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知青要回城,开局先抢金手指!》 第1章 穿入NP文的单身狗 时夏是在一阵钝痛中醒过来的,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像有根锥子在里面慢慢钻。 她勉强抬起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粗糙的纱布,沾上了一点黑红色的血跡。 不属於她的记忆猛地涌进脑海,涨得太阳穴生生得疼。 ....... 她穿书了! 穿进那本她半夜躲在被窝里看得面红耳赤的年代、高h、 np文里。 团宠女主叶皎月,为了哥哥姐姐,自愿下乡当知青。 她遇到八块腹肌糙汉男主1號,牛棚里的冷傲贵公子男主2號,身边还跟著自愿陪同下乡的青梅竹马男主3號,去黑市卖人参会遇到黑市幕后大佬男主4號,附近军区的霸道军官男主5號,考上大学回城后,还有儒雅教授男主6號,天才科研师兄男主7號..... 作为一篇np,这本书甚合时夏心意,女主不是在啪啪的路上,就是在啪啪,尤其是女主叶皎月获得灵泉空间后,堪称名器,更得男主们喜爱,可以1v8..... 时夏扶住额头,露出宋焰同款苦笑。 好消息,她年轻整整十三岁,身体瘦弱,却充满青春的韧劲。 坏消息,她不是女主。 时夏穿成跟叶皎月住同一个四合院,爹不疼娘不爱的可怜虫。 原主时夏在书里只出现过两次。 第一次是下乡的火车上,原主只带了一个旧包袱,和大包小包的叶皎月成为鲜明对比,叶皎月跟竹马3號说原主好可怜。 第二次是叶皎月和她的糙汉男主1號在山上野战,尽兴归来时发现她的尸体。叶皎月被嚇哭,糙汉嫌她死得不是地方。 现在是公元1976年4月20日,这里是黑省江市清辉县幸福公社,朝阳生產大队。 农忙时节,知青点的老知青和新来的都下地去了,土坯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她一个人躺在硬邦邦的炕上。 回顾原主短短十七年,爹不疼娘不爱,哥姐弟妹都嫌弃,在京城家里睡客厅角落,干最多的活,吃最差的饭,日子过得比黄连还苦。 下了乡,依旧是最不起眼、最孱弱的那个,挣的工分餬口都难。 记忆最后,是上山挖野菜,一脚踏空,后脑磕在石头上,嘎嘣!结束悲惨一生。 原主时夏死前唯一惦念的,是那床她拼命攒工分、省补助才换来的新棉被。 那么暖和的新被子,她只盖了一个冬天... 现代幼教牛马——时夏替她活了下来。 她回忆书里的情节。 原主死后,叶皎月从原主脖子上拿走一枚小吊坠,得到一个蕴含灵泉和大別墅的隨身空间。 时夏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有一条粗糙红绳绑著的鹅卵石。 这是原主小时候在河边捡的,因为形状光滑,自己编了绳掛上了,大概是这可怜孩子为数不多属於自己的东西。 书里,叶皎月就是拿走了它,滴血认了主。 时夏没有任何犹豫,费力地解开脑后纱布的结,指尖探到那还在隱隱渗血的伤口,狠狠蹭了一下。 她將那点血抹在鹅卵石上。 石头毫无反应。 难道只有叶皎月才行? 时夏无语,一股替原主的不甘心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狠狠將整个石头往后脑的伤口用力蹭几下,伤口被刺痛,新鲜的血液渗出来,濡湿了纱布也染红了石头。 手里的石头突然烫了一下,下一秒,竟像冰块融化般,化作一道温热的流光,倏地钻入她的掌心,消失不见。 时夏心头狂跳,还没来得及仔细感知那传说中的空间,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一道娇柔又急切的女声。 “时夏?时夏你在里面吗?” 但没等时夏回应,门外的人已经迫不及待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来人逆著光,身形娇小玲瓏。 等眼睛適应了光线,时夏看清了那张脸。 肌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眼睛水汪汪的,鼻尖有点红,像是刚哭过,饱满的唇瓣抿著,天然一股惹人怜爱的娇怯。 不愧是书里所有男主都爱的女主。 来人正是叶皎月。书里的小太阳,团宠本人。 她的目光落在时夏身上,看到时夏那惨白的脸色和脑后渗血的纱布时,只是快速扫过,並未停留。 她几步走到炕边,眉头紧紧蹙著,开口第一句竟是: “时夏,你是不是拿了我的东西?” 时夏一愣,心底那点刚穿越见到剧情人物的微妙感瞬间消失。 她仔细在原主记忆里扒拉一遍,確定原主绝对没有拿过叶皎月任何东西。 原主甚至有些害怕这个眾星捧月的女孩。 “没拿。”时夏声音沙哑,“我拿你什么了?” 叶皎月的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水汽氤氳在漂亮的眼眸里,要掉不掉。 她语气带著一种说不出的委屈和指控:“你拿了!我感觉得到!那对我很重要!” 时夏面色冷下去:“我拿了什么?你说清楚。” “就是……就是很重要的东西!” 叶皎月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扑簌簌地掉。 她用力绞著手指,只是重复:“你肯定拿了!我感觉到了!那对我很重要……你还给我……” 她哭得伤心,好像时夏真的夺走了她什么至关重要的宝贝。 时夏冷眼看著,心里明白,那冥冥中的感应大概是真的,原作者赐予叶皎月的机缘,被她截胡了。 “你的东西?” 时夏慢慢重复,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我躺在这里动都没动,拿了你什么?叶皎月同志,你丟了东西,不去別处找,直接闯进我屋里,对著一个伤员哭嚷,是什么意思?” 叶皎月被问得一噎,泪珠还掛在睫毛上。 她刚刚还在地里上工,匆匆赶回来,就是因为感觉到强烈的失落感,但具体丟了什么根本说不出口。 此刻被时夏目光盯著,叶皎月有些无措。 “我……我就是感觉……”她支吾著。 恰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子再次被掀开,一个穿著蓝布褂子、俊朗非凡的青年走了进来。 第2章 癲公癲婆 是陈卫东,叶皎月的青梅竹马,为了她自愿下乡的男主三號。 他也是跟时夏同一个四合院里出来的,自然认识时夏,但在他看来,时夏跟路边的野草没什么两样。 他一把搂住哭得梨带雨的叶皎月,温柔地哄著,“月月?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身体不舒服?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然后才扫了一眼炕上的时夏,目光掠过她头上的纱布时,很快就移开,注意力全放回叶皎月身上。 叶皎月顺势靠进他怀里,抽抽噎噎,纤细的手指指向时夏,“她……她拿了我东西……” 时夏:....癲公癲婆! 这俩人当她死的吗? 光天化日就这么搂搂抱抱,这年代不是应该讲究男女大防? 哦,对,这是np文世界,逻辑餵了狗。 陈卫东的目光这才施捨般落到时夏脸上,责备道:“时夏,你拿了月月什么?快还给她。她身体弱,禁不住这么著急上火。” 时夏累得眼皮都发沉,胃部的灼烧感和头部的钝痛交织在一起,她实在没力气跟这俩被剧情降智的人纠缠。 “第一,我没拿。第二,陈卫东同志,不如你先问问你的月月,我到底拿了她什么金银財宝,让她能不顾我重伤在身,直接闯进来哭诉。说得出个名目,我认。” 陈卫东被她不软不硬地顶回来,愣了一下。 印象里的时夏总是低著头,说话细声细气,甚至不敢正眼看他,何时变得如此牙尖嘴利? 他低头看怀里的叶皎月,柔声问:“月月,她拿了你什么?你说出来,卫东哥给你做主。大不了,我再给你买,买双份,好不好?” 这话恰好被中午下工回来的几个知青听了个正著。 眾人围拢过来,看著这诡异的一幕:陈卫东搂著哭泣的叶皎月,对面是头上缠著渗血纱布、脸色苍白、半依在炕上的时夏。 和叶皎月关係不错的孙曼丽立刻站到叶皎月这边,皱著眉上下打量时夏,语气刻薄:“时夏,你是不是饿昏头了?当起小偷了?皎月的东西你也敢拿?” 时夏气极反笑,这一笑扯动了伤口,让她忍不住扶著额头嘶了一声。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环视一圈看热闹的知青,冷声道:“孙曼丽同志,我昨天下午摔伤后脑,昏迷到现在,滴水未进,连炕都没下过。是叶皎月同志突然闯进来,口口声声说我拿了她的东西。正好,大家都在,请叶同志和陈同志说清楚,我到底拿了她什么?是吃的?用的?还是钱票?” “如果说不出来,那就是污衊。我们是响应號召来的知青,不是来被人凭空扣帽子的。这事,要么现在说清楚,要么就去请大队长、支书来评评理,实在不行,我去公社报公安!总要还我一个清白!” 孙曼丽看了看叶皎月,鼓励她:“对!皎月,你说出来,我们给你做主。” 可惜。 叶皎月被时夏一连串的质问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只会躲在陈卫东怀里掉眼泪,吭哧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陈卫东脸色也有些不自然了,他隱约觉得叶皎月可能真的弄错了,但眾目睽睽之下,让他承认月月胡闹,比杀了他还难受。 <div> 时夏看著他们,语气讥讽:“怎么,说不出来?是看我年纪小好欺负,还是看我受了伤没力气爭辩?就可以隨便把脏水往我身上泼?” 叶皎月被她的话刺得受不住,捂著脸哭道:“可能……可能是我搞错了……对不起……” 说著就要挣脱陈卫东往外跑。 “站住!”时夏可不肯就这样轻拿轻放,“搞错了?闯进我屋里,指著我的鼻子骂我是小偷,哭一场说句搞错了就想走?叶皎月同志,你的对不起这么值钱吗?我要你正式向我道歉!” 眾知青面面相覷,看著眼前这个仿佛变了个人似的时夏。 她不再是那个缩在角落里、谁都能欺辱两句的小透明了。 难道是摔坏脑子了?还是兔子急了也咬人? 陈卫东也觉得眼前的时夏陌生极了。 她以前看自己时,总带著点怯懦和少女的羞涩,现在那双眼睛里只有冷漠和嘲讽,像看跳樑小丑一样看著他。 但他看著怀里哭得快晕过去的叶皎月,保护欲立刻占了上风。 陈卫东深吸一口气,拿出平时那副派头:“时夏,够了!月月她也不是故意的,她都道歉了。你看在我的面子上,这事就算了吧,別揪著不放了。” 时夏简直要被这人的逻辑气笑。 他的面子?他的面子值几个工分?能换窝头还是能治伤? 她瞥见叶皎月正用那种“卫东哥你好厉害好护著我”的感动眼神望著陈卫东,只觉得一阵恶寒,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跟傻子论长短,只会被拉到同一水平线。 跟这对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女废话,多说一句都嫌浪费力气。 “不道歉就滚,陈卫东,你也滚!” 时夏重新躺下,闭上眼,侧过身去,用后背对著这一屋子人。 陈卫东看著她的背影,脸上又青又白,尷尬不已。 围观知青们窃窃私语,看向叶皎月和陈卫东的目光也变得有些微妙起来。 场面一时僵住。 最终还是知青点的负责人,老大哥赵文斌站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看来就是个误会。叶同志也是著急了,时夏同志你也別往心里去。都少说两句,下午还要上工,抓紧时间做饭吃饭,还能歇个晌。” 他这话是对著所有人说的。 陈卫东顺势下了台阶,低声哄著叶皎月,把她带了出去。 孙曼丽等人见状,也窃窃私语著散开,各自忙活去了。 没人再多看炕上的时夏一眼,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不一会,时夏就听到外面有做饭洗碗的动静。 等吃完饭,她的两个室友也进了屋,各自沉默地躺下休息。 (请读者看此处避雷,第一,架空世界,扣细节的读者不用继续看,谢谢,写书不易,好聚好散。第二,感谢各位,如果觉得不符合您的阅读预期,直接划走即可,请勿恶评,作者心里脆弱。第三,女主不是完美女人,超级普通人一个!懒惰,得过且过人设。如果对女主要求过高,请勿继续看。第四,男主未定。或许男主未出场,或许女主独美。一切皆有可能。第五,此书真无脑、无逻辑,作者是蠢人懒蛋,写出的女主自然很蠢很懒,如不接受,请勿继续阅读。) (再次温馨提醒,时夏同志不是完美女人,没有完美表现,就是普通人,有自己的小心思,甚至会给馒头给別人吃,被骂圣母。 如果亲爱的读者朋友觉得不符合您的预期,咱们好聚好散,不要浪费彼此时间。写书不易,谢谢体谅!!!) 第3章 打骨折的金手指? 时夏迷迷糊糊也睡著了,等她听到室友们起床离开的动静,才惊醒。 她忍著眩晕和飢饿,挣扎著下床,踉蹌著走到门边,插上了那根並不结实的木头门栓。 一个闪念,她进入了那个灵泉空间。 入目景象却让她心里直想骂娘。 书里描写叶皎月那个空间,可是有潺潺流淌的灵泉、大片黑黝黝隨便种啥都疯长的土地,外加一栋设施齐全、通水通电的现代化的大別墅。 而她这个…… 一眼就能望到头。 一片灰濛濛的空地,大小不过半分地,別说黑土地了,连根草都没有,地面是硬实的灰白色土质。 旁边是三间低矮的旧瓦房,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空地中央有一个浅浅的小石坑,里面蓄著薄薄一层清澈的泉水,泉眼只有筷子粗细,正以缓慢的速度渗出水滴,匯入石坑。 这差距也太大了! 时夏心里忍不住吐槽,金手指只有在叶皎月手里才能发光发热变大变强?! ...... 不过,既然空间各种事物都打了骨折,那么灵泉水呢? 叶皎月喝了变美变柔韧,她时夏喝了,就算身体没什么变化,至少也能解渴。 她也顾不上失望,几步扑到那小石坑边,趴下去猛喝了几口。 泉水清冽甘甜,一入口,从火烧火燎的喉咙一直滋润到五臟六腑。 几口下肚,那股令人心慌的濒死感终於消退,头上的剧痛也减轻了许多。 虽然依旧虚弱,胃里空空如也,但至少身体找回些力气。 她耐心地等著那泉眼又渗出少许水,又喝了一次。 这次感觉更清晰了些,身体內部的亏空被滋养,整个人都精力充沛起来。 嘿嘿,好东西。 不光解渴,还有些好处。 这金手指,很好! 她站起身,想去那三间瓦房里看看,突然听到外面传来敲门声:“时夏丫头?在屋里不?婶子来看看你。” 是大队长媳妇王春华的声音! 时夏一个激灵,闪身出了空间,正好在门边不远处。 “在的,婶子。”她轻轻拉开门栓。 王春华站在门外,和蔼可亲地看向时夏,手里提著个小竹篮。 她是大队的赤脚医生之一,昨晚就是她给时夏清洗包扎的伤口。 “咋样了?头还晕不?婶子这心里一直惦记著。” 王春华扶起时夏的手臂,走到炕边,仔细看了看时夏的脸色,比昨晚那会儿好了点。 她嘆了口气,从篮子里拿出一个粗瓷碗小米粥,又拿出一个水煮蛋和两根不大不小的红薯,一併放在炕桌上。 “趁热吃点。你说你这孩子,咋就那么不小心。我知道你难,但日子总得过。马上到月底,公社会发这个月的8块钱补助,先紧著买点口粮糊弄过去。实在不行……就给家里去封信,低个头,求求他们,父母总不能会看著自己孩子饿死吧?” <div> 时夏很想说,会,他们会看著原身饿死。 那碗金黄的小米粥和那颗珍贵的鸡蛋,让她鼻头猛地一酸。 这是第一个给予原身实实在在温暖的人。 原身记忆里,这位大队长媳妇一直是个心善的,偶尔会偷偷接济一下实在过不下去的知青。 “谢谢婶子……”时夏没客气,直接捧起碗,她的確饿得不行了。 “快吃吧,吃完好好歇著,这两天別想著上工了,工分的事儿以后再说。” 王春华又嘱咐几句,看她开始喝粥,才提著空篮子准备离开。 “哎,婶子慢走!” 时夏起身要送她,被她按在炕边,“別送了,安心吃饭。” 等王婶子出了门。 时夏將王婶子带来的小米粥喝得一滴不剩,连碗边都仔细舔了一遍。 那个水煮蛋,她小心地剥开,蛋白嫩滑,蛋黄香醇,入口的瞬间,满足感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这是身体长期缺乏营养,对优质蛋白质有著最本能的渴望。 原主的记忆里,鸡蛋是极其金贵的东西,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每次能分到一小口就是天大的幸福。 两根红薯也下了肚,胃里终於有了实实在在的饱腹感。 活过来了。 时夏靠在炕头,轻轻吁了口气。 等体力恢復少许,她再次確认门外没动静,仔细插好门栓,心念一动,重新进入空间。 小石坑里的灵泉水又蓄起了薄薄一层,她立刻俯身喝尽,清冽的泉水进一步滋润了身体,头脑也更清明了几分。 这次,她可以仔细探索那三间瓦房。 推开堂屋的门,里面只有一张旧的八仙桌和两把长条凳,空空荡荡。 右手边是书房,只有一个空荡荡的书架和一张书桌。里头有个隔间,是个小小的储藏室,可惜是空的。 她走向左手边。 这是臥室,只有一张光板木床,没有被褥。 但让她惊喜的是,臥室的隔间是现代化卫生间。 虽然样式老旧,但有一个白色的陶瓷蹲便器,可以冲。 洒和搪瓷浴缸的水龙头可调冷热。 她试著拧开,竟然真的流出温热的水。 时夏激动得差点叫出声。 她看著那浴缸,再想想自己此刻身上的状况,忍不住齜牙咧嘴。 原主从小到大就没正经洗过几次澡,在家都是隨便擦擦。 到了知青点,洗澡更是大工程,需要攒柴火烧水,对她来说奢侈又费力,也只能偶尔擦洗一下。 记忆里,上次的彻底清洗还是去年秋天的事。 此刻,她能清晰地闻到自己头髮和身体上散发出的酸餿味,头皮发痒,浑身都不自在。 “要是能泡个热水澡就好了……” 她无比渴望。 但现实是,她连块肥皂都没有。 就算在空间里洗乾净了,出去后还得继续穿那身脏衣服,睡在脏兮兮的炕上,很快又会变脏。 而且,突然变得乾乾净净、香喷喷的,反而会引人怀疑。 嘆了口气,她按捺住洗澡的衝动,闪身出了空间,开始清点原主的全部家当。 原主是1975年8月1號下乡的,她生日是7月28日,下乡时刚满16周岁。 第4章 糙汉1號 离开那个所谓的家时,没有任何人送行。 原主背著一个打满补丁的包袱,里面是几件姐妹们淘汰下来的破旧衣服,独自一人按照通知找到知青集合点,跟著大部队,坐上咣当咣当的绿皮火车。 从京城到黑龙江,她记得是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又转乘汽车,最后被拖拉机接到生產队。 一路顛簸,无人相伴。(四合院里那两个癲公癲婆,根本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现在是1976年4月20日,她下乡已经8个月左右。 这会知青下乡执行的双轨制,她每个月粮本的国家定量是25斤原粮(有6斤细粮),还有8块钱的生活补助,但补助钱只发1年。 大队每月会给每位知青发2两油票,1张火柴票,1张卫生纸票。 每三个月发1斤肉票,1张肥皂票,2两票。 过年的时候发15尺布票,1斤票,至於工业票,他们大队的人都不够分,肯定不分给知青。 她总共得了64块钱。 但是,原主体弱,挣的工分很少,口粮不够吃,需要从补助里贴补。 此外,她必须为寒冷的黑省冬天做准备。 她了很大一部分钱和用不著的票证,跟好心的村民换到足够的布票、票,缝製了一身厚厚的袄裤和越冬的被。 这是她最大的一笔开销,也是保命的关键。 所以。 扣除口粮抵扣、製作冬装冬被的费用、以及购买针头线脑、灯油、偶尔不得不买的油盐等最基本开销后... 时夏仔细盘算著原主那可怜巴巴的记忆,得出了一个残酷的数字: 她现在所有的现金,只剩下9块6毛7分钱左右。 而粮食方面,春黄不接,去年分的那点粮食早已消耗殆尽。 一个小布袋里,装著大概七八斤掺著麩皮的粗粮面,还有小半口袋大概十来斤多的红薯干。 还有几张快要过期的粮票、一张肥皂票。 这就是她全部资本:9.67元,二十来斤粗粮,几身旧衣服,一身袄,一床被。 真穷啊! 时夏躺在床上,身体的疲惫和灵泉水的安抚作用让她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或许是因为原主这十六年透支了太多体力,灵魂深处积累的劳累需要一场深眠来缓解;也或许是灵泉水正在修復这具亏空严重的身体,让人嗜睡。 时夏这一觉睡得很沉。 她再醒来时,是被外面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吵醒的。 屋里一片昏暗。 根据记忆里的作息,这应该是下工的时间了,大概7点多。 原主没有手錶,判断时间全靠看天色和听生產队的上下工钟声、喇叭声,日子过得混沌又可怜。 昨天因为下了场春雨,地太湿无法下地,大队长才给大家放了一天假。 原主就是趁著这个空閒,想上山挖点野菜,却不幸失足丧命。 叶皎月发现她后报信,大队长带人上山,发现她还有一丝气息,这才赶紧抬回来让懂些草药包扎的王婶子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捡回一条命,芯子却已经换了人。 <div> 正想著,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同屋的两位老知青回来了。 她们看到时夏醒著躺在炕上,只是漠然地瞥了一眼,没有任何问候。 她们沉默地休息了一会,又默默出去了,轮到她们使用厨房的灶台。 知青点的厨房不大,只有两口大锅灶,十几號人得轮著用。 大家吃饭也是各管各的。 有的两三个人搭伙,比如她这屋两个室友就是多年的饭搭子,再比如叶皎月就和陈卫东,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毕竟叶皎月人缘好,陈卫东乐意,別人也说不出什么。 也有像时夏这样自己单独开火的。 时夏听著她们出去的动静,心里没什么波澜。 原主和她们本就形同陌路,她也不指望突然获得什么温情。 她中午吃了王婶子送来的饭食,对於常年飢饿、胃袋缩小的身体来说,足以支撑到晚上了。 下午又喝了灵泉水,不仅解渴,似乎还减缓了新陈代谢,她也不想上厕所。 她裹紧了那床带著原主体味和潮气的被,继续躺著,节省每一分体力。 听著外面院子里隱约传来的忙碌声,时夏开始在心里盘算未来的路。 搞钱,是活下去的第一要务。 看过的年代文小说里,主角们动不动就去黑市。 黑市?她倒是知道清辉县的黑市大概在哪儿,原主听其他知青偷偷议论过。 可她拿什么去交易?要钱没钱,要粮没粮,要票没票。 不像叶皎月,运气逆天,隨便在山上溜达都能捡到年份不错的人参,拿去黑市不仅能换钱换票,还能阴差阳错邂逅掌控黑市的幕后大佬男主四號,开启一段深入交流的缘分..... 人比人气死人呀! 等她伤好了,也必须得上山去看看!就算捡不到人参,挖点常见的药材、捡点山货也好啊!总比坐以待毙强。 找工作?她是知青,户口落在农村,没有招工指標根本回不了城。 就算侥倖回城,也没有工作给她,只会被当成盲流赶回来。 看来唯一稳妥的出路就是等待77年底恢復高考了。 到时候考上大学,国家会有生活补助,应该能活下去。 但关键是,她得先活到那时候!现在才76年4月,距离高考恢復还有一年半多! 她总不能靠喝西北风和那点可怜的灵泉水过活吧? 而且高考,她一个现代社畜,高中的知识早就还给老师了,还得想办法淘换学习资料......真是前途多艰。 哎...她正愁肠百结地嘆著气,忽然听到院子外面传来一个洪亮粗獷的男声. “月月!月月!看我今天逮著啥了!肥嘟嘟的山鸡!给你一半,晚上燉了补补身子!” 时夏的心猛地一跳! 是糙汉男主1號,周义。 书里描写他身高体壮,古铜色的皮肤,八块腹肌,是附近最好的猎手,豪爽又野性,对叶皎月一见钟情,经常打了野味偷偷送来给她打牙祭。 一想到周义,时夏的脑海里就闪过书里他和叶皎月在山上小木屋里顛鸞倒凤、尝试各种姿势的火辣情节... 第5章 悻悻而归 但紧接著,她想到了! 宝藏! 土匪的宝藏! 书里写过,就在原主死后不久,叶皎月和周义又一次去山里小木屋幽会。 几番激烈缠绵后,叶皎月撒娇说身上黏腻想去洗澡,周义就带她去了一个隱秘山洞,里面有处温泉。 就在那温泉附近,叶皎月凭著主角光环发现了一处旧时代土匪留下的藏宝地,里面有不少黄鱼、银元和一些金银首饰。 叶皎月利用刚刚得到的隨身空间,光明正大地將宝藏全部收走,周义只当是自己爱人是小仙女,有天大福气。 他兴奋不已,当即就在温泉里和叶皎月水中大战三百回合。 时夏的心砰砰狂跳起来! 那个宝藏! 如果、如果她能抢先一步找到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现在也有空间,虽然寒酸,但装点东西肯定没问题。 那些黄金珠宝,如果真的能找到,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也足够她改善生活,支撑到高考。 外面,周义似乎已经把山鸡交给了叶皎月,两人说笑了几句,叶皎月娇软的笑声隱约传来。 时夏躺在黑暗里,默默握紧了拳头,她得儘快上山。 屋里一片漆黑。 这个年代的东北农村,知青点尚未通电,照明全靠煤油灯。 但煤油要钱,灯芯也要省著用,原主时夏能省则省,天黑后基本就摸黑活动,早已习惯黑暗。 月光透过糊窗的旧报纸缝隙,漏进几缕清辉。 时夏借著这点微光,摸了摸头上的伤口。 喝了两次灵泉水,疼痛感確实减轻很多,但手指触摸上去,还能感觉到一道硬硬的痂。 她凝神静气,尝试著用意念沟通空间里的那眼小泉。 掌心果然渐渐湿润起来,匯聚起一小捧清冽的泉水。 她也顾不得手脏不脏,低头就著掌心將水喝尽。 她现在只盼著这泉水能加速伤口癒合,让她儘快恢復行动力。 没多久,同屋的两个知青回来了。 她们俩都是老知青,年纪在二十五六岁,多年的下乡生活早已磨平了她们的青春和快乐,眼里常年带著疲惫的麻木。 她们和原主几乎零交流,白天出工,晚上回来倒头就睡,仿佛陌生人。 这样的关係,对穿越而来的时夏正好,她乐得清静,更没打算去交朋友。 室友们摸黑进了屋,借著月光,用冷水简单擦了脸和脚,便窸窸窣窣地脱衣上炕睡觉。 时夏也在泉水的滋养和身体的疲惫中,再次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猛地醒来。 窗外,明月正当空,银辉洒满大地,將屋內的轮廓照得清晰可见。 她这一觉睡足,精神好了许多,一个大胆的念头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趁现在夜深人静,去山上找那个宝藏。 月光这么亮,应该能看清路。 万一遇到危险,不管是野狼还是野鬼,她立刻躲进空间里,谁能奈何她? 想到这里,她心里一阵兴奋,仿佛那些金银財宝已经在向她招手。 她悄无声息地爬起来,穿上那件棉袄,儘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同屋的两人睡得正沉,毫无察觉。 她动作极轻地拉开房门。 四月的东北深夜,还有些寒气,她打了个哆嗦,紧了紧衣襟。 清冷的月光將知青点的小院照得半明半暗。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这处朝阳生產大队的知青点规模中等,共有知青十四人,男女各七人。 知青点的主屋是一排坐北朝南的土坯房,左侧两间是男知青宿舍,分住著陈卫东等七个男知青; 右侧两间是女知青宿舍,时夏和另外两个女知青住一间,孙曼丽和另两个女知青住另一间; 厨房则是单独的一间小屋子,位於院子的一角。 叶皎月住哪呢? 就在时夏这间屋子的右边,有一间明显较新、单独搭建的小屋。 是叶皎月下乡之后不久,以身体弱需要静养为由,三个心疼她的男人忙前忙后特意为她盖的。 这方便叶皎月的生活,更方便某些不可言说的剧情发展。 时夏正打算悄悄摸出院门,忽然,她顿住脚步。 从叶皎月的小屋里,隱隱约约传来了一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 压抑的喘息,娇柔的呻吟,两个不同音色低沉的男声混杂其中,交织成原始又热烈的节奏。 1v2?夹心饼乾? 时夏脑子里冒出书里那些火辣的描写。 现场版啊! 这不比躲在被窝里看文字刺激多了? 说实话,她有那么一瞬间真想凑近点去观摩学习一下。 但她很快甩甩头,把脑海里的那些黄色废料甩出去。 宝藏! 她可没忘记自己冒险出来的目的。 她躡手躡脚地溜出知青点,一头扎进黑黢黢的山林。 月光在这里被茂密的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四周黑影幢幢,风声仿佛都带著诡异的呜咽。 她努力回想原主摔倒的地方,回想书中描写的、叶皎月和周义幽会的小木屋可能存在的方位。 但原主的记忆本就模糊,书中描写更是抽象。 她在山里转悠了半晌,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白天摔下去的那个坡坎。 放眼望去,月光下的山峦轮廓都差不多,树木影影绰绰,哪里有什么小木屋的影子? 她不死心,咬著牙往更深的地方走了一段。 荆棘刮破了她的裤脚,冰冷的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 她累得气喘吁吁,伤口又开始隱隱作痛,灵泉水带来的那点力气快要耗尽了。 四周除了树还是树,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夜梟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她迷路了。 別说宝藏和温泉山洞,她连回去的路都快找不清了。 刚才凭著一股衝动进来,根本没特意记路。 不远处传来一声不知名动物的嚎叫,让她头皮发麻。 她立刻后悔这鲁莽的夜探山林行动。 “怕什么,有空间!”她给自己打气,一个闪身躲进空间。 空间里依旧灰濛濛的,但绝对的安静和安全让她狂跳的心慢慢平復。 她扑到小石坑边,喝了几口灵泉水,隨后,她走进那间空荡的臥室,也顾不得脏,直接躺在光板床上休息。 虽然硬邦邦的,但至少不用担心被野兽叼走。 第6章 怀孕嘍! “真是异想天开,被宝藏冲昏头脑了。” 时夏躺在硬板床上,忍不住吐槽自己,“伤还没好利索,就敢半夜闯山林,真是嫌命长。叶皎月有男主带路,我有啥?就头铁吗?” 在空间里休息的间隙,她反覆试验几次进出。 確认了一个关键信息:她在什么地方进入空间,再次出来时,还会在同一个地点。 这意味著进出必须极其隱蔽,万一出来时正好有人或野兽在旁边,就完蛋了。 好在待在空间里时,她能感知到外界的动静,就像隔著一层窗户而已,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休息得差不多了,体力也恢復了大半,她凝神倾听外面,似乎只有风声。 她深吸一口气,闪身出了空间。 山林依旧寂静,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灰白色。 她不敢耽搁,也暂时歇了寻找宝藏的心思,赶紧往回走。 路上,她顺手捡了一小捆枯树枝抱在怀里,万一被人撞见,也算有个由头。 当她气喘吁吁地溜回知青点时,院子里还静悄悄的,出工的喇叭尚未响起,但根据原主的记忆,距离那催命般的號声已经不远了。 她瞥了一眼叶皎月那间单独的小屋,此刻那里寂静无声,仿佛昨夜听到的靡靡之音只是她的幻觉。 不知道那两位男主是早已离开,还是仍在酣睡。 她把那捆柴火轻轻放进厨房角落,然后开始准备做饭。 肚子饿得咕咕叫。 她翻出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她记得原主通常是把红薯干砸碎,混上一些水和粗粮煮成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她笨拙地试了好几次,才生起火,锅里加水,把红薯干和粗粮一起扔进去煮。 她心神不寧,又饿得发慌,没掌握好火候和时间,等闻到焦糊味手忙脚乱地揭开锅盖时,锅底已经糊了一层,上面的粥也带著一股烟燻火燎的味。 一碗黑乎乎、散发著焦苦味的红薯干粥盛了出来。 时夏看著这碗东西像是呕吐物的东西,直犯噁心,但飢饿感迫使她必须吃下去。 她吹著气,正准备硬著头皮喝第一口。 厨房门帘被掀开,陈卫东走了进来。 时夏这才猛地想起,陈卫东作为叶皎月的专属厨师,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给他的月月做一『日』三餐。 陈卫东显然也没料到厨房里有人,尤其还是时夏。 他愣了一下,隨即像是没看见她一样,径直走到另一口锅灶前,熟练地生火。 他拿出一个白面碗,从带来的罐子里舀出细白的麵粉,打了个鸡蛋进去,又加了水和一些葱花盐巴,熟练地搅成麵糊。 热锅下油,滋啦一声,麵糊摊开,很快,一张金黄喷香、边缘焦脆的鸡蛋饼就成型了。 那浓郁的蛋香和油香充斥著整个狭小的厨房,那香气对於正在捧著一碗焦糊红薯粥的时夏来说,简直是酷刑。 她低著头,捧著手里那碗黑黢黢、剌嗓子的糊粥,再闻著空气中那霸道喷香的鸡蛋味,胃里发酸,口中发苦。 她死死咬著嘴唇,才没让那点不爭气的眼泪从嘴角流下来。 叶皎月有人煎鸡蛋饼,她只能喝这猪食都不如的东西? 老天鹅啊,你对俺太残忍了! 陈卫东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仿佛她和她那碗可怜的糊粥都不存在。 他专注地煎好饼,盛盘,端著他精心准备的早餐,目不斜视地出去,径直走向叶皎月那间安静的小屋。 厨房里只剩下时夏一个人。 “唉...”她长长嘆了口气,最终还是捏著鼻子,把碗凑到嘴边,试图像喝中药那样屏住呼吸一口气灌下去。 但几口下肚,那强烈的焦苦味和刮嗓子的粗糙感还是让她控制不住地乾呕起来,眼泪都呛了出来。 就在这时,孙曼丽和她的室友,李红和王娟一起进来准备做早饭。 她们那一屋相处还算和谐,三个人是饭搭子。 孙曼丽看见时夏扶著灶台乾呕,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夸张地叫起来:“哎哟喂!时夏,你这一大早的吐什么呢?该不会是……有了吧?” 她语气里的恶意溢出来,“嘖嘖,谁啊?眼光这么独特,能看上你这样的邋遢鬼?不会是村里那个刘二狗吧?” 刘二狗是村里有名的二流子,游手好閒,名声极差。 时夏心里一阵噁心,怎么欺负女人永远都是从造黄谣开始? 她压下喉咙的不適,直起身,直视孙曼丽:“我为什么吐?看见你这张脸就噁心,吃不下饭,不行吗?你倒是很关心刘二狗嘛,一口就能叫出名字,还这么了解他的口味?怎么,你喜欢他?要不要我现在就去把他叫来,说你惦记他,让他赶紧娶了你?” 孙曼丽被这劈头盖脸一顿懟弄懵了,气得脸通红:“你放屁!谁喜欢他了!我根本不认识他!” 时夏心里冷笑,吵架的真諦就在於不能陷入自证陷阱,而是要疯狂攻击对方。 她立刻接话:“不认识?你刚才不是一口一个刘二狗叫得挺亲热吗?还知道他眼光独特?看来没少私下关注他嘛?嘖嘖,你们俩藏得挺深啊。” “你!你胡说八道!”孙曼丽说不过时夏,又急又气。 一些知青们听到动静聚过来看热闹,看向孙曼丽的眼神古怪起来。 孙曼丽恼羞成怒,衝上来就要撕打时夏。 以往她只要一瞪眼,时夏就嚇得缩脖子了,打几下也不敢还手。 毕竟时夏是出了名的胆小懦弱。 但今天的时夏可不是原主了。 见孙曼丽张牙舞爪地衝过来,她非但没躲,端起手里那碗热乎乎的糊粥,对著孙曼丽的脸用力一泼! “啊——!” 孙曼丽猝不及防,被泼了个正著,糊粥顺著她的头髮脸颊往下流,甚至还溅了一些进她嘴里。 她摸著脸尖叫:“我的脸!时夏你个贱人!你毁我容!我杀了你!呕——!” 那难以形容的味道让她也控制不住地乾呕起来。 时夏抓住机会,用比她还大的声音喊道:“哇!大家快看!孙曼丽她吐了!我妈当初怀我弟弟的时候就是这样乾呕的!她怀孕了!哇!孙曼丽怀孕嘍!” 第7章 五块钱 围观的知青们本来就被这里的吵闹吸引,刚过来就看到孙曼丽一脸糊粥在乾呕,再听时夏这么一喊,顿时譁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曼丽身上,连时夏那两个室友的眼神都充满震惊,麻木的脸上出现鲜活的八卦表情。 “你放屁!我没有!你胡说!” 孙曼丽简直要气疯了,也顾不得擦脸,嘶吼著再次冲向时夏,嘴里不乾不净地骂著。 时夏看她衝过来,顺势就往地上一倒,哎哟一声,看似被扑倒,实则巧妙地卸了力,躲开孙曼丽的抓挠,同时手指在孙曼丽腰间、大腿內侧等隱秘的地方狠狠掐了几把。 孙曼丽吃痛,更是发疯般要打。 老大哥赵文斌赶紧带人把状若疯癲的孙曼丽拉开。 时夏则躺在地上,超大声地哭泣:“呜呜呜...我头昨天才摔伤,今天又被她打...天天欺负我...我不活了...我要去找大队长!我要去找支书!呜呜呜...知青点有人要打死我啊!” 孙曼丽被两个人架著,气得浑身哆嗦,指著时夏:“谁欺负你了!明明是你先泼我!还污衊我!” “呜呜呜...你打我还骂我...大家都看到了...我要报公安!验伤!我头疼,肯定是脑震盪了!” 时夏哭得更大声,完全盖过孙曼丽的辩解。 赵文斌一个头两个大。 他是老知青,负责管理点里的秩序,最怕的就是这种打架斗殴闹到队里,影响知青点的评优和名声。 他看著躺在地上哭天抢地、头上还包著纱布的时夏,又看看一脸糊粥、状若疯妇的孙曼丽,只觉得一个比一个难缠。 尤其是这时夏,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又泼又狠?难道真摔坏脑子了? 他只能先安抚看起来更惨的时夏:“时夏同志,快起来,地上凉。孙曼丽她不对,我让她给你道歉!” 他试图息事寧人。 “道歉?谁要给她道歉!是她先泼我污衊我!”孙曼丽尖叫。 时夏立刻哭诉:“呜呜...明明是你们三个一进来就造我的谣,我说了你跟刘二狗关係好,你就打我!呜呜呜...” 好傢伙,这话一出,围观的知青们看孙曼丽的眼神更不对了,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孙曼丽百口莫辩:“我没有!我跟刘二狗没关係!” 时夏才不给她解释的机会,用更大的哭声覆盖:“啊啊啊!我头好疼啊!要死了呜呜呜!大队长救命啊!” 赵文斌被时夏的魔音穿耳吵得头皮发麻,忍无可忍地冲孙曼丽吼道:“孙曼丽!你闭嘴!赶紧给时夏道歉!人家是伤员,你还动手,像什么话!” 孙曼丽被吼得一懵,四周的议论声也因赵文斌的发火暂时安静下来。 时夏趁机抽抽噎噎地说:“她打了我...不能光道歉...得赔我医药费...五块钱!” 孙曼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五块?!你做梦!你咋不去抢!” “你不给...我就去找你对象刘二狗要!” 时夏继续胡说八道,往她身上泼脏水。 “我、我、都说了、我不认识他!!”孙曼丽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感觉自己快要爆炸。 时夏只管哼哼唧唧地哭:“我头好疼...我要找大队长...找公安...” 赵文斌看著这没完没了的架势,再拖下去大家都別上工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锤定音:“行了!都少说两句!马上要出工了,厨房还得用!孙曼丽,你打人不对,赔钱!时夏,五块太多,三块!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没等孙曼丽答应,就直接对时夏说了。 时夏见好就收:“看在赵大哥面子上,三块就三块!” 孙曼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凭什么!我不给!” 赵文斌瞪著她:“快去拿!你想今天大家都因为你耽误工分吗?” 这话带著威胁,耽误工分可是大事。 孙曼丽已经被气得头脑发昏,看著赵文斌严厉的眼神和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又气又委屈,眼泪终於掉了下来,跺了跺脚,真的冲回屋拿了三张一块的纸幣,狠狠摔在时夏身上。 时夏才不在乎她的態度,麻利地捡起钱,站起身,拍了拍灰,对著气得发抖的孙曼丽补了一刀: “哼,这只是初步医药费,要是后面我头更疼了,出了什么问题,你还得负责!” 孙曼丽差点一口气厥过去,指著时夏“你你你...”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时夏才不理她,揣好那三块钱“巨款”,转身,在一院子知青复杂的目光中,回自己屋去了。 留下孙曼丽在原地崩溃大哭,她的好室友王娟和李红小声安慰著。 时夏回到屋里,插好门栓,將那三张一块钱纸幣和原本的积蓄一齐裹在小手绢里收好。 她心里又有点后悔,刚才应该要十块的! 按照赵文斌和稀泥的风格,最后怎么也能落个五块吧?亏了亏了! ...哎,还是经验不足,要价不够狠。 她甩甩头,不再想这茬。 刚才外面闹得那么凶,叶皎月和陈卫东居然都没露面。 时夏想起书里的描写,这两人早上经常腻歪在一起,陈卫东给叶皎月做好早饭,端进她的小屋,至於在里面是单纯吃饭还是顺便“加餐”,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时夏摇摇头,把那些带顏色的想像甩出去,关她屁事。 她脱掉那件在厨房地上滚过的棉袄。 四月底的黑省,虽然早晚温差大,但白天太阳出来后,气温能升到十几度,穿著单衣和一件薄外套就足够了。 原主只有那么一两件打满补丁的单衣,她挑了一件相对乾净点的换上。 换好衣服,她一时无事可做,又钻回了被窝。 被褥里那股混合著汗味、体味和潮气的复杂气味立刻扑面而来,熏得她差点背过气去。 人家叶皎月的被窝里是香喷喷的美男,她的被窝里……唉,都是生活的酸臭和屁味! 太惨烈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上工喇叭声,嘹亮而急促。 早上六点了。 第8章 供销社 很快,院子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和农具碰撞声,知青们互相催促著离开了。 没过多久,整个知青点就彻底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去上工了。 时夏从炕上爬了起来,再次確认门栓插好,一个闪身进入了空间。 一进去,她就毫无形象地趴到小石坑边,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灵泉水。 甘甜的泉水下肚,驱散了糊粥带来的噁心感,让她精神一振。 她站起身,开始仔细地探索这个狭小的空间。 灰白色的硬土地,三间空荡荡的破瓦房,以及中央那眼出水缓慢的小泉。 她试著往远处走,想去触摸那灰濛濛的边界。 果然,走了大约二十步,就碰到了一层无形墙壁,无论如何也无法再前进一步。 她沿著边界走了一圈,確认这个空间就是以瓦房和小泉为中心,半径大约二十步的圆形区域。 时夏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硬邦邦的土地上,“就是个储物间加自动饮水机唄?跟叶娇月那个自带黑土地和大別墅的豪华版真是没法比。” 她有点小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安慰自己:“有总比没有强!知足常乐嘛!至少渴不死,还有个绝对安全的避难所呢!” 她用力抹了把脸,把那一丁点委屈憋了回去。 还是得儘快搞宝藏。 她回忆书里描写的叶皎月和糙汉上山幽会的时间,一般都是在不上工的白天。 叶皎月在大队里是记分员,每天要上工,工作轻鬆,工分又高。 而原主时夏,没人脉没背景,性格又不討喜,只有埋头下地挣工分的命。 可对於时夏来说,让她下地...光是想像一下那沉重的农具、泥泞的土地、毒辣的日头,她就觉得眼前发黑。 她一个现代社畜,吃饭靠外卖,出行靠电车,让她去干农活,还不如直接嘎了重开算了。 “必须得想办法换个工作...”时夏暗自琢磨,“等伤好了,得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什么轻鬆点的活儿,哪怕去养猪也行。” 胡思乱想间,肚子又不爭气地咕咕叫起来。灵泉水能恢復体力,但不能顶饿。 王婶子送来的那顿饭是雪中送炭,但她不能指望人家天天送。 一饭之恩已是难得,再厚著脸皮等投餵就太不识趣了。 况且,那三块钱放在身上也不能下崽,当前最要紧的是解决基本生存问题和卫生问题。 她实在无法忍受身上的气味和那床令人窒息的被子了。 她闪身出了空间,仔细回想原主的记忆。 朝阳生產大队距离清辉县城不算近,大约有二十多里地。 农忙时节,队里的马车、牛车都要优先保证农业生產,通常不会专门往县城跑。 但每隔几天,似乎会有一辆拖拉机往县城公社送东西或者拉农资,偶尔会捎带上需要去县城办事的社员。 今天是不是有车去? 原主记忆模糊,时夏也不確定。 但她不想乾等,决定去队部附近碰碰运气,如果没有顺风车,她就走著去! 二十多里路,对於她是个巨大的挑战,但为了活个人样,她也得去。 她把手绢收好,背著原身用旧衣服改的布挎包,朝著队部走去。 运气不错! 还没走到队部,就看到一辆摇摇晃晃的旧拖拉机正准备出发,车斗里已经坐了几个要去县城办事的社员。 开拖拉机的是队里的一个老师傅,姓李。 时夏赶紧小跑过去,假装怯生生地问:“李师傅,能捎我一段去县里吗?” 李师傅认得这个昨天刚摔了脑袋的小知青,看她脸色苍白,头上还包著,心里有点同情,挥挥手:“上来吧,坐稳扶好嘍!顛得很!” 时夏感激地道谢,爬上车斗,找个角落缩好,旁边的社员也没搭理她。 拖拉机突突突地冒著黑烟,顛簸在崎嶇的土路上,时夏被顛得七荤八素,连酸水都差点呕出来。 到了清辉县,时夏跳下车,再次谢过李师傅。 李师傅告诉她下午大概几点钟拖拉机还会往回走,让她別错过。 站在略显萧条的县城街道上,时夏有些茫然。 这里的建筑低矮,墙上刷著標语,行人穿著灰蓝黑为主的衣服,自行车叮铃铃地驶过。 她首先找到供销社。 里面货物不多,陈列简陋。 她走到卖日用品的柜檯前,“同志,请问肥皂、牙膏、牙刷怎么卖?” 售货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肥皂,『灯塔』牌的,三毛五一块,要肥皂票。牙膏,『白玉』的,四毛五一支,要工业券。牙刷,两毛二一把,也要工业券。有票吗?” 社畜时夏完全不记得买牙刷要工业券的事... 原主那把牙刷早就禿得不像样,牙膏更是从来没有过,平时最多就是用点粗盐蹭蹭。 看到她窘迫的样子,售货员见怪不怪地撇撇嘴:“没票啊?那没办法,这都是紧俏货,按票供应。” 时夏摸出那张皱巴巴的肥皂票和三毛五分钱,放在玻璃柜檯上,“麻烦给我一块肥皂。” 售货员从柜檯下面拿出一块黄澄澄、印著“灯塔”字样的肥皂,“啪”地一声放在柜檯上。 时夏收进布挎包,出了供销社,往旁边的国营饭店走。 里面飘出的食物香气让她口水疯狂分泌。 墙上掛著木牌写著今日供应:肉包子(一毛五一个,一两粮票)、素包子(一毛一个,一两粮票)、馒头(五分一个,一两粮票)、麵条...... 她摸了摸口袋里不多的粮票,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抵不住飢饿,花了一毛钱和一两粮票,买了一个素包子。 当热腾腾、鬆软的包子拿到手里时,她几乎要落泪。 她站在角落里,小心翼翼地咬下第一口,麵粉的香甜和白菜粉条的咸鲜充斥口腔,让她幸福得眯起了眼。 呜呜呜,饿极了真是吃什么都香! 一个包子下肚,虽然没完全饱,但至少缓解了那磨人的飢饿感。 时夏舔舔嘴角,决定去记忆里原主听人偷偷提起过的黑市碰碰运气。 她凭著模糊的印象,在几条偏僻的巷子里转悠,心中忐忑。 第9章 黑市初体验 终於,在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她看到有人影闪动,交易在悄无声息中进行。 她壮著胆子走过去,看到一个看起来机灵的小伙子靠在墙边,眼神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时夏压低声音:“有……牙刷牙膏吗?还有毛巾……或者布头也行。” 小伙子打量著她,目光在她头上的纱布和多日未洗的头髮上扫过,眼里闪过一丝嫌弃。 他犹豫一会,或许是可怜她。 “瑕疵牙刷,毛有点歪,一毛五。半管用剩的牙膏,算你一毛。一条有点抽丝的毛巾,两毛。还有一块印染花了点的棉布,大概能做件褂子,一块五。都要不要票,但就这个价。” 这些价格都比供销社凭票购买贵了不少,好在不要票。 原主那条毛巾,简直不能称之为毛巾,就是一块勉强能擦水的破布条,还是从京城带来的,早就硬得硌人,顏色都洗不出来了。 还有內衣裤更是破破烂烂。 时夏咬牙:“我都要了!” 她付了钱,小伙子的东西迅速塞进她的挎包。 完成交易,她不敢多留,立刻离开。 她又在黑市入口附近看到一个挎著篮子卖包子和馒头的老大娘,包子馒头看起来比国营饭店的粗糙,但个头实在,馒头五分一个,素包子七分一个,都不要票。 想到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厨艺,她一咬牙,又花了一块二毛,买了十个馒头和十个素包子。 东西越来越多,挎包变得鼓鼓囊囊,十分显眼。 她赶紧往和李师傅约好的地方走,同时警惕地观察四周。 趁著一个没人的角落,她心念一动,迅速將馒头、包子和那块蓝布转移进了空间,只把轻便的肥皂、牙刷、牙膏和毛巾留在挎包里做样子。 做完这一切,她鬆了口气,快步走到拖拉机停靠点,安静地等著。 李师傅回来后,看到她似乎买了点东西,也没多问,招呼她上车。 回去的路上,拖拉机依旧顛簸,时夏的心情却轻鬆了许多。 她琢磨著,那块蓝布,可以做两身贴身的衣物。 不需要多好看,结实、合身、乾净就行。 这么一想,未来似乎也没那么绝望,总算有点能握在手里的盼头。 到了大队部,时夏再次真诚地向李师傅道谢,然后抱著变得轻便不少的挎包,快步走回知青点。 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离下工还有一段时间。 时夏回到自己那屋,关上门。 她找出原主那个破旧搪瓷杯,凝神意念,试著將空间里的灵泉水引出来。 一股细流凭空出现,注入杯中,很快接了半杯。 她惊喜地发现,用意念收取和取出物品非常顺畅,而且放进去的东西都自动归类到储藏室里,井井有条,十分智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她又试著取出一个馒头。 馒头入手,竟然还带著一点温乎气。 难道这空间还有保温保鲜的功能? 时夏心中一动,这可是个大发现!如果有这个功能,那以后攒点吃的就不怕坏掉了。 她有心试验,可惜手头没有其他容易变质的东西,只好暂且按捺住好奇。 她就著清甜的灵泉水,快速啃完了一个馒头,胃里有了实实在在的食物,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吃完东西,她翻出原主的针线篓子,里面有寥寥几根粗细不一的针,一团乱麻似的杂色线,还有一把锈跡斑斑的小剪刀。 她比划著名那块蓝布,回想原主缝补衣服和被子的那些零碎记忆,开始笨拙地裁剪、穿针、引线。 她没做过针线活,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针脚也歪歪扭扭、疏密不一。 但凭著一点现代人的理解和原主的肌肉记忆,她埋头苦干了將近两个小时,终於勉强缝好一件最简单的吊带背心和一条平角內裤。 样子极其粗糙,边角甚至有点辣眼睛,但用料扎实柔软,绝对比原主那些破烂要强上百倍! 看著自己的“杰作”,时夏颇有成就感。 她拿起新肥皂和原主的多功能搪瓷盆——洗脸、洗脚、洗衣服都是它,走到院子里的水井边。 她费力地打了水,仔细地用肥皂搓洗起新內衣。 肥皂沫带来的清新气息让她心情都变好了。 洗好后,她看著湿漉漉的內衣裤,犯了难。 按照这时候的普遍观念和知青点的实际情况,女性的內衣裤这种极其私密的物品,是绝对不可能堂而皇之地晾在院子里的公共晾衣绳上的,那会引来风言风语甚至批判。 通常,她们都是洗完后,偷偷晾在屋里炕头或者搭在椅子背上阴乾,即使干得慢、容易有味儿也没办法。 时夏嘆了口气,只好把洗好的內衣裤拧得半干,拿回屋里,搭在了自己炕沿那根拉著的晾衣绳上。 这根绳也是原主拉的,用来晾毛巾和袜子。 想到原主...时夏一阵心疼,那姑娘真是一天好日子都没过上... 冥冥中她感觉到,原主时夏,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现在活著的是她,时夏。 第10章 降降火 趁著知青们还没下工,时夏赶紧去厨房烧了满满一搪瓷盆热水。 她心里惦记著测试空间的功能,將这盆滚烫的水和另一个装了开水的搪瓷杯用意念收进空间。 她特意將杯子放在臥室,盆则放在储藏室。 做完这些,她回到屋里,反覆练习隔空收取物品。 她发现,以自己为中心,半径大约一米的范围內,她可以隨意將物品收入空间或取出来,超出这个范围就无能为力了。 反覆练习多次后,她感到太阳穴微微发胀,有种精神透支的疲惫感,赶紧又喝了些灵泉水才缓解过来。 看来使用这个空间也是要消耗某种精神力的。 天色渐黑,下工的喇叭声终於响起。 时夏意念微动,將空间里的杯子和盆取了出来。 她伸手一试,杯子里的水已经变得温凉,而搪瓷盆里的水依旧滚烫,跟刚放进去时差不多。 “哦豁!”时夏低呼一声,心中狂喜。 这储藏室果然有保温保鲜的功能。 她哼著小曲儿將杯子里的凉水倒进盆里兑匀,等水温变得適宜,就准备好好洗漱一番。 外面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知青们回来了,厨房里传来忙碌的声响。 时夏没出去,安心等著水凉。 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是老大哥赵文斌的声音:“时夏,睡了吗?大队长让我问问你,明天能不能上工?” 上工?那多累啊?尤其现在还是农忙... 时夏学著原主那副怯懦畏缩的样子,隔著门哼哼唧唧地回答:“赵、赵大哥……我头还是疼得厉害,晕得很……能不能、能不能再歇两天?我一定儘快……” 赵文斌在门外嘆了口气:“时夏同志,你也知道,去年你工分就没挣够,分粮分得最少。光靠那点补贴和粮票,这往后日子怎么过?队里也有意见……” “我知道,我知道……谢谢赵大哥,就两天,再过两天我肯定下地……”时夏继续装可怜。 赵文斌终究也不好太逼迫一个伤员,尤其还是女同志,只好说:“那行吧,你再歇歇,但队里催得紧,春耕不等人啊。” 说完,脚步声远去了。 时夏鬆了口气。 能拖两天是两天,她实在不想上工... 听著外面赵文斌走了,她摸摸盆里的水,温度正好。 她拿出新买的那条毛巾,蘸了热水,仔细地擦脸,擦脖子。 温热的毛巾拂过皮肤,带来的舒適感让她几乎喟嘆出声。 但擦了几下,她就看到毛巾上明显的灰渍,再想想自己不知道多久没彻底清洗过的身体,越发觉得浑身刺挠,真想洗澡啊! 她脱掉又硬又破的袜子,將双脚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得脚趾都蜷缩起来。 她一边泡脚,一边看著这个多功能搪瓷盆,心里五味杂陈,洗脸、洗脚、洗衣服……甚至洗屁股也是它。 今晚……就算了吧,她还没做好心理建设。 正胡思乱想著,门外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是直奔她这屋而来。 没等她回应,门就被推开,手电筒的光柱晃了进来。 是叶皎月,后面跟著护花使者,陈卫东。 叶皎月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进来就盯著时夏,委委屈屈淒悽惨惨地:“时夏,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拿了我什么东西?我总觉得有什么特別重要的东西不见了,就在你这里!” 她昨天和今天一直心悸心慌,昨天上午快下工的时候很强烈,尤其是今天下午快下工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越来越远,如果再不找回来,就得不到了。 而且就在时夏这里。 但快下工时她要记工分,不能隨意离开,好不容易下工回来路上,她跟陈卫东哭诉,说就是有东西在时夏,她非得弄个清楚。 陈卫东见心爱的娇娇哭得可怜,立刻拍著胸脯表示,跟她一起去问清楚。 於是一男一女回到知青院,打著手电筒就来找时夏。 看到娇娇人儿梨花带雨,陈卫东立刻帮腔,质问时夏:“你別再装傻充愣了!月月不会无缘无故这样!你到底拿了什么?赶紧交出来!別逼我们搜!” 时夏看著这对完全不讲道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男女,一股邪火窜上心头。 还有完没完了?! 这书里的男女主是有什么大病吗? 他们搞np了不起啊?全世界都得围著他们转?? 她就是个活该被抢机缘、死了还要被骂碍事的npc?!来吧,让你们看看是np厉害,还是npc厉害?! 时夏轻笑著捡起地上的臭袜子,一把对著叶皎月的脸扔了过去: “我拿她妈的裹脚布了!还给你们!” 可惜袜子太轻,没碰到叶娇月的脸,在中途就软绵绵地掉在了地上。 但这个动作本身,以及那句极具侮辱性的话,已经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了叶娇月和陈卫东的脸上。 叶娇月先是一愣,隨即像是受到了天大的侮辱,爆发出更响亮的哭声,整个人缩到陈卫东身后,抓著他的胳膊,哭得浑身发抖:“卫东哥哥...嚶嚶嚶……她、她怎么能这样……她扔臭袜子……嚶嚶嚶……” 时夏第一次亲耳听到有人能发出如此標准、如此婉转的嚶嚶嚶哭声,简直大开眼界,嘆为观止。 陈卫东则是彻底怒了。 他们几人一向清傲自持,从不屑与下等人计较,如今被时夏这种他们眼中的虫子挑衅,脸上那点偽装的温和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冒犯的暴怒。 他指著时夏,语气凶狠:“时夏!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给脸不要脸!我看你就是心虚!今天我还非搜不可了!我倒要看看你偷藏了月月什么好东西!” 说著,他竟真的要上前动手翻找。 时夏反应极快,她猛地將双脚从洗脚盆里拿出来,直接光脚踩在地上,弯腰端起那盆洗脚水,对著正要逼近的两人,用力泼了过去。 动作堪称一气呵成! 哗啦—— 一盆水泼了陈卫东和叶娇月满头满身。 事情发生得太快,两人完全没反应过来,瞬间就成了落汤鸡。 头髮湿噠噠地贴在脸上,衣服也湿透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时夏站回炕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著两人狼狈不堪的样子,嘿嘿一笑:“火气这么大,给你们降降温。不用谢。” “啊——” 叶娇月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看著自己湿透的的列寧装,闻著身上的洗脚水味,她两眼一翻,差点晕过去。 陈卫东从震惊和暴怒中回过神,慌忙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叶娇月:“月月!月月你怎么样?!” 第11章 吊死得了 他脸上的水珠顺著下巴滴落,差点就掉进叶皎月因为惊嚇而微张的嘴里。 叶皎月迅速偏过头躲开,也顾不上娇弱了,站稳身体,手指颤抖地指向站在炕沿的时夏,气得嘴唇哆嗦地哽咽著,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么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整个知青点。 几乎所有的知青都围了过来,端著油灯,挤在门口和窗外,目瞪口呆地看著屋里这惊人的一幕。 陈卫东和叶皎月浑身湿透,一个气得脸色铁青,一个哭得快要断气。 时夏原本站在炕上,看著陈卫东和叶娇月的狼狈相,心里正得意洋洋。 但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窗外越聚越多的知青,她心念电转,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化作天塌地陷般的委屈。 “呜呜呜……”她毫无预兆地放声大哭起来,声音悽厉,“没法活了!知青点天天有人欺负我!我不活了啊!呜呜呜……” 一边哭嚎,她一边光著脚丫子跳下了炕,拨开门口目瞪口呆的人群,一阵风似的衝出院子,扎进昏暗的夜色里。 眾人一时没反应过来,面面相覷。 “她……她刚说啥?” “说不活了……” “啊?这大晚上的,她光著脚跑出去干甚去咧?” “不会是……真想不开吧?” 虽然这么猜测著,但人群里却没有一个人动身去追。 时夏在这个知青点存在感太低,人缘更是谈不上,就算她真去寻死,这些人里估计也没谁会真正伤心,顶多事后唏嘘两句“真没想到”、“挺可怜的”,然后该干嘛干嘛。 叶皎月还在陈卫东怀里嚶嚶哭泣,被洗脚水泼湿的衣服黏在身上,又冷又难受,心里更是膈应得要命。 陈卫东也湿漉漉的,满心都是对时夏的怒火和对怀中人的心疼,哪里顾得上去管时夏死活,连忙哄著:“月月乖,先不想那个疯婆子,我们快回屋换衣服,千万別著凉了。” 说著,半扶半抱地把叶皎月送回了她那间单独的小屋。 他自己也赶紧回男知青宿舍换衣服去了。 只有老大哥赵文斌,听到时夏喊“不活了”,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负责人,万一真出了人命,整个知青点都要受牵连,他的责任最大! 他焦急地跺跺脚,终於反应过来,拔腿就追了出去。 可时夏跑得飞快,等他衝到外面的土路上,早已不见人影。 远处倒是有三三两两下工回家的村民。 赵文斌赶紧迎上去,焦急地问:“老乡,看见我们知青点那个头上包著纱布的女知青了吗?往哪边跑了?” 村民们对时夏没什么印象,但看他这么著急,都好奇起来:“咋了赵知青?出啥事了?” 赵文斌支支吾吾,总不能说“有知青被我们逼得要寻短见”吧?他正急得满头汗,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嗷嗷的哭喊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前面路口,大队长、支书和会计等几个村干部正推著自行车边走边说话,而挡在他们面前的那个人,不是时夏又是谁?! 原来时夏从原主记忆里,得知村干部们每天下工回家的必经之路,而且他们一般都下工时都走得最晚。 她从知青点跑出来,一边跑一边使劲揉搓眼睛把眼圈弄红,又胡乱抓了两把土抹在脸上,头髮也扯得乱糟糟的。 等到跑到村干部面前时,她已经是一副光著脚丫、披头散髮、满脸泪水和污泥、可怜至极的模样。 她对著大队长王保国就哭嚎开来:“大队长!支书!救命啊!知青点有人天天欺负我!诬陷我偷东西!还要强行搜我的身!我活不下去了啊!不是饿死就是要被欺负死!我还不如现在就去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吊死算了!呜呜呜……” 这话一出,大队长、支书和会计几人都惊呆了,面面相覷。 这、这还是昨天那个奄奄一息、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小知青吗?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疯疯癲癲? 他们哪里知道,时夏就是秉承的就是“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只要我够疯,就能创死所有人”的心態。 王保国皱紧了眉头,试图安抚:“时夏同志?你冷静点,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谁欺负你了?” 时夏哪里肯慢,哭嚎得更大声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大队长!您可得给我做主啊!党和社会教育我们要团结友爱,可他们天天骂我是小偷!还拿水泼我! 要不是想著大队长和支书您们公正严明,是咱们朝阳大队的青天大老爷!我早就一根绳子吊死了!呜呜呜……我就知道,只有组织靠得住!大队长您高风亮节,一定会给我这小可怜主持公道的!呜呜呜……” 这一连串高帽子和哭诉组合拳,把王保国砸得有点懵,又有点受用,更多的是头疼。 不远处的赵文斌追过来,看到这一幕,听到时夏那番肺腑之言,已经彻底无语了... 这操作……他算是看明白了,时夏根本不想死,她就是要闹大,把事情直接捅到大队干部们面前,逼著他们去知青点给她做主! 王保国看著眼前哭得快晕过去、光著脚丫踩在冷土上的小知青,再听听她嘴里那些“青天大老爷”、“高风亮节”的帽子,还有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看热闹的村民,实在没法置之不理。 他嘆了口气,沉声道:“行了行了!別哭了!像什么样子!走,我现在就跟你回知青点!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无法无天,敢欺负知青同志!” 他又看到了不远处的赵文斌,喊道,“小赵同志,你也一起过来!” 赵文斌硬著头皮跟上。 时夏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依旧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怜相,抽抽噎噎地跟大部队,朝著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王保国边走边问赵文斌:“小赵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闹得鸡飞狗跳的,还说不活了?” 赵文斌心里叫苦不迭,含糊其辞地:“大队长,好像是…有点误会?叶皎月同志非说时夏同志拿了她什么东西,时夏同志说没有,两边就……就吵吵起来…” 第12章 这么不经激? 时夏率先冲回知青点院子门口,后面跟著大队长王保国、支书李为民、会计张富贵、和一脸无奈的赵文斌,还有一些看热闹的村民。 院子里原本只有厨房和两三间屋子透出微弱的煤油灯光,知青们或在休息,或在忙活晚饭,叶皎月那间小屋更是门窗紧闭。 张富贵手里拿著手电筒,光柱在黑暗的院子里扫过,將这片小天地照得亮堂起来,也惊动了各屋的人。 时夏可不管这些,站稳了就运足气,嗷一嗓子吼出来: “叶皎月!陈卫东!你们两个给我出来!当著大队长支书的面把话说清楚!”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没把正主喊出来,倒把其他屋的知青全给惊动了。 孙曼丽、李红、王娟,还有几个男知青都纷纷探头出来,看到院子里这阵仗——干部们沉著脸,时夏光著脚、满脸花哨地站在院子中央,眾人都是一愣。 时夏见叶皎月那小屋依旧紧闭,毫无动静,哭唧唧地向大队长告状:“大队长您看!他们心虚了!不敢出来对质!呜呜呜……” 王保国眉头皱得更紧,提高声音喊道:“叶皎月同志!陈卫东同志!出来一下!把事情分说清楚!” 屋里还是没动静。 王保国看向赵文斌,赵文斌会意,赶紧跑去男知青宿舍找陈卫东,很快回来,脸色尷尬:“大队长,陈卫东……没在屋里。” 时夏眼珠一转,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院子里所有人都能听见:“咦?没在自己屋?那……该不会是在叶皎月同志屋里吧?他俩关係不是一直挺好的嘛?” 这话一出,围观的知青们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互相交换著眼神。 平时眾知青或者是因为生活压力,或者是因为剧情控制,他们几乎都无视叶皎月和个別男同志的交往过密。 现如今被点破,犹如雷霆击碎黑暗,过去那些被忽视的细节通通闪现在眾知青的脑海里。 干部们的脸色也更严肃了。 这大晚上的,一男一女单独关在一个屋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好半晌,叶皎月的屋门依旧紧闭,气氛愈发尷尬。 最不尷尬的就是时夏,她只害怕事情闹得不够大! 她几步走到叶皎月门前:“叶同志不开门,那我可自己去请了!我今天非得要个清白!” 她抬手就要拍门。 “吱呀——”一声,那扇门终於从里面被拉开了。 叶皎月走了出来。 月光、屋里透出的煤油灯光、以及干部手中的手电光,三光交匯,恰好打在她身上。 她似乎匆忙整理过仪容,只是髮丝仍有一丝凌乱,脸颊带著不自然的红晕,眼睛水汪汪的,带著点受惊和委屈,在这种光线下,竟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美感。 个別男知青看得眼睛发直,连赵文斌都有些异样…… 时夏可没心情欣赏,一句话就打破了这看似旖旎的氛围:“哟哟哟,总算捨得出来了?叶同志这屋里是藏了什么宝贝,开门这么费劲?陈卫东同志呢?是不是还在你炕上藏著呢?让我进去看看?” 她说著就要往屋里挤。 