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炮灰宫妃,娇娇诱他上位》 第1章 穿书了 熙寧四年。 长乐宫后殿。 时值初春,庭院里海棠朵朵簇开,一眼望过去漫天胭红,美不胜收。 窗前坐著一抹窈窕的身影,正伏在黄梨书案上奋笔疾书。 “宝林歇会儿吧,这经书您都抄了一下午了。” 见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有宫女奉了茶水上来。 过了许久,裴听月才从案间抬首,看著面前的一匝经书感慨道, “总算抄完了!” 她端起杯盏轻轻抿了一口,思绪慢慢飘远。 三日前,她还是卷天捲地的打工人,没想到一觉睡醒,她竟然穿书了! 这本小说是她熬夜看过的一本宫斗大女主文,名为《权倾宫闕》。 原著中,男主谢沉年少登基,是为熙寧帝,这位帝王心思深沉,手腕了得。 为了巩固朝堂,安抚边疆,他將数位名门贵女纳入后宫。 虽有后宫三千粉黛,但帝王满腔柔情只予一人。原书女主,良妃沈玉瑶。 他们两人自幼相识,日渐相处中互生情愫。自沈玉瑶入宫后,可谓宠冠后宫,风头无二。 可这是后宫,是天底下明爭暗斗最厉害的地方。帝王的这般宠將沈玉瑶置於诸妃对立面。 在这波澜诡譎的宫廷斗爭中,她失了一子,几乎痛不欲生。 可女主毕竟是女主,沈玉瑶没有一蹶不振。而是静心沉寂两年,隨后重出宫闈,在一次次磨炼中不断成长,终成一代权后。 当时看到这篇大女主文时,裴听月觉得非常励志。 可她如今全然不觉得了,因为她穿成了书中即將下线的炮灰宫妃。 也就是说,她没几天好活了! 真是倒霉他妈给倒霉开门,倒霉到家了! 原主在书中的定位,是皇帝为了保护痛失孩子的沈玉瑶、吸引眾妃目光,刻意立起来的挡箭牌! 在帝王的有意操纵下,原主被架在风口浪尖上。 可原主愚蠢不自知,被这虚假的宠爱迷昏了头脑,把整个后宫都得罪个遍,成功吸引了火力。 最后的下场可想而知,遭人陷害死在冷宫里,死不瞑目,尸体都没人收。 “唉!” 想到未来的悽惨结局,裴听月嘆了口气。 让人更为头痛的是,她穿来的这个时间节点,正是原主刚成为挡箭牌的时候。原主虽然才刚刚受宠,但她是个能作的,短短时间就在后宫中得罪了不少人。 这一百遍经书,就是原主得罪了高位嬪妃林昭容被罚抄的。 原主一遍都没写完,可怜刚穿来的她,写了整整三天才刚写完,她的手都快痛死了! 裴听月压下心中微末怨念,认真盘算起来。 既来之则谋之。 她穿书已然成了定局,那她就不能坐以待毙,任由事態发展,重蹈悽惨结局。 她要好好地活著! 不仅如此,这煌煌金闕,她亦要一步步爬上去! 裴听月眼眸微动,心中有了打算。 现下女主闭门不出,这段时间对她来说尤为重要。 她要趁机同皇帝增进感情! 捋清楚这点后,裴听月径直看向旁边的宫女:“皇上几日没召我侍寢了?” “回宝林的话,六日了。” 裴听月微微頷首,轻声呢喃道:“应该快了。” 六日未召,这时间挺久,不符合她这个“挡箭牌”的侍寢频率。 她要是猜没错,这两夜皇帝就会召她侍寢。 侍寢,裴听月心中默默咀嚼著这个词,眸里闪过一抹跃跃欲试。 这可是小说男主,长相身材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这次睡男人,她还有点小期待呢。 裴听月:( ????_???? )? 刚用过晚膳,就有敬事房小太监过来通传,今晚皇帝召她侍寢。 按照低阶嬪妃侍寢规矩,裴听月被抬到了承明殿偏殿,一番沐浴打扮过后,才被引到寢殿。 到了寢殿门口,宫女太监尽数福礼退下。 裴听月平復了下心绪,伸手拨开珠帘缓步进去。 室內並不明亮,只点了几盏宫灯,煌煌烛光摇曳,灯芯偶尔发出一声噼啪声。 裴听月绕过屏风,看见了床上躺著的頎长身影。 那人身著玄色龙袍,慵懒地侧身歪著,一手支著头,一手执著手卷,大半面容掩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晰。 裴听月只望了一眼就垂下头,按照记忆里的动作规矩地行礼:“嬪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过了一会,榻上才响起一道冷淡低沉的嗓音:“起来吧。” 裴听月缓缓起身,大著胆子向榻上看去,男子已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一张清雋矜贵的面容映入眼中。 眉眼锋利如剑,鼻樑高挺,薄唇轻轻抿著。那双墨眸,像一汪寒潭般深不见底,看不出丝毫情绪。 不愧是男主,简直帅呆。 对於皇帝的长相,裴听月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 她打量皇帝的同时,皇帝也看向了她,向来没什么情绪的眸子划过一抹意外。 女子只穿一层薄薄衣袍,雪白腰带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曼妙身姿。 乌髮红唇,眸光瀲灩,肤白如凝脂,眉弯似新月,当真娇艷的不可方物。 明明前几日才见过,可感觉却大不相同。谢沉心底忽然来了一点兴致,他招了招手,沉声道:“过来。” 裴听月乖乖坐到了床榻边,垂首不语。 谢沉捏住她的小脸,认真端详了一番。 女子桃眼尾的红痣,在烛光跳跃中极为昳丽,有种勾人心魄的意味。 谢沉眸光一暗,喉结滚动,指腹在她眼尾轻轻摩挲著,极为亲昵:“听说你前些日子顶撞林昭容,被罚抄了经书?” 裴听月瞥了一眼腮边修长如玉的指节,忍住痒意可怜兮兮地看向榻上:“是。” 第2章 棋子 “那听月受了委屈,怎么不来承明殿?”谢沉漫不经心地问道。 她这么娇纵的性子,没来告状求安慰,这让他有些意外。 裴听月怯怯地抬头,眼尾慢慢红了:“前些日子嬪妾来承明殿,皇上没有见嬪妾,嬪妾还以为…您厌弃嬪妾了呢。” 说到最后,女子接近囫圇哽咽,似乎极为惧怕。 她来过? 谢沉一怔,仔细想了想,还真有这么一回事。 前段时间,宫人通报她来了,可惜他政务繁忙,没空敷衍她,就把人打发走了。 这几夜,他也没召幸后妃。 接二连三地冷落,怪不得她如此害怕。 谢沉眉间一挑,伸手揽过那纤细腰肢,把人圈在怀里哄慰道:“厌弃听月?朕可捨不得。” 他似是心疼:“这两日政务繁忙,不小心疏忽了听月,是朕不对。现在听月有什么委屈只管说,朕给你做主。” 听到他的话,裴听月面上依旧是那副柔弱之色,可脑中思绪已过万千。 狗皇帝! 委屈儘管说,然后呢?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给她免除责罚,给她偏爱,把她架得高高的,让她成为六宫嬪妃的眼中钉、肉中刺是吗! 这个圈套,她不能往里跳。 裴听月稳了稳心神,转瞬之间有了主意。 在他怀中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裴听月勾著他脖颈乖巧道:“只要皇上没厌弃嬪妾就好,其他的…” 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眉目间染上些娇羞之意。 谢沉挑眉看她,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却没想到她先是往他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谢沉垂眸看著手中的东西,有些错愕。 这是她的素白腰带。 她腰间的结极其简单。 只要他轻轻一拉,就能看见所有的好风景。 “其他的嬪妾不在乎。”女子慢慢凑到了他的耳边,声音婉转若鶯啼:“皇上,夜色已深,其他的事情改日再说,好不好?” 话音落,殿內气氛逐渐升温。 谢沉看了她好一会,最后眸光落到她嫣红饱满的唇瓣上,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朕可不能辜负了好时光。” 不多时,芙蓉帐上映出两人难捨难分的身影。 被翻红浪,烛光摇曳。 一室温情。 万籟俱寂后,望著女子娇美的睡顏,谢沉眸中情绪难辨。 今夜的她,格外不同。 就仿佛呆板木訥的木偶突然生了灵智,鲜妍明媚起来。 谢沉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弧度。 有趣。 他倒要看看,这枚被牢牢掌控的棋子能翻出什么浪! * 翌日一早。 裴听月醒来时身旁早已无人。 她强忍著一身酸痛坐了起来,看著身上的斑驳痕跡暗暗骂了一声。 这狗皇帝当真不知道节制! “什么时辰了?” 见她醒了,殿內候著的宫女忙撩开帐子掛好,又恭敬回道:“回稟宝林,现下刚到辰时。” 听到这个回答,裴听月脑海里残留的旖旎画面顿时消散得一乾二净,赶忙掀开锦被起身更衣。 六宫妃嬪向中宫请安的时辰是辰时二刻,她快迟了! 承明殿的大宫女见她动作焦急,轻声提醒:“皇上离开时,特地吩咐了,宝林昨夜辛苦,今日不必请安了,所以奴婢们才没有叫醒您。” 何止是辛苦! 他那是折磨她好嘛! 裴听月心中默默翻了一个白眼,但洗漱动作依旧迅速。 今日的请安,皇帝虽然免了,但她得去。 本来留宿承明殿就已经是天大的恩宠了,再免了请安,恐怕明个她就不用活了。 紧赶慢赶,裴听月到凤和宫时还是迟了。 顶著眾妃不善的目光,她缓缓向主位福身:“嬪妾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凤位上,面容姣好的女子身著一袭金线绣牡丹宫装,脸上虽带著淡淡笑意,可眉目间威仪天成,不容放肆。 这就是《权倾宫闕》中的女二崔婉。 崔皇后出身於权贵之首的清河崔氏,是崔家的嫡长女,容貌、家世、手腕俱在。 若不是她身子不好,早早故去,笑到最后的不一定是女主沈玉瑶。 见到殿中人影,崔皇后微微一笑,嗓音温和:“裴宝林来了,快入座吧。” “多谢娘娘。” 裴听月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茶润润嗓子,就听到一道略带刻薄的嗓音:“这裴宝林才得了恩宠几日啊,现如今晨昏定省都能迟到,往后岂不是愈发放肆!” 裴听月定睛看去,出言之人正是前几日罚她抄写经书的林昭容。 她这几日看下来,满宫妃嬪中,就这位酸言酸语最多。 因著裴听月这些时日颇得恩宠,惹了不少人眼红,此时林昭容一出头,下边嬪妃纷纷附和。 “那往后还得了。” “她根本就没把宫规放在眼里。” “皇后娘娘也该管教管教她…” 裴听月听著此起彼伏討伐她的声音,再一次感嘆原主的人缘。 人际关係怎么能差到这个地步上呢! 一个帮忙说话的都没有! 不过她內心完全不急。 稍稍酝酿后,摆出一副极其委屈的神色看向崔皇后。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裴听月接收到了一个宽心的眼神。 下一刻。 “够了!” 崔皇后眉心微蹙,她目光凌厉扫视了台下一圈。 顿时殿內落针可闻,鸦雀无声。 “皇上早早打发人来,说免了裴宝林的请安。裴宝林忍著身体不適来了,你们不说人家恭敬就罢了,反而满口嘲讽,实在不像话!” 崔皇后的语气甚少这样严厉,一时之间,眾妃畏惧,不敢再出声。 刚才出声的妃嬪们,一个个脸色僵硬无比,尤以林昭容为最。 她到底是主位嬪妃,在宫中沉浮多年,片刻之间就调整了过来,恨恨瞥了裴听月一眼,隨后低头欣赏自己的丹蔻。 因著这个小插曲,这场请安没人再针对裴听月,很快就散去。 行至凤和宫门口,有宫女向裴听月行礼:“宝林,我们娘娘正在宫道上等您。” 闻言,裴听月朝宫门外看去,林昭容端坐在轿上,正直勾勾望向她,红唇上还掛著冷笑。 裴听月暗道好巧,她正好有话跟林昭容说。 第3章 宫门交锋 宫婢声音並不低,听闻此言,不少嬪妃纷纷放慢了步子,打算观望一齣好戏。 裴听月无视掉眾妃的窃窃私语,慢慢踱步至宫道上,按规矩行了礼。 “见过林昭容。” 见她到了跟前,林昭容別过脸去,不再看她,眉目间明晃晃的轻佻傲慢之色:“起来吧。” 裴听月不想和她绕弯子,直接问道:“昭容娘娘等著嬪妾,不知所为何事?” 林昭容冷哼一声,声音加重:“这些时日,经书可抄完了?” “娘娘安心,嬪妾已经写完了,回宫之后便著人交给娘娘。” 听到这个回答,林昭容还算满意,敲打道:“抄了这么多遍经书,裴宝林也该知轻重了。从今以后,什么人能顶撞,什么…” “昭容娘娘!”裴听月径直打断了林昭容的话。 正训斥著,骤然被人打断,林昭容很是不悦,她眯了眯长眸,周身气势陡然凌厉起来。 裴听月感受著迫人气场,暗嘆她不愧是主位嬪妃,到底不一样。 若是个胆小的低位嬪妃,早就双腿打颤、行礼请罪了。 可她既然敢这么做,就代表著她不怕。 裴听月向前走了几步,刻意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开口:“那日到底是嬪妾以下犯上,还是昭容娘娘故意为之,娘娘最清楚,不是吗?” 她穿来的这几日,仔细回忆了“顶撞”一事的来龙去脉。 越回忆越古怪。 原主那些“犯上”的话,就像是林昭容故意激出来的。 可林昭容为何要这么做? 是因为原主得宠,想整治一番吗? 裴听月想了许久,才明白她是想利用原主。 平日里林昭容那副酸言酸语的做派,不过是来维持她的虚假“人设”的。 毕竟在这宫中,一个喜怒形於色、直言快语的宫妃,才会更加让人放心。 而原主这位头脑蠢笨、利於拿捏的低微宫妃,不仅皇帝看中了,林昭容亦看中了。 原主,正是林昭容用来维持“人设”的绝佳工具。 可惜啊,她不是原主,会白白地让人利用。 皇帝不能。 林昭容更不能。 话音刚落,周围气势越发沉重,几乎压得人喘息不开。 林昭容居高临下看著她:“裴宝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裴听月微微一笑,语调没有丝毫恐慌,“知道,但嬪妾说了出来,亦代表著嬪妾不怕。” 林昭容眯了眯眸子。 她坐在轿輦上,垂眸望去。 女子孤身而立,面容娇美,气势却不输她分毫。尤其是那双好看的桃眼,里面是波澜不惊的淡漠,看过来时,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林昭容眸中杀意稍纵即逝,她悠悠道:“裴宝林,本宫是故意为之又如何?你不会以为,受宠了几日,皇上就会为了你罚斥本宫吧?” “嬪妾有自知之明,不敢这么认为。”裴听月抬头,直直看向她,“可娘娘总得顾著,皇后娘娘的心意吧?” 林昭容红唇微张:“你什么意思?” 裴听月说道:“每次请安时,昭容娘娘为难嬪妾,都是皇后娘娘为嬪妾解围。昭容娘娘难道不怕,惹得皇后娘娘不悦?” 如果她没记错剧情的话,这林昭容是想依附崔皇后一派的。 如今她搬出崔皇后来,林昭容投鼠忌器,往后再欺负她,也得掂量掂量崔皇后脸色。 林昭容脸色难看起来。 这几日,自己只顾著欺负人去了,还没注意这茬… 若是因为一个宝林,耽误了皇后的好感,那就得不偿失了! 见状,裴听月继续道:“嬪妾今日和昭容娘娘说这些,不是来挑衅娘娘的,亦不是来找死的。” “嬪妾想和昭容娘娘诚心谈谈。” 林昭容眸光明明灭灭,嗓音带著寒意:“你要谈什么?” 裴听月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嬪妾思来想去,嬪妾和昭容娘娘本来就没什么大恩怨,不至於吵嘴几句,就到两败俱伤的地步。” “不如往后,嬪妾和昭容娘娘,井水不犯河水,昭容娘娘意下如何?” 两人眸光交锋了好一会,林昭容率先垂下眼睫,將其中三分忌惮隱去才重新看向裴听月。 这裴宝林,挺聪明的,居然能看出来,她想依附崔皇后的心思。 往日倒是她小瞧了她去。 “裴宝林,你还真是有趣,从前是本宫小看你了。” 不等裴听月说什么,她便吩咐抬轿的小太监,“回宫。” 见她衡量再三离去,裴听月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场宫门交锋,算是化解了和一个高位妃嬪的矛盾。 往后请安,没有林昭容开头,她耳根能清静不少。 而林昭容的避让,势必会让其他宫妃认清一个事实,能让一宫主位让步,她不是能隨意招惹的。 至少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谁都能踩上一脚。 这就是她的目的。 待林昭容的轿輦消失在长街拐角处,裴听月才收回视线,向身后吩咐:“昭容娘娘询问经书一事,等咱们回宫后,你亲自给送去。” “奴婢知晓了。”她身后的云舒立刻应下。 云舒是裴府的家生奴婢,跟著裴听月进的宫,一直隨身伺候,再清楚不过自家主子和林昭容的恩怨。 此时,她覷了一眼自家主子的神色,见她面上没有怒意才放心下来, “那经书是宝林费了心抄写的,希望昭容娘娘看到后,能感受到诚心,以后请安时,少为难您。” 裴听月低头一哂:“她不会为难我了。” 不过靠的不是经书,而是刚刚她的一番话。 云舒疑惑问道:“宝林怎么知道?” 裴听月轻轻挑眉:“因为林昭容,她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云舒更加不解,“奴婢觉得,昭容娘娘要是聪明人,应该和受宠的妃子打好关係,而不是处处为难。” 裴听月只笑不语。 连一个小宫女都觉得林昭容心计浅薄,这恰恰体现她的高明。 收回思绪,裴听月抬步往承明殿走去。“走吧,还得陪皇上用膳呢。” 见两人相安无事地离去,大多数后妃心中疑惑不已。 这林昭容平日里最爱同低位嬪妃过不去,若是和谁结了梁子,势必整治一番。 怎么今日,就这么轻易放过裴宝林了呢? 一时间,眾妃心思各异。 第4章 晋升才人 刚到承明殿,御前大总管梁尧就迎了上来,“宝林,皇上正在暖阁等你吶。今个早朝,有几位朝臣惹了皇上不快,您可要小心点。” 裴听月柔声告谢:“多谢总管。” “宝林客气了。” 裴听月进了暖阁,正好看见皇帝换了常服,从屏风后面出来。 她想要走上前去行礼,忽而腿下发软,朝地扑去。 正当她以为自己要和地面来个亲密接触时,被勾入一个微凉的怀抱。 裴听月还未回过来神,就听到头顶传来清朗的带笑声:“听月不会走路了吗?” 裴听月从他怀里抬头,眸中满是委屈:“还不都是因为昨夜,皇上欺负嬪妾……” 顺著她的话,谢沉想起了昨夜里的旖旎画面。 她在床榻上真的很娇气,受不住了就开始颤声求饶。 可他来了兴致,怎么会轻易放过她。 那一身如温玉般的肌肤,令人爱不释手,直到落满了红印他才停下,那时她已抖得不成样子。 既可怜,又可爱。 忆起这些,谢沉眸光一暗,手上稍稍加了些力道,箍紧了美人柳腰:“昨晚听月实在辛苦,让朕想想如何补偿。” 裴听月隱隱有不好的感觉,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又听他道:“给听月升升位分,听月觉得如何?” 她觉得如何? 裴听月现在只想骂人。 她是想要升位分,可眼下实在不合適。 骤然受宠已够后妃嫉妒,现在又让她独自升位,太过招摇显眼。 皇帝此举,无疑是將她推到暗流旋涡的最中心。 他是故意为之。 思及此处,裴听月眯了眯眸子。 这人,昨夜还和她耳鬢廝磨,极尽温柔小意,今日就毫不留情地再次利用她。 当真是拔*无情! 皇帝,比她想像中更难攻略,更为冷情。 既然皇帝铁了心拿她当挡箭牌。 那她就当! 皇帝能利用她,她也能反过来,利用这份虚假的宠爱达到自己的目的! 裴听月掩去眸中暗色,顺势勾住皇帝的脖颈,带著盈盈笑意抬头:“喜欢。” 谢沉寸寸目光从她面容上划过,见她的欢喜都快要溢了出来,缓声开口:“听月,这么开心?” “嗯。”裴听月毫不犹豫点头,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皇上赏赐的,无论是什么,嬪妾都喜欢。” 谢沉垂眸望著她。 他给的,她都喜欢么… 沉默了一瞬后,他问道:“除了位分,听月可还有想要的东西?” 她乖乖为手中棋,他也愿意给点好处。 谢沉身量很高,裴听月勾著他脖颈时还得踮著脚,时间长了有些累。 只好放下胳膊,环住他劲瘦的腰身,把脸埋在他的宽阔胸膛。 她凝神想了会,隨后怯怯问道:“嬪妾什么都能要吗?” 许是怕他不同意,又飞快说了句:“嬪妾不会太过分的。” 谢沉失笑。 一个心愿而已,他还是能隨意给的。 “都能要。” 闻言,裴听月抬起亮晶晶的眸子,她雪腮微红,小声道:“那皇上空閒时,多召召嬪妾吧。” 怀中女子的话,再次让谢沉有些意外。 他以为,她想要的不过金玉珠宝、家族荫封之类的。 没成想,她想要他多陪陪她。 仅此而已。 谢沉心头划过一抹异样的情愫,伸手捏住她精巧的下巴迫使她抬头:“想要朕多召你?” 裴听月被迫抬头和他四目相对,睫羽颤了颤,咬唇道:“嬪妾…嬪妾很喜欢皇上。” 喜欢他? 这话真是大胆又放肆。 宫中后妃大多出身名门,克己守礼,压根不会说出这话。 而不为名门者,又惧怕他。 连他极度偏宠的玉瑶,都不曾说过。 是以,这还是谢沉第一次听后妃说喜欢。 真是直白又热烈。 谢沉嘆息一声,一手將人按在怀里,另一只手替她扶正了鬢边的蝴蝶流苏簪:“朕知晓了。”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裴听月扯唇笑了下。 润物细无声。 她会把这份假情假意一步步变成宝贵的真心。 两人抱了片刻,隨即移步桌前用膳。 早膳是裴听月从未见过的丰盛,满满登登摆了一桌。 最中间是一口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周边放著口蘑肥鸡、三鲜鸭子、乌鸡汤等菜,还有各色乾果蜜饯和主食。 昨夜折腾了那么久,今早又去请安,裴听月早就饿了,此时见了这一桌珍饈,移不开眼。 可她得先伺候皇帝。 他吃完她才能吃! 裴听月心中哀嘆,这可恶的封建社会! 见她巴巴地望著桌上,谢沉只觉得有些好笑,开口道:“坐下用膳吧。” 裴听月没想到他会大发善心,赶忙行了礼:“嬪妾多谢皇上。” 这一桌早膳,色香味俱全,令人胃口大开。 裴听月用了不少才停筷。 她吃得香,谢沉也跟著多用了些。 用过膳后,谢沉开口道:“你刚用完膳,不宜走动,还是跟著朕去御书房消消食吧。” 裴听月点点头,任由他牵著去了书房。 谢沉有摺子要批,很快就沉浸在国事之中,不再言语。 裴听月站在旁边,安静地给他研墨,若是墨够了,她就坐在一旁看书。 春日里暖洋洋的,那些圣贤书直看得人睏倦,裴听月打了好多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 出了一会神,裴听月支起精神,悄声喊来梁总管。 “才人,有何事吩咐?” 裴听月低声说了几句。 很快梁总管就带著她要的东西来了。 看著眼前上好的绸缎面料,裴听月眼睛一亮,挑了块顏色鲜亮的。 谢沉再次抬头时,只见外边天光正盛,透过雕窗柩,投下斑驳光影照进殿內。 他的小爱妃正端坐在春光里,低头捣鼓著什么。 谢沉静静看了会,才开口问道:“听月在绣香囊?” 她选的色是藕粉色,对他来说有些浮艷了。 他平日里所穿的常服,月白、槿紫、玄青等色居多,和她手中这枚香囊顏色搭不起来。 谢沉接著道:“听月心思別致,看来朕得著人做身新衣服,才算不辜负听月的这一番心意。” “啊?” 裴听月抬头,眼底带著些许茫然之色。 这话,她怎么有些听不懂呢? 什么新衣服,什么不辜负她的心意,这都什么呀? 裴听月在心中飞快琢磨他的话,恍然间灵思一至。 天老爷! 他不会以为这香囊是给他绣的吧?! 皇帝,好像会错意了… 一瞬间,裴听月眼前发黑。 她看著手中香囊,纠结再三,还是决定如实相告,她头皮发麻:“皇上,嬪妾手中的香囊,是…是给皇后娘娘做的。” 谢沉:? 他唇边笑意僵硬了一瞬,下一瞬,他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 “给皇后做的?” “嗯。”裴听月见他没有恼羞成怒放下心来,同时暗嘆一声不愧是皇帝,调整情绪就是快。 ”皇后娘娘对嬪妾很好的。” 裴听月组织了一下语言,轻声开口: “从前嬪妾住在偏僻的宫室,是皇后娘娘见嬪妾一个人住太过淒凉,就把嬪妾调到了长乐宫。” “前些日子,嬪妾顶撞了林昭容,御膳房那群拜高踩低的奴才,每日给嬪妾送来的都是冷饭冷菜,压根没法吃。” “这事让皇后娘娘知道了,她让身边的女官好一番敲打御膳房。从那以后,嬪妾的膳食就好了起来。” “还有这些时日嬪妾得宠,一些姐姐们难免有不满,就刁难嬪妾。嬪妾虽然懟人厉害,可也敌不过这么多张嘴。” “每当这时候,皇后娘娘就会替嬪妾解围。” “所以,嬪妾想回报皇后娘娘!” 说到这里,裴听月羞涩一笑:“嬪妾没有什么好东西送给娘娘,也就只有这一番心意了,希望娘娘不要嫌弃才好。” 第5章 白色毛茸茸 “皇后不会嫌弃的。” 谢沉径直说道,顿了顿,他又开口:“以后若是有烦心事,可以去凤和宫坐坐,让皇后指点指点。” 他这篤定的口吻和信任令人意外。 “好呀。”裴听月压下眸中的若有所思,欢快应下,隨后扬了扬手中的香囊, “等绣好了这枚香囊,嬪妾亲自送去凤和宫。” 她穿来的这几天,感受到的所有好意,皆来自这位中宫皇后。 她早就想去试探一番。 裴听月可不相信,在这尔虞我诈的后宫,会有人无缘无故对自己好。 她得摸清楚,这位崔皇后到底有什么意图。 两人在御书房里静静做著自己的事,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谢沉偶尔乏了,也会放下摺子歇息一会。 歇眼的间隙,目光总不自觉往旁边望去。 等不知道第几次往这边看时,裴听月捏著香囊,试探著开口:“要不,嬪妾也给皇上做一个吧?” 谢沉:“…” 他没这个意思。 平日里,他並不常见后妃做针黹女工。 现下乍然见到,一时觉得有些新鲜,所以多看了几眼。 她却误会了。 身为帝王,香囊扇坠这一类的东西谢沉最是不缺。 但鬼使神差的,他没有说不要,反而饶有兴趣问起她:“也给朕挑这个顏色吗?” 裴听月放下手中的物什,走到那堆料子前拿了块银白的云锦料子。 她笑眯眯道:“要这个顏色,正好配皇上这身常服。” 谢沉笑著由她去了。 直至午后,有朝臣前来稟告国事,裴听月才离开。 她住在长乐宫后殿,平日里都是由宫门进,然后绕过西配殿回到自己宫內。 离后殿庭院不过几步路时,云舒骤然挡在裴听月前面。 “才人小心!” 裴听月扭头看去,只见一团白色身影飞快向这边窜来,避开云舒,直直躲进她的裙底。 “…” 裴听月感受了一下,似乎毛茸茸的,心安了不少。 云舒嚇得脸色都白了,赶忙把白色身影弄了出来。 裴听月定睛一看,有些哭笑不得。 她面前是一只极其漂亮的猫。 蓬鬆乾净的白色长毛,粉嘟嘟的鼻头,一只眼睛是晶莹的蓝,一只眼睛是澄澈的黄,跟宝石珠子一样好看。 裴听月一下子就心软了。 她蹲了下来,点点小猫的额头,“不能出来嚇人,要乖乖的,知道吗?” 白色毛茸茸“喵”了一声,一个劲地去蹭裴听月的手,顺带打起了呼嚕。 裴听月心快化了,低声问它:“你是谁养的小猫啊?要是没有主人跟著我好不好?” 毛茸茸又“喵”了一声。 裴听月正想把它抱回后殿,就听见旁边云舒道:“奴婢听说,贵妃娘娘有一只猫,想必就是这只了。” “贵妃?” 裴听月顺毛的动作一顿,心中有些可惜。 既然是贵妃的猫,那她就没办法收养了。 她现在所居的长乐宫,主殿住的便是本朝的唯一一位贵妃,宋贵妃。 《权倾宫闕》中,了大量笔墨介绍出场的嬪妃,对这位一品贵妃的描述却只有寥寥几句。 宋氏凌云,抚远大將军之女,熙寧元年,帝为安抚边疆將士召其入宫,尊为贵妃。 裴听月看书的时候,还以为她有重要戏份,没想到看到最后,她只是占著位分的边缘人物。 她刚穿来的时候,就派人打听了这位贵妃娘娘。 得到消息甚少,只知道她入宫后,身子不好,常年闭门不出,不与任何嬪妃相交。 除了熙寧元年进宫的老人,这两年新进宫的妃嬪,皆没见过这位贵妃娘娘的真容。 可谓是神秘无比。 摸了会儿毛绒糰子,裴听月將它抱在怀里,打算將其送回贵妃处。 临近前殿,她隱隱约约听到一阵纷杂的脚步声和叫喊声。 “团团!” “小祖宗,你在哪里啊?快出来吧!” “团团,这里有新鲜小鱼。” “…” 裴听月低头看著怀里的毛茸茸,浅浅一笑:“团团,这个名字倒符合你。” 白色糰子听见熟悉的名字,抬头懒懒应了一声,又缩回她怀中。 见著她抱著团团过来,前殿中宫婢太监俱是一愣,反应过来忙给她行礼。 裴听月刚想把怀里的糰子递过去,就见西配殿中走出一位女子。 这年轻女子穿著青玉色的衣裙,挽著高髻,其间斜插了一根透明玉釵,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首饰。 与寻常后妃不同,她眉目间未有嫵媚之意,而是透著一股的颯颯英气,抬眸望过来时,气势惊人。 裴听月心中已猜出她的身份,待她缓步走近时,规规矩矩行了礼:“嬪妾见过贵妃娘娘。” 宋贵妃没说话,上下打量她一番,恣意的眸中带了几分不可置信和难以理解,她语气有些古怪:“团团,让你抱?” “嗯?”裴听月低头看了糰子一眼,回道:“它很乖的。” 此话一出,宋贵妃表情变得难以言说。她沉默一瞬后,试探地伸出手:“团团,母妃抱。” 团团听见名字,抬起头盯著面前那双手半天,然后猛地抬起粉色爪垫,向那里狠狠挥去。 好在那双手的主人似乎早有预料,飞快躲开了。 宋贵妃面无表情收回手,抬头直直看向裴听月。 … 气氛有一瞬凝滯。 裴听月看著怀中糰子流云行水的动作惊诧无比,没想到它竟是这种面目的猫。 此时被宋贵妃平静凝视著,后背竟然有些发凉。 她尷尬移开视线,又假装咳嗽了两声,低声道:“嗯…小猫有点脾气挺正常的…” 见状,贵妃的宫女忙上前,想要把团团抱回殿中,无一例外都挨了打。 裴听月没想到糰子猫不大,脾气挺大的。 一直僵持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她出声提议道:“贵妃娘娘,不如嬪妾抱它回屋里?” 宋贵妃揉了揉眉,嘆气道:“它住在西配殿,麻烦你了。” 第6章 各有命数 “不麻烦的。” 一行人往西配殿去。 进到殿中,裴听月发现,这整个殿里无多余的陈设摆件,基本上都是毛绒糰子的东西。 她心中暗暗咋舌,这长乐宫修葺得富丽堂皇,而且离著承明殿近,可是后宫中数一数二的宫殿。 主位嬪妃不管事,偶遇皇帝的机会也大,旁的妃子挤破了头都想住进这里。 没承想,宋贵妃居然用一整个偏殿养猫。 真是暴殄天物。 裴听月把团团放在次间的榻上,它自己乖乖蜷缩起身体,呼呼睡了起来。 正待起身告辞,身旁传来女子清亮的声音,似有几分感慨:“真没想到,团团会喜欢你。” 虽然宋贵妃语调平淡,可裴听月却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什么叫,团团会喜欢她? 猫猫也是有灵性的,喜欢大美人,这不是很正常吗! 在心中忖度一会,裴听月还是打算问个清楚,她疑惑歪头:“贵妃娘娘为何如此说?” 宋贵妃看著她,直截了当:“你很烦。” 裴听月:? 这贵妃上来就对她贴脸开大,她都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嗯。”宋贵妃肯定道,“你在后殿经常怒骂宫女、摔砸饭菜、夜里偷哭。” 顿了顿,宋贵妃又补充道:“吵得我睡不著觉。” 裴听月:“…” 苍天可鑑,那些都不是她! 但她得认。 裴听月吸了一口气,果断行礼道歉:“嬪妾失礼,烦扰了贵妃娘娘,还望贵妃娘娘见谅。” 宋贵妃“唔”了一声,虚虚抬手:“起来吧,以后你若是得空就来西配殿逛逛,团团看起来很喜欢你。” “好。” 裴听月也很喜欢毛绒糰子,听到还有机会摸它便爽快应下了。 浅浅寒暄几句,裴听月就告辞离去,回到自己殿內。 她刚回到后殿喝了口茶水,舒展了下身体,就有小宫女出声通报。 宋贵妃身边的大宫女白霜来了。 白霜不卑不亢行了礼,“宝林,这一斛南珠和一斛宝石,是我们娘娘的谢礼。要不是您,团团还不知道会跑哪去呢。” 裴听月笑道:“贵妃娘娘客气了。” 白霜又道:“还有这两匹云锦,宝林做身衣裳吧,还望您不要怪罪团团。” 裴听月挑眉,低头看向自己身上,发现袖口处有几处勾丝,很难看出来。 她原以为宋贵妃是武將之女,行事豪放不羈,没承想她亦是一个细心之人。 裴听月道:“自然不会。” “那奴婢告退了。” 白霜著人放下东西就恭敬离去了。 云舒亲自送她离开,走到庭院,云舒欢快道:“白霜姐姐,我家主子现在是才人了呢!下次姐姐可不要叫错了呢!” 白霜心中微微惊诧,犹豫了一会,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下去:“好,我知道了。” 她嘆息一声,將种种思绪压回心底。 在这宫里,谁不是艰难活著。 连自家主子这等尊贵身份,都不能纵心而为,遑论他人。 各人有各人的命数,隨它去吧。 * 云舒折返回来时,正瞧见自家才人无聊地把玩著那斛珍珠,她移步到了旁边,“这可是整整一斛南珠,贵妃娘娘真是大方啊!” 裴听月漫不经心看著手中珠子,个头大,颗颗莹润饱满,还隱隱散发著温润的光芒,確实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她懒懒散散应了声:“嗯。” 云舒看著那珠子,忽而眼前一亮,喜滋滋地出主意:“奴婢把这珠子和宝石送到內务府吧,让里面的工匠给才人打两套头面。等打好了才人带上,皇上肯定喜欢!” 裴听月:“…” 是她不想吗? 是她没办法送去。 让宫內匠师额外打头面,除了镶嵌这些宝石珍珠外,金银亦要送过去。 送多少,匠师就熔多少,不会扣留一点。只不过最后的时候,给他们几两银子的辛苦钱便是。 只可惜,她没银子,更没金子。 连打赏的钱都不够。 她很穷。 裴听月毫不留情地泼了冷水:“咱们手里,还有银钱吗? 云舒眨巴眨巴眼,小脸顿时垮了下去,“还有八钱银子…” 裴听月快气笑了。 人怎么能贫穷到这个份上。 关键贫穷也不是她造成的,却要她承担后果。 真是可恨! 原主生於江南临安府,家中父亲在府城里任职,虽有官身,但那点俸禄要养活一大家子,多年来也只攒下一点积蓄。 熙寧三年,也就是去年,原主因为美貌被选入宫中,未进宫前原主母亲卖了自己的全部嫁妆加上歷年积蓄,凑了五百两银票,让原主带进宫。 初入宫闈,处处需要打点,而原主又是大手大脚的性子,不到一年,所有银钱就霍霍完了,连这个月的份例都没给她留下。 裴听月嘆息一声。 见她眉目间染上愁色,云舒咬咬唇,“噔”一下跑进臥房,“许是奴婢记错了,奴婢再数数。” 不一会,她小心翼翼捧著一个雕匣子过来,又神气地吩咐殿內的两个小宫女:“你们出去干活吧!没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打发走人,她打开匣子认真数了起来。 裴听月看了一眼,有几块米粒大的银子,不知道被绞了几回,都快瞅不见了,偏偏云舒还数得上癮。 “呵。” 这次裴听月是真的气笑了。 不多时,殿內响起云舒震惊的声音:“怎么只有五钱了!” 裴听月:“…” 云舒捧著那五钱银子,皱著眉头,想了好大一会,才恍然道:“对了!昨晚御前的安公公来召才人去侍寢,奴婢给了他二钱银子!” 裴听月忍无可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下次別给了!” 据她所知,这位安公公是御前大总管梁尧的养子,皇帝面前的大红人。 给二钱银子,是不是过於侮辱人了。 云舒有些纠结:“听说其他娘娘都给呢,咱们不给是不是…” 裴听月一记眼刀过去,云舒乖乖听话:“奴婢记下了。” 看著面前拨弄银钱的身影,裴听月嘆了口气。 这丫头不伶俐,有点笨。 但又出奇的听话忠心。 就比如,每次去內务府领了宫女月钱,到了晚间,必定出现在这匣子里,不少一分一毫。 又比如,每晚守夜她必亲至,带著一床薄被,守在臥房门口寸步不离。 这样的云舒,恰恰是她所需要的。 第7章 凉药 裴听月微微出神。 现下,找心腹可以往后推推,她著急的是没银子。 在宫里活著,有银子使和没银子使完全是两码事。 若是有银钱打点太监宫女,先前御膳房的为难,就不必挨到崔皇后出手管制,她上点银钱就能摆平。 再者,有些银子是必须出去的。 例如给安公公赏银。 她能一次不给、两次不给,但不能一直不给。 这种身份的內官,她开罪不起。 才人的份例远远不够开支,她得想办法弄些银子到手。 裴听月眼神落回实处,抬手盖上了那斛珍珠,“行了,別丧眉耷眼的。我这不是晋升了吗?一会儿旨意就会下来,皇上那里可能会有赏银。” 要是没有,她再想办法从皇帝那里弄点出来。 云舒精神一振,赶忙点头:“是呢,也许皇上会赏赐主子呢。” “这些东西收起来吧,咱们有了银钱再议。” “是。” 收拾好东西后,云舒带著个小宫女给林昭容送经书去了,裴听月歪在榻上,继续绣著香囊。 天色渐暗,裴听月让人点了一盏宫灯放在小几上,不紧不慢做著活。 不多时,云舒带著一身冷气推开了殿门,“才人,下雪了呢!” 闻言,裴听月停下手中的活,透过窗外一看,外边正下著纷纷扬扬的大雪。 云舒掸完雪进了殿內,嘀咕道:“前些日子就已立春,午时日头还那样好,怎么忽然下雪了呢,有些忒古怪了。” 她连忙找出银丝炭,放在炭盆烧了起来。 裴听月围过去的一瞬,就暖到了心里,她舒服地眯眼:“这叫春雪,是吉兆。百姓们最喜立春后下雪,雪水入地,这一年的收成必定足足的。” 云舒目露崇拜的光芒:“才人知道的好多。” 裴听月笑笑,隨即又正了脸色:“你去送经书,林昭容可有说什么?” 云舒摇摇头:“並没有说什么,只让奴婢放下东西就离开了。只不过,奴婢觉得昭容娘娘眼神怪怪的,就像…就像带著深意在奴婢身上探寻什么。” 裴听月垂下眸子:“不用理会。” 她早有预料,林昭容会防备她。 但防备归防备,林昭容不会对她出手的。 云舒应下:“奴婢知道了。” 因著下雪不能出门,裴听月简单用了晚膳后,就坐在炭盆旁边缝製香囊。 一天下来,她已经把样绣好,绳子和穗子也缝製好了,只待往里面装香料。 裴听月看著自己宫里的香料盒,止不住地嘆息。 对於帝后来说,这香料过於低劣廉价了。 还不如装点別的。 想了下,她让云舒寻了些乾瓣过来。主僕两人挑挑拣拣,终於装好了香囊。 “好了,放著吧。” 云舒听了吩咐,將两枚香囊放好。 今日乏累了一天,裴听月揉揉眉心,打算早点歇息。 刚洗净了脸,就听小宫女通报,说梁总管来了。 裴听月连忙放下热巾子,到门口去迎接。 她打趣道:“我还以为,今日梁总管不会来了呢。” 梁尧脸上带著笑,向她欠身:“回才人,今日皇上和诸位大人议事议得久了点,才刚散场。不过皇上心里记掛著才人呢,刚得空就吩咐奴才前来宣旨。” 裴听月微微一笑:“外面天寒地冻,总管进来降旨吧。” 梁尧身子弓得更低了:“多谢才人。” 一行人移步到了殿內。 裴听月在正间跪听了升位旨意,又让人接过赏赐。 梁尧宣读完旨意,注意到次间的脸盆,他笑呵呵问道:“才人这是准备入寢?” 裴听月点头:“是呢。” 梁尧脸上笑意更盛:“恐怕才人早歇息不得了,皇上今夜又召了您侍寢。” 裴听月:“…” 听到还要上班,她两眼一黑。 快速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裴听月换上欣喜的笑顏,“真的吗?” 还得装,真的累。 梁尧恭敬道:“奴才不敢乱传旨意,估摸著,一会鸞轿就该来接您了。” 裴听月眼含笑意,不著痕跡褪了腕间的鐲子递过去:“多谢总管告知,一点心意。” 梁尧再三出声推辞,终究抵不过这热情好意,只得谢恩收下了。 等他走后,裴听月让云舒把旨意收好,连忙去一旁看了赏赐。 一对碧莹莹的翡翠手鐲,一套赤金宝石头面,还有一个玉雕摆件。 並没有她想要的银子。 裴听月嘆了口气,开始琢磨,怎么委婉地向皇帝討银子。 * 梁尧顶著风雪回程,及至宫门,就有內官急急忙忙迎了上来,那人焦急开口:“总管,出事了。” 梁尧眼神一凛,这內官是他的心腹,平日里性子很是沉稳,若不是出了万分紧急的事,他断断不会是这副样子。 梁尧声音沉了下来:“怎么回事?” 那內官语速很快:“您离开承明殿后,里面是安子伺候著的,不知怎的,竟触怒了龙顏。” “皇上罚他板刑,可又没说打多少。” “如今安子就跪在殿外,什么话也不说,只让我们快寻您回来。” “算算时间,刑房的人快来了。” 梁尧的心跌入潭底,脸上的风雪犹如刀割,他的声音在雪夜显得晦涩:“没说打多少,就代表著,打死为止。” 那內官一惊,微微发白的唇张张合合,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及至殿门口,梁尧看见了跪著的单薄身影,走至跟前压低了嗓音:“到底发生了何事?” 梁安脸色一片灰败,嘴里喘著粗气,明明是极冷的天气,可他额头出了豆大的汗粒,顺著鬢角不断往下流。 直至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他瞳孔才慢慢聚焦,但还是没从惊惧的情绪中缓过来,说不出话。 见养子这样,梁尧狠狠一巴扇过去,又拽著他衣襟到了跟前:“再不说,你这条小命就保不住了。” 直到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痛感,梁安才从死亡的阴影中回神,他慌乱地抓住梁尧的胳膊,断续道:“刚才…我问皇上…那凉药…是不是不放了…” 第8章 难勾引 “蠢货!”梁尧心中掀起滔天骇浪,他咬牙凑近,“君心也是你能揣摩的?!” 梁安眼角被逼出泪珠,他闭眼颤声道:“皇上又召裴才人…我以为…” 梁尧厉声呵斥他,“你以为!你以为!那都是你的自作聪明而已!真的嫌自己命不够多,竟敢插手天子的事!” 梁安年纪小,哪经过这么大的阵仗,整个人都笼罩在惊惧和后悔之中,终究忍不住落下泪来:“乾爹…我不敢了…我不敢了…” 梁尧气得牙疼:“要不是你平日里还算孝顺我,我才不蹚浑水!” 梁安只一个劲地呜咽著。 看他这可怜样,梁尧恨恨地放开他的衣襟,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小心翼翼地推开殿门。 两刻钟后。 梁尧带著一身刺骨的寒气到了刑房,许是过於著急,他声音带了几分喘,“打了多少了?” 刑房的大太监给了个眼神,行刑的太监停了动作,隨后大太监亲自迎了上来,討好道:“总管,六十七下了。” “听说您去求情了,咱们可都是慢慢地打呢。” 梁尧见养子身子还起伏,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头,他扭头瞥了这大太监一眼, “这份恩,咱家记下了。御前茶水房还有个掌事太监的缺,你明日上任吧。” 听闻此言,那大太监喜得浑身发痒,茶水房的油水从来都是最多的,尤以御膳房的为最甚,这可是实打实的好差事。 他笑得諂媚,不忘提拔自己的心腹,“那这两个行刑的小太监…” “一起去!” “多谢梁总管!” 给完好处,梁尧眸光落到长凳上,他那养子原本被打得只剩下进出气了,许是听见了他的声音,正费力地扒著长凳抬头。 梁尧心尖驀地软了,哪里还有让养子长教训的心,他递了个眼神过去:“皇上口諭,梁安侍奉不周,杖八十。” 那大太监心领神会,剩下十几杖的胡乱敷衍过去了。 等行完罚,梁尧打发了眾人,一时间刑房里只剩他们父子二人。 梁尧走到长凳前蹲下,將养子汗湿的发拨开,“这下吃到苦头了吧!” 梁安试著动了下血肉模糊的臀部,结果疼得直打哆嗦,“乾爹,我错了。” 梁尧无奈嘆了口气,“你是我儿子,我这个当爹的,自然知道你怎么想的。” “你是觉得,这两日皇上连召了裴才人两次,又是留宿承明殿,又是升位份,皇上定是喜爱裴才人。” “加之今日,明明皇上在朝堂发了那么大的火,可裴才人只是陪了会儿,那些怒火就熄得一乾二净,甚至於,早膳都多用了些。” “你以为,这会是第二个沈良妃。” “所以,你就大著胆子问皇上,今夜裴才人沐浴时,那让女子不孕的凉粉是不是就不放了。” “小安子,乾爹说得对吧?” 梁安红著眼没敢接话,他脑海里反覆出现一幅画面。 那是在他出声之后,天子慢慢抬眸,淡漠地看向他,没说任何话,却嚇得他肝胆俱裂,跪地求饶。 那一刻,他才懂得乾爹常说的那句话。 君威难测。 梁尧拧著眉头道:“安儿啊,你可知这次招来杀身之祸原因?” 梁安费力抬眸,“乾爹不是说,是我自作聪明揣摩了君心吗?” 梁尧摇头,意味深长道:“招来杀身之祸的从来不是揣摩君心,而是揣摩错了君心!” 腥气阴暗的刑房中,只点了一根白烛照明,那烛芯在一片寂静中骤然爆开,“噼啪”声与屋外风雪声交杂。 梁安的眼睛驀然睁大,只觉得一股透骨寒意经脚底涌至全身,整个人抖起来。 梁尧没管他的错愕,继续说道:“趁著养伤的这段时间,不妨想一下,你错在哪里。” * 承明殿。 外面雪落下的“簌簌”声渐大,裴听月任由宫女们替她擦洗。 温热的水驱散了四肢寒意,她愜意地闭上双眼。 “皇上刚才说,他还有政务要忙,我能多待一会吗?” 为首的宫女回道:“既然皇上不急著召幸,那才人想泡多久都可以。” 得到肯定的回答,裴听月放下心来享受。 直到细腻的皮肤变皱前,她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进了寢殿,竟空无一人。 裴听月在床榻坐了一会,见还没有动静,彻底没了耐心,大著胆子去了御书房。 书案后果然坐著一道身影。 “这么晚了,皇上还不歇息吗?” 谢沉自案间抬首,见到娇俏的身影,原本凌厉的眉目温和了不少:“听月怎么来了?” 裴听月走到他旁边,谎话张嘴就来:“皇上迟迟不归,嬪妾想您想得慌。” 谢沉將人拉进怀里抱著:“刚刚才见过,现下又想朕了。” 裴听月小脸认真:“嗯。” 末了,她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谢沉被她这副样子逗笑,隨即指著那堆厚厚的摺子说,“那怎么办,朕还有这么多政务没处理呢?” 裴听月心中翻了个白眼,有政务还召她来,这不纯纯折腾人嘛。 不过她没表现出任何不满,而是顺著他的话乖巧道:“那嬪妾陪著您。” 她勾住面前男人的脖颈,在他怀中找了个舒適的位置。 谢沉忽而听见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他循声看过去,果不其然,她手腕上正戴著一双成色极好的玉鐲。 “这是朕赏的?” 裴听月莞尔,將手伸到他面前,“嬪妾立马就戴上了,好看吗?” 女子皓腕如雪,手若葱玉,戴上翡翠玉鐲后,莹莹色泽更为其添光, 谢沉不假思索:“好看。” 裴听月唇边笑意更盛,“皇上觉得好看,是嬪妾之幸。” 裴听月又缠了他一会,见他仍旧不为动,不禁感嘆,这男人真的很难勾引! 但这大雪夜的,她可不能白来一趟。 至少眼前美色得勾到手,不然多亏! 裴听月深深吸了口气,打算放出大招。 她如玉指尖慢慢勾上盘龙玉扣,歪著头软糯糯道:“真的不跟嬪妾回寢殿吗?” 如果说刚才是暗示,那么现在就是明晃晃地勾引了。 谢沉感受腰间传来的痒意,眸子暗了下来:“今夜听月,这么迫不及待?” 第9章 后宫侧目 裴听月被他看得耳根发热,辩解道:“听月迫不及待是有原因的!” 谢沉挑眉,静静等著她的下文。 裴听月放开那玉带,往下拨了拨,“皇上戴著嬪妾做的香囊,太过俊朗了!” 谢沉闷笑:“有多俊朗?听月好生说说。” 裴听月从他怀里起来,向后撤了两三步,看向面前端坐的尊贵青年。 他身穿一身月白色锦袍,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勾勒出繁复暗纹,说不出的风流蕴藉。 而腰间玉带和坠著的银白香囊更衬得他的贵气逼人。 再配上那张清雋贵气的脸,实在具有衝击性。 是她见了,能吹流氓哨的程度。 裴听月皱著眉头搜寻著词汇,却又一一屏弃,最后颇为苦恼道:“形容不上来。” 寥寥数词,根本没办法形容见到他时的惊艷。 谢沉悠悠起身,向这边走来:“听月说不上来可不行。” 裴听月眉间一跳,没明白他的意图:“皇上的意思是…” 下一刻,她就明白了他是什么意思。 一阵天旋地转后,她被男子拦腰抱著往寢殿走去。 他竟是拿这个来罚她。 寢殿。 窸窸窣窣脱衣声在昏黄烛光中更显曖昧。 织金帐子被人缓缓放下,隨后破碎的娇吟声从里面隱隱约约传出。 过了许久,一截雪白藕臂伸了出来,似乎是想逃,可眨眼间,又被无情捉回。 帷帐里,看著胡乱摇头、无声哭泣的女子,谢沉微微一笑,“朕还没满意呢,听月怎么不形容了?” 裴听月全身染上红潮,再说不出一句话来,只能睁著一双水润的眸子哀求。 谢沉嗓音越发温和,指尖抚上她汗津津的小脸,“真可怜呀,朕都不忍心了。” 嘴里说著贴心话,可动作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裴听月只能再次陷入欢愉,隨他一次次攀上云端。 倏尔间,她腕间玉鐲隨著某一个激烈动作相碰发出“叮伶”的清脆撞击声。 谢沉闻声侧头,看向勾住自己脖颈的一双雪腕,轻轻一笑。 “有东西替听月出声了呢。” 寂静雪夜里,玉鐲相碰声格外分明。 直至后半夜,那声音才堪堪止住。 简单擦洗过后,谢沉替裴听月掖了掖被子,他语气温和:“时辰不早了,听月早些睡吧。” 裴听月见他坐了起来,疑惑问道:“皇上这是要去哪?” 谢沉掀开锦被起身,又喊来宫人给他更衣:“还有奏摺没批,你先睡,朕处理完就来。” 裴听月心下震惊。 这一晚下来,她都已经累瘫了,他居然还能神清气爽的去处理政事,这体力真是恐怖! 目送他离开后,裴听月闭上眼睛,很快就迷迷糊糊睡去。 她睡得安稳香甜,全然不知外面起了多大波澜。 单独的晋升、接连两日的留宿让所有后妃侧目。 这一夜,睡不著的人比比皆是。 * 第二日。 裴听月起来后,双腿仍旧细细打著颤。在云舒的搀扶下,按时到了凤和宫。 见她来了,满殿妃嬪皆望了过来,片刻后又撤开目光。 裴听月在往常的位子上坐下,不动声色地抬眸打量著眾妃。 高台之上,凤座空无一人,皇后还没来。 殿內摆著两溜小叶紫檀的木椅,为首的两张椅子依旧没有人坐。 宋贵妃常年抱病不出,空出来一张。而另一张则是沈良妃的,她自小產后就一直闭宫休养。 裴听月视线往下一移,看向右边第二把椅子,谢贤妃沉默地坐著,脸上掛著万年不变的冷淡神色。 第一次请安过后,她心中就疑惑非常。 虽然贤良淑德四妃都是正二品,可这品阶內亦有排序,四妃中以贤妃为尊,德妃最次之。 按常理来说,谢贤妃应坐在左边首位才是,为何会坐这个位置? 她经过一番打听才得知,当初沈良妃有孕,已被晋升为贵妃,一应待遇已经提了上来,只差册封礼了。 可惜,最后出了那样的事情,册封礼没有如期举行。 可在这之后皇帝並没有收回旨意,谁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而贤妃也只好继续这样坐著。 见她没有任何动静,裴听月將眸子暗暗转向贤妃对面。 那正坐著一位身穿鹅黄百裙的宫妃,她容貌娇美,眉眼处极温柔,同和煦春风般让人心生好感。 此人正是位列四妃之一的姜淑妃。 许是察觉到有人看自己,她微微侧头,正好和裴听月目光交匯,隨后朝裴听月温婉一笑。 裴听月亦朝她点了点头。 再往后瞧,就是以林昭容为首的几位东宫旧人,三两相谈,听不清说得什么。 不用想,肯定是蛐蛐她的。 裴听月嘆了口气,继续往后边看去。 东宫旧人之后,就是熙寧三年进宫的宫妃,加上她一共四人,牢牢占住末尾的位置。 她们初入宫时都是正七品宝林的位分,除了裴听月昨日晋升才人外,其他人仍是宝林。 此时,这三人悄悄看向她,眼中难免闪过羡慕、嫉妒之色。 打量完殿內,裴听月心中颇为满意。 即使昨日她晋升为才人,但没了林昭容开头,这些后妃並不敢明目张胆拿话刺她,顶多有一些暗戳戳的言语和动作罢了。 比往日里好太多。 她总算不用天天懟人或者装柔弱向皇后求救了。 裴听月心情大好,拿起桌上的糕点吃起来。 皇后宫中的糕点可是一绝,醇香软糯、入口即化,比她宫里的好吃多了。 趁皇后没来,她要多吃点。 见她吃得开心,坐在裴听月后面的顏宝林气鼓鼓瞪了她一眼,攒了满肚子的气无处发泄。 去年新入宫的后妃中,有两人是靠家世进的宫,而她和裴听月纯属是因为长得好才入选的。 刚进宫时,她以为凭自己的美貌一定可以获宠。 可谁知,除了被按例召幸了一次后,她再没能侍寢。 不光她没能侍寢,其他后妃也没能侍寢。 不知道什么原因,召幸完新妃后,皇上有大半年的时间没踏进后宫。 直到今年开春,才渐渐召人侍寢。 先是皇后,再然后是几位主位嬪妃,按照位分一个个来。 她心里窃喜,想著轮也能轮到自己了,到那时候,她再一展美貌,牢牢抓住君心。 可谁知,召完主位嬪妃后,皇上突然跳过数人,径直宠幸了裴听月。 而且之后没再召幸別人,这一个月来,一直是她一个人侍寢。 这怎么不令人嫉恨。 顏宝林只觉得嘴里泛著酸苦,她想了许多词打算来討伐裴听月,只待林昭容开这个口。 可左等右等,林昭容始终没说话。 她心里纳闷,这林昭容到底怎么了? 平日里就数她最能挤兑裴听月呀,今日怎么一声不吭? 隨著时间慢慢过去,顏宝林心里愈发焦急,目光一直黏在林昭容身上。 不光她如此,大多数后妃频频將目光投向林昭容。 其中有和林昭容交好的妃嬪,轻轻咳嗽一声,以示提醒。 隨著这一声轻咳,林昭容终於有了动作。她端起汝窑茶盏,悠悠品了一口,夸讚道:“这茶不错。” 第10章 试探 眾妃被这句话噎了个半死。 一个个不敢置信地看著林昭容。 不明白她今日怎么这样反常。 可她迟迟不开口,眾妃也没法逼她。 想挑事的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贸然开口。 毕竟,她们要挤兑的这位裴才人可是皇上新宠,要是气急了,说不定会吹枕边风,那带头挑事的人可没有好下场。 想到后果,一个个息了旗鼓,只好作罢。 顏宝林也憋了个半死,一口气横在喉间,上不来更咽不下去,难受得紧。 她恨恨看著裴听月明艷娇嫩的侧脸,忽而脑中划过一个念头。 须臾,她敛了眸中的厌恶,伸手倒了一杯茶水递过去:“裴姐姐。” 裴听月咽下嘴里的白玉糕,脸色平淡地看著面前的茶盏:“顏宝林这是?” 顏宝林眉眼弯弯:“我见裴姐姐吃了不少糕点,快喝口水润润。” 裴听月覷著她討好的神情,心下好笑。 当她瞎吗? 她刚刚可是看见这位顏宝林瞪她了。 现在又是这副姿態,要说没鬼才怪! 裴听月接下那杯茶水,放在唇边假意喝了一口,隨即放在了桌上,也顺嘴改了称呼:“我正渴呢,多谢顏妹妹这杯茶水。”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见她接了这杯茶水,顏宝林心下鬆了一口气,脆声道:“裴姐姐这几日圣眷颇浓,让妹妹好生羡慕呢。” 虽这样说著,但她脸上儘是喜色,仿佛替裴听月高兴一般。 裴听月神情自若:“我不过是运气好,得了皇上几分垂怜罢了。倒是顏妹妹你,长得这副好容貌,他日皇上见了,定会更加怜惜。” “唉。”听到这里,顏宝林嘆息一声。 她面上染上几分愁苦,“裴姐姐不要打趣妹妹了,皇上怜惜,那也得在皇上面前露面才是。” 见没人往这边瞧,她压低了声音,“裴姐姐,妹妹同你商议一事可好?” 裴听月轻笑:“顏妹妹客气了,有话直说便是。” 她心中嗤笑。 太沉不住气了。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这顏宝林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 顏宝林嘴巴朝殿內努了努:“裴姐姐你瞧,在这宫里嬪妃们都是三两抱团,相互扶持。只有咱们两个出身不高,別人不屑拉拢,余下咱们孤孤单单的。” 说完这番话之后,她笑著看向裴听月,意思再明显不过。 裴听月心中嘆气。 这人不仅把她当瞎子,还把她当傻子呢。 什么结盟,什么扶持,不过是见她圣眷正浓,想通过她获宠罢了。 不过嘛,来得挺巧。 她正好缺一个缘由向皇上再次表“真心。” 裴听月装作苦恼的样子:“可是现在各位娘娘都討厌我,和我交好,会连累你的。” 这话可谓是一针见血。 顏宝林霎时蹙紧眉头:“这…” 她光想著好处去了,没想到这一茬。 见她如想像中犹豫不决,裴听月又道:“不如这样吧,平日里咱们两个还是这般相处,只是侍寢时,多替彼此美言几句,如此也算相互扶持了,顏妹妹觉得呢?” 顏宝林眼底漫上一层喜色,赶忙道:“裴姐姐此法甚好,就这么办。” 这样一来,坏处没有一点,而她想要的都能得到。 想起这是在凤和宫、眾妃眼皮子底下,顏宝林硬生生压下唇角喜意。 要是让人看到她和裴才人交谈过后这般欣喜,难免会被视为一党。 她悄然偏了偏身子,低声道:“就这般定下了。要是妹妹有福,绝不会忘记裴姐姐大恩。” 裴听月坦然应下。 心中却是想,你不会有福了。 起了这样的心思,那就安安心心当踏脚石吧。 两人刚交谈完,就听见宫女通传,皇后驾临。 眾妃忙起身请安。 崔皇后今日妆面依旧端庄大方,坐稳凤座后,温声提醒:“都起来吧。” 见今日没同往日一般“乌烟瘴气”,她有些意外。 “看来各位妹妹,懂事了不少。既如此,本宫也能放下心来了。” 这“懂事”是什么意思,眾妃心里明白。 不就是不挤兑裴才人吗。 殿內立马就有人卖乖,“皇后娘娘,嬪妾们一直这么懂事呀,那不过是和裴才人开个玩笑而已。” “…” 若说昨日刚请安还有一点风波,那么今日可以用风平浪静来形容。 崔皇后与诸妃不过閒聊几句,这场请安就散去了。 唯独裴听月特地留了下来。 她今日,打算试探试探这位中宫皇后。 “裴才人,可还有事?”见她未走,崔皇后面上儘是关心。 闻言,裴听月起身行礼,“这些时日,嬪妾多受娘娘照拂,铭感五內,感激不尽。” “快,把裴才人搀起来了。”崔皇后连忙吩咐宫婢,又无奈说道,“这不过是些小事,裴才人不必放在心上。” 裴听月面色郑重道:“对娘娘来说也许是小事,可对於嬪妾来说,这一件件皆是重要之事。” 她转身打开云舒捧著的匣子,拿出那枚绣好的香囊,走至凤座前再次行礼:“这枚香囊是嬪妾亲手所绣,望娘娘不要笑话。” “嬪妾深知,这点小心意远远比不上娘娘大恩,剩余的恩情,嬪妾愿以自身为报,为您肝脑涂地。” 话音落,殿內沉默了一会。 裴听月屏息凝神,等著崔皇后做出反应。 欣然拉拢或者是不动声色地推辞。 可是都没有。 第11章 欲擒故纵 裴听月只听到一声极轻的嘆息。 鬢边的碎发被人温柔地拨至耳后。 那只手掠过面庞时,她甚至能感受到略微乾燥的气息,还带著些许痒意。 她不解抬头:“娘娘?” 崔皇后唇边漾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嗓音温缓:“本宫这么做,不是图你回报的。本宫只是希望你能好过一点。” 裴听月心中错愕。 她万万没想到皇后竟是这个回答。 为了她好过? 还不待她想得更深,她已被皇后亲自搀扶了起来。 “再说了,这也是本宫职责所在。” 裴听月垂下眼睫,打算继续试探:“可是嬪妾总觉得亏欠…” “没有亏欠。”崔皇后打断她,凤眸中盈满笑意。 “本宫是真心为你好,而这枚香囊亦是裴才人的真心。真心对真心,这就够了。” 她拿著那枚香囊反覆看了几遍:“这图案真好看,选色也好,本宫喜欢。” … 直到出了凤和宫,裴听月还是觉得有些荒唐。 此次试探的结果,远远超出了她的所想。 一时之间,她竟分不清楚皇后到底是真心还是藏得够深。 恍然间,裴听月又想起昨日皇帝的话来。 作为枕边人,他似乎对这位皇后信任非常。 难不成皇后是真的温厚贤良? 一路上思虑良多,直到一道声音打断了她纷杂的思绪。 “才人,小心些。”云舒出声提醒。 裴听月猛然回神,这才发现已到了长乐宫门口。而庭院中,宋贵妃正在赏雪。 见状,她將种种疑惑压入心底。 抬步跨过门槛,正待上去给贵妃行礼,可刚走几步发现天旋地转。 还未来得及稳住身子,猝然断了意识。 * 再次睁眼时,裴听月看到了熟悉的天青色帐子,昏黄的烛光跳跃其上。 盯著看了好一会,瞳孔才慢慢聚焦。 察觉到榻边有人,她歪头看去。 是皇帝。 坐在榻前正凝神看书。 “皇上。”乍然出声,她嗓子带著点哑。 听到动静,谢沉放下手中的书,像是鬆了一口气:“听月总算醒了。” 裴听月想起身给他行礼,刚支起身子就被他摁了回去。 “你身子不好,不必行礼了。” 裴听月重新躺回温暖的被窝,蹙眉问道:“嬪妾这是怎么了?” 谢沉给她往上拉了拉锦被,嘆道:“先前太医来给你把脉,说你累著了,体力不支才昏迷。” 裴听月眨眨眼,一时无话。 她实在没想到自己身子这么羸弱。 不就是接连侍寢,又来回折腾了几趟吗,居然能落到昏迷的地步。 她在心中默默握拳,痛定思痛,决定好了后,认真锻炼一下身子。 见她闷闷不乐的样子,谢沉挑眉打趣:“原来听月昨夜说得“不要”,竟是真的,朕还以为是欲擒故纵呢。” 听到这话,裴听月气血浑身向上涌。 没见她都哭成那样了吗? 欲擒故纵个鬼! 她抬眼看见男人眼中的戏謔后,脑中驀然浮现昨夜那些荒唐画面。 羞意顿时蔓延至全身,只觉得脸上热得很。 裴听月伸手抓住面前之人的衣襟摇了摇,软声求饶:“皇上…” “好,朕不提了。”谢沉见她原本苍白小脸慢慢有了血色,桃水眸里也有了神采,满意道:“总算有点精神了。” “…” 原来是逗弄她呢。 裴听月恨恨咬唇。 在心里又给他记上一笔。 见她精神好点,谢沉扶著她慢慢坐起来,又让人拿了一个金线软枕放在她腰后。 “听月,张嘴。” 一勺的白粥抵在裴听月唇边,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吃了。 趁著谢沉吹凉的空,她赶忙道,“皇上,嬪妾自己来吧。” 被人一口一口餵粥,她总感觉有些彆扭。 谢沉轻声哄道:“很快就喝完了。” 裴听月只好听话。 一碗粥下肚,谢沉拿著帕子给她擦拭唇角,“这几日你好好养养,朕等著你。” 这句话暗含了一个意思,那就是这几天他並不会召幸別人 闻言裴听月脸上更加娇羞,一双眸子亮得嚇人:“嬪妾会儘快养好身子的。” 谢沉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赞道:“真乖。” 两人浓情蜜意好一阵,谢沉又仔细叮嘱一番才离开。 见他身影消失在內寢门口,裴听月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她透过菱窗看向外面,阴沉沉地,估摸不清楚现下是什么时辰。 刚要喊人,云舒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药汁进了內寢:“这是太医给开的补药,才人快喝了吧。” 裴听月接过瓷碗,一口气闷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 云舒接住空碗,拿了颗蜜饯递给她,“已是午后了,再过一个时辰就该用晚膳了。” 裴听月摆摆手,示意自己不吃。 她心中微诧,没想到自己竟睡近一天的时间。 “你详细说说,我晕倒以后发生的事。” 想起早晨,云舒心有余悸:“才人晕倒后,怎么喊都不醒,奴婢当时都快嚇哭了。幸而贵妃娘娘在院中赏雪,听到奴婢的呼喊后过来察看情况。 见您倒地不起,贵妃娘娘一个快步,抄起才人就往后殿里去,还不忘吩咐叫太医。” 裴听月及时打断,心下意外:“贵妃娘娘亲自抱我回来。” 云舒点点头:“是呢。” 裴听月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颇为怪异。 无论是从她那天初见宋贵妃,还是此次抱她回宫。 这宋贵妃一点不像有病的样子。 那她闭门不出,不是因为身子骨弱,而是不想参与后宫爭斗? 裴听月越琢磨越觉得如此,要是宋贵妃想爭想斗,也不至於在原书中只有寥寥几笔。 那边云舒接著道:“直到太医给才人把过脉,確认没什么大碍后,贵妃娘娘才离开。” “隨后皇后娘娘听闻此事,立马让身边的女官带了许多滋润补品呢。” “让奴婢没想到的是,午后皇上亲自过来了,可见才人如今是真的受宠!” 裴听月不置可否。 第12章 信她 云舒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 最后打开暗格,从里面拿出放银钱的匣子。 裴听月挑眉:“一共才五钱银子,还要翻来覆去地数?” “奴婢才不干这么没出息的事!”云舒反驳,她径直打开木匣,“才人你看。” 裴听月朝匣內看去,一时怔住。 那匣子里原本只有零星几块碎银,而现在已半满,都是十两的银锭,粗略看去有十几个。 她惊讶:“哪里来的?” 云舒笑意融融,“是皇后娘娘给的。咱们殿里的小丫头说,昨晚咱们去承明殿后,皇后娘娘著人送来了两百两银子,说是给您添添喜气。” 她还没想法问皇帝要呢,崔皇后就送来了。 这是知道她手中拮据,趁著这个由头帮她呢。 裴听月盯著匣里的银子,心下复杂无比,也愈发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弄清楚这位崔皇后到底是怎样的人… 裴听月揉揉眉心:“收起来吧,往后用银子的地方还多著呢。” “是。” 在榻上歪了半个时辰,觉著气力恢復了不少,脑袋也彻底清明,裴听月下了地。 看著云舒一脸的紧张,裴听月好笑道:“你这表情,仿佛我受了多大伤似的。” 云舒噘嘴:“奴婢担心才人嘛!” 裴听月隨她去了,她尝试在殿內走了两圈,直到后背微微出汗才停下。 好好將养了一个下午,用过晚膳后,裴听月带了两碟子点心往主殿走去。 这点心是刚刚晚膳时,皇帝差人送过来了,一共送了三碟。 一碟牡丹水晶卷,一碟如意牛乳糕,还有一碟桂香糕。 裴听月只用了那碟桂香糕,觉得味道很好,就把剩下两碟就带了来。 到了主殿门口,云舒对守在门口的女道:“晨间之事,我们才人想面谢贵妃娘娘,劳烦这位姐姐通传一下。” 那宫女看了她们一眼,並没往殿內去,反而往东配殿去了。 裴听月站在殿门口等著。 她盘算著能有几分可能见到贵妃。 要是真如她猜想的一样,贵妃是装病不出,避开宫內爭斗,那她很大可能会被赶回宫中。 她做好了见不到贵妃的准备。 没过一会,那宫女过来恭敬行礼,“贵妃娘娘在东边殿內,还请裴才人移步。” 竟愿意见她。 裴听月轻轻挑眉,有些意外。 刚到殿门口,她就闻到一股浓郁肉香,同时还伴隨著“滋啦”的声音。 “…” 贵妃这是在用晚膳? 看来她来得不是时候。 裴听月抬步进去,不著痕跡打量著殿內。 东配殿面阔三间,可主间和北次间没有任何陈设,连珠帘纱幔都不曾有,空荡荡的,在几盏烛灯照映下,依稀能看见最里面墙上掛著什么东西。 但裴听月只是匆匆一瞥,看得並不真切,没看到具体是什么东西。 南次间里倒是灯火透亮,靠菱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很大的榻,榻边只站著一个宫女,是她见过的白霜。 而宋贵妃围在榻前火炉子边上,挽著袖子…烤肉。 这场景让裴听月迟疑了一瞬,不过片刻间就恢復如常,她隨即上前行了礼:“嬪妾见过贵妃娘娘。” 宋贵妃將铜盘上的鹿肉翻了个面,指了指对面的大红酸枝的圆凳:“你来了,坐吧。” 裴听月依言坐下:“多谢贵妃娘娘。” 宋贵妃拿来一个白瓷碟,夹了些烤好的鹿肉放到了她面前:“太医说你气血不足,正好吃这个补补。” “多谢贵妃娘娘好意,只是嬪妾用过晚膳了。” 宋贵妃手中动作一顿,奇怪道:“那又怎么了?” 裴听月抬头。 两个人干瞪了会儿眼。 宋贵妃忽而露出瞭然的表情,“你不会以为,这个是晚膳吧?” 裴听月疑惑:“难道不是吗?” “自然不是!”宋贵妃语气果断,“这算是…饭后点心!” 裴听月低头看著整整一碟焦香的鹿肉,陷入长久的沉默。 这是饭后点心,那她拿来的是什么? 在宋贵妃殷殷目光中,裴听月硬著头皮夹了一筷子放入嘴中,没想到味道出乎意料的好。 外焦里嫩,满口生香。 “好吃。” 宋贵妃瞥了她一眼,眉间透著一股得意劲,“论烤肉,这宫里再没有人比本宫的手艺好了。” “…” 別人是比宠爱,她比烤肉的手艺。 裴听月此时无比確定,贵妃是真的装病,而且懒得爭宠。 为了不拂她的脸面,加之烤鹿肉实在好吃,裴听月连吃了几块,才斟酌著开口,“听闻早上嬪妾晕倒,是贵妃娘娘將嬪妾带回殿內,又唤了太医前来,今夜嬪妾前来,是为了感谢贵妃娘娘。” 宋贵妃想起怀中瘦弱的身躯,她扬起英气的眉:“一点小事,用不上谢字。倒是你,该好好补补了,有点太瘦了。” 说著,她又將裴听月面前的瓷碟夹满。 裴听月看著面前堆成小山般的鹿肉,有点哭笑不得。 贵妃,是拿她当猪养吗? 望著吃得正香的贵妃,裴听月思绪微动,她是不是可以通过贵妃来了解了解皇后。 裴听月在心间忖度一番,低下头说:“这些日子,嬪妾颇受圣眷,旁的人对嬪妾避之不及,如今在这宫中,也只有贵妃娘娘和皇后娘娘愿意和嬪妾说话了。” 宋贵妃咽下一块鹿肉,脸色如常:“知道自己討人厌,就乖乖待在自己宫里,別惹事也別犯事。” 裴听月一噎。 討人厌… 她属实没想到贵妃这么直接,大剌剌说了出来。 这很伤人的。 不能委婉点吗?! 正当裴听月思虑著怎么接话,宋贵妃再次开口,这次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这样才能活得久点。” 裴听月身子一僵,倏尔抬头。 她如今的处境,贵妃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话虽有些刺耳之处,却是教她保全性命之法。 她心头一热,心下又对这位贵妃添了几分好感。 “她们虚偽,嬪妾也不屑理她们。贵妃娘娘待嬪妾好,嬪妾听娘娘的!” 宋贵妃放下银筷,似笑非笑,“本宫待你好?可本宫怎么记得,这两次见面,本宫一直在说你討人厌,这个“好”,裴才人到底是怎么觉出来的?” 裴听月眸光坚定,直直看向她,“因为嬪妾相信,贵妃娘娘不会有害人之心。既然您不会害嬪妾,还浪费口舌对嬪妾说这些,自然是为了嬪妾好的。” 见她表情不似作偽,宋贵妃饶有兴趣问道:“哦?这么信任本宫?” 裴听月坦然:“是。” “嬪妾听闻娘娘出生於北疆抚远大將军府,自小隨父军在营中长大, 您年少时所见到的,或是迫不得已的廝杀、苦痛的生死別离,抑或是錚錚忠君之心、守护臣民的无畏坚定。 在这种环境里磨炼出来的,一定是翱翔於野、心怀天下的凤鸟。 而不是工於心计、为了一点宠爱不择手段的肤浅女子。 而最好的证明,就是娘娘进宫以来避世不出。 所以,嬪妾从不忧心娘娘。” 第13章 天之骄女 听人这样评价自己,宋贵妃眸间跃上轻快之色。 终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她生得英气,可这一笑,眉间清冷尽散,宛若霜雪消融,比春还绚烂柔和几分。 她像是感慨:“没想到啊,这宫里懂本宫之人竟有你一个。” 裴听月没忘记自己的目的,语带试探,“嬪妾懂贵妃娘娘,不代表嬪妾懂其他人。 组织了一下语言,裴听月將皇后对她种种好意一一说来,最后她道,“皇后娘娘如此好意,嬪妾实在惶恐。” 宋贵妃直截了当:“你不是惶恐,是怕皇后有什么目的吧?” 被人拆穿,裴听月尷尬地摸摸鼻尖,径直承认:“是。” 宋贵妃笑了起来,“看来,你也不是全然没有脑子。” 这样好啊,这样才能走得更远一点。 裴听月:“…” 看著贵妃脸上颇为欣慰的样子,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平復好心情,裴听月开口问道:“这事,贵妃娘娘如何看?” 问这话时,宋贵妃脸上收了笑,长眸覆了层墨色,让人探查不清。 她嘆息道:“皇后对你没有坏心思,这算是补偿吧。” 裴听月皱眉:“补偿?” 为什么皇后会无缘无故对她补偿呢? 宋贵妃说这话,並不像空穴来风,而是真真切切有这回事。 將所有事情在心间过了一遍,无数念头从脑海里涌过,只剩下一个惊人的结论。 裴听月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是从未有过的清朗,“贵妃娘娘,您能给嬪妾讲讲皇后娘娘吗? 宋贵妃看了她一眼,问道:“你知道天之骄女这个词吗?” 裴听月点头。 不待她开口,宋贵妃接著说:“这个词,天生就是来形容崔婉的。” 她眼中满是讚赏:“崔婉出自世家之首的崔氏,是崔氏的嫡长女。自幼教於三朝帝师崔老太爷的膝下。 及笄后先帝原配嫡后亲自指定她为太子妃。后来嫡后薨逝,咱们皇上也就是当年的太子地位一落千丈,崔家有求先帝退婚之意,可崔婉执意要嫁,並在宗堂跟族老们爭辩游说三日,成功让其妥协。 她带著本朝最重的嫁妆—所有世家的忠心,嫁到了东宫成了太子妃,大婚后又鼎力襄助今上登临大位,她也因此正位中宫,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宋贵妃眼中带著讚赏:“崔婉这样的女子,在闺阁当姑娘时,是世家贵女之首,成婚后当了妇人,又成了天下女子的表率。 她有著令世间女子所艷羡的一切,用天之骄女来形容她再合適不过。” 听到此处,裴听月垂下眼睫,压抑著自己稍显急促的呼吸。 她心中已然明了。 这样的天之骄女,压根不屑用低劣的手段来拉拢、谋算低位宫妃。 甚至不屑於参与任何宫斗。 因为她只要在一日,她就是皇后,谁也无法撼动其地位。 竟然是真的。 那个惊人的结论是真的! 连日来皇后所做一切,真的在补偿她。 因为皇帝的利用,在补偿她! 明白过来的那一瞬间,裴听月心中极其复杂,各种情绪不断交织,最后只能化为一声嘆息。 直到走出前殿,冷冽的风扑面而来,裴听月才彻底回神。 “才人,你怎么了?”见她面色冷峻,云舒担忧地问。 “我只是有点出乎意料。”裴听月低声回道,怔了会,她又道,“咱们以后,要对皇后娘娘更加尊敬。” 皇帝利用她是皇帝的事情,本就和崔皇后无关,可她却愿意倘进这趟浑水,数次对她施以援手。 她是个爱恨分明的人。 这份情,她裴听月认。 * 见人走了,宋贵妃指指对面的椅子,“坐,咱们继续吃。” 一旁的白霜没了刚才的恭敬拘谨,多了些散漫轻鬆,她用匕首切了一块新鲜鹿肉放在铜板上, “从前娘娘不是说,任凭后宫起多大的浪您都不会理会吗?为何如今愿意插手裴才人的事?” 宋贵妃起身,打开榻上描金柜子的柜门,拿出一坛酒水晃了晃 “喝不喝?” 白霜点头,“今朝有酒今朝醉!” 宋贵妃哼笑一声,拿了酒盏过来,倒了两满杯,她伸手推过去一盏,这才悠悠回道:“我护短,你不知道?” 不谈身份,以她和皇后交情,明知她喜静的情况下,不往长乐宫安排宫嬪再简单不过。 如今皇后硬生生把人塞进长乐宫,不就是想让她庇护指点裴才人吗? 皇后用了这么大一个人情,她不可能无动於衷。 更何况,这两次见面,她越看这裴才人越顺眼。 说上两句也无妨。 白霜接过酒盏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瞬间在舌尖蔓延,“那往后,娘娘打算怎么办?” 宋贵妃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笑道:“我能做什么,我什么也做不了,废人一个。左不过她遇到难题时,我指点一二罢了。” 白霜难过极了,仿佛五臟六腑都被人生生绞碎,巨大的疼痛从心口处蔓延,她小声反驳,“才不是,您是…您是这世上最好的…” “行了,往事何必再说。”宋贵妃打断她的话,连喝了几盏,“喝酒!今朝有酒今朝醉,这可是你说的!” 白霜看著已倒了一坛酒,嘆气道:“若是要醉的话,这一坛酒好似不够。” 宋贵妃脸上有了醉意,她笑得开怀:“你放心吧,那里还有呢!等明个,我再跟殿…跟皇上说,让他给咱们弄点过来!” * 接下来几天,裴听月过得极其轻鬆。 不必应付皇帝,而皇后免了她半个月的请安,也不让人来长乐宫打扰,让她好好休养。 裴听月在自己宫中乐得自在。 按时喝著滋润补药,时不时围著庭院走走,吃好睡好,几日下来被养得气色红润。 大雪化了后,团团每日都偷偷溜到后殿来,它现在熟悉了裴听月,一来就是翻肚皮,求摸摸。 一大团毛茸茸躺在地上,朝著人喵喵叫,真的很难拒绝。 裴听月一开始还矜持,只伸手摸摸它。后来索性把它抱在怀里擼,趁著没人看见亲上两口。 一开始前殿的宫女太监们还战战兢兢满宫找,后来知晓它在这里后,就在殿外候著,什么时候它玩够了再抱回去。 宋贵妃亲自来了两回,过来接团团。 在看到裴听月旁边打呼嚕的团团时,她百思不得其解:“本宫的猫,为什么每天都要来找你?还只让你摸?” 裴听月低头看著白色毛茸茸。 她大概能猜出来原因。 团团其实是一个非常黏人温顺的小猫,见了人就亮肚皮表达友好。 可伺候的宫人除了必要的时候,压根不敢抱它碰她,毕竟这可是贵妃的猫。 团团的行为对於这些人来说,等同於拋媚眼给瞎子看。 时间久了,它得不到回应,就不想理她们了。 宋贵妃倒是敢摸,只不过她上手就是摸肚皮,这个行为对猫咪来说很是冒昧。 亮肚皮是一个友好的招呼,不是让人伸手摸的! 团团打宋贵妃,纯属是日积月累下来,被摸急了。 而她不会有置之不理或是冒昧的行为。 她总是轻柔挠挠下巴,摸摸小猫头,需求被充分满足,所以团团才天天来找她。 不过这个原因,裴听月没有说出来。 要是都知道了,团团以后不爱找她可怎么办! 第14章 恃宠生娇 这样舒心的日子接连过了六日。 这日傍晚,梁尧带著赏赐来了长乐宫。 临走时他问道:“才人身子可大好了?” 裴听月知晓他是何意,这是问她能不能侍寢呢。 这几日来过得很是舒心,她都有些沉溺其中了。 但她心里清楚,这样的安稳只不过是假象罢了。 她已身处万丈波澜中,只能爭到底斗到底,若没有进取心,等著她的是死无葬身之地。 她轻柔一笑:“本来就没什么,那日不过是体力不支罢了,养了这几日,早就好了。” 梁尧笑呵呵道:“那奴才回稟去了。” 裴听月亲自送他出了寢殿。 到了晚间,一个眼生的內监带著人前来,他语气很是恭敬:“才人,今晚皇上宣召您侍寢。” 裴听月眸子里一片平静:“知道了。” 意料之中的事。 那日皇帝说等她,当真在等她。 这期间,不曾召人侍寢,连来后宫坐坐都没有。 现下她好了,可不得召她嘛。 一旁云舒上下打量著那內监,好奇地问道:“往日里不是安公公来宣召吗?倒是不曾见过这位公公,不知如何称呼?” 裴听月也望了过去。 那內监笑著回道:“奴才姓程,叫奴才小程子就是了。安子…安公公前几日做错了事,被皇上罚了,现下正养伤呢,这几日,暂时由奴才代替他的活。” 御前的事,云舒不敢多问。 她和裴听月对视一眼,转身进了內寢,不一会,拿了二两银子出来。 裴听月声线温柔:“一点心意,程公公留著喝茶吧。” 第一次见面,她们手中又有银子,不必吝嗇这点银钱。 程公公起先还不敢收,被裴听月劝了几句才收下。 他语气越发恭敬:“鸞轿一会儿就该到了,才人预备著吧,奴才不打扰了。 裴听月点头:“云舒,替我送送程公公。” 送走了人,后殿立刻动了起来。 云舒在內寢挑选衣裳,两个小宫女捧了铜盆过来。 裴听月净了面,就听到云舒问:“才人,您今晚想穿哪件衣裳啊?” 裴听月想了想,说:“穿那件藕荷色折枝纹的宫装。” 云舒有点惊讶,从中挑出那件衣裳:“从前才人嫌弃这衣裳太艷了不肯穿,今个怎么转性了?” 裴听月进殿换上那身衣服,“今个艷点好。” 原先不肯穿,是因为她长得本就明丽,再配上这样一身衣裳,那真有点祸国殃民妖妃的样子了。 现在是她与皇帝多日不见,骤然见面总归要打扮得新鲜点,加深点印象。 移步至梳妆檯前,与前几次淡妆不同,这是一个极其明艷的妆容,一顰一笑都晃人心神。 一通打扮下来,云舒说了无数个“好看”,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裴听月无奈摇头,正要起身,云舒看向妆奩上的手鐲:“皇上赏的鐲子,才人不戴吗?” 奇怪,明明这几日,自家主子都是戴著,到了侍寢的时候,反而不戴了呢? 裴听月起身动作微顿,眸光落到碧莹莹的玉鐲上,脑海里瞬间想起那一夜的折磨。 她身子微微一僵,咬牙拒绝:“不用了。” 云舒有些摸不著头脑,不过她还是乖乖听话,將鐲子放了回去,“哦。 鸞轿很快就到了长乐宫门口,一行人披著夜色往承明殿赶去。 在偏殿简单擦洗身子过后,裴听月被人引进寢殿。 小叶紫檀的罗汉榻上,男人坐在一边面色冷峭地下著棋。 裴听月没行礼,也不往另一边去,她悄然坐到他身边,慢慢依偎过去。 谢沉心思都在那盘棋上,一时不察殿內进了人,直到软热的身子贴了过来。 他侧过身子望去,就见一双水润的眸子眨呀眨,里面儘是无辜之色。 他放下手中棋子,嗓音温和,“听月什么时候来的?现在愈发放肆了,都不给朕行礼了。” “就刚刚来的。”裴听月噘嘴,“嬪妾精心打扮了好久,谁知道进了殿內,皇上连瞧都不瞧,嬪妾伤心了才逾矩的。” 她咬唇,“难不成,皇上要罚嬪妾吗?” 谢沉垂眸看她。 她確实和往日打扮不同。 惶惶烛光映衬下,那张瑰逸绝伦的面容更加摄人心魄,惹人怜惜。 尤其是她抬眼看人时,小扇子般的长睫微微颤抖,眼尾的红痣勾得人心里直发痒。 谢沉眸子暗了两分,他將人拉至怀里:“不罚,朕宠得朕自己受著。” 裴听月唇边漾起清甜笑意:“皇上就不怕,嬪妾更加恃宠生娇了?” 谢沉揉捏著她白皙如玉的脖颈,声音带著喑哑,反问道:“更加恃宠生娇?那朕要看看,听月要怎么更加恃宠生娇?” 裴听月依旧甜甜笑著,她將颈后作乱的手捉住,低头摆弄一番。 “皇上的手真好看。” 语出惊人后,裴听月又將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放在自己小脸上,隨后极轻地吻了下那腕骨。 她挑衅抬头:“这样。” 她的唇很柔软,温热的感觉一触即分。 这个举动却让谢沉腕骨烫了起来,连带著底下皮肉都带著滚滚灼意。 他沉沉盯著那一处,眸光晦涩难辨。 谢沉难以形容此时是什么心情,他平生从未这般不受控制过。 见他不语,裴听月继续勾人。 “呀,沾上嬪妾的口脂了!”裴听月惊讶,她佯装问道,“这可怎么办?” 谢沉依旧不语,只不过这次將视线移了过来,定定地看著她。 裴听月不惧,直勾勾看向他,“皇上不说话,那嬪妾要更加放肆了。” 谢沉挑眉纵容。 等著她的放肆。 只见她低下头,自腕骨起,沿著手背的青筋一寸寸吻了下来,眉眼极其认真。 直至吻到指尖,嫣色的红痕遍布手背,乱得不成样子,她才停下动作。 轻柔的吻不断落下,那股酥麻热意顺著指节爬满全身,须臾之间,谢沉就有了反应,呼吸加重了几分,他开口警告道:“听月。” 看他这般反应,裴听月心下满意,她拉著皇帝白净修长的手蹭了蹭。 面上一副乖软模样,一双澄净明澈的眸子望向对面,语气眷恋, “这几日,嬪妾有好好您听话,认真调养身子。” “可是每一天,嬪妾都过得不快乐,因为都在想您。” “很想很想。” “皇上有想嬪妾吗?” 谢沉没回答。 他现在只觉得整个人都燥热起来,难耐非常。 这种感觉不好受,他看著始作俑者,眸子危险一眯。 他慢慢抽出手,反客为主,指腹在娇艷欲滴的唇瓣上反覆研磨,也不管沾上了口脂,直到把人的呼吸搅乱了才满意停手。 他擦去裴听月眼尾洇出的泪珠,將人横抱起来,朝內寢走去,附耳说:“听月有多想,不如身体力行地告诉朕?” 第15章 几分怜惜 … 裴听月从来没觉得长夜如此难熬。 她小脸酡红滚烫,眼尾湿红一片,泪珠不断隱没在金丝软枕中。 无助沉浮中,她强撑著找回一点理智,抬手在男人腰腹间推了推:“皇上…欺负人…” 没什么力气,反而弄得人痒痒的。 谢沉眸底的欲色更加浓郁,他垂眸看去,低声道:“现在变成欺负你了?朕瞧著,听月也没有很想朕,要不怎么会说这话?” 见推不动他,裴听月只好收回雪白藕臂,反过来遮住自己的眉眼,她娇软的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想…想的…可是…可是…” “呜呜…” 裴听月“可是”了半天,都没有说出完整话,只剩下轻声呜咽、满脸失神。 她已然受不住了。 谢沉见她这副模样,满意勾了勾唇。 乱了的,不能只有他一个。 他拨开蒙住她眉眼的藕臂,扣在她头顶上,俯身道:“没有可是。” … 到了最后,裴听月无力瘫在床榻之间,蜷缩著身子,小声哭个不停。 谢沉哄了几句后,起身去沐浴了。 他走后,伺候的宫女进了殿內,隔著帐子小心询问:“才人,奴婢们扶您去洗洗吧?” 有人在,裴听月不好意思哭了,她止住哭声,颤颤巍巍开口,“我一会儿去,你们先下去吧。” “这…”宫女们为难,这位主子不去沐浴,她们没法收拾床榻呀。 为首的带头宫女偏了偏头,示意身后的一行人,眾人领会,规规矩矩站在一旁等著。 谢沉收拾完回到殿內,就见承明殿的大宫女跪下请罪,“还请皇上等一会儿,奴婢们这就收拾床榻。” 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 谢沉淡淡地问道:“怎么?” 为首宫女瞥了一眼床榻的方向,“才人还未起身沐浴,奴婢们不敢催促。” 谢沉也看向那处,惟帐后影影绰绰,传来细微动静让他眉间一动。 这是还没哭完? “一会再来。” 谢沉抬手让宫女退下。 他缓步过去,撩开了帐子,坐在榻边。 这才发现他的小爱妃正咬唇含泪,眉目间透著无边春色,身上还细细地抖著。 一副被狠狠疼爱的模样。 谢沉难得反思了一下。 今夜確实弄得狠了,是他的错。 这样想著,谢沉把人搂进怀里抱著,轻轻在她后背拍著,轻声安抚。 裴听月不著寸缕,被人抱著难免羞怯,她挣扎了一下,嗓音带著浓浓的哭腔,尾音还带著颤,“嬪妾身上脏…” “嗯。”谢沉回答,他把人往怀中紧了紧,又道,“朕不嫌弃。” 裴听月抬起脸,有点难堪,“嬪妾想去沐浴,可是没力气…” 谢沉低头看她。 身上斑驳凌乱的痕跡、微肿发红的眼睛,还有青痕斑斑的膝盖。 他的心软了几分,沉吟了一会儿,还是没把“朕让宫女扶著你去”这句话说出来。 他想了想,嘆了口气,无奈道:“朕知道,等你缓一缓,朕抱你去。” 人是他弄成这样的,他伺候一次也无妨。 见她好些,谢沉给她披了一件衣裳,抱著人去了浴池,认命地伺候了她一回。 回到殿內,宫女们已重新铺好了床榻,谢沉將人放在里面,又给她的膝盖处抹了点药。 裴听月乖乖缩在他怀中,任他动作,在谢沉看不见的视角弯了唇角,狡黠一笑。 她总不能白辛苦一夜。 虽然被折腾得够呛,但不至於起不来身,刚才那出,她纯纯是装的。 为的就是让皇帝为她破例。 有一就有二。 今天皇帝能为这等小事让步,往后就能纵容她更多。 * 第二日。 裴听月看著面前的软轿,转头问道:“梁总管,这是?” 梁尧弓了弓身子,笑道:“这是皇上吩咐的。今日上朝,皇上没让奴才跟著去,特地让奴才去內务府,寻了这顶软轿过来,说是让才人身子刚好,不宜太过劳累,坐著这顶轿子去请安,也能轻便不少。” 裴听月有几分意外。 她看著软轿,眯了眯眸子。 今日皇帝这番行径,到底是什么意图? 继续捧杀她吗? 裴听月思虑著,脑海中浮现出昨夜里的情景,皇帝耐心地给她擦洗,又替她顺了顺乌髮,还给她上药。 可以说得上紆尊降贵了。 不。 不是捧杀她。 裴听月否认了这个想法。 皇帝有无数种捧杀利用她的办法,没必要一边对她好,一边利用她。 既然不是这个意图,那就是真的在… 顾及她! 思及此处,裴听月无声笑笑,心中感慨万千。 虽然皇帝对她仍旧没有真心,但总归有几分怜惜了。 见她许久不语,梁尧试探喊道:“才人?” 裴听月驀地回神,盯著面前软轿,她脸上止不住的甜蜜,笑盈盈说道:“还请总管转告皇上,得空我定来谢恩。” 梁尧自是应下。 有了软轿就是省力,不知不觉间就到了凤和宫门口。 云舒掀开帘子,扶裴听月出来。 来请安的宫嬪见她从软轿里出来惊讶不止。 要知道宫中等级森严,只有一宫主位才能有轿輦。 现下她坐著轿来,属实是她一个小小才人高攀了。 宫妃们虽羡慕得眼红,可又想到皇上为了她,连规矩都破了。 她这般盛宠得势,宫妃们也不敢多嘴,生怕裴听月吹枕边风。 裴听月对此早有预料。 她知道她坐著轿子来,会引起不小的波澜,但她仍旧没有推拒这番好意。 如此这般,自然不是为了引起眾妃嫉妒的。她想要的,是让眾妃认识到皇帝对她的那点“特殊。” 以此让眾妃投鼠忌器,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裴听月踏著步子进了凤和宫。 她几日没来请安,今日一来,崔皇后对她关怀至极,细细盘问了,又给了贵重赏赐。 裴听月自是谢恩收下。 那些位分低的宫妃不敢再说什么,倒是谢贤妃不咸不淡感慨了一句,“裴才人真是有本事啊,既得圣宠也得皇后娘娘欢心。” 裴听月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接下来几日。 皇帝要么自个歇息,要么宣召裴听月侍寢。 一时之间,这后宫中,裴听月可谓是一枝独秀,独占春色。 第16章 认错 这一日午后。 裴听月在御书房侍奉笔墨。 当她再次张了张嘴,却又什么没说时,谢沉放下奏摺,望著她道:“听月想说什么就说,不必顾虑太多。” 裴听月倏然回神,慌乱地摇了摇头,“嬪妾没想说什么。” 看她这样子,谢沉心中早已有了数,他抬眸问道:“真的没有?” 裴听月点点头,她低下头沉默磨墨。 谢沉指节在书案上扣了几声,肃声说道:“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裴听月眸中极其挣扎,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深深呼出一口气,她放下墨条,声音闷闷的,“嬪妾確实有话想和皇上说。” “说。” 裴听月勉强笑道:“嬪妾只是在想,若是嬪妾懂些诗词歌赋,待皇上累乏时,也能替皇上解解闷,省得现下这般无趣沉闷。” 谢沉语气稍稍平缓:“你想学诗词?” 若他有空,確实可以教两句。 裴听月声音发涩:“嬪妾自知天赋不高,想学怕是也学不会。宫里的姐妹,倒有几位极通,就比如和嬪妾一同进宫的顏宝林,她的诗词歌赋就是宫中翘楚。” 谢沉听懂了,这是向他举荐人呢。 他有些疑虑。 平时召她过来,她都高兴得不成样子。 今个,怎么捨得把他往外推呢?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沉眉眼看不出喜怒,“听月这是什么意思?” 裴听月语带试探:“皇上不若见见?” 她一边说著,一边覷著谢沉的脸色。 见他没动怒,心间舒了一口气。 “要朕见她?” 裴听月咬唇,“嗯” 谢沉道:“既然如此,那你回宫去吧,朕召顏宝林过来。” 这口气还没彻底舒过去,裴听月就僵在了那里,她一脸露出不可置信的模样。 谢沉支著头问道:“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回宫去吧。” 裴听月一下红了眼眶,她无比委屈,“皇上赶嬪妾走?” 谢沉似是不解:“你不是向朕举荐顏宝林吗?你在这里,朕还怎么和她谈论诗词、情意绵绵?” 听了这话,裴听月脸上血色尽失,像是稳不住身子,往后踉蹌了两下。 谢沉继续说:“还有,你这两日不必过来了,正好让这位顏宝林侍寢吧。” 这下裴听月全身没了力气,她跌坐在地上,失神摇头了好一会儿。 看著面前龙袍的衣摆,她像耍无赖般牢牢扯住,隨后又將小脸放在谢沉膝头,她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嬪妾不要!” 谢沉冷冷道:“你不要?刚刚还要朕召顏宝林,现在又说不要,这是闹哪样?” 裴听月呼吸一滯,她焦急抬头,“是嬪妾昏了头,是嬪妾说错了话,是嬪妾的错。” 见他眉头没有鬆动,裴听月嚇得不知怎么才好,她放开手中衣料,转而去抓谢沉的手,抓牢之后紧紧扣住。 她慌忙解释,嗓音带著浓浓的哭腔,惹人心怜:“是因为这段时间,嬪妾独得圣眷,后宫眾人议论纷纷,指责嬪妾是狐媚子,蛊惑皇上…嬪妾被排挤得害怕了,才向皇上举荐別人。” 谢沉任由她握著自己的手,嘴里重复她的话,“独得圣眷…害怕…” 这就是把他往外推的原因? 裴听月连忙道:“不害怕了,嬪妾不害怕了。” “哦?”谢沉问道,“怎么又不害怕了?” 她好看的眸子蓄了水光,“有了刚才那一遭,嬪妾才明白自己的心,比起皇上宠幸別人,嬪妾寧愿受排挤。” “原来,嬪妾比想像中更喜欢皇上。” “皇上,不要召顏宝林,也不要赶嬪妾走好吗?” 裴听月可怜兮兮地抬头。 第17章 关心 她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心肠再硬的人也会软下来。 谢沉无奈嘆息一声,口吻温和下来。 “若不是你说那样的话,朕怎么会要你走。” 裴听月好似放心不下,巴巴望著他,“真的不赶嬪妾走?” “嗯。”谢沉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她的手背,耐心地回答她。 裴听月这才放心下来。 她趴在谢沉膝头上,亲昵蹭了蹭,乖巧得不像话。 谢沉眼神柔和了许多。 “起来,没有规矩。” 侍奉他多日,裴听月也算是摸清楚了他的脾气,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此时不痛不痒地呵斥,裴听月没放在心上,她咕噥说,“不要,嬪妾还没枕够。” 不过她很快就后悔,说了这些话加上卖乖,她的腿…麻了。 她起也不是,不起也不是。 进退两难。 最后只好偏了偏身子,一条腿卸力,一条腿支撑。 这些的小动作被谢沉看得清楚,他眼中闪过一抹稍纵即逝的笑意,快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谢沉看將人扯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灰,状似无意问道:“你和顏宝林很要好吗?” 双腿间的酸痛慢慢消退,裴听月扑进谢沉怀中,找了个舒適的位置窝著,“还行吧。” “还行?朕瞧著你和她应该很要好吧,要不然怎么会举荐她呢?” 裴听月迟疑了一瞬,才小声道:“只有顏宝林,愿意和嬪妾说两句话。” 谢沉眉眼上扬,明白过来她被人利用了,但他没说穿,只提点了一句:“防人之心不可无。” “嬪妾知道了。”裴听月唇角勾起,“皇上这是在关心嬪妾吗?” 谢沉不答反问,“你说呢?” 裴听月在他怀里笑起来,一扫刚才的愁闷,整个人明媚活泼。 她笑了一会儿,颇为得寸进尺:“嬪妾有一个小要求。” 谢沉瞥她一眼,“放肆!” 裴听月小脸又垮下来。 谢沉觉得她脾气越来越大,有点难伺候了,他无奈道:“说吧。” 裴听月小心翼翼道:“皇上能不能別因为嬪妾的话,对顏宝林感兴趣?” 她表情很是懊恼,像是后悔自己刚刚为什么要举荐別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谢沉垂眸看她,“后悔了?” 裴听月重重点头,“嗯。” 她抬起头,认真道:“刚刚举荐別人,是嬪妾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情。说到底,是嬪妾太过胆小了,听见点流言蜚语就怯了,皇上放心,嬪妾会改的,从今往后练练胆量,坚定地站在您身边。” 谢沉长眸中闪过一抹惊讶,很快就被他压下,他浅浅笑了,“好。” 两人抱了一会儿,直到裴听月想起这是在御书房,这个时间谢沉要处理政务,她才猛然起身。 “嬪妾给您磨墨,皇上批阅奏摺吧。” “现在才想起来是不是有点晚了?”谢沉少见地揶揄她。 裴听月原地思考了会儿,才小声提议:“要处理不完,晚上嬪妾接著陪您如何?” 这下谢沉是真笑了,“听月倒是挺会想。” “朕只让你午后来侍奉笔墨,但没说今夜召你侍寢。听月要晚上陪著朕,那不等同於替朕翻了牌子?” 计谋被人看穿,裴听月也不尷尬,扯著谢沉的衣襟撒娇,“皇上答不答应嘛?” 谢沉眉骨微扬:“那晚上听月好好表现。” “咳咳…”裴听月被呛到,脸色发红,她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有人能面不改色地提起这个。 她飞快看了一眼谢沉,又垂下头,低低应了声,“好。” 谢沉看著她耳边蔓延上来的红意,知道她害羞了,也不逗弄了,开始专心处理朝政。 晚间自然而然是裴听月侍寢。 两人胡闹至半夜才睡下。 这日过后,前朝事务繁多,谢沉忙了起来,不再宣召后妃侍寢。 六宫嬪妃也无趣,连斗嘴都甚少有了,每日只盼望著皇帝踏足后宫。 裴听月在长乐宫里过得很舒坦,因为团团的原因,她同宋贵妃的关係越来越融洽。她时常往前殿去,以便打发时间。 那夜天色晦暗,东配殿內只点了几盏宫灯,裴听月没看清楚里边墙上掛著的是什么东西,现在弄清楚了,那是枪。 一排红缨枪。 天色破晓之际,东配殿的几扇殿门大开,宋贵妃会在里面练枪。 这也是她无意中撞见的。 团团一早就来扒拉后殿的门,把她给吵醒了,她抱著团团往前来时,正巧看到宋贵妃耍枪的场景。 她未穿宫装,只一身简单白色素服,腰间的结系得很紧,勾勒出她纤细的腰,並不显得瘦弱,反而有一种莫名的力量感。 满头青丝用一根白绸髮带高高系在脑后,隨她凌空翻身时飘逸。 裴听月抱著团团在殿门口看了许久,即使她不懂,也能看出来宋贵妃的身手很漂亮,她出枪时利落乾净,收枪时自信瀟洒,说不出的意气风发。 其实这场景在宫中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怪异。 一个金尊玉贵的皇妃不想著如何爭夺圣心,反而在一个还带著冷意的春日早晨练武耍枪。 裴听月看著,心底却涌上一股莫名的难过,她总觉得,宋贵妃这样的女子,不应该困在这深宫里,磋磨一生。 可到最后她什么也没说,也没问宋贵妃为什么做这样无意义的事,她只是给宋贵妃鼓了掌。 自此过后,裴听月若是起得早了,就会抱著团团在殿门口看著。 宋贵妃也不赶她,有时见她来了还会多练一会儿。 这天,裴听月再次被团团惊扰起来,她抱著团团来到前殿开展报復—摆弄团团的爪子,或者高举,或是鼓掌,给它主人喝彩。 “好好好!” “漂亮漂亮!” 第18章 幌子 听见声音,宋贵妃放下红缨枪走了出来,她光洁额头上出了层薄汗,不甚在意地用帕子擦了擦。 晨光熹微,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宋贵妃抬手遮了遮光,看著团团道:“活该,谁叫你去打扰人家睡觉。” 团团幽怨叫了一声。 裴听月报復回来,心下也舒坦了,没多为难团团,拍了两下它的屁股就它放走了。 宋贵妃舒展了一下身子,说:“今日想吃桃糕。” 桃糕是裴听月研製出来的,先採来桃瓣清洗乾净,碾压成汁,然后和进糯米粉、山药、牛乳里面,蒸出来软糯香甜,满口都是桃的香气。 她吃著不错,便往前殿送了些,谁知宋贵妃爱上了。 听了宋贵妃的话,裴听月眼睛一亮,“那嬪妾今日要在娘娘这里用早膳!” 才人的早膳份例翻来覆去就那几样,她早就吃腻了。 而贵妃的早膳份例,主殿那张描金红漆的大圆桌都摆不下,各式各样奇珍美食。 裴听月吃过一次后,对此念念不忘。 “好啊。”宋贵妃爽快答应了下来。 “那嬪妾去请安时,顺便去御园摘些桃过来!” 裴听月回了后殿,一会儿还要去凤和宫请安,她得先梳洗上妆。 一顿捯飭过后,见时辰还早,她带著云舒还有另一个小宫女春淇往御园去。 长乐宫离御园不远,很快就到了。 御园占地面积极大,前边圃里种著名贵草,在这春日开得生机勃勃。 还有几方水池,里面的锦鲤游来游去,甚是有趣,后边则是几处林,有桃林、梨林,梅林等等。 为了方便主子们赏,五步一亭,十步一阁,裴听月来了多趟,对这里早已熟悉,她带著人绕了近路,很快到了桃林。 逼近四月,桃落了许多,满地粉白。 裴听月一边摘一边閒谈,“看来今年,这桃糕也就吃这一次了。” 云舒惋惜,“这桃落得真快。” 每次主子蒸桃糕,都让她吃个饱,往后吃不到了,她还有点不舍。 裴听月知道她为何有这样的感嘆,安慰道:“回头我再弄其他点心给你吃。” 云舒身上又有了力气,“好呀好呀。” 主僕三人摘了一会儿,见差不多了,裴听月带著人往回走。 她嘱咐小宫女春淇,“这些桃瓣,你带回咱们宫里用清水洗两遍,备好糯米粉这些东西,等我请完安用了膳就开始弄。” 春淇是个胆小话少的宫女,此时得了吩咐,她怯怯回:“奴婢知道了。” 裴听月点点头,让人回宫了,她则带著云舒往凤和宫去。 还没出御园,就见一美人款款而来。 是顏宝林。 顏宝林自然也看见了她,率先行了礼,“裴姐姐。” 裴听月淡淡一笑,“好巧,竟遇见了顏妹妹。” 顏宝林脸上欣喜之色不言而喻,她正愁著怎么打探上次一事,现在可不是巧了。 几句寒暄过后,她便悄悄拉著裴听月到了一处,扭捏道,“前些日子,姐姐说要替妹妹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怎么样了?” 裴听月笑眯眯道:“我答应了顏妹妹的,自然不会忘,我可是在皇上面前提及了顏妹妹美名呢。” 提了,反向提及。 “多谢姐姐。”顏宝林听后有点失落,既然提她了,为何皇上还没有召她。 裴听月猜出她在想什么,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別灰心,这段时日皇上忙於朝政,等日后清閒了肯定能想起顏妹妹。” 顏宝林一想也是。 她脸上绽开笑意,嘴上好话说了一堆。 心中却有些不屑,觉得这裴才人果然和传闻一样,是个没脑子的蠢货,经不住她几句忽悠,就给了她这么大的好处。 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眼看快到了请安的时辰,裴听月道:“顏妹妹,不如一起去给皇后娘娘请安?” 顏宝林可不想和她一起,被人看见误以为关係好可怎么办,她尷尬一笑,“姐姐,我才发现帕子丟了,想回去找找。” 裴听月没拆穿这蹩脚的藉口:“顏妹妹快去吧。” 顏宝林很快告辞。 见她匆匆而去的背影,裴听月冷笑一声,转身往凤和宫去。 还未至凤和宫,在宫道上又被人拦了路。 来人是个美貌女子,姿容艷丽,意態妖嬈,只是此刻柳叶眉狠狠皱著,破坏了美感,让她多了些跋扈之態。 她极为不屑地打量著裴听月。 “这是裴才人,为何见了不行礼?” 云舒还没见过对自家主子这么放肆的人,那打量货物一样的目光让她不適。 再三確认没在宫中见过这张美人面,且这位美人梳著姑娘家的髮髻,穿得还不是宫装后,云舒厉声呵斥。 “行礼,她还不配!”那美貌姑娘冷冷说道。 “云舒退下。”裴听月出声,她看著面前拦路之人问道,“敢问姑娘,拦路何事?” 那姑娘哼了一声,好似不屑,“来看看这后宫最受宠的女子长什么样,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她说完也不做停留,转身就走。 云舒气得要拦她,裴听月摇了摇头。 “才人,为何要拦奴婢?” “你教训不了她。”裴听月无视云舒的错愕,沉声分析,“看见她头上那步摇了吗?是金凤衔珠,在这宫里只有太后和皇后有资格佩戴。” “能赏给她就说明,这位姑娘身份大有来头。” “走吧,到了凤和宫也许就知道她是谁了。” 耽误了这一会儿,裴听月到时,殿內已经到了大半的人。 不多时,崔皇后出来了。 她今日格外高兴,有嬪妃大著胆子问了句,“皇后娘娘今个怎么这么高兴?” 崔皇后脸上带著融融笑意,“宫里出了两件大喜之事,所以本宫才这么高兴。” 她看著六宫妃嬪,笑著道:“第一件事,就是母后的身子已大好了。” 眾妃一脸茫然。 谁的身子? 太后的身子? 没听说太后病啊,大好了又是怎么一回事? 眾妃有些摸不著头脑。 唯有谢贤妃脸色淡然,接了皇后的话,“这可是喜事一件,太后有疾,两位姑娘侍奉汤药功不可没,太后娘娘可说要怎么赏两位姑娘了吗?” 皇后笑意依旧,“能怎么赏?两位姑娘正是適龄的年纪,母后的意思,两位姑娘不必出宫了,就留在宫里。” 话到这个地步,再蠢的妃嬪也反应了过来。 太后有疾不过是一个幌子。 在为后宫进新人遮掩罢了! 第19章 淑妃有孕 不知谁问了句,“这两位姑娘出自哪个府里啊?” 谢贤妃扫了殿內眾人一眼,才悠悠道:“其中一位姑娘出自定安伯府,是太后娘娘的亲侄女,按照辈分,她可要唤咱们皇上一声表哥呢。” “另一位姑娘,出身更加显赫,是黎国公府的大姑娘。先帝原配黎皇后,也就是咱们皇上的养母,亦出自此府。” 殿內响起“嘶嘶”抽气声。 眾妃心里明白,这两位姑娘错过选秀用特殊方式进宫必定有来头,却没想到来头这么大。 这不仅仅是出身显赫的问题了,而是她们或和天子有情分在,或有血缘在。 只要不作妖,日后一个主位少不了。 不。 也许进来就是主位了。 思及此处,眾妃心中五味杂陈,既羡慕又嫉妒。 自己苦苦追寻的东西,对於这两位姑娘来说,不过唾手可及,这怎么让她们平衡。 难受归难受,但谁也没有表现出来,反而一个个露出笑意。 “皇后娘娘,不知这两位姑娘何时进宫?” “母后说,六月初就是皇上生辰,那天让两位姑娘献了艺,就算进了后宫。” “算起来还有两个月的时间,修葺宫室、喜迎新妃的诸多杂事又要劳累皇后娘娘了。” “…” 殿內重新又热闹开。 裴听月没参与进去,她眸中若有所思。 今天拦路的美貌姑娘,应该就是要进宫的新妃之一。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个。 想起刚才女子的跋扈囂张,裴听月有些头疼。 倒不是她怕了。 而是这种人,又蠢又有靠山,若是故意针对为难她的话,怕是不好一下碾死。 裴听月眸中闪过凌厉光芒。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若是想为难她,她候著便是! 一次碾不死,那就两次,若是两次还不行,那就加倍! 这边殿內诸妃插科打諢,气氛轻鬆不少。 林昭容也说了几嘴话,此时她笑著问道:“皇后娘娘刚才说有两件喜事,这才一件喜事,怎么另一件喜事,皇后娘娘藏著掖著不告诉我们呢?” 眾妃都看向主位,裴听月收了思绪也看了过去。 “这是个更大的喜事。”崔皇后唇边笑意更甚,说,“刚才淑妃派人来稟,她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平地起惊雷。 这个消息让眾妃再次心惊。 殿內目光几乎都落在了姜淑妃肚子上。 林昭容率先回神,她环视殿內一圈,除谢贤妃外,眾妃皆会意起身,一眾人给姜淑妃行了礼。 “恭贺淑妃娘娘有孕。” 姜淑妃忙道:“各位妹妹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有几位伶俐的,又说了些吉祥话,眾人才坐回各自的位子。 谢贤妃平稳坐著,她同姜淑妃都是正二品妃位,不必起身,但一句恭喜还是要说:“淑妃好福气啊。” 姜淑妃轻抚小腹,话很是谦虚,“若是能有贤妃姐姐一半福气就好了,昱川聪慧孝顺,妹妹腹中孩儿能有他些许风范,妹妹就心满意足了。” 昱川是谢贤妃所生的皇子。 儿子被人夸奖,没看出谢贤妃有多高兴,她皮笑肉不笑回了几句。 眾妃恭贺过后,凤座上崔皇后语气似水温柔,“咱们皇上子嗣不丰,登基至今,膝下只有林昭容所生的大皇子和贤妃所生的二皇子,淑妃这个孩子来得正是时候。” 姜淑妃摸著小腹,她柔美的面容上浮现一抹笑,“臣妾伺候皇上多年一直无子,还以为和子嗣无缘,心慢慢地死了,谁知道这个孩子来得这样突然,倒让臣妾手忙脚乱了好一阵。” “你初次有孕,紧张是正常的。”崔皇后安慰道,“本宫已让人嘱咐了你常唤的太医,从今往后不必忙其他的,只听你差使便可,若你身子不適,可不要忍著。” 姜淑妃笑著回:“多谢皇后娘娘关怀。” 皇后点点头,不知想起了什么,眸中闪过一抹复杂,顿了顿道,“你伺候皇上多年,现在又有了身孕,算是有功之人,按理来说,升升位分未尝不可。” 升位分,正二品的贤良淑德之上是正一品贵妃,宫里已有一位贵妃了,还有一位空缺。 若是补上了这个空缺,往后晋升的最高空间就是正二品妃位了。 崔皇后这番话又將眾妃的心高高提起。 裴听月悄悄打量著眾妃。 谢贤妃身体紧绷了一下,又恢復了正常。 林昭容倒是没什么反应,剩下东宫旧人中,有几位脸色不太好。 裴听月稍稍一想就明白了。 这几位妃嬪品阶都很高,资歷最老,原本这正一品的位置还能想一想,虽然不甚可能,但做一做美梦还是可以的。 若姜淑妃真成了贵妃,这个位置她们就再也没有机会,连想都不必,彻底和她们无望了。 同裴听月一起选秀进来的几个倒没有太大反应,现在的她们顶多敢肖想一宫主位,贵妃这个品阶太遥远了。 崔皇后仿佛没察觉到殿內的暗流涌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声道:“只是瑶华宫那一位,到底是良妃还是贵妃,本宫也糊涂了。若是良妃,本宫还能给你提一提,若是贵妃,那本宫,也怕是无能为力了。” 姜淑妃还未开口,谢贤妃就接过崔皇后的话:“未行册封礼,良妃仍旧是良妃,算不得贵妃。” 她瞥了对面姜淑妃一眼,“只怕,皇上偏心那位,即使没行册封礼,也认她是贵妃!要不然,臣妾就不会坐在这儿,应该坐首座才是!” 淑妃垂下眸子,摇头道:“臣妾不敢妄想贵妃之位。” 崔皇后有些头疼,她捏了捏额角,嘆气道:“到底是什么位分,看来本宫得去承明殿一趟了,好了,你们都散了吧。” 回宫的路上,裴听月面色很凝重。 脑海里不断浮现刚刚的对话。 穿来这一段时日,裴听月还是第一次听后妃们提起女主沈良妃。 简短的几句话,却让她有些讶然。 同位分的贤妃、淑妃对其不敢露一丝锋芒。 还有所谓皇帝极致的偏心。 这得是多大的圣宠! 怪不得她会没了孩子,对於后妃来说,她的威胁实在太大了! 第20章 空有赏赐 有些慢了。 裴听月心想。 她攻略皇帝的进度有点慢了。 虽然皇帝对她有了几分怜惜,可让她当挡箭牌的心仍旧没变。 她得儘快改变这种局面才是。 不怪裴听月著急,实在是女主带来的压迫感太强了。 她得在女主出来之前,篡住皇帝的一丝真心。 如若不然,等女主出来,怕是再也没机会得到皇帝真心了。 该怎么做呢? 一路上她都在想这件事情。 同宋贵妃用膳时,她也心不在焉。 心里搁了事,裴听月没有心思享受吃食了,她隨便用了点,就回了后殿。 做好桃糕,著人送去前殿后,裴听月歪在榻上继续思虑这事。 皇帝的心太冷太硬,真的很难撬开。 这些时日来,美人计、表真心、卖乖卖软等等招数她都用过了,也不过有几分垂怜罢了。 想要皇帝心里有她,这些寻常招数是不行了,得想个別的办法。 欲擒故纵、欲纵还迎? 裴听月想了想觉得不可行,这种招数皇帝肯定能看破,要是有时间还能陪她玩玩,没时间,估计理都不会理。 这办法有风险,而且这些都是閒情逸趣,不足以打开皇帝心门。 那当温柔解语? 时时刻刻疏解皇帝內心烦闷。 这个方法是好,却又不太適合她。 毕竟她在皇帝面前是又笨又呆的形象,不可能一下变聪慧。 这条路不適合她。 裴听月嘆了一口气,又思虑开其他。 就在裴听月想著怎么勾动皇帝內心时,后宫也因两件“喜事”发生著变化。 * 长信宫。 自从淑妃有孕的消息传开,赏赐如流水般到了宫中。 有皇帝赏的、皇后赏的,就连一向不问后宫事务的太后都赏赐了不少。 上到金玉珠石、头面釵环、綾罗绸缎、珍奇摆件,下到药膳补品、草盆栽,可谓应有尽有。 由此可见,姜淑妃肚子有多金贵。 不止如此,有些宫嬪亲自送了贺礼来。 一时之间,长信宫主殿站了满满登登的人。 姜淑妃亲自应付了一番,精神不济后就进了寢室休息,她宫里的黄婕妤替她主事。 直到月上中天,热闹才渐渐消退。 姜淑妃身边的大宫女檀芜亲自熬了安胎药,给她端了过去,“娘娘,喝药吧。” 姜淑妃坐在床榻上,她面色有些发白,谨慎问道:“这药是你看著熬的?” 檀芜低声说,“没有旁人,胡太医开的方子,奴婢又给其他太医看过了,確定无误后才抓的药,就锁在殿內的小柜子里面,每次熬药都只有奴婢一人经手。” 姜淑妃这才放心,接过安胎药喝了,“不怪本宫这么谨慎,此番有孕,后宫眾人表面上一团和气,背地里却不知道想了什么阴毒方法,要暗害本宫呢。” 檀芜將空碗放至一旁,轻声安抚她,“娘娘放宽心,奴婢和檀芷定竭尽全力,以护娘娘此胎。” “本宫能信的,只有你们两个。”姜淑妃感嘆,“对了,檀芷呢?” “上边给了许多赏赐,她正在归置库房呢。” 姜淑妃点点头,“黄婕妤替本宫操劳了一天,一会儿让檀芷给黄婕妤送几匹好衣料。” “奴婢记下了。”檀芜应下,她看向姜淑妃那张有些疲惫的面容,担忧地说,“外边聒噪了一日,娘娘都没有休息好,今夜早些睡吧。” 姜淑妃费力掀开眼皮,她透过菱窗看向那轮模糊圆月,“檀芜啊,本宫睡不著。” 檀芜伺候她多年,对她的情绪很敏锐,察觉到姜淑妃的闷闷不乐,她关怀道,“娘娘不高兴?” “嗯,皇上的赏赐越多,本宫就越不高兴。” 檀芜不解,“为什么?光是今天一天,皇上赏赐给咱们的东西就远超当初的林昭容、贤妃有孕时的赏赐,这可是天大的荣耀,娘娘怎的不高兴?” 姜淑妃冷冷一笑,“本宫也想高兴,可这天大的荣耀背后,是本宫升不了贵妃之位了!” 檀芜一惊,明白了过来。 今日的丰厚赏赐,是没给自家主子贵妃之位的补偿! 姜淑妃接著嘲讽道,“皇上实在偏心!良妃当初小產后,闹得后宫天翻地覆,却什么惩罚都没有,良妃说休养,皇上就不让任何人去打扰她,事到如今,还在替良妃留著贵妃之位,真是一片深情!” 檀芜皱眉,“那良妃到底有什么好的?都一年没出来了,皇上居然还记掛著她!” “青梅竹马的情分,自是不同。”姜淑妃面色不善,不愿多提良妃,她轻抚上肚子,“本宫千辛万苦怀了身子,不是求这点赏赐的!” “娘娘的意思是?” 姜淑妃斩钉截铁:“这贵妃之位,本宫一定要坐上!” 檀芜蹲在榻边,慢慢分析,“可祖宗规矩,一朝只能有两位贵妃,现在宫里已有一位贵妃了,另一个位置皇上要替良妃留著,娘娘怕是不好往上升。” 姜淑妃一反平日里的平婉柔和,她眸中划过一抹阴毒,“本宫改了不祖宗规矩,可本宫能做其他的!既然贵妃的位置满了,那本宫就让位置空出来!” 眨眼之间,她面容又恢復了平静,只是声音仍旧毛骨悚然,“告诉本宫安插的人手,是时候了。” 檀芜脸上染上凝重之色,“既然娘娘决定了,那奴婢就去传话,此番行动,不成功便成仁!” * 第二日去请安时。 崔皇后將皇帝的意思说出来,“皇上说,良妃尚未册封,仍旧是良妃。只不过这空著的贵妃之位,暂时不考虑晋封。” 有位宫嬪不满,“暂时不考虑晋封?怕是要给良妃留著吧,兜兜转转,这贵妃位还是良妃的。” 这话眾妃也就敢在心里想想,明面上却不敢置喙皇帝的决定。 没想到有人这么大胆,直接说了出来。 崔皇后少见冷著脸,呵斥道:“你是对皇上不满吗?” 那位宫嬪说出来就后悔了,自知失態,她起身请罪,“嬪妾知错了。” “起来吧。”崔皇后没过多责怪,她看向殿內坐著的谢贤妃,“去你该坐的地方坐著。” 谢贤妃也没推拒,既然良妃还是良妃,那她这个贤妃就是四妃之首,不必再让她。 她起身坐在了左边首位上。 第21章 前路 谢贤妃坐定之后,崔皇后继续开口,“淑妃,虽说贵妃之位不能给你,但本宫为你爭取到了其他的。” 姜淑妃很是受宠若惊,“皇后娘娘为臣妾操劳了,臣妾不敢当。” “没什么不敢当的。”崔皇后也没吊人胃口,直接说了出来,“六宫事务繁多,本宫难免有顾不到的地方。等你生完这胎,出了月子,就和贤妃一起协理六宫吧。” 协理六宫虽比不上升位分,但这也差不到哪去。 毕竟是实打实的权力。 姜淑妃自是欣喜,赶忙起身谢恩,“多谢皇后娘娘。” 这消息对谢贤妃来说是个意外之喜,谁承想给姜淑妃的赏赐还能將她带上呢。 她一改往日冰冷,真心实意笑了,“臣妾定不负皇后娘娘的信任。” “好了,都起来吧。” 连日来姜淑妃的风光,让一些后妃眼红极了,恨不得有孕的是自己。 此时都在思忖著用什么方法博得圣宠。 林昭容突然出声,“说来淑妃娘娘有孕才三个月,还有七个月才生產,加上坐月子最快还有八个月才能协理六宫。一想到皇后娘娘还要独自操持这么久的宫务,臣妾就心疼,不若臣妾替皇后娘娘分担些?” 眾妃愕然。 这林昭容是自荐枕席,想要分一杯羹? 这也太直接了吧。 就不怕得罪谢贤妃和姜淑妃吗? 裴听月看著出声的林昭容,心下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林昭容是个聪明女人,怎么会办这么蠢的事? 林昭容说完后,谢贤妃的好心情没了,她脸上带著明显的不悦,“林昭容,你这是什么意思?” 姜淑妃没说话。 林昭容面上有些不解,似乎不明白她態度为什么这么差,望了殿內一圈,见眾人都看著自己,她沉思片刻,忽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贤妃姐姐误会了!”林昭容连忙澄清,她赔笑道,“是妹妹不好,妹妹没有说清楚。” 她赶忙道,“因著新妃进宫,要修葺宫室,两位新妃住的地方就在妹妹的永福宫旁边,妹妹想著,皇后娘娘每日视察不便,不如妹妹多照看照看。” “没想到,让姐妹们误会了。” 她这样解释,眾妃听明白了,原来没想分权。 但眾妃心下又有新的疑惑。 这照看修葺宫室是个又脏又累的活,別人躲都来不及,这林昭容倒往上凑。 她为了什么? 眾妃各自猜测开。 首位上谢贤妃冷哼一声,语气柔缓不少,“下次把话说完整。” “是。”林昭容脸色訕訕,看向主位,“皇后娘娘以为如何?” 崔皇后眉头轻蹙,“林昭容有心了,只是这活太苦了,本宫怕你身子受不住。” 林昭容摇头道:“臣妾无事。” 她都如此说了,崔皇后自然允了她,“若是觉得辛苦,就过来跟本宫说。” 林昭容美目中泛著欣喜,“多谢皇后娘娘!” 没什么大事,这场请安很快就散去。 * 进入四月,天气慢慢热了起来。 各宫也忙了起来,將冬日里用的暖帘、炭盆等物撤下,床榻间也换上轻薄的锦被褥子,还要准备裁几身春衣。 唯有永福宫,静悄悄的,没半点动静。 永福宫的一宫主位林昭容此时正在隔壁宫室里,照管修葺事宜。 这活当真是个苦差。 木屑、灰尘满天飞。 生生把林昭容弄得狼狈不堪。 原本七分的美貌,此时黯淡了三分。 见她呛咳不止,她心腹宫女绣屏赶忙护著她,將其拉到一清静之处,又弯腰替她掸灰。 “娘娘在这待了许久了,回宫歇歇吧?” 林昭容捂著嘴咳了许久,嗓子里那股痒意才渐渐消退,“不行,本宫要亲自看著。” “娘娘,您这是何苦呢?” 林昭容伸手將耳边碎发掖好,她眼里有股狠意,“本宫说了要替皇后监管,那就要做到最好!” 绣屏自知劝不动她,也不再劝了。 只一个劲嘆息。 林昭容整理好仪容,看向正在修葺的宫室,“咱们宫里的人都来了?” “都来了。”绣屏心中隱隱担忧,“娘娘,这修葺宫室可是个粗活,咱们宫里的人有不少怨言呢。” 林昭容心里也清楚。 毕竟在永福宫里,这些宫女太监的活很是轻鬆,现在被派到这里干这种脏活累活,肯定会心生不满。 她沉吟须臾,开口道,“等忙完这阵,赏她们三个月的月钱安抚一下。” “是。” “对了,昱祈快下学了吧?”林昭容看著天色,估摸了一下时辰,“一会儿你去接,等他回宫,让他写二十张大字,送去凤和宫给皇后娘娘过目。” “娘娘…”绣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奴婢昨个瞧见,大殿下手腕都肿了,放他一天假吧。” “不成!”林昭容的心抽痛了一下,她闭了闭眼,声音压低,“本宫何尝想这样,可本宫没办法!” 太子之位,立嫡立长。 自己的昱祈占了长子的身份,爭不爭不是她们说了算的。 多少人视她们母子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她母家不显,父亲只是京都的五品小官,给不了她儿子多少助力,而她的圣眷早就淡了! 前朝后宫无人可依靠。 她们母子只有一条路可走。 傍上崔皇后! 若是…若是皇后迟迟无子,她们母子討得皇后欢心,说不定昱祈还有可能成为皇后养子! 所以,她得好好替皇后分忧,昱祈也得好好展现自己! 林昭容满心苦涩,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才催促绣屏,“去吧,让昱祈不要哭不要闹,等他写完了,这里也好忙完了,本宫回去亲自给他敷药。” 绣屏领命而去。 待她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林昭容用帕子捂住口鼻,重新走进那尘灰飘飞之地。 第22章 机会 长乐宫后殿也忙了起来。 云舒在寢殿里更换被褥,小宫女春淇和夏梦则是在殿內收拾。 裴听月脱了鞋子,盘著腿坐在罗汉榻上,神情严肃看著桌子上的点心。 她伸手捏了一块。 品尝过后,她嘀咕道:“好吃好吃,难道我是厨神?” 这几日来,裴听月接连做了好几样不同的点心,吃著都不错。 她打算挑一款最好吃的送去御前。 刷刷皇帝的日常好感。 至於怎么攻略皇帝內心,裴听月还没想到好的办法。 这事也不能太操之过急,她得好好筹谋一番。 她正犹豫送哪样糕点之际。 驀然听闻一阵琳琅悦耳的声响。 她转头看向殿內,两个小宫女正在换帷帐。 原本是香云纱做的帷帐,用来隔开正间和两个次间。 她们换的这个是红珠子穿製成的,遮挡效果虽然没有纱好,但更好看些。 春淇见她目不转睛看著珠帘,訥訥说道:“是不是吵著才人了?” 裴听月托著腮,懒懒道:“没有啊,我喜欢听这声。” 换好之后,春淇盯著看了许久,然后有了动作。 撩开,走进来,再撩开,走出去。 一时佩玉鸣鑾之声不绝。 裴听月乐得倒在榻上,倒不是这动作招笑,而是春淇一本正经的表情逗笑了她。 这丫头是真的呆。 裴听月乐了一会儿,直到云舒收拾完寢殿,出来看到这一幕,慌忙制止。 “停下,停下!”她快走几步,將珠帘掛在两边的金鉤上,“这红玉珠帐可是皇上赏得,珍贵著呢,怎么能拿来取乐!” 春淇悻悻退到一边。 云舒又朝著裴听月拋去一个哀怨的眼神,“才人不制止也就罢了,还笑得这么开怀!这可是皇上特地赏赐给才人的,咱们好不容易有这么一件拿得出手的东西…” “停停停!”裴听月截断云舒的碎碎念,拿了一块糕点递给她,“吃不吃?” “吃。” 云舒不哼唧了,慢慢移了过来。 裴听月鬆了口气。 她做得多,桌上有两盘子,想著吃不完,伸手端给春淇夏梦她们一盘, “你们两个累了一天了,回去歇歇吧。” 两人谢过恩,兴高采烈端著糕点出去了。 “怎么样,好吃吗?”裴听月柔柔一笑,望向云舒。 “好吃。”云舒猛地咽下一口,她夸讚道,“才人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裴听月满意点头。 决定了! 就送这白玉糕。 好吃不说,还简单易做。 回头她再改良一下配方,將这白玉糕的滋味做到最好。 云舒吃得欢乐,裴听月看得眼馋,也跟著吃起来。 吃到半截,裴听月想起刚刚做糕点时,还剩下大半壶牛乳,她让云舒找来,一人倒了一杯。 两人吃得正香时,有人进了殿內。 来人给裴听月屈膝行礼。 “裴才人。” 裴听月用帕子擦了擦唇,下榻將人搀扶起来:“是织雾姐姐呀,这个时候您怎么来了,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吗?” 织雾笑著道:“皇后娘娘让奴婢送两盆绿菊过来,供才人赏玩。” 裴听月好奇地问道,“这个时节有绿菊?” 织雾解释道:“是,內务府好不容易栽培出来的。除了绿菊之外,还有好多稀罕品种,只是数量不多,各宫里只能送几盆。” 裴听月瞭然,“原来如此。” 织雾又道:“皇后娘娘怕各位主子观赏得不尽兴,打算办个赏宴呢,筹办好了应该会和各位主子说,到时还望才人赏脸。” 裴听月笑道:“我肯定要去一饱眼福。” 送走织雾后,云舒也不吃糕点了,她兴致勃勃地往寢殿走,“奴婢要给才人选一身好看的春装,定要让才人在赏宴上艷冠群芳。” “回来。”裴听月及时喊住她,“我不去,刚刚是骗织雾的。” “啊?”云舒呆愣在原地,“才人为什么不去?” 裴听月眼里闪过一抹深意,她悠悠道,“淑妃的肚子多金贵啊,若是出了什么意外,牵连到我们就不好了,还不如躲懒不去。” 云舒听后觉得自家主子说得很是,“也是。” “嗯,反正我月事快来了,对外就说我身子虚弱,不便出席赏宴。” “好。” 裴听月向她招招手,“快来,这点心还有许多呢。” * 夜凉如水,月色溶溶。 一处寂静宫室。 书案前美人正提笔练字。 惶惶火光映照下,她的容貌越发勾人心魄,是和裴听月同种类型的美人。 瑰艷逸姿、明艷绝伦。 乍一望去,两人眉眼处甚至有几分相似。 可打眼一瞧,就能分辨出两者的不同。 长相虽然都是那一掛,气质截然不同。 裴听月一举一动明媚热烈,生动鲜活。 而这位美人,身上好似带了冰霜,给人一种清冷疏离之感。 此人正是良妃沈玉瑶。 她下笔有力,写出的字不似女子婉约娟秀,她的字骨筋强健、浑圆流畅,比男子写的还要坚韧三分。 “这张写得好,你帮本宫收好。” 沈良妃端详片刻,隨后吩咐自己的宫女玉玲。 玉玲上前来,將字收好,她脸上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奴婢打听来一些消息,娘娘要听吗?” 沈良妃放下手中笔,她轻声道,“自然要听,知彼知己,才能百战不殆。” 玉玲组织一下语言,才缓缓道,“最近这两个月,皇上要么自个在承明殿休息,要么召长乐宫的裴才人。” 在玉玲提及“皇上”时,沈良妃冷漠的眸中划过一丝柔情,转瞬又恢復正常。 “裴才人?是去年新进的宫的妃嬪?” “正是,听说这位裴才人眉眼处和娘娘有几分相似,皇上才格外喜欢她。” “不会!”沈良妃冷冰冰道,“本宫了解皇上,他不会找替代品,来指染我们之间的情分,更何况本宫在他心里是独一无二的,谁也比不上。” “你仔细说说这位裴才人。” 玉玲將打听的消息尽数吐露。 沈良妃顺著她的话,抽丝剥茧层层剥开真相。 “本宫明白了!” “不必在意这位裴才人,没什么威胁!” 她以为宫里又出了个厉害人物,没想到是皇帝替她立的挡箭牌。 感受到皇帝的真情,沈良妃按捺不住心里的思念,走到殿门口,看向承明殿的方向。 瑶华宫是东西六宫中离承明殿最近的宫殿。 站在瑶华宫殿门口甚至能看到承明殿的一角斗檐。 沈良妃直直看著那处斗檐,喃喃道, “阿沉,你心里还是有玉瑶的,是不是?” “不然你也不会为了玉瑶专门立一个挡箭牌。” 玉玲走到了她身边,劝道:“娘娘,晚上风大,还是进屋吧。” 沈良妃缓了缓情绪,再睁眼时又恢復了冷若冰霜的神態。 玉玲给她倒了杯热茶,提议说,“娘娘已经在宫中休养一年了,若您想出去,眼下正好有个机会。” 第23章 淑妃昏迷 “听说內务府最近培植出许多名贵的,皇后娘娘要办一个赏宴,过两日要在御园宴请后妃呢。” “这是个好由头,娘娘不如趁此机会正式出来。” 玉玲尽心尽力为她思虑著。 谁知沈良妃立马就拒绝,“不成。” 沈良妃深吸了一口气,涩声道:“当年本宫失子,理智近乎崩溃,闹得后宫怨声连连。虽说皇上没有过分苛责本宫,可是终究对本宫冷淡了些。 本宫为了生路和恩宠,不得不躲进这瑶华宫。 从前的路,本宫已走错一次了,往后的路,必定要慎重。 即使过了一年,闭宫的时间也太短了,咱们再等等,等到吊足皇上的心,等到后妃们將视线从咱们身上移开,那时候才算是出宫的好时机。 玉玲你相信本宫,这一天,不会很久的。” 玉玲站得笔直,声音坚定:“奴婢信任娘娘!” 沈良妃浅浅一笑,隨即坐在了书案后:“本宫要给家里写一封信,告诉他们本宫一切都好,皇上的恩宠也没有变,让他们放心下来。” * 隔了两日,崔皇后在各宫嬪妃来请安时说了办赏宴一事。 她平日里威望甚高且对嬪妃宽厚,此话一出,六宫妃嬪们没有说不来的,一个个儘是巴结恭维之言。 裴听月听得都打盹了。 幸好在她快睡著之前,崔皇后让眾妃散了。 回宫经过御园的时候,就见许多宫女太监穿梭其间,已经开始布置了。 裴听月驻足欣赏了一会儿。 隨后带著云舒回了宫中。 到了午后,她让云舒去凤和宫告了假。崔皇后不仅允了,还嘱咐说,若是她难受得厉害,就宣召太医瞧瞧。 云舒稟告后感嘆:“皇后娘娘可真好说话啊。” 裴听月不置可否。 下午无事,倒不如找点事情做,她想了会儿,“咱们去茶水房做点心去。” 上次白玉糕的味道是好,就是有点甜,这次她少放些试试。 云舒咽了咽口水,“奴婢给才人帮忙!” 裴听月笑她,“我看你是想著吃吧。” 忙是一点帮不上的,吃是一次落不下的。 云舒傻笑,“嘿嘿。” 自家主子好聪明。 她那点小心机被看穿了呢! 裴听月看著她一副憨憨模样,有些一言难尽,她无奈道,“想吃就快来!” 说罢,转身朝著茶水房去了。 后殿面阔五间,还有两间耳房,西边耳房是沐浴的地方,东边则是茶水房。 茶水房里支了个小炉子,用来煮茶热水,除此之外,房內还有简单的锅灶,没法做复杂的膳食,但简单的菜式还是可以做的。 裴听月就在这里做点心。 白玉糕不难做,很快她就蒸了两笼。 一笼放了原来三分之一的,一笼放了一半。 蒸好后裴听月尝了尝,觉得放一半那笼更合胃口。 “下次给皇上做这样的正合適。” 裴听月吃了一块就没再吃了,她中午吃撑了,到现在还没消化完。 她看著这两笼白玉糕,很快就做好了分配:“这太多了,你一个人吃不完,一会让春淇夏梦她们也来吃,再装一盘送给贵妃。” 自从蒸好后,云舒就一直在吃,也腾不出嘴说话了。 听到嘱咐后,只一个劲地点头。 今日裴听月起得早,此刻按捺不住打了个哈欠,她转身向外,“我去眯会。” 回到正殿,裴听月找了张轻薄毯子盖在身上,在外间贵妃榻上迷困睡去。 这觉睡得香。 裴听月做了个美梦。 梦里她成功拿下皇帝,她说向东皇帝不敢向西,让皇帝打狗他不敢撵鸡。 还不待裴听月笑出声,她就被人摇醒了。 “才人,出事了。” 她刚睁开眼,就看见云舒焦急的模样。 裴听月立马就回了魂,她掀开毯子,边坐起来边问:“怎么了?” 云舒快速说道:“奴婢刚刚去给前殿送点心时,听见一阵嘈杂之声。好奇之下,奴婢循声而去,没想到乱作一团的地方竟是御园。” 裴听月目光一凛,慢慢吐出三个字,“赏宴。” 云舒用力点头,“奴婢拦住一个乱窜的宫女,细问之下才知道赏宴出事了,不知怎的,淑妃娘娘忽然肚子疼,最后竟晕了过去。 听说现在淑妃娘娘挪回长信宫了,赏宴上的各位主子也跟著去了,只有咱们…” 裴听月果断起身,坐到了梳妆檯前,“咱们也去,给我上妆。” “是。” 一番清淡装扮后,裴听月带著云舒去了长信宫。 长信宫中一片愁云惨澹。 裴听月整理好表情,踏进了主殿之中。 正间內,崔皇后坐在主位之上,脸色不怎么好,其余妃嬪按照位分,依次坐在下首,脸色各异,有人担忧有人嘆气。 裴听月快速扫了殿內一圈就垂下头,她上前给崔皇后行了礼。 “嬪妾给皇后娘娘请安。” 崔皇后望著她道:“裴才人怎的来了?身子不好在宫里歇息便是。” 裴听月摇头,“这点不舒服,嬪妾挨挨也就过去了,不打紧的。倒是淑妃娘娘身子怎么样了?嬪妾听闻后就忧心不止,赶忙过来了。” “你有心了,快坐下吧。”崔皇后眉头拧得紧,“淑妃那里,太医还没有诊断出结果。” 气氛如此严肃,裴听月也不再多问,找到位子坐下后,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崔皇后记掛著她来了月事,还让人给她上了一杯白开水。 裴听月捧著茶杯,一小口一小口啜饮著,腰间酸痛减缓不少。 不多时,门口小太监高声通报。 “皇上驾到。” 殿门口缓缓出现一个挺拔身影,他快步掠过眾妃,径直坐在了主位之上。 是谢沉无疑。 他面色冷淡,身上气息冷得可怕。 崔皇后带领著眾妃行礼,他略一摆手,“都起来吧。” 待眾人坐定后,谢沉看向另一边的皇后,询问道:“淑妃怎么样?” 崔皇后有些自责,“都怪臣妾办这个赏宴,要不然也不会累著淑妃。现在太医院的夏院判还有淑妃常用的胡太医都在里面诊断,淑妃的情况暂时还不明朗。” “不关皇后你的事。”谢沉声音带著淬骨的冷,“淑妃的肚子已经三个月了,胎像稳固,平日里出行也有轿撵,不至於参加个赏宴就晕了过去。” 崔皇后听懂他的言外之意,凤眸中涟漪骤起:“皇上的意思,是有人要害淑妃?” 第24章 乌头伤胎 “是不是有人要害淑妃,等太医出来就知道了。” 谢沉一一扫过眾妃面容,压迫感犹如实质般落在眾妃身上。 “最好不是朕猜测得这样。” 眾妃被这眼神看得心惊,一个个缩著不敢说话。 隨著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內肃穆气氛越发焦灼,到了让人心惊胆战的地步。 一道声音打破了僵冷局面。 “醒了,娘娘醒了!” 姜淑妃的宫女檀芜跪在御前,激动回稟。 谢沉面上未见喜色,仍旧是那副冷峻表情,他抬步朝寢殿走去。 崔皇后和六宫嬪妃跟在他身后,也进了寢殿里面。 殿內充斥著苦涩的药味。 姜淑妃面色苍白歪在榻上,有宫女正在给她餵药,而两位太医跪在榻前,低头討论著什么。 见到皇帝,姜淑妃眼眶驀然红了,喊了声:“皇上。” 谢沉坐在了榻边,“朕来了。” 他接过瓷碗,亲自餵姜淑妃喝药。 姜淑妃寢殿虽说宽敞,可进来的主子有十几位,根本放不下这么多扶手椅子,宫人们只好搬来了绣墩。 宫妃们一人一个,宫婢们则是站在自家主子身后。 坐好后,后宫诸妃就看著皇帝一勺勺给姜淑妃餵药。 刚还对她们冷语相待的皇帝,现在如此温柔地对待另一个女人。 这场景难免有些扎心刺眼。 一些后妃別过头不愿看。 裴听月也没看,倒不是伤心了,而是她位分低被挤在一个小角落里,一抬头是別人的后脑勺,这温情脉脉的场景她想看也看不到。 谢沉餵完药后,望向仍旧在討论的两位太医,“诊断出来了吗?好端端的,淑妃为何会骤然晕倒?” 两位太医对视一眼,隨后夏院判出来回话,“启稟皇上,微臣和胡太医沟通良久,已有了诊断。” 谢沉將空碗放置在榻边小几上,“噔”的一声让屋內眾人心颤,他沉声道,“说。” 夏院判道:“仔细望闻问切之后,微臣察觉娘娘身子似乎有用过乌头的痕跡。这乌头也叫附子,具有镇痛的效果,可对於怀有身孕的女子来说,这可是伤胎的利器。” ”好在发现得及时,进入娘娘体內的乌头剂量不大,不足以让娘娘小產,多喝几副微臣配的安胎药即可调理过来。” 这一席话犹如天外巨石,重重砸在眾妃心间。 没想到皇帝一语成讖。 真的有人给姜淑妃下毒! 眾妃面面相覷,沉默以对。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姜淑妃。 “你说什么?!”姜淑妃震惊,她挣扎著坐起来,“你说本宫中毒了?这怎么可能!本宫一应饮食起居都有太医照料,怎么可能有人越过太医给本宫下毒。” “淑妃,你別这么激动,小心动了胎气,先躺下再说。”崔皇后安抚了一下姜淑妃,隨即將目光放在夏院判身上,“淑妃这毒,是今日中的?还是之前中的?” “不是今日,据娘娘脉象,此毒已中多日,而且娘娘和这毒物,应是日日接触。”夏院判回道。 “那为何从前时,太医没有发现?”崔皇后步步逼问。 夏院判拱手道:“方才微臣细细盘问过胡太医,前几日淑妃娘娘体內毒素不多,脉象只呈气血堵瘀,並无中毒跡象,胡太医只以为是娘娘思绪过多导致,给开了方子。 这也说明了下毒之人的高明,剂量微小,不易察觉,企图矇混太医。 若不是娘娘突然昏厥,又是微臣这个院判前来仔细查验,寻常太医一时半会是发现不了的。娘娘若是长期和这毒物接触著,等到发觉不对时,这胎肯定是保不住的。” 姜淑妃听后一脸惊恐,她不可置信地喃喃:“到底是谁要害我…” “好好好!”谢沉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可见其震怒。 他闔了闔眸子,厉声道:“给朕彻查!” 夏院判道:“请皇上允许微臣探查娘娘一应衣食住行。” “去查!” 夏院判和胡太医动了起来,从衣物、香料到头面首饰,查验得无比仔细。 看见那堆首饰里的南珠簪子,裴听月眼皮子跳了一下。 那是她送给淑妃的贺礼。 不过她的心很快又放下,这簪子她送的时候,是当著姜淑妃的面,让太医验过的,不可能有问题。 她又回想了一下自己宫內。 自从姜淑妃有孕后,她就很小心谨慎,生怕被牵连,所以日日检查一遍殿內,生怕被人栽赃的不好的东西。 刚才出门前,她还特地查了一遍。 姜淑妃中毒一事应该扯不上她,裴听月暗暗呼出一口气。 不多时,夏院判和胡太医就查验完了,东西都没有问题。 崔皇后皱眉:“为何不验膳食?” 夏院判道:“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这乌头毒性极强,哪怕量少,多和肌肤接触一段时日都会致人流產,若从口中入,不需多日,一顿膳食即可让淑妃娘娘流產。所以,微臣没验膳食。” “这样啊。”崔皇后明白了,“既然这些东西没问题,那淑妃到底是怎么中毒的?” “这…” 夏院判和胡太医又检查了一遍。 依旧是没问题。 两人跪在地上请罪。 谢沉只道:“继续查,天底下没有万无一失的事,必定会有紕漏。” 夏院判深吸一口气,“微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谢沉漆黑的眸子泛著寒霜,“你说。” “请淑妃娘娘宫女,將这些时日用过的东西,都挑拣出来,容微臣细细查验。” 谢沉命令立在一旁的檀芜:“你去。” 檀芜很快就將东西挑选出来了,末了,她似想起了什么,將首饰盒中的东珠簪子拿了出来。 “这南珠簪子是裴才人送给我们娘娘的贺礼,我们娘娘喜欢这个簪子,最近时常戴著呢。” 听她这般说。 殿內眾人若有若无地看向裴听月,连谢沉的目光也看向她,不过很快就移开了。 裴听月面不改色,心头却颤了一下。 崔皇后咳了一声,吩咐道:“先查这根簪子,也好还裴才人一个清白。” 胡太医拿起南珠簪子,又是一番查验,隨后恭敬回道:“裴才人送簪子时,微臣就曾查验过一次,並无问题,今日微臣再三查验,依旧没发现问题。” 说完后他將簪子递给了夏院判。 夏院判也没查出什么问题,正要回话,目光忽陡然一凛,他定定看著这根南珠簪子。 “怎么了?” 见他迟迟未动,崔皇后催促了一声。 夏院判像是確认了什么,他伸手將珠拧摘了下来,动作十分暴力。 他拿著那根光禿禿,露出一个黑洞的金簪,在殿內眾人的注视下,缓缓倒出了白色粉末。 他大惊, “这…这是乌头粉!” 第25章 嫌疑 帝后连带著眾妃被这话惊到,裴听月脑袋都有片刻空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寢殿角落。 谢沉长眸中翻涌著难辨的情绪,他指著那堆粉末,向裴听月发难, “裴才人,你来解释解释。” 还是著了道了。 她即使再谨慎也没能逃脱。 裴听月努力抑制著从脚底升起的彻骨寒意,脑海中飞速想著对策。 她装作无措的模样起身,惶然跪在谢沉面前:“这南珠簪子確实是嬪妾送给淑妃娘娘的贺礼,可嬪妾万万不敢有害娘娘之心。” 帝后还未开口,同姜淑妃一宫的黄婕妤愤愤起身,指著裴听月恨声道:“你送的簪子倒出了乌头粉,满殿的人亲眼所见,你还想抵赖不成?!” 裴听月环视殿內一圈,眾人皆是冷漠表情。 她似是害怕,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眼眶发红,颤声为自己辩解, “先不说嬪妾进宫时日短,根基尚浅,弄不来乌头这样的毒药。 只谈动机,嬪妾素日里和淑妃娘娘无冤无仇,嬪妾为何要费尽心思害她呢?” 黄婕妤思索了一会儿,冷笑道:“无冤无仇?怎么会无冤无仇!前两个月你独得盛宠,圣眷正浓。而最近这些日子皇上不常进后宫,要进也是来探望淑妃娘娘,定是你觉得淑妃娘娘抢了你的风头,怀恨在心,蓄意报復淑妃娘娘!” 裴听月冷静找出其中漏洞,她愴然道:“可嬪妾送簪子在前,皇上因娘娘有孕探视在后,何谈怀恨在心?” 黄婕妤一噎,她梗著脖子道,“可南珠簪子里有乌头粉是不爭的事实!” 她心一横,跪在帝后面前,“这裴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嬪妾请皇上、皇后娘娘做主搜宫!” 黄婕妤说得確实有几分道理,不搜宫也证明不了裴才人的清白,可搜宫不是一件小事,崔皇后有些迟疑, “皇上…这…” 谢沉沉吟须臾,有了动作,他肃声吩咐,“梁尧,你亲自带人去裴才人的居所搜查。” 殿门口梁尧带人离开了。 眾人心焦地等待著。 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后妃们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出声,连窃窃私语都不曾有。 唯有谢贤妃火上浇油:“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裴才人长著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心思却骯脏不堪!” 崔皇后出声阻止,“事情未有定论之前,贤妃不可妄言。” 谢贤妃唇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没继续说下去。 从提及搜宫这个词起,裴听月便没再说一句话。 她垂眸跪得笔直,心中疯狂分析著形势。 即使出宫前她將自己宫里认真检查的一遍,没有任何问题,可如今裴听月心中已十分肯定,梁尧此去,必会在后殿里搜出“赃物”。 从姜淑妃腹痛开始,她就落入了別人的陷阱,一环接一环,背后之人不会容她逃脱的。 等从她宫中搜出“赃物”后,所有证据指向她,说再多的解释、喊再多的冤枉也无用。 裴听月已经能想像出一会儿她的下场了。 若是皇帝觉得她还有用处,还想继续拿她当挡箭牌,那对她的处罚应当是降位禁足! 若是皇帝觉得她不中用,那等待她的,將是打入冷宫,一条必死之路。 是谁? 到底是谁想置她於死地? 谢贤妃、林昭容、还是说姜淑妃! 对了,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今日一反常態的黄婕妤也有嫌疑! 谁都有可能… 裴听月用力掐了掐手心,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两个结果她都不想要! 她想要挣脱此局。 裴听月深吸一口气,正要捋一遍事情经过时,余光瞥见了扔在地上的金簪,她心头里划过一抹怪异。 她呼吸一滯,迅速抓住这抹异样,目不转睛看著地上的簪子。 这南珠簪子是她得知姜淑妃有孕后,特地请內务府的匠师新打的。 金簪子本身是她让匠师用一根旧样式的簪子融了后打得,而珠所用的南珠,是宋贵妃赏给她的。 可现在,她却发现了不对之处! 那根旧样式的金簪很粗,甚至比这南珠金簪都粗,而且是实心的。 常理来说,她送去多少金子,匠师就会用多少金子,而现在那南珠金簪不仅比原簪子细,还是鏤空的! 金子重量对不上! 裴听月猛然意识到,从打这根簪子开始她就落入局中。 背后之人不仅收买了她的宫女,对她做簪子的意图一清二楚,而且还买通了匠师,故意將簪子打成鏤空的,以便藏匿乌头的粉末。 真是好大一个局。 但金子重量的紕漏,恰恰也给了她破局点。 裴听月没期望抓住幕后之人,她心里明白,这人敢在帝后眼皮子底下、姜淑妃身上动手连带栽赃给她,必定有全身而退的能力。 但至少,这疑点能將“乌头伤胎”一事再次拖入新局面,只要进入新局面,那她就有脱身的可能性。 裴听月轻轻呼出一口气,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注意到了这点。 约莫一炷香后。 梁尧急匆匆进来。 眾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等著他开口。 梁尧跪地復命:“皇上、皇后娘娘,奴才已有了结果。” “这是在裴才人床榻暗格里发现的。” 后边小太监立即呈上来一团手绢,手绢里面明显包著什么。 夏院判上前打开。 片刻后他道:“这是乌头的粉末。” 殿內一片譁然。 黄婕妤像只斗胜的公鸡,她得意地看向裴听月:“裴才人,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裴听月愕然,全身卸了力瘫坐在地上,她喃喃道,“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平日里瀲灩的桃眸瞬间蒙上一层雾气。 她紧紧抓住谢沉的衣袍,神情脆弱可怜:“嬪妾真的没有!嬪妾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什么乌头,什么伤胎,真的和嬪妾没关係!” 她指著地上的手绢控诉,“若真是嬪妾做的,嬪妾怎么会傻到留著这么大的把柄呢!” 黄婕妤满目厌恶:“事到如今,你还嘴硬是吗?!” 裴听月正要接著表演,在她即將伸手拿向那根金簪时,床榻上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第26章 牵扯 “皇上,可否听臣妾一言?” 姜淑妃打断两人的话,突兀插进一言。 原本谢沉眉心透著极致冷意,听到她的声音后和缓不少。 “淑妃,你儘管说。” 姜淑妃道:“虽然在裴才人宫中搜出了乌头粉末,证据確凿,可臣妾却觉得裴才人有一句话说得极是。” “裴才人去年才被选入宫中,而且臣妾记得,裴宝母家在江南那边,並不在京中,可以说,她在这宫中形单影只,並无依靠,想要悄悄把乌头弄进宫里可谓难如登天。” “或许这件事情真的有隱情。” 她能想到这不合理的地方,其他妃嬪也能,这也是为什么搜出赃物后,她们没有落井下石的原因。 她们怕有反转。 此时被姜淑妃光明正大点出来,一个个纷纷思虑来。 黄婕妤惊疑道:“莫不是裴才人受人指使?” 有嬪妃说了句公道话:“可这裴才人向来不与谁要好,也不受谁笼络,能被谁指使呢?” “谁说没有!”黄婕妤沉思片刻,猛地反驳,“前些日子裴才人不是迁到长乐宫了吗!” 她这话说得毫不委婉。 就差把宋贵妃三个字直接说了出来。 “住口!”崔皇后喝止她,怒不可遏地说,“黄婕妤,你空口无凭就想污衊贵妃吗?!” 谢沉也不虞地望向她。 黄婕妤眼中闪过慌乱,她结巴道,“嬪妾…嬪妾只是猜测而已…” 她说完后,殿內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宋贵妃確实有能力弄来乌头,可她身体虚弱,闭宫不出已久,为何要害姜淑妃的孩子呢? 这说不通。 可光这样推测,又不足打消全部疑惑。 后宫之中,保不准会有人同黄婕妤是一样的想法。 眼下最好的办法是,搜宫以证宋贵妃清白。 隨便走个过场,也好堵住悠悠之口。 思至此处的裴听月心中一紧,她原以为今日此局是专门为她而设,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竟然牵连到了宋贵妃… 她还没指出金簪重量疑点,事情又到了另一个不可控的地步。 若真的又在长乐宫前殿搜出赃物… 裴听月眸子一暗,把疑点一事咽了下去。 她倒要瞧瞧,背后之人要搭多大的戏台子! 打破沉默的人是梁尧。 “回皇上、皇后娘娘,奴才有话要说。” 一屋子目光落在他身上。 梁尧弓腰说道:“刚刚奴才奉命搜裴才人住处时,正好遇见了贵妃娘娘,说清楚来龙去脉后,是贵妃娘娘监管奴才们搜的。” “在裴才人住处搜出东西后,贵妃娘娘怕惹上嫌疑,於是让奴才们將整个长乐宫搜了一遍。奴才们搜了,並无其他发现。” 这一番话將宋贵妃的嫌疑洗清楚了。 谢沉掀起眼皮冷冷看了黄婕妤一眼,“这下,你满意了?” 黄婕妤被这目光看得瑟缩了一下:“嬪妾就知道,贵妃娘娘不会做这种事的。” 宋贵妃的嫌疑洗清了,局面再次僵住。 裴才人住处搜出来的乌头,到底是哪来的? 这件事到底是她一人所为,还是受人指使呢? 眾人思虑著。 黄婕妤还是不甘心,她破罐子破摔,径直提议,“皇上、皇后娘娘,咱们別在这里猜来猜去了,这乌头是哪里来的,裴才人心里最清楚,不如將她押入慎刑司好好审理。” 崔皇后不悦:“这是要严刑逼供吗?哪怕不是裴才人做的,重刑之下,恐怕也会承认。更何况,拷打嬪妃有违天家仁慈,真这么做了,恐怕会宫內宫外议论不止。” “那皇后觉得,该怎么办呢?”谢贤妃言语不耐,“这裴才人迟迟不认罪,又不能责罚,咱们在这里乾等著不成?” 裴听月正思虑著要不要吐露疑点之时。 殿內“扑通”一声。 定睛看去,是许宝林。 与裴听月同期进宫的后妃。 她居然从绣墩上滑了下来。 许宝林面色苍白,一脸失神,她的宫女想要把她扶起来,可文宝林仿佛失了力气软成一滩,压根起不来。 谢贤妃道:“呦,许妹妹这是怎么了?失魂落魄的,莫不是你和裴才人同流合污,亲手策划了这件事,现在承受不住压力了吧?” 许宝林使劲摇头。 “不是我…不是我…” 她竟是连称谓都忘了。 谢贤妃面上嫌弃无比,她皱眉问道:“那你弄这副样子做甚?” 许宝林不说话,依旧瘫坐在地上。 “问你话呢!”谢贤妃语气陡然尖了起来,“本宫看你心里有鬼!” “还有人…”许宝林全身发抖,含糊不清说了一句。 她这模样太反常,谢沉开了口:“许宝林,把话说完整。” “还有人…”许宝林依旧是这句。 眾人被她弄得心烦,却又不得不引导她说下去。 再三被鼓励下,许宝林终於不哆嗦了,可她仍旧有些怕。 在谢沉又一次催促后,她终於说话了。 她说:“还有人能指使裴才人。” 为了拉下裴听月,黄婕妤比谁都著急,她赶忙问,“那人是谁?” 许宝林含著泪:“是…是…” 半天没说出来。 黄婕妤柳眉倒竖:“是谁?!” 这声呵斥之下,许宝林脑子里那根线彻底崩了,她哭喊道:“是…是皇后娘娘!” 殿內后妃纷纷倒吸一口凉气,连谢贤妃都惊讶不已。 在听到这几个字时,一股麻意顺著四肢百骸爬到裴听月脑海中,然后猛地炸开,她眼前闪著白光。 裴听月艰难咽了下口水。 这局,太大了。 背后之人的目的竟是皇后! 她朝著帝后看去。 谢沉脸色铁青,崔皇后岿然不动,仿佛许宝林指认得不是她一般。 短暂惊愕过后,林昭容先有了动作。 她走到许宝林面前,一脚踹了过去,“皇后娘娘岂是你能攀扯的?!” 林昭容力道不小,许宝林被踹翻在地,她咳嗽了两声,隨后捂著肚子呜咽, “並不是我胡说…好几次请过安后,裴才人都留在皇后娘娘宫中,而且皇后娘娘平日里对裴才人颇为照拂,这是大家都知道的…” “更何况皇后娘娘是完全有能力弄到这乌头的…” “你还敢说!”林昭容作势还要踹她。 “好了!”崔皇后出声制止,“林昭容回来坐著。” 她端庄起身,跪在了谢沉面前。 “臣妾自请搜宫,以证清白!” 第27章 绝路 “啪!” 榻边小几的天青瓷碗被人掷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碎片四溅。 皇帝动怒了。 “皇上息怒。”殿內眾妃嚇得容失色,纷纷跪下请罪。 裴听月被碎瓷片波及,只觉得擦脸而过,她顾不得疼痛,也跟著跪下请罪。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自从皇帝来后,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並不严厉,反而隱隱有种抚慰的意味。 哪怕是从她宫中搜出乌头,这种感觉依旧存在。 可就在刚刚,她察觉到这种抚慰消失得一乾二净,仿佛变成实质般的杀意朝她逼来。 意识到这一点,裴听月的心直直坠入谷底,无边寒气再也压制不住,涌入全身。 现在对她情况实在不利。 疑点一事尚且还不明朗。 最重要的是,在崔皇后说出自证清白后,皇帝好似不想留她了。 为了保全崔皇后顏面,想要把这事定死在她身上。 一旦他这样做了,恐怕她把疑点说出来也无用了。 没人会想听,没人会想查。 眾妃看著她被扳倒,只会觉得快意。 裴听月垂下眼眸。 於皇帝而言,她不过是个挡箭牌罢了。 虽然乖巧听话,但並非无可代替的。 后宫的女人这么多,他换一个立起来就是了,不过费点事罢了。 就看这段时间来,她搏得那点怜惜,够不够让皇帝回心转意,心软下来。 与此同时,谢沉视线一一扫过眾妃面容,最后落在了裴听月惨白如纸的面容上。 思量片刻,他將视线收回。 谢沉盛怒过后,声音很是冷冽:“是不是隨便扯出一个人,都得搜宫?刚才是贵妃,现在是皇后。倘若皇后宫中什么都没有,那下一个攀扯的,是不是该轮到贤妃了!” 崔皇后连带著六宫嬪妃不敢接这话,只一个个低垂著头。 谢沉冷哼一声,吩咐殿门口的梁尧,“东西六宫、彻查!” 这一命令下去,梁尧带著太监们挨个宫室搜去。 帝后连带著后妃坐在寢殿焦急地等著。 唯有裴听月依旧跪在殿內。 角落的云舒偷偷用衣袖擦了泪,自责又难过。恨自己没看好殿里的人,恨自己无用,帮不了主子一点。 不,能帮主子。 云舒脑海里划过一个念头,她可以替主子顶罪。 皇上那么喜欢自家主子,有了台阶下,肯定不捨得重罚主子了。 云舒这样怔怔想著。 床榻之上,姜淑妃望著面无表情的崔皇后,心里升起一抹隱秘快意。 费了这么多周折。 她快等到了! 除了栽赃给裴才人的,她可是把剩下所有的“脏东西”放进了风和宫內。 一会儿,她要好好欣赏皇后的惊慌失措模样。 还不待这抹快意散开,姜淑妃小腹间传来异样,她顺势嚶嚀一声,惹得皇帝又是一阵关怀。 姜淑妃正想摇头说自己无事,下边却感到一阵热流涌出。 她惊诧往被褥里探去,再將手伸出来时,入目是鲜艷刺目的红。 隨后铺天盖地的疼痛將她淹没,她一歪头疼死过去。 殿內躁动。 夏院判立马上前给姜淑妃把脉,摸到脉象时惊得三魂七魄丟了一半。 他磕头说:“还请皇上、皇后娘娘、各位主子们移步正间。” 谢沉自然看到姜淑妃手上的鲜血,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质问道:“不是说姜淑妃没大碍了吗?没大碍怎么会见红!” 夏院判和胡太医连声请罪。 此时还要用到他们,谢沉不好发作,扔下一句“將功折罪”带著眾人去了正间。 姜淑妃被灌了药后,悠悠转醒。 接著便是一声高过一声的悽厉叫喊。 “啊—” “啊啊啊—” 帝后同六宫嬪妃沉默听著,寢殿传来的浓鬱血腥气縈绕在每个人鼻尖。 谢沉闭著眼,脸色很差。 崔皇后面上儘是担忧之色。 底下的嬪妃有的红了眼眶,有的焦躁不安。 眾人心里明白,姜淑妃这胎,八成保不住了。 叫喊声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后姜淑妃的宫女从寢殿出来,呈上了一个锦盘,虽用布盖著,可眾人都知道这是什么。 谢沉盯著看了一会,最后摆手让人拿下去。 崔皇后嘆息几声,很是惋惜。 “娘娘…娘娘你不能起来啊…” 寢殿里传出宫人急切的声音。 片刻后,一身白色寢衣的身影闯入正间,直奔主位。 “皇上!咱们的孩子!” 姜淑妃跪倒在皇帝面前,哭得泣不成声。 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意外。 她知道乌头对胎儿不利,可她都是严格遵守用量的,每天只接触一会儿。 胡太医再三跟她保证了,没问题的。 怎么会呢? 她的孩子怎么会没呢? 姜淑妃心中大慟,悔恨不已。 若她早知是这个结果,就不会谋求什么了。 贵妃之位甚至皇后之位也没有她的孩子重要啊! 宣布有孕那天,她同皇后说的都是真的,这个孩子,是她千辛万苦盼来的。 姜淑妃眼泪不要命地掉,朝谢沉哭喊道:“皇上,你要给臣妾做主啊!” 谢沉给她披上一件衣服,亲手把她扶了起来,“你放心。” 姜淑妃小產后,身子虚弱无比,又哭好一会。 此时得到这个回答,身子卸了力,仰头一倒又晕了过去。 夏院判看过后,说是並无大碍,要静心休养,帝后这才放心。 嘱咐宫人好好照顾淑妃过后,谢沉开始问罪。 夏院判和胡太医额头上都是冷汗,两人跪在殿中,颤声道:“回稟皇上,是微臣无用。” “一句无用就想推脱过去?你们两个最好给朕一个解释!” 夏院判额头紧紧贴著地上,压根不敢抬起来,“微臣不敢推脱,刚刚给淑妃娘娘诊脉时,已发现娘娘小產的原因。” “是什么原因?” “淑妃娘娘昏迷后的脉搏急促、间歇不整,这明显是服用了乌头的跡象。早先药物还未发作,所以脉象不显。” 后妃们炸开。 谢贤妃皱眉:“难不成,这裴才人不仅送了簪子过来,还偷偷给淑妃下毒?” 很快她就否认了自己的话,“这也说不通,这胡太医管著淑妃的饮食起居,要是裴才人偷偷下毒,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正在眾人疑惑间,梁尧进来了。 谢沉抬眸,示意他回话。 梁尧道:“回稟皇上、皇后娘娘,奴才果然又在宫中搜出了乌头粉末。” 崔皇后看了谢沉一眼,见他默然,替他开了口:“是哪里发现的?” 梁尧停了一瞬,而后恭敬回道:“长信宫,淑妃娘娘的贴身宫女房中。” 第28章 自缚 这句话引起了轩然大波。 眾妃惊诧,纷纷猜测开来。 难不成裴才人有大本事,连姜淑妃的人都能拉拢收买,两人內外勾结瞒过太医给姜淑妃下毒? 不过这种猜测很快就被她们自己否定了。 姜淑妃身边的人哪是那么好收买的,更何况梁尧说是贴身宫女,这人应是姜淑妃带进宫里的,是她母家的家生子,这样身份的宫女怎么会叛主呢? 如若不是这样,那是怎样? 一个荒唐的念头浮现在眾妃心头。 还有一种可能。 东西在长信宫搜出来的,这件事有可能是贼喊捉贼,姜淑妃故意陷害裴才人的! 可她陷害就陷害,为何又要伤及自身,服下乌头粉致自个小產呢? 事情走向越发扑朔迷离。 一时间眾妃议论纷纷。 在崔皇后的镇压下,殿內才慢慢恢復平静。 崔皇后对梁尧道:“你仔细说来。” “皇上让奴才们彻查东西六宫,奴才们不敢懈怠半分,从凤和宫开始查起,无一宫遗漏,一路查过来各宫宫室乾乾净净,並无脏东西,直到最后奴才们搜查了长信宫,后罩房里有了新的发现。” “这包东西藏得很隱秘,放在挖空了的地板下面,御前有个小太监察觉到声音不对,扒开来看,果然是乌头粉。” 崔皇后嗓音凝重:“房里是谁住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淑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檀芜。” 崔皇后正要宣召檀芜问话。 岂料檀芜见事情败露,拔下头上的簪子抵在脖子上,往后撤了两步,她果断承认, “是奴婢一个人做的!” 眾妃循声看去。 谢贤妃最先反应过来:“你一个奴婢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是淑妃指使你的吧?” “不是!”檀芜急了,连忙为淑妃开脱,“是奴婢一人所为。” “奴婢见裴才人深得圣眷,心里为娘娘鸣不平,裴才人不过有点姿色而已,哪里值得皇上这么宠爱!” “奴婢实在气不过,休沐时出了宫,弄来了乌头粉,趁著没人注意,塞进裴才人送的簪子里面,又买通了她的宫女夏梦,让她將乌头粉藏到裴才人的寢殿。” “这计划原本万无一失的!” “没想到御前的人这么警觉,那东西都被放在青石板下面了,还能被找出来!” 谢贤妃指出不妥之处,“即使要陷害裴才人,那你为何又给淑妃下毒,致她小產呢!” 提起这个,檀芜愴然落泪,“都怪宫外的庸医,说服用点乌头粉不碍事,为了让娘娘昏迷,奴婢才在补药里偷偷加了一点,没想到却害得娘娘小產!” 原来是这样,不合理的地方有了解释。 可帝后和六宫嬪妃依旧不相信是她一人所为。 一个奴婢,真的有这么大能力吗? 刚刚这些话,更像这个奴婢为了护主,独自承担下罪责。 谢沉脸色阴沉,像是化不开的寒霜,冰冷得骇人:“拿下她,押入慎刑司。” 殿门口的侍卫刚要进殿。 檀芜眉目间染上一抹厉色,隨后手腕用力,將簪子用力按了下去。 鲜血飆出。 她缓缓倒下,死不瞑目。 殿內嬪妃被这一幕嚇得尖叫连连,仓惶躲到远处。 血跡很快就被清理乾净。 人死了,这事是查不下去了,就看皇帝是什么想法了。 谢贤妃自然是想拉姜淑妃下来的,她试探道:“皇上,这宫女的话太不可信,不说她…” 崔皇后打断谢贤妃的话,她眉心带著浓浓的疲惫感,“皇上,臣妾有一言。” 谢沉揉著发痛的太阳穴,“你说便是。” “淑妃自熙寧元年进宫以来,对上恭敬有加,对下温柔和顺,从未有过一次差错。淑妃的母家姜氏,更是拥立皇上登基的功臣。今日一事,望皇上三思而后行。” 崔皇后的话是求情也是提醒。 谢沉闭著眼睛沉思,周围气压低到一个恐怖的地步。 良久后他才睁眼,冷声道:“淑妃不幸小產,朕心怜惜,这半年,就让她在宫里好好养身子吧。” 这是念在往日情分和姜氏功劳上放过了淑妃。 没有降位、没有严惩,只是禁足而已,还用了一个体面的理由。 崔皇后垂下眼眸,她道,“臣妾替淑妃谢过皇上。” 坐在一旁的谢贤妃咬牙,这可是扳倒淑妃的好机会,如今生生被皇后毁了! 她们这位皇后还真是仁慈啊! 暗害和小產一事已经清楚,眾人的目光又看向殿內跪著的身影上。 崔皇后赶忙吩咐:“织雾啊,快把裴才人搀扶起来,跪了这么久,苦了她了。” 织雾和云舒连忙去搀扶那道瘦弱身影。 裴听月跪了將近一个时辰,腿早就没知觉了。 织雾和云舒一时竟搀扶不起来她。 “退下吧。” 是主位上谢沉的声音。 两人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听从吩咐退了下去。 谢沉垂眸看向地上的女子。 女子面色苍白透明,无助的瘫坐在殿內,一双眸子中没了往日的神采,眼底儘是茫然之色,最深处还带著一丝难堪。 他无奈嘆息一声,起身横抱起地上的人,將她稳稳噹噹放好。 两人目光接触瞬间,女子眸中有晶莹闪过,她强忍著別过脸去,模样可怜极了。 谢沉想了想,嘱咐崔皇后, “裴才人受委屈了,一会儿派顶软轿送她回宫。” 他说完之后,没在长信宫多做停留,很快就离去了。 崔皇后留下来主持大局。 谢贤妃没了顾忌,不屑一笑:“这淑妃也算是作茧自缚,想要害別人,没想到却害得自己小產,真是令人唏嘘。” 崔皇后不紧不慢:“贤妃可要慎言,皇上可是认为,此事是淑妃宫女所为。” 谢贤妃心里气不顺,少见的阴阳怪气:“是谁做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臣妾没想到,此事差点牵连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却不计前嫌替淑妃说话,可真是大度啊。” 这次是林昭容同她呛声,“这才是母仪天下的风范,怕是咱们这等人怎么学也学不会的。” “林昭容倒是伶牙俐齿。”谢贤妃眯了眯眸子,向主位行了礼,“折腾这么久,臣妾累乏了,先行回宫了。” 和林昭容擦身而过时,谢贤妃冷冷瞪了她一眼。 没一会,崔皇后出言打发了余下的嬪妃,自己独守在长信宫。 第29章 棋局 出了长信宫,裴听月就被请到轿輦上,四个小太监抬著她往长乐宫的方向走去。 柳暗明又一村。 洗清嫌疑並没有让裴听月有多开心。 相反地,她情绪有些低落。 即使早就做好了宫斗的准备,可真的面对时,心头涌上来的多种负面情绪还是没办法立即消化掉。 跨进长乐宫,宋贵妃正在廊下下棋,不知怎的,团团竟很老实地趴在她脚边。 裴听月忍著膝盖间的疼痛,走过去福了福身子,隨后抄起团团抱在怀里摸著,坐在一旁看宋贵妃下棋。 她整个人有些落寞。 团团似乎感知到了她的情绪,一直很配合地让她摸著,还打起了呼嚕。 因著刚刚有人搜宫,宋贵妃著人打听长信宫的一举一动,见裴听月这副样子,心下早已明白。 她开口屏退了宫人,片刻后廊下只剩她们两人一猫,宋贵妃喝了口茶水,接著指著棋盘问道:“会下棋吗?” 裴听月摇了摇头,闷声道,“嬪妾不会。” 宋贵妃点头,她意味深长道:“那今日本宫教你入门吧。” 裴听月想拒绝,她现在脑子乱得很,恐怕没法集中精力了。 她开口询问:“贵妃娘娘,今日嬪妾有些累了,能不能改日再学?”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宋贵妃落下一字,晶莹剔透的白玉棋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下棋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两方各执一色,在棋盘上落下棋子廝杀角逐。” “局势隨著落子而变化,或步步紧逼,或针锋相对。” “无论是哪种局势,有一点你千万要记住。” 裴听月以为自己听不进去,可实际上她却起了点兴趣,追问道:“是什么?” 宋贵妃淡淡道:“怯意,和人对弈,不可有怯。” 裴听月眨眨眼,听出一点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若是为人棋子,被人下在哪都不知道,又该怎么办?” 宋贵妃轻笑一声:“那就静下心来,拨云见日,先弄清楚,自己在何人局里、又处在什么样的局势上,走出对自己最有利的一步。” 裴听月听后若有所思。 “还有,棋子一旦有了意识,这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宋贵妃看向她,嗓音很轻,“因为谁也不清楚,最后主宰局势的,到底是执棋人还是棋子本身。” 裴听月静默良久。 她已明白宋贵妃的苦心。 今日此局,是为她而设。 裴听月起身一拜:“嬪妾多谢贵妃娘娘教诲。” 宋贵妃微微一笑:“今日就学到这里吧。” 裴听月急著“拨云见日”,也不多作停留,告辞回到了后殿。 春淇眼睛像是刚哭过,见她回来,连忙迎了上来,语气害怕,“才人,先前有许多人来咱们殿里翻找东西,刚刚夏梦又被人带走了…” 提起夏梦,云舒气得咬牙切齿,“忘恩负义的东西,才人哪里对她不好,她要吃里扒外?!” “…” 她许是真气到了,骂了许多句气都不喘一声。 春淇不知发生了何事,嚇得大气不敢出。 裴听月脸色淡然,安抚两句就匆匆去了东里间的书案前。 她理顺了思绪,將午后的事一一记录下来,一点细节都没有放过。 被人围困在局中,她比別人敏锐点,也比別人多感知点东西。 这局,看起来是姜淑妃作茧自缚想要害她、宫女一人承担罪责,可她认为,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若是姜淑妃只想害她一人,应在搜出赃物后立即捶死她,让她没有翻身之地,而不是顺著她的话,说她没能力弄来赃物。 这说明,害她是顺带的,姜淑妃的目標另有她人,但她很聪明没有任何引导,而是让眾人猜测。 看著数张纸上的细节,裴听月拿起硃砂笔,画了两个红色的圈,圈里写的正是黄婕妤和许宝林。 裴听月看著两个人名,想起当时的状况。 第一次,是黄婕妤猜测宋贵妃。 第二次,是许宝林猜测崔皇后。 仔细回忆中,裴听月察觉到些微怪异,这两位后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连话都不多,哪里来的勇气敢指认这宫里最尊贵的两位妃嬪呢? 除非… 除非… 她们是姜淑妃的人! 今日是故意这么做的! 裴听月眸光一凝,继续向下分析。 那宋贵妃和崔皇后,谁才是姜淑妃的目標? 裴听月想起当时眾人的反应,又想起宋贵妃闭宫不出,抬手將她的名字涂抹掉。 那剩下的是… 崔皇后。 姜淑妃真正的目標是崔皇后。 裴听月心惊,她没想到姜淑妃的野心这么大,居然想陷害一国之母,同时又添了疑惑。 她喃喃:“既然姜淑妃的目標是崔皇后,那为何在凤和宫没搜出赃物,反而在她宫女房內搜出来呢?” 裴听月闭上眼睛,细细想著细节,一个念头盘亘在她的心头。 她反覆推翻又重新立起。 最后不得不承认了事实。 “竟是这样么!” 再次睁开眼时,裴听月眼底儘是一片清明之色。 她起身把纸张烧了个乾净,然后阔步向外走去。 云舒刚骂舒坦,见她向外走,担忧道:“才人要去哪里?让奴婢瞧瞧你的腿吧?要不奴婢去宣太医前来?” “不。”裴听月步伐未停,她定定道,“我要出去,下一步棋!” 对她来说,最有利的棋! * 天色渐昏。 承明殿內一根烛火都未点。 天子大怒,御前的人皆不敢进內。 还是梁尧大著胆子端著茶水进去:“皇上,喝口水吧。” 他吹了火摺子,想要点上宫灯。 刚点两盏,就被谢沉喊停,“这就够了。” “是。” 没赶他走,梁尧便大著胆子留在了殿內。 殿內又是一番沉寂。 烛火跳跃,明明灭灭映照在谢沉脸上,让他的情绪更难以捉摸,许久后才传来他微微发哑的声音, “今日之事,你怎么看?” “奴才不敢妄言。” 谢沉知道他在顾及什么,故而道:“朕恕你无罪。” 第30章 给她旁的 “这…” 梁尧犹豫半天,终究说了真心话,“今日之事,似乎没那么简单。” 谢沉抬起眉眼,问他:“不简单在哪里?” 梁尧沉默。 谢沉用指节叩叩小几发出“篤篤”声,他语气不容置疑,“说。” 梁尧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奴才实在想不通,皇后娘娘为何要这么做!” “这是第一遭。”谢沉突然说,他的目光没落到实处,虚虚看向黑暗里,“朕与皇后,至今成婚已十载,这是她第一次对后妃出手。她下手很利索,跟她这个人一般。” 梁尧想了想,替她说话,“平日里皇后娘娘不是这样的,这次是淑妃娘娘做了错事,让皇后娘娘生气了。” 谢沉语调没什么温度,“即使她生气,会除掉一个无辜的孩子吗?” 按照他对皇后的了解。 也许淑妃谋取中宫之位真的惹怒她了,按照她的性子,在寻求他同意后,会舍母保子。 可皇后没这么做。 甚至於私自做了决定,舍子保母,还为淑妃求情。 这实在不合理。 “这…” 梁尧亦看出了这反常的地方,所以他说自己看不穿此局。 他动了动唇:“或许,皇后娘娘有什么难言之隱。” “是。”谢沉眸里划过一抹暗光,“所以,朕原谅了她。” 梁尧屏住呼吸。 一时没反应过来。 谢沉收回视线,语气虽然轻飘飘,可其中寒意让人畏惧,“下毒小產、宫女认罪,你觉得今日局面像不像当年?” 这句话梁尧听得明白,却也让他几近站不稳,后背顿时汗湿一片。 当年的局面… 皇后娘娘今日,是在復刻当年那局? 他颤声道,“莫不是淑妃娘娘…” 谢沉垂眸,他摆手让人退下,“是不是,今夜自会有分晓。若真的是这样,皇后会前来的,你在殿门口守著,谁都不许放进来。” 梁尧知道此事的严重性,立马道,“是。” 他立刻转身出去,亲自守著殿门。 看著落日云霞,他心里没有半分的轻鬆,反而一个劲地擦著汗。 万丈霞光最盛时,一身凤袍的崔皇后缓缓而来。 她停在承明殿门口,话很简短,“本宫来见皇上。” 梁尧恭敬迎上去:“皇上正等著娘娘呢。” 崔皇后似乎早有预料,她轻轻頷首,只身进了殿內。 梁尧打发了太监宫女,连侍卫都不留,他一个人在殿前廊下守著。 没过一会儿,有一道身影蹣跚而来,来人似是膝痛,走路颤颤巍巍的。 梁尧定睛一看,將人拦在台阶前。 “裴才人,您怎么来了?” 裴听月眼眶有些红肿,她极力克制著自己的情绪,咬唇问:“皇上在里面吗?” “才人来得不巧,如今皇后娘娘在里面呢,怕是见不了您了。” “不不不,我没想见皇上。”裴听月连声道,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没了一个孩子,皇上必定很伤心,我笨嘴拙舌的,去了反而惹皇上伤心,皇后娘娘在,这样正好。” 这下樑尧困惑了,不见皇上,那来承明殿是为了什么? 他试探道:“那才人前来,是为了何事?” 裴听月看了一眼殿门,语气里带了几分乞求:“梁总管,我能在这里待一会儿吗?待一会儿就可以…我只是…想在这里…”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带上哭腔。 梁尧有些为难。 他想了想,反正是老老实实待著,不会有什么差错,好歹给人行了一个方便。 他低声道,“那才人就在阶前待著可好?” 裴听月飞快点头。 她也不挪步子,双手交错抱著自己的肩膀,在台阶前蹲了下来。 像只无家可归的小兽。 极度没有安全感。 模样可怜极了。 梁尧看了一会儿,发现她瘦弱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心里不免起了同情之心。 又想起前几日,自己那不爭气的义子和他说的话,养伤期间,长乐宫后殿的人给他补上了赏银,推拒之后,又送来了上好的药膏。 罢了,一会儿就给她说两句好话吧。 梁尧嘆了口气。 直至夜色爬上枝头。 裴听月才起身,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没多久,崔皇后也出来了。 她脸色如常,温声吩咐梁尧,“殿里太暗了,著人把宫灯点上,茶水也冷了,去泡一盏热茶送到御前。还有,让御膳房做点膳食过来,这个时辰皇上该饿了。” 梁尧一一应下,又按她的吩咐一一弄好。 满桌的饭菜,谢沉动都没动,甚至於连个眼神都没给。 他坐在软榻上捏著眉心,情绪很差。 梁尧斗著胆子劝:“皇上多少用点吧,您的龙体重要啊。” 谢沉没回答他,只道:“让暗卫不必追查织碧的下落了。” 梁尧震惊。 不必追查下去,那也代表著那件事情已有分晓。 当真是淑妃娘娘! 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平日里淑妃娘娘可是宫中千人称讚的好性子,温柔可亲、和蔼平顺。谁能想到,她竟是当年惨事的始作俑者!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细思极恐啊! 怪不得皇后娘娘下手这么狠! 快速收回思绪,梁尧应了声“是”,顿了顿又道,“皇上,奴才还有一事稟告。” “说。” “刚刚裴才人来过了。” “哦?”谢沉缓缓睁开眸子,“她要来见朕?” 梁尧摇头,“不是。” 他將先前裴听月的话复述一遍,又嘆息说,“今日之事,裴才人纯属无辜,被嚇成那样实在可怜。” “奴才瞧著,碎瓷片溅得那道血跡还在裴才人脸上,她身子也摇摇欲坠,站都站不稳,应该是没上药就来了。” “裴才人这又是何苦呢?” 谢沉听后陷入沉思。 她无缘无故捲入这场风波,受了不少委屈和惊嚇,回宫后没擦药没平復心情,反而忍痛前来,无非是承明殿有他在。 有他在,她就安心。 谢沉想,她真是对他太过依赖了。 按照从前,他会让人送些寻常赏赐安抚一下,可鬼使神差的,他想多送一件旁的给她。 “去库房里找几样活血化瘀的好药送给她,再告诉她,过两日朕去看她。” 梁尧正要去办。 还不待他转身,谢沉接著道,“半个月后的春狩,除了贵妃之外,添上她的名字。” 第31章 诛心 与此同时,长信宫內。 姜淑妃缓缓睁开了眼皮。 “水…” 一旁守著的檀芷立马倒了茶水过来。 “娘娘,慢点喝。” 姜淑妃將一盏茶水喝了个乾净,喉间的乾涩才减缓下来,她顾不上小腹间的隱隱作痛,迫不及待地问:“皇上怎么处置皇后的?” 檀芷看著她期待的眼神,一时说不出来话。 姜淑妃著急追问:“你说呀!” 檀芷跪了下来,艰难道:“梁总管根本没在凤和宫里搜出东西。” “这怎么回事?!”姜淑妃情绪有些激动,“咱们安插在凤和宫的人明明动手了!怎么会没搜出东西呢?” 她心间隱隱升一丝不安。 这件事想瞒也不住,檀芷只好道:“不仅没在凤和宫搜出东西,还出了事…” 姜淑妃眼皮子直跳,她半坐起来,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到底出了什么事?” 檀芷哭道:“梁总管在檀芜房里发现了脏东西!” 姜淑妃震惊的说不出来话,环顾殿內,她这才发现,自醒后还未见到檀芜。 她艰难道:“这不可能,剩下所有的脏东西都交了出去,怎么会在檀芜房中!” 檀芷接著道:“不止如此…檀芜竟然独自认下了罪…” “…” “皇上大怒,在皇后的劝阻下才平息下来,只让娘娘闭门休养半年。” 檀芷將白天发生的事详细讲了出来。 坐在榻上的姜淑妃早已僵住,她脸上一点血色也无。 她费了那么多心力。 先是弄了药进宫,陷害给裴才人,然后在赏宴上假装晕倒,借黄婕妤和许宝林之口引出皇后。 这明明是万无一失、一石二鸟的计划! 可到头来,她没了孩子不说,还被人反算计了! 此局,一败涂地! 姜淑妃嫻美的面孔渐渐扭曲,她几乎压不住喉头涌上来的血腥气。 她恨恨捶床,咬牙切齿吐出一句。 “皇后!” 她发泄一番过后,想起什么似的瞪大了双眼,“难不成皇后知道了什么?今日是在报复本宫!” 隨后她自己又否认。 “不可能!” “若皇后知道当年的事是本宫所为,恐怕本宫服下的不是乌头,而是断肠毒药了!” 寂寂黑夜里,姜淑妃枯坐良久。 * 凤和宫內。 崔皇后卸了釵环妆容,面相虔诚地跪在佛像前。 织雾悄声进了殿內,在她身后跪下,“活血去肿的药膏已送去了裴才人那里。” 崔皇后语气淡淡:“嗯。” 织雾又低声询问:“淑妃安插在咱们宫里的人,娘娘要怎么处置?” 崔皇后语气不变,仿佛在谈论再平常不过的琐事,“杀了。” “是。”织雾起身出去吩咐了一声,又跪回了那个位置,她不解地问,“今日局面已至那个地步,娘娘为何要放过淑妃?” 依她来看,淑妃做了那样的事,即使娘娘杀了淑妃,也不会惹皇上生气的。 崔皇后仰头,看著面相慈悲的佛祖。她轻声道:“让淑妃这么容易死了,岂不是太便宜她了。织雾,你知道“诛心”这个词吗?本宫会同恶鬼般永远缠著淑妃,將她的希望狠狠碾碎,再一点一点蚕食掉她,让其永远活在恐惧里面。” “今时今日,不过是第一局罢了。” “本宫这里,还有更多好戏等著她呢。” “还有良妃,本宫真是迫不及待等她出来了。” “是奴婢蠢笨了。”织雾附和道,“奴婢会一直陪著娘娘到那天的。” * 最深处的暗流涌动,裴听月不知晓。 她此时殿內正在上药。 原本光滑白皙的膝盖此时高高肿起,青紫一片,看著极为可怖。 云舒快要哭了。 她挑了药膏,却不敢下手。 裴听月安慰她:“你可別哭,我这膝盖看著嚇人,並没有多痛。” 一点不痛是骗人的,至少没有看起来那么痛。 云舒心疼无比:“怎么可能不痛,才人骗人…” 她早点涂,才人早舒服点。 这般想著,云舒好歹把眼泪压了下去。她小心將药膏晕开,轻柔涂抹著。 上完药后,那股又热又疼的感觉消退了,只剩下冰冰凉凉的感觉。 裴听月舒服地喟嘆一声。 她脸上也有一道细微伤口,但她没让云舒上药,因为她打算留著这道伤口给皇帝瞧,看见伤口才会触景生情,她也能好好地实施计划。 隔了一日。 裴听月趁著午后日头好,跑了一趟承明殿。 她还是没求见皇帝,只呈了一盘白玉糕,又同梁尧说了一会儿话,然后离开了。 梁尧端著那盘白玉糕进了御书房,正犹豫著怎么开口时,书案后传来一道清润的声音。 “今日御膳房,就做了一道糕点送来?” 听见声音,梁尧脸上顿时堆了笑,“这不是御膳房送来的,是裴才人送来的。” 谢沉搁下毛笔,抬眼疑惑道,“她没求著见朕?” 梁尧將白玉糕放在他面前:“没有,不过这回裴才人倒对奴才说了许多话。” 谢沉拿糕点的手一顿,他看向梁尧:“说什么?” “裴才人怕皇上没了一个子嗣,情绪低落、茶饭不思,所以劝奴才让您少动肝火、多用点膳之类的。” “奴才脑子笨,才人说了许多,奴才只记住这些。” 谢沉刚用了膳食肚子不饿,但他还是很给面子地吃了两块。 “说了很多吗?” 梁尧笑道:“才人絮絮叨叨说了得有小半个时辰呢。” 谢沉默然。 他思忖片刻:“朕一会儿去探望贵妃,正好去看看她。” 另一边。 回到长乐宫后,裴听月觉得有些睏乏,进殿午睡去了。 恍惚间,她听到些微声响,隨后脸上有些发痒,她不受控制地想抓一把,却被人攥住手腕。 裴听月在迷迷糊糊之间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贵俊朗的面容。 似是不敢置信,她眨眨眼再睁开,那张面容依旧在。 裴听月霎时红了眼眶,扑到他怀里紧紧圈著他的腰。 她嗓音发抖,“皇上…你来了…” 谢沉拥著她,很明显地感觉出怀中人在颤抖著,他慢慢拍著女子的后背,轻声哄道:“朕来了。” 第32章 春风过境 裴听月將额头埋在他颈窝处,久久不语。 谢沉抱了她一会儿,直至肩膀上传来濡湿微凉的感觉,他才强制捧起那张小脸。 她哭得可怜,眼眶通红,脸上掛了好几道泪珠,咬著唇不说话。 这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谢沉小心避开她脸上的伤口,动作轻柔地给她拭泪,“哭什么?” 他不出声还好,他一说话裴听月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簌簌落下,双手拽著紧紧他衣袖。 “嬪妾…害怕…” 谢沉嘆了口气,认命给人擦泪。 过了好一会儿,裴听月情绪缓了下来。 大哭之后,她倒有点不好意思了,低垂著头不敢看人。 “现在觉得不好意思了?刚刚哭的时候怎么没觉得?”瞧著人怪可怜的,谢沉逗了一句就没再说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让人打了乾净的水进了殿內,亲自拧了乾净帕子,將裴听月的脸擦了一遍。隨后又找来药膏,给她脸上伤口抹上了药。 裴听月捂著脸噘嘴:“皇上別看,嬪妾丑。” 谢沉怕她碰到药膏,轻轻拂开她的手:“不丑,在朕心里,听月最好看。” 裴听月耳根子红了,扑人怀里待著。 她这般闹腾,谢沉也纵著她,让人跨坐在身上,温声问道:“觉著害怕,怎么不来找朕?” 裴听月揽著他的脖颈,解释道:“嬪妾想著,淑妃娘娘小產,皇上肯定心情不好,嬪妾不会说话,万一惹得皇上更加烦闷,倒是罪过了。” “还有,嬪妾怕一见到皇上就控制不住泪意,就像今天这样,一哭哭好久,耽搁皇上处理政务怎么办?” “所以才不敢求见皇上。” 两人面对面抱著,她开口时气息喷洒在面庞上,会有痒痒麻麻的感觉。 不止如此,谢沉心里也泛起这种感觉,像是触及了心中一角,让他如春风过境,整个人柔和下来。 一如长信宫那日,波及皇后时,他想止住那场闹剧弃了她时,眸光落到她身上的那一瞬,他的心软成一滩春水。 这样的悸动让谢沉生出一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他敛眉收了情绪,將人抱到外间榻上坐著,自己坐到了一边。 可那人偏不如他的意,手脚並用爬了过来,又黏糊上他。 谢沉还没开口让她下去,她就搂著谢沉委屈诉苦,说那日有多害怕,想不通淑妃为何要陷害她,说有多想见他又生生忍住。 没一会,又是泪眼朦朧的模样。 这下谢沉也没法开口让她下去,只好抱著她耐心开导起来。 裴听月好一阵诉苦,又愤愤道:“这些不是让嬪妾最生气!最生气的是那叛主的宫女,居住把脏东西放进嬪妾的钱匣子里面,剩下的银钱嬪妾看著就膈应,只能被迫掉!嬪妾让人做了新首饰呢,到时候打扮给皇上看!” 她一边说著,还一边不老实地用手比划。 谢沉用巧劲箍著她的腰,以防她摇来摆去的滑掉下去。 闻言,他轻笑:“你气成这样,朕还以为你要把银钱扔掉呢。” “嬪妾才不会这么浪费银钱!”裴听月像是不能理解,立马反驳。 谢沉夸讚了她一句,又问道:“多少银钱?朕给你补上。” 他心下明白,她出身不好,想必匣子里银钱就是全部,有心想补偿给她。 裴听月脸又红开,不说话了,开始哼哼唧唧,再三追问下才小声道:“不用、不用。” 谢沉用出绝招:“那朕问你身边的宫女了?” 裴听月只好乖乖回答,她拱在谢沉怀里,闷闷回答:“三百两…” 反正皇帝有钱,她说个双倍,不过分吧? 谢沉捕捉到话里的痛心疾首,不由得失笑。 他掂掂怀里的人,笑道:“朕给你补上,再给你赏赐一些。” 裴听月大为感动,她含情脉脉看著谢沉,“多谢皇上。” 面上如此,內心却是后悔。 早知道皇帝这么爽快,她就说五百两了! 晚间谢沉是在长乐宫后殿用的膳食。 待他走后,裴听月重新坐在了梳妆檯前。 “快快快,给我上妆,贵气点的。” 云舒纳闷:“这个时辰了,才人上妆做什么?” 裴听月扬起一抹笑意:“去內务府。” “內务府?” 裴听月点头:“是。” 那日受宋贵妃教导后,她回到宫中苦思冥想,拨云见日后什么是最有利的一步。 得到皇帝怜惜吗? 不,还不够。 她要怜惜,但她还要银钱,还要亲信!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 淑妃陷害她,无非威逼、买通她的宫女,那她就重新建一道谁都无法渗透的防线。 虽然难点,但她要做! 她以退为进引得皇帝前来,又在今日扮柔弱可怜,让皇帝应允她去內务府挑人伺候。 如此,计划成功了一半。 趁著消息没传开,六宫嬪妃没安插人手之前,她先去挑人! 云舒不知道这些,心里虽疑惑,但没接著问了。 先给裴听月上了妆面,隨后又盘了一个精致髮髻,插上猫眼宝石的金簪子,最后给她戴上金耳坠。 裴听月看著镜中明艷贵气的妆容,心下满意,內务府那群太监宫女爱看人下菜碟,唯有拿出宠妃的气质,不让人怠慢了去,她才好行事。 打扮完之后,裴听月让人把內务府总管唤来,又把后殿伺候的宫女太监都叫到了殿里。 她言简意賅,但也没有很直接,把打发说得很委婉。 伺候她的宫女太监自然不想离开,殿里活计很轻鬆,主子又受宠,到哪里都被人捧著奉承著,风光得很。 一个两个的都跪地求情。 裴听月没心软,照常打发他们。 春淇也求情了,她跪在地上,怯怯地回话,说一辈子效忠主子,不会有二心。 裴听月其实先前查过她,先前这春淇是伺候先帝太妃的,太妃没了,她就回了內务府,直到去年新妃进宫又来长乐宫后殿伺候,身世看起来还算清白。 可出事前,夏梦也看不出什么异常,所以裴听月对这两人还亲近些,可结果呢? 夏梦叛主。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裴听月谨慎得不能再谨慎了,故而拒绝了她。 第33章 亲信 內务府姚总管得了吩咐后,很快就过来,他脸上满是奉承的笑容:“裴才人,您有何吩咐?” 裴听月將皇帝应允她的事说了出来。 听到是帝王吩咐,姚总管自然应下。 一行人趁著天还未黑往內务府赶去。 按照才人的位分,裴听月应有两个贴身的一等宫女,四个二等宫女,两个小太监伺候。 今夜打发完人之后,她只有云舒一个大宫女,要挑的人不少。 裴听月心知要挑到半夜了,明日请安,眾妃知晓这动静又得拿话刺她,可她若是想抢先挑人,今夜是最好的机会。 裴听月心想,刺她两句就刺两句吧,她也不是泥人,一点性子也没有。 思虑间,到了內务府门口。 內务府在嬪妃住处后边,管著內宫所有事宜,所以地方建造得很大。 姚总管引著她进了一个院子的正屋,又连忙让人上了茶水、糕点来。 没一会儿,庭院里站满了宫女。 这个时辰已没了差事,除了上夜的宫女,大多数宫女都回到了住处,又被忽然召来,都有些茫然,一时间和自己熟悉的人谈论猜测起来。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姚总管踱步出来,咳嗽一声,又拍了两个巴掌,这群宫女们顿时敛声屏气,静了下来。 姚总管站在廊下,声音洪亮道:“今夜有主子来咱们这挑选宫女,一个个都给咱家打起精神来,被选中了可是一辈子的福气。” 听了这话,宫女们心中不由窃喜。 她们这些宫女,要么是新来的、要么是往年没有人脉关係没法去內宫只能待在这里的。 要知道,去伺候妃嬪的待遇要比在內务府待著好过十倍。如今突然有了机会,眾人心里都暗暗期待著。 裴听月坐在屋內主位上,翻阅宫女名册,这册子上家世经歷写得明明白白,就连入宫前家中几个孩子都记得清楚。 她一页页翻过去。 看了许久,她才指了两个人名,是一对孪生姐妹,年纪不大,今年才十七岁。 姚总管去院里喊了名字。 院里两姐妹对视一眼,眼里的兴奋都快要溢了出来,踏著步子进了屋內,余下的宫女们都羡慕地看著这姐妹俩。 等两人进屋,裴听月上下打量一番。 姐妹两个都是鹅蛋脸,姿容清秀,两人规矩学得不错,站得笔直,很有精神气。 裴听月淡淡开口:“据我了解,你们两个以前是在绣房做事的,因为什么出来的?” 孪生姐妹中的姐姐出来回答:“回主子,去年冬天奴婢病了,咳疾不止,也没法上工,绣房管事就叫人把奴婢挪了出来,奴婢妹妹不忍奴婢无人照顾,求了管事也出来了。” 裴听月点点头,不是偷奸耍滑被赶出来的就好,生病这缘由她还算能接受。 接下来,她又问了几个问题,两姐妹回答颇为得体。 裴听月思虑了一会,將两姐妹留了下来。 两姐妹自绣房出来后,本以为要一直在內务府待下去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机缘,欣喜极了,赶忙谢恩,一连磕了好几个响头。 定下这两姐妹,裴听月又接著看名册,遇见好的她就叫进来问话。 將近大半个时辰后,她才留下四个人。 绣房出来的孪生姐妹再加两个新进宫的小宫女。 又挑了许久,裴听月也没挑到自己想要的心腹宫女,她无奈嘆口气。 要不先找贵妃,要一个手脚麻利的帮衬著吧。 既然如此,那她顺带再討要两个太监做事。 裴听月不要脸地这样想著。 “行了,就这么些人吧。”裴听月將册子合好,站了起来。 姚总管諂媚道:“才人好眼光,这几个都是聪明伶俐的呢!” 裴听月笑笑:“既然如此,这几个人我带回宫了。” 姚总管连忙送了她出去。 天色已晚,挑来的孪生姐妹在前边打著宫灯照亮,云舒搀扶著裴听月,而剩下的两个小宫女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主僕几人沿著內务府的墙根走了一会,驀然听到一阵突兀的声响,隱隱咒骂声夹杂著拳脚相对的声音。 裴听月停下听了一会儿。 那咒骂越发难听,从“活该”“噁心”等词慢慢变成“去死”,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也越来越重。 云舒看向不远处的拐角,眉头越皱越紧:“才人,这宫里是不允许对宫女太监用私刑的,谁这么大胆子啊…” 裴听月不是多事的人,按照往常她定不会管閒事,可今夜她起了点心思。 她想看看,被这等毒打咒骂却忍著不呼痛不求饶的是什么人。 裴听月轻笑:“骨头倒是硬…我喜欢…走吧,咱们去看看。” 几人往前去了几步,拐角处正有五六个宫女趁著夜色,对著地上人影用力踢骂著,她们正起劲,丝毫没注意身后有人来了。 地上的人抱著头蜷缩成一团,裴听月透过稀薄月色,看见了她污跡斑斑的衣裙,骯脏不堪的脸蛋,还有一双透亮的眸子。 她示意后,云舒立马上前呵斥:“这是做什么呢?!” 这声音在寂静夜里分外明显。 打人的宫女们顿时停手,诧异回头,片刻后齐齐跪在裴听月面前。 “不知贵人您是?” 云舒道:“我们主子是裴才人。” 那几个宫女显然知道这个名头,脸上顿时带了巴结的笑。 云舒指著被打的宫女,声音有些严厉:“这怎么回事?” 几个宫女对视一眼,支吾不清。 云舒隨手指了一个:“你来说!” 被指宫女语气訕訕:“才人有所不知,这流錚为人轻浮、办事极不妥当,惹了主子们生气,连带奴婢们受罪,奴婢们气不过,这才…” 裴听月看出她在扯谎,但没拆穿。內务府的水很深她不好贸然插手,更何况她是来救人的不是来问罪的。 她眉眼冷淡:“那也不该打人!” 几个宫女连忙称是。 裴听月不想和她们多纠缠,她走到那道破碎身影面前,问她:“你想跟我走吗?” 流錚仰头望去,恍若见到神妃仙子,回过神后她往后缩了缩,生怕身上脏污碰到仙子。 听见这话她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一滴清泪掉落,乍然开口的嗓音粗糲喑哑,却也坚定,“嗯。” 第34章 出气 裴听月將人带回了长乐宫。 几个新来的小宫女合力给她洗了澡,云舒去看了一眼,很快回到后殿回稟情况。 她一脸不忍:“才人不知道,她身上旧伤叠新伤,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肉,真是可怜。” 裴听月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吩咐说:“那身旧衣裳不要让她穿了,你身形和她相似,去找一身新的给她,还有前些日子皇后娘娘送来的金疮药膏,你开一罐新地去给她抹上。” 云舒应下,先找了药膏又去后罩房里寻衣裳去了。 约莫一炷香后。 几人进了殿內,一齐跪在正间。 裴听月说了些敲打的话,又给四个二等宫女赐了名。 还是用得春夏秋冬。 简单还好记。 孪生姐妹叫知春、知夏、剩下两个,一个容貌秀丽、身材高挑的叫知秋,另一个年岁小、脸嫩的叫知冬。 俗话说恩威並施。 威有了,那也得有恩。 皇帝的赏赐还没到,裴听月现在是一钱银子都没有,她拆了一套不常戴的赤金首饰,两个手鐲给了知春、知夏,两根嵌宝石的金簪子给了知秋、知冬。 按重量来说,金手鐲重一些,可架不住金簪子上有拇指肚子大的红宝石,两相比较,倒都差不多。 几个小宫女哪见过这么精致的釵环,一个个喜不自胜、百般欢喜地谢恩。 裴听月听完她们谢恩表忠心过后,就让她们歇息去了。 等人走了,殿內顿时空旷下来。 裴听月看向殿內跪著的身影,凝声道:“你叫流箏?” 流箏面上的血污被洗掉以后,露出一张端庄淑雅的面容,就是脸上没怎么有血色,一双眸子虽亮,但眉眼之间绕著一股灰败之气,让她看起来有些阴鬱。 “是。” 裴听月支著头问她:“她们为什么打你?” 流箏垂著头,自嘲道:“奴婢要是说没有理由,她们就是故意针对奴婢,主子信吗?” 裴听月坐直了身子,反问一句:“为什么不信?” 流箏一怔,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回答。 在內务府时,那群宫女打她,她不是没告过状。可每次掌事姑姑都不耐烦回她,说她也有错处,不然那群人为何只欺负她一个? 然后將那群人轻轻训斥两句,不痛不痒將此事揭过去了。 后来,她就没告过状了。 因为告状不仅没用,还会迎来更加狠厉的报復。 时至今日,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信她。 流箏沉寂的心泛起涟漪,她眼睛有点涩,轻声解释起来,“奴婢並不是百姓寻常之家採选进来的,而是罪臣家眷之后,她们得知奴婢的身世后,便百般欺辱奴婢,不仅口头上不放过,更是动輒打骂。” 裴听月对此毫不惊讶。 宫里就是如此,看人下菜碟最是厉害。 流箏形单影只,又是罪臣之后,那群宫女自恃清高,沆瀣一气欺负人很正常。 裴听月没问流箏为何不找人撑腰,她心里明白,流箏这种没背景的宫女,恐怕不会有人愿意给她出头。 她嘆息一声,递了手帕过去。 “从前那些都过去了。” 流箏颤颤巍巍接过帕子,一直被打骂她都没哭过,可听到这句话她溃不成军,內心最深处的委屈彻底爆发,趴在地上哭得厉害。 天色已晚,裴听月没详细问她身世来歷,待她情绪好些,便让她去睡了。 反正往后日子多著呢,她慢慢了解就是了,不急於一时。 云舒很大方地將自己的屋子让出来,“咱们一等宫女住在后边的后罩房里,一人一间。你明天收拾一间出来,今晚先去我那里对付对付,我今夜轮值守夜。” 流箏听到一等宫女瞪大眼睛,她原以为自己不过得个二等宫女的位置,没想到竟给她一等宫女的身份,她犹豫看向主位:“主子,这…” 裴听月微微一笑,没有反驳:“去吧。” 等她走后,云舒打了温水来给裴听月卸妆。 裴听月闭目养神,不忘嘱咐:“这些日子,你管束下新人,给她们说说我的习惯,还有,跟从前一样,不许她们进寢殿里伺候。” “至於流箏,先让她养好伤,咱们慢慢了解,若是个可用的,再下功夫培养。” 她挺欣赏流箏坚韧的性格,详细了解过后若是合意,她就不必问宋贵妃要心腹宫女了,用流箏就行。 云舒应了下来。 她扭捏了一阵,才红著脸撒娇:“才人要最疼奴婢…” 裴听月从镜中一瞅,云舒小嘴噘老高了,生怕自己的地位被人抢走了。 她这副模样惹得裴听月发笑:“好好好,最疼你!回头给你好东西。” 云舒展顏一笑:“奴婢就知道,才人对奴婢最好了!” 两人说笑半天,裴听月就赶紧歇息去了,明日她还得早起去请安。 前两日裴听月跪伤了腿,皇后特地免了她的请安,原本裴听月本不用这么著急去的,可今晚她出去走了那么一大圈,明日不去请安那就是藐视中宫了。 翌日一早。 裴听月梳洗过后,带著云舒出了殿门。 经过前殿时,白霜喊住了她们主僕两个。 “听说才人要去请安,今晨我们娘娘起了个大早,也要去请安呢。” 裴听月惊讶:“贵妃娘娘要去请安?” 她去请安宋贵妃也要去? 这是为何? 不装病了? 还是出什么大事了? 一时间,各种念头浮上心间。 见她颇为担心的模样,白霜笑了一下:“我们娘娘说,被人搜宫她很不爽,要出去出出气。” 裴听月:“…” 哦,原来是因为这个。 她不担忧了,可她又好奇起来。 宋贵妃要怎么出气,在凤和宫大闹一通吗?可搜宫是皇帝允许的,难不成要闹到承明殿? 裴听月试探道:“是怎么…怎么个出气法?” 白霜脸上掛著得体的笑:“才人一会儿就见识到了。” 宋贵妃很快就出来了。 见到她的打扮,周围宫人都呆住了,裴听月眼睛也亮了亮。 第35章 巴掌 宋贵妃平日里都是极简单的打扮,一身素色衣裙加上一根髮釵就是全部。 今日截然不同。 她妆面张扬明丽,一身绣缠枝芍药的蔷薇色衣裙,挽著高高的凌云髻,其间插著赤金鸞鸟衔珠的步摇,流苏垂在耳侧,隨著她的步伐轻轻摇晃著。 这打扮,说不出的贵气天成。 宋贵妃阔步过来,大手一挥:“走吧!” 到了宫门口,她也不坐轿輦,和裴听月一起走著。 走至御园的位置,有一丽人正立在那里。 见到来人,她怒气冲冲地过来推了一把裴听月,“你是不是在骗我!你压根没同皇上说!” 来人是顏宝林。 她等了这么些时日,越想越不对劲。 若是裴听月给她说了好话,至少皇上也得见见她吧,可这么长时间过去,皇上那里依旧没有动静! 顏宝林左思右想,料定是裴听月在骗她。 这个念头一起,顏宝林彻底坐不住了,想要质问裴听月,可苦於没有好的机会,她只能学旧招,在请安路上的御园候著。 可一连等了两日,顏宝林都没有等到,攒了一肚子怒气,此时见到裴听月,什么尊卑什么规矩都拋到脑后,一下子上头了。 裴听月被推得一踉蹌,她眼神发冷,刚要上前就被拦了下来。 宋贵妃对她笑笑,然后悠悠上前,挑眉问顏宝林:“你是谁?” 顏宝林被她气势震慑,囁嚅说出了自己的名號,话说出后她就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听话。 她脸色不善,上下打量了一下宋贵妃,再三確认没见过之后,她冷声问道:“你又是谁?” 宋贵妃活动著手腕,对她说:“你知道本宫为什么要问你是谁吗?因为本宫从不打无名之人!” 说完后,宋贵妃微微一笑。 顏宝林还未从“本宫”这两个字中回神,就听得一声极响的巴掌声。 这巴掌又急又狠,顏宝林的一张脸被打偏过去,麵皮上迅速浮上鲜红的巴掌印。 站在后边的裴听月天灵盖发麻,被这一巴掌爽到了! 这沟通方式,简单粗暴还很爽! 裴听月膜拜地看向贵妃,默默给她竖了大拇指。 顏宝林被这一巴掌打懵了,被打那一侧的耳朵一阵轰鸣,她茫然地看著面前的人, “你…” “啪!” 又是一巴掌甩过去,顏宝林另一边脸浮起来对称的鲜红巴掌印。 “上一巴掌是教训你,当著本宫的面,不要对本宫的人这么囂张。”宋贵妃淡淡道,“而这巴掌,是教你尊卑规矩,別给本宫你你我我的!” 又一巴掌加上居高临下的训斥。 裴听月再次爽到了。 身心都通畅了一个度。 连带著两巴掌,顏宝林终於意识到面前的人不是自己能惹的。 她没见过,却自称本宫的,这宫里就两个人,宋贵妃或是沈良妃。 而面前之人又和裴听月站在一起,这大概是宋贵妃。 是她衝撞不起的人。 她一个字都不敢说了,忍著痛將手放下,连忙跪下请罪。 “嬪妾…知错…” 宋贵妃冷哼一声,越过她带著一行人离开了。 两人走了一会儿,宋贵妃转过头问裴听月:“刚刚看见她眼神了吗?” 裴听月点头。 她注意到了,这顏宝林虽口口声声认错,可眼里的恨意怎么也压制不住。 宋贵妃嘆口气:“比你还蠢的蠢货,能解决吧?” 大有一副裴听月说不能她就亲自解决的架势。 裴听月:“…” 她是该喜还是该忧? 可喜的是,在宋贵妃心里她不是最蠢的。 可忧的是,她也被划分到蠢货那一类。 面对宋贵妃灼灼目光,裴听月无奈点头:“能解决。” 后患无穷的道理她还是懂得。 既然顏宝林作死,那就不要怪她。 宋贵妃若无其事收回视线:“那就好。” 一行人继续往凤和宫赶去。 有了这个小插曲,宋贵妃走得很快,裴听月有些跟不上她,只能小跑。 她喘息问:“贵妃娘娘,咱们为什么要走那么快呀?” 宋贵妃沉痛道:“都怪刚才那个宝林耽误时间,要不然咱们肯定是第一个到的。” 裴听月没懂她的意思。 不是去出气吗? 一般是最后出场架势足,为什么要赶第一个呢? 宋贵妃见她不解,高深莫测道:“將战火止戈在凤和宫门口。” 总得给皇后一点面子! 不多时,两人到了凤和宫宫门口。 宋贵妃问守宫门的太监:“有人比本宫先来吗?” 那太监许久没见宋贵妃了,此时一阵恍惚,回过神后赶忙下跪,“回稟贵妃娘娘,您是第一个来的。” 宋贵妃满意了。 她就堵在凤和宫门口,宫人给她搬来了椅子,她悠閒地坐下,裴听月则是站在她身后。 率先来的是林昭容,她下了轿輦,定定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敢认。 “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林昭容礼数很全。 宋贵妃语调平常:“起来吧。” 林昭容这才起身,她红唇勾起,笑著关怀道:“贵妃娘娘身子好些了?” 宋贵妃不咸不淡道:“身子没好,不过本宫再不出来,恐怕连阿猫阿狗都能在本宫头上作威作福了。” 林昭容赔笑:“谁敢呢?” 宋贵妃瞥她一眼:“你不敢,可有的人敢。” 林昭容见宋贵妃兴致不高,有眼色的不搭话了,恭敬站在一边,等著看好戏。 隨后又来了几位宫妃,请过安后站在一旁。 直到黄婕妤过来,宋贵妃才掀起眼皮,周围气势陡然可怕起来。 她看著拘著礼的黄婕妤,冷笑道:“多年不见,黄婕妤胆子倒是越来越大!” 黄婕妤被这话逼出一身冷汗,她紧张吞咽了下口水:“嬪妾不敢。” “你不敢?”宋贵妃起身舒展了一下身子,“你为了你的淑妃主子有什么不敢的?攀扯本宫宫里的人,要皇上搜本宫的宫殿,都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吧?” 宋贵妃一步步向前。 黄婕妤连连后退,她颤声反驳:“嬪妾…” “啪!” 响亮的一巴掌。 凤和宫门口一片沉寂。 太监宫女们跪成一片,嬪妃们亦不敢出声,其间的裴听月也垂著头不语,心里却爽开了! 当日长信宫里,黄婕妤那些指认仿佛还在耳边迴荡,今日算是狠狠还回去了! 爽! 爽爽爽! 第36章 爭做第一迷妹! 黄婕妤被这一巴掌打翻在地。 她怔怔捂著脸庞,再不敢出言辩解。 宋贵妃围著她转了一圈,隨后半蹲下去,逼视她道:“回去跟淑妃说,是她没出来才逃过一劫。” 两人离得近,黄婕妤能切实感受到宋贵妃身上冰冷杀意,她不敢不应,只能悻悻点头。 如此,宋贵妃才放过了她。 转身又坐在了椅子上。 大庭广眾之下,黄婕妤被打了耳光,她脸上掛不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烫。 那巴掌的疼早就过去了,如今这般感受是羞得。 宫人搀扶起来她后,她灰溜溜地站在一旁,垂首不语。 已快到了请安的时辰,后宫眾妃嬪来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位来的是谢贤妃。 她看著凤和宫门口围著乌泱泱的后妃,正要皱眉呵斥,骤然看见了宋贵妃的身影。 谢贤妃走过去福了福身子:“贵妃娘娘万安。” 她心下纳闷,这宋贵妃多年不出,怎的今天出来了?还摆出了这么大阵势? 听到这声万安,宋贵妃讥笑道:“万安?本宫是想万安,可偏偏有人不想如本宫的意,不想让本宫万安!” 谢贤妃眼皮一跳,察觉到话中敌意。 莫不是衝著她来的? 这样想著,但她面上表情未变分毫:“臣妾愚钝,想不明白何人胆敢这么放肆。” 宋贵妃冷笑一声,慢慢站了起来。 “你想不明白?那好,本宫亲口告诉你!” 谢贤妃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 宋贵妃冷冷的嗓音响在宫门口。 “让本宫不如意的不是別人。是贤妃你自个!” 两个高阶嬪妃对上,底下的嬪妃生怕殃及自个,別说出声了,她们恨不得將存在感降到最低。 连同谢贤妃一宫的妃嬪都不敢替主位娘娘说话,一个个缩成鵪鶉样。 这句话让谢贤妃心口骤然发紧。 自熙寧元年进宫以来,她生下皇子又被封妃,日子可谓顺风顺水,哪怕当日良妃盛宠,也不敢对她无礼。 今时今日,被人点著名为难,这还是第一遭。 若是旁的人,她早就发作了。 可偏偏是宋贵妃… 谢贤妃银牙紧咬,心里將宋贵妃翻来覆去骂了几遍。 她环顾周围一圈,满宫的妃嬪虽不敢看,但都在这,她绝不能露怯! 思及此处,谢贤妃不卑不亢说道,“臣妾惶恐,还望贵妃娘娘明示。” “明示是吧?”宋贵妃扬起一抹笑,细细道来,“淑妃小產那日,是你对本宫的人落井下石吧?” 谢贤妃蹙眉。 那日,她確实说了风凉话。 可就因为这?为了一个小小的裴才人,宋贵妃专门出来为难她? 谢贤妃有点想不通。 下一秒,她浑身僵硬在原地。 “啪!” 一个巴掌打在她清秀的面庞上。 谢贤妃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 她的脸被打偏过去,巴掌印很明显,整个人长久维持这个姿势。 直到耳边响起她的宫女焦急的声音。 “娘娘,您没事吧?” 谢贤妃这才回神,猛地拨开宫女要来扶她的手,浑身怒气压抑不住,“你打我?” 活了二十来年,这是她挨得第一个巴掌。 难堪、不可置信、恼怒等等情绪迅速漫上心头。 “那又如何?”宋贵妃漫不经心,她又重复了一遍,“我打你,那又如何?” 极其的轻蔑,极其的不屑。 仿佛根本没把这个人、这件事放在心上。 宋贵妃朝她走去,到了人跟前,嗓音若寒霜,刺骨无比:“贤妃可知道一句俗语,打狗也要看主人。从今往后,你再敢为难本宫宫里的人,本宫依旧照打不误!” 谢贤妃倔强抬眸,死死看著她。 见她不服气,宋贵妃眯了眯眸子,挟制住她的下巴,声音扬了扬:“贤妃,你听明白没有?!” 谢贤妃满心屈辱。 她很想拂袖离去,去承明殿求皇帝做主。 可她心里清楚,真这么做了,她不仅落不到一点好处,很有可能再被罚一遍。 毕竟,宋贵妃身份显赫,皇帝极看中她,这份看重是崔皇后、沈良妃都不能比的。 这么僵持下去,最丟脸的还是她自己。 谢贤妃很快就分析好了局势,她死命地掐著手心,直到传来钻心的痛,她才觉得心里好受些。 她开口一字一顿道, “臣、妾、明、白。” 话音落,脸上一阵热意流过。 谢贤妃后知后觉,她竟被逼哭了。 听到回答,宋贵妃满意了,转身踏进凤和宫大门,对著眾妃说道:“到请安的时辰了,走吧。” 眾妃跟在她身后,默默进了风和宫的大门。 人群中,刚刚被称为“小狗”的裴听月不仅没有恼怒,快感还直接拉满。 这一瞬间,她没去想“树敌”“未来”这些沉重的东西,她只感觉到了单纯的快意! 后宫中,正二品的贤妃娘娘,就这么水灵灵被打了,理由还是对自己落井下石。 这也太爽了吧! 宋贵妃真的好帅! 裴听月抬头,看著宋贵妃的背影,她澄澈的桃眸里泛起星星点点,她在此刻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她要当一辈子的贵妃迷妹,死死占住座下第一走狗的位置! 凤和宫后殿。 “娘娘,妃嬪们都来了。” 崔皇后坐在梳妆檯前,面色有些无奈,“她闹完了?” “闹完了。”织雾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不仅打了黄婕妤,还打了贤妃娘娘。” 崔皇后听后直摇头:“自她出了宫门,本宫就已料到会有风波起,果不其然,她一出来就闹得人仰马翻。” 话虽如此,皇后面上却不见责怪之意。 织雾轻声道:“奴婢却觉得,贵妃娘娘做得没错。平日里那些后妃见裴才人受宠,恨不得把她吃了,哪怕娘娘將裴才人调入长乐宫,她们也敢不顾及贵妃娘娘脸面,依旧对裴才人恶语相向。这下好了,贵妃娘娘一闹,往后谁也不敢轻视长乐宫,轻视裴才人了。” 崔皇后不再多说什么,嘆息一声:“走吧,去瞧瞧。” 正殿里。 除了宋贵妃,六宫嬪妃皆正襟危坐。 没过多久,一阵佩玉鸣鸞之声传来。 后妃们赶忙起身行礼, “臣妾/嬪妾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崔皇后落座后,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诸位妹妹请起。” 片刻后,嬪妃们坐定。 崔皇后率先开口:“贵妃今日怎么来请安了?身子可好些了?” 宋贵妃坐在首位上,侧过身偷偷朝她眨眼:“多谢皇后娘娘关怀,臣妾身子好多了。要是没人给臣妾气吃,臣妾早就活蹦乱跳,日日给您请安了!” 这句话差点让对面的谢贤妃没崩住。 宋贵妃这是恶人先告状吶! 她气急! 却又无可奈何。 崔皇后装作不知的模样:“这话怎么讲?你是贵妃,谁敢给你气受?若是有,贵妃只管说出来,本宫和皇上为你做主。” 宋贵妃瞥了殿內一圈,嘆了口气:“总有一些人不长眼,臣妾已经教训了,就不惊扰皇后娘娘和皇上了。” “…” 两人就此相谈开,其余嬪妃压根插不上嘴。 眾妃看著这一幕,內心对这位常年闭门不出的宋贵妃有了新的认知。 闹了那么大的风波,打了谢贤妃和黄婕妤,不仅什么事没有,还那么得皇后关怀。 她们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这宋贵妃不能得罪! 还有她宫里的裴才人,得少招惹,不然惹恼了贵妃,可就不好收场了。 这场请安眾妃待了许久才散去。 谢贤妃到底不甘心,请安过后留了下来。 殿內无人后,她捂著脸气愤道:“请皇后娘娘为臣妾做主。” 她就不信,凤和宫门口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后会不知晓。 既知晓,刚刚装作无事? 难不成偏袒贵妃? 崔皇后坐在凤位上嘆了口气,“事情来龙去脉本宫都清楚了,贵妃是过分了些,可本宫替你做不了主。” 谢贤妃皱眉。 崔皇后接著道:“就是那巴掌打在本宫这张脸上,本宫也得受著,不能说屈。” 那些气愤的话停在谢贤妃喉间,她惊愕抬头,她从没想过皇后会说这种话。她很清楚,崔皇后不是开玩笑的,这话是认真的! 谢贤妃静默片刻,许久才从齿间吐出一句,“不就是宋氏盘踞北疆,拥兵三十万!难不成就凭这一点,所有人都得让著宋氏女不成?” “贤妃,你是宗室女,当年应该听到过一些流言。”崔皇后眉目淡然,她慢慢道,“现在本宫告诉你,那流言是真的。” 这下谢贤妃安静了,瞪著眼睛说不出任何话了。 崔皇后眼神悠远,似是回到当年:“先帝去世那日,宋凌云压上宋氏百年清名,带著北疆精锐千里奔袭,守在了京郊,直到咱们皇上顺利继位才离去。” “还有,因先帝临终遗言,皇上登临大位后,各地叛乱,政权不稳,也是宋凌云毅然进了皇宫,以此来昭示天下北疆臣服,这三十大军让各方忌惮,不敢妄动,才给了皇上收拾残局的机会,免去天下百姓动盪之苦。” “在这皇宫里,皇上最信任不是身为生母的太后、亦不是本宫这个结髮妻子,是她宋凌云啊。” “就凭这些,所有人都得让著宋氏女!不论是你,还是本宫,哪怕是皇上,只要她不犯下滔天大错,都得由著她。” “这巴掌,只能受著。” “贤妃,你明白了吗?” 谢贤妃听得心惊,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明白自己这口气是没法出。 顿了顿,她低声道:“臣妾明白了。” 崔皇后頷首:“既然明白,往后別招惹长乐宫,无论是贵妃还是被贵妃护著的裴才人,都离得远远的。” “是。” * 另一边。 裴听月同宋贵妃一起回宫。 宋贵妃心情很好的样子,嘴里哼著不知名小曲。 裴听月斟酌著开口:“贵妃娘娘,要不要嬪妾去给你吹吹枕边风?” 宋贵妃不唱曲了,眼神疑惑地看著她:“什么枕边风?” 裴听月解释:“您今天打了贤妃娘娘,难保贤妃娘娘不会去告状,万一她添油加醋说一些不利於您的话,皇上生气就不好了,嬪妾去承明殿替您辩解两句。” 宋贵妃哼笑,她挑挑眉梢:“呵,能告本宫状的人还没有呢!” 裴听月眨眨眼,没想到她有如此自信。 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万一…” “没有万一!”宋贵妃停住步子看向她,“相信本宫吗?” 裴听月点头。 宋贵妃拍拍她的肩:“信本宫就对了,本宫说没事就没事。” 裴听月只好作罢。 临近宫门,裴听月忽然想起来一桩事,“对了,贵妃娘娘,嬪妾想求您一件事。” 宋贵妃很爽快:“说!” “您能不能给嬪妾两个信得过的小太监?” “嗯?”宋贵妃似笑非笑看著她,“被人陷害过后,聪明一点了嘛?” 裴听月果断奉承:“嬪妾跟在贵妃娘娘身边有段时间了,俗话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娘娘聪慧,嬪妾自然而然就聪明了。” 宋贵妃听后眉开眼笑:“准了准了,回宫给你挑!” 裴听月清了清嗓子:“嬪妾还有一事…” 宋贵妃被哄得开心,也不在乎她得寸进尺,摆手道:“说!” 裴听月凑近她:“嬪妾借了贵妃娘娘的势,狐假虎威了一把。” “嗯?” 裴听月眼中狡黠的微光一闪而逝, “嬪妾怕叛主的事再发生,昨晚亲自求了皇上去內务府挑宫女。挑好之后嬪妾自然要敲打她们一番,嬪妾就告诉她们,嬪妾是贵妃娘娘的人,她们若是敢背叛,不论发生了什么,娘娘都会为嬪妾做主!不会放过她们性命的!” 宋贵妃大惊,她上下打量裴听月一番。 “你还有这个脑子?!” “娘娘薰染的。”裴听月咽了下口水,面不改色说出了这句话。 宋贵妃想了想,颇为认真对她说:“不止可以对宫女们狐假虎威,后妃们也可以,本宫会为你做主的。” 裴听月吸了一口凉气,隨后欢喜蔓延至全身。 她原本就是想徵得宋贵妃同意,没想到贵妃真的愿意给她当靠山! 贵妃真的太好了! 这个第一狗腿,她非做不可了! 第37章 不能得罪 承明殿。 谢沉用过膳后就去了御书房。 梁尧在殿外廊下听小太监稟告事情。 他正认真听著,就见自己那个不爭气的养子一瘸一拐过了来。 梁尧皱眉。 待人到了跟前,忙问道:“你不好好在屋里养伤,怎么过来了?” 梁安视线一瞥,抿著唇不说话。 梁尧明白了他的意思,挥手让小太监退下。 两人去了一处僻静之地。 梁尧开口问道:“说吧,怎么了?” 梁安直接跪下了。 “儿子想求爹一件事。” 这还是他第一遭说这样的话,梁尧有些惊讶,但他没一口应下,只道:“什么事?” 梁安又黑又大的眸子满是坚定,“儿子听闻,裴才人宫里正缺人手伺候,儿子想去,求爹成全!” “梁安!”梁尧第一次这么严厉呵斥他,“你到底是在想什么?!莫不是裴才人宫里的那个小丫头给你送了两回药,你就蒙了心智,惦记上人家了吧?!” 他脸上有失望的表情。 “不是!”梁安否认。 “那是因为什么?”梁尧脸色依旧没有好转,“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到最后你可是要接爹的班!好好的御前总管不当,去当伺候人的奴才,你告诉爹,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梁安声音苦涩:“挨打那日,爹不是让我好好想想吗?儿子如今想清楚了,想清楚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儿子一时犯了帝王忌讳,若不是爹给求情,恐怕就是白骨一堆了。儿子养伤这些日子琢磨了许多事情。” “就比如,未来的出路。” “等儿子好了,虽还能再御前伺候,但敬事房是回不去了,这几年里恐怕不会被重用。” “儿子不甘心这样,想谋一条出路。” “如今各宫都不缺人手,唯有裴才人处缺。其实儿子想去她那里,这个並不是主要原因。而是儿子做错事那日,见到了裴才人。看见她的第一眼,儿子就觉得她非同凡响,总有一种给她一点点机会,她就能攀爬至最顶峰的感觉,莫名地令人信服。所以儿子才说出那样的话。” “儿子挨了板子后,爹让儿子反思,儿子仔细反思了。可儿子不知怎的,到现在依旧相信她。儿子相信她並非池中之物,定会有大机遇,这是儿子愿意跟著她的主要原因。” “至於总管一职,爹別在说了,儿子不想要,儿子只想要爹长命百岁。” 这一大段话让梁尧陷入沉思。 自个养子说得清楚,他不光听得清楚,同时也明白,去裴才人那里当差不是头脑发热,隨隨便便的想法,而是自个养子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梁尧嘆气。 他还是不想让养子去伺候人:“在御前不得重用又如何?有爹在,你能过得舒舒服服,风光无比,有吃不完的甜头。可一但去了后宫,那些个脏活累活都…” 梁安很决绝:“儿子愿意干!” 梁尧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沉重道:“这是你自己的决定,既然决定要走这条路了,哪怕腿磕断头流血都得走下去。” “儿子明白。” “你长大了…”梁尧无法,打算由著他去了。 梳理好思绪,梁尧果断转身朝承明殿走去。 “皇上,喝口茶吧。”他奉了茶水上去。 谢沉確实有些口渴了,他放下奏摺,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 梁尧恭敬稟告:“听说昨晚皇上离开长乐宫后,裴才人就去內务府挑人了呢。” 谢沉脸色淡淡:“她是个急性子。” 梁尧没接这话,自个稟告后宫琐事可以,议论后妃不可。 谢沉又喝了一口青翠的茶水,缓缓吩咐:“选了新人,势必得给赏赐,她手里怕是没什么钱了,朕答应补给她,一会儿你就走一趟吧。” 梁尧应下。 隨后他跪在了地上。 谢沉放下茶盏,看著他纳闷道:“怎么?” 梁尧给他磕了两个头:“奴才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將自个养子的想法说了。 谢沉听后静了半晌,过了会儿才缓缓道:“这是你儿子,你既然同意,朕也不好说什么,他想去就去。只是有一点,去了长乐宫后,就是裴才人的人了,对她忠心是最重要的,不必心心念念著朕,事事对朕回稟。” “朕若是想探听消息,有无数种方法,用不著他。” “多谢皇上!”梁尧伏跪在地上,不断叩谢天恩。 谢沉让人起来:“行了,去办事吧。” 梁尧这才爬起来,打算走一趟长乐宫。 刚要跨过门槛,他才发觉遗忘了一事,又转身回去。 “今日晨间,后宫还发生了一件事。” 谢沉停住拿奏摺的手:“说。” “贵妃娘娘今日早晨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 谢沉听完这句话有些头疼,他伸手揉了揉眉心:“没这么简单吧?” 梁尧道:“请安的路上,贵妃娘娘打了顏宝林。” 谢沉:“…” 一个小小宝林而已,打了就打了。 梁尧覷了一眼他的脸色,又道:“到了凤和宫门口,贵妃娘娘又打了黄婕妤。” 谢沉:“…” 婕妤位分不高,无伤大雅。 梁尧顿了顿又道:“还打了贤妃娘娘” 谢沉:“…” 他额角青筋跳动。 “还有谁,一次把话说完!” 梁尧摇头:“没有了。” 后宫一共就十来个后妃,一连打了三个,没剩下多少了。 谢沉闭眼:“理由呢?” 梁尧赶忙道:“打顏宝林两巴掌是因为对裴才人不敬和对贵妃娘娘她自个不敬,打黄婕妤是因为那日是她攀扯裴才人並且攛掇皇上搜宫,打贤妃娘娘是因为那日贤妃娘娘对裴才人落井下石。” “…” 好,很好。 每个巴掌都有理由。 谢沉嘆口气,“贤妃没闹?” 其他两个他倒不担心,也只有贤妃有胆子闹一闹。 梁尧道:“请过安后,贤妃娘娘留在凤和宫好一会儿,想必被皇后娘娘劝住了。” 谢沉点点头,“若是贤妃不知好歹要来求见,就传朕的旨意,將她位分降成昭媛。” “是。”梁尧听后暗暗心惊。 贤妃的妃位是生了皇子才有的,这位分说降就降,一点情面不留。 果然这宫里,有些人是不能得罪的! 第38章 自荐 长乐宫中。 裴听月刚用完膳,正悠閒等著宋贵妃送人前来。 没想到先等到了梁尧。 “梁总管来了!” 裴听月听见宫女的通报后,赶忙出了后殿。 殿门口正是梁尧,他身后跟了乌泱泱的一群人,手上锦盘里都放置著东西。 梁尧笑道:“皇上让奴才过来一趟,给才人带了些东西。” 裴听月眉眼一弯:“皇上还记掛著这事呢。” 裴听月脸上笑意更甚。 今天她是真的开心!好事都凑到一块去了! “答应才人的事,皇上自不会忘。” 梁尧拍拍手。 身后的人鱼贯而入,將手中赏赐都放了下来,整个西次间摆得满满登登的。 放下赏赐后,梁尧也不多待,很快就出言告辞了。 裴听月送走人后正要回榻上坐著,云舒忽然出声:“安公公,你的伤好啦?” 裴听月抬眸一瞧,梁安正和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立在门口,没跟著梁尧离开。 梁安对著云舒笑笑:“有劳姑娘掛心,好得差不多了。” 云舒疑惑:“那您今日来我们宫里何事啊?皇上没这么早翻牌子吧。” 梁安对她摇摇头:“奴才並不在御前伺候了。” 他和那个小太监向前几步,停在次间的门槛前,两人规规矩矩行了大礼。 “奴才见过才人。” 裴听月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是…” 梁安解释道:“听闻才人宫里缺人手,奴才自荐前来。” 裴听月惊讶。 这梁安好好的御前不待,来她宫里做什么? 正思虑间,梁安又道:“前些日子,奴才因口出悖言,惹得皇上不悦,挨了一顿板子,自觉在御前无望,养伤期间一直在琢磨以后的出路,听闻才人处正缺人手,斗胆前来,望才人不要嫌弃。” 裴听月摇头,对他道:“可在我这里,並不算是什么好的前路,安公公不如再想想,其他的好出路。” “才人这里,就是奴才的好出路!” 