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怀好孕后,冷情权贵们都疯了》 第1章 「恶女」觉醒 “殿下,我胸口好疼。” “帮我揉揉好不好。” 少女纤细柔软的手指在男人胸膛画圈,一双水眸中儘是痴迷和得逞的笑意。 男人面若冠玉,眼神迷离,双颊泛著异样的潮红。 吻如雨般急促落於少女颈间,很快变成啃咬,裹身的薄纱被暴力扯去,滚烫的身躯顷身覆上,一道低沉而压抑的声音响在耳畔: “娇娇……” 下一刻,少女却倏然撑起眼皮,眼里闪过恐色。 双手下意识抵住男人胸膛,娇声低喊:“太子殿下,等等!” 沈令仪眸中闪过异色,一股不属於她的记忆如开闸的洪水衝进脑海。 她竟是话本子中的恶毒女配,刁蛮、跋扈、视人命如草芥。 她生的意义只为衬托沈婷娇这真正的天命女主。 那个虽为一母同胞,却从小养在祖母膝下,张口闭口就是孝敬祖母的姐姐。 正如今日她使劲浑身解数勾引太子,换来的却是被他贬至国寺为尼。 可沈婷娇什么都不必做,就有无数男子为她前仆后继。 腰间猛地一紧,徐宴清箍著她软腰的手骤然用力,痛得沈令仪低哼回神。 她咬唇望向身旁破碎的衣衫,想起话本里自己的结局: 被沈婷娇爱慕者处以极刑后扔进蛇窟折磨致死。 连骨头都没有剩下。 沈令仪心头冷笑,望著伏在她身上的始作俑者徐宴清,她忽然发狠,一口咬在他肩头。 “呃!” 她使出了浑身力气,徐宴清肩头立刻出现几个冒血的牙印,趁他吃痛,沈令仪一把推翻他,翻身下床。 门却先一步被破开,寒风灌入,让她没忍住打了个寒噤。 望著一室旖旎,丫鬟芍药做出一幅惊恐的模样,颤声高喊:“不好了!殿下醉酒,污了我家小姐清誉,快来人啊……” “住口!” 沈令仪呵斥:“去院中看著,一个人也不许来。” “……啊?” 芍药茫然,不晓得主子为何忽然转了性?但主子有令岂敢不从,她只好心头嘀咕著退了下去。 屋內。 徐宴清已然回了大半的神智,他起身坐在榻边,眼底的厌恶和杀意显而易见,鹰鉤似的眸缓缓上移,盯紧少女。 下一刻,抬手狠掐她脖颈,那双凤眸杀意凌然。 “敢给孤下药,好大的胆子。” 窒息和剧痛涌上,沈令仪本能箍住了他劲瘦的腕。 她的丰饶贴在他腕间瑟瑟发抖,猫儿般细弱的声音都带著颤:“殿下凭什么说是我下药?我不过是湿了鞋袜,被带来更衣而已,可谁知衣服未换好,殿下便衝进来,对我、对我……” “我若是真想让殿下被迫娶我,方才便该顺势发展下去,再让人撞破这活春宫!“ 少女喊出了声,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砸落,一幅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而抽泣时,那浑圆也跟著颤抖,凝脂般的肌肤上,点点吻痕宛如落梅,在晃动间若隱若现。 这幅浑然天成的媚態,怕是没有哪个男人不上套。 徐宴清眸光一沉,扫过一旁的衣架,薄唇紧抿。 沈令仪眼前发黑,眩晕到神志不清。 就在她以为要窒息之时,徐宴清驀然鬆手。 她剧烈咳嗽,如溺水的人,大口呼吸。 悬於少女睫羽处的泪珠忽然砸落在徐宴清腕间,烫得他手臂颤了颤。 沈令仪像只受伤的小兽蜷缩一团,硬从喉咙中挤出话来。 “殿,殿下好生无礼,明明是你轻薄我,偏还要仗著我曾喜欢你,来羞辱我,这是何道理?!” “殿下放心,强扭的瓜不甜,我早就不喜欢你了,日后这东宫,我永远都不来了。” 徐宴清眸中带著审视,似乎在分辨她话中真假。 沈令仪余光观察他的神色。 从前她性子顽劣,沈婷娇没少散播她撒谎成性的言论。 徐宴清捏了捏眉心,声音依旧冷硬:“今日之事孤会彻查清楚,若非你所为,孤会给你补偿,但若是你所为,沈二小姐就该想想脱罪的说辞了。 沈令仪嗔怒,“殿下不信我,自然说什么都是错的。” 言罢自顾自快速穿戴整齐,逃似的奔出了屋。 徐宴清怔了怔,鼻腔中,少女发间余香尚存,隱约还能感受到她残留在怀中的软意。 果真勾人心魄,只是不知从她口中说出的话几分真,几分假。 寒风扑过,徐宴清蹙紧眉头,望著她远去的背影出神。 从东宫回府的马车上,芍药丧著一张脸。 “小姐,好不容易得了手,您怎么也不让奴婢去叫人啊?若是殿下日后不认,小姐非处子之身,还如何嫁给好人家?” 沈令仪斜睨了她一眼,朱唇轻启:“我们並未有夫妻之实。” 芍药一愣,立即紧张道:“小姐,殿下分明已中药,怎会忍得住……那,殿下没有怀疑到您身上吧?” 沈令仪挑眉,想来应是信了的。 徐宴清看似谦和,实则猜疑心重,唯有面对沈婷娇时才有几分真情。 若是不信,不会放她离开。 以往她囂张跋扈,更衬得沈婷娇温柔又善解人意。 今日方知,装纯洁、扮无辜颇为有趣,还能让男人卸下防备心。 ……既然如此,装乖作巧,她也並非做不出来呢。 马车很快停在將军府门前,主僕二人先后下车。 行至后院廊角,却听见沈婷娇身边的丫鬟嬤嬤嚼舌根。 “同样都是亲生,將军和夫人偏心偏到家了,每次好东西都先送去綺香院,二小姐不要的才轮到大小姐。”小丫鬟忿忿不平。 “今日东宫办宴,凭什么只让二小姐去?不就是想著二小姐长著一副狐媚子模样,更有望嫁给太子吗?明明大小姐与太子殿下两情相悦……” “慎言,”冯嬤嬤警惕环顾四周,见无人才冷哼道:“京中人都在看她笑话,那胸大无脑的如何能与大小姐比。” “不日大小姐將入主东宫,届时定要狠狠教训她!” 丫鬟心中一喜,然而还不等多问就见月拱门处出来的人,顿时嚇得跪在地上,抖若筛糠。 “谁要教训本小姐?” 第2章 情与谋 冯嬤嬤转身,望见沈令仪,心头“咯噔!”一下。 沈令仪对上她怨毒的眼,脑海便浮现自己被万蛇穿心的画面。 冥冥中似有声音不断告诫:不要为难女主身边的人,当好女主的狗腿子,方能苟全性命…… 沈令仪秀眉微挑。 “啪!” 清脆的把掌声响起,沈令仪看垃圾似的看了她一眼。 她如今知晓所有剧情。 这和老鼠进了米缸有什么区別? 少女眼底掠过一抹狠色:这一次,她偏要让所有人都喜欢她,要让那些从前挡了她青云路的人主动为她开闢出一条康庄大路,要万人敬仰、荣耀加身。 女子既不可掌控天下大权,就让掌权者,尽数为她所用。 冯嬤嬤捂著脸,含恨望著沈令仪,自知僭越,所以不敢再吭声。 沈令仪回神抬腿上前,眉眼勾出好看的弧度,声音婉转如崑山玉碎,说出的话却跟针似的戳人心:“下作东西!半点都登不台面,既然沈婷娇不会教下人,那便本小姐代劳好了。” “你便给我跪在此处,等天黑了再起来。” 冯嬤嬤怎肯跪? 但芍药早已一脚踹在她腿间,冯嬤嬤被迫跪倒在地,恨得直咬牙,下意识掖紧袖口。 沈令仪余光瞧见露出来的一角信封,轻嗤一声,得意起步离开。 綺香院。 一推开门,一股热气便扑面而来,火炉子烧得极旺,暖得好似春三月似的。 她的房间是府內最豪华,各种摆件价值连城,香炉是金打的,连床板都是玉制,厚厚的羊绒地毯更是铺了满屋,可供她赤足玩闹。 將军夫人蒋氏正坐在炉边等她,见到女儿,她立刻笑吟吟地前来牵她的手:“宫宴散去许久,你爹爹寻你不到可急坏了,顽皮丫头,可是带著丫鬟去街上玩了?” 虽是责备的话,说出来却满是宠溺。 蒋氏望著她,满眼爱意几乎要溢出,好似在瞧著她最完美的作品。 而沈令仪那份肆无忌惮的底气,正是蒋氏毫无保留的宠爱所赋予的。 她弃竹马、几番求爱被拒绝而名声狼跡时,母亲却说女子也可风流,可敢爱敢恨。 便是终身不嫁,也愿养她一辈子。 想到这里,沈令仪没忍住猫儿似的在母亲怀中蹭了蹭,水眸中氤氳雾气。 蒋氏搂著女儿,温柔笑著:“方才你爹爹送来许多时兴的料子,赶巧你外祖家也送来了几匹上好的狐裘,儘管挑。” 沈令仪乖巧点头,望著那堆成小山的綾罗绸缎,开口道:“娘亲,让人从爹送来的布料里挑件好的,送去给姐姐吧。” 想了想,又补充道:“再从库房中挑些好的胭脂水粉,珠釵首饰一併送去。” 蒋氏眸色冷了几分,“她自有你祖母那边顾著。” 沈令仪俏皮眨眼:“娘亲照我说的做就是。” “听你的。”蒋氏宠溺颳了刮她的鼻子,面上浮现愁色。 “娘亲,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蒋氏也知瞒她不过,徐徐开口:“今日你爹爹听闻,怀禎世子不日回京,当年退婚闹得那般难堪……娘亲是怕他仍心存怨懟,还会对你不利啊。” 当年两人退婚闹得满城风雨,爱极转恨,反目成仇。 卫承睿自断一指以祭婚约,闹到朝野上下震动。 最终为保她周全,外祖家献出数百石粮草以援边疆,太子方才出面调停,而卫承睿则罚北疆歷练三年。 蒋氏担忧地望向女儿,却从她脸上找不到一丝一毫异样情绪。 沈令仪指尖轻捻,柔柔笑道:“娘亲別担心,恨为爱之极,我是他此生初爱,三年过去,他只会放大思念,忘记我的缺点而已。” 蒋氏无奈,嗔怪道:“罢了,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蒋氏走后,沈令仪写了一封信交给芍药,吩咐她暗中送去东宫。 翌日。 徐宴清身边的侍卫大张旗鼓带著礼物请沈令仪到东宫一敘。 盛著礼物的马队浩浩荡荡,无数人驻足看,沈长盛与蒋氏欢喜得紧,芍药更是雀跃,可沈令仪却称病不见; 无论徐宴清派人来如何请,她都置若罔闻。 京城中传言太子钟情於沈令仪,不惜放下身段追求,前来將军府拜访的权贵也越发多了起来。 沈婷娇听说此事后,心碎大病了一场。 直到怀禎世子接风宴那一日—— 当今皇帝特地在宫中摆下宴席,为卫承睿接风。 液湖畔,沈婷娇仅著一身白裙,不施粉黛、素麵朝天,安静地望著湖中的游鱼,看上去病態又忧虑,让人不自觉升起保护欲。 徐宴清走近,接过元丰手中的汤婆子给她:“娇娇,等久了吧?” “殿下?” 沈婷娇惊诧回头,望著他的眼眶逐渐泛红,怯生生地低下头去。 她囁嚅著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殿下心悦妹妹,怎么还会来找我呢?我配不上殿下,还是离开吧……” 她说完欲走,却被徐宴清拦住,眉头拧紧:“谁说,孤心悦她?” 沈婷娇不吭声,徐宴清思量片刻,很快明白其中缘由,无奈解释道:“並非你想的那样,孤找她,只不过是因为她给孤送了一封信。” 徐宴清吩咐元丰將信递给沈婷娇。 徐宴清生母自立冬后便突然昏迷不醒,他寻尽天下医者也无人能治,此事一直是他的心病,而沈令仪的信上说,他生母昏迷的原因,是因为门前被歹人埋了带有生辰八字的巫蛊娃娃,只要取出烧掉,昏迷之人即可转醒。 看清这一行小字,沈婷娇瞳孔倏然瞪大:“这、这封信,是妹妹给殿下的?” 徐宴清点头,若有所思道:“孤原以为她胡诌,却不想真的有那污秽之物,如今孤的生母已经醒来,孤送她礼物只是想要感谢,见她,也不过是为了解清楚而已。” 捏著信纸的骨节泛白,沈婷娇身躯微微颤抖,她死死咬著下唇。 这分明是她从寺庙卜卦时,院中住持告诉她的消息。 冬至那日派冯嬤嬤送信,谁曾想她被沈令仪罚跪。 后因太子频频上门求见沈令仪,她被关在家,连身边人也不许出府走动,以免影响了沈令仪的美事,这才拖到现在。 她本打算今日告诉他,但为何会被沈令仪捷足先登?! 徐宴清上下打量她一番,微微蹙眉:“娇娇,你正值妙龄,怎得穿的这样素净?实在是可惜了好年华。” 沈婷娇勉强回神,笑了笑:“……我不喜奢华,也不在乎那些身外之物,这样正好。” 冯嬤嬤见状,嘀咕道:“明明是大小姐没钱买衣服,好处全都叫二小姐占了去,勉强活著已是不易……” 第3章 湖畔落水 “胡说八道!” 话音未落就被一阵娇声打断。 几人回头,就见沈令仪站在不远处,微微嘟嘴,看上去很是不高兴的模样。 她一席红裙,外披白色狐裘,那张巧夺天工脸被仔细妆点,眉间还绘著花鈿,娇艷的像是冬日里的梅花。 她跑至近处,极其敷衍地朝著徐宴清行了个礼,又扯著沈婷娇的袖子嗔怪道:“姐姐便是这般纵著嬤嬤瞎说的?娘亲不是才送了姐姐一件苏绣的蜀锦衣裙,我自己都没捨得穿,想著姐姐穿上定然很漂亮,原本想来瞧瞧姐姐是否穿了,却不想听到这话,实在让人寒心!” 徐宴清一怔,审视地睨了冯嬤嬤一眼。 沈婷娇有些意外她不似以往娇蛮,下意识看向徐宴清,见他脸上神色浅淡,心中不停打鼓。 冯嬤嬤连忙为沈婷娇解围:“都是老奴的不是,夫人的確派人送来了衣服,老奴放在柜子里一时间忘记了,回去便取出来。” 徐宴清敛眸,意味不明地瞧著沈婷娇。 这嬤嬤著实有些没规矩了。 沈婷娇连忙点头,反握住沈令仪的手,歉疚道:“冯嬤嬤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等回去我就穿上可好?多谢妹妹的好意。” 沈令仪轻哼一声:“罢了,本小姐就知道会这样,所以提前命芍药带了一身衣服来,我陪你去换上,也省得叫旁人以为母亲苛待你!” 这话一出,沈婷娇瞬间心虚,本想解释一二,可沈令仪早已拉著她往远处走,冯嬤嬤恨得直咬牙,赶紧追上。 沈令仪挽著她手,声音软糯:“姐姐,別装了,你不就想要扮可怜让殿下怜惜你吗?我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也未见得有多纯洁。” 沈婷娇咬紧下唇,心乱如麻,方才她那般言论也不知道殿下信了几分,这样娇嗔的美人,甚至她都会有意无意地哄著,如今又成了殿下生母的救命恩人,殿下当真会忍住不喜欢她吗? 冯嬤嬤不露痕跡地挤开她,怒目瞪圆:“二小姐,你別太过分!我家小姐和你不一样!” 沈令仪笑著,“冯嬤嬤,你莫不是以为你是祖母的人,府中就没人敢动你。” 冯嬤嬤攥紧拳头,气的呼吸不均。 沈令仪见目的达到,步子刻意放缓,慢悠悠添火:“实话说,我也想要太子妃的位置,从小我看中的东西还没人能抢的走,遑论一个从小就不亲厚,处处向著外人吃里扒外的姐姐,谁挡了我的青云路,我就会绝了谁的活路!” “你个毒妇,你去死吧!” 怒火衝上天灵盖,冯嬤嬤大脑一片空白,忽然发狠用力推她。 “啊!” 沈令仪惊呼一声,脚一滑朝著液池倒下去,顺带抓住冯嬤嬤的手,二人双双砸落水中。 “嬤嬤!” 沈婷娇心急如焚,好在冯嬤嬤离著岸边近,她用尽力气將人拉了回来。 芍药白了沈婷娇一眼,装模作样地大喊道:“不好了!我家小姐被人推下水了,快来人啊!” 一个身影急匆匆前来,沈婷娇抬头一看:“殿下?” 徐宴清望著如镜面般平静的湖面,眉心拧紧。 隆冬时节的湖水冰冷刺骨,冯嬤嬤抖得像筛子,忽然一阵后怕,若是二小姐真的死了,一定会牵连大小姐的…… 沈婷娇抱紧冯嬤嬤,焦急道:“殿下,我妹妹还在湖里,快让元丰去救人吧!” 下一刻,却见徐宴清脱了大氅,一跃扎入水中。 “殿下!!!” 沈婷娇愣在原地,难以置信自己方才看到的一幕: 堂堂太子,竟然亲自跳水救人? 难道他不知道,届时沈令仪浑身湿透,男女授受不亲吗?! 芍药努力装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拼命压住心里翻腾的笑意。 这群傻子,她家小姐水性可好了。 沈令仪任由自己沉入湖底,望著湖面被阳光折射的光辉被打破,徐宴清身影出现在水中,她眼底划过一道得意。 她非要让他对自己爱得欲罢不能,再狠狠將他踩在脚下。 徐宴清盯紧她,心头泛起异样情绪。 沈令仪口中吐出气泡一串串上升,美艷的眉眼缓缓闔上,朝著湖底沉落。 徐宴清心头一紧,立刻加快速度朝她游去,他將人搂紧,双双游上水面。 “殿下,你没事吧?” 他一上岸,沈婷娇便跑向他,望著他浑身湿透,她心疼地急忙將披风脱下给他。 徐宴清却没理会她,而是將沈令仪横抱而起,吩咐道:“传太医。” 半个时辰后,沈令仪才幽幽转醒。 徐宴清覆手立在不远处,见她醒来,他抬腿走上前。 她却立刻抓起被角蒙住脸,飞快地翻身,连后脑勺都没留给他,显然是在生气。 “娇娇是你姐姐,家和万事兴,孤承认方才的確偏心了些,但如今宴会已开始,孤却在这陪你,你还不知好歹?” “……” 没人应。 站在一旁的芍药拼命按捺著上扬的嘴角,要说高,还是她家小姐手段高啊! 徐宴清也不恼,他自顾自坐在椅上:“这段时日,孤让人去请了你七次,本是想好生谢你,你却次次称病不见,今日见到了,只要你跟孤將巫蛊娃娃之事讲清楚,孤可以应你一个心愿。” 许久,被子里才传来闷声。 “全是你害我,我不计前嫌帮你大忙,你帮我岂非应该?” 徐宴清挑了挑眉。 自从他成为储君之后阿諛奉承的人一大堆,这般大胆的倒是第一次见。 床上的少女缓缓掀开被子,沈令仪囁嚅著唇,睫羽忽闪,目光带著些许希冀:“殿下说应我一个心愿,那你可不可以……让我隨时入宫?” “……什么?” 徐宴清拧眉,只以为自己听错了。 沈令仪努努嘴,將纤白小臂收了回来,小声嘀咕道:“我说过不喜欢你了,而且你只想当我未来姐夫,我当然要另攀高枝啊。” 当今开国新帝裴珩,年长徐宴清八岁,后宫空无一人。 因绝嗣加之旧疾较多,不知何时驾崩,这才在勛贵子弟中挑选储君。 但她知晓所有剧情,这位帝王一直活到了九十岁,也就是说,徐宴清当了一辈子的太子,而女主沈婷娇也当了一辈子太子妃。 要攀高枝就要攀最高的枝,她知裴珩无嗣是因为中蛊,若她能怀上裴珩的孩子,岂不就可以一辈子高枕无忧了? 而门外,一双骨节分明布满细小伤痕的手刚想叩门,闻言指尖顿在空中,挑了挑眉。 无声询问身后太监:攀高枝,朕? 第4章 欲攀高枝 太监低头垂眸,不敢应声, 裴珩原是找徐宴清商议国事,然而听著里面对话,暂且打消念头。 “里头的是谁?” “回皇上,是將军府二小姐沈令仪。” 裴珩对这名字如雷贯耳,不少朝臣参她囂张跋扈,欺辱贵女,如今看来还要加上一条胆大包天。 “加强宫中守卫,一个苍蝇都不准飞进来。” “是。” 沈令仪两人丝毫不知皇上来过,徐宴清眉头紧锁,“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自然知晓,我沈令仪要做就做最高位的那个。” “殿下帮还是不帮?”沈令仪骄傲扬起下巴,露出洁白丰润的雪颈,竟叫徐宴清不忍心拒绝。 “陛下不喜女子近身,紫宸殿禁止宫女入內,你可想过万一事发触怒龙顏,你该如何。” 徐宴清只当她是一时兴起,眼见入主东宫无望,便以皇上为藉口欲擒故纵,让他吃味。 “我自有法子。”沈令仪一顰一笑风情万种,眸中闪烁势在必得的光。 “孤答应你,现在可以说巫蛊之事了吧。”徐宴清揉捏眉心,颇为无奈。 罢了,撞回南墙就知攀高枝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做成的。 “几日前我去玄清观祈福,回来时偶遇一游方道士,巫蛊娃娃之事就是他告诉我的,我原也不信,但万一真如他所说便能帮到殿下,於是就有了那封信。” “可惜我再派人去寻,那道士已经不见踪影,想来应是到別处游歷去了,机缘二字当真奇妙。” 沈令仪纤细的玉臂撑著脸颊,时而蹙眉,时而展顏,似乎在回忆那日之事。 徐宴清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被那片雪白晃了眼睛,別过头,声音渐冷,“你觉得隨便一个谎话就能糊弄孤?” 少女再次闷进被子,委屈化作哭腔,“殿下不信我又何必问。” 徐宴清怔愣,他似乎真的误会了她。 沈令仪娇嗔道:“不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是殿下生母,我这个小女子有大度量,可不似某些人小心眼。” “那游方道士还说即便破裂巫蛊,对身体造成的影响依旧不可逆转,殿下生母可有头疼难眠的症状。” “你可知如何医治?”徐宴清难得喜形於色,“咳,孤刚才一时情急,並非不信任你,二小姐大人大量,可否原谅孤。” 沈令仪从被窝里钻出来,纤长卷翘的羽睫在白皙的面孔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轻咬唇瓣,嘟嘴娇笑。 “仅此一次哦。” 她下榻到一旁拿出文房四宝,徐宴清主动为其研磨。 少女一手小楷雋秀雅致,藏锋处微露锋芒,露锋处亦显含蓄,见字如见其人。 芍药看的目瞪口呆,心神激盪,能让太子研磨的世间能有几人,她家小姐也太厉害了! “按此药方煎服,不出半月必有疗效。”沈令仪勾唇浅笑。 自然有效,这药方可是出自原剧情中沈婷娇捡到的神医之手。 沈令仪换身衣服,与徐宴清並肩出席宴会引起不小骚动。 新皇登基后大赦天下,民风开放,男女皆可同席。 宴席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却有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宴席过半才肯露面,连陛下与世子都来过,沈二小姐好大的架子。” 循声望去,出声之人明眸皓齿,只是鼻侧一颗痣破坏了面善的相。 是沈婷娇的手帕交,千牛卫大將军之女谢池春。 原剧情中为沈婷娇出生入死,结果成为弃子曝尸荒野。 沈令仪嘖嘖嘴,也是个可怜人。 “你那是什么神情?在家中欺负亲姐姐不说,到了宫宴还不守规矩!” 谢池春拍案而起,笑话,她竟从沈令仪眼中读出可怜二字。 “池春,算了。”沈婷娇轻咬嘴唇,拉扯她的衣袖,眸光微闪,似乎在惧怕。 “我就是看不惯她欺负你,明明你才是大小姐却总被她压一头,连平日里逛街的银钱都没有。” 此话一出,眾人神色各异,一阵唏嘘。 有好事之人挥退跳舞的歌伎,好整以暇看这齣好戏。 沈令仪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睛似是被她似是嚇得惊惧,氤氳雾雾气,“谢小姐误会了,事出有因这才来晚,殿下知道的。” “而且娘亲给姐姐的月银比我还要多,每每听闻她与好友出府,都要再塞上些,怎会不够?” 徐宴清隱隱护在她身前頷首证实。 沈婷娇小脸煞白,袖中拳头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手掌中。 “你装什么可怜!”谢池春气急,以往两人针锋相对毫不相让,今儿沈令仪居然学会装乖卖巧,她一肚子坏水肯定没安好心。 沈令仪刚落水身体虚弱,反观谢池春盛气凌人,倒是比沈令仪还要跋扈。 席间都是各家少爷小姐,不免对沈令仪这霸王有几分改观。 毕竟她是真有姿色,一卖乖,可怜见的就忘记她之前是如何欺压人的了。 “殿下,小女身子不舒服,想先行告退。” 沈令仪不欲与她纠缠,有些话点到为止,谢池春即便再蠢,閒暇时也回想復盘。 且卫承睿不在,她没必要继续待著。 “孤送你。” 徐宴清对她心怀愧疚,朝沈婷娇点了点头,便送沈令仪出宫。 因此也没瞧见沈婷娇嫉恨的眸光。 徐宴清尽职尽责將她送上马车才离开,放下车帘,沈令仪懒散躺在榻上,唇角勾出一抹笑意,带著无尽的嘲讽与戏謔。 没有对太子的眷恋与爱意,只剩下野心。 “小姐,您为什么不趁热打铁和太子更进一步?” 出宫时她明显感受到小姐对太子的疏远。 特製的马车上烧有炭火,桌板隔层中各式各样的糕点小吃,塌下格子装有防身暗器和书籍。 软榻铺著厚厚的狐裘,彻底驱散寒冷。 娇艷欲滴的唇咬住芍药剥好的葡萄,朱唇轻启,“男人,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太主动对方只会觉得廉价。” “何况你家小姐我现在看不上太子了。” 芍药捂住能吞进鸡蛋的嘴巴,“您真要对皇上下手?” 沈令仪轻笑,“有何不可?” 她要世间最尊贵的男人拜倒在她裙下,要朝臣臣服,要得万民敬仰。 第5章 將军府变故 马车稳稳停在將军府门前。 沈令仪下车时踉蹌一步,芍药急忙扶住,“小姐小心。” “嘶,脚麻了,走不动了。” 话音刚落,一道讥讽张扬的声音响起。 “脚麻了砍断便是,本世子很乐意代劳。” 沈令仪回头看去,来人丰神俊朗,宽肩窄腰,偏生神情乖戾,更像是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魔。 沈令仪挑眉,原剧情中她与卫承睿是在宫宴上相见,还大打出手,成为京中人茶余饭后的笑料,他怎会在此刻出现? 卫承睿眼睛如毒蛇一般死死盯住沈令仪,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浓浓恨意。 他一步步逼近,与沈令仪不过一拳之隔,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看著这张给他带来无尽痛苦的脸,忽然笑了。 掐住她雪白的脖颈,似乎稍微用力就会扭断。 “好久不见啊,沈令仪。” 少年笑不达眼底,面上儘是冷意,语气森然。 沈令仪只觉头皮发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大脑。 当年两人闹到你死我活,面对卫承睿的祈求她不屑一顾,说出败者不配与她相提並论的话。 如今卫承睿以战神之名从北疆归来,拥兵三十万,甚至还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找她报仇在意料之中。 她柔若无骨手握住他的手腕,取得一丝喘息机会。 “承睿哥哥……” “我与你不熟,叫得这般亲近是想勾引我?” 少女本就白皙的肌肤因为落水和寒冬呈现出病態的惨白,紧咬下唇,倔强地不让泪水掉下来。 然而在少年话音落下那一剎,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颗颗滚落。 落在卫承睿手上,烫得人心发热。 卫承睿眉头上挑,“装乖卖巧,我不是太子,不吃这套。” 沈令仪没理会她,咳得厉害,泪水越来越汹涌,烫得卫承睿瑟缩,收回禁錮她脖子的手。 芍药急得直打转,趁此空隙忙见缝插针道:“世子,我家小姐刚刚落水,经不起这么折腾,奴婢求您高抬贵手。” 她焦急往將军府门口看去,今日门房是谁!怎的一点眼力都没有。 卫承睿冷哼,“我记得你水性不错,落水的戏码又是演给太子看,嘖,不论你如何努力,他心悦的都是沈婷娇。” “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久別重逢,三年来我不停思念你,换来的却是你想要我的命。”沈令仪眼眶通红,像是被伤透了心,摇摇欲坠。 吱呀—— 门房侍卫涌出,护著沈令仪进府。 卫承睿在风雪中站了许久,直到雪落满头,寒冷深入骨髓。 青云为他拍掉肩上的雪,“世子,当年沈二小姐半分不留情面,伤您入骨,您可不能因为她三言两语就心软。” “心软?”卫承睿顿住脚步,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她贪得无厌,虚偽至极,负真心者人恆负之,杀她会脏了我的手,慢慢折磨才有意思。” “世子,您去哪?”青云见自家主子硬生生转了个弯,疑惑询问。 卫承睿脚步飞快,从將军府西墙根翻进去。 沈令仪从小顽皮,不服管教,时常从狗洞偷溜出来,而此处的入口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半刻钟后。 卫承睿现在房顶上,褐色眸中倒映出对面房屋窜起来的火苗,火越烧越旺。 他喃喃自语道:“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装的还是真想我。” “走水了,走水了!快去救二小姐。” 將军府乱作一团,丫鬟小廝齐上阵。 卫承睿和青云找了处隱蔽的地方看戏,青云瞥见主子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脸,撇了撇嘴。 光天化日放火,也就只有世子爷能干出来。 又是半刻钟,火被扑灭,瞧见沈令仪灰头土脸出来,卫承睿唇角轻勾,转身离开。 “卫承睿。”沈令仪咬牙切齿,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芍药心疼地擦拭她的脸,不满道:“世子下手也太狠了,也不顾及小姐安危。” 丝毫忘了当年沈令仪是如何让卫承睿在风雪中跪了一夜,还火烧卫家的。 收拾到后半夜才將损失清点出来,沈令仪垮著脸闭门谢客,谁都不见。 蒋氏心疼得不行,送来许多名贵珠宝和上等布料,放话说儘管烧,蒋家穷得只剩下钱了。 沈令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直到徐宴清遣人送信,进宫之事办妥。 当晚沈令仪交代芍药在家中守著,自己则孤身进宫。 穿上徐宴清送来的衣裳,沈令仪从官家小姐摇身一变成为面如傅粉的小太监。 “不知怎的近日宫中加上守卫,包括孤出入都要检查宫牌。”徐宴清解释,他费了好大功夫才弄来身份令牌。 “多谢殿下。”沈令仪眉眼弯弯。 临近紫宸殿,徐宴清突然拉住她的手腕,喉结滚动,“你若此时后悔还来得及,孤只当你在玩乐。” “多谢殿下好意,我心意已决。” 徐宴清张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嘱咐道:“明日寅时孤会派人接应你,切记不可晚。” 兴许小姑娘图新鲜,他阻止反倒显得在意。 “好。” 目送沈令仪进入紫宸殿,徐宴清才离开。 有徐宴清给的侍卫交班时间和路线图,沈令仪如入无人之境,也幸好皇帝就寢没有让人伺候的习惯,才让她如此轻鬆得手。 沈令仪躡手躡脚进入紫宸殿,点燃犀角香,该香能够让皇帝体內的蛊虫躁动,短暂情动,不会影响身体。 蛊虫还得等她收服乞丐神医后才能解,算算时间应当快了。 她靠近裴珩的瞬间就被裴珩拽住手腕压制在身下。 “谁?” 即便受蛊虫影响,裴珩也依靠著顽强的意志力下意识抵抗危险。 沈令仪藕臂环住他的脖颈,身子如水蛇缠绕上去,呼吸交织,心跳声听得一清二楚,热气喷洒到裴珩耳垂,激得他身子一抖。 肌肤相贴,传来灼人的温度,她褪去衣衫,露出大片雪白肌肤,声音中带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我是上苍派下来的神女,奉天命帮助人皇。” “承天志,理山河,抚万民,育龙子。” 第6章 神女? “朕怎么不知,所谓的神女是个太监?” 裴珩掐住她细嫩的脖颈,触手温软,惹人心惊,眼下他只需稍稍用力,就能要了她的命。 细想之下,这蛊虫多年来与他相安无事,也从无人知晓,此人一来便能使蛊虫躁动,实在可疑。男人此刻眼底清明得可怕,根本就不像是被蛊虫影响了心智的样子。 沈令仪却好似不知害怕,“宫中戒备森严,若非乔装打扮,只怕难以接近陛下。”她杏眸碎光闪动,含情脉脉。裴珩仅仅是一个失神,就让她得了逞,薄纱覆眼瞬间遮去视线,那原本晃动在眼前的雪白,也消失不见。 “放肆!”沈令仪在他脑后系了个死结,娇笑贴近:“一会儿还有更放肆的呢。” 宫中一如往常的安静,裴珩不喜宫人靠近,因此所有人除了到必要上岗时,都不会离那处宫殿太近,以免引来天子震怒。也就无人知晓,此时的紫宸殿中发生了何等香艷的一幕。 “陛下……轻一点。” “就是这样,按照我的心意来。”晃动的纱帐里,沈令仪勾著男人的脖颈,小手像游鱼一样划过他的喉结,滑入胸膛后停住,一圈圈打转。 多年来受蛊虫折磨,裴珩厌恶被其操控,是以从来不碰女人,竟不知男欢女爱也能这般销魂蚀骨。 甚至他也说不清究竟是被蛊虫影响,还是被这女子操控得多一点,下意识就像顺著她的心意来,让她欢愉,让她动人婉转。 晨光初曦。龙帐內还瀰漫著欢好后的气息,沈令仪费了老大劲,才从裴珩钳子似的双手中挣脱出来。不得不说,不愧是坐拥后宫的皇帝,龙精虎猛,还从来没有被染指过,她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她抚摸著微微鼓胀的小腹,也不知道一夜过后,这里是否会多出一个惊喜来。可惜已经没有时间再留给她了。 徐宴清收买的太监已经来敲过两次门,当时定好的是,敲第三次沈令仪就必须离去了,否则被人抓到,麻烦就大了。沈令仪掀开床帐,男人还在睡著,闔上眼皮后没了昨夜杀气腾腾的气势,剑眉微蹙似不快,光看这个样子,一点都想像不出他居然是九五之尊。 就连不可一世的太子见了,也得乖乖喊“父皇”。 她解下头上的珠花,放到他手心里,“睡醒了之后,就乖乖来找我吧。”门外传来太监压低的催促声:“姑娘,咱们该走了!” “好。”沈令仪跟隨太监,没走几步就见一架马车静静停在宫门口,看了眼才亮不久的天,她这下是真的惊讶了。 莫非徐宴清等了她一夜?“太子殿下久等。”她上马车之后,便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殿下,徐宴清的眉目果真不如往常有神,眼下还有淡淡青黑。但……关她什么事呢?沈令仪满心感激:“多亏殿下替我筹谋,放心,我定会投桃报李,替你在姐姐面前多美言几句。”殊不知徐宴清其实也在打量她,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叫他看出了端倪来。 沈令仪髮髻微散,一顰一笑中充斥动人风情,看得出应是匆忙而来,衣衫都没扣紧,裸露的锁骨处一枚淡红的印子,刺眼无比。徐宴清只感觉一股气衝到了脑子里,口不择言道:“你当真与陛下做了那等不堪入目之事?!”沈令仪只觉得他好笑,面上却是一派无辜柔软。 “什么是不堪入目?殿下说话未免太伤人了些,我朝歷来民风开放,男女看对眼了就凑成一对也是常有的事,陛下正值当打之年,又生得俊美,惹得我动心不是很正常吗?” “难道就只许你与我姐姐私下来往,互诉衷肠,不许我有恋慕之心?” “你,你恋慕陛下?”徐宴清吃惊,他以为她先前所言不过是说著玩的,没想到沈令仪给他来真的。“自然,”沈令仪微微低头,含羞带怯的模样惹得他更是复杂, “谁能不喜欢陛下呢。” 徐宴清压住舌尖泛起的酸涩,几度欲开口最终还是作罢。曾经沈令仪对他穷追不捨,他还以为她真对他一片痴心,还暗自厌恶过她这痴態。 他曾想,若自己不是太子,沈令仪这囂张跋扈的性子,未必能看得上他,一点也不如沈婷娇。可她真的放手去追別人了,他心里又不是滋味起来。 “车夫,送沈二姑娘回府。”马车刚出宫门,宫里就闹翻了天。裴珩第一时间下令锁了宫门,排查昨晚靠近过寢宫的所有宫人。 殿內。 大內总管颤颤巍巍:“陛下,昨夜值守紫宸殿的宫女太监,您都看过了,还是没有您要找到的人吗?” 裴珩单手支颐,垂眸盯著手上那枚珠花,慵懒启唇。“朕不是交代过一只蚊子都不许飞进来,你们都干什么吃的?” 大內总管“噗通”跪下了,其余人也哗啦啦跟著跪倒一片。 裴珩却连眼都没抬,看到这珠花他就想起昨夜那女子,趁他不备诱哄著做下的那些事。这对於一个皇帝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却奇异地並不是很生气,只是想要找到那自称是“神女”的女子。脑子里闪过女子昨夜说的话:“我是上苍派下来的神女,奉天命帮助人皇。” “承天志,理山河,抚万民,育龙子。” 育龙子? 裴珩下令:“找人拿著这珠花,私底下到珠宝阁去问问是谁买走的,再传朕的旨意,著令宫中筹备选秀,凡官职四品以上,家中有適龄女子且无婚约在身的,都入候选之列。” 大內总管瞪大了眼,没想到闹了这么一出后还会峰迴路转。这些年裴珩是铁了心的不选秀,任凭朝臣们怎么劝都不管用。没想到今儿居然转性了! “奴才这便去告知太后娘娘。” “不,朕要亲自操持。”裴珩阻止了他想跑去寿康宫稟报的想法,毕竟又不是真的要选秀,只是为了把那装神弄鬼的小东西给找出来罢了。 她不是打著要为他绵延子嗣的旗號吗?那他就给她这个机会,再来一出瓮中捉鱉。 第7章 去哪偷人了? 马车走远,沈令仪才觉身子软得厉害。 到底还是小瞧了二十余年不开荤的“老皇帝”,一路强撑著没失態,也是苦了她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去冲个热水澡,洗脱身上的黏腻。 “看我们的沈二小姐著急忙慌的,这是从哪跑回来的?” 卫承睿从墙壁的阴影处出来,双手环胸,神情似笑非笑。 沈令仪睨了眼他肩头的落叶,又慢慢划至那张乖戾张扬的脸上,看到那熟悉的虎牙。 想起从前他也是这样笑著翻墙过来,手拿一串糖葫芦来看她,忽觉一阵恍惚。 那时候,他用满含笑意的声音喊“沈二小姐”。 现在他用敌意的目光对待自己。 青梅竹马一朝化作死敌,不知是京中多少人津津乐道之事。 然而,沈令仪不后悔,说她贪慕虚荣也好,说她背信弃义也罢。 人人都能往上爬,凭什么她不能? “我只不过是出府溜达一圈,倒是世子你。”沈令仪摘掉那片落叶,素手清抬间,暗香浮动。 “大清早便在此处,莫不是一直命人观察著我的动向,只等我回来吧?” 暗处。 青云闻言一个趔趄,险些摔个四仰八叉。 这沈二是如何知晓此事? 卫承睿神色不自然一瞬,忽然间鼻尖轻嗅,旋即一把攥住少女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大步將人逼入墙角。 “不如还是先来解释一下,你身上这龙涎香从何而来吧,嘖嘖,尚未婚嫁之身彻夜未归,莫不是刚从哪个男人的塌上下来?” “啪!” 沈令仪眼尾飞红,伸出的手隱隱颤抖:“卫承睿,我心心念念的都是你,见你等我方才还觉得感动,现在看来这一腔真心不如拿去餵狗!” “你说我对不起你,说我什么我都认,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拿女子的清誉开玩笑!更不该践踏我对你的心意!” 卫承睿突然被打了一巴掌,怒意都已经攀上了眉梢,却被她抢先发难。 人都傻了。 被打的不是他吗?沈令仪哭个什么劲。 可少女哭得实在惹人心碎极了。 不仅卷翘的睫毛被打湿,就连往日里那总是挑起、不可一世的眸子也被泪水洗的发亮。 他愕然半晌,像是突然变成了不会发声的哑巴。 那个沈令仪……居然哭了? 沈令仪將一个香囊扔到他身上,带著泄愤的力气,“东西给你!既然我如此惹世子爷厌烦,日后也不必再见了。” 言罢哭著跑回了府里,不给他丝毫辩驳的机会。 绣著交颈鸳鸯的香囊滚落在地,沾了泥,卫承睿心底一刺。 他记得从前,沈令仪是最烦做女红的,每次做她都会扎到手,然后就耍性子不要做了。 “整天做这些针线活有什么意思,倒不如把我生做男子,文能舞文弄墨,武能提枪卫家国。” 卫承睿便会笑嘻嘻地帮忙捡起来,靠在他从不离身的长枪上,看著那绣的歪七扭八的香囊,笑得快活。 “无妨,小爷不嫌弃。” 顿了顿,又道:“你做不成的事,我来帮你做就好了嘛,你呢就看著我,我死了也不许改嫁。” “哼,你死了我肯定改嫁!” “……” 青云默默走近,却是抿唇站在一旁没说话。 卫承睿拍乾净香囊上的泥,上面的针脚细密,跟多年前他收到的那个丑香囊已是截然不同,他忽然笑了。 “过了这么多年,还是毫无长进。” 眼看著主子又要被套牢了,青云无语望天。 得,努力这么久,又被一巴掌扇回原形了。 实际上沈令仪一转身,就抹掉了眼泪。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可有时候就是不得不承认,男人就吃这一套,掉两滴眼泪什么都不说,比费劲解释要好得多,因为他们会自行脑补。 “小姐!” 守在屋內昏昏欲睡的芍药听见动静,惊呼一声翻身下来。 “快备水,我要沐浴。”沈令仪前后应付三个男人,实在累得慌,一句话都不想多说。 芍药看著自家小姐这副模样,衣衫凌乱,脖颈间还带著几点曖昧的红痕,虽未经人事,却也略微猜到一些。 她拿著木勺的手抖了一下,不知那人是谁,是太子,还是曾与沈令仪有过一纸婚约的世子爷…… 要让沈令仪知晓这丫头的想法,定会失笑。 只怕芍药做梦都不会想到,当今威严赫赫的陛下,竟会与素不相识的她纠缠到一处去,別说是她了,就是沈令仪自己也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要不是骤然得知自己惨死的命运,她只怕现在还在受人摆布中。 而今却是不同了,她已经拿捏住了自己命运的一角! 水雾氤氳,沈令仪泡在温热的水中,身上斑驳痕跡看得芍药脸热,“小,小姐,你也该顾念著自个儿的身子才是,这人如此孟浪,不知爱惜,定不是小姐的真命天子!” “傻芍药,哪有什么真命天子啊。”沈令仪一笑,自昨夜起便好像有什么不知不觉变了,此刻眼尾竟多了一丝媚態。 说完,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夜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不出小姐所料,”芍药连忙道,“大小姐昨夜哭了一宿,说是梦见菩萨责怪她不诚心,非要去相国寺祈福,老夫人心疼她,已经允了。” “祈福?” 沈令仪想起那话本中,沈婷娇似乎就是在这次去相国寺的途中,碰见一个被欺凌的小乞丐。 这小乞丐可不简单,教他的老乞丐是江湖上早已匿跡的神医,他为神医之徒,自然也传承了神医的衣钵。 就是脑子不太好使,一顿饭就被哄走了。 后来还被诬陷出的方子治死了凉州一地的百姓,被上绞刑架,四分五裂而死。 ……竟是比她还惨上几分。 沈令仪没有太多犹豫,“让府里给我备好马车,咱们抢在她前面去。” “是,小姐。”芍药不解也不多问,她没什么別的本事,就是小姐说什么她做什么。 让沈令仪没想到的是,这么简单的事居然会碰上阻碍。 一向她说什么是什么的蒋氏,满脸为难道:“圣上下令宫中大选,符合条件的官宦女子皆要入宫参宴,由太后娘娘亲自相看,你此时出府怕是不妥。” 裴珩这是要闹哪样? 沈令仪听完,心中当即跳出这个疑问来。 第8章 沈二此人 沈令仪生了一副惹人心折的好样貌,杏眼桃腮,薄衫罩下玲瓏有致的身段,又因年龄摆在那,生气都透著股娇俏。 哪怕是京城繁花似锦,也没有一朵花能压得过她的艷丽。 蒋氏却寧愿她不要生得那么好,“我的好仪儿,为娘真恨自己护不住你!” “也不知你爹是怎么想的,非得你去那龙潭虎穴不可,皇宫那种地方岂能久待啊,万一我儿被看中,那、那简直是要了我的半条命去……” “娘你莫急。” 沈令仪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件事,还反过来安慰起了蒋氏。 入宫而已,又不是没进去过。 她想要在自家娘亲面前表现得沉稳些,改一改往日里的印象,“此事不必太过悲观,女儿名声在外,陛下能否看得上我都还未可知呢,可若是不去,咱们可就成了抗旨不遵。” “爹拼得满门荣耀不容易,何必要为了这点小事得罪陛下。” 话音刚落,一声朗笑自门外传来。 “说得好,不愧是我的女儿!” 沈肃大步走进来,右脸一道狰狞刀疤,却丝毫不影响待女儿的温和。 他大掌盖在沈令仪头上,“外面传得风言风语,说是沈家二小姐转了性,不做那小霸王了,我还怪道莫不是说错了人,没成想是真的。” “也好啊,总算是吾家有女初长成,爹看你这样也可以放心了。” “爹,都让你別用手盖我头了!”沈令仪嗔怒,杀伤力跟猫爪子也没啥区別,转过头就真的小猫儿似的投入爹娘怀抱。 爹娘都惊讶於她的亲近,年岁渐长后,沈令仪就不似儿时那般同他们亲热了。 沈令仪却悄悄落下一滴泪来。 是啊,她怎么忘了呢…… 在那本书里,不仅她死了,爹娘也没了啊。 一直爱她护她的蒋氏,被一刀抹了脖子,扔入乱葬岗。 沈肃万箭穿心而亡,死之前还拿著她送的护身符,害怕死了女儿没人保护。 这一条条人命加起来,最终只不过是垒成了沈婷娇太子妃的宝座。 陛下空了二十余年的后宫终於要进人了,不知多少女子翘首以盼。 只有沈令仪知道这只不过是一场针对自己的鸿门宴,想必此时裴珩已经拿著那枚珠花,满京城的找人了。 她索性闭门不出,就等宣召入宫的那日。 三日后。 一辆马车停在將军府门前,老夫人腿有寒疾,入冬来疼痛难忍,以誥命夫人的身份向宫中特请,免了一去,却派了自己最信重的冯嬤嬤前来。 眾人都在准备的时候,冯嬤嬤眼睛就如利刃般盯住。 “且慢。” 眼见沈令仪要上马车,她出口阻拦。 “不知嬤嬤有何指教?”沈令仪回眸,一身緋红的衣裙將她衬得灼灼如火,直接素衣荆釵的沈婷娇压了下去。 冯嬤嬤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二小姐传得僭越,老奴就不说了,反正小姐也不会听。” “但长幼有序,老夫人说了,既是进宫就要守规矩,当大小姐在前,二小姐在后,不然传出去了只怕要被人说咱们將军府是乡下来的,毫无规矩可言。” 这是暗指她粗鄙无礼吧? “嬤嬤这话倒是提醒我了,”沈令仪挑眉恣意,“咱们府里的规矩是该整改了,否则被人瞧见僕从欺压到主子头上该如何是好。” 她手指一指,抬抬下巴道:“那处看著不错,有阳光,够显眼,你就跪在那儿等我们回来吧。” 冯嬤嬤脸上青白交加。 沈令仪指的地方好死不死,就是大门正中间。 她要是跪在那儿,被街上来来往往的那么多人瞧见,还要不要抬起头做人了? “妹妹!” 沈婷娇发出一声泣音,手指搅著丝帕好不可怜,“我知道你向来对我不满,可嬤嬤是祖母的人,年纪又大了怕是受不得这份磋磨,我、我不与你爭抢就是了,你放过她吧……” 进宫的路就那么一条,也不止他们家要去赴宴。 来往的官宦女眷又不是耳聋,怎会听不见將军府门口的爭执,若是沈令仪似以前那样肆意妄为,顺势上车,就是一脚踩中了沈婷娇的陷阱。 不出片刻,她任性刁蛮欺凌张姐的传闻就会闹得沸沸扬扬。 仔细想想,这种桥段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沈令仪如今这个“京城一霸”的名头,可以说一半功劳,都要归给沈婷娇。 要让步吗? 沈令仪嘴角忽的扬起一丝弧度,沈婷娇见了心中不知为何警铃大作。 下一秒,沈令仪便满目委屈地看了过来:“出府之前祖母將姐姐叫去,说了好久的话,想来是觉得我不通规矩要姐姐好生看管我,我也打定主意,要老实听话。” “毕竟此次进宫並非只关乎你我姐妹二人,更是关乎整个將军府,为何姐姐还要说这种话来伤我的心?” ……不好意思,装可怜她也有一手。 沈婷娇愣住了,不知道往常总是中套的妹妹怎么突然聪明了起来,心虚又尷尬地一笑。 “妹妹你错了,我只是看不得冯嬤嬤受苦。” “可祖母说过不得令仆欺主,”沈令仪故意装作不知,“上次我路过窗前,无意间听见祖母教姐姐,难不成是我听错了?” 不远处。 谢池春放下帘子,脑海中还隱隱迴荡著方才沈令仪口中吐出的话。 奇怪,这与她从沈婷娇口中了解的不一样。 一向只懂舞枪弄棒,碰到书就犯困的千牛卫大將军之女,思绪打起了结来。 “池春,日后减少与沈家大姑娘往来吧。”同行的姑姑看完后,突然意味深长地说了句。 谢池春“啊”了一声,想问为什么又记起出门前,娘亲拧著她耳朵要她万事听姑姑的。 於是又咽回去。 “哦……” 姑姑怜爱地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气,转而对沈令仪起了些兴趣。 从前她只听闻后者刁蛮的名声,却不知其中还有这么一层渊源,和满脑子刀枪的谢池春不同,看惯后宅阴私的她,一眼就看懂了今儿將军府这齣闹剧,是怎么回事。 这沈家二姑娘,当真有些意思。 第9章 他欣赏有野心之人 马车內浸著淡雅薰香,整张狐皮做的毯子铺盖在腿上,驱散了寒凉。 热闹人声透过帘子传来,內里气氛却僵冷无比。 蒋氏目光不渝,“你身为將军府长女,平日里並不缺吃少穿,何必总是穿得这么素净呢。” 沈肃待自己这两个女儿是一视同仁的,给的份额不多也不少。 沈令仪不是个喜欢委屈自己的人,但她这个长姐就不一样了,总是喜欢穿素色衣裳。 俩姐妹站在一起,活像是沈令仪在欺负人似的。 蒋氏早就想说了,可手心手背都是肉,有些话由她这个亲娘说出来,总是显得偏颇。 沈婷娇眼底积蓄起泪意,垂头害怕地不敢说话:“女儿听母亲的,事事都让著妹妹。” 蒋氏顿时就没有再开口的兴趣了,明明她不是这个意思,沈婷娇却总是曲解成这样,就像刚把沈婷娇从老夫人那儿接回来时一样。 那会儿她十四岁,蒋氏想和这个女儿缓解关係,主动伸手要抱她。 “大夫人。” 沈婷娇却像躲瘟疫一样,连忙向后退几步。 那小心翼翼又透著警惕的眼神,一下刺痛了为人母的蒋氏。 自那之后,她就和大女儿亲近不起来了。 宫人接引女眷们进去,沈令仪看出蒋氏兴致不高,一路上设法逗闷。 “娘,你看那。”在她指向一个不小心摔掉帽子,露出光禿禿头顶的太监时。 蒋氏“噗嗤”一声笑了,戳她的额头:“可別你爹刚夸过就原形毕露了,在宫中还是要收敛一点,焉知道你取笑的宫人来日会不会救你一命?” 沈令仪收敛了点笑,点点头,故作沉重道:“我就是怕爹有一天也这样,在想有没有神医能想出个挽回头髮的妙招来。” 母女聊得开心,沈婷娇在后面看著,眼神渐渐怨毒。 凭什么只有她从小被养在祖母膝下。 是沈令仪夺走了她的一切,都怪她! 宴会地点定在御园,是用来接待外来使臣的地方,此次被临时挪用来招待女眷,也算物尽其用。 偶然间,沈令仪听见有人议论自己。 “都说这沈二蛮横无礼,就连长姐也被她压得抬不起头来,今日一看,也没传闻中说的那么厉害吧,瞧著挺正常的人啊。”有女眷小声说。 “哼,肯定是装的,谁不知道沈令仪就喜欢抢她姐姐的东西,没见之前她对太子殿下死缠烂打吗?要我说今日她来给太后娘娘相看是假,衝著殿下来才是真。” 沈令仪閒得无聊,偷偷扯了一瓣菊花下来,闻言都无语了。 正想开口,就被一道飞扬的女声抢先。 “那都是多久之前的老黄历了?” 来人束长马尾,凤眸上挑,没有多余的修饰显得格外英姿颯爽。 沈令仪这下真有点意外了。 谢池春发现她在看连忙凶狠瞪来,仿佛在说“看什么看”,又接著道:“太后娘娘叫你们来是准备给陛下选妃子的,又不是让你们唱戏来了,整天说个不停,吵死了!” 几个贵女变了脸色,走到一边去。 隱约间还能听见她们暗骂一声:“乡野村妇……” “骂我是乡野村妇?谁有种到我跟前来说!”谢池春拎著两个拳头,就想上去跟她们较量,嚇得人群一鬨而散。 她拍了拍身上的衣裳,嘟噥道:“明明是新衣裳,哪里就像村妇了?” “多谢我们的谢大姑娘方才为我出头了,”沈令仪摘了朵花,“借花献佛,不介意吧?” “御园的花你也敢摘,不要命了!” 她心说,这算什么,皇帝她都敢睡呢。 谢池春复杂地瞥她一眼,別彆扭扭,“总之我不是为了帮你,你也没必要谢我,我只是看不惯你缠著太子殿下罢了!” “那你大可以放心了。” “……什么?” 沈令仪微微一笑,捏著那朵菊花,眉眼漫不经心。 下一秒,少女清甜的嗓音落入某人耳中:“正如我手中这朵花,据说是別国进贡来的稀有品种,放眼大魏,也不过五指之数,而我这个人呢,恰好不喜欢与人分享。” “我要就得是要最尊贵的那一枝,旁的都瞧不上。” 听得如此堪称是胆大妄为的话语,裴珩顿住脚步,墨眸朝人群中,一眼便瞧见了沈令仪。 少女眼尾含笑,全然不觉自己说的话有多惊人,杏眸狡黠又灵动。 简直与那夜的女子一模一样。 但光凭这个,裴珩还不能確定,毕竟那一夜他什么都看不见。 “陛下,太后娘娘也说要来呢。”大內总管福全在耳边道。 裴珩却一动不动:“那边的是谁?” 福全疑惑望去,也看见了那一抹最鲜艷的亮色,却是迟疑片刻。 “回陛下,那是……將军府二小姐。” 脑海中闪过某天夜里在门外,听到的少女胆大包天的话语,饶是裴珩也不禁觉得觉得好笑。 他还说这怎么一夜之间,京城突然多出好几个孟浪女子来。 原来,竟是同一人。 那就不奇怪了。 “哎呀!这这这沈二小姐怎么把太后最喜欢的花给摘了。”福全这才看清沈令仪手上的上什么,眼珠子差点瞪凸出来。 “太后娘娘知道了只怕会怪罪啊!” 裴珩斜睨他一眼,薄唇轻启:“瞎叫唤什么,不就是朵花,何况……” 他顿了顿,摇摇头:“只是个小丫头片子罢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暗自把沈二姑娘这个人记在了心里。 只可惜沈令仪是背对著他,始终看不见正脸,否则凭著仅剩的那点印象,他兴许能辨认出她是否是那女子。 他视力天生比常人好些,即使天再黑也不影响视物。 而沈令仪万万想不到,自己那夜分明都给裴珩眼睛蒙上了,还能给他找到空子钻。 临走前,裴珩又想起什么,对福全道:“对了,太后的万寿菊给不得,那便將花房新弄出来的那盆赵粉送去吧。” 裴珩素来欣赏有野心之人。 他不介意送沈令仪一股东风,让她趁势而起。 不过姚黄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才能有,送盆赵粉倒是不逾矩,也適合她。 都是一样的娇媚动人。 裴珩隨口吩咐,却让福全险些以为听错了。 让他送给谁? 第10章 臣和她不熟 福全低垂著眸,只等眼前人收下东西。 沈令仪却不敢置信,好端端的裴珩那廝为何要送自己一盆花。 “为何送我这个?” “回沈二姑娘,这是陛下的意思。” 她收下以后,下意识朝著前方看了一眼,男人就坐在人群的最上方,手閒懒地搭在膝上。 大魏朝是以玄色为尊,帝王冕服都是这个顏色,上绣一只栩栩如生的玄鸟,而这身玄衣就像是为他量身打造般。 沈令仪丈量了与他之间隔的距离,忍不住想要上前。 “沈二小姐。” 徐宴清忍不住开口唤住了她,面沉如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他有些不快。 他看了看那位九五之尊,最终目光落在沈令仪身上,不似从前那般轻视,反而带了点探究。 “可否借一步说话?” 沈令仪顶著他的目光,后退一步,全然不顾他冰冷的眼神,“殿下此举怕是不妥吧,我姐姐在看著呢,你也不怕伤了她的心?” 徐宴清一惊,四下搜寻沈婷娇。 果然在一眾女眷中,发现了她。 后者怔怔望著这边,眸底氤氳雾气,难堪地咬紧了唇,见他看来捂著脸就跑走了。 徐宴清堪堪忍住追上钱的衝动,咬牙质问:“沈令仪,你可知陛下在四处寻你?” “那太子殿下会供出我这位同谋吗?”沈令仪仰著脸,露出脖颈雪白的弧线,瞬间就让徐宴清烫到似的挪开眼。 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来找沈令仪。 明明该厌烦她,远离她,她换了心仪之人,他更是该感到高兴才是。 可不知为何,在裴珩险些把皇宫掘三里地后,徐宴清忽然不甘心了。 为什么是父皇? 若按先来后到,他才是最该得到她的那个。 “姐姐都跑了,殿下还不去追,莫不是真的对我有了不该有的想法?”沈令仪的笑像是有毒的花,一顰一笑都透著致命吸引力。 “孤会喜欢你?” 徐宴清嗤笑一声,可笑,他堂堂太子想要什么女人没有。 “我只是想来告诉你,你帮了我个忙,我也替你拿到了想要的,从此我们便两清了,我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心仪之人都只有娇娇,而不是无才无德的你。” “那太好了。”沈令仪清脆地鼓了两下掌,“烦请殿下牢记今日的这些话。” 到时候可不要打脸了才好。 徐宴清拂袖而去,步履匆匆追人去了。 沈令仪转身之时,一个宫人不慎撞上来,慌忙道歉。 “不必,我去换身衣裳便好。”此举可谓是正中下怀,她让那宫人带自己到合適的地方,更换衣服。 方才沈令仪就看见裴珩离席,正愁找不到藉口跟上去呢。 这不现成的藉口就送上门来了。 片刻之后。 沈令仪顺利换了衣裳,期间没有发生任何门反锁了、殿內燃香之类的事。 就在她觉得顺利得不可思议时,一名面庞白嫩的小太监低著头,捧著份画卷匆匆走过。 空气中縈绕著丝丝缕缕的异香,格外熟悉。 直到宴席那边传来骚动,她才想起来这是能诱使裴珩体內蛊虫发动的灵犀香! 刚才那个小太监…… “有人行刺陛下,抓刺客!” 整座皇宫都因为这突如而来的行刺,震动起来。 禁卫军宛如一道道沉默的黑影鱼贯而出,女眷们缩在一边瑟瑟发抖。 远处火光摇晃,沈令仪鼻尖却落下一点微凉,抬头才发现是下雪了。 裴珩,大魏朝有史以来第一位文武双全的皇帝。 幼年长在万贵妃压迫之下,后来隱忍蛰伏,从一眾皇子中脱颖而出,而他当上皇帝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將万氏一族满门抄斩,杀得人头滚滚。 自此以后,对他的刺杀就没断过。 话本里对万氏一族记载並不全面,此次刺杀更是在沈令仪意料之外。 她不知道是否是万氏的爪牙乾的,只想保命。 至於裴珩的安危,那不是沈令仪能操心的事。 她打定主意,然而一转身便碰上疯狂逃命的太监,他身后是紧追不捨的禁卫军。 怕伤到宴会上的人,他们才没敢放箭,眼下却正好便宜了刺客。 “叫你不长眼自己撞上来,那就拿你挡刀吧。” 沈令仪对上他冷酷的眼,脑海中闪过自己惨死的景象。 还是什么都不能改变吗? 冷冽的风颳过面颊,她腰肢被人轻轻一带,落入个稍显冰冷的怀抱。 少年旋即一脚踹在了刺客胸口,不等那人站起身,刀尖已经抵在咽喉。 卫承睿剑指刺客:“臣救驾来迟,刺客已被拿下。” 角落里身披大氅的身影逐渐显现,清扣著玉扳指,肃杀之气丝毫不比他这个在北疆摸爬滚打多年的人差。 雪落在长睫,裴珩面无表情:“爱卿有功。” “噗嗤!” 不料那太监忽然拉过卫承睿的剑,毫无一丝犹豫、利落刺入胸口,死之前还在大笑。 “暴君!你杀得了一个,杀不掉千千万万个!” 他倒在血泊里抽搐:“万氏一族的亡魂会在天上……看著你与大魏一同消、亡。” “福全,將与此人有过瓜葛的宫人抓去慎刑司。”裴珩吩咐起来眼都没眨一下,淡漠的语气,比盛怒可怕得多。 沈令仪不敢想这一夜之后,皇宫中又会烧十几个,或者几十个宫人。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仅此而已。 “是。” 就连卫承睿也没说什么,他早已见惯了血腥。 这才是他们的真实面目,两个男人,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 可不知为何,沈令仪心中非但没有惧怕,反而迸发出鼓动感。 权势下的鲜血她已经见过了,对於那做金色楼宇埋藏的东西,她更加的跃跃欲试,想要去触碰。 一抹淡淡的红色落在雪地,卫承睿迅速收起。 但沈令仪还是看见了,那是一条斑驳的红色髮带,有点眼熟。 这一举动让本想离开的裴珩,又留下了,探究又玩味,“爱卿来得倒是巧,正好救下了沈二小姐。” “我……” “我与她不熟,碰巧遇见而已。”卫承睿把关係撇得乾乾净净。 裴珩却想到了方才他出手的瞬间,眼眸微暗,片刻之后又收回来。 罢了,也许是他猜错人了也说不定。 第11章 爱我?还是恨我? 裴珩拢了下身上的大氅,淡淡的血腥味从他身上透出来,可见方才那刺客不是没伤到他。 他看著眼前极为登对的两人,怀禎世子与將军府二小姐退婚一事,当初闹得沸沸扬扬。 他也有所耳闻,以为再见这两人应该是死对头,没想到卫承睿还会出手救人。 “夜里寒凉,爱卿还是注意点沈二小姐的身体吧。” 袖中指节微动,他似不经意说道:“毕竟你二人也算有缘分。” 卫承睿蹙眉,不知为何下意识挡住了他看向沈令仪的视线,冷淡回应,“都已经是陈年往事了,陛下提这个做什么,倒是那刺客,以臣来看他能够无声无息混入宫廷,必有其同伙。” “或许,陛下不该只把目光著力於宫人。” 他的意思是,朝中同样还有万氏余孽。 裴珩没说话,福全撑著伞,小心翼翼走过来说道:“陛下咱们该回去了……” “爱卿也回去吧。”裴珩这才转身。 他踏过的雪,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 沈令仪站在原地思索,前朝之事她所知不多,或许回去后该问问蒋氏…… “人已经走了,你再看也没用。” 卫承睿步步逼近,气势比刚才面对刺客时还要紧迫,“沈令仪,你很在意他。” 他很篤定,十几年的相伴,没有人比他更了解沈令仪。 她是个喜欢把想法掛在脸上的人,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得到。 曾经沈令仪和一名贵女,同时看中了支簪子,二人爭抢,卫承睿赶到的时候,她拿簪子把那女子的脸划了。 当时所有人都惊了,而沈令仪在这之后,居然把簪子扔了。 原来是簪子沾了血,她觉得脏不想要了。 卫承睿那时候护著她,不觉得沈令仪行为有失,只是觉得,她还小,难免衝动些,后来他才知道,哪有那么复杂,她就是毒,就是坏! 而刚才,她看裴珩的眼神,分明势在必得。 沈令仪吸入的都是寒气:“那是陛下。” “嗯?” “我说,他是皇帝,是太子殿下的养父,不是我能高攀得起的。” 她已经被逼入了墙角,卫承睿頎长的身形,把人挡得严严实实。 沈令仪看到他露出的手腕,上面繫著红髮带,这才想起来,这东西自己的確见过。 那是她十六岁生辰时,送给卫承睿的。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不会分开,包括他们自己也这么认为,卫承睿和她约定,等立下战功就迎她风光出嫁。 可后来卫家出事,她却要求解除婚约。 卫承睿也愤怒过,质问过,那天夜里,他站在风雪里等了整整一晚,她都没有回头。 之后就是他断指退婚,两人反目成仇,震惊京城。 卫承睿越想越恨:“在你沈令仪的眼里,只有想不想做,没有能不能。” “不管你事因为什么想接近他,我都不会让你如愿,我啊,从尸山血海爬回来就是为了把你拖下地狱。” 沈令仪抬眼看著他:“你真这么恨我?” “恨之入骨。”卫承睿红著眼,一字一句吐出。 沈令仪突然抓住他的手,也不顾他会不会出手伤人,睫毛扑扇,纯黑的眸子像是发现什么,透著一丝亮意。 “如果你真的恨不得我去死,为何还留著我送你的东西?” 卫承睿僵住。 “嘴上说恨我,遇到危险又第一个衝出来救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彆扭的人,你究竟是恨我,还是恨我不爱你。” “卫承睿,你问问自己分清楚了么?” 少年呼吸急促起来,气恼地卡住她脖子,“我杀了你……” 然而, 就像沈令仪说的。 他下不了手。 两双眼睛对视,他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隨后就突然像是被烫到,鬆开了手。 卫承睿脸色难看地后退几步,把染血的剑隨手撇在一边,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雪中。 发生了这样的事,宴会也无法继续办下去,各家女眷都受了惊,闹著要回去。 估计蒋氏这会儿也在四处找自己,但沈令仪还不想那么快回去。 她看了眼裴珩离去时的方向,那是一间侧殿。 裴珩现在应该已经蛊毒发作了,蛊毒发作时他六亲不认,慾火焚身,一般不会让人靠近。 正是大好时机。 沈令仪叫来个宫人,让他转告蒋氏自己已经被怀禎世子送回府了,然后直奔偏殿。 今夜的刺客,还反倒成全了她。 仗著將军府二小姐的身份免过搜查,见沈令仪要去偏殿,不知裴珩就在那儿的禁卫军,虽不解却也没有拦。 “二小姐,请儘快出宫。” 沈令仪巍然不动:“我手鐲落在那儿了,拿了自会离去。” 风声萧萧,在空旷殿內似鬼在哭嚎。 “谁躲在那里?” 沈令仪即使压轻了脚步声,还是第一时间就被揪了出来。 裴珩捂著头,双目赤红仿若恶鬼,额头青筋暴起,不停又冷汗在滴落,他勉力维持清醒,“又是万氏一族的走狗么……” 以为迎接自己的会是刺杀,像这种事他已经经歷过不止一次。 没想到一只小手大胆地钻进腰带,伴隨淡淡幽香,“陛下是在等我?” 想起几日前的销魂蚀骨,裴珩声音暗哑几分。 “你究竟是谁。” 这些天他找遍了京城,那珠花是唯一的线索,可它坏就坏在太过普通,几乎所有女子妆奩內都有这样的首饰。 裴珩只能確定,那女子一定出自官宦人家,毕竟普通人闯不进宫廷。 又不是来行刺他的,那目的就只能是她说的。 