辈,我……我没教错吧?” 任青山淡淡点头:“你都学过哪些功法?” 庞子谦当即回覆: “年少时,我学的是家传武学,四平桩功和半步崩拳。” “十九岁时,在伏虎武馆,学习伏虎拳。” “二十六岁,考上武秀才,再学万象散手,之后遍访名师,依次学了追风腿,铁头功,铁砂掌,横炼功,落叶身法,清风剑法,游龙枪法,披风刀法,灵蛇指……想將之尽数融入万象散手,以达到全身各处皆可伤人的至高境界。” 任青山错愕。 不是,哥们儿,你王语嫣啊? 什么移动的武学宝库? “为何不专精一门?儘早凝练真气?” 武技虽有养,但耗更多一些。 他没凝练真气,却也和路线有关。 庞子谦面露惭愧:“想来是我根骨所限,底蕴积累还不够,不过我相信,只要我勤学苦练,有朝一日,必有所成!滴水穿石,铁杵磨针!” 说到后半句时,他眼中已有狂热之意。 “方大人没指点你,学杂了?” 他訕訕一笑:“指点过了,我大为触动。不过,杂是杂了些,但有待时日,我定会融匯百家之长,自创一派,將万象散手发扬光大,名扬天下!好饭不怕晚,纵是大器晚成,却也值了,朝闻道,夕死可矣!” 任青山:…… 子谦,你当真和別人不一样。 他显然已经“病”了很多年,思维彻底固化。 方彦平都一针见血的点破,他却依旧执迷不悟。 对此,任青山也没什么好说的,笑著附和两句。 於是庞子谦便更加如打鸡血,满面红光,继续为弟子讲解招式。 好在。 大抵是县令交代过,他传功时,仅传拳法,不至於误人子弟。 …… “任师傅,弟子梁霄,铁骨初期,拜见师傅。” “任师傅,弟子王靖边,铁骨中期,拜见师傅,万望日后多多指点。” “任师傅,弟子李江华,铁骨中期。” …… 傍晚时分。 一眾弟子练完,在庞子谦的安排下,依次走到任青山面前,介绍名字和武道境界。 小武德院,弟子共二十七人,年龄都在弱冠上下,武道修为都不到银血。 任青山依次点头,心头默默记下名字,对號入座。 待到结束,他们散去,庞子谦便笑道:“任前辈,不知前辈学的什么功法,可否指点子谦一二?” 对於此事,他期待了一下午,当真是心痒难耐。 “好啊。” 任青山笑笑点头,指间凝聚一道真气,瞬间射向旁边。 伴隨“轰”的一声,土灰夯实的校场,再次出现一个一尺多深,手指粗细的深坑。 庞子谦……默然。 然后耳边听到任青山平静的声音:“可接得住我这一指?” 盯著那深坑看了几息,庞子谦深吸口气,低头,旋即重新抬头,眼中显露出自信和坚定。 真气……固然是强。 但我的万象散手,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以我的身法,可以躲! 只是,只是世间武者皆以武道境界为尊,却不知武技之精妙,包罗万象,其美妙绝伦之处,非绝世天才所能理解! 他们都错了! 我才是对的! 我武技如此惊人,待凝练真气,便是如虎添翼,同阶无敌! “前辈,咳,不若,不若我们不用真气,仅凭拳脚,如何?” 眼中崢嶸一闪即逝,庞子谦重新绽放笑意,恭敬问道。 任青山哑然失笑。 呸,就想在新手村炸鱼的倔强银血。 不过,想到那伙悍匪“一线刀”,任青山微微点头:“好啊,那便试试。” 庞子谦执念和妄念深重。 但自己却须头脑清醒,不可傲慢。 取其精华,弃其糟粕。 真气虽有能量层级上的本质强大,但招式和对战经验,却也必不可少。 这武痴,刚好有独到之处。 …… …… 48,榨乾 “先试拳脚,再试兵器。” 任青山打定主意將他榨乾。 所谓一力降十会,眼下处境,正是如此。 自己是“一力”,他是“十会”。 好似剑宗与气宗之爭。 庞子谦早已心痒难耐,拱手道谢过后,朝校场中间走去,扎起拳势,双手混元一抱:“任前辈,请赐教。” “点到为止。” 任青山目光平静,面对面站著,朝他勾指:“你过来吧。” 庞子谦脚下立动,迅疾如风,双手如灵蛇,蜿蜒变幻,令人捉摸不定的钻来,脚下四平八稳,攻守兼备。 这人招式之精妙,的確有独到之处。 任青山一眼看上去,看不到丝毫破绽,双手连打带拨,严谨把守门户。 转眼间,一攻一守,便过去三十余招。 庞子谦全然沉浸,一招一势精熟至极,势能竟在不断累积。 终於,他瞳孔陡缩,看到任青山露出的破绽,拳出如贼,钻向任青山胸口。 这一拳已经避无可避! 庞子谦立刻收手:“任前辈,承让了。” 虽竭力压抑,但他嘴角还是不免流露出一丝笑意。 小胜一招! 任青山见他自得,微微点头:“不用真气,我確实打不过你,再来。” 情绪价值给的十足。 这等免费陪练,好似一件秘宝,行走的藏功阁,好用! 庞子谦见他竟亲口承认不如,连忙谦虚几句,再次拉开拳势,不知疲倦的攻来。 …… 约莫一个时辰后。 “子谦,再来,第六十九场!” 任青山拉开拳势,气定神閒。 庞子谦汗水湿透衣衫,如同刚从水中捞出,更是气喘如牛,头顶生出丝丝白雾,眼神虽疲惫,却熠熠生辉。 连胜六十八场! 他何尝不知,任前辈是在套招,毕竟自己嬴的越来越艰难,在拆招过程中,很多招式也明显已被化用。 但这种嬴的感觉,当真令人沉迷! 任前辈武道境界既高,说话又格外好听,当真是令人酣畅淋漓,念头分外通达。 “来!” 庞子谦咬牙,出拳猛攻,如同献宝一般,再次使出新招,连攻十几手后,却终於气血不及,脚下一软,生出趔趄。 下一息。 一只温热的大手,重重搀扶住了自己。 当然是任青山。 “子谦兄累了,回去好好歇息,明日再战。” “你的武道,当真惊人,几十年所学,博大精深,令人敬羡。” “明日上午,我去找你,可好?” 任青山温和而宽厚的笑著说道。 庞子谦深吸口气,眼中浮现感动,仿佛觉得,一股暖流再次从心头升起。 …… 房间內。 方彦平还在和徒弟王良,以及四个大夫熬药。 师爷周锦文站在窗前,看著校场上的比试,嘴角微微上扬。 虽听不到两人说话,但他亦是心思敏捷之辈,早已看出任青山的意图,心头只是想笑。 这任青山,倒有几分蔫坏。 几十场连续比试下来,却是快要把庞子谦一身所学,拢去大半了。 武者皆勇。 尤其年轻武者,气血方刚,一点亏都不肯吃。 纵是同门点到为止的比试,也必须分个高低,但凡落败一招,都如丧考妣。 不过任青山周岁三十五,虚岁三十六,年龄摆在这里,心性当真也跟得上,属实老道坚韧,只图实实在在的好处,不图虚名。 真气境界,再加上这般淬炼招式…… 明年,怕不止武秀才,就是武举人,也有的一拼。 可堪大用。 …… 晚上任青山又去了一趟陆家,商议计划执行的具体时间。 这次诱敌出手,表面工夫也须做到滴水不漏。 陆家计划运输两万斤精盐去府城,由陆九带队,全家护院出动八成,再带上力工,途径榆树沟时,顺道採买一批药材,浩浩荡荡,为的是將风声传出去。 任青山暗中追隨。 悍匪若是动手,则刚好中计。 若是对方不动手,这批精盐,足够府城库存一季。 时间定在五日后成行。 任青山没有异议,商议完这件事,又询问买地,最好在出发前完成。 银血后期,凝练真气,虽已相当保险,但若是能临行前晋位玉髓,自是万无一失。 金秀兰虽觉仓促,但念及生死搏杀,自当令人安心,是以郑重答应下来,言说今日已经交代下去,明日会派陆家掌柜、徒弟、家丁尽出,四处收地,加上陆家也有两百余亩旱地,出发之前,定会备好五百亩旱地的地契。 任青山欣然点头,告辞离去。 五天。 差不多也能把庞子谦尽数榨乾了。 …… 第二日一大早。 庞子谦晨起练功,先以气血散化汤沐浴半个时辰,再服食弥补气血的秘药。 即便如此,依旧感觉状態並未全盛,大抵只有八成。 听闻家僕来报,任青山登门拜访,他当即前去迎接。 一番寒暄过后。 在他家后院中,两人当即又是多场比试。 拳脚三十场,刀法二十七场。 比试刀法时,用的乃是木刀,避免刀剑无眼。 任青山自不如他,但受益匪浅。 等到比完,看著再次被榨乾的庞子谦,再次多番夸讚过后,飘然而去。 庞子谦虽累,但既获得极其强烈的精神满足,又不忍令前辈失望,当真是……累並快乐著。 …… 午时已过。 任青山出发前往武德院,准备履行供奉之责。 短短半天,连比上百场,虽自己有真气,却也不免生出几分疲惫,不过將剩余8道地力尽数转化气血过后,已满血復活。 子谦,当真是个妙人! 老当益壮,老驥伏櫪,老而弥坚,宝刀未老。 任青山刚到校场,见弟子已经来了十来位,场边有位拄双乌黑铁拐的武者。 他一双大腿齐根失去,只剩上半身,双腋拄拐,拐却极长,加起来约有八尺,倒比自己还高两头。 一双胳膊粗壮到异於常人,垂下来,比上半身还长,可以撑地。 手上戴一副亮银色手套,身披厚重铁甲,胯下竟还连有“底座”,陨铁色泽,边角四四方方,底部呈半球状,儼然既可行动,也可做盾牌使用。 虽不知此人品性如何,但这幅模样,却已足够可敬,身残志坚,將残躯的优势压榨到淋漓尽致。 看来,这人便是武德院另一位供奉,赵千峰了。 “赵前辈,晚辈任青山,是武德院新来的供奉。” 任青山稳步上前,拱手行礼。 …… …… 49,杀人技 “方才周师爷同我说过了,你三十五岁能成就真气,资质当真不俗,往后成就不可限量。” “若是不嫌弃,便称呼我一声赵老哥即可。” 让任青山微觉意外的是,这失去双腿的老兵,性情並不古怪,反是透露著爽朗和真诚。 这当然是好事。 毕竟同僚。 当真碰上个脾气差的,朝夕相处,挺膈应人。 而且,想来这武德院的供奉,已经被方彦平筛选过一道。 和他寒暄过几句,赵千峰指向场中一眉清目秀的少年,低声笑说:“那是我的孙子,赵福新,往后还望任老弟多多关照。” 任青山笑著点头:“这个自然。” 原来是有这层干係在。 眼见场上弟子已经到齐,赵千峰笑问:“今日是你上还是我上?” “老哥先上,我正好观摩学习。” 任青山一来念他出行不便,二来也想看看他会传授什么。 “好。” 赵千峰也不推辞,一口答应下来。 拄著铁拐,他一跃便到了一群弟子中间,横跨近三丈,身轻如燕。 “今日咱们继续讲杀人技!” “上回说到碎玉指,没讲完,继续!” 任青山在场边观摩,听到这话,心念微动。 杀人技? 武道都是杀人技。 不过他军伍出身,想来身经百战,经验丰富,另有別的秘法。 “鼻骨乃是呼吸通道,下通气管,上通颅底,骨节又薄,极易打至粉碎。” “以碎玉指,施展一道巧劲儿,便可令鼻骨碎片,或下入气道,或上入颅底,未尝不可杀人。” “纵是身受重伤,气力不济,甚至瘫倒在地,若是时机把握的好,同样可以建功。” 赵千峰细细描述著碎玉指的关键,以及如何打出那股巧劲儿。 一群弟子有的眼神凝重,有的满脸兴奋……都格外专注。 这是真正的秘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真传往往一句话! 任青山同样专注。 赵千峰传授的技巧,不算固定招式,且角度刁钻。 但平心而论,威力属实不小。 头上重要部位很多,眼睛、太阳穴,头顶,后脑……都是武者对战时防御的重点。 相比之下,很少听说,打鼻子能把人打死的。 而他的思路虽然奇诡,完成难度大,但却未尝不可。 一打就死! 就是奔著要命去的! “回头菜市口若是斩了死囚脑袋,你等若有心,去向捕快要个过来,切开,日夜揣摩揣摩。” 讲了一阵,赵千峰如是说。 见不少弟子面露难色,他哈哈一笑:“把尸体也给我要来,届时我亲自解剖,为你们讲解其它杀人技。” 任青山负手而立,静静看著。 县令大人是懂得选人的。 一个武痴,拘泥於招式。 一个老兵,精通杀人。 正奇相合,和其它武馆比起来,倒是一条新路子。 只是,我该传授什么? 別被当成水货。 …… 傍晚时分,晚霞漫天。 赵千峰结束今日课程,笑呵呵拄拐朝任青山走来:“任老弟,献丑了。” “老哥讲的精妙,我有所领悟。” “哎……谬讚了,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等閒难得一用,境界才是根本,你千万不要学那武痴,捨本逐末。” 赵千峰谦虚笑说,顺势调侃一句庞子谦。 任青山点头笑笑,隨口问道:“真气可有杀人技?” “这个……自是有的。” 任青山眼神微动,拱手道:“可方便说吗?愿闻其详。” “告诉你也无妨,只是不太体面。” “於平常而言,真气仅可透骨三指,虽已是威力巨大,但非重点部位,难以致命,况且又易被兵器格挡,我有一招,名为偷魄。” “肠道狭长而柔软,真气灌入,瞬间破裂,战力全无,纵是扛得下真气,却也扛不住满腹金汁,易五臟溃烂而死。” 赵千峰声音压得极低,几如蚊吟。 任青山顿时怔住。 偷魄? 片刻后恍然大悟。 拳经中把出口称之为魄门,这名字倒贴切,只是……当然不体面。 “既是杀人技,却没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了,生死关头,不妨一用。多谢老哥赐教。” 任青山拱手道。 这一招杀人技,当真阴毒,格外阴毒,一发入魄。 令自己臀大肌都不由收紧。 赵千峰哈哈一笑,讚许道:“你倒是个明事理的,我辈武者,天大地大,活著最大。” …… “任供奉,方才有人来寻你,给你留了封信。” 去见过县令一趟,见他还在专注研究药材,任青山告辞出门。 走到大门口。 门房老秦头快步而来,笑呵呵说道,递过一个封了火漆的信封。 薄薄一层,自不是贵重物,只是书信。 封皮上写著:青山兄亲启。 任青山隨手接过,问道:“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青年男子,看著眼生,先前没见过,不过分外俊秀。” 道了句谢,任青山走出大门,走到僻静处,才隨手拆开。 “任大哥,我是陆清漪,不方便进去找你,我在清风茶社,甲字三號房等你。” 看著这娟秀的字跡,任青山哑然失笑,轻甩头髮。 约我? 估计是瞒著她妈,偷偷约的。 还男扮女装? 这般情况,两世为人,属实第一次,任青山不免怦然心动。 清风茶社距离这里不远,任青山当即大步前去,脚步都轻快几分。 …… 清风茶社环境清雅,外面春寒料峭,入內却是暖阁,设计格外精巧,只觉暖意,不闻木炭味,更是幽香阵阵。 任青山看一眼悬掛的木牌,一壶普通清茶,都要一两银子,心头顿时微疼。 都到饭点了,喝什么茶! 钱多烧的? 被美女茶侍带领著上楼,朝甲字三號房走去,轻叩房门。 听到里面一个刻意压抑的沙哑声音:“可是任兄?请进。” 茶侍乖巧退下。 任青山推门进入。 便见陆清漪果真男扮女装,穿著一身白衣,戴著斗笠,瀟洒坐在窗前,桌上放著茶水,茶点,一把长剑。 她眼神微微羞赧,站起身来,脸色嫣红。 反手关门,任青山微笑看著她,眼中生出几分惊艷。 人只要长的漂亮,就算男装同样好看,反而更多出几分英气。 就是委屈了祖母,得被布条紧紧裹著。 “找我什么事?” “可是地契收齐了?” 任青山轻鬆问道,打破微微尷尬的气氛。 陆清漪一本正经状:“快了,今日收了得有百亩,还有些达成意向的,明日应该就差不多。我……我有另外一件正事找你!” 在“正事”两个字上,她下意识加重音节。 …… …… 50,智者 买地就是你的正事…… 任青山心头暗道,在她对面坐下,倒杯茶:“什么正事?” 陆清漪早已想好理由,轻声说道:“还是杀匪之事,不知任前辈喜用什么兵器?我去为您准备。” 一寸长一寸强,既是死斗,当然兵器杀伤力更大。 她没见过任青山带兵器,想来是之前家贫,买不起贵重兵器。 况且,寻常兵器难以承受真气之威,往往易折,自是需要一把好的。 任青山若有所思。 莫名想到赵千峰,堪称移动的武器库,对於战力提升格外显著。 同时想到青云靴,这双鞋,也是极其好穿。 “远程武器要弓。” “近战使刀。” “最好再来些暗器,瞬发,淬毒的。” “再来匹好马。” “蒙汗药,石灰粉,小匕首,各来一套。” “可有护身的软甲?若有,最好轻便一些的。” 任青山笑眯眯看著她,显得思虑周详。 先別说姑娘好不好看…… 没钱別想泡我。 陆清漪长长的睫毛轻颤,眼神凝滯,笑容微僵,当真没有想到,他……他竟如此狮子大开口。 