裴听月不明白他的信任是从哪里来的,还想再劝一劝。 梁安见她犹豫,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才人可是觉得,奴才是皇上安插在您身边的人,不值得信任,所以不愿接纳奴才?” 裴听月也不藏著掖著:“自然不是。” 若是皇帝想要安插人,那大可以安插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將她的疑心降到最低。 不至於安排梁尧的养子前来,將她的防备值拉到最高。 这没道理。 而且她自认为自个没那么重要,值得御前大总管的儿子前来监视。 她犹豫是因为有点想不通。 她想不通这莫名的信任。 虽说梁安养伤期,她让云舒送了两回药膏,但那不是拉拢,是给他补的赏赐。 两回药膏就能有如此高的信任吗… 除去想不通的这点,裴听月倒是很惊喜梁安前来自荐。 毕竟他是御前的人,又是梁尧一手调教出来的,做事能力不必说,就说人脉,有了他,在宫里能有太多方便了。 裴听月脑海飞快思虑著得失。 这两人,倒是可以先放著不用做大事,探探虚实以及摸清楚那信任是怎么回事。 若是合適,她就將人留下。 不合適的话,她就將人打发走。 思虑过后,裴听月温声开口:“你真的想留在我这里?” 梁安听见这话连忙磕头,“天地明鑑,奴才是真心想留在才人这里。” 裴听月点头,给彼此留了余地:“既然如此,你就在这待一段时日试试看。” 梁安欣喜道:“多谢才人!” 裴听月让他起身,又详细问了他的伤。 梁安靦腆道:“本来也不是很重,他们顾著总管的面子,后边下手很轻,看起来嚇人罢了。” 云舒被他口里的称呼逗笑了:“梁总管不是你乾爹吗?怎么不称呼爹反而叫总管呢?” 梁安挠挠头,很实诚道:“人前叫总管,私下里喊爹。” 裴听月插了一嘴:“这很好啊。” 公私分开,倒也明白。 裴听月又问几句,梁安老老实实答了。 原来跟著他的小太监叫梁福,是梁尧派著伺候梁安生活起居的,如今梁安要来长乐宫,便也把他带过来了。 梁福是个小结巴,问了他两句,他说不上来便急了,脸憋得通红。 云舒蔫坏,故意问他话,把人惹得快哭了。 裴听月头都大了,赶忙支开了云舒,让她一边待著,自己则继续问话。 问著问著,裴听月察觉了不对。 云舒站在殿內,也不动弹,就直勾勾盯著那些赏赐傻笑。 裴听月心下好笑,打趣道:“行了,赏赐都到咱们宫里了,飞不出去的。” 梁安和梁福一起笑起来。 见人都看著自己,云舒脸红起来,低著头不说话。 裴听月也问得差不多,大手一挥:“咱们看看,皇上给了什么赏赐。” 云舒早就迫不及待了,得了吩咐她立马在殿內的那只黑色大箱子前蹲下。 一打开,云舒就彻底移不开眼了。 里面摆著整整齐齐的银锭。 粗略看去,不少於五百两。 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转瞬间想到梁安梁福刚来,自己不能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她故作镇定。 “才人,这箱子里是皇上赏得银子。” 虽然她极力压制话中的兴奋,可裴听月还是听出了她的雀跃。 梁福看著满箱的银两,结巴道:“才…才人,好…好多…多银…子。” 云舒咳嗽一声,装模作样道:“少见多怪的,皇上最喜欢咱们才人,这点赏赐算什么,好东西多著呢。” 梁福乖乖点头。 这么多银子看得云舒心头一阵舒畅,她也顾不得看別的赏赐了,认真数起来。 没一会,传来她喜滋滋的声音,“才人,一共有八百两银子。” 这数目远超裴听月预期。 她以为不过三百两或是五百两。 没想到皇帝一出手就是八百两,果然是大方! 下次她还要! 但裴听月心下清楚,这个下次得是半年或者一两年之后了。 要钱的频率得把控住。 若要得太频繁,难保会落得个贪得无厌的印象。 她要不著痕跡地把银子要来。 第39章 等著侍寢 除了八百两银子外,皇帝还赏了两匹顏色艷丽的浮光锦、四把緙丝团扇、两盒雪犀香、两件桃红玉璽玫瑰佩、一套嵌珍珠的头面。 这赏赐可谓丰厚。 如今手里有了银钱和东西,裴听月对底下人也不小气。 春夏秋冬四个宫女是不需要赏了,昨夜给的金簪金鐲足够了。 剩下的几个,她得行赏。 裴听月想了想,赏了梁安梁福各十两银子,另外又赏了药膏给梁安。 至於云舒和流箏,每人十两银子外加一匹绸缎料子,还有雪犀香也给她们分了。 裴听月不喜用香料,不光是因为谨慎,还因为她不喜闻浓重的香气,所以她从不燃香。 几人得了赏赐赶忙谢恩。 等归置好东西,梁安梁福出去后,云舒將自己赏赐里的银子推回来:“才人,奴婢用不到银子的。” 裴听月一早就知道她的月例都补贴给原主了,她一点没留,於是开口劝道:“拿著吧,好不容易得了赏赐,下次就得等到年节了,手里没点银子可不踏实。” 至少她是这样,没有银子心发慌。 在裴听月再三劝说下,云舒收下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今个天格外的清朗,裴听月让人把贵妃榻移到廊下,她又去了前殿一趟,跟贵妃说了梁安自荐的事,又顺手把团团抱了来。 一人一猫在廊下躺下,晒著太阳,格外的舒坦。 摸著团团顺滑的皮毛,不知不觉间,裴听月就睡了过去。 慢慢的,她感觉胸口越来越沉重,快要窒息的感觉,意识猛然回笼。 裴听月睁开眼,就见团团整只猫压在她身上。她艰难地移开团团,小发雷霆:“罚你少吃…嗯…半碗饭。” 团团叫一声缩在她旁边,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刚醒没多久,云舒带著流箏从院里缓缓而来。 云舒走近道:“才人赏赐了东西,她想亲自谢恩。” 流箏跪地,声音还是哑哑的:“多谢才人赏赐,奴婢受之有愧。” 日光正盛,裴听月眯眼看著来人,“我给你,你就拿著。好好养伤,早些来做事。” 流箏声音坚定:“奴婢记住了。” 一夜的时间,她身上变化不小。 身上那股鬱郁之气消散了不少,眉目间多了些坚毅之色。 閒来有空,裴听月细细追问起她的来歷。 流箏说,她家中世代学医,祖父曾在先帝时期曾任太医院副院判之职,官列六品。因著一手好医术,在京中还算有威望。 后来莫名捲入宫廷斗爭中,先帝下旨抄家流放。 抄家时,她十六岁时,身上有婚约。本朝律令,祸不及外嫁女。 若是那个男人能立即迎她入门,她就可以逃过一劫,可惜那个男人怕被牵连,连妾都不让她当,直接单方面毁了婚约。 人之常情,也不怪他。 后面她入宫进了內务府做事,现下熙寧四年,她已经二十二岁了,在宫里待了六年了。 说到这里,流箏面上带著无尽感激,她眼中有热泪:“若不是主子,奴婢以为此生就这样了…” 她是罪臣之后,没法像良家子一样,能在二十五岁被放出宫。 自她进宫那一刻,就註定老死宫中的命运。 烂成一堆泥,在日復一日的绝望中,被人打死。 她从来没想过,有人来救她。 流箏深深呼出一口气,望著裴听月认真道:“请主子给奴婢赐个新名,奴婢想重新开始。” 裴听月想了想,对她道:“云箏怎么样?留一个字,不是让你沉溺於过去痛苦的,是让你不忘来处。” 不忘来处! 流箏的眼泪还是流下来了,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郑重点头:“从此以后,奴婢就叫这个名字。” 对於改名,最高兴的是云舒。 她大言不惭:“太好了,这个名字听著像我的姐妹。云箏你要是愿意,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妹了!” 裴听月瞥她一眼,提醒道:“云箏比你年岁大。” 矇混没有过关,云舒有点心虚,她吐吐舌头:“就是我姐姐…” 云箏笑起来:“我自然是愿意的。” 云舒蹦起来,挽起她胳膊:“太好了!” 两人亲热了一会儿,裴听月又问了一会子话。 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 云箏竟会药理、医术。 听了这话,云舒赶忙把她拉进殿內,小声嘀咕:“快看看,咱们屋子里有没有什么害人的东西,才人老是睡觉呢!” 最后一句让云箏瞬间警醒。 这可不是什么好预兆。 她打起精神,在殿內仔细查验起来,一处都没有放过。 一圈下来之后,跟著忙活了半天的云舒,声音带点喘:“怎么样,查出来什么没有?” 云箏摇头:“殿里很乾净,什么都没有。” 裴听月早就抱著团团进来了,她坐在榻上看了全过程,適时接话:“有没有一种可能,我爱睡觉,只是因为懒。” 云舒:“…” 云箏也不说话了。 裴听月笑笑,她没阻止是因为她也有所怀疑,不过不是让她犯懒犯困这类的脏东西。 既然没问题,那就最好。 她收了笑,对云箏招了招手:“会把脉吗?” 云箏点头,將手搭在她纤细如雪的腕子上。 过了一会,云箏道:“才人身子骨弱些,但没有什么大问题。” 裴听月压低了声音:“身子骨弱会影响有孕吗?” “並不会。” 裴听月眉头轻皱:“那是因为什么原因…” 这段时间,她和皇帝行房次数颇多,可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倒不是她急著要孩子,而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既然殿內没问题,她身子没问题,那问题出来哪? 皇帝不行? 裴听月很快否认这个想法。 皇帝行不行,没人比她更清楚。 而且,姜淑妃有孕摆在那里呢,皇帝不可能有问题。 还是说,有孕是个机缘问题? 见她若有所思,云箏宽慰:“才人不必过分忧心子嗣,身子无恙,把心放宽,兴许一下就有了。” 裴听月神念一动:“一会你查查我的吃食,若是没问题的话,下次侍寢你跟我去。” 她先把这些外在嫌疑一一排除了,再考虑机缘问题。 午膳时,裴听月屏退了伺候的人,只留云舒云箏在屋內。 很快就查验出来,膳食没有问题。 裴听月语气发凉:“那咱们就等著侍寢吧。” 第40章 春狩 裴听月想要什么却偏不来什么。 皇帝一连十几天未进后宫,谁也没召幸,像是被淑妃一事伤透了心。 不召后妃,事情不小。 连一向不问世事的太后都被惊动了,她亲自去承明殿劝诫皇帝。 次日晚间,皇帝留宿在凤和宫中。 六宫嬪妃这才鬆一口气。 裴听月也暗暗期待著。 那日皇帝前来,她在他身上並没有察觉有多伤心失意,本以为他很快就能走出来,却没想到竟这么久没召人侍寢。 关於孕事,她的猜测搁置太久了。 裴听月按住急迫的心,耐心等待著。 任谁也没想到,这日过后皇帝又独宿在承明殿,仍旧谁也不召。 … 眾妃心里上火,她们没办法,只能趁著请安,暗暗探听帝心。 崔皇后面带温和笑意,安抚著六宫妃嬪:“诸位妹妹不用担心,等到春狩过后,皇上会如常召人侍寢。” 有她这句话,眾妃这才放心。 有嬪妃问道:“春狩之行,皇上还只带贵妃娘娘一人?” 崔皇后摇摇头,声音柔和:“今年多添了位妹妹。” 说完后,她看向殿內。 接收到崔皇后的目光,裴听月不自觉坐直了身体,她心下明白了什么。 果然,崔皇后接著道:“今年春狩,除了贵妃外,裴才人也在隨行名单上。” 眾妃心里嫉妒,眼睛像刀子般剜向裴听月,但谁也不敢说什么。 原因无他,那日宋贵妃在她们心里留下太深刻的印象了,谁都不想挨大耳刮子。 请安散后。 裴听月没回后殿,先去了正殿找宋贵妃:“娘娘!娘娘!” 宋贵妃正指使人收拾东西,回头就看到她这副兴冲冲的样子,“今个怎么这么高兴?” “春狩,嬪妾也跟著去!” “嗯。”宋贵妃早就得了消息,此时毫不意外,“跟著去这么高兴?” 裴听月眉眼带笑:“出宫瞧瞧多好呀,待在宫里都闷坏了。” 傻子。 宋贵妃默默摇头。 出了宫,虽能获得片刻的自由,但再次回来之时,会更加痛苦。 不过此刻她没有扫兴,只嘱咐:“虽然有侍卫隨从护著安危,但还是要小心些。” “嬪妾知道啦!” 裴听月又问了关於春狩的消息,眉间兴意慢慢退下来。 春狩只有三天。 地点设在京郊皇家园林,是皇帝私人行程。 裴听月脑海里的画面一下子幻灭了。 她以为,春狩在那种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皇室、宗亲、勛贵大臣都在,热热闹闹的跑马、猎鹿比赛。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带这么少的后妃呢。 裴听月嘆了口气后,又重新整理好心情。 人不能太贪心,至少算是出宫啦! 她心情舒畅出了正殿,回去让云舒云箏收拾东西去了。 * 熙寧四年四月二十。 皇帝按例出行。 午后宫门大开,以送圣驾。 队伍浩浩荡荡朝著京郊皇家园林驶去。 裴听月先前那点子兴奋全消失了,因为路太顛簸她受不了! 车轿走在京都时还好,青石板路很顺畅。可到了京外,走在黄土路上时,裴听月根本受不住。 她一连下车吐了好几次。 吐得胃里空荡荡,脸色都白了。 在她又一次吐后,梁尧前来:“才人,皇上请您去呢,说是舆轿里面宽敞,待著会舒服许多。” 裴听月摆手,“不用了。” 万一仍旧这么难受,面对皇帝又拘谨,这不是要了她的小命么。 她態度坚决,梁尧无奈回去復命。 没一会,白霜来了。 “才人,贵妃娘娘让您去前边呢。” 裴听月茫然:“啊?” 在白霜多次催促下,裴听月只好往前边舆轿走去。 皇帝的舆轿极大,在外面看著就气势非凡。裴听月掀开明黄色帘子,只见里边宽阔奢华,轿子底铺著色彩艷丽的织金厚毯子,两侧是座,后边是张软榻,中间还设了小几,上麵茶水点心一应俱全。 皇帝正坐在软榻上,而宋贵妃坐在一侧位子上。 裴听月刚想行礼,就听得一声清淡的声音,“不必多礼了。” “多谢皇上。” 裴听月嘴上谢过恩后,选了另一侧的位子坐下。 这还是她与皇帝相处时,第一次有后妃在场,她不敢像平日那样嬉闹,而是规规矩矩坐好。 舆轿防顛簸效果很好,胃里很快就没有翻涌的感觉了。 裴听月心里舒了一口气,精神气渐渐恢復过来。 谢沉察觉到她的拘谨,放下手里书,指著小几提醒道:“舒服点了吗?那里有茶果点心,你自己拿就是。” “谢皇上。” 裴听月有些口渴,她想倒杯水润润嗓子,还没伸手就见对面的人有了动静。 原本宋贵妃支著头在假寐,此时悠悠睁开眼,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很开怀的笑,带著些讽刺。 裴听月心一紧,刚要张口说什么,就见她利索地倒了一杯茶水递过来。 宋贵妃悠悠道:“嘴上说得好听有什么用,实际行动才有用。” 裴听月:? 她捧著茶水,脑海有片刻呆滯,这场景和她料想完全的不一样。 宋贵妃这是在懟皇帝吗… 她悄悄看了一眼软榻上的人,见其面色无异才放心下来。 谢沉面上没什么,可拿著书的手越发用力,上面竟留了印子,他看向宋贵妃:“你不困了?” 明明语调正常,可裴听月却听出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 宋贵妃听后摸摸鼻尖,仿佛刚刚放肆的不是她,头一歪又睡过去了。 裴听月:“…” 她觉得,皇帝和宋贵妃之间,不像寻常帝妃一样情意绵绵,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是错觉吗? 压下这种感受,裴听月思考用什么打发时间。 车內无聊又拘谨,还不能说话。倒是有书可以看,但裴听月完全没兴趣。 想了想,她索性学著宋贵妃,闭眼歇息起来。 再次睁眼时,她正被人抱著,离得这样近,裴听月能闻到皇帝身上浅浅的香气,她挣扎著下来,却被按了回来。 “別动。” 第41章 撩拨 迎著她不解的目光,谢沉轻声解释:“你起了点低烧。” 裴听月有些无语。 她明明已经开始锻炼了,没想到身子骨还是这么弱,吐了几回就起烧了。 难怪她觉得全身软绵无力。 裴听月不动弹了,就老老实实待在谢沉怀中,她张望四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这是哪儿?” “已经到了地方,这是京郊园林里的別院。”谢沉抱著她上了台阶,往里边走去。 “贵妃娘娘呢?”裴听月並没有在附近看见宋贵妃,心下有些疑惑。 “病著就別管別人了,她很好不需要担心。”谢沉语气很淡。 裴听月悻悻住嘴。 皇家別院修葺得奢华大气。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石草木郁郁青青,一眼望去,说不出的雅致自然。 谢沉將裴听月安置在主院旁边的小院里,让隨行太医给她把了脉。 太医把脉后,恭敬回道:“才人身子並无大碍,喝两副药就能退烧。” 谢沉略微頷首,吩咐人熬药去了。 他看著女子苍白的面容吐出两个字:“娇气。” 裴听月抓著他衣袖晃了晃,小声道:“皇上不会嫌弃嬪妾了吧?” 谢沉掀起眼皮,薄唇轻启:“朕要是嫌弃你,不会抱你前来,也不会在这等著餵你喝药。” 他有些不懂,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不要良心了。 裴听月眼中盈满笑意,去搂他的脖子:“嬪妾就知道,皇上不会嫌弃嬪妾的。” 谢沉坐著未动,任由她黏过来贴贴蹭蹭。 不多时,云舒端著碗进来了。 裴听月不想一勺一勺地被人喂,彆扭不说,一勺一勺喝太苦了,她不要。 她伸手將碗直接端过来,一饮而尽。 苦涩药味在嘴里蔓延开,她皱著脸诉苦:“好苦呀。” 谢沉心下无奈,给她捏了个梅子蜜饯塞进嘴里,“喝这么快做什么?也不怕呛著。” 酸甜的梅子在舌尖化开,裴听月眉头舒展开,“嬪妾要快快好起来,好不容易出宫一趟,可不能因为低烧耽搁了。” 谢沉又给她塞了一颗梅子,顺手拧了一把她的脸:“玩心倒不小。” 裴听月甜甜一笑,扑进人怀里闹腾。 闹著闹著就过火了,谢沉捉住她不老实的手,“明天不想出去了?” 裴听月无辜地眨眨眼:“要出去。” 谢沉垂眸,看著另一只放在他腰腹间游离的手,问道:“那听月现在是在干嘛?” 裴听月哼哼,含糊道:“想皇上。” 谢沉眯了眯眸子。 他明明给她机会了,她还不知好歹凑上来。 那別怪他了。 谢沉將她的手放开,低声吩咐:“继续。” 有了这句,裴听月彻底不客气,扯开他的腰带,朝著衣袍底下探去。 裴听月过了会手癮,把人的火勾起来后跑了—缩在床榻角落里不出来。 她就是故意的。 故意报復皇帝。 谁让她这半个月等侍寢等得那么苦! 谢沉被撩拨得不上不下,很是难受。 原本冷淡的眉眼带了些情慾,他不解看向蹲在床榻里的人,困惑道:“躲著做什么?” 不是想吗? 怎么又停下来了? 裴听月將被子往上扯了扯,给出的理由很充分:“嬪妾怕过了热给皇上。” 谢沉气笑了。 现在想起来了,已经晚了。 他將人猛地扯回来,表情危险:“朕有不过热的办法。” 裴听月:“…” 从前床榻之上,皇帝虽然折腾的久点,但都是按规矩行事,没有其他招。 她以为他不会来著,所以赌了一把。 没想到…他竟然会! 还直接提了出来。 裴听月觉得情况有些棘手了,她不自觉往后退,却被人掐腰抓了回来。 她认错:“嬪妾知道错了!等嬪妾身子好了一定好好伺候皇上,其他办法太委屈皇上了。” 谢沉不吃她这一套,直接道:“不委屈。 他拽著她的手往下去,吹了一口气在她耳边:“现在就好好表现。” 裴听月欲哭无泪。 “吹灯…” 谢沉气息越来越不稳,他將人牢牢拢在怀中,带著她有了动作,“不亮…” 昏黄烛光下,两道身影映在菱窗上,曖昧纠缠,无尽亲密。 … 到了最后,裴听月手上酸涩,只能任由另一只大手带著,炙热的呼吸喷洒在耳根处,那里一片发麻,她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脸蛋潮红,仿佛真起了高热一般。 几次求饶后,身后那人才放过她。 事后。 谢沉给她洗了几遍手,又给她擦乾净水珠。 他嗓音低沉喑哑:“给你揉揉?” 裴听月整个人红透了,钻到锦被里面不说话。 谢沉眼里闪过浅浅笑意:“今日好生休息,明天带你去骑马。” 裴听月这才露出一个小脑袋,重重点了点头。 谢沉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翌日一早。 裴听月用过膳喝了药后,换了身简练的衣裙去了別院门口。 皇帝和宋贵妃都在,周围围著一圈威风凛凛的帝王亲卫。 行过礼后,谢沉指著站著的几匹红鬃烈马,问道:“会骑吗?” 裴听月摇摇头。 谢沉早有预料:“朕教你。” 他很有耐心,將怎么上马说得很细致。 裴听月做足了心理准备,才踩上马鐙、拽住韁绳上了去。 坐上去一瞬间,裴听月就惊奇於视野的开阔。可她到底是第一次骑马,没有经验,坐上去后身子不断摇晃。 谢沉见状翻身上去,坐在后边圈住她。 宋贵妃饶有兴趣地看了会,隨即利落翻身上马说,“走吧走吧,今日要跑个痛快!” 一行人往山林的方向去。 宋贵妃不愿跟他们慢悠悠走著,带著几个侍卫快速隱没在山林里。 裴听月看著望不到尽头的林海,问道:“这林子有多大呀?” 谢沉说道:“差不多方圆十几里吧,今日咱们先不进深处,就在边缘走走。” 裴听月什么也不懂,自是应下。 见她慢慢能稳住身子,谢沉腿上用了点力,马匹小跑起来。 他带著裴听月在林间外围转著。 裴听月呼吸著新鲜空气、打量著沿途景色,不由得心情大好。 第42章 惊险刺杀 忽而听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裴听月声音扬了扬:“什么声音?” 谢沉勾唇,並不回答她,他从亲卫手中拿了一把大弓,又从马背的箭筒里抽了一支箭出来。 搭弓、瞄准、射箭一气呵成! 裴听月视线追隨著箭矢而去,发现落在了远处一团灰色物体上。 等侍卫捧著过来,她才惊讶地发现是只野兔,已经不动弹了。 裴听月转头夸讚:“皇上好箭法啊!” 谢沉低头问她:“要学吗?” 裴听月很兴奋:“嬪妾也可以吗?” 自然是可以的。 谢沉將弓递给她,又教她怎么拉弓上弦。 裴听月心底感兴趣,学得很认真,不一会儿就会了。只是她力气小,箭矢飞不了多远,可这已经让她很高兴了。 等在谢沉的帮助下,成功猎到第一只野兔时,她心里別提多高兴了。 “这是嬪妾猎到的!” 谢沉依著她:“嗯。” 林间外围也有很多猎物,鸽子、野兔、山鸡等最多,偶尔见个鹿或者狍子。 裴听月兴致勃勃猎了会,箭矢射中猎物那一刻的满足感实在上头。 没多大一会,谢沉就把弓箭收走了,“你今日刚学,已经拉了不少回了,小心明日胳膊疼。” 裴听月只好作罢,旁观谢沉射猎。 他箭术很好,落空的时候不多,哪怕矫健如山鸡,射中的成功率都很好。 裴听月很捧场,他射中后总会夸讚一番,情绪价值给的满满的。 直至午后,一行人满载而归,回了別院。 谢沉吩咐把猎到的野味收拾了。 因著做好膳食还要一段时间,裴听月回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乾净衣裳前来。 刚走到正院,一股浓郁香气扑鼻而来。 裴听月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两声,她加快步子进了屋子。 “见过皇上。” 谢沉正在净手,开口让她起来。 两人在桌前坐下,裴听月问道:“贵妃娘娘回来了吗?” 谢沉摇头:“她出了点事情,先行回宫了。” 裴听月心尖一跳,忙问道:“贵妃娘娘怎么了?” “下马时脚崴了,不能走路了,朕已经让侍卫护送她回京了。” 听到贵妃受伤,裴听月好心情没了一半:“嬪妾好担心…” 谢沉声线平稳:“没什么好担心的,宫里太医那么多,贵妃定会无恙。” 虽这样说,裴听月心里依旧有点不好受。 好不容易有出宫的机会,早上贵妃那么鲜活痛快,现在又回到冰冷冷的皇宫,落差一定很大,还没有人开解、安慰她… 裴听月怔怔出神,连用膳都顾不上了。 “好了,快用膳吧。” 谢沉提醒了两遍,裴听月才反应过来。 隨后两人安静用膳。 野味做得很香,吃起来別有一番风味。 用过饭后,裴听月闷声道:“贵妃娘娘喜欢吃鹿肉,明个皇上能不能带著嬪妾再去猎一头?” 谢沉同意了。 春狩第二日,他们还是在林间外围转了转,猎了头鹿后,谢沉带著裴听月去了果园,摘了些果子下来。 回到皇家別院后,那头鹿谢沉吩咐送回宫了,至於果子,分给隨行的宫女、太监、侍卫,见者有份。 云舒云箏各得了一盘。 连晚膳都没吃多少,尽吃果子去了。 最后一日天色不好,有种风雨欲来的意味。 趁著午时日头出来,谢沉带著裴听月和一眾亲卫进了林间深处。 隨著往里深去,裴听月察觉到了不同於外围的感觉,有种危险蛰伏身边的刺激感。 细细听去,还有虎啸的声音。 裴听月身子有些僵:“老虎真的不会衝上来吗?” 谢沉轻笑:“你当朕的亲卫是吃乾饭的?” 裴听月看著里三层外三层穿著银色甲冑侍卫,提著的心稍稍放下。 深处果然不同於外围。 仅仅半个时辰,谢沉就猎了两头狍子、一头狐狸,还有一些小的猎物。 裴听月期待:“再来一头鹿就好了,嬪妾也爱吃。” 谢沉附耳:“其实朕也爱吃,只不过听月还没好,朕忍著不吃罢了。” 青天白日下,裴听月脸又红了,窝在他怀里不说话。 谢沉眼带笑意:“不逗你了,朕给你猎一头来。” 搜寻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头鹿。 谢沉拉弦搭弓,却迟迟没有射出。 裴听月疑惑回头:“皇上?” 这一回望让她惊住,皇帝脸色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 再看亲卫,无声地抽刀出来。 裴听月的一颗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她想到了一种可能。 刺杀。 她眼皮一跳,心直直向下坠。 下一刻,她被人掐住腰翻转过来,谢沉將她的头按在怀里,低声道:“听月,牢牢抱著朕。” 裴听月刚环过他的腰身,就听见一道破空声擦过耳边,亲卫首领喊了一声护驾。 隨后一切乱了起来,刀戈声、马蹄声、嘶喊声混杂在一起。 即使埋在人怀里,裴听月还是闻见了浓重的血腥气,不可避免反胃。 好在刺客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就被处理掉了。 裴听月抬头,著急地摸向对面的人:“皇上,你怎么样?” 谢沉看了一眼胳膊,那里有鲜血汩汩洇出,他声音发冷:“小伤。” 这点小伤足够裴听月心惊胆战的。 她抖著手给他包扎上。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自然不可能在园林里待下去了,必定要回皇宫。 谢沉下令启程。 回程的路上,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乌云蔽日,空气仿佛凝固住。 有细细雨丝落下,落在身上很凉。 一行人刚出了皇家园林,再次停住。 谢沉笑得很冰冷:“真是有备而来。” 裴听月看著面前密密麻麻的刺客,呼吸一滯,四肢百骸不免涌上寒意。 刺客这么多人,来势汹汹,他们还能活著回去吗? 激烈廝杀再次展开。 这一方天地瀰漫著浓厚的血腥气。 裴听月被谢沉护得严实,没受一丁点伤,倒是他自己,又添了几处新伤。 倒地的人越来越多,在亲卫的奋力突围下,谢沉带著她破了包围圈。 一骑两人往京都策马而去。 走到半路,谢沉却果断转了方向,往京郊山林赶去。 裴听月第一次面临杀人的血腥场面,不怕是不可能的,好在还有一丝理智尚存,她颤声问:“皇上,咱们不回京吗?” 第43章 以命相搏 谢沉表情冷峻,话很简洁:“回京城,等於羊入虎口。” 裴听月瞬间明白。 怕是京都门口还有刺客等著呢,他们要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倒不如躲进京郊山林里,等帝王亲卫或是京中禁军前来救驾。 空中层层墨色翻滚,天光晦暗,雨势渐渐大起来。 谢沉带著她在夜色里疾驰。 裴听月身上的衣裙早就被淋透了,湿答答贴著肌肤,特別不舒服。 可她现在完全顾不上这些,她担心皇帝身上的伤。没有药又淋了雨,伤势若是恶化了,那后果… 裴听月头脑发胀,不敢想回宫后將面对多少麻烦,又得经过多少盘问。 翻过几座山后,谢沉找了一个隱蔽的山洞停下,他拴好马,从马褡子里摸出个东西,带著裴听月进了黑漆漆的山洞。 两人摸黑走了几步,谢沉向手中的火摺子吹了口气,隱约有火光亮了起来了。 借著这点光,裴听月拾了一些乾柴过来,点燃那一刻,洞內亮堂了起来。 两人找了个乾净地方坐了下来。 裴听月没管自己潮湿的衣物,她径直蹲在谢沉面前,查看他的伤势。 胳膊上几处刀伤不算重,但已泡得发白外翻,看著很是可怖。腰间有处伤口很重,鲜血洇出来,將那一块衣料染得血红。 裴听月心头颤了颤,对此有些束手无策。 荒郊野外,连块乾净的布都没有,伤口都没法包扎。 没办法,她只能撕了块乾净的里裙,放在火上烤乾,给谢沉绑扎伤口,至少得让血止住。 谢沉面色很苍白,一点血色都没有,包扎伤口时连眉头都没皱,还让扎紧些。 做完这一切,已是小半个时辰后的事。 裴听月自责低头:“都是嬪妾连累的皇上,要不是带著嬪妾,皇上才不会受伤。” 谢沉给她拢了拢凌乱的髮丝:“怪你做什么,是那群刺客的错。” 裴听月眼睛红红的:“要是这伤,嬪妾能替皇上受了就好了。” 谢沉轻声呵斥:“若是连自己的女人都护不住,朕也別做这个皇帝了。” 火光太过显眼,刺客若是追到这里一眼就能发现,两人为谨慎考虑,没再添柴火。 趁著明火消失之前,匆匆將身上的衣衫烤了烤。虽然还带著潮湿,但比先前好多了。 几个时辰的奔波,裴听月早已折腾的筋疲力尽,她精神萎靡的拨弄著快熄灭的火红灰烬。 “皇上,明天咱们会不会得救啊?” 谢沉安慰她:“会的,梁尧见情况不对,会通知京师的,睡吧,睡一觉会好的。” 也许是这番安慰起了作用,也许是裴听月太累了,她很快蜷成一团睡了过去。 见状,谢沉也闔了眼歇息。 裴听月做了很长一个梦。 梦里她只身待在林海深处,阵阵虎啸迴荡在耳边,她害怕了想逃去。可虎啸越来越近,数只老虎將她围住,扑住她撕咬开来,她痛得发抖,却无力反抗。 直到远处有人一声声呼唤她。 “听月?听月?” 裴听月费力睁开眼皮,眸中映出一张苍白矜贵的俊脸,她试著张口,“皇上…” 谢沉將她抱在怀里,声音温柔:“嗯,朕在这里。” 裴听月想要坐起来,可全身提不起一丝力气,又重新倒在谢沉怀中:“嬪妾怎么了?” 谢沉摸著她额头的温度,脸色凝重:“连夜奔波,又被淋成那个样子,你半夜起了高热了,一直在说胡话。” 裴听月全身用不上劲,她转动眼珠望向洞口,日光正盛,林鸟啾啾,又是一日清晨了。 须臾后,她做了决定:“皇上,嬪妾有几句话想说。” “你说。” “遇著好情况也就罢了,若是遇见坏情况,就捨弃了嬪妾吧,嬪妾现如今,只是个累赘。” 谢沉皱眉:“又在胡说了!” 裴听月费了好大力气才抓住他的手腕:“嬪妾没有说胡话,嬪妾是认真的。真到了那时,至少皇上要平安无事。” 谢沉没说话,將她轻柔放下,只身往山洞口走去,从马鞍上找出一个水囊。 他餵了裴听月喝了几口:“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好好养著精神吧,朕一定会带你回去的。” 裴听月眼皮频繁打架,头脑越发昏沉。 谢沉出去了一趟,回来后给她带了乾净的野果,她吃了一个,胃里舒服不少,精神也好点了,能撑起精神站起来了。 可谢沉第二趟出去却迟迟未归,裴听月心里有不祥的预感。 许久之后,才出现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裴听月屏气凝神,一动不动望著洞口处。 是谢沉! 他脸色比刚刚凝重。 他阔步进来了,话很直接:“刺客追来了,还能打起精神吗?” 裴听月瞪大了眼睛。 谢沉牵住她的手往外走:“来不及了,边走边说。林间黑衣刺客不少,正一寸寸搜捕。山间道路崎嶇,骑马是不成了,只能走著。好在朕出去的时候,发现附近有一处小洞,正好能容得下你的身子,一会儿你去那里躲著。” 裴听月问:“那皇上呢?” 谢沉回头看她一眼,苦笑道:“怕是没时间躲了,朕替你引开他们,等人走了,你就骑著马往京城赶去,至少性命无忧。” 裴听月摇头拒绝,却被他强制塞进那个小洞里,用青草树枝盖住。 他最后一句是,“听月,听话。” 裴听月躲在狭小洞中,因为高热的缘故,脑子乌糟糟乱成一团。 她用力咬了下舌尖,剧烈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点,眼神渐渐清明,思绪也活络起来。 这场刺杀太令人意外了。 几乎將皇帝逼上绝路。 不应该的。 他可是男主,怎么会出事呢? 裴听月继续咬著舌尖,任由铁锈味在唇齿间蔓延,大脑飞速运转开。 《权倾宫闕》一书,从熙寧五年春、女主沈良妃重出宫闈那一刻拉开序幕,往事不过了寥寥敘述几笔。 作为男主的皇帝,在这场宫斗文中出场频次不算很多,但至少是存在的。 那如今的险境,是被他逢凶化吉了? 不太可能。 若是如他刚刚描述那般,刺客怎么会放过他! 还是说… 还是说今时今日,是由皇帝亲手操控的一场局,他留有后手! 裴听月僵住片刻,寒毛慢慢立了起来。 若是这一切都是演戏呢? 只不过她没看穿而已。 她脑海中浮现一幅画面,是几日前凤和宫中的场景。 崔皇后说,今年例外添了一个人,这个人是她! 能决定隨行名单的只有皇帝一人。 皇帝让她入此乱局,目的到底是什么? 裴听月不清楚,身为棋子,这场恢宏大局她能看到的实在太有限了。 可她不愿任人摆弄! 裴听月重重呼出一口气,快速將堵在洞口的青草树枝推开,用尽全力朝远处那人跑去。 上次有人教她,行局怯者先输! 那如今她就用这一腔勇气、用这一条命,去搏一场滔天富贵!去搏一条顺畅前路! 第44章 乱臣贼子 谢沉阔步走在林间,听到动静,驀然回头。 看到来人后,他久久未语。 裴听月快走几步,牵住他的手,喘息道:“嬪妾不要苟活!哪怕是死,也要和皇上死在一起!” 女子眸中蓄了泪,但神情坚定。 谢沉定定看了她一会,握著她的手往深处里去。 两人身体状况都不好,一个发著热,一个带著伤,行走速度並不快。 而身后刺客的搜寻的速度越来越快。 周旋小半个时辰后,他们还是被发现了。 “人在那里!” 谢沉当机立断:“往山上去。” 可身后黑影以极快的速度压了上来。 两人被逼至一处断崖。 裴听月往下望去,百丈之高,摔下去定会粉身碎骨。 谢沉察觉到她在发抖,將她护在身后。 即使被追杀到绝路,他面上也不见一丝惧意,反而更具气势。 黑衣刺客將断崖团团围住,没一会从中走出一个微瘦身影。 他似乎极得意面前的场面,语气讥讽:“我的好皇兄,这么多年,別来无恙啊!” 谢沉眯了眯眸子,冷声道:“谢临。” 来人一把扯下面罩,痴痴笑著:“是我。” 谢沉没说话,身上杀意如实质般压过去。 谢临夸张笑了一会儿,“这些年,我跟阴沟里的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抱头乱窜,全都拜皇兄所赐啊!” “我可是时时刻刻都念著皇兄呢,皇兄也想我了吗?不不不,你应该不会想我,你成了权御天下、大权在握的君主,怎么会想起我这个废人呢?” “只是皇兄没想到吧,我这个废人也能逼你到这个地步。皇兄也太不谨慎了,只不过登位四年,就敢带那么点亲卫去春狩,纯纯找死啊!” “看看,都落魄到这个地步了,明明一身的伤,还逞能充英雄护著美人,真是笑死人啊,哈哈哈哈!” 谢临慢悠悠地拉开弓弦:“皇兄,我箭法自幼不好,你能告诉皇弟我,射那个地方一击必死吗?心臟?脖颈?还是额头?” 他喋喋不休,谢沉一句话都没有回。 倒是裴听月,在听到最后一句话后挣扎著將手拿了出来。 她慢慢走到前面。 谢临饶有兴趣地调笑:“呦,这位大美人是害怕了吗?想求饶吗?你现在跪著爬过来,我倒是能饶你一命。” 裴听月没接话。 她张开了手,意思很明显。 “你找死!”看到她这副模样,谢临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或是觉得胜者不该是这副姿態,他又平和了点,“皇兄,你福气不错,黄泉路上还有这等美人做伴,不差什么了!” “皇弟我先送这位美人下去,再送你下去,不急,一个个慢慢来!” 裴听月看著瞄准至自己心臟的箭矢,整个人瞬间绷紧。 这可是赌命,不害怕是假的。 但她不后悔做这个决定。 被人羞辱多句,谢沉眸光未有变化,可视线落在前面女子身上时,陡然泛起涟漪。 她的肩很瘦弱,还发著抖。 隔著距离他都能感觉她在害怕。 平日里娇气无比的人,也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挡在了他面前。 对面的谢临不再犹豫,冷哼一声,抬手放了箭矢。 “唰!” 冰冷箭矢直衝而来的那一刻,裴听月瞳孔骤缩,冷汗出了一身,大脑一瞬间空白。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那一刻。 “当”一声,有箭矢斜飞过来,將即將刺入裴听月心臟的那支箭矢打在地上。 裴听月怔怔看向射箭之人。 她搏出来了。 这是她陷入昏迷前唯一一个念头。 谢沉强有力的臂膀接住了女子向后仰的身躯,他望向来人,语气平静:“你嚇著她了。” 宋凌云骑在红鬃烈马上,身后带著乌泱泱的人。 她穿的不是宫装,而是她平日练武的装扮,可谓是英姿颯爽,她俏皮回:“臣妾知错了。” 谢沉继续看她。 宋凌云笑了声,才改回称谓:“臣这不是想著,英雄救美多帅啊!” 谢沉无语:“处理掉。” “是!” 局势在此刻反转。 几十名黑衣人被弓弩穿心而过,谢临也被制服。 谢沉將怀里人打横抱起,面色淡然地越过血水,扔下“收尾”两字后果断离去。 宋凌云翻身下了马,感慨道:“三皇子殿下,我记错的话,当年您差点死在我的红缨枪下吧?实在没想到您还敢回京都,真是好胆量!” 谢临看著满地尸体,咬牙切齿道:“从皇家园林到这断崖,这是你们的圈套?!” “不然怎么引出您呢?”宋凌云活动了下脖颈,语气埋怨,“我可是连夜將您在京都的布置除去了,费了好一番功夫呢!” 谢临目眥欲裂,朝著谢沉背影不甘吼道:“你以为你贏了吗?!二皇兄会为我报仇的!谢沉!你弒父弒君!註定不得好死!” 可惜那个背影没为此停顿片刻。 “啪!” 宋凌云给他来了一巴掌,“怎么说话呢?” 谢临头被打偏过去,他恶狠狠仰头:“宋凌云,你这个乱臣贼子也不得好死!” 宋凌云这次没甩他巴掌,只挑眉道:“只会说这个了?” 谢临语气激动:“宋氏百年忠心,全毁在你这个恶毒女人手里!当年先帝临终遗旨,废太子沉为庶人,改立二皇兄为新帝,你却助紂为虐,拥立反贼为帝,实在天理难容!” “我倒要看看,百年之后,你有何顏面见宋氏先祖!” “宋氏百年忠骨在天下万万百姓得遇明主面前不值一提!”宋凌云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吾主定北疆、收西域、平定中原叛乱,开疆拓土,立下万世之功!不仅如此,还通商贸、轻徭役、兴科举、治贪吏,將先帝在时满目疮痍的大启再次带向兴盛局面,是亘古未有的中兴之主!” “宋氏自始至终效忠的,是这样的谢家血脉!而不是您和二皇子殿下这样荒淫无道的废物!” “我问心无愧!宋氏问心无愧!” 第45章 对她好一点 回宫路上。 舆轿內。 平日明媚鲜活的女子,此刻面无血色躺在软榻上,额头渗出许多冷汗,许是难受,她无意识的喃喃。 透过单薄衣衫,谢沉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滚烫的热意。 他將乾净帕子过了一遍冷水,拧乾后放在女子额头上。可能舒服了点,没过一会儿她就安静下来。 谢沉垂眸看她。 第一次认真看她。 榻上躺著的女子肤色冷白,黛眉秀丽,琼鼻精致,朱唇饱满,左边眼尾底下有一颗浅浅的痣,给她平添了几分艷丽。 他一直知道她是好看的。 可往日里,他从没入心。如今再看,经年沉寂的心湖中,泛起了丝丝波澜涟漪。 谢沉端详片刻,忍不住用手描摹她的轮廓。 断崖的场景又浮在眼前。 挡在前面的身影很单薄,她明明那样害怕,可又那样坚定。 谢沉拨开她额前碎发,轻声道:“原来你那日说喜欢朕,是真的。” 谢沉想,她那么喜欢他,他也应该对她好一点。 * 月上中天。 承明殿灯火通明。 六宫嬪妃听闻帝遇刺杀,纷纷前来求见。 谢沉谁都没见,让梁尧把人赶了回去。 不光没见妃嬪,连崔皇后和太后他也没见,只是递了平安的消息出去。 简单处理伤势后,他去了偏殿。 回到宫后,他並没有让人將裴听月挪回长乐宫,而是將她安置在承明殿的偏殿里面。 太医已经来施过针了,热也退了不少,至於人为什么没醒,太医解释说她身体太过疲惫,明日才能醒。 谢沉坐在榻边,接过黑漆漆的药汁,一勺一勺餵给她。 给没意识的人餵药挺难的。 餵一勺得漏大半勺,可谢沉生出从未有过的耐心,慢慢餵给她,又一点点给她擦拭吐出来的药汁。 一碗药餵完,已是一刻钟后的事情。 餵完了他也不走,就待在床榻边,静静看床上的人。 一旁站著梁尧看得心惊,也有点恍惚。 这是他伺候了十几年的皇上? 这… 这明显是感兴趣了呀! 他无话可讲,只暗嘆自己养子择主的眼光。 直到宫人稟告说,宋贵妃在御书房候著,谢沉才起身离去。 见著人,宋凌云拱手:“皇上,人招了。” 谢沉黑眸里覆了层阴翳:“谢晟在哪?” 他口中的谢晟,是先帝丽贵妃所生下的二皇子,亦是谢临的同胞兄长。 先帝晚年越发昏庸无道,宠媚妖妃、听信谗言,將朝堂搅得一团糟,致使百姓怨声载道,沸反盈天。 闹到最后,竟然下旨要废太子,拥立荒唐跋扈的二皇子谢晟为继位人。 篡位那夜,谢沉带人围了皇宫,打算將人杀个乾净。令人没想到的是,先帝暗卫、死士早被丽贵妃母子哄去,丽贵妃虽被乱箭射杀,可谢晟兄弟趁机逃出了京都。 两人带著残兵败將一路向南,躲进西南大山里当起了野匪,大肆发展邪教。 谢沉上位后,立刻派人剿除。可在大山里寻人太艰难,虽数次追击到,令其元气大伤,但始终没有彻底剿除。 时隔四年,得了谢临踪跡那一刻,谢沉並没有让人打草惊蛇,而是將人放入京城,为的就是瓮中捉鱉、將人一网打尽。 留下谢临活口,就是让他招认谢晟的藏身之处。 宋凌云声音低沉:“西南,崇明县。” 谢沉揉揉发胀的太阳穴:“谢晟惜命,恐怕谢临出大山的那一刻,他就走了。” 宋凌云秀气眉头紧皱著:“那咱们还派不派人去?” “自然去!”谢沉冷笑,“哪怕谢晟转移,可崇明县作为他多年老巢,附近必定有多处据点,这些势力不可能一下子全部转移了。朕让禁军副都指挥使带著禁军精锐走一趟,哪怕找不到谢晟,也要將这些据点拔除乾净。” “好。” 聊完政事,宋凌云面上轻鬆了不少,她问:“那小姑娘怎么样?” 谢沉眉骨上扬:“小姑娘?” 宋凌云翻了个白眼:“就我宫里那个,皇上不要明知故问,我比她大那么多岁,叫她一声小姑娘怎么了?” “你跟她关係很好?” 宋凌云点头:“我还挺喜欢她的。” 谢沉面上闪过一丝意外,轻笑:“这倒是不常见,咱们少將军还会喜欢娇滴滴的小姑娘呢。” 听见这个称呼,宋凌云炸毛,捂著耳朵哀嚎,“啊啊啊啊啊!” 当初还是太子的谢沉奉旨往北疆歷练。 既是歷练那就不是去耀武扬威、指手画脚的,先帝给了他一个不大的官。 彼时守在北疆军营的宋凌云听说京城来了人,她只以为来人是又是哪家勛贵子弟,她心里最气愤不过这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紈絝,於是带人闯了军帐。 看著坐在书案后的青年,宋凌云囂张地用脚踢了踢他的衣袍,眉眼飞扬:“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是北疆大营的少將军,老子告诉你,这边疆不是你这种人来镀金的地方…” … 后面的话她没能说出来,因为有人提醒,说坐著那人是太子殿下。 后来经过很多曲折,两人关係渐好,谢沉偶尔会拿这个称呼打趣她。 可宋凌云不想听,一听到就替自己尷尬。 看她抓狂,谢沉眼里闪过笑意:“人没事。” 宋凌云鬆了一口气:“先前我一阵后怕,万一真给人嚇出个好歹就不好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天色不早了,我要回宫睡觉。” “等一下。”谢沉喊住她,看著熟悉穿著的宋凌云,他正了脸色,“当年你进宫不过权宜之计,朕一开始说过,你想要离开隨时都可以离开。熙寧元年末朕提了一回,那时你已天下还不平稳为理由留在宫里。现在是熙寧四年了,天下太平,谢临伏诛,谢晟也翻不起什么水了,凌云,你还不想出宫吗?” 宋凌云沉默了一会,“可是那道遗詔还没找到。” 杀进宫那夜,他们的人將皇宫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先帝废太子、拥新王那道遗詔。 据当时的御前总管所供,那道遗詔早被密传给了先帝的心腹大臣,可后来查抄那位大臣府邸时,並未有遗詔,不知被转移到了哪去。 这道遗詔的风险太大。 若是落入有心人之手,私联谢晟,怕是又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明年。”谢沉知道她在怕什么,“最迟明年,朕会杀了谢晟,让这道遗旨再无用处。” 宋凌云抬头看他。 谢沉声音冰冷:“朕已决定,明年会南巡。谢晟不来杀朕,那朕就逼他出来。趁著这次南巡,朕会派数万兵力杀进西南,谢晟要想活下去,只能来朕面前一搏,到那时他会死得很惨。” 宋凌云慢慢笑了起来:“让我动手!” 谢沉没说话,算是默认。 “若是他死了,我就回北疆!”宋凌云眼珠转了转,“我要赏赐!” “说。” 宋凌云惊喜:“我还没说什么呢,皇上就答应了,难不成什么都行?” 谢沉微微一笑:“再囉嗦下去,你就別要了!” 宋凌云笑嘻嘻:“那我要两个夫君!” 谢沉:“…” 他有些一言难尽,深吸了口气后,他摆手,“你回去睡觉去吧!” 宋凌云傻眼了。 不是什么都行吗? 两个夫君很过分吗? 她可是北疆少將军唉! 越想越气,这口气宋凌云不想咽,她故意噁心人,娇滴滴拉长音,“臣妾告退~” 说完一溜烟跑了。 留下谢沉无奈摇头。 第46章 一个吻 天色既明。 裴听月悠悠睁开眸子。 不是她熟悉的惟帐,这里不是她的住处。 这是哪儿? 裴听月心里疑惑。 她歪了歪脑袋,看到床榻边支著头假寐的明黄色身影。 “皇上…” 谢沉听到声音睁开了眼。 “听月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裴听月摇了摇头,忽而想起什么似的,她脸上染上焦急之色,“皇上你的伤如何?” “你放心,包扎好了。” 在谢沉搀扶下,裴听月背靠软枕半坐了起来,问出了自己的疑问,“这是哪啊?” 她瞧著是宫中风格,但她没见过此殿。 谢沉著人倒了杯温水,亲自餵给她喝,“承明殿偏殿,这段时日,你就住在这里养伤。” 裴听月心念一动。 她竟在这里。 看来,搏出得確实是一条顺畅前路。 心里怎么想,裴听月没在面上表露半分,反而惊慌道,“嬪妾…嬪妾怎么在这里养伤呢…这不合规矩…” 说话间,她挣扎著起身。 谢沉將人按在原处,盯著她认真说:“朕说合规矩,那就是合规矩。” 裴听月先是惊讶,隨后娇羞点头。 她语气甜蜜:“嬪妾听皇上的。” 谢沉这才满意,他看了一眼外边天色,“朕要去上朝了。” 闻言,裴听月依依不捨地看著他。 谢沉语气温和:“皇后那里,朕已让人给你告了假,养好身子再说。” “既然醒了就乖乖地,等朕下朝,一会朕陪你用膳。” 裴听月听话点头。 “嬪妾知道了。” 谢沉摸了摸她的脸颊,夸讚:“好听话。” 裴听月没躲,反而亲昵凑上去,她被摸得小脸发红髮热,她小声嘀咕:“一直都听话。” 谢沉被她弄得心软,他直勾勾看向她:“要奖励吗?” 这么乖,不给点奖励说不过去。 裴听月浓密的睫毛颤了颤,她眨眨眼,语气期待:“什么奖励啊?” 这人以前也夸过她,但好像没说过奖励。 谢沉坐在床榻边,扣住她的脑袋,慢慢凑了过来。 裴听月呼吸一滯,看著那张俊脸越来越近,在她额心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他的唇很柔软,还带著温热气息。 这个动作令裴听月惊诧。 往日床榻之上,他的唇从不吻人,顶多恶劣地逗弄人。刚开始她不知道,还想勾人来亲,却被他躲了过去,次数多了后她便明白了。 没想到今日,他竟然主动来亲她了。 这个吻触之即分。 谢沉看著呆愣的女子,轻声道:“奖励。” 这反应,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下一瞬,他就知道了。 女子拉著他衣袖,磕磕巴巴问:“一直听话…下…下次还有吗…” 谢沉失笑:“听月听话就有。” 裴听月重重点头。 在梁尧再三催促下,谢沉去上朝了。 裴听月盯著他离去的背影,眼眸闪过一抹兴奋的光,像是猎人终於抓住了期待已久的猎物。 前些日子她还在苦恼怎么攻略皇帝內心,眼下这个烦恼不復存在了。 从不合规矩的安置和这个额心吻里,她窥探到了帝王的一丝真心。 太不容易了! 真的太不容易了! 这是她搏命的结果。 风险大,收穫也大。 以命相护、同生共死的经歷是任何谋算都比不上的。 裴听月无声笑笑。 接下来,她会攥著这点真心,一点点增加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坐在床上不能动,裴听月便让人找了一本棋谱过来。 自从上次宋贵妃教过她之后,她就挺感兴趣的,打算学一学。 看著看著,她有些入神。直到手中棋谱被人抽走,她才回神。 不知不觉,竟然看到皇帝下朝回来了。 谢沉瞥了眼书:“想学下棋?” 裴听月訥訥道:“想学,但是嬪妾笨,有点看不懂。” 谢沉毫不意外:“学棋,得找个好老师。” 裴听月有些懂了他的意思,但她没顺著这话说下去,故意唱反调:“宫里哪位姐姐棋艺好啊?” 谢沉眸子一眯,下了决断:“今天没有奖励了。” ? 裴听月有些懵。 这跟她想得有些出入。 按著她的预想,皇帝不应该捏著她的脸,对她说,宫中棋艺最高超之人就在眼前吗? 这怎么跟想像中完全不一样。 而且奖励还没了。 虽然她对此也不是很感兴趣,但现在这个奖励,能很大增进感情啊! 稍一酝酿,裴听月眼睛红了,她呼吸急促开来,委屈道:“为什么?嬪妾哪里做错了?” 谢沉看她一眼,给出答案:“因为太笨了。” 裴听月反驳:“太笨了又不是不听话,为什么要把奖励弄没?更何况嬪妾都不知道哪出了差错,皇上也不告诉嬪妾。” 她越说越委屈,眼看就要落泪。 第47章 想不想试试 谢沉眉心微皱。 不知怎的,他现在不想看她落泪。 他出声命令:“不许哭。” 裴听月仰头望他,这般生硬的语气让她蓄了更多泪珠,颤颤巍巍在眼眶里打转,仿佛下一秒就会落下来。 她这副委屈不解的模样,让谢沉的心越发不舒服,他坐在床榻边,破天荒地认错:“刚刚是朕的错,朕不该说你笨,也不该取消今日的奖励。” 若是梁尧在殿內,恐怕此刻下巴都能掉地上。 他伺候了十几年、权御九州的帝王居然会为一个普通的后宫嬪妃道歉,实在是难以置信! 裴听月心里也意外。 她没想到这一点真心能这么管用,居然能让皇帝低头。 她压下心头异样,嗓音带著点慌乱:“嬪妾知道自己很笨,不討人喜欢,但嬪妾在皇上面前已做到最好了。若是哪里做错了,皇上告诉嬪妾好吗?嬪妾会改正的。” 谢沉听完这话,只觉得胸腔出热热涨涨的,像有什么要衝出来似的。 他伸手摸了摸她脑袋,眸光温柔:“朕知道了。” 裴听月情绪好点了,她带著不解问道:“那嬪妾刚刚哪里说错了呀?” 谢沉抬起她的脸,两人四目相对,“不应该先问问朕愿不愿意当你的老师吗?问六宫嬪妃做什么?” 被灼热的目光牢牢锁住,裴听月有些害羞,她移开目光,解释道:“嬪妾怕皇上国事繁忙,不得空教嬪妾嘛,所以才问后宫的姐姐们。” “朕是挺忙的。”谢沉没否认这话,他一天要批近五个时辰的奏章,没剩下多少空余时间,可她想学,那他就挤出来时间。 “听月想学,朕哪怕很忙,也会抽出时间。” 裴听月惊喜道:“皇上真的亲自教嬪妾吗?” 谢沉看她这么欣喜,眼底也划过一抹笑意,他轻轻頷首:“朕一言九鼎。” 他一边说著,一边慢慢张开双臂。 裴听月领悟,扑进他怀中。 两人静静抱了会,岁月静好的模样。 “咕咕咕…” 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美好和谐的画面。 裴听月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昏迷前,她一天只吃了一个野果,还消耗了大量体力。昏迷后,她估摸著,肚子里只进了药,毕竟其他东西不好灌。 所以肚子饿了,实属正常。 她没半点尷尬,径直说:“嬪妾饿了。” 谢沉觉得她坦率的模样很可爱,轻笑道:“朕抱你去用膳。” 他手上稍用力,抱著人去了正殿。 看著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膳食,裴听月不著痕跡咽了下口水,她已经想好她要吃什么了! 可惜,谢沉阻止了她,只给她盛了一碗白粥。 “喝这个,朕特地让御膳房给你做的。” 裴听月端著那碗白粥,有些委屈:“嬪妾想吃肉。” “现在不能吃。”谢沉耐心解释,“太医说,前两日你没有好好用膳,又起了大热,今日用膳不能太油腻,先喝两顿米粥最宜。” 搬出了太医,裴听月也不好反驳什么。 她搅了搅白粥,认命喝了一口,没想到味道竟出乎意料的好,醇香可口,唇齿生香。 她一连喝了两碗才停下。 早膳后,两人一同去了御书房。 裴听月病未好,不用她侍候磨墨,閒来无事,她正要找点事情干,恰好宫人通报说,贵妃娘娘身边的大宫女前来寻她。 裴听月以为宋贵妃有事,忙出了殿门。 “贵妃娘娘让你寻我何事?” 白霜脸上带笑:“没什么大事,只不过是贵妃娘娘怕才人养病无聊,让奴婢给才人送几本话本来。” 裴听月惊讶:“话本?” 白霜点头:“贵妃娘娘著人从宫外带来的。” 裴听月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翻了翻,心下觉得很有意思,“替我谢过贵妃娘娘,顺便替我带一句话给贵妃娘娘,等我好了就去谢恩。 “是。” 裴听月拿了话本子回到承明殿,她站在御书房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她有些心虚,毕竟这地方很严肃,若是在里面看这等风月之事,实在有点…违和。 要不放回偏殿? 裴听月踌躇间,里面传来一道温沉的声音,“听月,怎么不进来?” 裴听月头皮发麻,带著话本子进去了。 谢沉从繁多奏章中抬头:“贵妃的人,找你什么事?” 裴听月诡异静了一瞬,她也明白,这事瞒不过去,乾脆心一横:“贵妃娘娘让人给嬪妾送了话本来。” 谢沉:“…” 他就知道,宋凌云教不出什么好东西。 他心下对话本子甚是无感,觉得哪怕是看史书,也比这个有用多了。 谢沉打算给她找几本有意思的,刚要起身,却无意瞥见女子牢牢抱住话本,跟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他沉默了一会,没再起身。 罢了,她喜欢就好,养著病,也不能將人逼得太紧了。 “嗯,看一会要歇歇眼睛。” 居然让她看! 没教育她也没板著脸训她,这么简单地同意了。 裴听月再次意外。 压下纷乱思绪后,她坐在榻上捧著话本,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话本嘛,就是那些缠缠绵绵的情事。 撰稿人笔力不错,她很快沉迷进去。 正读到高潮,有阴影覆了过来。 裴听月惊醒,看向来人:“皇上…” 谢沉抽走她手里话本:“朕刚才说了什么?” 裴听月悻悻:“看一会,歇歇眼睛。” 她打算看完这一点就歇息来著,没想到他先来了。 谢沉语气淡淡,拿起那话本看起来:“朕看看,什么让你这么入迷。” 裴听月身子一僵,呼吸停滯。 她刚刚看到… 不! 她慌乱起身,想要把话本子抢过来,却被谢沉轻而易举躲过去。 谢沉看著那页內容,面无表情地读了出来:“唇齿相贴的一瞬,她全身发软…” 裴听月听著想死。 她头低了不能再低了,小声辩驳:“这个话本子里,这个是第一次出现。” 谢沉合上了话本子,问她:“喜欢看这个?” 还不等裴听月回答,他又接著道:“想不想试试?” 第48章 晋升美人 裴听月浑身僵硬。 她有种自作孽不可活的感觉。 “说话。” 怔愣间,又传来谢沉催促声,他將手掌放在裴听月雪白脖颈后面,意味不明地摩挲著。 这个问题裴听月有些不想答。 她实在羞耻。 裴听月想逃,可她被人禁錮在榻间,那人居高临下地审视著她,压脖颈后那只手也慢慢加重了力道,压根动弹不得。 她註定拒绝不了。 滚烫热意迅速窜遍全身,嗓音更是控制不住地发抖:“想试…” 话还没说完,那人就俯身下来,捧著她的脸一点点凑近。 唇齿相贴的那一刻,酥麻的感觉顺著脊背传遍全身。 裴听月身子驀然软了下来,但她脑海中並不是一片空白,是有一丝意识的。 她想,皇帝的唇居然这样软,还带著一些热意。 可很快,她的这点意识被人强势掠夺,只剩昏沉一片。 殿內响起嘖嘖水声。 久到裴听月觉得快要融化了,那人才稍稍撤开,给她得以喘息的机会。 谢沉依旧是俯身的姿势,他碰了碰女子红肿唇瓣,眸色越发晦暗。 往日里,他从不亲人,这是第一次,他心里居然没反感,反而觉得很新奇,很愉悦。 他嗓音很轻:“甜的。” 裴听月没听清楚他的话,只好问了一遍:“皇上说什么?” 谢沉没重复,他低头看著那张眼含春水的娇艷面容,询问道:“那听月呢?会全身发软吗?” 他居然问这种问题! 裴听月差点呛咳到。 她脸上红意更甚,仓惶別接过头去。 谢沉没听到回答也没失望,只是將身子弯得更低了一点,朝女子娇艷欲滴的唇瓣再次吻去。 … 再次分开时,两人气息都不稳。 谢沉语调里带了点喘,他问:“现在呢?” 大有她不回答,他继续亲下去之意。 裴听月被人亲得眼尾都泛著红意,眉梢眼角更添了娇媚之色。 这次不敢不回答,可说出来实在羞耻。 她只能搂著皇帝劲瘦的腰,低低应了声。 听到她的声音,谢沉喉咙里响起短促的笑声。 “好了,朕不逗你了,你接著看吧。” 他重新回了书案后处理奏摺。 裴听月拿著那书,怎么也看不下去了,生了一会儿气后,她换了一本看起来。 接下来一段时间,裴听月都是在承明殿度过的。 每日按时用膳、按时喝药、按时歇息。 白天就陪著谢沉在御书房里,有时候看话本子,有时候看棋谱。 到了晚上,谢沉会抽出时间教她下棋,很有耐心地指点她。 两人白日在一处,晚上却是各睡各的。 谢沉顾及著她的身体,没让她侍寢,顶多歇息的时候,多给她几次“奖励”。 所以她唇上的肿就没有消下去过,弄得裴听月不敢见人,她让人寻了消肿的药膏来,在夜里偷偷涂。 这一日午后,谢沉在御书房里见大臣,裴听月就回了偏殿里。 內务府的人送来了开得正艷的绣球,绣球朵层层叠叠,顏色艷丽。 裴听月挺喜欢这种的,让宫女找了插瓶来,打算插好后放在书房里。 弄到一半,有宫女进了殿內。 “才人,太后娘娘有请。” 裴听月放下手里的绣球,脸色肃然:“太后娘娘?” “是。” 裴听月立人上妆,又换上了一套浅青色衣裙,紧赶著去了慈寧宫。 一路上,她都在思忖著太后用意。 据她了解,太后姓秦,原出生在京都小官之家,因著美貌被先帝选入后宫,但因家世不显,所以入宫后位分並不高。 哪怕生下了先帝的皇长子,也就是现在的皇帝,她也才是个婕妤。婕妤並非一宫主位,所以先帝黎皇后亲自抚养了孩子。 后来皇帝登临大位,尊她为太后,而后又给了外家伯爵的尊荣。 这位太后娘娘入主慈寧宫后,终年礼佛,不问六宫事。平日里只有崔皇后能见上她一面,其他人是见不到的。 如今宣召她前去,是为了什么? 因为她在承明殿养伤不合规矩,要敲打她? 还是有人乱嚼舌根,要惩罚她? 正思虑间,慈寧宫到了。 裴听月抬头看著牌匾,深吸了口气后,踏步进入其內。 她被人引入正殿。 一进去,冷木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她跟著一位嬤嬤进了西次间。 裴听月不著痕跡打量著殿內。 西次间內摆放很简单,一个香炉,一方软榻,还有几尊摆件。 榻沿坐著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梳著宫里常见的髮髻,头上有几根嵌红宝石的金釵,身上穿著福寿绣金线的宫装,面目很是和善。 那嬤嬤適时提醒:“太后,裴才人来了。” 闻言,裴听月屈膝请安。 秦太后听到请安声,放下手中的经书,打量了她片刻,又吩咐宫人:“给裴才人赐座。” 当即有宫人给她搬来了一个绣墩。 裴听月福身:“嬪妾不敢。” 秦太后声音很温和:“孩子,坐吧。” 裴听月这才坐下。 她不卑不亢问道:“不知太后娘娘召嬪妾前来,所为何事?” 秦太后笑道:“前几日时,皇帝来请安,说要带个人给哀家瞧瞧,只不过病没好,等好了再带过来。” “这还是皇帝第一次对哀家这样说,哀家心里好奇,恨不得早点见见。” “听说你的病好多了,正巧今个皇帝召人议事,所以趁著这个空,哀家让人把你喊过来。” “今日一见,果然是个周正的好孩子。” 皇帝要带她见太后? 怎么没听他提起过呢。 裴听月压下心里疑惑,清声道:“多谢太后娘娘夸讚。” 秦太后见她这般懂礼,心下更加满意,“听皇帝说,春狩遇刺那日,是你不怕刀剑,毅然决然挡在了皇帝面前,真是勇气可嘉。” 裴听月一愣。 明明是一起赴死来著,这怎么听起来像是她不惧生死,替皇帝挡刀呢? 她小心斟酌了语言:“不只是嬪妾,换了任何一位宫妃,都会这么做的。” 秦太后笑笑,没对这话表示赞同,她只道:“你这份功劳,哀家记在心里。原本哀家想著,给你婕妤的位分。可又听说,前不久皇帝才给你晋了位分,一下升太快未必是好事,所以,哀家只给了你美人的位分。” 第49章 为她考虑 给她升位? 裴听月心跳停了半拍。 这次升美人跟皇帝给她升位分那次不同,这不算帝宠,算是太后的嘉奖,后宫那群女人不会太过嫉恨。 不过… 这好像是皇帝的功劳。 仔细想来,应该是皇帝想给她升位分,但又怕亲口下旨让她太过显眼,所以迂迴让太后做成此事。 这是在为她考虑吗… 裴听月眸里划过一抹暗光,对皇帝的这点真心有了重新认知。 她盈盈起身,端庄行礼:“嬪妾多谢太后娘娘恩典,嬪妾感激不尽。” 秦太后笑呵呵地让人搀扶起她:“这是你应得的。” 给完恩典后,秦太后又问了她一些寻常事。 比如说,籍贯哪里,家中父母是否尚在,有几位兄弟姊妹,在宫里可住得惯等等。 裴听月都仔细答了。 热切聊了一会后,不知想到什么,秦太后笑容消退,眉间浮上一抹愁绪:“你是个好孩子,是个能在在宫里能待长久的。哀家有个侄女跟你差不多大年纪,性格却很急躁,处处惹是生非的,哀家愁得不行。” 性格急躁的侄女? 裴听月眸子一眯,想起一张跋扈美人面。 莫非那日给皇后请安时,拦住她的是太后亲侄女,皇帝的表妹? 秦太后嘆了口气,“前段时候她来宫中小住了一段时间,哀家听宫人说,她还不知好歹,拦了你的去路。” 这下彻底对上了。 不过她不能顺著这话说,太后可以自家侄女说不知好歹,可对她来说,这位是日后要恭敬对待的高位妃嬪。 裴听月浅笑:“太后娘娘言重了,许是好奇罢了。” 秦太后摆手:“不必替她开脱,哀家的侄女什么样,哀家心里有数。哀家今日唤你来,还想嘱咐你一些事情。” “太后娘娘请讲。” 秦太后按著眉心,缓声道:“再过一个多月,这个不爭气的小混帐就要进宫了,你们同是皇帝妃嬪,日日见面难免有摩擦,若是她惹到了你,你可千万別傻乎乎把委屈咽下了,只管来慈寧宫告诉哀家,哀家替你出气。” 裴听月可不敢这么做。 她一个小小宫嬪来太后面前告其亲侄女的状,是嫌自己活得太舒服吗? 她没有这么傻。 “太后娘娘多虑了,嬪妾虽然愚笨,但也是懂规矩之人,万万不敢犯上。更何况,嬪妾胆子小,不喜外出交际,除了给皇后请安,並不与別人往来。” 裴听月將姿態放得很低。 这话的意思是,她惹不起,她会儘量躲开。 秦太后自是高兴,又夸了她好几句:“好孩子,你是个识大体的。” 裴听月笑笑。 她没说错,她確实不愿意树敌。 可要是这位主动撞上来嘛… 恰在此时,有宫女前来通报,说是皇上来了。 下一瞬,谢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他进来给秦太后行了礼。 秦太后嘴角漾起笑意,开口打趣他:“看来皇帝一谈完国事,便迫不及待来哀家这里接佳人回去。” 听了这话,一旁的裴听月驀然红了脸,低垂下头。 谢沉见她拘谨又害羞,直接岔开了这个话题,对太后关怀问道:“这两日,母后身子可好?” … 一番母慈子孝后,谢沉带著裴听月出了慈寧宫。 “上去。” 裴听月惊讶,看著面前的奢华宽阔的龙輦没动,“皇上,嬪妾不敢。” 谢沉將所有顾虑掐死:“有什么不敢的?御前的人嘴很严,不会传出去。” 话都到这个地步了,裴听月不上的话,就太不识好意了。 眨眼间,两人就坐在龙輦上,由小太监稳稳抬向承明殿。 帝王輦轿很宽敞,明明可以並排坐著,谢沉非得抱著人,他偏头询问:“母后跟你说了些什么?” 裴听月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太后娘娘给嬪妾升了位分。” 谢沉毫不意外。 裴听月微微侧过身,搂著他脖子,装作不懂的样子,心虚道:“是太后娘娘误解了,以为那日刺杀,嬪妾挡在皇上面前,可事实明明是…” 谢沉打断她,“没误解,这是你应得的,那日听月很勇敢。” 裴听月埋在他颈窝处:“皇上也觉得嬪妾勇敢吗?” 谢沉不置可否。 裴听月嗓音甜软:“其实嬪妾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按照嬪妾胆小的性子,嬪妾以为自己会待在那个洞里不敢出来。” “可当嬪妾脑海里浮现皇上独自面对那些刺客的画面时,好似五臟六腑被人搅碎,疼得不敢呼吸。” “所以嬪妾什么都顾不得了,哪怕是死,也想跟皇上死在一块。” “听月这么勇敢,所以该嘉奖。”谢沉压下眸中幽深的光芒,再次垂眸看她,“一会再勇敢一次。” 裴听月不解:“嗯?” 谢沉轻笑:“到时辰该喝药了。” 听到喝药,裴听月小脸皱成一团。 药是补身子的,熬出来黑乎乎的,这药不光看著可怕,喝下去更是苦涩,她这么能忍的一个人都受了不了。 谢沉见她愁眉苦脸,伸手揽过她的细腰,低著头跟她咬耳朵:“喝完了,朕给你好多奖励。” 裴听月默默翻了个白眼。 这到底是奖励谁的? 但这话她也就敢心里腹誹,並不敢说出来。 * 秦太后召过裴听月的第二日,趁著六宫嬪妃请安时,崔皇后將晋她为美人的消息说了出来。 眾妃按捺不住,纷纷议论了起来。 “这裴美人真是命好,皇上正巧带著她去春狩,这要是带著我,我也一定挡在皇上面前,说不定今日得太后赏识,晋封的就是我了。” “你可拉倒吧,就你那个胆子,不被嚇哭就是好的,还挡刀呢。” “…” “裴美人的恩宠也就这两个月了,等新妃进宫,恐怕就没有她的事了。” “你说,按她那个娇滴滴的性子,到时会不会哭啊?” “…” 殿內说什么的都有,但声音不大,都是和自己亲近的人议论,並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说。 崔皇后听她们咕嘰了一会,扬声打断:“好了。” 眾妃很快安静下来。 崔皇后看向端坐著的林昭容:“新妃的宫殿修葺得如何了?” 林昭容笑道:“回皇后娘娘,修葺差不多了。臣妾想著,等过了端午,择一个好日子,请姐妹们去瞧瞧呢。有不合適的地方,姐妹们也提出来,臣妾再著人弄好。” 崔皇后温柔笑著,她和声应下:“这段时间,你清瘦了不少,可见你付出多少心力。若是你差事做得好,本宫亲自去承明殿给你討赏。” “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林昭容面上笑意更甚,她不在意皇帝赏赐,她在意的是皇后的认可。 她暗自下定决心,定要把宫室修缮到最完美。 第50章 最大利益 瑶华宫。 听著心腹宫女玉玲的稟告,沈良妃眉头紧皱,丝毫没有上次的浑不在意。 “你是说,阿沉亲自去慈寧宫接了这位裴…裴美人回来?” 玉玲脸色很差:“是啊,咱们安插在御前的人还说,皇上还让裴美人坐了龙輦。” “阿沉到底是怎么想的?”沈良妃越想越心焦,怎么也压不下去那股烦躁之意。 不对劲。 一切都不对劲。 这位裴美人不就是个挡箭牌嘛?为何阿沉要她在承明殿养伤?又为何让她坐龙輦? 即使要捧高她,也有无数种方法,可偏偏是为她破例。 要知道,阿沉最宠她时,也没有越过了规矩。 难不成阿沉真的被这位裴美人吸引了?还是说感动於她的真情? 沈良妃如水眸中划过一抹慌乱。 不可以,哪种都不可以。阿沉的心是她一个人的,那里只能有她一个,她绝不允许別人踏足。 玉玲覷著自家娘娘脸色的变化,小心提议:“娘娘,不如咱们出去吧?” 沈良妃闭著眼睛没说话。 作为她最亲近的人,玉玲一眼就看出自家娘娘动摇了,继续劝说:“娘娘,趁著新妃还没入宫,咱们提前出去,把皇上的心抓过来。若是新妃入宫了,皇上少不得要顾及她们,那时娘娘怎么以强势、独宠的姿態重新回到后宫呢?” 沈良妃只觉得心口憋闷。 她好好地计划,都被打乱了 她咬牙:“现在太早了…” 玉玲著急:“娘娘!” 沈良妃面上都是犹豫之色:“让本宫再好好想想…” * 时近端午,裴听月已经养得很好了,脸色红润,气血十足。 太医再三回稟她无事后,谢沉才放她回长乐宫。 回到后殿,收穫一大片想念,又歇息了片刻,裴听月带著人去了正殿。 宋贵妃正在廊下看话本,见到裴听月她笑道:“回来了呀。” 不知怎的,裴听月竟觉得这句话很温暖,有种家人等她的感觉,她含笑点头:“回来了。 宋贵妃指著旁边的玫瑰椅,言语简练:“坐。” 裴听月坐下后,面色哀怨:“贵妃娘娘必须跟嬪妾解释清楚!” 宋贵妃一时没反应过来:“啊?解释什么?” 裴听月道:“春狩第一日傍晚,皇上说娘娘下马崴了脚回宫,嬪妾好一阵担心呢,结果那日又看见娘娘,这到底是…” “等等等。”宋贵妃紧急叫停,她不可思议地指著自己,“本宫,下马崴脚?” 裴听月认真点头:“对呀,皇上亲口说的,当时嬪妾还信以为真了,吃饭都不香了。” 宋贵妃气结,她脸色铁青。 她很想说,全天下的人下马崴脚,她宋凌云都不会的! 笑话,她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得好吗? 也不找个好点的理由,这个理由纯纯是侮辱她,一点也不走心! 见她走神,裴听月越发哀怨了:“娘娘!” 宋贵妃猛然回神,压下心里怨念,道:“本宫慢慢跟你说。” 她將谢晟谢临身份隱去,只说是寻常刺客,为了一网打尽,特地做的一个局。 裴听月听后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她能感觉到,这刺客身份绝不普通,不然皇帝不会以身为诱饵。 可宋贵妃没说,她也没再问,毕竟这宫里,少知道点天家机密能活得久点。 宋贵妃欢畅笑道:“本宫那日帅气不帅气?” “帅气!”裴听月毫不犹豫夸讚,她一边说还一边用手比划,“娘娘的箭唰一下就把贼子的箭打偏了,嬪妾看到娘娘的那一瞬,什么担忧都没有!” 她绘声绘色地夸讚,宋贵妃很受用,笑得开怀。 笑过之后她又问道:“本宫给你送的话本子,你看了吗?” 裴听月点头:“都看完了。” 宋贵妃很大方,又往她怀里放了几本,並且嘱咐:“不够再问本宫要。” 裴听月看著那些话本,有些汗顏。 她想问问,这到底是从宫外带出来多少本啊? 欣然接受了宋贵妃的好意,裴听月抱著一摞话本回了后殿。 * 回来的第二日起,裴听月就恢復了给崔皇后的请安。 请安还算和谐,没有人敢当面说她什么。 至於私底下,她管不著人家的嘴,別舞到她面前就行。 皇帝每日傍晚都来瞧她,然后带著她去御园走走。 终於在端午前一夜,皇帝翻了自淑妃小產后的第一次牌子,召幸了裴听月。 两人一夜缠绵。 第二日是端午。 请过安后,裴听月回到了宫中。 宫里习俗,今日要制香包、编五彩绳、在殿前悬掛艾叶和菖蒲等等,云舒一早就指挥著春夏秋冬四个宫女做事。 见到裴听月回来,她正要炫耀自己编的五彩绳,却见云箏悄悄对她摇头。 云舒脸上的笑意消退下来,屏退了几个小宫女,又关上了殿门。 她关切问道:“美人,怎么了?” 云箏面上带些不忍:“美人怕是在伤心呢。” 裴听月自进殿后,便在书案后坐下,闭目不语。 云舒看的著急,拉著云箏到一边低声问道:“昨夜是你陪著美人去的承明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云箏脸上带著几分疲惫感:“昨夜,我在美人沐浴的水中,察觉到了让女子不孕的药。” 云舒惊诧:“你说什么?!” 她脑袋空白了一瞬,不明白怎么有人敢在承明殿下这种脏东西。 可认真思虑后,她全身都抖起来。 有人敢在承明殿动手。 皇帝就敢。 一时间,云舒头晕目眩。 好在云箏及时扶住她,她回神后看向书案后,自家主子那么爱慕皇上,她不敢想像此刻主子得有多伤心。 云舒忍著泪意慢慢挪步过去:“美人,您別伤心,这或许有误会…” 裴听月猛地睁开眼睛,朱唇慢慢勾起:“我没有伤心,我只是在想,怎么从中获得最大的利益。” 第51章 不止愧疚 带云箏去之前,裴听月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所以这个结果,她並没有多意外,她甚至想从中获得什么。 云舒的泪意被逼了回去,她愣愣道:“美人,您真的不伤心吗?” 裴听月融融笑著,脸上表情已给出答案。 一旁那云箏倒是出了口气:“原来美人,没有这种庸人自扰的烦恼。” 她口里庸人自扰的烦恼,指的是情爱。 这些时日云箏的表现裴听月看在眼里,她聪明伶俐,尽心尽责,裴听月心里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既然是自己人,那就没什么好隱瞒的。 此时裴听月眉头一扬:“进宫来,我从来不信这种虚无縹緲的东西。” 上位者隨手扔下的一点东西,想收隨时能收回来。而下位者,若真沉溺其中,那就等同於进了末路。 所以对於皇帝,她从来没动真心。 裴听月透过雕菱窗看向庭院,她目光悠远,意味深长道:“我更相信,到手的荣华富贵、名位权利。” 她说完后,殿內寂静无声。 云舒先眸中是惊讶,思虑一番后又恢復了原本的平静。 而云箏唇角一弯,眼里亮起细碎的光芒。 她原本还怕主子迷失其中,现在看来,主子清醒得很,她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裴听月看了一会景色,悠悠收回视线:“行了,到晚上请个太医前来吧。” 时至傍晚。 主僕三人齐齐盯著桌上两碗黑色药汁。 云舒道:“美人,今个是端午,皇上会过来吗?” 裴听月脸色淡淡:“今日不来明日来,咱们隨时准备著。” 她已让梁安梁福在长街甬道里观察著,只等皇帝前来,她好演一场大戏。 约莫一刻钟后,梁福小跑著进了殿內:“美人…皇上快…快到了…” 裴听月微微頷首:“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过了几息,听得庭院里有了微微动静,主僕三人有了言语动作。 裴听月嘴上埋怨道:“怎么这么晚才熬出来,皇上一会来了怎么办?” 云舒怯怯回话:“美人一下要了两个方子,奴婢一下没把握好时间,所以慢了些…” “下次注意点。” “是,奴婢知晓了…” 庭院里,谢沉制止了宫女的通报,刚抬脚上了台阶,就听到这番话,不由得眉头一皱。 两个方子? 她在喝药吗? 可明明前些日子在承明殿时,她喝药都喝伤了,后来一闻药味就会干呕。 他见她如此难受,身子又大好了,才没继续让人给她熬补药。 她现在忍著难受,究竟喝得什么药? 谢沉眯了眯眸子,鬼使神差的,他没有进殿去问,反而停住了步子,支起耳朵听殿內动静。 殿內又传来女子的咕噥声:“酸渍梅子拿来了吗?” “美人放心,奴婢知道美人喝完药后,喜欢吃点果子压下嘴里的苦涩味,一早就拿来了。” 女子想起鬆了一口气:“这就好。” 不多时,殿內有瓷碗落桌的声音,还有宫女焦急的声音传出, “美人,受不了就吐了吧,您难受得眼泪都出来了。” 女子的声音有些低了,好似很不舒服:“没事,我吃两个梅子就压下去了。” “美人,子嗣一事急不得啊。下次咱们熬一碗就可以了,不必同时喝两个方子的药。” 隨后响起女子颇为沮丧的声音,细细听去,还夹杂了些许愧疚:“两碗坐胎药而已,谁都別劝我。我承宠那么久,肚子还没有一点动静,皇上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定然是失望的…” “拋开这些通通不谈,我真的好想和皇上有一个孩子…” 谢沉站在殿前默然。 他心里最清楚她为何迟迟不孕。 这完全是他一手操控的。 起先给她下凉药,是因为他觉得,她不过一枚蠢笨棋子而已,即使有孕,她也没能力保住,倒不如直接绝了这个可能。 春狩之后,他仔细问过太医她的身体情况,她年岁小身子又不好,有孕的话容易难產,又兼她位分低,即使有了孩子也不能亲自抚养,重重思虑下,他还是觉得她现在不宜有孕,所以,那凉药依旧给她用著。 却没想到,她竟对孩子这么期盼… 谢沉眉眼微垂,心底有异样情绪掠过。 平生第一次,高高在上的帝王感受到了愧疚的情绪。 他极力抑住情绪后,抬步进了殿內。 裴听月见到他很是惊讶,又有点紧张,她连忙起身行礼:“见过皇上。” 谢沉伸手搀扶住她。 女子好似害怕他看见桌上的药碗,微微侧过身子挡住:“今个是端午,嬪妾原以为皇上不来了呢。” 殊不知,这一切都落在了谢沉眼中。 他装作对此事不知的模样:“怎么?朕来了,你不高兴?” 裴听月赶忙道:“当然高兴!” 谢沉垂眸看著她欣喜模样,眼神不自觉温柔下来:“朕说了,若是不忙,就陪你去御园走走,锻炼一下身子。” 裴听月弯了眉眼,过去牵起他的手:“那走吧。” 翌日。 裴听月请过安后,梁尧前来送来了赏赐。 一斛珍珠、两枚並蒂莲的玉佩,还有头面首饰、綾罗绸缎等物。 裴听月心知这是皇帝的补偿,但她表面肯定装不知道,所以问道:“梁总管,皇上怎么突然送这么多赏赐来啊?” 梁尧弓腰笑著,奉承道:“肯定是皇上觉得,美人伺候得舒心,所以才让奴才送这么多赏赐过来。” 裴听月羞怯低头:“是么。” 送走梁尧后,主僕三人看著赏赐。 云箏笑道:“看来美人的计谋成功了,皇上愧疚,一早就让梁总管送了这么多赏赐过来。” 裴听月把玩著个头圆润的淡红珍珠,对此笑而不答。 她要的,可不仅仅是皇帝愧疚而已。 从最早开始,她就有意提及得宠后的艰难,例如六宫妃嬪的酸言酸语、御膳房的为难。 再到现在,对子嗣的求而不得。 这些局面,可都是皇帝一手促成的。 现在她与皇帝感情不深,面对这些,皇帝或忽略,或愧疚。 可若是彻底爱上她之后呢? 这些不曾在意的过去会提醒著皇帝,心爱之人的痛苦皆是由他一手造成的。 曾经的利用、无情会幻化成一把淋漓的刀,横在皇帝心间,细密地折磨著他。 裴听月自始至终谋求的,就是这把刀。 她要借用这把无坚不摧的刀,杀穿后宫,登临金闕。 第52章 惊险一刻 过了端午,日头越来越毒,正午间几乎不能踏出殿门半步。 给新妃住的宫殿修缮好了,林昭容找了一个稍微凉快的黄昏请了崔皇后和眾妃过来。 裴听月也来了。 她穿一身嫩绿色绣襦裙,髮髻上斜插了几根碧玉簪,耳边是青玉坠子,打扮得清丽动人,在一眾千娇百媚的宫妃中很是显眼。 宫妃中,穿著青绿色衣裙的,还有顏宝林。 俗话说,撞衫不可怕,谁丑谁尷尬。 比著裴听月的美貌,顏宝林黯淡了不少,两人气质也大不相同,站在一起,顏宝林跟个宫女差不多。 谢贤妃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游离片刻,不咸不淡感慨了一句:“怪不得裴美人这么受宠,这样一看高下立现。” 她一出声,眾妃都朝向两人看去。 裴美人一身素约衣裙,捏了把团扇盈盈站立,似有千万风情。 顏宝林虽然穿著同色衣裙,美貌也有,可她有些扭捏,带著点小家子气。 眾妃对比后,窃窃私语,眼中带著嘲笑看向顏宝林。 一时间顏宝林脸色涨红,僵在原地,手脚无处放。 崔皇后適时解围:“好了,咱们去瞧瞧新妃宫殿。” 在崔皇后带领下,眾妃缓步前去。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走在最后的顏宝林脸色扭曲,手中帕子被她扯得不成样子,她恨恨看向身前的裴听月。 深吸了一口气后,顏宝林將眼里的恨意压下,跟著人群向前走。 不多时,眾妃停在了新妃宫殿门口。 谢贤妃看著宫门上悬掛的烫金牌匾,缓缓读了出来:“碧霄宫。” 林昭容笑意融融:“这是皇后娘娘新赐的宫殿名。取自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眾妃奉承开, “皇后娘娘取的名字好极,读起来很有诗意。” “皇后娘娘的意境,是嬪妾们怎么也比不上的。” “…” 崔皇后只和煦笑著,没有言语。 眾妃停留片刻后,林昭容道:“皇后娘娘,咱们进去瞧瞧吧。” 崔皇后缓缓点头:“好啊。” 眾妃按照位分,依次入了其內。 上一位嬪妃跨过门槛后,裴听月正要入內,就在此时,她头顶传来一丝细微响动。 裴听月捕捉到了这声异响,步子缓了下来,抬头望去。 “吱呀”声渐大,那烫金匾额竟要掉了下来! 裴听月吸了口气,正要收回腿,向后撤去。 却不料她背后有只手,对著她猛然用力。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裴听月反应极快,抓住身后那只手,一同向前扑去。 下一瞬,那匾额朝著两人直直砸下。 “小心!” 惊呼过后,一道身影將两人撞开,自己却来不及闪躲,被牌匾一角砸中。 “娘娘!” “美人!” “快喊太医!” “…” 宫门口顿时乱作一团。 裴听月虽没被牌匾砸中,可她被人撞倒在地,磕到了手和腿,一时疼得起不来。 云舒慌忙上前:“美人,你怎么样?” 裴听月忍痛摇头,她向那道人影定睛看去,竟是林昭容。 林昭容似乎伤得不轻,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她后背之上有鲜血洇出。 至於推她之人,裴听月视线落在一旁,冷冷注视著顏宝林。 崔皇后看著乱象微微蹙眉,隨后有条不紊地吩咐下去。 因林昭容伤得重,她的宫殿又在旁边,所以將她挪回了永福宫中。 崔皇后和眾妃也移步前往。 宫人將林昭容挪放至榻上,林昭容只觉得后背火辣辣地痛,她出声吟痛。 不止身体上的痛,林昭容心里亦是恨急。 原本做好了修缮宫室这件事,皇后少不得要高看她一眼,甚至於,愿意认昱祈为养子。 可没想到,如今出了这样的差错,皇后不觉得她无用就是好的了!更別提养子这回事! 定是有人故意为之,不想让她在皇后面前得脸! 林昭容咬牙,脑子里瞬间有了人选。 谢贤妃! 除了谢贤妃,林昭容想不到別人和她有这么大的仇。定是贤妃怕自己的昱祈得了皇后赏识,碍了她儿子的路! 林昭容越琢磨越觉得是她,上次在长信宫,最后谢贤妃可是瞪著她之后走的! 如果真是谢贤妃动手,恐怕不会留下破绽,这个亏,她只能吃了。 林昭容脸色愈发灰败。 片刻后,她不顾疼痛,挣扎著起身。 “皇后娘娘,此事是臣妾之过错,是臣妾监管不力…” 崔皇后没多责怪她,反而安慰道:“本宫知道,出这样的事,是你最不愿意看到的,要不然你也不会以身犯险,护宫妃安全。好了,快別想这么多,好好待著,太医一会儿就来。” 林昭容没想到皇后如此宽容,將她的委屈说了出来,一时感动不已,哽咽道:“多谢皇后娘娘。” 她重新被搀扶到榻上。 崔皇后端坐在另一边,看向殿內:“裴美人,你如何了?” 裴听月上前,她摇头:“幸得昭容娘娘相救,嬪妾尚无大碍。” 崔皇后温声道:“一会太医来了,也让他瞧瞧,別留下疤痕才是。” 裴听月谢恩过后,向后看了一眼。 顏宝林脸色苍白,她眼里带著哀求之意。 裴听月心里冷笑,下一刻,她直直跪在崔皇后面前。 “请皇后娘娘为嬪妾做主!” 崔皇后抬起眼眸:“裴美人,这是何意?” 裴听月眼里噙泪,声音颤抖:“原本嬪妾已察觉到牌匾將掉,已將步子收回,若无意外,本可以顺利躲过。却没想到,背后有小人作祟,推了嬪妾一把,嬪妾这才踉蹌至牌匾下面。” 崔皇后脸色凝重起来:“你是说,有人见牌匾將掉,下了黑手要害你? 裴听月点头:“此人正是和嬪妾一齐摔倒的顏宝林。” 眾妃譁然,齐齐將目光落在顏宝林身上。 第53章 顏宝林入冷宫 满殿注视下,顏宝林的双腿不由控制地打著颤。 刚才她推人,不过是恶从胆边生,冷静下来,后悔不已。 面对崔皇后和眾妃的审视,顏宝林脑海里的那根弦彻底崩了,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皇后娘娘,嬪妾…嬪妾…” 话语间,滚烫的泪落了一脸。 她这副模样,连审都不必了,算是不打自招。 谢贤妃不屑冷哼:“就这点胆子,还敢动手害人?” 崔皇后面上带著痛惜:“顏宝林,你糊涂啊!” 顏宝林跪著向前几步,抓著崔皇后的衣襟哀求道:“皇后娘娘,嬪妾真的知错了,饶过嬪妾这一回吧。” 崔皇后別过脸去,意思再明显不过。 见崔皇后不为所动,顏宝林將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她下了狠心,磕得很重,额头很快有血渗出。 见状,崔皇后皱眉:“要是本宫饶过你,怎么向裴美人交代呢?” 她闔了闔目,再睁开是一片肃然:“传本宫的旨意,顏宝林心存不轨,戕害嬪妃,即日起打入冷宫,非召不得出。” 顏宝林听后瘫软在地上,整个人都嚇傻了。 直到两个小太监来拖她出去,她发疯般挣扎,又哭喊道:“皇后娘娘!您平日里待妃嬪最是和善的,嬪妾只是一时没想开,为什么不能饶恕嬪妾一回?!” 崔皇后用恨铁不成钢语气说道:“平日里本宫念及一同侍奉皇上之情,对你们温和宽厚。可没想到,这份的纵容竟让你生出这般恶毒的心思,若是这一次饶恕了你,下次指不定是谁丟了性命!来人,拉走她!” 很快有人將顏宝林的嘴堵住,强行拉走了她。 发落顏宝林过后,崔皇后眉头依旧紧紧皱著。 后妃们纷纷开口劝慰, “皇后娘娘,你何必与这样的人计较。” “做了害人性命了的事,皇后娘娘已经宽宏大量放过她性命了,没想到她还是不知足,真是可恨。” “…” 好一会,崔皇后才舒展了眉目,她环顾四周一圈,声音不怒自威:“本宫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眾妃忙道不敢。 大多数妃嬪入宫已经很多年了,她们很清楚崔皇后的底线在哪里。 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她不会手软。 又过了半刻钟,殿內进了两位太医。 崔皇后分別让他们给林昭容和裴听月查看了伤势。 好在林昭容没伤的骨头,只是皮外伤,敷上一个月药膏便能痊癒,不过这些日子,她得翻著身就寢了。 裴听月的伤很轻,有几处破皮,上几天药便好。 诊断之后,崔皇后放心下来,嘱咐了几句,便带著六宫嬪妃离开。 林昭容上过药后趴在寢殿榻上,不知不觉闔眼睡了过去。 她是被一阵哽咽声惊醒的。 看著榻前的人,林昭容强顏欢笑著:“昱祈,怎么哭了?” 谢昱祈五岁了,他已明白许多事情,也会察言观色,就比如此刻,他看穿了母妃的偽装:“母妃受伤了,昱祈在,疼就哭出来,不要笑。” 林昭容面色变了变,还是红了眼睛:“母妃不疼的,昱祈不要担心。” 她何其有幸,有这么听话懂事的孩子。 谢昱祈依旧担忧的看著自己母妃。 “母妃…” 林昭容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对著他柔声道:“母妃真的不痛…” 又多劝慰了几句,谢昱祈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去书案后做今日的课业了。 宫女绣屏给他上了吃食和茶水,返回寢殿回稟情况,却见自家娘娘含了一眶泪。 绣屏大惊:“娘娘,可是伤口处又疼了?奴婢这就请太医前来。” 她转身就要走。 “回来。”林昭容喊住了她,“本宫伤口不疼,心里疼。这么好的一次机会,没了。” 绣屏顿住步子,又重新蹲在榻上:“奴婢知道娘娘心里苦。” 那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林昭容恨恨锤床,不甘道:“本宫每日装疯卖傻,以假面示人,从不敢有害人之心,只是想求平安度日而已。可到如今,她们连这点东西都要摧毁,本宫真是恨啊!既然她们不义,那往后別怪本宫手段毒辣!尤其是谢贤妃,本宫不会放过她的!” * 是夜。 长乐宫后殿。 裴听月上的手臂的擦伤已经抹了药,此时她褪去衣裙,开始给腿上抹药。 刚抹到一半,宫女通报说皇上来了。 裴听月拉过锦被盖上,可她底下什么也没穿,起也不是,坐也不是,尷尬不已。 谢沉进了寢殿,丝毫没有在意这个,径直坐在的榻边。 刚才皇后来了承明殿一趟,他已了解了事情来龙去脉。 “让朕看看伤到哪里了。” 裴听月没让他看,只抱著人不撒手,仿佛只有这样才会心安。 谢沉感受著怀中温热的身子,嘆了口气,拥得更紧些,“才几日没在朕身边,就又受了伤,真是让人放心不下。” 裴听月喃喃:“若是可以,嬪妾才不想离开皇上呢。” 谢沉轻轻一笑:“独占著朕吗?朕的裴美人越发娇纵了。” 裴听月哼唧。 两人抱了好一会才分开。 谢沉查看完她胳膊处的伤口后,问道:“还伤到哪里了?” 裴听月不好意思说,支吾半天,才缓缓拉开锦被一角。 谢沉瞭然。 他想要掀开锦被,看看她伤得如何,却不想被她阻止了。 裴听月压著他的手,小脸红得不行:“嬪妾没受多大伤,皇上別看了。” 谢沉没多说,直直看著她。 裴听月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最终败下阵来,视死如归地拉开锦被。 殿內烛光摇晃,微黄的光线落在一双赤裸修长的腿上。 裴听月不自在地动了动。 谢沉看著她腿上斑斑红痕,微不可及地皱了皱眉头。 “还没上完药?” 裴听月低低应了声。 拿起榻前小几上的药膏,谢沉用指腹抹了一块,轻抹在她大腿外侧。 冷白如玉的指节接触肌肤时,会带著点痒意,不过这种痒意,很快就被药膏的清凉所代替。 裴听月舒服地闷哼几声。 听到这声,谢沉不自觉指节一顿,他抿了抿唇,终究没说什么,认真替她抹完了药,拉上了被子。 裴听月轻声问他:“皇上去看昭容娘娘了吗?” 谢沉摇头:“朕先来看你。” 被人最先惦记著,裴听月很是高兴,她眸中升起雀跃之色,抑制不住地亲在他唇边。 谢沉眸色一暗:“朕又不能留在这里,別勾朕。” 裴听月娇纵开,她歪了歪头:“这是嬪妾给皇上的奖励。” 谢沉喉结微动,看向她娇艷的唇瓣,哑声道:“是吗?看来听月学艺不精啊,奖励不是这么给的,朕教你一次,你可要好好学。” … 两人胡闹了好一会,谢沉才离开。 第54章 一石三鸟 送他走后,天还尚早,未到就寢的时辰,裴听月穿著寢衣下了床榻,去外间榻上摆了一局棋打发时间。 云舒云箏打发了春夏秋冬四个宫女,又命梁安梁福守在殿门口,隨后进了殿內。 裴听月淡声问道:“东西都处理掉了?” 云箏道:“是。” 简短对话后,云舒拍著胸脯,在殿內走来走去,感嘆道:“可能奴婢真是个坏胚子,竟没半点良心不安,还很高兴。” 裴听月悠悠落下一子。 “你什么没做就是坏胚子了,那谋划整个事情的我,岂不是坏得没边了?” “美人才不坏,是顏宝林罪有应得,敢对美人出手,她活该在冷宫待著。”云舒迅速反驳,隨后又开怀道,“也不枉咱们筹谋这么久,总算除掉这个碍眼的宝林。” 云箏笑著接话:“美人筹谋那么久,可不只是要扳倒她而已。” 云舒只看到表面,並没有看到底下的算计,她眨眨眼:“还有什么?” 裴听月眉骨上扬,指间夹杂一子重重落下,声若朗玉,“此计,一石三鸟。” 端午后,她就在筹谋此局。 先是让梁安梁福趁著半夜宫中侍卫换班时,故意弄鬆了烫金牌匾的铁扣。 隨后又打探了顏宝林穿何种顏色的衣衫,故意穿了同色系出现在眾妃面前,让她备受奚落,將她的怒意点至最高。 然后是最为重要的节点,牌匾落下。 那牌匾为何偏偏在她进门的时候落下呢? 答案是她身上带有磁石。 不仅她身上有,云舒云箏身上也有。虽然距离远了些,可架不住牌匾早已鬆动,哪怕只有小小磁力,牌匾后边的铁扣就彻底打开了,原本摇摇欲坠的牌匾按照预想砸落坠地。 一早做好准备的裴听月,早就算准了哪里能避开,所以被推的那一瞬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拉著身后那只手向前扑。 即使没有林昭容撞开,她也能安然无事,只不过她保证了自己安全,至於顏宝林的安危,不在她筹算范围內。 这一局中,唯一一个不確定的点,就是裴听月不知道顏宝林有没有胆子下黑手。 所以她做了万全准备,让云箏云舒悄悄待在她身后,如果她不动手,那就趁乱“让”她动手。 有先前两人对比那一遭,眾妃只会以为顏宝林是因著嫉妒动手,即使她喊冤,也觉得她不过是嘴硬而已。 事情比想像中顺利,顏宝林动手了,而且不打自招,省去她不少力。 兜兜转转这么大一个局下来,裴听月算计了三人。 其一,顏宝林。 一开始顏宝林想要利用她,获得圣宠时,裴听月只给了她一个小小的教训,並没有想要绝了她的后路。 可没想到,这人不知天高地厚,屡次招惹她,不仅动手推她,还起了狠毒心思。 哪怕没跟贵妃保证,裴听月亦不会放过她,这般下场,完全是她咎由自取。 其二,林昭容。 当日宫门交锋,裴听月略胜一筹,逼退了她。 两人之后也算井水不犯河水。 可裴听月仍记得,穿来前三日抄写经书时,她眼睛熬得发酸、手腕疼得几乎拿不住笔的情况。 这个仇,她一直记在心里。 如今,她借牌匾掉落,故意毁了林昭容的差事,算是报了抄书之仇。 其三,谢贤妃。 自穿书后,裴听月凭藉种种手段,改善了眾妃相欺的局面,就连林昭容,都不敢再招惹她,唯有谢贤妃,时不时说些风凉话。 那日宋贵妃给她撑腰,甩了贤妃一个巴掌,裴听月很爽。 但,还不够。 她要亲手拖谢贤妃下水。 结合原书中对谢贤妃的描述和这些时日的观察,裴听月能看出来谢贤妃是个极其聪明的女子。 谢贤妃的聪明在於,她非常清楚自己的定位。 她知道自己的战场在后期的“嫡爭”上,而不是现在的“圣宠”上。 对於现阶段的爭斗,她抽身其外,冷眼看著后宫嬪妃爭来斗去,你死我活。 贤妃不是想稳坐钓鱼台,坐收渔翁之利吗? 裴听月偏不如她意,径直將她拉进后宫泥潭中,让她没法置身其外。 要知道,今日匾额掉落之事,虽然林昭容认下监管不力的名头,可六宫嬪妃心里清楚,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后宫之中最有嫌疑的,就是谢贤妃。 恐怕此刻,林昭容恨死她了。 这是裴听月为谢贤妃准备的“大礼”。 裴听月看著棋盘上廝杀激烈的棋子,淡淡一笑。 位低有位低的益处,恐怕任谁也不会想到,今日这局,是一个小小美人所摆的。 云箏將利害得失跟云舒讲了个清楚。 云舒迟迟没有合上嘴巴。 裴听月见她这副模样笑了一会,说:“別愣著,去把梁安梁福叫来。” 云舒这才回神,打开殿门让两人进来。 裴听月看向两人,语气温和:“这次事情做得不错,给赏。” 云舒进了內殿,拿来早就准备好的银两。 两块大银锭—每锭五十两。 裴听月虽然手里银子不多,但她也清楚,別人忠心耿耿给你做事,你不能小气,得嘉奖。 梁安跪地推辞:“美人愿意留下奴才,奴才已感恩不尽。为美人做事是应该,这赏赐,奴才不能要。” 自家主子真的给了他很大惊喜,他没想到,主子竟这般深藏不露。 他真的没看走眼。 裴听月道:“若不是你熟悉宫中侍卫换班时辰,又大著胆子动手,计划没法完成。如今筹谋既成,你是头功,合该当赏,不要推辞了,收下吧。” 第55章 怕她热著 “那奴才就多谢主子了。” 她如此说,梁安梁福倒不好不收了。 待两人收下银两后,裴听月又夸了几句,让两人下去了。 凝神下完了那盘棋,才缓缓走向內殿。 今夜是云舒守夜。 她吹了內殿烛火后,便待在內殿门口瞌睡起来。 万籟俱寂中,她隱约听见有人唤她。 她披了件衣裳,悄悄打开后殿门,看到了一张熟悉面孔。 “梁安?” 梁安一笑:“是我。” 云舒思忖著,这个时辰来找她,想必有事,她脸色凝重起来,关上殿门后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吗?” 梁安摇头,轻声道:“你別紧张,什么事都没有,你跟我过来一下。” 听他如此说,云舒放心下来,隨他到了廊下石桌处。 看到石桌上的东西,云舒惊喜抬头:“点心?” 梁安对著她轻轻点头,夜色掩盖了他眸中柔色:“嗯,快尝尝吧。” 云舒在石桌前坐下,拿下一块放嘴里囫圇吃起来:“我正好饿了。” “猜到了。”梁安眉目和软了下来,在她对面坐下,“你胆子小,准备做坏事前更明显,黄昏时就见你心神不寧的,恐怕连饭都没好好吃吧?” 云舒咽下口里的点心,嘴硬道:“什么胆子小、心神不寧,吃不下饭只是我…我胃口不好而已!你不要乱说!” “好好好。”梁安依著她的话,静静看了会她吃东西的样子,问道,“好吃吗?” “好吃!”云舒欢快点头,“这枣糕甜而不腻,跟美人做的可以一比,还有这小酥饼,外皮酥脆里边香软,这么好吃的点心,你从哪弄来的?” 梁安道:“皇上赏给爹的,爹又让人给我送来。” 云舒吃东西的动作一顿,又黑又大的眼睛不断眨著,她指著桌上点心道:“这,这是御膳房做给皇上的?!” “嗯。”梁安轻声细语,“现在是你的了。” 云舒压下心里的惊讶,惋惜说:“早知道这点心的来歷,我就不动那碟子小酥饼了,明日拿给美人尝尝。” “皇上那么宠美人,美人要什么没有?不缺两碟子点心。”梁安有些无奈,“更何况小酥饼不经放,到明日就没有这样的口感了。” 云舒想想也是,她嘿嘿一笑又吃起来。 吃到半截,她又有点疑惑。 为什么梁安对她这么好呢? 皇上赏的点心,自己不吃,给她留著。 她这么想著,也这么问出来:“梁安,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梁安轻声道:“你对我也很好啊。那时候我挨了打,往日与我交好的,一个个避恐不及,他们还去巴结爹,希望他再收一个义子,弃掉我,只有你来看我,还给我带了药。” 云舒停下咀嚼,认真道:“是美人让我去看你的,药也是美人让我带的,所以你应该对美人好。” 梁安道:“我知道啊,所以我来了美人这里,为美人做事。但你对我的好我也记得,那时候梁福被人故意支走做事,我一个人连药都没法上,是你帮我的啊。” 他这么一说,云舒想到当时的画面来了,脸色有些红:“这件事不许再提!当时我是看你可怜,才帮了你。男女授受不亲,虽然你是个小太监,但终究是男的,这件事要被別人知道,我会嫁不出去的。” 梁安微微一笑:“好,我知道了,不会再提了。” 云舒这才满意,她吃到有点撑才停下。 临走时,梁安喊住她,递过去一张乾净帕子,提醒道:“嘴上有渣。” 云舒没接,趁著稀薄月色她盯著那张帕子瞧,確定帕子一角绣了一片云朵后,她抬头看看梁安又看看帕子,最后面色怪异道:“这不是我的帕子吗?你哪来的?” 不会偷她的吧? 梁安解释:“那次你给我抹药,丟我房里了,我给洗乾净了,一直没得空给你。” 云舒悄悄鬆了口气,她伸手抓过那张帕子,在嘴上擦了擦:“走了走了,睡觉去了。” 梁安站在原地,掌心被触摸的地方烫起来,盯著那道背影进了殿內,他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去 * 进了五月中旬,天不光热了起来,还闷闷的,让人喘息不开,直烦躁到心里去。 每日去凤和宫请安回来,裴听月都得出一身汗。 回到自己宫里,她第一件事就是沐浴,然后换身乾净衣裳,便待在殿里不出来了。 这一日,请安时。 终於有嬪妃受不住,开口询问:“皇后娘娘,这天也太热了,今年咱们不去行宫吗?” 上首崔皇后摇了摇头:“本宫已经问过皇上了,今年夏天依旧待在宫里。” 这话让眾妃有些失望。 去行宫不仅凉爽些,景色也新鲜,光待在宫里,都发霉了。 可惜,今年依旧去不成。 谢贤妃嘆气:“听闻先帝时,每年四月的时候就去行宫待著了,到了咱们皇上,登基四年,竟一次都没去过。” 崔皇后温言安慰:“皇上说,行宫在京外,不能上朝不说,朝臣议事多有不便,所以不去。咱们身为妃嬪,要多为皇上著想。” 拿了朝政说事,嬪妃们也没法抱怨了。 崔皇后又道:“去年本宫想了好几个节省后宫开支的法子,一年以来,已省下了两万两白银,这些银钱,本宫已让人去宫外採买几个冰窖,自今日起,各宫冰例添上一倍。” 主位的嬪妃不觉这有什么,例如谢贤妃、林昭容,她们的冰例向来够用。 但位分低的嬪妃很高兴,她们冰例紧巴巴的,添上一倍冰例,这个夏日也好捱过去了,一个个赶忙谢恩。 裴听月也挺高兴的。 她畏寒畏热,稍微冷点热点都受不住。 美人冰例不算多,只能紧著一处用。平日里都放在西次间软榻前那个冰鉴里,若是要往东边去,没一会儿就出汗了。 若是双倍冰例,她就能在殿內自由活动了。 请过安后。 裴听月回到殿內,让人去內务府领了今日的冰例过来。 没想到刚用过早膳后,又有人送来了冰,是皇帝的吩咐。 说是怕她热著,多给她添一些。 裴听月自是收下,给小太监打了赏送走后,她吩咐人將冰归置好。 殿內东西边各摆了一个冰鉴,寢殿也摆了一个,瞬间凉爽了起来。 第56章 皇帝生辰 裴听月就坐在软榻前绣衣裳。 皇帝的生辰快到了。 六宫妃嬪各展心思,有准备才艺的,有送奇珍异宝的,都想要在皇帝面前得脸。 裴听月不会琴棋书画一类的东西,原主身份不高,对这些也不精通,只跟著母亲学了一手绣工。 这倒便宜了裴听月,皇帝生辰,那些个才艺她是不想了,但绣个东西表表真心还是可以的。 上次她绣了个香囊送给皇帝,这次生辰礼她打算绣件衣裳。 这衣裳她已经绣了好多天的,竹叶暗纹的银色滚边非常用眼睛,一针一线快不得。 云舒坐在绣墩上给她劈线,闷声问道:“美人,皇上生辰,咱们真的只送一件常服吗?” 裴听月手下未停:“一件常服还不够吗?” 一件都够她累的。 皇帝的衣裳是真不好做,处处精巧细致,她下次再也不选这个了。 云舒小脸皱著:“倒不是不够,就是…就是不够出彩。奴婢听说,曲宝林每日都在练琵琶呢,到时候一上台,怕是要將皇上目光夺走了。” 去年后宫选秀,进了四个新人。分別是顏宝林、许宝林、曲宝林还有裴听月。 裴听月对顏宝林和许宝林有印象,一个非得找死,一个是姜淑妃的人。 裴听月对这位曲宝林倒是没有多大印象,只记得她家世好,容貌不够出彩,不过现在看来,也是个没脑子的人。 “那日有新妃入宫,曲宝林这么做,恐怕会夺了两位新妃的风头,招惹来嫉恨,咱们送件衣裳正好,不抢风头又能表心意。” *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日升月暮,斗转星移。 转眼到了六月初五,皇帝生辰这日。 及至傍晚,裴听月打扮起来。 她今个穿了一身浮光锦做的衣裙,行动间流光溢彩,若有万千华光盈转其上。 髮髻梳得隨云髻,插戴其间的宝石簪子和金步摇璀璨华贵,熠熠生辉。 她穿戴得的明艷,妆容也明艷,透过铜镜一瞧,美人瑰艷逸姿,夺人心目。 裴听月原本不想打扮得这么隆重。 近日请安时,提起新妃,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越发多了,无非是想看她有多失意落寞。 今日新妃入宫,恐怕瞧她笑话的人更多了。 裴听月偏偏不如她们的愿,她要意气风发地去! 见梳妆完毕,裴听月缓缓起身:“走吧。” 她带著云舒云箏离开了宫,却不往举办生辰宴的明月台去,反而直奔承明殿。 不多时,她到了地方。 “嬪妾来得不算晚吧?” 裴听月行了一个礼,快步进了殿內。 谢沉放下手中书卷,自榻上起身,抬眉看向来人:“不晚。” 这一看,他有几分意外,许久都没有移开目光。 裴听月见他一直盯著自己,摸了摸脸蛋道:“嬪妾脸上有什么吗?” 谢沉拉下她的手握著,含笑问道:“今日听月,打扮这么好看?” 裴听月抬眸看他,娇纵反问:“皇上这话什么意思?嬪妾平日里不好看吗?” 谢沉用指腹碰了碰她朱红的唇珠,回答道:“不是不好看,是今日更正式些。” 裴听月抓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她贴了过去,眼里有细碎流光划过:“因为今日是皇上的生辰,嬪妾很重视。皇上要是喜欢,嬪妾日后就这么打扮。” 谢沉垂眸看著贴著手掌的小脸,手上用了点力,捏了下她的脸颊,失笑道:“那也不必,听月哪样打扮朕都喜欢。” 黏糊一会过后,裴听月道:“时辰不早了,嬪妾给皇上换上衣裳吧?” 这是她和皇帝说好的,今天她亲手给他换上那件常服。 说完,她拽著人去了屏风后边。 裴听月低垂下头,很熟练地解开了他腰间的玉扣,又给他去了衣袍。 隨后拿来自己绣的那件月白色雪竹纹锦袍给他换上。 穿好后,倒是她没忍住,欺身亲了一口。 她自夸:“嬪妾好手艺,皇上穿上嬪妾做的衣裳,真是俊朗非凡!” 谢沉没附和她,反而问了外边一句现下什么时辰了,得到回答后,他將人压在屏风上, “听月这么用心给朕准备的生辰礼,朕要怎么谢呢?” 看著近在咫尺的清贵面容,裴听月垂下眸子,浓密卷翘的睫羽颤了颤,她小声开口:“嬪妾不用皇上谢。” 谢沉抚上那嫣红唇瓣,喉结轻轻滚动,凑得更近了些,“可朕觉得,得给听月一点奖励。” 他是何意,再明显不过。 美色在前,裴听月也有点把持不住,她强留一点理智,稳住气息,抬眼看他:“可嬪妾没带口脂,承明殿也没有,一会…唔…” 话说到一半,就被人打断了。 温热的柔软覆在唇上,裴听月无法再说下去,她被迫与人交换了气息。 … 直到宫人再三提醒,时辰到了,两人才停了下来。 裴听月摸了下微微刺痛的唇,忙问:“嬪妾嘴上还有口脂吗?” 谢沉给她擦去唇边的红色,摇头道:“没多少了。” 裴听月:“…” 就很绝望怎么办? 她这个模样,六宫妃嬪一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裴听月深吸一口气,暗暗骂自己把持不住,她刚刚就应该把人推开的。 哀怨看了皇帝一眼后,她绕过屏风出去,挨个问承明殿的宫女谁带口脂了。 好在最后,有一个上茶的小宫女身上带著,不过东西不怎么好,顏色也不好看,是很正的红。 裴听月没嫌弃,拿过来用了,这顏色虽然红了点,但正好遮住了肿。 谢沉看了那个小宫女一眼,吩咐梁尧:“给她赏三个月的月俸。” 那小宫女喜不自胜,千恩万谢地下去了。 收拾妥当后,帝妃二人一同去的明月台。 谢沉这次没让裴听月一同坐龙輦,而是让人专门给她备了一个小轿。 约莫一刻钟后,两人到了。 谢沉站在裴听月面前,问她:“跟朕一起进去,还是自己先进去?” 裴听月正思虑间,要不要一起进去狠狠打那群人脸,正好瞥见了崔皇后的凤輦。 裴听月指指远处,识趣行了个礼:“嬪妾先进了,皇上和皇后娘娘一起吧。” 谢沉顺著她指得方向看去,微微頷首:“也好。” 第57章 新妃入宫 裴听月领著人先行走了。 很快就登上了明月台。 明月台,顾名思义,赏明月的楼台。 此地地势稍高,极为宽阔,台面比寻常亭阁楼台大出十倍不止,楼台背靠一面假山,冷泉自上泠泠而下,说不出的生动意趣。 此时为了皇帝的生辰宴,其间灯火通明,四周早就摆上了冰鉴,裊裊冷雾腾出,宫人们有序穿梭其中。 主位的位置,放著一张黄梨飞龙莲纹的长案,谁的位置自不必说。 上首两边,又各放置了一张稍小一点食案,应当是秦太后和崔皇后的。 再看楼台內,放了十来张黄梨喜鹊石榴纹的长案,是宫妃们的座位。 裴听月进来的时候,宫妃之间的浅笑低吟停滯了下来,齐齐望向她,神情或复杂、或意外、或嫉妒。 裴听月顶著这些如刀子般的眼神,在宫女的指引下,徐徐落座。 面前长案上摆了不少时鲜水果和点心,还有冰饮,裴听月尝了尝,觉得案上的冰镇酸梅汤不错,往后倒是可以备著解渴消暑。 不多时,响起宫人通报声。 竟是皇帝、崔皇后与秦太后一齐来了。 眾妃忙起身行礼。 谢沉坐定后,望向席间,面色淡淡:“不必多礼。” 眾妃坐回各自位置,由崔皇后率先站了起来,她端庄笑著,举起酒盏来:“今日是皇上的生辰,臣妾恭愿皇上身康体泰、帝业恆昌,恭愿盛世太平、海晏河清。” 说完后,她一饮而尽。 谢沉给足了她面子,端起酒盏回敬她:“好。” 隨后喝尽了酒盏。 崔皇后说完贺词后,在场位分最高的便是谢贤妃了。 和往日冷淡不同,今日她穿一身绣金的珊瑚色衣裙,此时脸上噙著一抹柔笑,端著酒盏喝下:“臣妾恭贺皇上圣体祥泰、福祚延绵。” 谢沉微微頷首,端起酒盏回敬了她。 但此杯他並未喝完,只是喝了一口。 按照位分,眾妃一一起来恭贺。 而隨后,谢沉也只是象徵性地沾了沾唇,意思一下,並不饮酒了。 很快就落到了裴听月,她端起酒盏,嗓音温软:“嬪妾祝皇上万寿无疆!”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谢沉开了口,他亦端起酒盏,遥遥望了过来,“裴美人有心了。” 两人目光隔空相碰。 虽然谢沉表情仍旧淡淡,可裴听月觉得他眼里好似带著兴味,於是移开眼神,仰头喝空了酒。 谢沉眉心微动,很给面子地喝了口醇香酒水。 这点异常不少后妃都察觉到了,一时无话。 原本今日她们是想瞧这位裴美人的笑话。 可没想到,人家不仅没有失魂落魄,还好好打扮了一番,丝毫没有因为新妃入宫影响心態。 现下,皇上更是给她面子,让她得尽了风光。 难不成,没法治得了她吗? 思及此处,眾妃心里都不怎么好受,活生生闷了一肚子气,又暗自寄希望於新妃身上,望两位新妃进宫后,能鎩一鎩这位裴美人的风头。 六宫妃嬪贺词说完后,谢沉就吩咐开宴。 宫人们开始撤下瓜果糕点,改上精致可口的菜餚,歌舞也於此时进了场。 其他桌上上得什么裴听月不知道,她桌案上了六道凉菜六道热菜,有熗拌三丝、樱桃肉、佛跳墙、黄燜鱼翅等等。 她挑著尝了下,都很不错,尤其是那道樱桃肉,入口不腻还有淡淡樱桃香气,她一连吃了好几块。 整个明月台就她一人沉浸在吃上面,其他宫妃正忙著给谢沉送礼,惊嘆声连绵不断。 曲宝林更是亲自上场,露了一手琵琶绝技,引得眾人讚嘆连连。 崔皇后听后浅笑道:“曲宝林必是费了一番心思。” 谢沉眼眸平静,附和了一句:“是不错。” 帝后的夸奖让曲宝林大喜,她娇羞地低著头回话,“嬪妾拙技,皇上喜欢就好。” 曲宝林献艺,帝后挺欢喜,可秦太后脸色就不怎么好了。 她原本是个对人和善的性子,但今日是她亲侄女的入宫的日子,一会上台表演的节目就是琵琶。 她对自己侄女有数,是弹不出这么好的音色的,珠玉在前,恐怕要被笑话了。 秦太后使了一个眼色,旁边的嬤嬤很快领会,悄悄退了出去。 正值席间觥筹交错之际,歌舞悄然退下,有一窈窕女子抱琴而来。 还未看清面容,但女子身旁縈绕的书香气韵吸引了所有人。 待人走近,在通明烛光照应下,眾人才发觉女子有一张极美的面容,不由得心间一惊。 如远山含黛的柳叶眉,翦水秋瞳,琼鼻樱唇,肌肤胜雪、气质温婉,似芙蕖般清雅柔美。 这般容貌,能排进后妃前三。 女子顶著眾人目光进来,站在台中央,不疾不徐行了一礼,隨后落座。 下一瞬,清脆悦耳琴音浮起,与潺潺流水声相和,如珠落玉盘,將人带向清幽之境,沁人心脾。 一曲既了,贏得了满堂掌声。 女子缓缓起身,在主位前拜下:“臣女黎漾见过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崔皇后嘴角含笑:“漾漾泛菱荇,澄澄映葭苇,黎大姑娘的名字很不错。” 黎漾脸上掛著柔和温顺的笑:“臣女多谢皇后娘娘夸奖。” 崔皇后笑著看向主位:“皇上,想必一曲下来,黎大姑娘也累了,不如让她入座吧?” 入座,也代表著定位分。 六宫妃嬪皆屏息凝神望向主位。 谢沉略一沉吟,对著身后梁尧吩咐:“给黎婕妤添一张桌案。” 婕妤! 正四品的位分! 离主位只差一步之遥! 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不少妃嬪还是被惊到。 要知道熙寧一朝,除了元年入宫的几位重臣之女,再也没有人初封这么高的品阶了。一般秀女进宫都是从七品宝林做起的。 眾妃心中惊诧又无可奈何,毕竟人家家世摆在那里,谁让自己没这么好的家世呢。 站在台中央黎婕妤福身,很快就適应了自己妃嬪的身份,改口道:“嬪妾多谢皇上。” 宫人很快搬来一张长案,就放在裴听月的前面。 第58章 刻意为难 黎婕妤移步坐下,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席间。 自上首的崔皇后而起,往后一一扫过,最终视线停留在裴听月身上。 见到这张美艷的侧容,她心下一惊。 想著打探来的消息,稍一思忖后,明白了身旁这位宫妃的身份。 怪不得这么受宠,这张脸真的太好看了… 黎婕妤沉溺在自己的思绪中,目光颇有些放肆。 一旁的裴听月察觉到她的目光,本不想理会,可见人一直盯著自己瞧,没法装傻了,只好对这位新妃微微一笑,算是打了招呼。 见著这明艷笑容,黎婕妤瞬间回神,她还以一笑,转过脸去暗恼自己的失態。 殿內静了一会儿,见另一位新妃迟迟没有入场,逐渐有宫妃小声议论起来。 “不是还有一位太后娘娘的亲侄女吗?她怎么还没献艺?” “莫不是要表演个厉害的吧?” “你们说,这位姑娘会得个什么位分…” “…” 正议论间,有乐师进场,隨后一袭红裙的女子踏月而来。 眾人又静了下来,静待这位新妃的舞技。 声乐阵阵中,红裙女子旋转间轻快灵动、飘逸婉转。 虽然是美的,但眾人总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略一思忖后才恍然,这位姑娘少了惊艷的感觉,没有达到期待值,远远比不上刚才的曲宝林和黎婕妤。 一舞跳完,秦嫣缓了下气息,隨后上前几步对著主位屈膝, “嫣儿见过表哥。” 谢沉面色看不出有多欣喜,不过声音倒温和了一点:“起来吧。” 秦嫣含羞带怯地起身:“多谢表哥。” 她行完礼后,上首传来秦太后的嗔怪声:“一点也不懂规矩,嫣儿往后进了宫,便不能叫表哥了,要叫皇上。” 秦嫣脸色微红:“姑母,嫣儿明白了。” 献艺请过安后,便要定位分了。 崔皇后脸上浮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笑:“皇上要给秦姑娘什么位分呢?” 谢沉淡声吩咐:“给秦婕妤准备桌案。” 又是婕妤之位! 先前册封了黎婕妤后,眾妃对此已有了猜测,现下不是特別惊讶了。 倒是秦嫣眼里闪过一抹不甘。 婕妤的位分其实不低,可她自觉身份特殊,倚仗这份血脉,怎么也要谋个主位。 她期盼地看向自家姑母,希望能给她出面。 却不料秦太后无视掉她的哀求,反而开口道:“嫣儿,还不谢恩?” 太后心中嘆息一声。 她看得明白,这个侄女蠢笨不堪,竟连婕妤之位都不满足。 真是太贪心了! 见太后脸上有警告之意,秦嫣没法,不情不愿谢了恩,到席间坐下。 两位新妃定了位分,这场宴席的高潮也算过去了。 歌舞重新入场,席间又活络起来。 不少宫妃频频与新妃搭话,有试探有奉承。 新妃在旁,裴听月却什么都没有问,只静静听著黎婕妤滴水不漏地回答別人问题。 她心下已对两位新妃有了评价。 一位囂张跋扈,有秦太后这个强硬后台。 一位沉静聪慧,与皇帝有情分在。 都是和她爭宠的劲敌,看来,往后的日子热闹著呢。 正思虑间,闻得席间有人问:“怎么没见裴美人的贺礼?” 裴听月掀起眼皮向发问之人看去,竟是刚入宫、坐在她对面的秦婕妤。 秦婕妤回望了过来,她红唇勾起:“刚才和姐妹们閒聊间,闻得各位姐妹用心给皇上准备皇生辰礼,却独独没有听闻裴美人准备的贺礼,心下疑惑,才有此一问,裴美人可不要嫌弃我唐突才是。” 裴听月摇头:“嬪妾不敢。” “那便好。”秦婕妤脸上作出好奇的表情,“所以,裴美人准备的什么贺礼?” 裴听月正要回她,主位上传来男子淡淡的嗓音:“秦婕妤这么想知道?” 听到这生疏的称呼,秦婕妤差点维持不住表情。 她刚刚入宫,多少得给她一些脸面吧? 哪怕不以闺名称呼,也可以叫声表妹,何至於这么疏离,以姓和位分相称。 这样唤她,和寻常后妃有什么区別? 秦婕妤面色变了几变,最后勉强笑道:“听闻裴美人是皇上最宠爱之人,嬪妾一时好奇罢了。” 谢沉不咸不淡扔下一句:“最宠爱之人?你消息倒是灵通。” 席间气氛因这句话微微凝滯。 秦婕妤僵在座位上,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下去。 眾妃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之间摸不准皇帝的態度,不敢替秦婕妤开口说话。 最后还是秦太后开口疏解了紧张气氛:“哀家也好奇,裴美人送了皇帝什么生辰礼?” 她心里暗暗骂著自家侄女。 进宫第一晚不好好表现,非得挑事不可。挑事就挑事吧,哪怕挑个软骨头捏也行啊,结果挑到了皇帝心头上的人,直直向枪口撞去。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秦太后亲自开口,谢沉没在冷著脸了,眉眼和软下来,对她道:“儿臣身上这身衣袍,便是裴美人亲手做的。” 秦太后上下打量他一番,眼里有几分意外,讚嘆道:“皇帝穿这件衣袍很合身,可见裴美人是用了心的。” 崔皇后看了看,也夸道:“裴美人绣功不俗。” 太后和皇后的夸讚,裴听月自是要回的,她唇边浮起一抹轻笑:“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谬讚了,嬪妾不敢当。” “你是个用心的好孩子。”秦太后和蔼笑著,又转向席间,“嫣儿啊,往后伺候皇上,你可要学学裴美人这份用心。” 有了台阶下,秦婕妤脸色自然了些:“是,嫣儿知道了。” 小插曲过后,眾人目光又回到台间歌舞上。 秦婕妤一连喝了好几盏酒,直到脸染醉意才停下来。 她心里窝著一团火。 准备好的琵琶曲被人表演了,为了不被人笑话,自己只能仓促表演舞艺,此乃其一。 明明自己身份特殊,可得一宫主位,没想到只得了一个四品婕妤的位子,此乃其二。 想给这位裴美人使个绊子,却得了个没趣,此乃其三。 接二连三的不顺让秦婕妤心头火意旺盛,她越想越忍不住。 在醉意最盛时,她重重落下酒盏,扬声道, “这歌舞实在没意思。” 第59章 早有预料 眾人惊诧朝她看去,不知她此话何意。 秦太后眉头微蹙,轻声呵斥:“嫣儿。” 这声呵斥並没有让秦婕妤停下来,反而彻底点燃了她心头的火,怒意愈发高涨。 “姑母,嫣儿说得不对吗?” 秦太后见她不知悔改的模样气结,又怕反驳让她没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还是崔皇后適时开口:“秦婕妤刚刚入宫,看不惯宫中歌舞也不奇怪。” 这已经给了秦婕妤面子。 若她识趣,就应该顺著这话说下去。 岂料秦婕妤放肆道:“这歌舞千篇一律,即使久了,嬪妾也觉得没什么好看的。嬪妾见各位姐妹兴致缺缺,倒有一个好提议,不如裴美人上台为我们添添兴致如何?” 这是存心要跟裴听月过不去了。 眾妃察觉出来,起了看好戏的心思,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 被点名后,裴听月自座位站了起来,轻咬唇瓣:“婕妤这是何意?” 秦婕妤扬眉,扣了一顶帽子过去:“难不成裴美人不愿意为皇上和诸位姐妹助兴?” 裴听月磕巴道:“自…自然不是…” 她声音很小,明显底气不足。 秦婕妤冷笑看著她:“我今日才进宫,不知裴美人琴棋书画擅长哪一样呢?” 裴听月窘迫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秦婕妤见她垂头丧气的模样,心中鬱郁疏解了一点,却並不打算简单放过她,“裴美人这是一样都不会?” 裴听月低垂著头,哑然不语。 显然自卑到了极处。 席间有宫妃交接声和轻嗤声传来。 见秦婕妤如此相逼,崔皇后有些不悦了,沉下脸来:“裴美人已给皇上送过生辰礼了,助兴也就算了吧。” 秦婕妤脸色冷淡,还想最后讥讽裴听月一句,“皇上这么宠你,让你助个兴却推推託拖,真是辜负了这番宠爱。” 裴听月头更低了,好久才抬头,她受了羞辱,眼睛有点红,“嬪妾愿意。” 这个回答令眾人意外。 崔皇后刚想说不用勉强,就见她眼眸坚定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后,到台中央福身, “今日皇上生辰,嬪妾愿意助兴。” 主位上,谢沉面色看不出喜怒,声线低沉:“你当真愿意?” 裴听月点头:“嬪妾愿意。” 秦婕妤眉目间带著不屑:“裴美人琴棋书画都没学明白,恐怕那些个歌舞、古箏也没接触过,什么都不会,你要怎么助兴呢?” 裴听月心下冷笑。 今日被为难的局面,她一早就预想过。既然预想过,那肯定要做好准备。 她是不精通琴棋书画,可不代表她不会其他的。 她备了一份特殊才艺。 她未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走向宫廷乐师处交谈了几句,隨后又让宫人吹灭了一半的烛灯。 待一切准备好之后,她侧身坐在明月台中央,拿著一把緙丝团扇半掩著面容,昏黄光线为她添了朦朧隱约的感觉。 眾人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秦婕妤心里直打鼓,莫不成她真的会才艺? 那她这算什么,亲手给人搭了一个台子? 对著乐师点头后,裴听月缓缓开嗓, “春林多媚,春鸟意多哀…” 清婉软糯的声音在明月台响起,引得所有注意,倒不是说唱得惊为天人,而是语调。 平平无奇的词曲用江南特有的吴儂软语唱出来,直教人酥了半边身子。 “乘月采芙蓉,夜夜得莲子。” “仰头看桐树,桐特可怜。” “…” 一句句轻柔的唱词和著曲子,仿佛將人拉入烟雨江南中。 一曲既了。 席间眾人久久未回神。 直到宫人重新点上宫灯,才回过味来,崔皇后笑著道:“咱们宫中出身江南的妃嬪就裴美人一个,平日里她改了口音隨咱们说话,倒是让人忘记江南的吴儂软语有多温柔了。这曲唱得新鲜,本宫喜欢。” 谢沉看著台中央的人,眼里漾起一抹笑意:“这还是朕第一次听她这样说话,確实缠绵软糯。” 帝后如此说,眾妃只能附和。 唯有秦婕妤黑著脸一言不发,心里呕得要死,却又无可奈何。 裴听月听著夸讚,含羞低头:“嬪妾的江南小曲,没污皇上和皇后娘娘的耳朵便好…” 崔皇后笑意温和:“裴美人不必自谦,这曲是真的好。別站著了,快坐著吧。” “是。” 回到座位后,帝后遣人送来了他们桌上的菜餚以表嘉奖。 眾妃看著这一幕,心下百般复杂。 哪怕新妃针对这裴美人,也无济於事啊,人家照样出风头。 她们再不愿也要承认,这后宫的天真的变了。 这场生辰宴直到戌时才落幕。 一回到长乐宫后殿,裴听月卸了釵环,去了耳房沐浴。 云舒给她擦著身子,欢快道:“那秦婕妤果然可恶,居然想为难美人!可她万万没想到,美人早有预料。美人唱完之后,奴婢看见,秦婕妤的麵皮涨成了猪肝色!” 裴听月靠著桶檐闭目养神,闻言不由微微一笑:“这么开心?” 云舒握拳:“谁让她想欺负美人!看她难受奴婢就开心。” 裴听懒懒道:“现在开心了,往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秦婕妤估计恨上我了。” 她嘴上说著不好过,可嗓音中没有丝毫担忧。 “啊?”云舒小脸垮了下来,她认真思虑过后,“那…那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裴听月睁开了眼,奇道:“不简单呀,现在都会未雨绸繆了?” 云舒脸蛋一红:“奴婢跟在美人身边,多少也会长进点。” “嗯。”裴听月轻笑,“聪明点好。” 云舒笑了会,又凝神问道:“那咱们要不要先动手?” 裴听月摇头:“她刚入宫,咱们连虚实都没探清就贸然动手,恐会留有破绽,再观望观望吧。” 知彼知己,才能百战不殆。 泡了有一会了,裴听月身上的累乏消退不少,刚擦乾净身子回到寢殿准备入睡。 宫人通报传来。 “皇上驾到!” 第60章 心里有她 裴听月讶然。 今夜是新妃入宫的日子,皇帝合该去两位新妃那里,怎么来了这里? 容不得她多想,皇帝到了,她得去迎接。 踏出寢殿,就见他坐在冰鉴处纳凉。 裴听月上前行了一礼,旋即坐到他旁边,软声问道:“皇上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谢沉眉目一挑:“听月不欢迎朕?” 裴听月整个人散著欢欣,她又凑近些,挽著谢沉臂膀道:“自然欢迎,只是嬪妾没想到皇上会来这里,还以为您会去两位新妃那里呢。” 谢沉垂眸,见人痴缠过来不由得唇角一弯,他长臂一展,將人揽进怀里:“听月这么黏人,朕今夜若是去了新妃处,你怕是得哭鼻子吧?” 裴听月整个人依偎过去,嘴硬道:“嬪妾才不会呢!” 谢沉低头看她。 这目光太犀利,裴听月装不下去了,她搂著谢沉的脖子,气鼓鼓地说了一连串的话:“好吧好吧,嬪妾会哭。” “嬪妾心里醋意大著呢!” “皇上答应嬪妾好不好,哪怕新妃入宫,也不会忘了嬪妾这个旧人!” 这表现,活像只炸毛的小猫咪。 一边害怕被丟弃,一边笨拙地求著主人的爱。 谢沉失笑,顺著她的背一下下抚摸,“朕不是喜新厌旧之人。朕答应听月,永远都不会忘了你的。” 裴听月趴在他肩膀上咕噥:“皇上说的话,可不能反悔。” 她拉起那只如新竹般修长的手,用自己小拇指勾了勾那只手的。 过后她眉眼弯弯,骄横道:“盖过章就要作数!” “嗯,作数。”谢沉幽深的眸中染上一抹笑意。 两人笑闹了一会。 谢沉动了动脖颈:“听月沐浴过了?” 裴听月应了一声。 谢沉欲言又止。 裴听月看出了不对,忙追问道:“怎么了呀?皇上怎么不说话了?” 谢沉凑近她耳边,轻声说:“这衣裳,是听月亲手穿的,听月不亲手脱下吗?”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根处,裴听月身上发软,听见这话,脸上緋意更甚。 她转头嗔怪:“皇上…” 还没撒完娇,一阵天旋地转。 谢沉將人横抱起来,不容置疑往外走去。 长乐宫后殿的耳房不大,屏风后的一个梨木大桶就占据了一半的地方,旁边小几上放置著瓣、香露、乾净的巾子和衣物等等。 裴听月试了下水温后,便认命地开始伺候人,开始给他宽衣解带。 他腰间的玉扣很好解,裴听月把东西放置好,又给踮脚给他解衣襟前的盘扣。 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谢沉鼻间能嗅到她身上香气。 这股香气淡淡的,却直直縈入心底,勾得人愈发燥热。 谢沉眸光晦暗起来,喉结不由滑动。 等入了水后,他一把將人拉入桶中。 顿时水四溅。 裴听月没设防被拉入水,嚇了一大跳,但没呛咳到,水里有只手稳稳扶住了她。 还算大的浴桶瞬间逼仄,水面瓣漂浮,两人面对面坐著,裴听月清楚感受到肌肤紧贴时,对方身上传来的触感和温度。 下一刻,她整张小脸被人捧了起来。 “怪朕吗?” 隔著水雾热气,裴听月望了过去,她脸上带著茫然:“什么?” 谢沉声音低哑,將话说完整:“刚刚宴席上,秦婕妤为难你,朕没替你说话,你心里可难受?” 裴听月垂下眼睫,勉强勾唇:“嬪妾知道,婕妤是皇上的表妹,她的面子,皇上还是要给的。” 谢沉命令:“看著朕。” 裴听月浓密的睫毛颤了颤,才重新掀开眼皮望了过来。 即使掩盖得很好,但谢沉还是察觉到她眼底的难过,他嘆息一声,解释说:“朕没出声,不是给她面子,是为了你。” 裴听月惊讶。 谢沉用拇指摩挲著她腮边软肉,轻声道:“后宫嬪妃表面之间的爭斗,若是朕频繁插手,势必会给你惹来祸事,所以朕才没有替你开口说话,而是等著皇后开口。” 裴听月好看的眸子亮起来。 谢沉接著道:“若是秦婕妤一意孤行,连皇后都拦不住的话,哪怕有些风险,朕也会护著你的。” 裴听月眸中似有万千瀲灩波光,她似是不敢相信,急忙追问道:“所以,皇上心里是有嬪妾的?” 谢沉眸子一眯,被这话气笑了,第一次喊了她全名,“裴听月,朕看你就是没良心。” 若是旁的妃嬪,他都不会理会这事。 换成她,他可是为其周全考虑了,还怕她伤心,將利弊跟她说了。 她居然还能问出这话? 难不成平日里对她的纵容,她都感受不到吗? 裴听月慢慢笑了,这回是真心实意的笑。 她清楚皇帝心里有她是一回事,听到皇帝亲口承认是另外一回事。 她原以为,皇帝明白自己的心意得需要一段时间,看来皇帝已经清楚了。 不仅清楚,他还改了主意,不想让她成为眾矢之的。 也可以说,不想让她当棋子了。 她周旋许久,终於改变了原定的命运。 转眼之间,裴听月压下纷杂念头,对这话作出反应。 谢沉原本正无奈著,驀然发现了她的异常,他眉头微蹙,將她脸上的泪水慢慢拭去。 “哭什么?” 因著落泪,裴听月鼻音有些重,闷闷的,她將赤裸白皙的手臂扬出水面,去搂面前的人,“嬪妾只是太高兴了。” 她这般大胆动作让谢沉眉头一挑,但他並没有推开面前之人,反而趁人贴过来时,在水下掐紧她纤细的腰,往自己身上带。 裴听月埋人颈窝里,语气带著无尽眷恋:“嬪妾这是喜极而泣。嬪妾一生所求的,在今日得到了,所以才哭的。” 谢沉眼里愈发浓稠:“听月一生所求,就是朕心里有你?” 怎么这么会招惹人。 裴听月眸中情意绵绵:“从前嬪妾觉得,嬪妾仰慕皇上是嬪妾一人的事,並不敢奢求皇上对嬪妾如何。后来,皇上对嬪妾愈发宠爱,嬪妾心里生出来一点不该有的期待来,期待皇上心里能有嬪妾,不要很多,只要一点点就够了。没想到今日,这点妄念竟成了真。” 这番深情剖白,让谢沉的心软成一滩春水。 他没忍住,在娇艷的唇上轻轻啄吻了一下,承诺道:“听月乖一点,朕给你更多。” 两人在水中抱了一会儿。 裴听月仰著明艷小脸,大胆出声:“嬪妾现在就很乖,这么乖皇上不给奖励吗?” 谢沉低头。 “你自己求的,一会不许不要。” 第61章 无需脏手 与此同时,碧霄宫。 东偏殿。 黎婕妤对宫女太监恩威並施过后,屏退了眾人。 她抬眼看向自己的贴身宫女桑竹:“可打听清楚了?” 这个时辰了。 皇帝竟还没翻牌子或是进后宫。 难不成今天太累了,不打算召幸两位新妃? 桑竹顿了一下,才囁嚅道:“奴婢刚刚打听到,一刻钟前皇上进后宫了…” 黎婕妤微惊:“进后宫了?” 没来她这里,难不成去秦婕妤那里了? 不。 黎婕妤很快否定了这个念头。 若来碧霄宫的话,肯定有一番动静,她不可能没有丝毫察觉。 没来这里,莫不是去了皇后宫里吧。 “皇上去了凤和宫?” 桑竹摇头,小心翼翼道:“皇上並没去凤和宫,而是去了长乐宫后殿。” 黎婕妤皱眉:“那里住著谁?” 话问出口那一刻,她的心已有猜测,面前隱隱浮现一张面容。 果不其然,桑竹道:“是那位唱江南小曲的裴美人。” 黎婕妤沉默了一会,缓声道:“是我小看了她。” 她本来以为,这位裴美人不过凭著一张脸才受宠些。 看来这位裴美人不光有一张好容貌,还是有些真本事的。不然不会勾得皇帝丟下两位新妃,去宠幸她。 桑竹也颇为惊讶:“没想到,这裴美人竟这么受宠爱。” 进宫前只是听闻,现如今进来宫,倒是实打实瞧见了。 黎婕妤並不把此事放在心上,轻声道:“有宠爱又如何,只怕她很快就会没命了。” 桑竹试探道:“婕妤的意思,要对这位裴美人出手?” 黎婕妤皱眉,言语冷冽:“你哪里听出,我要对她出手了?” 桑竹嚇得脸色发白,连忙跪下,“婕妤说她很快就没命,奴婢还以为,是婕妤不想留她了。” 听著她的辩驳,黎婕妤眼里划过一抹不耐烦。 她原本有两位贴身婢女,一位叫桑椹,一位便是桑竹。 桑椹聪慧,只是容貌姣好。 虽没听说过皇帝宠幸过宫女,但她怕万一,所以就没带她,带了容貌没那么好、脑子也不灵光的桑竹。 她有点后悔,可事已成舟,她已进宫了,后悔也无用。 想到以后还要用她,黎婕妤压下眼中情绪,抬手道:“起来吧。” 桑竹颤颤巍巍起身。 黎婕妤眼神一暗:“我说这位裴美人命不长,並不是空穴来风。” 桑竹抬头。 黎婕妤意有所指:“我能容得下她,可有人容不下她,那位性子急,怕是忍不住,咱们只需坐山观虎斗即可,何需脏了手。” 桑竹恍然:“原本主子是这个意思,奴婢愚钝,刚才未能领悟。” “无妨。”黎婕妤摆手,算是揭过刚才那一茬了。 “让她们斗去吧,现下对於咱们最重要的,是要谋求到皇上宠爱,有个子嗣傍身。” “奴婢知道了。” * 西偏殿。 得知消息后。 秦婕妤气得胸口起伏,捧著一尊粉青釉的长颈瓶,作势往地下摔。 宫女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婕妤,这个摆件可是皇后娘娘添的,不能摔啊!” 听了宫女的话,秦婕妤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恨恨把手里东西放下,把软榻小几上面的东西扫落下来。茶盏、糕点落了一地,她还是觉得不解气,转身將香炉一脚踢翻了,香灰混合著香料在殿內纷扬。 “这些贱人,都跟本婕妤作对!” 秦婕妤的贴身宫女茯苓怕她呛咳到,赶忙从地上起身,把秦婕妤拉到寢殿。 “婕妤,您消消气。” 秦婕妤气得脸色狰狞:“消气,你让本婕妤怎么消气?!” 茯苓深知她的脾性,也不敢深劝她,只能静静站在一旁,等著她消气。 过了一炷香,秦婕妤的面容才缓和下来,但言语仍旧恶毒。 “曲宝林敢抢本宫的琵琶曲,本婕妤会让她再也不能弹琵琶!” “至於裴美人那个狐媚子,本婕妤更不会放过她,我要她死!” 茯苓不由皱眉:“婕妤,这不是在咱们府中,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可是宫里,咱们得谨言慎行,切不可任性妄为。这些个狂悖之言,是万万说不得的。” 她还以为进了宫后,自家主子跋扈的性子能有所收敛。 如今看来,一点没变。 秦婕妤不以为然:“你怕什么?哪怕事情败露,本婕妤也不会有性命之忧。姑母可是太后,她会护著我的。难不成表哥会为了几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和姑母翻脸吗?” 茯苓还想在劝:“婕妤…” 秦婕妤身上散发著寒气,呵斥道:“给本婕妤住嘴!” 茯苓无奈安静下来。 有宫女在此时进来, “婕妤,太后娘娘宫里的孟嬤嬤过来了,正在殿內等候呢。” 秦婕妤脸色一变,收拾好仪容出去,她脸上浅浅笑著,“孟嬤嬤怎么来了?” 孟嬤嬤脸色淡然:“太后娘娘召见,婕妤跟老奴走一趟吧。” 秦婕妤看向窗外,见夜色深深笑道:“这天不早了,明日我再去给姑母请安吧。” 孟嬤嬤道:“这是太后娘娘的命令,婕妤不要为难老奴。” 秦婕妤银牙紧咬,只好跟著人去了。 到慈寧宫已是一刻钟后的事情。 秦太后正在偏殿礼佛,孟嬤嬤上去附耳说了几句,秦太后缓缓起身,移步到了正殿。 秦婕妤见到她,忙行了一礼:“姑母深夜召嫣儿前来,所为何事?” 秦太后面容没了往日的和蔼,沉沉望向她。 秦婕妤心里一惊,刚要开口,一个巴掌就落了下来。 她捂著脸不敢置信道:“姑母,为何要打嫣儿?” 秦太后身上气势凌厉起来,声音冰冷:“跪下!” 秦婕妤被她身上的威压逼得站不起来,直直跪倒在地。 “姑母…” 秦太后居高临下俯视她:“你知不知错?” 第62章 延续荣光 秦婕妤咬著下唇,嘴里泛起淡淡铁锈味。 认错? 她没觉得自己哪里做错了。 但姑母动怒太可怕,这话她不敢说。顿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求姑母明示。” 昏黄烛光打在秦太后脸上,给她侧脸覆著一层阴影,她转身在榻上坐定,“哀家问你,你是不是对皇上给的位分不满?” 秦婕妤一噎:“嫣儿不敢。” 秦太后手在檀木小几上一拍,呵斥道:“给哀家说实话!” 秦婕妤被这声嚇得一哆嗦,知道没法欺瞒过去,话在心里过了几遍,道:“那黎家姑娘只是家里的一个旁支,凭藉著先帝黎皇后的情分封了婕妤位,嫣儿可是姑母的亲侄女,皇上的亲表妹,身份地位是她一个旁支女远远比不上的,可皇上没抬举嫣儿半分,给了同样的婕妤位分,所以嫣儿心里委屈。” 秦太后冷眼瞧著她:“哀家实话告诉你,你这个婕妤的位分,都给高了!” 秦婕妤不敢置信抬头:“姑母…” 她想不明白,平日对她疼爱有加的姑母,今夜怎会如此反常? 秦太后冷声道:“当年黎皇后去世后,还是太子的阿沉地位式微,秦家可是他的亲外家,却贪生怕死,不敢表明立场效忠於他,反倒是隔了一层的黎家,坚定地站在他那边。依哀家来看,你的位分就不该超过黎家姑娘!嫣儿,哀家警告你,收起痴心妄想来。” 秦婕妤委屈应下。 秦太后眯了眯眼,又问道:“哀家听闻你今夜在宫里发了脾气?” 秦婕妤心里一咯噔,看向旁边的孟嬤嬤,孟嬤嬤站得笔直余光都没给她一个。 秦婕妤只能硬著头皮承认:“是嫣儿不好。” 秦太后目光冷冽:“哀家不希望有第二次。” 秦婕妤连忙道:“嫣儿知道了。” 就在她鬆了一口气时,榻上又传来秦太后冷淡的声音:“说说,你打算怎么害曲宝林和裴美人?” 秦婕妤惊诧抬头。 这都是她在寢殿里说的,只有茯苓一人知道,姑母怎么会知晓?! 她身上寒毛慢慢立了起来。 秦太后看著她的反应,悠悠道:“嫣儿,哀家今日告诉你一句话,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被哀家知晓是好事情,若是被別人知晓,暗中动了手脚或是推波助澜,到最后你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秦婕妤霎时头皮发麻,但她嘴硬,还想再辩驳:“这只是嫣儿的气话…” “你打量哀家是傻子吗?!”秦太后声如寒霜,言辞犀利,“哀家十六岁入宫,至今已经三十年了。若是没有点真本事,怎么在这险象环生的后宫生下先帝长子?又怎么一路保命直至坐上太后之位。” “嫣儿,你是倚仗哀家进的宫,只要哀家一句话,也能把你弄出宫。” “所以,那点拙劣的小伎俩別用了,也別再惹哀家动怒了!” 秦婕妤已被这番话嚇得浑身发抖。 她知道,若是自己再不说真话,她真的会被送出宫去! 至此,她再不敢有一丝隱瞒,全都交代了出来。 “曲宝林位分低,那嫣儿就找一个以下犯上的由头处置了她,让她那双手废掉,再也弹不了琵琶。” “至於…至於裴美人,她那么受宠,嫣儿不想让她活,弄点…弄点毒药来让她服下,再嫁祸给黎婕妤。” 秦太后怒极反笑,將檀木小几上的茶杯掷在她面前:“当真是哀家的好侄女!今夜才进宫,短短数个时辰,就想出这么多阴毒法子坑害后妃,真是好啊!” 秦婕妤嚇得一动也不敢动,甚至连话都不敢说。 殿內气氛凝固了好一会儿。 秦太后转动著佛珠道:“收起你这些腌臢心思,但凡哀家察觉你对后妃出手,你自此就在慈寧宫后殿,青灯古佛、相伴一生吧。” 秦婕妤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姑母,嫣儿认错,嫣儿真的不敢了。” 她哭得可怜,秦太后终究是疼她的,语气和缓了点:“尤其是裴美人,別去动她,知道了吗?” 这个时候,秦婕妤哪敢反驳,只一个劲地点头保证。 秦太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她似是极累,摆手道:“回宫去吧。” 秦婕妤这才敢起身,她腿脚跪麻了,走路踉踉蹌蹌的。 宫人来扶她,却被她一把推开了。 秦太后在殿內看著这一幕直摇头。 “这一巴掌下去,嫣儿许是恨上哀家了。” 孟嬤嬤安慰道:“婕妤年纪小,难免不懂事,等再大些,就能理解太后娘娘的苦心了。” “但愿吧。”秦太后嘆息,“但愿这一巴掌能打醒她,不让她误入歧途,哪怕她恨哀家,哀家也认了。” 孟嬤嬤慢慢给她捏著肩:“太后娘娘再三强调了,婕妤定会往心里去的。” 秦太后將佛珠放在小几上,捏了捏眉心:“若她真的不听哀家劝告,执意扰乱后宫,哀家会亲手把她关进后殿的。但哀家最怕的是,是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 孟嬤嬤低声道:“太后娘娘是指,裴美人?” 秦太后面容惆悵:“嫣儿若是真的对裴美人下了手,恐怕哀家也保不住她了。” 孟嬤嬤瞭然:“那么多年,皇上第一次在您面前,说要带位宫妃给您瞧瞧,可见是上了心的。” 秦太后感嘆道:“皇帝是哀家所生,他什么样哀家这个生母最清楚。先帝多情,而皇帝太过薄情,哀家原先以为,情爱於他无用,没想到他会动情。皇帝这种薄情的人一旦动了心,那就认定了此人,不会更改了。” “若是有一日,嫣儿真的对裴美人出手,皇帝动怒,哀家肯定要向著自己儿子,只能弃了这个侄女。” 孟嬤嬤道:“若真有那么一天,太后娘娘也不必伤怀,您已经很对得起秦家了,对得起婕妤了。” 秦太后目光悠远:“是啊,哀家已经很对得起他们了,是他们太不满足了。” 皇帝登临大位后,她並没有因为当年的疏远而怪怨秦家,反而给秦家求了荫封。 因著她,秦家从一介官吏之家改换门庭,成为京都炙手可热的勛贵伯府。 可他们不甘一世的荣华富贵,竟想再出一位皇后或是太后,延续这份富贵和荣光。 所以迫不及待求到她面前,要將秦嫣送进宫。 秦太后喃喃道:“你们想要的,哀家都给你们了,至於剩下的路,只能你们自己走了。若是走错了,可不要怪哀家心狠啊。” 第63章 报復回来 翌日一早。 裴听月这回有心无力,想起也起不来了,只得让人去告了假。 皇帝是真的天赋异稟! 她被折腾得腿酸腰痛的,而皇帝天不亮就一身清爽地上朝去了。 她心里后悔,暗暗发誓,再也不胡乱勾人了。 吩咐人告假之后,裴听月睡了个回笼觉,直至日上三竿才醒来。 人醒了,迟迟不想起,直到宫人把膳食摆好,她才懒懒起来。 忍著腿软,移步坐到了梳妆檯前,让人给她梳头。 云舒看著她脖子锁骨上的印记倒吸一口凉气,云箏也欲言又止。 裴听月见两人不动,疑惑道:“怎么了?” 云舒咽下口水,指指脖子。 裴听月想起昨夜荒唐,连忙朝铜镜看去,这一看也倒吸一口凉气。 “嘶。” 她脖子上,密密麻麻的红痕。 裴听月脸色倏尔变红,咬牙切齿道:“帮我遮住。” 昨夜第三回时,时间有点久,她受不住了,而皇帝又不放过她,她没办法,一口咬在皇帝肩头上。 没想到他竟然反咬回来,算不上反咬,算是反吻了回来。 她当时觉得有够幼稚的,这么想也这么说了。没想到皇帝看了她一眼,俯身下去好久没起来。 她整个人被磨得喘息不止,快意到了极处,压根顾不上他这些小动作。 没想到竟这样报復她呢! 裴听月一时气急! 这么多红痕实在不好遮,云舒云箏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堪堪遮住。 主僕三人移步到了膳桌前,裴听月眼睛一亮:“这酸梅汤,拿来了呀?” 云舒笑起来:“美人昨晚说过,奴婢就记下了。” 裴听月笑道:“我也就喝一碗,一会分了,让大家都尝尝。” “是。”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劳累了一夜,又有酸梅汤开胃,裴听月用了不少饭菜。 吃饱喝足后,閒来无事,裴听月歪在榻上看话本子,团团趁机溜了进来。 裴听月掂了掂它:“团团,你真不能吃那么多了。” 快成猪咪了。 团团才不理她,挣脱开,跑到榻上,团成球开始睡觉。 裴听月眉眼弯弯。 一手拿著话本,一手擼猫,悠哉游哉的消遣著日子。 没多久,一阵纷杂的脚步传过来。 “我儿子呢?我儿子呢?” 宋贵妃风风火火进来。 她逮团团已经很熟练的,一进来直奔榻上,看到裴听月旁边团团大声道:“你个不孝子!你个大逆子!” 团团对这指责声已经免疫,压根不睁眼,自顾自睡觉。 宋贵妃无法,坐在一边唉声嘆气,颇为哀怨道:“这到底是你儿子?还是我儿子?” 裴听月不假思索:“咱们儿子!” 宋贵妃:“…” 行吧,勉强认了。 裴听月让人给宋贵妃上了碗酸梅汤:“娘娘尝尝。” 宋贵妃不拘小节,一口气全喝了,又问,“还有吗?” 裴听月看得目瞪口呆,片刻才反应过来:“还有。” 宋贵妃一口气喝了三碗,裴听月怕她撑著,没敢接著让人上。 宋贵妃还颇为遗憾:“以前打仗时,我一口气都喝好几个水囊的水,这点算什么。” 裴听月哭笑不得:“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 裴听月道:“那时喝那么多水,是娘娘习惯了。现在娘娘进宫多年,一下喝那么多肯定適应不了。” 宋贵妃垂眸嘆息:“也对。” 话至这里,气氛有些沉重。 裴听月从不敢和宋贵妃谈及以往,就怕触动她伤心回忆,没想到今日没有避免开来。 倒是宋贵妃看她严肃的模样“扑哧”一笑:“怎么这副表情?怕本宫想起往日?” 裴听月诚实地点了点头。 宋贵妃心头一软,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怎么这么可爱?” 裴听月被她捏著动弹不得,只得眼神求救。 宋贵妃放开她,宽慰道:“本宫从来不惧谈以往,你放心便是。” 裴听月见她表情豁达,不像说假话,便放心下来。 两人坐在榻上閒聊。 裴听月胳膊撑在小几上,支著头问她:“娘娘,北疆边关什么样啊?” 宋贵妃坐她对面,剥了个松子放入嘴里,话非常简洁,“冷、穷、漫天黄沙。” 裴听月:“…” 真会聊天,聊得死死地。 “逗你呢。”宋贵妃笑了笑,嗓音懒散,“边关啊,终年黄沙飘荡,不能张嘴,一张嘴吃一嘴的沙子。百姓呢,日子比较困苦,劳作一年也就勉强温饱,但人人都很质朴,没有多的心肠。还有军营,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爷们,打仗的时候,不要命地向前冲,不打仗么,整日说一些荤话。” 裴听月眨眼:“那娘娘也听见过吗?” “当然听见过。”宋贵妃神情隱隱自豪,“我小的时候只在府里练武,直到十二岁才进军营,一开始那群人顾及我的身份,不敢说这些,后来混熟了,便什么都开始说。” “当时年纪小,小姑娘嘛,乍然听见就红了脸,他们发现后就开始打趣我。” “但我可是宋凌云,只有我贏別人的份,哪有输的道理,偷偷学习半个月,狠狠反击过去了。” “在我进宫前,军中那些长得俊朗的,压根不敢在我面前走过。” 裴听月:“…” 好勇猛啊。 宋贵妃说完后,又摇摇头:“不对,有一个人敢。” 裴听月好奇:“谁啊?” 宋贵妃笑道:“咱们皇上啊。” “咱们皇上去过北疆?” “当然去过,也就是那时,我发誓会永远追隨他。” 裴听月笑起来:“咱们皇上还挺有魅力的么,能让娘娘倾心。” 宋贵妃正色起来:“不是你想的这种追隨,是良將忠於明主那种追隨。” 第64章 换她性命无忧 宋贵妃想起当年那一战来,娓娓道来:“当时我刚上战场太年轻,气盛轻敌,乘胜追击敌方精锐时落入圈套。我是了解我爹的,正面战场局势胶著,为了大局他不可能出兵支援我,我还以为自己会丧命在那山谷里呢。” 裴听月听得起劲,追问道:“然后呢,娘娘怎么突破重围、转遇生机的呢?” 宋贵妃勾唇笑道:“然后皇上来了。” 自古以来,救驾之事数不胜,却从来没有储君以身犯险、深入敌军救臣子的。 那时她已是强弓之弩,从没想过会是他来。 明明前一日,她还出言不逊、嘲讽朝廷不作为,就差没指著谢沉鼻子骂,你的皇帝老子一点用都没有了。 看著他强闯进来,她还有点彆扭,询问说:“你不是在正面战场作战吗,我爹让你来支援的?” 谢沉银白盔甲在月色下泛著冷光,他挑眉道:“宋凌云,你看清楚。” 宋凌云环顾四周,他带来的人皆是太子亲卫。 她这才明白,原来不是她爹的命令,那便是…他来捨命救她。 那一刻,宋凌云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昨日的场景来。 在她嘲讽的时候,谢沉没出一言,最后她闹够了,他才说话。 他说:“宋凌云,孤会还你一个太平盛世。” 宋凌云在这一刻彻底信了这话。 她声音有哽咽:“感觉还是打不过。” 谢沉握著刀,和她抵著背:“宋凌云,別让孤做赔本买卖。孤救你,不是不求回报的。” 其实当时敌我力量悬殊,可称得上是生死未卜,要想突围出去,该全神贯注才是,不该有多余的废话。 可趁著杀人的间隙,宋凌云还是问道:“你要什么回报?” 谢沉声音很淡:“孤要你,无论何时都守好北疆。” 这算什么回报? 她本来就会守好北疆的,哪怕皇帝昏庸,为了百姓她也会守好的。 这个所谓的“回报”压根就是谢沉的激励罢了,他知道的,她最討厌欠別人的东西。 101看书.com全手打无错站 宋凌云眼睛有些涩,脸上血和泪混在一起,乌糟糟的,她却没空抹一把。 “好。” 她心底生出从未有的勇气,手里的红缨枪越挥越快。 那一战,终是绝地反击、反败为胜。 自那以后,她彻底对这位储君改变了想法,越接触就越信服。 源源不断的粮餉、运筹帷幄的储君,还有所向披靡的女將军,足够拿下所有艰苦战役。 北疆平定了多年来的战乱。 送別那一日,宋凌云和他在边关城墙上饮了一壶酒,她眼眶有点红:“殿下,我知道的。” 谢沉问她知道什么。 宋凌云又想哭了。 其实她是一个很坚强的姑娘,战场上受了那么多伤,流了那么血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可不知怎的,在他面前,她总是很丟脸。 “知道皇上根本没给这么多粮餉,这其中一多半都是殿下的私库。” 谢沉笑了:“也不全是。” 私库早就用乾净了,剩下的,一部分是他养母给的,一部分是他暗地势力奉上来的。 宋凌云泪汪汪:“私库完了,殿下,那你回京怎么办呀?” 她虽远在边疆,也知道宫中局势,殿下原本的路就很艰难,若没了银子打点,只会更难。 谢沉让她別担心。 宋凌云怎么可能不担心,她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递给他:“殿下,这是爹让我给您的。您一定要登上那个位置,不光北疆需要您,天下百姓亦需要您。” 谢沉没推拒,接下了號令北疆的虎符,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了万万百姓的盛世。 “孤知道了。” 他走了,回到权力中心斡旋去了。 宋凌云提著一颗心,守在北疆。 好几年后的某一日,当有人带来了那枚兵符时,宋凌云想也没想带著北疆精锐,夜袭千里抵达了京城。 宋贵妃说起往昔,脸上带著浅浅的笑容:“所以啊,皇上需要我的时候,我义无反顾就进宫了。” 裴听月原本就很惋惜她进宫。 听完宋贵妃的平生后,心口无法抑制的难受:“娘娘在宫里闷坏了吧?是不是日日夜夜都想北疆。” 宋贵妃见她眼里有泪光闪过,忙伸手弹了她额头一下:“你可別哭,本宫一点也不想北疆。” 裴听月捂著额头愕然道:“啊?” 宋贵妃笑道:“北疆很无聊啊,每日就是巡巡营,调戏调戏军中好看的少年郎。本宫很喜欢宫中呀,皇上看在本宫的面子上还能多给北疆拨点粮餉,在皇上身边,本宫还有用武之地,就像春狩那次一样。” 裴听月眼泪又憋了回去。 宋贵妃属实是豁达,根本不需要她安慰。 认真思虑一番后,她提议:“娘娘不如要个孩子吧。” 在这宫里,过一辈子太漫长了。 贵妃现在不觉得有什么,难保他日不会变。团团毕竟陪不了贵妃一辈子,不如养一个孩子。 可以收养宗亲的,有个孩子,生活也多点乐趣。 宋贵妃:“…” 不知她具体所想,只以为她是让自己生的宋贵妃脸色变得很精彩。一会青,一会红。 见殿內无人,憋了一会儿,宋贵妃附耳过去。 裴听月眼睛慢慢大了。 “没同房?为…为什么?” 宋贵妃微笑道:“因为本宫还要出宫嫁人。” 裴听月梗著不说话,试图理解她的意思。 宋贵妃再次附耳过去。 裴听月兴奋起来:“真的吗?” 宋贵妃点点头:“一两年吧。” 裴听月没顾形象抱著她晃,晃著晃著在她怀里哭起来。 宋贵妃嚇得给她擦眼泪:“怎么又哭?” 裴听月呜咽:“嬪妾好替娘娘开心,娘娘不用在宫里磋磨一生。” 她只身来到这漫漫深宫。 无数腥风血雨朝她涌来,只有贵妃全心全意待她好,她早就把贵妃当成为重要之人。 她註定没法逃离深宫,若是贵妃可以,那真的是太好了! 宋贵妃拿著帕子给她擦泪:“只可惜,本宫没法带你出去。不过你放心,本宫临走前,会为你留条后路的。” 拿她一身功勋,换她性命无忧。 第65章 截宠 宋贵妃好久才哄好裴听月。 见人好了,她又开始挤眉弄眼的。 裴听月不明所以。 宋贵妃轻咳一声,指了指自己脖子,提醒道:“痕跡露出来了。” 裴听月一把捂住颈间,肯定刚刚她哭的时候,不小心把粉蹭掉,露出来了。 她愤愤起身,拧了乾净的布巾,將脸和脖颈擦洗乾净后,坐到梳妆檯上开始扑粉。 宋贵妃跟著过来了,嘖嘖称奇:“挺激烈呀。” 裴听月羞愤欲死。 手上扑粉的速度更快了。 宋贵妃开怀道:“没什么好害羞的,本宫那里有好多本春宫图呢,回头分你两本,你好好学学,说不定皇上就离不开你了呢。” 裴听月咬牙:“这种图娘娘都有?” 宋贵妃毫不羞怯:“对呀对呀,买话本子是附带的,这个是正事。” 裴听月无话可说。 宋贵妃摸著下巴:“我苦学良久,要两个夫君还是少了。” 裴听月:“…” 什么什么? 裴听月只以为说送是打趣的话,没想到她竟然真的送了过来。 临近傍晚,宋贵妃偷偷摸摸进来,把东西囫圇塞到裴听月怀里。 “收好收好。” 裴听月一开始还是懵的:“这什么?” 直到宋贵妃露出一个瞭然的眼神,她才反应过来。 “嬪妾不要…” “收下收下。” 两人推拒中,宫人通报,说皇帝来了。 两人僵了一瞬,裴听月迅速反应过来,把东西藏在软枕下面。 两人一齐到了殿门口迎接。 谢沉见到宋贵妃眼皮跳了跳,开口道:“贵妃也在这里?” 宋贵妃浅笑:“是,臣妾陪裴妹妹说会子话。既然皇上来了,臣妾就不多待了。” 她抱著睡了一天的团团飞速离开了后殿。 她走后,裴听月不著痕跡地向里推了下软枕,拉著谢沉在榻边坐下:“这个时辰,皇上怎么来了?” 皇帝来她宫里时间不多,基本上都是她去承明殿。 因为主位以下嬪妃侍奉,都是去承明殿,只有主位妃嬪,皇帝才会给脸面,亲自去宫中。 像皇帝昨个在她宫里歇下,便是极大的荣宠了。 怎么今个又想来? 一夜还成,若是两夜都在她宫里歇下,那真是太过显眼了。 不是说,不想让她成为眾矢之的吗? 正思忖间,谢沉握紧她的手:“朕来瞧瞧你就走,还有奏摺没批。昨晚殿里用了那么多冰,冷著没?” 昨夜寢殿里,放了两只冰鉴,谢沉原想吩咐人移出去一只,没成想被她给拦下了,说是怕热。 谢沉无奈,依著她来,云雨之时也是颇为小心,生怕人冻著。 天亮他走时,见人没有异样,但白日里,他总还是不放心,一直惦念著这事。 趁著晚膳前,他亲自来一趟才好放心。 裴听月暗暗將心放下,摇头道:“嬪妾没事,皇上放心。” 谢沉放心下来,將人拉怀里抱著:“下次不许用这么多冰。” 裴听月噘嘴,不听话:“嬪妾真的觉得很热。” 谢沉漆黑眼珠盯著她,轻声道:“娇气。” 热点冷点都不行,还容易磕著碰著,真的好娇气。 裴听月现在心底有了点底气,捉起他的手,在虎口咬了一下。 並不疼,酥酥麻麻的,谢沉看著那一圈牙印,呵斥道:“大胆。” 裴听月不怕,勾著他脖子说:“嬪妾都没有怪皇上,皇上也不许怪嬪妾!” 谢沉拧了她的脸一把:“还怪开朕来了?那你说说?朕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裴听月捂著脸,控诉道:“脖子。” 谢沉眉骨一动,没说话了。 裴听月又轻轻咬了他一口,可怜兮兮道:“被贵妃娘娘看见了,好一番打趣。” 谢沉:“…” 確实是宋凌云能说出口的事。 他有些头疼:“贵妃说什么?” 別再把人打趣恼了。 裴听月眼睛一转,说得什么自然不能跟他说,正想著怎么应付过去。 谢沉见她出神,把人一拉,捏著她脸道:“贵妃说了什么,让你这么出神?” 他这一番大动作,將旁边软枕向里移了移,露出底下的东西来。 裴听月这一瞬间想死。 娘娘害她! 谢沉自然也看到了,他拿了起来:“今日又看话本了?” 侧过头,却瞧见她脸色不对,他心下疑惑,陡然瞥到了书名。 谢沉伸手翻了两页,额角突突跳著,“哪来的?” 裴听月不说话。 谢沉冷笑:“你不说话朕也知道,贵妃给的是不是?” 裴听月闭眼,认下罪名:“是嬪妾想看。” 谢沉似笑非笑:“你想要这样的姿势?” 裴听月懵了。 她硬著头皮,在皇帝注视下掀开一页。 画风不算太露骨,但是能看明白,这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画里面,女子在上方。 再掀开一页,依旧是如此。 裴听月:“…” 苍天! 能不能有个地缝让她钻进去! 在裴听月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殿外响起一道尖细的太监嗓音:“皇上,我们婕妤有些不舒服,想求皇上去瞧瞧。” 殿內帝妃二人对视一眼。 谢沉將书放下,低声道:“饶你一次。” 裴听月飞快点头,暗暗呼出一口气。 片刻后,两人携手出了后殿。 裴听月问:“婕妤,哪位婕妤?” 跪在青砖的小太监答:“回美人话,我们婕妤是秦婕妤。” 裴听月点点头,对此毫不意外,她仰头推了推谢沉:“婕妤刚进宫,许是不適应,皇上去看看吧。” 谢沉皱著眉。 这种小把戏他自然看得清,要是別人,他早就罚了。 可这人偏偏是他亲表妹,少不得顾念太后那边。 沉默须臾后,他垂眸对裴听月道:“过两日,朕再来瞧你。” 裴听月点头。 注意到了他话里的“过两日”。 这个过两日应该是宠幸完新妃之后。 目送他身影离去后,裴听月回了后殿,她心下冷笑。 昨夜秦婕妤的为难,她还没有算帐呢,今日她竟然明晃晃的截宠,果然是个麻烦。 有秦太后在,她根基又尚浅,一下是没法让秦婕妤毙命的,不过给个教训,还是可以的。 第66章 再次截人 隨后两夜,皇帝宠幸了两位新妃,按例给了赏赐,皇后也著人送去了东西。 新妃入宫,请安的时候热闹多了。 黎婕妤是个好性子,说话温温柔柔的。 秦婕妤就不同了,囂张脾气一点都没收敛,言语之间很是张扬,和谁都能呛两声。 就连谢贤妃她都敢懟,话里话外很不客气。 谢贤妃气得半死,她位高,自进宫以来还没被这样对待过,可对方占著皇帝表妹的名头,她一时也没办法。 好在每次崔皇后都及时止住了风雨,没让势態继续蔓延下去。 天最热的时候,京中下了一场雨。 雨歇云收后,天色一碧万顷,雨后清爽的气息让人舒畅不已。 日落黄昏时,裴听月挽著谢沉在御园慢慢走著。 “前些日子太热了,嬪妾好久都没出来散散心了。” 谢沉刻意放慢了步子等她:“知道你憋闷得慌,所以带你出来走走。” 裴听月停住:“呀,皇上还能想起嬪妾呀?” 谢沉侧身看她。 裴听月轻声道:“嬪妾还以为皇上的心飞走呢。” 谢沉明白了,他轻笑一声:“听月好大的醋劲。” 裴听月“哼”一声,继续往前走。 谢沉抓住她的手,往怀里一带,轻轻抚著她的后背,嗓音低哑:“朕不是答应你了吗?忘了谁也不会忘了听月的。” 裴听月起先还装模作样地挣扎,听了这话就乖乖让他抱了,她声音闷闷的:“皇上还记得?” 谢沉鬆开她,缠著她小拇指勾了勾:“这样盖过章了。” 裴听月笑了一下,隨后又收了起来。 她全身散发著“快来哄我”的气息。 谢沉嘆了口气,將人揽过来抱著:“好了好了。” 帝妃在御园里视若无人地抱著,画面很是温情。 一旁梁尧很有眼色地招呼人退下,自己在远处候著。 可偏偏这时,一个毛躁的小太监不知哪来的,就要闯上前去。 好在梁尧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你有几条命,竟敢衝撞圣驾。” 那小太监心里发苦。 他原本打算横衝进去,谁知道总管的手这么快呢。 他赔笑道:“总管,我们婕妤头疼的毛病又犯了,想让皇上去瞧瞧呢。” 婕妤,必定是秦婕妤了。 梁尧很想说,头疼就去请太医啊,老找皇上是怎么回事,皇上也不会治病啊! 这小太监肯定是不能放的,上次放进来后,他当晚就被罚了俸禄。 可秦婕妤那里,万一咬定就是头疼呢? 毕竟头疼这个毛病诊不出具体来,那他不放又是错… 梁尧犹豫起来,过了半晌,他心里有了打算。 这个时候,肯定是不能打扰皇上的,等一会吧,等两位主子逛完御园,他趁机稟告。 他开口让人把这小太监带下去。 谁承想,这小太监急了,不要命地扯著嗓子向帝妃的方向喊:“皇上!我们婕妤病了,请您去看看!” 梁尧:“…” 他眼前一黑。 行,再扣半年俸禄,他直接一年白干。 秦婕妤是不是跟他有仇? 远处帝妃二人听见声响分开了。 谢沉眉间一皱:“梁尧,怎么回事?” 语气中能听出来浓浓的不悦。 梁尧压下心头的苦涩,小心翼翼上前:“皇上,秦婕妤头痛,说请您去瞧瞧呢。” 裴听月暗自挑眉,这秦婕妤又来了。 她沉默著看著皇帝决断。 谢沉冷笑:“是吗?” 梁尧不敢说话了。 稍一沉吟后,谢沉冷淡说道:“太医院的太医不中用,怕是医不好秦婕妤,去请夏院判过来。” “是。” 梁尧忙去办了。 裴听月垂下眸子,小声道:“皇上不去吗?” 谢沉看著满身失落的她,喉间滚动:“去。” 裴听月声音更小了:“那皇上去吧,嬪妾先回宫了。” 她转身就要走。 谢沉捉住她纤细手腕,垂眸道:“不许走。” 裴听月仰起头,眼尾有点红红的,“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要去看秦婕妤还不允许嬪妾走,难不成要嬪妾看著你们恩爱吗?” 谢沉摸了摸她的小脸:“就会乱想。秦婕妤两次来截朕,觉著委屈了?” 裴听月不说话。 谢沉拥著她,低头在她耳边说道:“朕给你出气。” 裴听月心下有些讶然。 出气? 向著她不向著自己表妹吗? 要怎么给她出气? 很快裴听月就知道了。 一行人离了御园,往碧霄宫去。 西偏殿里,秦婕妤正装著病。 听见宫人通报说皇上来了,她欣喜开,正要娇弱起身,又听得一声通报,说是裴美人到。 秦婕妤难以置信,整个人僵在那里。 下一刻,谢沉阔步进来,后边果然跟著一个身姿窈窕的女子。 秦婕妤凤眼中划过一抹嫉恨,隨即眸中情绪被掩盖住,她盈盈起身:“嬪妾见过皇上。” 谢沉在正间的主位上坐下,又开口让裴听月坐下,才道:“起来吧。” 秦婕妤这才起身,在裴听月对面坐下,开口问道:“嬪妾让人请皇上前来,这裴美人怎么来了?” 谢沉淡淡道:“你著人来请朕时,朕正和裴美人一起。” 秦婕妤脸上故作惊讶和歉意:“嬪妾头疼不止,一心想见到皇上,却不想打扰了裴美人和皇上,是嬪妾的错。” 谢沉掀起眼皮看她:“不是你的错,是这头痛来得突然。” 秦婕妤听后,以为他掛心著自己,羞怯低头:“皇上真是心疼…” 谢沉不想听她多说废话,径直打断她:“朕召了夏院判前来,一会让他好生看看。” 秦婕妤应下:“是…” 她脑海里飞快思忖著。 表哥总归是想著她的,只要这病装得像一点,肯定能留下他。 就是这裴美人够碍眼的,得快点打发了她。 还不待秦婕妤思虑出一个好主意,夏院判来了。 谢沉吩咐:“给秦婕妤把脉。” 夏院判隔著帕子搭上秦婕妤的手腕。 过了一会后,他跪地回覆:“回皇上,婕妤的脉象並无问题。” 谢沉冷声道:“没问题?那秦婕妤怎么会频频头痛。” 夏院判道:“许是有別的原因,请让微臣问婕妤几个问题。” 谢沉许了。 第67章 罚秦婕妤 “婕妤头疼的毛病,是进宫前有的,还是进宫后有的?” 秦婕妤眼神飘忽,她没有头疼的毛病。 这只是请表哥来她宫里的一个藉口罢了。 可如今表哥这么郑重,她只能硬著头皮扯谎:“进宫前就有的…” 夏院判又问:“府里可请郎中给婕妤看过?” 秦婕妤咬唇道:“请过,但没法根治。” 夏院判轻轻頷首:“这个毛病婕妤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 “很小的时候就有了…我不记得了…” 秦婕妤没想到圆一个谎要扯那么多的谎,她心里发虚。 眼珠一转后,索性捂著脑袋说疼。 见状,谢沉看向夏院判:“朕记得你的针灸之术很好,快给婕妤施针,也好缓解她的疼痛。” 夏院判在宫里浸淫多年,判断力很是敏锐,路上他原被提点了一番,现下不需要帝王多说什么就明白了。 他很快从药箱中拿出一排泛著寒光银针来。 秦婕妤看著那些银针,身子有些发抖:“这得扎到哪里?我不想针灸,不能吃药吗?” 夏院判拿著银针慢慢靠近:“婕妤头痛,这银针得扎在脑袋上才能缓解。至於吃药,药效太慢,远远比不上针灸立竿见影。” 秦婕妤欲哭无泪,因著害怕,后背上冷汗直流,她不想扎针。 “皇上,嬪妾…” 话还没说完,秦婕妤就被谢沉漠然的眼神嚇到了。 她有种预感,若是她说自己头又不痛了,下场会更惨。 秦婕妤一颗心颤著,只能眼睁睁看著夏院判手里的银针离自己越来越近。 “嘶—” 扎下去的一瞬间,秦婕妤忍不住痛呼出声,她眼泪都出来了。 谢沉面无表情:“忍著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接著他又吩咐夏院判继续。 “啊—” “疼—” 隨著夏院判一针针下去,殿內不断响起秦婕妤的痛呼声。 谢沉脸色依旧淡淡。 倒是对面的裴听月忍笑很辛苦,好几次都快忍不下去了,她掐著手心才没笑出来。 直到十几根银针落在了秦婕妤脑袋上,夏院判才停下动作。 谢沉问:“得多久能见效?” 夏院判暗暗打量著他的神色,略一思忖后道:“得一刻钟。” 谢沉满意点点头,看向秦婕妤:“朕就在这里陪著你,你好了朕再走。” 秦婕妤头上疼得要死,她姣好的面容都扭曲了几分:“多谢皇上。” 听了这句谢,裴听月更想笑了。 皇帝还挺坏的。 用银针扎別人,还让別人道谢,好腹黑呀。 不过转念一想,做这些是为了给她出气,她又觉得他又没那么坏了。 不过,今日这情况倒让她看清楚一点,那就是,皇帝对她这位表妹並没多大感情,很大一部分是在顾念著太后的面子。 这样正好。 她原本还担心自己给秦婕妤一个小小的教训会被罚,现在没这个担忧了,她可以放心去做了。 一刻钟后。 等夏院判拿开银针后,秦婕妤头是真的开始痛了,因著疼痛,她脸色有些发白。 谢沉却无动於衷:“下次头又痛了,直接让人把夏院判请来即可,不用向御前回稟。” 太医院的院判,只给皇帝、皇后、太后三人诊脉看病,並不给寻常后妃诊脉。 这话算是恩赐。 请他过来做什么? 扎自己吗? 秦婕妤诡异的顿了一下,才咬牙道:“谢皇上。” 谢沉轻轻頷首:“既然不痛了,朕就回承明殿了,还有奏摺要批呢。” 秦婕妤急了,她费尽周折又吃了那么多苦,就是为了留下他,怎么会让他轻易离开。 “皇上,摺子繁多,怎么也批不完,不如忙里偷閒一日,嬪妾让底下人从膳房带几样小食过来给您尝尝?” 谢沉眯著眸子,气势陡然凌厉起来,“你这是在插手朝政?” 这罪名太大了。 秦婕妤嚇了一跳,连头上的痛也不顾了,跪下请罪:“嬪妾不敢。” 谢沉没再看她了,越过她向外走去:“那就给朕闭嘴。” 秦婕妤拘著礼,不甘抬头。 恰在此时,裴听月停住步子,转头向里看去。 两人目光相接。 裴听月意味深长笑了笑,轻轻抚过自己的颈边,隨即不过多停留,转身离去。 秦婕妤不是瞎子,自然看见了她雪白的脖颈上满是斑驳痕跡。 明晃晃的示威! 意识了这一点后,秦婕妤胸腔里炸开火,面孔连带著底下皮肉都扭曲起来。 等人离开后,她再也忍不住,拿起茶盏就要往地上摔,驀然又想起太后的警告来,她举了许久又將茶盏放下。 这一口气出不去,差点憋晕她! 她还没有这么委屈的时候。 这一夜,秦婕妤辗转反侧,盯著天青帐子看了一宿。 翌日请安时。 秦婕妤一双眸子似要喷火,沉沉看向殿內一处。 不少妃嬪都察觉到了。 崔皇后自然也察觉到了,但秦婕妤並没说什么,她也不好开口。 而被人注视裴听月像是没有丝毫察觉,依旧悠閒地吃著糕点。 没有什么大事,早会很快就散了。 裴听月带著云舒云箏在长街上走著,看著身后的人影勾了勾唇。 “裴美人!” 身后有人唤她。 但裴听月只当没听见,脚下步子更快了。 “裴美…” 距离越来越远,后边的人也不喊了,只一个劲地追她。 直到御园,裴听月才缓了步子。 身后的那行人也跟了上来。 “裴美人!” 裴听月仿佛才听见,她诧异转身,看到了秦婕妤那张怒容。 秦婕妤昨夜就憋了一肚子火,挺到早上想要问个清楚,没想到这人竟敢忽视她,她气得眼睛都红了。 她劈头盖脸的呵斥:“你是耳朵聋了吗?刚刚喊你听不见吗?!” 裴听月模样无辜:“嬪妾正盘算著摘些莲子给皇上做点心的,可能想得太过投入,一时没听到婕妤唤我,还望婕妤原谅。” 秦婕妤冷笑:“现在能听见了吗?给本婕妤解释一下,昨晚你是什么意思?” 裴听月皱眉:“婕妤你在说什么呀?” 秦婕妤一把扣住她肩膀,怒斥道:“別装模作样!” 第68章 落水 秦婕妤这不客气的行为惹得云舒云箏著急开,她们想上前护著自家主子,却被秦婕妤的人拦在远处。 秦婕妤步步紧逼:“裴美人,敢挑衅不敢承认吗?” 裴听月心中嗤笑,她当然敢承认。 尤其是周围没有宫人的情况下。 她面上换了表情,也不害怕地往后退了,反而主动凑近了秦婕妤。 她嗓音很轻柔:“嬪妾承认又如何?” 秦婕妤眼睛冒火,咬牙切齿道:“你这个贱人,敢仗著宠爱挑衅本婕妤,本婕妤今日就要教训教训你!” 她扬起手就要打。 裴听月眸子划过冷意,伸手攥住她落下来的胳膊。 “秦婕妤,你没有处置宫嬪资格。” 秦婕妤挣了挣胳膊,却没想到裴听月力气竟然这么大,一时竟挣脱不开,她厉声呵斥道:“等我罚完了你,自会去皇后那里说明情况!你这个贱人给我放开!” 裴听月不仅没松,反而又凑近了点:“那皇上那里呢?婕妤打了嬪妾,皇上会饶过你吗?昨晚婕妤一心想留下皇上,可皇上还不是带著嬪妾回了承明殿?皇上的心在谁身上再明显不过,你若打了嬪妾,皇上那里可不好交代。” 秦婕妤气得要死,怒吼道:“你这个贱人!” 她被激得理智全无。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力气,秦婕妤挣开束缚,一把推向裴听月。 裴听月向后踉蹌两步。 秦婕妤却不依不饶,继续伸手。 不知不觉两人推搡间,就到了荷池边上,秦婕妤再次出手时,裴听月向后仰去顺带拉住了她的衣襟。 在宫人们的角度,像是裴美人被推倒,慌乱间无意抓住了秦婕妤的衣襟,一起落入水中。 “扑通”一声。 荷池溅起无数水。 裴听月会水,而且一早就知道这荷池的水並不是深不见底,约莫到她的胸前。 所以入水后,她立马站起来浮出水面,一点没被呛到。 但她很入戏,佯装出挣扎的模样呼救开来。 反观秦婕妤,就没有如此幸运了。 落入荷池太突然,她没设防,而且她还是个旱鸭子,压根不会水。 她在水中疯狂挣扎开。 无数池水顺著口鼻涌进来,几乎要將她淹没。 “救命啊!” “咳咳咳—” 趁著她溺水的空,裴听月朝她近了点,果不其然,秦婕妤无意识抓住她的衣襟和胳膊。 裴听月看著胳膊上那只手冷笑一声,不著痕跡地把她往下拽了拽。 秦婕妤呼救的声音愈发小了,只一个劲地在水里扑腾。 宫女们围在池边急得团团转,有两个会水的小太监赶忙跳了下来。 没一会,两人被救上岸,各自的宫人围了过来。 云舒云箏將浑身湿答答的裴听月搀扶起来,著急问道:“美人,没事吧?” 裴听月微不可及地摇头后,看向一旁地躺在地上的秦婕妤。 她精致的妆容早已斑驳,凌乱的髮丝黏糊糊的沾在脸庞,嘴唇发白,肚子明显鼓胀起来,浑身无意识地抖著,似乎受到惊嚇不小。 佯装缓了缓,裴听月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嬪妾不知哪里得罪了婕妤,婕妤竟要置嬪妾於死地!” 秦婕妤颤巍指著她说不出话。 裴听月跺一跺脚,掩面哭泣,“嬪妾要跟皇上说!” 秦婕妤眼睛一翻,活生生气晕了过去。 裴听月见状况差不多了,也不多作停留,由云舒云箏搀扶回了长乐宫后殿。 换了身清爽衣衫后,未让人上妆,裴听月素静小脸未施粉黛,匆匆往承明殿赶去。 到了承明殿门口,却没见梁尧。 裴听月问守在殿门口的小太监:“你们总管呢?” 那小太监恭敬一笑:“回美人,我们总管正有事稟告皇上呢。” 裴听月瞭然地点点头。 恐怕梁尧稟告的“事”正是她和秦婕妤落水之事。 “梁总管不在,能不能劳烦公公,帮我稟告一声。” 小太监知道她受宠,心下乐意帮这个忙,爽利应下:“那美人在这里稍等片刻,奴才去去就来。” 他转身去了殿內稟告。 约莫小半炷香后,梁尧带著这小太监一齐出了来。 梁尧笑著上前:“美人来了?” 裴听月轻轻頷首:“是,不知皇上可有空见我?” “皇上现下正得空呢,美人快进去吧。” 裴听月进了殿內。 说是有空,可谢沉依旧坐在书案后边,手里正拿著奏摺看。他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丝毫情绪来。 裴听月莲步轻移,走到案旁行了礼,声音暗暗夹杂了些许委屈:“嬪妾见过皇上。” 谢沉眼神依旧在奏摺上,他语气淡淡:“有什么事吗?” 裴听月眼眶发红,声音有些抖:“嬪妾掉入荷池中了。” 她摇摇欲坠站在那里,眼神祈求著他来抱。 谢沉终於从奏摺上移开眼神,但没有起身,更没有抱她,只短暂看了她一眼:“能走来承明殿,看来是没什么大碍了。” 闻言,裴听月的心微微一紧。 这不对劲。 自她进来,皇帝一言一行都不对劲。 明明昨夜两人还是温柔繾綣、柔情蜜意,今天得知她落水后皇帝却淡漠疏离,如此大的反差,是因为什么? 因为她落水时“不小心”把秦婕妤拉入水中,皇帝心疼秦婕妤了? 可是昨日帮她出气的也是皇帝,瞧那情形,並没有把秦婕妤放在心上啊。 还是因为旁的缘故… 裴听月咬唇:“是秦婕妤推的嬪妾,宫人们都看见了。” 谢沉依旧冷淡:“朕知道了。” 裴听月蹲下来,趴在他膝头上,却被毫不留情地推开。 裴听月再次尝试,又被推开。 她不可置信,红著眼睛看向谢沉,嗓音有些哽咽:“皇上怎么不来安慰安慰嬪妾?” 谢沉淡声道:“若没有其他要说的,你就先回宫吧,朕这里还有奏摺要批。” 裴听月没动弹。 谢沉再次从奏摺上移开目光,垂眸望她:“怎么?” 裴听月趁他不备,死皮赖脸地伏在他膝头上:“不要回去,嬪妾害怕。” 谢沉挑眉:“害怕什么?” 裴听月声音发闷:“嬪妾做了坏事当然害怕。” 第69章 坦白坏事 谢沉垂眸,定定看著她。 裴听月伏在他膝头上,身子微微发抖,眼神落在虚处:“嬪妾…嬪妾…” 一个劲地嬪妾,说不出所以然来。 谢沉並没著急催促她。 裴听月眸中光芒渐渐聚焦,她厌弃地將自己埋进谢沉膝间,沉默了好久,才低声道:“不是秦婕妤推得嬪妾。” 谢沉眉间微不可及地舒展了点,但语气依旧冷冽,他用指节扣了扣桌案,提醒道:“可你刚刚说,宫人们都看见了,是秦婕妤推了你。” 裴听月眼里噙著泪仰头:“是嬪妾做的!”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谢沉听明白了。 他一早就明白。 裴听月精神崩溃,无意识抓著谢沉的胳膊,好似落入水中直到现在才抓到了那块浮木:“今晨天气热,给皇后娘娘清完安后,嬪妾身上黏糊糊的,便想早点回宫沐浴洗漱,可没想到秦婕妤喊住了嬪妾。” “昨日婕妤没留住皇上,皇上反而召幸了嬪妾,嬪妾想,今日婕妤定是来寻仇的。不知怎么了,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坏念头。” “所以嬪妾没停步子,又將婕妤引去了荷池,在婕妤推嬪妾的时候,故意將她拉入了荷池中。” 她將自己做的坏事完完整整说了出来。 谢沉脸色缓和,语气没那么冷了:“昨夜不是给你出气了吗?怎么报復心理这么强?” 裴听月秀眉蹙著,委屈道:“嬪妾也不想,可今晨婕妤明摆著是来寻仇撒气的,嬪妾没她位分高,难不成站在那里让婕妤欺负吗?嬪妾是將她引去荷池附近,可若是婕妤不动手,何至於我们两个人同时落水。” 谢沉嘆了口气,拂开胳膊上的手。 裴听月忍著泪珠,嗓音呜咽:“嬪妾知道自己很坏,皇上不愿见嬪妾也正常。” 她全身都小幅度抖著,正要行礼告退,刚站起来就被人拽进一个微凉的怀抱。 谢沉將人抱了满怀,轻声问:“水凉不凉?” 裴听月没懂他的意思,蓄泪看著他。 谢沉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荷池的水冷不冷?有没有呛著?” 在这一句话中,裴听月扑簌落泪。 “不冷…” “没呛著…” “呜呜呜…” 她哭得很凶,一开始只小声地哭,后来趴在谢沉肩头哭得很大声,到最后眼眶都哭肿了。 把谢沉的心都哭乱了一点,拿了帕子给她擦眼泪珠子:“怎么哭得这么凶?” 裴听月抓著他的衣襟,使劲往他怀里贴:“嬪妾第一次做坏事,好害怕…还有皇上,皇上欺负嬪妾…” 谢沉觉著前半句是真的,这后半句… 他好笑道:“那你说说,朕怎么欺负你了?” 裴听月慢慢缓著泪意,抽噎道:“刚刚嬪妾说落入荷池中,皇上话都不安慰一句,只让嬪妾走,这不算欺负吗?” 谢沉嘆了口气:“朕知道你是故意为之,安慰你做什么?” 梁尧讲清楚来龙去脉后,他就明白了这事是她做的。 心头有几分意外,有几分不受控制,却能理解她的所作所为。 让他没想到的是,她会在这里將自己做的坏事和盘托出。 实在令人心软。 他没法冷脸下去。 裴听月瞪大的眸子:“皇上知道?可一开始嬪妾没说啊。” 谢沉仔细解释起来:“落水一事上,表面上是秦婕妤推你入水。但有心之人细心剖析此事,也能发现一处微小破绽。” 裴听月眨眨眼:“什么破绽?” 谢沉看她:“既然一开始就装作没听见秦婕妤的话,那你大可以全程无视她,只要进了长乐宫,有贵妃在,她不敢放肆。可你没这样,反而在御园的荷池中停住了不走,隨后才发生那么多事,这不算一处破绽吗?” 裴听月面上愣住。 心中却鬆了一口气,果然是这样。 一开始皇帝就敏锐地看穿了她的心计,所以才冷著脸色。 幸好她有所察觉,半真半假地讲了这件事,又哭了一场,若不然以后,皇帝定会对她心有芥蒂。 见她呆愣,谢沉伸手捏捏她的脸:“怎么,人傻了?” 裴听月呼吸略微急促起来:“那事后秦婕妤会不会想明白,再来找嬪妾的事?!” 谢沉扯唇:“现在害怕了?” 裴听月脸色苍白,动了动唇却没说话。 谢沉顿了顿,道:“她脑子笨,想不明白,倒是母后应该能想明白。” 裴听月呼吸越发重了,慌乱不已:“那怎么办?” 谢沉没想到她这么大的反应,將人按在怀里安抚著:“朕在这里,没事的。” 有了这句话,裴听月才缓缓安静下来,只是额头上出了冷汗,看起来受惊不小。 谢沉默然摇头。 做一点坏事就嚇成这样,她胆子太小了。 这样的胆小娇气的女子,离开了他,在这深宫里是活不下去的。 他手上用了点劲,將人抱得更紧些。 裴听月好久才瓮声道:“太后娘娘知道了,会怎么罚嬪妾?” 不等回话,她壮起胆子自顾自道:“太后娘娘要罚嬪妾的话,只要不是不让嬪妾见皇上,嬪妾都认了。” 谢沉轻笑了一声:“真的很笨。” 裴听月转头看他,委屈道:“嬪妾都嚇成这样了,皇上还在嫌弃嬪妾。” 谢沉给她指了条明路:“就不能不承认吗?” 裴听月眼睛一亮,紧紧盯著他。 谢沉又道:“若是母后召你问话,咬死不承认即可。” 裴听月恍然大悟:“对呀,嬪妾不承认就行了!” 她眉头好不容易鬆开,过了一会又皱在一起:“那若是太后娘娘问嬪妾为何要在荷池停下来,找什么理由呢?” 谢沉轻笑:“这个简单。” 裴听月桃水眸亮晶晶的:“什么?” 谢沉眉骨微扬:“白让朕出主意?” “那嬪妾帮皇上磨一天墨!” 谢沉不吃这一套,似笑非笑:“这是奖励朕呢?还是奖励听月呢?” 裴听月脸红了。 想了想,她“吧唧”一口亲在那张贵气凛然的俊容上。 “这样行吗?” 谢沉佯装要处理朝政,伸手推了推怀中娇软身子:“这么敷衍,听月还是自己想个理由吧。” 裴听月急切地亲了上去。 第70章 晋升婕妤 唇齿相贴。 紧密纠缠。 裴听月这次很有诚意,勾著他的脖颈缠吻了许久。 等再撤开时,她唇珠微肿,嗓音发喘:“这样够吗?” 谢沉看著她近在咫尺、楚楚生怜的这张小脸,呼吸滯了一瞬。 思及这是什么地方,极力压下眸中慾念后,他才哑声道:“够了。” 裴听月期待问道:“皇上替嬪妾想了个什么理由啊?” “就说走得太快,脚扭住了。” 裴听月小脸皱成一团。 上当了。 这蹩脚理由她也能想到。 她质疑道:“太后娘娘会信吗?” 谢沉语气平缓:“会信的。” 裴听月点点头,片刻后又弱弱问道:“真的吗?” 谢沉眯眼看她:“不信朕?” 裴听月后背一凉,猛地摇头。 谢沉这才满意:“放下心来,即使母后能明白,可她不闻后宫事已久,哪怕事关秦婕妤,她也不会多嘴过问的。” “她若插手此事,也只会是让秦婕妤给你道歉。” 裴听月捂嘴发笑:“让秦婕妤给嬪妾道歉吗?” 谢沉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刚刚那么害怕,现在又开心了?” 裴听月理直气壮:“皇上让嬪妾不要怕,嬪妾就不怕了!至於开心,嬪妾当然开心!谁让刚刚秦婕妤骂嬪妾是贱人的,难道道歉不应该吗?” 谢沉眸光冷了一瞬。 刚刚梁尧稟告可没有说这事。 看来確实得教教他这位表妹,什么叫祸从口出。 他压下情绪,问道:“用早膳了吗?” 裴听月摇摇头。 落水之后,她沐浴完换了新衣裙就来了承明殿,哪有时间用膳。 谢沉早有预料,当即命御膳房重新做了一桌早膳过来,摆在偏殿里面。 裴听月没用早膳,早就饿得不行了,御膳房做的膳食很香,她一下子吃得有点多。 用过早膳过后,她就在偏殿和正殿四处溜达,消著食,没有去御书房打扰皇帝。 正在消著食,梁尧进来了。 “美人,太后娘娘宣召您去慈寧宫一趟。” 闻言,裴听月转身去了御书房。 看著书案后的身影,她道:“皇上,太后娘娘要见嬪妾,嬪妾去慈寧宫了。” 谢沉抬头,眉目温和:“不要怕,放心去。” 裴听月深吸一口气,像是赴死一般,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等人走了,谢沉才露出一个浅笑,摇摇头继续处理朝政。 半个时辰后。 裴听月带著满面笑意回来了。 “嬪妾回来了!” 谢沉停下墨笔,问她:“秦婕妤跟你道歉了?” 裴听月欢快扑进他怀里:“嗯嗯。一到慈寧宫,太后娘娘什么都没有问嬪妾,第一件事就是让秦婕妤给嬪妾道歉,再然后就拉著嬪妾的手,说嬪妾受委屈了,赏赐了一大堆东西给嬪妾。” 谢沉揽住她纤细腰肢:“朕猜得没错吧?” 裴听月笑眯眯点头,凑过来又亲了他一口。 “就是这些赏赐,嬪妾有些不敢收。” “为何不敢收?” 裴听月低头道:“嬪妾觉得很心虚…” “不需要心虚。”谢沉道,“既然做了就不要心虚,大胆享受成果。” 裴听月呆呆望著他。 谢沉看著她的眼睛认真道:“朕知道后宫生存不易,能容忍你用些手段。但你现在心智谋算尚不成熟,下手前要知会朕一声,知道吗?” 裴听月心中惊诧,一时分不清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不敢贸然接话。 “皇上…嬪妾…” 谢沉继续道:“只是朕有个底线,不要动后宫的孩子们,他们现在还小,总归是无辜的。” 裴听月更不敢接话了。 谢沉摸摸她的小脸,知道她反应不过来:“今日就在御书房待著,好好想想朕的话。” 御书房又恢復了安静。 谢沉在书案后处理奏摺。 裴听月坐在旁边榻上想事。 过了许久,谢沉抬头歇息眼睛,才发现她睡著了。 “……” 无奈过后,他起身將人抱进寢殿床榻上,又將人紧紧蹙著的眉抚平,轻声道:“好好睡吧。” 坐在床榻良久,他才重新离开。 谢沉回到书房,拿起奏摺却怎么也看不到心里去,索性放下奏摺,捏著眉心思虑事情。 梁尧悄声进来:“皇上喝茶。” 谢沉应了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你说,朕將裴美人晋为婕妤如何?” 梁尧大惊。 斟酌再三后,他回道:“这万万不可呀。” 谢沉揉著眉心:“详细说说。” 梁尧躬身道:“裴美人自三月来,短短三个月来,已接连晋升两次。距离晋升美人,只有一个来月的时间,不宜再晋升了呀。” “更何况,裴美人颇受您的宠爱,这已经让六宫妃嬪眼红了,若再晋升,只怕会让裴美人更加显眼,成为眾矢之的。淑妃娘娘所做之事,会频频上演。” “是会如此。”谢沉面容淡淡,“可不晋升,往后她见到秦婕妤还得行礼请安。” 梁尧犹豫:“这…” 他算是看明白了,皇上是真栽了,这是一点委屈也不想让裴美人受啊。 谢沉静了一会,说道:“先前淑妃有孕,皇后来了一趟,是为淑妃和贤妃討协理六宫之权的,淑妃作茧自缚,这协理六宫不必给了,倒是贤妃,她出身宗族,身份高贵,又育有皇子,给个协理六宫之权未尝不可。” 梁尧明白了这话的意思。 声东击西。 可饶是如此,也显眼啊。 谢沉又道:“新妃入宫,后宫妃嬪里有不少怨言吧。” 梁尧回道:“是,两位新妃一上来就是婕妤,东宫旧主子里边,还有去年新入宫的主子们都眼红得很,她们的位分都许久未动了。” 谢沉道:“那就给她们动一动。主位妃嬪不可贸然晋升,新妃刚进宫位分不必动,除此之外,其他的都往上升一个位分吧。” 梁尧暗暗咋舌。 这是为了裴美人不那么显眼,大封后宫呀。 登基来的第一次协理六宫之权放了,后宫诸妃晋升了,绕了这么大一圈,只是为了裴美人见到秦婕妤不行礼请安而已。 第71章 大封六宫 梁尧刚要去擬旨,谢沉喊住了他,“那日淑妃小產,攀扯贵妃和皇后的是哪两位妃嬪?” 梁尧停住步子回头:“是黄婕妤和许宝林。” “嗯。”谢沉微微頷首,“这两人心浮气躁、行事莽撞,还得歷练一段时日,就先別晋封了。” “是。 谢沉又道:“还有,去皇后宫里知会一声,秦婕妤口出无状,有失天家风范,让皇后好好教导一番。” 梁尧应下。 * 裴听月再次睁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龙榻上,殿內静悄悄的,没有人在。 她掀开锦被,踏出寢殿。 外边天光正盛,裴听月被这灼灼光线刺了一下眼睛,她抬手挡了挡。 “什么时辰了?” 寢殿门口候著的宫女屈膝行礼:“回婕妤的话,现下已申时二刻了,再过一会便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了。” 裴听月惊讶於这小宫女的称呼。 “你叫我什么?” 宫女笑盈盈说:“婕妤啊。” 裴听月惊疑,眸中有一瞬的茫然。 宫女笑著道:“今天早上,美人睡著之后,皇上便下旨晋封您为婕妤了呢。” 裴听月咽了下口水,后背发凉起来。 皇帝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敢確信,如今皇帝心里是有她的,而且並不想拿她当挡箭牌了。 那这是做什么? 再次给她晋位,后宫诸妃怕是要炸锅了。 宫女没看出她的异样,喜上眉梢:“婕妤不高兴吗?” 裴听月勉强扯唇:“高兴。” 她快高兴死了! 是真快死了! 那宫女继续道:“是呢,咱们后宫许久都没这样的大喜事了。” 裴听月捕捉到这话的重点,忙问:“大喜事?” 给她晋封算不得后宫的大喜事吧。 这是有事发生啊。 宫女笑意融融:“皇上大封六宫,各宫主子们都高兴坏了,都在赏赐宫里人呢。尤其是贤妃娘娘的怡春宫,流水的金银都赏下去了,不止怡春宫的宫女太监,就连旁宫的宫人去贺喜都能领到银子呢。” 裴听月心念一动,问了具体旨意。 小宫女將大封六宫一事说得仔细。 她说完后,裴听月悬著的心也放了下来。 后宫晋升了这么多人,又有贤妃的协理六宫之权顶在最前边,她的晋升也就不足为道了。 她重新整了一下仪容,又洗了一把脸,感觉整个人清醒不少,才往御书房里去。 谢沉处理完政务,正好从书案后起身。 裴听月快步走过去,挽住他的胳膊:“皇上晋升嬪妾为婕妤了?” 谢沉低头笑道:“你知道了?” 裴听月头贴在他肩上,亲昵蹭了蹭:“刚刚洗漱的时候,宫人们说得。嬪妾前段日子刚晋升过,没想到这次大封六宫,居然还有嬪妾的份。” 谢沉唇角微不可及地勾起一抹弧度,附耳跟她说:“你伺候得那么好,不晋升你晋升谁?” 裴听月脸蛋倏尔红了。 真的是! 本想整点柔情蜜意的,聊著聊著又往那上边去了。 她在谢沉肩窝里埋著不说话。 而一旁伺候的梁尧没法听这话,也没脸看这画面。 婕妤呦! 可不是大封六宫有你的份,而是为了你大封六宫! 谢沉逗了人,自己確实一本正经的模样,拉著她的手去暖阁里坐著。 他开始秋后算帐:“朕让听月想想朕的话,听月倒好,一觉睡到现在。” 裴听月托著腮回道:“嬪妾想明白了才睡的。” 谢沉倒是有了几分好奇:“跟朕仔细说说,你想明白了什么?” 裴听月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若是没人来招惹嬪妾,嬪妾不想用那些骯脏手段脏了手。” 谢沉问:“若是有人来招惹听月呢。” “那嬪妾就要耍耍心机了。”裴听月得意扬扬,像是有什么好主意,“嬪妾就来皇上这里告状,让皇上不宠幸她,再让皇上出个主意,对她小惩大诫,让她不敢再犯。” 谢沉轻笑道:“这是让朕来做主呀。” 裴听月眼眸晶亮问道:“那皇上会帮嬪妾吗?” 她轻轻晃著谢沉的胳膊。 谢沉喉结滚动:“就这么依赖朕?” 裴听月巴巴望著他。 谢沉笑意渐深,將人拉怀里抱著,他道:“好,朕帮你。” 他轻轻抚著裴听月后背:“听月太善良了,有些东西,朕会慢慢教你的。” 裴听月笑而不答。 觉得她善良就行。 刚刚那些话,她可是斟酌了好半天呢,反覆修改用词,保证百分之百的假心假意。 她一直清醒。 在这宫里,也就宋贵妃值得付出真心来,其他人谁都不可信,尤其是帝王心。 若是將自己身心交付给皇帝,那才是真正的绝路,所以,今晨皇帝之言,她皆不会当真。 不过有一句她是认可的。 一般情形下,她不会对无辜孩子下手,这也是她自己的底线。 可若是威胁到了自己的生命,她也会不留情面。 夜里,裴听月留宿在承明殿。 昨夜谢沉將人折腾得不轻,所以今夜大发慈悲放过了她。 两人相拥睡了一夜。 踏实睡了一夜,裴听月气色极好,洗漱完毕后便去了凤和宫请安。 今日气氛格外融洽,几位晋升的后妃难掩喜意,就连贤妃也带著满面春风的笑意。 裴听月落座后,一旁的黎婕妤便搭话问道:“听说裴婕妤昨日落水了,身子如何?” 裴听月柔柔一笑:“多谢黎婕妤关心,我身子已无大碍了。” 黎婕妤面色温和:“那就好,昨日听闻这件事,我还替裴婕妤担心了一阵呢。” 裴听月笑笑。 这位黎婕妤倒有趣,自进宫后,便一直关心亲近她。 她可不信黎婕妤是什么好人,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 黎婕妤对她如何,她就怎么还回去。 两人倒也能“假模假样”说几句话。 没一会儿,崔皇后出来了。 她先是关心了裴听月的身体,隨后又说了一堆教导六宫妃嬪的话。 很快便让眾人散去了。 第72章 瑶华大火 回到长乐宫后殿。 春夏秋冬四个二等宫女和梁安梁福都在。 见到裴听月,几人齐齐行礼:“奴婢/奴才恭贺主子晋升婕妤。” 裴听月笑著让她们起来了。 “都有赏。” 几人欢呼雀跃起来。 裴听月进了殿內,吩咐云舒拿银子过来。 云舒很快捧了红木匣子过来。 裴听月打算赏她们三个月的月例银子,往日晋升时,她打听过,基本上宫妃晋封,都是赏底下人三个月的月例银子。 春夏秋冬四个宫女的月例银子是一两,梁安梁福还有云舒云箏是一等的月例,是三两。 红木匣子里头的银子都是一锭一锭的,有五两的、十两的、二十两的,最下层还有几锭五十两的。 赏三个月的,那春夏秋冬就是三两银子,云舒她们是九两,若是绞碎银子,显得有点小家子气。 裴听月想了想。 婕妤是四品,再往上就是一宫主位了,若是没有什么大事发生,她这一两年可能就一直在婕妤位子上待著了。 好不容易遇见回晋升,她也別太小气了。 到最后,裴听月赏了春夏秋冬她们四个五两银子,云舒云箏还有梁安梁福都是十两银子。 眾人拿到银子皆是喜气洋洋的,连忙谢恩,又说了一軲轆好话。 怕她们太飘,裴听月又敲打一番。 过后她吩咐云舒:“等晚膳时,你拿点银子去御膳房,置办两桌像样的饭菜过来,咱们关起门来好好庆祝庆祝。” 后殿內又响起震耳欢呼声。 后殿诸人一天都是极兴奋的,裴听月让一人点了一道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剩下的就御膳房看著添置。 刚到用晚膳的时辰,云舒云箏就带著春夏秋冬去了御膳房。 天擦黑时,几人回来了。 裴听月放下话本子,从软榻上起身:“给贵妃娘娘送去了吗?” 云舒笑著点头:“刚进长乐宫的门,奴婢就將那桌席面送去贵妃娘娘那里了,贵妃娘娘知道咱们要庆祝,还送了两壶酒来,叫什么…哎,叫什么来著?” 她说著说著卡壳了,连忙看向云箏。 云箏提醒道:“蓬莱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云舒猛地点头:“对对对,是叫这个好听的名字。贵妃娘娘说,这酒名字虽然好听,但也烈,让婕妤不要多喝。” 裴听月笑道:“好,咱们一人分一点,都尝尝。” 几人连忙摆上拿来的膳食。 一共置办了三桌,给前殿宋贵妃送去一桌,还剩下两桌。 原本这后殿只有一张梨木的圆形膳桌,正愁搁不下两桌膳食。正好梁安梁福从库房翻出一方长案,裴听月看看,用来做膳桌也可。 如今就摆在东次间里,和那张圆形膳桌摆在一处,倒也不突兀。 使了银子的膳食自然是好,有松鼠鱖鱼、黄燜羊肉、翠玉狮子头、金丝蝴蝶卷、龙井虾仁、琵琶豆腐等等,摆了满满两桌。 色香味俱全,勾人得很。 摆好了,裴听月也不多囉嗦,大手一挥:“开饭。” 几人纷纷落座。 裴听月和云舒云箏坐在平日那张膳桌上,其余的人在另一张桌子上。 裴听月让每人倒了一杯蓬莱春,她笑道:“一杯就够了,可不要贪杯。” 几人应下。 云舒率先喝了一口酒水,喝过之后,她辣得直吐舌头。 殿內笑起来。 云舒羞得脸都红了,她愤愤道:“你们试试,这酒真的很烈,你们喝了,肯定比我还受不了!” 眾人不信,也尝了起来,反应各异,有面色如常的,有跟云舒一般吐舌头的。 裴听月也尝了尝,这蓬莱春入口真的极辣。 不过两三口之后就还好,不那么辛辣了,反而唇齿留香,回味绵长。 当真是好酒。 酒一喝,殿內渐渐放开,没平日的拘谨了,知春知夏两同胞姐妹甚至来了一曲,贏得眾人喝彩。 裴听月有了些醉意,心里莫名地轻鬆点。 一直以来,她脑海里那根弦绷得紧紧地了,今日在酒意下,那根弦终於鬆了松。 她盯著酒盏,语气惆悵:“怪不得贵妃娘娘常说一醉解千愁,喝了酒后,脑子里果然没那些乱糟糟的东西了。” 裴听月没想到这酒后劲那么大,到了最后,她全身都热起来,有点喘息不上来。 趁著眾人收拾屋子的空,裴听月坐在冰鉴处坐了好一会才缓过来,身上热意消退不少。 她吃饱喝足,有些不想动,坐在那里出神。 几人进进出出,好一会云舒才进来,她脸色不怎么好:“婕妤,出事了。” 裴听月残余的那点酒意迅速消散了,她正了正脸色,问道:“发生什么了?” 云舒快速道:“宫里走水了。” “走水?” 云舒点头,她道:“奴婢刚在门口拽了一个去救火的小太监,问了一嘴,他说是瑶华宫失的火。” 闻言,裴听月骤然站了起来,出了后殿,站在庭院里往瑶华宫的方向看去。 她无声喃喃:“她要出来了。” 提前了大半年之久,该於熙寧五年春重出宫闈的女主,在熙寧四年夏出来了。 裴听月闭了闭眼。 这对她绝对不是好消息。 这段时间,她跟皇帝正处於感情上升期,皇帝对她越来越在意。 她原本想著,这样跟皇帝勾缠下去,到明年春天的话,哪怕沈良妃出来,她也有把握在皇帝心中占据不小的位置,甚至可以和沈良妃碰一碰。 现在的话,她真的不確定,自己在皇帝心里占据多少位置。若是沈良妃出来,皇帝將她拋诸脑后的话,她这个落魄“宠妃”绝不会好过。 “新欢旧爱”註定对立。 她不想输,哪怕是抢,她也要把皇帝的心抢过来。 裴听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稳下来。 她快速进了角房沐浴,洗去一身酒味,又上了一个清丽的妆容,带著云舒云箏赶去瑶华宫。 她越走越心惊。 瑶华宫的火势连天,將半个宫闈都照亮了,长街著满是救火呼喊的宫人们。 不愧是静心之后的女主,对自己就是狠,为了调动皇帝的情绪,不惜放了这么大的火。 时至今日,裴听月才明白当初宋贵妃那句“不可有怯”有多珍贵。 有怯的人註定在深宫活不长。 像沈良妃这样的不惜命的疯子,才有可能笑到最后。 第73章 良妃重出 因为沐浴上妆耽误了一点时间,裴听月到瑶华宫附近的时候,已来了很多后妃,只帝后还未赶到。 不管六宫妃嬪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一副焦急之色。一个个用帕子捂住口鼻,慌张地望向面前的熊熊大火。 裴听月也望向火光冲天之处。 瑶华宫中,正殿已被火海包围了,橘红色的火焰拔地而起,照得这一方天地宛如白昼。这场火来势凶猛,甚至蔓延至偏殿和后殿。 好在宫中对失火一事极为重视,各类灭火器具一应俱全,宫人们拿著水袋、麻搭、唧筒接连上阵,火势渐渐消退下来。 谢贤妃下令,让太监们裹了湿被,尝试往里边进。 只是火势太旺,即使披了湿被,还是没法闯进去。 局势一时僵持住。 谢贤妃心中隱隱不安,忙问身边人:“还没请来皇上、皇后娘娘吗?” 帝后不在,此地就她位分最高。 凡事宫人们都在听她的指挥,若是良妃迟迟救不出来,难保到时候有人攀扯她不尽心。 还是帝后亲临,把自己早早摘出去为好。 一旁的小太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皇上临时召了大臣们议事,让奴才们不要打扰,梁总管今日出宫了,没人敢进去打扰皇上。皇后娘娘得知后,立马就去请了,想必这时候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谢贤妃皱眉:“再去打探打探。” 那小太监听到吩咐,忙转身走了。 没办法,谢贤妃只能再次指挥太监们往里闯。 这次有两个胆子大得过了烈烈火焰,没一会,其中一位太监背著人出来了。 將人放置在安全地界,仔细辨认,是瑶华宫的一位二等宫女,她全身上下不少处烧伤,好在人还是有意识的。 眾妃团团围了上来。 谢贤妃忙问道:“你可知道良妃的具体位置?” 有了具体位置,便好营救了。 被烧伤宫女点点头,声音虚弱:“奴婢听见娘娘呼救了,她在寢殿…”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谢贤妃鬆了一口气,正要下令太监们再次往里去,耳畔骤然响起太监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到!” 是帝后赶来了! 谢沉下了轿輦,直奔这处来,他眉头皱著:“良妃救出来没有?” 谢贤妃行礼请安,將状况跟他讲了。 谢沉很快有了决断:“这些太监不中用,换侍卫来。” 谢贤妃原先想过用侍卫。 可毕竟,不知道里面情况,若是火太大,良妃又昏迷了,救她出来的话,必定得有肢体接触。 天子妃嬪与外男接触,这可是宫闈大忌,比救火不力罪名的还重。 是以,她思虑再三还是没用侍卫。 眾妃也都明白这个道理,但谁也没敢反驳皇帝的话。 唯有秦婕妤道:“若是用侍卫,那良妃的清名怕是没有了。” 谢沉面色冷冽正要发作。 崔皇后驀然开口:“你给本宫住口!名声再重要,有人命重要吗?!” 秦婕妤第一次被她严厉呵斥,又被皇帝瞪视,心里打鼓,悻悻住嘴了。 事態紧急,帝后没多余的空整治她,一边令人灭火,一边令侍卫披上湿被蹚著大火进去。 这侍卫並不是普通的侍卫,是御前禁军,身体素质极强,也比这些太监胆子大很多。 二十多位禁军往里闯,有一半多的人过了烈火,直奔沈良妃所在的寢殿而去。 眾人在外焦急等待著。 谢沉脸色很差,一动不动看著面前大火。 崔皇后劝慰道:“沈妹妹吉人自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皇上別过分忧心了。” 谢沉轻轻頷首,可眉目间的担忧怎么也掩饰不住。 眾妃暗暗观察他的表情,心径直沉下去。 她们心里明白,经此这一场大火,若能救出沈良妃的话,恐怕后宫的要再次变天了。 漫天大火中,房梁不断坠下,猩红的火星子隨风捲起,將眾人再次往后逼退了些。 谢沉的脸色越发难看,就连崔皇后面色也有些不好了,眾妃谁都不敢开口劝慰,老老实实地缩在后边。 好在很快,进去的禁军出来了。 外边十来个禁军围成一圈,用手里的湿被扑打著烈火,中间的几名禁军怀里都抱著人。 最中间的那名禁军动作最为小心,他把披在身上的被裹在抱著的人身上,算是避免直接接触。 眾人已猜测到他抱著的是谁。 到了安全地界,摊开湿被,里面的女子脸上有一层灰,看不大清面容,不过身上確实是后妃的妆扮。 可以確定了,这人是沈良妃。 谢沉没顾骯脏,径直把人半靠在身上,他轻轻拍打著沈良妃的脸,呼喊道:“玉瑶?玉瑶?” 沈良妃许是呛了不少烟,她迟迟没醒,身上亦有几处烧伤。 见状,崔皇后忙唤太医。 太医早就候在附近,听了吩咐忙搭上沈良妃的脉搏。 仔细把脉过后,他回道:“良妃娘娘並无大碍,只是呛咳了不少烟尘,待微臣施针后便可甦醒。” 吩咐人收尾后,谢沉抱著沈良妃进了临近的宫室—谢贤妃的怡春宫。 正殿是谢贤妃居所,不宜安置,所以谢沉抱著人去了偏殿,眾妃跟隨在他身后一齐去了殿內。 在太医施针过后,沈良妃果然悠悠转醒,她眉头蹙得紧,先是呻吟了一声。 谢沉坐在床榻边上,目光关切盯著她:“玉瑶?你感觉怎么样?” 沈良妃慢慢睁开眼皮,见到那张许久没见的面容,她噙泪怔忪片刻,隨后颤声道, “皇上…好大的火…臣妾好怕见不到您了…” 谢沉握著她的手道,安慰说:“玉瑶,没事了。” 沈良妃的眼泪顺著眼角落下,她猛地点点头。 两人许久未见,又经过这场磨礪。 目光里有说不尽的担忧和思念。 尤其是谢沉,拧了帕子给沈良妃擦净面容。 一时他的眼里竟只有沈良妃,將崔皇后和六宫妃嬪尽拋诸脑后。 待擦净面容后,沈良妃缓过神来,半坐在榻上,一脸歉意对坐在榻边的崔皇后说道:“臣妾身子有恙,不能起身给皇后娘娘请安了,还望皇后娘娘见谅。” 崔皇后鬆了口气:“你没事就好,不必在乎这些礼节。” 沈良妃清艷的面容浮起一抹浅笑:“多谢皇后娘娘宽容。” 崔皇后也笑了起来:“本宫瞧你身子已恢復不错了,等你彻底大好了,来本宫的凤和宫坐坐,一年多不见,本宫还怪想念良妃的。” 沈良妃语气和软:“臣妾亦想念皇后娘娘。” 一后一妃聊得融洽。 可在人群中的裴听月却感觉到了一丝不適,明明两人都在笑,可她却觉得有些假,就像是演戏一般。 难不成两人发生过什么? 回宫之后,倒是可以让梁安查查。 第74章 她是消遣 和崔皇后谈论过后,沈良妃又看向六宫妃嬪。 扫视了一圈后,她脸色没有明显变化。 她柔柔看向谢沉:“臣妾许久未出宫了,都不认识这些新妹妹们,皇上给臣妾介绍介绍吧。” 谢沉拍著她的手背,低声道:“你受惊不小,改天再认也不迟。现下上药、歇息是正事。” 沈良妃目光灼灼:“那臣妾听皇上的。” 谢沉轻轻頷首:“瑶华宫正殿被烧的不成样子了,偏殿后殿都被大火波及了,不宜住人,等內务府重新修缮过后,你再住进去。” 沈良妃迟疑道:“可臣妾也不好在贤妃姐姐这里过多打扰。” “嗯。”谢沉早已经思虑好了,他道:“朕已为你择好了宫室。” 沈良妃笑问:“皇上为臣妾选了哪里?” “昭元宫。” 此言一出,眾妃中有不少脸色微变。 就连谢贤妃,脸色都变了不少。 察觉到后妃们的异样,黎婕妤悄悄问裴听月:“裴婕妤,我刚进宫对宫室还不熟悉,皇上一说这昭元宫,怎的大家都变了脸色?” 裴听月垂眸回她:“昭元宫很特殊。” 黎婕妤纳闷道:“很特殊?” 裴听月轻声道:“昭元宫原是太后为后妃时的居所,熙寧一朝,还未有后妃住进去。” 黎婕妤听后一愣,隨后又恢復自然,“原来如此,怪不得大家如此反应。” 因为谁都不清楚。 皇帝是单纯给沈良妃住,还是有什么深意。 若是有深意的话,岂不是在向眾妃明示,沈良妃有当太后的资质? 沈良妃听后也是一怔,过后忙推辞:“昭元宫,臣妾还没资格住…” 谢沉打断她:“怎么没资格?凡是宫室就是让人住的,你別思虑太多,好好在那里养伤。” 他说完后,今晚第一次目光分给六宫妃嬪,语气不怒自威:“別让朕听见嫉恨之言!” “臣妾/嬪妾不敢。” 定下宫室后,谢沉便抱著人去了。 留下一眾妃嬪在偏殿里面面相覷。 气氛有些凝滯。 去年入宫的后妃和两位新妃未见过良妃盛宠的局面,今夜乍然见到,惊诧不止。 倒是那些老人们,还算镇定。 林昭容率先打破沉默,嗤笑道:“这才哪到哪呀,你们就受不了了。以后你们就见到了,什么叫宠冠六宫,有良妃在的地方啊,皇上压根不会看其他人一眼。” 气氛在这话里彻底冷然。 崔皇后站了起来:“天色不早了,大家都回宫,早些歇息了。” 眾妃按著位分,跟著她往外走。 覷了一眼旁边的人,秦婕妤按捺不住了,阴阳怪气道,“皇上没看咱们就罢了,怎么平日最受宠的裴婕妤,皇上也没看一眼呀?” 裴听月沉默走著,没搭理她。 秦婕妤气焰更盛,捂嘴笑道:“原来是个贗品啊。我看著某些人,明面上挺受宠的,可实际上,不过是正主不在时,无聊的消遣罢了。” 她声音不小,很多宫妃的目光都落裴听月身上。 而裴听月像是被秦婕妤击中了內心,眼睛驀然红了,止著步子不愿和她一齐走了了。 秦婕妤不依不饶,“嘖嘖”笑嘆,“看来裴婕妤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秦婕妤的一张嘴倒是挺会说啊。” 殿內忽然响起崔皇后冷然的声音,她从殿门口折返过来,居高临下看著秦婕妤。 秦婕妤哑然。 心下却极其不耐烦。 皇后管得真宽啊,嘴长在她脸上,她自然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能奚落裴听月的机会,她可不会放过。 毕竟,这贱人昨天拉她掉入荷池的这口气,她得还回去。 姑母不让她动手,她还不能说上了两句了? 见秦婕妤不语,眾妃以为崔皇后会轻轻揭过此事时。 谁料,崔皇后骤然发怒。 “跪下!” 秦婕妤不敢置信地抬头。 崔皇后呵道:“给本宫跪下。” 当著这么多后妃,秦婕妤强撑著脸面,硬著头皮不跪。 崔皇后的贴身宫女织雾一脚踹在她膝盖处。 秦婕妤身子没站稳,驀然倒在地上。 她脾气被点爆,勃然大怒:“你这个贱婢…” “啪!” 秦婕妤的脸被打偏过去。 这巴掌不是別人动的手,是崔皇后。 这还是她第一次对后妃动手。 眾妃心惊,忙齐齐行礼:“皇后娘娘息怒。” 崔皇后脸色铁青,她指著秦婕妤道:“晨间的事本宫还没责问你呢,你竟然还敢当著本宫的面放肆!满口“贱人”“贱婢”,哪还有一点宫妃的体面可言?” 秦婕妤躺在地上,捂著脸不答。 崔皇后深吸了口气,吩咐底下人:“给秦婕妤一本宫规,让她跪在碧霄宫门口学到子时。明天请安本宫亲自提问,若是答不上来就接著跪,什么时候倒背如流了再起来!” 秦婕妤低垂著头,嘴里咬出了浓浓的血腥气,任由宫人们把她押走了。 * 回到长乐宫后殿。 裴听月先是沐浴了一番,又喊来了梁安。 “你帮我打听一件事情。” 梁安躬身道:“婕妤想知道些什么?” 裴听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说道:“打探打探皇后和良妃关係如何?” 梁安沉默了。 裴听月疑惑:“怎么?” 梁安看了看云舒云箏。 裴听月敛了神色,云舒云箏是她的心腹,梁安甚至避著她的心腹。 这事可见不简单。 等人被裴听月打发走了,梁安才道:“皇后宽厚,对底下嬪妃都挺好的,对良妃亦是。婕妤若是打探,必定是这样的消息。” 裴听月眯了下眸子:“你是指,还有打探不到的消息?” “是。”梁安低声道,“这事发生在婕妤进宫前,知道的人不多。即使知道也没人敢说,皇上动用了雷霆手段,凡是谈论此事者,夷三族。” 这下裴听月是真的惊到了。 第75章 惊天旧怨 裴听月神色严峻:“当年,到底发生了何事?” 梁安长嘆一口气:“那真是个多事之春。” “熙寧三年,刚过了年,宠冠六宫的良妃娘娘在凤和宫请安时突然晕厥,皇后娘娘忙著人去请太医,诊脉之后得出一件喜事,良妃娘娘已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皇上、皇后娘娘大喜,就连不问世事的太后娘娘都去瑶华宫看望了良妃娘娘两次,数不清的赏赐往瑶华宫送,甚至皇上定下了好日子,不等这个孩子出生便要册封良妃娘娘为正一品贵妃。” “厚此薄彼,这样的风光和盛宠在良妃娘娘身上,自然惹了六宫妃嬪嫉恨,良妃娘娘也心知肚明,为了防范,她便断了和嬪妃们的往来,后宫诸妃一概不理。” “此后,良妃娘娘唯和一人交好,那便是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是闔宫里都知道的宽厚,良妃娘娘进宫以来,也就对皇后娘娘放心一点,所以,即使断了和別人的往来,但不曾生疏皇后娘娘,为表尊敬,甚至挺著肚子日日去凤和宫请安。” “可良妃娘娘小心至此,可还是架不住后妃起了坏心思,她的吃食、用物上被人动了手脚,若不是她自己仔细还有皇后娘娘的多番查验,这个孩子怕是早就没了。正因皇后娘娘的照拂庇佑,此后良妃娘娘更是对她感激不尽。” 裴听月有些不解:“这样说来,良妃不应和皇后关係愈发好么?可为何你说有隱情?难不成良妃失子和皇后有关?” “远远没有这么简单。”梁安顿了顿,“不止良妃娘娘恨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怕是更恨良妃娘娘,她们之间是不死不休的局。” 裴听月眉目凛然:“不死不休的局?” “正是。”梁安缓缓讲来,“从前凤和宫是有两位女官的,一位叫织碧,一位叫织雾,两位都是崔府的家生子,当年皇后娘娘为太子妃时,她们隨娘娘一齐入的东宫。” 裴听月若有所思:“可我入宫以来,只知道织雾,並没听说过什么织碧,难不成不死不休的结髮生在她身上?” 梁安讚嘆:“婕妤敏锐。” “那些时日,皇后娘娘处理著宫务,觉得身子多有不適,但宫务繁多,又有良妃娘娘要照顾,便没有宣召太医把脉,还是皇上陪皇后娘娘用膳时,发现皇后娘娘神色不济,便宣了太医前来。” “这一诊脉,竟然发现皇后娘娘有了身孕!” “宫里一下子添了两件大喜事,皇上、太后喜不自胜,又是一番庆祝。皇后娘娘和良妃娘娘都怀著胎,更有了说不完的话题,良妃娘娘传授害喜经验,皇后娘娘凡是给婴孩备的东西,一式两份,两人越走越近,一度成了亲姐妹一般。” 裴听月倒吸了一口冷气。 皇后娘娘有过身孕?! 可如今皇后膝下並无子嗣,那只能代表著,这个孩子小產了。 “所以,良妃的孩子是怎么没的?皇后的孩子又是怎么没的?织碧又从中做了什么?” 梁安深吸了一口气:“那一日,皇后娘娘让夏院判配了安胎药来,她喝著不错,差织碧给良妃娘娘送去一碗。 “那药是在凤和宫查验过的,又是织碧亲自端去,没经任何人的手,良妃娘娘不疑有他,径直端过那碗药喝了。” “就是这碗安胎药,彻底让整个后宫翻了天。” 昏黄烛光跳跃,照在梁安清秀眉目上,他语气沉了下来,“良妃娘娘喝过药后,当晚腹痛不止,瑶华宫顿时乱作一团,大半个太医院的太医都去了,还是没保住那个孩子。” “皇上大怒,下令彻查。经太医查验,良妃娘娘午后服用的那碗安胎药里含有伤胎之物。” “皇上惊疑,皇后娘娘更是震惊,让人捉拿织碧前来,可谁知道,织碧竟从宫中离奇失踪,遍寻不到,侍从搜查了她的住处,在床上暗格里发现了伤胎的东西。” 裴听月寒毛倒立:“这是怎么回事?” 以皇后的心计,要害良妃有无数种办法,没必要实名制下毒,还派出自己的心腹宫女亲自动手。 可若不是皇后,谁有这通天的本事,能买通她身边的女官,布下此局? 裴听月脑中有灵光闪过,等她细想时,便又消失不见。 梁安继续说:“这不是最为致命的,致命的是,侍卫还从织碧屋里火盆发现烧了半截的家书,上面隱约记著皇后娘娘如何指使她,是怎样给她留后路,她心里怎样惊惧挣扎…” “而且依据宫门的侍卫供述,当日傍晚,织碧是持著凤和宫令牌出的宫门。” “这一件件、一桩桩,几乎將皇后娘娘锤死在背后真凶上。” “可皇上不信,皇后娘娘更是极力辩驳,事情陷入僵局,只能將织碧捉拿归案后审查。” “可良妃娘娘醒后,得知孩子没了,发疯般质问皇后娘娘,甚至不分尊卑,数次动了手,还是皇上亲自打晕良妃娘娘,这场闹剧才止住。” 裴听月仿佛看见昔年画面,她猜测:“难不成良妃动作太激烈,不小心伤了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当时已有三个月的身孕,没那么脆弱。”梁安唏嘘道,“但皇后娘娘的孩子,也可以说是良妃娘娘亲手打下的。” “皇上本想让皇后娘娘回凤和宫,避免良妃娘娘再次情绪失控,可皇后娘娘说,清者自清,她要跟良妃娘娘解释清楚。” “良妃娘娘再次醒来时,皇后娘娘流著泪跟她道歉认错,说没约束好自己的人,更是拿崔氏全族做保证,要还给她一个公道。皇后娘娘向来高高在上,姿態何曾放得那么低,话又那么虔诚,良妃娘娘信了,最后哭晕在她怀里。” “这个“信”只是眾人以为的信,第二日就出了更大乱子。良妃娘娘强撑著身子,去了凤和宫认错,说昨日她因失子情绪太过激烈,以下犯上实在该罚,又亲自给皇后娘娘餵了药,皇后娘娘愧疚还来不及,怎么会罚良妃娘娘呢?她牵著良妃娘娘的手,还说她腹中这个孩子是她们两个人的孩子,以后她们一齐抚养。” “良妃娘娘摸著皇后娘娘肚子,原来还正常,可到后来神情癲狂,哭笑不止,皇后娘娘这才发觉不对,她衣裙上竟有血色渗出,宫人忙宣太医前来。” 裴听月艰涩问道:“良妃怎么下的毒?” 梁安道:“藏在指甲里,趁太医检查完后,偷偷下的。” 第76章 包庇良妃 裴听月正襟危坐:“那隨后呢?” 梁尧將事情讲了个完整。 当年,察觉异常后,凤和宫宫人立即扣押了良妃,隨后去请了皇帝和太后。 皇后下身血色淋漓,忍著剧痛,质问良妃为何这么做。 良妃却道,她昨日才看清皇后的偽善,平日对她的好不过是装模作样,实则跟后宫诸妃一样嫉妒皇帝的宠爱,怕她孩子挡了自己孩子的路。 皇后重申昨日之事不是她所为。 可良妃早就恨定了她,再次发疯哭笑,问皇后她的贴身女官、第一世家的家生子,能被谁收买? 一切不过是她做戏罢了,就是为了反其道而行之。 隨后皇帝太后赶到,震惊不已,下令整个太医院想办法保胎。 可事与愿违,皇后这个孩子,倾尽太医院全力都没保住。甚至於,皇后失了根本,往后若要子嗣会格外艰难。 皇后可是中宫,她怀的可是熙寧一朝的嫡子或嫡女,良妃害她小產一事,若要传出来,定要震惊整个前朝后宫。 届时崔氏施压,良妃轻则发落冷宫,重则性命不保。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在此时,皇帝以雷霆手段镇压凤和宫,生生將消息压了下去。 而他对良妃的处置,是关了瑶华宫大门,让她养身子。 听后,裴听月內心掀起惊涛骇浪:“你是说良妃亲手给皇后下毒並证据確凿后,良妃仍是良妃?” 没入冷宫,没降位分,毫髮无损。 梁安頷首:“是。” 裴听月惊诧:“那皇后怎么愿意?” 梁安道:“当夜里,大启朝唯一的一块丹书铁券送去了崔府中。” 裴听月沉默许久。 原书中“青梅竹马”四字之情,远远没有听到真实事件来的震撼。 皇帝对良妃真是爱到了极处,居然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若是她呢? 她若是敢给皇后下毒,怕是皇帝早就下令处死她了。 她高估了自己在皇帝心中的位置,也低估了皇帝对良妃的感情。 梁安道:“这便是当年一事的来龙去脉了,奴才也是当时跟在乾爹后边,才清楚这些事情。” 裴听月点点头,柔声让他退下了。 信息量太大,她得缓缓。 皇后和良妃之间,真的是两败俱伤,不死不休啊。 背后之人真是高明,竟能一箭双鵰,令宠冠六宫的良妃痛失其子、困宥宫中,令母仪天下皇后子嗣艰难。 裴听月慢慢思虑著。 到底是谁,能买通皇后身边的人? 宋贵妃首先排除,然后是谢贤妃、姜淑妃、林… 等等? 谁? 裴听月脑中灵思再次窜过,这次她牢牢抓住了。 “姜淑妃。” 裴听月瞳孔一缩,昔年崔皇后困境怎么那么像姜淑妃失子时的困境? 莫不是… 莫不是当年之人是姜淑妃! 裴听月呼吸急促起来。 她原以为,当日姜淑妃做的那场大局,被崔皇后察觉到,不过是將计就计罢了。 今时今日再看,却看到了旁的东西。 崔皇后將当年那场局,完完整整还给了姜淑妃。 不止是崔皇后和沈良妃之间的矛盾,是崔皇后、沈良妃、姜淑妃之间的不死不休! 揭开旧怨过后,裴听月又有些疑惑。 那崔皇后既然买通姜淑妃的宫女,为什么不直接杀了她,只是让她落了胎呢? 一炷香的时间下来。 裴听月渐渐能揣摩出来崔皇后的心理。 后宫时日这么漫长,皇后有的是时间陪姜淑妃和沈良妃爭斗,她要慢慢折磨两人,要將她们最珍视的东西一点点毁掉。 姜淑妃在意什么? 自然是名位。当初她为了名位,敢拉贵妃和皇后一齐下水。 沈良妃在意什么? 皇帝的宠爱。 裴听月眼睛慢慢亮起来。 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她要爭抢皇帝的真心,势必要与沈良妃为敌,正因如此,她也似乎能和崔皇后成为盟友。 第77章 待她如昔 与此同时。 昭元宫。 主殿中各类摆设並不奢靡华贵,而是处处透著清雅的气息。缠枝莲纹青铜炉中升起裊裊白雾,清甜香气在空中浮动。 谢沉凝神亲自给人上药。 沈良妃斜歪在榻上,即使胳膊上传来阵阵刺痛,她也没有痛呼一声,反而眼中情意绵绵望著谢沉。 “皇上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你伤得有些重。”谢沉手上动作未停:“痛就喊出来,不要忍著。” 沈良妃轻声道:“只要能让臣妾见到皇上,哪怕日日痛著,臣妾也愿意。” 谢沉顿住,无奈抬头:“玉瑶,不许胡说。” 沈良妃眼眸含泪,抓住了谢沉衣襟:“臣妾没有胡说,闭门不出这一年多,臣妾真的太想皇上了,每日每夜都在想。臣妾亦日日反思自己恨不得回到当日,阻止那个衝动的自己。” 谢沉默然许久。 “从前种种,都过去了,玉瑶不要再想了。” 沈良妃泪如雨下:“好,臣妾不想了,从此以后,臣妾只想著和皇上的未来。” 她用帕子拭了泪。 谢沉动作轻柔给她涂著药膏:“今日先涂著这烧伤膏,朕明日会让太医院配最好的药,不会让你留疤的。” 沈良妃笑著应下:“好。” 待上过药后,谢沉將她抱入寢殿,替她拉上了锦被:“今夜你受惊了,好好休息,朕看著你睡后,再离开。” 沈良妃艷绝的脸上透著失望:“皇上不在这里歇息吗?” 谢沉脸上情绪很复杂,他话很简洁,但两人对此都心知肚明:“玉瑶,过多的宠爱不是好事,朕和你往后都要克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譬如从前种种,皆因盛宠而起。 沈良妃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臣妾明白了。只要皇上心里有臣妾,哪怕日日不能相见,臣妾也满足了。” 谢沉頷首。 沈良妃一半面容隱没在锦被之后,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听闻皇上最近,宠爱了一位裴婕妤,臣妾刚才见到一位容貌上佳的新妹妹,是不是这位裴婕妤?” 谢沉垂著眸子:“是她。” 沈良妃咬著下唇:“皇上又得佳人,心里还给玉瑶剩了多少位置呢?” 谢沉声线温和:“住著昭元宫还在胡思乱想?” 沈良妃倔强看著他。 谢沉只好道:“玉瑶,你这么聪慧,看不明白吗?” 沈良妃心神一震:“难不成…” 真是给她立的挡箭牌! 她心中泛起丝丝甜意。 谢沉给她掖了掖被子,打断道:“你心里清楚就好,不必在意她。” 沈良妃这才放心下来,闔眼睡去。 谢沉坐在榻边良久,直至榻上的人传来平稳呼吸之后,他才悄悄离去。 没人注意到,他转身剎那,格外冷冽的眉眼。 出了昭元宫的宫门,圣驾经过碧霄宫时,谢沉听见了女子的啜泣声。 在寂静黑夜里,这声音格外明显。 他下旨停了下来,踏出龙輦询问,“怎么回事?” 秦婕妤忙跪倒在他面前:“表…皇上,皇后娘娘罚嬪妾跪在此地……” 她只说被罚,却没说为何被罚。 谢沉原不想过问,因为知会皇后罚她的人是自己。 可遇见了面上的情总得过去,隨手指著一个小太监道:“你来说。” 小太监哪敢隱瞒,將刚刚在怡春宫偏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交待清楚。 谢沉听后,身上气息越发阴沉下来。 “你敢当著皇后的面这么放肆,也该受受教训。今日敢置喙裴婕妤,那明日是不是该置喙良妃了?待他日便敢管朕了?” 秦婕妤心虚地瑟缩了一下,不敢回话。 姑母不让她动裴婕妤,可又没说不让她动沈良妃。 她原本是打算,往后请安时刺刺沈良妃的来著。 扔下一句“跪著吧”,谢沉重新上了龙輦。 回宫路上,他脑子里想起刚刚小太监所说的,那女子受了委屈,他微不可及嘆息一声。 若是梁尧在此处,定能揣摩透他的心思,让宫人们停下,再问问谢沉去不去长乐宫。 可惜,梁尧今天不值夜,没人能猜透帝王心思。 * 另一边。 原本应熟睡的沈良妃悠悠转醒,她面无表情揭了缠在胳膊上的纱布,又唤人打了清水过来。 她把清水撩到胳膊上,用水將药膏冲洗了下来,刺骨的清水流过伤处时,沈良妃痛得倒吸冷气。 “嘶。” 玉玲悄悄掩住寢殿门,心疼道:“娘娘,您这是何必呢?今晚看下来,皇上还是疼您念您的啊,何必再伤害自己?” 沈良妃白净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还不够,皇上心里虽然还有本宫,可如今不能像从前一般日日相见,本宫得想个办法让皇上一直惦念著本宫,伤口不见好就是最好的办法。” 玉玲无奈,只能看著沈良妃一点点將药膏衝掉。过后,玉玲用干帕子擦乾净沈良妃伤处水珠,又拿轻纱將伤口重新缠覆住。 做完这一切,玉玲蹲在榻前,低声道:“这回娘娘尽可放心了吧,自您出现,皇上哪看过那裴婕妤一眼。那些个皇上为了她大封六宫,皇上对她动了真心,都是您多虑了,更何况皇上都亲口承认了,她不过是您的一个挡箭牌而已。” 沈良妃揉著眉心:“莫不是本宫真的多想了…” 忆起那张面容,她有些心惊。 