为了龙种。 裴珩抬起她的下巴,女子顺从扬起颈,进来前就已经褪去了衣裳,如今身上仅一件薄衫,根本遮不住什么。 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奇异的体內躁动竟略微平息。 男人心中微惊,却不动声色:“一而再再而三,朕今日倒要看看你是谁。” 说著伸手就要拿下她的面纱。 “不要,陛下不要拿下我的面纱。”沈令仪惊慌撞入他怀中。 她搂著裴珩的窄腰,眼泪扑簌簌地落,嗓音充满依恋:“被看见,我就再也不能跟陛下相见了!” 第12章 册封县主 裴珩抱了个满怀的温软,愣神间眉宇间的戾气都散去几许。 他突然不想把人鬆开,就这样搂著她细软的腰肢,手掌一下下顺著人颤抖的后背:“为何不能被朕看见?” “这么见不得光?” 此刻他还在猜,她是不是某个万氏余孽安插过来的。 否则解释不了,为何她那么怕露脸,哪个女子与君王一夜春宵后,不想被册封为妃的? 沈令仪委屈訥訥:“因为……” “我是私自下凡,神女不能与凡人配,被发现我就要飞走了。” 裴珩:“……“ 气笑了。 哪怕她说是父母不同意,或是怕在深宫磋磨,都好过找这个烂藉口,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压根没想认真的。 裴珩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这样用尽手段,又不愿意真正接近的,“朕乃真龙天子,难道配不上你个小仙子?” 沈令仪手按在他胸口,把人推到榻上。 “我是带著任务来的,安社稷,抚育龙子才是我的责任,陛下宅心仁厚,不如就配合一下。” 裴珩略微好笑地听著她这番胡言乱语。 他挑眉道:“可朕看你实在眼熟,像是在何处见过,不如你摘下面纱一观,更显诚意。” 不好! 沈令仪躲过了男人的手,指尖从胸膛划至唇边。 “都说了不能看了,陛下怎么不听话?” “想朕听你的话?”裴珩深深凝视,“那小仙子可还得再努力些。” 言罢他便闷哼一声,方才安静下去的蛊虫又蠢蠢欲动起来。 男人即刻就要起身:“趁现在离开,否则被人发现当刺客论处,朕可不救你。” 裴珩也不想思考她是如何闯入的了,总归这女子看著对他毫无恶意。 不止如此,她身上似还有能让他平心静气的东西。 但万贵妃昔年给他所下蛊虫,著实霸道,就连宫中资歷高深的御医都束手无策,这女子终究只是有些手段,並不能完全助他压下蛊虫。 沈令仪知道裴珩让自己走,是为她好,问题是她不想走啊。 她坐起身,青丝垂落在腰侧,乌鬢雪肤,眼眸盈盈流转,行动间又划了一截的衣衫,浑圆颤颤巍巍。 宛如误入人间的山鬼。 沈令仪就这么轻轻扯著他,他垂眸,只见少女眼眸明亮,“若我说……” “我能帮陛下,治好蛊毒呢?” “你说什么?”裴珩太过激动,以至於一个不慎,扯落她堪堪掛著的衣袍。 沈令仪“呀”了一声。 恰逢此时,外面传来敲门声。 “陛下,您可还好?” 隔著一扇门,外面听不见任何声响,福全愈发担心起来。 他是跟在裴珩身边最久的老人,別人不清楚当今圣上正值当打之年,为何无嗣。 他却是再清楚不过。 “唉,都是当年惹下的祸事啊。”福全摇头。 见里面无人应答,他更是心焦,脑海中已在想像自家陛下独自痛苦煎熬,恨不得將那万氏余孽千刀万剐。 谁能想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当年的万氏一族,时至今日竟还有残党留存於世! 不行,他得进去看看陛下。 “陛下您没事吧……老奴进来了。”门吱呀一声,是福全要进来了。 裴珩方才情动地吻至沈令仪脖颈,腹下烧得火旺,满身火气化作鏗鏘有力的一字, “滚!” 福全嚇了个哆嗦,又连忙退出去。 榻上。 沈令仪闷闷地笑,身侧之人的煎熬她是能感受到的,她就是不帮其解决。 今夜闯入宫闈,她可不是为了献身而来的。 三个男人中挑选一个,她必然选最可靠,也与自己没结过仇的裴珩。 沈令仪想要改变自己、还有爹娘惨死的命运,他的助力必不可少。 裴珩虽有怨言,可还是正事重要,“你说能助我解蛊,是何办法?” 他无意识转动玉扳指,心想,若她所言不假,要什么自己都能给。 沈令仪微微一笑:“我自有办法,陛下只要……” 她翻过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软语撩动人心弦。 又为了自证,按了他后脖下三寸的穴位。 裴珩顿觉躁动的渴意停了下来,灵台清明,这是他过去数年来,从未得到过的安寧舒適。 裴珩披衣起身,当即便下旨。 沈令仪在偏殿待到了早上,小憩一会儿醒来,正好是上早朝的时候。 她摸了下脸上的面纱,还在。 看来昨夜某人还算老实…… 想到这她朝身侧看去,裴珩已经在穿朝服了。 玄色的龙袍阴沉肃杀之气甚重,足以压住一切生气,穿在他身上却尤为合適,举手投足间,都是一股凛然贵气。 忽然他手一顿,剑眉轻抬朝这边睨来。 “旨我已经下了,今日起你便是平阳县主。” 这便是沈令仪想出来的办法。 沈婷娇日后会成为太子妃,那她也得有个身份才行。 “一会儿早朝朕便要宣布册封,”裴珩又挑眉,“只是无名无姓的册封,只怕会引人猜疑。” 沈令仪假装听不懂他的暗示:“陛下圣威浩荡,想来应有法子才是。” 还真是滑不溜手。 裴珩也没再追著问,她不愿意暴露身份也罢,日子还长,总能抓到马脚的。 福全在外叩了叩门,小声请示,“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裴珩下意识看了眼沈令仪,见她毫无异色,便明白了,“让他进来。” 徐宴清踏进这间偏殿时,心里直打鼓。 昨夜他便收到消息称,陛下册封了一个县主,然而那人却无名无姓。 若只是个县主便也罢了,他却眉心直跳,隱隱预感到此事与一夜未归家的沈令仪,兴许有些关係。 於是, 一大早便马不停蹄地跑进宫了。 刚入殿徐宴清便愣住了,殿內竟有一扇屏风,“这是……” 裴珩看了眼屏风后:“平阳县主在內,此事不便露面。” 徐宴清心神大震,一时间快要將那屏风盯出个洞来! 他恨不得大步上前掀了那屏风,好看一看里面之人究竟是不是沈令仪。 徐宴清愣神的太过明显,裴珩眯眸,压迫感尽显,“太子有何事?” “听闻父皇册封了平阳县主,就连齐王之女都未能得此殊荣,儿臣好奇,便想来看看是何人。” “不知县主姓甚名谁,孤可曾见过?” 他话是对这裴珩说的,眼睛却看向那扇屏风。 第13章 请家法 山水屏风后,沈令仪百无聊赖把玩手指,对外面的试探理都不理。 阳光穿过窗牖洒在鼻尖,落下淡淡阴影,她不说话的时候,倒真有几分遗世独立的神女之感。 裴珩收回目光。 落在徐宴清身上时,那视线有千担重,“太子昨夜不再东宫,对各宫动向倒了如指掌。” 徐宴清冷汗已经下来了,在外说一不二的太子,在皇帝跟前也只是个臣子:“儿臣並非此意,只是……” 他缓缓握紧了拳头。 只是什么?才说不可能看上沈令仪,这辈子只爱娇娇一人,结果今早得到消息就火急火燎赶来。 他想看见什么,又想从裴珩这里得到什么答案,若真是看见了沈令仪就在殿內,又该如何? 徐宴清心思转眼澄明,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才会来:“父皇教训的是。” 顿了顿,又对屏风道:“是孤失礼,县主见谅。” 徐宴清踏著沉重的脚步离开了,而裴珩进去后,隱约看见女子嘴角勾起。 他不自觉也跟著扬起嘴角,却道:“你该出宫了。” 是该回去了,蒋氏昨夜被她拿卫承睿做筏子骗回去,却找不著人。 这会儿估计正到处寻沈令仪呢。 裴珩提议让她乘轿輦回去,沈令仪自是拒绝,避开人独自回去。 蒋氏果真急坏了,拉著沈令仪来回看,手紧紧抓著不放,“你昨夜究竟到哪里去了?” “娘,你別急。” 沈令仪刚想解释,就被冯嬤嬤叫了过去。 “哼,身为个姑娘家竟彻夜不归!” “好了二小姐,隨我走一趟吧,这次莫要说老奴僭越主子,因为是老夫人亲口发话要见你!” 沈令仪早知有这一趟,也不爭辩什么,收拾收拾就往老夫人所在的寧寿堂去了。 芍药紧张跟在她身侧,迅速说著昨夜府里情况。 沈令仪脚步一停,“你確定,沈婷娇昨夜也是快宵禁才回来?” “是!”芍药重重点头,掷地有声。 “奴婢看得一清二楚呢,虽然有琳琅帮著做遮掩,可我一眼就认出,飞仙阁里头那位,不是大姑娘了。” 说著她还十分不屑地撇了撇嘴。 沈令仪眼波流转,想起昨夜一前一后离席的两人,心里有了定数。 原来是这样…… 沈令仪刚进寧寿堂,就被老夫人呵斥:“还未出嫁便彻夜不归家,真是反了天了,给我跪下!” 蒋氏急忙衝进来护犊子,“母亲,这其中定有缘由。” “您是知道仪儿的,她虽娇纵,却也一向懂分寸,何况昨夜宫中出那么大事,想来是有其他原因也未可知!” “你啊!”老夫人一跺龙头杖,“她会这样,还不都是你这个当娘的惯的!我也得说说你了,仪儿和娇娇都是你女儿,一母同胞,你本该不分彼此才是。” “你只顾著这个不爭气的,不管娇娇是何道理,有你这么偏心的亲娘吗?!” 蒋氏身体一震。 却是满心的讽刺。 老夫人如今做起这痛心疾首的模样来了。 可十八年前,不是她因为听了疯和尚的一句话,硬生生將刚出生的沈婷娇,从她身边抱走? 母女分离十几年,她是一面都见不著自己的亲骨肉啊。 她恳求老夫人,刚生產完还虚弱的身子,磕得额头都烂了,才见冯嬤嬤打开门。 但后者只是居高临下地复述了一遍,那疯和尚说的话,说沈婷娇生来旺老夫人,却与生母命格相衝,想家宅寧静,十年內二人绝不能相见。 老夫人越说越愤慨:“来人,请家法!” “今日我必得好好替你管教下这个女儿,省得她来日败坏了门风!” “老夫人要打就打我!”蒋氏大吼一声,双目发红,竟是连形象也不顾了。 “我的女儿,我只愿她此生喜乐无忧,那些女儿家要学的琴棋书画、针织女红我从不强求,她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谁动她就是要我的命!” “你……” 老夫人愣了一下,隨即愈加愤怒,拐杖篤篤戳在地上,“反了,都反了!” 冯嬤嬤已经跑去,將家法给拿来了。 那是根足有三尺长的铁尺,有十几斤那么重。 据说沈肃小时候也挨过这尺子的打,大魏朝威名赫赫的虎賁將军,那次挨打居然哭了。 连他这个八尺男儿都遭受不住,可见这尺子打起人来多疼。 冯嬤嬤眼睛发亮,她恐怕是最想看见沈令仪挨罚的人了,声音都在激动地发颤, “老夫人,家法在此!” 老夫人一把夺过尺子,將军府人均有武力值。 年过八十的老太,拿起十几斤重的铁尺,也毫不费力,“我看看你是否真敢拦著我!” 大魏重孝道,是前朝遗留下来的旧俗了。 父杀子无事,子伤父,则被判斩刑,是以没人敢背上“不孝”的骂名。 毕竟是真的会死。 老夫人就是在用孝道来压蒋氏,逼她让开。 可一个母亲想要护住子女的决心,是任何人都无法撼动的。 眼看铁尺就要落在蒋氏身上,沈令仪忽然凌厉看向缩在角落的琳琅, “祖母觉得我彻夜未归,觉得母亲偏爱我,那您又何尝不是呢?我犯错,您就要罚我跪、请家法,可姐姐不也迟归了吗?” 老夫人一愣。 琳琅已经“噗通”跪下来,红著眼冲她大喊:“二小姐,犯错了认了就是,您又何必攀咬我家小姐呢。” “谁都知道,我家小姐昨夜宵禁前就归家了。” “是吗?”沈令仪只是笑,却令琳琅感到惶惑不安。 可是、不可能啊,昨天夜里她很小心的…… 沈令仪看向老夫人:“祖母可要请姐姐过来对峙?” 老夫人沉著脸,让冯嬤嬤去叫人,脸上没有一丝担心。 冯嬤嬤也在冷笑:“二小姐这责任心,老奴今日算是见识到了,无论对错先將长姐拉下水,夫人您教得真是好啊。” 沈令仪还在跪著,却仿佛在俯视她。 “走个路也需要用到嘴吗?嬤嬤不会走,不如我叫芍药送你一程。” 冯嬤嬤麵皮抽搐,暗自加快了脚程。 第14章 庇护 沈婷娇进来先盈盈一拜,“祖母,嬤嬤说您有找孙女。” 老夫人满意点头,伸手叫她过来,“娇娇向来有规矩,不愧是我將军府嫡长女,有长姐的样子。” “来祖母这边,昨夜之事需仔细问过你,你妹妹说你也迟归,你亲自来告诉她,可有此事。” “祖母!” 沈婷娇满脸惊慌:“女儿还待字闺中,怎会做出此等放浪之事!” 蒋氏气得脸都红了,祖孙俩你一言我一语,跟沈令仪昨晚出去偷人了一样。 大魏民风是开放,可对於女子名声依旧很多人看重。 她们这样说简直是要毁掉沈令仪。 但凡今日有一个外人在,或是下人传出此事,那她原本就不好的名声,只会更加雪上加霜。 沈令仪被亲姐姐暗指放浪,竟也毫不生气: “是呀,我昨夜是彻夜未归,这点抵赖不得,可往常这个点,姐姐早已侍候在祖母身边端茶倒水了吧,缘何今日来得这么迟呢。” “你休要拉娇娇下水。” 老夫人冷笑,“你放浪形骸,何止是我们这么认为,整哥京城的人都知道,娇娇自小养在我身边,我最清楚她脾性,她规矩守礼……” 沈令仪听著老夫人数落自己, 却走起了神来。 其实蒋氏没有偏心,以前她对姐妹俩都是一视同仁的,直到有一次,她与沈婷娇不小心打碎老夫人最喜欢的瓷瓶。 老夫人罚她跪祠堂。 沈令仪跪了一夜,饿得头晕眼花出来,看见沈婷娇安然无恙在弹琴。 蒋氏边哭边给她上药,那之后就对沈婷娇冷淡起来。 沈令仪突然打断老夫人的话:“既然如此,那为何我的丫鬟看到琳琅假扮成沈婷娇?” 沈婷娇心里一慌,见所有人都愣住,她眼底冒出晶莹的泪意:“妹妹…” “你为何要这般诬陷我?” 老夫人也反应过来,怒意升腾道:“简直荒谬,你的意思是娇娇也跟你一样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很简单啊。” 沈令仪扬起眉毛,“她想做太子妃嘛,祖母也一直对她寄予厚望,不是吗?” “够了!” 她既然开口了就没打算停,“为什么不许我说,我彻夜未归,祖母二话不说就要罚我,姐姐犯错,却轻轻带过,究竟是母亲偏心,还是祖母偏心?” 沈婷娇拉了一把暴怒的老夫人:“祖母,算了,就饶过妹妹这次吧,相信她也知道错了,日后定不会再顶撞祖母。” “大魏也没有女子不可归家的规矩,也就是传出去难听了些。” “只要我们一家人护著妹妹,她捅破了天又如何呢,照样有爹爹娘亲兜底,我也不想姐妹之间闹得太僵,否则太子殿下知道了,只怕会对我们家有看法。” “岂能容她放肆!” 沈婷娇一顿强拉仇恨的操作之下,老夫人怒气节节飆升。 有句话沈令仪说对了,老夫人一直培养沈婷娇,就是想她做太子妃的,而一对姐妹,要是妹妹清誉坏了,姐姐定也会受影响。 老夫人当即打定主意,绝不能再放任,沈令仪任性胡为了。 下仆却跑进来说:“老夫人,太子殿下到了。” 老夫人一皱眉,看到沈婷娇又舒缓了眉心:“定是来找娇娇的,快去吧,別让太子殿下久等了。” 沈令仪闻言抬头看了一眼,沈婷娇满脸娇羞,而方才还在拿清誉大做文章的老夫人,此时又闭口不谈了。 彻夜不归家不行,跟太子殿下可以。 这也是身份带来的好处,所以才那么多人趋之若鶩。 沈婷娇正打算收拾去见人。 谁知下仆左右看了看,尷尬极了:“太子殿下要见的人是二小姐。” 霎时间,气氛都安静了。 沈婷娇更是面色煞白。 沈令仪从容地拍拍裙摆,站起身来,“那么祖母,姐姐,我就先行一步,去见殿下了。” 老夫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的。 沈令仪是什么时候,跟太子殿下有了瓜葛? 沈婷娇贝齿紧咬下唇,都快咬出血了,却还一无所觉。 昨夜她明明跟徐宴清在一起的! 虽然什么都没做…… 可他答应过只娶她的! 咚! 沈令仪走动之间,身上无意中落下个东西, 她蹲下捡了起来。 “等等,你手里拿的什么……”老夫人神色大变,明显是认出了那物。 “这个?” 沈令仪把手中青色勾玉翻转过来,很隨意的动作,根本没注意老夫人几次急促的呼吸,“偶然间捡到的吧。” 老夫人慾言又止看著那枚勾玉,最终还是放她走了。 蒋氏敷衍行礼:“儿媳也先走了。” 母女俩相继离去,冯嬤嬤心有不甘,凑到老夫人身边:“老夫人就这么放过二小姐了…” 老夫人却是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沈婷娇, “娇娇,你也先回去吧。” “……是,祖母。” 沈婷娇抿了抿唇,不知为何老夫人突然就不帮自己了,却也不敢多问,满怀不甘地走出寧寿堂。 “造孽啊,那东西怎会落到她手上。”老夫人单手支额,怎么都想不明白, 为什么陛下之物会在沈婷娇的手上! 没错,那勾玉就是裴珩的。 老夫人知道, 因为她是誥命,每年年底都要入宫道贺,曾经数次见过,那年轻的皇帝腰上掛著枚不起眼的勾玉。 把这件事说给冯嬤嬤后,后者也瞪大了眼,“她有这运道?” 老夫人摇了摇头:“只怕她只字不提昨晚去哪,跟何人待在一块,正是因为这个,凡事涉及到宫里,自然就不好说了。” 就像此次宫宴上的刺杀一样,裴珩下令封嘴。 眾人自然一个字也不敢提,就算提,也得是在自个家里,搁外面就装成傻子。 老夫人嘆了口气道:“陛下爱惜此物,不知她是做了什么,才让陛下將这个给了她。” “罢了,日后这寧寿堂,让她少来些就是了。” 冯嬤嬤不甘不愿地闭上嘴。 沈令仪说是捡来的,没人信,皇帝隨身佩戴之物,岂能让她如此轻易捡来。 唯一可能就是,这是陛下本人给她的庇护。 第15章 做侍妾 椅子上铺著厚厚羊毛垫,杯中氤氳著热气。 沈令仪回想方才老夫人变色的模样,心里有点畅快,也不枉她趁裴珩不注意,悄悄拿了这个来。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男人正喝茶,轮廓的线条在阴影下,似温玉久置后,產生的丝丝寒意。 徐宴清抬眸,目光浸著料峭:“还不过来,傻站著做什么?” “太子殿下寻我有何事?”沈令仪在他对面坐下。 徐宴清摩挲杯底,长睫翕动,脸上情绪叫人看不分明:“昨夜你是否看见…” “昨夜我什么都没看见。” 沈令仪抢在他之前开口装傻:“殿下应当比我更清楚,是陛下亲自下的令,如今大家都只能当傻子。” 徐宴清略微蹙眉。 他不是指这个,是宫中一直有风声说,裴珩体內被万贵妃下了毒。 没人知道是谁传出来的,但无疑很多人想验证这个传闻,徐宴清也想,否则他也不会安插那么多眼线在宫中了。 可惜, 很快就要没了。 想到埋那么多年的眼线要被剪除,徐宴清面无表情:“二小姐帮我,条件任你开。” “是吗?” 沈令仪喝了一口茶,“我要当皇后呢?” 此言一出,徐宴清顿时迟疑起来。 面前的女子身著一袭月白长衫,毛茸茸的狐裘拢在身上,每次吐气都会沾染热意,久而久之就被熏红了脸。 光这张脸就冠绝京城,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 但徐宴清又不想辜负了沈婷娇,昨夜他还握著手承诺,非她不娶。 良久,他略显为难道:“若你愿意做个侍妾……” 以沈令仪的脾性,做不了端庄的太子妃,做他后院侍妾倒是可以。 徐宴清也绝不会令自己的女人受委屈,只要她肯迁让,识大体些,他还是很乐意宠著她的。 沈令仪一脸你在说什么的表情:“我说的是陛下的皇后。” “按照辈分来讲,殿下该叫母后才是。” 什么太子妃啊,除了沈婷娇真有人稀罕这玩意儿吗? 徐宴清脸一黑:“陛下无立后的念头。” “那我也只是想想,不犯法吧?” 见她不以为意的模样,徐宴清心底越发焦躁起来,即使他都不知自己在急什么。 他用力捏著杯子,怀著不知何种心思开口:“你心心念念都是裴珩,又了解他多少,且不说万氏一族的血案,大魏重孝道,可你知当今陛下是弒亲上位?” 这在京城根本不是什么秘密。 许多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敢说罢了,刑法严酷,可谁又敢去说帝王有罪呢? 哪怕裴珩上位手段酷烈,別说嫡系,就是宗室都快被杀得十不存一。 这皇位是以血铸就的。 沈令仪知道他提这个是想告诉自己,裴珩不是好人,她拿捏不住,或许是出於男人的嫉妒心,亦或是对她不帮忙的报復。 可她为什么要怕呢? “殿下,若是有人挡你的路,你会怎么做,推开,或者杀了他……” “这不一样!” 徐宴清面色一寒,“我再丧心病狂,也不会弒亲。” “你不会,是因为从小有爱你的肃王和王妃,肃王只你一个儿子,你生下来就是世子,他们把全部的宠爱都给了你,你顺风顺水地长大,几乎没碰到过什么挫折。”沈令仪不屑一笑。 裴珩面对的是什么呢,不管他死活的先帝,狠毒的万贵妃。 沈令仪说到这时走了下神:“人发现自己活不下去时,才会想抗爭。” 就像她,要不是偶然间知道自己是话本子里的人物,从出场开始,就註定了日后惨死的结局。 那么她现在应该还在快快乐乐的,做一个一无所知、有点娇纵,但从不主动去害人的小女孩,而不是现在这样,整天想著钻营,想著怎么收服这三个各怀心思的男人。 太难了, 但凡沈令仪心態再差一点,知道真相那天就会疯掉。 那时候书里会怎么写她呢,大概就是,恶毒女配落得个啼笑皆非的下场,然后书外,一心盼著她死的听眾会欢呼鼓掌。 徐宴清一怔,几度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他带著侍从离开了,沈令仪也满身疲惫回到院子。 芍药心疼地拿著药膏,蹲在她身前,“老夫人也太不会心疼人了,小姐皮肉娇嫩怎经得住这么跪。” “以前又不是没跪过,我都是祠堂的常客了,不过今天以后就不会了,寧寿堂那边应该多少会收敛点。” 沈令仪故意当眾掉出勾玉,存的也是震慑老夫人的打算,但凡后者有眼看,就该少来烦她。 芍药瞪了瞪眼,“老夫人这是准备转性了,不刁难咱们了?” 沈令仪屈起手指敲了她额头一计。 “笨,那是你家小姐我算得好。” “是,小姐……” 宫中行刺一事好几天才平息下去,真如沈令仪所猜想那样,死了不少人,陆续有好几个朝廷命臣被揪出来,都是万氏一族的余孽。 不过这都不关她的事,她只关心风波平息后,要去寺庙上香一事。 此行可是专门去收服那个神医乞丐的,沈令仪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知道小乞丐吃不饱,拼命往马车上塞吃的。 芍药差点以为她不过了,准备跑路。 “不许去!” 等她收拾好,蒋氏却极力反对沈令仪出门,“这关头你出个什么门。” “娘,没事的,逆党不是都被抓起来了吗?”沈令仪安慰她,关键是真的不能不去啊,晚去了也不行。 想到迟一步,神医就会被沈婷娇收去,然后成为她那边的助力,沈令仪就好像有被几百条蛇缠住身子… 那阴冷的蛇信,都已经能够扫在她脸上了。 她猛吸一口气, 反应过来。 自己没有死! 爹娘也没有死,大家都还活著,她没被丟到那个不见天日的蛇窟里! 可什么都不做,那就会成为必定结局,沈令仪缠著蒋氏,使劲撒娇说服:“娘,这些天发生太多事了,我心里老觉得不安,想去给你和爹都求道平安符。” 她说著哑了嗓子:“尤其是爹,万一什么时候打起仗来呢?” 第16章 神女她来做 沈令仪並不清楚,沈肃之后为何又会上了战场。 毕竟在爹娘死之前,她就已经被蛇啃食殆尽了,连尸骨都不知所踪,而她爹因早年受的伤,也已经很久不曾披甲上阵。 “女儿只是想你们都能好好的。”沈令仪依偎在她怀里。 蒋氏心尖一疼,酸涩止不住地往外冒。 沈令仪就是个小霸王,天塌了她都不怕,因为知道有爹娘顶著,何时需要担心这些。 她缓缓沉了脸,肯定还是在老夫人那受委屈了。 也是,老夫人偏心眼子,偏到了这种程度,换了谁不委屈的,真是苦了她的仪儿了。 “也罢,想去就去,多带些人手就是了。” 沈令仪贴贴她的脸,活像只得了鱼儿,討巧卖好的猫:“我就知道,娘对我最好了……” “就知道跟你娘撒娇。” “我喜欢娘嘛!” 沈令仪小声道,“那娘亲,爹那边就拜託你去说了,最好是等我明早走了之后再说,否则我怕他拦著不给我出府。” “你呀,在这等著我呢。” 翌日。 沈令仪的马车悄悄出府,踏上了去相国寺的路。 十二月,郊外枫叶比火还要炽热几分,她畏寒,披了狐裘还得捂个汤婆子才能好。 坐在车厢內,吐出的气都是白的。 “世道开始乱了,”芍药忧心忡忡放下帘子,“方才来的路上,竟险些被流民冲道,这些流民到底是打哪来的,各州府也没人管吗?” 沈令仪眸色闪了闪,她没想到重点这么快就要来了。 话本子里有段剧情是,凉州地区发生瘟疫,沈婷娇那时刚好收了神医乞丐,就让小乞丐救人,小乞丐出的药方子救了好多人,她的名声也在京城中传开。 人人都说,沈婷娇是神女下凡,专门为渡苦救厄来的。 而那段时间的沈令仪几乎是人人喊打,就因为她“欺凌长姐”,曾做过的那些恶事,都千倍万倍地返还到了身上。 在家里有人对著门前扔鸡蛋、出门更是人人喊打,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过街老鼠。 不过既然沈令仪已经知道了后续的发展, 那么这次,神女就该换她来当了! 相国寺在衢山,上山的路不好走,再有经验的车夫都得慎之又慎。 “停。”在去到半路的时候,马车內突然传出一道声音,低回婉转,好似鶯啼。 车夫愣了愣:“小姐,咱们还没到呢。” 不一会儿马车就停下来,沈令仪面上没有波动,却吩咐芍药:“回去后给本小姐换个车夫。” 不听话的奴才,她不需要。 “小姐,咱们来这里干什么呀?”芍药跟著她往前走,这样漫无目的地行走,让她越发好奇,沈令仪的目的。 沈令仪没回答,直到走到山腰处,才停下来。 前方有个草卢,是相国寺的僧人搭建的粥棚,流民涌入已有几日,京中管辖甚严这些人进不去,只好在城外游魂似的飘荡。 寺里的住持是个有心人,可怜这些被迫离家的流民,便日日派遣僧人来施粥。 才走近草卢,便看见一个弱小的身影被人踹出来。 “去你的!这点小身板也敢和老子抢东西,不想被打死就快滚!” 沈令仪娇声喝道:“大胆,本小姐面前也敢放肆!” 那人只见一少女逼近,还没真正靠过来,就被她通身的贵气晃了眼睛,垂落的珍珠流苏,上好的狐裘,无一不在表明她高贵的身份。 更別说沈令仪此行出府,蒋氏怕她路遇意外,特意叫她把养的护卫一併带上。 她身边,便站著个银甲覆面的男子,手威慑地按在腰间佩刀上,望著不远蠢蠢欲动的流民,一言不发。 他一直跟在沈令仪后面,之前不现身是因为没必要,这会儿突然出来,也是为了防止流民为利挟持她。 “本小姐与相国寺住持还有些渊源,你承他施粥之恩,还敢在此欺凌弱小,当真无耻。” “奉刃,他方才是怎样丟那个小乞丐的,你给我原样照做一遍!” 沈令仪指著男子,顶著张娇媚的脸说出最蛮横无理的话来。 奉刃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下一秒他就踹在了男人膝盖上,男人惨叫吃痛,跪地之后他揪住衣领把人抡飞了出去,做完一切又如影子般沉默回到沈令仪身后。 男子悽惨的样子,嚇得那些流民都不敢对她有想法了。 沈令仪对奉刃的身手早已见惯不怪。 这可是蒋氏从外祖家要来的护卫,蒋家本是巨富之家,为避免有人盯上家中钱財起了歹意,养了一票身手卓绝的护卫。 只是蒋氏当年走得太急,也没想著要几个,是之后在老夫人那屡屡受挫,才痛定思痛,决定给自个儿加几个护卫的。 而奉刃更是其中翘楚,年岁跟沈令仪差不多,从小就看顾著她。 若非原剧情中,沈令仪犯蠢把人赶走,沈婷娇根本动不得她分毫。 沈令仪吸取教训,该夸的时候绝不含糊,拍著奉刃的肩脆声道:“好奉刃,回去给你加俸禄!” 奉刃垂眸,淡漠的眸底闪过一丝柔软:“属下应尽之责罢了。” “这位姐姐,我能不能捡一下馒头,我好饿。” 馒头咕嚕嚕滚到沈令仪脚下,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俩。 “你想吃这个?”沈令仪皱眉,馒头掉到地上都脏了,这怎么还能吃。 小乞丐眼睛迸发出强烈希冀:“想吃!还能吃的,脏是脏了点,我不嫌弃!” 沈令仪嫌弃地把馒头踹开,“吃什么吃,这种东西也是人吃的?” 小乞丐一愣,眼底马上就要溢出绝望的泪花,就听见她对丫鬟说: “芍药,去將本小姐带的吃的拿来,你家小姐我饿了。” 芍药愣了下,看了看小乞丐,好像懂得了什么:“……奴婢这就去。” 红檀木盒打开,露出摆放得洁白如雪的糕点,还点缀著几片桂花,淡淡的花香充斥鼻尖,勾人食指大动。 小乞丐不爭气地咽了口口水, 却不敢说想要。 他是笨,被人打也不会还手,但师傅还活著的时候告诉他,碰到这种贵人出行,一定要离远远的。 因为在贵人眼里,他们不是人,是能隨意打杀的牲畜。 第17章 凉州瘟疫 想起几年前在榻上奄奄一息,说完这些话后就死去的师傅,小乞丐忍住鼻酸。 常人买不起的昂贵糕点,沈令仪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见他要哭不哭的样子,更是蹙眉,“哭什么,跟我欺负你似的。” 言罢將盒子往他面前一推,“得了,拿去吃吧,摔了你个馒头赔你一盒糕点,小乞丐你赚了知道吗?” 就算决定了要做神女,沈令仪也没想过要走什么亲民路线。 让她学著沈婷娇那样,对人温声细语、见人就关怀,还不如杀了她,她顶多装一时,装不了一世。 小乞丐却是一点也不介意她趾高气昂的语气,拿过糕点就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嘴巴都是渣。 沈令仪扔了条手帕过去:“看你这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吃不饱?” 小乞丐也老实,她说什么就答什么,“寺里的大师傅是好人,给我们吃的,但人太多了,我又小,抢不过別人。” “既然这样我府上还缺个烧火童子,你要不要来?” 小乞丐愣住了,望著站起来的沈令仪,光照进眼底,这冬日难得的暖阳竟变得刺眼起来。 他和师傅生活在乌衣巷,师徒俩相依为命多年,靠著师傅治病救人的本事,日子本来也还能过得去。 可是有一天,巷子里有人对路过的贵人起了歹念,想著拼一把,有了钱就能好过了。 结果, 那贵人是万家的远房亲戚,从绑匪手里逃回去后,第二日就来了一队府兵,到处浇火油。 大火冲天,死了很多很多的人,师傅也死了。 “我……” 小乞丐犹豫好久,只问出一句至关重要的,“府里有吃的吗?” “有啊,食宿全包,还有从凉州高价聘请的好厨子。” “那我去。” 小乞丐腮帮子鼓鼓的,想的很简单。 他不是流民,只是乌衣巷没了,在外也混不了一口饭吃,横竖都是死,不如把自己卖给贵人。 “你叫什么名字?”沈令仪嘴角弯起弧度,可算是顺利把人拐上船了,也不枉她走这一趟。 男孩迟疑了下:“清乐。” 沈令仪第一次得知他的名字。 剧情里是不会提这种小配角的名字的,毕竟都是无足轻重的工具人,但她点了头,就表示记下了。 从相国寺回去,沈肃看著她费尽周折求来的平安符,心软得厉害,连责骂都捨不得了。 之后沈令仪没再出门,吩咐院里把给清乐的饭菜准备充足。 人太瘦了,得好好养养才行,不然被人看见以为她连小孩伙食也剋扣。 她大门不出也是有原因的,凉州一带瘟疫如燎原火起。 朝堂上为此事每日都爭吵不休。 御医一波波地派,賑灾银和药材也不停给,就是压不住瘟疫。 屋子里,蒋氏愁得吃不下饭,年过四十仍风韵犹存的脸,苍白又憔悴,眉目间满是忧愁。 沈令仪踏进屋子,“娘,听下人说你又只草草吃两口,就落筷了,这样下去可不行。” “怎么都传到你那去了。”蒋氏胳膊底下压著封信,疲惫扶额。 她本意是不愿叫沈令仪担心的。 沈令仪一看那封拆开过的心,就什么都明白了,“外祖来的信?” 蒋氏嘆气,“是啊,你外祖家可不就在凉州,此次闹瘟疫,自然也波及到了,好在你外祖无事,也就家中几个僕从病倒了。” “可城中形势著实算不上妙。” “外祖家有开药铺,想来药材是不缺的,有府兵也不怕城中百姓衝进来哄抢。”沈令仪安慰自己亲娘。 话是这个理,可作为子女怎么能不担心呢。 若非到凉州的路都被流民和官兵堵了,只怕蒋氏现在就要飞回去了。 沈令仪沉思了一会儿,“若娘实在放心不下,不若我们带上一些人,走水路到凉州去。” “水路?”蒋氏眼眸稍亮,转而又黯淡几分,“这倒是个好主意,然而陛下下令封锁凉州到京城的所有路,要过水路怕是得有通关令才行。” “这个娘就放心交给我吧。”她的话让蒋氏好奇极了,但沈令仪怎么都不肯透露,是何办法。 从蒋氏那儿离开后,沈令仪去见了清乐。 几日前她就“偶然”发现,这个捡回来的小乞丐会医术,顺势让他为这次瘟疫出个药方子,他这会儿应该是想的差不多了。 半刻钟后。 清乐顶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打著哈欠把手里的药方子给她,这就是他苦心得来的成果。 他小声说道:“药已经在二小姐你送来的几个下人身上试过了。” “他们情况都有好转,照这方子,应能祛除瘟疫。” 沈令仪兴奋地將方子拿到手里。 其实听完蒋氏的话,她也不是一点都不著急的,外祖家就在凉州。 若是凉州沦陷,他们也必將逃不过。 而外祖是除了爹娘,对她最好的人,沈令仪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这下子就好了! 有了这药方子,不仅能救外祖一家,凉州城的百姓也不用再徘徊於水深火热中。 通关令对沈令仪来说很好弄,去信东宫管徐宴清要就是。 只是临到关头,老夫人那又出了么蛾子。 寧寿堂。 老夫人躺在榻上,眉头紧锁,屋內还瀰漫一股淡淡药味,“咳,咳咳,我不许你去!” “陛下抽掉各州府兵力驻扎凉州,你作为执掌十万兵的將军,自也该隨时待命,这时候跑去凉州做什么。” “母亲,我们与蒋家是姻亲,危急关头怎能连慰问也没有?”沈肃不赞同道。 “好好好,你岳家的命重要,我的命就不重要,那你儘管去就是了!” “等你们从凉州回来,最迟也要十天半个月,到时候你就等著给我这个老婆子收尸吧。” 老夫人砰砰直拍床板,纵使因为儿子得封誥命,还是洗不掉早年时的泼辣劲。 沈肃回不了嘴。 他们家一开始是平民百姓,后来靠军功得封的,老夫人早年亡夫,为拉扯大他这个儿子,终身都未嫁。 他是承著母亲的保护和关爱,一路过来的,无法对老夫人坐视不理。 蒋氏也明白这点,疲惫地开口:“老夫人言之有理,我带两个女儿去就是。” 第18章 哪家的贵人 沈肃也很无奈,只能给她们安排好人,儘量保证她们的安全。 老夫人原本是不同意沈婷娇去的,沈令仪她管不著,但这个可是她从小看著到大的。 沈婷娇却红著眼,跑到老夫人床前哭诉,说了一堆感人肺腑的话,最终说动了老夫人。 芍药不信沈婷娇是突然转性了,很怀疑她的动机,“小姐,大小姐不会又是想做什么吧?上次她险些害你被重罚,咱们都还没报復回去呢。” “东宫里那位不是也去了,情郎都走了,咱们的大小姐怎么耐得住。”沈令仪嗤笑。 两日后。 江边水波涟涟,寒风拂面而来,即使冷成这样也不见有结冰,往侧边一看才恍悟,几个凌人拉著凿好的冰归家。 整条江的冰难以清理,可若是几百人,几千人上场,没什么不能办到。 沈令仪站在渡口,江风吹著她的面颊,让护脖上雪白的绒毛直往她脸上搔刮,戴斗笠的奉刃,抱刀站在麵摊前守著。 將军府想包下条船,得知渡口的船基本都没了,只剩下一条,早被人包了。 蒋氏心急如焚,提出加银子。 船夫十分动心,却无能为力,只能嘆气:“夫人,真不是咱们不想接,是真的被包了啊!” 顿了顿,他压低声凑过来:“不瞒你们,船上那位也是个贵人,身边跟著带刀侍卫的,所以啊你们还是另找別人吧。” “贵人?” 沈令仪开口,声音清脆如铃动,传到船里,“敢问是哪家的,我们是將军府的,有急事需登船,不知贵人可否发个善心搭我等一程?” 船舱內,裴珩拿起杯子欲喝的动作顿住,女子清澈的嗓音透著一股熟悉,骨节分明的手指搭了搭。 他紧跟著开口:“京中有姓谢的、姓卫和姓沈的將军,不知姑娘所指,是哪位?” 沈令仪眼皮一跳,这声音怎么那么耳熟。 她试探著回:“公子不如现身一见?见面细聊更有诚意些。” 沈令仪说完后,船上就不见动静了,不知是否惹恼了那位贵人。 船夫怕惹上事,委婉请人走,“几位莫要为难小人了,我有个兄弟,两日后能从他那再走一条船,你们赶不上趟,不如等几日。” “等几日就迟了。”蒋氏皱眉,人命关天之事如何能等啊,若是船上那位贵人能出来一见就好了。 然而, 看样子是没机会了。 船上传来细微动静,船夫惊讶看著走出的玄衣男子,手捏著衣角,雪白的大氅为他增添了几分出尘贵气。 沈令仪连忙低下头,假装自己很忙的样子。 她也没想到会在此碰见裴珩啊! 回想船夫一口一个贵人,沈令仪不禁腹誹,这倒是天潢贵胄的真贵人。 裴珩也在打量沈令仪,奇怪,方才说话之人就是她。 他自问和沈令仪毫无交情,两人也仅在宫中见过一次,为何在船舱时,他会觉得她声音听起来熟悉? 裴珩目光带上几分审视,眉骨轻抬:“原来是沈姓的將军。” 蒋氏这才回过神来,慌张想要行礼,却又发现眼前之人身著便装,想来是微服出巡。 她迟疑,一时间不知这礼是行还是不行。 裴珩墨眸淡漠,为人却比传闻中暴虐残忍的性情,要好说话太多:“沈將军为我朝脊樑,我仰慕已久。” “既是將军妻眷,自是可以捎带一程,夫人,还有…” 他看向沈令仪,唇角微勾:“小姐,请吧。” 沈令仪真是硬著头皮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小心捂好身份。 而一旁,沈婷娇眸中流转著思量,贝齿紧咬唇瓣,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眼前这两人有瓜葛。 也罢,许是猜错了吧,以沈令仪的脾性陛下怎会瞧上她。 此行裴珩確实是微服出巡,连护卫都只带了几人,但从其虎口后茧便能看出,这几人都是绝顶高手。 就是不知绝顶高手,是否都有不爱说话的毛病。 沈令仪往外偷瞄,瞧见奉刃与陛下隨身护卫站在一起,半刻钟了,愣是不见两人有丝毫交谈。 一人按著刀,一人抱臂。 对视线极其敏感的奉刃,还抬眼给了她个疑惑的眼神。 沈令仪:“……” “不知竟是陛下,臣妇失礼。”蒋氏惶恐不安地坐在裴珩对面,“不知可会搅乱陛下的计划,若是会,我即刻携小女下船。” 凉州之行固然要紧,蒋氏却也不想放两个女儿,与这个名声向来狼藉的九五之尊一块儿。 况且若再像上次宫宴那般遇到刺杀,就是送她们一起入火坑了。 “不必,也无需叫我陛下,在外一律喊裴公子即可。” 裴珩拿起桌上没喝的茶,一触杯底,才发现凉透了,於是又放下。 “裴……公子。”蒋氏喊起来十分不適应,当然,更不適应的还是他的態度。 从方才至今,裴珩脸上一丝笑也无,怒也不见。 令人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沈婷娇飞快扫了男人一眼,羞怯低下头,心扑通扑通跳,今日她才知裴珩之貌完全不输徐宴清,“公子都这么说了,我们也不必折腾。” “早日到凉州岂非更好,有公子身边的护卫,此行风险想来也会大大减低。” “你们也是去凉州?”裴珩挑眉问道。 沈婷娇刚想回答, 却发现男人根本没有在看自己,而是看的沈令仪。 她脸色忍不住青了,因以为裴珩关注自己的那点雀跃,也荡然无存,化作浓浓嫉恨。 这个狐媚子! 靠著张勾引人的脸,徐宴清被她引去,如今连陛下都不放过,真可恨! 沈令仪睫毛落下淡淡阴影,葱白的指尖戳著桌角,愣是没发现裴珩在看自己。 半晌,裴珩淡淡收回目光,他看出来了,沈令仪在躲著自己,奇怪,她是躲什么? 若只是不想被他看上入宫为妃,倒也说得过去。 然则他心底那点莫名的熟悉感,又是从何而来,怎么看他和沈令仪的关係,就只有她仰慕自己名义上的儿子这一条,平时两人压根无交集。 蒋氏私下撞了撞沈令仪的手肘,后者始终装死一样不回应。 只留前者心底暗自泛起嘀咕,难道仪儿与陛下有过结? 第19章 令他无法轻易放手 船上有隔开的房间供歇息。 沈令仪躺倒在硬板床上,芍药紧隨而来:“小姐方才为何那样?” “现在还不方便被陛下认出来。” 听完解释,芍药非但没弄懂还更懵了。 “可小姐不是想攀高枝吗?让陛下知道是您更好吧。” 沈令仪翻了个身坐起来,慢条斯理解开带子,把累赘的狐裘脱下来,“那可不一定,眼下他未必就对我动了真感情。” “太早暴露身份,反而让他觉得功利,不若拿身份为饵慢慢地吊著他,付出越多,男人才越不肯罢手。” 解释完她又有点佩服起裴珩来。 换做是沈令仪,才遭遇了刺杀肯定是不敢那么快出巡的,他却敢,只怕万氏余孽也不会想到他们这位皇帝,如此胆大吧。 船四平八稳,乘风破浪地在江面上穿行。 眼看还有半日就要抵达凉州地界了。 沈令仪站在船板上,僱佣的船是没有旗帜的,不似別的鏢局,或官家的船那样掛著鲜明的旗子,船上的人却也算尽职。 身上一暖,是奉刃给她披上了披肩。 云锦累珠的披肩,衬得她双颊如雪,整个人都宛如明珠般熠熠生辉。 “小姐,注意身子,总是到这上面来吹风会著凉的。”奉刃顿了顿道。 沈令仪意外挑眉,眸底闪烁著戏謔,“奉刃,这好像还是我第一次,听你说那么多话。” 奉刃虽是蒋氏给她的护卫,从小到大加起来,却也不过只跟她说过十几句话,每次还都是简洁明了。 奉刃张了张嘴,哑然片刻:“……属下不会说话。” 沈令仪转过身,心跳险些漏掉半拍。 一袭墨色现在不远处,从上到下望著他们,而她压根不知道,裴珩站这里听多久了。 她是嫌闷才出来透气的。 一开始沈令仪根本就不敢隨隨便便出去,怕撞见了裴珩,帝王心术,她没把握能瞒过他,何况有过肌肤之亲。 所以蹲著观察了一日,见裴珩基本不出来,她才放心跑上来透气。 谁知道会这么巧刚好撞见。 “裴公子真是好兴致。”沈令仪带著几分尷尬,她只庆幸,裴珩还不知道自己就是那所谓神女。 否则, 看见与自己有过欢好的女子,与其他男人侃侃而谈,沈令仪就只能祈祷这个皇帝有足够容人之量了。 但话又说回来,身为一国之君怎能这点肚量都没有,这该是裴珩自己的错才对,建议反思反思。 裴珩將她神情变化尽收眼底,缓缓道:“我听闻將军府二小姐曾发话,非太子殿下不嫁,惹得京中人人议论。” 他意味深长看著奉刃,又言:“却不想二小姐如此博爱,倒是我孤陋寡闻。” 沈令仪皮笑肉不笑:“男子眠花宿柳,女子亦可,男子三宫六院,女子亦可。” “男子披甲上阵,豪情挥洒文墨,女子同样也可,当今陛下坐拥三宫六院,裴公子何不说一说。” 裴珩眸中有深意。 护卫无言看了沈令仪一眼,谁人不知,咱们陛下的三宫六院是空的? “好一个女子亦可,”他啪啪拍了两下手,笑意明朗,“帮你问陛下是不成了,陛下无心情爱也不是一天两天。” “不过我倒是听说,陛下有意更改制度选用女官,会从鹿鸣书院先试起。” “若二小姐真有鸿鵠之志,下月初八,不妨一试深浅。” “多谢公子告知。” 人走了之后,沈令仪才有空惊讶。 鹿鸣书院是京中首屈一指的学堂,世家子弟,寒门学子,凡有学之士皆可入內。 从未听闻有女子入学的先例的,大魏还没开明到那种程度,许多显赫人家会让家中女儿读书,也只是读一读论语、女训,穷苦人家就更別提了。 不过她也想起来,原剧情好像是有这么一段。 主要是写沈婷娇入学之后是如何崭露头角,而她嫉恨优秀的长姐,做出许多蠢事,包括不仅限於偷走文章、往被褥里倒水还有霸凌。 沈令仪越想越无语。 前面还情有可原,这后面写的都是什么,她看上去像那么蠢的人吗? 在学院那种无数双眼睛盯著的地方,把自己的坏写在脸上,这不纯纯等著被人收拾。 无语归无语,学院还是很有必要进的,但那都是从凉州回来以后的事了。 风中多了燥热的气息,越烧越暖,还有股刺鼻气味。 沈令仪还没反应过来,护卫刷啦啦拔出刀。 嗖! 一支火箭穿过沈令仪髮丝,青丝錚然断裂,烧焦的臭味散在空气中,她扑灭残余的火星躲起来。 而江面上,不知何时多出一艘大船,旗帜是浓黑色,在风中呼啸出狰狞的响动。 “是凉州一带的水匪,保护公子!” “准备放箭!” 整艘船的人都动了起来,护卫忙著击退水匪,船夫兢兢业业开船。 还有人拎著水桶,扑灭船上的火。 方才射来的箭上都是涂了火油的,所以沈令仪之前才会闻到难闻的气味。 船都是木造的扛不住火烧,若船毁了,留给漂在江正中央的他们,只有死路一条。 沈令仪也想尽绵薄之力,哪怕只是提几桶水也好,手腕却被人用力拉住。 回头望去,只见男人皱眉凝视自己,剑眸满是寒霜,“乱跑什么,不要命了么?” “裴公子这里危险,他们都是冲你来的。” 沈令仪反应过来,为何好端端会突然碰上水匪。 在凉州起瘟疫的情况下,水匪拦路的概率简直微乎其微,偏偏他们就是来了,只有一个解释,又是来替天行道的。 “我还无需你一个小女娘来担心。” 少女眉眼间的关切如此动人,分明面色惨白,自己都很害怕,却还分心在他身上。 无论是因为什么缘故,裴珩都承这份情。 所以更不想她受到伤害,他是长者,对方又是冲他来,理应站出承担。 裴珩將她打横抱起,“沈二小姐,得罪了。” 突然腾空而起,沈令仪小鹿般湿漉漉的眼眸瞪大,小手下意识搂住他脖颈。 裴珩只觉得一根羽毛轻轻搔过,柔软的触感,让他瞬间想起了某个撩拨成性的人,当即看她的意味深了深。 第20章 除疫 “仪儿!” 蒋氏四处在找沈令仪下落。 她听见后抬首应了声,娇嫩的脖颈暴露於空气中,锁骨下一颗淡淡红痣闪过。 裴珩臂膀一紧,目光深邃得像是要洞穿她的灵魂,沈令仪吃痛嘶了声,眼底泛著不知所措的水雾。 裴珩放她下来,捡起掉落脚边的髮簪,缓缓插上她髮髻,后者下意识屏住呼吸,“沈二小姐挑男人的眼光,可要擦亮来,不是什么人都能招惹的,尤其是身份不一般的人。” 沈令仪眉心跳了跳,险些以为自己被认出来了。 但是仔细一想,她这些天捂得严严实实,身份哪有那么快掉,也许是先前谈话让他误以为自己想进后宫。 沈令仪赶紧表明立场:“公子放心,听了你先前的话我现在毫无谈情说爱的念头,只一心想进书院学习。” 裴珩頷首,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 眼光还不算是彻底没救。 沈令仪哪知道自己是鸡同鸭讲,还在担心船上的情况,焦急道:“现在有什么办法,情况不是很妙,他们是有备而来。” 话音刚落,那伙水匪就架起铁索,几个身手矫健的人攀著铁索过来,而另一边则是用火药狂轰乱炸。 裴珩突然抓著她,往旁边撤。 下一秒,巨大的爆炸声轰开船板,整艘船转眼沉没,沈令仪抱著男人沉入冰冷水中前,看见几条小木船,蒋氏就在上面。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木屑爆炸开,裴珩护著她的头,但巨大的衝击力,还是让两人都晕过去。 沈令仪以为会进鬼门关,在水里晕过去怎么看都活不下来。 再次睁开眼,却是在一间乾燥温暖的屋子里。 “还好你醒了,再不醒我就要用点办法了。” 循声望去,男人坐在椅子上,脱了外衣,只穿著件白色的里衣,喉结还有些许湿痕,身上也有水渍,眉目疏朗,如玉石浸透冷泉。 “我晕了多久,其他人呢?”沈令仪揉了揉头,还是觉得很疼。 裴珩淡淡闻道:“在担心你母亲,和姐姐?” “只担心我娘,不担心我姐姐。”沈令仪也不想演什么,反正这又没別人,“你要是经常打听京城里的消息,应该知道我自小欺凌长姐,跟她不对付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带著点自嘲。 也不想解释是两个人的矛盾,为什么最后却变成了,她容不下沈婷娇,被人误会,指著鼻子骂,沈令仪都习惯了。 就算解释了也没有人会信。 少女嘴上无所谓,殊不知委屈都写在了眼底,忽闪的睫毛一颤一颤,眼尾还有微微发红。 裴珩用棍子挑开烧红的炭,露出底下还没烧的,“不对付我倒是看出来了。” “至於欺凌,小孩子之间彼此看不惯不是正常吗?” “我也没小你几岁吧?”沈令仪嘟嘴不满,鼻尖耸动,看得他摇头失笑,分明就还是小孩脾性。 “宫中手段超出你想像,不过我相信,你真要欺凌人肯定也不会选择闹得满城皆知。” 对於裴珩而言,这对姐妹俩是怎么回事一眼就看出来了,无非就是一方散播另一方谣言。 “陛下英明。”沈令仪怪模怪样作揖,做出来活脱脱像个附和的佞臣。 “这么快就忘了,在外要叫裴公子。”裴珩挑眉,这幅模样倒真有几分像谁家贵公子。 沈令仪看了眼他们所在的木屋,才想起来问他。 “这是凉州城外的一间村庄,因有个大夫在村子里,又提早把屋子用艾草熏了个透,每家每户都烧水来喝,所以瘟疫並未在村子里蔓延。” “我们掉入水中后,我带你游到岸边,被村子里的人救了回来,如今正在那个救了我们的人家中。” 裴珩手背上的伤痕被火光照出来,语调徐徐,让人不自觉忽略了那是怎样的险境。 沈令仪不自觉盯著他的手看,光是手都有如此多伤痕,那身上又该有多少,“公子早年上过战场?” 裴珩淡瞥她一眼,不太在乎地说,“几次率兵抗击外族来犯。” 那时他还是个无权无势的庶出皇子,被丟到战场上等死。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死的,先帝是,万贵妃也是,可他活了下来。 “太好了,你们两个人都醒了!” 沈令仪看去,见到名小麦肤色的少女,手里还端著一盘晒乾的药材。 “是你救了我们吗?”沈令仪对救命恩人的態度很好。 要不是这少女,她和裴珩只怕真要同年同月同日死了。 少女“嗯”了一声。 她名叫婆娑,正如裴珩所说村子在凉州城外,是唯一一个暂时还没发现大量村民染疫的地方,跟她们相邻的村子,都已全军覆没。 婆娑有些难过地说:“我劝过他们,没人听我的,知府大人问我们防疫的方法,但我们也只是烧水和熏屋子,没什么好方法。” 沈令仪一听,下意识往裴珩那看,除疫的方子她有,就是不知道要怎么瞒著这人行动。 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有村民跌跌撞撞跑进来,“不,不好了,有人染上瘟疫……” “怎么会!” 婆娑有几分不可置信,却还是立即赶了过去。 沈令仪睡了快一整日,也修养好了,看裴珩也想去便急急忙忙跑到门口:“我跟你一起。” “跟上。” 裴珩目光扫过她因泡久了水,显得苍白虚弱的脸,少女身体娇弱,眼神却很坚定,他便也没说什么。 这个村子因周围多岩石而得名,村民们也是从这片山石中赚取所需,他们帮官府挖矿,官府给银子,官民还算是和谐。 但出了瘟疫这档事,官府自然也没心思采什么矿,村民们断了收入来源已有一段时日。 瘟疫的蔓延,还有日渐困窘的生活,都让他们愁眉苦脸。 “婆娑,你快来看看老李,他快不行了。”一个村妇都无心去看气质超出常人的两人,只一心想婆娑赶紧救人。 榻上。 一个中年男子昏睡著,面容憔悴,时不时咳嗽两声,听到这咳嗽,眾人连房门都不敢踏入。 婆娑毫不畏惧地走到边上,过了一会儿脸色难看起来。 第21章 送走 这个人在发热,染了瘟疫的人都会出现高热。 婆娑脸色难看是因为,目前为止根本没有能根治的药方子。 官府对待染疫之人的方法只有一个,把人通通抓起来分开关押,这样只是等死罢了。 沈令仪面露犹豫。 等村民散去后,她特地绕开裴珩找到婆娑,然后拿出一直携带在身的药方。 “我这有个药方,是神医亲自写下,你按照上面写的抓副药,看看能不能救下他。” 沈令仪本想先捂著药方,等到时候了再拿出来,这样村民必然会感谢他。 到头来她到底还是做不到,眼睁睁看著別人在眼前死去,她是不知足,想要的东西太多太多,怎么夜拿不完,可有些事情是底线。 婆娑闻言激动难当,脸上都是狂喜:“我这就去。” “若能把人救下,姑娘你就是岩村的大恩人。” 等沈令仪回去,就看见一个人蹲在裴珩身前,手扶著刀,形容还有些狼狈,身上好几处都沾了血,显然刚从廝杀中脱身。 上一秒,护卫还在低声说话,看见她进来后裴珩就抬起手,前者也有眼色地闭上嘴站到一边,隨后男人朝她看来:“你母亲已经顺利入城,托我的人给你带话,让你一会儿去你外祖家里。” 他顿了下,转动小指上的扳指,“记得没错的话,你外祖是蒋文海?” “我外祖父只是个没什么大志的商人。” 裴珩看出她的警惕,不再多言,从怀中拿了封信给她,低缓道:“若是要去见你外祖,將此信带给他,切记交到他手中之前,不可让任何人打开,包括你自己。” “既是如此重要的东西,裴公子为何要交给我,而不是自己去?” 沈令仪心里隱有担忧。 凉州早在半个月前就封城,就连官兵都无法自由出入,外派的兵力也大多驻扎在周围,再加上之前那场袭杀。 她捏紧手心,对上男人深邃的视线。 “若是裴公子真心想请人办事,好歹拿出点诚意来,局势从船上时就在变,凉州封城一事我更是才从婆娑姑娘口中得知,您明显知道什么,却什么也不说,这让我如何放心,將自己的性命与您栓在一起?” 护卫拔刀冷喝:“大胆,敢对公子不敬!” “別把刀对著沈二小姐。” 裴珩一口打断了护卫的发难,漆黑的眸底因她方才的话泛起波澜,“你说,愿意把性命和我拴在一块儿,死了也无所谓么?” “是!”沈令仪咬牙,“公子若不信,我现在便可证明给你们看。” 匕首寒芒一闪,转眼她掌心便流出殷红的血来。 “萧煞。” 裴珩叫了一声,从护卫那拿来剑,撕拉一声將袍角割下给她绑伤口,一边吩咐:“一会儿你跟二小姐走,拿著我的通行令护送她进城,不容有失。” “公子不可!” 萧煞单膝下跪,他是专门保护陛下安全的护卫,如何能离开主子去保护其他人。 裴珩表情却连一丝变化也没,跟手上细致的动作形成对比:“难道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护卫只能点头称是。 沈令仪临走前,回头看了眼木屋的方向。 她问身旁沉默不语的护卫:“萧护卫,那伙水匪其实是万氏余孽吧,就这么將陛下一人留在此处,万一那些人找来岩村,岂不是將陛下置於危险之中?” 萧煞冷哼一声,听她关心陛下,表情略微缓和,“二小姐赶紧走吧,陛下是不会改主意的……” 沈令仪只好收敛复杂心思,为今之计只有赶紧进城,把裴珩在此的事告知知府。 她的通行令在落水时遗失,好在拿裴珩的来用也一样可以,城门守卫检查通行令时,复杂地看了尤为年轻的沈令仪一眼,几番欲言又止。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在把通行令还回来时,佯装不耐烦实则隱秘地提醒: “既然是来探亲的,等看完人就赶紧走吧,凉州城本来就已经够乱的了,你们这些人还跑过来凑热闹,嫌瘟疫死的人不够多是不是,去去去!尽给我们知府大人添乱,进城后別靠太近啊,小心打扰到知府大人。” “是,多谢守卫大哥通融放我进去。” 沈令仪配合地揉著眼睛,眼里盛满了感激的光,儼然就是一个急於见到自己亲人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 进城以后,却转过头对萧煞说, “萧护卫,我自己能去外祖家里,你家主子交给我的信,我也会完好交到外祖父手上,麻烦你去盯一下赵知府,方才守卫那般说,一定有问题。” “可是公子的命令……” 沈令仪截断他的话,竟然有几分叫人难以拒绝的气势,“你不会到如今还不明白,公子让你陪同入城是为的什么吧?” “请二姑娘保全好自身,属下先行一步。” 萧煞恭敬一拱手,转身便没入身后的人群中。 街上的贩夫走卒依旧兢兢业业,沈令仪常去的麵摊也开著,一勺滚热的葱油浇在面上,飘出的香味能传到十里地去。 然而, 很多都不一样了。 沈令仪能感觉到人们身上的疲惫,那股死气沉沉,就像是有什呢一夕之间夺走了这座城的生气一样。 直到她走到蒋府门前,被洒扫的下仆认出来,大喊沈二姑娘来了。 蒋氏头髮散乱地从里面跑出来,一把將她搂进怀里,手微微颤抖,“可算是回来了。” “仪儿,你要嚇死为娘了!” “娘,对不起。” 沈令仪从未见过,向来爱惜自个儿容貌的蒋氏这般狼狈,心里刺刺地疼,“我跟裴公子一块儿掉江水里,后来被救上岸,一醒我就进城来寻你们了。” 蒋氏心疼坏了,光是听她都觉得苦楚。 她的仪儿自幼锦衣玉食,是爹娘的掌中宝,若非此番隨她回娘家,哪会遭过这个罪。 “没事就好,你外祖派了一队人想要找知府大人出城,我这会儿就去让他把人喊回来,你也快进去吧,他可惦记著你呢。” 沈令仪闻言却是沉默一会儿,拉住她的手道,“先別把人喊回来。” 第22章 凉州叛军 蒋氏虽不明所以,仍然下意识选择听从女儿,沈令仪叫人闭门谢客,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候,也不算太突兀。 见到外祖寒暄几句,沈令仪就把信交付。 “陛下此时还在城外,只送了我还有一个护卫进来,我让那护卫去盯著府衙了,外祖,眼下情况危急,您可否告知这几个月来城中情况?” “这会儿陛下应该已经派兵,包围凉州城了吧。” 蒋文海沉重嘆息,杵著拐杖坐在椅子上,影子拉得长长的,他说:“你们猜的没错,知府反了。” 整个院中萧索极了,沈令仪裹著厚厚的狐裘站在厅堂中,一阵风颳来,仍然打了个哆嗦,整个人都因为外祖那句话,被震成了空白。 难怪一路走来那么奇怪,又是调兵来驻扎,又是封城不出的,就连她爹这久不经沙场的都出动了。 裴珩把抽调兵力去凉州,又选择將沈肃留在京城,是否因为他早就料想到了这个局面,而为了布下此局。 不仅把太子当幌子,就连他自己也亲身上阵当诱饵。 蒋文海对已经被嚇傻的蒋氏说:“本来送那封信,就是不想你们来的,没想到你还是带著仪儿她们来了,罢了,咱们家只要帮一把,剩下的就看陛下自己的了。” 在蒋氏还没弄清状况时,沈令仪就很快的反应了过来, “外祖与陛下里应外合,准备开城门?” 蒋氏“呵”地一声倒吸口凉气,眼前阵阵发黑,看著站在面前的亲爹和女儿,感觉自己离晕倒也就只差一点点。 “爹……”蒋氏都快要崩溃了,“您不就是个商人,何必要赔上自己跟陛下玩命啊!” 沈令仪长睫轻垂,突兀地想起不久前某人饶有兴致问,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要把小命跟他拴在一起。 原来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她脸直红到了耳尖,老天,自己乾的是什么傻事,被人圈进套里面了不知道就算了,还傻傻地歃血宣誓,难怪裴珩当时会是那个表情,根本就是在看笑话吧。 沈令仪想著想著,已经想要挖个把自己埋了。 而门外听完所有的沈婷娇,死死捂住嘴巴,放大的眼睛里布满惊恐,豆大眼泪害怕得啪嗒啪嗒往下掉。 “大小姐!”琳琅死死抓著她的胳膊。 她同样也怕的发抖,那可是谋逆啊。 虽说不是他们要带头造反,可她们如今在人家的地盘上,开城门,开什么玩笑,被发现就是个死! 她都不知道,为什么二小姐能接受得这么轻易。 沈婷娇把她强硬拉走了,琳琅不想死,她同样也不想,尤其是跟著沈令仪一起找死。 等走到没人的地方,她警告丫鬟琳琅:“听好了,我们没有来过这里,什么也没有听见,谁问你都这么答!” 琳琅揉著被捏疼的手,可能是周围太黑的缘故,看著面无表情的沈婷娇她居然打了个寒噤, “奴,奴婢知道了大小姐。” 她说完又小心翼翼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沈婷娇想起刚才偷看到的就想笑,她没来过几次蒋府,跟蒋文海没半点感情。 蒋文海也更喜欢合他脾性的沈令仪,而不是她,这祖孙俩的感情,甚至胜过了老夫人这个正经祖母。 “太子殿下也在凉州城,我们偷溜出府去找殿下。”沈婷娇连考虑都不需要太久,反正是他们先捨弃她的。 她从小勤奋好学,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甩开了沈令仪一大截。 蒋家想不开要去死,凭什么她也得陪著,她还没有成为太子妃,还没有母仪天下,怎么能在这种地方死掉。 他们去死就好了。 沈婷娇装病躲在房里,实际上寻了个机会溜出府,眾人也的確没发现,危急关头谁还能注意到这些。 月上枝头,冬夜里院子安静得连虫鸣声都没有,沈令仪心急如焚地等待。 终於她等到了想要看到的那个人。 “我外祖已经做好准备开城门了,他之前给赵知府提供不少钱粮,赵知府对他没有警惕,现在就看你们的军队何时来,你能否联繫陛下问问他…” “这里没有信鸽,就算有也会被弓箭手射下来。” 萧煞蹲在墙上默了会儿,无语地滑了下来。 “那你们没有联繫的手段,他要怎么才能知道,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呢?” 少女仰著巴掌大的小脸,说得认真又严肃, “萧护卫,你不能閒著无所事事啊,我们一家的脑袋都拴在裤腰带上了。 萧煞被缠得头晕:“我没有无所事事……” 沈令仪不高兴地绷紧脸。 好吧,她承认自己有点强人所难了,他们家都玩命了,裴珩总不能连个脸都不露吧,那她不是亏死。 见沈令仪烦躁地来回打转,萧煞是不敢吱声了。 甚至心里面还在想,她和陛下相处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明显沈令仪想出个好办法,她不想外祖冒这么大的风险,可现在又的確找不著裴珩,里应外合就是得有个联络的手段,才好合。 不然他们真跟找死,没什么区別。 “二小姐,属下有办法混出城报信。” 奉刃单膝跪地,整张脸都埋著看不清表情。 沈令仪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跑出来的,自那天她落水之后,主僕俩就再也没见过,以他的性子八成会自责。 事实上沈令仪也猜的没错,奉刃的確把错都归在了自己身上,要是那天他早点找到人,她也不会失踪那么久,这是护卫的失职。 沈令仪犹豫了一下才问的他, “你有什么办法?” “知府有意將染了瘟疫的人扔出城。” 奉刃的办法很简单,“我可以混在里面出城。” “不行!”沈令仪想都不想,“怎么可以让你冒这么大的险,你是我的护卫,不是弃子,要是这样我寧愿不传递消息。” 奉刃微微一顿,向来风吹不倒,浪打在脸上夜面不改色的人,居然蹲了会儿就开始摇晃。 沈令仪意识到了什么,摸了把他的手,烫得她指尖下意识蜷缩。 她面色冷凝,简直都要给气笑了。 “奉刃,你胆子真是大了,竟然都敢跟本小姐玩先斩后奏了。” 第23章 攻城 奉刃没坚持多久就倒下了,看著那双月白色印藕花纹的绣鞋,扯了扯唇, “属下甘愿受罚。” 沈令仪直接叫人来把他抬出府去。 就算要罚他,也不是现在,奉刃已经做出了这么大牺牲,不成全他真的有些可惜了。 “现在有了人把消息带出去,你可以放心了,也就不必继续替你们家主子,再盯著我了吧。” 萧煞深深望著她:“你对那个护卫很好。” 他神色有点柔和,即使在其他人看来沈令仪很冷血无情,也只有他才能明白奉刃的想法,为主子付出就是他们的命。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不喜欢欠別人而已,同样的也不喜欢別人欠我,所以回去后告诉你家主子,让他做好准备…” “陛下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萧煞忍不住替主子辩驳一句,“调派的兵力很充足,你们家的人只要不乱跑撞到叛军手里,都会很安全。” 沈令仪冷笑一声, “谁会那么傻自己撞上去,你还是早点找到你们太子殿下吧,咱们深谋远虑的陛下將唯一的太子,当幌子扔出来迷惑叛军,这会儿人估计还在知府府上,不早点把人找到,就等著打起来皇储先祭天吧。” 萧煞脸色微变,他竟然都忘了还有这茬,因为太过震惊,甚至都没心思去计较沈令仪的僭越之言了。 寒风拍打窗户,深夜里沈令仪停下笔。 “把这个方子拿给管家。” 她吩咐芍药:“等事情平息后就立刻把药送出城,也要注意好奉刃那边的动向,免得到时候要救人找不到,为免引起叛军怀疑,城中的药铺这些天照常开,发点艾草给百姓拿回去熏屋子。” “小姐,我们真的要……” “眼下已经没得选了。” 