本来,本来只是想为他准备一把武器的。 这一套置办下来,怕不得几千两银子? 即便是自己,也会感到肉疼。 这可不是家里出钱,而是自己的私房钱。 毕竟,今日之事,没有和母亲说,自己是偷跑出来的。 这一刻,陆清漪当真感觉到江湖险恶,人心叵测。 微微想哭。 “好!” “我……为你准备,只是不敢保证一定能买到暗器和软甲,別的,应该没有问题。” 陆清漪心头浮想联翩,但还是银牙暗咬,应承下来。 总归是为了家里的事。 况且,话都说出口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成,那便让你多破费了,需要多少银子,一应记下,算我欠你的。” “眼下还不起,但一定会还,一年半载的吧。” 任青山当然看出她的微窘,强行挽尊。 这姑娘倒当真敞亮,但自己不搞杀猪盘。 陆清漪怔怔看著他,心头顿悟,是被他调戏了。 ——他在买地之事上那般仁义,又怎会贪婪的欺负我? 心头生出一丝羞愤,却也有几分哭笑不得。 哼! 坏人! “嗯,那我先去几家兵器铺子物色合適的,明日还是这个时候,你来找我,好吗?” 她轻声说道,眼神朦朧。 “好,那就辛苦你了。” “我今晚要准备武德院授课,明日头天开课,想给弟子们一点小小的惊喜,走先。” 任青山站起身来,笑著告辞。 陆清漪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要走,更是说走就走,立刻起身,嘴唇动动:“好,你……你先忙。我再坐一会儿。” 本来,还想和他一起吃顿饭的,酒楼都定好了。 只是当然正事要紧。 …… 翌日。 任青山一大早,再次去找庞子谦。 拳脚加木刀,鏖战二十几场,都是点到为止。 虽还是尽数落败,但每场过招都在百手以上。 比完。 肉眼可见的,绝悟人机很累,仿佛身体被掏空。 任青山虽也有几分疲惫,却越发大力的讚扬他,然后欣然离去。 …… 昨夜和小辉聊天时,再次询问过庞青云,得知此人服用过银血丹后,已经晋位银血,一跃成为伏虎武馆的风云人物,在一眾师兄弟中炙手可热。 庞子谦是庞青云的叔叔,但常年在外习武,近期才回来,对於侄儿设计他人之事,应该是不知道。 此事,任青山也没计划麻烦他。 更没想以大欺小,亲自去找庞青云的麻烦。 一码归一码。 任曜辉的仇,当然要由他亲自报。 这既是心结,也是动力。 做叔叔的有余力托举便可,精米精肉供著,武学指点著,最多等他蓄足了势,再为他置办一颗银血丹……足矣,非常足矣。 若事事都让自己代劳…… 他別练武了,回家种地去吧。 …… 下午。 武德院。 一眾弟子已经到齐。 任青山负手而立,挺拔如枪。 “今日,我第一天执教各位,我也在想,我能教各位什么?” “论招式,我不如庞供奉,苦学多年。” “论杀人技,我不如赵供奉,身经百战。” 听到这话,一群弟子都瞪大眼睛,疑惑且好奇的看著。 这位任供奉,倒是语出惊人,却分外坦诚。 此时。 远处房间內,周师爷和方彦平站在窗后,都看向校场方向。 “大人对任青山的第一步考核,今日便正式开始了。” 周锦文听不到校场上的声音,只是轻声笑说。 为官一任,大人既要造福一方,自也要遴选亲信贤能,以备往后。 方彦平耳朵一颤一颤动著:“他倒坦诚,直言招式不如庞,杀人不如赵,能教什么?” 周锦文眼神微动,却不回应,继续等待下文。 方彦平凝神倾听,复述著任青山的话:“思来想去,我唯有教你们一些我自己琢磨的东西,诸位权且一听。” “武者,先应立志。” “所谓立志,並非是掛在嘴上的口號,我要考武秀才,我要考武状元,我要当天下第一……等等,而是结合自身家境,资质,实力,以及当下所拥有的条件,先立大志,再以五年为一个阶段,立五年小志,五年,五年,再五年,依次实现。” 方彦平转述著,回头看一眼周锦文。 两人眸中都浮现思索。 “此人倒有一番见地,若非歷经世事,不会有这些感悟。只是不知这些孩子,是否能听进去。” 周锦文肃然道。 这些话闻所未闻,但细思起来,暗合至理,可做指路明灯。 尤其对於这些青年、少年武者。 “师者,传道受业解惑便够了,学生能领悟几分,那是他们的本事。” “这任青山,倒是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惊喜。” 方彦平点评一句,耳朵动著,继续原话转述:“此乃第一步。” 哦? 周锦文不免生出好奇,这才是第一步? “第二步,便是观照自己。” “我观各位,所有人都是学的同一套招式,但一样米养百样人,你们自己的优势在何处?” “有人腿长,有人手大,有人眼尖,有人聪明,有人家境好,有人长得俊美,有人脸厚心黑……此种等等,都为天赋,都可化为武道优势,自应扬长避短。” “再者,有人贪財,有人好色,有人爱权,有人嗜杀,有人软弱,有人多疑……观照自己的弱点,日日警醒,免得往后被人算计,尽付流水。” 周锦文听著这些,察言观色,见方大人目露精光,当即快速取研墨落笔,將这些话尽数记录。 心头暗暗苦笑——这任青山,竟是一位智者,微言大义。 这……这是要抢我的饭碗吗? …… …… 51,我请 “真是奇了,此人不像个武夫,倒像个读书人。” 周锦文笑呵呵道。 大周以武立国,读书人虽也有科举,可以为官,但权势往往被武者压一头。 是以世家大户出身的精英子弟,大都文武双全。 如他自己,诗词歌赋,律法韜略,虽都小有所成,但自身实力不济,只能做个师爷。 “智勇双全。” 方彦平笑说,眼中欣赏之意越发浓郁,心情颇为愉悦。 任青山第三条说的,却是武德,既见自己,又应见眾生,当以武护国,以武安民,以武济世,以武传道……等等,深得自己心意。 虽有说给自己听的嫌疑,但却是无妨。 能將这些思索总结出来,足见立场,持身颇正。 相比起另外两位供奉,堪称一股清流,是个明白人。 …… 课中。 任青山推选几个弟子出来,依次询问,按照这套法子,为其他人打个样。 这一课结束,又布置作业。 立大志,立五年小志,总结自身优势,明察自身不足……每人回去都要总结成文,三天后授课时拿来。 然后下课。 任青山心头微鬆口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虽有几个弟子,儼然对这套不太感冒,但大部分还是听进去了,有几个甚至露出仿佛被醍醐灌顶的表情……总归对得起我五十两银子的月俸。 “任供奉,方大人有请。” 课毕,周锦文前来相邀。 跟著他走进房间,见方彦平还在研究药材,任青山笑著招呼:“方大人,那驱虫之事,可有眉目了?” “嗯,研究了一套方剂,效果不错。” “此事,怕是有妖作祟,我已派人去查,也知会了镇妖司,不日就见分晓。” 妖? 任青山微怔。 转念一想,以前都没有虫病,现在忽然有了,倒大有可能。 “你今日讲的,我听了,很不错。” “庞供奉武痴,赵供奉强悍,你却明智明理,刚好可中和他二人,这武德院,我便彻底放心了。” 方彦平没有什么客套的话,直接了当说道。 任青山谦虚两句,又和他多聊一阵,见没有別的事情,只是夸讚今日授课,想来毕竟才几天,不会交浅言深,便礼貌告辞离去。 这班上的…… 领导赏识,同僚能学到东西,弟子非富即贵,月俸五十两,三天一个班……当真舒服! …… 傍晚时分。 陆清漪依旧是女扮男装,见到任青山,述说今日看到的几件备选兵器。 任青山和她依次去各家兵器铺查看,很快分別选好。 弓,是一把十石弓,弓胎为秘制陨铁,弓弦为蟒妖大筋,以百年鮫胶粘合,歷时一年半才打造而成,可灌注真气而不崩,售价一千八百两,另有陨铁箭,二两银子一支,同样可灌注真气,又稳又利。 刀,雷击木做刀柄,星辰砂做刀身,歷经万锻,削铁如泥,售价一千二百两。 匕首,小巧锋利,吹发可断,配置蛟皮鞘,这个倒是便宜,仅需三百两。 可惜確实没有暗器和软甲。 这些往往都是私人定製,没有成品供应,而且朝廷会管控,衙门定期抽查备案。 除非提前一年半载定製,否则不好买。 即便眼下这三件,因品质达到“精品”级,都需验明正身,有根有脚,非朝廷通缉的要犯,才能买到。 蒙汗药也不好买,陆清漪令李管家找乡下兽医去配,石灰粉倒简单。 三千三百两。 武者,当真花钱如流水。 任青山心头不免感慨,好想有个富婆看穿我的逞强,温暖我的心灵。 “我欠你三千三百两。” 背著弓箭,提著宝刀,任青山看向陆清漪,严肃说道。 “不急,等你手头宽裕了。” 陆清漪轻声说道,想到荷包中的五张当票,今日將从小到大父母为自己添置的名贵首饰,暂且当了五件,方才凑齐这笔银子……只是这些就没必要和他说了。 “吃不吃冰糖葫芦?我请。” 迎面走来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任青山决定大方一把。 陆清漪看一眼那小贩的手,见皮肤龟裂乌黑,本能不喜,她从小养尊处优,纵是想吃,回家吩咐一声,厨子自会做。 不过…… “嗯。” 她轻轻点头。 一人啃著一串糖葫芦,走在外城繁华的街上,路过一个杂碎摊,油乎乎的一大锅下水,任青山又问:“羊杂碎,吃不吃?我请?” 陆清漪看一眼那灶台,微微吸了口气,略作迟疑:“嗯。” “哈哈哈,还是算了。” “走,买菜去,我做鸡给你吃,我的手艺,天下无双。” 任青山看出她的洁癖,不愿为难,乾脆请到家,亲自下厨。 他会下厨倒不稀罕,但天下无双,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陆清漪眸光微动,顿觉惊奇。 …… “任供奉,弟子有礼了。” 拎著两只杀好的鸡,以及其它肉菜朝家走,路过一家药房,进去买黄芪参须,刚进门,任青山便见一个身穿青衣的少年行礼问好。 当即认出,这是武德院的弟子,名为李决明。 他十四岁,铁骨初期的境界,家世在武德院中近似垫底,但家中长辈精通医道,是方彦平的座上宾,是以被收录,性格勤勉。 今天授课时,他是反馈最好的几个弟子之一。 “哈哈,倒是巧了,我买药,非家访,无须担心。” 任青山笑说:“来些黄芪和参须,各来一两吧,我煮鸡吃。” 药店中有两个伙计和几个客人,听到这番对话,此时都为之看来,被“供奉”二字引动心思。 李决明挠头笑笑,手脚麻利的称了药材,恭恭敬敬递来,却有些不好意思说价格。 “多少钱?” 任青山摇头笑道。 “我……我今日深受先生教诲,大感触动,方觉眼前迷雾尽数散开,指出一条清清楚楚的大路……” 李决明脸色涨红的说道。 寒门习武,自古艰难,李家世代从医,虽小有所成,但並不富裕,李决明虽侥倖入了武德院,和周围的人比起来差距不小,心头时常迷茫,直到今日听完任青山那套话,当真大受鼓励,如被当头棒喝,有了清晰路径。 “有所收穫就好,先做好眼前事,钱还是要付的。” 任青山估摸著价格,將十几文大钱放在柜檯上,笑眯眯转身出门。 陆清漪全程看著这一幕,却当真吃惊。 他第一日授课,就令弟子近乎五体投地,迷雾尽散? 这是讲了什么? “你给弟子们讲了什么?” 走出几步,她好奇又疑惑的问道,一双美眸,眨也不眨的盯著任青山。 …… …… 52,500亩 “来,尝尝我熬的这碗鸡汤。” 小院,烧灶起锅,烫鸡煲汤,加上几道小炒,任青山热情款待金主。 路上任青山把今天和弟子讲的那些,又给陆清漪讲了一遍,然后心安理得享受姑娘崇拜的目光……嗯,这个世界鸡汤还没有被污名化。 以我的经歷,包装一下,妥妥成功学励志大师,一个时代的信息差碾压,足以让任何门徒如打鸡血。 陆清漪小小抿了一口,眼中顿时流露出享受,当真美味,即便是府城最好的酒家,也做不出这样的味道。 再试一口白切鸡,她惊艷+1。 葱爆羊肉,心情越发愉悦。 就连一盘简单的菜心,都堪称珍饈。 不知不觉间,三碗米饭便已尽数下肚。 “地契,可准备好了?” 心满意足的放下筷子,天边晚霞已经尽数敛去,暮光熹微,陆清漪便见任青山笑眯眯的望著自己。 “应是好了吧,今日一大早,李管家便去操持此事,母亲命他今晚將地契尽数收来。” 任青山便起身:“走。去你家。” 五百道地力,想想当真怦然心动。 陆清漪虽觉他有几分心急,但接触这么久,倒是知道这位的性子,大事不含糊,便也隨之起身,一同出门。 …… 巷子外的路口。 任青山出门后,才见任曜辉蹲在那里,手中捧著一海碗杂碎面,路边小店买的,呼啦呼啦吃的香甜。 叔侄俩眼神一对视。 任曜辉立刻移开,低头,专注吃麵。 这小子…… 任青山哑然失笑。 大概是回家听到院內人声,乾脆没进门,出来吃一口。 懂事。 …… “任大人,五百张地契,已经尽数收齐,附带转让的文书,以及各地块的名录……地契上,你使了印,签了名便行。” “按规矩,买卖不破租赁,佃农不变,不过我家下人也都尽数知会过了,今年秋收的租子,便交到任家去。”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桌上堆著厚厚的三沓,金秀兰眼神略显疲惫。 这事並不简单,下面人跑断腿,她同样耗神整理,分毫不错。 “陆夫人辛苦了。” 任青山起身拱手,得亏陆家人多,若是人手不够,自己去做这些琐事,至少须十天半月。 客套几句,任青山將所有文书都检查过,依次签名用印,心头已经盘算连夜出城,转化地力。 “任大人,有件事,我却是不知,当讲不当讲?” 金秀兰见气氛融融,任青山心情很好,微微笑著开口。 “但说无妨。” “这么多粮收了,到秋天,应是至少需要两个仓库,收租时,所耗费人手也不少,任大人眼下武道有成,不知可曾考虑过收徒?” 这夫人,当真是个做生意的行家。 明明是她想使个陆家子拜自己为师,口风却是为自己考虑。 不过这的確是个问题。 加上先前的245亩,足足745亩,哪怕按每亩地收租30斤,也是超过两万斤粮食。 產业大了,自己当然不可能凡事亲力亲为。 徒弟很多时候就是干这些的。 “不收女徒,別的,倒可酌情考虑,首先需身家清白,人品过关。夫人若有意向,不妨选几个陆氏族人,我考察考察。” 任青山沉吟片刻,笑著回应。 別让你家闺女拜我为师,那便一切好说。 这夫人心眼子多。 金秀兰闻言微怔,回过神来,心头不免咯噔一下。 坏了! 莫非此人对清清有意? 再看一眼旁边的陆清漪,只见女儿眉眼间,竟隱隱有一丝如释重负,金秀兰心头越发生出凉意。 他可三十五了啊! 又是已有家室的人! 虽大周富贵家主,常有一正妻二平妻多妾的风尚,自家老爷都是如此,但朝廷律法只认正妻,纵是娘家势力大的平妻,在別人眼中,往往视为贵妾,上不得台面,往后生了孩子,都不算嫡子,而是庶子。 至於妾,就更近似奴婢,可以买卖,不入宗庙。 “任大人若是有意,此事我便命人斟酌去办了,我陆家有几位年幼敦厚的后辈,若有其他根骨出色的农家子,自也会为大人留个心眼。” 金秀兰心头生起万般波澜,面上依旧滴水不漏。 “好说好说,辛苦夫人。” 任青山当然不清楚她的想法,笑著谢过,又聊了些有的没的,这才拿了地契,飘然而去。 …… 夜幕深重。 任青山想出城时,外城门已经关闭,禁卫森严,城墙四处都有巡逻。 这守卫,可比坞堡严密太多了。 虽可一跃而出,却定会被发现。 任青山找守卫通报过后,拿出武德院的供奉牌子,言说乡下家中有急事,这才得以出城。 总归,城內守卫严密並非坏事,自己出不去,悍匪同样进不来。 如今有身份,到哪里都有几分面子。 出了城。 施展腿法赶路,到达买好的一块地头,夜风中脚踩宽厚绵软的土地,任青山衣衫猎猎,心头畅快。 【当前拥有土地:745亩】 【可转化地力:500道】 这回是彻底发达了。 五百两银子揣在怀中感觉不大,而五百道地力,好似平地一声雷,陡然而富。 还没打过这种富裕仗! 转化! 任青山当即开始转化,还是先以气血为主。 血是气之源,气血越浑厚,真气自是越如意。 不知今晚可否晋位玉髓? 槐荫县就六个玉髓,今晚若能晋位,便是这一县之地的最强者之一! 