她早就听闻了这位裴婕妤的美貌,见到那张美得不可方物的脸时还是不免窒息。 她自认为后宫美貌第一。却在那人娇艷和明媚中败下阵来。 玉玲宽慰她:“更何况,她也就脸好看些,比不得娘娘与皇上多年情分,娘娘放宽心。” 沈良妃轻轻呼出一口气:“罢了罢了,往后就见分晓了。” 第78章 良妃出来,把她忘了? 第二日一早。 凤和宫中。 今晨眾妃寂静非常,连交头接耳都不曾有,只因,沈良妃前来了! 她穿一件银红色绣蝶长裙,挽著高髻,其间插著几根金珠簪子,这一身打扮衬得她光彩照人。 沈良妃只身站在殿內,不卑不亢接受眾妃的打量。 坐在左首位的谢贤妃率先开口:“今日良妃妹妹也来请安了?本宫还以为妹妹昨日受了惊,要多休养几日呢。” 沈良妃浅笑道:“太医来看过了,妹妹没什么大碍,自然要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说得也是。”谢贤妃面色平静。 简单寒暄过后,殿內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谢贤妃像是恍然地模样:“哎哟,本宫说妹妹一直站著做什么?难不成是觉得姐姐抢了你的位子吧?” 当初淑妃怀孕时,皇后去御前走了一趟后確认良妃的身份后,便叫贤妃移了过去。 若是在往日,谢贤妃或许会起来让一旁。 可如今,一方面是皇后让她挪的,一方面她现在有协理六宫之权,底气足足的,为何要让? 让了才是让人笑话,白白舍了威望。 沈良妃皮笑肉不笑回道:“贤妃姐姐说笑了。姐姐是贤妃,我是良妃,位分在你之下,这个位子自然是贤妃姐姐坐。我站著不过是等皇后娘娘前来,这一年多未来凤和宫请安,今日自然要给皇后娘娘行个大礼。” 谢贤妃笑道:“原来如此,是本宫误会良妃妹妹了。” 沈良妃面色平静:“事情说开了便好。” 两人移开相撞的目光,不再搭话了。 不多时,崔皇后著一身赤金色凤袍出来了,妆容威严大气,待她端坐凤位后。 眾妃躬身行礼。 “臣妾/嬪妾见过皇后娘娘。” 崔皇后笑容和蔼:“都起来吧。” 眾妃入座,隨后沈良妃行了大礼,崔皇后对著旁边宫人道:“快將良妃扶起来。” 良妃被宫人搀扶著起身,她在右边第二位坐下。 崔皇后望著她道:“昨日瑶华宫失火,让良妃妹妹受惊了。本宫已於昨夜查明了原因,是良妃妹妹宫中一位二等宫女打翻了烛台所致。” 沈良妃侧过身去,抬起眸子求情:“自臣妾进宫来,瑶华宫的宫女太监尽心尽责,昨夜失火应是不小心,还望皇后娘娘手下留情,別要了这宫女性命。” 崔皇后凤眸微挑:“不至於要了她的性命,不过,还是要按宫规处置。” 沈良妃点头:“这是自然。” 崔皇后道:“修缮宫室相关事宜,本宫已交代给內务府了,这几个月,妹妹只能住在昭元宫了。” 沈良妃面上露出浅笑,话很谦卑:“能在太后娘娘住过的宫室暂住,臣妾不胜荣幸。” 崔皇后又道:“若是缺了什么东西,只管向內务府要即可。” “多谢皇后娘娘。” 崔皇后含笑頷首:“良妃久居宫中,许久没出来,没见过去年和今年进宫的后妃,趁著今日请安,熟悉熟悉几位妹妹吧。” 自是不能让良妃一个个点,几人有眼色地站起来。 秦婕妤、黎婕妤、裴听月同属婕妤位,所以三人在前,曲才人和文宝林在后边。 几人在沈良妃面前齐齐行礼:“嬪妾见过良妃娘娘。” 沈良妃樱唇微勾,露出笑来:“快起来吧。” 几人这才起来,轮流说出了自己的名讳。 沈良妃眼神从她们身上依次而过,笑道:“几位妹妹长得好生漂亮,本宫都要晃眼了。” 黎婕妤客气接了一句:“良妃娘娘的容貌才是艷绝六宫。” “黎婕妤这张嘴真討人喜欢。”沈良妃面带柔笑,將目光放在另一人身上,“秦妹妹,有空常来昭元宫转转。” 秦婕妤昨夜跪了一夜,心里烦得很,此刻懒得应付任何人,她嘴一瘪,也不说话。 沈良妃的笑僵持在脸上。 她本意是想和皇上的表妹亲近亲近,没想到这秦婕妤这么不给面子,一时尷尬不已。 还是崔皇后解围:“好了,今日没什么大事,你们都回去吧。” 眾妃散去,唯有秦婕妤留下。 看著殿內单薄的身影,崔皇后声音冷了些,“跪了一夜,宫规记住了吗?” 秦婕妤心里慪得要死,却又不能不回话,她不情不愿道:“记住了。” 崔皇后抽了两条,见她都答上来,脸色才好些,警告道:“下次若是再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本宫会亲自下旨降你的位分,听清楚了吗?” 秦婕妤一口气闷在心里,她想问句凭什么?可又想想人家贵为皇后,自然有这个资格。 她只能应下。 崔皇后敲打够了她,也没多为难她,放她回去了。 * 这一边。 经过御园时,裴听月去了荷池。 正值盛夏,满池荷竞相绽放,粉意连天,微风一过,枝叶颤动,水色粼粼,宛如一幅灵动的画卷,令人倾心。 裴听月坐在乌篷小船上,由宫人撑著櫓,慢慢向荷深处去。 她是来摘莲子做点心的,先前已来了好几次,正因如此,她才知道这荷池水不深,所以才敢拉著秦婕妤入水。 才六月份,莲蓬成熟的不多,她得仔细寻找。 裴听月今日打算做茯苓莲子糕,做好后送去承明殿,试探试探皇帝的態度。 不能沈良妃一出来,就真的把她忘了吧? 待採摘好莲蓬,已是小半个时辰后的事情,她上岸后,云舒云箏忙把莲蓬用准备好的布袋装好,一齐带回了宫中。 裴听月用过膳后吩咐底下人,让她们抬一个冰鉴进茶水房,不然那屋里闷热,人受不住。 待茶水房里凉爽了些,裴听月便动手做了起来,她得做快点,要不然赶在日头最毒的时候去承明殿,她得晒晕。 即使她做过了几次,可给皇帝入口的东西得格外小心,第一笼放得有点少,能尝出来茯苓的清苦。 裴听月无法,只能做了第二笼来,这次做得成功,压根吃不出茯苓的苦来,唯有莲子的清甜。 她命人给宋贵妃送去一盘,剩下的她装在食盒里,带著往承明殿去。 到底是耽误了时间,这个时候正是日头最毒的时候,裴听月一路走过去,小脸晒得通红,后背湿黏一片。 裴听月已经想好了,若是皇帝要见她,她就先让人把糕点呈上去,她先去偏殿沐浴一下,要不然汗津津的多不好。 可她没想到,竟在承明殿门口见到了沈良妃,沈良妃刚从轿輦上悠然下来,全然没有她的狼狈。 第79章 裴听月,你是在討好朕吗? 裴听月眸光一凝,径直迎了上去。 “嬪妾见过良妃娘娘。” 沈良妃自然也看到了她,见她过来,融融笑道:“原来是裴婕妤啊,你也是来见皇上的吗?” 裴听月解释说:“嬪妾做了糕点,想让皇上尝尝。” “裴婕妤有心了。”沈良妃夸讚了一句,隨后道,“裴婕妤不如把糕点给本宫吧,本宫给你带进去。” 见到沈良妃那一刻,裴听月就明白自己是见不到皇帝了,可她寧愿再带回去,也不愿让沈良妃带进去。 她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东西,可不能成为沈良妃“拈酸吃醋”“藉机撒娇”的工具。 所以她果断拒绝:“嬪妾不劳烦良妃娘娘了。” 沈良妃还未说什么,她的宫女玉玲便斥道:“我们家娘娘好心帮你,裴婕妤怎的不识好人心?” 裴听月低声坚持:“嬪妾想亲自送给皇上。” 经过一夜,沈良妃已想明白,反而皇上不在乎这位裴婕妤,若是这位裴婕妤能知难而退,別经常在她面前蹦躂,她倒也不必和她过不去,却没想,这裴婕妤竟如此不识好歹。 她悄悄用了个眼神,玉玲当即会意。 玉玲上前夺过食盒:“我们娘娘在此,裴婕妤应是见不到皇上了,还是由我们娘娘送进去吧,省得皇上见不到裴婕妤的这片心意。” 裴听月垂下眸子。 刚刚因著爭抢食盒,拽得有些手疼,摊开手心一看,果然红了。 她脸上划过一抹难以捕捉的冷意。 玉玲见她沉默,没有退下去,反而凑近了裴听月:“裴婕妤可听闻一词,叫鱼目混珠?” 裴听月抬头望她。 玉玲言笑晏晏:“从前皇上错把鱼目当珍珠宠著,如今真正的稀世珍宝出现了,那鱼目自然现出了原形,皇上又怎么会继续宠呢?裴婕妤,你说是不是?” 裴听月气笑了。 这沈良妃还真是不客气,明晃晃让人对她讽刺。 怎么? 是觉得她压根入不了眼,瞧不上她,所以连手段都懒得用,径直打压她吗? 还真是赤裸裸、不加掩饰的蔑视啊。 原本裴听月还想著,无论私底下她和沈良妃爭成什么样,至少面上得过得去。 可既然沈良妃不留情面在先,那她何必再装。 裴听月深深看了沈良妃一眼,略略行礼后便退下了。 盯著她的背影看了好久后,沈良妃才收回视线,“咱们进去吧。” * 直至午后,沈良妃才从承明殿离开。 等人走了,谢沉自案间抬首,静静盯著桌子上那盘未动的茯苓莲子糕。 梁尧进来奉茶时便看到他这副出神的模样,心下瞭然。 “皇上,奴才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谢沉移开目光:“有话就说吧。” 梁尧躬身道:“其实呀,各人有各人的口味,良妃娘娘说这盘点心有茯苓的苦味,但也许皇上吃著,是莲子的清甜呢?不若皇上亲自尝一尝,也不算辜负了裴婕妤的心意。” 谢沉的话似有深意:“朕若是尝了,便也是把她拉入这趟浑水了,还不如,等了结完这些事情,朕再吃这盘糕点。” 梁尧笑著反驳:“可裴婕妤身处后宫中,即使不处在这趟浑水中,也是在另一趟浑水中待著,这是避免不了的。更何况,皇上您知道裴婕妤的性子,若是冷她一段时间,怕是她真要伤透心了。” 谢沉想起女子娇气的模样。 枯坐了许久,才缓缓拿起一块莲子糕放入嘴里。 味道格外的好,入口软糯,唇齿留香。 见他吃了,梁尧不免一笑,又自顾自道:“先前奴才刚刚见到了裴婕妤,为了给皇上送这盘糕点,顶著毒日头一路走过来,却连皇上的面都没见到,真是可怜见的。奴才这回让他们找顶小轿来,免得婕妤受累受热。” 谢沉吃著糕点没说话。 梁尧脸上的笑却愈发灿烂。 他觉得,他被罚扣一年月例银子有望回来了。 他转身吩咐底下人去备轿子,还不忘嘱咐:“裴婕妤怕热,你们往里面放个小冰鉴。” 不多时。 裴听月被接来了。 她穿一身杏色襦裙,头上插著珠玉簪子,並没上过浓的妆容,脸上只敷了薄薄一层粉,明丽又清新。 “嬪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谢沉见到她时,有些晃神。 明明只隔了一天没见,却感觉好久没见她了。 他敲敲桌案:“起来吧,给朕磨墨。” 裴听月应下:“是。” 她规规矩矩走到桌案旁,挽好衣袖后,拿著墨条在砚台中转著圈。 她站姿很端正,眼神也不乱看。 但谢沉有些不適应了。 平日里,女子给他磨墨懒懒散散,磨一会就耐不住性子了,要么去看书,要么向他討亲。所以大多数时候,磨墨都得他亲自来。 今日她的表现是谢沉没想到的。 他原以为,她会撒著娇坐他腿上,问他吃糕点了吗,问他好不好吃,说自己好累,做糕点累走过来也累,最后勾著他脖子要他亲。 可这些通通都没有,她只安静地站在那里磨墨。 谢沉脸色冷下来了,却没有说什么。 一个下午,她都乖乖巧巧的,会按时磨墨,会亲自端了茶水上来,用膳时更是频频给他夹菜。 谢沉看著碟子里的菜餚,心里不受控制地升起怒意。 待到月沉西天,两人沐浴过后,谢沉抓著她的手腕大步进了寢殿,將人狠狠甩在床上。 女子眼底有片刻茫然,隨后消失不见,她站起来,朝他甜甜一笑后,解著衣裳。 谢沉心里的怒意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他冷笑一声,上前將织金帐子放下。 他发狠似的折腾身下的人,女子不经撩弄,身上、脸上、眼尾红得不像话,整个人细细发著颤。 明明受不住了,也不似平常一般哭泣求饶,反而还不要命地往他身上贴,努力迎合他。 谢沉眸色暗得不像话,彻底压制不住怒意了。 他停了下来,果然,身下女子睁开迷濛泪眼,瞬间紧张无比。 “皇上?嬪妾…嬪妾伺候得不好吗?” 谢沉紧紧捏住她的下巴,冷笑道:“裴听月,你这是在討好朕吗?” 第80章 她太过害怕 裴听月动了动唇,没说出话。 谢沉居高临下看著她,语气冷然:“朕问你话呢。” 裴听月踌躇片刻后,有了动作,抓著他的手心放在自己脸上,小心翼翼问道:“是嬪妾哪里做得不好,惹皇上生气了吗?” 谢沉面如寒霜。 他掀开被衾下榻,沉默地穿著寢衣。 裴听月来不及穿衣服,她就这么挪到了榻边上,怯生生拽住谢沉雪白滚边的衣袖,又重复问了一遍。 “是嬪妾哪里做得不好,惹皇上生气了吗?” 谢沉拂开她,继续穿著衣裳。 裴听月无措地坐在床榻之上。 待谢沉向外走时,她不顾地上冰冷,径直下了床榻,她死死抱住谢沉劲瘦的腰身,嗓音里满是惶然,“嬪妾不让皇上走。” 谢沉垂眸,看著腰间环著的纤纤素手,他语气不明:“一天了,唯有这句话是你真正对朕说的。” 裴听月像是不明白。 谢沉转过身子,声音中寒气消退不少:“你真的让朕很生气。” 裴听月脸上瞬间失了血色。 她向后退了两步,仿佛支撑不住身子,整个人摇摇欲坠。 她摇摇头,咬著唇慢慢低垂下了头。 谢沉见她面色倏尔白了下来便察觉到有些不对劲,將教训呵斥的话咽了回去。 “听月?” “听月?” 接连喊了两声,她低著头依旧没有反应。 谢沉皱眉,取了衣袍给她披上,將她抱在怀里,重新坐回床榻边上。 他低头仔细一看,著实被唬了一跳。 女子像是被抽去了魂,面色苍白无比,瞳孔涣散,泪痕斑斑,下唇已被她咬得出血,血珠顺著唇角蜿蜒而下,状態极其不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谢沉心尖一紧,又试著喊了两声,人还是没反应。再去看她,她脸色在血色映衬下竟有些青紫。 谢沉终於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他赶紧伸出两个指节,强塞进她唇齿之间,他將人抱得更近些,哄道:“听月,呼吸。” 听见呼唤,裴听月眼神慢慢聚焦,全身发麻的感觉渐渐退去了。 谢沉见状,伸手又往里探了探,不让她唇齿闭合:“听朕的话,吸吸气。” 裴听月依言照做。 新鲜的空气沁入肺中,顿时胸腔內的闷痛消散不见,她一点点回神,那双桃水眸亦恢復了神采。 谢沉这才鬆了一口气。 迟来的慌乱和痛意朝他铺天盖地袭来,手脚不受控制地发著抖、发著软,五臟六腑瀰漫著密密麻麻的痛意。 谁也不知道。 见到怀中人魘住时,这位权倾九州的帝王有多害怕。 谢沉抽回手指,紧紧拥著怀里人,慢慢晃著哄,他生出从未有的耐心和温柔:“听月,没事的,朕在这里,朕哪也不去,就抱著我们听月、陪著我们听月。” 这番话,是安慰裴听月,亦是安慰他自己。 裴听月终於不抖了,脸色也正常了,她低头啜泣:“嬪妾又惹皇上生气吗?” 谢沉想给她拭泪,刚抚上去,却发现手指竟被咬伤了,正流著血,他顿了顿,將手指放下去,用袖口给她擦拭著泪:“没有,听月这么乖,没惹朕生气。” 裴听月眼睛红得像小兔子,她可怜巴巴道:“可皇上说,您生气了。” 谢沉摇头:“是朕说错话了。” 裴听月的情绪这才好起来,她低声道:“真的吗?” 谢沉很有耐心回答她:“嗯。” 裴听月不哭了,乖乖窝在他怀里,甚至贴得更紧些,她鼻头有些红,说话时带著浓浓的哭腔:“那皇上觉得,嬪妾今天真的很乖吗?” “乖。” 裴听月揽著他,说:“嬪妾以后会更乖,別拋弃嬪妾。” 谢沉闭了闭眼睛。 他一早就明白她今日的反常从何而来。 无非就是昨日见他那般宠爱良妃,害怕自己失宠,所以才想著处处討好他。之所以他有些生气,是因为她大可以撒娇、吃醋,甚至明目张胆问他,而不是这样压抑著自己,牺牲著自己。 但经过这一遭,谢沉现在彻底知道了她的反常。 她太害怕了,不敢冒一丝风险。 所以不敢撒娇、不敢吃醋,更不敢问他。她只能笨拙地討好著他,生怕他有半点生气和厌烦。 所以,在听到他说生气时,会是这个反应。 因为她不明白,她明明已经尽了所有努力来挽留他,他为何还会生气。 谢沉压下喉间的酸涩,慢慢亲著她,自锁骨至脸上,一寸寸亲过去,柔软的吻不断落下。 “不会拋弃听月的。” 裴听月像是不放心:“真的吗?” “真的。” 裴听月整个人鬆懈下来,还不待她喘息片刻,谢沉却道:“可朕不喜欢今日的听月。” 裴听月全身僵住,面上又有些发白:“可皇上…皇上说嬪妾很乖的…” 谢沉怕人又那样了,忙轻轻抚著她的后背:“不止今日,在朕眼里,听月一直都很乖。” 裴听月眉目间带著浓浓不解:“那为什么不喜欢?” 谢沉望著她说,“因为今日和朕相处的不是听月。” 裴听月蹙眉:“是嬪妾…” 谢沉捂住她的嘴,解释说:“今日的听月是戴著面具的,不是真实的。” 裴听月没再说话了,她好像有些懂了。 谢沉语气极其温和:“朕更喜欢往日里真实的听月。” 裴听月眨眨眼睛:“那嬪妾变成真的,皇上也不拋弃吗?” “最不能丟的,就是真实的听月。” 裴听月这下开心了,她眉眼弯弯:“好,既然皇上不喜欢,那嬪妾再也不像今日这般了。” 將事情说开后,谢沉命人拿来了药膏,想给她涂唇上,却被她制止住。 “怎么?” 裴听月眼睛亮亮的,仰头望他:“要亲完再涂,今天皇上都没有亲嬪妾。” 谢沉轻笑一声:“会疼。” “不管不管!”裴听月耍无赖,“就要亲。” 谢沉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凑了过去。 直到人晕晕乎乎,他才离开,给她擦了擦唇上的水色,温声问道,“够了吗?” 裴听月羞怯点头。 谢沉给她唇上涂了药后,將人放在榻上,又拿过来另一罐药膏,他刚刚生气,力道有些重,不涂药会肿。 裴听月却按住他的手,“不要先涂药。” 谢沉不解抬头。 裴听月脸上却冒著热气,她移开眼神,什么意思再明显不过。 第81章 不比良妃差多少 殿內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持续了许久。 谢沉悠悠抽回手,慢条斯理用帕子擦著冷白手指上的淋灕水色。 “这样够了吗?” 裴听月已经无法回答他了,她躺在凌乱的被衾之中,软成了一滩春水。 谢沉拿过消肿的药膏,用指腹化开了些,又说,“这回是上药,別喊。” 裴听月却觉得,上药更折磨人。 她身上泛起诱人粉意,气息越发凌乱,模糊的呜咽终於忍不住,自唇间倾泻而出。 声音低低地,很勾人。 裴听月抿了抿唇,唇上的痛感让她找回点理智:“上药,还…没好吗…” 谢沉眸里翻涌著深色,他哑声说:“还没好。” … 上过药后,谢沉给她简单擦洗了一番,自己匆匆向浴池而去。 许久之后,他才回到寢殿。 裴听月已经睡得有些迷糊了,见人上榻,她下意识偎了过去。 谢沉脸上闪过一丝笑意,拥著她沉沉睡了过去。 翌日一早。 裴听月率先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后,发现身旁还有人在。 她嚇了一大跳,这个时辰皇帝不应该去上朝了吗,躺在她身边的是谁? 可转念一想,还能是谁,旁人哪有命睡在这张榻上。 她悄悄抬起头,果然看到了皇帝那张清郎似玉的脸。 裴听月心里纳闷。 难不成为了她,君王不早朝? 她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魅力,那只剩下…休沐了。 今天是休沐日,皇帝不用去早朝。 裴听月这才放下心来,她盯著那张脸细细看起来。 皇帝长得真的很惊艷,而且怎么看都不会腻。 长眉锐利冷淡,带著浑然天成的贵气,平日里压迫感十足的墨眸此刻紧紧闭著,鼻樑挺拔,再往下看,薄唇正抿著,顏色淡淡的,一副很好亲的模样。 裴听月的目光一点点划过他的轮廓,无声勾起了唇角。 昨日被接来时,她就知道,即使良妃出来,皇帝也还没忘了她。 所以她昨日特地演了一齣戏来“拿捏”皇帝,让他狠狠心疼。 而皇帝的表现实在令她意外。 倒不是道歉让她意外,而是慌乱。皇帝抱著她哄时,她能感受到皇帝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是真的慌张了。 裴听月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觉得,哪怕在皇帝心里,她没良妃重要,但也不差多少了。 也不枉她费了这么多心思,一步步挤进他心里。 思及此处,裴听月心情大好,凑近过去亲了亲那淡色的唇。 奖励奖励! 她的奖励! 真心给不了一点,奖励还是能给的。 却不料,温热唇瓣相碰的一瞬间,谢沉长睫颤了颤,一只大手扣著裴听月后脑,不让她离开。 “疼…” 直到裴听月呼痛,谢沉才懒懒散散睁开眼眸,他鬆手放她离去:“谁让你来招惹朕?” 裴听月半坐起来,轻抚著唇,昨日的伤还没好,又亲了这一会,微微刺痛感不断传来。 谢沉也坐了起来,他打掉裴听月的手,说道:“再摸更肿。” 裴听月幽怨地看著他。 谢沉气笑:“你这人,脾气越来越大。昨天说要亲的是你,今天来亲朕的也是你,现在痛了,倒是怪开朕来了?” 裴听月自知理亏,只好僵硬道:“嬪妾痛。” 谢沉无奈嘆息,还是拿过床头小几上的药膏,將药抹在那嫣红唇瓣上。 他抹著药,裴听月余光却看见他手指上的咬痕,经过一夜,伤处结了一圈红痂,在他新竹似手上格外显眼。 待抹过药后,她拉著他的手指细看,心疼道:“这是嬪妾咬的吗?” 谢沉很喜欢她关心自己的样子,於是道:“有些疼。” 果然,裴听月小脸皱了起来,她连忙拿过金创药膏仔细抹在伤口上。 她很是內疚:“都是嬪妾不好…” “嗯,”谢沉一口应下,“所以听月得补偿朕。” 他將裴听月手中药膏重新放回檀木小几上,隨后欺身而上。 裴听月推了推,压根推不动他,只好出声提醒,“现在不行,嬪妾一会得起来给皇后娘娘请安。” “朕让人给你告假。“ 裴听月摇头拒绝:“不…呜呜…” 下一瞬,她被人捂住了嘴,炙热绵长的气吹在耳根处。 裴听月登时就有了反应,她耳尖红得滴血,脊背酥麻一片,全身都软了下来。 青天白日,裴听月是羞於做这事的。若是夜里,沉沉睡了一觉她就不害羞了。 可如今是白日,折腾以后她却不太敢见人,眉眼间的嫵媚春意太明显了! 谢沉没法,只能让宫人们都退下,外间只留了一个梁尧,哄了好半天她才愿意起来用膳。 裴听月这回没给谢沉夹菜,自顾自吃著。 可谢沉全然没有昨日的阴沉,嘴角还隱隱有著笑意。 侍候一旁的梁尧有些无语。 昨日婕妤待皇上那么好,皇上反而不高兴。 今日婕妤不管他了,他又很开心。 他怎么觉得,皇上有点… 嗯,他要命,还是不觉得了为好。 * 凤和宫中。 今日的请安格外热闹。 承明殿来给裴听月告假的人刚走,谢贤妃就笑著看向秦婕妤:“看来那夜秦婕妤是完完全全错了,不光当著皇后娘娘面放肆了,话还说错了话,这裴婕妤哪像失宠的模样?” 她心里还记得前段时日秦婕妤的刺她的话,如今逮著机会嘲讽,哪里会放过? 秦婕妤的脸果然黑了。 她很想骂一句狐媚子,可这是皇后宫中,她怕再次被罚,不敢出言不逊。 只能生生忍了下来。 谁料谢贤妃又道:“话说,秦婕妤进宫也有些时日了吧?本宫记得,好像秦婕妤就侍寢过一次。是皇上政事太忙了,没想起秦婕妤吗?” 听了这话,殿內不少妃嬪都捂嘴笑了。 若是皇上政事太忙,又怎么会召裴婕妤? 明显是不喜欢秦婕妤罢了。 秦婕妤何曾被人这么嘲笑过,她麵皮涨红,咬牙道:“贤妃娘娘还真爱操心別人的事。” 谢贤妃欣赏著她的模样,故意道:“本宫心直口快,秦婕妤不会生气了吧?” 何止生气,秦婕妤快呕血了,但她嘴硬:“嬪妾还年轻,还有大把时间来伺候皇上。倒是贤妃娘娘年纪不小了,容色也…您也该想想,怎么討皇上喜欢。” 容貌和年纪向来是谢贤妃的痛处,只不过平日没人敢说,如今被秦婕妤指了出来,谢贤妃的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第82章 是毒是药? 殿內谢贤妃和秦婕妤爭执著,直到崔皇后来了,呵斥过后,两人才停下。 崔皇后坐上宝座,面色不虞的训诫著两人,连带著敲打眾妃。 眾妃皆敛声屏气地听著。 唯有沈良妃,她脸色很不好。 其实她昨夜歇息得很好,今日来请安更是上了精致妆容。 之所以脸色不好透著疲惫,是见到承明殿的人来给裴婕妤告假。 这实在不符合她的预想。 昨日午间,她去了承明殿,在和阿沉的隨口閒聊中,有意无意透露出自己其实不喜欢这位裴婕妤,而且她也不需要挡箭牌。 她原以为,阿沉从此会对这位裴婕妤冷下来。可她没想到,昨日阿沉还是召幸这位裴婕妤。 难不成阿沉假戏真做,真喜欢上裴婕妤了? 想到这个可能,沈良妃头脑一片空白。 不。 不不不。 阿沉亲口对她说了,裴婕妤不过是一个挡箭牌罢了。阿沉不会骗她的,他只是利用裴婕妤,並不喜欢。 沈良妃驀然想起昨日午间,那女子带了糕点去承明殿。 对,一定是裴婕妤刻意勾引,阿沉被她缠得没有办法了,所以才留下了她。 这样想著,沈良妃心神才堪堪稳了下来。 *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眨眼间日子进入了七月。 天气虽然还热著,但没有前段时间热得厉害了。至少傍晚的时候能出来走走了,不至於一直憋闷在宫里。 自那日召幸完裴听月后,此后至今,谢沉谁都没召幸。 没召幸归没召幸,不代表不来后宫,他还来得挺勤,每次都是去昭元宫,不过夜,看完沈良妃的伤、抹完药就走。 这一日傍晚,谢沉又来到昭元宫。 他看著沈良妃手臂上迟迟未痊的伤处,疑惑道:“这么些日子了,怎么还没痊癒?” 沈良妃低声道:“许是天有些热,痊癒的慢,臣妾喜欢吃辛辣的吃食,许多次都没忌口,好的就更慢了。” 谢沉嘆息了一声。 沈良妃的心提起来,忙问道:“皇上是不是嫌臣妾麻烦了?” 谢沉皱眉:“玉瑶,你怎么这样想?伤口迟迟不好,得一直痛著,朕是心疼你。” 沈良妃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態了。 可自那日后,她就变得有些患得患失、敏感多疑,哪怕谢沉不召幸任何人,日日来看她,这种情况都没有好转。 明明宠爱依旧,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良妃勉强勾唇:“是臣妾多心了。” 谢沉给她抹著药膏:“我们之间,不必说这些。” 沈良妃脸上笑意真实了几分:“皇上说的是。” 正抹著药,沈良妃的贴身宫女玉玲突然跪下,“皇上,奴婢有话要说。” 沈良妃紧张地瞥了眼谢沉,对著自己的宫女斥道:“你这是做什么吗?下去。” “无妨。”谢沉停下手中动作:“朕记得你,你是玉瑶的宫女叫玉玲的吧?” “是。” 谢沉笑著看向沈良妃:“从前你跟朕讲过,你自小跟这个丫头一起长大,很喜欢她,所以求了老师,给她取名叫玉玲。” 沈良妃眸里带著感动:“臣妾从前和皇上閒扯的,皇上还记得呢?” “这是自然。”谢沉含笑说,他望向跪著的宫女,“你有什么话,说吧。” 玉玲不断磕头:“求皇上救救我们娘娘吧!” 沈良妃震惊起身:“玉玲你说什么呢?皇上面前,不可胡言…” “玉瑶。”谢沉打断沈良妃的话,正了脸色看向玉玲,“你继续说!你为何要朕救你们家娘娘?” 玉玲字字泣血:“娘娘的伤口许久都不癒合,原本奴婢也以为,是天气炎热和娘娘不忌口的原因,便没有放在心上。” “可这半个月多过去了,娘娘伤口还是没好,还有隱隱化脓的跡象,奴婢便有不好的猜测了。於是奴婢瞒著娘娘,悄悄带著这治烧伤的药膏去了一趟太医院,让熟识太医给查验查验。没想到,这药膏里,竟被人偷偷加了桂枝、半夏进去。” “太医说。桂枝辛、半夏燥,都是不利於烧伤的,甚至可导致伤口发炎溃烂,到最后,整条手臂都要不得了。” “这是有人要害我们娘娘,求皇上做主!” 沈良妃她“蹭”一下站了起来,她秀眉皱得紧,“玉玲,你说的可是真的?” 玉玲摇头哭道:“奴婢怎么敢骗皇上和娘娘。奴婢深知,背后之人,只靠娘娘,怕是没法追查到,所以奴婢才大著胆子,趁皇上在的时候来求皇上查明真相。” 沈良妃全身卸了力,无力坐回榻上,她看著谢沉手里的药膏,喃喃道:“这些时日臣妾涂抹的,到底是药还是毒?” 谢沉脸色很不好,身上透著寒意。 他当即下令,“梁尧,召六宫嬪妃前来,再去太医院把夏院判和高太医喊来。” 夏院判虽是太医之首,可术业有专攻,他对烧伤並不精通,故而谢沉让太医院中最精通烧伤的高太医负责调製药膏。 此次召两人,一是让夏院判查验,二是问罪高太医。 梁尧走后,殿內一片死寂。 沈良妃垂泪:“自失火后,臣妾重新出宫,处处小心,不敢行差踏错一步,怎么她们还是不放过臣妾?皇上,臣妾好害怕呀!” 谢沉拿帕子给她擦泪:“玉瑶,你放心,朕一定给你做主。” 第一个到昭元宫的是崔皇后。 梁尧来请她时,她正在处理宫务,得知了消息立马就赶来了。 六宫妃嬪被通知后,陆陆续续也来了,长乐宫离得不算近,裴听月来时,妃嬪们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她一进寢殿,便有宫人拿了梨木凳过来,裴听月给高位妃嬪请过安后,便安静坐在后面。 为了搞清局面,她朝床榻上看了一眼,沈良妃正靠著软枕歪著,谢沉坐在榻边上,一个眼睛发红,一个生著气。 裴听月心里有了数,她本想收回视线,不料谢沉却突然往她这里看了一眼。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了一瞬间,谢沉很快移开眼神,裴听月也垂下来眸子。 不久后,两位太医也到了。 见人来齐,谢沉把药膏丟给夏院判:“你查验一下这药膏。” 第83章 再陷困境 夏院判虽不精通烧伤,但药膏的成分还是能嗅闻出来的。 “这里面有白芷、甘草、归参、黄连、黄柏,还有薑黄、麻油,还有桂枝和半夏。” “这…” 夏院判对药材的习性可谓了如指掌,闻出有桂枝、半夏后,便意识到事情没那么简单。 谢沉覷著他的反应,冷笑道:“这里面怕是有问题吧?” 夏院判拱手说:“桂枝、半夏是热性药材,与其他几样活血清热、润肤生肌药材的习性恰恰相反。这药抹在烧伤处,不仅不会生效,反而使伤口恶化,直至腐败溃烂。” 玉玲的话得到证实,谢沉脸色彻底沉下来。 沈良妃泫然欲泣:“到底是谁要害臣妾?” “朕今日就待在此处,一点点查,查不出来,谁都不准走。”谢沉扫过殿內眾妃面容,隨后又指著地上跪著的高太医喝道,“朕让你配上好的烧伤药给良妃,你倒是说说,这桂枝和半夏是怎么混进来的?” 高太医面色惶然,脑袋重重扣在泛著冷光的地砖上:“微臣实在不知啊!当日微臣制好这膏子,还特地给几位同僚查验了,没有问题后才呈给良妃娘娘的,几位同僚都可给微臣做证啊。” 崔皇后疑惑道:“这倒是奇了,呈上来时既没问题,那是哪里出了问题?” 眾人各自揣摩开。 秦婕妤红唇张合:“別是良妃娘娘自导自演的一齣好戏,故意惹皇上心怜的吧?” 这话一出,眾人都將目光落在良妃身上。不由得怀疑起来。 毕竟有姜淑妃“珠玉在前”,这个猜测也不是不可能。 沈良妃被眾妃怀疑眼神看得有些崩溃,她向秦婕妤怒道:“秦婕妤空口白牙一张嘴,就想诬陷本宫吗?皇上本就疼惜本宫,本宫何必大费周折,冒著留疤的风险让这伤口迟迟不愈,只为博得本来就有的怜惜呢?” 这话说得在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方面,沈良妃本就有恩宠在,没必要靠著伤害自己惹皇上心怜。 另一方面,身处后宫女子,哪个不爱惜自个外貌,若是以留疤为代价,这代价也忒大了些。 眾人心中疑虑去了不少。 秦婕妤撇撇嘴:“不是就不是,良妃娘娘那么激动做什么?” 沈良妃不甘示弱:“若是本宫说是秦婕妤做的,秦婕妤又当如何呢?” 秦婕妤气结:“你…” “若要吵嘴,你们两个就都给本宫出去!”崔皇后厉声斥道。 等殿內安静下来后,她朝著两位太医问道:“本宫若是没记错的话,各位太医用什么药材,太医院都记录在册吧?” 夏院判道:“是,凡是给各位主子诊脉配药,都一应记在太医院档案上。” 崔皇后沉吟道:“那就把档案册子寻过来看看,这位高太医近段日子可曾用桂枝、半夏配过药。若是他没有,也可还了他清白。再细细查验册子,看看哪位太医用过这种药材,又將配得药送入哪个宫里,这样也好有个头绪。” 梁尧领命而去。 眾人焦急等待著。 待天色沉底暗下来之际,梁尧回来了。 他站在殿內躬身回稟:“回皇上、皇后娘娘,奴才將太医院的档案拿过来了。” 谢沉声音肃然:“查。” 梁尧把册子给了崔皇后,他又躬身道:“启稟皇上,奴才刚刚去太医院,顺带验了验高太医的话。” 谢沉眯了眯眸子。 他对梁尧很了解,若没查出什么,他是不会回话了。 既然回话,这里面必定是有猫腻的。 果然下一刻,梁尧道:“高太医制好药膏后,確实给几位太医共同查验了,但其中一位太医说,这高太医並没有立即呈上,而是隔日呈上来的。” 既不是立即呈上,那就存有动手脚的嫌疑。 谢沉冷然望向高太医:“你敢说谎?” 高太医嚇得面如土色,说不出话来。 “既是如此,那定是你在药膏里动的手脚。”谢沉慢慢分析,隨后他摆手示意:“拉出去给朕打,什么时候审出来谁指使得他,什么时候停下。” 两个小太监架著高太医出去。 没一会儿,就传来闷响的板子声,听著就让人心惊胆战。 一开始高太医还高喊自己冤枉,但后来只剩痛呼声了。 崔皇后將册子从头翻到了尾,说道:“因著这两个月时属酷夏,这两味药又性热性燥,故而用得不多,太医院册子上只有一笔记录,是夏院判配得药,送入了慈寧宫。” 她这么一说,夏院判倒是想起来:“回皇上,微臣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二十多天前太后娘娘著人过来,让微臣配了几剂药,用来治心悸的,微臣便抓了桂枝、半夏入药,隨后派人送入了慈寧宫里。”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 宫內没太医使用桂枝半夏,妃嬪更没接触到,那良妃药膏里掺杂的桂枝、半夏,是哪里来的? 眾人疑惑开来。 至於太后,没有人敢怀疑。 崔皇后沉吟须臾,缓声对谢沉道:“自从淑妃宫女从宫外带了脏东西进宫后,臣妾便严加管理宫人进出宫门,尤其是进来时,都要脱衣搜身,所以,这桂枝、半夏,不可能是宫外进来的。” 断绝了宫外,这下真的只剩下太后那里,不管怎样,得去问问了。 谢沉揉著眉心,吩咐梁尧:“此事到底存疑,你去慈寧宫走一趟,问问母后这药是否流出了慈寧宫。” 一道清丽的声音在殿內响起。 “梁总管不必去了。” 眾人俱是一愣,循声望去。 裴听月顶著满殿目光,自凳起身,盈盈走到殿中跪下。 “治疗心悸的药,太后娘娘赏给了嬪妾。” 从听到太后的名讳,她的眼皮就一直跳,直到现在,避无可避。 与淑妃失子那日一般,她又跪在了帝后面前。 就在此时,梁尧进了殿內,他身后两个小太监拖著浑身带血的高太医。 在眾妃害怕譁然时,梁尧道:“回稟皇上,高太医已招认。”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跪在殿中的单薄身影,才说道:“高太医说,是裴婕妤指使的她。” 殿中央。 裴听月闭了闭眸子。 背后之人好心思,这是人证物证给她集齐了呀。 可惜,她再不是当日没法反抗的自己了! 裴听月猛地睁开眼睛,眸中划过一抹別样的幽光。 第84章 辜负美意 裴听月还未来得及辩驳什么,沈良妃当即就有了反应,她泪眼婆娑地朝裴听月望来, “裴婕妤,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加害於本宫?” “难不成是你见皇上疼惜本宫,心有不忿,所以买通了太医,做下此等恶事吗?” 原本这时候,是六宫眾妃最喜欢围剿的时刻,动动嘴皮子,火上浇油將人按住,让人不能翻身。 可这次情况特殊。 一是冷眼瞧著,这裴婕妤还会受好长一段宠,万一有反转,日后被吹了耳边风怎么办?二是上次对裴婕妤落井下石的人,被宋贵妃赏了大嘴巴子。 所以,现下眾妃都不敢轻举妄动,话也不敢说一句,打算先观望一波。 沈良妃声泪俱下:“皇上,你要为臣妾做主啊!” 谢沉眼底翻涌著冷光,额角青筋暴出,他凝声对沈良妃说:“玉瑶,不可妄下定论。” 沈良妃全身一僵,她不敢置信地抬头。 阿沉,这是为了裴婕妤在反驳她? 人证物证都在,还不够定罪吗?什么叫妄下定论? 阿沉就那么相信这裴婕妤? 寒气从沈良妃的四肢百骸涌上来,她手脚冰冷得不行。 这一刻,她再怎么不相信,也得承认,这位裴婕妤確实入了阿沉的心。 这个事实让沈良妃怔在榻上。 一时间,她脑子里什么念头都退去了,唯余一片空白,一颗心像是被万千虫蚁啃噬,几近痛不欲生。 谢沉对沈良妃说完话,又看向殿內跪著的裴听月,他声音不觉得温和了下来,“裴婕妤,你有什么要说的?” 被沈良妃攻击了一通,裴听月小脸有些发白,但她仍旧跪得笔直,更加惹人心疼。 “良妃娘娘一口便篤定是嬪妾,难道不容嬪妾辩解辩解吗?” “那药是嬪妾和秦婕妤爭执落水后,太后娘娘派人送来的,说是怕嬪妾嚇著,预防心悸导致的高热。” “先前嬪妾承认这药进了长乐宫,可嬪妾谋害良妃娘娘的罪名,嬪妾不认。” 沈良妃从滔天疼痛中回神,她压制著全身的抖,再抬眸看向裴听月时,眼底厌恶一闪而过。 “这段时间来,宫里只有你能接触到桂枝、半夏,又有人指控你为真凶,本宫实在不知,你还有什么好喊冤的。” “不是嬪妾做的,嬪妾自然要喊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听月在眾人注视下起身,她走到一旁吩咐了云舒一句,隨后又站到了高太医面前,平静问道:“这位太医倒是说说,我给你什么好处,又是如何指使的你。” 高太医被打得下身血肉模糊,趴在地上止不住的喘息著粗气,“听闻皇上要微臣给良妃娘娘製药膏后,婕妤借著请平安脉的由头,找来微臣,先是许了微臣一些银子,见微臣不肯,又开始以微臣的命威逼,为了活命,微臣没法,只好跟婕妤同流合污。 “请安脉?”闻得高太医之言,崔皇后翻动册子。 后宫常例,太医院的太医初一十五为后妃请平安脉。 所以崔皇后翻了几页,很快便找到平安脉的记录,她语气复杂,“上月十五,確实是高太医给裴婕妤请得平安脉。” 这无疑更为高太医的指认添了真实性。 眾妃开始窃窃私语。 但裴听月没慌张,她仔细瞧了瞧高太医的容貌,確实有些眼熟。 原来背后之人为了设下此局,这么早就布局了吗? 还真是好筹算。 可惜啊… 裴听月收回眸光,居高临下命令高太医, “继续说。” 高太医颤巍说:“微臣不得已和婕妤合污后,婕妤便问,有何药材能让人伤口溃烂不愈,微臣跟婕妤说了后几样药后,婕妤沉默不语,问这里种药可能从太医院抓给她,在微臣告知有档案记录后,事情进入愁眉不展阶段。” “就在此时,恰巧微臣看到您在喝药,又从药中闻出了桂枝,隨后献上主意。后来,微臣又在婕妤药中发现了半夏,所以微臣將婕妤药里的半夏、桂枝都挑拣了出来,磨成粉末,趁人不备,添在了良妃娘娘的药膏中。” “皇上,微臣是被裴婕妤威逼利诱的做下的错事,如今真的知错了,求您饶命啊!” 若不是不合时宜,裴听月都想给他鼓掌了。 竟能捏造出这么多莫须有的东西。 难为他一句句背著台词。 裴听月冷声问他:“你既说被我利诱,那我给了你多少银两?” 高太医道:“五百两。” 裴听月心中冷笑,看来背后之人光想著对词去了,没了解清楚她的经济实力啊。 见云舒重新回了殿內,並朝她点了点头,裴听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跪倒在殿內:“皇上,此人一派胡言!” “先说疑点,高太医口口声声说嬪妾威逼利诱他,首先说威逼,可嬪妾母家尚在江南,在京中半分势力也无,嬪妾又不身处高位,怎么威逼,拿什么威逼?难道嬪妾真有那么大的本事,说要他的命就要他的命吗?” “再谈利诱,嬪妾父亲只是府吏小官,当初嬪妾进宫时,只带了些许银两,日子一直过的紧巴巴,皇上和皇后娘娘对此也是知道的,所以才补贴嬪妾。银钱来之不易,高太医张口就是五百两银子,嬪妾纵是有这么多,也不会发了昏,给他近乎全部的家当。” “至於高太医所言,嬪妾种种筹算,更是乱说一气,嬪妾这里有证据呈上。” 谢沉眼里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会將条理说的这么清晰,“你只管呈。” 裴听月朝身后点点头,云舒將怀里的药材,尽数呈在帝后的面前。 裴听月跪伏在地上,声音带著愧疚,“在请夏院查验这些药材之前,请皇后娘娘责罚嬪妾。” 崔皇后疑惑道:“这是为何?” 裴听月直起身子,眸中儘是清明之色:“因为太后娘娘赐下的药,嬪妾压根就没动,实在是辜负了太后娘娘的一片心意。” 自太后送药,云箏查出来里面的桂枝、半夏不利於沈良妃的烧伤后,裴听月就察觉这是有人针对她。 所以再次面对这样的局面,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她不仅要抽身而出,她还要別的东西! 第85章 是谁指使 听到这话,原先还窃窃私语的妃嬪瞬间安静了下来,眸光尽数落在那些药上。 帝后也看向面前的药。 “辜负太后心意一事,暂且押后。”崔皇后心中有了决断,“夏院判,你先查验查验,这可是当初你配的药,是否少了什么?” 夏院判打开一剂药,清苦味道扑鼻而来,他拨弄著药材好生检查著,不多时,他回道:“回稟皇上、皇后娘娘,这正是当日微臣配得药材及用量,不曾少过什么。” 崔皇后谨慎问道:“里面的桂枝、半夏也不曾少?” 夏院判回道:“不曾少。” 崔皇后对谢沉道:“既然母后给裴婕妤赏得药里没少什么,刚刚高太医之言,完全是无稽、陷害之言。” 谢沉望向地上趴著的高太医,目光冷冽,“你现在没什么要对朕说的吗?” 高太医脸色变了几变,还是说:“是裴婕妤指使的微臣。”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谢沉怒道,“梁尧,把他打入慎刑司,让他吃点苦头。” 梁尧会意,忙著人把高太医拖了出去。 又有反转发生,眾妃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来,生怕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 谢贤妃对这把火不避反而迎了上去,她瞥了裴听月一眼:“虽说裴婕妤自证了清白,但本宫很是好奇,裴婕妤为何没服用这药?难不成是害怕太后娘娘害你不成?” 这就有点咄咄逼人的意味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听月却笑了。 她心里笑得开怀。 跪了这么久,受了这么多委屈,她就等这句话呢。 裴听月咬唇看向谢贤妃,久久不语。 谢贤妃眯了下眸子,提醒道:“裴婕妤,本宫问你话呢。” 裴听月出声时嗓音很低哑:“因为嬪妾没贤妃娘娘那么好命。” 谢贤妃觉得这话,简直莫名其妙,这裴婕妤不喝太后送的药与她何干? “你这是什么意思?” 裴听月飞快看了一眼坐在榻边上的帝王,眼里有晶莹闪过。 在皇上面前,良妃不是挺会哭吗? 正巧,她也挺会,而且比良妃哭得更楚楚可怜,更惹人心疼。 她声音轻如烟雾:“嬪妾之所以不喝,是因为嬪妾一直在喝坐胎药。坐胎药中,有味药名为附子,附子性温,当初太医说,这味药与很多药材都相衝,所以服用坐胎药期间,最好不要服用其他药,所以太后娘娘赏得药,嬪妾没有服用。” 听得这理由后,殿內一阵沉默。 谢贤妃也沉默了,她算是明白“好命”是什么意思,原来是指她有子嗣。 坐在榻边的谢沉,亦久久不语。 她喝坐胎药,他是撞见过了一次的,他那时原以为她坚持不了几天,便没有戳破她。 她竟喝到现在吗? 她是那么怕苦的人… 谢沉的心狠狠一揪,无数酸涩漫上心头,堵得他有些窒息。 崔皇后嘆息一声:“裴婕妤,你还这么年轻,其实不必著急要子嗣的。” 裴听月发颤的睫毛上掛著泪珠,要掉不掉,看著別提有多可怜了,她苦涩笑著, “嬪妾怎能不著急?明明嬪妾身子康健,也颇受圣宠,可就是没法怀上龙嗣。如今这坐胎药也喝了一段时间了,可嬪妾还是没有动静,实在没用至极!” 说到最后,裴听月几近哽咽。 这番话,让不少后妃都红了眼睛,自然不是心疼裴听月,而是感同身受! 崔皇后宽慰道:“你放宽心,也许哪天就有了。” 裴听月流著泪摇头。 崔皇后无奈,將手中帕子著人递了过去,“快擦擦泪起来吧。” “多谢皇后娘娘。” 裴听月接过帕子將眼泪擦乾,她没著急起来, 而是望向榻上,“良妃娘娘,现在您相信嬪妾是清白了吧?” 沈良妃脸色很不好。 她用指甲狠狠掐著掌心,才堪堪压下眼底的阴翳,她从齿间逼出一句:“这样看来,裴婕妤的確是无辜的。” 听她如此回答,裴听月这才起来,重新坐回梨木凳上。 查到一半,这下又断了。 宫內並没有后妃有接触到桂枝、半夏的记录,唯一的线索在高太医那里,只能等他供出背后之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 眾人等得越发焦灼,殿內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终於,在等了一个多时辰后,梁尧匆匆进来,“皇上、皇后娘娘,高太医在断气之前招认了。” 谢沉上下透著可怕的寒气:“谁?” 梁尧说:“高太医说,指使他的人正是秦婕妤。” 满殿譁然。 秦婕妤惊得“唰”一下站起来,她上前抓著梁尧的衣襟,厉声问道:“你说他招认的是谁?” 被拽这一下,梁尧只觉得老腰都要断了,他苦著脸道:“招认的您。” “他胡扯!”秦婕妤气得脸红脖子粗,转身跪在帝后面前,“此事绝不是嬪妾所为。” 崔皇后皱眉,问梁尧:“高太医是怎么招认的?” 梁尧缓缓回道:“高太医说,秦婕妤用数件珍宝贿赂他,先是让他查清楚了太后给裴婕妤赏赐的药,又问他这其中是否有让伤处发炎不愈的药,得知其中有桂枝、半夏后,命他在太医院值夜时偷取,隨后加在制给良妃娘娘的药中,最后又安排他给裴婕妤把脉,至此,此计彻底完成。” “高太医还说,秦婕妤怕东窗事发,所以让他顶罪,如若他不肯,定安伯府(秦家)不会放过他一家老小的。” “这一切,俱有秦婕妤赏赐的珍宝可作证明。” “高太医在断气之前,恳求皇上,此乃他一人之错,他已用命来偿还,还让皇上庇佑他的家人。” 这回,殿內眾人看向秦婕妤时,眼神发生了微妙变化。 秦婕妤张牙舞爪:“这简直是一派胡言!还庇佑他的家人,他敢隨口诬陷妃嬪,就得做好满门抄斩的准备!” “你给朕闭嘴!”谢沉怒声斥她,隨后又看向梁尧,“去高太医家中搜。” 梁尧低声道:“奴才之所以耽误那么久才来,就是带人搜了高府。” 他拍拍手,两个小太监拖著锦盘进殿。 秦婕妤看清楚锦盘上的东西时,顿时容失色,瘫软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 第86章 秦婕妤降位 崔皇后定睛一看,脸色沉了下来:“这其中一件,不是本宫赏赐给秦婕妤的红宝石鐲子吗?” 这话又给秦婕妤添了几分嫌疑。 秦婕妤瘫软在地上,百思不得其解。 这红宝石鐲子,还有其他几样物什明明前几日还出现自己的妆奩中,现在又怎么稀里糊涂的出现在高太医的宅子里呢? 到底谁背叛了她? 短短时间,秦婕妤想不明白这些,但她知道自己的情况很危急。 她跪爬了几步,抓住谢沉的胳膊哭道:“皇上,此事真的不是嬪妾所为。” 谢沉指著那些东西,冷冷道:“不是你做的?那这些是谁的?” “是嬪妾的。”秦婕妤委屈,“可嬪妾也不知,这东西怎么出现在高太医府中。” 若说谁最愿意看秦婕妤倒霉,那谢贤妃必定榜上有名。 此时她冷笑问道:“秦婕妤的意思是,你的东西不知怎的出现在高府中,高太医又不惜用命胡乱攀扯你是吗?” 秦婕妤呼吸急促起来:“事实就是如此!” 谢贤妃喝道:“证据確凿,你还在狡辩!若是以后后妃做了上不得台面的事,说自己不知道便可推脱吗?” “你与裴婕妤素来不睦,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你完全有陷害裴婕妤的动机!” “秦婕妤,当真是你吗?”沈良妃轻轻啜泣,“当日秦婕妤不搭理我,我还以为性子冷,没想到秦婕妤在那时就对我不满了。” 她这么一说,眾妃又想起那日给崔皇后请安,沈良妃主动搭话,秦婕妤径直不理的样子,心中怀疑更甚。 秦婕妤要疯了。 她想要辩解,可又拿不出有力反驳来。 毕竟,高太医用命死咬住她,她的东西又莫名其妙出现在高府中,她还和裴婕妤不睦。 任谁也会觉得这是她所为。 殿內,谢沉面色阴沉地站了起来,他亲口结束了这场闹剧。 “秦婕妤心怀不轨、妒害妃嬪,即日起,降为宝林,禁足碧霄宫半年。” 婕妤是四品,宝林是七品,这一下降了三品,从离主位只有一步之差婕妤到如今宫里最低阶的妃嬪,只在一瞬间。 秦婕妤浑身卸了力,哭喊道:“皇上…你不能这样对嬪妾…” 谢沉没再管她,而是径直吩咐夏院判:“重新给良妃制一份药膏,这次你亲自看著,若出了什么差错,朕不会轻饶了你。” 夏院判恭敬道:“微臣遵旨。” 隨后谢沉越过秦婕妤,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忽而顿住,他看向坐著的裴听月:“你跟朕来。” 裴听月依言起身,跟在他身后一齐离了昭元宫。 * 承明殿里。 帝妃两人各自沐浴后,各坐在罗汉榻一边。 谢沉叩叩榻上的檀木小几:“过来。” 两人自离开昭元宫后,便没有说过一句话,这句话算是第一句。 裴听月起身,走到他面前。 谢沉嘆息一声,將人抱在怀里。 就这样静悄悄的,两个人也不说话,抱了许久才分开。 谢沉捧著她的脸,问:“害不害怕?” 裴听月摇摇头,勉强笑道:“以前怕,现在嬪妾有皇上,不那么害怕。” 谢沉定定盯著她瞧:“这就是受宠的代价。” “嗯。”裴听月撞进他眸子里,神情认真,“但嬪妾不会退缩。贵妃娘娘教了嬪妾好多东西,嬪妾正好好学著呢。” 谢沉眼里露出点笑:“是比上次强点。” 裴听月笑道:“嬪妾会一点点进步的。” 眼瞅著气氛一点点温馨起来,谢沉却收了笑,定定看了她好一会:“別笑了,笑得很难看。” 裴听月眼底闪过一点慌张,看著他:“皇上说什么呢?” “朕看出来了,你在强顏欢笑。”谢沉篤定道,“从你自证清白过后,你的情绪就不对,你压根没从那番话里走出来。” 趁著扫视眾妃的空,他格外注意了两眼。 她低垂著头,不关心后续如何,不关心真凶如何,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这也是他为何让她跟来的原因。 裴听月不说话了,想侧过头躲开他的视线。 谢沉不许,捏著她的下巴,问她,“记得上回朕怎么说的吗?” 裴听月抬眸看他。 “朕喜欢真实的你。”谢沉低声说,“听月,你在厌弃你自己吗?” 裴听月轻轻发抖,眉目间的阴鬱再也藏不住, 脸上痛苦和茫然交织。 她自暴自弃:“嬪妾真的很没用。” “怀不上朕的孩子,就觉得自个没用了?” 裴听月没有回答,但脸上落寞的表情给了肯定答案。 谢沉吸了一口气:“怀胎生產没那么容易。春狩时你身子折损太多,刚养好又落了冷水,就是怀了也不容易生下来。” “听月,你知道生產对於一个女子来说有多艰险吗?那是过鬼门关。哪怕做足了准备,亦有丟命的风险。” “听朕说了之后,你还想有龙嗣吗?” 裴听月点头。 好似没听见这一席话。 谢沉闭眼:“你…” 他声音带点恼怒,“裴听月,你就这么不爱惜自己吗?” 裴听月小声道:“爱惜。可是在嬪妾心里,皇上第一,龙嗣第二,嬪妾是第三位。” 她对自己这个回答自信满满。 这不得迷死皇帝? 谢沉呼吸一窒。 眼里各种情绪闪过,最后,他紧紧抱著裴听月,似乎想要將人融入骨血中。 “好,那咱们就要。” 裴听月打起了一点精神:“皇上这是什么意思?要什么呀?” 谢沉亲亲她的脸颊,在她耳畔说,“要孩子。朕让精通此门的太医给你调理身子,要不了多久,咱们就会有孩子的。” 裴听月看著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多久会有?” “这么著急?”谢沉失笑,“没那么快,总得过几个月。” 裴听月眼里染上希冀,整个人恢復了原本的明媚和热烈:“嬪妾好期待那一天。” “所以,別喝那坐胎药了。” “好。”裴听月答应了下来,隨后噘嘴诉苦:“皇上不知道,那药真的好苦好苦。” 谢沉凑近亲了她一口,“现在甜了吗?” 裴听月眼眸含笑,看著他不说话,只轻轻点头。 第87章 笑到最后 夜深人静。 昭元宫。 寢殿里静悄悄的,唯沈良妃半坐在榻上,她还是先前那个姿势,看这模样已是枯坐许久了。 宫女玉玲拿著一小罐药膏,正掀开珠帘走进来,“娘娘,这是夏院判给您新配的药膏,奴婢给你涂…” 她的声音在看清楚榻上状况时戛然而止,头脑空白一瞬后,玉玲忙扑倒榻边,急忙道:“娘娘,你怎的哭了?可是伤处疼了吗?” 沈良妃泪流满面,她捂著心口,哀声道:“玉玲,本宫伤口不疼,本宫的心疼。” “你刚刚看见了吧?皇上为著裴婕妤,第一次打本宫的脸。” 玉玲看见她哭,也不由得悲慟,热烫的泪顺著脸蛋滚下来,“娘娘,也许皇上是被裴婕妤那副皮肉一时蛊惑了去,所以才会这样的。” 沈良妃哭得悽然,但思路很清晰,“你觉得皇上是能被女子样貌蛊惑的人吗?他分明是心里有了裴婕妤!” 玉玲急忙道:“哪怕皇上心里有了裴婕妤,但也是一点点,压根不能和娘娘相比。您想想这些时日,皇上何曾见过裴婕妤一面,但每日雷打不动来昭元宫给您上药,可见在皇上心里,娘娘还是最主要的。” 沈良妃手心几乎被掐烂,饶是如此,心口处的疼痛还是让她眼前发黑,她喃喃道:“可本宫不甘心!” “裴婕妤不过是本宫的一个挡箭牌而已,她有什么资格和本宫爭抢皇上的心?!” “皇上的心,本应该完完整整属於本宫才是!”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有別人…” 沈良妃眼泪如断线珠子般,不断往下落。 她想不明白,也想不通。 似乎钻进一个胡同巷子,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见她如此痛苦,玉玲也跟著落泪。 主僕两个痛哭了一阵。 哭过之后,沈良妃就坐在那里,整个人憔悴不堪,既不言语,也没有动作。 玉玲倒是缓过了神,拿过药膏,在她伤处涂好,苦口婆心劝道:“娘娘,你忘记咱们放火时,立下的誓言了吗?这才刚出来一个月,你可不能失了斗志啊,哪怕是为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孩子”两个字让沈良妃惊醒。 她摸上小腹,喃喃道, “是,本宫不能因为这个失了斗志。” “放火烧宫时,本宫就发誓,本宫要皇上的爱,本宫也要这后位。” 说到这里,沈良妃眸中的狠辣暴露无遗, “裴婕妤能从本宫手里逃脱一次,本宫不信,她还能逃脱两次,三次,五次,十次!” “只要除掉了她,皇上的心依然完完全全属於本宫!” “还有皇后!本宫要用她的命,来祭奠本宫的孩儿!” 见她没有一蹶不振,玉玲欣慰笑了起来,“娘娘,这些事千万急不得,咱们得慢慢谋划。” “这次虽然没除掉裴婕妤,但至少除掉了秦婕妤,少了她,也算少了一个和娘娘爭宠的对手。” “娘娘如今最为重要的,是要养好伤,把绿头牌递上去,巩固好圣眷,別让皇上继续新鲜裴婕妤。” “等裴婕妤失了宠,才是咱们动手的好时机。” 沈良妃咬牙,拿起药膏,重复在伤口涂了一层,“本宫一定会笑到最后的。” * 慈寧宫后殿。 宫人们在其间来往纷纷,很快就將殿里收拾妥当。 见屋子拾掇好,秦太后屏退左右,才缓缓对秦婕…秦宝林说道:“这半年,你就在哀家宫里抄写佛经吧,正好静静心。” 秦宝林“扑通”一声跪在秦太后面前,她哭的眼睛红肿不堪:“姑母,这件事真不是嫣儿做的!是她们诬陷嫣儿的!” 秦太后转动著手中的佛珠:“哀家自然知道不是你做的。” “姑母,你怎么不相信…”秦宝林喊冤的话说到半截,才察觉出不对,她激动起来,“姑母,你相信嫣儿?” “不是相信你。”秦太后轻闔上眼,“是你的一举一动,哀家都了如指掌。” 秦宝林忽而觉得这后殿阴嗖嗖的,明明是夏天,却给她一种不寒而慄的感觉,“姑母,您说的…了如指掌是什么意思啊?” 秦太后没说话。 但秦宝林的贴身宫女茯苓跪倒在地。 秦宝林颤著手指著她:“你…你…” 她想骂一句吃里扒外的东西,可秦太后面前,她又不敢放肆,只能將手收回。 她很快反应过来,重新跪好,“姑母,您既然知道嫣儿是冤枉的,可得给嫣儿想想办法啊,皇上她不信嫣儿,还將嫣儿降位成宝林、禁足半年,嫣儿以后可怎么活啊?” 秦宝林呜呜哭开。 秦太后淡淡瞥了她一眼,手中动作停下,“给哀家闭嘴。” 太后声音虽不大,但极管用,秦宝林果然不敢放声哭了,只敢默默流泪。 不多时,秦太后身边的孟嬤嬤进来了。 看著殿內景象,她嘆息一声,“太后娘娘,老奴查清楚了。您说得不错,是她所为。” 秦太后还没开口,秦宝林骤然抬首,连声追问,“什么是她所为?她是谁?可是背后凶手?” “是。”孟嬤嬤答道。 “是谁诬陷我?”这话秦宝林说的咬牙切齿,显然恨急了。 孟嬤嬤看了秦太后一眼,见她没有阻止,说道:“是良妃娘娘。” 秦宝林瞪大的双眼,“我就说良妃是自导自演!她真是用了一手好计谋,进可陷害裴婕妤,退可陷害我,於她百利无害!” 她一边说著,一边站了起来,脸上神情越发激动,“孟嬤嬤,你是找到证据了是吗?你跟我去皇上面前分说清楚,我一定要让良妃得到应有的惩罚!” 她转身就要拉著孟嬤嬤出去。 秦太后“啪”一声,將佛串拍在小几上,“给哀家站住!” 秦宝林转过身来,焦急道:“姑母为何拦著嫣儿?孟嬤嬤都追查到了,证据在手,去跟皇上说不行吗?” 孟嬤嬤挣脱开她的禁錮:“没有证据。老奴不过是顺著太后娘娘猜测,查到点蛛丝马跡,从这一点痕跡中,窥得了真凶罢了。” 秦宝林僵在原地,不动弹了。 秦太后看她一眼,轻斥道:“一点也沉不住气!听风便是雨!” “你也知道要证据,证据是什么?证据就是从高太医府邸搜出你的头面釵环,这才是证据!而不是哀家的猜测!” “不爭气的东西!进宫这些日子,只顾著和別人斗气去了,连自己的殿门都守不好,被人钻了空子你怪谁?只能怪你自己不中用!” 第88章 有孕了 秦宝林被训得又落了泪。 孟嬤嬤给她递了帕子过去:“宝林快擦擦,太后娘娘可是您的亲姑母,不会坐视不管的。” 秦宝林心念一动。 她当即跪在了秦太后面前,淒悽惨惨:“嫣儿被人陷害,姑母,难不成您要放任良妃如此放肆吗?” 她攥著秦太后的衣摆哭得可怜。 秦太后却不为所动,她眼神像是陷入了往昔回忆中, “玉瑶以前是个多好的孩子啊,性格纯善,待人可亲,满心满眼只有沉儿,更是时常进宫陪著黎皇后和哀家,所以自她进宫,哀家也疼爱她,比皇后都不差著多少,怎么如今成了这个模样呢?” 孟嬤嬤接了这话:“进了宫,为了权势、为了宠爱,再单纯的女子也会变成心狠手辣的刽子手,如今看来,良妃娘娘也不能免俗。” 秦太后长嘆了一声。 嘆息过后,和蔼的面容在寂寂黑夜变得凌厉冷冽下来。 “玉瑶对付的若是旁人,即使哀家知道,为了往日之情大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她偏偏,对付的是嫣儿。” “嫣儿再蠢再笨,也是哀家的亲侄女,她不应该对嫣儿出手的。” 秦宝林不哭了,怔怔看向秦太后,孟嬤嬤也无望了过来。 秦太后声音陡然沉下来,“那就別怪哀家亲自动手了!” * 秦宝林勾结暗害一事,让眾妃热议了几日,几日过后,后宫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静。 倒是裴听月有些鬱闷。 她那日做戏不过是想惹皇帝心疼,增加在他心里的份量。 原本她想著,皇帝顶多给她停了不孕的东西,她以后可以让云箏给她配点避孕的药来。 可没想到,做戏做得太好了,一不小心玩脱了,皇帝真的当真了! 这两日一直在给她寻摸太医,只等找到合適的,就派过来给她调治身子。 裴听月將小宫女打发出去,留下云箏来,问她:“有什么能不被太医察觉的避孕法子?” 她是没有最近要子嗣的想法的。 一方面,她未做好为人母的准备。 另一方面,她根基尚浅,现如今已经过的很艰难了,若是怀了胎,那怕是更多的阴谋诡计都朝她来了。 云箏思索一番:“喝药的话,太医一把脉就能把出来。倒是可以用银针刺激身上的穴位,达到不孕的效果,但这种方法也有个缺点,不是百分之百奏效。” 裴听月想哭。 她还挺怕扎针的,而且还不保险,那就不值得考虑了。 “只有这两个办法吗?” 云箏秀眉蹙起:“也有其他,像皇上给婕妤下的药,这种外用的,用量少的话,把脉也能不被人察觉。” “但这种药很难配,咱们条件有限,配不出来,除非去太医院抓药,但婕妤避孕又不是一次两次,长久去抓药的话很容易被人察觉。” 听完她的话,裴听月有些惆悵。 这可怎么办? 她是给自己挖了个坑跳进去了吗? 裴听月想给自己一巴掌。 洗清冤屈就洗清,何必再要皇帝怜惜呢? 说到底,还是她太贪了。 下次可得记住,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 后悔过后,裴听月无奈说,“那你给我扎针,我试试疼不疼。” 云箏应了,去后罩房拿她的银针去了。 这银针是太医用旧的,梁安想办法给她弄来的。 拿来以后,云箏关好殿门,去次间给裴听月扎针去了。 刚扎了两针,就传出裴听月压低的痛喊:“疼疼疼!” 云箏笑:“婕妤你是不是太过害怕了,这几个穴位不疼的。” 说完,她看著裴听月的反应慢慢又扎了两针。 裴听月痛得眼前发黑,出了一额头的汗。 云箏亦看到了,她有些慌乱,“难不成是奴婢医术倒退了?” 她把衣袖挽起来,朝胳膊上的一个穴位扎了起来,“不疼呀,这是怎么回事?” 见裴听月脸色有些发白,她忙把那些针取下来,递了杯茶过去。 裴听月接过水慢慢抿著,刚刚她没一点夸张,是真的疼,但云箏给自己扎怎么不疼? 是因为每个人痛感不一样? 云箏也疑惑著,眉头紧紧拧著。 突然,她像是明白了什么,瞪著眼睛看著裴听月。 没等裴听月出声问怎什么,她立刻抓著裴听月的手腕,把起脉来,还快速问道:“婕妤,您这个月信可来了?” 裴听月一怔。 心里猜测到什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云箏没再问了,凝神把著脉。 过了一会,她笑起来,怪不得婕妤说疼呢,原来是这样。 刚要说话,却被裴听月制止。 裴听月“蹭”一下站起来,不断往后退。 “你等等!你等等!” “让我缓一下…” 这怎么可能呢? 她若是有孕也得有一阵子了,可前阵子皇帝还是给她用著药的啊… 裴听月恍然想起大半个月前的那日清晨。 她艰难咽下口水。 莫不是那日早晨药效过了? 站在原地半晌,裴听月深吸好几口气,才出声,“我到底怎么了?” 云箏上前扶著她在榻上坐下,“婕妤有孕了!虽然脉象很浅很浅,几乎察觉不到,如果不是奴婢发现婕妤疼得不正常,这微弱脉象是不敢確定的。” 有孕了! 裴听月在这一瞬间脑袋完全是懵的。 “云箏,你先出去,让我缓缓。” 云箏见她脸色不对,忙退了出去在廊下守著。 等人走后,裴听月先是哭。 哭得很伤心。 这一刻,她无比確定,她真的没法回去了,只能在这个宫里爭到底、斗到死。 前尘种种,在这一刻於她,成了镜水月。 痛快宣泄过后,裴听月又恢復了平静,她轻轻抚著小腹,还是有些不敢置信。 这里有孩子了? 她的孩子?她的血脉? 第89章 让朕上赶著她吗 裴听月垂眸看向小腹。 那里还很平坦,看不出什么,不过有个小傢伙已经悄悄在那里待著了。 往后的日子里,会在她身体里慢慢长大,生下来了会喊她母妃,跟她產生此生都断不掉的羈绊。 这种感觉跟以往的任何感受都不同,很奇妙。 裴听月眸光不自觉温柔下来,口气似带埋怨:“你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如今正是她抢夺帝心的关键时期,和沈良妃还有得斗呢,其他人也不是善茬,对她不甚客气。 思及此处,裴听月深深吐出一口寒气。 没关係,她会趁著孩子出生前,为他清除一切风险。 “怎得是姐姐在守殿门?春夏秋冬都跑哪去了,是不是偷懒玩去了?” 殿外忽然响起云舒疑惑的声音。 下一瞬,声音就小了下来,想必是云箏给她使了眼色。 裴听月抽回思绪,走到殿门前推开,对两人说:“进来吧。” 云舒云箏两人进了殿內。 云舒看起来气呼呼的,坐在冰鉴前生著闷气。 裴听月见她这副表情就知道有事发生,故而没先告诉她有孕的事,“不是去內务府领份例去了吗,怎么气成这样?” “別提了,奴婢去了一会,尽听別人嚼舌头根子了。” 裴听月挑眉问道:“是有关我的,还是有关长乐宫的?” 要不然云舒不可能这么生气。 云舒坐在那里欲言又止,小脸很是恼怒了。 裴听月淡淡道:“说吧。” 云舒声音小下来:“有关婕妤的。” 裴听月毫不意外。但云舒似乎难以启齿,说不上来,在裴听月逼视下,没办法了,她才怯怯说, “私底下有些宫女太监议论,说婕妤得宠,是因为长得像良妃娘娘。” 裴听月意外愣了愣,她脑子里有好几种预想,却没想到是这个。 她和沈良妃长得像吗? 平心而论,她觉得不是很像,不过她们两人长得都很明艷就是了。 不过,这流言… 是空穴来风还是故意有人散播了? 裴听月眸中若有所思。 她觉得是人为,若真的只是普通流言,自瑶华宫失火、沈良妃重出宫闈的时候就该传起来了,而不是现在。 既是人为,那背后之人是何意? 是用来对付她,还是另有所为? 裴听月思虑了片刻,喊来了梁安,让他去查。 原以为梁安得查一阵子,没想到他很快就回来了。 裴听月打起精神:“查到没有,是从哪传出来的消息?” 梁安回道:“是良妃身边的贴身宫女传出来的。” 裴听月讶然,不由得重复一遍:“良妃的贴身宫女?” 沈良妃没这么蠢吧? 她不会以为这样能让自己伤心欲绝? 可这样,也递了把柄过来。 自己只需从后边推一把,让这流言愈演愈烈,传到崔皇后耳朵里,崔皇后一查,便可知是沈良妃所为,到时,沈良妃是逃脱不掉的。 裴听月觉得良妃没那么蠢,事情也没这么简单。 梁安想起自己刚刚打探到的,觉得颇为奇怪, “倒不像是良妃宫女主动说出来的,像是被引诱著说出来的,那宫女的原话也不是这样的,被人添油加醋就成了现在这样。” 裴听月缓缓点头。 这下她就明白了。 是有人想对付沈良妃,她不过是被波及到。 对付良妃,这事她乐於成见啊,不仅乐於成见,还要推波助澜。 裴听月吩咐了梁安一些事情后,打算进寢殿歇息。 云舒提醒道:“婕妤不是说,要做糕点送去承明殿的吗?” 裴听月步子丝毫没停顿:“不去了。” 外面流言四起,肯定不能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伤心欲绝”才符合爱皇帝的人设。 既然伤心至此,那还有什么心情做糕点给皇帝送过去? 裴听月揉揉发涨的太阳穴:“我累了,想睡会。” 云舒给她盖好被子:“婕妤睡吧,奴婢守在殿外,让她们安安静静的。” 她是这样说的,她也是第一个不安静的。 没多久,裴听月就听到她的惊呼声,然后听到寢殿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裴听月睁开眼睛,看著云舒正扒著寢殿神情忐忑往这里瞧,裴听月笑著道:“要进来就进来,杵在那里做什么?” 云舒猛地点头,满脸喜意地进来。 她坐在床榻边上问:“婕妤,您真的怀了小殿下吗?” 裴听月点点头:“嗯。” 云舒喜不自胜,欢喜过后又落泪。 “太好了,在这宫里您终於不再孤孤单单的了。” 裴听月没先打击她,待她平静下来,才露出个讽刺的笑:“在这里宫里,怀上算什么,能生下来才算本事。” 云舒驀然一惊。 是啊,宫妃有孕者十之八九都会小產,即使熬到生產,也是状况百出。能平安生下孩子,不容易。 她咬牙:“从今往后,奴婢一定会加紧防范的。” 说完后她赶忙出去,拉著云箏检查刚拿来的內务府份例。 从头面首饰到绸缎料子,连拿来茶叶都没有放过。 裴听月情绪大张大合,確实有些累了,很快就睡了过去。 这一方天地尚在平静之中,宫內其他地方却起了轩然大波。 裴婕妤不过是良妃“替身”这件事,很快就传遍的东西六宫,嬪妃们尚有兴趣的討论著。 * 承明殿。 谢沉原本还一心在奏摺上,隨著时间的推移,他越发心不在焉,时不时就放下奏摺向殿门口看去。 梁尧是知道为什么的。 昨个裴婕妤从这走时,跟皇上约定好了,今早做完糕点就过来的。 眼瞅著快到午膳的时间的,裴婕妤还没过来呢,皇上看似没什么变化,实则脸色一会比一会难看。 他赔笑道:“也许裴婕妤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吧。” 谁知道不劝还好,一劝谢沉的脸色更冷了,“有事绊住了?” 比他还重要的事吗? 能有什么事比他还重要? 不是把他放在第一位吗? 他越想越心烦意乱,一肚子的气没处发。 梁尧试探道:“这快到午间了,日头也越来越热了,要不要奴才派人去接婕妤?” 谢沉面色冷峻:“不许去!” 她都没赶著来见他,他还惦念她干什么,难不成要他上赶著她吗? 第90章 別见了 及至午膳后,谢沉身上的气息冷冽得不像话。 一大半的时间,目光都在看向殿门口,批奏摺的时间倒是占了少数。 梁尧在一旁战战兢兢地伺候,心里无比期盼裴婕妤前来。 可他没能如愿,到了入睡的时候,人还没有来。 谢沉的脸黑得不能再黑了,稍不如意一个眼神飞过来,直把人嚇得心里打哆嗦。 梁尧心里苦,但不敢说,只能更小心地伺候著。 * 第二日。 谢沉面色不虞,带著一身火气去上朝了。 而凤和宫陷入了热闹之中。 眾位妃嬪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裴听月和沈良妃身上,交头接耳低声说著什么。 裴听月低垂著头不语。 看来她让梁安烧的这把火挺成功的,只一天,六宫嬪妃都知晓了此事。 烧起来好啊,烧起来她才好做戏。 一旁的沈良妃却不知道这些人卖的是什么葫芦,她轻轻抚上清艷侧脸:“都瞧著本宫做什么? 谢贤妃没头没尾来了一句,“確实有点像。” 沈良妃察觉到这话的不同,正欲发问,正巧崔皇后来了,她也就把疑问压在了心里。 待请安散去。 崔皇后抿了一口青翠茶水,朝织雾问道:“今个她们怎么老看著裴婕妤和沈良妃?可是出什么事了吗?” 身为凤和宫女官,织雾自然是知道近日传起来的流言,於是和崔皇后仔细讲了。 崔皇后放下茶盏,正了脸色:“替身?” “是。” “查了吗?是谁散播的?” 织雾说:“这事只查到了沈良妃身边的人,旁的再也查不出了。” 闻言,崔皇后眼里划过一抹细碎光影。 她手握六宫大权多年,可以说对六宫诸事了如指掌,甚少有查不清楚的状况。 看来,这水比她想像的还要浑。 不过水有多浑有什么关係呢,她只需要做成她想做就行。 织雾小心翼翼问:“现在可是发落良妃的好时机,娘娘不动手吗?” “本宫罚她,她会服气吗?她有一百个理由来反驳本宫,甚至於会去皇上面前求情。”崔皇后脸色淡然:“倒不如,直接让事情有个决断。” “娘娘是指…” 另一边。 出了凤和宫的宫门,沈良妃坐在轿輦上,支著头吩咐玉玲。 “今日贤妃有些异常,嘴里说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像不像的,你去查查。” 玉玲她咬牙看向另一边走著的韵儿,狠狠瞪了她一眼。 她和韵儿都是娘娘带进宫来的,韵儿这丫头聪明听话,但有一处不好,容易得意忘形管不住嘴。 所以许多事,都是她和娘娘商量,至於韵儿,则是照管娘娘的衣食住行等等琐碎事宜。 自从娘娘出宫后,见皇上对娘娘的恩宠不减,韵儿一日比一日膨胀开来了,什么话都敢说。 前两天,更是被人引著说出不该说的话。若不是昨日跟她保证了,她才不帮著韵儿瞒著娘娘呢。 回到昭元宫后,玉玲便拉著韵儿到了无人之处,“你到底找到没有!” “好姐姐,你再给我两日时间。”韵儿急得快哭了,“明明那人在御膳房做事,可我一找,怎么也找不到这个人。” 她口里要找的这个人,正是引诱她话的小太监。 事情闹大了之后,韵儿也反应过来是有人给她下套,於是便想顺著这小太监,查到背后的人將功赎罪,谁知道这个小太监像凭空消失了般,在宫里没有任何踪跡了。她查了两日了,也没有任何头绪。 玉玲脸色不善:“我至多再帮你隱瞒一日,一日后无论怎样,我都会將事情完完整整地告诉娘娘,你好自为之吧。” * 谢沉下了朝后,用了点早膳就开始处理朝政。 这回他也不歇息了,不张望了,全然没有昨天的心神不寧。 天色渐昏之时,一桌案的奏摺都批阅完了。 梁尧奉茶上来:“皇上,您饿不饿?要不奴才让人把晚膳摆上?” 谢沉摆手:“不饿,朕出去走走。” 圣驾到了御园。 园內木开得正盛,鬱鬱葱葱,绿意盎然,淡淡香气沁人心脾。 但谢沉兴致缺缺。 梁尧嘆了口气,主动递上台阶,“此处离长乐宫极近,要不皇上去坐坐。” 谢沉想了想:“也好,朕许久没见贵妃了。” 梁尧:“…” 皇上的嘴,咋这么硬呢。 半刻钟后,谢沉到了长乐宫正殿。 宋贵妃正用膳呢,见到他的那一刻有些愣,这位主无事不登三宝殿啊,今天怎么来了? 谢沉看出宋贵妃的疑惑,解释说,“朕许久没见贵妃了,前来探望探望。” 宋贵妃以一种“你没疯吧”的眼神看著他,可人来了,她又不能往外赶,只好问一句:“皇上,你用不用膳?” 谢沉拒绝了。 “既然贵妃在用膳,朕就不打扰了,朕再去別处逛逛。” 宋贵妃看著他离去的身影,只觉得莫名其妙,这人到底是干嘛的。 来一趟,就是为了让她行个礼? 朝政没这么閒吧? 宋贵妃想不通,也懒得去想了,去用膳了。 谢沉出了正殿的门,吩咐梁尧:“去后殿通报,就说朕来了。” 梁尧一阵沉默。 为了见裴婕妤,还真是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先是来御园赏,然后假装探望贵妃,最后才进入正题。 得了吩咐,他转身向后殿走去。 谢沉等了一会,见梁尧久久没回来,便迈著步子向后殿去。 见梁尧正在廊下和宫女说著什么,他皱眉上前,“怎么回事?” 见到他,云舒忙行礼,颤声回道,“回皇上,我们婕妤已经睡下了,刚吩咐奴婢,让奴婢回皇上,说她改日再去给皇上请安。” 谢沉眸里翻涌著深沉的情绪,身上的气息极其骇人。 明明那日走的时候开心得不行,答应他这个答应他那个的。 没做到他也没怪她,甚至拉下脸来看看她,她却闭而不见,极其敷衍推辞,这是闹哪样? 谢沉觉得应该是自己把她宠坏了。 他看著紧闭的殿內,心里冷笑一声。 行啊,不愿意见他,那这个月都別见了,就这样吧。 他转身就走,吩咐梁尧:“回承明殿。” 第91章 再回长乐 夜色阑珊。 龙輦在宫道上缓慢前行。 谢沉半闔著眼,唇角紧抿,神色冷淡,谁也看不穿他在想些什么。 忽而有一小太监迎面而来,梁尧赶忙拦住问话。简单对话后,梁尧走到龙輦边上,压低声音回稟道:“皇上,皇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谢沉没睁眼,只摆了摆手。 梁尧会意,扬声道:“凤和宫。” 圣驾转道去了凤和宫。 谢沉下了龙輦,就见崔皇后一袭正装,带著宫人女太监们正在宫门口候著。 “臣妾见过皇上。” 谢沉在她面前停住步子,虚虚抬手:“夜深风露重,皇后何必在这等著。” 崔皇后端庄一笑:“这是臣妾的本分。” 谢沉知道她恪守规矩的性子,也不再多说什么了。 帝后两人进到殿內。 待坐定后,崔皇后给谢沉递了一杯茶水过去,“皇上尝尝,这是臣妾著人配的金橘茶,能生津止渴、理气解郁。” 谢沉抿了一口,橘子特有的味道在口中蔓延来,他点评道:“不错。” 崔皇后姣好面容上露出一个浅笑,“臣妾一会让梁尧带些去,若皇上批阅奏摺时烦躁,喝点金橘茶能去心中火气。” “皇后有心了。” 崔皇后没再说其他的,径直进入了主题。 “臣妾今夜请皇上来,是因为有些事情臣妾拿不准。” 谢沉侧脸看她:“后宫的事,还有皇后决断不了的?”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是寻常事,臣妾怎么会请皇上来呢?” 谢沉想想也是。 这么多年,皇后將后宫管得很好,甚少有麻烦他的事情,如今请了他来,可见事情的棘手。 “怎么了?” “其实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崔皇后眉目间带著些无奈,“可牵扯到了良妃和裴婕妤两位妹妹,臣妾偏颇了哪一方都不好,只好请皇上来做裁决。” 谢沉微不可及皱了下眉头:“裴婕妤怎的和良妃扯在了一处?” 崔皇后看向他:“事情还得从前些日子说起了。皇上可还记得,瑶华宫失火第二日,良妃曾去过承明殿?” 谢沉微微頷首:“记得。” 而且记得很清楚,那日除了良妃,那人也送了糕点来,还刻意討好他,魘住的模样更是把他嚇了一大跳。 崔皇后嘆息:“那是第一次,也是整件事情的开端。那日沈良妃和裴婕妤起了衝突。” 谢沉微眯长眸。 衝突? 他怎的不知? 崔皇后观察著他的神色,见他好似不知此事便將事情说得详细了点:“臣妾也是问了守殿门的侍卫才知晓整个过程的。那日裴婕妤给皇上送点心去,正巧在承明殿前遇见沈良妃,沈良妃便好心提议,由她把糕点送进去。” “谁知道裴婕妤也是个犟性子,想要亲手將糕点送给皇上,良妃身旁的宫女玉玲见裴婕妤驳了良妃面子,便动起了手。” 谢沉眸中闪过一抹寒霜,声音显而易见冷了下来:“动起了手?” 崔皇后解释道:“不是那种动手,而是玉玲很不客气从裴婕妤手里抢过食盒,又说了一些以下犯上的话。” “玉玲问裴婕妤,可否知道鱼目混珠这个词,又暗地里嘲讽裴婕妤,不过是沈良妃不在,她才受宠,诸如此类等等。裴婕妤位分没沈良妃高,这些气自然只能受著,后来便失魂落魄地回宫去了。” 听著崔皇后的敘述,谢沉几乎能想像出当时的场景的。 本来女子高高兴兴给他做了糕点,顶著烈日前来,却被人拦在殿外,被抢了食盒还被嘲讽,她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委屈离去。 所以那日的討好,不仅仅是怕他有了良妃,不要她了,更是被人嘲讽怕了,自卑到了极处。 谢沉心口传来淡淡痛意。 他极力压抑著身上涌出的狠戾气息:“既然皇后说这是第一次,那第二次是什么事情?” “第二件事便是当下宫中流传的,替身一事了。” 谢沉倏尔抬眸望了过来。 崔皇后声音很轻,讲得很详细,到最后,她添了一句:“受宠那么久,却忽然听闻自己是別人的替身,恐怕一般人都遭受不住这个打击,更別说裴婕妤这么个娇弱的人。今日请安时,臣妾看著裴婕妤脸色很不好,像是怕人打量议论,也不敢抬头看人了,真真是可怜。” 若不是极力按捺,谢沉已往外走去了,他深吸一口气,维持著理智,“良妃身边的这两个宫女,处置了。” 崔皇后道:“这也是臣妾请皇上前来的关键。这两位宫女都是跟隨良妃入宫的,贴身伺候多年,若是处置了两人,良妃伤心欲绝,沈首辅那边恐怕会惊动,现如今前朝正是收尾阶段,不若皇上再想想?” 谢沉就那样看著崔皇后:“那就让消息传不出去。” 半晌后,崔皇后道:“臣妾明白了。” 谢沉阔步离开正殿,隨行的太监宫女都得小跑才能跟上他。 “去长乐宫。” 龙輦再次被抬起,往迴路赶去。 谢沉坐在上面,指节拍打在檀木扶手上,他催促:“再快点。” 再快都要跑起来了! 梁尧只敢在心里吐槽,他擦擦额头上的汗,吩咐抬轿的太监们再快点。 这回来到长乐宫,谢沉也不让通报了,径直奔后殿而去,初次来时的恼意早就消散乾净,只剩下焦急和忧心了。 云舒云箏在门口守著,还没出声请安,他就已经闯了进去。 殿內昏暗,唯有一盏別致的莲纹青铜灯亮著,谢沉反手关了殿门,朝里面走去。 次间里,一身素白长裙的女子正在倒茶水,她很憔悴,没上妆,没梳发,赤脚踩在地上。听见动静,她扭头向这里看去,看清楚来人面容的那一刻,她震惊后退,失手打碎了手中的茶壶。 “嘭!” 无数茶水混著碎片四处飞溅,让女子的莹莹雪足上添了数道红痕。 谢沉眸色一暗,將人打横抱起,朝寢殿走去。 殿內同样只点了一盏宫灯,只能依稀看清东西,將人安置好后,谢沉亲自点亮了寢殿。 他找来药膏,动作轻柔地给裴听月涂著。 第92章 朕喜欢你 涂好伤口后,两人静默僵持了许久。 还是裴听月先出声,她嗓音带著疲惫和哑意,“嬪妾这两日身子有些不舒服,所以给皇上做糕点一事便耽搁了,本想著明日打起精神,给皇上做好送去的,没想到皇上执意来了嬪妾这里。” 谢沉將她散乱的头髮掖到耳后,对上她的眸子,直接说道:“近日后宫传的流言,朕知道了。” 裴听月浑身一颤,呼吸急促了点。 谢沉接著问她:“你就没什么来问朕的?” 裴听月慌乱移开眸子,浓密纤细的睫毛不受控制地颤著,她摇摇头。 谢沉扳过她单薄的肩,再次朝她逼视过去:“若朕说,就是因为你长得像良妃,朕才宠你,你怎么办?” 裴听月全身僵硬住,许久后她闷闷应了一声。 谢沉问:“这是什么意思?” 裴听月低垂下头,一句话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没关係。” 谢沉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问一遍。 这回裴听月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哭腔:“没关係。” 滚烫的泪落在谢沉手背上,直灼到他心底去,將他心窝生生搅碎了。 谢沉竟有些说不出来话了:“你…” 裴听月噙著泪,眸中泛著痛到极处的涟漪,声音哆嗦的含糊不清:“这是嬪妾反覆想了两日得出了结果。哪怕皇上是因为嬪妾长得像良妃娘娘而宠幸嬪妾,而喜爱嬪妾,也没有关係,只要皇上还愿意见嬪妾,还愿意让嬪妾陪在您身边,这就够了。” 说著说著,裴听月再也忍受不住,脆弱惶恐地看著谢沉,“皇上,嬪妾好难过,抱抱嬪妾好吗?” 谢沉心尖钝痛著,他將人抱到怀里,这才发现,她身上很凉,还发著抖,他轻轻抚著她的后背。 裴听月紧紧抱著他,在他怀里呜咽:“皇上,听月真的好喜欢你。” 谢沉垂下微红的眼眶,轻声道:“朕知道的。” 他知道她的心意的。 很早之前就知道。 一开始,她就对他说喜欢他,他只当是奉承討好。 后来她愿意和他同生共死,他才把这话当了真,那时候,他眼里才真正有她。 现如今,她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欢喜雀跃,会因为怀不上他的子嗣而懊恼,她也会不在乎一切,只为了能陪在他身边。 她的心,比他想像中更虔诚。 素来高高在上、生杀予夺的帝王心甘情愿作出了回应,“朕也喜欢听月。” 这是这么久以来,裴听月第一次听到他確切的回应,她一时怔住,垂泪看著面前的人。 最早以前的时候,他总说知晓了,却没有下文。新妃入宫那次表露感情,也只是说心里有她。 可到底有多少呢?心里有她这是一个可大可小的概念。 这次是真真正正將喜欢摆到了明面上,让她窥得了具体份量。 谢沉给她擦著泪,重申道:“不是喜欢像良妃的听月,朕喜欢的,是在前面给朕挡箭的听月,是乖巧无比的听月,是对朕撒娇的听月,是说喜欢朕的听月。没有其他原因,只是因为你是裴听月。” 裴听月像是不敢置信,她澄澈明净的眸子里满是泪水:“真的吗?” 谢沉对她轻轻点头。 裴听月像是得了救赎似的,在他怀里哭到哽咽,“所以传言都是假的!她们都是乱说的!” “都是假的。”谢沉眸光柔和下来,“不许哭了,一会又魘住了。” 裴听月慢慢將情绪缓了下来。 谢沉无奈看著她红肿的眼眶:“眼睛那么肿,朕看你明日怎么出去见人。” 裴听月抓著他的手放在怀里抱著:“不出去见人,明日皇上是不是休沐?嬪妾要一直和皇上在一起。” 谢沉浅浅笑道:“你倒是会安排朕的去处。” 裴听月眼睛虽肿,但一双瀲灩眸子亮得嚇人:“留在这里吧,嬪妾明日给皇上做好吃的点心,好不好?” 她这副撒娇求爱的模样,谢沉没法抵抗,他的心柔软得不可思议,声线也柔和下来,“嗯。” 裴听月开心了,她勾著谢沉的脖子,软语哀求,“嬪妾要再听一遍。” “什么?” 裴听月眨眨眼:“皇上说喜欢嬪妾的话。” 谢沉没出声。 裴听月期待著:“说呀说呀。” 谢沉无奈嘆息:“听一遍还不够呀?” “一百遍也不够。” 谢沉伸手捏了捏她腮边软肉:“贪心鬼。” 裴听月噘噘嘴,承认了下来:“嬪妾是贪心鬼,皇上再说一遍好嘛?” 谢沉不肯说。 裴听月正催促著,忽而发现他耳朵尖有点红,一时有点懵。 不是吧? 皇帝这么纯情的? 平日在床榻间没见有反应,说句喜欢耳朵就红了,没跟良妃说过吗? 裴听月一时搞不清楚,也不催促了,待在他怀里,说这两日发生的事。 “嬪妾气得饭都没吃,连水都没喝多少,皇上瞧瞧,嬪妾瘦了没有?” 谢沉在她脸上逡巡一圈,有些心疼:“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裴听月捂住他眼睛,不让他看脸:“摸摸身上,不要看脸。脸没上妆,不好看。” 谢沉失笑:“现在说这个是不是晚了?你哭这么久,朕要嫌弃早就走了,还哄你做什么?” 裴听月偷偷笑了一下,又在他怀里哼唧一阵,最后说,“困了。” “朕抱著你睡。” 裴听月挣扎:“嬪妾要去沐浴。” “你脚上有伤,不宜沾水。” 裴听月不依:“去嘛,一会皇上再给嬪妾涂药。” 她闹腾了一阵,谢沉没法,抱著她去了耳房沐浴去了,两人出来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裴听月坐在梳妆镜前,谢沉给她绞著头髮,他第一次弄这个,动作还不是很熟练,有些笨拙,但他似乎乐在其中。 裴听月看著镜中自己面容,一切如往昔,只是唇瓣红肿得不像话。 想起刚刚皇帝的反应,她觉得她今晚逃不过去了。 裴听月无奈嘆气。 不能出暴露出云箏会医术,所以她现在应是“不知道”自己有身孕的,一会得用个什么法子搪塞过去呢。 正忧愁间,殿外传来一道焦急的声音, “臣妾沈玉瑶,求见皇上。” 第93章 良妃的破防 谢沉给裴听月绞头髮的手一顿,隨后看向匆匆前来稟告的梁尧:“告诉良妃,让她回去。” 梁尧应下,出去復命了。 裴听月抬起头:“良妃娘娘这么晚定是有急事,皇上不见么?” 谢沉垂眸望著那张娇艷小脸,“明明受了她的欺负,怎么还替她说话?” 裴听月面带不解:“欺负?” 谢沉提醒:“承明殿前,她的宫女对你说了很过分的话。” “皇上原来说的是这件事,嬪妃都快忘记了。”裴听月似是想起来了,“良妃娘娘还是挺好的,还要帮嬪妾將糕点送进去,是她的宫女不懂事,出言不逊。嬪妾要计较也是跟那个宫女计较,跟良妃娘娘计较什么呢?” 谢沉道:“不止这个宫女,近来宫內流言亦是因良妃另一个宫女而起。” 裴听月怔愣住。 “別担心。”谢沉低头在她薄粉面颊上亲了一口,“朕已经罚了这两个宫女给你出气。” 裴听月摸著他亲过的地方:“所以良妃娘娘是来求情的?” “嗯。”谢沉离她越来越近,直到两人鼻尖相抵,“朕不打算更改命令,所以朕现在不想见她。” 裴听月讶然。 这是因著沈良妃的宫女,恼了沈良妃吗?良妃半夜到了殿外了居然连面都不见。 还是说在皇帝心里她已经比沈良妃重要了? 裴听月正出神想著,唇上驀然一痛,谢沉正眯著眸子看她,“朕跟你说话呢,你不专心。” 裴听月勾上他脖颈,亲昵蹭了蹭鼻尖,直直他的黑眸说,“那皇上捨得罚嬪妾吗?” 谢沉看著她张张合合的娇艷唇瓣,喉间不觉滚动,“不捨得,但听月可以將功赎罪。” 裴听月明媚一笑,缠著人吻了上去。 她现在並不担心一会该怎么办。 因为她不相信沈良妃会这么容易走,既不走,一直在殿外跪著,皇帝还哪有心思和她做那事? 殿外。 沈良妃苍白著唇色,只著一身月白色单薄的衣裙,倔强在外候著。 见到梁尧出来,她忙迎了上去:“总管,皇上怎么说?” 梁尧嘆息著摇头。 沈良妃清冷绝伦的面容上浮现一抹不敢置信,像是站不稳,往后踉蹌了两下。 被宫女搀扶住后,她又抓著梁尧的手臂问道,“可是皇上在殿內,没听到本宫的声音,梁公公可特意说明,是本宫来了吗?” “皇上知道是娘娘来了。”梁尧一脸为难地看著她,“可娘娘身边的宫女频繁出错,皇上难免不悦,皇上现下不想见您。” 皇上不想见她? 她进宫多年何曾听这句话。 沈良妃一颗心像是被碾碎般,她眼前越发模糊。若在平常,她丟了这么大一个脸面,定会转身就走,可今日不行。 她的两个宫女被人押走生死未卜,她还得救她们。这两个人不光和她有主僕情意,亦是她心腹,若折了进去,以后她做什么事都会很艰难。 沈良妃忍著泪意,跪倒在殿前,再次扬声喊道:“臣妾沈玉瑶,求见皇上。” 梁尧无奈:“良妃娘娘,您这是何必呢?等皇上气消了,自然会去见您的。” 沈良妃勉强笑著对他说:“还望总管再进去稟告一番,本宫感激不尽。” 梁尧明白,再去稟告也是这个结果。可不进去沈良妃一直跪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法,他只得装模作样进去。 不一会,他出来稟告:“娘娘,皇上让您回去呢。” 沈良妃脸色又惨白三分,身子摇摇欲坠,最后瘫软在地上。 梁尧把人搀扶起来:“娘娘,你今日跪多久都见不到皇上了,不如先回去,等事情的风波过了,不用您求,皇上也会见您的。” 沈良妃失魂落魄,由两位宫女扶著,呆愣愣地向外走去。 快到长乐宫宫门时,有个宫女从外跑过来,跪在了沈良妃面前:“良妃娘娘,奴婢打听到,那些人要处死玉玲和韵儿姐姐。” 沈良妃重新回神,她失声问,“你说什么?!” 她怎么也没想到,阿沉竟要处死她的两个宫女,韵儿也就罢了,可玉玲呢?阿沉是知道她和玉玲是情同姐妹的,竟还要处死她? 皇上,真要对她这么绝情? 沈良妃呼吸急促起来,她再次往后殿的方向去,这次她竟是要强闯! 梁尧等御前伺候的人见状,赶忙拦她,“良妃娘娘不可啊!” 沈良妃已经失了一半理智,哪还容得別人劝说,执意要见到皇帝。 见宫女太监们拦她,她拔下头上的玉簪子,抵在自个脖间,“你们再动一下试试!” 这下没人敢动弹了,她快步进了后殿。 望著她的背影,梁尧眼前一黑又一黑。 他刚恢復的月例银子,恐怕又要没了。 这次没一年的都算是他走了好运。 秦宝林和沈良妃到底和他有什么仇什么怨啊!要这么对他! 殿內。 沈良妃握著玉簪,借著昏暗烛光向里面走去,最后停在了寢殿门口,透过珠帘让她看到了目眥欲裂的一幕。 阿沉正和裴婕妤难捨难分地缠吻著。 沈良妃整个人如坠冰窟,任由寒气窜满全身,冷到发颤。 从前欢好时,她也曾求过这等亲昵的事,可阿沉说他不喜欢,这事便作罢了,从此以后,她也没再提过。 可如今阿沉在做什么? 他在捧著裴婕妤的脸细细吻著,好似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不是说不喜欢吗? 还是说,和她不喜欢,和裴婕妤喜欢? 沈良妃已经忘了自己强闯进来是求情的了,她整个人理智全无。 “你们在做什么?!” 这一声冷喝让梳妆檯前的两人望了过来。 裴听月侷促起身,行了个礼:“见过良妃娘娘。” 谢沉眸中闪过一丝不悦,挡在了裴听月前边,隔著珠帘看向沈良妃:“玉瑶,你手持玉簪强闯进来,是要弒君吗?” 沈良妃看著手里的簪子,慌乱扔下,隨后又抬起脸,指向他身后,颤声说,“刚刚皇上是在做什么?” 谢沉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只斥道:“出去。” 这番冷淡的话语更是刺到了沈良妃的神经,她再也忍受不住,猛地拨开珠帘,指著他身后的裴听月道:“是不是她勾引的你?” 谢沉额头青筋跳著,改了一直叫的称呼:“良妃,朕叫你出去!” 第94章 兵不血刃 被呵斥后,沈良妃眼眶发红,全身都打著哆嗦。 她发疯似的上前,狠狠推向谢沉身后的人,隨即扬手就要狠狠落下去。 “都是因为你!” 纤细的手腕在半空就被人攥住。 谢沉面色冷冽,比冬日寒霜还冰冷,將她狠狠甩在一边,“看来是朕太宠著你了,才纵得你如此疯狂行径。” 沈良妃摔倒在地,髮髻凌乱,泪已然落了满面。 她不敢置信地抬头,指著裴听月颤声说:“皇上,您为了她居然对臣妾动手?她不过是我的一个…” “够了!”谢沉冷声喝断,气势迫人,“你若是想当这个良妃,就给朕闭嘴。” 他的神情实在太冷了,沈良妃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竟有些害怕向后缩了缩。 她流著泪抬头,像是今夜才看懂自己的枕边人似的。 地砖的凉意让沈良妃理智慢慢回笼。 她淒凉一笑后,咽下嘴里的血腥味,强撑著身子跪在谢沉面前:“今夜种种,皆是臣妾过错,皇上只管惩罚臣妾,臣妾绝无二言。只是臣妾有一件事想求皇上,求您饶恕了玉玲的性命。” 谢沉居高临下看著她:“谁告诉你,朕杀了玉玲的?” 沈良妃一怔。 刚才那宫女说… 她驀然惊醒,她当时,只以那宫女是自己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宫女,现在细细想来,那宫女一直低垂著头,厚厚的额发遮住了大半面容,倒像是故意不让人看清她的容貌。 脑海中的千丝万缕成了一张明显的网,沈良妃在这一刻彻底反应过来。 从流言兴起那一刻,到今日陌生宫女打探消息,她完完全全落在了別人圈套中。 沈良妃动了动唇,想要解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谢沉不再看她,而是对著急匆匆前来的梁尧吩咐:“传旨下去,良妃无召强闯御前,实乃大不敬,有失宫妃体统,朕念其多年侍奉,禁足半月以儆效尤。” 过后用了一个眼色,御前的人立马会意,將沈良妃带了下去。 殿內又恢復了平静。 谢沉转身看向裴听月,她像是惊魂未定。 “良妃可推疼你?” 裴听月摇摇头。 “嚇著了?” 裴听月又点点头。 谢沉將人抱在怀里安慰著:“朕在这里陪著你。” 裴听月仰头说:“良妃娘娘推嬪妾,嬪妾不要喜欢她了。” 谢沉垂眸,声线温和,“听月只要喜欢朕就好了。 他用了点力,將人抱得更紧。 裴听月乖巧待在他怀里,嘴角若有若无扬起一抹弧度来。 还真是多谢这次的流言,让皇帝对良妃失望,偏向了她这边。 由此开头,她会一点点剔除良妃在皇帝心里的地位。 思及良妃,裴听月眼里划过一抹光芒。 刚才沈良妃因为醋意方寸大乱的模样她看在眼里,或许往后,她可以利用这点,做点大事。 * 昭元宫。 沈良妃派去的宫女此刻才回来,“回稟娘娘,奴婢打探清楚了,皇后娘娘旨意下了,罚玉玲姐姐和韵儿姐姐去给先帝守皇陵了。” “下去吧。” 沈良妃一脸颓败地坐在榻上。 她真的著了別人道了。 她死死回忆刚才那小宫女的面容,可怎么也记不起来,只记得她厚厚的刘海。 到底是谁害得她? 皇后?贤妃?还是林昭容? 难不成是裴婕妤? 想起这个女子,沈良妃又难免想起刚才的场景来,那个吻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阿沉愿意亲裴婕妤,却不愿意亲她,那可能不能理解成,阿沉更喜爱裴婕妤? 这个念头一出来,慌乱蔓延至沈良妃全身上下。 不可以,裴婕妤只是一个挡箭牌而已,怎么可以比她还重要呢? 但不是如此,那个吻怎么解释? 沈良妃心如刀绞,痛哭了一场。 哭过之后沈良妃脑子依旧很乱。 阿沉对她生了恼,被害一事没有头绪,她下意识想找玉玲,可眸光一扫,殿內却儘是些生面孔。 这些都在提醒她,玉玲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沈良妃眼前再次模糊。 * 夜半。 慈寧宫后殿。 秦太后一张张翻阅秦宝林抄写的佛经,看到最后,她和声说,“字还算周正。” 秦宝林赔笑道:“姑母,嫣儿可是认真写的呢。” 秦太后看向她:“字是不错,但哀家还是从中看到了你的躁乱。” 秦宝林不说话了。 能不躁乱吗? 她只进宫一个月,就被关到这个地方来了,一关就是半年。 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抄写佛经,任谁都会烦躁的。 秦太后瞥著她的表情,已经猜到她心里在想什么了,正要语重心长地提点。 正巧孟嬤嬤进来了。 “太后娘娘,事情都办妥当了。” 秦太后放下纸张,悠悠问道:“良妃什么反应?” “强闯长乐宫,被皇上禁足半个月。” 秦太后又问:“瑶华宫什么时候修葺好?” 孟嬤嬤说:“已经修了小一半了,还得一个多月。” “以前瑶华宫的宫女伺候的不尽心,才出了失火一事,那些个旧人就別给良妃用了,让內务府挑好的去伺候著吧。” “是。” 吩咐过后,秦太后长嘆一声,“她给嫣儿下得绊子,哀家也算还给她了。” 秦宝林听著犹不满足:“姑母,嫣儿是降好多位分禁足半年,那良妃不过是没了两个宫女外加禁足,哪里算是还给她了?” “宝林这就有所不知了。”孟嬤嬤回她,“太后娘娘这是兵不血刃。” 秦宝林疑惑:“兵不血刃?” 孟嬤嬤笑著解释:“散播流言一事,除去良妃的两个心腹宫女,又借失火,让良妃昔年旧奴不能回来伺候。经此两事,良妃在这宫中算是孤身一人了,瑶华宫门户大开,后宫里主子们,怎么能按捺得住?” 秦宝林有些懂了,她趁机看了秦太后一眼,太后还是那个和善的面容,可秦宝林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厢孟嬤嬤还在说著:“往后的日子里,安插眼线、下毒暗杀,栽赃陷害这些手段恐怕都会用在良妃身上,但咱们手上乾乾净净,只管坐高台冷眼瞧著,这不是兵不血刃是什么?” 第95章 缠人 沈良妃被禁足一事迅速被六宫妃嬪知晓,眾妃心里纳闷,这沈良妃一向是皇帝的心尖宠,怎么突然就被罚了呢? 御前的消息不易打探,越探听不到,眾妃心下越好奇,因事情发生在长乐宫,每日请安时,眾妃旁敲侧击,想从裴听月嘴里撬出东西来。 裴听月每次只说自己不知道。 眾妃得了没趣,也不再问了。 日子慢慢进入了八月,天气已经开始凉爽起来,各宫都不用冰了,但裴听月还是觉得夜里热,依旧在床榻前摆著冰鉴。 哪怕晚上宿在承明殿,她也缠著皇帝用冰。 一开始皇帝还怕她著凉,没依她,停了一夜冰后,裴听月背上出了好多红疹子,让医女来看,说是捂著了。 皇帝说了一句娇气后,只能无奈地继续用著冰,他睡不安稳,一夜总得起好多次,看看这人有没有踢被子,冷著就得不偿失了。 这日承明殿中。 裴听月沐浴过后,趴在床榻之上,迷迷糊糊地发问。 “皇上,好了没有啊?“ 谢沉看著那雪白光滑的脊背,眸色暗了暗,应声说:“今夜在涂最后一次。” 裴听月任由他动作,直到被他抱在怀里亲才睁眼:“唔…” 她推推谢沉的肩膀,这人纹丝不动。 裴听月没法,隨他陷入到昏沉之中。 一吻既了,两人都有点喘。 谢沉看著裴听月唇上的水光,哑声说:“还有一点奏摺没批,听月,今夜等我。” 裴听月睁开眼眸,轻轻点了点头。 谢沉有些不想走,又亲了她一会,才恋恋不捨离开。 裴听月见人离开,转头就盖上锦被闭上眼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笑话。 此时不睡何时睡。 等他回来了,自己指定逃脱不掉啊。 裴听月今日起的早,没有午睡,困意很快上头,沉睡在梦乡之中。 谢沉回来已是大半个时辰后的事情。 他脚步放轻,看著榻上熟睡的人眯了眯眸子。 这些日子,不知怎的,她更缠著人了,时常来承明殿里,一会要抱,一会要亲,若是他没事,就一直黏在他怀里。 唯有一件事很反常,就是他每次处理完朝政回来,她都已熟睡了。 是真的困还是不想和他有亲密接触? 谢沉眸子里掠过一抹深意,他转身去偏殿沐浴去了。 再次回来时,他穿一身淡青寢衣,发顶处只用雕鹤玉冠束著,其余乌鸦鸦的髮丝松松垮垮披散在肩背上。 这个模样,倒是没了平日里的周正威严,多了几分恣意风流,像个鲜衣怒马的世家郎君。 谢沉上了榻,掀开被子覆.身上去,他垂眸看著身下明艷绝伦的脸,女子睡得沉,还没醒。 但他有的是方法让她醒。 谢沉伸手慢慢拉著她腰间的带子,打得结很简单,他一拽就开,衣襟.大敞,露出里面如脂玉般的白皙肌肤。 谢沉垂眸看去。 女子里面只穿了一件桃红色並蒂连枝的小衣,其实桃红很是艷俗,但穿在她身上却全然不觉,反而与白皙的肤色形成反差,让人移不开眼。 谢沉这回没有解小衣,只伸手慢慢.探了进去。 他看著女子发颤的睫毛,轻轻笑了一声:“听月还在装睡呀?” 裴听月身上感受越发难以忽视,她哼哧哼哧半天才睁开眼,她脸上儘是红云,嗔怪说,“登徒子。” 登徒子没有將手拿出来,反而愈发放肆,还眼神炙热地盯著她看。 裴听月被他居高临下逼视著,身上尽浮了一层红潮,“不要这样。” 谢沉没將这话放在心上。 下一刻,裴听月攥住他手腕,稍稍用力,將两人身位对调。 她哪有这么大的力,不过是谢沉顺著她来罢了,即使被人压在身下,谢沉气势依旧不减,他眉骨轻扬:“想这样?” 裴听月在心里嘆息一声。 这几日,拨给她调理的太医已给她请了好几次平安脉了,可一直没诊断出来她有身孕。 云箏说,这也正常,日子太短了,脉搏很弱,若要察觉,还得几天。 可她几乎日日在承明殿待著,即使她不来,谢沉也会隔一两日召她一会。 她心知,侥倖躲两三回还是有可能的,但她不可能一直躲下去。 於是问了一下云箏可否能同房,云箏说最好不要,实在逃不掉的话可以慢慢来。 裴听月就笑了,这人哪里会慢慢来,要慢慢来只能她自己。 裴听月倏尔回神,看著身下的人,用指尖一点点划过他滚动的喉结,说,“贵妃娘娘给嬪妾的东西,嬪妾看了。” 谢沉脑海里驀然浮现那日画本上的春景来,他眸光更加晦涩。 裴听月俯身在他胸膛.轻轻咬上一口,“嬪妾要试试。” 谢沉依旧没说话,只是喘息重了些。 裴听月知道他允了,於是翻身下榻,吹灭了几盏烛灯。 殿內昏顿时暗下来,却也增添了曖昧的气息。 裴听月解了他的寢衣,绑在他两只手腕上,隨后將他胳膊压至头顶。 这过程虽是裴听月主动,但谢沉眼里露出的饶有兴趣和不慌不忙,让裴听月脸红身热。 裴听月吸了一口气,伸手捂住他眼睛。 一开始还好,后来身下这人极难.耐的闷哼了一声,差点让裴听月软了.身子,没办法,裴听月只好又去捂他的嘴。 谁知道这人太过恶劣,竟舔.她手心,麻麻痒痒的感觉直达心底。 裴听月气恼,刚要发脾气不弄了,这人又把裴听月手掌放在唇上捂著,又眨眨眼睛。 一种奇异的感觉掠过裴听月心头,倒像是她掌控他似的。 第96章 像是害喜? 云收雨歇过后,裴听月实在是没力气了,她全身上下酸得很。 倒是谢沉精神抖擞,闷闷笑了好久,在裴听月將要恼怒时,才將人捞在怀里去沐浴。 谢沉抱著她往偏殿去时,暗暗掂量了一下她,只觉得她又轻了些。 待两人沐浴回来,谢沉將人仔仔细细瞧了一遍,发现她確实消瘦了,下巴尖都出来了。 他微不可及地皱眉,向梁尧吩咐:“明日让御膳房做些可口的菜餚来。” 梁尧自是应下。 谢沉上了龙榻,將人箍在怀中渐渐睡去。 一夜好眠。 第二日给皇后请过安后,裴听月又回了承明殿。 她欢欢喜喜地跟著谢沉一同坐在书案后边,让人拿笔墨过来,“快到中秋了,皇后娘娘让六宫妃嬪给家里写家书呢。” 谢沉看著她面前厚厚的信纸,无奈道:“你这是打算写多少呢?” 裴听月不觉得这信纸很多:“嬪妾位份低,好不容易写一回家书,自然有很多话跟家里聊。” 按大启宫规,主位以上的妃嬪每月可寄一封家书出去,至於主位以下的,那得等到中秋或是年节才能寄一封出去。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原主进宫以来,位份低微,一共只写过三封家书。既然她接替了原主,这责任也得接替过来,为人父母的,自是想多听听儿女的消息。所以,她打算多写一点。 谢沉將沾了墨的紫毫笔递了过去:“这支笔轻便,你用这个写。” 裴听月接过来,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往日记忆。 原主父亲名为裴照,在先帝在位期间考中了进士,先是在临安府府城里任职正八品的知事,后来升为正七品推官,许多年都未变动过了,在原主进宫前夕,裴父依旧是正七品推官。 裴母则是土生土长的江南女子,她是落魄举人之女,本和裴父有些门不当户不对,可架不住裴父喜欢,执意將她娶了过来。 两人成婚后,生下来了三子一女。三个兄长在上头,原主是小女儿。 原主从小样貌就出挑,她又是唯一的女儿,家里人不拘束著她,头面釵环、綾罗绸缎没少了她的,將她惯得娇纵、无法无天。 原本裴父裴母並不著急,以为她大点就会好转,谁知忙完三个兄长的亲事,回过神来再来看她,她的性格已定下,改正不了了。 裴父裴母怕她嫁人之后受委屈,暗地里赶忙给她寻摸亲事,想给她找一个性格好的郎君迁就著她。 原主的美貌在临安一府是出了名的,哪怕她性子不好,年轻郎君们依旧趋之若鶩,更有甚者,放言可入赘裴家。 裴父裴母挑了眼,还没定下婚事呢,帝令大选,各州府都送秀女入京,原主就被送入了京城。 裴父裴母只以为原主不会选上,毕竟熙寧一朝,还未有家世不显的女子进宫的。 是这样想的,但裴母临行前还是心神不寧,当了自己的嫁妆,又拿了家中一半积蓄,一共五百两银钱让原主带上京城,以备万一。 万万没想到,原主真的入选了,从此和父母,相隔千里。 回忆到此处,裴听月轻轻嘆了一口气。 原主真的很不懂事,前三封家书儘是些牢骚委屈之言,恐怕裴父裴母看见了,得日夜忧思。 思虑了一会,裴听月心中有了想法,她立即下笔,在信纸上认真写来。 一旁的谢沉,正拿著硃笔批阅奏章。 帝妃二人凝神做事,殿內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直至午时,到了用膳的时辰,两人才从桌案前起身。 谢沉拿起裴听月的家书看了几眼。 她的家书內容写的很详细很琐碎,从皇后给她换宫殿,到每一次升位分都事无巨细,她还写怎么认识的宋贵妃,以及贵妃养得小猫团团,信纸上儘是温馨的事,那些算计陷害尽数被她隱了去。 “听月这是报喜不报忧?” 裴听月哼唧:“嬪妾长大了,自然要懂事些!” 谢沉摸摸她的小脸:“真乖巧。” 裴听月拉著他的胳膊向外走,“皇上,咱们快去用膳吧,下午嬪妾还得继续写呢。” “还没写完?” 裴听月点点头:“还得问一下兄长们的近况,最后还得写皇上对嬪妾有多好呢!” 谢沉被她逗笑:“还有朕?” 裴听月很认真:“当然啦!皇上对嬪妾真的好,嬪妾自然要和父母说一说,免得她们担忧嬪妾。” 谢沉轻笑:“好。” 两人在膳桌前坐下,裴听月看著一桌的山珍海味,却压根没有兴致,她挑了几个凉菜吃了。 谢沉看得直皱眉头。 他给夹的几棒子菜她压根就没有动,拨到一边去了。 “朕给你夹的菜怎么不吃?” 裴听月摇摇头:“不好吃。” 谢沉夹了块黄燜羊肉放在她的面前:“这个好吃,你平日不是喜爱吃这个吗?” 原本御膳房做的这道黄燜羊肉,入口软烂,还没有羊膻味,裴听月確实喜爱吃,可最近一看到,只觉得油腻,一点想吃的欲望都没有。 裴听月用筷子拨了拨食碟里的羊肉,还是下不去嘴,最后苦著脸看向谢沉。 “这个也吃不下。” 谢沉看著她,声音严厉了些许:“不许挑食。” 本来就够瘦了,再消瘦下去还了得。 裴听月低著头,磨蹭著就是不吃。 谢沉叩叩桌案:“裴听月。” 被喊了大名,裴听月不敢磨蹭了,她不情不愿夹起那块羊肉放进嘴里。 原本鲜美的肉汁让裴听月噁心反胃,只能强逼著自己咽下去。 谢沉见她吃了,又夹了一块鱼肉给她,“再尝尝松鼠鱖鱼,朕特地让御膳房给你做的。” 裴听月最爱吃鱼,尤其是御膳房做的这道松鼠鱖鱼,鱖鱼是时节性的东西,这个月份,宫中也不多见,婕妤位分是分不到的,她只能在承明殿里过过嘴癮。 看著面前的鱖鱼,裴听月没多想,夹起来放进嘴里,可入口的一瞬,鱼腥气直衝脑海。 她当即起身,吐在了痰盂之中,可那股腥气在唇齿间挥之不去。 裴听月吐了个天昏地暗,难受地眼泪直流。 谢沉在第一时间就过来了,轻轻拍打著她的后背,“有刺?喉咙卡住了?” 裴听月一直反呕,说不出话来。 谢沉面色不怎么好,他没想到一块鱼肉竟会让她这么难受,还不如不吃呢。 他吩咐梁尧:“拿盏清茶来。” 梁尧没动,直愣愣地看著裴听月。 谢沉动了怒气:“朕说的话没听见吗?” 梁尧登时就跪下了:“皇上,奴才瞧著,婕妤的模样倒像是害喜。” 第97章 得知有孕 听了这话,谢沉站著顿了好久。 前些日子,她还是一直用著那凉药的,有可能有孕吗? 有可能,只是概率很小罢了。 若说没有孕,但这症状又確实像。 谢沉压下纷杂的思绪,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去宣夏院判。” 梁尧得了令就往外走。 裴听月在將午膳全部吐出后,忍著难受问道:“梁总管刚刚说什么,嬪妾这样子像是害喜?嬪妾没听错吧?” 情急之下,她声音都是抖的。 谢沉看著她焦急的神色,慢慢將猜想压了下去。现在形势未明,还是不要提前认定,免得空欢喜一场。 他扶著裴听月在软榻上坐下,“他知道什么,也许是吃坏了肚子,等一会夏院判来了就知道了。” 裴听月失神点头。 谢沉给她擦了擦鬢边的冷汗:“要不要躺一会?” 裴听月似乎听不见这些话了,一点反应也没,只一个劲地用手指绞著帕子,眼神定定看著殿门口。 谢沉知晓她的紧张,也不同她说话了,只陪在她身边,静静等著夏院判到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夏院判提著药箱来到了承明殿。 “微臣见过皇上,见过裴婕妤。” 谢沉抬手,话很简短:“不必多礼,给裴婕妤诊脉。” “是。” 夏院判拿了张素白帕子盖在裴听月纤细凝白的手腕上,隨后细细给她把著脉。 裴听月目不转睛地看著夏院判。 过了须臾,夏院判起身拱手:“恭喜皇上,婕妤已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果然是那天。 谢沉算了算日子,正好对上了一个月前的清晨。 他眼底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喜意,垂眸看向女子。 裴听月眼眶通红,死死捂住嘴。 过了会儿,她像是不相信似的,又叫夏院判把了次脉,依旧诊出了有孕的消息。 裴听月含泪仰头:“皇上,你听见了吗?” 谢沉唇角弯了弯:“听见了。” 裴听月抱著他的腰身不撒手:“嬪妾盼望这个孩子真的盼望了好久,如今得偿所愿,嬪妾倒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谢沉安抚地拍了拍她后背:“朕在这里陪著你呢,怎么会是不真实呢?” 裴听月重重点头,又欣喜开。 她轻轻摸著小腹,眉眼间盛满了笑意。 一旁的谢沉没先沉浸在喜悦中,而是看向夏院判:“女子害喜,可有好的办法?” 夏院判拱手道:“婕妤月份尚浅,还不到害喜的月份,应是吃了些油腻之物才反胃吐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往后注意膳食就可以了。” 谢沉这才放下心来,放心之余又有些心疼。 毕竟刚刚那些油腻之物,是他逼著她吃的,她的不適皆因他而起。 谢沉屏退了夏院判,又吩咐梁尧重新做一桌清爽吃食来。 待四下安静,谢沉轻轻摸著裴听月的乌髮,懊恼说,“是朕不好,硬让你吃这些东西。” 裴听月摇头:“皇上一开始也不知道嬪妾有孕了呀,让嬪妾吃这些东西,也是为了嬪妾好。” 谢沉低下头,珍重吻在她额间,柔声问,“还难受吗?” 裴听月浅笑嫣然:“不难受了,嬪妾得知有孕后就开心著呢,其他的早就扔在脑后,忽略掉了。” 她让谢沉坐下,又拉著他的手抚上小腹。 “皇上摸摸。” 谢沉眉目和软下来,或许面前之人是他喜欢的,他对这个孩子竟也期盼起来。 “你乖乖的,不要闹你母妃。” 裴听月仔细咂摸“母妃”两个字,抿唇笑道:“嬪妾要当母妃了?” 谢沉语气很温柔:“嗯,当母妃没那么容易。先要辛苦怀胎,隨后痛苦分娩,等孩子生下来,要用心照料,要谆谆教导。” “嬪妾知道,但嬪妾不怕。这是嬪妾与皇上的孩子,嬪妾会用全力守护好这个孩子的。” “听月这么勇敢啊。”谢沉夸讚她:“听月真勇敢,朕给你些奖励好不好?” 裴听月眼睛发亮:“什么奖励?” 谢沉亲她一口,眼里带著宠溺地笑:“你要什么,朕就给你什么。” 其实怀有龙嗣,是该升位的。 可她距离上次大封六宫晋升为婕妤不过一个多月,此时再次晋封,难保再次成为眾矢之的。 而且婕妤再往上,便是一宫主位了,长乐宫已然有了主位,再晋封她还得大费周折的挪宫,劳累不说,六宫妃嬪动手脚的机会还多了。 倒不如,等宋凌云走了,她生了孩子后直接搬去主殿。 种种思虑下,谢沉决定將她的晋升延后。 裴听月眼眸一转,很快就想好要什么赏赐了,她温柔看向小腹,“皇上,给它起个好听的名字吧。” 谢沉微怔:“就要这个?” “对呀。” 谢沉看著她的笑顏,心下有些复杂。 从前他也问过这话,她要得也极其简单,没一点贪心。她怎么就这么容易满足呢? 谢沉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朕答应你。” 裴听月笑眯眯回亲他一口,语气轻快:“那嬪妾就多谢皇上啦。” 两人说话间,梁尧已重新吩咐人布好了午膳,“皇上、婕妤,午膳已摆好了。” 裴听月虽然吐得胃內空空,可依旧没什么食慾,不怎么想去用了。 谢沉牵著她过去:“若有想吃的就吃两口,不想吃就算了,朕让她们熬点粥过来。” 最后粥没有熬成,因为裴听月確实遇见喜爱吃了,重新上的膳食里,有道酸汤酥肉很是不错,酸辣开胃,她一连喝了两小碗。 午膳后,谢沉抱著她浅浅歇息了一会,不过半个时辰,两人又坐在御书房桌案后边。 裴听月兴致很足:“嬪妾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母亲。” 她风风火火写了好一会,在天色渐昏时,家书终於写完了,十几张信纸差点没塞进信封里,还是谢沉帮的忙。 趁著他撂笔歇息的空,裴听月求了他一件事,“皇上,嬪妾有孕这件事,能否等到胎像稳了,再告知六宫的姐妹们?” 谢沉声音温和,將人揽腰抱著:“那朕给你赏赐就得推迟了。” 他原本想著,暂时虽不能封主位,可轿輦得给她备一个了,要不然她走来走去,难免劳乏。 还有那些个外在之物,她不要可他却想给,不想委屈她半分。 裴听月听他说完要给的赏赐,回道:“没事的。” 反正白日凉爽不少,她慢慢走著,也累不到哪里了。 至於那些个綾罗绸缎、奇珍异宝,晚两个月又有什么关係呢? 半夜,两人再次睡在一张榻上。 这次谢沉不敢有什么动作,甚至搂人都是虚虚放在腰间,不敢用力。 裴听月笑话了他几句,隨后沉沉睡去了。 倒是谢沉大半夜都没闔眼,他一会抚上裴听月的小腹,一会亲亲裴听月面颊,直到快天亮时才闭眼睡去。 第98章 黎婕妤有孕 次日早晨。 眾妃俱是带著家书去凤和宫请安。 裴听月也带著,將信件交给织雾后,她回到位子上懒散打了个盹。 不过一会,崔皇后就来了。 最近宫里没什么大事,崔皇后无非和底下妃嬪閒聊两句。 裴听月还困著,眼皮子一直在打架,不怎么清醒地听著殿內对话。 “呕…” 一声很小的呕吐声,却让裴听月没了瞌睡,彻底精神起来。 她对这声音熟悉啊,昨日她就是这样吐的。 难不成… 裴听月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竟是坐在她身旁的黎婕妤。 黎婕妤一手扶著桌案,一手用帕子捂著嘴,秀美的罥烟眉皱在一处,像是哪里不舒服似的。 裴听月掩下眸里情绪,递了杯茶水过去:“没事吧?” 黎婕妤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將喉咙间的噁心顺了下去,她正要答话,却再次呕吐了起来。 这次声音颇大,不光裴听月,惹得满殿妃嬪都看了过来。 崔皇后也注意到她的异样,停下交谈,关怀问道:“黎婕妤,怎么好端端地吐了?” 黎婕妤呕吐得眼圈都红了,等压下那股难受劲,她起身回话,“许是嬪妾贪吃,吃的绿豆糕有些多,导致的反胃。” 谢贤妃是怀过胎的,看了黎婕妤好一会,才说:“这不像是吃多糕点的模样,这倒像是有孕了。” 眾妃惊讶。 谢贤妃又问:“你这个月月信可来了?” 黎婕妤低声回:“嬪妾的月信向来不准,来迟也是常有的事,不过这次不似平常,往后推了一个月有余。” “那就八九不离十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请个太医前来瞧瞧吧。” 崔皇后立即吩咐织雾去请太医。 坐著等待时,眾妃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黎婕妤小腹上,眼里的嫉妒几乎藏不住。 太医来后,崔皇后忙让他给黎婕妤请脉。 一番折腾过后,太医回稟,黎婕妤已然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 即使再不愿,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由谢贤妃开始,一人恭贺了一句。 恭贺过后,谢贤妃悠悠说道:“本宫记得,黎婕妤进宫两月,只侍奉了皇上一次吧。一次就能有孕,真是好命啊。” 此言一出,眾妃不免都有些嫉妒。 一次就怀,这运气也太好了些。 察觉到眾妃的敌意,黎婕妤脸色更苍白了些,她捂著小腹不语。 崔皇后替她解了困境,对眾妃说:“行了,若是没什么事,你们散了吧。” 眾妃一一告退,唯留下黎婕妤。 崔皇后笑意温和地看著她:“宫里许久没有喜事了,若是皇上知道了,定会高兴的。本宫用过早膳,便去承明殿给你討封赏。” 黎婕妤勉强一笑:“那嬪妾就多谢皇后娘娘了。” 崔皇后看出她精神不济,便简单嘱咐几句,又拨了一位太医给她,就放她回宫了。 待黎婕妤走后。 织雾上前回稟:“娘娘,六宫妃嬪的家书都已写好了,可要放出去?” 崔皇后敛了脸上笑意,淡声问道:“司礼监隨堂太监可来了?” “娘娘早起吩咐下去,这隨堂太监一大早就来了,比妃嬪们到的还早呢,此刻就在殿外候著。” “把人喊进来。” 织雾转身离去,没一会,带了个面容清秀的小太监前来。 崔皇后视线从一封封家书上划过,最后抽出沈良妃的信封。 她纤纤素手慢慢拂过沈良妃的名讳,最后冷声说,“匕首。” 织雾找来一把专门裁剪信封的刀递给了崔皇后。下一瞬,崔皇后就用这把刀划开信封上的漆印,將里面的纸张取了出来。 她看得很快,看完后唇角泛起一抹冷笑,隨即將纸张焚烧。 崔皇后看著坐在书案前的隨堂太监,吩咐说:“本宫如何说,你就如何写,知道了吗?” 那小太监连忙应下。 崔皇后说一句,他便写一句。 若外人在场,一定能发现这里面的不同寻常,这小太监所书字跡竟与沈良妃的字跡无二差別! 最后漆印一封,除却內容,竟是与先前那封家书无二差別。 將家书都发放出去后,织雾重新回到正殿,她语气带些激动:“前朝那里,搜集的证据已经差不多了,等沈首辅一倒,这是不是代表著,咱们可以动良妃了?” 崔皇后闭目养神:“没那么快,还得等著日子。” 织雾略有迟疑:“国公爷不是递消息进来,说证据都搜集完了吗?前朝还不动手吗?晚一天,难保夜长梦多…” 崔皇后开口:“你以为,皇上会尽信崔家吗?” 织雾不解:“崔家算是皇上的岳家,又有从龙之功,皇上向来是信任咱们家的呀,娘娘为何出此之言?” 崔皇后轻声道:“即使信,他也不会让这份功劳落在世家头上的,一方独大,对皇帝而言可不是什么好消息。所以,皇上还有其他布局未落,到了时机,自会通知咱们的。” “早几日晚几日有什么区別呢,反正本宫已等这么久了,也不在乎这几天了。” * 碧霄宫。 黎婕妤已坐在窗台前出神好一会了。 她的心腹宫女茯苓给她奉了茶水:“婕妤,查出有孕不应高兴吗?您怎么愁眉苦脸的?” 黎婕妤烦躁不堪,没有回她。 原本沈良妃重出,对上新欢裴婕妤,正是她坐山观虎斗的时候。 这两人斗到两败俱伤才好呢,可如今才斗了一半,她就有孕了,生生將后宫妃嬪的目光吸引过来,可太不妙了。 保不好,这个孩子留不下来。 第99章 皇后你受委屈了 午膳过后。 崔皇后来了承明殿。 彼时谢沉正和裴听月翻阅典籍,琢磨孩子的名字。 听到宫人通报后,裴听月忙起身:“嬪妾先回宫吧,等晚点再来和皇上商议。” 谢沉圈住她纤细的手腕,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来回折腾什么,你拿著解乏的话本子,去寢殿看吧。” 裴听月轻抓他手心:“那嬪妾在寢殿候著。” 谢沉握了握她不老实的手,面色温柔:“去吧,看一会记得歇歇眼睛。” 裴听月很听话:“嬪妾记得了。” 待她去了寢殿,谢沉宣召了崔皇后进来。 行过礼后,崔皇后在一旁的檀木椅坐下,她嘴角噙著柔柔笑意:“今日臣妾前来,是有两件事想告诉皇上。” 谢沉温声回她:“皇后说便是。” 崔皇后笑著起身,再次给他行了一个礼,“这第一件,便黎婕妤已查出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臣妾再次恭贺皇上了。” 这件喜事谢沉早晨听裴听月说了,心里並没有多大感觉,但此刻皇后亲自恭贺,他还是露出点笑来,摆摆手示意她坐下,“前朝政务繁忙,黎婕妤那里朕顾不上,还要有劳皇后多照看照看。” “臣妾明白。”崔皇后应下,又问开赏赐,“黎婕妤有孕,皇上可要给黎婕妤升升位分?” “主位非同小可,不能轻易晋封,等她生下来再说吧。”谢沉早就想好了这事,用了一个理由推辞过去。 他倒是不是有多吝嗇,捨不得一个主位位分,而是顾念著其它东西。 九嬪虽都属於正三品,可这一品阶之中还有排序。其中以昭仪为首,昭容昭媛次之,然后是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为末。 原本他是属意將昭媛的位子给裴听月留著的,只在林昭容下面,也不算辱没了她。可如今黎婕妤要是晋升的话,无论给哪一个位分,裴听月家世没她高,只能在之后的位子上待。 谢沉不想这样。 现在两人都是婕妤,见面无需行礼。两人有了子嗣后,裴听月反而要给黎婕妤行礼,这算什么事? 谢沉想想那场景,就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索性两人现在都不动,等生產之后再说吧。若是这人爭气的话,无论怎么样,他得给她一个昭仪之位。 “这样也好。”崔皇后顿了顿,收了笑才再开始说下一件事,“此月宫妃向外递去的家书,臣妾已按皇上的吩咐去做。沈首辅那里,会收到良妃传来依旧受宠的消息,只是这禁足,到底没有个好理由,所以臣妾就没有让人写上。万一沈首辅放心不下,稍一打听宫內情况,就能得知消息,臣妾害怕会打草惊蛇。” “首辅那里,朕来应付。”提及此事,谢沉声音淡了下来。 就是顾虑这点,他才禁足了良妃半月,如若不然,怎么可能罚得那么轻。 话音落后,殿內迟迟无回声。 谢沉亦默然许久,半晌后才从书案前起身,走至崔皇后面前。他微微低了身子,轻拍在崔皇后肩上,语气沉重,“这两年,为了前朝稳固,皇后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让一向从容威严的崔皇后红了眼圈,她仓惶低头,用帕子止住眼角的泪才重新抬头,眼底情绪不加掩饰,“臣妾不委屈,臣妾只是恨。” 谢沉神色很认真:“中秋之后,朕会给你,给咱们孩子一个交代的。” 一番推心置腹后,崔皇后离开了承明殿,谢沉独坐在了书案前。 许久以后,他长嘆一声后向寢殿走去。 裴听月正躺在贵妃榻上,捧著话本看得津津有味,嘴里不防被塞了一颗酸渍青梅,酸酸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她將话本往边上歪了歪,浅浅笑开,“皇后娘娘走了么?” 谢沉坐在榻边上,又拿了颗青梅放她唇边,“走了。” 裴听月张口吞了,拽著他的衣襟,懒懒撒娇:“怎么办,嬪妾不想起了。” “那就不起,朕陪著你。” 裴听月闻言不免诧异。 陪著她? 不批奏摺了? 她陪著他好几个月了,对他越来越熟悉了解。 皇帝这个人,对於绝大多数后妃来说,不算是个好夫君,甚至可以称得薄情。 可对於百姓来说,他绝对是个好君主。除去晚间一点时间,余下时辰,他几乎都在御书房里待著,批奏摺见大臣,不曾懈怠一点。 哪怕有时被她勾上床榻,完事之后,他照旧起来完成这日该完成的。 可谓是恪尽职守。 今日这是怎么了,居然要陪她荒度时光。 裴听月细细观察他的情绪,虽然面上看不出什么,可她总觉得他身上很沉重。 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是崔皇后前来说了什么吗? 裴听月压下思绪,抱住他的腰身,软声说道,“现在时辰还早,皇上陪嬪妾睡一会吧。” 谢沉应下了。 他原以为他睡不著的,可软香温玉在怀,鼻尖嗅著她身上淡淡的香气,他竟睡了过去。 说是睡一会,可两人再次醒来,已是接近傍晚了。 谢沉拨了拨裴听月额前凌乱的发,轻声问她:“饿不饿?” 裴听月点头。 自从有孕后,她就饿得比往日快,要是歇息得晚,她得吃著点心垫肚子,不然在入睡前肚子就叫了。 “好,朕让他们传膳。” 两人起来简单梳洗了一下,就移步到了暖阁里。 待膳食摆好,谢沉正携手裴听月坐下时,梁尧进来稟告,“皇上,沈首辅杨次辅两位大人在殿外候著呢,说有要事和皇上相商。” 谢沉頷首:“带人进御书房,朕稍后就来。” “是。” 梁尧离开后。谢沉侧过头看向裴听月:“朕有些事,不能陪你用了。” 裴听月乖巧说:“国事重要,皇上快去吧。” 谢沉亲手给她夹了些她喜爱的菜餚,又嘱咐了几句,才阔步去了御书房。 第100章 惯得娇气 御书房內。 两名穿著緋袍的中年男子规矩站在一旁,见了谢沉忙行礼请安。 “微臣见过皇上。” 谢沉在书案后坐定,虚虚抬手:“老师不必多礼。” 被他称作“老师”的中年男子,身量瘦长,面容普通,可一举一动满是儒雅温和的气息。 此人正是帝师沈明文,亦是沈良妃之父。 他年轻时曾是翰林院侍讲,后来得了先帝青眼,指给了当时还是皇子的谢沉做老师。 他辅佐谢沉多年,直至谢沉登基,他这个帝师成了清流文官之首,內阁的首辅。 这么些年,君臣之间不见疏离,谢沉每次私下见他,还是习惯叫他老师。 此时沈首辅微微躬身:“多谢皇上。” 谢沉看向他旁边:“次辅也起吧。” 杨次辅同样谢君恩。 朝政稟告商议了大半个时辰才停下。 聊过朝政,君臣隨口閒聊开来。 沈首辅恭敬说道:“今日良妃娘娘递出来的家书,微臣仔细看过了。良妃娘娘说,皇上对她多加宠幸照拂,实乃她与沈家之幸。唯臣看过家书之后,心下亦感慨良多。” 谢沉微微一笑,话语亲昵:“玉瑶是老师的嫡女,又同朕自幼相识,算是青梅竹马,情分自不比寻常。” 沈首辅便笑道:“皇上还惦念从前的情谊。” 谢沉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回道:“患难时的情,朕怎么能忘?” “可见皇上是个重情之人,这很好。”沈首辅感嘆道,几句閒聊下来,他似是放鬆了些许,整个人没有那么拘谨了,“先前良妃娘娘在宫里养了一年多的身子,家中人一直不得见。如今良妃娘娘终於养好了身子,贱內还说趁著中秋这个时节,来宫中拜见良妃娘娘。” 谢沉眼底有光芒闪过,他不紧不慢回道:“恐怕这个中秋没法见到玉瑶了。” 沈首辅疑惑问:“皇上何出此言?” “玉瑶同朕生气,强闯了御前。”谢沉嘆了口气,语气无奈,“触犯了宫规,朕虽捨不得,可面上不得不罚她,所以让她思过半月。” 沈首辅似是吃惊,顿时跪在地上请罪:“良妃娘娘糊涂啊,怎么敢强闯御前的,这么放肆还了得?微臣教导不力,请皇上责罚。” “老师言重了。”谢沉起身亲自搀扶起他,“坐下说吧。” 沈首辅惶惶不安:“良妃娘娘如此反常,是为了何事?” “老师,从前的事你也知道,朕太过宠爱玉瑶,致她被六宫妃嬪嫉恨在心。”谢沉揉了揉眉心,“这次玉瑶出来后,朕便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谁知这些后妃还是不放过玉瑶,在太医给她配的膏药里动了手脚,朕对此实在担忧,怕重蹈覆辙,於是和玉瑶演了这齣戏,將宠爱和后宫目光转移到早已找好后妃的身上,让这个『新欢』代替『旧爱』。” 谢沉將谎话说得面不改色。 沈首辅暗自思忖著帝王的话。 前几个月,自家女儿確实在家书里写了,皇上特地为了她,找了个挡箭牌,近段时间的家书也並无异常。 一通思考后,沈首辅已对这话信了九分,顿时打消了心里的疑虑。 他慢慢頷首:“原是如此。” * 裴听月用完膳后,便在暖阁榻上看起话本子来,渐渐地意识消退。 还是宫女把她喊醒:“婕妤,您若是困了,就去寢殿里睡吧。” 裴听月睁开睡意朦朧的眸子,半坐起来,她倒不是因为困才睡得,午后睡了那么长的一觉,现在怎么会困呢,她是因为无聊才睡过去的。 “皇上还没回来吗?” 侍候的宫女摇摇头。 裴听月动了动脖颈后下了榻:“那我先去梳洗。” 她去了偏殿沐浴。 水温正好,裴听月泡了好一会才出来。 她穿好寢衣往殿內走去,就见谢沉正坐在床榻边上。 他正灼灼看向她,命令道:“过来。” 裴听月小跑几步,扑进他怀中展露笑顏:“皇上商议完事情了?” 谢沉没说话,捧著她脸凑了过来。 这次亲的时间很长,裴听月差点喘息不来,还是硬推开的他。 “皇上又欺负嬪妾。” 谢沉在她唇上轻轻啄了几下,纠正说:“不是欺负,是捨不得。” 裴听月疑惑:“捨不得什么?” 谢沉和她抵著额头:“今日过后,朕就忙了起来,恐怕会一直见前朝的大臣,不得空见你了。” 裴听月眼巴巴望著他,眼里的眷恋不加掩饰:“那皇上要忙多久啊?” 谢沉说出一个保守时间。 裴听月难过地垂下眸子:“这么久…” 谢沉捻了捻她白玉似的耳垂:“就这么黏人?以前都可以,现在怎么不可以了?” 裴听月理直气壮:“那谁让皇上把嬪妾惯得这么娇气,几天见不到皇上,嬪妾就心慌,更何况这么长时间…” 谢沉想了想:“中秋家宴能见到朕。” “那还得十日。”裴听月依旧接受不了,“更何况,嬪妾坐在席中,和皇上连话都说不上。” “那听月说,该怎么办才好?” 裴听月没说怎么办。 她从他怀中起身,在殿內逡巡一圈,最后又回到他怀中。 谢沉按住她解玉扣的手,沉声说:“太医说,前三个月不行。其他的朕都能给你,这个不可以。” 裴听月脸色微红,小声道:“没要那个。” 谢沉不解:“那你解朕的衣裳做什么?” 裴听月哼唧著不说话了。 谢沉知道怎么能拿捏她:“你不说,那朕沐浴去了。” 谁知女子一改常態,催促道:“去吧去吧。” 谢沉看了她一会,起身朝偏殿去了。 他去了衣裳,胸膛以下没入瓣水中,倚靠在玉池壁上闭目养神。 忽而听闻紫檀木嵌云龙纹的三扇描金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沉没睁眼都知道是谁。 他唤:“裴听月。” 屏风后的身影一僵,好久才慢吞吞移出来。 谢沉睁开眸子,看清面前景象后默了一会,才道:“你拿朕的里衣做什么?” 裴听月紧紧將衣服护在怀里,小声咕噥了一声。 谢沉没听清楚,又问了一遍。 裴听月耳根子又热又红,她心一横,闭著眼睛大声说:“偷回宫里,抱著睡觉!” 第101章 中秋家宴 说完这句话后,偏殿里寂静无声。 裴听月待不下去了,抱著里衣落荒而逃。 谢沉压下心里翻腾的情绪,深吸一口气出了池子,匆匆擦了擦水珠便回了寢殿。 回到殿內,他扫视一圈却没见著那道身影,正要询问宫人,却发现被子底下鼓鼓的,还在动著。他心下一哂,坐在了榻边上。 “快出来,一会闷坏了。” 被子没了动静,裴听月缩在里边不出来。 怕人真给闷坏了,谢沉伸手掀开一点点锦被,让底下的小脑袋露了出来,他俯视著那张染著红霞的小脸,轻声问道,“听月敢做敢说,倒是不敢见人了?” 裴听月实在羞耻。 只能眨眨盈润水眸,祈求他不要说了。 谢沉没说这个了,只嘆息道:“就这么离不开朕?” 裴听月就点点头。 谢沉心口一片悸动,带著锐意的眉目柔和下来。他用指腹摩挲著那张小脸,低声问,“那这段时间怎么办才好?” 裴听月主动將脸贴上他的掌心:“嬪妾不是想到法子了么,皇上让嬪妾把衣服带回宫去好不好?” 谢沉感受著手中的柔软,轻轻笑了一声:“这是你偷的,你做主。” 裴听月又说:“那皇上也不许取笑嬪妾。” 谢沉一口应下,“不取笑你。” 这回裴听月敢出来了,將那祥云滚边的雪白里衣折好放在床头,又跑到他怀里待著。 “今晚嬪妾要一直黏著皇上。” “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两人白天睡了一大场,裴听月晚上还睡了会,因此这时都不怎么困。 谢沉温声问她:“下棋吗?” 她算是个好学生,教她下棋至今,她的棋艺越发精进,都能和他过过手了,只是撑不长时间,很快就败落下来。 “不要。”裴听月不同意这个提议,“嬪妾今晚要一直待在皇上怀里,下棋又不能在皇上怀里下。” 谢沉失笑,將她拢得更紧了些,低头亲了亲她鬢髮:“黏人精。” 裴听月撇撇嘴,和他十指紧扣,“嬪妾就要黏著皇上,让皇上走不掉。” 谢沉嘆气:“心都掉这了,怎么走?” 裴听月仰头看他,看著看著就去寻他的薄唇。 喘息间隙中,谢沉抵著她鼻尖说,“做那样的事勾朕,朕可放过你了。你现在又不知好歹地直接勾朕,这回朕不会轻易放过你了。” 裴听月不怕死的凑了上来。 唇齿相贴、耳鬢廝磨后。 裴听月的嘴肿了。 谢沉也没好到哪去,他唇角破了一块。他摸著伤处,眯了眯黑眸,“胆子越来越大,都敢咬朕了。” 裴听月有些心虚:“皇上亲太久了,嬪妾喘不过气。” “理由倒不少。” 裴听月討好笑笑:“嬪妾拿药给皇上涂上吧。” 寢殿里有常备的药膏,裴听月很快就拿来了。 伤处不大,她用指腹化开点药膏,小心翼翼涂他唇上,又在自己唇上涂了一层,颇为可惜道,“涂了药,就不能亲了。” 谢沉说:“想亲就还能亲。” 裴听月不接这话,再亲她的嘴没法看了,她也不想喘不开气了。 涂药过后,裴听月拿了话本,窝在他怀里看,谢沉隨她看了一会。 见怀中人迟迟不翻页,他低头看去,“不想看了?” 裴听月合上话本,软语撒娇:“眼睛疼。” 谢沉皱眉,让宫人拧了个热巾子过来,敷她眼睛上,“朕白日说的话没听是么?常歇著眼睛怎么会痛?” 裴听月將头枕他腿上,躺著敷巾子,她故意岔开话题,讲些別的琐事。 谢沉自然能看出她那小伎俩,但没戳破她,也不提这事了,只拥著她,听她说话,时不时回她一句。 殿內温馨地谈笑声不断,直到深夜才停住。 * 自这日过后。 裴听月当真没再见过皇帝。 每日在凤和宫请过安后,她便回到长乐宫里不出去了。每日和贵妃下下棋,擼擼猫,日子別提过得有多滋润了。 眨眼间日子就过去了,到了中秋这一日。 因著今天是大日子,崔皇后得带著主位以上的妃嬪去慈寧宫给秦太后请安,所以晨间的请安,崔皇后很快就散了。 裴听月这种主位以下的不用跟著去,各回各宫,等著出席晚间的家宴即可。 日头渐冷,夏日的宫装已经不能穿了,云舒云箏找了几件秋季的宫装出来,让裴听月选一件。 裴听月挑了一件淡紫色绣蝶恋的长裙。 到了傍晚,裴听月穿好衣裳坐在梳妆镜前,让云舒给梳了一个简单的双髻,这次她未戴金玉珠釵,而是在髮髻上插了几朵淡紫色的绒,为了不显单调,她又戴了浅紫色的琉璃坠子。 除了穿戴,今日上的妆也格外不同。 裴听月没假手於人,亲自动得手。 她肤色很好,所以並没有施过多粉黛,只在脸上打了薄薄一层,隨后描眉,又將晶粉口脂染在唇上。 做完这一切后,裴听月拿起一个小盒子,里面盛的是紫色粉,一打开,还能闻到淡淡香气。 这是这些天,她閒来无事,用紫铆萼磨的。这种无毒,开三色,可用来上妆,六宫妃嬪常一起混合著用,裴听月却將白、粉两色剔除掉了,只留了紫色。 没有趁手的工具,裴听月就直接上手了,她细细將粉在眼皮上下晕开,又將眼尾那点淡红的痣染为紫色的。 这样的打扮与平日一点也不同,让人耳目一新。 云舒看著她上完妆的模样惊奇道:“婕妤这样,虽没有平日的明艷大方,但整个人更加灵动俏皮,很是好看。” 裴听月歪头笑笑。 “走吧,时辰差不多了。” 此次中秋家宴,还是在明月台举办的。 裴听月这次来得早,到的时候人来得不多,倒是黎婕妤一早就到了。 见著她,黎婕妤率先打了招呼。 裴听月含笑点头回了过去,隨后在她身边坐下。 坐近了,黎婕妤才看清楚她的妆容,笑著说,“裴婕妤今夜是用了心的。” 裴听月眸色平静,浅笑著说:“再用心也没用,今个是中秋,皇上定会留宿在凤和宫,旁人哪还有机会?不过是趁著这个好时节,取悦取悦自己罢了。” 黎婕妤嘆道:“说得也是。” 第102章 这算是偷情么 两人正说话间。 有一穿著素雅的宫妃缓缓而来。 黎婕妤瞧了瞧,她並不认识,便问道:“这位是?” 裴听月抬起眸子,看向来人。 看到那娇美面容的一瞬间,她微微惊讶,这人竟是许久未见的姜淑妃。 裴听月在心里飞快算了算日子。 姜淑妃是三月里小產的,到今日中秋,才五个多月的时间,並未到半年。 今日姜淑妃能出来,应是皇帝或是皇后提前放她出来团圆的。 “这位是淑妃娘娘。”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站了起来行礼请安。 “嬪妾见过淑妃娘娘。” 听见请安,姜淑妃望了过来。见是裴听月,她没半分尷尬,反而还主动走了过来,“原来是裴…” 她像是许久不出宫,不敢唤裴听月名分似的。 裴听月微微一笑:“承蒙圣恩,嬪妾如今封了婕妤。” 姜淑妃恍然点头,脸上带著歉意:“裴婕妤,本宫养身子的这段时间,心里一直愧疚,那贱婢竟敢栽赃陷害你,本宫真是对不住了你啊。” 那场风波始末裴听月已经很清楚了。是姜淑妃宫女陷害她还是姜淑妃陷害她,裴听月心里有数。 此刻她並不辩驳姜淑妃,只道,“她没了命,嬪妾又无事,淑妃娘娘不必一直惦念著此事,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姜淑妃温柔一笑:“裴婕妤越发善解人意了,想必皇上定是喜爱的,这也难怪,你的位分升得这么快。” 裴听月笑笑,没再说话。 姜淑妃跟她说过话后,又將眸光放在了她旁边,疑惑道:“这位是…本宫倒是没见过这位妹妹…” 她一副对外界一无所知的模样。 黎婕妤又行了个礼,客气笑道:“嬪妾是黎氏。” “哦。”姜淑妃面上笑意依旧,“原来出身黎国公府的黎妹妹,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妹妹样貌果真出挑。” “娘娘谬讚了。” 简短说过话后,姜淑妃离开了这边,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坐著。 黎婕妤想著刚才的话,便知她们两人曾有渊源,她瞥了一眼裴听月,试探道:“不知怎的,这位淑妃娘娘明明面目和善,却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裴听月滴水不漏地挡了回来,“黎婕妤慎言,主位娘娘不是咱们能置喙的。” 黎婕妤本想打探她对姜淑妃的態度,没想到被她一噎,便悻悻作罢,不说话了。 隨著时间流逝,宫妃慢慢到齐。沈良妃也来了,不过她脸色不怎么好,挺苍白的,还带几分浑浑噩噩,在一眾神采飞扬的后妃里分外明显。 不多时,帝后並肩而来。 眾妃齐齐起身行礼,“臣妾/嬪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金安。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懿体清寧。” 谢沉坐下后,扬手说:“不必多礼。” 到齐了人,宴席就开始了。 谢沉开口说了几句吉祥如意的话后,便让宫人开始上菜,隨后歌舞入场。 今日崔皇后似乎心情很好,见著久不出来的姜淑妃、沈良妃,跟她们好一顿热络寒暄。 底下的妃嬪,有看歌舞的,有谈论月饼口味的,还有专注用膳的。 旁边的黎婕妤害喜吐了两次后,裴听月没吃东西的心情了,她放下银筷,將目光放在歌舞上面,有滋有味的欣赏起来。 也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著,她总觉得皇帝朝她这里看了好几眼。 直到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裴听月才確定,皇帝就是在偷看她。 她偷偷朝主位暗送秋波,那人目光更有侵略性了,仿佛要將她看尽似的。 裴听月不自在轻咳了两下,重新收回视线和心思,看起歌舞来。 明月台另一边。 和崔皇后閒聊过后,沈良妃便怔怔看向上首。 这些天她去了承明殿两次,她想解释解释那日的事情,但阿沉没见她,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本来她的一颗心就像在油锅里翻来覆去的似的,这两日又出了么蛾子。 第一件便是家书,她明明给父亲写信了,让他再送两名可靠的人入宫,到了中秋竟迟迟没有回音,实在令人心焦。 这事还没解决,第二件事就来了。 內务府赶在中秋之前,给她修好了瑶华宫。 她请示皇后过后,也搬了回去,只不过她搬回去才发现,底下伺候的人都换了个遍,儘是些生面孔,身边没一个可信之人,这让她愈发烦躁。 接二连三的事堆在一起,无一不消耗著她的心神,让她整个人都憔悴不堪。 沈良妃看著主位那张清贵面容,下定了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事情得解决,那么便优先解决第一件事。 今夜是十五,见阿沉是不可能了。但明日,明日她非得见到阿沉不可,將强闯长乐宫后宫的误会解开。 今年中秋夜宴很是寡淡。 吃过月饼看过歌舞,又赏过月亮后,这宴席也就散了。 帝后领著眾妃下了明月台。 变故发生在这一刻,宫妃中有人带了串珠链,此时乍然崩落,珠子落了满地。 不少人的身形都没有稳住。 “小心。”谢沉及时扶住崔皇后的胳膊,又向身后看去。 裴听月站在边上,没有被波及到,见了他投来担忧的目光悄悄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谢沉很快就回身过去,低声问著崔皇后,待崔皇后说过无事后,又开始问罪那位宫妃。 那宫妃是东宫旧人,平日里不显山露水,並没有故意害人的嫌疑。 谢沉也知道,又没人受伤,所以只是呵斥两句,便作罢了。 裴听月站在后边,看著这一幕,心里却有些怪异,她仔细琢磨一番,又察觉不出来了。 夜光正亮。 裴听月一边看著天边圆月,一边慢悠悠朝长乐宫走去。 途经御园,裴听月老远就看见一个人影驻在那里,等她走近才发现,这哪是一个人,是乌泱泱的人。 梁尧只身站著,宫女太监们待在了后边黑暗处。见著她,梁尧满面笑容地迎了上来,“婕妤,皇上正在后边的龙輦里等著你呢。” 今个十五,该去凤和宫呀,见她做什么? 裴听月脑子里突然冒出个荒唐念头。 皇帝要和她偷情么? 第103章 多喜欢沈良妃? 裴听月移步到了龙輦前边,却迟迟没有进去。 “皇上等著嬪妾,可有什么事情?” 谢沉清朗的声音从纱帐后传出:“过来。” 裴听月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动,她低声说道,“今个是中秋,皇上该去凤和宫的。” 龙輦上的人顿了一会,再开口时,声音似乎冷冽了点。 “政务繁多,朕今夜还得继续处理,早就告知了皇后那边不去了,抽出点空原想来看看你,既然你不想见,那朕就回承明殿了。” 说完后,谢沉声线平稳地吩咐:“回吧。” 小太监们听得皇命,就要过来抬龙輦。 裴听月忙抬手制止:“先退下。” 屏退了左右,她转身撩开纱帐入了龙輦內。 虽有空位,但裴听月还是坐在了谢沉腿上。 谢沉面上没什么情绪,只伸手推推她:“下去。” 看著这样有点生气,裴听月决定哄哄他,抱著他的腰不撒手:“嬪妾不下。” 谢沉垂下眸子看她:“刚刚朕叫你你都不进来,现在怎么进了?” 果然是生气了。 裴听月心里暗道小气的男人。 不就是拒绝了他两次吗,就冷脸给她看。 但她刚刚不进龙輦是有原因的。 崔皇后对她挺好的,她做不出明知道今个皇帝去凤和宫,还偷偷和皇帝缠磨的事。 虽有原因,但裴听月不怎么想说。 她和皇帝处感情时,向来不愿谈论、牵扯別的后妃。 所以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裴听月飞快认错:“刚才没听皇上的话,是嬪妾错了。” 谢沉没接受她的歉意,语气含著讽意:“好不容易抽出一点空过来瞧你,还以为你会高兴,看来是朕自作多情了。” 裴听月晃著他胳膊,可怜巴巴道:“嬪妾错了嘛,皇上原谅嬪妾好不好?” “你对朕一点也不上心,为什么要原谅你?”谢沉撤开一点距离,口吻也冷硬了些,“朕要回去处理政务了。” “上心,上心。” 裴听月拉著他不放,就勾著他脖子慢慢去亲他的脸,从下巴,到鼻尖,再到眼睛,一点点亲过去。 谢沉没反应,他没拒绝也没说要走的话了。 裴听月觉得有点作用就继续亲他,覆上他微凉的唇瓣,用舌尖轻轻抵开,自顾自亲了他半晌。 但他一直不给回应,裴听月得了没趣,打算另想它法,刚要离开,就被他扣著脑袋呵斥。 “一点诚意也没有。” 於是裴听月就好好展示了自己的诚意。 等把人哄好了,她嘴上口脂也没了。 两人静静抱在一起平復气息。 裴听月软声问他:“皇上这么忙,还记掛著嬪妾吗?” 谢沉气消了,也不冷著脸了,伸手抚上她眼尾那点痣,“你打扮这么好看,不是让朕瞧的吗,朕若只看一两眼,岂不是辜负了你的心思?” 更何况,这么些日子不见了。 他有些想她。 裴听月仰著小脸,浅紫色在她眼尾渐渐晕开,很是灵动漂亮:“这个顏色適合嬪妾吗?” 谢沉在她眼尾轻轻摩挲著:“嗯。” 裴听月在他怀里撒娇:“再亲亲嬪妾,这么些日子,嬪妾想皇上想得不得了,可又见不到皇上的人,只能抱著皇上的衣裳缓解。” 谢沉听到了自己想听的,於是低头给她甜头。 可能政事真的太忙了。 不过一刻钟后,谢沉就离开了。 裴听月整理好仪容,带著云舒云箏回了宫中。 * 这几日清晨请安时,裴听月总能听到妃嬪们窃窃私语说著什么,还时不时张望沈良妃。 她让人打听过了,只知道前朝的沈首辅出了事。 但她记得,原书中並没有沈家倒台的消息,莫不是因为她穿过来了,改变了原先的轨跡吧? 见她脸上带著疑惑,黎婕妤以为她不知此事,便好心解释,“这几日上朝,沈首辅被参了不少次,皇上宠爱良妃,爱屋及乌又兼首辅是帝师,想將此事压下去,这两日才稍稍平静,谁知道昨日势態骤然严重起来,內阁內斗,杨次辅列了数十条罪证状告沈首辅,听说皇上因著这事一夜都没闔眼呢。” 裴听月微微一惊。 这么一听,好似有点严重啊。 不过越严重对她越有利,没了家世的沈良妃才更好对付。 裴听月转念一想有了主意。 后宫中打探的消息有限,她得去承明殿探听探听。 请过安后,裴听月做了两种清神醒脑的薄荷饮子去了承明殿。 没想到这么巧,再次遇见的沈良妃。 但这一次,似乎与上一次的遭遇的不同,遇著困境是沈良妃,她跪倒在承明殿前,额头已经磕红了。 “皇上,臣妾父亲是冤枉的啊!” 裴听月避开她,让小太监进去通报了。 没想到一会,谢沉亲自出来了。 他看了裴听月一眼便收回了目光,走到沈良妃面前搀扶起来她,身上似带著疲惫,“玉瑶,朕正在想办法,你先回宫去吧。” 沈良妃无措地抓住他的衣襟,摇头落泪:“阿沉,你知道父亲的,他一心为君为国,不可能做那些事情的,定是那等小人嫉恨,才弹劾父亲。” 这个称呼让谢沉一怔,自沈良妃入宫后,便没这么叫过他了,今日这还是第一遭,可见是真的心急如焚。 沈良妃见他失神,以为这个称呼起了作用,忙又说道:“阿沉,你一定要查清楚。” 她说著话,完全没察觉到,谢沉眼底掠过的不是温情,而是冰冷寒霜,不光如此,这次连她的话也没应,而是直接吩咐梁尧, “这事良妃应该避嫌,免得明日言官再参后宫干政,雪上加霜,快送良妃回瑶华宫。” 沈良妃哭著被搀扶出承明殿。 裴听月就在廊下看著这一切。 心里再次涌现中秋那夜奇异的感觉。 她正欲细细思考,却被谢沉牵著进了殿內。 * 裴听月再次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昏了。 她脑子里念头很多,慢慢走在宫道上思虑著,不知不觉到了长乐宫门口。 宋贵妃在庭院里和白霜踢毽子玩,团团卷著尾巴蹲宫门口,像是在等她。 按照往常,裴听月定会抱著团团和贵妃比赛踢毽子玩,可此刻她脑海乱的很,什么心思也没有,怔怔走到庭院中的石凳上坐下。 宋贵妃见她失神,打发了宫人,自己大大咧咧在她对面坐下,先是喝了两杯茶水,才问道:“想什么呢?” 裴听月没有隱瞒:“嬪妾在想,皇上到底有多喜欢沈良妃。” “你没懂吗?” 裴听月有些迷茫:“什么?” 宋贵妃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我给你讲过的北疆事跡。” 裴听月更迷茫了:“两者有什么关係么?” 宋贵妃叩叩桌案:“那你觉得,在你认知和本宫敘述里,皇上该是个怎么样的人?” 裴听月正搜寻著词语。 宋贵妃没等她就再次开口,她的话犹如惊雷在裴听月耳畔炸开, “你觉得,一位自幼在尔虞我诈深宫长大的君主,一位运筹帷幄的君主,一位精通帝王之术的君主,当真不明白盛宠一位后妃会带来什么后果吗?” 第104章 全是棋子 秋风乍起。 庭院中落叶在空中打著旋,聚拢又散开,这股萧瑟之感直教人凉透了心。 宋贵妃给裴听月系好披风后就离开了,石桌前唯余一单薄身影。 裴听月深深吐出一口寒气。 她將所有思绪都拋了出去,从头开始梳理。 一切要从那股怪异的感觉开始说起。 中秋那日以及今日承明殿前,她心头都縈绕著这种感受。刚才回宫的路上,她越想越不对劲。 如若皇帝真的那么喜爱沈良妃,那为什么那日明月台阶之上,他率先扶住崔皇后以后先来看她,却没有分一个眼神给沈良妃呢? 如若皇帝真的那么喜爱沈良妃,那为什么沈良妃跪倒在承明殿前,哭得悲慟不已他没一句温言安慰呢? 她想不通,所以对宋贵妃说出了自己的疑问。 刚才宋贵妃的回话,彻底点醒了她。 《权倾宫闕》作为一本大女主宫斗文,整本书都是围绕沈良妃展开的,所谓的“青梅竹马”“宠冠六宫”“君恩深厚”都是从沈良妃视角里体现出来的。 若是… 若是这一切都是“假”的呢? 一切都是帝王的故意为之呢? 裴听月抑制发抖的指尖,艰涩地吞咽了一下口水。 繾綣缠绵近半年,她当真看清过这位枕边人的真面目吗? 皇帝何止把她一个人当成棋子,他这是把整个后宫都当成了棋子啊! 裴听月闭上眼眸,想起那夜残局,皇帝教导她说,有时候跳出局外,以局外人的视角分析局势会比局內人更加清晰。 裴听月沉下心来,置身棋盘外,一点点剖析皇帝的用意。 彼时皇帝刚登基,见到朝堂之上,儘是赫赫扬扬已风光百载的门阀世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这是他身为帝王,不愿看到的局面。 门阀世家势必要制衡,所以,他打算亲自扶持几方势力。 因此有了熙寧元年春那场选秀。 除宋贵妃进宫外,谢贤妃、姜淑妃、沈良妃这三人对皇帝皆有用处。 他用三妃平衡前朝。 三妃被选入宫后,谢贤妃身后的皇室宗族、沈良妃身后的清流新贵、以及姜淑妃身后部分权贵开始冒头成长,与以崔家为首的门阀世家分庭抗礼。 短短时间內,皇帝达到了制衡朝局、巩固皇权的目的。 这一点在后宫中也能得到印证。 崔皇后有权、谢贤妃有子、沈良妃有宠,另有姜淑妃也颇得脸面,各方阵营初显。 所有的一切都被帝王暗地操纵著。 思虑至此,她的疑问已有了很清晰的答案。 那就是,皇帝从来没有爱过沈良妃,那些个宠爱不过是皇帝来平衡前朝后宫的手段,甚至整个后宫妃嬪,都被皇帝玩弄於股掌之中。 皇帝心思之深沉,简直不敢想… 裴听月呼吸急促了些。 那她呢? 她的作用是什么? 既然皇帝根本不爱沈良妃,那立她这个挡箭牌的用意是什么? 裴听月思索一会,得出一个答案。 近日前朝剧变,一定和皇帝脱不了干係,出於某种原因,他早就不想留沈首辅了。 所以,皇帝假装立个挡箭牌,让沈良妃和清流文官一脉以为,即使沈良妃困宥宫中,他依旧对沈良妃“情深不变”,以此稳住他们。 这就是她这个挡箭牌真正作用,而不是所谓的为沈良妃遮挡后宫风雨。 只不过这件事出了差错,那就是她这个挡箭牌不仅没有被拋弃,还入了帝心。 这恐怕是连皇帝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裴听月眸子骤然缩了缩。 那现在,她可不可以认为,皇帝只喜欢她一个人? “…” 这个认知並没有让裴听月多开心,反而让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她觉得,她最好是装一辈子。 若哪天装不下去,被皇帝察觉出来了,她根本不爱他… 裴听月不太敢想她的下场。 也许皇帝会亲手了结她也不一定。 思绪慢慢理清,天色也彻底暗起来。 在云舒再一次催促用膳时,裴听月紧了紧披风,朝后殿走去。 * 这日过后,前朝对沈首辅弹劾越发激烈,即使皇帝“有心”包庇,也压不下来了。 裴听月在后宫亦有耳闻,这些时日请安时,她常常打量著沈良妃。 沈良妃的变化很大,整个人遮掩不住的憔悴,额头上磕出的伤就没好过。 裴听月听说,她经常在承明殿殿外求见皇帝,可皇帝一次都没见她。 这愈发肯定了她的推测。 皇帝冷淡的態度也让后宫妃嬪意识到,曾经宠冠六宫的沈良妃失势了! 墙倒眾人推,低位妃嬪不敢妄言什么,但位分稍高的妃嬪还是敢说的,每日拐著弯的挖苦沈良妃。 沈良妃懟一个还可以,懟上一群就力不从心了,常常被讽得血色尽失,失魂落魄。 及至九月初一。 面对血淋淋的证据,皇帝无法,將沈首辅下狱,命三司会审。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共同审查此案。 许是证据充足,很快就有了结果。 內阁递上来厚厚一匝罪证,凌迟处死都不为过,皇帝沉默了许久,顾念著往日师生情分,没有要了沈首辅的命,只是抄家流放而已。 这个消息传到后宫时,眾妃正在凤和宫中请安。 听见小太监的话,沈良妃全身卸了力,晕死过去。 凤和宫一阵兵荒马乱。 將沈良妃安置好,眾妃又开始谈论开, “说起来,自八月初到现在,皇上已经一个半月没进后宫了吧?” “是呢,处理完沈家的事,应该就进了,你们说,皇上第一夜会召谁?” “皇上肯定第一个来探望皇后娘娘啊。” “…” 裴听月沉默著,没参与进去。 她身旁的黎婕妤添了一嘴:“裴婕妤这么受宠,倒也有希望。” 这话引得满殿妃嬪都望了过来。 裴听月垂下眸子,淡淡说:“黎婕妤有孕在身,不是更有希望?” 眾妃又把目光移到黎婕妤肚子上。 黎婕妤这胎有三个半月了,已开始显形,此时被这么多人看著,她不著痕跡挡住了肚子。 谢贤妃面色平淡,隨口道:“日子过得真快呀,一眨眼黎婕妤都显怀了。” 黎婕妤脸色僵硬回了这话。 第105章 皇后吐血 沈首辅的事情结尾之后,皇帝果然去了凤和宫。 倒不是给崔皇后脸面,去临幸的。 而是崔皇后病了。 崔皇后这病来势汹汹,还吐了血,將皇帝、后妃们嚇得不轻。 太医一把脉,说是心力枯竭,要好好將养。 皇帝命夏院判带著大半个太医院的太医守在凤和宫中,时刻照料崔皇后,他每日下朝后第一件事就是来凤和宫探望。 后妃们按照位分轮流侍疾。 轮到裴听月已经是五日后的事情了。 这日裴听月早早就起来了,提前用过早膳后,去了茶水房內。 听说崔皇后没有胃口,不怎么用膳,裴听月打算晨起熬点粥送过去。 这一碗南瓜红枣小米粥在灶上足足熬了半个时辰,待香气四溢,她关了火,装在食盒里,匆匆赶往凤和宫。 人到时,正好赶在崔皇后用早膳的时候。 膳食是在榻前摆的,崔皇后半靠在床榻上,只看了一眼,便摆了摆手, “都撤下去吧,本宫喝裴婕妤带来的粥就可。” 宫人们依言將膳食撤下,只留了那碗南瓜红枣小米粥。 待验过毒后,裴听月坐在榻前,手中端著粥,一点点搅冷。 崔皇后大病一场,脸上没有血色,眉目间也少了些威严之气,多了些许柔和,此时她轻声道,“裴婕妤真是有心了,熬小米粥费时间,你起了个大早吧?” 裴听月觉得温度差不多了,便拿起勺子餵给崔皇后,她浅笑道:“嬪妾平日里多受娘娘照拂,正不知道怎么感激娘娘呢。如今娘娘病了,嬪妾自当尽力,即使费点时间又如何?” 崔皇后笑笑,低头喝了她餵的粥。 喝过粥隔了一会,宫人端了安神药来,裴听月又亲自服侍崔皇后用下。 这药里有让人发困的东西,崔皇后不过说了一会话,便睏倦睡下了。 裴听月悄悄退出寢殿,迎面见到了许久未见的人—皇帝。 骤然看见他贵气凛然的眉眼,裴听月想起那日的种种推测来。 这人的心思城府,这人的凌厉手腕,还有这人只喜欢她一个。一时之间,裴听月有些恍惚。 直到这人走到她面前,她才反应过来行礼,还没屈膝就被他搀扶住了。 谢沉低声问她:“皇后如何了?” “皇后娘娘睡下了。” “那朕就不进去打扰皇后了。”谢沉点点头,转身在暖阁的榻上坐定,他指著另一旁的位置,“坐。” 裴听月就乖乖坐下。 谢沉问她:“你出来时,皱著眉头做什么?” 裴听月看他一眼,又低下头,“腰有些痛。” 她是六月初怀的胎,虽然没有黎婕妤早,但也有三个月了。 这些日子来,身子发生了很明显的变化,腰痛腿痛,睡觉特別浅,时常被惊醒,也有了害喜症状。 其实她肚子也有一点变化,胖了一圈,只不过她身子单薄,並不特別明显,別人才没发觉。 谢沉定定看著她,她头垂得很低,看不清神色,可他莫名觉得她在委屈。 “是因为那个吗?” 暖阁里还有宫人在,谢沉並没有將话说的太过明显,只以那个代替。 裴听月轻点了下头。 谢沉手指蜷缩一下,碍於这是凤和宫,到底没把人抓在怀里安慰。 “若是不舒服,就早点回宫吧,让別人来是一样的。” 裴听月摇头:“几位娘娘侍奉得好好的,就连黎婕妤都来了,若是嬪妾矫情不干了,那其他人该怎么想嬪妾?” 谢沉也知道这理,可他见她难受,有些心疼。 裴听月抬起湿漉漉的眸子,四处看看,然后再看著谢沉。 谢沉没明白她的意思,轻声问她:“怎么?” 裴听月无声动了动唇。 谢沉这才懂了,挥手屏退左右,“皇后要好好歇息,你们先退下吧。” 殿內静了下来,只剩帝妃二人。 待人一走,裴听月登时起身,捧著痰盂吐了个天昏地暗,呕得眼泪直流。 从闻到安神药起,她已经想吐了,能忍这么久,实属不易。 谢沉脸色不怎么好,他倒了杯清茶过去,“压一压。” 裴听月没有接,直到舒服些才起身,她用帕子止止泪,喝了口茶才平静下来。 谢沉修长如玉的手背上因情绪蜿蜒出青筋,他眉头皱著,“一直这样难受吗?” 裴听月回道:“有时候这样,有时候好些。” 谢沉心下百般复杂:“不舒服怎么不来找朕?” 裴听月浅浅笑了:“找皇上又不能治这些症状,嬪妾还是找太医吧。” “怎么不能治?”谢沉反问,“朕可以给你揉揉腰,可以给你递颗梅子压下乾呕。” 裴听月咬唇:“嬪妾知道皇上忙,所以不敢打扰。等皇后娘娘好了,皇上不忙了,嬪妾就去黏著皇上了。” 谢沉心尖一动:“好。” 问了下太医崔皇后的状况,得了好消息后,他回了承明殿。 其实侍疾並不难,难的是忍住反胃的感觉,裴听月待在凤和宫一日,只觉得度日如年。 回到长乐宫,她几乎把胃吐了个乾净,只觉得全身半点力气也无,闔上眼在榻间歇息。。 云舒捧著刚熬的白粥进来时,她已经睡熟了,打量著她眉间倦色,犹豫再三,云舒还是没叫醒她,给她盖好被子后,慢慢退出了殿外。 * 崔皇后一连在榻上躺了半个月,刚刚休养得好些便起来主理宫务了。 眾妃又恢復了请安。 这次请安倒是和谐,都是一水关心崔皇后身子的,没有爭风吃醋之言。 待眾妃散去,织雾扶著崔皇后到了软榻上歇息。 “娘娘,其实您不必这么著急出来的,夏院判都说了,在榻上休养一阵才更好呢?” 崔皇后面色平静:“本宫心里有数,这口血是为什么吐的,忍了近两年,终於能动手了,怎能不叫本宫畅快?” 织雾心疼道:“可您不能光想著报仇,还得顾惜自己的身子啊。” 崔皇后忽而笑了起来,眼眶就那样红了,“在本宫心里,任何东西都没有那个孩子重要。” 她生於钟鸣鼎食之家。 自幼金尊玉贵、贵不可言,及笄后,她不负眾望成了世家第一贵女,成了太子妃,成了母仪天下皇后。 可从始至终,她是为了崔家活著的,她是为世家活著的,从来没有一刻是为自己而活。 她有令人艷羡的美貌、家世、权力。 但没人知道,她其实一无所有。 唯有那孩子是属於她的。 得知他存在的那一刻,她將所有的念头都拋下了,什么世家,什么氏族,什么荣耀,她只知道,她会用一生来爱这个孩子。 若是个女孩,她不求她端庄、不求她贤淑,也不求她明达,只要平平安安,健康成长就好。 若是个男孩,他想怎么样都可以,想当太子她就替他清路,想当閒散王爷她就顶著压力放他自由。 她是那样期待那个孩子降临。 是姜淑妃、沈良妃断送这个孩子,也断送了她的一生。 织雾听后默然,一双眼睛通红。 崔皇后又轻声说道:“织雾,你知道吗,本宫每日每夜都会梦见他,他每次总说,皇陵好冷啊,母后,你为什么不来瞧瞧我呢?” “可我每一次,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能挣扎著哭著醒来。本宫也想去见他,更想日日夜夜陪著他,可大仇未报,本宫压根没脸去啊!” “终朝一日,本宫会带著她们的命,亲自去皇陵祭奠本宫的孩子的。” 即使织雾仰了头,眼泪还是不爭气的眼尾流出。 崔皇后却没有哭。 该流的眼泪早就流乾净了。 现在她只需要做该做的便好了。 第106章 黎婕妤见红 崔皇后病好后,皇帝並没有著急进后宫,而是精心陪了崔皇后几日。 陪过崔皇后之后,皇帝又去探望了两位有皇子的后妃,谢贤妃和林昭容。 正待后宫眾妃猜测下一个要轮到谁时,没想到这日傍晚,黎婕妤居然见红了! 帝后和眾妃闻言匆匆赶往碧霄宫。 黎婕妤已被宫人抬到了床榻之上,她早就不省人事,紧闭著眼睛,脸上肤色接近透明,唯有裙摆之上那一抹红意让人心惊。 崔皇后喊了两声,黎婕妤还是一点反应也没有,像是彻底昏死过去。 谢沉眉头锁著,吩咐宫人:“再去催催太医。” 眾妃沉默看著这一幕。 心下明白,黎婕妤这胎,保住的可能性不大。 寢殿內充斥著淡淡血腥气,不宜久待,帝后领著后妃到了正间。 待眾人坐定后,崔皇后开始盘问黎婕妤的宫女:“你们婕妤好好的,怎么会见红呢?可是跌了摔了,还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黎婕妤的贴身宫女桑竹跪倒在殿中央,哭喊著:“皇上、皇后娘娘,婕妤自从有孕后,便处处小心,平时出门都是由奴婢搀扶著婕妤出去的,向来没什么磕碰踉蹌。至於饮食方面,都是由太医严格把控的,应该也没有问题。” 崔皇后摆摆手,示意人退下,她嘆息一声:“看看太医怎么说吧。” 很快夏院判就来到了。 按照流程给黎婕妤把过脉后,他亲自施了针,又开了方子让宫人煎药,隨后来了正间稟告。 “回皇上、皇后娘娘,黎婕妤脉象呈现滑数而兼涩象,这是用了麝香的缘故,所以见了红。微臣已让宫人煎了药过来,黎婕妤能否保住这胎,还要看天意啊!” “麝香?”谢沉脸色阴沉,他显然知道这东西危害,“这宫內好端端的怎么会有这种腌臢之物?!” 崔皇后眼睛一冷,宫里接二连三地出现害人的东西,显然她这个皇后也有失职,她连忙起身跪倒在谢沉面前,“是臣妾失责,请皇上责罚。” 中宫都跪了,其他后妃哪有安然端坐的道理,面面相覷后纷纷跪倒。 “请皇上恕罪。” 殿內跪了乌泱泱一片人,唯有谢沉坐在主位, 他支著头沉默须臾,才说,“她们起了害人心思,自然想尽法子將东西弄进来,这怎么能怪皇后?皇后快起吧。” 崔皇后这才起身。 谢沉又看向底下那群妃嬪,他有心想敲打敲打她们,让她们跪一会,可目光触及其中一张蔫巴巴的面孔时,心底一怔。 本来今日,他打算提前处理完朝政,是要去瞧她的,可不想,又被这事绊住了脚。 谢沉冷冷掀起眼皮:“你们也都起来吧。” 眾妃又重新坐回位子上。 夏院判开始查验殿內的东西。 首当其衝的便是香料,黎婕妤殿內焚烧用的是清梨香,气味香甜,若掺杂了浓郁的麝香,一闻便可知。 不出片刻,夏院判便有了决断,这香料纯正,並没有掺杂別的东西。 查验香料无果,夏院判又开始查验別的东西。一通检查下来,连珠帘帐幔都查了,並没有发现麝香的痕跡。 殿內一阵无言。 谢贤妃率先打破沉寂,她面带疑惑:“既然这宫里没有麝香的踪影,那黎婕妤从哪里闻到了麝香?” 崔皇后再次询问桑竹:“你们婕妤经常出去吗?爱去哪里待著?” 桑竹细细回忆著,也是疑惑不已,“我们婕妤平日就在宫里待著根本不出去,哪怕想要出去走一走,也在庭院里。” 这就很奇怪了,既然黎婕妤不出去,宫內又没麝香的踪跡,那脉象是怎么一回事? 崔皇后一一扫过眾妃后,再次跪倒在谢沉面前。 谢沉抬手扶她,不解问道:“皇后?” 崔皇后眉目冷峻,神色认真:“黎婕妤,是在凤和宫出事的。臣妾监管不力,请皇上责罚。” 眾人恍然大悟,谁说黎婕妤不出门,她每日都出门的,去凤和宫请安不是出门吗? 是皇后… 怎么可能是贤淑大方皇后? 崔皇后在后妃中威望很高,几乎所有宫妃都不相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贤妃跟著跪倒:“这定有隱情,请皇上严查。” 两位身份最高的后妃都跪下来,其余妃嬪也没法坐了,再次跟著跪倒。 谢沉眼神如利刃般扫过殿內,令人窒息的寒意瀰漫在殿內,將人逼得喘息不开。 好半晌,谢沉才说道,“朕相信,黎婕妤见红一事不关皇后的事。” 崔皇后慢慢抬眸。 帝后视线在宫中交匯一瞬,又快速移开。 谢沉起身,到崔皇后面前亲自搀扶起了她,“你身子才好,有事就说事,不必跪下。” 崔皇后清声道:“多谢皇上。” 谢沉又看向殿內:“都起来吧。” 眾妃再次坐回原位。 谢贤妃秀眉轻轻挑起,提议说:“皇后娘娘如何,我们当嬪妃的最清楚,可为著嫌疑,还是查一查得好,不光皇后娘娘,东西六宫都查查才好。” 林昭容淡淡反驳:“查咱们倒不要紧,可皇后娘娘是母仪天下的中宫,上次搜宫已是委屈了皇后娘娘,再搜一次,这將皇后娘娘的顏面置於何地?” 听她说话,谢贤妃有些不耐:“那依林昭容的话,下面该怎么办?若东西六宫没有麝香的踪跡,岂不是还得查凤和宫?” 林昭容思虑一会,突然问夏院判,“若是有嬪妃,將麝香放在了香囊里,每日请安悬掛在身上,黎婕妤会不会受影响?” 立在殿內夏院判拱手道:“昭容娘娘所说的,倒也有可能,不过这样只能发挥出麝香的一分的效力,若是距离远,就连这一分都没有。” 林昭容眯眼:“夏院判的意思,若是距离近的话,就完全有可能让黎婕妤见红?” “是。” 谢贤妃目光一凛:“和黎婕妤坐一起的,是…” 眾妃脑海里冒出两张明艷面容。 谢沉不太清楚后妃座次,声线低沉地问道:“是谁?” 谢贤妃將话说了完整:“是良妃和裴婕妤。” 第107章 不可能是裴婕妤 殿內静得嚇人。 除帝后外,眾妃都低垂著头。 林昭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谢沉:“皇上,这事也算有了些许头绪,不若从这里查起,若是良妃娘娘和裴婕妤无辜,再彻查东西六宫,若查不到,再查凤和宫,也算保全了皇后娘娘的顏面啊。” 崔皇后脸上带著一抹疲惫,她摁了摁发痛的太阳穴:“费这么周折做什么,本宫不在乎这些,要查都查查吧。” 一时之间,眾妃都望向谢沉,等他决断。 谢沉默了一会,才说:“皇后是六宫之首,宫殿不可隨意搜查,就按林昭容说的办吧。” 梁尧听了吩咐回道:“那奴才就带人去查瑶华宫和长乐宫了。” 他正要走,谢沉制止了。 “急什么?朕还没吩咐呢。” 梁尧又扭回身子,恭恭敬敬站好。 谢沉定定看向眾妃中裴听月,淡声说:“只搜瑶华宫,长乐宫就不必搜了” 眾妃惊诧。 谢贤妃眼里划过一抹流光:“皇上,臣妾知道,裴婕妤討人喜欢,可您不能因为宠爱裴婕妤,就一意孤行啊。” 谢沉很坚定:“不可能是裴婕妤。” 谢贤妃勉强笑笑:“皇上…” 谢沉淡淡打断她:“刚才也说了,那装有麝香的香囊得贴身佩戴,可是麝香,不光黎婕妤闻不得,裴婕妤同样闻不得。” 原本眾妃还疑惑他的话,裴婕妤有什么闻不得麝香的,隨后驀地反应过来。 崔皇后原本平静的神色上,露出一抹温和笑意:“皇上的意思是…” 谢沉轻轻頷首:“裴婕妤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这句话让殿內所有目光都落在裴听月小腹之上。 乍一看没什么。 可仔细一瞧,那里似乎是有些变化? 崔皇后第一个收回视线,温柔笑道:“什么时候的事情,本宫竟然没发现?” 裴听月盈盈起身,轻声细语地解释:“皇后娘娘,嬪妾前些日子吃东西时呕吐,便请了太医前来,一把脉竟诊出了身孕,嬪妾又惊又喜,过后又想起太医的话,女子怀胎前三个月最为不稳,於是便求了皇上,不要对外声张。嬪妾不是故意欺瞒皇后娘娘的,请皇后娘娘恕罪。” “谨慎点好,你这般稳妥本宫也能放心了。”崔皇后和煦笑道,“既是如此,那此事便与裴婕妤无关了,梁尧,你去搜瑶华宫吧,良妃病著,记得动作小心点。” 自从得知沈首辅被流放后,沈良妃三天两头病倒,好著的时候不多,今早晨又告了假,今日傍晚也没来,想是实在起不了身了。 梁尧得了吩咐,便带了底下的小太监去了。 得了空的间隙,眾妃便来恭贺裴听月,在帝后面前,各个带著笑意。 裴听月同样带笑,一一受下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有道瘦弱身影进了殿內。 眾人定睛一看,这人竟是沈良妃。 她一身月白素服,一头乌髮散落在肩头,身上那股清傲之气转变成了破碎之感,像易碎琉璃般。 见著她,崔皇后关怀说:“良妃,你怎的不好好在瑶华宫歇息,来了这里。” 沈良妃视她为无物,径直往前去。 林昭容陡然站起来呵斥:“良妃娘娘,你怎可对皇后娘娘如此放肆?!” 崔皇后淡淡抬手。 林昭容止了言语。 沈良妃没看殿內眾妃一眼,径直跪倒在了谢沉面前,她轻声问:“皇上,您还愿意相信玉瑶吗?” 谢沉给了旁边宫人一个眼神,示意搀扶起良妃。 可宫人刚上前,就被沈良妃狠狠推开。 沈良妃像是带著最后的期冀,又重复问了一遍。 谢沉声音並不大,可隱隱透著严厉:“玉瑶,不可对皇后放肆。” 没回答她,那也代表著他並不全心全意信任她了。 沈良妃闭眼,两行清泪顺著脸颊流下。 她实在想不明白。 阿沉为何对父亲那么狠心,还有,为什么曾经对她百般宠爱的阿沉,现下对她如此冷淡。 是因为变心了吗… 定是那个贱人迷惑了他去。 沈良妃心中恨意滔天,心下涌出暴戾的感觉。 痛苦的不能只有她一个人!入深渊的也不能只有她一个人! 她要让裴婕妤陪著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现如今… 她要认罪了。 若是阿沉还信她,她或许能有翻盘之力。 可如今阿沉已不信她了,又兼罪证人证俱在,黎婕妤见红一事即使不是她做的,也容不得她辩驳什么。 喊冤?有人会信吗? 恐怕查来查去,还是查到她头上吧。 后宫这群女人的手段,她熟悉的很。 为今之计,只能认下再用“旧情”求情,或许还能止损。 若不然,等著她的恐怕就是冷宫了。 沈良妃颤声说,“黎婕妤之事,是臣妾一时糊涂,请皇上念在旧情的份上,饶恕嬪妾吧。” 眾妃譁然。 这沈良妃在做什么,竟自己承认害了黎婕妤么? 梁尧气喘吁吁进了殿內,这沈良妃怎么回事,竟把他拦在瑶华宫內,让他晚到了这么久。 “回皇上,奴才在瑶华宫香炉里搜出了未燃尽的东西。” 证物姍姍来迟。 红漆托盘上赫然放著半个未燃尽的香包和香料。 谢沉眉心一动:“夏院判。” 夏院判立即向前,对著这两样东西查验起来,半晌后躬身道:“回稟皇上,香包里和这香料,正是麝香。” 这下有了证据,又有人认罪。这事算是板上钉钉了。 崔皇后看向那道跪著的身影,痛心疾首:“良妃,你怎么忍心的!” 眾妃也开始討伐开沈良妃,说什么的都有。 沈良妃红著眸子看向谢沉:“是臣妾一时糊涂。” 谢沉坐在主位上久久未动。 最后,他揉著眉心对沈良妃说,“朕对你很失望,你搬到偏殿去住吧。” 这意思就是降位了。 还是主位之下。 至於究竟降到哪个位分,他没说。 谢沉起身,越过眾妃,“余下的,皇后决断便可。” 这是让崔皇后来决定。 待皇帝走后,崔皇后吩咐宫人:“把沈婕妤搀扶回宫啊。” 谢贤妃对这个决定很不满意:“这沈氏想要谋害龙嗣,就降两个位分吗?” 崔皇后侧脸看著谢贤妃,气势骇人:“要不你来坐本宫的这把凤椅?” 第108章 自请出宫 崔皇后这句话一出来,殿內气氛霎时冷了下来。 “臣妾不敢。” 谢贤妃一噎,隨后悻悻住嘴。 得了命令,宫人们前来搀扶沈…沈婕妤。 这次沈婕妤没有任何动作,任由宫人將她搀扶出去,只是如死灰般沉寂的眼睛隱隱透出一丝癲狂。 处置完沈婕妤,天色已经深了,崔皇后便让眾妃离去,自己只身在碧霄宫守著。 待给黎婕妤强灌下药,崔皇后又让夏院判把了脉。 “黎婕妤如何了?” 夏院判神色很严峻,他嘆息道:“黎婕妤这胎勉强保住了,只不过到底伤了根本,往后得更加小心,稍有不慎,这胎还是会流。” 崔皇后轻轻点头:“本宫回头再拨两个太医过来,让他们细心照料著。” 黎婕妤一直没醒,崔皇后就一直在碧霄宫等著。 她本来就是大病初癒,又劳乏了一个晚间,眉眼间的倦色遮掩不住。 织雾和碧霄宫的宫人来劝了好几次,让她先回凤和宫,崔皇后没同意,还是守在榻前。 她支著头渐渐睡过去。 没多久,黎婕妤悠悠睁开眼睛,思绪刚回笼,她就想起昏迷前小腹彻骨的疼痛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她顿时冷汗出了一身,忙抚上小腹,摸到显形的肚子才放心下来。 幸好,孩子还在。 黎婕妤银牙紧咬。 先前的腹痛必有古怪,她明明小心得不能再小心了,结果还是著了別人的道! 后宫这群女人用的手段,简直防不胜防! 要怎么办呢? 不离宫,这个孩子恐怕保不住。 离宫,不在皇帝身边出生的孩子,恐怕一点情分都没有,而且等她回来,皇帝都不一定能记得她了。 黎婕妤心里极度挣扎。 她怔怔盯著天青帐子片刻,心下有了决定。 哪怕舍了宠爱,她也要这个孩子。 如若赌对了,是个皇子的话,那会是她下半辈子的依靠,比任何宠爱都强。 想清楚这一切以后,黎婕妤轻轻咳嗽两声,装成刚醒的模样。 果然,崔皇后被惊醒,她睁开眼,便看到缓缓甦醒的黎婕妤,忙上前关怀问道:“黎婕妤,你感觉如何了?” “皇后娘娘,您怎么在这里…”黎婕妤说到一半,猛然惊醒似的,“孩子,我的孩子!” 她半坐起来,惊恐地捂著小腹。 崔皇后坐在榻边上安慰道:“没事,孩子没事。” 黎婕妤眼神这才聚焦,轻轻抚上小腹。 “皇后娘娘,嬪妾裙上突然有血,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事情,自然不能劳动崔皇后来说,於是黎婕妤的宫女茯苓上前一步,將发生的事情细细敘述了一遍。 听后,黎婕妤捂著嘴哭泣:“良妃…沈婕妤为何这么对嬪妾?” 背后凶手是沈氏? 她心下是有些不信的。 这段时日,沈氏因沈首辅之事病得重,哪还有时间暗害她这胎? 可沈氏都承认了,她也不能说什么,將错就错下去是最好的选择。 黎婕妤小声哭著。 崔皇后安慰了她一番。 好不容易,黎婕妤停了哭声,她怔怔坐在榻上出神。 良久,像下定了决心般,掀开锦被下榻,跪在了崔皇后面前。 “求皇后娘娘救命。” 这个头磕得真心实意,响声不小。 崔皇后嚇了一跳,忙搀扶起她,“黎婕妤你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不要这样。” 黎婕妤声音带著浓浓哭腔:“嬪妾自入宫来,步步小心,得知有孕后,更是谨慎非常,却不料还是遭人算计,以至於到了隨时小產的地步。嬪妾实在害怕,不想待在宫里了。” 崔皇后用帕子给她擦泪,问道:“不待在宫里,你又能去哪里呢?” 黎婕妤哭道:“嬪妾想去行宫里待著。” 崔皇后有些迟疑。 黎婕妤作势又要跪,被她及时扶住。 崔皇后道:“不是本宫不让你去,而是自皇上登基后,便没去过行宫,一切都是荒废著的,东西也不够齐全,你要去的话,实在是受委屈。” 黎婕妤摇头:“嬪妾不怕受委屈,嬪妾只怕孩子有个万一。” 见她这么执著,崔皇后也不阻拦了,她嘆息道:“你要想去的话,那就多带点宫人和太医。” 黎婕妤含泪点头:“嬪妾多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 与此同时,另一边。 裴听月带著云舒云箏往宫里赶去,原本她的腰就有点酸,先前走了一趟路就更加不舒服了。 她加快了步子,想赶紧回宫歇息。 拐过一处宫道时,却猛然住了步子。 谢沉听见脚步声,掀开了明黄纱帐:“上来。” 裴听月乖乖上了龙輦。 被人抬著走就是舒服! 她靠在那人怀里,轻轻蹭著,任由那只手在腰间揉著。 皇帝好不容易伺候她一次,她要好好享受著。 谢沉亲了亲她的鬢髮,轻声问道:“这个力道怎么样?” 裴听月感受了一阵:“再轻点。” 谢沉应了声,手上卸了点力,慢慢给她揉著。 到长乐宫时,谢沉发觉怀里的人已困得睡了过去,无奈嘆息一口,抱著人去了后殿。 裴听月睡得很浅,到后殿的时候她就醒了,她打了个哈欠,“要下来。” 谢沉就放她下来。 裴听月坐在梳妆檯前,开始让人卸去妆发,洗漱过后才爬上榻。 谢沉已在榻上好一会了,等人一上来,他就抱著人躺下。 裴听月眨眨眼,想要抵消点睏倦,可上下眼皮子打架越来越频繁。 谢沉低低笑了一声:“做什么呢?快睡了。” 裴听月半闔著眼:“嬪妾还有好多话想跟皇上说呢,不想就这样睡了。” 谢沉心头一软,將人抱得紧了点,“明天朕也来,那时候再说也不迟。” 裴听月强撑著最后的精神:“明天皇上也来吗?” 谢沉应了声:“来。” 得到肯定的回答,裴听月再也撑不住了,沉沉睡过去。 谢沉抚过她眉眼,轻轻念了一句“好梦”,也闭了眼睛。 第109章 联手做局 第二日一早。 裴听月醒来时,旁边已是冰冷一片了,皇帝应是去上朝了。 她问了句什么时辰了,云舒答了。 临近给崔皇后请安的时辰,想赖床也赖不了,裴听月忙起身洗漱。 上了妆容后,她带人出了后殿。到了宫门处,驀地停住了步子。 梁尧竟然候在此处,他旁边还有一顶精致的红木小轿。 裴听月心中隱隱有了猜测,开口问道:“梁总管,你怎么没隨皇上去上朝?” 梁尧笑著回道:“皇上吩咐奴才在此候著婕妤呢。这轿子皇上早就让奴才准备好了,只不过一直没有由头赏给婕妤,如今婕妤有孕的消息传出,这赏赐就顺理成章了。皇上怕別人抬不稳轿子,还特意让奴才在承明殿里挑了四个小太监来,供婕妤使唤。” 得了轿子,裴听月还是很开心的。 自从肚子慢慢显形,她就觉得走路有些累人,常常到了凤和宫后,好一会才能缓过来。 云舒云箏把她扶到轿子里,一行人往凤和宫赶去。 速度比往日快了一半不说,裴听月压根不觉得累,这几人抬得很稳,她甚至能小憩一会。 她心下对这个赏赐愈发满意,决定今天见皇帝,要给他一天的好脸色。 今日请安,沈婕妤不在,说病又重了,瑶华宫的宫人一次向崔皇后告了多天的假。 崔皇后自是应了。 隨后又谈起黎婕妤,崔皇后將她要去行宫的事情说了出来。 眾妃一阵沉默。 有宫妃嘆道:“去行宫也好,这个孩子也许就保住了。” “是啊,在宫里,生下个孩子不容易。” “…” 殿內围绕孩子说起来。 说完黎婕妤之后,又围绕著了裴听月说了一圈。 裴听月淡笑著接受后宫诸妃的“好意”。 其他的,也没什么大事,这场请安很快便散去了。 * 裴听月用完早膳后,这后殿陡然热闹起来。 她有孕在身,后宫妃嬪自是得送礼祝贺。 崔皇后加之几位主位宫妃,都是派自己的心腹宫女前来,其他的妃嬪,都是亲自来的。 裴听月打起精神,热络閒聊了一会。 待送走这些人,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 看著满殿的贺礼,裴听月吩咐说,“都归置到库房吧,云箏悄悄查一遍,待寧院判来到之后,再让他细细查验一番。” 寧院判是今早崔皇后给裴听月指定的养胎太医,是夏院判的学生,如今在太医院任职副院判。 但总归叫寧副院判不好听,便直接叫寧院判。 云舒云箏自然应下。 待收拾好东西后,云舒悄声附耳,“皇后娘娘让人带话来,已处理了那死丫头。” 她口里的“死丫头”是从前伺候裴听月的春淇。 她还是小小宝林时,身旁只有三个人伺候,除去云舒一个,还有两人便是春淇和夏梦。 当初夏梦叛主,她不敢再用春淇,便將人打发了出去,所以才有后来的云箏和春夏秋冬。 至於“处理了”是指她和崔皇后的交易。 提及这事,裴听月不由得想起三日前的情形来。 三日前。 云舒匆匆进殿:“春淇又来了,婕妤,我们怎么办?” 这段时日以来,春淇总是借著曾经伺候过裴听月的由头,刻意接近后殿诸人。 裴听月想看看她到底要干嘛,乾脆放了人进来。 春淇得了便利,恨不得日日在后殿伺候著,只是这些时日了,也不见有动作。 裴听月思虑一会:“照常吧。她有心做坏事,总会露出马脚,我倒要看看,这次又是谁给我搭得戏台子。” 云舒得了命令,让后殿几人如常应付春淇,等她走后,果然有了发现。 在茶水房的灶里,发现了焚烧一半的香包和香料。 裴听月喊来云箏:“你瞧瞧这是什么。” 云箏闻过之后大惊失色,忙叫人放了出去,然后对裴听月说,“这是麝香。” 裴听月眸光一凛。 她有孕的消息,除去她的人,也就皇帝和梁尧知道,这两个人不可能会走漏消息。 那就说明,这麝香不是来害她的,而是栽赃陷害她的。 背后之人想害黎婕妤这胎,还想把脏水泼在她头上。 裴听月心中冷笑,吩咐梁安梁福,把春淇诱来。 春淇做了坏事心虚,原本还不敢来,梁安梁福说是主子赏赐,她忍受不住诱惑才来。 一到后殿,就被绑了。 几人压著她跪倒在裴听月面前,原本她还不认。 直到裴听月让人拿出脏东西来,她才哭哭啼啼认下。 裴听月看著她这模样,心中嗤笑,“你先別说,让我猜猜是谁指使你呢?” 她佯装思考,缓缓吐出了一个人名:“沈良妃是吧?“ 春淇惊愕抬头。 裴听月微笑道:“你背后的主子,是让你这么说的吧?” 春淇呼吸急促了些,垂下眉眼道,“什么背后的主子,奴婢听不明白。” 裴听月笑道:“听不明白不要紧,咱们来说些能听懂的,月黑风高,御园这么大,宫人也有失足溺毙的时候吧?” 春淇有点慌了:“裴婕妤,奴婢是您叫走的,奴婢若是出了事,您逃脱不掉的?” 裴听月悠悠笑了:“逃脱不掉?春淇,你是知道的呀,皇上那么宠爱我,只要我撒撒娇,什么都能过去呀。” 在梁安要打晕她的前一刻,春淇还是惜命,哭喊说出来指使自己的人。 林昭容。 裴听月就笑了,她其实不怎么意外。 黎婕妤有孕,同样都有皇子,同样都有威胁,这林昭容远远不如谢贤妃沉得住气,也不如谢贤妃通透。 怀上算什么本事? 能生下才算本事,是个皇子才算本事,养大成人才算本事。 她太著急了。 裴听月有了人证物证后,也不急著將人押给崔皇后。 若是春淇到了崔皇后面前,咬死这一切都是她指使的,是她想要诬陷林昭容,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毕竟这人確实伺候过她,和她有些千丝万缕的关係。到那时,不仅白白惹了一身腥,还错失了一个好机会。 裴听月脑子里隱隱有一个念头。 为什么要捅破此事呢? 崔皇后確实不屑和宫妃爭斗,但在某个条件下,她其实可以和崔皇后统一战线的。 待思虑周全过后,裴听月去了凤和宫,她要借这些东西和春淇这个人,向崔皇后“投诚”,以此达到联手做局的目的。 第110章 她要发疯 让裴听月没想到的是崔皇后的態度。 在看到她的“诚意”后,没有多问,只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隨后很爽利同意了这次合作。 这些东西悄无声息混进了瑶华宫,至於春淇待事情完结后会被送出宫去。 黎婕妤见红后,事情按预想的轨跡发生了。 从瑶华宫搜出了证据,沈良妃成了沈婕妤。 想起沈婕妤被宫人搀出去时,看她的阴毒的眼神,裴听月弯了唇角。 她之所以冒著风险去寻崔皇后,联手做此局,可不只是为了看沈婕妤降位而已。 她要沈婕妤彻底崩溃。 如今看来,沈婕妤確实到了崩溃的边缘,而且还恨毒了她。 这真是太好了。 裴听月悠悠感嘆,“我这一齣戏,可还没唱完,沈婕妤,你可不要让我失望啊。” 云舒站在一旁,表情有些茫然,“婕妤,你说什么呢?” 裴听月收回落在虚处的视线,转而看向她,“你回头就知道了。” 云舒没再追问下去,反正婕妤的计划,她早晚会知道,“哦。” 裴听月又吩咐:“去寢殿找二百银子出来,我有用处。” 云舒虽然惊讶她一次要这么多银子,但听到有用处后,忙不叠进寢殿去找了。 没一会,她拿了两个靛青色的荷包出来。 “婕妤,这一包是一百两。” 裴听月頷首,將荷包放在小几上,隨口问了一句,“咱们还有多少银子?” 当初皇帝给了八百两银子,她赏了几次人,还有当初碧霄宫牌匾掉落一事,她赏梁安梁福一百两银子。 其余的,她没怎么,只不过偶尔去御膳房改善一下膳食,这项费並不多,每次不过一两二两的。 再除去这二百两,她估摸著也就剩三百五十两左右了。 云舒对银子看得很紧,那匣子里有多少她铭记於心,此刻立即回道:“还剩三百六十多两,还有几两的碎银子。” 裴听月点点头。 跟她预想的差不多,这剩下银钱她省著点用,加上月例银子,还能撑大半年。等她生了孩子,估计帝后或者太后会赏银子下来。 若是没有,她就直接问皇帝要。 孩子都生了,要点银子不过分吧? 其实现在也能要,只是她想要个大的,生了孩子,更好张嘴要大的。 裴听月压下这些纷乱的思绪,拿起一包银子递给云舒。 “我有孕是喜事,总得封赏下去。这一包是一百两,你和云箏、梁安梁福,每人十两赏银,春夏秋冬,还有四个新来的粗使太监,每人五两赏银,至於剩下的二十两,你平摊给前殿伺候的宫人,让大家沾沾喜气。” 云舒接了过来,欢快笑著:“那等他们归置完库房,奴婢就发放给他们。” 裴听月平静道:“不必让他们来谢恩了,各自歇息去吧,只让梁安过来即可。” “是。” 待云舒离开后,裴听月閒来无事,將前几日未绣完的藕荷色鸟纹肚兜拿起来接著绣。 虽然不確定肚子里是个男孩还是女孩,但裴听月就是莫名觉得,这可能是个女孩,所以选了这个顏色。 是个男孩也没关係,顏色虽然粉嫩了点,可图案是合適的,在自己殿里照样穿,没人会笑话。 她一针一线绣得认真。 待补完翠鸟身旁的羽毛,这件肚兜也算完成了。 裴听月刚喝了口梨茶,云舒恰好带著梁安过来了。 梁安一进来,便恭敬行礼:“婕妤,您找我。” 裴听月让他起来后,看向云舒:“给他找个凳子来。” 梁安有些惶恐:“婕妤,奴才站著就成。” 裴听月没听他的,让云舒找来了,隨后道:“我找你来,是有正事商议,你坐吧。” 梁安还是有些不敢,被云舒摁著肩膀坐下,“哎呀,婕妤让你坐你就坐。” 梁安无奈仰头看了一眼云舒,这才安静坐好,“婕妤有什么儘管吩咐便可。” 裴听月正色道:“確实有一件事。” 她脸色郑重,殿里两人都看了出来。 梁安打起了十二分精神,云舒则去守著殿门。 裴听月斟酌了一下言语,缓缓道:“有件事,我想问你知道与否。” “婕妤儘管说,奴才定知无不言。” “皇上,曾给我下过不孕的凉药。” 梁安手握成拳,瞪大了眼睛。 裴听月看著他的反应,明白过来,“你知道。”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梁安脸上一片凝重,长舒一口气说:“知道,当初奴才挨罚就与此事有关。” 裴听月倒不知道这个,详细问起来,听过缘由后她感慨,“没想到,你是因著这个挨得罚,倒是我连累你了。” “这怎么能怪婕妤呢,是奴才的错,不该揣摩君心。只不过,婕妤为何突然说这个呢?” 裴听月抬眸看他:“沈婕妤在御前,可有安插的眼线?” 梁安思索一番:“有,只不过应是侍卫。御前的太监被乾爹整治了好几次,没人敢有二心。” 裴听月轻声说:“將皇上给我下凉药的事,透给沈婕妤的眼线。” 梁安震惊。 裴听月看他惊讶的模样,以为此事不好做,“我知道这事有些艰难…” 梁安反应过忙摇头:“婕妤误会了,这事倒好做,只是奴才惊讶,婕妤为什么要这样?” 將这事透给沈婕妤,有什么好处吗? 裴听月垂下眸子,笑盈盈道:“自然是让沈婕妤知晓,以此来攻击我。” 这些时日,沈婕妤遭逢家中剧变,又被她和皇后联手做局降位,精神已临近崩溃边缘,只要外界稍稍刺激,她就彻底崩了。 而裴听月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若是沈婕妤知道皇帝给她下凉药,再次被她刺激,定会忍不住拿此事来攻击她。 届时,也该轮到她“发疯”了。 她討好皇帝这么久,也是时候换换主次地位,由她来掌控影响著皇帝的情绪了。 她要把两人曾经所有的利用、不堪、虚假给摊开,她要往后的日子里,皇帝纯粹地喜爱著她。她要將那把杀穿宫闕的“匕首”,亲手插在皇帝心口。 本来,裴听月没想这么快的。 一方面,她原本底气不足,怕在皇帝的心里没那么重要,这把匕首插不上去。 另一方面,她也怕自己玩脱了,皇帝彻底冷落了。 可如今,她知道皇帝的真心只对她了,而且还有这个孩子兜底,可以放下心做此事了。 她的想法,梁安不解,“奴才愚钝、婕妤这是…” 裴听月笑著跟他简单解释一番。 梁安听后暗暗心惊。 自家婕妤竟想彻底“主宰”皇上的感情。 可他听下来,却不觉得这是天方夜谭,这计划是完全可行的! 梁安再次庆幸当初的选择。 他觉得,留在婕妤身边,也许有一日会比乾爹给他留的路还好。 “婕妤吩咐的,奴才一定做好。” 裴听月笑著將桌几上的荷包推过去,“办这事少不了银子,这一百两你收下,若是不够再问我要。” 梁安没推辞这银子,他收了下来,“这些银子完全够了,婕妤等著奴才的好消息吧。” 第111章 皇上吃醋了? 待梁安走后,后殿来了人。 不是皇帝。 是宋贵妃。 她身后跟著七八个宫女,手上拿著满满登登的东西。 金玉头面、綾罗绸缎、珍贵补品、古玩字画应有尽有,看得人眼繚乱。 宋贵妃大手一挥:“都是庆贺你有孕的!” 裴听月下了榻,“噔噔”跑过去,抱住宋贵妃的胳膊撒娇:“嬪妾就知道,娘娘最疼嬪妾了。” 这声音娇娇软软,顿时让宋贵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心中不合时宜地羡慕皇帝,天天有美人撒娇,这也太爽了。 要不回头她要个美人回北疆? 只恨抱著自己这个不能要回去。 宋贵妃心中可惜后,用指尖点点裴听月的额头,“不疼你疼谁?” 裴听月就笑起来。 两人在榻上挨著坐下。 宋贵妃看著她的肚子,口中念念有词。 裴听月纳闷:“娘娘说什么呢?” “算时间呢。”宋贵妃嘆道,“恐怕这孩子生下来,本宫见不了几面了。” 裴听月默然。 贵妃能出宫,她是高兴的,可高兴之余,又有不舍。除了贵妃之外,其他人再也不会对她这般纯粹了。 宋贵妃见她失魂落魄,拍了拍她的手,“会回宫来瞧你的。” 裴听月眉目这才舒展来。 她慢慢挪得更近了,靠在贵妃肩膀上,伸出小拇指,“要拉勾。” 宋贵妃笑意嫣然:“好好好,本宫答应你。” 她伸手勾上了那截白玉似的指头。 谢沉就是在此时进来的。 一进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他的贵妃,一手搂著女子,一手和女子拉勾,两人笑意融融。 不知怎的,他觉得这画面,有些碍眼。 谢沉眸色暗了暗,抬步进了殿內。 “做什么呢?” 榻上两人望了过来。 裴听月见他来了,忙起身行礼。 而宋贵妃手上一空,心下有点不爽,好好的约定,被破坏了。 她翻了个白眼才起身行礼。 谢沉:“…” 他看见了。 两人行为不端,他还没说什么呢,她倒是瞪上了。 见此,他也不再客气,“贵妃回吧。” 行吧。 谁让人家是皇帝呢。 宋贵妃嘆了一口,出了后殿。 待她走后,殿內只余帝妃两人。 裴听月上前来,睁著澄澈的眸子望向他,“这个时辰,皇上怎么来了?” 没朝政要处理吗? 谢沉看她一眼,坐到了榻上,“朕不能来?” 裴听月要去挽他的手一空,看他这冷淡疏离的模样,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没惹他吧? 怎么好似生气的模样? 阴晴不定的狗男人。 裴听月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走到他旁边,“皇上…” 谢沉应声。 见她半天没动静,抬眸看去。 这一看,倒是让他后悔了这样。 裴听月眼圈泛红,委屈地看著他,嬪妾又哪里做的不好了吗?” 见她这样,谢沉心一颤,把她拉怀里抱著,“没有。” 裴听月垂眸,浓密的睫羽微颤,“可刚刚皇上都不要嬪妾挽著。” 谢沉还没想好怎么教她,又怕她多想,只好道:“不和別人那样,朕就让你挽了。” “嗯?”裴听月疑惑,“哪样啊?” 她刚刚有怎么吗? 不就和贵妃拉…勾? 裴听月有些懂了。 她收了悲伤的情绪,歪头笑道:“嬪妾刚刚和贵妃娘娘盖章,皇上吃醋了吗?” 谢沉不想承认。 所以他没作声。 裴听月捧著他的脸说:“可是贵妃娘娘是女子,皇上连女子的醋都吃吗?” “女子也不行。”这次谢沉回答得倒快,“只能和朕这样。” 裴听月在他怀里笑开。 谢沉盯著她瞧,唇角弯了弯:“这么开心?” “嗯。”裴听月笑眯眯道,“皇上吃醋了,说明心里在意嬪妾呢。” 谢沉默认了这话。 待怀里人开心过后,他道:“朕还有朝政没处理完,隨朕去承明殿吧。” 裴听月眨眨眼,更开心了,“皇上这是亲自来接的嬪妾吗?” 所以不是朝政处理完了。 而是迫不及待想见她了。 裴听月嘴边笑意更甚。 谢沉拉著人起来,向外走去。 两人到了承明殿,谢沉没有急著要处理朝政,而是让人呈了东西上来。 首先是一套宫闕楼台的头面,这套头面样式繁复,精致华贵,不敢想,戴在头上有多好看。 隨后便是几匹顏色绚丽的云锦,鸽子蛋大的红宝石,两柄顏色通透的玉如意,数尊釉色温润的瓷器摆件,一匣子如意梅纹的金锭子,还有两盆玉石穿成的盆景。 隨便一样都价值百金千金。 裴听月眼馋地看著其中一样。 那一匣子金子看著不少啊。 一两金子等同於十两银子,那匣子里,约莫是好几千两银子! 看来不用等孩子出生了,她现在就暴富了! 其他的妃嬪送来的东西,即使检查过后她也不敢用,但皇帝和宋贵妃送来的,她是敢用的。 算一算,今日她得了太多好东西,这不是暴富是什么? 裴听月心里一阵振奋。 谢沉眸色温柔地看著她,“都是你的,早该赏你的,只是先前有孕的消息被压著,怕人生疑,朕不好赏赐,现下不必遮掩了,回头朕让梁尧派人给你送去。” 裴听月开心了,揽著他脖子说,“嬪妾这一有孕,竟富贵起来了。” 谢沉失笑,捏捏她脸上的肉,“这些外在之物不算什么好东西,以后你若是缺什么,只管来问朕要。” 第112章 风雨欲来 裴听月星星眼,猛地点点头。 谢沉肉眼可见的柔和下来:“饿不饿?朕让他们传午膳。” 裴听月摸摸肚子,確实有点空,她埋在谢沉肩窝里回道:“抱一会再用膳。” 谢沉轻抚著她的后颈,眼底划过一抹宠溺:“嗯。” 裴听月昨夜说有话跟他说,是真的有话,这一个半月不见面,她將受的委屈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谢沉听后怜爱吻了吻她手背,轻声说,“辛苦我们听月了。” 裴听月微微摇头:“只是辛苦了一点点而已,为了咱们的孩子很值得。” 谢沉无奈嘆息一声。 怀中人並不懂得爱人先爱己的道理,固执地把他和这个孩子放在第一位。 原本他觉得这样没什么,甚至享受其中,可如今却有点不同的看法。 他的听月很好很乖巧,不必將姿態放得那么低。 谢沉不得不承认,他心疼了。 只是这样观念,强行改不掉,只能潜移默化地教导著。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反正他们时间还长,慢慢来吧。 承明殿传了午膳。 谢沉带著裴听月在膳桌前坐下,耐心地给她夹菜。 裴听月开始害喜了,但这次却没有呕吐的感觉。 这膳食没油腻的菜餚,儘是些清爽之物,光是看著就很开胃,吃下去更是惊艷。 裴听月这些天就没吃饱过,今日遇到了合胃口的膳食,便多吃几口。 用完膳之后,人懒洋洋的,也不想动了。 谢沉拉著她去殿前走一圈,才把人放回寢殿里歇息。 而他则去了御书房,亲自去接她,耽搁了不少时间,他得快点处理一下政务,晚上才好陪她。 * 裴听月一连在承明殿过了几日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除了上朝,她整日里和皇帝黏糊在一起,都快要分不开了。 直到秋意渐冷,下了一场凉雨后,裴听月打算收拾一下宫里,才回了长乐宫。 她指挥著人,將夏日用的被褥一应换下,夏天穿的衣裳也叠好放在了柜子底下,隔开房间的珠帘也撤了下来,换成了泥金纱帐。 还有皇帝和贵妃的赏赐,能摆得她就让宫人摆上。 两盆珠玉穿成的盆景,放在正间主座两旁的梨木小几上,字画摆件她挑了合適的也掛好了。 这一通下来,硬生生將后殿提高了好几个档次,一眼看过来,尽显贵气。 那套金闕楼台头面太过华贵,平日戴出去太高调了,她打算等著隆重场合再戴,叫人锁在了妆奩的最底层。 鸽子蛋大的红宝石她也放了起来,等她日后位分高了,可以镶嵌在冠上。 还有那几匹绸缎和云锦,她让云舒送去了绣房,她肚子慢慢大了,去年秋日的宫装是不能穿了,得做几件宽鬆点的。 至於那一匣子金子,裴听月数了数,竟有五百两,换成白银这可是五千两! 这几年內,她是不会缺银子了。 裴听月让云舒把这匣子放好,等她手里的几百两完再用这个。 后殿不大,看起来好拾掇,但全部收拾妥当已经是下午了。 裴听月一边坐在榻上歇息,一边挑著秋装,新宫装没做好,她要先找几件带去承明殿。 来之前,她答应了皇帝,会赶快回去,没想到忙到这个时辰,她得加快点速度,好歹在晚膳之前赶去。 刚挑好衣裳,梁安进了殿內,“婕妤,沈婕妤瞧著往承明殿的方向去了。” 沈婕妤虽被降位,但没被禁足。这些时日她还是经常去承明殿给沈首辅求情,虽然皇帝都不见她,但她还是坚持去,仿佛只要跪久了,皇帝就会顾念旧情放过沈首辅似的。 闻言,裴听月嘆息一口气。 梁安已將她安排的事情做好,就等她给沈婕妤致命一击呢,今天,她是没法躲閒了。 她轻抚上小腹,暗嘆:你可要在母妃肚子里乖乖的,不要调皮出差错,母妃要为你爭前程去了。 裴听月面容平静:“咱们也走吧。” 半炷香后。 轿子停下了。 云箏打著轿帘,云舒搀扶著裴听月出来。 裴听月站定后,仰头看著天色。 原本大雨过后,天已经放晴了,刚刚还一碧如洗湛蓝晴空在此时倏尔暗了下来,层层乌云堆叠,遮天蔽日。 这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裴听月吐出一口气,看著跪在承明殿前的身影,移步过了去。 她温声提醒:“这天看著快要下雨了,沈婕妤快回宫去吧。” 沈婕妤看到是她的那一刻,眼里翻涌著怨恨恶毒。 都是这个女人。 都怪她迷惑了阿沉! 她和父亲才落得这个地步! 裴听月见她瞪视著自己,她也不生气,反而好言相劝,“沈婕妤,皇上因著上次的事情心里有气,才没见你的,不若你先回宫,等过段时间,皇上气消了,自会见你的。” 沈婕妤清艷的面容微微扭曲,她情绪有些激动:“我和皇上的事,还容不得你这个贱人置喙!” 裴听月有些受伤:“我与你同为婕妤,沈婕妤怎可这样辱骂我?” 沈婕妤恶狠狠道:“骂你又如何?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心思,不就是特地来看我笑话的吗?” 裴听月没说话,只暗暗勾了下唇角。 沈婕妤看著她偷笑,整个人都炸开了,她颤巍站起来,指著裴听月咬牙切齿道:“你这个贱人得意什么?你以为皇上真的喜欢你吗?!” 裴听月不紧不慢地抬眸,“对呀,皇上亲口对我说的,他说他心里有我。” 听了这话,沈婕妤又哭又笑。 阿沉竟然真的对这个贱人说喜欢! 当年她受宠时,阿沉都不曾说过这话! 还真是…宠爱这个贱人! 沈婕妤怒火中烧,理智已没剩下多少了,“你这个贱人,至今都被蒙在鼓里吧?” 裴听月不解:“沈婕妤这是什么意思?” 沈婕妤走至她跟前,突然笑了起来,“你不会以为,皇上真的期待你腹中这个孩子降临吧?” 第113章 三人对峙 这样古怪的问话,让裴听月往后退了两步,她动了动唇,“这是什么意思?” 望著她眼底的茫然,沈婕妤忽从心底升起一抹快意。 这个贱人敢笑话自己,就和她一块痛苦吧。 沈婕妤步步紧逼,冷不防抓住裴听月的胳膊,“实话告诉你,皇上压根不期望你怀这个孩子。” 裴听月被她扯得生疼,皱起眉头来,“你凭什么这么说!自我有孕以来,皇上百般呵护,还给了那么重的封赏,怎么可能不期待这个孩子?” 她想挣脱离去。 沈婕妤手上愈发用力,拽著她不让她走,沈婕妤脸上笑容癲狂:“是吗?那你可知,每次你侍寢,皇上都命人在你沐浴的水中下了女子不孕的凉药?” 这句话成功让裴听月停止挣扎。 她几乎是一寸寸的回头,齿关不受控制的打著颤,“不孕的凉药?” “是啊,恐怕皇上也想不到,明明给你用了这药,你怎么还会怀上皇嗣?” 裴听月小脸血色全无,她直摇头,“你胡说!” 沈婕妤见她如此模样,有一种大仇得报的舒畅:“你若是不信,便不会再问我一遍,也不会是这般反应。” 裴听月没说话。 在这一刻她是极怔愣茫然的。 沈婕妤手上用力,將她拉至身边,带著明晃晃的恶意发问,“不光凉药,你知道皇上为何宠你吗?” 裴听月还没反应过来上一击,又被问住,她怔怔抬眸望过去。 沈婕妤发笑:“那次流言確实说得不对,不是因为你长得像我才受宠的,而是因为,你只是皇上给本宫立的一块挡箭牌而已!” 裴听月唇角被咬出了血,她死死盯著沈婕妤,眼底猩红一片,“挡箭牌?” 沈婕妤好心解释:“是啊,前些年皇上盛宠本宫,惹了六宫嫉恨,他怕我再受到伤害,所以立了你当挡箭牌。你一个挡箭牌,没脑子没家世,怎么配怀上皇嗣?” “你用心想想,自从受宠过后,你受了多少奚落刁难?被人栽赃陷害多少次?我还得感谢你,这些时日你为我挡了这么多灾。” “我不信!”裴听月下意识反驳,可她的反应全然不是那么回事。 她像是被人抽了力气站不稳似的,向后踉蹌两下,却不慎踩到裙角,摔倒在地上,泪珠已悄然爬满了整张面容。 沈婕妤居高临下看她:“你不信?那就去找皇上对峙啊?” 裴听月像是得了救命稻草,哆嗦著从地上爬起,也不顾身上骯脏,她拽著沈婕妤就向殿里去。 她哭著说:“肯定不是这样的…肯定不是这样的…” 沈婕妤望著越来越近的殿门,脸上浮现一抹疲惫。 好啊。 今天就彻底分明。 看看在阿沉心底,到底是裴婕妤这个新欢重要,还是她这个青梅竹马重要。 守在殿前的小太监见了这情景,没敢拦径直放两人进去了。 裴听月在御书房前停住步子,看著案前凝神处理政务的俊秀身影,她突然没了进去的勇气。 她胆怯了。 她害怕了。 梁尧正守在御书房前,见著两人也是一愣,好在很快反应过来行礼。 “奴才见过裴婕妤,见过沈婕妤。” 殿內骤然响起的声音,成功让谢沉抬头。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脸上泪糟糟、唇角流血、裙子脏污的裴听月,心臟骤然一缩。 这人明明好好从承明殿离开的,不过离开半日,怎么弄成这样子? 谢沉余光瞥到她身后的沈婕妤,眸子危险一眯。 是沈婕妤欺负的她? 谢沉放下手中硃笔,吩咐说,“过来。” 这句话是对裴听月说的,可裴听月没能如他所愿,依旧站在门前不动。 谢沉拧眉,又重复了一遍,“听月,过来。” 裴听月转身,被这句话嚇得落荒而逃。 只不过没走几步,就被沈婕妤扯著,“你不是不信吗?皇上就在这,你来问呀,逃避什么!” 谢沉驀地察觉了不对劲。 他倏尔起身,阔步往门口走来,並冷声命令,“都给朕出去!” 殿內宫人在顷刻间退下了。 这边裴听月见他步步靠近,无法控制哭了起来,她掰著沈婕妤的手想逃。 可到了这个地步,沈婕妤怎么会如她愿,死死挟制住她。 “放开她。”谢沉到了跟前,语气低沉地吩咐。 沈婕妤放了手。 得了自由,裴听月转身就想跑,却被扯入一个微凉的怀抱,她剧烈挣扎开,连尊卑都顾不得了, “放开我!放开我!” 见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这般惊慌失措,谢沉眸底升起一抹怒意,质问沈婕妤,“你干了什么?” 面对来势汹汹的帝王怒火,沈婕妤心尖一痛。 还没开始取捨,她好像就已经输了。 眼泪忍了又忍,还是酸涩落下。 她悽然一笑,“不是嬪妾做了什么,是皇上做了什么。难道皇上看不出来,裴婕妤是在害怕抗拒你吗?” 谢沉眉间皱得深,看著不断在他怀里挣扎反抗的人,他用了点力,將人禁錮在怀里,隨后伸手轻抚上那娇艷面庞。 他刚想出言安慰,就见裴听月侧脸躲过了他的触碰,他掌心一顿。 她真的是在抗拒他。 裴听月在呜咽间隙颤声哭求:“我不想知道了,我要回宫。” “呜呜呜呜…” 她哭得很悲愴,把谢沉的心都搅乱了几分,他的怒火彻底遏制不住了,冷喝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婕妤轻声道:“嬪妾只是告诉她一点真相而已。” 谢沉眼神冰冷无比的看著沈婕妤。 他隱隱猜到了什么。 沈婕妤唇边绽开一抹疯狂笑意:“嬪妾告诉她,她不过是我的一个挡箭牌而已。还有,皇上给她下过不孕的凉药。” 第114章 杀了嬪妾 殿內陷入一片死寂。 谢沉黑眸中翻腾著杀意,他叫了沈婕妤的全名。 “沈玉瑶。” 沈婕妤被这语气激得瑟缩一下。 “告诉这个贱人又如何,她本来就是一枚棋子,给点宠爱已是天大的恩赏了,还想要什么?!” 她上前来,一把扯出裴听月,“你不是想知道真相吗?你问呀!你怎么不问了?!” 裴听月被推搡著,她也不反抗,只一个劲捂著耳朵哭。 沈婕妤强行拨开她的手,让她面对这一切。 “你这个贱人,还以为多得皇上喜欢,现在知道…” “啪。” 响亮的巴掌声过后,殿內又恢復了安静。 沈婕妤捂著不说话了。 她怔怔垂泪:“阿沉,你为了这个贱人打我。” “这是朕第一次打女人。”谢沉脸色骇人的很,他指著殿门,“若不想当第一个被朕处死的后妃,就给朕滚出去。” 沈婕妤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眼里泪光闪动,“你现在眼里只有这个贱人,全然忘记了咱们的曾经…” 谢沉额头青筋突突跳著,那人哭得厉害,他不想听沈婕妤在这浪费时间,扬声唤来梁尧。 “將沈宝林禁足瑶华宫。” 梁尧瞪大了眼,惊讶之后,忙拉著沈宝林下去。 沈宝林清艷的面孔痴痴笑著,眼泪不受控制地向下流。 这场爭端的输贏已分。 那个贱人还什么都没有说呢,她便惨败到如此。 阿沉,心里彻底没有她了。 等人走后,谢沉沉默须臾,慢慢走到角落处—那里正缩著裴听月。 他半蹲至裴听月面前,轻轻用指腹给她擦著唇边血跡。 他面上浮现少见的无措,一时之间,他竟不知道如何解释。 而裴听月哭了好一会,眼睛肿得不像话,许是觉得註定没法逃避,她慢慢停止哭泣。 想著刚才的场景,她眼里含了一丝希冀,抓著谢沉的手腕问道:“沈婕妤都是故意骗我的,对不对?” 谢沉沉默著。 裴听月察觉到他的异常,眼底的光一点点又黯淡下来,她像濒死的小兽,喉咙发出模糊呜咽,“你说话,你只要说一句,无论是什么,我就相信。” 谢沉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殷红一片:“朕可以解释。” 解释? 所以那些都是真的。 裴听月在这一句话中彻底失望。 她泣不成声。 “解释什么?是没把我当挡箭牌,还是没给我下凉药? “哪怕是当替身,我都愿意了,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呀。拿我当挡箭牌?是想拿我的命,去换別人的安稳吗?” “为什么要给我下凉药?我明明这么期待和你有个孩子。” “我沉溺其中的模样很可笑吗?一颗真心糟践著很好玩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为什么!” “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 这一声声破碎的话语,將谢沉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痛意逐渐瀰漫至全身。 “听月,你听朕说好不好?” 裴听月盈盈清泪流了满面,看著要给她擦泪的大手,她恐惧的向后躲开,“你別碰我!” 后边是角落,她避无可避,可她身上没力气,在地上跪爬了两步,躲开他能触摸的范围。 谢沉看她这模样,心尖颤了几颤,声音恐慌不止,“裴听月!” 裴听月瘫软在地上哭得可怜,她泪眼模糊,“別喊我,我恨你。” 谢沉被这话逼得眼睛通红。 他咽下喉间涌上的血腥气,哑声问:“你说什么?” 平日里,她总是说喜欢他,爱慕他, 他从没想过有一日,会从她嘴里听到恨这个字。 裴听月没回答他,而是扶著旁边几艰难站了起来,踉蹌地向外跑去。 殿外已然变了天色。 天边惊雷乍响,乌云密布,细密如织的雨点笼罩住这一方天地。 裴听月坐著红木轿子,匆匆逃离了承明殿。 可行至半路,就被明黄龙輦截住。 谢沉没顾瓢泼秋雨,径直下去,夺过梁尧手中的油纸伞,立在了红木轿前。 “听月,出来。” 里面半晌没有动静。 谢沉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冷不丁撩开轿帘。 女子脸色惨白,上面还掛著泪珠,整个人软软斜靠在轿子里,已然昏死了过去。 谢沉心中一凛,赶忙將人抱出来,吩咐道:“叫太医来承明殿!” * 凤和宫中。 崔皇后坐在罗汉榻上,静静看著一本佛经。 织雾悄声进来:“娘娘,奴婢打听清楚了,裴婕妤並无大碍,只是动了胎气,皇上正守著呢。” 崔皇后慢慢合上经书:“她这劫,逃不过去啊。” 织雾感慨道:“裴婕妤是挺可怜的,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却忽然得知一切都是假的,必然受不住。要是一件还好消化,这一下两件,打击有些大。” “等人回宫了,你再送点补药过去,她身子本来就单薄,动了胎气,到时候更不容易生產。” “是。”织雾应下。 * 入目是熟悉的织金帐子。 裴听月呆呆望著,脸上毫无表情。 承明殿伺候的宫人见她醒了,忙迎上来,“婕妤醒了,想要起床洗漱吗?” 裴听月像对外界没知觉似的,不言语也无动作。 宫人不敢再劝,慢慢退下。 谢沉下朝回来,还没来得及换朝服,就直奔寢殿而来。 看到女子眼角晶莹的泪珠,他小心翼翼拭去。 裴听月映出他的身影,良久后,终於有了动作。 她不顾搀扶下了榻,直直跪在了谢沉面前。 裴听月面色无波,眼中死寂一片,“昨日嬪妾失仪,请皇上责罚。” 谢沉看著她的动作,手背上青筋暴出,眸底沁出血色来,剜心不过如此。 他咽下解释的话语,从唇间挤出来两个字。 “起来。” 裴听月却摇头,苍白的唇瓣张合,“嬪妾跪下,不只是请罪,还有求於皇上。” 她轻轻抚上小腹,“它好歹是皇上的孩子,等它出生了,哪怕皇上不喜欢它,也不要薄待了它。” “后宫的妃嬪们不喜欢嬪妾,也不会喜欢这个孩子的。如果皇后娘娘不愿意养它,那就把它送给太妃养著吧,或许还有条活路。” 谢沉近乎说不出话来。 他心头鲜血淋漓, “咱们的孩子为什么要给別人养?你呢?” 裴听月呛然一笑。 她仰面忍泪,终究还是落下。 “嬪妾么…嬪妾不想当棋子了。” “等嬪妾生了孩子,彻底没了用处后,皇上就废了嬪妾吧,杀了嬪妾也可以。” 第115章 更珍她爱她 隨著这话落下。 谢沉耳边嗡鸣不绝,胸口如被无数针扎一般,延绵不绝的痛楚隨之蔓延至全身。 废了她? 杀了她? 他怎么会这么对她呢。 在这一瞬,谢沉只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朕不会废你的,朕也不会杀你的。” 裴听月惶然,下唇再次被她咬出鲜红血珠,她狼狈瘫软在地上,抓住谢沉的衣摆, “皇上,哪怕看在嬪妾痴心一片的份上,就给嬪妾一个痛快,不要再折磨嬪妾了好吗?嬪妾不想每日听她们奚落刁难了,也不想被她们栽赃陷害了,嬪妾真的害怕这种胆战心惊的日子。皇上,真的不能放过嬪妾吗?” 她情绪崩溃,再次哭开。 谢沉红了眼睛。 一呼一吸之间都极为痛苦。 她一直都在骗人。 往日,他是问过她受宠害不害怕的,那时候她是怎么说的? 她说,只要他在身边,她就不怕。 所以,他就以为她当真不怕。 可如今看来,是他错了,她那么胆小,怎么可能不怕呢? 他明明见过的。 淑妃小產那日,她跪在殿中央,求救看著自己。还有良妃烧伤药膏一事,她那委屈的眼神。 是他忽略了,她一直在害怕。 高高在上的帝王,平生第一次尝到了悔恨的滋味。 他忽而想,若是他们之间一开始,没有这些利用算计就好了,他们纯粹地喜爱著彼此就好了。 可事实却是,这些利用算计是存在的,而且是他一手造就,正深深盘亘在他们之间,过不去、逃不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谢沉垂下猩红的眸子。 他克制著去扶她的想法,哑声道:“地上很凉,你起来。” 裴听月却不敢起,仰著满是泪痕小脸看著他,期盼他能放过自己。 谢沉读懂了她的意思, 他蜷了蜷手指,自嘲笑笑。 “昨天你晕过去已动了胎气,如今哪怕为了孩子考虑,你也先起来吧。” 裴听月这才起身。 但她没坐床榻,只站在一旁。 谢沉看著她脸上流露出的冷漠疏离和防备,心痛得已经麻木了。 “朕不会废你,不会杀你,也不会拿你当棋子了。” 裴听月小心抬眸。 谢沉回望过去,他稳住发颤的声音,“朕想了想,这个孩子养在哪里都不合適,还是你这个生母来照料吧。等你生了孩子,朕给你一个九嬪之位,你就悉心养在宫里吧,朕和六宫妃嬪不会打扰你们母子的。” 他是想解释的。 他想告诉她,他以前说的,心里是有她的,从来不是假话。 可一开始的利用算计確实是真,而且她情绪崩溃,甚至存了死志。 万一她还是接受不了,再动了胎气。 谢沉有些不敢想,事情会演变到什么程度,也许他会后悔一生也说不定。 他只能以这样方式来稳住她。他知道,她是在乎这个孩子的。 裴听月抖著声问:“真的吗?” 谢沉苍白的唇色抿成一条直线,他违心说,“真的。” * 谢沉站在窗边,看著那顶红木小轿慢慢远去。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夕之间,他们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站了许久,掩下眉目里的痛意,唤来梁尧,“去查,沈氏是怎么知道,朕给裴婕妤下了凉药的。” 梁尧应下。 谢沉再次吩咐说,“去皇后那里说一声,裴婕妤有孕,朕免了裴婕妤每日的请安,再另外告知,裴婕妤要安心在长乐宫养胎,让六宫妃嬪別去叨扰。” “奴才遵旨。” 等人走后,宫殿再次陷入一片冷清之中,谢沉依旧站在窗前,怔怔看著小轿消失的地方。 阴沉日光透过菱窗照在他身上,显得更加孤寂。 * 裴听月回到宫中后,便径直回了寢殿,悄声吩咐云舒,“给我拿药来。” 云舒很快就翻找出来了。 裴听月坐在梳妆檯前,將药膏涂抹在唇上。 演了这两天戏,可苦了她了,不仅唇上破破烂烂,她小腿上也磕碰著了,不用看,一定青紫了。 虽然挺苦的,可见皇帝那副痛苦模样,也挺值。 裴听月嗤笑。 后悔了吧? 早干嘛去了? 敢这么对她,可不得想到这一天。 活该啊。 往后的日子她都规划好了,她伤心过度,闭门不出,她可不信皇帝会放手,既然不会,那主动权还是在她手里。 她要好好折磨皇帝一番。 虽做不到痛不欲生,但也得让他后悔不及,更加珍惜珍爱她的。 不过这件事也得有个度,得拿捏好,才能发挥好效果。 裴听月思虑间,忽闻门口传来通报声。 登时,她去榻上躺著了。 “你…你怎么样…” 宋贵妃颇为迟疑的声音从榻前传来。 裴听月半坐了起来,委屈的张开了手。 她的真实面目,宫里只有三个人知道,云舒云箏和梁安。 其实她是很信任贵妃的,不同於这三个的主僕关係,她和贵妃之间有著不一般情谊。 按理说,告诉贵妃有无不可,但偏偏,贵妃极效忠於皇帝,两人不仅是明君忠臣,更有著生死之交。 裴听月不敢赌,所以只能抱著歉意演下去。 宋贵妃心疼坏了,见状上前几步,將人抱住。 “怎么眼睛哭的这么肿?” 裴听月在她怀里闷声道:“因为嬪妾很没出息。” 宋贵妃嘆息。 她本想安慰两句,可她又不懂这些情情爱爱,也不知道两人之间究竟算什么。 说是利用吧,可这几次在后殿碰见皇帝时,他的眼神不似作偽。 若说不是利用,可一开始怀中人就是皇帝的棋子,要不然皇后也不会因著愧疚补偿,把人塞进长乐宫,让她看顾著。 “孽缘啊!” 裴听月抱了她好久才放开。 宋贵妃愁眉苦脸地想了好久,才说:“別把男人看得那么重,其实这宫里,有比情爱之外更好的东西。” 裴听月问:“什么东西?” 宋贵妃压低了声音:“太后之位啊。等孩子生下来,你好好教导,若是孩子聪明伶俐,可堪大用,等…等那啥,你可就成了太后。有权利不说,你可以偷偷养几个…” 她说得偷偷摸摸,动作也极为招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又呲牙咧嘴的翻了白眼。 裴听月心里一万个赞同,可嘴上不能这么说,她说著又要落泪,“我不想当太后,我只想让皇上喜欢,可他心里压根就没我。” 宋贵妃紧急岔开话题:“好好好,咱们不说这个了,这些伤心事。咱们谈谈孩子,你说这个孩子是个男孩子还是个女孩…” 她安慰了裴听月好一阵,快临走时,她清咳一声,“好听月,刚刚这些话也就咱们私底下说说,可別传出去,我想活著回北疆。” 第116章 你就是个蠢货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裴听月闭门不出。 皇帝给了她告了假,她不必晨起那么早去请安了,想睡到什么时候,就睡到什么时候。 每日空閒的时间,或看看閒书,或和贵妃聊天,或者绣一些肚兜襁褓之类,婴孩的衣裳她也选了合適的顏色和样式绣了,男孩女孩都能穿。 她让绣的几身秋装绣房著人送了来,她现在肚子已经有明显的轮廓了,正好先前的宫装穿著已经有点难受了,她便让云舒把旧衣服压箱底了,只穿新衣裳。 天一日冷似一日,若要在院子里走走,裴听月已经能觉著冷了,云舒翻出个白狐毛的围脖来,她围在脖子上,正好能藏住她半张小脸,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寧院判每日过来给她请安把脉,倒是没有什么意外发生。 至於皇帝,是来过她这的。 只不过不是白日明目张胆的来,而是半夜里悄悄来。 第一次来的时候,裴听月还以为是云舒,迷迷糊糊咕噥了几句,即將睡著之际,她能感受一张微热的大手拂过面颊。 碰到面容时,那熟悉无比的触感,使得裴听月一下就明白过来来人是谁,但她没醒,而是继续睡下去。 皇帝在她床前待的时间还挺久。 有时给她揉揉腰,揉揉小腿,有时用额头抵著她的手背长久不语,甚至有一次,还给她梳了梳发,梳完后还偷亲了她。 若不是裴听月耐力好,又兼时候不到,她就忍不住睁眼了。 * 这一日。 织雾送完补品回来,稟告说:“娘娘吩咐送的东西,奴婢已给裴婕妤送去了。” 崔皇后淡淡頷首:“裴婕妤如何?” 织雾摇头:“不怎么样,奴婢瞧著脸上没有血色,小脸都瘦了一圈。” 崔皇后嘆息一声:“可怜见的,偏偏在孕期遇见这事,子壮母弱,这可不是好症状,你回头告诉替裴婕妤安胎的寧院判,要好好调养裴婕妤的身子。” “奴婢知道了。”织雾恭敬应下,隨后她又笑道,“自从那事后,娘娘还是第一次这么关心后妃呢,好在裴婕妤是个感恩之人,每次奴婢送赏赐过来,裴婕妤亲自迎接,再千恩万谢地送奴婢走,也不枉娘娘为她费得一片苦心。” “从上次黎婕妤见红一事后,本宫就知道,她是个聪明人,本宫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崔皇后姣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笑,“更何况,本宫也感激她,没有她,怎么让沈氏看清楚,皇上喜欢的是谁呢?” 织雾感慨:“是啊,竟是这样阴差阳错,裴婕妤的出现,可省了娘娘不少力呢。” 提及沈宝林,崔皇后声音又冷了下来,“她在瑶华宫如何了?” 织雾轻声回道:“奴婢听说,沈宝林每日以泪洗面,不怎么吃喝,似乎心灰意冷,没有活下去念头了。这也正常,她父亲沈首辅被流放了,沈家落了个惨败的下场,而她身处后宫中,先是被陷害,又得知皇上变了心,就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啊。” 崔皇后凤眸中划过一抹幽光,她勾起唇角,“她想死,哪那么容易?本宫要彻底毁了她的曾经,还要她生不如死地活著。” “娘娘的意思是…” “给本宫更衣,本宫要去瑶华宫,和沈宝林好好聊聊。” “是。” 半个时辰后。 崔皇后的凤輦停在了瑶华宫门前。 守门的小太监,立即打开铁锁和宫门,跪迎凤驾进去。 织雾搀扶著崔皇后进了偏殿。 偏殿內有些不透光,灰沉沉的一片,即使如此,也没有燃一根蜡烛,越往里走,光线越暗,直到进去了寢殿,光线彻底暗了下来,鼻尖还縈绕著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宫人给崔皇后抬了黄梨的圈椅来,又点了两根烛灯,隨后退下,独留织雾陪著崔皇后。 这么大的一番动静,床上那道身影却是动也不动。 织雾呵斥道:“沈宝林,还不来拜见皇后娘娘!” 沈宝林披头散髮,慢慢转过脸来,讽刺一笑,“皇后娘娘是要来嬪妾这里,摆皇后架子吗?可惜皇后娘娘算错了主意,嬪妾如今破罐子破摔,连死都敢,更別提顶撞中宫这种小事了。” 崔皇后悠悠说道:“想死?你腹中孩子的仇不报了?” 沈宝林猛地半坐起来。 她虽说不怕死,可还是因为这句话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瞪著崔皇后,咬牙切齿道,“我这辈子,第一恨的就是不能除了你这个毒妇,为我的孩子报仇。第二个,就是不能让裴婕妤那贱人失宠,若是这两个心愿完成,我愿意立即去死!下十八层地狱也心甘情愿!” 不是她不想去做,是根本看不到希望。 第一个心愿,当年皇上那么宠她,得知皇后害了她的孩子后,人证物证俱在,还是选择相信皇后。 帝后之间的羈绊是她一直不懂的,她不明白,一个不受宠的髮妻,一个不交心的髮妻,哪里就值得这般信任了呢? 