沈令仪从始至终都很清醒,“以外祖在凉州城內的名望,从一开始,这个开城门的人就註定了只能是他。” 她突然想起来后宅还有个喜欢闹么蛾子的,特地挑出来叮嘱芍药。 “让下边的人都闭好了嘴巴別乱猜,盯紧了沈婷娇那边,別给她任何出么蛾子的机会,最好看死了別让人出这个大门。” “小姐你就放心吧,奴婢出马肯定看好她。” 沈令仪放心了,芍药最大的本事就是嗓门洪亮。 但凡沈婷娇敢出门,她吼一嗓子绝对整个府里都知道了。 只是她怎么都没想到, 沈婷娇居然从一开始就不在府里。 三日后蒋文海带人抱著好几桶酒,亲自上门犒劳赵知府,和他手下的一干兄弟们,把人灌得酩酊大醉。 子时刚过,城门就亮起了一束火光,然后是好几束,连成片的火光像是要把夜晚点燃。 黑甲泛著凛然寒光,马蹄轻踏,没有发出一声嘶鸣安安静静的,只能听见风颳过耳际颯颯声响。 城墙上却忽然多出十几个弓箭手,刷啦啦对准了他们。 赵知府大摇大摆地走出来:“……陛下深夜到访,竟然也不知会一声。” 雪点纷纷扬扬下落,风冷得刺骨。 城墙上掛出来两个人,一个瑟瑟发抖,另一个还在试图挣扎,一边怒骂赵知府不要脸,骂得后者脸都黑了。 赵知府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心底翻滚的怒气,被酒熏掉一半的理智还没完全升回来,“昨日我在府中抓刺客。” 他盯著下面惨白脸色,愣愣的徐宴清, “虽然让其中一个跑了,好在那个女的没有,还用她把城中埋伏的奸细,一併给抓了出来。” “陛下您看看要如何判决。” “是我现在下令把绳子割断,让她们摔下去变成一滩烂泥呢,还是让人放箭,把她们都射死。” 沈婷娇抖如筛糠,眼泪好似掉了线的珠子。 而一旁的沈令仪只觉得,她哭得真烦人。 又不是死了,哭哭哭个什么劲,要不是沈婷娇今天的计划,本来该很顺利才对。 谁能想到沈婷娇不在府里好好窝著,偷溜出去就算了,还被赵知府抓个正著,早有准备了的赵知府,將计就计就把蒋文海拿下了。 这一切都是沈婷娇害的,她竟然还有脸哭。 “殿下……”沈婷娇泪眼婆娑望著大军中,一袭白衣的男子,“救救我,我还没有嫁给你,我不想死。” 徐宴清焦灼地望向这里唯一有决定权的人,“父皇,沈家女眷都是无辜的,不该沦为牺牲品。” “朕有说要牺牲她们?” 裴珩冷然开口,不止是他,就连赵知府也是一愣,“赵衢,你为叛党人人得而诛之,朕的暗卫早已查明,你命周遭村民开採铁矿,挖出来的铁矿都被你据为己有,已经是帮上钉钉的逆贼,就不要一口一个陛下了,说你的条件。” “好,好,不愧是我们的陛下!” 赵衢望著底下黑压压的人,忍住头皮发麻的衝动,咬牙切齿道,“我要划分凉州到冀州一带,要么让我自立为王,要么就看著她们死,你选一个吧。” “父皇……” “不可能。” 裴珩面染寒霜,“万中岳早年的门生,当初按族谱和书信来往杀的时候,漏掉了一个你,如今还敢来问朕要王位。” 男人没说任何难听的话,戏謔的神情却仿佛在问“你配吗”,赵衢脸色一阵发青。 “那你就不怕我杀了她们?”赵衢怒吼,挥手又让人把绳子下放了几米,“太子殿下,这个女人对你可是一往情深,死到临头了都还想著嫁给你,你就不想救她?” 沈令仪眼眸明亮,如同燃烧的一团火,大声衝破了男人狂怒的吼叫, “別听他说的,我生是大魏人,死是大魏人,绝不允许自己成为用来挟制帝王的工具,你要杀就杀好了,我不怕……” 赵衢都要抓狂了。 来的时候他就挨了一路的骂,现在这女人还来坏他的好事,早知道就该先杀了她祭旗! 漆黑的夜色中忽地闪过道亮色,一点寒芒势如破竹地冲向,那根摇摇欲坠的绳子。 沈令仪陡然下落,没多久就落入了个令人安心的怀抱中:“人质已无,全军攻城!” 第24章 朕替你杀了她 三千精兵攻下凉州城,也就是眨眼的功夫。 从赵衢府邸搜出了起码几十石的铁器,还有锁子甲,光是这些就够豢养一整队的私兵,不敢想若真叫他得逞了会如何。 而蒋文海被单独关押在一间牢房內。 虽然有些狼狈,好在没什么伤势。 “外祖,您还好吧?”城中乱象刚肃清,沈令仪便直奔地牢。 “我没事,姓赵的忌惮我名声,如何会轻易要了我性命呢,倒是你这次也太鲁莽来,”蒋文海確认了自家外孙女並无大碍后才问:“对了,陛下可安好?” “朕无恙,蒋大人无需担心。” 见他都这样了还要颤巍巍起身行礼,裴珩都於心不忍了,“多亏大人以身涉险,才放鬆了那廝戒心,你是此番的大功臣便无需多礼了。” 被帝王亲手扶起来的蒋文海眼皮一跳,可算知道什么叫受宠若惊了。 蒋文海被带走疗伤,沈令仪心中石头落地,才来得及谢方才城墙下的救命之恩,“多谢陛下救我和姐姐。” “朕可不是为了你姐姐。”清冷的嗓音叫她一愣,反应过来裴珩是朝著她衝过来的。 当时那支箭削断了绳子,她和沈婷娇一同掉下去,事情发生太快,离得最近的徐宴清都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回过神来后第一选择也是去救沈婷娇,而不是她。 沈令仪其实能够理解,徐宴清本来喜欢的就是她姐姐。 她早就知道了,这个世上除了爹娘,还有芍药,没有一个人是真心对待自己的,只是还是会觉得有点难过。 那时候的沈婷娇几乎要被嚇傻了,她又何尝不是呢。 作为深闺女儿家,沈令仪从小到大连只鸡都没敢杀过,从来只是嘴上叫的欢,实则要她动手根本没那胆子,听说外祖被抓起来的时候,被兵包围府邸的时候,吊在城墙上的时候…… 她都怕极了,没有一刻是不害怕的。 而区別就在於沈婷娇会把希望放在徐宴清身上,期待著他来救自己,沈令仪不会,让她卑躬屈膝地向赵衢求饶,她寧可跳下城墙。 哪怕是带著那点微小的骄傲殉国,也比摇尾乞怜来得强。 “別哭了。” 裴珩瞧著已经快把自己哭成花猫,委屈可怜的小姑娘,很轻地嘆息,“朕会杀了他,给你和你外祖父解气。” 沈令仪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哄人的,一愣,“什么?” “要是还不满意,你那个姐姐朕也帮你叫过来,给你出顿恶气。” 见她傻愣愣地盯著自己,水润的眸都不会动了,裴珩觉得好笑,“怎么,委屈了就只会哭,不懂得怎样报復回去?要不是你那长姐犯蠢,这次计划本不会出紕漏。” 沈令仪听出了男人的杀意,满脸茫然。 纵然得知了自己悽惨的命运,她也没有想过要沈婷娇去死,目前为止想的一直都是把对方的东西抢过来,还有更改自己在乎的人的结局,这些对於沈令仪来说就够了,可沈婷娇好像不这么认为。 “你长姐摆明了没把你们家的命放眼里,她就只想保全自己,根本没有想过你们能不能活,对这种人留情,是对你自己的残忍。” “你猎杀过毒蛇吗?打蛇要打死,避免被反咬。” 看得出他是真的想要教好沈令仪,听完男人的话,后者也明悟了许多。 要是她从一开始就把沈婷娇控制住,后面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萧煞把城中的叛军一网打尽后过来匯报消息,沈令仪在人进来后就立刻躲了起来,裴珩转头还能看见她腰上毛茸茸的雪球,露在外面,像是会动的兔子耳朵。 “陛下,城中叛军皆已清剿完毕。” “卫世子那边呢?” 两人商议后续如何处理这伙叛党,裴珩是想拿赵衢做个诱饵,把其他地方的叛党给一锅端了,沈令仪站在墙后,光是听著都能感受到即將到来的血雨腥风。 她插不了嘴,无聊到玩那两颗雪球。 结果玩著玩著,藏在身上的勾玉不慎落地。 沈令仪慌忙抬头,好在此时裴珩的注意力並不在这边,她赶紧捡起来。 呼… 差点就暴露了。 沈令仪暗自得意自己反应快,却看不见背对著她的裴珩此刻唇角微弯。 早在船上时他就把人认了出来,可能沈令仪自己没发现,但她锁骨下是有颗红痣的,裴珩不傻,看到的瞬间很多事情就都想通了。 为什么他会屡次觉得沈令仪熟悉,为什么会下意识对她宽容…… 其实答案早就写在,两个人初遇的时候了。 这位声名狼藉的沈二小姐,正是当初当初又是蒙他的眼,又是蒙著自己的脸不给他看的“神女”。 刚得知真相的裴珩也好奇过。 明明早日相认对沈令仪来说更好,她如今的情况,只需要入宫,一切鄙夷她看不起她的都会齐刷刷变脸,她却非要瞒著。 不过后来他多少也了解了情况,猜测或许不是她不想,而是不能。 毕竟, 有那么个偏心眼的祖母在,怎么会让沈令仪如愿呢。 裴珩摩挲扳指上的凹凸的纹路:“既然城中动乱已平,其他的就不急,等卫世子带兵到了再说,赵衢坐拥凉州多年,其宗族势力必然早已蔓延开来,若是不能一网打尽,遭殃的是凉州百姓。” 萧煞很快就离开了,还有一大堆事情等著他去做。 地牢里就只剩下他们,裴珩不开口的时候,沈令仪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这里是赵衢用来关押不听话官员的,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她葱白的手指捏著身上的大氅裹紧了点,身体微微打摆子。 裴珩伸手过去,见她迟迟不接,挑了挑眉,“知道冷怎么不知道过来,躲什么,又不是见不得人。” 沈令仪挪步出来,冻红的鼻子吸了吸,话都没说先有了三分可怜。 裴珩刚有点头疼,外面就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没一会儿身披雪白狐裘的徐宴清出现了,他脸上还带著对沈令仪的担忧。 “沈令仪,你怎样有没有事,是孤来晚了…” 第25章 太子妃人选 裴珩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去,不冷不热睨他,“是来得挺晚的,再来晚些,差不多就没你事了。” 徐宴清从男人的手,看到沈令仪染著些微红晕的面颊,之前他就猜过她在裴珩心里不一般,可真正看到还是让他脸白了一瞬,连声音听上去都慢半拍。 “儿臣不知陛下也在…” 裴珩半点没留情面:“堂堂太子,一国储君,学的礼仪教养通通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不知该向谁道歉?” 徐宴清屈辱极了,他其实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却迫於压力只能说,“对不住二小姐,是我没能拒绝娇娇。” 沈婷娇去找他的时候,他很吃惊。 徐宴清本想把人送回去,可她一直在哭。 她说自己不想死,说外祖父本就更心疼沈令仪,打起来肯定不会顾自己的死活,他就心软了。 “不敢受太子爷这声道歉。” 沈令仪刚死里逃生回来,心里正闷著气呢,哪会接受这轻飘飘的道歉。 “我外祖父的確只是个商贾,士农工商,处於最下等,比不上你们的身份贵重,可他从没做过坏事不说还经常乐善好施,百姓爱戴他,就连赵衢都不敢轻易动他。” 可是就因为他们搞的这一出。 她活到七十多岁高龄,差几个月就能过八十岁大寿的外祖父,险些就死在了这不见天日的牢狱之中,就连离开的时候都是一瘸一拐的,沈令仪好险才没有当场哭出来。 “是我的错。”徐宴清这会儿才低下了那高傲的头颅。 他的確没什么好解释的。 “若是蒋老太爷需要,孤愿意做出任何补偿,相信陛下在这也不会有怨言。” 这八成是徐宴清十几年来,头一次对人这么卑微了,沈令仪却连搭理都懒得理,她在这给徐宴清甩脸色,沈婷娇等回了京城也会去收拾。 她忍他们两个人实在是忍够了,再也不想沈婷娇讲什么姐妹情分,趁著年轻早日把人送到庄子里,都是救了他们一家了。 裴珩终於开口:“找人送二小姐回府。” 此话一出,徐宴清又有点忍不住了,进来的时候他就很想问两人的关係,只是沈令仪因为先前之事很明显藏著情绪,他心知自己理亏才不得不认错,这会儿自觉事情已经过去,徐宴清也就不再忍让了。 “难得见父皇这么体贴谁,还是说您与二小姐,从前便认识?” 话音刚至便有一前一后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却是一人持承认態度,另一人否认。 裴珩剑眉微抬:“朕以为与二小姐已算熟识。” 沈令仪皮笑肉不笑,开玩笑,她怎么会在这种场合承认和他有瓜葛。 然而傻子都能看出有端倪。 徐宴清脸色隱隱铁青,拳头攥得他生疼,心底还有隱隱一丝错过了什么的恐慌,即使之前知道了沈令仪爬龙床,他都没那么激动,因为他很清楚裴珩是个怎样的人,冷血残暴,不折不扣的暴君。 就算沈令仪真成他父皇的女人,也不能改变什么。 眼下这一幕却如同响亮的耳光,啪啪扇他的脸。 裴珩这时候斜眼瞥来,徐宴清瞬间一惊,仿佛所有不齿的秘密都暴露在那道目光之下,“太子你也到娶妻年纪,是该收收心了。” “近日太后已经在帮你挑选太子妃人选,你该多些体恤才是,莫要让她劳神劳力。” 徐宴清一僵,他又怎会听不出男人的言外之意,无非是让他不要再招惹沈令仪。 可究竟是因私还是因公,那就不得而知。 沈令仪却是意外,装模作样蹲了一下,礼行的怎么看都透著敷衍。 她眉眼弯弯地祝贺徐宴清:“看来用不了多久就能喝到殿下的喜酒了,小女子便在此提前恭贺殿下与长姐喜结连理,想必殿下眼下也是高兴坏了吧。” 徐宴清闻言不声不响,感觉胸口闷得厉害。 直到裴珩嗤笑一声,也只有他看出,这小姑娘的不走心:“现在恭贺为时尚早,太子妃未必就是你那姐姐。” “怎么可能?” 外面琳琅不可置信捂住嘴,隨后小心翼翼看向身侧,果不其然见到沈婷娇呆愣的模样,她温言安慰:“大小姐您別听他们说的,他们定是想用这法子欺骗咱们,让小姐知难而退呢。” 沈婷娇却没有缓过来。 这一刻她想起了徐宴清数次的欲言又止,想起了为何他说会娶她,却总是围绕在沈令仪身侧。 她死死掐著琳琅的手臂,也不管会不会把人弄疼,只一昧道:“琳琅,你还记不记得前几日,我们去看望生病的肃王妃,却没能见到她一面就被下人打发出来这件事了?” 琳琅忍著疼:“小姐,管事的那时候不是说了,王妃需要安静休养。” 沈婷娇冷笑一声,当时她就不信这鬼话,事到如今就更不信了,那是管事用来打发她们的藉口。 只是她想不明白,肃王妃对她虽然谈不上有多亲厚,却也还算可以,为什么突然间就转变了態度,说实话沈婷娇很怀疑,是不是沈令仪在里面做了手脚。 不然没有第二个人,会盼著她不好了。 裴珩的话也印证了她的猜测:“此事是肃王妃开的口,王妃觉得太子更需要哥能够辅佐他的,而非只会依赖他的女子,但若是太子坚持,也不是不能成全他。” 沈婷娇盼望著视线中那人能说一句话。 只是她註定是要失望了…… 徐宴清没有开这个口。 比起先前认定的沈婷娇,他此刻竟然更希望沈令仪能张口说话,哪怕她只说一句不希望他们在一起…… 可徐宴清却忽略了,沈令仪为什么要开这个口,就连他自己都心软如麻,搞不懂自己喜欢的究竟是姐姐还是妹妹。 沈婷娇的柔弱依赖,是能激起他的保护欲。 沈令仪的娇媚动人,也同样令人难以自拔。 也许早那天夜里沈令仪衣衫半解,如误闯的小鹿害怕惊慌地看著他的时候,徐宴清就已起心动意,只是他碍於种种原因,不肯承认自己变心了。 第26章 护神女 牢房外面的沈婷娇脸色苍白如纸,她努力了这么久,到头来都只是一场空。 她再也坚持不住,整个人向后倒去,可嚇坏了守在一旁的琳琅。 还没等琳琅把人抓住,沈婷娇就挥洒眼泪跑走了。 “太子殿下,您快出来看看吧。” 她冲里面喊:“我们小姐跑了!” 徐宴清猛然清醒过来,心里惊疑交加。 方才他都在想什么,居然想要放弃沈婷娇,娇娇可是他放在心尖上好多年的人啊,沈令仪如何能比得过?!眼下他想要追出去,走到一半却被叫住。 “太子,自开国以来,还没有同时娶一对姐妹,坐享齐人之福的先例。” 裴珩態度冷淡:“况且虎賁將军乃当朝重臣,又爱女如命,你身为储君,行事自当考虑清楚,如若不然,朕就得考虑一下左中堂的意见了。” 左中堂是实打实的保皇派,他们只知道裴珩身中蛊毒隨时可能驾崩,却並不清楚蛊毒除了让这位陛下性命攸关同时还致使他绝嗣。 因此跟太子一脉互不对付已久,在这期间諫言好几次让裴珩趁著现在还早儘快纳妃生子,另立储君。 毕竟在他们保皇派的眼里,宗室子弟固然尊贵,可又怎么抵得过真正的皇子。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再者就是这两人有私仇,徐宴清的母族曾出过一出丑闻,狠狠得罪了左中堂。 徐宴清只觉难堪至极,他所有心思都在裴珩眼里无所遁形。 “是……儿臣自当牢记在心。” 沈令仪只人把自己送到府外,转头便更换行装出门。 家中有蒋文海坐镇,蒋氏也逃过了一劫现在好好的,无需她来管,比起回去自然是出城救人更为要紧。 她叫人熬了汤药,先给府里发下一份又带去就近村子里。 “姑娘你行行好,救救我老娘吧,她被捅了一刀快不行了,我们只是村民,啥坏事都没干过啊……” “这个要送医才能救。” 沈令仪戴著面纱都遮不住底下的不忍,这场动乱对裴珩而言,是收復皇权,对叛军是殊死一战。 可对於这些村民来说,却是无妄之灾了。 她吩咐旁边的芍药:“把婆娑叫过来救人。” 婆娑是很乐意救人的,尤其在了解她手里有能治瘟疫的方子后,沈令仪当时一说要来村子发汤药,她便跟来了。 婆娑给受伤的村民处理伤,沈令仪则给其他人发汤药。 起初眾人不相信后者说的话:“官府都治不好的人,你个小女娃子能有啥招!” “可別把人治死了,咱们想討说法都没地儿討去。” 直到婆娑站出来,极力说服眾人相信沈令仪。 “好吧……我们可是看在婆娑姑娘的面子上才信你的。”妇人嘴上嘟嘟囔囔,身体却很诚实把一碗药端走餵给了孩子。 之后一连几天里,沈令仪都在往这边跑,渐渐的,有人开始喊她“神女”。 因为那些药开始起效了! 发著高烧的孩子能喊娘了,原本以为就要眼睁睁看著阴阳相隔的爹娘,也坐了起来,一张张嘴都在喊著:“多亏了神女……神女真是救了咱们全家老小的命啊!” 两日后,岩村。 “大家都別著急,汤药还有,排队来领,不要掀起混乱,耽搁治病。”沈令仪话音落下,眾人就连忙围了过来,生怕落后於人。 並未引起骚乱,反而井然有序。 领取到药汤的人无不对沈令仪感激涕零,还有村民自发前来帮忙维持秩序,否则让她一人分发这么多药汤,非得累死不可。 隨著时间的推移,神女的名声越发响亮,附近几个村子,慕名而来的越来越多。 直到不知哪涌来一群人,在沈令仪欲乘马车离开时团团包围她。 “小姐小心!” 马车剧烈摇晃,芍药用身体垫在背后护住她,自己反倒被砸得吃痛闷哼。 “小姐……奴婢没事,这些都是附近的流民,您別下去。” 虽然芍药这么劝阻,可沈令仪又怎么能不动怒呢。 要数陪伴在她身边最久的,除了芍药外別无他人,芍药七岁就被卖来府上了,和她一起长大,比亲姐妹还亲,要沈令仪来说就是,谁敢动她就等於找死! 沈令仪“哗啦”扯开车帘子。 脸被薄纱遮著,只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美目,冷冷凝著人的时候真有几分神女的凛然气势,“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冒犯神女?” 说话的同时,她也在观察这群人,越看越觉心惊。 沈令仪是知道附近流窜著这么一群无家可归的人的,这些人看似衣衫襤褸,实则都是村民出身。 突如其来的瘟疫夺走了他们的亲人,叛军又逼得他们丟弃房屋往外逃,从好好的农人变作流民。 赵衢失势后,裴珩有想將这些人收拢重新发田地,让他们自力更生。 然而, 这一切需要时间。 叛党还没完全缴清的情况下,他空不出手来处理这些人。 一双双无神空洞的眼睛,手里的锄头还带著泥点,宛如饿狼般的目光。 沈令仪突然意识到,在奉刃感染瘟疫需要休养的情况下,只带了个芍药就出来的自己犯了个蠢,以至於如今陷入了这孤立无援的局面。 怎么办…… 若是动手也会有损神女的名誉,村民们肯定不想见到这些曾经跟自己家打过招呼,一起提过水浇过地的同胞死於她手。 “快!抢抢抢,她们肯定带了很多粮食,我知道这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我亲眼看见的!” 不知谁喊了一声,剩下的人蜂拥而上,却被把长剑拦住了前路。 “唰!” 剑光闪过,冲在最前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捂著脖子倒下,头颅滚落在眾人脚底。 萧煞鬆了口气,还好,他刚得知消息就马不停蹄的带人赶了过来,总算是赶上了。 又寒声衝著那群人高声喊:“陛下有令,护神女,盪宵小,有哪个不要命的就儘管上来试试!” 流民转眼丟盔弃甲逃了,哪怕是乌衣巷里最穷凶极恶之徒,都只敢动家里有钱的官宦氏族,没人敢拦著皇帝打家劫舍,就更別说是这些半路出家的恶匪了。 萧煞跳下马,额头上还掛著晶莹薄汗,“神女,我家陛下有请。” 第27章 朕欲纳你为妃 马车静静停在一旁。 沈令仪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面纱,事已至此,是躲不过去了。 琼轮华轂,金鏤玉鞍,以沉香木为撵,缀著金丝蟠龙纹,车架主人的身份呼之欲出。 上了马车,不出意料裴珩坐在最中央,似笑非笑看著沈令仪,“朕道是谁慈悲心肠在此施救黎民,原是神女当面。” 对上他的视线,沈令仪总担心暴露身份。 於是纤纤玉手掀开了侧边的帘子:“陛下何必出手如此狠辣,都是大魏百姓,把人赶走就是了。” 芍药恨不得耳朵聋了,这些天她家小姐扮神女是给扮上头了。 就连这种平时决计不会说的话,居然也能张口就来。 “行军中若碰到百姓冲道,只需见血,他们便会畏惧退去。” 裴珩手按在膝盖上,“若非朕派人来,神女可知,这帮人会將你生吞活剥,活不下去的人,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一番话让沈令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虽有心反驳,想到刚才那群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却是半句话吐不出来。 若非裴珩神兵天降,那群流民绝不可能轻易放过她。 这时候马车突然摇晃,沈令仪撑住车厢想问车夫是怎么回事,內心更倾向於是那些人又杀回来了。 面纱绑带一松,少女瞳孔瞬间瞪圆,满是惊慌失措。 下一秒,裴珩动手扯下那片轻飘飘的面纱,看著她不知所措的脸,缓笑道:“朕日前梦会巫山神女,大肆搜寻却始终找不到人,不曾想找来找去,就在朕身旁。” 四目相对,马车上一片安静。 而刚才的动盪就是一时的,很快就没了,车夫还追在外面解释:“陛下,路不太稳。” “朕无事。”裴珩唇角微勾。 沈令仪头已经抬不起来了,只是路不平她却以为是有人拦车。 这下真是草木皆兵了,还为这个就暴露了身份,简直丟死人了。 “你可知,这是欺君之罪?”裴珩嘴上说著要问罪,却全然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带著戏謔。 沈令仪如何听不出他在挖苦自己,当即反应过来,自己的遮掩恐怕没能瞒得住裴珩。 早就应该想到,这一路几经波折,有好几次都差点暴露,裴珩心中怎么可能没半分怀疑。 不等她发难,裴珩的声音再次传来。 “悔婚世子,转头又对太子死缠烂打,整个京城都传遍了你沈令仪的大名,叫朕如雷贯耳也就罢了,连这种一个不慎项上人头不保的事,你沈二也做得出来。” “当真是令朕不得不服你。”他拍了拍手,脸上玩味的笑令她越发地恼怒,却又因那些话不能发作分毫。 毕竟的確都是她所为,堪称是劣跡斑斑。 “那陛下要將我拖出去斩了吗?” “这就不打算装了,朕还以为你会再卖点力的。” 少女眼睛盛满羞恼,这幅样子在他看来,倒是比刚刚不食人间烟火好多了。 扔过来的面纱也被他接住,指尖揉搓那丝滑的触感。 裴珩眉骨轻挑,“沈二小姐就不打算跟朕解释一二?” 解释是不可能的,沈令仪也没法说清自己跟其他两个人之间的关係,如今她能想到的办法就只有一个。 “嘶,头好疼,陛下,臣女有些难受……” 沈令仪娇柔的好似蒲柳的身子,软软倚靠在男人胸膛,长睫微微抖落出点点晶莹来。 指腹擦去她眼底的泪滴,裴珩敛眸:“朕有欺负你?” 见过了她这说哭就哭的本事,裴珩越发庆幸未立后宫。 否则那么多女人都围著他一个人哭,还不得把他头给哭炸掉? “陛下哪里没欺负我?”沈令仪还给哭来劲了,撇嘴控诉,“刚才还说要把我拖出去砍了呢!” 裴珩这下真是天地良心,外面的车夫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他哪有说过这话:“……別赖朕,那是你自个儿说的。” 沈令仪出城太久,整个人忙得脚不沾地,直至此刻才有喘息之机,脸上带著一抹苍白。 相比较平日里的灵动,躺在裴珩温软的怀里,倒是平添一分病態的美。 对著这样一个人儿,裴珩有再大的火都发不出来,何况他压根就没真想过要对沈令仪怎么样。 就是逗小孩儿玩的。 谁知道她有那么不经逗,逗一下就哭成这样了,再下去他怕是要成千古罪人。 “好了,朕不找你麻烦了。” “真的?” 裴珩气极反笑,捏著她白嫩的脸说,“朕和某个满嘴谎话的小骗子不同,朕乃天子,一言九鼎。” 沈令仪是很会见好就收的,“那陛下真厉害。” 实则同时在心里悄悄鬆了口气,可算是给她混过去了。 为了討好裴珩,沈令仪安静地趴在他怀里。 乌黑的长髮因动作有些散乱,挤在耳侧衬著那一片雪白,像是泼了墨。 裴珩无意识玩著一缕青丝,过於美好的触感使其爱不释手,惹得沈令仪都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有毛病吗一直玩她头髮。 算了,沈令仪摸了摸还安好长在脖子上的头,最终还是敢怒不敢言地垂下头。 裴珩也没有发现怀里的人儿胆子大到,竟然敢当面腹誹他,只是在想为什么会觉得沈令仪不一样。 自古帝王多疑,他也不例外,发现被骗按照他一贯的行事,这会儿沈令仪的头应该已经插旗上了。 可他却没有半点动怒的想法,反而在最初发现是她的时候,他是高兴的。 裴珩心底掠过淡淡一丝迷茫。 他是宫婢生的皇子,生母生下他后不久就被万贵妃所害。 贵妃把持后宫,彼时她身怀有孕,因此不允许任何人在她之前生下皇子,千防万防还是防不住喝了酒的魏灵帝,一夜之后,高高在上的帝王就將那个宫女拋在了脑后。 他生母却在万贵妃盛怒下苟延残喘,最后更是一生下他,没多久便被害的香消玉殞。 宫婢生的皇子地位也低贱,裴珩已经记不清多少年没有过高兴了。 太过陌生的情绪,让他心里难有一丝涟漪。 沈令仪躺了太久,许是真的累了逐渐感到昏昏欲睡,直到男人的话將她惊醒:“朕欲纳你为妃,你意下如何?” 第28章 何时说过要杀你 沈令仪抬头望进他的眼里,心里“咯噔”一下。 换做別人肯定就答应了,当今天子空悬后宫,只要入宫就是偌大宫廷的主人。 哪怕是小小一个贵人,都是有品阶的。 可她不仅仅是想做一个妃,她想要的是凤位,是母仪天下,是天下皆知的无上尊荣,更是要他亲手捧来求她收下的地位。 裴珩似笑非笑,“看来朕是难为人了,一个问题就让沈二小姐哑口无言。” “爬龙床的时候手段尽出,这会儿机会摆在面前都不知道要抓住。” 男人手掌按在她后脖上,粗糲的指腹挠得酥酥麻麻。 “太子大婚在即,陛下难道忘了先前对太子的训诫,这天底下哪有父子二人同时成婚的先例?” “何况凉州叛乱刚平息,还有那么多事等著陛下去处理,臣女若在这时计较什么儿女情长,来日岂不是要被弹劾为妖妃。” 沈令仪背脊微颤,眸光怯怯的。 裴珩溢出冷笑,东扯西扯的不就是不想入宫? 他抬手捏住少女下巴,“你不想入宫?” “哪怕是朕许你后宫仅你一人,万人之上的地位,你依旧不情愿?” “还请陛下放过我。” 沈令仪仰著雪白脖颈,泪眼朦朧,整个人充满了破碎感。 当真是惹人怜惜,如果她不是在拒绝他的话。 裴珩更觉讽刺,回想先前她蓄意接近几次撩拨,手上力道也渐渐难以控制。 “你擅自招惹朕,如今又想轻巧离开,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还是说之前的事使你造成了什么误解,叫你觉得朕是个好人不成?” 两行清泪顺著脸庞滑落,落到手指上。 裴珩顿觉心尖被烫了下。 沈令仪现在的哭跟刚才不同,之前的他能看出来,她是在躲避逼问。 现在她却是真的伤心了,眼底软意都变成成了彻头彻尾的委屈。 尤其是沈令仪带著哭腔质问,“陛下硬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那不如现在就杀了我好了!” 裴珩头更疼了,“朕何时要杀你了?姑娘家家的,成日把打打杀杀掛在嘴边。” “那陛下要强纳臣女为妃,可曾想过那些大臣,还有女眷们会怎么看我?”沈令仪振振有词。 “去了趟凉州就莫名入了陛下后宫,他们肯定会觉得我是在世妲己,祸国妖妃,那我也与死无异了。” 大臣们催促皇帝充盈后宫,只是为自家谋利的一种形式。 沈肃草跟出身,又惯不爱拉帮结派的,再加上武將向来受排挤。 沈令仪要是现在入宫成了后妃。 那群快把狗脑子打出来的大臣肯定第一个调转矛头对准她。 “哪里就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了。”裴珩揉著眉心,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忍不住唾弃自己。 明知道她是个小孩子,还和她较劲。 要知道徐宴清比他小八岁,而沈令仪比徐宴清都小,再怎么说他也不该以大欺小。 见沈令仪不说话,裴珩只能耐著性子哄人。 “朕不想逼你,只是方才有些失態。” “莫往心里去,谁让你之前瞒了朕那么久,若是早点揭穿身份,哪有那么多麻烦,也不至於走到如今这地步。” 沈令仪终於肯正眼看他,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那,那陛下还要臣女入宫吗?” “瞧你这性子就算入了宫也是遭人欺负,等日后再议吧。” 裴珩无奈极了,他堂堂九五之尊,如今竟要低声下气来哄个小姑娘,传出去怕是要惊掉眾人下巴。 也罢,眼下的確不是好时候,等她准备好了再说吧。 “噠!噠!噠!” 马蹄声由远及近响起,惊起一线飞鸟。 卫承睿缓缓扯著韁绳让马停下来,看著不远处的马车,眸底闪过一丝疑惑。 “卫世子。” 萧煞走到跟前来,若有似无挡住他视线。 卫承睿披著战甲,浑身血煞之气,显然是刚从战场上下来,他绕著周围走了几步。 马儿打了个响鼻,伴隨著他的询问声。 “本世子清剿完叛军从冀州过来,陛下的轿舆如何会出现在此?” “自然是巡察到此,陛下自来关心子民,连御医开的药都要亲身试过才下放。”萧煞冷麵如霜,一番回答堪称是滴水不漏。 卫承睿却总觉有几分怪异,“那萧统领为何要在此阻拦本世子?” 萧煞刚要回答,车与內传来低低的声响。 声音已然足够隱秘,奈何在场都是习武之人耳力极好,两人当即就变了脸色,不同的是萧煞是尷尬难言,卫承睿却是面色青黑。 他们都以为裴珩待在马车不出来,是受伤了或是有什么事在交代。 ……结果却只是在哄人。 听见那刻意压低显得有些轻缓的诱哄时,卫承睿整个人是僵的。 不可一世的帝王,竟然亲身下场哄人,还被他听了个正著。 萧煞恨不得转身就走,此时也懊恼起了卫承睿来。 要不是此人突然跑来,他何至於听见主子的私事。 “卫世子现应已知晓为何,还是速速离去吧。”萧煞没什么表情地吐字。 卫承睿刚想转身,车与內的抽泣声让他瞬间一顿。 霎时间,世子爷的表情精彩纷呈了起来,打消了离去的想法,目光灼灼看著里面:“不急,我有要事必须现在就见到陛下,如若不然耽搁了大事,你我都担不起责任。” 他这话说的有几分咬牙切齿,只有自己清楚。 刚才的声音卫承睿不会认错的,能让他这么熟悉的人只有一个,只是…… 沈令仪为何会在陛下马车中,她又是何时跟陛下扯上的关係? 说话声终於惊动了马车內的人。 “谁?” 裴珩声音从轻缓到威严的转变只用了一秒钟,让他取决用什么態度的,全看对的是什么人。 在沈令仪面前他可以是包容的长辈,在臣下眼中只能是君王。 卫承睿朝马车拱手,“依照陛下之令,赵家满门皆以被控制,只有一个幼子事先被奶娘用自己孩子替换藏了起来,臣已顺著那奶娘出身的汴阳老家找去。” “除此以外逆党尽数伏诛,其余只等陛下下令。” 第29章 夜探深闺 马车內,沈令仪窝在裴恆怀里,闻声身体瞬间紧绷起来。 绝不能让卫承睿见到这一幕,要不然就玩完了。 裴珩好像察觉到她的紧张,大手搂得更紧,“卫世子如此辛劳,不如唤他进来坐坐?” 他一下下顺著她后背,看似安抚却透著漫不经心。 沈令仪一愣,立刻换上泫然欲泣的表情。 “臣女自问待陛下一片真心,你若不喜欢我走就是了,何必拿这种话试探我。” “陛下又不是不知道卫世子有多恨我,要是被他看见臣女不顾清誉和陛下同乘一车,岂会放过我。” 裴珩眼里闪烁著思量,盯了她半晌才移开目光,让卫承睿退下。 而后又亲自捎了一程把沈令仪送到蒋府。 蒋府的牌匾金光闪闪,门前下人拿著东西进出,作为凉州首屈一指的富商,此次变故给蒋文海带来的损失根本算不得什么,这也是沈令仪任性的资本。 “臣女告退。” 沈令仪跳下马车,雪白衣袂划过的弧度飘然欲飞,似抓不住的蝶。 眼见她要头也不回地离开,裴珩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沈令仪,朕给你时间考虑,早晚你会发现別人的后宅不如朕万分之一,他们能给的朕也能,甚至更多。” 少女身形停下,娇笑一声:“那就请陛下耐心些吧。” 车軲轆滚动很快地离开了府门前。 芍药跨过阶梯,忍不住问道:“小姐,陛下给你的许诺,你真的不动心吗?” 就连她听著都心动了,也是,荣华富贵摆在面前又有几个人能坐得住呢。 沈令仪嗤笑一声,红唇轻启:“一介嬪妃何谈动心?別说是天子妾,就是要给我皇后之位我都得考虑下。” 原剧情里,沈婷娇倒是如愿以偿成了太子妃,可那真的就好吗? 一生都被困在个位子上,不得寸进,可谓是成也太子妃败也太子妃。 沈令仪从始至终都看得很清楚。 男人只是上位的手段,她的靠山只有自己,她想要的也绝非仅仅只是凤位,她要的是那天下最尊贵之人亲手把位子捧到面前,要的是他们俯首称臣。 夜里。 沈令仪早早歇下,风轻轻拍打窗户,不知何时起声响愈演愈烈。 一道人影神不知鬼不觉翻过窗,稳稳落在地上,此人正是前来一探究竟的卫承睿。 他越想越觉得白日马车里的那个人是沈令仪,便趁著无人把守来了。 卫承睿咬牙切齿道:“是与不是一看便知。” 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处就是,对彼此家里都特別熟悉。 他轻车熟路摸到沈令仪臥房,屋子里,点完的薰香还散发著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 正想著要以何种方式確认的卫承睿犹豫了。 “……真睡著了?” 沈令仪要是醒著,肯定已经在跟他拼命了,这都没动静证明是真睡熟了。 哪怕曾是京城有名的紈絝,卫承睿也没做过趁人睡著上下其手的事,一时间不由得进退两难。 “卫承睿。”床帐里突然飞出一个枕头。 少年被砸的一个趔趄,沈令仪就趁此机会衝出来暴打他,边打还边冷笑。 “哪来的胆大小贼,不长眼连你姑奶奶的闺房也敢闯。” 卫承睿猝不及防下还真被她打中几下,脸都黑成煤炭,忍怒道:“沈令仪,你看清楚是谁了再动手!” “怎会是卫世子。” 沈令仪这才装模作样停下手,“世子爷好雅兴,半夜不睡觉偷偷闯入女子闺房,早说我就不至於以为是採花贼对你出手了。” 卫承睿气不打一处来,“別装了,你分明早认出是我,是故意將我打一顿的。” 青梅竹马的情分,谁不知道谁。 沈令仪有时仅仅只是笑,卫承睿就知道她心里面打的什么主意了,怎会看不出那点小九九。 沈令仪挑眉,承认得倒也坦然。 “是又如何,打的就是你这个无礼的恶贼,哪怕世子爷是陛下身边的红人占理的也是我。” “別说就是我现在把你打一顿,就是將你送官也是无可指摘。” 卫承睿哑然片刻,脸色更显铁青,怒声道::“胡说,我堂堂世子怎可能覬覦你的美色。” 若是换做別人也就罢了,但上对沈令仪他无法做到释然,说他是来刺杀也好过贪她顏色。 少年包含怒意的一嗓子,恰好被路过准备回院子的蒋氏听见。 “仪儿,有人在你房中?” 沈令仪想也不想就捂住卫承睿的嘴,后者自然不乐意,她便凑到他耳边要挟:“莫非卫世子真想自己梁上君子的名声,明日就传遍京城?” 他要躲开蒋府的护卫,只能从屋顶走。 ……可不就是梁上君子。 卫承睿乖乖听话了,沈令仪才扬声回道:“女儿不慎打饭砚台,已经收拾乾净了。” 蒋氏倒也没有怀疑这番解释,毕竟府上的护卫又不是摆设。 卫承睿嘲讽,“你娘待你掏心掏肺,你居然还撒谎骗她。” 言罢厌恶拂开了她,仿佛多触碰一秒都会染上令他討厌的气息。 沈令仪眼尾上挑勾魂摄魄,半点不拿他的话当回事。 “劳烦世子爷搞清楚,若非是我方才帮著你,如今你早已被我娘拿扫帚打出去了。”她略带几分嫌弃。 “我这帕子你知价值几何吗?拿来捂你的嘴也算是废了,等回去以后,卫世子可莫要忘了还我一条好帕子……” 轻飘飘的手帕落在地上,那隨手丟弃的態度让卫承睿眼都红了,曾几何时,他也是被这样三言两语就丟弃。 “本世子还没嫌弃你,你有何资格来嫌弃我?” “你跟太子纠缠不清,又一边来招惹我,別以为我不知你心中打的都是什么主意。” “我今日算是见识到卫世子的涵养了。”沈令仪嗤笑。 “若是詆毁我就能让你一饱復仇的快感,那世子爷请自便……” “咚!” 卫承睿一拳砸在桌上,双目赤红,仿若滴血,“小爷还要什么狗屁涵养的话,早不知道在北疆死了千万遍了,你以为还能回得来?” 第30章 要她后悔 话音落下,屋子都安静了。 卫承睿忽然笑了,“也是,沈二小姐又怎能体会到前线將士的辛苦。” “渴了喝泥水,饿了老鼠虫子什么都能吃。” 说完他如愿看到少女煞白的脸。 自己却非但没有半点满足,胸口那处空缺还撕裂得越发严重。 沈令仪色变自然不是被嚇到,只是突然想起眼前这个神似恶鬼的少年,也曾鲜衣怒马过。 若非受她刺激,卫承睿不会跑去北疆。 沈令仪对他生出了一丝愧疚,事到如今道歉也晚了,什么都晚了。 “你就没有想对我说的?” 卫承睿想从沈令仪脸上看到动摇,只看见那张不变的娇靨,兴许是真被嚇著了,至今一言不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该恨的人明明是他,她出尔反尔、弃他於不顾。 这一笔笔帐他都得从沈令仪那里討还回来才行。 “卫世子……” 沈令仪被压倒在榻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神的,簪子落在地上,云鬢散做铺开的浓墨。 衣襟不慎露出的半点春光,更是显得尤为动人。 “嘘。”卫承睿抵著唇不许她喊叫,嘴角掛著邪肆的弧度,即使整个人都趴在床上,也没有半点猥琐感。 “沈令仪,告诉我你究竟有没有后悔过?” 匕首抵在沈令仪脖子上,那点冰凉险些让她打个寒噤。 卫承睿回京后,沈令仪曾偶然听见別人说他变成了个疯子。 从前的怀禎世子最多混了点,现在却冷血了不止一点。 所以他是真的想要了她的命。 “我很后悔。”沈令仪贴在卫承睿耳侧,温热的呼吸极致撩拨,轻声对他说了句话。 下一秒卫承睿突然站起,耳根可疑地泛红,咬牙道:“竟是我小看了沈二小姐的无耻。” 他窗户翻了出去,不知是不是被搅扰了心神的原因,一人杀穿北疆,令整个朝堂闻风丧胆的煞神竟然扑了一跤。 恰好此时芍药打好洗澡水过来,瞧见卫世子从自家小姐房里出来,整个人一阵愣神。 这半夜孤男寡女的…… “小姐!” 芍药赶紧跑了进去,担忧地看著沈令仪,“奴婢看到卫世子从房里出来,没发生什么吧?” 她可还记得卫承睿先前放火烧院子,差点让她和沈令仪都出不来。 沈令仪把头髮放下来,慵懒靠在床上,眼波流转间不经意流露的软意,让芍药这个女子看了都忍不住脸红。 她尚且如此,何况是那卫世子呢。 见丫鬟实在担忧,沈令仪才解释:“也就纸老虎一个而已,动不了你家小姐。” 芍药捂嘴偷笑,想想也是,她家小姐想拿捏那些男人可不是手拿把掐? 另一边,卫承睿还在想著不久前温香扑鼻,沈令仪凑在他耳边轻轻说的那句话:“我是后悔没有早早把阿承吃下……分明你我是最亲近的,眼看你如今要另娶娇娘与她夜夜欢愉,我如何肯放下?” “她怎能如此孟浪?” 青云翻了个白眼,听身旁人不知第多少次暗恨磨牙:“没一点姑娘嫁的样子,还是將军府的二小姐,府里平时就教她这种东西?” 侍从无奈接话:“那人家二小姐也没说错呀,陛下本就有意嘉奖镇北军。” 卫承睿表情淡下来。 镇北军是他一手收拢的,原本他也该封个王,封號就是“镇北”。 但回朝第一天,卫承睿拒绝了封王,满朝震惊。 “娶妻?”他下意识想到了那件嫁衣,嘴角讽刺,“沈令仪不知道,你还不知你家世子,我如何能娶妻,这辈子就等著和她互相折磨了。” “世子,你看开点吧。”青云苦著脸,嘆了口气不知如何劝好。 要他来说,这一对也真够多磨难的。 卫承睿最想做的就是娶沈令仪为妻,谁能想到这两人会变成这样呢。 而他更担心的是另一个:“世子,你以后还是离沈二小姐远点吧……” “我怕你又犯起糊涂来了,这次就不该来找她的,还好不曾有人发现要是被抓到岂非白白送上个把柄。” “你家主子我心中有数。” 卫承睿顰眉,翻身上马没一会儿便消失在长街上。 翌日。 蒋文海亲自送她们出去,府外已经停好了马车。 算起来沈令仪在凉州已经待的够久,有神医出的药方子,这里的瘟疫早就被解决了,她也受到了百姓的感激。 如今做完了事,也是该回京了。 “这些你拿著,仪儿如今长大了处处都要用到银子,你作为主母手头也不能就靠沈肃那点俸禄过活。”蒋文海很大手笔地塞了一大堆银票过来。 其实沈令仪和其母哪里就缺银子使了呢。 若非想要低调一些,她屋子地板都能铺个金的,但那样就別想睡了,整日都会被晃到眼睛痛。 蒋氏收下了这些银票,冷眼瞥了下旁边,“您老好好养身子,不用送了。” “有陛下的护卫捎带我们,此行必然是安全至极。” 沈婷娇发出一声呜咽,站在蒋文海跟前头都抬不起来,眼睛早已经哭肿了:“对不住外祖,孙女已经知道错了,可我只是没想到那廝如此狡猾……” “孙女藏在柴房一天没吃东西,还是被他揪了出来,还扇了我一巴掌,险些、险些就被糟蹋了。” 蒋氏捏紧手帕,皱眉道:“那赵衢竟有如此大胆?” “你也是不容易。”蒋文海嘆了口气,他本来也没想跟沈婷娇计较,小辈不乐意跟著他这个老人家死是人之常情,只是多多少少还是会有些心寒罢了。 “算了,等回去以后你们也別提这件事了吧。” 见蒋文海不愿再计较,沈婷娇鬆口气,眼底划过得意。 这一幕恰好落入了始终注意她的沈令仪眼里。 马车行至渡口,上了船后芍药跟她吐槽方才沈婷娇又装可怜。 沈令仪翻看手上的书,“隨便她,爹不聋不傻不可能被她这么混过去的。” “也是。”芍药点点头,想到马上就要回京城了心里不免期待起来。 就是沈令仪这两天破天荒看起了书来,叫她有些摸不著头脑。 芍药小心询问道:“小姐,你莫非真要去那劳什子书院?” 第31章 回京 “为什么不去?” 沈令仪盯著书上的字看的一脸认真。 沈肃对两个女儿都是同样的看重,给沈婷娇安排的课业,她也从不缺少,只是以前她不想学罢了。 最近却突然明白过来一个道理,打铁还需自身硬,掌握知识才是决定自己命运的途径。 见她是来真的,芍药也只好苦著脸捨命陪小姐。 晕乎乎看了两三天的书,就在她睁眼闭眼都是圣人训的时候,船靠岸,京城到了。 沈肃前两天就来信催促她们回来。 今日得知妻女都到了,定然是高兴不已。 但对於沈令仪而言,此次回家还有一件事要处理。 “姐姐可想好一会儿见到爹要如何说了,若还是用对付外祖那招,怕是过不去。” 沈婷娇一僵,眼神惊慌失措,仿佛沈令仪是欺压她的恶霸:“妹妹在说什么……” “还装,”沈令仪转过身,居高临下看著她,“外祖不愿计较,因为他是长辈不好为难小辈,也体谅你是为了保命才出此下策,可我不是,你害我性命还想著我能与你好过?” 她走近了,又压低声音:“你我都知道赵衢没那胆子玷污將军府之女。” “娇娇!” 將军府门前,沈肃率先看见了站在前面的沈婷娇,面带笑容,大步流星走来。 “啊!” 沈婷娇眾目睽睽下倒在地上,泫然欲泣地对她道:“妹妹你就这般恨我?” “难道我不该恨你?” 沈令仪头上步摇轻晃,微微抬起下頜,露出那张精巧得过分的眉眼来,锋芒无双。 反观地上的沈婷娇,身上的衣裳都是散的,头髮更是乱糟糟。 不明真相的人自然会觉得是沈令仪在欺负人。 连沈肃走来的脚步,都不由自主慢下来,却並非是怀疑自家小女儿在欺负人。 “把周围的人都赶走。”他朝下人发號施令,都怎么搞的,只是接个女儿何必都跑过来看,搞得他將军府好似成了戏台班子般。 而面对起矛盾的姐妹俩,沈肃选择回去关起门来解决。 一路回去沈婷娇都在抽泣,蒋氏冷著眼,“现在就哭,待会儿哭不出来了可怎么得了。” 要说以前的蒋氏对大女儿,还抱有几分幻想,凉州一行后就是彻底醒悟了过来。 沈婷娇微微一顿,暗地里给琳琅使眼神让她去找老夫人。 看见跑走的小丫鬟,沈令仪什么也没说,人多了才热闹呢。 一番询问总算將事情的来龙去脉搞清楚,沈肃怒不可遏,“你怎敢如此胆大包天,那可是你外祖!” 沈婷娇跪在地上抹眼泪:“爹,女儿也不想的……可我一介女流之辈,如何反抗得了那恶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都是您的女儿,妹妹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了吗?” “你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竟还有脸反驳!”沈肃气得手都在抖。 “也罢,是我从前疏忽了你们姐妹俩,以为交给你祖母和母亲便是,如今看来哪怕是女儿也得棍棒底下才能出孝子!” 沈肃直接拔剑,嚇得蒋氏和丫鬟都上前去阻拦。 蒋氏面色发白,强自镇定劝道:“如何能对自家女儿打打杀杀,你糊涂了不成,就是她再有问题,也不至於如此啊。” “娘说的对。” 沈令仪倒是想就这么除了这个祸害,可惜那话本子里里外外都在暗示天命之女不一般。 想来是不能这么轻易除掉沈婷娇,那就没必要给自己留下话柄。 听了妻女的劝阻,沈肃火气本来已经下去了。 沈婷娇却泪眼朦朧站起身,讽笑一声道:“父亲要砍就砍死我好了,反正女儿在这府上也是形如路人,爹你只关心妹妹穿的好不好,可曾关心过我?” “娘你只会想著妹妹的安慰,还记得我也是你女儿吗?” “大小姐怕不是魔怔了吧。”芍药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个时候了还往上浇油,是嫌自个儿死得不够快吗? 沈令仪眼底闪过一丝诧异,直到冯嬤嬤到场大喊一声: “都住手!” “祖母救我!”沈婷娇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猛然扑进老夫人怀里,眼泪珠子害怕的簌簌直掉。 “別怕,祖母来了,”老夫人先是心疼她一番,而后重重跺拐杖,“谁说我娇娇没有人疼,我就是她的靠山,哼,我到要看看有我在,你们谁能动得了她。” 沈肃不打算善罢甘休,把凉州的事说了。 老夫人满不在乎,“这不是还没死吗?你呀要搞清楚什么是你岳家,什么是你自己家,瞧你胳膊肘都拐到哪里去了,何况娇娇性子你又不是不了解。” “一个柔弱的小女娘能做什么,难道她外祖家出事还能硬把这盆子扣娇娇头上?” 言罢还厌恶地看了眼旁边站著的蒋氏。 “当初你娶的要是柳刺史那侄女,哪里还会有今日的事,我可是听说那柳家女才嫁人不到三年,就为夫家添了两个丁……” “娘你还提这些陈年往事做什么。” 沈肃眉头皱得死紧,被当面嫌弃的蒋氏更是面色苍白。 沈令仪钻进蒋氏手心,与她手掌贴在一起,缓缓道:“祖母此言差矣,此事涉及到谋逆叛党,就因为你口中柔弱纯善的孙女,险些坏了陛下大事。” 蒋氏朝她看来,呼出的气顿时有了温度,也有了底气。 何须儿子,她有此一女足矣。 老夫人的脸色终於变了。 涉及到朝堂之事,就不是她一介女流能够说了算的了。 沈婷娇抬手將泪水擦去,故作坚强一笑:“没事的祖母,將孙女交出去吧,我错了一次,已经不想错第二次了。” “无论陛下如何处决,我都不会让此事牵连到府里,只是从此孙女就不能常常侍候您身侧了,还请祖母保重身体。” 她手背抵著额头,行了个庄重的大礼,看得老夫人心都在一抽一抽地疼。 老夫人身体晃了晃,沈肃下意识要上去扶,“娘,你怎的了……” “你心里还有我这老娘啊!”老夫人一把甩开他的手,就开始捶胸口哭诉自己的不易。 “谁不会犯错,就连你年轻的时候犯浑硬要娶这女人,我也没说什么,可怜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如今我老了你就看不得我好,要硬生生將我的娇娇从身边夺去。” 第32章 谢家邀约 “不可!” 沈肃也忍著气,“別的事儿子都能让著您,唯独此事,做错了事就该受罚。” 老夫人把沈婷娇扶起来,护在身后,震声道:“那你先砍死我这个老婆子好了。” “当年你们都在,也是亲耳听见了的,那和尚说咱们家娇娇是天生凤命,是生来就要做皇后的。” 老夫人的话让沈肃一慌,四下看过了没外人才放心。 蒋氏暗怪老夫人怎么这种话,也能说得出口,慌乱道:“老夫人,这种话可轻易说不得。” 沈令仪几乎难以压制心底讽意,她算知道话本子里为何沈婷娇都当上太子妃了,將军府还是一步步走到落败。 这都跟她的好祖母脱不了干係啊。 老夫人力保沈婷娇,沈肃也不可能真把人打杀了。 最后只选择將人禁足府中。 蒋氏喝了口茶平息怒气,依旧对老夫人满怀怨言:“你祖母真是老糊涂了,一个疯和尚的话,十几年了她仍旧深信不疑。” 沈令仪不知那疯和尚来歷,便询问道:“娘亲,那和尚究竟打哪来的?” “你爹让人去查了,没查出来。” 见蒋氏神色黯淡,沈令仪便知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耿耿於怀,乳燕入怀般蹭著她撒娇:“娘你还有我呢。” 蒋氏目光柔软,亏的得是还有个女儿在身旁,否则她当初肯定坚持不下来的。 回去以后,沈令仪敲桌子思量,把奉刃叫过来。 “二小姐有何吩咐。” 奉刃手放在膝盖,垂眸跪地,宽肩窄腰,在府內的他都不戴面具,露出张俊美秀逸的脸来。 沈令仪关切他,“你的身体已好全了?” “多谢小姐关怀。”奉刃撩起袖子,手臂线条流畅,修长的手指可以轻易捏碎石头,他用这种方式来表明自己已然痊癒。 沈令仪抬起手指,把写好的纸拿给他,“这是我向娘亲打听来的,你照上面写的找找看。” 顿了下,又补充道:“务必要找到此人。” 沈令仪算是了解到什么是对“天命之女”的优待了。 换做一般人做了沈婷娇的事,早被千夫所指,她仍安然无恙。 沈令仪喃喃自语:“看来不叫祖母彻底死心是动不得沈婷娇了。” ……既然如此,她就派人找到那疯和尚。 老夫人对命格之说如此深信不疑,也只有用命格来打破。 “是。” 奉刃就是指哪打哪的个好手,事情交给他才让沈令仪放心。 翌日。 芍药带来了谢家的帖子,沈令仪惊讶谢池春这个老对头竟然会邀请自己。 “小姐,咱们要去吗?”芍药也觉得奇怪,谢家和沈家都是不怎么合群的奇葩,在朝堂上毫无党派,彼此来往也不多。 沈令仪把帖子暂时放在桌上,沉吟许久,“谢家办的这诗词宴倒是扬名的好机会,对我入书院大有帮助。” 沈令仪换身衣裳,就带著芍药赴宴去了。 到了才知此次谢家邀请皆为京中素有才名的女子。 眾所皆知,沈二小姐粗鄙无礼,蛮横不堪,她一来便遭到许多耻笑。 “真没想到沈二居然也来了。” “那位谢家娘子到底是如何想的,此人连诗词都未必对得上,请她来做什么。” “她如何能与我们同台?”陈侍郎家的小姐不屑,她自持才名一向最是看不起紈絝作风,恰恰沈令仪就是那最大的紈絝。 几年前还与卫承睿並称是“黑白双煞”,如今双双改邪归正,却也就那样。 “都住嘴!” 芍药气呼呼的,谁说的,她家小姐才不是大字不识,分明沈令仪一手簪花小楷写得可好了!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京中就流传著沈令仪不识字的谣言,眾人都深信不疑。 沈令仪也觉从前自己耳聋心瞎,都被人抹黑成这样了还懵懵懂懂,一无所知。 “谢家能將你请来,可见眼光也就那样了,要我看你那姐姐还比你强一些。” 话音刚落,一道颯爽女声便冷哼道:“陈侍郎家的小姐对我姑姑办的宴有何不满?不妨说出来大家一块儿听。” 谢池春才从演武场出来,浑身透著汗气,目光灼人得可怕,宛如盯紧猎物的头狼。 侍郎家小姐下意识便后退一步,神色肉眼可见慌乱。 “谢,谢小姐误会了,我怎会对听竹先生有意见,方才的是一场误会。” “我想起来还有要紧事,就不耽搁二位先走一步了。” 侍郎家小姐心里直骂晦气。 谢池春的姑姑乃京城第一才女,名声摆在那没人敢说,谢家又护犊子。 继续留在这里才是傻子,她才不要被找麻烦。 见谢池春冷哼一声就要离开,沈令仪上前去,“谢小姐又帮我一次,我理应感谢才是,怎的谢小姐这般急著走。” “谁要你的感谢。”谢池春面露不屑,她帮沈令仪又不是为了感谢,只是看不惯那帮人罢了。 转而又一脸凶恶道:“你別以为我帮了你,从前之事就一笔勾销。” “我们有什么能称得上仇怨的事吗?” “自然有,”见她这么快便忘了,谢池春冷笑提醒,“去年冬天你见我穿得薄,一脚將我踹下掖湖,叫我丟了好大个脸。” 此事沈令仪还记得,起因是沈婷娇来招惹她,眼前人为其出头。 沈婷娇有祖母护著,她討不著好处,便只好拿谢池春出气了。 沈令仪微微挑眉,眉眼满不在乎。 “那你还不是报復回来了,开春就带了个马蜂窝,往我衣裳上弄蜂蜜,叫我被追著叮。” “你我一饮一啄,也算不亏不欠,既两不相欠自然也能化干戈为玉帛。” 少女眼底盛著细碎笑意,额上鲜红的花鈿灼灼夺目让人挪不开眼。 谢池春悄然红了脸。 从前只知此人可恶,如何会在乎她长得好不好看,竟是今日才知沈令仪生得这般祸水,被叫妖孽也不算冤了她。 只是到底多年仇敌,她怎能一夕放下,“人人都知你我乃死对头。” 沈令仪冷哼,“你我结仇,根本不在我二人身上而在於另一人,若非你次次为他人出头,你我又何至於闹到这份上。” 谢池春眼底闪烁著犹豫,过了会儿终於咬咬牙道:“沈婷娇是真的做了那种事?” 第33章 京城第一才女 谢池春咬著下唇,一脸紧张。 沈令仪反倒是笑起来,比起来那点惊讶都算不得什么了。 “谢小姐確实消息灵通。” “你不知道吗?” 谢池春表情古怪,一副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表情,惊讶又不可置信。 “陛下日前怒斥將军府大小姐,私德败坏,害人害己,这事估摸著很快就要传开了。” 沈令仪一愣,想起在凉州时裴珩的那些原以为是哄人的话,居然都是真的,他一回来就替自己出气了。 心底泛起的细微涟漪,却转眼就被她拋在后面。 谢池春不知她在想什么,微微的出神,“姑姑叫我离沈婷娇远点,我不懂为什么,得知陛下下令后找人打听……你们在凉州的事就都知道。” “你姑姑是为你好。”沈令仪这么听下来,只觉谢池春姑姑有先见之明,挺想结识一番。 毕竟不是谁都能一眼看穿沈婷娇的真面目。 正如眼前的谢池春,就是被她柔弱无辜的模样骗了。 人群一阵骚动,循声望去,便见一名身著青衣手拿书卷的女子款款而来。 正是人称听竹先生的谢观。 “我姑姑来了。”谢池春嘟噥一声,没人知道,天不怕地不怕的將门女郎最怕的就是自己这位姑姑。 “你竟然也会怕。” “哼,我姑姑可不一样,”谢池春小声反驳,却没敢说太多,“以后你就知道了。” 要说谢观此人也有一段让人津津乐道的经歷,谢大將军孑然一身,对这一个小妹,那真是好的不得了。 然而她自己却算得上命运多舛,年少相恋,出嫁丧夫。 婆家非说是谢观剋死了自己儿子,后来谢大將军提剑亲自走了一遭,就把小妹接了回来。 谢观没有再嫁,整理夫君留下的诗集,又自个儿往上面添了些。 她本就是惊动一时的才女。 加上这一波三折的经歷,让许多人为之动容,名头竟比年少时还响亮几分,更被视为京中女子典范。 谢观一来,就意味著宴会开了。 此次诗词宴是以评选的方式,各出一张,评优者可以拿走一支金翅凤釵。 几乎是谢观一说,沈令仪就听见有人议论。 “谢家好大的手笔!这金翅凤釵可是当年长公主之物,谢家当时为公主属臣危急关头救了一命,才被公主赐下的!” 而一旁,谢池春目光含著嚮往,“长公主是大魏第一女將,还是以公主之躯领兵,当年昭帝时期面临的格局据说比前朝还难得多,危急关头,却是昭帝这个一母同胞的姐姐站了出来,揽兵权,收疆土。” 沈令仪记得这支凤釵,剧情里,是被沈婷娇拿到手了。 这还是个十分重要的东西。 到这里不知为何,她突然想不起来为何重要了,记忆好似被抹去一块。 “小姐,你怎么了?”芍药在这种人多的地方,时刻注意自家小姐动向,也是因为当年沈令仪总是跟谢池春互相坑害养成的习惯。 一不小心,这俩人就又双双落入坑中了,身为丫鬟她得时刻准备好伸出援手。 “无妨,先去拿纸。” 沈令仪虽觉奇怪,但並未太在意。 总归沈婷娇现在被禁足了出不来,这凤釵她想办法夺下来就好。 宣纸都发下去了,就连谢池春也领到一张。 她抓耳挠腮许久,终於眼睛一亮写出几句,接著沈令仪也交了自个儿的。 片刻之后,谢观披著珍珠云肩,抬手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各位都很有巧思,我暂且选出了名列前茅的三人,陈侍郎家的小姐、李家三姑娘,还有,” “將军府二小姐。” 此话一出,周围的人觉得不可置信,谢池春都满脸震惊。 不等眾人消化完,谢观又紧跟著说:“今日魁首便是將军府二小姐,沈令仪!” 知道难以服眾,她特地將沈令仪写的诗,在眾人面前展示出来,其余两人的也被一併拿出来看。 良久。 眾人的目光从震惊变为怪异,似乎,好像,这位二小姐的词看著是比陈小姐李小姐要好些,这怎么可能,不是都说这沈二小姐不通文墨吗? “诸位可还有意见?” 陈小姐刚看完那篇诗,此刻脱口而出,“不可能!我看过这诗不是沈令仪写的,分明是出自她姐姐沈婷娇之手!” 眾人再次譁然,谁能想到小小一场诗词宴也能一波三折。 顿时就有人对陈小姐的话信了几分。 毕竟沈令仪刁蛮的名声,放眼京城可是人尽皆知的,为得名声,选择趁长姐不在偷拿她的诗套在自己名下,这种事似乎也並非做不出来。 “你如何肯定这首诗是出自沈婷娇之手?”沈令仪仰著脖子,眼底讥嘲显露无疑。 陈小姐对上她目光莫名显得心虚几分,又不肯將魁首让出去,咬牙道,“两年前重阳节,我亲眼看见沈婷娇將此诗揉成一团,丟在地上。” “我因为好奇捡起来看了,虽然字跡被水模糊,却仍能看得出是一首惊才绝艷的好诗。” “你方才所写正是那首诗,分毫不差!” 沈令仪扶了扶鬢角,面对陈小姐咄咄逼人的质问声,她显得漫不经心。 实际上她的確觉得挺好笑的。 沈令仪嘴角浅勾,“那陈小姐可认出上面的字跡,不若你仔细回想看看,与我所写字有何不同。” 陈小姐下意识对比两张纸上的字跡,不多时脸色惨白,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沈令仪这才不疾不徐,解释道:“两年前,我打马游街,玩得累了的时候正好与人在街角撞见有个凭诗贏奖品的摊子,彼时沈婷娇就在那。” “我一时兴起也写了首,结果不小心得了第一,奖品却是毫不感兴趣的薄云纱,便当场弃诗而去。” 陈小姐颤抖的幅度隨著她话语深入,越来越明显。 情绪激盪下是无法仔细思考的,但冷静下来想想,她就会发现沈令仪说的没错。 若是沈婷娇凭藉写的诗拿了奖品,何至於要把纸团揉成一团泄愤? “这首诗本就是我的,別说沈婷娇今日不在此,就算她在又能如何?”沈令仪眉间肆意。 第34章 肃王妃 沈令仪拿下了宴会的魁首。 这次无人再敢质疑了,那支凤釵也被她拿在手里。 正把玩釵子时,有丫鬟走过来朝她行礼,“沈二小姐,先生有请。” “我?” 她虽有惊讶,也挺想见见这位久负盛名的听竹先生的,听谢池春所言,就是她这姑姑要谢池春对帮著沈令仪一点。 沈令仪对这没来由的善意十分好奇,便跟隨丫鬟去了亭子边。 红梅开在枝头,艷丽的色泽给这个寒冬添了几分亮意,凉亭四周都掛上了挡风的屏风。 气氛很安静,只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 “先生,二小姐到了。” 朝內看去,谢观不是一人坐在这听风饮茶的,正对面竟还有一人。 那人面带病色,时不时偏过头去咳两声,绕是如此也遮盖不住通身雍容气质,细看之下眉眼间还与徐宴清有几分相似。 沈令仪心中当即有了猜测,上前道:“听竹先生,肃王妃,两位躲著人在此偷閒,倒是有閒情逸致。” “瞧瞧,我就说她不会不自在。”谢观好笑地对肃王妃指了指她,熟稔的语气让气氛瞬间轻鬆下来。 “也是久闻沈二小姐大名了,”肃王妃捏著帕子,“確实百闻不如一见,传闻不可尽信。” 说这话的时候她也在打量沈令仪,心里头那点疑惑在见到人之后,散去不少。 她与谢观是至交好友。 上次宫宴回来,谢观便对沈令仪讚许有加,自然引起了肃王妃的兴趣。 沈令仪自然地坐过去,姿態亲昵,“王妃是初次见我,我却並非第一次见您了。” “哦?我们还在哪里见过?”这话勾起了肃王妃的好奇心。 “是很久以前了,王妃去相国寺还愿,那时太子殿下也在,不过我就只能站在外围远远地看上一眼。” 肃王妃神色顿时淡下来,不是因为沈令仪说的话,而是想起了那次的事。 她审视地打量沈令仪,似笑非笑道:“那次我记得你家姐姐也在。” 沈令仪何许人也,早就察觉到王妃对沈婷娇態度不对了,怎还会送上去触霉头。 “是,她一向与殿下形影不离。” 肃王妃安静下来,忽然看见芍药手上的凤釵,“方才魁首是你拿了?” 这次是谢观替她回答的:“二小姐文采斐然,不输京中绝大多数女子了,听闻陛下有开设女学的想法,想必她到时候也会去试试深浅。” 言罢还有点遗憾自己没能赶上个好时候。 肃王妃一惊,重新审视沈令仪,发现自己还是太小看她。 看来沈令仪样样其实都不逊色於沈婷娇,那京中流言就很耐人寻味了。 谢观扫了沉思中的肃王妃一眼,很会看气氛地扯开话题:“我见你写春深落入不归处……这句词是如何想出来的?” 沈令仪就著跟她聊了几句,谢观本只是隨口一问,不想越谈越起劲,竟是有种相逢恨晚的感觉。 两人聊得兴起,肃王妃状態却不太好。 方才她脸就白,在这烧著炭盆又遮风煮著茶的亭子坐了这么久,手心也没有一点回温。 谢观捏了下肃王妃冰凉的手腕,柳眉微顰,“怎的这般凉,快再叫人拿些炭火来。” “不必,”肃王妃摇摇头,把已经有点凉了的汤婆子拿给身侧侍女,“自数月前就开始有这畏寒的毛病,不是炭火多少的问题,御医说了就是暖春三月也是照样如此。” “就没个法子?”谢观表情十足严肃。 肃王妃摇头,若早有法子她也不会如此发愁。 “其实我府上有个神医,之前凉州瘟疫便是他解决的,我已向陛下推荐他进入太医院。”沈令仪忽然开口,將两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 谢观闻言仿佛一下看到了希望,“那,沈小姐可否让他看看肃王妃?” “算了……” 肃王妃皱眉,担心此事闹得人尽皆知。 前朝曾发生过一起巫蛊之祸,也是因此如日中天的万氏一族才倒台,再到现如今的裴珩上位,但朝中仍然留下很多隱患,他对巫蛊深恨痛绝。 王妃也不想去薅老虎鬍鬚。 沈令仪却看过来,冲她一笑,“说起来上次殿下还请了我帮忙,若是知道王妃有此等烦恼,我早就让神医到王府上为您诊治了,哪还用等到现在。” 