叶皎月脸色一变,出乎意料地没有继续娇弱,而是伸出两只手死死挡住门口:“时夏!你胡说什么!是我找你要东西,这事不关卫东哥的事!” 时夏撇撇嘴,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门內的人听清楚:“哦~~我还以为陈卫东多了不起呢,口口声声护著你,结果事到临头,就让你一个女的出来顶缸?自己躲在女人屋里当缩头乌龟?嘖嘖嘖,叶皎月,你这眼光也不咋地嘛?” 这赤裸裸的讽刺和激將法,戳中了屋內某人的自尊心。 果然,没等叶皎月再反驳,一个身影猛地从她身后的黑暗中跨了出来,站到了门口灯光下。 正是脸色铁青、衣衫也有些微凌乱的陈卫东,他怒喝道: “时夏!你血口喷人!谁躲了!” 剎那间,整个院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並排站在叶皎月小屋门口的这两人。 漆黑的夜晚,单独的男女,凌乱的衣衫…这画面,足够让所有人浮想联翩了! 时夏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陈卫东这么不经激,居然真的直接出来了!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她反应极快,“嗷”一嗓子,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嚇和刺激,转身扑到大队长和几位干部面前,手指颤抖地指著那两人,声音又尖又利,充满“悲愤”: “大队长!支书!你们看到了吧!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他俩!他俩肯定是一伙的!是他们私下搞破鞋被我撞见了,就合起伙来污衊我是小偷,想逼我羞愤自杀,好掩盖他们的丑事啊!” 她捶胸顿足,哭天抢地:“呜呜呜……谁不知道我时夏脸皮最薄了!性子最软了!一旦被污衊偷东西,我除了以死证明清白,我还能怎么办啊!呜呜呜……他们这对姦夫淫妇!这是要弄死我啊!大队长您要是不管,我今天就撞死在这院子里!” 她这一顶“姦夫淫妇”、“搞破鞋”的大帽子扣下来,分量可比“偷东西”重多了!直接上升到了作风问题、道德败坏的高度! 王保国、李为民、张富贵几位干部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夜晚、独处一室、被堵个正著……这情况,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他们的目光射向齐齐僵在门口的陈卫东和叶皎月。 叶皎月脸色苍白。 陈卫东气得浑身发抖,指著时夏:“你、你血口喷人!我们是在说事情!” “说事情需要关著门躲在一个屋里说?骗鬼呢!” 书里肯定不是这样写的! 时夏立刻懟回去,哭得更大声,“大队长!您要给我主持公道啊!呜呜呜……” 院子里其他知青更是看得目不转睛,这场面,也太刺激了! 孙曼丽张大了嘴巴,看看时夏,又看看那对“黄泥巴掉裤襠”、百口莫辩的叶皎月和陈卫东,感觉自己之前的吵架简直弱爆了! 第13章 擦枪走火 大队长王保国被时夏吵得头疼,摆摆手让她先安静,然后面色极其严肃地看向僵在门口的陈卫东和叶皎月,沉声道: “陈卫东同志,叶皎月同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时夏同志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们俩...是不是真的在搞那种...关係,还故意诬陷她,想逼她走绝路?!” 支书李为民也板著脸补充:“这可不是小事!关係到你们个人的作风问题,更关係到我们整个朝阳大队的名声!必须说清楚!” 陈卫东和叶皎月此刻真是有苦说不出。 他们完全没料到时夏不是去寻死,而是跑去把村干部全给搬来了! 刚才两人確实在屋里... 陈卫东在自己屋换好乾衣服后,心疼叶皎月受了委屈,又被,知道她爱洁,就偷偷打了盆热水,趁著天黑摸进叶皎月屋里,想帮她擦洗一下。 孤男寡女,昏暗的灯光,心上人梨花带雨、衣衫半湿的模样… 擦著擦著,便擦枪走火…一切发生得顺理成章。 两人正情动,眼看就要步入正轨,却被时夏那一嗓子惊天动地的叫骂硬生生打断, 陈卫东当时就嚇萎了,叶皎月也是又羞又气。 紧接著时夏对陈卫东“临阵脱逃”、“缩头乌龟”的嘲讽,狠狠刺痛陈卫东那点大男人的自尊心。 在他心里,虽然月月身边狂蜂浪蝶不少,但他自认是正宫,地位不同,怎么能忍受被时夏如此羞辱? 他必须站出来维护他的月月。 此刻面对干部们严厉的质问和周围人探究的目光,陈卫东心思电转。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承认搞破鞋?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这会毁了他,更会毁了他的月月! 他將叶皎月护在身后,大声道:“大队长!支书!你们误会了!我们不是…不是…” 他含糊地避开了那个难听的词,“我和皎月……我们、我们家里长辈早就知道,我们是正经的未婚夫妻关係,只是还没办手续!我们很快就要打结婚了!” 这话一出,围观眾人都愣住了,包括他身后的叶皎月。 王保国等人將信將疑的目光投向叶皎月:“叶皎月同志,陈卫东同志说的是真的?” 叶皎月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心里乱极了。 卫东哥哥是很好,对她温柔体贴,但她心里还装著其他的哥哥们...她从来没想过要这么快就被婚姻绑死在一个人身上。 可是...如果此刻不承认,那“搞破鞋”的罪名扣下来,她这辈子就完了! 不仅回城无望,在这里也彻底没法做人。 两害相权取其轻...叶皎月最终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真的。我们...快结婚了。” 说出这句话,她心里一片冰凉,仿佛看到其他几位哥哥的身影正在远去。 陈卫东却是喜不自胜。 虽然是被迫宣布,但这无疑是將他和月月的关係板上钉钉的好机会,以后他就能更理直气壮地待在月月身边。 干部们的脸色顿时缓和不少。 未婚夫妻...深更半夜独处一室不太合適,总比乱搞男女关係强多了。 围观的知青和村民们的议论风向也变了,从之前的鄙夷猜测变成“原来如此”、“还挺般配”之类的低语。 时夏管不了眾人是不是被男女主光环影响,隨便男女主说什么他们都信。 她在一旁冷眼看著男女主一唱一和,心里门儿清,但她的主要目的可不是抓姦。 她又嚷嚷起来,成功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谁管你们是未婚夫妻还是露水鸳鸯!现在说的是你们俩三番五次诬陷我偷东西的事儿!当著大队长支书和这么多乡亲的面,你们说吧,我到底偷了叶皎月什么宝贝玩意儿了?值得你们一次次闯进我屋里又骂又抢还要搜身?!” 叶皎月此刻正心乱如麻,哪里还有心思去纠结那个虚无縹緲、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她幽怨地看了一眼把事闹大的时夏,只想儘快结束这场闹剧,便软软地说道:“可能...可能是我弄错...是个误会...” “误会?”时夏可不打算就这么轻轻放过,不然这女主想到一次就要来找她一次,她得被烦死! “好一个误会!什么样的误会能让你哭天抢地一口咬定就是我拿了?还让你『未婚夫』理直气壮地要搜我的身?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我拿了你什么?什么时候拿的?在哪里拿的?” 叶皎月被问得哑口无言,她根本说不出来,只能故技重施,嚶嚶嚶地躲到陈卫东身后哭泣,把难题拋给男人。 陈卫东沉浸在名分已定的喜悦和责任感爆棚的状態里,见心爱的月月被时夏逼问得如此可怜,立刻展现男子汉气概,对著时夏斥责: “时夏!月月她都说是误会了,你为什么还要如此咄咄逼人?她一个女孩子,脸皮薄,现在心里不知道多难过,你就不能大度一点吗?” 他这话说得好像时夏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 时夏听著陈卫东那套“大度”理论,不怒反笑,声音反而放得异常柔和: “合著什么好话赖话,都是你们说的?红口白牙诬陷我偷拿东西的是你们,轻飘飘一句『误会』就想抹过去的也是你们。 怎么,看我时夏好欺负,一次两次把我当软柿子捏?今晚要不是我豁出去找来大队干部主持公道,你们是不是就打算逼我认下这莫须有的罪名,坐实我这小偷的名声了?” 陈卫东和叶皎月被问得哑口无言。 叶皎月只能继续发挥特长,嚶嚶嚶地哭起来。 时夏可没那么好的耐心,直接开呛:“哭哭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哭有个屁用,真当自己是孟姜女能哭倒长城呢?长城没倒,我脑袋上的包倒是快被你哭炸了!赶紧的,回答我的问题!” 叶皎月被她呛得哭声一噎,更是说不出话,只往陈卫东身后缩。 陈卫东一边心疼地搂著未婚妻,一边对时夏怒目而视:“时夏!你说话放尊重一点!” 第14章 名誉损失 时夏毫不示弱地瞪回去:“尊重?你们诬陷我的时候怎么不想著尊重?现在跟我谈尊重?晚了!” 大队长王保国和几位干部看著这没完没了的扯皮,早已不耐烦了。 他们忙了一天,肚子饿得咕咕叫,只想赶紧回家吃饭。 王保国皱著眉对叶皎月施压:“叶皎月同志,事情到底怎么样,你赶紧给个准话!別老是哭哭啼啼的!” 支书也道:“对,说清楚!到底有没有证据证明时夏同志拿了你的东西?” 时夏立刻接上:“对!说清楚!要是真觉得我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行啊!现在就让大队长、支书带著大家,把我那屋里搜个底朝天!但凡搜出一样不属於我的东西,我立刻捲铺盖滚出知青点,去公社派出所自首!” 这话將压力给到了极致。 叶皎月哪里敢让人搜?她根本不知道丟了什么... 在眾人目光的逼视和时夏的连连催促下,她终於扛不住压力,抽噎道: “没…没有…时夏同志没有拿我的东西…是、是我自己感觉好像有东西丟了…可能、可能是我弄错了…” 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听见了吗?!”时夏像是拿到了圣旨,转向大队长和围观人群,切换自如地,又带上哭腔:“呜呜,大队长!支书!各位乡亲你们都听见了吧!她亲口承认了!我就是被冤枉的!他们就是合起伙来污衊我!要不是我今晚去找你们,我这小偷的黑锅就背定了!我以后还怎么做人啊!呜呜呜……” 她乾嚎得情真意切,仿佛刚才那个毒舌泼辣的人不是她。 王保国等人眼看真相大白,也懒得再深究叶皎月那莫名其妙的感觉。 他只想儘快息事寧人,赶紧回家吃饭。 於是王保国和了和稀泥,对陈卫东和叶皎月道:“既然是你们弄错了,冤枉了时夏同志,那就给人家道个歉。以后把事情搞清楚再说,別动不动就闹得鸡飞狗跳的,影响团结。” 陈卫东和叶皎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里憋屈得要死,但面对大队长的权威和周围人的目光,也不敢再反驳。 两人含含糊糊地对著时夏的方向说了句“对不起”。 时夏听著那毫无诚意的道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可不是什么被人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就能哄好的主儿。 “道歉?道歉有用的话,还要公安干什么?我时夏虽然穷,但名声比什么都重要!你们上下嘴皮子一碰,就给我扣上个『小偷』的帽子,现在一句误会、一句对不起就想完事?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目光扫过脸色难看的陈卫东和叶皎月,最后落在王保国身上:“大队长,您德高望重,您给评评理!他们这是毁我清白!必须赔偿我的精神损失!我也不多要,就五十块钱!” 不多要?五十块? 院子里的知青和村民们全都倒吸一口凉气,下巴都快惊掉了。 那可是一笔巨款! 一个壮劳力辛辛苦苦干一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连见多识广的王保国都结结巴巴道:“时、时夏同志?这、这是何意?哪有这样要赔偿的?” 他头皮发麻,这时夏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旁边的赵文斌看著大队长那震惊又无措的样子,仿佛看到早上被时夏开口要五块医药费时的自己,只不过这次金额翻了十倍,他心里甚至有点诡异的平衡感。 陈卫东反应过来,气得脸都扭曲了,指著时夏大骂:“五十块?!时夏你穷疯了吧!你怎么不去抢?!” 时夏双手一摊:“对啊,我就是穷疯了!你们两个富人合起伙来诬陷我一个穷光蛋偷东西,多了不起啊!不想给钱?行啊!那我明天就去公社派出所!找公安同志评评理!看看污衊知青、逼人寻死是个什么罪名!我还要写信给知青办,反映反映咱们朝阳大队知青点的风气!到时候看是谁丟人!” 她这话威胁意味十足,直接把事情拔高到了政治影响和集体荣誉的层面。 大队长和几位干部的脸色又变了。 这年头,最怕的就是闹到上面去,影响评优和先进。 王保国赶紧打圆场:“哎呀,时夏同志,冷静!冷静!有事好商量嘛!” 他瞪了陈卫东一眼,“陈卫东你少说两句!確实是你们不对在先!” ... 接下来便是一番激烈的拉扯。 时夏咬死五十块不鬆口,哭诉自己名声受损活不下去。 陈卫东坚决不同意,说这是敲诈勒索。 大队长和支书则在中间调和,既怕时夏真去闹,又觉得五十块確实太多。 最终,在大队长的强力建议下,陈卫东不得不屈服。 他黑著脸,极不情愿地同意赔偿三十块钱,並再次正式向时夏道歉。 时夏撇撇嘴,觉得有点少,但见好就收的道理她懂。 她暗想:还是要少了,下次再惹我,起步价一百。 陈卫东憋著一肚子火,回屋拿钱。 他磨蹭了一会儿,才拿著一些纸幣出来,恨恨地就要塞给时夏。 时夏却后退一步,大声道:“等等!这钱你先给大队长过过数!谁知道你会不会转头又诬陷我,说我多拿了你的钱?当著大家的面,让大队长点清楚,证明是三十块,我再拿!咱们事事儿都得弄明白!” 王保国看著眼前这个心思縝密、得理不饶人的时夏,完全无法將她与昨天那个奄奄一息的小可怜联繫起来。 他无奈地接过钱,当眾仔细数了一遍:“嗯,正好三十块。”然后才递给时夏,“时夏同志,这下总行了吧?这事就算彻底过去了,你也別再提寻死觅活的话了,大家都清楚你是清白的。” 其他干部也连忙附和:“对对对,过去了过去了,好好过日子。” 时夏將那团纸幣小心揣进兜里,抽抽搭搭地说:“我也是被他们逼得没办法了……既然大队长和各位干部都发话了,道歉我也接受了,这事就算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脸色铁青的陈卫东和眼神幽怨的叶皎月,语气格外真诚:“不过,陈同志,叶同志,等过两天你们办喜酒的时候,可別忘了请我喝杯喜酒啊!我一定包个双份的大红包还给你们!” 第15章 像个人了 这话一出,效果拔群!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时夏怀揣巨款,转移到陈卫东和叶皎月被捉姦在室、被迫儘快结婚的八卦上! 眾人目光炯炯地看著他俩,窃窃私语起来。 大队长王保国顺势敲打一句:“嗯,时夏同志说得对。既然是正经未婚夫妻,还是儘快把婚事办了,也省得外面传出些不好听的风言风语,影响不好。” 陈卫东心里对时夏恨得牙痒痒,他本来还想拖著,慢慢说服其他几个男人,这下被当眾架了起来,只好勉强挤出一点笑容:“是,是,谢谢大队长关心。等、等这阵子春耕农忙过去,我们就办。” 时夏才懒得再管男女主那点破事。 今晚收穫满满,她心满意足。 她主动跟干部们打了个招呼,然后在一院子人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施施然转身回自己那间小黑屋去了。 干部和村民们摇著头议论著纷纷离开。 知青们也各自散开,继续做饭或者休息,但今晚的谈资肯定是足够了。 陈卫东看著时夏的背影,眼神阴沉,但此刻更重要的是安抚受尽屈辱的月月。 他搂著叶皎月,两人这回倒是光明正大地一起走进了叶皎月的小屋。 关上门,陈卫东迫不及待地好好安慰一下他的心肝宝贝,今晚她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至於那三十块钱和被迫提前的婚期,只能以后再慢慢计较了。 而时夏回到屋里,插上门栓,摸著怀里那厚实的三张大团结,脸上终於露出了穿越以来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发財了! “也许……『讹人』,呸,是合理索要名誉损失费,才是更適合我这个穿越女的发家致富之路?” 她摸著下巴,脑子里闪过一些不太道德的念头,隨即又赶紧甩开。 “不行不行,偶尔为之还行,长期碰瓷容易遭雷劈。” 她走到炕边,准备睡觉,却发现自己浑身脏兮兮的,脚上还沾著泥,刚才泼水闹事又出了一身汗,混合著脸上的泪痕和土灰,简直没法上床。 现在外面静悄悄的,两个室友也已经躺下睡著了,屋里一片漆黑。 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炕角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堆著一点杂物,正好能挡住视线。 她拿起自己那个旧帆布包,又悄悄取下晾在炕头绳子上已经半乾的新內衣裤,弯著腰蹲到那个阴影里。 確认室友毫无动静,她意念微动,进入了空间。 一进去,周围亮堂起来,这处空间似乎永远都是天微微亮的状態。 时夏先扑到小石坑边,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灵泉水。 甘甜的泉水滑过喉咙,立刻缓解了刚才干嚎导致的嘶哑不適,清凉舒適的感觉蔓延全身。 她摸摸后脑的伤口,结的痂硬硬的,摸上去一点痛感都没有了,仿佛已经好了很久。 这灵泉水,果然是宝贝! 解决口渴,她再也忍受不了身上的黏腻和气味。 她直接把自己脱了个精光,走进卫生间,怀著虔诚的心情,拧开了淋浴的花洒。 当温热的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时,时夏舒服得几乎呻吟出声,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雀跃! 太舒服了!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她拿出肥皂,开始用力地清洗全身,尤其是头髮。 原主这头髮,不知多久没彻底清洗过了,油腻打紺,肥皂打上去第一遍几乎没什么泡沫。 她耐心地洗了又洗,搓了又搓。 接著开始对付身上的陈年老垢。 用毛巾蘸著肥皂泡,仔仔细细地擦拭每一寸皮肤。 妈耶!真是不搓不知道,一搓嚇一跳! 灰色的死皮污垢一条条地被搓下来,画面简直感人…… 她感觉把这辈子没洗乾净的澡都补回来了。 最后放了一浴缸热水,把自己整个人泡了进去,舒服得不想起来。 泡够了,她找出那半管牙膏和有点歪毛的新牙刷,仔仔细细地刷了牙。 口腔里瀰漫开薄荷的清凉感,让她感觉整个人都焕然一新。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於捨得从水里出来,用那条新毛巾擦乾身体和头髮。 换上自己亲手缝製的新內衣裤的那一刻,时夏感动得差点落泪。 “总算…有点像个人了。” 时夏出了空间,悄默默从炕边的包裹里找出最后一套乾净的单衣单裤穿上,悄无声息地爬上炕,钻进被窝。 虽然被子依旧有味道,但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直到日上三竿,她才自然醒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知青们早已上工去了。 她躺在被窝里,懒洋洋地不想动弹,意念微动,从空间里取出一个还带著温乎气的素包子,就著灵泉水,美滋滋地吃了顿床头早餐。 吃饱喝足,她看著窗外明媚的阳光,想起那床散发著味道的被子和一堆脏衣服,认命地爬起来。 她在院子里阳光最充足的僻静角落搭好晾衣绳和竹竿,拆下被单被套,將床褥晒到阳光下。 然后打水,拿出那块珍贵的肥皂,开始大力搓洗被套、床单以及那堆脏衣服。 若是以前,干这么重的活,原主这身体早就气喘吁吁、眼前发黑了。 但如今喝了几天灵泉水,她明显感觉到身体里多了些力气,虽然算不上强壮,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虚弱得风一吹就倒。 忙活了好一阵,终於將所有东西都洗刷乾净,晾晒起来。 干完活,她累出一身汗,但心情愉悦。 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一边小口喝著灵泉水补充水分,一边眯著眼晒太阳,享受著这难得的寧静时光。 鼻尖縈绕著乾净的皂角味和阳光的味道,她只觉得岁月静好…… 如果这时候有手机刷刷抖音就更完美了。 哎,穿越真的太无聊。 她无所事事地晒了大半天太阳,几乎快要再次睡著时,猛地一个激灵——宝藏! 怎么把这么重要的事给忘了! 她註定是个穷鬼命? 刚刚得了三十块钱巨款,就差点迷失在温饱线上,忘了山里还藏著能让她彻底翻身的大宝贝呢! 第16章 馒头 此时阳光正好,山林里的视野应该比晚上好得多。 说干就干! 时夏回屋背上原主那个破旧的小竹篓,用旧水壶装了点水,又揣了把钝口的小铲子,溜出知青点,朝著后山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不仅找找温泉山洞……还要看看能不能走狗屎运,捡到棵人参什么的。 虽然知道自己没有叶娇月那逆天的女主光环,但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林间空气清新,鸟鸣啾啾。 时夏折了一根相对笔直的树枝,学著电视剧里探险的样子,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敲打前方的草丛,既是为了打草惊蛇,也是试探路面是否结实。 越往山里走,她越发觉得自己前天晚上摸黑闯进来简直是作死,完全是被宝藏冲昏了头脑。 她艰难地辨认著原主记忆里模糊的路线,眼睛像扫描仪一样在地上搜寻。 人参?灵芝?何首乌? 她脑子里幻想著各种天材地宝的样子,但现实是,她只能根据原主那点可怜的挖野菜经验,认出一些婆婆丁、薺菜和灰灰菜。 她的小竹篓里,很快就多了几把嫩绿的野菜,除此之外,一无所获。 唉…… 时夏嘆了口气,用树枝戳著地上的土。 小说和电视剧里都是骗人的!什么穿书必变女主,不是隨手捡千年人参,就是撞见受伤的皇子、武林盟主、王爷或者神医……怎么轮到我就只有挖不完的野菜呢?这剧情不对啊!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急促又带著哭腔的呼喊声,还夹杂著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妹妹!妹妹!你醒醒!呜呜……你別嚇哥啊!我这就背你下山找人!你千万別死啊!” 时夏嚇了一跳,连忙躲到树后望去。 只见一个瘦骨嶙峋的男孩,正吃力地背著一个毫无声息的女孩,踉踉蹌蹌地往山下方向走。 男孩急得满头大汗,脸上全是汗水和泪水,走几步就被树根绊一下摔倒在地,但他每次都死死护住背上的妹妹,自己摔疼了也顾不上,爬起来又继续艰难地往前走,嘴里不停地喊著妹妹,声音里充满恐惧。 那女孩软软地趴在哥哥背上,小脸惨白,一动不动。 时夏的心揪了一下。 她本来不想多管閒事,自身难保,哪还有精力顾及旁人? 但这场景看著实在让人心酸。 她一咬牙,最终还是从树后走了出来,快步迎上去:“喂!小孩!你们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男孩听到声音,连忙循著声音看过来,认出时夏是村里的知青。 “知青姐姐!救、救救我妹妹!不知道咋回事,挖著挖著野菜,她一头就栽地上了!咋叫都不醒!”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並不知道时夏懂不懂医术,就开口求救。 索性时夏也不在意这些细节,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女孩。 女孩瘦得皮包骨头,嘴唇乾裂发白,呼吸微弱。 她摸了摸女孩的额头,不烫。 结合这年代普遍的贫困和营养不良,她很快判断,这八成是低血糖加上脱水导致的虚脱晕厥。 “別怕,你妹妹可能就是饿坏了,渴坏了。” 时夏安慰男孩,取下自己背篓那个旧水壶,里面是早上装的水。 她拧开盖子,小心地托起女孩的头,將壶嘴凑到她乾裂的唇边,慢慢滴了几滴进去。 女孩在无意识中本能地吞咽了几下。 她又耐心地给女孩餵了几口。 男孩紧张地看著,大气不敢出。 过了一会儿,女孩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有些迷茫。 “妹!妹!你醒了!太好了!” 男孩喜极而泣,一把抱住妹妹,差点又把妹妹勒晕过去。 时夏鬆了口气,果然是又渴又饿。 她看著这两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假装从身后的背篓里拿出一个二合面馒头,递给男孩:“喏,给你和妹妹分著吃了吧。她就是饿的。” 那馒头又大又暄软,散发著粮食特有的香气。 男孩的眼睛直了,却没有伸手接。 这么大的纯粮食馒头,过年都未必能吃上! “拿著啊!你看你妹妹饿成什么样了!” 时夏把馒头塞到他手里。 男孩看著怀里虚弱不堪的妹妹,终於不再犹豫,谢过时夏,掰了一大半,递给妹妹:“妹,快吃,吃了你就不饿了。” 女孩闻到食物的香气,眼睛都亮了,接过馒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吃得急了,噎得直翻白眼。 时夏赶紧又给她餵了点水顺顺。 女孩很快就把大半馒头吃完了,意犹未尽地咂摸下嘴巴,这是她长这么大,吃过最好吃的东西,这才怯生生地看向时夏,小声说:“姐姐……我认识你,你是知青点的……” 时夏点点头。 这时,男孩看著手里剩下的一小半馒头,舔舔嘴唇,却把它又递向妹妹:“妹,这还有,你再吃点?” 女孩看著哥哥手里那点馒头,又看看哥哥同样瘦削的脸庞,眼泪“唰”地一下就流出来了:“哥…对不起…我不该吃那么大的…我太饿了…这个你吃,你吃……” 男孩眼眶红了,但还是强忍住心酸,安慰妹妹:“…不怪你…是哥没本事…没让你吃饱…是哥没照顾好你……” 女孩一听,哭得更伤心,“是我拖累你,奶让我来捡柴火,你怕我干不动,非要来帮我,等下回家,你又要挨揍了....” 男孩安慰妹妹,“打就打,实在不行我就跑远点,反正总不能打死我。” .... 时夏有些不忍心再看下去。 这个世界,不止有np文的荒诞和男女主的纠缠,更多的是这些挣扎人世间里,最真实的苦难。 她默默背起自己的竹篓,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第17章 野菜 没走多远,她又看到一片眼熟的野菜,蹲下身准备挖一些晚上吃。 刚挖了两棵,就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脚步声。 她回头一看,是那对兄妹。 哥哥扶著妹妹的胳膊,妹妹虽然还有些虚弱,但已经能自己走路,她看向时夏的眼神里充满感激和好奇。 哥哥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知青姐姐,你挖这些臭蒿子干嘛呀?” 他指著时夏刚挖的野菜。 时夏有些惊讶:“这不是野菜吗?叫灰灰菜?我看它长得像,就挖了。” 她记得原主记忆里这种野菜是可以吃的。 哥哥摇摇头:“姐姐,你挖的这个是臭蒿子,不能吃的,吃了肚子会疼,还会拉稀。『灰灰菜』的叶子背面是白的,有点粉沫沫,杆子是红的。这个臭蒿子叶子背面是绿的,杆子发青,闻著还有点怪味。” 他边说边蹲下,在附近仔细看了看,拔起另一棵看起来十分相似的植物递给时夏,“姐姐你看,这个才是能吃的灰灰菜。” 时夏接过两棵植物仔细对比,果然如男孩所说,有细微的差別。 她不禁有些赧然。 她赶紧把背篓里刚才挖的几棵臭蒿子挑出来扔掉,又把背篓里之前挖的野菜都倒出来:“麻烦你们快帮我看看,这些里面有没有不能吃的?” 兄妹俩看上去都是老实人,很认真地帮时夏挑拣起来,把一些微毒或者口感极差的野草剔除出去,只留下真正的野菜。 经过这么一遭,三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一下子拉近了许多。 时夏这才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名字,哥哥叫雨生,妹妹叫草儿。 在雨生和草儿看来,这个知青姐姐不仅善良大方,还一点都不摆城里人的架子,还救了草儿,是个大好人,自然愿意帮忙挑拣。 时夏问道:“你们怎么不赶紧回家去?这都快中午了。” 雨生有些赧然:“我刚才光顾著背著妹妹跑了,捡的柴火和挖的野菜筐子还在前面坡上呢……得拿回去,不然……不然爷奶要不给饭吃的。” 他声音越说越小,很是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说这些。 时夏听了,心里觉得这俩孩子真是可怜极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一点小小的失误都可能换来责罚甚至饿肚子。 三人一齐往前走去。 “既然你们经常上山,”时夏试探著问,“那你们知不知道,这山里有个猎户留下来的小木屋?” “知道啊!” 雨生点头,“姐姐你说的是周家猎户的那个小屋吧?就在山坳那边!” “周家猎户?” “嗯!”雨生说起这个似乎很熟悉,“是周义哥家,周义哥的父亲周大爷以前就是咱们村最好的猎手。以前他还带著村里人一起上山打过大傢伙! 后来周大爷年纪大了,就把手艺都传给了周义哥。周义哥现在也是好猎手,农閒的时候就上山,有时候村里需要,他也带人一起上山。他家在咱们村可是数得著的富户,听说经常吃肉!” 雨生的语气里带上明显的羡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时夏心里一动! 周义! 没错,书里糙汉男主一號就叫周义!原来他家是猎户世家,在村里还挺有威望。 得知雨生知道小木屋的具体位置,时夏激动起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好人有好报! 时夏看著雨生,解释道:“姐姐上次在山上摔了一跤,差点没命,你们听说了吧?有个东西掉在那附近,对我挺重要的,我得去找找。” 雨生一听,便想起来:“我听村里人说有个知青挖野菜从坡上滚下来,流了好多血,原来就是你啊。” 他看向时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同情,显然对这个理由深信不疑。 “雨生,你能带我去那个小木屋附近吗?”时夏顺势说,“我想找找我的东西。” 雨生抬头看看天色,又看看身边虚弱的妹妹,有些为难:“姐姐,那个小屋在另一边山坳里呢,你走的这条路不对,绕远了。 而且,我得先把柴火和妹妹送回家,要不这样,等下午,我再来找你,带你去?” 虽然心急,但时夏也知道不能强求他人拋下妹妹和家里的活计立刻带自己去。 她点点头,压下心中的激动:“好,那说定了,走吧,我先陪你们下山,到时候我在山脚等你。” 三人一起找到了雨生丟下的那一大捆柴火和装了些野菜的旧背篓。 那捆柴火对雨生来说著实不轻,那柴火压在他身上,显得他更瘦了。 时夏看著不忍,主动帮忙往上扶著,想帮他省些力气。 草儿也背起旧背篓。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 到了山脚,村里已经炊烟裊裊,太阳升到正空中,大概是晌午时分了。 时夏道:“雨生,你先赶紧和妹妹回家吧,我就在这棵大树下等你。” 她指了指山脚下一棵显眼的老槐树。 雨生点点头,和妹妹朝著村里走去。 时夏在树荫里坐下,从空间拿出个包子就著灵泉水解决了午饭。 她没有手錶,也不会通过太阳位置判断时间,只能看著树荫慢慢移动,感觉过了挺长一段时间。 终於,看到雨生急匆匆地从村里跑来的身影。 “雨生!慢点跑!不著急!”时夏朝他喊道。 雨生听到喊声,这才放慢脚步,喘著气跑到时夏面前,额头都是汗水:“姐姐,等久了吧?” 等他走近,时夏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似乎更破旧了些,仿佛外力所致。 可能是柴火划的吧,她想。 两人往山上走。 这次有雨生带路,方向明確多了。 雨生一边走,一边眼尖地发现一些能吃的野菜或蘑菇,他蹲下去挖,还时不时招呼时夏:“姐姐,这个是猴腿,好吃,来挖。” 时夏这个野菜小白只能跟著学,笨拙地辨认和挖掘。 她看著雨生熟练的样子,忍不住问:“雨生,这山里…有没有人参或者灵芝什么的宝贝啊?” 第18章 人参 雨生听到这话,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人参?灵芝?姐姐,那都是老辈人传下来的宝贝,我都十五岁了,从七八岁就跟著大人上山,从来没见过! 只听我爷说过,以前周大爷年轻那会儿挖到过一支,卖了老多钱!还有前屯的老孙头,以前是跑山的,也撞过大运挖到过,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儿了!” 时夏这才知道,原来雨生已经十五岁,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才显得格外瘦弱。 她顺口问:“十五岁,今天怎么没去上学?” 雨生闻言,眼神黯淡了一下:“我…我们学校放农忙假了…而且…而且上学期我爹娘说家里困难,学费还没凑齐…老师说了,啥时候交齐了啥时候再去……” 时夏想,可能所谓的“农忙假”可能只是一部分原因,更主要的还是家里穷,交不起学费。 她看著这个早熟懂事的孩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默默嘆了口气。 “走吧,”她转移话题,“先带姐姐去找那个小木屋,找完了姐姐给你好吃的!” “哎!” 雨生也没多说,在前面带起路来。 时夏跟在雨生身后,一边辨认著崎嶇的山路,一边努力在脑海里挖掘那本np文的细节。 可悲催的是,她当时只顾著看叶皎月和周义是如何天雷勾动地火、在各种地方解锁新姿势,哪里会仔细记什么找人参的过程? 只模糊记得好像是在一棵大树附近,叶皎月被周义抵在树上亲得晕头转向,娇羞推开他时脚下一滑,手胡乱一抓,就摸到了一株开著红籽儿花的植物……然后就是周义惊喜地发现那是棵老山参…… “麻蛋!” 时夏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目光认真扫过沿途每一棵看起来足够粗壮、適合壁咚的大树,“早知道能穿书,我肯定把那些枯燥的寻宝细节背得滚瓜烂熟,而不是光记著那点脐下三寸的事儿...” 走著走著,雨生又发现了一片长势喜人的野菜,招呼时夏:“姐姐,柳蒿芽,这个焯水蘸酱吃可香了。” 时夏看著自己竹篓里已经不少的野菜,摆了摆手:“够了够了,姐姐挖这些就够了。” 谁家好人天天吃这些苦巴巴的玩意儿,又不是有受虐倾向。 她慢慢往前走了几步,一屁股坐在一个突出地面的粗壮树根上休息,“雨生,还有多久能到小木屋啊?” 雨生擦了把汗,指著前面的山路:“快了快了,绕过前面那个弯,再走一小段下坡路就到了。从山脚走到那儿,差不多得一个钟头呢。” 时夏心里咋舌:走一个多小时山路就为了找个地方啪啪啪? 这体力可真好…难怪男女主情到浓时半路就忍不住,这走一路摩擦生热,谁扛得住啊? 她百无聊赖地用手里的竹竿抽打著旁边的野草灌木丛,发泄著寻宝无门的鬱闷。 打著打著,她忽然看到草丛里有一株植物,顶上开著伞形的小花,叶子也挺特別。 她赶紧凑过去,激动地问:“雨生,快来看。这个,这个是不是人参?” 雨生闻声跑过来,蹲下仔细看了看,不太確定:“姐姐,我…我也没见过真人参啥样…光听老人说过开花像小伞…要不,挖开看看?” 时夏来了精神,拿出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刨开周围的泥土。 她挖得满头大汗,心跳加速。 然而,挖到底,露出来的根茎却乾瘪瘦小,形態也完全不像人参。 “呸!什么玩意儿!” 时夏失望地把它扔到一边,难道她果然没有女主命? 她又一扫周围,看到身后不远处另一棵类似的植物:“雨生…你看那个…那个开红籽儿花的,是不是更像一点?” 雨生附和道,“有可能,书上说过人参头顶结红果。” 她心里再次燃起希望,爬起来过去:“看著是有点像,挖挖看。” 这次,隨著泥土被小心地拨开,露出的根茎逐渐呈现出人形的雏形,確確实实是一棵人参,还挺大。 “挖到了!真的挖到了!” 时夏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看来她也有些穿越女光环嘛。 雨生也替她高兴:“姐,你运气真好!” 时夏小心地將人参用宽树叶包好放进背篓最下面,认真地对雨生说:“雨生,如果没有你带我走这条路,我永远不会发现这颗人参。等姐姐把它卖了钱,分你一半,够你交学费。” 雨生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姐姐,这是你自己挖到的,我就是陪你上山,啥忙也没帮上。这钱我不能要,再说……再说就算有了钱,我也上不了学……” 时夏不解,“为什么?” 雨生低下头,声音沉重:“家里的钱都在我奶手里攥著……我爹……说话不算数……我后娘……巴不得我和草儿天天干活…今天我该下地挣工分的,可我怕草儿实在背不动柴…” 虽然雨生说得简单,但时夏听明白了。 这是年代文里经典的偏心长子幼孙的爷奶、懦弱的老二父亲、刻薄带继子嫁来的后娘、雨生和草儿就是那没人疼没人爱的小白菜! 时夏没有再多说什么,说实在的,如果没有雨生带他上山,她不可能发现这棵参。 卖人参的钱,无论如何也应该分给雨生一份。 两人继续往前走,没多久,就看到一处半山腰上的小木屋。 时夏心里激动,但不能当著雨生的面立刻去寻找那个温泉山洞。 她只在木屋附近转了转,假装低头寻找。 雨生热心地问:“姐姐,你到底丟的啥东西?我帮你一起找!” 时夏只好继续编:“就是一个……一个小布包,灰色的。” 她胡乱编了个小东西,装模作样地四处找了一圈,自然一无所获。 “算了,可能被野兽叼走了,或者埋土里了,找不到就算了。” 时夏故作失望地嘆了口气,然后指著周围散落的枯树枝,“雨生,这儿柴火挺多的,咱们捡点柴火回去吧,也不算白跑一趟。” “哎!”雨生响应。 两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捡了两大捆柴火。 第19章 铁打的肾 时夏帮著雨生,一人背一捆,开始下山。 到了山脚分手的地方,太阳已经西斜,快要落山了。 时夏想起之前的承诺,从背篓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提前放凉的一个素包一个馒头,塞给雨生:“喏,说好的给你好吃的。拿著,带回去和草儿分著吃。” 雨生看到里面是包子和馒头,不好意思接:“姐姐,这…这太金贵了…” “让你拿著就拿著!” 时夏不由分说塞进他怀里,“你帮了姐姐大忙,而且今天能找到人参也多亏了你指路。快收好,別让人看见。” 雨生想到瘦弱的妹妹,不再推辞,將油纸包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谢谢姐姐!” 时夏再次郑重地对雨生说:“雨生,人参的事別跟任何人说。等姐姐卖掉换了钱,一定来找你。” 雨生点点头,虽然还是说著不要,但眼里有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背著那捆沉重的柴火,往村里走去,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时夏也背著自己那捆柴和藏著人参的背篓,回到知青点。 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还没到下工时间,但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她柴火都没放下,就去摸床单被套,干得透透的。 四月底的黑省山村,虽然夜里风凉,但白天日照强,风也大,晒乾这些单薄衣物和被套还是没问题的。 时夏將晒得蓬鬆柔软的被子收进屋里,又把床单被套铺好。 整个床铺焕然一新,连带著那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都淡了不少。 她又將晒乾的衣服也叠放整齐。 忙完这些,她累得不想动弹,也懒得再去厨房折腾做饭。 她锁好门,闪进空间,快速冲了个“战斗澡”,洗去一身的汗水和尘土,然后闪身出来。 刚收拾妥当,拉开门栓,下工的喇叭声就响彻山村。 外面很快传来知青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时夏懒得出去应付,从空间拿出个包子吃了,又喝了点灵泉水,便早早钻进了焕然一新的被窝。 或许是因为白天走了太多路,又或许是因为灵泉水改善了体质,她睡得很香。 等她醒来,窗外还是漆黑一片,但她已没了睡意,精神很好。 自从喝了灵泉水,她感觉耳聪目明了许多。 此刻万籟俱寂,一些细微的声响便格外清晰。 院子里似乎有动静?……压抑的喘息和窸窣声? 时夏心里一动,悄无声息地爬下炕,躡手躡脚地挪到窗边。 她打开窗户,朝外望去。 动静果然是从叶皎月那间单独的小屋方向传来的! 她竖起耳朵仔细听,除了叶皎月那娇柔婉转的呻吟声,竟然又是两个不同的、压低的男声! 时夏简直目瞪口呆。 “……这都快天亮了吧?他妈的你们搞一夜?!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书里这么写是为了剧情需要,你们特么还真当著这么多沉睡的知青玩通宵?! 关键是…叶皎月第二天还能爬起来正常上工?这体质……简直是铁打的肾……不对,铁打的人啊! 了不起!np文女主果然非我辈凡人所能及!” 她疯狂吐槽,身体却很诚实地站著没动,竖著耳朵努力分辨那边的动静,內心八卦之魂熊熊燃烧。 这里面到底是哪两个男人呢? 目前叶皎月解锁了三个男人?还是四个男人? 资深读者都知道,想看黄,要跳章。 她真后悔没有一字一句地认真背诵全文。 听著那边隱约传来的、令人面红耳赤的动静,时夏一阵无语。 麻蛋! 这个世界真是太魔幻了。 所有的知青仿佛是『沉睡的丈夫』...那边就算把床玩塌了,知青们也一无所知。 她摇摇头,重新爬回炕上,用被子蒙住头,隔绝那些声音,心里盘算著明天去把空间里的那棵人参处理掉,这才是正事。 卖给正规的中药店或者供销社收购站? 她回忆了一下看过的小说,这个时期私人买卖人参这类药材是严格控制的,大多需要介绍信或者证明,而且价格会被压得很低,甚至可能被盘问来源,麻烦很多。 相比之下,黑市虽然风险大,但更直接,价格也由供需决定。 去黑市卖人参是最快的变现方式。 她想著,卖了钱之后,可以去县里的废品收购站逛逛,那可是年代文重要的捡漏场所,嘿嘿,说不定自己也能发一笔財。 天蒙蒙亮,外面传来知青们起床、洗漱、做饭准备上工的嘈杂声。 时夏躺在被窝里没动,假装还没醒。 等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去上工后,她才麻利地爬起来。 她摸摸后脑,那道伤口结的长痂已经完全脱落,一点也不疼了。 时夏找出原主省吃俭用买下的军绿色解放帽,帽檐上那颗红色的五角星格外醒目。 她戴上帽子,背上旧挎包,里面装上旧水壶,往村口方向走。 今天她的运气似乎没那么好。 在村口没等来去县里的顺风车,还撞见了生產队长,他是个黑瘦精干的中年人,姓刘,看到时夏,皱起眉头:“时夏同志?你身体都好了?这是要去哪儿?怎么不去上工?” 时夏有种学生时代逃课被教导主任抓包的感觉。 她赶紧用手扶住额头,做出虚弱的样子,声音软了几分:“刘队长……我、我头还是有点晕,想著今天再去公社卫生院看看,拿点药……不然明天也没法好好上工耽误生產啊……” 刘队长打量著她,这小知青前几天脑袋上的確受过很严重的伤,虽然她气色似乎好了些,但是,他看她扶著脑袋的样子也不像完全装病。 沉吟了一下,他语气严肃地说:“去看病行,但明天,明天必须下地干活。不能老是歇著,要知道我们都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时夏点头如捣蒜,拿出最积极的態度:“刘队长您放心!我是响应號召来的知青,绝对是革命的好同志!明天一定上工,保证不拖咱们大队的后腿!我就是怕现在这晕乎乎的状態去了地里反而添乱,才想赶紧去把病看好的!”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刘队长脸色缓和些,挥挥手:“行了,快去快回吧!” 时夏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亲爱的各位读者,故事中,时夏同志一直是偷偷避著知青们吃自己的乾粮。有读者问时夏不会做饭吗? 不会,很懒,时夏同志只想吃外卖,就算时夏离开知青点去闯荡世界,时夏也不做饭。 有读者问知青们不会发现时夏居然不做饭吗?厨房就两个灶台,都不够那些知青用,而且知青们都忙著上工下工,谁会关心一个小透明吃不吃饭?而且时夏同志之前就是没有粮食的小可怜,谁会天天观察別人做不做饭?他们连叶皎月每晚1vn都发现不了,何必发现时夏不做饭的事情呢?各位读者朋友,不要那么在乎细节呀!) 第20章 小餛飩 等离开刘队长的视线,她才鬆了口气。 根据原主的记忆,从朝阳生產大队到清辉县城,步行大概需要两个小时左右。 路途遥远,但为了人参,为了钱,拼了。 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沿著尘土飞扬的土路,朝著县城的方向走去。 一路紧赶慢赶,中间歇了两次脚,时夏到达县城时,已经是半上午了。 她顾不上休息,直奔藏著黑市的偏僻小巷。 在巷子口,她左右看看没人注意,假装从挎包里、实则从空间掏出之前买的蓝色瑕疵布,撕成长条,把自己的口鼻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將那棵用树叶包著的人参从空间转移到挎包里,这才鬼鬼祟祟地钻进巷子。 巷子里依旧瀰漫著紧张而隱秘的气氛。 人们低声交谈,快速交易,眼神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时夏压了压帽檐,在里面转了两圈,果然又看到了那个上次卖给她牙刷牙膏的年轻人。 时夏凑过去,压低声音:“同志,人参,要不要?” 年轻人一愣,迅速打量了她一眼。虽然她遮著脸,但身形和声音让他有点印象。 这附近虽然是山区,但人参还是稀罕物,价值不菲。 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但面上不显,只是用眼神示意时夏跟他走到巷子更深处相对僻静的拐角。 “先看看货?”年轻人压得很低,“东西好,价钱好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时夏看看周围,虽然僻静,但也不算完全无人,稍微安心了点。 她从挎包里拿出那棵用几片大树叶子包裹著的人参,递了过去。 年轻人接过,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抬头古怪地看了时夏一眼:“……你就用这玩意儿包著?” 他还没见过谁用烂树叶子包人参的,也太不讲究了! 时夏有点尷尬:“……穷,没別的纸。你看参须,我挖得很小心,一点没断!” 她这点倒是很自豪,那么多番茄小说可不是白看的,知道挖人参要保证根须完整。 年轻人不再多说,仔细检查起来。 人参个头不算特別大,但形態完整,根须齐备,品相確实不错。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这个数,两百八。行就行,不行就算。” 这个价格在黑市上算公道,他看这时夏似乎不懂行,但又急著出手,想快点成交。 时夏心里一跳! 这可比她预想的还要多! 她强压下激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行。但我还要换点东西。” 年轻人见她答应得爽快,心情也不错:“要什么?说吧。” 时夏:“软和的棉布,最好是浅色的,肥皂香皂。如果有洗髮膏也要。梳子,头绳,护肤品牙膏什么的、水果糖、红糖。嗯……再要几包火柴,卫生纸。或者你有什么紧俏的,也可以卖给我。” 她绞尽脑汁,把缺的那些都说了出来。 年轻人听她嘀嘀咕咕一大堆,耐著性子记下。 他把人参还给她,叮嘱:“东西我有,你在这儿等著,別乱跑。钱和东西一起拿来。” 说完,他迅速转身消失在巷子深处。 时夏等了大概二十多分钟,那个年轻人提著个半旧的布袋子回来了。 两人再次躲到角落快速交易。 年轻人將布袋子直接给了时夏,她一看,里面是:十来尺柔软的浅绿色棉布、两块灯塔肥皂、一块白玉香皂、一管牙膏、一斤水果硬糖、五包火柴、两卷粗糙的卫生纸,最后是木梳子和几根红头绳... “洗髮膏现在紧俏,没搞到,香皂抵上。”年轻人简短地说,“这些算你五块钱,我再给你两百七十五。” 他递过来叠得整齐的钱,时夏认真数了一遍,才塞进挎包,將人参给了他。 “谢了,同志。” 年轻人没多话,揣好人参,迅速离开。 时夏也不敢多留,拎著年轻人给的旧布袋走到无人处,心念一动就把布袋子和挎包里的钱转移到空间。 她也没忘了补充口粮。 那个卖包子和馒头的,不是上次那位老太太,而是一个面色紧张的年轻媳妇。 时夏走过去,低声道:“剩下的包子和馒头我都要了。” 年轻媳妇愣了一下,赶紧点数:“素包子还有十五个,馒头十二个,一共……一块六毛五,不要票。” 这比国营饭店便宜,还不要票。 时夏利落地付了钱,看著年轻媳妇用油纸给她包好,迅速塞进自己的挎包。 这下短时间內的主食是不用愁了。 离开黑市,时夏感觉底气足了很多,直奔国营饭店。 中午时分,饭店里飘出诱人的香气。 墙上掛著的木牌写著供应:米饭、馒头、麵条(肉丝麵、阳春麵)、水饺(半斤起点)、餛飩。 还有几个炒菜,韭菜炒鸡蛋、白菜炒肉片、红烧豆腐等,最硬的菜是红烧肉,但需要肉票且价格不菲。 时夏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但想到原主长期飢饿萎缩的胃,没敢直接点大鱼大肉。 她还有几斤粮票,便要了一碗小餛飩。 热乎乎、汤清馅嫩的小餛飩下肚,鲜美无比,她吃得浑身舒坦。 吃饱后,她眼馋地看著邻桌那油光鋥亮的红烧肉,心里抓心挠肝地想打包一份回去解馋。 可是…没饭盒! 早知道就该在黑市上找那个年轻人买两个铝饭盒的,现在只能干瞪眼。 最后,她实在抵不住肉的诱惑,又去窗口买了十个肉包子,花一块五毛钱,一斤粮票。 肉包子个头实在,油浸透了包子皮,香气扑鼻。 她接过油纸包放进挎包,实则每次都借著挎包的遮掩,转移到空间內。 吃饱喝足,她按照打听好的方向,朝著县里的废品收购站走去。 时夏走到废品收购站时,大门虚掩著,里面静悄悄的。 门房窗口旁边掛著个牌子,写著“午休时间:12:00-14:00”。 隔著院门望去,里面堆满各种废铜烂铁、旧报纸书籍、破旧家具等,散发著一种混合著铁锈、灰尘和旧纸页的特殊气味。 一个看门的老大爷正坐在门房椅子上打盹。 第21章 废品收购站 时夏不知道现在几点,但也不好意思打扰人家大爷午休,毕竟自己曾经也是打工人,最討厌在休息时间被打扰。 於是,时夏就在门房不远处,捡了块废木板,席地而坐。 没想到那老大爷被惊醒,眯著眼望过来:“你干啥的?怎么坐那里?” 时夏站起身,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大爷,我是旁边公社的知青,想来淘换点旧报纸糊墙,再看看有没有啥旧的课本或者书,我想学习学习,响应毛主席號召,多学文化知识!” 她把自己求知若渴的知青人设立得稳稳的。 老大爷打量了她一下,看她戴著知青常见的帽子,说话也客气,脸色缓和了些,挥挥手: “旧书废纸在那旮沓堆著呢,自己进去翻吧,翻完了出来登记给钱就行。” “哎!谢谢大爷!”时夏心中一喜,连忙道谢,侧身进了大门。 废品堆得像小山一样。 她在里面翻找了很久,灰尘弄得她满头满脸。果然找到了不少破损的初高中旧课本,数学、语文、物理、化学都有,年份不一,但知识总是不变的。 她还惊喜地发现了几本《数理化自学丛书》的残本和旧试卷。 接著,她的目光投向了旁边那堆破旧的家具杂物,心里惦记著改善居住环境。 她们那间屋子的炕很大,从左墙到右墙,占了房间一半面积,睡了三个姑娘,每个人中间都空著一段距离,既浪费空间,又毫无隱私可言。 她就想找点东西隔一下,还能增加储物空间。 在那堆破烂家具里不断寻摸,很快发现了两个旧木箱。 一个是暗红色的,漆皮剥落得厉害,但结构还算完好,有个搭扣;另一个是原木色的,更简陋一些,没有油漆,但也没有异味和虫蛀的痕跡。 两个箱子大小正好可以放在炕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 时夏心里一喜,一个可以用来放衣服,一个放书,箱盖还能当小书桌用。 摆在炕中间,还能稍微挡一下,有点私人空间。 她美滋滋地把这两个木箱子也拖了出来。 至於捡漏古董首饰盒什么的,她眼睛也扫了扫,但那些瓶瓶罐罐、旧家具看起来都普通得很,她对此一窍不通,看不出任何门道,只能遗憾放弃。 她先把旧书、报纸搬到门房,再去搬过来两个小木箱。 门房大爷称了称旧书报:“这些书啊纸啊,5分钱一斤,这有十六斤,算你8毛,这两个旧箱子,给5毛钱吧。” 时夏心里觉得这价格简直太划算了,痛快地付了钱。 她从挎包里抓出一小把水果硬糖,递给看门的老大爷,脸上带著乖巧的笑:“大爷,谢谢您行方便。这点糖您甜甜嘴。要是再有课本、习题集之类的学习资料,麻烦您帮我留意一下,我下个月抽空再来,一定谢谢您。” 老大爷看著手里花花绿绿的糖果,乐呵呵地连连点头:“成!成!闺女你放心,有书本什么的,我给你留意著。” 时夏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她將书放进木箱,把两个箱子摞在一起,双手拎著木箱两侧的提手,艰难地走出院子。 那大爷没想到这小姑娘看著这么瘦弱,力气还挺大的,摇摇头,回去清点登记去了。 时夏走出去没多远,拐进巷子,仔细看看四处无人,瞬间將木箱收进空间,浑身轻鬆地往朝阳大队走。 她回到朝阳生產大队时,日头已经偏西。 村口有两三个小毛头孩子正在玩泥巴。 时夏停下脚步,从挎包里掏出几颗水果糖,对著孩子们晃了晃,笑眯眯地:“你们谁认识雨生呀?就是大概这么高,有点瘦,他妹妹叫草儿。谁带姐姐去找他,姐姐就给谁一颗糖哦!” 一个流著鼻涕的小男孩立刻举手:“俺认识雨生哥,他今天在东边地里跟著犁地呢。” 时夏想起来了,雨生確实说过他平时要下地挣工分,那天上山是因为担心妹妹草儿背不动柴火才特意跟去的。 她递给小男孩一颗糖:“那麻烦你去跟雨生说一声,就说有个知青找他,让他下工了来知青点找我一下,可以吗?” 小男孩接过糖,兴奋地敬了个不標准的礼:“保证完成任务!俺现在就去!” 说完就撒丫子往东边地里跑。 时夏笑了笑,施施然回到知青点。 她坐在炕沿上,休息了一会儿。 等听到下工的喇叭声响起,估摸著时间差不多了,她便起身走到知青点外面那棵老槐树下等著。 没多久,她就看到雨生和妹妹草儿出现在小路尽头,正慢慢往这边走。 “雨生!草儿!”时夏朝他们招手。 雨生听到声音,抬起头。 少年身形瘦高,但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显得异常疲惫。 他对著时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突然身体一晃,毫无预兆地向前栽去。 “哥!”草儿嚇得大哭起来,扑上去想扶住哥哥,“哥你別嚇俺!都怪俺!呜呜……” 时夏也嚇了一跳,急忙衝上前扶起雨生,让他慢慢靠著树干坐下。 她以为他是累脱力了,赶紧回到知青点拿来水壶给他餵水。 草儿在一旁抽抽噎噎地哭诉:“知青姐姐……呜呜……都怪俺……昨天哥心疼俺背不动柴,哥帮俺,奶骂俺哥是光吃饭不干活…爹…爹听了奶的话,用赶牛的鞭子抽了哥两顿…还不许哥吃饭…要不是…要不是昨天姐姐你给的包子…哥…哥都要饿死了…呜…” 时夏这才恍然大悟! 难怪昨天就觉得雨生的衣服好像更破旧了些,原来还挨了打! 她看著雨生苍白乾裂的嘴唇、紧闭的双眼,赶紧又给他餵了两口水。 好一会儿,雨生身体微微一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褪去了少年的迷茫和脆弱,变得深邃、冰冷、锐利,冷静。 他飞速地扫过环境,年轻的时夏,年幼哭泣的妹妹,自己年轻却布满伤痕的手…… 他回来了? 回到了十五岁这一年? 第22章 重生? 海量的记忆疯狂涌入他的脑海——三十五岁,功成名就的商人,意外车祸瞬间…… 以及二十年的一切: 那年,十岁的妹妹失踪后,他与那个家彻底撕破脸。 他坚持半工半读,最终考上大学离开那里。 大学毕业后,他抓住机遇,从一间运输公司起家,逐渐扩展自己的商业版图,拥有普通人难以想像的財富... 然后,隨著他的成功,那些曾经对他和妹妹不屑一顾、甚至狠心下黑手的亲人们像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攀附上来,极尽諂媚之能事。 一个远房表叔,为了討好他,吐露了埋藏多年的真相。 草儿根本不是走丟,而是被他的爷奶、大伯、叔叔以及他那懦弱的父亲和恶毒的后母,共同商议后,以一百五十块钱和五十斤粮票的价格,卖给了深山里的一个老光棍。 而等他几经周折找到那个山村时,得到的只有妹妹早在十一年前就已惨死的噩耗。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內心只剩下冰冷的仇恨。 他利用財富和人脉,精心布局,让那群贪婪狠毒的人为了利益互相猜忌、狗咬狗。 大伯亲手在爷奶的饭食里下了慢性毒药,让那两个老东西在痛苦缠绵中死去。 三叔四叔家那两个儿子染上赌癮,欠下巨额债务,最终家破人亡。 他那个懦弱自私的父亲和恶毒后母…也狼狈地死在垃圾堆里… 他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以最痛苦的方式自食恶果,却没有任何证据能指向他。 他始终记得时夏。 记得她当年卖了人参后,確实將那一半钱给了他,那份雪中送炭的恩情和善意,是他灰暗少年时代为数不多的温暖。 时夏明年考上大学后就离开了这里,毕业后就在一个小岛上定居,就像她曾经说过的那样,混吃等死,过得开心就行。 他也曾去找过时夏,但那时,她身边已有相伴之人。 他將那份年少时悄然滋生、持续多年的暗恋深深埋藏,从未打扰,只是默默关注,在心里祝她一生安好。 而现在。 他如此幸运地回到过去,妹妹还在,恩人也在,这一次,他绝不会让歷史重演。 剧烈的仇恨和失而復得的狂喜几乎要將他撕裂,但他强大的意志力压制住所有外露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眼神平静,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声音沙哑而虚弱:“姐……没事,就是有点脱力……谢谢姐。” “呜呜,哥,你真没事了呀?”草儿被哥哥的模样嚇得不轻,还在抽泣。 雨生又安慰妹妹一句,“放心,真没事了。” 时夏看他缓过来一点,想到正事:“雨生,昨天那件事……东西出手了。之前说好的,有你一半。你看……” 她试探地看著他,既想帮他,又怕直接给钱会给他带来麻烦。 雨生沉默了片刻,压低声音:“姐,那笔钱……能不能先放你那儿?我现在拿回去,守不住,恐怕还会惹祸。” 他认真保证,“等我需要的时候,我再想办法跟你拿。你放心,我不会让別人知道,也不会给你惹麻烦。” 他的反应如此冷静和有条理,让时夏微微一愣,心里有些诧异。 时夏的確怕麻烦,但他既然这么保证,也这么可怜... “好吧...”时夏微微点头,“先放我这儿,你什么时候需要,隨时来找我。” 她解决了心头一桩事,又想起兄妹俩还饿著,便说,“等我一下。” 她飞快跑回屋,再回来时,手里拿著油纸包的两个素包子两个馒头,塞到雨生手里:“先吃点东西垫垫!別推辞,这不是白给你的,是从你那笔里预支的,以后从里面扣!” 她故意说得乾脆,维护著少年的自尊心。 雨生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咽口水的妹妹,没有再做无谓的推辞。 他现在是初二下学期,就因为家里不肯交那几块钱的学费,已经被迫輟学在家干活了。 他需要体力,需要儘快恢復,才能实施他的计划。 而这笔钱,由时夏保管,是目前最安全、最合理的方式。 “谢谢姐。”他低声道谢,接过食物,將一个包子递给草儿,“草儿,吃吧。” 草儿饿坏了,接过包子小口却快速地吃起来。 雨生自己才拿起剩下的包子,慢慢地、珍惜地吃著。 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现在的他,拥有未来的记忆和手段,完全有能力在合適的时机,合理地从家里掏出本该属於他的东西,甚至更多。 而这笔资金,將是他未来计划的重要储备。 时夏看著他们吃完,心里踏实了些,又叮嘱道:“回去慢慢走,別急。你需要钱的时候,就像这样,找个由头来跟我支取。学费的事,你也別太担心,到时候……” “姐,我知道了。”雨生打断她,“钱放你那里我最放心。学费…我会想办法让他们心甘情愿地拿出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时夏微微一愣,觉得眼前的雨生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具体又说不上来,只觉得他异常冷静和……有主意? 不过,再怎么变化,也跟她没关係。 吃完东西,雨生的脸色明显好了很多。 他仔细收好剩下的馒头,再次向时夏道谢,“谢谢姐,我们回去了。” 雨生站起身,草儿还有些不放心,正要扶住哥哥的手臂,却被他拒绝了。 “妹,哥真好了,好得不得了。” 时夏看著他的动作,也放下心来,正想说些什么,那边下工的知青们也成群结队地回来了。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都天黑了才回来,一群成年人的干活速度还比不上一个孩子。 时夏朝雨生和草儿摆摆手,“我先回屋了,再见。” 她头也不回地钻进知青院里。 天边最后一丝光亮也没了。 雨生对草儿轻声道,“妹,咱也回吧。” 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回去,见见那些『亲人们』了。 第23章 摸鱼 时夏回到屋没多久,院子里便热闹起来,下工的知青们都在忙著打水洗漱、准备晚饭。 她躺在炕沿,一想到明天就要开始面朝黄土背朝天地挣工分,她就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趁著室友还不在屋里,她掏出一个热乎乎的大肉包子恶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这年代的国营饭店实在诚不欺人,包子个个都有成年男人的拳头大,麵皮厚实,肉馅扎实。 一个肉包子下肚,再加上几口灵泉水,她就已经感觉撑得不行了,原主这胃袋真是小得可怜。 吃饱喝足,就想洗漱。 但看著外面厨房门口排著队等著用锅灶的人群,她实在懒得去挤,便拿了盆和毛巾,走到院子里的公用水井边,准备打点冷水隨便擦洗一下算了。 正好孙曼丽也在井边打水,看到时夏过来,她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不是咱们知青点的娇小姐时夏吗?伤养好了?难得见你出回门啊。这都歇了几天了?春耕这么忙,大家都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某些人倒好,躲清閒躲得理直气壮,简直就是社会主义建设的绊脚石!一点贡献都不做,白吃人民公社的饭!” 她这话声音不小,引得旁边几个知青都看了过来。 时夏正憋著明天要上工的火气没处发呢,孙曼丽这就撞枪口上了。 她也不打水了,直接把盆往井台边一放,双手叉腰,对著孙曼丽就笑了: “孙曼丽同志,你这话说的可太有水平了!你思想觉悟这么高,怎么没见你替我把那工分挣回来?光会嘴上喊口號,实际行动半点没有,你这叫口头革命派,假积极!” 她声音拔高,確保周围人都能听见:“再说了,我休这几天是大队长和赤脚医生王婶子批准的!你是比大队长还懂生產,还是比王婶子还懂医术?你这么能,怎么不去公社领导面前说去?在这里对著我一个伤员嘰嘰歪歪,欺负弱小,就是你的革命贡献?我看你才是破坏知青团结、影响集体氛围的那块绊脚石!” 孙曼丽被这一连串又呛又辣的话堵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原想著找回那三块钱的场子,但没想到时夏现在嘴皮子这么利索,还句句扣帽子,她气得指著时夏:“你!你强词夺理!” “我强词夺理?”时夏冷笑,“那你去找大队长说理去啊!看他是不是批准我休息的!再不行你去公社举报我!我时夏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查!倒是你,整天盯著別人屋里那点事,正经事不见你多干,搬弄是非你第一名!有这閒工夫,不如多干点活,给集体多做点贡献!” 说完,时夏懒得再理她,打好一盆冷水,昂著头,端著盆就回屋了,留下孙曼丽在原地气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再上去廝打她,生怕再被讹走一笔医药费。 周围看热闹的知青们互相交换著眼神,都觉得这时夏摔了一次后,真是又泼辣又厉害,看来以后还是少惹为妙。 而时夏回到屋里,用冷水痛快地擦了把脸,觉得心里的闷气总算出了大半。 对付孙曼丽这种人,就不能客气! 时夏胡乱用冷水擦了把脸和脚,便钻进被窝。 她闭著眼睛,努力回忆以前看过的各种小说情节来打发时间,但想著想著,疲惫感袭来,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没睡多久,就被室友窸窸窣窣起床的动静吵醒。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时夏强撑著坐起身,感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 为什么!为什么穿越了都不能躺平!从现代社会的办公室牛马,变成了七十年代农村的真·牛马! 这命也太苦了... 她磨磨蹭蹭地穿上那身破旧衣服. 看室友们离开,时夏意念一动,从空间摸出一个素包子,默默啃了,又给旧水壶灌满了灵泉水,这才耷拉著脑袋下了炕。 院子里,知青点那口唯一的压水井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时夏拿著自己的搪瓷盆和毛巾牙刷走过去,默默排在后面。 孙曼丽也在,看到时夏,想起昨天被懟得哑口无言的情景,只敢偷偷翻了个白眼,没再敢出声挑衅。 时夏乐得清静。 等到她接了点水,胡乱刷了牙洗了脸,上工的喇叭就尖锐地响了起来,催命似的。 时夏嘆了口气,认命地跟著知青队伍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田里走。 依旧没人主动跟她说话,她也懒得搭理任何人。 挺好,老娘一个人孤立你们所有人,厉害死了。 到了地头,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一片广阔的农田已经展现在眼前。 生產队长刘黑娃正拿著个本子站在田埂上,一脸严肃地给陆续到来的社员和知青分配任务。 时夏一眼就瞄到了他,戏精上身。 她微微佝僂著腰,一只手假装无力地扶著额头,眉头微蹙,嘴唇发白,走起路来脚步虚浮,一副重伤未愈、弱不禁风的模样,努力挤到队伍前面一点的位置。 刘队长正低头看本子,一抬头就看到脸色苍白、仿佛隨时会晕倒的时夏,眉头皱了起来。 他可记得这女知青昨天才说头晕要去看病,今天就来了,別真累出个好歹,更麻烦。 时夏適时地咳嗽了两声,声音虚弱:“刘队长…我…我来上工了…您看,给我安排个……轻省点的活儿吧?我这头还是有点晕乎乎的,怕乾重活耽误了进度……” 刘队长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也有点打怵。 他挥挥手,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知道了!