既如此都扳不倒皇后,她是真的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能拉下皇后来。 第二个心愿,或许有一天能达成。 既然皇上这么不坚定,喜新厌旧,那么终有一日,必会因为新的美人,而拋弃裴婕妤,就如同今日一般拋弃她一般。 但她应是看不到了,她应该活不到那时候。 崔皇后面色无比平静:“沈玉瑶,你就是一个蠢货!” 沈宝林发疯似的將边上枕头扔向崔皇后,厉声道,“想趁著我还活著,想要奚落笑话我是吧?你给我滚出去!” 织雾挡了那只金线软枕,想要上前教训教训她,却被崔皇后拽了下去。 烛光摇晃,几近看不清崔皇后的神色,唯有平静的声线在殿內响起,“你確实可笑,从始至终,你都恨错了人,你不该恨本宫,更不该恨裴婕妤。” 第117章 真相大明 殿內极静,唯余沈宝林粗重的呼吸声,她瞪视著崔皇后良久,才道,“你什么意思?” 崔皇后不怒自威地坐在圈椅上,悠然拍了拍手,“本宫什么意思,你会一点点明白的。” 听到拍手声,两名太监押著一位衣衫襤褸、髮丝凌乱的女子进了殿內。 沈宝林抬眸看去,这女子面上腌臢不已,几乎看不清容貌,只不过这眉眼,颇为熟悉… 认识到这是谁的一刻,沈宝林发了疯般扑腾下榻,可这几天她水米未进,浑身力气不剩多少,接连摔了两次。 饶是如此,沈宝林却压根不顾身上疼痛,爬起来继续向那女子扑去,她神情激动,雨点般的拳头陆续砸了下来, “你这贱婢,你还有脸面活著呢,若不是当年你端来的那碗落胎药,我怎么会小產!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衣衫襤褸的女子正是织碧,从前的凤和宫女官,此时她被小太监束缚住,嘴里不断求饶。 沈宝林哪里会听她的话,手下愈发用力,到最后,径直扯著织碧的头髮向地上磕去。 没一会,织碧额头便磕破了皮,鲜血顺著额角流下,模样可怖,气息奄奄。 两个小太监怕沈宝林真把人折腾死了,赶忙向后拖了拖织碧。 沈宝林心中恨意未消,张牙舞爪地再次扑上去。 见这情形,崔皇后淡淡:“事到如今,你还没发觉出不对的地方吗?” 沈宝林动作一停,后知后觉出来。 皇后怎么会押著织碧过来? 当年明明就是她指使织碧,端了那碗安胎药过来,如今这是何意? 沈宝林心中隱隱动摇,难不成… 不。 不会。 沈宝林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或许是因为织碧是崔府家奴,世代侍奉的奴才不太可能会背叛。或许是因为后怕,她不敢想,若是真的搞错了,那这些年她究竟做了什么。 崔皇后自然看到她眼里掠过的惶恐,平静开口:“事情的真相如何,你不如亲口问问织碧。” 沈宝林冷笑一声:“问什么?这事我心里早就有定论了。” 崔皇后不紧不慢道:“要不然说,你是个蠢货呢?” 沈宝林一噎,恨声道:“你!” 崔皇后冷冷掀开眼皮,看向织碧,“既然沈宝林不问,那你主动说吧。” 沈宝林全身僵住,惊愕望了过去。 织碧被磕得眼冒金星,呜咽了好几声,“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 在满殿人的目光下,织碧哭喊著说:“是淑妃娘娘,是她指使的奴婢!” 在这一瞬间,沈宝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她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之上,“淑妃…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她呢喃了一阵,復而转向崔皇后,“定是你让这贱婢这么说的…你就是想见我后悔…” 崔皇后支著头,不屑地望著她,“你现在沦落到这个地步,本宫想让你后悔,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何必用这种方式。” 她今日前来,不是让沈氏后悔的,是来毁了沈氏的。 沈宝林不自觉地落泪,不断摇头:“我不信!我不信!” 崔皇后嘆息一声。 “淑妃的孩子,是本宫亲手打掉的。” 沈宝林一时失语:“你…你…” 崔皇后轻轻一笑:“她害得本宫的孩子没了,本宫怎么容她生下孩子呢?她当年怎么害得本宫,本宫就怎么还给得她,檀芜叛主,如同当年织碧叛主一般。” 沈宝林被这话刺激地不断打著哆嗦,她心里有八分信了,但她依旧嘴硬,“你本来就是这么恶毒的性子!明明心狠手辣,除去別人的孩子,却冠冕堂皇说成报仇,真是虚偽!別人都被你这副虚偽的模样骗了,就连当初的我,也是被你骗了!” “当初我一进宫来,你嫉妒我和皇上的感情,便拿规矩说事,敲打我不要唤他阿沉。” “我越来越受宠,你看我越发不是滋味,常常让我抄写宫规,训诫我不可专宠。” “及至我有孕三月,你一直拖延我母亲进宫,假装关心照顾我,让我放下防备心,打掉了我的孩子。” “这桩桩件件,都是你这个恶毒的女人做的。” 说到后面,沈宝林已经泣不成声了。 “原来这些在你眼里,算是害你啊。”端坐在圈椅上的崔皇后还是那副平平无波的表情,只是眼圈红了,“本宫平生最后悔的事,便是帮了你这些事。” “当时皇上已经登基,是天下臣民之主,你一个妾妃之流,怎么敢直呼天子名讳?!” “更何况,你知不知道,皇上並不喜欢別人这么叫他。他出生时,先帝丽贵妃宠冠六宫,对他极为不喜,先帝被妖妃迷惑,为皇上取名为沉,又为丽贵妃之子取名为晟,明眼人都能察觉出来,这二者的区別。” “就连先帝黎皇后,皇上的养母,每次唤他,也只是唤太子,这不是生分,是有意避开这个字!你倒好,一口一个阿沉,生怕皇上不记得,先帝不喜爱他!” “还有,你觉得在后宫中,宠冠六宫的妃嬪会落得好下场是吗?本宫几次三番让你抄写宫规,不过是试图提醒你,让你恢復点理智,不要沉迷於那虚假的情爱!” 说到这里,崔皇后轻轻一笑,“说到虚假的宠爱,你还没看透过吧?你是不是一直以为,皇上曾经真的喜欢你吧?” “沈氏,別天真了,皇上他压根不曾对你入心半分!” 沈宝林听著,红血色爬满整个眼底,看著极为可怖,“不许你侮辱我和皇上的曾经。” 哪怕皇帝现在已经变心,可他们的曾经確实是开心的,这是她心中唯一一片净土,不容任何人破坏。 崔皇后居高临下看著她,残忍说道,“若真的喜欢你,会放任六宫妃嬪嫉恨你吗?若真的喜欢你,黎婕妤小產那日会不信你吗?真的喜欢你,会流放沈首辅为本宫的孩子报仇吗?” 沈宝林流出两行血泪,喃喃不解:“你说什么?报仇?” 崔皇后声线低沉下来,“是啊。本来你父亲做的那些事,皇上原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念在旧日情谊,最多让你父亲告老还乡便是。可你害了本宫的孩子,若是不彻底剷除你父亲,让他死灰不能復燃,本宫怎么能在后宫任意处置你呢?你以为,黎婕妤见红一事,皇上不知道是本宫陷害你吗?” 第118章 又得熬夜 沈宝林忽地呕出一口鲜血,痛意在全身蔓延开。 皇上竟然知道皇后陷害於她,但还是降了她的位分,他到底怎么想的? 难不成真的如皇后所说,是在给皇后的孩子报仇,那她算什么… 沈宝林想起刚刚自己所反驳的话,不寒而慄。 皇上真的爱过她吗? 究竟是皇上变了心,还是压根没爱过她? 这个念头一起,沈宝林几乎痛不欲生。 难道都是假的?! 她们的曾经都是假的! 那她又做了什么? 傻傻地相信著这一切,还亲手害掉了后宫唯一对她好之人的孩子,甚至带累了父亲。 “呜哇—” 又是一口鲜血吐出,沈宝林连坐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倒在地上。 她眼前阵阵发黑,用仅有力气说,“崔婉,你杀了我吧。” 她原本就不想活了。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今得知这些,更没有求生的欲望了。 崔皇后自圈椅淡定起身,说:“你想死?没这么简单。当年你以为你替那个孩子报了仇,如今知晓了,这仇你报错了!你若是这么死了,轮迴路上,见到那个孩子你怎么交代呢?” 她越过凌乱狼藉的地面,径直出去了。 殿內静了好一会,才响起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这一边。 织雾扶著崔皇后上了轿子:“娘娘真是太好的性子了。” 崔皇后笑著说:“是觉得本宫留沈氏一命,太过妇人之仁了?本宫留沈氏一命,是让她痛不欲生地活著,是让她和姜淑妃狗咬狗,本宫好看戏啊。” 织雾却摇头:“这些都不是真的理由,奴婢知道,你终究是不忍心要她性命。” “就如同沈氏刚入宫时,您不忍心她被皇上当作棋子,多番提醒照拂,若不是您暗地里替她周旋挡箭,就凭沈氏自己,是活不到有孕的。” “即使后来您被沈氏所伤,可遇见裴婕妤时,还是替她周全,不仅频频解围,还把她送到了贵妃宫里,让贵妃代为照拂。” 崔皇后嘆道:“进到宫里的女子,她们都是极优秀的女子,一朝被这权力、富贵、宠爱所迷,爭相残害,失去自我。这些东西,本宫从来不缺,所以心境更豁达些,认知更清楚些。本宫不愿她们被这深宫埋没,能帮则帮,毕竟这都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啊。” “如今沈氏也得了应得的下场,她这一生算是毁了,本宫大仇得报仇,也不愿手染鲜血,这也算是替本宫的孩子积德了。” 织雾笑起来:“娘娘,有一颗仁心。” 她的娘娘,真的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 崔皇后笑笑,吩咐说,“走吧,咱们去一趟承明殿。” 黎婕妤小產一事,她还需向皇上解释。 * 承明殿。 谢沉面色冷然:“皇后是说,那药虽然是你截下来的,隨后派人放入瑶华宫的,可追查的来源是林昭容宫里?” 崔皇后点头:“是。” 这事她一人担了下来,並没牵连到裴听月。 谢沉微微眯了眯眼:“如今这林昭容,竟也朝后妃下手了吗?” 他记得,这林昭容是他东宫里的老人,平日里虽然爱为难欺负妃嬪,但终究没什么大过错,又给他生了第一个皇子昱祈,所以他登基后,便给了九嬪的位子,这是东宫旧人里面位分最高的一位。 没想到,安分这么多年,竟也朝后妃下手了。 昱祈养在她名下… 崔皇后看出他面色不虞,连忙跪下:“念在林昭容是初犯,还养著皇子的份上,皇上饶恕她这一次吧。” 谢沉扶她:“你起来。” 崔皇后这才坐下,求情说:“这林昭容平日里对臣妾恭顺得很,臣妾也没想到,她竟会一时糊涂,想必是害怕黎婕妤诞下皇子,威胁到昱祈的地位,但这次她真的做错了,臣妾回去定会好好敲打她,还望皇上饶恕她这一次吧。” 谢沉思虑须臾:“也罢,昱祈还小,总不能没有生母在身旁。” “那臣妾就替林昭容谢皇上了。” 谈过此事,谢沉端了一杯茶水递过去,“前朝事了,朕许你自行处置沈宝林,你只要她降位?” 崔皇后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如今沈氏生不如死,对於臣妾来说,这就够了。” 谢沉垂下眉眼:“这事,不光沈氏的错,朕也有错。若不是朕前些年,那么宠爱沈氏,给了她底气,她怎么敢给你下药呢?” 崔皇后放下茶盏,握住谢沉的手,认真道:“这怪不得皇上,臣妾知道,皇上是为了前朝安稳才宠幸沈氏的,更何况,如今皇上也给了臣妾和这个孩子一个交代,臣妾从没怪过皇上,咱们的孩子也不会的。” 谢沉轻嘆一声,“皇后贤德,朕很亏欠你。” 崔皇后笑道:“怎么会亏欠呢?皇上给了臣妾皇后之位还有最深的信任,臣妾已经很满足了。” “有皇后,是朕之幸。” 帝后相视一笑。 崔皇后收回手,转聊別的事:“臣妾听说,前几日裴婕妤是哭著离开承明殿的?” 谢沉想起女子泪痕斑斑的模样,心头一颤,没有说话。 崔皇后轻声说:“裴婕妤,她如今才十七岁,心力,阅歷、待人处事都不成熟,比较极端,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更何况,她如今有孕在身,本就敏感,皇上还是早日把事情说开。” 插手皇帝的事,就是她僭越了,所以点到为止,没有深入说下去。 谢沉揉著眉心。 他何尝不想把事情说开。 可如今那人,恐怕连见他都不愿,若是愿意的话,他也不至於晚上偷偷摸摸的去。 天色不早了,崔皇后很快离去,谢沉却坐在位置上久久不动。 梁尧想来问他安置不安置,可见他一直摩挲著腰间的银白色香囊,他转身就走。 造孽! 今晚又得熬夜! 裴婕妤快和皇上和好吧!再不济,愿意见皇上也行啊。 这样熬下去,他这条老命都得丟! 第119章 原谅他了? 夜幕降临。 那道孑然身影终於有了动作,他起身向殿外走去。 梁尧早早就把龙輦备好,此时他一上来,连吩咐都不用,抬轿的小太监就知道往哪里去。 夜已深了,东西六宫没了白日的喧囂热闹,一片寂静,圣驾悄然到了长乐宫门口。 谢沉脸上没有什么情绪,看了一眼牌匾后进了宫门,带著人去了后殿。 还是老规矩,打发掉守夜的宫女后,他站在了床榻前。 女子紧闭著眼,一头乌髮披散在金线软枕之间,睡容香甜。 谢沉知道,女子睁开眼时,有多明媚灵动、啥撒娇黏人,能让人软到心坎里去。他平静如古波的眸子终於有了变化,闪过一丝眷恋和想念。 谢沉定定看了她许久。最后还是没忍住,坐到了床榻边上,用指尖仔细描摹她的轮廓,从眉眼到鼻尖再到朱唇,他轻轻抚了过去。 谢沉眼里柔情万千,想俯身亲她一口。 却不料,刚低下头,女子的眼皮就开始打颤,一副要醒的模样。 谢沉僵在那里,亲也不是不亲也不是,不敢有任何动作,生怕惊醒了她。 可他没能如愿,下一刻,身下的女子睁开了迷濛的眼睛。 她先是用手遮了遮光,待適应后,半闔著眼打量著周围。 她似乎一点也不惊讶他到来,嘴里咕噥了一句,然后朝谢沉张开双臂,娇声说了一句,“要抱。” 谢沉心下微惊,她这是消气了? 怎么感觉怪怪的。 看著女子娇艷的唇噘得越来越高,他压下怪异的感觉,將人搂在怀里。 被人拢在怀中的裴听月很满意,先是在他怀里嗅嗅嗅,闻到熟悉的淡淡香气后,彻底放下心来,又在他怀里蹭,好一阵撒娇。 她这样,倒是让谢沉有些无措了。 现下,他真的看不明白、也猜不透她的所作所为。 她不恨他了?原谅她了? 撒完娇后,裴听月似乎又想起了伤心事,又哭起来,哭得很是可怜。 “嬪妾那么喜欢皇上,皇上居然这么对嬪妾。”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天底下再也没有皇上这么坏的人了!” “呜呜呜呜呜。” “…” 一声声委屈控诉,使得谢沉心都要碎了。 他用指腹给她擦泪,罕见地低头,“是朕错了,是朕不好。” 裴听月含泪仰头,带著哭腔开口, “就是你的错!就是你不好!” 说完后,她似是不消气,使劲一推谢沉。 怀里软玉温香消失,谢沉有些不舍,却不敢再去抱她,只敢垂眸给她擦泪。 裴听月澄澈的眸子里满是难过,半坐著,瞪了他一会,忽而抬手, “啪。” 一道不大但清脆的巴掌声在殿內响起。 谢沉的脸被微微打偏过去,迟迟没有转过来。 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懵。 直到脸上传来麻麻的刺痛感,他才意识到,他被打了。 这还是金尊玉贵的帝王挨得第一个巴掌,缓过来之后,从心底升起一丝恼怒来。 他咬牙看向裴听月。 裴听月却瞪著无辜的眸子看著他,丝毫没有请罪的意思。 她拂开他的手,见他冷白如玉的脸上泛起红痕,又直起身子,心疼地亲了亲。 “疼不疼?嬪妾亲亲就好了。” 柔软的感觉传来,谢沉就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他甚至觉得。 一巴掌,揭过此事还挺值的。 裴听月一点点亲过去,最后在他微凉的唇瓣上碰了碰。 末了,她喃喃说:“今天的皇上居然有温度…” 谢沉听她口吐惊世之语。 没温度那还是活人么。 心里那股怪异的感觉越发明显。 她… 下一瞬,谢沉就明白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娇软的嗓音在耳畔响起:“这梦越来越真实了。” 谢沉:“…” 他被气笑了。 她以为这是梦? 那他挨得一巴掌算什么? 所以,这事压根没有过去,他只是白白挨了她一巴掌。 谢沉气闷的同时,又有些酸楚。 她做梦,时常梦见他吗?每夜都这么哭一场吗?梦中以为和好了,醒来回归现实时,又是什么感受呢? 想到这里,谢沉呼吸都带著灼痛。 他拥过那人紧紧抱在怀里。 裴听月一开始还百依百顺的依偎在它怀中,可慢慢的察觉出不对劲来。 她摸索著谢沉胸膛,手里的感觉越发真实。她“腾”的一声起身下榻,环顾四周后,隨即拧了一下胳膊。 这下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痛感让她明白,这不是梦,而是现实 裴听月赤著雪白的脚站在冰冷的地砖上,歪著头看著榻边坐著的人,不敢置信问道:“皇上?” 谢沉明白她彻底醒了过来。 竟有一瞬,不敢和她对视。 “是朕。” 清泪夺眶而出,裴听月用手背擦著泪,可怎么也擦不尽,她眼里闪过一丝难堪,咬著唇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悽然一笑,“皇上是来看嬪妾笑话的吗?来看嬪妾即使被人骗了,还痴痴傻傻朝人摇尾乞怜的吗?” 谢沉站了起来,反驳说:“朕从来没有这么想。” 夜半三更,她动过胎气,如今见了他,情绪依旧那么激动,他虽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也明白,眼下並不是一个好时机。 谢沉身上向外走去,路过她时,停住了步子,“夜深露重,赤脚踩在地砖上难免会著凉,赶紧回榻上歇息吧。” 隨后他也没有过多停留,出了寢殿。 裴听月蹲在原地哭了好一会,情绪不是那么好抽离的。 渐渐缓下来后,她又回了床榻上,怔怔看著天青帐子。 她觉得,今夜別想睡了。 给皇帝那巴掌,太爽了! 现在想想,指尖那股发麻的感觉还在呢! 与此同时。 谢沉出了寢殿,並没有离去。 孤身在漆黑的次间坐了好一会,听她的呜咽哭声渐渐小下来,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揪著。 他皱眉思虑著。 是不是来得太早了才把人吵醒了,看来他下次得再晚一些。 也不能有那些小动作了,免得把人吵醒。 一夜里,谢沉悄悄去了寢殿门口好几次,却见那人都没有睡,心里更加难受。 直至天边出现一抹鱼肚白,他才离开长乐宫。 第120章 胎动 熙寧四年的初场冬雪来得格外早,竟在十月就下了起来。大雪纷飞,將宫內装点成银装素裹的模样。 裴听月早醒了,只是还未起来,看话本子时,听见庭院里传来嘰嘰喳喳的笑声,她躺在榻上问云舒,“外边怎么这么热闹?” 云舒怕她冷,在榻前弄了一个炭笼,此时正拨弄著烧红的银丝炭。 “婕妤,今个下雪了呢,奴婢让春夏秋冬扫雪,定是她们玩开了,奴婢去训斥她们一顿。” 说罢,她起身就要往外走。 裴听月也能理解这几个小宫女的玩心,便制止了云舒:“尽心尽力伺候这么久,今日遇见大雪,就让她们好好玩一会吧。” “是。”云舒又返回来,迟疑看著她,“婕妤,每年京中初雪,宫內都有宴席,想必今年也不例外,咱们去吗?” 裴听月很果断,重新看向话本子:“不去。” 她有理由可以躲懒,何必再去面对六宫妃嬪的虚与委蛇呢。 更何况,她和皇帝不適合见面。 “是。” 听著庭院里传来的欢声笑语,裴听月觉得手里的话本子索然无味了,她也想出去看雪。 她这么想著,便起了身。 让云舒给她穿了一身厚实的宫装,又围了那条白狐狸毛的围脖和一件素色披风,出殿门到了廊下。 见到庭院里的人,裴听月可算知道这几个小宫女为什么这么疯了。 不光春夏秋冬这么疯,梁安梁福也围了过来,前殿的宫人更是都在,乌泱泱的宫人围成一圈。 里边,宋贵妃在舞枪。 那抹红缨在白茫茫的雪里分外明显,再配上矫如游龙的身姿,实在是赏心悦目。 裴听月附和著眾人给贵妃鼓掌。 宋贵妃余光瞥见她,便收了枪走了过来。 “天寒地冻的,你怎么出来了?” 裴听月笑著说:“嬪妾不出来,怎么能看到这么好看的枪法呢?” 被人夸奖,宋贵妃笑得开心,她几步上了台阶,笑著问:“今个初雪,你去不去赴宴?” 裴听月说不。 宋贵妃笑得更开怀了,“那关上宫门,咱们吃热锅子吧?” 裴听月自然同意:“好呀!” 宋贵妃大手一挥,吩咐白霜,“多弄几桌过来,今天咱们宫里所有人都乐呵乐呵。” 这下前殿后殿的宫人都炸了,一阵起鬨声。 白霜无奈摇头,带著云舒云箏並前殿几位宫女去御膳房要东西去了。 两人吃得热锅子摆在前殿里,各种时蔬菜果並各种肉类,摆满了那张描金红漆的大圆桌。 而宫人吃得热锅子,摆在了长乐宫后边的几间空的后罩房內。 一切准备好了后,宋贵妃看向边上的白霜和云舒,说道:“你们两个也去吃吧,这里有我就行了。” 云舒还有些惶恐:“怎么能叫贵妃娘娘亲自动手…” 宋贵妃打断她:“別忧心这些了,去吧去吧。” 她递给白霜一个眼神,白霜便拉著云舒下去了。 添了几块炭后,待锅里汤一沸腾,宋贵妃便夹了青菜和肉片进去。 本来裴听月还要帮忙,被宋贵妃摁住嗔怪了几句,说她有孕少劳累些。 裴听月哭笑不得,不过夹个菜烫个肉,这算什么劳累? 可见宋贵妃这么紧张,她便不再动了,等著吃现成的。 宋贵妃显然对吃热锅子很有经验,肉片烫得嫩而不老,一口吃下去,鲜味在口里爆开,满足得让人眯眼。 一顿饭下来,裴听月面前的食碟就没空过。 吃到后边,宋贵妃便不给裴听月夹肉吃了,只给她夹一些虾或是青菜。 宋贵妃看著她单薄的身子嘆息, “听寧院判说,你肚子里这个营养太足了,你还是少吃点肉吧,免得到时候不好生產。” 裴听月点点头。 她原本无肉不欢,自从寧院判说过之后,便处处小心,不怎么吃肉了。 今天是第一次,虽然吃了,但她注意著份量呢。 宋贵妃看著她的肚子,愤愤道,“这么不听话又贪吃,一定是个男孩子,等你出来,本宫一定打你屁股。” 裴听月本来还笑著,正夹著虾肉往嘴里送,谁知道肚子驀地痛了一下。 痛感並不强烈,只是… 裴听月不敢置信的放下银筷,怔怔抬头看著宋贵妃,“动了。” 宋贵妃一开始还没明白:“啊?” 裴听月指指肚子:“它动了。” “咳咳咳…” 宋贵妃呛咳到,她隨意抹了下嘴,激动地蹲在了裴听月面前,她摸上裴听月的小腹。 “你再动动?” 裴听月的肚子又没动静了。 宋贵妃不死心:“好孩子,你再动一下。” 依旧没反应。 宋贵妃气道:“打你屁股。” 裴听月肚子又痛了一下。 宋贵妃惊奇道:“真的,真的,它真的动了!” 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一样,宋贵妃继续说道,“打你屁股。” 小傢伙又动了一下。 裴听月將宋贵妃扯起来,“娘娘,別喊了,再喊我撑不住了。” 宋贵妃恋恋不捨地坐回原位,惊诧道,“它这么小,脾气居然这么大,看来以后是个气性大的。” 裴听月暗自祈祷。 她可別生出来个混世魔王。 * 与此同时。 章华殿中。 后宫家宴正在进行。 这场宴席人来得很全乎。 主位上坐著帝后,连一向不怎么出宫门的秦太后也来了。 底下妃嬪都来了,甚至於秦宝林和沈宝林都来了。 秦宝林是太后亲自求得情,趁著这次宴会放出来的,而最让眾妃没想到的是,这沈宝林也出来了。 不光宫嬪在,这场宴席,林昭容和谢贤妃把两位皇子都带了过来。 今日秦太后想两位皇孙了,特意没让他们去读书,让他们来这场宴会聚聚。 大皇子名为昱祈,五岁了,很是沉稳懂事,颇具皇长子风范。 二皇子名为昱川,如今才三岁,冰雪可爱,很討人喜欢。 谢沉问过两人话后,便让两个皇子去太后身边坐著,一场宴席,秦太后脸上笑容就没下来过。 两个皇子今日得了许多夸奖,皇帝的、皇后的、太后的,母以子贵,林昭容和谢贤妃可谓是风光,脸上笑容也真实了些。 席间歌舞昇平,其乐融融。 可谢沉却压根提不起一丝兴致,他看著席间一处空位频频出神。 第121章 看到诚意 那个人没有来。 他连看她一眼都不能。 失望之余,谢沉觉得这样也好。 外面正下著雪,她来一趟费不少事,若是见了他,恐怕又得伤心了,倒不如直接不来,省事利索。 谢沉淡淡收回视线,仰头喝尽酒盏里的酒水。 秦宝林端起酒盏,娇羞地站了起来,“今日冬雪,嬪妾敬皇上一杯。” 今日太后在场,谢沉不愿拂了她面子,便举杯和她喝了一口。 秦宝林满面红光地坐下了。 由秦宝林开了这个头,六宫妃嬪跃跃欲试,也开始向谢沉敬酒。 一开始,谢沉还会给个面子喝上一两口,到后来,就有些不耐烦了。 那些没排上的妃嬪打量著他的脸色,便没敢再敬下去。 最后面的沈宝林自入了席,便没有什么大动作,只是眼睛扫过姜淑妃的时候,眼底流露出惊人的恨意。 不过她藏得很好,转瞬就垂下眸子,让人察觉不清。 家宴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秦太后精神不济,率先离席。 帝后又说了几句吉祥话,这宴席算是结束了。 回程的路上,不知怎的,谢沉脑海中总是浮现那张明艷面容,心里闷闷的。 这种感觉让他觉得很是折磨。 他支著头假寐一会,还是忍不住出声:“不回承明殿,去长乐宫。” 轿外的梁尧正要扬声吩咐。 谢沉又改口说:“还是先回承明殿吧。” 他一身酒气,怎么也不適合见她。 至少收拾乾净了再去。 回到承明殿后,谢沉去了偏殿沐浴,又换了身衣裳,才往长乐宫赶去。 刚到门口,他就听到一阵银铃笑语。 谢沉顿住脚步。 那声音他很熟悉,是他的贵妃和他的人。 这么开心的时刻,若是他进去了,会被破坏掉吧。 可他不进去,又有些不放心。 外边这么冷,也不知道她穿得多不多,冻著了怎么办?滑倒又怎么办? 而且他心底的思念越发难克制。 谢沉垂眸思虑了一会,踏步进了去。 庭院里,宋贵妃正和裴听月玩雪。两个人吃饱喝足歇了一会,屋里太热,便出来玩雪。 裴听月站在宫人扫乾净的地面上,而宋贵妃则是乱跑,两个人幼稚地捏雪球打仗。 裴听月的准头不怎么样,十个里面有九个不中。宋贵妃就不一样了,几乎全中,但她没砸裴听月身上,只砸在裴听月脚边。 团团也出来了,见到裴听月,毫不犹豫的叛主,朝宋贵妃炸毛,气得宋贵妃骂它逆子,並给了它一雪球。 两人一猫正欢快地笑闹著。 闹著闹著,宋贵妃余光无意间瞥见了一道修长身影,她定睛看清楚了来人。 挣扎再三,她默默低下头,用力捏了紧手中雪球,迅速朝宫门口扔去。 谢沉正凝神看著裴听月,冷不丁被砸中,冷丝丝的残雪越过衣襟往里钻。 谢沉:“…” 他扭头看向始作俑者,眸子危险一眯。 宋贵妃被他这一眼看的要跪了,討好地笑笑,隨后指了指正殿,几步就窜了进去。 她这也算替听月报了点仇,再不开溜,小命不保啊。 庭院中,裴听月没注意到这边,她蹲在空地上团著雪球,等团好了后,她举起来欢快道,“娘娘,你能躲过…” 她抬眸一看,哪还有宋贵妃的身影,唯有另一人而已。 裴听月收了笑,扔下手里的雪球,抱著没人要的团团就往后殿走。 谢沉在后边亦步亦趋地跟著她。 后殿里无人,想必还没散场。 裴听月怕团团冻著,找了干帕子,亲自给它擦四只毛茸茸的爪子。 谢沉试探推了推紧闭的殿门,居然推开了,他进来就看到这一幕。 “伺候的人呢?” 裴听月没说话,专心给团团擦著。 谢沉皱了皱眉头,想要上前给她解披风。 他刚刚看见了,她蹲下团雪球时,披风拖在了地上,估摸著都湿了,一直穿在身上怎么能行。 他在裴听月面前站定,刚伸手去解,女子赶忙转身撤开,他的手僵半空中。 裴听月放下团团,自己解了披风,搁置在一旁。 做完这一切后,两人各坐在榻一侧,谁都没有说话。 殿內气氛令人窒息。 谢沉先有了动作,伸手碰了碰小几上的粉彩莲纹茶壶,触感还温热。 他倒了一杯温水,推给裴听月。 “热一热身子。” 裴听月依旧没有反应,冷淡地看著前方。 谢沉压下心间酸涩:“现在连一句话都不愿意跟朕说了?当真这么恨朕?” 裴听月垂下眼眸,语气冷淡:“嬪妾不敢。” 见她这副哀莫大於心死的模样,谢沉心下没由来的有些恐慌。 他寧愿她跟自己闹,跟自己吵,而不是如今这样子。 他有些委屈:“听月,別这么对朕。” 裴听月冷笑一声,反问他,“那嬪妾应该怎么对皇上?像往常一样,再傻傻被皇上欺骗吗?” 谢沉无话。 殿內再次沉默。 裴听月疲惫闭了闭眼,“皇上不是说,要让嬪妾母子过安静日子吗,怎么还往这边来?” 谢沉低声说:“朕来瞧瞧你,都不行吗?” “皇上还是让嬪妾过几天安生日子吧。”裴听月乾脆起身,向寢殿走去,“嬪妾累了,要躺一会,皇上回去吧。” 谢沉骤然起身,从后边抱住她,“朕不走,朕很想你。” 这句话让裴听月剧烈挣扎来,可她再怎么用力,也挣脱不了这个怀抱。 她瘦弱的肩抖得厉害,声音哽咽,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谢沉抱得更紧了些,他將额头抵著她的肩,“朕发誓,这话不是假的。” “从前种种,是朕错了,咱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裴听月崩溃说:“皇上一句错了,就能抵消对嬪妾的伤害吗?更何况皇上凭什么以为,嬪妾还会愿意呢?” 谢沉扳过她的身子,和她对视,“朕会让你看到诚意。” 裴听月噙泪扭头,“嬪妾已经心死了,皇上別费力了。” 谢沉却笑了起来,篤定说,“听月若是真的心死了,那夜就不会是那个反应。” 裴听月身子一僵。 愤愤推开他,朝寢殿走去。 第122章 苦肉计 谢沉跟著去了寢殿。 见她身子不甚方便,亲手给她脱了鞋袜,又给她盖好被子。 他温声说,“睡吧。” 裴听月確实困了,也不想这么快原谅他,便转过身闔上眼睡了过去。 其间她听到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並没有放在心上,熟睡过去。 这一觉裴听月睡得满足,醒来时有些口渴,想唤云舒给她倒杯水来。 她猛然察觉出不对劲。 按理来说,云舒云箏早该回来了,怎么到现在还不见身影呢? 莫不是刚刚皇帝见殿內没人伺候,罚她们了吧? 裴听月顿时就醒了困,一骨碌坐了起来。 这一坐,她更觉得不对劲了。 因为皇帝的穿得常服在她榻沿上,还有玉带和香囊等物,一併在上面。 裴听月惊诧。 皇帝脱衣服干什么? 即使屋里烧了银丝炭,不是那么冷,可皇帝素来穿著端正,没有只穿中衣的习惯啊? 裴听月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她连外衣都没披,只拢了披风,匆匆出了寢殿。 出了寢殿后,裴听月有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因为她在外间,並没有见到皇帝。 他到底在哪?! 裴听月一颗心沉入海底,她推开菱窗,在雪地里看到那道身影。 那一瞬间,裴听月瞳孔骤缩,倒抽了一口冷气,惊得三魂七魄都丟了。 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皇帝疯了吧!他竟然用苦肉计来博取她的心软! 裴听月艰难咽了咽口水,快步出了后殿。 越是靠近那道身影,她越是心惊,皇帝脸色无比苍白,就连唇色都是白的。 裴听月难以置信地走过去:“皇上这是做什么?” 谢沉垂下染著白霜的长睫,轻声说,“给你看朕的诚意。” 裴听月身形晃了晃,哆嗦著手,想要解下披风给他披上,却被他制止了。 他的手很冷,一直冷到裴听月心底最深处。 她不太敢想,要是太后、皇后知晓皇帝为了她这般行径,她会落得什么下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谢沉伸手抚平她眉目:“別害怕,朕安排好了一切。” 明明是极其温和的语调,裴听月却看到他眼底深处令人心惊的疯意。 她心中一凛,还不待她开口说什么,面前的身影就直直倒在雪地里。 裴听月心中一凛,忙去扶他。 “皇上,皇上…” 谢沉紧闭著双眼,压根没有反应。 裴听月在他身上摸索著,发现他全身上下冷得像块冰,没有一点温度。 她快速起身,向前殿跑去,在拐角处驀然住了步子。 “梁总管,皇上昏迷了。” 梁尧好似对此並不意外,他长嘆一口气,给底下几个小太监使了一个眼神,隨后对裴听月说, “婕妤放宽心,皇上是今个家宴喝多了,在御园多逛了一会,招了凉风导致的。” 裴听月说不出来话了。 皇帝当真安排好了一切,將她完完全全摘了出去。 见小太监背著皇帝出去了,梁尧又朝裴听月躬了躬身子,“婕妤在宫里好好候著吧,一会自有人来请您。” 说罢,他转身离了此处。 裴听月站在原地,良久没有回过来神。 这是什么意思? 还会有人请她? 不单单是苦肉计吗?皇帝打的是个什么主意? “婕妤,你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白霜云舒等一眾的宫人从后门跑了过来。 见人群杂乱,裴听月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后殿。 云舒云箏忙进了殿內伺候。 云舒抱怨道:“半个时辰前,奴婢们收拾妥当,正要回来伺候婕妤呢,谁知道梁总管来了,將我们锁在了后罩房里,还说一会就放我们出来,没成想,足足困了我们这么久。婕妤等心焦了吧,都怪奴婢不好,没留下陪著婕妤。” 裴听月摇摇头,带著人进了寢殿:“把床榻上的东西收拾了。” 云舒看著那衣服瞪大了双眼:“皇上来过了?怎么衣服丟在咱们宫里了?” “快去。”裴听月催促一声,又认真看著两人,“记著,皇上今日没有来咱们宫里。” 云舒虽不明白,但见她神色如此郑重,和云箏对视一眼后重重点头。 “奴婢知晓了。” 等两人將皇帝的东西藏好后,裴听月坐在了梳妆檯前,吩咐道,“给我上妆。” 她虽然不明白皇帝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既然梁尧提醒她了,不太可能会出错。 * 承明殿內。 谢沉躺在龙榻之上,因著高热,他昏迷不醒,脸上还泛著不正常的高热。 秦太后和崔皇后守了一阵子,一同退出了寢殿,坐在了暖阁之中。 秦太后脸色不怎么好:“餵了退烧药,皇帝还是不醒,难不成真如钦天监正使所说,皇帝是被克著了。” 崔皇后忧心道:“这也说不准,皇上身子一向强健,这突然病倒,也是蹊蹺。要不如,依钦天监正使所言,请裴婕妤来试试?” 秦太后嘆息一口:“也罢,既然正使说,裴婕妤所怀之胎对天子大为有利,就请裴婕妤前来侍疾,左不过是餵药的活,累不著她。” 崔皇后看向织雾,“快去长乐宫,请裴婕妤前来。” “是。” 一刻钟后,裴听月到了承明殿。 “给太后娘娘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秦太后见著她显形的肚子,赫然有些意外,眉间沟壑少了几道,“裴婕妤这胎,已这么大了?” 裴听月软声回道:“回太后的话,嬪妾这胎,已四个月了。” 秦太后点点头:“此番让你前来,是因著皇帝的病情。” 即使事先知道,裴听月此刻也得装不知道的样子,“皇上怎么了?” 秦太后只跟她说病了,並没有详细说,隨后带著人去了寢殿之中。 “梁尧,把药端来。” 梁尧奉了药上来。 秦太后拍了拍裴婕妤手背,“好孩子,你去把药餵给皇帝。” 裴听月心念一动,有了模糊猜测。 她坐在床榻边上,耐心地將药餵给了皇帝。 没过一会儿,皇帝额头出了细密汗珠。 崔皇后惊讶道:“母后,您快看,皇上出汗了。” 秦太后凝神看了一会,慢慢頷首,“这是退热的症状。” 她看向裴听月的肚子,和煦说道,“果然不错,这孩子还没出生,就能护著它父皇了。” 一旁的梁尧简直没眼看。 能不退烧吗? 就这一碗是真正清热的药! 第123章 再给朕一次机会 出了汗,皇帝的高热退了下去。 虽然还在烧著,但比著刚刚好太多。 秦太后和崔皇后渐渐放了心,嘱咐了许多要注意的事项,隨后离开了承明殿。 裴听月自餵完药后就守在榻前,等一切安定下来后,静静瞧著皇帝俊气的眉眼。 她心里暗嘆,原来所谓诚意,是这个意思吗? 不仅仅是苦肉计让她心软,最为重要的是,以身犯险,为她肚子里的孩子铺路。 祥瑞之胎,护佑天子,这名头很大,亦能让这个孩子往后的路会好走点。 裴听月在榻边上支著头,琢磨著接下来对皇帝的態度。 谢沉在昏沉中慢慢睁开眼。 头有些痛。 盯著织金帐子看了几秒,意识才慢慢回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歪了歪头,漆黑的眸中映出一道丽影。 他唇角微不可及勾了勾。 她在旁边,看来计划算是成功了一多半。 “咳咳…渴…” 床榻上响起微哑的声音,骤然让裴听月回神,听见他的要求,赶忙吩咐梁尧, “梁总管,皇上要喝水。” 梁尧原本想装死,又被催促了一遍。 他只好忙不叠端来茶水。 谢沉垂下鸦黑的睫羽,掩盖住失望,喝了两口,便推开唇边的茶盏。 缓了几息后,他望著榻边之人缓缓开口,“你来了。” 裴听月声音有些发抖:“皇上故意感染风寒,到底想做什么?” 谢沉不答反问:“听月有消气点吗?” “这是什么意思?” 谢沉將话说得更明白些,“朕感染风寒,受了一些苦痛,这能让听月心里舒服些、快意些吗?” 裴听月惊愕抬头。 谢沉看著她的反应,作势又要起身,“听月还没消气吗?若是你没消气,朕还可以自罚得更重。” 裴听月赶忙按住他,她眼里含泪,唇瓣不断发抖:“皇上这是在逼迫嬪妾!” “別哭,不是在逼你原谅朕,只是让你消消气而已。”谢沉声音轻如云烟,“你说恨朕,朕苦了痛了,你有高兴点吗?” 裴听月咬唇流泪:“你是皇帝,何必伤害自己来让嬪妾高兴?明明欺骗嬪妾、利用嬪妾,如今又这般,嬪妾是真的看不懂皇上了。” 谢沉抬眸:“是啊,原本是想欺骗你、利用你。” 闻言,裴听月脸色隱隱有些发白。 “可朕没想到,自己栽了进去。”谢沉眸色温柔地看著她,“听月那么好,朕怎么可能不动心呢?自从春狩回来后,朕对听月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再没有一点利用欺骗。” 听到这番真心剖白,裴听月怔愣片刻,眼里有动容和挣扎,最后还是別过脸去,“事到如今,嬪妾已分不清皇上那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了。” 谢沉闭了闭眼,苦笑道:“朕知道,信任一旦崩塌,便没那么好建立了。可朕不怕,不管有多艰难,有多漫长,朕会再次建立起来。” 裴听月低头不语。 谢沉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到那时候,听月再给朕一次机会好不好?” 裴听月默然不语。 殿內寂寂无声,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谢沉第一次觉出煎熬的滋味。 他冷白手腕上青筋蜿蜒,脸上的期待慢慢消退下去。 就当谢沉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裴听月颤声开口,“嬪妾是为了腹中孩子答应的。” 谢沉眸底被笑意晕染开,一丝喜意在他胸腔炸开:“好。” 裴听月彆扭开口:“要是嬪妾不满意,不会给皇上这次机会的。” 谢沉应下:“嗯,会让你满意的。” 他目光灼灼,看得裴听月脸有些热,“老盯著嬪妾做什么?” 谢沉怕人害羞跑了,只好不舍移开目光。 “听月,给朕侍疾好不好?” 裴听月哼了一声:“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临走前,就吩咐嬪妾给您侍疾了。” 谢沉温声说:“不是她们的吩咐,是朕的询问,听月愿不愿意?” 裴听月抬眸看著他:“刚刚皇上还说让嬪妾满意,什么都没表现,倒先让嬪妾伺候了。” 谢沉悄悄向外坐了坐,离她更近些,“等朕好了,朕给你封昭仪。” 裴听月问:“那嬪妾要说不伺候呢?” 谢沉没有犹豫:“朕也给你封昭仪。” 若她不愿意,他就让她回宫。 只是悄悄的,误让后宫眾人以为,她还在这里侍疾,到时也能顺理成章的晋位。 裴听月满意了,顿了顿,她才说,“皇上不是说,等嬪妾生了孩子再给嬪妾昭仪之位吗?怎么现在就要封昭仪了?” 谢沉抬起手,指尖碰了碰她的小脸,“原本就该给你,你不开心吗?” 如今在他心里,別说是昭仪,就是妃位又如何? 只是他想是一回事,顾不顾及其他又是一回事。 原本她有宠又兼晋升过快,惹了不少人红眼,所以他才想著,等她平安生了孩子再晋升。 可先前他说了,他会让她看到诚意。 难不成他受了一场风寒,再嘴上说得好听,什么都不给,就是诚意了? 平常赏赐都是些金玉俗物,想来想去,他还是觉得位分合適。 所以,他才亲自做了这样一场局。 他的病,只有她能治好。让她在承明殿侍疾几日,再让母后下旨,以此册封她为昭仪,倒也能低调许多。 毕竟,这不是因他的宠爱晋升的,是她劳累几天得来的,后宫眾妃即使略有微词,但也没那么不满了。 裴听月摇头:“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些惶恐。嬪妾还没有生產呢,就压了生了大皇子的昭容娘娘一头,是不是不太合適?” 谢沉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这事他也考虑了。 这样晋升,確实挺打林昭容脸面。 原本他想,给林昭容一个良妃之位也未尝不可,可他得知黎婕妤见红是林昭容所为后,没降她位分就是心软了,如何还能给她升位分? 至於原本为什么打算给林昭容良妃之位,不给德妃之位,谢沉亦有私心。 正二品妃位有贤、良、淑、德四位。如今沈氏降位,四妃唯余谢贤妃、姜淑妃,良妃和德妃之位空著,按理来说,给林昭容一个德妃也可。 可德妃这个位分谢沉打算留给裴听月。 自他登基后,这个位分不曾被別人占过,给她正合適。 第124章 晋升昭仪 谢沉语气淡淡:“不用在意她。” 皇后敲打过林昭容后,恐怕她不会任何不满,反而会觉得庆幸。 裴听月暗暗思忖著他这话,慢慢放下心来。 皇帝是喜爱自己的。 给她晋升昭仪一事肯定已经考虑周全了。 虽然她不明白为何不给林昭容晋升,但皇帝既然说不用在意了,她也不必忧虑。 趁她不语,谢沉再次悄悄坐过来点:“昭仪是正三品,可居一宫主殿,但你怀著身孕,不宜劳累,就先在长乐宫住著,等出了小月再搬去新宫殿。” 估摸著那时候,宋凌云这个逆臣也待不了多久了,她正好可以挪去正殿。 长乐是个好名字,他希望她一生长安久乐。 “好。”裴听月自是欣然应下,“嬪妾身边使唤的人也够了,不需要新的人来伺候,等临近生產再说吧。” “好。” 说著话,裴听月发觉这人都快黏到她身上去了,她板起脸,“离这么近做什么?” 谢沉及时岔开话题:“朕头疼,却提不起力气揉揉。” 裴听月不惯著他:“那嬪妾喊梁总管来。” 谢沉眉头皱得紧,很不舒服的样子,“他手劲大,朕不要。” 裴听月想了想。 昭仪之位到手了,给点好处也无妨,不然这人灰心了怎么办。 她抬了胳膊,慢慢按在他太阳穴的位置。 “是这里吗?” 谢沉极力压下唇角弧度。 他的听月还是对他心软啊,说明心里还是有他的。 “嗯。” 裴听月给他揉开,揉了一会,手就被人捉了去吻了吻。 谢沉轻声说:“谢礼。” 裴听月发觉他越来越不要脸了,用力抽回手,转身向殿外走去,“嬪妾觉得,皇上头疼还是喝药比较好,嬪妾去督促宫人熬药。” 谢沉:“…” 他反省了一下,下次一定要把持住。 * 接下来几日,裴听月都是在承明殿度过的。 皇帝很好伺候,只要餵药就可以了。 裴听月也不知道他图得什么,明明一气能喝完的药,非得让她一勺勺餵进嘴里,最后再缠著她要蜜饯吃。 “苦。” 果不其然,这次喝了药后,他又在说苦。 裴听月习以为常了,什么都没说,捏起一颗蜜饯放在他嘴里。 谁知道,这人竟悄悄咬她指尖。 裴听月惊呼一声,驀地抽回手。 谢沉面色无辜:“怎么了?” 裴听月红著脸憋了半晌,也没说出话来,只能恨恨瞪著他。 谢沉没在意她的大不敬,甚至觉得她这样子可爱非常。 他咽下嘴里甜腻腻的蜜饯。 这东西其实他不爱吃,只不过想让她餵而已。 “听月这个模样,又想给朕来一巴掌吗?” 裴听月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个,以为他要算帐。 虽说她找了理由,是在睡梦里,可若是他执意要追究,她下场会很惨。 她眼神游离,解释说,“那次是嬪妾不清醒。” 谢沉声音很轻:“不清醒也不行,朕是天子,不能打。” 裴听月原本还想解释,可一看到他平静的面色,顿时反应过来,这人是逗弄自己。 “那皇上要怎么罚嬪妾?再让嬪妾给皇上一巴掌吗?” 谢沉眉骨轻扬:“听月还打上癮了?” 是挺爽的。 这话裴听月没敢说。 她眼里流光一闪,语气强硬了起来,“皇上既然责问嬪妾,那嬪妾也向皇上討要东西。” “什么?” 裴听月伸出手心:“嬪妾还亲了皇上,皇上还回来!” 谢沉看著她,喉结微动,“那朕再亲回来行不行?” 这几日里,她虽然和他说话了,但不让抚摸,不让牵手,不让亲嘴,甚至晚上在龙榻上,还整出一个楚河汉界。 他看著,却摸不得亲不得,实在是憋闷得难受。 裴听月气笑了,转身离开了。 谢沉压下眸中渴望,看著她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前路漫漫。 晌午后,秦太后来了。 “皇帝可大好了?” 谢沉端起茶水抿了一口,“有裴婕妤照料,儿臣好多了。” 秦太后看著一旁坐著的裴听月,脸上带著和蔼的笑,“这些时日,裴婕妤辛苦了。” 裴听月话说得很好听:“这是嬪妾应尽的本分。” 秦太后夸了她几句,又问:“负责照料你身子的太医是哪位?” “寧院判。” “寧院判是个有经验的。”秦太后点点头,“裴婕妤这胎可让他把男女了?” 裴听月摇头:“並不曾。嬪妾觉得,是皇子也好,是个公主也行。” 谢沉添了一嘴:“儿臣膝下並没有公主,倒希望裴婕妤这胎是个公主。” 跟他的听月一样漂亮。 秦太后对此並不附和。 她私心里,还是想要个小皇孙的。毕竟,裴婕妤这胎不同。 但她嘴上不能太明显,只道,“裴婕妤的肚子瞧著尖尖的,像极了哀家怀皇帝的时候。” 裴听月浅浅笑著:“太后娘娘的深厚福泽,是嬪妾没法比的。皇子也好,公主也罢,嬪妾会尽力当好一个母妃。” 秦太后满意笑笑,看了一眼谢沉后,缓缓说道:“哀家知道,你是个妥当的人。你有身孕,皇帝没给你升位分,如今又劳累这些日子,再不晋升属实说不过去,回去哀家就下旨,晋封你为九嬪之首的昭仪。” 裴听月赶忙起身谢恩:“嬪妾多谢太后娘娘恩典。” 这个主位来之不易啊。 可谓是她千辛万苦筹谋来的。 一时之间,裴听月感慨万千。 “好孩子,起来吧。” 秦太后拉著裴听月说了好一阵话,才离开承明殿。 等人离开,谢沉耐心解释, “晋封昭仪不同於低位晋封,是正儿八经要行册封礼的。朕前几日就吩咐內务府的人,给你做昭仪的服制,等回头送来,你上身试试。若有不適合的地方,再送回去让她们改。” “册封礼应该定在了十一月初一,那天是个好日子,你只需要在宫人带领下,来承明殿一趟,再去给皇后行礼,这册封礼也就算结束了。” 第125章 是男是女 怕她生怯,谢沉將册封礼讲解地仔细。 到了末了,他却是嘆息一声。 裴听月原本正凝神听著,听闻嘆气声,她不明所以望过去。 好好的,这人怎么了? 谢沉迎上她不解的目光,解释起来,“朕本来已替你想好册封使的人选了,只不过人在南边,没想到那里出了点乱子,他得镇压,前几天他上摺子,说赶不回来了。” 谢沉將她晋升主位的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她家世低又岁数小,比不得如今宫里这几位主位妃嬪,哪怕是位分最低林昭容,家世也比她好太多,更別提谢贤妃、姜淑妃之类。 哪怕她晋升了主位,也有可能被人小看了去。所以,他打算在册封使身份上用功夫,找个身份尊贵的册封使,也能提提她的脸面和威望。 可如今,人赶不回来,他也很无奈。 罢了,他再寻摸其他人,几位大学士也不错。 裴听月不知他所想,便道:“册封使不能换吗?” “能换。”谢沉唇角轻勾,“只不过朕想给你最好的而已。” 裴听月甜甜笑了一下,又想起来她现在还在生气,又收了笑,板起脸来往御书房里去,“嬪妾要继续绣衣裳去了。” 谢沉见她这样子,想把人捞在怀里亲。 可又怕她恼,最终他也只是手指蜷缩一下,没有付诸行动,只能硬生生压下这股念想,跟著她进了御书房。 谢沉重新坐回书案后边处理政事。 而裴听月坐在一旁,绣婴孩穿的小衣裳。 这几日,除去餵药的时间,她就用这个打发时间。 原本她还想著看看话本的,可转念一想,一看话本她就容易情绪外露,她现在正是装模作样的好时机,太不严肃也不好。 看不了话本,索性就让云舒云箏回宫拿来了她未绣完的东西。 其实绣这个时间过得很快,也不烦躁,绣完预定目標时心里还有淡淡满足感。 裴听月已经绣了好几件了,她在心里估摸了一下子,算上她手里这件,也够穿的了,往后她就不必绣了。 若是到了快生產的时候,她肚子大了不能动,待在殿內憋闷无聊,她就开始绣虎头鞋,只不过这个她不大精通,没肚兜衣裳绣得好就是了。 谢沉处理了一会政事,下意识往这里瞧了瞧。 “听月这么喜欢女孩?”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他这几日看著,她手里的顏色大多很粉嫩。 裴听月纳闷:“皇上怎么看出来的?” “顏色。” 裴听月眨眨眼低头,她晃了晃手里的东西,表示,“这个男孩也能穿。” 谢沉看著那水青色的料子,陷入沉默中。 反正他没穿过这个顏色的衣裳。 裴听月看穿他所想,说道,“它年纪小,不拘什么顏色都能穿。” 谢沉想了想,提议说,“要不召寧院判过来,让他把把脉?诊出它是男女,也好给它准备东西。” 裴听月沉默须臾。 把脉吗? 其实她也挺好奇的。 可让寧太医把脉的话,万一是个男孩,风声走漏,怕是后宫那群人又不安分了。 还不如等她回宫了,让云箏单独给她把脉。 裴听月压下种种思绪,回道:“不要。” 谢沉垂下含笑的眉眼。 不要就不要吧。 无论男女,她生出来的,他都会疼爱。 裴听月绣累了,放下针线歇了一会神,倒想起那日的情景来。 “其实嬪妾能猜到一点。” 谢沉挑眉:“嗯?” 裴听月轻轻抚上小腹,说道:“它有些调皮,气性也大,前几日踢了贵妃娘娘好几脚呢!” 谢沉:“…” 他心里不可控制地冒上酸水。 踢了谁? 宋凌云? 他从桌案后起身,蹲在裴听月面上,小心伸出手掌覆上去。 “它动了?” 裴听月頷首:“就下雪那日。嬪妾和贵妃娘娘吃著锅子,他就动了。” 谢沉有些疑惑:“那这几日,他怎么没动?” 裴听月没好气道:“动干嘛?它一动嬪妾不舒服。” 其实也不是多痛,就是她有些不適应而已。 听见不舒服这几个字,谢沉立马收回手,並警告它,“老老实实待到你母妃生產。” 裴听月心想,这话毫无威慑力,它才四个月,压根听不懂。 却不料,下一瞬小腹就抽痛一下。 “啊。” 谢沉已转身走了两步,听著这声音忙过来了,皱眉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难受。” 裴听月摇摇头,指向小腹,“生气了,踢了我一脚。” 谢沉向来沉静的眸子里浮出一抹惊奇:“是因为朕说那话?” 裴听月又点点头。 谢沉:“…” 期待感少了一点。 他觉得出来的会是一个逆子。 虽是这样想,可心底深处还是冒出喜悦来,这还是这个小傢伙和他第一次互动。 他再次蹲在裴听月面前,重新覆上手掌。 可接下来,无论他说什么,小傢伙都没有了动静。 * 第二日。 眾妃到凤和宫请安时,崔皇后说了裴听月晋升一事。 话音刚落,不少人就暗自打量著林昭容。 林昭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有些无地自容,只得端起茶盏来佯装喝水,以此来掩盖自己的失態。 碍著她膝下有皇长子,其他宫妃不敢谈论她,只道, “这裴婕妤真是好命,如今算是子凭母贵了。” “即使是个公主,皇上怕是也喜爱得紧。” “公主?即使公主又如何?皇上膝下没有公主,公主也金贵著呢,別忘了,咱们就连个公主都没有。” “…” 殿內眾妃议论纷纷。 谢贤妃看著面色愈发不好的林昭容,慢慢勾起唇角,“臣妾倒有些不懂皇上的心思。” 她这一开口,后妃们都望了过来,惹得林昭容眼皮跳了跳。 果然,下一刻,谢贤妃继续笑著说,“皇上的高热退了,这裴婕妤侍疾多日確实有功,也该封赏,只是这位分…封个昭媛也就罢了,没成想封了昭仪,这让林昭容如何自处呢?” 这便是明晃晃打林昭容脸面了。 林昭容咬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见状,崔皇后摆手,“今日本宫劳累了,你们都去吧。” 谢贤妃和林昭容自从结了仇,便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今日好不容易有话奚落,没想到皇后这么快让散场,即使心里不情愿,也只得行礼告退。 出了宫门,谢贤妃看著身后的林昭容,正要发作一番,织雾却来了。 织雾给林昭容行了礼,客气说道:“昭容娘娘,皇后娘娘请您再回去一趟。” 第126章 我来伺候昭仪娘娘 凤和宫中。 崔皇后仍端坐在凤座之上,她闔著眼,气势却凌厉迫人。 林昭容怀著忐忑的心情进来。 “皇后娘娘有事吩咐臣妾?” 过了会,崔皇后才睁开眼,看向殿中央站著的林昭容,语气冷冽,“跪下。” 林昭容被这两个字激得头皮发麻,自她於东宫侍奉开始,还没被皇后用这样的语气训斥。 她忙不叠跪下,小心翼翼问道,“臣妾可是哪里做错了,惹了皇后娘娘心烦吗?” 崔皇后静静凝视著她:“做错了哪里?你不知吗?” 林昭容在心里迅速过了一遍近些日子发生的事,最近她很低调,並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也就是今天,显眼了一番,可今天,她明明是被欺负的那一方。 那皇后娘娘如此对她,究竟是发生了什么? “嬪妾愚钝。” “看来林昭容是让本宫说得更清楚些。”崔皇后唇边漾出冷笑,吐出一个人名来,“春淇。” 闻言,林昭容眼前发黑,身子瘫倒在地上。 上次將此事栽赃给裴婕妤,却没在裴婕妤宫里搜出东西,反而在瑶华宫搜出东西后,林昭容就知道,裴婕妤知晓了,不仅知晓,而且还栽赃给沈宝林。 虽说被人看穿计谋,但林昭容一点都不担心,她手上不乾净,裴婕妤手上同样不乾净,那她还怕什么?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事居然捅到了皇后面前,那皇上岂不是知道了? 崔皇后淡淡看著她:“林昭容,还让本宫继续说下去吗?” 林昭容驀然回神,她狼狈跪著,颤声哭道:“皇后娘娘,是臣妾一时糊涂。臣妾知错了,求您饶恕。” 崔皇后许久都没有接话。 林昭容就一直磕著头,一下都不敢停。 终於,在她快磕破头时,崔皇后张了口,“行了。” 林昭容泪眼模糊地抬头。 崔皇后凝声说道:“这一次,看在昱祈的份上,本宫求了皇上,不降你的位分,算是揭过此事了。但林昭容,你给本宫记著,这样的事情没有下一次。” 听到皇后求情了不降位分,林昭容哭得更厉害了,她磕了个响头,“臣妾知错,再不敢有这样心思。” 崔皇后这才满意,声音慢慢温和了下来,“起来吧。” 林昭容不敢起,还是织雾扶著她,坐到了檀木椅子上。 待她情绪安定些,崔皇后嘆息:“你这事做得糊涂,这是没捅出来,若是捅出来,你降位事小,昱祈在宫里又该如何自处?” 闻言,林昭容一阵后怕。 生母是个罪妃,恐怕昱祈一辈子都会被人笑话。 她的昱祈这么听话懂事,却要被她连累一生。 林昭容越想越心惊,这回是真心实意:“臣妾真的知错了。” 崔皇后道:“本宫知道,你以前虽然性格不好,但人心是好的,如今做错事,也不过是想歪了,如今得了教训,也该改掉。哪怕是为了昱祈,也別再动这样的歪心思了。” 林昭容低声应下。 原本她还对裴婕妤晋封昭仪一事不满,觉得自己的脸都丟尽了。 可如今,一分的不满都没有了,甚至还感激著。 崔皇后又说了几句教导的话,才放人走。 林昭容走后,凤和宫又安静下来。 织雾捧来一碗药,“娘娘,今日的药。” 黑漆漆的药汁映入眼帘,苦涩的药味充斥著鼻间,崔皇后微微皱眉,即使不想喝,还是接了过来一饮而尽。 待她喝完后,织雾又碰了碟蜜饯果子,“娘娘去去嘴里的苦味。” 崔皇后看了一眼:“不必了。” 织雾只好放下果子,隨口閒聊道,“娘娘每日除了处理宫务,便没有其他事情要做,无聊清苦,这林昭容的心思明示许多年了,娘娘不若考虑考虑?” 崔皇后垂眸不语。 这几年来,林昭容对她愈发恭敬,也常常带著大皇子前来请安,更別说课业,几乎每隔一日就送进来让她检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昭容是什么心思。 可她一直没给回应。 见崔皇后不为所动,织雾继续劝说道:“而且这大皇子,实在是个不错的孩子。” 崔皇后这次开了口:“昱祈听话懂事,是个好孩子。” 织雾问,“那娘娘为何不遂了林昭容的心愿?若如此,林昭容了却了心事,您也有个皇子承欢膝下。” 算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崔皇后摇头:“不行,本宫抚养了別人,明慧会吃醋的。” 明慧。 是那个早夭孩子的名號。 本来宫里没健康出生的孩子,是不给赐名的。 可这个孩子毕竟不同,中宫所出。 当初他一没了,皇帝就下旨,追封这个孩子为太子,封號为明慧,葬入了皇子陵中。 这一句话,险些让织雾崩溃哭出来,她死命掐著手心,才没发出声响。 她知道,自家娘娘怕是一生都不会走出这个阴影来了。 * 隔了两日后。 天色渐黑。 承明殿寢殿里。 皇帝沐浴去了,而裴听月在寢殿里指挥著宫女收拾东西。 她在这里侍疾多日,皇帝总算彻底好了,住过这一夜,她也该回宫去了。 “这几件冬装並这一件披风,放在箱子里头。” “这个香囊好生放起来,回去我要给贵妃娘娘。” “还有书房里的东西,也拿过来。” “…” 裴听月有条理地指挥著,很快东西就收拾完毕,她上了床榻,正要將枕头在中间隔开,摆成楚河汉界。 这时,梁尧走了进来,“婕妤,內务府的人求见。” 裴听月动作一顿,这才想起那日谢沉所说的,內务府要给她送朝服。 “让他们进来吧。” “是。” 没一会,几个小太监捧著红木托盘进来,上面赫然放著昭仪服制,光华耀目,移不开眼。 为首的太监諂媚道:“婕妤可要试试?” 裴听月正要说话,她身后传来一道微哑的声音,“都退下。” 转瞬之间,寢殿的人退得乾净。 有人从后面拥了过来,在裴听月耳畔轻声说,“我来伺候昭仪娘娘可好?” 第127章 离不开她 裴听月耳畔附近被吹了热气,好不容易才镇定下来,她稍稍撤开那人怀抱,半信半疑问道,“皇上行吗?” 自古以来,男子最忌讳行不行这个问题。 谢沉脸上虽没什么表情,可语气却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行。” 裴听月抚上他胸膛,朝衣襟里探去,摸了一把就伸出来了,“伺候好了,给你奖励。” 谢沉握著她的手,低低笑了两声,“那我可得认真些。” 他上前一步,欲要解她的腰带。 裴听月心里警铃大作,一把按住他的手。 “皇上做什么?” 谢沉挑挑眉:“昭仪服制是一整套的,自然是先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了,再去穿朝服。” 裴听月视线移向那几个红木托盘上。 確实挺全乎的。 她在心里挣扎了几秒,隨后鬆开腰间的大手。 谢沉眸底染起一抹笑意。 一般朝服试穿並不需要全穿,贴身的衣物是合身的,只需要试一下中衣和外衣即可。 他的听月不禁骗啊。 谢沉轻笑一声,勾起指尖解开女子腰间的结,隨后慢慢退下她的寢衣,见到了许久未见到的好风景。 他呼吸轻上三分。 寢衣一退,裴听月全身上下只剩一件绣连理枝的珊瑚色小衣,她有些恼怒的捂住胸口。 自有孕后,这里好似更丰盈了些。 在自己宫里的时候,她都不好意思让云舒云箏伺候穿贴身的衣服,更別提现在,烛火明亮,这人还这么看著她。 裴听月耳尖染上緋色,恶狠狠地说:“不许看!快换朝服!” 表情虽凶恶,但语气却是软绵绵的。 这对谢沉毫无杀伤力。 直到他真快把女子看得快生气了,才收回目光。 谢沉走到床榻前,拿起昭仪服制,一件件给她穿上。 他动作很认真仔细,换好已是一刻钟后的事情了。看著面前的女子,他眼里有一抹惊艷划过。 “好看。” 听著这声夸讚,裴听月走到了梳妆檯前。 菱镜中。 瑰艷逸姿的女子,身穿银硃色昭仪服制,玫瑰红的抹胸之上绣著团纹,衣襟上缀著指肚大的耀目南珠,红色裙摆层层叠叠铺在地砖之上,宛若盛放的红莲。 端得是璀丽夺目、贵不可言。 裴听月唇角轻勾,在殿內走了一圈,发觉並没有不合身的地方,她重新站在谢沉面前。 “这样就挺好,不需要改了。” 自刚才起,谢沉就没有移开眼睛,此时轻声问:“那昭仪娘娘能给赏了吗?” 裴听月想了想,將人推到床榻之上,捧起那张俊脸,吻了一下淡色的薄唇,蜻蜓点水,触之即分。 她亲过之后直起身子,用手轻轻拍了拍帝王的脸,居高临下说道,“赏你的。” 谢沉眸子里晦暗一片。 心中反覆咂摸著唇瓣上柔软的触觉。 自她生气后,两人之间便再也没有这样的亲密接触了。 他很想念。 如今这一下不光不够解渴的,反而將他彻底勾起来了。 他將衣襟扯了扯,重新站起来,贴著人耳朵说,“还不够。” 裴听月瞥他一眼:“活干到一半,还想要多少?” 谢沉又勾唇给她退了朝服。 裴听月全身上下又只剩了那一件小衣,她用眼神示意床榻上那件月白寢衣给她穿上。 可谢沉没有。 他將裴听月凝白手指放在温热胸膛上,用颇为可怜的语气说,“昭仪娘娘疼疼我吧。” 裴听月眼睛一闭。 她身上已然酥麻一片。 这男人怎么这样啊! 她吃软不吃硬啊! 平日威严稳重的帝王用这般低声下气的语气求她,她完全把持不住。 太爽了! 裴听月清咳一声,试图让自己恢復点理智。 她眸光一动,將先前掉落的素白腰带捡起来,又將人彻底推倒在床榻之间,把他的一双手腕束缚起来绑在床头。 谢沉乖乖任她动作,只眼神更有侵略性,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她。 裴听月一巴掌打在他劲瘦的腰腹上,训斥说,“不许看。” 谢沉掀起唇角:“昭仪娘娘这么霸道?不许动就罢了,还不许看?” 裴听月点头:“对。” 她左右看看,没什么好遮眼的物什,只好抽出这人的腰封来,在他眸子上系了一道。 这下是真动不了,也看不见的。 裴听月正要动作,却被光线刺了一下眼睛。 她翻身下榻,吹灭了烛火,只留一盏鎏金烛灯,依稀有点光亮。 裴听月又重新上了榻,先在他腰间摸了几把,过足手癮后,又凑近了点,在他滚动的喉结上亲了一下,一路俯身吻下去。 谢沉被遮著眼,眼前一片漆黑,感观被放大的数倍有余。 他先是觉得腰间被碰得发痒,正口乾舌燥著,隨即身上被温热覆上,这一刺激差点让他闷哼出声。 可接下来,更加煎熬,隨著女子的吻落下,全身的火蔓延开来,烧得他难受非常。 他闷声两句,女子又把他的唇捂上。 这下他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被迫在云海沉浮。 这种感觉很新奇,他不怎么討厌,反而有些…享受? … 一个时辰后。 谢沉被解开了双手,他没在意上面的红痕,第一件事就是將女子抱坐在身上,慢慢揉著她的腰。 “这个力度舒服吗?” 裴听月身上潮红一片,闔著眼答了一声。 谢沉亲了亲她的鬢髮,柔声问:“昭仪娘娘今夜对我这么好,不光是奖励吧?可是消气大半了?” 裴听月思虑著。 这段时日,说是她来侍疾,可完全是她在被照顾,方方面面无微不至,这人就差没亲手餵饭了。 不。 好像是餵了? 前两日她用膳时,害喜害得厉害,吐过之后,便没有心思吃了。皇帝千哄万哄,用小碗盛了饭菜,一点点餵给她。 更不用说其他方面,给她揉腰揉小腿,抱她去沐浴,好似对她有著无限耐心似的。 皇帝对她,已经不是浮於表面的喜欢了,而是更深的东西。 虽然够不上爱这个字,也绝非简单的喜爱能替代的。 那么,冷战確实可以停了。 她接下来要做的,是將这份感情加深,让皇帝这一生都离不开她。 第128章 只有真心 裴听月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低声说:“別再那样对嬪妾了好吗?” 谢沉心尖一颤。 他將人揽得更紧了些,仿佛要將人融入骨血里似的。 “不会了。” 裴听月把玩著他似新竹漂亮乾净的手指,嗓音闷闷的,“皇上都不知道,嬪妾在宫里哭了多久,不仅膳食吃不下去,晚上歇息也不得安稳。” “嗯。”谢沉垂眸,痛意一闪而逝,“是朕不好。” 裴听月牵起他的手,轻轻咬在冷白手背上,“过去的就过去吧,从今以后,皇上要好好喜欢嬪妾,知道吗?” 谢沉俯身亲了她一口,答应说,“朕往后,对听月只有真心,没有利用。” 裴听月露出浅浅笑容,伸出胳膊要他抱,“去沐浴。” 两人胡闹了一个时辰,身上都汗津津的,直接入睡不舒服,还是洗一下舒坦些。 谢沉將人抱起来,向偏殿里去,很快就沐浴好了。 见到床榻中央的几方软枕,谢沉顿了一下,隨即让宫人收走。 单独睡了这么多夜,今夜终於能抱著美人睡了,这些东西就別碍事了。 收拾过后,两人躺在了锦被里。 谢沉给她掖了下头髮:“再住两日回宫行么?” 裴听月一开始不同意,她有点想贵妃和团团了,后来顶不住这人缠磨,又困了,迷迷糊糊就答应了。 接下来两日,除了上朝,两人又黏糊在一起,简直分不开。 帝妃和好,最为高兴的当数梁尧了。 这样好啊。 差事好当了,他这把老骨头也不用熬夜了,还能趁皇上心情好,討討赏赐。 * 这日。 趁著皇帝去上朝了,裴听月快速吩咐人收拾好东西,离了承明殿。 要是等皇帝回来,保准又让她多待几天,还是趁他不在,当离则离。 裴听月这一侍疾,足足待了有十来天,宫內积雪早就化了,只剩些冰碴子堆在宫道角落里。 没了雪,抬轿太监的很麻利,一行人很快就回到了长乐宫。 后殿的宫人,见了她回来,忙给她归置东西,忙完过后,又一齐给裴听月跪下行礼,恭贺她成了昭仪娘娘。 裴听月笑著让她们起来:“册封礼过后,都有赏。” 几人连忙谢恩,眼角眉梢都透著高兴。 梁安梁福还好,春夏秋冬四个小宫女情绪很是明显。 伺候主子的这几个月,光赏赐就得了好几回,这可是白的银子,谁不喜爱呢? 最关键的是,自家主子得宠,她们做奴婢的也有脸,如今宫里,除了凤和宫,就她们长乐宫最有脸面了,她们出去做个事,无时无刻都有人巴结奉承著。 她们的喜色,裴听月尽收眼底,她心里盘算著,让云舒晚上敲打敲打她们,別让她们尾巴翘到天上去。 歇息了一阵后,裴听月將给贵妃绣的香囊找出来,她绣得很简单,天青色料子,上面绣猫猫轮廓,这就是一个香囊了。 只是这里面装的东西不简单,是她特地让人去內务府找的荆芥—后世俗称猫薄荷。 有了这个东西,恐怕团团就再也不会拒绝贵妃了。贵妃对她这么好,她没別得能回报了,也只有这上面能帮上忙。 裴听月带著香囊去了前殿。 宋贵妃正歪在榻上看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有人来了都没能发觉。 裴听月想嚇一嚇她,手掌落下,还没拍到她肩膀就被扭了过去。 “疼,疼,疼。” 听到熟悉的嗓音,宋贵妃大惊失色,赶忙鬆开手里的皓腕,“本宫以为是白霜呢!” 裴听月手腕红了一圈,其实也就刚开始那一下痛,现在没什么感觉了,只不过她皮肤嫩,稍微用力一点就留痕。 “娘娘,嬪妾没事了。” 宋贵妃却充耳不闻,急得让宫人找药膏来。 “娘娘,嬪妾没那么娇弱。”裴听月哭笑不得,连忙找出天青色香囊来,“给娘娘的。” 宋贵妃接了过来,仔细打量著:“这是团团?” “是呀。” 宋贵妃立即掛在腰间,开怀道:“本宫每日都会戴著。” 裴听月在殿內逡巡一圈,並没有发现团团身影,料想它应是在偏殿里睡觉,於是吩咐一旁宫人:“把团团抱过来。” 宋贵妃“哼”一声:“让那个逆子过来干嘛?” 裴听月眨了一下眼睛:“有惊喜哦!” 宋贵妃挑眉:“是吗?什么惊喜?” “一会团团来了,娘娘就知道了。” 没一会,前殿的宫人就提著团团来了。 为什么说提而不说抱呢,是因为团团压根不让抱,宫人们只能提给它用竹子编成了小窝前来。 一放下那个竹窝,团团就从里面出来了,先是伸了个懒腰,看到裴听月后,叫了一声,又走到她跟前亮肚皮,最后又跳到榻上蹭裴听月。 见状,宋贵妃没好气说了一句,“小白眼狼。” 裴听月笑笑。 摸了摸团团后,將它向贵妃那里推了推。 一开始,团团很不满意,还想继续往裴听月身边来,可它鼻子一动,开始嗅闻,最后竟跳到了宋贵妃身上蹭来蹭去。 宋贵妃眼睛都看直了:“这…” 裴听月笑著道:“嬪妾说了,会有惊喜。” 团团对那个香囊相当上头,窝在宋贵妃腿上,赶都赶不走。 宋贵妃对此受宠若惊,合不拢嘴。 “好儿子,好儿子。” 这话让裴听月很是无语。 贵妃改口还真是快。 平日就是逆子、白眼狼,现在给亲给摸后,就成了好儿子了。 裴听月嬉闹了好一会才离去。 及至晚间。 云舒在廊下敲打著后殿的宫人, “我告诉你们,別仗著主子升了昭仪,就在外横行霸道,这是宫里,容不得你们放肆,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做事!” “…” 云舒絮絮叨叨说了一堆,直到把春夏秋冬几个快嚇唬哭了,才放人离去。 眾人散了后,云舒和梁安留在了廊下石桌那里。 “这是御膳房做的牛乳糕,主子说甜腻得慌,吃不了便赏给我了,我没捨得吃,留给你的。” 梁安看著她眼馋的模样,笑著说:“我晚上吃得饱,吃不下了,你吃吧。” “我特地给你留的,你好歹吃一块吧。”云舒拿过一块牛乳糕递给他,欢快说,“咱们一起吃。” 梁安接了过来,微微一笑:“好。” 两人安静吃了起来。 云舒吃得正开心,抬头时,驀然看到他脸上的红痕,顿时变了脸色,“你脸上怎么弄得?” 这分明是巴掌印。 第129章 昭仪册封礼 梁安捂住脸,低声说,“没事,不过磕碰著了。” 云舒又惊又气,连糕点都不吃了,拿开他的手细看他脸上的红痕,“胡说,这分明是被人打的!你说是谁,我来替你出气!” 梁安再次遮住脸庞:“真的是磕碰著了。” 见他不说实话,云舒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她猛地坐回位置,冷冷道:“你要是不说实话,从今往后,我不会和你说一句话了。” 梁安垂下眸子。 最终缓缓放下手。 “乾爹打的。” 云舒惊讶:“梁总管为什么打你?” 梁安苦笑道:“总归是做错了事。” 给主子在御前做事时,他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乾爹的法眼,不过是仗著乾爹疼爱行事罢了,再怎么样,乾爹也不会白白看他去死。 果然,沈宝林在御前的眼线撑不住打,全都招了,无意中透出他来,乾爹就明白了一切。 到底是疼他,乾爹绝了这人的口后,又找到他质问。所以,当巴掌落在他脸上时,他还挺庆幸的,至少乾爹打他,是给了他一条活路。 这下云舒没话说了,还有些心虚。 她刚刚夸下海口,说要给梁安报仇,可打他的人是大总管,就算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啊。 “嗯…” 看出她的情绪,梁安浅笑著接过此事:“好了,乾爹打完气就消了,我没什么事的,不必再提。这糕点好吃,咱们快吃吧。” 云舒点点头,拿起一块糕点重新吃起来,“还有这么多呢,你多吃两块。” * 熙寧四年十一月初一。 碧空如洗,云淡风轻。 这日是裴听月的昭仪册封礼。 长乐宫后殿自朦朦清晨就亮起了烛光,宫人有条不紊地穿梭其间,做著各自分配的活。 云舒一边给裴听月上妆,一边笑道:“昭仪仪制的器物在殿內一摆,这感觉一下子就变了。” 昨个皇帝著人送了好多摆设过来,都是非主位用不得的好物什。 什么如意瓶啊,琉璃屏风啊,玉雕摆件啊,就连正间的桌椅都给她换了一套,由原来黄梨木的换成了檀木的,虽不是小叶紫檀,但也是个名贵品种。 各色物什摆上后,殿內光华耀目,富贵至极,立刻便有了主位娘娘的威严。 裴听月含笑扫视了殿內一圈:“这下你可不用眼馋別人的了。” 每次云舒隨著她去前殿,总盯著前殿的摆设出神,裴听月就知道这丫头是羡慕了。 如今好了,这些东西她也能用上了,这丫头可不必羡慕別人了。 云舒嘿嘿一笑,继续给她梳妆穿衣。 不同於往日的明丽艷绝,今日妆容大气端庄,更別提华服加身,珠翠耀目,直晃了人的心神。 给裴听月打扮完之后,云舒看呆了过去。 “主子太好看了!” 裴听月笑了一声,伸手推了推她,出声让她回神,“別愣著发呆了,我早晨还没吃饱,册封礼还得一会,拿盘点心过来给我压压饿。” 云舒歪头笑道:“主子如今是昭仪娘娘了,这自称得改了。” 裴听月一顿,她倒是忘了这回事。 何止自称要改,平日里要见帝后便不能称嬪妾了,而是臣妾。 “去…去给本宫拿盘糕点。” 云舒笑意更深:“奴婢这就去。” 及至巳时,殿外闻得一声声响。 云舒云箏搀扶著裴听月出了殿门。 今日她要先去承明殿听旨受礼,隨后再去凤和宫,由皇后教诲,被授金册后才算礼成。 经过前殿时,宋贵妃正在庭院里站著,裴听月微微一笑,走过去正要给她行礼,被她制止。 “今个是你的好日子,行礼就不用了。” 宋贵妃打量了裴听月一番。 眼里复杂万千,有感慨有唏嘘,最终她只给裴听月扶了扶鬢边的金步摇,说道:“去吧。” 裴听月頷首,在她的注视下,出了长乐宫宫门。 宫门口早就有人候著了,是册封使和两位副使,还有十几位王公命妇和宫內女官。 裴听月听闻,这册封使出身宗族,是皇室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王爷,两位副使身份同样贵重。 至於王公命妇,带头的两位是先帝所生的两位长公主,其他的是各王府郡府里的宗妇,身份皆贵重无比。 据宋贵妃所说,封妃封贵妃的册封礼差不多也就这样了。 这样看来,皇帝確实抬举她。 裴听月对眾人点头示意,隨即上了轿子。 本来去帝后宫中,她应该步行前去,以示恭敬,可皇帝不捨得她孕中劳累,不听她的决定,执意让人抬著她去,只能由著他了。 伴隨著阵阵声乐,轿子在承明殿附近停下。 裴听月站在大门口,朝里边一看,殿前已摆了香案,皇帝正立於廊下,宫人敛声屏气,恭肃严整。 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进去,跪在了香案前边的蒲团上。 隨后册封使站在香案旁,来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婕妤裴氏,温婉贤淑,德馨兰芳,柔嘉维则,深得朕心,著即册封为昭仪,受尔金册,钦哉。” 裴听月听著这圣旨,心下有些发笑。 这一大堆的美好品质她可没有,不过也就合了那一句“深得朕心”罢了。 也这一句,能让她走得更远更高。 裴听月直起身子,正色清声道, “嬪妾叩谢皇恩。” 隨后册封使將圣旨递给了裴听月,裴听月恭敬接过之后,放在云舒捧著的红木托盘上。 隔著距离,帝妃相视一笑。 裴听月小心上了台阶。 谢沉迎了过来,嘴角含笑,“一会去完凤和宫,再来这里,知道吗?” 裴听月点点头:“知道了。” 谢沉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又恋恋不捨地放下,“去吧,朕等著你。” 依著流程,裴听月又去了凤和宫。 崔皇后於正殿门前站著,六宫妃嬪站在了庭院里。碍著她有孕,崔皇后简单说了两句,便授了金册。 隨即是六宫妃嬪向裴听月庆贺。 別提往日有什么恩怨,此刻眾妃脸上都笑盈盈的,就连平日冷淡的贤妃,还有和她不对付的秦宝林都露出点笑。 位分高的妃嬪,说两句吉祥话即可,位份低的,则齐齐向裴听月行礼。 见著眾妃低头屈膝,裴听月眸里有无限感慨,怪道人人都想往上爬,权力的滋味太好了。 第130章 出宫 在凤和宫稍稍停留了一会,裴听月便告退了。 轿子又抬著她回了承明殿。 皇帝果真在等她。 没去御书房处理政事,在暖阁里看閒书,见著她,起身牵她坐下。 “听月累不累?” 裴听月摇头笑道:“臣妾一直坐著轿子呢,一点也没受累。” 谢沉温声说:“这一身服制和这顶金冠瞧著挺沉的,快让人去了。” 这个倒是真的。 裴听月只觉得脑袋上有十几斤重。 去內寢后,她让人卸了金冠,才发现额头落下个红印来,好在没破皮。 裴听月估摸著一会便消了,便没有管它。 裴听月脱了昭仪朝服,换了一身绣金珠的海棠红长裙,今个是她的好日子,这个顏色穿著喜庆。 换好后,她去暖阁里寻皇帝,却没见著人影。找了一圈,发现人在偏殿膳食桌前。 裴听月他旁边坐下,好奇问道:“怎么今个这么早用午膳啊?” 谢沉给她布了两筷子菜:“吃完歇息一会,朕带你出去走走。” 裴听月只以为这个走走,是在宫內御园里或是哪处,故而疑惑问道:“皇上没有政务要处理?” 谢沉想了想,回道:“没什么大事,推一天也无妨,朕今日好好陪你。” 裴听月不经意问道:“去哪里走走呀?” “去游湖,再带你出宫看看。” 这下裴听月激动了,澄澈眸里满是渴望,不断追问,“真的吗?” 谢沉看她这副模样,好笑道:“朕会骗你吗?” 裴听月眼睛亮晶晶,夹起菜就往嘴里放,她早晨没吃多少,此时有些饿了,心神又是振奋的,所以用了不少。 本来吃饱了很容易入睡,可裴听月在床榻上翻滚几圈,都没有睡意,满脑子想的都是出宫。 谢沉將人揽过来,强制抱到怀里,低声警告,“快些闭眼睡,若是起晚了,玩的时间可就少了。” 这话比什么还管用。 裴听月当即不闹了,闭上眼酝酿睡意。 * 这一觉两人睡了有一个时辰左右。 谢沉梳洗比较简单,换了身月白常服,很快就好了,坐在榻等著她。 裴听月让人重新梳了一个髮髻,又上了淡妆,还是穿那身海棠红的长裙,看起来娇艷动人。 收拾好了,裴听月在榻前转了一圈,“臣妾好了,咱们走吧?” “慢著些。”谢沉嘱咐一句,让人拿了披风和手炉过来,先是將披风给她繫上,隨后將手炉塞进她手里,“不许放下。” 裴听月乖乖听话:“哦。” 谢沉眼里闪过笑意,这才牵著女子出了殿內。 华盖马车悠悠在宫道上行驶著。 车里。 裴听月忍不住掀开帘子看了看,问道:“咱们先出宫吗?” 谢沉怕她吹著冷风,又將帘子放了下来,“先去宣王府散散心,晚上再游湖。” 裴听月默念了一下这个名號。 宣王。 她是有模糊印象的。 当时她刚来的时候,派人暗地的打探消息,也了解过前朝,不过打探出来的很少。 只听说,先帝一共有四个儿子。 皇帝是长子,二子三子是先帝宠妃所生,第四子便是宫女所生的宣王,当初夺嫡由此分成了两脉,一脉是宠妃儿子,另一脉便是如今的皇帝和宣王。 所以皇帝登基后,便封了这个皇弟为了宣王。宣者,明亮尊贵。从这个封號也能看出皇帝对这个皇弟的满意。 不仅如此,他那位位分低微的生母,也母凭子贵,一跃成了太妃。 只不过… 这位宣王,她只是听闻过,却没有亲眼见过。 算起来,这半年多,她或是留宿,或是养病,或是侍疾,留在承明殿的日子加起来也有两个多月了。 白日里她跟著皇帝在御书房的打发时间,也曾听见內阁阁老或是朝臣前来求见,可唯独没有听到这个宣王来求见皇上。 是以,她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从来没有见到。 看到了她疑惑的小表情,谢沉解释说,“自朕登基后,宣王一直在南边给朕做事,直至昨夜才回来。” 裴听月瞭然道:“原来如此。” “原本朕想让他当你的册封使,没成想南边出了乱子,他多待了几日,到底是来不及了。” 裴听月点点头。 她如今算是明白当初皇帝那句想给你最好的了。 即使老王爷德高望重,可到底只是辈分高些,没有宣王尊贵,宣王毕竟是熙寧一朝唯一的一位亲王,地位非凡。 裴听月好奇问道:“王爷有王妃吗?” “如今没有。”谢沉摇了摇头,“前边找了个病弱贵女当正妃,不出两年便没了,如今在王府里当家的是他的侧妃。” “这位侧妃又是什么身份?” 提起这个,谢沉似乎颇为无奈,“宫女。” “嗯?”裴听月惊诧,“宫里的宫女吗?” 谢沉回道:“从小伺候他长大的,比他大了好几岁,当初还是皇子时,就收了她做了侍妾,成了亲王后,硬抬她为侧妃。” 裴听月一阵沉默。 宣王本就是宫女所生,顶著被人笑话的压力,再让一个宫女成了他府里的话事人,可见,他对这位侧妃很是喜爱。 甚至於,娶先前的那位病弱王妃,也是故意给这位侧妃铺路,如若不然,娶个身子好的名门贵女,是容不下他这位心爱的侧妃的。 看来,这宣王还挺痴情的。 谢沉牵过她的手,温声说道,“一会见了面之后,朕要同宣王商议一些事情,应是这位侧妃来陪著你,你要如何,只管吩咐她就行。” 裴听月挠挠他手心,“那皇上快回来。” 谢沉应下:“好,不会太久。” * 马车出了宫门悠悠走著。 即使凛冬,朱雀大街上的叫卖声依旧,惹得裴听月频频掀开轿帘。 谢沉有些无奈,只得吩咐梁尧,在离宣王府两条街的地方停下,小心地扶著她下了马车。 人群熙熙攘攘,让裴听月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眼睛不觉有些酸涩,好不容易才忍下去。 第131章 京都閒逛 收拾好情绪,裴听月侧过头笑道:“郎君会给妾买想要的东西吗?” 她睁著瀲灩澄澈的眸子的软语哀求。 没有哪个男人会拒绝。 谢沉也不例外。 他轻咳一声,伸手出来。 “给。” 得了肯定回答,裴听月甜甜一笑,让他牵著往街市去了。 这两条街巷临近公侯王府,商铺店面精致有格调,出入其间顾客皆著綾罗绸缎,或富或贵,身份不凡。 帝妃二人穿著常服,穿梭在人群里並没有太过明显,乍一看,就像高门里的恩爱夫妻前来閒逛似的。 裴听月兴致很高,挨个铺面逛过去。 “小娘子,这个適合您。” “小娘子,您看这个多合身啊。” “小娘子,这个摆在家中正合適。” “…” 经不住两句奉承,裴听月就大手一挥,豪气道,“买。” 想起自己没钱后,然后她再可怜巴巴的转头看向谢沉,“郎君会给妾买吧。” 谢沉沉默盯著她要买的东西。 眼底有些嫌弃。 他温声开口:“家中的东西比这好数倍。” 这时,店家或是掌柜就出来,“我说这位俊秀郎君,家中的东西是家中的,即使好一点,也有腻了的时候,不如咱们这里东西有新鲜感。” 还有摊主会揶揄,“这位怀著身孕的小娘子想要,郎君还不捨得买不成?” 谢沉:“…” 又一阵沉默过后,他让梁尧给银子。 梁尧带的银子是整的,大多找不开,就不让掌柜和店家找了,多拿了银子,这些人自然要说些好话,什么白头偕老、幸福美满的话张嘴就来,情绪价值给的满满的。 谢沉听著。 忽然觉得,这些东西確实挺新鲜的。 直到裴听月停在一个小摊前,拿起一个拨浪鼓,他又忍不住提醒,“看这顏色,这应是樱桃木製成的,经不住放,回…回家我让人用檀木製一个,结实还精致。” 裴听月转了转拨浪鼓,反驳道:“不要,妾就要这个。这个是咱们亲手给孩子挑的,感情上就不一样。” 谢沉还想问一句感情上有什么不一样,见她不买就不走的样子,失笑著让人付了钱。 一条街逛下来,后边两个侍卫手上已提了满满登登的东西。 梁尧:“…” 感觉眼皮在跳。 一共就带了两个侍卫逛街,现在他们手里拿满了,该不会要轮到他了吧。 临近街尾,遇见了一家书肆。 裴听月眼睛一亮,扔下谢沉就窜了进去。 谢沉手上一空,眯了下眸子,抬步进去了。 书肆里笔墨纸砚,四书五经,国史经文一应俱全,不少文人墨客在里边閒逛。 谢沉进去的时候,就见女子立在一个角落里。 她身旁还有位清秀郎君在搭话,女子居然笑盈盈应了,两人有说有笑。 这场景分外扎眼。 谢沉眉头微皱。 这人看不出来她有孕吗? 还过来搭话。 还有她… 谢沉抑制著心底那股酸意,慢慢踱步过去。 “听月,可选好了?” 裴听月还没应声,那清秀郎君就一拍手,“小娘子好名字!自古以来,赏月之人无数,能入听月忘我之境的人少之又少,这个名字真是妙极。” 谢沉彻底不高兴了。 抿著唇不说话。 裴听月察觉出来,她將怀里话本子扔给梁尧,过去乖乖牵著他的手,小声解释,“就往日看的那些话本子,大多是这位郎君写的,所以妾才和他聊了两句。” 谢沉脸色这才好转些。 他將裴听月又拉近了点:“好好牵著。” 那位写话本的郎君被他看了一眼,又被后边梁尧瞪了好几眼,咬牙悻悻走了。 他平日杜撰了许多绝代佳人,却凭他如何想像,都没他今日遇见的这位小娘子好看。 又见她怀著孕,孤单影只在书肆里逛,只以为是权贵不受宠的姬妾或是和离的妇人,他还以为能有番惊天动地的艷遇呢,不料人家夫君找来了。 站在一起,还真是郎才女貌,他也別碍眼了。 待人离开,谢沉低头警告:“不许再胡乱跑。” 裴听月笑眯眯说:“妾不是想挑几本话本回家,给宋姐姐看嘛。” 谢沉看著她的眼睛,轻声问:“是给宋姐姐看,还是你自己看?” 被他拆穿,裴听月脸一红:“当然是给宋姐姐看!” 谢沉直起身子,淡淡点头:“行,记住你说的话,等回家我就让人把东西送去你宋姐姐屋里。” 裴听月:“…” 送就送吧。 反正她住后殿,再去前殿要两本很是方便。 两人出了书肆,便往后边那条街逛去。 这条街市是卖吃食和衣物的。 裴听月逛了一圈,並没有再买什么东西,只拿了一串人。 这个东西她只吃了两三口,就被谢沉夺了过来。 “外边的东西不乾净,吃多了不舒服。” 裴听月想想也是。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吃坏肚子就得不偿失了。 走到一处食肆摊,卖红油抄手和汤饃的。 裴听月停住了步子。 倒不是因为她想吃,而是几个小孩吸引注意。 一桌的食客刚走,这几个小孩先是跟摊主打了个招呼,然后將瓷碗里剩的抄手和棒骨汤小心倒在小木桶里,最后又给摊主摆放好了桌凳,刷乾净了瓷碗。做完这一切,几个孩子就蹲墙根底下,开心的分著木桶里的东西。 看到这一幕,裴听月有些心酸。 “摊主,这几个孩子为什么吃剩饭,没有家么?” 摊主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妻,笑著回,“这几个小孩都是慈安局的孤儿,嘴里清苦惯了,这虽是吃剩下的,却是很好的油水。” “这几个孩子啊,很懂事,每次来了,都给我们收拾好东西。” 见裴听月一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夫妻两人安慰:“小娘子可別这样子,如今这几年,日子可好了太多,我们寻常百姓能吃饱饭不说,还很有盼头,哪怕就是这几个孤儿,也能吃饱穿暖,只不过是他们嘴馋一点。若搁以前,他们能不能活下去都是一回事。” 裴听月听后,眼里满是骄傲,她小声对谢沉说,“郎君的功劳。” 隨后她走到梁尧跟前要银子。 梁尧给了她一锭十两的银锭。 裴听月摇头:“都给我。” 第132章 格外吸引他 梁尧一愣,隨即解开了自己的荷包递了过来。 裴听月接过银子,没有將银钱给这几个小孩子,而是递给了摊主夫妻。 夫妻两个打开一看,嚇了一跳。 “小娘子,你这是…” 裴听月说道:“若是往后他们还来,就给他们煮些抄手和棒骨汤吧,这是预付的银钱。” 若是把银钱给了这几个孩子,难保他们守不住,或者因一时的钱財,生出不好的妄念。 她想来想去还给给这两夫妻。 等回宫后,她再求求皇帝,让人时常来看看,这样也算是个法子。 两夫妻拿出一个银锭子,將荷包重新递了过来,“咱们摊上,一碗抄手才五文钱,一碗棒骨汤加上饃才十文钱,这几个小子,怎么吃也吃不了这么多钱啊,小娘子快把剩下的拿回去。” 裴听月笑笑:“半大小子,正是吃得多的时候,他们吃多少你们就扣多少的钱,直到用完为止,你们就別推拒了。” 夫妻两人这才收下。 裴听月过去重新牵著谢沉:“郎君,走吧?” 谢沉偏头看她。 出宫这小半天,她很不一样。 和人交谈时明媚大方,见到喜欢的东西时有些执拗,看见孤儿存有善心,变了得不止这些,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样的裴听月有些陌生,却格外吸引他。 他生出了一种恍惚错觉来。 好似,他的听月本就应该这样蓬勃自由,而不是娇弱的、拘谨的、无措的。 谢沉慢慢收回意识,眸里染上笑意:“走吧。” 马车在街尾的位置候著。 裴听月让人把东西一一安置好后,上了马车。 谢沉轻轻给她揉著腰:“累不累?” 裴听月点点头,靠著不说话。 逛下来確实累,但这种不受束缚的感觉她很喜欢。 见她闭目养神,谢沉没再说话,用著合適力度给她揉腰揉腿。 * 马车悠悠行驶在青石板路上,没多久,就停了下来,梁尧在外提醒到了。 裴听月搀扶著谢沉下了马车。 因著是微服出访,宣王府上下並不知帝王亲临,但管事很有眼力见,见这一行人气质不凡,客气地问了一句,“敢问郎君出自何府?小的也好去通传。” 梁尧上前一步,亮出令牌来。 那管事一看宫令,又看著上面的龙纹,腿嚇得都快软了,跪下重重磕了一个头,忙颤声吩咐看门的几个小廝, “快开正门!” 隨后他飞跑进去报信了。 谢沉没多在乎礼节,並没有等著宣王来迎,而是牵著裴听月从正门进去了。 及至二门,一位锦袍青年阔步而来,他长得有些清冷,像是画里人似的。 一见到两人,青年当即掀袍跪地,“臣参见皇上,参见昭仪娘娘。” 谢沉抬手虚扶他一下:“起来吧,宫外称皇兄即可。” 宣王起了身,含笑问道:“多谢皇兄,您今日怎么亲自来了府里?” 谢沉拍了拍他肩膀:“听说你受了伤,朕放心不下,前来瞧瞧。” 宣王引著人往正厅里去。 待几人坐定后,裴听月笑著问:“王爷怎知本宫是谁?” 宣王笑著解释:“以前在宫宴上见过几位妃嬪,如今见娘娘陌生,便猜测您是去年才入宫的宫嬪,又兼皇兄曾给臣传信,要臣做昭仪娘娘的册封使,算算日子,正是今日,皇兄不带著昭仪娘娘出宫,又能带谁呢?” 三人寒暄聊了会。 忽而厅外通传,说是楚侧妃来了。 一约莫二十七八的妇人款款而来。 此人正是宣王侧妃了。 裴听月定睛瞧著,这楚侧妃看著確实比宣王年长,让人颇为惊讶的是,她的长相,实在是很普通。 不说美人堆里,就是宫女堆里,这容貌都不起眼,不过她气质温和,一看就是性子极好的人。 楚侧妃上前行了大礼,低声说,“妾来迟了,还望皇上和娘娘恕罪。” 宣王紧张地看著谢沉,生怕他怪罪下来。 见此情形,谢沉眸里划过一抹无奈,开口:“起来吧。” 有人陪著裴听月,谢沉放下心来,隨后和宣王去了书房里商议事情了。 “娘娘请喝茶。”楚侧妃让人上了茶水来,態度很是恭敬。 裴听月接过茶水抿了一口,发觉味道很好,说:“这是什么茶?” 楚侧妃笑著说:“妾见娘娘怀有身孕,便让底下人泡了茉莉茶来。” 裴听月放下茶盏,客气道:“你有心了。” “这是妾应该做的。” 女子嘛,共同话题很多,从衣物到首饰,每一件都能聊许久。 裴听月一开始和她閒聊只为了打发时间,到后来竟有几分兴趣了。 这位楚侧妃不像是宫女出身,仿佛是大家贵族出身的姑娘一般,说话不急不躁,很是让人轻鬆愉悦。 只是谈及有孕时,她眉目间带著哀愁。 “妾没有昭仪娘娘的好福气,伺候王爷六七年了,也没能有孕一次。” 裴听月问道:“没请过太医来瞧瞧嘛?” 楚侧妃很是无奈:“太医、民间大夫、医女不知看了多少,皆无所获。他们只说妾身子康健,並没有什么问题。” 裴听月沉吟一会。 她在宫里小心惯了,对这话很敏感。 这楚侧妃身子没问题却迟迟不能有孕,有点蹊蹺。 但这思量她说还是不说呢。 裴听月忖度一番,儘量把话说得委婉,“许是府里有东西和侧妃不合,又或是缘分还没来,侧妃不必心焦。” 楚侧妃听出了她的言下之意,面上一怔,很快就恢復过来,“多谢昭仪娘娘提醒。” 王府书房內。 谢沉坐在书案后,宣王跪在地上。 “臣弟无用,让谢晟那逆贼逃脱了。” 谢沉揉著眉心,面容冷淡。 “谢晟狡猾,本就不好追捕,这几年,你待在南边辛苦了,快些起来。” 宣王这才起身。 谢沉又道:“好好养伤,等你伤势好点,朕在宫中设宴为你接风洗尘。” “多谢皇兄。”宣王眉头依旧锁著,心依旧掛记著贼子,“谢晟那里,皇上打算如何?” 谢沉叩叩桌案:“南巡,逼他出来,也好平了动盪,让宋凌云回北疆去。” 提起宋凌云,宣王笑了笑,“贵妃娘娘这几年,要在宫里憋坏了。” 谢沉想起那日大雪来:“她胆子越来越大,连朕都敢打,赶紧完了此事打发她出宫。” 宣王震惊。 他走时贵妃也没这么胆大呀,看来几年不见,贵妃脾气渐长啊。 第133章 朕会慢慢教她 腹誹过后,宣王言归正传,“皇兄打算什么时候南巡?” 坐在书案后的谢沉顿了顿。 他原本计划是明年三月开了春,圣驾就往南边去。 可如今裴听月有孕四个多月了,到明年初春就临近九个月了,接近生產了,他不放心也不可能扔下她和孩子离宫南巡。 这南巡的计划,只能推迟。但也不能耽搁太久,让谢晟恢復了元气,所以他打算,等她生產过后或是坐完小月就立即启程。 这样也挺好,等处理完谢晟的事情,宋凌云也该走了,正好回宫给她行册封礼,入住正殿。 谢沉默然好一会,才道:“明年四月左右吧。等你伤好了,你就著手准备相关事宜。” “是。”宣王作揖应下,“臣弟定不负君命。” 聊完政事,兄弟两人放鬆了些,说些家常话。 宣王坐在一旁的黄梨木圈椅上,浅笑著说:“皇兄似乎挺喜爱这位昭仪娘娘的。” 谢沉不置可否。 宣王又问道:“太医可否把脉了,昭仪娘娘这胎是公主是皇子?” 谢沉眉心一动:“尚不知晓。” 宣王无奈笑了一下:“那臣弟就祝昭仪娘娘一举得个公主吧。” 谢沉抬眸:“怎么,你也喜欢女孩?” 宣王摇头:“倒不是,臣弟是有另外的考量。” 谢沉静静看著他。 “若是个皇子,麻烦可就大了。”宣王冷静说道:“皇上膝下已经有皇长子和皇次子了,大启自来立嫡立长。如今皇嫂无所出,这位皇长子备受瞩目,朝堂上那群迂腐老傢伙,都是皇长子党,还有皇次子身后,可得了咱们皇室宗族的支持,这两方势力皆不好惹,这位昭仪娘娘毫无身份背景,若生下皇子,前边的路可太难走了。臣弟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应该知道宠妃之子坐不上那个位子是什么下场。” 谢沉眸底闪过一抹深意。 “你猜猜,朕今日为何要带她来王府?” 宣王一愣。 慢慢反应过来。 这是打算到他身上来了呀。 將宣王的反应尽收眼底,谢沉不紧不慢说道,“做好你该做的,至於其他的,朕会慢慢教她。” 宣王心头划过一抹异样情绪。 做好他该做的? 这意思是… 这样子说来,皇兄对这位昭仪,可不止是喜欢这么简单,还带了更深的东西呀。 “臣弟明白了。” 谢沉见他领悟了意思,也不再点明:“你身上有著伤,这段时日,就好好在家养著吧。” 宣王脸上露出一抹苦笑:“臣弟倒是想好好养著,只怕母妃又要生事。” 宣王的母妃,也就是宫里的陈太妃。 当初谢沉登基后,除去有生养的妃嬪,將剩余先帝的嬪妃尽数送进了皇陵。 除了秦太后之外,有生养的妃嬪也就三人,因著宣王的缘故,陈氏一跃封了太妃,比两位生了公主的太嬪风光多了。 陈太妃从前虽是宫女出身,可成了太妃后又看不起宫女,尤其是宫女出身的楚侧妃。 当初宣王妃还在时,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能容忍楚侧妃,可宣王妃一去,楚侧妃掌事,还迟迟没有孕,她便处处寻不是。 当年宣王实在厌烦她如此,可耐不住这是他生母,孝道顶在头上,他说不了什么,只能避开。 於是求了谢沉,自请去南边寻找孽贼身影,带著楚侧妃一去就是这几年。 如今回来了,怕是陈太妃又有得闹了。 谢沉也知晓他的苦处,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鼓励。 两人又回了正厅里,看著天色渐黑,宣王让人去京中酒楼里弄了些美酒菜餚回来。 谢沉不过沾了沾杯,並没有喝多少,用膳时,频频给裴听月布菜,惹得宣王及侧妃频频注目。 裴听月原本还担心,別吃著吃著她再害喜,这样多影响別人的食慾,谁料一顿饭吃下来好好的,半天难受的跡象也没有。 这顿饭算是宾主尽欢,用过膳之后,帝妃没再多停留,径直离去了。 * 帝妃离去后,宣王牵著楚侧妃,从厅向住处走去,“今日辛苦你了。” 楚侧妃脸上噙著柔和的笑:“王爷多虑了,不过陪宫里贵人说了几句话,妾哪里就辛苦了?” “你总是这样知足。”宣王心疼道,缓了口气,又问,“这位裴昭仪,你瞧著如何?” 楚侧妃想起白日的交谈来:“虽接触时间不长,但妾觉得,这位裴昭仪不是个糊涂人。” 宣王点点头:“咱们回了京,少不得要和宫里人打交道,若是这位裴昭仪不错,你多和她接触接触。” 楚侧妃一怔。 她跟了宣王许多年了,宫里皇次子出生后,谢贤妃背后的皇室宗族便想拉拢宣王。 为了表明立场,宣王一直不让后宅掺和进来,除了必要请安的日子,几乎甚少入皇宫,更別说和谁亲近些了。 让她交好宫妃,这还是第一遭。 “这…” 看见她眸里的惊讶,宣王嘆息一口,“这不仅是本王的意思,这更是皇上的意思,纤纤,宫闈爭斗,咱们註定逃不过去,也不容咱们逃。” 楚侧妃更惊讶了,她深吸一口气:“妾知道了。” 王爷怎么说,她怎么做就是了。 两人到了居住的正院,宣王先去沐浴去了,楚侧妃歪在榻上出神一会,唤来了心腹嬤嬤。 这嬤嬤便是宣王的奶嬤嬤,后来带出了宫,一直跟在她身边。 “侧妃,可有事要吩咐?” 听著略微沧桑的声音,楚侧妃倏尔回神,她勉强笑了一声,褪下手腕上的翡翠鐲子递过去,“你回头將这鐲子送出府去,让大夫查查。” 奶嬤嬤惊愕:“这不是王爷送给侧妃的定情信物吗,有什么问题?” 楚侧妃眼圈有些红:“是啊,是王爷送给我的。嬤嬤別再问了,快去办吧。” 见她面上疲惫,奶嬤嬤正要退下,即將跨出门槛时,又被唤住。 楚侧妃颤声道:“嬤嬤,別让王爷知道了。” 奶嬤嬤心里疑惑颇深,可看她如此,只好压下重重疑问,应了句,“是。” 第134章 游湖 另一边。 谢沉带著裴听月回了宫。却没有回承明殿,而是去了御湖。 裴听月下了马车便怔住了。 只因眼前是极美的景色。 精致的雕木舫正破开水面缓缓而来,上面悬掛著的鎏金鑾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这个时节,御湖里数里荷爭相绽放,湖畔点著看不见尽头的琉璃宫灯,昏黄烛光在湖面折射成粼粼波光,涟漪一晃若有万千碎金浮於其上。 光华流转,如梦似幻。 此间盛景,是她见过之最。 裴听月回眸:“这是皇上准备的?” 谢沉从后拥著她,低声说:“以此庆贺听月晋位。” 裴听月眼里仿若有漫天星辰:“臣妾很喜欢。” 谢沉轻轻笑了一声,隨即牵起她往湖边去,小心搀扶她上了船舫。 裴听月一上去才发现,这处温度竟堪比春日,直到湖水泛起淡淡白雾她才反应过来,这御湖里引了温泉水过来,所以才有十里荷绽放的美景。 她解了披风,一边看著美景,一边坐在船里和谢沉对酌,桌案上摆著度数极低的雕酒,即使有孕也能喝。 画舫经至湖心时,惊起一群白鷺,惹得裴听月眉眼弯弯。她玩心大发,挽了衣袖,到船头撩水嬉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谢沉怕她弄湿的身上,回程的路上再冻著,跟在她身后看著。 看她这样子,无奈嘆了口气,却在抬眸时勾了唇角。 裴听月亲自摘了几朵莲蓬,用清水洗乾净,回到桌案前剥了,去了莲心后,往自个嘴里放了一个,又往谢沉嘴里放了一个。 “皇上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谢沉垂眸看著递到唇边的莲子,微不可及皱了皱眉。他从未吃过生的莲子,正要拒绝,又看到她期待的目光,低下头吃了进去。 入口清脆微甜,意外的好吃。 裴听月托著腮笑道:“好吃吧?臣妾可没有骗皇上。” 谢沉眉头舒展开:“嗯。” 裴听月就又给他剥了一个。 谢沉吃过后,让她別弄了。 看著她一下子黯淡的小脸,他清咳一声,解释说:“剥多了会手疼。” 裴听月不苦著脸了,而是笑意嫣然:“皇上心疼臣妾。” “嗯。” 裴听月不满意了,拽著他的衣襟撒娇,“皇上说嘛说嘛。” 谢沉很有耐心:“要朕说什么?” 裴听月毫不犹豫:“说心疼臣妾。” 谢沉就又“嗯”了一声。 裴听月垮了小脸。 谢沉失笑:“心疼你。” 裴听月还是那样。 谢沉轻轻说:“朕心疼你。” 裴听月娇纵起来:“那皇上说,喜欢臣妾。” 谢沉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才说:“朕喜欢你。” 裴听月一脸受不了的模样,拱在他怀里,任由他怎么扒拉都不出来,蹭了好一会才仰头:“臣妾也仰慕皇上。” 谢沉喉咙动了一下,短促笑了声,俯身去亲她,吻到嫣红唇瓣时,热流自心尖流淌至四肢百骸。 这吻越来越凶,让裴听月有些招架不住,她所有的意识被掠夺,脊背酥麻一片,脸上热意滚烫。 裴听月好不容易伺候推开一点点,她小声说,“歇一会。” 谢沉轻轻抚著她的后背,慢慢给她顺气,见她好些,隨后又吻了下来。 … 再次分开时,裴听月抓著他的衣襟不鬆手,抵著他的肩头喘息。 谢沉闭了闭眼。 他难受得紧。 他真的真的素了好久了。 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耳膜里又响起她勾人喘息,让他浑身燥热不已。 “回程吧,朕有空再带你过来。” 裴听月脑中浆糊一片,他说什么有些听不清,胡乱点头附和。 龙輦早已在湖畔等著了。 两人一进去,又缠吻在一处,等到承明殿时,裴听月的唇都是麻的。 她被人抱著进了承明殿,慢慢解了衣裳放在床榻之间。 谢沉自她圆润的肩头吻下来,格外轻柔小心。 裴听月却觉得这样的温柔更折磨人。 到最后,她哭著伸腿踹人,却被人抓著放在腰腹上。 … 烛影摇红,满室春光。 第二日。 裴听月日上三竿才醒过来。 她梳洗好出去,在御书房里找到了谢沉,桌案上的摺子明显比往常多。 裴听月暗暗笑了一声,“皇上。” 谢沉听见熟悉的嗓音,抬头看过来,“你醒了,朕让人准备吃食。” 裴听月立即道:“不用了,臣妾要回宫。” 谢沉捏了捏她的手:“这么快回去干嘛,不想陪著朕吗?” 裴听月装可怜:“想啊。可是这么多奏摺,臣妾在这里的话,皇上今个又得堆积,臣妾可不能当个祸国妖妃。” 谢沉定定看她:“朕瞧你,不是担心朕处理不完朝政,是这里不方便,急著回去看话本子是吧?” 裴听月:“…” 答对了。 但她面不改色,“臣妾说了,那话本子是给贵妃娘娘买的。” 谢沉頷首,吩咐一旁梁尧,“把昨个买的话本子给贵妃送去,告诉贵妃,若要外借,被朕发现,下场可落不了好。” 裴听月:“…” 怎么这么绝情呢。 谢沉又转来问她:“现在想回宫还是在这里?” 裴听月在一旁愤愤坐下。 谢沉笑了两声,从桌案前起身,从梁尧手里抽出两本来递给裴听月,“只能看这两本,看完了便不能去问贵妃借了。” 裴听月接过话本子,委委屈屈控诉,“皇上对臣妾越来越坏!“ 谢沉蹲在她面前,嘆了口气,“可是听月,不能看一辈子的话本子,至少这十几年,不能一直靠这个打发时间。” 裴听月的心一直跳。 这话的深意大了去了。 她当然知道,不能靠这个打发时间。 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她一时不敢贸然猜测。 谢沉见她脸上茫然,轻声说,“国史典籍、心计筹算也很有意思,往后朕挑一些有趣的给你看,好不好?” 裴听月心里掀起骇浪。 这是要亲自教她成长? 她自然乐意。 不光是为了她,还为了肚子里的孩子。 若它是个皇子,真到后期夺嫡,她这点小心机在朝堂上就不够看了,得帝王教导,能解决很多她现在心力解决不了的问题。 只不过明面上不能这么说,她只乖巧道,“臣妾听皇上的。” 谢沉起身,和她蹭了蹭鼻尖,“朕的好听月。” 第135章 最喜欢娘娘 成功把人留下並占了便宜过后,谢沉重新坐在了书案后边。 而裴听月坐在那里,怎么也看不下手里的话本子了。 她不禁思虑著皇帝的用意。 宫里爭斗是不会停歇的。 现在这阶段,宫里女人为了宠爱地位斗得头破血流。过个十几年二十几年,宠爱如何、地位如何已成定局,那么就会为了別的东西而爭而斗,爭得最狠的自然是那个位子。 如今皇帝要亲自教导她,那是不是打算给她铺铺路? 这大概就是帝王明晃晃的偏心吧。 裴听月抬眸看了一眼案后批阅奏摺的人,无声笑了笑。 裴听月一连在承明殿住了两日,才回了长乐宫。 宋贵妃有些不高兴,质问她:“册封礼那天早晨出的宫,今日才回来,足足出去了三日两夜!” 裴听月眨眨眼:“娘娘,怎么了?” 以前她经常留宿承明殿啊,怎么这次瞧著宋贵妃脸色不太好。 宋贵妃看著她气道:“现在咱们宫里最没良心就是你了!” 原本是团团,现在是她! 裴听月更茫然疑惑了。 她做错了什么吗? 她细细打量贵妃的神色。发现她不像是真的生气,倒像是遇见了负心人似的。 看著她不解的表情,白霜解释说:“那日昭仪娘娘走后,我们娘娘就让人在正殿摆了席面,还开了一坛好酒等著,谁知等到天黑,昭仪娘娘也没回宫。” 负心人恍然。 这下可算找到缘由了。 怪不得贵妃是这个样子呢。 裴听月下了榻,跑到宋贵妃身旁贴著坐,试探说道,“臣妾对不住娘娘~” 宋贵妃很是傲娇:“很热,离本宫远点。” 裴听月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臣妾很冷,娘娘给臣妾暖暖吧。” 宋贵妃又“哼”了声,没有再出声赶走她,只道:“没良心!跟別人待在一起,完全把本宫忘了!” 裴听月面不改色,將所有错推到皇帝身上,“臣妾想回来的,是皇上非要带臣妾出宫,臣妾只好听命了。还有娘娘有句话说错了,哪怕出了宫,臣妾心里也没忘记娘娘,那话本子可是臣妾特地给娘娘挑的,梁总管给娘娘送来了吧?” 果然,这一番话说出来,宋贵妃脸色有些好转。 裴听月再接再厉:“若是知道娘娘等著臣妾的话,臣妾哪都不去,行完册封礼就直接回宫。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最好的贵妃娘娘呀!” 宋贵妃憋了一会,还是没压住唇角笑意,“本宫是最好的?” 裴听月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最好!” 这下宋贵妃笑出声,笑完之后她又佯装严肃,“本宫白等了你那么长时间呢,那你怎么补偿本宫?” 裴听月笑眯眯:“臣妾再让她们准备一桌席面,今晚和娘娘不醉不归!” 宋贵妃看了一眼她的小腹:“你注意点,尝尝味道就行了,可不能醉了。” 裴听月唇边绽开明媚笑容:“臣妾知道!臣妾陪著娘娘不醉不归!” 成功將宋贵妃哄好后,裴听月问:“臣妾给娘娘挑的话本子好看吗?” “还成。”宋贵妃有些惋惜,“太过正经了。” 裴听月:“…” 书肆里会有不正经的话本子吗? 即使有,当著皇帝的面,她也不敢拿呀。 宋贵妃又问道:“皇上怎么突然带你出宫,就在京中逛了逛吗?” “还去了宣王府。” 宋贵妃惊讶:“宣王回来了?” “嗯,好似还受了伤,不过不怎么严重,表面上並没有什么影响。” 宋贵妃幸灾乐祸:“真是活该。” 裴听月疑惑:“娘娘跟宣王有仇吗?” 宣王受伤,贵妃怎么那么高兴? 宋贵妃愤愤握拳:“当然有!你別被宣王的长相迷惑了去,实则他那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裴听月实在想不出清冷十足的宣王,说了什么惊世之言,惹得贵妃这么气愤。 宋贵妃继续说道:“等他进宫,本宫可要会会他。” 裴听月:“…” 这个会会怕是不简单啊。 她是不是说得有点多了。 见宋贵妃脸上的微笑,裴听月愈发感到不妙,只好转移话题。 这夜,赏完后殿的宫人后,裴听月去了正殿赴宴。 一进去便能闻到浓郁酒香,贵妃坐在桌边向她招手。 裴听月莞尔一笑,坐在了她身边。 说是不醉不归,最后真的如此了。 裴听月只抿了一口,却没想到酒如此烈,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贵妃喝了大半坛,更是醉得厉害。 两人是在各自宫人搀扶下散得场。 * 天意渐冷。 外边西北风颳著,冷风凛冽,寒气像刀子般扑在面上,又疼又麻。 长乐宫后殿却是温暖如春。 裴听月升了主位,可以用金丝炭了,这种炭耐烧而且不见烟尘,烧出来还有淡淡木香。 更別提皇帝將自己份例中的瑞炭分了过来,这种炭是上供的,只有承明殿才用,无比的耐烧,能撑好几日。 所以整个后殿,点了好几处炭笼,一进来,比春日还暖和几分。 裴听月穿著单薄衣裳,窝在殿里不怎么出去。每日或看棋谱,或看皇帝给挑的书本子。 原以为史书典籍会无聊乏味,但看进去之后,裴听月竟觉得很有趣,便每日看上两个时辰。 这些日子,皇帝不让裴听月去承明殿了,外边天寒地冻,出门还得好一番准备,他不忍心折腾她。 所以每日抽了时间来瞧瞧她,有时候会留宿,有时候政务忙,来坐一会说些话便离开了。 这样舒坦的日子过了一阵。 直到十一月十五这日。 皇帝要在宫里给宣王设宴接风洗尘。 裴听月拖延许久,直到午后,没有时间了才准备起来。 云舒给她上了妆容,挑了一件蜜合色梅纹的宫装给她穿上,又给她系了同色披风,塞了一个手炉。 一切准备就绪后,这才准备出门。 临出殿门前,云舒看向次间桌案前云箏, “姐姐,你好好给娘娘制玫瑰膏子吧,我们去赴宴了。” 这些时日,裴听月肚子大了起来,为了避免有纹,她让人配了药膏过来,只是味道不怎么好闻。 云箏便亲自动手,隔几日,到温室房里要几盆玫瑰来,清洗乾净瓣,再加入药材,给她製成膏子,涂抹在腹部,味道好闻不说,效果比太医院製成的膏子还好。 此时云箏停了动作,笑著抬头,“你小心点伺候娘娘。” 云舒说:“我知道!” 她搀扶裴听月出了后殿,朝著章华殿赶去。 第136章 接风宴席 章华殿修葺得恢宏大气。 重重台阶之上,正面设了一张双龙戏珠的金案,应是皇帝的位子。 侧面是两张紫檀木的桌案,不用说,应是秦太后和崔皇后的。 而殿內中央铺著织金地毯,將殿內一分为二。一边是宫妃们的座位,遥遥对望的,是宗亲重臣並著家眷的座位。 裴听月到的时候,外臣坐的位子几乎已经满了,倒是宫妃来得不多。 殿內小宫女的指引她落了座,是在第一列第四张桌案。 裴听月坐下后,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眾人。 对面的宗亲重臣及其家眷,她几乎都不认识。 只认识坐在首席的楚侧妃,她一个人坐著,没见宣王。 像是有感应似的,楚侧妃恰在此时抬头,好巧不巧,回望了过来。 两人隔著距离含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裴听月看了一圈,很快就收回了眼神。 许是有孕,她这张桌案上和其他人案上东西不同,没有那些油腻之物,菜色看著很清新。除此之外,还有时鲜水果和点心,还有热气腾腾的果子露。 没开宴,裴听月没动菜餚,尝了尝点心和果子露,点心是宫中常吃的味道,没有什么新样,那果子露倒是不错,味道酸酸甜甜。 裴听月浅尝了一下,很快就放下端庄坐著,等著开宴。 没一会,她身边的位置坐了人。 是林昭容。 今日宴席她打扮得很是美艷,身穿石榴红的宫装款款而来。 她先是给裴听月行了个礼,“臣妾见过昭仪娘娘。” 裴听月看著她福身屈膝有些感慨。 今年年初的时候,她才是一个小小宝林,冒著太多风险跟林昭容求和。 不到一年,形势就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了。 如今,竟是林昭容向她行礼了。 裴听月收回思绪,凝声说:“起来吧。” 林昭容起身,並没有入座,而是看向身后,“昱祈,这是裴娘娘。” 裴听月这才注意到,林昭容身后跟著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长相很是端正,气质也好,这应是她所出的大皇子了。 大皇子毫不怯场,上前行礼,“见过裴娘娘。” 裴听月脸上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容:“这是大殿下吧?长得真好,快起来坐著。” 闻言,林昭容母子一齐入了座,沉默等著开席。 裴听月见过了大皇子,心下有些好奇,这二皇子又是个什么模样? 很快她就见到了。 谢贤妃领著一个粉雕玉琢、精致非常的男童进了殿內。 那男童忽而停下,仰头不知说了什么,谢贤妃脸上有些无奈,便放开了他,站在原地注视著他跑了过来,自己这才入了席。 “大哥!大哥!昱川来啦!”二皇子迈著小短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大皇子见状,忙让他坐下,递了一块糕点过去,“吃点东西歇歇。” 二皇子接了过来,黑溜溜大眼睛扑闪著:“大哥对昱川最好了!” 大皇子靦腆笑笑,给他擦了擦嘴角糕点。而一旁的林昭容,递了杯温水过去,嘱咐说,“二殿下,別噎著。” 二皇子尖尖的虎牙露了出来,他乖巧道谢,“谢谢林娘娘!” 他一边吃著,一边喋喋不休。 而大皇子大多数听著不答话,偶尔才附和两句,不过整个人没有刚才的端正了,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 裴听月看著这一幕有些感慨。 平日里,林昭容和谢贤妃关係可算不上好,甚至算得上水火不容,可这份仇恨没延续到孩子身上。 一个不制止来往,一个表现异常温柔。 不得不承认,她们这两位母亲,都当得挺合格的。若不是错综复杂的利益关係,或许会因此成为一生的好友。 可惜天意弄人,她们註定对立。 裴听月正思虑著,二皇子骤然歪头问,“这位娘娘是谁呀?昱川没见过。” 大皇子推推他:“这是裴娘娘,你去见过。” 二皇子乖乖听话,放下手里糕点起身,到裴听月跟前作揖:“见过裴娘娘。” 裴听月展顏笑道:“快起来。” 二皇子起身,却不回座位了,直勾勾看著裴听月。 “裴娘娘好好看哦,是昱川见过最好看的娘娘了。” “是嘛?” 二皇子点点小脑袋,认真说,“是真的。” 裴听月笑开。 二皇子不懂她为什么笑,眼里有挣扎,最终还是忍不住说,“裴娘娘的肚子。” “嗯?” 二皇子说:“宫人们跟昱川说过,肚子大大的就是要生孩子了,裴娘娘肚子大大的,是要生孩子了吗?” 裴听月忍俊不禁:“是。” 二皇子怯怯地问:“那昱川能摸摸裴娘娘的肚子吗?” 裴听月应了。 二皇子小心翼翼地伸手抚了抚,很快就收回去,嘴里还小声嘀咕著什么。 他说话奶声奶气的,裴听月好不容易才听到他说什么,说的是“妹妹”两个字。 裴听月忍著笑:“为什么要妹妹?生个跟二殿下一样乖的弟弟不好吗?” 谁料这个问题彻底难住的二皇子。 他精致的小脸皱成一团。 “弟弟…妹妹…” 纠结一阵后,他说,“大哥和昱川都是男孩,昱川想要个乖乖的妹妹。” 裴听月眉眼带笑,哄他说:“好,那裴娘娘就生一个乖乖的妹妹。” 二皇子听后眼睛亮亮的:“有了妹妹,母妃那里,有很多好看东西,昱川都拿给妹妹!” 裴听月笑著说好。 直到快到了开宴的时辰,谢贤妃的宫人才把二皇子领了回去。 殿外倏尔一声响亮通报,让殿內眾人齐齐行礼。 崔皇后亲自搀扶著秦太后进了殿內。 两人身后半步的位置还跟著一位穿著宫装的陌生美妇人。 裴听月顿时反应过来,这应是宣王生母—陈太妃。 第137章 宴上变故 秦太后和陈太妃坐了台阶上的两个斜座,而崔皇后坐了金案后的一侧。 等坐定后,身为后宫之主的崔皇后才淡淡开口,“诸位请起吧。” 眾人谢过恩后,坐回了原位。 裴听月坐下后,暗暗打量著宣王生母—陈太妃。 她不过四十多岁的模样,穿著石青色如意云纹的宫装,脸上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采。 只是眉眼间透著一股精明,不如秦太后和蔼可亲。 明明此宴是为宣王接风洗尘,却没见她有多高兴的模样。 “噼里啪啦!” 一阵嘈杂声让裴听月瞬间回神。 一个小宫女不慎摔倒在地,红漆木盘脱了手,盘上酒盏歪斜,更有两盏飞了出去,湿污了裴听月的宫装衣摆。 云舒上前一步,用帕子擦拭那团污跡,皱眉训斥道:“你做事怎么毛毛躁躁的?” 那小宫女不知所措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旁还有大皇子在身边,裴听月拦住要发作的云舒,只问道:“你叫什么名?” 那宫女支吾著回答了,隨后不断磕头,“求昭仪娘娘別告诉梁总管,饶奴婢这次。” 裴听月没想要她的命,只是为了谨慎著想才问一嘴,要是一会去换衣裳,赶不回来也有个理由。 “你起来吧。” 云舒用力给擦拭著,却怎么也弄不乾净。 那宫女战战兢兢起来,看了一会小声提议,“奴婢服侍娘娘去换身衣裳吧。这章华殿后边是麟德殿,是先帝丧后,皇上未登基时的住所,如今正閒置著,不如去那里?” 这种宴席都有备用的衣裳,就是为了应付这样的突发情况,裴听月也带了,就放在轿子里头。 看著衣裳上的大团污跡和散发出来的酒气,裴听月嘆了口气,认命站了起来,“咱们快去快回。” 刚刚听宫人议论,皇帝、宣王、宋贵妃在练武场里比武。 估摸著要赶来还得一会,她还有一点时间。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云舒和那个小宫女搀扶著裴听月出了章华殿,因两殿相隔不远,裴听月没有坐轿子,选择步行前去。 她让云舒拿上轿子里备用的衣裳,移步去了后边的麟德殿。 这处只有几个侍卫守著殿门,表明身份来意后,侍卫们恭敬放行。 裴听月进了殿內,粗略打量一番。 虽长久没住人,但殿里一点灰尘也无,想必是有宫人日日打扫。殿內摆设很简单,却显得格致典雅。 这个大殿跟承明殿差不多的格局,裴听月带著人去了后边的寢殿。 寢殿很空寂,只摆了一张龙榻,榻前有一尊香炉而已,淡淡甜香浮在空气中,闻不到一点霉味。 那小宫女看了一眼殿里,面上有些懊恼。 她缩了缩脖子,对著云舒小声说:“这殿里好冷,別再冻坏娘娘,我刚才瞧著暖阁里有个炭笼,这位姐姐和我一起把炭笼移过来吧,暖和些也好给娘娘换衣裳。” 云舒也觉得殿里有些冷,便跟她去了。 裴听月在殿里慢悠悠走著。 这才发现寢殿西边居然是一整面书墙,里边什么书都有,主人似乎很爱惜,一卷卷整齐摆放。 裴听月隨手抽出一卷,发现里面还有字跡。 她时常在御书房伺候笔墨,这字跡她很熟悉,是皇帝的。 不过比现在的字略显稚嫩了些。 裴听月翻了几页,这才发现这竟是皇帝幼时的课页,一个简单的问题,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后边还有老师的硃笔批阅,无一不是讚赏。 裴听月觉得很有意思,凝神看了起来。 直到腿麻了,她才驀然惊醒。 云舒还没有回来。 有些不对劲。 裴听月回想了一下,一出了寢殿,便是两间暖阁,那炭盆是有点大,但不至於到现在还没有移过来。 更何况,刚才的说话声已经消失,现如今外边空寂一片。 裴听月心中一凛,她放下手里的书卷慢慢向外走去。 走出寢殿一瞧,暖阁里哪有人影? 炭笼正放在那里,没移动分毫。 裴听月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她是知晓云舒的。 若是有事,云舒定会跟她说一声再去办,而不是悄无声息的离开。 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让她来不及知会。 裴听月一瞬间警觉起来。 这不对劲。 她悄声移步去了正间。 用力推了推殿门,却分毫不动,像是被人从外面锁住了。 她轻声试探喊了几句,原本守著殿门的侍卫不见了踪影,没有回音。 裴听月四处转一圈,確定门窗都被封死后,没再做无用功。 她仔细梳理一番思路。 … 越梳理越心惊。 从那个宫女开始,她就中计了。 裴听月闭了闭眼睛,重新分析起来。 背后之人將她困在麟德殿是什么意思? 裴听月可不认为是拖延她入席,治她个藐视之罪而已,那只能说明,这盘棋仍在下,还没有结束。 思虑到这里,裴听月眉眼冷冽下来。 她飞快拔了发间的一根簪子,悄悄敛入衣袖里,以备不时之需。 她还得想其他办法自救才是,不能被动得待在这里。 裴听月坐在榻上,脑海中飞快思考开。 还不待她想出好法子,她身影倏尔晃了晃,眼前重影一片。 裴听月一惊。 当即用力咬了咬舌尖上,疼痛让她清醒了片刻。 却也只是片刻,她眼前猝然一黑,晕了过去。 * 麟德殿內寢。 床榻之上。 还没有睁开眼,裴听月就听到了粗重的喘息,不光如此,她还感觉有人在她腰间摸索著,似乎是想解她的衣裳。 解衣裳? 裴听月心尖一跳,费尽全身力气睁开了眼。 入目是明黄床幔,而解她衣裳的,是个赤裸著精壮上身的陌生男子,喘息声就是他嘴里发出来的。 裴听月心里骇然。 她想要推开身上的人,却发现四肢软绵无力,使不上一点力气。 不仅如此,热意顺著背脊爬满全身,滚烫非常。 裴听月反应过来。 她中药了。 还是春|药。 她歪头看著蒸腾出裊裊甜香的香炉,是这香气! 所以背后之人,把她关在麟德殿,给她下了药,是要给她扣一个私通的罪名。 麟德殿离章华殿很近,她若是迟迟不归席,皇帝或是皇后派人来寻她,无论是谁,只要看到这场景,她必死无疑。 不光她活不了,腹中孩子更活不了。 谁都不確定,一个秽乱宫闈的后妃,她肚子里的孩子就一定是皇帝的,哪怕有彤史在册。 裴听月压根没时间思考,是谁用此毒计害她。 如今最为重要的,是逃脱掉。 裴听月歪著头,发现榻边丟著的是禁军盔甲。 她身上这个男子的身份不言而喻,是个御前侍卫。 “放肆!你看清本宫是谁?!” 裴听月喉间发出模糊叫喊。 原本想要逼退人的声音,在药效作用下,变得娇软无比。 解她衣裳的陌生男子压根听不清她说的什么,只轻佻地摸上她的脸,笑道:“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我的小美人。你別急呀,等解了这衣裳,我就好好疼你。” 这侍卫明显也是中了药,已经神志不清了,脑子里只有那事。 裴听月感受著他手心的粗糲,噁心得都快吐了,眼泪被逼得掉落。 她咬上那人手掌,那侍卫粗暴地解著她衣裳,双眼痛红,“疼你是给你面子,別给脸不要脸。” 裴听月泪珠不断顺著眼尾流下。 她在心里警告自己,这种时候別懦弱流泪,想办法要紧。 可她压根控制不住,屈辱的感觉在心头挥之不去。 这药效越来越厉害,裴听月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被慢慢蚕食。 … 不。 她不能这样等死。 为了孩子,为了她自己。 裴听月想起那根放入袖里的金簪来。 她心里有了主意。 她將下唇咬出血珠来,意识稍稍迴转,又將全身力气蓄了在了攥著簪子的那只手上。 然后她嫣然一笑,嘴唇无声动了动。 那侍卫果然看呆住了,凑近要来亲她,“美人,你笑起来真好看。” 见他越来越近,裴听月目光倏尔变冷,手中金簪朝他脖颈狠狠扎去。 “噗呲”一声。 金簪入喉,那侍卫瞪著双眼,捂著伤口向后倒去。 这还是裴听月第一次亲手杀|人。 她脑子里空白一片,躺在床榻之间平息著剧烈喘息。 这样还不行… 她得逃出去… 不逃出去的话,难保背后之人还有后手。 裴听月眼前愈发模糊,她挣扎著起了身。 好不容易才到那具尸身旁边,她摸索著,拔出那根金簪子。 裴听月深吸一口气。 鼓足勇气后,朝著自己手心狠狠扎去。 “啊…” 剧烈的痛感让裴听月痛喊出声。 真的太疼了。 从来没这么疼过。 但这很值得,意识没有继续沉沦。 手心鲜血不断涌出,她扯下一点明黄床幔缠住手掌,踉踉蹌蹌向外边走去。 她去暖阁里,找了梨木凳,朝著菱窗摔过去。 她没剩多少力气,只是砸出了声响,窗台没有鬆动。 仅存的力气渐渐消失。 裴听月手心的痛意渐渐掩盖不了药效,热意再次涌上全身。 * 章华殿內。 谢沉带著宋贵妃和宣王姍姍来迟。 帝王驾临,殿內人齐齐行礼。 谢沉踱步上了台阶,坐到了金案后边。 他先是扶起了崔皇后,隨后看著台下眾人,“诸位免礼吧。” “多谢皇上。” 谢沉拿起酒盏,给足了宣王脸面,“宣王多年外在为朕办事,朕心甚慰,这一杯,朕敬宣王。” 宣王当即起身,举杯一饮而尽:“多谢皇上厚爱。” 谢沉喝尽了酒后,下令开宴。 大殿內歌舞声起,觥筹交错。 和秦太后、陈太妃说了两句话后,谢沉看著台下空位微不可及的皱眉。 刚才进来就没见她人影,现在还不在,去了哪里? 昨个问她的时候,她说要来的啊。 谢沉到底放心不下,吩咐梁尧,“去问问,裴昭仪今日没来吗?” 难不成,身子又不舒服了吗? 崔皇后也看向台下,温声道:“裴昭仪刚刚来了呀,臣妾瞧见了,怎么没瞧见人?” 梁尧得了吩咐,下台询问去了,很快就回来稟告。 “皇上、皇后,林昭容说,宫女打翻了酒盏,不小心弄脏了裴昭仪的衣裙,昭仪去换了,还没有回来。” 谢沉正要吩咐人去寻寻她。 宋贵妃驀地起身,指指那处空位,又指指自己。 谢沉领会。 摆手让她去了。 出了殿门。 宋贵妃问白霜:“刚刚林昭容说,听月去了哪里?” 白霜回道:“麟德殿,就在章华殿后头。” “走吧,咱们去瞧瞧。” 宋贵妃带著白霜阔步前往,到了殿前正好遇见换班而来的侍卫。 这些侍卫並不认得她,將她拦下。 白霜亮了宫牌。 侍卫们赶忙行礼。 宋凌云看著殿门上的锁,眼皮跳了跳。 这怎么是锁著的? 听月不是来这里换衣裳吗? 她冷声吩咐:“打开。” 为首的侍卫当即开了锁,並解释道:“贵妃娘娘有所不知,每次换班时,都会…” 宋贵妃没耐心听他说完,推开殿门进了去。 殿內景象令人无比震惊,狼藉一片,简直没法下脚。 看清楚莲纹地砖上的血跡时,宋贵妃瞳孔骤然一缩,顺著血跡往里走。 看到龙榻那具尸身时,她的脸色实在难看。 白霜震惊:“娘娘,这…” 宋贵妃耳朵一动,猛然一喝:“別说话!” 白霜住了嘴。 习武之人的听觉要比常人灵敏。 宋贵妃循著粗重喘声找过去。 在一处隱蔽角落,见到了缩成一团的裴听月。 宋贵妃心下一惊。 朝那里走去。 “听月。” 裴听月脑海里混沌一片,直到有人拍上肩头,她才知晓有人靠近。 她自臂弯抬起头,拿著簪子递著喉咙。 “別过来…別过来…” 见她身上的血跡和这般行径,宋贵妃眼睛罕见地红了。 她將那根簪子抢下来,將人抱怀里,“听月,是我。” 裴听月一开始还拳打脚踢,后来发觉这人不解她的衣裳,还很温柔抱著她,她瞪大了双眼才依稀看清人影。 “贵妃娘娘?” “嗯。” 裴听月扯著衣襟,脸色緋红:“娘娘,臣妾好难受啊。” 第138章 雷霆之怒 宋贵妃將人归置好后,脸色阴沉地回了章华殿。 高台上的谢沉一同她对视,就发现了不对劲,便藉故来了殿后边。 他眉心皱得紧,连宫人都没来得及屏退便问:“怎么回事?” 宋贵妃没回他,只看向他身后的梁尧,“跟皇后娘娘说一声,接下来,让她来主持这次宴席。” 梁尧看了谢沉一眼,隨后领命而去。 谢沉敛了神色,黑漆漆的眸子沉沉盯著宋贵妃,“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宋贵妃別过脸去,声音中带了无数酸涩,“情况不好,人在承明殿里,你自己去看吧。” 情况不好。 这几个字让谢沉身上气息冷冽下来。 如今他只想见到女子,甚至没来得及问宋贵妃,情况哪里不好。 他上了轿輦,吩咐说, “回承明殿。” 一路上,谢沉焦躁不安,头上蜿蜒出跳跃的青筋,恨不得飞回去。 往日里很短的距离,今日他却觉得长得到不了尽头似的。 再三催促后,他没了耐心, “停下。” 谢沉脸色冷冽地下了轿子,阔步往承明殿里去。 他步子迈得大,后边宫人几乎得小跑才能跟上他。 一路上谢沉冒出了无数念头,到承明殿时,他身上的气息比外边凛冽寒风还要冰冷。看他一眼,如置身万年不化的高山冰雪,刺骨非常。 一进殿,谢沉就听见女子嘶吼的声音。 “滚出去!” “都滚出去!谁都不要进来!” “…” 她何曾这样过! 谢沉的心被高高吊起。 他掀帘进了暖阁。 寢殿门口跪了乌泱泱的宫婢太监,最前边的是夏院判和寧院判,两位太医愁眉苦脸,低头商议著事情。 还不待谢沉开口问话,一个小宫女从寢殿里跑出来,一副要哭的模样,对著两位太医说, “奴婢无用,昭仪娘娘还是不肯让人靠近。” 寧院判嘆道:“这该如何是好啊?得想个办法给娘娘止血啊。” 夏院判同样嘆息:“要不著人去长乐宫,请昭仪娘娘亲近的宫女前来?” 谢沉从听到那个“血”字开始,眸底开始渗出血丝。 “止血?” 冷冷的嗓音在暖阁里响起。 眾人一惊,纷纷回首,见到帝王后忙叩首请安。 谢沉越过人群,看向两位太医,“朕问你们什么血?” 他这个模样实在可怖。 寧太医被嚇了一跳,哆哆嗦嗦回话:“昭仪娘娘手上受了伤,流了不少血,微臣同夏院判一同给配了药膏,可娘娘因著那药效,迟迟不肯见人。” “什么药效?” 明明殿內温暖如春,可寧院判还是不由控制打了几个寒颤,他看著暴怒的帝王,视死如归地说,“动情的药效。” 谢沉狠狠闭了一下眼睛。 极力將心尖暴戾的情绪压下。 再次睁眼后。他伸手拿过小宫女手上的药膏,进了內寢。 寢殿里面乱糟糟的一片,地砖上横著软枕、碎瓷片、平日放在龙榻小几上的话本、甚至烛台也被掷在地上。 谢沉看了一眼后,便搜寻著裴听月的身影,最终透过织金床帐看到她影影绰绰的身影。 他朝榻边快走了几步。 一个软枕飞来,此间响起女子崩溃的声音,“別进来!別进来!” 谢沉避开那个金丝软枕,到了龙榻跟前。 看到女子的那一刻,眼底猩红一片。 她整个人蜷缩在龙榻里边,衣服凌乱不堪,脸上满是红云,泪珠掛在长睫上要落不落,右手拿著湿巾子在脸上不断擦拭。 衣裙不仅凌乱,而且上面带著令人惊心的血跡,左手被人粗略包扎过,血跡都染透了白纱。 看到这一幕,谢沉的心被无形的手狠狠一揪,疼得他站不稳。 他放轻了声音,“听月,朕来了。” 听见熟悉的嗓音,榻上女子不敢置信地抬头。 见到他的那一刻,眼泪珠子如断线般落下。 她好似埋怨。 “皇上,您怎么才来呀?” 谢沉的心都被她哭碎了,他坐在床榻上,將人掐著腰抱过来放腿上,安慰道, “是朕不好,朕来晚了。” 裴听月在他怀里哭著,手上动作却没停。 谢沉原以为,她是拿湿巾子来降温的,让自己舒服些,如今把人抱在怀里,却不这样以为了。 她娇嫩的脸蛋已被擦拭的通红一片,甚至有破皮渗出血珠的跡象,她却不知疼痛似的,依旧擦著。 谢沉握住她的手,想要稳住她的情绪,却不料刚拿下巾子,怀里女子就疯狂来抢。 谢沉安抚地摸著她的后背,“脸上很乾净了,不用擦。” 谁料这句话让裴听月更崩溃,她哭著说,“不乾净!不乾净!” 谢沉正要问话,裴听月整个人快哭昏在他怀里,“他摸了,他摸了我的脸。” 谢沉身上一僵,哑声问, “谁?” 裴听月眼睛红肿得不像话,声音破碎不堪,“她们给我下药,把我关进殿里,还关了一个侍卫进来。” “我出不去…我出不去…” “…” 她断断续续哭著说著刚才发生的事情。 谢沉自认为是个明君。 可今个,头一次生出暴虐的念头,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杀人的念头。 他眼珠通红,任由血腥气在唇齿间蔓延。 裴听月哭过后,又去夺那个湿巾子,却没有力气,瘫软在他身上,这波药效再次衝上来,眼前又开始模糊。 她的异常,让谢沉倏尔回神。 好不容易挟制住她,谢沉先是给她解开手上的白纱,露出那个狰狞的伤口。 自看到这个伤口开始,谢沉整个人就在发著抖。 明明昨日女子还好好的,今个一时没看住,就成了这副模样。 胸腔里那团雷霆怒意到了顶峰。 他即使动作再轻柔,怀里女子还是痛呼起来,她哭喊一声,谢沉心头尖锐的疼痛更疼上一分。 抹完药膏下来,他心里也被人硬生生绞了一个窟窿出来。 谢沉彻底沉默下来。 眉目平静地可怕。 若是梁尧在这,一定会看出,今日皇帝这表情,和他四年前逼宫那一日一模一样,是大开杀戒的前兆。 上好药后,谢沉又替怀中女子紓解。 动情的药效很强,过了一个时辰他才抱著晕过去的女子去偏殿沐浴。 避开她的伤处,给她细细洗掉血腥气后,又抱著人回了內寢。 趁著帝王沐浴,宫人早就把寢殿收拾乾净了,並换上了乾净被褥。 谢沉將人放在了床榻上,给她盖好锦被后,坐在榻上定定瞧了她许久,落下一吻后出了寢殿。 “听月,等著朕回来。” * “轰隆!” 天边惊雷乍响。 原本还清朗的日头,瞬间阴沉下来,乌云堆积,电闪雷鸣。 风雪夹杂著寒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 谢沉出了寢殿。 暖阁里跪著数不清的宫人,就连梁尧亦在其中。 见他出来,梁尧抖声回稟,“皇上,皇后娘娘並各位妃嬪,正在偏殿里候著。” 闻言,谢沉眸底墨色翻涌,带人去了偏殿。 “臣妾/嬪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一殿鶯鶯燕燕听到通报后,连忙屈膝行礼。 按照往常,谢沉定会扶起崔皇后,再免眾人的礼。 可这一次,他径直坐在了宝座之上,许久都没有言语。 眾妃心里更加疑惑。 散宴后让她们来承明殿,来了又是这番行径,皇帝这是做什么? 而为首的崔皇后和几位妃嬪敏锐察觉出他情绪不对劲,动作更加严谨。 不过半刻,后头有个妃嬪身形不稳,摔倒在地。 定睛瞧去,是曲才人。 就是当初和裴听月一同进宫的妃嬪,封了曲宝林,一直寂寂无名,后来在皇帝宴席上弹奏了一首惊艷的琵琶,惹得眾人夸讚,大封后宫时,成功晋位才人。 她是有点眼色的,见殿內气氛冷然,她慌张爬起来,跪地求饶,“嬪妾失仪,求皇上恕罪。” 好一会,谢沉才冷冷掀开眼皮,说出来的话很是无情,“曲才人御前失仪,降为御女,禁足半年。” 曲宝林容失色。 她失了力气瘫软在地上。 她万万没想到,只是一个没站稳,就接连降了两个位分,还被禁足半年。 她不想降为御女。 御女是正八品,自古以来是宫女侍寢后的位分,身边只有一个宫女伺候,份例少得可怜。 她哭著求饶。 谢沉看向梁尧,质问道:“等著朕把她拉下去吗?” 梁尧心中苦涩。 他哪有胆子这样想。 他忙不叠让小太监將曲…曲御女拉了下去。 殿內又重新安静下来。 这下所有后妃都明白了。 皇帝这是动气了。 虽不清楚原因,但帝王盛怒,眾妃哪敢触他霉头,一个个敛声屏气,愈发恭敬。 终於,淡漠的嗓音在殿內响起。 “起来坐下吧。” 眾妃如释重负,这才起身,一动才发觉,腿酸麻得不像话,在各自位子上缓了一会才好一点。 崔皇后瞥了一眼主位上谢沉的神色,试探问道,“皇上叫臣妾等前来,可是有事相商?” 谢沉扫了眾妃一眼,肃声道,“今日宴席,有宫妃动了手脚。” 崔皇后变了脸色。 她何等聪明,一想到裴听月迟迟不归宴席,又想起皇帝率先离场,就將事情猜透了几分。 “是有人对裴昭仪下手?” 谢沉应了声。 崔皇后秀眉蹙起:“裴昭仪和肚子里的龙胎可有事?” 谢沉冷笑道:“她若出事,不正合了你们的意吗?” 这话饶是崔皇后也不敢接。 殿里静得嚇人,眾妃面面相覷,谁都不敢开口。 谢沉默了一会,吩咐梁尧,“去把今日章华殿所有伺候的宫人都宣来,还有麟德殿的侍卫,再吩咐禁军,將裴昭仪的那个宫女找出来。” “是。” 约莫有一炷香的功夫,承明殿庭院里站满了宫女太监。 这都是今日在章华殿伺候的宫人。 章华殿为首的首领太监跪在了殿中央等著问话。 谢沉指节叩著龙椅扶手,沉声问:“今日伺候的宫女里头,可有一个叫芳菲的小宫女?” 那首领太监仔细想了想,“回皇上,奴才手底下的宫女,没有叫这个名字的。” 谢沉点点头,对此毫不意外。 他一早就有猜测,这是个假名。 他看向殿內一位宫妃,“林昭容,那摔倒在裴昭仪旁边的那个小宫女,她长相你可还记得?” 被点名字的林昭容认真回想了一下当时的场景。因著摔倒这个变故,她往旁边看了好几眼,確实看了那个小宫女好几眼。 她起身回道:“若是臣妾见了,定能认出来。” “那你去庭院里辨认辨认。” 林昭容直起身子,便殿外去了。 外边已然大雪纷飞,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了下去,这已是京都入冬来的第二场大雪了,如此看来,今年是个寒冬。 雪裹著寒风,吹在脸上生疼,林昭容適应了好一会才敢睁开眼。有宫人给她撑了伞,庭院里的宫女,她一一看过去。 看了一圈,却无所获。 她回了殿內,皱眉问首领太监:“今个在章华殿伺候的,都在这里了?” 首领太监回道:“回昭容娘娘,都在这里了,一个不少。” 林昭容疑惑:“那奇了怪了,本宫並没有见到那个小宫女。” 首领太监吶吶不语。 忽而恍然道:“今个大宴,章华殿上下忙得不可开交,许是这群小宫女有要好的姐妹前来相帮。” 上首的谢沉眸子一眯:“去问。” 这次果然有了收穫。 章华殿一共二十名宫女,今个有大宴忙不开,其中有五个宫人的乾姐妹前来帮忙。 梁尧又带人去寻这五个相帮的宫女,却带回一个不好的消息。 其中一个宫女叫喜鹊的,已经服毒自杀了,找到时,身子都硬了。 得知消息后,崔皇后嘆息,“这应是那个小宫女了。” 谢沉看著眾妃寒声说:“你们好样的,最好別让朕查到,否则—” 他没有说后边的,可殿內眾妃心里都有数。 线索断在这里,此事一时僵持住。 原先守章华殿的几名侍卫,都换班离宫了,要找来还得一会子时间。 可眾妃谁都不敢说厌烦,只能被迫等待著。 不多时,梁尧进来,“找到了,找到了。” 崔皇后惊讶:“这些侍卫这么快进宫了?” “回皇后娘娘,是裴昭仪的宫女,叫云舒的找到了。” 第139章 恶因苦果 一时之间,殿內目光都落在了梁尧身上。 崔皇后追问:“裴昭仪的宫女,云舒如何了?” 梁尧躬身回稟:“被人发现时,正晕倒在附近宫人住的罩房里,太医给施了针,现在已清醒过来。只是…” 崔皇后道:“梁总管只管说便是。” 梁尧嘆了一口气:“只是一醒过来,就发了疯到了裴昭仪榻前,寸步不离守著,还一个劲地流泪,任谁劝也不听。” 眾人默然。 半晌后,崔皇后嘆息,“这云舒,是个忠贞的宫女。” 底下宫妃跟著附和两声, “平日瞧裴昭仪的这个宫女就不错。” “是呀是呀。” “…” 谢沉抬起鬱郁眉目,止了眾妃的话语:“让她过来一趟,就说朕要问话,好为裴昭仪做主。” 梁尧转身离开:“是。” 没一会,他再次进了殿內。 进殿的不只他一人,他身后跟著一个单薄的身影。 定睛看去,赫然是云舒。 云舒眼眶红肿,应是大哭了一场。她一进来也不乱看,直直跪在殿中央。 “奴婢见过皇上、皇后娘娘、各位主子。” 谢沉定定望著她,询问道:“先前在麟德殿里发生的事情,你可还有印象?” 云舒脑海里想起当时场景来,一五一十地说来, “当时一个叫芳菲的小宫女,弄湿的娘娘衣物,奴婢便和芳菲搀扶著娘娘去麟德殿换衣物。” “到了麟德殿內寢,因殿里冷,芳菲便和奴婢提议,將暖阁里的炭笼移到內寢,奴婢怕娘娘著凉,便同意这个提议。” “到了暖阁,这芳菲先是趁机和奴婢寒暄两句,趁奴婢不备,放下戒心之际,用帕子捂住奴婢的口鼻。” “她那娟帕上也不知浸了什么脏东西,奴婢闻到香味以后,浑身发软,话说不出来一句,意识也渐渐抽离。” 听后,崔皇后神情颇为严肃:“这么说来,后来发生的事,你並不知晓?” 这顶多算是补齐了事情经过。 至於这件事到底是谁的,还得审讯那些守殿门的侍卫。 云舒直起身子,用袖口擦擦眼泪, “后头发生的事,奴婢確实不知晓,但奴婢知晓点旁的东西。” “许是小宫女芳菲第一次用迷药,不甚熟练,没多捂奴婢一会,见奴婢倒地便作罢了。她没想到的是,那时奴婢还是有一点微弱意识的。” “奴婢在彻底昏死前,一个侍卫进了殿內,並和芳菲密谋。虽听不清绝大多数內容,但有一句,奴婢听得很清楚,並且死死记在了心里。” 此话一出,眾人立即意识到,这话很有可能是关键! 殿內气氛顿时紧张到了极处,眾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几近不敢呼吸。 崔皇后忙问:“你记著什么?” 云舒含泪逡巡殿內一圈,最终看著宫妃中,较前坐著的一个身影。 她一字一句道,“请昭容娘娘放心。” 一语激起万层浪。 昭容这个位置是九嬪之一,很是特殊。 不像低位的婕妤、美人、才人一般,可有好多人。 宫中歷来只有一位妃嬪被称为昭容娘娘。 那就是林昭容。 眾妃譁然过后,皆不敢置信地看向林昭容。 唯有帝后还镇定些,不过脸色都不怎么好。 林昭容见云舒盯著自己时,就有不好的预感了,没想到这预感成了真。 她骤然起身,指著云舒怒道,“你一个小小宫婢,竟敢胡乱攀扯本宫?当真是不怕死!” 主位妃嬪带来的压迫感实在很强,云舒手脚不受控制的打颤,她不愿露怯,半坐在地上,咬紧牙关和林昭容对峙,字字鏗鏘, “奴婢说的儘是真话,只要皇上能还我们娘娘一个公道,奴婢即使是死也愿意!” 林昭容美艷的脸上闪过一丝扭曲,胸脯剧烈起伏,指著云舒斥道, “刚刚本宫还替你主子辨认宫女,当真白费了本宫的一片好意!” “如今你这番言语,焉知不是你们主僕联手来陷害本宫!” 说过这话后,林昭容跪在了帝后面前,梨带雨的哭诉, “皇上、皇后娘娘,这宫女所言,没人能证明真偽,实不可信!臣妾平白遭人诬陷,实在冤屈,请皇上、皇后娘娘为臣妾做主!” 帝后不经意间对视了一眼。 这林昭容陷害裴听月,是有先例的,只不过他们二人没有声张而已。 此次保不齐,是她不甘心,选择再次下手。 谢沉垂著眸子,忖度著云舒和林昭容的话。 崔皇后深深看著林昭容,也是默然不语。 帝后不语,有宫妃小声议论,“裴昭仪刚受宠,还是宝林的时候,林昭容就频频与裴昭仪过不去,嬪妾听说,林昭容曾罚裴昭仪,抄写一百遍经书,限时三日。” “嬪妾也记起来,那时候裴昭仪刚受宠,每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林昭容总是讥讽挖苦裴昭仪,非得把人逼哭才住嘴。” 说得人多了,声音也渐渐大了,颇有討伐之意, “这样看来,林昭容完全有动机陷害裴昭仪。” “是啊,先前林昭容仗著位分高,欺负了裴昭仪,如今倒要反过来给裴昭仪行礼,怎么愿意咽下这口气?” “如今裴昭仪正怀著身孕,肚子金贵著呢。万一生下个皇子,可不得抢了大皇子的风光?林昭容怎么愿意,定是先下手为强。” 平日里,林昭容为了偽装刻薄无脑的性子,欺负了不少低位妃嬪。 这些妃嬪平日忍气吞声,不敢说什么,可如今有了机会,哪里会放过她? 被欺负的妃嬪你一言我一语,將林昭容拖入更深的泥潭里。 往日的迴旋鏢终究落在了林昭容身上。 她种下的恶因,结出了恶果。 林昭容看著宫妃们落井下石,一口银牙几乎咬碎。 往日里,她最是牙尖嘴利,可今个她却无法反驳。 因为她深知,这些话她不能反驳。 为什么不能反驳? 因为反驳她们毫无意义,只会掉入自证陷阱。 既然她没做过,就不需自证。 她要跳脱出来。 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能生下皇长子並且抚养长大,除了装疯卖傻外,林昭容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此时她深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下来,“若有证据,臣妾认罪。若是此婢一人之词,臣妾不认。” 这意思就是,拿出实质性证据来,我才认罪,这没人能证明的话,我不认。 第140章 百口莫辩 恰在此时,梁尧进殿回稟。 “皇上、皇后娘娘,今日守麟德殿的侍卫,已尽数召回宫里,如今正在庭院里候著!” 来得正是时候! 主位上的谢沉向云舒摆手:“你去辨认,看看能否找出和那个小宫女密谋的侍卫来。” “是。” 云舒起身。 她跪久了,腿麻使不上力,一瘸一拐出了殿门。 刺骨风雪让云舒醒了醒神,她闭上眼睛回忆。 那时她快没了意识,听到有人说话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半睁开眼。 她模模糊糊看到了一个景象,那侍卫身量很高,盔甲反著冷光。除此之外,她便没了印象。 云舒呼出一口气后,向庭院里走去。 宫中侍卫都是百里挑一的青年才俊,身量高者不在少数。 云舒拧眉看了一圈,挑了眼,也没和脑海里的身影比对上。 她有些灰心,正要回去復命,却陡然瞥见了一抹粉意。 这抹粉意成功让云舒住了步子。 是了是了,她还看到那侍卫刀柄上有个粉色穗子,那穗子晃呀晃,没看几眼她就彻底昏死了过去。 云舒咬牙看著面前的人,细细比对这身量,眼前之人和印象里的人影渐渐重合:“是你。” 那侍卫心下忐忑,一副听不懂的模样。 云舒冷笑一声,指著他厉声:“抓他进去!” 两个小太监立即上前,押著这名侍卫,跟著云舒一齐进了殿內。 隨著门帘被打起,殿內眾人齐齐望了过来。 云舒再次跪下,这次她是振奋的:“皇上,皇后娘娘,奴婢找到了那个侍卫。” 帝后还没开始审问,同样跪在殿里的林昭容就失声道:“清澜?!” 她反应过来后,立马收了声。 只是较刚才,她的呼吸明显乱了,脸上也没有刚才的平静了。 崔皇后闻言,眯了眯凤眸,“林昭容,你认识这个侍卫?” 林昭容很想矢口否认。 可瞒也瞒不住。 两人的关係,一查便知。 宫妃中,有位东宫旧人认出了这侍卫,捂嘴惊诧, “这不是林昭容的远房表亲吗?” “嬪妾记得,当年他还是靠著林昭容的关係进了宫,守著咱们东宫后门。” “皇上登基后,他竟去守了麟德殿吗?麟德殿可是个好地方,这侍卫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啊,因著林昭容,一步升天了!” 有妃嬪翻了个白眼,低语提醒,“你能別说这些蠢话了吗?现在最重要不是乘凉!不是一步升天,而是林昭容的表亲,守著麟德殿,和小宫女密谋!” 那东宫旧人反应过来,骤然倒吸一口凉气。 和那宫女密谋的侍卫,是林昭容的表亲,而且还口口声声说,请林昭容放心。 如此种种,可谓是铁证如山。 几乎不用审讯这名侍卫就可確认,一切皆是林昭容指使。 满殿的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再次看向林昭容。 崔皇后脸上带著疲惫,她抬手揉著眉心,“林昭容,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昭容心头一窒,几近失语,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林清澜確是臣妾表弟,可这一切,不是臣妾指使。” 崔皇后冷淡开口:“那你说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林昭容咬唇哭泣,唇上渗出的鲜血如她今日穿得那件石榴红的宫装一般鲜艷:“臣妾真的不知。” 崔皇后怒其不爭,恨声道:“一个不知,就想把事情推脱掉吗?林昭容,你是觉得皇上和本宫好糊弄是吗?!” 林昭容哭著摇头。 崔皇后不再看她,起身跪在谢沉面前,声音寒冷,“皇上,裴昭仪被害一事,有宫女亲自为证,且证据充分,此事是林昭容所为。臣妾斗胆,请皇上下令,將林昭容软禁宫中,等审讯出林清澜,白纸黑字,再容不得辩驳,届时定罪於林昭容!” 听得崔皇后冷漠话语,林昭容瘫软在地上,眼泪簌簌落下,“皇后娘娘,臣妾自认为平日对你恭敬有加,您怎么对臣妾如此无情啊!” 平日里,她可谓是极力討好皇后。 不仅事事以皇后为先,更不容別人说皇后半分不好。 前几次一度闹到要搜凤和宫时,都是她不惜得罪人,跳出来为其说话。 没想到她做了这么多,今日皇后直接给她定罪,没求情一句。 当真是无情。 崔皇后冷哼一声不答。 这下后妃更有话说了,“你做出这样的丑事,居然还想让皇后娘娘留情?” “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了,怎么能说出这话…” “…” 谢沉眼神冷冷一扫,眾妃立刻噤声。 他给这场闹剧定了结局,“就如皇后所说,將林昭容软禁宫中,待林清澜认罪后,再下旨降罪。来人,將其押下去。” 林昭容想上前抓住谢沉衣摆求饶,跪爬到半截,却被小太监们架著拖走。 不少宫妃快意地看著。 殿门被打开的一瞬,有悠悠寒风並著雪粒子吹进殿內。 寂寂风雪中,崔皇后跪倒在谢沉面前,“臣妾约束不当,让皇上失望了。” 眾妃跟著跪下。 谢沉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去。 * 谢沉回了寢殿。 裴听月还没有醒。 她眉头皱得紧,很不舒服的样子。 谢沉坐在床榻边上,伸手慢慢抚平了她眉间。 陪了她良久,直到天色黑沉,堆积政务必须要处理了,他才起身离开。 这个决定,让谢沉很后悔。 尤其是看到,裴听月一脸泪痕,赤著脚跑来的时候,后悔到了极点。 他想,即使要处理政务,也可以在榻前置张桌案,让她一睁眼就能看到他,何必来御书房呢? 是他错了。 裴听月泪眼婆娑、惊慌失措地衝撞到他怀里,她整个人无意识发著抖,嘴里喃喃,“皇上又不要听月了吗?” 第141章 帝后联手 “要。” 谢沉放下手里的硃笔,將人牢牢拢在怀里, “听月这么好,朕怎么会不要呢?” 裴听月蓄了一眼眶的泪珠,紧紧窝在他怀中,生怕被捨弃。 谢沉安抚了她一会。 起身將她抱回寢殿后,想將她放在榻上多歇息一会,却不料女子紧紧抱著他不撒手。 裴听月扬起小脸。 眼底满是茫然、破碎与不安。 她显然还没从先前的事里缓过神来。 谢沉垂眸看著。 心臟隱隱发痛。 他低头亲在她额间。 “朕在这里,一直陪著听月。” 谢沉让宫人端了温水来,给她擦乾净脚,穿上鞋袜。 他的眉目在烛火映衬下格外温柔:“听月乖乖待在朕身边好不好?” 裴听月目不转睛看著他,乖巧点头。 於是,承明殿寢殿里出现了从未有过的一则画面。 龙榻前摆了一张紫檀木的长案,书房里的奏章和硃笔都被置於案上。 一身浅青色锦袍的帝王在案后硃批,明丽艷绝的美人紧紧挨著帝王而坐,手里还抱著他的一条胳膊。 宫人们悄声进出,见到这一幕,对裴昭仪的受宠程度有了新的认知。 要知道,后宫禁止干政啊! 哪怕裴昭仪心思不在奏摺上,这样和帝王並坐也是犯了大忌讳,更別提,那样放肆动作了。 可这一切,是皇上纵容出来的! 实在是太宠了! 宫人暗暗感嘆著,心下盘算著以后要对裴昭仪更加恭敬。 * 许是这件事给裴听月的阴影太大了,她也不怎么说话,膳食用得也不多,而且离不开人。 准確来说,是离不开皇帝。 谢沉批阅奏章能带她一起,沐浴能带她一起,去给秦太后请安能带她一起,可唯有一件事带不了她,那就是—早朝。 头一次下朝后,回到承明殿,谢沉看到满殿狼藉、女子瑟缩在角落里哭之后,心疼地无以復加。 可对於早朝,他实在也没有好办法。 只让好伺候裴听月的云舒云箏前来,在他早朝时,让这两人说著话逗裴听月开心。 这日早晨。 云舒云箏再次进了承明殿寢殿,亲手把安胎的药餵给裴听月。 接连的折腾,她有些动了胎气。 夏院判寧院判把脉后,便给她开了安胎药。 见她一气喝完,云舒递了杯清水过去,“娘娘。” 这安胎药颇苦,裴听月最近不想吃甜腻腻的果子,便用清水漱口。 一连漱了好几回,待嘴里苦味消退些,她將杯盏递了回去。 餵完药后,云舒云箏借著“娘娘要好好歇息”的由头,將寢殿里的宫人都打发了出去。 主僕三人在殿內说悄悄话。 云舒面上有担忧闪过,她压低了声音:“娘娘,这些时日,您是不是演得有些过了?万一皇上觉得厌烦了呢?” 裴听月失笑。 厌烦? 皇帝,怕是快爽死了。 这些日子,她缠人黏人,皇帝除了心疼以外,还很开心愉悦。 她无意间看到好几次,皇帝唇角掛著浅笑! “皇上就喜欢这样。” 云舒一脸不懂,还要再问,被云箏拦下,“感情之事,娘娘心里有数,咱们不必过问。还是將打听到的消息说给娘娘听吧。” 云舒压下心头疑问,说起正事,“娘娘,今日凌晨,林清澜招认了,他说是林昭容指使他关了殿门,这回白纸黑字,林昭容可辩驳不了了!” 裴听月眸光一闪:“那林清澜呢?下狱了还是放出宫去了?” 云舒道:“皇后娘娘仁德,革了他的官职,打了他五十大板,放他出宫了。” 裴听月点点头。 云箏若有所思:“奴婢觉得,这事有些古怪。” 云舒不解:“哪里古怪?” 云箏细细分析:“皇后娘娘平日里仁德恤下。对一个侍卫都如此心慈手软,为何那日,对林昭容如此绝情?” 云舒也思虑起来。 虽然她气愤林昭容做下这样的事。 但那日皇后確实绝情,令人生疑。 裴听月淡淡说道:“表面上皇后是对林昭容绝情,而实际上,皇后是在救林昭容。” 云舒云箏惊诧,一同望了过来。 “救林昭容?” “娘娘何出此言?” 裴听月迎著两人目光,轻声道:“因为害本宫之人,压根不是林昭容啊。” 两人发懵,好久才缓过来。 云舒结结巴巴道:“可奴婢是亲耳听到那小宫女和林清澜密谋,林清澜又是林昭容表亲,而且还供出了她,这怎么看都是林昭容所为啊,娘娘为何说,不是林昭容?” 裴听月眼底浮现一抹深意。 “因为那日宴席之上,本宫的衣裳溅了酒水后,碍於大皇子在场,本宫往旁边看了一眼。” “彼时,林昭容眼里只有幸灾乐祸,而没有半分筹谋算计。” “而且让本宫確定不是林昭容的,不止这一件,还有很多细节。” 云舒眼底带著浓浓的不解:“细节?” 云箏也望了过来,显然也是明白。 裴听月清了清嗓子,问道:“那日本宫昏迷后,皇上情绪如何?” 云舒陷入回忆, “那天奴婢进了殿內,只觉得皇上脸色阴沉,身上气息也可怕得很,只看了一眼就要窒息了。” “这事散了后,奴婢还听说,曲才人仅是没行好礼就被降为了御女。” “这样看起来,皇上应是很生气的。” 裴听月目光落在虚处,“是啊,这就是不合理的地方。” “皇上带著雷霆怒意去审讯此事,明明有確凿证据,却不动怒降罪,只將林昭容暂时禁足作为了结,此为疑点之一。” “不止这一个疑点,除此之外,皇后性格素来温和,那日疾言厉色,態度反常,此为疑点之二。” “林清澜虽不是谋害宫妃的主犯,却也是从犯,只打五十大板,革去官职,惩罚太轻,此为疑点之三。” “如此种种加起来,本宫便確认了,並不是林昭容害的本宫。” 云舒云箏默然。 云舒怔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裴听月悠悠道: “帝后二人,显然也察觉到这事不一般,心有怀疑,所以联手做了一场大局。” “先是假意將林昭容软禁宫中,再將清澜卫关押审讯,让他供出林昭容来,让背后真凶误以为,计划成功了。” “最为关键的一步来了,帝后放了林清澜出宫,让他作为一个饵引出背后真凶。” 说到这里,裴听月微微一笑,向两人问道,“你们说,这个林清澜知道那么多秘密,还安然无恙活在世上,真凶会安心吗?” 第142章 添倍胜算 云舒瞪大了双眼,小声说:“不安心,杀了他才能高枕无忧。” 裴听月感慨:“是啊,只有林清澜死了,背后真凶才能安心。” 云舒似是懂了,握拳说道, “这么说来,害娘娘的不是林昭容,对林清澜即將下手的才是真凶。” “那日奴婢所听见的、所看见的…全是假的!是背后真凶故意为之,就是要误导奴婢!” 云箏笑著说:“聪明了不少。” 云舒嘴上不服:“我一直聪明!” 云箏捂嘴笑。 两人笑闹了一阵子,见裴听月神情依旧严肃,缓缓安静下来。 云舒试探问:“能找到真凶,娘娘不高兴吗?” 裴听月却闔了眼睛:“可本宫觉得,帝后这局会输。” 云舒瞪大了眼睛:“皇上、皇后娘娘会输?” “嗯。”裴听月浅浅頷首,“背后真凶能设下如此精密之局,很不简单,不会轻易咬饵的。说不定,还有后手。” 云舒心急:“那怎么办,难不成让真凶白白逃脱吗?” 裴听月睁开澄澈的眸子,眸底盛满了自信:“本宫不会让她逃脱的。既然帝后的饵,她不一定咬,那本宫就襄助帝后,再放出一个饵,添上一倍胜算。” 云舒疑惑:“饵?可咱们没有饵啊?” 裴听月嫣然一笑:“谁说没有的?一开始,咱们的饵就出现了呀。” 云舒道:“娘娘是指那个服毒的小宫女,她不是死了吗?死了也能当饵吗?” 裴听月没回话,而是笑著看向云箏。 半晌后,云箏笑著道:“確实是个好饵。” 云舒看著两人打哑迷,一肚子的疑问,她想了一大圈,却怎么也想不明白。 一开始的饵? 不就那个小宫女吗? 可看著自家娘娘这副表情,又不像是。 云舒小脸垮著。 刚刚被夸聪明的那点欢喜顿时烟消云散了! 她承认,她是个蠢货! “好娘娘,好姐姐,求求你们,告诉我吧。” * 冬雪簌簌,碎琼乱舞。 这场鹅毛大雪已下了三日。 东西六宫沉寂在一片白色之中,琉璃瓦掛著冰溜都有数尺之长。 宫女太监们奉了崔皇后之命,在宫道上清出一条能走的路来。 忽而,一个瘦弱身影卷著风跑过。 “昱祈!昱祈!” 谢贤妃手捧著披风,在后面追著。 贤妃的心腹宫女莹抱著二皇子昱川,也在后边追著。 再往后,一群宫女太监也跟著跑。 原来,当日林昭容被软禁,大皇子昱祈被移入了皇子所安置。 可当晚,二皇子得知兄长没有母妃陪伴,非要去皇子所陪著大皇子睡。 谢贤妃无奈,回稟了帝后,將兄弟两个带回宫里照顾。 这几日,大皇子一直想去求见帝后,为他母妃申冤。 帝后只让他回去,並训斥了贤妃没看顾好皇子。 看著谢贤妃被训斥,大皇子很愧疚。 这两日,谢娘娘对他关心至极,他不应该给谢娘娘添麻烦,於是没再执著找帝后,只在宫里焦急等著消息。 没成想,今日等来的,是林清澜指认他母妃消息。 大皇子再也没忍住,飞跑了出来,二皇子也跟著跑出来。 天寒地冻,这两个金尊玉贵的主怎么能受得了? 保不齐要大病一场。 谢贤妃得知后大惊,忙拿著披风来追。 二皇子还小,倒是好追,几步就追到了。只是大皇子,明明年岁也没那么大,跑得飞快,怎么喊也不回头。 “昱祈,系好披风再去!” 大皇子还是没有回头,他咬著牙,任由耳膜喉咙发疼,只一个劲地向永福宫跑去。 快点! 再快点! 他要见到母妃! 在体力耗完之前,大皇子终於到了永福宫。 他来不及歇息,疯狂拍打著朱红宫门。 “母妃!” “母妃!” “是孩儿!” 监守宫门的侍卫,赶忙上前来拦,“大殿下,皇上下令,禁足林昭容,您今日是见不到她的,请先回去吧。” 大皇子落下泪来,“我会去求父皇的,你们先让我看一眼母妃好不好?” 侍卫低下头:“大殿下,请您別为难微臣。” 大皇子哭著摇头:“没有为难你们,我只是想见母妃一眼。” 侍卫依旧拒绝。 大皇子还想说什么,暖意忽而自后方来,身子顿时暖和了不少。 他回头一看。 原来是谢贤妃追了上来,正躬身给他系披风呢。 大皇子驀地跪倒谢贤妃面前:“谢娘娘,求求你,让昱祈见见母妃吧。” 谢贤妃也很为难:“昱祈,这是皇上的命令,谢娘娘也没办法。” 大皇子不断给她磕头:“求求你了谢娘娘,求求你了谢娘娘。” 跟著来的二皇子见状也跪下,含著手指哭道:“大哥见不到母妃好可怜…呜呜…” 谢贤妃苦笑一声。 “你们兄弟两个,让本宫如何是好啊?” 见到点希望,大皇子磕得更用力了,二皇子也像模像样学著磕起来。 这一幕让谢贤妃心疼无比。 “罢了罢了,为著你们两个祖宗,本宫少不得挨顿骂。” 她正了神色,拿出高位妃嬪的气势来,命令侍卫:“打开宫门。” 侍卫们一开始还不敢开。 谢贤妃威胁:“冻坏了两位皇子,你们担待得起吗?更何况是本宫要你们开宫门的,皇上、皇后娘娘要怪罪,也是怪罪本宫,怪不到你们头上!开门!” 如此,侍卫才开了永福宫的大门。 大皇子立即冲了进去。 谢贤妃嘆息一声,抱著二皇子也进了去。 * “母妃。” “孩儿回来了。” 原先林昭容只以为是自己被关久了,耳朵幻听了。 直到这声音在殿內响起,她才发觉,这並不是错觉。 她难以置信地从榻上起身,看向殿內。 “昱祈?” 大皇子跑过去,抱著她的腰不撒手,“母妃,孩儿回来了。” 林昭容顿时落下泪来,摸摸他的小脸, “这几日你有没有吃好睡好?” “你的脸怎么这般冷?没让宫人多给你穿一件衣裳吗?” “宫门关著,你怎么进来的?” 大皇子还没有回答,殿內就响起一道清淡的嗓音,“是本宫让侍卫开了殿门。” 林昭容听见这声音,倏尔变了脸色。 “滚出去!” 第143章 往日误会 没等谢贤妃开口,大皇子就扯了扯林昭容的衣襟,低声说,“母妃,您不要这样对谢娘娘说话。这几日,是谢娘娘看顾孩儿的。” 这话让林昭容心惊。 昱祈没在皇子所? 为何是谢贤妃照看他? 谢贤妃平日和她水火不容,会真心待她儿子? 林昭容脑海中冒出无数念头,她疯了似得摸索大皇子身上,语无伦次,“昱祈,你可有哪里不舒服…身上哪里疼吗…” 大皇子见她这般动作,有些不解,“母妃,我好好的,没有不舒服,身上也不疼。” 听了这话,林昭容泣不成声,將大皇子紧紧抱在怀里。 母子相拥哭了一阵。 见到如此母子情深的画面,谢贤妃也落下泪来。 半晌后,她用帕子擦拭掉眼间的泪,问一旁永福宫的宫人, “宫里还有昱祈穿的衣物吧?外边天寒地冻,这孩子一路跑过来,鞋袜都湿了,快去给他换一身暖和衣服,別让他冻著。” “还有我们昱川,鞋袜也湿了,若是昱祈小时候的鞋袜没有扔,也给我们昱川换上。 一旁的宫人,看到林昭容轻轻点头后,带著大皇子和二皇子出了去。 没有孩子在跟前,也不必在揣著明白装糊涂了。 林昭容擦了泪后,咬著牙上前抓著谢贤妃的衣襟,神情骇人,“怎么会是你这个贱人看顾我的昱祈?你想害他?” 谢贤妃被拽著往前了两步,她倒是没动怒,而是耐心解释, “妹妹怎么这般想本宫?” “是昱川听说昱祈被移入皇子所后,怕昱祈孤单,非要陪著昱祈。本宫无法,只好稟明了皇上、皇后娘娘,將他们兄弟两个带回宫里好生照顾。” “先不说本宫不是那般不堪之人,不会对孩子下手。就拿这个说事,昱祈在本宫宫里出了事,本宫能落得什么好?” 林昭容仔细忖度她的话。 仔细想想確实是这个理。 昱祈若是在贤妃的怡春宫里出了事,帝后首要就是责罚斥问贤妃。 不过林昭容还是没给她好脸, “那你来永福宫做什么?是来看我笑话的吗?还带著昱祈!” 谢贤妃看著她欲言又止,最终嘆息一声, “是昱祈得知,那林侍卫指认了你,拼了命的跑来,本宫放心不下,跟著过来的。” 林昭容脑海“轰”的一声,若有惊雷炸开。 那点微弱子希望在此刻化成齏粉,灰飞烟灭。 她朝后踉蹌两步,动了动苍白的唇,却没能说出任何话,只簌簌落下泪来。 见状,谢贤妃上前扶她。 却没想到,林昭容狠狠拂开了她的手,“不用你假惺惺!说不定这事就是你害得我!” 谢贤妃拧眉。 林昭容银牙紧咬,接著道:“你从前就看我不顺眼,当初碧霄宫牌匾忽然掉落,是你的手笔吧?” 谢贤妃眉头皱得更紧了。 林昭容字字珠璣,愤声说:“而这次,你不仅想害裴昭仪失了清白失了孩子,更是祸水东引,陷害於我,我说得对不对,贤妃娘娘?” 谢贤妃面上复杂,到最后,所有情绪只化成了一声无奈的嘆息。 “这桩桩件件皆不是本宫所为,看来你对本宫的误会颇深。” 林昭容冷笑一声。 显然是不信。 “不是你,还有谁能这么对付我?” 谢贤妃当即竖起三指,誓言錚錚,“若是当时碧霄宫牌匾一事是本宫所为,就让昱川不得善终;如若近日之事是本宫所为,就让本宫不得好死!” 立完誓后,谢贤妃重新看向林昭容,“本宫拿我们母子起誓,这回林妹妹总能相信了吧?” 林昭容震惊地看著她。 贤妃有多疼爱孩子,她是知道的,如今她竟拿孩子的性命起誓… 林昭容不敢置信,脑子里混沌一片,“不是你?不是你?那到底谁要害我?” 难不成她一开始就想错了,这些事压根不是贤妃所为,而是另有其人? 谢贤妃將她扶到榻上坐下, “本宫原以为是你做了傻事,如今听下来,妹妹竟是被冤屈的,应是著了別人的道了。” 林昭容怔怔看著她。 谢贤妃迎著她的目光,低声说,“只是如今,那侍卫招供了妹妹,这事怕是没有转圜之地了。帝后动怒,妹妹要受一番责罚了…” 林昭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有了那次先例,如今帝后已经不信任她了。 谋害裴昭仪。 这个罪名,帝后会给她什么罚呢? 降位? 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她的归宿也许是冷宫。 谢贤妃见她双目失神,安慰道:“不管怎么样,看在妹妹曾生育有功的份上,皇上和皇后娘娘不会要你性命的,只不过,往后妹妹怕是没法亲自抚养昱祈了…” 林昭容心如死灰,默然不语。 谢贤妃拿了帕子,走过去给她擦泪,“妹妹,本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无论落得何种境地,千万不能想不开,哪怕是为了孩子,也得好好的活著。” 这次林昭容没躲,任由贤妃给她擦泪:“你为何要跟我说这些话?” 谢贤妃嘆气, “本宫往日,与妹妹多有口角之爭,不过是些许小事,哪里真会放在心里?” “昱祈这孩子,懂事孝顺,本宫实在喜爱,所以私心里,本宫是希望你们母子好的。” 林昭容像是今日才认识她一般,声音带著愧疚:“往日里,是臣妾错怪了您。” 谢贤妃轻轻摇头:“过去的就过去吧,別再提了,咱们都要向前看。” 泪被擦乾后,林昭容枯坐了好久。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以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 她骤然站起来,跪在贤妃面前,“贤妃娘娘,臣妾求您一事。” 谢贤妃微惊,忙搀扶起她。 “林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林昭容眼里满是决绝:“求您答应。” 谢贤妃无法,只好应下,“妹妹说吧,本宫答应你就是了。” 林昭容红著眼道:“请您给臣妾送一封信。” 谢贤妃不解:“信?” 林昭容点头:“给皇后娘娘的信!” 谢贤妃思虑一二,这事並不难,她张唇应下,“本宫答应您。” 林昭容郑重给她磕了一个头。 隨即在宫女绣屏的搀扶下,去了次间,坐在了书案后边动起笔来。 不多时,她起身將书信递给谢贤妃,“贤妃娘娘,您一定要送到皇后娘娘手中。” 谢贤妃认真道:“妹妹放心,本宫既然答应你了,就绝不食言。” 第144章 林昭容歿 两人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了一道稚嫩声音, “母妃,孩儿回来了!” 是宫人们领著大皇子和二皇子回来了。 见此情形,贤妃忙站起来,低声道:“本宫领著昱川出去,你们母子说些贴心话。” 林昭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臣妾多谢贤妃娘娘体谅。” “这有什么好谢的,你在殿里等著吧。本宫领昱川出去。” 说罢,谢贤妃带著自个的宫女出了殿门,在廊下將人拦了下来。 “昱川,让大哥和他母妃说说话可好?你不是想看红梅吗?母妃带你去御园如何?” 二皇子用小脑袋瓜思考了一会,奶声奶气说,“好,大哥和母妃一起,昱川也和母妃一起。” “昱川真乖。 谢贤妃温柔一笑,亲自抱起他来。 临走前,她拍了拍大皇子的肩,“昱祈,进殿吧,你母妃正等著你呢。等你们说完话,就让宫人带你回怡春宫,谢娘娘让宫人做你爱吃的点心。” 大皇子作揖:“昱祈谢过谢娘娘。” 谢贤妃温声说:“去吧。” * 殿內。 见大皇子进来,林昭容忙收拾好表情,露出一个柔柔的笑,“昱祈,来母妃这里。” 大皇子乖巧站在了林昭容面前。 “母妃。” 林昭容先是给他整了整衣服,又给他正了发冠,眼底带著大皇子如今尚且看不懂的神色,她儘量將语气放得轻快, “母妃有些事情要嘱咐昱祈,昱祈这么听话,会答应母妃的是不是?” 大皇子郑重点头:“母妃说的,孩儿一定做到。” 林昭容勉强一笑,压下喉间哽咽才开口, “往后啊,昱祈一定要听你父皇和母后的话,他们说什么,你就如何去做,不要惹他们生气不要做他们不喜欢的事,这样才討人喜欢。” “天冷了呢,就让宫人给你多穿几件衣裳。天热了,就让宫人在你做课业的桌前放好冰鉴。想吃什么,就吩咐御膳房去做。” “你是皇子,若是哪里不合適,就直接吩咐下去,千万不要委屈求全,知道吗?” 大皇子红著眼说:“孩儿知道了。可冷了热了,课业吃食,平日里都是母妃管著,如今为什么吩咐孩儿呢?莫不是母妃不要孩儿了?” “怎么会呢。”林昭容强忍著晶莹的泪说,“母妃是觉得昱祈大了,这是在锻炼昱祈的能力呢。” “原来母妃是要锻炼孩儿。”大皇子点头,他神情有些气馁,“可是孩儿很没用,都不能为母妃申冤。那个林…” 林昭容眷恋地看著他:“这事啊,谢娘娘已经告诉母妃了,母妃相信,你父皇母后一定会还母妃一个公道的,昱祈就別担心了。” 大皇子还是不放心:“可是…” 林昭容正了脸色:“难道昱祈不相信母妃吗?” 大皇子立即道:“相信!” 这个世上,他最相信的就是母妃了,母妃从不会骗他。 林昭容神色这才软和下来,“昱祈这么听话,真像个大孩子了,既然是大孩子,那母妃就再昱祈一个任务吧。” “母妃说,孩儿会去做。” 林昭容退下手腕上的红玉鐲,递给他,“好好藏著,等昱祈以后有了喜欢的姑娘,就给她吧。” 昱祈接了过来:“喜欢的姑娘是什么?” 林昭容摸摸他的头:“昱祈以后会知道的,记著母妃的话就成了。” 昱祈將玉鐲放进衣裳里,点头说,“好。” “再让母妃好好看看。” 林昭容含泪摸遍了他全身上下。 眼底是化不开的不舍。 到最后,林昭容猛地將他抱在怀里,喃喃说,“我的昱祈…我的昱祈…” 这力道勒的大皇子有些疼,但他没挣扎,乖乖让林昭容抱著。 许久许久以后,林昭容放开了他,露出慈爱笑容,“去吧,回谢娘娘的怡春宫里。” 大皇子不舍离去:“母妃,孩儿一定会想办法再来看你的。” 林昭容轻轻点头。 “那孩儿去了。” 在大皇子即將跨出门槛的时候,殿內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声, “昱祈!” 大皇子转头:“怎么了,母妃?可是还有事吩咐孩儿?” 林昭容心里痛得要死。 她转过脸去慌张擦泪,擦完了才转回来,又露出个浅笑, “昱祈,要好好的,知道吗?” 大皇子点头:“孩儿知道。” “去吧。” 直到身影消失在宫门外面,林昭容才捂嘴大哭。 她的心腹宫女绣屏来扶她,哭著道,“娘娘,哪怕往后日子艰苦些,奴婢都会不离不弃跟著娘娘的。” 林昭容哭著,没有回答她。 * 风雪渐大。 凛冽寒风裹著冰晶,在天地间呼啸著。 怡春宫內。 给大皇子盖好锦被后,谢贤妃匆匆去了另一个偏殿。 “昱川怎么样了?” 今个赏完梅回宫后,二皇子便起了热。 太医扎过针后,又给开了方子,先前是降热了,这会子又起来了。 贤妃的心腹宫女莹,正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药,一勺勺餵给二皇子。 “正餵著药呢,若是一会还不退热,奴婢就去请太医前来。” “好。”谢贤妃解了披风,走至榻前,“本宫来吧。” 莹將药碗递给她。 谢贤妃很有耐心,慢慢將药餵给二皇子,她嗓音中带了悔意, “早知如此,本宫就不带他去看梅了!何必为了一时的美景,冻坏了他的身子。” 莹宽慰了她一番。 餵过药后,谢贤妃坐在榻边,不断试著二皇子额头的温度。 “吱呀!” 是殿內打开的声音。 一个小宫女著急忙慌跑进来,莹正要上前训斥,却听这小宫女道, “娘娘,宫里出事了!” “林昭容歿了!” 谢贤妃唇角勾起微微弧度,转瞬间,她就收了表情,猛地站起来, “怎么会这样?!” 第145章 追封贵妃 凤和宫中。 得知消息后,崔皇后驀然起身。 “你说什么?!” 织雾亦是没想到,“永福宫的大宫女绣屏前来稟告,说林昭容生吞了金子,发现时人已经没了气息。” 闻言,崔皇后思绪乱如麻,站在原地许久都未缓过来神。 任由无数酸涩苦意漫上心头。 这是平生第一次,她感受到挫败的滋味。 “是本宫的错…” 织雾上前一步,轻轻劝解道,“这怎么能怪娘娘呢?娘娘帮林昭容拖延了这么久,又放出饵去。能做的,娘娘已经为她做了,是林昭容,承受能力太差,竟一时想不开。” “皇上那里知道吗?” “已经派人去稟告了。” 默然许久,崔皇后强打起精神,“宫妃歿了是大事,这是本朝第一位高位妃嬪歿了,还是有子的宫妃,快给本宫更衣吧。” 织雾忙搀扶她坐到了梳妆檯前。 宫妃歿了,皇后是不需要穿丧服的,但是也不能光彩夺目的。 织雾先是给她去了头上金釵金凤,髮髻上只用几根银釵挽起,又给她换了一身云白色宫装。 这般素静妆容,更衬出崔皇后的威仪端方来。 打扮过后,崔皇后目露寒光,“走吧,去永福宫,本宫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 临近永福宫,崔皇后就听见杂乱的声音。 她下了凤輦。 迎面是皇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阔步而来,显然也是刚赶过来。 崔皇后走上前去,行了一礼,“臣妾参见皇上。” 谢沉嘆息一声:“皇后来了。” 崔皇后迟迟没起身,她声音透著低落疲惫,“林昭容一事,是臣妾的责任。” 谢沉伸手搀起她:“这事,要怪也是怪朕,是朕下令禁足她的,怪不到皇后头上。” 崔皇后苦笑摇头,轻声说:“怎么能怪皇上?是臣妾思虑不周,若是臣妾事先透点风声给林昭容,她也不会是这般结局。” 谢沉拍了下她的肩头,“事情已经发生,后悔是最无用的,林昭容之死疑点颇多,皇后隨朕进去看看吧。” “是。” * 永福宫上下,已掛起了白幡灯笼。 只不过內里乱糟糟一片。 殿里哭声不绝,庭中宫人们像无头苍蝇般,窜来窜去。 不少宫妃已经来了,都是素净打扮,立在廊下或窃窃私语,或用帕子止泪。 见著帝后,忙行礼问好。 “臣妾/嬪妾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 “起来吧。” 眾妃跟隨帝后进了殿內。 一进来就听到撕心裂肺的哭喊。 是大皇子的声音。 “母妃!” “母妃!” “你理理孩儿呀!” “…” 这一幕,令人无比心酸。 哪怕和林昭容往日不睦的妃嬪,也悄悄红了眼睛。 大皇子旁边,是谢贤妃,她还没发现眾人进殿,正在一旁抹泪。 “昱祈,让宫人先给你母妃收拾一下,让她盛装打扮了再离开。” 大皇子伏在林昭容旁边哭:“我不要!我不要!” 谢贤妃眼泪淌得更厉害了些,这次不是劝说大皇子了,而是哭林昭容, “妹妹你一走了之了,留下昱祈一个人,你要他怎么办呀!你怎么就想不开,真是糊涂啊!” 大皇子就哭得更厉害了。 见此情形,谢沉眸底一片深沉,他唤,“昱祈。” 大皇子抬起头,哭得稀里哗啦,“父皇,儿臣怎么喊母妃,母妃都不醒,这可怎么办啊?” 他稚嫩的小脸上满是无助。 一时之间,谢沉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 大皇子又转过头哭泣。 谢贤妃见著帝后,忙上前行礼,“臣妾见过皇上、皇后娘娘,一听说此事后,臣妾就斗胆,將昱祈带了过来,请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崔皇后开了口:“瞒是瞒不住的,昱祈早晚要知道,贤妃,你起来吧。” 谢贤妃这才起身。 * 大皇子哭得伤心。 眾妃轮流劝说都无用。 到最后,大皇子是哭昏了过去。 帝后將他带到了偏殿安置。 崔皇后又將相关事宜吩咐下去,隨后开始盘问林昭容的贴身宫女—绣屏。 “你们娘娘,今日可有什么异常?” 绣屏抹了抹泪,如实回答,“今日午后,娘娘见了大皇子一面,说了些奇怪的话。” 崔皇后眼神一凛:“见了大皇子?皇上不是下令禁足林昭容吗?按理来说,宫门口是有侍卫把守的,大皇子怎么进来的?” 绣屏摇头不语。 “是臣妾。” 扑通一声,谢贤妃跪在了帝后面前。 “大皇子得知,那侍卫招认了林昭容后,心忧母妃,便从怡春宫跑了出来,不顾风雪,哭跑到永和宫。” “臣妾忧心他,便一路追了过来。谁承想,大皇子竟然给臣妾下跪,哀求臣妾让侍卫打开宫门。稚子可怜,臣妾终究心软,让侍卫不顾帝命,开了宫门。” “臣妾有罪,请皇上、皇后娘娘责罚。” 崔皇后眉目冷冽:“是大皇子一人见的林昭容,还是你一齐见的?” 谢贤妃道:“臣妾担忧大皇子出事,跟著进来的。” 殿內静了一瞬。 这次是谢沉亲自开口,他眸底染上无边冷意,“贤妃,那你可跟林昭容说了什么?” 谢贤妃垂下眼眸:“臣妾確实和林妹妹说了一些话,皆是臣妾推心置腹之语,彼时有宫人在场,可为臣妾作证。” 谢沉指了下绣屏,问道:“你可在场?” “奴婢在。” “一字不落的给朕复述出来。” 绣屏想著白日发生的事,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帝后听后,一阵沉默。 这般听著,贤妃真没有问题,反而是一片好心。 那林昭容… 殿內陷入长久的死寂。 谢贤妃骤然出声,“对了,臣妾將林妹妹的书信带来了,请皇上、皇后娘娘过目。” 织雾上前一步,將书信拿过来呈给了帝后。 谢沉看后,依旧不语。 崔皇后眼圈有些红,看向殿內眾妃,“林昭容以死明志,当日裴昭仪之事,不是她所为!” 眾妃面面相覷。 以死明志! 难不成,真不是林昭容所为? 有几位打压过林昭容的后妃,因著心虚,悄悄低下了头。 许久后,殿內响起谢沉低哑的声音,“昭容林氏,久侍宫闈,诞育皇嗣,於朝有功,特此追封为贵妃,諡號顺贞。” 第146章 父母爱子 直至深夜。 帝后才离开了永福宫。 为了防止大皇子伤心过度,崔皇后將大皇子带去了凤和宫照看。 帝后走了,六宫妃嬪要按著位分轮流守灵。 按理说,贵妃不出,谢贤妃便是皇后之下第一人,第一夜合该她带著低位妃嬪守夜。 可二皇子昱川还病著,谢贤妃实在放心不下,便和姜淑妃换了换。 她带著宫女莹急匆匆回了怡春宫。 一进偏殿,谢贤妃就解了披风,走到了炭笼旁边,直到把自己身上的寒意都消了,才往寢殿里去。 二皇子在榻上睡得正香甜。 谢贤妃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察觉正常后,她拍著胸脯,“总算退热了,真是嚇本宫一跳。”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莹倒了一杯热茶过来,递给了谢贤妃,“娘娘快喝口茶,暖暖身子。” 谢贤妃接过来,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入肚,她才觉得身上舒服些。 “林昭容死了,也算了了本宫一桩心事。” 莹笑道:“奴婢恭贺娘娘,得偿所愿。” 谢贤妃目露感慨:“算什么得偿所愿?只除去一个林昭容而已,住在承明殿那位,还不是毫髮无伤?” “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 谢贤妃却摇头:“没机会了。至少这几年没机会了。” 莹不解:“娘娘为何这样说?” 谢贤妃瞥她一眼:“在这后宫生存,最重要的是稳,若连心都稳不住,频繁出手,那才是自寻死路。” “这次是林昭容自己找死,竟將碧霄宫牌匾掉落一事安在本宫头上,彻底恨上本宫,本宫没办法,只能先下手为强,说到底,本宫也是为了自保而已。” “若是她好好的,只这些口角之爭,本宫是不理会她的。等到后边个,两个孩子大了,才是本宫和她的爭斗,是她自己把路走偏了,害得本宫不得不出手。” 莹恍然:“娘娘英明!是奴婢见识短浅了,只是奴婢有一事不明。” 谢贤妃笑问:“什么不明?” 莹问:“娘娘是如何確定,林昭容会寻死的呢?” 谢贤妃摸著二皇子的脸,嘆息说, “莹,你可知这世上,最深的感情,不是男欢女爱之情,而是父母爱子啊。” “本宫今日表面是劝林昭容要为了孩子好好活下去,可暗地里,也表达了另一个意思,那就是若是林昭容活下去,那么大皇子就会因有她这么一个罪妃生母为世人詬病、指点。” “林昭容当然不想这样,所以她拼上这一条命,也要自证清白,好为大皇子铺路。” 莹瞳孔微微放大,“所以,看似娘娘句句劝林昭容生,实则是让她去死。” 谢贤妃怜爱的看著二皇子, “本宫相信,换了天底下任何一位母亲,都会这么做的。” “不止母亲,父亲也会这么做,就如同林清澜一般。” “你可知,本宫为何不杀林清澜?” 莹摇头。 她也曾劝过自家娘娘斩草除根,可娘娘只高深莫测说了句不急之外,便没了任何动作。 谢贤妃微微一笑:“因为林清澜的一双儿女,在本宫手里。本宫迟迟不放她们,林清澜很快就会明白本宫的意思,不需本宫动手,他自己就会走林昭容的老路。” 莹惊奇:“竟是如此!怨不得娘娘不著急!” 谢贤妃俯身下去,贴上二皇子的面颊,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本宫和林昭容、林清澜没有区別。为了孩子,本宫愿在这吃人的后宫周旋筹谋,心惊肉跳地过这一生。” “不爭不抢?那本宫的儿子哪有出路呢。” 莹嘆道:“只是奴婢有些担心,林昭容死后,这皇后娘娘会不会抚养大皇子?” “不会。”谢贤妃斩钉截铁:“就是皇后抚养,本宫也不怕。” “娘娘何出此言?” 谢贤妃道, “先不说明慧太子是皇后心里的一根刺,让她痛不欲生,不会再抚养別人的孩子。” “就拿最糟糕的情况来说,就算皇后抚养了大皇子,本宫也是不怕的。” “因为皇后,压根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莹呼吸一窒。 “这…” 谢贤妃悠悠道,“上次给皇后侍疾,本宫无意听见夏院判回稟皇上,皇后此乃心病,只靠著药是除不了本的,只能支撑几年。也许是三年,也许是五年,不知哪一天,心气卸了,人也就没了。” 莹震惊道:“平日里,奴婢看著皇后娘娘气色极好,想不到,竟是绝路了!” 谢贤妃自信一笑,“皇上敬重皇后,確实能为了她半年不立后,一年不立后,但是,不可能永远不立后,你说,这后宫之中,谁是继后的最佳人选?” 莹仔细分析:“姜淑妃失了圣意,已然是不中用了。裴昭仪位分虽高,但进宫的日子尚浅,家世不好,也没有希望。黎婕妤去了行宫,指不定什么时候等回来,等她回来,皇上也好忘记她是谁了。” “余下的,黄婕妤和文婕妤都是后宫里隱形人,有跟没有没区別。还有两个美人也是存在感不高。” “再往下,沈宝林和秦宝林都犯了大错,惹得皇上不喜。若不然,一个曾是皇上的宠妃,一个是太后侄女,都有一爭之力。如今,算是绝了可能。” “算了算去,只剩下一个宋贵妃,她倒是能跟娘娘爭一爭。” 谢贤妃脸色淡淡:“宋贵妃也没可能。” “宋氏拥兵三十万,若是宋贵妃为后,有这样的外戚,恐怕皇上连饭都吃不下!” 莹眼睛一亮:“如此说来,那只剩了娘娘一人。” 谢贤妃好似对此势在必得,“是啊,这继后之位,非本宫莫属,咱们只要慢慢熬就行了。” 莹笑道:“是,哪怕娘娘不为继后,现在咱们也风光,娘娘是正二品妃位、有子不说,更有协理六宫之权。” 谢贤妃笑笑不语。 说了这一会话,眼看就要天亮,谢贤妃起了身,“本宫累了,要去歇息会。” 主僕两个正往外走,谢贤妃突然顿了步子,“本宫听说,最近沈宝林和秦宝林走得很近?” 莹凑到她耳畔低语几句。 听后,谢贤妃浅笑点头,“这倒是帮了本宫的忙,吩咐咱们的人,替沈宝林和秦宝林好好遮掩。” 第147章 不会留情 寅时初。 风雪已停,万籟俱寂。 承明殿。 寢殿內只有微弱烛光亮著。 半梦半醒间,裴听月下意识往旁边凑了凑,却没依偎到热意,扑了个空,她稍稍清醒了点,伸手摸摸一旁的位置,是冰冷的。 这个时辰皇帝还没有回来? 看来永福宫情况颇为复杂,早知道就不听话待在承明殿里了,她也去瞧瞧。 裴听月皱眉,睁眼半坐了起来。 她正要唤人,却猛然瞥见红木衣桁掛著的玄金大氅。 那是皇帝离开时,她亲手系好的。 如今大氅在,看来皇帝是回来了。 承明殿里地龙烧得正盛,裴听月便没有披外衣,依旧穿著寢袍,悄声出了內寢去寻人。 果然在暖阁看到一道人影。 那人背对著她,好似在下棋。 裴听月慢慢走过去,从后边抱住他劲瘦的腰。 “皇上回来了,怎么不去榻上歇息?” 谢沉修长手指间夹著棋子落下,他转身將人揽抱了在腿上,“还有一个时辰就上朝了,一眨眼这就过去了,上榻还得好一番折腾,朕不想打扰了听月的美梦。却没想到,听月还是醒了。” 裴听月握了握他骨节分明的手,发现有些微冷,便放在怀里给他暖著,“皇上不在,床榻上冷冰冰的,臣妾睡不著。” 谢沉感受著手上传来热意,心底也烫了起来,“冷了?朕让人给你置个炭笼来。” “哎呀!”裴听月嗔怪地看著他,“这个是重点吗!重点是皇上不在!” 谢沉喉间短促笑了一声,用唇瓣轻轻碰了一下她的鼻尖,“这么黏人,没朕怎么办?” 裴听月直勾勾看著他,那模样別提有多娇纵了。 谢沉失笑,“那朕陪你睡。” 话落之后,他起身將裴听月横抱起,把她放在龙榻上,自己也脱了衣裳上去。 两人在榻上相拥抱著。 但谁也没睡意。 裴听月趴在谢沉胸膛,抓著一缕髮丝在指尖缠绕,问道:“永福宫怎么样了?” 谢沉轻轻抚著她的后背,嘆息一声,“林昭容歿了,留下一封信后以死明志,朕已经將她追封为贵妃。至於昱祈,过度伤心,已被皇后带回了宫中。” 裴听月停下手里动作,眉间轻蹙,“那皇上可有察觉谁不对劲?” 谢沉眸里是化不开浓郁:“贤妃。” 先前林昭容一事太过巧合不说,今日林昭容確实是见了贤妃后没的。 若是没有贤妃“好心”让侍卫打开宫门,又“无意”说出林清澜招认一事,林昭容依旧被禁足著,哪里会去寻死呢? 只不过,贤妃手段確实有点高明,即使让人心生疑虑,也找不出破绽来。 裴听月佯装惊讶,“怎么会是贤妃娘娘?” 谢沉闔著目冷声道, “怎么不可能是贤妃?以她的能力,完全能做到此事。” “更何况害了你除去林昭容,这局面对她最为有益。” “听月给了朕这么好的一个把柄,到底是不是她,咱们过几日就知道了。” 裴听月囁嚅片刻,轻声问他,“若真的是贤妃娘娘,皇上打算怎么办?” 谢沉伸手將她捞在怀里,声音中带著锋芒毕露的杀意,“没人能伤了朕的听月后,还好好活在这世上。” 裴听月满意了。 原本她就猜测,此事是高位妃嬪所为,要么是贤妃,要么是淑妃。 所以她担心了好久,皇帝会考虑旧情、子嗣和前朝,放背后真凶一马。 如今得了皇帝这句话,她那点子担忧彻底散去了。 谢沉闭目歇神著,迟迟等不来她下句话,耳边听得窸窸窣窣的声音后,他掀开了锐利的眸子。 “裴听月!” 裴听月正解著左手上的白绸,被斥令后,她抬起无辜的眸子,“不抓的话,太痒了!” 她手伤得挺重,这些天抹了药后,开始结痂了,但也开始痒了。她忍不住痒,就想拆开绸布挠一挠。 谢沉发现后,训斥了她两三次,可没用,一痒了她就忍不住。 听著这话,谢沉无奈又心疼。 “朕给你吹吹。” 裴听月小脸气鼓鼓的,抬脚踢他。 吹有个什么用啊! 起先不是很痒,吹一吹能好受些,可现在痒得受不住,吹一吹就更痒了。 谢沉握著她的脚踝,说了句“放肆”,看著她可怜巴巴的样子,只好认命的起身。 他低声吩咐了宫人几句。 没一会,宫人捧著盒子过来了。 谢沉看了一眼,就將东西放在嘴里含著,起身去给裴听月吹掌心去了。 他一吹气,裴听月就知道他含著什么东西了。 是冰块。 冰冰凉凉的气息洒在伤口结痂处,竟意外的舒服,那些个痒意顿时被抚平了。 裴听月忙张开另一只手:“快吐了,大冷天的,皇上著了凉怎么办?” 谢沉抬头看她一眼,依旧含著给她吹气,“是谁娇气?” 裴听月没话说了。 好久后,收回受伤的那只纤纤素手,吶吶道,“不痒了。” 谢沉这才直起身子,他微不可及地歪了歪头,似乎在说,怎么谢朕呢? 裴听月悻悻缠好手掌,整个人凑了过去,和他蹭了下鼻尖后,又亲了亲他发冷的唇瓣,小声问他,“热一点了吗?” 谢沉直直看著她。 裴听月又亲了他一口,又问一遍还是没有反应,她挣扎著下榻,“那臣妾给皇上倒一杯热茶。” 谢沉拽住她,说:“不需要。” 他將冰凉的唇瓣贴在裴听月颈间,凉意让裴听月打了一个哆嗦,不过很快就察觉的不到了。 两人闹著,没再歇息。 天色既明时,谢沉要去上朝了,离开时他嘱咐裴听月,“不要自己去永福宫,等朕下了朝带你去。” 虽说裴听月有孕还有伤在身,但林昭容好歹是高位妃嬪,又追封了贵妃,总归得去看一眼,不然会被人议论。 但她自己去,谢沉还是有些不放心,还是將人带在身边放心些。 裴听月点点头。 “好。” 第148章 皇子养母 趁著谢沉上朝,裴听月又歇息了一会。 倒不是她困,而是养养神,以免一会精力不足,惹得胎动。 自从上次夏院判和寧院判说她略微动了胎气之后,裴听月就格外小心,每天喝药不说,精神也养得足足的,就怕肚子里这个小祖宗出事。 及至辰时,谢沉回了殿內。 换了衣服,匆匆用了早膳后,帝妃二人赶往永福宫。 到的时候,崔皇后和秦太后已经到了,正给大皇子擦泪。 六宫妃嬪也来得差不多了。因林昭容被追封为贵妃,皆穿著丧服。 见谢沉身后的裴听月,秦太后嘱咐了一句,“裴昭仪,你身子大了,儘儘心意即可,可別累著。” 裴听月应下:“多谢太后娘娘关怀。” 今日来的人多。 帝后、太后、几位太妃、闔宫妃嬪、两位皇子,宫里的主子差不多都到了。 不止这些人,两位长公主领头,並著十几位朝廷命妇都来了,宣王侧妃也在里边。 殿內乌泱泱一片人。 谢沉是皇帝,露一面即可。 不多时,他就离了殿內。 他让人来领裴听月回承明殿,裴听月拒绝了,太后、太妃和皇后还在这,即使她有身孕,也不能回去。 谢沉无法,只好让人传话:“等母后和几位太妃一走,你就回来,朕在宫里等著你。” 裴听月答应了。 跟隨眾人给顺贞贵妃上了一炷香后,又守了一会灵堂。 秦太后念完一本往生经后,带著几位太妃离开了。 宣王侧妃见状忙上前搀扶陈太妃,被陈太妃一把拂开了。 陈太妃反应有些激烈,指甲刮蹭到了宣王侧妃脸上,顿时留下一道红血印。 宣王侧妃捂著脸,难堪极了。 裴听月抬头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趁著歇息的空,她悄悄把宣王侧妃喊去了偏殿。 “这是药膏和珍珠粉,你遮掩一下吧。” 楚侧妃摸著脸上的红肿,感激道,“多谢昭仪娘娘。” 她先是涂了去肿的药膏,又敷了粉,倒是看不出什么异样了。 人家婆媳的矛盾,而且陈太妃又是长辈,裴听月不能说什么,只和楚侧妃閒聊了几句。 两人聊的正开心,殿外频频有小太监来催,皆是让裴听月回承明殿的。 裴听月有些无语。 倒是楚侧妃笑了笑,柔声说,“这是皇上怕娘娘累著,娘娘快去吧。” 裴听月只好起身离去。 楚侧妃看著她的背影,感慨嘆息了一声。 原本她只是想听王爷的吩咐,和这位昭仪娘娘走近一些,如今,倒真有些真心真意了。 * 顺贞贵妃虽然是本朝第一位歿了的贵妃,但因临近腊月年节,所以身后事没能极尽哀荣,但也算中规中矩,依照规矩办事。 裴听月每日去永福宫一趟,她有著身孕,虽不要守夜,但白日里,总要在灵堂拜上几遭。 她肚子快五个月了,这样对她已经有些操劳了,她怏怏的,看起没怎么有精神。 回到承明殿里,总是倒头就睡。 谢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能想著法子哄她吃饭喝药。 这日,是顺贞贵妃的头七,也是移灵之日。 大皇子泣不成声。 见到这一幕,宫妃们潸然泪下,裴听月站在其间,眼眶也有些红。 这般看著,没了母妃的孩子当真可怜,从今往,在这宫里,再没有一个人这么为自己真心考虑,真是有些悲哀。 等走完一切流程,天色已经擦黑了。 帝后已在凤和宫中候著了。 派人来宣召谢贤妃、裴听月还有一个东宫里的旧人,是文婕妤。 文婕妤是皇帝为太子时的晓事宫女,她比皇帝年长几岁,算是宫里年岁最大的妃嬪。 模样倒是俊俏,但平日里不爱说话,就是个透明人。 此刻骤然被宣召,她显得有些拘谨,无措地追上裴听月的轿子,“昭仪娘娘?昭仪娘娘?” 裴听月听到这声呼唤,让人停了轿子。 夜色黑沉,她辨认了好久,才认出眼前人,“是文婕妤啊。” 文婕妤给她行了一礼,隨后便咬唇不说话了,好似难以启齿。 裴听月瞭然,她笑了笑,“文婕妤是想问,皇上和皇后娘娘为何要宣召你吧?” 文婕妤怯怯点头,“嬪妾想著,昭仪娘娘如今在承明殿养伤,总归知道点消息,嬪妾担忧…” “本宫知道。”裴听月打断她的话,笑著说,“是好事,文婕妤別担心。” 皇帝跟她露过口风,想让这位安静老实的文婕妤来抚养大皇子。 文婕妤听了这话,像是吃颗定心丸,重重呼出一口气,她屈膝又行了一礼,“多谢昭仪娘娘告知。” * 凤和宫中。 帝后坐在高位上。 见著三人,给她们赐了座。 崔皇后先是温声喊了文婕妤一声。 文婕妤像是嚇到了,猛地站起来。 “嬪妾…嬪妾在。” 崔皇后看著她,问道:“你是伺候皇上的老人了,性格敦厚老实,本宫对你很是放心。” 文婕妤有些受宠若惊:“多谢皇后娘娘夸讚。” 崔皇后和声问道:“皇上和本宫召你前来,是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嬪妾遵命。” 崔皇后笑道:“本宫还没说什么呢,你就遵命了?” 文婕妤道:“皇上和皇后娘娘是嬪妾的主子,主子说什么,嬪妾都听。” 崔皇后无奈笑起来。 谢沉开口道:“你不必这么谦卑。召你前来,只是想问问你的意见而已,若是你不想,朕和皇后也不勉强。” “是。” 谢沉凝声问道:“你想不想抚养大皇子?” 文婕妤一时呼吸都屏住了。 大皇子交给她抚养? 她… 她是胆子小,不是傻子,有些事看得清楚。 不抚养大皇子,她能平安终老。 抚养大皇子,在这宫里,她就不必孤孤单单一个人了,但危险也接踵而来。 文婕妤一时抉择不出来,眼里满是挣扎。 帝后也不逼她,给她时间让她思虑。 许久之后,文婕妤抬起眸子,坚定道,“嬪妾愿意。” 她真的有些孤独,不想这样下去了。 崔皇后面上浮现一个和煦的笑,“明日本宫就下旨,晋你为昭媛抚养大皇子。” 文婕妤眼眶红红的,郑重给帝后磕了个头,“嬪妾多谢皇上、皇后娘娘。” 待文婕妤走后,殿內又恢復了平静。 裴听月清清嗓子,端正了坐姿。 来了来了。 她要亲眼看著贤妃走上绝路。 第149章 贤妃暴毙 凤和宫中灯火通明。 明明摆设布局一如白日,谢贤妃却从中窥得了往日察觉不到的威严压迫。 她置身其內,只觉得越来越煎熬。 她心里不断忖度,帝后宣召她前来的用意。瞬息之间,念头已经百转。 还不待谢贤妃思虑出什么,便听得高位上的一声唤,是谢沉的声音。 “贤妃。” 谢贤妃观察著帝后肃然的面色,倏尔站起身来,她语气谦卑,“臣妾在。” 这声“贤妃”过后,殿內许久都没有人再说话。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谢贤妃心中忐忑不安,光洁的额头浮出一层薄汗。 自入宫以来,她还没有这样焦心过。 主位之上的谢沉冷冷睨了她一眼,问道:“你可有什么要跟朕说的?” 谢贤妃面上勉强勾出一抹笑,小心翼翼问道,“可是臣妾在顺贞贵妃的丧仪上失礼了?” 这几日,昱川又起了几回热,她心里记掛著,总在永福宫待不住,隔一会便回一趟怡春宫。 她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件事,值得帝后召她前来。 谢沉本来就没对她留有期待,所以也不多说什么,径直拍了下手。 梁尧押著一位跛脚的內监前来,这內监被绑著,嘴里还被塞了布团。 殿內谢贤妃看清这太监面容的时候,瞳孔骤然一缩。 是他! 谢贤妃差点没稳住身影,她喉间似有万斤重的铁砣,坠得她几近失语。 谢沉声色冷冽:“这人你认识吧?” 谢贤妃胸脯猛烈起伏著。 她当然认识。 这是她安插在內务府的心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房的总管太监。 “这…” 谢沉不紧不慢说道:“贤妃可別跟朕说,你不认识他。” 谢贤妃极力稳住自己发颤的身子,装出一副稀鬆平常的模样:“臣妾自然认识他。皇上让臣妾协理六宫,所以臣妾识得內务府各个首领太监,这是房的简总管。” 她要稳住。 不能慌乱。 一慌乱更容易露出马脚。 谢沉眉骨透著寒霜:“所以,你这是承认了?” 谢贤妃面上不明所以:“皇上在说什么?臣妾…” 她话还没说完,谢沉自上位俯视她,迫人气势就排山倒海压了过去。 帝王威压实在骇人。 谢贤妃心尖一颤,脸上的笑容僵住,她死命掐著手心,才勉强维持自己的理智。 “皇上在说什么?臣妾…臣妾不明白。” “你不明白?” 这句反问出自崔皇后之口,她一改往日和软形象,眉间凌厉了起来, “那本宫就让你明白。当日麟德殿陷害裴昭仪的,不是林昭容,是你吧?” 谢贤妃咬紧牙关:“皇后娘娘您是后宫之主,可要慎言。这事不是已有定论了吗,是林昭容所为,怎么又变成臣妾了?” 崔皇后冷笑一声, “贤妃还真是嘴硬,那本宫就好好同贤妃,说道说道。” “你先是知悉了裴昭仪让人用新鲜玫瑰调製膏子,所以那日宴前,特地吩咐了房总管,让人送了新鲜的去长乐宫,並嘱咐长乐宫的宫人,这不经放,只一二日就败了。” “以此故意支开了裴昭仪身边的一位宫女,让其调製玫瑰膏子,顺理成章让裴昭仪只得带一位宫女前去宴席,方便下手。” “宴席上,你买通的小宫女喜鹊,成功將酒水泼在了裴昭仪身上,把裴昭仪引入麟德殿內。” “先是在殿內点上了催情香,又藉故支开裴昭仪唯一守在身侧的宫女。” “隨后你让小宫女喜鹊给裴昭仪的宫女吸了迷香,把她迷倒但不至於彻底失去意识。使得她听见宫女喜鹊和林清澜佯装谈话,误让她以为,此事是林昭容所为。” “此事完成后,你便让人把裴昭仪的宫女扔在了宫人住的空罩房里,又趁著侍卫换班,让林清澜引了一位吸入催情香的侍卫进內,隨后锁死麟德殿,想让裴昭仪失了清白,给她安上祸乱后宫的罪名。” “只是你没想到,裴昭仪能够逃脱掉。但你並没有功亏一簣,因为另一半成功了。” “裴昭仪的宫女果然指认了林昭容,而被你威逼利诱的林清澜也指认了林昭容,几乎將林昭容钉死在真凶身份上。” “你怕夜长梦多,再出事端,又开始利用起了孩子。先是告知了昱川此事,引诱他去皇子所寻昱祈,果然,昱川去了,你也得偿所愿带了昱祈。” “林清澜招认后,你又让宫人不经意在昱祈说出这个消息,惹得他往永福宫跑去,你假意跟著他,又打著不忍的名头,让侍卫开了永福宫的宫门。” “趁机进了永福宫后,又把这个消息带给了林昭容,让她心如死灰,只能以死明志。” “既放了中了药的侍卫进麟德殿陷害裴昭仪,又祸水东引,陷害了林昭容。这桩桩件件,让本宫不得不说一句,贤妃你真是好手段。” 崔皇后平静敘述完这些话,抬眸看向殿中人影, “事到如今,贤妃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谢贤妃如坠冰窟,整个人在殿內不言不动,好似成一尊冰雕。 她万万没想到,自以为的高明筹谋,会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帝后面前,一丝细节也不差! 接下的路,她…怎么走呢? 到了这个地步,她再辩驳有用吗? 恐怕她再不认罪,怡春宫上上下下都得进慎刑司,那种地方,严刑拷问之下,也许莹都撑不住。 谢贤妃苦笑一声。 她怎么也想不到,房总管,这个小小被疏漏的点竟成她溃败的原因。 早知如此,她就应该更谨慎些,不应该留一个活口。不过,这个细微之处,没脑子的人,是想不到的。 裴昭仪若没察觉,那日的是內务府刻意送来的,帝后是没法顺著这条线查找的。 这裴昭仪… 这裴昭仪真的如表面这么简单吗? 谢贤妃忽而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是她错了。 不,不止她,六宫妃嬪全错了。 她们从来没看清楚这位裴昭仪的真实面目。 姜淑妃失子一事、沈宝林烧伤药膏一事,包括麟德殿一事,甚至自己与林昭容所结怨的碧霄宫牌匾掉落一事,次次有她,可每次她都安然无恙,真是她侥倖吗? 谢贤妃不敢深想下去,帝后也不容她深想下去。 谢沉淡淡道,“你回宫吧。” 谢贤妃不敢置信的抬头。 这是什么意思? 不罚她了吗? 居然让她回宫? 她是宗室女,还生了皇子,但谢贤妃可不认为,这能让自己安然无恙。 这件事可是害死了顺贞贵妃,让大皇子没了生母。 帝后不会这么容易放过她的。 所以让她回宫,这是什么意思… 谢沉眸底黑沉沉一片,说,“明日一早,朕会宣告六宫,贤妃暴毙。” 第150章 別害怕朕 听到这句话后,谢贤妃许久都没有回过了神。 最后失声道:“什么?” 谢沉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朕给你一夜的时间,去跟昱川辞別,算是全了往日的情分和体面。” 谢贤妃跌倒在地面上。 她想过禁足。 她想过降位。 甚至入冷宫的念头都曾在脑海里掠过。 可她万万没想到,竟是这个结局! 此时此刻,谢贤妃是真的害怕了。 几道清泪落下,她一个劲地摇头,“皇上,您不能这么对臣妾!臣妾伺候您数载,给您诞育了皇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看在这些的份上,您饶恕臣妾一次!” 谢沉眸里盛满了淡漠, “那你害人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別人有多无辜?” “裴昭仪无辜,却因你受了伤。林昭容无辜,却因你没了性命。昱祈更无辜,因你的利用没了母妃!” “你现在怎么有脸,求朕饶恕呢?” 说罢,谢沉也不听她的求饶,牵著裴听月出了凤和宫。 谢贤妃看著主位上端坐的崔皇后,心里升起一点期望,不断磕头求饶,“皇后娘娘,您替臣妾求求情啊!” 没一会,黑色莲纹地砖之上就聚集了一滩血跡。 崔皇后闭了凤目。 “贤妃,你自己做了错事就自己承担,別牵连到孩子。本宫看在昱川的面上,会对外说,你是因著心疾去的。” 这话让谢贤妃瞪大了双眼。 她没再求饶。 反而又笑又哭开。 兜兜转转,她当日给林昭容带去的痛苦,竟转到了她身上。 是啊。 她的昱川,有那么好的未来,怎么能有她这样的罪妃生母呢? 她面前的路,哪有什么禁足降位?哪有什么冷宫苟活? 她的路从来只有一条啊。 那就是跟她儿子好好告別,安静上路罢了。 恍惚间,谢贤妃忽而想起,那日在林昭容面前发得誓言。 当时她说,此事若是她所为,就让她不得好死。 如今真的应验了。 还来得如此之快。 谢贤妃哭笑著,整个人有些癲狂, “哈哈哈哈!” “哈哈哈。” “报应啊—” “报应啊—” 崔皇后长嘆一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谢贤妃没回她这句,而是擦乾泪,再次哀求她,“求娘娘应允臣妾一件事情。” 皇后嘆息一声,“你是想说,昱川的归宿?” 谢贤妃悽然一笑:“昱川不止是臣妾的孩子,更是皇上的孩子,娘娘也甚是疼爱他,臣妾知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定会给他寻一个不错的归宿。臣妾想求的,是另一件事。” 崔皇后默然良久,“你说说看。” 谢贤妃哭道:“求您暗地里照看昱川一二,不要让他被裴昭仪害了。” 崔皇后眯了下凤眸:“裴昭仪害昱川?” 谢贤妃惶惶道:“以裴昭仪的心计,得知是臣妾害了她,定会不放过昱川的。若是她生下皇子,那么昱川必定为她所害,求皇后娘娘看在昱川没了生母的份上,庇佑昱川一二。” 崔皇后本想说她不会。 可看见谢贤妃眼里的执拗后,便住了口。 哪怕说裴昭仪不会,贤妃也不会信的。 何必多费口舌? “本宫答应你。” 谢贤妃不顾额头伤处,给她磕了头,“多谢皇后娘娘,多谢皇后娘娘。” 崔皇后揉著眉心,低声说:“你回宫吧。” 谢贤妃无比狼狈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出了凤和宫。 最后一夜了,她並没有慢慢走过宫道回忆往昔,也没有过多后悔犯下的错事,只匆匆回了宫中。 二皇子还在熟睡。 谢贤妃垂泪抱起他,搂在怀里慢悠悠的晃著,嘴里还唱著歌谣。 * 与此同时。 谢沉带裴听月回了承明殿。 看著安安静静、不出一言的女子,谢沉不著痕跡拧了拧眉头。 待到两人沐浴过后,谢沉在暖阁里给她上药,这次女子竟出奇地没有闹,乖乖待在那里,也不喊疼不喊痒。 谢沉眸光更晦暗了些。 上了药后,他將人搂在怀里,强硬捏住女子的下巴,迫使她和自己对视,“怎么不说话?” 裴听月眨眨眼。 她有什么好说的? 没了一个高位妃嬪,后边还不知生出多少事,她觉得他心情应该不好,说那些无用的话白惹了他烦,便没开口。 如今看起来,他果然是心烦。 都开始怪起来她不说话了。 裴听月还没想清楚怎么开口。 这人周身气息更冷了些,捏著她下巴的手用力了些, “害怕朕了?” “觉得朕很无情?” 裴听月:“…” 行吧。 感情他们两个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怕皇帝情绪不好。 皇帝觉得她不说话是因为害怕。 不过… 她可以接著皇帝的话说下去,掌握主动权。 裴听月怯怯抬头:“有一点点。” 谢沉眼底浓郁一片,语气从未有过的强硬,“不许怕朕,一点点也不允许!” 裴听月被他捏著脸,往后挣了挣也没逃来,只好拍拍他的手腕,“疼…” 谢沉如梦初醒般放开她。 “是朕不好,是朕一时…” 裴听月打断他:“皇上会对听月那样吗?” 谢沉定定看了她一会,反问道,“你觉得朕捨得吗?” 裴听月回道:“那臣妾就不怕了!” 谢沉抱著她,低声道:“谁都可以怕朕,你不可以。” 他的听月要一直这般喜欢他。不要惧他、怕他、远离他。 “好。“裴听月答应了,然后问出了压在心底疑问,“那若是有一日,臣妾做了不可饶恕的错事,皇上怎么惩罚臣妾呢?” 谢沉不解重复了一遍,“不可饶恕的错事?” 裴听月点头,“嗯…就像臣妾移情別恋了…” 她就是想知道,若是有朝一日,皇帝知道,她根本不喜欢他会怎么样。 话音落,裴听月就察觉身旁冷嗖嗖的。 她仰头,皇帝的眸子已暗沉地不像话了。 裴听月想跑却被人强硬按在怀里, 谢沉咬牙切齿,“裴听月,你胆子真是肥了!” 第151章 今日敢想,明日敢做? 被人摁住后颈,用这样阴冷的语气警告,裴听月打了个哆嗦。 但她並没退缩。 她今夜不怕死一般,直直看向那人恼怒的眸子,摇了摇他的衣襟,“皇上,就告诉臣妾吧,臣妾好奇。” “好奇?”谢沉真的是气笑了,他眼底的郁色不加掩饰,“听月,相信朕,你不会想知道的。” 裴听月咬唇:“可臣妾想知道。” 谢沉看著她眼里的亮色,默了一会。 隨后捏著她后颈的手稍稍用力,压著她往自个这边来,附在她耳畔低语说了一句。 闻言,裴听月驀地瞪大了双眼。 他的心思… 可真是骯脏啊… 锁链?看著欢好?日夜不放过? 甚至於… 裴听月摇摇头,忙把这些画面清出脑外,她將谢沉大掌放在自己脸上,无比乖巧地说,“臣妾刚才说的都是假设,皇上这么好,臣妾怎么会生出旁的心思?” 谢沉用指腹摩挲著她娇艷的小脸,又轻轻抚过她眼底的那颗红痣,要笑不笑,“可朕看著听月甚是胆大,今日敢这样想,明日就敢这样做,是不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听月被他看得头皮发麻。 她呜咽一声,要凑过来亲他,却被他躲开了。 “臣妾知错了嘛…” 谢沉微微一笑:“若不是你有著身孕,你现在就是那个下场。” 裴听月霎时闭了嘴,僵在那里不敢动了。 完蛋。 一闹闹到这人底线了。 问了下就如此可怕。 那若是真的… 他怕是真的要发疯。 谢沉看著她这可怜模样,敛下眸中戾色,语气悄悄温和了些,“现在,听月还好奇么?” 裴听月点点头。 谢沉眯了眯眸子,唇角抿著,正要给她一个教训。 就见女子抓著他衣袖问,“臣妾现在好奇另一个问题。” “什么?” 裴听月违心地说:“臣妾好奇,皇上的唇瓣,是冷的还是热的?”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可明显这人是生气了,她得哄好。 她这么一说,谢沉心里头那点恼怒就散了,別过脸不说话了。 裴听月就明白了。 这是答应了。 她勾著他的脖颈凑了过去。 * 玉照宫。 文婕妤正吩咐著宫女收拾寢殿。 “去將那时,皇后娘娘赏得那条宝相缎的锦被找出来。” “还有那年我晋位,內务府送来的,那套莲纹青玉盏找出来用。” “这炭笼不热了,再加些银丝炭来。” “…” 往日里,文婕妤是个很知足的人,凡事凑合就行,如今看著摆设用具,哪哪都不合適。 她的心腹宫女梅香走过来,笑著搀扶她坐下,给她倒了一杯茶水。 “婕妤说了这一会子话,歇歇吧。” 文婕妤接了过来,没有喝放在了桌上,她刚路过,眼眶红红的,此时里边是遮掩不住的喜色。 文婕妤的目光几乎要將殿门盯穿, “梅香,你说大殿下什么时候来呀?” 梅香笑道:“天色不早了,今夜来的话,应该快了。也有可能今夜不来,明天一早过来。” 文婕妤羞怯点头:“是呢是呢,是我太心急了。” 梅香没笑这个,而是笑另一样:“如今婕妤是大皇子的母妃了,不必大殿下大殿下的叫,亲近些,直接唤大皇子的名讳即可。” 在梅香鼓励的眼神下,文婕妤磕磕巴巴道:“昱…昱祈?” 梅香重重点头。 文婕妤又试著唤了几声。 这倒把梅香弄哭了。 文婕妤看著她哭,有些无措:“你哭什么?” 梅香用帕子止著眼角的泪,颤声道:“奴婢是替婕妤开心,喜极而泣,您熬了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个盼头了。” 文婕妤应了一声,眸子垂下来。 “有了他,我很开心。可他刚没了母妃,也许接受不了我。” 见状,梅香忙安慰她:“日久见人心。婕妤一直待大殿下好,时日长了,大殿下会感受到的,会接纳您这个母妃的。” 文婕妤又露出一个笑:“你说得也是。” 静坐了一会。她起身去了寢殿里边。 打开了暗格。 暗格里面放著几个雕盒子。 金锭、银锭被整整齐齐放置在其內。 一部分,是她伺候皇帝近十年得到的赏赐。 许多人赏得,有先帝黎皇后、秦太后、皇帝、皇后还有几位主位妃嬪。 还有一部分,是她的月例银子。 这宫里什么都不缺,她也没有钱的地方,所以积攒到如今,约莫著也有几千两银子了。 文婕妤拿出一个大银锭並几块碎银子,递给了梅香:“你去膳房,要两碟子点心来。” 梅香看著手中约莫五六十两的银子,哭笑不得,“婕妤,用不了这么多,两碟子点心而已,哪怕不给银钱,膳房也会给。” 文婕妤正色道:“除去这两盘子点心的钱,其余的,你都打点出去。” 从前婕妤的膳食已经很好了,她口腹之慾也不甚强,所以並没有问膳房要过什么东西。 可往后就不同了,她这里多了一个小孩子,不免要精细养著。 打点了膳房上下,往后也好要些吃食。 梅香亦有点小聪明,转瞬就明白了她的意图,“奴婢知道了,这就去膳房打点。” 文婕妤点头,又嘱咐了一遍,“那点心要精致些的,好消化的。” “是。” 约莫一刻钟后,梅香拎著食盒回来了,远远就瞧著,宫门前立著一道身影。 走近了,不是文婕妤是谁? 梅香大惊:“婕妤你怎么站在这里,一会子冻坏了!” “你先进殿吧,一会点心凉了。”文婕妤先是催促,后又解释,“刚才来了一个小太监,说昱祈快到了,我出来迎迎。” 梅香无法,只得进殿放下了食盒,又抱著披风出去。 刚给文婕妤繫上,远处宫道上就闪著微弱的亮光。 文婕妤不敢动了,连呼吸都慢了下来,“梅香,你看。” 梅香这才抬头看见,她笑著,“定是大殿下来了!” 主僕几人等著,那小轿最终悠悠落在宫门前。文婕妤亲自打开了轿帘,伸了手过去,声音饱含期待,“昱祈,下来吧。” 大皇子坐在轿里,定定看著那只白瘦的手,许久也没有牵,而是捂著胸前的东西,自顾自下了轿子。 见他下轿,面前女人怯怯地喊了他一声。 大皇子低垂下头,问,“寢殿在哪里?” 文婕妤忙把他领进殿內,让他在炭笼前暖和,她主动开口说,“我是文婕妤,以后我来照看你。” 大皇子“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文婕妤僵在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忽而她想起来糕点,亲自捧了过来,“这糕点很好吃的,昱祈尝一尝吧?” 大皇子摇头,语气生硬,“我要就寢。” “好。” 文婕妤登时放下手里的盒子,带著他去了寢殿,让人他去了衣服,“天色不早了,昱祈睡吧。” 大皇子躺在温热的被褥间,看著依旧守在榻前的女子,好久才说一句,“你不睡吗?” 文婕妤摇摇头,笑道:“我还不困,昱祈睡吧。” 大皇子闭上眼,没再说话。 他原以为,自己会睡不著,就如同前几夜一般,一闭眼就是母妃的模样。 没成想,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文婕妤看著他的睡顏,轻轻对梅香道,“他长得真好,像皇上,也像顺贞贵妃。” 梅香点头,“是,以后也可能像婕妤。奴婢听说,哪怕不是亲生母子,待久了也会有相似之处呢。” 文婕妤就笑,笑著笑著就落了泪。 第152章 后妃心思 今个是腊月初一。 顺贞贵妃的丧仪结束,又临近年关,眾妃嬪这日起了个大早,结伴往凤和宫去请安。 谁料还未到,就有小太监风风火火而来,正巧撞倒了秦宝林。 秦宝林结结实实摔在了雪地里,她恼怒地爬起来,张口就骂,“你这个狗奴才,走路不长眼睛吗?” 那小太监眼泪哗哗流:“是奴才不长眼,求宝林恕罪。” 秦宝林看他嚇成这个模样,不由轻嗤,“还没罚你呢,就嚇成这样了?这么胆小,你是哪个宫里的?” 那小太监磕头说:“怡春宫的,奴才实在有急事回稟皇后娘娘,才不小心衝撞宝林的。” 秦宝林环顾四周一圈,確实没见谢贤妃的身影。 她平日里和谢贤妃多有口角之爭,此刻正主不在跟前,她脸上的幸灾乐祸暴露无遗,“怎么?二皇子烧得更重了?” 小太监摇头:“不是二皇子,是我们娘娘出事了!” 秦宝林脸上更得意了些,正要问话,却被姜淑妃截了去,她察觉到不对劲,问道,“本宫且问你,贤妃怎么了?” 小太监哭道:“我们娘娘…我们娘娘…” “歿了!” 眾妃大惊失色。 就连秦宝林也收了笑,向后退了两步。 姜淑妃吸了口凉气,上前一步,“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小太监哭道:“奴才知道。” 姜淑妃脸色无比凝重:“你细细说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奴才知道。昨个我们娘娘还好好,抱著我们二殿下哄睡,见二殿下烧退了才回了正殿歇息,今个眼看到了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辰了,我们娘娘却还没有醒,宫里的莹姐姐便去叫,谁知一撩开床幔,我们娘娘怎么也唤不醒,伸手一嘆,已没了气息了!” 贤妃歿了! 眾妃確定后,一片譁然! 怎么会这般突然! 平日里,也没听说,贤妃身子有什么不適啊? 姜淑妃率先反应过来,吩咐小太监:“赶紧將此事告诉皇上和皇后娘娘!” 那小太监爬起来,飞快往凤和宫跑去。 姜淑妃转身,看著眾妃嬪的打扮嘆气道,“都回宫吧,换身衣服好去怡春宫。” “是。”眾妃应下,赶忙回了各自宫中。 * 宫內再次忙乱了起来。 眾人很快就到齐了怡春宫。 谢沉看著嬤嬤怀里哭著的昱川,嘆了口气,“贤妃不慎因心疾离世,这昱川就暂有皇后看顾吧。等他好些了,朕也为他择个养母。” 秦宝林听了这话,疑惑问道:“也为二殿下择个养母?难不成,皇上为大殿下择好养母了?” 崔皇后淡淡道:“选好了,是文昭媛,本来今晨要告诉你们这个消息的,可没想到贤妃出了事。” 眾妃心里一动,偏头向文昭媛看去。 是她? 位分不太高,家世也不好,更不受宠,也能晋位当皇子生母? 那是不是代表著,自己也可以? 这可是一位皇子啊。 眾妃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蠢蠢欲动。 没一会,秦太后就並著几位太妃就来了。 谢贤妃是宗室女,身份高贵,又位列四妃,突然没了,肯定要问一句。 “皇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谢沉垂著眸子,淡淡將事情说了一遍。 秦太后听后,长长嘆息一声,“蓉儿命不好啊,这么点岁数,就因心疾去了,撇下昱川这么小的一个孩子,真是可怜。” 崔皇后见状,忙安慰了太后一番。 因著先前顺贞贵妃的丧仪,流程已经很清楚了。 谢沉待了一会,就要走。 这次他没让梁尧来喊裴听月,而是亲自过去牵著她。 “跟朕走。” 裴听月是想离开的。 可这么走了,会不会太娇纵了。 若是只有宫妃在还好,太后和这几位太妃还在呢! 她有些犹豫。 谢沉低声说:“別让朕扛著你离开。” 裴听月眼巴巴看著他,哀求似的摇了摇头。 听到这边微弱动静,秦太后看了过来。 “这是怎么了?” 这话引得殿內眾人都望了过来。 谢沉一把將裴听月揽在身后,语气淡淡, “前两日,裴昭仪操劳了些,肚子有些不舒服,今晨更是发痛,儿臣想著,让她回去好好歇息,谁知道,裴昭仪不愿失了礼节。” “原来是这样。”秦太后走了过来,拍了拍裴听月的手背,“你这孩子,也太实诚了些。不舒服就该去歇息,出了事,后悔还来不及呢。” 裴听月略略躬身:“臣妾受教了。” “嗯。”秦太后面容很是慈爱,“你別累著,快跟皇帝回去吧。往后几日,也不必来了。” “多谢太后娘娘。” 秦太后跟她说完话,又看向谢沉,“皇帝,可要让太医看好裴昭仪这胎!若出了差错,哀家可是不依!” 明面是嘱咐皇帝,实则又一次敲打眾妃! 別打裴昭仪的主意! 第153章 分道扬鑣 接下来几日,裴听月一直在承明殿养伤,没有出席贤妃丧仪。 只不过她听宫女閒谈,说贤妃没追封没諡號,丧仪办得很简单。 裴听月倒是能理解帝后的心思。 林昭容在这事里到底是无辜,白白丧了命,为了补偿她和大皇子,才被追封为顺贞贵妃。 谢贤妃是自作孽不可活,给她留下贤妃的体面,已是看在二皇子的面上开了恩了。 追封?諡號? 想都不要想。 虽说在承明殿静养,但裴听月耳边也不清静。丧仪期间,不少妃嬪都打著探望她的名头前来。 裴听月很想笑。 她伤了这么久,除了崔皇后和宋贵妃前来探望,其余后妃別说亲自前来,连派人来瞧瞧都没有。 而且先前顺贞贵妃的丧仪,她每日都去,何曾有人问过一句? 隔了这么些时日,倒是好心起来。 裴听月心里清楚,不过是二皇子归宿没定,她们想来试试口风或者在皇帝面前表现一番罢了。 这也太虚偽了。 裴听月心里噁心,一个都没见,让宫人以“皇帝”为藉口,將眾妃拒之门外。 可这些人仿佛不要脸似的,一个个还上赶著,带著吃的喝的往这边来。 谢沉知道后,杀鸡儆猴,重重罚了一位后妃,这才清静了下来。 * 谢贤妃是腊月初一歿得,於腊月初六日葬入了妃陵。 原本应是腊月初七的,只不过初八是个大日子,宫內上下一时忙不过来,所以只得提前了一日。 腊月初六傍晚,谢贤妃的灵出了宫內,闔宫上下终於能喘息一口气了。 这两场丧仪办下来,不仅宫人们劳累,六宫妃嬪也累得不轻,位分低的宫嬪得一直跪在灵前,好几位后妃膝盖受了伤,走路磕磕绊绊。 因此,崔皇后特地让眾妃明后日不用去凤和宫请安,歇息两日,到时直接出席初八日的宫中家宴即可。 得了这个消息,眾妃心里感激,谢了皇后的恩,便在各自宫人的搀扶下回了宫。 * 瑶华宫偏殿。 灯火葳蕤。 这两场丧仪,沈宝林是跪著度过的。 她生来娇生惯养,入宫后大多是別人给她行礼,也就是见皇后时,她屈屈膝。 何曾跪下拜过別人,她皮子又嫩,这几日下来,膝盖青紫连成一片,看著很是可怖。 小宫女拿了药膏,正仔细给她涂抹。 殿外忽而传了一声通报。 沈宝林眼神一凛,挥手让宫人退下来,她抬头看著来人,淡淡道:“你来了。” “嗯。”秦宝林自顾自坐在一边榻上,“找你说个事。” 沈宝林亲自拿起药膏,小心往膝盖处抹,“有什么事便说吧。” 秦宝林心烦意乱:“先前咱们谋的那事,就此作罢吧!” 沈宝林停了手中动作,抬眸看向她。 被人这么看著,秦宝林艷丽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她倏尔站了起来,红唇不断张合, “你可別怪我!是这事实在难办!” “咱们就从贤妃说起,她身子好好的忽而暴毙,没追封没諡號,多古怪啊!” “最有可能的是她做了见不得人的事,皇上和皇后容不下她了!” “你想想,能是什么见不得的事?最近可不就那一件吗!” “若那事真是贤妃所为,既陷害了裴听月那贱人,又拉了顺贞贵妃下水,多精细的心思多縝密的手段,矇骗了咱们这么多人,却仍然没骗过皇上、皇后,最终落得这个下场。” “就咱们那点伎俩,更是逃不过皇上、皇后的法眼,届时,咱们绝对会步了贤妃的后尘!” “还有,贤妃歿得那日,你没听到我姑母说什么吗?若是裴听月那贱人出了事,怕是姑母会动怒,肃查东西六宫!” “我跟你说,你別看我姑母整日吃斋念佛,实则宫內什么事都逃不过她手掌心,若是她出手,咱们两个必会无所遁形!” “所以,这几日我想了又想,咱们筹谋那事,还是算了吧!” 沈宝林听后,冷笑一声,“说到底,你就是怕了。” 秦宝林罕见地没恼怒,她翻了一个白眼, “我就是怕了,那又怎么了?我还年轻,我还有姑母当靠山,还有翻身的机会,更何况这荣华富贵我还没享受完,我当然不捨得死!道不同不相为谋,咱们还是早日分道扬鑣为好!“ 沈宝林垂下眼眸,遮盖住其中冷意,开口赶人,“你既然这么想,那这事就过去了,不必再提。你走吧,我得歇息了。” 秦宝林惊疑,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她想过沈宝林威胁她,想过沈宝林劝说她,独独没想过沈宝林这么轻易放她走了。 她眸中露出一抹狐疑,“你这么轻易放我走?不会有什么阴谋吧?” 沈宝林瞥她一眼,讥讽道, “不是你说,道不同不相为谋吗?你的心已经不在这事上了,留下你只会坏事,还不如放你离开,別碍了我的道!” “咱们不过因利而聚,你所求的,並不是我所求的,没了你,我也照样能办成我想做的事情,不过复杂些罢了,你且看著吧!” “至於阴谋,呵,我敢吗?你那位好姑母,会放过我吗?” 当初流言一事,她想了许久,终於想明白。对付她的人,是太后。 这事忽而被她放在明面上,秦宝林一时尬在那里,没有接话。 沈宝林冷哼一声,再次赶人,“我要歇息了,你走吧。” 秦宝林作势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声说,“其实你不也不必非得走那条路,多险啊。