哪怕不想树大招风,权且隱匿底牌,但有实力藏拙,和没有实力,当然是两回事。 想著这些,任青山一道接一道的转化地力。 气血在体內奔涌,急速增长。 这几日高强度比试带来的细微损伤和疲惫,很快便尽数散去。 在气血增长的刺激下,真气为之蠢蠢欲动,儼然吃了补药。 玉髓境突破的关键,方彦平在传基础真气法时,便已尽数讲明:气行周身,饱满似溢,上入泥宫,中入丹田,下入涌泉,形成一条贯通中枢的气脉,然后真气继续鼓张,外透皮肤,內入骨髓。 从此,皮肤表面,可隨心而动,生出一层真气防御。 而骨髓深处真气蕴藏,如开人体秘藏,六感大增,目似鹰,鼻胜犬,耳超蝠……对战时也有诸般妙用。 以及,真气內循,纵深入水下,一口气至少能憋两个时辰。 这便是玉髓之威! …… …… 53,玉髓 【你转化第548道地力,气血源源转化为真气,真气鼓盪之下,气脉终成】 量变引发质变。 任青山只觉,体內仿佛多出一条大筋! 从眉心泥宫始,到腹部丹田,再一分为二,分至脚底涌泉,形成气路中枢。 与此同时,泥宫一开,六感大增。 眼力,听力,嗅觉,都得到极大程度的强化,即便在黑暗中,十几丈外的场景,都纤毫毕现,四面的八方声音和气味,源源不断而来。 倏然。 任青山察觉到隱隱的窥视。 转头定睛细看,却是一只远处树上的猫头鹰,瞪大眼睛看著。 似乎察觉到人类的注视,它扑棱翅膀,仓促飞起,眨眼消失在夜空。 倒是机敏。 站住,我的霍格沃兹通知书呢? 任青山摇头笑笑,收敛心神,继续转化地力。 距离玉髓,还有一步之遥。 不过很多时候,这种一步之遥,武者往往终生都难越过。 方彦平先前曾说,从形成气脉,到晋位玉髓,花费足足两年零三个月。 但对於自己而言,眼下还有近200道地力,应然是可成。 【你转化第687道地力,真气奔腾如潮,深入骨髓,浑厚底蕴积累,得以顺利破境,晋位玉髓!】 又是大半个时辰后,地书再次传来喜报。 任青山周身一震,只觉体內仿佛有桎梏什么被打开,同时皮肤微痒,一层玄妙的真气密布全身。 玉髓境,成了! 槐荫县第七位玉髓,今夜於乡间田野中诞生! 任青山按捺著心头喜悦,没有发出什么动静,免得像是上次那般扰民,引来围观。 平息片刻后。 他將其余地力,转而提升悟性。 当转化到第741道地力时,悟性从“初窥门径”,提升至“登堂入室”。 初窥门径的悟性,任青山已经体会过,近乎过目不忘,学招极快,至於这登堂入室,还有待检验,总归不会差。 …… 翌日清晨。 庞府。 庞子谦刚起床,便听丫鬟来报,任大人来了,在院中等待。 他尖锐的喉结动动,嘴角发苦。 任前辈,当真是一点都不知疲倦的吗? 真气境的恢復速度远超自己。 庞子谦暗暗咬牙,以参茶就著,服过两颗弥补气血的宝药,简单收拾一番,外出迎接。 “子谦,辛苦了,我今日路过一家酒楼,为你带了早点。” 见到任青山笑盈盈的表情,以及放在石桌上的丰盛早餐,庞子谦露出笑容:“任前辈太客气了,来!” 自是我的实力,贏得了他的尊重。 他境界比我高,却给我带早餐! 深吸口气,庞子谦提振精神,全力比试。 不过。 今天的比试刚开始,庞子谦便陡然觉得不对。 压力骤增。 快! 任青山比之前快了不少,甚至隱隱可以料敌机先,即便不用真气,一招一式,或攻或防,都格外圆融如意。 这般进境,当真是神速。 鏖战將近两百回合,庞子谦越打越心惊,终於被逼出一个破绽,不得不腰弓后仰,勉强闪避,就在仰头瞪眼之际,他看著停留在自己太阳穴的一双拳头,眼中流露难堪。 这一式,名为老猿掛印。 先前是自己的。 现在,已被任青山尽数掌握。 若是实战,双拳落下,自己已是一具尸体。 “哈哈哈,子谦看来是累了,这一场,我侥倖险胜一招,今日再比过几场刀法,你便好好休息。” 任青山知他道心近乎破碎,但……碎碎平安。 这般高强度的多场比试,像自己这种屈尊请教的“前辈”,庞子谦先前大抵没有经歷过。 此番,他道心若是彻底破碎,能破除对招式的迷信,也算自己给他的回馈! 庞子谦起身,平静了片刻,不服气的,再比一场刀法。 百余招后。 再败。 他肉眼可见的懵了。 任青山这般武道天赋,当真是闻所未闻。 几天下来,就已经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你……你……” 庞子谦呼吸急促,却是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好啦,你好好休息吧,往后,你不突破真气,咱们便不比了,以大欺小,没意思。” “快吃早餐吧,应该还没凉。” 任青山拍了拍他的肩膀,为他更增加一分动力,笑著转身离去。 对於武痴而言,此举虽残忍,但亦是好意,好似虎狼之药,剩下的,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 接下来几天。 任青山都在熟悉玉髓境,提升对真气运转的控制。 以及把玩三个宝贝儿:弓,刀,匕……爱不释手。 期间又上过一节课,查验弟子作业。 从中选出两个典型,一个李决明,另外一个是关山跃的儿子关鹏举。 以两人为样本,与其试招,详细指点两人在招式应用上的长处和不足。 正所谓:真传一句话。 这一指点,两人顿觉,练功舒服很多,战力小幅增长。 武道,就是要越练越舒服才对,若是觉得痛苦,那便不对了。 这般精心栽培的授课方式,却引发一个让任青山都没想到的连锁反应——有几个弟子的家中长辈,竟主动找上门来,请求插队,希望先行有针对性的培养自家儿子。 看来都还是识货的。 城中普通武馆,要想做到这一步的培养,得是师父的关门弟子,才会由师父为其量身打造战法。 自己这种做法,实则大大拉低了关门弟子的门槛。 俗称:捲起来了! 我只是稍微一用心,就已卷败城中所有武馆…… 不过,任青山很快想清楚其中关键: 教会徒弟饿死师父,敝帚自珍,乃是武馆顽疾,所有武馆都是看亲疏远近,以及束脩丰厚程度,梯次教学。 因材施教,武馆不是不会,而是不愿。 好在武德院弟子不算多,对於自己而言,雨露均沾,大抵是没有问题,无非花在每个人身上的时间少些。 反正……加班是不可能加班的。 …… 转眼。 便到和陆家约定好的时间。 这一日,陆家的车马和货物,都已尽数准备完毕。 一眾护院,浩浩荡荡出动。 任青山背著弓,挎著刀,没骑马,衣著朴素,儼然一位落魄武者,远远尾隨。 …… …… 54,慎勇 陆家车队浩浩荡荡,两辆马车,三十两牛车,多数时候排成一字,偶尔排成人字,沿途留下清晰车辙。 任青山远远缀著,鈦合金狗眼强的可怕。 隔著二里地,没有遮挡物的前提下,能清晰看到牛屁股上的苍蝇。 一路跟到榆树沟,相安无事。 傍晚时分,他们进入镇中休息。 两日前,陆家就提前派人过来採购好了药材,准备明日一同启程。 这个动作,自是为了勾引那帮悍匪。 其实任青山和陆家都无法百分百確定,这帮人一定会来。 毕竟去府城有三条路,一条水路,两条旱路,而上次陆家在这条路,已经吃过一次大亏。 悍匪很容易推断,此次或许有诈。 不过,却还有一个別的重要因素。 ——面子。 他们上回虽劫了陆家商队,但陆家却暗度陈仓,还是平安把银子送到府城。 若他们只是隨机打秋风,便也罢了。 但既明確以陆家为目標,却非得要找回这个场子不可。 否则在绿林道上都顏面全无。 相比起白道武者,有名號的土匪,面子同样沾不得半点灰尘。 这便是江湖。 一入江湖,再难回头。 …… “小姐,货都码好了,今晚我值夜。” 走进客栈,如往常那般,包下一整座院,安排护院和力夫將货都放好,陆九走进房间匯报。 陆清漪一身黑色劲装,依旧是女扮男装,有些心不在焉的说道:“好,辛苦。” 直到现在,陆九还不知道,暗中还跟著个任青山。 “小姐想吃些什么?我亲自去准备。” 陆九隱藏著眸光,轻声的问道。 “不用,我包袱里有乾粮。等下你们吃饭记得验毒,少喝些酒,晚上所有人不得出客栈门。” 陆清漪不是毫无江湖经验的小白。 她很清楚,从踏出县城那一刻,到进入府城之前,隨时都可能有危险。 即便有任青山暗中跟著,也需隨时提防意外。 其实这一趟,母亲本不愿意让自己冒险。 但父亲前日传书回信,言说最近在府城做的事情,同时过问女儿,说有两家门当户对的挺合適,请女儿一併前往府城,女子嫁人宜高嫁,往后若能定居府城,不失为一件好事。 这让她一路上心绪都有几分不寧。 “那我先去忙了,小姐若是有事,隨时吩咐我。” 陆九轻声说道,退出房间,关上了门。 吱呀一声门响后,陆清漪发出一声轻微的嘆息。 江湖,好难啊。 …… 距离榆树沟不远处的一片密林中。 六个看上去邋里邋遢的汉子,围在一堆篝火旁,正在喝酒吃肉。 一个身材精瘦,挑著担子的货郎快步而来,笑容灿烂:“大哥,他们到榆树沟了,落脚同福客栈。” “都有什么人?” 被称做大哥的男人,看上去四十来岁,身材异常魁梧,將近九尺,好似一尊铁塔,古铜色的脸上,有个潦草的墨字刺青,依稀可见是个“边”字。 这是被朝廷发配边军的囚犯专属刺青。 “陆九带队,十四个护院,三十二个力工,还有个马车上下来的,我没看真切,但肯定是个母的,应该就是陆清漪。” 听到这话,几人都兴奋起来。 “大哥,弄了她,弄了她咱们就能回去了!” “对!弄!不行我今晚就去!神不知鬼不觉,明一早就能回山寨了。” “大哥,不能拖了!” 这趟过来槐荫县,实属捞过界,欠了杀虎口几个当家好大的人情,眼下兄弟们日子並不好过,不敢靠近县城和人烟多的乡镇,大多数时候餐风露宿,若非大哥约束,早就想扯乎了。 听著他们七嘴八舌,“一线刀”边鬼手目露思索,手中小刀转个不停。 他本刺配边军,中途逃了,索性弃去本名,入了绿林,自称边鬼手,多年来闯下赫赫威名,人称一线刀。 “此事,应是有诈。” 边鬼手缓缓说道,小刀割下一片烤肉,慢条斯理嚼著:“明知老子在此,偏偏走这条路。当老子是猪,下饵套老子!哼!” 阴惻惻一笑,他吸了吸鼻子:“不过確实拖不得了,只是不能强攻,兄弟们,咱给他唱一出白事会?” 几人当即明白,大哥这是要用计了。 所谓“白事会”,就是偽装成一伙出殯的,抬棺走官道,趁乱杀正主,待事儿一办完,立马四散。 “成!” “没毛病!” “干他!” 边鬼手定计后,当即拆分任务,定下明日安排和撤退路线,几人各自领命,四散布置去了。 …… 眨眼便是第二日,快到正午。 任青山不紧不慢盯著陆家车队,时而进入两侧山林,寻制高点瞭望情况。 这感觉並不好受。 像个等待情郎的黄花大闺女,怕他不来,又怕他乱来。 脑海中一遍又一遍推演,倘若易地而处,自己是那伙土匪,应该怎么办? 这条路,最適合伏击的地点,实则还是前面的杀虎口。 看一眼车队,马车在最前方,任青山抄山道走远路,绕个弧线至车队前方,保持著三里左右的距离,在密林中无声穿梭。 白天官道上人不少。 运药材的车队。 米行的商队。 结伴的武者和行人。 来来往往。 前方出现一个出嫁的迎亲队伍,八人抬著花轿,新郎骑著大马,乐队儐相各色亲眷,林林总总几十人。 这轿子坐的,会不会是匪徒假扮? 任青山按捺下掀开轿帘看看新娘子的衝动,只是装作討喜的行人,一直护送他们和陆家车队迎面……安然通过。 直至看著彻底远去,不免摇头笑笑。 这两千两银子,却也不好赚,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 又走了约有五六十里。 前方一个办白事的队伍,再次吸引任青山的注意力。 虽然他们看上去像模像样,尽都披麻戴孝,一人打幡儿,一人捧罐儿,四人抬棺,棺材上两个纸人,还有个邋里邋遢的道士跟著念经洒纸钱。 但任青山感觉不对。 仿佛是玉髓武者的第六感。 深吸口气,任青山静静听著。 凭藉敏锐听力,顿时听到,棺材中,有细微的叮铃咣当声。 是兵器轻轻碰撞的声音。 以防出错,任青山再次运转目力,细细看向这具棺材,七根镇魂钉的位置。 看不到镇魂钉! 隨著四人抬棺时的起伏,也可清晰看到,棺盖並非严丝合缝。 这棺材果真有问题! 纵不是这伙悍匪,也可一诈。 “站住!” 任青山拔刀,顿时飞身而起,朝他们衝去,声如炸雷:“一线刀,本捕头找你很久了!” 先假借捕头之名。 若是错了,就说我叫关山跃! …… …… 55,白事会 边鬼手半边脸被白布遮著,听到这话,悚然一惊。 暴露了? 竟是个捕头? 打幡这人倒是机敏,眼眶通红,泪眼婆娑,疑惑状:“你……你是谁?” “打开棺材!” “本捕头要检查!” 任青山声色俱厉的大喊,儼然捕头之魂上身,越发自信。 那打幡上前两步,苦苦哀求:“大人,家父刚刚入殮,哪能开棺检查?我等都是……” 话说到一半,他手中的纸幡瞬间挥舞,洒出一捧药粉,纷纷扬扬而去。 后方几个猛地推开棺盖,各自取出兵刃,急速衝来! 朝夕相处,他们自是配合默契。 一个动手,別的应机而动。 杀了这捕头! “啊!” 一声惨叫骤响。 血溅如射,一颗脑袋高高跃起,无头尸体软软倒地。 任青山憋口气,真气內循,同时在皮肤表面形成真气防御,刀出如电,已经斩了一人。 高高跃起,匕首从手中飞出,再钉入一人眉心,透骨而入。 顷刻间,连毙两人。 手中宝刀却已斩向第三人,那人仓促间持刀抵挡,却陡觉一道真气袭来,直入眼睛,当即捂脸惨叫。 三个! 这时。 一道明亮的刀光,陡然间照亮任青山的眼睛。 如同太阳初升时的光暗分界。 更是生死一线! 正是边鬼手抓住机会的偷袭。 他的刀,很快! 快到边鬼手出刀后,才看到眼前这捕头,竟已凝聚了真气! 是银血后期! 他心头生出无比的惊骇。 然而刀势已至,却是一往无前。 伴隨鏗鏘之声,两刀相横,四目相对。 边鬼手仓促借力,急速向后盪去。 逃! 任青山双腿气血迸发,將裤子撑破,如同乞丐服,左手再接连射出两道真气,重伤两匪,同时飞身前去追敌。 真气加成追风腿,速度好似奔马,转眼便到边鬼手身后。 边鬼手虎喉一声,头也不回,听风辩位,打出三根泛著蓝光的银针。 腰间悍然一拧,却是回头,再劈一刀! 旋即再次扭头逃窜。 这时。 他却陡觉,一阵剧痛,从胳膊生出,身体骤然一轻。 我……我的胳膊……我的刀! 却是持刀的手臂,被齐肩斩断。 后心又挨重重一脚,以一种扭曲的姿態飞摔出去,五臟如焚,一道真气在体內肆虐。 连滚带爬闪避,边鬼手凶性大发,袖口一道精巧的暗器盒,机关启动,发射出密密麻麻的针雨。 这“暴雨针”,是能工巧匠精心打造,一次最多可发射108根银针! 死! 只是。 下一息,他便看到,身后这捕头,挥刀挡住大半银针,而另外一部分银针,虽射中了他,却被拦在皮肤表面,簌簌落地。 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顿时令心臟急速跳动。 “玉髓……你是玉……” 刷! 一颗脑袋脱离了身体,血溅黄土,眼睛瞪的滚圆。 任青山本想留个活口,但玉髓境界既已被他看出,此人却是留不得了。 这道暗器,当真凶险。 若非自己突破玉髓,仅凭银血后期的真气,纵是可杀他,却也要付出一些代价。 回头看去,见最后一人遁入山林,任青山飞身而起,反手摘弓,正手搭箭,如流星赶月,射出一箭。 箭声剧烈呼啸,產生音爆。 这人如同兔子,猛然转向,险之又险的避开。 呃。 竟不中。 任青山眼中微微浮现一丝尷尬。 箭术熟练度尚且不算特別高,不中也正常。 十石弓连射,咻咻咻,五箭齐出,將这最后一个悍匪,攒射而死。 “你们倒也贴心,竟还为自己准备棺材。” 任青山这才散了一口真气,呼吸一口略带血腥味的空气,只觉周身各处,都生出兴奋的颤慄。 杀意盈胸刀出鞘,相见白刃血纷纷。 酣畅淋漓! 这场一打七的团战,当真是大顺风。 境界碾压才是王道…… 任青山心头默默著总结经验。 这才返回,將受伤几人尽数宰了,身上各物尽数摸了,尸体收敛。 连同那具棺材,整整齐齐摆放路边。 在一线刀的行囊中,有块与那暗器盒配备的磁铁石,任青山又以此物將散落一地的银针尽数吸取,免得误伤行人。 …… 三个人行道过,看到眼前一幕,压根没敢靠近,远远便掉头逃离。 任青山哑然失笑。 有前途! 从怀中摸出一枚玲瓏精巧的烟花。 …… “快走!” “掉头走!” “前面死了很多人!” “怕是有什么悍匪劫路!” 三人仓皇往回跑,和陆家车队打个照面,好心提醒。 陆九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皱,眼神凛然。 在这官道上? 死了很多人? 马车车厢內,陆清漪听到这话,心头不免微动,这时忽然见到,一朵烟花,在高空中炸响。 瞬间转忧为喜。 这是先前和任青山约定的信號,若是他已得手,將悍匪杀了,便放烟花为號。 “是任前辈!” “任前辈將一线刀那伙人杀了,走,我们过去!” 陆清漪跳下马车,快步朝前方走去。 陆九微微怔神,当即也快速跟上。 任青山? …… 拐过一个急弯,陆清漪远远便见,任青山负手而立,站在官道边的石头上,脚下一排体。 “任前辈!” 她焦急喊了一声。 “过来吧!” “一线刀七个悍匪,已经尽数被我斩杀!” 风中响起任青山清朗的声音。 两人快步向前,见到这惨烈的场景,再看看任青山,惊骇交加。 “你……你没有受伤吧?” 陆清漪下意识关切问道。 “没。看看模样,先前追杀你们的,是不是这几个?可有遗漏?” 任青山摇头笑说。 陆九依次看过,尽数认出,就是这几个。 没有想到,曾经陆家的这位银牌护院,如今竟是已经到了这种程度! 这才多久? 半年都不到吧? 方勇刚……当真蠢货! 若非姓方的年轻时和老爷有患难之交,若非夫人和小姐补救及时,得罪这任青山,陆家没有好果子吃! “前辈英武!这伙悍匪为祸许久,手上沾了不少人命,只是不常在我槐荫这边活动,府城那边的捕头,曾悬赏过他们,大人此举,堪称大功一件。” 陆九平復著心绪,声音中满是谦卑。 陆清漪睫毛微颤,却是轻声开口道:“还是先將这些人的尸体,带回槐荫县城吧。先祭奠我家那三位死去的护院,以慰他们在天之灵。” “至於府城的事情,自有府城的捕头前来处理,於我槐荫县的捕头而言,也是大大长脸。” “任前辈,你觉得呢?” 她不想去府城,能拖则拖。 这个理由正大光明,无懈可击。 …… …… 56,臭钱 咕嚕。 一颗染血的人头,从顛簸的牛车上掉落,沾了满脸土。 任青山將牛车韁绳递给陆清漪,走到车后,拎著头髮,慢悠悠將之捡起,忽道:“武德院有个拄拐的供奉,名为赵千峰。” 陆清漪偏过头去,不是特別想看这颗脑袋。 “赵前辈我知道,他怎么啦?” “赵供奉军伍出身,精通杀人术,他说施展一股巧劲儿,打人鼻骨,可以將鼻骨打碎,碎骨透入气道或颅脑,足以致命。” 她这才明白任青山的意思,暗暗一惊,隱隱觉得琼鼻微痒。 可怕。 武者对於杀人技的钻研,进无止境。 “啊!” 倏然,见任青山作势要把这颗脑袋丟向自己,陆清漪一声惊呼,下意识鏗鏘拔剑。 然后便见这男人发出爽朗的坏笑声。 恨恨跺了两下脚,她红润的嘴唇微微嘟起,收剑归鞘,哭笑不得。 坏人! 刚才,任青山採纳了她的建议,倒腾出一辆牛车,拉著七具尸体往回走。 陆九则带队继续去府城,杀虎口的土匪是坐地户,对商户规矩,只抽水一成,图个细水长流。 两人一路返回,现在已经快到榆树沟。 一路上自是迎来不少侧目,不过没人敢上来询问。 “其实赵供奉还教了我一招另外的杀人技。” 陆清漪虽有些好奇,但见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便知肯定不是什么好招……又想调笑我。 努努嘴,不问。 “真不想知道?” 任青山笑著追问。 她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心头想到一件过往的小事。 杀人技,宗门也有,也曾传授入门弟子一招,但自己练的很不好。 传功的女长老评价:你从小养尊处优,心头没什么恨意,更没吃过苦,这一招,或许等你以后丈夫被杀,或者孩子被害,再或者家破人亡,方才能有所成。 传功长老说话真难听。 练不好功夫就练不好吧,咒人全家干什么? …… 牛车走的慢。 陆清漪走了一阵,还是没忍住,轻声说道:“我爹,我爹飞鸽传书回来,说在府城为我物色了门当户对的人家。” 脸色微红,她低下头去,心头微乱。 “你不想去?” 任青山这才明白她非要回槐荫县的原因,笑眯眯问道。 “嗯。” “我也不想你去,要不咱俩私奔吧?一路浪跡天涯,从此我就叫一线刀,你隨便取个外號,俏罗剎什么的,打家结舍,雌雄双盗。” 环顾四周,没人,任青山勾引著黄花大闺女。 陆清漪脸色越发红润,却是嗔了他一眼,一颗心跳的飞快:“不要!” “你今年多大了?” “过了今年腊月,就十八岁了。” 任青山嚇了一跳。 过了腊月才满十八? 她是明艷大气那款的,从小家境优渥,又发育得好,为人处事还算成熟……当真看不出未成年。 “你就说,路上碰见个算命的高人,说你三年零两个月內不能嫁人,否则会出大问题。” 任青山笑著为她出谋划策。 陆清漪觉得,任青山说话,比传功长老也好听不到哪里去,却好奇追问:“为何是三年零两月?” 还有零有整的。 “我明年考武秀才,后年考武举人,大后年爭取考个武状元。” “今年先开个粮行,明年开到府城,后年爭取开到京城。” 自己的武道根基在土地,土地產出粮食,开粮行赚了钱,还能源源不断继续买地。 总不能次次都指望吃大户,飢一顿饱一顿的,太不稳定。 况且,有武道实力,就有社会地位,有这俩保驾护航,粮行想亏都亏不了。 陆清漪顿时明白他的意思,眸中悄然生出几分羞赧,如莲花不胜凉风的低头。 梗在心间的一口烦闷之气,却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 他……他对我有意。 雌雄大盗自是调侃,这往后的计划,却是真诚。 任青山看著她娇羞的俏脸,心头默默补充:第三,学习季羡林日记中写的……嗯。 其实自己没什么大理想。 就是上辈子吃够苦了,如今一点都不想吃。 只想过点甜甜的好日子,不枉穿越一场。 …… 榆树沟,聚义堂。 李一鸣听闻手下来报,陆家有人杀了一线刀这伙悍匪,如今正拉著尸体走在官道上,悚然一惊,当即细细询问请的是谁。 手下却也不认识任青山,只说看上去最多三十岁,长相普通,穿著寒酸,背弓带刀。 “就他一个?” 见手下点头,李一鸣当即起身:“走哪儿了?快,备礼,备马,我去贺贺!” 一线刀这伙悍匪,至少六七人是有的,为首更是银血刀客。 一个人能將之尽屠,实力显然高出一层,莫非是……真气? 这种强者,当然要主动交好。 陆家这次倒走大运,竟还当真缓过来了。 …… 一匹骏马疾驰而来。 马背上李一鸣远远便见这辆牛车,也认出任青山,拉住韁绳,他一跃而下,朗声笑道:“任供奉,可是杀了一线刀那伙悍匪?” 任青山从称呼便知,他在县城耳目不少,都知道我当了供奉。 “你过来看。” 走近一看,李一鸣脸上笑容越盛:“好事!大好事!这伙悍匪,死的好!哈哈哈!” 此时。 陆清漪不想理他,冷若冰霜,心中暗道此人脸皮真厚。 先前请他出手,他各种推諉,顾左右而言其他,没说不出手,但就是拖著,一直拖到失去耐心作罢,做事太不地道。 若是不帮便也算了,言明便是,可既不帮,还一口答应……老江湖的油滑虚偽,令人生厌。 今日竟还有脸前来! 李一鸣见她掛脸,却也不主动触她霉头,只是从马背上取出个包装精美的礼盒:“任供奉,我李一鸣,代表聚义堂,代表榆树沟各商队,以及全镇百姓,感谢任供奉诛杀这股悍匪,庇佑一方,区区薄礼,不成敬意。” 这人倒是当真圆滑。 任青山微微一笑,隨手收了,和他寒暄几句,却婉拒他的设宴邀请,这才送他离去。 等马儿消失在视线中。 见陆清漪红唇微抿,任青山哈哈一笑:“怎么?觉得我不该收他的臭钱?” “没……没有。” “毕竟人家主动来贺,伸手不打笑脸人。” 从小耳濡目染,这些待人接物的道理,陆清漪心中自是清楚,只是一时气不顺。 任青山打开礼盒,看到里头是两根老参,以及十锭银子,一锭五十两,烈日下闪著银光。 “喏,先还你五百两,现在臭钱是你的了。” 陆清漪顿时无言,哭笑不得。 “对,还有一笔臭钱,方才从那一线刀鞋子里,搜出一双金鞋垫,大概也有一百两,此人当真奇才,就是有点噁心。你要不要?一同还你。” 她目瞪口呆,快速摇头。 盯著任青山看了几息,却也有些忍俊不禁,捂嘴暗笑。 “我……我们,开粮店的钱有了。” “甚至,甚至还够你在县城买座宅子。” …… …… 57,英雄 傍晚时分,牛车拉著七具尸体,终於到达县城门口,任青山长舒口气,非常渴望一辆大运。 没有大运,微面也行啊! 眾所周知,杀人不难,处理尸体难。 为了运回这些尸体,直走一路! 陆清漪同样有些疲惫,脸色红扑扑的,光洁白皙的额头上,髮丝都打綹了。 城门口人来人往,看著这辆运尸车,行人纷纷闪避,守城的军卫快速前来查探。 任青山出示腰牌,说清缘由。 於是,整座县城的朝廷机器,便有条不紊的运行起来。 …… 先是来了一个守军中的队长,得知死的是个银血悍匪,嘖嘖称奇一阵,和任青山聊的欢畅。 此人名为牛犇,是位正八品的百户,银血实力。 两人正聊著。 一个身穿镇妖司制服的武者进城时,被这边吸引,凑过来看热闹,加入龙门阵。 他叫柳云飞,镇妖司中的四钱捉妖人,也是银血境。 先前听说过“一线刀”这位悍匪,对任青山同样讚不绝口。 任青山也听过他的名字,只是没见过,这才对上號了。 聊天时,见他性格爽朗热情,气质还算正派,任青山心念一动,便顺口和他提了一嘴:说自己有个老朋友,名为胡啸风,先前杀妖的赏银,镇妖司只结了一半,剩下的能否早点结清? 此事,前几日见胡啸风时,还曾听他提过。 这种小事简直微不足道,柳云飞一口就答应下来。 不多时。 城中又出来不少乱七八糟的武者,捉妖人,混帮派的,武馆弟子,等等……都不敢靠近,远远站著观望。 这种事,在槐荫县城,却也当真罕见! 七个悍匪! 为首的是个银血,尽数斩杀! 这任青山,从哪里冒出来的?以前怎么从未听说过? 最后,两个捕头,带著一群衙役,姍姍来迟。 其中一人赫然是关山跃。 另外一人是庞子衍,是庞家三个武秀才中,在衙门做捕头的那位。 將尸体尽数移交,去衙门录完文书,还吃了衙门一顿饭,任青山这才和陆清漪离开。 临走时,多问了一嘴关山跃,“一线刀”的悬赏数目是多少。 二百两。 也不错。 堪比一头成精的野猪精。 任青山现在才知道,但凡有些身份地位的武者,为何不去捉妖了。 妖不值钱,还危险。 除非必要,谁愿意去拼命? 隨隨便便收个贺礼,就是五百两。 杀匪这一战,对於自己而言,当真是出尽风头,在县城中声名渐起,算是有名有姓的一號人物了。 只是不知道,好事者会给自己安个什么諢號。 毕竟这玩意儿不是自己取的,都是口口相传,某个机灵鬼冒出个天才点子,受到一致认可,渐渐固定下来,最后连本人都不得不承认。 “你觉得,我取个血手人屠的諢號怎么样?” 任青山笑呵呵说道。 陆清漪被这四个字震惊到了,为难几秒,才嘆气道:“倒也不必如此血腥。” 有的时候,当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古灵精怪的东西。 “那叫玉面修罗呢?” 任青山玩心大起。 眾所周知,只有叫错的名字,没有喊错的外號。 陆清漪笑出声,正想说些什么,忽想到一事,幽幽道:“这次,怕是不知道要怎么编排咱们俩呢……肯定会有人说你衝冠一怒为红顏,甚至会有人说些难听的话。” 任青山微微一怔,哑然失笑。 緋闻? “你可以去各大茶馆,派人散布消息,就说,平生不识任青山,阅尽英雄也枉然。” 嗯,这句押韵。 对唔住了,近南兄。 陆清漪却是有点喜欢这句话,朗朗上口,又正派又霸气,尤其“英雄”二字,很符合她心目中对任青山的定义。 一开始,他在危机时施以援手,孤身运银。 后来,他设巧计,解陆家之威,智诱匪徒。 买地时,他悲悯弱小,只买旱地。 今日之战,他武艺高强,尽数歼敌。 真英雄! …… 翌日。 早晨任青山刚起床,就听外面一阵凌乱脚步声。 任曜辉站在门口,巷子里站了不少人。 这干嘛呢? “稍等稍等,叔父出来了,我去问问。” 任曜辉回头看一眼,朝最前方一人交代道,当即便快步朝任青山走来,脸色通红,眼神晶亮,声音中满是压抑著的喜意:“六叔!门外是不少武馆、帮派、商会送来的拜帖,还有些贺礼,我不敢自作主张。” “都收了吧。” 任青山早已预料到此事,隨口说道。 这就是武者的地位! 先前就职武德院,名声只在小范围內流传,地位差一点的,都接触不到那个圈子。 昨天闹出那么大动静,反而让很多低阶势力知道了自己。 “感谢各位捧场,拜帖我都收了,你等回去復命,就说我任青山择日,请各位吃酒!” 落落大方出门,任青山拱手,朗声笑说。 一片叫好声中,闹腾了一阵,直到二十来人渐渐散去,任曜辉关好房门,看著二十几份拜帖,以及贺礼,心头震撼不已。 六叔! 六叔之名,经此一战,名扬全县! “愣著干什么?拆啊!看看一共送了多少银子,都有哪些势力。” 心情颇为愉悦的拆著礼盒,任青山有种购物节后拆快递的感觉。 “六叔,飞龙帮,送来整整一千两!” 这个数字,在一眾贺礼中显得鹤立鸡群,財大气粗。 任青山点点头。 飞龙帮帮主最会钻营,都认了总捕头当乾爹。 这番手笔不足为奇。 “六叔,你看看这份……是,是金玉楼的帖子。” 又看到一份拜帖,任青山一时微怔。 这座县城里最顶级的青楼,竟给自己送来一枚代表贵宾身份的紫色玉牌。 “他们倒会做生意,先收了吧。” 看著一份份拜帖和礼物,任青山心头只浮现两个字。 ——血酬! 暴力就是权力。 眼下这满院的礼物,换取的,不过是进入一位武道强者朋友圈的入场券。 …… 叔侄俩盘点的差不多。 忽听门外有敲门声响起:“任……任大人,是我,胡啸风!” 迅速將院中的东西收入房间,任曜辉前去开门。 胡啸风进门后,红著眼眶,当即便深深鞠躬。 一大把年纪的人了,竟是显得格外动容。 “任大人,我老胡谢谢你了!” “镇妖司一早来找我,竟亲自上门,把上次欠的银子结清了!” “我问了那杂役,才知道是您说了话!” …… …… 58,问刀 “哈哈,柳云飞倒是真办事。” 任青山笑著点头。 这对於自己不过是举手之劳,甚至连手都没举,只是动了动嘴皮子,柳云飞就把这事麻溜办了。 当然,对於柳而言,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和胡啸风聊了一阵,任青山最后说道:“老胡,你帮我办件事,从捉妖人中,选三个成熟稳重,在城中有跟脚的,加上你,一共四个,往后我这里少不了赚钱的营生,要用人。” 运尸的事,任青山不想再经歷第二次了。 收徒干係较重,须谨慎选择,先花钱雇几个临时工,好用就留下,不好用就裁。 胡啸风不想还有这种意外之喜,详细问清楚选人的要求,大致要做的事情,最后腆著脸问了句月俸,这才千恩万谢的离去。 攀附上大树了! …… 接下来两日,任青山各种迎来送往。 甚至还被方彦平叫过去,询问一番杀匪之事,被讚扬几句。 任青山顺势提出,想开一家粮行,请他提些建议。 方彦平称讚这是好事,农桑为本,他和周师爷各自说了些想法,盘点城中的十几家粮商,各种运粮的渠道,以及粮价……等等。 这门生意,已经是非常成熟而精细。 有商会:米业公所。 有物流运输:水路旱路都有。 有仓储:专门做粮仓的商家。 有大宗批发:开在码头承接大宗粮食买卖的“河行”,以及开在闹市的“坡行”。 有零售:零散的米店,粮店,夫妻店。 有金融:大户粮商往往兼营高利贷,或利用“青苗钱”提前预购粮食。 粮业虽繁复,不过任青山思路清晰。 先不碰別的,仅把一间粮店开起来,从零售入手,日常经营,主要作为自己收地的窗口,等银钱滚动,再图做大做强。 