看你这样也抡不动锄头!那边——” 他指了指远处田埂上一堆乱糟糟的麻绳和几个老弱妇孺,“去跟著李婆子她们整理麻绳去!再把那边地头的草垛归置归置!” 整理麻绳?归置草垛? 这可比下地锄草、挑粪施肥轻鬆太多了! 时夏赶紧露出一副感激涕零的表情:“谢谢刘队长!谢谢组织照顾!我一定好好干!” 说完,生怕队长反悔,立刻朝著那堆麻绳挪去。 身后似乎传来不满的嘀咕声,但时夏才不在乎。 能摸鱼一时是一时! 第24章 摸鱼2 她走到李婆子旁边,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李婆婆,队长让我来跟您学整理麻绳。” 李婆子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见她还算礼貌,不像有些知青眼睛长在头顶上,便嗯了一声,用带著浓重口音的方言简单示范了一下:“就这,把缠一块儿的解开,断头的捋出来放一边,好的理顺了捆好,就这么简单。” 时夏听得认真,连连点头,然后开始动手。 她动作倒是很细致,一根根麻绳解得那叫一个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什么精细工艺品,理得也极其整齐,就是那速度……慢得令人髮指。 李婆子在一旁看著,眉头直皱。看她那表情认真、动作一丝不苟的样子,又不像是故意偷懒,莫非这城里来的女娃子天生就是个慢性子? 时夏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干得快有什么用? 干完了这批麻绳,刘队长肯定立马给她派更累的活! 锄草?松地?想想就可怕。 不如就在这磨著,慢慢干,既能休息,看起来还特认真负责!完美! 她甚至小声地哼起了不成调的曲子,蹲得腿麻了,乾脆一屁股坐在田埂边的草地上,继续她的慢工出细活。 李婆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开口:“时夏同志啊,咱这不是绣花呢,麻利点儿!照你这速度,这堆麻绳得整理到后晌去!” 时夏抬起头,脸上堆满虚心接受:“好的!李婆婆!您说得对!我一定加快速度,努力干活!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口號喊得震天响,手上的速度嘛……大概从每分钟解两根绳,提升到了两根半。 李婆子嘴角抽搐了一下。 得,这女娃子嘴上抹了蜜,手上灌了铅。 她摇摇头,懒得再说她了。 时夏一边继续磨洋工,一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看到刘队长背著手去远处巡视別的地块了,她悄摸摸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硬糖,塞到李婆婆手里,压低声音说:“婆婆,您辛苦了,吃颗糖甜甜嘴儿。” 李婆婆一愣,看著手里那颗花花绿绿的糖,这可是稀罕东西! 她左右看了看,飞快地把糖揣进兜里,没捨得立刻吃。 但她脸色缓和了不少,低声叮嘱了一句:“丫头,手脚还是得麻利点……” 时夏嘿嘿一笑,趁机打听:“婆婆,我知道啦。跟您打听个事儿,咱们大队里,有没有比较轻省点的,能长期干,不用天天这么下地的活儿啊?” 李婆婆睨了她一眼,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丫头是想找地方躲清閒呢。 她想了想,压低声音说:“轻省活儿?餵猪算一个吧?瞧见那边那排矮房子没?那是大队的猪圈。活儿是脏点臭点,但不用晒大日头,活儿也固定,就是一天两顿餵食、清理猪圈。 现在餵猪的是招婶子,她一个人有时候也忙不过来,队里好像说过想再添个人手……就是工分不高,一天也就五六个工分吧,而且说出去不好听,是伺候畜生的活儿,你们知青估计没人愿意去。” 餵猪? 时夏眼睛一亮! 脏点臭点怕什么? 最关键的是——不用下地! 有固定工作地点,意味著有更多摸鱼和自由安排的时间。 工分少点怕啥,她刚发了笔横財,暂时不指望工分活命。 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完美工作啊! “能为集体做贡献,干什么都一样!婆婆,您知道这事儿归谁管吗?得找谁申请?” 李婆子看了她一眼,嘟囔了一句:“你这丫头倒是想得开……归饲养员队长管吧,就是刘队长兼著的。你真想去?那可真是……” 时夏对著李婆婆甜甜一笑:“我就先打听打听,谢谢婆婆!您真好!” 她继续低头,慢悠悠地跟那堆永远也理不完的麻绳较劲,心里却开始盘算起如何去猪圈开展养猪大计。 李婆婆看著她那慢吞吞的样子,摇摇头,也不再催促,由著她去了。 这一整天,时夏就跟在李婆婆,和另外几个年纪较大的社员组成的老年团队后面,慢悠悠地整理麻绳、归置草垛。 她的速度始终保持著极其认真但效率低下的状態,时不时就停下来喝几口灵泉水,既补充了水分和体力,也完美贯彻了摸鱼策略。 中午下工喇叭响起,她跟著人群回到知青点。 同屋的室友们去忙著生火做饭,时夏从空间摸出一个肉包子,三下五除二吃了,又喝了点灵泉水,然后就瘫在炕上抓紧时间休息。 主打一个能吃外卖绝不开火。 下午的活儿依旧是在那片田埂附近。 她被指派去把上午整理好的麻绳,搬到另一块需要綑扎秧苗的地头去。 这活儿不算重,但需要来回走动。 下午的阳光愈发毒辣,虽然没直接下地暴晒,但来回几趟,时夏也还是热得汗流浹背,额前的头髮都黏在了皮肤上。 她看著远处地里那些正弯腰弓背、奋力锄草或挑著粪担子的知青和社员们,他们更是汗如雨下,衣服后背都洇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时夏心里第一次对“面朝黄土背朝天”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也再次庆幸自己今天运气好,捞著了个轻省活儿,同时对那个餵猪的岗位更加嚮往了——至少猪圈里晒不到这么毒的太阳。 好不容易熬到日落西山,下工的喇叭终於再次吹响。 人们拖著疲惫的步伐从地里走出来,聚集到田头的大树下。 朝阳大队跟別的生產队一样,都实行“日清月结”的工分制度,每天收工时,记分员会到各个劳动地点,根据每个人当天的工作量和质量,现场评定並记录工分。 没过多久,叶皎月就拿著记分本和钢笔走了过来。她似乎刚从哪里过来,脸色微红,髮丝稍稍有些凌乱,但依旧保持著那种柔美的姿態。 她先是给干了重活、工分明显的壮劳力记了十分,然后又依次询问其他人。 第25章 工分 轮到李婆婆她们这群干杂活的老弱时,叶皎月的声音温柔:“李婆婆,你们今天整理麻绳、归置草垛,还搬运了麻绳,每人记……五分吧。” 这个工分不算高,但也符合她们的工作量。 李婆婆等人点点头,没异议。 叶皎月看著时夏,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脸上还是柔和微笑:“时夏同志,你今天也是跟著李婆婆她们一起干活对吧?” 时夏点点头,学著其他人的样子:“嗯,整理麻绳,搬麻绳。” 叶皎月带著一种公事公办的意味:“时夏同志,你今天刚上工,而且之前身体不適,干活可能慢一些。我看…就先给你记…四分吧。等你身体完全好了,跟上大家的进度,工分自然会涨上去的。” 四分?比李婆婆她们还少一分? 时夏心里冷笑,知道这是叶皎月趁机给她小鞋穿呢。 不过她本来就是在磨洋工,也没指望拿高工分,四分就四分唄,她不在乎这点工分。 於是。 时夏声音响亮地说:“谢谢叶皎月同志!组织上考虑得太周到了!” 她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声音还不小,周围社员都看了过来。 人群里,有个体型格外健壮的汉子,视线扫过时夏,带著明显的厌恶。 时夏福至心灵,这人肯定是周义。 她可不怕那男人的眼神,继续道:“我確实干得慢,以后一定向叶同志学习,加倍努力,爭取早日拿到十工分!” 眾人都知道,叶皎月自从下乡以来,就没下过地,更没有拿到过十工分,当个记分员,每天混几工分而已,要不然怎么能下乡一年,还是这般白里透红的小模样。 叶皎月没想到时夏是这副反应,脸上的笑容僵硬一瞬,但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她也不能说什么反驳,在本子上记下“时夏-4分”,快步走向下一个人了。 时夏看著她的背影,撇撇嘴。 哼,想用工分拿捏我? 不好意思,姐现在不差钱! 记完工分,人群散去。 时夏拖著並不疲惫的身体,心里盘算著怎么去找刘队长申请那个餵猪的“美差” 她慢吞吞地往知青点走,远处田埂上,叶皎月正收好记分本,和陈卫东有说有笑地並肩往回走,姿態轻鬆,仿佛不是刚工作完,而是刚散步归来。 这记分员的活儿也太爽了吧! 每天就是管著农具的发放和回收,记一下谁干了什么活,该给多少工分。风吹不著雨淋不著,一天就能捡八个工分。 这么好的工作,居然能给一个下乡的女知青……嘖嘖,果然是作者亲闺女,金手指开得明目张胆。 她正想著,不知不觉走到了一个岔路口。 这里是几条田埂路的交匯处,从不同方向地块下工的村民和知青们陆续匯聚到这里,然后各自回家。 就在这时,她看到了雨生。 他正从另一条小路走过来,依旧是那副瘦削但挺直的身影,脸上疲惫,但眼神比昨天清明坚定许多。 他看到时夏蔫头耷脑的模样,脚步顿了顿,朝她走了过来。 “姐,怎么了?今天上工累著了?” 时夏正愁没人倾诉,看到雨生,立刻像找到了垃圾桶,压低声音抱怨:“累倒是不算太累,就是晒得慌,而且…唉,我是真不想天天这么下地啊!” 她左右看看,“雨生,我听说大队猪圈那边想添个人手餵猪,你说…我去找刘队长申请,能成不?” 雨生闻言,眉头皱紧。 他摇了摇头,劝阻道:“餵猪?姐,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为什么?”时夏不解,“不是说活儿比下地轻省吗?” “轻省?”雨生苦笑,时夏姐想法太天真,“那是你没干过...餵猪听著简单,实际上又累又脏又臭,一天要挑好几大桶猪食,那泔水桶沉得很,不比挑粪轻鬆多少。还得清理猪圈,起猪粪,那味道能熏得人三天吃不下饭, 夏天蚊蝇嗡嗡叫,冬天手上全是冻疮裂口。而且工分给得最低,乾死干活一天也就五六个工分,还不如老老实实下地挣得多。如果把猪餵得生病了,又是一件大麻烦....” 他看著时夏明显退缩的表情,又拋出一个更关键的理由:“最重要的是,这种长期的活儿,就算再脏再累,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一般都是安排给村里那些不太能下重体力活的社员,或者跟干部们沾亲带故的人。 刘队长怎么可能把这种岗位隨便给一个外来知青?就算他同意,村里那些眼睛盯著的人也不会同意!你去申请,不仅成不了,反而容易得罪人,让人觉得你好吃懒做、挑肥拣瘦,以后更没好果子吃。” 雨生的话像一大盆冷水,浇得时夏透心凉。 她光想著避开日晒和农活,却没深入想过这背后的现实困难和人情世故。 经雨生这么一分析,餵猪这条路確实希望渺茫,而且弊端一大堆。 “啊…这样啊…”时夏更哭丧著脸,“那怎么办…难道我只能天天这么下地了?” 雨生看著她这副样子,心里有些不忍,但餵猪真不是个好活儿。 他沉吟片刻,低声道:“姐,你现在刚回来上工,身体还没好利索的由头还能用几天。现阶段,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慢慢恢復著身体...干活细致点但慢点,工分少点就少点,別太出头,也別太落后,稳住就行。等以后看看有没有其他机会……到时候再想办法。现在贸然去爭抢,容易成为眾矢之的。” 他的建议很务实。 时夏也觉得雨生说得有道理,嘆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那就先这么混著吧……谢谢你雨生,要不是你提醒,我可能真就去碰钉子了。” “没事,姐。”雨生摇摇头,“你先熬过这几天,慢慢再看。” “我先走了。”时夏对雨生摆摆手,往知青点方向走。 她又对雨生刮目相看,这孩子看问题也太透彻了,简直不像个十五岁的少年。 看著时夏蔫头耷脑离开的背影,雨生鬆了口气,眼神深邃。 第26章 噩梦 雨生记得很清楚。 在前世,时夏就是因为受不了农活的辛苦,没两天真的直愣愣地跑去向刘队长申请餵猪。 结果不仅被刘队长当场驳回,还被几个同样盯著这个轻鬆岗位的村里大婶撞见,双方发生了激烈的爭吵甚至撕扯。 那些大婶们嘴巴厉害得很,骂时夏“资產阶级娇小姐”、“好吃懒做”、“妄想抢贫下中农的饭碗”,话说得极其难听。 时夏被气得够呛,也口不择言地回骂,场面一度十分难看。 当时,他看不过去时夏一个人被一群妇人围攻,上前帮腔说了几句公道话,结果也被捲入其中,被那些长舌妇编排了不少閒话,说他“胳膊肘往外拐”、“看上城里妞了”。 不仅时夏被眾人泼了脏水,还给他和妹妹本就艰难的处境又添了不少麻烦。 这一世,幸好他及时阻止了。 看来,很多事情的轨跡,確实可以因为关键节点的选择而改变。 雨生对改变未来的信心又增加了几分。 让时夏暂时隱忍,避开这个明显的坑,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知道接下来可能会有个工作机会,但现在他还需要做些准备,再告诉她... —— 时夏回到知青点时,天已黑透。 院子里各处都有嘈杂的人声,一些回来早的知青正在厨房忙碌。 时夏懒得去凑热闹,打了盆冷水,在屋外简单洗漱了一下,便钻回了自己的被窝。 她的床铺靠著左墙,相对僻静。 看著对面炕上两个室友漠然地整理著东西,她心里盘算著,得想办法在炕沿拉个帘子,不然有点什么小动作太不方便了。 等两个室友也洗漱完毕,吹熄煤油灯躺下,屋里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后,时夏心念一动,闪身进入了空间。 空间里恆定不变的光亮让她感到安心。 她美美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上身乾净衣服,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然后,她开始整理那堆从废品站淘来的旧书。 她把书搬进空荡的书房,將初中、高中的课本资料都分门別类放好,尤其是数学、语文、政治、歷史、地理这些文科书籍,她记得高考恢復后那年也是文理分科,她选择文科优势更大。 时夏在椅子上坐好,拿起最基本的初中数学课本,从最简单的四则运算和方程开始看起。 起初还算顺利,毕竟底子还在,但看到几何证明和稍微复杂一点的函数时,就开始头皮发麻了。 多年的社畜生涯,早就把那些公式定理忘得一乾二净。 唉,幸好高考只考语数英政史地……数学和地理得多下功夫,语文政治歷史嘛……好歹是应试教育出来的小镇做题家,死记硬背是她的强项! 这么一想,时夏重新燃起一些信心。 看了好一会儿书,感觉眼睛发酸,肚子也饿了。 她从空间里拿出个热乎乎的馒头,就著灵泉水啃了起来。 肉包子没捨得吃,吃一个少一个,得省著点。 吃完宵夜,她闪身回到被窝。 身体是休息了,脑子却停不下来。 躺下后,她心里又开始惦记宝藏的事。 想著想著,竟迷迷糊糊睡著了,还做了个噩梦。 梦见叶皎月和周义居然胆大包天,在大白天上工的时候偷偷溜去山里幽会,然后顺手就把那个温泉山洞里的宝藏给发现了! 梦里叶皎月拿著金条对著她得意地笑…… 这个梦直接把时夏嚇醒了,心砰砰直跳,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不行!绝对不行!” 她早已將那宝藏视为囊中之物,必须儘快去找...夜长梦多,万一真被剧情大神安排给了叶皎月,她真是白穿越一场。 可是怎么才能不上工又有时间去山里呢?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一个点子冒了出来。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时夏就悄摸摸醒了。 她確认室友还没动静,闪进空间。 打开卫生间的洗手台上的水龙头,將水温调到滚烫状態,用毛巾蘸著热水,反覆地敷在自己的额头、脸颊和脖颈上,直到皮肤被烫得又红又热,摸上去烫手才停止。 感觉火候差不多了,她闪出空间,重新躺好,开始发出难受的呻吟声。 室友们被她吵醒,皱著眉看她。 “时夏?你怎么了?”一个室友不耐烦地问。 时夏虚弱地睁开眼,气息奄奄:“我..我好像发烧了....头疼...浑身没力气...” 她说话带著鼻音,脸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 两个室友將信將疑地对视了一眼。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又病了?但看她那样子確实不像完全装出来的。 时夏挣扎著爬起来,脚步虚浮地往外走:“我...我去找赵大哥...请假...” 她故意走得摇摇晃晃。 她找到正在院子洗漱的赵文斌,虚弱无比地说:“赵、赵大哥、我发烧了...浑身疼...今天实在没法上工了...能、能麻烦您帮我跟刘队长请个假吗?咳咳...” 她一边说,一边还適时地晃了晃身体,仿佛隨时会晕倒。 那被热水烫过的皮肤红得嚇人,眼神也涣散无力。 旁边的几个知青也看到了,都被她这副病入膏肓的样子嚇了一跳。 孙曼丽本来还想讽刺两句,但看她脸红得不正常,嘴唇却发白,也把话咽了回去。 赵文斌看著她烧得通红的脸和虚弱的样子,想起她之前摔破头流了那么多血,可能身体底子確实变差了,便也没多想,点点头:“行吧,那你好好休息,我去跟刘队长说一声。要是实在不舒服,就去让王婶子看看。” “谢谢、谢谢赵大哥...”时夏感激地道谢,然后一步三晃地挪回了自己屋里,重新躺下. 等知青点的人都走光了,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时夏一个鲤鱼打挺从炕上蹦起来,眼神晶亮,哪还有半点病態? 她快速跳下床,背上小背篓,拿上小锄头和水壶,脚步轻快地朝著后山进发。 第27章 发財了 时夏沿著知青点后一条鲜有人走的小路,来到山脚下。 她避开可能有村民劳作的方向,辨认著上次雨生带她上山时走过的路线,开始往山里爬。 或许是因为心里装著大事,又或许是灵泉水持续改善著她的体质,这次爬山比前两次感觉轻鬆了不少。 一路还算顺利,没有遇到什么人,也没有走错路。 终於,那间小木屋再次出现在眼前。 她记得书中描述,温泉山洞就在小木屋附近,但並不显眼。 时夏开始以木屋为中心,仔细地四处搜寻观察。 时间一点点过去,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终於,在一处背阴的岩壁处,发现一片异常茂密的藤蔓。 这些藤蔓像是被人为地拉扯过,覆盖得特別严实。 她凑近一些,隱隱约约,闻到一丝硫磺味。 就是这里!温泉的特徵! 时夏心中狂喜,用力扒开那些纠缠的藤蔓,后面果然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她深吸一口气,钻了进去。 山洞里面比想像的要开阔许多,空气温暖潮湿,硫磺味更浓了些。 她看到地面有人为平整过的痕跡,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些散落的、烧过半截的柴火,以及一个简陋的石灶。 看来这里確实有人来过……很可能是周义把这里当成一个临时的落脚点或者……幽会场所? 时夏暗自猜测,心里对找到宝藏更多了几分把握。 她努力回忆书里关於叶皎月发现宝藏的零星描写。 记得好像是…叶皎月和周义在温泉里嬉闹,她不小心滑倒,手按到了某块石壁,然后… 时夏仔细观察著洞壁,尤其是靠近温泉池水的边缘区域,用手一块块地触摸、敲打著那些看起来略显异常的岩石。 终於,在一块顏色略深,比其他石头更规整一些的玄武岩上,她感觉到了些许鬆动! 她尝试著用力按下去,又试著左右旋转…… 咔噠。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清晰!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旁边一块原本严丝合缝的石壁,竟然缓缓地露出了一个向下延伸的狭窄通道。 时夏的心臟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她压抑住激动,钻了进去。 通道不长,尽头是一个不大的石室。 里面並排放著好十口大木箱。 虽然年代久远,表面落满灰尘,但箱体木质坚硬,纹理细腻,隱隱透著一股特殊的香气,而且异常沉重。 这难道是…传说中的沉香木或者紫檀木? 时夏脑子里闪过以前看小说时见过的名贵木材名字,但原谅她一个穷鬼没什么见识,实在没有分辨木材的能力。 她不再犹豫,立刻集中精神,尝试用意念锁定空间里那间空荡荡的堂屋。 她可不想让这些沾著陈年灰尘的箱子污染了她存放食物的储藏室。 意念一动,地上那几口沉重的大木箱瞬间消失不见。 时夏赶紧进入空间查看。 只见那几口箱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堂屋中央,虽然让原本空荡的屋子显得有些拥挤,但总算没占用其他地方。 完美!时夏激动地握了握拳,这个空间真是太方便了。 她不敢多在石室停留,迅速退了出来,小心地將那块机关石头恢復原状,又仔细地將洞口的藤蔓和乱石重新遮掩好,儘量消除有人来过的痕跡。 做完这一切,她才沿著原路返回。 下山的路,她走得格外轻快,仿佛脚下生了风。 怀揣著巨大的秘密和財富,她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可爱起来。 一路避人耳目,等她溜回知青点时,院子里依旧静悄悄的,离下工还早。 她锁上门,秒入空间,颤抖著手,打开第一个箱子—— 金光灿灿!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根根俗称“大黄鱼”的金条! 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著诱人的光芒。 她又迫不及待地撬开第二个箱子——同样是满箱的金条! 第三个箱子,是满满一箱的银元宝,虽然不如黄金耀眼,但数量庞大,视觉衝击力同样惊人。 第四个、第五个箱子…… 这些箱子里是各种翡翠玉佩、玉石摆件、金银首饰、珍珠玛瑙……虽然蒙尘,但依旧能看出做工精美,材质上乘,显然价值不菲。 所有这些財宝,都保存得完好,可见这些箱子也是宝贝,能把里面的东西保存得这般完好。 她伸出手,拿起一根沉甸甸的金条,冰凉的触感和沉重的分量无比真实地告诉她——这不是梦! “发財了……真的发財了……”她喃喃自语,声音都在发抖,“这下彻底不用为钱发愁了……高考、未来……都有指望了!” 压抑住激动的心,颤抖的手,她去卫生间快速洗去身上的汗水和泥土,换了身乾净衣服,钻回被窝,假装从未离开过。 等中午下工时分,知青们陆续回来,院子里重新热闹起来。 赵文斌还记得时夏生病的事,特意走到她门外问了句:“时夏同志,你好点没?” 时夏戏精附体,咳嗽了两声,虚弱道:“咳……谢谢赵大哥关心……捂了一上午,出了点汗,好像……好像没那么烫了……咳……但身上还是没劲儿……明天,明天应该能去上工了……” 赵文斌鬆了口气:“那就好,多休息,多喝热水。明天能上工最好,春耕实在缺人手。” “哎,好的,谢谢赵大哥……” 听著外面的脚步声远去,时夏这才真正放下心。 宝藏安全入库,病假理由也圆过去了。 下午,趁著室友都去上工。 时夏找出原主那床旧被子,以及几件实在没法再穿的破旧衣服。 她毫无章法地用剪刀剪、用手撕,再把它们用粗针大线勉强缝合在一起,最终做成了一块顏色混杂、针脚歪歪扭扭的布帘子。 虽然丑得不堪入目,但足够大,足够厚实,能严严实实地挡住视线。 她又找了些麻绳和生锈的钉子,踩著炕沿,將这块独具特色的布帘子,在她炕铺的右侧和正面拉了起来,形成了一个相对私密的小空间。 这样一来,只要她待在帘子后,无论是进入空间还是做点別的什么,同屋的室友就很难立刻发现了。 看著自己的杰作,时夏满意地拍了拍手。 第28章 洪水猛兽 她把针线笸箩收回,拴上门,钻进空间。 看著客厅那堆金银玉石,白放著也是浪费,还不如装饰一下这冷冷清清的空间。 时夏在空间里消磨了半晌,找了些自己喜欢的玉石摆件挨个擦净,小心摆放在书房那空荡荡的木架上。 温润的翡翠、剔透的白玉、色泽沉静的玛瑙...一件件摆上去,原本简陋的书房竟也显出一种低调的、被时光浸透的韵味。 她又挑了块丝绸绣布,那是用来包裹贵重物品的,铺在了书房那张旧木桌上。 时夏在臥室也转了圈,在梳妆檯上也摆上几件漂亮首饰,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下子,她的生活堪称纸醉金迷呀。 转头一看,木板床依旧光禿禿的,看著就冷硬。如果铺上软软的被褥,她也能在空间睡觉... 她想著黑市里那个小伙子,或许能弄到棉花和被面。 等下次有机会去县城,得去找他打听打听。 外头喇叭声嗡嗡地响起来,下工时间到了。 时夏闪身出了空间,拔开门栓,刚拉开一点门缝,潮湿闷热的风就灌了进来,天色沉得像是扣了一口黑锅。 她心里一喜,看来晚上要下雨。 同屋的两个女知青一前一后拖著步子进来,裤腿上沾著泥点,脸上带著劳作后的疲惫和麻木。 她们看到时夏边上那突兀的布帘子,目光扫过,没什么波澜,又各自挪开。 其中一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也只是抿抿唇,拿起自己的盆默默去打水。 另一人则直接瘫倒在自己的铺位上,望著黑黢黢的房梁发呆。 时夏乐得清静,重新缩回自己的帘子后面。 夜里,大雨果然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敲打著屋顶和窗户,风声呜咽。 院子里很快传来积水流动的哗哗声。 时夏躺在硬炕上,听著外面喧闹的雨声,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不用下地,对她而言就是好事。 她闭上眼,盘算著雨停了再去县城转转,空间里的包子馒头不多了,得补充充足。让她下厨做饭,估计又是糊粥一顿。 再去废品收购站弄点书..... 雨声成了最好的掩护,她心念一动,再次进入空间。 先去石坑边喝了灵泉水,隨后她便踱进书房。 那些玉石摆件在书架上里散发著幽静的光泽。 她隨手抽出一本数学书,认真地研究起来。 雨下了一整夜。 天光熹微,大队部的破喇叭吱哇乱响,队长的东北大嗓门穿透晨雾,嚷嚷著:今天地里湿滑不上工,队里组织了车去县城,要去的抓紧到打穀场边上集合。 时夏一个骨碌从炕上坐起,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她正想著去县城呢。 她利索地套身半旧的灰布衣裳,把头髮隨意一扎,从空间里摸出热馒头啃了,又灌了几口灵泉水,这才背上帆布包,往外走。 院子里,其他知青也在呼朋引伴。 叶皎月穿著一件嫩黄色的確良衬衫,在一群灰蓝黑里扎眼得很,陈卫东紧跟在她身侧,手里还提著个网兜,里面装著铝饭盒。 看到时夏,叶皎月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飞快地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 昨天上午,她正在放工具的仓库和秦哥哥...突然一阵莫名心悸,她差点昏倒。 冥冥中,她又感觉什么东西离她而去,可快得抓不住源头... 她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时夏那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她没有证据...更不敢再贸然去找时夏对峙,生怕时夏又做出什么... 陈卫东则狠狠瞪了时夏一眼,眼神里带著明显的恼恨和忌惮,到底没敢说什么,只护著叶皎月往前走。 孙曼丽和另外两个女知青走在一起,看见时夏,眼神躲闪一下,扭开头当没看见。 时夏嗤笑,这几人还把她当洪水猛兽了?那感情好! 她也懒得搭理他们,目不斜视地飞快越过他们,径直往打穀场走。 打穀场边上已经聚了好些村民和两个男知青,一辆拖拉机突突地冒著黑烟,旁边还停著骡车牛车。 村民们大多提著篮子背著篓,互相打著招呼,嘮著嗑,气氛比知青们之间活络多了。 没等多久,周义那高大扎眼的身影也出现了,古铜色的皮肤,肌肉賁张,视线像带著鉤子,一下就锁定了叶皎月。 他大步走过来,毫不避讳地站到叶皎月身侧。 陈卫东脸色难看,却也没当场发作。 周义糙糲的大手在叶皎月纤细的手腕上捏了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叶皎月脸颊飞红,娇嗔地瞪他一眼,又低下头,那模样看得周义眼神更沉。 站在不远处的时夏默默移开视线。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周围这一大群老乡和知青都是死的吗? 这np文的世界逻辑真是感人,男主们的占有欲和共享癖是怎么做到无缝切换的? 还有叶皎月,不愧是团宠女主,这左右为男的架势,端水大师都没她稳。 她乾脆转过身,面朝田野,眼不见为净,只盼著车赶紧出发。 终於,大队长吆喝一声,村民们爭先恐后地往上爬,知青们则稍微矜持些,但也跟著往上挤。 时夏看准一辆牛车还有空位,手脚利落地爬了上去,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儘量离那几位主角远点。 车子晃晃悠悠启动,顛簸在泥泞的土路上,驶向县城。 在时夏的屁股快要顛成四瓣之前,牛车停在县城边上的一片空地上。 驾车的老师傅扯著嗓子喊:“下晌三点,还搁这儿集合!过时不候啊!要去供销社、去办事儿的都抓点紧!” 人群嗡地一声散开。 时夏把帆布包往肩上挎了挎,低著头,脚步飞快,熟门熟路地往那条偏僻的巷子钻。 巷子深处,那个小伙子果然揣著手靠在墙根下,看见她,眉梢挑了一下。 他主动开口,“来这么勤?要点啥?” 时夏小声问,“有布和棉花?” 第29章 张三李四 “有!”他很是爽快。 “嗯,我想要多点。够做三四套衣服,两床被褥,再加床单被套的量。” 小伙子狭长的凤眼打量她一下,没多问,只点头:“等著。” 他转身钻进不远处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没过多久,就抱著好大一卷东西出来,用旧麻片裹著。 “喏,细棉布,顏色就这些,灰的蓝的,各一半。棉花是好的,弹得软和。” 时夏上手摸了摸,质量確实不错,这小伙的货源也太稳了。 “你怎么什么都有?要啥有啥?” 她忍不住打量他几眼,这小子看著年轻,手脚利索,有股超出年龄的精明和沉稳。 难道...他就是男主4號?那个黑市大佬? 小伙子被她看得不自在,冷笑一声:“你想啥呢?这都是紧俏货,也就你来得勤,出手也...还行,我才跟你换。换个人,你看我搭不搭理。” 他像是解释,又像是炫耀,“县里纺织厂、被服厂,哪个环节不得打点?没点门路,能弄出这些?” 时夏心里嘀咕更甚,这做派,这口气,越来越像那个幕后大佬了。 她假装检查布匹的质地,状似无意地问:“哎,做了好几次买卖了,还不知道你叫啥呢?总不能一直喂喂的吧。” 小伙子凤眼微敛,带著点警惕:“姓张,张三。” 时夏又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巧了,我姓李,李四。”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写著“糊弄鬼呢”,又同时移开视线。 一个心想:这丫头肯定猜到我没说真名。 另一个心想:这小子滑不溜手,名號现编都不编个像样的,建国爱军,她说不定会信。 但,他应该不是大佬..吧? “行吧,张同志能耐大。”时夏付了钱,把东西捆好塞进带来的大袋子里,压低声音,“...收不收大黄鱼?” 张三正数钱的手一顿,隨即摇摇头,“那玩意儿太扎眼,现在风声紧,不好出手。” “我就问问。”时夏嘆气,“想著要是能换点钱,或者换个工作啥的更好。天天地里刨食,实在受不了。你有办法弄工作吗?”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三嗤笑一声,把钱揣进兜里:“工作?你想得美。那是一个大黄鱼能搞定的事?现在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双眼睛盯著。除非...你有门路,找到正好急需钱、又能腾出位置的主,还得上下打点得明明白白。这里头风险大了去了,弄不好鸡飞蛋打。” 他打量了一下时夏:“看你也不像那有根脚的。我劝你歇了这心思,老老实实待著。真要卖黄鱼,也得等风头过去,而且不能在这小地方出,得往南边或者省城想法子。我这儿,暂时吃不下,也不敢吃。” 话说到这份上,时夏明白了。现在不是时候,地方也不对。 她点点头:“成,知道了。谢了。” 张三摆摆手:“赶紧走赶紧走,买这么多棉花布匹,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急著备嫁妆呢。” 时夏顺口胡诌:“嗯啊,过几天要嫁人了,得多备点。” 张三狭长的眼睛里带著点戏謔:“你可真敢说,也真敢信我?就不怕我转头把你卖了,或者直接黑了你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时夏手里的大袋子。 时夏心里门儿清,自己最大的依仗是空间,真要不对劲,瞬间就能躲进去。 这巷子僻静,但也不是完全没人经过。 再说张三做这生意求的是財和稳,没必要为她这点东西撕破脸,之前人参交易也算建立了点脆弱的信任。 她面上故作轻鬆:“瞧你说的,张同志一看就是讲义气、做大生意的人,哪看得上我这点针头线脑。” 张三哼了一声,像是被她这拙劣的恭维取悦了,又像是懒得拆穿:“少拍马屁。赶紧的,还要啥?” 时夏嘆了口气,把话题拉回来:“工作的事,真一点门都没有?花钱也不行?” 她確实还抱著一点侥倖。 张三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花钱?你跟谁花去?厂子招工,那得是公社、县里劳动局分配指標,多少本地知青、干部子女都排著长队等呢!你一个没根没基的外地知青,拿著钱找谁塞?谁敢收?这年头,工作是能隨便拿钱买的?那不得是过硬的关係、批下来的条子才行!有钱没地方花,说的就是你这种。” 他话说得直白又难听,但確是实情。 时夏瞬间蔫了,那点侥倖心理被彻底打碎。 得,看来想儘快摆脱下地干活,光有钱还不行。 她甩甩头,暂时不去想这烦心事,又问道:“那你这儿有饭盒吗?还有牙膏、毛巾、雪花膏啥的,都给我来点。” 张三心道,別看这丫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么狼狈,这才几天功夫,竟是越过越好,越来越大方了,连钱都不问了直接就是买买买。 “饭盒倒是有两个磕碰不太好看的,处理货,便宜点给你。牙膏毛巾雪花膏也有,都是紧俏货,价可不低。” 时夏挤出一个笑:“准备嫁妆呢,肯定得备齐了。” 张三瞥她一眼,没有掰扯这个,又转身进去院子,拿出两个有点瘪痕的铝饭盒,还有两支白玉牙膏、两条印著红双喜的白毛巾,两盒雅霜。 时夏爽快地付了钱票,把这些也一股脑塞进布袋。 她掂了掂背上沉甸甸的棉花和布,肚子里馋虫又叫起来,顺口问:“今天有卖包子馒头的吗?没瞅见。” 张三摇头,用下巴指了指巷子另一头:“老万家的没出摊。想吃口热乎的,你去国营饭店唄,不过这个点,估摸肉菜早抢光了,剩点白菜土豆子就不错了。” “没粮票了。”时夏脸上挤出点愁容,“这个月的用的差不多了,要下个月1號才发新的呢。” 她衝著张三嘿嘿一笑,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张三同志,一事不烦二主。换点粮票唄?粗细都要点。” 她心里盘算著,得多囤点乾粮,空间能保温,国营饭店的大肉包子、白面馒头,买上几十个存著才安心。 第30章 食堂 张三被她那亮得过分、带著点崇拜意味的眼神看得耳根有点热,心里啐了自己一口。 他嗤笑一声,掩饰那点不自在:“李四同志,你当我这儿是人民银行还是粮管所?粮票也是紧俏东西!”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手伸进怀里摸索,掏出个布卷,展开,里面是些皱巴巴的粮票。 见他开始低头数票子。 时夏在旁边等著,嘴里不忘念叨:“我这不是准备嫁妆嘛,这可是体力活,吃得多...” 张三数票子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瞥她,嘴角勾了一下,又很快压平。 他原本想照旧加价,话到嘴边却变了:“行了,看在你这嫁妆备得辛苦的份上,就按市面价换吧,不赚你差价了。” 他把数好的一小叠粮票递给她,主要是本省的粗粮票,也有几张难得的全国细粮票。 时夏一愣,隨即大喜过望,省钱了! 她连忙接过来,喜滋滋地道谢:“谢谢张三同志!” 张三清咳一声,扭过头去,语气硬邦邦地赶人:“赶紧买你的馒头去!” “哎!这就去!”时夏把粮票小心收好,背上那个硕大的布袋子,脚步轻快地走了。 张三看著那小知青被大包裹衬得越发瘦小的身影窜出巷子,那软乎乎娇滴滴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绕。 他摸了摸鼻子,嘴角不自觉往上弯了一下:这李四...娇声娇气的,还挺他妈有意思。 买那么多布和棉花,说是嫁妆,难不成真要嫁人了...? 时夏背著那个超大包裹,快步转出黑市范围,专挑人少的小巷子钻,確认四周无人注意后,心念一动,肩上猛地一轻,大包裹便收进了空间。 她鬆了口气,拍拍衣服,朝著记忆中的废品收购站走去。 废品站的大门开著,看门的老大爷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眯缝著眼抬起头,认出是她:“哟,小知青,又来淘换书了?” “大爷您好记性。”时夏笑著打招呼。 “这两天是收了一些,不多。你要是等到放暑假那会儿,学生们清理旧书本,那好货也多!”老大爷热情地建议道。 “谢谢您提醒,我先看看这些。” 时夏道了谢,走到那堆散乱放著的旧书废纸前蹲下翻找。 她找到几本封面磨损但內容完整的旧小说,《艷阳天》、金光大道》,都是又红又专的书籍。 又翻了一会儿,找出几本高中数理化课本和习题集,虽然版本旧了些,但知识总不会过时。 她心里一喜,把这些都挑了出来。 “就这些了,大爷您称称。” 老大爷过了秤:“算你五分钱一斤,给一毛五吧。” 时夏付了钱,再次谢过老大爷,把书用旧报纸包好塞包里,朝国营饭店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透过玻璃窗瞥见:叶皎月、周义、陈卫东三人正围坐一桌,桌上赫然摆著一盘红烧肉、一条鱼,还有两盘炒菜和一大碗汤,白米饭冒著热气。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叶皎月正小口吃著周义夹到她碗里的肉,陈卫东在一旁说著什么,逗得她抿嘴笑。 时夏瞬间收住脚,心里暗骂晦气,怎么到哪儿都能碰上他们? 还吃这么好! 她看著那油光鋥亮的红烧肉,不爭气地咽了下口水。 有他们在,她怎么好意思过去买几十个包子馒头? 那不是明摆著招人怀疑吗? 她皱皱眉,想起县城农机厂还有个小的国营食堂,主要招待厂里职工,但也对外的。 得,绕远点就绕远点吧。 时夏果断转身,朝著农机厂的方向走去,心里只盼著那家店包子馒头还有剩。 走了二十多分钟,时夏总算看到了农机厂那灰扑扑的大门。 旁边的职工食堂比国营饭店看著简陋不少,但烟囱冒著烟,门口还停著几辆自行车,还在营业。 她掀开半旧的门帘进去,里面空荡荡的,桌椅大多收拾乾净了,只有一个窗口还开著,里面一个围著白围裙、戴著套袖的中年女服务员正拿著抹布擦台面。 墙上的小黑板用粉笔写著今日供应和价格:猪肉白菜包子(一两粮票一毛钱一个)、白面馒头(一两粮票五分钱一个)、土豆烧肉(五毛钱一份,半斤粮票)、炒土豆丝(一毛五一份)...... 时夏走到窗口前,脸上堆起一个格外礼貌又羞涩的笑:“同志,您好。” 女服务员抬起头,打量她一眼,看她不像厂里职工,態度平淡:“吃饭?没啥好菜了。” 时夏连忙摆手,声音放得更软和些:“不是,同志,我是下面公社的知青。今天跟我们村里二十几个老乡一起来县城买东西,忙活到现在才得空。老乡们都说咱们农机厂食堂的包子馒头是整个清辉县做得最暄软、最香的了,我们馋了好久,专门绕路过来想买点带回去,大家都尝尝鲜。” 她眼睛睁得圆溜溜的,语气真诚得不得了,其实她压根没听说过,纯粹是现编。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还被夸。女服务员脸色缓和了些,嘴角微微扯出点笑模样。 “那可不?我们这儿白案的王师傅,那可是几十年的老手艺了!用的面都是好面,发酵功夫到家。不是吹,我们一天做的包子馒头,比县里国营饭店至少多一倍!” “是吧!我就说慕名而来肯定没错!”时夏立刻顺杆爬,“同志,您看...我们人多,能不能多卖点给我们?包子馒头都行,有多少要多少,老乡们都饿著肚子等著呢。” 女服务员听到这话,露出些为难的神色:“这、小姑娘,不是我不卖给你。厂里有规定,主要是保障本厂职工用餐,对外零卖...可是卖这么多,怕是不合规矩。” 她压低了点声音,“要是都像你这样来包圆,等下职工来了吃啥?” 时夏脸上笑容没变,她左右飞快瞄了一眼,食堂里没別人。 她迅速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水果硬糖,从窗口飞快地塞到服务员手里,声音带著亲昵:“好姐姐,帮帮忙嘛!我们大老远来的,都是干体力活的,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您人美心善,就通融这一回?” 第31章 人美心善 女服务员感觉到手里一把硬糖,糖纸稜角膈著手心,她脸上的犹豫更明显,嘴角那点笑意又回来了些。 时夏瞅准时机,又飞快地拿张一市斤的全国粮票从窗口缝隙塞进她手里。 女服务员手指一捻,摸到那粮票,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没了。 反正现在也过了饭点,晚上食堂不营业,这些食物也都是习惯放到隔天卖。 她迅速將糖和粮票揣进围裙口袋,这才对时夏说:“你这小姑娘,嘴是真甜,行吧,看你们確实不容易。等著,我去看看后头还剩多少。” 没过多久,她端出来两个大簸箕,里面堆著高高的白面馒头和二合面馒头,还有十多个成人拳头大的猪肉白菜包子,甚至还有一小盆没卖完的土豆烧肉和半盆炒青菜。 “包子馒头就这些了,菜你们要不?用油纸给你们包上?” “要要要!谢谢姐姐!您可帮了我们大忙了!” 时夏连声道谢,心里乐开了花。 这些馒头包子加起来得有五六十个,再加上这些油水足的肉菜,省著点够她吃上好一阵子了。 她利索地付了相应的钱和粮票。 女服务员帮忙用厚实的油纸把包子馒头和菜分別包了好些包。 时夏把这些吃食装进自己带来的大帆布包里,其实趁著装包的功夫,手碰到的地方,心念一动就收进空间,只留一小部分放在包里做样子。 最后,再次对那女服务员千恩万谢后,她背上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食堂。 这下,未来一个月的乾粮和荤腥都有著落了。 时夏背著帆布包,专挑人少的街巷走,每走几步,包里剩下的那些包子馒头和油纸包就悄无声息地转移进了空间。 等走到集合点时,她的帆布包已经空荡荡。 集合点已经聚了些村民和知青,牛车骡车和拖拉机都停在那儿,赶车的人蹲在车辕上抽菸閒聊。 时夏找了个离人群稍微远点的角落,在一处背风的石阶上坐下,看似发呆,耳朵却留意著周围的动静。 没等多一会儿,她就看见叶皎月、周义和陈卫东三人朝著集合点走来。 周义和陈卫东手里都拎著不少网兜、布袋,里面的东西看著分量不轻。 叶皎月却两手空空,步履轻快,正侧头跟陈卫东说著什么,笑得明媚又娇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后面快步追上了他们,是黑市那个张三。 他手里拿著个小布包,追上叶娇月,將布包递了过去,还说了句什么。 叶娇月也带著笑,接过布包。 张三面上笑盈盈的,目光在叶娇月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好傢伙,还真是他,剧情大神诚不我欺!还真是男主4號登场了。 可偏偏,张三视线扫过人群时,冷不防对上时夏的目光... 时夏心里一紧,立刻把头偏开,假装研究旁边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树,心里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幸好,张三似乎並不在意她这个李四,很快便走开了。 直到牛车开始吆喝著出发,时夏才混在人群里上了车,一路都缩在角落,只盯著车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她穿越而来,最大的梦想就是咸鱼躺平,快乐享福,不想跟主角团有任何关係,万一变成炮灰,她真是哭都没眼泪了。 牛车顛簸著回到知青点时,已经是半下午。 时夏刚迈进院子,就听见孙曼丽提高了嗓门在说话,手里举著个新买的发卡,正跟院里其他知青们炫耀:“...这可是县里百货大楼最新到的样式!我还专门去国营饭店吃了红烧肉,那味道,真是绝了!” 她眼尖地看到时夏进来,又瞥见紧隨其后进院的叶娇月和陈卫东,声音带上明显的讽刺: “不像某些人,断粮不知道多久了,怕是连窝窝头都啃不上了吧?全靠讹人那点钱才能活下去...是吧,皎月?” 她说著,还特意转向叶娇月,寻求附和。 叶娇月被点名,脸色微微一僵,她看了一眼穿著灰扑扑旧衣服、背著个空瘪帆布包的时夏,细声细气地开口:“曼丽,你別这么说...时夏同志她...她也不容易。” 时夏本来懒得搭理,听到这话,转过身,面上笑嘻嘻的:“哎哟喂!孙曼丽同志你这消息也太不灵通了!我何止是断粮啊,我简直快成喝西北风专业户了!哪像你们,阔得很,都能去国营饭店下馆子。” 她目光转向那对“未婚夫妻”,笑得一脸诚恳,“我能不能吃上肉啊,还得看叶皎月同志和陈卫东同志,等农閒了。二位摆酒的时候,肯定得去国营饭店请客啊。到时候可千万记得给我发张请帖,让我也去沾沾喜气,开开荤!我这辈子还没在国营饭店吃过席呢!大不了我隨双倍礼金。” 这话一出,陈卫东和叶娇月的脸瞬间绿了,比地里的油菜叶子还绿。 陈卫东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恨不得把孙曼丽的嘴缝上,他巴不得所有人忘了自己和月月要结婚的事情....非要让时夏一次又一次找机会提出来。 他粗声粗气地吼道:“时夏同志,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干活不见你积极,嚼舌根你倒是行得很!月月,我们回屋!” 他拖著叶娇月就往里走。 叶娇月也被臊得满脸通红,低著头:“曼丽你、你別瞎起鬨了...时夏同志,曼丽她开玩笑呢...” 这话既想把自己摘出来,又暗戳戳指孙曼丽多事。 时夏看著他们狼狈的背影,衝著目瞪口呆的孙曼丽耸耸肩,一摊手:“瞧见没?人家嫌你多嘴呢。你这叫啥?皇上不急太监急?” 孙曼丽被懟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气得一跺脚,狠狠瞪了时夏一眼,扭身冲回了屋里。 第32章 砸锅 时夏也转身回了屋,趁著天还有些光亮,洗洗换下的脏衣服。 她现在內衣裤直接就在空间晾晒,只有外衣才会在院里清洗,这样省去不少麻烦。 等她在后院麻绳上,晒上最后一件衣服,天已经黑了。 前面院子里静悄悄的,有几间屋子隱约透出的煤油灯的光晕,间或夹杂著几声交谈。 她搓了搓被井水冰得有些发红的手,拿起她的多功能搪瓷盆,正准备回屋去。 驀地,半人高的土坯院墙外弹出一个脑袋。 时夏嚇得往后一缩,心臟差点蹦出来。 定睛一看,墙头趴著的竟是雨生。 只见雨生把手指竖在唇边,急切地嘘了一声。 他压低嗓子,声音带著少年特有的沙哑:“时夏姐姐,麻烦你收留我妹妹草儿一晚,就一晚!我、我一定报答你!” 雨生似乎怕时夏不答应,语气低落起来:“整个村里...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了...” 他垂下的眼睫又长又密,在脸上投下小片阴影,看起来格外脆弱。 时夏心里一软,忙凑近墙边:“我没说不答应,就是刚才被你嚇著了。我帮你就是,也不要你的报答,你放心。草儿呢?” 雨生听到她答应,清凌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姐姐,你真好!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 他说著,从墙外把一个身影托举起来,“草儿,快,爬过去,轻点。” 小姑娘草儿笨拙地翻过了院墙,落在时夏脚边,怯生生地抬头看著她。 雨生隔著墙,低声叮嘱妹妹:“草儿,听话,跟著时夏姐姐,明天哥就来接你。” 他看向时夏,眼神恳切,“我给她洗过澡换过衣裳,乾净的。儘量別让人发现她在这儿。” 见他如此神秘郑重,时夏认真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雨生再次看了妹妹和时夏一眼,才快步离开。 “走,我们进屋。” 时夏拉起草儿冰凉的小手,小姑娘很安静,只是紧紧跟著她。 院子里依旧没人注意这个角落。 时夏迅速带著她溜回自己屋。 同屋的两个室友是真的节省,屋里依旧没点灯,黑漆漆的,只能听到均匀的呼吸声。 时夏暗自庆幸。 她示意草儿別出声,掀开自己炕铺旁的布帘子,让小姑娘脱下鞋子,钻了进去,自己也跟著挤进这个狭小私密的空间。 刚安顿好,时夏就听到身边传来一阵轻微的咕嚕声。 是草儿的肚子在叫。 时夏从空间里摸出一个二合面馒头,塞到草儿手里。不是她捨不得给肉包子,是怕味道太大,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草儿在黑暗中,亮晶晶的眼睛感激地看著她,小口小口地、极力不发出声音地啃著馒头。 时夏摸摸她的头髮,发现还有些潮湿,便帮她把小辫子散开,轻声说:“散开干得快。” 草儿乖巧地点头,吃完馒头,又就著时夏递过来的水壶小心地喝了两口水,便不再多喝,小声说:“姐姐,我晚上不喝水,不起夜。” “嗯,真乖。” 两人挤在並不宽敞的炕上躺下。 时夏听著帘子外室友绵长的呼吸,借著从窗户纸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向身边的草儿。 小姑娘睁著大眼睛,毫无睡意。 “怎么不睡?担心哥哥?”时夏用气音问。 草儿轻轻“嗯”了一声,一只小手始终护在自己小腹的位置,那里揣著个用手绢包好的小布袋。哥哥说这个很重要,不能打开,但要保护好。 时夏有些好奇这小丫头怎么被哥哥送来知青点。 “草儿,你哥哥干嘛去了?你知道吗?” 草儿摇摇头,凑到时夏耳边,“不知道。哥哥白天让我躺在床上装病,他自己去山上砍柴了。可是...可是后来,他跑回来,把大堂姐...放到我床上了,然后用被子盖好,给我洗了澡,就悄悄把我带出来了...” 把大堂姐放到草儿床上?还用被子盖好? 时夏的小脑瓜飞快地转动起来。 装病?李代桃僵?雨生这操作...怎么透著一股子要金蝉脱壳、祸水东引的味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与此同时,朝阳大队另一边。 雨生背著那捆还带著山林潮气的柴火,缓缓走回许家院子。 院子里静得反常,只有柴房的门大敞著,角落小床上原本该有个身影,此刻却空荡荡的。 雨生心中冷笑,真成了。 他把柴火卸在院门口,扬声喊道,“草儿!” 自然无人应答。 他走到东厢房的许老二房门前,敲了敲:“爹,草儿在你们屋吗?” 里面传来许老二瓮声瓮气的回应:“不在!可能、可能出去疯玩了。” 雨生冷笑:“她白天还发著烧,下不了床,能去哪玩?晚上吃饭,你们也没叫她一声?” 屋里顿时没了声音。 半晌,后妈许楠楠尖利刻薄的嗓音穿透门板:“大晚上的嚎什么丧?她自己长著腿,爱去哪去哪!想找你自己找去!” 雨生不再理会他们。 他转身,挨个去敲东厢房大房,西厢房三房、四房,还有正房爷奶的房门,声音一次比一次大,一次比一次冷:“你们看见草儿了吗?” 回应他的,只有死一样的沉寂,或是不耐烦的翻身声。 雨生也不在意他们是否回答,他转身走进厨房,抡起柴刀,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哐啷!” 刺耳的金属碎裂声和撞击声在院里炸响。 可奇怪的是,这么大的动静,各屋依旧紧闭,一声呵骂都没有。 雨生一手拎著柴刀,一手捡起灶台边的火柴盒,走到院墙边的麦草旁。 “嗤啦”一声,微弱的火苗亮起。 他朗声对著死寂的院落说:“这家里太冷,点把火暖和暖和?” 下一秒,火柴梗落下,麦草被点燃,一小簇火苗躥起,映红了旁边的土坯院墙。 火势不大,仅限於那堆麦草,在黑夜里並不显眼,也不足以惊动左邻右舍,但那跳跃的光和热,却实打实地威胁著院墙边的柴垛和屋檐。 终於,挨著院墙的四叔家忍不住了。 许老四拉开门衝出来,又惊又怒:“雨生!你干什么?!快把火灭了!” 第33章 烂透了 这一下,许家的大人们再也装不下去,纷纷踉踉蹌蹌地从屋里衝出来,有的用脚踩,有的用水泼,手忙脚乱地去扑打那堆火。 大大小小的孙辈们都在屋里没出来,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 雨生就站在院门口,冷眼看著他们忙乱,手里握紧柴刀。 “山里柴火都是湿的,还非要赶我上山去砍柴。整个下午,你们许家每个人都找藉口锁了门出去閒逛,只留下我妹妹一个人睡在敞开的柴房。你们就是故意不在家,好让人贩子进来。我真想让大家来听听,你们许家,是怎么卖孙女的?!” 许奶奶色厉內荏地低斥:“你胡唚什么!谁卖孙女了?那丫头是去过好日子去了!” “什么卖了?你妹妹那是去享福了。” 许爷爷也铁青著脸喝骂,“小小年纪不学好,满嘴喷粪!” 雨生看著他们虚偽的嘴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种说不出的瘮人。 “卖孙女,说成享福?好啊,真好。这个家早就烂透了,臭不可闻,早点离开也是福气。”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或惊慌或愤怒的脸,声音又轻又快: “你们是不是以为,你们干的那些脏事没人知道?我大伯娘是怎么爬上爷爷的炕,生下我四叔和大堂姐的?嗯? 我三叔又是怎么跟我后妈勾搭上,生下许耀祖的? 还有我四叔,二十岁还跟奶奶一起睡,都没跟自己老婆睡过几次吧? 你们这群人,爷不爷,爹不爹,娘不娘!整天在一个锅里搅勺子,你们不嫌噁心,我嫌!”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把所有人都炸懵了! 许爷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著雨生,嘴唇哆嗦著:“你、你、反了!老大老二老三!给我捂住他的嘴!” 许老大脸色煞白,下意识想衝过来,可腿脚却一阵发软。 许老三眼神躲闪,脸上血色尽失,偷偷瞥向同样脸色惨白的二嫂许楠楠。 许老四则一脸难以置信,看看爷爷,大嫂和二嫂,最后看了眼许奶奶... 许老二,雨生的父亲,瘫坐在地上,双手抱头。 眾人都被雨生居然知道这些丑事,震得心神俱裂,加之不知为何都觉得双腿使不上力气,竟没一个人真敢上前。 雨生举起明晃晃的菜刀,刀尖对著眾人:“逼死我妈,现在又卖了我妹妹!反正我也不想活了!谁过来,我就拉谁垫背!” 许爷爷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雨生的眼神,竟一时半会儿拿他没办法,只低声喝骂,“臭婊子养的,你敢在这个家造反呢?” 雨生没工夫理那个老不死的腌臢货。 他环视一圈这些所谓的亲人。 “现在,给你们两条路。一,我敲锣打鼓,把街坊四邻、大队长都喊来,让大家好好听听咱们许家的光荣事跡。二,把我和草儿单独分出去,从今往后,我跟你们许家,恩断义绝。” 许爷爷一听分家,气得浑身乱颤,唾沫星子横飞地咒骂:“小畜生!白眼狼!许家白养你这么大!早知道就该摁粪坑里淹死……” 雨生只冷冷看著他,故意提高嗓门,朝著隔壁院子喊:“李婶子!睡了吗?麻烦您点事!” 许爷爷的骂声戛然而止,脸憋得通红。 他当然捨不得放雨生走,这半大小子正是能当整劳力使的时候,吃的少干得多,简直就是头不用餵草就能干活的驴! 他眼珠一转,试图挤出几分慈祥:“雨生啊,你看你,这是说的什么气话?一家人哪有隔夜仇?你妹妹…我们这就去找,肯定给你找回来!往后咱们好好过日子,爷让你妈给你做件新衣裳……” 雨生被许爷爷的虚偽噁心得差点吐出来,“跟你们过日子?我嫌脏!” 他仗著这些人晚饭都喝了加料的蘑菇汤,此刻定是手脚发软,他自然有恃无恐。 “你们选不好路?成,那我再给你们第三个选择,我跟你们拼了,弄死一个算一个,就当给我妈和妹妹报仇了!” 话音未落,他一个箭步衝到离他最近的许老大面前,手中柴刀的刀刃抵上了对方的脖颈,微微用力,一丝血线立马渗了出来。 “啊!” 许老大嚇得魂飞魄散,裤襠一热,骚臭的液体顺著裤腿流了下来,他尖声哭嚎:“爹!爹!答应他!分家!就分他一个人出去!快答应他啊!看在曹娘的份上!救命啊!” 这声“曹娘”一出口,站在人群后的大伯母曹氏羞愤得想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死死低著头,不敢看任何人。 许奶奶气得眼前发黑,指著许老大:“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胡咧咧什么!” 许爷爷看著大儿子脖子上那抹刺眼的红,又看看雨生那双狠绝得不像少年的眼睛,知道这狼崽子是真敢下手。 他再不甘心,也怕这混不吝的真把事儿闹大,到时候许家这点齷齪事全抖落出去,他们在这村里就真没法做人了。 “好!好!分家!分!”许爷爷浑身都在发抖,“你把刀放下!” 雨生一把將许老大推到地上,扬声道:“李婶子!劳您跑一趟,请支书和队长过来做个见证!就说许家现在要分家!” “雨生,咋了啊?” 李婶子很快从隔壁院墙探出头来,看著许家院里这剑拔弩张的阵仗,尤其是许老大那狼狈样和雨生手里的刀,也是唬一跳。 虽不明白怎么大晚上闹分家,但看这情形,肯定得帮忙找人来。 她应了一声:“哎,你等著,我这就去叫干部!” 说完便急匆匆下了墙头。 许家人彻底慌了神,想阻拦却腿软嘴也软,只能眼睁睁看著李婶子一溜烟跑远了。 只有雨生悠閒地斜倚著院门,手里那柄柴刀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著门框,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目光扫过院子里敢怒不敢言、脸上青红交加的许家人,慢悠悠地继续揭疮疤: “说起来,我奶当年能嫁进许家,不也是因为前头那个奶奶死得不明不白,没过百日就急著填房了么?还有我三叔,小时候掉河里,真是自己失足?我咋听说那天有人看见奶奶在后面追著他玩呢?这家里啊,脏事烂事一箩筐,我得说个好几天吧?” 第34章 分家 听著他说的这些话,许爷爷气得浑身哆嗦,许奶奶嘴唇发紫,许老二把头埋得更低,却没人敢出声反驳,生怕这混不吝的小子真把更多见不得光的事抖落出来。 没等多大会儿,院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大队长王保国、支书李为民和会计张富贵走在前面,后面还跟著十几个被动静吸引来看热闹的村民。 许老大夫妻、许楠楠、许老三许老四几家人一见这阵势,脸色煞白,也顾不上腿软了,连滚带爬地躲回了各自屋里,紧紧关上门,生怕雨生这个疯子在这么多人面前把那些丑事抖落出来。 院子里顿时只剩下强作镇定的许爷爷许奶奶,以及失魂落魄的许老二。 王保国皱著眉,看著这乱七八糟的场面,尤其是雨生手里明晃晃的柴刀,沉声问:“雨生,这大晚上的,闹什么呢?怎么还动上刀了?” 雨生换上一副委屈的表情:“王叔,李叔,张叔。大晚上的...我刚从山上砍柴回来,我爷又让我去劈柴,可我找不著我妹妹草儿了,就多问了几句。我爷嫌我碍事,说、说要把我和妹妹分出去单过。” 他声音低下去,“我实在害怕,一时间没把柴刀放下...” 王保国和李为民对视一眼,都知道雨生这孩子平时闷头干活,学习也好,是村里有名的懂事孩子。 再看许家老两口和许老二那副心虚气短、不敢反驳的样子,两人都信了七八分。 王保国转向许爷爷,语气不满:“许老栓,怎么回事?孩子找妹妹不是正常的?大晚上分什么家?再说,孩子还这么小,你们这当爷奶的怎么想的?” 许爷爷支支吾吾,脸憋得像猪肝,硬著头皮说:“队、队长,孩子大了,翅膀硬了,想、想分出去,就、就分吧...”他哪敢提卖孙女和那些丑事。 王保国见他也这么说,便不再多劝,清官难断家务事,既然双方都同意分,那就分吧。 一群人进了堂屋,借著煤油灯坐下。 看热闹的村民们围在堂屋里,时不时议论几句。 王保国示意会计张富贵:“富贵,拿纸笔,就在这堂屋写分家文书。” 许奶奶也顾不上旁人的目光,急赤白脸地插嘴:“分家可以,他得净身出户!家里可没东西给他!” 雨生立刻接口:“净身出户可以,但我妈的东西得给我。” 许奶奶脸色一变,尖声道:“你妈哪还有什么东西?早没了!” 雨生看向王保国和李为民:“王叔,李叔,我妈以前在公社广播站做播音员,一个月工资二十块五,整整交了家里七年,少说也有一千多块钱。还有她当初带过来的嫁妆,一台缝纫机,两只箱子,一些布料和压箱底的钱。这些,总不能都凭空没了吧?” 村民们都譁然,一两千块钱呢!许家这么富! 王保国和李为民也看向许爷爷。 许爷爷额头冒汗,囁嚅著:“养、养孩子不花钱啊?雨生还要上学呢...” 这话连旁边的会计张富贵都听不下去了:“两个孩子哪花得了一千多?闻香那姑娘当初多体面...” 王保国脸色更沉:“许老栓,分家是男人做主,你怎么说?闻香同志留下的,按理该给两个孩子。” 许爷爷被逼得没办法,又怕雨生再闹,只能硬著头皮耍无赖:“真...真没了!钱早花完了!东西...东西也旧了坏了...” 雨生不再纠缠財物,提出另一个要求:“好,钱和东西我可以不要。那我妈在广播站的工作,总该由我继承吧?我马上就初中毕业了,正好接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许奶奶跳脚:“那工作现在是你大堂姐干著呢!怎么能给你!” 雨生冷笑:“我妈的工作,不给亲儿子,反而给隔房的大堂姐,奶这么替大孙女著急,是不是把孙女当成亲闺女了?” 这话说得奇奇怪怪,许爷爷和许奶奶却像是被人掐住脖子,两张老脸又青又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 闹了半天,王保国和李为民都觉得许家这事做得不地道。 李为民开口打圆场:“许老栓,雨生说得在理。这样吧,工作的事写在文书里,明確以后这工作的继承权归雨生。等他毕业,或者他大堂姐不干了,就由雨生去顶替。” 许爷爷骑虎难下,看著周围干部和门外村民指指点点的目光,只能咬牙答应。 张富贵开始落笔,按照商议好的內容书写分家文书。 “雨生和草儿单独立户,自愿隨母姓,与许家一刀两断。 两人净身出户,不带走许家任何財物。 其生母闻香同志生前所挣工资及嫁妆,折抵许家对二人的养育费用及日后赡养义务,双方两清。 闻香同志原广播站工作岗位,其继承权归雨生所有。待雨生初中毕业或现岗位人员离职时,由闻雨生优先顶替。 ......” 文书写完,念了一遍,许爷爷颤抖著手按了手印,雨生也郑重地按上自己的指印。 王保国、李为民作为见证人也签了字。 文书一式四份。 王保国把雨生那份递给他。 “谢谢大队长。” 雨生双手接过,心里一块大石落地。 他终於,带著妹妹,从这烂泥潭里挣脱出来了。 明天迁了户口,就能接回草儿。至於未来的路怎么走,以及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来日方长。 没等雨生收好文书,许奶奶就叉著腰骂道:“还杵在这儿干啥?丧门星!赶紧滚!许家一根毛你都別想拿走!!” 雨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转身,对著许爷爷、许奶奶,还有始终耷拉著脑袋的许老二,深深地鞠了一躬,“爷,奶,爹,这些年的养育之恩,雨生记下了。以后,各自珍重。” 这一鞠躬,看似恭敬,却比破口大骂更让许家老两口脸上火辣辣的。 旁边的王保国、李为民等人则无奈摇头,这许家做事,真是太绝了,连一夜都不让住,简直是把孩子往绝路上逼。 雨生不再看那三人,转身跟著干部们往外走。 围观的村民还没散,对著许家指指点点。 第35章 闻晏 当晚,雨生就在大队长家借住。 第二天一早,王保国便带著雨生去了公社。 办理手续比想像中顺利,这个时期户口管理虽严,但涉及分家立户,有大队证明和分家文书,公社干部也没多为难。 雨生拿到了一个崭新的、薄薄的户口簿,上面户主一栏写著“闻晏”,成员只有他和妹妹“闻芳”。 回到村里,王保国又领著雨生去看了暂时落脚的地方,村东头山脚下,一处原本属於五保户的旧房子。 虽然有些破败,但主体结构齐全,修补一下就能住人,厨房里的锅灶也完好,洗乾净就能用。 王保国说:“你先在这儿安顿,粮食,我让保管员先给你支一个月的口粮,等秋收分粮的时候再从你工分里扣。我去改一下你的工分本,从今天起你的工分也单独算。好好干,饿不著你兄妹俩。快去上工吧,別耽误了。” 闻雨生千恩万谢,先去领了粮食,放到临时安置的小屋里,然后立刻赶往地里。 刘队长看见他,只是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显然已经知道了昨晚的事。 村里消息传得快,舆论一边倒地同情雨生,谴责许家。 刘队长给雨生分了活儿,去玉米地除草。 雨生拿起锄头,走到分配的地块,一眼就看到了旁边正吭哧吭哧跟杂草较劲的时夏。 她头上戴著一顶红星帽,鬢角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皮肤上,脸上还沾了点泥点子,正皱著眉头,一下一下地拔著草。 雨生经过她身边时,趁左右无人注意,飞快地问:“时夏姐,还好吗?” 时夏苦著脸看了看自己才清理了一小片的地,小声抱怨:“好什么呀,这地又湿又黏,腰都快断了。” 不过...她也知道雨生昨晚为啥把妹妹托给她了。 今早上刚到地头,时夏就听到几个婆婆婶婶在八卦,她凑上去听了一会,便知道原来昨晚雨生净身出户了! 她看了看雨生,他居然跟没事人似的,完全看不出来被赶出家的狼狈,真是好心性。 “那个...草儿在我那儿挺好的,早上我走到时候,她睡得香著呢。早上我听李婆婆她们说你...分家了?住的地方有著落了吗?吃的呢?” 听到她的关心,雨生心里一暖,“嗯,分乾净了。大队长安排了村东头老房子给我,粮食先跟大队借。谢谢姐。” 时夏见他安排得还算妥当,稍微放心,冲他点点头,小声说:“你中午回去收拾一下房子,晚上再来接草儿,到时候我把那钱给你。” 雨生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回到自己的地段,埋头干起活来。 只是干活的间隙,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一旁的时夏,心里盘算著,是等下工就跟她说一声工作的事,还是等確定了再跟她说... 中午下工的喇叭声响起,时夏拖著快散架的身子回到知青点。 知青们都累得够呛,一个个都在屋里没动静。 她推开屋门,两个室友还没回来,只有草儿正安安静静地坐在炕沿上,低著头,小手灵巧地翻著几根顏色暗淡的花绳,自己玩得不亦乐乎。 “草儿,我回来了。” 草儿抬起头,小声喊:“时夏姐姐。” 时夏看出来草儿一直待在屋里,感嘆这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白天知青们都不在,你要是闷了,可以在院里稍微走走,透透气。” 草儿摇摇头,声音细细的:“哥哥说了,要避著点人,不能给姐姐添麻烦。” 时夏见她如此听话,便也不再勉强,端著搪瓷盘去院里水池边简单洗漱了一下。 隨后,她假装去厨房转了一圈,其实是借著掩护从空间里取了两个猪肉白菜包子出来,放在一个粗瓷碗里端回屋。 包子还带著一点温乎气,香气隱隱散发出来。 时夏把碗递到草儿面前:“喏,吃吧。” 草儿看著那白胖胖、透著油光的包子,眼睛微微瞪大,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却怯生生地不敢接,小声说:“姐姐,早上你留给我的包子我吃了,现在……现在不饿。” 时夏直接把碗塞到她手里:“让你吃就吃,正长身体呢,多吃点才能快点好起来。” 她知道草儿之前生病是装的,但营养不良是真的。 草儿这才接过碗,小声道了谢,拿起包子咬了一口,眼睛立刻满足地眯起来。