你毕竟是皇上往日的宠妃,依著这份旧情,再把皇上的心抢回来呀,到那时,咱们两个谋求的事,轻易就能达到。” 沈宝林心里苦涩。 旧情? 皇上对她哪有旧情? 那都是虚妄的。 从前她沉溺其中,没看穿而已。 心里怎么想,沈宝林没在面上露出来,她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讽笑道,“不劳秦宝林担忧。” 秦宝林见劝不动她,红唇一撇,“谁想管你。” 她径直离开了偏殿,即將跨过门槛时,殿內传来沈宝林幽冷声音, “若是哪天回心转意了,再来找我。” 秦宝林咬牙转身,“不会有那一天了!日子这么长,我要安稳地爬上去。” 她愤愤离去。 盯著她远去的背影,沈宝林却勾起了唇角。 这人啊。 一旦生出了欲望妄念,是止不住的。 尤其是落入低谷时。 那样的念头会在心里不断盘踞放大,直至將整个人都吞噬掉。 她很期待,秦宝林回心转意那天。 第154章 再出风雨 出了瑶华宫大门。 秦宝林站在宫门口许久。 她的宫女茯苓过来劝她:“宝林,夜深露重,咱们还是早点回宫歇息吧。” 秦宝林眸里闪过一抹算计:“不回。咱们去慈寧宫。” “慈寧宫?这个时辰,怕是太后娘娘好歇息了,不如咱们明日再去?” “多嘴多舌的蠢货。”秦宝林皱眉,“如今都敢质疑我了?” 即使姑母睡了,她也得將姑母唤起来。 她要先下手为强! 茯苓低下头:“奴婢不敢。” 秦宝林不耐烦道,“雪天路滑,还不赶紧搀扶著我!想让我再摔一次吗?” “是。” 极深的夜色里,主僕几人赶往慈寧宫。 这个时辰,秦太后果然歇息了。 看著拦路的孟嬤嬤,秦宝林哭得伤心,“嬤嬤,嫣儿是真的有事和姑母商议,您就通融通融吧。” 孟嬤嬤不为所动。 秦宝林哭得更伤心了。 孟嬤嬤有些诧异。 这位主怎么哭得这么厉害? 平日里,她仗著太后,在宫里作威作福,向来只有她欺负別人的份,今个是被人欺负了? 见嬤嬤有些动摇,秦宝林掐著大腿的手又用了些力,她哭得更厉害了。 孟嬤嬤皱眉。 终究敌不过她的眼泪,进去稟告了。 不多时,她出了来, “宝林,请吧。” 秦宝林好不容易才压下眉间喜意,一脸愁苦的跟著孟嬤嬤进了殿內。 秦太后穿著一身褐色福寿纹的寢衣,歪在寢殿榻上,闭著眼睛转手里佛珠串。 “嫣儿,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秦宝林跪在榻上抹泪,“嫣儿看到今个贤妃出灵的景象,实在惹人伤心,一时睡不著,很想见姑母。” 秦太后冷笑一声:“嫣儿,別说那些这有的没的,夜深了,哀家没有空跟你兜圈子。” 秦宝林一噎。 “嫣儿是觉得,二殿下实在可怜。” 这话让秦太后霎时睁了眼,她语气带著警告,“嫣儿!不要打皇子的主意。” 她是知晓自个侄女的性子的。 若是昱川交给她抚养,她指不定会做出伤害昱川的事,来谋求宠爱。 秦宝林哭诉说:“嫣儿位分这么低,不过一个宝林,如今还当不起皇子养母。” 秦太后眯著眼问:“那你是什么意思?” 秦宝林停了哭声,试探说道,“嫣儿只是觉得,姑母宫里苦寒,若有个孩子,能让姑母尽享天伦之乐,该有多好啊。” 秦太后將佛珠串子冷冷拍了床榻上,厉声道,“还说你没打皇子的主意?今日养在哀家膝下,他日便乘机要过去,是也不是?” 秦宝林眼泪汹涌, “嫣儿承认,此举是有私心。可嫣儿真的不只是为了自己考虑啊。” “姑母好生想想,皇后娘娘不欲抚养二殿下,如今宫里就这几位后妃,谁还担得起二殿下的养母啊?” “若是她们抚养了二殿下,不是自己的孩子,怎么会真心疼爱?怎么比得上姑母?姑母是二殿下的亲祖母,对二殿下有真情在,两相对比,二殿下自然是养在慈寧宫为最佳。” “不止为了二皇子好,嫣儿確实也为著自己。嫣儿想著,若是以后,嫣儿生下皇子,那便让自个的孩子和二殿下相互扶持,彼此成长。” “若是…若是嫣儿没那个福气,连孩子都生不下,姑母考察嫣儿几年,觉得嫣儿合格的话,嫣儿再当二殿下的养母。” 她字字泣泪,说得真诚。 秦太后倒一时没拒绝她。 秦宝林跪倒在地,哭求道:“姑母疼疼嫣儿吧。皇上总不来后宫,每到夜里,宫里静得可怕,嫣儿实在难以忍受啊!” 她这么说,秦太后忍不住了,呵斥道, “你进宫前,哀家就跟你说、跟你父亲说,宫外好儿郎多得是,什么王侯世子,將军重臣,不管身份多高贵,只要你想嫁,哀家亲下懿旨给你赐婚!” “哀家也告诫你们,这宫里不是个好去处,不要进来!不要进来!你们偏不听!贪图荣华富贵进来了,如今吃到苦头了,又来找哀家想办法!” 秦宝林只一个劲地哭。 秦太后歪坐在榻上,眼里浮过一抹疲惫,她长嘆一口气,摆摆手, “你去吧,容哀家想两日。” 秦宝林含泪去了。 秦太后枯坐在榻上,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孟嬤嬤要来搀扶她睡下,被她制止了。 “今夜,哀家是睡不著了。” 孟嬤嬤坐在榻边,给她捏著腿,“太后娘娘是在思虑,秦宝林刚才所说之事?依老奴的拙见,这秦宝林所说的,倒真的有几分在理。” “这后宫里,接连没了两位高位主子,沈宝林的也被降了下来,实在没几位能担得起皇子养母这个身份了。” “太后娘娘將二殿下接过来,这应是二殿下最好的归宿了。” “若是秦宝林迟迟无子,又改了那个娇纵跋扈的性子,过个几年,將二殿下交给她未尝不可。” 秦太后揉著眉心嘆息: “你说的。哀家何尝不知道呢。若抚养昱川,只是嫣儿的事,哀家刚刚就应了。” “可这不只是嫣儿的事啊,事关前朝。昱川身份特殊,背后是整个皇家宗室,他血脉纯正,地位甚至比昱祈这个皇长子还贵重几分。” “若是哀家抚养了他,秦家定会比如今膨胀十倍不止,和宗室结成朋党,你觉著,皇上眼里能容得下他们吗?” “即使容得下,那也是哀家在世的时候。一旦哀家去了,那秦家会是个什么下场呢?” “所以啊,昱川这个孩子,哀家註定不能抚养,哀家这般,是在救秦家啊!” 孟嬤嬤摇头:“是奴婢见识短浅,看不出这么多牵扯。那二殿下该给谁抚养呢?” 秦太后苦笑:“怕是再掀一场风雨了,不少人在哀家这里露了苗头。陈太妃说了一嘴,还有,宗族想再送一个宗室女进宫来。” 第155章 帝妃甜蜜日常1 即至腊月初七。 即使昨日崔皇后免了请安,还是有不少妃嬪来了凤和宫,就连姜淑妃也在其中。 请过安后,眾妃在殿內逗著二皇子昱川玩,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有妃嬪悄悄试探中宫心思。 崔皇后滴水不漏,打发了她们。 一眾妃嬪失望而归,只暗暗期待这滔天好运能降到自己身上。 第二日是腊月初八。 一早御膳房就呈了各色粥食过来。 谢沉对这个倒是不甚热爱,裴听月很感兴趣,挨个试了试,最后指著一碗栗子黄米粥说,“这个好喝,臣妾要喝这个。” 谢沉瞥她一眼,淡声说,“你倒是会使唤朕。” 旁人跟他用膳,除了皇后外,都是伺候了他用过膳后,再自己用。 她不一样,不仅不伺候他,还指使他来伺候。他伺候也情愿,只是她最近越来越娇纵,喝个粥都得一勺勺餵。 谢沉愿意惯著她,但凡事有个度,不想让她无法无天。 裴听月娇纵起来:“那皇上让不让臣妾使唤?” 谢沉定定看著她。 裴听月噘嘴,將那碗粥端了过来,小声地说:“好吧,好吧,臣妾一个人也能喝。虽然一只手还伤著,但另一只手还能动,辛苦些也能喝到嘴里。” 她拿起汤匙来搅了搅粥,吹了一口放入嘴里,期间还看了谢沉一眼,又抿唇低下头。 谢沉端坐在一旁看著。 明明她的动作再正常不过,他却看出了极其可怜的意味。 谢沉在心里嘆了口气。 无法无天就无法无天吧。 他受著就是了。 他伸手將栗子粥端了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放在裴听月唇边,无奈道,“张嘴。” 裴听月眉眼弯了起来,喝了一口,“皇上餵给臣妾的,就是比臣妾自己喝的甜!” “胡言乱语。” 话虽如此,谢沉唇角却微不可及勾了勾。 裴听月情绪价值给足:“甜!甜!甜!” 谢沉听著,眸底笑意溢了出来,“快喝,一会凉了。” 裴听月软甜一笑,就著他的手喝了起来。 用过早膳后,两个去了暖阁里边,脱了鞋履上榻。 今天谢沉休沐,除去傍晚的宫宴,有大半天的时间陪她。 他让人拿了药膏来,慢慢解开裴听月手上的白绸,伤口半癒合著,已经有粉嫩的新肉长出来。 谢沉净了手,轻柔地给她上药。 裴听月看著伤处撇嘴:“丑陋。” 谢沉抬眸,看著她满脸嫌弃的模样,顿了顿,低声说,“等伤口好了就不丑了。” “皇上骗人!”裴听月小脸皱了起来,“臣妾问过寧院判了,他说臣妾怀著孕,即使是外涂的药物,药力也不能过猛,所以去疤痕的药末,只添了一半进去,到最后很有可能会留疤!” 谢沉给她抹好药,慢慢缠上新的白绸,又在她手背亲了亲,宽慰道,“不会的,朕每日仔细给你上药,很快就会好的,別想那些有的没的。” 裴听月压根没听进去,另一手托著杏腮,哀怨道,“到时候真留了疤,皇上一看到,就会嫌弃…” 谢沉扯著她脸,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既然这么有空,那朕就考考你昨日看的国史。” 裴听月立即捂住了嘴。 她一点点挪过去,直到身子都贴在了谢沉胳膊上,才討好笑笑,“能让臣妾再温习一会吗?” 谢沉立即给出了答案:“不能。” 裴听月眉眼耷拉下来。 谢沉径直道:“装可怜也没用。” 裴听月不装了。 她深吸了口气,视死如归道:“皇上问吧。” 谢沉挑了一个简单的:“大启五大姓氏。” 裴听月掰著手指道:“谢氏、崔氏、郑氏、宋氏,还有…还有…” 最后一个裴听月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她秀眉蹙著,明明昨个她还特意记著呢,今个怎么记不起来了? 皇家谢氏,底下两大世家,清河崔氏、滎阳郑氏,两大军將,北疆宋氏,南夷…南夷什么氏来著? 裴听月苦思冥想半天,终究想不出来,她破罐子破摔,直接说,“臣妾忘了。” “忘了还这么理直气壮?”谢沉微微磨牙,“以为朕不会罚你是吧?” 裴听月心里一紧。 什么? 没说这个啊? 答不出来会挨罚? “皇上怎么罚臣妾?” 裴听月很快就知道了。 “啪!”的一声清响在暖阁里响起。 其实力度不大,只是有声响而已。 但他的所作所为,让裴听月脸蛋瞬间红透,整个人都冒著热气。 她像炸毛的小猫,捂著臀部缩进角落里,羞耻感到了顶峰。 这人怎么能这样啊! 她都这么大了,还… “你…你…” 她哆嗦著唇,尊称都忘记了。 谢沉没在意她的不敬,只问道,“这回长记性了吗?” 裴听月气得不行。 缩在角落里待了好一会。 到最后,她气愤起身,拿来昨日未看完的国史,摆在两人中间。 “看!臣妾也要考皇上!” 谢沉答应了下来:“好。” 两人看了一个多时辰,终於把这本国史看完了。 合上书,两人互问。 谢沉没什么事,裴听月又挨了一巴掌。 这下彻底缩在榻里边不出来了。 谢沉哄了好久,才把人哄去用午膳。 午后歇息的时候,裴听月先爬上龙榻,到了最里边睡。 看著两人隔了八千里远的谢沉:“…” 他不动声色闔了眼。 裴听月本想气气他,没想到这人径直睡了,得了个没趣,没一会她就支撑不住,和周公相会去了。 感受著不自觉,慢慢依偎过来的柔软身子,谢沉唇角轻扬,將人揽抱过来,沉沉睡了过去。 睡了大半个时辰。 裴听月一睁眼,就觉得有人箍著自己。 她正要指责。 定定一看,这人位置没动,倒是自己从里边滚了过来。 好像是她投怀送抱。 这下,裴听月一嘴的话闷在肚子里,说不出来了。 她看著织金床幔,发誓要扳回一局。 第156章 帝妃甜蜜日常2 午后。 两人起了身洗漱一番。 谢沉看著坐在梳妆檯前的裴听月,踱步走了过去,问道,“要挽髮髻?” 裴听月应了一声。 谢沉道:“朕给听月挽。” 裴听月眉头轻挑。 被人伺候她很乐意。 只是,他给挽的髮髻,能看吗? 別再乱七八糟成一团。 这次却是裴听月小看他了。 宫女只是上手试了一遍,又指点了几句,谢沉就用珠玉簪子挽出个简单髮髻,好看又清新。 “瞧瞧,好不好看?” 裴听月正生著闷气,夸不出来他,只说,“还成吧。” 谢沉知晓她为何这般,轻声笑了笑,拉著人去了榻上廝闹。 两人没再看国史,笑闹过后,摆了棋局开始对弈。 连输五局后,裴听月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里,情绪更加低落了。 谢沉放下棋子,用指尖碰了碰她的小脸,“朕说让你,你还不许,现在输成这样,又不开心。” 裴听月气鼓鼓瞪著他。 她放狠话:“臣妾学成了后,定会杀得皇上片甲不留。” 谢沉眸光温柔地回望她:“那朕等著。” 可贏也是以后的事情了,今天她还没將场面扳回来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听月趴在棋盘上哼唧。 “呜……” 谢沉给她理了理散乱的乌髮,轻声问,“跟朕一起去宴席吗?” 裴听月无精打采地摇了摇头:“不要去,臣妾害怕。“ 谢沉一早就觉得上次宴席给她留下了隱形,她不会去的,如今只是確定一下,得了回答后,他低声说,“那你乖乖地在承明殿等朕回来。” 裴听月又点了点头。 谢沉想了想,嘱咐她:“用晚膳时,想吃什么,让宫人给你布好菜,別自己费力去夹,知道吗?还有,宴席不知道什么时候散,若是晚了,你就一个梳洗歇息下,別等著朕。” 裴听月不依:“臣妾就要等著皇上回来!” 谢沉没强求她,只说,“朕知道了,不会太晚回来的。” 说罢这些后,谢沉看了一眼天色,便起身让宫人给他更衣。 裴听月心情不佳地坐在榻上。 看著鸟檀木屏风后的身影,她忽而起了坏心。 清咳一声后,下定决心扳回一局。 这次一定可以! 她下了榻,一点点挪到屏风后边,看著穿著玄色龙袍的男人,她暗暗挑眉。 真是俊朗贵气啊。 活该被她糟|蹋一番。 打发宫人走后,她勾著那人腰间玉扣,將人扯到自己跟前。 谢沉无声纵容。 裴听月將人抱了个满怀。 贴得很紧,小脸在他衣襟上轻轻蹭著,鼻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 “抱一会再让皇上走。” 谢沉將她横抱打起,到暖阁榻上坐下,將人完完全全拢在怀里,警告说,“抱可以,不可以勾朕。” 裴听月认真道,“臣妾知道。” 谢沉眸子稍暗,低头看著她作乱的手,凝声问道,“那听月现在是在干嘛?“ 裴听月动作没停,莹白指尖轻轻抚过他微动的喉结,她歪头笑道,“在勾皇上。” 谢沉看了她一会,道:“所以,听月这是在阳奉阴违?” 裴听月放下手,凑过去,亲在他喉结上,挑衅地点了点头。 柔软|湿润的触感,让谢沉眸子更晦暗不明了,他眯眼问,“阳奉阴违的后果,听月不怕? 裴听月当然不怕。 她前些日子动了胎气,不宜同房。 而另一种方式… 她举起缠著白绸的手,压低了声音,“这只手受伤了。剩一只手,臣妾握不住。” 谢沉眸底一片浓稠。 他抚上裴听月娇艷欲滴的唇瓣。 “有其他办法,朕教听月。” 裴听月先是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心虚移开眼,又细细想这句话。 其他方式? 还有什么方式? 忽而,裴听月垂眸看著自己唇上的指尖,一时哽住。 她訕訕一笑,身子不由自主往后缩。 “不要了吧,宴席会迟的。” 谢沉揽住她的腰,微微一笑,“朕是天子,迟了也没人敢说。” 裴听月呜咽一声。 当即认怂。 “臣妾知错!” “皇上您大人有大量,饶了臣妾吧。” 谢沉唇角勾出残忍的弧度:“晚了。” 裴听月咽了下口水:“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谢沉轻轻一笑,抱著人回了寢殿。 … 榻间声响没的时候,外边天色已经黑了。 谢沉服侍她漱了几次口,便去赴宴了。 裴听月唇角破了,没脸见人了,躲在帐子里不出来。 宫人给她递了话本子进去。 裴听月翻了几页。 都是男子哄慰女子说的话,和刚刚那人说的,没什么差別。 她心里来了气。 把书扔出了帐外。 宫人战战兢兢捡起来,刚要离殿,就听帐子內一声吩咐,“把御书房案上那几本国史典籍拿过来。”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站起来。 今日一桩桩,一件件,她要还回去! “是。” 宫人很快就拿过来了。 裴听月歪在榻上,看了起来。 不过翻了半本,外边就传出了声响。 她心下有些疑惑。 不是说,今日是大宴吗? 不止有宫妃在,宗室王爷、世家勛族,朝廷重臣都在,这么快就散场了? 还不待她想太多,织金帐子就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撩开, “朕听宫人说,你没用晚膳?” 裴听月瞪他:“臣妾可没脸见人!” 谢沉失笑:“朕打发她们走,亲自餵你。” 裴听月想了想,提出要求,“不吃其他的,就吃一碗菇肉抄手。” 这种抄手是用香菇和肉当馅料,用骨汤煮出来的,在汤上洒上一把小葱,美味又鲜香。 裴听月很爱吃。 谢沉吩咐人去做了。 没一会,一碗热气腾腾的菇肉抄手就好了。 谢沉打发了宫人,抱著裴听月去了暖阁,拿勺子盛了,吹凉餵给她。 裴听月指挥他:“多放醋汁,多放一点。” 谢沉看她:“已经放了不少了,再放会伤著胃。” 裴听月阴阳怪气:“唉,皇上的需求,臣妾可是满足了。臣妾的需求,皇上却不满足,这日子可真是艰难。” 谢沉:“…” 他抬手,又放了一勺醋汁进去。 裴听月见好就收,张口吃了。 还没下肚,就听他说,“朕不让听月吃亏,傍晚听月怎么帮朕的,朕一会就怎么帮听月。” 裴听月不敢咽了。 啊? 他在说什么? 不会是她想得那样吧? 她果断拒绝:“不要。” 裴听月见他不语,以为这事作罢了,便放下心来。 用过膳后,天色不早了。 两人沐浴过后,躺在了床榻上。 裴听月正闔眼酝酿睡意呢,发现这人正去她的寢衣。 她大惊。 “不要!” … … 没多久后,裴听月眼尾就泛起红意,她拼命捂著嘴,还是不住呜咽出声。 只要过了羞耻心那一关,还是很*的,甚至有点食髓知味了。 到最后,裴听月掀开眼皮,抬脚踢了踢谢沉,“再来一次。” 谢沉失笑,將头低了下去。 第157章 宠冠六宫 翌日一早。 裴听月迟迟没能醒过来。 直到快下朝的时辰,她才悠悠起身洗漱。 正好上完妆,谢沉回来了。 他一回来便目不转睛地看著裴听月。 “听月今天有些不一样。” 裴听月仰头看他:“嗯?” 谢沉垂眸亲在她额间:“今天口脂的顏色,很艷丽。” 裴听月轻抚了下唇瓣,羞恼说:“只能用这个顏色遮住伤!” 淡色的口脂根本遮不住。 “嗯。” 谢沉直勾勾看了她一会。 虽然很想亲,但抑制住了。 他知道,昨夜闹到最后,怀里女子就有些恼了他,若再得寸进尺,定要好久不理他。 谢沉遗憾看了会。 裴听月被他看得麵皮发热,她用脑袋拱拱谢沉:“皇上快去换衣裳吧,臣妾饿了。” 谢沉轻轻笑了一声。 转身去了屏风后边更衣。 帝妃两个用过早膳,去了御书房。 裴听月捧著一本国史,很认真地在看。 谢沉看她这样努力,心里觉得很有意思。 若是这样能激励她看下去,那不妨以后都施行这个惩罚。 反正他不会出错,记错了挨打的是她。 看了她一会,谢沉敛了神色,开始处理朝政。 天光放晴。 御书房內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梁尧面上满是欣慰。 他心里带著希冀,若是裴昭仪在这里就住到年下好了! 裴昭仪在,皇上心情就好。皇上心情好了,年下的赏赐也就多了! 一年也算有个奔头。 试问梁大总管为什么这么喜欢银钱呢? 因为真穷啊。 大启开朝以来,像他这么穷的大总管,压根就没有。 梁尧知道帝王的底线在哪里。 他只有一个脑袋。 所以从不敢收贿赂。 前朝的自不必说,就连宫妃给他金银財宝,让他多提提名字,他都不敢。也就送个赏赐时,收收赏钱罢了。 这么些年积攒下来,虽然也很可观,但比起前朝几代大总管,这点钱也就是个零头。 想起京都的房价,梁尧嘆了口气。 这点钱,也就买个三进的宅子,置两个铺面,买几个下人,够他颐养天年了。 可他不只要办自己的事啊! 他还有梁安那个逆子。 梁安年纪不小了,虽是个太监,可外边照样有看得上他们父子身份的,愿意將姑娘嫁进来。 梁尧打算给他挑个会过日子的媳妇。 要娶媳妇,得置办聘礼吧?得再置办个宅子吧?得办酒席吧? 哪哪都需要银钱。 所以梁大总管很是期待年底的赏赐。 正在梁大总管美好憧憬的时候,殿外响起一道含笑的声音,“梁总管遇见什么事了,这么开怀?” 梁尧回过神,看到殿门口立著的一对璧人,不是宣王和宣王侧妃是谁? 他忙作揖:“奴才给王爷请安,给侧妃请安。” 宣王抬抬手:“梁总管快起身吧。” 梁尧直起身子,笑著解释,“奴才想起昨个底下人说的一个笑话,閒来无事,细细品鑑,直觉愈发好笑,这才没忍住。” 他將此事含糊过去。 笑话。 他堂堂御前大总管。 怎么能让別人知道缺钱呢?! 在宣王开口问是什么笑话之前,他再次开口,“王爷可是来见皇上的?奴才进去通传一声。” 宣王將没说出来了话咽了下去,点点头:“那便多谢梁总管了。” 梁尧进去稟告了。 没一会便出来,请宣王和侧妃进去。 谢沉在御书房见的宣王,两人聊政事。 裴听月和楚侧妃去了暖阁里坐著。 楚侧妃惊讶问道:“昭仪娘娘还住在这承明殿?” 在两位后妃丧仪上,她听说了裴昭仪住在承明殿养伤,但她只以为待个几日而已,如今看来,这是住了近一月之久。 要知道,这可是帝王居所,寻常后妃能留宿一夜,便是天大的恩宠了。 这一个月… 能称得上宠冠六宫这个词了。 皇上应该是极喜欢她的。 怪不得。 怪不得让自家王爷站在她身后。 裴听月笑著答道:“本宫总管不住这个嘴,不知道忌口,惹得伤处发炎,皇上无法,便將我拘在这承明殿里了。” 楚侧妃面上浮著柔和的笑:“皇上这是在意娘娘。” 裴听月笑笑。 楚侧妃压低了声音:“娘娘可否打发了这个宫人,妾身有些话想跟娘娘说。” 裴听月见她眼眶红了,便知是有大事,出言打发了殿內宫人,只留两个守在远处的小宫女。 “侧妃要与本宫说何事?” 楚侧妃跪了下去:“上次府中,多亏娘娘提醒…” 裴听月眸光一闪。 提醒? 那不是不孕一事吗。 裴听月將楚侧妃搀扶起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楚侧妃泪水涟涟:“那日皇上和昭仪娘娘走后,妾身就派人…” 两人就此閒聊开。 * 这边御书房內。 宣王先是跪下请罪:“昨个宴席上,母妃所说抚养二殿下一事,臣不知,还请皇上恕罪。” 先前皇上已暗示他,若是裴昭仪生下皇子后,便让他支持这位小皇子。 可他母妃又忽然说什么养二皇子。 在外人看来,他们母子是一心的。这不是將他架到二皇子那条船上,忤逆帝王吗? 因著这事,宣王头疼了一夜。 所以下了早朝,便携了家眷进宫。 谢沉倒是没生气:“你一会去跟太妃说清楚便是。” 宣王自是应下:“臣明白。” 说过这事,谢沉隨口问道,“怎么今个带侧妃进宫了?” “母妃要见纤纤。”宣王有些无奈,“前些时日,宫里两位主子丧仪,母妃便时常叫纤纤过去,无非就是敲打为难那一套,臣本想著,丧仪过了也许就好了。谁知,母妃竟还召纤纤入宫。” 谢沉略一沉吟就明白了,“看来,陈太妃是用侧妃来逼迫你啊。” “是。”宣王低声承认,“母妃身边有好几位养女,要臣选一位,为正妻。” “那你打算如何?” 宣王抬头:“臣这不是,把纤纤带来承明殿了吗?臣瞧著,纤纤与昭仪娘娘相谈甚欢,不如让她陪陪昭仪娘娘,臣独自去母妃宫里?” 谢沉顿了会,说:“快去快回,赶在午时回来,把你的人接走,裴昭仪得去歇息。” 宣王眉间漫上喜色:“多谢皇上成全,臣一定快些回来。” 谢沉摆摆手,让他去了。 第158章 图谋更大的富贵 宣王踏出承明殿后,脸色就不好了。 身上阴沉沉的。 一直到陈太妃的寧寿宫还是这样。 寧寿宫的宫人见他来,连忙进去通报,“王爷来了!” 陈太妃正端坐在榻上,摸著一身华贵的锦袍,闻言笑道,“今个怎么知道来找本宫了呢?也是来得巧,你刚给他做好一件衣裳,他就来了。” 陈太妃身旁的女子就羞红了。 “太妃娘娘…” “好好好,本宫不打趣了。” 陈太妃望向宫人,“快让王爷进来。” 得了宣召,宣王阔步进了殿內。 “怎么就你一个人呢,楚氏怎么没来?”陈太妃只见到他一个人的身影,脸色便沉了下来,“楚氏这是把本宫的旨意,当耳旁风吗?” 宣王淡漠说:“纤纤进宫了,只不过刚才儿臣带她去承明殿时,裴昭仪喜欢她,便將她留在承明殿说话了。” 陈太妃一腔怒气憋在肚子里,发作不出来了,只说道:“能得宫妃青眼,也是她的福气,罢了罢了,今日不见她也好。” 她將眸中的厌恶压了下去,露出一丝笑来,指指桌上的锦袍,“这是仪儿给你做的衣裳,正好你来了,快去偏殿试试合不合身。” 旁边被称为“仪儿”的女子更娇羞了,满脸红晕地看著他。 宣王迟迟没动。 仍旧脸色凝重地站在那里。 那名叫仪儿的女子,脸色慢慢变得惨白。 陈太妃的脸也冷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宣王冷冷说,“母妃的用意,儿臣早已知晓,如今儿臣就直说了,儿臣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正妃了,母妃別再为儿臣费心思了。” 他人冷漠,这话说得也不客气。 仪儿捂著嘴跑出去了。 应是伤心了。 陈太妃气得不轻,指著宣王说,“本宫看,你是被那个女人迷昏了头,才说出这样的话,本宫对你太失望了!” 宣王清冷的眉目透出无边冷意:“不止母妃对儿臣失望,儿臣同样对母妃失望!” 陈太妃气结。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素来孝顺的儿子。 “你要为了那个女人,忤逆你母妃吗?!” 宣王自嘲笑笑,从袖间掏出一物来。 这只鐲子数月之前还戴在楚侧妃腕上。 “母妃自己做了什么,难道不知道吗?” 陈太妃瞳孔缩了缩,不说话了,別过脸去。 宣王眼里爬上血丝,语气沉痛, “当初母妃对儿臣说,这鐲子贵重,是昔年先帝黎皇后赏得,让儿臣给心爱的女子带。” “母妃是算准了,儿臣不会把鐲子给王妃,而是会给纤纤带,所以將鐲子动了手脚,浸了药汁!” “儿臣与纤纤被欺瞒著,因著这个东西而子嗣艰难,多年未能如愿!” 说到最后,宣王狠狠將鐲子掷在地上。 地上一声清响。 翡翠玉鐲四分五裂,碎片满地。 陈太妃心尖颤了颤,仍旧不肯低头,“本宫就是要你们不能如愿!王府的世子,生母不可能是一个宫女!” “可母妃以前也是个宫女,照样生了儿臣,如今为什么容不下纤纤呢?为什么容不下儿臣和纤纤的孩子呢?”宣王知道陈太妃在意出身,往日从不语陈太妃曾为宫女一事,今朝是被逼得狠了,再也忍不下去了。 果然,陈太妃勃然大怒,她掀翻小几,“楚氏如何能和本宫相提並论!” 宣王讥笑著,没有说话。 陈太妃冷声道:“正是本宫生了你,才明白过来,身份低微的人,生下血脉尊贵的孩子会有多艰难!若是楚氏生了孩子,立为世子,你知不知,宣王府要被多少人笑话?你到时候,会多没有脸面?” 这不是打著为你好的旗號,做出伤害的事情吗? 宣王疲惫一笑,心里彻底失望下来。 “笑话也好,没有脸面也罢。从此以后,宣王府的事情,就不劳母妃担忧了。” 听他这般划清界限,陈太妃倏尔瞪大了眼:“本宫是你母妃,凭什么不能管,难不成,你是要当不忠不孝之徒吗?!” “是!”宣王怒道。“儿臣就是要当不忠不孝之徒!” “往后,除了年节,儿臣和纤纤不会再踏进寧寿宫一步!母妃也別再想著,让儿臣娶亲的事!” “还有宫內,诸位皇子的事,母妃別再费心筹谋了!若是不小心惹怒皇上,別怪儿臣没提醒母妃!” 说完这些,宣王转身就要走。 “你敢走!”陈太妃红著眼吼出一声,她伸手將头上簪子拔了出来,抵在喉间,“你敢走出去一步,本宫这就去死!” 宣王停住了步子,慢慢转过来。 陈太妃眼里有泪, “当初,先帝误幸了我,不过一夜,我就有了身孕。丽贵妃得知后,给我递了一碗打胎药过来,若是我肯打下孩子,她就给我数之不尽的金银財宝,並安排我出宫。若是不肯,就是和她作对。” “你知道当时的丽贵妃有多受宠吗?连黎皇后这个中宫都得避让三分,和她作对,前边就是一条死路!另一条路,才是我的最佳选择!” “可为了你!为了你!” 说出这里,陈太妃情绪愈发激动, “为了你,我打翻了那碗落胎药,拼了命逃出丽贵妃宫里,求到黎皇后面前,苦苦哀求,费尽心力才得以苟活。” “九死一生把你生下来,又拿著这一条命,將你拉扯大,皇儿啊,你就这般对母妃吗?你真的要母妃去死吗?” 她字字泣血。 宣王却无动於衷。 自小到大,只要他一做了不合母妃心意的事,都会听到这一番话。 在今日之前,陈太妃说这话,他还是心疼的。 可如今,宣王却全然不觉了。 他讥讽笑道:“母妃捨得死吗?” 陈太妃脸色一僵。 却又听宣王道, “当年,母妃到底是因为爱儿臣,才拼死反抗丽贵妃,还是因为,母妃在图谋更大的富贵呢?” 第159章 不能再出一个妖妃 陈太妃胸脯剧烈起伏,抖著手指著宣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显然是恼羞成怒了。 宣王清冷的面上没有一丝表情:“既然母妃求的富贵得到了,那就好好享受著。別再想著谋求更多,不然他日,只会落得一个悽惨下场。” 言罢,宣王转身离开了殿內。 临出殿门前,他听到几声宫人的惊呼, “太妃娘娘,您怎么了?” “来人啊,太妃娘娘昏过去了,快去请太医啊?” “…” 殿內声声嘈乱,宣王的步子却没有一丝停顿。 直至出了寧寿宫的大门。 他转身回看朱红宫门上的烫金牌匾。 深深望了一眼后,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寧寿宫殿內。 陈太妃见留不住宣王,也不再装下去,睁开眼睛,推开来搀扶她的宫人,厉声喝道:“都给本宫滚下去!” 宫人们顿时缩著脖子安静,退了下去。 陈太妃一人独坐在榻上思虑著。 最后眸间划过一丝光芒。 * 宣王回到承明殿,正好是午时了。 用过午膳过后。 宣王便带著楚侧妃出了宫,帝妃二人去了內寢歇息。 午后谢沉很快便处理完今日的朝政。 因著连日大雪和两位后妃丧仪,裴听月好多时日没出去走走了,便央求谢沉带她出去玩会。 谢沉自是应下了。 外边雪正在化,地上颇为潮湿。 谢沉牵著裴听月在承明殿外慢慢走著。 见著这一方天地都笼罩在白色之间,裴听月饶有兴趣地慢慢瞧著。 她忽尔侧过头去问:“那日贵妃娘娘扔在皇上身上的雪球冷不冷?” 她提起这个,谢沉还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会才知道她说的是那日两人冷战时,他去长乐宫寻她,被宋贵妃扔了雪球的事。 “冷,也有些疼。”谢沉先是回答,隨后又问,“朕被扔了雪球,听月好像挺开心?” 裴听月理直气壮:“谁让那时候的皇上不好,贵妃娘娘替臣妾报仇,臣妾当然开心。要是现在的皇上,臣妾肯定捨不得,定会阻止贵妃娘娘!” 谢沉手上用力,捏了捏她手指。 正在说话。 一小太监匆匆而来。 “给皇上请安,给昭仪娘娘请安。奴才是慈寧宫的,太后娘娘让奴才来请皇上去一趟。” 谢沉摆手让人退下,看向裴听月,“跟朕去吗?” 裴听月摇摇头:“臣妾要在这里走会,皇上自个去吧。” “嗯。”谢沉给她重新系了下披风,“只准走一刻钟,到了时辰就回去。” 裴听月催促,“知道啦,皇上快去吧。” 谢沉无奈看她一眼,带人去了慈寧宫。 秦太后正在暖阁里看经书,看到他后,先是出声让他免礼,后又指著对面位子说,“坐。” 谢沉坐著,静了片刻后问,“母后寻朕有事?” 秦太后推开经书,给他倒了一杯茶水过去,“想同皇帝说会话。” 谢沉接了过来,他温和笑道,“儿臣自然愿意。” 秦太后问他:“皇帝对昱川的归宿,有了人选了吗?” 谢沉微微摇头:“暂时还没有好的人选,还没有定下。” “前些日子,嫣儿来了哀家这里一趟。” 谢沉慢慢抬头。 秦太后继续说,“她想让哀家抚养昱川,说了许多,最后哀家没有同意。这是何原因,想必你也能猜到。” “这些时日哀家想了又想,將后宫宫嬪,细数了个遍,甚至算上了诸位太妃,都没能想出昱川的归宿。” “后宫里,现下剩的高位妃嬪,只有宋贵妃和姜淑妃。” “贵妃那孩子,喜欢清静,势必是不愿养孩子的。至於淑妃,哀家这样是觉得她挺好的,性子也好,也孝顺哀家,但前段日子,你和皇后跳过了她,將昱祈给了文婕妤抚养,哀家便知这里头,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既如此,淑妃也不適合。” “余下几位宫嬪,位分不高不说,性子也不好,昱川不能交给她们。” “至於太妃们,哀家也想了。两位长公主的生母,都不合適。先帝將两位长公主下嫁至重臣,背后关係千丝万缕,万万不能和宗族再搭上关係。” “陈太妃倒是合適,宣王听你的话,又没了王妃,侧妃出身宫里,和前朝没有千丝万缕的关係,他们母子身家清白。宣王身份尊贵,能为昱川添光,弥补了他没有母妃的依靠。” “只不过…昨日宴上,陈太妃不过说了一嘴,宣王嚇成那个样子。哀家想,定是你已安排好宣王的去处,所以,这孩子才嚇得脸色都白了。” “这么一想想,宫里是真的没人能抚养昱川。” 谢沉语气淡淡:“那母后的意思是?” 秦太后道:“应了,宗族里的话。” 谢沉默然不语。 秦太后头痛道:“那群老傢伙,这些时日,几乎要踏碎了慈寧宫的门槛,他们不敢求到你面前,便来求哀家。原本哀家不欲答应他们,可如今看来,这是昱川最好的归宿了。” 谢沉沉吟一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如今后宫妃嬪不少,儿臣已有两位皇子,如今裴昭仪和黎婕妤都有孕在身,儿臣觉得很满足,不需要再进一个后妃进来。昱川的事,可以再多考虑一段时日。” 秦太后透著氤氳雾气,几乎要看不清他的神色,她嘆息,“不是皇帝觉得满足,而是怕再进一个,起了事端,这把火再烧到裴昭仪身上吧?” 谢沉眉头轻皱,没有应话。 秦太后语重心长道:“皇帝宠她,屡次抬举她,哪次哀家拦过?甚至於哀家亦给她脸面。哀家知道,皇帝喜爱她,如今哀家告诉皇帝一句,怎么喜爱怎么抬举都可以,唯独不能因她乱了前朝。” “只有哀家知道,皇帝费了多大心力,吃了多少苦,才走到如今这个位置,殫精竭虑,宵衣旰食,才拨乱反正,將大启再次带到鼎盛局面。” “大启,绝不能再出一个如丽贵妃般的祸国妖妃。皇帝承担不起,王朝承担不起,天下臣民承担不起。” “宗族的事就止於宗族,不要再有別的牵扯。哀家会亲自挑选一个宗室贵女,册封后,让她进宫成为昱川的养母。” 第160章 裴听月,你还真是没一点良心 殿內陷入长久的死寂。 “裴昭仪?妖妃?”谢沉身上冷冽的气息蔓延开来,“母后,儿臣希望,这是您最后一次將两者联繫起来。” 秦太后自来知道这个儿子薄情。 他从前就被养在黎皇后膝下,和她也不甚亲近,也就这几年,他们母子两个亲近些了。 她也知道今日说这些会让她们母子生分。 可不说,又怕自己儿子走错了路。 “哀家何尝想说?裴昭仪那孩子,很招人喜欢,哀家也喜欢她。如今提她,不过是怕皇帝为情所迷而已,怕皇帝又走了先帝的老路,前半生,励精图治,后期昏庸无道,要美人不要江山,甚至为了美人…” “母后!”谢沉止住秦太后的话,目光淡漠,“儿臣不是父皇,裴昭仪亦不是丽贵妃,不会重蹈他们的覆辙,落得那般下场!” “母后既已答应宗室,儿臣自得保全母后的顏面,那母后便让人进来吧,只不过进了宫,就安安稳稳照顾昱川,別生事端,否则儿臣不会手软的!” 话音落,他转身要走。 “皇帝。”秦太后扬了声音叫住他,“先前陈太妃来了这么一趟,说是因著她让宣王娶妃,宣王和她大闹了一场。” “原本她身边的那个养女,是打算给宣王做王妃的,现如今,宣王寧死不娶,留下这姑娘在宫里身份尷尬。放出家去,恐怕满京都会笑话。陈太妃自觉对不住这姑娘,求了哀家,要这姑娘给你当妃嬪。” 谢沉额头上青筋跳了两跳,他极力压抑著怒火,“儿臣希望,这是母后最后一次插手后宫的事情!” 这次他径直出了慈寧宫。 他走后,秦太后独坐在榻上。 半晌后她长嘆了一口气,眼眶有些红,对一旁的孟嬤嬤道,“怕是皇帝心里对哀家不满了。” 孟嬤嬤道:“太后的苦心,皇上是知道的。其实咱们皇上,是个极有能力和分寸的人,太后也不必太过操心。” “罢罢罢。”秦太后长舒一口气,“这次是哀家管得太多了,此事一了。往后哀家就守在这慈寧宫,吃斋念佛,为黎皇后和皇帝积福。” * 谢沉回到承明殿时。 裴听月正在寢殿榻上歪著,她沐浴过后,换上了寢衣。 谢沉收了恼怒的情绪,看著她如此,便坐在榻边,轻声问,“困了?” 裴听月摇摇头:“天还大亮著,连晚膳的时辰都没到,更何况臣妾午时还歇息过了,臣妾不困的。” “那听月怎么这身打扮?” 裴听月自然不敢说,她在外边多闹腾了会,鞋袜都弄湿的了,就顺便沐浴换了衣衫。 “穿寢衣轻便些。” 谢沉以为是她身子又不舒服了,追问了好几句,见她无大碍才放下心来。 裴听月挪到他身边坐著,问:“皇上怎么去了那么久才回来?太后娘娘找皇上有要事吗?” 谢沉垂眸看著她。 身旁女子开开心心送他去的慈寧宫,只这一趟这宫里一下子就多了两位后妃。 他是知道她是爱拈酸吃醋的,得知后,怕是会伤心。 这一下子,谢沉竟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只能將话说得和软些, “母后和朕商议昱川的去处呢。” “那商量出来了吗?” “嗯。” 裴听月眨眨眼。 这人“嗯”一声是什么意思,后续讲讲呀。 谢沉组织好语言,才缓缓开口,“母后会在贤妃家中,挑一位姑娘进宫,由她来照料昱川。” 裴听月眸光一凝。 这是… 有新妃入宫? 谢沉紧紧盯著她,怕她情绪乍然低落下来,可女子只是僵了一瞬,就扬起更大的笑容,“嗯,贤妃亲眷的话,这样对昱川也会好,確实是个好法子。” 谢沉稍稍放宽了心。 “等人进了宫,专心照顾昱川便是。” 裴听月点点头:“那皇上和太后娘娘给这位姑娘定了什么位分?” “这个由母后决定。除此之外…还有一位新人进来。” 裴听月心里咂舌。 当皇帝真的好。 数不清的艷福。 看来,她又要多两位竞爭对手了。 她微微敛了神色,笑容淡下去,“一下进两位宫妃吗?” “嗯。” 裴听月紧张地看著他,“新妃入宫后,皇上不会忘了臣妾吧?” 她吃了点醋,谢沉才放心下来,扯扯裴听月腮边的软肉,“不许胡思乱想。” 裴听月扯著他的衣袖,可怜兮兮地看著他,没安全感极了,像只无家可归的小狸奴。 谢沉轻声安慰道:“谁都没有听月重要。” 裴听月身上的毛就被顺好了,她附和点头,“嗯,谁都比不上听月在皇上心里的位置!” 谢沉轻笑一声,將人揽在怀里。 * 用过晚膳过后。 谢沉带著人,坐在暖阁榻上看孤本。 这是宣王今日送来的,说是在南方偶然得到的。 书很晦涩,没一会,裴听月便坐不住,回了寢殿。 谢沉以为她是寻她的话本子去了,谁知这一去,许久都没回来。 谢沉放下孤本,起身来了內寢。 一进来便顿住了。 因为榻前立著两口红胡桃木的箱子,里面正放著她日常用的东西。 他站在那里,裴听月很快就发现了他,咬唇解释,“今天楚侧妃和臣妾聊天,她很是惊讶,臣妾在承明殿住了这么些日子,臣妾想了想,確实住了挺久的,不合宫中规矩,是时候回宫了,今晚收拾一下,明日臣妾就回长乐宫。” 谢沉声音很冷。 “裴听月,现在都学会骗朕了是吗?” 裴听月看著他,原本还勉强笑道,“皇上在说什么?什么臣妾学会骗皇上了?” 谢沉脸色就更冷了,目光也更加严厉。 裴听月便收了笑,坐在榻边,眼泪要掉不掉,“新妃入宫,皇上必要宠幸,臣妾就不在这里碍眼了,与其被皇上赶走,还不如臣妾识趣点。” 她说著又更加伤心了。 在榻上抱著膝缩成一团。 泪眼朦朧地看著谢沉。 “不,也许是臣妾想错了。新妃入宫,皇上也不在承明殿召幸她们,也许会去她们宫里临幸。若如此,臣妾更不想独守承明殿。” “臣妾想…想躲得远远的…” 谢沉走过来,掰著她的下巴迫她对视, “自从你住在这里,朕临幸过別人没有?” “別说临幸,哪怕初一十五,朕都不曾陪皇后用顿膳。” “裴听月,能说出这番话,你还真是没一点良心。” 第161章 喜欢和皇上待在一起 裴听月一时愣住。 她本想来一招以退为进,让这人好好心疼心疼,怎么如今,她处在被动的状態上呢? 仔细想想。 他说得確实没错。 自她来了承明殿养伤,他確实没再召过后妃或是留宿,就连探望都不曾。 这点倒是很让人满意。 裴听月正思忖著下一步怎么办时。 谢沉放开了她,扔下一句“你想走便走吧”,离开了殿內。 裴听月:“…” 这跟她想得有点出入。 不是她生气吗? 怎么这人还生上气了? 內寢又静了下来, 针落可闻,唯有烛芯发出轻微噼里啪啦的声响。 裴听月在榻上坐了一会。 掀开锦被自个躺下了。 宫人见她睡了,將烛火都熄了,只留有一盏缠枝莲纹铜灯。 裴听月眼睛一眨不眨得看著烛光跳跃。 等了许久,那人都没有回来。 困意慢慢席捲上来,裴听月闔了眼,即將要模糊睡去之际。 她听到了轻微脚步声。 裴听月清醒了,睁开眼睛看向榻前。 这人已换了件绣云纹鸦青色的寢衣,此时掀被、上榻、转身向外一气呵成,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裴听月有些头痛。 勾引皇帝大半年,这种情况还是第一次遇见。 瞧著这人是真动气了。 该怎么哄呢? 裴听月在心里嘆了口气。 將盖在自己身上的被子掀开,推到床榻最里边,又掀开这人的被子盖上,一点点挪到身后,悄悄用胳膊环上他的腰。 不出意料,被他拂了下来。 再次环上,再次被拂下来。 裴听月看著织金帐顶,决定再试一次,不行她就去睡觉,让皇帝自个生闷气去吧。 她伸出莹白手指,一点点环上那劲瘦的腰身。 这次这人没有弄开她。 而是沉默良久。 忽而翻身,覆过来狠狠咬了裴听月耳垂一下。 “啊—” 裴听月吃痛,立即捂著耳垂瞪人。 谢沉咬牙切齿:“朕的心意,你根本就没弄明白!” 裴听月睁著澄澈的眸子看他,却陡然发现这人不像是生气,更像是… 委屈? 皇帝在委屈。 这个认知有些新奇。 裴听月正要接话,这人闭了眼睛,將脸埋在她颈边,亲了亲她漂亮的颈线,而后恶狠狠说,“裴听月,朕告诉你,只要你在朕身边,朕不会看別的女子一眼的,这话你给朕记著,不许再妄自菲薄。” 这下真是极其委屈的模样。 裴听月亮了一瞬,隨即又黯淡下去,声音也连带著发闷,“可两位新人入宫,皇上肯定要宠幸,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臣妾在这里,到底不成体统。” 谢沉和她抵著额头:“朕不宠幸她们。” 裴听月瞳孔微微放大。 不宠幸? 为什么? 很快谢沉就给出答案,他嗓音很是淡漠:“这两位新妃,是母后让进来的,朕也不好太拂了母后的顏面,她们既想进来,就进来吧,老实安静待在后宫就罢了,至於恩宠,不用再想了。” 裴听月眼底有细碎光芒划过。 不宠幸原因到底是皇帝心里不愿,还是因著她呢? 或者两者都有。 但裴听月还是觉得,她的缘故占比较多。 若是没有她,也许皇帝就顾著前朝和太后的面子,將新妃宠幸了。 如今有了她,不愿她伤心,不愿她吃醋,再加上一点点的不愿意,就绝了宠幸的心思。 裴听月忽然觉得有意思起来。 从前她只期盼牢牢占住皇帝心里的位置,却没有想过,皇帝会为了她,不宠幸后妃。 如今只是有了一个苗头而已,裴听月很期待,到后边个,皇帝会不会真为了她“守身如玉”。 不过独宠六宫不是一件易事,她得再想想办法,加深与皇帝的羈绊,让皇帝彻底意识到,他原来这么爱她。 死心塌地、死去活来。 甚至为了她,给她独一无二的盛宠。 压下重重心思,裴听月重新掀起眼睫,望著他黑漆漆的眸子,带著期冀问道,“皇上没骗臣妾?” 谢沉亲了亲她嫣红的唇瓣:“君无戏言。” 裴听月笑起来,笑了一会又正了神色,说,“那臣妾明日也要回长乐宫。” 谢沉:“…” 他有些不明白。 他解释了,女子也开心了,为什么又要走。 “为什么?” 裴听月掰著手指说, “第一个,臣妾真的在承明殿住了许多日子了,再住下去,恐怕六宫妃嬪会生怨。” “第二个,臣妾想团团和贵妃娘娘了。好多日子没见到,臣妾有些想她们了。” “第三…” 说到此处,裴听月翻身过去,“皇上说臣妾没良心,臣妾就不在此处碍皇上的眼了。” 谢沉將人揽腰抱在怀里,一张清贵俊脸放在裴听月肩头,“什么碍眼?让朕心里难受是不是?说听月没良心,是因为听月没把朕的心意当回事,朕一气之下才说的。” 裴听月哼了一声,没接话。 谢沉亲亲她的小脸:“下次你心里有事,別窝在心里,好好问朕,朕会认真跟你解释的,咱们別吵架好不好?” 裴听月瞪他:“吵架了也是臣妾哄皇上,刚刚皇上还不理臣妾,反正就是皇上的错!不,臣妾也错了!都怪臣妾这么喜欢皇上,心里有委屈还哄皇上,臣妾再也不要那么喜欢皇上了!” 谢沉认真看著她的侧脸,轻声说:“这些错,朕都认了好不好,朕给听月赔罪。只有一条,听月要一直这么喜欢朕。” 裴听月颇为傲娇地看著他:“那皇上说,怎么给臣妾赔罪?” 谢沉失笑:“昭仪娘娘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 裴听月看了他一会,唇边隱隱扬起笑意,“这还差不多,这个要求臣妾要留著,以后再用。” “好,都听你的。”谢沉应下,含笑看著她,“那听月不走了吧?” 裴听月斩钉截铁:“走。” 谢沉:“…” 他面上带了明显疑问。 “还走吗?” 裴听月道:“嗯。就算碍於皇上君威,六宫妃嬪不敢说什么,可臣妾是真的想团团和贵妃娘娘了。” 谢沉微笑:“朕让贵妃抱著她的猫来一趟承明殿。” 裴听月转身,和他四目相对,“皇上这么想让臣妾留在承明殿?” 谢沉承认:“嗯。” 裴听月小声问:“整日和臣妾待在一起,皇上不会腻吗?” “听月为什么会这么问?”谢沉眸里闪烁著危险的光芒,“难道你腻了朕?” 裴听月心虚地缩缩脖颈,而后钻进他温热的怀里,“听月喜欢和皇上待在一起。” 谢沉轻轻笑了一声:“好。过几日就到年下了,朕歇笔之后,就有更多时间陪听月了。” 始终无法脱身的裴听月,暗暗嘆口气。 恋爱中的男人太黏人了。 喘口气和独立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待在承明殿確实挺舒心,凡事不用考虑,而且不用提防后宫妃嬪的骯脏心思。 她多住一段时间也无妨。 第162章 听月生辰 裴听月留在了承明殿里。 谢沉说了,第二日便做了,早朝前派人宣召宋贵妃前来。 没多久,宋贵妃带著团团来了。 裴听月看著宋贵妃怀里的团团,惊奇道,“团团都让娘娘抱了?” 宋贵妃笑眯眯说:“多亏了听月的香囊。” 裴听月莞尔,看来这一段时间,团团和贵妃娘娘相处得很好。 她伸手將团团接了过来,这一接再次被惊道,“他又沉了这么些?” 宋贵妃点头说,“前些日子下了那场大雪,惹得他天天出来玩,一出来就耗体力,吃得也就多了,身子自然也沉了。” 裴听月笑著晃团团:“呀呀呀,这怎么办,团团成猪咪了,一会母妃不要你嘍。” 团团喵了一声。 示意自己母妃不会。 刚和团团玩了一会,宋贵妃就神神秘秘拉著裴听月进了內寢,从宽鬆的衣袖中掏出一本书,“谢礼,这可是好不容易从宫外寻来的,你好好利用。” 裴听月看了那书封,眼皮子跳了跳。 她觉得这不是什么正经书。 翻开一页。 活色生香。 “娘娘!” 宋贵妃理直气壮:“这人之常情,有什么好害羞的?快收下吧。” 裴听月没法,將书藏在了红胡桃木大箱子底下。 刚藏好,谢沉就下了朝回来。 见两人鬼鬼祟祟在寢殿,隨口问了一嘴,“在干什么?” 裴听月慌张盖好箱子:“没什么,没什么。” 宋贵妃对著谢沉挤眉弄眼了一阵。 谢沉心里猜出点什么,没有点破,喊两人出去,“去用早膳。” 三人移步去了膳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宋贵妃倒像是跟谢沉比赛似的,频频给裴听月夹菜,你一棒我一棒,没一会,裴听月面前的食碟就跟小山似的。 裴听月看著。 心里泛起许久都没有的油腻之感。 谢沉看出她的异常,將她面前的食碟端到自己面前,又將自己面前空的,夹了裴听月喜欢吃的菜端过去。 做完这一切,他又警告宋贵妃,“好好吃你的,这里有朕,用不著你。” 宋贵妃气结。 看著他狠狠咬了一口包子。 谢沉:“…” 若不是依著裴听月的要求,他是一点也不想和宋凌云用膳的。 眼不见为净。 这句话很適合他和宋凌云之间的关係。 用过早膳后,宋贵妃又在承明殿待了一会,才抱著团团离开。 到了晚间。 裴听月沐浴过后,回到內寢,却见谢沉歪在榻上看著手中书卷。 她爬到榻上,好奇问道,“皇上在看什…”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书封了。 赫然是宋贵妃早晨送来的“谢礼”。 可她不是放在箱子最底下了吗?怎么在这人手里? 裴听月头皮有些发麻,转身想离开,却被人捏了脖颈,推倒在床榻上。 谢沉轻轻抚著她娇艷的小脸,问道,“跑什么?” 裴听月忍著痒,乖巧道,“没有跑…臣妾是落了一个东西…要去拿呢…” 谢沉轻轻笑了一声。 “听月真是一点都不会撒谎,一眼就能看出假来。贵妃送了这么好的东西,听月跟朕试一试。” 话落,他轻轻勾开了裴听月的寢袍。 裴听月欲哭无泪。 下次,她再也不想见贵妃娘娘了,只见团团就好了。 * 日子一晃,便到了年下时节。 腊月二十。 这日是谢沉封笔的日子,从这日起,若有要紧的军国大事,会特地呈上来,除此以外,他便不需要批阅奏摺了。 这日子一直持续到了正月十六,他才会再次启笔,这也算辛苦一年的假期了。 不过不批奏摺,到了年下事情也多,后宫的事不需要他过问,可封赏前朝,都得由他一应定夺。 从王公勛贵到心腹臣子,再到边关军將,该赏什么,赏多少,都得仔细衡量著。 还有祭天和祭祖等等事宜。 谢沉照例起来。 每日上午处理了这些杂事,午后清閒下来陪著裴听月。 他有了空,心思也精细起来,裴听月吃食用度再次提升。 不过十来日,裴听月就觉得自己长胖不少。 其实是她肚子大了。 她是今年六月下旬怀的胎,如今已是十二月下旬,这胎已经六个多月了,再有三个多月,就该临產了,能不长胖么。 不过令人庆幸的是,她肚子上没长纹,脸上也没有变化。 原本裴听月听说,有的妇人生下孩子后,脸上会生褐斑一类的东西,她还担忧焦虑了好久。 如今不长这些东西,她自然是开心的。 谢沉见了她这副小心的模样,便说,“朕早说了,听月一日比一日还好看些,不必忧心。” 对此裴听月暗暗翻了一个白眼。 她怎么能不担忧? 这宫里女子,最为爱惜的就是自己的容貌。 若是容貌不再,君心还会怜惜吗? 恐怕她和他的关係,顶多止步於此了。 至於好看,是她长开了! 她马上就十八岁了! 原先脸上还有些稚气,如今岁数长了一点点,这点稚嫩变成了惊心动魄的穠艷,瞥上一眼,就再也移不开眼,活脱脱像山野志怪里的吸人精气的妖怪。 还是那种,明知她危险,还凑上去任她予夺得妖精。 这一日是除夕。 也是裴听月的生辰。 裴听月醒来后,摸了摸身旁的位置,是冰冷的。 她毫不意外,天还未明时,她就听见了动静,只不过她没睁眼罢了。 裴听月起身洗漱了一番。 刚出了寢殿,暖阁里就乌泱泱一片人跪倒,是承明殿伺候的宫人,瞧著都在这里了,“奴才/奴婢恭贺昭仪娘娘生辰。” 裴听月露出个浅笑,抬手让人起来, “都起来吧,等晚上,本宫让皇上给你们多发赏钱。” 第163章 他在望京楼 宫人们谢过恩后,裴听月让宫人布了早膳。 她没有等皇帝。 只因今天这日子实在特殊,这日不只是除夕和她生辰,还是先帝忌日。 这也是熙寧一朝,未有除夕宫宴的缘由,都是特地提前到腊月初八,那日举办宴席,办完了,今日也就不再办了。 昨夜皇帝就跟她说了,他今日要皇陵祭拜,等到晚间才有空来陪她。 所以裴听月不曾寻他。 用过早膳后,裴听月想去便打发小宫女去凤和宫寻家书。 她今年特地早些將家书寄了出去,目的就是为了在新年之前收到家中的书信。 年底这次寄家书与往常不同,除了书信,还可捎带其他的东西。 前些日子,裴听月想了许久,给裴父裴母准备的是六匹上乘面料,两柄玉如意,给三个哥哥准备的是上好的徽墨、澄泥砚,三位嫂嫂少了些,是三套赤金头面。 其实裴听月倒不缺首饰头面一类的,多送一点未尝不可,只不过这首饰基本都是宫里的款式,外边用不得。所以,她只找出这三套头面。 除此之外,她还將谢沉上次赏赐的金子,挪出来二百两,放在小匣子里,打算一起送回家去。 这也算裴听月这半年多以来,积攒的小部分东西,加起来也不少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至於那些个摆设,裴听月没有送,家里用宫里这些东西亦是僭越,平添了麻烦,还不如就不送。 彼时谢沉见了,问了一嘴,得知是给她家里送东西后,沉默了许久。 跟往年其他主位妃嬪给家中的赏赐一比,这点东西实在不起眼。 他给添了一些东西。 给裴父裴母添了一套玉璧的摆件、沉水香料、几套金玉头面,都是宫外能用的款制,最为重要的,是下了一封旨意,给裴母加封誥命。 大启开朝以来,一般丈夫是几品官,正头娘子就是几品誥命夫人,可这只是对於京官来说,他们能上摺子请封。至於地方官,没有请封一说。 这封旨意可是给了裴家脸面,更何况谢沉还是越级封的裴母。裴父是七品官,按理说,裴母应该封七品誥命,可旨意上是五品誥命。 这可谓是天大的荣耀了。 裴家剩下的人,谢沉也添了东西进去。 给裴家三位哥哥,添了大家书画和孤本,甚至连三位嫂嫂都赏赐了东西。 这些东西是半月前送出去的,约莫七日能到临安府,再七日能回京,所以今日,她家中的书信和捎带的东西应该到了宫中。 裴听月很期待有什么。 派出去的宫女很快就回来了,用红木托盘將东西呈了上来。 “凤和宫里,这些东西都是放置好的,奴婢们一说要,就立马找了出来。” 裴听月一一看过去。 为首的自然是书信,然后是两身宫装,一身云粉色绣如意梅的宫装,一身长春色缠枝纹的宫装。 顏色是她素来喜爱的,但样式在宫中已经不流行了,裴听月看著,却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裴母的绣工算是临安府数一数二的,自她嫁给裴父,家中的衣物都是她亲自缝製的,长久以往,眼睛已经很不好的。 到后来,就没法长时间用眼睛了,所以自那时起,裴府的衣物都是请绣娘来或是在衣铺里买。 宫装要比寻常衣物难上十倍不止,而且这两身宫装,针脚细密,丝丝入扣,也不知裴母是熬了多少夜、流了多少泪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还有这样式,虽然旧点,但又不知是裴母寻求了多少地方,才得到的宫中样式。 裴听月好不容易才忍下眼眶里的酸涩,继续看下去。 接下来是一些小玩意,是给她肚子里婴孩的,最后有一个小匣子,裴听月很眼熟,那是那时她装金锭的,打开一看,二百两金子原封不动地送回来了,下边还压著三百五十两银票。 连五十两银钱都有,家里的积蓄应该都在这里了。 一时间,裴听月心里的感觉没法说,麻麻的,酸酸的,木木的,直教她想淌眼泪。 为首的宫女以为是她想家了,安慰说,“昭仪娘娘如今有了身孕,再等一个多月,这胎到了八个月,家中夫人就可进宫照看您了。其实昭仪娘娘如今这么受宠,跟皇上一提,年后皇上就会让夫人进宫的。” 裴听月摇头,没有接话。 先前她与皇帝商量过此事,原本裴听月是有这个心思的,可又听皇帝说,明年开春后,约莫她生过孩子后就南巡,路过临安府,会在那里待一段时间。 所以裴听月就没让皇帝接裴母过来。 她仰头忍过泪后,拿了书信回寢殿里看,接近十页的宣纸,千般想念,万般叮嘱。 在冷冰冰的皇宫待久了,裴听月心也有些冷有些硬,可看到这些字时,心头软成一滩春水。 她好久才平復了酸涩的情绪。 宫人见她出了寢殿,小心翼翼问她,“昭仪娘娘要不要去望京楼?” 裴听月疑惑:“望京楼是什么地方?去那里做什么?” 她在宫里没听说过有这处地方。 宫女解释说, “这楼在皇宫外廷,是城楼的一处楼台,因楼高高过城墙,登临三楼,可尽收京都景色,故名望京楼。 今日是先帝忌日,皇上仁孝,晨间去皇陵祭拜过后,便会去望京楼待著,缅怀伤思,娘娘何不去劝劝?” 裴听月起了一点心思。 去劝皇帝吗? 这样似乎可以更加增进两人感情。 “以前有人去劝过皇上吗?” “有。”宫女声音低了下来,“皇后娘娘每年都去,只是皇上总也不见。” 这话出来,裴听月彻底打消了去的念头。 她去了,见到就打了皇后的脸面,没见到,白跑一趟徒增笑话。 还不如老实待在宫里,等晚上皇帝来陪她。 只不过这事有些奇怪。 皇帝这么伤心吗? 居然连皇后都不见,那晚上陪著她不会闷闷不乐吧? 思绪如潮,一直涌至心头。 直到午后宋贵妃前来,她才从种种疑问中抽离出来。 宋贵妃很豪爽,將手里的团团送了过来,“生辰礼。” 裴听月和团团大眼瞪小眼一阵,而后“噗嗤”一笑,她掐了下团团的腮,“怎么办?你母妃嫌你太能吃了,將你这个烫手山芋给我了,我要还是不要呢?” 团团叫了一声。 裴听月就笑著说,“要!” 第164章 满京烟火赠予卿 凤和宫中。 崔皇后喝过药后,便移步去了小厨房中。 织雾劝她:“奴婢亲自看著她们熬汤,娘娘还是去歇息吧。” 崔皇后轻轻摇头:“本宫亲自来。” 织雾看著她脸上的执著,虽然心疼,但也不再劝了,撩起衣袖在旁边帮忙。 参鸡汤得用小火慢慢煨著,这个最耗时辰,崔皇后寸步不离地守著。 待熬好后,装进食盒,带人去瞭望京楼。 梁尧正在底下候著,见著崔皇后忙行礼,“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崔皇后抬手让他起了,说,“劳烦梁总管通报一声。” 梁尧进了楼內。 没一会出来了,神色有些为难,“皇上说,今日还是谁都不见。” 崔皇后頷首。 脸上未见失望之色。 她示意宫人將食盒递过去,“还请梁总管呈到御前。” 梁尧自是应下。 崔皇后又在楼前,站了一会,才让织雾搀扶著离开。 织雾看了一眼崔皇后平静的脸色,压低了声音,“每年都是这样,娘娘何必年年都来呢。” 崔皇后停住步子,嘆息一声,“当年之事,皇上心里始终耿耿於怀,过不去这个槛,本宫身为中宫,自然要来。” 织雾说:“皇上连娘娘都不见,这事恐怕得皇上自个想开,也许五年、十年后就好了。” 崔皇后回望了紧闭的殿门一眼,长嘆道,“也许这扇门,本宫此生真的打不开了。” 若是当年。 她没有说那句话就好了。 那句话和明慧,是她此生的遗憾。 她深深看了一眼望京楼后,对织雾说,“回宫吧,今个除夕,还有许多事情没处理呢。” * 这一边。 承明殿。 宋贵妃带著团团直到暮色渐沉才离开。 看著慢慢黑下来的天色。 裴听月让人换了衣裳。 今日是先帝忌日,她白天不好穿得太鲜艷,只穿了件浅蓝宫装,到了晚间,想穿什么就能穿什么,没有拘束了。 宫人们也是如此,白日穿得素净,晚上就可以穿点喜庆的衣裳过除夕。 裴听月换上那身长春色缠枝纹的宫装后,又上了清丽妆容,今日她亦隨著宫中习俗,在额心贴了一个鈿。 这么一打扮,娇色撩人。 正好有件新做的同色披风,上面是一圈白狐狸毛,围著很暖和。 裴听月穿戴完毕,捧著珐瑯烫金的小手炉出了殿內,坐上了轿子。 轿子悠悠被人抬著。 裴听月只觉得坐了很长时间,她掀开轿帘一看,这都快出皇宫了,皇帝把她约在这里做什么? 轿子最后在城墙前边停下。 裴听月等宫人掀开轿帘搀扶住她,却等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她將自己的手递了过去,被人牵著出了轿子。 她歪头打量谢沉。 这人眉目舒展,唇角还隱隱带著笑意,看不出伤心的模样。 裴听月放下了心。 要是闷闷不乐陪著她过生辰,这就没意思了,还不如算了。 “皇上怎么约在这个地方?” 谢沉没有將话说明白,只道:“自然是给听月过生辰啊。” 裴听月看了他一眼,便没有再问。 只小心翼翼跟著他上了城墙。 一登上去,便没有话说了,实在眼前之景太美好了。 满京各处街道掛满灯笼,恍如白昼。 朱雀大街热闹非凡,笑语阵阵,百姓两三成群穿梭其中,或买东西,或看杂耍,或去酒楼。 甚至能看清楚孩童在家门口嬉闹。 完全不同於皇宫的刻板和木訥。 裴听月站在城楼上,將这些尽收眼底,她眉眼弯弯。 “好热闹啊!” 谢沉轻轻抚过她雀跃的眉眼,应了一声。 “知道你喜欢,所以特地带你来看一看。” 裴听月踮脚勾著他脖颈,想亲在他唇上。 还差一点。 她骤然听到远处传来的声响。 刚要转头去望。 就被人捏著下巴,俯身吻了过来。 触之即分。 那人说:“不要半途而废。” 裴听月挑挑眉,笑著看了谢沉一眼,又转身看向天上。 漫天火焰绽在京都上空。 奼紫嫣红。 绚丽灿烂。 夜幕之上,万千光华流转,绽放出璀璨流光,甚至遮住了天上皎月。 真是太漂亮了。 裴听月眸子亮亮的,指著夜幕问:“皇上准备的?” 谢沉从后头拥住她,笑著亲在她鬢边,“满京烟火赠予卿。” 裴听月刚要谢恩。 却又听这人说,“愿卿与我,岁岁有今朝。” 裴听月回攥了他的手,勾了勾他的掌心。 “好。” 这烟火一放,京都人群像是静止了,都仰头看著烟,过后笑谈声都高了一倍。 裴听月笑道:“看来大家也很喜欢看烟。” 谢沉“嗯”了一声,没有给她解释,“天太冷了,再看一会,朕带你回承明殿。” “好。” 东西六宫之中。 诸位后妃听到声响或听到小宫女的笑谈以后,忙出来察看。 有资歷的后妃,看到烟时很是震惊。 崔皇后站在庭院里看一会,忽而道,“本宫记得,今日是裴昭仪的生辰?” 织雾仰头看著夜幕,震惊说:“是,是裴昭仪的生辰。没想到皇上竟为了她,打破了熙寧一朝除夕夜不放烟火的陈例。” 崔皇后静了半晌后,说,“皇上动心了。” 这是她不曾做到的事。 织雾亦是感慨:“奴婢没有想到,不过半年光景,这裴昭仪就从一枚隨时可利用的棋子,驀然成了皇上心里的人。” 崔皇后面前浮起那张娇艷面容。 “若是她,本宫很欢喜,经年之后,本宫也许能和她有个交易。” * 谢沉带裴听月回了承明殿。 他先是给了宫人赏赐。 “今日年节,承明殿上下,一律赏三个月月例,外加裴昭仪生辰,再赏三个月的。” 他这一开口就是半年的月例银子。 宫人无不欣喜。 就连梁尧,眉间都有喜色。 给完赏赐后,谢沉拉著裴听月进了內寢,让她在梳妆檯前坐下。 隨后拉开妆奩,打开一个盒子,將东西插在了裴听月发间,又亲在她额心。 “朕的听月,要一直无忧。” 第165章 大失所望 透过明澄澄的菱镜一瞧,插在乌黑鬢边的,是一根嵌桃红碧璽鎏金芙蓉簪。 桃红碧璽清雅灵韵,芙蓉金簪华贵夺目,在烛火照映下,如月华流转,將她这张瑰艷的面容衬得越发动魄惊心。 裴听月这时才看到谢沉腰间佩戴的东西。 是个同色的碧璽坠子。 分明是一起制出来的。 裴听月勾了勾他腰间的坠子,又抱著他的腰身不撒手,仰脸说,“臣妾很喜欢。” 谢沉用指尖寸寸划过她的脸,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含笑对望著。 也不知是谁先有的动作,两人就吻在一处。 昏黄光线映照出两人交缠的身影,殿內气氛曖昧到顶峰。 等停下来时,裴听月的唇瓣已经有些红肿了。 谢沉拿过口脂,用指尖挑了一点,给她细细涂著。 他眼神太过炙热,裴听月倒是被他看热了麵皮,可他动作实在慢,费了许久遮掩,直到裴听月耳根通红,才彻底涂完。 “朕让御膳房备了长寿麵,听月要好好吃。” 谢沉牵著裴听月出了寢殿。 宫人適时將面呈上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不多,很小一瓷碗,闻著很香。 裴听月拿了筷子,慢慢吃起来,谢沉很有耐心看著她,还时不时给她擦嘴。 裴听月將一碗麵全吃了。 虽说明日是新年,事情颇多,但两人没有歇下,就在暖阁榻上抱著。 大多时候的裴听月在出声说话,谢沉只静静听著。 听她絮絮叨叨说著话,谢沉唇角不自觉勾起弧度,眼里带著他不曾察觉的眷恋。 * 新春伊始,宫內上下事务更加繁多。 唯有裴听月在承明殿里,什么都不用担心,可谓是清閒至极。 谢沉虽然忙,但总会抽出时间陪她。 日子过得很是舒心。 直到正月十六日这一天,是谢沉启笔的日子。裴听月也终於回了阔別已久的长乐宫。 自十一月中旬至今。 她足足两个月都是在承明殿里度过的。 一回到宫里,还有种阔別已久的陌生感。 云舒云箏一早得了消息,就在宫门口候著,搀扶她进了里边。 先前宴席中药后,她情绪“不好”,谢沉特地让两人去承明殿伺候了一阵。 到后边,她情绪稳定了,谢沉便让两人回来了。 算一算,差不多有一个半月未见了。 两人很是激动,瞧著有许多话要讲。 宋贵妃正坐在庭院里晒太阳,见了她笑盈盈道:“回来了。” 裴听月点点头:“回来了。” 她坐在贵妃身边逗弄了一会团团,便回了后殿之中。 裴听月让人归置好东西,便只留下云舒云箏在殿內说话。 裴听月面上浮著疑问:“本宫瞧著,她们情绪怎么不好,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她们,指的是春夏秋冬四个小宫女。 见她来了,虽然开心,但眼里又有明显的敬畏。 云舒掐著腰,自得道,“昨夜知道娘娘要回来,奴婢特地敲打了她们一番。“ 裴听月笑笑。 云舒倒是越来越能独当一面了。 算是小有成长。 敲打敲打几个小宫女正合適。 她可是听说,年节时,谢沉给她们赏了月例,贵妃也赏了,还有她生辰,宫里年节,这粗略算算,只这个月,就能领到几十两的月例的心意,可不飘么。 云舒笑过之后,敛了神色,询问道,“初十那日进宫的两位新妃,身份背景奴婢都打听清楚,娘娘是先歇息,还是先了解了解?” 裴听月並不睏倦,即使歇息也是午膳之后,便揉著眉心:“你说。” 云舒清了清嗓音,细细道来, “两位新妃,其中一位是皇室宗族里的,比先前的贤妃娘娘身份还高贵些,当姑娘时,是个县主。这位小谢氏,一进宫封了正三品修仪,还得住是怡春宫,並且抚养著二殿下。” “奴婢听闻,她性子冷淡,进宫这几日,只和皇后娘娘有过交谈,並不理其他人,也不同任何人交好。” 裴听月感慨:“越是这样的人,心思就越难猜,这位谢修仪,能被选进宫,不简单啊。” 云舒点点头:“是,咱们以后要好好提防著她。” “那下一位呢?” 云舒介绍说, “另一位新妃姓洛,父亲是三品官,任职通政使,出身也不错,因著是太妃养女,身份提了一大截,给了正四品婕妤。” “只不过,奴婢听闻,原先太后娘娘给这洛氏定的是五品美人位分,陈太妃听说后,又去求了太后娘娘,想让太后娘娘给洛氏一个主位,太后没答应,后来架不住陈太妃哭闹,才给了婕妤的位分。” 裴听月慢慢頷首。 这洛氏不会有恩宠,这辈子顶多也就是婕妤了,除非熬得久,才能往上升一升。 这么一看,日子实在无望。 难不保她生出別的念头,也得好好防著。 “眼看著还有三个月临產,咱们多多提防起来,小心谨慎些为好。” 云舒云箏应下,“是。” 云舒再次压低了声音,“奴婢还听说一件事,只不过是道听途说,不知道真假。“ 裴听月莞尔:“说出来就当閒话听听吧。” “奴婢听人议论,行宫里的黎婕妤频频见红,好似要生了。” 裴听月扬眉:“要生了?” 她没记错的话,黎婕妤也就比她早半月有孕,算起来,才七个多月。 这就要生了? 虽然俗语说,七活八不活。 可那是在条件好的情况下,现在还具备不了这么好的条件。 黎婕妤这胎,难了。 云舒小脸皱著:“虽说是閒谈,可也有几分跡象能看出真来。这几日太医院的太医少了好几位,应是被皇后娘娘派去行宫了。” 裴听月嘆气:“若是真的,过些时日就知道了。” * 裴听月回宫第一夜。 眾妃翘首以盼。 等了这么些时日,这裴昭仪终於养好伤搬出来了。 今夜皇上应该召幸后妃了吧? 哪怕不幸旧人,这两位新妃总得召幸了吧? 可等到天黑,也没听到皇上踏足后宫的消息。 一去打听。 皇上自个在承明殿歇下了。 眾妃大失所望。 原本六宫妃嬪只以为,是今夜皇上太过劳累了,所以不召。 可没想到,接下来几日,皇上都没有临幸后妃,只进了一次凤和宫,陪崔皇后用了膳。 这下后妃有些坐不住了,正商议著第二日试探崔皇后的口风呢。 夜间却发生了一件大事。 第166章 临產准备 “生了!生了!” 在一阵急促声音中,裴听月被喊醒。 听了这话,她倏尔清醒,半坐了起来。 “黎婕妤生了?” 云舒应声:“是,黎婕妤早產生了个小皇子,母子无恙。” 听后,裴听月感慨:“黎婕妤,倒是好福分。” 生了皇子不说,还能保住,她是有几分运气在身上的。 云舒低声道:“听说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已派人去行宫探望了,这次应是要把黎婕妤和三殿下带回宫来。” 裴听月頷首:“这黎婕妤回来,应是要往上升一升了,明日你便预备著咱们的礼,到时候免不了去瞧一瞧。” 云舒应下。 此夜宫里热闹得紧。 闔宫上下都是这样的情况。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得知宫里有皇子降生,再次能睡著的宫妃不多。 尤其是碧霄宫里的秦宝林。 恨得眼睛都红了。 她和黎婕妤一同进宫。 先前背靠太后,她比黎婕妤不知风光多少倍。 可如今,黎婕妤生下皇子,只待升一宫主位。而她被贬成了小小宝林,人人笑话。 两人地位天差地別。 这怎么不让她心里形成落差。 秦宝林直把手心掐出血痕来才鬆手。 她喃喃:“姑母,你既然不为嫣儿考虑,那嫣儿只能为自己打算了。” * 黎婕妤是五日后回得宫。 皇帝和皇后同去探望,为三皇子取了名,时,並且封了黎婕妤为修媛。 三位皇子生母或是养母的位分倒是按次序排下来。 文昭媛、谢修仪、黎修媛。 帝后见过之后,闔宫妃嬪都去探望了。 裴听月也去了。 宋贵妃閒来无事,一起陪著她去的。 黎修媛已搬进了主殿,宋贵妃和裴听月並肩进去,先是给太医查验了贺礼,隨后进的寢殿。 黎修媛脸色有些白,正歪在榻上逗弄三皇子。 见著两人,黎修媛一怔,旋即要起身行礼,被宋贵妃摁住了。 “行了,你坐著吧。” 黎修媛笑著谢了恩,隨即將目光放在她身后的裴听月身上,满面笑意,“昭仪娘娘也来了。” 裴听月浅笑著点头。 两人以前便是虚与委蛇,如今见了面更是熟练假笑。 三人閒谈了一阵。 裴听月看了三皇子好几眼,这孩子巴掌大,哭也跟个猫叫似的。 看来生是生下来了,养不养得大还另说。 见黎修媛精神不济,两人便告辞离开了。 回宫路上。 宋贵妃摸了摸裴听月的肚子,迟疑道,“它不会生下来,也这么小这么脆弱吧?” 裴听月摇头:“不会。现在瞧著,它都有三殿下这么大了。” 宋贵妃很挣扎。 她想劝裴听月多吃,可胎儿大了,这样不好生。少吃一点吧,万一跟三皇子一样,身子骨这么弱,长大怎么去北疆歷练,她还想將毕生所学传给它呢。 犹豫了许久。 宋贵妃认真点点裴听月肚子:“既要好生,又要强壮,听见本宫的话了吗?” 裴听月肚子动了一下。 似乎在抗议。 她哭笑不得。 她觉得,生了孩子以后,两人不会有多和睦,估摸著整天吵架拌嘴。 * 这日过后,裴听月便没怎么出去了。 崔皇后生辰宴她也没有去。 只在宴后亲自送了贺礼过去。 閒下来的时间,裴听月都在挑接生嬤嬤,还有乳母。 宋贵妃也没閒住,把东偏殿的东西都挪了出来,给裴听月布置生產的房间。 平时宝贝不行的红缨枪,一股脑塞在了西偏殿里边。而团团,喜提耳房。 原本宋贵妃是想抱著团团在正殿睡的。 在团团不知道第几次勾坏被褥、打碎了东西后,宋贵妃痛定思痛,將团团驱逐进耳房。 其实地方也不小,只是跟偏殿没法比。 所以团团总想著往偏殿和正殿里钻。 在宋贵妃和团团斗智斗勇中,日子一天天过去。 长乐宫上下也越发紧张。 宫人们做事愈发小心,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到裴听月。 宋贵妃甚至到了,见一眼裴听月的肚子,就倒抽一口凉气,然后在殿內抓耳挠腮乱窜的程度。 谢沉每日都来。 下了朝后来一次,见裴听月无恙后就回。 等傍晚处理完政务,就在后殿住下。 裴听月肚子九个半月的时候,已经开春了,长乐宫的海棠再次盛开,风一吹,就漂浮起了满天瓣雨。 裴听月经常坐在廊下赏。 有时候团团陪著她,有时宋贵妃,偶尔母子两个都在。 这一日。 云舒去了御园摘了桃瓣来,清洗过后,在裴听月指导下,蒸出了清甜可口的桃糕。 裴听月尝了尝,味道很不错。就让云舒送一盘去前殿。 刚装好盘,宋贵妃就闻著甜味来了。 她抱著团团在廊下玩,没一会就吃了整整一碟。 吃完过后就开始摸著裴听月肚子哀求, “你別嚇人了行不?咱们早点出来,瞧瞧你母妃,身子消瘦下去这么多。还有本宫,你嚇得本宫都吃不下膳食,顶多吃一点甜的糕点,这样下去,回头本宫都拿不动红缨枪了。” 裴听月慢慢吃著点心没说话。 对此她已经习以为常了。 最近这段时间,宋贵妃每天都在哀求。 称呼从“臭小子”“乖乖”再到“小祖宗”,每次语气也越来越卑微。 可她的肚子没有丝毫动静。 像是耍赖一般。 “你又聒噪什么?” 宋贵妃的碎碎念还没结束,这边谢沉带著人来了。 宋贵妃停了话,不情不愿行了个礼,“臣妾在跟它商议啊!” 谢沉看著她一阵无语。 摆手打发了她。 宋贵妃暗暗翻了一个白眼,回前殿去了。 裴听月歪在榻上始终没动,好久之前,谢沉就不让她行礼了。 她歪头一笑:“皇上计较这个做什么?” 谢沉在她旁边坐下,轻声说,“朕是怕她打扰你歇息。” 裴听月摇头含笑:“不会啊,有贵妃娘娘陪著,臣妾很开心。” “嗯。”虽然应下,但谢沉脸上透出很嫌弃的感觉。 裴听月餵了块糕点给谢沉,这才想起来一事,“今日臣妾还没涂玫瑰膏子呢,皇上给臣妾涂。” 谢沉眉眼温柔:“好。” 他起身伸出手来。 裴听月將手递给他,刚起来,下方传来一阵热流。 她惊愕地捂著肚子,抬头看谢沉,颤声说, “臣妾好似要生了。” 第167章 听月生產 这句话落在谢沉耳中犹如惊雷乍响。 他身子僵了一瞬。 反应过来后,抱著裴听月进了前边的东偏殿。 將她轻柔地放在里间榻上。 “疼不疼?” “別害怕,朕在这。” “听月和孩子一定会平安的。” “…” 谢沉神情严肃,语速颇快。 明明生產的是裴听月,最紧张不安的却成了他。 裴听月勉强一笑,推了推他:“產房污秽,不宜久待,皇上快出去吧。” 谢沉却微微摇头:“等太医和那些个接生嬤嬤、医女来了,朕再走。” 他太过执拗。 裴听月劝不动他,只好由著他去了。 自裴听月进了东偏殿產房,长乐宫上下彻底忙乱起来。 寻太医、寻接生嬤嬤、寻医女、烧热水,煎参汤、去六宫报消息。 按照一早分配好的,宫人各做各的,但这么重要的日子,有人还是紧张,场面有些慌乱。 直到云舒出来呵斥,眾人才回过神似的,忙去做自个应做的事。 宋贵妃刚回到正殿,就听闻庭院里噪乱吵嚷,她眼皮子一跳,抱著团团出来察看。 果真是要生了。 她心尖狠狠一颤,把团团扔在地上,快步进了东偏殿。 裴听月已经有些疼了,见著贵妃还是露出个笑,示意別担心。 谢沉给她掖了掖凌乱的发,將她的脸掰过来:“別分心了,好好留著力气。” 裴听月虚弱地点点头。 谢沉望著她苍白的唇色,懨懨的眉眼,鬢边滑落的汗珠。 心疼得要死。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让他说不出来一句话。 他俯身凑过去,声音有些颤,“好听月,咱们就这一次。” 裴听月没有血色的唇应了一声:“嗯。” 谢沉还要说什么。 夏院判、寧院判和几位太医,还有接生的宫人到了。 谢沉和宋贵妃只得退了出去。 裴听月侧了侧头,试图掌控殿內的情况。 云箏自刚才开始,就没有离开她身边。 此时上前一步,半跪在榻前,回稟说,“云舒去给娘娘熬参汤了,两位院判以及太医们在暖阁里候著,进来的医女和接生嬤嬤都是咱们精心挑选的,各处没出什么差错。” 见一切在掌控之中,裴听月才放下心来。 下身已一阵阵痛感了。 她忍著疼没有叫出声。 生孩子不是件易事,留著力气还是比较重要的。 * 殿外。 谢沉並没有去正殿候著,而是坐在庭院里。 宫人在庭院里摆好了十几张檀木桌椅,並上了茶水。 宋贵妃压根坐不住,心烦意乱地走来走去。 团团闻到浅浅血腥味,在疯狂挠东偏殿门,被宋贵妃抄起来,狠狠给了一巴掌。 “老实点。” 她开始抱著团团在庭院里走。 眾妃很快得了消息,都带著人赶往长乐宫。 第一个来的是崔皇后,给谢沉见过礼后,又叮嘱了几句才坐下。 中宫皇后来了,宋贵妃也不好窜来窜去了,只能抱著团团坐下。 明明春日还带著未退的寒气,可她坐著实在心焦,白净额头浮出了一层薄汗。 眾妃渐渐到了。 一个个按次序坐下。 两位新妃也来了,谢修仪和洛婕妤。 说来荒唐,这还是两人入宫三个月以来,第二次见谢沉。 第一次是在崔皇后生辰宴上。 只不过那一次,谢沉略坐了一会就走了,连眼神都没分给她们。 两人几乎一起进的长乐宫。 谢修仪一身天蓝色宫装,面容秀美,只是眉间透著生人勿近的淡漠疏离。 而洛婕妤年纪小点,穿得也娇嫩可爱,一身浅粉色宫装更衬面容娇美。 两人向主位行了礼,“臣妾/嬪妾见过皇上、见过皇后娘娘。” 这次谢沉看她们了,只看了一眼就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一旁的崔皇后温声道:“你们来了,快坐吧。” 两人又给宋贵妃、姜淑妃见了礼,这才坐下。 帝后连带眾妃焦灼等著。 殿內渐渐传出女子痛呼声。 看著一盆盆血水端出,谢沉脸色越发不好了,他目不转睛盯著殿门。在最后一丝天光被夜幕吞噬时,他身上隱隱含了些许暴躁戾气。 谢沉闭了闭眼,以此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太阳穴仍旧突突跳著,没有停止。 崔皇后拧著眉头,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至於宋贵妃,几次想进殿里,被帝后下令让人架到正殿里去了。 余下眾妃,面色无不焦急,更有甚者,眼眶都红了。 只是这里边有几分真心,只有自己知道罢了。 “皇帝,如何了?” 长乐宫外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是秦太后来了。 她眉间凝著忧愁。 “听说裴昭仪还没生下来,哀家过来瞧瞧。” 帝后和眾妃起身行礼。 待坐定后,谢沉揉著眉心说,“裴昭仪这胎有些难生。” 秦太后嘆息:“不光裴昭仪,其他人的头胎都很难生,皇帝不必过分忧虑。” 谢沉没有应声。 他转著墨玉扳指,沉沉看著殿门。 崔皇后接了这话:“虽说其他人也难生,但也没有三个时辰接生不下来的情况,裴昭仪这情况,难免让人担忧。” 秦太后眉间沟壑重了几分。 她何尝不知道。 所以才亲自来了长乐宫。 刚才那话,不过是想宽宽皇帝的心,如今看来,他是听不进去任何安慰了。 秦太后便也不说话了。 闔目转著佛珠。 嘴中喃喃无声。 “啊—” “啊—” “…” 殿內女子的痛呼声,一声比一声悽厉。 將眾人的心生生吊起。 更將谢沉的眼睛逼红,他眸底爬满了红血丝,手背蜿蜒出青筋,这副模样冷冽骇人。 眾人以为这是临產的徵兆。 可等了一会,迟迟没有婴孩的啼哭,反倒是女子的叫喊声弱了下去,到最后,已无声音传来。 谢沉犹如置身冰天雪地,全身血液逆流。 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陪著她。 这样的念头再也按捺不住,他骤然站了起来,想抬步往殿內去。 正在这时,殿门开了,出来了两名太医。 正是夏院判和寧院判。 还不待帝后问话,两人就跪倒在地,说出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消息, “昭仪娘娘难產了!” 第168章 破腹取子还是母子俱亡 谢沉只觉得面前黑了一瞬,心臟也停了拍子。 他极力稳住了身影,一字一句地问,“你说什么?” 崔皇后和秦太后亦站起身来,“说清楚!裴昭仪怎么会难產?” 寧院判是负责裴听月这胎的太医,对这胎再熟悉不过,此时给出了答案, “昭仪娘娘年纪小,骨架还没长开,原本就有点难生,又兼龙胎略大,虽然娘娘怀孕时,微臣竭力控制,可到了临產,终究还是比寻常胎儿大些,正是这些个缘由导致了娘娘难產。” 谢沉忍著心头窒息的感觉,怒吼出声,“既是难產,还不快去想办法!” 寧院判却是深深伏地,颤声道, “微臣先前已让人给昭仪娘娘餵下催產药,可龙胎还是出不来,昭仪娘娘脱了力,现下已然昏迷过去了。” “为今之计,只有一个选择。” 秦太后率先开口:“什么选择?” 寧院判压根不敢抬头:“舍母保子、剖腹取子。” 庭院里安静无比。 静到连呼吸声都能听到。 寧院判被一脚踹翻过去,谢沉怒道,“朕看你是想死!” 这一脚力度不轻。 寧院判咳了好一会才止住,他知道事情的严峻,再次伏跪在地上,“请皇上早做定夺,若不然龙胎在母体憋闷著,又不能生出,会落得个母子俱亡的下场!” 这次谢沉没动作。 他站在原地喘著粗气。 秦太后不忍心偏过头去。 崔皇后眼眶微红,看著谢沉说,“事態紧急,皇上,您得定夺啊。” 谢沉不想定夺。 他只想见到人。 他阔步进了殿內。 迎面撞到端著血水出来的宫女,锦袍脏污一片他都无暇顾及。 殿內狼藉一片,浓厚的血腥味冲鼻而来,有宫女伏在榻边哭泣。 谢沉迈向床榻步子慢了下来。 他忽而有些恐惧。 当年被敌將围困他没有怕,那夜逼宫弒君弒父他没有怕。 可如今,看著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的裴听月,他心生恐惧。 心怯不敢上前。 谢沉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榻边的。 他俯身望去。 女子小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头髮乱糟糟的,粘黏在脸上脖子上,唯有唇是艷红的,血跡斑斑,她躺在带血的被褥之中,整个人已无意识昏迷过去。 死气沉沉、了无生机。 几个接生嬤嬤在旁边束手无策。 云舒正哭著给她餵药,可怎么也餵不进去,药汁顺著唇角流出。 谢沉抖著手將人抱在怀里,用手轻轻拍打她的侧脸, “听月,听月。” “听月…” “…” 谢沉忽而觉得眼前有些模糊,他伸手一抹,竟在脸上碰到了冰冷的水珠。 他后知后觉,他竟然哭了。 怪不得他声音是那样颤那样抖,都不成调。 可任由他怎么呼喊,怀里女子还是没反应。 暖阁里又传来了太医的话催促。 “没时间了!皇上,还请您定夺啊!” 去他妈的定夺! 向来不动如山的帝王第一次想说这种低俗之语。 他仍旧固执叫著裴听月。 当皇帝的日子,冰冷又无趣。 白日里他周旋在朝臣之中,晚间又拖著冷冰冰躯壳置身后宫,冷眼旁观她们勾心斗角。 他还以为,这样的日子要过一生呢。 可是遇见她了。 他的听月那样可爱鲜活,那样明媚热烈,会缠著他,会黏著他,亦会一遍遍不厌其烦说喜欢他。 明明他们是要共度一生的。 怎么弃他而去啊? 又独留下他一人。 谢沉喊她,怎么喊她也不醒。 最后犹如一头困兽,抵著她额头落泪。 … “药来了,药来了。” 云舒红著眼,快步端来一碗药。 谢沉抬头望著,问她:“这是什么?” 云舒流著泪说, “皇后娘娘得知皇上不做定夺,让寧太医下得一剂猛药,这药能在短时间內聚起人的精气神来。不过是再拼一次,若是成了,娘娘就能產下龙胎,若是不成,母子皆亡…” “寧太医说,成功的机率只有一成…” 谢沉没有犹豫:“朕餵给她。” 这药难喂,谢沉狠心掰开她齿关,一滴不漏的將药灌了进去。 等了好久,裴听月终於有点反应了,她紧紧皱著眉,好久才睁开眼睛。 因著疼痛,泪珠子不断顺著眼角落下,开始眼睛还不能聚焦,聚焦后看清楚了抱自个的人。 “皇上?” 谢沉握著她的手,凑近她,“是朕,朕在。” 裴听月眼珠转了转,想起昏迷前的事,“臣妾先前不是难產昏迷过去了吗…过了多久了…孩子生下来没有…” 谢沉亲在她汗湿的额心,“还没生下来,现在听月醒了,咱们再试一次好不好?” 裴听月却没有应下。 下身剧烈疼痛感让她痛吟出声。 好久后,她才缓缓说,“是生不下来吗?” 谢沉想哄骗她一阵,却不料她指了一旁的云舒,“对我说真话。” 即使谢沉想要阻止,云舒还是崩溃说了出来。 裴听月眼角溢出泪来。 她实在虚弱,声音如烟雾轻柔,“不生了。” 谢沉死死看著她:“你说什么呢?” 裴听月眸里一片平静死寂:“不生了,去问问寧太医,现在还能剖腹取子吗?” 生还的机率太低了。 若有五成,还能拼上一拼。 可只有一成… 还是尽力保一人存活吧。 云舒哭声更大,却听她的命令,转身去问了。 谢沉嘴里蔓延著铁锈味,眼底几乎沁出血泪,將她箍得更紧:“朕不允。” 裴听月伸出手,想要抚上他的脸,却没有力气,半路就要落下,却被人紧紧攥住,放在了侧脸上。 她低低说:“趁现在还有点时间,皇上好好听臣妾说。” 谢沉瞪她,抱著她重复,“朕不允。” 裴听月望著他,脸上儘是苦涩之意,“对不起,那日除夕答应皇上的,臣妾要食言了。” 那日她应下了皇帝的一句话。 岁岁有今朝。 如今看来,是不大可能了。 “朕不允。”谢沉最后几近恳求,“咱们再试最后一次。” 裴听月听著他的不允,却笑了,“当时皇上还答应了臣妾一件事,臣妾如今就要用掉。” 她仰头,看著那张带著脏污的清贵俊脸,说, “臣妾要皇上应允。” 第169章 谢昱舟(你的粥粥小可爱已上线) 谢沉目眥欲裂。 这个要求他想过很多情况,或是痴缠著他,或是让他或是得寸进尺、耍个小性子。 可唯独没想到,她竟然让他放弃她的命! 谢沉眸底猩红一片,气势骇人,他声线却是慌乱的,“裴听月,朕…” 刚说了这几个字,怀中女子就握住他的手,嗓音发喘发轻,“臣妾死后,好好给这个孩子寻个去处,別让人欺负了它,也別因为臣妾的离世而厌恶它。” 泪珠掛在轻颤长睫之上,女子盈盈泪光,破碎到了极处,她说,“等它大了,告诉它,臣妾真的很爱它。” 谢沉心头被是被人活生生剜去了一块。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只有最基本意识维持理智。 他知道,他不能应下。 他喘著粗气低头:“这个孩子让朕痛失所爱,你觉得朕会真的真心爱它吗?” 裴听月一时无话。 谢沉眉间笼罩著一层阴翳,眸底是从未有过的疯意:“朕这辈子都不想见到它的,也不会管它的,不光如此,朕还很欣喜后宫那些女人相对它下手,那样黄泉路上,有它这个罪魁祸首相伴,朕的听月也不会孤孤单单了。” “裴听月,你別以为,朕是在誆骗你,朕说到做到!” 裴听月眸光含泪,拽紧了他的衣袖:“可它是听月和皇上的骨肉,皇上怎么能这样对它?” 谢沉黑漆漆的眸中满是冰冷寒意:“那又如何?听月在,它会是朕最喜爱的孩子,听月不在,朕只想让它早点陪著听月。” 许是药效的缘故,身下那股痛意越来越清晰。 裴听月秀眉蹙著。 她一时分不清皇帝这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可忖度著他的细微表情。 裴听月更倾向於,这话是真的。 她崩溃闭眼流泪。 “可是…” 谢沉翻了翻衣袖,找出点乾净的地方,替她擦拭眼泪,“没有可是,好好攒著力气,咱们再试一次。” 云舒恰在此时进了殿內,还没开口,就被谢沉斥住:“要想活命就给朕住口,朕永远不会选舍母保子这条路。” 云箏红著眼起身,將云舒拉到一边,又吩咐接生嬤嬤,“都打起精神,正一下胎位,再次给娘娘接生。” 几名接生嬤嬤见了这状况,知道生不下来必牵连自己,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云箏去外面拿了两片人参片,放在裴听月嘴里,让她提精神。 殿內的人战战兢兢等著,待她恢復好体力。 等到裴听月再次痛呼出声时,殿內动了起来。 裴听月用仅存的理智推推谢沉:“此地血腥污浊,皇上快出去吧。” 谢沉放开她,让她平躺著更好接生,他站在榻前没有离去,只沉声说:“你安心生,別顾虑这些了。” 裴听月確实无暇顾及这些了。 一波比一波的疼痛接踵而至。 她眼前再次昏一片。 接生嬤嬤给她正了胎位以后,不断让她用力,“娘娘,再使点劲。” “娘娘蓄点力,再来一次。” “…” 裴听月全身汗津津,不断咬牙使力。 她被折磨得一直流泪、痛呼出声。 谢沉整个人痛得麻木。 这一声声痛吟,如淬雪寒刃般绞割骨血,一刀又一刀,血肉模糊,几乎將他凌迟掉。 他沉默坐在榻边。 用乾净帕子给她擦脸、擦泪。 * 殿外。 灯火通明。 秦太后並著崔皇后率领后妃,在庭院里焦急等待著。 在宫人回稟,皇帝鋌而走险,用了寧太医之法后,眾妃惊呼过后,纷纷啜泣。 “好端端的怎么难產了呢。” “裴妹妹好生可怜。” “…” 但这哪是哭,分明是笑。 崔皇后猛地放下茶盏:“谁在聒噪,就给本宫回宫!” 当然不能走。 好戏还没到最精彩的时候呢。 眾妃不敢再多说什么,只红著眼止泪。 在殿內一声痛呼大过一声,又驀然低下去后,眾妃唇角不可控制的弯起。 看来这裴昭仪母子,就该命丧今夜。 “哗哗—” 正殿的窗子在被人从里边猛烈砸击数下后,终於支撑不住,被彻底砸开。 宋贵妃从菱窗跳出来。 红著眼径直往偏殿里去。 “贵妃!” 崔皇后骤然站起来,喊住了她。 “现下殿里边情况危急,你进去也是无用,反倒是会分了裴昭仪的心。” 宋贵妃直勾勾对上崔皇后的眸子, “若这是她的命,我总归要送她一程。” 崔皇后劝说的话止在喉间,化作一声悠长嘆息。 宋贵妃刚动了步子。 “啊—” “哇—” “…” 隨著一声悽厉痛呼,殿內竟响起婴孩嘹亮的哭声。 宋贵妃眼里盈盈泪光在昏黄光线里,折射出异样光芒,她大笑了起来, “听月,你好样的啊!” 秦太后和崔皇后脸上也露出笑来,秦太后震惊道,“这是…” 生出来了。 眾妃皆变了脸色。 生出来了? 怎么会生出来呢? 寧太医不是说,只有一成的机率吗? 这裴昭仪母子,竟有这通天的福分? 六宫妃嬪咬紧牙关,死死看著殿门,等著前来报消息宫人。 在眾人目光下,殿门“吱呀”一声,被宫人打开。 “太后娘娘大喜,皇后娘娘大喜,昭仪娘娘诞下四皇子,母子平安。” 宋贵妃脑中紧绷的弦鬆了,笑意慢慢爬上英气眉间:“爭气啊!” 秦太后罕见笑了起来:“好好好。” 崔皇后亦笑著吩咐:“再添皇子,闔宫都赏赐下去,长乐宫上下赏三个月的月例银子,其余各处赏一个月月例银子。” 眾妃的面色却不怎么好了。 有几位差点连假笑都维持不住了。 这福分当真落在裴昭仪母子身上了! 不仅能平安生下来,还是个皇子! 这怎么能让人不生气?! 可心里嫉妒气愤,面上却不能表露分毫,甚至还得奉承巴结著, “嬪妾真是为昭仪娘娘高兴。” “看来是上天显灵,护佑住了裴昭仪和四殿下。” “…” 宋贵妃高兴过后,忙进了殿內察看。 不一会,她在宫人打著帐幕,小心簇拥下,一点点挪进了正殿內。 崔皇后问:“这是?” 隨行的宫人行礼解释:“因著昭仪娘娘生產,东偏殿不能久待了。原本四殿下应被抱回后殿,可皇上说,昭仪娘娘耗费心神,需要静养一夜,便让贵妃娘娘抱去正殿看顾。” 秦太后点点头:“裴昭仪这孩子著实受累了,是该好好静养。” 崔皇后笑著搀扶起她:“那儿臣隨母后去正殿里瞧瞧小四。” 秦太后眉目间温柔慈爱:“走吧,一起去看看这个不省心的小孽障。” 虽然叫著“小孽障”,可语气里的疼爱亲昵遮掩不住。 眾妃恨恨咬牙,却又无可奈何。 谁让自个生不下皇子呢。 第170章 晋封位分 崔皇后搀扶著秦太后进了正殿。 正间连带著次间七八糟一片,没地方下脚。这显然是刚才宋贵妃被架回来了,动怒摔砸的。 “母后,小心些。” 秦太后被搀扶进了寢殿。 宋贵妃正在榻上逗弄孩子,她拿著步摇晃珍珠珠子。 “咯咯咯,抓一抓。” “咱们小四好厉害呀。” “…” 崔皇后看她逗得入迷,清咳了一声,“贵妃。” 宋贵妃这才回神。 看到来人,起身行了礼。 秦太后笑呵呵说:“让哀家抱抱小四。” 眾妃震惊,就连带崔皇后,都有些惊讶。 要知道,前三位皇子出生时,太后都没抱过,只在乳母怀里见了见。 这四皇子竟有如此殊荣? 宋贵妃微微一笑,將榻上襁褓抱起来,小心抱给了秦太后。 秦太后將佛珠串递给身后嬤嬤,接了过来,看著白白嫩嫩的小四,她就惊嘆,“怪不得裴昭仪这胎迟迟生不下来,小四著实胖些。” 宋贵妃適时添了一句:“约莫得有八斤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秦太后伸手碰了碰他的小胖脸:“昱时生下来,才巴掌大,不到四斤,这小四竟比他重了一倍还多。重点好,长大身子骨健壮。” 小四还没睁眼,但有人碰自己,他是能感知到的,伸手一抓,放进嘴里,惹得周围妃嬪含笑惊呼, “这可不行!” “这四殿下反应真快。” “…” 秦太后脸上笑意更甚:“小四这是喜欢皇祖母是吗?” 她想要將手指抽出来。 可刚动,小四嘴一瘪就要哭,秦太后只好让他攥著指头,“好好好,皇祖母不动,皇祖母抱著我们小四。” 她在榻上坐下,温声哄著。 眾妃看著这一幕,心头髮寒。 裴昭仪有皇上宠著,四皇子有太后宠著,往后的日子,这母子两个的前途贵不可言啊。 怕是这宫里的再没有比她们风光的了。 崔皇后看了小四好一会,眼睛隱隱发红。 她垂眸遮住自己的失態。 平定情绪后才开口,“这小四,眉眼间像极了皇上,鼻子和嘴巴倒是隨了裴昭仪。” 秦太后俯身看著,笑道:“你不知道,他这眉眼长得跟他父皇出生时一模一样,哀家乍见到时,都有些恍惚了。” 崔皇后轻笑一声:“一会皇上见了,定会欢喜。” 秦太后頷首:“小四,咱们让父皇起个好听名字好不好呀?” 小四被逗得笑起来。 见著太后情绪这么好,眾妃也都恭维起来。 一时间,殿內夸讚之声不绝於耳。 * 东偏殿內。 裴听月已累昏过去了。 谢沉將她抱离脏污的床榻,將她放在一边的贵妃榻上,给她去了衣裳,拧乾温水里的帕子,细细给她擦拭身上。 放在一年前,若有人跟谢沉说,他会紆尊降贵,卑微细致地伺候后宫里的一位妃嬪。 谢沉绝对会以为这人疯了,都开始胡言乱语了。 可如今这一幕正发生著。 他不仅心甘情愿,甚至说,心里是庆幸的,庆幸自己还能做这样的事情。 一连擦了好几遍,谢沉才给她穿上寢袍,披上大氅后,抱著人去了后殿。 將女子安置在乾净床榻之后,谢沉心尖才松下那口气。 他珍重吻在裴听月额心。 “多谢你。” 多谢你撑了下来。 多谢你没有弃我而去。 他静静陪了裴听月许久,才恋恋不捨出了后殿。 一踏进前殿,他就听到了娇声笑语。 迎面正逢宋贵妃。 “人怎么样?” 谢沉语气淡淡:“还在昏睡著。” 宋贵妃心疼道:“我去瞧瞧。” “轻声点。” “我自然知道!”宋贵妃翻了一个白眼,向前走了两步,看到满殿狼藉后,又后退回来,指指地上,“都被我摔了,回头再给我几件摆设唄?” 谢沉看著她,说,“待不了几天了,你就凑合用吧。” 宋贵妃摸摸鼻尖,义正言辞,“这个正殿,我要留给听月,不能这样寒酸送出去吧,哪怕以后她留著赏人也好啊。” 谢沉一言难尽看著她,回道:“明日让宫人送来。” 宋贵妃笑著去后殿了。 谢沉亦敛了神色踏步进去。 他一到。 满殿目光都望了过来,眾人纷纷起身行礼,“臣妾/嬪妾恭贺皇上喜得麟儿。” 谢沉淡淡頷首:“起来吧。” 待坐定后,秦太后问他,“抱抱小四?” 谢沉只说道:“抱孙不抱子,儿臣就不抱了。” 秦太后也知道这个理,没有强求他,反正她还没有抱够。 谢沉看了小四一会,略一沉吟,“儿臣一早,就给这个孩子定了名字。” 秦太后明显感兴趣了:“皇帝说来听听。” “舟。谢昱舟。” 秦太后重复念了一遍,说,“这名字好听。” 隨即她低下头,看向小四,“从今往后,你就叫昱舟好不好?” 眾妃却是心惊。 表面来看,这舟字平平无奇。 可这字是有隱喻的啊!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个舟字是来用来隱喻帝王的。 难不成,皇上有让四皇子登临大位的念头? 可皇上自进来,也没有多欣喜,这么一瞧又不像。 眾妃俱都暗自思忖著帝王態度。 只听谢沉又对秦太后说,“裴昭仪生產不易,儿臣想嘉奖嘉奖她。” 秦太后点头:“赏赐自然得给。哀家是不管你们的,哀家只说自个,等回了宫后,给裴昭仪添上一倍的赏赐。” 提起她来,谢沉眉目和软些,“除了寻常赏赐之外,儿臣还想给裴昭仪晋一晋位分。” 眾妃屏著呼吸。 来了! 这晋位还是来了! 第171章 德妃之位 秦太后没有立刻回话。 正三品九嬪之上是正二品妃位。 自谢沉登基,只有三位妃嬪登临此位,分別是谢贤妃、姜淑妃、沈良妃,这三位妃嬪家族皆声名赫赫、位高权重。 裴昭仪生子,是该往上升一升,可她进宫时日浅,父亲只是个七品地方官,出身不好。 这二品妃位… 原本太后想著,等个一年半载,借著小四周岁宴时,再顺理成章册封她。 这样前朝、后宫也能少些嫉妒的目光。 可如今皇帝已然动这样的念头了,太后知道,这次晋封是必然的了。 “皇帝打算给裴昭仪什么位分?” 这是问他给贤良淑德中的哪一位。 谢沉用指尖扣了扣檀木桌面,说,“德妃之位。” 秦太后略一沉吟:“德者,秉德温恭,品行懿德,德妃之位很適合裴昭仪。” 崔皇后浅笑附和:“是。” 宫里最尊贵的几位主子已经商议好了,有几位后妃心有不甘,但没插嘴的份了。 却不料,谢沉竟不满於此,缓缓说道,“除了二品妃位,儿臣还想给裴昭仪一个封號。” 此言一出,殿內静寂无声。 眾妃瞪大了眼睛,呼吸都轻了几分。 就连秦太后都有些心惊。 一个封號,可相当於一个品阶。 也就是说,真的给了裴昭仪德妃之位,再添一个封號的话,姜淑妃见了她,都得乖乖行礼。 裴昭仪在后宫的位置,就仅次於崔皇后和宋贵妃了,甚至到了能和宋贵妃比肩的程度。 这些尚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熙寧一朝,还未有过后妃有过封號,这是第一次提出来。 这才是天大的荣耀! 秦太后看著谢沉,竟一时无言。 她知道自个儿子的心结。 当年因为先帝赐“丽”字给贵妃,让丽贵妃的风光再添一分,彻底和黎皇后对抗,因著这事,前朝后宫生了无数风雨。 所以登基后,自个儿子从未给后宫眾妃封號,秦太后是能理解的。 她只以为,他这一生不会再给后妃封號。却没想到,他竟为了裴昭仪,破了当年的心结。 秦太后沉浸在往日思绪里,许久没有答话。 眾妃几乎绞烂了手里的帕子,纷纷扭头看向崔皇后。 若是这殿里还有能阻止皇帝的人,便是她了。 所以眾妃目光里带著隱隱期盼,希望崔皇后能劝说两句。 毕竟,这裴昭仪算是一下升了两个位分,劝诫几句也很合理。 就连这其中位分最高的姜淑妃,也看向她。 崔皇后却没如她们所想,清了清嗓子而后说道,“皇上可有想好的封號?” 谢沉微微摇头:“这事不急,正二品妃位的册封礼得好好办,如今已三月下旬,五月初就要南巡,朕想了想,还是等南巡迴来,再给她行册封礼。” 崔皇后轻轻点头:“这样也好,不然时间匆匆,委屈了裴昭仪。等回来后,臣妾让內务府挑几个有寓意的封號,届时再请皇上定夺。” 谢沉淡淡应了一声,隨即起身看向秦太后,“天色不早了,母后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儿臣去后面瞧瞧裴妃。” 刚说了晋位,別说册封礼,就连旨意也没下,他就称呼裴昭仪为“裴妃”,其中偏爱可想而知。 眾妃哑然不语。 有的忍不住脸色都扭曲了一瞬。 今日这裴昭仪,可谓风光到了极致。 平安生下孩子不说,又升了位分並且给了封號。 这样看来,她竟一跃成了皇子生母中最尊贵的那一个,连带著四皇子的地位又高了一截。 这到底算母凭子贵,还是子凭母贵呢? 秦太后又逗弄小四一会,直到精神不济,才起身回了慈寧宫。 她一走,崔皇后便让眾妃散去了,自个抱著小四在殿內溜达著,等著宋贵妃回来。 出了长乐宫大门,眾妃脸上的笑才垮下来。 最后边,秦宝林揉著发酸的杏腮,慢慢走著,拐过一处宫道时,见四下没有其他妃嬪的身影,才叫住前边的人, “沈姐姐。” 沈宝林转身,面色平静地看著她。 秦宝林先是尷尬地咳了两声,隨后才道,“忙了一晚上,口渴得紧,眼看快到瑶华宫了,不知沈姐姐能否给杯茶水喝?” 沈宝林唇角勾了勾,回道:“好啊。” * 晨光熹微。 裴听月再次睁眼时,殿內无人,一旁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死亡的阴影仍旧在,她盯著青色帐子许久都没有回神。 这场生產是真的差点將她的命夺去。 不是做戏。 她已经入了帝心,即使要加深羈绊,也不至於再拿命去赌了,顶多虚弱几天,让皇帝心疼心疼。 也就是说,昨夜她真的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裴听月有些后怕。 心里的惧意过了许久才慢慢褪去。 她动了动身子,身上不怎么疼,这样也没闻什么异味,看来有人给她擦洗上药了。 她侧过头,就看到了一个绣著金线的襁褓,里面有个白白净净的小傢伙,咂摸著嘴,正是他发出的动静。 裴听月又气又无奈,骂了他一句,“谢昱舟,你真是个逆子!” 是的,自从那次秦太后问过男女,让云箏把脉后,裴听月就知道肚子里是男孩了。 所以现在,不消看性別,这句“逆子”就出来了。 至於名字,皇帝一早就和她商议好了。 若是男孩,就叫昱舟。 若是女孩,就叫昭阳。 在没生產之前,裴听月就已確定了他的名字,此时叫起来很是顺口。 看著白净可爱的孩子,裴听月那口气慢慢散了,徒留一些无措和不敢置信。 她真的生了个孩子。 这么小一点。 看起来很脆弱。 裴听月正要唤人,殿內响起了轻微脚步声,是云箏、云舒进来了。 见她醒了,两人眼睛一亮,飞快到了榻边。 云舒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乍一看上去都有些嚇人,此时她趴在床榻边,眼泪哗哗流,“娘娘,您醒了。” 云箏眼眶有些红:“娘娘,您可有哪里不舒服?” 裴听月摇摇头,柔和一笑,“本宫没事。” 好一会,云舒的眼泪才止住,裴听月拿著绢帕给她擦眼泪珠子, “怎么把眼睛哭成这样了?” 云舒有些哭岔气了,说不出话来。 云箏拍拍她:“好了,快去洗洗,趁著皇上没下朝,咱们赶紧將情况跟娘娘好好说说。” 云舒出了寢殿,洗了把脸,才將情绪缓下来。 第172章 你有想过朕吗 “昨个咱们四殿下是在前殿里过得夜,据说哭了一夜,一放下就哭,贵妃娘娘只好抱著四殿下在殿內溜达了一夜。” “直到天亮时,太医说娘娘快醒了,为了让娘娘一睁眼就见到四殿下,贵妃娘娘赶忙把四殿下抱了回来。” 谁知道,四殿下一放在娘娘旁边就不哭了,贵妃娘娘气得不轻呢,磨了一阵牙后,才回前殿补觉呢。” 裴听月失笑,看著白白嫩嫩的小人直摇头。 “折腾完这个又去折腾那个,混世魔王!” 小四对外界一无所知,继续咂摸著嘴。 说完这个,云舒又笑起来,“昨夜皇上说了,晋娘娘为德妃呢,想必娘娘身子好些,这旨意就下来了。” 裴听月淡然点头。 生產之前,她就有几分预感会晋位了。 却没想到,下一刻云舒又道,“不光如此,皇上还说,要给娘娘一个封號呢!” 这下裴听月有些讶然了:“封號?” 后宫中还未有一个人有封號呢。 皇帝这是为她开了首例? “嗯。”云舒重重点头,“皇上说,五月初就要南巡,娘娘要行册封礼的话时间太紧,等回来再给娘娘行册封礼,並且给好的封號。” 裴听月眼睛掠过一抹笑意。 好啊。 走了一趟鬼门关,这么高的封赏正適合她! 正好她觉得德妃这个位分有些彆扭。 如果她年岁大些,这个德妃的位分正好。可如今她才十八岁,这个德妃把她叫老了。 她有些期待封號是什么。 昭?舒?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几个都是好意头。 裴听月乱猜了几个便不再想了,总归皇帝会给她挑个好的。 “扶我起来。” 这个起来,不是指下地,而是半坐著,歪在榻上。 云舒赶忙在她腰后放了两个软枕,以便让她舒坦些。 裴听月坐好后,將小四抱起来,她惊讶,“这怎么这么重?” 云舒捂嘴笑道:“四殿下足足有八斤二两呢,奴婢抱的时候都嚇了一跳。” 裴听月看著小四感慨:“怪不得会难產呢。” 她算是捡了条命回来。 这一个孩子也就够了。 往后,若要和皇帝行房,她得想想法子避孕才好。 正想著,宋贵妃进来了,脸色怏怏的,细看下去,眼底有很深的青痕。 她一边揉著眉心一边进来,“因著担心你,本宫迟迟睡不著!” 裴听月笑笑:“倒是臣妾不好了!” 宋贵妃站在榻边,先是摸了摸她身上,见她哪里都无事才放下心来。 她没好气说:“以前是你,现在是他,两个整宿整宿的哭,你们母子真是来克本宫的!” 裴听月愣了一瞬。 她哭? 过了一会她才反应过来,是指以前的原主。 不过裴听月没有反驳,她唇边笑容更甚,“娘娘疼爱臣妾母子,才愿意惯著呢!” 宋贵妃“哼”了一声,和她说了一会话,才打著哈欠往外走:“不行,本宫撑不住了,补觉去了。” 却见谢沉正静静立在寢殿门口,不知来了多久了。 宋贵妃粗粗行了个礼,回前殿补觉去了。 裴听月看著他,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她咬著唇,迟迟说不出来话。 谢沉站在那里,眼底情绪难辨,过了一会,走过来坐在榻边。 “身上还疼不疼?” 裴听月倚靠在他身上,无声摇摇头。 谢沉又问:“朕餵你用膳好不好?” 裴听月摸摸肚子:“確实有些饿。” 谢沉眉眼柔和下来:“累了这么久,肯定饿了,朕让御膳房煮碗鸡丝粥过来。” 膳房做得很快,谢沉端在手中,一勺勺餵给她,嘴里隨意问道,“刚刚你同贵妃谈论的什么,什么哭不哭的?” 裴听月看著他小声说,“以前臣妾很喜欢皇上,可皇上总不召臣妾也不见臣妾,臣妾很伤心,就每夜都哭,贵妃娘娘烦得不行。” 谢沉直直望进她瀲灩的眸子。 两人对望了许久。 正当裴听月以为他要俯身吻过来时,谢沉动了,他却是低头吹凉了热粥,隨后递到裴听月唇边。 裴听月微微蹙眉,隨后敛了神色,照常喝了下去。 * 一连三四日。 谢沉下了朝后,就直奔长乐宫后殿。 他占用了原本充当小书房的东里间,就在此处批阅奏章,隔一会去寢殿一趟。 等到晚间,小四放在旁边的檀木摇榻里,他就拥著裴听月沉沉睡去。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柔,对人也百般呵护,疼爱她也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几乎是她说什么就应什么。 裴听月却觉到一点不对劲。 她总觉得,这些亲昵甜蜜很虚假。 就像有什么东西阻碍著她与皇帝。 而且这种阻碍,不是她造成的,而是皇帝造成的。 一开始,裴听月只以为,他是见了產房血腥,和她生孩子时的状態,心里有阴影或是隔阂了。 她还在心底嗤笑。 男人就是这样,一有点不完美就在心里嫌弃,更何况这人是皇帝,更加追求完美。 她心里一阵后悔,当初就算赶,也要把皇帝赶出產房,如今后悔也无益了。 裴听月心里正忧愁怎么办才好呢,可接下来几天,皇帝无微不至的照顾又让她感到奇怪。 皇帝若是真的嫌弃她,怎么又会这般行径。 所以,裴听月推翻了这条结论,细细观察皇帝的表情和行为。 几天下来,真让她看出一点东西来。 皇帝就像是在压抑著什么,有东西欲待爆发,只不过如今这些东西,隱藏在他温和麵皮之下,还不曾露出獠牙。 这一日晚间,裴听月擦洗过身子在榻上等著他,见人来了勾了勾他的腰带,凑过去亲了他一口。 谢沉看了会她,掀起被子躺下,“天不早了,快睡吧。” 裴听月僵在那里一会,又去俯身亲他。 这次他竟然躲了过去,裴听月一下亲在他下巴上。 谢沉垂著眸,还是那句:“睡吧。” 裴听月枯坐了会,扬声喊,“云舒,把昱舟抱去前殿,让贵妃娘娘照看一夜。” 察觉到殿內气氛不对,云舒什么都没问,抱起小四就走。 殿內无人,裴听月能发脾气了,她將锦被都丟到榻下,再去亲他。 这次谢沉没躲,而是半坐起来。 裴听月眼里含泪:“皇上是不是嫌弃臣妾了?” 谢沉起身要走。 裴听月抱著他的腰,呜咽出声,“臣妾九死一生,给皇上生了孩子,皇上就这样对臣妾么?” “那你呢?”谢沉转身,居高临下看著她,“裴听月,你又是怎么对朕的?” 数日来,他压抑在皮肉下的东西,终於全面爆发,露出张牙舞爪的獠牙。 只是这獠牙不会让人心生恐惧,只因…只因这是带著浓厚哭腔的一句话, “裴听月,你选择死路的时候,究竟有没有想过朕?” 第173章 你拋弃了朕 “你毫不留情拋弃了朕。” 谢沉声音虽低哑,但语气是肯定的。 这几日来,所有的隔阂和虚假的亲昵都有了解释,那些个隱而不发的东西露出了本质。 他一直困在这场惊险生產中,压根就没有走出来,被反覆折磨不得解脱。 裴听月咬唇看著他。 男子一如往日清绝俊朗,只是微红的眼眶、带著水光的黑眸、额上跳跃的青筋、紧攥成拳又鬆开的大手。 因为无不昭示著:他在害怕、他在恐惧。 这场生產中,难產不是做戏。 但她所说的“剖腹取子”是做戏。 看到谢沉的那一瞬,她就知道,他不会放弃她的,而她自己也不会放弃生路的。 之所以那么说,是让这位帝王尝尝差点痛失所爱的滋味。 如今看来,確实成功了,两人的生死羈绊被加深。 权御九州的帝王走下高台为她落泪。 这段感情里,她周旋许久,一步步攻城略地,最终占据了绝对高位。 裴听月红唇动了动,却没有说任何话—其实此时说什么都过於苍白了。 裴听月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眼泪珠子如断线珍珠般不断落下。 两人红著眼对望著。 裴听月慢慢直起身子,哭著去给他擦泪。谢沉还想去躲,裴听月抱著他的腰重新坐其在榻上,哆嗦著手,用帕子摁了摁他发红的眼角, “別哭…別哭…” “臣妾再也不会了…” 谢沉先是红著眼沉沉看她一阵。 隨后箍住她的细白手腕,將她压在身下,近乎咬牙切齿的说,“裴听月,这是你自己说的,若是下次再敢拋下朕,朕就亲手掐死你。” 裴听月眸底亮起別样光芒。 掐死她? 他不会。 他现在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虚张声势而已。 这句话转化一下,就是变相哀求她,不要丟下他。 裴听月仰头去亲他。 这次谢沉主动迎合了下来。 他凶猛地吻了下来,带著一股狠劲,有种將人拆吃入腹的意味。 这个亲吻,不同以往的温柔繾綣、美好甜蜜, 是疼痛的、激烈的、甚至瀰漫著淡淡血腥味。 有什么更深的东西在此刻慢慢形成。 裴听月被迫承受著这人的窒息掠夺,唇瓣传来刺痛也没有推开他,只是轻轻抚慰他的后背。 於是这吻从一开始的疾风骤雨变成了和风细雨。 等前殿不知道第几次传出哭声时,裴听月稍稍撤开点距离,轻声问,“要不要把昱舟抱回来?” 谢沉不断啄吻著她嫣红唇瓣,最后化作绵绵柔意继续锁著她。 回答再明显不过。 * 裴听月歇息过几日后,便能在殿內自由活动了。 最近这些时日,如水的东西流淌进长乐宫,太后的、皇帝的、皇后和贵妃的,还有底下妃嬪的贺礼。 古玩字画、金玉首饰、綾罗绸缎,数不清的好东西进了这里,甚至连金银都不在少数。 裴听月只让她们入了库,但具体多少,她还没看。 更明確来说,她没空看。 因为不光赏赐,来的宫妃也络绎不绝。 这些宫妃,无一不是喜笑顏开的过来,夸讚之词不绝於口,其中有两位东宫旧妃竟起了攀附的心思。 裴听月明白过来她们潜在意思的时候,还有一些恍惚。 她刚开始不过一个人人可欺的宝林,如今都成了別人攀附的存在了,地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振奋过后,裴听月不动声色打发了她们。 现在她有了小四,更得时时刻刻注意,这样的宫妃不能结交,墙头草似的,说变就变,往后会给她带来无尽危险,还不如一开始绝了这些隱患。 除了熟知的后妃,裴听月亦见到了谢修仪和洛婕妤,这还是两位新妃入宫以来,她头一次见。 两人俱都很客气,送下贺礼,略聊了几句就告辞离去了。 倒是崔皇后和秦太后又来了一趟,这让裴听月很是受宠若惊。 两人看起来很喜爱小四的样子,各抱了小四一会,又叮嘱了裴听月几句才离开。 至於宋贵妃,每日不定时来,每夜前来。 这几夜下来,都是她搂著小四歇息。也不知是眼熟了还是怎么著,小四见到她竟慢慢不哭了。 小四已经能睁眼睛,皮肤也不再皱巴巴的,粉雕玉琢脸上,掛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別提有多可爱了。 看上一眼,直教人的心都化了。 宋贵妃前几夜被他闹腾得不行,原本还骂著他没良心,现在倒是態度大转变,嘴里都是夸奖的话了。 每日歇息前,美滋滋来到后殿,把小四掠走。 裴听月一开始怕扰了宋贵妃歇息,但看她乐在其中的模样,倒是打消了顾虑。 没了小四,最为开心的是谢沉了。 因为当著孩子的面,裴听月压根不让他碰,哪怕小四不看,裴听月也推开他。 所以,对於贵妃带著小四歇息,他最为满意。 这些时日,他经常患得患失。 想起那些个场景,他就一阵心慌,非要立即见到裴听月才行。 直到把人抱在怀里好久,他才好下来。 裴听月也意识到了此事。 她没有说什么,只不过这人每次匆匆来寻她的时候,她就主动扑人怀里,让这人心安下来。 晋封德妃的圣旨,裴听月生產后第七天来的,梁尧前来宣的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昭仪裴氏,柔嘉成性,弥昭懿范,侍深宫而匪懈,夙嫻诗礼之归,今诞育有功,是以晋封为正二品德妃。” 裴听月跪地接了旨,又让人给梁尧递过去一包银子。 梁尧原本不肯收,但裴听月说沾沾长乐宫的喜气,他便收下了。 等人走了,裴听月看著封妃圣旨,心里感慨著。 今时今日她也走到这一步了,有封號的二品妃位。 只低於崔皇后和宋贵妃,很快就只低於崔皇后了。 其实她可以慢了下来,往后还有大把时间彻底攻略皇帝,但裴听月不想停,她要一鼓作气,彻底掌控皇帝的心。 这煌煌金闕,她真要一点点登上来了。 孕期以来,裴听月看了无数国史典籍,也清楚了歷来皇帝崩后,宠妃之子若是没有登临大位,会是什么悽惨下场。 哪怕皇帝会为她和小四留后路,可他若是没了,谁知道新帝会不会认? 不是她非要爭抢,是活下去只能爭抢,是歷史的洪流裹挟著她爭抢。 第174章 掷万金博美人一笑 裴听月收起思绪后,让人把圣旨好生放著。 趁著小四在前殿里,皇帝还没有下朝,她看一看这些时日入库的好东西。 不看不要紧,一看嚇一跳。 裴听月没想到,东西竟然这么多! 光是綾罗绸缎就有四十多匹,就连云锦浮光锦这类贡品,都有十几匹之多。 吉祥如意瓶、赤金宝石头面、平安符,这几样送的人不胜枚举,多子多福石榴帐都有三顶。 除了这些外,还有其他的东西,例如成斛的珍珠、猫眼石、宝石珠子啊,零零碎碎加起来简直看了眼。 裴听月没再一点点看下去,而是径直翻到了后边,看起金银来。 金银这东西,一般是上位者赐於下位者。 所以宫里给裴听月金银的,只有几位,秦太后、帝后、並著几位太妃。 裴听月看著银钱数目的时候,都瞪大了眼,不禁感嘆,到底是宫里最尊贵的几位主子,出手就是大方。 秦太后光黄金就给了二百两,又给了一千两白银。 崔皇后比她少一等,只给了二百两黄金,没有赏赐白银。 几位太妃每人二百两白银,倒是凑了六百两。 皇帝的… 没写。 嗯,就是没写。 裴听月喊来云舒,问她,“皇上的怎么没记?” 云舒屏退了宫人,才说:“皇上给的太多了,奴婢看了一眼,就直接拿进寢殿里了,没有入库,所以没记。” 裴听月眼睛发亮:“有多少?” 不嫌多! 多多益善! 云舒喊了云箏过来,两人一起进寢殿去抬箱子。 原本裴听月的银钱,都是放在暗格里的,如今放不下,就整合在了胡桃木箱子里。 两人费劲抬来。 裴听月打开箱子一瞧,里边好几个精致小盒子,其中有一个有些眼熟,是她升昭仪时,皇帝赏赐的。 原本她动了二百两金锭送回家里,可家里又原封不动的送回来,还添了银钱,裴听月就把这个金子放了回来。 “都是金…金锭吗?” 云舒摇头:“有金锭有银锭。” 裴听月又让云舒云箏去库房,把其余人赏得金银都挪了过来,放在一起数了一数。 金锭原本是五百两,秦太后给了二百两,崔皇后也给了二百两,皇帝新添了一千两,这算是一千九百两金锭。 银锭原本剩的不多了,只有二百两左右,又给了梁尧五十两,只剩了一百五两,加上家里送的银票,还有太后和太妃赏的,正好是两千两。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金银,各放在一个小盒子里,里面是一些一二两的宫制金银,用来赏人的。还有两个鼓鼓囊囊的荷包,是金银做的瓜子,亦是用来赏人的。 裴听月看著这些银钱咽了下口水。 换算成银钱,细数一数,竟有两万两之多! 这就是生下皇子的赏赐吗? 这富贵简直迷了她的眼。 裴听月並不知道,只是她生皇子得了这么多金银,太后和皇后的赏赐,旁人只有一半,皇帝的赏赐,更是只有十分之一。 一时之间,裴听月被满殿金银晃了眼。 她盘算一会,指挥云舒云箏收起来。 那一千九百两金锭並著一千两银子,折合起来两万两白银放在胡桃木箱子里面,锁起来抬到寢殿里边去了。 至於剩下的一千两,还有赏人的金银,放在了暗格里边。 裴听月打算南巡时带著,要是途经她家,也好赏赐给家里。 收好金银后,裴听月慢慢收了带笑的唇角。 戒骄戒躁! 戒骄戒躁! 她现在手里银钱虽多,但往后小四钱的地方多著呢。 以后娶妻、开府,虽有內务府操持,但做母妃的,得给添一些啊。 如今宫里四个皇子,各自的母妃中,恐怕就她手里的私房钱最少。 二皇子昱川背靠宗族,三皇子昱时算起皇帝外家,这谢修仪和黎修媛是怎么也不缺钱的。 也就文昭媛缺一点,但大皇子生母,顺贞贵妃肯定给他留了银钱,两位母妃加起来,她自然要略逊一筹。 裴听月深吸一口气,將骤然得了这么多银钱的喜悦压下去。 “怎么表情这么严肃?” 殿內骤然有声音响起,打断了裴听月的思绪,她抬眼一瞧,宋贵妃抱著小四回来了。 裴听月起身迎过去:“舟舟回来了,母妃抱。” 这些时日,她当著皇帝和其余宫妃的面,叫小四昱舟。 可没人时,她想叫得亲昵点,所以叠了字,喊小四舟舟。 宋贵妃扬了扬手:“你別抱了,我们舟舟睡著了,要去榻上歇著。” 两人相视一笑,进了寢殿。 宋贵妃將小四放下,又喊了云舒守著,这才对裴听月说,“走吧,跟本宫走一趟。” 裴听月眨眨眼:“去哪里?” 春日晨间,还是有点冷的,宋贵妃寻了一件披风给她披上,牵起她的手晃了晃,“去前殿。” 裴听月好奇:“去前殿做什么?” 宋贵妃勾起唇角:“自然是给你好东西。” 裴听月跟著她走了。 宋贵妃怕她疼,走路故意放慢了步子,將她带到了前殿库房。 要不说是一品贵妃呢。 库房里的珍品堆了个半满,无一不是价值连城之物。 裴听月好奇看著宋贵妃。 带她来这里做什么? 莫不成? ?! 下一刻,宋贵妃往她手里塞了东西,隨后微微一笑:“现在是你的了!” 裴听月手心微凉,看著库房钥匙的那一刻瞳孔骤然放大,“都是臣妾的?” 宋贵妃又牵著她进了寢殿,里边几个大箱子开著,有綾罗绸缎,有头面首饰,有金银锭子,简直晃瞎人的眼。 宋贵妃抄起地上的团团,大手一挥,“这正殿里,除了我们娘俩,都是你的了!” 裴听月迟迟没有回话。 显然震惊到了。 宋贵妃走到裴听月面前,轻抬起她的下巴,俯身问道, “不知道本將军豪掷万金,能否博得美人一笑?” 第175章 裴听月,你心尖上挺多人 美人没有笑,美人快哭了。 裴听月含著泪光望向宋贵妃。 宋贵妃脸上笑容一僵,现在不应该对著她投怀送抱,对著她笑么,这怎么还哭了?! 这跟她想像的有些出入啊。 宋贵妃后退几步,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说话也结巴起来了,“不许…不许哭…哭了就没了啊…” 裴听月眼眶里的泪更多了,只是没掉下来。 她哽咽:“臣妾捨不得娘娘。” 宋贵妃脸上的戒备卸了下来,无奈长嘆一声,走过去拥著她,“会来看你的。” 裴听月摇头,眼尾泛著红意:“娘娘是翱翔於野的凤鸟,羽翎就该在长风中舒展,就该在漫天黄沙中裂云破苍,北疆是娘娘的归宿,京都不是,皇宫不是,所以,別再回来了。臣妾不想看到凤鸟折翼,也不想听到凤鸟悲鸣。” 宋贵妃就那样看著她,忽而也红了眼眶,再抬眸时,笑著说,“好。” 裴听月略微紧张地抓著她的衣袖,语无伦次,“一定…会再见的…若有…若有机会…臣妾一定会求皇上…带臣妾去北疆的…” “那本宫等著你。”宋贵妃笑开,又抱起团团扬了扬,“你这个儿子也等著你。” 裴听月又想哭了。 她接过团团抱在怀里。 “这些日子,臣妾要当团团的母妃,用舟舟来换。” 宋贵妃大笑起来。 两人在殿內待了一会,裴听月抱著团团这看一会,那看一会,不由咋舌,“娘娘一点都不带走吗?” 宋贵妃在榻上躺下,懒懒应了一声,“嗯。” 裴听月指著盛放金银的箱子,“娘娘把银钱带走吧。” 宋贵妃摆手:“不带了,这不是我的东西。” “带一些吧,手里有银钱也趁手。” 宋贵妃侧身感慨说:“要是咱们皇上像先帝一般剋扣军餉,恨不得让军將吃土,那本宫就要当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了,估计连这琉璃瓦都会带走。可咱们皇上大方的很,每次给北疆的军餉里,还添了一份贴补,足足的银钱,北疆不缺钱,本宫就不带了。” 她如此说,裴听月就不再劝了。 金银珠玉中,有一个大箱子未来,她很好奇,抱著团团打开了。 一打开就惊住了。 贵妃这是… 將人家书肆搬空了吗! 宋贵妃带著戏謔的声音从后头传来,“这都是本宫的珍藏,好好看,好好学。” 裴听月不敢置信地回头:“娘娘!” 宋贵妃开怀笑著说:“本宫再提醒一句,下边的好看。” 裴听月:“…” 她脸上有些烧得慌。 站了好久,又陪团团玩一会,这股热意才缓下来。 裴听月抱著团团硬挤到榻上,和宋贵妃排排睡,她轻声问,“娘娘出宫,该怎么昭告天下啊?” 宋贵妃睁开眼,讚嘆道:“好问题,现在只有一个粗略方案,会嚇你一大跳。” 裴听月好奇:“会嚇到臣妾?” 宋贵妃定定吐出两个字:“死遁。” 裴听月震惊:“那娘娘得…” 宋贵妃接上她的话:“得演一出大戏。届时假死脱身,悄无声息回到北疆。” “那娘娘岂不得换个身份?” 宋贵妃浅浅一笑:“对呀,所以本宫想了一个绝妙的法子。” “什么法子?” 宋贵妃厚顏无耻:“就说当年我父亲生了一对双胎,这个妹妹因著身子弱,送去出家避避祸端了,现在身子又好了,回来了!” 裴听月:“…” 还真是一点不走心。 这一身武艺,这等性格,估计亲近的人一下就能看破。 但这法子是可行的。 即使有心之人疑惑,可又不能来京都追查。即使追查也不怕,宫里说贵妃薨了,谁敢不认? 裴听月眼巴巴看著她:“那娘娘还能待多久?” “也就三个来月,顶多四五个月,这次南巡结束时,也是本宫脱身时。” 裴听月鬆了口气。 还好,还有时间慢慢適应。 要是贵妃一下走了,不给她留时间缓衝,那才叫难受呢。 两人正挤在一处说著话,一道低沉的声音在殿內响起,“裴听月。” 裴听月驀然回神,转身下榻,环抱著来人,“皇上下朝了?” 谢沉捻捻她白玉似的耳垂:“这都什么时辰了。” 裴听月心虚笑了笑。 一不小心聊过了,忘了他下朝的时间,於是她刻意转移话题,“饿了。” 谢沉应了声,牵著她出了后殿。 宋贵妃被他最后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又抽什么风?瞪我干嘛?” 想了会,没想明白。 她便闔眼在榻上睡过去了。 夜里虽然小四不哭了,但得定时醒两次,將他抱给乳母喝奶,一次醒半个多时辰,两次就得一个半时辰。 她要补会觉! * 这一边。 谢沉牵著裴听月进了后殿。 裴听月覷著他的平静神色,觉得他今日不太开心,便没再开口说话。 两人安静用了膳。 原本用过膳后,谢沉就要去东里间处理政务,而裴听月去寢殿里陪小四玩一会,然后做自己的事情。 谁知这次谢沉竟跟著裴听月进了寢殿。 裴听月揽上他的胳膊:“皇上来看昱舟吗?” 谢沉垂眸看了一会她。 隨即將她抵在刚进寢殿的墙上,问道,“裴听月,你心上挺多人的啊。” 裴听月眨眨眼。 这话题太跳脱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什么什么? 她心上挺多人? 从哪里看出来的? 裴听月眸光微动,莫不是看她刚刚和贵妃那么亲密,吃醋了吧? 她心里有些无奈。 以前这人就吃过这样的醋,没想到现在还吃,他是醋缸出来的吗。 裴听月胳膊一动,勾著他的脖颈,眸里一片清纯无辜,“没有。” “没有?”谢沉迫她更近,眸光黑沉沉一片,“那刚才朕看著,你和贵妃开心得很。还有这些日子,你的心思都在小四身上,压根不在朕身上,你还要狡辩?” 裴听月这下是真的冤枉。 她每日不过逗弄小四几回,其余时间都在干自己的事。 只不过这事又不好跟他启齿,只好用小四当藉口。 难不成要她直接说,她要好好恢復保养身材,等回头狠狠勾引他吗? 第176章 准备南巡 见她不说话,谢沉眯了下眸子,捏著她的下巴抬起来,让两人四目相对,“不是说,心里只会有朕一个人吗?” 裴听月眼里有明显的惊讶。 她什么时候说过,她从前也只是说,心里最重要的是他,没说只有他。 这人到底是怎么理解的… 裴听月灵光一闪,她迅速抓住了。 莫不是前几日她答应他,再不会拋下他这个承诺吧? 他竟能扭曲至此… 裴听月心里有些佩服他。 可她又不能不承认,不承认的后果她承担不起。 裴听月眉眼一弯,换上甜甜笑意,“对呀,臣妾心里只有皇上一人。” 这句话出来,掐著她腰的手又用了些力,“对贵妃那么亲密,又离不开小四,还说心里只有朕一人?” 裴听月紧紧贴著他,蹭著他胸膛,“那还不是皇上不在,皇上在的时候,臣妾何曾看过別人一分?” 她亲在谢沉下巴上,接著问,“臣妾没有吧?” 谢沉脸色好些,轻啄了一下她微软的唇瓣,“朕不在,也不许和旁人那么近。既然只有朕,那听月只能对朕这么亲密。” 裴听月歪头笑著看他:“臣妾记下了。” 谢沉看著她娇俏模样,喉咙滚了滚,最终没忍住,俯身將自个微凉的唇瓣印下去。 触及柔软芬芳的感觉太好,一时不捨得分开。 裴听月也依著他。 直到小四哭了,裴听月喘息著推推他,“昱舟哭了。” 谢沉目不转睛看著她娇艷欲滴的唇瓣,“小孩子,哭一哭身子好。” 接著他又低下了头。 殿內两人正纠缠著,云舒和云箏也不好进来,只能听著小四哭,心里干著急。 裴听月听了一阵,良心不忍,抬眸看他,“等晚上吧,臣妾补偿给皇上。” 谢沉替她抹了下唇角溢出的红色口脂,哑声说,“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 裴听月应下。 两人分开了。 谢沉进了殿內,將小四抱了起来。 裴听月算了算时间,估摸著他是饿了,便在殿门口吩咐云舒將乳母找来。 吩咐过后,裴听月朝里走去,一边还问道, “皇上会抱孩子吗,臣妾抱著吧。” 谢沉却迟迟没有回话,脸色还铁青。 裴听月不明所以:“皇上?” 谢沉冷冷看著小四,薄唇掀起,“朕就不该抱你。” 这是小四出生后,他第一次抱,他本想著,在她面前展现他身为慈父的一面,却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么蛾子。 裴听月察觉他语气不对,定睛一看。 他刚换的常服上,绣团龙纹的地方,顏色有些深。 这是… 裴听月惊诧看著小四,嘴角翘起来又放下。 她好不容易憋著笑开口:“皇上快把他放下,去换身衣裳吧。” 谢沉太阳穴不断跳动,他忍著脾气,在她的催促下去换衣裳了。 趁著人不在,裴听月摸摸小四的脸蛋,“做得好!谁让父皇一直欺负母妃!” 小四听不懂,却咯咯笑起来。 * 圣驾南巡的时间,定在了五月初一。 南方州府得知后,百姓、官场一片譁然。 这是帝王登临大位后第一次出巡。 对於寻常百姓来说,若是有幸见天子圣顏,那可是能炫耀一辈子的事,也是死而无憾的事。 对於官员来说,这正是一次表现的好机会,若是能得圣意,还怕没有一飞冲天的好机会吗? 於是南方州府自得知消息后,重视非常,从上到下都准备起来。 宫外忙,宫內同样忙。 这两日凤和宫內,后妃们皆在议论。 “听说此次去,是走水路,半个月就能到江州行宫。” “嬪妾听闻,江州行宫是先帝时期建的,修葺得比咱们皇宫还要富丽堂皇的。听说单单一个湖心岛,就比御园还要大。” “真想去看看,呆在宫里都闷坏了,你说皇上会带谁去啊?” “皇后娘娘和德妃一定是去的,其他人就不一定了。” “还有淑妃娘娘,淑妃娘娘的父兄皆在隨行名单上呢,这可是后妃里独一份的殊荣。” “…” 听著后妃们议论纷纷,坐在殿內的姜淑妃眼里划过一抹隱晦笑意。 近日宫中,除了生下皇子的德妃外,就数她最风光。 她的父兄皆被安排进了隨行名单。 皇上到底没忘了她们姜家。兄长可是皇上的伴读,沉寂了这几年,如今也被重用起来了。 她这个做妹妹的,自然与有荣焉。 这般想著,姜淑妃清咳一声,吸引了满殿目光。 她微微侧身,轻声细语地询问崔皇后,“皇后娘娘,不知近日,后妃隨行名单可出来了?” 这话一出,眾妃皆看向主位。 崔皇后姣好面容上露出一个端庄的笑,“出来了。” 眾妃屏住呼吸。 崔皇后浅笑著说,“本宫知道,自皇上登基后,未带各位妹妹去行宫或是温泉山庄,各位妹妹一直憋闷在宫里,所以此次特地求了皇上恩典,六宫妃嬪皆去。” 闻言,眾妃喜不自胜,纷纷起身,郑重行了一礼,“臣妾/嬪妾多谢皇后娘娘。” “快起来吧。” 见她们得知消息后按捺不住的模样,崔皇后摇摇头,嗓音温和,“行了,今日就这样吧,大家都散了,要带什么都准备起来。” 眾妃告辞离去。 独留下了黎修媛。 崔皇后问她:“三皇子体弱,你若是想留在宫里也可以。” 黎修媛摇头:“行宫里也算妥当,臣妾带著昱时去。” 宫里一共四个皇子,其他三个皇子都去,昱时怎么能不去? 原本就不得注意,要再不露面,恐怕闔宫都会忘了她们母子了! 她执意去,崔皇后也不好再劝,只道,“那本宫多给你和昱时指派几个太医。” 黎修媛谢恩:“臣妾多谢皇后娘娘。” 凤和宫外。 洛婕妤走在长长的宫道的,路过长乐宫时,她向里看了看。 没偶遇到自己想见的人,她略一停留,失望地离开了。 皇上下朝的时间和请安散去的时间差不多啊,她怎么一次都没遇到呢! 正失望往自个宫里走呢,有宫女迎面而来,“婕妤,太妃娘娘有请。” 第177章 博一回前程 寧寿宫內。 陈太妃一袭湘色团纹妆缎宫装,妆容大方,威仪天成,端坐在正间主位。 而被请来的洛婕妤,坐在了下方首位。 “太妃娘娘,近日身子可好些?” 自从上次,陈太妃去太后宫里闹过一场后,陈太妃便感染了风寒,一直到现在还不曾好。 洛婕妤的慰问让陈太妃笑著点头:“本宫身子好多了,还是仪儿懂得关心人。” 洛婕妤抬头:“太妃娘娘这么疼爱嬪妾,嬪妾自然要懂得感恩。” 陈太妃脸上笑意更甚:“仪儿甚是善解人意,若是本宫那个逆子娶了你就好了,咱们有婆媳的缘分,更加亲近了。” 提起宣王,洛婕妤眼神黯淡了一瞬,隨即又亮起来,感激说道:“是仪儿与王爷没缘分,幸而多亏了太妃娘娘让嬪妾留在宫中,全了嬪妾和洛家的脸面,还给嬪妾爭取到了婕妤之位,这份恩情,嬪妾永远不会忘记。” “好好好。” 两人又笑谈了一会。 陈太妃忽而屏退了殿內宫人,只留下一位心腹嬤嬤,压低了声音问,“你进宫以来,可有被皇上召幸?” 洛婕妤年纪小,麵皮薄,被这么一问弄的脸色通红,缓了好一会才低声说,“是仪儿无能,未能得到皇上青睞。” 陈太妃嘆了一口气,问道,“这几个月以来,本宫略微知道点后宫的情况,咱们这位皇上,独宠德妃,旁人是连看都不看的。只不过如今德妃生產,还没出月子,不能侍寢,你也该努努力,爭取侍寢才是。” 洛婕妤有些羞愧:“並非仪儿不努力,只不过皇上如今满心满眼都是德妃娘娘,哪里看得进去嬪妾。而且嬪妾这等容貌,压根不能和德妃娘娘相比,皇上哪怕见了,也会觉得嬪妾索然无味。” 其实没见这位德妃之前,她还是有信心的。 有信心皇上见她一面,就会被她的容貌吸引。 可那日她去长乐宫恭贺四皇子出生时,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德妃娘娘,当真是艷绝六宫。 她自惭形秽。 陈太妃对这话不以为然:“德妃容貌好又如何,再美的脸看久了也会腻的,等到皇上厌烦了,你的机会也就来了。” 洛婕妤苦笑说:“现下看来,皇上正喜爱著德妃,至於烦腻,嬪妾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呢。” 陈太妃道:“既然等待的时间太长,那不如主动出击,创造出机会。” 洛婕妤不解抬头:“创造机会?” 陈太妃高深一笑,拍拍手,示意自个的心腹嬤嬤將东西呈上来。 “这是合欢香,药效强劲,只要男子闻上一闻,便会动情,你拿去给皇上用。” “嬪妾怎么能做这么下作的事情呢!”洛婕妤脱口而出,看到陈太妃微沉的脸色后,她又弥补说,“更何况,给皇上下药,罪名可不轻,万一事后皇上不怜惜嬪妾,反而责罚,嬪妾又怎么办呢?” “你不做,就永远没机会,在这宫里只能当一个小小婕妤。你知道,皇帝驾崩后,没子嗣的后妃会怎么样吗?” 洛婕妤脸色惨白了一瞬,她没有说话。 陈太妃冷哼一声说:“会被送去守皇陵!待在那阴冷寂寞的地方,直至死去!如今新帝登基才五年,给先帝守皇陵的妃嬪就没了一半,另一半不是疯了就是浑浑噩噩度日,仪儿,你要步她们的后尘吗?” 洛婕妤打了一个寒颤。 她若是一直没有子嗣… 也会是这般下场… 但给皇帝下药之事非同小可,她心中仍旧犹豫,没有立即应下。 陈太妃適时添了一把火,让心腹嬤嬤再次呈上秘药,“本宫知道你害怕,自然为你做了万全的准备。这是祉麟丸,是本宫为宫女时,从伺候的老太妃那里得到的,服下后可一举得个男胎。你与皇上合寢前,立刻服下,哪怕皇上要事后罚你,可等你查出身孕后,这些事也就一笔勾销了。” 不得不说,洛婕妤被劝得心动了。 她直勾勾盯著嬤嬤手里的白瓷瓶。 静了半晌后,她艰难开口,“这药真能让人一举得个男胎?” 陈太妃唇角勾著笑,幽幽道:“自然。有本宫做先例,你怕什么?” 洛婕妤起先还没反应过来,但后头慢慢瞪大了眼睛。 太妃娘娘这话,岂不是说… 莫不是当年不是先帝误幸了太妃娘娘,而是太妃娘娘故意为之? 她的震惊,陈太妃看在眼里,她轻嗤一声, “仪儿,你要知道,追求荣华富贵、权势地位並不丟人。” “有野心是件好事,因著野心,本宫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从一个卑微宫女熬成了尊贵无比的太妃。如今就连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见了本宫,都得客客气气的。” “本宫的地位,是本宫自个挣出来的。你的路,得靠你自己挣出来。” “你的起点可比本宫高多了,出身官宦之家,一进宫便是四品婕妤,若生下子嗣,日后的成就不会低於本宫。” 洛婕妤心里动摇了,连喘息都急促了几分。 覷著她的表情,陈太妃心里满意了,继续循循渐诱, “更何况,本宫那个逆子,是亏欠於你的,若是你生下皇子,本宫一定会让他站在你身后。” “若是这孩子有福,你能坐到全天下最尊贵那个位置,有数不尽的富贵和权势,甚至你的母家,也因你而荣耀。” “所有的一切,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洛婕妤呼吸更急了。 比太妃更好的位置? 那岂不是太后? 她真能如此吗? 守皇陵和当太后,这两者悬殊太大,是个人就知道怎么选。 洛婕妤不再犹豫了。 她指尖发著热,將嬤嬤递过来的两个白瓷瓶接过来放入袖中,又给陈太妃行了大礼,“多谢太妃娘娘教诲。” 陈太妃赶忙吩咐嬤嬤:“快把仪儿搀扶起来。” 待洛婕妤坐定后,两人又商议开怎么用这合欢香。” 洛婕妤为难说:“平日里,嬪妾都见不到皇上,而且皇上身边这么多人跟著,用这药也难。” 陈太妃笑道:“宫里不行,行宫却可以。帝王居所朝阳殿后,有一处温泉所在,皇上应会去解乏。等哪一次,德妃不在,你装成伺候的宫女进去,事情也就万无一失了。” 洛婕妤咬唇思虑著,最后抬头看著陈太妃说,“那嬪妾就大著胆子,博一回前程。” 第178章 江州行宫 长乐宫內。 云舒云箏正指挥著春夏秋冬正在收拾东西。 寢殿榻前开著五口大箱子。 裴听月看著这五口大箱子,嘆息了一口气。 这还是轻便上路呢,要是都带著,恐怕十个箱子都止不住。 云舒掰著手指算著:“这一个箱子给娘娘放衣裳,这个放日常之物,这个放金银和头面,这一箱是殿下的东西,最后那个里头放的是给老爷夫人还有大爷二爷三爷的赏赐,这么一看,正好能放下。” 说完后,她仔细挑著放进箱子里的物什, “这件衣裳不好看,別带了,换上內务府新送来的。” “这套赤金头面,如今都不衬咱们娘娘了,拿走拿走,换成梳妆檯上那套。” “…” 云舒一一看过去,严格筛选著。 自家娘娘晋位晋得太快,有些婕妤和昭仪位分的衣裳头面还没来的及换下去。 几个位分东西掺杂在一起,春夏秋冬分不清,但她是能分清的,辨认得格外仔细,有不合適的,她就让人拿出来。 这次南巡,自家娘娘必会回家省亲,省亲时衣著越华贵越好,这样才能震慑住別人,为裴家更添一分光。 这样想著,云舒更加用心。 裴听月坐了近一个月的小月,整日憋闷在殿里。 这次南巡正好解了她的烦闷。 她已经迫不及待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迫不及待见到记忆中的裴父裴母,迫不及待见到疼爱她的兄长们,迫不及待见到给她三百五十两银钱的家人。 * 熙寧五年五月初一。 天朗气清。 帝率眾妃並朝廷重臣南巡。 於京都运河登船而行。 先有禁军十二楼船开道,帝王御船先行,左右两边是皇后和太后的鸞船,微微落后些许,眾妃跟在后边,其余人则压后。 裴听月自是和小四一起。 一开始,裴听月还担心她和小四晕船,一上路,母子两人好好的,倒是云舒吐了个天昏地暗,整日怏怏的。 裴听月让隨行的太医来瞧了,给她开了药,让她在房间里好好歇息,照管小四的事情便落到了云箏和贵妃头上。 至於裴听月,不是不想管小四,是她被掳到御船上了,每日和谢沉在一起。 既如此,为什么不带小四一起呢? 这是有原因的。 皇帝虽然不用上朝了,倒还是有事要忙的,朝臣也会偶尔前来。这时裴听月避开就成了,若是带著小四,他指不定会什么时候哭。 第一次带小四来时,裴听月就经歷了这种尷尬。宣王並著內阁阁老前来,裴听月抱著小四去屏风后边避,外边正谈著政事呢,小四哭的震天响,捂嘴都捂不住。 那一瞬,裴听月尷尬的想钻地缝。 好在宣王有眼色,略说了两句,就带阁老离开了。 裴听月浮著一额头的汗抱著小四出来。 谢沉还笑话她:“怎么嚇成这样?” 裴听月就可怜兮兮看著他。 见人真嚇著了,谢沉毫不留情,指著小四吩咐,“抱给贵妃。” 於是乎,小四就交给了宋贵妃看管。 御船高四层,视野开阔,裴听月每日无聊时,便临江眺望,也不算太过无聊。 天子圣驾一连行了十五日。 至熙寧五年五月十五日傍晚,抵达了江州行宫。 此处早已收拾妥当,崔皇后也分配了眾妃住处。 帝后自是住了两座正殿,朝阳殿和棲梧殿。 余下眾妃,宋贵妃住了衔玉轩,裴听月住了凝香榭,姜淑妃住了弄月小筑。 底下的妃嬪,不必细说。 裴听月也终於脱身,回到了自己的居所,她没先归置东西,先抱了抱小四。 “我们舟舟,想没想母妃?” 这半个月来,她也就每日见一面小四,要是遇著风浪不宜停船,她一面也见不上。 裴听月还挺想念小傢伙的。 小四咿咿呀呀说著不懂的话,並且加深了裴听月衣裳的顏色。 裴听月脸上的笑容一僵,飞快將小四递了出去。 云箏见了大惊:“都怪奴婢,忘记殿下刚喝了奶。” 裴听月咬牙:“没事,本宫去沐浴。” 她沐浴回来,宫人们也归置好了东西。 裴听月想找小四算帐,没找成,小四睡著了。 裴听月只能悻悻作罢。 她在殿內打量了一会,感嘆一句,“这江州行宫果然是大。” 就说她自宫门进来,是坐著马车过来的,行了许久才到这凝香榭。 而这凝香榭竟能有两个长乐宫大,除了宽敞无比的正殿外,还有附带两个小院。 不仅大,处处雕樑画栋,富丽堂皇。 怪道先帝这么热衷於南巡呢。 这是极致的享受啊。 裴听月想了想,吩咐下去:“一个院子云箏云舒住和春夏秋冬住,另一个院子几位乳母嬤嬤和梁安梁福住,剩下的行宫里的粗使宫人,还让她们住自己的地方吧。” 这样子分配也是有考量的。 虽说梁安梁福是太监不算男人,但和几个年轻宫女住一个院子,到底不太合適。 和年纪略大的乳母嬤嬤们住一处,情况还好些。 初日到行宫,裴听月分配了各人住处,就让他们去归置东西歇息去了,只留云舒云箏两人。 这一夜,眾人过得舒心。 第二天起来皆精神抖擞。 裴听月也精神大好,刚到行宫,皇帝少不了要召见当地官员,好几天才能歇下来呢,这些天她终於能自己静静了。 閒下来,裴听月还是注重自身的。 自从她有孕六个月以来,便没有行房。如今小四都快两月了,算起来她整整六个多月,没和皇帝欢好了。 裴听月又想想皇帝上一次侍寢。 越想越心惊。 好像上一次,还是两人去年腊八那日胡闹,她帮了皇帝一次,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皇帝正年轻,如今竟整整素了这么久。怪不得这些时日,两人抱著睡觉的时候,她腰被硌得越来越疼呢… 惊嘆之余,裴听月又有些担忧。 为她自己担忧。 她觉得,她会被折腾的很惨。 第179章 主动出击 裴听月深吸口气,稍稍放宽了心。 与其被动,倒不如化其为主动,自己牢牢掌握住主导权。 她记得,临行前,宋贵妃还往她箱子底塞了两本春宫图。 裴听月难堪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光坚毅,还带著点视死如归。 她翻出那两本册子,飞快藏在了枕头底下,打算晚间好好研习研习。 再次侍寢时,她要主动出击! * 时值夏季,江州行宫却不见暑热,清新非常,不光凉爽,景色也美。 行宫中央有一处御湖,其间假山流水,亭阁环绕,草木青青。 更有湖心岛楼台高筑,供人纳凉。晨时霜露未退,其间水雾繚绕,这等美景仿若人间仙境,让人流连忘返。 裴听月閒下来后,便带著云舒云箏来这里散散心。偶尔也会带著小四去宋贵妃那里玩耍一会。 不过贵妃这段时日很忙,似乎在忙著什么事,裴听月也不多待,略坐坐就带著小四离开。 倒是秦太后派人来了一趟,说是想见小四了,裴听月又带著他去了一趟太后那里。 祖孙两个相处得很欢乐。 秦太后欣慰,裴听月也欣慰。 自家儿子居然能抱紧太后的粗大腿,真是天赋异稟啊。 除此之外,裴听月白天就不出去了,剩余的时间,就让医女来调养下身子,或者去榻上小憩一会。 春困秋乏这话一点也不假。 裴听月时常用过膳后就困了,便搂著小四一起睡觉。 至於晚间的时间,她在苦心研究那两个本册子。 行宫的日子过得格外舒心。 这一日,裴听月午睡过后起了身。 她看著透窗浮进来的霞光,隨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云舒正弯腰整理著床榻,回道:“刚到酉时。” 裴听月点点头。 这个时辰,她略梳洗过后也就该用晚膳了。 刚拢了一个简单的髮髻,裴听月正要从梳妆檯前起身,却见寢殿內进了一个眼生的小宫女,拿著乾净布巾开始擦拭小几、瓶。 裴听月眉头一皱:“云舒!” 云舒乍然回神,覷著她难看的脸色登时正色起来,顺著她视线看去,是一个脸生的小宫女。 云舒心里有了数。 她放下手中的事,上前呵斥,“谁让你进內寢的?懂不懂规矩?” 小宫女嚇得一瑟缩。 一躲碰到了小几,瓶掉落了在地砖上,“啪嘰”一声响在地上。 小宫女唇上更没有血色了,嚇得跪倒在地,“知春姐姐来了行宫后,水土不服,上吐下泻,没法伺候德妃娘娘,见奴婢还算合规矩,便指了奴婢前来,只是擦拭一下摆件。” 听见那声响后,裴听月脸色更难看了。 云舒看见后,上前给了这个小宫女一巴掌:“你们胆子倒是大,越过主子私自做主,给我滚出去,不许你在凝香榭伺候了。一会我还得找知春麻烦,她是欠收拾了!” 小宫女捂著脸,哭哭啼啼地走了。 云舒小心上前:“娘娘,等奴婢收拾好床榻,会一一查看这宫女擦过的地方,別让她动了手脚才好。” 回稟后,她转身做事去了。 裴听月却坐在梳妆檯前,迟迟没有起身。 她紧皱著眉头。 极力压抑著心底翻滚上来的怒意。 裴听月心下警觉开来。 不对劲,这有些不对劲。 若是平常,即使这个小宫女私自进来,她顶多责问一番,再让人检查殿內,若是无事也就算了。 怎么会动这么大的气? 还明面甩脸给她们看。 要知道,除了亲近的这几个宫女外,她向来情绪不外露,可刚刚,她竟然压不住自己的情绪,只能任由情绪失控。 还有云舒也不对劲。 云舒对她战战兢兢,看著显然有些惧怕。 惧怕她? 这很奇怪。 除了她刚来的时候,这小丫头怕了她一阵,后来就对她敞开心扉了,怎么又开始怕她了? 不光如此,刚刚还给了这小宫女一巴掌,仿佛也掌控不好自己的情绪似的。 裴听月眼神一暗。 起身去了摇榻旁,看著熟睡的小四问,“昱舟是和本宫一起睡的?中间没醒?” 云舒刚整理好床榻,走到榻边说,“殿內没醒呢,这两日睡得倒是比刚出生那几日还要久。” 裴听月闭了闭眼。 “去把云箏喊来。” 云舒应下。 没一会两人並肩进来。 裴听月看著两人:“咱们著了道了。” 云舒瞪大了眼,云箏同样惊讶,她惊诧说,“这殿內每一处,奴婢都仔细检查过了。” 裴听月冷声说:“还有没察觉到的。” 她將种种异样跟两人说了。 云箏诧然看著云舒:“你刚刚动手了?” 云舒苦恼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种烦恼的情绪瞬间传遍了全身,控制不住自己。” 云箏回了回神,跪在裴听月面前,“是奴婢失察,请娘娘怪罪。” 裴听月眯眼:“连你都察觉不到,想害咱们的人来势汹汹啊,你起来。” 云舒问:“娘娘,现在咱们怎么办。” 裴听月当即有了决断,“自然是查。” “那娘娘,咱们从哪里查起。” 裴听月垂下眸子思虑。 无外乎衣食住行这几个方面,可云舒同样有症状,所以“住”这个方面最有怀疑。 但外间伺候知夏知秋她们,一切行为正常。 所以问题出在… 她环顾殿內片刻,声音冷冽,“问题应出现在內寢,就从寢殿开始查起。” 云箏云舒正要去一一排查,被她喊住,“先查这香。” 三人目光看著一处,床榻前那尊缠枝纹香炉。 原本裴听月是不用香的,来了行宫后,便让人將香撤去,一直在行宫里待著宫女却说,殿內长久不住人,不燃香的话,会有一股霉味。 裴听月便用香料了,是淡淡的果香。当时云箏也查验,並没有什么问题,才敢用的。 如今看来,大有问题。 云箏脸上一阵凝重之色,用银勺挖出一点未焚尽的香料,先在鼻下嗅闻了片刻,又在水中化开,细细查验。 裴听月聚精会神看著,追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云箏摇摇头:“没有。” 她放下香料,又在寢殿內查验开,皆没有问题。 到最后她又跪下请罪。 裴听月好看的桃眸里泛著冷光。 “连你都查不到,真是好心思啊。” 第180章 大戏开场 云舒惴惴不安:“娘娘,如今我们怎么办?” 裴听月当即下了决断, “不过短短几日,这东西就对咱们有了这么大的影响,暴躁、嗜睡、易怒,自然得继续查。” “在没有查出东西前,咱们日常在前殿里活动,如果到了晚间还没查出,就打发了她们,你们两个留下守夜,將小四的摇榻搬出去,本宫和小四在外间睡。” 商议过后,主僕三人带著小四若无其事出了寢殿,到暖阁榻上待著。 照常用了晚膳,又让乳母给小四餵完奶水后,裴听月打发了宫人们,只留云舒云箏在殿內,由梁安梁福在外守著,谁都不让进来。 裴听月看著要进殿查验的云箏,嘱咐说:“你小心些,察觉到不舒服就出来,不在待久了影响到身子。” 云箏心里一暖,回道:“奴婢知晓了。” 她再次进殿查验去了。 裴听月和云舒在暖阁逗弄著小四。 今夜小四也乖,扑闪著黑溜溜的大眼睛,抓著流苏簪子咯咯笑。 夜色渐深。 云箏已出来好几趟了,皆一无所获。 裴听月也不失望,只道:“今夜不早了,咱们早点歇息,明日再查。” 也只能这样了。 云舒云箏在榻上给她铺了轻薄床褥,又把摇榻挪了过来,抱出两床常打地铺的被子放在地砖上。 待裴听月和小四睡去。 云舒云箏一起躺了下去。 云箏眉头皱得很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云舒压低了声音:“姐姐別再想了,今夜好好歇息吧,明日打起精神再查验,说不定一下就找到了呢。” 云箏摇头:“这次不一样,下毒之人的手法很是高明,不易察觉,怕是轻易找不到。” 云舒抿著唇不说话了。 查验东西方面她根本帮不上忙,还不如不出声打断姐姐的思虑。 这般想著,她半坐起来,给云箏揉著太阳穴。 云箏闔著眼,继续思虑来。 殿內的东西,从香料,到胭脂水粉,甚至冰鉴里冰她都细细查验了。 什么问题都没有。 可分明是有大问题的。 怎么一点踪跡都不露呢… 她长嘆了口气,睁开眼睛,低声说,“別劳累了,快睡吧。” 云舒点点头,重新躺下。 云箏也闭了眼。 一时之间,凝香榭只有细微呼吸声。 过了好半晌,云箏一骨碌爬起来,拿起一盏烛灯,赤脚往后殿去。 她骤然起身,惊醒了裴听月和云舒。 两人心里有事,本就没有睡。 此刻见她神色严峻,便已猜到几分。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起身,跟著云箏往寢殿里去。 將寢殿点上亮光后,云箏只在殿內四处嗅闻。 云舒心中不解,刚要张口问就被拦下。 裴听月朝她摇了摇头,於是云舒乖乖闭嘴。 约莫有一刻钟后。 云箏面带喜色:“找到了。” 裴听月看著面前呈现的东西挑眉,“这是什么意思?哪个有毒?” 云箏指著香料和白釉瓶里玉簪,解释说, “这是混合毒,单单焚烧香料並无害,玉簪也无害。可香料里头那味龙脑,与玉簪香一结合,便形成了毒。” “混合毒物的记载奴婢曾在一本典籍里见过,只是时间久远,记忆太过模糊了。刚在歇息时,奴婢才忽而想到了这回事,不想真的查验出来了。” “这种毒在书中恰巧有记载,前期会让人嗜睡亢奋,言行失控。中期会疯癲无状,痴傻如孩童般。后期就会陷入长久昏迷,直至死去。” “此毒有一个好听名字,叫醉阴。” 云舒胳膊上的寒毛起来了:“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法子,若是娘娘没警觉,你没有医术,岂不是白白丧命?还叫什么劳什子醉阴,一个毒物用这么好听的名字!” 云箏看著她说,“这可不是诗句里的醉阴,而是取香迷神、醉入阴冥之意。” 云舒无端又打了个寒颤。 裴听月低低说:“难怪这么不易察觉来。” 竟用了这般巧妙的手段。 裴听月长舒一口气,周身气息也隨之冷下来,眸光阴晦:“前几日,送的宫女说,这开得新鲜,是特地送来的。” 云舒瞳孔微微放大,失声道, “来了行宫后,皇后娘娘事务繁多,將一部分宫务交给了淑妃娘娘!房正是淑妃娘娘管著!” “是淑妃娘娘,她还没有放过娘娘您!那次小產赖咱们,这次下毒还是冲咱们来的,真当咱们好欺负不成?” 裴听月面色却异常平静,“到底是淑妃,还是有人利用了淑妃,咱们很快就知道了。” 云舒问:“娘娘要做什么?” 裴听月扬唇一笑,明艷的容貌在烛光跳跃里越发昳丽勾人,“別人都搭好了戏台子,本宫实在心痒难耐,不唱一出大戏给她们瞧瞧,怎么对得起她们的心思呢?” 云舒云箏闭了嘴。 两人心里知道,自家娘娘露出这个表情,后宫中又有人倒霉了。 既查出了毒源,將玉簪拿出去后,通过风,寢殿也能住人了。 主僕三人又回到暖阁里。 云舒云箏忙著往里搬摇榻和床褥。 裴听月则唤来了梁安,用手绢包了香料过去:“此系行宫,进出更方便些,明日一早你出宫,配手中的香料,记住,这其中的一味龙脑不必添进去。” 梁安恭敬应下。 翌日一早。 香料果然配好了。 既如此,也不怕放了。 云舒將昨夜搁置在外间的交给小宫女:“这挺好看的,可惜有些蔫了,你去房寻开得好的过来。” 小宫女应下,去房寻了新的玉簪过来。 “醉阴”再次瀰漫在殿內,裴听月为了让幕后之人放心,白日也时常歇息,行为也愈发暴躁。 这期间,裴听月一直让梁安打探著朝阳殿的情况,只等皇帝歇下来,她好去朝阳殿“表演”。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大戏开场。 第181章 德妃娘娘格外暴躁 来至行宫十日后。 皇帝终於歇息了下来。 这一日晚间,梁安打探消息回来,“回稟娘娘,江州歷来是鱼米之乡,百姓富庶,是大启顶好的封地,开朝以来,不少受宠皇子被指派到此地,郊外修葺了皇陵,是以明日皇上祭拜过后,才得空閒。” 裴听月轻轻頷首:“那本宫明日晚间再去朝阳殿。” 戏,是演给人看的。 人不在,自然是没什么好演的。 梁安迟疑了一瞬,隨后將自己得知的事情说了出来:“除此之外,朝阳殿今夜还发生了一事。” 裴听月眉间轻挑:“你说。” 梁安道:“听说今夜江州知州,越过知府,自作聪明进献了五位绝色美人进朝阳殿,皇上动了气,夺了知州的官职。” 裴听月感兴趣起来:“是吗?” 她心里忽而改变了主意。 她明早就要去朝阳殿。 她先准备好一场大戏,皇帝来了直接就能看了。 * 第二日。 裴听月起了个大早。 今个她穿了身茜红色绣海棠的襦裙,云髻上插著那根嵌桃红碧璽鎏金芙蓉簪,手里拿了一柄泥金宫扇,打扮得娇艷明媚,往朝阳殿去了。 朝阳殿里只有宫人在。 宫女太监见她来了,忙福身行礼,“奴婢见过德妃娘娘。” 裴听月让人起来了。 为首的副总管笑著迎上来:“娘娘今日来得早,皇上祭祖还没回来了呢。” 裴听月话里带著深意:“没回来才好呢。” 她在眾人簇拥下进了朝阳殿內,閒逛了逛。 不愧是帝王居所,这朝阳殿比凝香榭大了数倍,整个大殿互通。 正殿正间数十根金丝楠木大柱,上方是高台,高台之上放著盘龙金椅,帝王的威仪和压迫感扑面而来。 左右两个侧殿,一个是批阅奏章的书房,一个是帝王日常活动的地方,经这个往里去,便是起居之处了。 逛了一会后,裴听月坐在侧殿的榻上歇息,她支著雪腮懒懒问御前副总管:“叶总管,听说昨夜有官员向皇上进献了美人?” 副总管连忙赔笑说:“確实有,不过皇上並没有並没宠幸她们。” 裴听月幽幽说:“皇帝没宠幸她们,不代表她们没有攀龙附凤的心思!听闻这几个美人各个绝色,不如请来给本宫瞧瞧?” 副总管笑著说:“娘娘,瞧她们做甚,她们再美也比不过您去啊,您是天上皎皎明月…” 裴听月面色沉下来,语气发冷,“本宫说的话,听不见是吧?” 短短一句话,副总管额头便出了汗。 他心里诧异,这德妃娘娘今日怎么与往日有些不同,似乎有些暴躁? 见他迟迟不语,裴听月动怒了,猛地一拍榻上小几,“本宫听说,皇上虽没有召幸这几位美人,但將她们留在了朝阳殿,如今本宫亲自来了,不请来给本宫瞧瞧嘛?!难不成还要本宫亲自前去?” 副总管后背彻底湿了。 这几位美人是在朝阳殿,可这是有原因的。 昨个皇上发落知州过后,询问这几位姑娘,才发现皆是被迫,所以才將她们留住,只等查清原籍,再发还回去。 可如今瞧著德妃娘娘来势汹汹的模样,事情朝著不受控制的方向去了… 裴听月猛地扫落几上的粉青釉瓶,“还不带来!” 副总管是知道她受宠程度的,再不敢推脱一句,赶忙说,“这几位姑娘在宫人们住的罩房里,娘娘略坐坐,奴才这就寻她们过来。” 话落,副总管带著人急匆匆去了。 裴听月脸色不善地坐在榻上,眉眼间笼罩著一层阴翳。 殿內小宫女哪里见过她这副模样,战战兢兢地拾著碎瓷片。 不多时。 副总管回来了,回稟说,“娘娘,如今五位姑娘正在殿外候著,是否宣召她们进来?” 裴听月掀起眼睫,冷笑道:“宣。” 副总管拍了拍手。 下一刻。 五位身姿窈窕,面容绝佳的江南美人並肩进了殿內。 几人盈盈拜下,嗓音婉转若鶯啼,“民女见过德妃娘娘,德妃娘娘万福金安。” 被搜集来送给皇帝,她们也是知道后宫一些情况的。知道宫里最受宠的是德妃娘娘。 原本马上出宫,以为和这群金尊玉贵的贵人再也没交集,却不料今日,这位盛宠的德妃娘娘竟要见她们。 这一见,她们便知这位德妃娘娘为何受宠的。 她只简单坐在榻上,却不容忽视。 容月貌,摄人心魄,说一句倾国倾城都不为过,还有那一身的气质,贵气天成。 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不受宠?! 几人心里更加卑怯,腰拜下弧度更大,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了。 但榻上的裴听月见了她们,脸上冷意却是更甚。 她下了榻。 围著这五位美人转了一圈。 最后將其中最出挑的一位姑娘的下巴抬了起来,莹白指尖慢慢划过那张美人面,“当真是千娇百媚的绝色美人啊。” 她动作温柔,但语气是狠绝的。 上位者的压迫感,让这位姑娘浑身发抖,她颤著声音开口,“民女不过蒲柳之姿,娘娘才是真的艷绝天下。” 裴听月划过她修长脖颈,压低了声音:“这小嘴挺会说话的,只不过,这嗓子这么娇媚软糯,是特地学来勾人的吗?” 这位姑娘驀地瞪大了眼睛,她旁边的几位姑娘心里也翻腾著海浪。 她们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这位德妃娘娘是厌恶她们的。 裴听月撤回了手,冷哼一声,重新坐回了榻上。 “你们知不知道,勾引皇上是死罪?” 几位姑娘嚇得浑身打颤,忙跪在地上磕头。 有一位略机灵的,立刻回稟,“请娘娘明鑑,民女们並不敢有此心。” 裴听月悠悠抚了抚鬢边芙蓉簪,又移了移將旁边的簪子拔了下来扔在地上。 金簪在地砖上发出冰冷彻骨的响声, “好啊,你们划自个的脸,本宫就相信你们。” 几位姑娘皆是不敢置信。 看著地上的簪子,久久不能回神。 裴听月再次动怒:“你们不划,怎么让本宫相信呢?既是如此,那你们就是刻意勾引皇上,应当处死!” 第182章 做一个贤妃 五位美人瘫软在地上,皆嚇得容失色,小声呜咽。 副总管看不下去了,將守在门口的云舒拉到殿外,“我的好姑娘,你倒是劝劝德妃娘娘啊。” 云舒为难道:“总管,娘娘最近脾气不好,奴婢也不敢。” 副总管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办才好!这几位姑娘身家是无辜清白的,若真是被迫划伤了脸或是丟了命,外头难保不会有传言,会损害了娘娘的声誉!” 而且,若是真让德妃娘娘逼迫成功了,皇上会不会责罚德妃娘娘不一定,他没了命是一定的! 他心里实在苦啊。 云舒看著他,囁嚅道:“奴婢一人不敢劝,要不总管和奴婢一同劝说?” 副总管硬咬著牙:“事到如今,只能这般了。” 比起丟脑袋,他还是承受德妃娘娘的怒火吧,顶多也就是挨一顿打。 两人对视一眼,达成共识,一齐进了殿內。 进諫的话说了一大堆,还是搬出“皇上会生气”“等皇上来再定夺”等等话,才將人规劝住。 裴听月生气,又拂碎了几上茶盏,冷冷说,“那就等皇上回来,反正皇上会依著本宫的话!你们几个,就在殿內站著,等皇上回来再发落!” 说罢,她一脸怒容进了寢殿。 * 落日熔金之时。 谢沉回来了。 刚要扬声吩咐人换常服,就看到殿內那几位姑娘哭的梨带雨。 他拧眉,看向一旁的副总管,“怎么回事?人怎么在朝阳殿里。” 副总管解释说:“德妃娘娘来了,这几位姑娘是德妃娘娘召来的。” “她来了?”谢沉唇角微扬,可看著面前几位姑娘哭的伤心,又將唇角放下去,“人呢?” 副总管说:“娘娘累了,在內寢歇著呢。” 谢沉没再问什么,转身去了屏风后边换了身常服。 换好之后,没急著进寢殿,而是坐在榻边,语气淡淡:“这是怎么回事?” 副总管將早晨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谢沉一开始只以为,她吃醋了,才折腾別人一番。可越听著越不对劲,直到那句“划脸”,再次让他眉头皱起。 他起身去了寢殿。 女子正在榻上睡著。 但並不安稳,脸上透出不耐烦的神色。 谢沉坐在榻边上,抬手寸寸划过她娇美的容貌。 裴听月察觉痒,无意识拨弄一下。 可这感觉很快又来了,她烦躁睁开眼,语气极为不耐烦:“谁扰本…” 看到那张清俊贵气的脸时,她身上所有戾气退却,换上一副甜美笑顏。 裴听月掀开锦被,立马上前勾著人脖颈,柔声说,“皇上回来了。” 谢沉定定看著她:“嗯。” 裴听月使劲蹭了蹭他,委屈道,“臣妾好久都没见皇上了,好想皇上。” 谢沉没说话,只是揽紧她的盈盈腰肢。 裴听月声音娇软:“亲亲臣妾吧。” 谢沉眸子暗了暗,低头亲了她一会。 隨后將人抱在怀里晃著:“怎么把她们唤来了?” 她们,指得便是偏殿里那几位被进献上来的姑娘。 裴听月眼尾红意慢慢褪去,她冷哼一声,“她们勾引皇上!臣妾要罚她们!” 谢沉耐心的解释:“没有勾引朕。” “皇上把她们留在朝阳殿,这不恰恰说明,她们勾引成功了吗?” 谢沉无奈嘆口气:“朕让她们留在这,是让人查清她们籍贯,好送她们出宫。” 裴听月听后仍然不依:“皇上对她们没心思,她们可不一定,指不定心里想著怎么勾引皇上呢!” 谢沉动了动手指,让人把几位姑娘叫过来,挨个问,有没有愿意留下来的。 这几位姑娘或是被逼迫,或是出於无奈,更何况今日她们也算见了宫里的可怕,自然不想留下,纷纷出言要回家。 谢沉又將她们打发出去。 他轻晃著怀中女子:“你安心了吧?” “不安心!”裴听月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情绪有些激烈了,声音又小下来,不过还是那个想法,“臣妾不安心。” 谢沉依旧温柔地问:“那听月怎么才能安心?” 裴听月澄澈的眸子划过一抹厌烦:“臣妾要划她们的脸,她们的脸毁了,臣妾就安心了!” 听到这,谢沉语气冷了下来:“还是要划她们的脸?” “嗯。”裴听月期待地看向他,“皇上会依著臣妾吧?” 谢沉定定看著她:“不会。” 裴听月不敢置信,愣了一瞬,才问道:“为什么?” 她问完之后又委屈开。 “为什么不依著臣妾,皇上不是最宠爱臣妾了吗?” 谢沉依旧看著她,只是眸里不是从前的温和,而是冷淡。 裴听月一下子就炸开了。 她从谢沉怀里挣扎开,赤脚站在泛著冷光的地砖上,指著殿外喘著粗气,“是不是皇上看中哪个,想纳为妃嬪,所以才阻止臣妾?” 谢沉没回话。 裴听月眼里盈著泪,咬牙说,“她们中,果然有人勾引了皇上!皇上既然不应,臣妾就亲自下手!” 她骤然拔下云髻上的金簪,转身就要往外走。 谢沉拽住了她胳膊,语气寒冷刺骨,“你要拿这根簪子,去划她们脸吗?” 裴听月一愣。 低头一看,手中竟然去岁生辰,他送得那根芙蓉金簪。 她有一瞬慌乱:“不…不是的,臣妾没…没有注意到。” 她又小心翼翼插回乌髮里,拔了另一根下来。 她作势要往外,却被人抱起来,重新扔在龙榻之上。 谢沉语气沉沉:“裴听月,你真是不听话。” 裴听月脸色瞬间惨白,以为他还在为此生气,解释说,“臣妾真的没有…” 谢沉打断她的话:“朕说的是,你一整晚都不听话。” 裴听月坐在那里,先是气鼓鼓掉眼泪。 隨后將头上所有珠玉釵环都拔下来摔在地上,见谢沉不为所动,又將榻上所有软枕、锦被扔在地上。 对此,谢沉依旧沉默。 裴听月没办法了,缩在榻里边,无助抱著膝,哭声渐大。 听见哭声,谢沉心里一抽一抽的疼。 最终无奈嘆息一声。 他蜷了蜷手指,走到榻边问:“闹完了没有?解气了?” 裴听月眼泪婆娑看著他。 谢沉嘆了口气,认真解释起来,“没有人勾引朕,朕更不可能喜欢她们的。” 裴听月委屈控诉:“那皇上不让臣妾划她们的脸!” 谢沉捧著她的小脸,拿著乾净帕子给她擦泪,“朕不让,是因为划了她们的脸,对听月的声誉很不好。” 裴听月蛮横:“那又如何?” 谢沉低头亲在她唇上:“可朕想要听月做一个贤妃,一个和朕齐名的贤妃。” 第183章 没有异常 裴听月没话说了。 扬脸含泪看著他。 谢沉拉她下榻,重新给人洗了脸,又轻声將她哄睡。见她陷入香甜梦乡,这才起身出了寢殿。 踏出寢殿的那一瞬,他脸色倏尔冷下来,眼里是化不开的淡漠。 他先是將云舒喊来,“你们娘娘这几日有不顺心的事情?” 云舒支支吾吾:“没有…並没有…” 谢沉又问:“她这几日都做了什么,说具体些。” 这回云舒说话不磕绊了:“来到行宫后,皇后娘娘只让初一、十五去棲梧殿请安,除了请安的日子外,娘娘早晨便多歇息一会,睡足了再起身用膳,用过膳后,有时候抱我们殿下去寻贵妃娘娘,有时候去御湖附近散散心,过了晌午,小憩过后,也就傍晚了,有时会遣我们来朝阳殿,询问皇上得不得空,若是不得空,吃过晚膳后,陪我们殿下玩一会也就睡了。” 这日子真是单调又无趣。 每日吃睡居多,除了这个,就剩他和小四了。 谢沉沉默须臾。 指节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点著。 “你服侍她那么久,可发现有反常的地方?” 云舒陷入长久沉默,许久才道,“最近娘娘脾气不…不太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她將最近发生的一些事,仔细说了出来。 谢沉点点头。 他挥手让人退下,又宣召了隨行的夏院判过来,“你先去给德妃把个脉。” 夏院判悄声进去,过了一会才重新回到殿內。 谢沉问他:“德妃身子可有异样?” “德妃娘娘身子康健,一切顺遂。” 听了这个回答,谢沉却没有高兴半分,反而脸色更沉了,他淡声將裴听月的异常说了出来。 夏院判思虑片刻后,恭声回道:“民间有一种病例,妇人生下孩子后,若是得不到夫君关怀,就会性情大变,常日里喜爱睡眠,稍有不顺便暴躁不堪。若是得了夫君关怀后,这些症状能减轻些。德妃娘娘的种种行为与此相似,若真如此,德妃娘娘需皇上多多陪伴。” 谢沉眼里是化不开的浓稠,他垂眸转著指上扳指,回忆著刚才发生的事。 女子刚被扰了清梦,没睁开眼就暴躁非常,见到他后,才如春风化雨般柔和下来。 这確实相似。 可谢沉篤定不是夏院判所说的症状。 他慢慢启唇,声线里带著无边冷意,“那这种病,会让人丧失心智吗?” 夏院判一怔,隨后说:“不会。” 谢沉眯了眯长眸:“可德妃心性大减,理智混乱,已经思虑不出事情了。” 他是了解女子的,她压根不是个恶毒之人。无缘无故要划別人的脸,这一事已经很奇怪了。 而最为怪异的是,当他说出有损声誉后,她竟然回“那又如何”。 这句话说明,她压根没有考虑自个的清誉,也不为小四著想。 可能最后安抚到她的压根不是“贤妃”,而是“齐名”二字。 这事更能说明她心智已经混乱了,完全没有思考的能力,只有遇见他时或是关於他的一些话,才能恢復清明。 夏院判沉默。 低头开始仔细思忖琢磨。 出了一额头薄汗后,他躬身回,“依照微臣浅见,德妃娘娘应是中了毒。” 谢沉毫不意外。 他漆黑的眸底翻起暗涌,如万年不曾化冰的深潭。 真是好啊,女子不过离了他几日,就被人用下作手段暗害了,这后宫真是不平静。 他倒要好好看看,谁到底不怕死。 他收了眼里的杀意,“这毒怎么解?” 夏院判回:“这类损害心智的毒物,初期一般不接触后,待体內积累的毒物慢慢散去,也就好了。若是皇上不放心,微臣再给娘娘开一剂解毒清心的方子。” 谢沉淡淡頷首,“开过方子过后,这些时日你就不要来朝阳殿了,你去凝香榭查,衣食住行细细查验,什么时候查出来,什么时候回来復命。” 夏院判得了吩咐,离了殿內。 谢沉坐在榻上好一会,看向梁尧,“最近这几日,朕要同德妃在一处,没空照看昱舟,你將昱舟抱给母后看管。” 既然女子中了招,小四也不会倖免。 最近宋凌云也忙,怕是没空看小四,皇后身子不好又兼事多,太后那里是最合適的去处。 而且交给太后,他还有另一层私心,往后会用到的。 梁尧当即应下。 * 江州行宫。 太后居所。 仁寿殿。 秦太后梳洗完毕,在罗汉榻上念了会佛经,本打算要起身入睡。 宫人骤然进殿通报:“回稟太后娘娘,梁总管来了。” 秦太后有些意外。 这个时辰,梁尧居然前来,看来应是有重要之事。 她將佛珠串在手腕上,端起一杯茶水润口,嗓音淡淡:“让他进来。” 不多时,梁尧满脸含笑过来了,身后跟了不少宫人,其间的云箏还抱著小四。 秦太后微惊,忙让一旁孟嬤嬤把小四接过来,放在她身旁的榻上。 “这是?” 梁尧笑著说:“这几日德妃娘娘身子不舒服,皇上要陪著娘娘,这四殿下便没人看顾了,只能送到太后娘娘这里,还望太后娘娘怜惜。” 秦太后轻轻摸了下小四的脸,小四便咯咯笑起来,可爱非常。 “昱舟是哀家的皇孙,哀家自然是愿意的。” 梁尧笑容更甚:“那奴才让他们把偏殿收拾出来,给四殿下腾出休息的地方,也不打扰太后娘娘清静。” 秦太后摆摆手:“大半夜的,折腾什么,昱舟跟著哀家住吧。行了,你回去跟皇帝復命吧。” 梁尧行礼离开了。 等一切收拾妥当,小四安稳睡在摇榻中,已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秦太后坐在榻边,慢慢摇著小四的檀木小榻,嗓音平静问著孟嬤嬤:“这事你怎么看?” 孟嬤嬤嘆息一声:“怕是后宫那些主子们又起风浪了。” 秦太后点点头。 这也是她放心不下,要小四跟著她睡的原因。放在眼皮子底下,意外会少很多。 她唏嘘说:“这后宫哪有平静的时候,就是无休止的爭斗。爭不动了斗不动了,另一批年轻娇艷的又来了,周而復始,不曾停止。” 两人感嘆一番。 临睡前,秦太后不放心的问:“嫣儿最近没有什么坏心思吧?” 孟嬤嬤摇头道:“並没有,茯苓回稟说,最近宝林安分得很。” “她要一直这么安分下去,哀家也会疼她的,过两年,好歹復了她的位分。” 孟嬤嬤笑道:“太后娘娘嘴硬心软,面上对宝林严肃,实则为宝林思虑著呢。” 秦太后嘆口气:“哀家啊,不求她知道哀家的好,只愿她本分一辈子,能好好活下来,这就是哀家的心愿了。” 孟嬤嬤扶著她躺下,温声宽慰,“天色不早了,太后娘娘別想了,早些歇息吧。” 万籟俱寂后,孟嬤嬤出了殿內。 她让人把茯苓喊了过来,再次確认秦宝林最近没什么异常后,安心回去守夜了。 第184章 各取所需 月色溶溶。 綺翠阁灯火通明。 此处是沈宝林在行宫的住处。 侧殿此刻並不平静—秦宝林在殿里烦躁踱步,並不断嘆息。 她来回走了將近一盏茶的功夫,才坐回榻上,望著对面的女子冷嘲热讽,“皇上把德妃留在朝阳殿,又將四皇子交给了姑母,说不定是发现了什么蹊蹺,你还有心情在这品茶?” 沈宝林抿了一口青翠茶水后,说,“事情已经发生了,著急有用吗?” “你!”秦宝林气得牙根痒痒,脸上变了几种顏色,“事不关己,说尽风凉话是吧?” 沈宝林平静不语。 秦宝林看她如此,忽而站起身来,咬牙切齿地说,“確实,你也確实该高兴。咱们在一处,不过各取所需罢了。如今我所需的事没有成,倒是你,诬陷姜淑妃的事已经做成了,可不得好好庆祝,自然不会心焦!” 沈宝林见她动了这么大的气,象徵性安抚一句,“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的事没成,事情便没算完,自然还得共同筹谋。” 秦宝林胸脯上下起伏一阵,重新坐下,恨声说,“没想到费了这么多心力,这么多波折,竟只能除掉一个姜淑妃,真是不甘心!这德妃怎的这么好的运气,我就不信,她下一次还能逃脱掉!” 沈宝林幽幽回道:“下一次动手得好好商议一番,也得学今次这样,找个替罪羊。” 秦宝林翻了个白眼:“我自然知道,我瞧著,新进宫的两位后妃就合適。” 沈宝林应了一声。 谋害裴听月和四皇子的事不成,秦宝林也没有很大兴致,发过一轮脾气过后,扔下一句改日再议便离了这里。 秦宝林带著茯苓出了殿门。 等到了无人之处,冷笑著问她,“知道下回姑母找你,该怎么回话吗?” 茯苓嚇得忙低下头:“知道,奴婢知道的,一个字都不会说的。求宝林不要把奴婢许给净房的老太监当对食。” 秦宝林见她嚇成这般,满意一笑,“只要你乖乖听话,本宝林是不会亏待你的。” 茯苓脑袋垂得更低了。 “多谢宝林。” 秦宝林也不再多说什么,带人回了自个宫中。 * 隔日一早。 朝阳殿里。 裴听月洗漱过后,宫人端来了一碗黑漆漆的药汁,她好奇,“这是什么?” 谢沉哄她喝了药,才说:“解毒的药。” 裴听月佯装不懂:“皇上在说什么呀?” 谢沉抱著她,捏了颗蜜饯放进她嘴里:“听月被人下毒了。” 裴听月好久没反应过来,不敢置信问,“臣妾被人下毒?” 谢沉见她喝了药状態好些,便解释给她听。 越听下去,裴听月脸色更加难看,她喃喃说,“暴躁易怒…控制不住自己…臣妾前些日子真的这样吗…” 谢沉安抚她:“都过去了,没事了。” 裴听月惊愕,挣扎著出来,“那昱舟…” “昱舟没事,朕让梁尧把他送去了母后那里,听月放心吧。” 裴听月又安静下来,趴在他肩头许久,惶然说,“那臣妾岂不是做了许多错事?凝香榭里的宫人被臣妾打骂,还有几位姑娘,被臣妾嚇成那样。可臣妾真的控制不住,见了她们就好烦,好像有什么东西控制著臣妾…” 这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让谢沉心疼坏了。 “这不是我们听月的错。” 裴听月红著眼说:“可臣妾对这些人的伤害是真的。” 谢沉拍著她的后背,安慰说,“朕给了她们赏赐,凝香榭里伺候的人给了,那几个姑娘也给了,听月不要自责了。” 裴听月心中歉意悄悄减轻,可心情一直低落著。 谢沉就一直陪著她,直到女子脸上露了笑才放心下来。 * 及至五月底那一日。 夏院判终於来报:“回稟皇上,微臣已查清原因。” 这几日他翻阅医书,查遍凝香榭,终於有了发现。 谢沉坐在榻上,沉声说,“是什么毒?” “此毒名为醉阴…” 夏院判將知晓的东西尽数呈稟。 谢沉冷笑说,“难为这些人的好心思。” 说罢,他扬手让夏院判退下了。 裴听月垂眸,语气难过:“到底是谁要害臣妾和昱舟…” 谢沉起身,坐到了她旁边,说,“明日朕陪著听月去棲梧殿,好好审审便就知晓了,害听月的,朕不会放过。” 裴听月安心些,静静窝在他怀中。 谢沉拥著她,眸底透著寒幽冰霜。 六月初一。 天刚亮,两人便起身洗漱。 待收拾完毕后,见时辰还早,谢沉没有坐龙輦,而是牵著裴听月的手慢慢出了殿门。 到了棲梧殿时,眾妃已经到齐了,连崔皇后都出来了。 听著宫人通报,眾人莫不惊诧。 惊诧过后,只余欣喜。 要知道,她们可是好久没见皇上了! 只秦宝林和沈宝林隱秘对视一眼,微不可及的点点头。 “臣妾/嬪妾参见皇上,皇上万福金安。” 崔皇后带著眾妃行礼请安。 谢沉牵著裴听月踱步进来,又扶著她坐下,独自上了主位,这才开口,“都起来吧。” 眾妃这才起身。 崔皇后坐定后,浅笑著问,“皇上今个怎么来了?” 谢沉面色冷淡:“有事要查。” 听见这话,崔皇后收了笑。 她是个极聪慧的女子。 一想到这几日裴听月告了假,再联合这句,便猜出点东西来。 她凤眸扫了台下一圈,问道:“皇上这话…” 裴听月主动起了身:“皇后娘娘,臣妾的凝香榭,被人动了手脚。” 第185章 与倀合谋 满殿皆惊。 眾妃心中莫不震撼。 如今这德妃如此风光,四皇子也受皇上和太后宠爱,谁胆子这么大,上赶著谋害她们母子,这不是作死么? 震撼过后,一个个打起了精神,打算好好观望这场好戏。 主位上的崔皇后脸色冷下来,沉声说,“看来这后宫中还有不安分的人,真是令皇上和本宫寒心!” 她这么一呵斥,眾妃登时行礼请罪。 帝后陷入沉默,许久不说话。 直至眾妃腿都酸软了,才听得上首一句“起来吧。” 既然事情发生,自然要查出真相。 夏院判进了殿內,將谋害人的法子说了出来。 殿內顿时窃窃私语, “怎么会有人用这么歹毒的法子。” “这个法子令人防不胜防啊,谁能想到香料和粉各放著无毒,合在一起就成了毒物?” “这个法子若是用在咱们身上,咱们能察觉吗?没有警觉的话,岂不是不知不觉丧了命?” “…” 一时之间,说什么的都有。 只是眾妃没了先前看戏的心思,只剩下心惊和后怕。 心惊这法子恶毒阴险,后怕自个的性命,若是这毒物用在自己宫里,没命的不就是自个了? 触及到自己的性命了,眾妃气恼得不行,一个个都要求帝后严查。 谢沉默然须臾,看向下边的姜淑妃,“淑妃,听闻这是你让宫人送来的。” 简短的一句话,让满殿目光聚集在姜淑妃身上。 姜淑妃一僵,寒意顺著脚底爬满全身,让她四肢百骸变得冰冷无比。 进宫这么多年,没有子嗣却稳坐四妃之一,她自然是有脑子的。所以她在转瞬之间就反应过来,这是被人算计了。 而且这是特地为她下的圈套。 恐怕这个“醉阴”也是她先让人送了去,后想出来的毒物,就是让她当替罪羊。 姜淑妃脑子里盘算著怎么回话。 事情已经发生,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自乱阵脚。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盈盈起身,將自个的声音稳住, “是。来至行宫后,皇后娘娘要处理的宫务繁多,便让臣妾帮著分担了些,房正是臣妾管著的。这玉簪是南方这边常见的,京城中不多见,臣妾听闻德妃素来爱,便让宫女给她送去。” 她坦然地送一事说清楚了。 可这份坦然,並没让她身上的嫌疑减轻。 毕竟,这就是她亲口让人送的,这是无法爭辩的事实。 谢沉定定望了她一会,直接讲话挑明说,“那香料呢,你从中谋划了多少?” 这话问得很不委婉,也很不给姜淑妃面子。 姜淑妃心头一紧,眼泪顿时流了下来,她跪在地上陈情:“臣妾只是给德妃送而已,香料一事並不知晓,请皇上明鑑。” 谢沉说:“好。” 他下了令,命梁尧带人去搜江州行宫,每一处都不放过。 梁尧走后,他又指著姜淑妃的宫女檀芷,冷声道,“把她抓起来,好好审问。” 姜淑妃瞳孔顿时一缩。 不! 不能! 檀芷知道她太多事,即使能证明这件事不是她做的,但这可能会牵连到其他事情! 若是帝后知道,当年那些事是她谋划,哪怕她父兄再得宠,也保不住她,说不定还会被她牵连。 想到此处,姜淑妃声音都变了调,原本温声细语的嗓音骤然尖锐起来:“皇上!檀芷是臣妾的家生奴婢,您让人审讯她,不是打臣妾的脸吗?” 谢沉面色冷淡:“朕这是为你著想,为了证明你的清白。” 姜淑妃极力辩驳:“皇上,屈打成招不可信啊,万一檀芷挨不住打,胡乱攀扯臣妾,那该如何是好?” 谢沉没听她的话,让人把檀芷拖下去了,吩咐好好审问。 姜淑妃目眥欲裂,全身打著细微哆嗦。 不过她很快就镇定下来。 没关係的,檀芷是她的家生子,想要吐露秘密也得想想自个家人的性命。 殿內重新陷入了死寂。 谁都没有贸然开口,焦心等著结果。 这样的气氛窒息憋闷。 眾妃如坐针毡,唯有裴听月好些,还有心情喝喝茶水。 约莫半个时辰后,梁尧进殿回稟结果了, “回皇上,奴才在姜淑妃的弄月小筑发现了东西。” 他呈上一盒香料,夏太医看过之后,说是龙脑。 殿內一下炸开。 “真的是淑妃,她原本就对德妃娘娘不顺眼,我就说,淑妃怎么会这么好心给德妃娘娘送,必是有目的。” “怪不得淑妃不让审讯她的宫女,这是怕暴露啊。” “…” 眾妃交头接耳,低声交谈。 坐在殿內秦宝林看了沈宝林一眼,微不可及勾了勾唇。 谢沉冷冷看向姜淑妃:“这下你有什么好说的?” 姜淑妃懵了。 她宫里什么时候出现了这个东西? 她和檀芷竟然没有发现! 姜淑妃死死咬住腮肉,没想到她宫里,又出了叛徒! 是谁做的? 谁想害她? 姜淑妃压下纷杂思绪,试图找出一条生路,还不待她想明白回话,这边梁尧又说话了。 梁尧接下来这话成功让眾妃安静下来,也扔下了另一颗惊雷,他说, “除了弄月小筑外,奴才还在秦宝林的宫殿,搜出了这种香料。” 一石激起千层浪! 眾妃譁然! 秦宝林更是惊得弹起来,一下没站稳,摔倒又站起来,她失声说,“你说什么?!” 梁尧回稟:“奴才还在您的居所,发现了龙脑,除此以外,还有您和淑妃密谋来往的书信。” 这颗惊雷在秦宝林脑海中炸开,让她三魂七魄都丟了一半。 她呆呆站了好久,也没將消息消化完。 上首,帝后看完信封后,脸色不善。 將信件丟在殿內。 “你们两个,还有什么好说的!” 秦宝林顾不得仪態,跑过去抓了一张信纸,她低头死死看著。 竟真是她的字跡! 秦宝林后知后觉,她被人算计了! 是谁算计她? 她看了殿內一圈,看到沈宝林那张清冷麵容时,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什么各取所需? 都是狗屁! 沈宝林这女人一开始,就已经疯了,她要拖所有人下水! 抢她宠爱的德妃母子、害她孩子的姜淑妃都是她所想,她所要算计的! 甚至还有自个!通过陷害自己,来报復当日姑母的算计! 这其实是她一石三鸟之计! 秦宝林咬牙,任由铁锈味在嘴中蔓延。 是她没看清楚,竟与这只倀鬼合谋! 第186章 姑母会为你遮风挡雨 秦宝林心中恨得不行。 有那么一瞬,她竟想跪在帝后面前,將所做之事和盘托出。 可想到皇上如此宠爱德妃母子,她的下场定会很惨,说不定会跟先前的谢贤妃一般,无端暴毙。 想到这个结局,秦宝林瑟缩了一下,將这个念头收了回去。 她不要死。 秦宝林努力让自个镇定下来。 她现在要做的,是拖延时间,好歹姑母不会看著她白白送死,会给她一条生路。 这样想著,她“扑通”跪在殿中央,“皇上、皇后娘娘明鑑,嬪妾冤枉啊。” 主位上的谢沉眸底划过一抹冷光,“物证都搜出来了,你还不想承认?” 秦宝林嘴硬:“可臣妾真的是冤枉的。” “好。”谢沉淡淡頷首,他看向梁尧,“將秦宝林的宫人一同送去审讯,明日早晨,朕要看到结果。” 梁尧將宫女茯苓拖走了。 秦宝林暗暗鬆了一口气。 茯苓招认她也不怕了。 这一天一夜时间足够了,足够让姑母知道消息,前来救她了。 谢沉又看向姜淑妃,语气淡漠:“你也不认?” 看著他冰冷的態度,姜淑妃的一颗心不断下坠,她回道:“是。” “很好。”谢沉下了决断,“將淑妃和秦宝林扣押在殿內,非召不得出。等审讯结束后,再行发落。” 宫人们將两位“请”了出去。 路过沈宝林的时候,秦宝林恶狠狠剜了她一眼。 这个贱人,她以为她能独善其身吗? 不可能的! 茯苓招认了才好,招出这个贱人来,让她不得好死! 等殿內没了这两人后,谢沉看了眾妃一眼,警告说,“你们最好没有牵扯,否则…” 后边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眾妃心里明白。 * 谢沉带著人回了朝阳殿。 用过早膳后,两人在榻上看閒书。 裴听月目光是看著书的,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 今日在棲梧殿,秦宝林的反应很奇怪。 那时梁尧说出在她宫里搜出东西后,她的反应是不敢置信。 这种反应,只有两种可能,一种真不是她做的。而另一种是她是知道这东西不可能在宫里搜出,所以搜出来的时候是这般惊愕。 裴听月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因为依照秦宝林的性子,若不是她做的,她还不得哭天抢地,闹个天翻地覆。 哪会像今日一声不吭,任由皇帝审讯她的宫女、將她扣押宫中。 这分明是心虚的做派。 所以,“醉阴”之事,绝对有秦宝林的手笔。 那为什么,成分之一的龙脑,这个香料会出现在秦宝林的殿里? 想让姜淑妃当替罪羊,秦宝林应该將香料尽数放在姜淑妃的弄月小筑啊,为何又留了一部分在自己宫里。 秦宝林是不够聪明,可不至於这么蠢,白白留著把柄。 这中间,一定出了什么差错。 裴听月眯了眯眼,大脑飞快运转。 苦思片刻。 裴听月眼睛一亮。 是啊,谁说此事只是秦宝林一人所为,万一是与人合谋呢,只不过被人背刺了而已。 那人会是谁? 同秦宝林一样,看她和淑妃不顺眼,想要同时除掉她们两个。 裴听月脑海里浮出一个人名—沈宝林。 沈宝林和她有仇,而且和淑妃有仇。 只不过沈宝林原先似乎並不知道,当年那碗安胎药,是淑妃做的。 难不成,是皇后做了什么,让沈宝林认清了当年的事实? 沈宝林知晓后,联合秦宝林设下此局,在最后关头又把秦宝林算计了进去? 真是好心思啊。 裴听月感嘆过后,轻轻挑眉。 这场戏,越来越有意思了。 牵扯到姜淑妃、秦宝林、沈宝林三人。 这三人都和自个有矛盾摩擦。谁败落下来,对自个都有益。最好能狗咬狗,谁都没法全身而退。 裴听月很是期待,这场戏的高潮。 * 江州行宫。 清风台。 秦宝林自从被扣押在殿內,先是焦急地在殿內踱步,直至脚踝发痛,才停了下来。 她自暴自弃躺在外间榻上。 整个人惶然到了极处。 “姑母,你最疼嫣儿了,肯定不会眼睁睁看著嫣儿被处死的,对不对?” “姑母,嫣儿真的知道错了。” “姑母,你怎么还不来…” “…” 喃喃了一会,秦宝林蜷成一团,痛哭了一会。 她也不动弹,就维持这个姿势。 眼神黯淡,跟丟了魂一样。 许久许久以后,秦宝林疲惫地睡了过去。 再次有意识时。 秦宝林听见了婴孩笑和谈笑声。 婴孩的声音她很陌生,可这谈笑声她熟悉啊,是她姑母! 秦宝林猛地睁开眼。 却不小心被亮光刺了眼,她伸手挡了挡,半坐起来,好一会才看清殿內情况。 孟嬤嬤怀里抱著一个孩子,秦太后正在逗弄著。 秦宝林拧了自个大腿一下,確认不是做梦后,哭著跪在了秦太后面前, “姑母,救救嫣儿!” 秦太后收回逗小四的手,淡淡看了她一眼,“哀家去了暴室一趟,见了茯苓,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 秦宝林立即认错:“姑母,嫣儿真的错了!” 秦太后长嘆一声,伸出了手。 秦宝林以为太后要打她,下意识闭了眼,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但鬢边痒痒的,她睁开眼,是秦太后正在给她掖凌乱的头髮。 秦宝林的泪一下子流出来。 她趴在秦太后膝头,真心认错,“嫣儿再也不爭了,也不抢了,只陪在姑母身边尽孝。” 秦太后应了:“好。” 秦宝林没想到姑母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她不敢置信抬头。 秦太后温柔地给她拭泪:“谋害嬪妃和皇嗣这个罪名,秦家承担不起,嫣儿也承担不起,哀家会帮嫣儿想办法,这事只能是沈氏和姜氏做的。” 得了她的允诺,秦宝林又哭又笑,不知该做什么表情,“多谢姑母,多谢姑母。” 秦太后指著对面的婴孩问:“这是昱舟,见不到哀家就哭,所以哀家抱著他来了,嫣儿要抱抱吗?” 秦宝林抬头。 这才看见对面是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黑溜溜的大眼睛,看一眼心都化了。 想到前几日她还想除了这孩子,她有一瞬间的愧疚。 可隨后又抹去,当时她也没有办法,皇上的目光都在德妃母子身上,她想要圣宠,只能除掉德妃母子。 “嫣儿,就不抱了…” 秦太后並不强求她,指著寢殿说,“蜷著睡了好几个时辰必定累了,嫣儿去寢殿里好好歇息,等明早起来,什么事都没有了,姑母会你遮风挡雨的。” 秦宝林並不困,可听姑母这般说,便起身往里去,“那嫣儿明日一早,就给姑母请安。” 秦太后浅笑著点头。 秦宝林抬步往寢殿去。 进去的一瞬就驀然瞪大了眼睛,全身上下的寒毛都立了起来。 只因殿中央,一尊大的八角鸟兽纹香炉正蒸腾出裊裊白雾。 除此之外,还有近百瓶开得正艷的玉簪! 这是… 醉阴。 第187章 釜底抽薪 秦宝林双腿像灌了铅水,似有万斤重,根本迈不开步子。 她惊愕地看著寢殿里的景象。 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从嗓子里硬挤出来气声, “不…” 精神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跌倒在地,手脚並用,向后爬去。 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秦宝林抬头。 是孟嬤嬤,她手里端了一碗药汁,俯身轻声说,“宝林,您心神不寧,喝了这安神药,可保您一觉睡到明日。” 秦宝林终於反应过来。 她连连摇头,“我不喝!我不喝!” 孟嬤嬤对旁边宫女使了一个眼色。 几位宫女立刻会意,將秦宝林拖拽至床榻上。 求生的欲望让秦宝林剧烈挣扎,可她一天没用膳了,水米未进,哪里有多大力气,不消片刻就被挟制住,被人掰开了嘴。 看见越来越近的孟嬤嬤,秦宝林用尽力气,一口咬住了宫女的手腕,得了片刻自由,她大声呜咽, “姑母,你怎么能这样对嫣儿!” “嫣儿可是您的亲侄女啊!” “嫣儿真的知道错了…” “不要…” “…” 悽厉的呼喊迴荡在殿內,却没有任何回应。 宫女们再次制伏了秦宝林。 秦宝林反抗无用,心里绝望了,只能任由孟嬤嬤给她灌下那碗安神药。 灌完后,孟嬤嬤给她擦了擦嘴角,低声说,“宝林要相信太后,这是您面前的唯一一条生路。” 这药药效很快。 喝过之后,秦宝林脑海里就昏昏沉沉一片了,压根回不了这话了。 意识被吞噬之前,她眼角滑落了一颗晶莹剔透的泪珠。 前殿里。 秦太后脑海里不断迴响著秦宝林的呼救,她微微红了眼眶。 连孟嬤嬤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都未曾察觉。 秦太后静静缓了一会儿,痛心地问:“她喝下去了?” 孟嬤嬤说:“喝下去了。” 秦太后闭上了眼睛,五臟六腑都在痛著。 秦宝林再不好,终究是和她血脉相连的亲人,如今落得这般下场,她焉能不痛? 秦太后心里泛起酸涩,还没来得及伤感太多,怀里就被塞进一个温温软软的小身子。 孟嬤嬤笑著说,“四殿下醒了,一直看著太后娘娘,老奴估摸著,这是让您抱呢。” 秦太后睁开发红的眼睛。 一低头,怀里白净软糯的小四正对她笑。 秦太后心里稍稍得到了慰藉,“昱舟喜欢皇祖母抱是吗?那皇祖母就抱我们昱舟一夜,天亮了,皇祖母带你去找父皇母妃好不好?” 小四笑得更开心了。 伸手去抓她鬢边的流苏簪子。 * 晨光熹微。 天色还没有大亮的时候,秦太后带著小四去了朝阳殿。 不止祖孙二人,还有秦宝林。 一来到殿內,秦太后就吩咐,“去將皇帝喊起来。” 梁尧听了吩咐,进了寢殿里边。 隔了很远的位置出声。 “皇上,太后娘娘来了。” 谢沉睁开了眼,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小心掀开了锦被。 裴听月还是醒了,她睡眼惺忪,“皇上怎么醒了?” 谢沉摸了下她小脸,轻声说,“母后来了,朕去见见。” 秦太后来了! 难不成是来给秦宝林求情的? 裴听月一下子就没有困意了,翻身下榻,也洗漱开。 一刻钟后。 帝妃二人穿戴整齐,出了寢殿。 裴听月抬起眼一看。 秦太后正在侧殿榻上坐著,小四正在躺上边玩,榻边上站著的… 是秦宝林。 帝妃二人先给秦太后见了礼。 听见请安声,秦太后这才从小四身上回神,温声说,“起来吧。” 还不待帝妃坐定,秦宝林就跑了过来。 裴听月心里讶然。 这秦宝林这般行径,莫不是疯了? 下一瞬,更怪异地来了。 秦宝林歪著头,脸上傻笑著,举起手里的糕点,递到了裴听月唇边,“姐姐,甜甜。” 裴听月惊疑,一时没敢动弹。 秦宝林又重复了一遍:“甜甜,吃甜甜。” 裴听月倒吸口冷气。 这下確认了。 这人真疯了。 她不吃,秦宝林快要哭了,丧眉耷眼放下糕点,转头看向秦太后。 秦太后耐心说:“嫣儿给人送吃的,要洗乾净手,还要拿新的糕点,不能拿自己吃剩的。” 秦宝林小鸡啄米似的点点头。 秦太后欣慰一笑,看向裴听月,“德妃好久没见过昱舟了,快抱过去瞧瞧。” 裴听月心里有了数,“是。” 她带小四回了寢殿,给这母子俩留出了空间,只是没想到,秦宝林非要跟著进去。 秦太后无奈嘆息一声:“德妃帮哀家看顾嫣儿一会。” 裴听月自然应下。 带著小四和秦宝林回到寢殿。 秦宝林先是好奇地打量了一下寢殿。 说来也唏嘘,她脑子清醒时,梦寐以求踏入这里,没想到来到这里时,却是痴傻了的时候。 当真是世事无常。 打量完寢殿后,她又哀求裴听月,“洗手,吃甜甜。” 裴听月让宫人给她洗净了手,又端了一碟牛乳糕。 “吃吧。” 秦宝林看著满满一碟牛乳糕,眼睛都亮了,喉咙不自觉吞咽口水。 她拿出一块新糕点,再次递到裴听月唇边,“甜甜。” 裴听月:“…” 见人又要哭,裴听月勉为其难將那块牛乳糕吃了。 秦宝林又眼巴巴看著她,说,“嫣儿,甜甜。” 裴听月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她在询问。 这话的意思是嫣儿想吃甜,呸,牛乳糕,可以吗? 裴听月扬了扬下巴示意:“吃吧?” 秦宝林拍了拍手,很兴奋拿起一块糕点,小心含咬了一口,“甜甜,好吃。” 裴听月细致观察她的表情。 再三確认,这人是真的痴傻了,像是只有三四岁孩童的智商。 一夜之间,这秦宝林怎么成这样了? 裴听月將脑海里纷杂的乱线一条条捋顺。 只有太后有这个能力,不仅能让秦宝林成这样,还能將秦宝林从自己宫里带出来。 稍微一想,裴听月就彻底明白了秦太后的打算。 她昨天的推测是完全正確的。 “醉阴”背后主谋正是秦宝林和沈宝林,不仅来暗害她,还栽赃姜淑妃。 只不过最后关头。沈宝林又把秦宝林算计了进去。 秦太后得知事情来龙去脉后,给秦宝林用了一定量的“醉阴”,让她达到了醉阴中期的症状。 秦宝林痴傻了,以此来“证明”秦宝林也是受害者,给她洗去谋害妃嬪和子嗣的罪名,秦家也落得轻鬆。 经此谋划,秦宝林虽然痴傻了,可却能保住了一条命。 在宫里,无忧无虑活著,未尝不是一条好出路。 好一招釜底抽薪。 裴听月不得不感嘆,太后真是好果决的心。 若是她处在同等位置上,她不一定有秦太后做得好。 只是秦宝林洗清了罪名,这个罪名会落到谁身上呢? 姜淑妃还是沈宝林?抑或是两人都不能逃脱? 第188章 沈玉瑶下线 朝阳殿侧殿。 天底下最尊贵的母子俩人隔著紫檀木小几对坐。 秦太后眼眶发红:“皇帝知道了审讯的结果?” 谢沉言简意賅:“是。” 昨个上午,檀芷和茯苓进了暴室被审讯,檀芷什么都没招认,倒是秦宝林的宫女茯苓就经不住打,將密谋的事招了。 他又下旨,扣押了沈宝林,將伺候她的宫人,关入暴室审讯。 不过两三个时辰,宫人就招认了,说是三方合谋。 “醉阴”一事,是姜淑妃、沈宝林、秦宝林一同合谋的。 这可与茯苓说的不一样,管事还欲再审,没想到这宫人咬舌自尽了。 这其中到底有没有姜淑妃的手笔,成了一大疑点。 但一定是有秦宝林的手笔的。 所以,得知这个消息后,谢沉便不打算放过秦宝林。 秦太后看到他眼里的狠绝,心里不由一紧,少见的示弱, “哀家知道,这件事是瞒不过皇帝的。如今嫣儿已经痴傻,就算母后求你一次,给嫣儿一条生路吧。” 谢沉垂下眼睫,盖住眸底的冷意。 他迟迟没有回话。 若是一般事,对这位表妹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可谋害裴听月母子这事,著实触到他的底线了。 见他不为所动,秦太后心里是真有点害怕了。 她这个儿子,自小便有主见,登临大位后,身上威严愈发重,谁都不敢轻易反驳他的意见。 所以她怕,怕他真的起了杀心。 “当初春狩过后,皇帝让哀家下旨册封德妃,哀家下了旨。到后来,皇帝高烧不退,钦天监说,德妃腹中子对帝有益,哀家知道是假的,但还是依著皇帝的意思。” “皇帝想做的事,哀家都顺著做了。嫣儿如今已然痴傻,哀家会带著她回宫,不让她出慈寧宫半步,如此,皇帝愿意成全哀家吗?” 说到最后,秦太后已然落了泪。 谢沉直直看向她:“母后能向儿臣保证,她这辈子都会痴傻,而不是权宜之计,只痴傻几日,得了宽恕后又忽然好了吗?” 秦太后坚定道:“她不会好的,这毒已然伤了脑子,太医瞧过了,是无法恢復的。皇帝若是不放心,大可以让夏院判前来把脉。” 谢沉沉默须臾。 过后低声说,“既是如此,儿臣愿意成全母后一次。” 秦太后眼泪流下来,还说了一句不合规矩的话,“母亲多谢你。” 这事商议过后,秦太后带著秦宝林离开了朝阳殿內。 秦宝林恋恋不捨,一步三回头,还和裴听月摆手。 谢沉进了內寢,看著榻上的小四,伸手想抱。 这么些时日不见了,他確实有点想念。 在即將触摸到小四的时候,他脑海里驀然浮现上次的事情。 谢沉又僵硬著把手收回去。 裴听月眼里闪过明晃晃的笑意。 谢沉转头说:“你抱。” 裴听月嫌弃:“臣妾也不抱。” 於是谁也不抱,就在榻上逗弄了小四一会儿。 用过早膳后,谢沉下了两道圣旨。 一道,是说淑妃姜氏,德不配位,降为婕妤的圣旨。 另一道,是將沈宝林赐死的圣旨。 梁尧带著两道圣旨去宣了。 裴听月看著他远去的背影许久都没有回神。 沈玉瑶被赐死,“原女主”彻底翻不了身了。 她真的改变了命运。 这煌煌金闕,她一步步爬了上来了,对手一个个被她反杀了。 前路更清晰了。 这样想著,裴听月忽而觉得整个人都轻鬆通透不少。 她转身,勾住谢沉的手,牵著人往內寢里去。 谢沉侧过脸,见她愜意的模样,也不由轻笑出声。 * 綺翠阁中。 沈玉瑶跪接了那道赐死的圣旨。 她低头看著。 忽而笑了出声。 实在是太讽刺了。 五年前,她收到册封为良妃的圣旨,彼时郎情妾意,甜蜜无比。那时的她,可谓是风头无二。 五年后,她认清楚了种种事实,被心上人亲旨赐死。 天差地別的两种情况,怎能让她忍住不发笑呢? 笑过之后,她又恢復了平静面容,定定看向梁尧,“我要见淑妃和皇后一面。” 梁尧迟疑,並不想多费周折。 沈玉瑶却道:“你派人去棲梧殿稟告皇后,若是她说不,我立即赴死。” 梁尧为了早点將事办好,让人去问了崔皇后意见。 崔皇后同意了。 梁尧便带著她去了弄月小筑。 姜淑妃一开始看见沈玉瑶,面上还带著不解。 不过听见圣旨內容后,她就没有空管沈玉瑶了,而是拽著梁尧不敢置信问,“事情没查清楚吗?本宫是无辜啊!皇上怎么会降本宫的位分呢?” 梁尧不动声色后退了半步。 “姜婕妤,请您接旨。” 姜淑妃看著明黄圣旨,像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连连后退。 “不,不,不。” 见姜淑妃不接旨,沈玉瑶走了过来,將圣旨拿过来,凑近姜淑妃轻声说,“怎么不接旨啊?这可是我的一片心意,糟蹋了可不好。” 姜淑妃反应过来,这其中一定有沈氏作梗。 她柔美的面容变得扭曲:“是你,硬生生將本宫牵扯进去!” 沈玉瑶笑著说:“对呀。” 姜淑妃咬牙,恨不得吃了她,“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陷害本宫?” “无冤无仇?”沈玉瑶听了这话,眼泪都笑出来了,“姜映雪,你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当初我的孩子怎么没的,你都忘记了吗?” 第189章 向崔婉道一句对不起 姜淑妃骤然瞪大了眼睛。 刺骨寒意涌遍全身。 她全身都抖起来,齿关都不受控制的哆嗦著。 “你…你…” 沈玉瑶似笑非笑:“你是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吗?” 姜淑妃侧过脸去,眼睛死死盯著她。 沈玉瑶笑著將手里的圣旨塞给她,捂嘴轻笑著说:“你猜呀。” 这句话让姜淑妃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她脸上扭曲了一瞬。 她伸手,拽住沈玉瑶胳膊,咬牙说,“別打哑谜,你说清楚!” 沈玉瑶並不说,直勾勾看著她,癲狂笑了两声。 隨即一甩裙袖,挣脱开来。 她大笑著往外走。 她还没入冷宫呢,这状態却比冷宫疯了的后妃还嚇人。 宫人们嚇得退避三舍。 梁尧不动声色又后退了一步。 沈玉瑶没管里面的吼叫,阔步向外走去,踏过殿门时,她勾唇讥讽一笑。 她怎么知道的? 自然是崔婉告诉她的。 但她偏偏就是故意不告诉姜映雪这个贱人。 让这贱人后边的日子里,只能不断猜来猜去,整日活在恐慌之中,这样煎熬诛心的日子,正適合这个贱人。 姜淑妃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看就要跳出来,她想上前去追沈玉瑶,却不料情急之下,绊住裙摆磕绊在地。 看著愈走愈远的身影,她不甘嘶吼,“沈氏,你是怎么知道的,说清楚!” 沈玉瑶片刻都没有停留,径直消失在她视线里。 “你回来!” “你给我回来!” 姜淑妃捶打著地面,眼睛猩红一片,无力瘫软在地上。 她不禁深想。 当年的事沈氏既然知道,那帝后知道了多少?她还有多少活路? 想到这里,姜淑妃眼前阵阵昏,最终支撑不住,昏倒了过去。 殿內人仰马翻,一阵躁乱。 * 去往棲梧殿的路上,天边朝霞逶迤,五光十色,美不胜收。 沈玉瑶停下,仰头看了许久才继续抬步。 棲梧殿坐落在御湖前边,地势微高,能俯瞰整个湖心亭。 沈玉瑶踏过层层白玉阶,看见烫金牌匾时,突然惶然,竟不敢再往前去。 她这一生,得到的一切都是镜水月,縹緲虚妄。 除了… 除了崔婉的真情。 偌大的皇宫里面,只有崔婉是真心待她的。 可她呢?她做了什么? 被猪油蒙了心,被怒火蒙蔽了心智,亲手了结了崔婉的孩子。 她这一生最对不起的是崔婉。 所以在自己坠入阿鼻地狱之前,想来见崔婉一面,亲口对她说一句“对不住”。 可行至此地,她忽然发现,自己是没脸见崔婉的。 沈玉瑶在棲梧殿前泣不成声。 宫女见她如此,忙进去通报,不一会,出来一道清丽人影。 是织雾。 她冷冷开口:“娘娘刚歇下了,你前来有事吗?” 沈玉瑶自认骄傲,可在此时却跪倒在地,抓著织雾衣襟哀求说,“你替我传句话,就说,玉瑶对不起姐姐。” 织雾眼里渐渐朦朧,她好不容易才忍下去,“这句姐姐,您配叫吗?叫的时候,不妨想想,您当年给娘娘下毒的时候,是什么恶毒模样。” 沈玉瑶趴在地上,哭得哀淒:“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织雾不再看她,命人將她带回了綺翠阁。 * “醉阴”一事,终於水落石出。 是沈宝林所为,其中还有姜淑妃的手笔。 皇帝下旨,一个赐死,一个降为婕妤。 后妃得到消息后,无不惊诧。 而最让人意外的是,秦宝林竟然没有参与其中,反而是受害者。如今已被毒物所伤,痴傻如孩童,被太后带在身边照顾。 如此结果,六宫妃嬪莫不唏嘘,態度也有了明显变化。 前几日风光的姜淑妃,如今成了姜婕妤,为了避嫌,她的弄月小筑也无人拜访了,可谓淒凉。 反观秦宝林,她好的时候,因著坏脾气,没人愿意亲近她,如今疯癲了,倒是有不少宫妃去看望她。 圣旨下来的这一夜。 行宫里波澜大起。 沈氏自縊而亡。 昔日第一宠妃竟是这般潦草结局! 行宫上下莫不感嘆。 无百日红,君心易变,还是得有个子嗣傍身,这日子才有盼头。 崔皇后得知的时候,正在处理宫务,听到宫人来稟,怔愣了一瞬。 也仅仅是一瞬,就恢復如初。 她面容平静,嘴里却发出一声复杂嘆息。 “皇上说,怎么安葬沈氏了吗?” 织雾说:“她害了咱们殿下,总归是不能入皇陵的。要不然,九泉之下,咱们殿下如何能安歇呢?” 崔皇后沉默了一会,说,“本宫记得沈家在京都有祖陵?把她葬在那里吧,她胆子不大,別让她做了孤魂野鬼。” 织雾想说,这样悽惨的结局正適合沈氏。 可看见崔皇后发红的眼尾时,她又將这话吞了下去。 爱恨这个东西太复杂了,这其中的纠葛拉扯是说不清的。 织雾长嘆一声,应下这话:“奴婢会去办的。” 崔皇后又怔愣了一会。 她忽而露出一个笑来,“只剩姜氏了,处理了她,你陪本宫去瞧瞧明慧吧。” 这么多年恩怨,终於快有了结果。 织雾含泪点头:“好。” 后宫一点风吹草动,投射到前朝便是大动作。 因著沈氏和姜氏谋害妃嬪和皇嗣,家族皆受到了牵连。 当初动沈家,只是流放了沈首辅,其党羽並未一一拔除。这次沈玉瑶作死,算是给了动手的理由,沈家的朋党尽数被拔除,清贵一脉,彻底变了天。 而姜家也好不到哪去,本来姜映雪父兄风光正盛,却陡然被停了职,算是又沉寂下去。 一时之间,行宫气氛压抑,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宫妃们连游湖听戏的次数都少了。 好在进入六月,皇帝生辰將近,会在湖心亭准备宴席。 如此,宫妃们又提起兴趣,纷纷准备起才艺,期盼能得到皇帝青睞。 第190章 更喜欢放下身段的女子 裴听月也在忧愁。 给皇帝送什么生辰礼呢? 上一年,她了將近一个月的时间,送了皇帝一身衣裳。 今年她不打算送这个了,一方面太耗费时间,她的眼睛伤不起,另一方面则是来不及了! 急! 离皇帝生辰还有三日,她该送出什么有心意的生辰礼呢? 裴听月苦苦冥思了一会。 想不出后,彻底摆烂了。 要不把她自己送给皇帝吧。 来江州行宫这么久,先是有政务两人不得相见,后来见面了,但中间隔了这么多事,两人也没有心思。 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可以好好想那事了。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裴听月觉得,把自个当成生辰礼这事还挺靠谱,而且也不算辜负她学习这么久。 既能实践,又能充当心意。 一举两得的事,多好哇。 正当裴听月敲定的时候,白霜来了朝阳殿。 她在內寢拜见了裴听月,“德妃娘娘,我们娘娘如今才閒下空来,说是想您和四殿下了,想请您去一趟衔玉轩。 裴听月仔细算了算。 来到江州行宫后,她就没怎么见过宋贵妃,前些日子即使见了,也只是匆匆一面。出了这事后,便没有见过,数来竟有十日了。 说来她很想念呢。 更何况,离贵妃出宫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甚是不舍。 这样想著,裴听月当即有了决断,笑眯眯看向白霜,“今个我们母子打扰娘娘一夜了,就在娘娘殿內住下了!” 白霜笑著回:“娘娘定然欣喜。” 裴听月吩咐了宫人,將该带的东西带著,跟著白霜走了。 衔玉轩离朝阳殿不远,不到一刻钟就到了。 裴听月带著小四进了里边。 殿內並没有人,裴听月又去了內寢,同样没有人,她心里正纳闷呢。 恰在此时,贵妃穿著寢衣进了殿內,看模样应是刚沐浴完。 见著裴听月,她笑著说,“来了。” 裴听月眉眼弯弯,拉著她在梳妆檯前坐下,用乾净巾子给她绞头髮。 裴听月埋怨说:“娘娘这些时日去哪里了,都没空见嬪妾。” 宋贵妃笑了一声:“部署兵力呢。” 西南那边开始有大动作。 这次南巡,一定要把谢晟逼出来,绝了后患,她才好回北疆。 裴听月眨眨眼,这个她不懂,也不再多问,只说:“那娘娘如今空下来了?” 宋贵妃给了肯定回答:“空下来了。” 裴听月从后边揽著她,“那今晚臣妾要一直赖著娘娘。” 宋贵妃眼里满是宠溺:“好呀。” 给她绞乾净头髮,裴听月又去摆弄团团了。 她抱著团团不撒手,狠狠蹂躪了一番。 团团没挣扎,只是很诧异。 这人摸它不都很温柔吗? 怎么如今也在它肚皮上吸吸吸了! 裴听月抱著它问:“团团,你想裴母妃了吗?” 团团犹豫了一会,还是用头蹭了蹭她。 这下裴听月开心了,更加不鬆手。 这一边,宋贵妃则是抱著小四在殿內溜达,抱了一会,胳膊有些酸,她嘀咕道:“我儿子怎么这么沉了?” 裴听月嘆气:“他现在越来越能吃了,自然沉了。娘娘快別抱他,他现在喜欢在人身上那个…” 宋贵妃疑惑:“哪个?” 裴听月难以启齿:“就是那个…” 宋贵妃愈发不解,正要问个明白,胸口一热。 她怔怔没有反应过来。 好久之后,才咬牙切齿,一字一顿说,“谢、昱、舟。” 她刚洗的澡! 她彻底明白了,这父子两个就是来克她的! 见她炸毛,裴听月怕这把火烧到自个身上,抱著团团出去,缩在了前殿里边。 宋贵妃没办法,只好重新沐浴去了。 小四没人问,白霜犹豫再三,没敢抱他,而是给他擦洗过后,换了乾净衣裳放在摇榻里晃著。 * 朝阳殿。 书房。 谢沉忙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他舒展了一下身子,心里有些纳闷。 原本女子是陪著他处理收尾事宜的,谁知忽然说要给他想个生辰礼,便回了寢殿。 谁知道,这一去,竟然没有回来。 一个生辰礼,要想这么长时间? 其实他並不在乎,只要她陪著他就好了。 这样想著,谢沉从书案后起了身,往寢殿里去。 进去后,静悄悄地一片。 不光女子没在,小四也没在,摇榻也没了。 谢沉转身看向梁尧。 梁尧也很懵。 他一直在书房伺候,不知道寢殿的情况啊。 德妃娘娘和四殿下突然怎么不见了? 谁能解释一下? 最后还是守殿的宫女出来说,“贵妃娘娘身边的白霜姐姐来了,说了几句话后,德妃娘娘便跟白霜姐姐走了,还说皇上政务繁多,让我们不必去稟告。” 谢沉:“…” 扔下他,去找宋凌云? 很好。 谢沉薄唇勾起一抹冷笑。 等她回来,有她受的。 他会好好伺候她的。 他將这些情绪收起来,面无表情地出了寢殿。 朝阳殿后边引了温泉水,彻了玉池,他本想著,今夜带著女子一起去。 可惜今夜註定遗憾了。 谢沉去了衣裳,下了水,在雾气繚绕中闔上眼,闭目养神。 这一边。 洛婕妤在居所里猛地站起身,她抖声问著来人,“德妃娘娘去了贵妃那里,不在朝阳殿,现下只有皇上在玉池里?” 小太监说:“是。” 洛婕妤试图稳住自己发抖的声音:“我知道了,你退下吧。” 那小太监得了银子,满脸笑意地退下了。 洛婕妤找出了那两瓶药,定定看著。 她的心腹宫女问:“婕妤,我们真的要那么做吗。” 洛婕妤深呼一口气,拿过装著祉麟丸药瓶,倒出来,看了一会,猛地放入嘴中,咽了下去。 “不冒险,哪来的荣华富贵呢?” 虽然她也怕,可她更怕一直平庸下去。 吃过药丸后,洛婕妤找出早就备好的衣裳,穿上后又梳了宫女髮髻。 一切准备完毕,她带人往朝阳殿去。 原本洛婕妤还担忧,逃不出梁尧的眼睛。谁知今夜梁尧休息,是另一位江州行宫的总管在守著。 搜过身后,她成功混了进去。 洛婕妤跟隨送衣物的宫女,进了玉池中,又偷偷留了下来。 目的达成,洛婕妤长长舒了口气。 她將准备好的合欢香,倒入了香炉里焚烧。 察觉时辰差不多,她哆嗦著手,一件件解开衣裳。 陈太妃对她说,宫妃大多木訥刻板,皇上早就厌烦了,更喜欢放下身段的女子。 洛婕妤忍著羞耻,將自个脱了乾净,用一头青丝勉强遮住好风光,从屏风后边缓缓走出。 第191章 皇上要去找別的女人吗 离那道人影越近,洛婕妤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跳得厉害。 想起陈太妃所描述的荣华富贵,她鼓起勇气,继续朝前走去。 玉池中。 谢沉剑眉紧紧皱著,原先身体只是微微燥热,他原以为只是太久没紓解的缘故,於是没太在意 。 可渐渐地,身体中翻涌的感觉愈发不对劲,热意不断在小腹处聚集,理智也慢慢崩塌瓦解。 谢沉察觉了不对,他正要唤人来。 结果一双白皙细腻的胳膊自后方缠住他,有人凑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声音甜腻:“嬪妾来伺候皇上可好?” 热浪忽而涌遍全身,谢沉闷哼一声,不断与其抗爭著,在这间隙,他垂眸看著滑在胸膛的如玉指尖,心里只觉得阵阵噁心。 “给朕滚开!” 这声无情的话让洛婕妤心头颤了颤,同时又有些不解。 这合欢香她可是用了足足的量,又等了这么长时间,皇上竟还有理智吗? 洛婕妤咬唇看去。 帝王只穿一条雪白褻裤,面色微红地倚靠在玉池璧上,嘴里还微微喘息著。 这明显是动情了呀? 为什么让她滚呢? 难不成还要为德妃守著身子吗? 这个念头一出来,洛婕妤只觉得荒唐可笑,她很快否决了自己的想法,高高在上的帝王怎么会为一个后妃守著身子? 一定是她做得还不够好。 洛婕妤这样想著,把所有原因归咎於自己还没有彻底放下身段。 她心一横。 跪坐在池边,捧著帝王那张清贵的俊脸就要亲下去。 谢沉全身上下都烧了起来,理智在混沌中爭斗,想起那张娇艷面容,他心头狠狠一揪。 不能这样下去…… 女子本来醋意就大,要是知道这一夜,他和別的女子春风一度,即使有原因,她也会生气的。 谢沉攥起了指节,凝起全身的力气,半张开了眼。 却不料眼前景象让他瞳孔一缩,即使他偏了头,面前女人的朱唇还是印在他下巴上。 见他躲开,洛婕妤委委屈屈:“皇上放心,嬪妾会好好伺候您的。”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沉定睛看清楚了面前之人的容顏,心头一阵恼怒。 这洛氏好好待在后宫不好吗? 非要来找死! 他动了动齿关,血腥味顿时瀰漫在嘴里。 这点清明足够他喊人了, “来人!” 守在殿外的太监一早听见里头隱隱说话声,就有些疑惑,帝王这一扬声,当即进去查看情况。 “啊!” 洛婕妤没想到帝王不接受自己的勾引,会骤然出声,她嚇得肝胆俱裂。 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小太监推门而入,雪白身子被人一览无遗,她大喊一声,躲在了屏风后边。 谢沉现在没空发落她,只吩咐小太监们,“將朕扶出去,再把夏院判喊来。” 小太监们也被殿內场景嚇了一跳,足足呆愣了一瞬,才缓过神来。 忙扶帝王出了玉池,又著人唤来夏院判。 * 衔玉轩內。 小四已经在摇榻里睡了。 团团精力耗尽,也睡在了自个的窝里边。 裴听月沐浴过后,正要爬上榻,好好和贵妃说会话,外边忽而传来一声呼喊, “德妃娘娘,您歇息了吗?” 是梁尧的声音。 裴听月和宋贵妃对视一眼,一齐出了寢殿。 这一瞧,很是惊讶。 因为素日穿戴整齐的梁大总管,此刻衣衫不怎么规整,面上还无比焦急。 “梁总管,这是怎么了?” 梁尧想说自个命苦。 好不容易休息一日,就摊上这事。 半夜被人从榻上拽下来不说,承受帝王怒火后还得来请人。 哪有他这么命苦的大总管! 真是一把辛酸泪没处诉! “哎哟,幸好德妃娘娘您没睡,您快跟奴才回朝阳殿吧,那边出事了。” 能让梁总管用“出事”形容的,那事情一定不小,裴听月和宋贵妃都意识了这点,所以什么都没问。 裴听月匆匆穿戴过后,坐上輦轿赶回朝阳殿。 路上樑尧將事情经过大致说了。 裴听月脸色沉下来。 她早先预测,这洛氏不会安分,可她没想到,洛氏胆大至此,竟敢给帝王下药。 也不掂量掂量自个有几条命。 裴听月问:“皇上怎么样?” 梁尧苦著脸说:“不怎么好,这药效很厉害,夏院判说,这是前朝秘药,只能通过欢好之事来解,哪怕这样了,皇上还不允许奴才请您过来,是奴才冒著胆子…” 裴听月闭上眼:“本宫知道了。” 赶到朝阳殿时,殿內无人。 殿內伺候的小宫女见她前来,连忙上前解释:“皇上去了后边温泉池里。” 裴听月阔步而去。 在玉池门口见到了夏院判,他正苦苦哀求,“皇上,此法不可取啊。” 裴听月开口问:“什么方法?” 夏院判愣了一瞬,抬头见到是她后,忙回道:“皇上让人抬了冰进去,正在泡冰水呢。可秘药是热性的,冰水过冷,一热一冷,会极大损害龙体,更何况泡冰水得一夜时间,才能將药效压下去,即使是铁打的身子,也撑不住啊。” 裴听月深吸一口气,吩咐说:“本宫进去,你们都退去吧。” 梁尧连忙应下,顺便扯著因长久跪地腿脚发麻的夏院判一齐退出去。 宫人尽数退下后,裴听月推开门进去。 果然在屏风后边的浴桶里见到了谢沉。 她正想把人拖拽出来,却陡然看见了他下巴上的红印。 她秀眉一蹙。 走过去,捧起帝王的俊脸问,“这是什么?” 听见有人进来,谢沉原本要动怒呵斥,闻得熟悉嗓音的那一刻,怒火尽数熄灭,他睁开眼,“听月怎么回来了?朕不是不让梁尧去寻你吗?” 裴听月没回答这个问题,视线紧紧盯著那处,重复问,“这是什么?” 谢沉哑声回答:“洛氏要来亲朕,朕没躲过去。” 裴听月將自个的帕子湿了冰水,拧了一下后,开始擦拭那处地方。 很浅的口脂印跡,擦了几下就没了。 可裴听月不依不饶。 用帕子沾了好几回水,將那处擦红了才停下动作。 谢沉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她停下动作,才道,“朕没事的,听月快出去吧。” 裴听月问他:“臣妾出去了,皇上是打算让別的女人来解这药吗?” 第192章 朕不想伤害你 谢沉敏锐感知到,女子语气不对,他抬眸看去。 女子面无表情,竟是少见地生气了。 谢沉却笑起来:“听月这是生气还是吃醋?” 无论是哪一样他都开心,吃醋是因为喜欢,生气更是因为喜欢。 这正说明,她在乎他。 裴听月垂下眼眸,没有回话。 情绪不对是因为她有洁癖,已经確认是她的东西了,別人就不能沾染分毫。 不过她没必要解释,就让皇帝误会著吧。 见她陷入沉默,谢沉眼底划过一抹笑意,过后他耐心解释:“听月別不高兴,朕没有看洛氏一眼,也没有让她得逞。朕在这里泡一夜冰水,等药效退下去,朕就发落了她。” 裴听月不解问:“为什么皇上执著用冰水,明明最有效的法子在跟前,却弃之不用呢?” “嗯。”谢沉喉咙滚动,再三克制,而后说,“这药效很厉害,朕怕会伤害到听月。” 裴听月歪了歪头,轻声说:“可是臣妾是愿意的。皇上泡在冷水里一夜,臣妾也是会心疼的。更何况,臣妾相信皇上,您是不会让臣妾受伤的。” 谢沉看著她嫣红唇瓣张合,呼吸重了些,声音喑哑:“可是……” “没有可是。”裴听月看出他的渴望,亲了亲他微凉的唇瓣,“臣妾很想皇上。” 谢沉在这句话中败下阵来,他闷哼一声,“等一会,朕要吩咐夏院判一些事。” 裴听月疑惑,这关夏院判什么事? 正在她不解间,谢沉从冰水中起身,出去了一阵,好久才回来。 回来时,脚步急促了,眼神也变得炙热无比,显然是压制不住药性了。 裴听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他拉著下了水,勾著她玉池里缠吻。 水雾繚绕中,气氛急剧升温。 繾綣一吻结束,谢沉蹭著怀里女子的鼻尖问,“听月有开心点吗?” 裴听月控诉:“皇上不专心。” 她重新亲在这人下巴上。 像是抹除痕跡似的,轻轻舔咬著。 谢沉原本就忍到极处,此刻又被刺激,霎时红了眼。 他微微俯身,重新將微凉唇瓣压在那馥香柔软之上。 他在那樱唇上辗转研磨,顺著她的颈线亲下去。 偏偏裴听月不怕死,在他耳边呜咽开。谢沉怕自个失控,於是伸手捂著她的唇。 裴听月红著眼尾哼唧著,舒服了便开始咬他,受不住就抬脚踹他。 这药效实在厉害。 一开始还好,谢沉还能有几分理智,后来食髓知味后,便沉溺其中了,不知轻重。 被扇了巴掌后也不停。 反而更凶了。 仿佛要將女子拆吃入腹。 被甩的巴掌在其他地方狠狠报復了回来。 烛影摇红,人影交叠。 满殿春色至天亮。 * 给裴听月清洗过后,谢沉抱著她回了寢殿。 他含笑坐在榻前,眉目间儘是饜足清爽之意,静静看了她一会,才低声说,“辛苦了。” 要是裴听月醒著。 绝对会给他一巴掌。 只因这人真的太禽兽了! 可恨她看了那么多页的册子。 一点也没用上。 主动权皆由这人把控,她落得下风。 真是气得人牙根痒痒。 看了一会她甜美睡顏,谢沉没歇息,唇角收了笑,无声出了內寢。 “洛氏呢?” 梁尧亦是一夜未睡,眼底都有明显的青黑了,一副很命苦的模样。 此时连忙回话:“关押起来了。” 谢沉应了声:“问清楚了吗?那药哪里来的?” 洛婕妤进宫时间很短,洛家虽说是三品官,可能力只限於前朝,是不可能知晓这种前朝秘药的。 非得是在宫里待久、资歷老的人才知晓,也有这个能力弄来。 所以,这洛婕妤背后一定有人。 梁尧恭敬道:“这洛婕妤经不住嚇,没一会便招认了,是陈太妃指使她並给的药。” 谢沉並不意外。 陈太妃不是一次两次如此没分寸了。 他略微想一想, 一下便明白了陈太妃的打算。 这是索要二皇子不成,想让洛婕妤怀上孩子,用这个孩子来爭大位。 一个小小太妃,还真是胆大,竟敢谋算皇位。 谢沉声音冷冽:“去叫宣王来。” 得了吩咐,梁尧去办了。 京中王公重臣隨圣驾来到江州后,就住在行宫旁边的几座府邸中,其中宣王府邸是离行宫最近的。 所以,自谢沉下了命令到见到宣王,也不过半刻钟的时间。 宣王这些时日,一直在和宋贵妃部署西南的兵力,直到昨晚,才终於閒下来。 软香温玉终於能入怀,宣王本想著,好好陶醉在美人乡里几日,结果还没搂一夜,天还没亮就被叫了来。 不过他知道自己皇兄性子的,若不是天大的事,不会这个时辰召自己入宫的。 是以宣王无比正色。 “皇上召臣弟前来,可有事吩咐?” 谢沉坐在榻上,轻叩桌案,“昨个,有人擅闯朕的寢宫。” 宣王睁大了眼,还以为是谢晟派来的刺客,忙问道:“有活口么?” 谢沉知道他想什么,直接道,“不是谢晟的人,是洛婕妤。” 听见这个人名,宣王很意外。 意外过后脸色又难看起来。 这洛婕妤擅闯天子寢宫,皇兄又把他叫过来,那是不是代表著。 这事和他母妃有关。 他明明警告过的… 谢沉继续说:“这洛婕妤不仅擅闯天子寢宫,还给朕下了药,经梁尧审讯,这药是陈太妃给的。” 猜想成了真,宣王一颗心坠入谷底。 手脚不受控制的发凉。 给天子下药啊!他母妃竟然做出这样不要性命的事! 他脸色苍白下来,动了动唇,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 谢沉瞥他一眼:“四弟,你觉著怎么处置才好?” 用了少时称呼,並且询问他的意见。 这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宣王心里感激,当即深深伏跪在地。 “允许臣弟回京,將母妃送入皇陵,一世陪伴父皇。” 这个处置谢沉很满意,不至於让“杀母之仇”离间了他们兄弟间的情分,又让陈太妃彻底在宫中消失,蹦躂不起来。 他轻轻頷首:“快去快回。別忧心江州,朕会让德妃多召你的侧妃进宫散心的。” 宣王去了。 处理完这件事,谢沉正要进殿陪裴听月歇息,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宋贵妃。 第193章 宋凌云:请让她自由自在的活 宋凌云是带著小四来的。 行过礼后,她抱著小四坐在榻边,直接问,“昨个什么事,梁总管风风火火地来衔玉轩寻人。” 谢沉接过小四掂了掂,又重新递给她,嘆了口气,“陈太妃让洛婕妤私闯朝阳殿,给朕下了药。” 下了药? 要寻人的药? 这么一说,什么药不言而喻。 宋凌云眸里划过一抹瞭然,“听月睡著了?” “刚歇息下。” 宋凌云又问:“陈太妃如此放肆,皇上打算怎么办?” 谢沉说:“朕已经让宣王回京处置了,就让陈太妃余生守在皇陵,一直在皇陵陪著父皇。” 谢沉的安全是由皇家禁军和帝王亲卫两方守著的,帝王亲卫是直接听命於谢沉,而原先禁军由姜淑妃父兄管著,后来被停了职,宣王便接手了过去。 