买地,就是自己的核心要务。 …… 找到任曜康,令他寻摸著一间適合开粮行的门面,以及一座內城的宅子。 然后任青山直奔陆家。 两件事: 第一,收个陆家的徒弟。 第二,借个陆家的掌柜使唤。 粮店以后的人手构架,任青山已经想清楚:陆家借个掌柜,胡啸风等四人做各种杂务,再喊个村里的同族子侄,构成相对稳定的三角结构。 等人事理顺,地契自会源源不断送上门,细水长流。 而后,自己实力提升,名气上涨,自可反哺粮店生意。 …… “你娘呢?” 陆家在內城的宅子,任青山被家丁迎进门,才知只有陆清漪在,金秀兰不在。 “她……她回陆家庄,处理一些事情。” 陆清漪一本正经的说道。 前日傍晚回来后,母亲虽对杀匪之事很满意,但却问起为何不去府城,又问到自己和任青山的事……陆清漪不胜其扰,昨日上午选择独自回陆家庄,躲个清净。 然而下午,母亲不依不饶,追回陆家庄。 於是她今日,又跑回內城家中。 主打一个王不见王。 只是这些就没必要和任青山说了,怪尷尬的。 “哦?家里没人?你有没有养猫?” 陆清漪当然不懂他的梗,微微错愕:“后院有只三花,看粮仓抓老鼠的,你喜欢猫?” “倒也没有。要不回陆家庄?我找你母亲有事。” 任青山说明来由。 她犹豫片刻,眸中浮现为难,但还是答应下来。 母亲的性子,做女儿的当然知道。 有任青山在,母亲就不会多问什么了。 这般走动起来,往后……往后自是方便许多。 …… 几百里外。 杀虎口。 陆九带著车队,在距离杀虎口约三十里处的一家大茶铺停下,等了一上午,等到几家商队,不少行人。 眾人这才结伴,一起浩浩荡荡的过去。 这是常態。 杀虎口的土匪虽规矩,但毕竟是土匪,目无王法,人多些更安全。 路上,陆九和其它几家商队的领队聊著天,只听到他们对任青山讚不绝口,连带著自己的地位,隱隱都高了几分。 心头虽有几分不是滋味,但陆九很快便调整好,从容应对。 陆家有个这样的强援,当然是好事。 这次危机,也全靠任青山,才得以平安度过。 但愿此人心术正派,自重身份和年龄,不要对小姐有什么非分之想! “各位……来啦!” “咱们老规矩,哈哈哈。” 刚到杀虎口,山林中便衝出十几个持刀的大汉,面相凶恶,却是笑著说道。 商队和行人都知道规矩,便也依次排队交钱。 行人三十大文。 商队一成货值。 “吆,陆爷,哈哈哈,陆家这两天风头盛的很啊……” 陆九看著面前的悍匪,点头笑笑,谦虚道:“哪里哪里,自是比不上各位当家风光。” 心头盘算著,杀虎口的土匪,不至於为一线刀和陆家为难,毕竟各有各的地盘,而且,眼下这么多人。 “我们也是混口苦饭吃,这不都是为各位保驾护航嘛……” 这土匪头目做劫道之事,说大义之话。 身后的土匪都哈哈大笑起来。 陆九不想得罪他,陪著笑了两声,也不说话,静待他下文,脚下暗暗蓄力。 “没別的事,不用紧张,杀虎口自有杀虎口的规矩。” “不过有一件事,可否麻烦陆爷,回去问问任青山。” 土匪头目笑说。 “你说。” 陆九心头微鬆口气。 “昨日府城那边的一位绿林好汉,过来托请我家大当家一件事,拿回一线刀使的那把宝刀。这把刀,是府城十九路绿林中其中一路的传承信物,传上百年了,道上兄弟没有不认的。想来任青山是白道,要这把刀,也没什么用。” “若是能把刀还回来,此事便算一笔揭过,他们认栽。但若是不还,怕是往后还会有些麻烦。毕竟总有些没脑子的莽夫,想立功上位。” 听到这土匪头目的话,陆九眼神微凝。 这刀,是任青山的战利品,我去要? 是不是有些太高看我了? “此事……我哪里能做主?还请回復大当家,我只能带个话,至於成不成,却是不敢保证。” “好说好说,你把话带到便是。” 又和他扯了几句,交了买路钱,平安通过杀虎口。 只是陆九心头不免生疑。 这种事,对於土匪而言,当真闻所未闻,甚至有些荒谬。 信物什么的,他是不太相信的。 实力才是信物。 一把死刀能有什么用? 莫非,那把宝刀中,藏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刀中藏宝的故事,在江湖中,並不稀奇。 …… …… 59,风光 “慢点慢点,抓著我的手……” 一辆马车停在內城天医坊的巷子里,任青山扶著小翠,小心翼翼將她搀扶下车。 宅子已经买好,花费一千九百两,虽是破费,但一劳永逸。 永久產权。 可以代代相传的大宅。 况且孩子快要出生,自是城中方便,方方面面的条件都好。 任青山將宅子收拾好,当即就回村,把妻子接来。 “好漂亮的宅子……” 她脸上散发著母性的光辉,走进大门,在家丁和丫鬟的问好声中,竟有几分不適,眼神微赧的看向任青山,柔柔说道。 是很漂亮。 两进的院子,前院是门房和下人住处,一株桃花已经绽放。 “去內院看看。” 任青山微笑说道,扶著她进內院。 院內青石铺地,中间一方清池,小荷才露尖尖角,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虽不算特別大,却也清净。 “老爷,你……你辛苦了。” 她默默看著,眼波瀲灩,竟是隱隱浮现几点泪光。 荣华富贵,当然是用血汗搏出来的。 虽然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也不知道在外面男人吃了多少苦,但光想想,都觉难如登天。 “嘿,说这些做什么?” “各司其职,你生儿育女,操持家里,我在外打拼,赚钱养家。” 任青山轻快笑说,扶著她进门,喊丫鬟进来烧水泡茶。 家中一应都已准备好,拢共请了一个门房,一个厨娘,两个丫鬟。 其中门房老李头,厨娘方大姐是在伢行雇的,朴实本分,两个丫鬟分別唤作桃儿,杏儿,是签了卖身契的,温顺乖巧。 此事由任曜康亲手操持,堪称衙门严选,绝无问题。 “夫人,请用茶。” 小翠哪里享受过这等服侍,看著她们两个,不免想到自己曾经,脸上多出几分柔和,笑著问了问情况。 任青山陪她坐了一阵,將能想到的一切都交代过,见她有些疲惫,便扶进臥房休息。 这才出门。 这个世界,男人三妻四妾虽是常態,但对於患难之妻,任青山自不会亏待。 家和万事兴。 ……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两串大红的鞭炮,在临街响起,透露著喜庆,引得路人纷纷驻足,看向上方的招牌。 青山米行。 四个方方正正的楷字,右下角一行小字落款:方安之题於乙巳年春。 “安之”是方彦平的字,这块招牌,自是任青山请他题的,明眼人一看便知,可以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本来,方彦平是不愿意做这些事的,但当看到任青山提供的对联,却欣然为之。 上联:米聚万仓,但求薄利能济事。 下联:秤准千秋,唯愿平价可安民。 横批:不卖贵米。 相比起其它米店,这种经营理念,堪称是独一无二。 毕竟大部分粮店,平日涓涓细流,唯有灾荒年发財,哪家都不会做出这等承诺。 “任供奉,恭喜恭喜啊!財源滚滚!” “任师父,我爹喊我来为你送上贺礼。” “任兄弟,哈哈哈,好,好对联!” “任前辈,我家帮主送来贺帖!祝財源广进,客似云来!” 恭喜之声不绝於耳。 门前一侧,任青山穿著一件青色长袍,在和过往的宾客笑聊,乔迁之喜就不办了,今天的开业之喜,已在酒楼定下十几桌。 这便是银血后期,真气武者的面子。 在这县城之中,已是仅次於六大玉髓的强者,当然风光。 不过谁也不知道,任青山……如今已是玉髓! 店里。 陆家借来的掌柜李广民,任青山新收的徒弟陆景松,任家子侄中任喜根……三人分工明確,忙碌操持著生意。 李广民是陆家老掌柜,家在县城,被先借请来帮忙。 陆景松是陆家旁系,今年十四岁,浓眉大眼,手大脚长,虽尚未习武,但少年老成……选徒弟时,任青山一眼就选中了他,先收为记名。 任喜根,则是先前祠堂买地时,最开始表態的那个侄子,颇为机灵。 门前热闹著。 一辆马车缓缓开来,在不远处停下,陆九前头带路,后方跟著一位大腹便便的男人,满脸富贵之色,昂首阔步走来。 任青山心念一动,猜到此人身份。 若无意外,应该就是盐商陆家的家主,陆清漪的爹,陆海川了。 此人倒是真胖,估摸得有两百多斤。 不过陆海川年轻时,也曾有武艺在身,是银血境武者,只是受过一次重伤,所以才武道衰落,而正是因为这次重伤,令他有了今日的成就。 那一次,他为一个漕运上的大人物,以身挡下致命一箭。 拿命搏出来的富贵。 “任大人,哈哈哈,恭喜恭喜啊,昨日刚从府城回来,听闻贵店开张,特来道喜,略备薄礼一份,还请笑纳。” 陆海川憨態可掬的笑著,在这大庭广眾下,显得分外热情,甚至有几分谦卑。 “客气客气,你我两家,倒也无须如此隆重。” 任青山笑咪咪的说道,和他客套一阵,又接待过另外几人,眼见快到饭点,便带著他们,一起去旁边的酒楼。 等到客人陆陆续续到齐,酒楼中济济一堂,陆海川眼神依次看向在座的眾人,暗暗心惊不已。 真气强者赵千峰,守军百户牛犇,镇妖司的柳云飞,捕头关山跃和庞子衍,银血武痴庞子谦,八方武馆的馆主张浩磊,伏虎武馆的青年才俊王靖勇,飞龙帮帮主段飞鸿,榆树沟聚义堂的李一鸣,米业公所的钱富安……赫然都是非富即贵,更都是武道强者,银血起步! 像大昌赌坊的老板梁大昌这等层次,在这里,只能是端茶倒水的陪客。 虽,花花轿子人抬人,这么多人今日前来,都仅仅只是捧场,好似酒肉之交。 但即便如此,却也当真嚇人。 好大的面子! 陆九同样感到十分的震撼。 这才多久? 这才多久? 这任青山,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赫赫威名? 看来,杀一线刀的彪悍战绩,当真是让他一战成名,直上青云! 然而……人家有这个本事。 想到那宝刀之事,此事他已经和老爷说过。 老爷来时吩咐,他会找个合適的时间私下说,开业大喜时,別给人添堵。 为了不添堵,老爷来时,都没带方勇刚。 …… 席间觥筹交错,气氛其乐融融。 等结束。 已是下午过半。 应酬完,陆海川才找任青山,说有私事要谈,就地找个清净雅间,让陆九守门。 “任老弟,陆家的事情,这次当真是多亏你了。” 他先是诚挚感谢一番,这才徐徐步入正题。 “任老弟,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一线刀留下的那把刀,卖给我可好?” …… …… 60,秘藏 买刀? 任青山看过一线刀的刀,品质可达“精品”级,在对砍时,和自己的刀比起来,不落下风。 不过,陆海川要这把刀有什么用? “土匪要?” “那把刀有秘密?” 任青山若有所思的问。 陆海川眼睛猛眨两下,不想这位心思如此敏捷,竟一语道破。 “杀虎口的土匪托陆九带信,说那把刀,是府城东十九路绿林其中一路的信物,他们誓要夺回。” “此事对你而言,自是蘚疥之疾,不过到底会有几分麻烦。” “而且,我不想伤你名,但陆家往后还要走商道,是以和气生財。我陆家花钱將之买下,公之於眾,等过了这个风口,暗中给那伙土匪送去便是。” 陆海川言明心路,油津津的额头,儼然闪烁智慧之光。 其实他本不想让任青山知道这些。 毕竟武者气盛,恐多生事端。 但任青山既然已经有所猜测,却不得不坦言利害。 “杀虎口那伙悍匪,是什么实力?” 任青山秒懂他的意思,喝了口茶,隨口问道。 “杀虎口三个当家,是一母同胞的三兄弟,应都有银血后期的实力,还学有一套合计之术。但此匪多年来盘踞杀虎口,靠的却是每年砸下大笔银子给府城的大人们,背后牵扯的干係千丝万缕。” 陆海川声音压的很低,近乎蚊吟。 便见任青山眉头微动,站起身来:“我考虑考虑,明日给你答覆。” “任大人!” 陆海川有些焦急,忙道一声,看他这般姿態,竟是隱隱有所想法? “嗯?”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要考武秀才,还要考武举,往后自是要朝官场走!” “任某纵为官,靠的也不是蝇营狗苟,而是手中的刀!” 鏗鏘之声中,任青山推门而出。 陆海川看著这个宽厚的背影,一时间怔在原地,心头思绪万千。 清儿……能暗暗倾心此人,却也有几分道理。 这话说的,当真好彩。 只是,想到方才酒楼中那济济一堂的画面……当真是仅靠刀? 不过。 嘴上大义凛然而內里城府深重,武道又进境惊人。 此人,確实有腾龙之姿。 …… 家中书房。 任青山以钥匙开门,从博古架上拿起一线刀那把刀,细细探查。 这是一把鬼头刀,刀身宽大厚重而刃锋薄。 刀柄是陨铁所铸,缠绕一圈不知什么材质的丝线用以防滑,手感极佳,暗红血渍已经无法洗净。 拿自己的刀过来,任青山挑开刀柄缠丝,凝聚目力,很快在刀柄上,发现一个头髮丝粗细的小孔。 竟真有机关? 这个小孔的开启方式,竟似要用到那暗器盒中的牛毛针。 这土匪,有点脑子啊。 任青山生出一种仿若解谜的感觉。 取出暗器盒,从中小心翼翼拿根牛毛针,轻轻刺入小孔。 咔噠。 刀柄尽头顿时弹开,显露中空。 里面却是一卷质地泛黄,分外轻柔的丝帛。 疑心浸毒,任青山以真气护住全身,双指將其夹出,丝帛上起首六个大字,便赫然映入眼中。 《降龙真气战法》。 竟是一门真气战法? 以降龙为名,如此霸气? 真气有“练法”、“战法”两种。 方彦平传的基础真气法,仅为练法,行內养之功,並未传授战法。 真气战法,威力惊人,难度极高,毕竟要以血肉之躯爆发磅礴威能,丝毫偏差便可能反伤己身,往往是各门各派的不传之秘。 即便是朝廷,也要验明正身,考评功名,才可被授。 眼前这门降龙真气战法…… 米粒大的小字,任青山凝聚目力,细细观看。 此法至阳至刚,是三式掌法,伏虎式,降龙式,飞天式,出招时伴有龙形气劲,声势浩大,沛然莫御。 丝帛详细记载真气搬运和爆发之法,以及掌法的精要,极其繁复详尽。 后附一道药方和炼药之法,此法刚猛霸道,必须以“降龙丹”辅助修炼,否则恐伤经脉。 最后,则是落款和渊源。 此法乃是降龙圣宗,一位名为“净月”的禪师,在行將就木之时,以至宝“千年妖蚕丝”承载,用“入微指”绝学,记录下这门战法,留待有缘。 大周六十二年,孽龙为祸,洪水肆虐,导致可怕的灾荒,朝廷却賑灾不力,降龙圣宗广开山门,更派弟子下山賑灾,劫富济贫,净月禪师杀了一位贪腐的官员,开仓放粮,圣宗其他高手,都做下不少类似之事,后被朝廷下令,灭宗! 净月重伤而逃,坐化於山野。 看著这些,任青山想到一线刀脸上的刺青,此人曾是罪囚,被流放边军……莫非也因此事? “这一线刀,还真是给老子出了个难题。” 毒丸啊! 降龙圣宗被朝廷打为叛逆,此法堪称禁法。 且练成之后,声势惊人,还有龙形气劲,断然无法掩饰。 但绝技在手,鲜有武者能忍住不练。 况且……纵是不练,若此事风声被传出,便是黄泥掉裤襠。 …… 第二日。 上午时分,任青山带刀去陆家,通报过后,得以进门。 陆海川,金秀兰,陆清漪,都在,一家人整整齐齐的,正在用早餐。 此事若经他陆家手,往后若事发,被追查起来,轻则麻烦不断,重则满门抄斩。 他家祖上积德,得亏碰上了我。 任青山这般想著,言说有要事和陆海川相商,母女俩不得旁听,当即起身去了书房。 “这刀中,有件天大的秘密。” 关上门,任青山开门见山。 陆海川悚然一惊:“大人请说。” “里面藏著一份……不知是武学,还是宝藏,总归,来歷非同小可。” 陆海川一急,额头虚汗微冒,深吸口气,迅速平静:“还请大人明示,陆某守口如瓶,你我两家同气连枝,我若外泄半分,不得好死!” 任青山盯著他看了几息,摇头笑笑:“倒也不必如此重誓,我来找你,自是信得过你。为我研墨。” 陆海川迅速准备纸笔,研好了墨,就见任青山提笔写道: “太玄秘经。” “赵客縵胡缨,吴鉤霜月明。” “银鞍照白马,颯沓如流星。”