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同屋另外两个女知青回来的脚步声。 草儿反应极快,瞬间就缩回布帘后面,连人带碗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点点包子的余香。 时夏看著那晃动的布帘,心里再次为自己的先见之明点了个赞。 这帘子,真是太实用了。 下午又是重复而艰辛的除草劳动。 时夏觉得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直起一次腰都像是受刑。 好不容易熬到快下工,叶皎月拿著工分本子走了过来。 叶皎月今天穿著件浅蓝的確良衬衫,在灰扑扑的劳动人群里格外显眼。 她声音清脆地开始点名:“王婶子,七工分...李婆婆,七工分...时夏,七工分...” 点到时夏时,叶皎月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很快又低下头记录。 时夏听著自己挣了七工分,心中哀嘆,麻蛋,下地挣工分是尊滴好难好累啊。 接著,叶皎月又点了几个名字,都是些十几岁、趁著农忙假来干活挣工分的半大孩子,这些半劳力手脚麻利,都记了九工分。 最后,叶皎月念道:“闻晏,九工分。” 闻晏? 时夏揉著酸痛的腰,觉得这名字听著耳熟。 她下意识顺著声音看去,却见旁边的雨生朝叶皎月点头示意。 这时,旁边婆婆婶子们嘀嘀咕咕起来: “闻晏?谁啊?” “哎哟,就是雨生那孩子嘛!分家了,隨他娘姓了!” “嘖,到底是孩子,说分就分,爹都不要了...” 话音未落,一个性格泼辣的婶子立刻懟了回去:“张家的,你这话说的亏心不亏心?啥叫不要爹?雨生那孩子是净身出户!雨生他妈以前挣的钱,少说有两千块!都填了许家!这还不够孝顺?你一年到头给你娘家几块钱?站著说话不腰疼!” 第36章 反派? 那张婶子被懟得面红耳赤,訕訕地闭了嘴。 其他婆娘也纷纷附和,都觉得许家做事太绝,雨生这孩子是被逼无奈。 闻晏等她们议论声稍歇,直起身,对著周围的婆婆婶婶们说:“各位婆婆、婶子,以后就请大家叫我闻晏。我以后一定努力干活,好好带大妹妹,谢谢你们关心。” 他还对著旁边的半大孩子们扬扬手,“以后在学校,也叫我闻晏啊,晏是日安晏。我现在改名了。” 几个孩子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就听大人们说了闻晏的事。他们都是农村娃,没什么心机,只觉得闻晏可怜。 这会听他这样说,几个孩子嘻嘻哈哈地说,“好,以后我们都叫你闻晏。” 旁边那个男孩还问他,“闻晏,等开学一起回学校吗?” 闻晏点点头,轻轻拍了下那位男孩的肩膀,“你们回学校的时候来村东头山脚下叫我,我现在住那边。” “好,一定去叫你。” 几个孩子认真应下,摆摆手,回家去了。 时夏看著这一幕,心里正感嘆这少年处事真沉稳... 忽然,脑海中飞快闪过一个念头! 晏? 闻晏?! 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她有印象! 在她穿越前,半夜刷番茄小说时,偶然点开过的一本年代言情小说。 那本书的男主,就叫闻晏! 书里的闻晏,性格偏执阴鬱,童年极其不幸,好像、好像就是被极品亲戚逼到绝境后,黑化復仇,手段狠厉,最后甚至灭了全家? 好像是吧?? 她实在记不清楚小说內容和结局... 只记得书里的闻晏最终成为商业巨鱷,和书里坚韧聪慧的女主展开虐恋情深、相爱相杀的戏码.... 时夏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面容清俊的少年闻晏。 眼前这个懂事得甚至有些小心翼翼的男孩,会是未来那个手段狠辣、偏执疯狂的大反派男主吗? 还是...恰好同名同姓而已呢? 时夏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再看闻晏时,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审视和警惕。 这个世界,果然比她想像的还要复杂..... 她这边心绪翻腾,那边叶皎月已经记完工分,走向另一片地块。 陈卫东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亦步亦趋地跟在叶娇月身后,像个忠诚的护卫。 时夏看著陈卫东那跟屁虫的模样...忍不住吐槽,这np文世界的男主们,难道都装了gps定位系统?怎么叶皎月走到哪儿,他们就能精准出现在哪儿? 眼看著天黑下来,田埂边的眾人聊著八卦各自回家去了。 时夏也拖著灌了铅似的双腿,默默往知青点方向走。 走著走著,她隱约觉得身后有人,回头一看,昏暗的暮色里,闻晏正不远不近地跟著她。 少年清瘦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单薄。 时夏这才想起,他得去接草儿呢。 不过,她一时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闻晏见她回头,快走几步跟了上来,与她並肩。 “时夏姐,谢谢你照看草儿。我现在就去接她走,不给你添麻烦了。” 时夏点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闻晏察觉到她情绪不高,以为她是干活太累,安慰道:“姐,地里的活是累,但你、你再坚持一下。以后,肯定会有清閒些的工作机会的。” 他已经决定把广播员的工作让给时夏,可这会还没百分百確定,也不好直接跟她说。 听他说工作的事,时夏苦笑,她可能真得继续在田里熬个一年半。 她累的何止是身体,但这话没法说,只能含糊地应道:“嗯,借你吉言。” 两人一时无话,沉默地走到了知青点附近。 闻晏指了指知青点后院那堵半人高的土坯墙:“姐,我在墙那边等著。” 时夏转身进了院子。 天已经彻底黑透,知青们都在各自忙活,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宿舍里传来隱约的说话声。 时夏的同屋两个女知青也在厨房里。 她慢慢走回自己屋里。 草儿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帘子后,时夏一掀开帘子,草儿眼睛就亮了。 时夏对她做了个“嘘”的手势,拉著她的小手,悄无声息地溜出屋子,绕到后院。 闻晏隱在墙根的阴影里。 草儿一看到哥哥,小声又兴奋地喊:“哥哥!” “嘘,轻点。” 闻晏伸出双手。 时夏托著草儿的小身子,帮她轻易地翻过了墙头。 “谢谢姐姐。”闻晏再次道谢。 “等等。” 时夏想起什么,飞快地跑回屋。 她整理了两个包裹,小包裹里是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几个白面馒头和肉包子,还有闻晏那份卖人参的钱,分文不少。 另外的大包裹是用旧床单包著的旧被子。 她抱著这两个包裹,隔著墙头递过去:“给,小包里是点吃的和你那份钱。大包里是我拆下的旧被子和旧床单被套,拆得有点乱,你们別嫌弃。刚搬家,將就著用。算是、祝你们兄妹新生活顺利吧。” 闻晏没有拒绝,他和妹妹现在的確需要这些,他小心地接过两个包裹。 黑暗里,时夏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吸了口气,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些。 “...谢谢姐姐。这些东西...很实用。” “快回吧,天黑路滑,小心著些。”时夏催促道。 “嗯。” 闻晏一手拎著两个包裹,草儿跟在他身后,一大一小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时夏站在墙边,看著他们离去的方向。 不管他是不是未来的大反派男主,现在,他也只是个想努力活下去、保护妹妹的少年罢了。 她转身悄悄回了屋。 等室友们睡下,时夏心念一动,闪身进入空间。 她先去喝了灵泉水,又舒舒服服地冲了个热水澡,整个人都清爽利落起来。 隨后,用毛巾擦乾头髮,她便踱进书房,开始研究几道函数题。 不得不说,数学题真是高效安眠药。 刚算了没几道题,那些数字和符號就开始在眼前跳舞,脑子变得一片混沌,眼皮也越来越沉。 “不行了,顶不住了……” 她出了空间,钻回被窝,秒睡过去。 第37章 失踪 时夏感觉才刚睡著没多久,就听到室友们起床的动静,隨后整个知青点的人都动了起来。 她闭著眼不想动,直到窗外那催命般的大喇叭哇啦哇啦地响起来,催促著大家赶紧上工,她才痛苦地在被窝里蠕动了一下。 呜呜呜……真的不能请假吗? 抱怨归抱怨。 她知道在这个年代,无故旷工后果很严重,不仅扣工分,还要被批评,甚至影响年底评优和口粮分配。 她挣扎著爬起来,认命地开始穿衣服。 新的一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劳作,又要开始了。 时夏起来得太晚,院子里静悄悄的,其他知青早已洗漱吃饭完毕,赶往地头了。 她用凉水胡乱抹了把脸,漱了漱口,隨便扒拉两下扎了个马尾,就往外走。 沿著田埂走著,她悄悄从空间里摸出个温乎的肉包子吃了,又喝了点灵泉水顺顺。 清晨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风,时夏感觉有点闷,呼吸都不太畅快。 她抬头看了看乌压压的云朵,心里默默祈祷,快点下雨吧,下大点,最好能下个一天一夜,她实在是怕了这没完没了的农活了。 赶到地头时,刘队长正拿著个小本子,分派任务。 时夏缩著脖子,溜到那群婆婆婶婶们后面,希望能跟著混个轻鬆点的任务。 刘队长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躲在后面的时夏,也没多说啥,继续点名分活:“……李婆婆,你们那组几个,今天还是去东边那片豆子地除草,仔细点,別伤了苗……” 时夏也跟著去了。 除草虽然也累,但好歹是蹲著或弯腰,比挑粪、挖渠之类的重体力活强多了。 时夏一边机械地拔著豆子地里的杂草,一边竖著耳朵听旁边婆婆婶婶们热火朝天地嘮嗑。 这些家长里短的八卦,是她干农活时唯一的乐趣。 一个嗓门洪亮的婶子先起了个头:“哎,你们听说了没?老许家昨天早上炸锅了!” “咋了咋了?”立刻有好几个人凑近了些。 “说是早上起来要做饭,一看,灶上那两口大铁锅,都叫人砸出大窟窿啦!许老婆子在那儿跳著脚骂,说是雨生……是闻晏那小子临走前乾的!” “呸!瞎扯淡!” 李婆婆啐了一口,“雨生多老实一孩子,能干那事?准是那老虔婆自己不小心把锅捣鼓坏了,赖人家孩子头上!” “就是就是,”另一个精瘦的婶子附和,“要是那晚上砸的,那么哐当响还能没人听见?非等早上才说?我看啊,就是看闻晏分出去单过了,没处讹了,自己找补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眾人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鬨笑。 又有人补充细节:“听说老许家昨天早上都没吃上饭,许老栓顛顛儿跑去老赵家借了口豁牙露齿的旧铝锅,才勉强煮了锅稀粥,嘖嘖。” 时夏在一旁听得暗自好笑,猜测很可能是闻晏乾的,就是不知道砸锅那么大动静,许家怎么没人没听到呢? 没一会儿,话题又拐到了別处。 一个婆娘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哎,西头老钱家,你们晚上听见没?那床板子响半宿……” 旁边一个婶子调笑:“王婶子!你咋啥都听!你男人晚上没办你?” 王婶子浑不在意,反而笑嘻嘻地:“我耳朵灵唄!哪像你家,夜里静得跟没人似的……”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一片曖昧的笑声,那婶子又羞又恼,作势要打她,被旁人笑著拦住。 又有婆娘加入战团,说起谁家新媳妇过门大半年了,不光肚子没动静,屋里更是没动静,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可怜见的。 话题越发奔放粗糙,带著乡野间特有的直白。 时夏听得面红耳赤,又忍不住想笑,使劲低著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偷乐。 有这八卦辅助,她感觉拔草都有劲儿了。 可惜她自己知道的八卦,不好说出来跟婶子婆婆们一起分享。 快到半上午的时候,村子另一边突然传来一阵不小的喧譁声,像是很多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 豆子地里的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抻著脖子往那边看。 却碍於干活,不能隨意走动,只能干听著。 没过多久,一个藉口去解手实则跑去打探消息的婶子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兴奋,对眾人说:“哎哟喂!出大事了!” “咋啦?快说快说!” “快,別卖关子!” 那婶子压低声音,像是怕人听见,又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 “公社广播站来了个小领导,找到老许家,问他们家老大闺女许珍儿咋两天没去上班了?宿舍也没人,是不是家里有事不干了?”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你们是没看见!许珍儿她妈曹大嫂一听这话,当场『嗷』一嗓子就哭瘫在地上了!后来直接晕过去了,掐人中都掐不醒!现在那边乱成一锅粥了,都说……许珍儿这么大个活人,失踪了!” 这消息顿时激起了千层浪。 “失踪了?不能吧?那么大姑娘了!” “是不是……跟哪个相好的跑了?”有人猜测道。 “跑啥跑?”立刻有人反驳,“广播站多好的工作?风吹不著雨淋不著的,一个月小三十块钱呢!傻子才为个男人扔了工作跑咯!” “那能去哪儿?难不成……是遇上坏人了?” 这个猜测让气氛凝重了些。 “哎呦,可別是叫人贩子拐了吧?前些年万大村不就丟过姑娘?” “我也听说,之前旁边刘大村有姑娘遇到过拐子,还好跑走了……” 婆婆婶子们七嘴八舌,各种揣测都冒了出来,说得格外热闹。 时夏听著,心里也画了个问號。 许家大孙女失踪了? 她不由得想起了昨晚闻晏那双沉静的眼睛,以及草儿说的那句“把大堂姐放我床上了”... 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猜想,在她脑中渐渐成形。 很可能,许家原本是想对草儿不利,结果被闻晏將计就计,用大堂姐许珍儿来了个李代桃僵。 这法子,狠是狠了点,但只是闻晏的以牙还牙而已。 第38章 享福 时夏非但不觉得闻晏做得过分,反而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牛啊!这小子行动力也太强了! 而且他是怎么做到的? 悄无声息地把一个大活人给替换了,还能让许家吃这么大个哑巴亏? 这心思,这手段,简直不像个半大孩子,倒像个经验老道的猎手。 时夏甚至有点佩服,在这种环境下,能这么快反击並保护好妹妹,闻晏確实有本事。也更加怀疑,这个傢伙就是未来的大反派男主! 上午下工的喇叭一响,时夏本来累得只想瘫在地上,却看见婆婆婶婶们像打了鸡血一样,呼啦啦地往村东头跑,那架势,比听说供销社来了不要票的花布还积极。 “咋了咋了?那边发糖果啊?”时夏拉住一个跑得飞快的嫂子问。 那嫂子一脸兴奋,语速极快:“嗐!比发糖果还热闹!许家曹大嫂带著一群人,堵到雨生村东头的住处去了!吵吵嚷嚷的,不知道要干甚!走!快去看看!” 时夏一听,身上的疲惫一扫而空,涌起满满的看热闹的强烈兴奋感。 来了来了!正戏开场了! 她心里嗷嗷叫,腿上也有了劲,跟著人流就往村东头跑,死腿快点跑!去晚了可就占不到好位置了! 等她小跑著赶到闻晏暂时落脚的那间破旧小屋外,果然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时夏仗著身材瘦小,灵活地挤到了前面。 只见小屋前的空地上,闻晏昂首挺胸站得笔直,虽然身上的衣服破旧,还沾著泥点,但那眼神却清亮坚定。 他脚边地上,躺著哎哟叫唤的许老大。 曹大嫂和许老三、许老四围著闻晏,气势汹汹地指责:“你个小狼崽子,刚分家就敢朝长辈动手?还敢打人?” 旁边有早到的村民嚷嚷著作证:“瞎说啥呢!我们都看见了!是许老大自己冲太猛,脚底下一滑,摔了个大马趴,磕波棱盖子上了!赖不著人家雨生!” “哈哈哈!” “平地都能摔了,许老大果然没种!”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鬨笑。 许老大臊得满脸通红,挣扎著想爬起来,又疼得齜牙咧嘴,只好就势躺在地上耍赖,指著闻晏质问:“闻晏!你……你把我大闺女弄哪儿去了?!你还我闺女!” 闻晏脸上浮现出委屈又茫然的表情,声音带著点颤:“许大伯,你这话从何说起?许珍儿接了我妈的工作,在公社广播站上班,吃公家饭的人,我一个刚被赶出家门、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的半大小子,怎么能把她『弄没』?我连她在公社的宿舍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啊!” 曹大嫂一听,拍著大腿哭嚎起来:“我的珍儿啊!你到底去哪儿了呀!是不是这个丧良心的把你害了啊!呜呜呜……” 许老三许老四也对著闻晏怒目而视。 时夏在后面看得津津有味,心里暗笑,这许家人直觉还挺准,一下就找到正主了。 她憋著笑,继续看闻晏表演。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只见闻晏眼圈慢慢红了,破旧宽大的衣襟隨著他的动作轻微飘荡,更显得他身形单薄。 他肩膀耸动两下,嗓音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我分家出来,身无分文,连个挡风的屋顶都是大队长可怜才借给我的。我天天起早贪黑下地挣工分,就想著赶紧把房子修一修,就想著能和妹妹能有个安身地方……我们连一口热乎饭都难吃上,哪还有心思、哪有本事去公社找许珍儿的麻烦?” 他越说越伤心,声音哽咽起来:“我妈在的时候,我还能安心上学……现在呢?我和妹妹连活著都这么难……你们许家,是不是就见不得我喘口气?非要逼死我和妹妹才甘心吗?为什么还要来冤枉我……” 他这番声情並茂的哭诉,配上他那副悽惨的模样,点燃了围观婆婆婶婶们的同情心。 李婆婆第一个跳出来,指著许老大和曹大嫂的鼻子骂:“呸!你们两个黑心肝的东西!自己闺女丟了不去找,跑来欺负一个被你们赶出门的孩子!还要不要脸了!” “就是!钱不给粮不给,连人家娘的工作都霸占了!听说吞了人家两三千块钱呢!臭不要脸!” “看把人家雨生逼成啥样了!许家就没一个好东西!” “滚回去找你们闺女去!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群情激愤,唾沫星子都快把许家几人淹没了。 许老大和曹大嫂被骂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为什么第一时间就怀疑到闻晏头上,还不是因为做贼心虚! 他们那天明明安排好了人来许家接草儿进山,怎么最后不见的是自家闺女? 尤其是刚刚下工的时候,看到闻晏和草儿笑呵呵地往村东头走,他们更是震惊。 怎么草儿还好端端地在村里出现? 几人慌了神,进山里的路又远,他们也懒得去,这才不管不顾地来找闻晏问个明白。 可这背后的这些缘由,他们打死也不敢当著村民的面说出口。 许老大只能訕訕地,说不出话。 曹大嫂见闻晏说东扯西,就是没说出半点跟自己大闺女有关的消息。 她太担心自己身上掉下的那块心肝宝贝珍儿了,只想找闻晏问个清楚! 曹大嫂抬起手指颤抖著指向闻晏身后的草儿: “那她!草儿!她怎么会在这儿?!她不是应该去了……她为什么在这儿?!” 闻晏脸上的疑惑更深,语气里满是不解和委屈:“曹大婶子,草儿是我亲妹妹,我们是一起被许家赶出来的,她不跟我在一起,应该在哪儿?您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应该……她应该去……” 曹大嫂急火攻心,差点就把“她应该去山沟沟里给老光棍当童养媳”这话禿嚕出来。 旁边的许老三嚇得魂飞魄散,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低声厉喝:“大嫂!你胡咧咧什么!” 卖孙女这种事,是许家得捂住的丑事,一旦当眾说出来,许家的名声在这村里就彻底臭大街了。 许老三自詡是念过几天书的文化人,最看重脸面,此刻嚇得冷汗都下来了。 他压下心惊,转向闻晏:“雨生啊……” 他刚开口,就被闻晏平静地打断。 “许三叔,我现在叫闻晏。” 许老三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还是改口:“……闻晏,三叔没別的意思,就是著急。你大堂姐珍儿,这两天没在公社上班,人也找不著。你……最近见过她吗?” 闻晏摇摇头,表情坦荡:“许三叔,我这几天不是上山砍柴就是下地挣工分,上哪儿去见在公社上班的许珍儿?她没去上班,你们赶紧去找啊?跑来问我一个半大小子有什么用?”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旁边的村民们又炸了锅: “就是!自己闺女丟了不去找,净为难孩子!” “许老三你还是个文化人呢,这点道理都不懂?” “我看就是看雨生一个小娃娃好欺负,想著了就来踩两脚!” “谁说不是呢,雨生、闻晏娃儿学习那么好,硬是让回家挣工分!许老四这么大了,还天天旷工呢!” 许老三被懟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许老四也有点不自在。 几个许家人见问不出什么,互相使著眼色,想拉著曹大嫂赶紧离开这。 可曹大嫂已经快疯了,她不敢想像自己女儿丟了的后果...只要一想,她脑子就要炸了。 她挣脱拉扯,死死盯著闻晏,像是要从他脸上盯出个洞来:“闻晏!你真没见过珍儿?你跟我说实话!” 闻晏看著她那癲狂的样子,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转瞬即逝。 “怎么会呢,曹大婶子。大堂姐是走丟了吗?还是…去享福了呢?” 第39章 工作 “享福”这两个字,像是淬了毒的刀子,直直捅进曹大嫂的心窝子。 她立刻想起了分家那晚,许爷爷许奶奶就是用“享福”来搪塞草儿的去向。 “啊——是你!就是你!是你害了我的珍儿!你把我的珍儿还给我!” 曹大嫂彻底崩溃了,嘶吼著扑向闻晏,伸出指甲就要去抓挠他的脸! 许老三在一旁听得心头巨震,闻晏这话,几乎是明晃晃地承认了他知道內情,而且许珍儿很可能就是替草儿遭了殃! 他眼神惊疑不定地看著闻晏,又急又怒,“闻晏!你大堂姐是不是……是不是进山了?你把她弄山里去了?!” 闻晏却根本不接他的话茬。 他灵活地躲开曹大嫂的扑抓,脸上换上了极度委屈的表情,朝著刚刚闻讯赶来的大队长王保国和支书李为民的方向, “王叔!李叔!你们可要给我做主啊!许家人非要诬赖我害了大堂姐!我……我要求报警!让公安来查!要真是我干了伤天害理的事,就让公安把我抓走枪毙!我认了!可不能让他们这么平白无故地往我身上泼脏水啊!” 他这一嗓子,是直接要把事情捅出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报警?找公安? 许家人一听这话,脸都嚇白了!他们那些齷齪事哪经得起查? 许老二,一直躲在许老四身后,没出过声,这会听到闻晏说要报公安,只能开口道,“..闻晏,都是误会,你大伯娘....” 可闻晏连个眼神都没扫过许老二,完全当他是空气,他也说不下去了,继续佝僂著身子。 这时,旁边围观的村民已经七嘴八舌地把事情给大队长说了。 王保国弄清来龙去脉,脸色铁青地呵斥:“胡闹!都聚在这儿干什么!许老大,还不把你婆娘拉回去!像什么样子!抓紧时间去找孩子是正经!”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也纷纷帮腔,对著许家人指指点点,言语间全是鄙夷。 闻晏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只低眉顺眼地站在那儿,愈发显得弱小可怜。 许老大等人麵皮发烫,在一片唾弃声中,狼狈地拉扯著几近癲狂的曹大嫂,灰溜溜地走了。 王保国挥挥手,驱散人群:“都散了散了!回家吃饭!下午还要上工呢!” 村民们意犹未尽地议论著,三三两两散去。 这场闹剧,最终以许家的狼狈和闻晏在舆论上的大获全胜而暂告段落。 时夏在人群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真是个狠人。演技派,实力派,未来大佬,惹不起,惹不起。 她没急著走,看向那间破旧土坯房门口,闻晏牵著妹妹草儿的手,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两棵风雨中相互依偎的小草。 草儿看到时夏,小声喊了句:“时夏姐姐!” 时夏走过去,轻声问:“这两天住这,还好吗?” 闻晏摇摇头:“挺好的,现在有地方住,有东西吃,能带著妹妹安生睡觉,比在许家强百倍。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时夏看著他瘦削却挺直的脊樑,心里有些触动,“嗯,你们肯定会越来越好。” “时夏姐,正好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时夏好奇。 闻晏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色,“我看这天色,晚上八成有雨。要是雨大不上工,明天我们去公社一趟,把我妈在广播站的工作…转给你。” “啊?” 时夏惊得差点跳起来,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为什么?这工作你自己更需要啊!你马上毕业了,正好接班!” 闻晏解释道:“姐,我是学生,按规定,农忙时下地支援是应该的,但平时主要还是上学,一般不会安排太重太久的农活。就算干点活,我是男的,体力总归比你好些,没那么难熬。而且,我年纪还没到,现在虚岁才十六,实际年龄更小,不满招工的最低要求,这工作指標现在根本落不到我头上。与其被许家那些人一直霸著,或者被大队安排给別的关係户,不如转给姐姐你。你有了正式工作,就不用天天这么辛苦下地了。” 时夏的心砰砰直跳,巨大的惊喜砸得她有点晕乎乎的。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一个风吹不著、雨淋不著、按月拿工资的正式工作! 在这个年代,这是能彻底改变她处境的机会。 她有些语无伦次:“这……这怎么好意思……这工作太贵重了!闻晏,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到时候要多少钱?我一定想办法攒出来给你!绝不会让你吃亏!” 第40章 笑意 闻晏见她高兴,自己也不自觉地弯了嘴角,那张平日总是过於沉静,甚至有些阴鬱的脸上,透出几分少年意。 “明天再说吧。如果真不下地,早上你来我家找我,我们一起去广播站办手续。” “好!一定!” 时夏用力点头,心里已经被巨大的喜悦填满,“谢谢你,闻晏!” “快回去吧,抓紧时间歇会儿,下午说不定还得上工。”闻晏轻声催促。 时夏又对草儿笑了笑,说了声“再见”,这才转身往知青点走。 回去的路上,她脚步轻快许多,似乎闻到风里带著甜丝丝的香气。 半下午正在上工的时候,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乌云黑压压地堆满天空,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预示著一场大雨即將来临。 时夏心里却乐顛顛的,觉得新工作在朝她招手。 果然,没过多久,村里的大喇叭就“刺啦”响了几声,传来大队长王保国的声音,通知因为天气原因提前下工,让大家抓紧到地头记完工分赶紧回家,別淋了雨。 时夏立刻跟著人群往地头集合点走。 等了好一会儿,记分员叶皎月才姍姍来迟。 她头髮有些微乱,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走路的姿势有点彆扭,像是一朵被狂风骤雨蹂躪过的娇花,带著一种脆弱的媚態。 紧接著,周义也从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目光黏在叶皎月身上,那赤裸裸的关切和占有欲,毫不掩饰。 时夏心里“哦豁”一声,小雷达滴滴作响,好傢伙,这俩人……难道又是趁著下雨前钻了小树林,发展剧情去了?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开始播放一些不可描述的画面,差点流下羡慕(?)的口水。 唉,真想看现场版啊…… 她赶紧用力摇头,把脑子里那些黄色废料甩出去:打住打住!时夏同志,你身体年龄还不到十七周岁!要纯洁!要健康!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向別处。 叶皎月开始给大家记工分,时夏观察到她脚步虚浮,而周义则像个守护神似的站在不远处,眼神就没离开过她。 周围的村民和知青们大多在討论天气和庄稼,担心雨水太大影响收成,或是庆幸能提前休息,对叶皎月和周义之间那点曖昧氛围毫无察觉。 只有陈卫东,时不时用嫉恨的眼神剜一下周义,醋意明显得都快衝天了。 时夏一边听著婶婶婆婆们念叨“这雨可別下雹子”、“豆子地可別涝了”,一边看著眼前这幕np言情现场。 这就是普通npc和np的区別吗? 普通人关心粮食和蔬菜,她和他们负责...运动和恋爱。 记完工分,豆大的雨点已经开始稀稀拉拉地砸下来。 时夏怕雨下大,拔腿就往知青点跑。 路过一段田埂时,看到闻晏也从另一条小路跑过来,应该也是刚记完工分。 他看见时夏,眼睛一亮,露出笑容,小白牙在昏暗的天色里格外显眼:“时夏姐!明天早上!记得来找我!带上你的身份证明和知青证。” “好!忘不了!”时夏响亮地应道,脚下不停,朝他挥挥手,朝著知青点的方向加速小跑。 跑出一段距离,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发现闻晏也正站在雨幕中望著她这边,见她回头,他愣了一下,隨即抬手挥了挥。 时夏赶紧用更大的动作挥手,喊道:“快回去吧,雨大了!” 转身继续跑,时夏心里暖洋洋的。 谁说他是反派男主来著? 这分明是个雪中送炭、仗义疏財的大好人! 她美滋滋地想。 不过,她也记得自己看过的年代小说里,一份正式工作可是能卖好几百块钱甚至更多的。 闻晏就这么轻易给了自己,这份人情太大了。 明天得问问清楚,这工作怎么算钱。 反正她也就干到恢復高考,最多一年半。 她的工资可以分他一半,等她考上大学走了,把工作再还给他! 这样他既得了实惠,工作也没丟。 反正她的主要目的是找个藉口不下地,能轻鬆一年是一年。 这一夜,窗外雨声淅沥,时夏却睡得格外香甜。 第二天一大早,天色灰濛濛的。 大喇叭里传来大队长王保国遗憾满满的声音,通知大家昨夜雨势过大,地里太湿,无法上工,各自在家休整。想去县城、去镇上的村民,去老地方集合坐车,路上注意安全。 时夏在被窝里差点乐出声。 她利索地爬起来,找出件补丁最少、洗得最乾净的军绿色外套穿上,对著模糊的小镜子扎上两条麻花辫。 说起来,之前在黑市买的布还好好躺在她的空间里呢,一直没空做成新衣服。 她想著等从公社办好手续,得去把新衣服做出来,新工作新形象。 时夏背上挎包,里面装好身份证明和知青证,又从空间挪出两个二合面馒头包好,这才兴冲冲地朝著闻晏家走去。 到了东头简陋的土坯房外,看见闻晏和妹妹草儿一起在屋门口的压水井边上,正洗漱呢。 院子里下雨有些泥泞,但兄妹俩看起来精神不错。 “闻晏!草儿!”时夏热情地挥手打招呼,“你们吃早饭了吗?我带了点吃的!” 草儿看到时夏,甜甜地喊了声“姐姐”。 闻晏直起身,擦了擦手,“时夏姐,你来这么早。我正准备生火煮点粥呢。” 时夏嘿嘿一笑,从挎包里掏出用油纸包好的馒头递过去:“別煮粥了,我带了馒头,早上重新热过的。你们先將就吃点,等办完事去县城吃好的!” 她可不敢隨便拿包子出来,馒头放得久些,更符合常理。 闻晏看看那还冒著热气的馒头,也没客气,接过来道了声谢:“谢谢姐。我带了钱和票,今天去完广播站,正好去县城逛逛,买点家里缺的东西。” “那正好一起!我可以帮你拎东西!”时夏立刻接口。 第41章 名正言顺 时夏、闻晏带著草儿来到村口,拖拉机已经出发,只剩下一辆牛车还没坐满。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同样要出门的村民,看到闻晏兄妹,都投来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但也没人多问什么。 三人上了牛车,草儿紧紧挨著哥哥坐,小脸上满是兴奋,大眼睛滴溜溜地转著,看著沿途的树木和田地。 时夏就没这么轻鬆了。 牛车在雨后泥泞的土路上顛簸前行,木头轮子压过坑洼,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时不时来个剧烈晃动。 时夏被顛得东倒西歪,感觉五臟六腑都快移了位,脸色渐渐发白。 这交通工具,真是谁坐谁知道! 闻晏坐在她旁边,察觉到了她的不適。 他沉默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时夏让出了相对平稳一点的位置,同时用身体不著痕跡地挡了她一下,避免她因为顛簸撞到旁边的车辕。 牛车晃晃悠悠走了约莫半个小时,终於来到了幸福公社。 时夏之前去县城的时候,经过这里,但是没来过。 这里比朝阳大队热闹得多,有一条主要的土路街道,两旁分布著供销社、邮局、卫生院等几栋砖瓦房,更多的是低矮的土坯民居。 王老汉在靠近公社管委会的一个路口停了车,吆喝道:“公社到了啊!要办事的下车了!去县城的不要下啊,马上出发。” 这里离广播站最近。 闻晏率先跳下车,然后转身把妹妹草儿抱下来,又伸手扶了一把时夏。 时夏脚踩在相对坚实的地面上,长长舒了口气。 她看了看周围的环境,指著前面一栋掛著“幸福公社人民广播站”牌子的院子说:“就是那儿了吧?” “嗯。”闻晏点点头,“走吧。” 三人朝著广播站走去,时夏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希望今天一切顺利,她的“脱农入工”之路,就在此一举了。 时夏、闻晏和草儿走到广播站院门口,被一个中年门卫拦下了。 “干什么的?” 闻晏上前一步:“同志,您好。我叫闻晏,是原广播站播音员闻香同志的儿子。按照政策,我母亲的工作岗位应该由我继承,我今天来是办理接班手续的。” 门卫一听“闻香”和“接班”,脸上闪过一丝古怪。 他皱了皱眉,敷衍道:“接班?哦…闻香家的孩子啊。你们先在这儿等会儿,我进去问问领导。” 闻晏道了谢,带著时夏和草儿退到院墙边一小片树荫下等著。 时夏还沉浸在即將获得工作的兴奋中,没太在意门卫的反应。 但闻晏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他知道接班的流程。 这种顶替父母工作的情况,门卫通常应该是直接带他们去见分管人事的领导,或者指引他们去具体的办公室办理,而不是这样让他们在门口乾等,还说要“问问”。 他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等了差不多一刻钟,那门卫才慢悠悠地走出来,手里拿了个登记本:“过来登个记。” 闻晏按要求写下了自己、时夏和草儿的名字。 门卫看了看,“跟我来吧。”便领著他们进了院子,也没有去掛著“站长室”或“人事科”牌子的房间,而是拐进了一间空荡荡的办公室。 “在这儿等著吧,领导开完会就过来。” 门卫丟下这么一句,就转身走了,还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三人。 时夏这才觉得有点不对劲,“怎么在这儿等?不是直接去办手续吗?” 闻晏摇了摇头,“不太对劲。按规矩不该这样。” 他让时夏和草儿坐在椅子上休息,自己则站在窗边,看著外面安静的院落。 这一等,就是將近一个小时。 时夏从最初的兴奋期待,等到有些茫然和焦躁,连草儿都开始不安地扭动起来。 办公室的门终於被推开了。 一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面色严肃,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闻晏身上,开门见山地问道:“你就是闻香同志的儿子?” 闻晏站直身体,迎上他的目光,坦然回答:“是的,领导。我叫闻晏,这是我妹妹闻芳。我们是来办理母亲工作岗位的接班手续的。” 中山装沉吟了一下,端著官腔:“嗯,按照规定,符合条件的子女確实有优先顶替工作的权利。闻香同志的情况,我们也了解。” 他话锋一转,“但是啊,小同志,你也知道,现在一个工作岗位非常紧张,很多人都盯著。而且,办理接班手续,也需要很多材料和证明,不是一句话就能办成的。你们大队的介绍信开了吗?证明你是闻香儿子、符合顶替条件的材料齐全吗?还有,接替工作的人选……你確定是你本人吗?这里好像还有一位女同志?” 他的目光瞥向了时夏。 闻晏听他这么说,从背著的旧书包里,掏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小包裹。 他一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盖著红戳的纸。 “领导,您要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 闻晏將材料双手递过去,“介绍信,户口变更证明复印件,还有我母亲闻香同志当年入职时的一些档案摘要复印件,上面有她的家庭成员情况。” “至於接替工作的人选,按照规定,继承的工作岗位可以由符合条件的子女自己顶替,也可以在子女因年龄、学业等原因暂不能顶替时,经本人同意並符合相关规定,暂时由其他符合招工条件的人员代为顶替。这是我写的自愿暂时將工作岗位转让给时夏同志的声明。所有材料,请您过目。” 闻晏的准备如此充分,条理清晰,材料齐全,完全出乎那位中山装副站长的意料。 他接过那叠材料,翻看了几眼,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因为这些材料从程序上看,几乎无懈可击。 按照规定,许珍儿无故旷工多日,视为自动离职,这个岗位空出来后,拥有第一继承权的闻晏来办理手续,是名正言顺的。 第42章 临时工 副站长心里暗暗叫苦。 他何尝不知道按规定就应该直接给闻晏办手续。 但问题是,许珍儿旷工后,孙站长已经把自己闺女给安排进来了。 本以为闻晏一个农村孩子,无依无靠,不懂这些门道,隨便搪塞一下就能糊弄过去,没想到这小子这么厉害,把所有材料都准备得妥妥噹噹,直接找上门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副站长沉吟著,大脑飞速运转。 硬拦是拦不住了,闻晏占著理,闹大了对站里影响不好,但孙站长那边也给了说法……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嗯……小闻同志准备得很充分嘛,看来是下了功夫的。这个情况……我了解了。不过呢,”他话锋又是一转,“工作岗位的安排,尤其是这种顶替性质的,还需要站里领导班子集体研究一下,走个程序。毕竟这也关係到我们广播站的人员稳定和工作安排,不能太草率,是吧?” 他看向闻晏和时夏,语气带著一种程式化的安抚:“这样,你们这些材料先留在我这里,我儘快向站长和其他领导匯报一下。你们先回去等通知,一有消息,我们马上通知你们大队部,或者…你们过几天再来问问?” 闻晏並没有因为副站长的拖延之词就轻易离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他站在原地, “领导,我们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您说的『研究』、『等通知』,我们理解,但也请您体谅我们的难处。这个工作对我家意味著什么,您很清楚。能不能请您给句实在话,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是哪里卡住了?我们也心里有个底。” 副站长被闻晏的步步紧逼弄得有些下不来台,脸上笑容掛不住了。 他嘆了口气,决定摊牌: “小闻同志,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跟你说实话吧。这个播音员的岗位……確实已经有人选了。你们来晚了一步。” 他半是劝解半是施压地说道:“按规定,工作是该你的,这个我承认。但现实情况就是这样,人家已经安排好了,硬要掰扯,最后很可能谁都落不著好,还把你和这位女同志的前程都耽误了。你看这样行不行,站里可以给你一些经济补偿,另外,朝阳大队村小正好缺个临时代课的老师,可以让这位时夏同志先去顶著。虽然是个临时工,但不用下地干活,风吹不著雨淋不著,也有点补助,总比现在强。这……也算是站里对你们家的一个交代。” 闻晏沉默著,手指在身侧微微收紧。 他早就料到会有阻力,但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地以权压人。但如果贸然硬碰硬,无异於以卵击石。 而且,这份工作也是他为时夏爭取的。 他看向时夏,用眼神询问她的意见。 时夏心里快速盘算著,硬刚到底,很可能鸡飞蛋打。 这个时代的工作內幕还真被那张三说对了,一个正式的播音员工作,直接被內部盯死。 代课老师虽然是临时工,但確实能摆脱繁重的农活。 她对著闻晏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可以接受。 闻晏见她妥协,便对副站长道:“既然领导已经安排了,我们小老百姓也只能接受。补偿多少?代课老师的工作,怎么落实?” 副站长见他鬆口,心里一松,“补偿嘛……站里困难,只能挤出二百八十块钱。代课老师的工作,我这就给你开介绍信!” 他生怕闻晏反悔,迅速带三人去了他的办公室,拿出信纸和公章,唰唰写了一份介绍信,內容是推荐知青时夏同志到朝阳生產大队村小担任临时代课教师,落款盖了公社广播站的红章。 接著,他又让闻晏写了一份自愿放弃广播站工作岗位、接受经济补偿的声明,然后从抽屉里数出二十八张大团结,推给闻晏,显然是早有准备。 “时夏同志明天就可以拿著这封信去村小找刘校长报到。代课老师的补助是每个月十五块钱,由大队和生產队共同负担,记中等劳力工分。” 事情以这样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顺利』解决了。 闻晏收好钱和声明副本,时夏拿著那封介绍信,三人再次离开了广播站。 出了广播站院子,时夏摸了摸手里的介绍信,心里乐开了花。 可一转头,却看见闻晏面色沉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神色鬱郁。 时夏以为他在不高兴。 这工作全赖闻晏爭取,可他自己的正式工名额却没了,还只换了二百八十块钱和一个临时岗位。 她凑近些,小声问:“闻晏,你……是不是不高兴了?是因为没拿到广播站的正式工作吗?” 闻晏摇摇头,目露自责:“不是为那个。我是觉得…对不起时夏姐。本来答应给你找个轻鬆的好工作,有宿舍,风吹不著雨淋不著。现在却只能是个临时代课老师,要管一群皮孩子,肯定也累,补助也少…没能办好。” 时夏一听,连忙摆手,“没有没有,闻晏你別这么想,这真的已经很好了,真的!” 她努力表达著自己的满意,“你看,我们不仅拿到了工作,你还得了二百八十块钱呢!你能去上学了,这对我来说也是天上掉馅饼!不用下地就是我最大的梦想了!我特別满意,特別感谢你!” 看著她那双亮晶晶的、毫无作偽的眼睛,闻晏微微一怔。 他心里嘆了口气,没再继续纠结。 罢了,这份工作本就不是他为自己求的,能换来实际的好处,没有白白被侵占,已经算是目前局面下最好的结果了。 至於更好的……以后再说。 “你觉得好就行。”他神色缓和下来。 时夏见他释然,也鬆了口气,“闻晏,你放心,这工作我绝不白拿你的...你看...” 闻晏不想计较那么多,打断她,“快中午了,去吃饭吧。” 时夏想著,吃完饭再討论这事也行,兴致勃勃地提议:“走走走,庆祝一下,我请客!我们去国营饭店吃饭!” 闻晏点了点头:“好。” 三人来到公社街上那家唯一的国营饭店。 第43章 报导 店里人不多,墙壁上掛著“为人民服务”的標语,桌椅板凳都透著年代感。 时夏大方地要了三碗肉丝麵,又加了一盘炒青菜,一份红烧肉。服务员报了价格,时夏爽快付了钱票。 饭菜很快上桌,麵条筋道,汤头鲜美,红烧肉油光红亮,肥而不腻。 草儿吃得小嘴油汪汪的,眼睛都眯成了缝。 时夏也吃得心满意足,这是她穿书以来吃的最好的一顿。 闻晏偶尔会给妹妹夹一筷子肉,自己则更多地吃麵和青菜。 吃完饭,三人去了供销社。 闻晏如今手里有钱,花钱很有底气。 他大手笔地买了粮油调味、日化用品、毛巾布匹等,还称了半斤水果糖给草儿,几乎把他能想到的全买了。 时夏也跟著逛,但她手里票证有限,只能挑些不要票的东西看。 她买了一斤不要票的点心,几根头绳、几张糙纸,钢笔铅笔和本子,打算用来复习记笔记。 闻晏看她对那些漂亮的暖水瓶、搪瓷缸子多看几眼却又不买,便低声问:“时夏姐,你还需要什么?我这里有票,可以先借给你。” 时夏摇摇头,笑著说:“不用不用,我暂时够用了。等发了补助再说。” 她不想欠太多人情,那些东西暂时不用也没关係。 买完东西,时夏帮著闻晏拎著一些东西,三人在集合点等了好一阵子,才坐上回村的牛车。 回到村里,她把闻晏兄妹和他们买的东西送到那间旧房子门口。 放下东西。 闻晏对时夏叮嘱:“时夏姐,刘校长应该在值班,你现在就去村小找刘校长报到,把介绍信给他看。可能需要大队长开个证明,证明你是我们大队的知青,方便记工分和发补助。具体刘校长会告诉你。” 时夏忍不住感嘆:“闻晏,你懂得真多,连这些都清楚,太厉害了。” 她是由衷佩服,这孩子心思縝密得不像个少年。 闻晏抿了抿唇,露出一丝笑意,没接话。 旁边的草儿却扬起小脸,骄傲地说:“我哥哥就是超级厉害!什么都知道!” 时夏看著闻晏,神色认真起来:“闻晏,这次真的多亏了你。这份工作…我不能白要。你看,我应该给你多少钱合適?” 她心里过意不去,实在占了他天大的便宜。 闻晏摇了摇头,“时夏姐,你別这么想。你之前收留草儿,又帮我们,这份人情,我一直记著。这个工作,就当是还你人情了。” “可是……”时夏还想再说。 闻晏打断她,“別再客气了。当务之急,是你先去把手续办好,安心把工作接下来。以后在村里,我们互相照应的时候还多著呢。” 他这话说得在情在理,让时夏无法再反驳。 她重重点头:“好!闻晏,谢谢你!这份情我记下了!那…我这就去找刘校长!” “嗯,快去吧。” 闻晏点点头,目送时夏离开。 时夏朝著村小走去。 所谓的村小,就在村子东头,离闻晏的新家不算太远。 那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围成的一个小院子,院墙是用树枝和秸秆扎成的篱笆,已经有些歪斜。 院子里竖著一根木头旗杆,顶上鲜红的国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几间教室的窗户上糊著旧报纸,有的地方破了洞。 整个学校静悄悄的,看不到人影。 学校的大门,其实就是篱笆上一个豁口,敞开著。 时夏在门外轻声喊道,“有人吗?” “谁啊?请进。” 门框上掛著“校长办公室”小木牌的屋子里,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 时夏循声敲门进去,只见一个戴著老花镜、头髮花白的老先生正坐在一张旧书桌前看报纸。 桌上放著搪瓷缸子和一个铁皮暖水瓶。 这应该就是刘校长。 时夏礼貌道:“刘校长您好,我是知青时夏,公社广播站介绍我来找您,说是村小需要临时代课老师。” 说著,她双手將那份介绍信递了过去。 刘校长放下报纸,接过信,透过老花镜仔细看了看。 他脸上露出一丝瞭然的神情,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鬆了口气:“哦,是这个事啊…原来是时夏同志你来。” “这个临时代课的岗位,之前公社那边確实提过,说是…嗯,本来是给广播站孙站长家的闺女准备的。不过你来了,也好,也好。” 他抬起头,重新打量了一下时夏,主动介绍起来。 “我们这村小,条件简陋。现在有四个年级,学生加起来有六十多个。连我在內,本来有三个老师,我管全校的事儿,也带四年级。另外两位,一位是本地的老王老师,带一年级和三年级复式班;还有一位是张老师,带二年级。现在张老师家里有事,回不来,二年级就空出来了。你就接二年级吧,语文和算术都归你。” 时夏点点头,表示明白。 二年级?正好,孩子既不是太小难管,也不是太大有主意,这个年级挺好。 她又问道:“刘校长,那美术、体育这些课呢?是统一上吗?” 刘校长笑了笑,“咱们这小地方,哪有那么讲究。美术就是教孩子画个太阳、小草,体育就是带著在院子里跑跑跳跳、做做操。这些课,哪个老师有空,就哪个老师带著上几节,不固定。音体美嘛,主要是让孩子们活动活动,別总坐著。” 时夏忙说:“好,校长,我明白了。” “现在正好在放农忙假,孩子们都回家帮忙春耕了。大概等到五月五號,过完五一劳动节,就开学。” 时夏一一记下:“好的,谢谢校长。” “把你的知青证和身份证明给我登记一下。” 时夏赶紧递上证件。 刘校长接过时夏的知青证和身份证明,从抽屉里拿出登记簿。 他翻开到新的一页,工整书写: “姓名:时夏。性別:女。政治面貌:知青。文化程度:初中毕业。来源:朝阳生產大队知青点。担任职务:二年级临时代课教师。入职时间:一九七六年四月二十六日。” 第44章 飞跃 写完后,他让时夏確认信息无误,然后指了指登记簿下方:“在这里签个名就行。” 时夏仔细看了看,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刘校长收起登记簿。 “你这手续算办好了。以后你的待遇呢,主要是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工分,这个由生產队负责。你上课期间,大队每天给你记八分。这部分工分,年底和其他社员一样,参与队里的粮食和现金分配。” “第二部分是每个月十五块钱的现金补助,另外,还有一些粮票、油票之类的补贴,具体数额根据上面拨下来的情况定。补助和票证,一般是每个月的五號左右,由大队会计统一发放,你到时候去会计那儿领就行。” 时夏听得非常认真,这临时工的补助加上她原本知青的补助,她的生活水平简直是飞跃! 刘校长叮嘱她:“你得空的时候,去跟王大队长说一声,毕竟你的工分和部分补助是从大队走的,让他心里有个数。我这边也会跟他打招呼的。” “好的好的,我一会儿就去跟大队长说。” 时夏连忙点头,又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刘校长,我再问一下哈。就是放农忙假和寒暑假的时候,我这工分和补助还照常算吗?假期里我还需要下地干活挣工分吗?还有,我的工资……哦不,工分和补助,是从今天开始算吗?” 刘校长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活泼、问得这么细的小姑娘,不由得又笑了笑,耐心解释。 “农忙假和寒暑假期间,只要学校没安排別的任务,你原则上是不需要天天来学校的,算是休息。假期里大队会记个基本的『教师工』,每天五分,保证你基本口粮。现金补助是按月发的,只要你还担任这个职务,寒暑假也是照发的,这个你放心。” “你不用再像普通知青那样跟著下地了,你的任务就是教好书。当然,如果学校有特殊的集体劳动任务,比如修校舍、搞卫生什么的,需要参加一下。至於补助开始时间,就从你今天报到开始算。” 听到这么明確的答覆,时夏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谢谢刘校长!我都明白了!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您和大队的信任!” 刘校长欣慰地点点头:“好,有这份心就好。” 他从身后的柜子里找出二年级的语文、算术课本和一本教学参考书:“这是二年级的教材,你拿回去好好看看。隔壁办公室就是你和王老师备课和休息的地方,钥匙在门框上放著。” “谢谢刘校长!我一定儘快熟悉教材!” 时夏双手接过来。 刘校长欣慰地点点头:“去吧,五一后开学,就看你的了。” 时夏响亮地应了一声,脚步轻快地离开了村小,直奔大队长王保国家。 大队长家在村子中央,是几间相对齐整的砖瓦房。 院门虚掩著,时夏敲了敲,扬声问道:“王婶子在家吗?大队长在家吗?” 繫著围裙的王婶子从厨房里探出身来,看见时夏,她脸上露出热情的笑:“哟,是时夏同志啊!快进来快进来!你王叔去村委开会了,还没回来呢。” 时夏走进院子,王婶子关切地打量她:“之前婶子一直忙,后面也没顾得上去看你。来,让我瞧瞧你脑袋后面那伤疤怎么样了?” 时夏配合地转过身。 王婶子小心地拨开她的头髮看了看,嘖嘖道:“癒合得真好,就剩一道浅印子了。还是年轻好啊,恢復得快!” 时夏嘿嘿一笑,全靠灵泉水罢了。 她嘴上却说:“多亏婶子您当时给我处理得好,还给我送饭,谢谢您!” 说著,她从挎包里掏出在公社供销社买的那包点心,塞到王婶子手里,“婶子,这点心您拿著,给孩子们甜甜嘴。” 王婶子连忙推拒:“哎呦,这可使不得!你这孩子,自己日子都紧巴巴的,花这钱干啥!快拿回去!” 时夏执意要给:“婶子您就收下吧,一点心意。要不是您,我那时候可真难熬过去。” 推让了几下,王婶子见时夏真心实意,这才收下,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你这孩子,真是的,那婶子就替孩子们谢谢你了。快屋里坐,喝口水。” “不了不了,婶子,我说个事就走。”时夏摆摆手,切入正题,“我来是想跟大队长说一声,我从五一后开始,在咱们村小当临时代课老师,教二年级。刘校长那边我已经报过到了,他说让我再来跟大队长说一声,工分和补助的事儿....” 王婶子一听,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 村小代课老师? 那可是个香餑餑! 不知道多少老知青眼巴巴盼了多少年,托关係走路子都想弄到手,就连村里几个初中毕业的姑娘也都盯著呢! 怎么...怎么就让时夏这个刚来没多久、不声不响的小丫头弄到手了?她哪来的门路? 王婶子心里翻江倒海,好奇得跟猫抓似的。 但她面上却收敛惊讶,真心替时夏高兴起来:“这可是大好事啊!时夏同志,恭喜你啊!你身子弱,又有文化,去当老师正合適!以后就不用风吹日晒地下地受苦了,好好教孩子们认字,这可是积德的好事!” 时夏看得出王婶子的惊讶,但也没多解释,只是笑著点头:“嗯,谢谢婶子。以后还得您和王叔多关照。” “放心吧!这事包在婶子身上,等你王叔回来,我肯定第一时间跟他说!” 王婶子满口答应,又热情地拉著时夏的手,“別急著走,留下吃晚饭吧!婶子今天蒸了新窝头!” “不了不了,婶子,我还得回去看看书,准备准备开学的事呢。谢谢您!” 时夏连忙婉拒。 又寒暄了几句,她这才告辞离开。 王婶子站在门口,望著时夏远去。 这小知青,不简单吶。 她摇摇头,转身回屋,琢磨著晚上跟老头子说道说道这事。 第45章 做衣服 天刚蒙蒙亮,上工的喇叭响起来后,知青们纷纷出门。 时夏缩在温暖的被窝里,听著外面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美滋滋地翻了个身。 嘿嘿,终於不用顶著星星月亮去拔草了! 她舒舒服服地睡了个回笼觉,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户纸照进来,才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隨后,栓上门,进了空间,她先去摸出个肉包子当早午饭,吃得心满意足。 然后又舒舒服服冲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懒散。 看著空间里那堆从张三那里买来的布匹和棉花,时夏决定,今天必须把做新衣服和新被褥的事搞定。 昨天有闻晏兄妹在,她不好直接去裁缝铺,今天正好自己行动。 今天要上工,估计村里也没有车去公社或县里,不过,就算有,她也不打算再坐那顛死人的牛车。 反正时间充裕,走路去公社还能顺便看看风景。 收拾利索,时夏便出发了。 走在乡间小路上,呼吸著雨后清新的空气,看著两旁绿油油的庄稼,时夏只觉得浑身轻鬆。 这工作的另一个大好处凸显出来了——有休息时间! 別人吭哧吭哧下地的时候,她可以自由安排时间。 快到公社的时候,时夏瞅准一段前后无人的荒田野地,心念一动,从空间里取出准备好的装著布料和棉花的大包裹。 这包裹著实不轻,她吭哧吭哧地扛在肩上,朝著公社街道走去。 公社的裁缝铺就在主街旁边稍微巷口,门脸不大,木门上的绿漆已经斑驳脱落,掛著一块写著“红星裁缝铺”的小木牌。 铺子不大,靠墙立著几个高高的架子,上面堆著一些各个顏色的布匹。 墙角放著一台老式的脚踏缝纫机,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戴著老花镜的师傅正坐在缝纫机前,踩著踏板,“噠噠噠”地缝製著一件蓝色的工装,还有个学徒正在剪裁布料。 老裁缝听到门响,抬起头,透过老花镜上方瞥了时夏一眼,眼神锐利。 “做衣服?” “哎,师傅您好。”时夏把沉重的大包裹放在地上,“我想做几件衣服,再做床被子。” 老师傅站起身走过来,打量了一下时夏,又看了看那个大包裹:“布料自己带了?打开看看。” 时夏连忙解开包裹,露出几块浅色和深色的细棉布以及雪白的棉花。 老师傅伸手摸了摸布料的质地,又捏了捏棉花,点了点头:“料子还行,棉花也挺软和。说吧,具体想怎么做?” 时夏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师傅,我想用这两种浅色的布,做两身衣服,就是两件短袖衬衫,两条长裤,都要稍微宽鬆点,方便活动。裤子最好是直筒的。再用这些深蓝色的布,做一床厚实点的棉被,外加一套床单、被套和两个枕套。” 老师傅听著,拿起其中那块浅绿色比划了一下,又看了看时夏的身量,开口道:“小同志,你这块布,做两身也够,得算计著用,一点不能浪费。再做一身换洗倒也实惠。” “好,那便做三套就是。” 他点点头,又指著棉花说,“至於被子,我看你这棉花挺足。光做一床厚的,夏天就得焐痱子。不如用一部分棉花做床薄的,就一两斤重,夏天盖著凉快。剩下的再做床厚实的,起码四五斤往上,冬天才顶用。你看怎么样?” 时夏一听,觉得这老师傅真负责,建议非常在理。 她之前还真没考虑季节问题。 “师傅您说得对!就按您说的,做一床薄的夏天盖,一床厚的冬天盖!” 老师傅见她从善如流,脸色也好看了点。 他扒拉了几下算盘,“布料棉花你自己出的,总共工费是七块钱。先交三块定金,五天后来取,付清剩下的拿东西。” 时间也刚好,那时候还没开学呢。 时夏利索地数出三块钱递给老师傅。 老师傅收了钱,开了张简陋的收据给她,上面写著取货日期。 办好手续,时夏一身轻鬆地离开裁缝铺。不仅解决了穿衣问题,连冬夏被褥都安排妥当了,多亏了这位经验丰富又负责任的老裁缝。 既然来了公社,时夏想著来都来了,乾脆四处转转。 她的记忆里,公社驻地规模不大,物资比起县城要匱乏许多,种类也少,所以知青们但凡有点採购需求,寧可多走点路去县城。 而且公社这边没有废品收购站,黑市的踪跡也更难寻觅,在供销社买东西,票证卡得比县城更死。 这也是她穿来后,除了上次跟著闻晏来,基本没想过专门来公社买东西的原因。 不过现在她閒著也是閒著,便又晃悠到了公社的供销社。 货架上的商品种类也不算丰盛,她转了一圈,没看到內衣內裤,最后只买了两斤不要票的桃酥,花了几毛钱。 想买点別的,奈何手里没票,只能悻悻然离开。 肚子里那点包子早就消化完了,空间里的乾粮也需要补充,时夏便朝著国营饭店走去。 走到饭店,时夏先奖励自己一碗肉丝麵。 等吃完面,她才对著窗口里面的女服务员,笑著问:“同志,今天包子馒头还有多少?我想多买点,回去给一起干活的老乡分分。” 女服务员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馒头一人一次最多买十个,包子五个。” 果然限购。 时夏也不意外,她掏出钱和相应的粮票:“麻烦你,给我来十个馒头,五个包子。” 女服务员接过钱票,用油纸包好馒头和包子,隔著窗口递给她。 时夏捧著油纸包,道了谢,心满意足地踏上回村的土路,等到没人的地方,她借著帆布包的遮掩,將刚买的这包干粮转移进了空间。 午后,头顶的阳光渐渐变得有些烈,晒得时夏后脑勺暖烘烘的,甚至有点发烫。 这条土路连接公社和各个不同大队,不时也会有村民经过。 正走著,她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鐺声,回头一看,只见两个穿制服的公安同志,骑著二八大槓,车速不慢,正朝著朝阳大队的方向而去。 第46章 公安 公安下乡? 在原主的记忆里,下乡以多,除了偶尔有公社的干部下来,还真没见过公安直接到村里来。 这是出啥大事了?抓特务?还是命案? 她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脚下加快速度,生怕错过了第一手瓜情。 等她紧赶慢赶回到朝阳大队,村里气氛不同寻常。 不少村民正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地朝著村子中央的晒穀场方向涌去。 时夏眼尖,看到有个面熟、平时就爱说笑的婶子,赶紧凑过去,压低声音问:“花婶,花婶,出啥事了?我看公安都来了。” 花婶被人问到痒处,来了精神,“哎哟,可不得了!听说是跟耍钱有关!公社那边抓了个大赌局,顺藤摸瓜,查到咱们村也有人参与了!” 时夏一听,兴致顿时减了一半。 赌博啊……虽然在这个年代算是个事儿,但对她来说,衝击力实在有限。 她“哦”了一声,顿觉索然无味。 花婶见她反应平淡,以为不够劲爆,又神秘兮兮地补充一句,“听说……牵线搭桥、抽水钱的,好像跟许老三有点关係!” 许老三? 许家?! 这瓜它瞬间又变得香甜了起来! 这才消停几天?大孙女的风波还没完全过去,这又牵扯上赌博了? 还是那个看起来很体面的许老三? 她好奇道:“真的假的?许三叔?他看著不像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吶!”花婶子撇撇嘴,“等著瞧吧,公安都找上门了,肯定有说法!走,快去晒穀场看看!” 花婶子拉著时夏往人堆里挤,嘴巴不停:“那许老三,別看在公社农机站有个坐办公室的临时工,整天人五人六的,瞧不起咱们地里刨食的。哼,这下好了,都好几天没见人影了,指不定就是躲债还是跑路了呢!” 时夏和花婶子挤到晒穀场边缘,只见黑压压一片人头,全村能动弹的人都来了。 王保国站在场地中央,脸色铁青得像锅底。 时夏猜测,他定是担心今年先进生產队的评优要泡汤了,心里指不定怎么骂许老三呢。 王保国拿起一个铁皮喇叭,使劲喊了两声:“安静!都安静!別吵吵了!听公安同志讲话!” 人群的嗡嗡声渐渐小了下去。 一位年纪稍长、面容严肃的公安同志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乡亲们!我们是清辉县公安局的!今天来,是要跟大家通报一个情况,也是给大家提个醒!幸福公社周边,一伙人长期聚眾赌博,数额巨大!就在昨夜,公安抓捕过程中,这伙人不仅暴力抗法,他们內部还因为分赃不均,发生严重械斗,造成了人员受伤!性质十分恶劣!” 台下顿时一片吸气声和低低的惊呼。 公安同志语气严厉:“截止到今天上午,我们已经抓获了一批参与赌博和组织者,但是,仍有几个主要涉案人员在逃!其中,就有朝阳大队的许家昌!” “许老三?!”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时夏真佩服花婶子的消息灵通度,对花婶子竖了个大拇指。 花婶子顿时更得意了,“看吧,我说得准没错!” 公安同志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我们这次来,一是提醒广大社员群眾,提高警惕!在逃人员可能狗急跳墙,大家平时注意门户安全,晚上儘量不要单独外出,发现在逃人员,千万不要自行抓捕,务必第一时间报告! 二是强调,赌博是害人害己!我们了解到,这个许家昌,因为沉迷赌博,不仅把家里的积蓄偷了个精光,还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这就是血淋淋的教训!希望大家引以为戒,远离赌博!” 公安同志讲得义正辞严,台下大部分村民都绷著脸,认真听著,心里各有思量。 时夏也听得入神,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果然看到了站在不远处角落里的闻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著台上,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公安同志话音刚落,就有性急的村民扯著嗓子问:“公安同志!许老三他只偷了自个儿家的钱吗?有没有偷俺们队里的东西?” 这话一下子引起了更多人的担忧和议论: “就是!他可是在队部帮过忙的!” “俺家鸡前两天少了一只,不会也是他偷去卖钱赌了吧?” “天杀的赌鬼!啥事干不出来!” 就在这乱鬨鬨的当口,人群里许奶奶双眼翻白,直接向后倒去,幸亏被旁边人扶住。 许爷爷也是眼前发黑,踉蹌了一下,被大儿子许老大死死架住。 许老大此刻也顾不得老娘了,脸色惨白,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著:“钱……家里的钱和票……得回家看看……快回家!” 他拖著几乎瘫软的老爹,也顾不上晕倒的老娘了,慌慌张张就要往家挤。 晒穀场上彻底乱了套,有围著晕倒的许奶奶喊叫的,有追著问公安细节的,更多的是议论纷纷,担忧自家財產的。 时夏下意识地又朝闻晏刚才的方向望去,却发现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第47章 数学 公安同志们骑著自行车离开了晒穀场,他们还要赶往下一个生產大队进行宣传警示。 大队长王保国脸色依旧难看,他拿起大喇叭,没好气地高声嚷嚷:“都散了吧!散了吧!该上工的上工去!別都围在这儿看热闹了,工分不想要了?!地里活儿不干了?!” 他又赶紧招呼他媳妇王婶子和几个妇女:“你们几个,一齐搭把手,把许家老婶子抬回去,看看她咋回事!” ........ 村民们四散离去。 时夏心满意足地吃完瓜,跟意犹未尽还在跟人热烈討论的花婶子打了个招呼,便溜溜达达地往外走。 没走多远,就碰见了以老知青赵文斌为首的几个男女知青,他们也正往地头赶。 赵文斌看到时夏不仅没往地里去,反而往回走,停下脚步喊了一声:“时夏,你去哪儿?今天怎么不去上工?” 时夏摆摆手,脚步都没停:“我以后不用上工了。” 说完,她也不管赵文斌什么反应,继续朝知青点方向走去。 赵文斌看著她乾脆利落离开的背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追问:“怎么了?是身体还不舒服吗?” 可时夏已经走远了。 他身边的男男女女几个知青也听到了这话,脸上惊疑不定,议论起来。 孙曼丽第一个说,“不用上工?她说什么胡话呢?” 另一位女同志道,“胆子也太大了吧?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旷工?” “就靠她那点补助,工分再不够,年底分粮喝西北风去啊?” “我看她是破罐子破摔了……” 几人议论著,都觉得时夏大概是受不了苦,开始自暴自弃,语气里不乏看笑话的意味。 赵文斌皱了皱眉,心里也有些不解,但上工时间紧迫,也容不得他多想,只好带著满腹疑惑往地里走去。 —— 时夏可没工夫理会那些知青的小心思,她回到知青点,喝了一杯灵泉水,略微发了会呆。 隨后,她从空间拿出那本初中数学课本和习题集,摊在充当书桌的木头箱子上,认真研究起来。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亮书上熟悉的几何图形和代数公式。 时夏深吸一口气,脸上带著憧憬。 清北?未名湖? 这些前世她想都不敢想的高校,此刻在她心里疯狂生根发芽。 