如今宣王一回京,这禁军倒是没人管著了。 宋凌云想了想,说,“这禁军,要不臣去看著?” 谢沉却是摇摇头:“就如此吧,你也歇下来,別忙活太多,松泛些也好。” 宋凌云轻轻頷首。 君臣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笑过之后,宋凌云让宫人抱著小四去玩了。 谢沉看著她仍旧待著,不解问,“你还有事?” 宋凌云眉目一挑:“有啊!” “那你说。” 宋凌云又不说了。 谢沉难以言说看她一眼,让宫人尽数退下,“这回能说了吗?” 这倒是稀奇,有话竟然是宋凌云不敢当面问的,还这么扭扭捏捏。 宋凌云咳嗽两声,有些难以启齿。 最后蹦出两个字,“殿下。” 这称呼谢沉好久没听过了,顿了顿,他眉目和软下来,“朕在这里,你说就是。” 能让宋凌云说出这个称呼,事情一定不简单。 宋凌云別彆扭扭,好久才问道,“你说喜爱能持续多久。” 谢沉:“…” 她问的这个无聊问题,实在令人无奈。 宋凌云见他不说话,疑惑说,“殿下,您怎么沉默了?” 看来一时半会回不了內寢陪他的人歇息了。 谢沉端起一旁茶盏,润了润嗓子,“你就想问这个?” “对啊?” 谢沉眉骨微扬:“没这么简单吧?” 被人拆穿宋凌云也不尷尬,插科打諢说,“殿下先回答臣这个问题。” 谢沉思虑了一下回答她:“那也要分什么爱。父母对子女之爱,是能贯穿子女一生的。至於男欢女爱,视情况而定,有些能相伴偕老,有些半途就散了。” 听到这个回答,宋凌云露出了本来面目,问出自个想问的,“那殿下呢,对听月这份喜欢,是能够持续到偕老呢?还是一时觉得新鲜有趣,宠宠也无妨呢?” 往日里君臣两人相谈的儘是军国要事,这还是第一次將君王感情拿到明面上说。 其实宋凌云是有逾矩了,她心里明白,但还是问了。 谢沉却毫不意外,他平静抬眸:“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这才你想问的吧?” 宋凌云亦直直看向他:“殿下看事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楚,所以,现在殿下能回答臣了吗?” 谢沉没有给她一个直接回答,沉默须臾,说,“去岁除夕,朕带著听月在城楼看满京烟火,问她要了一个岁岁有今朝的承诺。” 这个回答没让宋凌云轻鬆下来,她垂著眸子说,“治国方面,臣不会质疑殿下分毫,但感情一事,君心易变,臣也不能贸然相信。所以…” 谢沉放下温润玉盏,发出清脆响声,直直縈入两人心间:“所以什么?” 宋凌云转身下榻,面色郑重认真跪在他面前:“所以,如果有哪一日,殿下对听月喜爱不再,转身入了新妃怀里,哪怕看在臣的面子上,看在臣这么些年为君为国的份上,別觉得她厌烦,別觉得她碍眼,让她在宫里自由自在地活。” 谢沉想,不会有那一天的。 只是这话他没说。 他同样下了榻,搀扶起宋凌云,应下这话,“好。” 宋凌云却没起,继续说,“若是听月心性变了,残暴冷血,也请皇上別要了她的性命,给她一次改正的机会,至少给她一条活路。” 这条同样不会。 他的听月,他会好好引导的。 但谢沉仍旧什么都没说,只回答:“好。” 宋凌云被搀扶起来了,说起这些,眼睛红红的,“臣好没出息,又有点想哭了。” “哪里没出息了?”谢沉拍著她的肩反驳,喟嘆说,“朕很有幸,得遇宋將军这样忠臣良將。” 这下宋凌云是真掉眼泪了。 她还有些不好意思。 別过脸去偷偷掉眼泪珠子。 不过她没伤心太久。 谢沉没有安慰她,而是用了最有效的方式。 让宫人进了殿內,並让人把小四交给了凌云。 谢沉浅浅笑著,“这几天贵妃閒来无事,看顾一下昱舟吧。” 宋凌云:“…” 这么多人进来,她立马就收了情绪,生生把泪忍了回去。隨后咳嗽一声,装作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模样。 “好啊,那臣妾就先回宫了。” “去吧。”谢沉眼带笑意,目送她走了后,悄声回了內寢。 裴听月依旧睡得很香甜,没有一点要醒的预兆。 谢沉去了衣裳,掀起锦被一角,躺了进去。 果然不出一会,柔软的身子就缠了上来。 谢沉轻抚过她眉心后,和她十指相扣,无声说,“朕和听月,不会走到那一日的。” 他要和怀中人,同心同德,白头偕老。 裴听月无意识动了动,將小脸彻底埋入他的颈窝,沉沉睡去。 谢沉喉间发出模糊轻笑,隨后圈著人睡去。 * 裴听月还没睁眼,就察觉全身上下酸痛无比。 她动了动。 能感受到一些地方的清爽,应是涂了药,可饶是如此,腿和胳膊皆酸软无比,嗓子也不甚能说话了。 她慢慢睁开眼。 殿內光线柔和,昏黄的烛芯跳跃著。 裴听月透过菱窗一看,外面夜色已暗。 她竟是睡了整整一日。 但还是疲惫睏倦,不想起。可她嗓子干,想喝口茶水。 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男人,她刚想躡手躡脚下榻,就被人长臂一勾,重新圈进怀里。 谢沉声音低哑勾人:“听月醒了。” 第194章 真是禽兽 裴听月被他搂抱在怀中不得动弹。 她心里气得不行。 这人昨夜里实在太过分了,即使中了药,也太过分了! 那样折腾她不说,还哄骗她说春宫图上的话! 真是可恨! 裴听月气得不行,磨了磨牙,开始咬人。 用她自个的小虎牙,咬在了谢沉锁骨上,一会就留下一圈牙印。 谢沉看著没制止。 裴听月跟小猫似的,朝他“哈”了一下,又换了地方咬。 咬著咬著不对劲了。 这人有了反应。 裴听月身子一僵,不敢置信地抬头。 她心里甚是疑惑,人怎么能禽兽到这个地步呢?被咬也能有反应?难不成前段时间真的给人憋疯了,所以脑子里都是这个? 她不敢再咬下去。 “要喝…” 要求刚说了一半,裴听月脸色就大变,直接半坐了起来。 谢沉见她面色一下惨白下来,收了逗弄的心思,起身將人抱在怀里,“怎么了?” 裴听月窝在他怀里闷声说,“叫太医过来。” “不舒服?” 裴听月摇摇头,有气无力,“臣妾想让太医给臣妾开方避孕的药。” 她这般说著,悄悄抬了眉眼,仔细打量谢沉的脸色。 宠妃避子这事完全取决於皇帝心思。 若是在皇帝心中,觉得无甚大事,那就证明在他心里,宠妃是大过繁衍子嗣的。 若是觉得不可取,那这宠妃始终是比不上子嗣重要。 裴听月有此一问,既是真心想喝,也是试探。 谢沉手上用了力,清声道:“不用去。” 裴听月眼皮跳了跳。 皇帝这反应不应该啊? 这么久看下来,她应是在皇帝心里占了很重的分量,依照生小四时的表现,皇帝更看重她呀。 怎么如今… 裴听月正疑惑间,听见这人又说,“朕吃过了。” “嗯?” 谢沉垂眸,温声说,“朕吃过避子的药了。” 裴听月眼睛微微睁大。 吃过了? 难道说… 她想起昨夜,他非要出去找夏院判,出去了好一阵才回来。 难不成那时候,是去要避子药了? 裴听月吊著的心放下来。 在皇帝心里,她就是最重要的! 而且更好的是,都不用她自己吃了。 不过还是要装装样子。 她牵著谢沉似新竹骨节分明的手,慢慢把玩著,“生完昱舟后,臣妾实在后怕,怕再也见不到皇上了,所以现在臣妾想好好陪伴皇上,以后再想子嗣之事,可以吗?” 谢沉扣著她的手,说,“咱们有昱舟一个,已经够了,以后也不用想。” 裴听月哼唧哼唧埋他怀里。 谢沉问:“刚才要做什么?” 裴听月乖巧说:“要茶。” 谢沉俯身亲了她一口,扬声让人送茶来,端著茶盏餵给她。 她喝完后,也不嫌弃,就著杯盏將茶水喝了个乾净。 两人在床榻上又繾綣温存了好一会,才起身洗漱。 裴听月依旧不想起,是谢沉强拉著她起来的。 已经一天没用膳了,谢沉怕饿著她。 他吩咐下去,膳食不用太油腻的,做了清爽开胃的。 用过膳后,裴听月坐在侧殿榻上,正要让宫人去衔玉轩將小四抱来。 谁料谢沉道:“贵妃早晨来了一趟,朕已吩咐她,让她看顾小四几日。” 贵妃照看,裴听月自然放心。 她好奇:“贵妃娘娘是在问昨日那事的吗?” 谢沉整了整衣袍,坐在她身边,“是,朕告诉她情况,她便走了。” 至於那些个东西,谢沉没说,这些事,註定不会发生。 他答应宋凌云,是想让她安安心心地回北疆,不必顾虑京都这里。 裴听月点点头。 谢沉將审讯结果给她讲了。 过后轻声说:“朕处置了陈太妃,已让宣王回京送陈太妃去皇陵。至於洛氏,朕没有处理。” 裴听月眨眨水润眸子。 洛氏之罪同样不可饶恕,没处理,是有別的打算? 谢沉將她的疑惑尽收眼底,解释说,“朕想让你来给洛氏定个罪。” 裴听月讶然:“臣妾?” 谢沉点头:“嗯,先拿这一件事练练手。” 裴听月仔细琢磨这话。 练练手? 难道说,以后有给她实权的可能? 好好好,她愿意! 洛氏私闯天子寢宫,给天子下药。 要是裴听月自个处理,要么处死要么冷宫。 只不过如今当著皇帝,她自然要不能这般冷血模样,而且,让皇帝教导著,不是更有趣吗? 所以,裴听月思虑了一番,回答说,“念在洛婕妤第一次犯的份上,要不给洛婕妤降为宝林吧,再禁她三个月的足。” 果不其然,谢沉捏了捏她的脸,“听月实在善良。” 裴听月装作不懂的模样:“这还仁慈吗?要是臣妾三个月见不到皇上,臣妾得哭死。” 谢沉失笑:“三个月不见听月,朕可捨不得。” 最终还是他给洛氏定了罪。 发落冷宫。 这个结果都是看在前朝洛家面子上,不然洛氏难逃一死。 裴听月心下感嘆。 这洛氏进宫不到半年,终究按捺不住,白白葬送了自己的一生。 还不如直接出宫。 都怪她和陈太妃两人太过贪心。 不然,何必非得当宫妃? 都求到太后面前了,就不能求点別的,比如说,求个县主之位,出宫不照样风风光光的,谁敢笑话? 进宫又不安分,这个下场完全是一个作出来的,压根不值得別人同情。 想起洛氏,裴听月又想起同她一起进宫的谢修仪,这位倒是很聪明,也沉得住气,一心抚养二皇子,不作什么妖。 现在两人没什么交集,以后就不一定了。 若是要爭大位,两人必得对上,说不定交锋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发什么呆?”谢沉见她怔愣,捏了下她的腮,“宣王回京了,宣王侧妃一人在江州府邸,你近日若是閒著无聊,就让她进宫陪你。” 裴听月回神,笑著说:“好呀,臣妾和楚氏很聊得来。” 谢沉眉目温柔:“嗯。” 他的听月这么好,谁都会喜欢的。 谢沉蹭蹭她:“去歇息吗?” 裴听月並不困:“不要。” “陪朕去。” 裴听月望著他,心中微微诧异。 这人陪著她睡了一天,压根不可能睏倦。 除非是想… 真是禽兽! 第195章 皇帝不行? 裴听月暗暗瞪了他一眼。 本想著清心寡欲。 可最终还是不敌这人,被他拉至榻上,一会亲一口,一会抱著。 惹得裴听月心烦意乱。 与其被人欺负,还不如主动欺负別人,秉承著这条原则,裴听月將人撩拨得不上不下,这人却始终没有动作。 裴听月怀疑地看向他。 难道昨天太多次了,今天就不行了? 可明明行啊。 还很行啊。 怎么不往下一步去呢? 望著她质疑的目光,谢沉有些恼怒,“你这什么眼神?” 裴听月收敛起眼里的情绪,她疯狂摇头:“没有,没有。” 谢沉却危险眯起了眸子,牢牢將人箍在怀里,反问说,“要不是你先前哭得实在可怜,朕於心不忍,你以为你能逃过去?” 居然还敢用这副眼神地看他,真是不知死活。 裴听月眉眼弯成月牙,主动拥著他:“臣妾就知道,皇上是怜惜臣妾的。” 原本她对这事並不是特別上心,学了册子,才起了些坏心思。 可经昨夜一遭,这人真的强势,她这点心思也散了。 唔。 怎么说呢。 舒服是舒服,就是舒服经常过了头,受不住。 那就等她重新有了自信再来! 两人就在榻上玩闹说笑,直到深夜才睡下。 * 皇帝头一天嘱咐的事情,裴听月隔日起来就办了。 她召了宣王侧妃楚氏进宫。 皇帝在处理其他事宜,裴听月便带了楚侧妃出去散心。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看著碧波荡漾,波光粼粼的御湖,楚侧妃感嘆说,“这御湖的景色当真是美。” 裴听月笑著道:“走吧,咱们今日去湖心岛瞧瞧。” 两人沿著湖畔走了一会儿,便登上小船往湖心岛去。 天边云捲云舒倒映在水面,像一幅水墨画卷般唯美。 湖心岛虽是一方岛屿,却占地极大,上边亭台楼阁环绕,还有一方正殿。 其间木葳蕤,生机盎然,仿佛仙闕楼台。 两人择了一高台坐著。 閒说了几句,楚侧妃收了那副轻鬆的表情,脸上略微凝重:“如今当著德妃娘娘的面,妾身心也安些,心里有些话想求问娘娘几句…” 裴听月浅笑著打断她:“楚侧妃是想问王爷吧?” 楚侧妃低垂下头:“是。” 自从来到江州行宫后,王爷一直忙著。直到前日才歇下来,两人好不容易才说说话,谁知道天还没亮就被召走,一直到如今没见到人,连消息都没有递迴来。 虽说她明白,皇上对自家王爷是看重的,可免不了有什么突发状况,所以这两日,她皆是提心弔胆。 裴听月回道:“王爷回京了。” 楚侧妃颇为惊讶:“回京?才刚到江州行宫半月,王爷又怎的突然回京?” 裴听月屏退了宫人。 將陈太妃谋划一事跟她讲了。 楚侧妃听后呆愣在那里,显然惊愕住了。 过后她眼眶红红的。 竟落下泪来。 裴听月忙递了帕子过去:“快擦擦。” 楚侧妃接过来,好一会儿才平復好心情,勉强笑道:“让德妃娘娘见笑了。” 裴听月嘆气:“怎么哭成这个样子?” 楚侧妃解释说:“娘娘也知道,母妃並不喜妾身,又对妾身做了那种事,如今母妃咎由自取,妾身不会同情她半分。只是妾身一想起王爷,就一阵心酸。他在前朝战战兢兢,不敢出一点差错,母妃却屡次拖他后腿,如今王爷將她送去皇陵,怕是要听更多不堪入目之言了,妾身实在心疼王爷…” 她说著又落下泪来。 裴听月温声安慰著她。 原先只以为,宣王在这段感情里付出颇多,如今看下来,这楚侧妃亦是沉溺其中啊。 这两人是彼此相爱啊。 知心知意,有真正懂自己的人,很好。 楚侧妃眼眶到底是肿了,裴听月让人拿了药膏来,亲自挑了给她抹上。 还没弄完,楚侧妃一阵乾呕。 裴听月的手僵在半空中:“侧妃这是…” 楚侧妃不好意思笑笑:“也许是先前那小船太晃了,妾身有些头晕。” 一坐上去她就发现了,摇摇晃晃的。碍於德妃娘娘,她才没捂嘴吐。谁知刚才抹药膏时,那味道实在难闻,胃里噁心的感觉又来了。 裴听月眨眨眼。 那船虽有点摇晃,也压根到不了吐的地步。 她虽然年纪小,可有过生养的经验。 楚侧妃这个样子,倒像是有了,而且还一无所知的模样。 她扬声唤来宫人。 “去请个太医前来。” 吩咐完之后,裴听月伸手將刚才涂抹的药膏擦去。 女子若是有孕,是不可以乱用药的。 楚侧妃不明所以:“娘娘,您这是…” 裴听月抚了抚她的小腹,笑道:“等太医来瞧瞧吧。” 一开始,楚侧妃还不明所以,后来明白过来,陡然站了起来,摸著小腹不敢置信道,“妾身…” 裴听月笑著將她扶下:“太医来了就知道了。” 楚侧妃点头,神情忐忑起来。 她如今二十七岁,伺候宣王整整十年了。 开头那几年,是王爷年纪太小,加宫中局势复杂,自个尚且不能自保,所以就特地避孕。 后边局势定下来,王爷开了府,两人便没再避孕,反而开始求子,谁知总也不来。 那时只以为,是她年纪大了,不易有孕,最后查出来那个鐲子有问题。 那件事后,王爷也曾找太医给她把过脉,皆说坏了身子,不易有孕,她本来已经不抱希望了… 楚侧妃甚至不敢触摸小腹了,只低头呆呆望著。 太医很快来了,是夏院判。 夏院判是御医,只管皇帝的事或是被皇帝指派一些事情,其余事是不管的。 可他今日恰巧在,听见要请太医的是德妃娘娘,便自告奋勇来了。 他来了,仔细给楚侧妃把了脉。 “恭喜侧妃,这是喜脉。” 听到这句话后,楚侧妃喜极而泣。 第196章 亲五百下 裴听月多询问了一句:“这胎没什么问题吧?” 夏院判回道:“侧妃娘娘这胎才三月,又兼娘娘敏感多思,胎象並不稳固。不过也不是什么大事,微臣给侧妃娘娘开一剂方子,吃了也就好了。” 裴听月点头:“那就有劳夏院判了。” 夏院判去开方子了。 裴听月又看向楚侧妃:“这下有孕,可不能再想这么多了,按时用药。等王爷回来,得知这个消息,定然高兴。” 楚侧妃连声应下。 两人没再继续待在湖心亭,此处风大,不宜久待。 裴听月带人回了朝阳殿。 先去把消息跟谢沉说了。 谢沉指派了两名太医,让其亲自照顾楚侧妃这胎,又派人抬了楚侧妃回府歇息著。 等人走后,裴听月开始扒拉谢沉身上。 谢沉捏著她下巴不让动:“等晚上。” 裴听月羞恼:“皇上说什么呢!” 谢沉眉间带著疑问:“那你摸来摸去要干嘛?” 裴听月张开手掌,话语简洁:“给银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要就会给,但理由还是要问的,“要银子做什么?” 裴听月说:“刚才臣妾让人去叫太医,夏院判亲自来的,臣妾肯定要赏赐,臣妾的银子都在凝香榭,如今可不得问皇上要!” 谢沉失笑:“那你去暗格里找。” 裴听月去了寢殿。 她知道床头是有暗格的。 承明殿有,朝阳殿也有。 但以前她很有边界感,从来没看过。如今得了首肯,挨个拉开看。 闪! 金光闪闪! 太有钱了! 裴听月看完之后,都有点晕晕乎乎的。 最后抓了一把银瓜子出去,让梁尧送给夏院判。 谢沉悄悄使了个眼神给梁尧。 梁尧当即会意。又寻了二百两银子出来,一齐送到了太医院。 夏院判受宠若惊:“梁总管,这是…” 梁尧笑著解释:“这银瓜子是德妃娘娘赏的,银子是皇上赏的。” 夏院判问:“怎么皇上和娘娘突然赏微臣这么多银子?” 梁尧道:“德妃娘娘赏你,是因著夏院判辛苦那一趟。皇上赏你,是有事吩咐夏院判,从今往后,若是德妃娘娘来请太医,还请夏院判如今日一般,亲自走一趟。” 原来是今日的马屁拍对了。 夏院判忙不叠应下:“是,微臣定然尽心竭力。” * 到了晚间。 谢沉沐浴过后,想將人搂抱过来,发觉裴听月老躲著他。 他眼神暗了暗:“听月,过来。” 裴听月没如往常扑进他怀里,就坐在榻上不动,“怎么啦?” 谢沉长臂一勾,终於將人抱在怀里。 “躲什么?” 裴听月不著痕跡再次退出他怀抱,心虚说,“臣妾哪有?” 谢沉居高临下,一动不动看著她。 裴听月清咳两声,仰著娇艷小脸说,“抱一下两个金瓜子,亲一下一个金瓜子,皇上先付银钱吧!” 没错,暗格的钱,她覬覦上了! 她要想个办法全掏过来。 谢沉气笑了。 他取出一个檀木盒子,扔在榻上。 他语气微微发冷:“数,多少个就亲多少下,少一下朕不会依的。” 得了银钱,裴听月甜甜一笑:“好嘞!” 她伸手打开面前的盒子,笑著僵持在脸上。 檀木盒子里金光闪闪。 一盒子的金瓜子。 这有些太多了… 她今晚能亲完吗… 裴听月又可怜巴巴仰头。 谢沉不吃这一套,冷笑说,“数!” 裴听月硬著头皮数开。 “一、二、三…十五、十六、……九十八…二百五十四…” 数到这里的时候,裴听月心是死的。 同时又懊恼无比。 定价定便宜了。 早知道亲一下十个金瓜子了。 “三百七十二…四百二十一、四百二十二……四百九十九、五百!” 终於算数完了。 裴听月也有点不想活了。 亲五百下,那她明天还能见人吗? 要不算了,就说她想小四了,连夜跑去找贵妃吧? 还是说装作肚子痛? 嗯,还是前者可靠,后者要被发现,这人会生气的。 正当裴听月怎么思虑脱身时,谢沉上了榻,在她对面盘腿坐著,淡淡说,“开始吧。” 裴听月干瞪了会眼,到底不敢逃。 她乖乖凑过去碰了碰那微凉薄唇。 刚要分开时,被人扣著后脑,强势掠夺起来。 呜咽挣扎尽数没有用。 直到谢沉尽兴了,才放开她,“只允许歇一会,不然天亮了,你这五百下也亲不完。” 裴听月捂著微微发肿的唇瓣,模样可怜极了。 她心里气愤! 这人完全扭曲了她的意思! 她说的亲一下,是碰一下就分开,不是这样一亲亲一刻钟! 这样下去,別说天亮,三天三夜也亲不完! 於是裴听月开始耍赖。 “这算三个金瓜子。” 谢沉挑眉:“说说。” 裴听月有理有据:“刚才不止亲了,还抱了,所以加在一起是三个。” 谢沉听后点头:“行,就按三个来。一共五百个金瓜子,一次三个,也就说是一百六十余次,看你可怜,朕给你减点,算作一百五十次。刚才亲了一次,现在开始第二次吧。” 次数大大减少。 裴听月却没有开心。 一百多下也很多好不好? 她后悔了… 再给她重来的机会… 她一定不覬覦这银钱了… 裴听月有些绝望。 偏偏这边谢沉还在催促:“快一点,朕若是没耐心的,就给你添上一次。” 裴听月气呼呼:“这就来!” 她再次凑了过去。 这次被人牢牢扣在怀里亲,晕晕乎乎才停下。 她勾著这人的脖颈喘息著。 还没歇息好,微凉柔软的唇瓣就再次覆了上来,勾著她缠绕不休。 “呜…” “不要了…” 谢沉捧著她小脸不放,“听月要耍赖?” 因著亲近,裴听月眼里浮上盈盈泪光,眼尾湿红一片:“臣妾把银钱退还给皇上。” 谢沉微微一笑:“晚了,不容反悔。” 裴听月再次呜咽开。 这样看著,她这张脸实在动魄惊心,勾人心魂。 谢沉亲在她眼尾红痣上面。 裴听月逮住机会:“亲这里,一百个金瓜子!” 谢沉又亲了几下,摸了摸她的小脸,声音温和下来,“这下好了,一下去了这么多,朕现在只给听月算十下,听月可要认真。” 裴听月桃眸里迸发神采,亮晶晶一片,“真的?” 谢沉凑近她耳边,“过时不候。” 裴听月红著耳尖去亲他,谢沉轻轻一笑。 浓稠曖昧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第197章 怎么补偿臣妾? 最后裴听月是肿著唇瓣入睡的。 临睡前,她还非要抱著自个的“成果”一起睡。 谢沉见了,就问她:“选金子还是选朕?” 这还用说。 裴听月当然是想选金子。 但… 裴听月心里清楚,她若是选了金子,下场会很惨。 於是果断拋弃了那个檀木盒子,去找谢沉抱著,她违心说,“选皇上!” 谢沉不明所以笑了一声。 裴听月疑惑抬头:“皇上笑什么?” 谢沉垂眸看著她,轻声解释:“朕还以为听月这个小財迷会不要朕呢。” 裴听月抱著他不撒手:“臣妾是財迷,但臣妾最喜欢皇上!所以別再给臣妾出选择题了,臣妾定会毫不犹豫选择皇上的!” 谢沉眸底闪过一丝別样情绪,他强硬抬起裴听月的下巴:“永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倘若你有一天做不到,朕会罚你的。” 裴听月飞快点点头。 谢沉整个人温和下来,拥著她问:“听月很缺银子?” 他记得,这几次晋升,他特地赏了给她金银,完了吗? 裴听月想了想回答说:“原本不怎么缺,现在有点缺了。” 谢沉又亲了她一口,温声说,“缺银子那就问朕要,不要想这些点子,偷鸡不成蚀把米,嘴上痛不痛?” 被亲一下,裴听月唇上刺痛,不过她没有管,只巴巴问道:“真的吗?” 谢沉对上她澄澈的眸子:“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听了这话,裴听月眨眨眼睛。 登时坐了起来。 气愤抱著胸口不说话。 谢沉:“…” 他想起点什么,有些懊恼。 忘了那茬了。 裴听月瞥他一眼,语气微凉:“臣妾刚受宠那时候,皇上对臣妾说的话,都是假的!” 旧事被重提,谢沉一时没应话。 他在后悔。 一直很后悔。 听月这样好,当初自己怎么捨得呢? 见他沉默,裴听月伸出指尖指指他温热的胸膛,得意说,“皇上愧疚了吧?那就多补偿臣妾吧?” 谢沉被这么一打趣,心口痛楚稍稍缓了缓。 “嗯。” 裴听月打破砂锅问到底:“那皇上打算怎么补偿臣妾?” 谢沉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等回京后,朕带听月去內帑,听月想要,自己挑好不好?” 內帑,指的是皇帝私库。 里边聚集无数珍宝。 裴听月对此很感兴趣,但她得寸进尺,“不光回宫,现在也得补偿臣妾。” 谢沉失笑:“好,暗阁的银钱,你隨便拿。” 裴听月眼睛简直要放光。 但她深知,为人不能太贪婪。 今晚费了这么多周折,她的目的能达成就行。 她下了床榻,从放自己衣物的那口箱子里面,找出一个小箱子来。 她劲小,还搬不动,求救看向榻上的人。 谢沉嘆了口气,下了榻,將小箱子放到榻前。 裴听月就把暗格打开,又將小箱子打开,將箱子里的银锭规规整整放进暗格,顺带先前得来的金瓜子,一起放进去。 做完这一切后,她在暗格中抽出三张大额银钱,扬了扬,“这三万两归臣妾啦!” 谢沉饶有兴味地看著这过程,见她最后才拿三万两有些意外,“就要这么点?” 他原以为,是想把暗格里的银钱都霸占了呢。没想到她拿了这么点。 她那箱银子和那盒金瓜子,加起来也就这个数,竟是没多拿一点。 “这就够了!”裴听月將银钱放好,不当心问了一句,“这银钱在哪里都能兑换吗?” 谢沉有意问她话:“听月想在哪里兑换?” 裴听月也没什么好瞒的:“北疆,就贵妃娘娘家乡那里。” 谢沉一怔,隨后扬眉问:“这是给贵妃的?” 裴听月点头:“对呀,贵妃娘娘不是说要走吗?” 说完后,她悄悄看了一眼这人反应。 这等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 贵妃告诉她了,这人不会生气吧? 谢沉没觉得这有什么。 反而要是宋贵妃没说,他还要吩咐下去,让她说出来。 不然到时候,他的听月还不得成小哭包。 “能换。只是要费几天功夫,从外地调银钱来。” 裴听月放心了。 那箱银钱原本就是贵妃的,有两万多两。 给她了,她推拒回去,贵妃不愿意要,那她就换一种方式! 本想著南巡带著,趁著贵妃不在意偷偷塞进她的大箱子里,可这银钱难以搬动,到底不方便。 所以,她就加上得来的金瓜子,凑成银票。 银票轻便,改天能偷偷夹杂在贵妃藏著的几本册子里。 她真是人美心善! 裴听月这样想著傻笑起来。 谢沉摇摇头,牵著她仔细净了一遍手,才拥著人上榻。 “时辰不早了,你若是不想歇息,咱们就做些別的。” 裴听月顿时乖乖闭了眼。 谢沉无奈笑了一声,抱著人睡去。 * 六月初五。 帝王生辰。 今日是帝王整岁诞辰。 过了这日,皇帝就到了二十五岁。 本来处在江州行宫,应君臣大乐,天下共贺。 但谢沉下令,今年依旧一切从简,只办宫中家宴即可。 江州官员很失落,他们本想著,让自家女儿献个舞,或是唱个曲,万一皇上看上了,那就是他们飞黄腾达的日子。 如今,竟是连这样机会都没有了,怎么不让人扼腕嘆息。 江州官员再失落,到底与宫妃无关。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行宫御湖上的湖心亭歌舞昇平,笑声阵阵。 “皇上,臣妾敬您一杯。” 今年依旧是崔皇后带头敬贺,隨后便轮到了裴听月,接著便是文昭媛。 敬过酒后,宴便开了。 “四殿下长得真壮实。” “这些时日,没见谢修仪出来。” “你这个簪子別致,是在行宫外採买的?” “…” 此次家宴,不光宫妃到了,几位皇子也来了。 就连三皇子昱时和小四也来了。 一时之间,宫妃们热络交谈。 上首,大皇子和二皇子並肩站在一起,给谢沉磕了头。 谢沉问了他们几句功课,便让他们去找各自母妃去了。 秦太后也出席了宫宴。 看见被眾妃簇拥的小四,心里有些想念。 这孩子听话懂事,养在她身边许多时日,如今乍一不见,还挺想抱抱。 可如今四个皇孙都在跟前,她这个皇祖母可不能厚此薄彼。 她叫住了即將退下去的大皇子和二皇子。 “昱祈,昱川,来让皇祖母瞧瞧。” 两个孩子到了跟前,气色都很好,养母应是精心照顾著。 一阵天伦之乐后,秦太后又抱了抱三皇子。 看著五个月多,还跟个猫崽子似的三皇子,她不动声色皱了皱眉头。 隨后喊来黎修媛,告诉她一些生养经验。 黎修媛皆应了。 秦太后又抱了会,才將孩子递迴去,“好生养著吧。” 黎修媛带著三皇子重新回了席间。 这下轮到小四了,秦太后终於抱到了心中念念不忘的大胖孙,嘴都合不拢了。 谢沉见著,微微一笑。 宴席並没什么特別之处,几位低微宫妃献了艺后,因著风大,裴听月就带著小四先回了朝阳殿。 第198章 有人给了他宝贵的东西 谢沉是今日宴席的主角。 自然是要留到最后的。 歌舞一停,送走太后,这场生辰宴才结束。 他回了朝阳殿。 换了常服后,他去寢殿寻人。 裴听月並不在,倒是小四安安静静躺在他的小摇榻上,今日异常乖巧。 谢沉拿起拨浪鼓逗了他一会儿,见裴听月还没回来,便问一旁的宫人,“德妃呢?” 宫女福身说:“德妃娘娘刚才出去了呢,刚才还嘱咐奴婢,说一会宴席散了,皇上回来要寻她,便让皇上等一等。” 谢沉抬手让宫女退下了。 他生出耐心,就在寢殿等著。 閒来无事,他有了点父爱,打算抱抱小四。 不过小四有过恶劣行径,所以他没直接抱,而是先出声警告,“这次你要是敢闹腾,朕再也不会抱你了。” 摇榻里,小四欢快笑笑,並吐了个泡泡。 谢沉心头柔软些,將小四抱起来晃了晃,在殿內溜达了一圈。 到底还是出问题了。 不是衣裳顏色加深的问题。 而是… 谢小四被晃吐奶了! 就吐在谢沉肩头! 父子两个大眼瞪小眼,眼里都有哀怨。 谢小四瘪嘴就要哭。 谢沉及时捂住他的嘴。 什么时候哭都可以,在他怀里不能哭。 谢沉咳了咳,將小四递给宫人,吩咐说:“四皇子又饿了,將他抱给乳母。还有,这次餵奶不必告诉德妃。” 梁尧在一旁听著。 眼里闪过一丝隱秘笑意。 皇上竟有今日啊! 完全被挟制住了! 德妃娘娘威武! 还不待他夸讚更多,殿內就传来谢沉发凉的声音,“梁总管觉得很好笑?” 梁尧嚇了一激灵,顿时收笑,唯唯诺诺地说,“奴才不敢!” 谢沉冷哼一声,“还不伺候朕更衣。” “是。” 换好衣裳后,为了第一时间得知裴听月回来,谢沉移步去了前殿。 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一阵嘈杂脚步声,还隱隱夹杂著女子的声音, “小心些。” “慢一点。” “…” 谢沉唇角微不可及勾了勾,他起身,去了殿门口。 一站过去,就被人扑了满怀。 裴听月在他怀中埋怨:“臣妾好累!” 谢沉揽著她的腰,低头问,“做什么去了?” 裴听月稍稍撤开距离,指著宫人手里的食盒,笑著说,“今日是皇上的生辰,臣妾想了想,皇上坐拥天下,什么都不缺,既然如此,那臣妾就亲手给皇上做就一顿膳食吧。” 谢沉心尖有热流涌过。 这种感觉,太过复杂,他无法形容。 他低低垂下眸子:“嗯。” 裴听月莞尔一笑,拉著他去了膳厅。 隨后从宫人手里接过食盒,一一摆在桌上。 这是御厨在旁指导出来的,但也是她亲自弄出来,自然要算她做的! “这是凤尾虾球,这是醉蟹,还有香菇素鸡、翡翠玉菇、竹笙酿豆腐…” 裴听月一碟碟端上来,一共端了八小碟菜。 她一共就做了这些。 这数目,够吃也好听。 弄完这些后,裴听月又从食盒最下层,端了一碗麵出来,“对了,对了,还有这个!过生辰当然要吃长寿麵!” 裴听月將银筷放在谢沉手中,笑语盈盈催促:“皇上快吃吧,一会面凉了就不能吃了。” 谢沉望著面前的长寿麵,迟迟没有动筷。 他陷入回忆中。 彼时他尚年少,养在黎皇后膝下。 黎皇后出身不俗,是个很稳重威严的人。 他每次过生辰,黎皇后都会给他准备生辰礼,並让宫人做一桌他喜爱吃的菜。 而他的生母,为了避嫌,在这一天,也只能匆匆见他一面,什么都不能做。 本来如此,他是欢喜且满足的。 可有一年,谢临过生辰,丽贵妃那个恶毒的女人,抱著谢临万般亲昵,最后竟亲自下厨,给谢临做了一碗长寿麵。 过后,谢临得意洋洋地向他炫耀,並说,没有母妃做的长寿麵,算什么生辰? 谢沉以为,他是没往心里去的。 可轮到谢晟过生辰那日,他竟鬼使神差去了御膳房。 平日里,金尊玉贵的宠妃,面容嫌恶的进了此地,可真奇怪,做面时,她不耐烦的眉间竟含著笑。 谢沉离开了这里。 果然,谢晟过完生辰后,再次来炫耀,並挖苦他,说他一生都吃不上一次长寿麵。 彼时谢沉什么也没回,只悄悄攥紧了手指。 他想,他一定会吃到的。 后来,他便没空想什么长寿麵了,只想在丽贵妃迫害下活下来。 登临大位后,第一年生辰,不知怎的,谢沉又想起这段往事,便让御膳房做了一碗来。 可他一口没动。 他心里发笑,不过是少时攀比心理罢了,竟记这么久。 於是这几年,他再也没想起这事。 今日再忆,往事竟歷歷在目。 原来他没忘,只是压在心中最下边,忍住不想罢了。 谢沉看著热气腾腾的长寿麵。 这面若是御厨做的,能到砍头的地步。 歪歪扭扭,毫无美感,而且为了不断,约莫有二三指粗。 谢沉却笑了,真心笑了一声。 他如今才知晓。 他从前缺的,压根不是一碗长寿麵,而是那样的亲昵温馨、宝贵的心意。 过往他所艷羡的东西,今日也有人,亲自递给了他。 第199章 给她惊喜 见他沉默不动,裴听月还以为他是嫌弃。 她嘟囔说:“虽然不好看,但却是臣妾用心做的,皇上好歹……” 话还没说完,就见这人斜斜睨了她一眼,语气不明:“你扰到朕吃麵了。” 说完后,他便低垂下头,吃起长寿麵起来。 裴听月:? 为了吃她做的面,嫌弃她聒噪,这人是不是本末倒置了? 不过裴听月没有纠结太久,她露出笑顏,捧著小脸认真看著,偶尔忍不住了,开口说上一句, “这地方好像没熟,要不皇上別吃了。” “这地方好粗,臣妾没有切好,皇上快吐出来。” “……” 诸如此类的话,裴听月说了很多句。 谢沉却充耳不闻,將那一碗长寿麵吃得乾乾净净,甚至麵汤都喝完了。 用过后,他直直看向裴听月。 就当裴听月以为他会说“难吃”之际,他轻声开口,“明年朕还要。” 欸? 好像是喜欢的。 裴听月嫣然一笑,应了下来:“好呀,等明年,臣妾再给皇上做。” 谢沉眸底闪过一丝笑意:“嗯。” 裴听月起身,环住他脖颈,含笑轻声说:“皇上,生辰快乐。” 谢沉將人彻底搂抱在怀里:“有听月在,朕才快乐。” 裴听月笑著窝在他怀里,“臣妾会一直在。” 两人在外笑闹了好一阵。 好一会,裴听月才想起了小四。 她面带疑惑进了寢殿,小声嘀咕,“平常都是喝完奶之后才睡一会,安静不了多久就开始折腾人,今天倒是听话,一觉睡到现在。” 谢沉站在她身侧,面不改色说,“也许今天听月带他出去赴宴,他累著了,就多睡了一会。” 裴听月想想也是。 她走到摇榻面前,摸了摸小四的额头,確定不是有热一类的,略略放下心,隨后又伸手给小四拉了拉他的小被子。 谢沉怕她看出什么,將人拉到床榻边上抱著。 因著小四,裴听月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还是谢沉对她说“有事商议”,她才安静下来。 她在谢沉怀里很快就找到了个舒服姿势,好奇地仰头:“皇上要商议什么?” 谢沉没有明確说出来:“明日还是把小四交给贵妃带,朕明晚带你去个地方。” 裴听月接著问:“什么地方?” “惊喜的地方。” 话已至此,裴听月便不再问了,继续问下去,那还算什么惊喜。 她满口应下:“好呀,好呀。” 自刚才开始,谢沉心口就一直热热涨涨的,像有什么喷发而出,看著眼前人,这种衝动更明显了。 这么好的日子,不做些什么太可惜了。 谢沉將怀中人放在榻上,起身將织金纱帐放下来。 他眼神有些炙热,今夜还带著侵略性,裴听月被他看得脸色发红,但她笑著说:“不行,今夜昱舟在,明…后晚吧。” 谢沉充耳不闻。 俯身解著衣裳。 “朕前几夜顾及听月,都没有做什么,今日生辰,听月得满足满足朕吧。” 解开玉带后,他凑过去亲人。 裴听月一开始还任他亲,待解衣裳时,呼吸已经轻轻发喘了,她难为情侧过头。 这一扭头不得了,嚇得她连忙推开身上人。 谢沉忍的难受,骤然被推开,倒在榻上,一时没缓过来,好久才哑声问,“怎么了?” 裴听月侧著头不说话。 谢沉顺著她的视线望过去。 透过纱帐一瞧,小四醒了,正提溜著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这边。 谢沉:“…” 他挫败地闭了下眼睛。 他明白了,这小子就是来报復他的。 於是,仅存的一点父爱也没有了。 他攥起裴听月柔若无骨的柔荑,高高在上的帝王想耍赖一次,“朕重要还是他重要?” 裴听月笑著说:“皇上重要,但今晚不行啦。” 耍赖没有成功。谢沉闷在她颈间不说话了。 裴听月亲亲他俊脸,小声说,“后天补偿给皇上。” 说罢,她起身下榻,將织金纱帐重新用金鉤勾起来,去摇榻前抱起小四,“呀呀呀,谁醒了?” 小四被她几句话逗得咯咯笑。 谢沉就更鬱闷了。 先前自个抱他的时候,怎么不见这小子笑呢? 虽鬱闷却又无可奈何。 而且怕裴听月累著,他起身將小四抱了过来,“父皇抱著。” 裴听月凑过来,捧场说,“父皇抱著好不好?” 一下见到两个熟悉的人,小四很开心,咿咿呀呀附和起来。 殿內一片温声笑语。 * 月上枝头。 江州行宫。 趁著夜色遮掩,一女子戴著兜帽,行色匆匆,拐到一处偏僻后罩房。 细看容貌,不是姜婕妤是谁。 房內依稀亮了烛光,姜婕妤按照约定,两轻一重敲响了房门。 里面传来一道浑厚的声音。 “进。” 听到熟悉的嗓音,姜婕妤身影一闪,进了房內。 进了屋內后,她解开黑色兜帽,羞愧低头,“父亲。” 来人正是勛贵姜家的家主,亦是姜婕妤的生父,姜昊。 姜氏是大启老牌勛贵。 在朝堂沉沉浮浮多年,一直没有起色,差点就这样败落下去。 直到姜家长子成了当年太子,也就是如今皇帝的伴读,情况才好转。 姜氏抓住了机会,效忠太子,今上登临大位后,又纳了姜家幼女进宫为妃,姜氏这算是彻底起了来了。 正当姜氏全族以为,这滔天富贵轮到自家的时候,皇帝却没有太过重用他们。 直到今年,姜家父兄隨著南巡,掌管著禁军,这风光才落到了实处。 谁知得了权力没几天,就被停了职。 姜家上下猜不透圣心,於是姜父借著原先禁军里的人脉,冒险在这偏僻地方见一面姜婕妤。 想问问她,到底出了什么情况。 怎么好端端的,她的淑妃之位被降成了婕妤,家中人也被停了职。 姜父坐在简朴木凳上,听著这声呼唤忙起身,“婕妤,你来…” 还没说完,姜父的话就卡在了嗓子里,实在是眼前景象令人惊诧。 他原先那温婉娇美的女儿,竟变得如此消瘦骇人! 脸上压根没有几两肉了,眼底青黑一片,眼睛还充著血,颧骨高高凸出,身上一点美感也不復存在。 大惊之下,姜父叫回了旧时称呼, “映雪,你怎的成了这个模样?” 第200章 姜氏恐慌 姜婕妤伸出乾瘦的手,拽著姜父的衣袖,嘴里喃喃著:“父亲,那事被皇上、皇后娘娘知道了,怎么办?怎么办?” 姜父心中一凛,忙问,“什么被皇上、皇后娘娘知道了?” 姜婕妤簌簌落泪,语无伦次说:“当年…当年那事…当年父亲悄悄送来的那墮胎药,我用在了沈氏身上,又诬陷给了皇后…如今一切都完了…皇上、皇后娘娘定然知道了…他们不会放过女儿的…” 姜父从她支离破碎的话语中,拼凑出一些事情。 他震惊到无以復加。 他只以为当年那药,是被自家女儿用在了小妃嬪身上,没想到,她布下这么大的局。 而且还暴露了! 姜父的一颗心被狠狠吊了起来,不过看著慌乱无比的女儿,他只得先慢慢安抚,再仔细打探明白。 这样想著,姜父轻抚她后背,“映雪,不急。” 一会过去了,姜婕妤情绪也好多了,只是眼眶依旧红红的,还掉著泪。 “事情是这样的…” 姜婕妤把当年的事说了完整,又將那日沈氏的话说了。 “父亲,我该怎么办才好,咱们该怎么办才好?” 姜父一开始还想自欺欺人:“皇上,皇后娘娘还让你当婕妤,说不定只是猜测,並不是確定就是你做的。” 姜婕妤哭著摇头,崩溃说, “已经確认了。去年女儿小產,就是皇后所为!她为了报復女儿,像女儿当年一般,將身边人买通了!” “皇上也定然知道,不然这次谋害德妃母子,明明没有女儿的手笔,还是降了女儿的位分,这是故意为之!” “父亲你看清楚吧!帝后这是留著女儿的命,慢慢折磨呢!” “女儿不想死,您想想办法,您想想办法!” 姜父彻底认清楚现实,他嚇得全身发抖,不敢想这事的后果。 “映雪,姜氏被你拖累到底了!” “让为父…好好想想办法…” * 翌日一早。 帝妃二人穿戴整齐,正要带著小四去寻贵妃。 谁料朝阳殿外传来女子的哭喊。 “臣妾黎氏,求见皇上!” 帝妃对视一眼,並肩出了殿门。 殿门口跪著一道身影,正是黎修媛。 谢沉让人把她搀扶起来,隨后问道,“黎修媛,你求见朕,可有要事?” 黎修媛哭得伤心:“皇上,昱时昨夜忽而起了高热,臣妾寻了数位太医前去,皆无法让昱时降热。今早皇后派了两位副院判过来,也是束手无策。所以臣妾此次求见,是想皇上指派夏院判过去。” 听见三皇子起了高热,谢沉眉头拧起,吩咐梁尧:“去寻夏院判。” 黎修媛提裙跪下:“臣妾叩谢圣恩。” 谢沉拂手:“快回宫照看昱时吧。” 黎修媛急匆匆走了。 朝阳殿又恢復了安静。 裴听月抬头:“皇上也去瞧瞧吧,臣妾送完昱舟,也去瞧瞧。” 谢沉嘆了口气。 要是其他几位皇子,起高热也不用太过害怕。 可偏偏是昱时。 这孩子自怀上,就命途多舛。 先是在黎修媛肚子里见了红,又先天不足早產生下。 如今起了高热,怕是情况不好。 “好,那朕先过去,你一会来寻朕。” 裴听月点点头。 她带著小四独自去了衔玉轩。 殿里静悄悄的。 一进去寻人,才发现贵妃正睡著,还没起呢。 裴听月失笑,將小四放她身边。 又將那银票拿出来,悄悄塞在她那口大箱子的最下边。 做完这一切后,她鬆了口气,將团团抱起来,好好亲了亲。 过了一会儿,床榻上才响起一道慵懒的声音,“你来了。” 裴听月笑著將纱帐勾好,坐在床榻边上,说,“对呀,我们舟舟喜欢娘娘,要赖著娘娘呢。” 宋贵妃將小四捞得更近,捏了捏他的小脸,侧身支著头问,“想本宫了吗?” 小四傻笑。 宋贵妃看著他忧愁:“你啥时候能长大,养了你这么多天,你一天都没见长。” 裴听月反驳:“长了的,昨天在宴席上,都说我们舟舟好大一只。是娘娘天天见他,所以不觉得。” 宋贵妃莞尔:“是么。” 裴听月点点头:“是。” 隨口閒聊了几句,裴听月便要告辞离去。 宋贵妃挑眉:“怎么了,这么著急回去干嘛?本宫宫里有东西吃你不成?” 裴听月敛了神色:“三殿下那里,起了一夜高热,好歹得去瞧瞧。” 宋贵妃没想到是这样,立即收了笑:“那你去吧。” 裴听月带人去了黎修媛母子的居所—芙蓉馆。 馆內已经有很多宫妃在了,都在用帕子擦眼泪。 帝后皆在,见她来了,让人给她搬了凳子过来。 裴听月坐下,抬眸看向榻上。 夏院判正在用针,三皇子被针扎,哭都哭不出来,都没有什么大的反应。 而黎修媛哭得伤心,坐在榻边看著。 许久后,三皇子都没有反应,夏院判收了针,苦笑摇头,“微臣有罪,请皇上责罚。” 帝后还未来得及说话。 黎修媛就哭著扑上来了:“夏院判,本宫知道,你肯定还有办法。本宫的昱时还那么小,他还那么小,还没叫过父皇母妃,你想想办法!” 夏院判为难说:“实在是三殿下身子弱,微臣也没有甚好的法子。” 听了这话,崔皇后长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不忍。 来行宫之前,她就提醒黎修媛,三皇子身子弱,適合待在宫里静养。 可黎修媛非要跟著前来。 昨日宴席前,她同样宣了黎修媛过来,说湖心亭风大,三皇子不宜出席。 没想到黎修媛还是抱著三皇子出来了。 这下好了,发了高热,又哭成这般。 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唯有谢沉听出点不同,他垂下眸子,思忖的半天,才缓缓问,“那不好的法子呢?” 夏院判看了三皇子一眼,隨后惶恐说,“虎狼之药,会伤了三皇子的身子,也许会落下残疾,终生缠绵於床榻。” “不……” 闻言,黎修媛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殿內又是一阵燥乱。 给黎修媛施针,她才幽幽醒来。 谢沉闭著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许久之后,才出声, “可。” 黎修媛听了这话,竟活生生吐出一口血来。 第201章 行宫外的刺杀 刺目鲜红的血跡分外明显,像一朵殷艷夺目的。 黎修媛全身都抖起来。 她匆匆擦拭了唇角,咽下喉间的腥甜,强撑著跪在帝后面前, “皇上,这怎么可以,昱时身为皇子,若是残疾,怕是要接受宫內上下的议论和白眼。” 而且最重要的是,身患残疾或容貌有损的皇子,是没有登临大位机会的。 要是选了这条路,相当於昱时和大位无缘了。 当然,这话黎修媛没有说。 不过,她刚才所说的,就已让帝后怒气达到了顶峰。 崔皇后冷冷地睨了她一眼:“若不如此,昱时怎么退热?难道你这个生母,要眼睁睁看他去死不成?” 黎修媛惶然:“臣妾怎么忍心自己的孩子去死,只是…只是…” 崔皇后警告她:“太医院所有太医都束手无策,唯有夏院判能出一剂药,这是昱时唯一活下来的机会,保住性命最为重要,黎氏,你不要妇人之仁了。” 黎修媛身子骤然垮了,哀慟大哭。 “昱时…” “我的昱时…” 她再次哭晕过去。 帝后命人把她架到另一张榻上,隨即吩咐熬药。 没一会儿,一碗黑漆漆的药就熬好了。 这药於皇子不利,接连几个宫女嚇得打哆嗦,连碗都端不好。 崔皇后见了,就说她来。 於是这一碗药,是崔皇后吹凉后,又一口一口餵下的。 末了,她轻抚了抚昱时的额头,“好孩子,喝了药,要好好的。” 黎修媛醒来后,得知事已成舟,又是一番后悔痛哭。 后悔不该为了逞一时的意气,將孩子带了出来。不该去昨晚的宴席上,更不该来行宫。 只是这时,再后悔也无益了。 於是黎修媛开始痛哭,痛哭她们母子两个黯淡的前程。 帝后连带眾妃在芙蓉馆等著结果。 连午膳都是在这里用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只不过三皇子不退热,帝后哪有心思用膳,略略用了几筷,就作罢了,其余眾妃也只得停了筷。 朝霞漫天的时候,馆內传来的好消息。 夏院判跪在地上,恭敬道:“回稟皇上、皇后娘娘,那药见效了,三殿下的热退了。” 帝后心头鬆了一口气,但面上表情依旧凝重。 热是退了,那后遗症呢? 现在还没表现,往后定会表现出来的。 昱时这孩子的路,註定不好走了。 又在馆內待了一会儿,一切事情稳妥之后,帝后才率眾妃离去。 龙輦拐过一角,驀然停了下来。 谢沉下来,就在此处静候来人。 没多久,他等的人就到了。 裴听月一眼就看穿他所想,主动將手递过去,“皇上想走回朝阳殿吗?臣妾陪您。” 谢沉微不可及笑了一声。 隨后牵起人,沿著御湖,往殿內方向去。 裴听月没有言语。 虽说这人对三皇子,並没有深厚感情,可终究是自己的血脉,作出那个选择,是无奈之举,也定是心痛的。 现在他需要的,不是安慰,是陪伴。 所以裴听月什么话都没有说,安安静静陪著他到了朝阳殿殿门口。 谢沉在殿门口停了步子,忽而转身紧紧拥著她,长嘆了一口气。 裴听月就笨拙地学著他的模样,顺著他的后背,让他一点点放鬆下来。 察觉女子的动作,谢沉眸里柔和几分,他面含歉意:“朕要给听月的那个惊喜,可能要往后几天了。” 裴听月浅浅一笑,回道:“那臣妾又有好几天可以期待了。” 谢沉先是一怔,隨后不免失笑。 他的听月,每时每刻都这般好。 所以啊,他想时时刻刻带在身边,不愿错过她每一点好。 他勾了勾女子掌心,温声说,“饿不饿?朕让他们传晚膳。” 裴听月重重点头,诚实说,“饿。” 午膳根本没有用多少,一下午就是饿的,好在肚子没有丟脸乱叫。 刚刚一路走来,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精力。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她就想用膳。 谢沉頷首,吩咐梁尧传膳。 两人用过膳后,温声说了一会儿话,就睡去了。 * 三皇子的热退了下来,没有再起。 经太医院上下医治,算是基本痊癒了。 这后遗症,依旧没有显现出来。 太医说,得三皇子稍微大些,才能看出来究竟是何症状。 谢沉下了旨意,就让黎修媛母子一直在行宫休养,不必跟著往南边去了。 是的,南巡不只是在行宫,行宫只是暂时落脚的地方,待上一个多月,就要往南边去了。 南边几个省,都是要去看看的。 谢沉空閒下来,也终於有时间给裴听月惊喜了。 这一夜。 两人上了一辆宽阔马车。 裴听月眼睛发光:“皇上要带臣妾出宫呀?” 谢沉应声:“嗯,出宫。” 裴听月很是雀跃。 得知南巡后,她还以为隨时能有热闹看,谁知自从来到行宫,便一直闷在行宫里,这人一次没带她出来过,连说都没说过。 如今终於有机会出来,她怎么能不开心? 谁料谢沉泼了她一盆冷水:“不是去街市店铺。” 裴听月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难以置信地看著他。 眼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是无声的谴责。 谢沉轻轻嘆了口气。 他知道她喜爱热闹,可现在外边太过危险。 西南的兵力进了山中,逼得谢晟部下四处溃逃,难不保有混在行宫附近的。 他不敢让她冒险。 见著她失望的表情,谢沉开口解释,“今晚的惊喜,定不…” 还没说完。 马车就骤然停下。 谢沉脸色沉了下来,撩开一角,看向外边。 马车已被黑衣人团团围住。 是刺杀。 谢沉心里毫不意外。 他特地让禁军鬆了下来,就是为了卸下谢晟的防备,让谢晟以为,他身边不是那么坚不可摧,好好准备,还是能要了他性命的。 如此便能让谢晟,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选择破釜沉舟。 只是今夜太不是时候的。 他原本,是要给裴听月一个惊喜的,如今都快成了惊嚇了。 谢沉放下帘子,长眸中杀意尽显。 “处理了。” 马车外传来恭敬的一声“是。” 隨后是刀剑相接的声音。 第202章 见到家人 马车外正激烈廝杀著,声音震天骇人,里面气氛却是静謐。 裴听月吞咽了一下口水。 刚才她也看到了外边的场景。 看来又遇刺杀了。 不过忖度著这人刚刚自信的態度,应该是无事的。 既然无事,那正好是自己表达真心的时候。 裴听月迅速抓住这波机会,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外边好多蒙面人啊,咱们能贏吗?” 说完也不等回答,就继续说,“不管怎么样,臣妾都在皇上身边。哪怕是死,只要死在皇上身边,臣妾也愿意。” 谢沉垂眸看去。 女子拽住他的衣襟的手,正在发著颤。 显然是害怕极了。 这么害怕,还要和他同生共死吗? 她的心竟一直这么炽热。 春狩那次要和他一起死,如今也要,心境一分一毫都没有变过。 谢沉闭了闭眸子,將人掐腰抱了过来,“能贏。朕和听月还有好多日子,要一起携手走过呢。” 裴听月攀附著他的肩:“无论什么,臣妾能同皇上在一块,就心满意足了。” 谢沉心尖颤了颤,胸腔內热流高涨,有什么被彻底满足。 “好。” 两人抱了一会儿。 马车外的廝杀声渐渐小了,到最后传来梁尧的发喘的声音,“皇上,都处理乾净了。” 谢沉应了一声,看向怀里人,轻声问,“被嚇著了吗?今夜要不要先回宫?” 裴听月趴在他肩头,重重喘息了一会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好久闷声说:“只要皇上陪著臣妾,臣妾就不害怕。” 谢沉吻了她的鬢角,轻声问,“那回不回宫?” 裴听月想了想,说,“皇上告诉臣妾是什么惊喜,臣妾再做定夺。” 如今也没有什么好瞒的了,谢沉告诉了她:“朕將你的家人,接到了江州行宫附近的府邸住著,已来了几日了,只是这几日皆不得空带你出来。今夜先带你出来瞧瞧,改日让你正式省亲。” 裴听月瞪大的眼睛:“父亲母亲来了吗?” “嗯。不光你父亲母亲,三位兄长並著家眷,都在呢。” 裴听月呼吸急促起来,眼睛湿润地看著谢沉:“臣妾不要回宫,臣妾要去见他们。” 谢沉自然依著她:“好,咱们去见。” 话音落,他便吩咐外边,继续前去。 裴听月先是惴惴不安,越发急躁起来。 明明车厢里有冰鉴,可她竟出了一头薄汗。 谢沉拿过帕子给她擦拭:“听月这么紧张。” 裴听月眼睫微颤:“臣妾好久没有见过父母了。” 其实她是紧张期待。 她顶替了原主,裴父裴母会不会看出端倪,会不会照旧… 疼爱她? 谢沉安慰她:“往后就能经常见到了。” 裴听月不解:“皇上为什么这么说?” 谢沉面上儘是认真之色,“朕有意,让裴家到京都立足。” 未来的路,他会一点点给她铺起来。 裴听月心间一动。 去京都好啊。 这就说明,皇帝心里是有意提拔裴家的。 有了家族助力,她往后的路能轻鬆很多,而且很有可能会再上一层楼。 若是裴家依旧是个七品地方官,她这辈子最多也就是有封號的二品德妃了。 一品贵妃之位,哪怕她再受宠,也轮不到她,实在是她身份低微。 一瞬间,裴听月心思百转。 不过她很快就收起纷杂的思绪,静静期待著一会见面的场景。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幽幽行驶著。 时间好似无限拉长。 裴听月內心焦灼,不断撩开帘子张望。 谢沉笑了她一会,就被她抓住骨节分明的大手,咬在虎口上。 感受著轻微痛痒,谢沉眸子发暗。 “你要是继续这样,咱们只能回宫了。” 裴听月眼睛瞪圆,她怕出什么意外,一点话都不敢反驳,乖巧说,“臣妾错了,臣妾不闹了。” 谢沉摸摸她的下巴:“这样很乖。” 裴听月在他掌心歪头:“一直很乖。” 谢沉笑。 是很乖,不过也有很气人的时候。 两人笑闹间,马车停下了。 裴听月身子立即紧绷了起来。 谢沉见状:“朕牵著你下去。” 裴听月摇头:“臣妾要缓缓。” 她闭著眼长舒了一口气,隨即提著裙子下去了。 夜色已深。 这座府邸正门大开。 街巷並门口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一眼望过去,所有景象尽收眼底。 所以,在裴听月见到正门处,站著整整齐齐、恭敬无比的裴家人时,眼眶酸涩不已。 她在谢沉陪同下一同过去。 裴家人低著头,齐齐跪了下去,包括裴父裴母,“下官/臣妇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见过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谢沉率先出声,他声音很是温和:“今日朕率德妃出宫,算是私访,裴大人和夫人不必多礼,请起来吧。” 裴听月早已红了眼眶。 她上前去,先是搀扶起裴父,“父亲。” 裴父不过四十有余,身形消瘦高挑,精神颇足,身上带著很浓的书卷气,如今眼里泛著泪,“多谢娘娘。” 听了这句,裴听月只觉得心酸。 记忆里,裴父总是温柔宠溺的唤她小名,如今执手,相看泪眼,顾著规矩,只得道一声“德妃娘娘。” 裴听月忍著泪,又搀扶起裴母,“母亲。” 裴母是典型的江南婉约女子,可她只气质温和,长相併不如此,反而犀利美艷。 即使如今年华老去,可眉目风采依旧,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绝色无双。 裴听月瑰艷逸姿的容貌正是隨了她。 裴母泪眼婆娑,颤声说了一句,“娘娘,您瘦了。” 听著这声饱含思念的话。 裴听月这泪还是没忍下来。 在宫里斗了这么久,她心里,其实是很期待这样的温情的。 她抱著裴母落泪:“娘亲。” 裴母落泪不能言语,只慈爱抚著她的后背。 接下来,裴听月匆匆见了三位兄长和三位嫂子,还有她的大侄子裴鈺。 裴鈺是她大哥和大嫂的长子,也是裴家现在唯一的孩子,如今已经两岁多了,长得粉雕玉琢,像模像样站在了那里,见裴听月望过来,乖乖喊了声“小姑姑”。 裴听月用帕子略擦了擦泪,含笑说,“在这里站著做什么,咱们快进府里去吧。” 第203章 为她尽了所有心 帝妃並著裴家眾人到了府邸的厅。 待坐定后,裴听月起身给裴父裴母行了大礼。夫妇二人顾不得帝王在此,顿时哭得情难自抑,搂著她不放手, “女儿……” “我的月月……“ “……” 厅內其余裴家人也悄悄红了眼眶。 谢沉在上首定定地望著,瞧著她哭,他很心疼。 不过也就这一次,往后能常常见到,就不会这般了。 这样想著,他终究没开口说什么。 裴听月在裴父裴母怀里哭了一阵,擦净了脸,才抬步向三位兄长走去。 裴家这一代男丁,是知字辈,从她大哥到三哥,分別叫裴知勉,裴知晏,裴知野。 大哥裴知勉性格沉稳,大嫂也是个沉默寡言、很有分寸的女子,此时正拥著裴鈺,瞧著颇为拘谨。 裴听月心里发酸,喊了声:“大哥,大嫂。” 裴知勉看著她,心里感慨万千。 离家时,小妹明明看著稚气未脱,如今都长成这么好看的大姑娘了。 当真岁月如梭啊。 裴听月接著向后边走。 二哥裴知晏隨了裴父,一身书卷气,温玉如玉,此时唇边正含著笑。 二嫂在裴听月记忆中很熟悉,是裴母的表侄女。小的时候对裴听月就很好,经常帮她收拾烂摊子。大了以后和她二哥定了亲,少男少女的情愫不好表达,就让她来传个书信手绢什么的,因著这层缘故,二嫂对她就更好了。 “二哥,二嫂。” “娘娘。” 裴知晏和裴家二嫂应下这话,看著自家小妹,心里亦是感慨万千。 裴听月继续向后边走去。 裴家三哥叫裴知野,只比裴听月大一岁多。也因此,比前两位哥哥更亲近些。毕竟家里的鸡飞狗跳,大多都是他们兄妹二人闹出来的。他如今刚刚及冠,身上还带著朝气。 至於三嫂,裴听月记忆没有她。她进宫时才刚及笄,当时她三哥不过十八岁,只定了亲,没有娶进门。如今看著,三嫂是个很活泼的女子,跟她三哥很般配。 裴听月开口喊人:“三哥,三嫂。” 裴知野一笑,就露出那两颗虎牙来。 他本想像以前一样,揉乱小妹的头髮,可转念一想,小妹都成了宫妃了,再也不能这么放肆下去。 他心头有点遗憾,只拍了拍裴听月的肩头。 他低声问了一句:“娘娘是否安好?” 裴听月心头就更加难过了。 离家选秀时,三哥裴知野和她闹得最凶。 那时他总暴躁地说,“荣华富贵有什么好的,还不如一家人好好的,儘快找个理由落选。” 原主听不进去啊,就讥讽他,这荣华富贵三哥看不上眼,她能看上。 裴知野最熟悉她,就往她痛处戳,说她这点容貌,也就在临安府能看看,別自不量力往京都去,丟人现眼。 原主果然被气哭了,生气说,以后有了荣华富贵,统统给大哥二哥,不会给他半点。 两人闹得很僵,送她来京选秀那日,一家人都到了,唯有裴知野没来。原主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她以为等不到了呢,却不料上马车时,看到偷偷在门后抹泪的裴知野。 按照往常兄妹两个相斗的性子,原主定要挖苦讥讽一番。可看他流泪的那一瞬,原主竟生出后悔的心思。 只是那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后悔也无用了。 裴听月在以前的家书中,见到过裴知野的名讳,按照时间,那应该是进宫第一次传递家书。 初次递家书,裴父裴母有太多话想嘱咐,连裴大哥和裴二哥都没有说话的份,也不知道他怎么求的,竟求出一张纸的份额。 一张纸,只有一句话:对不起,我不该说那些话,小妹,你要在宫里好好的。 署名是裴知野。 这算是长这么大,兄妹爭斗那么久,他第一次低头认错,却是在那种际遇下,莫名地唏嘘。 想起这些,裴听月的泪流得更凶些。 走近点,抱了抱裴知野,她声音带著哭腔含糊不清,“三哥,我也错了。” 其他人听不清这话,裴知野却听懂了。忍了忍,好歹没哭出来,他紧紧回抱了怀里人。 见过裴家眾人后,裴听月又回到位置上坐著,平復了心情后,向裴父裴母解释:“宫里前两天有事,皇上不便带女儿回来,今夜才有了点空,便立即带女儿出来了。” 裴家人又要起身谢恩,被谢沉制止了。 “不必多礼。” 帝王在这,裴家人始终拘谨著,即使想说些掏心窝子的话也说不了。 谢沉明白亦看了出来。 他带著裴父和裴家兄弟三个,去旁边书房里说话。 给裴听月和裴母留下敘旧的空间。 只有女眷,厅里气氛顿时温情起来。 裴母上下打量她一番,紧张问道:“娘娘,在宫里有没有人欺负你?” 裴听月摇摇头:“皇上很宠女儿的,没人敢欺负女儿。” 裴母却哭了:“宠爱才更让人嫉妒。” 裴听月拿起帕子给她擦泪,却被她看见掌心的疤痕。 其实那疤痕过了半年,已经很淡了,白白的,快要彻底消退了下去,可裴母见了,哭得更伤心了,“这是怎么弄的?” 家人的密不透风的爱意,惹得裴听月措手不及,连谎话都想了半天。 裴母伤心洒泪,抖著手去摸裴听月的小脸:“你从前在家,身上受一点伤,就找娘亲哭个不停。如今受了这么厉害的伤,还想瞒著娘亲。我的月月,这是在宫里受了多少苦,才想著报喜不报忧,才把所有的东西往自个肚子里咽。” 裴听月眼泪也在掉:“娘亲,我真的没事,你瞧瞧,女儿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见状,三位嫂子安慰起裴母来, “母亲,可不能这么哭,小心哭坏了眼睛。” “好不容易见一面娘娘,母亲可不要只顾著伤心。更何况母亲伤心,也惹得娘娘心里难受。” “是呀是呀。” 裴母的眼泪,好不容易在眾人劝诫下才止住。 裴听月见她好点,飞快转移话题,“今夜是皇上带女儿悄悄出来的,没来得及带舟舟,等哪天正式省亲,女儿带舟舟回来,母亲见了也欢喜。” 还有那些准备好的赏赐,改日省亲一起带回来。 裴家上下为她尽了所有心,她要对得起这份深厚亲情。 第204章 宠爱一生 提到小四,裴母眼里又有了泪, “那时娘娘有孕传信过来,母亲就担忧不止,生怕娘娘被人害了去。听说宫妃有孕可召亲生母亲入宫照料后,便著手准备起来。” “可谁成想,娘娘怕路途遥远,不让我进京。预计你生產那几日,家中不曾闔眼,生怕你出什么意外。” “母亲更是难过愧疚,没给你好的家世,让你一进宫就低了別人一头,连你生孩子,都不曾在身边照看。这个母亲当的,真是不称职。” “好在娘娘爭气,平平安安生下来皇子,母亲的心,也算是放下一点了。” 裴听月心下百感交集,她起身拥住裴母,“母亲別再伤心了,以后就能常常见到女儿了。” 裴听月將皇帝的打算说了。 裴母先是有些惊诧,又含泪点头,“好,往后母亲就在京都陪著娘娘。” 三位嫂子听说后,也是又惊又喜。 有离开故土的不安,有对未来日子的期盼。 说到小四,裴母担忧问了一句:“娘娘如今出了宫,那小殿下,是谁照料著呢?” 裴听月莞尔一笑:“在贵妃娘娘宫里呢。” 裴母轻轻頷首:“就是那个,娘娘在信中,提到的那位贵妃娘娘?” “是她。等回头母亲进宫的话,女儿带您去拜见她。” 裴母眉间还是有担忧之色,她不放心地问,“这位贵妃娘娘真如娘娘所说,是这般好的人?” 裴听月笑著解释:“是,女儿位低的时候,都是贵妃娘娘照拂的女儿,女儿心里最感激的就是她了。” 裴母頷首:“天底下既有对月儿这样好的人,母亲心里亦感激她,愿意吃斋念佛,为她日夜祈福。” 裴听月笑著说:“母亲也不必如此,贵妃娘娘的好,女儿心里都记著呢,我与她之间,真心对真心,不需要做这些个东西。” 裴听月又同三位嫂嫂聊了几句,眼瞅时间不早了,裴母用了一个眼神,三位嫂子就退下了。 一时之间,厅只剩母女二人,终於能谈一些私房话了。 裴母眼神悠远,慢慢开口, “自娘娘进京入选后,便有源源不断的人来咱们府上拜访。” “临安府好不容易出了一个宫妃,官场上下自然要巴结,先前不过小打小闹,要给你父亲升官,又要给你几个兄长官职,还有更甚者,献上万金財物。” “你父亲深知,收了人家的东西就要替人家办事。届时家中麻烦不说,又连累了娘娘,所以这些你父亲,通通都拒绝,並警告了你这几位哥哥和嫂子,谁都不许私自暗收贿赂。” “可后来,你位分越升越高,从宝林,到婕妤,到昭仪,再到怀有皇嗣,已然是宠妃之姿。这些人彻底按捺不住了,先是知府大人亲自上门,后边是三品官员、二品官员接连拜访,半是討好半含威胁之意,威逼咱们家收下东西。” “你父亲没法,一家老小的性命还在临安府,若是彻底和他们撕破脸,惹恼了他们,就是忽然没了一个人,也查不出是谁做的,所以,能拒绝的全拒绝了,有些拒绝不了的,便收下了。” “这些东西,有金银珠宝,有田契庄子,莫不珍贵,如今上江州来,这些东西都原封不动地带来了,就锁在库房里。” “这里有一张单子,上面列出了官职人名,还有具体送的东西,如今交给你,由你来处理。” 裴听月接过信封,心里复杂万千。 她愧疚无比:“母亲,是女儿不好,一点风光没让家里沾到,反倒是让家中人受了这样的威胁。” 裴母笑著摇摇头:“风光著呢,尤其是年节时,家中接到旨意和赏赐,多少人羡艷,就连咱们街巷百舍,谈起你,脸上都有光。” 裴听月低声说:“这些外在的风光有什么用,女儿没让家里日子过得舒坦,还尽让家里担心。寄家书时,那些银钱家里一点没收,反而又凑了那么多进宫,女儿心里实在有愧。” 裴母紧紧牵著她的手,眼里再次泛起泪:“是父亲母亲愧疚才是。宫里销大,咱们家原本给你带的银钱就少,比不得旁人,原本就已经对不住你了,如何能要你辛辛苦苦攒下的银钱?” 裴听月说:“女儿生了舟舟后,皇上、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都赏了银钱,有万两之数,如今手里不缺银钱了,下次给家中,不许退回来,要不然女儿会生气的。” 裴母还要说什么,裴听月娇纵说,“母亲要让女儿生气吗?” 裴母连忙说:“娘娘別生气,家里收下便是。” 裴听月这才笑开。 裴母脸上也露出点笑,不过很快就收了,小心翼翼地问:“去岁你接连晋升,皇上对娘娘很好吗?” 裴听月想了想,决定给他说好话,“嗯,去岁三月侍寢以后,皇上便常常召女儿去,对女儿越来越好。生了舟舟后,这份宠爱也没有减。” 裴母心间这才鬆了一口气:“皇上真心对娘娘好,母亲就放心了。” 做母亲的,要比別人观察入微些。 刚才她也看见了,上台阶时,皇上是扶著自个女儿的。甚至在厅坐下,也是让自己女儿先坐,他自个才坐下。还有刚刚哭的时候,他眼里露出来的,是明晃晃的心疼。 这一件件,竟比寻常夫妻还要恩爱疼人,如今女儿亲口说了,她也彻底放心了。 不过她还是嘱咐:“宫里不比家中,能任由娘娘发脾气,尤其是对皇上,能和软些就和软些,他是天子,不可能时常拉下脸哄女子。” 裴听月眉间带笑:“母亲,女儿都知道的。皇上面前,女儿不发脾气的,都是听他的话。” 裴母看著她唇角的甜蜜,又有点担忧了。 无百日红,万一日后,自己女儿没了宠爱,还不得伤心失意… 此时此刻,裴母並没有意识到,她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君临天下的帝王,真將无上宠爱给她女儿一生。 第205章 再次质疑皇帝的能力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裴母见女儿脸上笑意嫣然,即使担忧,也不想扫兴,所以暗自把话咽了下去。 她心里盘算著,等往后有机会再引导引导女儿。告诉女儿心里別都装著情爱,要多为自己考虑。 现在么,隨女儿开心就好。 “娘娘与皇上鸞凤和鸣,母亲就放心了。” 裴听月眉眼弯弯,笑著同裴母继续说著话。 直到夜色已深。 谢沉才领著裴父和裴家三位兄长回到厅。 他眉目温柔,朝裴听月伸出手来:“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宫了。” 在一家人注视下,裴听月盈盈起身,很自然地將手递过去,“好。” 裴母见著两人牵著的手,脸上划过一抹笑意,不过这抹笑意很快就化成了悲痛。 她心里虽清楚,过几日还能见过自己女儿,可好不容易才见著这一面,一別离还是不舍。 她如此想,其余裴家人亦是如此想。 见著满厅依依不捨的目光,裴听月情绪也上来了,再次红了眼眶。 “父亲母亲別这样,女儿过两日还回来呢。” 裴父裴母含泪应下。 * 回宫路上。 裴听月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 刚才哭得有些厉害,此刻脸上有些乱糟糟的,她找了一个乾净帕子用水打湿又拧乾,然后… 递给了谢沉。 她也不老实坐在那里,反而起身,跨坐在谢沉身上,与他面对面坐著,还仰著小脸,等著被人伺候。 谢沉望著手里的乾净帕子,又转而看向那张勾人心魄的脸,目光在她脸上游离著,轻声说,“放肆。” 裴听月將恃宠而骄发挥到淋漓尽致:“那皇上允许臣妾放肆吗?” 谢沉黑沉沉的眸底染上笑意:“朕不允许。” 裴听月佯装哭唧唧,一副可怜模样:“那臣妾要伤心死了。” 谢沉失笑,认命地伺候起她。 从她眉眼处开始,一直到杏腮朱唇,都擦了一遍。 原本裴听月也只上了一层薄薄的粉,没了妆容,没多大区別,在昏暗车厢里,反而更显清丽勾人。 谢沉喉咙滚了滚,有些想亲她。 这样想著,他也如愿以偿亲到了。 却不是他主动。 是裴听月主动勾著他脖颈凑了过来,缠著他不放。 谢沉將手放在她纤纤细腰后边,一点点摩挲著,趁著换气的间隙,他含糊问了一句,“月月很想朕?” 裴听月倏尔瞪大了眼睛。 愣在那里,她也不凑上去亲了。 “皇上叫臣妾什么?” 谢沉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月月。” 裴听月脸色有些红:“皇上怎么跟母亲学话!” 其实她的小名,就叫听月。 只不过裴母觉得,这名字叫起来不够亲昵,所以就將月字叠起来叫。在她的记忆中,只有裴母是如此唤她的。 如今乍然听到別人这般喊她,她有些不適应。 最关键的是,这人叫起来,没有裴母唤她时的慈爱,反而因第二个月咬字过轻,听起来曖昧繾綣。 谢沉直勾勾看著她,又在她耳边喊了一声。 过分亲密的称呼,温热的气息,近在咫尺的距离,让裴听月瞬间耳尖发红髮烫。 她好不容易才稳住荡漾的心神,气恼捂住眼前人的嘴,“不许这样喊。” 谢沉故意曲解她的意思:“好,不在这时候喊。” “啊啊啊!” 两人笑闹著,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马车很快就停在了朝阳殿前边。 沐浴过后,谢沉给裴听月绞著头髮,说起正事,“朕今夜和你父亲閒谈中,发觉你父亲性格颇为正直,朕已经安排他的去处了。” 裴听月頷首:“好。” 谢沉低头询问:“你都不问问朕,將你父亲安排去了哪里吗?或者求求朕,给你父亲安排高一点的职位?” 裴听月摇摇头,好看的眸里满是信任,她说,“臣妾相信皇上。您无论做出什么决定,都会为臣妾思虑周全的。” 谢沉心头一动。 用指尖描摹了她精致的轮廓。 “就这样,一直信任朕。” 裴听月埋在他腰间,撒娇说,“臣妾一直这样喜欢、依赖、信任皇上啊。” 谢沉摸著她顺滑的乌髮。 心里止不住地满足。 静静抱了一会,他將自个的安排说了出来,“將你父亲调回京都,任职不宜太高,御史台是最適合他的地方。” 言官御史一般五品六品官,最高才四品。 官职虽不高,但话语权极高,上可諫君王,下可弹劾群臣。是朝臣最为忌惮的存在。 而且御史台之中,大多是忠直之臣,远离党派之爭,也能防著小人作祟。 裴听月唇边漾起笑:“那臣妾先替父亲谢过皇上。” 谢沉垂眸望她:“还有你的三位兄长。大哥二哥原就该科考了,等明年他们取得了好名次,朕再给他们安排官职。至於你三哥没走读书这条路子,去学艺去了,朕也替他想好了出路,先让他在禁军歷练两年,如果是个可用的,朕就把他安排到军中。” 裴听月自然开心这一番安排。 她站起来回抱谢沉,眼角眉梢止不住地动容,“皇上替臣妾安排这么多,臣妾心里多谢皇上。不过臣妾也有些话想跟皇上说。” “嗯。” 裴听月认真道:“就只有一点,若是臣妾几位父亲兄长有真本事,皇上重用他们也无妨。若是不成气候,皇上別因为臣妾的缘故,对他们多加照拂,那样臣妾就真成了大启的罪人了。” “朕心里有数。”谢沉拥著她,含笑开口,“能说出这番话,朕瞧著,听月真成了贤妃了。” 再次提起这回事,裴听月用小脸蹭蹭他,眼睛发亮:“能和皇上齐名了吗?” 谢沉將唇瓣印了下来,那句“能了”消融在两人唇齿之间。 两人磕磕绊绊缠吻至床榻边上。 织金纱帐被放了下来。 许久后,烛火熄灭了。 裴听月躺在榻上,趁著黑暗,狐疑看向身边的人。 到这个地步… 就没了? 就没了? 她还想著,这人今夜给她这么大一个惊喜,她要好好回报回去呢。 可亲完,就没了! 就没了! 自那日洛婕妤给他下药后,两人就再也没有过。 那次她质疑过一次,他说,是他心疼她。 那如今呢? 如今更敷衍,连理由都没有了。 这次她应该能质疑了吧? 皇帝,是不是不行了?! 皇帝的二十五岁生辰才刚过了几日,变化是如此明显的吗?! 她接下来,都要吃素了吗?! 在纷杂思绪中,裴听月慢慢睡去。 * 翌日一早。 裴听月睁开眼时,身旁的男人已经半坐了起来,正盯著那封信瞧。 “皇上什么时候醒的?” “刚醒没多久。”谢沉俯身吻在她额头上,“这是什么?” 他一醒来,就在床头小几上瞧见了。 拿在手上看了看,既没有漆印,也没有署名。 裴听月昨夜是想说的,被那思绪一扰,就给忘记了。 此刻她清醒了,爬了起来,半倚偎在他身上,“皇上打开瞧瞧。” 谢沉依言打开了。 上面文字很清楚。 某年某月某日,官职人名和財物。 他看懂了,这是一份收贿单子。 裴听月清了清嗓音,“这都是臣妾入宫以来,家中推拒不了的东西。父亲迫於压力,只能接收下,如今將东西尽数带来江州,此事还请皇上定夺。” 谢沉眸子暗了些。 此次南巡的目的,不光要逼出谢晟,清理官场也是一大关键。 这单子上,不光有临安府官员的名字,甚至其他省府官员的名字亦在上边。 这正好,从这些人开始,彻底肃清南方官场。 “这些人朕会处理的,至於那些东西,就留著用吧。” 裴听月果断拒绝:“这不行,收上来的財物,给了臣妾家人,他们用著也不会安心的。” 谢沉失笑。 这些东西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既然她如此说,那他就公事公办。 “那就充国库,等你省亲时,朕在好好赏赐下去。” 裴听月“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感谢皇上的。” 起床用过膳后,裴听月就开始忙开。 过两日她省亲,宫中会出一部分赏赐,她想著,她再添些东西进去。 身处江州行宫,皇宫那些东西都没有带来,唯有一些银钱和綾罗绸缎。 裴听月想了想,添了一千两银子,又將二十匹上好的绸缎添了进去。 宫里的和她的加在一起,这些东西对於裴家来说,已经很多了。 等回了京,库房里的好东西,她也分出一部分赏给家中。 * 熙寧五年,六月初十。 帝携后妃南巡,途经江州。 宠冠六宫的德妃,省亲回府。 这一日。 只能用风光两字形容。 天子亲卫开道,贵妃仪仗出行,数万江州百姓夹道相迎,万人空巷,热闹非凡。 德妃省亲当场,圣旨降临。 金银財宝尚且黯淡无光,擢迁裴氏父子成了最大的看头,这算是无上荣光了。 与外人猜测的淡漠疏离、谨守宫规不同,这次省亲回家格外温馨。 “咱们的小殿下,胖乎乎,这小手真有劲。” “长得真像娘娘呀。” “让我抱抱,让我抱抱。” “…” 小四被外祖父外祖母还有几位舅舅舅妈轮流抢著抱。 明明上一刻,这人的脸还没有看清,下一刻,就换成另一张陌生的脸了。 小四还以为是和他玩呢,被逗得咯咯笑。 他这一笑,更招人稀罕了,谁都想抱怀里哄哄。 “我来,让我来!” 三哥裴知野抢得最紧。 基本上,裴父抱一下,他抱一下。裴母抱一下,他抱一下。裴知勉抱一下,他抱一下。 反正无论是谁抱完,都得轮他一下。 裴听月见著好笑:“三哥,你既然这么喜欢孩子,就早点跟三嫂生了一个。” 三嫂很活泼的性子,听了这话也不羞,反而拧了一把裴知野的腰,“要生的话,就生个女孩子。” 倒是裴知野不好意思了,自家妹妹和媳妇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谈论生孩子,他一副怕了模样,將小四递给裴母,打起哈哈,“再说吧再说吧。” 眾人见著他害羞,不免惊奇,又是一番打趣。 裴听月找了个时间,將谢沉怎么定夺那封信的,仔细说了出来。 裴父裴母听后彻底放了心。 裴母放心了这件事,又问起另一件事,“娘娘省亲的赏赐,怎的这般多?” 裴听月笑著:“宫里的一份,皇上给了一份,女儿也添了点进去。既是给家里的,母亲就好好收著。” 裴母犹豫:“可是…” 她怕回头,自己女儿身上的不够。 裴听月就板起脸:“母亲忘了那日,女儿说什么了吗?” 裴母嘆息一声:“好,那些赏赐,家里收下了。” 裴听月这才露出笑。 省亲是有严格时辰的,到了吉时就得走。 不过这次別离显然轻鬆很多。 临走前,裴家人又挨个抱了小四。 裴听月笑著对裴母说:“今日过后,女儿就能时常宣召母亲和几位嫂嫂进宫了,咱们母女也能常常相见了。” 裴母欣喜无比:“好。母亲在家等著你的旨意。” 裴听月带著熟睡的小四回了宫。 是回她自个的凝香榭,不是朝阳宫。 自从来了江州行宫后,她在凝香榭住了不过几日,就发现了醉阴,然后事发就一直住在了朝阳殿,没有回来过。 因著想起日后召家中女眷进宫,在朝阳殿见面到底不方便,裴听月就在省亲前一天回了这里。 一进殿,裴听月就发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皇上。” 谢沉放下书卷,起身含笑说,“回来了。” 裴听月点点头,先是让云舒把小四放在內寢,才轻声应这话,“回来了。” 谢沉过来牵著她到了冰鉴面前,“今个日头毒,晒没晒到?” 那可是贵妃仪仗,华盖这么大,是怎么也晒不到的,但是,热是真的。 冰鉴流出来的丝丝冷雾令人舒心。 裴听月身上凉爽了,也有心思做其他事了,“臣妾要沐浴。” 谢沉放开她:“去吧。” 裴听月一时无语。 往日里,她要去沐浴,他恨不得跟著一起,她推拒好几次,才能將他推开。 这下,她说去沐浴,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裴听月绝望地想:皇帝真的不行了。 虽说有时候弄得太狠她会哭,可一下子让她戒掉也挺难。 裴听月呆愣愣出了殿內。 谢沉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其实察觉到了,这些时日,她的眼神总透著古怪,刚才同样如此。 这是怎么了? 谢沉压下心思,打算再看些时日。 若是看不明白,就想个法子逼迫她说出来。 第206章 认人 裴听月沐浴回来的时候。 听见了哭声。 小四的哭声。 进內寢一看,谢沉正手足无措抱著小四,大手还僵硬拍著。 见著她,谢沉解释说,“刚才醒过来了,就一直哭。” 裴听月皱眉:“是不是饿了?” 谢沉神情肃然又无奈:“不饿,刚宣了乳母过来,他不喝。” 听到这话,裴听月心稍稍提起:“那这是怎么了?会不会是今天人太多,嚇著了?” 谢沉看她一眼,安慰说:“你別太过担心,朕已经让夏院判过来了,一会儿把个脉就知道了。” 裴听月点点头。 她起身抱了小四一会儿,也不见小四好到哪里去,还是哭,还四处张望。 裴听月灵光一闪:这孩子,不会认人了吧? 这些时日,都是贵妃照顾,莫不是寻不到贵妃,才哭的? 可如今他才三个多月,就会认人了吗? 裴听月决定等太医看过再说,实在不行,再把他送去贵妃那里试试。 结果有人在太医来之前,来了凝香榭。 “今日省亲怎么样?” 却是宋贵妃来了,她一进来听见哭声,皱起眉头,连礼都没来得及行,几步到了裴听月身边, “我儿子哭什么?饿著了?” “不是。”裴听月打算试试心中所想,把小四递给了贵妃,“娘娘抱一会。” 宋贵妃伸手接了过来,抱在殿里哄著,还夹杂著“不许哭”“真难看”等词。 神奇的是,小四哭声弱下来,到最后一点哭声也不闻了。 裴听月惊奇:“人小鬼大,这么点就开始认人了。” “什么?”宋贵妃先是一愣,隨后低头看向小四,“是没见著本宫哭的?” 小四慢慢眨眼,咯咯笑起来。 宋贵妃既感慨又欣慰。 遥想当初,她刚开始带小四时,这孩子整夜的哭嚎,唯有放到听月身边才好些。现如今,竟因见不到她,哭成这个模样。 真是没白疼他。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可如此,宋贵妃心里更加不舍了。 眼瞅著,她也待不了多久,还能照看小四多久呢? 唉声嘆气过后,宋贵妃光明正大地將小四拐跑了。 谢沉对此很乐意。 没了小四,他很自然走过去將裴听月揽抱至床榻边上,“今日辛苦了,快些歇息吧。” 裴听月將毛茸茸脑袋放在他肩头:“腰有些酸。” 谢沉坐在床榻边上,轻声说:“揉揉就好了。” 裴听月“嗯”了一声,闭眼享受著。 什么时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谢沉看了她一会,吹了殿內烛灯,躺在了她身边。 * 来江州行宫已经快一个月了。 裴听月问过谢沉,什么时候启程南去。 得到的结果是,等宣王回来就走。 裴听月算了算日子,要是快的话,宣王这时候差不多到京都了,处理完陈太妃再回江州,至少也得半个月。 圣驾往南去的话,裴家人是不跟著的。 所以趁著还有半个月的时间,裴听月打算好好和家人敘敘旧。 宫妃召家人入宫,是需要得崔皇后首肯的。 谁料第一次去请示时,崔皇后便恩准,不用前来请她定夺,只让裴听月隨心下詔即可。 裴听月心里很是感激,带小四去了两回棲梧殿拜谢。 崔皇后对小四很是怜爱,每次去,她总是抱好一会儿。 裴听月瞧著,也不免扼腕嘆息。 若是没有那些爭斗,崔皇后的孩子,现在应三、四岁了,会软糯糯喊母后了。 只可惜啊… 世事无常。 有了崔皇后如此说,裴听月便召了两回裴母前来。 裴母每次都让云舒的母亲隨行,来了两次,云舒眼睛哭肿了两次。 裴母叮嘱裴听月:“这个孩子,从小伺候你长大,如今到了年岁,你也该给她寻摸个好人家。” 裴听月点点头:“母亲,我知道的。如今三哥不是入了禁军吗,我跟三哥说过了,若是有好儿郎,就特地留意一下。” 云舒今年也十八了,她早就琢磨这事了。原本打算生完孩子,就办这事的,结果让南巡耽搁的。 现在先寻摸著,若是真有好的,就让两人相看。 云舒听见这话,心里著急。 因著刚刚哭过,她声音还有哑:“娘娘,奴婢不要离开您和小殿下。” 裴听月无奈发笑:“傻丫头,你有个好归宿,本宫才好放心下来。” 云舒依旧摇头:“奴婢不要。” 裴听月劝她:“在宫里一直伺候人有什么好的,若出了宫,成了誥命夫人,数不清的人来伺候你呢。” 云舒就急了:“奴婢只想伺候娘娘,不想出宫。” 裴听月见她又要哭,哄她说:“好好好,不嫁人,就待在本宫身边一辈子。” 其实她也不捨得。 罢了,就多留在身边一阵子。 得了这个保证,云舒这才好。 裴母见了,就牵起云舒的手,“好孩子,你照顾月月这么久,总归得给点东西。你既不急好姻缘,那我就放了你父母和你的奴籍。” 自己倒是无所谓,云舒替父母开心,当即跪下磕头,“奴婢多谢夫人。” 裴母搀扶起她,笑道:“前些日子,娘娘省亲,给了不少金银,咱们家若要搬到京都去,肯定要置办铺子,若你父母愿意,就替家中照管著,若是不愿意,家中出钱,让你父母做个小本生意。” 云舒眼泪直流,感激不尽:“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裴母嘆息:“是我该向道谢才是,你照顾月月那么久,尽心尽责,费尽心力。” 云舒哭著摇头:“这都是奴婢该做的。” 裴听月將云舒搀扶起来,给她擦了泪,心疼道:“脸上的妆都了,成小猫了,快去洗洗吧。” 云舒捂著脸出了殿门。 一时不察,绊住门槛,向前摔去。 却被人及时搀扶住。 两人四目相对,梁安先放开她,“怎么哭成这样?” 彼此当差已经很熟了,没什么好遮掩的,云舒噘嘴说:“还不是娘娘。” 梁安问:“娘娘怎么了?” 云舒说:“要把我许配给別人。” 梁安心尖颤了两颤,面上却笑了,“好啊,如今你是正二品宫妃身边的大宫女,有品阶不说,前途更是好,能得个好郎君,过上舒心的日子。” 云舒先是瞪他一眼,走过去故意踩著他的脚,一点点加重了力度,微笑说:“我就不嫁,死也不嫁!你要是想要好郎君,就让梁总管给你找一个。断袖之癖挺常见的,別人碍於你是大总管的养子,定不会说什么的,你就和你的好郎君幸福地过日子!” 梁安:“…” 目送窈窕身影走远后,他才露出一个微不可及的笑。 第207章 特地做的,大补之物 这一日,裴母走后。 裴听月看著一桌菜餚,满意点了点头。 她有条不紊地吩咐:“云舒,你去朝阳殿请皇上。云箏,你把小四送到贵妃那里。” 两人应下,各自去办各自的事了。 云舒到了御湖边上,就看到圣驾了。 她赶忙上前行礼:“奴婢见过皇上。” 谢沉听见熟悉嗓音,让人停了龙輦,他支著头问,“裴夫人走了?” 云舒恭敬回道:“刚走没多久,娘娘让奴婢来寻皇上。” 谢沉微微挑眉。 他本来也是要去凝香榭的。 不过,家人一走,就派人来寻他,这么想他吗? 真是越来越黏人了。 谢沉唇角掀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等坐在凝香榭膳桌前,他就笑不出来了。 谢沉视线在桌上一一扫过,鹿肉蒸鸡、人参鹿茸燉鸽子、冬虫夏草老鸭汤、炙羊腰,无一不是… 大补之物。 谢沉迟迟未动筷,好半晌才开口问,“御膳房做的?” 裴听月托腮看著他,笑盈盈说,“不是,是母亲给做的,皇上不吃吗?” 谢沉:“…”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问出口,“夫人为何做这些菜?” 裴听月给他一个都懂的眼神:“没事的,吃吧,吃了就行了。” 谢沉气笑了。 他撂下筷子。 “你到底跟裴夫人说了什么?” 裴听月模样无辜:“没说什么呀,就只让母亲做了这些,特地让皇上尝尝母亲的手艺。” 谢沉喉间一噎。 他闭上眼睛。 已经能想像出,裴夫人听到自个女儿报出这些菜名,震惊加上怀疑的表情了。 这些时日,女子古怪的眼神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她在质疑他不行。 只是不敢像第一次明目张胆,只是委婉地质疑。 不… 不算质疑了。 算认定。 认定了他不行。 所以才有这一桌膳食。 好。 很好。 他这些时日以来,苦苦忍著,怜惜著她,换来的就是这个。 谢沉头上青筋暴起。 他重新拿起筷子:“朕吃。” 裴听月很积极布菜:“皇上尝尝这个,这个一看就好吃。” 谢沉瞥了她一眼:“歇会儿吧,一会儿还有的累。” 裴听月丝毫不怕,甚至挑衅,“累?能有多累呀?” 她在想。 吃完这一桌膳食,能撑半个时辰吗? 不会撑不了吧? 要不下次直接让夏院判拿药吧? 谢沉笑出来声,將菜慢条斯理地放嘴里。 “裴听月,你这是在找死,你知道吗?” 裴听月给他夹了羊腰,歪头甜甜一笑,“皇上不要尽说大话,也补一补。” 谢沉眉头轻扬。 很好。 心又硬了几分。 一会儿她说什么,都不管用了。 在裴听月注视下,谢沉將这几道菜吃得差不多了。 用完后,谢沉漱了口,便打发宫人下去。 “月月。”谢沉亲昵唤她,隱藏在平缓语调之下的,是令人悚然的危险, “你完蛋了。” “一会儿,你不止会哭著求饶那么简单。” “但朕不会放过你。” 他就这样看著裴听月,在裴听月的注视下,慢慢解开了腰间玉扣。 裴听月被他盯得头皮发麻了一瞬。 不过很快就镇定下来。 也就是这一会。 她完全可以应付过来。 这边谢沉起身,捏著裴听月的后颈,將她带去了寢殿。 这次的吻来得比任何一次都凶。 像是带著惩罚的意味。 谢沉將人拉在怀里,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轻声说,“月月主动来,朕的怒气能消解一点。” 裴听月眸光一动。 主动啊。 主动好啊。 贵妃给的那两本春宫图,她可是好好学了。 上次却没有机会施展,一直被主导掌控著。 这次正好尝试! 不过不能是因著他的情绪,她才主动,这样表面主动,实则还是被动。 她要彻彻底底地主动。 想起图里的东西,裴听月清了清嗓子,她伸手將谢沉推倒,隨后上了榻。 半坐在他腰间,居高临下望了过去,她伸手拍了拍谢沉掠著贵气的俊容,说,“什么怒气不怒气,如今主动,是姐姐赏你的,知不知道?” 谢沉气得无话可说。 好久他才掐著身上人的纤纤细腰,咬牙切齿开口,“好,那姐姐继续赏我吧。” 裴听月望著他黑沉沉的眸子,其实已经有些后悔了。 可到了这个地步,怎么也不能打退堂鼓了。 要不然,也太折损面子了。 她伸出盈盈指尖,从他下巴至胸膛,最后没入衣袍中,她轻声说,“乖点,姐姐更疼你。” 谢沉喘息急促了些。 眼神示意她继续。 裴听月手上动了动,同时俯身下去去亲他。 谢沉闷哼一声,响在裴听月耳边,差点让她腰软掉,好不容易才稳住心神,继续奖励人。 … … 裴听月也不知道情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腰很酸了。 腿也很软了。 也大半个时辰了。 底下这人没动静。 她著急了,喘息催促,“你快点。” 谢沉仰面发笑:“姐姐不打算继续奖励我了?” 裴听月哼哼唧唧说不出来狠话了。 她声音带了点哀求:“快点。” 谢沉哪能如她所愿,故意折磨人。 裴听月咬牙。 很好,她算看出来了,这人就是故意的。 她使了使坏,得意说:“还不快点?” 谢沉被她弄的,差点有了动静,他面上一笑,彻底不装了。 下一刻,天旋地转。 他有了动作。 裴听月还没反应过来,眼前发昏,雪白脚背弓直,“你…” 谢沉就更狠了,他怜爱说,“怎么了?这可是姐姐的要求啊?” 裴听月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只觉得,自己一下在软绵绵云上,一下又掉落下来。 眼前有无数白光炸开。 “我不行,不能这样…” 谢沉微微一笑,嘆气说:“这可怎么办?今夜才刚刚开始,姐姐要吃一番苦头了。” 他低头吻去女子眼尾瀲灩的水光,轻笑一声,“真是让人兴奋。” 第208章 咱们会有一个家 翌日。 裴听月还没彻底清醒,一个念头就翻涌了出来。 后悔。 极其后悔。 她万万没想到,皇帝很行,非常行。 那昨日种种,和作死確实没什么区別。 她差点活不了。 到最后,五感敏感到了极处,被碰一下都得颤好几下。 偏偏皇帝恶劣,最喜欢这般折磨她。 真是… 裴听月恨恨磨牙。 她转头,想要寻仇,身旁早已空空。 她撑著床榻想起身。 却不料浑身无力,重新跌了回去。 裴听月:“…” 她盯著织金纱帐,呆呆地想,看来真的被折腾惨了。 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正怔愣间,闻得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逗弄的声音响起,“姐姐醒了。” 听到这个称呼,裴听月拉过被子,羞愤蒙头。 谢沉眉目间儘是饜足,他坐在榻边,好整以暇看了会,才將被子往下拉,“闷坏了。” 裴听月不太想活了:“那就闷坏吧。” “可朕心疼。” 裴听月才不信这话,昨夜她什么都说了,这人不仅没放过她,还变本加厉,她磨牙,“坏人。” 谢沉应下这话,温声说:“好,坏人现在要给你上药。” 他指尖化了药膏,就往被里探去。 裴听月躲开:“不行,已经很疼了。” 谢沉嘆了口气:“不上药好的会很慢,更折腾人。” 裴听月呜咽一声,自暴自弃拉开被子。 谢沉不忍再折腾她,很快就上完药。 “还闹不闹?” 裴听月苦著小脸,快速摇头。 谢沉瞧著,她也像长记性的模样,所以只威胁了一句,“再有下次,可不止这么简单。” 裴听月彻底不说话了。 这简单?! 一夜还简单?! 这句话还不如换成,再有下次,她就別活了。 见她沉默,谢沉拧了拧她的雪腮,“想吃些什么?朕让御膳房做。” 裴听月確实饿了。 说了两个清爽小菜,还有凉麵。 谢沉吩咐下去,隨后抱著她出了內寢,將她放在软榻上。 两人软语温存,一室温馨。 * 与此同时。 京都皇宫。 寧寿宫。 陈太妃端坐在正殿,懒懒翻动册子。 殿內立著一水的总管、副总管,各个严整恭肃。 自从帝后、太后率眾妃走后,这皇宫便由太妃之首的陈太妃管著。 她御下极严,稍有差错便要责问,是以这些总管、副总管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回话。 “两位太妃那里,这个月的冰例,怎的用了这么多?” 管冰的总管立马出来回话:“去年存的冰多,现下主子们都不在,是以,剩下几位主子要多少,便给多少。” 陈太妃不满:“这怎么行,上下尊卑有別。这两位太妃,都比本宫还多了,岂非要立在本宫前头。” 这总管立马认错:“太妃恕罪,奴才知道错了。” 陈太妃刚想敲打两句,殿外宫人忽而通报,“宣王殿下到!” 陈太妃心头诧异。 自家儿子不是南巡去了,怎么忽然回宫了? 莫不是出什么事情了? 她当即打发了一屋子的人,略整理了妆容,才让宣王进来。 “照儿,你怎么回京了?” 宣王进来后,没给行礼,就站在殿內,好久才出声,“母妃,这寧寿宫,你住不了了。” 陈太妃瞳孔一缩,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是这个,脸上慈爱的表情顿时消失,站起来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宣王冷冷地说:“难道母亲做了什么,心里不清楚吗?” 陈太妃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洛婕妤那事败露了? 可不是谈好,不会招认出她的吗? 当初两人筹谋,洛婕妤確实保证,不会招认陈太妃。可那是在她得了宠幸的情况下,仗著肚子,她才有胆量认下来。 可洛婕妤没成功,一点底气也无,自己一人承担,那就不是打入冷宫了,是赐死。 大难临头各自飞,为了活下去,她自然要把陈太妃招认出来。 陈太妃试图稳住自己的声音,“不住寧寿宫,那母妃住哪里呢。” 宣王声音发轻:“自然是…皇陵。” 因著震惊,陈太妃骤然站了起来,失声道,“你说什么?” 宣王闭了闭眼睛:“难道母妃指使洛婕妤下药之时,没有想过今日下场吗?” 陈太妃嘴里剧烈喘息著,说不出一句话来。 宣王继续道:“皇上已经下旨,废您为庶人,一世镇守皇陵。” 陈太妃脸色惨白。 她怔愣了许久,才猛然上前,拽住宣王的衣袖,“照儿,母妃知道错了!你是皇帝的亲兄弟,你替母妃求求情!你不是喜欢楚氏吗?母妃同意了,同意你立她为正妃,母妃再让人给她好好治治身子,生个孩子下来,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在一起,好不好? 宣王听得心头一阵愴然。 他母妃是一直知道,他所期盼的东西的。 一直不肯给他,是因为想通过他,通过他正妃的位置,求得更多。 原来他的母妃,真的不爱他。 若说上一次鐲子浸药一事,让宣王彻底失望,那么如今,他连声母妃都不想唤了。 “这道旨意,是儿臣亲自求的。” 陈太妃瞪大了双眼,哭嚎说,“你…你怎么能这么对待你母妃!本宫是你的生母啊!你这是大逆不道!” 宣王冷笑。 大逆不道? 若是没自个,她会没命的。 不过闹到这个地步,宣王只觉得很累,没有精力再解释了。 他冷了心,声音冷冽无比:“请您移步吧!” 陈太妃不走。 她先是哭闹,后要自杀。 “就是死,本宫也会死在寧寿宫!” 宣王却不怕,他讥讽说,“您唬得了別人,唬不了我。只要有一丝活著的机会,您是不会死的。” 陈太妃见这招行不通。 目眥欲裂。 如困兽在殿內哭嚎。 “谢照,你这是弒母,你会遭天谴的,你必將妻离子散,不得好死!” “谢照,我等著你的报应!” “…” 一句句恶毒咒骂落入宣王耳朵里,他闭了闭眼睛:“来人,將陈氏压下去。” 他马不停蹄將陈氏押进了皇陵。 殿门关紧前,陈氏依旧在咒骂, “谢照,你等著五雷轰顶吧!” “…” 宣王面无表情转身走了。 即使不对陈氏抱有希望,可他仍被这些话刺得鲜血淋漓。 他的母亲,让他去死,多可笑啊。 他现在,好想抱抱他的纤纤。 “备马。” 宣王属下犹豫:“赶到京城一路艰辛,王爷不修整修整吗?” 宣王重复了一遍:“备马。” 属下拗不过他,备马去了。 * 京都至江州,水路得走半个月,若是陆路,有快马的话,半月也能到。 宣王没在京中歇息一口气,前两日行路时,不眠不休,后边几天,睡一到两个时辰。 在换了十几匹马,连续跑了九天后,他回到了江州。 一进府邸,他大步流星直奔正院。 见到日思夜想那个人时,將她紧紧搂在怀中。 “纤纤。” 楚纤纤推开了他:“不许这么抱。” 宣王不解:“为什么?” “这么快回来,受委屈了?”楚纤纤用指尖描摹著他沧桑的轮廓,心疼到无以復加,她將宣王大掌放在自己小腹处,“没关係,妾身会给王爷一个完整的家。” 宣王整个人都发著抖。 他眼眶微红,不敢置信地摸著她柔软的小腹,“这是…这是…” 楚纤纤含泪笑著望过去:“咱们的孩子。” 一滴晶莹的泪自宣王眼眶中而出。 第209章 赠卿红缨 宣王提前回来了。 谢沉心疼他,特地又在江州等了十日。 圣驾於七月初一,再次启程南去。 顺著水路,路过江浙。 沿著附近府城,走走停停。 谢沉越发忙了,贵妃更是忙。 裴听月经常几天都见不到两人。 听说谢沉经常不用膳食后,裴听月得了空,便做些简单的糕点送过去。 除却送这个,她也不轻易出来。 时值酷暑,日头毒得很,哪怕出去稍待一会儿,回来也汗津津的,得沐浴更衣。 而且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自那次刺杀过后,行刺次数愈发频繁,隔三岔五就有贼人,最严重的一次,差点到了御前。 索性裴听月待在自己住处,足不出户,安全不说,还能一心照顾小四。 考虑到小四还小,裴听月一开始不敢让人在寢殿用冰,怕冷著他,谁知小四火大得很,出了一身热痱子。 红点点一身,他自己不能挠,一难受就哭。 这变故惹得裴听月自责不已。 所以这段时日,她几乎寸步不离照管著小四。除了上药,他稍微动动,裴听月就轻轻挠他身上,让他舒服些。 两者双管齐下,小四才不哭了。 直到进入八月,天气渐渐寒凉下来,小四身上的痱子尽数消退。 裴听月这才鬆了一口气。 经一个月的时间,圣驾已到了闽越。 南边就是別国疆土了,所以选择了泉州行宫停留,过上半月多,圣驾也差不多该迴鑾了。 裴听月仔细算了算,这一个月里,她也就见了谢沉五六次,每次去也只是温存一会,亲亲抱抱,还不待更多,就有事横插一脚。 反倒是贵妃,见了不少次。 贵妃也忙,而且看起来很累的模样。有时候裴听月睡下,第二日醒来,就发现在內寢榻上睡著贵妃,有时候是在外间榻上发现贵妃的身影。 裴听月瞧著她眉心的疲惫,很是心疼。 但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而且她还不能过问,不能说什么。 她隱约觉得,前朝在下一盘她看不懂的大棋,这刺杀结束之时,应该也就是贵妃离去之日。 这样想想,竟还有十来日相伴的时光。 裴听月心中不舍。 有时给贵妃盖著被衾就红了眼眶。 这一忙碌,竟到了八月十四这日。 一早宋贵妃就来了。 她抱著小四不撒手,一会举高高,一会抱著溜达,她还第一次公然红了眼睛。 “舟舟,一定要快点长大!” “长得高高壮壮的,来北疆找宋母妃歷练!” “舟舟笑了,宋母妃就当舟舟答应了!” “我还真捨不得我儿子呢…” “…” 从她的情绪和这些话中,裴听月感知到了什么。眼眶酸涩得很,她看不下去了。 裴听月跑外殿偷偷哭了一会,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回来。 宋贵妃心里也明白,但不戳破,放下小四后,就来轻声哄她。 这倒是闹得裴听月不好意思了。 天色一寸寸黯淡下去,天上逶迤著五色霞光。 宋贵妃就在此时笑著说:“少將军带你出去跑马。” 裴听月欣然应下:“好。” 禁军开道,两人同乘一骑,慢悠悠晃荡在行宫附近的林子里。 “想不想快些?” 裴听月点头。 宋贵妃肆意笑了:“把那些思绪都忘了,享受当下。” 裴听月只觉得怀抱紧了紧,然后骏马在林间疾驰来,耳边一阵呼啸,整个人仿佛融入风林中。 自由奔放。 酣畅淋漓。 许是背后之人令人安心,裴听月一点害怕也没有,反而大笑起来,“娘娘,再快点。” 宋贵妃用腿夹紧马腹,速度就更快了,都留下了残影。 直跑了许久,她才慢下来,询问道,“舒坦不舒坦?” 裴听月点头:“嗯。” 宋贵妃一笑,摸出怀中一物,系在她腰间,“这个给你。” 裴听月低头,拿起那歪歪扭扭的东西,好奇地问道:“这是什么?” 宋贵妃翻了一个白眼,没好气道:“平安符!” 裴听月苦著脸,左看看右看看,实在没看出来这是枚平安符。 “为什么是这样的红绳编成的?” 宋贵妃解释:“是红缨枪上的红绳。” 裴听月呆愣愣地仰头,没有说话。 宋贵妃继续说:“我及笄那年,父亲送给我一把红缨枪,让我用它来守著边疆。这把红缨枪,我没捨得在战场上用,所以它没见过血,能给你编平安符保平安。赠卿红缨,愿卿长寧。” 裴听月一动不动盯著那枚平安符看了许久。 最后从腰间解下来,郑重放到了怀中。 “好。” 宋贵妃笑著说:“要给我写信。” 裴听月哽咽:“好。” 宋贵妃训斥她:“不许哭。” 裴听月说不出来话了,只一个劲点头示意,隨后长久埋入贵妃的怀抱。 得此良师益友,是她一世之幸。 她会一世念之、想之、思之。 第210章 破了樊笼 秋风乍起,夜色寒凉。 宋贵妃怕裴听月冷著,带她回了宫。 “一会儿要去见两个人,见过了我再去陪你。” 裴听月依依不捨离去,临行前叮嘱说,“那娘娘快一些。” 宋贵妃眼底漫著宠溺:“知道了。” 两人分別。 裴听月回了住处。 宋贵妃则去了皇后那里。 一进去,就听闻几声咳嗽,声音虽不大,但闷闷的应是很不舒服。 宋贵妃抬步进了殿里,在桌案前,寻到了正在处理宫务的崔皇后。 她眼里划过一抹瞭然的神色,拿了件披风,走到崔皇后身后,轻轻盖上,“爱惜爱惜你自己吧。” 崔皇后回过神来,见著是她,温婉一笑:“我没什么的。” 宋贵妃靠著菱窗,回望过来,凝声说:“我要走了。” 崔皇后很欣慰:“皇上对本宫说了,凌云,我很替你开心。” 宋贵妃很缓慢地点点头:“你呢,你什么时候能走出你的樊笼?” 崔皇后垂下眼眸,五指慢慢攥了起来,“很快了,等回宫料理了姜氏,看过明慧后,就能出来了。” “不。”宋贵妃眼中带著悲哀,“你仍旧出不来,崔婉,我知道你,你和我一样,不应该在这里。” 崔皇后听到这里,却笑了起来,“可我仍走到这里了,这恰恰证明著,我是自愿的。” 宋贵妃无奈嘆息一声。 帝后这两人啊。 一个要惊心热烈、不顾一切的爱意。 一个如绵绵细雨,爱意无声。 两人是註定要错过的。 崔皇后笑著道:“不用为我可惜,这是我的选择。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刻后悔。” 宋贵妃也不再多说,她起身倒了两杯茶水,递给崔皇后一杯:“你身子不好,就以茶代酒,以此相送我吧。” 崔皇后笑著和她碰了杯盏:“去更广阔的天地吧。” 宋贵妃洒脱一笑。 喝尽茶水后,她离了这里。 马不停蹄去了皇帝住处。 殿內明亮烛光,宋贵妃她暗暗挑眉,对软榻上坐著的人影笑道,“臣妾还以为皇上睡了呢。” 谢沉直直看向她。 “好好好,臣知道错了。”宋贵妃溃败,“殿下这么多年一点没变,一说错话,就盯著人瞧,也不言语,嚇人得很。” 谢沉淡淡说:“这话就假了,你要是怕,你就不会故意如此。” 宋贵妃一噎,瞪视他一眼:“臣这是调节气氛知道吗?身心轻鬆愉快,能长命百岁。不像殿下,整天这般正经严肃,也不知道听月怎么受得了。” 谢沉道:“她就喜欢朕如此。” 宋贵妃:“…” 谢沉没觉得不好意思,坦然指了指小几上的酒,“喝不喝?” 宋贵妃拒绝了:“不喝了,一会儿还要抱我儿子,还要和听月一起睡,一身酒气熏著她们母子就不好了。” 谢沉黑眸里含著笑意,感嘆了一句,“你倒是享福。” 宋贵妃炫耀:“是听月非要臣去呢。” 谢沉点点头。 宋贵妃对他眨了眨眼:“想她了吧?等过了明日就有时间了,回京好好温存吧。” 两人笑谈了一会儿。 谢沉想起去年那事,问她,“你到底想要什么赏赐?说点正经的。” 宋贵妃生气:“臣就要两个夫君!” 谢沉揉著眉心:“给不了。” 宋贵妃炸毛:“难道臣不配吗?” 谢沉颇为无奈:“真给了你,你又不要。你若真是认真的,朕明日就指两个好儿郎送去北疆。” 宋贵妃想著,自己左拥右抱的美景,放肆笑了一阵。 最后惋惜说:“罢了,罢了,好郎君可受不住北疆的苦,这苦只能臣亲自受著。” 谢沉问:“那你要什么?” 宋贵妃笑著说:“那就要殿下的信任吧。” 谢沉抿著唇没说话。 这边宋贵妃继续道:“臣要皇上这一生对北疆的信任。” 许久之后,谢沉应了声,“朕终生不疑北疆。” 宋贵妃正色说:“北疆亦会坚定地效忠殿下。” 夜色已深。 宋贵妃回来晚了,只以为裴听月母子睡去了,便提起脚尖往內寢去。 谁知一进去就愣住了。 裴听月正抱著小四在榻上玩,听见轻微脚步声,转头过来,浅笑说,“娘娘最后哄一哄舟舟吧。” 宋贵妃慢慢頷首:“最后再哄我儿子睡一次觉。” 她走近床榻,抱起小四在殿內轻声哄开。 “舟舟,再让宋母妃抱抱好不好?” “我们舟舟乖,睡觉觉嘍。” “…” 小四闻到熟悉的清香,很快就闭眼睡过去。 宋贵妃小心翼翼地將他放进摇榻里。 隨后坐在了床榻边。 “这么晚了,歇息吧。” 裴听月靠在她身上:“不要,臣妾要和娘娘说说话。” 宋贵妃也不捨得就这么睡了,上了榻拥著她,“好,那咱们就说说话。” 裴听月莞尔,絮絮叨叨说起来。 从宫中初见谈到北疆风沙。 宋贵妃笑著附和。 直至深夜,两人才迷困睡去。 * 第二日是中秋。 即使在外,皇家也是要办宴席的。 裴听月一早起来就心神不寧。 因为今日宴上,会有人行刺,而贵妃会因“救驾”离世。 裴听月知道是假的,可心底还是没由来的恐慌。 她抱著团团嘱咐云舒云箏,“今日宴席,一定要抱好舟舟。遇见什么危险,只往后躲,知道吗。” 云舒云箏自是肃然应下。 宋凌云在一旁发笑:“自你起来,这话说了不下三遍了,这么担心?” 裴听月扭头看她,用隱晦的话提醒她:“还有娘娘,遇著危险別一个劲地往前去,到了时候再开始!” 宋凌云失笑:“好好好。” 裴听月全叮嘱了一遍,又抱了好一会儿团团,才在梳妆檯前坐下。 她今个穿了身鹅黄色缠纹的宫装,梳了芙蓉髻,头上插著金簪流苏,打扮得明艷照人。 整理好妆容,时间也差不多了,两人出了殿门。 此次中秋宫宴,是在泉州行宫最大的殿—崇光殿举办。 进到殿內,已经不少人在了。 见著两人,纷纷诧异。 要知道,往年宫宴,贵妃可是从来不来的。今年中秋倒稀奇,竟能见她出来。 惊诧过后,又都起身行礼。 第211章 先死的是你 宋凌云免了她们的礼。 两人先去了崔皇后跟前:“见过皇后娘娘。” 崔皇后笑意温和:“你们来了。” “是。” 崔皇后今日精神看著很好:“让本宫抱抱小四。” 裴听月使了一个眼神,云舒向前几步,將怀里的小四抱了过去。 崔皇后掂量了一下小四说:“又胖了不少。” 裴听月笑著道:“是。” 原本小四就胖,他吃得又多,那胳膊跟藕节似的,別提多胖乎了。 他生的白,又这么一胖,跟著白雪糰子一般,无比招人喜爱。 崔皇后感慨地说:“胖点好,这样长大了身子才健壮。” 她抱一会,將小四递了过来,“入席吧。” 宋凌云和裴听月下了高台,在殿內找到了自个的位置。 中秋是闔家团聚的日子,妃嬪们来得很全乎。 文昭媛、谢修仪、姜婕妤都来了。 裴听月倒是看了会姜婕妤。 上次“醉阴”一事波及到了姜氏,让她从淑妃降到了婕妤,她沉寂了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怎么出来过。 今日出来倒是出来了,只是低垂著头,脸色苍白,看起来无精打采。 裴听月嗤笑。 这姜婕妤是自作孽你不可活,当初竟敢对皇后动手,如今的下场是她自找的。 恐怕回宫后,皇后腾出来手,她悽惨的下场还在后头呢。 这样思忖著,裴听月慢慢收回视线。 宫妃对面坐著的,是官员家眷。 裴听月看到了宣王妃。 是的。 宣王妃。 自宣王回京,得知楚氏怀有身孕,连夜上了一道摺子,抬了她成了宣王正妃。 如今宣王妃怀有身孕已四个多月了,稍稍显怀。 见著裴听月望过来,宣王妃頷首一笑。 裴听月对她笑笑,便移开了眼神。 正巧这时殿外通报:“皇上到!宣王到!” 殿內眾人有了动静,起身行礼,“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沉信步进殿,不著痕跡打量了一下裴听月,微微皱眉。 几日不见,他觉得她有些消瘦了。 他心里嘆一口气。 等回京,得好好给她补补。 思绪转念而过,谢沉坐定后,沉声道,“都起来吧。” 眾人这才坐下。 说了会吉祥话,谢沉便吩咐开宴。 歌舞和菜餚就上来了。 这舞很新奇,不是宫中那些老套的,而是闽越这边的,菜餚也带著闽越特色。 一想到一会要发生的事。 裴听月无心赏舞,更没有胃口用膳。 她心里起了焦灼。 终究忍不住,回头看了旁边云舒一眼,示意她抱好小四。 隨后故意弄出点动静,惹得贵妃往这边看。 裴听月无声动唇:万事小心。 宋凌云笑了起来。 过后她也学著裴听月的模样:知道了。 裴听月心里好受些了。 案上有青梅饮,她倒了一点,刚抿了一口。 “有刺客!” “抓刺客!” 殿外忽然响起刀兵相接和箭矢破空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砰!”的一声。 殿门竟被破开了! 刺客杀了进来,守在殿门的禁军顿时与其廝杀开。 殿內外顿时乱作一团。 女眷们个个容失色,脸色惨白。 从位置上逃窜开来。 裴听月目光一凛。 这是来了。 她当即牵著云舒,跟著眾人向后退去。 宋凌云悄悄牵住了她,脸色很是凝重:“今日不对劲,你別在前边,使劲往后边去。” 听了这话,裴听月心底一沉。 如此说,是出了差错。 终究不放心,她亲自抱回了小四。 女眷被逼在了大殿角落的最里边。 这些人,或重臣妻女,或宫中妃嬪,皆是娇生惯养。 听著越来越近的刀剑声,有人彻底撑不住了,弱声啜泣, “怎么会有人行刺。” “禁军呢,禁军去哪里了?” “我还害怕…” “我不要死…” “…” 有人开了头,情绪蔓延来了,不断有啜泣响起。 崔皇后呵斥:“都给本宫安静!” 她乍然动怒,气势很可怕。 一时间,周围静了下来。 裴听月越过几人,看到了殿內的情况。 不光禁军廝杀其中,贵妃和宣王亦在其中,谢沉提剑站在高台前,脸色阴沉。 瞧著还好。 是禁军这一方占了优势,黑衣刺客人数在不断减少。 少顷。 殿內平静了下来。 刺客尽数死光了。 大殿內满地横尸,血腥气冲天。 女眷们缓了好一会儿,才从角落里走出来了,到了高台附近,等待著谢沉吩咐。 崔皇后上前查看谢沉:“皇上,您没事吧?” “朕没事。”谢沉身上绕著无边寒气,他看向殿內的宣王,“去查。” 这一两个月,西南不断加大兵力,追得谢晟残部落荒而逃,几乎到了死路。 终於,谢晟没办法了,带著剩余的人马,往闽越来了,瞧著是想鱼死网破。 前些日子,宣王捉住一个落单的,审讯出了今日计划。 所以这场刺杀是有预料的。 可太不对劲了,那箭矢竟直直对准了潜伏的禁军,仿佛预料了他们的位置。 这只能说明,禁军中有人被策反了。 宣王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召了天子亲卫过来,团团把守崇光殿后,出去调查了。 宋凌云扔下带血的剑,上前回稟,“臣妾失仪了。” 当著眾人,她总归要装装样子。 不然,宫妃亲自杀人,不太成样子。 谢沉嗓音温和了些:“这怎么能怪贵妃。” 覷著他的態度,有人当即溜须拍马, “贵妃娘娘,真是巾幗不让鬚眉。” “贵妃娘娘不愧是武將之女,身手了得。” “…” 宋凌云不愿听这些话,抬步朝裴听月走去。 裴听月早就被谢沉拽到了身后侧,见她过来正要说话,只见眼睛一晃。 一道冷光划过。 裴听月下意识眯眼朝冷光看去。 是一把匕首! 近处的姜婕妤手持匕首,直直朝谢沉后心扎去! 两人距离很近,所以姜婕妤一出手,那尖刃就离人近在咫尺了! 裴听月瞳孔骤然一缩,她失声喊,“皇上,小心!” 已然来不及了! 谢沉虽有了动作,却终究想不到,是他身后的妃嬪行刺! “噗嗤!” 却不是姜婕妤成功了。 千钧一髮之际,宋凌云撞开谢沉,空手接了这一刃, “嘀嗒,嘀嗒。” 鲜血顺著刀刃不断落下。 宋凌云眉目带著阴翳,一脚踹翻了姜婕妤, “你找死!” 姜婕妤面容扭曲过后,指著宋凌云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先死的是你才对!” 第212章 贵妃薨逝 崇明殿外又传来兵剑相接声。 比刚才的还要激烈、声势浩大。 大殿內。 姜婕妤吐出一口血,她的五臟六腑都被那一脚踹移了位,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待眼前能看清模糊事物了,她挣扎著起身,疯笑说,“贵妃娘娘,您知不知道,坏人好事是要付出代价的!” 宋凌云垂眸看著手上的血肉模糊,沉声说:“那剑上有毒。” 却不是疑问,是肯定的语气。 “哈哈哈哈哈。”姜婕妤瞧著像疯了一般,眼神阴冷又恶毒,嘴角弯成妖冶的弧度,“我在那上面抹了剧毒,不出一会,必定毒发!” 闻言,裴听月脑海里犹如炸响了一颗惊雷。 惊得她三魂七魄都丟了一半。 她腿脚一软,差点连小四都抱不稳。 “不…” 好在云舒云箏及时搀扶住了她。 裴听月將小四递给她们,就要上前去扶贵妃。 却没来得及,一如刚才。 面前那道挺拔的身影,慢慢倒在地上,嘴中有血流出。 “凌云!” “贵妃!” “娘娘!” 裴听月一下子失了力气,眼睁睁看著那人口中不断流出浓稠鲜血。 那血如此鲜艷。 太刺目了。 这一瞬间,她是极为茫然的。 痛心、哭喊,或是其他撕心裂肺的情绪,都还没有翻涌上来。 裴听月脑海里只有一点念头,她只是在想。 怎么可以? 怎么可以呢? 她的娘娘,北疆的少將军,天下独一无二的宋凌云,怎么能倒在这里? 明明只差一步。 只差一步,她就回家了啊。 她就回到她日思夜想的地方了。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这样? 昨晚她们还在一起幻想,未来的日子。 她还没见到她那匹叫灵风的骏马,她还没有见到自己的父母臣民,她还没有见到舟舟长大的模样,她还没有… “不—” 再有意识时,裴听月察觉脸上湿漉漉一片,喉咙嘶吼出这声。 谢沉平抱著宋凌云,唤了她几声,见没有回应,抱著她径直出了大殿。 裴听月从地上爬起来,麻木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向后直直仰去。 “娘娘!” “德妃娘娘!” “…” 殿外尸山血海,血流成河,乱糟糟一片。 谢沉冷声一喝:“阿照!” 正在廝杀的宣王,听到这声喊,迅速解决了手里的人,往这边来。 “臣弟在。” 谢沉抱著宋凌云,咬牙吩咐:“给朕杀出一条路来,朕要去杏馆。“ 杏馆,泉州行宫太医所在之处。 宣王目光一凛,看著他怀里没有动静的宋凌云瞪红了眼睛。 “这…” 谢沉斥他:“快点!” 宣王这才彻底回神,点了几个名字,几人往这聚拢,不断挥出剑来。 裴知野也在其中,看著后边昏迷著的裴听月,趁空问道,“娘娘怎么了?” 云舒哭著摇头:“娘娘怒急攻心,晕过去了。” 裴知野的心稍稍放下。 抹了把脸后,继续砍杀黑衣人。 终究杀出了一条血路。 等到杏馆时,宋凌云已经气息微弱了。 谢沉握著她的手:“没事的,夏院判马上就来了。” 宋凌云苦笑摇摇头。 她侧过头去,似乎在寻人。 像有感应似的,裴听月在此时,幽幽醒了过来。 意识恢復后,眼泪不断溢出。 谢沉眼里猩红一片,起身给她擦了擦泪,说,“凌云有话要嘱咐你。” 眼泪更汹涌了,顺著眼尾流下。 裴听月还是不相信这个事情。 “不…” 谢沉喉咙滚了滚,声音哑得不能再哑:“总得让她安安心心地走。” 裴听月泪眼模糊到了榻前。 她执起宋凌云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娘娘。” 宋凌云想说什么,眼睛已经有些睁不开了,眼珠黯淡无光,隨后闭上了眼睛。 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她还活在这世上。 裴听月失声痛哭:“娘娘!” 夏院判很快就来了,把了脉,嘆气说,“毒已入心脉,没办法了。” 裴听月激动地抓住夏院判衣襟:“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是大启最厉害的医者,怎么会救不活娘娘呢?” 夏院判摇了摇头:“微臣有愧。” 裴听月像走投无路的困兽般哀求:“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一定有办法!” 夏院判只摇头不语。 馆內眾人明白了,神態各异。 谢沉站在菱窗边,久久不语。 宣王红著眼,提剑出去杀敌了。 裴听月伏在榻边,哭的哀欺。 小四也在哭。 崔皇后在自责:“姜氏…是本宫对不住贵妃…” 白霜、云舒、云箏站得稍外一点,都在无声哭泣。 最终夏院判施了针。 说是最后一面。 等了好久,宋凌云才悠悠转醒。 她动了动眼珠,看到眼眶红肿的裴听月,想抬起胳膊给她擦泪,却没有力气,骤然掉落下去, “听月…別…哭…” 裴听月想在她面前露出个笑。 结果还是忍不住呜咽。 宋凌云声音轻轻的,像即將散去的雾,“你…你好好…好好的…” 裴听月喉咙里的声音更大了。 心像裂了一个口子。 疼得好厉害。 她喘息不开。 宋凌云环顾殿內一圈,最后说,“看…舟…” 云舒云箏明白了,將小四放在她身边。 宋凌云艰难扭过头,看著雪糰子,轻轻笑了笑。 谢沉转身过来,直直望著她。 宋凌云也看著他,她只能发出模糊声音了, “……,……” 细细听去,是“不悔”两个字。 她慢慢闔了眼。 “贵妃娘娘…” “凌云…” 馆內一时,哭声震天。 裴听月看著榻上那人了无声息的模样,眼前昏,喘不开气,再次晕倒过去。 熙寧五年,八月十五。 中秋团圆之日。 贵妃宋氏,救驾而薨,年二十四。 第213章 手刃姜氏 疼! 不仅头疼! 全身上下都在疼! 这是裴听月醒来后的感觉。 呆滯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昏迷前的事情。 环顾左右,这是个乾净整洁的房间,但是很陌生,一时还弄不清楚在哪里。 裴听月也不想弄清楚这是哪里。 她掀被下榻。 来不及穿鞋子,赤脚向外走去。 遇见端著药来的云舒,她震惊,“娘娘!” 裴听月置若罔闻。 出了门。 她雪白的脚,娇嫩无比,没一会儿就出了血。 裴听月压根不在乎。 她再次到了崇明殿前。 这场刺杀应是大获全胜,尸体全都不见了,有侍卫在清洗地砖上的血跡。 见著她这模样,震惊无比。 三哥裴知野见了,忙迎了上来,连称呼都顾不得了,“小妹,你…” 裴听月心中恨意滔天。 她抽出裴知野的佩剑。 “姜氏在哪里?” 裴知野看著她的模样心疼无比。 以往的家信,他是看到过的,自然知道那位贵妃娘娘对自己小妹的重要性。 所以,他没有阻拦。 “就关在崇明殿內,我陪你去。” 裴听月眉目间染著惊人冷意。 提著剑往大殿里去。 最后在角落里,找到姜氏。 她被捆绑著,塞著嘴,髮丝凌乱,衣衫襤褸。 裴听月让人把她的口中塞的东西拿了下来。 姜氏看著脖颈上横著的剑,没有丝毫惧怕,反而癲狂笑起来。 往日那温柔嫻美的面容,此刻扭曲无比。 “哈哈哈哈哈哈哈。” 裴听月冷冷地问她:“为什么要弒君?” 姜氏反问:“为什么不呢?” 裴听月面无表情说:“弒君是诛九族的大罪。” “是吧,我知道。”姜婕妤讥讽笑著,“可不如此一拼,帝后会放过我吗?” “你犯下那样的错,还妄想活著?” 姜婕妤颈上青筋骤起:“我只想往上爬,我有什么错?” 裴听月冷笑:“人做坏事,果然有一百种理由。” 姜婕妤嗤笑:“德妃娘娘,你別告诉我,你从来没有用过这种骯脏手段。从前一桩桩、一件件,你真的是侥倖逃脱吗?” 裴听月眯了眯清眸。 姜婕妤痴痴笑著:“看来我没说错。所以,你既然做过,就別来审判我!” 裴听月动了动唇:“为了自保反抗,动点手段未尝不可。你既想往上爬,为何不想办法勾动君心,让他心甘情愿给你晋升?反而想出恶毒招数,残害子嗣不说,还作出这等恶事!” “勾动君心?”姜婕妤秀眉高挑,“皇上他真的有心吗!哦,是有的,从前在沈氏身上,如今在你身上。可是德妃娘娘,您要知道,君心易变,是后宫里最不能相信的东西。沈氏的下场,未尝不是你的下场!” “更何况勾动君心何其艰难,他从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他接我入宫,不过是用来平衡前边的关係罢了。给了我一个淑妃的位分,便不管不顾,扔在后宫。” “我不想沉寂下去,只能斗。” “所以我害了沈氏的孩子,嫁祸给皇后。可是还是没能如愿,沈氏闭宫不出,他还是记掛著。皇后做出那等恶事,他还是相信。” “他始终看不到我。” “后来我怀了身孕,孩子没了,是皇后报復我,我不恨,我只恨棋差一招!可我恨他,他可以放任皇后来报復我,可他不能放任皇后报復这个孩子,明明这个孩子也是他的骨肉!” “醉阴之事,他心里明白,这事与我无关,却还是降了我的位分。帝后两人不就是想如此,一点点折磨我吗?” “既然都是个死,还不如拼上一拼!若他真死了,我们家就是拥立二皇子的功臣,我也有了活路!” “明明只差一点,是贵妃坏了我的好事!既然敢挡这一刀,就要承受相应的因果,所以,她去死吧!” “情况还不算太坏,至少我的黄泉路上,有她相伴,不会孤单了啊。而你们这些人,就为著她的死,日日痛心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说到最后,姜氏神情越来越癲狂。 她已然疯了。 “贵妃娘娘有大功德,至於你是要下地狱的。既然你求死,那我送你一程!” 裴听月眼睛发红,拿著剑狠狠往她胸口刺去。 姜氏闭了眼睛。 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呵斥:“听月!” 裴听月手上一僵,停了下来。 转头一望,谢沉正缓缓从殿外走来,云舒在他后头跟著,手里拿著鞋还有披风。 裴听月含泪:“皇上不要我杀她吗?” 谢沉站在她面前,说,“是。” 裴听月想问为什么? 下一瞬她就有了答案。 她被人按在怀中,剑也被拿了过去。 只听闻血肉破开和倒地声。 竟是他… 亲手杀了姜氏。 谢沉仍了剑,在她耳边沉沉道,“別让她,脏了听月的手。” 姜氏死了。 大仇报了。 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裴听月簌簌落泪:“贵妃娘娘呢?” 谢沉说:“在她殿里,你要去吗?” 裴听月呜咽:“去,臣妾走不动了,没有力气。” 谢沉拨开她额前乱发,用指腹给她抹了抹泪,“朕抱著你去。” 谢沉给她穿了鞋子,披上披风后,抱著她出去了。 离贵妃住处越近,裴听月哭声就越大。 到了地方时,天已经黑了。 进了殿內,裴听月看到一口巨大的冰棺。 她立在那里,迟迟不敢进內寢。 她到现在还是没有实感,那个明媚不羈,耀目发光的女子真的去了吗? 裴听月心口疼得麻木。 她像行尸走肉般,被人牵著进了內寢。 看到榻上脸色透明苍白的女子。裴听月再次崩溃,眼泪哗啦啦地流。 谢沉眉头轻皱,打发了宫人,独留了白霜。 他將裴听月拥在怀里:“哭得这般凶,是要朕心疼死吗?” 裴听月隱隱察觉他的情绪不对劲,可哭得太厉害,她一时也停不住。 只能泪流满面地看著他。 谢沉用衣襟给她擦了泪,不悦地看了床榻一眼,隨后沉声说:“来人。” 却是夏院判从外进来。 在几人注视下,他给宋凌云施了针。 裴听月不哭了,她瞪大了眼在床榻边上待著。 床榻之上的人悠悠转醒。 裴听月含泪看著谢沉,呆愣愣地问:“这…” 谢沉拧眉过来,却没跟她说话,是跟宋凌云说话,“你怎么跟她说的?不是提前说好了吗?” 宋凌云起身喘息了一会,苦著脸说,“说好了呀,臣也不知道她哭得这么厉害。” 她那时,也嚇了一跳。 所以才说,別哭,可她哭得更厉害了。 裴听月热泪盈眶:“娘娘,您还活著?” 宋凌云抱她:“活著呢。” “可是姜氏…” 宋凌云拿了乾净帕子,给她擦眼泪:“昨日可不是找人敘旧的,我找皇上有正事呢。谢晟卑劣,我一早就猜到了,所以吃了大概五、六、七、八…颗解毒丹吧。” 失而復得的感觉太好了。 裴听月情绪止不住,抱著她大哭:“娘娘还活著,太好了!!!” 宋凌云挠挠头:“死了呀。” 裴听月泪眼模糊看她。 宋凌云摸了摸鼻子:“死了,宋凌云死了。我现在是宋凌云的姐姐,快想想,有什么好听的名字?” * 第214章 新的风华 这一句话出来,裴听月不哭了。 心里那种揪心的感觉慢慢退去。 “娘娘,您连自己的便宜都要占吗?” “这多重要啊。”宋凌云齜牙咧嘴笑了,“姐姐这个名头要比妹妹好听多了,更何况,我日后成就会比『宋凌云』更高更辉煌,还是做姐姐为好。” 裴听月很赞同她的话。 情绪缓下来后,给她想名字。 一连想了几个,觉得都不大合適。 “感觉那些名字,配娘娘差了点。” 宋凌云眉目一挑,说,“我自个倒是想了个。” 裴听月作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惊鸿。”宋凌云眉目间是从未出现过的意气风发,“宋惊鸿。” 裴听月在心头念了一遍,赞同说,“好,娘娘本来就是人间惊鸿。” 宋凌云张扬笑起来。 笑过后,她问一旁的谢沉,“皇上,谢晟捉住了?” 谢沉轻轻頷首:“朕让宣王看著呢。” 他还记得她说过的话。 所以便没有处理谢晟。 宋凌云面上透著可惜:“行宫人多嘴杂,我还是不去了,皇上自己处置吧。” 谢沉应下。 宋凌云坐在榻上缓了缓,待力气充沛,起了身,推开了前殿那口冰棺。 里面静静躺著一具尸身。 容貌身材和她別无二致。 她满意笑笑:“確实能以假乱真,我也彻底放心了。” 裴听月刚刚放下的心,再次被吊起来,“娘娘,您…”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宋凌云笑了笑:“今夜,我要走了。” 裴听月眼眶又湿润了。 今天她哭了太多次,眼眶已经高肿起来。 谢沉心疼地过来拥著她。 “別哭了,再哭明日不能看了。” 宋凌云也走近了,说,“听月为我开心些,好不好?” 裴听月噙泪点头,露出个笑来,“好,我为娘娘开心。” 东西已经收拾利索了。 那些个红缨枪、还有白霜、团团,这几乎就是全部了。 裴听月摸了摸团团,跟它告別,“裴母妃会想你的。” 团团少见地没睡觉,认真舔了舔她的手。 似乎在说別伤心了。 裴听月最后嘱咐:“到了北疆,一定要跟好你的母妃,別乱跑知道吗?” 团团依旧舔著她。 * 外边夜色正浓。 两辆马车悄无声息出了行宫。 到了林郊停下。 宋凌云下了前面马车,叫停了下来。 她先是抱了抱裴听月,又和谢沉击了下掌。 宋凌云很是洒脱,她耸耸肩:“送君千里,终须一別。好了,就到这里吧。” 裴听月心里太不舍了。 面前这个人,护著她、引导她、一步步让她成长起来。 是她在这宫里唯一可以交付的知心人。 如今乍然离去,心里一下子空落落的。 她很无措和茫然。 “娘娘一定要开心。” “记得写信回来。” “路上小心。” “…” 宋凌云笑著应下,回道,“听月也要好好的,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儿子,等他大了,就送来北疆,给我瞧瞧。” 裴听月哽咽应下:“好。” 宋凌云瀟洒转身,戴上面具上了马,隨即扬了扬手,“走了!” 林间鹊鸟啾啾,回了这话。 尘土飞扬,她的身影渐渐远去。 裴听月是替她开心的,可开心的同时发闷发痛。 谢沉和她抵著头:“怎么了?” 裴听月眼圈红得不像话:“难受。” 谢沉轻轻碰了碰她的眼尾,轻声说:“好可怜的模样,要让朕抱著吗?” 裴听月点头:“抱。” 谢沉嘆息一声,紧紧抱著她。 温热的身子依偎著,裴听月心里好受些,止住了那样的情绪,她提出要求,“抱好一会儿再回宫。” 谢沉失笑,应下这话:“嗯。” * 熙寧五年八月十六。 这场刺杀的结果出了。 是贼子谢晟意欲谋反篡位,联合姜家得了禁军布防图,並令姜氏女刺杀帝王, 而那道先皇遗詔,也有了下落,竟在姜氏手中。 这也是,姜氏为何要赌的原因。 若贏了,朝堂將会大洗牌,姜家会一跃成为第一世家不说,还会因此封王封侯。 可惜,他们败了。 帝王得知结果大怒。 凌迟谢晟,尽诛姜氏九族。 发落贼人过后,圣驾迴鑾。 与此同时,正式发布讣告:贵妃宋氏,救驾而亡,葬入皇陵,諡號端淑。 天下臣民得了消息后,莫不唏嘘。 宋凌云之名在大启可谓无人不晓,原本第一女將入宫为妃,就足够让人惋惜了,如今身死,更是遗憾。 其余各地只是可惜,而北疆得了消息,差点大乱。 北疆大营,宋凌云的亲兵得了消息后,在主帐营外跪了几日几夜,要求贵妃不入皇陵,而是魂归北疆。 大將军亲自出面,都没有压下去。 那群与宋凌云出生入死的將士犟得很,差点把黄土跪穿。 最后,在得知道消息的半个月后,大將军无法,將带头几人宣召入营。 一进营,一道囂张的女声便响起,“让他们给老子滚起来,別显眼了。” 眾人循声望去。 主位上,一道高挑身影坐著,后边他们的大將军正给那女子捏著肩,女子脚边还蜷缩著一只白…黄…分不清什么顏色的猫。 大將军边捏边笑呵呵问:“闺女,这力道行不行?” 眾人:“…” 闺女? 大將军不止少將军一个闺女吗? 难不成大將军还有私生女? 只是这私生女声音怎么这么熟悉呢? 惊诧过后,有硬茬出声说,“你是谁,我们凭什么听你的?” 眾人依言附和。 案后女子缓缓拿下面具,露出一张神采飞扬的面容,她囂张说,“就凭我是宋凌云她姐,宋惊鸿。” “…” 没一会,北疆大营响起了此起彼伏哭喊声。 几人膝行,抱住案后女子的大腿,流血都不怕的硬汉子哭得稀里哗啦。 “呜呜呜…” “啊啊啊…” “你,你,你,…” 呜咽声此起彼伏。 高挑女子眉目不耐,伸腿踹翻他们:“快滚出去,让他们都起来,谁在生事老子活剥了他!” 哭过后,眾人想要出去,一道凉凉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忘记了,我是谁来著?” 眾人肯定道:“少將军的姐姐,我们新的少將军,宋惊鸿。” 案后之人满意了,挥挥手,“滚吧,滚吧。” 自这日起,一个新的名字即將响彻大启,开启了另一个风华时代。 多年后,坊间隱隱有传闻,这位名震天下的惊鸿大將军,就是曾经的端淑贵妃。 但这传闻,很快就被粗暴简单的方式压下去了。 什么方式? 很简单。 谁说谁挨揍,揍到不传为止。 囂张又符合某人的作风。 第215章 不忍听月受一点委屈 圣驾走水路回了京。 途经皇陵时,安葬了端淑贵妃。 这一次南巡,宫里没了一位正一品的贵妃,姜氏和沈氏被赐死,洛氏入冷宫。 宫內格局可谓是发生了大变化。 除中宫外,竟还有不到十位后妃。 如今裴听月这位德妃娘娘成了眾妃嬪之首,再往下,就是文昭媛、谢修仪、黎修媛,这三位膝下有皇子的主位娘娘。 主位之下,是东宫伺候的旧人,原本东宫旧人一共是四人,分別是顺贞贵妃、文昭媛、黄婕妤、虞婕妤。 如今顺贞贵妃故去,文昭媛当了皇子生母成了主位,就只剩下两个老人,黄婕妤和虞婕妤,两位婕妤在宫里很隱形,没什么存在感。 剩下的低位妃嬪,是和裴听月一齐进宫的那届秀女。当初是进了四个人,分別是裴听月、顏氏、曲氏、许氏。四人都封的七品宝林。 如今裴听月已爬上高位,余下三人,那日碧霄宫前顏宝林故意使坏推人,被揭发后打入了冷宫。 许氏当初跟著姜氏攀扯贵妃后,一直不得君心,那次大封六宫没她的,所以还是个小小宝林。 曲氏就更惨了,大封六宫有她,也成了曲才人,可是那次审讯“麟德殿春药事件”,她御前失仪被降为御女,好在今年帝王生辰上,她献了精彩的艺,崔皇后怜惜她,又给了升了一品阶,成了宝林。兜兜转转,进宫是宝林,如今还是宝林,这品阶一点没变。 最后再加上痴傻掉的秦宝林。 这样细数数,宫中妃嬪数量才九位! 大启开朝以来,国祚延续两百多年,后宫还从未是这般情况。 妃嬪太少了! 所以这次圣驾回京后,京中不少人家,暗戳戳准备起明年的选秀来。 按照常例,宫中三年一选秀。 上次是熙寧三年选的,下一次正好是熙寧六年,算起来也没多少日子了,如今正好准备起来。 外头暗流涌动、相互较劲,宫里却是异常平静。 回了宫后,裴听月和小四就一直住在承明殿,没有回长乐宫。 不是她不回,是皇帝不让她回。而且都安排好了,两人一齐住正殿,小四住在偏殿里。 原本裴听月以为,皇帝要给她整修宫殿,美滋滋等了几天。 结果有一日,她请过安后,想去御园折枝来,一到傻眼了。 宫殿没了。 是的,宫殿没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长乐宫成了一片废墟。 裴听月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哪还有心思折,匆匆回了承明殿。 她委屈质问:“长乐宫呢?” 谢沉停了硃笔:“朕让拆了。” 裴听月不解:“为什么?从前皇上不是说,要让臣妾住正殿,为何好端端把长乐宫拆了?” 谢沉起身,扶著她在一旁榻上坐下,盯著她澄澈的眸子轻声说,“因为朕不想让听月受一点委屈。” 裴听月就更不明白。 住主殿应该开心啊,为什么会和受委屈联繫上? 见她不解,谢沉耐心解释,“从前是朕思虑不周,觉得长乐这个名字很好,所以动了让听月住正殿的心思。可如今,朕不这般想了。在旁人眼中,贵妃已逝,让你住她住过的主殿,朕怕旁人会看轻听月。” 裴听月明白了:“所以皇上就让人把长乐宫拆了。” 谢沉將她勾在怀里:“给听月建一个新的宫殿好不好?” 裴听月睁著瀲灩眸子,氤氳出点点碎光:“会不会太伤財了,臣妾可是要当贤妃的人。” 谢沉面上染上轻笑,晃人心神,“不会,这个钱不由国库出,由朕来出,听月能好好做贤妃。” 裴听月开心了,问:“那怎么建?” 谢沉轻抚她后背,温声说:“由听月决定呀。” 裴听月当即离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嗓音中止不住地雀跃,“臣妾现在就要规划!” 软玉温香骤然消失,谢沉一时还有些不捨得,看著那道窈窕背影,他轻声嘆气,“小没良心的。” 接下来数日,裴听月都在规划这件事。 新的宫殿只会让住她和小四,所以,她怎么舒服怎么来,从宫殿布局到庭院景致,再到一应摆设,都是她想要的。 这一日,她正兴致勃勃,怎么来置庭院里的假山流水,宫人来报,说是黄婕妤和许宝林来了。 裴听月收了笑,略一想想就明白这两人为何而来的。 无非就是她们从前依附姜氏,得罪了她和皇后,现在姜氏倒台,她们心里惶恐,应是来赔罪的。 裴听月將人召在了暖阁。 这两人一进来,就跪在地上,“德妃娘娘,嬪妾有错。” 裴听月没先应声,看了她们一眼,发现她们眼眶发红,显然是在皇后那里哭了一场了。 “起来吧。” 她淡淡的语气让两人心头髮寒。 两人对视一眼,黄婕妤开口说,“从前嬪妾和姜氏同住一宫,受姜氏威胁,做了那件错事,还请德妃娘娘原谅。” 许宝林嚇得呜咽,再次跪下:“还请德妃娘娘见谅。” 裴听月垂下眼眸。 她心里发笑。 若说这许宝林还有认错之心,那些黄婕妤就是半真半假。 这黄婕妤是东宫里的老人,即使没有恩宠在,也是有情分的。姜氏虽说地位高,可她是熙寧元年进的宫,哪怕对黄婕妤態度不甚热情,也不会到了“威逼”的地步。 这黄婕妤,有一点小聪明,妄想把所有过错,都安在姜氏身上。 裴听月看出她的小心机,却没有戳破。 如今来认错,就证明这两人是真怕了。她要是不留情面,一口说不原谅,难保黄婕妤情急之下不会生出什么坏心思。 倒不如,好好敲打一番,再给个甜头,让这两人以后对她敬之畏之,不敢再动一点坏心思。 第216章 朕只配当情郎? 裴听月按照预想,好好敲打了两人。 黄婕妤和许宝林听了战战兢兢,心里忐忑不安。 好在很快得了点甜头,不安退去了,变成了感激,说了一軲轆奉承话。 送走这两人,裴听月正打算好好规划新宫殿,宫人恰在此时通报,“德妃娘娘,裴夫人进宫了。” 裴听月意外:“母亲进宫了?快请进来。” 圣驾回京,途经江州时,带回了行宫里的黎修媛母子还有裴家上下。 裴家到了京中后,皇帝亲赐了府邸,裴父又去了御史台任职,裴知野在禁军中如鱼得水。 如今裴家已然在京中立了足。 虽然比不上那些高门勛贵、得用重臣,但再也不是远离京都的小门小户了。 裴听月到了殿门口迎裴母时才想起来,前些日子母亲確实递了进宫的牌子。 她这些时日忙忘了,竟一时没反应过来。 没一会儿,裴母便被引到了承明殿前。 她身穿一身藏青色华服,戴著金珠首饰,很有高门中当家主母的风范。 “娘娘。” “母亲。” 见过礼后,母女两人进殿执手坐下。 裴母吃了点茶水,说:“这些天忙著收拾府里,耽误了些时日,所以进宫晚了些。” 裴听月唇边漾著柔和的笑:“母亲什么时候进宫都行,女儿如今有空呢。” 裴母慈爱笑笑:“好,母亲有空就来瞧瞧我们月月。今日母亲来,带给你一些旧日的东西,这都是当初你的东西,家里都留著呢,又带到了京中,如今母亲都给你整理好了,今日带进来了,有想要的你就留下,没想要的就处理了。” 裴听月对此无所谓。 循著记忆想想,並没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而且从前那些东西,衣裳首饰啊,都不符合她如今的身份了。 “好。” 裴母看了看空荡荡的殿內:“殿下不在吗?” 裴听月笑著说:“太后娘娘想舟舟了,所以女儿让云箏云舒抱他去慈寧宫了。” 裴母眉目染上惋惜:“那母亲下次再瞧瞧殿下。” 母女两个说了好一会儿话,见天色不早了,裴母才离开宫里。 被接二连三的事妨碍,裴听月今日不打算规划宫殿了,她指了一个宫女吩咐,“去慈寧宫瞧瞧,四殿下怎么没回来。” 宫女去了,很快又回来,“奴婢半路遇到云舒姐姐,云舒姐姐正巧要回来回稟呢,太后娘娘实在想念四殿下,想留四殿下过一夜,还请娘娘示下。” 裴听月自是同意,又指了几个宫女,带了些小四的东西去慈寧宫,並让乳母嬤嬤跟著去了。 吩咐过后,天色已暗沉下来了。 裴听月起身,往御书房走去。 她没出声,坐在一旁看书,等著谢沉处理完手头的政务。 她看的是国史。 先前断断续续看了许久,这算是最后一本,看完这个,她就把国史彻底读完了,能看其他书了。 依著书籤找到上次看到的地方,她静心看了下去。 翻了几页后,陡然发现了旁的东西。 裴听月將这本国史放在了灯烛下。 光线亮堂了些,书中夹著的东西也看清楚了。 迎面是一张白纸,上面只有三个豪放不羈的大字。 是“哈哈哈”三个字。 裴听月看著那字,心里想起那个人来,她鼻头有些酸涩,忍了许久才没有哭出来。 她伸手拿过那张纸正要细看,却发现底下是一张银票,一张一万两面额的银票。 裴听月呼吸略微急促,心里明白了什么。 她接著向后翻去。 果不其然,在这卷书里又发现了两张信纸。 一张写著“少將军警觉著呢,不可能被你糊弄”。 另一张是“想怎么就怎么,別受委屈啊,我会心疼的”。 这两张纸下面俱都有银钱,都是一万两。 三万两银票,是当初她还给贵妃的。 那日她塞到贵妃行李中了,原以为藏得好呢,没想到早就被人看穿了,贵妃一点不差又给了她。 裴听月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溢出的泪,看著那三张银钱出神许久。 “这什么?”谢沉已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身旁。 “贵妃娘娘给的银票。” “你安心收下。”当初的事谢沉是知道的,如今看著这三万两顿时就明白了,嘆气过后又劝开她。 裴听月点点头。 贵妃娘娘用心良苦,她收下便是。 如今她的东西,都存在承明殿库房,这內寢只留了几口箱子,都是日常起居用的东西。 这几口箱子东西不多,都分门別类地放著,所以很快就找到了钱匣子。 放好银钱后,她出去净手用膳了。 用了膳,沐浴过后,帝妃两人在暖阁里坐著。 谢沉看著榻前的红木箱子问:“这又是什么?” 裴听月不甚在意:“母亲送来的,从前臣妾的东西。” 她下了榻,打开箱子看了看,都是些寻常之物。 谢沉跟著她下了榻,脸上带著少见的好奇,“朕能看看吗?” 裴听月很大方:“皇上看吧。” 她蹲在一口箱子前,看著以前的旧物,每看一件,便有对应的记忆浮现上来。 等回过来神,她的腿麻了。 “皇上,皇上。” 裴听月一连喊了两声,想让他搀扶起自己来,却没想到,这人没动弹。 “皇上?” 喊到第三声,这人终於有了动静,抬头静静看她。 裴听月察觉到他目光的变化,也不管腿麻不麻了,伸手拿过他手里的东西。 是一封信。 裴听月仔细一看,不是普通的信,是…表达情意的信,写得含情脉脉。 “月妹妹,上元那日……吾心悦卿,只求一见。” 裴听月闭了闭眼。 她明白了,这人刚才为何这般看她。 裴听月做好心理准备后,艰难睁开眼睛,正要说什么,却瞥见他手边的东西。 信,依旧是信,好几封,还是被打开的。 裴听月:“…” 她鼓起勇气拿过一封, “…奉上珠釵,望姑娘喜爱。” “…不知裴姑娘可有婚约,在下可否提亲?” “…” 裴听月看得心死。 她咽了口水后,快速举手保证,“臣妾不喜欢他们,只喜欢皇上。” 谢沉脸色好些,將人抱在怀里欺负了一阵,才咬牙说,“听月从前这么受欢迎?” 裴听月摸摸肿的唇瓣,疼得出了声:“虽然脾气不好,但长得好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好一个没办法。”谢沉眯著眸子审问,“所以,听月从前有没有动心之人?” 光是这样问著,就嫉妒疯了。 裴听月疯狂摇头:“没有没有。臣妾都说了,只喜欢皇上一个。” 谢沉心弦微动,第一次追问:“喜欢朕哪里?” 裴听月弯了眉眼:“哪里都喜欢。皇上长得好看,而且权势通天,还对臣妾百般温柔,臣妾怎么能不喜欢?” 谢沉思忖了一会儿这话。 明明她说得对,可他觉得怪怪的。 他试探:“那如果朕不是皇上,朕只是个凡夫俗子,听月还喜欢朕吗?” 裴听月:“只是没了身份是吧?那脸还好看吗?还有钱吗?还有权势吗?” 谢沉懂了一点,额头青筋跳了跳:“都没有。” 裴听月窝在他怀里发笑。 谢沉问:“听月这是什么意思?” “拒绝的意思。”裴听月很直接,也很理直气壮,“这也不能怪臣妾呀,皇上什么都没有,让臣妾怎么喜欢?” 谢沉道:“朕还对你温柔呢。” 裴听月一哽,不说话了。 谢沉来了气:“肤浅的女人。” 裴听月哄他:“哪怕皇上有这张脸,臣妾都能给皇上找个好去处啊。” “什么去处?” 裴听月挑著他的下巴,笑嘻嘻说:“那臣妾捨身嫁一个有钱的郎君,用他的银钱来养皇上这个情郎。” 谢沉微微一笑:“朕只配当情郎是吗?” 裴听月睁著澄澈的眸子望他,“臣妾日日和皇上偷情不好吗?” 谢沉横抱起她,朝內寢走去,“那今日,朕这位情郎,就好好伺候夫人吧。” 裴听月挣扎,不明白事情怎么是这个走向。 长夜漫漫,春色无边。 * 日子一晃就到了年下。 这段时日,裴听月一直在忙新宫殿的事宜,终於赶在新年前弄完了一切。 就等著年后行完册封礼搬进去了。 晋升德妃的旨意早就下来了,但册封礼还没有行。 原本南巡之后,回到宫里就该行的。 只是那时端淑贵妃去世,不宜册封,所以推到了年后正月初十。 只待这天,行过册封礼,裴听月就能顺理成章入住新宫殿。 除夕这一日。 裴听月天蒙蒙亮就睁眼了,睁开眼谢沉就不在了,应是去望京楼祭拜先皇了。 今日有不少事情,裴听月没有赖床,快速起身洗漱。 这些日子,皇后的精神越发不好。今日命妇朝拜,她这个妃嬪之首得去凤和宫帮衬著。 所以用过膳后,裴听月就去了凤和宫。 到了时辰,崔皇后正襟危坐在宝座上,裴听月坐在了右下首。 殿內乌泱泱的人。 为首的是两位长公主,后面便是宣王妃,其后是一眾誥命夫人,裴母也在其中。 向崔皇后行了大礼后,眾人按照品阶坐下。 崔皇后同她们说了一会儿话,精神不济便离开了,留下裴听月同她们閒聊。 如今裴听月盛宠不衰,自是没有人给她脸色和难堪,都是拣些她爱听的话,所以裴听月並没有感觉到劳累。 从凤和宫离开后,裴听月心下感慨。 如今她也成了別人看脸色的存在。 这滋味真是好。 还不够。 她想再往上爬。 她要当贵妃! 定下新一年的目標后,裴听月回了承明殿。 小四已经醒了。 他本来又白又胖,今日穿上了一身红色的小衣裳,喜气吉祥,跟个年娃娃似的。 如今他已九个多月了,也越发沉了,裴听月想抱他也抱不了多久。 可是如今小四正黏人,见著裴听月就张开手,嘴里呜呜了两声,显然是让抱。 裴听月无奈,將他接过来:“好好好,母妃抱。” 小四欢快笑著,伸著手指就要吃。 裴听月见了,强制让他放下,“脏脏,不能吃。” 小四乌溜溜的大眼睛蓄了泪,眼看就要哭。 裴听月將他手指在一旁青色汁水里沾了下,说,“好好好,你想吃就吃吧。” 小四见她不阻拦了,抬手就吮。 一放进嘴里,苦味散开,哭了。 裴听月也很心疼,可为了给他改坏毛病,只能这样让他长记性。 小四正哭著,宫人通报,说是太后娘娘来了。 裴听月惊讶。 太后来承明殿的次数屈指可数,自从她回京住进承明殿,更是一次没来,想见小四了,就让人抱著他去。 是以今日,还是第一次。 裴听月惊诧过后,就开始哄小四。 他哭著,太后见了难免心疼。 好在太后进殿之前,及时哄好了小四。 只不过秦太后还是看出来端倪,她坐在榻上抱了小四一会后,开口,“这是哭过了?” 瞒不过去,裴听月就说了。 秦太后点点头:“小四是皇子,这些坏毛病確实得改。” 有了这句话,裴听月放心了。 她原本还担忧,若是太后溺爱怎么办。 现在看来,是没有这样的担忧了。 陪了小四一会儿,秦太后让人把小四抱去睡觉了,又打发了宫人,这才说,“哀家今日前来,是来找你的。” 裴听月惊讶:“来找臣妾的?” 她不禁在心里猜测开太后的用意。 这段时日,她都老实待在承明殿,压根没有错处可寻。 所以太后此次前来,究竟为何? 难不成是因为她住在承明殿这些日子,皇帝没入后宫,所以特地前来训诫她的? 裴听月稳了稳心神,等待太后责问。 没想到,秦太后嘆息一声,牵起了裴听月的手,“好孩子,哀家只是閒谈一番,说说过去的事,你別紧张。” 闻言,裴听月的心稍稍放宽。 “臣妾洗耳恭听。” 秦太后掀起眼皮,眼里泛起苦涩, “哀家想和你聊聊皇帝。这孩子啊,其实过得很苦。” “他在黎皇后膝下长大,黎皇后是个循规蹈矩的女子,抚养他甚是严格。哀家还记得他四岁那一日,写错了字被责罚了,跑到哀家宫里,怯生生问哀家,可不可以抱抱他。” “自己的儿子这般,哀家那时心疼得要死,可生母离他过近並不是好事,哪怕黎皇后不说,心里还是有芥蒂的,所以哀家冷著脸赶走了他。” “自那以后,所有的血和泪,都是他一人咽下,再没求过这样的事情。” 第217章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就一直陪著他吧 说至此处,秦太后眼里竟有了泪。 她长嘆口气,继续娓娓道来, “隨著黎皇后病弱,丽贵妃执掌凤印,统御六宫后,她性子愈发囂张跋扈,也愈发容不下阿沉,层出不穷的刺杀诬陷,甚至…甚至拿哀家对付他。” “虽说哀家处处小心谨慎,让她寻不到机会陷害,可她掌著六宫大权,要为难一个宫妃太容易了,罚抄罚跪、打手心站规矩,怎么侮辱人怎么来。” “阿沉见不得哀家受这些,身为储君却经常跪在丽贵妃跟前为哀家求情,丽贵妃就居高临下、得意扬扬看著我们母子求饶的惨样,看够了就允了阿沉的要求—替母受过。” “丽贵妃最喜欢折磨他的方式,就是让他跪在宫门碎瓦片上,折辱他的自尊。阿沉一跪就是半日多,直到膝盖血肉模糊才能起来。” “有一日,下著大雨,他又被罚跪在丽贵妃宫门前,哀家看著地上暗红血跡,再也忍不住,抱著他痛哭。” “哀家对他说,我们不当太子了,一起去求人,前朝后宫都求一遍,哪怕向丽贵妃求饶,只要能给我们母子留条活路。” “可那时,他对哀家说了一句话,让哀家至今都心疼。” 秦太后回忆著往昔,不禁失態落泪。 裴听月先给她递了乾净帕子过去,又给她奉了茶水,见她情绪好点,才开口问,“皇…皇上他说了什么?” 秦太后眼神酸涩:“他对哀家说,母妃,不当太子,確实可以保全我们母子的性命,可保不住天下人的性命。” 裴听月听后哑然。 这是极其大义的一句话。 但出自他之口,又合情合理。 她一直都知道,他是个很好的帝王。 秦太后顿了下,继续说:“他在瓢泼大雨中,对哀家说,他读了十几年经史、学了十几年的为君之道,他有自己的使命。身为太子的千钧重担他不会逃避,他会撑起这摇摇欲坠的大启,让四海重新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自他登基后,他便践行著这话,他將所有的精力奉献给了大启,未曾有一日懈怠。” “他拖著那具冰冷的躯壳,周旋在前朝后宫中,他想著所有,却独独没想过自己,任由自己麻木活著,哀家看著自己儿子如此,几近噬心之痛。” “哀家多期盼有一个人,能走到他身边,安慰他陪著他。可是没有,他也不愿交付自己的心。后宫那么多妃嬪,哀家看得清楚,他对皇后只有敬意,对良妃逢场做戏。直到你出现,好孩子,他对你是真心的。” 秦太后含泪笑看裴听月,“所以哀家今日前来,是有些话想叮嘱你。” 裴听月脸色认真:“是。” 秦太后牵起她的手,温声道:“好孩子,你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就这么陪皇帝一生吧。” 裴听月骤然出了一身冷汗。 真心… 假意… 太后竟然看出来了! 不过仔细琢磨一下,也在情理之中。 太后在这深宫斗了这么久,什么样的女子没见过,能洞悉她的心意很正常。 被人知晓了心思,裴听月没有继续紧张,反而放鬆了下来。 因为刚才,太后压根没有责怪她的意思,更像是期望。 期望不管怎样,她都能陪在皇帝身边。 “太后娘娘…” 秦太后打断她的话,慈爱说,“去吧。” 裴听月怔了一瞬,试探问:“去哪里?” “去望京楼,皇帝一个人真的太孤独了,去陪陪他吧。” 裴听月垂下眼眸:“皇上连皇后娘娘都不见,肯定不会见臣妾的。” 秦太后却摇头,语气低缓而坚定:“不,皇帝不见皇后,但是会见你的。” 裴听月诧异抬头。 * 望京楼。 楼前依旧是梁尧守著。 见著缓缓而来的丽影,他恭敬行礼,“皇后娘娘。” 崔皇后强打起精神:“劳烦梁总管回稟一声,本宫来了。” 梁尧应下,转身进了楼內。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躬身说,“回稟皇后娘娘,今日皇上还是谁都不见。” 崔皇后看了看紧闭的殿门,长嘆一口气。 转身,慢慢离去了。 织雾搀扶著她,忧心说,“娘娘,这么多年都是这么个结果,你何必跑来这一趟呢。” 崔皇后停住步子,回看望京楼:“这应该是本宫最后一年来了。” 织雾红了眼睛:“娘娘可不许说这丧气话。” 崔皇后摇摇头。 她对自己的身子很有数。 她眼里复杂,感慨说,“要是当年,本宫没有说那句话,今时今日,是不是能进去这扇门了。” 当年黎皇后去世后,东宫陷入更难的境地。崔家因此有退婚的意愿。 崔婉听说过自己要嫁的那个人,勤勉克己、礼贤下士,她存了好奇心,决定去试探一番。 算得上一见钟情,崔婉一眼就看中了他。 但那时,世家第一贵女有世家第一贵女的骄傲,那句话更是將骄矜狂傲发挥得淋漓尽致,她对那人说,“我会嫁你,但我要当皇后。” 明明可以奉上自己的真心,可那时却以利益相绑。 时至今日,她都在后悔这句话。 若是她没说,是不是两人会有个更好的开始?会不会彼此相许?会不会就不是这个结局了? 崔皇后深深望了一眼殿门,遗憾说,“这一生,终究是进不去了。” 她拢紧披风,带著织雾往外去。 到了宫门处,见到一张熟悉面容。 正是裴听月。 裴听月率先给她行了礼:“皇后娘娘。” 崔皇后面上露出浅浅一笑:“你来了?” 裴听月其实是有些尷尬的,皇后来了这里,她又来,像是在爭夺一般,而且如果皇后没进去,她进去了,那就更尷尬了。 她斟酌了一下语句,想缓和一下,“臣妾原本得知娘娘在此,是不想…” 崔皇后拍了她的手背:“本宫知道的,你不必多说。皇上一个人在望京楼伤怀,本宫也甚是担心,若有你相伴,倒放心多了,快进去吧。” 她都如此说来,裴听月也不再扭捏。 “那臣妾先去了。” 崔皇后笑笑,目送裴听月进去。 有风起,她轻咳两声,释然一笑后,坐上凤輦离去了。 第218章 原来他这么爱她 裴听月在望京楼前停下,笑著看向梁尧,“本宫带了皇上爱吃的糕点来,梁总管通报一声吧。” 梁尧先是诧异她的到来,他在御前做事多年,很快就镇定下来。 他心想,虽然德妃娘娘颇得圣心,可今个,照样要跑空了。 压下重重思绪,他进了楼內回稟去了。 望京楼就在皇宫一角,高三层,一楼很空旷,正间放些桌椅板凳,还有些小几瓶,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东西了。 二楼歇息安置的地方,和寢殿布置大差不差,三楼则是赏景的地方,从这层临窗向远处眺望,大半个京城能尽收眼底。 今个是除夕,能看到京中各处街巷张灯结彩、大街人群熙攘的盛景。 梁尧只看了一眼,就低垂下头:“回皇上,德妃娘娘来了,说带了您爱吃的点心。” 这一层楼置了好几个炭笼,所以一面窗子开了也不冷,谢沉正临窗而坐,坐在书案后边…看奏摺。 听到这话他有些惊讶:“她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奏摺,打开这一面雕木窗,果然看到了那道惊鸿艷影。 看见的那一瞬,他心尖化成了融融春水,涌尽四肢百骸,长出新的骨血来。 谢沉驀地反应过来。 原来,他这么爱她。 从前,他以为,他喜爱她,离不开她,想和她白头偕老。 时至今日,他才彻底恍然。 那些爱意早在无声无息中深入骨髓。 以至於,他愿意让这个女子窥探到所有的东西。 还愿意这个女子共享一切,包括他的地位、权势,还有…江山。 他垂眸一笑,对底下女子挽了挽手,示意她上来。 见到这一幕,梁尧瞪大了眼睛。 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他知晓,这一日对於帝王来说,意味著什么。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如此震惊! 这压根不能用动心来形容了! 皇上这是彻底栽了! 骇然过后,他悄声退了出去。 望京楼前。 看著那个手势,裴听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太后竟然猜对了。 皇帝不让皇后进,却让她进。看来如今,她在他心里的位置已经不容忽视了。 裴听月很快敛了心神,拿过食盒,独自进瞭望京楼。 刚爬上三楼,就见谢沉在楼梯处候著,见著她,很自然地接过食盒,“给朕带了什么?” 裴听月覷了一眼他的神色,说,“绿豆百糕、栗子糕,还有玫瑰酥饼。” 谢沉將糕点拿了出来,摆在一旁檀木圆桌上:“都是朕爱吃的。” 裴听月点头:“今日先皇忌日,臣妾知道皇上伤心,所以专门带了这些您爱吃的点心。” 谢沉失笑,捏了把她的脸,“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裴听月眨眨眼。 她確实挺茫然的。 原本以为他来望京楼,是祭奠先皇,过於伤心才谁都不见。 可她一上来就发现了,他没有悲伤的情绪,面色反而很轻鬆。 所以,她確实什么都不知道。 看出她的疑惑,谢沉也不吃糕点了,抱起她往窗边的桌案前坐下,柔声询问,“这里冷不冷?” 裴听月摇摇头,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冷。” 饶是她如此说,谢沉还是给她盖了墨狐大氅,將她捂得严严实实才开口,“那朕和听月说会话,让听月什么都知道。” 他神色很认真,裴听月也凝了凝神,作出认真聆听之態,“好。” 谢沉的声音低而哑,还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母后怀朕的时候,恰是父皇和丽贵妃你儂我儂之时,得知这个消息,丽贵妃嫉妒不已,在父皇耳边吹了不少枕边风。” “为討丽贵妃欢心,所以朕出生之时,父皇为朕取名为沉,不光如此,他还定下了丽贵妃腹中孩子的名字,为晟。” “一黑暗一光明,他的偏心实在不用多说,甚至於,他对於朕,压根没有心,只有厌烦。” “在黎皇后认下朕为养子,前朝重臣拥立朕为太子之时,父皇对朕的厌恶到了顶峰。” “不仅处处防备、忌惮著朕,更是想废掉朕。而且还不止如此,丽贵妃所做的那些事,他是知道的,甚至有他的推波助澜。” “从小的时候,朕还在想,是不是朕做得更好些,他就会认可朕了。失望多了,期待也就没了,等再大一点,朕心里只剩下心寒。后来认识到他的真面目,朕竟不觉得意外,只感到了噁心。”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却这么期盼朕死,好让位给他心爱的儿子。终於朕加冠前夜,他再也按捺不住了,那夜他下旨要废了朕,並召集禁军围了东宫。” “好在那时,一切布局都已完成,他身边也安插了探子,在得知消息的那一刻,朕甚至鬆了一口气,这一切终於可以尘埃落定了。” “一方面朕將兵马迅速调进了宫,一方面朕带著亲卫,杀出了东宫,直直杀进了金鑾殿。” “他看著朕很震惊,骂朕是反贼,朕笑著对他说,他日史书工笔,是反贼是顺位继承,朕说了算。” “他的性命,是朕亲自取的。他死后,朕没让他入皇陵,而是让人把他和丽贵妃的尸身扔进了乱葬岗。” “那一夜,朕还烧了他的金鑾殿,建了这座宫殿,取名承明。他给了朕那样一个诅咒,朕偏偏不如他所愿,朕要做一个向明而生、人人称颂的明君。” 谢沉面色淡然,倒不像是敘述过往的,而像是在说一段无关紧要的事情。 讲到这里,他抬起裴听月的下巴,用指腹慢慢摩挲,“所以现在听月都知道了,有什么想说的?” 裴听月瀲灩的眸子看著他,忽而拨开墨色大氅,和他抵著额头,“臣妾心疼皇上。” 谢沉心头滚烫一片,黑沉沉的眸子盯著她不动:“朕弒君弒父,听月不害怕吗?” 裴听月捧著他清贵俊容,咬唇说:“要是那时候,臣妾陪在皇上身边就好,陪皇上一起度过这些艰难的时日。” 第219章 带他回这熙攘人间 没有疏远恐惧,她说心疼,还说没有早点陪著他。 谢沉平静心湖再次有了变化。 不是往日那种风起浪涌,而是排山倒海呼啸扑来,震得他指尖都在发颤。 他有许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只喊了她的名字, “裴听月。” 下一瞬,柔软的身躯紧紧依偎过来,“臣妾在。” 谢沉闭眼:“要一直在。” 裴听月应下:“好。” 两人静静抱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捨分开。 裴听月视线移到桌案上,“皇上这是在看奏摺?” 谢沉蹭著她,拿了一本奏摺递给她:“嗯,自登基后,朕每一年都会来这里。” 裴听月接了过来。 她垂眸看著奏摺,上面不是国政,更像是…匯报。 “臣谨拜:熙寧五年春,户部下发纹银五万两,用之疏浚河道二百里,修筑堤坝十处。汛期无水患之虞,沿河农田灌溉便利。百姓收成较往年增两成。君恩天厚,臣等感恩不尽。” 裴听月看后怔住。 隨后伸手又拿了两本,依旧是这般內容, “臣谨奏:商税新政施行,关隘通行无阻,州府市集扩建,新增商铺千余家,往来商贾络绎不绝,赋税较去年丰盈三成。” “臣叩首稟:遵皇上之意,豫州新建义塾三百余所,蒙童入学率提升五成,寒门子弟亦得习字诵经,更有乡贤自发编纂圣书。州府学风焕然一新,不同往日而语。” 裴听月放下奏摺,她已然明白了他来此处的用意。 压根不是来缅怀先帝的,而是来看著这盛世人间的。 临窗而立,她笑著开口,“天下海晏河清,是皇上的功劳。” 谢沉从后边拥著她,凝声说,“从今往后,会有听月的一份。” 裴听月心尖一颤。 这话有些太重了。 还不待她问上一句,谢沉接著道,“陪朕一起看,好不好?” 裴听月唇角扬起笑:“好啊。” 两人自案前坐下,拿过奏摺笑谈著。 暮色四合,落日熔金。 裴听月一推前边的奏摺:“不看了。” 谢沉支著头望她:“累了是不是?那听月好好歇一会儿。” 裴听月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说,“这样有什么意思。” “嗯?” 裴听月转身,眉眼弯成月牙,“臣妾带皇上出宫吧,这样的熙攘人间,要亲自感受才对。” 谢沉直直看著她,满眼眷恋温柔:“好。” 看著京中热闹场景,裴听月歪著头思虑, “臣妾见朱雀大街上,成双成对的两人都穿顏色相配的衣裳,皇上也要陪著臣妾穿。” 她记得前些日子,內务府送来的新衣裳中,两人都有一身淡紫色的,如今换上正好。 谢沉柔声应下:“嗯。” 裴听月眼睛亮亮的,牵著他下了楼。 见到帝妃的那一瞬,梁尧吞了吞口水。 乖乖,德妃娘娘太有本事了! 不仅能进这望京楼,还能把皇上请下来。 看来这大启后宫真要变了天! 震惊过后,梁尧迎了上去,“皇上可有吩咐?” 却是裴听月回答了他:“回承明殿!” * 慈寧宫。 秦太后得知了消息,面上浮起淡淡笑意,“好啊,好啊,这下哀家也能放心了。” 孟嬤嬤好奇地问:“太后怎的知道,皇上今日会愿意见德妃娘娘呢?” 秦太后浅笑道:“皇帝是哀家儿子,这大概就是母子间的血脉羈绊吧。” 孟嬤嬤点点头:“从今往后,皇上也不算孤单了,这也算了了太后娘娘的一番心事。从今往后,就都是含飴弄孙的好日子了。” 秦太后正笑嘆著,秦宝林进了殿內。 她今日穿了一身绣蝶的水红色宫装,衬得她娇媚无比,她笑著进殿,先是炫耀转了几个圈。 秦太后慈爱道:“嫣儿好看。” 秦宝林这才停下来,趴在她膝头上,碎碎念,“舟…舟舟…” 秦太后轻抚她的鬢髮:“过两日哀家就让人把昱舟带过来,那时嫣儿再和他玩好不好?” 秦宝林不愿意了,闷闷不乐。 秦太后哄她:“今日是除夕,哀家让人做了牛乳糕来,嫣儿吃不吃?” 秦宝林立马就被哄好了,她直起身子,重重地点头,“嫣儿要吃。” * 凤和宫。 崔皇后回到宫中后,额头已经浮出冷汗。 在织雾搀扶下,她才艰难挪动到內寢躺下。 织雾眼里沁出泪:“奴婢再让人给娘娘熬碗药来。” 崔皇后却笑著摇头:“不用了。” 织雾心急:“娘娘!” 崔皇后温声道:“沈氏死了,姜氏死了,大仇得报,看完明慧后,本宫这口心气也就散了。本宫的身子本宫有数,不过这几个月的光景了,喝再多药也无用。” 织雾惶然:“万一呢…娘娘,您可不能轻易…” 崔皇后打断她:“本宫累了。” 织雾僵住。 崔皇后轻声说:“本宫太累了,不想坚持了,就让本宫安安静静地去吧。” 织雾泪如雨下。 崔皇后不愿意看她的泪,別过身子吩咐说,“你去打听打听,望京楼的情况如何。” 织雾擦了泪,去了。 好久才回来,將情况稟告了。 崔皇后费力睁开眼睛,念了声好,隨后挣扎著起身。 她在书案后坐下,毛笔蘸了墨,认真落笔。 织雾疑惑问:“娘娘你这是在写什么?” 崔皇后停了下笔,顿了会说,“归宿。” * 帝妃穿戴完成后,天色已经黑了。 但裴听月的兴致不减分毫,拉著人上了马车。 到了朱雀大街,两人只让梁尧和两个亲卫贴身跟著,其余人混在了人群里。 今夜是除夕。 街上人潮如涌,热闹非凡。 商铺林立,摊贩热闹叫卖,沿途走著,竟还有杂耍。 裴听月拉著谢沉,驻足看了好一会儿,打赏了银子后,继续逛了。 走著走著,到了一个卖面具的摊上,大多数都是半面的,只能遮住眼睛。 裴听月拿起一个小狐狸面具,在脸上比了比,笑著问,“夫君,妾身好看吗?” 这是她第一次唤夫君。 声音软软糯糯,像把小刷子勾得人心痒难耐。 谢沉的心好一会才没跳那么快。 他垂眸望去,她站在那里,戴著这个面具,倒真的好似一只狡黠灵动的小狐狸。 忍了好久,又顾念这是在外面,他才没忍住把人揽过来亲。 谢沉喉咙滚了滚,回了这个问题,“好看。” 第220章 我们就此一生 裴听月明媚笑开。 她系好小狐狸面具后,拣了个银色缠枝纹的面具递过去, “夫君陪著妾身吧。” 谢沉无奈接了过来,戴在了脸上,“都依你。” 裴听月仰头看著。 冷雋矜贵的男子戴著这泛著银光的面具,衬得鼻樑越发高挺,他长身玉立站在拥挤人群里,不仅鹤立鸡群,还有些神秘感。 裴听月一时看呆住了。 不由得伸出手,在那俊容上慢慢摩挲,最后游离到淡色的唇瓣之上,她毫不犹豫讚赏, “皇上戴著这个,真好看。” 谢沉不轻不重咬了她指尖一下,失笑说,“小色鬼。” 小色鬼心安理得接受了这个称呼,並拉著他到了一处暗巷,勾著他脖颈,欢快亲了上去。 唇齿相缠。 温柔繾綣。 身上麻麻的,很舒服。 裴听月有些不想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最终还是停下了,因为不知从哪冒出来一群小孩子,拍手喊“不知羞”。 裴听月:“…” 幸好戴著面具,要不真没法见人了。 一个小女孩上前说,“大姐姐,你的脸真红。” 裴听月咳嗽了两声,稳住自个的声音,“大姐姐穿得有些厚,脸上是热的。” 小女孩摇头说:“才不是热的,大姐姐骗人,就是亲这个大哥哥才脸红的。” 裴听月没想到竟然哄骗不过去,她面上更红了,转过去埋谢沉怀里不说话了。 谢沉胸腔轻震,他笑了一阵,喊了梁尧过来,给这几个孩子分了些铜板,“去买吃吧。” 几个小孩子很开心,拿著钱跑了。 那小女孩跑了几步,又转身回来,“大哥哥,大姐姐,今夜流光桥那边有烟火啊,还有放灯的,听说那里可灵验了,你们可以去试试。” 谢沉轻轻頷首:“好。” 等这几个小孩子走了,裴听月也不太抬头,她闷声说:“要不回宫吧,妾身实在没脸逛下去了。” 谢沉硬將她的小脸抬起来,果然红扑扑一片,他失笑:“今夜你是小狐狸,没人认出来的。” 这样说,裴听月心里的难为情消退了些,她勾起这人手指,“好吧。” 谢沉问她:“那要不要去流光桥看看?” 裴听月很诚实地点头。 这地不远,略微一打听就知道。 一到这里,就明白为何这桥取名“流光”了。 万千灯漂在波光粼粼水面,星星点点。仿若银河倒倾,洒下璀璨流光。 裴听月牵著谢沉的手,先是去买了一盏灯,上面有写好的诗句。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裴听月看著说:“这诗句好,正好配妾身和夫君。” 谢沉却想。 不是星月相伴,而是明月照他。 此去经年,沉沉黑夜,有月明。 两人去桥边放了这盏灯,刚鬆手,天边绽开五彩绚烂的烟火。 眾人都在惊嘆。 裴听月也亮著眸子看去,却被这人將小脸捧在手上,她问,“怎么了夫君?” 谢沉说:“裴听月,我们就此一生吧。” 裴听月眨眨眼没说话。 谢沉脸色是从未有过正色:“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我们执手就此一生。” 默然须臾,裴听月应下这话,“好。” 此时此刻,她还不明白,他那话真正的分量。 过了许多个日子,她才反应过来,今夜的话意味著什么。 * 足足在宫外待了两个时辰,帝妃二人才回了宫。 因刚才玩得兴奋,裴听月身上汗津津的,她先去沐浴去了。 谢沉將那两个面具放好,隨后出了承明殿。 裴听月出来的时候,找了他一圈都没找到,最后抱著小四坐在榻上哄, “今晚有没有乖乖的呀?” 小四笑了笑,原本想吮手指,想起早晨的事,不吃了,放下了。 裴听月夸他:“我们舟舟真聪明啊。” 小四嘴里咿咿呀呀,身子向外挣了挣。 裴听月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抱著他在殿內溜达著。 刚走了一圈,小四就被抱了去。 裴听月笑著问:“皇上刚刚去哪里了?” 谢沉一手抱小四,一手牵著她出去,“给你做了面。” 裴听月一愣。 她定睛一看,桌上果然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上面还撒著青翠的葱。 “这是…” “长寿麵。”谢沉回答说,“你给朕做了,今日是你生辰,朕理应还回来。” 裴听月心念一动,坐了下来,拿起银筷吃起来。 谢沉就抱著小四坐在一旁,眉眼温柔地看著。 这一碗长寿麵,裴听月吃乾净,她给出评价,“好吃。” 谢沉轻笑:“嗯,朕学了好几天呢。” 裴听月起身,亲亲他的俊脸,“辛苦皇上啦。” 谢沉说:“为著听月,一点也不辛苦。” 裴听月挑眉看他。 两人情意绵绵对视了一会儿。 谢沉起身,將小四递给云舒云箏,“天不早了,哄他去睡吧。” 將小四安置好后,他拉著裴听月走,“陪朕去沐浴。” 打发了宫人,两人刚下了水,就缠吻在一处。 此夜,好月正圆。 * 第二日是新年。 帝后得出宫祭祀,所以谢沉一早就走了。 裴听月多睡了会儿。 她起身后,竟在殿外见到了梁尧,他正吩咐人办事,凑过去一听,是给新宫殿置牌匾一事。 裴听月问:“皇上定下来宫殿名了?” 梁尧笑道:“是。” “是什么?” 梁尧道:“承寧。” 裴听月诧异抬眸:“什么?” 梁尧赔笑说:“承寧宫。” 裴听月咽了下口水。 承、寧、宫。 哪个字都不简单,承,通过承明殿就能看出不一般,而寧字原本是很普通的寓意,可要知道,这一朝年號是熙寧啊,这寧字可太贵重了。 这两个字合在一起,实在尊贵,堪比风和。 裴听月吸了一口气,让自个稳定下来。 谁料梁尧继续说,“皇上让奴才留下来,是有旨意宣读呢,说是给娘娘您的生辰礼。” 裴听月心道:难不成是封號? 那次他说,会亲自挑个好的 她也很期待,是给自个什么封號。 她提裙跪了下来,静候旨意。 梁尧展开圣旨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德妃裴氏,夙嫻礼则,言容有度,温恭孝谨,受祉而克嫻內则,恂堪於继美兰惟,晋封为正一品贵妃,赐封號宸,同赐协理六宫之权,钦哉。” 第221章 再喜欢朕一点 听完这道圣旨,裴听月许久都没有回神。 整个人都陷入了震惊之中。 贵妃之位! 封號为宸! 协理六宫之权! 这这这… 单拎出哪一个,都足够让后宫变了天。 先说贵妃之位。 这个位置已经不单单有宠爱就能到的,走至这里,便与前朝息息相关了。大启开朝以来,能成为贵妃的,无一不是家世显赫之辈。 就连先帝丽贵妃,除了受宠以外,家世也是上佳,本朝以来,更是只有四姓之一的宋氏女当了贵妃。 虽说如今裴家到了京都立足,可根基尚浅,压根不是显赫之族。 哪怕她昨日,想著要当贵妃,却知道这不是一时半会能够当成的,至少她觉得,这几年內不可能。等什么时候裴家彻底立了起来,她才有可能更进一步。 却没想到,皇帝今日就满足了她的愿望,晋了她的位分,让她当一人之下的贵妃。 裴听月知道皇帝很喜欢她,这一年对她越发宠爱。 如今她確定了,皇帝爱她。 而且是很爱她。 要不然,他那么一个理智的君主,不会不顾前朝,下这道晋贵妃的圣旨的。 再说封號。 宸。 非帝王不可用。 尊贵无比。 就这般给了自己,这明晃晃宠爱不加掩饰。 刚来时,裴听月先入为主,惊嘆皇帝对於良妃的无上宠爱。 如今却觉得,哪怕是那份“虚假”的宠爱,也不及如今皇帝对她的一分。 还有,协理六宫之权。 实打实权力也给了她。 她如今,確实能当一句,“盛宠”或是“宠冠六宫”了。 裴听月捧著圣旨,心间泛起层层涟漪。 到现在,她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如行走软绵云朵上,脚下轻飘飘。 她接了圣旨后,梁尧带头下跪,殿內宫人跟著跪下, “奴才/奴婢恭贺贵妃娘娘。” 裴听月深吸一口气,笑著道:“都有赏!” “多谢贵妃娘娘赏赐。” 殿內宫人脸上俱都带上喜色。 就连梁尧亦是。 这日子越来越好了! 昨个贵妃娘娘生辰得了赏钱,除夕还得了一份赏钱,如今贵妃娘娘晋封又给赏钱,这三份加一起,都快赶上一年的月例了,任谁都有干劲! 谢过恩后,梁尧起身解释,“贵妃娘娘,皇上吩咐了,册封的日子不变,就在正月初十,给您行贵妃册封礼。皇上还指定了宣王,当您的册封使。” 裴听月心有感慨。 上次宣王没来得及给她当昭仪册封使,如今给她当了贵妃册封使。 这份尊荣,皇帝到底是给她了。 * 谢沉在午时回了承明殿。 这个时间,向来是裴听月午睡的时辰,所以他一进来没有寻她,而吩咐人给他换常服。 刚脱了龙袍,一个人影就扑了过来。 谢沉嚇了一跳,连忙接住来人掛在腰上,用大手托著女子的臀部。 这样抱著,裴听月要比他高,她捧著那张俊容,毫不犹豫亲下去。 “吧唧。” 亲了一下后,她不满足,又俯身下去亲人。 直亲了几十口,唇上口脂都了,她才停下来。 谢沉见她神采飞扬的模样,哼笑说:“往日亲几下,就说嘴上疼,如今给听月封了贵妃,倒是热情了。” 裴听月笑嘻嘻又亲了他一口:“臣妾实在太开心了。” 她笑容太绚烂,谢沉不禁被感染,脸上浮出柔和的笑意,他捏捏女子的小脸,“这么开心?” 裴听月重重点头:“皇上给了臣妾这么多的恩赏,臣妾自然开心!” 谢沉挑眉说:“那听月要不要还回来一点?” 裴听月以为他討要那事,杏腮倏忽红了,压低了声音,“那得到晚上呢。” “小色鬼。”谢沉莞尔,“朕说的不是这个。” 裴听月眨著好看的眸子:“那皇上要臣妾还什么?” 谢沉吻上她乌黑水润的眸子,嘆息说:“听月只要多喜欢朕一点就好了。” 很平常的一句情话。 裴听月却久久不能平静。 她极力克制翻涌上来的情绪,手指蜷了蜷,最后郑重道,“好啊。” 既然这人为她付出所有真心,那她暂时回敬一点好了。 就一点,而且是暂时。 若是他不好,那她就收回来。 闻言,谢沉逗弄她:“朕以为,朕在听月心里的位置里已经满了,原来没有满,还能再多一分啊。” 裴听月不满,在他的胸膛拧一把,“还说臣妾贪心,最贪心的就是皇上!” 谢沉吻在她雪白手腕上,嘆息说,“只有这个朕最在乎,所以贪心。” 裴听月亲昵地跟他抵著额头,轻声道:“好吧好吧,那就再多喜欢皇上一分,让它满满的!” 谢沉动情吻她。 裴听月回吻了过去。 趁著分开间隙,她模糊不清说,“就亲一会,有些困了。” 谢沉摸著她緋红唇瓣,轻轻吐出一句“娇气”。 裴听月哼唧说,“都是皇上惯的,皇上要宠著。” 谢沉失笑,回亲了两口,抱著她去了內寢歇息了。 * 不出两个时辰,后宫上下皆知,皇上晋了德妃为宸贵妃,赐协理六宫之权,並且赐居承寧宫。 这天大的恩宠令人惊嘆,也令人艷羡。 细细算来,这宸贵妃入宫不过三年,刚入宫时並没有恩宠,也就从熙寧四年春开始受宠,到如今不过两年的时间,就从正七品宝林到了正一品贵妃之位,这晋位速度让人咋舌。 而且,她膝下还有皇子在,依著皇上的宠爱,这四皇子日后哪怕当不上太子,也会是个富贵王爷。 有宠有权有子,这宸贵妃妥妥的贏家,谁能不羡慕? 无宠无子的地位妃嬪羡慕过后也就罢了,几位有子的高位妃嬪那里没这么简单。 原本她们同宸贵妃只差一品阶,膝下皇子论尊贵也不差多少。 现在宸贵妃甩了她们这么多,子凭母贵,四皇子竟一下成了出身最好的皇子了。 她们怎么能平静呢? 几人反应各不相同。 文昭媛听后没多大反应,甚至让人备起贺礼。 谢修仪阴沉著脸色,半晌没说话。 黎修媛很是失態,打碎了手里的茶盏,最后赶走了所有的宫人,独自一人教三皇子站立, “扶著榻,脚上用点力,…,你怎么这么笨!” 昱时站不稳跌倒后,痛哭起来。 黎修媛气地转过身不理他,听了一阵哭声后,含泪將昱时抱在了怀里,带著哭腔说,“怎么办,咱们该怎么办?” 第222章 入住承寧 裴听月在承明殿一直待到正月初八。 这一日傍晚。 她和小四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承寧宫也布置好了。 她去回稟了谢沉:“皇上,臣妾想今晚搬走。” 谢沉將她揽过来,危险地眯了眯眸子,问,“这么迫不及待想回自己宫?” “不是啊。”裴听月否认,隨后解释,“过两日就是初十了,臣妾回了承寧宫,才好行册封礼啊。” 谢沉说:“在承明殿一样。” 裴听月拒绝:“不一样…宫妃册封礼哪有在承明殿举办的。” 谢沉掰过她的下巴:“月月心肠这么冷?要这么决绝地离开朕?” 裴听月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这叫决绝离开他? 有点幼稚了。 不过她有事商量,还是打算將人哄好。 “谁说要离开皇上了。” 谢沉默然看著她。 裴听月嫣然一笑,挠挠他的掌心:“臣妾带皇上一起回去啊。” 此言一出,谢沉就被哄好了,也不皱眉头了,“嗯。” 裴听月抱著他笑闹了好一会,才吩咐宫人备轿。 到了承寧宫门口,两人一齐下了轿子。 承寧宫坐北朝南。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宫门上的烫金匾额,承寧宫三个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 裴听月仰头欣赏了会,而后说,“皇上写得真好。” 谢沉唇角微不可及地勾起来,“给你写的,不能不好。” 裴听月挑眉,侧头看了他一眼。 她最近发现,这人说这样的情话越来越熟练了。 不过她觉得还挺好,听起来很舒服,不反感。 裴听月牵著他进了宫门。 一进庭院,略走几步,便有一道白玉桥,两边立著假山,流水哗啦啦作响,十几尾锦鲤穿梭在桥底,环畅游著。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裴听月蹲著看了会,忽而说,“这鱼这么肥,燉了好吃么?” 谢沉哭笑不得。 拿她没有办法。 过了桥,便见恢宏大气的五间正殿。 裴听月没先进去,而是带著小四去了东侧殿安置。 侧殿內有三间,正间是迎客的地方,北间是书房。 虽然现在还用不到,但裴听月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整整一书架的圣贤书,將来小四就在这里温习课业。 南间是暖阁,起居之所,后边的则是寢殿,里边置了一张大床,將来会用到的,榻前边就是小四的檀木摇榻。 安置好小四后,两人又去了另一个侧殿。 这一个侧殿被裴听月用来当茶水房。 原本她在后边,也有一个茶水房,不过只有一间角房的空间,拥挤不堪,只能烧烧茶水还有做些简单的点心。 如今她成了贵妃,一个宫都是自己的,索性將西侧殿当成了茶水房。 打量过后,谢沉道:“这地宽敞,就当成你的小厨房。” 裴听月问:“小厨房?” “嗯。”谢沉应道,“往后就不必去宫里的大膳房传膳了,想吃什么,吩咐小厨房一声就行。” 裴听月当然愿意,不过她还是装模作样问了一句,“会不会太麻烦?” 谢沉轻笑:“不会。你不是喜欢吃朕的膳食吗?一应份例就从朕那里匀。” 裴听月嘴角快压不住了,她福了福身, “臣妾多谢皇上。” 谢沉宠溺笑了笑。 两人隨后又去了后殿。 这处庭院,依旧种了数棵海棠,是往日长乐宫后殿庭院里移出去的,裴听月又让人移了过来。 海棠美,她喜欢看。 所以又在庭院里,修建了一处凉亭,等春日,正好在此处品茶赏。 后殿没了角房,只建了四间大房,西边两间,是她的库房,所有积攒的东西都锁在里边。 东边两间,是沐浴的地方。中间建了白玉池,往后可以舒舒服服泡澡了,不必缩在浴桶里,施展不开身子不说,两人真的太挤了! 逛完这里,两人才去了正殿。 正殿分得清楚。 正厅略大,最上边有宝座,两侧有小几,小几上正放著那时谢沉赏的玉石盆景。下边东西两侧各放五张梨木的桌椅,是来见客的地方。 正间东西两边有拱门,拱门上垂著珠帘隔开空间,次间格局其实和以前后殿差不多。东里间是书房,次间是膳厅。而西边里间和次间连在一起,是暖阁,靠窗这一边,置了长的软榻,用来小憩歇息,上边有梨木的小几,还放著点心。 虽然同以前后殿格局不差多少,但如今她是贵妃,一应摆设都用得最奢华的。 而且这些东西都是裴听月精挑细选的,所以看起来,不仅富丽堂皇,还格外雅致大气。 两人逛了一圈,拨开珠帘去了寢殿。 寢殿很大,现如今没放什么东西,只有床榻和梳妆檯,还有雕衣橱和衣架,另外几处高几上摆了几瓶开得奼紫嫣红的,连香炉都没放。 虽然简单了点,但这很让裴听月舒心。 看完之后,裴听月心情就更好了,一切都是满意的样子,就连身边的人也是。 她使了个眼色,打发了宫人,隨后推了推谢沉。 虽不明白她做什么,谢沉还是顺势倒在榻上,他问,“怎么了?” 裴听月歪头甜甜一笑,扯开他腰间的玉带:“来了臣妾宫里,就別想走了,臣妾要劫色!” * 熙寧六年正月初十。 春寒料峭。 一早裴听月就起来了,在云舒云箏的服侍下,穿上了贵妃的服制。 贵妃的服制颇为繁复。 一身絳红色鸞鸟纹长袍,拖地数尺,裙身绣著团凤纹和缠纹,色彩艷丽,金线折射出耀目光芒,除此之外,更有无数饱满盈润的南珠缀在其上,更添华贵。 穿上这一身衣裳,就用了半炷香的功夫。 穿好后,裴听月又在梳妆檯前坐下,开始上妆。 因著是贵妃册封礼,妆容往大气了来,鈿精致,朱唇张扬,又在眼尾抹了金粉。 端的是灼灼生艷,贵气天成。 第223章 贵妃册封礼 今日是要戴冠的。 贵妃可戴金翟凤冠,这冠通体由纯金累丝打造,中间鏨刻出展翅欲飞的金凤,翅羽层层叠叠,好似要翱翔九天,冠上另饰珍珠、宝石,冠后垂有珠翠步摇。 金辉玉映,綺丽生光。 美得令人窒息。 裴听月今日只梳了低髻,戴上这冠时,她还感嘆,“挺重的。” 云舒笑著打趣她:“旁人想戴还戴不上呢,娘娘还嫌弃开了。” 打扮完了,裴听月照了下铜镜。 这一通装扮下来,光彩夺目,雍容华贵,正一品贵妃的气势显露无遗,让人不敢直视。 裴听月浅浅笑著:“走吧。” 行至庭院时,她顿了步子。 昔时景象歷歷在目,上一次她如此郑重打扮时,有人目送她出门,笑意温和对她说,“去吧。” 此时此刻,裴听月耳畔仿佛又响起这句话来。 她看著一碧万顷的晴空,喃喃出声:“放心吧,我会好好的,你也要自由。” 在云舒云箏搀扶下,她出了宫门。 宫门口,宣王已至,另有两位朝中重臣充当册使。 除此之外,宫內所有女官和极为贵重的几位外命妇也在其中候著。 阵阵声乐中,一行人簇拥裴听月到了承明殿。及至殿前,宣王再次读了晋升的旨意。 裴听月行了大礼:“臣妾叩谢皇恩。” 谢沉没顾著规矩,眾目睽睽下,下了台阶搀扶她起来。 他压低了声音:“听月今日甚美,朕在承寧宫等你回来。” 裴听月唇边绽开端庄的笑,她轻轻頷首:“好。” 於承明殿前受礼后,还得去凤和宫听皇后教导。 命妇们又簇拥她去了凤和宫。 崔皇后站在正殿门口,一袭明黄凤袍,气势迫人。 今日不光她穿的正式,所有后妃都穿著自个位分的服制,严整大妆。 裴听月跪在台阶下,听了崔皇后教导,过后,织雾亲自搀扶起她。 於她站的那一瞬,凤和宫中,所有宫人、命妇、妃嬪全行了大礼,长叩在地, “臣妾/臣妇拜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长乐无极。” 裴听月看著满殿皆跪的景象,心中不由激盪。 这就是站在高位的感受。 无怪乎这么多人都想往上爬。 这滋味太好了。 等她以后掌了权,会更好,也会见识到更多的风景。 她言简意賅:“起。” 话音落,便有小太监扬声说:“贵妃娘娘有令,起—” 眾人又都起身。 隨后外命妇退场,还要由裴听月教导宫嬪。 裴听月略说了两句,便作罢了。 接著崔皇后笑道:“来殿里坐坐吧。” 裴听月应下:“好。” 眾人依著位分进了殿內。 临垮门槛时,崔皇后一个不察,差点绊倒,好在织雾和裴听月上前一步搀扶住她。 裴听月侧过脸去,这才发现,皇后额头竟出了一层虚汗。 她心中回想刚才,这是凤和宫,皇后哪是不察门槛,分明是脚步虚浮,跨不过去。 裴听月心中一凛。 皇后这模样…倒像是重病之人。 重病之人! 裴听月微微瞪大了眼睛。 不对! 今年以来,她心思先是在南巡,与宋贵妃离別上,这段时日回了宫,又专注於修建宫室。 她竟许久没有想起原书內容了。 一方面,有些东西只是浮於表面,只有身处其境,才能深有体会。另一方面,就是自从她来以后,歷史轨跡发生了变化,有很多事没有发生,又有很多事发生了变化。 所以,裴听月越来越注重自个真真实实的感受,而不是所谓书里的內容,如此,就没过多想著。 可如今见到崔皇后这般,她驀地想起来了。 原书中,崔皇后熙寧六年春去世的。 熙寧六年春… 如今已是正月初十,也就是说,崔皇后没多少日子了… 裴听月眉目染上惊诧。 她与崔皇后虽没有过多交集,可从前那些,裴听月是一直放在心里的,而且她敬佩崔皇后的为人。 这样好的一个人,还是逃不过天命吗? 见到她的异常,崔皇后拍拍她的手背,示意让她安心。 裴听月回神,搀扶她进了正殿。 一通閒聊过后,后宫妃嬪退了下去,唯有裴听月还在。 “娘娘,您身子…” 崔皇后喝了口茶水,苦笑打断她:“怕是不好啊。” 得了证实,裴听月心里震惊,“那这事,皇上知不知道?” 崔皇后嘆息说:“知道一点,但不知道来得如此之快,还以为有好几年呢。所以本宫想请贵妃瞒著此事。” “瞒著?” 崔皇后眼神放空放远:“是啊。开春多事,前朝后宫皆不得安,先有春闈科举在先,后有宫中选秀,不能让本宫,耽误了皇上的心神,耽误了这些事情啊。” 裴听月心中升起敬佩之意。 她们这位皇后,真真是一位极合格的皇后。到了重病这个地步,她想著天下民生,想著皇嗣繁衍,没有想著自己一点。 即是她的要求,裴听月略一思忖,应下了,“臣妾明白。” 崔皇后面上露出轻笑:“贵妃啊,这段时日便开始管著六宫吧,不用太著急,慢慢学,不会的来问本宫便是。” 她说的是“管著”而不是“协理”,这代表著將手里的权力全部放给她。 但裴听月还是应下来,她垂下眼眸,“若能为皇后娘娘分忧,是臣妾之幸。” 崔皇后笑意不减:“本宫知道,你是个聪明女子,好好学,用不了多少时间就能会的。” 两人隔空对视一眼,一如当年。 应下正事,裴听月心尖瀰漫著些许酸涩,“皇后娘娘不妨再让太医瞧瞧,这身子也许就调治好了呢?” 崔皇后摇摇头:“不会好了。” 裴听月声音低了下来,“臣妾愧疚,您当年的照拂之恩,臣妾还没有回报呢。” 除了敬佩,她心里也是感激崔皇后的。 若不是当年,崔皇后特意將她调入长乐宫,她怎么会认识宋贵妃並且和她成为好友呢? 这些事情,裴听月都是记在心里的。 也正因如此,她这么爱权势的一个人,也只想著当贵妃,而不是皇后。 她是心甘情愿在崔皇后之下的。 崔皇后安慰她:“这些小事,何足掛齿。若贵妃过意不过去,就让宫人带著昱舟多来凤和宫,本宫喜欢他。” 裴听月登时应下:“臣妾知晓了。” 第224章 让宣王心甘情愿的追隨 回到承寧殿时。 谢沉正在看书。 裴听月收起重重心事,在他跟前转了一个圈。 “臣妾好看吗?” 谢沉牵著她柔弱无骨的手,轻轻捏了捏,“朕不早说了吗?” 裴听月想起那句“甚美”来,不满道:“臣妾打扮了两个时辰呢,就换来皇上简单一句夸讚,不行,皇上要好好说。” 谢沉喉咙里发出模糊笑意,他顿了一下,而后说,“惊艷到朕心里去了,再也让朕移不开眼,这样说行不行?” 裴听月捧著他的脸,得寸进尺说:“那就一直看著臣妾吧,別看旁人了。” 谢沉嘆息一声,吻在她眉心鈿上:“一直都是你,也只有你。” 裴听月听后一愣。 郎情妾意之余,她想起了別的东西。 这样仔细一算,去年一整年来,好似他没有召过別人侍寢。 去年开春时,她肚子大了,他担忧不止,一直宿在长乐宫后殿,甚至政务也是在长乐宫后殿处理的,別的妃嬪是一眼不看的。 然后是南巡,更是没有召幸后妃。哪怕洛氏下了那么厉害的药,他也没有宠幸洛氏,依旧只宠著她。 回宫之后,她和小四在承明殿住下,更是只有她一人。 仔细算算,去年至今竟真的只有她一人侍寢。 这何止是眼里,身心都是她的。 裴听月甚至想不起,他上一次召人侍寢是什么时候了。 好似还是新妃进宫的时候? 那真是许久许久了… 她欲言又止,谢沉扯扯她的小脸,问,“想说什么就说。” 裴听月动了动唇:“臣妾发现,皇上说得好似是真的。” 谢沉气结:“不是真的还是假的不成?小没良心的,朕的话你还不信,还得想想,白疼你了。” “不白疼,不白疼。”裴听月扯扯他的衣襟,软语撒娇,“臣妾只是不明白,皇上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呀,真的只会看臣妾一人吗?” 谢沉心头早被她晃软了,他垂眸温声道:“朕不是答应你了吗?” 裴听月不明所以:“嗯?” 谢沉如玉指尖轻轻拂过她瑰丽眉目,解释说:“除夕那夜,朕说了,听月想要的,朕都会给。从前朕宠幸她们,听月就不高兴,既然不高兴,那从此以后,朕就不宠幸她们。” 裴听月心跳如鼓擂。 这是告诉她,要给她独宠吗? 从前只是她的设想,一朝成真。 一个帝王真的要给她独宠。 还是心甘情愿。 裴听月心有动容。 她想,若是他真的能做的,那她就再付出一分真心来。 谢沉再次吻了下来,这吻带著珍惜,一吻即分,他喟嘆说,“三千弱水,朕只取一瓢饮。有听月在,就够了。” 裴听月环著他的腰,深深埋在他胸前。 直到许久后,她才抬首,小声说,“饿了。” 谢沉眉目温柔,吩咐了宫人传膳,转头又看向她,“这冠重不重?先卸了再用膳。” 不说还好,他这么一提醒,裴听月觉得头上痛得很,“好。” 谢沉拉著她进了內寢,等她在梳妆檯前坐下,他亲手將凤冠拆卸下来。 这凤冠复杂,光是弄下来,就用了一刻钟。 待卸掉之后,谢沉眉头皱起来,“头压红了。” 裴听月早有预料。 这冠是全是金玉珠石,她皮肤又嫩,肯定得压红。 这就是所谓的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吗? 这么说来,压红也不要紧,她愿意! 她是愿意了,谢沉不愿意,他吩咐宫人拿药膏来。 裴听月哭笑不得。 出声阻止了他。 “臣妾哪有那么娇嫩,皇上別太紧张了,不过是些红印子,用过膳就消退下去了。” 饶是如此说,谢沉还是给她抹了消肿的药。 抹过药后,裴听月又换了身衣裳,一袭絳红色鸞鸟纹的宫装。 这件宫装和贵妃服制一起送来的,说是册封礼后穿,正好应景。 这衣裳虽没有凤尾袍威严大气,可做工依旧精致华美。 裴听月穿上去以后,多了几分她自个的艷丽,越发让人移不开眼。 谢沉看了一会,才领她去膳厅用膳。 桌上都是裴听月喜爱吃的,她早晨又没用,所以一时吃得有点多。 用过膳后,谢沉抱著她在暖阁里消食,隨口说,“虽给了听月协理六宫之权,但近日不必管这个,朕有事交代听月。” 原本裴听月正懒懒趴在他膝头,听后来了精神,“有事交代臣妾?” “嗯。”谢沉脸上带著深意,“近日,听月想两个寓意好的名字,一个男孩的,一个女孩的,能用上。” 裴听月在心里琢磨这话。 让她想两个名字? 最近宫里没人有孕啊,她家中也没有。 那只能是宣王妃的孩子了。 “皇上是要臣妾,给宣王的孩子起名吗?” 谢沉頷首:“听月不妨好好想想,朕为何这么做。” 她迟早要学会成长。 他会一点点教她,如今才是第一步。 裴听月思忖了半晌,试探说,“要拉近臣妾和宣王的关係?” 谢沉轻笑出声,眼里含了一丝满意。 虽说不完全对,但这话说到重点上了。 所以他不吝嗇夸讚,“好聪明的小狐狸。” 裴听月拱拱他,欢快笑起来。 谢沉摸著她的后背,一点点给她讲解, “裴家根基太弱,且无姻亲朋党,朕有意让宣王为你保驾开路,所以宣王妃这胎,是重中之重。” “朕吩咐宣王辅佐你,是君令,宣王虽会听,到底是被动接受。可朕不愿如此,朕更想要他心甘情愿臣服听月。” “那么,只能在这个孩子身上用些手段。” “等宣王妃生產那日,朕带著听月去宣王府邸,帝妃亲降,又有贵妃赐名,这个孩子出生就註定一世荣光。若是她是个女孩,听月就认她做养女,若他是个男孩,就让他当昱舟伴读。” “给足了好处,又將日后的利益捆绑在一起,宣王才会真心真意替听月和昱舟办事,而不是迫於君命了。” 第225章 別的感动 闻言,裴听月眸中掀起波澜。 宣王身份贵重,是熙寧一朝唯一册封的亲王,若真能得他的追隨,她往后的路、小四往后的路、裴家往后的路,能好走太多。 这个提议实在令人心动。 念头在心间过了一遍,裴听月又问,“臣妾记得,宣王妃快生了吧,那这两日就得想好?” 谢沉点头:“听太医回稟,也就是这两三日了,所以朕才让听月不要过早协理六宫,儘快想出来。” 裴听月应下:“好,臣妾记下了。” * 帝妃二人刚商议过此事。 宣王妃於正月十三夜里发动了。 得知消息后,帝妃穿戴完毕,出了宫门,亲自到了宣王府。 宣王很是震惊,行过礼,又让人上了茶。 而后才问:“皇兄怎么来了?” 谢沉抿了口茶水,才道:“你膝下久久无子,朕亦替你担忧,如今王妃生產,朕肯定要来看著。” 帝妃亲降,这样的恩宠,旁人从未有过,给了他的孩子。 宣王感动之余,也知道这是什么用意。 金尊玉贵的兄弟两人不经意对视一眼,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啊—” “啊啊啊—” 殿內不断传来宣王妃的痛呼声。 她年岁大又是初次生產,这胎不好生。 宣王先前还是镇定,但看著一盆盆血水端出来,他没法坐定了,在庭院里来回踱步。 裴听月等了一阵,起身对谢沉说,“臣妾进去看看。” 谢沉朝她点了点头。 倒是宣王拦住了她:“產房污秽血腥,贵妃娘娘千金之躯,怎可踏足?” 裴听月柔声问:“若不是皇上和本宫在这,恐怕王爷早就进去了吧?” 宣王抿了下唇,陷入了沉默。 裴听月又安抚他说:“这个时候了,王爷就別再思虑这么多了。本宫好歹是生养过的人,有些经验,进去也能引导王妃一二。” 她如此说,宣王不拦了。 裴听月没先进去,而是问,“產子艰难,王爷可有话托本宫告诉王妃,也好让王妃定定心神。” 当著別人的面说情话,宣王有些不好意思。 可听著里边的呼痛声,他终究忍下了难为情,“贵妃娘娘替臣传达一句即可,就说…就说,臣在外边等著她。” 裴听月略一頷首,抬步进了殿內。 浓厚的血腥气朝人扑面而来,饶是裴听月有准备,还是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她经过暖阁,到了內寢。 里边的景象也映入眼帘。 宣王妃脸色苍白躺在床榻上,嘴里痛苦呼喊著,另有三四个接生嬤嬤围著接生,王府的丫鬟捧了乾净的热水和巾子在一旁候著。 这场面確实脏污不堪。 裴听月脑海里,想起另外一件事。 她生產的时候,也是如此吗? 她难產了好几个时辰,恐怕比这还要可怕吧。 皇帝不仅进来了,还不顾血腥抱著她。听云箏云舒说,生產过后,是他给亲自擦洗的。 这是太喜欢她了。 要不然,只怕看著这画面,就会有阴影了,更別说其他。 亲身经歷时她並不觉得有什么,如今置身事外,看著这画面,却有了几分感动。 一个帝王为她做的那个地步上,很不容易。 思绪转瞬即逝,裴听月坐到榻上,握住宣王妃的手,“王妃。” 宣王妃见到她亦是震惊:“贵妃娘娘,您怎么来了?这產房污秽,您快出去。” 裴听月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又给她理了下凌乱的青丝,“快別说话了,省点力气。” 闻言。宣王妃不再说什么了,只虚弱地点点头。 她已生了一个多时辰,耗费了不少力气,贴身丫鬟熬了参鸡汤过来。 裴听月接过来,一勺勺餵给她,“王爷托本宫捎来一句话。” 宣王妃咽下鸡汤,问:“王爷…他说什么…” 裴听月轻柔说:“王爷说,他在外边等你。” 宣王妃听完这句话,眸子明显更亮了,秀美的脸上迸发出別样的神采。 裴听月又道:“若不是皇上和本宫来了,只怕你们家王爷,早就忍不住,来殿內陪你了。” 宣王妃喃喃:“他的心,我知道的。“ 喝完这碗汤,殿內再次动了起来,接生嬤嬤不断叮嘱, “王妃,在用些力!” “看到头了,看到头了,王妃再用些劲!” “…” 到了最后,宣王妃疼得脸色扭曲成一团,抓著裴听月的手不断用力。 裴听月也在旁安慰她, “再来一次。” “调整好呼吸。” “…”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后,只听到一声嘹亮的哭声,宣王妃大汗淋漓,脱力睡去。 接生嬤嬤给这婴孩洗了个澡,又用小锦被將他裹起来。 几个接生嬤嬤並不知道裴听月的身份,刚才只通过王妃恭敬的话有个模糊猜测,所以给婴孩清洗过后,便將他递给了裴听月, “贵人,王妃產下了一个男孩。” 对於抱孩子,裴听月已经很熟练了,她自然而然接了过来,垂眸看去。 刚出生,婴孩皮肤有些皱巴巴的,但五官还是能看出优越的,是隨了宣王多些。此刻正紧闭著眼,嘴巴还在无意识吸吮。 裴听月讚嘆:“好乖啊。” 此时的裴听月万万没想到,这是这辈子,她唯一一次夸这孩子乖。 往后想到这话,她就想给自个一巴掌。 哪里乖了,简直是混世魔头。 外边天冷,裴听月在几个丫鬟簇拥下,进了正院正殿。 谢沉正在此间候著。 至於宣王,早就迫不及待就见媳妇去了。 “皇上瞧瞧,这孩子好安静,也不闹腾,比昱舟强多了。” 谢沉摸了摸婴孩的小脸,赞同说,“世子很好。” 这竟是一句话,越过繁多的规矩,定下他为宣王世子了。 裴听月笑笑,抱著孩子在殿里溜达起来。 宣王很快就来了,接过孩子后,清冷的脸上带著浓浓不解,惊讶说:“怎么这么丑?” 裴听月失笑:“小孩子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 有一个例外,就是小四。 可能是他胖乎乎的缘故,生下来时就冰雪可爱,惹人心疼。 宣王抱了孩子一会儿,才將他给乳母嬤嬤。 他已然明白帝妃来的用意。 他心里也是肯的。 反正都是为贵妃娘娘做事,若自己的孩子能有更好的去处,更好的未来,他心里自然愿意。 所以他很上道地接话,“还请皇上、娘娘赐名。” 谢沉摆手:“既是贵妃看著他生出来的,也算是缘分,世子的名字,就让贵妃起吧。” 宣王看向裴听月,诚恳说,“还请贵妃娘娘赐名。” 名字裴听月早就起好了,她看了许多书,才定下来的,此时也不扭捏,径直说了出来,“恂。” 恂者,信也。 这也隱喻,她会无比信任宣王府。 宣王会心笑道:“多谢娘娘赐名,娘娘的用心良苦,臣知晓了。” 第226章 开心的事 又在宣王府待了会,帝妃这才回宫。 谢沉说:“跟朕回承明殿吧。” 裴听月想了想。 小四那里,有云箏云舒看著,很放心。 而且夜色已深,她就別回宫折腾了。 这般想著,裴听月应道:“好呀。” 因著刚才沾染了血腥气,裴听月去侧殿沐浴去了。 洗到半截,谢沉进来了。 水面有瓣,裴听月没什么不好意思,反而过去,勾住他的脖颈问,“皇上怎么来了?” 谢沉的大手沿著她光滑的后背寸寸抚摸,眼神晦暗不明,“时辰不早了,睡也睡不了多久,还不如做些开心愉悦的事。”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被他摸著,裴听月脊背酥麻一片,几乎要站不稳,她极力稳住自个的声音,“明天早晨,臣妾还得请安呢。” 谢沉低声说:“不折腾听月。” “那皇上还说,做些开心的事?” 谢沉轻笑,咬了口她白玉般的耳垂,“不折腾听月,也能有开心愉悦的事。” 他扯过裴听月手腕,在腕骨上亲了亲,隱晦表达了自个的意思。 裴听月正要开口回话。 却见他陡然皱了眉头:“这怎么弄的?” 裴听月不明所以,顺著他的视线看去,自个白皙细腻的皓腕上,竟有青青紫紫、可怖无比的一片指印。 裴听月见了才觉得有些疼,摸了摸, “好似是刚才王妃生產时,不小心握了一下,就成这样了。” “怎么不注意自己?” 谢沉埋怨似的看她一眼,抱她出了浴池,又给她披了一件衣服,带她回了寢殿。 在明亮烛光下,给她抹了药。 这下开心的事做不成了。 谢沉就抱著她在榻上说说话。 裴听月打了个哈欠说,“刚才王妃生產时,臣妾见榻上处处血色,不由想起自己生產时,那时皇上见了不觉得不適吗?” 谢沉搂紧她,苦笑说:“不適?那时朕只有一种情绪,那就是害怕,而且怕得要死。” 早晨还活泼明媚,朝自己撒娇的人,晚上就奄奄一息躺在那里了,能不怕吗? 裴听月听了,心间有些酸涩,“那时皇上在想什么?” 谢沉轻轻吹了吹她腕上未乾的药膏,“不能失去听月。” 裴听月长睫轻颤,她想问,若是那次她真的去了,他会如何。 终究还是没敢问出口,她怕爱意太过沉重,她会手足无措。 裴听月窝在他怀里,闻著他身上淡淡的香气说,“臣妾也不能失去皇上。” 谢沉眼底划过笑意,他正色说,“那咱们就都好好的,不把自个置身危险中,並肩携手一生。” 裴听月玩笑说:“等以后臣妾老了,不好看了,皇上也要和臣妾携手一生吗?” 谢沉垂眸望她:“听月老了也好看,在朕心里,会一直好看。” 裴听月笑意渐深,换了个话题试探,“那臣妾要是变恶毒了呢?” 谢沉顿了下,开口问:“变恶毒了?那还喜欢朕吗?” 裴听月点头:“喜欢皇上不变。就是性格变了,恃宠生娇,磋磨暗害后妃那种?” 谢沉不假思索说:“没事。” 裴听月仰脸看他:“没事?” 谢沉轻声道:“只要听月喜欢朕,恶毒也没事,那些过错和罪孽,朕给听月担著。” 这话真是宠到没边了。 可裴听月知道,他没在说笑,而是认真的。 她心尖热热的。 亲了他一口。 “臣妾不会变的,也不用皇上担著。” 谢沉摸了摸她顺滑的青丝。 裴听月心口这热气没散出去。 她狡黠一笑,有了主意。 裴听月伸手把人推倒,坐在他腰间,语气曖昧,“天色还早,做些开心的事吧,折腾也没关係。” * 宣王得子的消息,包括宸贵妃给世子赐名的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后宫。 看不明白的,感嘆世子的荣光。 能看明白的,惊讶宸贵妃和宣王的关係。 要知道,宣王在朝堂上,不属於任何一方势力,只听命於皇上。 当初二皇子生母,谢贤妃拉拢他,都没有成功。 如今他和贵妃关係处好了,这是不是可以认为,宣王归於四皇子一脉了。 怡春宫。 哄睡二皇子后,谢修仪脸色阴沉的坐在榻上。 她的贴身宫女兰蕙打发的宫人,独自奉上茶水,“娘娘,消消气。” 谢修仪將茶水猛地放在茶几上,冷笑说,“好一个宣王!” 昔年堂姐怎么利诱都不成,原本还为他不想插手夺嫡之爭,所以才作罢。 没想到,他竟是看不上二皇子,转投了四皇子怀抱。 兰蕙思忖了一番,谨慎说:“此事未必是宣王愿意的,也许是皇上的意思。要不然,放著咱们血脉尊贵的二殿下不管,何必去拥护那小门小户,只有母妃受宠的四殿下呢?” 谢修仪闭上眼睛:“不管怎样,这宣王终究和我们敌对了。” 兰蕙上前一步,给她捏著肩,“四皇子那一脉,也就宣王有点看头。他和咱们宗室比起来,还是不够看的,还请娘娘放宽心。” 谢修仪嗤笑:“是啊,不能只看著四皇子,这宫里,哪一个是好对付的?文昭媛虽说不动声色,但立储之爭,前朝拥立大皇子的朝臣居多,咱们二皇子倒是占了少数。还有三皇子,他外家黎家,最近也动作频频,怕是也按捺不住了。” 兰蕙轻声安抚她:“皇子们都还这么小呢,如今谁得意一些,谁受宠一些,都是一时的,不足放在心上。日后大了,谁得人心,谁势力大,还要论其资质,这些才是重要的。” 谢修仪眯了下眸子,“不管是谁,本宫都会一一剷除掉,最后登上那个位置的,只能是昱川。” 第227章 宫权 她本就是衝著这个进宫的。 当初家中已经告知过她了,堂姐忽而暴毙,死因有疑,这其中定然发生了一些事情。 她进宫来,有可能一生无宠。 她確实做好了这样的准备,目標也很明確。 没有宠爱,那就要权力。 宫妃的权力不够,她要更尊贵的权力。 所以,那个位置只能是昱川的。 谢修仪眼里的势在必得一闪而逝,她转而问开另一件事,“凤和宫那边,查清楚没有?” 最近请安时,她发现了一件异常。 皇后虽然照常盛妆,但眉眼间是遮不住的疲倦,而且,还能闻到她身上浅浅的药味。 可她並没有听闻,皇后身子有什么不適。 难不成… 听说自己进宫前,皇后曾吐过血,莫不是旧疾又犯了? 兰蕙摇摇头:“凤和宫上下嘴严得很,哪怕奴婢使了银子,也只探听到一分,只说皇后那药,是提精神的药,而不是养身子的药。” 谢修仪秀眉轻蹙:“提精神的药?皇后要真是精神不济才好呢,怕只怕…” 兰蕙躬身,询问她未及之言:“娘娘,怕只怕什么?” 谢修仪沉声说:“怕只怕,皇后不行了。” 兰蕙心间一震:“不能吧?皇后如今才二十四岁,青春年盛,怎么可能好端端就没了?” “这也只是猜测而已。”谢修仪烦躁捏捏眉间,“从前听家中长辈说,吐血的人活不久,这皇后先前呕了那么多血,极有可能也活不多长。本宫寧愿不是这样,皇后活著並不碍著什么事,反倒是死了,才碍咱们的事!” 兰蕙眸光一动,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娘娘是担忧,若是皇后娘娘没了,贵妃会登上那个位置?” 谢修仪幽幽嘆气:“是啊。哪怕贵妃家世不显,可如今在妃嬪之中,她位分最为尊贵,又依著宠爱,她极有可能为新后。若贵妃登临后位,四皇子就成了嫡子。大启立储向来是立嫡立长,其中又以嫡子尊贵。届时,四皇子何止把咱们压下去,甚至能把大皇子压下去。” 兰蕙皱眉:“这嫡子,当真如此尊贵?” 谢修仪嗤笑:“这是有先例的。当年先帝偏爱二子,不喜咱们皇上,可那又如何?皇上既是长子又是嫡子,多数朝臣拥立,所以,先帝只能舍了宠妃的儿子,让皇上入主东宫。这就是本宫真正担忧的地方,四皇子可以是宠妃之子,但不能是嫡子,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宸贵妃登上那个位置。” 兰蕙小心翼翼问:“那娘娘打算怎么办?” 谢修仪冷笑说:“即使皇后去了,要立新后,还得几年呢。而且…而且皇后要是死了,世家中再没有后妃,他们会甘心吗?也许会再送一女进宫也说不准。所以,咱们不著急,慢慢筹谋便是。” “是。” * 宣王的事了了。 小四的两个伴读算是有了。 一个便是宣王世子,另一个么,自然是裴家长孙,裴听月的侄子裴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听月对这安排很满意。 她看著摇榻里的小四,笑著道:“快快长大,你们兄弟几个一起去读书呀。” 小四听不懂她说什么,但看到她很开心,露出个酒窝笑起来。 “啊啊—” 裴听月笑著戳戳他软和的脸,“小调皮鬼,让云舒姑姑抱著你去找母后好不好?” 见到云舒后,小四脸上的酒窝就更深了。 裴听月嘱咐:“玩一会儿就行,若是见著皇后娘娘不舒服,就抱他回来。” 云舒应下:“奴婢知晓了。” 待殿里重归清静后,裴听月去了东里间的小书房。 她最近已经开始掌宫权了。 宫里权力粗略分为御前和內务府两部分。 御前各处是独立运行管理的,裴听月暂时不用插手。 她现在只管內务府七司三院里的广储司、財政司和慎刑司。 广储司掌管皇宫金银珠宝、瓷器茶水、绸缎绣房等等。 財政司则是掌管皇室田庄、地租、赋税等收入,並且发放宫人月例。 慎刑司很熟悉了,就是处置、审讯犯错宫女太监的地方。 这是內务府中最重要的三司。 崔皇后俱都交给了裴听月。 所以这段时间,裴听月忙得不可开交,实在太多宫务! 而且她乍然上手,哪怕沿用旧习,处理得也不甚熟练。 但裴听月没气馁。 她这个人,平生不会安於现状,就喜欢挑战。 要不然当初,她缩著求活即可,而不是选择不顾性命也要谋求帝心。 裴听月自己处理宫务的同时,还让知春知夏这两个宫女来学习。 若以后,她將整个內务府接管了过来,宫务更多了,她一个人怎么处理也是处理不完的。所以,培养帮手是必要的。 等知春知夏成长起来,那些不太重要的宫务可以分担给她们,她自己只处理重要的公务能轻鬆不少。 为什么选她们两个,而不是云舒云箏呢? 裴听月仔细思虑过。 她还是想让云舒出宫,过誥命夫人的生活。 至於云箏,问过她了,她这一生是不想出宫的,裴听月只能隨她去了。 她的能力自不用说,比知春知夏这两个孪生姐妹还要聪颖机智。本来能胜任这些宫务。 但裴听月想好她的去处了。 皇子只能跟生母一起生活到五岁,过了五岁,就得挪到皇子所。 裴听月想让云箏跟著小四去。 若是小四以后真有能力,云箏的未来只会更高,能成为品阶最高的御前女官也说不准。 所以,帮著处理宫务这件事就落到知春知夏身上。 裴听月也是允诺了她们好处。 一品贵妃可有四个一等宫女,若她们表现好了,就把她们提上来。 再让知秋知冬用心带几个宫女上来就行。 连日下来,裴听月常常看宫簿文书看到天黑,有时候累得睡著都不知道。 一觉醒来,就在床榻上了。 一问,竟是皇帝来过了。 裴听月细想想,两人好多天不见了,她还有点想念呢。 可惜她总也抽不出时间,去承明殿一夜或是好好陪著他。 崔皇后的身子越来越不好了,她得在崔皇后倒下之前,不懂的赶紧学,学不会的就问,对下该打压打压,还施恩施恩,彻底將宫权抓在手心。 不然崔皇后一去世,她不能主宰后廷,那她这个有著实权的贵妃就成了別人看笑话的存在。 第228章 小四周岁 这样连轴转的日子过了两个月。 进了暮春三月,天气转暖。 裴听月终於在小四周岁前一夜,抽出空来,去了承明殿。 谢沉很惊诧她的到来,“听月怎么来了?” 裴听月歪头问:“臣妾来了,皇上还不开心啊?” 谢沉牵过她的手,在榻上坐下,“开心。只是听月劳心劳力,有了空去歇息便是,何必来朕这里。” 裴听月偏不在他旁边坐下,一骨碌爬上他的腿,搂著他说,“確实好累,可是想见皇上。” 谢沉眸底的心疼不加掩饰,嘆气:“那就抱著朕,好好歇息吧。” 这几个月,女子的辛苦他是看在眼里的。 有时候心疼了,他甚至想说,別累了来朕怀里吧,朕替你处理一切。 最终还是理智將这念头压了下去。 前朝的风雨,他可以替她挡住。可若替她处理后宫的事宜,那世人会嘲笑她无能。 而且,他虽见她累,但兴头很足,必定是自己愿意如此的。 由此可见,他的听月不是菟丝,而是要长成参天大树的,是要真真正正和他並肩的。 既然这样,他没有理由,也不能阻拦。 所以,他只能做点微不足道的。 夜深时去瞧瞧她,带她去床榻上好好睡一觉,给她按按身子松泛松泛。 裴听月將小脸放在他肩上,歇了一会又亲昵蹭蹭他,亲在他淡色的唇上,“给皇上做了桃糕,皇上吃吗?” 谢沉眉头皱得更紧:“糕点让御膳房做即可,何必亲自动手?” 裴听月和他贴贴得更近:“好久没给皇上做了,好不容易有空,自然要做。” 谢沉没再说什么。 他起身从食盒中端出那小碟桃糕,在裴听月注视下,一口口吃完了。 吃了一半时,裴听月还阻止,“皇上觉著撑了就別吃了。” 谢沉置若罔闻。 一碟全吃完了。 这是她的心意,他自然不能浪费一点。 漱过口后,谢沉抱著裴听月往侧殿去,“一起沐浴去。” 裴听月偷偷笑了一声。 这人素了两个月,终於忍不住了吗? 好吧,其实她也有点想。 在温暖池水中泡了一会,裴听月有些昏昏欲睡,她强撑起精神,打算勾引一番。 却不料谢沉只认真亲了她一会,就说,“朕给你捏捏肩。” 裴听月疑惑。 这人什么思维? 亲得好好的,不该下一步吗? 捏什么肩? 可他如此说,也不好拒绝他的好意,便应下了。 被这么一伺候,舒坦得很,裴听月意识渐渐沉沦。 等人彻底安静后,谢沉鬆了手,轻笑说,“要好梦啊。” 说罢,他抱著她出了水,擦乾后,將她小心放在龙榻之上,隨即自己躺在了她身边。 * 一夜好眠。 裴听月第二日起来后,身子不乏累了,脑袋也不胀痛了,可以用神清气爽来形容。 她摸摸身旁的位置,凉凉的,看来起来许久了。 裴听月有些疑惑。 今日他休沐,而且小四周岁宴在午后,这人起这么早干吗? 她掀开锦被下了榻,没有先洗漱,而是去寻人。 在暖阁里找到了人。 他在… 语重心长教育小四。 “一定要爭口气…” “別抓那些不能入眼的东西…” “咱们要出息些…” 裴听月不禁莞尔。 这是在提前指点呢,恐怕小四抓周闹了笑话。 不过,小四才一岁,也听不懂呀。 “皇上,你跟昱舟说了,他也不明白呀。” 谢沉惦了下小四,说,“会懂的,不然朕就打他屁股。” 这话也不知怎么了。 小四兴奋起来,手舞足蹈。 一脚踢在他脸上。 谢沉:“…” 他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裴听月头有些大。 总算知道这话为何这么熟悉了。 当初宋贵妃说时,小四就有反骨,如今再次提及,这反骨又上来了。 行叭。 儿子犯下的错,她来收拾烂摊子吧。 裴听月微微蹙眉,走上前抱过小四,看向那张俊容,“快让臣妾看看,踢到皇上没有?” 她这么一关心,谢沉不生气了,温声说。“朕没事,听月別担心。” 裴听月还是装模作样给他吹了吹。 谢沉就彻底好了。 两人用过膳之后,閒来无事,便在暖阁逗弄著小四。 离周岁宴还有好几个时辰,裴听月提议说,“承明宫后殿的海棠都开了,听小宫女说可美了,臣妾都没有时间去看看,皇上陪著臣妾去吧。” 谢沉頷首:“好。” 他不欲带小四,想过一下两人世界。 但裴听月还是带了。 不是离不开孩子,而是,她想让小四入画。 画好了之后,送去北疆给少將军看看。 见著小四这么大了,少將军一定会欣慰的。 北疆真的太远了。 而且那边荒凉,风沙大,一吹就是好几个月,送个信都困难。 所以这么久了,裴听月只收到一回北疆的传信。 洋洋洒洒三页纸,还有…两颗牙齿。 那牙齿是团团的。 据说是营帐被吹开,有黄沙进来,沙子进了团团碗里,没人发现,团团吃饭,然后牙就掉了。 少將军在信里直呼对不起它,还说给它又重新弄了牙,金子的,可威风了。 裴听月见著这信的內容就想笑,笑了一会,才发觉脸上凉凉的,竟是落泪了。 有想念,还有替她感到幸福。 这样自由不羈的,才是真正的少將军啊。 裴听月曾给她回过信,只是不知道,她收到没有。 今日是小四周岁,自然要送点东西过去,要不多对不起她这个“母妃”。 宫里画师很快就来了。 漫天嫣红下,小四撑著石凳站著的模样画了一张,裴听月抱著小四画了一张,还有一家三口在凉亭里画了一张。 都是很幸福的模样。 裴听月满意了,谢沉却没满意。 他拉著裴听月坐在树下,单独让画师画了一张。 画出来后很美。 海棠下,瓣雨中,矜贵冷雋男子的怀里坐著艷丽无双的美人,两人相望笑著,说不尽的绵绵情意。 第229章 抓周 这下谢沉满意了。 他轻抚画卷,眉目之间是不可思议的柔和,开口说,“朕吩咐他们將画装裱起来,就放在承明殿暖阁里,也好日日观赏。” 裴听月浅浅笑著:“一幅画,也要日日观赏吗?臣妾不是天天在皇上跟前?” 谢沉將她揽过来,压低了声音,“听月总有不在的时候,可是朕现在一刻也离不开听月,只好借画聊以慰藉。” 裴听月挑挑眼尾,没再说什么。 画过之后,小四有些疲倦了,裴听月让云舒云箏抱著他去侧殿里歇息去了。 而她就在凉亭里和谢沉对弈。 结果自然是输了,但谢沉给出“进步了”的评价。 裴听月对此很开心。 她学棋已有两载,如今也算小有所成吧。 帝妃一直在此地待到午时,才离去赴宴。 小四的周岁宴,设在了明月台。 皇子周岁宴,向来是很隆重的。 更別说,这是贵妃之子的周岁宴。 所以,今日不仅有宫妃赴宴,一些宗室也在,宣王和宣王妃赫然在其中。 裴听月带著小四过去之后,就先去了这里,跟宣王妃閒聊开,“怎么没把恂儿带过来?” 宣王妃捂著嘴笑:“他整日困得很,来了也是睡觉,所以臣妇就没有带她。” 裴听月点点头,又问她休养得如何。 宣王妃眼里闪过一抹感激,起身欲行大礼:“当日生產,臣妇还未谢贵妃娘娘开解引导,恂儿赐名之恩也未谢,今日见著娘娘…” 裴听月及时搀扶住她,又打断道:“咱们之间,不必那么见外。” 宣王妃这才作罢。 裴听月带著小四回了自己位置上,一坐下,几位宫妃就围了过来。 先是夸讚了一番,又轮流抱开小四。 “四殿下真是冰雪可爱。” “你瞧瞧,小殿下这眉眼,真是和咱们皇上如出一辙。” “他还朝嬪妾软乎乎笑呢,真是心都要化了。” “…” 几位宫妃恭维了一圈,隨后文昭媛带著大皇子,谢修仪带著二皇子,黎修媛抱著三皇子,俱都来了。 兄弟几个今日是来全了。 大皇子很沉稳,只摸了摸两个幼弟。 二皇子欣喜无比,拍著手看著昱时昱舟颤颤巍巍地站著,还回头问谢修仪,两个弟弟什么时候能和他一起玩。 裴听月再次收穫了一颗,二皇子偷偷给的,他说裴母妃长得好看,他喜欢。 就在嬉闹间,崔皇后来了。 她的生母,一品誥命夫人,大启四姓之一崔氏的主母,崔夫人跟在后边。 崔夫人约四十多岁,模样端正,周身气质威严,活脱脱像年长的崔皇后。 皇后明面上对宫里只说,崔夫人许久没见女儿了,所以进宫陪陪。 闔宫里,唯有裴听月知道,崔皇后身子越来越不好,恐怕时日无多,这才宣召了崔夫人进来。 裴听月本来以为,今日崔皇后不会出席的,没想到她还是来了。 中宫一来,妃嬪们又规规矩矩坐好了。 裴听月带了小四上前拜见,“见过皇后娘娘。” 崔皇后面上浮出一个温柔的笑,朝小四招招手,“来,让本宫抱抱小寿星。” 云舒將小四抱给了她。 崔皇后轻轻晃著小四,笑著看向崔夫人,“母亲看,昱舟多可爱啊。” 崔夫人笑著附和一声。 小四被晃著很舒服,他想了想,“吧唧”一口亲在崔皇后脸上。 引得满台皆惊。 崔皇后笑意渐深,问他:“这么喜欢母后啊?” 小四在她怀里欢畅地笑。 崔皇后稀罕了他一阵,没一会儿,秦太后来了,又是一阵稀罕。 谢沉是最后一个来的。 他来到后,眾人起身行礼。 他先是搀扶起裴听月,到了主位又搀扶起崔皇后,这才说,“起来吧。” 眾人坐定。 宴席开始了。 席间秦太后和蔼笑著说,“昱舟今日周岁,哀家这个做皇祖母的,自然要表示表示。” 她拍拍手,孟嬤嬤便上前一步,手里红木托盘里的东西映入眾人眼帘。 那里面赫然放著翡翠镶金的长命锁。 长命锁上的翡翠绿汪汪的,水色极为通透,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东西。 一番惊嘆过后,谢沉也少见地在眾人面前露个笑,“母后备了这么好的礼,儿臣倒不好意思说,自个没备礼了,这可怎么办?” 秦太后笑嗔他一眼:“皇帝这个当父皇没备礼?不说贵妃和昱舟愿不愿意,哀家第一个不愿意。送不送贺礼一会儿再说,单单说出这话,就先罚皇上一杯吧。” 席间气氛极好,妃嬪也没有藉机出头的,都笑盈盈看著谢沉。 谢沉失笑,让人倒了酒,喝尽了一盏。 过后秦太后说:“哀家可不管,今日小四的贺礼,你是必须要给的。” 谢沉笑著頷首。 他转了下手指上的墨玉扳指,隨后摘了下来,“那儿臣就拿这个给昱舟吧。” 眾人心惊。 就连裴听月都有些惊讶。 那墨玉扳指,是他的贴身之物,常年戴著,更像是君王的象徵。 如今就这样给小四了? 真是极大的荣宠。 秦太后含笑打破的沉默:“这还差不多,如若不然,哀家定要罚皇上喝完这一壶酒。” 她这么一说,眾人纷纷回神,又笑著附和开来。 太后、皇帝送完了,后宫眾人开始送周岁礼。 以崔皇后为首,给了一对麒麟纹玉佩,寓意十足的好。 隨后是文昭媛的,给了一套文房四宝,算是中规中矩。 六宫妃嬪按著品阶,挨个送完了礼。 接著便是旁人的礼,却是以崔夫人为首,隨后才是宗室。这也由此可见,崔家的地位。 眾人都送过后,便到了今日的重头戏—抓周。 明月台中央,铺了一大块色彩艷丽地毯。 上面贵重之物摆了无数。 金锭、四书、算盘、舆图,还有玉圭、弓箭、脂粉、琴瑟、棋盘等等。 看得眾人眼繚乱。 谢沉惦了惦小四,將他放在地毯上,拍拍他的小屁股,“去吧。” 小四见著这么多东西,好奇死了,爬著往那边去。 眾人皆敛声屏气,看他抓到什么东西。 裴听月也有些紧张,她並没有用东西刻意训练小四,所以她也是未知的。 这个时候,裴听月心里倒是想起谢沉早晨的话,在心里暗暗想了一句:要有出息些。 再看地毯上,小四很快就爬到那一堆东西前,挑了个东西,举在手里回望。 第230章 大限至 是印章! 小四手里举的,正是印章! 印章可引申为权势地位,在皇家中,又可代指皇权。 眾人心下俱是一震。 这四皇子也太爭气了些! 一抓竟然把皇权抓在手中! 这是不是代表著,四皇子未来是… 寂静明月台中,忽而响起拍手声。 循声望去,竟是谢沉。 在眾人注视下,他上前几步,抱起小四,讚嘆说,“好啊,没辜负父皇的期望。” 没辜负父皇的期望? 难不成,皇上有立四皇子为太子之心? 眾人心思瞬间百转千回,面上皆不露声色。 宫妃中,谢修仪和黎修媛眼里的阴鬱皆是一闪而过,不过片刻间,就恢復了笑靨。 谁都没敢贸然开口说话。 秦太后接了这话:“昱舟这孩子將来必定不凡。” 其实这话很有水准。 当太子不凡,当王爷也不凡,毕竟,皇家的孩子,哪有平凡之辈呢。 这下宫妃和宗室敢开口了, “嬪妾就说四殿下聪慧伶俐,这一抓周就体现出来了,什么寓意好就抓什么。” “小殿下还抓著印章不放呢…” “…” 说什么的都有,裴听月结结实实鬆了一口气,这下算是放心了。 接下来的宴席,帝心大悦,谢沉一直抱著小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直到宴席末尾,才交给乳母嬤嬤,让小四去喝奶。 这样的恩宠註定侧目。 宴席过后,前朝后宫,眾人俱都暗嘆艷羡宸贵妃母子的恩宠。 暗嘆过后,又在思虑更深的东西。 * 宴席散后。 崔皇后强撑著精神,坐到了凤輦之中。 到了凤和宫门口,她身子脱力,迟迟起不来。 是织雾和崔夫人硬生生將她搀扶起来的。 不。 不能说是搀扶,算是將她架回了宫中。 一番折腾过后,崔皇后半坐在软榻之上,冷汗涔涔,只把衣裳都湿透了。 崔夫人忙让人熬药,又遣人请太医来。 忙完以后,她坐在榻边埋怨,“跟你说了不要去,你非去不成,真是不把自己的身子当回事。” 崔皇后脸色几近透明,她扭头看向窗外,並没有回这话,而是说起了其他,“母亲,你说,明慧要是周岁的时候,会不会跟昱舟一样机灵可爱?” 崔夫人眼角湿润,不说话了。 嫁入崔氏二十多年,她当了二十多年的主母,早就练就了铁石心肠。 可唯独面对自己最疼爱的女儿的时候,这心肠总是被牵引触动。 崔皇后靠著崔夫人的肩头,也落了泪,“母亲,不遮掩了,让太医们都来吧,能得多少日子,我都陪著母亲。” 春闈过了,只等出名次了。 至於选秀,她得知了一些东西。 所以,不必再撑著了。 甚至她的死,或许还能帮到皇上一次,这就够了。 崔夫人红著眼慢慢抚著她的背,柔声说:“好啊,母亲让太医来。参加了一场宴席,婉儿累了吗,睡一会好不好?” 崔皇后长舒了一口气,趴在崔夫人的膝头上,眼泪顺著眼角往下流,“累,真的好累。” 崔夫人低头望她。 崔皇后轻声说:“母亲,我真的好累啊。当崔家女累,当皇后也累。” 崔夫人垂泪不止。 “对不起,母亲。”崔皇后苍白面容终於有了疲惫和脆弱,“婉儿下辈子不想当你的女儿了,不想被家规、宫规束缚一生了,婉儿只想当个普通人,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就这样,过平凡的一生。” 崔夫人的眼泪止不住,她抖著声说,“不当母亲的女儿?母亲可不同意。下辈子啊,母亲也不当高门主母,就当个普通的农女,还生我们听话的婉儿,这样好不好?” 崔皇后极慢地頷首,真心实意笑了,“好,这样婉儿愿意。” 