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千里不留行。” ……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谁能书阁下,白首太玄经。” 陆海川怔怔看著,感受到一种玄奥意境,確实隱藏著秘密。 像是功法,又像秘藏。 全篇二十四句,一百二十字,大气磅礴,文采惊人,绝非常人能写出。 …… …… 61,喜事 “此物干係重大,我料想那一线刀,纵是先前有所託付,但被託付之人,大抵只知里面有东西,却不知是什么。” “你另寻个能工巧匠,找份做旧的丝帛,將这首秘经誊写上去,重新塞回刀柄。” “我另有两法,你看看哪个合適方便。” “一,若是可以,在开启刀柄的开关中,另设一道机关,他们拿到刀,打开刀柄,丝帛便被毁掉。” “二,若机关不好弄,就將丝帛淬毒,封入蜡丸,待那人一拿……嘿!” 又听任青山说著这些,陆海川眼皮狂跳,心头生出惊涛骇浪。 此人思虑之周详,用计之毒辣,当真令人生畏! 幸好,是友非敌。 深吸口气,陆海川郑重点头:“好,我倒有个性命相交的朋友,就是做这行的。今日便找他去办。” “这经文,可要篡改一二字?” 他灵机一动,提出自己的想法,以防真经当真传入土匪之手。 便见任青山诧异且讚许的眼神:“老陆,你心臟啊。” 陆海川:……咳。 彼此彼此。 你也乾净不到哪里去。 “行,那便依你,这篇你记下,烧了,我是武夫,不懂什么诗文,可是一字未动,尽数告知於你了。” 任青山笑说。 陆海川姑且一信,笑著点头,將全篇记下,出门取了烧火的木炭,放入火盆中,烧成灰烬。 做完这件事。 两人对视一眼,倒隱隱有几分合伙做了件坏事的感觉。 油然而生几分亲密。 “这道经文秘藏,不妨慢慢研究,等这件事风头过了,若有线索,隨时通气。” 陆海川將火盆中的灰烬扒拉乾净,確认没有任何残留,抬头笑说。 任青山诺然点头:“这个自然。” “我陆家没什么武道高手,此事若有眉目,当然还是要仰仗你。若真有秘藏,我家能从中分润一二,便也足够。” 他想的倒远,任青山摆手笑说:“纵真找到,自是二一添做五,我还能亏待你不成?” 陆海川眼睛微咪,长长嘆了口气。 “我有嫡子嫡女各一,长子在军中做事,却在京城,相隔几千里,快四年没见过了。都怪他母亲,非要送儿从军,秉承我家岳丈的遗志。” “小女先前送入神霄圣境,本想为她谋个出身,將来嫁个好人家。不想,在宗门竟遭师姐妒忌,引下这种祸事。” “小女如今到了嫁人的年纪,我在府城为她寻摸了一家门当户对的,但愿嫁人后,能稳重一些,也让父母安心。” ——老陆想要搞事情! 任青山故作好奇,笑著问道:“哦?是府城哪家的公子?” “倒是还没定下,女儿是我心头肉,此事到底还要询问她的意思,若是不合她心意,往后日子也不会顺心如意。陆某自不会把女儿把火坑里推。” ——老陆想搞事情,但又不是特別想搞,还在观望,待价而沽。 倒也正常。 毕竟久经商场的老狐狸。 任青山拍手称讚:“说的好!难怪陆家能把生意做这么大,有这份心性,你已远超无数慈父。” “哪里哪里,只是人伦常情。” 陆海川谦虚摆手笑道。 两人点到为止的聊过这个话题,又聊了几句別的,任青山下午有课,陆海川要去处理刀的事情,便告辞离去。 …… 走出陆家大门,任青山才恍然想起一事,猛拍大腿。 亏了! 先前老陆想买这把刀,现在倒好,送了! 沉浸在“坑土匪”之事带来的快感中,百密一疏,竟忘了这茬。 现在回门问他要钱,他会不会明儿就把女儿嫁到府城去,哈哈…… “任青山,稍等,留步。” 一道曼妙身影,脚步匆匆,从身后追来,穿著一袭素色长裙,清丽出尘。 手中却是拿著鼓囊囊一个银袋:“我爹让把这个给你,说不能让你吃亏。” 嘖。 老陆做事,確实讲究……这等人物,適合当我老丈人。 “还你了,先前欠你三千三百两,你看看这里有多少,缺的数目,我回头补给你。” 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上次从陆家拿到五百两,任青山第一时间就把欠村里任家族人的地钱还了。 如今手头宽裕,继续清帐。 “我不急的,你和我爹说了什么?” 她將银袋递给任青山,很是好奇的问道。 任青山环顾左右,见门房老头看著这边,声音压到最低:“嘘,你爹问我想不想娶你,我说行。他说好,我说什么时候,他说隨时都行。” 剎那间,陆清漪霞飞双颊,一颗心几乎要跳出来,周身僵硬,美眸显露出无比的震惊。 回过神来,却见他已经远去:“银子你收了啊,按我说的办。” 陆清漪这才恍然,又被坏人调戏了! 恨恨跺脚,她红润的嘴唇高高嘟起。 这种事也能拿来说笑的吗! …… 武德院,校场。 今日任青山上课。 如今授课方式已经基本稳定,因材施教,每节课选两人出来,为他们分析优势和长处,然后做出相应指点。 相比起庞子谦和赵千峰的授课,刚好形成补充。 而且,已经选了三个“课代表”出来:李决明,关鹏举,赵福新,分別代表贫困但有天赋的弟子,父辈出身衙门的弟子,以及家中军伍出身的弟子。 於是课堂秩序彻底稳定。 纵偶尔有些许小小矛盾,自己居中调解便是。 等上完课,今日晚霞分外美艷,万里红云,任青山正想去粮店看看生意,便见周锦文快步而来,脸上带著笑意:“任供奉,方大人有请。” “可是有什么事情?” 任青山跟著他去找方彦平,笑眯眯问道。 “嗯,好事,大好事,你到了便知。” 周锦文笑容灿烂,却是卖个关子,深深激发了任青山的好奇心。 进门。 任青山便见,方彦平面前摆著一堆文书,他正在奋笔疾书,停笔笑道:“青山,准备一下,旬日后,参加武秀才的考核。” 武秀才? “不是明年开春才考吗?” 任青山诧异。 周师爷当即笑著解释:“是明年开春才大考,但方大人亦有察举之权,每年可察举三人,提前遴选像你这种苦修多年一鸣惊人的强者,免得明年再去挤占小辈名额。否则,比斗环节,你高低得打坏几个小辈,实乃朝廷人才上的损失。” “纵是小考,却和大考也没什么区別,府城会下来两位大人监考,方大人会主持,另会请两位本县镇妖司和守军中的高手,以及不少名流乡贤做证。” 任青山笑著点头。 有道理! “察举”这种选拔方式,一般人听都没听说过,却当真是属於“快车道”。 当实力和地位特別不匹配时,朝廷便会介入纠错,彰显对武道强者的优待和招揽……否则万一有人等不及,跑到宗派去了呢? 而对自己最大的好处,便是可节省时间。 今年有了武秀才的功名,明年便可考武举。 …… …… 62,留一手 米行。 掌柜李广民,正在向任青山说著这两日的帐目,脸上笑成一朵花。 新开的铺子生意往往不错,但好到这个程度……李广民从学徒当到掌柜,做了几十年生意,却也很少见过。 主家面子真大。 相比之下,陆家都隱隱有所不如。 任青山大致看过一遍帐目,心头盘算著活钱,除去各种必要的开销,大概还能有三千两。 “李掌柜,咱家还是要收地,踏踏实实的地契,才是米行的根。” 將收旱地的道理,任青山又和他及店內六人讲了一遍,然后定下任务: 本月,预算三千两银子,要尽数买成旱地。 十天之內,至少要买到三百亩。 人手若不够,那便再招人。 李掌柜虽有几分惊讶,却自是从命,迅速交代几人:做事和走帐的章法,种种注意事项,以及定下外出的车马伙食费標准。 这些事,他在陆家时,就已经为任青山办过一次,並不陌生。 胡啸风几人开完会,领了任务,脸上都有几分喜意。 这差事有油水,而且正大光明。 银子给的够,干活儿当然有劲儿! 任青山见人人兴奋踊跃,再次勉励几句,这才笑著出门。 別心疼银子。 要能成为槐荫县武道第一人,银子要多少有多少。 別说第一人,就算现在,只要能豁得出去,不要脸,想要银子,也不会少到哪里去。 …… 將粮行各种事都安排好,任青山回到內城家中。 正厅油灯亮著。 杏儿蜷缩在椅子上,小巧玲瓏,睡眼惺忪的在等。 听到门响,立刻起身,乖巧道:“老爷,桃儿守著夫人睡下了,为老爷温著宵夜,米饭,滷牛肉,熏鸡,还有夫人今日特意和方大娘请教,熬的参汤,足足熬了七八个时辰呢。” 任青山点头笑笑,心头生出几丝暖意。 这好日子,到底还是让自己过上了。 “嗯,你睡去吧,別管了。” 摆手笑笑,任青山隨口回应,却见她並不挪步,似有几分忸怩,脸色砣红一片,期期艾艾的样子。 “夫……夫人交代,让我……我今晚为老爷暖床。” 她声若蚊吟的说道,羞到不敢抬头。 这既是夫人的吩咐,同时也是她的想法,老爷是武道强者,家势大而子嗣少,跟了他,若能诞下一儿半女,或可受到垂青,从丫鬟升到妾室,往后便也有了著落。 任青山一时微怔,看著她清丽的小脸,哑然失笑。 夫人……真是贤內助啊! 搞的自己都怪不好意思的。 但所谓通房丫鬟,便是这般了,她职责所在,合情合理。 咳……老话说,入乡隨俗。 听老话的。 …… 接下来的日子,任青山按部就班,三天一去武德院,閒下来就练武,看店,交际……同时准备察举武秀才的考核。 这考核共分三门,两天考完。 第一天考力气和速度。 力气是举石锁。 速度则是百里长途,主考官在考场等,另设吏员在五十里之外拿信物,考生要狂奔百里,用时快者为佳,同时要满足朝廷设立的最低標准。 而第二天的实战,则相比起大考更难。 大考是考生之间搏斗,优胜劣汰。 察举小考,则是考生要接受玉髓境考官的对战,以百招为限,撑过百招,便算过关。 这一关,存在放水的可能性,但也可能被刻意刁难。 好在,考核在眾目睽睽之下,对战详情亦要详细记录卷宗,加上人情世故,大多数时候,上头来的考官,不会让本地县令难做。 …… 杀虎口。 方勇刚带著一个以火漆封了的刀匣,快马扬鞭,赶到这里。 他来送刀。 自从任青山起势后,方勇刚心头不免常生惴惴,虽百思不得其解此人实力为何进境如此之速,甚至嫉妒眼红,但再三权衡之下,还是和老爷坦白,言说自己犯下的错误。 他深知陆海川的性格,可以允许犯错,不能允许欺瞒。 老爷果真谅解,並交代下重任,言说完成后大功一件,前错不再追究。 此时。 在远处耐心等候,等到这波商队走远,后方也暂且无人上来,方勇刚这才快步而去。 此事私下勾兑,自要做的隱秘。 “吆,方爷。” 今天在这里的土匪头目,还是先前让陆九传话那个,倒也认识方勇刚,眼睛微咪著,看到刀匣,脸上生出喜意。 这事,到底还是办成了。 “万兄,这里便是一线刀的宝刀,我家老爷从任青山手中买回来了,並特意交代,此事,最好还是莫要宣扬。” “好说好说,不过还请烦请方爷和我走一趟,將刀亲自交给我家当家,免得中途出了岔子。” 方勇刚听到这话,眼皮子动了动,心头暗暗叫苦。 杀虎口山高林密,地势险恶,又有毒瘴瀰漫,堪称魔窟,平心而论,实则不想上去。 “这……我就不上去了吧?” “刀匣火漆封著,我陆家的商队常年走这里,哪敢誑你?” 方勇刚推諉一阵,好说歹说,总之不想上山。 万姓土匪细细检查过刀匣,掂了掂分量,到底被他说动,没有强求,各自离去。 …… 绰號“万金油”的土匪,捧著刀匣,交代过兄弟们继续敛钱,自己快步上山,匆匆朝山寨而去。 山环水绕,过了两片瘴气林,一条悬崖绝壁间的铁索桥,对把守的兄弟喊出口令,这才进了山寨。 问过大当家在哪儿,他前往演武场,很快见到赤裸上身,正在对著一块小山般巨石砰砰猛撞的大当家,碎石飞溅,刚猛无比。 大当家姓胡,既入绿林,不用本名,諢號胡山魁,两个弟弟分別是胡山狼,胡山豹。 万金油交代清楚,奉上刀匣,便恭敬离去。 胡山魁心情大好的看著此物,捏碎火漆,拿刀出来,威风舞了两手,提著走向旁边一座石屋。 “梁兄弟,刀我给你要回来了!” 石屋中,一个身材瘦小的男人,快步走出。 看向这把刀,正要伸手去接。 却见胡山魁虚晃一刀,笑嘻嘻的把刀背在身后。 “刀给你,倒是没问题,你我二十多年的交情了。但你须告诉我,这把刀中,究竟藏著什么秘密?这要求,不过分吧?” 梁君子苦笑嘆气。 “边大哥先前交代我,说他要是死了,不管死在谁手,一定要想尽一切办法,把他的刀拿回来,里头有个秘密,算是感谢我曾经救过他一命。” “但这里头有什么秘密,他活著的时候,也不会告诉我啊!” “咱都是道上的,你还不知道,不管是武道,还是財宝,都要留一手,留一手,留著留著,就他妈的留没了!” …… …… 63,麒麟臂 “哈哈,这倒是,不过我当真心痒,不如我同你一起参详?” 胡山魁虽信他的话,碍於面子,这刀也计划给他,但却还是想插一手。 万一真有什么宝贝呢? 梁君子知他势大,客套几句,却不得不答应下来。 於是,两人便一起研究这把刀。 很快发现端倪,看到缠手下的小孔,另寻细针刺入,打开刀柄,便见里面两颗蜡封丸药。 “当真藏著东西!” 胡山魁大喜。 梁君子舔舔嘴唇,却是心细,再次掏出一根银针,小心翼翼刺入,既是查探,也是试毒。 只觉刺入柔软,而银针渐黑。 又另取一根银针,刺入另一颗,却是无毒。 看到这一幕,胡山魁大喜过望:“老弟,赌一把?我猜,有毒的这颗,里面是真正的宝物!不经歷风雨,哪能见彩虹?” 梁君子看他一眼,苦笑说道:“我猜也是。我这边老哥哎,真是折腾人,死了都不消停,考验兄弟们的脑子。” 话是这么说。 两人还是以小刀,细细剥开蜡丸,分別取出里头藏著的两份泛黄丝帛。 只见有毒那份丝帛儼然年份更久,字跡略模糊,被翻折过多次。 而无毒那份,字跡较新。 然而,两份所记录的一百二十字,中间却有六个字不同。 “边老弟当真奸猾,真本淬毒,却还想造个假本出去誑人!” “太玄秘经!” “哈哈哈哈!好,好宝物!” 胡山魁自信做出判断,被“秘经”两个字,引得心火大动。 这篇秘经文采斐然,仙气飘飘,绝非凡物,肯定藏著大秘密! 梁君子思索片刻,怀疑道:“此事,会不会是那陆家为之?设计坑害我们?却也不可不防。” “有这种可能性,但我觉得不大。” “胡某也是念过几年书的人,这秘经中的句子,別说槐荫,就是府城,也大抵没人能写出。” “你瞧瞧,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影……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若有这等绝世文采,定会名扬天下,来戏弄咱们两个小小的山匪?胡某这条命,都没这首诗值钱!” 胡山魁豪迈笑道,心头已经开始暗暗参悟:五岳,莫非是五座山?天底下,有哪里连在一起的五座山头? 梁君子听他这么说,心头倒也安定几分。 两人自是都不知道: 陆海川久经商场,自也有巧思,这两颗蜡丸,一颗有毒一颗无毒,当然是故布疑云。 而两份丝帛一新一旧,所记载秘经,都是假的。 …… 傍晚时分,夕阳美如画。 任青山站在田野中。 凝神看著脑海地书。 【当前拥有土地:1420亩】 【可转化地力:675道】 明日就要考,这九天时间,粮行眾人跑了不少路,磨了不少嘴皮子,拢共收来675亩旱地。 提前將任青山定下的任务,完成一多半。 钱给到位了,他们做事当然动力十足。 此时。 环顾四周无人,任青山开始转化地力。 老规矩,先加气血,再加悟性。 玉髓境的修炼循序渐进:先打通中枢气路,后真气入髓,再分別开闢四肢的四条气路。 这时武者有两个方向:先手后腿和先腿后手。 取决於自身所修真气战法。 降龙真气战法是三式掌法,任青山自是先手后腿,而双手中,又以惯用手右手为先。 估摸著,最多五百道地力,应该就可以贯通右手气脉。 毕竟从真气境晋位玉髓时,以破境之艰,都才消耗四百多道地力。 转化! 周身气血和真气大半匯聚於右臂,右臂开始肿胀,宛若麒麟臂,玉髓在源源不断生成,如同涓涓细流,渐然匯聚成江河。 直至……右臂猛然一颤,生出一种豁然贯通之感。 右臂气脉,成了! “和我估计的差不多,消耗了472道地力。” 任青山看向右手,眼中生出满意,却莫名想到曾经以手做妻的日子,摇头笑笑。 真·麒麟臂! 气脉一成,加上真气战法的加成,右手的威能,至少是先前三倍! 