肃王妃愣了愣,想到上次她醒来后问徐宴清,后者语焉不详並未告知是谁帮了一把。 她暗含激动地看向沈令仪:“莫非上次宴儿说,有个高人帮的我,他口中那人竟是沈二小姐你?” 沈令仪承认得很果断。 做好事不留名这种事,不是她的性格,做了好事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谢观听了这件事也笑了,不想她们之间还有这段缘分。 得知沈令仪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肃王妃一扫之前的冷淡,热络起来,直接命人去王府挑了自己的珍藏来让她带回府去。 离开谢府前,谢观也跟沈令仪说:“池春是个一根筋的,父亲又不仔细,我这个做姑姑的总怕她在外被人骗了都不知道,二小姐与池春走得近,就帮我多多照看著她,算是我的一点请託。” 青衣女子朝身侧的丫鬟伸手,骤然摊开副画卷。 卷上画著秀丽山河,还有繁华京城,笔触细致栩栩如生。 乍一看只是副画,可就连城外有几座山几条河都一清二楚,包括分布的村庄。 见沈令仪盯著画上看,谢观淡淡一笑,解释道:“我夫君爱游歷山水,便收集了多地的景物志,可惜到最后也未能用上一辈子受困京城之地。” “这副画也没什么特別的,只是我念及亡夫遗志所画,全当给二小姐当閒暇时的消遣了。” 车軲轆滚动起来,马车摇摇晃晃向著將军府而去。 马车上,沈令仪抚著那副画,手下细腻的触感让她越发小心翼翼。 没有人知道,她在谢观送出这幅画时情绪有多激盪。 芍药倒是看不出什么特別的,在她看来,这不就是一幅画而已吗?就连谢观自己都说了,只能用来打发时间。 只是沈令仪相当看重,还特地嘱咐:“拿回去后藏起来,谁也別给看。” 第35章 女学 近日京中大事,无非就是当今陛下要兴办女学。 朝中古板的老臣们从未如此齐心协力过,一致站了反对,摺子像雪花片一样飞上裴珩的书桌。 无奈帝王一意孤行,任凭那些大臣如何劝诫都无用,反而將跳得最欢的那两个官职一擼到底,然后一脚踹到偏远州府当刺史,与流放无异。 这对京中女子而言,却是不容错过的机会。 沈肃一早將沈令仪的名帖送去书院,又送了沈婷娇的。 老夫人还是不满意,“你禁足娇娇三天,也该够了吧,再这样下去你是要她赶不上书院开学吗?” 沈肃把收到的书院回执,拿出来给老夫人:“我是不会厚此薄彼的。” 老夫人脸色这才好看几分。 “哼,瞧你只顾著沈令仪那死丫头,还以为你真的不管娇娇了。” “母亲,”沈肃忍无可忍,“蒋氏从未偏心过任何一个,我也是,您能不能也给仪儿一些宽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你!” 老妇人捂著胸口,一副要喘不过气来的样子,“我说的有错吗?我看你就是被那对母女给迷了魂!看看你为了她俩,是如何跟生你养你亲娘作对的,有你这样的不孝子吗?” “是,我是不孝子,那娘乾脆直接到陛下面前状告儿子好了。”沈肃满眼疲惫。 自沈婷娇禁足以来,老夫人三天两头来一次。 母子俩很早以前便生疏了,过去一年里说的话可能都没这段时日多。 而沈肃从一开始的隱忍,到如今当真是忍无可忍。 老夫人眼睁睁看著他走出去,却无计可施。 冯嬤嬤眼珠子转了转,“老夫人,其实咱们可以用不著管將军这边,直接將大小姐放出来就好了,將军向来重孝只是一时受人蒙蔽,迟早会看清只有老夫人是真正为他好的。” “等人都放出来了,他是能再將大小姐关回去还是对您做什么?” 老夫人一想冯嬤嬤说的有道理,捏著手上的佛珠,点头道:“就按你说的办。” 她眯著眼道:“娇娇到时候的排场绝不能输给那对母女,我一手养出来的,怎么也该压蒋氏一头才是。” 后院。 下人们兢兢业业在管事的指使下干活,院子里的枫树才掉了一地叶子,就被打扫得乾乾净净。 沈令仪行至拐角时,撞见往这边过来的沈婷娇,后者禁足了这么些天,身体越发纤弱,站在那都风一吹就要倒似的。 若是被其他人见著,说不准又要怪她怎么欺负沈婷娇了。 沈婷娇先看见了沈令仪,做出一副掉头就要走的样子,又生生停下来,惶恐不安地看她:“妹妹別生气,是祖母做主將我放出来的,若是你不想见著我,我回去就是了。” 琳琅连忙接话:“大小姐,老夫人可是特地著人从江南带来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打的桌子都是紫檀木的,“方才还交代您去看一下呢,怎么能回去呢。” 她说完跑上来给沈令仪行了一礼。 “二小姐你就大度一些让我们家小姐过去吧,反正也碍不著你什么事。” “有你什么事!” 芍药翻了琳琅个白眼,做出驱赶的动作,“去去去,主子说话哪有你个奴婢插嘴的份儿!” 琳琅面颊通红,气得要骂她,“你,你不也是奴婢吗?” “我跟你可不一样。”芍药傲娇地哼一声,沈令仪都是把她当自家姐妹看的,哪里像琳琅。 沈令仪此时也提著裙角走过去,她越往前,沈婷娇就越后退。 后者那纤细柔弱的样子,衬得她像恶霸。 四周打扫的下仆见状停下动作,虽都见怪不怪了,还是难免私下鄙夷沈令仪。 沈令仪也不管那些人会怎么看待自己,把沈婷娇堵在柱子边上,“谁说碍不著我事的,瞧这不就把我的路给堵了吗?” 顿了顿,又道:“紫檀木的书桌啊,想来是祖母將那紫檀的木桩给劈了做的吧,的確是价值连城,祖母待姐姐一向都是掏心掏肺的好,不过我却看不太上呢。” “我嫌紫檀打的东西太老土,外祖就说要送我一张玉打的桌子,课时靠著桌子睡著还能升温,我让人到了书院开学再送来,想来应是也快了。” 沈婷娇掐著手心的软肉,不知费了多少力气才挤出一丝笑,“是吗?真是恭喜妹妹了。” 沈令仪没再看这对主僕,带著芍药径直离开了。 她若是想要什么书桌,可以堆满整个房间,也不知道沈婷娇是怎么想的,居然跑到她面前来炫耀。 沈令仪离开以后,沈婷娇的笑一点点从脸上消失了个乾净。 琳琅自上次以后就特別害怕她,这会儿说起话来都是小心翼翼的:“蒋氏富甲一方,蒋老太爷想要找到这些也费不了几个力气……小姐您別动怒。” “至少咱们已经出来了,到了书院以后还不是隨便拿捏她?” 沈婷娇死死咬著牙关:“你懂什么,人人都说沈令仪不学无术,听多了你还真信了?” 琳琅一愣:“难道……不是吗?” 沈婷娇睫毛下落下淡淡阴影,掌心软肉上已经被掐出了浅浅的印子。 当然不是。 从发现沈令仪天赋那一日起,她就像小偷一样辛辛苦苦藏著这点,不让別人发现。 好在沈令仪自己也蠢,那么久居然都发现不了,这也导致沈婷娇野心越来越大,从一开始只是藏著掖著到后来的肆意抹黑,利用了沈令仪不喜往贵女里钻,又不爱咬文嚼字的性格。 她很顺利地將沈令仪,变成了个胸大无脑的蠢货,自己则是踩著沈令仪成为了人人称道的才女,然而只有沈婷娇自己清楚,这个名头有多少水分。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个蠢货突然就不犯蠢了! 沈令仪开始展露出了锋芒! 沈婷娇喃喃自语:“我得想个办法……得想个办法,不能让人发现了。” 见她这幅魔怔了的样子,琳琅四肢瀰漫开一股寒意,哆哆嗦嗦打了个寒噤。 她家小姐怎么了?是哪里出错了? 第36章 她竟是平阳县主 鹿鸣书院走的是推荐制。 就是上交了名帖,也还需要个德高望重的老夫子推荐才能顺利入院。 沈肃犹豫了许久,现下最合適的无非是程夫子与杜夫子。 这两人同样是书院中德高望重的夫子,性情却天差地別,程夫子是和蔼友善,杜夫子则因寒门出身最厌恶世家作风。 他嘆息一声:“显然是只能选程夫子了,但只能送一个名额。” 每个夫子手中推荐名额是有限的,程夫子那就只剩一个了。 思来想去沈肃还是决定先给沈令仪,当即便执笔写书信。 “程兄,近日可好……” 窗外,冯嬤嬤神色微变,疾步往小佛堂去。 “老夫人不好了!” 老夫人素日礼佛,院子內有专门设的小佛堂供平日参拜,此时她听闻声音,不悦拧眉。 “吵吵什么,何时你也跟那些丫头一样的没规矩了。” 冯嬤嬤行了一礼,到她耳边迅速耳语几句。 “什么?”老夫人一个用力,手上佩戴多年的佛珠断了。 冯嬤嬤著急,“將军真是被蛊惑了!把机会给了那小蹄子,咱们大小姐可怎么办啊。” 老夫人冷哼一声,眼神阴沉:“……那也得给得了才是。” 她隨后就吩咐冯嬤嬤,抢在沈肃书信送到前传话给程夫子。 老夫人与程夫子还有些交情。 听说她要给沈婷娇留名额,程夫子略一思忖就应下了。 綺香院。 芍药自消息传开,就一直忿忿不平,“老夫人也太过分了,有这么偏心眼子的吗?” 沈令仪还劝她,“喊这么大声,被听见了小心又有人说。” 对老夫人的作为,她只能说毫不意外。 事到如今沈令仪这边只能靠杜夫子了。 沈肃还是有能力的,说服了杜夫子,却也没得到多少好脸色。 沈令仪第一次冷了脸。 这个帐她姑且先记下了。 经过此事,沈婷娇那边气焰是有些囂张了,加上老夫人买的东西不停送到府里来,出去一趟都能看见她们院里的人趾高气昂。 直到宫里来人的那一天。 “贵府沈令仪可在?” 来宣读旨意的是福全,他特地清了清嗓子。 老夫人连忙出来,身侧还跟著个搀扶著她的沈婷娇。 闻声先瞪了眼惹事的沈令仪,然后对他说:“我这小的孙女別的本事没有,就会惹事闯祸,实在让家门蒙羞。” “不知她又是做了什么惹恼了贵人,公公放心,我將军府绝不会姑息养奸!” 老夫人一声声怒骂。 福全还什么都没说,沈令仪在她口中就已成十恶不赦。 连福全都忍不住看了眼沈令仪,心里暗自泛起嘀咕。 “不如还是先等公公开口吧。”沈令仪似笑非笑接了一句。 冯嬤嬤立刻站出来说:“二小姐你还好意思说,你自个儿算算,到如今为止给府里惹过多少麻烦。” “若非是亲生的不能不要,谁会乐意养这么个惹祸精。” “好了,冯嬤嬤。”老夫人制止冯嬤嬤,口气却不咸不淡,显然冯嬤嬤说中了她所想。 福全重重一咳。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索性摊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夙夜孜孜,以彰德化,今有虎賁大將军其二女,赤诚可表,柔嘉成性,且於社稷有大功,特册封尔为平阳县主,钦此。” 所有人都傻眼了。 沈令仪,被封为了县主?开什么玩笑。 沈肃则是嘀咕,这上面说的真是他女儿吗? 赤诚他承认,可柔嘉成性这点……即便是他以慈父的眼光来看,也断然不能昧著良心夸这么一句。 而老夫人和沈婷娇的脸色,就更別说有多精彩了。 “臣女领旨。”沈令仪恭谨地接过圣旨,这估计是她最听从的一刻了。 虽然早在这个封號落在身上时,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真的来临了还是止不住浑身舒爽。 尤其是亲眼看著老夫人和沈婷娇的神色变化。 福全笑眯眯道:“平阳县主,陛下对您很是看重啊。” 光是让他过来就看得出,裴珩有多看重沈令仪了。 更別说他带的那几担明晃晃的赏赐。 所以说老夫人其实是犯了蠢的,但凡她先叫人看一眼都不会搞成这样! “咱家带来的那些东西,就给县主放这儿了,还等著回宫向陛下復命呢。” 沈令仪给芍药使了个眼色,“有劳公公亲走一趟,这点银子权当是给公公路上喝茶了。” 福全离开后,將军府眾人望著地上多出的那些赏赐一个个看花了眼。 裴珩给东西是真大方。 且不说县主份例中的那些,就是本不该她有的珊瑚头冠、金枝玛瑙都给了,璀璨的要闪瞎沈婷娇的眼。 沈令仪把玩了会儿这些东西,略一挑眉,有些惊讶地拿出一方墨砚来。 “陛下竟连这紫烟墨也送了来,我记得……姐姐昨儿个才买一方这样的砚台吧。” 沈婷娇浑身僵硬,双脚像是被黏连在地上,动也不动。 那墨砚她得到时还好生让人夸耀了一番。 毕竟是老夫人专门托人买的,可不是蒋家那种穷的只剩下钱的人家,能轻易用银子买来的,这是人家留著的藏品。 她拿到时还欣喜了一番,觉得贏过了沈令仪。 不曾想沈令仪转头就有了。 她此刻只觉得脸火辣辣的疼,浑似挨了十几个巴掌。 冯嬤嬤搀住沈婷娇,哼了一声,声音比起之前明显要小:“……大小姐我们不与她一般见识就是了。” “冯嬤嬤別急著走啊。”沈令仪却岂能这么容易就放她们离开。 刚才福全公公在的时候,冯嬤嬤说什么,她还记得呢。 动不了老夫人和沈婷娇,一个嬤嬤她也动不了吗? 见她直接叫住自己,冯嬤嬤眼神慌乱。 “你,你想干什么,老夫人可还在这看著呢。” 果然下一秒,老夫人便沉声道:“沈令仪,冯嬤嬤少说也伺候了我几十年,算是你的半个长辈,你怎可对她如此无礼。” 冯嬤嬤闻言又找回了底气来,挺了挺胸。 沈令仪冷笑一声,走到她面前扬起手就是一巴掌下去! 啪! “从前也就算了,我是小姐你是老夫人身边的奴才,可如今我都是县主了,跟我爹都能平起平坐,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叫囂!” 冯嬤嬤被一巴掌甩到地上,泪都涌了出来。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耻辱过! 沈令仪甩了甩手,顿时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忍了那么久,终於不需要忍了。 老夫人脸色差劲地哼了一声,带著沈婷娇走了。 “为何陛下会突然封你为县主?”蒋氏担忧地走过来,女儿有这番机遇她自是高兴。 但裴珩此人太过阴晴不定。 谁也不知道他册封个县主是要干什么。 分明宗室都在当年改朝换代时,被清得差不多了。 沈肃同样一脸严肃,他比蒋氏知道的多一点。 这个平阳县主是之前就有了,当时却只有封號不见人,朝中上下都因此事吵翻了天,眾人何时见过有这样先下个空头旨意的。 连册封的人是谁都不知道,光是给个封號在那里。 沈令仪把手放在蒋氏掌心,贴在她怀里,“爹,娘,是女儿先前凉州一行帮了陛下。” “陛下不是说了吗?女儿於社稷有功,这才册封。” 夫妻俩对视一眼,发现女儿的隱瞒却也没再问下去。 两日后。 鹿鸣书院到了开放入院的时候,各家早早將女眷往书院里送,平时安静充满书香气的地方,转眼就被马车堵的严实。 蒋氏十分看重这次入学,一早请来给沈令仪准备东西。 第37章 入鹿鸣书院 马车都塞了一车了,犹嫌不够。 “书院清寒,被褥得多带几张……避免著凉,芍药不能隨你一块儿去,你也得学著自个儿打理自个儿了。” “知道了娘亲。” 沈令仪將蒋氏推回去,再耽搁下去她怕是就走不了了。 放眼眾人之中,沈令仪也绝对算是排场最大的那个。 蒋家本身作为她的后盾就不可能让她,在吃穿用度一事上落於人后,所以就算是沈婷娇再费尽心思也是比不过的。 三驾马车一辆接著一辆,浩浩荡荡的气势看得人都傻眼。 更別说还有跟著的一排丫鬟。 这些丫鬟都是蒋氏安排的,就是怕沈令仪收拾不好那么多东西,丫鬟们帮完她,自然就会回去。 但这样一来,排场是大的不得了。 书院门口,一个灰袍老头的眉毛已经要飞上天了。 他指著前面缓缓前行的马车,对自家书童道:“这就是將军府的那个二小姐?” 书童擦了擦汗,“是,是吧,沈將军与咱们府上是有些交情的。” 准確来说是和杜夫子的夫人有关係。 沈肃曾前往协助剿匪,救了杜夫人一命。 救命之恩不能不报,沈肃找上门来,杜夫子即便是再厌恶世家也只得捏著鼻子应了。 可他没想到会如此夸张! 杜夫子简直都要跳起来了,“这成何体统,別的哪怕是那些世家小姐,来入学都懂得收敛,她沈令仪倒好,一朝公主出行都未必有她声势浩大。” 马车被杜夫子上前斥停。 沈令仪挑开帘子,看到个对自己吹鬍子瞪眼的老头,还有几分不解。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小姐,这是杜夫子。”芍药在一旁提醒她。 沈令仪这才上前行了一个学生的礼。 杜夫子並不买帐,指著她身后这一票人说:“你把这些人赶回去,书院是给你等用来潜心倾听圣人训的,不是给你们攀比的!” “尤其是你这种本身就不配入院的,书院肯给你机会都是格外容情!” 真是託了沈婷娇的福。 沈令仪的名声烂到了极点,就是杜夫子这种迂腐老头都有所耳闻。 而杜夫子明晃晃就是看不起沈令仪。 不远处,沈婷娇的马车也停下来,一个青丝如瀑的身影静静看著这一幕,嘴角张狂地勾起。 沈令仪也有这一天! “是我没提前问清楚书院的规矩。”沈令仪从马车下来,竟然没有跟杜夫子懟起来。 “我可以自己进去,让她们把东西送进去。” “不行,閒杂人等不能入书院。”杜夫子面无表情道。 这就是存心刁难了。 不让丫鬟把东西送进去,难道要沈令仪什么都不带? 芍药气都气死了,“这什么夫子啊!坏了规矩道歉就是了,大不了事后处罚,怎么连东西也不让送进去。” 沈婷娇还要来凑热闹,只听一道柔婉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杜夫子想来也是有自己考量,妹妹我知你一向娇贵惯了,可这不是家里。” 杜夫子微微頷首,脸色略微缓和:“不错,將军府还是有明事理的人的。” “那我只问书院可有不允许奴僕进去的规矩?” 杜夫子一顿。 想要解释什么,却已经被沈令仪看穿了,她浅浅勾唇,“看来是没有了,那杜夫子岂非是滥用职权?” 杜夫子脸憋得通红,呼吸中透著一股怒意。 敢说他滥用职权的,沈令仪是第一个! 但不得不说这一招对他还挺管用。 杜夫子喘了几口气,突然收敛了怒意和那股厌恶,冷冰冰道:“那你就进去吧,出了什么事,也由你自行承担。” 沈令仪根本不带怕的,虽说才入书院就得罪了个夫子。 鹿鸣书院是大魏最好的书院,没有之一。 书院建造在半山腰上,据说这里还有山泉水,风景秀丽,在这念书对身心都是一种陶冶。 沈令仪入书院一事,闹了一次不小的风波。 主要是都以为她大字不识。 这次入书院,就有许多人在暗搓搓等著看笑话。 沈令仪是不管这些人如何想的,马上第一次分学舍就要来了。 来给他们分学舍的还是冤家路窄的杜夫子。 杜夫子一看见沈令仪,当即从鼻子哼了声,却也没说什么,拿著一张名帖就开始叫:“书院学舍有限,四人一间,分为甲乙丙丁四种,没有高下之分。” “现在来划分你们將来数年的舍友,第一个,沈令仪,甲字房……” 一通这么分下来。 到最后跟沈令仪一间学舍的,赫然是尚书府千金苏玉衡、谢池春,还有沈婷娇。 这个名册出来的时候,沈令仪都不禁暗嘆。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啊。 跟这几个人同间学舍,这才开学第一天,她就已经预感到以后的鸡飞狗跳了。 清晨第一缕阳光洒落窗牖,沈令仪睁眼就往学堂去。 看了眼外面的日晷,也就才寅时初。 听见低低的鼾声,她往旁边一看,谢池春已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哈喇子都落在手背上。 学堂上不习惯的人也大有人在。 刚到书院时是兴奋,毕竟在此之前从未开放女学,还是男女同课堂,等这阵情绪过去后,没几人能受得了天没亮就起床。 沈令仪还是当年练功的时候,才享受过此等待遇。 夫子往下面一扫,不悦地咳了咳。 “这么快就下学了?” 谢池春猛地站起,眼都还没睁开,“不行,我得回去再睡个回笼觉,困死了……” 夫子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吹鬍子瞪眼道:“谢池春!到外面站著去!” 下学后书院学堂就开了。 谢池春跟沈令仪走在一块儿。 自上次谢家宴会后,两人关係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僵硬,如今也算得上是能说几句话的友人。 反观谢池春和沈婷娇,关係就有点尷尬。 路上,见谢池春一直有意无意往旁边瞄,沈令仪问道:“不上去说几句?” “……算了。”谢池春摇了摇头,又说: “上次帖子给你没给娇娇,我不好意思去见她。” 其实私底下已经见过一次了。 沈婷娇也没说什么,只是用那双充满失望和被背叛的目光看著她,谢池春就受不了。 还不如不见的好。 沈令仪便不再问了,跟她到食堂买了两道菜,一道香椿炒蛋,一道豉汁鸡。 累了一上午早饿坏了,谢池春拿起筷子便大快朵颐。 沈令仪却注意到一道格外不同的身影。 那人缓缓步入人群中,一身青衣轻灵出尘,一身的书卷气却不显得文弱,眉目如画,气质恬淡。 “那是谁?” 她觉得那人看著有点熟悉,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谢池春抬头望去,眼底换上瞭然,“哦,那是和寧郡主裴清容,你没见过吧。” “庆王就只有这一个女儿,也是宗室中唯二的郡主,比起刁蛮任性的恪寧郡主来说不知要好了千万倍。” 先帝那一代仅有一个皇子,这些宗室大多都是当年开国勛贵,被封异姓王留下来的。 只有肃王一脉算是正宗皇室,祖上有迎娶过某个嫡出公主,但肃王早死,肃王府也早淡出眾人视线。 宗室中,要真说起来这庆王还算是有实权,比较有存在感的。 如此一来,这和寧郡主身份就显得贵重起来。 “这和寧郡主是同我姑姑一卦的才女,五岁能吟诗,八岁作赋,深得太后娘娘喜爱。”谢池春说到这压低了声线,“也是太子妃的有力人选。” 她言罢还想看看沈令仪有何反应。 第38章 落水 毕竟沈令仪从前对徐宴清那真是一往情深,连自身清誉都不要了,也要投怀送抱。 总不可能就这短短半个月的功夫里,就突然不喜欢了吧。 可惜註定是要令她失望了。 沈令仪还真没反应,反而还挺兴致勃勃,“我先前偶然听闻太子要选妃,人选却不是某个一心想要做太子妃之人,还道是谁有这能耐,原来是她啊。” 她顿时就对这郡主感兴趣起来。 后来沈令仪专门找人打听了,和寧郡主同样在甲字学舍。 不过她不经常到学舍里面,书院允许和寧郡主院外居住,原因是她身体不好,时常需要太医跟著。 而裴清容一般在的时候,都会在书院后头的凉亭里看书。 正如此时,沈令仪到的时候便看见远远的有一道倩影,在亭子边看得入迷。 入冬后这里的湖面都被冻结了。 剔透冰面倒映出女子温婉的眉目,安静的宛如画上的人。 沈令仪看著看著,忽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在悄声靠近,正是今日来给沈婷娇送东西的琳琅。 “小心!” 沈令仪出声惊动了琳琅,后者慌乱之下来不及遮掩,又太想完成任务,便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从后面推了裴清容一把。 “啊!” 裴清容尖叫落水。 沈令仪想要抓住琳琅,然而这会儿人正在破冰的水下挣扎,这么冷的天,裴清容身体又不好。 不赶快把人救起来很可能要出事。 匆忙扫了眼空空荡荡的四周,沈令仪一狠心,脱掉狐裘跳下去救人。 被冻起来的莲花池带著一股清淡的寒意,这股寒意初时不易察觉,等反应过来时就已入骨。 沈令仪是把人捞上来了,自己也冷得够呛。 裹著狐裘烤著炭盆还一个劲地抖。 谢池春把烧好的汤婆子塞她怀里,没好气道:“你也太乱来了。” “去叫个人来也比自己跳下去救人要好,瞧瞧你现在这样子,没冻出个好歹来真是要谢菩萨开恩。” “裴清容……怎样了?” “得亏是救起来及时。”提起这位好性的郡主,谢池春也不骂骂咧咧了,“但她本身就体弱,如今掉入这寒池中,连宫里的御医都出动了,太后更是震怒。” 说完略微一顿,又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与和寧郡主怎的就双双掉入水中了。” 要知道书院里那个湖虽结冰了,可冰层压根都不厚的,只有薄薄一层。 个別夫子閒著无聊时,还会戴一顶斗笠,拿根竿子在那垂钓。 学子们知道那处不牢靠,平时就算往那边去也会离湖面远远的,按理来说,裴清容和沈令仪都不该如此大意才是。 沈令仪眼眸一沉,没有说出自己看到了琳琅,只道:“……看到郡主不慎落水,哪来得及想这么些。” 谢池春倒是也没有怀疑。 裴清容那的御医还在努力把人救醒,沈令仪的体质已经可以下榻行走了。 得知消息,太后娘娘第一时间派人来问话。 沈令仪怎么对谢池春解释的,就怎么跟宫人说。 毕竟那时候除了她和裴清容外没別人,裴清容又是被琳琅从后背下手,若是状告沈婷娇只怕会被反咬一口,还不如暂时按下不表。 宫人被打发回去后,太后娘娘著人送来了一份厚礼。 裴清容到底还是福大命大,只是经此事后大病了一场。 等到她能够出来行走的时候,也快到了花灯节。 大魏的花灯节与別处不大相同,其他地方都是在三月暖春左右,这里却是在临近年关时。 这一日书院放了假,累了个把星期的学子们总算能回家鬆口气。 夜晚。 沈令仪好不容易从家中脱身出来,带著芍药十分有目的性地往一家酒楼去。 “你確定沈婷娇跟太子约在了这里?” 芍药肯定地点头,“错不了!奴婢亲眼看著琳琅送信入东宫的。” 见沈令仪雄赳赳气昂昂,一副要去捉姦的派头。 她又迟疑。 “小姐咱们真要去啊……夫人可是不许你外出的,咱们偷偷跑出来本来就够让夫人生气的了,若是再惹出乱子来可怎么好。” 沈令仪给了她个眼神,摇摇头道:“怎么跟著你家小姐,胆子反倒小起来。” 芍药苦著脸想控诉,这不还都要怪沈令仪日前英勇救人。 得知她大冬天跳水,蒋氏差点没给嚇坏,回来后就拘了她好几天不给出门。 沈令仪又岂是能困住的。 这不给寻到了机会,立马就跑出来了。 沈令仪目不斜视地往酒楼走。 殊不知她的身影落在一侧的人眼底,让那人顿了顿。 见裴珩突然就不走了,福全压低声音喊了句:“陛下,咱们不去將军府了?” 裴珩淡淡睨他一眼,冷嗤道:“谁说朕要到將军府?” 这下换做福全愣住了。 看著自家陛下淡然无物的神色,他欲言又止。 分明一早找了藉口从宫宴中脱身,出宫后又直奔將军府。 如今又说是不去了…… “那家酒楼瞧著不错,”裴珩放下看到一半的簪子,负手前进,“正好去瞧瞧。” 沈令仪入了酒楼,正逢花灯节此处更显热闹。 跑堂的在四处上菜,还有小二热情招待,热腾腾的菜餚端上来还冒著气儿。 “哎哟,这位姑娘堪堪要点什么,二楼雅间还剩一间了,若是想要可得迅速。”小二发现了东张西望的沈令仪,跑过来说道。 沈令仪隨便都给他一锭银子,“给我来间雅间,別跟上来。” 言罢便自行带著丫鬟上去了。 小二沉浸在得了银子的喜悦中,反应过来她还没点菜时,人已经不见了。 二楼的包间里,徐宴清被人引入內,却什么也没见到,不由皱眉。 他正想问那將自己一路带至此的丫鬟琳琅,就见纱帘后,一个抱著琴的女子缓缓走出。 沈婷娇戴著面纱,只露出一双柔情百转的眼来,眼波流转情意绵绵。 “殿下。” 她抱著琴缓缓下拜。 徐宴清认出了这是沈婷娇,却是一阵恍惚,“你是……娇娇?你怎么打扮成这样了。” 第39章 二小姐原来喜欢听壁角 “听闻宫中有宴饮时便会请太乐坊的怜人演奏,此次因我之故將殿下从宴席中叫出,自该赔殿下一首曲子才是。” 话虽如此,其实只是沈婷娇心急了而已。 裴清容的出现让她焦虑不已,生怕哪天一睁开眼,头顶上就多了个太子妃。 太子妃只能是她的! 沈婷娇就没想过要做妾,她堂堂將军府嫡长女,为何要委屈自己去跟人做妾? 沈婷娇今日装点的很有心机,裙子掐著不盈一握的柳腰,又挡著脸,显得犹抱琵琶半遮面。 美人抱琴,本该是十分赏心悦目的一幕。 不知为何徐宴清脑子里,出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良久,他摇了摇头,“孤本以为你如此焦急,当是有要事。” 听出他意思的沈婷娇俏脸一白,上前拽住他。 “难道殿下真要娶那和寧郡主?” 此时门外,沈令仪听得津津有味,她发现好像已经不需要自己进去了。 本来今日跟过来是想破坏沈婷娇的计划,报復上次害她大冬天跳水。 虽说是她主观意愿跳下去救人,但沈令仪依然暗暗的把这笔帐算在了沈婷娇头上,谁叫她小心眼呢。 但是没想到徐宴清这么上道,都用不上她出手。 “沈二小姐原来也有这等听人壁角的习惯。”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乍响,沈令仪回头望去,看见一身玄衣,眼底似笑非笑的帝王。 今日裴珩倒是不如往常高调,身上的就是寻常服饰,怎奈何生就一副不凡的气度,就是披著麻布也显得出尘脱俗。 沈令仪挑眉,“陛下还不是跟我一样,在这里看自家小辈的热闹。” 裴珩往里面看了一眼,淡声道:“朕可没有自家小辈一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不知为何心情还有点好,语调自然上扬,但被那群哭爹喊娘的老臣听见估计要上吊了。 他们日日烦心后宫无子嗣,陛下倒好还挺骄傲。 “还看?” 见沈令仪没有要离开的想法,裴珩伸手敲了她额头一下,隨后直接把人给拽走了。 一路走到了热闹的大街上。 沈令仪仰著头,不满地撇嘴,“为何这就把我给拽走了?” “那你还真想在那站到人出来为止,可曾想过你姐姐被撞破这等场面,会有多尷尬。” “我何须顾忌她的想法?”沈令仪冷哼,以为裴珩是顾念著沈婷娇顏面,不忿甩开他的手。 裴珩也没有解释,他只不过是不想看见身边这人跟徐宴清成双入对罢了。 一个马上都要有太子妃的人了,就不要跟其他人拉拉扯扯。 走到一半,沈令仪被一名老画匠叫住:“这位姑娘,可要跟你心上人入画?只需十文钱。” 沈令仪看了看摊上的画,都很精妙绝伦。 十文钱显然是卖便宜了。 她想起空荡荡的紫宸殿,一时间来了主意,“那便画我一人吧。” “这……” 裴珩挑眉,虽不知她想做什么还是示意福全掏了银子,“依她所言。” 画匠三两下就画好了,將沈令仪神情画得入木三分,堪称是栩栩如生。 沈令仪转手將自己的画像给了裴珩,振振有词道:“神女怜悯人皇平日辛苦日理万机,这画像就且赠予你,一解相思苦。” 少女的眉眼被映照得熠熠生辉,红唇张合让裴珩移不开视线,眸中的神思更是屡屡入他梦中来。 裴珩收下了那副画。 因宫中还有事,裴珩无法在外滯留太久,本想送沈令仪回去,一转眼她就如一条游鱼钻入人群消失不见。 “陛下?”福全小心喊了一声。 裴珩负手站了半晌,而后失笑一声转身离开。 沈令仪跑出那人的视线后,还觉得心跳咚咚咚宛如擂鼓,开玩笑,她才不想这么快回去。 芍药本想问她们还要去哪,结果沈令仪一转眼便在河边看见了裴清容。 裴清容將一盏灯放入河中,满面愁绪。 “郡主的身体已然大好了?” 看见沈令仪走来,她微微愣神片刻,“托二小姐的福,好歹是留了一条命下来,赶上这花灯节就想著来逛一逛,权当散散心了。” 沈令仪目光落在那盏河灯上,上面什么人也没写,反而写的是一句诗。 这种灯一般是给人们寄予情思,她却只写诗。 沈令仪觉得自己似乎发现了什么,“近日都在说太子將要选妃,胆敢问一句,郡主是如何想的?” 平心而论,沈令仪觉得裴清容性子不適合入帝王家,若是可以还是早早放她归去比较好。 裴清容苦笑一声,“我能怎么想呢,太后娘娘觉得合適,父亲也觉得好,我的意见恰恰是最不紧要的那个。” “那郡主不妨多为自己想想。” 裴清容手心一紧,睫毛不住地垂下,似想以此遮住眼底惊涛骇浪。 翌日。 朝中因太子妃一事起爭议,左中堂与几个保皇派一言不发,其余人多是赞成。 主要商议的是何时由礼部安排大婚,毕竟是储君迎娶正妃,怠慢不得。 裴珩淡淡听著几个大臣议论不休,笑这些人竟然这种事都能吵起来。 这时候福全跑了进来,凑到裴珩身侧低语几句。 “正好你们中意的太子妃求见,不妨听听她如何说。”裴珩声音如碎玉砸下,周遭瞬时安静。 裴清容就在太监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臣女裴清容叩见陛下,”她声音平缓,却鏗鏘有力,“恳请陛下能收回成命,臣女不欲嫁太子殿下为妃!” 话音落下,朝堂上炸开了锅。 “和寧郡主未免太胆大妄为,此事是陛下与太后娘娘钦定,就连太子殿下都未曾说什么……”有老臣忿忿不平。 “朝堂怎是一女流之辈能发言的地方,还不速速退下。” “此事事关臣女婚事,臣女都不发一言,那若是来日事不关己又该如何。” “正如昭帝那位长公主,彼时內忧外患,与她一个公主又有何干係,她不过是大人口中女流之辈,若是想要自保何必站出来扛起国家兴衰。” 裴清容借长公主事跡,將那位大臣驳斥得满面通红。 眾人突然有一瞬间都不吭声了,此事到底还是要陛下来定夺。 裴珩却看向了始终不置一词的徐宴清,修长指节撑著下頜。 “太子如何看法?” 下一秒,徐宴清站出来,双手按在额头上叩拜,“儿臣也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我与郡主虽有几面之缘,实无夫妻缘分,强求不得结果,郡主良人也並非是儿臣。” 第40章 退婚 太子殿下。” 金鑾殿外,徐宴清回头望去,见一女子自后方徐徐走来。 正是方才在陛下面前慷慨陈词的庆王之女,按照辈分,他还该叫一声“表姐”。 裴清容脸上带著得体笑意,说起话来都令人舒適:“方才在殿內,多谢殿下为我出头。” “郡主不必客气。”徐宴清態度很淡,两人虽同为宗室,却有天然之分。 庆王本为异姓,因祖上立下大功,得以封王赐姓。 而他则是为避万氏之祸当年改姓隨母。 二人虽名义为表兄妹,实则毫无干係,更没有接触过。 所以徐宴清也是第一天知道,自己这个素来被称讚端庄贤淑的表姐,竟也会做出当面退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裴清容好似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微微一笑,“殿下是否很意外?” 徐宴清也很坦然,“太后素来甚爱表姐,时常称讚你为京中女子表率,今日过后,只怕是要对表姐改观了。” 他们都知这並非好事。 “想来也是,”裴清容轻声嘆息,眉宇间的愁容很快散去,“父亲虽得祖上荫蔽继承爵位,王府却还是无可避免的一日日衰败下去,兄长不爭,幼妹还小,他便把所有希望押注在我身上。” 她说话间眼底有一丝茫然,向来裴清容也在想,是不是按照父亲安排的路走下去会更好呢。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然而每每如此想,眼前就闪过沈令仪那一日將手置於掌心时,那轻柔的触感。 她说:“世人皆要女子忍让大度,可为何我们不能隨自己心意活一次。” “若换做是我,定不愿受他人摆布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也许是那一日花灯节的风声太喧囂。 裴清容竟听了进去,然后不知不觉中,她的想法就变了。 思绪回到现在,裴清容紧紧捏住掌心的平安符:“……殿下,我不后悔。” 徐宴清一怔,想到了什么突然急切起来,“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 见他目含急切,裴清容灵光一现明白了是怎么回事,颇为认真回视。 “我不知太子殿下想从我这得到什么答案,作为表姐我想自己是有资格规劝一句。” “若你真心所爱並非那人,便不要招惹,若是你真心实意,那就拿出诚意来,而不是在两个人之间徘徊不前。” 裴清容行了礼便离宫了,徐宴清的想法不是她三言两语就能够改变的。 她只能对这位还懵懵懂懂的太子殿下略作提醒。 不过, 也许是太迟了吧。 “那日看见沈二小姐与陛下同游一事,不许透露出去半个字。”裴清容叮嘱丫鬟。 丫鬟眨了眨眼还有些懵懂,想到隨后要面对的事就忍不住哭丧脸:“小姐,你擅自到宫里面去退了与太子殿下的婚,王爷知道了定然大怒,可怎生是好啊。” “无妨。” 裴清容翻看手上的史记,老旧的书籍早已泛黄,页脚翻到髮捲,她却认定了以史为鑑可以知前路,因此这书向来是和寧郡主的心头爱。 而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路该如何往下走,再多风雨也不怕。 和寧郡主退婚一事,在京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沈令仪得知此事时,刚写的字都差点歪了,回过神来却觉极好。 “郡主温良,若为太子妃不知要遭受多少明枪暗箭,此番也算脱离苦海。” 剧情中,沈婷娇当的那太子妃都是因为有人替她扫清障碍,才一路平坦。 换做是別人,那真是不知道要死几次。 “还有一件事……小姐你听了可別太激动。” 下一秒,沈令仪就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般抬起头来,这字也是彻底写不下去了 “你说卫承睿要入书院,他都几岁了,进书院做什么。” 芍药欲言又止地看她,提醒道:“那个,卫世子比小姐你还小半个月呢。” 笔尖点在宣纸上,一团浓墨乱七八糟晕染开。 沈令仪多少有点复杂,是啊,她居然连这个都给忘了。 若非是当初卫家突遭变故,卫承睿本该早早入学,在书院磨礪几年,再由家中为他疏通军中的关係。 意气风发的少年郎,註定了是要顺风顺水的。 后来的事谁都没想到。 “小姐你別难过,当年之事牵扯太大,咱们插不了手的。” 沈令仪冷哼一声,把纸揉成一团丟了,“谁难过了,有本事就让他来,本小姐还没怕过谁!” 两日后。 一架马车蒞临书院,还没停稳便听见跑动的声响,十几道人影就这么在眾目睽睽下出现了,身上的铁甲泛著一股战场上的肃杀之气,把整间书院都冲得摇摇晃晃。 一向刻板守规矩的杜夫子,已经在一晃一晃了,看著隨时都要晕倒的模样。 卫承睿轻蔑一笑,抬手指挥:“把这老头扶起来,省得又有人弹劾本世子不尊老。” 沈令仪站在人群中观望著,嘖嘖两声。 排场比当初她入学都大,卫承睿这下是拉定仇恨了。 若让卫承睿知道她在想什么,定会不以为然,开玩笑,什么时候见他怕过。 要知道卫承睿自回朝那日,就因领著麾下十万精兵被人弹劾有谋逆之嫌,人家是忌惮他势力太大,担心已经稳固的格局又被这匹杀出的黑马打乱了。 结果卫承睿不按套路来,当晚就把人套麻袋打了一顿。 事了拂衣去,还洋洋得意留下一句:“打人者卫承睿,切莫找错人,要报仇,隨时恭候。” 一群老臣气得吐血,偏偏拿他没辙。 毕竟卫承睿手里的枪也不是吃素的。 杜夫子鬍鬚气得一抖一抖,指著他鼻子骂:“书院是给人读书的,不是叫你炫耀自己家私的,卫世子带这几十个人来,是要对书院示威吗?!” “简直狂妄自大,无法无天……” “老头,你搞错了吧,”卫承睿掏掏耳朵,嗤笑一声,“本世子若是要对你们这破烂书院做什么,直接將我麾下精兵调来岂非更好,哪还轮得著你在这说三道四。” “你!” 杜夫子一口气上不来,看样子是要被活活气死了。 第41章 贏了什么都听你的 “好!这老头真是活该!” 眾学子这半个月来再杜夫子手下吃尽苦头,就连沈令仪当初也被刁难过。 如今见有人能治这老头,高兴还来不及,怎有人去帮。 场上有胆大之人还在拍手叫好。 沈令仪看得津津有味,卫承睿突然朝她看过来。 二者视线对冲,那人冲她露出了个挑衅的笑,恣意乖戾,薄唇一张一合用口型说著。 “我来找你麻烦了,沈令仪。” 寒冬腊月,手炉依旧孜孜不倦散发热意,沈令仪却仿佛被人掀开衣服丟了跟冰棱进来,冻了个激灵。 ……算了,早知道会这样。 卫承睿顶著当今陛下身边红人的身份,光是站著不动都有一一堆人巴结。 走廊里,学堂中,碰到他的地方身后总是洋洋洒洒跟了一票人马。 巧的是沈令仪亦是如此。 不知道私底下是不是有人期待过,这两帮人碰上会如何。 这一日还真叫这帮人所想成真了。 “沈令仪,我们到外边的酒楼去吃吧,要我说书院厨子的手艺真是不敢恭维,真该换个好点的……” 谢池春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沈令仪耳边一下子落了个安静。 循著她看的方向望去,卫承睿领著人正往演武堂去,手上还转著支箭。 “好巧,沈二小姐。” 他恶劣地笑起来,转得越发快活,侧过脸去跟身边人说:“不是愁人不够玩不起来?瞧这不人就来了。” 那人不敢应声,訕訕一笑。 谁不知道卫世子和沈家二小姐那档子事啊,说两人是生死仇敌都轻了。 此刻他只后悔为何今日要跟出来,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沈令仪一眼看出端倪,声音含几分兴味,“这是要去玩投壶?” “本来是的,但现在二小姐你不是来了吗?就玩点刺激的唄,省得我在这书院待得都要发霉了,成日除了读书练字屁事干不了。” “可惜我有事干。” 卫承睿伸手拦下她,挑眉笑道:“何必急著走呢,不会沈二小姐连射箭也怕吧。” 雪白的皓腕被他握在手里,好似轻轻用力便会捏断。 沈令仪眼尾勾勒丝丝冷意,抬脚就踹,自然是被后者给躲开了,“若是世子不知如何尊重人,本小姐不介意教教世子。” “行啊。” 卫承睿笑著,“贏了你说什么是什么,让你教我。” 沈令仪本是不想跟他赌的。 她就没想过要和卫承睿在这书院离有什么牵扯,私下是私下,她进书院有重要的事要做,如何能被儿女情长耽误了时间。 但他给出的诱惑著实有力,谁不想指使位高权重的小世子呢。 见她真动心了,谢池春赶紧拉了拉沈令仪,忧心道:“喂,沈令仪你可別真犯浑了!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干什么呀,我看那劳什子世子来者不善,小心他耍手段弄你。” “卫承睿不会这么卑鄙。”沈令仪了解自己这个前未婚夫,即使去北疆走了一遭,人的根子也是不会变的。 卫承睿最多嘴上狠一点,放放狠话就算了,行动上也就那样。 所以沈令仪对待他的態度是几个人中最敷衍的。 谢池春用看疯子的眼神望她,想了想一咬牙道:“也罢,大不了我替你上场。” “不必。” 沈令仪朝她一笑,眼底明光瀲灩,“你不会认为,我真的弱不禁风吧?” 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曾也有人手把手教她翻身上马,弯弓搭箭。 虽然沈令仪的伸手比不上那些正统將门子弟,但她也不至於风一吹就倒。 沈令仪上前,拿走了卫承睿掌心的箭,“还望世子爷记住自己的承诺。” 直到她转身离去,卫承睿掌心仿佛还惨留著那一丝软意,空气中,缕缕暗香撩动心弦。 他暗骂一声,转身跟上去。 演武堂是用来给学子们锻炼武艺的,君子六艺中就包含一项射艺,自书院开始招收女弟子以来,就难倒了无数只会吟诗作赋的才女,这倒也怪不得她们。 男女力量天性便悬殊,放眼大魏歷朝,数百年来也仅出过一位巾幗女將。 但弯弓这一项对沈令仪来说难度不大。 她取了最轻巧的弓,两三石的臂力便能拉动,这意味著沈令仪擅长的也是速射。 卫承睿安排了会移动的靶子,將一根串起来的羽毛掛在上面,“三局两胜,射下羽毛计分。” “好。” 两人同时弯弓搭箭,眾人听闻消息都赶来看热闹,围在四周激烈討论谁会贏。 说著忽然冒出了个与眾不同的声音来。 那是个身著蓝袍的男子,胸前掛著玉牌,手拿扇子做出一副风流倜儻的模样,这会儿他却是不笑了,就连扇子也不摇了,“各位你们可觉得,沈二小姐和卫世子的动作有些许相似?” “不可能,不可能……一定是你看错了吧。” “也没听说过沈二习过武,沈家这一代没男儿,爵位传到他们父亲只怕就要断了,只传一代的爵位,说出去绝无仅有。” “谁说不是呢,女子习武不比男子也是没法子的事。” “……” 卫承睿听见那些人的议论声,想起了多年前的午后,沈令仪双眼通红要习武。 彼时还是个小少年的他挠了挠头,自己都还没学出个人样来,自然怕带坏了人:“你,你为何想学这个?” “习武很难很辛苦的,你怕是承受不住。” 他想嚇唬沈令仪,好叫后者能知难而退。 沈令仪掷地有声:“我不怕辛苦!我要把那群笑我的人通通踩在脚底下!” “嗤!” 箭堪堪擦过串紧羽毛的绳子,却仍是没有使其断裂,人群中,传来失望的声音。 卫承睿毫不意外,身为一个经验丰富的武將,早在箭放手那一刻他就知道能不能中。 显然, 在他走神那一刻,这支箭就註定要输给某人了。 果然周围很快就传来喝彩,被人看轻的沈令仪竟然一箭射下了羽毛,气势如虹! “第一局,承让。”沈令仪得意地挑眉,露出他无比熟悉的模样,每次得了什么好东西,她总是会这样得意一番。 上挑的杏眼会勾勒出何种弧度,那双眼睛会是怎样的狡黠灵动,卫承睿以为这些自己早就忘了。 今日才知他还记得,且一清二楚。 第42章 我要考前十 第一局失利,后面第二局被卫承睿掰回来了,最后一局他又以分毫之差输给了沈令仪。 沈令仪比他快了一秒把羽毛射下。 眾人不敢置信,卫承睿接受得倒是平静,“你贏了,现在你可以吩咐我做任何事。” 言罢他似是想要嘲讽地扯扯唇。 但笑得很难看沈令仪也还没想好了要什么东西,便说道:“我现在还没想到,等以后了再来找你要,不能赖帐哦。” “本世子何时赖过帐。” 卫承睿嘴角讽刺地勾起,眼底流转著深意,“我和某个背信弃义的骗子不同。” 卫承睿一走,他带来的人自然也就跟著走了。 “厉害!”谢池春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遍似的,“也没听说过你学过这个啊,你是找谁练的?” 沈令仪手一顿,若无其事回道:“一个故人,或许已经变成敌人了。” 顿时明白过来的谢池春,噤若寒蝉。 书院有一月一次的考核,临近月末,学子们忙著背书熬出两个大黑眼圈。 谢池春更是每日都要揪断好几根头髮。 “为什么都抄二十遍了还是记不住……” “噗嗤!” 书柜边上传来清灵的笑声,沈令仪清了清嗓子,“咳,我这有一套速记法,不知小学子可愿一听啊。” “愿意!有什么办法教教我吧姑奶奶,我爹说要是考倒数就拿鞭子抽我!” 每个人天赋有高低,谢池春便属於那种能让爹娘哭红眼,夫子嘆气的学子。 这仅限於文考,武考半月一次,她已经考过了。 当之无愧的第一。 不过……卫承睿来了,估计就得排第二了,第一第二谢池春也无所谓,她爹谢大將军压根不在意武考成绩,毕竟对於武將来说这些都是基本功。 倒是那些文臣宗室排挤武將,一口一个“鲁莽村夫”“野蛮无礼”。 谢大將军被骂了几年,嘴皮子上懟不过,打一拳又怕人死了,只能把希望寄託於这独女身上,这也就导致了谢池春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 “好了好了,我帮你。”沈令仪被摇的一晃一晃,脸上泛起无奈的笑。 “太好了!” 两人兢兢业业的复习,读书声传到门外去,夜里也偷偷挑灯读。 同宿舍的苏玉衡与她们不对付,躺床上翻了个大白眼:“现在想起勤奋,早干嘛去了。” “谢池春要找人帮忙也不找个好点的,瞧沈令仪那样儿,入院前大字不识几个的人,半个月就能天翻地覆?” “算了,玉衡。”沈婷娇柔柔出声,劝阻她继续说下去,还害怕地看了一眼里面。 苏玉衡看不得她这样胆怯,“娇娇你何必忍让,那谢池春本与你为好友,如今沈令仪连你好友都抢了过去,分明就是故意噁心你呢!你还忍著让著,小心那贱人变本加厉!” 话音刚落,內室的门被沈令仪一把推开。 “本小姐好似听见贱人在说话。” 苏玉衡说坏话被抓了个正著,还没来得及红脸就被她气到了。 “该死的沈令仪,你说谁贱人!” 沈令仪疑惑地找了找,问一旁的谢池春,“小春,你听见有人在说话了吗?我怎么一直听见有个贱人在耳边喋喋不休。” “小春……” 沈婷娇喃喃重复这个称呼,眼神泫然欲泣,整个人充满了可怜感,仿佛被拋下。 谢池春目光闪了闪,抿唇不语。 沈令仪倒是很高兴地笑起来,“是啊姐姐,我才发现原来小春小我两岁,亏我一直以为她比我大,姐姐你以前怎么也不告诉我呢,总是在我耳边说池春怎么怎么鲁莽,听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谢池春变了神色。 同样脸色一白的还有被戳穿的沈婷娇,她身体微微抖动著,极大的恐慌感如同潮水將整个人淹没,眼底都是不可置信。 “妹妹你怎能这般污衊我,我是想要你和池春好好相处呀。” “那姐姐现在愿望成真了,应该高兴才是呀哭什么呢,这不就搞得好像我欺负你似的吗?”沈令仪意味深长望了一眼门外。 “还好眼下宵禁不会有人到此。” 沈婷娇很喜欢用这一招,每次二人发生爭执,就偷偷找人过来。 沈令仪又是个急性子的,骂了两句被当场抓到,这骂名就洗不乾净了。 “我不懂妹妹在说什么。”沈婷娇眼底闪过一丝心虚,下意识抓紧了被褥。 谢池春摇了摇头,拉住了沈令仪,“走吧,別说了。” 外面漆黑如墨,门后还隱隱透出夫子巡视的烛光。 没人想被抓到半夜不睡觉,都偃旗息鼓爬上床盖好被子,渐渐的,旁边传来均匀呼吸声。 谢池春却瞪著眼,心里翻腾著激烈难安的情绪,怎么都睡不著。 她自幼出生武將之家。 作为家中独女,从小到大自然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只是看到她是女子还舞枪弄棒,那些目光就会逐渐变为评头论足地打量,在男子眼里,她是泼辣刁妇,在女子眼里,她不合群。 而谢池春最恨的就是有人说她“鲁莽”。 她以为沈婷娇是不一样的,数次豁出去保护后者,不惜为此跟沈令仪斗得你死我活。 结果到头来,她在沈婷娇眼里也只不过是个乡野村妇罢了。 翌日。 谢池春向夫子申请了调换学舍,夫子同意了,沈令仪也跟著一同搬了出去。 事实上她早就想搬,只是不想放谢池春一个人在学舍里,日日夜夜跟沈婷娇待在一起,她怕人又被忽悠瘸了。 “谢大姑娘怎么突然想换学舍了?”眼下这个局面,沈令仪只能用出乎意料来形容,她十分好奇谢池春是怎么想的。 谢池春把被子铺开,眼底燃烧著向上的熊熊火光,“我要学习,要考进前十名,不能被別人打扰到。” 沈令仪:“……” 考试不分课堂,也就是说参与考试的有全院数百名学子。 要是算上武考分还有点可能,但只算文考以谢池春如今的功底,怕是孔圣人来看了也只有摇头。 “你,你志向远大。” 第43章 擅闯被抓 谢池春一脸紧张,欲言又止。 沈令仪缓缓把门打开,打了个哈欠请人进来。 “大早上堵我门前是想做什么。” “我想请你帮个忙。” 谢池春踌躇不已,这还是沈令仪第一次见她这个样子,以往何曾见过堂堂將军之女怕过什么。 而沈令仪和她同样出身,二人脾性不同,囂张的底色是一样的。 所以才能够玩到一块儿去。 “我想去杜夫子那儿一趟。”谢池春把自己的目的和理由都说了,说完后屋子静了半晌。 沈令仪揉揉额头,觉得这主意十分鋌而走险。 “你可真是会挑好时候,非得这会儿去吗?” 谢池春哭丧著脸,“我爹每次回来都会把我打一顿,赤缨枪是我用惯了的,其他我试过了都不趁手这样下去我只能挨打了。” 一句话来说就是,她不想挨毒打。 事已至此,沈令仪只能捨命陪君子,谁叫她交了这个朋友呢。 庭兰居。 此处是夫子的屋舍,书院的夫子日常起居都在这,月考已经结束,提交上去还没有审批的卷子也在屋子里好好放著。 若是有人起了歹心,这会儿趁著人不在偷溜进去就是最好的机会。 然而, 沈令仪和谢池春都不是衝著那堆卷子来的,只是想要取回后者的趁手兵器。 天光初霽,朦朦朧朧的晨雾裹著一层金边,今日是难得无云无雪的好天。 走廊上,苏玉衡和沈婷娇从一旁走过,忽然后者停了下来。 苏玉衡不明所以,跟著停下来,“怎的了娇娇,接著走啊,严夫子还等著你过去跟她学琴呢。” “玉衡,我想起自己有点事,你帮我和夫子说一声吧?”沈婷娇轻轻拉著她,柔柔的呼唤没几个人能拒绝。 苏玉衡也不例外,甚至都没问为什么,只以为是沈婷娇的確临时有事。 她走了以后,沈婷娇目光微闪,看著方才沈令仪喝谢池春悄悄靠近的地方,犹豫两秒也靠了过去。 沈令仪不知道后面还尾隨了一个。 她们挑的正好是杜夫子不在的时候,翻窗进去拿了东西本来就能走。 但杜夫子把刚批阅的卷子放在桌上,谢池春看见顿时走不动了。 “你说我们要不要趁此机会打开来看看……不做什么就是看看自己的成绩。” 她真是太想知道自己考了几分了,想的抓心挠肝每天睡不著。 沈令仪睨她一眼,指了指大开的窗户,“你若是现在偷看,夫子来了就被抓个正著,若是关窗更是有嘴都说不清。” 言罢谢池春用力甩掉了脑子里的水,表示她说得对。 据说是谢大將军命人找了陨铁打造出来的赤缨枪,就放在角落。 谢池春拿到手后亲了好几下,一整个爱不释手,“怪哉,平时它在我手上时也没有这么恋恋不捨,分別一个月却倍感亲切……难道这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沈令仪催促她离去,再不走正要跟回来的杜夫子撞个正著了。 而外面,沈婷娇躲在假山后面,看见手拿书卷的杜夫子正往另一边去,不假思索便丟了颗石子砸在夫子头上。 “谁?” 杜夫子捂著头顿时怒了,平时那帮学子厌他怕他,却从不敢公然报復怕他给自己穿小鞋,如今竟然有这么大胆了? 莫非是觉得考试以毕,他收拾不了他们了不成。 杜夫子带著满腔怒火四处找人。 沈婷娇藏的严严实实,衣角都没露出来,夫子找了一圈没找到,自然而然目光就锁在了庭兰居的屋舍。 这一看就正好抓到整理东西,慢了谢池春一步的沈令仪。 “沈令仪!!” 沈令仪趔趄一步,看见雄赳赳气昂昂往这来的杜夫子,只道一声: 吾命休矣! 片刻之后,杜夫子严肃地把屋子搜完一圈,重点看了桌上刚批改好的卷子。 看见他的动作后,沈令仪开口,“夫子放心,我並未打开查看。” “哼,我知你等没这般大胆。”杜夫子眼下没动沈令仪也是因为如此,卷子都是被封在纸袋里的。 袋子外面用简易封掉粘住,若要打开必然损毁,眼下无论是袋子还是封条都完好无损。 足以证明这两个是真的没有想过要动袋子。 杜夫子仍然不愿轻易饶过,逼问道:“既然不是来偷换卷子,你鬼鬼祟祟跑来我屋子里想做什么,就你一人吗?” 说著还狐疑地往四周看了看。 也不怪杜夫子如此警惕,谁让平日里沈令仪总是和谢池春形影不离。 就像一对从未分开的双生子,一个出现了,人们自然会关注另一个在哪。 沈令仪异常淡定,“夫子別找了,池春不在这就我一个人。” 长枪拿著太显眼,她便让谢池春先走一步自己留下来整理现场。 毕竟翻箱倒柜了这么久,若是不整理好杜夫子一回来就会发现端倪。 千算万算还是没想到,夫子会回来得这么快。 眼下她只庆幸还好让谢池春走了,否则两人都被留下来,刚拿回去的枪只怕也要不保。 ……那可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看在我勇於承担过错的份上,夫子可否从轻发落?” “擅闯夫子学舍不把你赶出去都算好的了,”杜夫子果然是铁面无私,没半点手下留情,“往后直到月末成绩榜出来,这书院的洒扫由你一人来做。” 沈令仪瞬间没了表情,开始思索把谢池春叫回来能否减轻处罚。 杜夫子把她轰了出去,沈令仪认命领罚。 “你怎的这么久才回来玩,是不是撞见夫子了?”谢池春担忧问道。 她把谢池春推开一边,“好了,別挡著我扫地。” 谢池春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而这会儿沈令仪已经拿著扫帚开干了。 谢池春满脸疑惑,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勤奋了起来,“今日又不是你负责打扫,就算是偶尔发善心也不是这么来的吧。” “是我负责,”沈令仪有气无力,“不出意外今后,整个书院的打扫都是我一人负责,直到月考成绩出来。” “……啊?” 第44章 魁首沈令仪 半个月后,月考成绩张贴在榜上。 所有人都去看了自己的,顺带看看別人多少分。 “都给本小姐让一让!” 谢池春抓住沈令仪就衝进去,硬生生从人群中杀了条路出来。 榜上陈列著几百个名字,沈令仪都不需要往下面找,顶上一扫就看见自己的名字掛在那。 苏玉衡不可置信地说道:“沈令仪是第一,这怎么可能!一定是夫子搞错了!” “慎言,”沈令仪眉梢轻轻一挑,“苏同砚这么说是在质疑夫子审卷不公吗?此次考试可是五位夫子共同审卷,还请了陛下前来监管,你莫不是还要质疑陛下眼光。” 苏玉衡恶狠狠瞪著她不说话,这时旁边的谢池春突然大叫一声:“进了!我进前十了!” 苏玉衡眼珠子差点没凸出来,开玩笑,那个莽夫居然考进了前十? 这个时候眾学子差不多看完了自己的,就开始找自己最在意的那几个人名次。 沈令仪稳坐第一固然令人震惊,其余人更是出人意外。 “怀禎世子堪堪卡在第七位置上。” “为何將军府大小姐才得了第六,不是都说她是才女吗?” 沈婷娇以两分之差胜过了卫承睿一头。 这让沈令仪多少有点震惊,不是对沈婷娇,而是对后者的。 俗话说是自己最了解自己,沈令仪从前不爱在这些事上爭输贏,並非是天资不够嘴硬来凑,自家请的夫子也说她若认真没几个人比得过。 卫承睿就不一样了,他是真不爱学。 大概是武將出身的都有一个通用的毛病吧,他在这上面没比谢池春好多少。 结果不仅是谢池春爆冷,他从北疆走一遭回来后也与从前大不相同。 沈令仪猝不及防腾空。 谢池春高兴得把她抱起来多转了几圈,信誓旦旦跟其保证:“令仪,你救我一命,以后你说往东我就往东,我谢池春唯你命是从!” “得了吧,赶紧给我放下来。” 沈令仪落地以后整理了下衣裙,福全就带著满脸笑容来了。 “陛下请咱们这次的书院魁首入宫一见。” 沈令仪刚要回话,沈婷娇的声音衝出来:“等一等,公公,你不能带我妹妹走!” 福全脸一僵,还想问是哪家的女娘子如此不知道规矩,在他面前都敢大呼小叫的,就认出了沈婷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知將军府大小姐有何要事?”太监冷哼一声,他是从陛下那边知道有沈婷娇这么个人的,自然对她没有好脸色。 沈婷娇紧咬下唇,睫毛颤了颤。 下一秒,就忽然看向了沈令仪,泫然欲泣道:“妹妹,你还不自己承认吗?若是事情到了陛下面前再败露,那就闹得太难看了,不如在这里分说个明白。” 此话一出,引来眾人窃窃私语。 福全也皱起了眉头,不知道这位大小姐,又想闹什么么蛾子。 沈令仪嗤笑一声,已经反应过来这人想干什么了。 沈婷娇吸了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声音隨之变得平仄:“那天你说想提前知道分数,就跑去了杜夫子房中,最后险些被他抓到。” 沈令仪挑眉,“所以这又能说明什么呢,这就能说我是抄袭?” “不,” 沈婷娇看著她,一字一顿道:“你调换了考卷,若是杜夫子现在检查,应还能发现封卷的条子被人拆开过的痕跡。” 听得这番早有准备的话,沈令仪终於不住敛眸。 而杜夫子此时已经满腔气愤地看了过来,重重的冷哼让鬍子都抖了抖,“原来那日是你跑进了我屋子里翻找考卷!” 杜夫子此言,几乎就是实锤了沈令仪调换考卷一事。 场面顿时喧囂起来。 有说自己早有预料,有愤愤不平骂沈令仪无耻的,还有更多的是心疼沈婷娇出来大义灭亲。 苏玉衡方才的震惊都从那张脸上消失了,双手环臂,“我说呢你俩怎么会当了两匹黑马,搞半天是用了这种手段。” “苏玉衡!不会说话你可以闭嘴!”谢池春怒斥,却没有解释。 因为那日她们是真的去了杜夫子房里。 却不是沈婷娇说的那样,是去调换考卷的,而是沈令仪陪谢池春去拿第一天入书院被那臭老头收缴的红缨枪。 她爹马上就要回来了,这桿枪是七岁的时候,谢大將军命人打造给谢池春的。 此次回府,谢大將军必然会试试自己这个独女的深浅,要是没枪她还打个锤子。 谢池春想到这看了一眼沈令仪,心知若不是为了陪自己去取那桿枪,后者此时也不会遭受非议,便想顶了这罪去。 大不了不读了,反正她本来也不想当文臣。 沈令仪却给她来了一肘,趁谢池春齜牙咧嘴时开口。 “杜夫子,您还不打算下场说两句吗?若是不说学生可就要说了。” “哼,你们这两个胆大包天擅闯师长学舍的小东西,还想老夫说些什么。”杜夫子嘴上这么说,却是站出来替她们和福全解释。 “公公,此二人的確进了我学舍中,只不过是为了取被我收缴的长枪,某人晚走一步被我正好抓了个正著,那日还被罚了扫了一下午的地。” 谢池春猝然瞪大眼睛,一副怎么不早说的样子。 “咳,夫子,”沈令仪难得麵皮薄,“这些就不用细说,说重点就好了。” 杜夫子瞪了她们二人一眼,隨后规规矩矩向福全行礼。 “此事大致便是如此,我承认她们平日里是吵了些闹了些,却绝非那等恶意调换考卷,只为给自己换取名次之人,还望公公明察。” 事情迎来了转机,沈婷娇踉蹌后退一步。 沈令仪走到她跟前压低声音:“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你是正好撞见了那日我跟池春偷溜进杜夫子屋舍是吧,就想著將计就计坑害我们一把,谁知一向看不惯我们的杜夫子却是站在了我们这边。” “你!” 沈婷娇经歷大喜大落,气急攻心之下竟然一口血喷了出来。 沈令仪马上后退,面露一丝淡淡的嫌弃,“姐姐身子不好,还是別成日里出来乱逛了。” 第45章 撞破 福全看向沈令仪,说了一声“请”,在前面带路。 沈令仪跟著他走,去的却並不是宫里。 “公公这是要带我去哪?” 福全淡淡笑道:“到了姑娘就知道了,陛下一早听闻姑娘入学鹿鸣书院时便想来了,可惜朝中事务繁杂。” 沈令仪没太把老太监的话放在心上,皇帝若是想来岂能有人能拦住? 在裴珩心中她有多少分量,更是仁者见仁。 福全不知道沈令仪心中所想,要是知道肯定会不住腹誹,都把画像掛床头了不是心心念念想著,还能是什么。 行至一处长满竹林的屋舍后,福全退下了。 沈令仪推开木门,一股氤氳的雾气扑面而来,屏风后窸窸窣窣,似那人在穿衣。 男人轻嘖一声,低骂道:“这个福全……做事越来越没有章法了。” “陛下好兴致,”沈令仪主动迈过那道屏风,“早听闻书院建在一座温池山上,只是一直未曾真正见过温池,还以为是假的,如今一看倒是少见多怪了。” 池子边,裴珩穿著一袭湿透了的里衣,手边还放了酒盏和杯子,周围没有人服侍。 沈令仪自然而然为他斟了杯酒,轻声道:“陛下请。” 四目相对,裴珩瞳孔骤然变暗几分。 两人已经有数日未见了,自从那日在花灯节上分別以来日久,他觉得自己能够轻易放下,所以过了这么多天也忍耐著没有去寻她。 原本也的確有成效,床头那副匠人所送的画,他都很久没有再看过。 然而, 见了面才知那都是假的。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放下过,只是知道画是假的不屑去看。 裴珩喉结微滚,目光几乎要凝成实质,抬手就要接过。 下一秒,沈令仪“哎呀”一声。 手腕轻轻一抖,清亮的酒液尽数洒下,有些落在了她自己的衣襟,有些倒在了裴珩的衣裳上。 少女可怜地顰起眉,软软说著抱歉,眼底却儘是狡黠的灵光。 “陛下宽宏大量,这点小事想必是不会跟我计较的,大不了我给陛下擦擦就是了。” 柔若无骨的小手宛若游蛇,游入衣襟下肆意点火。 裴珩原本是靠这一池温水来压制体內蠢蠢欲动的蛊虫。 每至月底,总会有这么几日煎熬的时候,而今日不仅是月底还是圆月,是蛊虫最兴奋难抑的时候。 靠著这口特殊的泉眼都难以压制,她还来如此撩拨。 裴珩若再忍下去就不是个男人。 “噗通!” 沈令仪身子倾斜,落水瞬间激盪起阵阵水花,热气把她面颊熏得没一会儿便通红。 不盈一握的腰肢被男人掐在掌心中,雪白顶峰若隱若现。 任何人看了这一幕都会疯狂,更別说如今的裴珩。 裴珩带著急切就要吻上那散发轻轻吟哦的唇,被沈令仪食指抵住。 “嗯?” 男人目露疑惑,欲望被中断只是嗓音暗哑几分並未有不悦。 沈令仪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陛下莫不是忘了这是哪儿了。” “那又如何?”裴珩从不在乎这些,所谓圣人之地,不也是天下脚下么。 “可臣女还在这念书呢,”沈令仪委屈起来,“陛下莫不是只考虑到自个儿,就忘了臣女的处境了。” 