崔夫人捂嘴痛哭。 崔皇后慢慢地闔上了眼睛,她声音仿佛烟雾,一吹就散,“母亲,婉儿要睡会了。” 话音落,她脑海里一直以来绷著的线断了,陷入了一片昏沉之中。 * 凤和宫一连免了宫妃好几日的假。 最后透露出一则惊天消息。 中宫病重,陷入了昏迷之中。 承明殿、慈寧宫和东西六宫得了消息后,立刻有了反应。 谢沉眉头一拧,停下批阅奏摺的手,起身走去。 秦太后得知后,也匆匆赶往凤和宫。 裴听月第一时间就去了。 六宫宫妃来齐了。 眾人到了正殿正间坐下。 谢沉坐在主位上,他面色很冷冽,“施了针餵了药,为什么皇后还没醒?” 夏院判和两位副院判跪在前边,其余太医跪了满殿,无一人敢接话。 谢沉摔了手里了杯盏,指了夏院判来问,“你来说,当初不是说,皇后身子还好吗?怎么如今,没有一点预兆,就昏迷了这么久?” 夏院判心里忐忑。 可被帝王问话,又不能不答,只能硬著头皮回话,“许久之前,皇后娘娘的身子就不好了。” 谢沉稍微一想,就明白定是皇后不让说。 可皇后不让说是不让说,这等大事,太医就该回稟! 说到底,还是太医的失职! 他强忍著怒气问话。 “这个多久是多久?” 夏院判颤声说:“南巡之后。自南巡迴京,皇后娘娘的身子就不好了,还不让微臣用药,一直拖到了最近。” 谢沉太阳穴突突跳著,他彻底忍不住,正要发落人。 秦太后开口了,“拖了这么久,如今发现了,那还不赶紧治?杵在这做什么?” 夏院判看了谢沉一眼,才回话,“回太后娘娘,微臣无用,皇后娘娘这病…治不了…” “啊?” “什么?” “…” 太后震惊的没说出话,殿內妃嬪就炸开锅了。 被崔皇后三番五次照拂的曲宝林哭著站起来,“院判这话是什么意思?皇后娘娘不能好了吗?” 夏院判摇头,低声说, “皇后娘娘是已然到了药石无医的地步,再睁眼,就是大限那几日了。” 第231章 交易 已至黄昏,天色寸寸黯淡起来。 春寒漫过梨木门窗进了殿內,將这里面浸了十足的冷意。 眾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中。 慢慢有啜泣声响起。 谢沉端坐在主位,整个人被拢在阴影里,压根瞧不清神色。 不过从他周身寒凉的气息可知,他此时,情绪极为不好。 秦太后闭著眼,眉间皱得很深,她不断转动手里的檀木珠串。 最后猛地一停,极为复杂的长嘆一声。 下首。 裴听月眼眶红红的。 虽然她早有预料,但真的听到崔皇后大限至的时候,心里还是伤心。 余下妃嬪,诧然过后,都流下了泪,更有甚者,哭出了声。 崔皇后之於她们,真的是一位很好的皇后。 不少宫妃,进宫以来所有的好意照拂,都是来自崔皇后。 如今,她要走了,谁能不伤心落泪? 殿內静了好大一会,才响起谢沉微哑的声音,“太医院上下务必倾尽全力,要让皇后走的…走的没有…痛苦。”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夏院判重重叩首:“微臣遵命。” 其余太医跟隨他拜下:“臣等遵命。” 谢沉闭了闭眼,起身向寢殿里去了。 秦太后看了眾妃嬪一眼,开口吩咐:“贵妃留下,其余人都散了吧。” 眾妃嬪不愿意,纷纷出声要等皇后甦醒。 被秦太后猛一顿呵斥,才恋恋不捨离去。 眾妃走后,秦太后看向裴听月,嘆息说,“皇后病重,贵妃便是后妃之首,这段时间,宫里上下得由你操劳著,少不得要辛苦。哀家想著贵妃定然忙不过来,昱舟就送到哀家这里吧,哀家替你照顾著。” 裴听月起身行了礼:“太后娘娘为臣妾思虑周全,臣妾感恩不尽。” 秦太后没再多说什么,起身低声道,“走吧,隨哀家去探望探望皇后。” 临近寢殿,能闻到浓厚药味。 越往里走,味道就越浓郁。 裴听月跟在秦太后身后,到了內寢榻前。 崔皇后脸上没一点血色,闭著眼躺在榻上,但神情很平和,像是睡著了一般。 裴听月却觉得。 这样的她是从容自由的,从前虽说端庄威严,可身上似乎有一层枷锁。 如今枷锁没了,像是真的崔婉了。 * 中宫病重。 谢沉每日下了朝,便直奔凤和宫,给崔皇后餵了药,再回承明殿处理政务。 等到傍晚时,就再来这里。 秦太后也时不时来探望。 至於后妃,裴听月这个贵妃自然是一直在的,宫务也是在凤和宫偏殿处理的。 其余妃嬪,都是一人一天,轮流侍疾。 更有无数外命妇和誥命夫人,递摺子想要进宫探望。 裴听月只允了宣王妃、两位长公主,还有身份最为尊贵的几家誥命夫人进来。 这些人进宫后,她少不了作陪。 连日下来,裴听月不断磨礪心性和能力,整个人做事风格成熟不少,威望慢慢积累起来。 这一日,是崔皇后昏迷的第五日。 先前已有文昭媛几人侍过疾,这一日轮到了虞婕妤。 餵过药后,她就和崔夫人守在榻前。 忽而崔皇后手指抽动了一下,虞婕妤瞪大了眼睛,连忙提醒崔夫人,“夫人,皇后娘娘刚才好像动了。” 崔夫人怔在那处。 既激动又恐惧。 千盼万盼,人终於醒了。可醒了,也代表著,下一次昏迷,就是离別了。 两人目光紧紧盯著苍白崔皇后的面庞,她眼睫微微颤抖后,眼皮慢慢掀开。 虞婕妤忙上前一步:“娘娘,您醒了?” 崔皇后盯著纱帐出神了一会,瞳孔才渐渐聚焦,认清楚人后,轻声说:“泱泱,是你啊。” 虞婕妤鼻尖一酸。 自进宫后,往日家里日日听到的熟悉称呼,只有崔皇后如此唤她了。 可如今,这唯一之人也要没了。 “皇后娘娘…” 崔皇后又看著旁边憔悴妇人,开口唤她,“母亲。” 崔夫人压下所有酸痛,勉强露出笑,“婉儿,母亲在呢。” 崔皇后目光越过榻前,望向了后边,“织雾,本宫都醒了,就別再哭了。” 织雾泪流不止,她用帕子胡乱擦了擦泪,从角落里走出来,“皇后娘娘的吩咐,奴婢听。” 崔皇后脸上漾出一抹轻柔的笑,“好。” 服侍她喝过药后,虞婕妤惊然,“瞧嬪妾这生锈的脑子,宸贵妃娘娘正在侧殿处理宫务呢,娘娘醒了,嬪妾还没告诉她呢。” 崔皇后柔声说:“好,你去吧。” 虞婕妤去了。 隨后崔皇后挣扎著起身。 织雾和崔夫人忙搀扶著她,在她身后放了好几个金线牡丹纹的软枕,让她半坐半靠著。 坐好后,崔皇后重重吐出一口气,她吩咐织雾,“去殿里,找出那日本宫写的东西来。一会儿宸贵妃来,本宫要將东西给她,和她做个交易。” 织雾忆起那句“归宿”,点头出去寻了。 殿內只剩了崔皇后母女两人。 崔皇后轻声问:“母亲,我还有几日?” 闻言,崔夫人喉间像塞了万斤重的,坠得她生疼,让她出不了声。 崔皇后眉目浮现一抹瞭然,“母亲如此表情,应是这几日了吧。” 崔夫人哽咽:“婉儿,再等等,你再等等,慢些走。母亲已经往清河传信了,估摸著,你祖父已经在路上了。” 崔氏一族,发於清河郡,崔老太爷当年退下首辅之位,便远离京都,隱居清河祖宅中。 提及崔老太爷,崔婉凤眸里闪过一丝眷恋,“祖父年纪大了,何必再让他上京。更何况,白髮人送黑髮人,徒让祖父伤心一场。” 少年时,崔婉便是在老太爷膝下长大的。 跟著祖父去访旧友、去江南书院去教学,去各地游歷,那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只是,自进宫以来,她已经近八年没见过祖父了。 崔母含泪说:“你知道的,你祖父最疼你了,不见一面,老人家怕是要抱憾离去了。” 崔皇后慢慢点头,长舒了口气:“好,祖父来了,我也放心崔家了,祖父有大智慧,会嘱咐你们如何做的。” 崔家歷经几朝不倒,在她成了皇后之后,到达了前所未有的位置。 如今她要去了,皇上又要收拾世家,崔家也该识时务,退下来了。 第232章 朕很有幸遇你这位皇后 裴听月进来的时候,內寢並无宫人守著。 只崔皇后形单影只,半坐在床榻上。 见著她时,崔皇后露出一个笑,伸出手来,“贵妃来了?” 裴听月忍下眼里泪,在榻边坐下並握住了她的手,轻声说,“臣妾来了。” 崔皇后笑意盈盈看著她,感慨道,“日子过得好快呀,你当宝林那时候,被顺贞贵妃她们欺负的场景,本宫还歷歷在目呢,时间一晃,你如今都成了风光无限的正一品贵妃了。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裴听月垂下眼睫,遮掩住其中泪意,“臣妾这一路上,遇见不少艰难坎坷,这其中,娘娘没少照拂臣妾,臣妾记在心里,不胜感激。” 崔皇后拍拍她的手背,宽慰说:“本宫也没做得多好,只是尽到了皇后的职责罢了,贵妃言重了。” 裴听月当即否认,正色说:“不,皇后娘娘做得很好,细数歷朝歷代,再没有一位皇后有您这般好,您是百年难遇的贤后。” 不善妒、不主动谋算、照拂后妃宫人、將治理后宫井井有条。 这样的皇后,太少见了。 別说百年,一朝都难以出一个,这样品性的皇后。 而且崔皇后,不是偽善,是真的有一颗仁心。 崔皇后温和笑著,整个人舒展开,“得贵妃的评价,本宫更无憾事了。” 一后一妃彼此相视一笑。 崔皇后侧过身,拿了一本奏摺似的文书,递了过来,“贵妃看看。” 裴听月接过来,展开看了。 读过后心下震惊。 这里面的內容,是举荐她为继后。 “皇后娘娘,您…” 崔皇后凝声说:“这份举荐继后的中宫奏笺,在前朝后宫,都有不俗的分量。哪怕裴家不显,也能助你顺利登上后位。” 裴听月又看了一遍,惊讶得迟迟没有开口。 崔皇后开门见山地说:“本宫想和你有个交易。” 裴听月摇摇头,將奏笺放下,真心道:“不需要这个,也不需要什么交易。娘娘若有吩咐,告诉臣妾即可,臣妾会去做的。” 崔皇后严肃道:“本宫知道的,那个位置,迟早是你的,这份奏笺只是让你更容易坐上,並没有出太大力。你若不收下,本宫也实在不好意思开口了,这事就作罢吧。” 裴听月深吸了口气,在心里思忖再三,决定安崔皇后的心。 她又拿过那笺表,不再推拒,“若能让娘娘放心,臣妾收著便是。” 崔皇后这才露出一个笑,她长舒口气后,缓缓道:“本宫有两件事,想要贵妃帮忙。” 裴听月沉声道:“皇后娘娘但说无妨。只要臣妾能做到,一定会去做。” 崔皇后眼神放空:“第一件和织雾有关。织雾这丫头,忠心耿耿陪了本宫多年。本宫临去前,自然要替她打算打算。本宫去后,她若是还想就在宫里当女官,看在本宫面子上,贵妃就给她找个好去处,照拂一二。若是她想出宫嫁人,贵妃就给她寻个好人家,不求大富大贵,只求真心对她好的人。另外本宫的私库,贵妃拿出一分来,给她当嫁妆,让她底气足足地嫁人,剩下的,就都充了国库吧。” 裴听月郑重应下:“这第一件,臣妾记住了。” 崔皇后又道:“这第二件,则是本宫的归宿了。” 裴听月惊疑:“皇后娘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殿內又响起女子温柔坚定的声音,许是精神不济,断断续续说了好一阵。 到最后,裴听月红著眼问出疑惑,“娘娘既然如此想,为何不对皇上说?知道这是娘娘的心愿,皇上定然会同意的。” 崔皇后苦笑说:“本宫做了他两年的太子妃,五年多的皇后,一言一行,恪守宫规,从未做过出格之事。这番话,实乃不成规矩,本宫…本宫实在无顏对皇上说,只能请贵妃代为转达。” 裴听月心中复杂万千,“臣妾必不负皇后娘娘所託。” 崔皇后展顏:“既如此,本宫没什么好牵掛的了。” 说了这会子话,她面上的疲惫遮掩不住。 在裴听月搀扶下,她重新躺了回去,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裴听月拿著那份奏笺,悄声退出了殿內。 她让云舒將奏笺拿回了承明宫放好,又让云箏去承明殿稟告了崔皇后甦醒的消息。 吩咐好之后,她才重新去到侧殿,开始处理堆积的宫务。 * 崔皇后再次睁眼时,殿內很静。 只听闻灯芯爆开的声音。 她费力扭过头去,看到了一张俊容。 “皇上来了?” 谢沉眼底有青黑,显然是这几夜没有休息好,他捏捏鼻樑,凝声说,“朕来了。” 崔皇后就笑了起来。 谢沉看了她一会,语气沉重,“病了这么久,怎么不告诉朕啊?瞒著朕做什么?” 崔皇后敛起笑,轻声说,“臣妾这病不会好,告诉了皇上,也只是让皇上徒增烦恼罢了,又何必呢?” 谢沉皱著眉,显然不赞同这话,“那也不能让你一个人担著,太苦了。” 崔皇后眸里翻腾著泪:“不苦,是臣妾自愿的,皇上不要迁怒太医。” 谢沉慢慢頷首。 殿內安静了好一会,才响起一声“对不起。” 是谢沉说的。 他眼眶微红,沉声说,“皇后,对不起啊。” 极其没有头尾的一句话。 对不起什么? 一个帝王又为何突然道歉? 崔皇后却听懂了。 晶莹泪珠顺著眼角没入软枕中。 “这怎么能怪皇上?” 崔皇后抖著声说, “感情一事,是不能勉强的,不喜欢臣妾,不是皇上的错,皇上不要愧疚呀。 更何况,除了爱意,皇上並没有亏待过臣妾分毫,给了臣妾很深很深的信任,从不疑心臣妾,臣妾真的很满足了。” 谢沉抬眸看她,“朕心里,很庆幸遇到了你这位皇后。” 崔皇后落泪更凶了,笑著点头, “得君这一句,足够了。” “嫁给皇上,臣妾从未后悔过。” 第233章 芳魂逝 得知崔皇后醒后,哪怕天色已黑,东西六宫妃嬪还是都到了,候在了凤和宫外。 文昭媛为首的几位有皇子的,甚至带了皇子前来。 这说不定是最后一面。 裴听月也不好阻拦,进內请了崔皇后旨意后,让她们一个个进去。 大皇子和二皇子曾在崔皇后宫里被照顾一段时间,所以,他们对这位母后极为敬重爱戴。 得知崔皇后即將离別后,两位皇子在榻前哭成了泪人。 尤其是二皇子昱川,哭得伤心。 他已经四岁了,谢贤妃去后,他就懂了离別的意思。 离別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母后对他很好,他不想要见不到母后。 “母后,母后,你不要走,昱川会乖乖听话的。” 崔皇后费力抬起手,给他擦了擦泪,“母后不是走,是陪你皇兄去呢。” 二皇子泪眼朦朧,抓著大皇子胳膊说:“皇兄?母后,皇兄在这里呢。” 崔皇后摇摇头,声音很轻:“不是大皇兄,昱川还有一个皇兄,叫明慧,是母后的孩子,如今他正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待著,他心里害怕,所以母后才去陪他的。就像昱川,晚上害怕时,是不是想要母妃?” 二皇子认真想了想,点头说,“是,昱川会怕。明慧兄长一个人確实会害怕,那母后去陪他吧。” 崔皇后碰碰他斑斑泪痕的小脸,笑著说,“昱川真乖。” 见完三位皇子和六宫妃嬪,秦太后带著小四来了。 崔皇后还挣扎地起身,被秦太后一把摁住,“你这个孩子,这是做什么?快躺下快躺下。” 崔皇后不动了,咳嗽了两声才回,“儿臣身子不好,不能见礼,还请母后见谅。” 秦太后嘆气说:“皇后这个时候就不必念著规矩了。” 崔皇后慢慢頷首,又说:“是儿臣不好,惊扰了母后歇息,让母后折腾了。” “再不许说这种话。”秦太后执起她的手,说起心里话,“咱们婆媳当了这么多年,在哀家心里,早就拿你自己当孩子疼了,休说什么折腾不折腾。” 崔皇后说:“好。” 说到了这病,秦太后突然落泪,嚇了满殿宫人一跳,纷纷跪下请罪。 孟嬤嬤开口打发了她们。 崔皇后拿著手帕给秦太后擦泪,“是不是因著儿臣的病,惹得母后伤心了?” 秦太后忍泪道:“好孩子,哀家就是觉得,我们母子对不住你。当初你不顾崔氏反对,执意嫁给皇帝,给皇帝带来那么多助力,又將內廷处理得井井有条。当了皇后,这么多年未有一天鬆懈,还因爭斗、因皇帝宠爱沈氏没了一子,没享受过一天,年纪轻轻,就要…就要…” 崔皇后劝慰她:“母后,您可別这般想,儿臣只是做了分內之事。至於这病,就是儿臣的宿命。” 秦太后眼泪还是落了:“哀家心里愧疚。” 崔皇后柔声劝了她一会儿,见她情绪好点,看向一旁:“夜深露重,母后还把昱舟带来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秦太后擦了擦眼角,情绪稍稍平缓,“倒是把这个闹人精忘记了。” 孟嬤嬤有眼色上前一步,將小四放到了榻沿。 崔皇后拉起他的小手:“这么些日子不见,昱舟还记得母后吗?” 小四翻过身,在榻上爬起来,到了崔皇后跟前,“吧唧”亲在她侧脸上。 崔皇后眼里水光一闪而逝,最后只嘆气说,“本宫有心想抱抱你,只是没力气,抱不动了。” 小四眼眸弯弯,坐在那里,口齿不清竟蹦出一个词,“嚒…母…母后…” 说完后,他转头看向孟嬤嬤和秦太后。 秦太后欣慰一笑。 这几日算是没白教。 好歹让皇后临走前,听到这声母后了。 榻上崔皇后確实愣住了。 回神之后,她强忍了泪水,唇角微微牵起,“好,我们昱舟真乖啊。” 小四转过头,又喊了一声。 崔皇后喜爱得紧,將他搂怀里,说了好一会话。 直到夜色已深,秦太后和小四才离去。 * 崔皇后这次醒来后,状態一天比一天差。 原先还有精神说一会儿话。 后边这几天,就是睡著的时候居多,一天之中,醒来的时候也就两、三个时辰。 这一日。 天气晴朗。 一大早,崔皇后就醒了。 她精神格外好,甚至还想外边看看。 眾人见了,心下明白这是迴光返照,当下心酸不止。 崔夫人没顾太医,带著崔皇后去了御园。 就用檀木轮椅推著她,带她去桃林、杏林,一一赏过。 裴听月原本想跟著去,只是太多事了。 今日这状况,什么都应该预备起来了。 该召的人,也得召进宫。 先是崔府里的人,嫡脉中,崔皇后的伯母婶娘,兄弟姊妹都召了进了宫。 还有宗室里,宣王妃並两位长公主也召进了宫。 宫內几位皇子近日並没有去书房,都被自个母妃带在身边,等著被传召。 到了午后,紧急的事吩咐好了,召的崔家人、宗室命妇也都到了。 还不待裴听月喘息一口,宫人前来通报, “回贵妃娘娘,皇后娘娘回来了,只是…只是情况不大好了,夏院判说,也就这一会了。” 裴听月猛地转过头,眼泪簌簌落下,好一会儿才转身,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去回稟皇上,告知六宫妃嬪。” 这一下,宫里算是彻底忙乱了起来。 约莫半刻钟后,眾人都到齐了。 凤和宫正殿殿门大开。 寢殿里。 崔氏族人跪在了左边,右边是妃嬪和皇子们。 皇帝、秦太后、崔夫人站在了榻边。 崔皇后面色苍白如纸,她已经快说不出来了。 一一看过眾人一眼后,她已经很疲倦了。 眼皮起起合合,好几次闭了好久。再睁开,谁也不看,只望著寢殿门。 崔夫人知道她吊著这口气是为何,含泪对她说,“等等,婉儿再等等,按著路程,今日你祖父便能到。” 崔皇后费力点头。 眾人陪著她从午后等到了日暮西山。 崔皇后喘息越来越艰难。 崔夫人不忍看女儿这般痛苦,哭著说,“婉儿,別硬撑了,去吧,去吧。” 崔皇后流下晶莹泪珠。 心里那点气彻底散去了。 正待闭眼, 殿外忽而高声通报, “崔老太爷到!” 这话让崔皇后眸里迸发出神采,她笑著看向寢殿门处,有位青衣老者,缓步而来。 来人甲之年,头髮已经白了,穿一身农家的粗布麻衣,脸上沟壑虽多,但精神矍鑠。 他到了榻前,嗓音浑厚温和,“小婉儿,等祖父呢?” 崔皇后哭著点头。 她张口急著说话,却被呛咳到。 崔老太爷浑浊的眼里有了泪水,“我知道的,小婉儿想的,祖父都明白,不必再说了。” 崔皇后再次点头,这次她张开口,气息极弱,“我…我…想…想您…” 崔老太爷给她拭泪,声音略带了些沙哑,“祖父知道,祖父也想小婉儿。” 崔皇后笑了。 崔老太爷如旧时般,在她身上打著拍子,颤声说,“小婉儿困了是不是?困了就睡吧…” 崔皇后慢慢闔了眼。 熙寧六年四月初一,帝原配皇后崔氏崩逝,年二十四。 第234章 章懿皇后后事 国母崩逝,天下皆丧。 帝大慟,輟朝七日,命內阁为大行皇后上諡號,令百官哭祭。 並下旨意,国丧三年,民间不得嫁娶,如有违者,处以重罪。 崔皇后入殮当夜,內阁呈了旨意上去,为崔皇后上諡號“章懿”。 德行昭彰、合乎礼法为章。 贤淑品德、行为高尚为懿。 章懿二字,可谓最衬崔皇后生前。 谢沉坐在御书房,看著这两个字默然许久,最后哑声说,“就定这二字吧。” 內阁诸位阁老去擬旨去了。 裴听月来了。 “皇上。” 这声唤让谢沉回神,他直直看向面前的人。 “听月,朕…朕有些难过…” 裴听月嘆息一声,上前抱住他。 “臣妾知道的。” 谢沉长呼一口气,眼里有泪闪过,“朕心有愧,於她於明慧,是朕很对不住…若不是朕为了制衡前朝,盛宠沈氏,让沈氏如此膨胀,竟敢明目张胆下毒,明慧是能好好的…她也不会是今日这般下场…” 裴听月轻轻拍著他背后,像往昔他哄著她一般, “这也不能全怪皇上,刚登基前朝动盪,用后宫来牵制,是最快最见效的法子。更何况,皇上宠幸沈氏,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是为了天下万民。如此说来,这怎么能怪皇上呢?皇后娘娘深明大义,想来也是不怪皇上的。” 谢沉闭眼:“不,是朕的错,朕无顏面对她们母子。” 裴听月知晓。 他此时是什么也听不进去的,所以没再说话,就静静陪著他。 两人抱了许久许久,裴听月一直在安抚他。 谢沉情绪好点后,放开了她,“这段时间,后宫琐事,怕是要辛苦听月了。” 裴听月摇头:“臣妾既然当了这个贵妃,就要担起这份责任,才能不负皇上的期望。” 谢沉低声嘱咐:“不懂了,就来问朕,若是朕忙著,就去寻母后。” 裴听月轻轻頷首,“好,臣妾知晓了。” 嘱咐她过后,谢沉才看见桌案上的东西,“这是…中宫奏笺?” 裴听月拿过来递给他:“是,皇后娘娘生前给臣妾的。” 谢沉眉目一凛,打开看了起来。 看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那份愧疚更深了。 “她…” 裴听月捧著他的脸,抬起来,正色道,“除此之外,皇后娘娘还有一心愿未了,臣妾不敢妄夺。” 谢沉眸底很是复杂:“她还有什么心愿?” 裴听月说:“皇后娘娘说,她不想葬入帝陵。” 谢沉眸色深了深,显然没想到是这回事:“不想入帝陵?可她是皇后,怎么能入妃陵委屈呢?” 裴听月看他:“皇后娘娘也不想入妃陵。” 谢沉垂下眼睫,再抬起来时,明显红了,他苦笑说,“她想和明慧在一处?” 裴听月长嘆口气:“是啊,皇后娘娘说,她想同明慧太子安葬在一处。她说,她不想让明慧太子孤单一人。” 谢沉动了动唇,却没说出来什么。 他再次埋入裴听月怀中。 过了许久之后,他回了一个“好”。 裴听月抚著他的后背,继续陪伴著他。 * 章懿皇后的丧仪极尽哀荣。 她生前就为世家贵女之首,身份尊贵。后来成了万人艷羡的太子妃,母仪天下的皇后。 这些年来,不光在后宫,在前朝民间也威望颇高。所以去后,不光有百官哭祭的荣光,万民更是为其痛哭,这是歷来崩逝皇后比不上的。 每日灵堂里。 由裴听月带著妃嬪和命妇跪拜祭奠。 几位皇子也在。 大皇子和二皇子哭得嗓子发哑,三皇子和小四还小,他们不懂这些,就由乳母嬤嬤抱著前来。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七日。 头七过后,章懿皇后的冰棺就由灵堂移至殯宫。 由皇帝行过主祭后,定了吉日,只待送往皇陵。 熙寧六年,五月初一。 这一日是个艷阳天。 章懿皇后灵柩出殯宫,由天子亲卫开道,禁军护卫,皇帝亲扶,余下无数王公大臣、后妃命妇跟在其后,將章懿皇后的灵柩送去了皇陵。 人群中,裴听月一身丧服,看著缓缓送去地宫的灵柩,心头一片悵然,悵然过后便是通透。 这灵柩里是空的。 昨日章懿皇后的灵柩,已被葬入明慧太子陵,和明慧太子葬在了一处。 如此,也算全了她的心愿,她也能安息了。 * 安葬了章懿皇后,谢沉命人把凤印送到了承明宫,让裴听月统摄六宫。 第二日起来的时候,宫妃们就在宫门口候著了,说要来请安。 裴听月没有著急昭示后宫之主的地位,她让眾妃散去了,只说大家辛苦了这一阵,歇息好了再说。 眾人心里自然一百个愿意,章懿皇后丧仪近一个多月,她们也真的,没有好好歇息了。 既听那这话,恭维谢恩过后,纷纷离去了。 宫妃们走后,內务府的女官、管事太监、管事姑姑都来了。 一个个说的话,舒心得不能再舒心了。 若说原先是巴结奉承,如今就是表忠心,表追隨。 裴听月笑笑,亦不动声色打发了他们。 掌权一事不能太急,得一点点吃透,一点点掌过来。 若是想一口吃掉,那这里边鱼龙混杂,往后难受的是她自己,被架空掉也说不准。 第235章 三年 打发眾人了,裴听月独召了织雾在殿內。 “章懿皇后已为你打算好,这两条路,你选择哪条都可以,若是留在宫里,你不想再奉別人为主,本宫就將你调去內务府做女官之首,若是你想出宫,本宫会让皇上为你找一佳婿。” 织雾听后只是哭。 痛哭了一阵后,她跪在了殿中央,眸光坚毅,“这两条路奴婢不想选,奴婢有想要去的地方。” 裴听月语气温和:“你只管说便是,只要本宫能做的,都会允了你。” 织雾的嗓音低而坚定:“奴婢想去守帝陵,守著娘娘。” 裴听月秀眉轻轻皱著:“守陵清苦无比,章懿皇后泉下有知,定会心疼你,你不如在思虑思虑?” 织雾却是摇头:“这並不是奴婢一时兴起,自大行皇后故去,奴婢就有了决断。如今奴婢心意已决,还望贵妃娘娘成全。” 既是她的选择,也不好阻拦。 裴听月默然须臾,嘆了口气,说,“去吧,去明慧太子陵,守在那里。” 织雾抬头,不解望过去。 明慧太子陵? 宸贵妃这是何意? 她虽然也想守著小主子,可她最想守著帝陵,守著娘娘。 裴听月隔空与她视线相接,低声道,“明慧太子和章懿皇后都在那里。” 织雾骤然瞪大了眼睛。 她忽而想起那日,自家娘娘说的那句“归宿”。 原来… 是这个意思… 织雾心尖再次翻涌了一阵酸涩。 她的娘娘,这一生,直到最后,终究忘不掉过不去这事。 真的太苦了。 织雾泪流满面,隨后重重伏地叩首,“奴婢多谢贵妃娘娘成全。” 裴听月嘆息说:“若是有一天,你不想守著来,只管递消息进宫,本宫会为你安排好后路。” 织雾想,不会有那一天的。 不过她什么也没说,离开了承寧宫。 织雾走后,裴听月先去看了看小四,陪他玩了会儿,才坐到了东里间书案后。 裴听月看著堆积的文书挑了挑眉,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她的心力都要耗费在这上面了。 * 日暮交替,春去秋来。 三载光阴转瞬即逝。 这一年,是熙寧九年,已至年后初十。 皇帝这夜宿在了承寧宫。 闔宫上下並不意外。 这三年来,皇上独宠宸贵妃娘娘,已成了眾人心照不宣的事情。 一开始,后宫还略有微词,有“妖妃”之传言,但在皇帝铁血手腕下,这种传言立马就被压下了。 毕竟谁也不想见血丟命。 更何况,如今是宸贵妃娘娘掌管后宫,谁还敢再提一句? 这些年,后宫诸妃除了没圣宠,日子倒也过得平稳。 不过每逢初一、十五来承寧宫请一次安,余下的时间,打打叶子牌,琢磨点好吃的,结伴去御园赏赏景,若是想家里人了,给递个摺子上去,不出几日便能和家人敘旧。 大多数宫妃渐渐息了爭宠的心思。 甚至有宫妃觉得,如今的日子好太多了,没有前几年的勾心斗角、腥风血雨,能安稳享受著荣华富贵。 既如此,还爭什么宠? 得罪宸贵妃娘娘不说,还有可能惹了皇帝厌恶,还不如直接摆烂。 但这是寻常宫妃的想法,高位妃嬪之间,依旧是暗流涌动。 自己不爭宠了,但总拿膝下皇子暗暗较劲。 尤以谢修仪和黎修媛之间最为严重。 每每都闹得不欢而散。 不过,这些爭执和裴听月无关。 这三年来,她的日子过得很热闹,培养人手、接手宫权、照顾小四,还得和皇帝郎情妾意,著实很忙。 所以,这两人若不是闹到她跟前,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这一日是正月十一。 晨光熹微时,裴听月就起床洗漱穿衣了。 今日她穿了一袭珊瑚红绣金蝶的宫装,妆容明媚大气。 三年的执权,让她身上的威严与日俱增,远远望去,贵气凛然,让人不敢直视。 打扮完以后,裴听月打发了寢殿伺候的宫人,回到榻前,將玫瑰鮫綃帐撩起,掛在了金鉤后。 她看向榻上,红唇轻启:“皇上还不起来?” 榻上之人缓缓睁开眼,他表情慵懒,支著头说,“听月亲朕一口,朕就起来。” 裴听月心下无奈,这人如今倒是更喜欢腻歪了,昨夜没够吗,怎么睁眼就开始了呢? 虽这种想,裴听月到底亲在他侧脸上。 谢沉似笑非笑:“朕说的,可不是这儿。” 裴听月无法,凑近他唇畔,將朱唇印在上边,留下曖昧痕跡。 过后她问:“这下皇上能起了吗?” 谢沉眸底带著笑意,伸手一扯,將她拉到榻上,哑声说,“不若放下帐子,咱们谈谈美景春宵?” 裴听月彻底装不下去了! 她瞪著面前的男人。 她稍微一扯衣裳,香肩和精致的锁骨就露了出来,只不过… 上面满是斑驳红痕。 由此可见,两人昨夜谈了多久的“春宵”。 裴听月指著红痕质问:“皇上要臣妾那样做时,是怎么答应臣妾的?” 谢沉看著她如玉的凝白肌肤,眸色暗了点,“明日,明日再送昱舟去上学。” 他伸手欲去解裴听月的腰带。 裴听月心头气愤,將他推了回去,起身,面无表情说,“不行,就今日!” 说罢,她毫不留情地出了寢殿。 谢沉没得逞,长嘆一口,起身洗漱了。 裴听月正吩咐人布膳,殿门口忽而传来奶声奶气的声音, “母妃!” “母妃母妃!” 裴听月听到熟悉嗓音,笑意盈盈看著“噔噔”跑进来,粉雕玉琢的小四, “慢一点。” 小四充耳不闻,扑到裴听月怀里,香香了她一口,“一夜没见到母妃,儿臣好想您啊。” 裴听月半蹲下,拥著他笑著问,“睡了一觉就想啦?那今日第一天上学,整日见不到母妃,岂不是要哭?” 小四一手搂著她脖颈,一手拍拍胸脯,“儿臣答应母妃了呀,不会哭的,儿臣是男孩子,一定会说到做到的!” 裴听月听他一本正经说出软乎乎的话,心都要化了,“好好好,我们舟舟是男孩子,会做到的。” 小四埋进她怀里。 鼻翼动动,黑溜溜眼睛里都是眷恋。 母妃身上真香啊,不光香香的,还热还软。 好想让母妃抱一辈子。 他仗著疼爱,赖在裴听月怀里不出来。 直到一只大手,扯著他的后领將他提开。 小四哀怨看向来人。 谢沉神色淡淡,指著膳桌说,“快去用早膳,用完去上学。” 第236章 有点喜欢他 用过膳后,確认笔墨纸砚都带了。 帝妃牵著小四的手,往文华殿去。 此处是皇子学习之所。 如今小四一去,四位皇子都上学了。 只不过年龄差得多,要学的东西不一样。 大皇子和二皇子在一处学,小四则是和三皇子昱时在一处学。 並不是孤孤单单两位皇子,而是算上各自的伴读,一处六个人,人也不少了。 路上,裴听月不放心嘱咐,“要好好听老师的话,不要和阿恂闹腾,欺负別人。午膳的时候,有想吃的,就径直说出来,让安公公给你布膳,知道吗?” 她口里的阿恂,便是宣王世子。 宣王妃这两年进宫时,会带著他一起来,因著年龄相近,所以小四和他早就熟稔了。 小四郑重点头:“儿臣知道了。” 裴听月摸摸他的小脑袋,说,“我们昱舟真乖。” 得了夸讚,小四欢快笑了笑。 要是后边有尾巴,肯定翘到了天上。 * 还未到文华殿,帝妃便看见两辆马车在此处候著。 一走近,便响起齐齐的请安声。 谢沉摆手免了。 起身后,宣王夫妇和裴家大房夫妻各自推推身前的孩子。 谢恂和裴鈺就上前一步。 裴鈺见著裴听月,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姑母”。 裴听月露出笑,刚拍了拍他的肩。 刚想开口嘱咐他两句,就被人扯了下衣襟。 她垂眸一看,竟是谢恂到了跟前。 这孩子如今三岁了,长得唇红齿白,漂亮非常,乍一看去,更像女孩子。 只不过长相虽好,但性格恶劣。因著前两年宣王夫妇溺爱他,將他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发现时已经晚了,所以过了这一年来,也没纠正过来,跟个小炮仗似的。 裴听月对他又爱又恨。 爱他的嘴甜,爱他会撒娇。 恨嘛… 不能说恨,她只是心疼… 七扇描金的檀木屏风,色泽上好的汝窑瓷器,珐瑯金丝的瓶, 甚至有一次,她殿里的博古架,都被这小子拽倒了… 这都是白的银子啊! 偏偏这小子作事后,要么可怜巴巴道歉,要么脱裤子让她打,连个泄愤的地都没有。 所以谢恂进一次承寧宫,她是又喜又心惊。 裴听月摸摸他的小脸,佯装惊喜的模样,“是阿恂啊。” 谢恂见著她,大眼睛亮晶晶的,声音也相当嘹亮,“裴娘娘今日好好看,阿恂要抱抱!” 宣王宣王妃赶忙说:“阿恂,不得无礼!” 谢恂转头瘪嘴,快要哭了,“阿恂只是想要抱一下。” 他这样可怜,裴听月怎么捨得不满足,弯腰抱起他,“好,裴娘娘抱抱阿恂。” 谢恂开心了,他扭捏低头,“上完学,能和裴娘娘一起睡吗?” 宣王呵斥他:“谢恂!你是想挨打?” 谢恂一点不怕,甚至敢挑衅过去, “父王早晨不是打过了吗?现在还要打吗?那阿恂脱裤子。” “……”宣王额头青筋直跳,清冷脸庞顿时气得通红,他咬牙切齿,“谢恂!” 见此情况,谢恂从裴听月怀里下来,一拨开他的小锦服,就要开脱。 宣王妃也气得慌,但今日,是儿子第一天上学又在大庭广眾之下,打他多不好。 略一思考后,她及时拉住宣王:“王爷,消消气。” 谢恂见父王没要揍他了,又转过来,可怜兮兮地问裴听月,“裴娘娘,可以嘛?” 裴听月没回答他,因为谢恂被谢沉抱了过去,谢沉说,“皇伯父也想阿恂了,让皇伯父抱著你睡如何?” 谢恂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一个。 如今听到这话,心里害怕死了。 所以,登时便说,“那阿恂还是回王府睡吧。” 谢沉满意了,捏捏他脸蛋,將他放下,“去吧。” 谢恂又跑到小四跟前,笑嘻嘻说,“殿下,我们进去吧。” 小四点点头,率先走一步。 谢恂跟著裴鈺紧隨其后。 三个孩子身后是乌泱泱的侍从。 一齐往文华殿去了。 裴听月看著这一幕,心下大为感慨。 还在她怀里哭著闹著的孩子,竟一下上学去了,这日子过得真快呀。 * 宣王夫妇和裴家大房夫妻出宫后。 帝妃携手去了御园。 先是在外赏了赏青松,又去了暖阁赏梅。 裴听月喝了口热茶,看著满林红梅说,“这开得真好。” 谢沉和她坐在一处看著,“要不要折一枝带回去?” 裴听月欣然应下:“好呀,就插在白釉瓶里,这样更衬红梅艷丽。” 谢沉唇畔含著笑,他温声说:“朕去给你折。” 裴听月横他一眼,娇纵说,“要是折的梅不好看,臣妾可不愿意。” 谢沉失笑:“那朕可得用心了,不然晚上上不了美人的榻了。” 裴听月煞有介事点头:“嗯,折不好,臣妾就不要皇上了,臣妾搂著阿恂睡。” 谢沉起身,点点她鼻尖,“等著吧。” 他去了暖阁。 裴听月就在窗前,看他四处寻好看的梅枝,嘴角微不可及绽放起笑意。 这几年来,他对她越来越好了。 没有疲倦、厌恶,有的只是更宠爱、更珍重。 也不算辜负她的两分真心。 这人对她太好,要不是裴听月始终保持清醒,早就沉溺其中了。 好吧,其实现在,她不得不承认,她是有点喜欢他的。 不过只是一点点,最重要的还是她,然后是小四。 裴听月看著那道高大身影,慢慢弯了唇角,眸光不自觉追隨他而去。 暖阁里很暖和的,裴听月没一会儿就睏倦了,不由打著哈欠。 在睡著以前,谢沉终於回来了,將手里梅枝递给她,“朕折得好不好?” 裴听月看了看,又放在鼻尖下闻了闻,有股清幽香气,她不吝嗇夸讚,“好。” 谢沉问:“那今夜,朕有资格上美人的榻么…” 裴听月眼波流转,望著他轻声说,“可以。” 谢沉隔著红梅俯身去亲她。 裴听月却及时拦住,她软声说,“困了。” 谢沉笑了笑,摸了摸那张越发摄人心魄的小脸,“那回去。” 裴听月又说:“没力气了。” 谢沉给她系好披风,牵著她出了暖阁,自个却蹲下了,“朕背你。” 第237章 疏漏 梅林中有积雪。 是前几日下的大雪,还没有化成水。 所以,一走上去就“咯吱”“咯吱”响。 谢沉步子慢而稳。 裴听月一手揽著他脖颈,一手拿著红梅,她歪头笑问,“皇上走这么慢,也没力气吗?” 听了这话,谢沉將她往上惦了下,故意嚇了嚇她。 果不其然,裴听月惊呼一声,恨恨地咬在他肩头。 冬日衣裳穿得多,更何况她根本没用力气,是以谢沉压根没觉得疼痛,反而痒痒的。 谢沉停下来,腾出一只手来,拍了一下她屁股,“质疑朕呢?昨晚的苦没受够?要不一会再受一遍,聊聊早晨没说完的春宵?” “臣妾睏倦了,才不要聊这些个呢。”裴听月娇娇哼了一声,“皇上有力气就快点走,这样子,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宫里呢?” 谢沉气笑了:“小没良心的,朕走这么慢,是为了谁?还不是怕摔了你,才如此慢么?” 裴听月没话说了。 她心湖微微荡漾。 其实这人最为打动她的,就是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 裴听月小脸趴在他肩头上,不催促了。 她满目怡然,心头慢慢记著这样好的光景。 谢沉察觉到背上的动静,嘴角勾了勾,很快就放下,继续凝神往梅林外走去。 等到了承寧宫,谢沉唤她,她没了动静,应是睡过去了。 谢沉无奈摇头。 隨后小心翼翼將她放在了床榻之上。 这才发现,她虽然睡著,但手里还紧紧握著那枝带著寒气的红梅。 谢沉不由莞尔。 整个人都柔软下来。 他將那枝红梅抽出来,亲自放在了白釉瓶里,就放在她平日处理宫务的桌案上。 * 裴听月醒来的时候,殿里静悄悄的。 视线在殿內寻摸一圈,並没有找到那人影。扫过菱窗的时候,发现外边天色暗沉,像是已经傍晚了。 她心下一惊,自个竟睡了这么久吗?小四下学了吗? 裴听月扬声喊来了云舒,忙问,“现下什么时辰了?” 云舒说:“刚到午时,娘娘洗漱完就能用午膳了。” 裴听月掀被下榻,“午时?外边的天色怎么回事?” “外头起风了,阴沉沉的,像是要下大雪!” 裴听月明白了,不忘嘱咐,“等舟舟一下了学,就立马接来,別让他在文华殿逗留,省得下了雪,路滑不好走,再受了凉。” 云舒笑道:“云箏姐姐早就去准备了,在殿下小轿里放了一个炭盆,又备好了手炉。” 裴听月放心了:“好。” 她简单整了整妆容,出了寢殿。 寻了一大圈,最终在东里间的小书房里见了那道身影。 裴听月走过去,“皇上在看什么?” 谢沉合上书卷,起身说,“寻常閒书罢了,瞧瞧朕亲手插的梅,好看吗?” 裴听月这时才注意到了桌案上的东西。 白瓶素静,红梅艷丽,这样一摆极为好看。 她眼睛一亮,飞快点点头。 “真好看,皇上给折的,给插的,臣妾要欣赏好久。” 谢沉轻笑出声。 两人携手去了膳厅用膳。 桌上早就摆满色香味俱全的膳食,这是承寧宫小厨房做的,都是裴听月爱吃的。 只不过今日中午,她並没有用多少。 谢沉皱著眉看她:“怎么吃这么点?” 裴听月说:“没怎么有胃口。” 听了这句话,谢沉眸子沉了沉。 不过他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 又弄著她吃了半碗粥,这才作罢。 用过膳后,裴听月忧心说,“臣妾总是不放心昱舟,要不去看看。” 谢沉握住她的手,说,“文华殿那么多侍从,不会出事的。” 裴听月想想也有道理,没有执意要去。 她略歇息了下,就进了东里间处理宫务。 谢沉陪著她,有时给她磨墨,有时给她捏捏肩膀。 时近黄昏,殿內忽而响起小四的声音,“父皇,母妃,儿臣回来了!” 却是谢沉抱起他,先试了试他身上冷不冷,过后才问,“今日上学如何?” 小四很是兴奋,眉飞色舞说:“学写字了!侍讲还布置了课业。” 谢沉看著他的小黑手皱眉。 这是用手写的吗? 谢沉將他放了下来:“去净手,用了膳再去完成课业。” 小四迈著小短腿去了。 谢沉回身:“走吧,去用膳去。” 裴听月点点头,將文书合了起来,牵著他一齐出去了。 晚膳时。 小四食慾很足,一会要喝人参鸽子汤,一会要吃樱桃肉,要个不停。 裴听月唇畔噙著温柔的笑,一一给他布膳。 自己却是没吃多少。 母子两人都没有看到,谢沉寸寸了阴沉下来的脸。 嗜睡,无食慾。 这症状很像她怀有身孕的时候。 可这怎么会呢? 每次行房前,他都是喝著避子汤的,无一次少过… 不可能是有身孕了。 或许是他多想了。 可谢沉脸色依旧没有很好,事关她,他总得谨慎再谨慎。 若是万一… 万一… 他的思绪沉入更深的冷渊。 那日失去她的感觉还能清楚地记得。 谢沉猛地闭眼。 一定不能是那个结果。 * 用过膳后,外边果然下了鹅毛大雪。 谢沉脸色如常:“朕有事回承明殿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这种情况往日也是有的。 所以裴听月並没有多问什么? 她看了一眼外面天色,进寢殿找出墨色大氅给他繫上,嘱咐说,“別受了凉。” 谢沉点点头,抬步进了漫天风雪中。 到了承明殿后。 他立马宣召了夏院判过来。 “朕问你,那避子药当真万无一失?” 这药都用了三年多了,如今又问这话,夏院判在心里琢磨了半天,才斟酌好怎么回话, “按理来说,那药男子只要喝了,女子便不会有孕。只不过这世间百药,都不適合长久来用,喝的时间长了,药效效果大大下降,这药亦是如此。” 说著说著,夏院判驀地反应过来,惊诧说:“莫不是宸贵妃娘娘她…” 谢沉眉目冷戾,语气更是冷决,“连日来,宸贵妃精神不济,嗜睡无力,更没有胃口。” 夏院判越听越心惊。 这和妇人有孕症状很相似。 尤其是和宸贵妃娘娘上次有孕的状態一模一样。 光这般听著,就有很大概率… 谢沉看著他越来越低的头,一颗心不断下坠。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身上气息愈发恐怖。 一想到那种可能,他心里的暴戾恐慌就翻涌上来。 最后谢沉一脚踹翻了旁边六角饕餮纹香炉,尘灰飞烬中,他面色冷怖, “明日你去承寧宫来给朕请平安脉,顺便给宸贵妃把把脉,如若真查出什么,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知道。” 第238章 墮胎药 他的眼神太过压迫,夏院判后背已然出了一身冷汗,登时重重磕头,“微臣明白。” 谢沉现下不想见任何人,他冷斥道,“出去!” 夏院判飞快起身告退了。 谢沉坐在桌案后边,眉目冷峭,周身是化不开的寒凉。 烛光昏暗,微晃光影的打在他侧脸上,衬得他越发难以捉摸。 许久后,他哑声喊来梁尧,“去跟宸贵妃说一声,朕今夜暂时不过去了。” 梁尧不动声色瞅了眼殿內狼藉,应声道:“奴才遵旨。” 谢沉摆手让他退下。 独自一人又陷入冷寂中。 见状,梁尧悄声退出殿內。 关好殿门后,他长嘆了一声。 有內监问:“大总管何故嘆气?” 梁尧看著天边残月,眯眼说:“这平静日子怕是又起波澜嘍,小心著伺候吧。” 说罢后,他带著人传话去了。 * 翌日一早。 枯坐一夜的帝王起了身,洗漱过去便往承寧宫去。 裴听月已经起来了,见著他笑道:“今早上正好有皇上爱吃的蟹肉粥。” 她亲自吹凉了递过去。 谢沉极力控制自个的情绪,接过来淡笑说,“听月好不容易伺候朕一回,这碗朕要全喝了。” 裴听月笑眯眯看了他吃。 自己仍旧没吃多少。 见此情形,一团气憋在谢沉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几乎让他难受死。 不过他面上什么都没有表现,如常说话閒谈,还不忘小四课业。 今日两人並没有亲自送小四去文华殿。 只將他送到了宫门口,看他上了轿子才回了宫。 没多久,云舒进来了,“皇上,娘娘,外头夏院判来了,说要按例给皇上请平安脉。” 裴听月不疑有他:“快请夏院判进来。” 云舒福了福身:“是。” 她退出去,將夏院判请了进来。 夏院判先是请安,过后给谢沉把了脉,回稟说,“皇上身子一切无恙。” 谢沉微微頷首:“顺便给贵妃请请吧。” 裴听月笑道:“臣妾不用,快到十五了,寧院判会给臣妾请平安脉的。” 如今太医院里,夏院判这位正职是皇帝的御用太医,寧副院判便成了裴听月的,至於另一位副院判,是秦太后的。余下妃嬪,都有用熟的太医。 谢沉面上不甚在意,隨口说,“夏院判医术精湛点,把下脉费不了多少时间。” 裴听月想想也是,她和声说,“那臣妾听皇上的。” 她伸出了如玉皓腕。 夏院判在她纤细腕子上盖了手帕,隨后才搭上手,沉吟老一会儿,才回稟说,“贵妃娘娘身子甚是康健,並无问题。” 裴听月对著谢沉甜软一笑,“这下皇上尽可放心了吧?” 谢沉將她牵怀里:“朕也是见宫务繁忙,怕你身子劳累坏了。” 裴听月在他怀里蹭蹭:“臣妾会注意的。” 原本不忙,只是最近她要有个大动作,才忙了起来。 不过这些话自不必说。 谢沉將她的后脑扣在怀里,轻声说,“要適当歇息,不然朕会心疼的。” 他虽然答著裴听月的话,眼神却不经意和夏院判对视一眼。 夏院判重重闭了下眼。 一夜来的提心弔胆,终於有了审判。 谢沉在这一刻如坠冰窖,耳边声音尽数退去,只不断嗡鸣著。 他的听月,真的怀孕了。 那是不是代表著,她有可能离他而去。 谢沉在这一刻是极为害怕的。 他只能加重手上力道,紧紧拥著怀中女子,仿佛只有將她融入骨血中,这种窒息的感觉才会消失。 不。 他不能没有她。 这种可能一定不能发生。 他要断绝掉。 被他牢牢抱在怀里好一阵,裴听月差点喘不开,还是捶了捶他,他才放开。 裴听月察觉到他的失態,疑惑询问,“皇上今个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谢沉摇摇头,沉声说,“没事。只不过由此想太多了罢了,是朕过於忧虑了。” 裴听月笑著说:“怎么忧虑那么重?臣妾跟皇上保证好不好,往后会好好休息身子的,皇上別担心。” 她只以为,是前两日处理宫务时,累得肩痛手痛,让他忧心了,所以做此保证。 同时她觉得有些好笑,这人如今,越发患得患失了,就如同,那时她难產过后似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谢沉抱著她闷声说,“朕总是不安心。” 裴听月很耐心地安抚他:“臣妾如今就陪在皇上身边,皇上还有什么不安心的?” 谢沉稍稍撤开点距离,摸著她的小脸说,“听月会为了其他的事,离开朕吗?” 裴听月笑意融融:“臣妾不都跟皇上说了吗,在臣妾心里,皇上最为重要。臣妾无论如何,是不会拋下皇上的。” 谢沉重新將她拥在怀里,低声说,“好,朕知道了。” 又在承寧宫待了会,谢沉再次藉故回去了。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他眸里登时漫上血色,手背上青筋蔓延,骇人无比。 * 帝王动怒。 承明殿处处狼藉。 梁尧和夏院判跪在殿中大气不敢喘。 直到殿內没什么可摔砸的了,谢沉才红著眼,喘著粗气停下。 这是他上位八年多以来,第一次如此失態。 谢沉挫败坐在榻上,垂著头沉思。 上次那场难產的阴影还时不时在眼前浮现。 他不敢再赌一次。 上一次,是上苍垂怜他、可怜他,才把他的听月还给了他,这一次,他不能把他的听月弄丟了。 他们还有那么长的幸福岁月,他还没给她那个名分,他们还有小四。 哪怕为了这些,他的听月都不容闪失。 某一刻,谢沉下定了决心。 他眸中水光一闪而逝,隨即被坚定地压了下去,换成冰冷的神色,他沙哑开口,吩咐夏院判, “备两碗药。” “一碗绝子药,一碗…墮胎药!” 第239章 吞噬殆尽 说出这话时,谢沉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要打掉的这个孩子可是他和心爱之人的骨血,捨弃它,何谈容易? 哪怕得知只有短短半天的时间,他也是极其不舍、极其悲痛的。 可他没有办法。 他不能让听月承担一点风险,所以,只能放弃了它。 除了滔天痛意,谢沉心中还有惶然之感。 若是… 若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不小心被听月知道了,他曾经亲手打掉他们的孩子,会不会恨他?会不会再也不见他?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恐慌伴著冷意就漫进谢沉的四肢百骸,几乎要让他窒息掉。 他黑眸里闪过幽光。 不… 他一定不会让她知道的。 趁著孩子还小,她没有察觉,趁著他还能硬下心肠,他要决断些。 这个孩子,註定不能来这个世上。 谢沉眸光冷然,沉声吩咐夏院判, “墮胎药用最好的药材,一定要將损害降到最小,將其在安神药里,今夜等贵妃睡下,你並著两个得力的医女,把这个孩子悄无声息地引下来。” “至於绝子药,一会儿就送来。” 夏院判嚇得肝胆俱裂,几乎跪不稳。 若说墮胎药一事,他能听从皇命。 可这绝子药,他是万万担当不起的。要是朝臣和太后知道他给天子配了绝子药,恐怕九族都保不住啊。 夏院判伏跪在地,字字泣血:“这绝子药,微臣万万不敢…” “你不敢?”谢沉冷笑一声,径直指出问题,“你是怕日后事情败露,保不住性命吧?” 夏院判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往下落,“微臣实在惶恐。” 谢沉语气冷酷:“不听皇命,你信不信,朕今夜就能让你没命?你是选择立即赴死呢?还是博一博呢?” 夏院判面色一白,浑身大幅度颤著,终究拗不过他,最后卸了力,喃喃说,“微臣遵旨。” 谢沉面无表情道:“你放心,他日若真的被人知晓,朕会保你性命的。” 言罢,挥手让他退下了。 隨后又陷入良久沉默。 半晌后,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对梁尧说,“去准备一个小棺槨,陪葬品备两份,一份按明慧太子的例,一份效仿前朝皇太女例,待这个孩子入棺后,一起葬入帝陵吧。” 梁尧跪在下边,听得胆战心惊。 这一个个消息炸得他心神大震。 先是绝子药,后是悄悄让宸贵妃娘娘小產。 一连两件事,作为皇帝心腹,他合该劝诫。 可见著帝王如此態度,梁尧明白,说什么也无用,皇上心意已决,任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他连声应下,拖著发麻的腿,一瘸一拐出了殿门。 没过多久,一碗黑漆漆的药被夏院判呈了上来。 谢沉端过来一饮而尽。 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动作丝毫不拖泥带水。 仿佛自己喝的,不是令其绝子的药,而是什么灵丹妙药。 喝尽后,谢沉叫住了要走的夏院判,再次警告,“这孩子要悄无声息地没,要是被宸贵妃察觉出身子不適,你也不必活了。” 夏院判擦了擦额头的汗,恭敬说,“微臣明白。” 谢沉揉著疲惫的眉心:“下去准备吧。” * 於傍晚时,谢沉到了文华殿。 拷问几位皇子课业后,带小四回了承寧宫。 裴听月笑著迎接著父子两人。 谢沉放下小四,过来牵她的手,轻声问,“今日朕不在,听月做了些什么?” 裴听月仔细数落了出来,“处理了几件宫务。这雪下了一天一夜,宫人们也冷得慌,臣妾让內务府添了在原来基础上添了两分的炭火,发了新冬装,又让他们熬了热粥分下去,又將所需要的银子都批了下来。宫务处理累了,臣妾还睡了好一会。除此之外,也没做什么。” 谢沉听后轻笑:“听月真是越来越贤德了,处理宫务也越发得心应手、游刃有余。” 裴听月抓著他的衣襟晃,故意说,“臣妾可是拿皇上的银子败家,皇上不嫌弃吗?” 谢沉温声说:“怎么会?朕喜欢听月还来不及呢,哪敢嫌弃一分。” 两人间是郎情妾意的画面。 见状,小四趁机爬上软榻,开始偷吃糕点。 这如意糕很甜,平时母妃不让他多吃。 如今没人管著他,他要多吃点。 吃了將近半碟,殿內响起咬牙切齿的声音,“谢昱舟!” 小四茫然抬眼,打了个饱嗝。 於是喜提巴掌,父皇母妃对著他的小屁股一人一巴掌。 晚膳后。 略歇息过后,谢沉拉著裴听月去沐浴了。 两人笑闹了一阵就出来了。 外边又下起了鹅毛大雪,谢沉用大氅將裴听月裹得严严实实,將她抱进了寢殿。 谢沉將她放在榻上,柔声说,“白天睡了那么多,是不是不困了?” 裴听月点点头:“一点都不困,臣妾精神得很。” 谢沉摸了摸她白玉似的耳垂,“这觉让你睡顛倒了,得趁早改过来,朕刚才让人给你熬了安神药,喝完后,朕抱著你睡,明日起来就正常了。” 裴听月勾勾他的腰带,俏皮问:“皇上对臣妾这么关怀,是怀的什么心?是想让臣妾怎么相报?” 谢沉心在滴血,他极力维持住表情,佯装无奈,“听月別闹。原本白日处理宫务已经很劳累了,晚上若是歇息不好,会很伤身子。” 裴听月见这人確实没那想法,很是严肃,也歇了心思,应声道:“好吧,那臣妾听皇上的,喝就是了。” 谢沉笑著道:“朕餵你。” 如今裴听月也敢在他面前显露一点真性情,拒绝说,“不要,一勺勺太苦了,还不如一口气喝掉。” 谢沉自是应下,他扬声唤人。 “来人。” 却是云箏自寢殿门口进来,端了一碗冒热气的药汁。 裴听月掖了掖散乱的发,正要接过来,却见云箏眼波一深,朝她微不可及摇了摇头。 裴听月心下一凛。 几乎在剎那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碗药有问题,不能喝。 裴听月脑海里瞬间冒出无数念头。 难不成后宫之中,竟还有人敢下手? 还是在皇帝吩咐的药中动了手脚,真是胆大包天。 裴听月很快有了对策,“暖阁里有碟蜜饯,臣妾喝了药想吃,皇上给臣妾拿好不好?” 亲眼看著她喝下墮胎药,也是一种残忍。 谢沉顿了下,就起身往暖阁去了。 人一走,裴听月压低了声音,“什么问题?” 情况紧急,只能挑拣最重要的东西说,故而云箏直奔重中之重,“这安神药里混了十足墮胎的药。” 裴听月听后,乍然没有反应过来。 她想过是很多毒药,却没想到是墮胎的东西。 真是奇怪,她没… 裴听月驀然瞪大的眼睛。 手不自觉抚上小腹。 一种可能,慢慢爬上她的脑海,令她手脚冰冷发抖。 她原先还在猜测,谁敢在皇帝吩咐的药里动手脚? 现在这人就在她脑子里有了模糊轮廓。 除了皇帝,还有谁呢? 那为何又那么奇怪,给她下墮胎药? 莫不是她有身孕了?! 裴听月瞳孔微微放大,陷入更深的疑惑中。 可是皇帝不是喝著避子药吗? 她怎么会有身孕? 如果她真的有孕了,皇帝为什么又要打掉这个孩子? 裴听月脑海里一团乱麻,无尽冷意几乎要將她吞噬殆尽。 第240章 先发制人 裴听月深吸口气,让自个稳下来。 她脑海里飞速回忆近日身子的状况,其实变化真的很微小。 她多睡了一点,少吃了一点。 確实和她上次有孕时很相似。 但就这些个症状,若不是她仔细回想,连她自己都未曾觉出来,只以为是精神不济的问题。 所以,皇帝是察觉出来了? 可又是怎么確定她一定有身孕的呢? 这个念头一浮出来,裴听月立马想到了今天早晨的事—夏院判来请平安脉! 原来那时,压根不是来请脉的,是来试探她有没有孕的! 裴听月眸光一凝,垂眸看去。 如此说来,她肚子里真的有一个小生命了。 可是它的父皇並不想要它。 裴听月试图找出理由,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想法站得住。 皇帝害怕了。 上次她难產,给他的阴影太大了,他害怕她再一次陷入那样的境地。 所以… 他不打算要这个孩子… 想清楚的那一刻,裴听月心里极为复杂,有一点心疼,但更多的是恼怒。 虽说她也没想好拿这个孩子怎么办,可这人竟敢不和她说一声,私自决定了孩子的去留。 凭什么?! 这种做法真是令人生气。 裴听月气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打他一顿出气。 折返的脚步声越来越清晰,裴听月只得先压下重重思绪,孩子的去留她要好好想想,不能仓促决定。 所以她思虑起,该怎么戳破这碗墮胎药的事。 云箏是不能暴露的,所以,她得另想办法。 裴听月眸光一动,决定先发制人。 她表情冷寂下来,寂寂无波看著来人。 谢沉端著蜜饯走近:“拿来了,不过深夜了,听月只能吃两个。” 裴听月面色依旧冰冷。 谢沉望著她的表情,又看著那药未动一口的药,步子停滯了一瞬,才若无其事在榻边坐下,询问道,“怎么不喝?” 裴听月都不需要装,怒火就从心间上来了,“这是什么?” 谢沉似是不懂。 裴听月一字一句问:“皇上要臣妾喝的,到底是什么?” 谢沉喉咙滚了滚,一片涩然,“这不是安神药么…” “砰!” 清脆的声音自地上传来,那碗药被裴听月狠狠掷下。 天青色瓷片四分五裂,黑漆漆的药汁在金砖上蜿蜒。 殿內顿时瀰漫著苦涩的药味。 裴听月猛地起身,她连退几步,面上皆是不敢置信,“皇上还要骗臣妾到什么时候?要臣妾宣太医来验验吗?” 她踉蹌不已,好几次差点摔倒。 谢沉怕她摔著,想要將她搀扶坐下,被她狠狠拂开。 裴听月眼里被水雾笼罩著,“皇上跟臣妾说句实话,这药到底是什么?是墮胎药吗?” 谢沉骤然抬眸。 这一瞬间是茫然的。 “你…” 裴听月摸著小腹,悲痛道:“所以,真的是墮胎药?” 谢沉心神大震 他嗓间一噎。 怎么都说不出话了。 裴听月眼泪如断线珠子落下,“皇上想问,臣妾是怎么知道吗?月信来迟时,臣妾就已经有猜测了,这几日,贪睡少食,就已经確定了。” 其实月信是她扯了谎,这三年来,她处理宫务其实压力很大,月信经常推迟,早就见怪不怪。 这月推迟时,她只以为像以前一样,晚几天会来,並没有想到“怀孕”这事上。 不过皇帝又不知道她的想法,此时拿出来说,不失为一个好藉口。 谢沉声音低哑,看著那堆瓷片,问,“那听月是怎么察觉这药不对劲的呢?” 裴听月眉目掠过极致痛意,泪珠爬满小脸,颤声说:“夏太医,还有刚刚皇上的话。可是刚才,臣妾真的是信了,在最后关头才察觉不对劲。如若臣妾真的喝了,这个孩子真的会保不住,皇上就真的杀了咱们的孩子!” 闻言,谢沉心尖疼得颤了几颤。 他面容都痛得扭曲了几分。 “朕…” 裴听月哭著质问他:“为什么?!皇上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可是咱们孩子,咱们的骨血!” 谢沉忍著五臟六腑的痛意,上前抓住她的手,“听月,你听朕解释…” 裴听月捂著耳朵:“有什么好解释的!你就想打掉咱们的孩子!甚至,想把臣妾蒙在鼓里!” 谢沉摇头:“朕不是…” 裴听月眼睛已经哭红肿了,她颤声说:“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谢沉看著她失望至极的神色,再也忍受不住。 將她一把揽抱在怀里。 “听月…” 裴听月剧烈挣扎开。 她动作很激烈,谢沉终究怕是伤到她,放开了她。 裴听月瘫软在地上,哭了好一阵,才指著殿门说,“臣妾现在不想看见皇上,还请皇上回宫吧。” 谢沉自她身边跪下,竟是哀求的语气,“怎么生朕的气都可以,但这个孩子一定不能留。” “啪!” 裴听月动了手,先前的怒火彻底被激怒。 留不留,是两人商量出来的,而不是这样单方面命令。 她质问,“皇上凭什么一个人就决定臣妾肚子里孩子的生死?” 这巴掌很重,和以前小打小闹调情不同。 谢沉俊容迅速浮了巴掌印,他没在乎,他继续红著眼哀求说, “朕真的不能失去你…” 第241章 朕真的害怕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重重砸在莲纹金砖上。 谢沉抓著裴听月的细白手腕,执拗说, “无论你怎么打朕、骂朕、怪朕都可以,可这个孩子真的不能留下。朕不敢,也不能再经歷一次那样的事了。” “朕真的害怕。” 无疑,这个“那样的事”是指上次生小四时难產。 裴听月见著他面上的泪痕先是惊诧,又见他如此放低姿態,心间的火渐渐消退了。 她没想到,上次的难產竟给他留了这么大的阴影。 竟让他这么不犹豫地放弃子嗣,还是他们的孩子。 就这么害怕她离去吗? 所以不惜瞒著她,冒著以后被她得知的风险来做此事。 裴听月垂下眼睫,一时无言。 见她沉默,谢沉心中更添恐慌,顾不得其他,再次將她搂在怀里,颤声说, “咱们如今有小四了,一个孩子足够了,並不需要另一个孩子。” “而且上次生產时,听月不是很害怕吗?这次咱们不经歷生產之痛了。” “这孩子今生和咱们有缘无分,下辈子我们再要它,好不好?” 闻言,裴听月摸著小腹,心乱得很。 上次难產,真的是痛不欲生的疼,像是整个人硬生生撕裂,从中间劈开了。 她现在想想还有疼的幻觉。 最重要的是,生產真的威胁到她的生命了。 这个是裴听月最不能接受的。 她像天底下每个母亲一样,是很爱孩子没错,可若是拿她的性命换孩子出生。 对不起,她做得不到。 而且生完小四后,裴听月就断绝再生一个的想法,她万万没想到,竟会发生这个意外。 虽说刚得知它的存在只有一会,对它还没有深厚母爱,可裴听月也没立马决定下来它去留。 毕竟,这是她的骨血。 真的很难抉择。 思忖到这些,裴听月擦乾眼泪,淡淡看向男人,“日后再说留不留的问题,今夜,臣妾不想看到皇上了。” 谢沉还想要说什么,触及到她冰冷的面庞,知道自己做了此事,她是伤心了。 墮胎药之事是他不对,是他欺瞒,这个结果是他应得的。 只是… 谢沉黑漆漆的眸子黯淡无光,“既然听月不想见朕,那朕就回去,只是孩子去留一事,听月一定要好好想想。” 裴听月別过脸。 起身重新坐在了榻沿。 谢沉拧了个乾净帕子给她,嗓音苦涩,“那朕走了。” 裴听月没接,默然垂下头。 谢沉將帕子放在一边,出去了。 人走后,裴听月喊来了云舒云箏。 云舒看著一地狼藉,小心翼翼问:“娘娘,你和皇上吵架了?” 裴听月疲惫点头。 “云箏,你来给本宫把把脉。” 云箏依言上前,凝神把起脉来。 云舒疑惑,为何好端端的,娘娘要和皇上吵架?还让云箏把脉?昨个不是夏院判把完脉了吗? 云舒一头雾水,不过见娘娘和云箏姐姐脸色凝重,她什么都没问。 半晌后,云箏回稟,“回娘娘,您確实有身孕了。” 裴听月闭上眼睛。 云舒瞪大了眼睛,惊呼声差点脱口而出,云箏朝她摇摇头,示意她別说话。 云舒的惊讶这才慢慢压下去,同时心中疑惑更甚。 费心费力闹了这一会,裴听月面色有些苍白,她出声问:“有多久了?” 云箏低声说:“约莫一个月,上次奴婢和寧院判给您请脉是年节,那时您才怀有半月的身孕,故而没有察觉。” 裴听月掀起红肿眼皮:“脉象如何?” 云箏轻声道:“小公主在您肚子里很好。” 裴听月唇瓣颤抖起来,“她是女孩?” 云箏点头。 裴听月心里难受极了。 这个孩子… 她真的没法决断… 裴听月苦笑不止。 在宫里这么久以来,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束手无策的情况。 罢了罢了,她再好好想几日吧。 也许过几日,就能决定下来了。 * 承明殿里灯火通明。 帝王孤坐高台。 缠枝纹铜灯上的残烛拉长他的影子,看起来格外落寞。 梁尧悄声进来:“皇上,棺槨的事,一切都办妥了。” 谢沉“嗯”了一声后,没再说话。 梁尧很有眼色地退下了。 关上殿门的那一刻,他长长舒了一口气。 底下的內监问:“刚才奴才给皇上上茶时,见著皇上脸色难看,怎么总管一出来,奴才瞧著,倒像是鬆了一口气?” 梁尧瞥他一眼,嘆气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好好当差,要学的东西多著呢。” 好呀好呀,今夜真是好。 原来宸贵妃娘娘一早就知道了,更是识破了皇上的计谋。 一切都来得及,一切都能挽回,这个孩子还有转圜之地。 不然以后陷入死局,皇上追悔莫及也无用了! * 接下来几日。 裴听月没有踏出宫门一步,连近日想在宫里办的大动作都搁置了一番。 她每日如常將小四送到宫门口,再回殿內。 只不过整个人状態很差。 无心用膳,更无心处置宫务,满心都在思虑孩子的去留。 这一日傍晚,梁尧匆匆前来。 裴听月让人把他请到暖阁里,煦声问,“梁总管怎么来了?” 梁尧径直跪在了殿里:“奴才前来,是想请贵妃娘娘去一趟承明殿。” 听到承明殿,裴听月乌黑浓密的长睫颤了颤,“是皇上让你来的?” “不是,是奴才自己要来的。”梁尧重重叩首在地上,將事情说了个清楚,“自那日皇上从承寧宫离开,失魂落魄回到宫里后,便不眠不休,只一个劲地饮酒。奴才心惊胆战看了这几日,实在没有法子了,这才来请贵妃娘娘。还请您到承明殿劝诫劝诫皇上。” 裴听月纠结了这么些天。 心里也算是有了结果。 其实,那夜她就有了结果,不然就让云箏熬墮胎药来了,也不必这么多天不见皇帝。 结果就是,她要留下这个孩子。 而且这几日,她仔细问过寧院判了。 寧院判说,妇人第二次生產,会比第一次生產好很多,而且这胎是女孩,身子架生来就小,再严格控制膳食,保证胎儿体重,应是能顺利生產。 这是让她定下来的主要原因。 裴听月没有去换衣裙,站起来深吸口气,扬声说,“去承明殿。” 一路上,裴听月都在想怎么说服安慰皇帝。 这事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因为皇帝真的太在乎她了,不容她有片刻闪失。 对此,裴听月既无奈又头痛。 她没想到,这深厚的感情竟有一日,会成了路上的阻碍。 当真是世事无常。 沉思间,鸞轿停了下来,竟不知不觉已经到了承明殿。 裴听月拿著手炉上了台阶,命人缓缓打开了殿门。 第242章 你要拋弃朕 只站在殿门口,鼻尖就縈绕著浓厚的酒气。 裴听月秀眉微微一皱。 用帕子捂住鼻子,抬步进了殿內。 时近黄昏,殿门一关,殿內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能借著云霞的蕤光模糊看清。 越过歪七扭八的酒罈、酒壶,越往里走去,酒香越发浓郁。 裴听月心下震惊。 皇帝这是…喝了多少酒啊? 他疯了吗?竟这么不顾身体? 裴听月驀地想起几年以前。 那次她演了一场大戏,为討她的原谅,他孤身站在了冰天雪地里。 是。 他一直这么疯,尤其是遇上她的时候。 裴听月眉间皱得更深了,她在殿內搜寻人。 最后在寢殿里找到了他。 没平时威严的模样,就这么坐在地上。往嘴里灌著酒水,那酒水都倾洒了出来,顺著他颈线没入衣襟,他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 裴听月一时惊在那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短短几日,他变化真的很大,除了身上散发著颓败的气息,衣服还皱巴巴的,胡茬也长了出来,眼底下是明显的青黑。 裴听月心尖骤然一酸,难受的情绪不断在翻腾著。 “皇上。” 喊了一遍,地上的人没有反应。 裴听月又喊了一遍:“皇上。” 谢沉像是確定不是他的幻想后,不敢置信抬头,“你…听月…” 裴听月忍下泪意,將他手里的酒罈扔了,又用手帕给他擦了擦胸前,將他搀扶到榻上。 谢沉任她动作,神情脆弱又可怜:“月月,求求你,你不要拋弃我。” 他何时是这个样子? 既不称朕又低声求人。 简直卑微到了泥土里。 像只无家可归的野犬,再求主人不要拋弃。 裴听月没法责怪那夜的墮胎药了,也维持不住冷漠了,温声哄他,“臣妾不会拋弃皇上的,会一直在。” 她说这话,谢沉以为她答应了,心头大喜。 他红著眸子说,“朕不是不想要它,是真的没办法,朕让人把它葬入帝陵好不好,咱们两人百年之后去见它,去给它赔罪…” 裴听月打断他,抖声说,“皇上。” 谢沉停了下来,茫然看著他。 裴听月含著热泪:“臣妾决定要留下它。” 谢沉许久才反应过来这话,他拨开裴听月给他擦泪的胳膊,连声说了几个“不”字。 他哽咽:“月月,你不要这么做,不要这么对朕。” 那眼泪终究是顺著裴听月的杏腮流了下来,“这个孩子是臣妾和皇上的骨肉,臣妾捨弃不掉。皇上不要害怕,臣妾问过寧院判了,这个孩子的生產会顺利很多…” “朕不想听这些!”谢沉几乎是怒吼说出这句话,“朕只知道,你为了它,要拋弃朕!” 裴听月心间闷痛:“臣妾说了,不会拋弃皇上。” “这不是拋弃是什么?!”谢沉颤声质问,“你上次答应朕的,不再將自己置於险地,要和朕执手一生共白首。如今你要將它生下来,万一…万一…你这就是拋弃朕。” 裴听月拉著他的手,覆在小腹上,她嗓音也带著浓浓哭腔,“可是太医说,这是个女孩。皇上忘了,咱们都给她起好名字了,臣妾肚子里的,是昭阳呀,臣妾真的捨弃不掉她。” “你捨弃不了她,但是可以捨弃朕!”谢沉猛地抽回手,看向她小腹的目光不是慈爱疼惜,而是避之不及,情绪无比激烈,“明明是你说的,在你心里,朕是最重要的。可是,你还是选择了孩子。你是骗朕的!都是骗朕的!” 裴听月上前一步,想要抱住他腰,缓和缓和他的情绪,“不是这样的…” 裴听月抚慰的话並没有说完,只因… 谢沉吐血了。 吐在地砖上,鲜红刺目。 连日来的折腾,身子早就到了极限,又被重重刺激一番,终究撑不住。 他向后踉蹌两步,昏倒了在地上。 裴听月大惊,抱著他的身子,用手轻轻拍打他的脸:“皇上,皇上。” 一连喊了几声,这人紧紧闭著眼,没有任何反应。 裴听月厉声唤:“梁尧!” 情急之下,竟是直呼了他的大名。 梁尧就在殿外候著,听著这声喊大为不妙,进去一看,眼前阵阵发黑。 连忙去外边喊太医去了。 * 承明殿一阵慌乱。 直至一刻钟后,夏院判诊完了脉,说是怒急攻心,休养几日即可。 眾人的心才放下。 夏院判施了针,又让人熬了药来。 裴听月没有假手於人,亲自餵他喝药。 过后又让人给他换了乾净衣裳,命宫人打扫乾净了宫室。 谢沉迟迟未醒,裴听月就一直在身边候著,梁尧让她用点膳她也没用。 直到秦太后来了。 虽扫净了地面,打开了菱窗,可如今是冬日,宫人不敢將窗子开得太开,所以残存的酒气还是让太后闻到了。 她皱著眉发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裴听月给谢沉掖了掖被子,到暖阁和太后详说来龙去脉。 “起因是臣妾有孕…就发生了爭吵……捨弃不掉…皇上怒急攻心,就吐血晕过去。” 秦太后听到“有孕”的时候,心里还欣喜呢,听到最后,无可奈何地长嘆一声, “这是哪辈子的冤孽!” 裴听月垂头不说话。 秦太后问:“这么说,贵妃想要这个孩子?” 裴听月回道:“是,她都有了名姓,叫谢昭阳,臣妾又怎么忍心將她打去。” “哀家也是母亲,所以很能理解贵妃的想法,也支持贵妃的想法。“秦太后拍了拍她的手,“这事,是皇帝钻了死巷。可哀家了解他,皇帝不一定能走出来。” “贵妃是皇帝,平生唯一想要、亦是最珍惜的人,近日之事,於他诛心无异啊。” 第243章 这是在逼迫她 夜色阑珊。 鹅毛大雪再次压了下来,在寒风中打著旋,或是覆在琉璃瓦上,或拍打在菱窗上,闔宫入目是铺天盖地的白茫茫。 承明殿里,静悄悄的,唯有炭火发出轻爆的声音。 裴听月低垂著眼眸,长久没说话。 来之前,她是没有预料到这种情况的。 她以为皇帝会害怕、会反对、却不料,他情绪如此激烈,竟然吐血昏迷了。 血… 裴听月眼前又浮现那刺目的红意,她心下烦躁不已,除此之外,还有些许无措。 不过这点情绪很快就被她压下,她沉著分析。 既然已经决定好要这个孩子了,该怎么劝慰皇帝得再想想,寻常的法子肯定是不行了,她得找个別的办法。 什么办法好呢… 正在沉思间,梁尧进来了,他躬身回稟, “启稟太后娘娘,启稟贵妃娘娘,皇上醒来了。” 两人俱是一惊,彼此对视一眼,赶忙起身向內寢去。 內寢里。 谢沉半坐在床榻上,脸色很不好。 秦太后嘆了口气,走上前去,坐在榻沿,温声问:“皇帝醒了,身上感觉如何?可还难受?要不要宣夏院判过来再把把脉?” 谢沉苍白著唇色,哑声道:“儿臣无事,母后不用担忧。外边更深露重,倒是儿子的错,惹得母后亲自走一趟。” 秦太后低声道:“休说这样的话,这怎么能是皇帝的错。” 谢沉道:“是。” “你何故生这么大的气,有什么事慢慢来解决…” 秦太后见他面色倦怠,也没有说太多,又几句保养身子的话,就离开了承明殿。 临走前,她停在裴听月跟前,低声说,“贵妃和皇上交心好好说说吧。” 裴听月微不可及点点头,“是。” 將宫人屏退后,裴听月抬步过去。 她刚动,榻上谢沉就有了反应,他躺下了,並翻了个身,背对著她,显然是不想交流的意思。 裴听月:“…” 她僵持在原地。 这还是第一次,皇帝对她如此冷淡。 这倒是让她不適应了。 裴听月攥著手心,到了榻前,柔声喊了句,“皇上。”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裴听月轻咬贝齿,伸手拉了下锦被,“皇上。” 这次这人有了反应,不过极其冷淡,冷声说,“叫朕做什么?” 裴听月低声说,“臣妾想和皇上再商量一下,腹中孩子的事。” “商量?”谢沉猛地转身,红著眼说,“有什么好商量的?朕都那么求你了,你都不同意,现下倒是说得好听,商量?不过是要朕同意罢了!既然如此,有什么好说的,你走吧。” 裴听月动了动唇,想要解释。 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说的都是事实。 谢沉重复了一遍:“你走。” 裴听月忍著泪走了。 现下这人情绪还是颇为激烈,她再劝说也是无用,劝说过甚,万一他再吐血就不好了。 不若等两人都静一段时间,再好好商谈。 谢沉望著她离去的背影。 自嘲笑笑。 心间的豁口越来越大。 疼得他都没法呼吸。 他不会放弃的,既然这般求她不成,那就来更狠的。 * 谢沉臥床躺了一日,便起了身。 他只穿寢衣,在殿內忙碌了一会儿,找了多东西出来。 香囊荷包居多,还有一身常服、一身寢衣,还有那枚碧璽玉佩和春棠图。 谢沉看著这些东西,端详了许久。 他拿起那枚银白色的香囊,脑海里顿时翻涌出,那夜她刚做好时,在他腰间,娇俏拨动香囊的模样。 那身常服是那年生辰送的,寢衣是去岁生辰送的,明明自个处理宫务那么劳累,还是抽出时间送了寢衣给他。 那枚碧璽玉佩,和她的桃红色碧璽鎏金芙蓉簪是一对,这两年他们越发默契,凡是中秋和年节宫宴时都会带上。 还有海棠图,是小四周岁那年,两人在长乐宫后殿拥著赏棠的模样。自从画好后,就掛在內寢里,他日日都去看。 这些东西,记载两人所有点滴,见证了所有的甜蜜。 谢沉吩咐梁尧时,心都在滴血,“把这些,都送去承寧宫,告诉宸贵妃,既然她这般,那朕也决绝点。” 提起承寧宫,他心中更觉讽刺。 当日將这座宫殿,取名承寧,是希望她承天下安寧,可如今,她拋下他,执意要以身犯险。 当初他做的一切,倒像成了一个笑话。 梁尧望著这些东西惊诧:“这些东西,不是宸贵妃送给皇上的吗?皇上真的捨得送回去?” 谢沉冷冷地睨了他一眼,“朕不想要了,不能送回去吗?” 梁尧劝他:“哎哟皇上,要真送回去,贵妃娘娘怕是要伤心了,要不,您再好好想想?” 谢沉冷笑:“朕只知道,你再说下去,舌头就没了。” 梁尧不说话了,苦著脸走了。 他腹誹,御前总管这差真是辛苦。劝诫也不对,不劝诫也不对,夹在中间难做得很! 梁尧嘆口气,满心期盼著帝妃能够和好,如此自己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他到了承寧宫时,正是裴听月和小四用晚膳的时候。 见著这些东西,裴听月失神掉了银筷。 小四问:“母妃,你怎么了?” 梁尧亦喊了一声,“贵妃娘娘?” 裴听月这才回神,当著小四的面,她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了,用了一个藉口,匆匆到了暖阁。 她一一抚过这些东西,轻声说,“这都是本宫送皇上的,他竟然又送回来了,是不要了吗?” 梁尧嘆息:“先前皇上和娘娘吵架,如今皇上正在气头上,生气才做出如此事,过两日想清楚了,定会后悔的。” 裴听月却摇头,“你不懂他的意思。” 这是在逼迫她。 要她一定要选一个的意思。 裴听月心下苦笑,为了不要这个孩子,皇帝是真的狠。 可裴听月心里没一点害怕。 他越狠,他越逼迫,就说明他越害怕她有危险。 只是这法子她很不喜欢。 等和好后,她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第一个,就是这些东西,送回来,可以,但想要回去,就没这么容易了。 其他的,她要慢慢想。 第244章 给他足够安全感 裴听月深吸口气,让云舒將东西放在了內寢里边。 隨后又问梁尧:“总管,皇上今日用药了吗?气色可好些?” 梁尧回道:“皇上按时喝了药,已经能下榻了,再养两日就差不多了。” 裴听月点点头。 那两日后,她就去实施她的计划。 送走梁尧后,裴听月重新坐到了膳厅里边。 她夹了一只白水虾给小四,又夹了一棒子青菜过去。 小四都乖乖吃了。 裴听月惊讶。 平时这小子,无肉不欢,吃点青菜跟吃毒药没区別。只往日她夹了,他也不吃,今日实在奇怪。 裴听月又夹了鱖鱼肉、酸汤肉片、青菜,放在小四面前的食碟里。 小四又都乖乖吃了。 这下裴听月真侧目了,心想这小子不会改了性子吧? 母子两人用完膳,就去了偏殿。 裴听月陪著小四做课业。小四在书案后写大字,裴听月则是看宫务。 写到半截,小四放下紫亳笔,小心翼翼过来问,“父皇和母妃是不是吵架了?” 裴听月放下文书,颇为意外:“你听谁说的?” 小四垂著头:“儿臣猜的。” 裴听月温声问:“猜出来的?” 小四小声说:“父皇好几天没来了,母妃也没有带著儿臣去承明殿过夜,今日儿臣跟阿恂,鈺哥谈论了好久,谈论的结果就是父皇和母妃吵架了。” 裴听月摸摸他的头:“別担心,很快父皇就来看小四了。” 小四低著头不说话了。 裴听月问他怎么了。 好半晌,小四嘴巴噘起来,一副快哭的模样,“是不是因为儿臣?父皇和母妃感情这么好,是不会吵架的,是不是因为儿臣不乖,所以父皇才和母妃吵架的?” 闻言,裴听月心酸不止。 这些话,也不知道小四憋了几天了。他只当是自己的缘故,父皇母妃才吵架了。 所以刚刚用膳,压根不是他转性子了,而是他觉著自己更乖,父皇母妃就不会吵架了。 “舟舟,不是这样的。” 小四哭著问:“不是因为儿臣吗?” 裴听月拿著帕子给他擦泪,耐心解释,“不是这样的。是因为父皇和母妃在一件事情上,有了分歧才会吵架的。” 小四还是很愧疚,也很怀疑这话,“凡事父皇不是都会依著母妃的吗?不是母妃为了安慰儿臣,故意这样说的吧?” 裴听月反问:“那舟舟说,母妃骗过你吗?” 小四摇摇头。 裴听月將他抱在怀里,这才发现,他已经这么沉了,真是长大了。 既然如此,有些事他想知道的话,她就告诉他。 “舟舟想要知道,父皇母妃为何吵架吗?” 小四点头:“想知道,知道后安慰母妃,再安慰父皇,让父皇母妃和好。” 裴听月欣慰摸摸他的头,“好,那母妃和舟舟说。” 裴听月执起小四的手,放在了小腹处,先是轻柔摸了摸,过后说,“这里有舟舟的妹妹了!” 小四睁大了眼。 裴听月笑著说:“等过八个月,就会有白白软软妹妹出来,大一点,还会给舟舟叫皇兄。” 小四惊喜:“真的吗?真的有妹妹吗?” 他有好几位皇兄,还有阿恂和鈺哥一处玩,但都是男孩子! 天知道他多想有个妹妹,去岁生辰,他许的愿就是这个! 没想到竟然成真的了! 呜呜呜,真的太好了! 他真的好开心! 小四惊喜过后又疑惑:“有妹妹了,父皇不该高兴吗?为什么会和母妃吵架?” 裴听月声音低下来:“因为,生妹妹时,母妃可能会有危险。所以,父皇不想要妹妹。” 小四还没开心多久,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他乌溜溜大眼睛蓄了泪,一颗颗砸下来。 裴听月心疼给他擦泪:“又哭什么?” 小四哭著说:“不要妹妹了,不要母妃有危险。” 裴听月僵在那里。 这父子两个真是…一模一样的性子了。 她掂掂小四:“不许哭了,舟舟要坚强点。” 小四大吸气好久,才好了起来,他小手牵住裴听月的:“喜欢妹妹,但她坏,会让母妃有危险,就不要她了。” 裴听月问:“那有舟舟时,母妃也有危险,但母妃还是把舟舟生下来了。” 小四想了一会,吸气道,“舟舟坏。” 裴听月无奈摇头。 “不能这么说妹妹知不知道?妹妹很无辜,她来到这个世上什么都没做,就被舟舟说坏,她会很伤心的。” 小四思虑了一下,重重点头,又诚恳对著裴听月小腹说了对不起。 裴听月带他洗了小脸,將他送进內寢,“好好睡一觉,母妃会处理好事情的,舟舟很快就会见到父皇了。” 小四点点头。 直到他熟睡,裴听月才离去。 回到殿內,她嘆了口气。 看来不必两日后了,明日她就去实施计划吧。 不然爹娘吵架,对孩子的影响实在不好。 * 天光大亮时,裴听月醒了过来。 她转过身,就见榻旁小几上有一块如意糕。 云箏笑著说:“殿下早晨走时,特意送来的,他还让奴婢跟娘娘说,这是给公主赔罪的。” 裴听月失笑。 拿一天只许吃一块的如意糕来赔罪,也算很有诚意了。 裴听月摸摸小腹:“咱们原谅皇兄好不好?” 她起身洗漱后,將如意糕吃了,又略略吃了早膳后,开始收拾东西。 她已经决定好了,这段时日她要待在皇帝身边,不厌其烦地说不会离去,说肚子里的孩子一切顺遂,给他最大的安全感。 她就不信,她死皮赖脸住在承明殿,他会赶她不成。 约莫半个时辰,她的东西、小四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裴听月带著云箏云舒和春夏秋冬去了承明殿,很快就霸占了两个侧殿,一个是她的,一个给小四。 不过她的,她觉得会用不上,她大概率半夜爬龙榻。 进主殿前,梁尧悄声喊住了她,“奴才有件事想跟娘娘说。” 两人到了拐角处,梁尧压低了声音, “那夜,皇上不光让备了墮胎药,还备了一碗绝子药。看在这碗绝子药的份上,若皇上有不对地方,还请娘娘海涵。” 第245章 母妃哭了 裴听月僵硬在原地。 好久才出声。 “那绝子药…他…” 梁尧明白她的意思:“是。” 裴听月闭上眼睛。 心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恐怕寻常男子都做不到为心爱之人喝下绝子药,断绝掉后嗣,身份尊贵之人就更加不可能了。 可偏偏皇帝就是喝了。 可见当时他有多后悔。 裴听月觉得,这事比任何承诺都更让人心动。 一股暖流绕著心尖流淌,让她的指尖都微微发颤起来。 裴听月吐了口气,转身进了承明殿。 在寢殿菱窗前见到了那道高大身影。 比起那夜醉了的他,今日的他气色明显好多了,至少整个人清爽了,衣服是乾净的,下巴上也没有胡茬了。 “皇上。” 见著熟悉嗓音,谢沉强迫自己不转过头去,他冷声问,“你来做什么?” 裴听月走近了些,径直说:“臣妾想在承明殿侧殿住一段日子。” “不行。”谢沉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而且口吻很强硬。 裴听月嗓音很低:“可臣妾东西都搬来了。” 谢沉微微皱眉,扬声喊来梁尧,“派人將宸贵妃东西都搬回承寧宫。” 梁尧没敢应,为难地看著裴听月。 裴听月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离开,自己来处理。 梁尧退下了。 谢沉看著他走,来了一肚子气,他冷笑不止,“好得很,如今连朕的话都不听了,朕看著他是不想要这条…” “唔…” 后边的话,他没说出来。 因为裴听月上前来,踮起脚捧著他的脸,以唇封缄。 谢沉瞳孔微微睁大,眸底翻涌出惊涛。 这突如其来的吻让他心里又惊又气。 惊讶女子怎么忽然这样,气是原本的气,一直没消下去。 除此之外,他心里还有点委屈。 谢沉伸手推开她,小发雷霆:“宸贵妃,你这是做什么?” 裴听月注意到他称呼的变化,眼里划过一抹流光。 好得很,如今宸贵妃都叫上了。 裴听月想起刚刚梁尧说的,到底把这个气忍了下去。 她理所当然说道:“想皇上了。” 听闻此言,谢沉先是心里一动,悸动过后,密密麻麻的痛意又瀰漫上来,堵得他心间一窒,“放肆…” 他又被亲了。 谢沉:“…” 唇瓣上传来柔软的感觉,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去附和。 谢沉狠了狠心,再次推开了她。 裴听月借势向后踉蹌两步,捂著肩头说,“好疼…” 她一副蹙眉痛苦的模样。 谢沉心里发惊。 他没用力啊… 这力道这么不受控制吗… 思绪流转间,他下意识伸出了手,脸上是关怀著急的模样。 等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谢沉的手已经触到了裴听月的肩头。 两人看著那只如玉般好看的手,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 裴听月眼里一亮。 歪头甜甜地看著他。 “皇上是在关心臣妾吗?” 谢沉感知到她的情绪,懊恼收回手。 说好的狠心。 他怎么就不受控制呢! 他气愤转身:“没有。” 裴听月失落道:“好吧。” 听著女子蔫巴巴的声音,谢沉心臟猛地一缩,心里更堵了。 他再次做不到那么冷硬了,声音稍稍软和,但说出的话依旧不怎么好听:“你想住偏殿就住偏殿吧,朕很忙,没事不要来正殿打扰朕。” 裴听月垂著眼皮没说话。 谢沉指尖蜷了蜷,回身望著她:“就比如现在。” 裴听月抬眸,深深看了他一眼后,就出了正殿。 谢沉就更难受了。 明明这话是他说的,可真看著她离开,这滋味真是煎熬。 谢沉阴沉著脸,在內寢待了会。 他想了想,阔步出去了,打算找梁尧的麻烦。 没想到,刚出暖阁,就在软榻上看著那道娇俏的身影。 她正和衣歪在榻上歇息。 见到她的一瞬间,谢沉眸底欣喜的光芒一闪而逝。 他悄声走近,目光触及她小腹时,他长嘆了口气,心下极为复杂。 到底该怎么办呢… 谢沉忍著头疼,坐在边上,静静看著那张甜美的睡眼,眸里满是思念和眷恋。 此时此刻,他早就忘记自己出来是干什么的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裴听月长睫颤了颤。 这是要醒的模样。 谢沉察觉到,立即起身回了寢殿。 裴听月慢慢睁了眼,看著他几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声勾了勾唇。 * 午后大雪又下了起来。 今年这场雪实在大,先前下了好几夜,还没有消融,这雪又来了。 谢沉临时召见六部官员,商议京都救灾相关事宜。 御书房里相谈的声音响彻了一下午。 等安排好一切,谢沉出来的时候,发现裴听月正在命人备膳。 他脚步微微一顿,看向一旁梁尧,“去偏殿再备一桌。” 裴听月眸带期盼,“昱舟好几天没跟父皇母妃一起用膳了,他昨个还哭著问臣妾来著。” 谢沉没话说了。 没一会,小四就下学了。 他今日格外兴奋,抱著裴听月的腰问,“母妃,今天真的见到了父皇。” 裴听月捏捏他的脸,“母妃答应你的。” 谢沉在一旁听著,心下有些酸涩,开口说,“昱舟,来父皇这。” 小四自裴听月怀里退出来,到了他跟前,“父皇!” 谢沉抱起他:“想父皇了?” 小四煞有介事点点头:“儿臣好几天都没有见到父皇了…” 谢沉摸摸他毛茸茸小脑袋:“那今晚父皇好好陪著昱舟好不好?” 小四揽著他脖颈,奶声奶气答:“好。” 用过晚膳,谢沉跟著小四去了偏殿,裴听月则是去沐浴了。 小四小声问:“父皇和母妃吵架还没好吗?” 谢沉意外:“你知道?” 小四点头:“母妃告诉儿臣了。” 谢沉頷首。 小四扯扯他的衣襟,软声求他:“父皇快和母妃和好吧,別让母妃伤心了。” 谢沉喉咙有些乾涩,试探开口:“你母妃很伤心?” 小四严肃点头:“伤心。昨天儿臣对妹妹说了不好的话,今晚拿如意糕给妹妹赔罪时,见著母妃在梦里哭了,还喊了父皇的名讳。” 谢沉忍了又忍,才没在小四跟前红了眼眶。 第246章 给她殉葬 出偏殿的时候,暮色已深。 谢沉没有先回正殿,先去沐浴去了。 他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不断回想小四的说的话。 她哭得很伤心,还在梦中哭著喊自己的名讳。 谢沉已经能想像出那个画面了。 他胸腔像是被密密麻麻铁针扎中,刺痛无比。 良久后,谢沉喃喃,“朕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他依旧不想要这个孩子。 即使…是个女孩,是他心心念念的女儿。 但他心里有更重要的人。 谢沉长嘆口气,出了浴池,穿了寢袍后,披起墨色大氅往寢殿去。 殿內光线昏暗,只一盏烛灯亮著。 谢沉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床榻上鼓鼓的,女子脑袋也缩了进去,明显的掩耳盗铃,像是这样,他就发现不了她似的。 谢沉脚步一顿。 唇瓣微动,终究说不出让她走这种无情的话了。 他垂下眼眸,慢慢到了榻跟前。 谢沉脱了大氅,掀开被衾进去,闔了眼睛。 被子里许久没有动静。 就当谢沉以为她闷在里边睡著了,劲瘦的腰际突然环上藕白的玉臂。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身后多了一具柔软温热的身子。 裴听月唤他:“皇上。” 谢沉没睁眼:“闭嘴,就寢。” 裴听月並不听话:“谢沉。” 她从未当面这么叫过他的名字,从前都是“皇上”,哪怕在床榻间,她也是如此叫。 所以她叫出来的第一瞬间,谢沉没想那些东西,就鬼使神差觉得—她叫他的名字真好听。 他长久没反应,裴听月又软声唤他,“夫君~” 谢沉心头猛地一动。 昏黄光线里,他瓮声瓮气回,“还不赶紧歇息,干什么呢?” 裴听月环著他的腰,更近了一些,委屈说,“夫君前几日都不理我,今夜终於愿意回我了,就行行好,同我说说话吧。” 她说得可怜,谢沉抵抗不住,哑声问,“说什么?” 裴听月说:“夫君什么都不用说,听我说就行。” 谢沉“嗯”了一声。 裴听月没直接进入正题,反而道:“夫君的背好硬,硌得慌,我有点疼。” 谢沉自然能看穿她的小把戏,嘆息一口,认命转过身来。 裴听月勾勾唇角,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姿势,又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纤细柳腰上,才缓缓开口,“我没有骗夫君。” 谢沉沉默。 裴听月说: “我答应夫君了,要陪夫君一辈子,既然答应了,夫君就放心吧,就不会出尔反尔的。” “我真的问过太医了,这个孩子难產的可能很小,那时如果真的有意外,我答应夫君,会以自身为先,捨弃掉这个孩子,如此决定好不好?” 她抓著谢沉的手,放在小腹上,继续颤声说,“夫君,这是咱们的昭阳,你当真捨得吗?” 谢沉良久后才沉声说:“睡吧。” 裴听月没有继续说下去。 今夜做到这个地步已经够了,至少他不再赶她走,愿意听她说这些话。 往后会更好的。 一步步来,心太急做不成大事。 裴听月在他怀里蹭蹭,闷声说,“腰好酸。” 谢沉眉头轻皱,终究不忍心说她什么,只抬起胳膊给她按了好一会。 * 接下来几日,裴听月都是在承明殿度过的。 白日里,就缠磨著他,或强制让他摸摸小腹,或对他说一些不离不弃的话,又或者,將太医叫来,故意將平安诊脉的消息大声说不出。 怎么给他安全感就怎么来。 谢沉从第一开始的牴触、避之不及,到最后就能如常面对了。 裴听月心里鬆了一大口气。 这么多天下来,也算有了效果。 那她现在,要实行一个最重要的步骤了。 她要以退为进! 彻底让他同意留下这个孩子。 这一日傍晚。 裴听月先沐浴回来,让夏院判熬了一碗墮胎药过来,就放在榻前小几上。 她酝酿好了情绪,盯著那碗药怔忪不说话。 没一会,谢沉进来了,脱去大氅后,看见了那碗药。 这几日下来,虽说两人没回到以前甜蜜的状態,但正常说话了。 看见了药,谢沉眸光停留片刻,肃声问,“这是什么?你身子哪里不舒服?” 裴听月无声摇头。 谢沉察觉到她的反常,慢慢走近,“这到底是什么药…” 他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这是… 谢沉瞳孔骤然一缩,“这是墮胎药?” “是。”裴听月咬著下唇,平日瀲灩的眸子蒙上一层雾气。 “你这是想做什么?” 裴听月苦涩笑了两下,泪珠簌簌落下,“这个孩子,臣妾不想要了。” 谢沉眉间拧得紧。 先前那么执著想要,现在又让人熬了墮胎药来,这是什么意思? 很快他就明白了过来。 裴听月给了清楚解释,她哭得伤心,“这几日,臣妾想尽法子劝慰皇上,都没让皇上回心转意。皇上的选择没变不说,因著这个孩子,皇上还与臣妾离了心,臣妾想了许久,大概这个孩子来到世上,真的是个错误吧。” 说到最后,她已然泣不成声。 她颤抖著手摸上小腹,“昭阳,是父皇母妃对不住你,百年之后,会一齐去下面给你赔罪的。” 说罢,她端起那碗药就放在了唇边,作势就要喝下去。 谢沉眸子轻瞪,浑身紧绷。 终究在最后一刻打落了药。 “啪!” 那碗药顿时摔洒在地上。 裴听月诧异抬头:“皇上,您这是…” 谢沉平復了好久情绪,像是下定了决心,定定地看著她,“別喝了。” 裴听月垂眸落泪:“可是您…” 谢沉闭上眼睛:“没有可是,朕决定了这个孩子留下吧。” 裴听月不敢置信抬眸,“皇上愿意留下她了?” 谢沉妥协说:“嗯。” 裴听月抖著唇確认:“皇上不是说气话吗?” “不是气话。”谢沉摇头,怕她不相信,补充说,“前几日朕生气也不是生听月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 为什么自己当初不果断点?径直喝了绝子药多好,非得闹出这事。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得想办法解决。 这几日他想了很多很多。 如今真的打掉了这个孩子,恐怕听月这一生都会鬱鬱寡欢,而且真的会伤了他们的感情。 既然如此,就留下这个孩子。 这个孕期,他会好好盯著,尽所有的努力。 如果最后,他的听月真的…出了事。 他也想好了往后的路。 她如果没了,那他就给她殉葬。 第247章 赏赐梁尧 默然须臾,谢沉薄唇轻启:“下次,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意外了。” 裴听月当然知道为什么。 他已经喝了绝子药,所以不会有意外。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但什么都没有说,而且还为了她妥协至此,愿意留下这个孩子。 內心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 裴听月长睫如蝶翼颤著,她嗓音涩然,也保证说,“这是臣妾最后一次任性。” 谢沉听后,嘆息一声,上前一步將她拥在怀里,“不用,在朕这里,你想怎么任性就怎么任性,朕会娇纵你的。” 听著这话,裴听月一颗心怦怦跳著。 她知道,他真的会说得做到。 裴听月压下荡漾的心神,仰头说:“皇上这样,真的会把臣妾惯坏的。” 谢沉应了一声,又轻声道,“就是故意把你惯坏,让你更加离不开朕,这样不好吗?” 裴听月眨眨水润的眸子,开口说:“不用这样,臣妾已经离不开皇上了。” “好。”谢沉心间大悦,唇角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摸摸她的小脸,“瘦了些,是朕不好,这些时日让你难过了。” 裴听月摇头:“臣妾知道的,皇上做的决定都是为了臣妾好。皇上才是瘦了呢,臣妾看著很是心疼。” 这话她没作戏。 是真的挺心疼的。 毕竟,这段感情里,她也是有真心在的。既有真心,那情绪定然会波动。 看著他喝酒心疼、看著他落泪心疼、看著他吐血心疼,还有,得知他喝了绝子药也心疼。 裴听月发现,这人越来越能搅弄她的情绪了。 理智告诉她,这样够了,两分真心够了,她应该及时止住,可实际上,她真的没法控制了。 或许是他太好了,或许是她真的有些孤独了,所以才沉溺其中,不断给出更多真心。 两人眼里皆是情意,也不知是谁先有的动作,缠吻在一处。 裴听月很快就停下来了。 谢沉睁开锐利长眸,柔声问,“怎么了?” 裴听月阴阳怪气,“宸贵妃不想亲了。” 动心是动心,记仇是记仇,一码归一码。 她可是还记得那日,他冷淡唤她“宸贵妃”,那模样真是气人。 所以一和好,她自然得算帐。 谢沉:“…” 裴听月挣扎:“宸贵妃也不想抱了。” 谢沉无奈认错:“是朕不好,朕说错话了。” 裴听月冷哼一声。 谢沉低下头,碰碰她的唇,“原谅朕好不好?” 裴听月傲娇道:“宸贵妃不想原谅。” “…”谢沉保证,“朕下次再也不这么说了。” 裴听月扬眉:“好的时候是这般,万一一边再有个什么事,皇上一气之下再称呼臣妾为宸贵妃,臣妾可受不住。” 谢沉失笑:“真的不说了,生气也喊听月,要不喊爱妃如何?” 裴听月退出他怀,故意道:“宸贵妃不同意!” 谢沉微微一笑,步步紧逼。 裴听月虚张声势:“不许对宸贵妃放肆!” 谢沉逮住了她,並俯身堵住了她的嘴。 寢殿只剩水津交融的声音。 梁尧正进来回稟事情,看到这一幕,笑呵呵退下了。 真是好啊。 帝妃和好了,往后的日子也就好过了。 * 有孕一事,接连闹了半月有余,转眼都快出了正月,好在今年除了京都雪灾,並没有旁的大事。 谢沉定下了日子,二月初一正式启笔。 他並不让裴听月走,解释说,年后朝堂有大动作,会施行新政,他要忙了起来。 若是裴听月回承寧宫,两人不一定能日日见面。 裴听月拒绝了。 她得处理宫务,待在承明殿很不方便。 而且,她近日在后宫也会有大动作,就更忙了,频繁召人宣人,还是回承寧宫好些。 得知裴听月不留在这,谢沉就有些不太愿意,裴听月一直在哄他,几天下来,好歹是哄好了。 月末这几日,两人趁余著的空,日日黏在一起。 谢沉將夏院判也拨给了裴听月,让夏院判和寧院判共同看顾此胎,而他自己更是每日准时餵裴听月安胎的药,一点也不敢懈怠。 裴听月看著他害怕的模样,觉得他怪可怜怪惹人心疼的,就拿出耐心,不厌其烦地安慰他,好歹让他的心定了定,没有前些日子那么焦虑忧心了。 正月三十。 这一夜是裴听月在承明殿过的最后一夜。 她同谢沉商量:“前些日子,皇上和臣妾闹彆扭,梁总管在中间周旋,难做著呢。上次臣妾来承明殿劝慰皇上,也是梁总管来寻的臣妾,所以臣妾想著,给梁总管一些赏赐。” 谢沉慢慢頷首:“这事,朕也想了。” 虽然当日梁尧不听他话的时候,让他很震惊。可过后他气消了,也能看明白,梁尧並不是不听吩咐,是为了他和听月和好,是选了对他最有利的选择。 是该赏赐一番。 裴听月轻蹙秀眉:“梁总管伺候皇上多年,金银应是不缺,皇上想想,该给梁总管什么赏赐呢…” 守在寢殿门口,支著耳朵听的梁尧:“……” 不。 不不不。 请千万、务必给他金银,他是真缺啊! 谢沉简单粗暴,径直叫了梁尧过来,“这次朕和贵妃和好,你功不可没,可有想要的东西?” 梁尧跪在下边,諂媚说,“这都是老奴的本分,老奴愿为皇上、贵妃娘娘赴汤蹈火。” 谢沉想了想,给出了丰厚赏赐:“京都朱雀大街后边,有一处五进的府邸,是昔年一位老侯爷的府邸,收上来后朕一直没赐人,回头朕派几个人整修一番,就给你当作颐养天年的地方吧。” 梁尧感动得热泪盈眶,重重叩首,“奴才多谢皇上!多谢贵妃娘娘!” 谢沉点点头,转过头又问裴听月,“他乾儿子,那个叫梁安的,是不是在你宫里做事?” 裴听月浅浅笑著:“是,臣妾让他看顾小四去了,如今昱舟在文华殿一应事宜,都是他伺候著。” 如今小四身边,管事太监是梁安,管事宫女是云箏,不过因著住在一处,云箏算是照顾她们母子,並没有分得太开。 她身边的管事太监一职由梁福担任了,梁福跟著梁安一起办事多年,已经很稳妥了,办事很是周正。 谢沉说:“昱舟身边是个好去处,既然如此,朕就不提他的职了。” 太监也是有官职在身的,像梁尧的御前大总管,就是宫中等级最高的,正三品的官职,闔宫最高。 梁尧下边的,就是太后身边的总管和皇后身边的总管,还有內务府总管,都是从三品。 至於梁安,原本跟著裴听月,贵妃的总管是正四品,皇子公主的总管是正五品,算是下调。 但以后皇子封了亲王,身边的总管就是正四品了,掌管一府事宜,虽说小四现在还小,但封亲王不过是迟早的事,过不了几年,职位就会回来。 而且待在小四身边,也许会达到最高那个位置,所以梁安並没有不愿意,反而对裴听月感激不尽。 谢沉顿了会儿,对著梁尧淡淡开口,“朕记得,那时你说,要给梁安寻个媳妇?” 梁尧道:“虽说…虽说奴才和安儿这样的人有残缺,可奴才也是当爹的,私心里希望有个姑娘能照顾自己儿子…” 谢沉抬起手:“你不必多说,这些事朕也知晓。所以,这是还没找到?” 梁尧苦笑。 他一心愿意,自家逆子不愿意有什么办法? 这个逆子还说,家中娶亲的话,只会是娶乾娘。 他当时听到这话,差点没气死。 到底是没办法,所以这事一直搁浅到今日。 “回皇上,许是安儿的缘分还没到罢了。” 谢沉起身,扬身唤人拿来一物,递给梁尧,“这是昔日黎母后,头上常戴的红宝石金海棠流苏簪,你拿去吧,就当朕给他添喜了。” 一朝皇后戴过,这釵环的珍贵不言而喻! 梁尧红了眼眶,双手捧过流苏簪,“多谢皇上赏赐。” 谢沉摆手,眉目柔和下来:“好了,快下去擦洗吧,不然你这个大总管该遭人笑话了。” 第248章 时移世易 二月初一。 冰雪消融。 裴听月正式搬回了承寧宫。 她早早就回来了,今日初一,是闔宫妃嬪前来请安的日子。 所以回来后,裴听月在內寢略收拾了一番。 今日她穿一身金线芍药的珊瑚赫宫装,头上戴著嵌宝石的头面,中间那个冠,镶嵌著鸽子蛋大的红宝石,光耀夺目。 这宝石是昔年她怀舟舟时,谢沉赏赐给她的。 只不过那时位分低,还是个婕妤,不能用这样规格的头面首饰,就放置了起来。 如今她是贵妃了,这样的宝石正好配她,所以就让人找了出来,镶嵌在鎏金头面上。 一眼望去,华贵非常,正好彰显她一品贵妃的身份。 今日的妆也明媚大气,肌肤莹润,红唇明艷,水眸瀲灩,美得不可方物。 这几年,她统摄六宫,上位者的气势愈发凸显出来。 打扮完后,裴听月对著铜镜照了照,满意勾了勾唇,抬步去了正间里。 六宫妃嬪俱已经到了,正有一搭没一搭说著话,见她来了,顿时起身行礼, “臣妾/嬪妾见过贵妃娘娘。” 殿內眾妃恭敬行礼,裴听月目不斜视,一一越过她们,缓步上了高台,坐到了主位宝座上。 待坐定后,她抬眸,淡淡开口,“都起来吧。” 眾妃依言坐好。 裴听月坐在上首,一一扫过殿內熟悉面庞,心下不由感慨。 当年故人已去了太多了。 谢贤妃、沈良妃、姜淑妃、林昭容、洛婕妤、顏宝林都不在了。 还有之於她,最重要的两位,章懿皇后和端淑贵妃也不在宫里了。 如今妃嬪里,竟已是文昭媛做了首位,想当初她混在六宫妃嬪中,是最不起眼的一位,没来请安都不会有人注意到。 感嘆文昭媛过后,裴听月不由失笑,还说別人呢,她的变化才叫翻天覆地。 宝林、才人、美人、婕妤、昭仪、德妃、再到如今的宸贵妃。 当年她可是坐在最后边,一步步筹谋,经歷无数绝境,位置慢慢向前移,直到坐到了今日这个位置。 真是时移世易,变化无常啊。 裴听月慢慢回神,她压下纷乱思绪,对眾妃道,“今日这茶是属国进贡来的红茶,不同於宫中常见的茶叶,你们喝喝,若是有喜欢的,只管问本宫来要。” 闻言,眾妃嬪一一品尝了。 喝过后,有喜欢的,有不喜欢。 不过因著是贡茶,好歹吃个新鲜。故而裴听月让云舒给六宫妃嬪都备了一份。 她们自然感恩不尽,连忙谢恩。 说起来,六宫妃嬪原先还担忧,章懿皇后走后,宸贵妃没法做到她那么好。 可这几年下来,她们的日子过得很是舒坦。 哪怕是地位妃嬪,夏日里冰例够用,冬日里炭火够用,再不用节省东西过得苦巴巴了。 是以,这些低位妃嬪对裴听月很是感激,一如对章懿皇后般恭敬。 殿內。 左边首位坐著的是谢修仪,原先不置一词,只默默喝著红茶。 待谈论红茶过后,她放下茶盏,清声开口,“贵妃娘娘,近日我们得了一个消息,也不知道真假,还请贵妃娘娘解惑才是。” 裴听月声音微微扬了起来,不慌不忙问:“谢修仪所问何事?” 谢修仪眸中光芒流转,清冷麵上漾出一抹浅笑,“宫里有传言,说贵妃娘娘有孕了,这消息是真的?” 裴听月抚上小腹。 这段时日事情闹这么大,她早就知道瞒不了。 不过也不要紧,知道就知道吧。 现在跟以前不一样,谢沉对她如此独宠,眾妃有目共睹。 即使嫉妒或是怎样,没人敢直接下毒的,除非九族不想要了。 裴听月淡淡笑道:“是真的,如今差不多有两个半月了。” 闻言,不管六宫妃嬪心里怎么想,面上都是带著喜色的,几人再次起身拜倒,“臣妾/嬪妾恭贺贵妃娘娘。” 裴听月摆手笑道:“好了,都起来吧。” 眾妃又说了一大堆关心恭贺之言,直到裴听月疲乏了,这场请安才散去。 第249章 两妃心思 眾妃散去后。 裴听月坐在榻上喝了安胎药,歇息了一会,对云舒说,“本宫有孕,合该赏赐,承寧宫上下赏三个月的月例银子。” 这几年来,她手里的银钱越来越多了。 以往晋位、有孕攒了两万两,宋贵妃又给了三万两,这就是五万两白银。 这银钱她一直没动,而且又攒了些。 这几年生辰时,除了金玉珠宝之外,皇帝还给了她两个皇庄。 两个皇庄就在京郊,都是千亩良田,年底交一次帐,加起来一年也有五千两的进项。 除这些外,一品贵妃的月例也很可观,每月有五百两的白银,一年就是六千两。这月例银子裴听月也攒著没。 宫中实在没有销,原本她位低,得在各处使银钱,现在她是后妃之首,底下的人巴结还来不及,谁敢剋扣。 不过裴听月也没有小气,年底时,在各处也都散了银子,这样別人才会诚心为她办事。 有头有脸的宫女、內监她都是给抓金瓜子或者小金锭,余下的宫人几百两银子也就足足的了,顶多一千来两。金瓜子、小金锭都是皇帝分给她的,所以真正的一千来两的银钱。 至於宫外,逢年过节,她会给宣王府和裴家赏赐,不过银钱很少,綾罗绸缎、金银头面、茶叶瓷器居多。 所以她一年的销真的很少。 年底生辰时,她仔细算过手里的银钱,已经有八万多两,那八万两她让人放好了,只留了几千两在暗格里,留著日常销。 既然手里有钱,裴听月也不小气,豪气赏了三个月的月例。 承寧宫上下自然开心,刚领过年底的赏钱还有娘娘生辰的赏钱,这刚过完正月,又有赏钱,谁心里不开心? 故而一个个满面红光地来谢恩。 过后云舒说,“娘娘有孕,更要小心伺候,等晚上奴婢去敲打敲打她们。” 裴听月笑著点了点头。 云舒越来越稳妥了,她很放心。 不过她又有些头疼。 这几年给云舒相看了不少郎君,其中不乏条件好的。其中有一位,姓李,原本是戍边的提辖,回京任了六品校尉,人很不错,就是没有双亲,有叔叔婶娘,不过分家了。 裴听月一听条件后,很看好这人。这样没有婆母的压迫,小两口想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 觉得可以,裴听月就见了这位李校尉,人高大魁伟,颇为俊朗,谁知云舒见了后並不愿意。 裴听月自不会强求她,又给她物色新的郎君,只是云舒一个看上的都没有,非要留在她身边。 思及此处,裴听月嘆了口气。 过段日子,她忙完之后,再物色物色好的郎君,只愿有云舒看上的。 * 怡春宫。 “娘娘你多少用点膳。”宫女兰蕙劝道。 谢修仪阴沉著脸没有说话,只略微烦躁地摆了摆手。 兰蕙看她这模样,也不劝了,打发了满殿的宫人。 “这三年来,皇上独宠宸贵妃,可宸贵妃生下四皇子后,肚子便没了动静,只以为是不能生了。谁知道,这一朝竟是有孕了。” 谢修仪揉揉眉心,低声道:“这个孩子对咱们真是不利,而且出手风险太高,咱们对宸贵妃这一胎没有一点办法。” 兰蕙安慰她:“即使不出手,宸贵妃也不一定成功產子。上次生產宸贵妃不就难產了吗?这次最好是一尸两命,母子俱亡才好!” 谢修容冷笑一声,挑眉说:“只怕天命眷顾宸贵妃,会让她平平安安產下此胎。” 兰蕙顿了顿,道:“奴婢去太医院打听过了,太医们都在传,宸贵妃这胎像是女孩,其实生个公主也不足为惧,娘娘也不必过分忧虑。” “你懂什么?!”谢修仪冷斥,“就是公主才不好呢!” 兰蕙眼中凝起疑惑:“娘娘为何说,生个公主不好?” 谢修仪解释:“若是宸贵妃生下公主,日后让公主在京中联姻,必会助长四皇子势力。不如生个皇子,这皇位只有一个,为爭名夺利兄弟鬩墙事情还少吗?” 兰蕙瞭然点头:“原来如此。” 谢修仪冷哼:“不管是公主,还是皇子,恐怕宸贵妃生完这胎之后,就要成为真正的后宫之主了。” “可是…宸贵妃母家並不显赫…” 谢修仪不耐打断她:“不显赫又如何?!宸贵妃不照样坐了贵妃之位,即使母族不显赫,他日皇后之位亦唾手可得。” 兰蕙沉默没说话。 谢修仪头疼道:“怕只怕,咱们最担心的要来了。一旦让四皇子成为嫡子,那昱川就什么优势都没了。” 兰蕙小心翼翼问:“那咱们如何?” “本宫不能让宸贵妃顺利当上皇后!”谢修仪眸底闪烁阴冷的光芒,“既然后宫不易动手,那就从前朝下手!” * 碧霄宫。 暖阁里。 桑竹俯身问:“刚刚在承寧宫宫门口,谢修仪那话是什么意思?她想暂时化干戈为玉帛,和娘娘联手对付宸贵妃?” 黎修媛逗弄金笼中的雀鸟,幽幽道:“不,她可不会动手,无非是挑起本宫妒意,让本宫动手罢了。” 桑竹恨恨道:“原来她想一石二鸟,借娘娘的手除掉宸贵妃,再除掉娘娘,真是好算盘。” 黎修媛冷笑不止:“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谁不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呢?没有心计筹谋那就是在等死。” 桑竹琢磨了一下这话,又问,“那娘娘打算如何?” 黎修媛冷声道:“承寧宫如今跟铁桶一般,一只蚊子都飞不进去,更何况宸贵妃掌权这几年,不知在宫里安插了多少眼线,本宫即使有心思也不能轻举妄动。” 桑竹见雀鸟扑腾著翅膀,放了粮进去,果然安静了,她嘆息一声,“可是…主母那边…拿夫人威胁娘娘,咱们的时间不多了。” 黎修媛闭上眼睛:“她也不敢逼得太紧,毕竟往后还得仰仗昱时,只不过,再不除掉一位皇子,母亲怕是要吃点苦头了。” 桑竹轻声问:“娘娘有主意了?” 黎修媛长嘆口气,慢慢掀起眼皮,“有主意了。” (来大姨妈,腰又酸又疼,实在坐不住,今晚先一章,明天会补给大家。) 第250章 那就一直在一起 夜幕降临。 云舒敲打宫人过后,扶著裴听月去后殿沐浴。 “娘娘慢点,小心地滑。” 裴听月下了水,靠在池壁上闭目养神。 “今日东西六宫,可有什么动静?” “並没有。”云舒摇头,“就连重点注意的玉照宫、怡春宫、碧霄宫也没有动静。” 裴听月的心慢慢放下来。 果然不出她所料,即使后妃不安分,却也不敢如以前一般下毒或是陷害了。 她这一胎,应能平安生下来。 “虽说如此,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咱们身边周全,舟舟身边更要周全。” 云舒应下:“是,奴婢晚点会和云箏姐姐传话。” 裴听月满意頷首,將思绪压下,享受起沐浴来。 云舒先是给她按了按,又去旁边拿了香露过来,她笑著说,“这是云箏姐姐新调配的,娘娘闻一下可否闻得惯?” 她俯身,將香露递到裴听月面前。 裴听月闻了下,是淡淡的苍兰香,闻著很舒心,“这味道好。” 云舒附和了一句,又將香露均匀涂抹在她身上。 裴听月正要闔眼歇息,却陡然瞥见云舒弯腰时,乌髮上斜插的流苏簪子。 她驀然一怔,脑海里一片空白。 裴听月眸子死死盯住那红宝石金海棠流苏簪,手握成拳。 她没眼,这根簪子她认得,而且昨夜才在承明殿见过。 这明明是赐给梁尧的,给梁安添喜的,怎么今夜会到了云舒头上? 难不成… 是梁安给云舒的? 裴听月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忍著心悸沐浴完。 穿好衣衫后,她打发了殿里伺候的人,独留云舒在暖阁里。 “你头上戴著的是什么?” 听到这句话,云舒垂下眼眸,径直跪在了地上。 她是故意戴出来的,也是故意让娘娘发现的,所以娘娘有此一问,她並不意外。 裴听月眼睛发红,一拍桌案,“本宫问你,头上戴的簪子是哪里来的?” 云舒颤声说:“是梁安给的。” “砰!” 裴听月实在气急,摔了小几上的价值千金的汝窑杯盏。 她指著云舒,胸脯剧烈起伏,一句话都不出来,“…” 云舒眼里含的泪落下来,径直说,“奴婢不想嫁人,是因为梁安,奴婢…奴婢喜欢梁安。” 猜测得到证实,裴听月喉间堵得不行。 “梁安模样虽好,性格也好,但他…他终究不是个正常男人!你怎么会看上他?” 云舒颤声说:“他对奴婢很好。” 裴听月心口气得发疼,轻斥:“云舒!” 云舒清丽面上早就流满了泪珠子:“娘娘,奴婢就是喜欢他,旁人再好,奴婢也看不心里去。” 裴听月闭了闭眼,竭力压下自己的情绪。 她声音和软了点:“你年纪还小,也许將一时的好错当了喜欢,你歇息一段时间好不好?趁著空好好想想,对梁安究竟是喜欢还是感激。” 云舒慢慢摇头,眸里很是坚定:“娘娘,从前奴婢对感情二字確实一知半解,可奴婢伺候娘娘多年,经常能看著皇上和娘娘甜蜜,再怎么样,也是能分清喜欢和感激的。奴婢就是喜欢他,不是感激。” 裴听月全身卸了力,她坐在那里怔愣很久,红著眼眶说,“你爹娘还在宫外等你回家,你这般…如何能给她们交代?” 云舒沉默须臾,低声说,“下次进宫,奴婢会跟他们说的,不管他们同不同意,奴婢都会坚定自己的选择。” 裴听月有些头疼,思绪乱得很,看著云舒跪在地上又心疼,她摆手,“本宫知道了,你先去歇息吧。” 云舒起身,慢慢退出了殿內。 * 廊下。 梁安听著里面动静,正焦灼等待著。 见云舒怔怔出来,忙迎了上去,“殿里噼里啪啦,娘娘这是怎么了?” 云舒顺著廊下走,坐到了拐角凉亭处的石凳上。 梁安疑惑:“怎么不说…” 天色昏暗,他没有看见云舒红肿的眼,但看见了金海棠簪子上划过的流光。 “你…”梁安吞咽了下口水,“你怎么把这个戴出来了?所以,娘娘是因为…” 云舒將流苏簪拿了下来,低低“嗯”了一声。 梁安嗓音涩然:“我是喜欢你,可我从来不求你喜欢我,外面有那样的好儿郎…” “啪!” 云舒给了梁安一巴掌,“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了吗?” 梁安捂著脸错愕看著她。 云舒抖著声道:“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我不想这样下去,我也想对你好。別以为我不知道,每次我去相看的时候,你都换值,在自己屋子里喝得烂醉。怎么,我有胆子跟娘娘坦白,你没本事说句真心话吗?” 梁安定定地看著她。 云舒倏尔站起来,將簪子放回他手中,“若是你只求默默守著我,那咱们就这样吧。” 她转身欲离开。 却被人猛然攥紧了手腕,梁安眼里一片浓稠晦暗,“想听我的真心话?” 云舒转头望她。 梁安用了力,將她拉到面前,一字一句道:“你知不知道的,你每次相看的时候,我都嫉妒得要死?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是个残缺的男子,我更恨我自己,对你的心思一日比一日还下流不堪。这样,你还要继续听下去吗?” 梁安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会后悔。 云舒没有逃,直勾勾看著他。 梁安將压抑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那年来娘娘身边,除了我不愿服输,我不承认自己看错人,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喜欢你。我想离你近一些,离你近了,又控制不住对你好,后来想离你更近,想你只属我一个人,想你只对我一个人笑,想牵你的手,想抱你,想亲你,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云舒垂下眉眼,轻声说,“那就一直在一起吧。” 梁安声音都在发抖:“你说什么?” 云舒道:“我跟娘娘说了,我会坚定自己的选择,要一直跟你在一起。” 梁安艰涩道:“可我是个太监,你不嫌弃吗…” 云舒问:“那你会对我不好吗?” 梁安立即道:“不会…” 云舒咬唇说:“那我为什么要嫌弃?” “可是…” 云舒甩开他的手,佯装生气:“你犹豫的话,那我走了。” 梁安抱住她:“我不让你走。” 云舒唇角慢慢勾了起来。 梁安语气里是浓浓的自卑,“真的能和你在一起吗?” 云舒回抱他,並给了坚定回答,“可以。” 两人抱了一阵,梁安忍不住问,“可以亲你吗?” 云舒给了他一拳。 * 翌日一早。 裴听月情绪好多了,等小四走后,她屏退了眾人,又將云舒召进了殿內。 云舒要跪,裴听月拦下来了,她指著软榻另一侧说,“坐。” 云舒便坐下了。 裴听月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云舒低著头回答:“很久很久了,在熙寧五年南巡的时候,他在行宫外办事,给奴婢带了一根金釵回来,奴婢看到时,才反应过来他的心意。那时奴婢內心颇为挣扎,但不过一阵时日,奴婢就確定了,奴婢愿意亲近他,不是贪恋感激,也不是因为其他原因,就只是喜欢他。” 裴听月没话说了,最后问了一句,“你想好了。” 云舒郑重点头:“奴婢想好了。” 裴听月点点头:“既然如此,本宫也不再劝阻你什么了,只希望你得到幸福。梁安虽有…但他人好性格也好,是个能託付终身的,你跟著他,本宫也很放心。” 云舒起身,给她磕了头,“多谢娘娘成全。” 裴听月扶著她起来:“傻丫头,昨日本宫发脾气,也是怕你走错了路。既然你已经想好了,如此坚定,託付的人也可靠,本宫不会阻拦你的。” 云舒流泪点头。 裴听月拿出手帕,给她擦了擦泪,心疼道:“你爹娘那里,得知后必然不愿,等母亲来了,本宫跟母亲商量商量,由裴家出面来说,会好很多。” 云舒哽咽:“多谢娘娘。” 裴听月嘆气:“谢什么?先前那样艰难的日子,是咱们主僕相依为命一起挨了过来,在本宫眼里,你就如同家人一般,本宫心里头自是希望你好的。” 要不然她也不会费那么多心思,替她寻人替她相看,一心想要她出宫当个誥命夫人享福。 她是真心拿云舒当亲人看待的。 这宫里,无人能比,就是云箏梁安,都差了半截。 云舒再次哭得稀里哗啦:“娘娘…” 裴听月拍了拍她的肩,安慰说,“好了,不哭了,本宫今早让小厨房做了你喜欢的鸡汤和餑餑卷,快去用早膳去。” 云舒擦乾泪后,去用膳了。 裴听月坐在软榻上,认真思虑起来。 宫女太监在一处,在宫里有个说法,叫作“对食”。 对食自开朝就有,不过是可怜人的慰藉,彼此愿意又为数不多,故而开朝那会,掌权者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並没有管束。 直到先帝时,对食之风愈演愈烈,也彻底变了味,从两情相悦变成了强迫,尤以丽贵妃身边的管事太监为最甚,强迫宫女和他结成对食,甚至娶了多位美貌宫女蹂躪。自他带头,底下太监放肆无比,略有美貌的宫女整日战战兢兢。 直到谢沉继位,在章懿皇后整治下,这种风气才在宫里彻底根除,再没有一位太监敢放肆。 虽说没有明令制止,但不许结为对食已是闔宫上下尽知的事情了。 想到此处,裴听月有些头疼。 云舒梁安若在一处,承寧宫宫人见了不会说什么,可长久以往,若是被其他宫的宫人发觉了… 怕是宫里又要掀起一波风浪。 届时用这理由攻訐两人,怕是… 裴听月深深吐出一口气。 此事得谨慎,她要未雨绸繆,还是先知会谢沉一声,商量商量怎么办为好。 * 傍晚时,裴听月备好点心,正打算小四回来了,就带他去承明殿一起用膳。 谁知道父子两个是一起进来的。 裴听月面上带笑:“皇上来了?” 谢沉放下小四,走近了些:“嗯,今日朝政处理完了,过来看看你,身子有没有不舒服?” 裴听月温声道:“臣妾有好好喝安胎药的,皇上不必太过担心。” 谢沉没说话,但眼里是抹不去的忧虑。 裴听月继续宽慰他:“昭阳比昱舟听话多了,臣妾腰也不是很酸,也没有孕吐。” 谢沉“嗯”了一声,给她揉开腰。 倒是一旁小四听懂后很自责,他握著小拳头气愤说:“舟舟怎么这么坏!” 裴听月:“…” 光顾著安慰大的去了,忘了小的。 她扬起一抹柔柔的笑,將小四牵过来,解释说,“不是舟舟坏,母妃那时如此是正常反应,如今不这样,是因为妹妹很乖的缘故。” 小四懵懂点头,重复说,“妹妹坏。” 裴听月摸摸他脑袋:“上学上了一天,累了吧,我们乖乖吃块糕点。” 她打开刚才准备的食盒,拿出如意糕,递了一块给小四。 小四很开心。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如意糕。原本他一天是有一块的,但每日早晨他都放在母妃身边了,要给妹妹赔罪呢! 希望妹妹出来后,不要因为他那一句“妹妹坏”而討厌他。 小四奶乎乎笑了笑,隨后小口小口吃起来。 见状,裴听月眼里笑意更甚,又捏起一块,餵给谢沉,谢沉很赏面子地吃了。 殿內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画面。 * 用了晚膳,安置好小四后,裴听月去沐浴去了。 因著有事商量,简单擦洗过后,她就出来了。 一进后殿,发现那道高大身影… 鬼鬼祟祟? 也不是鬼鬼祟祟,但心虚是有的,这里翻翻,那里看看,很慌乱的模样。 裴听月在殿门口笑著看了一阵,她自然知道,他为什么这个样子。 不过嘛… 眼下先处理正事,她咳嗽两声,抬步进来。 谢沉听见动静,装作沉著的模样,“你回来了。” 裴听月原本想直接和他说,云箏梁安的事情,不过见他装模作样,心下好笑,起了逗弄之心,“皇上在做什么?” 谢沉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朕吃多了,消消食。” 裴听月瞭然点头,然后真的忍不住了,笑著说,“臣妾还以为,皇上后悔了,翻找那什么荷包啊,那玉佩啊,画啊,寢衣什么的~” (一章4000,欠大家的2000凌晨发。) 第251章 把他当什么了? 云舒梁安有了决断后,谢沉旧事重提,“月月,朕的东西呢?” 刚才他在殿內找了好大一圈,都没有找到一点影子。 想来应是被收起来了。 听了这话,裴听月眨眨眼,飞快上榻钻进被子里了,闷不作声。 想要回去,哪有这么容易? 她可是记得那天,这人硬气得很,一股脑都给送了回来。 这么硬气,別要回来呀? 裴听月就是故意不告诉他的,若是让他哀求两句就拿回去,那下次这人还敢这样威胁她。 她要他经歷一次就长记性了。 见她沉默,谢沉穿著寢衣硬挤了进去,他声音低哑,有种蛊惑的意味,“告诉朕好不好?” 裴听月只笑不语。 谢沉也算尝到了悔恨的滋味,恨不得回到那天,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收回成命。 “朕好好伺候听月,听月满意了再给朕,这样可以吗?” 这下裴听月有了点兴趣:“怎么伺候?” 谢沉用指腹摩挲著她娇艷的唇瓣,轻声说,“你不是最喜欢朕的手吗,朕今晚好好洗乾净了,能好好取悦听月,听月意下如何?” 裴听月眉目轻挑,拉过那骨节分明的手,仔细欣赏一番。 像是被白玉雕琢出来的,指腹有薄薄一层茧,应是拉弓射箭留下来,指甲乾净圆润,手指似竹枝般漂亮流畅。 裴听月静静看了一会,又亲了一口,隨即牵著一只手没入衣襟。 谢沉失笑,和她咬耳朵:“小色鬼。” 裴听月不轻不重咬在他唇瓣上,“好好伺候小色鬼。” 谢沉轻轻扬眉,语气曖昧,“乐意至极。” 他另一只空著的手慢慢解开了她的腰封。 裴听月闭上眼睛,慢慢沉沦其中。 … 圆月高悬,撒进无数银辉,也照出惟帐上难捨难分,纠缠不休的两道人影来。 第二日清晨。 却是裴听月先醒,她神清气爽起来洗漱,脚步都轻快不少。 谢沉歪在床榻上看了她好一会,才发现床头小几上有东西。 是那枚银白的香囊。 谢沉:“…” 確定眼睛没以后,他脸色有点青。 所以他辛苦一晚上,就值这个价? 太便宜了。 小倌都比他贵。 真是… 谢沉起身,拿起那枚香囊理论,“昨夜听月不是满意吗,今早就翻脸不认人了?” 裴听月奇怪:“哪有翻脸不认人,不是给皇上了吗?” 谢沉捏著香囊,好久才憋出一句,“太少了。” 裴听月看他一眼,將梳妆檯上一个妆奩拉开,递过去一枚玉佩,正是那件桃红碧璽的玉佩。 谢沉看著晃动的玉佩半天没动。 他这次不是嫌少了。 而是被她的样子刺激到了,这模样,真的像权势女子打发小倌的。 裴听月插上一旁的桃红碧璽金芙蓉簪,询问道,“皇上不要吗?” “…”谢沉有些委屈,“你態度不好,至少得给朕戴上吧?” 裴听月想想昨夜的欢欣,便纵著他了。 起身给他穿戴好,最后摸了摸那张俊脸,“皇上幽怨什么?这些东西不是您不要的吗?送回来简单,想要拿回去可不简单。” 谢沉:“…” 生了会自己的气后,他攥著裴听月细白手腕说,“朕今夜还来,还好好伺候贵妃娘娘。贵妃娘娘就把东西备好吧,朕很快就会全拿回去。” 裴听月勾了勾他的玉带,娇声软语道:“贵妃娘娘期待著呢。” * 昨夜谢沉说要给云舒梁安赐婚,圣旨今日会到,裴听月起来后就专注这事。 所以今日,她特地搁置了所有事情,只办这一件事。 她先是让人收拾了承寧宫后面的芜房。 当初芜房一共是建了十间,按照惯例,这些房间都会给主位娘娘的心腹居住。 所以,裴听月只让云舒云箏,梁安梁福住著,原本一人两间,占了其中的八间,有两间空閒。 今日,裴听月带著心腹宫女,所有东西都搬出来了。 又重新拨了最东边两间给了云箏,挨著云箏的是梁福的两间。而那西边六间,则是给云舒梁安让出来的。 这芜房当初建的时候,都是两间两间建的,所以这六间中间有两堵墙隔著。 裴听月又喊了內务府的心腹来,叫了几个老实嘴严的,將中间的墙面通了,弄成拱门,这一间大屋子就互通了。 那些个摆设一放,屋子里顿时通透雅致了。 最西边两间是歇息的地方,正间是待客的地方,另外两间也是弄成了小暖阁,可在此处喝茶閒谈,看书小憩。 裴听月又命人在屋里弄了红绸,正间大八仙桌上摆了龙凤蜡烛,榻上也是喜气洋洋,大红石榴纹的被褥。 只不过底下放的不是“早生贵子”,而是一些吉祥寓意的东西。 弄完这些东西,天色已经擦黑了。 裴听月又拉著云舒去了前殿,指著地上的几只大箱子说,“这些东西都是你的。” 云舒红著眸子一一打开了。 第一口箱子里是料子,綾罗绸缎都有,暗纹百蝶纹,顏色都很娇嫩,是她这个年纪穿的。 第二口箱子是衣裳,春夏秋冬各四套,还有四套寢衣,另外还有小衣、香囊荷包、罗袜,手帕,甚至好的大氅也有两件,东西很全乎。 第三口箱子就是头面首饰,金的、银的、玉的、珍珠的都有,而且还不止这些,簪子釵环还有手鐲耳坠更是看不过来。一打开,金玉辉煌,实在恍人心神。 第三口箱子里的东西比较杂,是一些用的东西,有胭脂水粉、香料药材,还有一些瓷器名画。 云舒看著,眼泪跟淌水似的往下流。 裴听月心里也不舒服,虽说云舒还在自己身边,但今日到底是將她嫁出去了。 “自给你相看开始,这些东西就给你备下来了,这都是给你的,你把后头这个箱子也打开。” 第256章 承寧喜事 云舒依言打开了第四只箱子。 刚打开她就愣住了,里面是一身大红嫁衣,还有一套华丽金冠。 看到东西的一瞬间,她捂著嘴簌簌落泪。 裴听月看著,含泪笑道:“这凤冠霞帔是早就备下的,本宫说了,要將你风光嫁人,虽说今日不能声张,但该有的东西都得有,一会本宫跟云箏给你换上,好去拜堂。” 云舒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她声音发颤,“娘娘…” 刚说了两个字,她就泣不成声了。 裴听月上前一步,紧紧抱著她。 云箏在旁边看著也红了眼睛。 待情绪缓和下来,裴听月又指著这只箱子里的螺鈿匣子说,“打开看看。” 云舒这才注意到,金冠旁边有一螺鈿匣子。 她想拿在手上打开,却一时没有拿动。 沉甸甸的。 云舒已经猜到里边是什么了。 果不其然,一打开,里边摆著整整齐齐的银锭。 她哭著摇头:“娘娘,这银钱奴婢不能要。奴婢有月例,而且咱们宫里的赏钱有很多,奴婢都攒著没有,这些年来,也积攒了不少,所以奴婢根本不缺银钱。” 裴听月拿著手帕,动作温柔地给她擦泪:“你不缺是你不缺,这一千两,是本宫的一片心意,也是给你的底气。” 云舒就哭得更厉害了。 裴听月劝慰:“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可別把眼睛哭肿了,那就是本宫的错了。” 如此,云舒才不哭了,只不过哭了这一会,眼眶有些肿了。 裴听月拍拍她的手:“走吧,给你换嫁衣。” 到內寢,给云舒换好衣裳。 裴听月又拉著云舒在梳妆檯前坐下,和云箏一起给她上妆。 云箏给云舒先敷粉,遮住了红肿眼眶,又在她额间贴了红箔,挑了正红口脂给她涂抹。 上了妆容,给云舒梳好髮髻后,將金冠戴在她头上,又將那支红宝石金海棠流苏簪给她戴上。 云舒这样一打扮,明丽大方,很有气势。 裴听月讚嘆道:“好看。” 云箏也附和出声。 云舒看著菱镜里的芙蓉丽人,倒是有些羞怯了。 云箏打量完之后,轻笑著说:“等我一下。” 她出了內寢,没一会,捧著一个盒子进来了。 一打开,是嵌宝石的金手鐲和金项圈,精致非凡。 见著云舒惊讶的表情,云箏说,“这是我给你的添妆。” 云舒著急说,“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在宫里多年,她也能看出来,这手鐲和项圈的贵重,差不多是云箏姐姐这几年的大半积蓄。 她怎么能收呢? 云箏执意给她戴上,低声说,“你叫我一声姐姐,这就是姐姐给妹妹的新婚贺礼,不能不收。” 云舒眼里又有泪光,云箏柔声斥她,“好不容易上好的妆,不许哭了,不然姐姐生气了。” 云舒忍了好久,才將翻腾的情绪压下。 看著天色,裴听月给她蒙了红盖头,隨即和云箏搀扶起她,笑著说,“走吧,去拜堂。” 今日裴听月早就將承寧宫小宫女小太监打发了,殿外只有春夏秋冬四个宫女。 好歹是成婚,娘家也得来人,光她和云箏就怎么够,裴听月就將春夏秋冬喊来。 这四人跟了她多年,也算是心腹了。 尤其是知春知夏这两姐妹,两人处理宫务越发嫻熟,而且忠心耿耿。 裴听月並不担心她们会乱说。 见到云舒一身红,几人欢欣雀跃了一阵,跟著后边一起去了芜房。 梁福正在门口等著,他腰间系了根红绳,见著她们一行人,扬声喊了句,“新妇到—” 竟是少见的没结巴。 他的声音一落,屋里就一阵起鬨声,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梁安也是一身红衣,他红著脸站在门口。 见著裴听月,还想要行礼,被裴听月制止了,她將云舒的手递过去,压低了声音,“还不牵著。” 梁安猛地点头。 擦了手心汗后,牢牢攥住了云舒的手。 裴听月进去后,请安声一片。 都是些熟人,御前的几位总管,是和梁尧交好的,除此之外,没有旁的人了。 自然是裴听月坐的高堂正位。 没一会,梁尧带著圣旨到了,宣过旨意后,就是拜堂了。 梁尧是梁安乾爹,按理说也要坐高堂,裴听月也说,今夜不谈那些,但梁尧怎么也不肯。 最后,给他搬来了凳子,让他斜坐在高堂下边,梁尧这才愿意。 眾人坐好后,梁福扬声喊,“一拜天地!” 云舒梁安就弯腰拜天地。 “二拜高堂!“ 这次,云舒和梁安跪下拜了裴听月和梁尧。 裴听月忍著泪没有哭。 梁尧倒是没忍住,偷偷擦了泪。 原先认这个儿子,不是让他送终的,而是见他被人欺负,觉得他可怜才认下的,就当养个小狗小猫。 可认下后,他是拿他当亲儿子疼的。 如今见他带著新妇齐跪,梁大总管心头酸酸软软,实在忍不住了。 梁福最后扬声一喊:“夫妻对拜。” 云舒梁安躬身对拜。 接下来就是送入洞房了。 云箏把云舒搀扶著进去,眾人在屋里喝酒。 屋里摆了两桌酒面,菜餚都是小厨房弄好的,很丰盛,酒是梁尧让人送过来的,据说是他珍藏多年的。 裴听月和春夏秋冬坐了一桌,梁尧带著梁福他们坐了一桌。 人虽少,但很热闹。 那几个总管都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说出的话也詼谐惹笑。 梁安先来敬了裴听月。 裴听月拿起酒盅,对他说,“以后对她好,不好本宫可不依。” 梁安恭敬说:“娘娘放心,奴才一定不辜负她。” 两人都將酒喝尽了。 梁安又去敬云箏,敬完这桌,就去了另一桌。 好好热闹了一会,裴听月起身去了西里间,去看了看云舒,“今夜你大婚,明日不必过来,有云箏呢。” 云舒羞怯道:“娘娘…” 裴听月知道她害羞,也不多说,笑笑离开了。 她带人离开后,梁尧带人收拾好东西,也跟著离开了。 梁安喝了不少酒,脚下有些踉蹌,但黑眸里却亮亮的。 他倒了两杯酒端进去,没著急喝合卺酒,放在小几上。 他先拿起喜秤挑起云舒的盖头。 跳开后,他一时看呆住了。 “娘子,你好好看。” 云舒红著脸没说话。 梁安坐在床榻上,握著她的手不放。 云舒问:“快一点喝酒,这冠好重,压的头疼。” 梁安这才回神,將合卺酒递给她,轻声说,“愿我与娘子,永结同心。” 云舒望他:“永结同心。” 第253章 她的时代 与此同时。 裴听月回了正殿。 她有孕在身,故而今夜她喝的是果子酒。这果子酒是不伤人的,原本喝一杯並不打紧,但她一口喝尽,后劲猛地上来。 裴听月撑著步子进了殿內。 见到暖阁榻上的人影,她扑著过去,“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谢沉放下手中书卷,圈紧了她,“刚来没有多久。” 因著醉酒,裴听月杏眸蒙上一层雾气,含糊不清地问,“皇上既然来了,怎么不派人去寻臣妾?” 谢沉扶著她的腰,轻笑道:“今日承寧宫有喜事,朕可得有眼色点,不能扰了贵妃娘娘的兴致。” 裴听月醉意初显,脑子已经有些混乱了。 她雪腮微红,只抱著谢沉的胳膊蹭来蹭去,嘴里还胡乱哼唧著,跟小猫撒娇似的。 谢沉捻著她发红的耳珠问:“怎么那么磨人啊?” 裴听月脸上呆愣愣,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这话,索性不理解了,就继续缠磨著他。 谢沉一开始脸上还笑著,后来眼神愈发浓稠晦暗,尤其是裴听月觉得热,扯开衣襟,露出雪白肌肤时,他漆黑的眸子一转也不转,就那么直勾勾盯著。 他嗓子干得很,不自觉滚动了下喉咙。 算起来,他素了挺久了。 先前两人冷战了那么长时间,和好后顾及著孩子也没有做过分的事。昨夜是最过分的,但谢沉只能算粗粗解了癮,並不是吃到了手。 对身体安好的年轻帝王来说,每夜都很难熬,尤其是软玉温香在怀,直到后半夜才能压下翻腾的念想。 是以现在,被稍稍刺.激,他已经有些难受了。 裴听月尚不察觉危险,继续拉扯著衣襟,直到半个柔.软都露了出来。还歪著头,软软地睨著人。 谢沉自她精致锁骨往下瞧,越发移不动眼,身上燥热一片,心火更盛,他恶狠狠说,“你就是故意来勾.朕的!” 裴听月不明白,和他蹭了蹭鼻尖,“好…” 谢沉凑过去,发狠在她唇瓣上辗转研磨,將她唇瓣亲肿后,接下向下,亲在那修长脖颈上,他半吻半咬,带些惩罚意味。 裴听月又疼又麻,在一次啃.咬后,水盈盈的眸子半嗔半怒怒看著他。 谢沉被她这样看著,简直要憋疯了,恨不得將她连皮带骨拆吃入腹。 他沉沉呼出一口气,拉著裴听月去了后殿浴池里。 两人先是吻得难捨难分。 谢沉一手捧著那张勾人心魄的脸亲,一手没入水中。 让裴听月高兴了后,他低声蛊惑,“月月,朕伺候得这么好,是不是应该有奖励?” 劳累过后,裴听月腿稳不住,只能无力攀附著他,她將小脸放在谢沉肩上,眼尾湿红一片,“嗯…” 谢沉就托著她的玉臀,带她出了池水,“月月答应了,可不能反悔。” 裴听月又懵懂地点头。 谢沉失笑,带她去了床榻间。 绣芙蓉缠枝纹的月影纱被人慢慢放下,映出纠缠难分的人影。 裴听月身上忽而一凉,理智稍稍回笼,她抓著谢沉的胳膊不让动,“不能行…头三个月…” 谢沉亲在她额间:“朕知道。” 他知道? 为什么还要继续去两人的衣衫? 裴听月本来就没清明多少,遇到问题脑子又乱鬨鬨一片了。 谢沉將她翻过来,抱在怀里,大手攥著她的脚腕,慢慢合.拢了她的腿,“朕有別的办法。” … … 红帐微垂,烛影摇红。 满殿春色。 * 天光大亮。 直至日上三竿,裴听月才睁开眸子。 她盯著帷帐,意识好一会儿才回笼。 她想起昨夜哭求,猛地坐起来,却不料腿.根处一阵疼麻,她“嘶”了一声,不敢有大动作了。 裴听月掀开锦被,想要拿药上,却闻到一股药味,她细细感受一下,发觉那处清清凉凉,应是上过药了。 裴听月又合上被衾,她恨恨捶床。 怎么能这样对她… 这人实在过分,她要报復! 裴听月缓了缓,起身下榻,將那幅春棠图还有寢衣之类的东西,藏得更深了些。 藏完之后,超级记仇?裴听月得意笑了笑。 她自个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作出的幼稚行为,还有表露出的生动表情。 吃了小几上的如意糕后,裴听月就立马洗漱用膳了。 用过膳后,她坐在小书房里,慢慢抚过那些文书,脑海里思绪慢慢飘远。 自章懿皇后去后,她接手宫权以来,並没有实施新宫规,都是循规蹈矩,依著旧例。 章懿皇后在位时的旧例是很好,但这是符合章懿皇后的,並不符合裴听月。 章懿皇后出身名门大家,又是贵女之首,名正言顺的中宫皇后,如此深厚威望,底下人压根不敢出一点差错。 但裴听月不同,她如今只能算是贵妃,而且出身不高,若说一开始的宠爱让眾人不敢轻举妄动,那么后来,眾人不免生出小心思。 俗话说得好,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这宫里的油水厚得很,层层获利,哪怕最下等的宫女、太监傍上了“对”的人,也能得不少金银。更遑论那些个总管太监,见到如此多的油水怕是很难不心动,一步错步步错。 这三年,裴听月处理宫务时,多少也有了数,但她从来没戳破,就是在等如今这一刻。 她要破而后立。 她要重新制定一套宫规,比之前的更適用、更严谨、更赏罚分明。 她要改天换地,彻底將这內宫掌控在手中。 毕竟,这是她的时代。 裴听月压下思绪,自信一笑。 她扬声喊来知春知夏,“放消息出去,就说二月初十,本宫会大查內务府各处。另外告诉咱们的人,打起精神来,要开始了。” 知春知夏相视一笑:“是,娘娘。” 裴听月点点头,打开一本文书,仔细批阅起来。 没多久,云舒进来了。 云舒福身:“给娘娘请安。” 裴听月抬眸,含笑道:“不是让你歇歇吗?” 云舒清声道:“奴婢听说娘娘要开始有大动作了,怎么待得下去,自然要来帮娘娘。更何况,奴婢没累著,不用歇。” 裴听月也不再劝说了,只笑著道,“那好。” 云舒自然坐在了一旁的凳子上,打开那些宫务文书来,按事情的轻重缓急分了出来。 而裴听月很自然拿起紧急那一摞的文书,认真批阅起来。 主僕两人不经意对视一眼,彼此一笑。 第254章 朕太喜欢听月了 承寧宫岁月静好。 外边却起了轩然大波。 不消半刻钟,有一消息隱隱传出。二月初十,贵妃娘娘要大查后宫。 到了后来,竟口口相传此事,宫中眾人閒话笑谈皆是此事。 有人如常,有人慌乱。 如常说明没做亏心事,行的正坐的直。至於慌乱,说明底下藏著骯脏呢。 而慌乱的人数,竟占据了不在少数。內务府七司三院俱有波及,甚至上边数一数二的大总管副总管也警觉起来,各自悄悄有了动作。 * 这事难逃谢沉耳朵。 他原本只听殿里宫女閒谈了一嘴,待和朝臣议过事后,他將梁尧喊来,细细问了一番。 “这事可属实?” 梁尧躬身回:“宫里都这么传,有人暗地里问了承寧宫的宫人,承寧宫的人並没有否认。” 没有否认,那就是真的了。 看来他的听月是真的要整治一番后宫。 谢沉心下欣慰。 这三年来,他是看著她一步步成长的。 从最早艰难掌管宫中各处,到如今处理宫务的游刃有余。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知道,她是付出多少辛苦劳累,吃了多少苦头的。年下多事时,她甚至会比他还忙,一夜都不一定能睡两个时辰。 可这些困难艰辛,她从未抱怨过,只是对他说,要相信她。 谢沉就心疼看著她的变化。 自很早起,谢沉就明白了,他的听月並不是一株菟丝。 她是迎寒风挺立雪梅,是傲然不屈的青柏。 更是独属於他,娇艷明媚的海棠。 谢沉登临大位,朝政是他一点点握下来的,所以他比任何一个人都清楚,这番大刀阔斧动作意味著什么,他自然会放手让她去做,可… 可他又实在心疼,她即將面对的困难,故而,他会夹带上自己的私心。 稍一沉吟,谢沉低声吩咐梁尧,“今日午时,將贵妃接过来用午膳。” 眼瞅著快到了时辰,梁尧带著人去了承寧宫。 裴听月听到这口諭很意外。 这三年来,除了年节和休沐,两人甚少在一起用午膳。毕竟,一个人要批奏摺,一个要管宫里诸事,得了空也就是傍晚或晚间,所以,午膳大多不在一处吃。 不过裴听月没犹豫多久,换了身华服就往承明殿去了。 她进去的时候,午膳还没有摆好,故而她先去了御书房寻人。 谢沉正凝神批阅奏摺,並没有察觉殿內多了一个人,直到余光瞥见一抹丽影站在旁边磨墨。 谢沉不觉露出笑:“你来了。” “嗯,臣妾来了。”裴听月手上没停,依旧转著墨条,她有些疑惑,“皇上都没处理完奏摺,喊臣妾前来做什么?” 谢沉逗弄她:“朕今日早晨,没有在小几上看著朕的东西,现在把听月叫来,是打算要奖励呢。” 裴听月咬牙。 不知道这人哪来的脸说这个话。 她冷哼一声:“將臣妾弄成那样,皇上也好意思要东西?” 谢沉失笑,將她拉怀里抱著,“听月不给吗?” “不给!”裴听月很直接拒绝,拒绝过后又挣扎来,“这是御书房,皇上想做什么?白日宣淫吗?” 谢沉心里存著坏,故意说,“没事,朕晨间见过朝臣了,这个时辰没有人来。” 裴听月泄了气,勾著他脖颈,可怜兮兮说,“都破了,真的不能了,往后补偿给皇上好不好?” 谢沉扬眉问:“怎么补偿?” 裴听月红著脸,说不出来了。 她总觉得,在御书房里,说这种事怪怪的。 偏偏这人还要问,真是討人厌! 怎么还不用午膳啊! 谢沉给她指了明路,“就年节时,朕和听月一起看的那个西域圣女的话本子,听月穿成那模样,给朕看看好不好?” 裴听月简直听不下去。 可不答应又怕他说真的,真的会解了她的衣衫,在这桌案上做羞人之事,到那时她就真的没办法见人了。 她思忖一二,用极低的声音应下了。 谢沉:“说什么?” 裴听月訥訥说:“好。” 谢沉又问:“好什么?” 裴听月彻底后悔了。 所以,今日前来,就是场鸿门宴是吗? 她或早或晚都得付出代价。 早知道,她就不来了! 裴听月悔恨过后,红著脸说,“好,穿成那模样,给皇上看。” 这回谢沉满意了,端详片刻她的神色,吻了过去。 裴听月一开始挣扎,后来发觉没用就算了。 呜咽推拒声消融在唇齿之间。 一吻既了,裴听月气闷,噘嘴说,“皇上这是做什么?臣妾都说了会补偿皇上了。” 谢沉嘆息:“可朕总也忍不住。” 裴听月眨眨眼睛,心头软和了点。 谢沉和她十指相扣,牵过来亲了一口,“朕实在太喜欢听月了。” 裴听月轻不可闻“哼”了一声,心底彻底原谅他了,但嘴上还是说,“这是欺负!” 谢沉径直承认了,“对,这是欺负。” 在裴听月的薄怒下,他伸手拿过一本摺子,递给了她,轻声说,“这才是喜欢。” 裴听月不明所以。 她伸手將摺子拿了过来,漫不经心打开了,“这是什么?” 可话音落,她就怔住了。 她一一扫过,发现了不少熟悉的名字,还有些很陌生,不过这里边详细描述了具体职位。 “这是…” 谢沉回她:“这是朕的喜欢。” 裴听月抬起眼眸看他。 谢沉轻笑一声:“这是多年来,朕在后宫所有的心腹和眼线,今日,尽归听月了。若能帮到听月,朕很开心。” 裴听月明白这摺子有多重要。 这是帝王在后宫的耳朵、眼睛、心神,而他就这么轻飘飘给了她。 而且是全部… 他不光给爱,还给了更深厚、从未有过的信任。 裴听月一时无话,“皇上…” 谢沉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 “去吧,去做你想做的,朕永远支持你,也永远在你身后。” 第255章 以正宫闈 裴听月垂下头。 心下极其复杂。 这个人,对她实在太好了,好到她有些慌乱无措了… “怎么不说话?”谢沉用指腹轻轻摩挲她的下巴。 裴听月压下心尖热浪,拥了过去,“皇上这份大礼,臣妾实在不知道如何谢呢?” “谁让你谢了?”谢沉眉目温柔,“朕给你这个,是想让你前路顺畅,而不是心有负担。” 裴听月就更动容了,睁著水润眸子,直勾勾看著他。 谢沉给她了扶了下鬢边金釵,贴耳说,“听月要真的想谢,就早点完成承诺吧。” 裴听月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这承诺是什么。 她暗暗瞪了谢沉一眼。 “皇上…” 谢沉本就是不想让她有负担才说这话的,见她放鬆下来,莞尔一笑,牵著她的手往外走:“午时了,陪朕用膳吧。” 裴听月唇角牵起,晃著两人十指相扣的手,欢快道:“走吧。” 帝妃二人携手往书房外走,说不出温柔繾綣。 * 二月初八。 傍晚。 裴听月透过菱窗,看著承寧宫庭院里恭肃的侍卫和宫人,略整了整衣衫、妆容,对云舒云箏说,“走吧。” 云舒云箏点点头,搀扶著她出了殿门。 庭院中,正站著数十位侍卫,春夏秋冬还有梁安梁福等人,见著她,齐齐行礼,“见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裴听月扫视眾人一眼,威仪万千,“起来吧。” 该吩咐的早就已经吩咐了,裴听月踏出宫门坐上仪仗,带著浩浩荡荡的人往內务府赶去。 到內务府时,天色已然擦黑。 裴听月身后的宫人侍卫俱都提著琉璃宫灯,將这一方天地照得格外明亮。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裴听月下了鸞轿,红唇勾起,望著內务府大门冷笑道:“咱们进去吧。” 內务府分七司三院。 七司分別是广储司、財政司、都虞司、掌仪司、营造司、庆丰司、慎刑司,三院则是、上駟院、武备院、奉宸院。 裴听月带人去的则是广储司。 此司为內务府中最重要一司,掌管皇宫金银珠宝、瓷器茶水、绸缎绣房,兼各类御用物品採买、存储、发放,地位不需多说。 裴听月就是要从最重要广储司开始开刀,以此震慑內务府各处。 这一司有独立院落,就在正院旁边,裴听月带著人到了这里。 因宫中传言,贵妃要於二月初十严查內务府各处,今夜是八日晚,日期將近,所以广储司上下通不曾睡,一派灯火通明之景。 裴听月看见屋中亮光,正色吩咐:“將这院围住,不许进、不许出。” 后边侍卫立即应下,“是。” 裴听月抬步上了台阶,看著紧闭的雕,用了一个眼神。 梁安梁福领会,將门打开,高声通报,“贵妃娘娘到!” 这一声,可让屋內眾人惊住,一时怔在那处,连行礼请安都忘了。 广储司的总管太监张正原本正在正间高台眯眼假寐,听了这话,三魂七魄丟了一半,彻底精神了。 整了仪容后,张总管连忙迎了上来,带著眾人拜下,“奴才见过贵妃娘娘。” 裴听月神色淡淡:“起来吧。” 张总管起身,諂媚问道:“贵妃娘娘怎么来了?来广储司…” 话说到一半,他冷汗出了一身。 贵妃娘娘来广储司有什么事? 自然有事! 是来严查帐目的。 可是,今个才初八,並不是初十啊… 张总管在宫里待了半辈子,熬到这个位置上,自然是有脑子的人。 他略一想想就明白了,什么初十!都是假的!自始至终不过贵妃娘娘放出的假消息!贵妃娘娘就是为了今日,打內务府各处一个措手不及! 想到这一层,张总管背后的冷汗淌得更厉害了。 原先只以为是初十,所以並不著急,现在广储司的帐目还没有做到最漂亮。 万一贵妃娘娘看出端倪… 张总管转念又一想,这三年来,交得帐面都如此,贵妃娘娘都没看出什么,如今深夜而来,难免看不仔细… 虽有此安慰,但他也难逃恐惧,小腿肚子一直打著颤,身上也哆嗦著。 裴听月看著他的面色倏尔白了,微不可及挑了挑眉。 兵者,诡道也,此疑兵之计就是用来虚张声势,迷惑眾人。 她故意让人放出所谓“初十”的消息,就是为了此时此刻。 此番做好万全准备了,她不会放过任何错处的。 裴听月坐到正堂主位,悠悠端过宫人奉上来的茶水,“张总管,看来今日广储司甚忙,这个点还没有下值啊?” 张总管擦擦额头上的冷汗,结巴道:“今日…今日来了…来了批货物,奴才领他们对帐呢。” 裴听月一眼看穿他的谎话,但没有说什么,只道:“张总管应该知道,本宫前来的目的吧?” 张总管勉强一笑:“自然知晓。想来贵妃娘娘想要看这几年的总帐,您稍稍等一会儿,奴才这就取来。” 裴听月放下茶盏,满意一笑,“那本宫等著。” 张总管退下来,在里间整理歷年帐目。 他的心腹小声问他:“总管,这帐还没弄完,当真要交上去?” 比之刚才,张总管的恐惧退去了不少,此时冷哼一声,回道:“这三年,咱们交的帐连这个都不如,都没有问题,如今又怕什么?咱家思来想去,贵妃娘娘应是心血来潮,想来立一波威望,所以才有这般动作。这几天下来,帐目已经很漂亮了,估摸著也查不出什么问题,收拾收拾交上去吧。” 他的心腹应了声,收拾了一摞帐目,交到了正间桌案上。 张总管面上堆著笑:“贵妃娘娘,都在此处了,您儘管查阅。” 裴听月轻轻頷首,漫不经心地翻开。 张总管悄悄打量著她,心下更肯定,这贵妃娘娘不过是走走过场,立威望来的。 他先前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 正这般自得想著,主位上传来了动静。 “咣当!” 裴听月合了帐目,冷不丁一声拍在桌案上,她凤眸微眯,气势磅礴冷冽,朝人铺天盖地席捲而来, “张总管,你是打算拿这样的帐,来糊弄本宫?” 第256章 肃清宫中 裴听月带著人走了。 不出一会,內务府上下皆知,今夜宸贵妃娘娘突然前来,严查了广储司上下,並將广储司的张总管发落到慎刑司去了。 內务府眾人可谓震惊。 不是初十吗?怎么会是今夜? 震惊过后,又纷纷陷入恐惧慌乱之中。 既然贵妃娘娘不按常理出牌,那明日会不会查到自己这处了? 除去广储司,其余六司三院的总管,纷纷派人出去打听。 得知具体消息后,一个个瞪大了眼,陷入长久的死寂。 贵妃娘娘居然是动真格,居然將外边皇商的帐目都找出来,难怪张总管这条滑不溜秋的大鱼都被逮住了! 那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继续將帐面做得漂亮已经没有意义了,贵妃娘娘得了证据,能当面戳破,怕是自己会跟张总管一个下场,进慎刑司。 这不是他们想看见的。 为今之计,那就是,將帐面改成真实的帐,自己曾经吃进去的钱再吐出来,甚至,给下边心腹那部分也得补出来。 如今他们面前只有这条路,不然只有死。 几位总管纠结、挣扎、痛心。 思虑再三,为了性命,还是决定將自己贪进去的吐出来。 这同割肉无异,甚至更甚。 几位总管只觉得心如刀绞,半条命都快没了,可为了天亮之前赶出帐来,偏偏自己还得在这里看著,真是与诛心无异。 这一夜,宫內上下几乎不眠。 * 裴听月倒是睡得安稳。 早晨醒来后,同小四一起用了早膳,甚至还亲自送他去了文华殿。 回到宫中,慎刑司审讯结果就呈了上来。 张正入宫二十九年,任內务府广储司总管太监十四年,收受贿赂,採买贪利共计白银二十二万两。 裴听月看到审讯结果的时候,心中唯余愤怒。 二十二万两,竟然敢贪这么多银子,这数目几乎是北疆一年的餉银! 虽说內务府帐上的银子和国库的银子並不互通,可一些利於民生的事,如皇家建棚施粥、广建寺庙、扩建慈安局用的银子,都是走的內务府帐面的银子。 要是多出这些银子,能做多少利国利民的大事? 往日都被这些蛀虫啃食去了,真是可恨! 裴听月深呼吸了几次,才將心底的怒意压下去,她冷声吩咐,“张正不必再留,直接处死。” 慎刑司前来稟告的小太监打了个哆嗦,又问道:“那张…张正招认的那些心腹朋党,该如何处置?” 裴听月冷冷地说:“也不必再审讯什么了,凡张正朋党,发配皇陵,永不许回宫。” 她本就是衝著连根拔起,彻底肃清去的,自然不会心软。 广储司只是开始,往后的六司三院,她会一点点將那些腌臢清出去。 小太监得了命令,立马回去稟告了。 待人去后,云舒走上前来,“娘娘,咱们今日还继续查吗?” “自然继续。”裴听月眸里划过流光,“有广储司作例子,想必其余各处都被警醒了,给他们一白日的时间,將帐面铺平了,咱们晚上继续查!” 云舒应下:“那奴婢今日做好准备。” 裴听月笑著点头。 * 待到晚间。 裴听月点了人,再次往內务府去。 这次去的是都虞司。 除宫中禁军外,便是都虞司维护宫內安全,此司更兼部分武备。 除了主子所吩咐的,宫中微小案件,不是直接送入慎刑司,而是经都虞司。若是都虞司认为严重,则会被移送至慎刑司。 裴听月到时,可能帐面已经做漂亮了,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屋里只点了两盏孤灯,零星几个人。 裴听月被迎至主位坐下,她面色冷淡:“去把人喊来。” 几个小太监顿时去了。 约莫半刻钟,人到齐了,屋內院外站满了。 都虞司总管太监徐豫也到了。 见著裴听月,他有些惊讶。 他还以为贵妃娘娘是一个个查,广储司下边,应该財政司最为重要,没想到贵妃娘娘竟跳过財政司,来了都虞司。 惊讶之余,他又有些庆幸。 庆幸昨夜狠下心,將贪的钱如数吐了出来,要不今日,他下场会很惨。 徐总管压下重重思绪,上前一步,諂媚笑道:“娘娘喝些茶水润润嗓子。” 裴听月冷冷地应了声,“都虞司帐本何在?” 徐总管当即说:“都在此屋,奴才这就让人找出来,呈交给贵妃娘娘。” 今夜依旧是厚厚一摞帐目。 裴听月凝神,依次翻开了帐本。 人虽多,但极静,只余书卷翻动的声音。 徐总管屏著呼吸,不敢有一个大动作,静静等著宣判。 裴听月看了一会,没看出多大问题,心中满意,合了帐目。 “这都虞司的帐目倒是清晰,不比广储司,让本宫头疼。” 徐总管连声应道:“是是是,都虞司上下可是尽心尽力,哪敢同那个张正一般,欺上瞒下,做大逆不道之事!” 裴听月掀起眼皮,眸里寒光不再掩饰,“都虞司的帐目,本宫不头疼,可徐总管,让本宫头疼得很啊!” 徐总管脸上的笑彻底崩了,他心间一颤,“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嚎道:“贵妃娘娘何出此言吶,奴才实在惶恐!” 裴听月慢条斯理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徐总管確实不贪宫中的钱,可贪的是宫人的钱!私收贿赂、骚扰宫女、是非不分、草菅人命,本宫所说的,这桩桩件件可是徐总管做下的?!” 徐总管先是发懵,而后不断磕头,“奴才冤枉啊,定是有邪祟小人进言给贵妃娘娘,让贵妃娘娘误解了奴才!” “误解?”裴听月啪一声,重重放下茶盏,看向云舒,“给他证据!” 云舒递了数十张状纸过去。 徐总管抖著手接过来,越看越心惊,这上面皆是字字泣血的控诉。 他不受控制的哆嗦起来,上下牙关打著颤响,压根没法控制。 裴听月眉目一挑,冷嗤一声,“徐总管,可还要人证?” 话音落,顿时有一位清秀宫女进来,跪在地上,將一桩罄竹难书的恶行说了出来, “奴婢和堂姐本是青州人士,因家中艰苦,便上京投靠亲戚,偶然机会得知宫中广选宫女,便一起经筛选进了宫中。” “学了礼仪过后,因东西六宫人满,奴婢和堂姐就进了房,平日只有侍弄浇水、给各宫主子送的活。” “谁知有一日,堂姐送过后,便慌乱回来,奴婢细问下才得知,是遇上…遇上了徐总管,徐总管见她年轻貌美,被他好一番调戏,隨后便是威胁。” “徐总管对堂姐说,她最好乖乖识趣点,主动送上门去,否则他就要动用手段了。” “奴婢便抚慰堂姐,说徐总管是都虞司的,管不到我们房,如此安慰之下,堂姐才定下心来。谁知,徐总管禽兽不如,见胁迫不成,就诬陷奴婢堂姐盗窃,押了奴婢堂姐进都虞司。” “玩弄奴婢堂姐过后,徐总管又怕奴婢堂姐性子过烈,会作出一些过激的行为,又利用私权,將奴婢堂姐移进慎刑司,和里边的人狼狈为奸,折磨死了奴婢的堂姐!” “可怜奴婢堂姐,还不到二十,就被活生生折磨至死!” 清秀宫女哭得很厉害,脸上满是清泪,哆嗦著从怀里掏出一物, “这是堂姐留下的血书,奴婢给她…给她收尸是发现的,她在自己里衣上,咬破十指,写下自己的冤屈,求贵妃娘娘做主啊!” 裴听月阴沉著脸问,“徐总管,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话说?” 徐总管依旧狡辩:“是这宫女诬陷,求贵妃娘娘明鑑!” 裴听月懒得再看他,摆手吩咐,“拉下去,让慎刑司严刑审问,包括慎刑司里边,谁与徐豫同流合污,一同赐死。” 徐总管被架了出去,嘴里一直喊著冤枉。 刚出了都虞司的门,梁安借著夜色,一拳过去打晕了他。 屋內,发落了徐总管之后,有宫人重新奉上茶来。 裴听月抿了一口,开口问,“石副总管可在?从今往后,你就是都虞司的总管。同广储司一般,往年帐目搁置,自今统计司中诸物后,启用新的帐本,仍是一月一交,若有差错,本宫便拿你是问!” 其实这人是她的心腹,不交代这些,他也知道该怎么做。如今不过当著眾人的面,再走一遍流程罢了。 石副总管立即应了声,“请贵妃娘娘放心,奴才定不负所托。” 裴听月放下茶盏,起身回了宫里。 * 內务府上下昨个几乎一夜未睡,各个总管吐出了这么些年贪得银钱,自以为做好了万全准备。 他们本以为今夜不会出事,谁知都虞司的徐总管还是被发落了,一时惊诧不已,连忙派出人去都虞司打听。 一打听,都彻底沉默了,有暴躁者,在司內摔砸不已。 当了这么多年的总管,除了御前几位总管,就数他们最尊贵,到哪都有人捧著夸著,地位一高,欲望就开始膨胀,谁身上没有一点阴私? 乾乾净净?那是不可能的,为了坐稳这个位置,只能无所不用其极,用尽办法。 这下將吞出的钱吐出来,也不能苟全性命了,几位大总管心里忧愁啊,聚到正院商量活路。 “贵妃娘娘雷霆手段,咱们该如何是好啊?” “咱家看哪,也別挣扎了,洗乾净脖子等死吧!” “我不想死,谁能救救我啊。” “快想想办法…” “…” 一个个往日风光无限的总管太监,今夜跟无头苍蝇一般,要么痛哭,要么在屋里乱窜。 有个稍年轻点的总管太监,猛地起身,“咱家要去承寧宫请罪,可有要去的?” 有人问:“你是不是疯了,上赶著送死?” 刚才出声的是营造司的总管太监,姓钱,此刻他道:“错了,咱家不是去送死的,是去谋求生路的。这样坐以待毙,迟早会轮到自己,还不如去博一博,將事情坦白了,身价职位交出去,或许贵妃娘娘还能饶咱家一命。” 满室皆静。 好一会,才响起一道微哑的声音,“姓钱的,咱家跟你赌一赌!” 又一会,响起一道颤颤巍巍的声音,“咱家…咱家也赌了!” 除了这两道声音,再没有其他声音响起。 钱总管望著两位同僚,沉沉道,“事不宜迟,收拾好东西,一起去请罪吧。” 三人出去了。 屋內剩了五人,要他们一朝放下所有,並不是件容易事。过了会,一人反覆思忖后出了屋里。 只剩四人了,这回没有人想去了。剩下这几人心里都存了一丝侥倖,都幻想著,自己能成功捱过去。 * 承寧宫。 裴听月洗漱过后,就见云舒前来稟告。 听完事情来龙去脉,她在暖阁见了这四位总管。 “诸位总管,深夜前来,可有要事?” 为首的钱总管道:“奴才们自然是有事稟告贵妃娘娘。” 裴听月话很简洁:“说。” 先由钱总管將帐目呈了,涕泗横流讲了自己过错,后边三位总管有样学样,最后敘述完了,齐齐磕头,“求贵妃娘娘饶命。” 裴听月坐在榻上,面无表情翻著帐目。 底下四位总管得不到回应,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几乎快要跳了出来。 许久之后,膝盖都跪得没知觉了,殿內才响起清冷的嗓音,“念在你们主动坦白的份上,死罪可逃,活罪难免。去吧,连带著你们的心腹,都去守皇陵,一辈子不要让本宫看到你们。” 赌对了! 这是几位总管的第一反应。 一切都没了,但好歹命留著,如此也好,如此也好。 几人磕头谢恩后,出了承寧宫的殿门。 裴听月连夜定好了,接替他们总管职位的人,有她的人,有谢沉给她的人,俱都是要职。 第二日一早,她便去了內务府。 第一件处理的,便是昨日都虞司徐总管的审讯结果,徐总管与慎刑司同流者昨夜就被赐死了,只是朋党去处未定,裴听月让他们照旧去守皇陵。 第二件处理的,在四司中宣布接替总管的人选,又重复说了几遍,从今往后办事的流程规章。 做完这一切,已经午时了,裴听月连午膳都没有用,径直奔剩余的四处地方。 第257章 心有灵犀 这四位总管万万没想到,她会来的如此之快,而且直入主题。 几人起先硬著头皮应话,到后来,看著铁板钉钉的证据,彻底说不出来话了。 等到了慎刑司,他们才意识到,昨夜选择有多重要。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他们选了死路,怪不了別人,只能怪他们自己心存侥倖。 裴听月在四处一一赐死了几位总管,甚至在一司,两位副总管也赐死了,一眾党羽自是发落皇陵,永不得回京。 然后就是提拔人,將自己的心腹或是忠实能干的提拔上来,训过话后,告诉他们往后办事稟告的规章流程。 从內务府出来的时候,天边夕阳將落,逶迤出五色霞光。 裴听月站在台阶上,静静欣赏了会,隨即长长舒了口气。 肃清六宫这事办的顺利,她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彻底落下来,颇为顺畅。 心情好了,自然就想其他的了。 裴听月脑海里第一时间出现一抹清贵身影。 此次她大清六宫,里边少不了他的功劳。她原是安插了不少心腹眼线的,只是到底是不够看,而且鲜少有高位了,多亏了他送那些心腹眼线,让她能如此顺利。 裴听月摸摸肚子,有些饿了。 她坐上鸞轿,却不是吩咐回承寧宫,而是吩咐去承明殿。 裴听月在轿子里闭目养神,这段时间她精神也紧绷著,实在累人。 她不知不觉睡过去。 猛然醒来的时候,她撩开轿帘一看,竟然到了御园附近,她不解出声:“云舒,本宫不是吩咐去承明殿吗,怎么往咱们宫里走了?” 云舒笑著解释:“刚才去了承明殿,结果娘娘睡著了,奴婢就想著,让皇上抱您出来,结果一去求见,承明殿的宫人说,皇上处理完政务,早就来了咱们宫里了。所以,奴婢叫他们往咱们宫里去。” 裴听月听后不由失笑。 这是心有灵犀,都想著对方,结果错过了? 她让抬轿的太监快了些。 到了宫门口,她快步进去,那人应是看到她了,到殿门口来迎她。 裴听月几步上了台阶,隨后扑进他怀里,鼻尖縈绕著熟悉的淡淡香气,她彻底安心下来。 谢沉面上带笑,托著人回了殿里,等坐在软榻上,他轻声问,“杀伐果断的贵妃娘娘这么黏人啊?” 裴听月笑了笑,直起身子去亲他。 她动作颇为大胆,谢沉怕她滑下去,只得紧张抱著她的腰,又顾及她有身孕,不敢箍得太紧,故而被这样一亲,脑袋不断往后去,倒最后,躺在了软榻上。 裴听月亲够了,就在他怀里蹭著。 谢沉不由失笑,轻轻抚著她的后背,“饿不饿,朕让她们准备晚膳。” 裴听月舒服的眯著眸子,一口气点了好几菜餚,“臣妾要吃热锅虾子、香菇素鸡、翡翠豆腐,还要桂糯米球。” 谢沉眉目温柔:“好,朕让小厨房去弄。” 他起身吩咐去了。 回来的时候,发现榻上的人蜷缩成一团,已经睡著了。 他嘆口气,抱著人往內寢去。 裴听月舒舒坦坦睡了一大觉,醒来时整个人都通畅了。 看著坐在榻沿看书的身影,她圈过那劲瘦的腰,懒声说,“好饿。” 谢沉转过身,摸了下她的小脸,“快起来,小厨房早就备好菜了,朕让他们现做。” 裴听月撒娇:“亲一下再起。” 谢沉就亲她一口。 裴听月满意了,起身洗漱去了。 等两人到了正间,晚膳已经摆好了,满满登登一桌,色香味俱全。 看到膳食,裴听月这才发觉自己遗忘了什么,“小四下了学,一直没用膳?!” 太忙太累了,竟然把乖乖儿子都忘记了。 谢沉安抚她:“朕陪著他用过了,又陪著他完成了课业,他来看了看你,又让宫人带他去御园玩了会,现下已经安置了。” 裴听月这才放心下来。 两人移步到了膳厅,坐下安静用了起来。 说是用膳,倒不如说是谢沉伺候裴听月用膳。 其实裴听月很喜欢吃热锅虾子,但那热锅虾子里的大虾,別人剥的她不吃,自己剥又嫌弃麻烦。 从前谢沉观察了两次,总是发现她想夹,半道又夹了別的菜,心下有了猜测,自己亲手剥了一个给她。 结果就是,裴听月很欢快的吃了。 谢沉就明白了什么,自那以后,有这道菜时,他就亲手给裴听月剥。 今晚他照旧亲自动手,剥了一食碟的虾子,隨即放到了裴听月面前,“吃吧。” 裴听月夹起一个嚼嚼嚼,吃完这个再夹一个,跟著小仓鼠似的。 谢沉笑著看她用膳,眸里如一汪春水,满是柔情蜜意。 当然,裴听月並不是全无良心,她吃了一会,还不忘记往谢沉嘴里夹一个,其他好吃的他也夹。 谢沉欣然吃下,还不忘逗弄两句。 第258章 大权在握 这顿晚膳,帝妃用得开心。 等用完过后,裴听月就和谢沉在暖阁里歇食。 裴听月先是將这几日的事情一一敘述了,说到最后,眼睛亮亮的看著谢沉。 这是等待夸奖的模样。 谢沉微微一笑,夸奖她,“听月真厉害。” 裴听月眯眼笑起来,“也有皇上的功劳!” 谢沉挑眉问:“那今夜听月谢谢朕?” 裴听月不说话了,瞪他一眼,去看最新呈上来的文书。 找出財政司呈报的文书,裴听月看著內务府的存银舒心的嘆口气。 短短不过几日,帐面上足足多了近一百万两的银子。这都是多年来,宫中那些人捞得油水,如今尽数吐出来了。 多了这么大一笔钱,裴听月当即吩咐下去,这月闔宫上下,多领一月的月例。 接连处置赐死位高的几位总管,人心难免惶惶不安。 这一个月的月例,就是安抚她们的,也是施恩她们。 裴听月已经將恩威並施、安抚感激这一套用得很熟练的。 除此之外,裴听月还拿出一万两银子,多买了两个冰窖。 今年夏日,还是在宫里过,虽然先前存的冰足足的,但这个东西,不是嫌多的。 裴听月特地吩咐下去,几位皇子也大了,又在文华殿上学,凡是这几处,用冰都不用限制。位低的妃嬪,冰例可翻倍。剩下的冰,平摊给宫女太监,一间住处总要有两大冰翁的冰纳凉。 还另外拨了银子,让御膳房在夏日间,多煮些绿豆汤分下来。 饶是如此,才了三万左右的银子。 可想而知,这些贪得一百万两白银有多可恨了。 裴听月吩咐过后,將文书递给了谢沉,和他商量,“如今內务府帐面上银子足足的,皇上有打算吗?” 谢沉反问:“听月有想法了?” 裴听月当然有想法,而且想法不止一条。 这么多银子,能干的事太多了,她脑子里儘是些好东西,那些经营理念领先这个朝代太多。 而且她有自信自己能做好,毕竟以前卷天捲地不是开玩笑的。 不出两三年,就能让这些钱翻个倍。 很诱人很让人心动的利益。 但裴听月不愿意去做,跟著谢沉看了这么久的国史经书,学了那么多东西,她的眼界开阔了不只一点半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除了必要的盐铁,官不可民爭利,更別说皇家。 君主和皇家的存在,本就是为了天下清明,若是为了宫中利益,挤兑百姓的生存空间,那这君主和皇家也太不合格。 谢沉是明君,她自然是要做贤妃的,甚至於以后,她要坐上那个位置… 所以有再多新鲜想法,得再多银钱,裴听月都不会去做的的,她要做的,只能是更利於民生的大事。 “皇上可还记得,那年我们在朱雀大街遇见的那群小男孩。” 和她在一起的时光,谢沉自不会忘记,他定定说道,“慈安局?” “是。”裴听月略略頷首,“臣妾想先拨一些银子,將京中慈安局整治扩建一番,如果京中效果好,拨出银子,让各地效仿。” 谢沉望著她:“这不是一夕能做成的事。” 裴听月柔柔笑著:“臣妾知道。这还只是臣妾的初步的想法,哪怕是在京中,一步步施行下去也得大半年,更別说其余各处。” 谢沉垂下眸子不说话。 裴听月察觉到他的异常,小心问,“怎么了?是臣妾的想法不合適吗?” 谢沉摇摇头,沉声说,“做成这事会很累,朕是心疼你。” 裴听月抿了抿唇,好一会才轻声道,“皇上放心,臣妾心中有数,会一点点来,不会急於求胜。臣妾首先会好好养著胎,管好宫中上下后,有了多余精神才会办这事,皇上別担心。” 谢沉望著她,轻声说:“一定要以自己为先,答应朕好吗?” 裴听月瞧著他这模样,不知道怎么了,心头一阵难过,“一定会的,臣妾心里最重要的是和皇上相伴一生,定然不会为了其他东西,伤害自己的。” 第259章 旧事重提 碧霄宫。 “啪”的一声,黎修媛將茶盏重重搁置在桌案上,茶水迸溅了一桌案,她瞧也不瞧,只咬牙切齿说,“宸贵妃!” 此番严查內务府,使她进宫这么多年精心培养的眼线被尽数拔除,这一下,可谓损失惨重。 黎修媛心疼的同时又气急。 培养这些眼线不仅付出了大量的银钱,还付出了颇多了精力,如今一朝被拔掉,怎能不心疼?怎能不气急? 更重要的是,內务府没了眼线,相当於失去眼睛、耳朵,往后无论是做事,还是打探消息,都会异常艰难。 一旁伺候的桑竹连忙上前,將桌案上溅出的茶水擦乾净,“娘娘消消气,贵妃严查內务府,发落了那么些人,不光是咱们的人手摺损了,其他人亦是如此啊!” 黎修媛闭上眼睛,柔美清媚的面容阴沉下来, “呵,这宸贵妃当真打得一手好牌,这几日下来,算是將后宫彻底掌控在手心上了。 从前是我们小覷她了,这个女人,不光有心机爭圣宠,更有能力掌管后宫。怪不得,怪不得从前那么多妃嬪针对陷害她,她都能全身而退,並且重新报復回去。 原来这后宫中,她才是扮猪吃虎的那个!” 殿內主僕俱都沉默了一会。 死寂过后,桑竹怯生生开口:“那咱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黎修媛睁开眸子,幽光一闪,她冷笑道,“咱们筹谋计划也该提上来了,既然宸贵妃不让咱们好过,那咱们自然要把这口气出了!” 桑竹顿时明白了过来:“娘娘是说…” 黎修媛冷声吩咐:“拿些银钱,午后让御膳房做一些精致的点心,本宫要去看昱时。” 桑竹恭敬应下。 * 待到午后。 黎修媛將糕点分装在四个食盒里,坐著轿子悠悠往文华殿赶去。 到了文化殿,黎修媛先去了偏殿等候。等到课后,三皇子亮著眸子进来了。 “母…母妃…妃…来了…” 是,当年为了救他,给他用了虎狼之药。小的时候並没有表现出来什么,长大后才渐渐表露出来,竟有严重的口吃。 听见他磕磕绊绊的开口,黎修媛眼底浮现一抹厌烦,不过想著必行的目的,终究將情绪压了下去。 她唇角漾出轻柔的笑,“是呀,母妃来看你有没有好好听夫子的话?” 三皇子看不懂自己母妃眼底的情绪。 他只知道,母妃来了,他很开心。 自从年后上学,他就很羡慕四皇弟。四皇弟的母妃—裴娘娘经常来送他或是来接他上学,有时中午还会陪他用膳,总给他带好吃的点心。 如今他不用羡慕四皇弟了,因为他母妃也来看他了! 三皇子心中满是欣喜雀跃。 “母…母妃,儿臣…儿臣有…有听话。” 黎修媛温柔摸了摸他的头:“我们昱时真乖,母妃拿了糕点,你用些好不好?” 三皇子只觉得今日母妃好好,他猛地点头,“好…” 黎修媛递给他一块牛乳糕,看著他吃了后,又道:“母妃告诉过昱时,好吃东西要共享对不对?母妃今日带了许多来,昱时同昱舟一处上学,是不是得將这糕点分给昱舟些?” 三皇子点点头,说,“对!” 黎修媛笑著道:“母妃带了很多,昱时拿一份给昱舟去吧。母妃再將剩下的两份,给你大皇兄和二皇兄送过去。” 三皇子乖巧说:“好…好哦…” 宫人提著食盒隨他去了。 等他去后,黎修媛收了笑,带著另外两个食盒去了大皇子昱祈和二皇子昱川处。 先是说明了来意,给两人送上糕点。 她又笑著对大皇子说,“本宫前几日得了几匹好料子,想著给你们兄弟几个各做身衣裳。如今只有大殿下的做好了,本宫今日正好带了来,大殿下不如试一试,若是不合身,本宫也好让绣房改改。” 大皇子昱祈今年已经十岁了,很稳重肃然,听了这话,一板一眼道谢:“多谢黎娘娘记掛。” 黎修媛脸上笑意愈发浓了:“走吧,咱们去偏殿试衣服。” 大皇子跟自己两个伴读说了一声,跟著她去了偏殿。 这一身是浅蓝色的锦衣,衣襟袖口都绣著竹叶纹,大皇子穿上后,年纪虽小,却能看出翩翩郎君的影子来了。 “多谢黎娘娘,这衣裳很合身。” 黎修媛夸讚了两句,隨即递给桑竹一个眼神。 桑竹领会,带著宫人下去了。 霎时间,偏殿內只剩黎修媛和昱祈两人。 大皇子不明所以,开口问:“黎娘娘,这是何故?” 黎修媛拍著他的肩,让他坐下,“没事,黎娘娘和你说说话。” 大皇子坐下了。 黎修媛试探问:“你和二…二殿下关係很好?” 大皇子怔愣,过后慢慢道,“挺好的。许多时候,都是二皇弟陪著我。” 黎修媛落了泪。 以一种半是心疼,半是责怪的眼神看著他。 大皇子心下错了一拍,皱眉问,“黎娘娘怎么…这个眼神看著我?” 黎修媛的眼泪就更汹涌了:“你知…知不知道…” 大皇子见她哭的如此厉害,不免慌乱,“黎娘娘,昱祈就在此处,您慢慢说。” 黎修媛点头,慢慢缓了情绪。 过了许久后,她哑声开口,“想必有些事,文昭媛还没告诉你。可今日本宫见你与二殿下举止亲密,心下实在难过,所以一时情难自抑。” 大皇子听后眉头皱得更紧,他这个年岁,已经能抓住重点了,“难过?黎娘娘为何会难过?” 黎修媛红了眼睛,差点又要哭,好歹忍住了。 深呼吸了数次,才缓缓道,“你大了,当年之事也该知道了…” 大皇子直直看著她。 黎修媛道:“你母妃,也就是顺贞贵妃,当年之死,是因为二殿下的生母谢贤妃和宸贵妃的缘故。” 大皇子脸上顿时失了血色,“黎娘娘,你说什么?” 黎修媛凝声道, “当年一次宴席间,宸贵妃在麟德殿差点被贼人侮辱。 你父皇宠爱心疼宸贵妃,误听宸贵妃婢女所言,將你母妃禁足宫中。 你母妃为了自证清白,走投无路之下,选择了自溢这条路。” 大皇子呼吸急促开。 黎修媛覷了一眼他的神色,继续道,“而谋划这件事的凶手,正是二殿下的母妃,贤妃谢氏…” 第260章 大皇子高热 约莫半个时辰后,大皇子浑浑噩噩回了正殿。 见他穿了新衣裳,二皇子凑上来拍了拍他胸口,“大皇兄穿这身甚是俊朗。” “別碰我!”大皇子怒吼出声,猛地伸手將二皇子推出去。 二皇子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脑子有些懵,“皇兄…” 他语气是委屈忐忑的。 大皇子掐著手心,极力掩盖自己的失態,他垂下头,“你別在意…我身子有些不舒服…” 说完这话,他也不看二皇子,径直回了自己的位置。 听他说身子不舒服,大皇子两位伴读立马围了上来关怀,被大皇子很快打发了。 而二皇子待在原地许久,最后慢吞吞回了自己位上。 离下学还有一个多时辰,大皇子压根无心听讲。 他满脑子都是纷乱的思绪,甚至於嘴里瀰漫著浓浓血腥味都没有察觉。 * 大皇子病了。 一连几日都没有去上学。 原以为只是普通发热,几天医治下来,热不仅一点没退,反而烧得更厉害了。 文昭媛不眠不休,一直守在皇子所里,在夜里偷偷抹了好几次泪。 直至这日天亮,她匆匆到了承寧宫,求见裴听月。 裴听月连忙让人请她去了正间。 文昭媛眼眶红肿不堪,跪倒在殿內,將大皇子的情况说了,最后又道,“臣妾知道说这话逾矩,臣妾不怕罚,只求贵妃娘娘让夏院判去瞧瞧昱祈。” 裴听月给云舒用了一个眼神,让她將文昭媛搀扶起来,隨后道,“遇到这种情况,你应该早些来说,什么逾不逾矩的,孩子的病情最为重要。” 裴听月当即让人宣了夏院判和寧副院判去皇子所。 “走吧,本宫也隨你去看看。” * 到了皇子所。 见到床榻之上的大皇子时,裴听月皱了皱眉头。 这大皇子消瘦得也太厉害了,因著发烧,小脸红扑扑的,嘴里还念叨著什么。 裴听月坐在榻边,想听听他说了这什么,却只听到含糊不清的话语。 什么“母妃”“我错了”一类的话。 裴听月眉头轻挑,心下诧异。 这是跟文昭媛认错? 可这么多年,她是知道的,文昭媛有多疼大皇子,別说苛责,就是气恼的话,都没有说过一句。不过大皇子性格听话乖巧,本就惹人心疼。 思及此处,裴听月心头浮起疑惑。 大皇子和文昭媛母子关係如此融洽,为何又在昏迷中,说什么母妃对不起呢? 难不成这话,是对顺贞贵妃说的? 可最近並不是顺贞贵妃的忌日。 莫不是发生了什么… 裴听月眼里有细碎光芒流转,將此事记在心里,打算让云舒回头查一查。 夏院判和寧院判来后,轮流给大皇子把了脉,又开了方子,让宫人去太医院抓药来熬。 裴听月特地嘱咐,一应药材都用最好的,务必让大皇子的高热退下来。 守在皇子所大半天,直到大皇子的热退了一些,裴听月才回了宫中。 她吩咐云舒:“去打听打听,大皇子起热前,文华殿可有什么异常。” 云舒和声应下,“奴婢知晓了。” 她转身去打听了。 裴听月坐在榻上,支著头想了一会,直到肚子叫了,她才发觉,这午膳她还没用。 並没有多大胃口,裴听月只让人做了阳春麵过来。 吃完了,云舒就回来了。 她回稟说,“大皇子起热那天,確实发生了一件事。黎修媛去了文华殿一趟,给四位皇子送了糕点,又给大皇子送了身衣裳。” 裴听月眯了下清眸:“衣裳?” 好端端送什么衣裳? 想来问题应该就出在这里了。 这黎修媛… 其实裴听月对黎修媛的印象一直不是很好。 那时候黎氏作为黎皇后的母族姑娘进宫,和她亲亲热热虚假叫著。到后头,这黎修媛就有意將满宫目光引到她身上,被她反击呛了两次,才慢慢不敢了。 她所动用的,都是些小动作,没有实质害人。 原本裴听月没这般厌恶她,现在对她如此反感,是因为黎修媛对三皇子所做之事。 当年不得已,给三皇子用了那药,两位院判说,会出现隱疾。 章懿皇后去后,裴听月时常打发两位院判去给三皇子把脉。把了一年多的脉,夏院判和寧院判都明確告知她了,三皇子挺了过来,身子颇为康健,往后有隱疾可能性不大。 可三皇子口吃了。 因著这个,裴听月还召过两位院判问话,两位院判很隱晦说,口吃並不是因为隱疾,而是因为压力过大。 压力这词出现在两岁孩童身上,还是金尊玉贵的皇子身上,真的很可笑。 她也曾提点过黎修媛,黎修媛面上答应得挺好,可实际上,三皇子的口吃却越来越严重了。 裴听月气愤过后也不再多话。 这是人家的儿子,她频繁插手算什么事,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想抢夺三皇子呢。 裴听月索性不再管。 从那以后,黎修媛在她心里的印象,就越来越糟糕。 就拿顺贞贵妃和谢贤妃来说,两人固然手里不乾净,也都对她下过死手,可最后都为了自己孩子甘愿赴死。 裴听月解气之余又觉得悵然,心里佩服这样的母爱。 可黎修媛不是,她压根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拿孩子当作筹码。 思绪慢慢抽回,裴听月嘆了口气。 大皇子起热,只能猜测与黎修媛有关,並没有什么证据。 只得以后慢慢求证了,再跟皇帝去说这件事。 * 夜凉如水。 皇子所。 大皇子慢慢醒来,恢復意识后,他只觉得口乾舌燥,嘴里苦涩不已,“…水…水…” 睡在榻边的文昭媛猛然惊醒,“昱祈!” 大皇子眼珠动动,哑声说,“水。” 文昭媛连忙点头:“文娘娘给你拿水来。” 接连喝了三杯温水,大皇子才推开茶盏。 文昭媛极为细心,用帕子给他擦著嘴角水渍,“身上可还难…” “文娘娘。”大皇子眼神空洞地看著床幔,“害死母妃的…” 他悲慟哭起来:“是我啊。” 第261章 势不两立 大皇子在此时此刻彻底明白过来。 当年,是他害了母妃。 要是他没有从皇子所去怡春宫,要是他没有听到所谓“宫女閒谈”执意回永福宫,要是他不哀求贤妃开宫门,母妃是不会死的。 假以时日,母妃定会洗清身上冤屈,重新得了自由。 而不是因他而死,为他而死! 是他害了母妃,他才是杀害母妃的凶手! 大皇子心中的自责难以言说,这么深愧疚不是他现在这个年纪能够承受的。 他痛哭流涕,不能自已,几乎要死去。 文昭媛听到这番话,先是僵愣片刻。又见他哭得如此悲痛,快走上前紧紧抱著他,“我们的好昱祈,不哭不哭。” “都是儿臣的错,啊—” 大皇子在她怀里,放声哭了许久许久。 到最后,眼睛红肿不堪,几乎都快睁不开了。 他这般,文昭媛只觉得一颗心都碎了,心疼无比地给他擦泪。 待大皇子哭够了,文昭媛才缓缓开口, “当年,你母妃,也就是顺贞贵妃,她去后不过几日,贤妃就跟著去了,宫中有不少猜测。 以前你还小,文娘娘有私心,不想让你知道这些,只想让你平安长大。 可如今,你突起高热,又这般反常,文娘娘料想,应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你既然想知道,文娘娘就说给你听。” 文昭媛將当年之事细细说出,又將眾妃私底下的猜测说了出来。 无非就是顺贞贵妃是贤妃推出去的替罪羊一说。 大皇子靠著她,怔怔听著,小脸上满是泪珠,到最后,最后惨然一笑,“果然是这样。” 果然? 文昭媛脸色一怔,慢慢思忖著这话。 她开口询问道,“昱祈,先前是谁同你说的这些?” 大皇子垂下眸子,低声道:“黎娘娘。” “黎修媛?”文昭媛皱著眉头,显然没想到是她,“她这么做…” 大皇子冷笑著打断话:“大概是拿儿臣当小孩子看,想要挑拨离间,利用儿臣吧。” 文昭媛眉头皱得更紧:“没想到她竟如此卑鄙无耻,用这么下作的手段。” 竟然利用起了孩子! 大皇子抬起头,眸子里涌起滔天恨意,“不过她有句话確实说得对。” 文昭媛一惊:“昱祈…” 大皇子手握成拳,声音冷冽无比,“害死儿臣母妃的,不止儿臣一人,更是谢贤妃在背后作祟,儿臣竟与杀母仇人的儿子亲密那么多年,实在不该!” 文娘娘刚才说得清楚,他也听得明白,此事压根与宸娘娘无关,她贴身宫女所瞧,也是谢贤妃所为! 至於黎修媛提及她,可能是想让他將四皇弟也恨上。 这样一来,他与二皇弟、四皇弟斗起来,三皇弟好坐拥渔翁之利。 真是好谋算。 大皇子眼里迸发出冷意。 从前谢贤妃利用他,如今黎修媛还想利用他,可惜他不是小孩子了。 他定会把报復回去! 文昭媛见他这模样嚇了一跳,好久才迟疑出声,“昱祈,你母妃泉下有知,定是希望你忘记这些,不带恨意,无忧无虑成长的。谢贤妃已经故去,二殿下亦是无辜,不如忘记这些,咱们好好过日子。” “可儿臣都知道了!”大皇子嘶哑吼说出,神情一点点悲哀起来,他哽咽说,“母妃的死,决不能就这样过去!儿臣要报仇!” 文昭媛忍了泪意,还想再劝,谁料大皇子出声,“文娘娘不必再劝,儿臣心意已决。” 文昭媛久久不语,殿內沉寂许久,才响起她的声音,“那你待如何?” 大皇子稚嫩的面容上满是坚定:“儿臣不会让杀母仇人的儿子登上皇位的,那个位置,可以是儿臣,可以是四弟,唯独不能是他谢昱川!” 文昭媛的心高高提了起来:“昱祈啊,那个位置,不是那么好爭的。” 大皇子望著她:“儿臣知道的。但儿臣不得不爭,哪怕是死,也心甘情愿。” 否则,让谢昱川登上那个位置,谢贤妃岂不是要追封皇太后? 他如何能让杀害他母妃的凶手,万世受人敬仰? 文昭媛张了张唇,没说出话。 大皇子又低声道,“文娘娘,若是你不愿捲入这些纷爭中,儿臣就去求见父皇,不再让儿臣记在你名下。” 文昭媛再次將他抱怀里,喟嘆道:“说什么呢,你既然决定了,就去做吧。” 当初养他时,她就已经决定好了。 这么多年,在她心里,昱祈早就是亲生儿子了。 既是儿子的心愿,当母亲的自然要成全。 大皇子眼里隱隱有泪光浮动,他喃喃出声,“文娘娘。” 文昭媛长嘆口气,面容坚定起来。 * 大皇子病好了,亲自和文昭媛来了承寧宫谢恩。 “多谢宸娘娘关怀。” 裴听月让人搀扶起他,又让人给她们母子奉上茶水,正当她想著,怎么委婉向大皇子问,那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恰巧大皇子站了起来,仔细敘述了那日文华殿里发生的事,最后他道,“宸娘娘,昱祈知道,此事与您无关,是黎娘娘硬攀扯您。” 想利用他? 那他说出她来,也不算过分吧。 闻言,主位上端坐的裴听月有些意外,心下不由高看大皇子一眼。 若是一般的孩子,知道自己母妃亡去的真相,估计会情绪上头,恨不得將所有人除之而后快。 但大皇子没有,平静理智,跟她解释。大皇子,这孩子,心性很稳。 既然提起这个,裴听月又讲了一遍当年之事,嘆息说,“那时,皇上和章懿皇后知道不是你母妃,禁足她不过是想引蛇出洞,谁知谢贤妃她…” 裴听月又安慰了一番大皇子。 文昭媛母子两个很快就告辞离去。 当夜,裴听月便和谢沉说了此事。 谢沉听后脸色很不好,沉吟一会说,“朕一直知道,这黎修媛心气很高,原以为昱时口吃后,她能认清事实,一心照顾昱时。没想到,她死性不改,还敢在后宫挑拨离间、搅弄风云。” 裴听月垂下眼眸,轻声问:“那皇上打算怎么办?” 谢沉道:“自然是绝了她的心思!” 裴听月轻眨眸子。 一国之君不可有疾,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情。 可昱时都这样了,黎修媛依旧不死心,又该怎么绝了她的心思呢? 第262章 文华大乱 谢沉见到她脸上的茫然,解释说, “朕早就打算好昱时的去处了。 黎母后抚养朕前,曾怀过一个男胎,这个孩子若生下来,就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可惜六个多月时流了,並且导致黎母后不能有孕。 所以朕出生后,加之母后位分低,便被黎母后抱去抚养。 朕登位后,便追封了这个早早故去的孩子为恭王。 黎修媛是黎氏女,昱时和恭王身上有相同的血脉。所以,朕会让昱时入嗣恭王一脉,等过几年,朕给他亲王的位置,再给他一块富庶的封地,让他离京。” 这走向是裴听月没想到的。 入嗣別脉,这真的代表著昱时绝了大位,黎修媛彻底没了指望。 不过当个閒散的富贵王爷,及时远离夺嫡之爭,这算是昱时最好的出路了。 “臣妾觉得,此计甚好。” 谢沉慢慢頷首:“不过,让昱时入嗣恭王一事,得等些时日。最近朕施行新政,因著朝政,朕训斥过黎国公府几次。若此时让昱时入嗣,难保不会让人多想。黎母后对朕颇为关怀照顾,她去后,朕也不能对黎国公府太过无情。” 裴听月挠挠他掌心,回应道,“好。那过两日请安,臣妾找个由头敲打黎修媛两句,想来往后一段时间,她也不敢什么动作了。” 谢沉嘆气:“要辛苦听月了。” 裴听月明媚一笑:“这算什么辛苦,不过两句话的事,皇上也太过忧虑了。” 谢沉牵过她的手,“那朕就提前谢过贵妃娘娘了。” 裴听月哼唧两声:“不要这个谢。” 两人相望。 谢沉眯著眼睛慢慢靠近:“是呢,朕才刚想起来,朕还有东西没有拿回来,看来是时候,好好谢过贵妃娘娘了。” 他尾音轻扬,尤其是在“好好谢过”这几个字上加重了声调。 裴听月挑了挑秀眉,没有说话,只抬起纤纤玉指,轻拍了拍他的侧脸。 谢沉神情就更危险了。 慢慢覆身过去。 * 过了几日,到了三月十五这日请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听月藉故狠狠敲打了黎修媛一番,看著她逐渐惨白的神色,心下不由冷笑。 挑拨离间的是她,不敢认的也是她。既然没这个胆子,老老实实的不好吗,非要出来作事。 裴听月没心软,直至她出了一额冷汗才停了敲打。 请安散去后,裴听月就开始处理宫务。直至午后,她用完膳,也处理好宫务后,正打算歇息一会。 谁料宫人急匆匆来报,“贵妃娘娘,文华殿出事了!” 裴听月眸光一凛,冷声问,“文华殿怎么了?” 云舒云箏也紧张上前,盯著看著那名宫人。 这宫人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粗喘说,“打…打起…打起来了。” 裴听月站起身,忙斥道:“说清楚些!谁和谁打起来了?” 这宫人说:“两位皇子的伴读,宣王世子和黎国公的小少爷,都见了血了!” 裴听月一听,连忙让人备轿子,又宣召宣王夫妇进宫。 谁知刚出正殿,就见梁安急匆匆跑进宫来。他身上都是血,怀里还抱著一个孩子。 仔细一看,这孩子不是谢恂是谁? 谢恂已经昏迷过去,小脸惨白无色,头上缠了几圈白布,却无济於事,鲜血汩汩流出。 裴听月心下震惊,握住他的小手晃了晃:“阿恂?阿恂?” 一连叫了几声,谢恂一点反应也无。 梁安径直將他抱到小四的寢殿,安置在床榻上,著急说,“世子殿下头上的伤太重了,一直在流血,太医院离文华殿太远,一时半会赶不到,奴才怕世子殿下会失血过多,就赶紧往咱们宫里抱了回来,先给世子殿下敷上止血粉才行啊。” 不需要他说,云箏已经找来了。 拿来了药,云箏又小心翼翼揭开谢恂头上的白布。 那触目惊心的伤口顿时暴露在眾人面前。 只见他额头上,一道极大的豁口露了出来,甚至能看见森森白骨,伤口最下边,就横在眼尾和太阳穴之间。 要是偏一点,谢恂的那只眼睛怕是废了。如果砸到太阳穴,谢恂这条小命都不好救回来。 这一幕,让裴听月气红了眼。 她向外怒斥:“让黎修媛立马带著三皇子的伴读来承寧宫!” 她未动过这么大的怒,宫人纷纷跪地请罪,有两个小太监赶忙去了。 云箏极为小心的在那伤口上抹了药粉,又略略包扎。 好歹这血是不流了,只是谢恂依旧昏迷著,气息也愈发弱了。 裴听月心焦,催了好几波人去太医院。 “母妃!母妃!阿恂呢?” 殿內忽而响起焦急的声音,小四连带著裴鈺一起进来了。 两人情况好不到哪里去。 小四的冠歪七扭八,脸上黑乎乎,掺杂的血跡,身上更是脏污。 裴鈺瞧著更惨,脸上有好几道血痕,有的结痂了,有的还在淌血,胳膊还不自然放著。 这下,裴听月真的要气疯了。 她这个人,除了是个利己之人,平生还最为护短。 这三个受伤的,一个是她的儿子,一个是她侄子,另一个伤最重的,虽然和她没有血缘关係,但名字是她起的,自小给他的疼爱,不比侄子少。 平时对这三人都是千宠万爱,如今都见了红、受了伤,怎么让裴听月不疯?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仇什么冤,让这几个小孩子闹得这个地步。 裴听月再次遣人出去,这次她是真的不客气了, “一刻钟之內,把黎氏和黎家小子带到本宫面前!还有,文华殿那些宫人侍卫,都给本宫召来!” 见著两位小主子如此,云箏给云舒使了个眼神,两人抱著小四並著裴鈺出了寢殿,去了暖阁给他们换衣上药。 裴听月抽空过来看了一眼。 小四脸上虽然没有明显的伤,但身上青青紫紫的,骇人得紧。 还有裴鈺,除了脸上的伤,手更是严重,一动不能动,竟是脱臼了。 裴听月定定看著,心头的火气到了顶峰。 第263章 只能是你 碧霄宫。 黎修媛正躺罗汉榻上歇息,她眉间紧皱。 一闭眼,脑海里全是晨间请安时,那些压迫感极强的敲打,她翻来覆去,却是没法睡著了。 索性睁开眼,半坐了起来。 她心中低落情绪连成一片,致使脸色阴沉沉的,“这大皇子…” 真是可恨! 原本她以为,提及当年旧事,再添油加醋说了一番,这是一箭多雕的好计。 既能让大皇子难受、又能让他与二皇子为敌,还能拉宸贵妃母子下水。 她和昱时坐拥渔翁之利。 谁知道,这大皇子不按常理出牌,竟將此事告诉了皇上和宸贵妃,倒给自己引来了训斥。 黎修媛气恼极了。 自己被盯紧,接下来一段时日肯定不能有大动作了,她现在很难受。 想起上次国公夫人来,警告威胁的那这话,她烦躁地捏著眉心。 如果不按国公夫人说的做,那她的母亲可能… 总归要受苦了。 黎修媛银牙紧咬,眸里闪过一抹阴冷。 她发誓,这些仇必將狠狠报復回去。 还没將这些消息消化完,便有宫人踉踉蹌蹌进了殿內,“娘娘!不好了,出事了!” 黎修媛见宫人不守规矩的模样,心中更加烦躁了。 桑竹覷著黎修媛的神色,一巴掌甩在小太监脸上,“毛毛躁躁、大呼小叫,简直不成体统!” 这一巴掌又急又快,那小太监麵皮上倏尔浮现巴掌印,他却不敢捂,只跪下道,“奴才知错。” 桑竹这才居高临下问话:“说吧,到底什么事?” 小太监低声说:“黎小少爷和宣王世子在文华殿打起来了。” 这下黎修媛惊住了,她猛地起身,尖声问,“你说什么?” 黎小少爷黎澈是黎国公府的长房嫡长孙,自小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身份尊贵。 宣王世子更是尊贵,宣王可是皇上唯一的兄弟,他的独子地位只比皇子低! 这两个小祖宗打架,哪个受伤她都承受不住。 黎修媛眼前阵阵发黑,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清楚!” 小太监將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白日间,小少爷和世子在膳桌上就有了摩擦,那时不过口角之爭罢了,两位殿下开口,让小少爷和世子各退一步,当时没再发生什么。” “谁知午后上课,侍讲提问,小少爷没答上来,世子答了上来,还是看著咱们小少爷答上来的。小少爷气不过,觉得世子在挑衅他,所以课后趁著无人,將自己的课业夹在了世子书里,又破口大骂。” “世子发现后,哪里肯认,就和小少爷起了摩擦。最开始,小少爷生气推了世子一把,谁知道世子的气性被点著,用头將小少爷拱倒在地。” “然后一切都乱了…先是几位伴读之间动了手,后来两位殿下来拦架,四殿下被误伤到了,故而四殿下的两位伴读彻底怒了,世子下手最重,將小少爷压著打。” “宫人看情况不对想拦,小少爷被打那么多下怎么愿意,混乱中,就拿冠上的簪子伤了宫人,又將砚台扔向世子…” 黎修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忙问,“世子如何了?” 小太监回道:“世子流了好多血,昏迷了。” 黎修媛差点没站稳,她向后踉蹌几下,被桑竹扶著坐到了榻上。 她当即意识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 几位伴读和两位皇子若是小打小闹,无非是训斥一顿,可见了血,这事就严重了。 帝妃定会查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宣王夫妇一个交代。 这事说起来,还得怪到黎澈身上,栽赃陷害,这种小孩子之间浅显的把戏,帝妃或宣王,谁看不明白? 黎修媛猛地闭眼。 不能行… 黎澈若是出什么大事,后果她担不起… 黎修媛呼吸急促了些,问那小太监,“三殿下呢?” 小太监道:“三殿下同黎小少爷和李小少爷,都在文华殿等太医来呢。” 黎修媛当机立断:“去文化殿!” 她刚带著桑竹出了宫门,就遇见承寧宫的宫人,“修媛,贵妃娘娘请您和黎小少爷过去呢。” 黎修媛心头一颤,回道,“本宫知道了,回去稟告贵妃,本宫带著人这就到。” 打发了承寧宫的宫人,她急匆匆赶到了文华殿。 问清楚后,黎修媛进了偏殿,她一进去,就打发了所有宫人太医。 待人去后,她看向殿內。 三皇子並著两位伴读黎澈和李时安都在,三人脸上多多少少都有伤,黎澈缩在最里边,面色苍白,六神无主,显然意识到严重后果了。 三皇子原本疼得皱眉,见她来了,眼睛大亮,“母…母妃…” 黎修媛直奔三皇子而来,在他面前蹲下,掐著他胳膊说,“黎澈的课业,是你放在谢世子的桌上的。” 三皇子以为自己母妃误解了,急忙解释,“母妃,不…不是…不是儿臣…” 黎修媛晃著他,疾言厉色:“就是你!” 三皇子委屈解释:“真的…不是…不是儿臣。” 黎修媛咬著牙,面目可怖,“是你!只能是你!你要想认本宫这个母妃,就说是你做的!” 三皇子仰头望著她,只觉得朝夕相处的母妃好陌生,“母…母妃…” 黎修媛目光似毒蛇般阴冷,紧紧盯著三皇子:“你听见母妃说得什么了吗?无论谁问,哪怕你父皇问,都要认下,这是你做的!” 三皇子泪珠子簌簌落下。 他以为,母妃是来关心他的伤势的。 他本来还想撒娇,说身子好疼。 原来母妃不是来关心他的。 是让他认罪的。 三皇子感觉身上不怎么痛了,但胸口那里好疼好疼,疼得他想打滚。 黎修媛心焦晃他:“谢昱时,听见没有!” 三皇子抽噎:“儿臣…知…知道了。” 如此,黎修媛才鬆了一口气。 她將目光看向两位伴读。 黎澈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当即附和道:“对!对!是三殿下做的,我並不知晓,所以才那么气恼。” 李时安略大些,也有点小聪明,“是,是三殿下做的。” 统一口径之后,黎修媛带著昱时及两位伴读出了偏殿,往承寧宫赶去。 第264章 认罪 待到了承寧宫。 黎修媛带著人进去了。 侧殿正间的主位上,裴听月一脸怒容地端坐著。 黎修媛只瞧了一眼,就低下头,带著三皇子跪下,“臣妾见过贵妃娘娘。” 裴听月冷笑出声:“黎修媛,你来得正好,给本宫解释解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黎修媛跪在地上,哭泣道:“是臣妾不好,將昱时养出了顽劣性子,导致了这场祸事。” 裴听月眯了眯眼:“昱时?” 怎么据她了解,这件事像是黎家那小少爷做的,怎么又扯到昱时身上。 黎修媛伸手推推一旁的三皇子。 三皇子低垂著头,语气带著哭腔,“对不起,宸娘娘,都是昱时的错…,……都是昱时糊涂,才犯下大错,请宸娘娘责罚。” 无人看到,说这话时,他眼神中的黯淡与麻木。 闻言,裴听月沉吟了好一会。 她有些不相信,此事当真是昱时所为。 前些年她只听说,昱时乖巧听话,但她顶多逢年过节时见他一面,问一句好,没有机会过多接触他。 直到今年起,小四去了文华殿,偶尔午后她去给小四送糕点,会给诸位皇子都带一份。 坐在那里吃糕点时,昱时见她餵小四,眼里羡慕得紧,频繁向她们母子望过来。 等裴听月再看过去时,他就低下头了。 好不容易有一次,裴听月和他眼神撞上,招手示意他过来,他扭捏过来了。 裴听月问他,是糕点不好吃吗? 昱时摇摇头。 裴听月又问他,怎么不说话。 这孩子就红著眼低下头,磕磕巴巴说,自己这样说话惹人烦。 裴听月听后很心酸。 小孩子对情绪很敏感的,他们能清楚地感知別人对自己的態度。 若不是在碧霄宫被人嫌弃了,他怎么会说这话呢? 那碧霄宫谁敢笑话嫌弃皇子?唯有一人,他的生母黎修媛。 见到他这么难过,裴听月就安慰他。 昱时听了眼睛亮亮的,最后不好意思问,宸娘娘能不能餵给他吃一个。 裴听月就拿了块糕点餵给他。 昱时面上的开心显露无遗,將糕点全吃了。 自那次以后,她每次去,总会餵这孩子一块糕点。 裴听月不太相信,平日里乖巧懂礼的一个孩子,会在短时间里性格大变,会因著“气不过”做出此事。 裴听月又问了一遍:“昱时,这事当真是你做的?” 昱时跪在地上,带著浓浓哭腔说,“是。” 黎修媛也连忙说,“没教导好昱时,臣妾知错,还请贵妃娘娘责罚。” 裴听月掀起眼皮:“若谢恂真出了什么事,你、昱时,还有黎家少爷,一个都跑不掉。好好祈祷,他没有事吧。” 她没有直接责罚下去。 昱时毕竟是皇子,她虽然掌管后宫,可这事牵连太广,还是等太医诊断结果,与谢沉一同商议吧。 她一甩袖袍,起身去了內寢。 黎修媛带著三皇子和两位伴读依旧跪著。 三皇子脑袋垂得很低,晶莹的泪珠自他眸中夺眶而出。 * 与此同时。 寢殿內。 小四和裴鈺抹了药后,都巴巴守在床头。 榻上血跡和谢恂身上已经被收拾乾净了。 谢恂头上已被夏院判抹了药,围上了素白绸缎,此时正穿著小四的新里衣,躺在榻上迟迟不醒。 裴听月进来时,宫人正好给他熬好了药端进来。 见状,裴听月就坐在榻边,一勺勺餵他。 餵到半截,谢沉来了,应是和朝臣议完事才得知。 他脸色很不好,进来看著谢恂如此,面色就更沉了,眸底翻涌著无边冷意。 “还没醒吗?” 裴听月给谢恂擦了擦唇边药渍,“没呢,夏院判说,流血太多了,喝了药得好好歇著,过几个时辰才能醒呢。” 谢沉应了声,又轻抚小四脸上血痕,问,“疼不疼。” 小四摇摇头,软乎乎说,“儿臣不疼了,父皇別担心。“ 谢沉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又问裴鈺,“你呢?” 裴鈺道:“不疼了。” 谢沉出去了。 没一会,外边传来几个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其中有昱时的。 裴听月嘆了口气,没再插手这件事,只一心给谢恂餵药。 倒是小四很著急:“怎么还有三皇兄的哭声?儿臣去瞧瞧!” 裴听月拽住他:“你去做什么?那课业是你三皇兄放的,是他故意为之,你父皇罚他情理之中。” “不可能!” 这话竟是小四和裴鈺一起说出来的。 裴听月抬眸看向两人。 小四握著奶乎乎的拳头,白嫩小脸上满是不敢置信,他说:“不可能。那时打架,三皇兄不停训斥那个黎澈,见停不下来,还为儿臣挡了许多呢。他明明是想阻止的,怎么可能是罪魁祸首?” 裴鈺也说:“姑姑,这事不可能是三殿下做的。先前那场口角之爭,是阿恂为三皇子出头,才和黎澈產生摩擦的。” 裴听月眉头轻皱,不紧不慢道:“这事是三皇子亲口承认的,他自己认下的。” 小四和裴鈺很震惊。 小四百思不得其解:“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三皇兄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裴鈺也彻底不明白了。 * 前边。 三皇子和两位伴读跪在地上,隨著戒尺不断落下,嘴里痛苦呜咽著。 已经上百下了,几人手心高涨著,几乎渗出血来,疼得眼泪哗哗掉,但谢沉依旧没有叫停的意思。 若不是几人身板小,打板子撑不了多久,就不是戒尺这么简单了。 “呜呜呜…” “啊疼—” “皇舅舅,我不敢了,好疼啊。” 几个小孩子哀嚎著。 黎修媛在一旁跪著,別过头去。 主位上,谢沉身上的气息更加冷了,他视线看向黎昭媛。 这女人確实心硬,也当真不爱昱时,昱时被他如此责打,她半句求情的话也没有。 不过,这样也好,既然压根不疼爱昱时,就別养他了,也省得把昱时养坏了。 谢沉抬起手,宫人停住了。 “昱时,你既然敢做,就別怕罚,如今这罚,你可认?” 三皇子眼泪啪嗒啪嗒掉著,收回剧烈颤抖著小手,“认。” 第265章 黎修媛降位 谢沉頷首,淡淡道:“还有多少下,你自己数著,牢牢记著自己的错事,下次再犯,就不是挨打这么简单了。” 三皇子听著他略含失望的话语。 心尖疼得颤了颤。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说,不是他所为。 可看向母妃时,那逼迫的眼神,让他把这些话再次咽到肚子里。 他摊开肿胀的十指,那里不断传来钻心疼痛,他咬咬牙,伸了出去。 他是敢当,但两位伴读不敢了,哭喊著求饶。 谢沉充耳不闻,依旧让宫人责打。 这戒尺是胡桃木的,硬度十足,再加上十足的力度,一下就够受的。 更別说,原本已挨打了这么多下,如今戒尺挨到手,疼痛直接翻了几倍。 不一会,三皇子稚嫩的面庞全是泪痕,眸中水雾瀰漫,他看不清宫人落下的戒尺,只能依著疼痛数数,“十二、十三…二十二、二十三、五十七、五十八…” 直到数到了七十七,两百戒尺挨完了。 三皇子手心热烫得可怕,已经麻木没了知觉,收都收不回来,唯有吹些凉气才好些。 他嗓子也哭哑了,只能无声落泪。 谢沉对他道:“你以后去皇子所生活吧。” 三皇子茫然,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他不懂,黎修媛懂呀,她开始急了,“皇上,昱时如今才四岁,去皇子所不够年岁啊。” 谢沉薄唇冷冷掀起:“是不够。” 黎修媛嗓子如塞了团湿,几近不能出声。 她不敢细想圣心。 下一刻,谢沉带著怒意朝她发作来,“但总比在你膝下好。” 这句话毫不客气,一点脸面也没给留。 黎修媛诧异抬眸,失声喃喃说,“皇上…” 谢沉冷哼一声,慢慢扫了殿內一圈,將所有人都发落了, “两位皇子身边伺候的人、文华殿闔殿宫人,侍奉不周,罚俸三月。” “三皇子伴读黎国公府黎澈,同安长公主府李时安,去皇子伴读身份,逐出宫中。另,因宣王世子重伤,黎国公府赔偿宣王府白银一万两並公然赔罪。” “还有…修媛黎氏,教导不善,著降为美人,禁足半年不得出。” 谢沉顾念著黎皇后的最后一点旧情,只让黎国公府赔罪赔银子,没有下旨训斥黎国公府。 至於三皇子,谢沉思虑再三,怕外人胡乱揣测、看轻他,到底没在此时让三皇子入嗣恭王一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母妃已经不为他考虑了,自己这个当父皇的,至少也得顾及他。 这一连串的话,將眾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黎澈和李时安不断求饶。 被宫人很快拉了出去。 至於一旁的黎修媛,面色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她万万没想到,这事竟然能牵连到她身上。 降位啊! 而且並不止降一品阶那么简单,从三品的主位娘娘一下变成了五品美人! 这个品阶,比她入宫时的四品婕妤都要低。往后她在这个宫中,还有什么脸面威严? 黎修媛膝行几步,哀求道:“皇上,臣妾真没想到会昱时会犯下如此大错,今后定会严加管教,还请皇上恕罪,饶恕臣妾这一次。” 如今,她仍是以为,自己是被牵连到的。 谢沉望著执迷不悟的她,微不可及摇了摇头,冷然斥道:“黎才人是对朕的旨意有什么不满吗?” 从美人竟一下变成才人了! 又降了一品阶! 黎修媛求饶的话戛然而止,她浑身卸了力,晕死过去。 若是往常,昱时早就哭喊著扑过去,可是今日,他只是看著,没有了动作。 谢沉吩咐宫人:“將黎才人拉下去,禁足偏殿。再將三皇子的东西收拾出来,移入皇子所中。” 宫人们得了吩咐,將黎才人移了出去,又牵著昱时走。 殿內安静了下来,谢沉正想起身,一个小身影又冲了进来。 谢沉低头看他:“昱时。” 三皇子跪在地上,哭著说,“儿臣…想…想跟…对不起…” 他哭著,说话又不连续,中间有些模糊不清,谢沉却是听懂了,他嘆息一口,“去吧。” 三皇子用袖口擦了擦脸上,迈著小短步进了內寢。 他对著小四和裴鈺道,“对…对不住。” 他低著头不敢见人,涨红了脸。 说完这话后羞愧难当,待不下去了,没等到回话,转身就跑了。 他並没有回碧霄宫,而是在长街迷茫跑著。 他心里是想回宫,可又怕见到母妃,而且,父皇已经不让他在那里了。 他没有去处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三皇子没了力气,走到一处宫门,坐在门槛上放声大哭。 宫人们不敢上前。 “哭哭,羞羞。”先是嬉笑声响起,然后驀然出现一位,身穿长春色百曳地裙的女子。 三皇子沉浸在自己悲伤的情绪中,压根没注意到身旁有人。 秦宝林蹲了下去,歪了歪头,用手指戳戳他。 三皇子抬起泪汪汪眼睛,茫然看著她,“你…你是…谁…” 秦宝林笑了笑,也学他说话,“我…我是…嫣儿呀~” 三皇子以为她在嘲笑自己,更加伤心自卑,眼泪再次涌出来。 秦宝林不明白他好好的,为什么又要哭,嚇得摆手,“不哭~不哭~” 三皇子含泪望她。 秦宝林甜甜一笑,牵起他的手,“回宫,吃糕糕,吃甜甜,不哭~不哭~” 三皇子呆呆想,反正他也没去处,就跟她走吧。 直到停在慈寧宫门口,三皇子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皇祖母宫里吗?” 除了逢年过节见到皇祖母,他母妃也是带他来过这里的,故而他认得皇祖母的宫殿,只是这位娘娘,他没有见过。 秦宝林拉著他进去,笑眯眯道:“有糕糕,不哭~不哭~” 第266章 赖在承寧宫 秦宝林著急带她回宫,手上的力度也重了起来。 三皇子手疼的不行,跟著到了殿內,被鬆开后,这种折磨终於结束了。 三皇子一边往手心吹气,一边打量著殿內。 心下愈发忐忑。 要是皇祖母知道他这么坏,会让他出去的吧。 三皇子怔怔想著。 秦宝林鬆开他后,走到榻旁,扯著秦太后的衣襟说,“捡了小孩,像舟舟。” 秦太后原本正在小憩,被她一拉就醒了。 她以为秦宝林是想同小四玩了,就笑道,“什么舟舟?他正上学呢,改天…” 她一边说著,一边顺著秦宝林的视线望过去,嘴里的话猝然断了,“昱时?” 她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秦宝林那话是什么意思,原来不是找舟舟,而是像舟舟。 明白过来后,她不由得失笑,能不像吗,这可是亲兄弟两个。 三皇子循著记忆,给她磕头,“皇祖母。” 秦太后笑著问,“今日不是上学吗?怎么来了皇祖母这里?” 三皇子抿了抿唇,不敢回答。 他脸上的慌张哪能瞒过秦太后,秦太后当即递了个神色给孟嬤嬤,让她出去打听了。 秦宝林想起自己答应的事情,拿了一块牛乳糕,走到三皇子面前,將糕点放在他手心,“吃糕糕,吃甜甜,开心~” 三皇子轻声道:“多谢…谢你…” 秦太后本来笑著看这一幕,目光触及三皇子的手上,她一下子收了笑,“昱时,你这手心怎么回事?” 三皇子猛地缩回手,摇头说:“没事…没事…” 秦太后皱眉,她招招手:“过来,让皇祖母瞧瞧。” 三皇子依言上前。 秦太后拉著他的手,这才发觉如此严重,“怎么弄成这样,疼不疼?” 这还是挨打以来,第一个关心他的,三皇子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他抽噎道,“昱时…自己吹…吹吹…就…就不疼了。” 秦太后赶忙让宫人拿来药膏了。 正给他上著药,骤然不觉他手腕上有青紫。 秦太后瞳孔一缩,將他衣袖撩起来,发觉胳膊上也有伤。 秦太后彻底沉了脸色,將他带进寢殿,给他脱了衣裳 看到他白嫩肌肤上密密麻麻伤处的时候,她真的动怒了。 她让宫人给三皇子上药,自己不忍再看,去外殿等孟嬤嬤来。 今日之事闔宫都传遍了,很容易打听,孟嬤嬤很快就回来了,事无巨细的说给秦太后听。 听完后,秦太后皱眉问,“阿恂怎么样了?昱舟呢?” 孟嬤嬤回稟,“世子殿下昏迷还未甦醒,不过太医说,没有大碍了,听说王爷王妃也到了宫中了。至於四殿下,听说受了些伤,身上青青紫紫的。” 秦太后听说后,都快心疼死了。 她自小养过小四一段时间,又听话又乖巧,现如今也时常给她请安,这几个皇孙里,她最疼的就是小四。如今听到他受伤,心里自是不舒服。 可惹事的是黎国公府的小公子,念著黎皇后的旧情,秦太后再生气,也不由得压住火。 她只气愤道:“这孩子也太过娇生惯养,下手没轻没重,竟敢连皇子都打,好大的胆子。” 孟嬤嬤附和说,“好在皇上撤了两人伴读的身份。” 秦太后点点头:“也算是一个狠狠的教训了。” 被宫里逐出,恐怕以后除了黎家人,旁的世家对他会避之而不及。 至少长大后,荫封不了,不能承袭爵位,而且在亲事上,难了。 只不过想到孟嬤嬤所说的,皇帝的责罚,秦太后又皱眉道,“皇帝也是,昱时也受了伤,他自小身体又不好,教训他几下、让他知错就改就好了。一下打他两百戒尺,他这么小,怎么受的住!” 孟嬤嬤笑道:“这可是太后心软了。皇上这是严父,才能教导好皇子呢。而且皇上也有数,只罚了戒尺,只手疼数日就好了,算不得什么大伤。” 秦太后嘆了口气,“唉,哀家也知道。只不过这孩子怪可怜的,父皇不甚在意,生母又不疼他,挨这么多下,连个地方上药都没有,被嫣儿带了回来,跟个流浪小犬没区別。” 孟嬤嬤也嘆息,“说起来黎才人被禁足,三皇子这么小,骤然移入皇子所,怕是又要受一番委屈了。” 乍然跟生母分开,谁也受不住。 要知道,前两位皇子,都是各自的母妃在皇子所哄睡了多日才习惯的。 更何况三皇子这么小,实在可怜。 秦太后面带忧虑,“罢了罢了,哀家是他皇祖母,怎能不管他。你去告诉皇帝一声,就说哀家留昱时几日,待他身上伤好了,再將他移去皇子所。“ 孟嬤嬤和声应下,“老奴知晓了。” 主僕两人相商完,三皇子也抹完药,换完衣裳出来了。 秦太后笑著將他拥在怀里,“昱时啊,皇祖母觉著孤单,跟著皇祖母住几日好不好?” 三皇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秦太后又问了一遍,“好不好?” 三皇子乌溜溜的眼睛红了,他重重点头。 有人要他了。 皇祖母要他。 * 与此同时。 承寧宫偏殿。 谢沉正和裴听月说处置结果时,宫人突然扬声通报,“宣王到!王妃到!” 帝妃对视一眼,看向寢殿门口。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出现,接著宣王夫妇进来了。 两人还欲行礼,被谢沉制止了,“去看看阿恂。” 宣王夫妇脸色焦急的围到榻边,宣王妃眼眶通红,显然是刚哭过,她握著谢恂的小手,“阿恂?阿恂?” 刚才谢恂醒了一次了,现下一晃,他幽幽睁开眼,好久才看清楚面前的人影,“父王,母妃。” 淘气顽劣的时候是真想揍,如今这般虚弱,看著是真心疼。 宣王妃心都快碎了,抖著唇问,“母妃在这,不怕不怕。” 谢恂眨眨眼,想起之前的事情。 下一瞬,他要挣扎著起来。 宣王妃忙去扶他:“起来做什么? 谢恂握著拳头,气愤说,“那黎澈呢?气死小爷,竟然拿砚台砸小爷,我要砸回来!” 他这模样,宣王妃硬生生將泪憋了回去,又將他摁倒,没好气道,“受了伤,你就老实些吧!” 谢恂张牙舞爪:“小爷不服!” 裴听月適时说道:“阿恂,你皇伯父替你出气了,打了他两百戒尺,逐他出宫去了。” 谢恂这下满意了,还不放心確认一遍,“真的吗?” 他心情大好,打量起周围,才意识到,自己在何处。 他心中窃喜,受伤也不亏,今夜就要达成自己的心愿了! 他要死皮赖脸待在这里,死皮赖脸要宸娘娘抱著睡! 第267章 冒牌货 在经歷一系列拉扯谈判后,谢恂如愿留在了这里养伤。 宣王宣王妃在宫里用了晚膳,直到宫门下钥才离开。 当夜,小四和谢恂在暖阁软榻上对坐著。 谢恂托腮问:“你看到黎澈痛哭流涕的样子了吗?” 小四摇摇头:“一直在內寢,没出去看,不过听到他哭了。” 谢恂心情舒畅了,拍手说:“好好好,简直就是活该。我都说了,不是我做的,他就是不相信,既然敢打我,就狠狠被揍吧!” 小四稚嫩的脸上满是凝重,他迟疑了一会,说,“是三皇兄做的。” “啊?”谢恂没反应过来,“什么?” 小四说:“课业一事是他做的。他对母妃坦白,是他见你和黎澈吵起来,心下有气,所以故意陷害你的,只不过没想到,这事情会闹得这么大。” 谢恂嗓子乾巴巴的,訕笑了两下:“不能吧。” 小四又道:“挨完责罚,三皇兄来了殿內道歉。” 坦白后又道歉,更加证明是他了。 谢恂心里一团疑云,理了好久才道:“不可能是他做的,这逻辑说不通。咱们中午用膳时,可是替他出头的,事后他也向咱们道了谢,怎么可能故意陷害人,这中间肯定出错了。” 小四一脸冷静,赞同点头:“鈺哥也是这样说的。听说,三皇兄最近会住在慈寧宫,咱们改天去问问他。” 谢恂答应了下来。 他头上伤的颇重,坐了一会就晕晕乎乎的了,赶紧回到床榻上躺著。 他在宽阔榻上滚了滚,嬉笑说,“殿下,你的床好大。” 小四望著他,眼里闪过一丝幽怨。 这人,不仅夺了他的床,还夺了他的… “阿恂,別这么大动作,小心伤口疼。”裴听月穿一身藤萝色的寢袍,莲步轻移,到了榻旁。 小四和谢恂同时望过来。 谢恂眼睛发亮,又在榻上滚了好几圈才止住兴奋,“阿恂困了,想要睡觉。” “好。”裴听月温柔应下,又摸摸小四脑袋,“去吧,去歇息吧。你父皇说,给你们放几日假,明日不用早起,尽情睡。” 小四撅著嘴,一步三回头,恋恋不捨的走了。 待他走后,宫人熄了烛火,只留一盏孤灯照明。 裴听月上了床榻,睡在外边。 谢恂並不老实,跟个小兽似的,到处闻闻,到处拱拱,他抱著裴听月胳膊说,“宸娘娘,你身上真的好香哇,真想抱宸娘娘睡一辈子。” 小孩子真诚的话並不惹人反感,裴听月哼笑说,“本宫看你小子,就会些言巧语,以后不愁娶媳妇。” 谁知谢恂听了这话也不害臊,反而嘻嘻笑起来,“阿恂找好了哦。” 裴听月震惊:“嗯?” 谢恂眨巴眨巴水灵灵的大眼睛,说出的话惊世骇俗,“阿恂偷听父王母妃讲话,知道宸娘娘肚子里有一个女孩子,嘿嘿嘿…” 裴听月头疼了一阵:“你的意思是?” 谢恂大声宣布:“对,我要娶宸娘娘肚子里的公主为媳妇!” 裴听月气笑了,要不是他头上受著伤,指定得给他头上来个爆栗。 裴听月咬牙扯了扯他粉雕玉琢的小脸,“你们是堂兄妹,不能成婚!” 接下来,就是科普时间。 听到最后,谢恂缩在里面一副要哭的模样,“不要…” 裴听月说:“不要也没用,你为什么非要娶妹妹?” 谢恂出了充足理由,他委屈巴巴道,“宸娘娘是阿恂见过最好看的人,生出的妹妹一定是好看的,阿恂娶不到宸娘娘,才要娶妹妹的…” 裴听月挑眉笑道:“可惜,你娶不成了,死了这条心吧。” 谢恂彻底自闭了,“啊—” 裴听月捂住他的嘴:“別嚎了,赶紧睡觉。” 谢恂悻悻住嘴。 两人闔了眼,安静睡在榻上。 裴听月几乎都快睡著之际,谢恂突然出声了,“宸娘娘…” 裴听月迷糊睁开眼:“嗯?怎么了?” 谢恂侧身过来,小声道,“阿恂今天偷听了一个秘密,谁都没有告诉,宸娘娘要听吗?” 裴听月莞尔:“你怎么老是偷听啊。” 谢恂道:“阿恂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听到了。” 裴听月笑著道,“那你说说,今天偷听到什么了?” “冒牌货!”谢恂突然冒出一句。 裴听月睁开眼,问他,“这是你偷听到的?” 谢恂重重点头,解释说, “今天午时用膳时,有一道蟹粉狮子头,三殿下喜欢用,殿下便让宫人给三殿下布这道菜。 谁知那黎澈说,他喜欢吃,三殿下不想多生事端,让宫人將这碟菜放到了黎澈面前,谁知更过分的来了,黎澈夹著菜,故意掉到了地上。 这明显故意將两位殿下的面子踩在地上,阿恂看不过,就和黎澈吵了两句,三殿下和殿下制止了我们两个继续吵下去。 午膳后,去歇息时,阿恂在拐角处听见,黎国公府的人劝诫黎澈,对他说,他是三殿下伴读,要对三殿下恭敬。 “谁知黎澈不屑笑著说,三殿下他母妃不过一个冒牌货而已。为什么要怕他敬他。” 谢恂將事情讲得很清楚 裴听月那点子睡意早就散了,她心下大震。 冒牌货? 黎才人? 据她所知,黎才人,是黎国公府二房的嫡女,因著正支嫡女早就嫁出去了,所以入宫的荣光,落到了她身上。 好端端的,为何说她是冒牌货呢? 是黎澈说著玩? 裴听月觉得不像,一个小孩子,哪里懂“冒牌”这些话,倒像是家中大人不避讳,被他知道了去。 那这么说… 裴听月心念一动,打算明早让人出宫去探查一番。 若是真的,得儘快告诉谢沉。 她温声对谢恂说,“这个词阿恂以后会学到,大一点就懂了。” 谢恂点点头,没有追问到底。 裴听月又轻声说,“阿恂答应宸娘娘好么,这个秘密不要对別人说,就当阿恂和宸娘娘独有的秘密。” 谢恂眯眼笑起来:“好哦,阿恂答应宸娘娘。” 裴听月轻抚他脸蛋:“太晚了,阿恂快睡吧。” 谢恂当即闭上眼睛。 裴听月却是心事重重,思绪万千,睡不著了。 第267章 揍你的意思 与此同时。 承寧宫正殿。 谢沉和小四,父子两个躺在床榻上,大眼瞪小眼。 谢沉嘆了口气,让宫人灭了烛灯。 殿內顿时暗了下来,父子两人没再说什么,径直闭眼睡了。 好半天,小四乾巴巴开口问,“父皇,儿臣睡不著,您睡著了吗?” 谢沉回:“没有。” 小四就“哦”了一声,继续睡。 又过了一会,小四问,“父皇,您睡了吗?” 谢沉说:“没。” 小四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睛。 … 小四再次问:“父皇—” 谢沉吐出一口鬱气:“没有。” 小四睁开眼,盯著惟帐看了会,兴奋提议:“要不,父皇把母妃偷回来吧。有母妃在,父皇和儿臣也许就能睡著了。” 谢沉搂过他,在他身上打著拍子,“是你母妃拋弃了我们父子两个,想著她做什么,快睡吧。” 小四应了声,但心里怪委屈的。 好早之前,父皇就不让他和母妃一起睡了。他一直期待和母妃一起睡一夜呢,谁料自己还没机会呢,阿恂居然抢先一步。 不过想想,阿恂受了这么重的伤,小四心中这点情绪就散了。 算了算了,阿恂还小,让让他吧。 小四这般想著,没过一会,就沉沉睡去了。 听著他平稳呼吸,谢沉觉得是时候了。 他动作极轻下了榻,隨便披了一件外衣就出了寢殿。 到了侧殿后,更是放轻脚步声。 他走到床榻边,刚碰到人,女子就睁开了眼。 谢沉轻声问:“睡得这般浅?” 裴听月点点头,心里却暗道,不是睡眠浅的问题,而是她压根没睡。 谢沉看了一眼熟睡的谢恂,伸手指指外边。 裴听月会意,朝他伸出手。 谢沉手上略一用力,横抱起裴听月,小心向外走去。 两人出了寢殿,谢沉將她放在暖阁榻上。 “慢一点。” 裴听月被放下后,莹莹指尖划过他的胸膛,戏謔道,“堂堂一国之君,晚上作出这种不齿的事情,偷香窃玉,真是好大的胆子。” 谢沉俯身下来,捧著她的脸,失笑说,“朕可没有做偷香窃玉的事情,是美人,自愿跟朕走的。” 两人挨得很近,裴听月能感觉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脸上,痒痒麻麻的,她眯了下眸子,凑了过去。 浅浅一个吻,就分离了。 这对谢沉来说,肯定不够,他还要再亲。 裴听月阻止了他,“里边阿恂还睡著呢,別太过火。” 谢沉心中遗憾,却也只好作罢了。 將榻上小几撤下,两人盖著一床锦被聊天。 谢沉道:“是朕不好。” 裴听月侧过头问,“皇上怎么又说自己不好了?” 谢沉紧紧抱著她,说,“今日之事,朕未尝不知,对黎氏惩罚轻了,朕愧对你们母子,愧对阿恂。怪朕是皇帝,总要顾虑这个顾虑那个。” 这是说,念著黎皇后旧情,没对黎氏黎国公府狠狠责罚的缘故。 裴听月回抱他:“怎么能怪皇上呢,皇上也有不得已啊。更何况,顾念著三殿下,也不能对他生母和外家责罚的那么重。” 谢沉亲在她眉心:“你怎么这般好?” 这般会为他考虑,这般会安慰他。 他的听月,真的太好太好了。 他想,也许是上苍垂怜,才將她送到了自己身边。 有她,是一生之幸。 裴听月桃眸里划过瀲灩光芒,她笑著,“怎么?皇上这是彻底离不开臣妾了吗?” 谢沉埋在她颈窝边,闷闷道,“早就离不开了,如今这症状更重点,一个时辰见不到,朕就心慌,也很想念。” 这话听著让人舒心受用。 裴听月轻抚他的后背,打趣道:“还说臣妾爱撒娇,现在依臣妾看,皇上才爱撒娇呢。” 谢沉亲亲她锁骨,问,“朕有吗?” “嗯。”裴听月含笑问,“现在皇上就在撒娇呢。” 谢沉自她颈线吻至下巴,温声说,“那就当朕在撒娇吧,朕在想,贵妃娘娘应是允的。” 裴听月笑著躲他:“天好晚了,別闹了…” 谢沉掰过她的脸,理直气壮说:“朕情难自抑。” 裴听月被亲了一阵,索性摆烂了,隨他去了。 * 第二日。 散朝后。 黎家来人到了宣王府上,准备赔银赔罪。 宣王问:“来的是谁?” 管家说,来的人是黎家宗族里的几位叔伯兄弟,黎国公並未至。 宣王嘲讽:“这黎家,倒是愈发膨胀了。他们家小少爷把本王儿子打了,老国公不来就罢了,这黎国公竟不来,只让几个旁支兄弟来了,这是不服我们宣王府呢。想来,应是本王太好的脾气,让上京都忘了,谁才是这京中勛贵之首。来啊,把这群人打出去,这赔罪,本王不接受!” 宣王府管家领命而去。 消息传到黎家,彼时黎家亲族尽在主院议事。 国公夫人听后不忿道,“这宣王府欺人太甚,又不止他儿子受了伤,我们阿澈还受了伤呢,给他赔罪已经很看的起他了,竟敢这么做!” “你给老夫住嘴!”一声响亮的呵斥声响起,竟是老国公来了。 