还剩303道地力,再贯通一道左手气脉,应该是不够的。 任青山略一思索,开始加悟性。 悟性成长,一路从愚昧不堪,到稀鬆平常,到初窥门径,再到登堂入室…… 任青山也好奇,下一阶,会是什么? 加过109道地力后,悟性状態生出变化:融匯贯通。 一种微微玄妙的感觉,充斥心头,从习武到现在,所学过的各路招式,都尽数浮现脑海。 不知过去多久。 任青山眼中浮现平静。 他隱隱猜到,悟性的下一个阶段是什么了,不出意外,应是——心有灵犀。 在已有招式的基础上,可灵光一闪,创造妙招。 如果猜错,就当没说……本来也没说,只是想。 【当前剩余地力:194道】 或许,还能再提升一阶悟性? 任青山一鼓作气……加! 直至,剩余地力仅剩17道时,悟性状態再次生出变化:灵光顿悟。 “哈哈哈哈!” “中!” 任青山爽朗笑著,心头油然而生成就感……大聪明! …… 翌日。 上午时分。 內城守军驻扎的巨大演武场上,擂台已经搭建好,各种考核的人员和用具都已就绪,演武场门口,人群鱼贯而入,大都是槐荫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前来观看这等盛事。 擂台一侧的主位,六位玉髓赫然已经在坐。 本县县令方彦平(正七品)。 镇妖司千户李玄卿(正七品)。 槐荫守军千户杨毅(正七品)。 总捕头易仲严(无品)。 府城户房下来的玉髓境吏员(无品):王文渊。 府城武房下来的玉髓境吏员(无品):郑鸿。 这几天在周锦文的恶补下,任青山已经了解大周朝廷七部,吏,户,礼,武,兵,刑,工。 府城衙门对应中枢七部,设置七房,各房吏员並无品级,但分管具体事务,位轻而权重。 实则。 这两个府城下来的玉髓境的吏员,包括本县总捕头易仲严,都是考不中武举的失利者。 天下武道强者如过江之鯽,人中龙凤尚且举步维艰,要想考中武举,堪称难如登天。 任青山想著这些,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別管什么龙凤不龙凤的,池塘一共十朵莲,我采一朵,其他人采九朵莲。 今日,先考武秀才! …… …… 64,察举之考 “乙巳年春,本官方彦平,於槐荫县,行察举之规,为朝廷擢选武秀才三人,今日为考!” 鼓声响过三趟,方彦平缓缓起身,站在擂台上,中正威严的声音,响遍全场。 “第一人,为李孝廷,二十九岁,此人乃槐荫县闻喜村人氏,身家清白,十三年前被时任本县县令秘密收为徒弟,传其武学,却令其隱姓埋名,打入『鬼见愁』这伙悍匪的內部。” “李孝廷歷经十三年,从小卒,一路升至二当家,諢號『过江龙』,但不忘初心,不久前设计,將『鬼见愁』这伙水匪头目,尽数诛杀,彻底平了这股水患!” “此乃大功!如今回归我县,理应得一道名额。” 听到方彦平的话,场上顿时一片譁然。 运河沟通多道水系,上下游皆有水匪,为祸已久。 不想,朝廷竟还有这般布置! 任青山不由看向旁边,一个身材魁梧满脸匪气的男人,微觉好奇。 兄弟,臥底啊? 可以可以,臥底十三年,都混成二当家了。 “至於这第二道名额,是江湖白道上的一位英雄,名为蒋十安,三十六岁,其曾为本县八马鏢局总鏢头的幼子。” “八马鏢局三十二年前被灭门,震惊全县,蒋十安幸被一位江湖名宿『松鹤手』魏岳所救,隨其学武,歷年来,师徒二人曾为朝廷先后诛杀十九个流窜多地作案的独行大盗,皆有刑部公文做证,战功堪称赫赫。” “如今他师父故去,蒋十安回归故里,重建家业,为本县再添一位玉髓境的武者!” 场上再次譁然。 这件事,县里很多老人都印象深刻,曾经八马鏢局灭门惨案,死了一百多號人,震惊全县。 不想蒋家还有后人,如今得以重振家声。 这般经歷,玉髓境界,完全当得上一个察举名额。 蒋十安看上去满脸风霜,两鬢各一缕白髮,肃然朝四周拱手,眼眶微红。 这份血海深仇,背负整整三十余年,幼时学艺,青年追凶,歷经无数坎坷,直到今年过年时,才终於將当年犯案的最后一个仇人诛杀,得以荣归故里,开启新的人生! 任青山见他看来,对视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人,倒也传奇。 堪称经典武侠男主经歷,开局满门被灭,踏上漫漫復仇路。 “这最后一个名额,便是任青山,本县任家村人氏,自小家贫身弱,但於武道之途,勤学苦练,始终未曾放弃,终於厚积薄发,得以所成,於三十五岁,一鸣惊人,晋位银血后期,凝就真气。” “后於官道斩杀府城重金通缉的悍匪一线刀边鬼手,此匪乃边军逃犯,手中几十条人命,在逃多年,终於伏诛。” “武道之途,便是这般了,有人少有才名而泯然眾人,有人蹉跎多年却大器晚成,青年武者,当需牢记『勤』、『韧』二字,不忘初心,必有迴响。” 方彦平多叨叨几句,这才挥手,下令鸣鼓。 开考! …… 第一门考的是力。 从千斤陨铁石锁,一直到万斤。 三人依次上场,毫无困难通关。 场边小吏纷纷做下记录,台上大人们都微笑看著,观眾群中时不时响起叫好声。 以这三人的武道实力和经歷,靠察举荣膺武秀才,让人心服口服。 提前把这三人擢选出来,对於明年的年轻武者而言,当然也是一件好事。 比完第一关。 马上就是第二关,速度。 炉中燃起一柱又粗又长的高香,可烧一个时辰,烧完之前拿到信物返回,便算成功。 隨著鼓声响起,三人拿到各自信物的锦囊,拆开看一眼,顿时都如离弦之箭,出了门,朝三个方向疾驰而去。 …… 校场上。 眾人都耐心等待,攀谈聊天。 西北角的人群中。 陆清漪女扮男装,一身青衣,旁边是陆海川,方勇刚。 “爹,你说谁会先回来?” 她心情颇为愉悦,眉眼弯弯。 “这比试不分名次,无非是走个过场罢了,不过为父肯定还是希望任青山先回来。” 陆海川低声笑说,前几日他又和任青山见过一面,告知刀已还,土匪那边风平浪静,此事应是了结。 嫣然一笑,陆清漪轻轻点头:“爹,八马鏢局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详细说说?” 她实则想在父亲面前,大力吹嘘任青山,但还是按捺住了,毕竟这里人多,况且也怪不好意思的,但心头却在盘算,今年武秀才,明年便可考武举,相比起三年之约,却已是大大缩短! 陆海川看一眼女儿,略一思索,便也大致讲了起来。 …… 擂台一侧的主位上,方彦平笑道:“今年我察举的这三人,可还入得了各位的眼?” 实则身份卷宗早就上报,眼下明知故问。 “槐荫县出人材啊!” “方兄有功,慧眼识珠。” “几位不妨来猜猜,这三人之中,谁最快?” 等待毕竟无趣,不妨找些乐子,纵是大人物也不能免俗。 守军千户杨毅笑道:“当然是蒋十安,松鹤手之名,一靠青松拳,二靠白鹤步,都是上乘武学,况且蒋十安又已晋位玉髓,怎么可能落后?” 他一句话杀死了猜测。 这……確实没什么猜头。 三人之中,蒋十安是玉髓境,李孝廷和任青山都只是真气,完全没得比。 一柱高香烧到过半时,蒋十安的身影,便已出现在校场大门口,他速度极快,脚尖不点地,直奔擂台,將信物递交。 伴隨鼓响,第一个过关。 不多时。 任青山也隨之返回,第二个过关。 只是,校场上眾人等了许久,一直等到这柱高香都快燃尽,却依旧没有等到李孝廷回来。 直至…… 香彻底熄灭。 李孝廷依旧没有回来。 方彦平陡然起身,眉头微皱,眼中流露出思索——他有这么慢? 其他几人大人脸上,也有疑惑之意。 场上围观的人群,隱隱生出几分骚乱,大都有种看热闹的心思。 察举虽是走个过场,但若通不过最低標准,却也当然不成。 就在这时…… 伴隨著急促的“噠噠”声,一匹马疾驰而来。 马背上是个军士。 还没到跟前,军士便仓皇大喊:“大人!李……李孝廷在西城门外约七里处,不知被什么人斩杀了!” …… …… 65,擒凶 “快去李孝廷家!” “李孝廷可有家人?” 校场上陡然响起一声虎喉,来自任青山,令处于震惊状態的眾人如梦初醒,纷纷回过神来。 对! 李孝廷臥底多年,此事定是水匪仇杀。 既是復仇,不止他有祸,全家可能都有。 周师爷快速喊道:“天医坊,九巷,二號!” 听到这话,任青山眼神微动,当即疾驰而去:“我先去!” 竟是天医坊! 我家附近! 內城房子紧缺,空房较多的就是天医坊,李孝廷刚回来,住在这里不足为奇。 方彦平见任青山已经动身,心头暗赞一句有急智,又见蒋十安朝这边看来,眾人都看著自己,都在等自己拿主意,於是快速下令。 “易捕头,你带人去城外验尸!” “杨千户,麻烦传令守军,全城戒严。” “蒋十安,你去天医坊,协助任青山。” 方彦平骤逢大事,却还算有静气,有条不紊的安排著。 等三人已经动身,又和两位府城下来的吏员,场上一眾小吏,封存今日文书,再交代观眾,言明虽突发意外,但明日照常比试第三关。 察举考核是朝廷正事。 今天发生的意外,来自李孝廷的私仇。 一码归一码。 纵是死了一个人,却也不可因此大失分寸。 这水匪竟胆敢猖獗至斯,在如此重要的日子悍然下手! 而且时机选的刚刚好,三人比速,路线现场抓鬮才定,水费能精准截杀李孝廷,莫非……在这场上也有眼线? 方彦平动了真怒,心头却浮现两个字——钱家。 钱家! 槐荫钱家,传承超过一百年的世家,当代家主曾是镇妖司正四品的指挥使,前几年身体老迈,告老还乡,专注於培养子孙后代。 察举之事,钱家曾派人递过条子,推选一个十六岁便已银血后期的钱家天骄,只是没有被採纳。 平抑豪强,本是县令份內之事,况且名额不允许。 而今日之事,若无钱家帮忙,方彦平是决计不信的。 李孝廷之死,若是钱家出手,那便是抽在自己脸上的一记狠狠耳光! …… 天医坊。 任青山疾驰而来,既有发乎本心一念而生的正义感,同样也有对自家的忧虑。 这伙悍匪胆大包天,敢在今天这种节骨眼上搞事情,狠狠打脸方彦平,还有什么事干不出来? 一队巡逻的士兵从巷子口经过。 行人如常。 任青山略微安定几分,进入九巷,见临街右侧的二號院大门紧闭,鼻子微动,隱隱嗅到血腥气。 纵身一跃,任青山便翻了进去。 门房躺在地上,颈骨碎裂,已是一具尸体。 旁边有个丫鬟,同样香消玉陨,眼睛瞪的滚圆,七窍流血。 一眼扫过这些,任青山疾驰入內院,只见院中已有三具尸体,正房门开著,里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真气暗蕴脚下,任青山落地无声,悄然靠近。 透门一看,便见是个蒙著全身的黑衣人,只露出一双眼睛,正在房中快速翻找。 这李家,显是已经没有活口了。 他没发现我。 应尚未玉髓! 躲在门后,任青山立刻做出判断。 真气防御瀰漫全身,五道真气以右手气脉为通路,好似离弦之箭,迸射而出! 凝聚气路的真气之威,远胜先前,堪比强弓大弩,瞬发而至。 这黑衣人不想竟被偷袭,听到风声时已经来不及,虽急急闪避,但上中下三路已被封堵,闪开四道,却仍有一道真气,打中他膝盖。 血肉之躯轰然炸裂开来,他一条腿都近乎没了,露出惨白的锋利骨茬。 他发出痛苦嘶吼,射出如雨点般的暗器护身。 心中生出无比的愤怒和恐慌。 这人……这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玉髓! 一个玉髓强者埋伏我! 任青山纵身一跃,躲过诸般暗器,衝破屋顶,又是五道真气,急速射下。 这五指练发的感觉,当真霸道! 黑衣蒙面人失去一条腿,躲闪不利,又一条胳膊被真气炸飞,从“人”便成了“丿。” 剧痛之下,却也再也支撑不住,倒地昏迷。 见他昏过去。 任青山凝聚目力,直勾勾看了几息,確认无误,这才走进这片血肉瀰漫一片狼藉的战场。 掀开此人脸上的蒙面,看过一眼后,任青山眼神倏然一滯。 王捕头! 槐荫县七个捕头之一,王全鑫! 竟然是他? 虽和此人没有过什么交集,但他也算是槐荫县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何要做这种事? 想到刚才的翻找,莫非他在找什么东西? 此人当然要留活口。 任青山先將他全身绑的严严实实,在他身上摸索,迅速摸出几十片金叶子,以及一方四四方方的令牌,呈纯金之色,上面雕刻著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神龙。 这应该都是李孝廷的东西……王全鑫入室杀人,肯定不会带这么多金子。 这时任青山听到外面脚步声响起,伴隨著蒋十安的声音:“青山兄,你可在里面?我是蒋十安,方大人派我来助你!” “你进来吧!” “凶手已被我制服!” “竟是本县捕头王全鑫!” 蒋十安闻言面色微变,谨慎进门,便见满地血腥与狼藉,一个黑衣人躺在地上,面罩已被扯开,而任青山目光灼灼的盯著自己,同样有几分警惕之意。 “青山兄好手段!” “既抓了此獠,想必可顺藤摸瓜,寻出线索。” “哎……只是这李兄,全家竟无活口。” 两人不熟,任青山刚经歷完一场战斗,防备自己,却也正常。 “你可认识此物?” 蒋十安话音落地,就见一枚金色令牌,朝自己飞来,接手一看,眸光顿时结冰。 “神龙教!” “这是神龙教的令牌!” 任青山吸了吸鼻子,略有几分无语。 还特么神龙教,是那个仙福永享寿与天齐的神龙教吗? 蒋十安回过神来,急急道:“你扒了他裤子,看他脐下三寸,可有一个小小的龙形刺青?若是的话,那便確认无疑。” “咳……你来,还是你来。” “我没有扒男人裤子的习惯。” 任青山乾咳一声,让出身位。 蒋十安闻言身体顿时一僵,瞬间却也回神,这话应是无心,若无其事的上前,验明正身。 …… …… 66,武秀才 蒋十安上前扒掉裤子,得见王全鑫丹田下方三寸,果真有个龙形刺青,眉头微微皱起:“確有。” “你看好他。” “方才我见此人仿佛在翻找什么东西,许是李兄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 任青山思路清晰,已经在满地狼藉的房间中翻找著,顿了顿又道:“细说神龙教。” “是一个极其神秘的江湖门派。” “以杀官扬名。” “教徒不多,但都是高手,已被朝廷打为邪教,见之教徒必杀,会有重赏。” “其教主,据说是某位逃出冷宫的嬪妃,后传位於她所诞下的皇子。” 蒋十安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见闻广博,说出自己知道的信息。 任青山看了他一眼,舔了舔嘴唇:“我建议方大人把全县高手集合起来,一起去洗个澡。” 奇妙的是,任青山只觉此刻心思微烫,甚至有几分隱隱骚动。 仿佛骨子里有种不知名的因子觉醒了。 大瓜! 吃大瓜啊! 皇帝,废妃,皇子……打起来了! 蒋十安为之无言,这任青山,倒是一副好胆,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任青山依次敲击著墙面。 很快就在供养祖龕的地方察觉中空,將李家的祖宗牌位和香炉小心翼翼取出,伸手摸向里面。 真气凝聚指间,连续取出三块青砖,终於摸到一件用油纸包著的东西。 像是一本书? 任青山当即取出,回头看一眼蒋十安。 “蒋兄,你不会是神龙教的吧?晚上一起泡澡?” 蒋十安轻咳一声,分外无言,此人当真心细又有豪气,擒凶,搜宝,说笑,是个没吃过什么苦的武者,意气风发。 任青山打开油纸包,看到里面的东西。 是两本薄薄的册子。 第一本封皮上写:《鱼龙九变》。 是门完整的功法传承,从铜皮直到玉髓。 心头微动,任青山快速翻页,尽数记下。 第二本封面无字,翻开一看,像是一本帐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格式如下:【壬寅年,甲一,八千两。】 林林总总记了几十页。 想来,都是“鬼见愁”这伙水匪,曾经给过上面的孝敬。 