她是个孤儿,脑子並不聪明。 高中时她的成绩实在不算好,理科尤其是数学简直是她噩梦,只能选择文科,靠著死记硬背和语文歷史的优势,才磕磕绊绊考上师范大专,学的是幼儿教育,毕业后被分配到公立幼儿园,一呆多年。 但哪个经歷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心里没做过顶级学府的梦呢? 以前那是遥不可及的妄想,可现在有重来的机会,她觉得自己又行了! 她信心满满地摊开之前复习到的部分,这些数学知识,她前段时间重新捡起来时,觉得还挺亲切,似乎都回想起来了。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超骨感。 当她尝试脱离例题,独立完成后面稍微复杂点的综合应用题时,现实很快就给了她沉重的一击。 那些函数符號、三角函数公式、立体几何图形……在她眼里,逐渐从希望的阶梯变成扭曲的迷宫。 她曾经的数学,早在多年幼教社畜生涯中,被忘得一乾二净,彻底还给老师。 时夏颓然地放下笔,仰头倒在炕上。 果然,人被逼到绝境,什么都能做出来……除了数学题。 清北梦很美,但想要圆梦,她还有很长很长、且异常艰难的路要走。 时夏很快甩掉了那点沮丧,重新振作起来。 以前老师常说:遇到不会的题先放一放,回头再看或许就有思路了。 时夏坚决执行这条“铁律”,把那些让她头大的题目做上標记,转而专心攻克自己还算有把握的基础题型,沉浸在知识(的浅水区)里,时间过得飞快。 等到天色渐渐暗下来,纸上的字跡开始模糊,时夏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和僵硬的脖子。 她靠在墙壁上,从空间摸出个还算热乎的馒头,就著灵泉水,小口小口地啃著。 窗外渐渐传来知青们下工回来的脚步声、放农具的哐当声、以及疲惫的交谈声。 同屋的两个女知青也拖著沉重的步子回来,依旧不点灯,她们就那样沉默地坐在各自炕沿上,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 时夏也没动,继续窝在自己的小角落里发呆。 真无聊啊……这年头,连个消遣都没有。 她无比怀念自己的手机,能看po小说...还能欣赏某音收藏夹里几万个“男菩萨”擦边视频... 哎,她的精神食粮啊…… 不一会,屋外传来赵文斌的声音:“时夏同志在吗?今天怎么不去上工?” 作为知青点的老大哥,赵文斌觉得自己有必要过问一下时夏的情况。 知青点也是一个集体,个人的表现会影响整个集体的评优和声誉。时夏今天公然旷工,他必须弄清楚缘由。 时夏正想开口回答。 叶皎月柔美的声音,先一步响了起来。 “赵大哥,別担心时夏同志。我今天听大队长说,时夏同志以后不去地里上工,她被安排到村小当临时代课老师。” 她话音一落,整个知青点,足足安静了好几秒。 紧接著,孙曼丽第一个尖声叫起来:“什么?!代课老师?怎么可能?!她凭什么?!” “就是!开什么玩笑!”另一个男知青也粗声粗气地附和。 “村小代课?怎么就落到她头上了?” “她才来多久?我们这些老知青盼了多少年了!” “她要钱没钱,要关係没关係,之前都快饿死了,怎么突然就能去当老师了?!” 质疑声、议论声、带著明显酸气和愤懣的猜测充斥著这个院落。 几乎所有知青,尤其是那些熬了多年、苦苦好机会的老知青,都觉得无法接受。 叶皎月能当记分员,他们虽然也羡慕,但多少能理解,毕竟叶皎月一看就家境优渥,背景不俗。 可时夏?她落魄、不起眼,平时就是个透明人,怎么突然就一步登天,拿到了他们梦寐以求的轻鬆工作? 这完全顛覆了他们的认知! 第48章 忮忌 等到喧譁稍稍平息,一个女知青向叶皎月求证:“皎月同志,这……消息確凿吗?真是大队长安排的?” 叶皎月声音依旧柔和:“嗯,是王队长亲口说的,以后时夏同志的工分和补助,就单独从村小那边走了,不跟我们一起记了。” 这下,便是更加浓烈的不平和毫无掩饰的恶意。 “哼,这里头肯定有內幕!”一个女知青啐道,“指不定是给谁献了媚,走了什么歪门邪道呢!” 立刻有知青阴阳怪气地接话:“就她?乾瘪瘪的豆芽菜似的,谁看得上啊?怕是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吧?” “谁知道呢,人不可貌相,说不定就是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路子……” 各种揣测和污言秽语在黑暗中瀰漫开来,人性的丑恶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忮忌如同毒蛇,啃噬著他们的理智。 他们並非真的掌握什么证据,仅仅是无法接受曾经比自己更不堪的人,突然过得比自己好。 就连时夏屋里那两个一直沉默的室友,在黑暗中,也忍不住朝时夏床铺的方向投来了复杂的目光。 她们的目光里,早已没了平日的麻木,而是藏著难以言喻的忮忌和不甘。 凭什么她能脱离苦海?凭什么这种好事轮到她? 时夏躺在帘子后面,听著外面那些毫不避讳的议论和恶意揣测,心里冷笑:这就破防了?姐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但是,忍气吞声? 那可不是她时夏的风格! 她“唰”地一下掀开被子,利落地跳下炕,连鞋子都懒得好好穿,趿拉著鞋就猛地拉开房门。 “砰”的一声门响,打断了外面的喧囂。 时夏站在门口,双手抱臂,视线扫过院子里那些知青。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一个原来如此的表情: “哎哟喂!我说呢!这院里怎么突然就臭不可闻,跟谁刚挑完大粪似的!熏得我脑仁疼!原来弄了半天,不是粪臭,是有些人啊,那心肝肺烂透了,冒出来的酸水儿发酵了,是破防的酸臭味儿啊!可真是够提神醒脑的!” 这一通指桑骂槐,直接把所有说酸话的人都给兜了进去! 孙曼丽第一个跳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指著时夏:“时夏!你说谁呢?!你骂谁心肝肺烂透了?!” “谁接话我就说谁唄!”时夏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怎么?自己心里那点骯脏下贱、齷齪不堪的念头被人说破了,脸上掛不住了?就许你们满嘴喷粪地编排別人,不许別人说实话了?” 一个平时就爱搬弄是非的知青涨红了脸,梗著脖子反驳:“我们说什么了?我们就是觉得奇怪!你时夏要啥没啥,凭什么就能得到代课老师的工作?这难道不值得怀疑吗?大家说是不是?” “就是!肯定有猫腻!”有人小声附和。 “猫腻?”时夏嗤笑一声,“我看是有些人自己心里脏,看什么都觉得是脏的!我的工作是大领导和大队长按规矩安排的!怎么?你们是觉得领导眼睛瞎了,还是觉得大队长办事不公啊?有本事你们去公社、去大队部闹啊!在这儿阴阳怪气个什么劲儿?!” “自己没本事,没门路,挣不来好工作,就恨不得所有人都跟你们一样在泥地里打滚才舒服?看別人稍微过得好了那么一点点,就浑身的毛都刺挠起来,恨不得扑上来把人也拖回泥潭里!我告诉你们,这叫做...无能狂怒!” 另一个乾瘦男知青被懟得气血上涌,口不择言地吼道:“你、你肯定是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见不得人的手段?”时夏眼神冰冷,“我看你脑子里就只剩下那点男盗女娼的齷齪思想了!除了靠身体换利益,你就想不出別的了?” 乾瘦男知青嘴唇哆嗦,还想强辩:“你、你胡搅蛮缠!我们那是基於事实的合理推测!” “推测?”时夏讥誚道,“就凭你们那被粪糊住了的脑子,也能叫推测?我看是臆想!是污衊!是赤裸裸的嫉妒让你们面目全非!” 赵文斌想开口劝和:“时夏同志,冷静点,大家都是同志……有话好好说……” 时夏还没骂过癮,她看向刚才声音最大的女知青。 “还有你!刚才不是嚷嚷得挺欢吗?说什么『献媚』?『歪路子』?我看你倒是挺懂行啊!怎么,这套路你门儿清?是实践出真知了,还是时刻准备著为工作『献身』呢?” 那女知青被当眾戳破,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尖声道:“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时夏步步紧逼,“你们张口闭口就是靠身体换利益,怎么,在你们那贫瘠狭隘的认知里,一个女同志得到好工作,就只能靠这个?自己是什么货色,看別人就是什么货色!像你们这种自己没本事,只会用最大恶意揣测別人的人,我告诉你们,真到了要卖的时候,也是你们去卖!”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在乾瘦男知青和几个跳得最凶的男人脸上扫视,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过去:“你、还有你们,前后都能卖!说不定真能换个更好的工作呢?我在这儿先预祝你们成功了!毕竟这『本事』,我可比不了!” 这话实在太毒,太损,几乎是把对方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还顺便碾了几脚。 那男知青气得眼前发黑,浑身发抖,指著时夏“你……你……”了半天,愣是憋不出一个字。 噗嗤…… 人群里不知是谁没忍住,极轻微地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时夏骂得兴起,视线看过叶皎月。 叶皎月被她这意有所指、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神一扫,顿时心虚得低下了头,手指紧张地绞著衣角,生怕时夏下一句就点出她和几个哥哥的糊涂帐。 时夏见她这副鵪鶉样,倒也懒得揭穿,转而將炮火重新覆盖全场:“来来来!谁还有酸话屁话,今天一次性给我放完!有什么质疑,当面锣对面鼓地说出来!不敢去找大队长闹,不敢去公社问,就想捏我这个你们以为的『软柿子』?我告诉你们,做梦!” 眾知青一时间脸色铁青,敢怒不敢言。 第49章 野鸡蛋 时夏见状,更是气势十足:“今天我把话放这儿!过了今天,谁要再敢在背后嚼我舌根,编排我是非,被我知道了,我天天堵著你门口骂!” 赵文斌赶忙再次试图劝说,“时夏....” 时夏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机关炮似的语速直接把他的声音盖了过去:“到时候,我就从你那没几根头髮的脑袋顶,骂到你那站不直的罗圈腿!从你那满是齷齪思想的脑仁,骂到你那藏污纳垢的脚底板!我还要拉著你去找大队长、找公社领导、找公安同志评理,看看到底是谁思想骯脏,破坏知青点的团结,影响生產建设!” 她一番连消带打,夹枪带棒,把一院子知青懟得面色如土,一个个胸口剧烈起伏,却再也没人敢出头接话了。 时夏最后环视一圈这群欺软怕硬的货色,冷哼一声,转身再次甩上了门,將那满院的难堪关在了门外。 回到屋里,更是清静。 两个室友早在时夏开门激情狂喷的时候,就缩回自己床上,此刻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夏回到帘子后,舒爽地长出一口气,感觉胸中浊气尽散,神清气爽。 跟姐斗嘴? 姐当年在网上跟黑粉、唯粉、事业粉、cp粉各路牛鬼蛇神对喷的时候,你们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这点阵仗,简直是小菜一碟! 外面死寂片刻,才隱约传来赵文斌试图打圆场、让大家散去的微弱声音,但再也听不到那些明目张胆的酸言酸语了。 夜深人静,或许是钻研数学消耗了太多脑细胞,又或许是那场酣畅淋漓的舌战群儒將她穿越以来积压的鬱气彻底发泄了出去,时夏这一夜睡得格外香甜。 直到上工的喇叭响过许久,知青点重新安静下来,她才悠悠转醒。 听著外面彻底没了动静,她起身栓好房门,心念一动便进入了空间。 在卫生间洗漱一番,她索性就在空间书房里,摊开课本继续复习。 结果,板凳还没坐热呢,她听到空间外传来草儿的呼喊声:“时夏姐姐……时夏姐姐你在吗?” 时夏闪身出了空间,拉开房门,果然看见草儿挎著个小篮子,站在院门口。 “草儿,你怎么来了?你哥哥呢?” “哥哥去上工啦!”草儿声音清脆,“时夏姐姐,今天天气好,我们一起去采蘑菇吧?下过雨,林子里的蘑菇肯定都冒头了。” 哥哥告诉她,时夏姐姐以后不用上工,等她放假完回学校,时夏姐姐到时候也就在学校当老师。 草儿又有些赧然地开口,“姐姐,哥哥给我改名字了,以后我叫闻芳。” 时夏一听,立刻改口,“好,那我以后叫你芳芳,你看可以吗?” 闻芳笑著点头,再一次问:“姐姐,一起去山里采蘑菇吗?” 时夏本能的想拒绝,她更想窝在屋里看书。 但听到“山上”两个字,她心里又活络开了。 山上……那可是个宝地啊! 虽然人参可遇不可求,但万一呢? 就算找不到人参,弄点野味改善伙食也是极好的,她总不能天天馒头包子的,都吃腻歪了。 “行!反正我今天没事,就跟你去逛逛,你等我一下。” 她回屋把背篓背上,便和闻芳一起,朝著村后那片绵延的青山走去。 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山风吹拂,带著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时夏注意到,今天闻芳带她走的这条小路,蜿蜒曲折,掩在灌木丛后,是她之前从未走过的路线。 看著前方闻芳熟练穿梭的小小身影,时夏忍不住问道:“芳芳,你经常自己上山吗?不害怕?万一碰到大灰狼什么的怎么办?” 闻芳回过头来,脆生生地回答:“姐姐你別担心!这座山前些年那边山坳里建了部队的营地,当兵的叔叔们每年都会组织进山巡逻、训练,顺便把那些嚇人的大牲口都往更深的老林子里赶啦!咱们村里人平常砍柴、挖野菜的这片儿,顶多就是些野鸡、兔子、傻狍子,厉害点的野猪都很少到这边来,安全著呢!” 时夏这才恍然,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没走多远,闻芳眼尖,在一棵大松树下的草丛里发现了几个棕褐色的小伞盖。 “姐姐快看!榛蘑!” 时夏凑过去看了看,那蘑菇看著確实鲜嫩,但她对辨认蘑菇没啥信心,更发愁怎么做来吃,便兴致缺缺地摆摆手:“芳芳,你先捡著,我…等下再采別的蘑菇。” 她实在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是个厨艺废,连蘑菇都不敢乱碰。 闻芳乖巧地点点头:“好,等我把这几朵采完,带你去那片灌木丛看看,那边有些草菇,有时候能捡到野鸡蛋呢!” “野鸡蛋?这山里有野鸡?那,我们能抓到野鸡吗?” 时夏脑海里立刻浮现出香喷喷的烤野鸡、野鸡汤,口水差点流出来。 闻芳摇摇头打破她的幻想:“姐,你想啥美事呢!野鸡可精了,跑得飞快,还会飞一小段!別说野鸡了,平时我们连根漂亮的野鸡毛都难捡到!村里周大哥他们那些会打猎的,抓野鸡也都是提前好几天下套子、挖陷阱,守株待兔才行,光靠我们俩空手,肯定抓不到的。” 希望破灭,时夏顿时蔫了几分。 闻芳采完那几朵榛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走吧,姐姐,我们去碰碰运气。” 她抬手指著远处的灌木丛。 两人一起朝著深处走去。 时夏边走边左右观察,还有些不死心,“芳芳,那野鸡蛋……经常能捡到吗?” “哪有那么好的事儿呀。十回进山,能有两三回捡到就不错啦!野鸡下蛋的地方可隱蔽了,而且它们也机灵,会换地方。有时候好不容易找到个窝,里面还是空的呢。” 听到成功率这么低,时夏刚刚燃起的那点热情又冷却了。 不过,来都来了,总要去看看。 两人拨开带刺的枝条,小心翼翼地在灌木丛里搜寻起来。 时夏瞪大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既希望能有所发现,又觉得这大概跟大海捞针差不多。 第50章 新知青 两人小心翼翼地翻找完那片灌木丛,除了几根枯枝烂叶,一无所获。 时夏不免有些气馁,但闻芳却拉著她又换了一处背风、草丛更茂密的地方。 功夫不负有心人! 在拨开一丛浓密的蕨类植物后,只见一个乾草和羽毛铺成的粗糙小窝里,赫然躺著五枚带著褐色斑点的野鸡蛋! 最终,在四处搜寻,一共收穫8枚野鸡蛋。 “我们太幸运了!”闻芳小心翼翼地捡起鸡蛋,小脸兴奋得通红,“我再去挖点野葱,晚上让我哥做个野葱炒鸡蛋,可香了!” “好。” 两人也没多耽误,往山下走去。 时夏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在沿途的山林间逡巡,心里那点侥倖小火苗还没完全熄灭。 然而,直到走出山脚,视线里除了寻常的树木、杂草和石头,再无他物。 別说人参灵芝了,连个稍微特別点的植物都没见到。 她算是明白了,上次能撞大运找到人参,一辈子能遇到一次就已经是奇蹟了,指望靠这个发家致富,简直比上月球还不靠谱。 算了算了,以后还是老老实实靠自己吧,这山上捡漏的兼职,可以彻底下岗了。 时夏心里自嘲一句,倒也彻底死了这条心,脚步踏实了许多。 到山脚下,两人把采来的蘑菇和那几个野鸡蛋分了分,便各自分开了。 时夏回到知青点,趁著还没下工,她赶紧去厨房把几个野鸡蛋洗乾净,放进锅里加水煮熟。 趁著煮鸡蛋的功夫,她把分来的蘑菇摊开晾晒到院子里。 说起来上次挖的野菜,都被她丟了,这几个蘑菇在她手里估计也没有出头之日,她真是不想做饭。 等鸡蛋煮熟捞出来,她直接转移到空间里去了。 接下来几天,知青点出乎意料地平静。 虽然时夏大多数躲在自己帘子后面自娱自乐,但,就算她在知青点出现,也没有人当著时夏的面说些酸言酸语,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少了很多。 时夏乐得清静,她才不在乎背后有没有人嚼舌根,只要別舞到她面前,她就当不知道。 转眼到了五月一號,早上的时候赵文斌召集眾人统一拿了粮票本,他会负责去公社粮站领粮票回来。 下工后,赵文斌按照惯例,在院子里点起煤油灯,开始给眾人发放这个月的粮票、补助和大队分配的票证。 时夏也默默站在人群外围。 赵文斌拿著名单和一个小布包,开始点名发放:“王建国,25斤粮票,6斤细粮票,8块钱,2两油票,一张火柴票,一张卫生纸票。” “李红霞……” …… 轮到时夏时,赵文斌从布包里数出相应的票证和八张一元纸幣递给她。 旁边几个知青看到时夏,互相交换著眼色,嘴唇翕动,似乎又想嘀咕什么。 时夏一个冷淡的眼神扫过去,『小嘴巴!』 那几人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噤声,眼神躲闪著看向別处。 真是欺软怕硬。 时夏心里冷哼一声,面无表情地接过属於自己的那份,转身就回屋。 赵文斌却在她身后开口,带著点劝诫:“时夏同志,领了东西就好好过日子。大家在一起插队不容易,还是要……注意团结友爱。” 时夏头也没回,敷衍地:“嗯嗯,好的好的,知道了,赵大哥。” 谁有閒工夫跟他们打交道,她的目標可是星辰大海。 这日。 时夏正窝在屋里跟一道几何证明题死磕,外面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声,夹杂著大队长王保国的大嗓门,似乎还挺热闹。 又出啥事了? 时夏的八卦雷达启动,她放下笔,好奇地拉开房门探头望去。 只见大队长王保国正带著四个面生的年轻人在院子呢。 两男两女,身侧泥巴地上放著大包小包的行李,风尘僕僕的样子。 新知青? 时夏愣了一下,努力回想那本被她跳章阅读的np文,隱约记得似乎叶皎月和黑市大佬4號在县城幽会那段时,確实提过一嘴知青点来了几个新人,还是背景不凡的那种,当时她还在想,这是作者又在给女主扩充后宫备选呢。 没想到,剧情线这就对上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四个新人。 其中一男一女格外扎眼。 男的个子很高,穿著合身的深蓝色呢子外套,眉眼间带著一股疏离。 他旁边的女知青,穿著一件浅灰色的確良衬衫,外面套著件米色针织开衫,下身是笔挺的卡其布裤子,皮肤白皙,气质温婉。 这两人看著就和周围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 另外两人就比较符合这个时代知青的普遍形象了。 男生穿著半旧的军便装,洗得发白,低垂著头。 另一个女生是常见的花格布衫,蓝布裤,带著些初来乍到的侷促和好奇。 王保国正粗声大气地安排著:“……宿舍就按刚才分的,男同志跟赵文斌他们住东屋,女同志……呃,西边那两间屋,一间还能挤一个,你们自由选择。粮食呢,大队先借给你们每人三十斤苞米茬子,等年底分了粮再扣回来.....” 他正要说接下来的安排,比如知青补助和粮票票证怎么发,目光一扫,正好看见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时夏。 王保国直接点名: “哎!时夏!你也是老知青了,这些事儿你都清楚。粮票本和这个月的补助、票证,还有他们这个月借的粮食,等下我让张会计给他们送过来。 赵文斌也要上工的,正好你这两天没事,他们要添置点东西,明天你就带他们四个去公社粮站,拿著粮票本把粮票换了,顺便认认路,买点缺的东西!” 时夏:“……”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外面热闹可能有瓜吃,怎么就没想到吃瓜会吃到自己头上!这纯粹是给自己揽事啊! 但她也不能当面顶撞大队长呀。 算了,反正明天她也正好去公社拿新衣服。 於是,她扯出一个乾巴巴的笑容:“……行,知道了,王队长。” 王保国满意地点点头,“你带著他们安置一下,把需要注意的事情都跟他们说说。” 他又对新知青交代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了。 第51章 真正的大佬? 时夏认命地走出屋子,清了清嗓子。 “我叫时夏,刚来一年。补助和粮票、票证这些,每个月一號,由老大哥赵文斌同志统一去领,晚上再发给大家。你们的粮票本等下会计会送来,到时候交给赵同志就行。他等下工回来会招呼你们的。” 她又指了指厨房的位置:“厨房是公用的,里面有两个灶台。但是,米麵粮油和调料、柴火,都是各用各的,自己管自己的口粮。可以自己单独开火,也可以找人合伙,你们自己商量。” 时夏感觉自己已经把最基本的说清楚了。 “更具体的情况,等赵文斌同志下工回来,他会跟你们细说。男生住的东边两间宿舍,还有西边这间女宿舍,我没有钥匙,你们可以在外面等一会,马上天黑就会下工。如果分到我这屋的,可以直接进来。” 说完,也不等那四人有什么反应,冲他们微微頷首,时夏便转身回了自己屋,还顺手把门虚掩上了。 她这一连串动作乾脆利落,公事公办。 院子里的四个新知青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那个时髦男和洋气女,脸上都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 他们习惯了无论到哪里都更容易成为焦点,或者至少会接收到更复杂的目光——羡慕、嫉妒、討好或是戒备。 却完全没想到,这个小知青,態度会是这样的……既不热络,也不卑微,仿佛他们来或不来,跟她都没什么关係。 这太奇怪了。 与他们预想中的任何场景都对不上號。 时夏刚回到屋里,还没坐下,就听见门被轻轻敲响了。 那个朴实无华的女知青拎著一个小包袱,探进头来。 “你、你好,时夏同志。我叫周红梅,我想住这个屋。以后……请多关照。” 时夏隨意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周红梅看了看屋里的大通铺,时夏睡在最左边,右侧靠墙依次是另外两位老知青的铺位,中间还空著两个位置。 她犹豫了一下,选择把包袱放在了紧挨著时夏铺位的那个空位上。 虽然中间隔著时夏用来放杂物、充当临时隔断的两个旧木箱,但总比挨著不熟的陌生人近些。 时夏对此没什么表示,既没表示欢迎也没反对,只是对她点了点头,便转身钻进了自己破布帘子后面,隔绝了外界。 周红梅在原地呆站了一瞬,但也没说什么,很快便自己出去搬剩下的行李。 她动作不算慢,很快就铺好的床铺,收拾好了不多的行李。 然后她抬眼看了看帘子,也只能静静发呆起来。 时夏正靠在帘子后的墙上,手里拿著那本《艷阳天》,味同嚼蜡地看著,心里疯狂想念她前世收藏的那些情节跌宕起伏、描写“丰富”的np文合集。 没过多久,时夏听到院子里有动静,是大队的张会计来了,他招呼四个新知青领走了借给他们的粮食,並把新的粮本和这个月的补助、票证发到了他们手上。 等到下工的喇叭声响起,天色渐渐擦黑,时夏估摸著赵文斌快回来了,这才从屋里出来,打算跟他交接一下,就算完成大队长交代的任务了。 她看到那四个新知青各自站在院子里不同的角落,脸上都带著初来乍到的茫然。 时夏刚一露面,那个洋气女便指著叶皎月那间独立的土坯房,带著好奇问道:“时夏同志,请问那边那间屋子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时夏顺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言简意賅地解释:“哦,那是我们这儿一位女知青,叶皎月同志,单独出钱盖的,所以自己住。” 那女知青眼睛亮了一下,面上流露出明显的意动神色。 时夏可不想被缠上问东问西,正好看见赵文斌跟著几个男知青进了院子,她扬声喊道:“赵大哥!你回来了!这是新来的四位同志,他们的事情,大队长说交给你安排了!” 赵文斌不愧是老大哥,立刻热情洋溢地开始招呼新知青,还指挥著几个老知青帮忙搬运行李,原本有些冷清的院子顿时热闹起来。 时夏正准备溜回屋,却听到赵文斌高声宣布:“各位同志!今天来了新伙伴,咱们知青点按老规矩,晚上办个简单的接风宴!大家都出点粮食,热闹热闹,也让新同志感受感受我们集体的温暖!” 新老知青们闻言,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都立刻附和起来。 时夏却兴致缺缺。 去年他们这批知青来的时候,也办过所谓的接风宴,就是大家凑点杂粮煮一锅稠粥,弄点野菜汤,条件好点的贡献个鸡蛋,仅此而已。 这些老知青能在这里熬这么多年,大多家境普通,除了叶皎月和陈卫东宽裕些,其他人都紧巴巴的,顶多偶尔打打牙祭。 此时,叶皎月第一个站出来表態:“赵大哥说得对,是该欢迎新同志。我正好有一只风乾的野兔,晚上拿出来燉了,给大家添个菜吧!” 老知青们一听有肉,精神顿时一振,纷纷夸讚叶皎月大方、心地好。 时夏心里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回屋继续啃她的乾粮。 没想到,叶皎月却主动招呼她,声音格外温柔:“时夏同志,你也一起来吧?我们女同志去厨房帮忙做饭,让新同志先歇歇。” 时夏嘴角抽搐了一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直接拒绝:“不用了,我没粮食可出,你们吃吧。” 叶皎月却像是没听懂她的拒绝,反而更加体贴:“这有什么,我帮你出一碗糙米就是了,大家一起吃才热闹嘛!” 时夏心里警铃大作。 这叶皎月今天怎么回事?吃错药了?还是有什么算计? 她越发不想参与。 赵文斌却最喜欢看到这种“团结友爱”的场面,连忙打圆场:“是啊,时夏同志,一起吧!也不差你这一口,大家都是同志嘛!” 旁边的老知青们神色各异,没人帮腔,但也没人反对。 新知青们则將好奇的目光投向时夏,心里纷纷嘀咕:这位时夏同志到底什么来头?连单独盖房的女知青和老大哥都对她这么客气?难道这个不起眼的小知青,才是这知青点真正的大佬? 第52章 独美 时夏看著眼前这情形,自己如果再强硬拒绝,就显得太不合群,反而会引来更多关注和议论。 她不喜欢麻烦。 权衡了一下,她最终还是点点头,算是答应了:“行吧。我有点之前晒的野蘑菇,可以拿去和兔子一起燉。” 她还主动出了份“菜”。 赵文斌莫名舒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太了不起,又一次维护了知青点的和谐。 他赶忙招呼大家点灯的点灯,帮忙的帮忙,院子里更是一片祥和。 时夏回屋把那晒乾的野蘑菇们拿出来,走进了点著煤油灯的厨房。 厨房里,叶皎月、孙曼丽还有其他几个女知青已经开始忙碌了。 时夏自觉地找了个小板凳坐在角落的水盆边,拿起几个碗假装要洗,实则是在玩水摸鱼。 反正厨房里有七八个“勤劳能干”的女同志呢,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她乐得清閒,看著她们忙活就好。 饭菜终於准备妥当。 院子里也拼起来两张旧木桌,桌上点著几盏煤油灯。 女知青们来回穿梭,將一大盆黏糊糊的糙米玉米碴子混合粥、一盆飘著零星蛋花的野菜汤、几碟黑乎乎的酱菜和一碗几乎不见油星的炒土豆丝端了上来。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中间那一盆野兔燉蘑菇。 老知青们的目光几乎不受控制地往那盆肉上瞟,但碍於文化人的矜持,以及在新人面前维持老知青的体面,一个个都正襟危坐,等著老大哥赵文斌发话。 赵文斌满面红光,招呼著新老知青十来號人围著长桌坐下。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手里端著装满粥的搪瓷缸,开始了他的“餐前发言”: “同志们!首先,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四位新战友加入我们朝阳生產大队知青点这个革命大家庭!.....知识青年上山下乡,是伟大的战略部署!我们在这里,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锤炼革命意志,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贡献青春和力量......” 他又开始一个个介绍新老知青.... 时夏听得心不在焉,捧著装了大半碗粥的搪瓷缸子,筷子攥得紧紧的,目光牢牢锁定著盆里那块她覬覦已久后腿肉。 她视线飞快一扫周围,发现大家虽然都坐著没动,但眼神飘忽,心思显然都和她一样,早飞到了肉盆里。 时夏內心哀嘆,没想到穿书一回,混得这么惨,为口肉这么拼! 那边,赵文斌发言终於到了尾声,“来,让我们以粥代酒,共同举杯,欢迎新同志!祝愿我们所有的知青同志,都能在广阔的天地里,大有作为!” 新老知青都举起手里的各式各样的碗盆,互相示意。 隨后,赵文斌最后一句“开动吧!” 话音刚落,几乎在同一瞬间,十几双筷子都迅猛地伸向了那盆兔肉! 时夏凭藉著她盯梢已久的优势和莫名的敏捷,快、准、狠地一筷子夹住了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块大肉! 也顾不上烫,她吹了两口气,便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嗯? 这口感……有点出乎意料。 兔肉因为是风乾的,肉质非常紧实,甚至有点柴,纤维感很强,需要用力咀嚼。 味道嘛,咸味很重,带著一股烟燻火燎的特殊风味。 时夏心里客观评价著,嘴上却没停,甚至还抽空又伸出筷子,夹到两块蘑菇。 蘑菇倒是吸饱了咸鲜的汤汁,比肉本身更好吃些。 时夏专注地啃完了自己抢到的那块风乾兔肉,便不再主动去夹盆里的菜。 倒不是她客气,纯粹是习惯独自吃饭,对这种十几双筷子在一个盆里搅和的场面本能地感到有些不適应。 她小口喝著碗里半稠的粥,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著桌边的眾人。 老知青们显然没她这么多心理负担,筷子挥舞得那叫一个勤快,尤其是对著那盆兔肉,连她那两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室友,此刻也眼神发亮,下筷又快又准,生怕吃慢就没了。 相比之下,新知青们则拘谨得多。 那个叫傅行舟的时髦男知青,只是捧著自己那个粗糙的土陶碗,慢条斯理地喝著粥,桌上的菜几乎没动,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著,似乎对眼前的饭菜难以下咽。 傅行舟…… 时夏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朋友们,这名字一听就不是普通家庭能起出来的,自带一股矜贵疏离感,难道真是叶皎月后宫团里的新备选? 那个叫姜雪见的洋气女知青情况也差不多,拿著勺子小口小口地喝著粥,表情勉强,仿佛咽下去的是什么苦药。 姜雪见……这名字也对味了,妥妥的言情女主配置啊! 另外两个新知青,周晓红和徐元,倒是表现得很符合这个时代普通青年的样子,虽然也有些拘束,还是跟著动了几筷子菜,努力融入这集体氛围。 时夏一边观察,一边加快喝粥的速度,只想赶紧结束这顿让她浑身不自在的饭。 她能感觉到叶皎月时不时飘过来的视线,那目光复杂,带著点探究,又似乎有点別的什么,让她很不舒服。 陈卫东则在一旁小声哄著叶皎月,似乎在说她吃得少,等会儿回去给她吃点心的悄悄话。 时夏全当没看见没听见,秉承著“以不变应万变”的原则,埋头乾饭。 等到有几个吃饭快的老知青率先放下碗筷,说著“吃饱了”起身时,时夏也立刻跟著咽下最后一口粥,放下碗筷,说了一句“我也吃好了”,便利落地起身离席。 她跟著几个老知青后面,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池边,就著凉水三两下洗乾净自己的碗筷,然后头也不回地钻回了自己的房间,將那院里的可能存在的“剧情线”关在了门外。 回到属於自己的狭小空间,拉上布帘,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应付这种集体活动,简直比拔一天草还心累! 她还是更適合独自美丽。 第53章 腚沟子 第二天,时夏等到知青点恢復寧静,才起身到院子里的水池边洗漱。 昨晚睡在她旁边的周红梅起得更早,正抱著膝盖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时夏隨意地洗漱完,便招呼上四个新知青出发去公社。 这四人依旧穿著昨天那身行头,默默地跟在时夏身后。 走出村口,姜雪见忍不住问:“时夏同志,我们……不坐车吗?走著去?” 时夏头也没回地解释:“现在正是农忙的时候,村里的牛车、拖拉机都得紧著地里用,不载人。等农閒了,或者车子有空的时候,才会顺路捎人去公社或者县城。” 一时间,土路上只剩下脚步声。 四个新知青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经过昨晚的打听和观察,他们大概弄明白了,前面这个叫时夏的小知青,之前摔坏了脑子(?),最近不知怎么走了运,居然弄到了村小代课老师的工作,这才不用下地。 而且,老知青们提到她时,態度都有些微妙,似乎不敢多说,这更让他们对时夏增添了几分好奇。 走在前面的时夏可没空琢磨他们的心思,她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又补充一句:“公社离得近,但东西少,供销社就那么点货。县城远些,东西齐全。你们刚来,缺什么先在公社凑合买点。等农忙结束了,大队通常会组织大家去县城採购。” 到了公社,时夏指著那个熟悉的供销社门头:“到了,你们进去逛吧,看看需要什么。我去办点別的事,一会儿回来找你们。” 说完,她自觉任务完成大半,扭头就朝著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她得去补充点包子馒头库存。 熟练地买好乾粮,塞进挎包,她又拐去了裁缝铺。 交了凭证,老裁缝把做好的衣服和被子拿出来。 时夏仔细看了看,针脚细密,尺寸合適,老裁缝手艺確实没得说,还细心地將衣服被褥捆得整整齐齐。 她道了谢,抱著东西走出铺子,寻摸了个无人的墙角,心念一动,东西便安稳地躺进了空间。 等她溜达回供销社门口,发现那四个新知青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提著些零碎小东西。 “买齐了?那回吧?” 傅行舟往前站了一步,他身量高,看著时夏时需要微微垂眼。 “时夏同志,公社这里东西实在太少。我们想麻烦你,带我们去县城一趟。” 他似乎怕时夏拒绝,立刻又接上一句,“等到了县城,我请时夏同志下馆子,算是补偿耽误你的时间。” 时夏扯出个假笑:“傅同志这话说的,我是那种不友爱同志、只为了吃口饭才帮忙的人吗?” 她极其乾脆,“走!” 另外三人,包括姜雪见,都鬆了口气。 “不过可得说好,”时夏抬脚就往县城的方向走,示意他们跟上,“从这儿去县城,还得再走一个多小时,你们可別喊累。” 四人连忙表示没问题。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时夏也没再多话,正好刚发的粮票和那两张票证,去县城看看能不能花出去,顺便再去废品收购站碰碰运气……这趟也不算白跑。 一个多小时后,时夏领著四个新知青抵达县城供销社。 比起公社,这里果然宽敞不少,商品种类也多了些,柜檯里摆著成衣、鞋帽、搪瓷盆、暖水瓶等日用品,食品柜檯也多了好几种点心和糖果。 四个新知青兴致勃勃,尤其是姜雪见和傅行舟,对这里的购物环境满意了些,各自散开去寻找自己需要的东西。 时夏没管他们,她直奔卖成衣和布匹的柜檯,寻找內衣裤。 她一直用原主留下的、还有自己勉强裁剪出来的贴身衣物,穿著极其不舒服。 现在她手里有了些积蓄,也有了工作,迫切想改善一下。 很快看到了角落柜檯里,有些款式简单的棉布背心和衬裤。 她心里一喜,连忙上前询问那位正在整理货架的女售货员:“同志,请问那种女式背心和衬裤怎么卖?需要布票吗?” 女售货员回头,公式化地回答:“背心一块二一件,衬裤八毛一条。都要布票,背心、衬裤都要一尺五。” 时夏没有布票,只能想办法去换... 她转头看见傅行舟和姜雪见还在那里挑挑拣拣,对著一堆日用品犹豫不决,周红梅和徐元也在斟酌著买些什么。 时夏跟他们打了个招呼:“你们先看著,我出去办点事,一会儿回来找你们。” 不等他们回应,她便窜出供销社,朝著黑市巷子跑去。 先去老地方找到那位卖包子馒头的老大娘,快速买了十几个塞进挎包。 然后,她开始左顾右盼,寻找换布票的目標。 她一眼就看到了靠著墙的张三,但,她把视线移开,装作没看见,径直走向旁边一个看著面善些、正在抽旱菸的中年男人。 她压低声音,直接问道:“大叔,有布票吗?我想换点。” 那中年男人打量了她一下,点点头:“有。十尺,要么?” “要!”时夏心中一喜,“怎么换?” “十斤粮票。”丁三叔报了个价。 两人迅速完成了交易。 时夏把换到的十尺布票小心收好,转身就走,一刻不停。 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张三看在眼里。 他看著时夏明明看见了他却装作不认识,跑去跟丁老三交易,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不爽。 他好歹也算跟她做过几次买卖了,这丫头…… 等时夏像阵风似的跑了,张三慢悠悠地踱到丁三叔面前,状似隨意地问:“三叔,刚才那丫头跟你换啥了?” 丁三叔吐了个烟圈,瞥他一眼:“布票。” 张三下意识追问:“她换布票干啥?”上次她从自己这弄了那么多布,还缺布呢,难不成真是攒嫁妆... 丁三叔像看傻子似的看著他,没好气地呛了一句:“换布票干嘛?擦腚沟子!” 张三被噎了一下,自己也觉得这问题问得有点神经,訕笑一声,没再说话,再抬眼去看,时夏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巷口。 第54章 研读 时夏刚才不想跟张三换,就是担心那傢伙真是大佬4號,她对叶皎月的私人感情生活並不感兴趣,只要不惹到她头上,np文作者就是给叶皎月开出100个后宫,她也没有任何意见。 她揣著刚换来的布票,脚下生风地赶回供销社,傅行舟和姜雪见还在买东西,周红梅和徐元拎著些东西在一旁等待。 时夏再次走向那个柜檯,对售货员说:“同志,我要买女式背心和衬裤。请帮我拿三套。” 售货员抬起头:“要什么尺寸?” 时夏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问题,礼貌求助:“同志,我……我不太懂这个,您看我这身量,穿什么尺寸合適?麻烦您帮我挑一下吧。” 她不太確定自己该买中號还是小號。 售货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便从柜檯下面拿出几件:“你这身板,穿小號的就行。喏,这都是小號的,自己看看。” 时夏接过看了看,布料柔软,比起自己胡乱裁剪的已经好太多了。 她连忙点头:“好的好的,就要小號的。三套,麻烦您了。” 很快,时夏便拿到用牛皮纸包好的三套新內衣裤,心情无比舒畅,她的生活质量即將迎来一个巨大的飞跃。 等傅行舟和姜雪见也终於想好了要买什么,等两人开始付钱时,那场面著实让周围的人都侧目,连见多识广的售货员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只见这两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大沓钱和各式各样的票证,面额不小,种类齐全,光是全国粮票看著就厚厚一叠。 傅行舟更是隨手就抽出工业券,买了暖水瓶和脸盆这类紧俏品。 我的天…… 这么阔绰还来下乡? 这哪里是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这是来参加七十年代《变形记》的吧! 时夏维持著表面的平静,默默抬手把自己惊掉的下巴按了回去。 人跟人的差距,有时候比人跟狗的差距都大。 终於,等这两位“土豪”採购完毕,徐元和周红梅帮忙提了一些东西,几人总算走出了供销社。 傅行舟还记得之前的承诺,他对时夏和其他三人说:“时夏同志,各位,说了要请客的。现在也快中午了,我们去国营饭店吃一顿吧,算是感谢时夏同志带路,也给大家打打牙祭。” 有免费午餐,不吃白不吃,时夏点点头。 周红梅和徐元有些不好意思,但在傅行舟的坚持和姜雪见的微笑示意下,也都没再推辞。 一行人来到县国营饭店。 时夏看了看墙上的菜单水牌,要了一碗鸡蛋肉丝麵,周红梅和徐元也跟著点了麵条。 傅行舟颇为阔气,又额外点了红烧肉、葱爆羊肉和一个炒青菜。 点完菜,几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把买的大包小包放在脚边角落。 傅行舟和徐元很有风度地去窗口端饭菜。 趁著这个空档,姜雪见问道:“时夏同志,请问这县城里,有打电话的地方吗?” 时夏闻言,想了想。 “邮局那边有公用电话,可以打长途,按分钟算钱,工作人员帮你转接。” 原主时夏刚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也曾经来过县城打电话向家人求助,可原主母亲完全没有理会,甚至说家里给姐姐买舞蹈鞋呢,没钱给她花。 原主时夏彻底死心,再也没有联繫过家里人。 姜雪见点了点头:“谢谢你,时夏同志。那等下路过邮局的时候,我想顺便去打个电话。” 时夏:“可以啊,你们顺便都给家里打个电话。” 这时,傅行舟和徐元端著堆满饭菜的托盘迴来了。 徐元小心地將那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肉丝麵端到时夏面前,时夏道谢时,目光掠过他端著碗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乾净整齐,在这干粗活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突出,让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傅行舟將饭菜在桌子中间摆好,客气道:“大家不用客气,趁热吃。” 几人这才纷纷拿起筷子。 时夏也专心吃麵。 席间,姜雪见又细声细气地提了一句:“刚才时夏同志说,邮局可以打电话,我们等下可以去给家里报平安。” 傅行舟微微頷首,表示知道了,徐元和周红梅也点了点头。 一顿饭完毕,时夏吃得心满意足,麵条爽滑,汤头鲜香,不愧是国营饭店,都是积年的老厨师,她为数不多的在国营饭店吃的饭菜,都觉得好好吃。 以后有条件了,她定要天天下馆子! 饭后,几人拎著大包小包赶往邮局。 傅行舟和姜雪见进去打了电话,徐元、周红梅就和时夏一起在外面等著。 时夏本来还想著去废品收购站转转呢,带著这几个人,实在不方便。 她乾脆往墙根一蹲,研究地上忙忙碌碌的蚂蚁,数著它们搬了多少次家。 等傅行舟和姜雪见打完电话出来,一行人再次上路,回到知青点时,已是半下午。 时夏去水池边简单洗漱一下,二话不说,直接钻进布帘后面,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回血。 想到再过两天,五月五號,就要正式去村小上班,她从木箱里摸出那本二年级的语文教材,准备继续备课。 结果,还没翻看几页,她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时夏再次醒来,屋里屋外都已是一片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已经夜深。 在这片寂静中,从隔壁叶皎月那间独立小屋的方向,隱隱约约传来了一些压抑的声响,显然是正在进行“生命大和谐”。 时夏捂住自己纯洁的耳朵,却冷不丁听到了她的名字? 她心里一动,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將耳朵贴近窗框细细分辨。 那边的动静並未停歇,断断续续的话语混杂在曖昧的声响里,听得並不真切。 “……工作……” “……想办法……” “……时夏……她……” “……同意就好办……” 这些词语串联起来,一个猜测浮上心头:莫不是叶皎月,或者身边的某个男人,看上她这份村小代课老师的工作了?想让她让出来? 想得美!呸! 时夏心里啐了一口。 她懒得再听那动静和算计,闪身进入了空间,先把今天新买的三套內衣裤仔细清洗乾净,然后晾晒在空间院子里。 接著,她痛痛快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乾净衣裳。 在空间转了一圈,摸了摸书架上的宝石玉器... 她嘆了口气。 除了看书学习,她没什么娱乐可言。 她认命地拿起教材,认真研读起来。 第55章 过分! 时夏在空间里看书看得忘了时间。 直到外面传来室友们起床的窸窣声和压低嗓门的说话声,她才心念一动,闪身出现在被窝里,打了个哈欠。 窗外,赵文斌正在招呼新知青们:“快点洗漱吃早饭!今天跟著大家一起下地,熟悉熟悉农活!” 似乎有新知青小声询问能不能请假,赵文斌的声音带著无奈:“请假?那得找大队长批条子,得有正当理由……” 想到自己不用上工,时夏又是嘿嘿一笑。 她悠哉地啃著从空间拿出来的肉包子,听著上工的喇叭响起,院子里的动静渐渐消失。 她去空间閒逛了一会,又钻研半天的数学天书,正准备睡个回笼觉呢… 却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停在自己门外,隨即响起敲门声。 叶皎月那柔得能掐出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时夏同志,你在吗?” 时夏真想说“不在”,她心里门儿清,这女人找上门准没好事,多半跟昨晚听到的算计有关。 见里面没动静,叶皎月继续甜腻腻地说:“时夏同志,你开开门,我有话跟你说。咱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可能……之前有些误会……” 玛德! 一听“一起长大的好朋友”这几个字,时夏胸腔里顿时涌起一股愤慨! 原主小可怜和叶皎月虽然住一个四合院,境遇却是云泥之別! 叶皎月是所有人的团宠。 而原主呢?是家里的小奴隶,有做不完的家务,挨不完的骂。 她的童年记忆里没有欢笑,只有冰凉刺骨的井水和堆积如山的脏衣服。 她曾妄想融入叶皎月那总是充满欢声笑语的小圈子,换来的却永远是嘲笑和贬低,那点微弱的渴望被彻底碾碎,只剩下深入骨髓的自卑。 现在叶皎月轻飘飘一句“好朋友”,简直是对原主悲惨过去的最大讽刺! “你有什么屁,直接放!”时夏隔著门,没好气地懟了回去。 叶皎月顿了一下,语气带上点委屈:“时夏同志,你……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时夏气笑了。 她说话难听?比你每晚听的好哥哥们说的那些dirty talk难听吗?! 他们晚上说的那些话,时夏只敢看!都不敢读出来! “叶皎月,你不说就圆润地走开!” 叶皎月只能开始打感情牌:“时夏同志,你也是我看著长大的妹妹……我看你昨天晚上没出来吃饭,是不是没粮食了?我这有点,可以先给你……” “不要!我跟你不熟!”时夏拒绝得乾脆利落。 叶皎月有点急了,这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以前只要她稍微示好,別人都是好声好气哄著她…这时夏以前不是偷偷羡慕她、很想跟她做朋友的吗? 她本来想著趁这会知青们没回来,说几句软话,再许诺给点钱或者好处,就能把这村小工作弄到手…… 如果时夏知道叶皎月心里把这“交易”看得这么明白,更要替原主不值了,原主那点卑微的羡慕,在叶皎月眼里不过是可利用的筹码。 叶皎月沉默片刻,见时夏油盐不进,只好换了个策略,声音柔柔的:“时夏,其实……卫东哥哥他也觉得你一向挺懂事的……他对你印象挺深的……” 时夏:“……” 我艹!怒了! 叶皎月这意思是那备胎陈卫东特么的还可能看上她了?想用这个来暗示她? 时夏跳下炕,“唰”地一下拉开门,直接开喷:“你滚吧!什么脏的烂的都想往我这儿塞!” 门外的叶皎月脸一下子红了,又瞬间白了。 但她的目的还没达成,只能强忍著,继续红著小脸,一副“我为你好”的样子。 “时夏,你才初中毕业,去村小教书,万一……万一教不好,不是误人子弟吗?我高中毕业,知识更扎实,肯定能把孩子们教得更好。你一向乖巧懂事,肯定也不希望孩子们被耽误吧……” 时夏听不下去了,直接打断她:“绕了半天,弯弯绕绕,你终於说出真目的了!原来就是想要我的工作?” 她声音拔高,“来来来,你大声点说出口,是要我的工作嘛?!” 叶皎月被她咄咄逼人的气势迫得后退半步,声音细细的:“嗯……我们不会让你吃亏的……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了……” 就在这时,下工的知青们三三两两地走进了院子。 时夏眼珠一转,压住心里狂奔的草泥马,脸上切换成灿烂又热情的笑容,几步走到院子中间,对著叶皎月大声说:“来!叶皎月同志!您大声点!把你的想法,当著大家的面说出口!” 眾知青一看时夏架势,纷纷停下回屋的脚步,有机灵的知青已经涌起八卦的好奇,目光灼灼看向站在院子中心的两人。 叶皎月见时夏突然变得“配合”,还以为她回心转意,想当著大家的面跟自己修復关係,心中暗喜,娇娇弱弱地走近几步,“时夏同志,你……你愿意把你的村小代课老师的工作,让给我吗?我可以给你补偿,我们以后……” 她话还没说完,时夏脸色骤然一变,声音如同炸雷,震得屋顶茅草簌簌作响,知青们的耳膜更是嗡嗡的: “愿意泥马!我不愿意!!!” “你好意思说出口,我都不好意思听!各位同志,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人,张嘴就要別人的工作呢!哈哈~你的脸真大呀~” 最后那句拖长了尾音的“呀~”,带著十足的嘲讽和鄙夷,狠狠扇在叶皎月脸上。 叶皎月臊得满脸通红,眼泪说掉就掉,嚶嚶啜泣起来:“时夏同志,你……你太过分了……呜呜……” 时夏双手抱臂,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过分?叶皎月同志,跟你这理直气壮伸手要別人饭碗的做派比起来,我还差得远吶!” 见叶皎月哭得摇摇欲坠,陈卫东一个箭步衝上前,半搂住她。 他对著时夏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时夏!你看看你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尖锐、刻薄!从前那个善解人意的你去哪里了?你这样,对得起我们多年的情意……” 第56章 穷摇 “打住!” 时夏被他那琼瑶剧男主附体般的腔调,噁心得差点跳出三尺高,立刻打断施法。 “少在这儿跟我演什么情深意重、往事不堪回首的戏码!我跟你一丁点都不熟。” 她又看向还在抹眼泪的叶皎月,讥誚道:“叶皎月同志,收起你那套眼泪攻势。你这眼泪,对你的哥哥有用,对我可没用…” 叶皎月抽噎著:“时夏,你別这样……我只是想著,你才初中毕业,万一……万一耽误了孩子们的学习怎么办?我和卫东哥哥都是高中毕业,知识更扎实……” 陈卫东压下火气,也换上语重心长的口气:“是啊,时夏同志,皎月也是为你好,为孩子们著想。你把这工作让给更合適的人,对你、对大家都好……” “为我好?那你之前记分员的工作怎么不给我?” 时夏意味深长地大声说, “叶皎月,陈卫东,你们少在我面前演这齣双簧!真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那些藏在阴沟里的、齷齪腌臢的勾当,別逼我一桩桩、一件件全给你们抖落出来!到时候,看谁脸上更难看!” 闻言,叶皎月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下意识地抓紧了陈卫东的胳膊。 陈卫东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时夏!你胡说八道什么?!我警告你,祸从口出!有些话不能乱说!” “呵!” 时夏冷嗤,“乱说?我是不是乱说,你们心里最清楚。放心,我现在没兴趣管你们的烂事。但是……” 她视线也看向眾人,“这份工作,我就是让给路过的野狗,也不会给你们,你们就死了这条心吧!” 叶皎月和陈卫东已经被懟得再也说不出个长短。 而周围知青们的目光也变得更加复杂,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 最终还是躲在人群后看了半天戏的赵文斌硬著头皮站了出来,发挥他的和稀泥本色,挥著手对眾人喊。 “好了好了!都散了散了!该做饭的做饭,该休息的抓紧休息!下午还得上工呢,都別围在这儿了!” 老知青们闻言,大多带著意犹未尽的表情,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忙活去了。 那四个新知青互相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此刻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之前问及时夏的情况时,老知青们都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这时夏,根本就不是表面那样的,会被轻易拿捏、受了委屈只会躲起来哭的普通小姑娘。 她是一株长满了尖刺的仙人掌,谁敢伸手,她就敢扎得谁满手是血! 而且她有仇当场就报,言辞犀利,逻辑清晰,懟起人来专挑痛处下手,丝毫不留情面,直把人懟得顏面扫地、无地自容。 所以,这知青点里的大部分人,都是领教过她的厉害,被她骂怕了,这才不敢轻易招惹。 看著时夏施施然转身回屋,周红梅揉了揉酸痛的腰,忍不住小声感嘆:“上工真的好累啊……手也疼,腰也酸。真羡慕时夏同志,不用下地了……” 徐元低声接话道:“时夏同志也是实打实干了快一年农活的,只是最近…才有了不用下地的机会。” 他语气平淡,更多是就事论事。 姜雪见一直低头看著自己白皙手掌上,那些被农具磨出的新鲜血痕和红肿,眉毛紧紧蹙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离开?这鬼地方,这可怕的农活,我一天都受不了了! 而傅行舟,若有所思地看看低声安慰叶皎月的陈卫东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玩味。这知青点,看来比他预想的还要…有意思。 时夏回了自己屋里,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几口灵泉水,压下刚才懟人后嗓子里的那点燥意。 周红梅小心翼翼地跟进来,偷偷看了时夏几眼,脸上带著点崇拜,小声说:“时夏同志,你……你真厉害!” 时夏摆摆手,语气平淡:“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周红梅被她这说法逗得笑了笑,没再多说,端起自己的盆出去洗脸去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五月五號,开学日。 时夏早早起床,將自己收拾利索,把教材、课本、装满灵泉水的旧水壶塞进挎包,便走出院门往村小走去。 当她走出知青点时,上工的喇叭正“哇啦哇啦”地响著,催促著社员们下地。 她需要穿过整个村子才能到达位於村东头的村小。 清晨的村庄雾气尚未散尽,路上村民还不多。 走著走著,时夏那种属於女性的、对危险的特殊直觉让她后颈的寒毛微微竖起——有人在跟踪她! 她故意放慢脚步,身后的声音也缓了下来;她加快,那声音也紧了几分。 时夏不动声色,借著繫鞋带的机会快速往后瞥了一眼,一个高大健壮、穿著旧军装的身影在巷口一闪而过。 周义! 他这会儿鬼鬼祟祟地跟踪自己,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没安好心,八成是叶皎月在他面前哭诉了什么,让他来替他的月月找回场子,甚至可能……动了更恶毒的念头。 时夏心念电转,她没有选择惊慌奔跑,那样反而会立刻引发对方的攻击。 她继续往前走,不动声色地观察著周围。在经过一处堆放著柴火的死角,確认左右无人后,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在空间里,她可以清晰地“看到”外面的情况。 只见周义跟丟了目標,显得有些焦躁,他左右张望,嘴里不乾不净地咒骂:“……个小贱人,跑得倒快!…逮住你…扔河里餵鱼…让你再敢欺负月月……” 听到这话,时夏心头火起。 好啊!不仅跟踪,还真存了杀心! 你们他妈的还是法制咖呢! 真当这是你们可以为所欲为的np肉文世界了? 愤怒之余,她更多的是冷静。 喝了这么久的灵泉水,她的身体素质比刚穿来时强了不止一筹,力气变大,反应也更快。 她迅速在空间里搜寻,找到一个旧麻布袋攥在手里,屏住呼吸,计算著周义的路线。 当他骂骂咧咧、毫无防备地经过这个死角时,时夏瞬间出现在他身后,將麻袋往他头上一套! “谁?!”周义惊怒交加,下意识挣扎起来。 第57章 精光 但时夏动作更快,力气也远超他的想像! 她毫不犹豫地抓住旁边的硬柴火,用尽全力朝著麻袋里劈头盖脸的打去,完全不管自己打到什么地方… 周义一开始就挣扎著乱叫著骂娘,没两下不知道是不是被打到了后脑勺,他闷哼一声,挣扎的力道瞬间软了下去,瘫倒在地。 时夏心臟砰砰直跳,但手下没停。 她迅速將周义全身扒了个精光,连条裤衩都没留,所有衣物团吧团吧直接扔进空间角落。 为避免自己长针眼,时夏全程眯缝著眼,生怕看到不该看的… 她见四周无人,拉著赤裸裸的周义,用周义自己带来、显然是准备用来绑她的粗麻绳,將昏迷的赤条条大汉以一种极其屈辱的姿势,结结实实地捆在了旁边一棵歪脖子老柳树上,確保他一时半会儿绝对挣脱不开。 做完这一切,她长长舒了口气,拍了拍手上的灰,像只干完坏事的猫儿,悄无声息地溜到土路上,朝著有村民活动的村中心方向走去。 遇到几个正扛著锄头去上工的村民,她还热情地打招呼: “大爷,吃了没?这么早就下地啊?” “婶子,今天天气真不错!” 村民们笑著回应她,看著她背著书包往东头去,才想起来这小知青要去村小代课,隨口夸一句:“时夏老师去上课啊?好好教娃娃们!” 时夏笑得爽朗,“哎,一定好好教!” 谁也看不出,就在刚才,这位看起来文文静静的新老师,完成了一次多么彪悍的反杀。 她神態自若,脚步轻快地朝著村小走去。 时夏远远就看见刘校长,他正拿著钥匙打开学校大门。 “刘校长,早!”时夏扬声打招呼。 刘校长回过头,看见是她,语气温和,“时夏同志来了?挺早嘛!” 等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刘校长又道,“咱们学校一般是七点半预备,七点四十五正式上课。中午十一点半放学,下午两点上课,四点放学。” “哎,好的校长!我记住了。” 时夏笑著应下,对这个作息时间很满意。 她又问刘校长一些教学细节。 没过多久,负责一、三年级复式班的王老师也来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话不多,对著时夏点了点头。 等进了办公室。 王老师指了指靠窗的一张旧书桌,上面放著些文具,对时夏说:“时老师,你以后就用这张桌子吧。上面的粉笔、教鞭、红墨水这些,公家的,都能用,用完了再去库房领。” “谢谢王老师!”时夏道了谢,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她没有閒著,拿出备课本和教材,继续熟悉今天要讲的內容。 她已经向刘校长问清楚教学进度和暑假大致时间,心里已经有了初步规划。 时夏不仅备好了今天的课,还顺手根据这学期剩余的教学內容,粗略列好了后续的课程表,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到了七点半,刘校长走到院子里,拉响了掛在那棵老槐树下的铁铃鐺。 “噹噹当——”清脆急促的铃声迴荡整个村小。 原本在尘土飞扬的小操场上追逐打闹、玩著石子泥巴的孩子们,听到铃声,“呼啦”一下全都朝著各自的教室跑去。 时夏拿起教案和课本,站起身,朝著二年级那间教室走去。 教室比她想像的还要简陋些,墙壁是斑驳的土黄色,窗户上糊的旧报纸有些已经破了洞,透进丝丝凉风。 摆放著四五张漆面剥落的长木桌,和同样破旧的长条板凳,稀稀拉拉一共坐著十二个孩子,年龄在八九岁上下。 他们穿著打补丁的衣裤,小脸大多黑红,但一双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此刻都齐刷刷、带著好奇看著走进来的时夏。 时夏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十二个!才十二个! 想起前世在幼儿园,一个人对著二三十个精力过剩、哭闹跑跳的小豆丁,眼前这规模简直是小班教学,天堂模式! 而且孩子们都安安静静的,不哭不闹,只是用那种纯真又带著点敬畏的眼神望著她。 这就是朴实年代的好学生吗?她爱了! 她走到讲台后站定, “各位小同学,大家好。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新老师,我姓时,” 她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个“时”字,“大家可以叫我时老师。” 她指著黑板,“这个字,有小朋友认识吗?” “认识!时!” 有几个孩子回答,声音越来越大。 “对!真棒!就是『时间』的『时』!” 时夏循循善诱,“那有哪位聪明的小同学,能用『时』字来组个词呢?知道的请举手!” 一个小男孩立刻举起了手:“老师,时候!” “非常好!『时候』!” “时间!”一个小姑娘也抢著说。 “时时!” “不时!” …… 时夏顺著“时间”这个词,引导他们用“时间”造句,又从“珍惜时间”引申开,声情並茂地讲了一个关於小猴子因为贪玩浪费了时间,最后差点错过重要事情的小故事。 她语调抑扬顿挫,表情丰富,还会模仿小猴子的动作,把孩子们逗得咯咯直笑。 整节课,孩子们听得聚精会神,小腰板挺得笔直,积极参与互动。 时夏也讲得激情飞扬,感觉自己前世参加幼儿教师技能大赛、拿优秀奖牌的那些功底全用上了,自我感觉好到爆棚! 一百分!必须给自己一百分! 她不知道的是,教室外的角落,刘校长不知何时站在那里,听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了格外满意和欣慰的笑容,悄悄离开。 一个故事讲完,下课的铃声也恰到好处地响了。 孩子们还沉浸在故事里,意犹未尽。 他们以前的课大多是老师讲解,然后就是埋头写字、抄课文,很少有这样互动多、还有故事听的课,而且新老师总是笑眯眯地夸奖他们。 一个小女孩举手问:“时老师,下……下节课你还会来教我们吗?你不会走吧?” 第58章 寡妇 时夏笑著对全班说:“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是时老师教你们。下课了,大家快出去活动活动!” 孩子们欢呼一声,像一群快乐的小鸟,涌出了教室。 时夏也心情愉悦地回到了办公室。 第二节课,她没有急著讲新课,而是拿出了学生名册,开始点名,让每个孩子站起来做简单的自我介绍,努力记住每一张小脸和他们的名字。 等到第二节课快下课,王老师走过来对时夏说:“时老师,这个课间时间长一些,有二十五分钟,带孩子们去院子里做广播体操,活动活动筋骨。” 时夏欣然应允,等校长打了下课铃,她招呼著孩子们集合,开启课间操时间。 做操时,时夏一眼就在队伍里看到了三年级队伍里的闻芳。 小姑娘也看见了她,眼睛弯成了月牙,时夏也冲她微笑著点了点头。 刘校长和王老师在前面领著,两个高年级的孩子站在最前面带操,所有孩子,无论大小,都做得一板一眼,格外认真。 妈耶!这些孩子真是朴实又好带! 跟后世那些需要精心呵护的“瓷娃娃”完全不一样! 她也饶有兴致学著动作,一起伸臂、踢腿、弯腰。 第三节和第四节连著的数学课。 时夏没有直接讲新內容,而是进行了一个小小的隨堂测试,想摸摸孩子们的底子。 放学铃声响起后,孩子们都很有礼貌地跟时夏说了“再见”才陆续离开。 时夏手里拿著一叠刚收上来的练习纸,准备带回办公室批改。 她刚走出教室,就看见闻芳在教室门外探头探脑。 “芳芳?”时夏对她招招手,“怎么还不回家呀?” 闻芳仰著头,“不著急回家。我想跟……姐姐说说话。” 看著她这副小大人似的模样,时夏被逗笑了:“好呀,想跟我说什么?” 她想起自己空间里还有之前囤的几颗水果硬糖,便摸出一颗,递给闻芳,“喏,请你吃糖。” 闻芳接过糖,道了谢,却没有立刻放进嘴里。 时夏以为她是想带回去和哥哥分享,便又拿出一颗递给她:“这颗带回去给你哥哥,你们一人一颗。” 闻芳却摇摇头,声音轻轻的:“哥哥去公社上学了,要天黑了才回来呢……” 时夏闻言一惊:“那你中午一个人在家?能行吗?午饭怎么办?” “没事的,姐姐,白天村里都是人,能有啥事呀。我哥哥早上走的时候把饭都给我做好了,放在锅里,我等下回去在灶膛里塞把柴火热一热就能吃。” 时夏很是佩服。 这年代的孩子,尤其是像闻芳这样经歷过苦难的,真是格外早熟。 “那你快回去吧,”时夏摸摸她的头,柔声叮嘱,“路上小心点,热饭的时候也注意安全,別烫著。” “嗯!姐姐再见!” 闻芳用力点点头,把两颗糖揣进兜里,这才跑出校门。 中午休息时间长,时夏吃了包子,喝了灵泉水,小憩片刻后,批改了上午的数学隨堂测试,对孩子们的基础大致了解。 下午,她带著孩子们上了一节体育课,一节美术课。 放学前,她布置好语文和数学作业,叮嘱孩子们明天交上来。 看著孩子们背著书包,嘰嘰喳喳地离开校园,时夏成就感满满。 当村小老师第一天,完美结束! 她仔细收拾好办公桌,跟王老师和刘校长打了声招呼,便拎著挎包踏上了回村的路。 走在路上,时夏才开始猜测,那个光溜溜的周义,现在应该被人发现了吧? 心里揣著这个“秘密”,她朝著村里那棵大槐树下的石碾子走去,那是村里有名的“八卦集散地”,尤其是下午这个时候,总有些因为带孩子、做家务没能上工的奶奶、婆婆和小媳妇聚在那里,一边看著孩子们玩耍,一边交换著十里八乡的最新消息。 果然,还没走近,就听到了那边传来的阵阵说笑声。 时夏眼尖,看到爱八卦的花婶子正坐在小马扎上,怀里抱著个睡得呼呼的小孙子。 她满脸笑容地走过去:“花婶,带孙子呢?真乖,睡得香著呢!” 花婶抬头见是她,也笑了:“哎,是时夏同志啊!听说你去村小当老师了?咋样?娃娃们皮不皮?” “孩子们都可聪明懂事了,好带著呢!” 时夏先夸了一句,然后顺势切入正题,一脸好奇,“我刚听你们这儿说得热闹,在聊啥新鲜事儿呢?” 花婶被问到自己的“专业领域”,立刻来了精神,分享惊天大秘密的兴奋:“嗐!你还不知道吧?出大事了!就那个周义,平时看著人模狗样的,今天钻村东头的王寡妇被窝,让人家娘家兄弟给堵住了!打了一顿不说,还扒光!给绑树上了!” 时夏配合地瞪大眼睛,捂住嘴,惊呼道:“啊??扒……扒光了?花婶你咋知道的?真看见了?” “那还有假!”花婶一拍大腿,“好些人都去看了!俺们也去瞅了眼热闹!