国公夫人被他公然呵斥,觉得很委屈,“父亲…” 她还想说什么,被黎国公一把拉住,警告似的看了一眼。 国公夫人这才住嘴,起身退至一旁。 老国公在主位坐下,扫视眾人一眼,“我看你们啊,这些年被富贵迷了眼,昏了头!那可是宣王,皇上唯一的兄弟!” 眾人忙道不敢。 老国公指著黎国公,沉声说,“什么都不必说,你亲自去宣王府赔罪。” 黎国公只得听令。 他带人再次去了宣王府。 这次宣王在正厅见了他。 黎国公先是让人抬上来一个箱子,说,“王爷,这是赔付给世子的银子,您可要派人仔细数数?” 宣王摇头,冷声说,“银子就不用数了,反正还得抬回黎国公府。” 黎国公不解:“王爷这是何意?” 宣王舒展筋骨,“呵,本王什么意思?自然是要揍你的意思!” 他竟是一拳挥过去了。 第269章 状告 “嘭”的一声。 宣王一拳狠狠揍过去。 黎国公踉蹌几步,头脑有些发懵,还没有反应过来,宣王再次挥舞著拳头朝他面门而来。 这一下砸得更重,皮肉摩擦之声清晰可闻。 黎国公跌倒在地。 宣王趁著眾人发懵,欺身上去,结结实实又出了好几拳! 直到黎国公呼喊救命,两府的奴僕小廝才反应过来,忙上前去拉架。 只不过黎国公府下人不敢去拉宣王,只堪堪护著黎国公。 而王府的下人,得知小世子被打了,一肚子的气,如今黎国公揍都揍了,不如让王爷揍个痛快,所以便装模作样上前拉劝宣王,实则一点力都没用。 没有掣肘,宣王拳拳到肉,朝黎国公狠狠出了心中恶气,临起来前,还不忘多踹几脚。 看著地上痛苦呻吟的黎国公,宣王心情舒坦了,大手一挥,“你儿子打了本王儿子,如今本王扯平了,这一万两,黎国公还是抬回去,请郎中抓药看病吧。” 说罢,宣王一拂袖,头也不回的出了正厅。 黎国公被揍的眼前昏,身上好几处地方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好半晌,在地上呲牙咧嘴瘫坐著,怎么也起不来。 最后还是几个小廝合力將他抬上了轿子。 黎国公没想前来赔罪会是这个结果。 他堂堂国公前来赔罪,宣王不说对他多和顏悦色,怎么也得客客气气的吧。 谁料宣王不按常理出牌,竟敢上手將他打了一顿。 黎国公闷了一肚子气无处发,当真是窝囊又丟脸。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黎国公带伤回了府,黎府眾人见了都是一惊。 国公夫人扑著上来,“国公爷,您怎么了?” “走开!”黎国公推开国公夫人,他自觉丟脸,在正厅內大发雷霆,摔砸了不少东西。 最后看著满地狼籍,恨恨道:“这个宣王竟然公然打朝廷命官,我要参他!” 老国公拐杖敲地:“你参宣王又如何?除了挑起两府的火,还能有什么作用?” 黎国公怒吼出声:“难不成,我要白白挨这一顿打不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能忍著!”老国公声音更大:“现如今,宫中娘娘被禁足,三殿下被罚,国公府式微,拿什么和圣眷正浓的宣王府斗?別说堂堂亲王府,现如今,就连一般的勛贵都能越过咱们去,你以为,咱们还是昔日后族吗?” 黎国公烦躁急了,“宣王把儿子打了,他一点罚都没有,那传出去,儿子一点脸面也没有了。” 老国公冷斥说:“我只说,你忍著,別公然和宣王府对起来。不是还有委婉的办法吗?” 黎国公眯起眼:“父亲是说…” 老国公道:“想到就行了,將这事透出去,那群顽固自会为你出头。说不定,还能了断宣王和宫里的关係。” 黎国公讚嘆:“还是父亲想的深远,儿子一事气急,没能顾全大局,是儿子思虑不周了。” 就算皇上在偏袒宣王,这么多摺子一上去,必定也为难。 虽罚不了多重,但低头道歉是一定的,想想那场景就快意。 谈完这个,老国公重重嘆了口气,“如今最重要的是,递个摺子进宫,让你媳妇去拜见才人,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文华殿这事是小孩子间的,皇上怎么会牵扯到才人,还一下子降了她两品阶的位分。” 提起这个,黎国公皱眉坐回了位子,不由长嘆一声。 最近不顺心的事,一桩接一桩。都怪自己那个逆子,捅出府里承受不起的祸事来! 一旁的国公夫人听了这话,赶忙道:“爹,你別太忧心,儿媳明日就递摺子进宫。” 老国公应了一声,低声道,“宫里娘娘虽说是…旁支,但咱们家上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被禁足这么久,难保要上下打点,这一万两,就换成银票,由你带进去给娘娘。” 国公夫人恭敬应下了。 * 宫中。 承寧宫。 今日宣王没有进宫,只有宣王妃进来了,和裴听月在偏殿餵谢恂喝粥。 这小子特別会享福。 他说自己能喝两碗,让宣王妃端了一碗,裴听月端了一碗,一块餵他。 他喝完宣王妃的,笑嘻嘻说,“母妃,好好喝。” 喝完裴听月,甜甜笑,“多谢宸娘娘~” 小嘴叭叭的,努力端平水。 裴听月感嘆:“这小子,不知以后是美人哄他了,还是他哄美人。” 说起这个,裴听月想起昨晚的笑话来,將这事说给宣王妃听了。 宣王妃听后拧了谢恂一把,“你才多大,就想这个。” 谢恂捂著胳膊很委屈,“阿恂都四岁多了,还有十年就要成婚了,可不得为自己考虑考虑。更何况,宸娘娘肚子里的公主一定受欢迎,我要是不提前预定,她嫁给別人怎么办?” 宣王妃无奈嘆气。 裴听月笑著问:“那现在还想不想娶妹妹?” 谢恂噘起小嘴:“阿恂现在知道了,我和妹妹是兄妹,不能成婚。” “你还失望上了。”宣王妃看著他的表情,气笑了,“要是让你皇伯伯知道,你覬覦他的掌上明珠,你今后別想有歇息的时候,恐怕每日课业得做到后半夜。” 谢恂眼里浮现惊恐:“这…这么可怕吗?” 宣王妃提议说,“要不你对你皇伯父说一次?” 谢恂赶忙摇头,他打了一哆嗦,“还是不了吧,就当阿恂没有说过。” 正在这时,小四进了殿內,询问说,“阿恂,去不去御园?” 正巧宣王妃有话对裴听月说,便让宫女带著谢恂出去了。 待殿里清净后,她缓缓开口,“今早,王爷將黎国公打了。” 裴听月有些惊讶:“打了?” 宣王妃无奈点头:“嗯。黎国公是鼻青脸肿走的。” 裴听月想了下那画面,不由嘆道,“王爷这次是真生气了。” 宣王妃道:“这件事,怕是要闹大,即使黎国公不上奏,御史台那边也过不去,臣妇进宫,正想和娘娘商议此事。” 裴听月一下明白了关键,“王妃是想说,本宫父亲吧。” “正是。”宣王妃徐徐点头,“裴大人素来清廉正直,王爷担忧他会因咱们的私情而左右为难。王爷特地嘱咐臣妇,让臣妇跟贵妃娘娘说,定要让裴大人上奏此事,別给別人留下把柄才是。” 裴听月听后,缓声说, “本宫知道了,一会便让人回府知会一声。 王爷一事,你和王爷也不担忧。本宫让皇上將摺子压几日,待一件事有定论后,御史台奏疏也许与废纸无异了。” 宣王妃疑惑:“娘娘说的是何事?” 裴听月脸色轻鬆下来:“这可是本宫和阿恂的秘密,现下还说不得。” 第270章 不是黎氏血脉 得知宣王打人一事后,裴听月让暗地里的人加快了调查进度。 第二日,她处理宫务时,见到了黎国公夫人上了摺子。 裴听月冷笑一声,將摺子单独放在了一旁。 她暗暗想:若是黎澈所言都是真的,那黎家离败落也不久了,黎才人自然不能倖免。所以如今,倒是没必要见了。 处置完宫务后,离午膳还有一段时间,裴听月收拾了下自己,將自己打扮的明艷照人,才带人往承明殿去。 见到她,谢沉当即搁置了手里笔,起身扶著她坐下,“处理完事情了?” 裴听月轻轻頷首。 谢沉给她按了按后腰:“累不累?” 裴听月就摇头,笑著说,“昭阳啊,比昱舟听话。臣妾怀她,既不孕吐,也不腰酸腿酸,当真是个好孩子。” 谢沉垂眸,看著她腹部轻轻不说话。 裴听月说:“皇上摸摸她?” 谢沉就摇头:“不了吧。” 裴听月唇边笑意浅了些,自她有孕,他害怕到连一次都没有摸过她小腹,惶然极了。 裴听月想让他更宽心一些,强制抓著他的手放在小腹上,轻声道,“皇上只摸昱舟,不摸昭阳,会让昭阳难受的。” 谢沉轻抚她小腹,心里那种情绪翻腾上来,直到埋入她颈边,闻到她身上浅浅的香味才定下心来,他问:“今日寧副院判过来…” “嗯。”裴听月知道他要说什么,径直道,“孩子很好,我也很好,你放心。” 谢沉这才鬆了口气。 裴听月伸出胳膊,圈著他的腰抱了一会,才聊到正事,“今日御史台的摺子多不多?” 谢沉点头:“嗯,比往日多了十倍不止。” 裴听月笑著说:“都是弹劾王爷的?” 谢沉喉咙滚了滚,淡声说:“有让他道歉的,有让他降职罢官的,反正都是关於他的。他打完人倒是痛快了,留著这一堆烂摊子,朕是左右为难。” 总归得有个结果。 宣王不愿道歉,那只有降职。 不过他想好了,不就是降吗?那他降好了,明降暗升就是。只不过,暗升的职位在京外,要宣王离开一段时间。 裴听月轻抚他眉心,柔柔说,“別为难,皇上先压几日,臣妾这里在查一些事情,说不定,查清楚了,这事也有了著落。” 谢沉攥著她手腕,將她柔弱无骨的手放在手心把玩,闻言笑著问,“听月在查什么事?” 他心下存了几分好奇。 若有两全之法,最好不过了。 他是知道宣王有多依赖王妃的,若是调任京外,必要带著王妃一起。 那谢恂是皇子伴读,又不能跟著他们去。可去之处,只有皇宫一处了。 依著谢恂那小子来看,估计只要下了学就会黏听月。说不定睡觉还要陪著。 到时候,他处理朝政累了一天,还搂不到美人。 这算什么? 反正他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所以,这个方法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万不得已,他不会下令的。 听著他询问,裴听月如昨日一般,依旧笑著说:“不能和皇上说,这是臣妾和阿恂的秘密。” 谢沉眉骨微扬。 不过搂了谢恂一夜…不对,也就一个时辰,就和这小子整上秘密了? 怪不得这小子整日想和听月睡,这是蓄谋已久啊。 不管怎么说,还是太閒了。 等这小子伤好去上学,他去文华殿跟侍讲说一声,多布置点课业。 正要养伤谢恂万万没想到,冥冥之中自有因果,他始终逃不过这一劫。 同昨日一样的说辞,不过这话可打发不了谢沉,他一副追问到底的架势,“什么秘密?” 裴听月见他咬牙切齿的模样,失笑摇头,“若是真的,皇上很快就会知道。” 谢沉不依,依旧在问。 裴听月笑而不语。 谢沉就闹她。 裴听月任由他闹,就是不张口。 这事,若是个乌龙就罢了,若不是,可就来大了,她得严谨点。 裴听月趁谢沉不注意,起身就往外走,“快到午时了,昱舟和阿恂还没用午膳呢,臣妾得赶快回宫,安置这两人用膳呢。” “裴听月。”谢沉手疾眼快,一把抓住她,“有秘密不说,连午膳都要拋下朕吗?” 裴听月回身望他,对视几眼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怎么这副表情,怪可怜的。” 让人看了,不太忍心离开。 谢沉也不问秘密了,抓住当下的事,继续装可怜,“听月不在,朕一人都用不了多少。” 裴听月彻底心软了,嘆气道,“好吧,臣妾陪皇上用了午膳再离去。” 谢沉如愿以偿,满意牵著美人的手,一齐出了书房去用膳了。 * 接下来几日。 外边不断有信传进来,证据越来越足。 即使做好了准备,裴听月看著这些证据,心中还是翻起骇浪。 这黎国公爷,真是胆大妄为,竟敢如此算计皇家。 再一日傍晚,裴听月整理好这些东西,出了承寧宫的门。 她先是去了碧霄宫,看著重重把守的防线,她拿出令牌,命侍卫开门。 令牌中间的“帝”字在霞光映照下,微微反射出金色光芒。 侍卫色变,果然开了大门。 裴听月低头看著那枚帝令,微不可及笑了笑。 她往年收到的生辰礼,一个比一个贵重,那今年会是什么呢? 她现在已经期待了。 裴听月深吸一口气,敛了重重情绪,到偏殿见了黎才人,她冷声道,“走吧,隨本宫见皇上。” 黎才人软靠在榻上,脸上没一点血色,“嬪妾已经这么惨了,还不够贵妃娘娘看笑话吗?您又想折腾什么?” “不是本宫想折腾什么!”裴听月神情冷淡,“是这声嬪妾,压根不是你这个偽装黎氏血脉的女子能说的!” 第271章 不留情面 若说刚才黎才人脸上一点血色也无,那么如今就是惨白如纸,仿佛没了生机。 她心下大骇,瞪圆了眼睛。 但喉咙里嘶哑一片,什么也说不上来。 她想不明白,她藏那么深的秘密,宸贵妃怎么会知道。 那她知道了,若是告诉皇上,自己岂不是绝路一条? 黎才人如坠冰窖,浑身打颤。 “你…你…” 裴听月微微勾唇,讥讽道:“本宫是怎么知道了吗?放心,你很快就知道了。” 黎才人目眥欲裂,在她面前跪下苦苦求饶,“贵妃娘娘!” 裴听月垂下眼眸看她。 黎才人涕泗横流,刚才的讥讽不復存在,只剩下卑微的哀求。 她拽著裴听月的袍尾哭求:“嬪妾错了,嬪妾真的错了!从今以后,嬪妾定为贵妃娘娘马首是瞻。娘娘您就饶嬪妾这一次吧!” 裴听月將自己的衣服拽出,居高临下望著她,“若是你老实本分待在宫里,也许本宫真的会得饶人处且饶人。可你做的那些事,实在让本宫噁心透了。留著你,只会让这后宫多生事端。” 黎才人见她不为所动,又狠狠嗑起头来,她力度很重,没几下,白嫩额头便有了红印,“贵妃娘娘…求您看在昱时的份上,行行好吧…您也是做母妃的…孩子不能没有母妃啊…” 裴听月嗤笑:“最不配提昱时的人,就是你这位母妃了。你心里清楚,这么多年,你对你儿子做了些什么?” 说完这话,她不再看跪著的人,率先出了偏殿。 隨后命人押著黎才人,浩浩荡荡往承明殿赶去。 。 到了承明殿。 刚落了轿子,裴听月还没掀开轿帘,就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 她莞尔一笑,牵著这只手出了轿子,“皇上怎么出来了?” 谢沉含笑说:“朕处理了朝政,正要去你宫里呢,结果还没起轿,就见你来了。” 裴听月到了他跟前,和他贴了会,而后说,“臣妾有事和皇上商议呢。” 谢沉摸了下她滚烫的耳垂,牵著她的手进了殿內,和她在暖阁坐下。 裴听月望著他,嘆了口气:“皇上不是想知道,臣妾在查什么事吗?如今,臣妾查到了。” 她命人將证据呈了上来。 谢沉面色原先很轻鬆,看完第一页纸,眉目间满是凝重之色了。看到最后,额间青筋爆起,眸色如墨汁晦暗浓稠,里面是惊人的怒意。 这些调查的证据,轻轻楚楚写著,黎国公府的所作所为。 因新帝登基,黎国公府正支嫡女庶女都已嫁人,府內便將目光放在了旁支姑娘身上。 但这几位姑娘资质平平,无一容貌出色之辈,连寻常貌美宫婢都不如,若入宫中,黎国公府怕她们恐怕不得圣宠。 正好,旁支有一房孤女寡母,在京郊庄子上过活,旁人没怎么见过这位姑娘,黎国公府因此动了歪心思。 府里悄悄去外边寻了一位出身卑微,容貌绝美的姑娘,威逼利诱,让这位姑娘代替了旁支姑娘的身份,养在庄子上两年。 两年风平浪静后,黎国公府將这位姑娘顺理成章接到府里教养,按宫妃的规矩教她。 这位容貌出色姑娘就神不知鬼不觉,摇身一变,成了黎国公府的女眷。 待到时机成熟,黎国公府便送她进宫爭宠,期待她登上高位。 这证据如此清晰,貌美姑娘的身份已经明了,就是顶替黎漾进宫的“黎婕妤”“黎修媛”“黎才人”。 她根本不是黎国公府的姑娘,而是一舞姬之女,本名姓夏。 谢沉动了大怒,身上冷冽的可怕,“好的很!这黎国公府竟敢如此胆大妄为,竟敢送不是黎氏血脉的女子进宫!” 裴听月抿唇未语。 心下亦感嘆不止。 这黎国公府就是贪心不足,明明帝王念著旧情,让黎氏女一进宫就是婕妤,容貌不好又如何,情分在那里,好好熬著资歷,日后必是高位。黎国公府至少在帝王在位期间,有数不清的富贵尊荣。 可黎国公府想要更多,想要家中女子凭藉容貌,迅速登临高位,或许,不止高品阶的妃位,他们想够到那个位置,想要黎国公府,再出一位皇后。 黎国公府野心如此之高,怕是有了皇子后,想让昱时登上那个位置,也未肯定。 裴听月垂下眼眸,抽出思绪,站到谢沉旁边,默默替他顺著气。 谢沉当真是眼睛都气红了。 原本他还想著,让有些帝王和黎氏血脉的昱时入恭王一脉,將恭王一脉延续下去。如此,也算全了养母的情分。 谁知,黎国公府竟敢欺君,送了一位舞姬之女入宫。 当真是好极了。 辜负了他的真心不说,將黎皇后仅存的情面也消耗殆尽了。 谢沉脸上怒意凝聚,看起来阴沉迫人,“梁尧,將三皇子生母带过来!” 他竟然连一句“黎才人”都不愿叫了。 裴听月適时说:“臣妾来之前,已经將她带过来了,如今就在殿外,梁总管让人將她带进去吧。” 梁尧应了声,出了殿门。 他很快就进来,后边还跟著黎才人。 黎才人脸上呆呆愣愣的,她显然还未从震惊中回神,连请安都没请,站在那里没有动作。 还是梁尧覷著帝妃脸色不对,押著黎才人跪下了。 谢沉黑眸沉沉审视著她,极有压迫感,“你可知,欺君是诛九族的大罪?” 自从刚才那一番,黎才人就知道,一切都完了,所以,证据確凿,她没必再装下去瞒下去。 此时她卸了力,瘫跪在地上,淒凉一笑,“嬪妾没有选择。” 谢沉冷声反问:“没有选择?哪怕你迫於黎国公府的权势,被迫成了公府姑娘。可进宫那日,你向朕坦白一切,迷途知返也不晚,朕不会怪罪你!可你为了这荣华富贵,和黎国公府欺君罔上。” 黎才人苍白唇瓣抖了抖,簌簌落泪说,“皇上说得轻巧,您可知,这般金尊玉贵的日子有多诱人?一念皇妃、一念舞姬,恐怕这世上,多数人都同嬪妾是一样的选择。” 谢沉不想再听她执迷不悟的说法,冷笑道,“好,既然这是你的选择,你不后悔,那这代价你也承受著吧。朕看在昱时的份上。不会要你的命,今后你不必在碧霄宫待著了,去冷宫吧。” 冷宫… 这是將她废为庶人了… 明明是春日,黎才人却觉得,有凛冽寒意顺著脚底涌入四肢百骸,冷得她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寒颤。 她现在极为惶然。 她在想,事情怎么会成了这个样子呢? 明明前几日,她还是高高在上,膝下有子的主位娘娘,怎么一朝就跌落尘埃了呢? 她脑海里驀然浮现裴听月刚才的话。 若是她不动什么坏心思,好好抚养昱时…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了… 黎才人此时此刻,后悔到了顶峰。 她不想入冷宫,不想被废为庶人,她想哀求。 可谢沉不愿再看她一眼,任她哭嚎,让人將她带下去了。 第272章 甘愿认输 处置了黎氏,那就该轮到黎国公府了。 谢沉在榻上坐了好一阵,移步去了御书房。 亲下了圣旨,褫夺黎国公府的爵位,將黎国公正房一脉尽数贬去了西北流放。 裴听月看著圣旨心惊。 这责罚,对黎氏来说,可谓灭族之祸了,这是一点情面也没留。 不过对她来说,却是极为有利的。 如此一来,宣王打人一事便迎刃而解。黎国公府都没了,此事只能不了了之。 谢沉写完圣旨后,许久都没有动。 裴听月知道他心头不舒服,牵著他的手安慰,“皇上,觉得给黎国公府的责罚过了?” 谢沉摇摇头:“不,欺君之罪,是要诛九族的。朕给他们活路,已经开恩了。” 裴听月又问:“那皇上是觉得,处置了黎国公府,先帝黎皇后在泉下会不得安寧?” 谢沉同样摇头:“不会,母后是个是非分明之人,也是个极为豁达之人。黎国公府如此所为,她会痛心,而见朕如此处罚,她会欣慰。不会被此事困扰的不得安寧。” 裴听月蹲下身子,轻声问,“那皇上怎么这样低落?” 谢沉將她抱在身上,闷声嘆气,“朕只是有些惆悵。明明朕已经给他们想了如此好的路,他们非贪心不足,最终落得这个下场。” 裴听月抚慰他说,“那是他们该后悔,是他们没完成皇上的期待。纠结低落的,不应该是皇上。” 闻言,谢沉露出浅浅一个笑,“是,听月说的对,是朕,庸人自扰之了。” 裴听月望著他,认真道:“捨弃掉这些情绪,现在皇上要想的,是该怎么安抚三皇子。发落了他母妃,这事是瞒不住的,总归要委婉告诉他。” 谢沉嘆了口气:“等明日下朝吧,朕去母后宫里,和昱时讲明白这事。” 裴听月指尖抚过他眉眼:“臣妾也去。明日一早,臣妾带著昱舟和阿恂一起去慈寧宫,咱们的安慰对昱时来说,也许没有什么用处,但臣妾知道,昱时其实是很喜欢昱舟和阿恂他们的,有他们在,昱时情绪也许能好些。” 谢沉握著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该让朕怎么谢你呢?先是指点朕的迷津,又是想法子安抚昱时。” 裴听月揽著他的脖颈,歪头笑道,“臣妾做这些,可不是让皇上谢的,而是想让皇上开心些,轻鬆些。” 这话… 谢沉曾对她如此说过。 如今竟是换了过来,她对他如此说。 谢沉说的时候,並不觉得有什么,这些皆是真心之言。 而听到的时候,感觉完全不同。 他只觉得皮肉下,心跳声如擂鼓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几乎要震破他的耳膜,冲了出来。 谢沉深吸了一口气,那些复杂的、狂响的、陌生的情愫化为一声嘆息。 他彻底认输。 他说,“朕好爱你。” 裴听月从没想过,他提及爱这个字,会是这个时候。 她以为,会是在她的生辰,或是他的生辰,又或是,在未来重要的那一天里。 可在如此平淡的日子里,他说了这样的话。 听到时,裴听月心口一窒,情绪並不平静,至少心尖狠狠跳了一下。 她张了张唇,应下一声。 过了会,她生出贪心妄念来,勒令,“不许这样说。” 谢沉很不解,眸底的疑惑明显,“朕这般说,听月不高兴吗?” 裴听月哼哼两声:“不是不高兴,是不满意。” 谢沉还是不明白:“嗯?” 裴听月捧著他的俊容,有恃无恐道,“你说,你很爱我。” 谢沉刚开始没理解。 说这话和他刚才句一样啊。 后来才懂了过来,依言说,“我好爱你。” 这下裴听月满意了。 唇角怎么压也压不住了,抱著他亲了一口。 谢沉自然不会放过她。 两人接了个情意绵绵的吻。 分开后,谢沉问,“有什么不同?” 裴听月说:“地位不平等。先前那样说,是皇上施捨给臣妾的爱,后来那样说,是两人平等的爱。” 谢沉不知道她这个理论是怎么来的,在他口中,是没有区別的。 不过见她明显喜欢第二个,他又说了两遍,又收穫了两个亲亲。 谢沉先前是喜欢吻,后头便不满意了,掰过她的脸,“既然听月说,是平等的,那朕说过了,听月也要说。” 裴听月想要含糊过去。 谢沉就这么直直看著她。 裴听月说:“说说说,做下准备。” 谢沉危险眯眼:“以前听月隨口就来,现在还要准备?是不是不那么爱朕了?” 裴听月在心里默默翻了一个白眼。 她想,以前是骗你啊,自然张口就来。 现在么… 现在她不想骗了。 不过这话她只敢腹誹,不敢说出来。 即使现在说出来,她也不会怎么样,这人除了会哭一阵,占有欲强烈,也不捨得对她如何了。 所以说出来又何必呢? 他哭,虽然她想到那画面,有些兴奋,但还是挺心疼,算了吧。 裴听月压下这些情绪,准备说那句话。 没有想像中的压力,她极为自然的说了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她轻声说,“我也爱你。” 谢沉觉得这次她说,比前几次更让人心动。 他把这缘故归咎於,他太久没听了。 满意过后,谢沉幽幽,“不是平等的。” 裴听月要炸毛。 谢沉轻而易举就顺平了, “是朕…我,输给听月了。” 第273章 继续救我吧 闻言,裴听月如蝶翼般的长睫颤了颤,她心神不由一盪。 这人真是… 他如今这般好,真是逼她一而再再而三让出底线,交出更多真心来。 她感觉自己沦陷在这样的柔情蜜意中,虽然她理智清醒,可她不想逃离,反而想沉沦其中。 既然如此那就给出她能给的,最多的真心,最深的喜欢… 裴听月轻抚他的侧脸,指尖在他俊容上慢慢游离,最后捂著他黑漆漆的眸子,在微凉的唇瓣上,落下炙热一吻。 “今夜皇上心情定然不好,臣妾哪里都不去,就陪在皇上身边好不好?” 谢沉心尖热乎得很,他含笑问,“这倒稀奇,听月不担心昱舟和阿恂了?” 裴听月半个身子都依偎在他身上,心情很好地说,“有云箏她们呢,出不了差错,今夜臣妾的心,都在皇上身上。” 谢沉心中那些低落阴霾一扫而光,他喉咙里发出模糊短促的笑声,將人横抱打起,朝內寢去,“那今夜,听月再不许提他们二人了,眼里心里,只能有朕一人。” “好啊。”裴听月坦然应下了。 这样的好心情,直到谢沉在寢殿,翻出来某些东西为止… 起先裴听月並不知道这是什么,她还好奇地围上来看,她皱眉看著那月影纱曳地裙,看著那“哗啦啦”响、刻著复杂纹饰的… 银链子? 很奇怪,合起来有些长,不像是戴在脖子上的。 裴听月用指尖挑起来,歪头看了半晌。 她脑袋里驀然划过一抹灵光,这才想起那日自己许的承诺。 隨后她整个人都红透了。 这衣服怪不得这么奇怪… 裴听月害怕了,她边向外去,边结巴说,“要不臣妾还是…还是回宫,瞧瞧…昱舟和阿恂吧。” 谢沉拽住她细白胳膊,直勾勾看著她,“裴听月,你再提一次別人一次,信不信三日都下不了床。” 裴听月止住步子,想要辩驳什么,可隨即想到,无论是今夜,还是当初,都是自己答应的。 她住了步子,只悻悻坐到榻边。 拦住她后,谢沉微微一笑,继续將东西翻找出来。 裴听月看著那一堆晃眼的衣饰,整个人冒著热气。 她没法看下去了,隨即睡倒在床榻上,用葱白如玉的手指捂著眼,陷入长久的沉默。 直到这人俯身上来,解她的腰封都没有反应。 谢沉在她耳畔含笑说,“圣女殿下害羞了?” 听著这个称呼,裴听月眼前一黑又一黑。 圣女殿下。 这都什么呀,也太羞耻了。 她紧闭著嘴,彻底死寂了。 谢沉好不容易逮著机会,不会这么快放过她的。 他伸手慢条斯理去著她的宫装,並紧紧盯著她的反应。 他本想逗弄逗弄人,可到最后,看著一览无余的好风景,他倒是急了,將人直接剥了个乾净,只留了一个藕荷色的莲纹小衣。 谢沉修长手指动了下,却没有动作了,他温声说,“累了。” 这是让她继续的意思。 裴听月原本就害羞极了,没法见人,只能用手背挡著眼。听了这话,又气又恼,也挡眼了,移开手,瞪圆眸子看著他。 谢沉居高临下望著她,薄唇轻勾,故意问她,“朕累了,怎么办?” 这是明晃晃的使坏。 裴听月想说,累了,那就別折腾,直接歇息吧。 可她心里清楚,这人虽然万事依著她,可在床榻上,他其实是有些强势的,此时不让他满意,真的会三天三夜下不了床。 她被逼得红了眼.尾。 自雪白脖颈起,至漂亮锁骨,到锁骨下边,都透著淡淡粉意。 在这人再一次催促下,裴听月深吸口气,將他推开,在他极具侵略性的注视下,慢慢解开了自己的小衣。 她隨手扔在了一旁,声音抖得不像话,“行了吧。” 谢沉就借著明亮烛光,看到了自己想看的美景,他喉咙滚了滚,许久以后应了声,“嗯。” 他起身下了榻。 將那件雪色抹胸给她穿好,又將至脚踝的裙子给她系好,隨后便是那些银饰了,从髮髻上的釵环,到腰链脚链,一一耐心弄好。 到最后,看著床榻上的清媚姝艷的女子,他满意勾了勾唇 这是他的。 是他的圣女殿下。 裴听月压根不敢动弹,一动身上那些银饰就响,那人眼里的兴味明显又添一分。 不过她终究忍不住,指著脚踝上的银链子问,“这是什么?” 谢沉喟嘆:“这不是很明显吗?” 裴听月看著那银链子伸延的尽头—床头。 她几欲想死。 有这根银链,反正一会逃不掉,也是个死字。 她咽下口水,看著慢慢逼近的男人,到底是害怕。 她快速进了床榻里边,用锦被將自己蒙了起来。 谢沉微不可及哼笑一声,將织金床帐放了下来,掐著她腰箍进怀里。 他垂眸看,明明怀中女子已有三个多月的身孕,腰肢却没半点变化,还是那么细白。 她就是来勾他的! 裴听月看著他眼里翻涌的浓稠晦暗,想唤醒他的理智,“皇上…” 谢沉掐著她的脸,凑近说,“不许叫这个!” 裴听月疑惑:“嗯?” 谢沉声音低哑:“唤朕阿沉好不好?” 裴听月一惊。 这名字,她其实听太后叫过。 起先她是不敢叫,后来得知他名字由来后,怕他想起往事,就避讳叫这个。 以往,她连夫君都叫过,却唯独没有唤过他阿沉。 此时,他却是逼著她叫,那她… 见她眸里的惊讶之色,谢沉在她唇边轻啄了一下,声音很轻,“可以这么叫,因为…我的圣女殿下,救了我啊。” 裴听月嘆了口气。 早死晚死都是死,倒不如先享受一番。 她伸出皓腕,和他扣著十指,软声唤,“阿沉。” 谢沉眸光就更深了。 他愉悦笑了一声,嗓子喑哑得不像话,摸了摸那娇艷明媚的小脸, “我的殿下,我的明月,继续救我吧…” … … 此夜,好月正圆。 承明殿若有若无的响声,持续响到后半夜。 直到天色渐明,叫了三回水后,这声音才彻底停住。 第274章 黎府下场 翌日一早。 谢沉上了朝,在朝堂上命梁尧宣了旨。 朝野上下震动。 任谁都没有想到,黎国公府竟然胆大包天,將出身卑微的女子充做黎氏女送入宫中,谋求荣华富贵。 这事既已被查出,就说明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欺君罔上,可是诛九族的罪名。皇上如此旨意,已经是皇恩浩荡了 故而,一个敢为黎国公府求情的也没有,连素日要好的勛贵,都没有开口的。 黎国公听了旨意后,当场昏倒在朝堂上。 原先皇上命人宣旨,他还暗自欣喜,以为是斥责宣王的,没想到竟是黎国公府的催命府。 他心中骇然,怎么也没想到,国公府的最深秘密,会被帝王得知。 在听到那句“流放”后,他再也支撑不住,两眼一翻,昏死过去了。 谢沉没有不忍,让人將他架出去了。 黎国公府既已被除爵,落得这个下场,那先前宣王打人一事,自然也就过去了。 朝臣个个似人精,没有再提起这事,转而开始谈论国政。 * 京都。 黎家。 黎国公是昏迷著被抬回来的,惹得府內眾人讶然不已。 国公夫人得知消息后,就在二门上候著。 谁料府里管家匆匆而来:“外边禁军围了咱们府,御前的梁大总管来了,说有旨意要宣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国公夫人不解:“宣旨就宣旨,为何会有侍卫围府?” 她想不明白,时间急迫,索性不想了,让人告知老国公,出来迎接旨意。 不出一刻钟,黎氏嫡脉尽数跪在了大门前。 梁尧见人齐了,缓缓打开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黎氏公府……深辜朕恩,念旧日之情,流放西北,钦此!” 宣读完旨意。 公府眾人哭嚎不止,国公夫人已是双眼无神,瘫坐在地上。 唯有最前边的老国公,没有露出这丟人之態。 他颤颤巍巍接过明黄圣旨,哀嘆,“都是报应啊!” 待梁尧去后,侍卫將黎国公府眾人押下,上了镣銬。 这轰轰烈烈,鲜著锦的一代后族,自从在京城就此落幕了。 * 皇宫。 下了朝后,谢沉回到承明殿。 他穿著朝服就进了內寢,见裴听月还在睡著,给她掖了掖被子,又命人备了膳。 做完这一切,这才换了身月白的常服,就在寢殿支了桌案处理起朝政。 裴听月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光线刺眼。 她一时晃了眼,缓下来才出声,“皇上…” 谢沉听著动静,搁笔坐在榻边,“听月醒了。” 裴听月伸了下腰,只觉酸疼不已,她抱怨,“难受。” 谢沉面上有万千柔情:“哪里难受?朕给你上药。” 裴听月能试出来,身上是抹了药的,可就是有些不舒坦,她也不想起。 谢沉看著她撒娇那模样,失笑说,“不想起就不起,朕让她们支了小几,就在这里用午膳可好?” 裴听月眯著眼不想说话,就將脑袋搁在他膝头,慢慢醒著神。 最终她还是靠著意志力起了。 一堆事等著呢,宫里还有宫务,还得问问黎氏在冷宫如何,还得去慈寧宫一趟。 她起身洗漱后,两人用了午膳。 略一歇息,两人上了龙輦就往承寧宫去。 一回到宫中,小四就扑了上来,“母妃,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 裴听月还未说话,谢沉就捏捏他白嫩小脸,肃声说:“你是男孩子,这么黏你母妃干什么?更何况不是有阿恂在吗?” 小四噘嘴:“不一样的。” 谢沉又捏了他一下,问,“都有人陪,哪不一样?” 裴听月看不下去了,轻拍谢沉手背,低声说,“你逗他做什么,一会脸给捏红了。” 谢沉挑眉,鬆开了手。 裴听月脸上漾出笑,在小四面前半蹲了下来,“好了,母妃答应我们昱舟,今夜陪你好不好?” 小四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迸出喜意,“那母妃会陪著儿臣睡吗?” “嗯。”裴听月应了下来,又轻声道,“不过今日母妃有个任务交给昱舟,” 小四拍拍胸脯:“母妃说,儿臣会做到的。” 裴听月道:“你三皇兄的母妃做错了事,被罚去了很偏僻的地方,会很久很久见不到。一会你三皇兄得知后,会很伤心的,昱舟能不能先別计较先前的事,安慰一下三皇兄?” 小四问:“多久见不到呀?是一夜这么长吗?” 他和母妃,最多会一夜见不到,但只一夜的时间,就让他很想很想了。 裴听月嘆息一声:“至少,几百个日夜吧。” 小四瞪圆了眼睛:“这么久!” 裴听月“嗯”了一声。 小四立即道:“三皇兄很喜欢他母妃的,得知后定然会伤心,儿臣要好好安慰他。” 裴听月摸摸他脑袋:“真乖。” 嘱咐完后,帝妃带著两人去了慈寧宫。 进殿时,秦太后正闔著眼闭目养神,而三皇子正和秦宝林坐在桌案后边认字呢。 听到通报,秦太后睁开眼,见著一行人,她颇为意外,“今日难得皇帝和贵妃一起来啊。” 小四说:“皇祖母,还有昱舟。” 谢恂附和:“还有阿恂。” “哎呦呦。”秦太后见著谢恂头上那一圈心疼不已,“我们阿恂可受苦了。” 谢恂煞有介事点点头。 秦太后抱了会他,又逗了一会小四,见帝妃似有话说,就让孟嬤嬤领著几个小孩子並著秦宝林出去看了。 待殿內清净后,秦太后问,“皇帝有话对哀家说?“ 谢沉垂眸,將黎国公府欺君一事说了出来。 秦太后听后动了怒,將佛珠串猛地拍在檀木小几上:“岂有此理!竟如此胆大妄为!” 这算混淆皇室血脉了。 若不严惩,万一有心之人效仿,后果就严重了。 谢沉又將早晨的旨意说了。 秦太后听后,长嘆一声,“哀家心里念著黎家,倒比秦家还要多,只是黎家此秦家还不爭气,作出此等不堪之事。皇帝的处置很得当,对黎家既没仁慈,又额外开了恩,旁人会引以为戒的。” 谢沉按著眉心:“是,前朝后宫都处置完了,只是这昱时,总归不能让別人告诉他母妃入冷宫这事,所以,儿臣亲自来了一趟。” 第275章 再不得相见 谈及昱时,秦太后紧拢眉心,她嘆道,“本以为黎才人禁足后,会改过自新,好好养著昱时,这下看来是不可能了。从今往后,可怜昱时这孩子,只能自个孤孤单单地生活在皇子所了。” 谢沉顿了顿,慢慢开口,“儿臣从前想著,昱时身上,有谢黎两家血脉,可入嗣恭王一脉,如此也不负黎母后抚养儿臣一场。可事与愿违,昱时只是儿臣的孩子,但儿臣这几日又想,哪怕他身上没有黎氏血脉,过继给恭王,黎母后应当也是高兴、欣慰的。所以,昱时大了后,朕不会亏他,会第一个封他为亲王。” 秦太后认真听著,过后微微頷首:“是,你黎母后不会在意这些,皇帝这个打算很好。既然昱时要入嗣恭王一脉,便断绝了入住东宫的可能…虽说他原本就不能,但如此,是当真没机会了,故而哀家有个想法,不知道皇帝觉得合不合適?” 谢沉掀起眼皮,直直看向秦太后,“母后儘管说便是。” 秦太后嘆道:“这几日下来,昱时这孩子啊,著实惹人心疼,哀家瞧著他小心翼翼模样便觉著心酸。也不知他生母怎么养的他,他竟这般敏感胆怯。如今他既与大位无关了,也代表和前朝断了风浪,不如这一两年,就养在慈寧宫吧,哀家也过一下,含飴弄孙的日子,皇帝意下如何?” 帝妃对视一眼,谢沉温声回道,“若是母后愿意抚养昱时,便是他的造化了,儿臣替昱时谢过母后。” 帝妃起身行了大礼。 秦太后赶忙让宫人搀扶起两人,她唏嘘笑道,“哀家如此说,並不是为皇帝解忧,也许是哀家年纪大了,是真的想过一下这样寻常日子,往后有嫣儿和昱时在身边,这很好,哀家只觉得日子都有盼头了。” 跟秦太后谈论过后,谢沉单独將三皇子叫到了暖阁里。 三皇子心中很忐忑,先是乖巧行了礼,“儿臣见过父皇。” 谢沉让他起来,和声问他,“在皇祖母这几日,过得开心吗?” 三皇子点点头,又连忙补充说,“父皇,这几日儿臣好好想了,上次那事,实在是儿臣不该,儿臣从此再不敢犯。” 谢沉瞧著他谨慎那模样嘆了口气,命令他,“过来。” 三皇子就向前一步。 谢沉说:“到朕跟前。” 三皇子怯生生到了他跟前。 谢沉摸摸他的小脸:“那事,父皇知道不是昱时做的。” 三皇子眼泪珠子唰一下就出来了,他呆呆道,“父皇…” 谢沉开口道:“朕询问了文华殿伺候宫人,你歇息的时候是跟著昱舟他们一起的,压根没时间做那事。之所以打你,是因为你认了这事。昱时,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知道吗?” 三皇子隱隱约约懂了这是什么意思,“是,昱时记住了。” 谢沉点头:“一会跟昱舟阿恂他们解释了,这事也就翻篇了。父皇叫你前来,是想对你说,一件关於你母妃的事。” 三皇子抬头望了过来。 谢沉斟酌了一下语言,而后缓缓道,“你母妃做错了事情,朕罚了她。” 三皇子不知道自己怎么接这话。 母妃做错了事情,被罚了,这本是应该的。 他身为人子,应该向父皇求情才对。可他想起那日,母妃在他耳边狰狞地怒吼,这求情之语,便卡在喉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是个坏孩子。 正在他失神间,谢沉又嘆道,“你母妃犯的错很严重,恐怕从此以后,你再也见不到他了。” 若是他懂事后,还想去见,谢沉是不会拦著他的。 怕的是,他母妃撑不到那时候。 冷宫清苦,和从前的荣华富贵的日子天差地別,甚少有人能接受这么大的落差,大多疯了死了。 谢沉索性狠了狠心,跟他说了永远。 三皇子听后,终究还是流了泪。 他以为会很久见不到母妃,结果父皇对他说,再也见不到母妃了。 他其实懂这是什么意思。 他再也没有母妃了。 谢沉给他擦了擦泪,温声说,“没有母妃,还有皇祖母呢,从今往后,你就在皇祖母这里生活,父皇也会时常来看你的。” 三皇子低头不语,怔怔流泪。 谢沉拍了拍他的肩膀,出了暖阁。 小四和阿恂就在殿门口呢,一见他出来,行过礼后,就进去安慰人了。 裴听月在廊下坐著,见他出来也迎了上来,迟疑道:“昱时…” 谢沉重新扶著她坐下,嘆气说:“哪里是那么容易能接受的,得一段时间呢。” 裴听月听后,低声说,“正好阿恂得在宫里养一段时日的伤,让小四和他经常来安慰著昱时,慢慢也就接受了。” 帝妃是在傍晚时,昱时情绪平缓下来才走的。 谢沉没有回承明殿,而是跟著去了承寧宫,他让人拿了奏摺,就在小书房批阅。 裴听月同他坐在一起,看著宫务文书。 两人一忙就忙到夜里。 直到小四抱著软枕站在桌案前,他打著瞌睡,几乎都站不稳了。 “父皇…母妃…儿臣好睏…” 裴听月见著他,想起白日答应他的事,放下手里文书,笑著说,“这么想和母妃睡呀?阿恂怕是要伤心嘍。” 这些时日,除了谢恂养伤第一夜,兄弟两个都是一起睡的。 小四听了这话,脸上露出一个酒窝,“儿臣是等著阿恂睡著了才爬起来的,等明早,儿臣早点起,这样阿恂就不知道了。” 虽是他和阿恂很好很好,但这事不能跟阿恂说,否则这个臭阿恂,绝对再霸占母妃一夜。 裴听月听后失笑,正好重要的事处理得差不多了,她起身,先带著小四进了寢殿。 等母子两人走后,谢沉越发烦躁。 这些人,怎么那么多废话呢,而且说过的废话还重复说,当初用什么考得进士? 他真的受够了! 谢沉忍著气,终究批完了奏章。 完事时时辰已不早了,他先去沐浴,才回到寢殿。 站在榻边,看到熟睡的母子俩人,他凌厉的眉眼顿时温柔下来。 静静看了一阵,他上了床榻。 明明给他留了外面很大的空,谢沉却没有去,他抱起小四,扔进最里面,硬生生挤进中间。 这下他满意了,转身抱著裴听月入怀,而后沉沉睡去。 第276章 命丧黄泉 自这日过后,每日用完早膳,裴听月都会带著小四和谢恂去慈寧宫。 三皇子除了第一日哭得太狠,往后便没有哭,只是心情难免低落,整日间闷闷不乐。 对於三皇子来说,虽然他心里,对母妃挺失望的,有些不喜欢母妃了,可让他这般年纪的小孩子一下斩断对母妃的爱,也不是件易事。 好在有人陪著,时刻转移著注意力,他也不至於那么难受。 黎国公府和黎氏的事尘埃落定了,前朝如何她管不著,不过冷宫里的黎氏,裴听月难免过问了一次。 她亲让云舒云箏去看了一次,过后问,“黎氏在冷宫如何?” 云舒想起刚才的画面,身上打了一个颤,“瞧著精神不太好了。先前进去的顏氏和洛氏已然疯了,黎氏也开始说胡话了,奴婢瞧著,离疯不久了。” 裴听月早有预料,冷宫苦寒、不见天日,在这种极为压抑环境下,没多少人能受得住。 黎氏如此结局,是她贪慕虚荣的结果,怪不得旁人。 裴听月不由感嘆了一番。 转眼间,日子到了四月初一这日。 按例宫妃们要前来请安。 裴听月一早起来梳洗打扮,刚从梳妆檯前起身,有宫人匆匆来稟,“贵妃娘娘,冷宫的黎氏,於昨夜自縊身亡了。” 闻言,裴听月微微皱眉,“这么突然?” 宫人躬身说:“是,许是在彻底疯了之前,还存了一丝理智,不堪往后浑浑噩噩度日,选择一死了之了。” 裴听月嘆道:“知道了,退下吧。” 她压下重重思绪,抬步进了正间。 眾人齐齐起身行礼,“见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裴听月坐上主位后,抬手让她们免礼了。 她端起杯盏,喝了一口茶水后,淡声宣布:“冷宫的黎氏昨夜没了。” 黎国公府欺君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即使眾妃身处后宫,也都清楚知晓了。 不过嘛,黎氏之死是眾妃没有想到的。 毕竟这才入冷宫几日,就这么死了? 一时之间,眾妃还有些唏嘘感嘆。 不过除了唏嘘的,有几位宫妃打起了別的主意。 黄婕妤便是其中一个,她径直恂问,“贵妃娘娘,既然这黎氏死了,这三殿下岂不是得找个养母?” 就连一向沉默的虞婕妤也望了过来。 如今,两位高位妃嬪文昭媛和谢修仪都有子,下边就属两位婕妤位分最高了,也是最有资格抚养皇子的妃嬪。 更何况,抚养三皇子挺好的。 他虽然口吃,但正因如此,也与大位无缘。 抚养了他,不必捲入腥风血雨中,还能抚慰自己悽苦无子的日子。 这两位妃嬪都存了一丝期待。 裴听月解释说,“皇上的意思,是这三殿下,不用找养母了,以后养在太后娘娘慈寧宫,也好让太后娘娘享受一番天伦之乐。” 听了这话,黄婕妤脸上有明显的失望,虞婕妤也轻轻嘆了口气。 这下算是彻底绝了心思了。 裴听月扫视眾妃一眼,清声说,“三殿下生母虽没了,但不要忘了,他是皇上的血脉,又养在太后娘娘膝下,这宫里,谁也不许看轻他。” 眾妃忙道不敢。 说完黎氏,眾人又聊到別的话上。 如今不同,半个月请一次安,后宫的人好不容易齐一次,都有许多话想说。 从衣裳首饰到宫中趣事,什么都聊。 裴听月也跟著听了一会儿閒话。 底下的谢修仪,柔柔一笑,说,“要是没记错的话,今年该选秀了吧?往后几个月,贵妃娘娘怕是要忙一阵了。” 有宫妃附和:“新人选进来啊,这宫里又热闹了。” 裴听月垂下眸子。 她唇边的笑淡了些。 这个问题,她今年开春就问过皇帝。 皇帝的回答,是不再选秀。 应该也就是这几日会在朝堂上宣布。 不用想,定会有反对的声音。 虽然他对裴听月说不要担忧,但裴听月知晓,没那么简单,毕竟涉及到前朝那么多人的利益,恐怕会让他头疼一阵。 裴听月缄默不语,眾妃也没有心思聊这个。 大多数宫妃心里不太想要新妃入宫。 毕竟,安寧的日子才过没两年,又要起波澜,她们累了,不太想掺和了。 故而说了几句后,谁都没有提起了。 这场请安散去,裴听月就去了承明殿。 她说了黎氏自縊一事。 谢沉听后亦是长嘆口气,安排起黎氏的后事来。 她是废妃,自然不能入皇陵。 一般冷宫去的妃子,都是草草在宫外埋了。 可黎氏好歹生了昱时,顾及著他,谢沉让人把黎氏葬在京郊一处坟塋。 日后,若是昱时想要祭拜,也有地方。 安排了黎氏后事,裴听月又问:“那此事对不对昱时说?” 谢沉默然一瞬,頷首道:“跟他说吧,瞒著他总归不好。” 裴听月也觉得告诉昱时,黎氏再不堪,也是昱时的生母,昱时有权知道。 谢沉吩咐了梁尧,让他將昱时带来。 不多时,三皇子来了。 谢沉是在书房里单独和他说的,裴听月没有在场。 出来时,三殿下的眼眶红红的,有明显哭过的痕跡。 到底是个孩子。 即使母妃不爱他,他还是对母妃有天然的孺慕之情。 如今去了,自然忍不住落泪。 见状,裴听月轻声安慰他几句。 三皇子声音发抖:“宸娘娘,儿臣可以去送送母…母妃吗?” 裴听月应了下来。 废妃后事很简单,不过傍晚时,一口单薄棺槨就將黎氏运了出去。 三皇子在宫人陪同下,送到了宫门那里。 裴听月没有去,她本就不喜黎氏,倒是没有必要违心去一趟。 不过晚间的时候,她让人带著小四和谢恂去了一趟慈寧宫,让这两个小傢伙安慰昱时去了。 第277章 不再选秀 进入四月后,天气慢慢炎热起来。 好在今年各处冰例足足的。 裴听月怕热,一早就在前殿內,放了好几个冰鉴。 如今內务府七司三院的帐目很清楚,那些宫务不消一个时辰就能处理完。 处理了宫务,裴听月就去歇息一会。 如今她这胎已有四个月了,虽说刚刚显怀,但坐上一会腰还是有些不舒服。 不疼,就是很酸。 故而每日她都会躺一会,再起身时,那些不適就都消失了。 等身子舒坦了,她就带些点心去承明殿。 近些日子,谢沉在朝堂上,说了不再选秀一事,引起了轩然大波。 事关各自利益,勛贵、宗室、清流文臣没有赞同的,纷纷劝他以皇嗣为重。 所以这些日子,谢沉在御书房见了一波波大臣,有时忙得早膳午膳都不用。 裴听月得知后,就带著点心去承明殿。趁他得空,就餵他吃点,而且她在承明殿,他还能按时用午膳。 这一日,裴听月照常去了承明殿,因著御书房內有朝臣在,她便在暖阁里面等候。 刚看了会话本,便有脚步声传来,她抬眸望去,盈盈笑道:“皇上忙完了?” 谢沉坐到她身旁,温声说,“嗯,差不多。” 裴听月挑起眼眸:“他们又是来劝諫皇上收回成命的?” 谢沉笑著说:“不是,朕见了见崔家的人,有了崔家示意,勛贵一脉不会反对了。” 裴听月的心却没有放下:“还有宗室和那群清流文臣呢。” “宗室么,当初朕已经给过他们面子了,他们如今也不敢强出头。至於那群顽固,朕想好了办法。” 裴听月好奇,问道:“什么办法?” 谢沉眸底闪过一抹光芒,含笑道:“等明日,朕就一块见见那群反对的文官,谁带头,朕就打算把谁女纳进宫中,好好照顾。” 裴听月失笑。 这人也太坏了,所谓“好好照顾”,怕是反义词,实质是好好折腾,其中的威胁之意明显不过。 这行为的本质就是,你不想让自家姑娘进宫谋取富贵吗? 好,让你进宫。 但朕记住你了。 你家姑娘进宫后是什么谋取不到、孤苦一生的,你也別再有机会向上爬了。 如此一来,谁还敢反对呢? “这样好么?”裴听月觉得这人有点坏了。 “怎么不好?”谢沉闷笑,“这群反对的文官,打的是什么主意明显不过,对他们不必太客气。” 裴听月笑了两声,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心疼道:“为了践行给臣妾的承诺,这一段时日,辛苦皇上了。” 谢沉认真望她:“朕答应你的,就一定会做到,再辛苦也不要紧。” 裴听月心下感动。 嘆了口气,轻轻抱过这人。 抱了会儿,两人分开,谢沉问:“饿不饿?” 裴听月摸了摸肚子:“有点。” 她怀了昭阳以后,饿得很快,经常想吃点东西。 一开始为了控制胎儿大小,她还不敢吃。直到寧院判把脉,说她腹中胎儿比寻常胎儿小太多,有些不足。 如此,裴听月就没压抑自己了,但她吃了一段时日,胎儿也没见长多少,倒要多吃点了。 听后,谢沉忙让人备膳。 趁著这个空,裴听月逗他:“摸一下我们昭阳。” 谢沉垂眸看著,深吸一口气,做足心理准备后,缓缓將大掌覆在她小腹上,还不忘嘱咐,“乖乖陪著母妃用膳好不好?” 裴听月笑著看著这一幕。 和往日惶然排斥比起来,如今他的表现可好太多了。 也有可能是昭阳太过听话了,让人放心不少。 裴听月正待说话,却是觉得肚子猛然一动。 她骤然低头。 旁边谢沉漆黑的瞳眸一点点放大。 同样惊讶。 “她动了。” 裴听月眼里先是闪过复杂的光芒,后欣喜说,“看来她喜欢父皇呢。” 谢沉喉咙滚动了下,有些无措了。 裴听月牵过他的手,轻快道:“如今她都动了,皇上可不许说那些討厌的话了,更要多摸摸我们昭阳。” 谢沉眸里闪过柔和的光,“好。” * 这日过后,谢沉见了那群反对的文官,將那话变本加厉说了。 果然,没一人再强烈反对。 群臣不再上书,选秀一事也落下了帷幕。 此事过后,谢沉专心忙新政去了,他著重提拔了几个心腹去办。 其中有裴听月大哥,裴知勉。 当初裴家老大裴知勉和老二裴知晏同时科举。裴知勉中了传臚,裴知晏也在二甲进士中。 不过两人往后的路不同了,裴知勉去了翰林院,而裴知晏则去了工部。 如今裴知勉一升再升,已是五品翰林院侍讲,妥妥天子、皇子身边的红人。 而裴知晏也上进,不过和裴知勉比起来,不惹人注意。 但这两兄弟在朝堂混得风生水起,也没有裴知野职位高。 当初谢晟在泉州行宫造反,裴知野奋杀反贼,立下的功劳不小,如今已是禁军的殿前司副都指挥使,官职从三品,他是裴家官职最高的人。 现在的裴家,已经和刚才京都时的宠妃母族不可同日而语了,可以说,彻底脱胎换骨,成了清流门第。 不过还不够,至少谢沉是这么认为的。 要想给听月那个位置,裴家的门第不说要有多高,但不能给听月扯后腿。 他有意抬举,幸而裴家也爭气。 若是这新政之事办好了,让裴知勉进了中枢后,那事也就没了阻力。 他在前朝忙著,裴听月除了去陪他,还得顾著小四和谢恂。 在她精心看顾下,谢恂的伤终於好了! 不过额头留了疤,得日日涂药,涂上两个月才能消。 及至四月初十清晨。 今日是这俩孩子重新去文华殿上学的日子,裴听月一早就让人备了膳食,是几碗小面。 小四先拿了一碗鸡丝凉麵吃起来。 谢恂见了,也嚷嚷要吃。 兄弟两个,攀比谁吃得快,一口比一口塞得多,两人腮帮子都鼓鼓的。 裴听月见了,有些哭笑不得,隨他们去了。 吃完后,云舒来稟,“两位殿下的上学的东西准备好了,世子殿下的衣物也备好了。” 谢恂听了,顿时蔫巴了,他恋恋不捨,“宸娘娘…” 裴听月安慰他:“阿恂在宫里住了太长时间了,父王母妃很想阿恂,等以后有了空,阿恂再来宸娘娘宫里住。” 谢恂可怜巴巴说:“那好吧。不过宸娘娘要多去文华殿,不然阿恂想您,会哭的哦~” 第278章 兄弟鬩墙 “好。”裴听月应下了。 稍稍歇息过后,她带著两人去了文华殿。 在殿门口,见到了孟嬤嬤,她正牵著三皇子往这来。 见著她,孟嬤嬤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三皇子也跟著行礼:“儿臣见过宸娘娘。” 裴听月免了礼,略略交谈嘱咐后,三个孩子一起进去了。 谢恂很是兴奋,边走边挥舞著小手,“三殿下,听说今日您会有两个新伴读来,阿恂好期待啊。” 小四也看向三皇子,“听说比咱们年纪都大呢。” 倒是三皇子有些害羞抿了抿唇,“嗯…我也很期待。” 三人有说有笑谈论起来。 裴听月目送他们进去后,又去了另一个殿前。 此处传来朗朗读书声。 大皇子和二皇子皆很认真,连带著几位伴读,都在朗读。 裴听月站在窗前看了一阵,隨后去了侍讲的屋子。 今日没轮到裴家大哥当值,许是时间还早,屋子里只有一位俊朗青年。 裴听月打量了下他,確定不认识后,她便开口问,“这位侍讲如何称呼?” 那俊秀青年听见声音乍然抬眸,见著宫妃打扮的绝色美人,晃神了一瞬间。 他反应过来后忙起身,站在那里,侷促地不知如何是好。 云舒適时提醒:“我们娘娘是宸贵妃。” 这侍讲心下才明了,原来面前女子竟是宠冠六宫的贵妃娘娘。 他垂著眸子不敢乱看,拘谨行礼,“下官南衡见过贵妃娘娘。” 裴听月坐在旁边榻上,微微一笑:“南侍讲,別紧张,本宫前来不过是想询问一些问题。” “是。”南侍讲应下,脑袋依旧垂得很低。 简单问话后得知,这位南侍讲是最近调到文华殿的,教导大殿下和二殿下国史,这人还和裴知勉是同届考生,他是探。 裴听月笑笑,这张俊俏的脸配得上探之名。 清楚了基本情况,裴听月直入主题,“最近两位殿下功课如何?” 提及这个,南侍讲说话倒是不磕巴了,“两位殿下冰雪聪明。每日课上,都抢著答题。微臣布置下的课业俱都认真完成,甚至超额完成。” 裴听月听后若有所思。 抢著答题,都超额完成课业吗? 停了一停,她又问道:“那南侍讲可注意到,两位殿下关係如何?” 南侍讲回道:“微臣也曾奇怪这个问题,微臣教学半月以来,大殿下课后只和两位侍读搭话,除此之外並不多话,二殿下亦是,两个殿下之间却是有些疏离了。” 先前听到那些,裴听月就有猜测,这下是彻底確定了。 她今天来,就是想確认一下兄弟两个的关係。 先前这大皇子和二皇子,好得跟什么似的,终究是被黎氏挑拨了。 这大皇子很通透,被黎氏挑拨后,能对她坦白,心下是觉得,她和顺贞贵妃的死没有关係。 但二皇子不一样,他的母妃谢贤妃,就是杀害了顺贞贵妃的凶手。 哪怕二皇子无辜,可大皇子心里终究有冤、有恨,这兄弟之间的情谊自然就破裂了。 裴听月有心想做些什么。 可她重重思虑后,只无奈长嘆了口气。 没有用的。 事关母亲的仇恨,简单的三言两语,是化解不掉的。 这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只能这样了,回不到从前的。 但愿以后不要走到兄弟鬩墙的地步。 * 文华殿。 南侍讲上完最后一堂课,布置课业后,便放学了。 因这堂课业,二皇子抢答数次,他收拾东西时,频频看向大皇子,像是在挑衅。 大皇子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收拾完东西就出殿內,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等人走后,二皇子一扫桌案的东西,眼眶都气红了。 这些天,皇兄不知为何,对他愈发冷淡,甚至到了置之不理的地步。 他一开始还很慌乱。 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惹得皇兄心烦了,便开口道歉赔罪,能说的都说了。 可皇兄还是不理他。 二皇子心里来了气,有心也要皇兄体会一下这样的情绪,便处处和其比较。 一开始,皇兄还会有情绪波动,脸色很难看,可渐渐地,这个法子也没用了。 到今日,他那么过分的抢答,皇兄竟然无动於衷。 二皇子心里挫败极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和皇兄走到这一步。 二皇子无奈抹了下脸,没精打采朝外走去。没回皇子所,而是去了怡春宫。 他答应了母妃的,今日要陪她用膳。 今日桌上菜餚很丰盛,色香味俱全。 二皇子却没用多少。 谢修仪看著他这副模样,心下有了数,也没劝他多用点。 用过晚膳后,两母子坐在暖阁里閒谈。 谢修仪像是隨口一问,“昱川,今晚心情不好么?” 二皇子摇摇头,否认说:“没有,母妃你別多想。” 谢修仪哼了一声,清冷柔媚的面上浮出一抹瞭然,“是因为你皇兄,心情才不好的吧。” 却是肯定的语气。 二皇子驀然抬眼。 谢修仪嘆道:“知子莫若母,本宫虽不是你亲生母亲,但抚养疼爱你这么多年,也算半个母亲了,你想什么,母妃自然知晓。” 二皇子迟疑片刻,还是將心中不解说了出来,“母妃,儿臣不明白,皇兄怎么突然就变了,性格古怪不说,对儿臣还极为疏离。” 谢修仪幽幽道:“你不明白,本宫却是明白的。” 三月十五那次请安时,宸贵妃若有若无敲打黎氏,而一贯沉默文昭媛也出了声,那一刻,她就知道黎氏这蠢货做了什么。 无非是挑拨离间。 能被黎氏当作文章的,用来挑拨离间的,唯有当年一事。 谢修仪望著端坐著的二皇子,深吸口气,眉目间染上凝重之色,“你想知道你皇兄为何会性情大变吗?” 二皇子见她这般表情,背脊挺得更直了些,不知怎的,眼皮一个劲地再跳,他终究问了出来,“…为什么?” 谢修仪的声音低而缓,她说,“昱川啊,你大了,有些事情也该知道了。” 第279章 不能辜负 “当年,大殿下的母妃顺贞贵妃,死於你母妃手中。” 这短短一句话,便惊得二皇子天灵盖发麻。他脚底生寒,这股寒意顺著血液,流进四肢百骸。 气血逆流,天旋地转。 他极力稳住自己的身形,用尽全身力气,却只能发出微弱气声,“母妃…你说…什么?” 见他如此反应,谢修仪眼里闪过一丝不忍和心疼,伸手在他背后顺了顺,见他急促的呼吸缓了下来,才嘆息道, “当年,宸贵妃深得盛宠,怀有身孕后,地位更是如日中天,只差一步就位列四妃。你母妃怕她生下皇子,胁迫你的地位,为了拉下她,便设计陷害,又將此事栽赃到顺贞贵妃头上。 因著证据確凿,皇上和章懿皇后將顺贞贵妃禁了足,想要慢慢查清楚背后真凶。你母妃担心事情暴露,利用大殿下,进了永福宫,以孩子的名头,生生逼死了顺贞贵妃,让她坐实了这个罪名。 到后来,皇上和章懿皇后察觉不对,才有后头这些事…” 这些事,都是谢贤妃当年的贴身宫女莹出宫时所说。谢修仪一直清楚地记在心里,此时便將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听闻当年事情真相,二皇子的反应愈发强烈,他周身气息越发滯涩,以致最后,他耳边声音尽数退去,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昱川?昱川?” 直到谢修仪焦急的声音响起,他瞳孔才慢慢聚焦,他拽著谢修仪的衣袖,迫切问道,“母妃,这不是真的对不对?” 他期待看著谢修仪,宛如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谢修仪却没能如他所愿,她长嘆一声,执起手绢给二皇子擦了擦泪。 “昱川,母妃…不会也没必要骗你。” 二皇子眼里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来,化成了极为悲哀的底色。 所以,这些天来,皇兄对他如此冷淡是因为… 是因为知道了当年真相么? 怪不得! 怪不得! 杀母之仇啊! 他最敬佩仰慕的皇兄,估计现在对他恨之入骨,不吃他就是好的,怎么会给他笑脸呢。 二皇子心口撕心裂肺疼著,他悲慟大哭起来,“是儿臣…是儿臣对不起皇兄。” 谢修仪见他哭得这般,心有不忍,半抱著他。 “我们昱川不哭。” “这不是昱川的错…” “…” 二皇子哭了好久好久,直到眼眶彻底红肿起来,酸涩难忍,他才情绪稍缓,没有继续落泪。 可他心中的痛,难以言说。 除了痛以外,他脑海里的情绪只剩下,慌张、无措,还有迷茫。 他不知道,未来的路应该怎么走下去。 明明才十来岁,正是朝气蓬勃的年纪,可他如今看起来死寂沉默,像是心气散掉了。 谢修仪掰过他的肩膀,语重心长说,“昱川,母妃知道,今日告诉你这些,便是断了你和大殿下的情分,可和你母妃比起来,这点情谊算不得什么,你和你皇兄之间的恩怨,迟早逃不过去。早知道也许不是坏事,从今往后,你就有明確的路了。” 二皇子如被人操控的木偶,脸上残留著泪痕,呆愣愣地问,“明確的路?” 谢修仪含泪说:“儿子,你母妃做的事虽然不耻,但为了你能登上那个位置,付出了一条鲜活的命啊!所以,你不能辜负她。” 二皇子又哭又笑起来。 是啊。 他得去爭那个位置,不然怎么对得起母妃为他的筹谋付出的命呢? 还有… 如今的母妃。 他知道,如今的母妃被家中送入宫,葬送大好年华,只是为了好好抚养他,替他筹谋前路。 他怎么能对不起她呢? 所以,哪怕用命去爭去抢,在尸山血海里滚一遭,他也不能辜负最爱他的两位母妃。 痛快哭过后,二皇子身上那些稚气尽数消退,只面无表情道,“母妃请放心,儿臣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这么多年,谢修仪是真心疼爱他的。 如今见他死寂的模样,心里自然难受得紧。 她也想让自己儿子多过两年无忧日子,可是,没办法,生在皇家就是这么残酷。 她压下重重思绪,拍了拍他的肩头,“这条路上不是你一个人,万事都有母亲在。” 二皇子咽下哽咽,说,“好。” 见他喝过安神药,谢修仪才放他离去,他走后,谢修仪就坐在榻上,眼泪忍了又忍,还是落下来了。 她的宫女兰蕙端了茶水上来,低声嘆道,“娘娘是真心疼爱二殿下,所以,见二殿下伤心,自己也忍不住了。” 谢修仪拿著帕子按著眼角,低声说, “本宫自小被家族培养,当作氏族联姻的工具,没感受过半点温情。进宫后,更是没有过男欢女爱的缠绵情意,所有温暖,都是那个雪团的小人给的。 他会给本宫捨不得吃的块,他会软软糯糯衝著本宫叫母妃。可这岁月无声,本宫看著那小人,眨眼间就大了,本宫有时想哀求神明,让这样的好时光慢点再慢点,好让本宫的雪糰子,长久的无忧。 可是兰蕙,如今本宫心里的雪糰子,一朝被迫长大,本宫知道他痛极了,难过极了,本宫心里难受啊。” 兰蕙眸里也泛起泪,她瓮声瓮气说,“娘娘,先苦后甜啊。若殿下登临大位,如今受得苦,也算值得了。” 谢修仪点点头:“是,本宫儿子吃了这么多苦,定是要坐那个位置的。本宫会用尽所有手段,去帮扶她。” 兰蕙忍下泪意,连声附和。 自这日过后,大皇子和二皇子的关係便降至了冰点。 除了必要的场合,两人会搭上一两句话外,私下里,兄弟两个基本不会交谈,要有也是挑衅。 他们沿著各自的宿命执拗走下去。 长达数十年的恩怨情仇,在这一刻彻底拉开帷幕。 第280章 只为他动心 进入闷热的暑天后,裴听月索性就停了六宫妃嬪的请安。 如今身子重了,她每日处理完宫务,便待在殿里懒懒地不想动弹。连晚间去御园走走都不愿意,顶多出去喂喂她宫里那几条锦鲤,坐在白玉桥边看会落霞就回来了。 谢沉费了心思哄她。 今不是说这个开了,明就是那个开了,要么就是那个曲好听,再然后就带她在凉亭里看歌舞。 有他陪著,裴听月也有了心思,便会和他一起出去松泛松泛筋骨。 眨眼间,日子过得飞快,到了最热的六月间。 今年格外热,日头高悬,空气中闷著热气,仿佛要將人烤化了去。 因著高热,又没去行宫,裴听月特地吩咐了御膳房,每日熬了绿豆汤给宫人们消暑。不过今年冰例足足的,中午可歇息两个时辰,宫人们倒也没有热到哪里去。 进了六月,就快到谢沉的生辰。 她用心准备著生辰礼。可这几日,谢沉空閒下来经常来。害得裴听月只能放下东西,寻其他空閒时候,偷偷摸摸地准备。 小四也在准备。不过他要送什么,裴听月是知道的。 至於为什么知道,当然是被贿赂了。 前段时日,这小子这几日做完课业后,总是往御园去,然后带一布袋的东西回来。 裴听月有次不小心瞧见了,里面是各色玫瑰。 她就好奇地问。 结果小四说,是给她做玫瑰口脂的。 裴听月心下纳闷,他父皇过生辰,他给自己送什么东西? 小四就说了实话,想请她帮个忙。 裴听月听后,就同意了,每日留出一个时辰给他,让他去准备生辰礼。 初三晚上,偏殿响起一声欢快惊呼。 裴听月听著,悄悄翘起唇角。 正巧这晚谢沉在这,听到声音不由问,“这小子做什么妖呢?” 裴听月脸上漾起柔和的笑:“许是做成什么事了吧。” 谢沉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低头,认真搅动著安胎药。 察觉到温度差不多了,他先用勺子试了一口,隨后端给裴听月,“不烫了。” 裴听月一口闷了。 喝尽后,小脸皱成一团。 然后唇上就落了个短暂轻柔的吻。 谢沉轻笑:“好了,不苦了。” 裴听月:“…” 她实在很想说,这都是当初哄取他心时的把戏,现在没必要多此一举了。 可看著这人眉目间愉悦的笑意,她觉得,她要是说了,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她勉强接受好了。反正亲她之人,俊朗贵气得很,她不亏! 脑袋里正乱七八糟想著,嘴里就被塞了颗蜜饯,她眉眼弯起来,“好甜。” 谢沉眸光温柔,轻声问她,“是朕让听月心甜,还是蜜饯甜。” 裴听月:“…” 又来了,没完没了是吧? 她以前没觉出什么滋味,可现在听著,莫名有些羞耻是怎么回事? 当初勾引他的时候,她有那么厚脸皮吗? 望著他炙热的眼神,裴听月敛下念头,朱唇轻启,“都甜。” 谢沉微微歪了下头,“裴听月,再给你一次机会。” 裴听月轻声“啊”了一声,睁著澄澈眸子,吧唧亲在他唇上,隨后整个人歪在他怀里,“阿沉甜。” 行叭,她承认,现下感觉很不错,甚至沉溺於这样的柔情蜜意。 得了想要的回答,谢沉这才满意。 他欲同她十指紧扣,却驀然发觉她手上的伤。 “这怎么回事?” 裴听月眼神乱飞,心虚说:“没怎么啊。” 谢沉抚著她纤纤玉指上的小伤口,声音冷淡了下来,“没怎么会受伤?给朕说清楚。” 裴听月耍赖皮,將身子都倚偎在他身上,脑袋往前去,凑上前亲他。 谢沉眼神一暗,拦住她肩膀,“別想糊弄过去,快说。” 裴听月没混过去,恨恨咬在他虎口上,说出的话也气人,“给別的俊俏郎君准备生辰礼,不小心弄的。” 谢沉拿了药膏给她抹药,嘆了口气,“朕寧愿要听月好好的,不需要那什么生辰礼。” 裴听月气鼓鼓哼了声,“臣妾都说了,是给別的俊俏郎君准备的,谁要给皇上了。” 给她上了好药,谢沉语气也没有那么严厉了,“这宫里,除了朕,还有其他俊俏郎君吗?” 裴听月真想起来一个:“有啊。” 谢沉笑著问:“谁啊?” 裴听月语气轻快:“那日臣妾送昱舟去文华殿就见著一个,是文华殿侍讲,叫南衡。” 谢沉眼眸微眯:“南衡?” “皇上眼神真好。”裴听月指尖他的胸口慢慢划著名,讚嘆说,“南侍讲这般的俊俏青年,合该做探郎。 谢沉眸底如墨,笑意一寸寸淡了下来。她语气虽然还是温声细语,但莫名有种令人悚然的意味,“听月看得清楚,记得也清楚。” 裴听月就是气气他,也不敢太狠了,见目的达成又改了口,“没有。” 谢沉冷笑:“没有?朕可不信,听月可还清清楚楚记得人家名字呢。” 裴听月软声哄他:“不记得,臣妾的脑子突然就不好用了,只有皇上一人了。” 谢沉没有被哄好,冷哼一声,闔眼生著闷气。 裴听月没想到他这么大醋劲,就提了別人一下,把自己气成这样。 她挠挠谢沉掌心:“好了,不气了,再气下去,臣妾就心疼了。” 谢沉就睁眼,垂著眸子不说话。 裴听月果断认错:“是臣妾错了好不好?臣妾说错话了,臣妾以后再也不提別人了。” 一连三个保证。 谢沉愿意看人了,只是还不愿意说话。 裴听月就揽著他脖颈,柔声问,“就夸了句別人,怎么这般生气?” 谢沉望著她,忽而问:“你是不是嫌弃朕年纪大了,喜欢上年轻的俊俏郎君了?” 裴听月:“…” 嗯? 今晚不知道第几次陷入沉默中。 她默然须臾,才从讶然中回神。 她哭笑不得:“皇上说什么呢?” 谢沉说:“朕有时会惶然,朕今年已二十九岁,已快而立之年,而听月尚年少,日久天长之下,难保会有厌烦…” 裴听月捧著他的脸,尖利的小虎牙咬在他下巴上,最后两人鼻尖碰在一处,呼吸交缠,“皇上都在想什么呀,整日思虑这些乱七八糟的。臣妾今日告诉皇上,旁的郎君,再好再俊俏,臣妾不会动情一分。若是皇上剖开臣妾的心,就会发现,臣妾一日比一日还要喜欢您,这颗心一日比一日跳动的还要剧烈。” 或许都到了,让她自己心惊的地步。 第281章 都是些好日子 谢沉眸光柔和下来,瞧著像是被哄好了。 只不过嘴里依旧道:“朕知道了。不过这个探郎…” 裴听月坐在他腿上,含笑说:“人家没做错什么,臣妾不过同他谈论了几句诸位皇子的学业,皇上可不要因为吃醋牵连无辜。” 谢沉要说的话被截断,他无奈道,“行吧。” 裴听月勾起他下巴,问,“那皇上的气消了吧?” 谢沉就应了一声。 裴听月打破砂锅问到底,硬要他回话,“消了吗?” 谢沉攥住在脸上游离的手,嘆气说,“消了。” 裴听月好整以暇看著他:“那笑笑。” 谢沉望著她,就露出一个笑来。 裴听月见了挑挑眉,下了榻,牵著他往后殿走,“天不早了,一起去沐浴吧。” 谢沉心念一动。 他总觉得,他每次或佯装生气或装可怜自卑后,都会有好事发生。 这样的话… 对谢沉来说,能利用的事太多了。 他已经能想到,以后都是些什么好日子了。 * 及至六月初五这一日。 皇帝生辰。 昨夜下了一场瓢泼大雨,动静直到天色既明才停住。 故而今日没有酷夏的闷躁,颇为凉爽。 今年帝王生辰依旧没有大办,宴席就摆在明月台,不过晚上一回家宴而已。 这日傍晚,裴听月好好装扮了一番。 她穿一身珊瑚红金线鸞鸟的云锦宫装,只上了淡妆,又带了珍珠宝石头面,这一身装扮衬得她雍容大气,明艷夺目。 打扮完了,她便在暖阁里等小四。 没多久,小四抱著准备的生辰礼来了,“母妃,我们什么时候去承明殿给父皇送生辰礼啊?” “这就去。”裴听月好奇地看著他怀里的东西,“要不,给母妃看看,你画成什么样了?” 小四紧了紧怀中:“不要,儿臣要父皇母妃一起观赏。” 被拒绝的裴听月只好遗憾道,“好吧。” 反正她觉得,以自家儿子的笔力,这幅画是代替不了那幅春日海棠图的。 母子两个坐著轿輦去了承明殿。 谢沉刚沐浴完,正在换常服。 裴听月觉得正是时候,安置好小四后,独自进了內寢。 她慢慢绕过屏风,看到正在换衣裳的人。 今日他穿的是一袭雪青色锦袍,帝王凌厉威仪退了些,多了些世家公子的温润。 裴听月多瞧了两眼,这才出声,“可惜,臣妾这身衣裳没和皇上的衣裳配起来。” 她脚步声轻,谢沉心里又想著事,故而第一时间没有察觉,直到她出声,谢沉才转身看到她,“听月什么时候来的?” 裴听月勾了勾他腰间玉带,將人拽到自己跟前,“刚来没多久。” “嗯。”谢沉垂眸,回答她刚才那个问题,声音轻不可闻,“会配的。” 裴听月压根不知道即將要发生的事。 只以为他在嘴硬,硬要將珊瑚红和雪青配起来,笑了笑,没再说话。 她按著谢沉宽阔肩膀,让他在梳妆檯前坐了下来,拿起紫檀木梳,慢慢给他束髮。 他发质极好,漆黑浓密,如上好丝绸一般,握在手里冰冰凉凉,触感极好。 裴听月低头嗅闻了一下,有淡淡的清爽皂角香,沁人心脾。 她梳好后,从袖中掏出一物,是玉冠。 玉是上好的玉,至於雕工,只能说勉勉强强,对於帝王来说,过於拙劣了。 不过话说回来,谁又多敢看帝王呢? 唯一胆大包天、覬覦帝王顏色人,还是做此冠之人,自然不会嫌弃。 裴听月將玉冠仔细给他戴好,过后,欢喜说,“好看。” 谢沉透过菱镜看到了,他蹙眉,“所以听月的手,是因为这个伤的。” 裴听月嘆气:“臣妾初上手,总是控制不好力度。为了做这个冠,臣妾算是大出血了,雕废了一箱子的好玉石,才勉强雕出这个。 谢沉转身,揽过她腰拥进怀里,“以后別再做这样的事了好不好?听月为了朕受伤,朕心疼又愧疚。” 裴听月抿了抿嫣红唇瓣,说,“可臣妾想为了皇上,尽一份心意。” 谢沉心尖化成春水,柔软一片,他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好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拥著。 “父皇!” “母妃!” “你们怎么还不出来!” 小四突兀的呼唤打破了此间美好。 裴听月倒吸口冷气,自己在这里磨磨蹭蹭这么久,倒把亲生儿子给忘记了。 谢沉覷著她表情,明白了什么,不由失笑。 他起身,牵著她往外走,隨声附和,“这就来了。” 小四见两人出来,跳下榻,將自己怀里的东西递过来,又结结实实磕了个头,“儿臣祝父皇圣体康健,万寿无疆。” 谢沉先是接过画,后扶起小四好,朗笑说,“好。” 暖阁里没有大的桌案,谢沉只好一点点展开画。 画上的是他和裴听月一起夜话谈笑的场景,出乎意料的是,这画色彩艷丽,人物极为生动,不像是小孩子能画出来的。 小四解释说:“儿臣瞧著父皇那春棠图都掛了好久了,就想趁著父皇生辰送您一幅新的。这幅图是儿臣请了母妃帮忙,仔细描摹的轮廓,画馆的画师带著儿臣上的色。” 谢沉欣赏著画,抽出手来摸摸他小脑袋,“昱舟有心了,父皇很喜欢,会让人…” 话还没说完呢,画展到最后了,一团乌漆麻黑的线条出来了。 谢沉把剩余的话咽下去了。 裴听月看清楚后,躺在榻上笑起来。 小四粉雕玉琢的脸上,罕见出现了这个年纪不应该有了尷尬,“这个…这个是儿臣。” 谢沉努力辨认著那歪七扭八的小人。 面色一言难尽。 小四悻悻说:“儿臣想了好久,还是觉得,带上儿臣才完整,所以…” 所以將自己乱七八糟画了出来。 谢沉轻咳一声,毕竟是儿子的一番心意,不能打压,他缓声道:“昱舟画得很好,朕回头就让人掛上。” 小四乌溜溜眼睛亮了起来,他重重点头,“嗯。” 谢沉在他不察的时候,微不可及嘆了口气,又无奈看著榻上的人,“好了,再笑下去该肚子疼了。” 裴听月也不想笑,可一想到这好好的掛画,右下角突然乌漆麻糟一团黑,以后见过的人,肯定会无语凝噎,她心下觉得这场景甚是有趣。 第282章 封后圣旨 一家三口笑闹后去了明月台。 到的时候,十数位宫妃连带了三位皇子都到了,秦太后亦来了宴席。 见著谢沉,席间的欢声笑语便敛了起来,眾妃眾皇子齐齐起身,福身行礼, “臣妾/嬪妾/儿臣见过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臣妾/嬪妾/儿臣见过贵妃娘娘,贵妃娘娘万福金安。” 席间因著皇子没有分席,都是隨各自母妃而坐,裴听月在首席先安置好小四,正待坐下,被人一把抓住细白手腕。 裴听月心中惊诧,眨眨眼看向谢沉,使劲压低了自己的声音,“怎么了?” 谢沉没有回答她。 而是大力拽著她,往台阶上走。 裴听月心里涌起惊涛骇浪,可力气终究敌不过他,被迫上了高台。 她原以为,谢沉是想让她坐在侧边的位置上,那从前,是章懿皇后的座位。 可谢沉没按她所想,硬生生將她按到主位宝座上,自己在她旁边端坐下,颇有深意看她一眼,隨后对著眾人和声道,“都起来吧。” 眾妃起身,坐回自己位子上。抬起眼帘,看见了主位上並肩坐著的帝妃。 眾妃心头讶然,纷纷揣摩开圣意。 一时间,偌大的明月台鸦雀无声,陷入死寂中。 谢沉没管眾妃的惊愕,摆了摆手示意。 梁尧看到他的手势后,走至高台前边,对著席间眾人慢慢打开了明黄圣旨,扬声道,“皇上有旨—” 闻言,眾妃眾皇子再次恭敬跪下。 宝座上的裴听月本就被谢沉弄懵了,这一下就更懵了。 好好的生辰宴,无缘无故宣的什么旨? 不过再懵,天子令下,身为宫妃她也得行礼。 裴听月轻呼了一口气,欲起身跪拜,刚有动作,就被人牢牢摁住。 她不敢置信地看著肩上的大手。 隨即向谢沉投去疑惑了目光。 这人今夜太奇怪了些。 先是破了规矩让自己坐这里不说,还不让自己跪下听旨意,如此太逾矩了! 太后娘娘不在这里还好,可今个太后娘娘在这,她怎么好太过放肆! 可这人手上用了实力,她怎么也没起来。 这边台阶下,梁尧高声宣读出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膺天命,御极宇內。王者建极,必正坤仪。理內治外,厥惟淑媛。 今有裴氏,稟性温恭,毓德贞静。选侍宫闈,克嫻於性,秉心端慧,式昭壶教。上承宗庙之祀,下抚嬪御之伦,蕙心兰质,誉洽宫闈。其德可法,其贤可风,足以膺副尊位,母仪四海。 兹特册命为皇后,钦承璽綬,统摄內宫。尔其祗遵懿训,敬事宗庙,邦家永固,以安黎庶。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哉!” 这竟是封后圣旨! 眾妃心颤不已,迟迟未反应过来。 没反应过来的,还有裴听月。 她是想过册封为后、登上那位置的画面,但从来没有想过是如今,更没想过是今天。 她心里有数,裴家的门第不高,即使步步在往上走,可比起百世簪缨之族,差得远了。 大启歷来皇后连带继后,家世都没有这么低的,所以近些年,她没抱太大希望。 可如今这一切,都真实地呈现在她面前。 身旁这人,封了她为母仪天下的中宫,將她捧上了那至高无上的位置。 她心神激盪,一时间竟有些无措,只僵硬侧头,看著那清贵俊容。 谢沉察觉到她视线,对她无声一笑后,强硬捉过她的手,和她十指紧扣。 而一旁的秦太后听了旨意,心中同样惊诧。 这册立皇后,事情非同小可。不仅是家事,更是国事,此事要和群臣商议的。 可她先前並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这就说明,这道旨意,是皇帝自己一个人决定下的。 太任性了,亦不合规矩。 虽说这位置迟早是宸贵妃的,可如今裴家门第还是低… 怎么就等不及呢… 秦太后轻蹙眉头,想说两句,可转念一想,圣旨已下,不可更改,说再多也无用,何必扰自家儿子兴致呢。 她轻嘆了口气,重新將目光放在眾妃身上。 席间,眾妃怔愣好久,文昭媛率先回过神,撩起衣裙,行了大礼, “臣妾恭贺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隨即谢修仪压下幽深的眸光,跟著行了大礼,“臣妾恭贺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有了这两位高位妃嬪带头,其余妃嬪反应过来,齐齐跪地叩拜,“臣妾恭贺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席间所有皇子、太监、宫婢齐齐跪下,高声恭贺。 高台上,谢沉轻轻挠了下裴听月的掌心,下巴对著眾人微扬,示意裴听月说话。 裴听月从无以復加的震惊中回神,她一双澄澈眸子很亮很亮,对著谢沉明媚一笑。 隨后她深吸口气,整理好表情,语气威严对著下方说,“本宫得喜,闔宫有赏,诸位都免礼起身吧。” “谢皇后娘娘。” 宣完此事,宴席便开始了。 与往年不同,宫妃皇子没再单独贺帝王生辰,而是连带著裴听月新晋之喜一起恭贺。 谢沉心里很愉悦。 今年他很给面子,无论是谁,都喝尽酒盏的酒水。 到了最后,他有些微微醉了,面庞起了一层薄红。 这场宴席是在两个时辰后散的。 散去时,已至亥时,下台阶时,裴听月看到了璀璨星子和明月,她笑著指过去,“皇上,今晚夜色好美啊,不如同臣妾找个地方共赏吧。” 谢沉唇畔掛著温柔繾綣的笑意,“其实今年,朕给自己准备了生辰礼,听月隨朕来可好?” 裴听月莞尔一笑:“好啊。” 下一刻,谢沉牵著她,快步下了台阶。 两人上了龙輦,往一处地方赶去。 走至半道,裴听月就认出这是去御湖的路。当年她为昭仪怀小四的时候来过一次,如今再来,她已有了昭阳,成了一国之母。 时移世易,令人无限感慨。 到了地方,御湖风光依旧美如画,一如当年,只不过今夕明月更亮些。 裴听月跟著谢沉到了岸边,望著缓缓驶来的画舫却是怔住了。 因为上面满是红绸,檐上六角宫灯的烛光漫了下来,船头最瞩目的地方,放著一身喜服,还有一身凤冠霞帔。 第283章 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裴听月眸子倒映出喜庆的红,她声音又轻又慢,“皇上,这是…” 谢沉率先上了画舫,隨即对著她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来,“皇后的册立大典定在了十月初,听月刚出小月的时候。但自现在到那时,真的太久了,朕有些等不及,朕心里,已经迫不及待想和听月成亲了。” 至此,裴听月已完全明了。 怪不得傍晚时,她说两人的衣裳不配,而他偏说配。 这两身正红衣服,自然是相配的。 她忍著心尖颤,將手递了过去,借著他的力上了船舫。 “那今夜,就当是皇上和臣妾的成亲之日。” “错了。”谢沉却是反驳,他垂下眉眼,眸里是化不开的深情繾綣,“今夜,无关身份,只是我和听月的大婚之日。” 裴听月呼吸一窒,抬起乌黑水润的眸子望他,“好。” 谢沉扯了扯唇,“那听月今夜该唤我什么?” 裴听月想了想,张唇叫出了那个称呼:“阿沉。” 谢沉眉目柔和下来,轻轻笑了一下。 裴听月也跟著笑,又软声添了一句,“夫君。” 这下谢沉彻底满足了,他拥过裴听月抱了会,然后说,“夫人,那我们换衣裳拜天地吧。” 谢沉命人拿了衣裳,带裴听月去了画舫二楼。 里面另有天地,一应床榻摆件都有。 谢沉遣退了二楼所有宫人,自己先换了衣裳。 这是他第一次穿这个顏色的衣裳,他本就白,又穿这般艷丽的衣服。 目若朗星,眉如墨画。 郎艷独绝,世无其二。 更別说一身矜贵威仪的气势。 裴听月压根移不开眼。 见她一动不动盯著自己,谢沉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哪里穿得不对,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衣著,隨口问,“怎么了?” 裴听月凑过去小声说,“太好看了,你夫人要被迷倒了,怎么办?” 谢沉短促笑了一下,这才明白过来,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轻声问,“最喜欢夫君的脸是吗?” 裴听月煞有介事点头。 这个是自然。 其实一开始侍寢,她是有个心理预期的,要是他长太丑了,那她就回去研究一下怎么无痛了结自己。 没想到这么好看,大大刺激了她的生存欲望。 这怎么不算迂迴的救赎呢? 谢沉失笑,拽她进怀里亲了一会,“那就多享用会。” 这话是明晃晃的勾引蛊惑。 裴听月根本把持不住,颇为著急地亲了上去。 辗转研磨。 纠缠不休。 等分开时,两人呼吸都有些喘了。 谢沉喉结滚动,艰难撤开距离,“该给听月换衣裳了。” “好啊。”裴听月娇艷小脸上漾出欢欣来,隨著他进了屏风后边。 衣裳倒是好换,就是这冠极不好戴。 裴听月今日挽著华髻,戴了一头的珠翠釵环。 谢沉怕弄疼她,无比小心地给她卸掉头面首饰,看著一头顺滑飘逸的青丝,有点犯难。 他只会挽简单些的髮髻,太难的並不会,但他又怕挽了简单的,戴不上这凤冠。 裴听月就轻声细语,告诉他该怎么挽。 谢沉依言照做,一番折腾下,给她戴好了凤冠。 他夸讚:“好看。” 穿戴完成后,见著身上满目的红,裴听月莫名有一点羞怯了,闻言她微微別开头,想要避开他的打量。 可谢沉却不让她逃,捏著她的下巴,目光寸寸描摹著,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说辞,“夫人好看。” 裴听月避不开,压下羞怯,就含笑看他,低声说,“这样才能长久勾住夫君的心。” 谢沉却执过她的手,亲在她雪白手背上,“无关容貌,只要是你。” 许是心情太好的缘故,裴听月觉得他今夜的话格外动听。 她略踮下脚,如羽毛般轻柔吻在他侧脸上。 过后缠起他的胳膊,催促说,“夫君,去成亲吧。” 谢沉笑了笑,牵她去了二楼外间。 此处视野格外开阔。 能看见波光粼粼的水面,璀璨盛开的红莲,亦能清楚瞧见洒下无数银辉的明月。 谢沉用火摺子,点亮了桌案上的龙凤红珠。 虽然知道身旁的人会给出肯定的回答,但此时此刻,他还是有些紧张忐忑。 他深吸口气,郑重问,“裴听月,做我的妻子可好?” 裴听月听到这句话,心下万般滋味。 往事歷歷浮现在眼前。 初见两人满腹猜疑利用,不断虚偽试探,歷经岁月波澜后,走到如今真心相待,真的很不容易。 从此漫漫余生,她愿意作为他的妻子,和他长相廝守,相伴走下去。 “好。” 所爱之人,答应了成为他的妻子,这样的感受,是什么也比擬不了的。 谢沉愉悦笑起来。 两人拜了天地。 是谢沉亲口喊出声的。 对明月星辰一拜,对案上红烛二拜。 “夫妻对拜!” 到了第三拜,两人含笑对望著,话音落,隨即深深拜了下去。 至此,礼成。 两人进了屋內,按照民间风俗,共饮了合卺酒。 喝过后,裴听月在屋內四处找寻起来。 谢沉起身来扶她,“听月要先什么?” 裴听月將他推在榻上,轻声嘱咐,“好好待著。” 谢沉就不动了。 裴听月眸里掠过笑意,转身又去找东西去了。 没一会,她迈著兴奋的步子回来了,展示著手中的东西。 谢沉看了一眼:“剪刀。” 裴听月点点头,在他身旁坐下,將两人的黑髮各剪了些下来,合在一起,用红绳缠住。 谢沉语气带些喑哑,他说,“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裴听月望著他,笑著重复,“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谢沉將额头抵在她肩头上,“夫人,我好幸福。” 裴听月嘴角扬了扬。 谢沉又道:“好想时光就此停留。” “夫君目光好短浅。”这次裴听月反对出声,“一会儿,你夫人会让你感受更快乐的时光。” 谢沉抬起头,闷笑说,“小色鬼,迫不及待了是吗?” 裴听月哼唧一声,將他推倒在大红色锦被之中,微凉的指尖慢慢游离在那俊雅矜贵的面庞上,坦然承认,“嗯。” 谢沉眸光一动,將红罗帐扯了下来,掩住无限风光。 第284章 不会如意 两人回承寧宫的时候,已是半夜了。 到了內寢,见到榻上的身影,裴听月惊了一跳。 小四坐在榻沿,眼底有因著熬夜浮起来的青黑,此刻见了人也没有力气,只有气无力道,“父皇,母妃,你们回来了。” 裴听月坐在他身旁,柔声问,“怎么这么晚不睡?等父皇母妃做什么?” 小四的眼皮一直在打架,听到问话,他强撑著最后一点精神回,“云箏姑姑说,今天父皇的旨意,对父皇母妃来说是很大的喜事,儿臣就想著,要恭贺父皇和母妃,回来后,就在殿內等父皇母妃,谁知父皇母妃好久都不回来…” 说到最后,他眼皮已经合了起来。 裴听月心下柔软一片,轻抚他的后背,“我们舟舟,真乖啊。你的祝贺父皇母妃都收到了,快睡吧。” “嗯…”小四靠意志力应了一声,隨即陷入沉沉的梦乡。 裴听月笑著將他放在床榻里面,转而看著谢沉,“今夜就让他在此处睡吧,別折腾他了。” 谢沉挑眉,温声应了下来,“他不是一直想出宫玩一日吗,正好明日休沐,应了他的心愿。” 裴听月去了衣衫首饰上了榻,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好啊,咱们也快歇息吧。” 谢沉给母子俩人掖了下锦被,才在外边睡下。 * 承寧宫一派安寧景象。 其他地方却是起了轩然大波。 夜色已深。 怡春宫。 谢修仪坐在暖阁里,迟迟未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自明月台回来,她便不发一言,坐在这里许久了。 她的贴身宫女兰蕙嘆了口气后,將凉了的茶水扯下去,换上温热的来,“娘娘,喝口水润润嗓子吧。” 谢修仪脸色难看地摇摇头。 兰蕙懂眼色地退下了。 就当她以为,自家娘娘会枯坐一夜,骤然有了动静。 许久未说话,她嗓子带著喑哑,“终究…这皇后之位,宸贵妃终究得到了。” 兰蕙垂下眸子:“虽说是意料之中的事,可来得也太快了,咱们还没做好万全准备呢。” 谢修仪撩起眼皮,冷冽光芒一闪而逝,“没做好准备也没办法,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皇后之位,本宫不会让宸贵妃如愿坐上的。” 兰蕙知道此事的严重性,她试探问,“那不如,改天请主母进宫再好好商议一一番?” 谢修仪摆手:“这段时日,母亲不能进宫,不然太过显眼了。虽说册立皇后的旨意现在下了,可皇后册封礼定在十月初,也就是说,咱们还有四个多月的时间,这时间虽少,倒也够用了。等下次宫妃家人按例进宫的日子,再让母亲进宫吧。” 兰蕙点点头:“娘娘思虑的是。” 谢修仪攥紧了手指:“这一次,是扳倒宸贵妃的大好机会,定要妥帖行事,万般周全。” 兰蕙有些担忧:“就怕事情成了后,皇上会为了宸贵妃,冒天下之大不韙,就如同先帝一般…” 谢修仪冷笑:“可先帝为了美人丟了天下。皇上若执意为了美人,失了天下民心,这四皇子成了嫡子也没什么威胁了。百姓、朝臣不会让四皇子登上那个位子的,於咱们更是好事。” 兰蕙仔细思忖这话,心下觉得有理,頷首应道,“是。” 谢修仪继续道:“更何况,皇上是贤明君主,自然知道,江山和美人孰轻孰重。本宫不相信,他会为了一个区区宠妃,放弃自己辛苦得来的江山。所以只要事情做成了,后面不必担忧。” * 天光大亮。 小四还没睁开眼,就觉得身旁软软香香的。 他睁开眼。 是母妃! 小四心里別提多开心了。 上回不知怎的,他明明是和母妃睡的,到天明,却只看到父皇冰冷的背。 这回对了! 嘿嘿嘿。 小四不想起,又悄悄靠近些,还小心翼翼伸出手,抚了抚裴听月的肚子。 玩了好一阵,他惊恐瞪大眼睛。 他忘记上学了! 皇子学习,比皇帝处理朝政还辛苦,除了逢年过节,父皇母妃和自个的生辰,都得去上学,没有休沐一说。 昨天是父皇生辰,可以不去,但今日得去了,可他还在床上… 小四刚要起身,就见外边父皇睁开眼睛,他压低声音,委屈说,“儿臣不知怎的,起晚了…” 谢沉慵懒应了一声,“今日让人给你请假了。” 小四心中忐忑消失,眼睛亮亮的,问,“真的吗?” 裴听月回答了他,她慢慢睁开眼睛,“嗯,用完膳带你出宫玩一天。” 小四欢呼雀跃:“太好了!” 高兴过后,他又討价还价,“能不能不在宫里用膳,去外边用膳啊。听阿恂说,朱雀大街上,有许多好吃的东西。” 谢沉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不行。外边的东西不甚乾净,吃了会肚子疼,更何况你母妃还怀著妹妹。” 小四失望低头:“好吧。” 裴听月却转身看著谢沉:“臣妾也吃厌了宫里的膳食。皇上带臣妾,去京城盛名的酒楼用顿膳吧?” 谢沉垂眸思虑一会,应下来,“嗯。” 小四:“…” 为什么他说不行,母妃说就可以。 父皇偏心! 不过他对这样的偏心习以为常了,没放在心上。 反而因为能出去吃一顿饭雀跃起来。 三人起了床,略做漱洗后,就坐上马车出了宫。 小四格外兴奋。 这是他四岁多以来,第一次出宫。 他掀开轿帘,不断张扬著外面,甚至看到朱雀大街的热闹景象后,还“哇”了一声。 谢沉不忘嘱咐他,“记得在宫外,怎么称呼父皇母妃吗?” 小四立即脆生生喊了“爹”“娘”。 谢沉扯了下他的小脸:“记住了,別喊错了。” 小四郑重点头,却不知道看到了什么,扒著窗子不放,路过还回头巴巴看著。 裴听月好奇地问:“看的什么?” 小四摇头:“好多小孩子围在一起买红红的长串。” 裴听月失笑:“是冰葫芦吧,你想吃吗?让你爹给你买一串去。” 小四放下帘子,重重点头。 华盖马车在一处巷子停下,谢沉一手抱起小四,一手牵著裴听月,往街旁卖葫芦的摊子去。 第285章 意在点化 因著摊贩周围有许多小孩子,谢沉没带著她们挤进去,就站在旁边,让梁尧拿钱进去买了一串。 接过来后,谢沉侧过头,轻轻问裴听月,“你怀著孕,不能多吃山楂,但吃一颗还是可以的,要吃吗?” 她怀第一次孕的时候,他就问过太医,什么该忌口,什么不用忌口。 如今她第二次有孕,这些东西,他熟记於心。 山楂这个东西,怀有身孕的女子可吃一点,但不能贪吃太多。 裴听月看著他手中那串冰葫芦,胃口大动,诚实地点了点头。 谢沉知晓了。 但他没率先餵给裴听月,反而自己先吃了一颗。 其实外面的衣太甜了,而且有些粘牙,他不怎么爱吃,但当著她们母子的面,谢沉面无表情咽下了。 擦过嘴后,他將木串上面的尖尖折了,又餵给小四。 小四吃了一个,嘴里满满当当,惊嘆道:“好好吃呀。” 吃过后,他催促谢沉:“父…爹爹,娘亲也想吃,快餵给娘亲呀。” 谢沉不紧不慢道:“急什么?万一这葫芦不乾净,吃了肚子痛怎么办?咱们两个试完毒再等一会吧。” 小四:“…” 所以爹爹先吃,又餵给他吃,是为了给娘亲试毒? 他有些怀疑,自己真的是爹爹亲生的吗… 谢沉就拿著那串葫芦,牵著人往京城最大的酒楼—醉仙阁去。 到了雅间坐下,確定肚子没有不舒服,谢沉才餵给裴听月,“小心些。” 裴听月就咬过一个。 酸甜的滋味和山楂特有的味道瞬间在嘴里蔓延来。 她眯了眯眼,笑道:“好吃。” 谢沉用手帕给她擦了嘴上的渍,隨手把剩余的葫芦串给了小四,“吃吧。” 小四接了过来。 欢快吃起来。 点完菜没一会,醉仙楼的小二將菜餚摆了上来。 有糟鹅掌鸭信、口蘑肥鸡、雕醉螃蟹、清蒸鱸鱼、银耳雪梨、素蒸芋头、凤梨酥等等,摆了大半桌。 谢沉先让梁尧验了毒,確定无事后,才给两人盛了汤。 这醉仙阁不愧是京中久负盛名的酒楼,厨子手艺很好,不同於宫中的精致,大胆用料,鲜美香辣,回味无穷。 裴听月吃了几口,压根停不下夸奖。 谢沉轻声应她:“等以后空下来,朕经常带你来。” 这也得是以后了。 裴听月现在已经有六个多月身孕了,往后肚子更大些,就不好出来了。 下次出宫,至少也得她生下昭阳,册封大典之后了。 不过得了承诺,裴听月还是很开心的,她嫣然一笑,“好啊。” 小四在旁边听著,没说要一起出来的话。 今天他已经很开心了。 不能耽於逸乐,他还得要上学呢,等以后有了空,再跟著出来吧。 他埋头用力扒著饭。 忽然桌上黄黄的馒头惹得他注意,小四拿过来,大口咬下。 意外地难吃。 不光是味道,还是字面意思,粗粗的,噎得慌,难以咽下嗓子。 小四喝了口汤才咽下去,他小脸皱成一团,將黄黄馒头放在桌上,“这是什么?好难吃。” 谢沉瞥了一眼,淡淡道:“窝头。” 小四一怔。 他是知道这个东西的,在书上读到过。 今日第一次见到,亦是第一次吃。 谢沉见他沉默,肃声道:“你嫌弃的这个东西,这是百姓最常食之物,甚至有些贫苦人家,连吃这个都是奢望。” 小四有些羞愧,耳朵尖红红的。 他抓起未吃完的窝头,一声不响啃了起来。 一时间,桌上只有汤匙碰撞或夹菜的声音。 好久后,小四闷声道,“那怎么才能让百姓吃得更好呀,我也想尽一份力。” “尽一份力?说得轻巧,做起来很难。”谢沉轻描淡写说,“你这个身份,想为天下百姓尽一份力,唯有接过爹爹这个位子,否则,被人忌惮,是不可能进入朝堂的。” 因著在宫外,所以话没有太过点明,可对裴听月来说没区別,这个位子不就是指的皇位吗。 话题过于敏感了,她想岔开这个话题。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嘆了口气。 因为她明白了。 她明白今日身旁这人带小四出宫玩的原因,更明白为何桌上有窝头的原因,不仅仅是单纯游玩,而是想藉此教育点化儿子。 小四半知半解:“接过爹爹的位子?” 谢沉“嗯”了一声,“爹爹会给你铺好大半的路,剩下一半路,只能由你自己来。你大皇兄和二皇兄都很优秀,你得比他们更仁爱、更贤明、更努力,才能接过爹爹的担子。” 小四在心里疯狂思考。 谢沉继续说,“接过爹爹的位子后,只能算成功了一半,你得听諫言、勤政事、束欲修身等等,才能完成为百姓尽一份力这个宏愿。” 小四说:“要做好多事情。” 谢沉放下碗筷,“那你是要去做,还是要放弃?” 小四认真思虑了这个问题,过后回答,“我要去做。我想要天下百姓过得好。而且父皇教导过儿子,要不惧苦难坎坷,这事虽然很难,但我想要完成它。” 谢沉面上浮现淡淡笑意,他摸了摸小四毛茸茸的头,“那就去做。” 小四重重点头。 谢沉拿起筷子,给他夹了块虾球,“这些事情,明日再想吧,有哪里不清楚的,再来问父皇。今日好不容易到了宫外,要开心玩一天。” 小四將那些思绪压下,將虾肉拨进自己嘴里,应道:“好。” 用过膳后,一行人去了朱雀大街上閒逛。 主要是小四比较好奇,一家铺子一家铺子逛过去。 他似乎有许多东西要买。 衣料、首饰、一些小玩意。 用的都是他逢年过节时积攒的小金库。 买的第一件东西就去了几十两,是一根精致云纹金簪,送给裴听月的。 付过钱后,他就给裴听月插上了。 第二件是谢…昭阳的。 用他的话来说,那时他对妹妹说了不好的话,很愧疚,要好好补偿妹妹。 给昭阳准备了一个红木的拨浪鼓。 接下来这件,就轮到了谢沉,给他买了根玉腰带,成色尚且还好,能勉强穿戴。 至於为什么不买最贵的那一条,因为太贵了,没那么多银钱了。 剩的银钱,还有几十两。他又给谢恂、裴鈺、秦太后、几位皇兄买了东西。 不光几位侍卫,身后梁尧和裴知野手里提著满满的东西,將人累得够呛。 不过小四颇会笼络人心。 他打开买的糕点,往裴知野嘴里放了一块,“小舅舅,別累著,吃块点心歇歇。” 裴知野一口咽下糕点,拍著胸脯说,“殿…少爷放心,舅舅还有力气,还能提很多。” 安抚完了裴知野,他又拿了块糕点餵给梁尧,一样的说辞,“总管不要累著。” 梁尧老泪纵横,没想到自己竟有这一日,心下感动得无以復加。 “劳烦少爷忧心了,老奴还有大把力气呢。” 小四点点头,又將剩下点心分给了余下的侍卫。 吃了块糕点,身后这一行人精神振振,比刚来还要有精神。 试问,得殿下如此关心对待,谁不会如此? 第286章 想她 逛到尾声,裴听月看到一家书肆。 不太正经的书肆。 掌柜的是位女子,穿得颇为美艷,见到裴听月在门口驻足,笑著迎了上来,“呦,夫人这胎,瞧著像是六七个月了。” 裴听月回神,应了一声,“六个多月了。” 书肆掌柜点点头,想亲亲热热过来挽她进去,被谢沉一挡、一瞥,悻悻退了回去。 她只好做了邀请的手势:“往后几个月,胎儿大了,夫人怕是不常出来,买些话本子瞧瞧吧,能打发不少无聊时间呢。” 其实裴听月还有没看完的,但书肆掌柜如此热情,裴听月盛情难却,提裙进去了。 “这本好看,公主和状元郎的。” “还有这个,勛侯郎君与表姑娘的。” “…” 一进去,书肆掌柜就打开了话匣子,热情给裴听月介绍讲解起来,这本如何好看,这本剧情是什么。 她讲的绘声绘色,裴听月心中提了两分兴趣。 趁著接触的空,书肆掌柜用胳膊肘碰碰裴听月,递了个眼神过来。 裴听月不明所以:“嗯?” 书肆掌柜捂嘴笑:“你夫君这长相气质,这宽肩窄腰,再看身后跟著的人,家中定是非富即贵。什么都有,嘖嘖嘖,夫人真是好福气,话本子里的人也不过如此了罢,甚至比不上这位郎君。说实话,夫人看话本子的乐趣都比我们少很多。” 裴听月失笑,原来是在说这个啊,“嗯,他挺好的。” 书肆掌柜惊嘆一番后,又嘀咕说,“夫人这样貌身段也惊为天人,一时之间,我不知该艷羡谁了。” 她长长嘆息一声。 隨后不知想到什么,悄声说,“跟我来。” 裴听月隨她到了一处拐角。 书肆掌柜飞快拿下几本话本,压在最下边,“这几本,算我送你的。学会了,夫妻感情才更好呢。” 裴听月好奇地翻了一页。 不堪入目的內容。 裴听月:“…” 书肆掌柜笑嘻嘻说:“夫人別害羞呀,这都是人之常情。我跟你说,这书在我铺子里卖得可好了,以前有位贵人经常遣人来买呢,说她和她妹妹都爱看,每次都给我足足的赏银。” 裴听月抬眸。 原本就是因为那人才失神停住,如今乍然听到和她的过往,眼里翻腾泪意。 这边书肆掌柜还在感嘆:“只是这几年,没见那位贵人遣人来了,不知她如何了,我还经常念叨著她呢。” 她感嘆完,又笑眯眯道:“夫人,您就放心看吧,保证…” 话说到一半,看到裴听月微红的眼眶,她愣住了,“夫人?” 裴听月深呼口气,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那是我姐姐。” 书肆掌柜诧异:“夫人的姐姐?” 裴听月点头:“四年前,她离开京城了。” “…算算正是这个时间…对起来了…怪不得,怪不得再不见她派人来买,原来是出远门了。” 裴听月努力压下哽咽:“不是出远门了,是回家了。” 书肆掌柜慢慢頷首:“原来如此。夫人伤心,是因为与姐姐分別两地?” 裴听月心头难过:“若是一般的分別,不至如此。只是我家情况特殊,不能隨便出去,姐姐亦不便回京,所以这些年,只有书信来往,不得相见。” 她说得伤感,书肆掌柜红了眼睛,默然须臾,最后安抚说,“若存想念,终有得见之期。” 裴听月压下悲慟情绪,慢慢頷首。 她没再挑什么,出去让梁尧结帐。 可书肆掌柜怎么也不收,“既然夫人是那位贵人的妹妹,与我便是有缘,从前受贵人所惠颇多,如今可不能收了,快收回去,收回去。” 她执意不收。 梁尧和她拉扯了好一阵,最后扔了一锭银子跑了。 朱雀街上。 谢沉见裴听月面色不佳,没有再逛下去,带她上了马车。 上了马车后,裴听月依旧蔫巴巴的。 谢沉拧眉问:“是不是哪里不舒坦?” 裴听月摇了摇头。 谢沉又问:“是逛累了吗?” 裴听月就点点头。 见她无精打采,又怔怔抱著那几本话本出神,谢沉猜到了什么,没有再多问,只让人快点回宫。 * 回到承寧殿,小四请求说,“父皇,母妃,儿臣可不可以去送东西?” 谢沉同意了:“去吧。” 小四欢欢喜喜出了殿內,到了廊下,先让人喊来云舒云箏。 裴听月一早放了两人的假,让她们好好歇息一日。故而两人此时得了传唤,以为发生什么事,急匆匆赶来。 到了廊下,看到了坐在石凳上的小四。 云舒云箏上前:“殿下怎么坐这里?” 小四脸上笑开酒窝:“等两位姑姑啊。” 云舒笑道:“原来是殿下喊奴婢们,奴婢们还以为是娘娘有事呢,都怪那传话的小宫女没说清楚,奴婢没梳妆就来了。” “云舒姑姑没打扮就很美了。”小四夸讚说,他打开用帕子包住的东西,“戴上这个就更好看了。” 入目是一对碧玉耳坠子。 “这是…” 小四说,“在铺子里给云舒姑姑买的,用舟舟攒的钱哦。” 云舒无比感动,眼泪啪嗒掉了,呜咽说,“太好看了,奴婢要戴一辈子。” 第287章 静候佳期 云舒立马就摘下了银坠子,戴上了这碧玉坠,戴好后,她转头问问云箏:“姐姐,我戴著好看吗?” 云箏端详她片刻,认真道:“很適合你。” 小四附和:“好看。” 云舒摸著耳边坠子,心里乐开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了。 她咳嗽一声,施施然转身,朝庭院走去,向那群小宫女炫耀去了。 云箏瞧她这模样,无奈笑笑。 小四打开另一个手帕,是梅垂珠样式的耳坠子,他笑眯眯推过去,“跟碧玉坠不一样,珍珠坠子瞧著温柔,这个適合姑姑。” 云箏听见他奶呼呼的声音,转头望过来,一下就看到这个坠子了,“这是…给奴婢的?” 她有些不確定。 小四给了肯定回答:“是呀,姑姑照顾舟舟好久了,很辛苦的。舟舟心里很感激姑姑,自然不会忘记姑姑的。舟舟想著,姑姑长得温柔和美,肤色也白,戴珍珠必定好看,就选了垂珠的耳坠,母妃也觉得很合適呢。” 照顾他这么久,云箏从来没有求什么“记得”“回报”,自己的小主子,又是亲手带大的,在她心里,他几乎就是全部了。 此刻听他这样说,饶是云箏心性坚强,眼尾也隱隱发红,“好。” 小四歪了歪头,“姑姑蹲下,我给姑姑戴吧。” 云箏就提裙蹲了下去,小四將她原本的耳坠子拿了下来,小心给她戴上,並真心夸讚,“真的很配姑姑。” 云箏捂嘴笑著。 小四给完了两位姑姑,又细数剩下的东西,“还有皇祖母的,嫣姑姑的,三位皇兄和鈺哥阿恂的。今日鈺哥阿恂也放假,那就明日再给,今日先去慈寧宫和文华殿。” 他行动力很强,找出所有要送的东西,带著人去了。 * 殿內。 裴听月回来后喝了安胎药,漱口后她躺在床榻里边歇息睡觉。 谢沉半坐在榻外边看书。 听到微微吸气的声音,他手上一滯,隨即合了书卷,转身抱住她。 “睡不著么?”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將她转过来,才发现眼泪珠子流了满面。 除了上次因为昭阳闹矛盾,她已许久没这般哭过了。 哭得让人心疼心碎。 谢沉心口刺痛,只觉这晶莹剔透的泪珠子扎眼得很,他用指腹轻轻摸去,“哭什么?” 裴听月心头闷闷的,整个人情绪压抑低落到极致,她摇摇头,“没什么。” 谢沉先是温声问:“身子没有不舒坦吧?” 裴听月说没有。 谢沉嘆口气,將人拥在怀里,他伸手轻轻顺著她的后背,“那就是想我们少將军了。” 裴听月一听到这个名號,情绪彻底绷不住了,眼泪就更汹涌了。 谢沉没再说什么,摸一摸顺一顺,用亲昵的动作安抚她。 好久,裴听月才停住,她缠著谢沉的手指玩,声音发闷,“那边好久都没有信传来了,也不知道找到团团了吗。” 上次寄信来,已是三个月前的事情。春日融融,正是万物延续的季节,团团就离家出走,找小母猫去了。 少將军在信里,大骂团团这个逆子。 谢沉摸著她顺滑如缎般的乌髮,低声回道,“听月不用担心。她养大的,是不会丟的,过一段时日就会回来了。而且如今北疆太平,军营那么多人呢,有心想找,很快就找到了。” 裴听月“嗯”了一声,沉默良久,才缓缓说,“想她。” 谢沉亲在她鬢边:“皇后册封大典的时候,边疆会来贺,原本应是宋大將军,你若是真想见她,朕让她来好不好?” 裴听月心里又难受了,她摇头,“不…” 谢沉摸著她娇艷小脸,不解道,“都这般想了,不想见她吗?” 裴听月瓮声瓮气说:“想见她,更想让她隨心自由,京都皇宫並不適合她。” 谢沉就沉默了。 隨心自由。 不知为何,这句话让他想起宫外的格外明媚活泼听月来,那是和宫里截然相反的模样。 他想问,若有下一世,她还愿意进宫吗?还愿意当他的皇后、妻子吗? 谢沉第一次胆怯,他没问出口。 他压下这个思绪,抚著她的青丝说,“若有一日,继立者可堪大位,朕就带你出去走走,去看看她,也看著这大好河山。” 裴听月仰头看他,呼吸急了点,“真的吗?” 谢沉浅浅亲了下她的唇,“朕不会骗你。” 裴听月脑海里想了想那场景,嘴里不自觉翘起,期待说,“那臣妾可记住了皇上的话,您不能食言。” 此生若能得见就很满足了,她就在此,静候佳音了。 * 入了六月中旬后,暑气还未完全消退,不过比前些日子好多了,能趁著晨间和傍晚能出来走走了。 內务府七司三院步入了正轨,裴听月要操心事的不多,她空閒下来,便是看看话本子、喂喂鱼。 文昭媛几位妃嬪怕她无聊,经常来承寧宫陪她解闷。 这一日,文昭媛、虞婕妤和曲宝林,连带著裴听月四人在暖阁里抹叶子牌玩。 这个东西,裴听月是刚开始学的,但她脑子很灵活,基本没输过银钱。 倒是曲宝林,手气很烂,输得最多但癮很大,总是嚷嚷著继续。 昨日输了半个月月银,今日又输了半个月月银进去,她吸了口气,重新整理好情绪,“再来再来,这把定是嬪妾贏。” 这话说得文昭媛和虞婕妤都捂嘴笑。 文昭媛轻声细语提醒:“这话你今日已说了三遍了,连带这遍算是四遍了,本宫替你记著呢。” 曲宝林脸红:“昭媛娘娘,別取笑嬪妾了。” 一向不怎么说话的虞婕妤也开口,“还要玩的话,不光这个月例,你身上这些头面首饰也要输进去了。” 曲宝林哼哼:“婕妤別小看嬪妾。嬪妾这个月生辰,內务府照例给了赏赐,贵妃娘娘也给了赏赐,嬪妾有钱著呢。更何况,进宫这么多年,臣妾手里积攒了些银钱。” “那继续玩?” 曲宝林斩钉截铁:“来!” 几人洗了牌,又重新抹开,裴听月笑盈盈说,“宝林的月例,確实不够你输几局的,但美人的份例,应该能让你多玩些日子。” 曲宝林眨眨眼,疑惑道:“美人?” 裴听月頷首:“是啊。本宫封后,这后宫便无贵妃位了,別说贵妃,就是妃位也没有。更何况,这么多年,后宫妃嬪的位分没有变动。本宫和皇上商议了,要封一封后宫姐妹。” 第288章 天命不容 云舒仔细回想了一下底下人的稟告,“近日怡春宫安静得很,依旧没有什么动作。” 裴听月声音沉了沉:“盯紧些。不光谢修仪,二皇子那里也盯好。若有风吹草动,让人立即来报。” 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才令人安心。 云舒清声应下来。 裴听月吩咐过后,去了庭院坐下,继续欣赏这心旷神怡的美景。 没一会,一道稚嫩声音响起,“母妃,母妃,儿臣回来了!” 裴听月唇边漾起柔和笑意:“呀,我们舟舟回来了?” 小四扑进她怀里,软声说,“是呀是呀。” “我们舟舟学了一天,累了吧?”裴听月扯了下那软乎乎的小脸,轻声说,母妃让人做了你喜欢吃的嫩鱼肉羹,母妃听说,今个舟舟被侍讲表扬了,所以奖励舟舟吃一份冰雪冷元子。” 小四喜不自胜,握著小拳头说:“真是太好了!有母妃在,舟舟真的太幸福了!” 裴听月摸了摸他脑袋,瞧著他小手进了正殿。 * 日子转瞬即逝。 眨眼间,便出了热夏,到了立秋。 接连下了几场秋雨,等过了这一阵淅淅沥沥的时日,已到了八月初。 因著八月十五是中秋,所以端淑贵妃的祭日定在了八月初十,前些年都是挪到了这天。 这一天里,需裴听月带领六宫妃嬪往中正殿祭拜。进行上香、跪拜、上祭等诸多事宜。 为了顺利祭拜,防止忙中出错,裴听月每次在八月初便让人备好一应东西。 今年也不例外,这一日午后,她召来內务府的人,商谈关於端淑贵妃祭日的相关事宜。 全部吩咐完,內务府眾人离开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竟是傍晚了。 裴听月看了眼天色,开口让人备膳。 今日皇帝离开前跟她说了,早点处理好朝政后,就紧忙过来陪她。 以往这样说,大多午后就来了,最迟不过晚膳时。 今日倒是有些晚。 备好了膳,小四也下了学,却迟迟不见那人的身影。 裴听月怕饿著小四,没等太久,就让他开动了。至於她自己,却是一点用膳的心情都没有了。 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情况。哪怕他迟来,也会让梁尧过来说一声。 今日如此反常,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般想著,裴听月已然坐不住了。 等到小四用好晚膳,安置好他后,裴听月上了鸞轿,往承明殿赶去。 到承明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沉下来了。不知什么时候乌云遮月,瞧著有种风雨欲来的意味。 裴听月下了轿子,她这胎已经有些大了,行动间颇为不便,只能慢慢被人搀扶著走。 及至台阶下,就听闻殿里“噼里啪啦”的声音,隨后梁尧苦著脸出了殿门。 借著廊下宫灯的光线,他看清楚了来人,“哎呦”一声后赶忙下台阶要来搀扶裴听月,“贵妃娘娘,您怎的来了?” 他欲扶裴听月胳膊,可垂头一看,手上血跡斑斑,竟不知是什么时候流的血,他赶忙拿帕子来擦,“瞧瞧,奴才真是糊涂了,手上这般竟也没有发现。” 他甚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候。 裴听月眸色一深,抬眸看著殿內,语气平静,“出事了。” 却不是疑问,是肯定的语气。 梁尧擦乾净手,將手帕囫圇塞袖子里了,压低了自个的声音,“这事,说来话长。” 此处並不是说话的地方。 裴听月上了台阶,因著御书房还有朝臣阁老,一行人去了暖阁。 刚坐下,就又听闻那边传来杯盏碎地的声音。 帝王鲜少这般动怒。 事情应该不小。 而且大概率是关於她的。 裴听月敛容凝神,肃声道,“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梁尧苦笑一声,將事情经过说了出来。 今年夏季,比往年热出不少,各州府如蒸笼般过了几月。地里乾旱,庄稼不长,百姓早就期待下一场秋雨,解缺水之困。 如今立秋一月有余,京中连带南边北边都下了几场秋雨,恢復生机,唯有西北那一片,大旱无雨,这一年的收成怕是要不成了。 民间百姓议论猜测纷纷,將此事定在神鬼之论上,西北两个州府为顺应民意,设坛求雨,数次不成。 官员百姓失意灰心,却又无可奈何。 谁知近日来,西北之地又逢灾情,几夜之间,百姓家中蚕虫尽亡,死因不明。 早知道,寻常百姓谋生不过耕织,原本庄稼不成,还有纺织支撑著,如今蚕死了,那还有什么立身之本? 民间沸腾,百姓慌乱不止。 忽有人道,帝王亲耕,皇后亲蚕,往年百姓安居乐业,未有离奇之事。如今大旱未解,蚕虫尽亡,未尝不是上天示警,以此告知天下臣民,贵妃德不配位,不可正位中宫。 消息传到京都,就在昨夜,国子监內,有学子討檄宫中,作万字长文,数帝王为妾妃不纳新秀,不添子嗣,暗指贵妃实乃妖妃,堪比先帝丽妃,祸乱朝纲,危害百姓,应当诛之。 这学子將檄文贴於国子监朱红大门之上,隨后於京都城墙,一跃而下。 此事引起轩然大波,国子监学子观之檄文,情绪激盪,京都百姓亦谈论纷纷。 今日早朝,数位朝臣上諫,说宸贵妃乃天命不容,求皇帝收回封后圣旨。 闻言,裴听月心中冷笑不止。 果然是冲她来的。 而且来势汹汹,借用天灾民情、再用舆论將她比作祸国殃民的妖妃。 今时今日,只是让她坐不上后位。 若是依言而为,恐怕后头“诛之”才是真的目的呢,更甚至,为保国泰民安,她这个“妖妃”生下的皇子,也得处死。 裴听月微眯了下凤眸,里面的冷冽遮掩不住。 若说这一切都是巧合,那她活该蠢死。 这明摆著,有人要断她们母子的活路,而且手段极其高明。不同於宫內的诬陷毒杀,而是將手伸到了前朝。 用这一桩桩事情,逼她去死,迫她去死。 能有这般本事的,裴听月已明白了这大手笔出自何人。 除了谢修仪和她背后的宗室,旁人是做不成此事的。 有趣。 在后宫安安静静,原来是在这里等著她,送她这样一份大礼啊。 第289章 別留把柄 夜色渐浓。 秋风乍起。 这场寒凉秋雨还是飘落了下来,雨势稍大,密集如帘般的拍打在芭蕉叶上,无端给人一种萧瑟清寂之意。 谢修仪坐在廊下,喝了盏温茶,赏够这般景色后,她回了殿內。 待屏退宫人,她抬眸看向兰蕙,“前朝的事如何了?” 兰蕙压低了声音,不自觉中透露欣喜,“娘娘,事都成了,朝臣都在施压呢。待灾情和国子监一事传出京都,引天下学子愤恨,民意激盪,別说中宫之位,宸贵妃母子有没有命还不好说呢。” 谢修仪眼里却没有那么轻鬆,她神色冷淡,“皇上为了皇位和臣民,或许不会册封裴氏为后,但宸贵妃的性命,他是捨不得要的。他是帝王,执政那么久,总有些手段法子,逼急了,倒不好。咱们如今要做的,是將尾收乾净,別让人知道才是。” “娘娘放心吧。这事压根不是咱们动的手,即使严查,也不过追查到旁支宗亲上。既然没有把柄证据,也无法定咱们的罪。”兰蕙先是宽慰谢修仪,略缓缓后,又道,“主母也和娘娘有一样的担心,怕这一下並不能彻底扳倒宸贵妃,所以,家中递了东西进来。” 谢修仪微微拧眉:“什么东西?” 兰蕙將声音压得更低些:“春情香。” “这是何意?” 兰蕙眼里闪过一抹阴晦光芒:“如今裴家三爷不是在禁军当差么,给他下一个圈套,安上一个祸乱后宫的罪名,如此將这趟浑水搅得更乱些,让裴家和宸贵妃,彻底翻不了身。” “不可。”谢修仪並不赞同此事,她正了容色,“宸贵妃掌权这几年,应在宫里安插了不少眼线,今日之事,必会引起宸贵妃警觉,若咱们此时再次出手,怕是要適得其反,正中別人下怀了。” 兰蕙犹豫了一下,“可不若如此,待此事平息后,过了几年,皇上重新册立宸贵妃,咱们如今这些皆是做了无用功…” 谢修仪眼尾轻扬,嘆息般说道:“兰蕙,咱们不能求太多,宸贵妃有宠有权,要將她摁死不是一件容易事,能让她近些年登不上后位,染一些污名,將四皇子一起连累了,如此结果,咱们应该满足才是。” 兰蕙好好琢磨思忖了这话,最后应道,“是,反正往后日子还长,咱们慢慢来就是。” 谢修仪微微頷首。 明明已经抽身而出,查到最后也定然与她无关,可不知为何,她的心总是定不下,谎躁不堪。 她看向浓厚夜色,心里宽慰著自己。 可能她想多了。 * 这一夜,裴听月是在承明殿歇下的。 谢沉去上朝前,她细心嘱咐,“事情慢慢解决,不要太过动怒,气坏了身子不好。” 谢沉应下了。 但心里听进去几分就不得而知了。 他去上朝后,裴听月原想在这里,等他下朝一起用早膳,承寧宫里却来人稟告,“贵妃娘娘,夫人进宫了。” 听到母亲进宫,裴听月叮嘱了宫人务必让皇上用早膳这一类的话,匆匆回去了。 “母亲,你来了。” 刚及至承寧宫,下了鸞轿,裴听月就见裴母正在宫门口候著,她迎了上去。 裴母柔柔的眸里是化不开的忧心,似有万般话要说,可碍於这是宫里,她先是给裴听月行了礼,“臣妇给贵妃娘娘…” “夫人快起来。”裴听月还没开口,一旁的云舒就扶起来裴母。 裴母对云舒笑了笑,隨后小心扶著裴听月的胳膊进了殿內。 待坐定后,屏退了宫人后,裴母欲言又止,“娘娘,前朝…” 裴听月抬起泛著冷光的眸子:“母亲,这些事,我都知晓了。” 裴母有些著急:“你临產在即,自己的身子是最重要的,千万別因为这些事情忧心害怕…” 裴听月將自己的手附在裴母手上,轻声笑道:“母亲不必担心,女儿在宫中多年,经歷的事情多了,这点风浪算不得什么。” 见她神情不似作偽,裴母的心稍稍放下,“昨夜家中彻夜不眠,你父亲告诉我此事后,我恨不得立即进宫来,可惜宫门早已下钥,只好推到今晨进来探望你。进宫前,你父亲托我带话,此事明显冲你而来,可时间紧迫,粗略查探一番,无果而归,但此事若是人为,终归有蛛丝马跡可查,让你不要著急,耐心等两日,裴家定倾尽全力为你查清此事,重证清白。” 裴听月心口一暖,声音轻柔:“女儿大概知道此事是谁所为,也有了应对法子。一会让底下的人赶忙回家递个消息,好好宽慰父亲兄长他们。” 裴母唇瓣张合,小心翼翼问道:“可还是宫中之爭?” 裴听月点了点头:“嗯。昨夜女儿都和皇上商议好了,怎么来处置这位罪魁祸首。” 听到这里,裴母面上又浮出担忧:“你有孕近八个月,別甚操劳,若是有能让家里人或者手下人做的,就放手出去。” “母亲,我知道的。”裴听月起身,坐在了裴母身边,依偎著她,“母亲,这次进宫就別出去了吧,陪女儿待產吧。” 按照宫里惯例,宫妃有孕六月时,就可召生母进宫陪伴。 昭阳六个月时,裴母提了一次,但裴听月没让她进来。 那时天热,她又不出宫门,出不了什么大问题。若是想见家人,一道旨意就可以。 如今她怀有八个月的身孕了,身子笨重了不说,又出了这事,不让母亲进宫,反而惹得家里担忧。 裴母自是愿意,她温柔应下:“好。” 裴听月直起身子,含笑道:“母亲这么早进宫,应该没用膳吧,正好女儿也没用,一起去用点早膳。” 裴母点点头,起身扶著她朝膳桌走去,“正好进宫时,我做了几盘点心给你带过来。” * 下朝后。 承明殿。 谢沉依旧没用膳。 宫人们个个苦著脸,贵妃娘娘走前,可特意嘱咐了,一定要皇上用早膳。可皇上一回来,连衣裳都没换,就跟著朝臣去御书房议事去了,她们压根没机会劝。 领头的掌事宫女找到了梁尧,说明来意后,苦笑躬身,“还请总管想想办法才是。” 梁尧也急。 可急也没有办法,他不可能这时候进去稟告,早膳备好了,请皇上用膳。 他只好道,“待咱家去看看,若是得了空,定然劝诫皇上,你先回去吧。” 掌事宫女离开了。 梁尧在原地站了会儿,一点点靠近御书房门口探听。 刚站到门口,里面就传来朝臣们掀袍跪地的声音,隨后是响亮一致的声音, “请皇上收回封后圣旨,另立新后!” (大家久等了!!!给自己放了个小假,收假了,收假了,这两天找找手感,隨后恢復正常更新。) 第290章 不可挑衅 梁尧听了这话暗暗心惊。 这群朝臣如此说,明显越了帝王的底线,怕是帝王又要动雷霆之怒啊。 他支著耳朵听。 可里面並没有传来沉声呵斥的声音,亦没有杯盏碎地的声音。 这便有些出乎意料了。 梁尧自东宫起伺候谢沉,虽说帝王之威深不可测,但这么多年下来,他也探得皇帝的两分脾性。 若这怒,登时发作便还好。 若是隱忍不发,有些人便要倒大霉了。 思虑再三,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梁尧还是没推门劝诫,只出去打发人去御膳房,吩咐御膳房宫人时刻备好膳食,待皇帝议事完毕,以最快的速度呈到御前。 * 御书房內。 谢沉下朝后径直来了此处,他身上还穿著十二章纹的玄金龙袍,头带冕旒,串串玉珠垂下,微遮眉眼,身上的压迫感愈发迫人窒息。 更別提此时,他的神色实在算不上好,威压气势骇人无比。 几位阁老重臣齐齐跪在案后,身子微颤,鬢角有汗流下,但仍旧坚持如此。 整个御书房內唯有一人站著,便是宣王。 谢沉黑眸沉沉。 忆起鶯鶯软语,他慢慢转著拇指上的墨玉扳指,硬生生將心头火气一点点压下去。 如今最为重要的,並不是发落朝臣,而是要替听月洗尽污名,为其正名后,再兴师问罪。 这般想著,谢沉冷冷地掀开眼皮,看向为首的杨首辅,质问说,“帝王之令,不可更改,杨阁老这是让朕收回成命?” 杨首辅深吸一口气,拜倒在冰冷金砖之上:“臣知道君无戏言一说,册后圣旨已下,让皇上收回成命,有损天家威严。臣亦知道,西北灾情或与贵妃无关,妖妃惑君更是空穴来风,对贵妃而言,实乃无妄之灾。可如今,西北各府民心惶惶,京都国子监学子受文鼓动,眼看天下再掀波澜,为大事计,臣冒死上諫,请皇上收回成命,废黜贵妃,另立新后,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谢沉停了转墨玉扳指的动作,指节在桌案上敲了两敲,眸子微眯,冷嗤说,“杨首辅觉得,朕一手平定的江山,会因为这些莫须有的东西,再次分崩离析?” 杨首辅怔忪下,仍坚持己见,“灾情檄文一事,已传遍京都,过些时日,天下悉知,届时百姓情绪激盪,沸反盈天,若要平息,要付出不可估量的代价。臣上諫之法,是解决此事最有效、最快速之法。” “臣听明白了。”一旁站著的宣王骤然出声,他拍拍手掌,“这杨首辅,不就想打著牺牲一女子,来平天下之怒的主意吗?有趣有趣,朝堂出了点风波,內阁不去想法子去解决,非要將目光放在贵妃身上。明知贵妃无辜,却仍旧推贵妃出来平天下怒,这就是诸位阁老的所作所为,今日本王算是开了眼了。” 杨首辅眉头沟壑愈发深了,“王爷,这话不能这般说…” 他本心是为天下大义。 宣王如此说,好像他们內阁成了卑鄙小人似的。 宣王径直打断他,清冷麵上带著嘲弄:“那如何讲?內阁既然敢諫,就別怕別人扯下这层遮羞布。” 杨首辅哑口无言。 宣王不再看他,对著桌案前的谢沉说,“皇上,臣不赞同內阁此法。” 谢沉示意他说。 宣王便躬身道:“册后圣旨已下,贵妃虽未正式受礼,但名已入皇家玉碟,对大启来说,她已是中宫皇后。既是中宫,母仪於天下,自不可轻易牺牲。若今日允了內阁諫言,牺牲贵妃一人平定天下,那他日,诸如此类的事再次上演,又要牺牲谁呢?所以,臣以为,內阁此举万万不可,应另想他法,平定灾情流言。” 谢沉唇角抿了抿,声音没那么冷冽了,“看来宣王,同朕所想是一样的。” 一旁的杨首辅再次跪下:“皇上,您要三思啊。” 谢沉冷然斥道:“帝后本一体,朕不会弃朕的妻子於不顾。若是內阁再敢提这法,別怪朕翻脸无情。” 这算彻底表明態度了。 杨首辅欲言又止。 见帝王意已决,他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了。 御书房里再次静下来,谢沉望著案前眾人,眉目冷峻:“就此事而言,除了內阁那糊涂法子,细想想,此事有百种法子解决。就拿最直接的办法来说,既然西北有旱,求雨不成,那就朕亲自祭祀上苍,以求甘霖。因国子监学子檄文一事,京城有妖妃惑君传言,可要知道,偌大翰林院,天下学子趋之若鶩的地方,里面皆是朕的门生,论文章影响,国子监又算什么?传出京都的,是那篇檄文,还是歌颂贤后之文,亦未可知啊。” 眾人静默了一会,先是宣王上前一步,率先回道,“吾皇圣明。” 內阁诸位阁老细细思虑这话。 虽然中间仍旧有不可变量,但却是能行的。 这法虽不如先前之法简单必成,可先前之法被帝王如此牴触厌恶。 如此,倒也不失为下策… 几人对视一眼,沉默过后,皆跪地齐声,“吾皇圣明。” 计策是定下来,可也得好好谋划。 谢沉没空喘口气,不断召人前来办事。 直至全部部署好,他才骤然发觉,窗外已云霞漫天,蔚为壮观。 谢沉盯著看了会,神思清明后,从桌案后起身,还没走两步,就见裴听月气势汹汹地进来了。 “怎么这副模样?” 裴听月气得牙痒痒:“臣妾终究还是说少了,先前只让皇上不要动怒,可谁承想,皇上真是好精力,竟能一日不用膳…” 谢沉捧著她微恼的小脸,语气温柔,“听月,前朝都解决了。” 这话一出,裴听月心尖透著颤意,酸涩起来,她垂下微红眼眸,小声解释说,“臣妾不是生气,臣妾是心疼皇上。” 谢沉將她抱在怀里,鼻尖嗅到熟悉清香,整个人都放鬆了下来,“朕知道的。是朕不好,忙忘了时间,可朕一刻也忍受不住有人往听月身上泼脏水。” 裴听月回抱回去,低低应了一声:“辛苦我们阿沉了。” 听见这个称呼,谢沉面上漾出极浅笑容,墨色瞳孔认真凝视著她,“不辛苦。这事过后,朕会重重发落宗室,朕会让所有人都知晓,污衊朕的妻子,就是在挑衅朕。” (年年看了宝宝们热情的留言,心下非常感动????﹏???????,一一回復不过来,特此回復,爱你们!贴贴!亲亲!將你们都抱走!!! ??????? ) 第291章 大凶之兆 裴听月眉目弯成月牙,仰头去看他,“皇上为了臣妾这般废寢忘食,那臣妾也得好好打理后宫了。” 两人视线交缠,谢沉应了声,给了足足的底气,“嗯。你儘管放手去做。” “好。”裴听月容上笑意更浓,她勾起谢沉修长的手指晃了晃,“现在,皇上跟臣妾去用膳去吧。” 谢沉眸光柔和,跟著她去了。 他身上还是早朝时穿的玄金龙袍,他先入內寢换了常服,才坐到膳桌前。 裴听月先递了碗清汤过去,“润一润嗓子。” 谢沉接了,喝了几口,才发现她没动勺筷,只撑著下巴望过来。 他心念一动,轻声问道,“听月是用完晚膳过来的?” 裴听月解释说:“今早母亲来了宫里,临產在即,臣妾便留母亲住在了宫里。晚膳时辰到了,臣妾便和母亲一起用了。” 谢沉唇角忍不住翘起:“所以,听月是得知朕没用膳,特地来的承明殿?” 提起这个,裴听月登时便说,“是啊。用过膳后,臣妾怕今日皇上又忍不住生气,就想著,打发人来问问,谁知一问嚇了臣妾一跳,皇上竟然一日没用膳。臣妾得知后,就赶忙来了。” 只这一句话,便让谢沉身上所有疲惫尽数消退,他心头愉悦不止。 是特地为他来的。 怪不得一开始有些生气。 这是心疼他了。 裴听月见他不动,夹了两个他喜欢菜放在他面前的玉碟中,嗓音柔和,“喏,今日劳累了,多吃些。” 谢沉掩盖住眸子笑意,將她夹的东西尽数吃了,“好。” 用完膳,裴听月要走,理由是怕裴母一人在承寧宫里害怕。 谢沉拦住她:“你宫里云舒云箏都在,会將夫人安置稳妥的。” 虽是如此,裴听月有些不放心,“可是,母亲终究是第一次在宫里过夜,臣妾怕…” “宫里又不是什么吃人的地方,更何况是在你宫里,是你顾虑多思了。” 裴听月仍旧犹豫著。 见状,谢沉推了推她,“你若实在担心,就回去吧,朕一个人也无事。” 裴听月抬眸望去。 帝王孤身坐在那里,神色倦怠,周身气息带著莫名的孤寂。 瞧著怪可怜的。 累了一天了,还没有人陪。 裴听月心里很快有了抉择,她重新坐了回来,宣布说,“不回了,就在承明殿歇下吧。” 谢沉眼里笑意一闪而逝,他轻声问,“不担心夫人了?” 裴听月长嘆口气:“皇上说得对,云舒云箏她们是有眼色的,又是在臣妾宫里,母亲也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刚才臣妾太过紧张了。” “嗯。”谢沉拢起她鬢边碎发,露出浅浅笑意,“那咱们漱洗歇息?” 裴听月就抬起手。 谢沉起身,牵著她去沐浴梳洗了。 裴听月亦步亦趋跟著他,唇畔扬起,露出个无可奈何的笑。 这人… 什么时候学的招数… 真是越来越坏了。 这招以退为进她用多了,而且他的表演略显生疏,一眼就能看破,可奇怪的是,她就是心软了,主动入计。 裴听月轻挑眉目,嘆了口气。 算了算了,遂他一次心愿又如何? * 这日过后。 京都妖妃流言一事並没有甚囂尘上,反而隱寂下去。只因翰林数位学士联名作赋,歌颂新后贤德。 京都百姓这才知晓,这位大启未来国母,用六宫节省出的银钱,整改修缮慈安局。 慈安局不仅仅再是孤儿庇护之所,有了更深远的意义。 新后另立制度,若寻常夫妇,成婚无子,核实户籍婚书后,等待户部审查,便可从此处领养。 同时广聘夫子,让这些孤儿启蒙读书,若有不成者,或送其学针凿女工,或工冶匠造,让这些孤儿有个谋生的能力。 除此之外,慈安局还有新的规章。孀妇孤童一类,若家境贫寒,孩童可来此读书习学,孀妇亦可在此处帮工,月钱每月一发,另每月可领一补贴,以供日常之用。 得知此事后,京都百姓对新后態度大改,莫不称讚,莫不俯首。 除流言之事解决了,灾情一事百姓也改观了。 宫里消息,於中秋后,正月十六日,帝后在京郊祭坛,亲自为西北求雨。 一日不下,就求一日。直至西北得甘霖解旱,圣驾才会回宫。 消息一出,百姓纷纷感嘆圣德怜下,是大启之幸。 如今,掀起的风波算是暂时平息了。 前朝不断传来好消息,裴听月在后宫也在忙著。 至八月十日,这一日清晨。 今日是端淑贵妃祭日,裴听月一早就带领闔宫眾妃去了中正殿。 端淑贵妃牌位立在正殿大檀木桌案正中间,待祭品上了后,便由裴听月燃了头炷香,插入香炉中。 她有孕在身,又是未来新后,不需磕头跪拜,只需默哀即可。 如此重复三次,便轮到了下边的宫妃。 依著祭祀官之语,文昭媛向前一步,燃香后,行了跪拜大礼,如此亦是三次。 她之后,便是谢修仪了。 不知是没歇息好,还是什么原因,谢修仪眼底下有明显的青黑,还有点心不在焉。 祭祀官扬声喊话,顿了好一会,她才缓步上前。 隨后便是燃香。 顺利点好,谢修仪上前一步,欲將手中的香插在香炉中。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啪嗒一声。 香断了。 灵前断香,这可是大凶之兆。 后边的妃嬪们窃窃私语,都在小声议论此事。 谢修仪显然没预料到这一遭。 她脸色难看起来。 深吸口气,立马向裴听月请罪,“臣妾不慎失仪,请贵妃娘娘恕罪。” 裴听月漫不经心摆手:“无妨,许是修仪手上力气大了些,想来端淑贵妃不会怪罪,下次注意些便是。” 谢修仪应道:“是。” 宫人又呈了新的香上来。 谢修仪伸手拿了根,手上力气小了些,然后她行至桌案前。 啪嗒。 香断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殿分外明显。 这次眾妃们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了。 “端淑贵妃怎的不受修仪的香呢?” “断香一次已是不吉了,如今已经断了两次,这种情况,从前还从未有过。” “…” 说什么的都有。 裴听月瞥她们一眼,中正殿重新安静了下来。 她淡淡吩咐,“呈香。” 宫人再次呈上新的香。 谢修仪垂手看著,迟迟没有动作。 她脸色铁青。 她自然明白,宫里不会发生概率这么低的事情,这是人为。 最有可能… 是宸贵妃所为。 可她如今,呈也不是,不呈不是,进退两难。 她银牙紧咬,斜斜望过去。 迎著她的目光,裴听月微微一笑。 (手感差不多了,宝宝们,明天正常更新了。温馨提示:因为想让大家在开学前看到结局,后边节奏稍微快些。) 第292章 如数还给她 中正殿內落针可闻,气氛静謐紧张。 两人无声对峙著。 裴听月居高临下望著谢修仪,面上带著讥讽嘲弄。 既然敢出手,自然要承担好后果。 如今这后宫,是她做主,要想做些什么,可容易得很。 谢修仪送了她这么一份大礼,她自然要好好“还”回去。 她神情冷淡重复了刚才的话,“呈香。” 宫人就从红木托盘里拿根香呈至谢修仪面前。 谢修仪收回视线,眼神虚浮地看著面前的东西。 她额头上浮了密密匝匝的汗珠,后背早已是冷汗粘黏一片。 她咬了下舌尖,瀰漫开来的铁锈味让她神思回拢些。 贵妃这是请君入瓮,戏台都已搭好,只剩下她下一步动作。 这根香,实在让她为难。 接了,不用想,这香必会断。 不接,可如今宫人已呈到了面前,她没有理由不解,若直接晕过去,落得一个不敬端淑贵妃的名號,那后果更不堪设想。 谢修仪闭了闭眼。 她从来没想过,贵妃竟会用这样的卑鄙的手段对付她。 不怕皇上知道吗? 谢修仪心尖颤了颤,想到另一个更糟的可能。 也许皇上知道此事,亦是他亲手纵容贵妃故意如此… 想到这般可能,她的心不断下落,仿佛坠入无边深渊。 见她沉默,宫人又將香呈近了些。 谢修仪终究还是拿了。 燃香。 上前。 啪嗒。 这第三炷香不出所料,仍旧断了。 中正殿沸腾起来。 连宫人都在窃窃私语。 谢修仪轻颤著,跪在裴听月面前。 裴听月却没有看她,目光漫不经心越过她,看向后边的妃嬪。 “虞婕妤,你去吧。” 被点著的虞婕妤上前一步,拿香、燃香、插香,顺利完成,她按例行了跪拜大礼,如此三次。 她以后,便轮到黄婕妤了,仍旧没出什么问题。 余下宫妃按照位分,一一祭拜,直至曲宝林行成大礼。 这上香仪式结束了,又经诵经等诸多事宜,这祭祀才算走完流程。 一眾宫妃跟著裴听月回了承寧宫。 待眾妃在主殿坐定,便有人纳闷, “今日修仪娘娘呈香时,这香竟然断了三次,略有古怪,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是啊,若说端淑贵妃显灵也不甚可能。端淑贵妃生前一直在宫里养病,与修仪娘娘並没有多大交集,不可能是厌恶修仪娘娘,显灵示警。” “…” 宫妃们小声议论著。 谢修仪面色略显苍白,强撑著解释说,“可能是臣妾手劲过甚的原因,又或者是这个香受潮的缘故?” 她试著引导眾妃往裴听月身上想。 可她並没有如愿,坐在最后面的曲宝林眼睛一亮,提议说道,“嬪妾瞧著修仪娘娘也没用多大力气,这香受潮也有些不可能,嬪妾们用著都没有问题。既有异象,不如请钦天监来看看吧。” 闻言,谢修仪想反驳回去,可又没有合適的理由。 她总归不能直说,是贵妃给她下圈套吧? 可贵妃既然敢做,就不怕查,甚至於乐得她没章法,胡乱攀扯。 诬陷高位妃嬪,这罪名同样不轻。 谢修仪深吸一口气,还没有想到好的说辞,主位上的女子有了反应。 裴听月端起青翠茶水,慢慢抿了一口,而后柔柔笑道:“曲宝林提醒的是,本宫竟然忘了钦天监了。云舒,你去將钦天监的正使副使都宣召来,让他们看看这异象,究竟是为何?” 云舒应下,转身离开了殿內。 在这话说出后,谢修仪瞳孔驀然一缩。 她已然知晓贵妃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今日这一遭,贵妃竟想用天象困住她! 见著谢修仪身子不自觉发颤,裴听月微微一笑。 当初用天灾流言妄想拉下她时,没想过这一刻吗? 她这个人睚眥必报。 怎么用天象对付她,她自然要如数还回去。 从今往后,她会將谢修仪困宥宫中,再不得见天日。 这漫漫时光,就让谢修仪好好熬著吧。 钦天监人还未来时,谢修仪在心中疯狂思虑脱身之法。 可她慢慢便绝望了。 是啊,贵妃精心给她设的局,怎么会容她逃脱? 那自己真的可称得上一句,走投无路了。 唯一的希望,是家中听到后,能想法子將她救出来。 除此之外,她想不通,怎么在帝妃面前逃脱掉。 脑子思绪越来越乱,因著高度慌乱,谢修仪几乎维持不住自己平静的面容,她银牙紧咬,手心被掐得麻木了。 约莫过了两刻钟,钦天监的正使副使到了。 殿內重新静了下来。 云舒將中正殿的异象详细讲了出来。 正使副使默然片刻后,看向谢修仪的宫女兰蕙,“能否將修仪娘娘八字交予微臣?” 在满殿目光注视中,兰蕙慢慢踱步至殿中央。 看著洁白纸张,她的手微微发抖。 她自小比常人聪慧,所以才能被家中主母看中,选作宗室女的贴身丫鬟。 所以,今日之事,她心中明白,自家娘娘有多危险。 一旦她写下,就没有了翻盘的机会。 若是她冒死写错,还或有可能… 等钦天监观完异象,她再说出,可解娘娘今日之困。 她思来想去,只想到这唯一一条生路。 她提笔蘸墨,心里果断做了决定,向谢修仪投去决绝的目光。 主僕两人相伴十五载,对彼此已是了如指掌。 所以此时兰蕙一个眼神,谢修仪就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 她心里疯狂嘶吼著。 可她明白了,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谢修仪红了眼眶,眸中水光一闪而逝。 兰蕙朝她笑笑,提笔就要写下。 “慢著。” 是裴听月的声音。 兰蕙身子一僵,朝主位看去,谢修仪也望向了主位。 裴听月轻抚鬢边金串流苏,悠悠笑道,“何须麻烦谢修仪的宫女,刚才宣召钦天监时,本宫就已经打发人,著人抄了谢修仪在皇家玉碟上的八字,如今还不呈上来?” 宫人將誊写的东西交给了钦天监正使副使。 听著这话,谢修仪身子再次软了下来。 她不甘哼笑一声。 这贵妃,当真算无遗策。 连这个都想好了,是真的想拉下她啊。 看来这个局,她註定逃脱不掉了。 (还有一更,应该在凌晨,別等,明天起来再看) 第293章 自禁宫中 钦天监正使、副使俯首低语,去暖阁里商谈了好一会。 而后稟明道, “回贵妃娘娘,微臣闻中正异事,又观修仪八字,反覆推演,恍然发觉,修仪五行失衡,命格多舛。火过旺而水极弱,恰似烈火焚渊,水润难济。天干地支,更现相衝相剋之象,年柱年日衝剋,宫位受损。长年以往,凶煞匯聚,怕是於宫闈之中大不利。今日祭祀香断,竟是警示。” 一语既了,满殿寂然。 六宫妃嬪之中,看不明白的,向谢修仪投去或讶然或忌惮的视线,极为聪慧能看懂的,瞭然不语。 谢修仪面色又苍白了两分,她动了动唇,却说不出话来。 到如今,她已是人家砧板上的鱼肉,是杀是剐,任人宰割。 她辩解有用吗? 是无用的。 终究逃不过去。 听闻这话,主位上的裴听月似是惊讶:“竟然是这样吗?正使副使莫不是推演错了?” 正使副使还没来得及回话,底下的曲宝林就捂嘴惊嘆:“贵妃娘娘,刚才两位大人可是说了,反覆推演数次。更遑论两位大人精通此术,定是错不了的。谢修仪她…她竟是咱们预想不到的命格。” 闻言,裴听月默然不语。 曲宝林像是害怕了起来,颤声问钦天监两位使臣,“敢问两位大人,可有好的破解之法。” 两人苦笑不止,“此乃定数,我等无法更改。唯一之法,便是修仪娘娘自禁於宫中,方对消退对宫中的影响。” 这话一出,满殿目光皆放在了谢修仪的身上。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许是知道自己无路可退了,谢修仪渐渐止住了发抖,拿出了帕子轻拭额头上的汗珠。 待擦净后,她缓缓呼出一口气,目光在殿內扫视一遍。 最后起身,跪在殿中央请命,她愴然一笑,“原是臣妾命格与这宫闈相衝相剋,是臣妾福气浅薄,享不成这天家富贵,为保帝星长耀,宫闈平静,臣妾自请禁足怡春宫,请贵妃娘娘应允。” 主位上,裴听月长久沉默后,低声嘆息,“本宫如今身为眾妃之首,在其位司其职,得为皇上和闔宫妃嬪考虑。既然如此,谢修仪,你去吧。另外本宫特准二皇子,每月可进怡春宫探望一次。” 谢修仪眸光黯淡又死寂,叩首说,“臣妾多谢贵妃娘娘。” 出了这一档子事,眾妃也不敢插嘴言说什么,眼看天色不早,各自散去了。 待到了承寧宫宫门口。 谢修仪没有上輦轿,看著天边迤邐云霞,她出了会神。 然后独自走过漫长宫道,径直跨入了怡春宫的大门。 * 这日过后,闔宫上下皆知,谢修仪命格不详,自禁宫中。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宫人们私下里纷纷感嘆,有可能这位修仪娘娘,怕是再也出不了怡春宫的大门了。 宫中新鲜消息一茬接著一茬,这事只掀起几日波澜,便如死水般,再也没了声息。 宗族知道后,便想法子在朝堂上试探,可很快,便没有心思了。 谢沉秋后算帐,狠狠发落了一批人,几乎让谢氏宗族去了半数爵位官职去。 宗族眾人,忙著自保还来不及,再没有人顾虑宫中这事了。 今年的中秋,依旧是闔宫家宴小聚,没有大办。 不过较往常,清冷不少。 秦太后虽然甚少参加宴席,可每年中秋年节,都会出来露露面的,今年罕见的没出来。 而帝妃两人,亦没有出现。 所以带领眾妃夜宴的,是文昭媛,她不善言辞,没说几句话。 宴间眾妃亦是兴致缺缺,皆无心赏月。 最后是曲宝林,提议来几轮飞令,眾妃嘻嘻闹闹喝了不少酒,气氛才热起来。 第294章 帝女降临 翌日一早。 天还蒙蒙亮时,帝妃就起身洗漱了。 虽有钦天监夜观天象,西北今夜便落大雨,只需求一日即可,可此行还得在行宫生產,所以此次出京,不知何时能归。 裴听月放心不下小四,好一阵叮嘱留宫的云箏和梁安。 待天色既明,帝妃乘了輦轿,往宫外去。 临近宫门,輦轿慢慢停了下来,梁尧近前回稟,“回皇上,贵妃娘娘,各宫娘娘们都来了。” 闻言,裴听月掀起轿帘一看,除了闭宫的谢修仪,由文昭媛领著,六宫妃嬪都来了。 帝妃对视一眼后,谢沉出了轿輦。 见得圣顏,眾妃齐齐跪地:“臣妾/嬪妾恭送皇上,恭送贵妃娘娘,愿皇上与娘娘此行一切顺遂,平安返宫。” 谢沉慢慢頷首,“好。” 六宫妃嬪目送了帝妃离开皇宫。 祭坛设在了离京都二十里远的京郊万寿山下。 今晨一早,就有京都侍卫铺上了红毡毯,万寿山寺庙上的僧人俱已到了祭坛祈福诵经。 而百姓得了消息,两天前就將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即將得见圣顏,百姓自是神情激动,喧譁一片。 巳时初。 眾人渐渐静了下来,目光隨著毡毯望去,可称得上翘首以待。 入目先是隨风招展明黄龙纹的旌旗,这是禁军开道,长长队伍之后,赫然出现了一抹玄金和红色身影。 观其服制,便知两人身份。 百姓沸腾一阵,隨后便是震天的呼声。 “见过皇上,贵妃娘娘。” “…” 数万百姓齐齐跪下,场面甚是壮观。 顾及著裴听月,谢沉步子放得很缓,宽广的衣袖下两人十指紧扣著。 两人身后是宫婢內侍,再往后,跟著文武百官,浩浩荡荡长达数里。 两刻钟后,眾人齐登上祭坛,帝妃位於上阶,百官臣民位於中下阶。 眾人皆屏息不语。 “噔”一声,雄浑古朴的钟声,响彻了整个天地。 隨后有唱词官唱祝文。 述旱情、表诚意、立诺言。 祝文过后,便由帝妃献玉帛,陈太劳,代民祈天。 整个流程严肃肃穆、繁琐耗时,更需时刻注意自己的威仪。 到了后边,裴听月已经有些虚浮了,唇色已经有些苍白了,大半身子的重量都由谢沉搀起来。 帝妃亲祭过后,便是礼乐持诵,好歹能歇息一会了。 谢沉让人呈了参汤上来,给裴听月提精神。 喝过后,裴听月略略恢復了气力,没有先前的虚弱了。 等求雨仪式完成,帝妃执手,下台阶行至车驾前。 先前说了,一日求雨不成便不回宫,明日仍然来求,所以此时並不回京都,去的是行宫里的斋宫。 此处斋宫已完全收拾好,后边后殿,便是留给裴听月生產的地方,宫女和接生嬤嬤们已经准备好了,寧副院判带著几位心腹太医也到了。 待帝妃两人重新沐浴过后,一碗黑漆漆的药汁便呈了上来。 这是催產药。 有孕妇人喝了以后,药效於两个时辰后发作,即可临產。 看到这碗眼时,谢沉眼皮跳了跳。 “用完膳再喝。” 裴听月摇头:“臣妾吃不下。” 谢沉没让她喝,好歹哄她吃了点,才让人將药端上来。 裴听月一口气喝了。 苦涩的味道在嘴里蔓延,没持续多久,一颗酸渍青梅抵在唇边。 裴听月捲入唇齿中,酸甜的味道立即覆盖了原本的甘苦。 她朝谢沉笑了笑。 谢沉远没有她面上的轻鬆,眉目轻皱,其间凝著肃然之气。 裴听月伸手抚平了他的眉目。 上次生產时,让他过於害怕,现下她说太多都太过苍白。 裴听月垂眸,握紧他的手,无声给他宽慰。 * 暮色四合之际,裴听月肚子发动了。 她喝了催產药后,便挪到了后殿之中,此时肚子一疼,眾人便有了动作。 打水的打水,熬药的熬药,接生嬤嬤围在床榻边,观察胎儿情况。 先前是隱约的疼痛,后来这痛变重了,裴听月省著力气,没有痛呼。 她还有空打趣,“皇上出的汗,怎么比臣妾还多?” 谢沉就在榻边坐著,面色威严凝重,鬢边不断滑落的汗珠,表明他此刻有多紧张。 听了打趣他也不甚在意,只问,“现在饿不饿,朕让备了粥和点心,你要不要用点?” 裴听月不饿,但想著不知道要生到什么时候,一会更痛就没法吃了,她就微弱点点头,“不想喝粥,吃点心。” 谢沉让人拿了便於消化的豌豆黄、枣泥山药糕过来,一点点掰碎餵给她,又细心给她擦去唇边残渣。 待吃过后,身下疼痛陡然翻了一倍,裴听月喉间不可控发出痛呼,生理性的泪珠顺著眼角没入软枕。 她怎么觉得,这痛来得这么快呢? 她记得,上次生小四时,前面的疼痛折磨了她好久,才变成这样的痛意。 裴听月痛苦之余,弯了弯唇角。 她的昭阳真的很听话,怀她以来,没有孕吐,也没有种种不適,如今又知晓父皇母妃害怕,提前要出来。 真是个乖孩子。 听著她的喊叫,谢沉的心尖一颤一颤,疼得眼前发黑。 天地知晓,他有多想替她受过这个痛。 可他没法。 帝王第一次,觉著自己如此无用。 生產的时间仿佛被拉长,是如此的漫长。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 一声痛呼高过一声。 生產按照预想,是一切顺利的,此时已经能看见胎儿的头了。 “娘娘,再用点力。” “娘娘,深呼吸。” “再来一次…” “…” 纷杂的声音过后,一阵响亮的啼哭响彻在斋宫。 熙寧九年八月十六,亥时初,熙寧一朝唯一一位帝女,昭阳公主降生。 第295章 大赦天下 裴听月听得一声嘹亮啼哭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眼前猝然一黑,意识断了线。 谢沉全身心放在她身上,见她晕了过去,心猛然吊了起来,又是召医女,又是打发人问外边的寧院判。 好在医女把脉后回稟,裴听月只是太累了,脱力昏迷,明日一早就能醒。 寧院判亦是这个回答。 得知原因后,谢沉脸上没有轻鬆多少。 他可是听闻,女子生產之后有大出血的风险,所以一刻都不可懈怠。 他又让医女细致检查裴听月的身子。 待一切无恙后,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提心弔胆八个多月,如今终於心安了。 谢沉眼角隱隱发红,他给裴听月蒙上白狐大氅,抱著她去了偏殿梳洗。 直至没一点血腥气,他才擦净裴听月身上的水珠,横抱她往前殿內寢走去。 不知是何缘故,放下裴听月的时候,她睁眼醒了。 “皇上…” 听到这声低低的呼喊,谢沉还以为是错觉,抬眸却发现她竟然醒来了,忙问道,“身上可有什么不適?朕喊太医再给你把把脉好不好?” 裴听月动动。 除了下边有些酸痛,身上並没有什么痛意,只是有些累,眼皮一直在打架。 她强撑著困意,笑著抚上谢沉的脸,说,“臣妾没骗皇上吧?臣妾会无恙的,会一直陪著皇上的。” 谢沉轻柔吻在她眉心:“辛苦了。” 裴听月又问:“是女儿吗?昭阳呢?” 一时间,谢沉没回答上来。 他还真没注意? 恍惚间,好像是听到宫人恭贺他喜得公主? 而且夏院判和寧院判合力把出的脉象不太会出错。 “嗯,是女儿,我们的昭阳,应该在乳母嬤嬤那里喝奶呢。” 裴听月失笑。 什么是应该? 一看就是忙著关心她去了,没关心孩子。 她醒了这一会,实在撑不住了,声音越发的轻,“臣妾好睏,想要睡会儿。” 谢沉给她掖好锦被:“嗯,朕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守著你。” 裴听月安心睡去了。 谢沉就坐在她榻边,静静陪著她。 直到梁尧引了乳母嬤嬤进来,“皇上,公主喝完奶水了。” 谢沉应了声,没有打算抱一抱的意思。 乳母见状將昭阳小心放在摇榻之中,隨即退下了。 待四下无人,谢沉问向梁尧,“西北如何了?” 梁尧脸上笑开了:“钦天监正使和副使皆说,甘霖已下。此外,娘娘生產之际,离京三百里的陇地快马加鞭来报,傍晚时,已下了解旱大雨。大雨落,公主生,公主殿下便是咱们大启的福星啊。” 计划顺利完成,梁尧知晓帝王心情好,自然要多拍拍马屁了。 果不其然,谢沉扯了扯唇角,“公主降生,闔宫当赏,另今日在斋宫伺候的皆有双倍赏赐。” 梁尧笑著躬身:“多谢皇上。” 等他退下好一会后,谢沉才起身站到摇榻旁边。 只一眼,他就给出评价。 “丑。” 昭阳有些偏瘦,此时皮肤皱皱巴巴的,五官也看不出美丑,只一双眸子,黑亮得惊人。 看到有人在,她吮著唇,欢快笑了。 谢沉静默了一会,改了评价,“还行。” 昭阳眉目就更弯了些。 那眼睛像极了榻上熟睡的女子。 谢沉默然一会,又改了口,违心说,“挺可爱的。” 昭阳躺在摇榻上,水润的大眼睛眨巴眨巴,好奇打量著他。 这嗓音好熟悉,不过嘰里咕嚕说什么呢,她听不懂。 她要吐泡泡玩。 谢沉见她玩自己口水,眼底闪过一抹嫌弃,又想起前车之鑑,纠结再三,终究没抱她。 只陪她玩了会拨浪鼓,就重新回到了榻边,静静守著那人。 * 裴听月有意识的时候。 恍惚听见有人在哭? 这声音她乍然没听出来,待缓了缓,她才发觉像是小四的声音。 小四平日听话得很,为什么哭? 裴听月心里著急,想要努力醒来。 好不容易睁开眼,被明亮的天光刺了一下眼,她伸手挡了挡,好一会才適应。 她侧头看去。 床榻前不远处,有一摇榻,榻边围著两个男孩。 不是小四和谢恂是谁? 她还没出声,就听闻谢恂的声音,“好险啊,幸好宸娘娘说,我和昭阳妹妹是堂兄妹不能成婚。” 一旁小四吸鼻子。 谢恂安慰的声音又响起:“没事,不就是妹妹太丑了吗?可能这次宸娘娘没生好,等下一次,下一次我让我母妃生个好看的。” 此时谢恂还在嫌弃摇榻里的人儿,万万没想到,这会是他一生的盟友。 他们两人日后组成的二人组,將导致宫里鸡飞狗跳,不得安寧。 谢恂这么说,小四呜咽得更厉害了。 谢恂再次安慰他:“殿下,別太伤心,至少妹妹也是有可取之处的,比如她很白,都发著光,她眼睛也很好看。” 说著,他伸手逗弄昭阳玩。 昭阳看了会儿,一把抓住他的手,然后想塞进嘴里。 因著谢恂挣扎,没成功,但到成功弄了他一手口水。 谢恂抽回手,也想哭了。 他控制不住闻了闻,隔夜的奶味。 他乾呕了一声,跑出了內寢。 目睹一切发生的裴听月:“…” 这两个臭小子皮痒了,竟敢嫌弃妹妹。 她出声。 “舟舟。” 小四惊喜回头,大步衝到榻前,“母妃,你醒啦。” 裴听月点点头。 小四没说话,眼睛红了,一副要哭的模样。 裴听月以为他在嫌弃昭阳丑,解释说,“妹妹才刚生下来,过几日就不皱皱巴巴了,会成漂亮妹妹的。” 小四却握著裴听月的手,可怜巴巴道歉:“对不起,母妃。” 裴听月疑惑:“为什么说对不起?” 这泪还是落了,小四难过道,“儿臣听云舒姑姑说,母妃生產很痛,也很危险,可儿臣却没有陪著母妃,甚至在宫里安心睡觉,儿臣心里很愧疚。” 原来是因为这个哭的,不是因为嫌弃妹妹容貌,怪不得谢恂在那里巴巴地说,他一句话都没有回,敢情两个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裴听月心头一阵柔软,轻抚著小四脸蛋,“这怎么能怪舟舟呢?舟舟也不知情啊。” 好一阵安慰,小四才好了起来,他询问道,“母妃醒了,身上还疼不疼?想不想用膳?” 倒是和他父皇一样。 裴听月眼里闪过笑意,摇了摇头。 “你父皇呢?” 小四拍了拍脑袋:“皇叔来了,父皇说,要和皇叔商议大赦天下的事情。另外还嘱咐儿臣,若是母妃醒了,要及时去喊他,儿臣都忘了这回事。” 他赶忙往寢殿门口走去。 还没踏出门槛,就有人来了。 是谢沉。 谢沉遥遥和裴听月对视一眼,他没说话,抱起小四,放到了寢殿外,然后关上了殿门。 他步步靠近床榻。 裴听月刚露出一个笑,就被他扣著脑袋深吻起来。 第296章 被人惦念在意 內寢寂静无声。 两人繾綣纠缠著。 到最后,裴听月有些气息不稳,伸手推了推榻沿坐著的人。 谢沉明白她的意思,稍稍撤开点距离。 裴听月稳住呼吸后,心疼地摸了摸他眼底青黑,问,“是不是一夜没睡?” 谢沉抓住她的手腕,低头亲了亲:“朕不困。” 裴听月撇嘴,更加心疼了:“怎么会不困?瞧皇上脸色都憔悴了好多。” 谢沉温声宽慰她:“別担心。” 裴听月想了想,说道,“那一会儿忙完,臣妾陪著皇上睡。” 谢沉欣然应下。 裴听月含笑望向摇榻:“臣妾想看看昭阳。” 谢沉就起身,將昭阳小心翼翼捧过来了。 裴听月看著他的动作,心中觉得越发好笑,“皇上不是会抱孩子吗?怎么把昭阳这样弄过来。” 谢沉犹豫了片刻说,“刚沐浴完,不想再去一次。” 裴听月捂嘴笑:“不会啊,昭阳明明很听话的,不会那么对皇上的。” 她笑过后,低头看向襁褓。 里面包著很瘦很小的一个人儿,估摸著只有舟舟刚出生时的一半沉。 但肤色白皙透亮,眼睛像葡萄般大,透著灵动狡黠。 可爱,想亲。 裴听月心尖柔软成一团,俯身亲了亲她的小手。 昭阳欢快动起来,奶乎乎的脸上有个若隱若现的小酒窝。 “这是谁呀?这是我们昭阳吗?” “还记得母妃的声音吗?你没出生时,母妃天天和你…” “……” 和她说话,裴听月嗓音都轻柔甜腻了起来,仿佛裹了一层蜜。 谢沉看著母女两人嬉笑互动,如寒潭般眸子柔和下来,不觉染上笑意。 他轻声道,“月月,朕要多谢你,给了朕儿女双全的福分。” 裴听月抬头望他,赫然发觉这人唇边带著清浅笑意,不像平日一般转瞬即逝,而是长久绽在唇畔。 这是高兴坏了。 但裴听月知晓,他心情这般高亢,恐怕不只是儿女双全的原因,更是她平安生產的缘故。 她脸上绽开明媚笑意,“从今往后,別再害怕了,臣妾和孩子们,会好好陪在皇上身边的。” 谢沉拥过她单薄的肩:“好。” 刚出生的婴孩,基本上都是在睡觉,昭阳醒了一会,便沉沉睡过去了。 谢沉又將她放在了摇榻里。 他本想召梁尧布膳,却猛地想起什么。 他抬步向寢殿门口走去。 一走近,有小小的呼唤声,持续不断。 谢沉:“…” 他面无表情打开门。 小四立在门外,委屈极了。 他哀怨说:“父皇为何要把儿臣关外面?儿臣怕妹妹睡了,又不好大声唤您,只能如此。可儿臣喊了小半个时辰,父皇都没有给儿臣开门…” 谢沉清了清嗓子,蹲下和他商议,“別和你母妃说此事。” 他不想刚谋来的福利没了,自己孤孤单单一个人睡。 小四:“嗯?” 谢沉摸摸他脑袋:“听不听父皇的?” 小四虽疑惑委屈,可心里还是喜欢孺慕父皇的,他重重点头:“嗯。” 谢沉鬆了口气:“好孩子。” * 宫人很快就准备好了膳食。 因著裴听月不能下榻,谢沉便抱她去了暖阁。 暖阁紫檀几上放著数十道色香味俱全的菜餚。 谢沉没假手於人,亲自餵她。 先是盛了碗汤递给她,又给她布菜。 裴听月接过玉碗,低头抿了一口,惊奇发觉和从前的味道略有不同。 “这乌鸡汤,味道很鲜,不像是宫中膳房的手艺。” 谢沉应了一声:“你尝尝其他的。” 裴听月拿起筷子,夹起面前食碟里的菜,一放入嘴中,她就很惊艷:“这是什么?” 见她喜欢,谢沉又给她夹了几筷这道菜,“菱蒸鸽。” 宫里以往並没这道菜。 裴听月眨巴眨巴眼睛,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 谢沉不紧不慢解释说:“上次出宫时,你不是说,有些吃腻宫中的膳食了吗?朕便让人寻了各地精於厨艺的师傅进宫。先前你快临產了,不敢妄动你的膳食,便没有让他们做。如今好了,从今往后,你想吃什么,吩咐下去即可。” 裴听月怔忪片刻。 当初她见小四想去宫外用膳,不过顺口帮了小四几句而已,却不想他就放在了心里。 甚至大费周折给她找来了人。 被人放在心尖惦念在意的感觉,真的很好。 每次当她觉得两人已经很甜蜜的时候,这人就会给她更多惊喜。 有他的日子,从不会乏味无聊。 这样真好。 裴听月眼里染上笑意。 见她眸子亮晶晶的,直直望向自己,谢沉失笑一声,拿起帕子给她擦去嘴角油渍, “这般望朕做什么?好好用膳。” 裴听月頷首,低头用起来。 她昨个没吃多少,又用了那么些力气,此时早就饿了,因此今个吃了不少。 吃过后,她摸摸肚子,“好撑。” 谢沉就伸手轻轻给她揉著,待她好了些,又將她抱回內寢。 亲自给她找了解闷的东西,谢沉这才带小四出去用膳了。 用过膳后,谢沉召了宣王议了会事,將大赦天下的詔书定下,又让人安置好小四。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回寢殿。 已经一天一夜多没合眼了,他面色颇为疲惫,褪了外衣,上了床榻。 裴听月没多闹他,只趴在他膝上,问了些正事,“咱们的计划成了吗?西北那里如何了?” 谢沉靠在床头,大掌摸著她顺滑飘逸的青丝,温声说,“成了。离京都三百里处的陇地下了大雨,解了乾旱,想必西北那里,过几日就会递消息过来。朕已將宫中喜得公主的消息散播出去,日后天下臣民会觉得,咱们的昭阳,是大启的福星。” 裴听月仰头道,“所以,皇上要大赦天下?” 谢沉道:“福星降世,甘霖解旱,天佑大启,朕自然要有所表示。轻徭役,免赋税,將这实打实的好处给出去,百姓才会更认可感激昭阳。” 裴听月莞尔:“呀,那咱们的小公主还真是幸福,一出生就得了天下臣民的敬重感激。” “朕会让做她大启最快乐姑娘。”谢沉语气坚定,又轻笑一声,“也正因如此,朕给咱们的公主,想了一个不同凡响的封號。” “嗯?”裴听月撑著榻,半坐起来,“可臣妾从前读国史,大启开朝以来,公主都是出嫁时给的封號。” 例如先帝的两位公主,同安和蕙安,都是下降时,得的封號食邑。 谢沉眉骨微扬:“那怎么能一样?昭阳是咱们孩子,更何况是大启福星,自然与先前的公主不同。” 裴听月失笑,问他,“那臣妾要听听,皇上给昭阳想了什么封號。” 谢沉拉起她的手,在她手心轻落下指尖。 认出是什么字后,裴听月著实唬了一跳,她眼睛微微瞪大,“这封號,是不是太大了?” “那又如何?昭阳当得起这个封號。” 裴听月见他如此果决,便没再说什么。 问过正事,她拉了拉谢沉的衣襟,“说著说著又过去了这一会,皇上快歇息吧。” 谢沉揽著她躺下:“和朕一起睡。” 他实在是乏了。 而且心头那块大石头彻底落了。 没了顾虑担忧,佳人又在身侧,他很快沉沉睡去。 裴听月听著他规律呼吸声,凑近碰了碰他微凉的唇瓣,轻轻一笑,“好好睡吧。” 说著也闔了眼,隨他入梦。 第297章 石破天惊 接下来几日,西北不断传来好消息,各府州官员皆上稟,辖地於八月十六、帝妃求雨当夜落下大雨,这场雨,彻底解了百姓之困。 帝得知后,朗笑说,“贵妃於此夜发动,產下公主,天降甘霖,焉知不是吾儿之功。” 眾臣惊奇不止,纷纷猜测。 莫不是公主带来的雨? “福星”公主一事传到坊间,引起轩然大波。 世人纷纷道,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帝妃求雨第一日,得女得雨,定是公主带著机缘,解危降福。 此事传到西北。 百姓深信不疑,有甚者,为公主立庙立碑,侍奉香火。 此事,不光给昭阳带了无上名声,更是將先前“德不配位”一说破解了。 公主是大启福星,那公主的生母宸贵妃,未来的新后,必定贤明德淑。 若不然,上天怎么会让她生下带有福泽的公主呢? 如此,宗室做下的事算是彻底解决了,什么“德不配位”“妖妃惑君”,没人再敢传这样的话。 裴听月在斋宫坐了十天小月,身子好些后,回到了宫中。 她没回承寧宫,而是住到了承明殿。 因为册封典礼在即,承寧宫上下要整修一番。 先前谢沉问了她的意思,问她想住凤和宫,还是承寧宫。 若是想住凤和宫,那就重新修建新的。 裴听月拒绝了。 一方面,一提到凤和宫,她总会想到故人。 另一方面,她觉得承寧宫很好。寓意好,而且又是特地为她建的。承明,承寧,听著就像一对! 所以裴听月没有片刻犹豫,仍然要住在承寧宫。 承寧宫虽是奢华大气,但一应摆设都是按照贵妃品阶布置的,如今裴听月是皇后了,可不得好好重整一番。 东西是谢沉带著小四去內帑精挑细选的,裴听月有心无力,没法去,只好由著这父子两个挑选了。 裴听月很安心,倒不是觉得这父子两个靠谱,而是她去过內帑,金光璀璨,说不尽天家富贵,里面的东西,每一样都价值千金。 所以,无论挑什么,布置出来都好看。 这些日子,除了忙封后大典的事情,裴听月还见了后宫妃嬪们。 后宫妃嬪听闻公主降临,趁著谢沉上朝时求见送贺礼。 昭阳如今就完全长开了,皮肤不再皱皱巴巴,而是变得光滑透亮,她五官像极了裴听月,活脱脱一个翻版。 月眉星目,鼻腻鹅脂。 好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见了昭阳后,后妃们有喜爱她放不下的,有艷羡红了眼眶的,无论是谁,皆有一箩筐甚至说不完的讚美之词。 除却宫妃,秦太后也来了承明殿两趟,对昭阳表现出非凡的喜爱。 每次都要抱她大半个时辰,嘴里夸奖的话不带重复的。 甚至遇到特殊情况,也不带恼的。 除去这个,她还拿出当初进宫时,自己的陪嫁,还有黎皇后赏的东西,送给昭阳当贺礼。 裴听月一开始还推辞:“太后娘娘,这些太贵重了,昭阳还是个小孩子,您折煞她了。” 秦太后不赞成这话:“我们昭阳可是唯一的公主,就得配贵重的东西。你不收,莫不是看不上哀家的东西。” 裴听月连道不是,只好收下了。 见她收了,秦太后满意了,又笑眯眯陪昭阳去了。 不过也不是谁见了昭阳都高兴的,例如谢恂,他现在就不敢来承明殿了。 起因是圣驾回宫后,他每日下了学,总跟著小四来这里玩一会。 见昭阳越来越好看,这臭小子又旧事重提,巴巴问, “妹妹太好看了,阿恂真的不能娶她吗?” “能不能让皇伯父下令,让堂兄妹可以成婚?” “……” 他每次来,都口吐惊世之语。 不过现在已经不要裴听月反驳他了,每次他问完这样的话后,小四就指著殿门,“走。” 谢恂就会住嘴。 某一次,他又碎碎念时,被谢沉听见了,“什么成婚不成婚?” 裴听月没来得及替他遮掩,小四就果断出卖了他,“阿恂说妹妹好看,想娶妹妹。” 谢沉步子一怔,气极反笑,拎起谢恂带出去教育去了。 直到教育好了,才放他出宫。 结果这小子又作死,闹著他父王母妃也生一个好看妹妹。 如今宣王妃已二十八岁,再生產会有风险,所以宣王每次都做万全措施 一开始还是冷冷地对他说不生,后来被他闹烦了,打了顿,安静了。 谢恂先被教育一番,屁股蛋又开了,可谓身心俱疲,呜呜哭到半夜。 一时间对妹妹一词有些恐惧,不敢见也不敢提了。 昭阳满月那一日,谢沉抱著她上了朝堂。 群臣譁然。 这是几百年间,唯一一位女子进入了朝堂。 他们理当劝诫,可这位公主身份不凡,受帝王喜爱,又年岁尚小,所以没人妄言。 安静后,谢沉递了一个眼神给梁尧,梁尧展开圣旨宣读。 得知旨意,群臣炸开了锅。 破格给公主封號食邑不算什么,可最令人惊讶的,是这石破天惊的封號—镇国。 帝王封公主为镇国公主。 第278章 无上荣光 自先朝至今,公主封號都是有定数的。 例如宫妃生下的公主,会寻吉祥如意的二字为封號,如先帝两位公主,同安和惠安。再往前,如永福和永佳。 而皇后所生公主,封號要正式严肃许多,例如先前的乐平和宝庆,都是以封地府州名为封號。 可从未有过“镇国”二字。 这二字太过荣光,天下美名尽输於此,不可谓不重。 骇然过后,群臣皆想要劝諫。 “请皇上三思。”几位阁老率先跪下,上諫说,“若皇上喜爱公主,或以临安,或以洛城,为公主封號即可。” 帝有四子,而多年无女。如今骤得公主,必为欣喜,迫不及待为女加封荣耀,他们这个做臣子的是能懂的。 所以他们没有阻拦太甚,只说改封號。 上諫的两个封號同样贵重,临安、洛城,一个是江南鱼米之乡,繁华富庶,一个是中原第一城,贵重肃穆,无论哪个做公主的封地,都足以示公主身份。 上首,谢沉大掌轻拍著昭阳,语气中带著不容置喙,“公主带福泽出世,当得此名,朕心已决,眾卿不必再諫。” 帝王態度如此坚决,几位阁老苦笑不已,无可奈何了。 朝堂群臣以內阁为首,几位阁老都不再劝说了,旁人哪还敢说什么。 如此,公主这石破天惊的封號便定了下来。 此时天下尚不知晓,这位帝女得此封號,只是她无上荣光的开始。 她是中兴之主熙寧帝的掌上明珠,是元嘉盛世时,女子入朝堂第一人,到后来,她成了征平年间的权摄九州的摄政大长公主。 镇国公主这一生,称得上一句波澜壮阔、精彩纷呈。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暂且不表。 下了朝后,谢沉將昭阳带回了承明殿。 裴听月早就起来了,此时就在暖阁里等著父女俩人,见著两人进来忙问, “怎么样?昭阳没出什么岔子吧?” 谢沉声音清浅,打趣说:“没有,许是知道她父皇给她谋好处呢,乖得很。” 裴听月放心下来,她估摸了下时间,让宫人带著昭阳去喝奶了。 “走吧,臣妾给皇上换常服去。” 竟要亲自伺候他,谢沉有些意外,眉间上扬:“听月遇著开心的事了?” 裴听月不置可否,笑著说,“刚刚北疆来信,说团团找到了,身子一切康健,只是精神有点萎靡不振。” 她估计,是找小母猫太过度了。 ? 没想到,团团是这样的喵。 谢沉摸摸她的脸,“这下能放心了,记掛了这么多日。” 裴听月拉著他的腰带,往屏风后边去:“那是,第一个唤臣妾母妃的,可是团团呢,臣妾自然忧心他。” 谢沉伸展开手臂,任她动作:“北疆只说了这个么?” 裴听月低头,轻车熟路解下玉扣,又给他褪了玄金龙袍,“还说,让宋大將军给臣妾和皇上带了东西,说过些日子就能见到。” 谢沉頷首:“那应该快了,封后大典前,周围属国和边疆王侯军將都会尽数到齐。” 帝后大婚那日定在了十月初十,內阁择的好日子,双十之日,意为十全十美。 眼下已九月中旬,离那日不过还有二十来天。 提起这个,裴听月又想到昨个內务府求见之事,感嘆说,“臣妾还以为,只好好准备大婚那日即可。没想到还得走一遍完整流程,征名、纳吉、下聘这些都不可缺。东西抬到裴家,还得再抬回来了,好一番折腾。” 谢沉抬手,慢慢捻著她白玉似的耳垂,“朕不光是娶皇后,也是娶妻子,这些流程,虽然繁琐,但也是必须的,朕不会让听月比旁人少了任何东西。” 裴听月耳朵发痒,略略躲开,“何止不会少东西呢,皇上恨不得所有东西都塞给臣妾。” 谢沉手一顿,眼神幽深起来。 “別勾引朕?” 裴听月:? 她心里纳闷,正疑惑呢,恍然发觉自己刚才说什么,脸蛋倏尔红了。 她捶向谢沉胸膛。 “不准误解臣妾的意思!” “嗯,不误解。”谢沉抓著她手腕,凑得更近了,鼻尖縈绕著她身上的淡淡甜香,坦然道,“是朕想了。” 裴听月:“…” 她深吸口气,指著外面正盛的天光说,“现在是白日,皇上还得去处理朝政。” 谢沉用指腹摩挲著她手腕上细软的肌肤,声音低哑,“偶尔一次也没关係,更何况,朕会补回来的。” 裴听月察觉到危险转身就走,不打算给他换了。 刚走到不过半步,就被人箍住,她动弹不得,高大阴影带著滚烫气息从后面覆过来。 谢沉將那张雋容放在她肩头,眸光炙热,“都许久了,月月可怜可怜我吧。” 確实许久了,怀昭阳期间,一共没几次,生產后这一个月他也老老实实的。 算起来,得有小半年了。 憋得很难受。 今日昭阳满月,可以了,他有些迫不及待。 裴听月挣了挣,没挣脱开来。 她不想白日如此。 很明显!很尷尬! 所以她果断拒绝:“不行。” 谢沉用鼻尖亲昵蹭著她,“月月…” 低沉醇厚又略带撒娇的声线,径直酥麻了裴听月的耳朵,她身子和腿都发软,几乎抵抗不住。 他怎么这样? 他怎么这样! 他勾引她! 裴听月面无表情地想。 见她动摇,谢沉趁热打铁,执起她的手,慢慢探入自己衣襟中,带著她在身上游离。 “月月不是最喜欢这样吗?有时候,甚至会亲…” 裴听月被迫摸著他劲瘦的腰腹,紧实的手感,越发烫的温度,不由心猿意马开。 好吧,他用这美色勾引成功了。 裴听月清了清嗓子,言简意賅,“去內寢。” 谢沉知道她这是满意了,低低道,“这里没有人,同內寢无异。” 这是得寸进尺! 裴听月还没有说话,就被他逼至角落,然后烫人的吻就落了下来,压根没有说话的余地。 衣衫一件件坠落。 娇.吟低喘声也渐渐大了。 … … 春光无限好。 第299章 帝后大婚 熙寧九年十月初十。 天空一碧万顷,大朵云絮飘浮著,有舒缓清爽的秋风拂过。 皇宫上下一新,满目红意。 重重朱墙近日重新粉刷过,鲜艷焕然,明黄琉璃瓦泛著细碎光芒,纤尘不染,红绸自承明殿起延至东西六宫,各处宫门、菱窗、檐下灯笼都被掛上大红囍字,大红毡毯更是铺满了宫道。 宫婢、內侍穿梭其间,有条不紊做著自己的事情。 承寧宫前,站著穿戴严肃端正的宫妃命妇,人虽多,但一声不闻,都静候恭待里面的尊贵女子出来。 殿內。 裴听月坐在梳妆檯前,闭著眼睛,任由宫女们给她大妆。 今日是她的好日子,內务府送来的凤冠华服,无一不精美繁复,用心至极。 光是那一顶流光溢彩的九凤朝阳冠,就由內务府数十位顶级工匠打磨了小半年之久。这冠身是由赤金打造而成,缠绕的金丝精心勾勒,各色宝石镶嵌其中,冠檐有数道东珠串製成的流苏坠下,而凤冠正中心,鏨刻著展翅欲飞的飞凤,凤首高昂,喙衔鸽子蛋大的东珠垂落在眉心位置。 裴听月一戴上,就觉得像是脑袋被压住了,重得她讶然一声。 戴好凤冠后,宫人又捧了凤袍过来,一一给她穿上。 自谢沉下旨封后,宫中绣房就在准备这件金红凤袍了,正红的妆云锦打底,领口袖边用织金云纹滚边,通身用金线绣著翱翔九天的凤纹,凤羽层层叠叠,绒羽用金线掺杂彩线铺陈,红的衬尾,金的描喙。 此时天光正盛,在日光照耀下,竟有光晕在凤袍间流转,恍人心神。 这一身穿好,可称得上金辉玉映,珠翠照人。 天家富贵和威严从裴听月身上显露无遗。 不多时,便有“噔”的一声。 古朴沉闷的钟声传遍整个大启皇宫。 满殿宫人听到声响后,皆伏身跪下,齐声道,“奴婢/奴才拜见皇后娘娘。” 裴听月下頜微微紧绷,伸出涂著大红丹蔻的莹莹玉手,微微抬起示意,“免礼。” 钟声响,代表时辰到了。 登时殿外便有太监捏著嗓子扬声喊,“吉时到,起驾!” 云舒云箏站在裴听月两侧,搀扶她出了殿內。 踏出正殿那一刻,宫中礼乐鞭炮声齐鸣。 廊前六宫妃嬪先拜,隨后至公主王妃、世家命妇、朝堂誥命从庭院经白玉桥,跪至宫门外。 “臣妾/嬪妾/臣妇拜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裴听月站在台阶之上,目光越过伏跪的眾人,越过宫闕重重檐脊,看向承明殿的位置。 她极轻感嘆一声。 她走到了,一路走到了这个位置。 成为万人艷羡,拥有无上权力的中宫皇后,也成为了他…心爱之人的妻子。 她露出一个微不可及的笑,隨后敛正了神色,嗓音端庄威严,“起。” 便由太监重复她的话,朝眾人道,“皇后娘娘諭,起!” 眾人起身,隨后簇拥著裴听月往前朝去。 走过漫漫宫道,隔著遥遥距离,裴听月望见了重重台阶之上那人。 他们已经有三日没见了。 帝后大婚部分仿照民间习俗,成婚前三日不可相见。 说起来,这么些年来,竟少有的隔了这么多日不见,私心里说,有点想念。 裴听月唇角含著笑意,越过百官,踩著大红毡毯步步向前。 倏尔,台阶之上那人动了。 竟是不按规矩,抬步下了台阶! 见状,裴听月唇角更翘了,亦抬大了步子。 在炮竹礼乐声中,两人距离越来越近,裴听月最终停在清贵威仪的帝王面前。 自刚才开始,谢沉眸光就没从面前移开过,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来。” 裴听月莞尔一笑,同他十指相扣,缓步登上玉阶。 两人並肩站在阶上,面朝百官,脸色肃然。 “噔”的一声。 又是一声金钟声。 阶下万人齐齐行了跪拜大礼。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声音几乎响彻天际。 台阶上,裴听月正要开口说话,不料谢沉先语,“这万里江山,至高权利,我与卿卿共享。” 裴听月听后眉眼一弯,“嗯。” 谢沉眸里是化不开的柔情蜜意,他又道,“从此以后,生同衾,死同穴,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呸呸呸。”裴听月不赞成这话,她微微仰头望向谢沉,“大喜的好日子,不许说死不死的。” “好,我不说。”谢沉轻声应下,他换一种说法,“白首不分离。” 裴听月微微扬眉,晃著他的手应了这话,“白首不分离。” 帝后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大典持续数个时辰,天色渐昏时,两人回到了承明殿。 殿內早就大变了模样,红绸高掛,龙凤烛燃起,桂圆莲子生置了满榻,当真是喜庆至极的氛围。 帝后进殿后,便屏退了左右。 谢沉拿了一盏宫灯放在旁边小几上,他一动也不动盯著榻上坐著的女子。 “月月这样,真好看。” 裴听月瀲灩的眸里划过流光,轻笑:“瞧了这么久,还没看够么?” “不够。”谢沉眼神黏稠,寸寸描摹她的五官,似要將她记在骨血里,“朕想永远记住这一天。” 裴听月就笑著凑过去亲他一口,莹润指尖抚过他喉结,“这样,记忆更甜蜜些,不是么?” 她这样,谢沉就更把持不住,声音微哑,“还想更甜蜜。” “如你所愿。”裴听月尾音轻扬,她逗弄似的摸了摸谢沉侧脸,凑近在他耳畔,“今天是咱们大喜的日子,喝过合卺酒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谢沉眸色就更晦暗了,他按捺不住心中渴求,利落起身倒酒,递给裴听月。 在两人目光交缠中,酒盏尽空。 衣衫半解,青丝滑落。 … … 烛影摇红,一室旖旎。 云收雨歇后,裴听月趴在他胸膛上,百无聊赖把玩著他乾净修长的手指。 “月月那时要说什么?” 帐內响起男子低沉醇厚的声音。 裴听月一怔:“什么?” “百官朝贺时,月月是有话要对朕说的吧?” 裴听月垂眸,迟迟不语。 谢沉甚少见她如此,“不想说就不说”这话还未开口,胸膛便感受到泪水的温热,她说, “阿沉,多谢你。” 第300章 再相逢(正文完结) 谢沉怔愣,摸著她青丝的手一停。 “谢朕什么?” 裴听月有许多想谢的。 谢他幸好入计,选择爱她。谢他爱人如此深情,又谢他,往后一生都如此陪著她,给她一个家,让她不再孤寂惶然。 倘若不是如此,那她在这深宫之中,她只是活了下来。 可他给了很多。 给她高位,给她权利,给她爱意。 用心浇灌著她,让她一直娇艷盛放,不至孤零枯萎。 倾尽一切,让她成了贏家。 这一刻,裴听月百感交集,落泪含糊不清。 谢沉察觉到她少有的脆弱情绪,半坐了起来,用指腹擦去她的泪珠,“不是谢朕吗?什么都没说,还哭得这么厉害。” 裴听月抓著他的手,说不出来话。 情绪稍缓的时候,执起他的手,在手腕的位置,狠狠咬了下去。 她这口不轻,咬出血印来。 谢沉眉头都没皱。 只在她后背顺著,轻轻安抚著。 裴听月许久才鬆口,她看著伤处,心疼地问,“疼吗?” 谢沉没有回答,垂眸看著整齐牙印,心口又怦怦跳了起来,他清了清喉咙,问道,“为什么咬?” 裴听月低头又亲亲那里,像是安抚似的,她语焉不详:“是臣妾不好,情绪忽然失控…” 谢沉大手抬起,捏著她的小脸,肃声追问,“不对,告诉朕,为什么咬?” 他能看出,她压根不是情绪失控,而是故意为之。 裴听月被他看的眼神躲避,垂下眸子,“就…就留个印记。” 谢沉放开她,倒在床榻之上朗笑开来。 “哈哈哈…” 倒是裴听月看著他这行径,纳闷问,“做什么?” 谢沉笑了好久才停下,才篤定说,“你好爱我啊。” 裴听月呼吸停了一瞬,坦然承认,“对。” “不光如此,你也离不开朕了。”谢沉却如此说,他长臂一伸,將裴听月重新拉在怀里箍著,声线低缓而坚定,“给朕留印记,不就是想生生世世都和朕在一起吗?” 不论身份背景,只是他谢沉而已。 那时,他一直不敢问,若是有下一世,她还愿意和他在一起吗? 现在怀里这人,亲手给了他答案。 她是愿意的。 想到这里,谢沉整个身心都被愉悦的情绪充盈著。 裴听月咬下的时候,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仿佛是鬼使神差的行为。 此时被他点出来,她心尖颤了几颤。 是啊,为啥要给他留一个印记,是相守一世不够,万世都要和这人在一起吗? 承认吧。 承认吧。 早就彻底爱上了他,毫无保留,彻底交付了出去。 並且因此,感受到幸福,愿意和他永远在一起。 裴听月默然须臾,径直仰头应下,“嗯。” 不同以往,拿那些词含糊不清,而是就此承认。 谢沉心口发烫,以热烈的吻回应她。 此夜,好月圆。 * 熙寧十四年的时候。 这年开春,裴听月落了不少泪,北疆来信,白色毛茸茸没了。 算下来,自少將军进京途中捡到它,已十四次日月轮转了。 白色毛茸茸也算高寿了。 可是裴听月不舍,第一次尝到刻骨铭心的离別。 谢沉日夜安抚她,慢慢陪她走出悲痛。 这一年,皇子之爭愈发激烈。 诸位皇子都封了亲王。 大皇子昱祈封了定王,二皇子昱川封了安王,三皇子昱时封了肃王,而小四则是齐王。 这些年,定王和安王关係降至冰点,矛盾愈发尖锐激烈,在朝堂上爭得不可开交。 小四没参与进去,他去了北疆。 离京那一日,天气晴朗,没有跟旁的宫妃说,只是一大家子在宫门口送他。 帝后两人、秦太后、连带昭阳。 昭阳哭得很凶,一直抓著小四衣襟不放,不让皇兄走。 小四就哄她,说等他回来,一定將在北疆所见所闻都说给她听,带有趣的东西回来给她。 昭阳泪眼婆娑,勾著他小拇指和他约定。 小四爽朗一笑,跟她盖了章。 送走小四后,已经到了酷夏,天色炎热,偏偏裴听月的事情不少,大皇子和二皇子年纪都不小了,要给他们选妃了。 两位正妃家世都没有很高,不过都颇为贤惠懂事,来拜见的时候,落落大方。 裴听月带著一眾后妃见了,都讚不绝口。 有妃嬪感嘆了一句:“时间不饶人啊,瞧瞧,这年轻的人多娇艷啊,咱们都老嘍…” 有人接了这话,“是啊,这些日子,嬪妾常常想起故人,章懿皇后,端淑贵妃,顺贞贵妃,甚至还有从前的谢贤妃,沈良妃,姜淑妃,可不知怎的,许是嬪妾年岁大了,在脑海里,她们的音容都已模糊不清了。” 眾妃俱是感慨岁月流转,眉目间染上淡淡悵惘。 唯有曲才人看向主位,笑盈盈道:“这几年过去,倒是皇后娘娘没有变化,反而越发好看了。” 这话倒是不假,若说以前裴听月是艷色无双,那么这几年,她容貌更盛,而且多年掌权下来,气质华贵威严,越发让人不敢直视。 有曲才人开口,底下眾妃奉承开。 裴听月淡淡一笑,移开话题,“你们今日有几个要玩叶子牌的,本宫让她们摆牌桌。” 曲才人第一个应道:“嬪妾!嬪妾!” 引得眾妃又是打趣, “曲才人这月都把月例输完了吧,竟还敢玩吗?” “真是…手又臭癮又大…” “…” 曲才人怒不可遏,柳眉倒竖,“你们等著,今天我都加倍贏回来了!” 眾妃听后,当即有迎战的。 笑笑闹闹,都是寻常的好日子。 * 熙寧十九年。 朝堂上皇子之爭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若说以前两人相爭,谢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回是彻底怒了。 安王手底下的朝臣,竟然打著安王的名头,做些见不得人、危害百姓的勾当。 谢沉命令三司严审。 结果令人失望,这其中,竟有安王暗暗授意。 谢沉在书房默然到半夜,天亮时,將安王贬至川渝,非召不得回京,算是將他踢出夺嫡之列了。 太子之位的竞爭者,只剩了定王和齐王。 可惜,定王在这年冬天倒下了。 原本只是个小风寒,文贤妃提了一嘴,裴听月让太医去看了看。 太医回来后只说,这风寒不重,但定王心结颇重,要想法子疏解。 谁也没料到,这竟会是他最后一个冬日。 定王走的最后那一日,文贤妃伏在榻前,哭得不能自已。 定王留有最后一口气,对著文贤妃喊了此生唯一一句母妃。 他说,下一世他不替母妃活了,只当文母妃的儿子。 这可算要了文贤妃半条命去。 丧仪过后,文贤妃如行尸走肉,不吃不睡好几日,头髮半白。 六宫妃嬪来她宫里安慰她,却无济於事。 直到裴听月带著定王唯一的孩子前来,是个男孩子,才八个月大。 听到婴孩的哭声,文贤妃才回神,抱著孩子哭得声声哀戚。 不过好歹,有了活下去的念头。 临近新年前。 小四在边疆歷练五年,回京了。 这日是闔家团聚的好日子。 裴听月见到他时,竟恍惚不敢认。 她印象中,那个冰雪玉糰子,已长成了俊美清贵的少年,站在那里,眉眼间像极了他父皇。 见她发愣,小四主动上前拥住她,冲她如少时般撒娇,“母后,儿臣回来了,抱抱。” 裴听月鼻子有些酸涩,好歹將泪忍了下来,轻轻回抱他:“嗯。” 没抱多久,就被谢沉分开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四眼睛亮晶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他,“父皇也要抱是不是?” 谢沉:“…” 好吧,儿子如此热情,他也不好拂了他的情面。 更何况,他也確实想自家儿子了。 他嘆口气,拍了拍小四的肩头,“回来就好。” “皇兄~皇兄~” 有软软的东西,挤进了父子两人中间。 小四撤开点距离,瞧了瞧身前的人,乐不可支,“昭阳,你怎么还是这么矮呀?” 无比期待皇兄回来的昭阳顿时垮了脸,她近年就听不得这话,噘嘴就要落泪。 在她哭之前,小四及时改口,“不过,我们昭阳出落得越来越好看了。” 昭阳不想哭了,回到裴听月身边,晃著她胳膊,得意洋洋说,“也不看我是谁的女儿?母后好看,我自然就好看!” 裴听月捏捏她婴儿肥的小脸,宠溺说,“好看,我们昭阳最好看。” 谢沉唇畔扬著隱隱笑意,牵著裴听月的手,並肩和她走向殿內。 小四和昭阳嘰嘰喳喳著什么。 好一幅温馨的场景。 寒冬过去,春日即將到来。 * 翌年三月。 齐王十五岁生辰之际,帝封其为太子,又亲指了数位股肱之臣为东宫属官。 如今四位皇子,定王没了,安王被贬,肃王入嗣旁支,只剩了齐王。 更何况齐王天资聪颖,小小年纪便展现非人才能。 朝臣自是欢喜大启有这样的储君,莫不赞同。 同年夏末,帝巡视边疆,命太子监国。 第一个地方,自然要去北疆。 这些年,每次听到北疆的消息,裴听月情绪都会低落很久—她实在想念。 想那个人,想同那个人一起度过的美好过往。 许久许久过去了,她终究能去寻她了。 风雨兼程,走了许多路,终於到了那风沙之地。 到的那日,帝后並没有表明身份,裴听月穿了身珊瑚红的云锦长裙。 这顏色艷丽,像是给死气沉沉、黄沙漫天的北疆染上一抹生机活力。 有热情的百姓过来搭话,“夫人,您何故来边疆啊?” 裴听月想了想,回道:“来寻亲,寻我姐姐。” “您姐姐姓谁名谁?家住在哪里?那我带您过去?” 裴听月说:“我姐姐叫宋惊鸿。” 周围百姓譁然, “是大將军啊。” “您是大將军的妹妹?” “…” 有人指明了方向,帝后去了营帐,得知大將军去原上跑马后。 谢沉就笑著对裴听月说,“咱们也去。” 裴听月頷首:“好啊!” 这些年去皇家围场狩猎,她早就会骑马了,不过这儿的马烈,谢沉並不放心,所以两人同乘一骑。 越近原上,裴听月心越颤。 直到见到那抹英姿颯爽的惊鸿身影,裴听月摇臂呼喊,陡然落泪。 她来赴约了。 山河已秋,故人长绝十五载,如今—— 再重逢。 正文完。 番外 (一)原书结局 熙寧四年。 已近黄昏。 天边云霞迤邐,幻化出五光十色的霞光。 崔婉进承明殿前,站在阶前怔怔瞧了许久。 恍惚回神,她嘆了口气,提裙进了殿內。 殿內只点几盏烛灯,光线颇为昏暗。 崔婉垂下长睫,亲燃了火摺子,將这一方天地照亮,又换了帝王面前凉了的茶水,这才跪在冰冷的金砖之上。 “臣妾崔氏,前来请罪。” 谢沉脸色肃然,一派冷峭之色,他面无表情,缓缓吐露了一个事实。 “是你杀了淑妃的孩子。” 崔婉抬起头,坦然道:“是。” 谢沉没问她为何这么做,他心下已然明白。 他长嘆口气,起身搀扶起她,语气微涩,“这么多年,终於有了结果。是朕不好,为了前朝稳固,不能立刻发落她们。” “家国为先。”崔皇后明眸澄澈,其间是化不开的寒意,“更何况,臣妾不想让她们这么简单死去。” 谢沉喉咙滚动,“皇后的意思是?” 崔婉仰头与他对视,唇畔噙著一抹柔柔的笑意,但语气极为冷冽:“臣妾经歷过的,自然也要她们尝一尝。” 那是孑孑独行的人,看到一丝光亮后,又永坠黑暗的绝望。 长久沉默以后,谢沉嘆息一声:“朕知道了。” 他没法让她放下。 但她的心愿,他还是能完成的。 此夜,帝后皆未眠。 这日过后,谢沉在前朝忙著布局,偶尔踏足后宫,而崔婉有条不紊处理后宫事宜。 帝后冷眼看后宫眾妃们斗,看她们爭。 直至熙寧五年。 沈良妃重出宫闈,谢沉照旧给她宠爱,给她权力。 谢沉將沈良妃册为了贵妃。 至此,后宫博弈到了顶峰。 一次次暗杀,一次次陷害,帝后全盘掌握在手中。 终於,姜氏一党被沈氏揭发,留有先帝遗詔。 谢沉大怒,降下圣旨,將姜氏一党尽数诛灭。 而姜淑妃也成了冷宫弃妃,崔婉亲去,送了一杯鹤顶红给她。 穿心毒药入肠的那一刻,姜淑妃恍然大悟。 她们像戏子般,为荣宠为位分爭来爭去,心惊胆战、如履薄冰,可那又如何? 原来后宫所有人,不过都是帝后的棋子而已。 她仰面大笑,泪珠子都出来了, “哈哈哈哈哈!!!” “好啊!你们真的好啊!宫里所有人都被你们夫妻耍得团团转。” “沈氏,你这个贱人,你自以为贏了我,却没想真相是这样吧,你的下场会比我惨的!” “哈哈哈…” 姜氏狂笑不止,唇角血跡蜿蜒而下,鲜艷刺目。 隨后身子重重坠下。 <div> 她死了。 这一年,宋贵妃也“薨逝了”,而崔婉的身子也越来越差。 后宫彻底变了天。 沈贵妃集地位、权力、宠爱於一身,艷羡了世人。 她自己也沉溺在这场虚假之中。 至来年春日,皇后崔氏病逝,諡號章懿。 章懿皇后去后,沈氏如愿坐上了皇后之位。 帝后大婚那一夜,沈氏心底一片甜蜜,依偎在谢沉肩头,“阿沉,我终究嫁给你为妻了。” 谁料谢沉却冷淡无比,“皇后,要注意规矩。” 沈氏笑容一僵,不敢置信看向他,“阿沉。” 可这一次,谢沉眼里流露的只有明晃晃厌恶。 只一瞬间,沈氏便体会到了跌落云端的极度落差。 接下来,她不应该和阿沉幸福相守吗? 怎么会这样? 可再恐慌,再想挽回也无济於事。 谢沉望向她的目光,一次比一次冷淡,一次比一次厌恶。 不光宠爱没有了。 那些个属於皇后的权力、荣耀也被瓜分给了后宫妃嬪。 她一无所有了,只有皇后这个名头。 沈氏脑子开始不清醒,只以为是后宫妃嬪惑主,帝心被勾走了,她开始频频对后妃下手。 可没有縝密的计划,露出的马脚也很明显。 她被废后了。 成了贵妃,妃,婕妤,宝林… 进冷宫那日,沈氏终於明白了。 她在寒雨里笑得弯不起腰。 原来,这不过一场彻头彻尾的报復。 帝后恨她杀了明慧太子,所以联手报復她而已。 什么都给她,再让她失去。 沈氏承受不住,成了疯子。 消息传到承明殿时,谢沉情绪没有多大波动——为君这么多年下来,已经没有什么让他內心触动了。 只偶尔,某一年在望京楼时,或者在承明殿望月彻夜不眠时,他会感到孤寂。 是的,无边晦暗將他包围,他感到孤寂。 他的孩子、他的朋友、他的妻子都走了。 他身旁空无一人。 所以,在某一刻,谢沉甚至觉得,不应该是这般的。 他应该… 应该… 应该什么? 他也不知道。 番外 (二)团团 本喵来嘍! 喵~ 咕嚕咕嚕~ 啊啊~ 算了,你们人不懂猫猫的语言,喵还是说人话吧。 喵叫团团! 不是白糰子玉糰子的意思,而是另有含义。 那时候,喵被拋弃了,下了大雨,喵很冷很饿,几乎要虚弱而死。 就当喵绝望的时候,有只大手捧起了喵。 喵在浑浑噩噩间,听见有人兴奋地说,“是只小白猫啊,好可怜啊,少將军,咱们收养她好不好?” 捧著喵的那人应了声。 那道兴奋的女声接著响起:“他通体白毛,不如叫小白吧…” “不。”捧著喵的人拒绝了这个名字,给喵另起了名字,“就叫他团团吧,希望他能带来好运,让咱们有一日回北疆团圆。” 喵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可不知为何,旁边隱隱有啜泣声响起。 后来喵才知道,捧著喵的人,是喵的娘亲,她叫宋凌云。旁边整天餵喵的人,是白霜姑姑。 喵被救了,重新活了过来。 有好吃的,有好喝的,娘亲附近很安全,没有大猫想要吃喵。还有还有,喵学会了逮鸟! 喵觉得,喵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猫猫了! 每当喵把鸟叼给娘亲的时候,她总会笑著夸喵 ,这个时候,就是最幸福的时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可有一日过后,喵逮不到鸟了,娘亲也不再笑了。 原来,我们是到了一个叫皇宫的地方。 在这里,喵不可以乱跑,喵不可以捕猎,喵只能待在那一个小小的房间和庭院。 喵无聊透顶。 喵伤心了。 可娘…不,在皇宫里,喵要叫娘亲为母妃。 可母妃好似更伤心。 不是母妃说的,而是她一举一动都透著哀伤,聪明如猫,喵知道她也被困住了。 好吧,那就让暖心的喵来陪伴吧。 母妃,喵来陪著你了!!! 啊… 不要摸这里,也不要摸那里,那是喵的裤襠! 太不礼貌了! (╥_╥) 喵是好猫。 所以喵忍,喵忍,喵忍。 喵忍了好多天,喵忍不下去了。 喵要离家出走。 趁人不备,团团我啊,溜了溜了。 听说后边新住了一个人,脾气很坏,半夜哭闹,吵得喵睡不著。 今日,狭路相逢勇者胜! 喵要与她一决高下。 咦? 不要来抓喵,喵跑,喵跑,喵再跑。 太好了,有人来了,趁机溜入裙底。 <div> 啊。 香香的。 喵再闻闻。 啊,喵被抓住了,喵被制裁了。 欸?不是母妃宫里的人,是没见过的人,让喵瞅瞅吧! 喵的天,这人…这人…怎么这么好看!!! 喵看呆了。 然后,有什么轻轻的、柔柔的东西摸了喵的头。 好舒服! 喵觉得晕晕乎乎的,像偷喝母妃蓬莱春的时候。 哇,又香又软的人问喵叫什么。 团团! 喵叫团团! 啊啊啊,被送回去了,不过喵不伤心,喵认识了一个新的人!!! 这个人真好,她知道喵喜欢吃什么,知道怎么挠痒,还会陪喵玩球玩游戏。 喵好喜欢她! 嘿嘿嘿,所以喵整天偷溜出去不过分吧。 喵和她都很有仪式感,见面了呢,就先摸摸喵,然后给喵挠痒,然后给喵吃饭,陪喵玩耍,然后喵就睡在她身边。 有时候她看书高兴了,会摸摸喵,也会…亲亲喵。 胡说!喵才没有高兴呢! 尾巴翘起来,嗯…嗯…,是因为猫猫的尾巴本来就是翘的!对,是这样的。 陪她久了,喵知道她叫什么了,她叫裴听月! 她成了喵的另一个母妃,喵叫她裴母妃。 我们一家三口很幸福的,有时候一起吃饭,有时候裴母妃和喵一起看母妃练长枪,我们还打雪仗了呢! 突然有一天,喵发现了不对劲,裴母妃肚子里有东西在跳。 原来是裴母妃怀孕了。 有宫人不让喵去了,说喵脏脏的,会对裴母妃不好。 呜哇,喵很玻璃心的,喵转身要走。 喵被人抱起来了,是裴母妃,她训斥了那个宫人並亲了喵,她说,“我们团团才不会脏,是香香软软的小猫。” 好耶! 喵被哄好了。 喵又能陪著她了。 裴母妃的肚子一日大过一日,喵很欣喜,我们不再是一家三口了,是一家四口了。 可喵没想到,生小人儿会这么艰难。 血腥气!好重!裴母妃好虚弱! 母妃你別怕,喵来了!喵来了!等喵打开这扇门。 “啪!”喵被母妃打了,好重好疼,还被扔在院子里。 没关係,喵继续挠门,很快就能陪著裴母妃了。 呜呜呜。 小人儿终於生下来了,裴母妃终究没事了,喵一天一夜没闔眼,守在她床头。 裴母妃醒了,裴母妃见到了喵了,她伸手摸摸喵,安慰喵没事。 喵才没有担心!喵才没有哭! 好吧,看在你那么虚弱的份上,喵舔舔你。 嘿嘿嘿,小人儿很好玩,见到喵就笑,好神奇。 <div> 可有一点很奇怪… 喵和小人儿时常见不到,最奇怪的是,喵被裴母妃抱著,小人被母妃抱著… 是不是有什么顛倒了… “离別”是那个时候最常听到词,可喵不懂,喵只知道,一提这个,裴母妃就会很伤心。 好吧,喵舔舔你,你別伤心了。 有一夜,裴母妃抱著喵说,想她了就看看月亮,那就是她,她会长久思念喵的。 喵记住了。 啊啊啊,好大的风沙,啊啊啊,喵被吹走了,啊啊啊,喵成黄不拉几的猫了。 娘亲说,我们回家了! 这就是家呀,真好,我们回家了。 喵兴奋巡视领地,喵迅速建立人际关係,喵闯出了一片天! 可… 可裴母妃呢,还有小人儿,都不见了。 谁藏了起来? 团团我有的是力气,我会一个个营帐找出来的。 可是没有。 不见了,喵很茫然,去问娘亲,娘亲好似明白了,她只是摸摸喵的头,红了眼睛,並不言语。 原来,离別是见不到的意思。 喵好难过,喵好伤心。 喵整夜看月亮。 居然骗猫,看月亮,並不会出现裴母妃。 喵抓狂了,不过转念一想,没关係,还是那句话,喵有的是力气,既然大营没有,外面肯定会有。 喵开始了! 喵一次次远征。 东边! 西边! 北边! 南面…过不去,是一望无际的沙地。 继续找,春夏秋冬,日月轮转,喵始终不放弃。 渴了就喝雨水,饿了就吃剩饭,喵还会逮鸟逮鱼。 嘿嘿嘿,喵有时候会迷路啦。 这时候就要靠母妃啦。 至於小母猫,那只是顺便,顺便,嘻嘻嘻。 可喵找了好久好久,找不到她。 怎么办? 喵的心没变,可喵的身体不允许了,喵跑不动了,喵牙掉光了,爪子也没以前锋利了。 喵很茫然。 喵回家了。 喵回家陪了娘亲了。 陪了娘亲半年,初春之际,喵又离开了。 是的,喵要进行最后一次远征! 望著见不到边的南边沙地,这一次,喵没有像往常一样害怕。 因为这一次,喵会坚定走下去,去寻香香的,好看的那个人。 见到的时候,会夸喵很厉害吧! 嘿嘿嘿,这样想想就会很开心。 就这样,一脚一个梅印,喵上路了。 喵果然没想错,这沙地很长很长。 <div> 比喵走的任何一次路都长,喵渴了就喝雨水,饿了…饿了也没法,没有吃的,有时候喵饿得不行,就吃点沙子。 有运气好的时候,遇见苔蘚或者枯草,喵会吃得很开心。 可这条路太长太长了… 长得喵绝望… 喵没法过去… 喵又累又困又饿,喵想睡了。 喵倒下了,有乱鬨鬨的苍蝇围绕在喵周围,喵,这是要死了吗? 临闭眼前,喵听到鹰隼声。 啊,是娘亲的那头鹰,果不其然,在喵撑到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听到了马蹄声。 一如当年,娘亲又捧起了喵。 真好,不是死在乾巴巴的黄沙地了,而是娘亲的手心。 喵舔舔娘亲,別因为喵而哭泣呀,喵还是喜欢英姿颯爽的娘亲,不喜欢落泪的娘亲。 能在娘亲怀里死去,喵是满足的。 最后闭眼前,喵面前浮现一张美人面。 喵想,你真的很心狠,过去这么多年,都不来看看喵,而喵呢,整日想著怎么去见你。 裴母妃,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呢? 临死那一刻,喵体会到了人类的一种情感,是恨意。 裴母妃,猫猫恨你。 猫猫死了。 母妃將喵安葬了,安葬在疾风那匹臭马身旁。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喵还有意识呢? 真神奇! 不过喵不能乱跑,只能待在墓碑周围,还有娘亲身边。 嘿嘿嘿,喵成了小猫幽灵。 这样也不错,陪娘亲吃饭,陪娘亲睡觉,陪娘亲跑马,陪娘亲征战。 过了也不知道多少年,这一日,喵待在墓碑那里晃悠,娘亲带著两个人来了。 谁呀谁呀? 快让本喵看看。 是… 哈! 猫猫哈气! 猫猫炸毛! 你来做什么?! 喵死了这么久,才来看喵,喵恨你! 恨你恨你恨你。 可为什么? 裴母妃,你为什么趴在喵墓碑上哭得那么厉害? 为什么说对不起? 为什么… 好吧好吧,喵宽宏大量,原谅你了。 毕竟喵也说谎了。 临死前,喵第一次感受到了人类情感,其实不是恨意。 而是思念。 喵的意思是,无论是从前或是现在—— 喵都很想你。 番外 (三) 昭阳 因著昭阳是个女儿的缘故,帝后自她年少时就有些纵容她。 所以,今个御园的都折了,明个池里的锦鲤被烤了,或是藏在谢恂马车里,偷溜去王府把王府烧了大半,这样层出不穷的事都不足让帝后两人情绪有过多的波动。 甚至谢沉还暗暗庆幸。 庆幸她还有这些“兴趣爱好”,不然她太黏人了。准確来说,太黏裴听月了。关键是,裴听月也极度溺爱她,以至於到了五岁,才將她挪去偏殿住。 所以,谢沉寧愿她出去糟蹋糟蹋鸟,淘气顽皮一阵,这样他才有时间和他的月月在一起。 与谢沉觉得昭阳“累赘”截然相反,裴听月很享受和自家女儿在一起的时光。 试问一个香香软软,对著你说甜话的小姑娘谁能不爱? 所以,即使昭阳犯了错,她不曾打过她一巴掌,和她恼过一次,每次只不过轻声细语地引导而已。 裴听月第一次因她伤心,为她痛哭,是在她及笄那年。 在昭阳开府的前一夜,裴听月將她召至承寧宫。 母女两人端坐在榻上,一齐看著地上的几口金光闪闪大箱子。 “这些年,母后也攒下点银钱,你皇兄册封为太子时,母后分了他一些。如今你要开府,母后也分你一些。这几口箱子装有十万两白银,一万两金子,是母后补贴你开府的。等你日后下降了,母后再陪送你一些。” 小公主爱財,可她今夜心里有事,尤其是“下降”这个词戳中了她的內心,所以没像往常一般兴奋。 “多…多谢母后。” 知女莫如母,察觉到她情绪不对,裴听月屏退了宫人,將她揽入怀里,轻声哄慰,“我们的小公主,遇见什么事了,怎么这般不高兴啊?” 昭阳依偎在她怀里,声音闷闷的,“母后,我不想离开你。” 裴听月心尖一软,捏著她温软的脸蛋,强调说:“这开府,是指我们昭阳长大成人了,不是离开母后。只要我们昭阳想母后了,隨时可以进宫。” 昭阳依依不捨,在裴听月怀里痴缠很久,说了许多贴心话才离去。 出了承寧宫大门,昭阳回望了一眼,心中忧愁更甚。 她还是没说出去。 她怕一向疼爱她的母后会对她失望,对她指责,甚至会再也不想见到她。 穿过幽幽宫道,昭阳带著满心愁绪,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岂料有位不速之客前来。 来人一身张扬的淡粉色锦袍,眉目飞扬,面容如玉,桃眼中盛著淡淡笑意。 见了昭阳,没起身,托著腮,懒洋洋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昭阳拧眉,屏退了宫人,不客气道:“这么晚了,你来这么干嘛?” “呦,火气不小。”华服青年对这冷淡语气毫不在意,甚至愈发囂张,“给小爷倒杯水。” 下一瞬,昭阳扬起拳头,挥了过去,“谢恂,你找死是不是?” 这一下力道並不重,谢恂却像是被人给了重重一击,躺在了榻上。 他捂著胸口,“哎呦哎呦”地叫唤起来。 <div> 昭阳先是静静看他装了一会,后来…忍不住了。 她心中本就苦闷,此刻拳头彻底痒了。 昭阳面无表情扑打过去,手上用了十足的力。 “杀人了!” “救命啊!” “…” 谢恂惨叫几声,被揍得实在受不了了,掏出袖里的东西,递到她面前,“谢昭阳,我可是为了你,冒著掉脑袋的风险,从储君眼皮子底下偷出来的,你要恩將仇报吗?” 朝阳停了动作,皱眉看向眼前的奏摺。 她问:“这是什么?” 谢恂起身,挑眉说:“滎阳郑氏的摺子,郑国公欲替其长子求娶你为妻。” 滎阳郑氏,大启五大姓氏之一,其嫡长子郑时砚为下一任继承人,如今年纪轻轻,就高中探入朝为官,可称一句青年才俊。 这样的出身经歷,勉强配得上公主。 但是… 谢恂看著周身气息越发冷淡的昭阳,玩味地笑了,“看来你还没有跟你的小郑大人说明白,亦或者,这位小郑大人生出了不该有的私心,妄想独占帝女啊。” 昭阳不语,眼底霜寒一片。 谢恂动了动脖颈,提议说:“这次,是我凑巧看见了,能捨命藏起来,下一次可就不一定能看见了。你最好近些时日,最好跟他说清楚,然后…赶紧跟皇伯父皇伯母坦白。” 昭阳“啪嗒”一声合上摺子,声若冷玉,“我会解决的。” 谢恂頷首,拍拍她的肩,宽慰道:“其实坦白也没什么可怕的,至少在我看来,也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你可是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迎两个駙马,这有什么过分的?” 谢恂双手一摊,仔细想想更觉得合理。 昭阳瞪他一眼,指著门口说,“不送。” 谢恂没走,嘆气说:“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反正从小到大,咱们两个挨揍都是一起的。” 昭阳冷笑一声:“再在这里烦人,小心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我这是捨命陪君子!这话过时不候的…你可別后悔啊!” 谢恂捂著还隱隱作痛的胸口落荒而逃。 看著他的背影,昭阳喊住刚跨过门槛的他,扬声说,“这事多谢了,算我欠你一个人情,还有,替我保密。” 谢恂摆摆手,瀟洒走了。 等静了下来,昭阳看著那封奏摺,支著头沉思起来。 这一边。 谢恂鬼鬼祟祟回了东宫,一进主殿,就听案后金尊玉贵的青年问,“去哪了?” 年轻的储君声音不大,却透著天家威仪和强势。 谢恂心下发虚,訕訕道:“没去哪啊,出去透透气,透透气。” 青年平淡“嗯”了一声。 谢恂心下鬆了口气,想去寻茶喝。 若说前边让昭阳倒茶,是故意犯贱,而现下,急匆匆赶回来,是真有些渴了。 刚倒了茶水,递到嘴边,未入口,就听得主位上传来声音,“不需要你出那些乱七八糟的主意,昭阳自有想法。” <div> 谢恂驀然瞪大了眼睛。 不敢置信转过头。 昭阳感情上的事,只有他一人知晓啊,殿下怎么会… ?! 他想到更可怕的一件事。 那奏摺,究竟是他凑巧看见的,还是殿下“凑巧”让他看见,故意让他通风报信的? 谢恂:“……” 见人手中的茶盏快落了,青年慢条斯理地开口,“怎么,很震惊?你都知道,孤不应知道吗?” 谢恂悻悻闭上嘴巴。 他心中愤恨。 腹黑! 殿下太腹黑了! 可怜的他,从小到大,被这两兄妹玩弄於股掌之中! 皇宫套路深,他要回家! * 帝王独女,镇国公主的开府宴席,自是规模宏大。 世家勛贵,清流文臣的女眷尽数来了,除此之外,其余四大姓氏皆派人前来送上重礼。更有帝后携太后亲至,可谓荣耀至极。 直至亥时末,帝后迴鑾,席中宾客慢慢散尽。 昭阳冷著脸,回到了公主府的正殿之中。 殿內灯火通明,屏退宫人后,昭阳望向站在其中的那两位青年。 见她未进,其中一位身穿玄金锦袍,身材高大的青年无声过来,扶著她往主位坐下,殷勤问道:“殿下,您累了吧?” 平日里桀驁不驯,野性难收的狼崽,此时收起了满面獠牙,在昭阳面前,极其乖巧,睁著又黑又亮的深邃眼睛,等待著主人指令。 可今夜昭阳的反应有些反常,只是冷麵坐在那里。 见她压根不看这里,青年眼里闪过一丝委屈和受伤,蹲在她面前,將那张英俊至极的脸放在她腿上,“殿下,怎么不理臣呀?” 昭阳置若罔闻,她直直看向另一位青年方向,“郑时砚,你没话对本宫说吗?” 另一旁,长身玉立,眉目温润的青年,敏锐地察到她称呼的变化。 她自称本宫。 在她们確认心意后,她从未用过这个自称。 郑时砚眉心一跳,良久后,有了动作。 他踱步至主位前,伸出冷白修长的手,倒了一杯青翠茶水递过去,“宴席过长,臣见殿下和皇后娘娘笑谈,都没来得及喝口茶水…” 昭阳按住他的手,打断道:“你以为,本宫想听你说这些吗?” 郑时砚心头狠狠一跳。 一时之间,他竟有些不敢看她。 主位上,传来昭阳疏离威仪的声音,“本宫给过你机会了,你太让本宫失望了。” 望著她冰冷的神色,郑时砚心下咯噔一声,他握紧拳头,语气涩然,“殿下所说的,臣不懂。” “你不懂?”昭阳冷笑一声,將袖间奏章抽出,猛地扔在桌案上。 茶水四溅。 三人神態各异,殿內陷入长久的冷然。 昭阳心中是愤怒,郑时砚心中是恐慌。 <div> 而先前殷勤的青年眼底则是扬起点笑意和自得。吵起来好,这样殿下就只会喜欢他了。 可青年在拿起奏章,看到內容后,这样的喜悦的情绪就荡然无存了。 何止荡然无存,而是勃然大怒。 狼崽露出他凶狠的獠牙,他下手又快又狠,一拳揍翻了始作俑者,然后欺身而上。 郑时砚作为顶级世家勛贵继承人,身份尊贵,自幼至长,只屈服过一人,那人叫谢昭阳。 此时被情敌如此对待,心中横怒,和他相互扭打起来。 混乱、惊叫、乱作一团。 昭阳坐在主位上冷眼旁观,没有出一言。 “吱呀”一声。 殿门驀然被人从外打开。 是担忧昭阳,怕她出宫第一夜睡不好,重新折返的帝后。 认清楚开门的是谁后,殿內外一瞬间静了,隨后就是此起彼伏,匍匐跪地的声音。 昭阳猛地起身,全身僵硬无比,她想张口说些什么,可喉头如千斤重,堵得她眼眶发涩。 她竟是连一句,母后都喊不出来了。 明亮月色下,裴听月稳不住自己的身影,將大半力气卸在谢沉身上才堪堪站住。 母女两个就这样遥遥对望。 还是帝王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 一刻钟后,屏退了閒杂人等,帝后高坐主位,昭阳就跪在殿中央。 谢沉问刚才发生的,是什么意思。 昭阳没辩驳,涩然道:“就是父皇母后猜想的那样。” 谢沉抬眸,看向自幼溺爱的女儿,问,“多久了?” 昭阳说,有一两年了。 话音落,殿內气氛几乎凝滯。 谢沉周身气势瞬间凌厉起来,而裴听月的眼眶更红了。 殿中央昭阳低著头,不敢和母后对视。 她心里怕。 谢沉第一次连名带姓喊了她,“谢昭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昭阳声音颤抖:“知道。” 谢沉一腔怒火不捨得对她发作,憋得太阳穴直跳。 而裴听月说了自己进殿以来的第一句话,她用可以称得上严厉的语气说,“你不知道!” 昭阳心臟骤缩,含泪抬头,“母后,对不起…” 裴听月期盼过许多未来的好日子,想她与谢沉的,想小四的,想昭阳的。 可她从来没想过,昭阳竟存了这个心思。 “谢昭阳,你对不起的从来不是我,而是你自己!”裴听月红著眼起身,用一种难以言说的目光看著她。 昭阳眼底有迷茫。 她对不起自己? 母后这是什么意思? 她不懂。 裴听月克制住浑身的颤抖,望著她,“自幼至今,你都是个有主意的,决定的事从不回头。今年年初,你对母妃说,你不想只做徒有名头的公主,歷经千辛万苦,过了你父皇严厉考核,你父皇本打算等你开府过后,便准备让你担女侍中的差事。可我如今告诉你,若你坚持如此,这差事你就不必做了。” <div> 昭阳依旧不懂,“…母后,为什么?” “因为你做再多再成功也没有用,没有意义。”裴听月一字一顿说,语含悲哀,“它日史书工笔,不会记你德润四方、贤淑通达的声名,不会记你勤奋勉进的付出,这笔石破天惊的风流韵事,会压在所有之上,抹去你全部艰辛劳苦,甚至万古以后,让后人为之津津乐道的,依旧是这段春闺韵事。” 昭阳有些懂了,她陷入长久沉默中。 裴听月面容沉在烛光阴影中,声音带著哑,“这世道,对女子就是如此苛刻。” 即使这十几年来,她费了很大力气,可是还不够。这个世道,对於女子来说,依旧不公。 殿內鸦雀无声。 帝王嘆息一声,走至裴听月面前,用乾净帕子,一点点给她擦去眼泪,又同她十指相扣,牵她往外去。 “你好好想想,你母后的话吧,要差事还是其他,做好抉择,进宫来吧。” * 昭阳只犹豫了三日,就进宫了。 她跪在帝后面前。 裴听月眼底有淡淡的青痕,问:“想好了吗?” 昭阳点头,坚定地抬头,说,“我要这两人。” 裴听月瞳孔一缩。 心底带著说不清楚的情绪。 也许是失望,也许是其他。 可下一刻,昭阳又说,“我也要这差事。” 裴听月蹙眉:“你…” 昭阳打断她,“母后,你那日说的,我考虑明白了,但我有其他的感悟。” 谢沉问:“什么感悟?” 昭阳微微一笑:“这样的感情,是令世人诧异,津津乐道。可若这段感情,只是大启镇国公主最不起眼的地方呢?女儿想好了,女儿不仅要当女侍中,还要进去权力中枢。对比彪炳千秋,战功赫赫的政绩,这感情一事不就犹如蜉蝣见青天?” 裴听月紧紧看著她:“彪炳千古,名垂史册,以女儿身,进权力中枢,不是说说而已,你知道有多难吗?” “再难我也会做。”昭阳朝她一笑,“我谢昭阳,是谢沉和裴听月的孩子,我定会一步一步走出自己的天地。” 裴听月望著她娇美面庞,又不自觉落下泪。 她喜欢这样意气风发的昭阳。 可为人母,又不免心疼担忧她未来受的苦。 昭阳心尖一抽,上前去,跟小时候依偎在她膝头,“母后…” 裴听月摸摸她的发,低声说,“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无论成功与否,父皇母后永远在你身边。” 熙寧二十六年,镇国公主任內宫女侍中,位从二品,掌朝廷文书核审、詔旨擬定传发、朝会统筹。 熙寧三十年,镇国公主任內廷尚书,位从一品,掌中枢政务参议、六部文书督管、朝臣奏议核阅。 元嘉初年,太上皇携太后巡游四海,传位太子,新帝御及,镇国公主晋为镇国长公主,特许辅政,位正一品,掌朝政统筹协理、內外朝事衔接。 元嘉十年,西南边乱,帝御驾亲征,镇国长公主授监国之权,掌举国政务总摄、代掌国政。 元嘉二十四年,帝有疾,传镇国长公主入宫,欲封其为皇太女,长公主未遵旨意。 征平初年,镇国长公主晋为镇国摄政大长公主,元嘉帝休养於行宫,新帝尚年少,镇国摄政大长公主临朝称制,號令天下,威加四海,与帝无二。 大启史书记载:公主为熙寧帝独女,自幼甚得帝后爱怜,自任女侍中起,步步擢升,协理朝政,总摄国柄。整飭朝纲,惠泽万民,德誉昭彰,功昭日月。千百年间,女性临朝称制者,唯镇国公主谢昭阳一人也。 番外 (四)帝后二三趣事 学了几年棋,裴听月对此道越发炉火纯青,也对自己颇有自信。 每日小四和昭阳下了学,去各自殿里做功课时,她时常拉著谢沉对弈。 夫妻两人,就在正殿的西次间那张大的菱窗榻上相对而坐。 裴听月立志要贏他几次,每次聚精会神,將全部心思注在棋盘上。 谢沉就在不知不觉间,挪到了她身边,將人抱在怀里缠磨。 这哪是下棋,分明是春闺情趣。 所以,每次裴听月惨败的时候,她就有理由嚷嚷,“都是你乱人心神,怪你。” 说完后,裴听月就发起攻击,有时拿小尖牙咬他,有时拿毛茸茸脑袋拱他。 谢沉倒是没脾气地照单全收,甚至还会说,“怪我”“是我不好”这一类的话。 將人哄好后,他真实的目的就暴露了出来,用教导棋艺的藉口,收取一些好处。 只不过这火一旦起来,没有这么好灭,往往收取著收取著,帝后两人就滚到了榻上。 宫人们自然识趣地退下,但昭阳不懂啊,她做完了功课,就想缠著母后,可正殿的门怎么敲都不开。 裴听月倒是有心软的时候,每次昭阳敲得久了,或者有哭声自外传出,她总是想把身上那人推开。 可谢沉怎么允许,就把人拉回来,用腰带或是玉扣將人束缚住,再用不专心的理由开始惩罚。 好在外面的情况不会一直持续,小四比昭阳大几岁,虽不通人事,但也模模糊糊知道些什么,若是昭阳长久不放弃,他会把昭阳领进他殿中,轻声哄著她。 正殿的事结束,谢沉会出来寻女儿,见昭阳在小四殿中歇息,他总会鬆一口气,夸奖完小四后,就回正殿復命。 “昭阳已经睡著了,何必再折腾她过来。”每次用这样的理由,裴听月都不会再说什么了。 於是,谢沉就理所应当的独占裴听月一晚上,第二天神清气爽地去上朝。 这种情况一多,裴听月就有些怀疑了。 这人收取了这么多好处,教导她这么久,怎么她还是贏不了他呢? 对这个疑问,谢沉的回答是,“我算教导你棋艺的老师,棋风相近,你下一步要做什么,我不用看都知道,你自然贏不了我。” 裴听月对这话半信半疑。 这一日,早早处理完宫务,她去了宫中棋院,里面皆是一朝国手。 对弈几句后,几位国手对她表示了肯定。裴听月顺势问出自己的疑惑。於是,她就黑著脸回了承寧宫。 等到傍晚,谢沉处理完朝政回来了,她就开始质问。 问他收取了这么多好处,凭什么这么阴险,明明几天就能系统学完的东西,这人一点点,掰碎了,好几个月才教完她。 谢沉被拆穿了,还想辩驳几句。 裴听月就掐著腰,怒气冲冲看著他,像炸毛的小猫。 谢沉就笑。 裴听月彻底恼羞成怒,抓著人衣领,將人捆起来,一字一顿说,“你完了。” 谢沉问:“你想做什么?” 裴听月就说,她要欺师灭祖。 谢沉唇角泛起弧度,说,“很期待。” 这人如此不要脸,裴听月气死了,將人推搡进寢殿,狠狠磨牙。 此夜,依旧是昭阳进不来的一夜。 * 第二次大修行宫后,谢沉手头政事不多,打算带裴听月过去长住几日。 夫妻两人难得有这样清閒无事的时光,到了行宫后,可谓是寸步不离,形影相隨。 今日一起去摘湖中莲蓬,明日一起去御院骑马打猎,还会一起偷偷出宫,装成寻常夫妻,在人头攒动的街头閒逛。 最让裴听月高兴的,是谢沉亲手给她做了一架鞦韆。 很稳,人能盪得很高。 身居高位久了,裴听月不好意思在宫人注视下玩这个。 每当这时,谢沉就会屏退宫人,站在她身后,用力將她推高高的。 许是最安心的人就在身边,裴听月从不害怕,还不断要更高。 闻言,谢沉手上就会再用些力。裴听月就在飞扬的风中肆意大笑。 听到串串银铃般的笑声,谢沉整个人都会温柔下来,他眼带笑意,目光一直追隨著她。 结束的时候,裴听月会飞扑到那人怀里,被他抱著转圈,裙摆隨风扬起优美的弧度。 当真是好时光。 不过嘛,要说不好的点,也有。 裴听月觉得这人来了行宫后,就更没有节制了,而且很是大胆放肆。 白日就不说了,什么紫竹林的石桌,什么湖中游舫,都要拉著裴听月胡闹。 起身裴听月还依著他,以为他在宫里待太久了,太过压抑,出宫纵著他些吧。 不过转念一想,不对啊,这事上,在宫里也没缺著他呀。 那他这么变本加厉是做什么? 在陌生的地方更有兴致?大补之物吃多了? 裴听月查了一番后,没有找到原因,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看到了自己閒时看的话本子。 她驀然想起来,谢沉刚来行宫无事时,是翻阅过的。 她乐不可支笑起来。 当晚,她假装无事,抱怨地问,“怎么到了行宫,这么折腾人?” 谢沉脱衣的手一顿,问,“这样,你不喜欢吗?” “喜欢。”裴听月大胆承认,但话锋一转,“喜欢也不能这么频繁啊。” 谢沉:“……” 他眼底有些懊恼。 裴听月看他这样,彻底忍不住了,在床上乐得打滚。 谢沉不明所以。 裴听月擦擦眼角的泪水,拿出那话本子,笑盈盈问,“你不会觉得,我会像里边女子一样,嫌弃大好多岁的夫君寡言无用吧?” 谢沉默然,在床边坐下。 裴听月原本只是打趣他,见他惶然,倒是真的有些心疼了。 当即扔了话本,扑过去问,“我的心肝宝贝怎么了,怎么这个表情?” 谢沉声音有些低:“除了这个身份,我和这个男人並无二致,我还比你大这么多,若是再没有点情致,难保你会厌烦我……” 他口吻从未这么自卑过。 “不会。”裴听月正色起来,认真和他讲道理,“咱们拜过两次天地高堂,你就是我认定的夫君,年龄大也好,寡言也好,这些都是你,只要是你,我都能接受,我都会喜欢。” 谢沉应了一声。 裴听月抵著他的额头,说,“我答应你,咱们生生世世都做夫妻,开心点,好不好?” 谢沉漆黑的眸子紧紧锁著她,“生生世世都这么喜欢我?” 裴听月蹭蹭他的鼻尖,语气缠绵繾綣,却又郑重的像誓言,“生生世世都这么喜欢你。” 番外 (五)重逢 此男主为原书男主 * 谢沉有意识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织金帐子,他摁著摁涨痛的额角。 正欲起身唤人前来,被子里却有了动静,一双莹莹藕臂勾住他的腰,將他压了下去。 女人赤身裸体,躺在锦绣华被中未睁眼,只嘴里咕噥著,“天色还早,再睡一会。” 她声音又细又软,落在谢沉耳朵里却犹如惊雷乍响。 这是他的寢宫他不会认错。 可自熙寧六年初,一切落下帷幕后,他就不再召人侍寢。 这女人是谁? 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龙榻之上? 为何动作语气如此大胆? 谢沉拧眉,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他环视殿內一圈,终究发现了不对劲。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这是他的寢宫,却也不是。 例如,他从不喜欢色彩鲜艷的花朵,所以並不让宫人摆进殿里,可进去,几处花几上放著色彩繽纷的绣团。 再例如,墙上那几幅画,瞧著是他的技法手笔,可他从未画过这样的画。 一切都充满了异常。 饶是谢沉当了三十年的帝王,心下也甚是惊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谢沉深吸一口气,渐渐定下心来,打算一点点弄清楚来龙去脉。 最先要做的,是弄清楚,被子里那个胆大妄为的女人是谁。 他缓缓揭开被子一角,一张极美的小脸映入瞳孔。 谢沉回忆了许久,才想起她来。 那是许久之前了,为了迷惑前朝和沈良妃,他立了一个挡箭牌,好像姓裴,最后入了冷宫,不久就死了。 如今床上的竟是她。 怎么会是她?! 谢沉压著重重疑问,起了身,他踱步出了內寢。 外面摆设也是眼熟又陌生,至於伺候的人,很熟悉,是梁尧。 谢沉看清他容貌的时候,眸底闪过暗光。 他不动声色进了御书房,终究在一堆文书奏摺中,看到了如今的年岁。 怪不得梁尧年轻了,如今才熙寧十年初。 可是… 即使是熙寧十年初,裴氏也不该出现在他的寢宫。 一时间,无数乱力怪神的念头划过脑海。 谢沉还没想出个所以然,书房外一阵脚步传来,他抬眸,是只著里衣的裴氏。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软香就盈了满怀。 裴听月迷迷糊糊不想睁眼,胡乱亲在他下巴上,说,“又在为昨夜没处理完的政事发愁?”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谢沉却怔愣当场,未有反应。 裴听月没听见他说话,以为他还在担心,又安抚似的亲在他唇上,“给你些动力好不好?” 谢沉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按照常理,他应该推开坐在身上的女子。 可隨著她的靠近,他心里竟產生了一丝奇怪的甜蜜,让他忐忑又开怀。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受。 谢沉呼吸重了些,死死看著容貌明丽的女子。 裴听月见他沉默,还以为他在不满这个动力,不由轻笑,跟他碰了好几下嘴唇,长久勾缠,“好好好,今日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陪著你。” 谢沉在她凑近的时候,一颗心不受控制地跳得更快了。 他鬼使神差的,默认了她的动作。 在他清醒的五日后,谢沉终於了解所有情况。 这是熙寧十年。 后宫前朝该註定发生的,都已落下帷幕。 除了一个人的不同,裴氏,她成了自己的皇后,为自己诞下一双儿女。 不,她不是裴氏。 谢沉为君三十年,已经有甚少事情能蒙蔽他。 这张脸,或许同裴氏一样,可这个人,不是裴氏。 如今谢沉不想唤她裴氏,想唤听月,月儿、月月。 与冰冷的皇宫,她鲜活、热情、明媚。 他喜欢她。 甚至有时候,他会生出些嫉妒,为什么这一世能得她相陪,自己那一世却不能。 他在嫉妒自己。 同时又在庆幸,庆幸自己能有这样的机会,伴在她身旁。 谢沉无比珍惜每一日每一夜。 这一日午后,大雪纷飞。 裴听月让人拢好了披风,过来了御书房:“你忘了,今天什么日子吗?” 谢沉放下笔墨,含笑说,“我还真忘了。” 裴听月没好气瞪他一眼,说,“你不是答应昭阳,今年第一次下雪的时候,要给她折梅花。等她下学回来没有看见,怕是又是要闹了!也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什么事都忘!” 谢沉站起来,重新给她繫紧披风,“好,咱们去。” 外头风雪很大,龙輦停在梅园。 裴听月很兴奋地进去,还团了两个雪球砸谢沉。 等玩够了,就趴在他背上,让他背著走,一树一树地选好看的梅枝。 谢沉走得很慢,趁著这个空隙,裴听月打算给他拂去头上寒雪。 谢沉却制止了她。 裴听月蹙眉,“很冷的,发热了怎么办?” “不用。”谢沉往上託了托她,笑著道,“如此,我们也算共白头了。” 裴听月咕噥:“又在说奇奇怪怪的话。” 谢沉將她放下来,在漫天飞雪里,和她接了一个绵长的吻。 他有预感,他待不了很久。 今日如此,算是全了他的一个小心思。 “我心爱的姑娘,从此以后,我不再害怕长寂的夜,因为我知道,在时间的尽头,是我们的重逢。” 番外 完结感言 完结感言。 大家好,我是年年,这里有些话想对大家说。 自二五年初连载这本书,磕磕绊绊,意外横生,至今日,听月和小谢的故事算是暂时告一段啦。 年年由衷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 其实一开始,开这本书目的,是为了练练文笔和节奏,以更好的连载棠棠那本。 但隨著一个个人物出现,故事情节逐渐清晰明了,我与她们的羈绊渐深,產生了深厚的,不可分割,不容代替的感情。 它不再是別人的磨刀石,而是真真正正我喜欢、深爱的孩子。 可即使我不再拿它当工具看待,完全凭藉热爱,可这本书连载期间依旧一波三折。 一些关注年年久的宝宝知道,其实年年很是焦虑敏感,所以一有批评的声音,我总是忍不住反覆去想,反覆焦虑,这也导致,在连载期间就停更了两次去修文。 这里跟一些辛苦等著,却经常等到失望的宝宝,说一声对不起。 到最后快完结的那段时日,心气被一些事情磋磨乾净了,我能坐在电脑前,打开文档,发呆半个小时,甚至无缘无故会崩溃哭。 我哭过后,就打开手机后台,看大家的书评段评,每当看到一些鼓励和说我进步的话,那些个兴奋雀跃会將心头的纠结崩溃一点点挤出去。 在各位宝宝陪伴下,终於写到了结局,又於今日,补全了番外,將听月和小谢的故事,划上了个完美的句號。 说起番外,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战斗,是许多宝宝的努力,大家为了番外而第一次留下书评,去广场生涩的推书,看到这些的时候,我心里真的特別感动。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嘿嘿嘿~波折和感谢说完了,年年跟大家说点高兴的吧。 因为有大家的捧场,算是有了点成绩。 实体书方面正在洽谈中,预计年初年后左右就会出版,出版社那边暂定书名为《明月动君心》,若有变动,年年会告诉大家的。 届时大家有想看实体的,可以按需购买。 还有一件高兴的事,那就是咱们的听月和小谢,要被改编出来了! 现在可在红果上预约,名字暂定为《娇娇蓄意勾引,清冷帝王沦陷了》,大家有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年年很是期待上映! 接下来,年年谈谈未来的打算吧。 原本呢,我要继续连载棠棠那本,字数肯定在百万以上,但是呢,天不隨人愿。 年年得了急性腰肌劳损+確诊腰间盘突出。 这滋味,谁得谁知道,基本只能趴在床上,动一下要命那种,最后一直在吃药和针灸。 医生和中医都建议,不要久坐,所以我怕连载棠棠那本撑不过去,打算写个短篇小甜文。 差不多四十五十来万字吧,依旧是宫斗类型,不同於听月的理智明媚,这个妹宝是囂张,跋扈类型的,看人不爽是真给大嘴巴子的那种。 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关注年年一下,新文来了也能找到。 至於新文的具体时间,要等到年后了,因为现在主要在养腰,十分钟都不能坐,所以年年打算,等休养好了,心情舒畅的连载! 在此篇结尾,再次郑重感谢每一位爱著听月和小谢的宝宝们。 我们陪她们的路程结束了,不代表她们的结束,那些精彩纷呈、波澜壮阔的故事仍在继续。 我们的故事也在继续,各位宝宝们,年后不见不散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