其实都是藉口,她就没想要让裴珩这么容易的吃进肚。 这种事有过一次就够了,其他时候只要拿著根胡萝卜在前面吊著,否则让他们太轻易得到反而会不珍惜。 “如今你倒是考虑起这些来了,朕要你入宫的时候怎么不答应。”裴珩搂著人儿不放。 “这破书院就比朕的皇宫还好,让你爱不释手,连朕几次让人传话给你都被拒了回去……” 他越说眼神越暗,空气中也在隱隱流动著危险。 裴珩並非没让人来找过沈令仪,是好几次都被后者找藉口挡了回去。 沈令仪却早有准备,嘟嘴控诉道:“陛下忘了臣女还未许人家呢,眾目睽睽下与您私相授受,被人瞧见还要不要做人了。” 她嘴一张就是刺激人心的话吐出来,眾目睽睽、私相授受,裴珩不由自主想像出来那个场景。 他挑了下眉,“倒也不失有趣。” 见小姑娘眼眶又要掉泪,裴珩才连忙改口。 福全守在门外,自然是听不见什么声音的,心中正感慨著这沈二小姐的好命时, 看见徐宴清正匆匆往这边而来。 “太子殿下……您怎么这个时候到这儿来了,寿康宫那没去吗?” 徐宴清看了一眼他身后,眉宇压得很深,“我找沈令仪,我母亲点名要见她。” 福全见他一脸认真,心里“咯噔!”一下。 “殿下您说笑了,陛下正在里边呢,找沈二小姐怎么也不该找到这儿来啊,您又不是不知道眼下是什么日子。” “陛下在里面?”徐宴清面露意外,气势骤然凌厉几分。 他原本只是问了人知道沈令仪在此,特地找来。 肃王妃自从他挖出那巫蛊小人后,身子便一落千丈大不如从前,更是患上畏寒的毛病,请了多少御医来都看不好,徐宴清看在眼里,心急如焚。 这两日肃王妃又病倒了,他便想到了曾救过自己母亲一命的沈令仪。 可不想陛下竟也在此,这两人如何会走到一块儿去? 福全顿时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叫你乱说话! 他再阻拦的时候,已经明显拦不住徐宴清了。 他声如冷钟,字字鏗鏘,“既然陛下也在,那孤更要进去了,沈二此人乖张肆意。” “若是叫她衝撞到陛下,不是你能担得起的。” 言罢竟然就要直接闷著头往前闯。 “哎哟太子殿下!您真的不能进去啊,陛下还在里边呢!”福全追在后面,也急急忙忙跟了进来。 “放肆!” 徐宴清只觉眼前一晃,还没看清眼前就倒飞出来个屏风,他闪开后砸在了福全身上。 裴珩怀里护著个人,那人娇躯小小一团缩在他胸口,整个人被披风罩得严严实实,只有露出的半边肩膀白得晃眼。 徐宴清这才知道方才晃了自己眼的是什么。 第46章 封为美人 裴珩面色阴沉,眼神带有极强压迫感,“太子何故在此?” 徐宴清看的眉心一跳,咬紧牙关却还是忍不住在意他怀中女子。 “肃王妃突然昏厥,御医无用,恳请陛下召集民间有识之士前来为王妃诊治!” 裴珩仍旧不发一言,直到怀里的人儿轻轻拨弄一下他。 温软小手来回拨弄,见他没有反应又往上狠掐一把,意思是让他赶紧救人。 裴珩低头想问,你就这么在意他? 到头来还是生生忍住,只是不免又沉鬱几分,冷声道:“福全,速速按照太子说的下令徵调人,若有人能救下王妃,赏银千两。” “是。” 福全领命后鬆了口气,陛下没生气就好,现在把人叫走还能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徐宴清压根没有走的想法,抢在他之前开口:“此人可是误闯进来的女子?书院之中不宜发生衝突。” “不若儿臣將人带走,也省了陛下一桩麻烦事。” 福全缓缓张大嘴巴,去看裴珩的表情。 裴珩竟然没发怒:“何来误闯之说,这是朕的美人。” 此话一出几人都愣住了,包括沈令仪。 她何时成什么美人了? 徐宴清不敢抬头,却越想越肯定裴珩怀里那人就是沈令仪,咬牙道:“儿臣与福全都不曾听闻,陛下何时册封了个美人。” “那你现在知道了,”裴珩大手在沈令仪腰间摩挲,薄唇微勾,“美人身娇体软,肤若脂凝很討朕的喜欢,即日起便封为凝美人。” 沈令仪觉得自己不能再保持缄默了。 眼下只是莫名得了个美人封號,焉知道待会儿会不会一顶小轿,就把她给抬去宫里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泪水和委屈一齐涌上,沈令仪抱著男人落泪如珠。 她柔柔抓著男人的手腕,丰盈可怜地贴在坚硬胸膛上,语调婉转:“陛下怎能平白污人名声……臣女只是误闯进来,而今殿下要带我走,您凭何阻拦。” 怀里这人就是妖精山魅变的,一举一动都勾人心魄。 方才分明是她自己迈过屏风,走到裴珩跟前来的,这会儿到了徐宴清嘴里又成了好似是他强迫她的。 裴珩气得想笑,阴阳怪气道:“这么说来倒是朕脑子犯糊涂,记错了?” 才说完就被某人埋怨地戳了戳。 裴珩顿觉无奈,拿她没办法。 从前只听闻將军府家教严,也不知道究竟是严在了哪里,把人教的这般娇气爱撒谎。 也罢,既然不乐意他也没必要硬逼著人入宫,早晚会有办法的。 裴珩想通了以后也不把人放开,冷睨一眼福全。 “愣著做什么,还不去拿套衣裙过来。” 福全这才反应过来,不一会儿就去拿了件书院的女弟子服来,便是沈令仪先前传来那套,不过已被水打湿不能穿了。 裴珩单手支颐,饶有兴趣看她乾脆的动作。 “你这样子会让朕觉得一分一秒都不想在这多呆。” “陛下还说。”沈令仪立刻含羞带怒地瞪过来,脸颊飞粉,晕染开动人的晕泽。 唇瓣还有被指腹摩擦久了的嫣红痕跡,无时无刻不在勾著人一亲芳泽。 裴珩算是知道为何歷朝歷代都有昏君出现了,確是难受美人恩。 被这样一个美人娇嗔羞怯地看著,就算是有再大的火气也发不出了。 裴珩心底颇为无奈,“人又不是朕叫来的,你冲朕撒气无用。” 笑了笑,紧跟著又道:“瞧你与太子倒是相熟,今儿个本该是他入宫陪驾太后的日子,寿康宫的姑姑估计早就著人安排好吃食等著了,他却找来了这。” 沈令仪心中一紧,不紧不慢接话。 “我能与太子殿下有什么关係,您又不是不知道他一心喜欢的只有我姐姐。” “臣女承认从前是有些眼盲心瞎,可现在不瞎了呀,我不是看上了陛下嘛。” “那你要如何证明你喜爱朕?”裴珩略微挑眉,他看出沈令仪在哄自己,却不介意陪著她玩一玩儿。 沈令仪光脚踩在池边上,珠圆玉润的脚趾泛著淡淡粉色。 下一秒,裴珩的脸被一双手捧起,轻柔的亲吻雨点覆盖在薄唇上,剎那间犹如春回大地。 乾涸的土地受到甘霖滋养,不住地滚了滚喉结。 “神女泽披苍生,然我爱世人,也爱你一人。” 裴珩就真的就这么把人给放走了。 事后太监得知,都有些不可置信,委婉道:“小人曾听闻平阳县主与太子殿下从前闹过些不愉快,陛下这么把人放给了太子,只怕是不妥吧。” 裴珩轻飘飘看来,眼神带了点莫名的优越感,“你个阉人自是无法体会,她说了,与旁人都是逢场作戏,和朕才是真的。” 而另一边,沈令仪穿戴整齐后,便又是个清清白白的女学子了。 任谁都看不出她半刻钟前才小鸟依人地躲在裴珩怀里。 王府备好了马车,徐宴清一言不发请她上去。 “劳烦太子殿下绕去將军去,接一个人。”沈令仪到书院就读,身边是没有带任何人的,要救人自然得回去找清乐。 徐宴清显然是误会了,眼神一凌冷笑问:“找什么人?孤今日才知二小姐如此吃得开,认识这么多孤连知道都不知道的人。” “就连孤那位好父皇,竟也被你耍得团团转。” 马车上烧著炭火,还有烹煮好的清茶。 茶香裊裊,氤氳的水汽在沈令仪眼睫上凝结成雾,她素手轻抬,撇去顶上浮沫。 “这於殿下而言难道不该是好事?” 徐宴清一愣,紧接著便听她道:“而今看来,陛下春秋鼎盛,殿下若想要那个位置还不知要等上几时。” “宫中防备又严,想必殿下一直都苦於想插入眼线而不得吧。” 徐宴清顺著她说的话去想,动作微微顿住,“你想做孤的眼线?” “有何不可呢。”沈令仪为他倒了杯茶,潺潺茶水流入杯中,瞬时茶香四溢。 徐宴清审视地打量她,没有接话。 沈令仪也不急,“殿下慢慢考虑便是,只是过了这个村就没这店了,好好把握哦。” 第47章 神女何许人也 清乐得知沈令仪要带自己去救人,诧异了一秒,隨即答应。 “殿下可別小瞧了清乐。” 徐宴清皱眉,“瞧他不过十几岁,当得起你一声神医?” 清乐畏畏缩缩站在一边,面对这等贵人压根都不敢抬头,在他看来这胆气属实小了些。 沈令仪自从把清乐拐回府后,伙食上给予最大优待。 当初瘦瘦小小都没二两肉的乞丐,如今脸都吃圆了,本来年岁就不大,顶著这么张圆脸更是显嫩。 “当初凉州瘟疫闹得声势浩大,连宫中多年的老御医都无能为力,”沈令仪挑眉,“清乐一出手就解决了此等难事,不知在太子殿下眼里当不当得起?” 徐宴清眼神诧异,徐州之事他也清楚得很,毕竟当时人就在那儿。 只是瘟疫不是他能插得了手的。 纵使徐宴清再想立功,也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后来他听说瘟疫是被神女解决了,还诧异了一会儿这“神女”是何许人也。 “如此说来,他应是与那巫山神女相熟?” “巫山神女?” 徐宴清没有怀疑到她头上来,淡声解释:“凉州那方百姓叫的,就是这个神女解决了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的瘟疫,才被百姓爱戴,就连陛下都曾亲口夸过其『心怀苍生,素衣救世』。” 沈令仪默了一两秒,这她还真不知道。 大魏律令中,武將与文臣不同是不用日日去点卯的,沈肃又怕麻烦,半个月才往宫里跑一次。 所以朝堂上有个什么消息武將都是最迟知道的。 好在徐宴清也知当务之急是肃王妃,没有过於刨根问底。 半刻钟后。 王府臥房內,清乐替昏迷不醒的肃王妃诊完脉,手缓缓放下。 徐宴清急切,“孤的母妃现下如何?你可能医治,有如何要的儘管说。” 能让一向高高在上,目下无尘的太子殿下变成这样的,也就只有肃王妃了。 清乐有点被嚇到,理了理思绪才慢吞吞回答他的话。 “王妃此次晕厥应当是中了毒,我在她体內发现了有常年中毒的跡象。” “此毒我从未见过,好在中毒时间不深,应当只是最近才中的毒,慢慢根除就是。” 这是徐宴清从未想过的答案。 肃王妃本身位高权重,徐宴清被从一干宗室子弟中挑选出来,改换名碟立为太子后,王府地位更是节节攀升。 放眼京城诸多权贵名门中,说一句烈火烹油都不为过。 然而好端端待在王府中,平日里甚少出去的王妃竟然中毒了。 “著令彻查王府上下,孤倒要看看是何人胆大包天。” 徐宴清勃然大怒,府里下人遭了殃。 所有人都被管事叫出来盘问,尤其是近日出府採买的人员,各个恨不得跪地求饶。 管事冷哼一声,到眾人面前走了圈,“別怪我没提醒你们,是谁做了就赶紧出来,否则若是被太子爷查出来吃不了兜著走!” “孙管事,”有个人直直指向一个丫鬟,“我几日前看见红香鬼鬼祟祟的就跟踪了她,发现她竟然去了乌衣巷。” 那名叫“红香”的丫鬟慌了,旋即脸上划过一抹狠色。 孙管事意识到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徐宴清看著被管事拖到身前来的尸首,不悦道:“孤让你好好查,你便是这么查的?” “殿下饶恕。”管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跪下磕头。 要说红香这丫鬟王府里没人不认识她,几个月前被人牙子卖到府上来的,不是家生子,但人聪敏机警很討人喜欢,包括王妃都喜爱的不得了,经常招她到跟前逗趣儿。 沈令仪听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出声:“几个月前才到府上来的?” 管事连忙道:“是啊谁能想得到一个小丫鬟有这么大狠劲……也就才刚及笄的年纪,要不是出了这事我还想著把她跟犬子凑一对儿呢。” 沈令仪看向徐宴清,语气篤定。 “此人是衝著王妃来的,殿下或许该好好肃清一下府里了。” 徐宴清同样也想到了这点,乌衣巷自那场大火后越发销声匿跡,更別说里头本来就是住的一些被缉拿的匪徒罪犯,什么毒药、迷香那里应有尽有。 但想进入也极其困难,除非有懂门路的人引领否则就是派兵去打,也只会看到提前一空的屋舍。 红香绝不可能凭自己进出乌衣巷,那个人牙子也很有问题。 就在他要重罚孙管事的时候,肃王妃醒了。 “宴儿回来了。”肃王妃嗓音透著浓浓的沙哑。 徐宴清眼眶微红,一袭锦袍也不嫌脏地蹲在榻边,“母亲,儿臣定会找到是谁害的你,定要叫那人不得好死。” 肃王是早都已经不在了,徐宴清只有个母亲数年来母子相依为命。 骤然得知有人要害他母亲,也难怪这位风光霽月的太子殿下如此动怒。 肃王妃咳了两声,安慰他几句后见到了旁边等待的沈令仪,眸底划过惊喜。 “咳,咳,宴儿竟把沈二小姐也给请来了,二小姐快快请坐,来人啊奉茶上来。” 徐宴清连忙搀扶住她,“这点小事儿子来就好。” 吩咐完下人后,他临回头还不忘看了看沈令仪,似奇怪她怎么和自己母亲走得这么近去了。 肃王妃將沈令仪叫过去说话,连亲儿子都撇去了边上。 沈令仪嘴甜会哄人,將昏睡多日心情沉闷的王妃逗得乐不可支,对徐宴清说:“我算是知道从前自个儿错的离谱了。” “若你们俩还有意,我绝不阻拦。” 沈令仪对徐宴清死缠烂打那会儿,肃王妃虽没见过她人,只听著京中沸沸扬扬的传闻,又有个沈婷娇吹耳旁风便对她相当不喜。 数次沈令仪想要到王府寻人都是被王妃无情赶走。 到最后她是一面也没见著徐宴清,彼时王妃觉得自己做的正確无比,如今却是想想就后悔。 徐宴清握紧垂在膝盖的拳头,眼里翻涌著暗色,又不禁期待沈令仪会如何回答。 下人却突然跑进来说:“將军府大小姐来了,要见殿下。” 第48章 香囊 沈令仪一脸平静,淡淡的微笑。 “肃王妃刺眼折煞我了。” 肃王妃表情顿时不太好,徐宴清也皱眉看向那个不合时宜的下仆。 下仆小心翼翼问:“要叫她进来吗?” 徐宴清刚要开口,沈令仪便道:“姐姐定是特意来见殿下的,何不叫她进来呢,这天寒地冻的等在外边,她的身体怕是受不住。” 其实徐宴清也是这么想的,一听见沈婷娇等在外面他就想到后者那个弱不禁风的身子。 和沈令仪不一样,她长姐自幼体弱谁都知道。 然而被沈令仪这么一说,他就有种被人说穿心思的不適。 肃王妃瞪了眼自己不爭气的儿子:“是不该叫人久等,你亲自去一趟將人接进来吧。” 徐宴清起身离开后,沈令仪若有所思。 这时候沈婷娇来是为了干什么。 她回想话本子里的內容,发现原本清晰的文字像是被水晕染开,逐渐在脑子里模糊起来,只记得个大概。 这就是天命之女吗?甚至不允许她一个侥倖觉醒了的配角妨碍女主的命运,知道了的东西都要被抹掉。 “劳烦殿下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婷娇在廊外摔了一跤,头上沾了点雪,冻红的鼻子轻轻吸著气,柔弱的得靠徐宴清扶才行。 徐宴清握著她冰凉的手,不住地皱眉,“怎么这么凉,你丫鬟连怎么照顾主子都不知道吗?” 琳琅嚇得小脸惨白,差点要跪下去。 沈婷娇摇摇头,苦笑一声:“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怪她,出来前才被祖母罚跪了好长时候,膝盖疼自然就站不住了。” 琳琅忍不住插话:“大小姐你这时候了还替二小姐说话……明明老夫人就是因为二小姐才罚您的。” 徐宴清目光落在琳琅身上,比外边纷纷扬扬的雪还冷:“人不是长了张嘴就能乱说话的。” 琳琅顿时失语。 沈婷娇脸白了几分,捏紧手心,转开了话题:“听闻王妃身子不適,我特地煲了滋补的人参乌鸡汤,只盼著能合王妃的胃口。” “你有心了。”徐宴清口吻带了两分暖意。 沈婷娇羞红了脸,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个香囊,“殿下,这是我亲手……” 徐宴清看到那个精致的香囊,却是微微一愣。 大魏有男女互赠香囊表达倾慕的意思,这点他是知道的,按理来说他与沈婷娇两情相悦,婚也退了没什么不可以的。 但他为何不想接过来呢。 正当他不知如何回应时,沈令仪侧身从臥房出来,看见沈婷娇手上没送出的香囊顿时瞭然,“我还道为何姐姐到了也不进来,让我和王妃在里头苦等,原来是再和太子殿下表明心意呀,那殿下呢又是如何想的。” 少女眉飞色舞,风卷过片雪纷飞乱舞,她宛如雪地里蹦跳的兔子,看过来的目光里没有丝毫担忧。 徐宴清眼神淡下来,心头炽热转眼消散无影无踪。 “孤不能收。” 沈婷娇睫毛颤了两下,强撑著微笑,“无妨,许是我绣得还不够好……下次我再给殿下送个更好的过来,这次的您就当做是给王妃祈福的吧。” 她不由分说將香囊塞入徐宴清手心,后者原想皱眉,捏出来里头是个折的方方正正的平安符,还有几颗桂圆。 这都是取自平安之意的东西。 沈婷娇確实有心了,这么冷的天要去求这么张平安符也不容易。 他便心软了,“既然如此,孤就替母妃先谢过了。” 沈婷娇转眼又破涕为笑,而一旁的沈令仪看在眼里,满心讽刺。 “咦,这香囊瞧著真眼熟。”她唇角微勾道。 沈婷娇一僵,脸上遮盖不住的心虚,还想要转移话题,“兴许是妹妹记错了也不一定,我们还是赶快进去看看王妃吧,再慢汤就要冷了……” 沈令仪这时候才接上刚才的话:“我想起来了,琳琅姐姐前些日子来书院问姐姐香囊图样,原来就是选了这个呀。” 她一边说还跟著点了点头,“同心佩瞧著是挺別致的,太子殿下喜欢吗?” 徐宴清脸都黑了。 方才沈令仪过来是没看见香囊上的纹样的,眼下却一口说破,说明她所言属实。 想到方才自己的满心感动,他强忍著將香囊还了回去:“母妃病中並不缺这样的东西,你还是留著自己用吧。” 见到沈婷娇颤抖的表情,沈令仪差点笑出来。 琳琅想帮自家小姐一把,哭诉道:“二小姐你何必要如此针对大小姐,知不知道大小姐为了给王妃熬这份补汤,整整熬了一夜没睡觉,才能赶上这大清早的送过来。” “琳琅,別再说了。”沈婷娇侧身抹著眼泪,一副伤心欲碎的样子。 沈令仪挑眉,“那我也没不让你们进去吧,想送进去送就是了。” 琳琅狠狠瞪她一眼,到底还是不捨得一腔心血白费掉,就想著赶紧把补汤拿出去。 刚走到门帘前,一只手就挑开帘子。 “不必费力了,我刚醒来吃不下如此好的东西。” 面带病容的肃王妃站在那,即使虚弱也无损气势分毫。 沈婷娇这下表情彻底的绷不住了,“王妃,这补汤是我专门找太医请教过的。” “多谢沈大小姐。”王妃嘴上说著感激,没有任何的行动。 沈婷娇一时间拿著那汤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徐宴清准备要说话,就被肃王妃一口打断,“我病还未愈不想兴师动眾,这几日就预备著不见客了,宴儿送客回去吧。” 转头却伸手向沈令仪,招呼她跟自己进去。 肃王妃对待她跟沈婷娇,那可真是相当明显的两个態度。 雪还在下著,沈婷娇站在王府门口,一旁的丫鬟就是想安慰都无从开口。 沈婷娇把手里那份汤给她,冷冷道:“丟去餵狗吧。” 琳琅愣了片刻,隨后就去照做了。 沈婷娇看了眼紧闭的王府大门,想到自己从始至终都没能见到红香一眼,不由得格外焦虑起来。 琳琅把热腾腾的汤倒在小巷里,带著肉骨头的汤很快吸引来野狗分食。 她惋惜地嘆了口气走了,却没注意到一条格外瘦弱的狗踉蹌了几步。 第49章 故人相见 將军府马车停在外面,肃王妃竭力挽留沈令仪。 徐宴清接收到母亲的眼神提示,移开目光,“王府平时太过清净,我母亲一人住在这难免冷清,若是你能陪陪她也不错。” 沈令仪还盼望著他能劝劝王妃,如今是盼望不了了。 她又不能真的留在肃王府。 裴珩那边是给暂时哄好了,可她留下来不到半天时间,跟徐宴清的传闻就会又一次席捲整个京城。 到时候就算是沈令仪使尽浑身解数,也解释不清。 肃王妃格外热情,就在沈令仪思索该如何脱身时。 一个下仆跑来敲王府大门,“我是怀禎世子府上的,奉命来接县主回去!” “卫世子?”徐宴清立刻看向了沈令仪,后者跟卫世子那点关係,还真是无人不知。 沈令仪其实也有点意外,面上却是不出预料:“抱歉之前与世子约好,只能辜负王妃好意了。” 行至王府外面,果然看到一辆马车停著周围还环绕著几个护卫。 卫承睿的马车正如他这个人一样,阴沉酷烈,充满肃杀之气。 然而沈令仪记得年少时候他们是乘著这辆马车出去玩的。 那时候下仆来报不会说自己是怀禎世子府上,而是说镇北王府,卫承睿本也是镇北王世子。 然而几年前镇北王涉嫌谋逆被先帝论处,男流放,女充入永巷,只有卫承睿这一个被他的祖母以触墙自戕的方式保下来了。 “二小姐还愣著做什么,要本世子请你上来不成。” 见沈令仪迟迟不动作,卫承睿冷戾的嗓音从里面传来。 沈令仪许久不曾坐这辆马车了。 意外的是里面的摆设几乎还跟当年一样,是软臥,一层厚厚的狐毛垫在上面,看毛色是近来新打的。 还有张摆著瓜果糕点的桌子。 卫承睿嘲讽道:“要找你可真不容易,寻遍了京城才知道原来是被太子拐去了。” 沈令仪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娇笑一声,“今日多谢世子助我脱身。” “助你脱身?”卫承睿停下把玩匕首的动作,不屑地笑了,“只怕是打搅了你的好事吧。” 他语气里透著浓浓的戾气,比之前更甚几分。 沈令仪意识到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便掀开帘子问外面的人:“你家主子今日吃火药了?” 青云抿著唇,一言不发。 卫承睿一把將帘子放下来,叫停了马车,隨后攥上沈令仪的手腕,“隨我去个地方。” 马车停在一条安静街道。 外面不说是锣鼓喧天,也是人声鼎沸,此处却静得出奇。 沈令仪“咔嚓!”踩到个东西,抬起脚才发现,是一盏破碎的灯。 那几个护卫没跟下来,孤男寡女来这种地方,让沈令仪心生不安。 “卫承睿,”她停下来,眉头紧皱,“你究竟想带我去哪儿?” 才说完面前有一扇门就打开了。 一个珠釵满头,面色却有几分憔悴的清丽女子愕然看著两人。 “令仪……” 沈令仪愣在了原地,心神激盪到说不出话。 “堂姐。”卫承睿这时候倒是鬆开了她,老老实实对著眼前女子喊了一句。 卫胥让开门让他俩进去,“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都进来再说吧。” 一进去才知这里哪里是什么屋子,分明就是歌舞楼,这种烟花柳巷都是夜里才开,白日里自然就显得安静。 里面还有不少穿金戴银的女子,个个娇笑著,柔情婉转。 见卫胥带了人进来,一个大冬天还身著纱衣,胸前露著大片温软的女子走来。 “哎呀,胥姐这是哪里弄来的俊俏少年啊,多久不曾看到这样的了,真是叫人按捺不住。” 女子撩人的手划过卫承睿窄腰,又到结实的臂膀,然后被一把抓住。 她变了变色,笑容有点訕訕,“不让摸就不让摸,干嘛这么凶啊……嚇死人家了。” “够了,他不是你们的客人。”卫胥终於忍无可忍。 她这句话引得歌舞楼的女子面面相覷,眼里除了疑惑还是疑惑。 到这种地方来的,不是来寻欢作乐还能是来做什么呢。 卫胥转头对她们点了点头,走到楼梯上,“跟我来,上面清净点。” 正如卫胥所说,一上二楼就隔绝了外面的靡靡之音,顿时感觉耳侧都清澈了。 然而沈令仪还是不知以何种態度面对她。 卫胥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没有长时间留下来坐的打算,“我先去给你们泡壶茶来,你们先聊。” 言罢便起身离开了。 她走过的地方一股幽香袭来,衣袂玲琅环佩,暗香浮动。 这与沈令仪记忆中那个安安静静身上只有书墨气的女子截然不同。 卫承睿环顾四周的摆设,声音散发著嗜人寒意,“看到这些你就没有话想要说?”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收起了一贯而来的笑容。 “你想我说什么,跟你们家道歉?可我做错什么了。” “镇北王府覆灭於我毫无干係,当年我也只不过是个尚未出阁的女子,与你们除了那一纸婚约以外什么都没有,你凭什么觉得我能插手,我可以救你。” “那你可以救下其他人!”卫承睿猛然起身,双目赤红。 “我祖母、我堂姐还有卫家那么多的女眷!不说我祖母素日里对你有多好,我堂姐和你也是熟识,而你呢!眼睁睁看她们被发卖,什么都不做!” “沈令仪,我有时候真的好奇,你这人有心吗?” 少年一声声慷慨激昂的质问,將沈令仪一脚踹回了三年前的寒夜中。 镇北王府,三朝以来都是钟鸣鼎食之家,世家领头。 一朝谋逆,举世震惊。 彼时还是魏灵帝的朝代,先帝得知王府谋逆证据確凿,震怒无比,下令查抄整个王府。 当晚,她跪在父亲门前,却只得到父亲的嘆息。 沈肃劝她回去,说这件事他们家插不了手。 连一向重情重义的沈肃都这么说了。 其他人更是都不敢冒头,那些原本与王府算是有交情的世家,一个个在这场动乱中销声匿跡。 只有沈令仪不信。 第50章 你欠我一条命 可赶到去救卫家女眷时,沈令仪发现人早就被提走了。 而后寻遍京城杳无音讯。 她这才知道为什么沈肃说,这件事不是他们能插手的。 有人要卫家满门落尘,此人他们抗衡不了。 思绪回到如今,沈令仪仰头望著双目布满恨意的少年,一綹青丝松鬆散散落下来,她勾唇轻笑。 “是,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是我见死不救,是我对不起你们卫家,怎么你要杀了吗?” 卫承睿悍然拔剑,“你以为我不敢?!” 沈令仪亲自把脖子送到他面前,雪白的脖颈抵在剑刃上,饮过无数鲜血的刀锋瞬间伤了她娇嫩肌肤。 血珠渗出的那一刻,他胸腔的鼓动骤然加快,空气稀薄,每吸一口气都带著森然寒意,冷入骨髓。 “沈令仪,记住了,”卫承睿反手扔掉剑,掐著她不堪一折的手腕,“你欠我一条命,欠我卫家上上下下一条命,从此以后你的命就是我的。” “我想怎么践踏就怎么践踏,想怎么冷落就如何冷落,若是被我知道你胆敢背叛我……” 他忽然笑了,一字一顿地威胁,“我不仅杀你,那狗男人我也不会放过。” 沈令仪心跳漏掉一拍,还以为自己勾搭皇帝的事被发现了。 但看卫承睿的样子又不像是知道他们有关係。 她擦掉脖子上的血,抵挡住那股强烈的晕眩感,一寸寸抹在卫承睿脸上。 “好,那你可得把我保护好了,否则世子爷也就要亏大了。” 后面卫承睿说了什么,她听不太清,只看到他薄唇张张合合。 隨后脑子就嗡鸣一声,整个人倒了下去。 等再次醒来的时候,沈令仪已经回到了自己的闺房里。 芍药的哭腔在耳边响起,她担心坏了:“呜呜呜小姐,你怎么出去一趟就把自己弄成这样啊……將军和夫人差点急坏了。” “没什么,不过是被不听话的狗咬了一口而已。” 沈令仪这才记起之前发生的一点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已经被仔仔细细地包扎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回来后包的,还是卫承睿替她包的。 想起卫承睿那疯劲,沈令仪就一阵头疼。 当时一时脑热说了那种话,现在清醒过来才知道有多轻浮,简直就是给了卫承睿时时刻刻围绕在脚下的机会。 这不是白白给自己的计划添堵吗? 沈令仪不想去想会让自己发堵的事情,问芍药:“我睡著的这段时间,有谁来看过?” “世子把小姐放下后就走了,再没来过,太子殿下那倒是送来了点东西聊作慰问,至於宫里嘛,” 芍药顿了顿,“陛下还没派人来过呢,兴许是不知道小姐受伤了?” “那就让他知道。”沈令仪难得受一次伤,可不想让自己白白流血。 她让芍药把自己受伤的消息散播出去,等了两天就等来宫里的消息。 裴珩直接派了宫里的御医过来给她诊治,除此以外还有好些补气养血的东西,好似她不是伤了脖子,而是刚生產完出来。 御医替沈令仪把完脉,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沈二小姐体质康健,不需要额外滋补,若需要伤好后去疤,微臣这里倒是有一剂伤膏不错。” “只需覆在伤口七日,便能使二小姐皮肤光滑如初。” “那太医可有能让男子对我魂牵梦縈的东西?”沈令仪故作苦恼问道。 太医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作何种反应。 正常人听到这不是都该千恩万谢,然后说几句客套话就过了吗?怎么这个沈二不按套路来的。 沈令仪心底暗笑,她知道眼前的太医其实就等於是裴珩放出来的眼睛。 她的所作所为和一举一动,回去后这个太医都会如实稟报给裴珩,那么对他说话,就相当於是在给裴珩说。 沈令仪泫然欲泣,睫毛染上一层淡淡水雾,嘟嘴可怜巴巴:“我受伤了陛下还不来看我,是已经厌烦我了吗?” “若是那陛下何须如此,只需说一声我沈令仪绝不死缠烂打。” “这,这,微臣如何能猜到陛下想法……” 太医已经要汗流浹背了,这也没人告诉过他,將军府的二小姐和他们陛下是这关係啊! 难怪陛下对沈二小姐多番忍让关心,他顿时间,觉得以前想不明白的那些都恍然大悟了。 “你下去。”裴珩挑开帘子走进来,挺拔的身影在那后面显然已经站了有段时间。 太医鬆了口气,赶紧离开了。 沈令仪眼眶微红瞪视他,眼神中写满了控诉,“陛下原来一早就到了,只是在看我笑话。” “若非是这样,如何能看到沈二小姐对著太医一番撒娇卖痴。” “陛下太坏了!我不理你了!” 沈令仪扭过头去真就不理人了,无论裴珩说什么,她都不为所动。 裴珩作势板起脸,“沈令仪,朕命你现在就理朕。” “那陛下要自己想法子討我开心才行。”沈令仪水润的眸子闪烁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她的坏心思。 裴珩只觉得好笑,但眼下四下无人,他也不用端著皇帝的架子。 他挑了下眉,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哦?那你要朕如何。” 少女一头乌黑如瀑的青丝垂落,拢住那不盈一握的细腰,不著任何雕饰的小脸宛如清水芙蓉。 眼尾勾勒若有似无的媚態,能够轻易引人心折。 然而裴珩目光全在那毁了这一身娇美的伤口上。 虽然沈令仪的伤处理的很及时,被纱布一圈圈缠起来也看不见底下伤有多深,却还是让他不自觉冷了眼眸。 他小心翼翼抚上那层纱布,心底杀意瀰漫。 不知是谁这般胆大妄为,他放在手心碰都不敢碰的娇气人儿,竟然出去一趟就被伤成了这样。 裴珩又扫了眼一无所知的沈令仪,若有所思,决定回头让人去查一查她都跟谁接触了。 “听说陛下有个温泉行宫,是跟颐和园差不多的好去处。” 沈令仪抱著他的脖子,撒娇道:“臣女想去那儿。” 第51章 帝王疑心 裴珩愣了愣,骤然失笑:“你倒是会挑。” 入冬以来太后身子已闹过几次不適,他早有去温泉行宫的想法,只是被逆党耽误才迟迟没去。 如今沈令仪提及,他没多想便答应了。 “福全,回去著人准备一下。” “是。” 福全笑眯眯应声,越看沈令仪越像来日的又一个万贵妃。 虽说万贵妃不是什么好人,前朝时朝堂之上也被外戚闹得一通乌烟瘴气,令万氏一族人人喊打。 话又说回来,谁不想做万贵妃呢,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后宫第一人。 “多谢陛下。”沈令仪笑得像个得了小鱼乾的猫儿。 裴珩忍不住捏捏她鼻尖,无奈又宠溺:“你呀,幸亏是没入宫。” “不然衝著你这吹耳边风的本事,朕怕是要被那些酸儒老臣骂作在世灵帝了。” “先帝如何能与陛下相比,”沈令仪娇声道,“光是灵帝二字就可见文人们对其褒贬,而陛下上位以来,既肃清了外戚称霸的风气,又令四海昇平,欣欣向荣。” “这还仅仅只是臣女知道的,真要说起陛下的功绩,三天三夜也说不完呢。” 裴珩环抱著她,心里只觉安寧平静。 沈令仪勾著他的衣襟,等到外面渐有人声,才道,“陛下还要继续留在这吗?” 裴珩却不语,手指拉开沈令仪脖子上的纱布,眼眸流转著不经意。 “你还没说说这伤是如何来的。” 沈令仪一顿,按上他微凉的指梢,轻声道:“臣女不要紧的。” 气氛中都仿佛流转著裴珩的深思,他看过来的眸光深沉且意味深长。 “伤到脖子此人分明是想要了你的命,但伤口不深,说明到一半此人又改了主意,这等喜怒无常之人,说不准哪天就要了你的命,如此沈二小姐也要护著吗?” 脖子一凉,沈令仪下意识想要遮住暴露在空气中的伤口。 又意识到这个动作会暴露出更多东西,只能放下。 “陛下……您是在审问臣女吗?”她蹙眉,略显不可置信。 裴珩还是那般亲昵握著她的手,“只是关切你,毕竟二小姐身负神女之名,又得封县主,风头无两。” “难免会有不长眼的心生嫉恨,朕要为你的小命负责。” 方才还是温情款款的动作,这会儿做起来全无暖意。 沈令仪心知帝王喜怒无常,疑心深重,却还是第一次面对上。 不过她早有准备。 “既然陛下是关心我,臣女也不同陛下置气,那人是在我出了肃王府之后碰见的,我疑心是逆党还未缴清,忧心陛下又不知如何开口。” “这才千方百计想著要与陛下一起,才有了刚提的温泉行宫一行,陛下如今知道了,那臣女也无需多此一举。” 沈令仪嘴上说不生气,却一把扯掉他手头上的纱布。 这般好似跟家中耍小性子之举,换做別人是万不敢用在帝王身上的。 毕竟焉知道下一秒,会不会就让自己失了帝王宠幸。 而沈令仪纯属是艺高人胆大。 福全满头冷汗地听著,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下一秒,却听见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轻笑一声,之前所有的剑拔弩张都泯灭於这一笑当中,“何必如此动怒,朕去查就是了。” 沈令仪轻哼一声,转过身来眼底多了几分认真,“那陛下往后切莫再试探臣女。” “……好。” 裴珩应的多少有几分无奈,眼前这人儿真是他碰到过最棘手的。 明明她既没有乱党那般的能力,四处添麻烦的本事却是一点不弱,没有那帮老臣口若悬河的才能,小嘴一开一合就能让他头疼无比。 裴珩暗嘆一声,真该叫那帮人过来看看何为他的克星才是。 福全临走前,都恨不得给沈令仪竖个大拇指。 “三日后老奴来府上接二小姐,二小姐到时切莫忘了。” 等人走后,沈令仪立刻让芍药抓紧,送封信去卫承睿那儿。 “你就叫他把该藏的藏好了,那日我与他去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最好什么人都不要知道。” 芍药明显想问什么,最终还是选择闭嘴不言。 沈令仪伤的不重,但前阵子太多风波,她乾脆就以养伤为藉口在房里窝了两天再出去。 到了去温泉行宫这一日,宫里准时派车架来迎接。 来的人中只有福全,不见那道明黄色的身影。 见沈令仪四处找人,福全乾笑一声,解释道:“陛下同太后娘娘先出发了,为了让行程热闹些,此行还有一些官宦跟隨。” 顿了顿,又道:“二小姐若想,也可以带上书院的同窗。” 沈令仪却摇摇头,“罢了,她不太喜欢这种地方,就我一人去吧。” 坐上马车的时候,沈令仪往外看了一眼,只见日光洒在马车上泛起一阵灿芒,犹如金光开道。 护卫將车厢围得严严实实,哪怕是突然冒出来刺客也绝不可能伤到里面的人。 而碰上这样的架势,路上行人即便认不出是谁家出行,也懂得绕道。 沈令仪靠在窗边问:“此行都有谁去了?” 福全早知她会如此问,笑了一声后,详细数了数,“太子殿下定然在此列中不必多说,其次便是在北疆苦熬三年的怀禎世子了……” “世子拒绝封王,言自个儿还没到父亲说的该封王的时候,但他守卫北疆有功在身,陛下自然不可能薄待有功之臣,有好事都得想著世子一份。” 后面又洋洋洒洒数了几家,都是宗室勛贵。 也是,一般的高门世族,若无陛下准允是去不了行宫这种地方的。 沈令仪听得眉头跳了一下又一下。 福全还以为她嫌人太多,“二小姐放心,行宫占地有小半个京城那么大,多少人都住得下,绝不会打扰到。” 沈令仪却暗道,她哪里是担心的这个,分明是在担心这三人碰面…… 先前一前一后接著来都已经够折腾人的了,现在三个齐上,她都担心这行宫究竟能不能遭得住这几人的摧残。 第52章 又想坑害她 此次来温泉行宫的人里没几个是沈令仪熟人。 熟悉的那几个,她都得装不熟才行。 福全將她带到一处地方,抬头望去,写著“菡萏殿”,“二小姐,这是陛下为您安排的宫殿。” 看似不起眼,实则为行宫最好的宫殿。 除了太后也就她住的位置最好了。 “多谢公公。”沈令仪对裴珩的安排,目前为止来说还是很满意的。 当即她就带芍药,出去逛了一圈。 到后苑的时候,后者停下来惊疑不定地说:“二小姐,里面那位看著怎么那么像大小姐,她不是该在家吗?” 循声望去,沈令仪看见沈婷娇正乖巧无比地,跟一个人逛后苑。 那人锦衣华服,雍容华贵,正是太后娘娘。 沈令仪改了想法:“走,我们也过去瞧瞧。” “娘娘您看,出来逛两圈后是不是就舒坦多了。” 池塘边,沈婷娇搀扶著太后,做足了个小辈应有的姿態。 太后娘娘唇角也露出了点笑来,“你还算是有心,这么多人都忙著巴结皇帝,只有你还记著哀家。” 沈婷娇靦腆一笑,面上除却不好意思还有一丝超脱的淡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全手打无错站 “不瞒太后娘娘说,臣女也和娘娘一般喜静,到头来啊那些浮华名利,也不过是一时的。” 闻声,太后娘娘真有些惊讶了。 认真打量了眼前的女子,见她一袭黄裳,犹如刚冒出头的迎春花,娇嫩鲜妍,不禁恍然。 “太后娘娘?” 嬤嬤懂得太后娘娘的的心思,捂嘴一笑,解释道:“娘娘呀这是又想到故人了。” “是故人,”太后娘娘回神,眼底有了一丝温度,“往后多来宫中行走吧,哀家正需要点你们这样的精气神,才好让自个儿不要老的那么快。” “哪会呢娘娘……” 两人正聊著,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拜见太后娘娘。” 太后懒懒抬眼,见到一个明媚动人的女子,眉眼还与沈婷娇有几分相似,顿时来了兴趣,“你是沈家的二小姐?” “是。” 沈令仪被叫起以后,自然无比地走到太后身边,嬤嬤知道太后就喜欢跟这种年纪轻的小姑娘来往,识趣地让开道。 沈婷娇紧紧抿住唇,嘴角笑都僵了。 后头的琳琅更是急的不得了,哎呀烦不烦人啊! 怎么到哪都有这个二小姐! 芍药白她一眼,不留痕跡將人挤开。 “哀家倒是听说过你。”太后娘娘这话透著意味深长,不知是好的还是坏的。 沈令仪撇撇嘴,当著嬤嬤惊诧的表情大胆拉著太后娘娘的袖子,“那定是没听什么好话了,娘娘儘管说就是,臣女已经习惯了被嚼舌根了。” “你这胆大女娘!怎好对太后娘娘拉拉扯扯的!” “容心,別这样。”太后却是叫住了作势要恼怒的嬤嬤,转而兴味地看著沈令仪。 “照你如此说来,那些传言都是假的?” 沈令仪鬆开捏帕子的手,惊觉掌心中布满冷汗。 话本子里的內容她记得不多,但太后的性情果真与上面写的一样,不拘小格,对什么都不在意。 只有在万氏一族的事上会拎不清。 那也是因为先帝宠爱万贵妃,连她这个皇后都不放在眼里,一国之母,数年来都得仰仗他人鼻息,过得战战兢兢,也就裴珩继位后才洗脱了耻辱。 太后不恨万氏就怪了。 沈婷娇看著她一身桃粉色的衣裙,遮住嘴角讶异,“咦,妹妹怎的换了件衣裳,你不是最喜欢红衣吗?” 太后神色淡了淡,审视地扫过沈令仪那张脸。 沈令仪一下反应过来她想干什么。 在原本剧情里,太后是很討厌沈令仪的,原因就是,沈婷娇在温泉行宫这一天攛掇她穿了一身红衣。 思及此,沈令仪似笑非笑看了眼沈婷娇,“我还说怎么到处找不著姐姐,原来姐姐是到这儿陪太后娘娘躲清閒来了,来之前母亲还交代,你我姐妹二人要互相照看著,想来姐姐是不需要的。” 沈婷娇骤然看向太后,心底止不住的发虚。 “好了。”太后娘娘朝容心嬤嬤伸手,揉了揉眉心,表示自己累了先回了。 太后一走,徒留她们二人更是无甚可聊。 沈令仪一步步走近。 “姐姐当真是好心思,人人都知道万贵妃最喜红衣,而太后娘娘对红衣恨之入骨,临行前却专门让人叮嘱我穿。” “妹妹你误会了……我只是看你平素里喜欢,所以才叫你穿。”沈婷娇仓惶惊退,小脸比这满园的雪还白上几分。 沈令仪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她是喜欢红衣没错。 可也得看是什么情况下穿啊!沈婷娇这分明就是不安好心。 “小姐,大小姐想巴结太后娘娘,我们要不要……”芍药迟疑追上来。 沈令仪扭头问:“我让你带的东西,你带了没有?” “奴婢带了的!” 芍药拿出一支金翅凤釵,如捧珍宝。 正是沈令仪在谢家宴会上贏得的凤釵。 “那就好,等要到太后宫里请安的时候,就给我戴上。” “可这有什么用吗?” “到时候就知道了。”沈令仪嘴角微勾,没有解释。 入夜。 外面有些许骚乱,说是太后在某个宫人身上见到了曾经万氏一族专有的金印,那宫人现已被押去慎刑司审问。 沈令仪没理会这些乱糟糟的事,褪去了衣裳,步入池水中,温热的水浸泡著她霜雪般的肌肤。 水珠划过锁骨落入雪峰中,那抹红娇艷的惹人心怜。 忽然,她对著空无一人的身前开口:“看这么久,可看够了?” “噗通!” 一个人直挺挺坠入池中,霎时水花四溅。 荡漾开的涟漪中染了一抹血红,淡淡的血腥味蔓延开来,而那人迟迟没浮上来。 不好! 沈令仪刚要叫人,就被抓住脚踝。 池水淹没头顶时她一阵心慌,拼命挣扎,瞬时乱了一池平静。 “卫承睿鬆手。”她咬牙切齿,还呛了几口水,愈显不善。 “哗啦”一声,卫承睿破水而出,捂住她的嘴贴近。 “別喊,我就放了你。” 第53章 你和陛下什么关係 沈令仪点头,他果真放开,下一秒就抬手抓住一截皓腕。 他怒极反笑,“教你的功夫,就是让你来对付我的?” “我用来打一个窥视女子洗澡的好色之徒,有何不可。” 言罢就听见“嘶”地一声。 沈令仪目光犹疑,落在他不断渗血的腹部,“你去做什么来了?” 卫承睿一手捂著伤口,一边黑著脸往上走,还要空出来懟她。 “看见我快死了,沈二小姐不该高兴才是。” “只要我死了,就没人知道你的真面目,更没人用当年之事作为要挟,此后你便好高枕无忧。” “好啊,那你怎么还不死。”沈令仪痛快接话,不出意外又被少年狠狠一瞪,那眼神满含仇怨好似仇敌。 虽说他们如今,也的確是仇敌就是了。 但沈令仪还是不能让人死在自己这里,就吩咐芍药取药来。 芍药的问询,也被她敷衍了过去。 片刻以后。 沈令仪拿药在卫承睿下腹涂抹,他受的伤很重,足有三寸长,伤口泡了水外翻发白,血流个不停。 稍稍一碰,少年腹部就紧绷起来,手臂青筋暴起,可见是疼极了。 “这伤再深一点你就没命来了。”沈令仪顰眉。 无论如何,她还是不希望卫承睿死的。 “死不了。”卫承睿冷笑,脸上划过残忍的笑,“被抓的宫人有问题,供出来几个,抓人的时候不小心被伤了,那人功夫挺高,估摸著是养的死士。” “……我也不差。” 他比划了一下,“我给那人脖子抹了,就那么一下,鲜血喷溅,人头落地。” 沈令仪半点没被嚇到,真那么胆小,宫宴那次就被嚇破胆了。 “你把陛下要的人杀了,陛下不怪罪?” 卫承睿大咧咧往后一靠,“陛下爱重我啊,再说了,我与万氏是有血海深仇的。” 卫氏满门被污谋反,就是因他们不肯对万氏卑躬屈膝,他父亲又掌兵受人忌惮,数年来,万氏一直在暗中製作假证,终於被他们寻了个机会咬上来。 若非卫老夫人占著个郡主身份,保了他一命。 又赶上当今陛下登基。 卫承睿早就是一缕亡魂了。 “陛下到。” 太监尖细的传唤,惊得沉思中二人双双回神。 沈令仪看了眼还伤著的卫承睿,二话不说给人按池子里,“闭好气別出来,我知你练过,这点小事难不倒你卫世子。” “哈!沈令仪你我就知道……別按我,为什么陛下来我要躲著!” 脚步由远到近,很快一身龙袍的裴珩就负手而来。 估摸著是匆匆赶来的。 他身上还有一股寒气儿。 沈令仪用一卷纱衣仓惶罩著身上,髮丝还在往下滴水,眼眸像是被水洗过一样澄澈分明。 “陛下怎的这时候来了,叫臣女都来不及收拾。” 裴珩万没想到会撞见如此香艷一幕,瞪了眼福全才道:“咳,宫中出了些事,不大安全,朕来看看你。” “多谢陛下惦记我,”沈令仪担忧的目光又转回他身上,“不知陛下可好?” 裴珩刚想说自己很好,就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那双眼眸顿时便晦暗起来。 他却是笑,“有大內高手环绕,朕与太后自然安然无恙,就是太后受了些惊嚇,御医说要静养。” 男人有一下没一下摩挲手上的扳指,目光扫过四周。 此处位於宫殿內部,內里没有什么摆设,除了一扇屏风,就是这池子。 然而……池子也不是清澈可见的。 这自然的温泉都有几分浑浊,是难免的事,人站在岸上,自然也就看不清底下。 裴珩却盯著那池水,好似突然来了什么兴致,“你是刚泡完,还是正要下去?” 沈令仪眉心跳了跳,“臣女刚泡完。” 裴珩已经在解衣上的盘扣,如玉雕的手指做起这样的事,也有中慢条斯理的美感。 “无妨,朕陪你。” “……” 见无人回应,男人停下动作,眼光试探。 “二小姐这是怎么了。” 沈令仪维持著笑容不崩裂,“陛下此举怕是不妥,行宫来来往往这么多人,还有臣女的姐姐在,若是传出去臣女清誉是小,陛下圣威恐不在。” 裴珩一动不动盯著她,唇角轻勾,“朕若说不在意呢?” 沈令仪觉得现在自己就是拼死劝諫的忠诚。 而裴珩显然就是那个不管大臣说什么,都说“朕有朕的想法”的昏君。 换做以往她当然会很开心地接受了,可眼下池子里还藏著个人,怎么都不能让裴珩下去,否则二人撞见,全都完了。 裴珩可不知道她和卫承睿还有牵扯。 “陛下……” 沈令仪刚喊一声,就被裴珩打断,“不要对朕做出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她看向福全,后者马上抬头盯著上方,好似那儿的房缝有什么稀罕。 沈令仪掐著手心,余光已经看见池水里不断冒出来的泡泡。 卫承睿闭气也到极限了。 身著玄袍的男子步步逼近,嘴角轻鬆写意,气势却压迫至极,“二小姐究竟在藏什么不能让朕知道的东西,一看便知。” 沈令仪就要上前抱住他,这时外面传来容心嬤嬤焦急吶喊。 “陛下!太后娘娘不好了。” 这一定是沈令仪听过最动听的声音。 她压抑住眉角喜意,已经很努力地装出担忧的样子,“太后娘娘定是受了不小惊嚇,陛下还是快去看看吧。” 裴珩掐了一把她的下頜,道:“这次就放过你。” 临走前,他似有若无地看了眼那方池水,顿了一下才离开。 而男人前脚刚走,卫承睿紧接著便破水而出。 少年头髮湿漉漉的,鸦黑的睫毛上都还掛著水珠,就满面怒气地来质问:“你跟陛下究竟是什么关係?” 沈令仪抬手丟了一张帕子到他脸上,淡淡道:“擦乾脸上的水再说话吧,顺便也沥一下脑子里的。” “若非是我帮你,你方才就要被抓出来当成登徒子论处了,你以为陛下会放过你?” “是我在问你话。”卫承睿咬牙,一字一顿道。 他眼下浑身湿透的模样。 像极了一只湿漉漉的狗,还是莫名委屈的那种。 沈令仪嘴角轻勾,一双藕臂揽在他脖颈上,轻声吐息:“我就是和陛下不清不楚,你又能怎样呢。” 第54章 太后器重 卫承睿將人按倒在池边,双手撑在沈令仪两侧。 手已经暗暗掐上她脖颈,只需狠一次心就能彻底解脱。 而沈令仪只是笑吟吟的,“那天的话我回去想了想,觉得不公平,人人都道你卫承睿前途无量。” “只待为家里沉冤,便是下一个镇北王,届时无论是娶世家女子还是郡主都是一飞冲天,可我呢,就因曾与你有过婚约,別人都不敢来招惹我。” “你是什么意思?”卫承睿冷笑,“事到如今,还想与我续上这婚约不成。” 话虽如此,他手却收回去了。 沈令仪自然感受得到那股杀意锐减。 训狗嘛,就是得给点甜头的。 她把卫承睿的头按下,寸寸描摹薄唇,指尖力道时缓时重,“我想你只属於我。” 卫承睿瞳孔收缩。 喷溅的血仿佛还残留在手上,不知是不是被那股温度烫的,他心跳不受控地加快。 沈令仪还在下意识的撩拨,手顺著脖子灵巧滑下,按上他的胸口。 “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你说得对,除了你再没有人对我这么好。” 卫承睿愣了两秒,才记起来她说的什么。 大概是五年前的事了。 那时两家刚准备定下婚约,他高兴地出去跑了一圈马晚归了,忘了那日是沈令仪的生辰。 沈令仪生气不见他。 急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世子,到处买东西哄她。 那天花了好大功夫才哄得沈令仪开窗,卫承睿把糕点串在枪上递给她,“好啦,別生气了,瞧瞧你最喜欢的杏仁酥,好不容易才抢到的,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你这么好?” 所有人都说他们契合无比。 沈令仪不嫁给他,还能嫁给谁呢。 “骗子。”卫承睿一口狠狠咬在了沈令仪的的唇瓣上。 沈令仪“嘶”了声。 ……这人莫不是属狗的。 若非是刚把人哄住,她就一脚把他踹出去了。 卫承睿直到把那娇艷欲滴的唇瓣咬出血,才放开,冲她恶劣一笑。 “好啊,反正本世子也没想过要娶其他人。” “你伤我骗我,欠了我那么多债没有还,別说这一世,生生世世你都还不清,我都得做鬼缠死你。” 分明是极其动人的话。 却硬生生被他说的像是在诅咒。 把人送走后,沈令仪鬆了口气,这一关,算是过了。 翌日。 沈令仪挑了件珊瑚红的衣裳,外面罩一条狐裘,这一套穿在身上显得她贵气逼人,光是气势都能压倒三个。 “小姐,咱们不是说在太后面前不穿红吗?这会不会惹了太后娘娘厌烦……”芍药显得迟疑。 “只要不穿正红就没事,”沈令仪指了指妆奩,“太后娘娘喜欢看娇艷的女子,我穿这身才能凸显出气质,快把釵子簪我头上。” 昨夜下了一宿雪,外面已经铺了厚厚一层。 四处都能看见忙著打扫的宫人。 沈令仪穿过迴廊,等待通传后,由容心嬤嬤带进太后所在的朝露殿。 “给太后娘娘请安。”沈令仪盈盈下拜,脸上的笑衬得人比花都娇。 太后目光落在她身上,晃了晃神才赐座。 “你这一身倒是合適。” “臣女没什么品味,就是喜欢大红大紫的顏色,太素了显得寡淡。” “是了,小女娘就是要穿得俏才好。”太后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下。 见沈令仪疑惑,容心站出来解释道:“二小姐可知端仪公主?那是先帝第三女,也是太后娘娘的女儿,公主最喜亮色,太后娘娘那会儿就总是叫坊里的,染了什么好看顏色都抓紧送来。” “可惜……端仪活得不长,十几岁就没了。”太后闭目,遮住眼底哀痛。 沈令仪赶忙出来说话:“娘娘莫太伤怀,说不定公主如今已到了下一世,以娘娘平日的好性,端仪公主来世也会喜乐美满。” 太后多礼佛,想来是最信今生来世一说的。 她此言一出,太后看过来的时候果然都多了暖意,“容心,瞧二小姐来得匆忙手炉也不曾揣一个,赶快去拿个过来。” “是。” 容心很快就出去了,太后正欲让沈令仪坐到自己身边来,猛的看到她头上金簪。 “这是……”太后一脸迟疑。 沈令仪拔下金簪,满面笑容道,“娘娘指这个?是臣女日前在谢家得了宴会魁首,贏来的奖品。” “你,你可能让哀家仔细看看?” 太后手都在隱隱约约的颤抖,显然那簪子大有来头。 沈令仪递了过去。 太后拿到手上就开始来回地打量,脸上激动之色更显。 这时恰好容心也回来了,看见这支簪子当即惊讶。 “这不是昭帝时期辅国长公主的东西吗?真是难得,竟还能见著这老物件,长公主的母家可与太后娘娘大有渊源啊。” 沈令仪面露诧异,这她是真不知道,“竟还有此事?” 太后摇摇头,道:“论起来长公主,哀家还得喊一声姨母,她母亲出身草原,哀家也是那边过来。” “回想起来,哀家六岁就入宫隨侍在长公主身侧,那时候先帝是唯一的皇子……” 沈令仪这么一通听下来算明白了。 感情先帝就是占了昭帝子嗣不丰的便宜,捡漏当上的皇帝。 不过一世英名的昭帝有这么个不肖子孙,也是十分令人唏嘘。 “你既然有此物,也算是与哀家有缘分,”太后將釵子还给她,柔声道,“好生保管吧,日后若有麻烦,儘管来找哀家便是。” 朝露殿中还瀰漫著药香。 太后也是真的大病未愈,聊了几句便肉眼可见的疲乏,让沈令仪先回去了。 芍药凑在沈令仪身边,看那个簪子的眼神都变了。 “没想到这簪子居然这么有来头,小姐,咱们此次可是赚大了!” “小声些,当心被人听见。”沈令仪很小心地把簪子收起来,心里也是得意的。 要不然她为什么要麻烦的去贏那一次的诗词宴呢。 原剧情里,沈婷娇就是因这个得了太后娘娘器重,之后好几次险而又险地保下性命来。 ……这东西如今到了她手里,不知道沈婷娇还有那个命吗? 第55章 臣女不想嫁给太子殿下 一连几日沈令仪都被太后招去身边,眾人看这位平阳县主又多几分重量。 太后有她陪著脸上的笑也多起来。 容心嬤嬤对沈令仪很有好感,便与她多说了些宫廷秘辛和外面的大事:“和寧郡主准备退出书院了。” 沈令仪一愣,她猜到会却没想到这么快。 太后娘娘嘆气。 “这孩子是个好性的,可惜就是脾性太好了容易受人拿捏,如今也好,看开了去她母家那里也能躲一阵子清净。” 容嬤嬤说是因为庆王不满裴清容退婚。 后者不堪其扰,才选择到乡下躲避。 “……就是这太子妃的人选有些难办了。” 容嬤嬤將温汤倒入花盆中。 这是专门用来浇灌花的,还散发著一股淡淡的暖香。 太后闻声嘆息一声,隨后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看向沈令仪,挑眉道:“哀家倒是听说过你那档子事,你喜欢太子?” “臣女不喜欢他。” 沈令仪回答得斩钉截铁,生怕慢一秒就要被定为太子妃了。 殿外,徐宴清停下来。 身侧的小太监见他铁青的面色,那叫一个欲哭无泪。 恨不得衝进去捂住沈令仪的嘴让她別说了! 沈令仪又不知道徐宴清在外面,跟小辈撒娇似地轻轻拉著太后袖子摇晃。 “太后娘娘求您不要將臣女赐给殿下……” “为何?”太后是真的好奇,“你不是一心恋慕太子?” 连她都听说了,那八成是確有此事。 “太子殿下与臣女姐姐两相请好,上次花灯节臣女还瞧见他们在酒楼互诉衷肠,臣女当即扭头就走了,哪儿敢留下来打扰。” “毁人姻缘可是要下地狱的,臣女不想做那抢姐姐夫婿的恶人。” 沈令仪眼神很严肃,一向都是撒娇卖痴的她很难得见到这样。 太后便知道她是认真的了,当下有些沉吟。 “你竟是在意这个的人。” 花灯节那日皇帝和太子这对父子都匆忙离席,她並未太多在意,如今看来真是放纵了太子。 那会儿他好像还没退婚吧,就与別的女子纠缠不清。 但太后自然不会认为是徐宴清的错。 太子和皇帝一样是不会错的,错的就只能是別人。 太后的神情变化,沈令仪都看在眼里,她选择见好就收。 “太子妃人选是该好好择一择了,”太后低低骂道,“这个太子也太不知轻重,哀家还怪道容儿那般安静乖巧的脾气,如何做的出当朝退婚这等事来。” “如今看来说不得就是被他给逼的。” 徐宴清觉得不能再让沈令仪这么抹黑他下去了,便推门而入。 “儿臣给太后娘娘请安。” “太子啊,来坐。”太后不愧是太后,当面议论是非被人听见脸色都不带变的。 沈令仪有样学样。 反正太后娘娘都不急,她急个什么劲。 徐宴清却不想轻易放过她,喝了一口茶后,慢条斯理看过来。 “沈二小姐那日花灯节竟也去了,孤当时贏了盏花灯,若是知道定就让人给你送过去。” “谢过殿下好意,这种好事还是留给姐姐吧。” 两人一来一回推拉间,太后看出来点端倪,遮住眼底沉思。 看著不太像不熟的样子啊。 “你二人很熟?” 徐宴清抢在沈令仪前面开口,声如碎冰,却惹人厌得很:“儿臣与虎賁大將军素有往来,自然与他的两个女儿也熟识。” “最熟悉的还是要数二小姐,二小姐的许多见解都能让儿臣大开眼界。” 他言罢似笑非笑看了沈令仪一眼。 太后嘴角加深的笑意,让她心底警铃大作,更是恨不得把徐宴清的嘴堵上。 此人绝对是赤裸裸的报復。 太后没留两人,出去以后沈令仪率先发难。 “太子殿下方才是什么意思?” “嗯?” 徐宴清尾调轻轻上扬,眉梢勾起,好似不理解她为何生气。 沈令仪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底怒气,“我以为殿下一心喜欢我姐姐,千方百计给你们让道,可太子殿下刚那些话,分明是要將我陷於不仁不义。” 徐宴清注视著她的眼睛,发现沈令仪说的是真的,突兀笑了一声:“谁要你给孤和別人让道?” 他上前一步,將沈令仪困在一隅。 低垂下来的阴影笼罩著后者眉眼,徐宴清从未有一刻这般认真打量过眼前人。 而他的心跳是骗不了人的。 不等沈令仪说些什么,徐宴清便自己脸色难看地倒退几步。 “我与娇娇之事用不著你插手,更无需你在太后面前多事。” 徐宴清不看她什么反应,转身便离开了。 芍药看著走远的太子殿下,疑惑道:“小姐,太子殿下是什么意思?” “嘴硬的意思。” 沈令仪早就看出来徐宴清对自己动心了。 也就他自己还不承认,以为喜欢的还是沈婷娇。 她嘴角一勾,“也无妨,就慢慢吊著他玩,有些人就是喜欢犯贱,你越是不喜欢他,他越是难以忘怀。” 在行宫这几日都把沈令仪骨头泡软了。 本以为就这么平平淡淡过去了,没想到还会发生一桩大事。 今早起来沈令仪要给太后送东西,谁料头疼,芍药要照顾她就託了別的宫人去送。 那是蒋家特地从江南拿回来又送到她这儿来的花瓶。 朝露殿中多花卉,她料想太后定是个惜花之人,便想著投其所好。 谁知她喝了药睡了一觉,睁眼宫殿就被人团团围住。 裴珩一脸沉肃,安静注视刚醒来的她,黑眸满是审视。 “陛下怎么来了?”沈令仪刚醒来,嗓音还透著软糯的哑意。 她其实注意到了气氛不对劲。 所以才选择了最无害的这种表达方式。 沈令仪一边说话,一边也在打量四周,越看越心惊。 “別看了,就朕和你两个人。”裴珩知道她在看什么。 沈令仪虚弱一笑,小脸带著病容越发苍白,紧紧抱著被子彰显著此刻心中的不安。 “芍药越来越不像话了……让她守在这里,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眼下在慎刑司。” 裴珩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在沈令仪脑海中炸响开来。 第56章 陛下可否信任臣女 沈令仪再也维持不了脸上的笑意,“陛下这是什么意思?” 她手上的被子滑落在地,露出里面只穿了件薄衫的娇躯,肌肤触及到寒意立刻瑟瑟发抖起来。 按照现在的情况来分辨,更有可能是被气的。 裴珩却像没看见一样,还將被褥给她仔细盖回去,一边道:“你托人送去朝露殿的花瓶里,被发现藏有万氏一族的东西。” “太后得知后当场就气倒了,彼时你正昏睡著便没有叫醒你。” 沈令仪攥著手心,眼角溢出几滴晶莹的泪光来。 “那陛下便相信是我所为?” 少女一脸哀色,加上那苍白的姿容当真是好像下一秒就要碎了。 裴珩手一顿,“哭什么?朕不是在这等到了你醒,就等你给个解释?” “那陛下也没有第一时间相信臣女……亏臣女还记掛著陛下,想著给陛下缝个福字,手都被扎肿了。” 沈令仪言语间露出嫩白的手指来。 那如玉皎瑕的指尖果真被扎了几个血洞,细细小小的。 裴珩多少次死里逃生都没变的脸色,这一刻竟微微变了,险些给候著的福全来一脚:“愣著做什么蠢物,叫御医来。” 福全跌跌撞撞跑出去叫御医。 等御医赶至,见到那要自己来处理的伤口不过是被针扎出来的后是什么表情,就不提了。 裴珩已然把要拿沈令仪询问一事,拋却了一半,握著她手指问:“给朕绣的福字在哪儿?” 沈令仪一把抽开手,眼底还氤氳著水雾。 “不要告诉陛下,陛下连是怎么回事都不与臣女说清楚,臣女凭什么要把自己的心血交给陛下。” “陛下……” 福全忍不住出声打断,想提醒他们的陛下还有正事在等著。 裴珩却置若罔闻,眼底闪过一抹深思后说:“是朝露殿的宫人发现,花瓶底下藏著一枚暗器。” “万氏一族的余孽从未扫除,常春一带便是他们常出没之地,朕偶会碰见刺杀,刺客所携带之物都有一个標记。” 男人摊开她的掌心,在上面画下一个图案。 沈令仪手指蜷缩起来,眼睫扑闪著不安。 她小兽似地扑进裴珩怀里寻求安慰,“臣女敢用性命发誓,芍药绝对办不到此事,臣女更是一清二白。” “你要朕如何相信你的清白?”裴珩掌心触及一片温暖,不禁挑眉。 “臣女愿协助调查此案!” “不可啊陛下!”福全紧隨其后出声。 他都不敢想,要是被大臣们知道陛下如此色令智昏会是如何反应。 裴珩凉凉瞥去,“福全你太多话了,朕看上去那么像一个昏君吗?” 这个自小跟在身边的大內总管就不敢吭声了。 裴珩对身边人其实是挺纵容的。 所以福全才敢偶尔顶撞一两次,但也得有个度才是。 裴珩也並非没有自己的考量,他相信此事与沈令仪无关。 毕竟要是沈令仪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做到如此地步,他这个皇帝不如也別做了。 思忖良久,他终究轻轻頷首,“那便照你说的来。” “谢陛下恩典。” 沈令仪谢完恩,又向他提出两个要求。 行宫的眾多官宦都被遣返回去,只有沈令仪迟迟不归家不说,还把奉刃给调走了。 奉刃接到命令就要离开。 临行前,蒋氏特地將人叫过去,一字一句嘱咐:“见到你家小姐以后,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护好了她,哪怕是用你的命。” 她语气透著森寒,与平常那副慈母面容截然不同。 “是。” 奉刃回答却不见半分犹豫,暗卫的职责便是为主子去死。 菡萏殿。 沈令仪候了许久才见著奉刃的身影,他进来后,外面把守的护卫立刻又把殿门关得严严实实。 沈令仪都到这关头了,还有心思调侃一句:“你也瞧见你家小姐如今的状况了,叫你进来八成是害了你。” 奉刃单膝跪下:“……但凭二小姐吩咐。” “我让你搜沈婷娇的房间,你搜了吗?” 沈令仪眯了眯眼。 能想到使如此毒计坑害她的,除了沈婷娇外不作他想。 是以让奉刃进宫协助是假,让他藉机搜沈婷娇的臥室才是真。 毕竟沈婷娇的院子靠近老夫人,平时都是被严加看管寻不著机会进去的,自然也不知道里面都藏了什么东西。 奉刃双手捧上一块灰扑扑的令牌,惭愧道:“属下只找到这个。” 沈令仪眼眸却忽然大亮。 她將那块令牌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看,喃喃道:“原来这就是乌衣巷的恶鬼令。” “二小姐说的是此物?” “正是,这也是我们翻身的机会。”沈令仪拋飞了一下令牌,转而吩咐道: “清乐此时应也进宫,你二人悄悄去一趟乌衣巷,查一查沈婷娇近日可有出入过那里。” 乌衣巷號称只要有银子什么都敢办。 包括刺杀当今天子,也无不可。 若是沈婷娇那暗器是真的,想必就是从这里面弄来的。 沈令仪喃喃:“而我还得去一趟太后娘娘那儿才行。” 奉刃领命出去后,沈令仪便向殿外的护卫申请出殿去看望太后娘娘。 说来这次调来看守她的也是老熟人了。 她对著眼前沉稳严肃,不发一言的护卫眨了眨眼:“陛下都给了我三日时间,难不成萧统领要违抗陛下之命?” “二小姐要去太后娘娘那做什么?” 萧煞沉默半晌,才憋出来这么句。 沈令仪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去看望她老人家,我方才不是都说了嘛。” “怎么说太后娘娘也是因我才出了此事,我素日来承娘娘恩德,这会儿理应过去看看才是。” 萧煞见她一脸理直气壮的样子,很难说自己相信她这种话。 然而不等他决断,容心就来了。 她皱眉对殿外的护卫说:“全都堵在这儿做什么,让一群大男子为难个小姑娘,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 萧煞冷汗都滴下来了。 这话容心嬤嬤敢说,他可不敢接。 “把人看住是陛下的命令。” “那我便是来传太后娘娘的口諭,”容心嬤嬤清了清嗓,“太后娘娘要见沈二小姐,谁敢阻拦。” 第57章 洗脱嫌疑 有容心出面,事情自然就好办多了。 前去朝露殿的路上,沈令仪忍不住问:“太后娘娘可还好?” 此事本是衝著她来的,到头来却害了太后娘娘,沈令仪心中十分过意不去。 见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容嬤嬤嘆了口气,柔声道:“二小姐不必如此,太后娘娘有眼看,也相信不是二小姐做的。” 闻声,沈令仪鬆了口气。 朝露殿中,不见其余宫人,只太后一人在內。 太后原本揉著眉心,见她来了反倒有几分笑意,“容心,快赐座。” 而后又拉著沈令仪说: “今日之事哀家知道是委屈你了,你也別怪皇帝,毕竟万氏一族就是个毒瘤留著这东西谁都怕,他也得做出个態度来。” “……臣女只担心太后娘娘是否会因此疏远了我。” 太后一愣,看著沈令仪泫然欲泣的样子,她面露哀伤,手轻轻抚过来:“你这孩子,与端仪的性子是真的像了个十成十。” “哀家看见你,总是觉得她又回到母后身边了,就忍不住对你再多亲近些。”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令仪早就发现了,但无论如何,太后对她的感情都是真的。 她也不在乎利用这些达成自己的目的,就是会有些对不起太后娘娘。 “只要太后娘娘相信臣女,臣女就什么都不怕,”沈令仪抿唇一笑,“就是怕此事过后,臣女即使洗脱罪名也难保留下个祸害精的名声……” 以沈婷娇的手段来说,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太后娘娘凤眸轻眯,冷麵含怒,“哀家看谁敢嚼舌根!” 顿了顿,又放缓声音来:“你且放心就是,哀家会下懿旨让行宫禁止出入,那些一早就归家的官宦大多不知发生何事,有也不敢说什么。” “谢太后娘娘。”沈令仪靠在太后肩上,后者宠溺地拍拍她。 当沈婷娇收到行宫封门的消息时,心里慌乱一瞬,转眼又镇定下来。 一定是沈令仪在故布疑云! 现在不能慌……慌就什么都没有了,他们不可能发现得了的。 沈婷娇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琳琅,冷声问:“要你处理的人,都处理掉了吗?” “处,处理掉了小姐。” 琳琅此时都不敢抬头看眼前女子。 她从前怎么会觉得大小姐温柔善良? 一想到手上沾的血,还有那个宫人坠足时惊讶不可置信的目光,琳琅满心奔溃。 她爬到沈婷娇脚边,拽著后者衣角恳求,“大小姐你要奴婢做的事,奴婢都做了,求大小姐放过奴婢的家人吧。” “奴婢的弟弟才七岁,他挨不过的!” 沈婷娇一脚將人踹倒,脸上哪还有以往的胆小怯弱,眼底分明浸满毒汁。 “放心,等事成后我自会送你去见他们。” “我已为你们准备好了银钱,到时候带上这钱,你就能和家里人远走高飞,过一辈子衣食无忧的生活。” 琳琅心底微微一松,骤然燃起了希冀。 她又嘆息一声,手指轻轻刮过琳琅娇嫩的脸庞:“……其实我这么做都只是为了自保而已,你一定能够理解我的吧。” 琳琅只能不停点头。 “好,若是有人来问,你知道该怎么说的。” “奴婢明白。” 裴珩只给了三日时间,沈令仪却不著急,还去慎刑司看了一眼芍药。 芍药蹲在阴暗潮湿的地牢里,看见那道熟悉身影出现的一瞬间就跑了过来。 “小姐你来这做什么,赶快回去!” “若是被人知道小姐来看奴婢,怕是要以为我们串供,到时候这嫌疑就真的洗不掉了。” “我知道自己不该来,”沈令仪见她满脸脏污,不住怒气升腾,“可瞧瞧你过得是什么日子,这慎刑司是没有银子吗?早知如此本小姐就捐一点了!” 芍药顿了顿,不得不提醒她家小姐,“奴婢这是在坐牢呢。” 不是暂时被关起来了,是坐牢啊! 慎刑司是什么地方。 当朝尚书进来了都得掉一层皮再出去,不认权势,不认富贵,只认天子。 若非是裴珩事先交代了,不许对芍药动刑,沈令仪如今看到的恐怕就不是这样一个完好无缺的人了。 沈令仪心里很不好受,“芍药,你受苦了。” “我一定会儘快把你从这救出来的……” 都到这地步了,芍药还在宽慰她,“没事小姐,他们说奴婢跟逆党有牵扯,奴婢对准他们的脸就是一口唾沫。” “现在已经没人敢冤枉奴婢了,想来不用多久就会放奴婢出去。” 沈令仪也是真没想到芍药能如此彪悍。 估摸著被吐唾沫那人心里都要鬱闷了,第一次碰到这么囂张的犯人,还不能打不能骂。 挺憋屈的吧。 奉刃是在深夜里回来的。 窗牖被风轻轻吹动,拍打声將沈令仪从睡梦中吵醒,睁开眼就发现自家暗卫蹲在榻边。 即使她眼下只穿了件半透的薄衫,他眉毛也不见抬一下。 沈令仪迅速穿衣,没有调笑的心思,一昧问:“如何了?” “属下让那人跑了,”奉刃递上一道卷宗,“只查到了他近期来接待的贵人,上面都是没有登记名字的,只有指纹。” 沈令仪看著那捲宗上密密麻麻的指纹,犹如血痕般密布。 乌衣巷里,一个指印就相当一条命。 这里有多少条人命在不为人知的暗处,悄然流逝? 一想到自己差点也成了她们中的一个,沈令仪就忍不住脖子发凉,“这种地方真是不该存在。” 言罢將那捲宗就此收起。 虽然没有锁定沈婷娇去过乌衣巷,查到这个差不多也能证明自己的清白了。 见奉刃还在自责,沈令仪安慰他:“算了吧,不是你的错,沈婷娇肯定是不会让自己留下那么重要的把柄的。” “人可以日后慢慢对付,眼下要紧的是先把罪名洗脱,把人救出来。” 话虽如此,这笔帐她还是实实在在算在了沈婷娇头上。 芍药跟了她那么多年,忠心耿耿,从无二意。 沈婷娇这次差一点就断了她一条臂膀,沈令仪怎么可能毫无介怀? “先將此事稟明陛下吧。” 奉刃顿了一下,带了几分迟疑:“今夜前来,其实还发生了一件事。” 第58章 你喜欢朕? 沈令仪就从奉刃口中得知了一起宫人被害案,是宫中搜查时发现的。 尸身被投入一口废弃多年的枯井中。 “死掉的宫人?”沈令仪一愣,“可有什么特徵,例如被什么杀死的。” “是被人从身后活活勒死的。” 奉刃对这些事很擅长,特地去看过一眼那具尸身,只一眼就看出那宫女是因何而死。 顺带还告诉沈令仪,动手之人八成也是女子。 沈令仪眼底浸著沉思,决定先去见裴珩。 过了一会儿,裴珩看向殿中的人。 不远处就是宫女的尸身。 “大理寺卿,你觉得此人说得对吗?” 大理寺卿看了眼沈令仪身后的奉刃,冷哼道:“微臣並未事先查看过,但想问问二小姐,此人是你的护卫?” “是。” 大理寺卿看起来更不屑了,带著大半夜被叫起来赶工的怨气,阴阳怪气,“且不说一个护卫为何会大半夜跑去打听这些,他的眼力也有待考量。”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就是质疑奉刃能力的意思。 沈令仪对於这种人,向来都只有一个態度。 “既然如此,大人不若自己去看看就是了,只是若被我护卫说中了,你要亲口向他赔礼道歉。” 大理寺卿老脸顿青,开玩笑,他给一个护卫赔礼道歉? 虽说是有些不屑,毕竟陛下还在盯著,大理寺卿还是忍著怒气去看那具尸首。 然而, 很快他就变了脸色。 “如何?”裴珩挑了挑眉,对於方才的爭执就像没听见似的。 大理寺卿先是看了一眼沈令仪,麵皮微微抖动,隨后不甘不愿道:“正如二小姐护卫所言,这宫女是被人勒死的。” “时间不超过三日,还请陛下下令將此人找出来!” “臣女也是这个意思。”沈令仪立刻表示。 大理寺卿人是年老了点,看问题的眼光还算不错。 一眼发现此事巧合得稀奇,说不准正与几日前出的那起事有关係。 少女眼光明亮,丝毫不见因为这几日的看管而颓丧,男人掠过她飞扬的眼尾,转眼下令彻查。 层层筛查后便锁定了宫女的身份,这是个浣衣宫女,而当日去过浣衣殿的除了那儿的宫人,便只有一人。 琳琅被人拉著胳膊带上殿来,瑟瑟发抖跪在地上,“奴婢、奴婢是冤枉的,求陛下明鑑!” 沈婷娇巴掌大的小脸因惊恐而雪白,整个人惶惑不安,却还在为自己的丫鬟说话。 “陛下,琳琅只是帮我將衣裳拿去浣洗,怎么可能会害人呢?” 就连大理寺卿这样古板严肃的人看了,都不由得动容,对裴珩说:“臣也觉得许是找错了人。” “连卿,你莫不是年纪大,老眼昏花了。”裴珩漫不经心撑著脸,“朕看这大理寺卿的人选也是时候该换人来做了吧。” 大理寺卿闻言,“噗通”跪了下来。 裴珩挥了挥手,示意让人將琳琅押下去好好询问。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原本好好的琳琅忽然口吐鲜血,四肢抽搐,倒在地上的时候还还竭力往一旁看去。 “啊!” 沈婷娇嚇得尖叫一声。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的声音正好盖过了琳琅说的最后一句话,除了沈令仪外无人发现。 御医来看了琳琅的死状,从她身上找出了一个手鐲。 手鐲砸开,冒出一股令人晕眩的异香。 御医捂著鼻子后退,“陛下,此人乃中毒而死,这手鐲中的就是害死她的毒药。” “为何现在才发作?” “应是这毒药需要与某种东西配合。”御医斟酌了下措辞,谨慎地回復。 沈令仪的目光一直都在沈婷娇身上没移开过。 见御医下了定论,她挑眉冷哼:“姐姐的贴身丫鬟死了,对此你就没有半句要说的?” “我不知道琳琅为何要做出这种事。”沈婷娇一阵摇晃,看起来像是隨时都要晕过去一样。 也是,她这样的深闺女儿家目睹了如此嚇人的场景,会害怕是再正常不过。 相比较起来,沈令仪这么淡定才显难得。 裴珩嘴角微勾,想到她方才让人来通报的话又敛眸,隨后先让人把沈婷娇看管起来。 人都走了以后,沈令仪还没走。 “陛下专门將臣女留下来,是有何事想问?” 裴珩手里拿著那份卷宗,眸底流转著深意,“此物你是何处寻得?” 沈令仪略带不满地嘟起嘴,还是老实回答了。 “自然是臣女手底下的人能干了,难不成还指望著陛下能够偏帮我吗?” 裴珩黯然失笑。 他何时没有帮她了,小东西就会张嘴胡说。 若是他不帮沈令仪的话,別说是她那个丫鬟进了慎刑司能否安然无恙出来,就是她也断不会如此自由还能查案。 不过经此一事后,倒是让裴珩发现了沈令仪居然还有这份自己不知道的能耐。 “乌衣巷之事不宜袒露,是以此事朕会派人暗中去查探。” “陛下决定就好。”沈令仪倒是很看得开,她只要洗脱了嫌疑就好。 话又说回来,其实只要裴珩愿意相信她,她就是清白的。 天子的话就是这么有分量。 裴珩挑了挑眉,略带兴味地说:“朕还以为你会不乐意,毕竟也关了你这么久。” 沈令仪直接就顺杆子往上爬,“那陛下可有什么是能够补偿臣女的?” 她眼眸闪烁著碎光,一点都不遮掩自己想要討得好处的小心思,这般袒露心思確是要比遮遮掩掩来得好。 沈令仪转而又说:“不若陛下將您贴身之物给臣女,也好让我日后在陛下不在的时候……” “你想做什么?”裴珩见她顿住,好笑地顺了她的心思询问道。 “好让臣女一饱相思苦。” 沈令仪直勾勾看著裴珩,眼底炙热情思全然袒露,看得男人一怔。 任何人在面对这份真诚心意的时候,都无法做到不动容,哪怕是当今帝王也不例外。 甚至对於裴珩而言这份心意反而比那些金银財宝要宝贵的多。 男人没说话,但眼底分明已然动摇起来,“你,喜欢朕?” 第59章 请陛下开后门 沈令仪一脸委屈,声声控诉。 “若非是爱慕陛下,我何至於一心想著对陛下投怀送抱,还、还早早做了那事。” 裴珩猝不及防回忆起那时的温软缠情。 销魂蚀骨的感觉令脊背颤慄,耳边仿佛还能回忆起女子娇媚的嚶嚀。 所谓巫山云雨,不外如是。 那一夜之后他本想將她找出来,查来歷也好封妃也好。 然而人是找不到的,妃也是封不了的。 想到屡屡被拒的橄欖枝,裴珩都要气笑了,面上半点看不出来,“朕登基以来,朝中大臣每一年都要上奏让广开后宫,朕数日前本有此意,却因你半途而废。” “如今你说爱慕朕,朕还真没太看出来。” 沈令仪瞪大了眼,难得看见她这般表情裴珩心觉还挺有趣的。 下一秒,便听她不可置信地问:“分明是万氏余孽惹的祸,陛下如何又怪罪到我头上?” 三分委屈,七分真切,真是给她装傻装明白了。 裴珩哼笑一声,意味深长对著她道:“你可知换做是別人这般耍弄朕,朕早將他三族诛了。” 沈令仪委屈地撇撇嘴,眉毛皱成一团:“……那我谢陛下不杀之恩。” 裴珩逗弄够了她,见人眼眶已有泪意知见好就收。 他传唤福全进来,將沈家两姐妹都送出宫。 毕竟没有直接证明此事与沈婷娇脱不了干係,那份卷宗也只能说明暗器来於乌衣巷,与沈令仪无关。 还需顾及到將军府顏面,人是不可能关的。 不过裴珩看了眼沈令仪,顿了顿还是道:“转告沈將军,此女对朕不敬,令其严加管教。” 还不忘补一句:“若是他不捨得管,朕也可以帮他管。” 芍药已经被放出来了,这会儿就在沈令仪身边。 听见陛下这番明晃晃的偏私,她忍不住看了眼身旁之人。 沈令仪一脸如常,仿佛没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临走时还停下来。 “对了,陛下。”她快速跑回来,极其隨意地蹲了一下,那令人咋舌的礼仪使好几个宫女齐齐闭目。 裴珩却像是没看到一样,眉骨轻挑,“还有何事?莫要得寸进尺。” 虽然嘴上苛责,可这语气分明丝毫不见怪罪。 沈令仪更是一点也不害怕,堪称大胆地提议道:“臣女家中有一个收留来的小乞丐,医术很是不错。” “我觉得让他跟著我有点埋没了人家,不如陛下给开个后门放进宫里跟著那些老太医学习吧?” 不远处。 福全险些一个趔趄,疑心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二小姐说什么,让陛下给她开后门? 沈令仪並没有共情到这位大太监的心理,心里的算盘珠子打得啪啪响。 清乐没有传统学过医术是一回事,二则也是最重要的,沈令仪想往宫中安插自己的眼线。 裴珩审视地看她一会儿,最终还是答应了。 出宫还是坐的宫里安排的马车,不得不说御赐的就是比自家的要舒服。 沈令仪靠坐在毛毯上,指尖捻著一颗黄橙橙的杏脯。 芍药回想著方才殿上那位年轻帝王的神色,不確定问:“小姐,你说陛下看出来了吗?” 青葱手指一点,酸甜的果肉瞬间落入口中被舌头捲走。 沈令仪面上一片冷淡,与方才可怜又可爱的样子判若两人。 “反正只要目的达成不就好了。” 芍药见状放下心来,还好,小姐还是以前的小姐。 任何人在看到裴珩和沈令仪的相处过程后,都会不免生出一个疑问,就是谁先动心。 就连最熟悉沈令仪的芍药,都有一瞬间被她装出来的样子骗到了,还以为沈令仪真的动了心。 好在目前看来,动心的只有那高高在上的帝王而已。 此行可谓是跌宕,回府后蒋氏免不了一番关怀和耳提面命。 沈令仪也跟她说了宫中发生的事,略去了跟裴珩的那部分。 蒋氏紧紧捏住手帕,“早知今日,当初我就算是死也不该將你姐姐让给老夫人。” 现在却是说什么都晚了。 沈令仪也不好置喙什么,这事发生的时候她才刚出生呢。 蒋氏却好似被激起了斗志,开始跟老夫人別苗头。 原本府內的中馈是一人一半的,蒋氏手捏著不大重要的那一半,採买一项油水多的被冯嬤嬤死死捏在手里。 而冯嬤嬤是老夫人的人,也就跟被老夫人拿在手里区別不大。 蒋氏抓了冯嬤嬤个错处,想將人直接打几个大板再说。 老夫人却直接派了个丫鬟过去说:“冯嬤嬤是寧寿堂的人,做错事自有老夫人惩戒,夫人还是莫要多管閒事的为好。” 言罢就叫了几个粗使婆子来把冯嬤嬤强行带回去了。 蒋氏气得胸口闷疼,又不好对自家婆母有明面上的意见。 沈肃身为男人,更是不好插手这等后宅事。 “娘亲,你別动气。”沈令仪从嬤嬤那里要了一杯水来,给蒋氏顺顺气儿。 蒋氏身边的寧嬤嬤,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二小姐你是不知道,老夫人已经不是第一次针对咱们院了。” 沈令仪一顿,她確实不知道。 有眼睛都能看出这对婆媳不合,但这些年老夫人是没做什么大动作的,顶多就是嘴上刻薄两句。 蒋氏嘆了口气,解释道:“老夫人信讖,有人说她流年不吉不宜与人操戈,她便安分了好些年,这些年也是我自入这府里来日子过得最清净的时候。” “寧寿堂与咱们院里的恩怨也得从好些年往下数了,老夫人原本看中的儿媳,是个刺史的女儿,当时將军无权无势,正需要一个有权势的妻家提携。”寧嬤嬤忿忿不平。 “將军跟那刺史家的女儿合不来,心里爱慕的人是夫人,那会儿也早与夫人私定终身,便惹来老夫人不满……” 刚嫁过来那段时日真是蒋氏过得最苦的时候,若非沈肃还能护著点她。 她分分钟都要和离回凉州了。 沈令仪梳理著蒋氏的头髮,眼尖瞧见了好几条银丝,不留痕跡地將那些白髮尽数藏起。 “娘亲莫恼,女儿有办法。” 第60章 赶冯嬤嬤出府 “什么办法?” 蒋氏下意识追问。 沈令仪却狡黠一笑,表示自己现在得保密不能告诉她。 蒋氏心里多少有些打鼓,想想就算真出了事自己也能护得住她,还是隨她去了。 沈令仪想的办法,还是从冯嬤嬤那儿下手,不过不是冯嬤嬤本人。 “小姐,你果真所料不错,冯嬤嬤的儿子冯耀上个月才欠了一大笔赌金!”芍药略显兴奋地说道。 沈令仪嘴角一勾,这也是她从话本子里看到的,本来的剧情是写沈婷娇帮冯嬤嬤儿子还赌债,收拢人心。 本就从小看著她长大的冯嬤嬤,更是忠心耿耿。 沈令仪当然不会去当那个冤大头,沈婷娇本来也是花的府里的钱去平帐。 后者是不在意,可她凭什么要为了一个蛀虫,花自己家里的钱? 了解到冯耀在外面躲债,已经好些天不敢回家了后,沈令仪便有了主意。 “冯嬤嬤刚被老夫人罚了月银,你去將此事告知她。” “是。” 芍药有点小兴奋,不知为何每次跟小姐去做这种事情的时候,就会特別的跃跃欲试。 沈令仪等了几天,等到冯嬤嬤按耐不住要出手的时候再带人去捉贼。 此时库房里,冯嬤嬤鬼鬼祟祟支开其他人,然后心急地开始翻帐本。 府里每个月初都会进一堆东西,都是等有空了才慢慢登记的。 这就会出现有一些不在帐面上的东西。 以往她不敢碰这些东西,要捞油水也只是採买的时候做些手脚,一小笔一小笔地捞,总好过被人抓个现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夫人对此睁一只眼闭只眼。 这很大程度上助长了冯嬤嬤气焰,以至於她现在敢在儿子快被人剁手的时候顶风作案。 冯嬤嬤一边翻找,一边喃喃道:“新进的红珊瑚盆底呢……去哪了,明明就在这的。” 这红珊瑚盆底是蒋家送来的,类似这种令人眼红的好东西对他们而言,不过是用来博沈令仪一笑的物件。 冯嬤嬤自然而然就盯上了它,在她看来反正沈令仪房里堆的东西那么多,她连看都不看一眼。 那些东西既然对她没用,自己为何不能拿去? 就在她眼睛一亮,將一个巨大的珊瑚如珍似宝抱在怀里的时候。 门忽然打开了,光线刺得冯嬤嬤眼睛下意识一眯。 沈令仪手里拿著火把,身后跟著一群丫鬟护卫,“冯嬤嬤,这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呢?” 冯嬤嬤连忙想要为自己解释:“老奴只是奉老夫人之命,清点库房里的东西,二小姐何必这般兴师动眾,当心惊扰了老夫人休息。” 沈令仪哼笑一声,目光落在那盆光华璀璨的红珊瑚上。 冯嬤嬤看见怀里露出的一角,那是她早先塞进去的价值千金的云锦纱,心里已经开始打起了鼓来。 沈令仪指著冯嬤嬤说:“事到如今还敢狡辩,將冯嬤嬤拿下,本小姐倒是要到老夫人那儿去问问,知不知道手底下出了个家贼!” 冯嬤嬤怎肯去? 可这些丫鬟和护卫又不是吃素的,还能叫她一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婆子给跑了不成。 冯嬤嬤就这样被架到了老夫人面前。 寧寿堂。 老夫人看著眼前的阵仗,气得手都在抖:“你这是做什么,大半夜將人绑来向我这个老婆子示威吗?” “祖母可是误会孙女了,我只是碰巧路过库房听见有些响动,本以为是有哪个胆大包天的小贼,敢入我將军府行窃,谁知道一看竟是冯嬤嬤。”沈令仪装模作样地嘆了口气。 “祖母聪明一世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自己手底下出了贼都不知道,我只好代劳了……” “你!” 老夫人气得心梗暂且不提,她明白眼下最重要的是撇清关係。 冯嬤嬤却不想这么轻易被放弃:“老夫人,二小姐是专门设了个局等著老奴钻,您可千万莫要上了她的当啊。” 这话一出,沈令仪瞬间笑出了声。 她把玩著葱白的手指,眼尾轻挑道:“这话说的好啊,但若非是冯嬤嬤闷头往里钻,我这局又如何做得起来呢。” 老夫人脸色已经不能再难看,她冷冷扫了眼地上跪著的这个蠢货,不想再看一眼。 冯嬤嬤有点贪小便宜,她是知道的。 因为是自己身边的老人她就放纵了。 可老夫人没想到她贪便宜也就算了,还如此不小心被沈令仪抓了个正著! 蒋氏姍姍来迟,看著这个阵仗先是一愣,隨后在芍药耳语几句后很快明白过来。 原来这就是沈令仪说的“办法”。 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还是第一次见老夫人吃瘪。 老夫人吸了口气,终於做了让步:“我不知冯嬤嬤如此胆大妄为,竟还想著原谅她一次,实在不该!” 顿了顿,又转头去骂地上的冯嬤嬤:“府里从无亏待你,你还做出此等恩將仇报的事,看来这將军府当真是容不下你了!” “不要啊,老夫人。”冯嬤嬤心底一慌,连滚带爬到老夫人脚边磕头求饶。 老夫人看都不看一眼。 沈令仪原先还不知道,沈婷娇的狠心是跟谁学的,如今一看尽数明了。 只是老夫人想要这样就揭过去,岂非太小瞧她了。 沈令仪看著磕得额头流血的冯嬤嬤,好似突然同情起了她来,“冯嬤嬤在府里多年,的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这一走採买的事只怕就要寧嬤嬤多费心了。” 老夫人闻言,心里“咯噔!”一声,算明白过来了。 她对著沈令仪冷笑道:“你还真是將你娘亲的商贾作风给学了个十成十。” 言罢冷哼一声直接离开了这里。 沈令仪走到失魂落魄的冯嬤嬤面前,掏了几枚铜钱放在她手里,声音清脆:“嬤嬤可要收好了,毕竟您儿子那还欠著一大笔银子等著还呢。” “是你这个小贱蹄子,我杀了你!” 冯嬤嬤想要衝上来为难她,被蒋氏命人死死按在地上。 沈令仪居高临下地看她一眼,勾著自家娘亲的胳膊回去了。 她这也算是报了冯嬤嬤先前几次故意刁难的仇了。 第61章 二小姐和世子走了 除去冯嬤嬤,就断了老夫人一臂。 而被送入太医院的清乐感念沈令仪的恩情,也从宫里给她送出来秘方。 “这些是什么秘方?” “一些养顏的方子吧。” 沈令仪一早看过了,这些方子都是適合女子用来调理自己身子的,这种放在外面估计会被抢破头。 “你按照上面的方子,抓几味药来今晚咱们试试。” “是,小姐。” 芍药对此也跃跃欲试,这种东西她可从没见过呢。 沈令仪则是想的要多点,她在想若是这些方子都管用的话,可以以神女的名义出给那些贵女,收拢人心。 原剧情中,沈婷娇不就是那么做的吗? ……既然如此,她又为什么不能做呢。 药浴泡了三四天,沈令仪原本就白皙透亮的肌肤,更是吹弹可破。 隔了一段时间回书院,谢池春见到都大吃一惊:“你去做什么来了?” “其实我是无意中得到了个能美容养顏的方子。” “你要不要?”沈令仪一顰一笑都充满动人风情,看得谢池春脸热。 本来就生得妖孽,现下倒好更妖孽了。 谢池春连忙拒绝,她一个整日里舞刀弄枪的,哪里用得著这些。 倒是路过的苏玉衡悄悄竖起了耳朵,听见沈令仪亲口说那方子有多管用,她一整个心痒难耐。 可她素日里和沈令仪不和,这就难办。 苏玉衡这边还犹豫著,沈令仪已经在同窗中秘密分享起了这个方子。 有人偷偷试了,果真有用。 “这方子好生厉害,是何人所写?” “乃是神女所写。” 沈令仪自吹自擂了一通神女的事跡,凉州叛乱一事在京中早就传开了,更有裴珩这个天子亲自背书证明神女是心向社稷。 因此並无人怀疑这神女的真假,反而听见是她所写更对这方子热络起来。 而一旁,苏玉衡听她们窃窃私语,心里像是有蚂蚁在爬。 沈婷娇如往常那般將食堂的饭食带给她,还专门记了她爱吃什么,“玉衡,今日食堂做了你最喜欢的酪酥,我特地给你带了一份回来。” “多谢你,娇娇。”苏玉衡抿了抿唇,拿起饭食说要回去复习,转身便走了。 沈婷娇动作微顿,察觉到与往日不同的气氛,看向人群中侃侃而谈的少女,眼底嫉恨愈发明显,如此张扬明媚,当真是碍人的眼。 沈令仪不知她背后快恨毒了自己,夸耀了一番神女后便满意离去。 路上却被个蒙著脸的人给堵了。 那人拿帕子遮著脸,声音压得极低,手背上一颗若隱若现的红痣。 沈令仪假装没有看见那颗红痣,唇角微勾,“不知这位同砚有何贵干?” 苏玉衡见她没认出来自己,心中稍定,继续瓮声瓮气地说:“我听闻你手上有一些方子,我愿出二百两跟你买!” “……” 闷不作声。 “三百两也行!四百两!”苏玉衡一咬牙:“最多五百两,不能再多了!” 沈令仪一把扯掉她的手帕,洋洋得意挑眉:“堂堂尚书府千金,要何物不能光明正大的来买,何须如此鬼祟,倒像是本小姐故意不给你一样。” 许久,苏玉衡才满面通红地开口。 “你一早就知道是我,却故意装作不知,看著我出丑?” 沈令仪挑了挑眉。 那还真不是,她看见那颗痣才认出来这人是跟自己不对付的苏玉衡的。 少女双手环胸,她目光从苏玉衡眉宇间扫至嘴唇,眼神透著意味深长:“要卖给你也可以,除非……你帮我个忙。” “……什么忙?” 苏玉衡咽了咽口水,总有种上了贼船的既视感。 这日过后京中神女兜售药方的传闻,愈演愈烈,几乎惹得所有女子都疯狂起来,毕竟那可是能美顏的方子。 传出这则消息的尚书府,门槛都要被踏烂了。 到最后苏玉衡都怀疑,沈令仪是不是就想用这种办法,来报復自己说过的那些坏话。 而裴珩听说这件事已经是三天后了,饶是如此,刚从福全口中得知时他也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听茬了。 神女摇身一变跑去兜售药方子,这让他他不禁想要见一见沈令仪,究竟是將军府缺了她吃穿,还是他对她不够好。 竟然让她想出用这种法子,来赚取银两和名声。 裴珩当即下令,让福全传令詔沈令仪入宫。 转头却听闻了沈令仪与卫世子一同出游,顿时间神色变化莫测。 “或许只是友人间相伴罢了。” “你说这话,自己有几分相信?” 福全不敢吭声了,心里也在著急这將军府二小姐,怎么都要把人钓到了又突然来这套。 “那就等她回来以后再说吧,派人盯住了。” “是。” 沈令仪对此一无所知,她是借了卫承睿为由去看望了他堂姐卫胥。 “怎么想到跑来寻我了,这青烟楼不是好地方。” “胥姐可想过离开此地?”沈令仪疑问时脖子微微前倾,细嫩的肌肤一阵晃眼。 “我入了此地便不能轻易离开,否则这些年早便走了,我一介戴罪之身又能去哪。” 卫胥苦涩地移开眼,几曾何时,她也拥有过这般令人艷羡的皮囊,彼时还拥有著一副好身体。 “我自有办法。”沈令仪握紧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暖意,让心灰意冷的女子微微动容。 “若你是为了当年的事,其实那不怪你。”卫胥捏著手指,眼睫低垂。 她从没恨过沈令仪,因为知道这不是一人之力就能改变的。 哪怕是王府老郡主,连先帝都得叫一声姑姑的人,不也同样豁出命去也只保护下卫承睿一个吗? 早年不如意时,卫胥也曾怪过许多人,后来仔细想想也就释然了。 卫胥轻抚小腹,眼底闪现出一抹水光,又很快吸了吸鼻子强压下泪意。 卫承睿的身影像一桿孤枪守在门口,听见自家堂姐的抽泣声,皱了眉头看过来,“阿姐,想走我隨时都可以带你走。” 卫胥微微一愣,欣慰地笑了,“阿睿长大了,现在也能如此有底气了。” 第62章 卫世子,別挡路 卫承睿眉宇间满是戾气。 沈令仪替他解释了这话,也是安抚卫胥,“胥姐有所不知。” “他呀,已经是堂堂正正的镇北王世子了。” 卫胥这些年从未离开过楼里半步,自然不知道外面天翻地覆,也不知道卫承睿的艰辛。 眼下骤然听闻卫承睿继位世子,卫胥眼眶一红,心底压著的那口气总算是能够喘出来。 当年事发突然,他们被污衊造反,卫承睿世子继位大典进行到一半就被抓了。 这一直是卫胥心头的遗憾,若是卫承睿爹娘还在,定也希望能看到他独当一面,如今数年过去愿望实现。 卫胥心里满是欣慰,已经没什么遗憾了。 “既然如此,我也能放心了。” 沈令仪意识到卫胥语气不对,却见她突然晕倒。 她连忙把人扶住,卫承睿也三步做一步跑过来。 两人將卫胥扶上榻,又由他拿著剑把郎中架来这青烟楼问诊,才知卫胥为何昏迷。 听完郎中的话,两人皆是死寂,卫承睿一拳头砸在墙上,献血横流,满面阴鷙与当年少年判若二者。 她柔若无骨的手握上他手腕,略微平息了后者的怒火。 “眼下胥姐昏迷不醒,你发泄一时尚还可以,一会儿莫要露出这等模样令她忧心。” 少年阴鷙的眸与她对上,片刻后极不情愿地点头。 他也不是傻的,只是一时没控制住情绪而已。 良久,床上传来嚶嚀声。 “我这是怎么了,方才明明还坐著同你们说著话。” 沈令仪没有提郎中的任何话,微微笑道:“胥姐可能是累著了吧。” 然而卫承睿太不会装了,阴沉寡言的表情一下就让卫胥看出端倪,后者嘆息一声,眼底都化作瞭然。 “想来你们是都知道了吧,这放在楼里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卫承睿怒极,“那便推了这座楼,反正也没有再留下去的必要,王府已经重新修葺,一个你还怕住不下?” “可我从未想过要回去。” 卫胥神色有些迷茫,她虽寄养在王府,镇北王夫妻却將她视作亲女,她也想过要回去要报仇,可三年改变了太多东西。 她也早就不是当初的王府小姐了。 沈令仪揪了卫承睿一把,让不会说话的狗滚后边站著去。 她劝心灰意冷的卫胥,“卫家如今就剩你和卫承睿了,当年侥倖留存的人,这三年来都已陆陆续续死去。” “卫承睿这三年来也过得不容易,人人只道他一人率铁骑杀穿北疆,谁又能领会这底下的辛酸艰苦,他如今,只剩下胥姐你了。” 卫承睿目不转睛地看著少女,心底复杂难言。 他以为沈令仪对这些年自己的一切一无所知,甚至不会去关心,没想到她都清楚。 良久。 卫胥神情稍有鬆动,不似方才那般失神迷茫,却也无法轻易下决定。 她对两人说道:“我得先安排好这楼里的姐妹。” “那到时候,我们风光迎接胥姐回府。” 走在回去的路上,气氛很沉默。 卫承睿脸颊落了雪点,睫毛眨动间,漆黑的睫羽也染了白,呼出热气在眼前凝练成冰雾。 他突然停下脚步,团起一个雪球。 “记不记得以前打的雪仗,那次胜负未分,你我约定好下次再战的。” “我怕冷。”沈令仪头也不回,大冷天谁要陪他疯。 卫承睿一个雪球砸了过来,完全是当仇人砸的力道,哪管她玩不玩。 两人顿时战做一团,才说著怕冷的沈令仪扔起来最起劲,打著打著滚到了一起。 卫承睿垂眸看著身下的少女,那张频频出现在梦中,让他又爱又恨的脸。 他还是忘不了那天夜里,他被沈令仪退婚后,赶回去救卫家人,看到的漫天大火。 那之后卫家人就杳无踪跡了,卫承睿一直以为是沈令仪害的,现在看来好像不是。 “那天你有没有去过卫家,有没有想要帮我?” 沈令仪不屑地抬起眼,眼底充满鄙薄讥讽,泛著蒙濛雾气的眼冷酷绝情。 “都三年了,边关的风还是没能將世子爷脑子里的水沥乾吗?竟还妄想著我有对你手下留情。” “坏女人。”卫承睿咬牙切齿。 他突然低下头,狠狠咬在沈令仪唇瓣上,吮吸力道带著泄愤索取的意味,手滑至她腰间四处游走。 喘息声激烈似火,猝不及防落入另一人眼底。 裴珩打著伞站在不远处,眼底像是积了一层薄冰,无形的气压让跟隨的宫人跪了一地。 他本是听暗卫说沈令仪回来了,才出来接她进宫。 结果可真是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啊。 巷子里骤然响起的耳光声,唤回了原本想要抬脚离开的裴珩,他冷声吩咐福全:“去看看怎么回事。” 福全正要过去,衣衫不整的沈令仪就跑到裴珩跟前,一头栽倒在他脚边,抽动著鼻尖,满脸都是滚落的泪珠。 “卫世子要轻薄我,陛下求你带臣女走。” “哦?” 即使满心怒火,裴珩此时的嗓音听起来依旧沉稳冷静,与往日无异。 沈令仪小手拽著他衣袍,盈满泪水的眼看上去分外动人,雪白的脖颈上,还印著淡淡的吻痕,確是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 裴珩仅仅只是扫了一眼,四周的宫人便有眼色地转过头,不敢多看一眼。 “朕听闻你与卫世子一同出行,他为何要轻薄你?” 望著他漆黑双眼,沈令仪不知是被冻的还是怎么,瑟缩一下:“陛下真的要在这里问这些吗?我、我真的好害怕……” 言罢眼泪便好似断线珠子那般,纷纷落下。 裴珩看著她被冻红的肩头,蹙眉半晌,將人拦腰抱起,又將自己的大氅给她將这一身白玉遮下。 “抱紧了,朕带你回去。” 帝王没走几步,就撞见了愣怔的卫承睿,后者死死盯著他怀里的人,那眼神像是要將人生吞活剥。 裴珩顿住,下一刻声如碎冰般响起。 “卫世子,莫要挡朕的路。” 卫承睿原地站了许久,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让开了路。 转身的时候他都能看见,沈令仪贴在男人滚烫脖颈上的手,那样细嫩,一催就能折,就像是一朵娇花,然而这朵花並不是他摘下来的。 第63章 与陛下清清白白 紫宸殿中,象首香炉散发著裊裊香气,殿门一关,就將偌大风雪拒之门外。 裴珩將沾了雪的大氅一丟,对宫人道:“让御膳房熬些薑汤送来。” 人走了后,他俯下身,抓起沈令仪裸露在外的脚腕。 洁白的脚腕冻得发红,裴珩看了便皱眉,也就是沈令仪没有把鞋跑丟了,不然赤足踩在雪地上,现下这双脚只会更加惨不忍睹。 “疼…” 沈令仪眼眶含著泪,声音像是小猫崽儿似的。 裴珩瞥她一眼,知道她有意示弱惹自己怜惜,却还是忍不住用温热掌心替她按揉舒缓。 一介帝王垂眉低目,沉声问询:“这样可好些?” 沈令仪点点头,又將自己埋入他胸怀中,紧紧抱著不愿撒手,“陛下知臣女与卫家有旧,从前……是我对不起卫世子,如今他回来了便想报復我,我害怕,只能做些事来缓和与他之间的关係。” 听她这番主动交代了为何独自跟卫承睿出去,裴珩紧锁的眉头鬆了些, “今日便是去看望卫氏女眷?” 沈令仪惊讶抬首。 见状,裴珩从鼻子哼出一声:“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卫家可是当年他盯著的,只不过罪令已下,君子一言尚駟马难追,更遑论天子,即便是他也更改不了先帝的懿旨。 沈令仪指尖微微抽动,暗自庆幸自己好在没有做错选择。 卫承睿將她扑倒时,她便瞧见巷子一侧的玄黑衣角。 两个男人择其一,她选了对自己帮助更大的裴珩,而非卫承睿。 后者还能哄回来,天子可不一定能哄得回来。 裴珩眼底沉著,神色冷清,似是在想为何卫承睿会做出那般举动。 沈令仪没有让他再想下去,“陛下是专程寻臣女入宫?” “嗯,年关將至,你与太后也有话聊便想著到时將你留在宫中。” “那我爹娘会担心的。” 裴珩笑道:“是他们担心你,还是你担心自个儿出不去?” “自然是都担心,毕竟……” 沈令仪眨眨眼,“臣女与陛下在外人眼中清清白白。” 好一个清清白白。 裴珩捏著她下巴抬起,那双水润润的葡萄眼颤慄地看著自己,被水洗过的眸子更加明亮,比起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也不差分毫。 他道:“好一双会骗人的眼,好一张满口谎言的巧嘴。” 其实想想就明白了,沈令仪话中漏洞百出,既是去看望卫家女眷,她又为何会与卫承睿滚至一处。 手指捻在锁骨上,那枚没消散的红印明晃晃揭露著眼前这个看似清纯无辜的娇人儿,是骗子的事实。 “朕了解卫承睿此人…” “那陛下便不了解我吗?”沈令仪打断,眼底充斥著失望,“还是说,在陛下眼里我就是个会拿自身清誉不当回事的浪荡女子?我躲卫承睿都来不及,为何要以身做饵诱引他?” 连声的质问,充斥著被怀疑的难过。 仿佛裴珩是那无情负心郎, 他一时哑然。 “所有人都说臣女的大胆求爱,是下贱,是不知廉耻,我原以为陛下是不一样的。”沈令仪越说越哽咽起来。 眼泪扑簌簌往下落,看得裴珩都无暇去想为何这人就能哭出这么多泪来。 “……是朕错了。” 轻柔的嘆息带著妥协,沈令仪抬眼就能望见,那不可一世的帝王为自己折腰的模样。 是別人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裴珩擦掉她脸颊上掛的泪珠,道:“是朕不该怀疑你,上次承诺过你的话,朕忘了。” 他曾亲口允诺不会怀疑她,会永远信任她,却被一时冒出的怒火冲昏头脑,看见少女伤心的样子才想起来。 殿门推开,宫人端来一盏热腾腾的薑汤。 “我要陛下亲手餵我喝。”沈令仪眼眶还红著,这话不像是发號施令,反倒像是撒娇。 裴珩前半生都是从尔虞我诈,尸山血海中杀出,懂人心,有手段,对待这样一个柔软的小东西却是真的没有办法。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活像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 福全是隨宫人一同进来的,见状便说:“老奴来吧。” “不必,你退下。”裴珩却道。 隨后在福全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端起那碗薑汤,一勺勺餵给榻上的人,动作笨拙,显然是不怎么照顾人。 那是当然的,就算是从前还是最不受宠的皇子时,裴珩身边也是有宫人伺候著的,就是不那么尽心罢了。 何时轮到过他来做这伺候人的活儿? 可他偏偏干了。 福全遮住眼底惊涛骇浪,走出殿门,抬头看了一眼皇宫上乌蒙蒙的天。 小太监不解:“师傅,您看什么呢。” “咱家看,这宫里的天怕是要变了,”福全指指殿里,努嘴道,“里头那位可不得了,你日后若是有机会伺候,可得尽心点,知道没?” “小子明白,谢师傅提点。” …… 太后听闻沈令仪入宫,第一时间来將人留下。 她只能派人传信到將军府去,说自己今夜会在宫中,让爹娘不必忧心。 然而这一夜,沈令仪却是住在了紫宸殿中。 “紫宸殿向来是帝王居所,臣女住进来,岂不是乱了规矩?” 裴珩听闻此言,从堆成小山高的奏摺中抬起冷眸来,“你又不是第一次进来。” 这话意有所指,沈令仪假装听不懂里头夹杂的试探。 想来裴珩必是排查过那日是何人放她入殿的,沈令仪身为將军府之人,在宫中不可能有人手,只能是权势足够高的人帮了她一把。 也许早就怀疑到了徐宴清头上,但那又和她有什么关係呢。 “过来。”裴珩见她无所事事,抬起手叫她过去,也引来了沈令仪的不满。 她微微嘟起嘴,眼里有著小埋怨,“臣女又不是陛下养的宠物,要陛下呼来喝去的。” 话虽如此,有近距离看奏摺的机会她自是不会错过。 奏摺是竹简製成,看似成堆实则没有几个,大半都早被裴珩批阅完毕,都是些无甚营养的废话。 沈令仪粗略看了一眼,倒是长了不少见识。 “大臣们可真够閒的,枇杷吃不吃这种事也要问。” 裴珩眼底发冷,一手撑在膝盖上,“他们可比你想的还要閒。” 第64章 改革科举 沈令仪从奏摺中了解到很多不该知道的东西,譬如今年较起以往水患更频繁了。 大部分朝臣上奏都是此事,言道要趁著冬天赶紧把堤坝那些修建出来。 她摩挲了下指尖,思索著要如何告知裴珩。 沈令仪记得剧情里,也有关於水患的描写。 来年长江一带发洪涝,会死很多人。 而话本子里的这个时候,沈婷娇便主动向徐宴清进言,献上了一份从一介书生中那得来的图,图中详细记载了治理水患的办法。 沈令仪肯定是想把功劳抢过来,归到自己身上。 然而那书生因所擅与考试侧重不同屡次落榜,如今还是个籍籍无名的人士,人海茫茫,她根本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人。 沈令仪看了眼身侧的男人,裴珩定然有办法,要不要说呢? “这般看著朕,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裴珩眼都不抬,却还是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沈令仪故作忧虑:“水患从来都是我朝之重,长江数年发一次洪涝,一次就要死上万人,沿江地带更是年年治,年年涝,臣女是忧心那些勤勤恳恳劳作的百姓,发起灾来都不知道往哪跑。” 裴珩一脸沉肃,“所以朕也在考虑让何人负责此事。” 水利工程是一定要修的,让何人去修却是个难题,长江一带途径衢州、南阳好几个地方,其他地方也不容小覷。 是让一直负责此事的工部尚书领命前去呢,还是新提拔上来的那个很有干劲的右侍郎。 前者胜在稳重有经验,却履治屡败,后者亏就亏在经验太少了…… “你觉得如何?” 裴珩突发奇想,想看看沈令仪会怎么抉择。 先前看她做事有条理,不是传闻中胸大无脑的样子,说不定沈令仪的见解会令他耳目一新。 沈令仪迟疑咬唇,“臣女觉得……应当想办法先改科举考题侧重。” 霎时间,殿內黯然无声,只有烛火还噼啪跳跃著响动。 裴珩静静盯著眼前这个浑然不知自己说出了什么人,眸底晦涩难辨,良久才听他哂笑道:“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大魏多侧重经义,其中杂务不过占一两成,这一变,要变的何止是考题,而是选官的制度。 古来变法之人,看看几个有好下场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沈令仪却好似浑然察觉不到头顶明晃晃的铡刀,眸中儘是对他的依恋信任,“陛下会罚我吗?” 裴珩按著手指,一下下敲打在膝上,“你继续说。” 其实他早有改革科考的想法,只是上位以来频受阻挠。 大臣们死活不让改,说经义是圣人所传不能丟,还拿出昭帝之说来压他。 男人思及此冷笑一声,他们倒是知道这时候搬出先帝来没有用,一群人老成精的货色。 “臣女在书院参加过月考,得了第一。”沈令仪说这话的时候,眉宇间隱含的小骄傲,让裴珩不禁失笑。 说起来他好像,还没有庆贺过她这个魁首。 沈令仪不知道面前人正在想著,下次要送她什么礼物好,自顾自地往下说: “考卷中经义占了大半,杂务却只有寥寥几道,算学更是,而杂务中还含括了如何治理一方之说,如此偏重实属不该,平白將好些有真材实料的人都给刷了下去。” 那些经义可都是被世家所藏,寒门子弟接触不到,又如何能在经义上得高分。 那个书生便是如此。 空有一身本事,偏偏因为不熟经义被刷下去,失魂落魄准备返回乡下耕地时碰见沈婷娇,就隨手把那副图给了她。 沈令仪简直都要气笑了。 她怎么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找个人还得千方百计。 不过区区一本书而已,沈令仪会利用它谋利,却不会真的让它主宰自己的命运。 裴珩只说会考虑,便准备叫宫人进来熄灯了。 闻言,沈令仪这才动了动身子,问他:“臣女今夜要睡侧殿?” “侧殿没铺被褥,你若是想明早起来发高热,也不是不行。” “那臣女与陛下无名无分,如何能睡在一起?”沈令仪眼神里明晃晃写著你占我便宜。 裴珩都要气笑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许。 “难道你还要朕把紫宸殿让给你不可?” 沈令仪思索一番,还真想出个主意来,將枕头放在中间,让裴珩不许越界。 男人看著伸伸手就能越过去,將那头毫无防备的人儿搂进怀里的界限,不禁想问,她是不是对谁都这般没有戒心。 不过蛊毒没有发作的时候,裴珩倒也不至於克制不住自己。 这么多年都过来了,还有什么是克制不了的。 夜比想像中寧静,裴珩躺下来时竟然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他想起什么,沉声开口:“对了,你送进来那个小太医做的还不错,给朕开了个药方子。” 说起此事裴珩眸色便不由自主加深,宫中御医都束手无策的蛊毒,他竟然能有办法。 不过据清乐所说,此方子还需配一套按压手法刺激穴位。 这按压手法只有沈令仪会。 他此番叫人入宫其一是为了年关之事,其二便是为此事,结果聊著聊著反倒自己拋在了脑后。 裴珩有意想问,身旁却毫无动静。 他正要坐起身,怀里忽然滚过来一具娇软躯体,柔夷轻轻搭在胸口上,像羽毛撩过。 “沈令仪?”裴珩又叫了一声。 沈令仪一声不吭,巴掌大的小脸泛著红晕,竟是睡著了。 裴珩一时间好气又好笑,气她多番撩拨到头来自己倒头就睡,笑她真把自己当成了正人君子。 嫣红的唇瓣在夜色中泛著些微光泽,裴珩脑海中忆起白日里看到卫承睿將她紧搂著亲吻,那恨不得將人吞之入腹的急切,垂眸扫了一眼,薄唇揣著灼热吻了下去。 沈令仪睡梦中受到侵扰,小嘴嚶嚀出动人语调。 “陛下不要……” “臣女想做您心上唯一一人。” 裴珩眸中有一丝毫不掩饰的讶然,他竟不知,她屡次推却是为了这个。 目光稍稍显得复杂起来,最终他也只是在那脖子上落下一吻,哑声道: “那你可得再努力才行。” 第65章 你想当孤母后 翌日一早,沈令仪给太后请安时被发现脸上有些许的不对劲。 太后询问,她只是浅浅一笑:“许是昨夜落了枕,脸上有些许压痕吧。” 然而前者是何等眼力,又怎会看不出那娇嫩唇瓣是被蹂躪了,才会微微泛起红肿。 想到昨夜容心所言,太后眼底笑意淡了些许,审视地看眼前女子,“昨夜哀家本想在寿康宫留一处侧殿给你,却听福全说,皇帝早已安排妥当。” 她故作一嘆,道:“皇帝也算是哀家从小看到大的,他处事周全,对人却是欠缺了几分关怀,没有委屈你吧?” 沈令仪眼眸闪了闪,想到昨夜那低声喃语。 裴珩以为她睡著了,其实她装的。 “没有,陛下昨夜將我安排在了寢宫附近,是担心外头传閒话呢。” 太后鬆了口气,跟容心对视一眼。 昨夜容心探查不全,只看见宫人在紫宸殿附近出入,若只是住在周围的空殿那还好。 到头来,只是虚惊了一场。 容心嬤嬤转头换上笑脸,岔开了话题,给沈令仪拿来草原上的奶餑餑。 沈令仪閒聊之余还跟著学了几句蒙语。 殿內传来一阵阵笑语,徐宴清不禁一顿,问身旁宫人,“是何人在內?” 宫人只答,是某个近日得了太后看重的女子,进宫陪驾来了。 “孤为何从未听闻?” 徐宴清翻遍了脑袋,也没想到世家当中有哪个女子,是得了太后青眼的,若真是有传出去还得了。 那些快眼冒绿光的大臣们,肯定就借题发挥让陛下纳妃了,反正是有太后做保。 他顿起好奇,抬步时加快了几分进到殿內。 氤氳的香气扑在少女面上,如玉般皎洁,笑起来时眼底瀰漫点点碎光,令人不由自主陷在这轻鬆愉快的氛围中。 徐宴清却骇然停下。 容嬤嬤眼尖瞧见他,对这个常来太后跟前的太子印象极佳,“太子殿下来啦。” “宴儿来得正好,哀家早听闻你与令仪相熟,此番你来倒是能给哀家讲讲你俩是如何认识的。” “母后,我……” 徐宴清此时脑子一团乱麻,不知是因沈令仪的出现,还是因为刚才那惊鸿一瞥。 他生怕被眼光锐利的太后看出好歹来,只得坐下。 看出徐宴清肢体的僵硬,太后眼底闪过一丝疑惑,转耳便听沈令仪主动介绍:“说起来,当初太子殿下救了我,一命之恩我到如今都没还。” “竟还有此事?” 徐宴清眉心锁了一下,不知道沈令仪想表达什么,“马场混乱,马匹失控恐伤及无辜,孤只是尽力而为。” 沈令仪抿了口茶水,遮住眼底的玩味。 当初是她主动接近,马匹失控也是精心策划而来。 太后有意撮合二人,没说几句就藉口自己头昏,將他们赶去演武场让徐宴清陪著沈令仪骑马。 “臣女马术不精,恐让殿下劳心。”沈令仪推辞。 容心嬤嬤走在前方,衣裙颯然作响,笑意斐然,“无妨,权当是练练手了,练好了来年春猎正好能用上。” 而不远处,刚从金鑾殿下朝出来,准备去寿康宫的裴珩脚步一顿。 福全还多话地发出一声惊呼,指著前面走著的两人:“那,那不是二小姐和太子殿下吗?” “朕看得见。” 裴珩眼刀子嗖嗖的,太监瞬时不敢再吭声,男子目光针扎似地看了半晌,忽而抬脚跟了上去。 將他们带至演武场,容心便离开了。 宫人从马厩挑好马送过来,考虑到沈令仪是女子,还特地挑的是较为温顺的小马。 跟徐宴清威风凛凛的黑马將军一比,对比简直不要太明显。 而沈令仪一挑眉,就指向了他那匹马。 “凭什么本小姐要骑这个,我要那一匹。” “这…” 宫人顿时犹豫了,头上直冒冷汗,他也见过沈令仪几次,印象中,后者在陛下和太后娘娘面前也没这么不好说话啊。 宫人又怎知道,沈令仪都是看人下菜碟子的。 她本性就是如此,在別人面前那种都只能算是偽装。 徐宴清安静看著她,思索著是什么让沈令仪决定不再在自己面前装模作样了,嘴上则道:“把那匹马牵回去,孤会看著办。” “是。” 於是才出来逛了几分钟的枣红色小马,又被原本原样地带回马厩。 徐宴清翻身上马,动作乾脆利落,衣角颯然,他伸手向沈令仪,道: “上来。” 沈令仪一上去,瞬间就被男子圈入怀抱中。 徐宴清的气息笼罩著她,这股气息与带著淡淡龙涎香的不同,是清寒的,仿佛枝梢盛开的白梅,清冽又凌厉。 “孤不知道你想做什么,若事情败露孤不会帮你。” 沈令仪明知他在告诫什么,还是眨眼装懵懂,“殿下在说什么?” “你想当陛下后妃,”徐宴清咬牙切齿,光说出这几个字对他来说都是巨大挑战,“孤为何要帮自己,找一个毫无关係的后母顶在上面。” 到了现在,他还是以为沈令仪志向只在小小一个后妃上。 沈令仪也不解释,马儿疾驰起来,她飞扬的墨发散发出淡淡幽香,縈绕在后头的人鼻尖。 “殿下有一句话说错了,不是毫无关係。” “明明我们是同谋是共犯呀,怎么能说是毫无关係呢?” “吁!” 徐宴清猛提韁绳勒住马,眼光审视般地掠过少女含笑的面容,心底一惊,有种野心都被看穿了的感觉。 沈令仪却在他还魂不守舍时,闪亮的眸光越过他直直看向身后,“陛下!” 对上裴珩的眼睛,徐宴清心里“咯噔!”了下。 裴珩看著沈令仪从马上跑下来,像是归巢的雏鸟一样赶至自己身旁,敛了敛眸,“太子今日早朝没来。” 徐宴清低眉顺眼,“因想著早朝上无甚大事,儿臣便先去了母后那儿请安。” 裴珩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看著那匹黑色的马说:“朕记得,这匹马是你前两年降服的,当初刚从凉州送来时,还是一匹桀驁不驯的烈马。” “用皮鞭、锤子反覆训了几个月才老实安分了些。” “可惜骨子里还是一匹野马,与家养的到底是不同。” 第66章 我们各取所需 徐宴清望著裴珩身后娇妍如花的少女,忽然感到一阵不甘。 若论先来后到,也是他先来的才是,凭什么裴珩横插一脚?不过好在听沈令仪意思,她並不真心喜欢这个男人。 和她合谋么… 徐宴清垂睫遮住眸底情绪,恭敬地回道:“父皇教训的是,儿臣定当驯服此烈马。” 一瞬间空气像是含了冰渣,嗖嗖往人脸上刮,裴珩眯眼,打量这个甚少正眼去看的青年,只见他长身玉立,月白色锦袍纤尘不染。 真是好一副如冰之清的好样貌。 年纪也合適,京中女子大多喜爱这般高不可攀的贵公子,还有人把徐宴清叫作“玉郎”。 目光转至一旁沈令仪身上,裴珩暗中思索,她也喜欢这种吗? 正思索著,袖子被人细微拽了拽,低头对上沈令仪透著几分可怜的眼神,“陛下,我好冷。” 冰天雪地的,她身子骨本就畏寒,哪次出门不是里三件外三件,手里还要揣个炉子。 在外骑了马,又白白站那么久,想是早受不住了。 裴珩脸上倏然回温,瞥了眼身侧还弯著腰的徐宴清,取来宫人手里的伞, “走,这么冷的天跑什么马。” 直到两人都走了,徐宴清还保持著这个姿势,呼出的气都是白的。 他仰头看著宫檐的一角,听见有脚步声匆匆折返,发现只是个宫人时眼光有不明显的黯淡,又因下一句话重新点亮。 宫人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看了看左右,迅速塞到他手里,“二小姐托奴才带给殿下的。” 徐宴清攥紧纸团,走到无人处才打开。 还是那般清雋秀气的字,又透著一丝飞舞。 光是看著字,都能想像到那人在写下这些字时眯起的狐狸眼。 信上只有一行字。 “请殿下助我……” 徐宴清念出这五个字,一瞬间心头被人浇了盆凉水,从头顶凉到脚趾尖,吐出的气都透著一股寒意。 男人简直要被气住了,他不明白沈令仪是哪来的自信,觉得他会答应。 反面还用小字写了一个时辰。 今夜子时。 徐宴清冷漠地將纸揉成团,可笑,她以为他会去? 夜明星稀,一辆马车安静停在宫墙外,琉璃灯晃出点点微光。 一道娉婷倩影缓缓而来,走到近前轻声细语喊了声:“殿下,我来赴约了。” 上马车后沈令仪脱去大氅,今夜的她打扮得稍显素净,只一支碧玉簪子斜斜插在髮髻上,显得整个人清新淡雅。 从前徐宴清见她无时无刻不是囂张明媚,这副模样倒是第一次。 但转念想到早就有人对著这张脸细细瞧过,他就高兴不起来。 “孤怕你一人路遇危险,才在此等候。” 沈令仪挑眉,这个动作瞬间打破了刚才故意做出的婉约寧静,“哦,原来殿下这般关心我。” 徐宴清一噎,决定开门见山:“你究竟什么意思?” “殿下需要我说得多明白。”沈令仪似笑非笑道:“都到这一步了,都別藏著掖著了,我想要权势富贵,你想要皇位,大家合作各取所需,不好吗?” “孤拿了皇位,你到手的富贵转眼便成过眼云烟。”徐宴清没那么好忽悠。 沈令仪轻嘖一声,撑著下巴,露出那张芙蓉面来。 她轻轻笑著,言语似蜜糖,语气却满是狂妄,“谁说的,昔日万贵妃宠冠六宫,如今还不是成一捧黄土,而昔日无人在意的皇后,现已是太后。” 换句话来说,只要有能耐,沈令仪能一辈子让徐宴清叫母后,叫到死。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徐宴清愕然,万万没想到沈令仪怀揣的竟是对凤位的野心,语气急促得一反常態。 “自然晓得,”沈令仪微微一笑,充满从容自信,“还是那句话,殿下帮不帮吧,若是不帮,我就当今夜从未来过。” 气氛很安静,马车外一个人都没有,侍从远远站著望风。 要商量这种大逆不道,一个不慎很可能就人头落地的事情,徐宴清自然不敢让旁人听著。 过了不知多久,徐宴清才道:“即使孤帮你,你也未必有能耐坐上那位置。” 他眼底有一丝讽刺,无子封妃,尚且艰难,何况是做皇后,而他那个好父皇… 也就面上看著过得去罢了,实际中不中用都不一定。 “这你就不用管了。”沈令仪把腿搭在另一条上,衣摆下滑,裙角一截洁白若隱若现。 “殿下只需要配合我,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徐宴清让自己眼睛从那抹雪白上移开。 他很想问到底是什么让她如此自信,连御医断定难有后嗣的帝王也敢覬覦。 只是以他们当下的关係,这些话並不適合说。 他们可以是搭档,是同盟,却唯独不该是交心的人。 或许本来是能的,但徐宴清亲眼看著机会在眼前溜走,此后就再无可能。 心底那一点火苗燃烧得不知不觉,就连眼前的沈令仪都没有发现,徐宴清叫人来开动马车,將一切隱藏在面容下。 也不急,反正他还年轻,有大把时间等得起。 沈令仪自回到府里就在等,等卫承睿来找她。 在宫里待了也有快两天,算算时间,那条从北疆跑回来的狼崽子差不多也该忍到极限了,她都想好了人来了该怎么应付,结果人一直不来。 “小姐,卫小姐归府了,陛下亲自颁旨正的名。”时间久到芍药都带来了外面的消息。 沈令仪喃喃:“这个卫承睿到底在憋什么坏…” 她有点慌了,有些话说得好,咬人的狗不叫。 卫承睿要是发飆,沈令仪还能顺毛擼,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熟练得很,大不了就吃点亏。 可他不发作,她想找地方入手都做不到。 “罢了,不管他,迟早会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的。”沈令仪索性不想了,只有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有本事来弄死她。 时间一晃眼流逝,就到了年关入宫这一日。 沈婷娇这半月以来,或者说自琳琅死后,都乖巧安静得不像话,沈肃觉得她是悔过了脸色好了不少,故而这次进宫也带上了她。 沈令仪看了一眼就扭过了头去,多个眼神都欠奉,因此错过了后者夹杂算计的眼神。 第67章 你不值得原谅 宫宴开始前,每家先挨个送上年礼,明面上无优劣之分,实则还是看谁更能討得那两尊大佛欢心。 將军府准备的是一尊玉佛,正是看中了太后礼佛,投其所好。 通体莹白的玉佛边缘泛著微微的翠色,这是蒋家花了大价钱搜罗来的,也是蒋氏的底气。 老夫人身著二品誥命服,在一旁笑容渐渐僵硬。 蒋氏出风头,是她不乐意看见的,然而蒋氏与將军府祸福相连,也是不爭的事实。 沈令仪借喝酒的间隙,目光掠过席间,突然感受到一股头皮发麻的寒意。 循著望去,卫承睿正好重重放下酒盏,抬眼和她对上,顿时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跃跃欲试的残忍。 沈令仪的心剧烈一跳,有点不好的预感。 下一刻,她的预感就成真了,只见那桀驁不驯,惹眼无比的少年將军起身,向上请示: “年节这等大日子,光是吃吃喝喝未免太无聊了些,微臣有个法子,倒是能给太后和陛下逗个闷子。” 卫家当年几乎满门惨死,其中缘由,几分冤屈眾人心知肚明。 太后自卫承睿回朝便多番想著施恩补偿,闻声立刻笑道:“世子有什么好主意,快说来听听。” “这宴会年年一个样,哀家也著实是看腻了。” 卫承睿扯唇一笑,找自己的副手要来一把弓,又从桌上摸了个果子。 他此举让许多人摸不著头脑,不知这怀禎世子是要闹什么么蛾子。 只有沈令仪隱约猜到,他想干什么。 “微臣身无所长,也就这手箭术还算不错,尚可博得太后娘娘一笑。” 沈令仪指尖点在杯子上,扯扯唇。 卫承睿这话可是太谦虚了,他那手冠绝京城的箭术,如果都能说成是不好,那世上就没有神箭手了。 趁著席间注意力都在卫承睿身上,沈令仪也没看这边,沈婷娇悄悄將簪子拔开,顶上的珠子竟是中空的,装著细碎粉末。 她將药粉尽数倒入一旁的酒壶中,很快宫女就將酒壶轮换到了沈令仪那儿。 沈婷娇若无其事又將簪子插回去,期间动作隱蔽,利落的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她暗暗得意起来,上一次被沈令仪逃了过去,还令她不得已將身边多年的琳琅亲手除去。 想到这沈婷娇嘴角没了笑意,又发起狠来。 这一次,定能叫沈令仪身败名裂。 她就不信等沈令仪公然发情出丑后,风光霽月的徐宴清,还能瞧得上她这位声名狼藉的好妹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卫承睿此时才接上刚才的话:“……臣愿意表演一把,只是需要个人来配合。” 裴珩出声了,视线懒懒投来,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扫过沈令仪身上。 他带著一抹瞭然问:“不知卫世子看中了谁。” 卫承睿与其对视两秒,眾目睽睽下,朝著沈令仪望了过来,声音明亮中带著挑衅:“不知沈二小姐可有胆子上来一试。” 顿了顿,又补充:“上次在书院射箭,你还贏了我一筹,想来这等小把戏定是不放在眼里的。” 太后皱起眉来,容心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 她连连点头:“是了,忘了这二人还有这段前尘往事…” “唉,当真孽缘啊,只怕这卫世子突然提出要表演,也是衝著沈令仪来的。” 容心道:“眼下只看沈二小姐能否破局了。” 太后应得太早,金口玉言不好更改,此时她看向不置一词的裴珩,心里又犯起嘀咕。 先前看皇帝挺护著这丫头的,怎的这会儿又不护了。 没人知道裴珩在想什么,帝王心,自古莫测。 沈令仪也无暇去猜他们这个陛下的心思,直挺挺从位置上站起身,挑眉应下了,“好啊,卫世子诚挚相邀,本小姐岂有拒绝之理。” “只希望世子方才所言是谦虚,一会儿可莫要伤到我这张如花似玉的脸才好。” 卫承睿盯著她,“放心,伤到你,本世子负责你后半辈子。” 徐宴清瞬时眉头紧锁,脸上多了几分不悦。 这卫家子真是野蛮,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 卫承睿三言两语,引得宴上是人心浮动,心思各异。 不过再多战火都暂时烧不到沈令仪这里来,她这即將要面对的,可是明晃晃的冷箭。 少年將军拉满弓弦,三年来,他轮廓早已不似当初稚嫩,心性也比从前狠辣许多,谁背叛他,便杀谁。 冰冷箭头对准沈令仪顶在头上的果子,而后缓缓下移,竟是瞄准了那截白嫩的脖颈。 宴席上,徐宴清险些就要站起来了。 身侧不远的沈婷娇,死死拉住他胳膊,眼睛害怕得不敢睁开来,“殿下,我好怕…” 往常徐宴清肯定会好生哄一番,他的娇娇胆小身子又弱,嚇一嚇都会有个好歹来。 这会儿他却半分不想分神,满心焦急都在那一人身上,还有些许分给了最顶上的帝王。 他紧紧捏住拳,搞不懂裴珩究竟在干什么。 他不是在乎沈令仪吗? 见他注意力全然不在自己身上,沈婷娇咬紧腮帮子,一个用力不慎渗出血来。 她最糟糕的预想还是成真了,徐宴清的心已经逐渐偏离到沈令仪身上。 那她今日必须死在这里! 就算不死,也必得被徐宴清亲眼看著身败名裂,否则太子妃的宝座,就要不翼而飞了。 沈令仪看著视线中凝聚的那一点寒芒,都到了此刻了,还有心思调笑。 “听闻胥姐几日前已然归府,恭喜,找回了自己的亲人,当年之事我很抱歉,如今將胥姐还给你,你是否能够在心底原谅我一点了?” “你不值得被原谅。”卫承睿阴冷吐息,脑子里回想起来的都是那天她冰冷的语句。 他以为她会有悔意,以为这个女人和当初不同了,结果她还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她甚至和陛下有染! 卫承睿就像傻子,被沈令仪耍的团团转。 舌尖咬出了血,然而几息过去了,也不见他的箭有丝毫放开的趋势,虎口反倒被弓弦绷到出血。 卫承睿忽觉手上一软,眼眸倏地睁大,离弦之箭已然带著杀气射出! 第68章 不怕卫家人死不瞑目吗 杯盏打歪了直衝而去的箭,只削断沈令仪耳侧一綹髮丝。 眾人往上望去,裴珩才堪堪收回手,方才正是他出手。 好些人愕然,他们都是不知道当年那档子事的,更不知这位陛下的皇位,不是靠汲汲营营而来,是靠著铁血手段杀出来。 就是以兵法诡譎著称的卫承睿,恐都胜不了他,武功更是不必说。 “卫世子回朝数月手生了,竟连弓也拉不稳。” 卫承睿將弓放下,跪地请罪。 然而他实不觉得自己有何错,只是心里发乱,不知为何竟不愿叫脏污的血染了那雪白。 徐宴清心头也一松,总算是能安安稳稳坐下来。 “臣知错。” 裴珩凉凉的目光叫人看不透,他抬著手,方才正是这双长指救下了沈令仪的小命,“世子此话不该同朕说,应该同沈二小姐说才是,原不原谅,也该由二小姐决定。” 沈令仪一愣。 人人都知是她亏欠卫承睿,卫承睿自己也说不会原谅她,裴珩却將立场调转过来,把权利亲手放在了她的手心,要她决定是否宽宥。 和男人视线相对那一刻,她恍惚搞懂了几分这个人的想法。 卫承睿咬了咬牙,向沈令仪低头绝对是他平生最不乐意去做的一件事,如今却在君令下,不得不做。 他艰难吐字:“沈二小姐……抱歉。” “不敢当世子爷这声抱歉。”沈令仪轻哼:“是我自愿上来,卫世子不过一时失手而已,若真要道歉也不必在这般眾目睽睽下,如此不情愿。” 