嘖嘖,你是没看见……嚯,那傢伙,还真……真不小!” 她说著,自己先嘎嘎乐起来。 旁边几个小媳妇听得面红耳赤,却又忍不住抿嘴偷笑。 反倒是时夏,努力绷著脸,继续追问细节,显得格外“正气凛然”:“那……那王寡妇呢?她咋说?” 花婶撇撇嘴,语气带著鄙夷:“她?她巴不得呢!扒著周义就不撒手,那手还不老实地在周义身上摸来摸去,生怕別人不知道他俩有一腿!没羞没臊的!” 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婆婆打趣花婶:“听你这话音,咋?还遗憾自个儿没上去摸两把过过癮?” 花婶也不恼,反而哈哈一笑,“就是!就是!早知道咱们姐几个一起上去,也摸摸那腱子肉,过过癮!” 时夏听到这话,脸憋笑憋得通红。 她强忍住笑,抬起头,继续扮演好奇宝宝:“花婶,那……那王寡妇都被……被那样了,以后可咋办呀?” 花婶一副“这还用问”的表情。 “还能咋办?嫁了唄!那王寡妇这会儿正闹呢,非嚷嚷著自己肚子里已经有了周义的种!逼著周家认帐呢!” 第59章 愤懣 “啊??真的假的?”时夏这次是真有点震惊了,这进展也太神奇了吧? 旁边的婆婆权威补充:“真真的!王寡妇她娘家人,哥哥弟弟好几个,现在全堵在周大庆家门口吵吵呢!大队长都被请去主持公道了,商量老半天了,我看吶,这事儿难办!晚上我让我家那口子去打听打听,有了信儿就来跟你们说!” 周围几人一听,纷纷奉承: “还是您老消息灵通!” “我们就等著听您信儿了!” 花婶见风头被抢,有点不乐意,“我也能打听著!等我信儿!” 时夏见状,眼珠一转,从挎包摸出三四颗水果硬糖,塞到花婶手里,“嗯嗯!花婶您一向最机灵了,肯定比谁消息都快!这糖给您甜甜嘴儿!” 花婶笑开了花,拍著胸脯保证:“放心吧!包在婶子身上!” 时夏溜溜达达回到知青点,先闪进空间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天的疲惫。 出来后,她借著暮色在院子里的水池边慢悠悠地搓洗了几件衣裳。 等天彻底黑透前,她把洗乾净的外衣外裤晾在后院的绳子上。 忙活完,知青们已经拖著沉重疲惫的脚步,三三两两地下工回来了。 几个老知青大多都是眼皮都没抬,直接钻回各自屋里瘫著去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落在恰是陈卫东和叶皎月,她看到站在院子里的时夏,身影明显僵硬一下,迅速躲闪到陈卫东身后,发出一声娇弱委屈的"嚶嚀"。 黑暗中,时夏虽看不清叶皎月具体的表情,但那刻意营造的柔弱和躲闪姿態,还是让她心里一阵膈应,噁心得够呛。 时夏一直没想过要主动跟叶皎月对著干。 在她看来,同为女性,即便不能互相帮助,也不该互相倾轧。 她从未想过要通过举报男女关係这种手段去羞辱、摧毁另一个女性——这是她作为现代女性最基本的底线和原则。 但这一次,周义的跟踪和杀意,彻底越过了她的红线。 不管叶皎月是否清楚周义具体的行动,这件事都因她而起,她脱不了干係! 时夏不会再忍。 她没再搭理那两人,默默回了自己屋里。 没多久,周红梅端著一碗粗粮糊糊和一碟顏色发黑的野菜回来了。 看到时夏无声无息地坐在黑暗的炕沿上,嚇了她一跳。 周红梅摸索著点亮了桌上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屋里的黑暗。 她隨便找了个话题:"时夏同志,你…吃晚饭了吗?" 时夏淡淡地"嗯"了一声:"吃过了,谢谢关心。" 周红梅恍然:"哦!对,你放学早,肯定早就用过厨房,正好不用跟我们挤。" 她说著,喝起那碗糊糊,就著那碟卖相悽惨的野菜。 周红梅和姜雪见搭伙做饭,但显然两人的厨艺都不咋地。 时夏鼻子灵敏,闻到一股明显的糊味。 她没再说什么,端著水盆出去简单洗漱了一下,便钻回了自己的布帘后面,假装休息。 实际上,她一直竖著耳朵留意著外面的动静。 夜渐渐深了,知青点彻底安静下来。 当时夏听到一前一后两个脚步声先后进了叶皎月那间独立小屋后,她知道,时机到了。 她像一只夜行的猫,轻手轻脚地下炕,毫无声息地拨开门栓,闪身出屋,然后熟门熟路地摸到叶皎月的窗户下,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在空间里,她能清晰地听到屋內的对话。 周义瓮声瓮气,满是愤懣:"……月月,我明明跟上了那时夏,想著按咱们商量好的,把她绑到山旮旯里,嚇唬嚇唬她,先把工作给你弄到手……谁知道怎么回事,莫名被套了麻袋,眼前一黑就啥也不知道了!醒过来就……就那样了!” 他又嚷嚷,“肯定是时夏搞的鬼!” 叶皎月心疼地抽泣:“周哥哥,你受苦了……呜呜……你还疼吗?都怪我,都是我不好,非要想著当老师……” 周义连忙安慰:“不疼不疼,哥壮实著呢!这点小伤算个屁!哥的身体好不好,你还不知道吗?” 说著,他语气就带上了黏腻的曖昧。 时夏在空间里听得齜牙咧嘴,一阵反胃。 但她也知道,周义跟踪她,意图不轨,犯罪未遂,是为了抢工作! 而这事,叶皎月知情,甚至很可能是她怂恿的,跟她脱不了干係!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几声吮吸亲吻的水声。 !!! 你们进展速度怎么这么快?!正事还没说完呢就开始啃了?! 显然,屋里另一个人也是这样想的。 一个时夏没听过的、带著点矜持的男声响起:“先说正事。周义,你確定是时夏动的手?她那力气,能把你打晕?” 周义被问住了,语气有些不確定:“我…我也纳闷。…不是她还能是谁?总不能真是王寡妇弟弟打的吧?他们没理由打我啊。” 一提到“王寡妇”,叶皎月的哭声拔高,哀哀控诉:“周哥哥!你真的跟那个王寡妇…呜呜…你怎么对得起我…” 周义慌了,又是一阵“心肝肉”、“宝贝儿”地乱叫,赌咒发誓:“没有!绝对没有!月月你放心,哥心里只有你!哥只想死在你身上……” 后面的话更是露骨得让时夏想自戳双耳。 那个矜贵男声再次响起,冷静地把话题拉回:“周义,王寡妇那边,你打算怎么解决?” 在叶皎月断断续续的抽泣和周义粗重的喘息声中,周义烦躁地说: “我他妈哪知道那娘们发什么疯!非赖上我,说我弄大了她肚子!大队干部和稀泥,说先这么定著,等过段时间看她肚子真大起来再说……妈的,等风声过去,那娘们再敢来烦,看我不弄死她……” 他的话还没说完,显然身体的衝动已经压过了理智,对话声被更为激烈的喘息和不堪入耳的dirty talk取代。 时夏知道不能再听下去了,否则耳朵会烂掉。 她果断离开窗下,心中怒火与鄙夷交织。 这对狗男女,算计她不成,自己一身腥臊还想赖帐! 既然王寡妇已经“赖”上了周义,那不如让这齣戏更热闹点! 第60章 使劲打 时夏趁著屋里三人正不知天地为何物,她溜到知青点后院,翻过那矮墙,身影融入了沉沉的夜色里,朝著村东头走去。 然而。 时夏沿著记忆里的土路来到白天那附近,却开始抓瞎,她根本不知道哪个院子是王寡妇家。 她怕来不及,直接清清嗓子,开喊:“周...” 驀地,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几乎贴著她身后响起: “时夏姐?” “!!!” 时夏嚇得魂飞魄散,差点当场表演一个原地消失进空间! 好在电光火石间,她辨认出那是闻晏的声音,硬生生遏制住了这惊世骇俗的举动。 她回过头,借著月光,看到闻晏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后的阴影里。 这才想起,闻晏的新家就在村东头,离这里不远,忙低声问:“闻晏?你怎么在这?” 闻晏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你呢?姐姐,这么晚了,在这里做什么?” 时夏这才想起自己的“紧急任务”,也顾不得会不会玷污“纯洁”少年的耳朵了,凑近些,用极快,极简练地把她想找王寡妇去知青点抓周义姦情的事说了。 闻晏听完,脸上並没有什么惊讶或者羞涩的表情,异常淡定。 因为...他今早上学路过时,亲眼目睹时夏是如何利落地套麻袋、敲闷棍、扒衣服、绑大树的全程! 而且,基於前世的记忆,他知道王寡妇对周义有种近乎偏执的痴恋,所以他“好心”地在王寡妇能听到的地方,嘀咕了一句“周大哥怎么光著身子被绑树上了……”,果然,王寡妇就自动上鉤,演了白天里那出赖上终身的戏码。 闻晏听完时夏的计划,摇了摇头,低声道:“这事姐姐你別直接出面。” “我刚准备…粗著嗓子喊一声……” 时夏訕訕解释。 闻晏心里觉得这方法有点笨,但没说出来,只是道:“我知道。” 他早上已经验证过王寡妇对周义的“执著”有多容易被点燃。 闻晏拉著时夏的胳膊,將她带到更隱蔽的角落。 接下来的一幕让时夏瞪大了眼睛。 只见闻晏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声音竟变成一个粗声粗气的成年男声,音量足够让附近几户人家都听到: “哥几个,我跟你们说!周义那小子,真他妈不是东西!这会儿正在知青点那小屋里……跟那个姓叶的女知青快活呢!还、还说什么…根本不可能娶王寡妇…那破鞋…”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紧接著,他又迅速模仿另一个人的腔调,带著点羡慕嫉妒恨地朗声笑道:“哈哈!周大哥好福气啊!玩了寡妇还能搞知青,说不定马上就能娶个城里媳妇儿回……” 他这话音还没完全落下。 “嗷——” 其中一扇破木门被从里面撞开,一个披头散髮的身影冲了出来,“周义!你个挨千刀的!你敢耍老娘!!老娘跟你拼了!!” 她这一嗓子,在寂静的夜里堪比惊雷。 附近几户原本黑著灯的人家,窗户里立刻亮起油灯光,好几扇门“吱呀”打开,探出脑袋。 “咋了咋了?” “王寡妇又发什么疯?” “听说是周义在知青点搞破鞋,不要她了!” “走走走!看看去!”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在这缺乏娱乐的乡村夜晚。 很快,由王寡妇打头,后面跟著十几个提著煤油灯或摸著黑就跑出来的村民,组成了一支声势浩大、吵吵嚷嚷的队伍,从村东头开始,一路向西,朝著知青点的方向涌去。 渐渐的,更多的村民听到动静,加入进来,队伍越来越庞大。 等附近安静了,阴影里的闻晏对时夏低声道:“姐姐,你快回去,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看著这效果拔群的场面,时夏心里对闻晏这波操作佩服得五体投地,连忙点头:“好!辛苦了闻晏!” 说完,她转身就沿著来时路小跑著离开。 跑出一段距离,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闻晏他…从头到尾都没解释,他大晚上的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而此刻的闻晏,看著时夏小跑远去的背影,慢悠悠地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今晚,也“忙”了挺久。 —— 时夏从后院溜回知青点,刚一靠近前院,就被那喧天的声浪震了一下。 院里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村民们手里提著的煤油灯、马灯將前院照得亮如白昼,各种议论声、惊呼声、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呵斥混杂在一起,简直比杀猪还热闹。 她灵活地在人群外围钻动,很快找到一脸兴奋的周红梅。 时夏打了个哈欠,装作刚被吵醒的样子,“红梅同志,咋了这是?大半夜的吵吵啥呢?” 周红梅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飞快地说:“时夏同志你醒啦!天吶!出大事了!刚才一个大姐,直接踹开了叶同志的门!说是来抓姦的!结果!你猜怎么著?” 她卖了个关子,眼睛瞪得溜圆。 时夏配合地露出好奇:“怎么了?” 周红梅贴著她耳朵,用气音兴奋地爆料:“三个!屋里是叶同志和两个男人!光著……哎哟!” 她也说得有点脸红。 时夏心里门儿清:“啊?!真的吗?!” 周红梅连说真的真的,两人挽著手,又往前挤了挤,找了个视野更好的位置。 只见叶皎月的小屋,房门洞开,里面的情形一览无余: 王寡妇正不顾一切地扑打著躲在两个男人身后的叶皎月,嘴里哭骂著:“你个骚狐狸!臭知青!敢勾引老娘的男人!看我不撕烂你的脸!周义是老娘的!他搞大了老娘的肚子!你敢抢?!我打死你!!” 而叶皎月嚇得花容失色,脸色惨白,身上只胡乱裹了件外衣,光著脚,瑟瑟发抖地躲在两个男人身后,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护在她身前的,正是只匆匆套了件外裤、赤著精壮上身的周义,他努力挡住状若疯癲的王寡妇,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怒吼:“王彩凤!你他妈疯够了没有!给老子滚!谁搞大你肚子了!你再胡咧咧老子真揍你!” 而站在叶皎月另一侧,同样衣衫不整、却依旧难掩清冷贵气的,想必正是住在牛棚里男主2號,秦子昂。 他薄唇紧抿,虽然没有像周义那样大吼大叫,但眼神冰冷如刀,阴沉著脸,护著瑟瑟发抖的叶皎月。 新老知青们几乎都到齐了,脸上表情各异,震惊、鄙夷、好奇、幸灾乐祸……应有尽有。 赵文斌急得团团转,想上前劝架,却被情绪激动的村民们挤在外面,只能徒劳地喊著:“別打了!都冷静点!像什么样子!” 时夏站在人群中,看著这鸡飞狗跳、一地鸡毛的场面,心里简直快要笑嘎了,脸上却还要维持著震惊的表情。 打!使劲打!王寡妇,我看好你!这场大戏,可比原书里那些腻腻歪歪的肉戏精彩多了! 第61章 挑粪 外面围观的村民喊了一嗓子,“大队长干部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王保国和李为民匆匆赶来,等王保国看清眼前的场景,顿时眼前一黑,恨不得昏过去! 什么鬼热闹这是?如果这事传出去,他们朝阳大队的脸皮还要不要啊! 王保国胸口剧烈起伏,手指从周义、秦子昂,再到缩在后面瑟瑟发抖的叶皎月脸上点过,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你们这几个……混帐东西!” 李为民连忙扶著他,生怕他气得厥过去,低声劝:“保国大哥,冷静,这么多人看著,先处理,先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王保国甩开他的手,声音嘶哑,“这……这简直是伤风败俗!我们朝阳大队的脸,都让你们丟尽了!”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更响了。 有村民撇撇嘴,小声跟旁边人说:“早就觉得这知青们不简单,看看,一下子两个……” “周义不是白天才跟王寡妇扯不清吗?晚上这就……” “城里来的知青,玩得真花。”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叶皎月的耳朵里,她把自己缩得更紧,眼泪流得更凶,却不敢哭出声。 陈卫东站在男知青堆里,脸色铁青,拳头攥得死紧,看著屋里那两个赤膊的男人。 周义被王保国骂得脸上掛不住,梗著脖子辩解:“大队长!是王彩凤这疯婆子胡说八道!我跟叶知青我们…” “你跟她怎么样?!”王保国厉声打断他,目光如炬,“深更半夜,你们三个在一个屋里,衣衫不整!学习文化知识吗!还不是......” 那句“搞破鞋”在王保国的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能说出口,“这到底是在干啥!深更半夜,男男女女挤在一屋,成何体统!” 王寡妇仿佛找到靠山,声音尖利:“大队长!你可要给我做主啊!周义他搞大了我的肚子,现在又想赖帐,跟这个姓叶的知青胡搞!这不是耍流氓是什么!必须抓他去批斗!” 周义气得眼睛都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你放屁!我根本没碰过你!谁知道你肚子里是谁的野种!” 秦子昂已冷静下来,“王队长,李支书。叶皎月同志身体不適,我和周义同志只是过来探望,恰好碰上王彩凤同志闯进来,情绪激动,產生了误会。” 他这话说得避重就轻,但在场没几个傻子。 探望女同志需要深更半夜?需要两人都衣衫不整?叶皎月那副刚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样子,可不像只是生病。 叶皎月躲在两人身后,只是呜呜地哭,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围观的知青堆里,不知道谁小声嘀咕了一句,“队长,叶皎月同志不是和陈卫东同志是未婚夫妻吗?那她现在这……算不算搞破鞋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唰”地一下,集中到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陈卫东身上。 陈卫东死死攥紧了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话:“我们……我们就是……皎月她不舒服,周大哥和秦同志是来……来商量事情的。”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声音越来越小,带著难堪的虚弱。 时夏简直要为陈卫东竖大拇指了,都这个时候,他还能给叶皎月遮掩,这一定是伟大的真爱! 旁边的村民和知青里,响起毫不掩饰的嗤笑声。 王保国大队长看著陈卫东这副样子,更是气得头晕眼花。 他原本还指望陈卫东能有点骨气,把这混乱的关係理一理,没想到还是个被女色迷了心窍的! 本来陈卫东和叶皎月说好了等农閒就办喜酒,王保国他还想著到时候去喝杯喜酒呢! 结果转眼就闹出这种丑事!这简直是把他们朝阳大队的脸按在地上摩擦! 王保国和李为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棘手。 这事明摆著是丑闻,可如果真按“搞破鞋”或者“耍流氓”论处,他们朝阳大队今年就別想评先进了,整个大队的名声都得臭掉。 李为民试图控制局面:“都別吵吵了!王彩凤,你说周义跟你……有那回事,你有证据吗?周义,秦子昂,你们说只是探望,这深更半夜的,也確实不合规矩。” 王寡妇一拍肚子:“这就是证据!” 周义立刻反驳:“老子睡没睡你,老子自己还能不知道?” 眼看又要吵起来,王保国猛地一跺脚,下了决心。 他绝对不能把事情闹大。 “都给我闭嘴!”王保国一声吼,镇住了场面,“王彩凤,你无凭无据,不能空口白牙就赖上人!周义,秦子昂,叶皎月,你们三个,行为不检点,深更半夜聚在一室,惹出这么大风波,严重影响了我们朝阳大队的风气!” “叶皎月!从明天起,记分员的活儿你別干了!你跟周义、秦子昂,三个人,一起去挑粪!全都挑满三个月!少一天都不行!年底分红,也全部扣了!算是给大队抹黑的惩罚!” 最后,他看向还不甘心的王寡妇,语气严厉:“王彩凤!你的事,等肚子真大了再说!现在没凭没据,再闹就是扰乱生產秩序!你也想挨罚是不是?赶紧回去!” 王寡妇被王保国最后那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她摸著肚子,看著周义,眼里闪过一丝狠意和势在必得。 最终,她悻悻地啐了一口,到底没再敢嚎叫,扭身挤开人群走了。 王保国看著一片狼藉的知青点和神色各异的眾人,疲惫地挥挥手:“都给我听著!今晚的事,到此为止!谁要是再敢在背后嚼舌根,传閒话,败坏我们朝阳大队的名声,让我知道了,別怪我扣他工分,开他学习班!都管好自己的嘴!赶紧都散了!” 这话带著明显的威胁,热闹好看,但工分更重要。 人群嬉笑著,逐渐散去。 时夏和周红梅回到她们住的屋子另外两个室友已经先回来了,一个背对著门口铺床,另一个则直接拉被子蒙住了头,沉默不语。 第62章 杀人 周红梅却还处在兴奋中,她凑到时夏旁边,“我的天吶,时夏你看见没?叶同志那脸白的,跟鬼似的!真是……真是想不到!” 她刚来这几天,还在適应知青生活,万万没想到,这小小的知青点,还能遇到这种八卦事,她长著大都没见过这种热闹!! 此刻,她很想好好跟时夏嘮嘮。 时夏嗯了一声,却没什么谈兴,毕竟这事也算是她一手促成的... 她心里觉得这事有点虎头蛇尾。 挑粪、扣工分、撤职,听起来是惩罚,可比起这个年代动輒批斗游街的严厉,王保国这明显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打著维护大队名声的旗號行了包庇之实。 看来叶皎月那“团宠”光环,在基层干部这里,还是有点用处,至少让他们选择了內部处理,捂盖子。 “睡吧睡吧,”时夏打了个哈欠,“闹腾半宿,明天还得上工呢。他们怎么样,反正也不关咱们的事。” 她钻进被窝,拉上被子。 周红梅想到明日的上工,也只能安安静静睡下了。 就在时夏迷迷糊糊,睡意刚刚袭来时,村那头传来一声悽厉尖锐的惨叫。 紧接著,是更多杂乱的惊呼和叫喊,隱隱还有哭嚎声传来。 时夏那点睡意跑得无影无踪,掀开了帘子。 周红梅也坐了起来,黑暗中,她的声音带著难以置信的兴奋:“不是吧?又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披上外衣就往外走。 走到院里,发现也有好奇的几个知青从屋里出来,不远处村里不少人家又亮起了煤油灯,影影绰绰的人影正朝著惨叫传来的方向聚集。 比起刚才知青点的热闹,这次那边的动静似乎更大,人声也更嘈杂慌乱。 “去看看?”周红梅跃跃欲试。 时夏点头,她也好奇。 两人再次结伴,朝著人流方向快步走去,议论声也越清晰地传过来: “杀人了!许老三杀人了!” “天爷啊!许老二被捅了!” “流了好多血!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许老三不是跑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对自己亲哥下手...” 时夏心里咯噔一下。 许老三?不就是公安通缉的那个赌徒?他杀人了?杀的还是……许老二?闻晏的渣爹? 她立刻想起今晚意外遇到闻晏时,他那平静无波的眼神。 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吗?还是,这只是巧合? 时夏心里胡乱猜测著,等她和周红梅挤到许家院子外,这里已经是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她们个子不算高,踮著脚也能看到院子里晃动的人头和那些混乱景象。 有人倒在院子中间,看那身形和衣著,像是许老二,身下有一滩深色的痕跡。王婶子正在试图往许老二身上敷药止血。 旁边,几个男人正死死按著一个挣扎嚎叫的人,应该是许老三,他嗷嗷著,“放开我,我没杀人!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杀人!!” 摇摇晃晃的煤油灯將院里照得亮堂堂的。 许家的几个人或瘫坐在地上,或倚著墙,有的哭、有的嚎,好不悽惨。 不远处的地上,扔著一把带血的刀。 大队长王保国站在院子中央,灯光下,他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惨白中透著一股死灰。 他看著眼前的景象,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旁边的李为民赶紧一把扶住他。 王保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撞邪了!肯定是撞邪了! 不然这一晚上,怎么一桩接著一桩,没完没了了! 他们朝阳大队,这下是真的完了! 李为民看王保国状態实在不行,只能站出来主持大局。 他先让几个嗓门大的社员帮著喊,让围观的村民都安静下来,別添乱。 隨即,他目光看向王婶子,问:“婶子,人怎么样?还有气吗?” 王婶子摇摇头,又点点头,语无伦次:“肠、肠子都掉出来了……还有口气儿,可这血……止不住啊!得赶紧送县里大医院,再晚怕是……” 李为民扭头看向旁边一个急得团团转的年轻小干事:“刚子!去公社报公安的人呢?怎么还没回来?!” 刚子急得满头汗:“支书,刚走没多久,到公社也得时间啊!” “再派两个人,骑大队的自行车去迎!快点!”李为民立刻又指了两个腿脚麻利的汉子。 出了人命关天的大案,必须公安来处理。 被按在地上的许老三一听“报公安”,挣扎得更厉害了,嘶声嚎叫:“不关我的事!是他自己撞上来的!是他活够了想死!不是我杀的!不是我啊!!” 他双眼赤红,脸上涕泪横流,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许爷爷佝僂著背,看著眼前这血腥混乱的场面,看著最有出息的三儿子成了杀人犯,二儿子生死不知,他张著嘴,老泪纵横,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不住地摇头,仿佛一瞬间又老了十岁。 许奶奶则一屁股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哭天抢地:“我的儿啊!我的老三啊!你怎么就这么糊涂啊!你要了娘的命啊!!” 她哭喊著,目光扫过生死不知的许老二,又看看状若疯癲的许老三,最终也只是反覆嚎著“我的儿”。 许大伯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自己媳妇曹大嫂身后缩了缩,眼神躲闪,不敢看地上的许老二,更不敢看嚎叫的许老三。 曹大嫂嘴角撇了撇,脸上没什么悲戚,反倒隱隱有著快意。 都怪许老三出的餿主意,害了自己的珍儿,她去了两次山里,都救不回来自己的珍儿!许老三就该死!他最好赶紧被枪毙! 而许家老四,浑身发抖,像只受惊的兔子,还死死抓著许奶奶的胳膊,把脸埋在她身后,嘴里无意识地喃喃:“別抓我……不关我事……別抓我……” 这副模样,看得周围几个知根知底的老人直皱眉头。 李为民被这一家子的哭嚎吵闹弄得心烦意乱,他猛地一挥手,“你们一家子,都给我闭嘴!老实待著!有什么话,等公安来了再说!” 第63章 野种 他转而招呼会开拖拉机的那个汉子:“快!去把大队的拖拉机开过来!铺上厚稻草,赶紧把人往县医院送!” 他又对著许家人喝道:“许老二媳妇呢?找床乾净被子出来把人先裹著!人呢?” 这时,许老二媳妇许楠楠才从屋里走出来,她背上挎著个不小的包袱,一手拉著一个睡眼惺忪的孩子。 她脸色冰冷,看都没看院子里生死不知的许老二和哭天抢地的公婆,拉著俩孩子低著头就往外冲。 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忍不住问:“许二嫂,你这大包小包的,是要去哪?不会是要回娘家吧?” 许楠楠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地啐了一口,“关你屁事!” 李为民见状,眉头拧得更紧:“许老二媳妇!你男人还躺在这儿生死不知,你这是干什么?公安还没来问话呢,你走什么走!回来!” 许楠楠像是没听见,反而加快了脚步,拖著两个孩子,径直要衝开人群。 许奶奶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哭老三了,嘶哑著嗓子朝许楠楠的背影吼道:“你个没良心的!你走!你走就把我家耀祖留下!那是我许家的孙子!” 被按在地上的许老三,视线也忍不住追隨著许楠楠的背影,眼神复杂,听到许奶奶的喊声,他也跟著发出一声嚎叫:“许楠楠!你个贱人!你敢!” 已经衝出人群包围圈的许楠楠闻言回头,冷笑一声,“留种?呵,耀祖是不是你们许家的种也说不定呢!” !!! “你……你胡说八道!!”许奶奶气得浑身发抖,一口气没上来,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在地上。 “妈!” “老婆子!” 许家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许老三瞪著许楠楠,目眥欲裂,却被村民汉子按得更死,只能发出困兽般的嚎叫。 许楠楠看著这混乱的一幕,翻了个白眼,拉著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围的村民们都惊呆了,一时间竟没人去拦。 “我的老天爷!许楠楠这话啥意思?” “难道许老二这俩孩子……真不是他的?” “怪不得她跑得这么干脆……” “……” 李为民看著许楠楠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最终也没再叫人去追。 他疲惫地挥挥手,对王婶子道:“婶子,你再看看许老太,別真一口气过去了。等会拖拉机来了,一起送医院。” 隨后,李为民转向依旧不肯彻底散去的村民,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带著强烈的无力感:“都还看什么看!没见过家里吵架?赶紧都回去!都回去!今晚谁家也不许再闹了!!” 王保国也终於回过神,拿出大队长派头,“今晚的事,大队会和公安处理,谁要是在外面乱嚼舌根,败坏我们朝阳大队的名声,別怪我王保国不讲情面!工分不想挣了是不是!散!都散了!” 眾人吃饱了瓜,虽然还满心好奇接下来的发展,但在干部们的厉声呵斥和“扣工分”的威胁下,也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嗡嗡议论著各自散去。 时夏和周红梅一直站在人群外围,將这些事尽收眼底。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此刻,两人也隨著人流往回走。 周红梅激动压低声音:“我的妈呀,时夏你看见没?许楠楠那话……信息量太大了!这许家……简直了!” 时夏刚才也看得津津有味,这现实上演的伦理大戏,確实比她看过的电视剧小说还跌宕起伏,充满各种耐人寻味的细节。 她点点头,“確实…精彩。” 周红梅眼睛发光,感觉自己下乡以来所有的无聊都在这一晚上被补偿了。 她凑到时夏耳边说:“我活了二十多年,就数今天看到的热闹最大,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简直看不过来!这乡下的日子,也没那么难熬嘛!” 她甚至觉得,光是今晚的见闻,就够她写信回家说上好几页纸了。 时夏被她这苦中作乐的精神逗笑了,觉得这小姑娘,心態不是一般的好,有点可爱。 两人回到知青点。 周红梅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神秘兮兮地预测:“我觉得啊,许家这老二就算救活了,后续的事也肯定小不了!” 夜风一吹,时夏沉默下来。 许老二生死未卜,许老三杀人,许家...似乎正在惨烈地走向分崩离析。 而闻晏……他现在知道这个消息了吗? 后半夜的朝阳大队,陷入了精疲力尽的平静。 只有偶尔几声狗吠,和许家方向隱约传来的吵嚷。 次日,时夏照常去村小上班。 有了昨天的经验,面对那十二个乖巧的孩子,她更加得心应手。 中午放学,孩子们一窝蜂跑回家。 时夏懒得回知青点,就坐在自己的小办公桌前,啃了个包子,继续批改上午的作业。 就在这时,闻芳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她手里捧著一个铝製饭盒,“时夏姐姐。” 时夏有些意外,放下笔,朝她招招手:“芳芳?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闻芳进来,把那个沉甸甸的饭盒放到时夏办公桌上,“时夏姐姐,这个给你吃,热的。” 时夏更惊讶了,连忙推拒:“这怎么行?你自己吃,姐姐有吃的,不能要你的东西。” 她以为是小姑娘省下自己的口粮。 闻芳摇摇头,脸上露出一点真切的笑容:“不是的,哥哥早上起来特意做的,说是庆祝一下。他多做了两份呢,说让我中午回家热好了,给姐姐送一份过来。我在家已经吃过了,吃得饱饱的!” 时夏愣住了。 闻晏做的? 庆祝什么?? 还特意做了两份? 闻芳见她不信,掀开饭盒盖子。 一股浓郁的香气瞬间飘散出来。 饭盒里,饭菜分格装得满满当当。 一边是油光红亮、燉得软烂入味的红烧肉,夹杂著吸饱了肉汁的土豆块。 另一边是翠绿的青椒炒著金黄的鸡蛋,色彩鲜明,看著就让人食指大动。 底下铺著一层二米饭。 这伙食,別说在乡下,就是在城里,也算得上极好了。 第64章 猜测 时夏看著这过於丰盛的饭菜,心里不是惊喜,反而是惊疑。 她知道闻晏手里应该有点钱,是卖人参和工作的钱。 而且,从他当初果断带著妹妹净身出户,就能看出来他有底气。 但这……是不是也太大手大脚了? 她皱起眉,“芳芳,你和哥哥刚分出来,用钱的地方多,还是要俭省…” 闻芳却浑不在意:“时夏姐姐,你別担心,哥哥说我们家有钱!他这段时间,买了好多好多吃的喝的用的回家,米缸都满了! 还给我买了几身新衣服,花布的呢!家里还添了暖水瓶、新脸盆,哦,还有个收音机!哥哥晚上会打开听新闻哩!” 收音机?! 这年头,收音机可是正经的奢侈品,不仅贵,还需要工业券,一般家庭根本置办不起。 闻晏哪来的这么多钱和票? 不是说他分家时是净身出户的吗? 而他手里那点,绝对经不起这样花销。 除非他不止那点钱…… 她心思电转。 许老三赌博欠债、许家积蓄被偷光……闻晏他救下妹妹的果断…昨夜许家的混乱…以及此刻,这远超寻常的大手大脚和对未来毫无忧虑的態度…… 许家的积蓄…是不是被闻晏弄走了? 一个个细节在她脑海里飞速串联,碰撞出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猜测。 他好像……能未卜先知。 难道……闻晏他不是普通的少年心性沉稳,而是……重生?? 时夏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继续追问闻芳。 如果闻晏真是重生而来,带著前世的记忆和怨恨,那他现在所做的一切,包括把广播站的工作让给自己,都说明在他重生前的那一世,自己这个“时夏”要么是无足轻重,要么至少没有得罪过他。 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鬆弛了一些。 她只是个想苟住性命、安稳度日的小炮灰,可不想捲入什么重生反派的復仇大业里。 她对闻芳笑了笑:“谢谢你,也谢谢你哥哥。不过这太破费了,姐姐吃这一次就好了,下次千万別再送了,知道吗?” 闻芳乖巧地点点头:“嗯,知道啦。” 时夏刚吃过包子,这会根本不饿,便道:“这饭盒先放我这儿吧,姐姐晚点再吃,明天洗乾净了再还给你。” 闻芳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走了。 时夏看著饭盒里油润的红烧肉,吃了两口饭菜,心里不得不承认,闻晏的手艺確实不错,火候调味都恰到好处。 但这更能印证她的猜测,一个十五岁的半大少年,有这般沉稳的心性和熟练的厨艺,本就不寻常。 但,跟她也没关係…她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 晚上,知青们陆陆续续下工回来。 时夏正靠在炕上休息,就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夹杂著陈卫东焦急的安慰声,还有……一阵阵呕吐声。 这动静想忽略都难。 时夏好奇心起,穿上鞋走了出去。 只见院子里,叶皎月被陈卫东半扶半抱著,正弯著腰剧烈地乾呕,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原本俏丽的小脸此刻苍白扭曲,写满了痛苦和屈辱,浑身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 旁边有早一步回来的知青,捏著鼻子,既嫌弃又带著点幸灾乐祸地低声议论。 时夏听了几句,拼凑出了大概: 今天是叶皎月、周义和秦子昂,挑粪的第一天。 有男主一號和二號在,自然不会让叶皎月真的动手,她大概只是站在田埂上捂著鼻子看著。 结果快下工时,大队长王保国去检查,正好撞见这一幕,气得不行,当场勒令叶皎月必须自己挑一担粪。 娇生惯养的叶皎月哪里干过这个,又怕又噁心,脚下发软,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栽进粪坑里。 幸好旁边的周义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捞住,脸和手是倖免於难了,但大半个身子都浸透了粪水。 这对一向被捧在手心的叶皎月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她当场就崩溃了,一路走一路吐,被陈卫东扶著回来,又正赶上大部队下工,几乎全生產队的人都目睹了她这副狼狈不堪、臭气熏天的模样。 好不容易到了知青点,陈卫东扶著她去清洗。 结果! 赵文斌顾不上怜香惜玉,捂著口鼻,连忙阻止,“你们,不能在水池这里洗!赶紧的,先去河边冲洗一下!” 陈卫东心疼叶皎月,看她吐得几乎虚脱,忍不住嚷嚷:“赵大哥!月月她快坚持不住了!就在这让她简单冲一下吧!” 他这话立刻引起了其他知青的强烈反对。 “不行!绝对不行!这可是我们吃水洗漱的地方!” “陈卫东你讲点道理!这味道谁受得了?” “赶紧去河边吧,別磨蹭了!” “熏死人了,快走快走!” 眾人捂著鼻子,七嘴八舌地反对,虽然不敢靠得太近,但態度异常坚决。 他们可以看热闹,但绝不允许自己的基本生活保障受到威胁。 叶皎月被这四面八方的嫌弃和催促包围著,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恨不得当场噶过去算了。 可那强烈的生理不適和熏天的臭气,让她连晕倒都成了奢望,只能一边乾呕,一边流泪,承受著这前所未有的屈辱。 时夏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自己屋门口,饶有兴致地看著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心里惋惜,下次去县城,必须屯点瓜子在空间里。 这样,下次她就能一边看热闹,一边吃瓜子,那样才巴適! 周红梅从知青堆里走出来,一眼看到坐在门口的时夏,凑过来挨著时夏蹲下。 她热情地分享见闻:“我的天,时夏你是没看见!这一路上,叶皎月简直是『风光无限』!多少老乡指著她议论,那话说的……嘖嘖,以前都说她是城里来的仙女儿,现在可好,成了掉进粪坑的仙女儿了!” 时夏听著,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这挑粪的惩罚,效果真是立竿见影,杀伤力巨大。 叶皎月的“团宠”光环,经过昨夜和今天,怕是已经碎裂得差不多了。 她得好好回忆书里,还有哪些能弄到手的『金手指』? 第65章 压力!!! 僵持半天。 陈卫东拗不过眾人,只能黑著脸,冲回叶娇月屋里胡乱抓了些洗漱用品和乾净衣物,然后半拖半抱浑身瘫软的叶娇月,匆匆离开了知青点院子。 主角退场,热闹散场。 围观的知青们见没戏可看了,天色也彻底暗了下来,便也三三两两地散开,或去做饭或休息… 时夏见尘埃落定,便也站起身,拎著小马扎准备回屋。 这时,姜雪见走了过来,她先招呼周红梅一声:“红梅,该做饭了。” 然后她转向时夏,温和道:“时夏同志,你要不要一起?我们可以轮流做,或者凑点粮食一起吃,也省事些。” 姜雪见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几天农活干下来,憔悴不少。 时夏看得出姜雪见只是顺口的客气,或许也存了点想拉近关係、互相照应的心思。 但她可不想掺和进去。 她一个人有空间傍身,吃喝不愁,自在得很,何必跟人搭伙暴露自己。 拒绝的藉口是现成的。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摇摇头:“谢谢,不用了。我回来得早,刚才已经简单吃过了。你们忙吧。” 听她这么说,姜雪见和周红梅也没再强求。 时夏对她们微微頷首,转身进屋拿了盆出来,在水池边隨意洗漱一下便休息了。 —— 自叶皎月、周义、秦子昂三人开始挑粪,以及许老三被公安抓走、许老二伤重在家休养后,朝阳大队著实沉寂了一段时间。 那些沸沸扬扬的閒话,在繁重的农活和日復一日的平淡里,渐渐变成了人们无聊时候的谈资,时不时就拿出来咂磨几句。 时夏照常在村小上课,偶尔从闻芳那里零星听到点许家的后续——许老二去大医院看病后,在家里拖著,人虽然没死,但也垮了,整日躺著。 而那个扔下惊雷的许楠楠,自那夜回了娘家,再也没回来过。 晃眼间,进入了六月,中午日头毒辣的时候,穿著长袖衫都能闷出一身汗。 这天放学后,天色还早,时夏拎著柴刀和绳子上了山。 一方面是確实需要捡些柴火,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被那些“不洗澡”、“不用灶台”会被“抓去切片”的诡异想法弄得有些心烦。 天气热了,她打算烧点热水,偶尔也煮点简单的粥。 空间里之前囤积的包子馒头快要消耗殆尽,中间她也试著做过几次饭,结果一如既往地难以下咽,让她无比怀念饱了吗和丑团… 时夏一边在山林边缘捡拾枯枝,一边顺手摘了些嫩绿的野菜,打算晚上就煮个野菜粥对付一口。 明天就是周日,她可以去县里一趟,补充乾粮,再看看供销社有没有合適的布料,原主带来的几件夏衣都洗得发白磨损了,急需添置。 等她捆好足够烧几天的柴火,背起来往回走时,天色已经擦黑。 下山的路正好与下工的人群匯合。 村民们和知青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脸上带著劳作一天的疲惫。 其中有三人格外显眼,正是挑粪三人组——叶皎月、周义和秦子昂。 他们周围自带无形的隔离带,人们都下意识地绕开他们走,无他,实在是经过一天的猪粪“薰陶”,那股味道浓郁刺鼻,挥之不去。 时夏瞥了他们一眼,自顾自地背著柴火往前走。 倒是周红梅眼尖看到了她,拉著身旁一脸疲惫的姜雪见凑了过来。 “时夏!捡柴火去了?” 周红梅热情地打招呼,这段时间她时常和时夏分享村里的各种小道消息,两人之间也建立起了一些基於“八卦”的革命友谊。 连带著,原本有些疏离的姜雪见,跟时夏也有了几分客气的面子情。 “嗯。”时夏点点头,掂了掂背上的柴捆。 周红梅见状就要上手帮忙:“不少啊,我帮你抬一段?” “不用不用,看著多,不沉。” 时夏侧身避开,这柴火对她现在逐渐强健起来的身体来说,还算不上负担。 周红梅也没坚持,转而就开始分享秘密:“哎,跟你说个新鲜的!今天叶皎月和周义,挑粪的时候,又被大队长逮住骂了!罚他们俩明天再多挑一亩地的猪粪!” 时夏来了兴趣,连忙追问:“为什么?他俩又偷懒了?” “具体为啥不清楚,”周红梅摇摇头,“不过当时好多人都听见了,大队长嗷一嗓子,吼得可响了——『你们在干什么!』还有大队长当时的脸色,铁青靛紫的,难看得很!” 她说著,冲时夏挤眉弄眼,“你说,那粪坑边上,孤男寡女……还能干啥『好』事被大队长撞见?” 时夏瞬间就明白了周红梅的未尽之语,不由得嘖了一声。 这叶皎月,都落到这步田地了,身上味道估计自己都受不了,居然还有兴致在粪坑边跟人搞曖昧? 该说她是心大,还是……剧情力量实在顽强? 她看了一眼不远处那三个步履沉重的身影,尤其是中间那个低著头、身形狼狈的叶皎月,觉得这剧情走向,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时夏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微微扯了下嘴角,三人结伴继续往知青点走。 周红梅是个话篓子,哪怕时夏和江雪见不说话,她一个人自顾自地又嘰嘰喳喳起来,抱怨著上工如何累人,腰都快直不起来了。 旁边的姜雪见听著,面色鬱郁。 时夏扭过头看她的神情,以为她是受不住种地累呢。 三人回到知青点。 因为天气热起来,院子里比之前热闹些,灶台那边更是人影攒动。 有在炒菜的,有正守著锅等水开的,还有几个排在后面,拿著盆或水壶,眼巴巴等著用锅灶的。 时夏看著这拥挤的场面,心里实在不理解,就这场面,谁家好人会一直盯著別人用不用灶台,吃不吃饭,这么较真的吗? 但迫於莫名的压力,时夏只能加入等待的队伍。 等她终於轮到能用上大铁锅时,天色早已黑透,月亮都掛上了树梢。 第66章 再遇 她也没什么心思再装作去做饭煮粥,匆匆烧了半锅热水,端著盆温水回到屋里,像其他女知青一样,简单擦洗起来。 同屋的几人似乎都洗漱过了,周红梅正就著煤油灯的光缝补衣服,另外两个室友也在自己的铺位上安静待著。 时夏隨便擦洗几下,如果她想要畅快洗澡也是去空间。 窗外,知青点的喧闹渐渐平息,只剩下几声虫鸣。 时夏换上乾净的单衣躺在炕上,把被子踢到脚边,心里想著明天去县城的事。 她在六月五號的时候,去会计那领到了上个月工资。 狗窝放不住剩饃。 手里有了钱,时夏就想花出去…… 乾粮、布料,或许还能看看有没有別的什么零碎可以添置。 她一觉睡到自然醒,知青点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时夏慢悠悠地洗漱收拾,不紧不慢地往县城走去。 到了县城,她熟门熟路地拐进黑市巷子。 目光扫过或蹲或站、低声交谈的人们,时夏寻找著那个抽旱菸的面善大叔,可惜没看到人影。 视线一转,倒是和靠在墙根、百无聊赖的张三对上了。 张三看到她,抬了抬眉梢。 时夏不想跟他打交道,直接扭头走开。 没想到,张三反而主动跨几步过来拦在了她面前,似笑非笑:“换啥?李小妞。” 见他主动搭话,时夏也不好再甩脸子,毕竟自己是来换东西的。 “有布票吗?想买点布做夏装。” 张三挑了挑眉,带著点戏謔:“哟,还在攒嫁妆呢?” 他记得她之前好像用的是这个理由。 时夏懒得解释,顺著他的话含糊地“嗯嗯”两声,算是承认了。 张三根本不信。 这才多久没见,这小妞比之前精神了不少,脸上也有了点肉,皮肤也白了点,看著……还挺水灵。 尤其是那双眼睛,骨碌碌转著,带著点不耐烦的小情绪,让他觉得怪有意思。 他忍不住问:“喂,我说,你真叫李四?”这名字一听就是胡诌的。 时夏抬眼反问他,“那你真叫张三?” 两人正互相试探著,突然,巷子口方向传来几声尖锐的鸟鸣声! 巷子里的人群像炸开的马蜂窝,人们瞬间抓起自己的东西,四散奔逃,动作快得惊人。 “操!市管会的来了!” 张三也低骂一声,一把抓住时夏的手腕,拉著她就往巷子深处跑,“快走!被抓到就麻烦了!” 时夏心里也是一紧,不敢怠慢,甩开步子跟著他跑。 她甚至跑得比张三还快,拖著他往前冲。 张三被她带得一个趔趄。 他心中诧异她跑起来如此利索,手腕却微微用力,带著她调整方向。 两人左拐右拐,钻进一个小院。 张三反手“哐当”一声把木门閂上,隨后他背靠著门板,大口喘著气,心有余悸。 时夏也跑得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平復著狂跳的心臟。 就在这时,她反应过来——刚才虽然情况紧急,但是,她完全可以找个机会躲进空间,等外面风平浪静了再出来,神不知鬼不觉的。 哪用得著这么狼狈地跟著张三跑,还被他拉著手腕…… 想到这儿,她不由得抬头,瞪了张三一眼。 都怪他,害自己忘了这茬。 张三正好看过来,接收到她这莫名其妙的一瞪,顿时不乐意了:“嘿!我说李小妞,你这什么眼神?哥哥好心好意带你躲这儿,不然就你这小短腿,早被那帮人撵上了!不识好人心是吧?” “我才不会被抓到。”时夏扭过头,小声顶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 要是平时有人这么懟他,张三早撂脸子了,可不知怎的,看著她气鼓鼓的样子,他心里的那点不快反而散了,甚至觉得有点可爱。 他自己也纳闷,平时对別人爱搭不理的劲儿,怎么到了这小知青这儿就不好使了。 张三见时夏不再说话,只是微微抿著嘴,端坐在那个小马扎上,眼睛打量著这个小院。 院侧边晾著几件旧衣服,墙角堆著些杂物,靠里的屋子门关著,静悄悄的。 她安静下来的侧脸,倒是挺乖巧。 张三清了清嗓子,主动打破沉默:“行了,算我多管閒事。说吧,你今天来到底想换点啥?布票?还要別的吗?反正这会儿也没事,哥给你……嗯,看看能不能凑凑。” 他本来想说“配配货”,又觉得这词太招摇,临时改了口。 时夏听他语气软了下来,这赏了个笑脸,“真的?那我可得好好想想。” 她开始掰著手指头数:“布票肯定要,至少得够做两身夏装的。还有,你这里不是也有些不要票的好东西吗?我想要新的牙刷,牙膏也要,最好是那种带薄荷味的。洗头的东西有没有?皂角洗得头髮乾巴巴的,要是有洗髮膏就好了…卫生纸…沐浴乳…” 张三听著她小嘴叭叭地报出一串,越听嘴角抽动得越厉害。 好傢伙,这哪是来换东西,这简直是来进货的,而且尽挑精细东西要。 他忍不住打断她:“喂,李小妞,你当哥这儿是百货大楼呢?还带薄荷味的牙膏?洗髮膏?你咋不要香水呢?” 时夏问,“你真有香水?不过我现在不能买…” 张三嘆气,“给你凑凑看也行,但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叫不叫李四啊?” 时夏下巴微扬,理直气壮,“你叫张三,我就叫李四。公平得很。” 话音刚落,院门外突然响起了几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一个略显粗獷的男声传来:“张三哥,在吗?开门。” 时夏一惊。 好傢伙! 这人还真叫张三,她本以为张三是假名,因为她还记得叶皎月的黑市大佬4號叫向东勛… 听到敲门声的张三,脸上那点玩笑神色收得乾乾净净。 他拉住时夏的手腕,把她拽进正房旁边的里屋,低声叮嘱:“躲好,別出声,也別出来!” 说完,他轻轻带上门,转身快步走向院门。 第67章 大佬4號 时夏的好奇心提了起来,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努力捕捉外面的动静。 她听到院门“吱呀”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张三客气地招呼:“哟,向哥?陈兄弟?你们怎么这个点过来了?快请进。” 一个沉稳的男声“嗯”了一声,脚步声进了院子。 接著是那个粗獷的声音抱怨道:“张三哥,咋开门这么慢?兄弟我等得脚底板都痒痒了。” “別提了,刚在巷口差点撞上市管会那帮孙子,慌里慌张跑回来,躲屋里缓口气,没听见敲门声,对不住啊向哥。” 张三说得无奈。 那个被称为“向哥”的男人似乎没在意这个小插曲。 三人开始说些什么,但话音却低了下去。 时夏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南边来的……货……水路……稳妥……价格……” 她心里一动,南边的货?水路? 难道这个“向哥”,是真正的黑市大佬4號向东勛? 慢慢地,外面的交谈声告一段落,安静下来。 “吱呀”一声,里屋的门突然被从外面拉开。 正弯腰凑在门后的时夏,收势不及,额头“咚”一下撞进来人的胸膛上。 “唔!”她闷哼一声,捂著额头抬起脸,正好对上张三带著错愕的脸。 张三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齜牙咧嘴地捂著胸口:“嘶——我说李小妞,你躲这儿练铁头功呢?我这胸口要是被你撞出个好歹,你可得负责!” 时夏还真以为自己刚才那一下撞得不轻,心里过意不去,连忙道歉:“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张三一听她这带著歉意的软和语气,立刻顺杆爬,表现得更夸张了些。 “哎哟,你这小脑袋瓜还挺硬,我这胸口闷得慌……” 时夏耐著性子哄了两句:“真对不起,…你快坐下歇歇?” 可见他好像越演越来劲,时夏那点有限的耐心很快就耗尽了。 她索性摆摆手,语气乾脆:“那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说著就真要转身。 “哎別!” 张三见她这么干脆利落就要走,也装不下去了,立刻站直身体,脸上那点痛苦表情收得乾乾净净。 “好了好了,不疼了!李四,你还换不换东西了?” 时夏这才转过身,看著他恢復正常的脸,心里暗骂了一句“戏精”,脑袋却认真点了点:“换!” 张三见她肯留下,鬆了口气,指了指里屋:“那你就在这儿等著,別乱跑,我去给你拿货。” 时夏看著他匆匆离开。这傢伙,还真是狡兔三窟,够小心的。 等了一会儿,张三回来了,手里提著一个半旧的绿色帆布包,看著鼓鼓囊囊的。 他把帆布包放在旁边一个小方桌上,示意时夏自己看。 时夏打开一看,眼睛顿时亮了,她刚刚提到的东西里面几乎都有,只多不少。 她对著张三真心实意地竖了个大拇指,“张三哥,你真厉害!这些东西都能凑齐!” 张三心里得意,但面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趁机旧事重提:“这就是我家,我也真叫张三。你呢?真叫李四吗?” 时夏这会儿心情好,加上刚才也算“共患难”了一下,再胡诌就有点不够意思了。 她老实交代:“我叫时夏。时间的时,夏天的夏。是朝阳大队的知青。” 张三见她这会儿低眉顺眼,跟刚才伶牙俐齿顶撞他时判若两人,心里软了一下,正了正神色:“张无忧。我叫张无忧,家里排行老三,大家都叫我张三。” “张无忧?” 时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至少在np文里,没见过这个名字。 她点点头,“谢谢张同志。” 接著,她开始低头认真挑选帆布包里的东西,又跟张无忧换了些布票之类的票据。 付好了钱,时夏就开始把那堆东西往帆布包里装。 她那副恨不得立刻交易两清、划清界限的小动作,让张无忧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痒。 眼看时夏装好东西,再次道谢后就要离开,张无忧鬼使神差地开口叫住她:“喂,时夏同志。” 时夏回头,投来询问的眼神。 张无忧摸了摸鼻子,语气隨意:“我…我等下刚好要去朝阳大队送点东西,有自行车,要不要顺路捎你一程?走著回去可不近。” 时夏乾脆利落地拒绝:“谢谢张同志,不过我有东西还没买齐呢,不耽误你办事了。” 张无忧也不好再强求,只能点点头,看著她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一见周围无人,时夏便將手伸进挎包,意念微动,里面刚换来东西,转移进了空间。 手里粮票充足,她毫不犹豫地朝著国营饭店的方向走去。 “同志,麻烦要一份西红柿炒鸡蛋,四两米饭。” 金黄的鸡蛋块和红艷的西红柿炒在一起,汤汁微微勾芡,看著就特別適合拌饭吃! 米饭蒸得粒粒分明,散发著米香。 这对於吃了许久空间乾粮和“猪食”的时夏来说,简直是难得的美味。 心满意足地吃完,肚子里有了热乎油水,时夏心情更好了。 她起身走回柜檯,掏出之前从张无忧那里换来的两个铝製饭盒,对服务员说:“同志,我再要一份土豆烧肉,一份青椒茄子,都装饭盒里,再要二十个馒头,十个素包子…” 时夏付了钱票,服务员麻利地给她打好菜。 她照旧將食物放进挎包,偷偷转移。 这下,未来的伙食算是有了著落。 办完了“吃”这件头等大事,她又准备去废品收购站碰碰运气。 第68章 柜子 时夏熟门熟路地走到废品收购站院子前。 看门的老大爷,认出时夏,“知青同志来了?巧了,前儿个刚收上来一批旧书报,堆在里头老地方,你自己去淘淘看?” “哎,谢谢大爷!”时夏笑道。这大爷真是心善。 她也顾不得脏,走到旧书山那,开始耐心翻捡起来。 文学杂誌和小说,她挑了些品相好的,留著打发时间。重点还是要找更多的数学和政史地的复习资料,这些可是她离开这里、改变命运的关键。 她挑得很仔细,不时抖落书页间的灰尘,看到有用的就抽出来。 挑完了书,时夏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另一边堆放的破旧家具上。 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掉漆的柜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著。 作为阅文无数的资深番茄小说会员,时夏的脑海里蹦出各种废品站捡漏的经典桥段——什么黄花梨椅子、紫檀木匣子,暗格里藏著大黄鱼、珍稀邮票…… 她心里痒痒的,学著小说里写的那样,在一些看起来木质尚可、结构复杂的旧家具上敲敲打打,试图听出不一样的声音,或者找到什么隱秘的机关。 然而,直到时夏敲得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红,除了震下更多灰尘和木屑,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那些柜子抽屉要么卡死拉不动,要么空空如也,连张废纸都没有。 她甚至还费力搬动了一个看起来最像有夹层的木箱,底部除了虫蛀的痕跡,什么也没有。 唉,果然小说都是骗人的…… 时夏有点泄气。 不过她也没完全死心,最后还是挑了个小木柜。 这柜子约莫半米高,表面油漆斑驳脱落得厉害,一条桌腿还有些歪斜,实在不起眼。 但它大小合適,放在炕上装点零碎东西似乎也行,最重要的是,价格肯定便宜。 “大爷,这个旧柜子怎么卖?” 大爷眯眼看了看,“这破玩意儿,当柴火都嫌不好劈,你要的话,给五毛钱拿走得了。” 时夏爽快地应下。 最后,那一厚摞旧书按五分钱一斤称重,花了不到一块钱,加上柜子五毛,统共一块多钱。 她谢过大爷,一手拎起那捆用麻绳系好的旧书,另一只手拖著那个沉甸甸的小破柜子,吭哧吭哧地往外走。 等挪到一个无人注意的死角,她意念一动,手上顿时一轻,身上只剩下那个看起来半满的挎包。 时夏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髮,若无其事地走出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的位置比正午偏了一点,但具体是下午几点,她还真拿不准。 “算了,大概两三点吧。” 她放弃纠结时间,背著轻飘飘的挎包,朝著朝阳大队的方向走去。 初夏午后的阳光有些晒,路上没什么人。 没走多远,她就看见路边支著辆二八大槓自行车,一个身影懒洋洋地靠在车座上,是张无忧。 他一条长腿支在地上,另一条腿隨意地曲著,身子微微后仰靠著车座,嘴里叼著根不知道从哪儿揪的草茎,眼神懒洋洋地望过来,带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痞气和漫不经心,仿佛在这儿不是等人,只是恰巧停下来歇脚。 时夏装作没看见,视线刻意转向路另一边的田野。 可张无忧显然没打算让她矇混过去。 他看著她走近,不仅没动,反而开口,“喂,时夏同志,有车不坐,傻啊?这么热的天,走回去不累?” 时夏被他点名,只好转回头,一本正经地说:“谢谢张同志好意,不过我怕坐你车,坏了我的清誉。男女大防,懂不懂?” 张无忧被她这冠冕堂皇的理由给气笑了,拿下嘴里的草茎,哼了一声:“行,算我多管閒事。” 不理就不理,他张三想撩的妹子多了去。 他哼了一声,长腿一跨上了车,脚下一用力,自行车就躥了出去,把她甩在了后面。 时夏乐得清静,继续不紧不慢地走自己的路。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一个骑著车,一个走著路,在寂静的乡间土路上,隔著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奇怪的是,张无忧骑车的速度越来越慢,简直比时夏走路快不了多少。 张无忧心想,好男不跟坏女计较,他再原谅她一次。 他扬声道:“你的『嫁妆』攒够了吗?以后有啥需要的,儘管来县城找哥哥啊,保证给你弄来。” 时夏本不想搭理他这种调侃,但转念一想,这人门路確实广,以后说不定真有用得著的地方,便含糊地应了一声:“好,谢谢张三哥。” 张无忧在前面听得真切,嘴角忍不住上扬,心想这小知青果然吃软不吃硬,顺著毛捋就乖巧。 瞄了一眼四周,田埂上空旷无人,只有远处隱约有几个小黑点在劳作。 他又放缓了点车速,几乎是在原地慢慢蹬著,再次开口催促:“我说,这会儿真没人看见,上来吧?你都走了半天了,不嫌累得慌?我保证把你送到村口就放你下来,坏不了你的『清誉』。” 时夏其实並不太累,空间灵泉改造后的身体耐力好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她一点不想跟这个明显背景不简单的黑市贩子有太多牵扯,免得被卷进什么麻烦剧情里。 她抿著嘴,没接话。 张无忧见她又不吭声,眼珠一转,找了个新话题,“哎,对了,你们朝阳大队知青点,是不是有个叫叶皎月的女知青?我等下就是去给她送点东西。” 一听“叶皎月”三个字,时夏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张无忧和叶皎月认识? 还是说……跟那个向哥有关? 她快走几步,与慢速骑行的张无忧並肩,侧头问他,“你认识她?你……专门来给她送东西?” 张无忧看她终於主动搭话,心里有点小得意,面上却装作平常,答道:“是啊,向哥嘱咐我来的。” 他其实撒了个小谎,这差事本来是陈君的,陈君嫌跑乡下麻烦,他想著时夏在这边,就顺势接了过来,既办了事,又在向哥那儿落了点好,一举两得。 第69章 脑补 张无忧这话说得含糊,却足够时夏脑补一番。 向哥嘱咐的? 那个向哥,应该就是向东勛吧? 书里,叶皎月好像就是在今年夏天,借著卖人参的机会和向东勛有了第一次亲密接触,之后几乎每次她去县城,两人总能在黑市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天雷勾动地火,上演各种高h戏码。 当时时夏看得直呼过癮,可现在身临其境,她才发现这不讲逻辑的x文世界,难道真要开始讲逻辑了? 原来在那些火辣辣的x戏之前,还有默默输送资源的铺垫? 怪不得叶皎月能和向东勛关係进展神速,除了主角光环,恐怕也少不了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她心里琢磨著这些弯弯绕绕,但面上丝毫不显。 主动去问“向哥是不是叫向东勛”那就太奇怪了... 於是,时夏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並没有继续追问。 反正她打定主意要远离主线剧情,听说穿书者胡乱干预原剧情是会遭反噬的,她可不想冒险。 张无忧见又不说话了,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憋闷。 这小知青对自己的防备心是不是太重了点? 他虽然混黑市,但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吧。 张无忧本来也不是多话的人,见时夏再次沉默下来,他也只好闭上嘴,默不作声地骑著车,以堪比龟速的速度陪著她往前走。 就在他们一前一后,即將走上通往朝阳大队村口那座石板小桥时,时夏远远就看见桥那头、进村的路边围了不少人,隱隱还有议论声传来。 时夏顿时精神一振,疲惫感一扫而空——这是,有瓜? 尤其是当她视线越过人群,看到停在旁边土路上那辆军绿色吉普车时,眼睛更是瞪大了几分。 军车?! 大瓜!绝对是大瓜!! 这阵仗,这配置,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村民吵架能引来的。 时夏恨不得立刻衝进人堆里看个明白。 她忙不迭地加快脚步,灵活地钻进人群缝隙,终於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只见两个穿著军装、身姿挺拔的军官,正半跪在地上,分別对两个昏迷不醒的女知青进行急救。 两人有节奏地按压著胸口,捏著鼻子人工呼吸.... 这场景落在七十年代保守的村民眼里,堪比炸雷! “哎哟喂!亲上了!真亲上了!” “这这这……俩闺女的名节可咋办啊!” “光天化日之下,嘴对嘴……没了清白嘍!” “解放军同志也不能这样啊!这以后可咋嫁人?” “你懂个屁!没听人家说这是在救人吗?人命关天!” “就是!解放军同志是好心!別瞎咧咧!” 议论声嗡嗡作响,有震惊,有担忧,有觉得伤风败俗的,也有明白事理为解放军辩解的。 时夏嘴角那点八卦的笑意差点没压住,赶紧抿著唇。 虽然那两个军官她不认识,但地上躺著的两个女知青她都认识——正是叶皎月和姜雪见! 时夏心里直呼,这剧情展开,够劲爆! 其中那个英气军官,一边手下不停,一边试图向围观群眾解释:“老乡们!我们这是在救人!是急救!不是耍流氓!请大家理解,不要围观了,保持空气流通!” 时夏可没心思听他解释,她赶紧扯了扯旁边一个看得最认真的婶子,“婶子,啥情况啥情况?快给我说说,咋掉水里的?” 那婶子脸上满是遗憾,一拍大腿:“嗐!我来晚嘍!我就看到这俩解放军同志,『噗通』『噗通』从河里把这俩闺女捞上来,捞上来的时候人就没动静了,可嚇人了!” 旁边一个来得早些的村民插嘴道:“我看见了点儿!是那个叶知青,不知道咋搞的,掉河里了!然后那个……那个新来的姜知青,也跟著『扑通』跳下去了,在水里扑腾著喊『救命』!” 有人立刻反驳:“瞎讲!谁会自己往水里跳啊!” 那村民急了,指著河边的草坡:“我就在那儿锄草!看得真真的!叶知青先掉下去,姜知青紧跟著就跳下去了!” 又有人问:“那你咋不来救人?” 那村民一摊手:“我正想喊人呢!这不,刚巧这两位解放军同志开著车路过,他们也看见了,二话没说,车都没停稳就跳下来救人了!比我这老胳膊老腿快多了!” 时夏听了个大概,虽然还是没完全搞懂姜雪见为什么也会跳下去,但这並不耽误她吃瓜看戏。 就在这时,张无忧不知什么时候也挤到了她身后,“看得这么认真……这有啥好看的?” 时夏正看得起劲,头也没回,指著正在被人工呼吸的叶皎月说:“吶,看见没?那个,就是你找的叶皎月!你之前不是在县城给她送过东西吗?认出来了吧?” 张无忧眯著眼看了看,“哦,好像是她。我是在县城见过一次。” 他忽然反应过来,“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给她送过东西?” 时夏心里一咯噔,立刻强行转移话题,指著人群外围出现的几个人,“哇!快看!我们大队长来了!” 只见大队长王保国领著王婶子,急匆匆地拨开人群赶来。 显然已经有人跑去通知了有人落水的事。 王保国一看现场这阵仗,尤其是看到叶皎月时,眼前猛地一黑! 怎么每回出事都有她?!! 这叶皎月绝对是跟他们朝阳大队犯冲!是个扫把星! 必须!必须找个机会,想个由头,赶紧把这尊瘟神给弄走!! “媳妇,你去看看那俩知青。” 王婶子便走过去快速帮忙起来。 眾人则继续围观著,议论著。 没一会。 姜雪见率先吐出一口河水,悠悠转醒。 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待看清眼前的英气军官后,眼泪瞬间决堤。 时夏看出来,姜雪见的眼神是久別重逢的懊悔和惊喜...难道姜雪见认识这位军官? 没想到,下一秒。 姜雪见对著那位军官哭起来:“我的清白啊...我以后怎么见人...呜呜我不活了.....” 她一边哀哀抽泣,一边慢慢地爬起来就要往河边走,“没了清白,我以后也嫁不了人,让我跳下去死了乾净...” 第70章 营长 王保国看姜雪见要往河边扑,头皮发麻,赶紧示意自己媳妇上前拉住她,自己则连声劝道:“姜知青!有话好好说!千万別想不开!万事好商量!” 他又连忙转向那位军官,脸上堆著歉意的笑,“陆营长,您千万別往心里去!您那是为了救人,是发扬革命人道主义精神!我们大队的人都明白,都感激您!您放心!” 那年轻军官——陆营长陆时,紧绷的脸色稍缓,嗯了一声。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被王婶子等人围住的姜雪见。 她还在低声啜泣,肩膀微微耸动,看著好不可怜。 只是……那偶尔投向自己的眼神,里面蕴含的复杂情感,让他十分困惑。 那里面有难过,有幽怨,甚至……还有一丝熟悉和执著? 陆时皱紧了眉头,他可以肯定,自己今天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女知青。 姜雪见此刻心里確实翻江倒海。 她重活一世,毅然下乡,就是为了改变前世的悲惨命运。 前世,她嫁给了表面光鲜的厂长儿子,结果那人渣出轨家暴,她受尽苦楚。 而代替她下乡的堂妹,却因为一次落水,嫁给了救她的军官陆时,后来更是成了人人艷羡的首长夫人,幸福美满。 家族聚会上,堂妹那矜持又满足的笑容深深刺痛了她。 所以这一世,姜雪见来了。 她清楚地知道堂妹前世落水的日子和地点,早早等在这里,就为了製造机会,让陆时救起自己,顺理成章地绑住他。 刚才在水里,她也是拼命往陆时身上缠,她自认比堂妹漂亮,可为什么……陆时把她捞上来后,除了必要的急救,眼神如此疏离。 这和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是,不管怎样,机会只有这一次。