至於“上面”是哪些人,却当真不好说。 帐本记录,“上面”每年约有五人,歷年有所增减,有时七人,有时四人,想来和职位变动有关。 不过,不知“甲一”是哪个王八蛋,年年在场,一年两次,十几年来雷打不动,每年孝敬银子一万六千两。 这……交房租呢! 任青山心头吐槽一句,想到陆海川曾说,杀虎口那伙悍匪,歷年对府城的大人们都孝敬颇丰,却也瞭然。 “这个你看看。” 任青山將帐簿递给蒋十安。 却见蒋十安转头摆手,极其果断的拒绝:“我不看。蒋家,不能再经歷第二次灭门之祸了,还请谅解我的明哲保身。” “咳……” 任青山轻咳一声,长嘆口气:“你踏马的蒋十安,老子本来不紧张的,你个狗东西,倒说的我有那么一丝紧张了!” 蒋十安脸上肌肉微微抽动:“抱歉。” …… 傍晚时分。 王全鑫已经移交给衙门班房,打入大牢,严加拷问。 任青山將功法、帐簿以及那枚令牌尽数上交,並了解到城外李孝廷尸体处的情况:神龙教的人,在那里留下字跡,言说清理门户,只诛首恶。 神龙教这次公开行凶,凶威赫赫,但竟彰显出一种点到为止的“讲究”。 而方彦平看过帐本后,先是冷笑一声,又夸讚任青山两句,並交代这门《鱼龙九变》是之前那位派李孝廷去臥底的县令所传,是无主功法,若是想学,自可参照一番,以及交代明日的实战考如约进行,不得有误。 这位县尊,倒有几分定力,事情还没查清之前,分得清轻重缓急。 危机处理做的不错。 当夜。 整座槐荫县城灯火通明,衙门和守军,包括斩妖司的人都出动不少,全城巡逻,搜捕。 內外城的狗吠声,一夜不停。 …… 第二日上午。 察举之考的最后一天,守军演武场依旧威严肃穆,各路大人都赫然在位,观眾反而更多了,人头攒动,人山人海。 这让任青山都有几分诧异。 不过很快回神,尚武之地,民眾血性十足,城中哪天不死人? 而且,应该有方彦平的安排,带领节奏。 方彦平走上擂台,大致交代过昨日事情,只说昨日神龙教作乱,杀我功臣,待完成今日察举考核,必会相报血仇! 场中不少人大喊“报仇”,声势渐起,如雷霆之音碾压过演武场,令人头皮发麻。 就连人群中的陆海川和陆清漪,以及不少老弱妇孺,都在振臂高呼,有种同仇敌愾之意。 任青山默默看著这一切,心灵儼然得到一次洗炼。 这大抵便是一种武人的精神。 武者不受辱! 武者更不怕死! 自上而下,虽细枝末节处难免有所蝇营狗苟,但人心中的磅礴大势依旧存在。 以牙还牙。 以血还血。 负责第三关试关考教的,是府城武房的玉髓境吏员郑鸿。 许是因为昨日之事,他出招中规中矩,没有任何节外生枝,令两人安安稳稳过关。 第三关结束后。 方彦平满脸肃穆,於大庭广眾下宣布此事,按惯例差人报喜,另又带蒋十安、任青山,以及其他见证者,烧香奏乐,郑重拜祭大周开国武帝,告慰圣恩。 至此,察举之考谢幕。 乙巳年春,槐荫县多出两个朝廷正式录名的武秀才。 …… 任青山感觉到一种风雨欲来。 但至少今日,依旧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天医坊李家被灭门之事,衙门封锁的很好,尸体都是夜深人静时悄悄运走的。 今日报喜时,不少街坊邻居都前来道贺。 討要喜糖和喜钱的稚童们,更是分外欢快。 两个扎著小揪揪的胆大女童,甚至抱著任青山的腿撒娇,见他不凶,更多的孩子照葫芦画瓢,儼然一群小猴子,掛上老树。 任青山全身掛满孩子,感受著这份充满活力的喜气,笑容分外灿烂。 我喜欢这个世界。 也喜欢这种生活。 我,三十五岁,两世为人,武秀才,任青山! …… …… 67,贵人 几日后。 伏虎武馆。 任曜辉结束一天的练武,简单收拾过后,拒绝了几位师兄弟的交际邀请,准备去粮店帮忙。 自从六叔考中武秀才后,自己在伏虎武馆的地位水涨船高,再加上关门弟子之一王靖勇师兄的关照,隱隱已经起势。 不过,经歷过先前的事情,任曜辉一点都不飘,依旧保持低调沉稳,谦虚谨慎。 哪怕已经买下银血丹服用,循序渐进转化药力,却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阿辉,哈哈哈,干嘛去?” 正要出门,就见庞青云笑呵呵走来,自然而然的勾肩搭背,很亲切的样子。 “我回家,庞师兄有事吩咐?” 任曜辉露出笑容,脚趾暗暗抠地。 自从被六叔开导过后,他反而和庞青云走的越发近了,心头牢记著六叔的教诲:就算明天决定杀他,今天见到了,都要笑著打个招呼! “说什么呢,我哪敢吩咐你,你现在可是红人,走,咱那边说去。” 庞青云半拖半拽,带著任曜辉,到了武馆门外的僻静无人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环顾四周,庞青云小心翼翼从怀中取出一张文书,以及一包银子,硬硬塞在他手中:“阿辉,之前那件事,哎……你虽不说,但我知道你心中还有气,今天,今天,咱俩一笔勾销,如何?” “你要还是气不过,我把那贱人送你,你好好收拾她!” “这贱妇,挑拨我们师兄弟的感情,该死!” 任曜辉若有所思的看著他,却是当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 庞青云……怂了! 他家三个武秀才,自家农户出身。 他已是银血,自己还是铁骨。 他怎么会怂? 他凭什么怂? 当然……不是因为自己。 而是因为六叔。 “师兄说的什么话,此事,终归是我不对。” “不过师兄既然愿意宽宏大量,彻底饶过我这次,我自然求之不得。” 任曜辉收了这张文书,以及这包银子,笑容格外灿烂的说道。 庞青云深吸口气,瞳孔深处一丝肉疼转瞬即逝,却同样笑道:“好说好说,咱哥俩谁跟谁,往后都是好兄弟。” 又和他亲切的聊了一阵,任曜辉礼貌告辞离开。 脚下生风,心头有种空荡荡的憋闷,仿佛一半是冰山,一半是火焰。 好想对著河道大吼两声。 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一个念头,在脑中越发清晰:明年考武秀才,若是在擂台上遇到庞青云,要堂堂正正的打死他! 非明年,非擂台这种场合,且不说能不能打得过,就算暗杀了庞青云,自己要吃官司,自家还有爹妈,小七还在衙门当差,不得被庞捕头拿捏死?甚至有可能连累六叔和庞家全面交恶。 好男儿,既要有勇,也要有谋! 唯有在擂台上打死! 只怪他庞青云技不如人,庞家也不会说什么。 紧紧攥拳,长舒口气,任曜辉默念著“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八个字,快速朝米行走去。 …… 武德院。 任青山上完课,见周师爷来找,言说方大人有事,便跟隨他而去。 进了房间,才见这房中,有个虎头虎脑的少年,看上去约莫十岁左右的样子。 “青山,有件事,烦请你处理一下。” “这孩子叫方小虎,是我一位远房亲戚的儿子,那家人出事了,託孤给我,入武德院吧,却也无须高调,日常练武便是。” 方彦平略为唏嘘的说道。 心念微动,任青山看向这少年,笑著点头:“好,那就明日隨学生们一起上课,我来和庞供奉、赵供奉交代,就说是我家远房后辈。” 方彦平微微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两人相互对视一眼,四目相对。 任青山嘴唇动动,想了想,却还是没问什么,只是再次强调道:“我会照顾好他的。小虎,往后,便叫我六叔。” 方小虎眼珠子动了动,忽然跪下,重重磕了个大头,颤声道:“六叔!” 伏著头,硬硬將眼泪憋回去。 任青山深吸口气,將他扶起,摸了摸他的脑袋:“好孩子。” 方彦平见状便知,任青山已经猜到这孩子就是李孝廷遗孤,却不明说,眼中浮现一抹欣慰。 一开始,“智勇双全”的判断,当真没错。 那日在演武场,率先喊出找李家人的,同样是任青山,虽去晚了,没救到人,但却把帐本拿回来,凶手也抓了。 若非任青山赶去的及时,万一让王全鑫跑了,脱掉夜行衣,以捕头身份行走於正大光明之下,要想寻出他,当真难如登天。 “青山啊,我想剿匪,只是文书呈上去,却被驳了回来,调军之事非同小可,干係实大。” “不过,此事我已决意要做。我已令蒋十安重立八马鏢局,大力招募可靠人手。” “等此事稍有眉目,你隨我微服出行,化作趟子手,赶在秋收之前,狠狠杀几伙匪,如何?” 方彦平真挚说道,已是把任青山看作亲信。 匪之患,根子在官场。 但官场诸多约束,上下盘根错节,无法轻举妄动。 但即便如此,活人不会被尿憋死,微服之事,便是他想出的计策。 匪,当然是杀不尽的。 但能杀多少是多少。 神龙教行踪诡秘,钱家根深蒂固,如今尚且无法判断,到底是钱家借神龙教的恶名,还是两伙已经合流。 杀一杀便知! “好啊!” “义不容辞!” 任青山一口答应。 微服什么的,想想还挺有趣,方大人倒也深諳扮猪吃老虎之道。 况且他以县令之尊,都能亲自去剿匪,当然要跟,匪窝里,金银自不在少数。 “嗯。那便辛苦你了。却也不急,大抵还须一两个月。” “近日家中为我寄来三颗秘药,乃是有益於玉髓的玉髓丹,极其珍贵,一颗都要上千两银子,而且有价无市。我便送你一颗,看看这段时间,你能否有所突破。” “若能突破玉髓,我们自多几分战力。” 方彦平尚且不知,任青山已经贯通一条气脉。 再多收几天地,第二条气脉都要贯通了。 “那……哈哈,就谢过方大人了,我自会勤勉练功,力求不误事。” 任青山坦然接过他手中的药瓶,笑著感谢。 玉髓丹? 方大人够朋友啊! 路走宽了! 此时此地,你是我的贵人,假以时日,我未尝不能是你的贵人。 以此人的品性,还是值得一交的。 …… …… 68,弓马 咻! 剧烈的破空之声陡然响起,一支利箭,以流星之势射出,正中千步之外的陨铁靶心。 入铁三分。 马背上,任青山策马奔腾,一箭射出,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却是源源不断,不停连发。 箭筒內五十支利箭,已在短短几个呼吸內,尽数射出。 除了两支脱靶,其它尽中,將陨铁靶子射得千疮百孔。 “骑马的汉子威武雄壮……我已经差不多到神射手的级別了。弓马,当真快意!” 任青山眼神满意,心头生出豪情。 方彦平定下微服剿匪计划,虽明面实力比对占优,但任青山还是趁机精修弓刀,锤炼武道。 县城院子不够大,要练弓马,索性借了陆家庄大宅的校场,每天早上过来,中午返回。 如今已有一个多月。 当然,不止为练弓马,也为陆家某女,创造相处机会。 这会儿。 陆家一眾护院已经清场,平房屋檐下,只剩陆海川、金秀兰、陆清漪、陆九四人,有资格观摩任青山练武。 眼前这场景,虽已见过几次,但陆海川依旧感到心惊和羡慕。 高品武者之威,当真强悍。 即便他受伤之前,这般境界,也是可望而不可及。 “他怕是距离玉髓,也不远了吧。” 陆清漪嫣然一笑:“应是快了,前段时间,方大人给了他一颗玉髓丹。” 听到“玉髓丹”,陆海川吸吸鼻子,脸色动容,这东西可不好买,纵在府城,也是千金难求之物,方县令竟捨得给任青山,足见重视。 “清儿,你何时突破银血啊?也快了吧?” 旁边金秀兰十分慈祥的笑问。 “我……我哪有那么快?怕还得一年半载,娘,我已经很天才啦!” 陆清漪嘟嘴撒娇。 一县之地,终其一生,能晋位银血,都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自己只能算小天才,当然不能和任青山这种大天才比。 “等你突破银血,咱家府城的生意,爹自要传给你,再为你培养几个可靠的掌柜,你大哥应是不会回来了,京城繁华,宅子为他买了,分店也开了。” 陆海川这么多年来经商所得,绝大部分都为儿子在京城买房置业。 想的很清楚,往后儿子在京城,女儿在府城,自己就在老家颐养天年。 “嗯,我……我会上进的。” “爹,那刘家……” 提起府城,陆清漪就想到刘家,挥之不去的阴影。 “爹打听清楚了,刘家那位嫡女,是央求她二哥安排的此事,一线刀死了,刘家知道轻重,再不收手,定会落得个勾结土匪的恶名……府城都转运盐司的李大人,收了我的银子,已经和此人说和开了。” 陆海川安慰著女儿,刘家势大,惹不起,总归能平事就好,至於復仇什么的,想都不敢想。 一门双举人的家族,惹他做什么? 陆清漪再次点头,幽幽嘆了口气,嘴唇微抿。 没有实力,就是这般卑微,明明是被欺负了,还要自家出钱,求人和解。 “任青山明年也要考武举……” 陆清漪不免说了一句,將话题重新拉回任青山身上。 “就算考上,咱也不和那刘家斗。家宅安寧,才是为人妻为人母的本分,不可斗气。” 金秀兰雍容笑著,插了一句。 “嗯,我知道的。” 陆清漪糯糯应道,虽被教育,心头却有几分喜意。 这段时间任青山天天来,爹娘好似隱隱默许,再没提过为自己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 …… “呼……” 泄了一口真气,任青山纵马去靶前,將箭矢尽数回收,换面新靶,拉开距离,继续在飞奔中射箭。 足足射完一千支箭,全身已被汗水浸透,衣服湿噠噠粘在身上。 纵以玉髓之威,这般消耗,却也是剧烈,几乎榨乾。 完成今日弓马训练,任青山洗个澡,换身乾净衣服,和陆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午饭丰盛,都是大肉。 如这般像一家人吃饭,已经有十几天了,陆清漪心头当真甜蜜。 ——他这么做,当然是因为我,而爹娘也没意见。 “青山,尝尝这妖鱼精肉,镇妖司李大人前日斩杀一条鱼妖,接近两丈长,超过千斤。” 金秀兰盛了一碗鱼肉,选最丰腴的腩部,让身后的丫鬟递给任青山。 任青山笑著接过,这事儿他知道。 这条鱼妖,就是前些日子小儿蛔虫病的罪魁祸首,通过地下暗河污了井水,方彦平那边请了不少医师,已经把井水净化,杀妖则由李玄卿亲自完成。 妖乃天精地灵所生,血肉最是滋补。 夹了一筷子,入口果真极其鲜美,入腹化为一道暖流,如食大丹。 “三號盐场那里,还有一头蜈蚣精,只是尚未成气候,哈哈,过年时我被派去镇守,还捉了不少蜈蚣……” 任青山將往日事,当做笑话说出。 三人都不禁笑了。 “你这一路走来,当真不易。” 陆海川感慨一句,又道:“那头蜈蚣妖,十年前被镇妖司斩杀过一次,几十年內成不了大气候,倒也无须太过担心,若是有意,等八月十五趁它出来,你看看能否將其杀了,也是一味好药。” 任青山笑著点头。 陆海川和金秀兰对自己的態度,原先只是和气,而考中武秀才后,则堪称亲热,甚至恭敬……自是人之常情。 当然,各种礼尚往来,情商这一块,自己同样拿捏的死死。 三十五岁的男人,自有稳定心性,成熟魅力。 其乐融融的吃过一顿饭。 “爹,娘,那我们就回县城啦。” 陆清漪略有几分羞涩的说道,面如桃花,眸似春水。 一开始她还不太敢,但最近几日,都是和任青山一起回县城的。 陆海川笑著摆手:“嗯,去吧。明日回家时,记得为你娘带两盒桂花酥,她昨晚念叨过了。” 金秀兰眼波瀲灩,看一眼男人,一时竟也有几分脸红。 老夫老妻的,当著孩子面,非要说这做什么? “嘻嘻,知道啦。” “娘,那我们走啦!” 陆清漪笑靨如花,和任青山一起出了门,骑上马,扬长而去。 …… “这丫头,也不怕被人笑话,尚未出阁,天天就已经出双入对了。” “哈哈哈,笑话,羡慕还来不及呢……老话说榜下捉婿,最妙就是这个『捉』字,得抢,手快有,手慢无。我看青山,当真是哪儿哪儿都好,若非有这层关係,我都想和他拜个把子。他这个年龄都不算大,三十五岁,正是当打之年。” 金秀兰嗔了丈夫一眼,对女儿婚事的態度之所以转变,也因丈夫时常念叨,枕边吹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