卫承睿牙都要咬断了,明白沈令仪就是故意在眾人面前,给他难堪。 见他脸色一阵阵发沉,沈令仪也见好就收。 太后看出她有收住的想法,笑呵呵递台阶:“说得是,不过是玩了场,一时没收住,不若卫世子自罚一杯,此事便算是过去了。” 卫承睿沉著脸大步走到宫女面前,在沈婷娇惊悚的目光下,拿起酒壶往嘴里倒。 潺潺酒液顺著喉头滑下,他眼都不眨干掉了一壶,沈婷娇脸色更是发白。 这下真是一滴都不剩了。 想到卫承睿刚敢当眾杀人的狂妄,沈婷娇扶著额角,都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宫女还以为她是吃多了酒,想扶她去休息。 沈婷娇却一把拂开那个宫女,訕笑著提议:“卫世子也累了,不如去好好歇息。” “本世子做事无需人教。”卫承睿看都没看她一眼,沈令仪也就算了,她算个什么东西。 沈婷娇小脸僵住,没想到都过这么多年了,卫承睿还是这么不给她面子,想想越发愤恨起来。 宴席上觥筹交错,笑语连成片。 太后劳累,先行离了场,隨后是裴珩,现在就连沈令仪也跟著起身。 芍药立刻上前,她俯身在丫鬟耳边低语:“问御医要点醒酒药来,我一会儿有用。” 沈令仪宴上没吃多少酒,自己定是用不上这醒酒药,究竟是要用在谁身上,那就不得而知了。 芍药离开后,沈令仪站在一树梅花下,仰头望著枝梢上沾了白雪的红梅,冰天雪地中,唯有这枝梅是散发清香的。 这一幕落入卫承睿眼底,少女与红梅格外適配,红梅的热烈,她的娇美,都是那么相得益彰。 女子素手纤纤,摘下一朵梅在手心,那点红瞬间成了点缀她的凡品。 卫承睿不知为何,往常清晰的思绪眼下像是打了结,眼前的景物阵阵恍惚,但在北疆那等恶劣环境下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行走间,步伐稳健。 以至於他都到身后来了,沈令仪才发现。 这还是在卫承睿不慎踩到树枝,惊动了她的前提下。 “沈令仪。”卫承睿如当年一样唤她,声音平静。 在卫家被抄家以后,沈令仪从他嘴里听到过很多种叫法,满含恨意的,不甘怨懟,愤怒的,却都没有此刻这样的平和。 然而沈令仪却感受到一股违和,少年走过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后退。 一股酒气被寒风扑著,直往鼻子里面钻,並不难闻,相反十分醉人。 她皱起秀气的眉,语含警惕:“你吃醉酒了?” “你不是知道吗?小爷我千杯不醉。” 话虽如此,卫承睿的脑子却真的迷濛了,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从前和沈令仪打得火热,情分正浓的时候,口吻也带上了从前才有的亲近。 沈令仪更坚信他是醉了,因为卫承睿绝不可能这么和她说话。 “醉了就老老实实由宫人带著去歇息。”沈令仪说著,便要叫人过来將这不受控的醉鬼拖走。 她可不想落下个私会男子的名声。 卫承睿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沈令仪望去,见他眸光亮得出奇,“沈令仪,我们有婚约了。” 沈令仪心跳漏掉一拍。 少年眼眸灼如星火,恰如多年前刚立下婚约时,他也是半夜三更喝得醉醺醺,这样跑到面前跟她说。 “沈令仪,我们有婚约了。” “马上你就要嫁给我了。” 沈令仪抽回手,卫承睿还没失落,抬手就挨了一巴掌,她问:“现在清醒了吗?” 沈令仪还保持著抬手的动作,目光睥睨,带著居高临下的冷漠。 卫承睿心重重一跳,下一刻就弯腰將她扛起,在浑身奔流沸腾的血液推动下,把人带去最近的偏殿。 偏殿没有掌灯,格外昏暗,於此刻而言却是最好发挥的环境。 榻上一片凌乱,沈令仪被狂乱的吻亲到双颊泛緋。 颈窝被人深深埋著,交错的呼吸在空气中勾动出曖昧的声响,“撕拉”一声,衣裳被男人轻而易举撕开。 身上骤然一凉,大片雪白在寒气中颤慄,又被爱抚成淡粉色,两团娇软挤压在冰凉的木塌上。 沈令仪咬著腮帮子,不曾想自己竟然会翻船在这种地方。 她愤恨难平,一字一句砸到男人身上: “卫承睿,从我身上滚下去……” “你想担上一个玷污世家贵女的名声,还是想跟我这个当年见死不救的人纠缠不清?” “就不怕卫家的亡魂死不瞑目,在地下睁著眼看著你吗?!” 第69章 捉姦 沈婷娇目睹了沈令仪与卫世子双双离席后,就觉得是个好机会。 恰好徐宴清不知沈令仪去哪了,目光四下找寻。 她柔柔靠上去,声音含著一丝急切:“殿下,我方才看见令仪被卫世子带走了!” “卫世子如此暴虐,她会不会……” 徐宴清瞳孔一缩,宴席上眾人瞧得一清二楚。 虽说裴珩和太后双双给了台阶,將卫承睿粉饰成一时失手,可那凛冽杀气是做不了假的,其余人也不是傻子。 经方才一事,卫承睿已然成了京中女子最不愿嫁的榜首。 更何况,沈令仪与他素有仇怨,她被他带走焉能好过。 徐宴清想到这也跟著急迫起来,“你可看见人去了何处?” “就是那儿,殿下我们多带些人吧,我怕世子爷真要对妹妹不利……我虽平时和令仪合不来,可也是不想她出事的。” 沈婷娇指著一处偏殿,话语中的急切和关心,让徐宴清冷然的面容不禁稍稍有了温度。 他叫来一眾侍卫,举著火把往偏殿去。 月光从窗纸后透出,將殿內照出一片亮堂,看见如此皎洁的月,沈令仪才意识到今夜是月圆。 难怪先前裴珩会匆忙离席。 然而现在实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自沈令仪说出那句话,卫承睿就真的失控了,大掌压著她下巴,腰腹紧贴雪臀,將人抵在床榻间。 “你竟还敢提我爹娘!”卫承睿双目发红,怒意滔天。 沈令仪却是一笑。 果然是装的,她就知道以卫承睿的能耐,就算是喝醉了酒,又怎么会醉得连仇恨都给忘却了。 沈令仪不知道其实卫承睿,还喝了整整一壶被下了料的酒。 卫承睿此刻只觉一股火从下腹窜起,眼前满目的雪白是点燃这股火的柴薪,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將她据为己有。 他也的確想要装聋作哑地进行下去,只是沈令仪那几句话,將他喊了回来。 殿外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沈令仪侧目,又马上被卫承睿掰回来。 他俯在沈令仪耳边,低低说道:“沈令仪,和我一起下地狱吧……” 殿门猛的被人撞开,里面摇曳的暖香立刻被闯入的冷风衝散,徐宴清还是闻到了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旖旎。 床榻被帘子罩住,风吹飘起来,影影绰绰间好似有影子在晃动,动作激烈杂乱。 徐宴清瞬间僵在了原地。 沈婷娇被眼前的一幕震惊到失语,双颊緋红,还未出阁便亲眼目睹这齣活春宫,让她眼睛不知朝哪放好。 “令,令仪妹妹怎会在此处跟男人私会……” “这可如何是好,先前都是解除了婚约的,如今妹妹又跟卫世子廝混在了一处,爹知道了只怕是要动怒。” “慎言,”徐宴清冷冷掷声,那股逼人的寒气,直接让她一愣,“娇娇,再如何说她也是你妹妹,这种话实不应该从你这个嫡亲的长姐口中说出来。” 若里面的人不是她,沈婷娇就是平口污人清白,若是她,沈令仪就会因为自己姐姐这几句话,身败名裂。 再怎么说,在宫里说出这样的事,还是挺让家族蒙羞的。 就算是沈肃再爱女,只怕都不会轻易饶了沈令仪。 但说实话,徐宴清並不相信里面的人是沈令仪,她亲口跟他说想做皇后,想当太后,又怎会跟卫承睿那等人纠缠不清。 怎么都想不明白,那道帘子更是成了悬在头顶上的一把剑,徐宴清不想揭,也不敢揭。 即使他自己都不明白这些心绪从何而来。 被叫来的副统领也很尷尬,这到底是要哪样,让他们来看人偷欢的吗? 这沈二小姐果真不愧她囂张跋扈的名声,天子眼皮子底下,也敢搞出这样大的动静。 但令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一道娇柔的身影披好衣裳,掀开帘子自己走了出来。 “殿下和姐姐怎么都在这里,我只是吃多了酒,困了小憩一会儿,不必搞出这么大阵仗吧。” 沈令仪浑身透著一股懒意,乌髮微乱,耳垂上那碧色的坠子也没了一只,確是她说的刚睡醒的样子。 沈婷娇表情变得不好起来:“妹妹方才在睡觉?那卫世子……” 她到了如今还想点眾人,卫承睿是跟沈令仪一道离开的。 徐宴清微微皱眉,感觉到一丝不妥。 沈婷娇怎会提这个,倒像是故意提起的一般。 沈令仪微微睁大眼,比她还要诧异,“卫世子?我並未瞧见他,姐姐若是要寻世子爷,为何要跑来我这寻。” 说著又看了看那些个侍卫,“而且还带了这么多人来……” “这兴师动眾的,知道的是姐姐担心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捉姦的呢。” 沈婷娇小脸霎时一白,纤细的身影顿时在寒风中摇摇欲坠,却是被她给气的。 她怎么都想不到,卫承睿明明就喝了那壶酒,还是整整一壶! 那般的药量常人怎能顶得住。 他怎么会放过沈令仪! 徐宴清打断姐妹俩的爭锋,目光细细从沈令仪身上扫过,见她身体因寒冷微微抖动,心里生出一丝愧意。 “娇娇担心你出事,便喊孤前来看看,如今见你没事,孤也可放心了。” “谢殿下关怀。”沈令仪微微下蹲。 锁骨处露了点出来,徐宴清打眼一瞧,不知道是不是被蚊虫叮咬的,上面微微泛红。 闹了这么一出乌龙,沈婷娇也丟了大脸。 沈令仪还只穿著件薄衣,徐宴清身为男子,不好打扰,而在离开前,他似有意无意来了句, “今夜月色不错,二小姐若是不想早早回去,也可於宫中留宿。” 沈令仪便懂了徐宴清的意思。 裴珩不在,太后没发话,她要想留下来就必得有个理由,他便给了她这个台阶,这也是两人之前就约好的。 她为徐宴清在陛下面前筹谋,而他在她力所不逮时,出手帮她。 风波平息后,沈令仪裹著身上的薄被,面上笑容瞬间消失,鬆开手里染血的簪子,“卫世子还不打算出来,是想等人倒回头来发现,你在我殿中吗?” 第70章 想要朕如何补偿你 卫承睿出来的时候还有些不自在,腿间似有端倪,想起方才沈令仪用的什么昏招对付自己,他耳尖不由红了一片,又羞又怒。 当下便也有些阴阳怪气:“还以为这么紧张是做什么,原是太子来了。” “你又在这酸什么,莫不是很想让太子殿下瞧见,你现下这般模样。”沈令仪一边说,一边暗示他此时不適的某处。 卫承睿咬牙。 他定要知道是谁那么胆大妄为,在宫宴上下药给他! “封穴是我跟清乐学的,只学了些皮毛,若是卫世子不想待会儿丟脸,还是快快出宫找人诊治。” 卫承睿身上穿著玄色圆领的衣裳,衣角处银丝绣著飞鹤纹,本来还该有一条规矩的腰带,现在却是歪歪斜斜掛在上面,连掛在上面的一把匕首也不知丟在了哪儿。 想来是方才作弄时丟在了床榻上,他有意回去找,然而顶著沈令仪戏謔的目光,只想赶紧离开,哪还想继续丟人。 抱著几分羞恼,卫承睿当下哼了一声,也不问沈令仪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就沉著脸走了。 “小姐!”芍药急忙找过来,沈令仪离席的时候,她去了蒋氏那里没能帮得上忙。 后面沈令仪不见了,约定好的地方也不在,她急得四处找人,却撞见沈婷娇跟太子殿下说的那些话。 她气呼呼:“今日之事一定和大小姐脱不了干係!” “哎呀,她就不能安分些吗?成日要想著害人,这样外面还传是小姐欺负她,真真是冤死了去。” 沈令仪嗤笑,並不意外,早看沈婷娇带人来捉姦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只是奇怪沈婷娇怎么能在宫宴上都能下手。 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已经被云遮住一半,算著时辰快到了,越发心急起来,交代一旁的芍药,“你去查查宴上的宫人,看谁与沈婷娇接触过。” “那小姐呢?” “我待会儿还有件要紧事,所以娘亲那边就拜託给你了。” 闻言,芍药一脸幽怨:“小姐从前还跟卫世子一道时,就总让奴婢做些打掩护的事,原来想著跟世子分开后,定是比以前要长进了。” “不曾想到头来,奴婢还是要做回老行当。” 沈令仪眉毛一横,故作凶恶道:“好啊,你连自家主子也敢编排了,是不是?” 芍药也不是真有怨言,主僕俩笑闹几句便分开了。 沈令仪披上那身大氅,迎著风雪往那宫中最显眼,也是最尊贵的殿內赶,狐狸毛衬得她小脸莹白如玉,呼出的气洒在脸庞上,热意染红了颊边,长睫乖乖巧巧低垂著,好似个邻家少女。 守门的福全看了心里不自觉就放软了下来,叫住想要拦人的护卫,还白了那人一眼,“没眼色的东西。” “平阳县主也是你们能拦的吗?县主可是为要事而来,耽搁了看你有几个脑袋!” 护卫訥訥退下,暗中把沈令仪的样貌给记下了。 能出入宫中,还被陛下的大总管如此对待,必然不是一般人。 福全陪同沈令仪进去,路上交代了一些裴珩的情况,到了门口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就问:“二小姐能否帮帮陛下?” “听福全公公的意思,是知道陛下生的什么疾。” 沈令仪其实说的委婉了,宫中將裴珩每个月的那点不对劲,说成是某种疾病,实际上也只有身边人才知道,那不是病。 福全显然就是知道的,不过了解不多。 他乾笑一声,解释道:“毕竟是照顾陛下的……只是主子的事,咱们这些奴才也不敢多说。” 说完,嘆了口气:“陛下是真的苦,老奴看著也於心不忍,若是沈二小姐真有法子,就算老奴恳求您了,至少让陛下舒坦些。” 他推开殿门,退到了后边去,陪著走到这儿就可以了,剩下的不是他一个太监该干,该看的。 紫宸殿內没有点薰香,空气中却弥散著一股淡淡的冷香,昏昏沉沉的环境,几声低沉的闷哼,將气氛衬托得越发扑朔迷离。 沈令仪踩在地上,脚步声並没有遮掩,是以一走进来,就被那人发觉了。 “过来。”裴珩没有先前的警惕防备,只是微微撩起眼皮子,浸泡在药汤里的手抬起,做了个招手的动作。 沈令仪走过去,却没有按他所想走到应该的位置上,而是站的不远不近。 他抬眼望过去的时候,朦朧间,见沈令仪发间翠色攒珠的簪子,上面流苏在莹白的面上轻轻晃动,好似一颗垂柳荡漾在水间。 不言语间透出的媚色,更是勾人遐想翩翩。 沈令仪一动不动,他也就放下了手,想到今夜宴席上的惊魂,“还在生朕的气?” “臣女如何敢和陛下置气,卫世子非要刁难我,陛下也拦不住,何况陛下也算是为我出气了,让世子当眾闹了个没脸。” 裴珩哂笑一声,听著温温软软的,实则藏著针戳他呢,偏生语调软糯,又让人狠不下心来与她计较。 那股委屈劲,更是找长辈撒娇的小孩一样。 他只得解释:“与其叫他一直惦记著,倒不如让人出了这个气,有了今日这一遭,想来日后卫承睿也不敢再难为你。” 其实还有没说的部分,为她考虑只是其一,其二便是裴珩没真的相信沈令仪先前的胡诌。 这两人退婚后到底是个什么关係,他要亲自验证了才知道。 裴珩又叫她:“过来朕这儿。” 这次语气放软了,没有方才那种习惯性的发號施令。 沈令仪这才轻移莲步,带著脸上的不情不愿,到他身后去,“陛下倒是算得好,可想过若是那支箭再射准些,就能要了臣女的命去。” 裴珩哑然,这他真的没去想过。 他只觉得自己一定能护住她。 裴珩从不做没把握的事,別说是卫承睿要动手,哪怕是沈令仪惹了这京城八成的人,他也有自信给她兜底,却忘了顾及她的感受。 或许这就是帝王的弊端。 习惯从高处俯视別人,因此常会疏忽底下人的感受。 “是朕的错,你想要朕如何补偿你?” 第71章 她得好好教教裴 “臣女如何敢向陛下索求补偿,就算是陛下真不管我了,我也没有理由来怪罪。” 少女眼眶红彤彤的,不仅眼睛,鼻尖也都是红的,像是生气的兔子,看似柔软,实则能一脚把老鹰都给蹬下来,脾性大得很。 裴珩听著那声声的控诉,感受到熟悉的无奈和无力:“尽胡说,朕何曾有过不管你。” 今日的药汤是清乐特地调製的,效用比以往整个太医院调的都要好。 裴珩才能至今都保持著清醒,还能跟沈令仪掰扯这些,只是声音听著依旧透著低哑,明显是在忍耐什么。 饶是如此,他也还是拿出了仅剩的耐心来:“朕与你保证,此后都不將你陷入危险中了,可好?” “陛下说是就是吧。” 沈令仪嘴上如此说,心里是很满意的,总是她问裴珩要这要那多没意思,就该他主动给才是。 不过帝王不通情爱,她还需像现在这样,一点点仔细教著。 浴桶里的水渐渐泛起凉意,快压不住裴珩体內作怪的蛊毒了。 男人刚还在好好说著话,现在额头阵阵冒汗,手臂青筋一根根浮现,狰狞又可怖,皮肤下还有隱隱的红血丝,看上去好似要裂开一般。 此刻裴珩感觉自己置身於冰火两重天,水是冷的,身体是热的,甚至能够感受到每一次隨著呼吸节奏,肌理下的血液奔流。 他早就习惯了,儿时起,这种痛苦折磨便如影隨形,不过这次跟以往还是有不同。 一只柔软的小手轻轻按上裴珩胸口,温热的体温带给他的,却是冰凉的舒適,诱得喉咙中再次溢出闷哼。 沈令仪用一双盛满担心关切的目光看著他,声音却莫名很远,像是从遥远的天上传来。 “陛下,很难受吧……” “我与清乐学了一套按摩手法,能为陛下减轻蛊毒的痛苦,你且忍著些,恕臣女僭越。” 裴珩一把抓住她的手,用了用力,又鬆开:“儘管按,朕不追究。” 明明沈令仪声称那是能缓解他痛苦的法子,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裴珩感觉比以前孤身一人时还要难熬。 那双柔夷就像灵蛇一样,屡屡滑过却捉摸不住,只管四处惹火,从不管灭。 每次他要发狠的时候,头顶都会传来一声含痛的嚶嚀,带著控诉,裴珩意识不清中只要听见这声音,就会下意识放过她。 然后便会得到奖励,轻轻的一个吻。 “陛下辛苦了。”沈令仪吻在裴珩唇上,丰神俊朗的男人,即使睡著了都还抿唇,皱著眉,满心的防备和不安。 而她的吻就是安抚他最好的利器,可以看见紧皱的眉,微微一松,人也睡得安稳多了。 沈令仪把人放在自己膝盖上,喊外面的人进来,抬他们的陛下。 方才一遭不仅是裴珩耗尽了力气,她也要累坏了,现在手软趴趴的,腰也酸的难受,实在是不想动弹。 等人进来的时候,她就在玩裴珩的髮丝。 心里突然冒出个主意,沈令仪拿出匕首来,削铁如泥的匕首轻轻一挥,就割断了帝王的一缕头髮。 若是卫承睿在这肯定能认出,这是他常年带在身上的匕首。 北疆形势恶劣,他在那三年,大小刺杀遭遇了数千次,从此便养成了匕首不离身的习惯,就算有人来,也能迅速做出反击。 而这把不止一次保护了他,在榻上纠缠时,也曾抵在过沈令仪腰间暗暗威胁的匕首,如今用来为她割下別的男人的发。 沈令仪又迅速绞断了自己的,把两个人头髮绑在一起,放在离裴珩最显眼的桌前,保证后者一睁眼,就能看见。 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这可不就是最真挚的表白? 福全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沈令仪在抱著他们的陛下,又看地上都是水,眼皮子当即一跳。 这幅场景,想不乱猜也难啊。 不过沈令仪身上的衣衫还算齐整,绣银丝的圆领上面盘扣好好的,衣摆也是捋直的,虽有后面整理过的嫌疑,看著倒不像是脱下来过。 “陛下累了,劳烦福全公公將他送上榻了。”沈令仪轻声说,说完还小小打了个哈欠。 福全立刻笑道:“这天晚了,老奴看,二小姐也甭回去了,多麻烦,不如就留宿宫中。” 沈令仪点了点头,並没有什么牴触,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福全正要叫人將裴珩抬上榻去,他们的陛下身量修长,光是一个人可能都抬不动。 沈令仪见状想离开,却被人抓住了手,回眸一看,再跟太监对视时就多了几分尷尬。 福全擦了擦汗,也不敢上手去掰裴珩的手:“看样子陛下是习惯了身边有人了。” “二小姐你瞧,这紫宸殿平日里也没外人赶来,陛下又醒不过来……” “我留在紫宸殿不会传閒话吗?” “不会!”福全鬆了口气,连忙跟沈令仪保证道。 也是,裴珩管理宫闈向来严苛,又有大內总管兜底,別说是沈令仪留宿紫宸殿,就是他们同床共枕,又有人敢说什么。 沈令仪本也不打算离开,半推半就应下了。 前半夜的兵荒马乱过去,后面睡得倒是安稳。 翌日。 沈令仪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往另一侧看,那里已经没人了,就连桌上绑著的髮丝也不见。 能在这寢宫堂而皇之將东西拿走的,就只有一个人。 宫女见她醒了,將早点端上来,是熬得软糯的米粥,配点脆爽酸辣的萝卜丁,几块糕点,吃完只叫人胃里暖烘烘。 沈令仪不经意问道:“陛下可还好?” 宫女不知为何,不敢抬头看她,回话也小心翼翼的:“陛下一早上朝去了,吩咐奴婢们不用叫醒姑娘。” “还说若是姑娘醒了,就把这个交给您。” 沈令仪看见宫女递来的年玉,愣了愣。 年玉一般是长辈给家中小辈的,她往年会收到爹爹娘亲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外祖在凉州送不过来,老夫人呢,巴不得没沈令仪这么个人,又怎会给她送年玉。 还以为今年也只会收到两份年玉,没想到多出来一份。 第72章 陛下不至於对小辈出手 沈令仪去寿康宫请了趟安,又拿著太后给的年玉被马车体面送回了家。 只是不知为何,回府后看到爹娘的神色都有些不好。 “仪儿,你与娘亲交个心,你是不是对陛下有想法?”蒋氏拉著沈令仪,特地屏退了下人问的。 就是怕此事传开,坏了沈令仪的名声。 沈令仪摸了摸光洁的耳垂,忽的发现自己两枚碧玉耳坠都丟了,昨夜与卫承睿那一遭,她丟了其中一只,后半夜里又在裴珩那儿,弄丟另一只。 她空落落地放下手,温软如水的眼底波澜不惊,一下就注意到蒋氏不同寻常的神色,“娘亲可是听人说了什么?” 蒋氏顰眉道:“是你姐姐一早传开的消息,说你还没回来,让我们想法子入宫去接你,我仔细想想,她说得倒也对。” 蒋氏私心里不想沈令仪总入宫,会给人传閒话还不算什么,怕的是陛下真动什么心思。 “我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可不想送入宫里受那磋磨,我呀对你也没別的要求,只希望你踏踏实实,我跟你爹养你一辈子也认了。”她嘆了口气,眉宇间是遮不住的忧愁。 沈令仪心瞬时就软了。 也就只有蒋氏会考虑她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换做別人是巴不得將女儿送入宫,去换荣华富贵,蒋氏却寧可舍了这富贵,也要留她在身边。 沈令仪抱著蒋氏,把头靠在她怀里蹭了蹭,“娘亲……” “好孩子,告诉娘亲,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蒋氏轻拍的这两下,把沈令仪拍的格外沉默,她才意识到,自己一心想著要改天换命,想著要拿捏几个男人,却忘了自家爹娘是何想法。 不过沈令仪很確信,如果他们知道了,也一定会支持她。 就是现在还不能给他们知道,那般惨烈的结局,闔府上下只留下个沈婷娇,蒋氏如何承受得住? 外人只看蒋氏如何凶悍,刁钻,活脱脱一个斤斤计较的商户女。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有沈令仪知道,她娘其实嘴硬心软。 看沈婷娇都做到这份上了,蒋氏如今手握掌家大权,每个月的银子,衣裳首饰那些可有剋扣过? 还不是按时按量地送过去。 就怕沈婷娇没得用,到外面平白惹人笑话。 她心知不能让爹娘知道,只得忍著愧疚,撒谎道:“女儿被太后娘娘看中,与陛下走得近是因为清乐的缘故,没有娘亲想的那样。” 蒋氏愣了一下,试探性开口:“那他们说的,陛下不能人道是真的了?” 外面始终有裴珩的流言在传,即使是深闺妇人的蒋氏,也有所耳闻。 沈令仪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回忆起那一次,虽说是有蛊毒怂恿著,可裴珩自身的潜力也绝不输於人。 一夜下来,快给她折腾散架了,这也能叫不能人道? 流言真是越传越离谱了。 “陛下跟我差著十几岁,都是拿我当小辈看的,或许是觉得我有用处,又能哄得太后开心才对我好几分,娘亲你都想哪儿去了。” 蒋氏点点头,觉得沈令仪说的也有道理,十几岁啊,那可不就是小辈吗? 陛下再怎么样,也不该对小辈下手吧? 安抚好了蒋氏后,沈肃那边就不用沈令仪再去说了。 原本就是沈肃担心,才叫蒋氏过来问一嘴,如今知道裴珩对她没有什么想法,只是拿她当小辈也放心了。 沈令仪应付完爹娘,回到自己的臥居。 “小姐,快拆开来看看!”芍药一脸兴奋,指著她腰间露出一角的红封提醒道。 除了裴珩给的,刚才走的时候,蒋氏也给她塞了两个,现在沈令仪腰间鼓囊囊的。 沈令仪才想起来还有这东西,当即拆开看里头的年玉,数都有多少。 刚拆开裴珩的,就被里头沉甸甸的银票嚇了一跳。 “天爷啊,这么多,除了银票还有铺子呢,陛下这么大方?”芍药小心翼翼,拿著一张店铺的契纸。 沈令仪也被裴珩这神来一手,给惊呆了。 本来昨晚忙活了一宿,今早上还没见到人就离宫了,让她还有些微的不爽,这会儿在金钱的攻势下,这点不爽都烟消云散了。 沈令仪让芍药把东西收起来,契纸跟她有的那些铺子放一块儿,银票则是收起留用。 从她还小的时候,蒋氏时不时就会把自己的铺子划分到她名下。 至今为止,沈令仪名下已经有十几间铺子了。 这些铺子平时由蒋氏那边的刘掌柜打理,掌柜是蒋家带出来的,有能力,又忠心耿耿,根本无需她自己费心操劳。 因此沈令仪对自己手头的这些东西,原先都不太在意。 裴珩送的这个铺子,倒是提醒她了,她现下苦於找不到那书生,又不好拜託裴珩,就得想想別的法子。 店內四通八达,平日里来往人数又多,为何不能找刘掌柜帮帮忙? 沈令仪记得,那书生因为缺钱,常常会写字帖或者帮別人修復古画,来赚取银两。 “芍药,你帮我找下刘掌柜,说我过两日要过去。”她扭过头,对身后的芍药说。 芍药虽然觉得有些突然,还是点了点头。 两日后。 沈令仪踏入京城生意最红火的一家成衣铺里,芍药说,刘掌柜今日会在这间铺子巡视。 店內人声鼎沸,来往的人中有贵人也有普通百姓。 一楼是专门接待银钱不多的普通人的,二楼是用来给世家贵女们挑选。 而沈令仪一来,就被接引去了素日里最神秘,不轻易展开的三楼。 二楼正在挑选当季新款衣裳的苏玉衡,忽然瞥见一抹秀色掠过,那轻轻摇曳的素纱罗裙,即使在人群中,也不会泯然眾人。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这般绝色,放眼京中除了沈令仪还能有谁? “苏玉衡,你去哪儿?”友人见她挑到一半,突然不挑了,还要往外去,不禁疑惑道。 苏玉衡语气中带著一丝不確定,道:“我好像看见沈令仪了。” “沈令仪?我怎么没瞧见,莫不是你看错了吧。” “不可能!我亲眼瞧著她上了三楼的。” 那人瞬间愣住,许久,才訕笑一声:“肯定是你看错了,三楼连我们都上不去,她沈令仪怎么可能去得了那种地方。” 第73章 世子爷要抱到何时 小姐,不知道您找小人,是想问什么?”刘掌柜也是把沈令仪从小看到大,跟自家小辈似的疼著,宠著。 而沈令仪这些年眉目长开了,不似少时脸颊上还有婴儿肥,眉目如春水般嫵媚动人,檀口轻张,韵调自然而来。 “我知刘叔这些年为府里操劳,辛苦了,听说您前几日儿媳生了个胖小子,还没来得及道贺,这里给您送了礼金过来。” 钱袋子落在桌上,发出沉甸甸的声响。 刘掌柜心里一跳,犹豫看向沈令仪:“这我如何能收,小姐还是莫要折煞老奴了。” 沈令仪硬是把装满的钱袋子,塞进他手里边:“拿著,应得的。” 刘掌柜顿时心头都滚烫起来。 不管別人怎么说他们小姐不好,他们这些下人都不认的,就是因为沈令仪跋扈是跋扈了点。 可她对自己人是真大方啊! 芍药是一等丫鬟里面例银最多的就不说了,綺香院的下人夏日有冰例,冬天有炭火费,还有大大小小的赏钱。 院里的私底下很少管她叫二小姐,都是直接叫“小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因为在他们心中,只有沈令仪这么一个小姐,什么將军府大小姐,不认识,不清楚。 “那老奴就厚著脸皮收下了。” 收下了银子,刘掌柜才笑呵呵问沈令仪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一早就猜到了,沈令仪没事不会过来的。 沈令仪便说:“有个人我想让刘叔,帮忙找一找,他是个书生,经常到店里面去卖字帖……” 刘掌柜听著听著迟疑起来,不確定地看了看沈令仪,心想,小姐如此在意一个男子,不会是心上人吧? 他也不敢问,再亲近的下人,终究也还是下人。 哪有下人追著去问主子的私事的。 刘掌柜只能答应,然后暗暗上心。 沈令仪从成衣铺离开,难得出府一趟,她不打算太快回去。 “小姐,那儿有卖杏仁酥的,我们去买一点吧!” 芍药指著不远的摊子,实际上不用她说,沈令仪早已闻到了那股浓烈霸道的香气,杏仁酥,是她最喜欢的。 主僕俩多年前,还曾大晚上瞒著府里的人,悄悄跑出来买,回去后藏在被子里两个人分。 久远的记忆惹得沈令仪一笑,道:“是有些时候没吃著这一口了。” 正要过去买的时候,她余光瞥见一个戴著帷帽的人匆匆走过,那雪白的薄纱晃了下,背影纤弱中透著一丝清雅,很是熟悉。 芍药疑惑:“那不是大小姐吗?” 沈令仪也认出来了,奇怪,沈婷娇光天化日把自己遮得这么严实做什么,还行踪鬼祟。 杏仁酥也不买了,她当即决定追上去看看。 沈婷娇走得很小心,尽挑著没人的巷子穿行,人多的地方就不去,避免被人认出来,一只手还盖著不让薄纱被风吹起来。 沈令仪在后面紧紧跟著,好几次沈婷娇回头,都提前躲了过去,饶是如此,还是差点被发现。 芍药都不禁胆战心惊,连连拍著胸口说:“大小姐也太小心了吧。” “这样就更鬼祟了。”沈令仪想起来什么,问她:“对了,昨夜让你去查问宫人,可问到些什么。” 芍药点头又摇头,小脸苦巴巴的,“奴婢问到个宫女,可那宫女是按照顺序给宴上的贵人们送酒,刚好送到卫世子那处罢了。” “那个酒壶应该能查出点问题,可惜奴婢要的时候,被卫世子抢去了,他说,这事他来查。” 沈令仪丝毫不意外,卫承睿那睚眥必报的性格,明知道被算计了,肯定是报復回去的。 有他追踪倒也无需太担心,眼下要紧的还是別把人跟丟了。 见沈婷娇又加快速度,沈令仪暗暗提速,一边低声对芍药说:“快跟上。” 沈令仪最后亲眼看见沈婷娇,入了个杂乱的巷子,也不知怎么的,她往墙上的砖块轻敲三下,就有个人出来接应。 两人都戴著兜帽,脸遮得严实,根本看不出是做什么的。 沈令仪倒是有心想跟上去,刚起身就一把按回去,身后那人顺势捂住她嘴巴:“不想死,就別冒冒失失跟进去。” “卫承睿。”沈令仪一口叫破身后人的身份,太熟悉了,都不用看正脸就知道是他。 被卫承睿这么一拦,沈婷娇也没了影。 她憋了一口气,对那中途杀出来的人撒出来,“你最好是有要紧的理由。” 卫承睿挑眉冷笑,“乌衣巷,这个理由够不够要紧?” 沈令仪迅速扭头,没过一会儿又转回来,眼里带了点不可置信:“这里就是?” 见卫承睿点头,她更是震惊不已。 之前都是让奉刃去查的,她並不知道大名鼎鼎的乌衣巷,原来就在京中,怪的是奉刃也未曾告诉她。 “乌衣巷排外,没有那里认可的身份贸然进去,就你孤身一人带个丫鬟,今日你进去,明日鬼市里就能多出个人皮灯笼来。” 卫承睿露出森森的白牙,阴冷的语气嚇得芍药一抖。 沈令仪却没多少害怕的心思:“听你这口气,你去过鬼市?” 鬼市其实就是子时后开放的市集,与乌衣巷息息相关,任何东西都可以拿到那儿去销赃,带了宫印的宫中用具也可以。 沈令仪从前只在別人口中听闻,或是一些杂书上看到过,没有真正去过。 卫承睿捏住她的鼻子,把人转过去,顺带没好气地嗤笑一声:“就你还想去那种地方,省省吧。” 走出了巷子,那股縈绕在周身若有似无的阴寒气息,也隨之消失,骨髓里残留的冷意,转眼被繁华的人群衝散。 沈令仪被一个挑著扁担的人撞了下,將要摔倒时,卫承睿终究是看不过眼,轻嘖一声把人拉回来。 温软的娇躯贴在胸口,他低头便能见女子水雾雾的眼,手底下的触感软到不可思议,甚至让卫承睿一个愣神,忘了此时身处何地。 直到沈令仪轻飘飘的声音,带著小鉤子响起:“世子爷这是要当街搂搂抱抱到何时?” 第74章 你那嫡姐是个有手段的 卫承睿脸一黑鬆开手,他怎么会沉浸在这种没用的东西里? 再抬眸不见女子身影,四处望去,才知沈令仪已经走到一个茶摊坐下。 此时还是正午时分,阳光洒在她那身金缕海棠锦缎面裙上,耳垂上光溜溜的,却更显肉色勾人,她冲他招了招手,语调隨意。 “世子爷,早早回去多没新意,不如坐下来聊。” 月考后书院便进入放假阶段,要到年后开春了才会开院。 因此他们这两个书院的好学子,难得不用读圣人学说,不用学经,还能在这茶摊上享受大好时光。 卫承睿沉著脸坐下来,表情跟別人欠了他几百万银两似的,看得原本要问他们要什么点心的小二,上完茶就灰溜溜跑了。 沈令仪喝了一口茶,云雾灵茶散发著裊裊香气,热雾氤氳在她脸颊,“芍药说你將酒壶要走了,卫世子可查出些什么来。” 芍药这会儿不在两人身边,沈令仪打发她去买杏仁酥了,顺带买些衣裳和胭脂回去。 这样晚些拎著东西回府也有个交代。 她的唇印在杯口上,卫承睿看了半晌,自己也不知不觉拿起来,眸底盖著叫人生畏的寒意:“你那嫡姐是个人物。” “西域的含情散也能弄来,若非是本世子有耐药性,又定力惊人,昨儿个回去就得炸了。” 这炸了可不是说著玩玩的,西域的药向来出了名,就连裴珩中的蛊毒也是那边的。 卫承睿被下的更是虎狼之药,寻常人中了一时半刻不进行交欢,必得血管爆裂而死。 至於为什么觉得是沈婷娇,问就是卫承睿跟沈令仪对付她,对付惯了。 除了沈令仪,就数他最清楚沈婷娇是个什么货色。 沈令仪指尖搭在杯子上,指甲微微泛著粉意:“追查那酒壶中残留药物,也查不到?” 卫承睿眼底透著讽刺:“你当西域药为什么那么受欢迎。” 后宅女子看中它就是因为追查不到源头,西域商人一年就来那么一两回,东西卖完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这要上哪找人去? 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 “除非……”沈令仪直勾勾看著卫承睿,手撑著下巴轻点。 她眸中荡漾开淡淡的涟漪,恰如惊动一池春水,小巧的琼鼻泛著珍珠的光泽,飘忽不定的目光,一下就让人看出她在打著坏主意。 偏偏又让人不忍心拒绝。 到了子时,街上几乎见不到人了。 城郊却开始热闹起来,张灯结彩,吆喝叫卖声不绝於耳。 只是比起白日里的那种繁华,此时的喧囂更多是阴森森的,行人走动时没有一句言语,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狰狞的鬼面。 寒风一吹,柳枝张牙舞爪地摇曳起来,乍一看简直就是百鬼夜行。 而沈令仪和卫承睿换了身衣装,同样戴了面具混跡其中。 路过一个摊位时,身形佝僂的老嫗拉住沈令仪,“姑娘,来看看我家的东西吧,瞧您与情郎这般恩爱,正需要这枚情蛊,保证他生生世世都会痴心於你。” 沈令仪脚步一顿:“那你可知销魂蛊?” 她想到了裴珩所中的蛊,正是这销魂蛊。 据说是万贵妃的母亲是个西域女子,擅长蛊术,传下来这么一副蛊给她,当时宫中就裴珩和她所出二皇子,大皇子早殤。 万贵妃恨毒了裴珩这个冒出头来的皇子,便给他下了这个蛊。 老嫗听后却面色一变,转身就要跑,摊上的东西都不要了。 卫承睿冷笑一声,把人抓回来:“想去哪儿啊。” 老嫗连连求饶:“二位大人,这销魂蛊不是一般的蛊啊……只有贵人才用得起,老婆子我就是个普通人,惹著了那些贵人,脑袋恐怕就要不保了。” 卫承睿的回应也很简单,只是轻轻一挑眉,手上猛的用力把人按住:“那好办啊。” “我现在把你脑袋削掉,那些贵人不就不会砍你脑袋了吗?” 大概整个京城的人都在好奇,卫世子在北疆三年,到底都经歷了什么,以前好歹还有所谓的世家风范。 现在別说是守礼节,尊老爱幼都没有。 屈服於卫承睿的压迫下,老嫗憋屈地交代了。 卫承睿把人放走后,审视又怀疑的目光看向沈令仪:“话说回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就刚才她说的那些,听著就不像什么好东西,沈令仪什么时候接触到这些了? 沈令仪不想透露裴珩的病情,只说:“看的杂书上提过一嘴,好奇问问。” 卫承睿明摆著不信,却也没问什么。 之后他们还真在鬼市里,找到了一个贩卖药物的西域商人,只是商人说往来客人太多,他不记得了。 就算要他指认,也得先把那人的隨身之物带来才行,每个到他这买货物的人都会留下一样东西,好取货。 商人向来是只认东西不认人的。 西域商人给他们看了一堆的物件,有刀剑,有女子用的簪子… 沈令仪目光一扫,手指拿起其中一枚玉扣,玉扣泛著漂亮的碧色,格外剔透。 而这是有一年蒋氏送给沈婷娇的生辰礼,她也有,不过沈令仪的是玛瑙的。 沈令仪眸光缓缓流转,她说:“我知道该怎么找了。” 沈令仪回府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想著有芍药帮忙打掩护,这会儿爹娘应该已经睡了,进府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就没什么。 卫承睿跟在她后头,沈令仪有想过把人赶走,但少年轻哼:“你一个人要找到猴年马月去。” “你嫡姐的房间平日里被那老太婆看得跟什么似的,就你那三脚猫功夫还想闯进去找东西。” “还不如本世子来帮你快一点,別忘了她也得罪了我。” 昏暗深沉的宅子,只有主屋透出点暖色光晕来,高高的围墙也拦不住卫承睿,一个翻身便稳稳落地。 月光洒在衣摆上那片鹤纹上,像是隨时都会振翅飞走。 沈令仪刚准备和他叮嘱几句话,眼前便晃过明亮的火光,哗啦啦一群府卫涌出包围了他们。 走在最前头的,赫然是老夫人和沈婷娇。 第75章 给我丫鬟磕几个头 老夫人瞧见沈令仪与那卫家小子廝混到一块儿,顿时像见了什么脏东西。 “瞧瞧,这就是你说的外出採买,到头来夜不归宿,竟是忙著同外男私会去了,也不算是外男吧,毕竟从前有过旧。” “要真寻一句合適话,该说是死性不改才对,从前你就爱跟这卫家小子跑来跑去,那会儿尚有婚约,现在呢?” 沈婷娇吃惊地望著他们,眼神慌张无措:“抱歉,令仪妹妹,你该早些告诉我的,若我早知道你是跟卫世子出去,也不必担心你了。” “担心她做什么,我看她是畅快得很啊,硬生生把我將军府的脸面放到地上踩。” 风吹的人遍体发寒,灼亮的火光下,每个人面上的神情都那么清晰。 老夫人脸上的厌恶,沈婷娇面上柔弱內里暗含得意的眼神。 沈令仪还看见了满面担忧,连外衣也来不及披,就急匆匆下榻赶来的蒋氏。 还有被架起来,打得只剩下一口气的芍药。 芍药见她望来,还强撑著那口气,冲她摇了摇头,虚弱道:“小姐,奴婢没有说……奴婢没有。” 老夫人冷哼一声:“你这丫鬟倒是忠心,为你遮掩寧可死都不愿透露半句,到底也是个拎不清的,不会劝諫主子的奴婢,要来无用。” 沈令仪走到芍药身边,期间有老夫人带来的粗使婆子想拦她,她看都不看一眼:“卫承睿,帮我。” “当我是来看戏的?沈老夫人,叫老夫人是看得起你,莫要真以为抬举你一点就能隨意污衊本没本世子了。” 卫承睿一把抓住粗使婆子的手,脸上儘是乖戾的笑,透著凉薄,让她看了害怕。 將军府很多人都认识他。 可没有哪一次,会像现在这样光是看著这个人,心底都阵阵冒凉气,她有种感觉,再上前他是真的不介意折掉自己的手。 卫承睿继续道:“我只不过是將你们家女儿送还回来,你们这搞得是什么阵仗,想抓我,还是恩將仇报?” 老夫人捂著胸口,被这个混不吝的气到心疼。 她就说不喜欢这个卫家子,听听这眼里可还有长辈! 卫承睿可不管那么多,什么沈老夫人,是將军府的长辈,又不是他卫家的长辈。 幽幽的月光洒在沈令仪的狐毛大氅上,胸前吊坠似她激烈的心绪般摇晃,为了潜入鬼市,她特地穿的很不起眼,可就算再不起眼,也难遮掩那昳丽五官。 她此刻面无表情,与平时那含笑晏晏的模样相去甚远。 芍药就这样看著她家小姐走来,將大氅取下,盖到她瑟瑟发抖的身上,披风上还带著暖香和体温。 她哀求:“小姐,不要为了奴婢得罪老夫人,不值得。” 芍药太清楚沈令仪是个什么性格了。 嘴上吵得越凶,说明沈令仪越是不在意,只是故意做出那副刁蛮的样子来让人满意,往往她不说话的时候,才是最生气的。 如今的沈令仪,就气得想把那一老一小撕了。 她看著芍药身上一道道斑驳淋漓的鞭痕。 老夫人命人打得很重,就是想用此事给沈令仪一个教训,告诉她,就算动不了她,她身边人也別想好过。 所以芍药身上没有一块好肉,现在还能跪著,能说话,都是託了学过点招式的福,否则不等沈令仪回来,她怕是就被活活打死了。 夜色寂清,沈令仪声音如玉碎般响起,却透著一股森然:“是谁动的手?” 老夫人轻哼,身旁一个粗使婆子就站了出来,自矜地行了一礼,有意无意仰著下巴说:“是老奴。” “二小姐不是老奴想僭越主子,是你做的实在不该,老夫人和大小姐彻夜不睡,就是担心你在外出什么事,你却好,在外和男子勾勾搭搭,这传出去日后还如何议亲。” 她冷冷一瞥跪在地上,站不起来的芍药:“此次也算小惩大诫,让奴婢代二小姐受了过,二小姐呢只要给老夫人和大小姐赔个不是,再领个二十鞭,到祠堂跪著,此事也了了。” “毕竟是一家人,卫世子又是从前就有过渊源的,老夫人不想闹得太难看。” 蒋氏眼眶都红了,这不是欺负人吗? 她说沈婷娇怎么大半夜不睡,原来是和老夫人等著这一出呢。 明明是亲姐妹,却半点也不顾念姐妹之情,她怎么就造孽生了这么个女儿! 不等她开口,沈令仪就从芍药身前站起:“好啊。” 沈婷娇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沈令仪就这么认错了?这怎么也不像是她能做出来的事。 见沈令仪这態度,老夫人略显吃惊,心里稍稍满意些许,觉得她还算识趣。 总不至於为了个贱婢,顶撞自己亲祖母,还有那卫世子,今日之事得好生按住了,虽说她不喜欢这卫家子,可人家毕竟今非昔比。 陛下身边的红人,怎么都不是她能编排的,拿捏沈令仪到这份上,也差不多了。 然而沈令仪话根本就没说完,现在她才看向那粗使婆子,接上刚才的:“你这个主意倒是好,不过祠堂外人不能进。” “你跪在我丫鬟面前,磕几个头这事就这么算了。” “沈令仪!”老夫人瞬间暴怒。 让下人磕头有什么要紧,要紧的是这是在打她的脸。 沈令仪这会儿倒是反过来安抚起了老夫人:“祖母息怒,您这么大年纪了,不该为了个下等货色动气才是。” “方才她也承认了自己在僭越主子,而我是陛下亲封的平阳郡主,位至从二品。” “罚一个粗使婆子,想必祖母不会拦著吧?” 老夫人听了沈令仪这话脸色微微一变,她竟是忘了还有这一茬,都怪平日里这些下人叫惯了。 整日二小姐的这么叫著,久了谁还能记起,沈令仪现在是头顶品阶的县主,还是陛下亲自颁旨到府里册封的。 从二品的县主啊,虽没有实权,品阶也跟沈肃齐平了。 而区区一个下人冒犯县主,打死都是活该,哪里还需要什么其他由头。 第76章 这笔帐记下了 老夫人看著沈令仪,犹如被扇了几个耳光:“你便这般囂张,眼里全无祖母?” 沈令仪只是笑:“祖母这话叫人不敢担待,我只是罚一个婆子,又哪里对祖母不敬了。” “难道我身为府里二小姐,还不能决定一个下仆来去吗?” 老夫人看了眼卫承睿,到底还是忌惮著他的,今夜固然是抓了个现形,可有外人在场,她也不好偏心太过。 她便想將这人赶走,见他还拦著那几个婆子,隱忍怒气道:“我將军府家事,烦请世子爷不要插手。” 卫承睿看了看被打个半死的芍药,又看向沈令仪,最后冷笑一声:“本世子算是知道將军府的教养了。” 又道:“与太子拉拉扯扯的长女不去管教,我好心送你家孙女归府,反倒怪我头上来。” 沈婷娇顿了顿,露出一点委屈神色。 老夫人立即將人护在身后。 “叫你一声卫世子是给当年老王爷面子,你若是再敢平白污我孙女清白,我將军府也不是好欺的。” 这种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上演了。 沈婷娇话都没说半句,老夫人就跟护犊子一样把人护住。 以前她也不是没有伤心过,同样都是孙女,一母所出,祖母为何就如此偏心,难道那命格之说便如此重要。 现在沈令仪知道了,这都是剧情需要。 她是个被安排好的提线木偶,一切光华都是用来衬托別人。 但沈令仪实在倦了。 她一脚踹在婆子膝盖,后者痛呼跪倒,而后沈令仪直接叫人取鞭子。 綺香院的下人是看著芍药挨打的,多少人为她不平,只是作为下人不敢违抗主子。 如今沈令仪一叫,要多快有多快將鞭子送到手上。 沈令仪握著上好的马鞭,挥动了一下,手感还是那么好,便道:“祖母年迈眼神不好,这种以下犯上的刁仆就我来惩治吧。” 老夫人怒声:“我看你敢!” 隨她的话落下的,还有鞭子抽打在肉上的声音,沈令仪用行动证明了,她没什么不敢的。 芍药进了趟慎刑司都能安然无恙出来,在自家府上反倒被打成这样,她这个小姐若是不为其討回公道,岂非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既然是老夫人叫人打的,她就打老夫人的脸,就这么简单。 抽了一鞭,婆子疯狂叫骂。 第二鞭下去的时候,已经在求老夫人救自己,第三鞭更是直接晕了。 沈令仪丟开染了血的马鞭,嫌恶道:“这婆子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祖母日后挑人在身边做事,还是要和孙女一样,用忠心的,不养没用的。” 又道:“否则这般软骨头,日后出了什么事,怕是第一个就要供出祖母来。” 实际上已经说了,方才那婆子晕过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是老夫人交代她做的。 被沈令仪点了这么一下,老夫人脸色难看至极,捏著佛珠的手微微颤抖。 有意叫沈肃出来管教这混帐,又想起今夜他被紧急召入宫,若非如此,老夫人也不会带那么多人来堵沈令仪。 早知如此,她就该將那贱婢给打死。 卫承睿轻飘飘的一句话,成了压垮老夫人的最后一根稻草:“说起来,沈老夫人也是二品。” 二品誥命为正二品,品阶看似比从二品的县主高一阶,实则不然,前者靠丈夫或有功的子嗣向上请封,就是个虚衔,后者却有实打实的食邑。 沈令仪的封地平阳县,就在京城往东两百多里外。 老夫人胸口一闷,喉咙涌上腥甜,眼前猝然发黑往后栽倒,被沈婷娇慌忙扶住:“祖母,您怎么了……” 蒋氏让人將芍药小心抬起来,闻声只是冷瞥一眼,道:“老夫人今夜耗了太多心神,先著人送回去休息吧。” 沈婷娇不甘地看了眼沈令仪,咬著唇瓣。 就这么放过了沈令仪,她心有不甘。 她还没收回眼,就见卫承睿蹲下身,手懒懒搭在膝盖上,眉眼戾气十足:“算计小爷是吧。” “这笔帐我姑且先记著了,你別给我逮到,逮到了皮被你扒下来。” 沈婷娇满目惊恐,不敢再多看一眼,生怕留下来被卫承睿报復,便扶了老夫人回去。 蒋氏看向卫承睿,心里对他也是有埋怨的,態度便算不上很好:“世子爷是该回了,我著人送你吧。” “不必,本世子能自己回去。” 卫承睿似有意无意往沈令仪那看了一眼,她小心翼翼將大氅披在自家丫鬟身上,脸庞泛著柔和的光晕,眼底都是真切的担忧。 原来她也是会担心別人的。 他还以为沈令仪生来就不长心呢,现在看来,只不过是对他无情罢了。 府医来瞧过了受伤的芍药,嘆道:“伤口上还被洒了水,亏得是及时救治,不然化脓就危险了,这身皮肉不想留疤的,也得好生將养著。” 沈令仪眉目一沉,觉得自己方才真是太轻易地放过了那婆子,还有沈婷娇。 听得府医说的话,沈令仪对他说:“务必不能让她留疤。” 芍药也是个年岁不大的女子,以后还得嫁人呢。 沈令仪嫁妆都备好了给她的,等这妮子看中人,就能风风光光把她给嫁出去,定能让她做个体面娘子。 若是为了她身上留了疤,可就不好了。 芍药却摇摇头,自己跟府医说:“不必了,给我治好身上的伤就行。” 府医是不明白她怎么想的,依言开了方子。 蒋氏没进来,留给主僕俩说小话。 府医出去了后,沈令仪才问:“怎么不要把疤去了?” 芍药对她说:“小姐,奴婢想留著这疤,因为奴婢的记性不是很好,留它是想要记住这一遭。” 沈令仪怔了怔。 她明白芍药的想法了,果然仆似主,她是睚眥必报的性格,芍药也就这个样。 留住伤疤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今日所受的屈辱,来日加倍奉还。 但她还是敲了一下芍药的头,后者呼痛,才施施然收回手来:“知道痛了,下次就別傻乎乎只会闭口不言,找个藉口拖延一下子也好。” 芍药捂著头,傻笑两声也不辩解,她嘴笨不会说,能做的就只有誓死效主。 第77章 父亲的职责 老夫人这一病如山倒,府医去看过只说是气到了,却说不出来具体的。 眼巴巴等到天亮了,下了朝,沈肃身著官袍回府。 沈婷娇在病榻前,亲手餵老夫人喝药,柔声细语道:“父亲回来了。” 老夫人身边的嬤嬤换了个,比冯嬤嬤要殷切不少,跟著说:“將军向来是深明大义的,此次二小姐將老夫人气病了,定然不会站到她那边去。” “等了解完事情经过,肯定就来向老夫人请安了,到时候,老夫人再说两句,不怕罚不得她。” 这话说的老夫人眉头鬆开稍许。 她对自己的儿子没有不满意的,也相信在亲娘和妻子间,沈肃会选择的是自己,否则他官位难保。 眼见老夫人神色,嬤嬤说得越发来劲:“二小姐那般囂张,还不是学了夫人的,要老奴说,小门小户的出身就是如此。” “要是当年二小姐也是老夫人膝下养著的,定不会长得今日这般。” “瞧瞧京中都给传成什么样了,简直是丟尽將军府的脸,老夫人罚她,也算是管教这孙女了。” 字字句句都说到老夫人心坎上。 可不是么。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她还是想想就来气,虽说他们从前也不过一介农户,但靠著沈肃军功换得了好日子。 如今不是也躋身一流世家,又有谁敢说什么,而蒋家就是个商户,实在下贱的人家。 老夫人一门心思想著,全然忘了当年是谁陪著沈肃一步步走来,又是谁在將军府一穷二白时,不吝嗇金银的为他疏通关係。 沈肃早就到门外了,听著这些话脸都黑了,老夫人一声不吭的態度,更是让他心寒。 他身上紫色官袍都还没来得及换下,腰间墨玉祥云纹革带,还是昨夜蒋氏给他挑的,临走前谆谆叮嘱,耐心细致,数十年未曾变过。 所以就连沈肃一个粗人,也对这位妻子极为敬爱。 他以为母亲对蒋氏,不过是些许看不惯,毕竟这么多年婆媳都敌对,一时要改过来也很难。 但不曾想沈老夫人是从始至终,就没看得起过她。 身旁的副官一脸尷尬,本是跟来帮忙的,没想听见上官的家事,很想走了:“將军,我先回去,晚些再到府上。” 沈肃却叫住副官,隨后掀了帘子进去,嬤嬤一下噤声了,老夫人带著温度看向自己这个唯一儿子。 老夫人先是询问:“宫中可是出什么大事?” “为春猎做准备罢了,陛下有意將我任命为守卫將领。” 老夫人眼底带了点喜色,赶忙道:“若当真如此,那真是件喜事了,证明陛下信任你,爱重你这位虎賁將军。” 又道:“春猎那等大场合,京中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去,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叫娇娇受了委屈。” 沈肃扯了扯唇:“娇娇我自有安排,倒是母亲身体不佳,这些日子便安心养病吧。” 老夫人的笑僵在脸上。 方才听沈肃说了件喜事,都快把她原本想说的话给衝散了,如今一听他这么说,她很快反应过来。 沈肃定是知道了昨夜的事,却没有站在她这个生身母亲身边。 老夫人看著沈肃,不可置信道:“你是要软禁自己的老娘?” “母亲何出此言,只是想让您养好身子骨,顺带还能研习佛法平心静气。” 老夫人將手边的茶杯摔在他身上:“你就是为了那对母女来出头的,沈肃你是不是魔怔了,认不得谁是你娘?” “就不怕忤逆不孝的罪名落到头上,你这虎賁大將军也得做到头了?” 沈肃缓缓起身,从榻上正发怒的老夫人,看到一旁求他冷静的沈婷娇:“若是母亲想,尽可去状告儿子。” “凭我这数十年来的功绩,想必陛下不会狠心要了我的命。” “到时候卸下这身重担,儿子就能完成年少时的心愿,和妻子纵情山水。” 听著沈肃说出的这些话,老夫人本来没有几分病色的面容,都好似憔悴了,但更多的是气愤,和不可置信。 她没有想到让自己骄傲的沈肃,竟甘愿放弃这一身浮华名禄。 老夫人嘴唇颤抖,只问:“蒋氏便值得你如此?” 沈肃回道:“我只是做了个丈夫,还有父亲应尽的职责,若连妻女也无法护著,要她们在眼皮子底下都能受了委屈,这官职还要个什么劲。” 说完又道:“母亲日后若再为难仪儿,先来找我。” 沈肃走后,老夫人气得摔了一套茶具,那是她用了很多年的,沈令仪听说这消息后,不禁笑了下。 芍药捧著脸,感嘆沈肃的男子气概:“老夫人这次是真惹將军生气了,也是她不了解將军脾性。” “不过话又说回来,咱们將军可真好,见了將军,看別的男子眼光都高了。” 沈令仪深表赞同。 她自小就是看著爹娘恩爱长大的,很长一段时间也憧憬过男女感情。 刚和卫家订婚那会儿,她是高兴的,可惜高兴了太短时间。 往事不堪回首,今后的路她还是得一步一个脚印走。 刘掌柜三日后来信,沈令仪看到信后,第一时间让人套马车出府。 马车上选掛著六角宫灯,暮色刚落,烛火摇曳出微光,出门前,芍药有担心过上次就是夜里出去闹了事,沈令仪却没有半分踌躇。 她淡声道:“若因此就畏畏缩缩,出府也不敢了,岂非正中了別人的下怀,再说我沈令仪做事,向来隨心所欲。” 芍药仔细想了想,也是这么个理。 马车停在一间书肆,也是沈令仪名下的,此时里面只有零星几个人,除了三两个客人,就是掌柜和一名穿著靛蓝长袍的男子。 男子模样生得俊秀,衣裳下摆微微发白,看得出家境不是很好,眉眼透著阴鬱,手里摊开一张图给掌柜的看。 沈令仪走近的时候,就听见掌柜摇摇头说:“你这图该呈交工部,或是直接给陛下,给我无用,我又不会治水。” 书生苦笑一声,摇摇头,面上难掩失意:“我就要回老家奉养爹娘了,哪还关心什么前程。” 第78章 殿下可是后悔了 顾清鸿科考三年,见惯了世家嘴脸,尝尽世態炎凉。 爹娘希望他能有出息,可他第一年被世家子弟顶了名字,第二年又在赴京路上被抢走盘缠,第三年就是今年,他已经大失所望。 掌柜知道顾清鸿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就劝:“你再试一年看看,马上就是春闈了,说不准这次考上了呢。” 顾清鸿还是摇了摇头,在掌柜的嘆息中,把那份水利图放在他这寄售,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让自己磋磨了三年的地方。 正当想要放下一切向前走时,一名衣著华贵的少女叫住他,她身上是贵重的姚黄,按理说越贵重的顏色越是挑人,在这少女身上,顾清鸿却一点看不出来。 这身衣装好似为她量身打造般,一顰一笑,光华灼灼。 顾清鸿见过那么多世家子弟,却只在她面前自渐形秽:“姑娘有何事?” 沈令仪手里拿著那份水利图,“这个可是你的?” 顾清鸿看见她手里的水利图,眼底闪过诧异,却道:“是我的,不过我已经將它卖给书肆掌柜了。” 沈令仪看了看那图纸,在別人看来她只是隨意地翻看几下,实则她在感嘆顾清鸿的才能。 即使是她不了解水利工程,也看得出这份图纸的价值。 这么厉害一个人留给沈婷娇,真是白瞎了,倒不如跟她走。 在沈令仪发出邀请后,顾清鸿脸颊却红起来,像是受到羞辱:“我死也不会做別人的男宠!” 沈令仪手一僵,感受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脑海中飘过八个字: 你让我感觉很丟脸。 沈令仪面无表情地想,还是把这个人留给沈婷娇吧。 最后她还是把男人给带了回去,沈令仪和顾清鸿说清楚了,她想要他的水利图,更想要他这个人能做的事。 “以后你可以住在这,银子的事无需操心。”沈令仪在一间私宅前说道。 负责看管宅子的管事见她到来,立刻上前,“二小姐今日怎么过来了?” “他以后就住在这,我会让人定期送嚼用的银子过来,等到春闈结束,他便会搬出去。” 管事走后,顾清鸿踌躇走上前,对她道:“二小姐没说是要我住这……且就算是留下我,我也可能回报不了你。” 方才马车上一番谈话,他已经知道了沈令仪是將军府二小姐。 这种身份的人为何会看中自己,顾清鸿满心不解。 沈令仪知道他不相信,便说:“近年来水患频频,考虑到这点陛下说不定今年会改一改考卷。” 听到她说的话,顾清鸿心里又燃起了希望,为什么春闈都不参加,就要回乡下老家去,还不是觉得没机会考中。 若是有机会,谁会草草放弃。 芍药过来说,快到府上的宵禁了。 沈令仪便让管事安排好顾清鸿,自己乘了马车回去。 年后开春,没多久枝头上便冒出一抹嫩芽,快步入三月的天还是有些寒凉,屋子里的炭盆依旧点著。 天还蒙蒙亮,沈令仪刚从寿康宫给太后请完安出来,迎面撞见隨同徐宴清一起进宫拜见的沈婷娇。 她看向徐宴清,后者莫名心虚避开了眼神。 沈令仪笑了一声,迎上去主动打招呼:“姐姐早说要进宫,出府时我的马车就捎上姐姐了,何必还用劳烦太子殿下一遭。” 沈婷娇身子裹在毛绒披风中,雪白的狐毛將她那张小脸衬得越发脆弱,对上沈令仪,习惯性退后一步让开主导权,更是显得像个被压迫的小可怜。 自从沈肃让老夫人好好养病,老夫人就真的病了,一个多月里,断断续续的汤药不停往寧寿堂里送。 沈婷娇最大的依仗便是老夫人,老夫人一病不起,她声音自然也就小下去,沈令仪都已经有好些天没见著她。 但不得不说,还真是让她过了几天相当平静的日子。 沈令仪还想要是以后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只是眼下看来,这愿望是实现不了了。 沈婷娇抿著唇:“殿下只是顺路捎我一程,若是令仪妹妹不喜欢,我让殿下下次不送了就是。” 言罢还咳嗽了几声。 徐宴清闻声眉头皱的死紧,脸上儘是不赞同:“娇娇,你身子都差成这样了,那车夫又如此慢待你,连挡风的帘子也不给用,若是真坐了那马车还不得冻坏。” 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沈令仪,但是莫名的她好像成了个故意欺负长姐的恶人。 沈令仪没说话,就想看这齣戏码还能演到什么时候,顺带也看看徐宴清到底什么意思。 很快徐宴清就看了过来,语气不满:“你要入宫为何不等等娇娇?” 芍药忍不住要上前辩驳,沈令仪把人拦下,反懟回去:“我又如何知道姐姐要入宫,不如姐姐下次让人告知一声,我好驾好马车在外等候。” 徐宴清语气依旧不满,这次还多了一点失望:“你太强词夺理了,娇娇这阵子过得不好,你应当是知晓的,居然还如此为难她。” “算了,殿下。”沈婷娇拉了拉他的袖子,轻柔的力道不像是在阻止,反倒像卖可怜,果然才说一句又开始咳起来。 她本就单薄的身子在寒风中抖动,宛如一片下坠的落叶。 沈令仪看不得別人在自己面前恩爱缠绵的这一幕,转身便走了。 她没有让车夫驱车离开,而是就在上朝的必经之路上等,知道徐宴清待会儿把人安排好了,肯定会过来。 没一会儿便见到徐宴清清冷出尘的身影,於朦朧的晨雾中,拨开雾气走来。 看见沈令仪在这等自己,他诧异了一下:“二小姐在等孤?” “只怕殿下不肯来。” 沈令仪理了理身上的披风,都是穿的雪白披风,跟一穿就病弱气立显的沈婷娇不同,她只穿出了种天潢贵胄的感觉,华贵又不失矜持。 徐宴清目光落在她窈窕的身影上,少女柔美的面颊含著一丝薄緋,檀口轻张时,模样与他梦中相叠,只不过那里她远比这要大胆奔放,那张口中传出的也不是这般的冰冷语句。 “殿下可是后悔了?” 第79章 帮你报復回去 徐宴清恍惚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后悔了。 只是在做过那样的梦后,他看眼前人的目光便总是闪躲,他心底亦难接受,自己竟覬覦著陛下的人。 “娇娇她到底是你的姐姐,且她也从未对不起你过,孤是答应了你,却没说过要伤害娇娇。” “那殿下还真是对姐姐情深义重。” 芍药都快气哭了,太子殿下这不就是既要又要? 徐宴清看著沈令仪,心里也不知怎么想的,就说:“若你不做陛下的后妃,孤也可以从此跟你长姐保持距离。” 他还是觉得沈令仪会答应。 毕竟她跟陛下之间的差距摆在那,就算是之前答应了沈令仪,徐宴清也看不到多少可能,而她又那么喜欢他。 沈令仪喜欢的他,又不失陛下,怎可能会对陛下一心一意? 宫道上,裴珩缓缓停了下来,徐宴清方才那番话,让他把目光看向了沈令仪。 他倒是很想知道沈令仪会如何回答。 人人都知道沈令仪痴恋太子,就是他也有所耳闻,二选一,没什么可犹豫的。 沈令仪也的確没有丝毫犹豫,“那我在这里祝福殿下和姐姐,正好家中有意给姐姐想看,殿下真有意不妨去向陛下请旨。” 又说:“要是殿下开不了口,我也可以帮你和陛下说。” 裴珩看了一眼福全,后者会意咳嗽一声,瞬间將那便两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福全掐著嗓子说:“太子殿下莫要误了上朝时间。” 徐宴清紧捏的拳头鬆了松,还有一肚子话想说,在裴珩目光注视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 沈令仪朝那边的裴珩行了一礼,便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开出宫门,裴珩一动未动,那身玄黑色的龙袍將人衬得肃穆三分,压迫感不言而喻。 “太子与將军府的女儿走得很近,可知朝堂上已有弹劾你结党的大臣。” 徐宴清眼皮跳了跳,小心地开口:“儿臣与娇娇素有几分情谊,但只是发乎情止乎礼,从未有逾矩,陛下明鑑。” “朕自然信你,”裴珩意味深长道,“这也不失为个好人选。” 听见男人这句话,徐宴清心狂跳起来,不等他去理解裴珩是什么意思,后者便已带著太监走入金鑾殿。 沈令仪坐马车回府,一旁的芍药还在生气,愤愤道:“太子殿下真是不长眼睛,大小姐平日里用的马车是老夫人给的,比咱们还舒適几分,怎会被下人刻意苛待。” 沈令仪面上没多余的表情,好似这件事並未影响到她,“也没指望过他,到头来事事还是要靠自己。” 在芍药要出去的时候,她让人把奉刃给叫进来。 之前让他去找那疯和尚,这么些天了不知道有没有消息。 奉刃跪在地上,脸上有一丝愧色:“属下无能,那和尚不知所踪,属下还在找寻中。” 沈令仪也不算特別失望,这结果早在预料中,“无妨,此事本就急不来。” 又道:“若实在找不到,可以去清风观问一问。” 清风观是个濒临破败的庙宇,只剩几个和尚还苦苦支撑著,平日里少有人去。 沈令仪突然提到,也是想到剧情里,沈婷娇似乎去过观里几次。 奉刃下去后,沈令仪找了本书来打发时间,书院就快要开了,夫子教的东西越来越深奥,就算是她也得多看才能跟得上。 也是没法子的事,毕竟男女同学,进度就要跟得上。 