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让陆时对她负责。 她一边抽泣,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瞥向旁边刚刚甦醒的叶皎月。 这个叶知青,真是个碍事的! 不知道发什么疯,居然先她一步掉进了河里,打乱了她的计划,害得她只能仓促跟著跳下去,差点真把自己淹死! 真是晦气! 此时,叶皎月终於完全清醒过来。 她回忆起自己是手上沾了粪,想著在河边洗一下手,结果脚下一滑落了水。她看著眼前气质冷峻的军官,是他救了自己吗? 叶皎月挣扎著站起身,对著他微微躬身,“谢谢解放军同志救命之恩。” 那位军官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人没事就好。” 他似乎並不想多言,转而看向王保国,“王队长,既然两位女同志都无大碍,事情经过乡亲们也都清楚,我们还有任务在身,就不多留了。” 今天他们是来大队部洽谈秋季民兵训练借用场地,需要大队配合提供部分粮食的事宜,刚办完事准备返回军区,就碰上这档子意外。 王保国態度恭敬:“是是是,谢团长,陆营长,辛苦二位了!今天这事真是……感谢二位出手相助!民兵训练的事,我们大队一定全力配合!” 谢团长点点头,示意了一下陆时,转身便朝著吉普车走去。 陆时又看了一眼目光紧紧追隨著他的姜雪见,压下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也转身跟上。 眼看著陆时要离开,姜雪见心里一紧。 她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她一个下乡知青,再找他多难? 前世错过一次,今生绝不能重蹈覆辙! 姜雪见深吸一口气,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顺著脸颊滑落。 她目光哀戚地望著陆时的背影。 “陆营长…求求您…別就这么走了…我知道…您是为了救我…是做好事…我不怪您…” 她这番以退为进,让原本有些嘈杂的场面安静几分。 甚至连陆时都忍不住回过头,看著她那梨花带雨的模样。 “可是…可是这么多人都看见了…就算大家嘴上说著理解,是救人…可背地里会怎么看我?一个被男人…亲过的女人…在这村里,以后还有谁会正眼看我?等我回了城,名声坏了,哪还有好人家肯要我?我这一辈子…就算是毁了……” 她这番话说得哀婉淒切,周围的议论声果然变了风向,不少婶子大娘脸上露出了同情。 “唉,也是造孽哦…” “这闺女说得在理,到底是姑娘家…” “以后说婆家怕是难了…” “解放军同志是好心,可这…” 姜雪见捕捉到舆论的变化,心中稍定,她泪眼婆娑地望向陆时,卑微祈求:“陆营长,我看您年纪轻轻,应该……应该还没成家吧?我……我不要彩礼,不要任何东西……我只求您给我个名分,让我能堂堂正正做人……不然,我真是没活路了啊……” 她说著,又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哭得更加伤心。 陆时原本坚定的心防產生了一丝鬆动。 他確实未婚,面对一个如此脆弱、陷入困境的漂亮姑娘,本能地被触动,泛起一丝怜惜之情。 与此同时,时夏从姜雪见主动喊住陆营长开始,內心的兴奋简直快要溢出来。 哎呀呀,大型逼婚现场!还是军民联动! 刺激!! 站在她身侧的张无忧,看著她那踮著脚、伸著脖子,恨不得拿个小板凳前排就坐的兴奋模样,原本觉得这闹剧无聊的心思也淡了,莫名地跟著心情变好,嘴角微勾:“你就这么喜欢看热闹?” 时夏正看得起劲,下意识就白了他一眼,“说得好像这世界上有不爱凑热闹的人似的…” 她还得寸进尺地用手肘轻轻戳了戳他,“喂,张三哥,你这有没有花生瓜子什么的?这么好的戏,这时候有把瓜子就完美了!” 让她没想到的是,张无忧愣了一下,居然真的转身,挤出人群,没过一会儿又钻了回来,拿著一小油纸包的葵花籽,塞到她手里:“喏,將就一下吧。” 时夏惊喜地接过来,眼睛弯成月牙:“哇!张三哥你真是个好人!” 她迫不及待地捏著几颗瓜子,一边嗑一边看得更起劲了,还不忘大方地分给张无忧一小把,“来来来,见者有份,一起吃瓜!” 张无忧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接过那把瓜子,陪著她一起咔嚓咔嚓起来。 第71章 团长 场中,王保国看著姜雪见这以退为进的哭诉,僵持的场面,急得嘴角都快起泡了。 他既怕姜雪见真想不开闹出人命,那他这大队长责任就大了。 又怕得罪了解放军同志,影响大队和部队的关係,尤其是接下来的民兵训练还需要部队支持。 他搓著手,先是安抚姜雪见:“姜知青,快別哭了,起来说话,地上凉……” 等善良的王婶子扶起抽泣的姜雪见。 王保国又为难地看向陆时和谢团长,试图打圆场:“谢团长,陆营长,您二位看……这……这事闹的……姜知青她也是一时想不开,毕竟姑娘家脸皮薄……能不能……再商量商量?” 他是真希望陆营长能松鬆口,哪怕只是暂时安抚一下,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一些村民也开始帮腔: “是啊陆营长,这闺女看著怪可怜的……” “您要是没对象,考虑一下也行嘛……” “总不能真看著她一辈子嫁不出去吧……” 陆时看著那个柔弱无助的姜雪见,心头那点怜惜终於压过了最初的抗拒。 他沉默片刻,重重地嘆了口气,没有再坚持立刻离开。 这细微的变化,被紧紧盯著他的姜雪见捕捉到,她心中狂喜,知道自己的策略奏效了。 然而,一直沉默旁观的谢团长却突然开口。 “这位女同志,刚才落水被救起的,不止你一位。这位叶同志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怎么没见她也要求我,对她『负责』?” 哇! 时夏一听谢团长居然主动cue到叶皎月,兴奋得手里的瓜子差点撒了! 来了来了!谢团长出手了!霸道军官男主5號,谢烬! 小说里,对於谢烬和叶皎月的第一次见面的场景只是一笔带过。 叶皎月和一位女知青意外落水,被路过的军官同时救下。叶皎月和谢烬之间燃起爱的火花,那位姓姜的女知青后来嫁给了救人的另一位军官。 看来,姜雪见真的会嫁给那个陆营长... 不过,现在重点是谢烬! 原书里谢烬占有欲超强,虽然最后默许叶皎月周旋在几个男人之间,但他本身强势霸道的性子可没变,此刻他提出这个问题,简直是神来之笔! 是想替下属解围? 还是……对叶皎月產生了某种下意识的关注? 时夏记得自己当初跳章找谢烬和叶皎月的肉戏找得多辛苦,这位军官男主戏份相对靠后,而且因为身份限制,能和女主亲密接触的机会不多,那几段香艷描写她反覆看了好几遍都没看够! 哎,没吃饱肉啊! 她嗑瓜子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咔噠咔噠像只忙碌的松鼠。 站在她身侧的张无忧,察觉到时夏的情绪在谢团长问话后瞬间又拔高了一个度,她的视线在那两个军官和叶皎月之间来回打转,脸上洋溢著“我懂我都懂”的诡异兴奋。 张无忧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適,时夏怎么对那两个当兵的这么上心? 等谢团长问出那句话,场中所有人、包括陆时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叶皎月身上。 好半天都没人说话。 而叶皎月被谢烬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看得浑身一颤,脸颊飞上红霞,不知道是羞窘还是別的...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绞著湿漉漉的衣角,嘴唇囁嚅著,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眼看著场面又陷入混乱,王保国已经快要疯了。 他实在不想节外生枝,只想赶紧把叶皎月摘出去,免得再刺激到姜雪见,也免得让解放军同志觉得他们大队的女知青都不知轻重。 “谢团长,叶知青她……她是有未婚夫的!就是我们知青点的陈卫东同志!两人感情很好,我们都知道的,打算农閒了就办喜酒了!所以……所以叶知青才不需要……” 王保国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叶皎月名花有主,跟需要找下家的姜雪见情况不同。 谢烬闻言,极轻地点了下头,目光从叶皎月身上淡淡掠过,没再继续追问。 围观人群里响起了一声不大不小的嗤笑: “嗤——未婚夫?谁知道叶知青到时候是嫁给陈知青呢,还是……” “就是就是...” 听到这话,叶皎月的脸由红转白,血色褪得乾乾净净,身体微微摇晃著。 时夏看到叶皎月精彩纷呈的脸色,再听到村民们精准的补刀,乐得手都快抖起来了,要不是紧紧咬著牙,恐怕真要笑出声。 这现场吃瓜的体验感,拉满了!比看小说带劲一百倍! 眼看著眾人的注意力,尤其是陆时的目光,都被引到了叶皎月身上,姜雪见也要急疯了。 她好不容易才让陆时態度软化,绝不能半途而废! 情急之下,她只能故技重施,身体微微一晃,发出一声细弱的呻吟,以一个脆弱又不失美感的姿势,作势就要往地上软倒。 旁边的王婶子今天可算是累坏了,眼见她又来这一出,心里叫苦,却也不能不管,只得再次牢牢扶住她,连声呼唤:“姜知青?你醒醒?可別再嚇唬婶子了!” 旁边有热心的婶子出主意:“快!掐人中!掐人中准醒!” 装晕的姜雪见一听要掐人中,长长的眼睫立刻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那可不行!人中要是被掐红了、掐肿了,多影响形象! 她赶紧悠悠转醒,目光第一时间就看向陆时,见他果然正看著自己。 姜雪见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说掉就掉,那收放自如的功力看得人嘆为观止。 她声音虚弱又哀婉,带著无尽的委屈,低低唤了一声:“陆营长……” 陆时看著她这淒楚柔弱、仿佛离了他就活不下去的姑娘,心头一软,终於妥协。 “姜知青,你別急,也別再做傻事。这件事…我会好好想想的。如果你真的坚持…我…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姜雪见心中狂喜,知道胜利在望,立刻打蛇隨棍上,用充满仰慕和情意的目光望著陆时,“陆营长,谢谢你!你救了我的命,还这么有担当…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都值了。” 第72章 落下帷幕 姜雪见眼里的浓烈情感,让陆时在那一瞬间都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否真有如此大的魅力,能让一个姑娘在初次见面时就情根深种? 陆时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那你先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等我下次休息,会再来朝阳大队找你……商量后续的事情。” “嗯!我等你!” 姜雪见乖巧点头,脸上飞起一抹红晕,恰是一个得到了承诺的小媳妇。 一旁的谢烬没有再插手,他看著陆时表了態,对王保国微微頷首,转身走向吉普车。 陆时也对著王保国点了点头,“王队长,后续民兵训练的具体安排,团里会再通知。今天……打扰了。” 说完,他也快步跟上谢烬。 吉普车发动,这次是真的离开了。 眼看著这场跌宕起伏的大戏终於暂时落下帷幕,王保国只觉浑身虚脱,后背的汗衫都湿透了。 这大队干部真不是人干的!等这个任期干完,说啥也不干了! 他有气无力地挥挥手,对著还在津津有味议论的村民们道:“散了散了!都赶紧上工去!还没到下工点儿呢!別都围在这儿了!” 驱散了村民,他又看向场中两个浑身湿透、形容狼狈的女知青,虽然天气热,但穿著湿衣服终究不雅观。 他嘆了口气,“你们俩也赶紧回去换身乾衣服,就不用继续上工了,好好休息。” 当王保国的目光扫过正意犹未尽拍著手上瓜子屑的时夏,却没搭理她,直接就往地里走。 在他心里,这些知青,就没一个省心的,还是远离为妙。 时夏见没戏可看,把剩下的小半包瓜子揣进兜里,对著推著自行车的张无忧挥挥手:“走了啊,张三哥,谢谢你的瓜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无忧笑了笑,也摆摆手。 时夏转身正要往知青点走,却见张无忧叫住叶皎月。 “叶同志,请留步。” 叶皎月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隨即认出这是之前在县城给她送过东西的人。 张无忧从自行车把手上取下一个包裹,递给她,语气平常:“这是向哥让我带给你的。” 叶皎月接过包裹,低声道:“谢谢向哥,也麻烦张三哥了...” 张无忧没再多说,蹬上自行车,朝著村外的方向骑去。 等叶皎月转过头,正好看到时夏站在不远处,看了自己一眼。 那眼神让叶皎月霎那间有种被看穿的感觉,她隱约感知,时夏好像知道很多事情…… 一股莫名的心悸袭来,让她在面对时夏时,竟有些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期期艾艾地想说些什么,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时夏才懒得理会叶皎月那欲言又止的眼神,只当没看见,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这么大个瓜,独乐乐不如眾乐乐,等下红梅回来,可得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没想到,等到下工时分,周红梅第一个冲回知青点。 她气喘吁吁地直奔厨房,找到正在慢悠悠洗著大锅的时夏。 “时夏!出大事了!”周红梅气都没喘匀,就压不住兴奋地嚷嚷,“你知道今天下午河边发生啥事了吗?我的老天爷啊!” 时夏把锅里最后一点水渍擦乾,端起那碗野菜玉米碴子粥,“知道知道!走,咱们回屋,我慢慢跟你说!” 两人溜回了她们住的屋子。 屋里昏暗,周红梅一边点灯,一边激动地说:“听说姜知青和叶知青今天掉河里了!还被解放军给…救上来了!姜知青居然就…就讹上人家解放军了!非要人家娶她!我的妈呀,她怎么敢的呀!” 她说著,看了一眼门外,“她…她在屋里吗?” 时夏喝了一口粥,点点头,“她们两个下午回来,洗漱了一下,然后一直躲屋里没出来呢。” 她放下碗,露出一点小得意,“红梅,你知道不?我下午…就在现场!从头看到尾!” “什么?!”周红梅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姐妹!好姐妹!你居然亲眼看到!快!细说!从头细说!一个字都別漏!” 时夏就等著她这句话呢,找出那小半包瓜子,往两人中间一放:“来来来,边吃边说。” 周红梅也顾不上问瓜子哪来的了,抓了一小把,催促道:“快讲快讲!” 於是,时夏声情並茂把下午的大戏重新演绎一遍,把周红梅听得一愣一愣的,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嗑。 “我的个娘哎……” 周红梅听完,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又是懊悔又是惊嘆,“...亏大了啊!我怎么就在那边田里呢!这种百年难遇的热闹,我居然没亲眼看到!” 她抓著时夏的胳膊摇晃:“然后呢然后呢?...还有没有细节...” 时夏正要继续补充两句,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是她们屋另外两个室友下工回来了。 紧接著,院子里也响起其他知青们洗漱、走动、低声交谈的动静。 两人默契对视一眼,遗憾地停下了这个热火朝天的话题。 毕竟屋里有別人,继续嘰嘰咕咕说个不停,会影响別人休息,也不太好。 周红梅意犹未尽地咂咂嘴,看了看时夏放在木箱上那碗粥,“你先吃饭吧,这粥再放就凉透了,就不好吃了。” 时夏心里默默流泪,姐妹,这粥就算热著的时候,也跟好吃二字不沾边啊…… 周红梅端著煤油灯站了起来,凑到时夏耳边,用气音飞快地说:“你先吃著,我……我去慰问一下当事人,嘿嘿,回来给你传第一手消息出来!” 时夏立刻回给她一个『全靠你了』的讚赏眼神,用力点了点头。 周红梅端著油灯,脚步轻快地走出房门。 室內重新陷入黑暗。 时夏小口小口地喝著粥,微苦又粗糙,拉嗓子,她有点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非要做出来这种猪食都不如的东西?吃点乾粮得了唄...真是没事找罪受! 她硬著头皮,把最后一口粥灌下去,感觉嗓子眼都被拉得生疼。 在院里排队洗了碗,打了盆凉水,时夏就著昏暗的光线简单擦了擦身子,就钻进帘子后。 外面,其他晚归的知青还在排队等著用灶台烧水、热饭,传来隱隱约约的说话声和锅碗瓢盆的轻响。 时夏听著那些动静,慢慢沉入了梦乡。 第73章 小屋 天刚蒙蒙亮,时夏就被闷热和蚊虫扰醒了。 听著同屋三个室友已经开始起身,等她们都离开,时夏赶紧闪进空间,快速地冲个澡,换上身乾净衣裳。 前段时间她在公社做了两身夏装,再加上原身的旧衣服,勉强够换洗。 看著空间里舒適的环境,再想到知青点毫无隱私的居住条件——如果能搬出去住就好了。 如果有单独的空间,她晚上能睡在空间里,不仅凉爽,还能安心看书复习……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她留意著外面的动静,等到同屋的人都出去了,才迅速从空间出来,整理好床铺,背上挎包去了学校。 清晨的校园格外安静,只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著,预示著今天又是酷热难耐的一天。 时夏走进学校,发现刘校长已经来了。 “校长早。” “时老师来了,早。” 时夏想起正事,问起期末试卷的问题。 “试卷一般都是怎么印刷的?是需要我手抄,还是……” 刘校长放下报纸,笑了笑,指指墙角的木箱子:“咱们这小学校,哪有什么正经印刷。喏,靠那个油印机。”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套油印工具。 “得先把试卷內容用铁笔在蜡纸上刻写出来,” 刘校长解释道,手上比划著名,“刻好了,再把蜡纸固定到纱网上,用滚筒蘸著油墨推过去,底下的白纸就能印出字来了。就是费点功夫,刻蜡纸的时候手要稳,不能刻破了,不然一整张就废了。” 他看向时夏,“时老师,你是年轻人,手稳,眼神也好,往年都是我和王老师轮流刻,眼睛实在有点吃不消。这活儿就交给你了?” 她点点头:“好的,校长,语文和数学的试卷內容我都准备好了,今天放学,我就学著刻刻看。” “那太好了!”刘校长露出欣慰的笑,“辛苦你了,时老师。” 说完试卷的事,时夏却没有立刻离开。 “校长,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什么事?你说。” “就是…办公室旁边那间放杂物的小屋,我看好像一直空著,也没放多少东西…您看,能不能…能不能暂时借给我住?” 她见刘校长露出诧异的神色,连忙厚著脸皮解释道:“您也知道,知青点那边人多,天气又热,晚上休息不好,白天上课也没精神。我寻思著,要是能住到学校来,环境安静,也能有更多时间备课、批改作业,顺便…等放了暑假,我可以留下来值班!” 刘校长听完,沉吟了起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 这个城里来的小姑娘教学认真,孩子们也喜欢,看起来是个踏实本分的。 知青点条件確实艰苦,年轻人想有个好点的环境学习、工作,这个想法他能理解。 那破屋子空著也是空著,要是她真能自己收拾出来,暑假里学校有个年轻人看著,他也不用来值班了... 但刘校长还有些顾虑:“时老师,那屋子条件不好,你一个女娃娃,能行吗?而且,这住在学校,安全方面…” “校长您放心!”时夏见有戏,立刻保证,“我肯定能把屋子收拾好!学校就在村里,离大队部也不远,安全应该没问题的。” 刘校长考虑片刻,终於鬆了口风,“那……那间屋子就暂时借给你住。不过咱们可说好了,第一,注意安全,晚上门户一定要锁好;第二,不能影响学校正常的教学秩序;第三,屋子你自己收拾,学校可没经费给你修房子。” 时夏喜出望外,连忙鞠躬,“谢谢校长!太感谢您了!您放心,我一定遵守规定,还会把学校看好!” 得了这个好消息,时夏一整天心情都明朗起来,连带著也不觉得天热了。 等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她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十二张稚嫩的小脸,清了清嗓子。 “同学们,再过几天就要期末考试。等成绩出来,老师会准备一些小礼物,奖励给大家!可能是新本子,也可能是漂亮的铅笔哦!” 孩子们一听有奖励,个个挺直胸脯,七嘴八舌起来, “老师,我一定考好!” “我要拿新本子!” 时夏按下吵闹,又鼓励几句,便宣布放学。 看著孩子们一个个离开学校,她回办公室找王老师学习如何刻试卷。 王老师是个热心肠,仔细给她演示怎么固定蜡纸,怎么用铁笔用力均匀地刻写,还提醒她哪些笔画容易刻破,需要注意。 末了,王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镜:“时老师,要是你方便,能不能帮我们的试卷也一块儿刻了?我这老花眼,刻这个实在费劲,慢得很。” 时夏平时没少受王老师照顾,无论是教学上的指点还是生活里的偶尔关怀,她都记在心里。 此刻听到这个请求,她爽快地应承下来:“没问题,王老师,交给我吧。” 王老师脸上立刻笑开了花,连声道谢。 时夏也觉得挺好,人与人之间,互帮互助才能走得长远。 接下来的几天,中午休息和下午放学后,时夏都留在办公室里,借著窗外的天光,埋头在蜡纸上一笔一划地刻写试卷。 语文的生字组词、算术的应用题,都需要仔细排版。 她揉著发酸的手腕和脖子抬起头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时夏收拾好东西离开学校。 自从上次被周义跟踪意图不轨之后,她往返学校都格外小心,只走村子中间那条经常有村民往来的土路,儘量確保周围有人,生怕再遇上什么莫名其妙的麻烦。 她回到知青点,屋里已经点了煤油灯。 周红梅端著饭碗从外面进来,“时夏,你最近怎么天天回来这么晚?” 时夏把挎包放下,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期末了,忙著刻试卷呢。” 周红梅“哦”了一声,表示理解,她把碗放在自己的小桌上,凑近时夏,分享新闻。 “哎,我跟你说!你还记得咱们之前去看过热闹的那个许老三家吗?” 第74章 唏嘘 时夏正拿起自己的盆准备去打水洗漱,闻言,懒洋洋地问:“咋了?” “今天村里都传遍了,说许老二死在屋里,都……都臭了!虫子顺著屋门缝爬出来,他们家里人才开门一看……嘖嘖!” 时夏皱了皱眉,看著周红梅还放在桌上的饭碗,提醒她:“你正吃饭呢,还说这个?也不嫌膈应。” 周红梅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这不是一听到就想著赶紧告诉你嘛!哎,说起来也是可怜,就那么躺在床上,家里也没个人管他,躺了这么多天,大家都说是活活饿死的、渴死的……也没人知道具体是哪天没的。” 周红梅脸上露出些许唏嘘之色。 时夏听著,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要端著盆出去洗漱。 次日上班,时夏就把刻好的一、三、四年级试卷拿给刘校长和王老师看。 两人仔细看了看印出来的效果,都挺满意。 刘校长点头赞道:“嗯,不错不错,字跡齐整,笔画也清晰,时老师辛苦了。” 王老师也笑著夸了一句:“小时老师手真巧,刻得比我这老手还匀称。” 时夏谦虚几句。 刘校长拍板:“试卷没问题,那咱们就定在明天考试。到时候把教室里的桌椅板凳拉开距离,监考都认真点,务必考出真实水平。” “好的,校长。”时夏应道,“我今天下午放学就把二年级的试卷也印出来,完全赶得及。” 上午的课程,时夏带著孩子们认真复习。 下午王老师来上班,特意从家里带了一小罐自家醃的酱黄瓜,塞给时夏,“自家做的,不值什么钱,你留著下饭,刻试卷辛苦了。” 时夏连忙接过道谢:“谢谢王老师。” 她帮忙刻试卷就是为了打好关係,如今王老师主动送上酱菜,也算达成交好目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放学后,孩子们一走,时夏先將二年级的试卷油印好。 整理好试卷后,她拿著刘校长给的钥匙,打开办公室旁边那间閒置的小屋。 借著傍晚的光线仔细打量,屋子比之前仓促一瞥要稍好一些。 面积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还算平整。 墙壁是土坯的,有些地方墙皮有些剥落,但整体结构看起来还算稳固。 最显眼的问题是窗户,木格子窗欞还在,只是窗纸早已破损。 屋里堆放著几张缺腿断胳膊的破旧课桌和长条板凳,还有一些诸如破扫帚、旧箩筐之类的杂物,积了厚厚一层灰。 到时候把这些用不著的破桌椅和杂物都归置到一侧墙角,儘量码放整齐,就能空出大半边空间。 窗户找些旧报纸或者厚实的牛皮纸应该就能解决。 睡觉是个问题,没有现成的床,不过可以用那些还算完好的长条板凳拼凑一下,上面铺上木板,再铺上被褥,应该能搭个简易的床铺。 她並不需要特別好的床铺,到时候直接在空间睡,也冬暖夏凉。 学校院子里有水井,取水方便,角落也有旱厕,基本生活需求能解决。虽然她也不需要这两样。 至於冬天保暖的问题,她看到每间教室里都装有铁皮洋炉子,烟囱通到窗外,只是她五月份来的时候天气已经转暖,没见过烧炉子的情景。 她琢磨著,等放暑假,就去问问刘校长,看看能不能也给这小屋弄一个洋炉子。 既能解决做饭的问题,冬天也能取暖,一举两得。 时夏顺手將屋里的破桌椅板凳往墙角挪了挪,清理出空地。 眼看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她才锁好门,离开学校。 乡间的土路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朦朧。 正走著,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时夏下意识回头,就看到闻晏从后面急匆匆地跑来,速度很快,额角还带著汗。 自从上次夜里见过一面,这还是时夏第一次看到他。 他比之前又长高了些,眉眼间的沉鬱丝毫未减,身上穿戴著的孝帽麻衣,更衬得少年身形清瘦。 闻晏看到时夏,脚步未停,快速地点了下头,一阵风似的从她身边掠过,继续朝著村里的方向狂奔而去。 时夏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只当是他是急著给许老二送终,继续不紧不慢地往知青点走。 她却不知道,此刻的闻晏心里正燃著一团火。 自从许老三被抓,许老二瘫在家里自生自灭,许家剩下那些人没了许老三在背后出谋划策,这段时间也只敢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闹腾,互相撕咬。 在闻晏这里碰了几次钉子,知道他不好惹,也占不到便宜之后,已经很久没敢来招惹他们兄妹了。 这么多天一直都平安无事。 昨天许老二死了,许家两口突然找上门,假惺惺地说什么“一笔写不出两个许字”、“终究是一家人”,想让他回去“主持大局”。 闻晏不能拒绝,否则整个村子里的舆论都会骂他和妹妹不孝顺,唾沫星子能淹死他和妹妹。 他便答应会和妹妹来守灵,送许老二最后一程。 也送许家那些人,最后一程。 —— 次日上午,期末考试顺利进行。 时夏监考的二年级教室里,孩子们都埋著头,认真地在试卷上写写画画。 刘校长敲响考试结束的铃声,时夏收了试卷,站到讲台上,拍了拍手。 “同学们,期末考试结束,从今天下午开始,就放假了!” “哇!放假啦!” 时夏等他们稍微安静些,才继续说:“下周一上午,大家记得来学校领取成绩单和暑假作业。老师会根据大家这学期的表现和进步,发放小礼物哦!” 听到还有礼物,孩子们更是兴奋不已,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好了,放假期间要注意安全,不要私自下河游泳,也要帮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儿。现在,放学!” 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一样欢快地衝出教室。 时夏也收拾起讲台上的试卷,回到办公室,王老师和校长已经回家吃午饭了。 她不著急吃饭,直接就拿出红笔,很快就把所有试卷批改完毕,登好分数。 看著记录下来的成绩,大部分孩子都在进步,她心里很有成就感。 第75章 吃瓜先锋 时夏盘算著这两天去县城逛逛,给孩子们买点橡皮、铅笔、小本子之类的小礼物,也算是对他们这学期努力学习的鼓励,不枉这两个月她和孩子们相处的时光。 收拾好东西,时夏心情颇好地往知青点走。 还没到大队部呢,她就遇到几个婶婶婆婆急冲冲往前跑。 时夏正好奇呢,端著饭碗的花婶子眼睛放光,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快快快,跟我走!” “花婶子,咋了?去哪啊?” “许家!他们家大孙女!就是那个被拐子拐走的,回来了!走走走,去晚了可就看不全乎了!” 时夏一听,眼睛也亮了! 许家大孙女? 就是那个被闻晏放在闻芳床上,失踪的那个! “真的?走走走!”时夏反手拉住花婶子,小跑著朝著许家院子的方向赶去。 这大队的瓜,真是一茬接一茬,永远吃不完啊! 时夏和花婶子到了许家院外,里里外外都围了不少人,看不清楚里面的场景,只听到哭嚎和辱骂,时夏还以为自己挤不进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花婶子是经验丰富的吃瓜先锋,哪怕手里还端著饭碗,也丝毫不影响她矫健的身手。 她拉著时夏,灵活地在人群缝隙里穿梭,左拐右绕,竟然真的挤到靠近院门的內圈,找了个好位置。 时夏站稳脚跟,立刻朝院里望去。 只见许家院子里一片狼藉,许爷爷、许奶奶,还有许老大、许老四,竟然都衣衫不整地或躺或坐在院子泥地上,许老大脸上甚至还有几道新鲜的血痕,许老四则抱著头蜷缩著。 他们一个个面色惨白,眼神躲闪,面对周围指指点点的目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厢房门口站著个面色蜡黄的年轻女人,应该是许老四的媳妇。她眼神空洞,死死地盯著院里那些人,身体微微发抖。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院子中央,状若疯癲的许珍儿。 她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带著一种近乎癲狂的恨意,手指颤抖地指著地上的爷奶和大伯,声音嘶哑尖利,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嘶喊著: “说啊!怎么不敢说了?!你们许家乾的那些脏事烂事!爷爷爬媳妇的炕!大伯跟弟妹勾搭!老四二十多岁还钻老娘的被窝!一锅烂蛆!” “別说了!珍儿!妈求求你別说了!!” 曹大嫂扑上来,死死抱住女儿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脸上羞耻和绝望。 可许珍儿像是完全听不见,甩开她母亲,赤红著眼睛。 “不让说?凭什么不让说?!你们能做,我为什么不能说?!你们把我卖了!卖给山里那些畜生!拿我换钱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给我活路?!你们不给我活路!我为什么还要给你们活路?!大家一起烂!一起死!!” 围观的村民们听得目瞪口呆。 “我的老天爷啊!许珍儿说的是真的?” “爬炕?勾搭?这……这也太……” “卖孙女?!许老大他们真干得出这种缺德事?!” “怪不得珍丫头疯成这样……这是被逼疯了啊!” 花婶子连手里的饭碗都忘了,竖著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眼睛还不住地在地上那几个许家人和疯癲的许珍儿之间扫视,嘴里嘖嘖有声,显然在疯狂吸收这劲爆无比的第一手八卦。 “时夏同志,听到没,我的老天爷呀,真是造孽!” 时夏站在花婶旁边,听著许珍儿字字血泪的控诉,心里反而想到,若不是闻晏,那被卖到山村的就是闻芳...她今年才十岁... 眼前这如此荒诞的一幕,让时夏更確定,闻晏绝对是重生者。 她看过的那本书里,闻晏前期歷经苦难,直到功成名就后才找出真相,成功报復这群人渣。 如今他才15岁,却如此迅速地处置完这些人... 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一切都是闻晏重生而来的报復。 甚至,许珍儿的归来,许珍儿的控诉,全是他一手策划的...他要將许家彻底推向万劫不復的深渊。 时夏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闻晏的身影,但並没有看到。 院內,许珍儿声嘶力竭,院外,村民们惊呼唾骂。 “都静一静!静一静!像什么样子!” 一声急促的呵斥从人群外围传来。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 大队长王保国和支书李为民满头大汗地挤了进来,他们身后,还跟著三个神色严肃的公社革委会的干部,还有两位公安民警! 这阵容一出现,原本喧闹的院子內外,瞬间静音。 刚才还议论得热火朝天的婆婆婶子们,都紧紧闭上嘴,往后缩了缩,生怕引起注意。 花婶子也把饭碗藏到身后,大气不敢出。 王保国看著院里这不堪入目的景象,心里把许家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去公社开大会时,其他大队长投来的鄙夷目光。 整个朝阳大队的名声,彻底臭大街了!都是这帮不省心的玩意儿给害的! 他强自镇定地解释道:“赵主任,李公安,您看这……我们也是刚接到消息赶过来,这许家……唉!” 革委会赵副主任目光落在许珍儿身上,眉头紧锁,“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这位女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可是真的?要有半句假话,就是诬陷,要负责任!” 许珍儿在回到家之前,已经彻底认了命。 如果她不把许家人弄走,她很可能再被弄回到那个村子...她绝对不能再回去!! 许珍儿指向地上的许家老两口,声音悽厉:“真的!句句属实!领导,公安同志,你们要给我做主啊!他们……他们许家就是一窝畜生!乱搞男女关係!还把我卖给山里人!不信你们去查!去山里查!!” “你胡说!!” 许爷爷脸色惨白如纸,试图挽回最后一丝顏面,“领导,別听她胡说!她……她疯了!受了刺激胡说八道!” “我没疯!”许珍儿尖声反驳,“就是你们!许老栓!曹金桂!你们是不是把我卖了二百块钱?!钱呢?!拿出来啊!!” 曹大嫂听到女儿连自己的名字都喊出来了,直接眼睛一翻,这次是真的晕死过去,不省人事。 第76章 反省 赵副主任和两位公安同志低声快速交换意见。 隨后,赵副主任厉声喝道: “许家发生的事情,性质极其恶劣!第一,立即將主要涉案人员带回革委会,隔离审查,交代所有问题。第二,责令朝阳大队党支部、大队部就此事做出深刻书面检查,並组织全体社员开展批判大会,肃清流毒!第三,许家其他成员,在问题查清前,由大队负责监督劳动,不得隨意离开!” 他这话一出,村民们噤若寒蝉,现在这个年代,普通人都害怕革委会。 李公安上前一步,“许珍儿同志反映的被贩卖情况,我们公安机关会立即立案侦查!如果查证属实,將依法严惩,绝不容情!在此期间,所有知情社员有义务配合调查,但不得散布未经证实谣言,扰乱社会治安!” “是是是,赵主任,李公安,我们一定配合,一定深刻反省!” 王保国和李为民连连点头,这事处理不好,他们俩的干部也就当到头了。 公安同志开始清场,驱散村民,將许家主要成员和许珍儿都带走。 村民们被干部和公安驱离许家院子。 时夏和花婶子隨著人群退到稍远的路边。 花婶子拍著胸口,心有余悸:“我的老天爷!革委会和公安都来了!这下许家算是彻底垮杆了!游街批斗肯定跑不了!要是真卖孙女,怕是要吃花生米了吧?许家这是彻底完了呦……” 时夏点点头,贩卖人口在这个年代是重罪,尤其是在叠加如此不堪的伦理丑闻后,许老大和许爷爷的下场绝不会好。 那...这些革委会干部和公安,也是闻晏找来的吗? 时夏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不对,但心里莫名有些害怕这样手段莫测的闻晏,只希望自己没有得罪过这傢伙。 周红梅不知从哪里凑过来,一把抓住时夏的胳膊,“时夏!婶子!你们都看到了吧?!我的妈呀!还……还那么乱?!我刚才听得差点喘不上气!” 花婶子找到了新的八卦对象,绘声绘色地八卦起来。 周红梅听得一惊一乍,惊呼不已。 直到花婶看到自己手里的饭碗,才著急忙慌地说,“下次再聊,我得回家餵小孙子吃饭了。” 周红梅也反应过来自己还没吃午饭,一听到动静就跑过来凑热闹,还好亲眼目睹大半场,不虚此行吶。 “时夏,走,一起回去!” 时夏点头,先回去歇歇再说。 回到知青点,屋里闷热得像蒸笼。 时夏隨便用凉水冲了把脸,以“天太热,没胃口”为由,婉拒周红梅一起做饭的邀请,直接瘫倒在自己的炕铺上。 身心俱疲加上闷热环境,她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直到半下午,时夏才被热醒的,满头满身的汗。 实在受不住这酷热,她瞅著没人,拴好门閂,闪身进入空间。 瞬间,一股清凉乾燥的空气將她包裹,她长舒一口气,先去痛快地冲了个澡,又从储藏室拿出还温热的包子,就著灵泉水吃了顿迟来的午饭。 时夏索性窝在书房里,享受著难得的清凉,翻看起高中课本。 直到外面传来喇叭刺耳的电流声和王保国的喊话声,召集全体社员去晒穀场开大会,时夏才不情不愿地从空间出来,溜溜达达地往晒穀场走。 天色尚未完全黑透,是夏日特有的那种漫长的黄昏。 或许是因为睡了一觉、又在空间里得到充分的降温,时夏心里的那点烦躁和压抑减轻不少。 到了晒穀场上,村民们挤在一起,乌央乌央地喧闹著。 王保国站在临时搬来的桌子上,手拿著铁皮喇叭,扯著沙哑的嗓子,开始他的讲话。 “社员同志们!静一静!今天开这个大会,就是要强调纪律!强调风气!”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最近咱们大队,出了些…不好的事情!影响极其恶劣!上面领导非常重视!我现在郑重警告大家!都给我把嘴巴管严实了!今天在许家看到的、听到的,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往外传!亲戚朋友也不行!谁要是敢瞎传閒话,败坏我们朝阳大队的名声,让我查出来,扣工分!开学习班!严重的就是破坏生產,破坏团结!” 他喘了口气,目光如同刀子一样扫过知青的方向,尤其是叶皎月、周义、秦子昂以及站在稍远处的陈卫东。 “还有!我再强调一遍!男女之间,要懂得避嫌!要自尊自爱!別整天搞些乌烟瘴气的事情!我们大队,绝不允许再出现那种伤风败俗、搞破鞋的情况!再让我发现,有一个算一个,严惩不贷!绝对不像上次那么轻饶!” 他的视线钉在叶皎月几人身上,引得全场村民和知青的目光也都齐刷刷地聚焦过去。 叶皎月死死低著头,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周义和秦子昂脸色铁青,紧抿著嘴唇。 陈卫东则別开脸,表情复杂难堪。 这挑粪三人组和绿帽侠的窘迫模样,让时夏差点没憋住笑。 闻晏不知何时,站到时夏身侧,“时夏姐,我...” 时夏朝他笑笑,“大队长说,要认真听呢。”她占了他的工作不假,但她还没想好到底该如何面对一个重生者... 闻晏垂下眼,不再说话。她可能猜到了什么,或者至少,察觉到了极大的不对劲。 王保国在台上絮絮叨叨,反覆强调纪律、名声、男女大防,直到天色彻底黑透,蚊虫开始肆虐,他才精疲力尽地宣布散会。 人群如蒙大赦,嗡地一声散开。 闻晏沉默地跟著时夏往外走,两人之间隔著一步的距离。 时夏先开了口,她挑了个最安全的话题,“你们初中,也放暑假了吗?” 闻晏心中微微鬆了口气,肯说话就好。 他立刻回道:“再过两天去学校拿了成绩单,就正式放假了。” 第77章 默契 “嗯。” 时夏应了一声,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她心里乱糟糟的,面对一个重生的、知晓未来几十年大势的人,不知道该以何种姿態与他相处。 两人一前一后,在朦朧的夜色和散会人群的嘈杂声中走著。 时夏终於深吸了一口气,停下脚步,正面看著闻晏,“工作……谢谢你。这份人情太大了。你放心,这个工作,以后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给你。或者,就当我向你买的,我会攒一笔钱给你,你看这样可好?” 夜色中,闻晏的那双眼睛格外沉静。 “时夏姐,我说过,一开始,就没想要这个工作。” “你什么都不欠我的。这份工作,是你应得的。…你只需要知道,我对你,绝无恶意。以前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这话让时夏心头一震。 他竟直接挑明,几乎等同於默认了时夏的猜测,並且给出了一个保证的態度。 时夏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最终,她无力地嘆了口气,“闻晏,你……唉,这份人情,我记下了。天晚了,早点回去吧。” 闻晏弯了一下唇角:“嗯。”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跟上,站在原地,看著时夏逐渐远去的背影。 有些窗户纸不需要彻底捅破,维持著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或许是现阶段最好的状態。 而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剩下的,需要时间来慢慢化解她心中的戒备。 —— 时夏去了趟县城,不仅按照计划在供销社买了铅笔、橡皮、小本子等准备发给孩子们的奖品,还补充了些耐放的乾粮,存进了空间储藏室。 她还惦记著收拾小屋的事,特意绕道去了废品收购站,想看看有没有合適的废旧木板,可以用来搭个简易床铺或者桌子。可惜翻找了一圈,要么是木料太烂,要么尺寸不合適,只能买了很多旧报纸。 时间一晃就到了周一早上。朝阳村小学迎来了本学期的最后一天。 时夏肯定了每个孩子的努力和进步,隨后开始发放成绩单和布置暑假作业。 孩子们对著黑板上时夏写下的作业要求,一点一点地抄写下。 最后便是发奖品环节。 时夏根据每个孩子的表现和进步程度,几乎每个人都得了小礼物,进步大的得了带花橡皮和新铅笔,表现稳定的得了新本子,就连平时调皮但期末有进步的孩子,也得到了一支铅笔头。 孩子们拿著属於自己的小奖品,个个喜笑顏开。 等到时夏宣布“正式放假,下学期再见!”时,孩子们蹦蹦跳跳地回家去了。 时夏收拾好东西,去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我想跟您说说那间小屋的事。学校不能盘土炕。我看教室里都有那种铁皮的洋炉子,冬天能取暖,平时也能坐个水、热个饭什么的。我想著,能不能给我那小屋也弄一个洋炉子?到时候我把烟囱通到窗外,保证安全。” 刘校长点点头:“行,这个实用。” 他还给时夏指路,“你想买新的,就去公社的供销社,他们那儿有时候有货,不过要工业券,还不一定总有。你要是图实惠,我建议你去公社东头的老李头家问问。” “老李头?” “嗯,他以前在县里机械厂干过,会打铁皮活。现在年纪大了,就在家接点零活,他那儿经常有別人家换下来的旧炉子,他修巴修巴,弄得跟新的一样好用,价格还便宜,买个旧的估计也就两三块钱,新的可能得五六块。烟囱管子他那儿可能也有旧的。你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 时夏一听,心里有底了。旧的才两三块,这价格完全可以接受,还能省下工业券。 “太好了,谢谢校长!我下午就去公社找李师傅问问!” 刘校长见她这风风火火的样子,摆摆手:“隨你,反正学校钥匙你也有。等你把那小屋收拾利索了,直接搬过来就成。正好,暑假里学校有个人看著,我也就不用天天过来转悠了。” 下午时,时夏按著校长给的地址,很容易找到了老李头家。 老李头是个头髮花白的乾瘦老头,手上满是老茧和烫伤的痕跡,一看就是老手艺人了。 听时夏说明来意,又听她是刘校长介绍来的,老李头很爽快,直接带她去看堆在棚子下的几个半新不旧的炉子。 时夏选了一个半旧的,又配了五六节烟囱管子和两个拐弯的烟囱拐脖,一共四块五。 “李师傅,您看能不能儘快帮我装上?我那边急著用。” “成,我收拾下傢伙事儿,等下就去村小找你。” 时夏谢过他,先回了村小,將屋里打扫乾净。 等了不到半个小时,老李头就拉著个板车,慢悠悠地来了。 安装过程並不复杂,但在时夏看来却很新鲜。 老李头话不多,他先在小屋里看了看,选了適当的位置,將炉子放稳。 確定烟道后,他在墙上开了个洞,修整平整,大小刚好能穿过烟囱管子。 再將烟囱管子装好,用湿黄泥將墙洞各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 全部装好后,老李头拍了拍手上的灰:“成了。等泥巴干了就能生火试了,头一次烧,可能有点湿气,冒冒烟就好了。平时烧的时候注意看著点,晚上封火前记得把炉灰掏乾净,省得煤气憋著。” “太谢谢您了,李师傅!辛苦您跑这一趟!” 时夏连声道谢。 “没啥。” 老李头摆摆手,收拾好工具,又拉著板车走了。 第78章 落难女主 接下来的两天,时夏全心扑在了改造小屋上。 她在知青点熬了半锅浆糊,用旧报纸把窗户木格、土坯墙都糊满报纸,尤其是靠床的位置,更是多糊了几张,免得睡觉时蹭一身的灰土。 最费劲的是搭床。 她相中屋里两条长条板凳,又拆了长桌子,挑了几块木板,横著搭在两条板凳之间,一张简易的“床板”就成型了。 打扫乾净,这小屋虽然依旧简陋,却已经有了几分“家”的雏形。 时夏想趁著天还没黑,回知青点把自己攒的那些柴火搬过来,烟囱管道周围的黄泥已经干透了,今天就生火试试,明天就能搬过来独住。 她回到知青点,整理著柴火,准备綑扎好搬走。 突然,叶皎月哭哭啼啼地从院外衝进来,看也没看院里的人,直接冲回自己屋,关上门,隨即里面传出委屈至极的哭声。 时夏手上的动作一顿,眉毛微挑。 没一会儿,陈卫东也急匆匆地追进来,脸上满是焦急和心疼。 他大步跑到叶皎月门前,轻轻拍著门板,“月月,月月你別哭了,开门好不好?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肯定帮你想办法!你別一个人闷在心里难受……” 这突如其来的痴男怨女戏码,让时夏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乾脆找了个略大的树墩子坐下,假装整理柴火,实则竖起耳朵,津津有味地听起墙角来。 那两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谁也没注意到角落里还有个听眾。 只听陈卫东在门外又是保证又是哀求:“月月,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在这里待著不开心…你放心,回城的事,我一定给你想办法!我这就给我爸妈写信,让他们在京里找找关係,看能不能帮你弄到病退证明!或者想想別的法子……” 时夏嘖了一声。 看来叶皎月这是真受不了挑粪的罪,铁了心想回城。 在原书的完美剧情里,没有她这个变数,叶皎月在这里过得可是如鱼得水。 记分员工作轻鬆,后宫团伺候周到,她哪里捨得离开她的哥哥们? 一群人愣是待到恢復高考,在叶皎月的女主光环照耀下,上演了一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奇蹟,连周义那糙汉都能一起考上大学,成为轰动十里八乡的奇谈。 而现在,一个在屋里哭,一个在门外画大饼,说什么要搞病退证明让她回城。 时夏嘖嘖称奇:这叶皎月的女主光环还真是顽强,都混到挑粪的地步了,居然还有忠犬竹马愿意为她去撞南墙。 她饶有兴致地猜测著接下来的剧情走向,是叶皎月被劝住,两人抱头痛哭然后回屋“深入安慰”?还是陈卫东劝说无果,黯然离开? 万万没想到,屋门咣当一声开了,叶皎月竟背著挎包走了出来,眼睛红肿,一副立刻就要出门的样子! 时夏下意识抬头看看天色,已是夕阳西下,天色微暗,正巧村里下工的喇叭也“哇啦哇啦”地响了起来。 这个时候出门?去县城肯定来不及了。 陈卫东自然也看到了她这架势,嚇了一跳,“月月!你这是要干什么去?天都快黑了,你一个人要去哪儿?太危险了!” 叶皎月用力想挣脱陈卫东的手,带著哭腔,话语却有些含糊:“你別管我!让我走!我……我待不下去了!我一分钟都不想在这里待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你一个人走!”陈卫东死死拦在她面前,“就算……就算真要回城,也得先跟大队长请假,开介绍信啊!手续不全,你连火车都上不去!而且这大晚上的,万一遇上坏人怎么办?” 两人在院门口拉拉扯扯,哭哭啼啼。 时夏看著叶皎月那副欲走还留、扭扭捏捏的样子,再结合她背上那个不像是要远行的挎包,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叶皎月这么急著天黑出门,又不好当著陈卫东的面明说去向……该不会是想去县城找向东勛想办法吧?! 毕竟那位向哥手眼通天,黑市大佬,弄个假证明或者想点別的非法门路,可比陈卫东靠谱多了! 而叶皎月肯定是拉不下脸明说自己要去找另一个男人求助,只能含糊其辞,一味地要往外冲。 这幅“落难女主执意夜奔,痴情竹马苦苦阻拦”的画面,自然也落在了陆陆续续下工回到知青点的其他知青眼里。 眾人默契地没有立刻进院,纷纷停在院外,或明或暗地看起热闹,脸上表情各异。 周红梅更是像装了雷达,眼睛一扫就锁定坐在木墩上的时夏,猫著腰凑过来,挨著时夏蹲下,用手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 “你猜叶同志这今天为啥突然闹得这么厉害?” 第79章 军婚? 时夏摇头,连忙问:“咋了咋了?谁惹到她了?” 周红梅见时夏一脸求知若渴,竹筒倒豆子般说道:“还能因为啥?就是因为姜雪见同志那对象唄!” “对象?姜同志哪来的对象?” “哎哟,就是那个陆营长啊!”周红梅挤眉弄眼,“今天陆营长来咱们大队了,说是来商谈秋收后民兵训练的事儿,正好遇到下地的人。姜同志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中暑了,反正就在陆营长眼皮子底下,晃晃悠悠差点晕倒!” “然后,也不知道陆营长是怎么跟大队长说的,反正大队长拍板,以后就让姜雪见同志当咱们大队的记分员了!说是她身体弱,需要照顾。” 时夏听得眉毛一挑,这姜雪见动作够快的啊! 这就把轻鬆工作弄到手了? “然后呢?叶皎月同志就因为这个生气了?”时夏感到不可思议,“她……她不会还想著等挑完粪,能回去继续当她的记分员吧?” 周红梅一拍大腿,“谁说不是呢!听说叶同志知道这事之后,当场在田埂上就跟周义同志哭诉起来,估计是说了些工作被抢之类的话。那周义同志也是个衝动的,直接就嚷嚷开了,话里话外说大队长处事不公……结果可好,直接把大队长惹毛了!当场就吼他们,说他们挑粪都不安生,思想有问题!罚他们俩再多挑一个月的粪!” “叶同志哪受过这接二连三的打击?这不,直接就气哭了,连粪担子都不管了,一路哭著就跑回来了!喏,就是你刚才看到的样子。” 时夏恍然大悟。 丟了记分员的工作,还要在粪坑边煎熬更长时间……这落差,確实足以让一向顺风顺水的叶皎月心態爆炸。 “那姜同志呢?她这就当上记分员了?” “是啊,姜同志可是真好命!跟著陆营长,还有大队长他们,一起去大队长家吃晚饭去了!说是商量一下具体工作交接?我看吶,就是找个由头让她跟陆营长多处处!等晚上她回来,我非得好好打听打听不可!” 周红梅撇撇嘴,带著点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別的。 时夏:“好姐妹,你知道后续,別忘了跟我说...” “一定一定!” 周红梅满口答应。 两人正嘀咕著,院门口那拉拉扯扯的两人,竟一路穿过围观的人群,走出院门,身影很快消失暮色里。 时夏:??? 围观的知青也都懵了。 有知青看向赵文斌,“赵大哥,这…天都黑了,他们俩这么出去,不会有事吧?要不要去找找?” 赵文斌看著两人消失的方向,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这个负责人当得真是心力交瘁,大事小事破事一桩接一桩。 他嘆了口气,“算了,陈卫东一个大男人跟著呢,出不了大事。估计就是叶同志心里不痛快,卫东陪她到附近走走,说说话。大家別围著了,都散了吧,该做饭做饭,该休息休息。要是晚点他们还没回来,我们再去找。” 赵文斌发了话,眾人各自散去。 时夏和周红梅搭伙,做了顿野菜红薯干粥。 屋里实在太闷热,院子里好歹还有点微风。两人便搬了小马扎,一起在院子里喝粥聊天。 “红梅,我明天就准备搬去村小那边住了。” 周红梅还有些不舍:“啊?这么快就要搬走了?” 想到她即將失去一个八卦搭子,不由得唉声嘆气起来。 时夏安慰道:“村小就在村里头,离得又不远。你有空,隨时都可以过来找我玩。我在要是听到、看到什么新鲜事,也一定过来跟你说!” 听时夏这么说,周红梅重新露出笑容,用力点头:“那说好了啊!有啥事你可不能瞒著我!” “放心,肯定第一时间跟你匯报!” 喝完粥,时夏和周红梅一起拿著搪瓷盆到院子水池边洗漱。 夏夜的风带著一丝难得的凉意,吹散少许闷热。 两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周红梅还惋惜时夏明天就要搬走。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 两人抬头望去,月光下,姜雪见正站在院门口,而她身旁那个穿著军装的身影,不是陆营长是谁? 时夏和周红梅同时停下手中的动作,两双眼睛迸发出八卦光芒,紧紧黏在那两人身上。 只见姜雪见微微低著头,手指绞著衣角,似乎在认真听著陆营长说话。 陆营长站得笔直,温和地对姜雪见说著什么,他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具体內容。 等姜雪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喜和羞涩,轻轻点了点头。 陆营长没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 姜雪见则站在院门口,望著他离开的方向呆立了一会,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地走进自己屋。 等主角们离开。 “嘶——” 周红梅倒吸一口气,激动地用手肘猛捅时夏,“看见没看见没!陆营长亲自送她回来!两人还在门口说了那么久!而且,姜雪见同志肯定脸红了!” 时夏也看得心潮澎湃,现场版的“军民鱼水情”可比乾巴巴的小说剧情带劲多了! 两人默契对视一眼。 周红梅就收到信號,立刻表態,“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慰问一下咱们的新任记分员!问清楚了就来告诉你!” 说完,她把手里的盆往水池边一放,也顾不上洗漱,径直朝著姜雪见的屋子走去。 周红梅这一走,直到时夏迷迷糊糊都快睡著了,她才躡手躡脚地回来。 “时夏?时夏?睡了吗?”她压抑著兴奋的气音在布帘外响起。 时夏睡意跑了一半,她连忙坐起身,从帘子后露出头:“红梅!红梅!没呢,没呢!” 周红梅脑袋凑过来,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我的老天爷!时夏,你猜怎么著?姜雪见说……她说她和陆营长,真的要结婚了!” “啊?这么快?” 时夏配合地发出惊呼,虽然她早知道原书中有这么一位嫁给军官的姜知青,但亲耳听到还是觉得进度条拉得有点猛。 第80章 满足 “可不是嘛!陆营长说了,他是军人,结婚得要组织批准,女方需要政审,走流程需要时间。所以在这期间,先让姜雪见同志在大队里安稳待著。大队长也是看在陆营长的面子上,才把记分员这个工作给她,算是过渡一下,免得她再下地吃苦头。等政审通过,她可能就直接隨军走了!” 周红梅一股脑地把打听来的消息都倒了出来。 时夏此刻亲耳听到“瓜”熟蒂落,有种看番茄年代军婚小说的满足感。 她吃下这口小甜瓜,“挺好的,总算有个著落。好了,咱们也早点休息吧。” “嗯嗯,睡吧睡吧,明天你还得搬家呢。”周红梅心满意足地缩回自己的铺位。 时夏重新躺下,刚合上眼不久,就听到外面传来赵文斌的招呼声:“男同志们都出来一下,陈卫东和叶皎月同志到现在还没回来,別是出啥意外。咱们分头在村里和附近找找看,轻点声,悄悄的,別惊动社员同志。女同志们就先在屋里歇著,锁好门。” 接著便是男知青们出门的动静,夹杂著几句低语和赵文斌简单的安排声。 周红梅还没睡著,隔著布帘子,她悄声问:“时夏,你听见没?他们还没回来?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时夏困意正浓,翻了个身,含糊地应道:“听见了…没事,有赵大哥他们去找呢,咱们也管不了,先睡吧……” 她对叶皎月和陈卫东的去向有点好奇,但不多,现在还是睡觉更重要。 周红梅听她这么说,也按捺下嘀咕,不再作声。 院子里恢復安静,男知青们出发了。 前半夜闷热难耐,直到后半夜凉快些,时夏才沉沉睡去,梦里还在想著明天一定要搬去村小,以后就能在凉爽的空间里安稳睡觉。 她睡得正香,被窗外一阵嗡嗡的、带著怒气的谴责声吵醒。 “陈卫东!你们俩怎么回事啊!” “找了大半宿!田埂沟渠都翻遍了!你们倒好!” “就是!让我们好找!半宿没合眼!” 时夏一个激灵,和周红梅几乎是同时从床上跳起来,一起趴到窗户边往外看。 七月天亮得早,外面已经蒙蒙亮,几个男知青正站在院里洗漱,脸上都带著显而易见的怒气。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正是相携而归的陈卫东和叶皎月。 找了大半夜、睡眠不足的男知青们怨气衝天,围著两人七嘴八舌地抱怨。 上工本就累,休息时间宝贵,还要为这俩人的失踪折腾半宿,结果天快亮了,这两人倒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 时夏和周红梅嫌在屋里看不真切,飞快地穿戴整齐就跑出去,占据最佳吃瓜位置。 陈卫东面对眾人的指责,一个劲儿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大家!昨晚……昨晚是我不对,拉著叶同志出去散心,结果在山里迷了路,转了好久才找到下山的路,真不是故意的!辛苦大家了!” 时夏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 山里迷路?七月山间清晨露水重,草木繁盛,走一趟难免裤脚鞋面沾湿,带上草屑泥痕。 可这两人,陈卫东的裤脚只是有些灰尘,叶皎月的布鞋更是乾乾净净,身上毫无露水浸染、荆棘刮擦的痕跡。 陈卫东除了脸色有些疲惫,衣著还算整齐。 而叶皎月……更是可疑! 她娇娇怯怯地躲在陈卫东身后,面色红润,眼波流转间带著被充分滋润后的慵懒春意,嘴角微微得意地上扬著。 那神態,根本不是受惊迷路一夜的憔悴,分明是纵情欢愉后的饕足。 护在她身前的陈卫东,头顶绿意盎然,而且自知! 时夏恨不得摇醒那些只顾著抱怨的男知青:重点是他们干嘛去了吗?你们真看不出来?? 赵文斌老大哥一脸疲惫地站出来打圆场,声音沙哑:“好了好了,陈同志,叶同志,昨晚大家確实是担心你们,找了大半夜,又不敢声张,怕影响不好。大家有些情绪,你们也多理解。下次……唉,绝对不能再有下次了!有什么话在院里说开就好,別再深更半夜往外跑了!” 陈卫东再次连连道谢,叶皎月也细声细气地说:“给大家添麻烦了,对不起。” 赵文斌挥挥手:“都少说两句吧,赶紧收拾一下,准备准备,马上要上工了!” 几个男知青忿忿不平地各自走开。 时夏冷眼旁观,男知青里,徐元始终低著头默默刷牙,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而傅行舟抱著胳膊,嘴角噙著一丝笑意,饶有兴致地在叶皎月娇怯又难掩春色的脸上看了一眼。 更让时夏恶寒的是,叶皎月察觉到傅行舟的注视,非但没有躲避,反而脸颊飞起更明显的红晕,身子更是软了三分,眼神如水般瞟了过去。 为什么他们都看不出两人的不对劲? 时夏內心咆哮。 傅行舟呢?他那么玩味的眼神,到底是看出了叶皎月的不对劲,还是……单纯被叶皎月这副模样吸引了? 她忍不住悄声问旁边看得目不转睛的周红梅:“红梅,你看那个叶同志…跟平时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吗?” 周红梅闻言,仔细看了看,不確定地说:“哦,有!她在山上待了一夜,没见憔悴,气色好像还挺好的?看著……还挺漂亮的?” 能不漂亮吗!被滋润了一夜! 时夏恨不得明示:她那是春意盎然!站姿都有些微妙的软绵,分明是身经百战! 可她没法直接说出口,只能委婉地问:“那,你没觉得…她和陈同志之间的关係,好像…过於紧密了点?” 周红梅一脸理所当然:“他们不是未婚夫妻吗?未婚夫妻感情好点,彻夜谈心……虽然有点出格,但也……说得通吧?” 时夏顿时哑口无言。 是了,在这个时代背景下,又有未婚夫妻这层身份打掩护,似乎很多出格行为都能被一定程度地理解和原谅? 这难道就是现实逻辑和书中“所有人都无条件相信女主光环”的诡异自洽? “算了,没什么。”时夏无力地摆摆手。 周红梅也没多想,说道:“我去洗漱了,还得叫上姜同志一起做饭。你要一起吗?” “你们去吧,”时夏意兴阑珊,“我收拾东西,等下再说。” “也是,你反正不用上工,慢慢收拾。”周红梅自去忙碌了。 第81章 吵到眼睛了 时夏在屋里收拾好自己个人物品,趁著知青们都去上工的当口,將大部分行李物品,和之前买的箱子和柜子,都悄悄转移进空间。 最后她来到院里,准备把自己之前攒的柴火背去村小。 正当她弯腰,將一捆柴火背到肩上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站著一个人,嚇得她手一滑,柴火差点砸到自己的脚。 定睛一看,竟是叶皎月。 她今天怎么没去当挑粪工? 叶皎月看到时夏注意到她,笑容甜美,声音柔和:“时夏同志,忙著呢?这些天都没顾上跟你好好说说话。你在村小教书,感觉怎么样?还適应吗?” 时夏看著她那笑容,背后发凉,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这叶皎月,昨天还哭天抢地、寻死觅活,今天怎么就笑得跟朵花儿似的,还主动跑来套近乎?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心里戒备,言简意賅:“还好。” 然后就不再搭理她,拎起另一小捆柴,转身就往院外走。 叶皎月却在她身后,亲昵地说:“时夏同志,以前可能有些误会,以后…我们好好相处呀。” 那声音婉转得,听得时夏瘮得慌。她头也没回,加快了脚步。 谁要跟你好好相处?离我远点就行! 时夏背著沉甸甸的柴火,沿著土路往村小走。 路过大队部门口时,眼尖地看到张无忧正懒洋洋地倚著土墙站著。 张无忧也看到了她,那双带著点痞气的凤眼顿时一亮,快步迎了上来,“时夏!” 他看到时夏背上那捆不小的柴火,伸手过来:“我帮你拿。” “不用不用,谢谢,我自己能行。”时夏侧身避开,继续往前走。 张无忧却不气馁,就跟在她身边,左边一步右边一步地跟著,嘴里还不停:“你这是要去哪儿啊?搬这么多柴火?” 时夏被他晃得有点眼晕,懟了一句:“你吵到我的眼睛了。” 张无忧被她这奇怪的抱怨逗得失笑,也不恼。 他今天特意跑来朝阳大队,就是想著能不能偶遇她。 “行行行,我不吵你。我今儿一大早就跟著向哥来你们大队,还特意给你带了点瓜子花生呢。” 时夏的耳朵竖起来,八卦雷达疯狂作响,向东勛一大早来这里? 联想到叶皎月昨晚失踪、今早的反常…… 叶皎月昨晚真去找向东勛了?!而且还得手了?!所以她今天才这么容光焕发、底气十足,连粪都不用挑了? 时夏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张无忧,“你说你向哥来这里?他来干嘛?展开说说!还有,昨晚……我们知青点叶同志去找向哥了吗?她是一个人去的吗?” 张无忧心里暗笑,果然这招对她最管用。 他故意拿乔,做出高深莫测的样子,双手插兜,慢悠悠地往前走了两步,就是不回答。 时夏心里跟猫抓似的,也顾不上那么多了,追上去两步,“张三哥,说说嘛~ 张三哥?张无忧!” 她这软下来的语气和连名带姓的呼唤,让张无忧心里十分受用,却不敢再多逗她,生怕她又恼了。 他见好就收,停下脚步,先伸手將时夏肩上的那捆柴火卸下来,拎在手里。 这才低垂著眼,笑道:“行啊,告诉你。不过呀,你一个问题一个问题问。走,先帮你把东西送过去,边走边说?” 时夏手里还拎著另一捆较轻的柴火,跟著张无忧往前走。 “你先说说,昨晚…叶同志,是不是真的去县城找向哥了?” “嗯。” 就这么一个简单一个字,差点让时夏原地跳起来! 太刺激了!!!!!原著剧情果然强大!粪坑仙子转身就投入黑市大佬的怀抱求安慰求解决办法了! 她强压住激动,继续追问:“她……她是一个人去的吗?” 张无忧看著她眼睛发亮的兴奋小模样,觉得有趣极了。 他也跟著笑了起来,摇了摇头:“不是,跟她一起还有个男同志,两人一起见了向哥。” 时夏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不可描述画面,陈卫东忠心耿耿地陪叶皎月去找另一个男人求助,是在外面望风?还是一起吃夹心饼乾? 可惜,这些话,她问不出口... 她抿著唇,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真恨这个世界没有一个人能跟她分享这种惊天八卦! 张无忧见她忽然情绪低落,以为她是嫌自己说得太简略,连忙找补。 “你別不高兴。我现在就说,他们大晚上才来到县城的,在向哥那儿待了大半夜,天没亮就走了。向哥一大早出去找了几个人,然后就带著公社那边的一个小干部,骑著自行车来朝阳大队找你们大队长。说是替一个朋友来说情……” 他说得隱晦,但时夏也知道,一切如她猜测。 向东勛確实仗义,一大早就动用关係,亲自来给叶皎月解决问题了!这效率,这力度,不愧是原著里的重要男主之一! “嗯,谢谢你告诉我。” 张无忧低声道:“我只知道这么多...” 时夏突然想到那个诡异的“女主光环”问题,试探著问张无忧:“那你…今天早上,来的时候,遇到叶同志了吗?你觉得她…有什么不一样吗?” 她想知道,局外人会不会像那些知青一样眼瞎。 张无忧闻言,挑了挑眉,但还是老实回答:“没有,我没碰上她。向哥让我跟陈君一块来的,搭个伴。陈君住在向哥那儿,他知道的多,我也是听他说的。” 时夏也不再追问。 两人说著话,脚步不停,很快就到了村小门口。 “我到了,就这儿,谢谢你啊。” “行。” 张无忧应了一声,將柴火卸下来,靠在墙边。 他把隨身背著的那个挎包扯到身前,从里面掏出两个油纸包,放在柴火上。 “花生瓜子,我想著你喜欢吃这个。” “这……多少钱?”她下意识地问。 张无忧道:“下次再说。我先走了,向哥那边估计还有事。” 时夏心里还惦记著后续呢,赶紧叫住他:“哎哎,张三哥!后面向哥和叶同志要是还有什么情况……你记得帮我打听打听啊!” 张无忧又好气又好笑,她真是喜欢这些八卦兮兮的事。 他答应得爽快:“好,放心,保证给你问清楚。”又抬头看了看村小,问道:“你是在这儿当代课老师吗?” 时夏点点头:“嗯。” 张无忧得了准话,摆摆手,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时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用钥匙打开校门,將柴火搬了进去。 第82章 纠葛 她开始尝试给洋炉子试火。 用揉皱的旧报纸引火,等火苗稳定后,便慢慢加入木柴。 炉火“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焰欢快地跳跃起来,烟囱抽菸很顺畅,没有一丝烟气倒灌回屋里。 