正努力的时候,一颗脑袋从窗下探出来,盯了她半晌,实在没人理才开口:“沈令仪,还看书呢。” 沈令仪一转头,看到谢池春贼兮兮的样子,道:“刚在宫中被太子殿下一通训话,说我苛待长姐,看点书冷静下。” 谢池春哽住,这段时日就算是她也看出来了,她对沈婷娇这位长姐不说有多好,也没閒到去刻意刁难。 倒是沈婷娇总是仗著自己柔弱,引得很多人声討沈令仪。 有时候谢池春设身处地地想想,换做她是沈令仪,有这么个心机深的姐姐,都浑身有蚂蚁爬。 看著沈令仪柔和的眉眼,她越看越感觉对方现在像个小可怜,“我帮你报復回去,你觉得怎么样?” 沈令仪收起书,挑了挑眉:“细说说。” 將军府后院。 沈婷娇刚从肃王府回来,脱掉那身累赘的披风,就准备往院子去。 那身被水打湿毛髮的披风,被她隨手扔给贴身丫鬟:“拿去丟了。” 琳琅死后,她的贴身丫鬟就换人了,现在这个脸上长著几颗小雀斑,人瘦瘦小小的,是府里的家生子,才十四岁,比沈婷娇都要小几岁。 她跟沈婷娇关係不是很亲近,也不敢问这么好的披风怎么说扔就扔,只能点头应和。 沈婷娇发上还有些湿,冷风一吹就不停打哆嗦,她却觉得安排这么一遭很值当。 半个时辰前,肃王妃在宫中路过御花园,碰到打水的宫女,那宫女摔倒险些泼她一身,沈婷娇將王妃拉开。 虽然这么做的代价就是自己湿了大半,但想到肃王妃那动容又愧疚的眼神,她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经此以后,肃王妃就算不喜欢她,也绝不会对她和徐宴清有任何意见。 等她成了太子妃以后,別说是一个沈令仪,十个沈令仪也要被牢牢踩在脚下。 贴身丫鬟把披风扔掉后走回来,想到方才路过老夫人的院子,问道:“大小姐,老夫人今儿还没喝药,我们要让人送去吗?” 沈婷娇眼底凉薄,刚要张口说点什么,一推开门,门上掛的木桶就掉下来,把她砸昏了过去。 “大小姐!”丫鬟惊叫一声,东张西望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好端端的,將军府里怎么会有人害大小姐呢? 谢池春见人居然昏了,赶紧拉一旁的沈令仪过来:“哎你別看了,人晕过去了!赶紧叫太医啊。” 沈令仪还想著刚才被丫鬟扔去耳房门口的草篓的披风,一边心不在焉地回:“別管了,丫鬟回叫的,倒是你不想被抓到就快走吧。” 第80章 副统领可有家室 谢池春想了想是这个理,便跟沈令仪约好书院再见了。 她翻墙走后,就有婆子过来问话:“二小姐为何在此?” “方才大小姐被贼人打昏了,那贼人定然还在此没有走远。” 婆子是老夫人身边的,沈婷娇昏倒后听说消息便过来看看。 话虽如此,很显然婆子是怀疑沈令仪的,毕竟整个將军府都知道她和沈婷娇不合。 婆子心底计较著,若真是沈令仪那就好办了,她將人绑到老夫人跟前,这样就算到了將军那里也有话可说。 等帮老夫人扳回这局,老夫人定不会亏待她。 看出婆子眼底的怀疑,沈令仪抬起下巴:“区区一个奴才也敢来质问本小姐。” 婆子铁青著脸:“老奴是老夫人身边的。” 芍药不屑冷哼,老夫人身边的,那不还是奴才? 竟敢顶撞她家小姐,她看是不要命了! 可惜婆子没有她这种觉悟,沈令仪就罚了她自扇嘴巴一百下,不扇完不许走。 婆子自然是不情愿的,可沈令仪轻飘飘一句:“还是说,你想让我將此事说到娘亲那里?” 婆子一惊,蒋氏如今可是管著中馈,老夫人补身的人参黄精都需要她点了头才能取用,她们底下这些下人更是个个战战兢兢。 毕竟婆媳不对付,从前过的招不在少数。 蒋氏碍於孝道不会对老夫人做什么,不意味著,不会拿她们这些帮手开刀。 “现在还不动手,是等著让本小姐来亲自动手吗?” 婆子额头滴汗,对上沈令仪高高在上的目光,屈辱又隱忍地一巴掌打在了老脸上。 身后不间断传来巴掌声,沈令仪转身就走,丝毫不管此事传到老夫人那儿会让她气成什么样。 三月暖春,学子陆陆续续回到书院中,同时春闈快要开始了。 这次春闈与往常大不相同,同窗们也在议论此事。 “好像是因为水患严重,工部便上请更改此次科考考题,不再用往年的那些,而是用当下最严肃的问题来当做压轴考题。”有学子悄声说。 “这可是第一次还没考就漏了考题,不过也是陛下准允的……” 沈令仪收回眼,就听见一旁的谢池春唉声嘆气。 她满面愁容,不愁不行啊,好不容易才弄懂了之前夫子讲的那些,现在又得换考题。 每年书院的考试內容都是跟著科考一起的,科考要考教什么,书院也就考什么。 沈令仪听著四周声音想起什么,问她:“谢將军被指了要下益州,协助户部尚书?” 谢池春微微睁大眼,靠过来压低声音:“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爹告诉我的。” 谢池春一噎,好吧,沈令仪的父亲是虎賁大將军,官职不比她父亲低。 不过也不是什么秘密了,春猎一过她父亲便要去益州剿匪。 此次剿匪是提前將那一带肃清,好让户部尚书到时能专心修建工程,谢大將军还有个重要职责便是保证尚书安危。 谢池春还说:“陛下是要在你爹和我爹间选一个的,虎賁將军负责春猎事宜,自然就只能我爹去剿匪了。” 沈令仪心神微动,这些年朝廷砸在治水一项上的银子是最多的,却怎么也治不好,说是没人贪腐都不信。 裴珩如此注重此事,到时定要亲身下去看,或许,她是时候入宫一趟了。 天暗的很快,沈令仪换了身衣服就进宫去了,宫里已经有陆陆续续点起的灯,还有宫人提著灯在走。 仰头看著这座肃穆的皇城,像是一条沉眠的龙。 见沈令仪微微顿住,芍药发出不解的声音:“小姐怎的了?” 沈令仪刚回神,就看见一名太监匆匆穿过夜色走来。 “二小姐,陛下已等候多时。”福全满面笑容,一甩拂尘。 芍药要跟上去,被宫女上前一步拦下,见她著急,福全解释:“姑娘不太方便跟去,且隨咱家来吧。” 芍药想了想也是,自家小姐要去陛下那儿,她一个丫鬟跟著著实不大方便。 到紫宸殿的路沈令仪已走过十几次,多走几次脚下的砖都能记住了,宫內护卫按理说不会拦著她。 然而走到紫宸殿外,一个护卫副统领不让沈令仪继续往前走了:“二小姐且慢,陛下此时……不大方便。” “我有事找陛下,你拦我不怕陛下怪罪?” 副统领苦著张脸,要是可以的话他也不想啊,可是谁叫是真的不方便呢。 见他还不让开,沈令仪眉毛高高皱起,才意识到有点不对劲,殿门忽然大开,一个披头散髮女子被扔出来。 入春的天还带著几分凉意,沈令仪都是里外紧紧裹著,她却只著一身薄纱,裸露的肩头被风一吹就瑟瑟发抖,雪白肌肤受不得寒冷,马上就起了细细疙瘩。 “陛下……求再给奴婢一个机会吧。” “奴婢什么都不想,只想侍奉陛下。” 女子哭得梨花带雨,颤抖著声音祈求。 副统领都看得不忍心了,殿內却一点响动都没有。 女子正捂著脸嚶嚶哭泣,眼角余光忽然落在一旁的沈令仪身上,一眼就怔住了。 过分白净的小脸像是雪糰子一样,虽是素净的打扮,眉目却含几分春意,副统领都只敢站在身后更是说明了此人的不一般,她本以为自己的长相已经是得天独厚,没想到还有比她长得更好的女子。 沈令仪声音如崑山玉碎,在冷风中给了女子一丝暖意:“瞧人都冻成什么样了,你还不赶快给人拿件披风来。” 这话显然是跟一旁的副副统领说的。 副统领一愣,想说这会儿上哪找披风去,放眼看去也就他身上有了。 他犹豫片刻,还是见不得那女子在风中抖得快成筛子的可怜样,寒著脸將披风解开给人掛上。 女子这才有了说话的力气,细腿撑著站起来,柔弱可怜地看沈令仪一眼:“奴婢多谢姑娘。” “不必谢我,”沈令仪突然笑了,这一笑明艷灼目,直接叫女子愣住,“披风是副统领给的,是他有怜香惜玉之心,与我何干。” 又转过头问:“副统领少年英才,年纪轻轻就做到这个位置,实在厉害,不知可有家室?” 女子不知为何有种不好的感觉。 第81章 催情香 副统领一愣,老老实实交代尚未娶妻。 沈令仪脸上的笑更深,看向身侧那恍然已经反应过来什么的女子:“那不是正好,我看你二人正好凑一对,副统领劳苦功高,向陛下请旨,陛下定会成全。” 副统领立刻面露喜色,双手抱拳单膝跪在地上,脸上全是白捡了个夫人的高兴,他家境贫寒,娶个宫女也算得上是体面。 只有女子白了脸色,她爬龙床,想做的是在后宫一枝独秀的宠妃,不想嫁给什么副统领啊。 然而副统领应下了,若是不答应岂非这往后都在宫里没半分活路,宫女只得惨著脸应下。 沈令仪一走进殿內,就闻到一股极其勾人的暖香,这香气直接把这座殿宇都烘透了。 香气钻入鼻尖,隱约勾动人的深思,她撕下袖子挡住鼻子才感觉好受了点。 但这般霸道的催情香,也不知道裴珩顶不顶得住。 “谁?” 裴珩坐在浴桶中,碎发沾著水贴在精壮后背上,因为不久前的分心差点给那个宫女碰到,他现在对谁都怀有一种警惕。 直到目光落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眸中防备才散去。 沈令仪见男子泡在水中,还以为是上次一样的药汤,一碰才发现凉的彻骨:“这天陛下还泡冷水,怕是又拿龙体不当回事了。” “……你先出去。”裴珩声音透著沙哑,抬起的眸光都比平时摄人。 他还在想著事情,那个宫女是被大臣送入宫的,不然那么严密的宫廷不可能冒出一个大胆的宫女。 那帮老臣真是岁数越大,管的越多,看来他得挑个时间给他们好好松松骨头了。 裴珩闭上眼,以此来抵挡体內汹涌的情潮,但没多久他又挣开了,迅速抓住一只不安分在他身上乱摸的小手:“你做什么?” 男人泡久了凉水,声音都透著寒意。 沈令仪却一点也不害怕,无辜眨眼,解释道:“我看陛下难受帮帮你呀。” 又说:“总不好叫陛下自己一个人憋著吧,会憋出病来的,何况宫女爬床,不就是看中陛下如今后宫空虚,只要陛下有后嗣,就不会有人烦您了。” “胡言乱语。”裴珩冷嗤,手上一个用力,將站在他身后的女子拉进来。 沈令仪“噗通!”一声掉进桶里,衣裳瞬间湿透。 刺骨的寒意浸入四肢百骸,她冻得小脸一下没了血色,下一刻发抖的身子就被男人有力的臂膀圈起来。 裴珩滚烫的躯体贴上她的,沈令仪顿时就感觉不到冷了,反而有种置身在火里的既视感。 裴珩吻上微张的红唇,如他想像中一样娇软,渴望已久的东西终於获得,体內泛起不可言喻的满足,但紧接著更强烈的渴望隨之涌来。 水声哗啦,他將沈令仪从浴桶中抱出来。 沈令仪咳了几声,湿透的头髮黏在面颊上,靠在他起伏的胸口,两团娇软都贴在了裴珩身上,稍稍感触几分就惹火异常。 她沙哑著声音,一开口天然的委屈劲流露无遗:“陛下怎么就把我拽进去了,这下岂不是两人都要生病。” 裴珩嗓音比她还哑,一边走,一边克制身体里的欲望:“宫里有御医,你生多大的病都能治好。” “那能治好臣女的心病吗?”沈令仪拉著他的手,按在自己噗通乱跳的心口,抬起水润的眸。 裴珩从前不知红顏祸水,今日才知,有的人只是一个眼神,都会引得人为她癲狂。 常年端坐龙椅上的帝王在这一刻,被拉下了神坛。 裴珩掀开碍事的床帐,將怀里的人丟在龙榻上,被褥绣著一条五爪金龙,淡淡龙涎香縈绕在榻间。 暖香浮动间,勾得人理智渐渐丧失。 守在殿外副统领很快就发现,沈令仪进去以后就没出来。 他原本以为是她有事耽搁了,可到天边晨光破晓,都没看到有任何人从紫宸殿出来的痕跡,他著急了,去询问陛下身边的总管公公。 福全眯眼一打量,眼底泛起意味不明,呵呵笑了几声:“到你换值的时候了,下去吧,陛下的事岂是你我该管的?” 副统领也不是个蠢人,想想沈令仪出入宫闈的自在,还有眼前福全的异色,马上噤声了。 紫宸殿內。 裴珩扣著腰上的玉带,那股勾动心魂的暖香早已散去,只縈绕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浮动在空气中。 帐帘掩著看不清,他走到外面,福全已经在侯著。 裴珩一开口,声音便带上浓浓肃杀之意:“昨夜那宫女呢,去杀了。” 敢给他点催情香的宫女,宫中是不能留了。 福全躬著的身又下去了一点点,顿了一下才回:“那宫女已经被二小姐做主,赐给副统领了,老奴寻思著那群大臣也是好心,那宫女也是小官家里的,就这么打杀了不好。” 裴珩一挑眉,“你觉得他们是好心,你也在盯著朕的后宫?” 福全这就不敢应了,连声道自己不敢。 裴珩嗤了一声,自己动手將外袍取过来,福全见状又说:“这等小事陛下何须自己动手,叫个宫女进来侍奉就是了。” “朕暂且不想瞧见宫女在眼前晃动。” 福全咋舌,这是昨夜之后的影响,那以后也不能就一个宫女也不要了吧? 就在他暗自发愁的时候,裴珩又咳了一声:“……还是叫几个进来。” “让她们烧好水,等人醒后帮著收拾下。” 看见裴珩掩饰尷尬的表情,福全一下想起了什么,惊讶又狂喜,压低声音问:“那位还没走呢?” 刚说完就被白了一眼。 裴珩一脚踹在他臀上三寸,没好气骂道:“成日瞎打听,还不快去。” 福全被踹了也是开心的,踉蹌几下连忙出去喊人进来。 沈令仪醒来的时候,看见头顶一片明黄色的床帘,接著身上各处传来酸软的疼痛,尤其腰侧,动一动便火辣辣的痛。 她抬起手,腕间还有一圈不甚清晰的牙印,想起裴珩往这里昨夜咬下来时,少女不禁在心里骂了一声。 有人知道,他们陛下这么爱咬人吗? 第82章 亲祖母比不上外人 宫女小心將一勺汤浇在沈令仪身上,瞧著那身雪白,她都觉著羡慕,也难怪不近女色的陛下会忍不住:“姑娘觉得如何?” 沈令仪微微点头,靠在黄梨木雕花木桶上,她肌肤本来就白嫩,沾了热水更是很快就红起一片,淡淡的粉红布在那玲瓏娇躯上,看得人眼热。 宫女都是尚未许人家的,到了年纪才会被放出宫去嫁人,一个个的脸都成了红果子,问起眼前这娇娇人儿话来更是不敢用力。 她们是女子都尚且如此,何况是陛下呢。 也不知这水里放了什么,香得不成样,沈令仪泡了一会儿,感觉那股酸软没了大半,宫女还给她拿来了涂抹身子的香膏,她沾了一点来闻闻,味道和她之前卖的差不多。 效用没那么好,不过也算是立竿见影,她抹完后皮肤就嫩了不止一个度。 要不怎么说还是宫里养人呢,要是没有后妃间的尔虞我诈,谁不想进宫来被人伺候著。 沈令仪虽然不是后妃,待遇却也跟后妃无异了。 瞧这些宫女的態度便能看出一二,她们对她都是哄著,捧著的。 沈令仪与裴珩的关係还没那么多人知道,想来是福全叮嘱过。 也是,大总管做事哪有不周到的。 沈令仪穿好了衣裳,就要顺路去寿康宫给太后娘娘刷脸熟,却碰见几个太监宫女在抓一个蓬头垢面,疯疯癲癲的女子。 芍药急忙护在身前,她却好奇那女子的身份:“宫里怎么有个疯子?” “奴婢听说……那是先帝的一个常在,很早就在冷宫疯了。” 芍药小声解释,她跟著一起入宫也不是啥事不做的,沈令仪在陛下那里的时候,她就在打听宫里的事情。 这个疯女人就是宫里的一个传闻,本来是个宫女,没侍寢莫名被封了位分,册封后也没恩宠,疯的也很离奇。 沈令仪以为又是万贵妃乾的,芍药说不是:“跟万贵妃没关係,就是莫名其妙疯了,先帝嫌晦气把人丟到冷宫后就不管了,也算她走运。” “当年宫变好多嬪妃都死了,她在冷宫躲过一劫。” 沈令仪一听是个疯妃,心底唏嘘的同时,好奇也下去了。 裴珩对先帝在朝时候的事很在意,还是別去捋龙鬚了,別看沈令仪平时在裴珩面前算得上放肆,没人有她大胆,可真的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她很拎得清。 她往旁边拐,不想那疯妃盯著沈令仪就冲了过来,芍药还被她给撞倒了,她拉著沈令仪,力气异常大,“裴珩!你对亲姨母动手,你不得好死!” “你娘死了,姨母可不就是你唯一的亲人,你对自己的血亲也能下得去狠手……” 一句话,惊动眾人,让沈令仪原本要推开她的动作也收住了。 可惜太监见这女人口不择言,知道不能再让她掰扯个什么东西出来,很快一拥而上,將她抓了回去。 芍药爬起来,身上的泥巴都来顾不上擦,就问:“小姐你没事吧?” 沈令仪摇了摇头,还在看著那疯女人离开的方向。 “小姐,这事儿不是咱们能管的。”芍药压低声音,“还活著的太妃都被送出宫,要么入寺修行,要么改嫁他人,就她还被关在冷宫中,真的不是咱们该插手的啊!” 芍药真的怕沈令仪衝动,声音都急切了不止一二分。 而沈令仪只表示,怕是不够了解你家小姐,她拍拍芍药:“我没想过去。” 就算要找人打听,也不是眾目睽睽下过去。 不过这先帝后宫,藏著的秘密还真是多,到现在都只挖出来冰山一角。 沈令仪去给太后请完安便出宫了,太后还託了她办件事。 “有个伺候哀家的嬤嬤在宫外,哀家这有个东西要给她。”太后道:“本来叫容心去办好点的,但容心要照顾哀家,去不得,就只能叫其他人去,哀家只放心你。” 寿康宫中瀰漫淡淡药味,太后开春以后也跟老夫人一样病了,大抵是上了年纪的老人都扛不住这乍冷还春,这会儿的太后面色憔悴,不时咳嗽,身子都仿佛一夕之间单薄下去。 沈令仪坐在她身前,头靠著太后的膝盖,像个小兽似的乖巧匍匐,“太后娘娘可要紧,找过太医看了吗?” 太后失笑跟容心说她:“瞧瞧,还管起哀家来了。” “二姑娘也是担心您的身子。”容心嬤嬤笑了笑,倒是很欣慰,沈令仪这样,也不算辜负了太后娘娘对她的一片心意。 “哀家没事,就是上了年纪身子骨乏力罢了,你用不著担心,好了快些去吧,那嬤嬤从前是教宫中礼仪的,记得换身妥当点的衣裳再去。” 从宫中出来,沈令仪情绪始终高不起来,芍药看在眼里,也知道自家主子对太后娘娘,是有几分真意在的。 话又说回来,太后娘娘慈爱和善,对她又好,沈令仪心又不是石头做的哪里能不动容,还是在家里有个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老夫人前提下。 也让人唏嘘,祖母对自家小辈还没有作为外人的太后好。 太后娘娘口中的嬤嬤就住在京中罗雀巷的一户人家里,沈令仪特地换了身端庄点的衣装再去的。 敲开门,见到个髮髻梳的板正的妇人,手搭在身前,看人的眼光都含著力量,足以让寻常姑娘家嚇得战战兢兢。 沈令仪可不是一般姑娘家,將太后娘娘给的胡桃木盒子取来:“我来替太后娘娘送东西给嬤嬤。” 妇人拿到那盒子,手竟然抖了抖,再看她时,眼神比起方才已好多了,温和开口:“你是哪家的?” 太后娘娘是蒙古人,京中无亲眷,更没有似沈令仪这般模样娇俏的后辈。 沈令仪便如实告示:“我是將军府的,虎賁將军次女,入宫给太后娘娘请过几次安,才叫太后娘娘对我熟悉起来。” 这话也是为了安妇人的心,她不是太后娘娘小辈,也不是什么坏人。 杜嬤嬤请她进去,沈令仪在宅子没见到她夫家子嗣,正厅里只摆著一口缠金香炉,看得出是老物件,还是宫里的老物件。 沈令仪想起不久前见过的那个疯妃,心道这不机会就来了吗?这嬤嬤在宫中许多年,定知道一些旁人不知晓的。 第83章 放榜 杜嬤嬤家中是简陋些,上的茶却是上好的碧螺春,入口回甘,沁著一丝丝甜味儿。 “我七年前出宫嫁人,有太后娘娘的照拂,支了几亩薄田,日子过得还算过得去,但一年以前家中出了变故,便只剩我了,亏得是太后娘娘还记著我,时不时叫人送点银两齣宫接济我这个老掉牙的婆子。” 杜嬤嬤一边说,打开盒子来,里头赫然是打的厚厚的金叶子,还有一沓银票。 难怪,杜嬤嬤就剩自个儿了还能过得起这日子。 杜嬤嬤又看向她,道:“你既是太后娘娘看中的,我自是也乐得帮娘娘这忙。” 寿康宫內,太后支著额头闭目。 容心去將香炉里的香熄了,避免太浓的香平白扰了神,殿內就只剩下淡淡药味,她俯下身:“太后娘娘先前不是不想那沈家二姑娘入宫的,为何还要给她抬举,叫她到杜嬤嬤那儿去。” 太后嘆了口气,反问一句:“昨儿个你可听见皇帝那儿的动静了?” 容心噤声,昨天夜里紫宸殿叫了三回水,同处一宫中寿康宫怎可能听不见。 太后娘娘这泛著青黑的眼圈,一半都是没睡好导致的。 昨夜她把容心叫到跟前来,主僕俩是怎么也没想明白,陛下怎么著就看上了个小自己那么多的,不是没给他挑人啊,那环肥燕瘦的,出身好懂琴棋书画的,哪个没送到他跟前去过。 他愣是不要,看都没看给人打包送回家了。 太后想想就脑仁儿疼,捂著胸口问:“你说,他怎么就看上了人家小姑娘?” 容心嬤嬤心说,太后娘娘您这么问,奴婢也不敢答啊,闔宫上下谁敢议论陛下是非。 太后娘娘摆摆手,叫宫女来將端上来的药撤下去,见容心欲言又止,她道:“老毛病了,喝药也治不好,还喝个什么劲,拿走拿走,省得哀家嘴里发苦。” 等人走了,又道:“哀家再不想她入宫,皇帝都已经把人要了,哀家还能捂著耳朵不听,蒙眼睛不看不成?” “裴珩是个好的,哀家知道他脾性不像外面说的那样,难得有个人陪著他,哀家也算是想通了。” 容心安安静静陪著太后,宫中一片静謐。 杜嬤嬤是真厉害,虽说是宫中教习礼仪的,可什么都懂得一点,光是拿煮茶一道来说吧,什么时候点茶,时机、技巧都要拿捏好。 沈令仪自觉学到很多为人处事的巧思,也暗戳戳地拿自己做例子问了:“若是长辈偏心,你明知那人是个不好的,可她实在会装,別人都信她,换做是嬤嬤会怎么办?” 杜嬤嬤抬眼扫了她一下,也没计较沈令仪这小心思,反倒觉得她悟性不错,太后娘娘让她来找自个儿,不就是想她多教教沈令仪? 她当下也没藏私:“那便想个招让人看清她真面目。” 沈令仪一转心思,想到马上要来的春猎,有了主意。 她也旁敲侧击了一些宫中逸闻,尤其是冷宫中那位的。 先前不管问什么都知无不言的杜嬤嬤,这次变了脸色,肃著脸问:“你从何处知道的?” 沈令仪便把自己於宫中,偶然碰见那疯妃的事交代了。 杜嬤嬤神色一变再变,犹豫好一会儿,才道:“那位是陛下的姨母,与德显太后是亲姊妹,但为人不堪,没什么可说的。” 说完她便不愿再提,还叮嘱沈令仪切记离冷宫那位远远的。 回去后沈令仪找人把之前沈婷娇丟的披风要来,其实昨儿个就拿回来了,不过实在是没看出有什么来,只好置之不理。 这会儿主僕俩盯著这披风瞧,芍药觉得都快盯出个洞来了,还是没看出来:“小姐,这上边有什么,非得盯著看吗?” “只是觉得沈婷娇非要扔掉这披风的举措,过於刻意了,而且你不觉得这上面有一股很奇怪的味道?” 芍药低头嗅闻,半晌后茫然地抬起脸来,什么都没闻到,她道:“小姐你形容一下那味道。” 沈令仪也形容不出来,就是很熟悉,像在哪闻到过,具体她却想不起来。 两人只好作罢,將披风好生收起来,又谈论了几句杜嬤嬤说的话。 说到最后,沈令仪是放弃了前往冷宫一探究竟的想法,她对前朝往事是好奇,却也不想拿命去赌。 而且此事,一看就是裴珩的逆鳞。 春闈在皇家狩猎之前,不过这个跟沈令仪没什么关係,就是书院进行了一次测考而已。 她多日来的艰辛努力不是白费的,魁首依旧稳稳拿下。 这次改卷影响最大的是世家豪族,那些素有“才名”的人一到考场上,原形毕现了,一道治水论题就难倒一批人。 倒是先前屡次落榜的顾清鸿那儿,传来了好消息。 私宅管家传信来后,沈令仪立即赶过去,马车走到一半走不动了,被人群堵在大街上,前面人头攒动,几个小吏將功名榜张贴上去。 顾清鸿瘦削的身影置身在人群中,稍一晃神就会被冲走,他先是紧张,在看清榜首之人的姓名后面露激动,竟险些落泪。 他考中了! 三年了终於考中了,还是金科状元! 不远处,却有一个人带著几个府中长使,看见头戴乌帽,身著青衣宛如一桿青竹的顾清鸿,顿时大叫道:“奶奶的顾清鸿,总算给我找著你了,害的我落榜,都给我上,把他抓过来!” 人群哗啦啦分开,顾清鸿茫然间被几人衝上来摁住。 马车里,芍药气愤的一砸窗,以多欺少太可耻了! 沈令仪当即冷声吩咐车夫:“撞过去。” “啊?”车夫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撞过去,这可是皇城。 然而沈令仪才不管什么皇城不皇城的,天子脚下又如何,她人都被欺负到头顶上了,从来就只有她欺负旁人的份儿,哪有人欺负她的。 顾清鸿跟她没多大关係,也不行。 眾人见那锦衣华服的贵公子,得意洋洋走到顾清鸿面前,还没说上几句话,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抬眼就看见一辆马车直直往这边撞来。 王公子惊得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就被车軲轆撞到脚,跌到一旁。 第84章 找太子殿下帮忙 王公子起来就破口大骂:“是谁这么不长眼!” 他是左大臣家的表外甥,左中堂深受陛下重用,跟著沾亲带点故的人地位自然不一般。 这个王公子就是其中一个,仗著左家势力横行霸道,科考也不放在眼里,还想著浑水摸鱼,结果被正直的顾清鸿抓个正著。 可惜考官是左家扶持的派系,这也是他现在还没入狱的主要原因。 沈令仪叫人把顾清鸿扶起来后,听他说完这一番前因后果,都纳闷了。 换做一般人早就夹起尾巴做人了,这王公子怎么搞的,还敢耀武扬威,是没长脑子吗? 事实上,王公子还能比她想的更没脑子一点。 王公子原本一脸气愤地爬起来,见到沈令仪惊艷的长相,愤怒瞬间变成垂涎痴迷,“你、你是哪家的小娘子,说出来,本公子饶你这一次。” 沈令仪没有开口的打算,身边的芍药上前一步,道:“我家是將军府二小姐,还是陛下亲封平阳县主,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冒犯县主!” 王公子脸一白。 將军府二小姐他知道,平阳县主他更知道。 这是个比自己还猖狂的主,偏偏还总数有人护著,总结就是惹不起。 他的腿已经打颤了,沈令仪看也不看,吩咐带出来的护卫:“將人押送去府衙,就说是这个人科考试图作弊。” “是。” 护卫將人带走,人群一时静默,沈令仪不想像猴戏一样被人观赏,便叫上顾清鸿上了自己马车。 上女子的马车,顾清鸿一开始还很彆扭,跟沈令仪说:“你不该叫外男上自己的马车。” 沈令仪道:“那你现在下去?” 顾清鸿一噎,见她面上毫无异色,脸憋的通红,总算知道是自己杞人忧天了,人家根本就不在意。 沈令仪无暇理会一个迂腐书生在想什么,將带出的那张水利图摊开:“择日我便会將此图送到陛下面前,找你麻烦那个王公子,我也会帮你惩治。” 顾清鸿一愣,愧疚道:“姑娘你帮在下这么多……我却没什么能回报你的。” “先別急著高兴。”沈令仪打断,“我帮你,不是不图回报的,早在接受了將军府的橄欖枝时,你就该明白自己是谁的党羽了吧。” 顾清鸿红著脸站起来,抖著手指:“你!你一个女子怎么不好好想著怎么相夫教子,想著这些。” “亏我还以为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真真是看错了人!” 沈令仪抬眼看著一脸气愤的男子,觉著好笑:“心地善良便要吃哑巴亏?我救人是善举,不意味著我就欠你的。” 顾清鸿反驳不出来,脸比方才更红。 沈令仪被指著鼻子骂也没什么生气的,顾清鸿此人,她了解过,彻头彻尾的酸儒生,本事是有,可是太清高自傲搞得別人都不喜欢他。 他家曾凑钱为其请来个颇有学识的儒生,教导知识,就因为他娘私底下给人送了礼,他闹翻天,觉得收贿赂的不是好夫子,实际上这都是不成文的规矩了。 不给人送礼,人家凭什么要將书本以外的学识倾囊相授呢。 那老儒生脾气也犟,直接把束脩礼退回,不要这个学生了,这事传出后,还让顾清鸿成了没人刚接的烫手山芋。 顾清鸿本事就在这里,自学愣是给他学成了。 芍药气愤指责他,“別忘了,刚才还是我们家小姐救的你,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知道感恩吗?” 顾清鸿被这一句话骂没了脾气。 其实他也知道,答应跟沈令仪走就是把自己卖给將军府,只不过抱著一丝侥倖,觉得沈令仪看上去是个心地善良的女子罢了。 要是沈令仪知道他在想什么,肯定会说她从来就跟心地善良,扯不上关係,这顶高帽她戴不上。 “好了,到私宅就把他放下去。” 沈令仪开口,芍药才咽下满肚子火气。 但把人丟下去时,到底还是带了两分脾气,尤其想到这宅子,还是沈令仪好心借他住,他不领情就算了,还说她家小姐。 芍药冷哼一声,嘟噥道:“没我们家小姐,你什么也不是。” 顾清鸿脸一白。 沈令仪让她將水利图送到宫中福全公公的手上,刚吩咐完便见蒋氏身边嬤嬤,去库房取药材。 “寧嬤嬤,老夫人吃的药不是都她们自行到外头支取吗?” 寧嬤嬤回过头来一怔,见沈令仪从马车下来,嘆了口气:“这次病的可不是老夫人,是將军。” 闻言,沈令仪一下紧张起来。 寧嬤嬤安抚她:“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老毛病犯了,將军身上有旧疾,去年不曾见发作过,还以为好了,夫人还暗暗高兴过,谁知这一开春就犯了病。” 话虽如此,沈令仪还是担心,她爹的旧疾一犯,春猎肯定是去不了了,然而陛下下的令,以她爹的性子疼了也不会推辞。 到时候就算要忍著这一身伤痛,都肯定得去。 得想个法子才行。 沈令仪心里怎么想的,面上一点看不出来,只跟嬤嬤点了点头:“有劳嬤嬤了。” 她转身就走,寧嬤嬤在人后许久才意识到略微不对,二小姐不该去看看將军吗?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或许是沈令仪有更重要的事。 寧嬤嬤没想错,沈令仪是有更重要的事,便是去东宫找徐宴清帮自己忙。 一到东宫,自然而然被拦下查问。 “我是来找太子殿下的。”沈令仪从容的神色,让东宫守卫面面相覷,太子殿下认识这女子吗? 守卫不敢托大,跑进去询问,片刻后带著点狼狈跑出来,连忙放人进去。 迈过后殿的莲花小门,沈令仪见到了徐宴清,后者刚从书房出来,为近日接连不断的国事操劳得眉心隱痛,听到声响都是迟缓半刻抬头。 “守卫说你有急事寻孤。”说这话时,他唇边不由带了点浅浅的弧度。 据他所知,沈令仪刚从宫里出来,那便不是为了裴珩来找他。 除此之外无论因为什么,都足够令徐宴清满意了,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而不是他那个好父皇。 第85章 把柄 沈令仪朝著男子走过去,声音透著一丝笑:“殿下猜,我今日碰到了谁。” 徐宴清皱眉,觉得事情跟自己猜的好像有出入,说是有急事,她脸上並不怎么焦急,反而有种胜券在握的感觉,他问:“你不是来找孤帮忙的?” “忙自然是要帮,这话也得说,不然不是白费了左中堂这好好一个把柄。”沈令仪笑吟吟的模样,落在徐宴清眼底儼然就是一只小狐狸。 他心头微动,左大臣与他不对付日久,若能有对方把柄,定是不嫌多的。 但眼下看来,这东西不好拿。 徐宴清请了沈令仪进去,太子的书房,平日里都没人敢进来,第一次进来她自是得好好瞧瞧。 桌上放著墨跡未乾的字,墙后一排的书,只有一个香囊格格不入。 沈令仪拿起那放在桌上的香囊,回过头去看人:“这不是我姐姐的吗?殿下当真將姐姐放心上,香囊都隨身带著。” 徐宴清却生出一丝尷尬,他不是隨身戴著,只是忘了拿下来才隨手放在这,说实在的,他虽然表面上对沈婷娇还好著,上次还在宫中护她,心里边是怎么想的却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当下面子上有些掛不住,他冷脸斥了沈令仪:“既知道是娇娇的,你还不放下。” 沈令仪倒是依言放下了,这东西她拿著本来也嫌晦气,只是到底还是多说了句:“殿下一口一个娇娇叫得亲热。” “不知被她知道殿下私下与我合谋,又是个什么想法。” 徐宴清心怦怦跳起来,刚要出声,她便转移了话题。 將今日街上的事说了一通,而后,坐在徐宴清平日里从不许旁人碰的紫檀木椅子上,雪白皓腕搭在上面:“如今人已被送到府衙,殿下若有想法,今晚便可擬摺子弹劾左大臣。” 又道:“你与左大臣別苗头这么久,都没抓住过他这么大个错处吧。” 徐宴清其实根本不需要犹豫,只是他被沈令仪说的话带偏了:“那个王公子动你了?” 只是想想,他就有种想把那人碎尸万段的衝动,这股冒出来的想法,徐宴清自己都惊讶,他什么时候这么在意沈令仪了? 看著他冷怒的神色,沈令仪把下巴轻轻托在掌心,问道:“殿下这是在关心我吗?” 徐宴清嘴唇动了动:“……你毕竟是娇娇的妹妹。” 沈令仪嗤笑一声,这话说的,他自己信吗? 不过她来的目的也不是这个,把要更换春猎守將的事和他说了,便打算离开,临走时,被徐宴清叫住。 “沈將军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为何突然辞去?” 沈令仪没有回头,“殿下,你知道不找你,我也能直接找陛下说这事的吧?” 徐宴清脸一沉,她言下之意,他听出来了:“孤知道了。” 沈令仪很满意他的识趣,的確,她想要告诉徐宴清的就是这个,不是他,也会是別人。 她並不是只有他一个选择。 出了东宫后,沈令仪本想去找裴珩,见到一个大臣从殿里出来,出来时还在擦汗。 福全把她拉到一边:“这会儿陛下在谈国事,姑娘还是不要进去的为好。” “那陛下何时有时间?” 福全被问住了,他哪知道陛下什么时候有时间啊。 沈令仪心知他无法左右裴珩的意思,想著反正已经找了徐宴清帮忙,便回去了。 到府里后,她才去问寧嬤嬤:“嬤嬤,我爹如何?” “將军好多了,这旧疾啊也不是大病,只是发作起来头疼难忍。” 看得出来,寧嬤嬤是不想她担心。 沈令仪也就没有表现得太担心的样子,將顺路去太医院抓的药给她:“你將这个煎了给我爹服下。” 寧嬤嬤迟疑。 沈肃身上用的药都是府医开好,固定的,这种外头来的药没人敢用,万一把人吃出个好歹就不好了。 但沈令仪是不会害自己父亲的,她想了想,也就接下了。 “將军如今这个样子,到时候春猎怕是不好。”寧嬤嬤说完,又觉得是自己想太多了,歷来狩猎都是在皇家猎场,说是要让人护卫。 可谁敢在那种地方搞事? 沈令仪看出寧嬤嬤所想,想说还真不一定,剧情里,她记得这次春猎就出大事了。 安慰了几句寧嬤嬤,沈令仪回院子的时候,一边问身旁的人:“沈婷娇那有什么动静?” 上次沈婷娇在宫宴下药后,她就让人盯住那边,有任何动静,都能隨时知道。 芍药说没发现有什么动静,让她略微安心了些。 翌日。 沈令仪上交的水利图到了裴珩手里,后者粗略一扫便知这一份图,远胜如今工部几个大臣劳累数日,连夜赶製出来的。 要使用的时候,却遭到了许多迂腐老臣的反对。 其中保守观念的左中堂尤甚:“陛下不可!此图来歷不明,且依臣来看,上面许多建议过於激进,恐不利於益州各地,相反户部的工程图保守一些,至少有保障。” 裴珩笑了一声,冕旒在眼前晃动:“此图乃是神女所献。” 左中堂刚要说话,就看见跟自己一向过不去的徐宴清站出来,他心里“咯噔!”一下。 “陛下,臣有摺子上奏。” 徐宴清呈上自己连夜写好的摺子,左中堂是他母亲同父异母的兄弟,其实可以算作他舅父,但中间横亘著一个死去的妾室,左中堂的生母。 多年来左中堂一直觉得,生身母亲的死跟嫡母脱不了干係,连带著左家嫡系的一乾子女也被他恨上。 虽有舅甥之名,二人堪比死仇。 因此,他弹劾起来也不需要有任何负担:“臣这个摺子,是弹劾左大臣纵容母家子弟的,左大臣口口声声为大魏,却做出为表外甥遮掩科考作弊一事,实在令人嘆为观止。” 说这句话的时候,徐宴清是带著冷笑的。 朝堂躁动起来,眾人都在看左大臣会如何解决。 “胡说八道!” 左大臣怒斥:“老夫何曾纵容过母家子弟,这个表外甥更不知是何许人也,陛下,老臣冤枉!” 第86章 妹妹就这般討厌我 左大臣的愤怒,裴珩一脸平静。 到了左中堂这个位置,有些事已经不需要他自己去做。 徐宴清上前一步,“左大臣的表外甥现在就在衙內关押著,若是心疼自家小辈,何不亲自去看看。” 左大臣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没说谎,那个表外甥他確实不熟,但不妨碍家中子弟用他名號胡作非为。 素日里看在生母面上,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怎知会被太子抓到,咬了上来,眼下是想辩驳也难了。 他面色灰白,整个人失了气力。 裴珩发落得毫不留情。 虽说不是左中堂亲自吩咐,到底是借了他威名,削一个保皇派对皇权影响不大,还能敲打下左家。 左中堂官职从正二品,被擼到四品,发配益州上任做刺史,正好益州闹水患,过去就是將功折罪。 下朝后,徐宴清求见。 初闻福全说时,男人略感诧异一挑眉,依旧不动如山:“让他进来。” 福全便去领了人进来,徐宴清走进紫宸殿,这里是皇帝寢殿,外间却是接见朝臣的地方,裴珩平时看摺子也在这儿。 “陛下,儿臣有事相求。”徐宴清开口,冷冷清清。 这对天家父子间,从来没有父子情深一说。 裴珩对此还是很意外的,徐宴清做太子也有一段时日,从来没有求过什么,“太子何事,直言即可。” “沈將军不便负责春猎一事,陛下可否收回成命。” 裴珩动作一顿,放下笔,“你如何会在意此事?” 男人眸光似剑,徐宴清都险些承受不住。 他暗暗心道,沈令仪是否也是因为这样,才不来找裴珩,如此一想,竟感觉好受许多。 裴珩就见那向来端方有礼的太子,不失风仪的一鞠躬:“是儿臣怜惜我大魏將帅,沈將军早年征战,体有旧疾,每每春雨或是天寒便疼痛难忍,又不忍拒绝陛下所託。” 又道:“儿臣便想换人负责春猎,也好让沈將军仔细养病。” 裴珩思忖半晌,期间,目光压在他身上沉如泰山。 好在最后还是应允了徐宴清所求。 出去的时候,徐宴清垂眸扫了一眼,指尖隱隱颤抖,他脸色有些不好看,立即按住了手指。 等人走后,福全才被唤进去。 裴珩张口就道:“春猎名单呈上来,朕瞧瞧。” 见上头圈了將军府,他才把名单还回去,叫福全明日公布。 福全犹豫了一会儿,不知道要不要把沈令仪昨日入过宫的事说一下,他也是今日才得知,她去的是东宫。 而徐宴清刚刚才离开,看裴珩脸色,似乎太子爷求了不应该求的,保不齐这二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福全脸上的纠结,被裴珩看出来了,他沉声道:“怎么,你如今也会藏著掖著了?” “奴才不敢。”福全噗通跪地,赶忙把事情说了,说完后,小心翼翼打量那位帝王。 裴珩却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回了一句:“知道了,下去。” 殿內烛火晃在男人面庞上,明明灭灭,他按在扳指上,思索著徐宴清来找他,有几分是受了沈令仪指使。 这两人关係不一般,是整个京城都知道的。 但他却想起沈令仪曾经满眼倾慕,依偎在身上说:“臣女对陛下一心一意。” … 左中堂的下台倒是方便了水利图推行,由此神女之名,也再次响彻大魏上下。 大臣们多多少少都看出,自家陛下对这位神女的不一般,就是从未见过真容,暗暗猜测著是何许人也。 而民间里关於这位神女的描述,就夸张多了。 有说是下凡来的,也有说是某个隱士高人的弟子,还冒出了许多说自己曾见过神女真容的人来,把人形容得三头六臂,状若神鬼。 而真正的神女,此时还在书院中完成最后几日课业。 课业结束便是春猎,学子们肉眼可见的兴奋,更別说谢池春这个盼放假,从一开院就在盼的了。 “此次春猎我可是准备了好久,骑装都是刚买的,明日定要大显身手。” 谢池春嘰嘰喳喳在耳边说著,忽然声音安静了下来,周围也都没声了,只剩下沈婷娇那柔婉娇媚的声音:“妹妹可还是在怪罪祖母?” 沈令仪一顿。 她脸上划过一丝奇异神色,多日不见沈婷娇,別说还真有点想念了。 沈婷娇出来作妖她还能放心些,就怕什么都不做。 “姐姐这是何意,是说祖母病时我没有关心吗?”沈令仪眼底碎光闪闪,似是泪光:“我以为祖母有姐姐,便不想见著我了,上次我送去院里的药,转头就被嬤嬤倒掉,还惹得我伤心了好一阵,心想是不是有人在祖母面前嚼了舌根。” 又道:“当然不是怀疑姐姐的意思,姐姐辛苦跑出肃王府,怎会有那时间做背后说人坏话的小人。” 沈婷娇本想给眾人上个眼药,让人觉得沈令仪是个只顾自己,不顾祖母的不孝子孙,不想刚开口就被治住。 她上前一步,袖子蹭过沈婷娇的手,痒痒的,后者连忙缩了回去。 沈婷娇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妹妹就这般厌恶我,不想与我接触?” 沈令仪看著她微白的脸色,眼眶转眼通红,在心底嘖嘖声。 许久不见,功力见长啊。 “妹妹怎的如此想我,我只是想缓和一下你与祖母之间的关係罢了,毕竟都是一家人,总拘著祖母在后院也不好。” 沈令仪似笑非笑道:“姐姐这顶帽子砸下来,可险些要把我给砸死,要是祖母病了还往外跑,不是加重病情吗?” “太医亲口叮嘱的话,反倒成了我的不是了,姐姐这话真是叫我伤透了心。” 在场人之中没几个是傻的,这么听下来,已经知道谁对谁错,儼然落下风的那人不占理。 而沈婷娇拿的理由,一开始就是站不住脚的。 “既然妹妹不听我劝,我也没什么说的了。” 沈婷娇伤心捂著脸跑开了,別说这一跑,还真有不少拥簇觉得是沈令仪將人给气跑的。 沈令仪不搭理那些人喷火的眼神,收拾好了东西回府去。 一回到府上,就被沈肃叫到了书房。 第87章 皇家围猎 沈肃用复杂的目光望著她,许久,嘆了口气道:“你是去找陛下了?方才宫中来消息,让我春猎不必负责巡营。” “爹,女儿只是不想你劳累辛苦。”沈令仪习惯用撒娇矇混过关。 这一招对她爹,百试百灵。 这次也不例外,沈肃叫人过来还想问问,沈令仪何时在裴珩那里有这么大脸面了,觉得她上回说的是哄人玩儿的。 这会儿被她一缠,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剩下满满无奈:“好了,多大人了还跟父亲撒娇,这次就先饶过你。” 顿了顿,又道:“切记,伴君如伴虎,就是太后再喜欢你也不可任性,宫中终究不似家里,爹手也没法伸那么长还能护著你。” 沈令仪眼眶酸得厉害。 人人只羡慕她被太后青睞,只有沈肃担心护不住她。 但她不后悔拿左大臣把柄,换徐宴清帮忙,父亲老了,这次春猎情况不定她本就不想他去,为此,哪怕得罪左大臣也值得。 春猎很多人家都要去,沈肃虽不用巡营,也得跟著去猎几张皮子来。 蒋氏帮他打理身上衣饰时就说:“都这样了,还不如跟陛下奏请,让你歇著,別去什么打猎了,你头疾本就才好一点。” 沈肃倒不觉得有什么:“都是没法子的事。” 蒋氏还是忧心忡忡,按照以往的来看,裴珩会带好几个受看重到他外围打猎,女眷是过不去的,也没人能跟过去。 到时候,沈肃就得靠他自个儿。 不过,蒋氏就是再担心也没用,眼下別人都欢欢喜喜去了,总不能他们一家子苦著脸。 车轂缓缓滚动,这还是沈令仪第一次去皇家狩猎场,不禁有几分新奇。 去年和前年,她都因为犯了错,被老夫人寻了机会拘在家里不给去,別人能出来散散心,在狩猎场上出风头。 而沈令仪只能跪在祠堂里,跟牌位乾瞪眼。 黄昏时分,皇家狩猎场驶入一辆辆马车,营帐早已安排好,其中最大的莫过於太后和皇帝的。 其他人帐篷分布在主帐四周,都只能算是小帐篷。 即使是小帐篷,容纳十几个人也绰绰有余。 第一天来要安营扎寨,沈令仪光是目光所至,就看见无数守卫巡营,沈肃因病被替换下去,临时上岗的就成了卫承睿。 但来了之后她还没见著人。 沈令仪正疑惑,一阵马蹄声如鼓点般由远至近,束高马尾的少年手拉韁绳,居高临下地瞥视,吩咐自己的副將:“宋河,先查一查这些来的人。” “是!”宋河应声得乾脆,也没去考虑会不会得罪人。 沈令仪就在想,这副將人还挺直。 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下属,卫承睿就没见他怕过什么,也难怪这副將眼都不眨,就往那些官宦所在的帐篷去了。 “沈二小姐。” 沈令仪出神的时候,听见卫承睿叫自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他並未翻身下马,那马儿也足够听话,被双腿夹住马腹,长尾一甩一甩悠哉快活,跟卫承睿此时的神色形成鲜明对比。 “昔年你畏惧上马,如今马术可有长进?” 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沈令仪一怔,隨后明晰过来卫承睿这是有话跟自己说,“长进与否,一看便知。” 她让芍药去牵自己的马来,狩猎场有专门的马厩,但贵人们只用自己习惯的马。 她的马便是一匹枣红的母马,跟了沈令仪两年了。 两年前,还是一匹稚嫩的小马,现在已经长成,油光水滑的皮毛,一看便知花了很多心思养护,双目炯炯有神。 这匹马,名叫逐星。 巧的是,卫承睿曾有匹马,叫追月。 沈令仪目光落在他胯下骑著那匹马上,可惜,追月没了。 林子很静,一条小路贯通到底,颇有几分曲径通幽的既视感,两边叶子时不时发出声音。 马蹄溅起的沙尘在这里,也掀不起太大动静,但无疑,宽敞的地方能让他们的比试不留余力。 卫承睿认真比,沈令仪是比不过的。 没关係,她会玩阴的。 “啊!” 卫承睿听见一声娇呼,落在他身后的马蹄声杂乱起来,他回头,对上沈令仪盛满惧怕的双眼。 她眸中隱约有泪光浮现,“世子,逐星不听使唤!” 低头看去,沈令仪身下枣红色的马,果然暴躁无比,像是隨时都要撅蹄子。 卫承睿来不及想好端端的逐星,为什么会这样。 调转回去到她身旁伸出手,鼻尖溢出一点薄汗,“把手给我,快点!” 沈令仪狡黠抬头。 看见她这个表情,卫承睿就知道,她装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沈令仪喝了一声,那原本发癲的马儿也不癲了,正正常常抬蹄奔跑,没一会儿就超过了他。 到了终点,沈令仪朝他手掌一翻,“愿赌服输。” 卫承睿黑著脸把腰上价值不菲的墨玉双鱼佩解了。 他咬牙,“你耍赖。” “世子爷也没说不能呀,”沈令仪喝了一口水,眼眸亮晶晶,碎光闪闪,“说到底还不是你小瞧我。” 她得意地笑,“卫世子,轻敌大意乃兵家大忌呀。” 卫承睿被她这番诡辩,纠缠得竟无话可说。 两人在树下休息,各自的马儿栓在一边。 忽然,卫承睿闻到空气中一缕淡淡甜香,还以为是什么花啊果子。 结果发现,是沈令仪身上发出来的。 他问:“你抹了什么在身上?” 沈令仪抹了抹脖子,晶莹的汗水被指尖揩去。 听见少年的话,她还有几分不明所以。 不就是抹的普通香膏吗? 对上卫承睿目光,沈令仪忽起坏心眼,凑近他身前,“哪呢,我怎没闻到。” “不若世子再仔细闻闻,告诉我在哪。” 卫承睿耳尖烫了烫,猛的退后几步,到一旁抱胸站定,“当我没说。” 沈令仪这女人真是不知羞,这般对男子说,不是明摆著邀请別人碰她? 是只对他,还是对谁都这样。 卫承睿心头复杂,刚才那丝莫名的甜香也被拋之脑后。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来叫沈令仪出来的正经事,“对了,有事叮嘱你。” 卫承睿神情严肃起来。 “这几日,能別出去就別出去,最好老老实实待在帐篷里,八成要出事。” 第88章 狼口逃生 沈令仪一听也正经起来,毕竟她全家都在,沈婷娇死不死无所谓,她爹娘不能有事。 “什么大事?” 卫承睿看了她一眼,“不能说。” “那世子爷还专程来叮嘱我?”沈令仪疑问。 说都说了,哪里还在乎那么多。 她有些急了,但卫承睿硬要不说,沈令仪拿他也没办法,只能自行猜测。 皇家狩猎场不在京中,此处日常有一批宫人看守打理,但日常无人问津。 就是裴珩,也才一年来两次,春猎,和秋猎。 偶尔赶上季节不佳,有天灾人祸,还会禁猎一两年,为民祈福。 也就是说,有人要在这里面安插些人,完全是有可能的。 这个想法蹦出来,嚇得沈令仪后背都凉了。 要不是理智还在,她现在就想回去,当面问问裴珩怎么回事。 但是不行。 “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等著?”沈令仪带了怒气说,“那你不如別叫我知道!” 卫承睿哑然,没想到她会这么生气。 殊不知,沈令仪是不喜欢露著脖子,等头顶那把铡刀落下的感觉。 见她动了真怒,卫承睿有点站不住了,声音也不似方才那般高高在上,“女眷掺和不了。” “但你若是担心,我派人保护你们府上的人,这总可以了吧?” 沈令仪其实也稍稍冷静了下来,刚才有点应激了。 静下心来想想,就算围场里有人心存歹念,那么多护卫总不是死的。 看卫承睿这样,裴珩那边应该也早有准备。 “我……”沈令仪刚想开口,林间传出一声嘹亮狼吼。 声音很近,她霎时间脸就白了。 此时一双双幽绿的瞳孔,爭相在林子里睁开,一只,两只,密密麻麻的一群。 卫承睿反应过来,把自己的马鬆开,一巴掌排在马屁股上,失控的马儿脱韁衝出去,撞倒一头按耐不住的狼。 趁那狼被撞得眼冒金星,他一手拎起沈令仪,骑上逐星,瞬息间奔逃出几里。 然而狼群穷追不捨。 沈令仪坐在马背上,剧烈的顛簸顶的她胃里一阵翻滚,强行忍住不呕吐出来。 卫承睿靠近她,顿时那股甜香更大了,他闻了闻女人脖颈,神色一凛,“你擦的到底什么香?” “我没擦香!”沈令仪同样大声。 脑子里隱隱要冒出什么,可惜现下情况危急,容不得她多想。 卫承睿心知这么是跑不过狼群的,“前面有个山沟,一会儿我把你丟下去。” “你以最快速度爬上树,我引开这些狼。” “那怎么行!”沈令仪想也不想,“別说是你能不能跑得掉,焉知道,那些狼就不会掉头来追我。” 狼爬不上太高的树,她也有武艺能护身。 但要是狼群围在树下迟迟不走,天黑了,一样是个死。 山林间可不止有狼,还有蛇,有熊。 卫承睿听在耳里,却以为她是在担心自己安危,面上冷意都淡去许多。 只是,眼下並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他哼了一声问,“那你说,怎么办?” “这地方我没来过,但刚才跑马时,看见远处有个山崖,崖上长著棵树。” 沈令仪迅速说道,“去那里,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虽然机会也很渺茫,总比丧生狼口来得好。 沈令仪这会儿不禁暗骂起来,真是倒霉,早知如此就不出来跑马了! 这是要把自己小命都给跑丟! 眼下也没別的出路,两人商议好,往山崖跑。 好在那儿的確有棵树,更好的消息,树足够坚固。 卫承睿隨身有带长剑匕首,崖壁也不是直溜下去的,十分有坡度,很陡峭。 更更好的消息,是崖下还有个石洞。 两人跳到一半,发现这个石洞,就乾脆钻了进去。 沈令仪依旧紧绷著,直到听见上面的狼嚎声远了,才放鬆下来。 想和卫承睿说两句话,见他脸色苍白。 沈令仪面色稍变,“你被咬到了?” 刚才卫承睿有意无意按著她头,沈令仪耳朵里都是狼嚎声,根本听不见吃痛的闷哼。 以至於到现在,才看见卫承睿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一块肉都咬没了,血淋淋的。 “我没事,”卫承睿还怪她,“这点小伤,不用大惊小怪。” 这都能算小伤,沈令仪不知道在他眼里,什么伤才能算得上大伤。 她看著不断渗血的伤口,用牙齿撕了身上的布料下来,少年刚开始还逞强,不过被她强行镇压了。 沈令仪道:“我不想你死在这里,到时候我背上个残害世子的罪名。” 卫承睿笑了一声,看著她耳边晃动的蝴蝶耳坠,目光飘远,“你不是一直都想我死么。” “要是我死了,你就如愿以偿了。” … 围场,帐篷內。 沈婷娇焦急地来回走动,终於派出的丫鬟回来了,她上前询问,“人找到了吗?” 丫鬟摇摇头,还心道奇怪,不是都说大小姐和二小姐不合吗? 怎么大小姐这么关心二小姐。 半刻钟以前,蒋氏去帐篷找自己女儿,没找到人,以为沈令仪又钻到哪里去了。 结果,过了好久也不见回来,四处也找不著人,她就著急了起来,跟沈肃说,沈肃立刻派人外出寻找。 到现在了,还是没找到人。 沈婷娇恶意地想,找不到人太好了,最好是被狼一口一口给吃了。 这才不枉费她大出血,出的几千两银子。 要知道为了买那东西,她天天躲著人,连这些年攒下来的钱,也花了大半,迫不得已趁老夫人病时,取了她的银子贴补。 其实,她也不想对自己的嫡亲妹妹,如此狠心的。 谁叫沈令仪总是有好运气,上次中药,叫她躲了过去,这次看她还怎么躲! 沈婷娇心底沁的毒汁都要冒出来了,面上仍是柔柔弱弱的样子,“你隨我去见父亲母亲,安抚他们一下。” 见到焦头烂额的沈肃和蒋氏,沈婷娇盈盈行礼,张口劝说,“父亲,母亲,令仪妹妹许是被谁给叫出去了。” “这会儿大张旗鼓地寻人,只怕会污了妹妹名誉,依我看,还是再等等看。” 第89章 陛下,有人欺负我 蒋氏想说如何能等,帐篷外就走来个人。 正是卫承睿那副將。 宋河抱了抱拳,面上露出一丝愧色,“末將方才外出巡守,回来才听闻沈將军找府上二小姐。” 沈肃一听,当即皱起眉来,“你知道仪儿在哪?” “末將惭愧……”宋河顿了顿,“先前二小姐与我们世子外出跑马,未能想到来知会一声。” 蒋氏快晕厥过去的脸色,好看了一点。 隨即又问:“你家世子怎么搞的,把人叫去那么久?” 宋河就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咋说,他也不知道自家世子怎么想的啊! 把別人家闺女拐走那么久,是人干的出来的吗? “也罢,我们再等一会儿,人若是回来便无事。”沈肃摆摆手,不欲为难一个副將。 但对卫承睿,却是喜欢不起来。 本来因为卫家的事,他对这个卫家独苗还有几分愧疚之心,可涉及女儿,又不一样了。 沈婷娇骤然鬆口气,心里止不住得意。 这副將不是她叫来的,这说明什么? 就连老天爷都在帮她! 而沈家这边闹出的动静,是瞒不过裴珩的,围猎事杂,要保障帝王安全,这里里外外都是眼睛盯著。 裴珩皱眉道:“人找著了吗?” 不止沈肃,裴珩一听人不见也派人去找了。 萧煞低著头,顿了一下才回,“属下发现了卫世子的马,已经被狼啃食大半了。” “沈二小姐是与卫世子一道走的,只怕……” 他没敢再说下去。 许久,头顶才传来声音,男人语气肃冷,寒凉透骨,“继续找,找不著尸身就是人还没死。” “属下领命!” 眾人见才回来不久的萧统领,又行色匆匆走了,也不知道是去执行什么命令,这么著急。 外人顶多是议论两句,徐宴清却知道,萧煞是裴珩贴身护卫,一般不出手。 但凡出手,必然是紧急状况。 所以是何事需要萧统领出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就看见一袭玄衣的裴珩拿上弓,外衣都不披,出了帐篷。 徐宴清一愣,下意识询问道:“陛下要出去?” 沈令仪不见的事,小半个营帐都知道了。 他还不知道,一边问,一边在心里思索究竟出了什么大事。 他眼底的思索还未来得及收回,裴珩便道,“出去找人,將军府二小姐不见了。” 说完,骑著那匹通身黑色的马,一骑绝尘。 徐宴清愣在原地,急急叫来人也牵来自己的马,这时沈婷娇的丫鬟来了,先是对他恭敬行礼,然后说:“殿下,我们小姐不舒服。” “小姐不许奴婢说,奴婢担心,不知殿下可否叫太医来?” 徐宴清看了一眼已经消失了的裴珩,心里纠结万分,“孤去知会一声。” 他不会想到,就是这个决定让他始终慢了一步。 暮色沉沉,晚霞褪去后,夜幕便爬上来。 山洞內本就常年不得光照,天一黑,更是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 还有丝丝缕缕的寒意流窜在周身,无论哪样,对现在的沈令仪和卫承睿,都很致命。 卫承睿已经发起了高热。 沈令仪將他靠在石壁上,想去找点柴火生火,她袖子里带了备用的火摺子。 卫承睿不肯让她走,“別走,別离开我,求你。” 沈令仪听得眼神有几分复杂,生病后的世子,总算没了平时的夹枪带棒,她却寧可他说话难听点。 她也能懟回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可即使心里划过一丝的不忍心,沈令仪还是把他手扯开,“別抓我,我不是你娘,还得生火呢。” 人老实了。 她去找来一些乾柴,树枝,堆起来,用火摺子起了火,抬手间,刚闻到一点甜香,就听见“嘶嘶”声。 一个尖尖的蛇头冒出来,沈令仪“啊”了一声。 手腕一痛,瞬时多了两个血洞,然后那条蛇就被匕首,插在了石头上。 匕首因力微微晃动,那条蛇被钉中脑袋,一尺多长的身子还在疯狂扭动。 看得沈令仪一阵头皮发麻。 她什么都不怕,最怕蛇。 这时候,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不过来,等著被咬一口?” 沈令仪过来了,卫承睿脸色又拉下来,不为別的,就为她手上明晃晃那两个血洞。 沈令仪手臂已经麻了,伤口渗出青黑的血。 显然,那条蛇是有毒的。 “笨。”沈令仪听见卫承睿骂自己。 然后他低头,几乎不带犹豫地吸住她手上伤口,把毒血都给吸了出来。 沈令仪一下震住了,喊他:“卫承睿,你疯了!” “我说了,你这条命是我的,”卫承睿吐乾净血沫,“除了我,谁都不能要走,就是阎王爷也不可以。” 逞能的后果就是,卫承睿直接昏迷不醒了。 沈令仪把火生的更旺,以此来驱走山洞里的寒气,看著烧到浑身滚烫的卫承睿,第一次那么著急。 但再著急,她一个人也爬不上去。 而且吸毒血只能减缓毒性发作。 沈令仪刚才没觉得有什么,动了两下就开始头昏脑胀,即使对医术一窍不通,也知道这是毒发了。 她苦笑一声,没死在蛇窟,难道要被蛇给毒死吗? 怎么就逃不过跟蛇有关的呢。 眼下只能期望,爹娘还有裴珩,能早点发现她不见了,来救人了。 沈令仪靠在石壁上,旁边就生著火,还是冷得瑟瑟发抖,唇色青黑。 意识游离时,她意识到多次出现的甜香有问题,却连接不起有用的思绪。 恍惚间,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令仪以为自己要悄无声息死在这种地方时,崖顶上传来人声。 然后就是耀眼的火光,有人在上面举著火把晃。 沈令仪用平生最大力气,“下面有人!” 上面一阵兵荒马乱,隨后没过多久,就有人下来了。 沈令仪以为是自己的护卫,落入怀抱嗅到丝丝龙涎香,才知道,是裴珩亲自来了。 男人把披风掛在她身上,大掌温暖,惹人眷恋。 沈令仪靠在他怀里,在轻拍下溢出哭腔来,紧紧抓住他,“陛下,有人欺我啊,有人害我!” 第90章 亲自抱她回去 闻言,裴珩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心里的杀意有些按耐不住。 他越发轻柔拍著怀里控诉的人儿:“没事了,没事了,朕来了。” 身后一眾人瞠目结舌,这还是他们杀伐果决的陛下吗? 有人想看看,那让帝王改性的女子,是何等祸水绝色,却被裴珩遮挡严严实实,护得死紧。 沈令仪说完一句就闭上眼,裴珩自然看出她脸色不对劲,抱起人便道,“回去找太医!” 卫承睿自然也带上,只是裴珩一心在沈令仪身上,难免显得对他疏忽。 而卫承睿在被手下扶起时,睁开眼,看见的便是女子如一朵娇花被男人护在臂膀下。 他闭上眼,品尝到心底那一丝不甘。 裴珩刚回到帐篷,就喊来了树个太医,为沈令仪诊治。 沈令仪中毒已深,好在太医也不是吃素的,先吊住性命,再逼出毒来。 一个时辰忙过,才见她面色逐渐红润起来。 见状,太医们都齐齐鬆口气,幸亏是把人救下了,不然看陛下的样子真要吃人了! “去查,狼群怎会莫名其妙被吸引过来。”裴珩眉宇间都是杀气。 为防止野兽袭营,猛兽都是一早被驱赶走的,只有外围才能见到大型走兽。 沈令仪去的地方还在內围中,哪里会跑出这么大一群狼来? 裴珩犹不泄愤,转而吩咐萧煞:“领一队人,找到狼窝在哪,杀了。” 其实点火是最好的,但山林中,起火恐成燎原之势。 一国之君,即使再愤怒也要理智。 “是!”萧煞也不敢说什么,迟迟未能找到人本就是他的过错。 本来就是围猎,这狼群也够壮大的了,杀了就当为此次狩猎来个开门红。 裴珩刚交代完,太医便开口了,言辞有些犹豫,“陛下,微臣有一事告知。” “沈姑娘腕上有奇特香味,这种味道很像臣见过的一种蛊香,擦在身上,三天三夜都不会散,水洗也无用。” “这种香气会刺激野兽,蛇虫,以微臣来看,沈姑娘此次遭狼群袭击,恐怕就是因为此香。” 萧煞已经刚才就已离开,此刻帐中,只有裴珩和正说话的太医。 没有旁人,他自然也就无需遮掩,“这种蛊对身体可有害?” “倒是无害,”太医沉吟少许,摇摇头,“不过无法可解,沈姑娘若要保命,这些天最好不要出去的好。” “朕知道了。”裴珩先让太医出去了。 等人空了,男人才把目光放在熟睡的人脸上,深沉的眸底翻涌著难懂的暗色,冷意汹涌。 徐宴清听闻沈令仪回来的消息,跟好消息一起来的,还有坏消息,后者是被裴珩当眾抱回来的。 好些人都看见了,眼下不知多少人,在暗中猜测沈令仪会不会是陛下第一个后妃。 “若是沈姑娘成了陛下后妃,对殿下也不是毫无帮助……” “闭嘴!”徐宴清呵斥幕僚,脸上冷得可怕,“这种事也是能拿来议论的!” 幕僚被吼得一惊。 心里面还有点委屈,太子殿下不是一直苦於无法在后宫安插人,这眼下不就是个机会。 徐宴清扶著额头,声音小下来,“行了,你先下去。” 幕僚出去后,徐宴清一个人对著桌上烛台,那晃动的烛火就是他眼下的心绪,焦躁难安,却寻不到地方发泄。 他终於意识到自己慢了裴裴珩一步,然而再无可挽回。 “殿下,娇娇给您做了吃食送来。” 外头传来娇柔的女声,往常听著舒心的声音,现在都成了闹心。 徐宴清摆摆手,无需自己出去,手底下的人自然会意,去跟殷殷盼望的沈婷娇说,“殿下正忙著,姑娘將东西给我吧。” 沈婷娇面庞一僵。 早在听闻沈令仪安然无恙时,她就有不好预感,眼下来看果真如此。 想到沈令仪被裴珩抱回来那一幕,沈婷娇愤恨咬牙。 当真是可恶,居然这都弄不死沈令仪,还给她一朝翻身,飞上枝头了! 事到如今,她別无他法。 只能用那招了。 沈婷娇柔柔对侍卫说:“那便有劳大哥了,这汤需趁热喝才可以,我受王妃所託,肃王妃叫我一定要照看好殿下,我不能叫她失望。” 又道:“还有,我妹妹已无大碍,我打算用血入药,助她快些好转,你让殿下別再担心了。” “这……”侍卫惊呆了,何须做到如此地步? 此刻,徐宴清也是跟他同样的想法,沈婷娇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不免为方才不耐烦见她感到愧疚。 沈令仪有句话说得不对,娇娇心地还是善良的,他不该这么对一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女子才对。 徐宴清这么想著,侍卫將补汤送进来时,也就给面子尝了尝。 温润的汤入喉,带著丝丝甜味,看得出熬煮的人,相当用心。 侍卫在一旁道:“殿下別怪小人多嘴,这沈大姑娘对您真是一心一意。” “王妃待她也不似从前冷淡,想来是被她诚意所打动,殿下还是该好好对她才是,也算是全了王妃一桩心事。” 徐宴清不知为何心头一跳,竟然觉得这侍卫说的有几分道理。 眼睛在火光下迷茫一瞬,转眼化为坚定,“是,你说得对,我不能辜负娇娇……” … 翌日。 沈令仪醒来已经是大中午了,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喉咙还阵阵发痛。 芍药跑进来,见她醒来眼泪差点掉下来。 沈令仪艰难道:“先別急著哭,给你小姐喝口水,我要渴死了。” 芍药急急忙忙去拿。 喝了一碗半的水,沈令仪才感觉好受些,打量四周,惊愕发现自己在那顶最大的帐篷。 也就是,裴珩住的帐篷里。 回想起昨天睁开眼看到的人,沈令仪喃喃:“原来不是我被毒傻了。” “小姐,您说什么呢,”芍药没好气道,“昨儿个真是急死奴婢了,將军和夫人也是,你怎么出去也不带个护卫!” 沈令仪真没想起来。 早知道会碰到狼群,她肯定带上几个人,不过昨儿个那情况,再多人只怕也是给狼送肉吃的。 脑中闪过一道灵光,想起那奇怪的甜香,她问:“我不在的时候,沈婷娇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