她让炉子烧了一会儿,没多久,小屋里的温度就明显升起来,驱散些许屋里的潮气。 趁著点火的功夫,时夏简单地布置好床铺,又把洗脸盆、毛巾、牙缸等生活用品摆在显眼的位置,装装样子。 她心里早就打定主意,等晚上门一锁,她就进空间里去,那里比这舒服一百倍。 最重要的是,在这里她关起门就是自己的天下,再也不用提心弔胆,可以隨意进出空间,无论是洗漱、睡觉还是看书,都方便又安全。 等时夏明显地感受到屋里热气腾人,她用炉鉤子把底部的风门推到闭合,炉火便减弱下去,慢慢熄灭了。 还有房间的安全问题,以后的做饭问题... 想到这些,她立刻行动起来。 时夏先回了一趟知青点,把自己剩下的那点零碎东西都收拾好,一股脑儿塞进空间,径直赶去公社的老铁匠那。 她买了两副铁製插销,厚实的新掛锁,一口不大的旧铁锅,烧水壶,锅铲、大铁勺、锤子、钉子等,考虑到窗户,她还买了一些粗铁丝和坚固的铁圈。 时夏並不擅长做饭,做饭需要用的调料她並不打算买太多。 她只用油票,打了二两油,又买了盐、酱油、掛麵等... 至於其他缺少的,等下次想到了再来买,反正暑假时,她还算清閒。 来公社的购物任务完成,时夏便去国营饭店打打牙祭,买了些乾粮。 回到村小,她拿出锤子和钉子,叮叮噹噹地忙活起来。 先加固门。 在原有的旧门閂旁边,又加装新插销,位置一上一下,双重保险。 门框对应位置也钉牢了扣环。 这样从里面插上,除非把门撞碎,否则很难从外面推开。 接著是窗户。 她用粗铁丝穿过窗欞,在窗框上做成铁丝扣。这样窗户从里面锁紧,外面也是打不开的。 忙活了一整天,时夏身上又是灰尘又是汗水,黏腻不堪。 她认真检查一遍新装的门锁和窗户扣,確认无误后,便从里面牢牢閂上,闪身进入空间。 瞬间,周身被清凉乾爽的空气包裹,与外面夏夜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 时夏径直走向卫生间,痛快地泡了个澡。 换上乾净的睡衣,她感觉整个人都轻盈了起来。 来到臥室,时夏把自己整个人摔进柔软的床铺上,嗅著上面棉花暖烘烘的味道,满足地滚了两滚。 不容易啊……穿书这么久,直到此刻,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幸福。 身心放鬆下来,时夏的思绪开始飘荡。 叶皎月的剧情已经被自己这只小蝴蝶扇动得偏离原轨。 丟掉工作,名声受损,被迫挑粪……她是靠著向东勛的关係想办法儘快回城?还是继续留在朝阳大队? 不知道红梅那边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还有张无忧,他说会帮忙打听的,也不知道向东勛到底是怎么跟大队长说的,叶皎月这粪怎么就突然不用挑了? 她想著,下次去县城,一定得去找张无忧问问,这傢伙门路多,消息灵通,是个不错的情报来源。 想著想著,眼皮渐渐沉重起来……甚至不需要靠数学助眠,时夏很快沉入睡梦中。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睡得最踏实、最满足的一觉。 一觉睡得昏天暗地,时夏醒来只觉得周身舒泰,神清气爽。 她没急著起床,就那么静静地躺著,享受著独处的愜意。 直到肚子“咕咕”地抗议起来,她才懒洋洋地起身,去储藏室拿了个还温热的肉包子吃了,又用搪瓷杯舀了点灵泉水喝下。 隨后便窝在书房里看高中课本,看累了就滚回柔软的被窝里瘫著。 这种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还能安静看书的日子,让她恍惚间有种回到了现代社会的错觉。 当然,没有手机,只能看这些又红又专的书籍和枯燥的教材。 哎,真无聊啊。 她把手里的书往旁边一甩,把自己整个埋进柔软的被子里。 正当她想著要不要再睡个回笼觉时,听到外面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是闻芳的声音:“时夏姐姐!时夏姐姐,你在吗?” 时夏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髮,凝神看去,空间外已经天黑。自己在空间里待得完全没了时间概念,急需能看时间的钟表。 她打开房门,走到校门口。 校门外站著闻芳。 “时夏姐,今天是我生日,我哥哥做了好多好吃的,想请你一起来我家吃饭呢!” 时夏看著小姑娘期待的眼神,不忍拒绝,“原来是芳芳生日啊,生日快乐!你等等姐姐。” 她转身回屋,拿出来几个文具,递给闻芳,“姐姐没什么好东西,这个送给你当生日礼物。” 闻芳接过,连连道谢:“谢谢时夏姐姐!我最喜欢新铅笔和本子!” 她抱著礼物,又说,“我刚刚先去知青点找你啦,还是一个姓周的知青姐姐告诉我,你搬到学校来住了。” 时夏摸摸她的头:“辛苦你跑两趟来找我了。” “不辛苦!我喜欢姐姐!”闻芳笑得眼睛弯弯。 时夏便锁好门,跟著闻芳往他们家走。 走在路上,时夏突然想到,闻晏是重生者。 原主已逝去,所以...闻晏经歷过的“上一世”,就是有她这个“时夏”存在的世界。 如果真是这样…在他那一世,她到底做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她所改变的叶皎月的剧情,后续到底如何?闻晏到底知不知道? 更让她心悸的是,她知道闻晏在原书中的大致轨跡,但那是在没有“时夏”这个变数的情况下。 如果闻晏经歷过有她在的一世,那是不是意味著,他后来的人生,很可能有自己的参与? 自己有没有在无意中,改变他原本的轨跡? 他对自己那种莫名的熟悉感,那份超出常理的照顾,是不是都源於上一世的纠葛? 第83章 本心 时夏一路心绪翻滚,跟著闻芳来到了他们兄妹的家。 小院收拾得乾净利落。 听到动静,闻晏端著一盘菜从厨房里走出来,对著时夏招呼:“时夏姐,进屋坐吧。” 时夏回以微笑:“闻晏。” 她跟著走进堂屋。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整洁,中间的小方桌上点著一盏玻璃罩煤油灯,灯芯挑得明亮。 闻晏將手里的菜放在桌上,时夏这才看清,竟然是一盆香气浓郁的鸡肉燉土豆,旁边还有地三鲜,黄瓜炒鸡蛋,主食是二米饭。 “你们这也太丰盛了!”时夏由衷感嘆,这伙食水平在村里绝对算顶尖了,“等回头我过生日,也请你们吃一顿好的!” 原主的生日就在这个月底,时夏暗自决定,虽然自己厨艺不精,去国营饭店打几个硬菜回来还人情也可以。 闻晏:“好,那提前谢谢时夏姐。”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时夏又转向闻芳,“芳芳,谢谢你特意来叫我。姐姐今天准备的礼物太简单了,以后遇到合適的,再给你补一份更好的。” 闻芳嘴里已经塞了一小块鸡肉,鼓著腮帮子连连摇头:“不用了姐姐,铅笔和本子我很喜欢!” 闻晏轻声招呼,“別客气了,时夏姐,吃吧。都是些家常菜。” “好!” 时夏拿起筷子,先吃了一口米饭,倒是甜丝丝碳水味道。 煤油灯的光晕温柔地笼罩著他们,也柔和了闻晏平日里略显冷郁的神情。 他正专注地给闻芳夹菜,长睫低垂,鼻樑挺直,嘴唇微抿,侧脸在跳动的光影里竟有种介於少年与青年之间的、乾净又沉静的美感。 时夏正暗自打量著,却不防闻晏忽然抬起眼,正好对上她的视线。 他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漆黑,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 时夏心里一跳,连忙移开视线,专心吃饭。 饭菜入口,时夏不禁有些惊艷,茄子软烂入味,带著油香和蒜香,味道格外美味。 她又尝了尝土豆,吸饱了鸡汤和酱汁,绵软咸香。 “闻晏,你手艺真好!比国营饭店做的都香。” 闻晏听著她的夸奖,面上泛起清浅的笑意,让他整个人更生动几分。 “你喜欢就多吃些。” 闻芳也说:“时夏姐,你吃点肉。” “好,谢谢芳芳。” 时夏夹了一块鸡翅,默默啃了起来。 吃罢饭,时夏和兄妹俩略微说了些家常,便起身告辞。 闻晏跟著站起来,说要送她。 “不用送,村小离这儿又不远,几步路的事。”时夏下意识拒绝,此刻她心绪纷乱,更想一个人静静。 闻晏却坚持,“天黑了,送你到门口。” 时夏不想在这样的小事上拉扯,只好妥协:“……那好吧。” 两人前一后走出小院,融入静謐夜色。 月光如水银泻地,將乡间土路照得朦朦朧朧,四周只有夏虫的鸣叫和两人轻微的脚步声。 时夏刻意走得快些,想拉开距离,闻晏却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一步之遥,沉默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两人之间。 闻晏察觉到了她今晚不同於以往的疏离。 眼看村小的轮廓就在前方,周围树影幢幢。 他忽然停下脚步,清冽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时夏。” 时夏脚步一顿,回过头。 月光下,闻晏的神情看不真切,话语却是豁出去的坦诚。 “你有什么话,想问我吗?...我知无不言。” 时夏完全没料到他会如此一记直球,打得她当场愣在原地。 少年那双总是过於沉静的眼睛正看著她,仿佛早已洞悉她內心的翻江倒海。 她忽然也不想再迂迴试探,真的开口问了自己最想知道的事。 “闻晏,我以后…会財富自由吗?” 闻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隨即轻声笑起来,眉眼在月光下舒展开,清清朗朗。 “嗯。你过得很好。”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还有其他的,关於你自己的,想知道吗?” “没有!不要!” 时夏立刻摇头,“不要剧透,不然人生还有什么惊喜和意思!” 未知虽然让人恐惧,但全知全能也同样可怕,她不想提前知道自己一生的剧本。 闻晏果然不再多说。 两人继续並肩往前走,气氛却比刚才缓和许多。 月光皎洁,星河低垂,四周是静謐的田野和沉睡的村庄。 或许是这夜色太过温柔,或许是闻晏刚才的坦诚卸下了她一部分心防,穿书以来一直压抑在心底的迷茫和憋闷,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出口。 时夏认真地看向闻晏,问出了那个困扰她已久的问题: “闻晏,你听说过蝴蝶效应吗?一只蝴蝶,扇动几下翅膀,可能就会引起一场风暴。” 她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下去,“有的时候,我不知道,我应不应该去改变那些事情。如果我无意中,或者不得已,改变了一些事情,这样的改变,究竟是好,还是坏?” 时夏穿书以来的策略都是远离主线剧情,苟命自保。 她甚至希望叶皎月的故事剧情能按照原书顺利发展,不要节外生枝。 因为她害怕,自己的介入,会引发不可控的后果,也许会伤害到无辜的人。 闻晏看著她眉头微蹙、充满困惑,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没有人能预知所有改变的结果。好坏...往往也不是当下就能判定的。或许有些人、有些事的轨跡,本就到了该改变的时候。” “你不用为此困扰。顺应你的本心去做就好。有些改变,或许正是为了修正某些遗憾,才会发生。” 顺应本心? 时夏点点头,陷入思索。 两人沉默著,慢慢走到校门外,同时停下脚步。 闻晏自我审视般问她:“时夏,许家分崩离析,我或许也改变了你原本的路。在你看来,我是对是错?” 时夏自然知道他与许家之间那血海深仇般的过往,那些骯脏与迫害,让她很难说出“你做得不对”这种话。 有仇报仇,有怨报怨,在她看来天经地义。 更何况,她如今得了村小的工作,自己的命运,也因为闻晏的介入而与上一世截然不同。 这改变,对她而言,目前看来是利大於弊的。 第84章 心冷 她斟酌著词语,缓缓说道。 “你挣脱了泥潭,我或许也走上了一条未知的路。至於这究竟是好是坏,风暴可能带来灾难,也可能送来甘霖,现在下定论还太早。但我们都在为自己、为在意的人爭取更好的未来,这份心意,没有错。” 闻晏认真地看向她,目光灼灼:“对我而言,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保护我想保护的人,这就是对的。至於未来,无论引向何方,我都会走下去,也承担得起。” 他不仅回答了时夏的问题,更是一种宣告和承诺。 他们各自背负著不为外人道的秘密,却在今夜,向对方袒露一角,並奇异地达成了理解。 这番互相倾诉和坦诚,让两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 “时夏,你不用多想...我们以前...並无太多交集。” 闻晏那时自顾不暇,只是后来,顺手清理掉了她身边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而已,她並不知道。 他这话彻底吹散时夏心中关於上一世纠葛的阴霾,让她舒了一口气。 隨即,她八卦的心又升起来。 “那些知青,叶同志啊,姜同志啊他们的事,你知道吗?” 闻晏摇了摇头,“並未关注。” 他说的是实话,前世的他忙著学习、工作、找妹妹。更何况,这一世很多事情早已改变,他更无从知晓。 实际上,闻晏確实知道一个潜在的危险,但他並不打算此刻说出来。 他想著,等到时候,他亲自去解决掉便是,现在说出来,除了让时夏徒增恐惧,没有任何好处。 “谢谢你,”时夏抬眼看他,“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 闻晏郑重回应:“时夏,我也谢谢你。”谢谢你,让这两世,有了值得期待的色彩。 他的没头没尾的“谢谢”,时夏有些不解,但今晚的信息量已经足够她消化,便也不再追问,冲他摆摆手:“你快回去吧,路上小心。” 闻晏点点头,站在原地没动,直到看著时夏锁上院门,他才转身离开。 夜风吹起他宽大的旧衬衫,衣摆鼓盪。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见时夏还站在门內望著他,再次抬起手,朝她挥了挥,示意她赶紧进屋。 时夏也挥了挥手,看著他的身影沉入浓郁的夜色,与黑暗融为一体,这才转身回了小屋。 仔细锁好门窗,她闪身进入空间,痛快地洗了个热水澡,把自己摔进床上。 许是今晚与闻晏的坦诚交谈卸下部分心防,许是独立居住带来的安全感,她感觉穿书以来一直紧绷著的心神,鬆懈大半。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迷迷糊糊即將入睡,脑子里却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一些原书的片段。 那些曾经被她跳著看完、只专注於“吃肉”的情节里... 药宝盆! 她睡意跑了一半,努力在记忆深处挖掘。 小说进入到后半程,在黑市里,刷新出一个卖青花瓷盆换钱的npc老大爷。 后来这盆子被向东勛得了去,等叶皎月去找他时,被他送给了叶皎月。 叶皎月顺手將盆子放进空间,一次意外发现,这盆神奇无比,不仅能自动识別药材、合成对应功效的中药丸,若是再加入她空间里的灵泉水,药效更是能呈几何倍数增长! 靠著这个bug般的药宝盆,叶皎月后期製作各种神奇药丸,结识各路大佬,人情、財富双丰收,真正走上了人生巔峰... 想到这里,时夏的心跳不由得加速!这可是个大宝贝啊! 但下一秒,她就捶自己两下! 看书的时候,时夏光顾著看那些x戏了,哪会认真记这种铺垫剧情?!她只模糊记得是冬天,很冷…… “再冷,也没有我现在的心冷……” 时夏哀嚎一声。 东北的冬天,哪天不冷??到底是立冬?小雪?大雪?还是三九严寒的那一天?! 她被自己彻底气醒了,睡意全无。 机会就摆在眼前,这种明知有宝山却找不到路的感觉,实在太折磨人了! 时夏在床上翻滚半天,实在睡不著,愤愤然起身去了书房里啃书本,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终於在一堆“生產关係”、“阶级斗爭”的术语中,昏昏沉沉地趴在书桌上睡了过去。 次日上午,时夏被生物钟唤醒,匆匆洗漱完毕,直奔县城黑市。 她也算是有黑市人脉——张无忧,或许可以旁敲侧击,看看能不能委託他留意那个青花盆。 时夏在黑市那几条巷子里转悠了好几圈,却始终没找到张无忧。 反而因为心神不寧、形跡可疑,差点被市管会巡逻的人盯上,嚇得她赶紧钻进旁边的小岔路溜走了。 没找到张无忧,她有些泄气,但来都来了,便转道去了废品收购站。 看门的老大爷一见她就说:“小姑娘又来啦?正好,学校放暑假,这几天处理了不少旧书废纸,你去挑挑看?” 时夏谢过大爷,走进旧书堆里。 她已经囤了不少课本,这次主要挑选一些自己还没有的教材或是辅导资料、还有品相相对好点的文学作品,又搜罗了几本过期杂誌。 完事后,她不死心地在那堆破旧家具里敲敲打打,幻想著能发现什么隱藏的暗格宝藏,可惜依旧一无所获。 她付了钱,抱著这摞新淘来的精神食粮离开了。 等时夏回到村小,就看到张无忧正等在校门口。 他斜倚著墙,一条长腿曲著,目光望著村路的方向,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时夏加快脚步走过去:“你怎么来了?我今天还去找你来著,没找到。” 张无忧站直身体,似笑非笑:“不是你让我打听消息吗?我这一有消息,就赶紧来匯报。” 他也没瞒著,直接拋出:“我今天上午,跟著向哥,送叶知青上火车了。” “什么?!”时夏结结实实地愣住,“她…她回城了?!就这么回去了?” “嗯,『养病修养』。向哥给她弄了张三个月的病假条。” 病休? 叶皎月这女主光环,真真是大,有了这三个月的时间,无论是在城里活动谋求永久回城,还是仅仅为了避开朝阳大队的风头,都绰绰有余了。 还有,向东勛,如此迅速,就把这么棘手的事情给办成了? 这书中人物的能力,实在比她想像中更..... 张无忧看著她有些怔忡,便问:“你今天去找我,是有什么事?” 第85章 周到? 时夏嘆了口气。 被叶皎月回城这个消息一打岔,她再次深刻意识到,这个世界里的人都不是纸片人,而是有血有肉、有心思有手段的活生生的人。 贸然对张无忧说,自己要找一个青花盆,实在太奇怪,根本无法解释。 她含糊地说:“也没什么特別的事,就是想找你换点东西。” “你想换什么?告诉我,我下次直接给你送来。” 张无忧想著,这能多一个名正言顺来找她的理由。 时夏却没立刻回答,反而用奇奇怪怪的眼神,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 被她那清凌凌眼波一扫,张无忧骨头都酥了三分,下意识地站得笔直,等著她发话。 没想到,时夏打量完,却冒出一句:“你做生意…居然如此周到?还能送货上门?” 她实在是找不出他这么热情的理由,难道是看上面黄肌瘦的她?这人审美异常? 张无忧被她这完全跑偏的反应噎得一窒,胸口中了一箭,瞬间泄了气。 这小知青,压根就没往那方面想,完全没开窍呢! 他咬了咬牙,强行解释:“是!我…我之前就是经常给一些老顾客送货上门!服务周到,童叟无欺!” 时夏將信將疑,便顺著话头说:“那行吧。我就想换些粮票,买个钟,能看时间的就行。这个需要工业券吗?” “行,我想想办法。是需要工业券,不过我能弄到。你是要新的还是旧的?旧的可能便宜点,也能用。” “旧的就行,能准確走字儿就成。”时夏对顏值没要求,纯实用主义。 “成,包在我身上,我弄到了就给你送过来。” 张无忧总算把跑偏的话题拉回正轨,也找到下次见面的正当理由。 “那谢谢你,多少钱你到时候说。”时夏道谢。 “好说。”张无忧心情莫名又好起来,冲她挥挥手,“走了,等我消息。” 时夏看著他骑著二八大槓离开。 至於药宝盆,只能从长计议,至少找个好藉口。 —— 时夏下乡,到这个月底正好快满一年。 她领到了最后一次知青安家费补助,八元钱。 这意味著从此以后,她固定收入只剩下代课老师每月大概十五元的补助和工分,以及知青的二十五斤原粮。 虽清贫,但精打细算之下,勉强活下去是没问题的。 只是,若想吃好穿好、偶尔改善生活,那就確实需要开源了。 时夏也清楚空间里的金银財宝暂时不能动,她纠结了好几天,把自己看过的番茄年代小说里的財路都想了一遍,似乎除了考上大学跳出农门,短期內並没有什么安全又高效的赚钱方法。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能活一天算一天,先苟住再说! 秉承著能活就绝不折腾原则,时夏果断选择了……摆烂。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大部分时间待在空间里,看看教材资料,累了就发呆,或者翻翻从废品站淘来的旧小说杂誌。 日子平静得让她忘记外界的纷扰。 盛夏时节,天气说变就变。 这天午后,前一刻晴空万里,转眼就乌云密布,下起瓢泼大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雾。 时夏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自己小屋的屋檐下。 听著噼里啪啦清脆的雨声,看著院子里积起的小水洼,空气中瀰漫开雨后泥土特有的清新气息,混合著青草和庄稼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看著远远近近被雨水洗涤得格外乾净的绿意,心里涌起寧静和满足。 生活顺利,岁月静好,不错不错。 这个念头刚闪过,驀地。 “嗷——” 一声悽厉至极的哭嚎,撕破整个朝阳大队的寧静。 时夏直接从马扎上跳了起来,心臟咚咚直跳。 她竖起耳朵细听。 那哭嚎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悲切,其间还夹杂著模糊的、其他人劝解和惊呼的声音。 有瓜!大瓜! 时夏来了精神,也顾不上还在下雨,几步就奔到了村小校门口,踮著脚朝外张望。 果然,不少村民,披著蓑衣,顶著麻袋,三三两两地朝著不远处的大队部方向涌去。 人声、哭声、雨声混杂在一起,这情景,怎能不让时夏激动! 她立刻加快脚步,混入了前往大队部的人流之中。 嘿嘿,瓜瓜,我来嘍! 大队部离村小不远,中间只隔著几户民居,时夏顶著渐渐转小的雨丝,小跑著过去,头髮和肩头还是不免沾湿了些。 好在赶来的花婶眼尖,一眼看到了她,热情地分了自己头顶的破麻袋一角,招呼道:“快,过来咱俩一起戴!” 时夏嘿嘿一笑,钻到麻袋下面,“谢谢婶子,你真好!” 花婶却顾不上客套,奋力往前挤,“我刚刚过来的时候都听说了!是王寡妇!她直接闹到周义家门,没成!就奔大队部来了!说是肚子大了,这回周义总该娶她了吧!” 这瓜果然够大! 时夏主动拉著花婶,带头在人群里左钻右突,挤到靠近前排的位置。 大队部门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嗡嗡的议论声响在时夏耳边: “王彩凤这回是铁了心要赖上周义了?” “看她那肚子,像是真有了……” “周义能认?他可是心心念念那个叶知青呢!” “嘖,叶知青都回城了,他还挑啥?” 时夏刚站稳脚跟,就听到被围在中心的王寡妇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嚎,她拍著自己的肚子,哭喊著: “大队长!你要给我做主啊!周义他搞大了我的肚子!当初说好了的,等我肚子大了就娶我!现在都显怀了!他不认帐了啊!呜呜呜……你们大队不管,我就去公社!去县里!告他周义耍流氓!非礼妇女!!” 屋檐下的王保国,脸色铁青,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朝著旁边几个闻讯赶来的小队长吼道:“周义家的人呢?!王彩凤家里人呢?!赶紧的!给她弄走!有什么事回家关起门来说去!大队部是你们撒泼打滚的地方吗?!像什么样子!” 第86章 有人? 王寡妇一听要让她走,立刻不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拍打著泥泞的地面。 “我不走!今天大队不给我个说法,我就死在这儿!周义他必须娶我!不然我就让他吃枪子儿!!” 这话被匆匆赶来的周大庆和周义父子俩听个正著。 周大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他气儿子不爭气,招惹上这种破事,但他了解自己儿子,混帐是混帐,没做过的事,周义绝不会认。 这王寡妇分明是要赖上他家! 而周义,更是恨得双目赤红,想要衝上去理论。 周大庆一把拦住儿子,对著王寡妇喝道:“王彩凤,你慢著嚎。你口口声声说肚子里的种是我家周义的,空口白牙,有什么证据?总不能你说啥就是啥!” 王寡妇一听要证据,猛地抬起头,脸上混著雨水、泪水和泥水,扯著嗓子喊道:“证据?!还要啥证据?!当初他被扒光了绑在老娘屋后头的树上,是不是事实?要不是老娘心善,把他从树上解下来带回屋,他指不定就冻死病死在野地里了!” 她这话一出,围观的村民顿时爆发出更加响亮的鬨笑,不少人想起了当时那桩沸沸扬扬的裸绑事件和紧隨其后的抓姦在床。 王寡妇更加来劲,拍著大腿哭诉:“天地良心啊!我带他回屋是想让他暖和暖和,谁成想……谁成想他就……他就那个了我啊!后来被我弟撞见,我弟还打了他呢!这事儿左邻右舍谁不知道?当时你们不也都说俺俩是瞎搞吗?!现在倒不认了?!从那以后,他就时不时来找我,这肚子里的娃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周义你个丧良心的!你敢说那天晚上你没在老娘屋里?!你敢说后来你没来找过我?!” 她这番连哭带骂,半真半假,將当初那件不光彩的旧事彻底翻了出来,作为她如今逼婚的最有力证据。 村民们笑得前仰后合,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周义身上。 周义气得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攥得死紧,眼神凶狠得要吃人!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不仅恨透了眼前胡搅蛮缠的王寡妇,怨毒的目光更是看向了站在人群前排的时夏! 都是她!都是这个时夏! 肯定是她把自己打晕扒光绑起来,如果不是她,自己怎么会落到王寡妇手里,惹上这身甩不掉的骚? 他甚至觉得,月月最后被迫回城,说不定也跟这个时夏在背后搞鬼有关! 秦子昂让他冷静,慢慢找时夏的破绽,可他看著时夏那副看好戏的表情,就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让他几乎要失控! 王保国看著这越来越不像话的场面,尤其是周义那快要杀人的眼神扫向知青,生怕再闹出什么殴打知青的事件,那他真就不用干了。 他赶紧打断王寡妇的哭嚎,对著匆匆赶来的王家人吼道:“都闭嘴!別嚎了!你们自己家这些破事烂事,自己关起门来商量!別搁在这儿丟人现眼!赶紧的,把人给我弄走!” 王保国之所以拼命想把这事压在大队內部解决,还不是为了那所剩无几的大队名声著想? 现在朝阳大队的名声跟破筛子也差不多了,但是,那也得捂著啊! 他胸口发闷,眼前发黑,这大队干部当得,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然而,王寡妇根本不吃这一套,她就认准了必须在官家地方討到说法,不然周家更不会认帐。 她死死赖在地上,双手护著肚子,坚持道:“不行!今天大队必须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去公社!去告公安!告周义强姦!我看你们谁敢包庇!” 王保国被她气得捂住胸口,踉蹌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背过气去。 还是李为民赶紧扶住他,自己站出来,沉著脸看向双方:“王彩凤,周老哥,还有老王家的,这事你们到底想怎么弄?总得有个章程!在这里闹翻天也解决不了问题!” 周大庆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他打心眼里不想让儿子娶这么个玩意儿进门,那周家就真成了全村的笑柄了。 周义更是用杀人般的眼神死死瞪著王寡妇和时夏,恨不得同归於尽。 而王家人,则一个个默默地站在王寡妇身后不远处,任由王寡妇衝锋陷阵。 他们既不劝解,也不拉人,只等著王寡妇闹成了,他们好顺理成章地站出来收彩礼。 李为民见双方依旧僵持不下,围观的村民却越来越多,议论声也越来越响。 他从屋里拿了个铁皮喇叭,凑到嘴边,喊道: “乡亲们!都別看了!別围在这儿了!自家大队的丑事,传出去很光彩吗?还不够丟人啊?!都回家去!谁要是再搁这儿看热闹,让我记下名字,明天统一扣工分!” 村民们一听,连一向好说话的李支书都祭出了“扣工分”这个大杀器,只能悻悻然地开始散去。 花婶和时夏同时嘆了口气。 “哎,这热闹看的,不上不下的,真难受!”花婶咂咂嘴,很是不满。 时夏深有同感地点头:“就是啊,正到关键时候呢!” 花婶到底是经验丰富的老吃瓜群眾,很快调整好心態,拍了拍时夏的胳膊。 “没事儿!回头等他们商量出个结果,或是再闹起来,我打听清楚了,你来找我,我原原本本说给你听!” 时夏崇拜地看著花婶,“谢谢婶子!你就是咱们大队第一伶俐人!到时候我一定去找你!” “成,那我也先回了。” 花婶大气地一挥手,深藏功与名,顶著麻袋,往西头走去。 时夏也快步朝著村小的方向小跑回去。 刚回到小屋没多久,雨势又变大了,哗啦啦的雨声比之前更加密集响亮,砸在瓦片上、地面上。 天色也在这滂沱大雨中迅速暗沉下来,很快便黑透了。 时夏閂好门,进了空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后,就窝在床上翻看小说。 窗外传来的、被空间隔绝得有些模糊的哗哗雨声,像一种令人安心的白噪音,更衬得空间內部静謐无比。 她渐渐昏昏欲睡。 喀啦…咯吱… 有异响? 时夏睡意全无,立刻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嗒…喀… 声音更清晰了些! 是从小屋的门的方向传来的! 像是有人在试探著推门?! 紧接著,窗户边也传来噗嗤声,像是尖锐的东西,捅破了窗纸! 第87章 懊悔 时夏听到那持续不断的撬动声,心一横,闪身出了空间,直接站到了门后阴影里。 她这小屋结构简单,门和窗户都在同一面墙上。 黑暗中,时夏再次確认那声响正是来自门栓和窗户,就在原地重新回到空间內。 这样,她能確保自己处於绝对安全的位置观察外界,如果必要,也可以瞬间现身。 老实说,时夏並不怎么害怕,早在决定搬来这里独居时,她就反覆推敲过安全问题。 空间是她最大的依仗,不仅能听到、看到外界,还能让她完全隱匿。 就算真有人闯进来,也绝对找不到她。 而做坏事的人总不能一直守在这里不吃不喝,她空间里有的是存粮。 再加上这里离大队部不远,夜里也有人值班,歹人也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此刻,外面漆黑一片,雨声掩盖了许多细微声响。 时夏在空间里凝神细听,只能判断出那人还在执著地对付她的门窗,发出叮叮咣咣的噪音。 她找出锤子,握在手中,静静等待著。 等这人进来,不管他点不点灯,趁其不备,就给他后脑勺来一下!死活不论! 外面的动静却突然变了。 那撬锁的声音停了,紧接著,竟传来了嗤啦嗤啦锯木头的声音。 草(一种植物)! 时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 这特么也太囂张了吧?!直接上锯子了?! 她紧紧攥著锤子,准备等窗户一被锯开,就给那混蛋来个迎头痛击! 然而,外面的情况却再次突变。 锯声戛然而止,之后是一阵闷响和短促的打斗声,紧接著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时夏一愣,怎么回事?黑吃黑?还是…… 她听到有拖拽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费力地拉扯什么重物。 她闪身出了空间,凑著窗户上的破洞往外看。 细密的雨丝中,她看到闻晏正半拖半拽著瘫软在地的周义,朝著校门外走去。 想来那打开的校门,也是周义弄开的... 周义似乎完全失去意识,一动不动。 时夏不知道闻晏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是偶然路过,还是他一直有关注这里的动静? 她也不知道,闻晏会不会得知自己看到了这一切... 一时间,她心中五味杂陈。 在原地呆立许久,时夏才机械地回到空间,身心俱疲倒在床上,竟也很快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 时夏打开门栓,走出屋子。 雨停了,天空碧蓝如洗,白云丝丝缕缕地飘著。 院子里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得乾乾净净,泥土湿润而平整,完全看不到任何拖拽或打斗的痕跡。 只有窗户木框上,有一道被锯子破坏出的深痕,还有个被扩大的报纸破洞。 证明昨夜那一切,並非只是一场梦。 时夏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小屋门前,手里拿著个馒头,食不知味地慢慢啃著,目光有些放空。 驀地,她看到闻晏的身影出现在校门口,手里还拎著些东西。 时夏立刻站起来,手里捏著剩下的半个馒头,看著走近的少年。 等他走进柵栏门,来到她面前,两人对视一眼,空气中瀰漫开难以言喻的微妙。 “闻晏。” 他在她面前站定,目光快速地从她脸上掠过,似乎想確认她是否安好,隨即也低声回应:“时夏。” 这时,时夏才注意到闻晏手里拎著的东西,竟是几根颇为结实的铁条,还有一小包工具和一把沉重的掛锁。 闻晏並没有解释,仿佛他出现在这里,带著这些东西,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他径直走到窗户边,放下东西,就开始检查被锯坏的木框。 时夏也没有问.....只看著他专注地忙碌。 等他俯身去翻找合適的钉子,时夏便默默地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帮他把需要的铁条、钉子递过去。 当他需要固定铁条时,她便伸手稳稳地扶住。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流,只默契地配合著。 很快,那扇窗户原本脆弱的木框关键部位,就被坚固的铁条取代,他用油灰仔细地填补了缝隙,使得整个窗户的防御力大大提升,就算再用锯子,也得费上好一番功夫。 “好了。”闻晏站起身。 “谢谢。”时夏看著他,认真地说,目光清澈又真诚。 闻晏避开她的视线,耳根微红,他转身走向大门:“我去看看门锁。” 大门上的锁被破坏了。 闻晏將他带来的新掛锁装上,试了试,锁舌扣合时发出“咔噠”声。 “这把锁结实,你先用著。” “闻晏,”时夏又叫了他一声,等他转过头来,才轻声道,“真的,谢谢你。” 闻晏目光深邃地望著她,有千言万语掠过,最终却只是“嗯”了一声。 时夏见他转身欲走,忙问:“你……会有麻烦吗?”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在这个年代,没有正当防卫一说,私下处理这种恶性事件,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周义行为不端在先,就算大队和公安最后判定是自卫,周家那些人,尤其是胡搅蛮缠的家人,一定会没完没了地要求赔偿,医药费、营养费、误工费...他们会像水蛭一样吸上来。 而且最重要的是周义本人。 就算他被关几天或者受点惩罚,以他睚眥必报的性子,只会对时夏恨意更深。 等他出来,或者找到机会,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復,让人防不胜防。 这也正是闻晏试图想办法独自解决周义的原因。 听到时夏这样问,闻晏脚步顿住,转过身来。 “不会。你放心。” 他没有解释他是如何处理的,如何確保没有后患,但他的话语中奇异地有让人信服的力量。 时夏沉默低下头,除了“谢谢”和这句乾巴巴的询问,她发现自己竟然词穷了。 感激是真的,后怕也是真的,一时竟不知如何面对闻晏。 而闻晏,看著时夏低垂的脑袋,露出那一截纤细脆弱的脖颈和微微颤动的眼睫,心里涌起的却是强烈的懊悔。 第88章 搭伙 他重生以来,步步为营,算计著改变自己和妹妹的命运,却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介入,事情竟已经偏离到如此地步! 如果,如果昨晚自己没有及时赶来....她会不会有事? 这个念头带来的恐惧,让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看著时夏抿紧的嘴唇,只以为她还在为昨晚的事感到害怕,不由得放柔声音。 “没事了,真的。我已经处理好了,他以后再也不会来惊扰你。” 他盯著她那一点莹白的下巴,“对不起,时夏,是我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么快,让你受惊了。” 时夏听他道歉,连忙抬眼望著他,“你別这么说!这怎么能怪你?” 她心里想的却是,就算你不来,我也有空间做后路,大不了打晕他直接扔野地里去,谁怕谁? 只是可惜这话万万不能说出口。 闻晏见她反应有些急切,知道她是不想自己有心理负担,心里微微一暖。 他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记得她不爱做饭,手艺也差,便转移话题: “我早上去赶集,买了块五花肉。今天中午打算燉个红烧肉,你一起来吃吧。就当庆祝一下窗户修好,也给你压压惊。” 他发出邀请,人却再次走回校门口,隔著距离望著她,耐心地在等待她的回应。 时夏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而他站在校门口明亮的阳光中。 时夏下意识想拒绝,总觉得太麻烦他,也怕欠下更多人情。 她张了张嘴,刚想找个藉口。 闻晏见她表情,就猜到她要拒绝。 他便直接说:“时夏,就这么说定了,中午记得过来。”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了。 留下时夏辗转反侧了一上午,內心几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 “总去蹭饭不太好吧?人家兄妹俩也不宽裕!” “免费红烧肉不吃是傻子!他自愿请的!” “男人生来就应该为女人服务,再说,你现在是女主,整个世界无论男女老少都得为你服务!” “去他家吃饭,你可以顺便问问周义咋样了...” ??? 脑中小人打完架,最终,时夏决定去。 她找出几个白面馒头,用乾净的油纸包好,算作伴手礼。 太阳升到头顶,估摸著快到饭点,她这才拿著馒头出了门。 闻晏家在村小的更东一边,但也不远。 昨夜那场雨让土路变得泥泞不堪,路上没什么行人,只远远看见各家各户屋顶升起裊裊炊烟,倒是一派寧静的乡村景象。 时夏深一脚浅一脚地挑著看上去稍干硬的地方走,还是差点滑了一跤,弄得裤脚沾了些泥点。 好不容易走到闻晏家,她发现院门口用大小不一的石头块垫出了一条小路,直通屋门,很是方便整洁。 闻芳正站在厨房门口张望,一看到她,就挥手招呼。 “时夏姐姐!你来啦!哥哥说你会来吃饭,我还不信呢!” 时夏笑著把油纸包递给她:“喏,姐姐带的馒头,可得收下,不然姐姐可不进去吃饭了。” 闻芳看了看厨房方向,见哥哥没反对,这才眉开眼笑地接过来:“谢谢姐姐!” 闻晏在厨房里招呼:“芳芳,端菜。” 时夏忙应道:“我来端吧!” 午饭依旧摆在堂屋的小桌上,除了红烧肉,还有一盘炒青菜和一个西红柿鸡蛋汤,简简单单,却香气扑鼻。 尤其是那碗红烧肉,色泽红亮,五花三层,颤巍巍的,看著就诱人。 时夏掰开馒头夹了一大块红烧肉进去,咬了一大口,肉汁浸透馒头,她满足地眯起眼。 “用馒头夹红烧肉,太奢侈了吧!但也太香了!” 闻晏看著她眉眼弯弯,唇边两个小小的酒窝时隱时现,他的指尖在桌下忍不住动了动,克制住想去戳一戳那酒窝的荒谬念头。 他清了清嗓子,轻声道:“时夏,你以后要不要就跟我家搭伙一起吃饭?” “啊?” 时夏闻言猛地抬起头,杏眼圆睁。 看著她这呆呆的样子,闻晏忍不住低笑出声,又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到她碗里。 “你不是说我手艺不错吗?你自己凑合,也不是长久之计。搭伙的话,食材我们可以均摊,或者你出粮票我出力,都行。” 时夏看著碗里又多出来的肉,下意识地瞥了一眼他刚才用的筷子,確认是公筷,才微微放下心来。 搭伙的提议確实让她非常心动! 天知道她有多想念热乎可口的家常菜! 但是,她有些顾虑,“一起搭伙……会不会太占你们便宜了?而且,我们非亲非故的,总在一起吃饭,会不会……有人说閒话?” 这个年代的流言蜚语可是能杀人的。 闻晏神色平静:“占便宜?食材均摊,很公平。至於閒话…我们行的端做得正,怕什么閒话?知青点里也有关係好的知青一起搭伙做饭,很正常。再说…我们住得偏,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別人说什么,听不见也就罢了。” 他看著时夏依然有些纠结,又轻声调侃:“还是说,你是嫌弃我做饭不合胃口?” “当然不是!”时夏立刻否认,他做的饭简直是她穿书以来吃过最好的!“我就是……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闻晏看著她,目光专注。 时夏在他的注视下,忽然觉得那些顾虑有点矫情。 她下定决心:“好!那就搭伙!粮食和菜钱我出一半!” 闻晏的嘴角弯了一下,点头道:“好,依你。” 他看著她重新拿起筷子,欢快地继续进攻红烧肉,心情也好起来。 时夏吃完午饭,略坐一会,便起身告辞。 因著是白天,闻晏只將她送到院门口,看著她走上土路,才转身回去。 时夏走著走著,才想起自己竟然忘了问最关键的问题:周义到底怎么样了?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闻晏家那个方向。 算了,下次再问吧… 路过大队部附近时。 “时知青!时夏同志!快过来!快过来!有大新闻吶!” 时夏定睛一看,花婶和几个大娘正坐在树下摇著蒲扇乘凉,花婶正朝她使劲挥手。 时夏加快脚步,几步走到树下,好奇道:“花婶,啥大新闻啊?” 花婶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哎哟喂!了不得了!是周义!” 第89章 尊重 “周义?他咋啦咋啦?细说细说!” 时夏很捧场,她正愁忘了问闻晏,这消息就自己送上门,真是瞌睡遇到枕头。 花婶见她也这么热情,说得更起劲了。 “还能咋啦?倒霉催的唄!听说昨天夜里不知发什么疯,一个人跑后山那老林子去了,结果掉沟里了!今天早上才被找山货的人发现!大队部组织人去抬,一看,嚯!摔得那叫一个惨!赶紧弄到县医院去了!” 旁边一个快嘴大婶立刻接上:“我家那口子也跟著去帮忙抬人了!回来说那样子,嘖嘖,嚇人!到了县医院,医生看了都摇头,说是摔得太狠,脊梁骨断了,脑袋也磕坏了,好不了嘍,说是以后就是个活死人,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就跟那庙里的泥菩萨似的,就一口气吊著了!” 花婶跟著唏嘘。 “可不是嘛!听说周大庆啊,那么硬气的一个老猎户,当场就跪在地上,『咚咚』磕头求医生,老泪纵横啊!可有什么用?医生也没办法!听说光是抢救就花了好多钱,以后…唉,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啊!” 时夏听著,面上適当地露出震惊和同情的神色,心里却彻底放鬆下来。 周义这个状態很好,再也无法伤害任何人... 就是不知道叶皎月回来后,得知她的周哥哥成了活死人,会是什么表情?其他几位男主,比如秦子昂、陈卫东,会不会在心里拍手称快? 她思维发散得厉害,花婶摇了摇她的胳膊,表情神秘:“你猜怎么著?” 时夏十分配合:“啥?啥啥?还有后续?” 花婶重重一拍大腿,声音都扬高几分:“听说啊,王寡妇居然也跑去县医院了,还哭了一场,说还要嫁给他!” 时夏:??? 她这下是真惊呆,脱口而出:“这…这都瘫了,话都说不了,王寡妇她还图啥呀?”实在无法理解王寡妇的脑迴路。 “可不就是嘛!” 旁边一位瘦高个婶子撇撇嘴,“图啥?图个名分唄!死要面子活受罪,以后是真守活寡嘍!” “要我说,甭管守死寡,还是守活寡,里外亏到姥姥家了!图他瘫在床上动不了?图他拉屎拉尿都要人伺候?也不知道她咋想哩!” 另一个圆脸大娘嗤笑一声,说得更直白:“那也比她没依没靠要强点?好歹名义上是个『周家媳妇』?” 大娘们你一言我一语,道破了王寡妇此刻处境,竟是为了名分嫁过去? 时夏大为不解,但尊重。 这时,另一个面相精明的婶子却慢悠悠地摇著蒲扇开了口。 “要我说啊,王彩凤这婆娘,精著呢!她这会儿嫁过去,好处多得很!” 眾人都看向她。 那婶子掰著手指头分析:“你们想啊,周义瘫了,是再也不能打她骂她了,更不会在外头胡搞了。周大庆就这一个儿子,攒了一辈子的家底,现在儿子这样了,他还能指望谁?还不得紧著这个儿媳妇和未来的孙子?王彩凤肚子里说是揣著周家的种呢!等孩子一生下来,周家那点家底,三间大瓦房,还有周大庆打猎攒下的那些钱票,不都得落到她王彩凤手里?” 她这么一分析,其他几个婶子婆婆先是愣住,隨即纷纷恍然大悟,七嘴八舌地附和: “哎呦!还真是!” “等周大庆两眼一闭,她不就是当家的了?” “以前咋没看出来,王彩凤还是个心里有算计的!” 时夏在旁边听著嘎嘎乐,也觉得这角度清奇又现实。 花婶问,“时知青,你咋看的?” 时夏:啊? 怎么突然cue她? 几个婶婶大娘都盯著她看,时夏不得不发表意见: “那个,我想啊,她年轻力壮,等孩子生了...有钱有娃,男人有没有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嘛...” 时夏这话说得有点大胆,反而引起几个婶婶大娘的强烈共鸣。 “唉,时知青你这话说的……在理啊!我家那个死鬼,一天到晚就知道抽旱菸,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挣那点工分还不够他自己嚼用的!” 另一个圆脸大娘也抱怨:“谁说不是呢!我家那老棺材瓢爱喝酒,一喝多了就耍酒疯,烦都烦死了!要是能像王寡妇这样,清净有钱有娃,我也乐意!” “就是就是,男人啊,真没啥用,除了气你……” 一时间,画风突变,从议论王寡妇得好处,变成了妇女们对自家男人的集体吐槽。 时夏听著她们用最朴实的语言,诉说著婚姻里的辛苦和女性的困境,心里有些感慨。 无论在哪个时代,经济独立和对自身生活的掌控权,对女性来说都是至关重要的。 花婶总结似的咂咂嘴:“这么一看,王彩凤说不定还真因祸得福了?至少不用再看男人脸色过日子了!” 这番议论,带著几分辛辣,几分无奈。 时夏这个瓜吃得是五味杂陈。 她跟几位意犹未尽的婶子道了別,准备回村小。 花婶现在是越看时夏越顺眼,不仅没架子,还跟她一样爱凑热闹、懂八卦,简直是难得的知音。 她拉著时夏的手,亲热地说。 “时知青,以后有啥新鲜事,婶子头一个告诉你!” 时夏乐了,这可算是跟村里的情报组织正式建交,以后吃瓜不愁。 她忙不迭地点头,笑得见牙不见眼:“那敢情好!先谢谢婶子想著我,有啥消息您可千万別忘了我!” 她又朝著几位婶子挥挥手,笑眯眯地离开了。 回到村小,她仔细锁好门。 想著明天开始就要正式和闻家搭伙,她开始清点自己的家底。 把现有的粮食、零零散散的粮票、二两油和几两盐,还有王老师给的那罐酱菜都拿了出来。空间里的馒头她没全拿出来,只取了一半,打算先看看情况。 看著眼前这寥寥无几的东西,她不由得嘆道,真是够寒酸。 第90章 看书 第二天,天气放晴,地面也硬实了不少,村民们照常出工。 到中午时,闻芳来了村小,说是哥哥上工前嘱咐她,看著时间来找时夏姐姐,一起回家等著。 时夏拎上准备好的东西,跟著闻芳往外走,提议道:“芳芳,要不咱们先回家把菜洗好、切好,做好准备工作,等你哥哥回来直接炒菜,也省点时间。” 闻芳觉得这主意好:“好啊好啊,我们一起弄!” 两人回到闻家,便在厨房里忙活起来,一个洗菜,一个剥蒜,配合得倒也默契。 闻晏下工回来,看到厨房里忙碌的两人,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先去井边打了水仔细洗手,然后才接手了厨房的活儿。 没多久,午饭就做好了,主食是时夏带去的杂粮馒头,菜是一个清炒野菜,一个韭菜炒鸡蛋,简简单单。 吃完饭,闻晏开始说正事。 “时夏姐,既然一起搭伙,粮食和开销就得说清楚。你一个人,饭量不大,我看这样,你带来的那些算十天的,之后你每个月出十斤粮票,再给五块钱算杂项,多退少补。蔬菜的话,我家自留地里有的就不算钱,如果需要额外买,再均摊。你看这样行吗?” 这个数额对时夏来说负担不重,甚至比他实际核算的成本还略低一些。 他手里有从许家弄来的钱,足够他们兄妹花销好几年,等將来政策明朗,他自然有办法赚钱。 现在,他更在意的是让她能安心吃饭,没有负担。 时夏觉得非常公道,甚至觉得自己可能还占了点便宜。 “行!这样挺好,清清楚楚的,亲兄弟还得明算帐呢!那就这么定了,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 闻晏看她笑得明媚,眼神柔和了些。 “不麻烦。就算你不来搭伙,我和妹妹也要吃饭的,不过是锅里多加一瓢水的事。” 时夏认真摇头:“话不能这么说,柴火、人工、还有你的手艺都是成本。总之,谢谢你肯带我搭伙。” 闻晏抬眼看了看她,忽然说:“你这几天,说了很多次谢谢。” 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目光却让时夏心头莫名一跳。 他起身去拿放在墙角的军用水壶和旧草帽,“时夏,你跟芳芳说会儿话吧,我去上工了。” 不等时夏回答,一旁的闻芳突然抬起头,“哥,你这两天咋不叫姐姐?就直接叫名字了?” 这话一出,闻晏正准备戴草帽的手顿了一下。 他迅速將草帽扣在头上,帽檐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頜和微微抿起的唇。 声音隔著草帽传来,“小孩子別瞎操心,去写作业。” 说完,转身就走了。 而坐在桌边的时夏,在闻芳那句天真发问后,脑海里就跟弹幕似的,不受控制地蹦出一句:年下不叫姐,心思有点野... 这念头刚一闪过,她就慌忙在心里呸了几声,使劲摇头,想把脑子里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时夏啊时夏,你可是坚定的社会主义接班人!目標是考大学回城躺平享福!怎么能琢磨儿女情长! 而且!最关键的是!闻晏他是重生的啊! 重生前说不定是个阅歷丰富、心机深沉的糟老头子。 噫—— 一想到是个老帮菜叫自己姐姐,她顿时一阵恶寒。 她赶紧用力甩甩头,强行在脑海里刷新了一下闻晏此刻的形象,清瘦高挑的沉默少年。 对,是少年!不是老头子! 为了摆脱这诡异的气氛,她快速对闻芳说:“芳芳,姐姐先回去了。晚上下工我自己过来就行,你不用再特意跑一趟来找我了。” 时夏飞快地回到小屋,閒来无事,便从那堆杂物中,挪了一套还算齐整的旧桌椅到窗边,拿著个旧毛刷,端来一盆水,用力刷著桌上的陈年老灰。 校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响。 时夏抬头望去,只见张无忧骑著他那辆二八大槓,停在了柵栏门外。 车身上溅了些泥点,看得出路上还不算太好走。 他看到时夏望过来,单脚支地,扬起一个笑,隔著柵栏晃了晃手里的布包:“时夏!东西给你弄来了!” 时夏快步走过去,隔著柵栏门跟他说话,“路还没干透呢,辛苦你了。其实晚几天也没关係的。” “怕你断粮了唄!” 张无忧浑不在意地笑了笑,將那个小布包从柵栏缝隙里递了进来。 七月的午后阳光毒辣,他的脸被晒得微微泛红,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 他隨手向后捋了捋汗湿的头髮,俊眉凤眼完全显露出来,整个人在烈日下散发著蓬勃的英气。 时夏接过布包,目光扫过他含笑的眼睛,视线下意识地飘开一瞬,“谢...谢谢啊。一共多少钱?我把钱票给你。” 张无忧看著她忽然低下去的睫毛和那一点点不自然,嘴角的笑意更深,他故意拖长语调:“这个啊……不急。” 他终於找到一个完美无缺的、下次再来的理由,“我还有事,等我下次来再一起算帐!”也不给时夏反驳的机会,长腿一蹬,自行车便滑了出去。 张无忧骑出几步,才回头朝她挥挥手,“走啦!下次见!” 他笑容恣意又灿烂,倒让时夏往后退了两步,躲在门后的阴影里,只露出手,朝他摆了摆。 好一会儿。 她探出头,看他远去了,才回到屋,打开那个小布包。 里面有粮票,数量只多不少。 一个半旧不新的圆形机械闹钟,背后有个发条,需要手动上弦。 除此之外,包里还有肥皂、牙膏之类的日化,甚至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著的水果硬糖。 时夏心里又一动。 没想到张无忧心思居然这么细。 她默默记下,等下次见面,一定得把帐结清,再好好谢谢人家。 接下来的几天,时夏的日子过得愜意。 白天就躲在空间里乘凉、看书,到了饭点就去闻晏家。 两人都默契地不再提那天关於称呼的小插曲,闻晏自然地叫她姓名,她也坦然接受,甚至觉得这样更自在。 有次吃完晚饭,天色已黑,闻晏从屋里找出一套高中教材,用绳子捆好,拎在手里,对时夏说:“我送你回去。” 时夏想到他可能有话要说,没有拒绝。 两人並肩走在土路上,月色如水,四周虫鸣啾啾。 到了村小门口,闻晏將手里的教材递给她:“这些书你拿著,有空多看看。” 第91章 复杂 时夏接过书,看向他。 闻晏轻声道:“高考以后会恢復,你现在就开始准备,到时候一定能考个更好的学校。” 他记得很清楚,在他重生前的那一世,时夏考上的学校並不是顶级学府,他希望这一世的时夏过得更好。 时夏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这话里的意思…前世的她考得不好?所以他这一世想帮她逆天改命? 闻晏见她只是震惊地看著自己,却不说话,以为她是被这个消息震住。 其实时夏在心里暗骂。 麻蛋,自己从穿越来就开始准备复习,竟也没考上个好学校?那她这段时间头悬樑锥刺股算什么? 时夏暗自咬牙,顺著他的意思,“好,谢谢你,闻晏,我会好好准备的。” 等她锁上门,进了院子,虽没有回头,但却听到门外的脚步声停顿片刻,才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夏夜的虫鸣里。 这感觉……真是复杂又奇妙。 时间一晃,就到原主生日的前一天。 时夏原本计划著去公社国营饭店买几个硬菜回来,郑重地请闻家兄妹吃一顿,算是回礼和庆祝。 但如今已经在一起搭伙吃饭,再去买现成的回来请客,反而显得生分。 於是,生日这天,时夏难得一大早就爬起来,跑去公社,买了肉和別的细菜。 等中午闻晏回来,她便笑著说,“今天这顿算我请客,食材我出,不算在这个月的伙食费里,就是要辛苦你这个大厨了。” 闻晏:“好。” 见他没有客气,时夏鬆了口气,又掏出几个鲜艷的头花和发卡,招呼闻芳过来:“芳芳,快来,姐姐之前说补给你的生日礼物,来,我给你梳个新髮型!” 闻芳自然喜欢得不得了,乖乖坐到时夏面前的小板凳上。 时夏前世当幼师练就的手艺此刻派上用场,很快就给闻芳编了两条鱼骨辫,用新头花和发卡点缀得恰到好处。 闻芳对著家里那块红双喜镜子左照右照,开心得小脸放光。 她顶著新髮型,跑去厨房,炫耀起来:“哥哥你看!时夏姐姐给我梳的头髮,好看吗?” 闻晏轻轻“嗯”了一声:“好看。” 闻芳顿时乐得直蹦躂,对时夏谢了又谢。 这顿饭,闻芳吃得异常迅速,飞快地扒完碗里的饭,一抹嘴,也顾不上天气炎热,就嚷嚷著:“我出去找小丫她们玩啦!” 像只小蝴蝶般飞出了家门。 时夏快速吃完饭,隨手收拾好碗筷。 “我先回去了,晚上再过来。” 闻晏叫住她,拿出了一顶崭新的麦秆草帽,递给她:“外面太阳大,这个送给你。” 时夏接过来,发现这顶草帽帽檐比普通的草帽要略大一圈,编织得也更加细密结实,戴在头上,防晒效果极好。 这礼物简直送到她心坎里了。 她喜滋滋地戴在头上,调整好角度,对闻晏竖起一个大拇指,“这生日礼物太好了!我特別喜欢!” 闻晏抿了抿唇,眼底深处有什么情绪涌动了一下。 他其实很想说,这算不上什么好礼物,以后……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道:“你喜欢就好。” 时夏扶了扶帽檐,对他摆摆手:“你忙了一上午,快歇会儿吧。我先走了,晚上见!” 她悠哉悠哉地回到村小。 小屋如今已是旧貌换新顏。 一点杂物被她挪到角落不起眼的位置,墙壁用旧报纸糊得平整乾净,床铺上被褥叠放整齐,虽简陋,却年代气息浓郁。 她遗憾地想,可惜没有相机,不然这復古的小屋得多出片啊。 时夏端著一杯灵泉水,坐在屋檐下的小马扎上慢慢喝著,就见周红梅戴著顶旧草帽,背著军用水壶,呜呜咋咋地沿著土路跑了过来,边跑边用手扇风:“热死我了热死我了!时夏,快让我歇歇!” 时夏搬出个小板凳放好:“快坐下。” 这段时间,周红梅趁著午休来过两三回,每次都是来说知青点的各种琐碎八卦。 果然,她屁股还没坐稳,就打开了话匣子,“你是不知道,今天知青点又闹腾起来了!” “咋了咋了?”时夏配合地问。 周红梅撇撇嘴,“还能为啥?老生常谈,用锅的事儿唄!有人嫌前面的人磨蹭,排队时间太长,嚷嚷著让快点;有人就说乾脆搞大锅饭,省得天天爭;可立马就有人跳出来反对,说什么『谁知道会不会有人偷奸耍滑、占別人便宜』……唉,赵大哥在那儿和了半天稀泥,自己到现在连口饭都没吃上呢,我看他是真没招了!” 时夏点点头。 这事儿她太清楚了,知青点就那么两口锅,十几號人轮著用,矛盾是必然的。 以前就有人提过吃大锅饭,但总有人担心分配不公或者被占便宜,最后都不了了之,维持著现在各自为政的尷尬局面。 她“哦”了一声,觉得这不算什么新鲜瓜,上次周红梅来就抱怨过类似的事情。 周红梅自己也觉得这事不算劲爆,她嘆了口气,语气变得幽怨起来:“唉,我之前想著,跟同屋那两位室友凑合一起做算了,结果热脸贴了冷屁股,人家根本不搭理我!我现在就跟姜同志搭伙,等她走了,我可怎么办啊,又成孤家寡人了……” 她本是抱怨搭伙难找,时夏却惊讶地打断她:“等等!红梅,姜同志要走?她去隨军了?” 周红梅见她惊讶,来了精神。 “可不是嘛!她现在每天脸上都带著笑,就等著呢!她说,只要政审通过,部队家属院那边安排好,她的关係就能调走,直接去隨军了!” “就是不知道这手续啥时候能办下来……看样子还挺麻烦的,又得等部队那边有空的家属院才行。不过看她那架势,估计是铁板钉钉的事了。” 时夏暗暗咋舌。 这剧情发展,果然不会因为叶皎月的暂时离场而完全停滯。 她看著周红梅为未来的吃饭问题发愁,便安慰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肯定能有办法的。说不定还有別人也想找人搭伙呢?” 周红梅嘆了口气:“希望吧...哎,这大太阳天的,还是你这儿清净。” 她仰头灌了几口水,脸上堆起神秘兮兮的笑意,身体还往前倾了倾。 时夏一看她这熟悉的表情和姿態,就知道真正的硬瓜要上了! 第92章 吃瓜 她快步回屋,抓了一大把花生和瓜子塞到周红梅手里,催促道:“好姐妹,快说快说!別卖关子了!” 周红梅神气地接过零嘴,“你还真上道!是真真的大事!” “就是那个孙曼丽孙知青,你知道吧?她不是老给傅知青献殷勤嘛,后来还主动拉著她同屋的两个女知青,一起跟傅知青和徐知青搭了伙,一起做饭。” 时夏点点头,这个她知道,她没搬到村小之前,就知道孙曼丽对傅行舟有意思,在知青点不算秘密。 周红梅一拍大腿,“可不知道咋回事,就这两天,村里竟然传开了,说孙知青和傅知青要结婚了!” 时夏:??? 孙曼丽和傅行舟要结婚?这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点?傅行舟那人看著心思深沉,不像会轻易被拿下的。 “真的假的? ” 周红梅信誓旦旦:“真真的!都传到村里那些婶子耳朵里了!你猜今天怎么著?” 时夏已经被勾得心痒难耐:“怎么著啊姐妹!快说!” 周红梅绘声绘色:“孙曼丽她对象不同意!” 时夏更懵了,啊?孙曼丽对象?她漏了哪个瓜? 她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 她忙问:“谁啊?她什么时候有的对象?” 周红梅一脸,“不就是咱们村的刘二狗嘛,你比我来得早,你咋不知道呢!” “咳咳咳……” 时夏直接被嘴里的花生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难以置信地重复,“刘、刘二狗?!就是那个、村里有名的二流子,游手好閒,偷鸡摸狗那个刘二狗?他是孙曼丽对象?!” 周红梅也是一脸难以理解,摊手道:“可不咋地!反正我刚下乡没多久,就听知青点有老知青私下里这么嘀咕过,后来……好像大家就都这么默认了?具体咋回事,也没人说得清。” 时夏绞尽脑汁,把她看过的原著情节和穿越以来的见闻都翻了一遍,也完全想不通孙曼丽这么一个傲气女知青,是怎么会跟刘二狗那样的人扯上关係,还被默认成对象的? 这简直比叶皎月的后宫团还让人匪夷所思! 周红梅显然也觉得这事离谱,附和道:“就是啊!谁也想不通!但今天更绝的来了!” 她兴奋又紧张,“今天刘二狗不知道从哪儿听到了孙知青要和傅知青结婚的风声,他居然,居然直接拎著棍子衝到知青点门口去闹了!堵著傅知青,说要討个说法!说孙知青是他的人!” 我的天哪! 时夏听得目瞪口呆,这剧情也太狗血了! 她赶紧又抓了把瓜子塞给周红梅:“然后呢然后呢?打起来没有?傅知青怎么说?” 周红梅嗑著瓜子,摇头晃脑:“那倒没有真打起来,赵大哥和几个男知青赶紧拦住了。傅知青那脸黑的哟,直接冷冰冰地说根本没这回事,让刘二狗別胡说八道败坏女同志名誉。孙曼丽当时也在场,差点昏过去,说根本不是刘二狗对象...嘖嘖嘖...” 时夏听著这堪比乡村伦理剧的剧情,只觉得手里的瓜子都不香了。 她哀嘆:“好姐妹,这种热闹,光听转播不过癮啊!” 周红梅也深感认同,点头保证:“下次我瞅准苗头,找机会喊你!” 万万没想到,这下次来得如此之快! 还没等下工呢,一个眼熟的三年级的小男孩就跑到村小,扒著柵栏门喊:“时老师!时老师!有人喊你去地头那儿看热闹呢!” 时夏一听,摸出一颗水果硬糖塞到小孩手里:“谢谢你啊!” 那孩子攥著糖,更高兴了:“我给老师带路。” 时夏抓起草帽,飞快地锁好门,跟著小孩就往外冲。 跑到地头附近,那里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不少人,议论声、起鬨声不绝於耳。 时夏看到在人群里伸著脖子的周红梅,她赶紧挤过去,两人兴奋地交换一个眼神。 “你跑得再快点就好了!刚才傅知青直接把刘二狗按在地上捶了一顿!那叫一个乾净利落!没看出来傅知青动起手来这么狠!” 时夏扼腕不已,连忙踮脚望去。 只见场地中央,刘二狗正瘫坐在地上,一身泥土,脸上带著青紫。 他双手死死抱著傅行舟的一条大腿,扯著嗓子乾嚎:“打人啦!知青打人啦!你打死我算了!你抢我媳妇还有理啦?!没天理啊!” 而傅行舟,平日里那副矜持冷清的模样早已荡然无存。 他脸色铁青,眼角眉梢都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试图甩开刘二狗的纠缠,却怎么都甩不开.... 大队长王保国站在一旁,脸色比傅行舟好不到哪里去,他扶著额头,有气无力地指挥著旁边的几个小队长:“拉开,快把他们拉开...像什么样子...”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就刘二狗的德行,村里稍微正经点的姑娘都看不上,更別说眼光高的知青了。 这摆明了是刘二狗没事找事,胡搅蛮缠。 但毕竟刘二狗是村里人,他板起脸,例行公事地问傅行舟:“傅知青,这……这是咋回事?怎么突然动起手来了?” 傅行舟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他污衊孙知青的清白,还公然侮辱我的名声!该打!” 赵文斌赶紧上前解释,“大队长,是这样的。今天中午,刘二狗不知从哪儿听来的风言风语,跑到我们知青点门口闹事。刚刚又闹一场,言语非常难听,傅知青气不过,才动的手。” 王保国点点头,目光转向气得直哆嗦的孙曼丽:“孙知青,你说说,你跟这刘二狗,到底有没有那回事?” 孙曼丽像是被针扎了一样,声音尖利:“没有!绝对没有!大队长,我跟他根本不熟!统共没说过几句话!呜呜……” 她说著,委屈地哭了起来。 王保国见状,心里更有数了。 “刘二狗!听见没有?!人家孙知青根本不认!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赶紧给我鬆开!再闹,我就扣光你家今年的工分!让你年底喝西北风去!” 周围的吃瓜群眾也早就看不下去了,纷纷议论起来: “就是!刘二狗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人家知青能看上你?” “成天不干正事,就知道惹是生非!” “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 “快鬆开吧,別丟咱村的人了!” 刘二狗终於訕訕地鬆开了手,灰溜溜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眼神闪烁,嘴里还不乾不净地嘟囔著,却没敢再大声嚷嚷。 其实他心里也怵得很,本来也不想连续闹这两场。 可是有人跟他说,只要他把傅行舟的名声搞臭,就给他十块钱呢! 十块钱啊!够他瀟洒好一阵子了! 没想到这傅行舟看著斯文,下手这么黑,而且孙曼丽和村里人根本不信他…… 他狠狠瞪了傅行舟一眼,又畏惧地看了看大队长,这才在眾人的唾弃声中,夹著尾巴挤开人群跑了。 第93章 办事儿 刘二狗一走,这场闹剧就算收了场。 王保国憋了一肚子火也没处发,挥挥手让大家赶紧散开。 村民们见没热闹可看,也三三两两地议论著各自继续忙活去了。 刘二狗这三人的纠葛,在朝阳大队並没掀起太大风浪。 明眼人都知道是刘二狗胡诌,没几个人真信他的话。 不过,私底下关於傅行舟和孙曼丽好事將近的传言却愈演愈烈。 等八月底快开学,时夏和闻芳上山捡柴火,顺便挖些野菜,两人背著收穫正往闻家走,路过村口那棵大槐树,又被眼尖的花婶叫住了。 “时知青!快来呀!” 花婶热情地招手,等两人走近,她问:“听说知青点,有两对儿要赶在农閒的时候办事儿呢?是不是真的啊?” 时夏把背上的柴捆往上掂了掂,想了想,不確定地说:“花婶您说的是,陈卫东知青和叶皎月知青,还有…孙知青同志和傅知青同志吗?” “对对对!就是他们!” 花婶兴奋地一拍大腿,“大家都这么传哩!陈知青和叶知青那对儿,我们都听说过,另一对儿也定下了?” 时夏不敢糊弄情报队长,小心斟酌著语言。 “花婶,陈知青和叶知青的关係,他们之前確实当著大队长的面承认过,说不定…真会办吧。但是傅知青和孙知青那个,傅知青自己不是当眾否认了吗?说是刘二狗胡说八道的。” 花婶却露出一副“你还太年轻”的表情,撇撇嘴:“嗐!男人的话能全信?!有人可都看见了,他俩经常在一块儿吃饭呢!这要是不结婚,整天凑一块儿,那不成…不成耍流氓了吗?” “花婶,是好几个知青一起搭伙吃饭呢,不止他们俩。应该…不算吧?” “是嘛?还有別人?那我可能听岔了……” 不过,花婶话锋一转:“不过啊,等农閒,王寡妇和周义也要结婚,说是要大办一场冲冲喜呢...” 旁边另一个纳鞋底的婶子立刻接话,语气带酸溜溜:“听说彩礼和陪嫁都定下了,数目可不小哩!周大庆这回可是出了大血了!” “周大庆能不捨得吗?他儿子都那样了,就指著王彩凤肚子里那个给他老周家留个后呢,別说彩礼,就是要他老命,他现在也得考虑考虑!” 时夏听著,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 如果按之前说的农閒结婚,那距离现在还有两三个月。 “她是不是真有了?別是拿个假肚子糊弄人,骗周老猎户的家底吧!等到那时候,要是真的,起码得怀胎六七个月了,看她还怎么藏!” 这话引得树下几个女人都低声议论起来,有信的,有不信的,但都对这桩婚事,抱著看戏的心態。 时夏心里对王寡妇这个人的观感挺复杂。 这朝阳大队,真是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努力地活著。 她对花婶和几位大娘说道:“花婶,几位婶子,你们聊著,我们先回去放柴火。” —— 前两天,时夏终於从记忆的角落里扒拉出“刘二狗是孙曼丽对象”这个离谱传闻的源头——好像…是她当初刚穿来时,跟孙曼丽发生口角,被对方阴阳怪气后,自己气不过,隨口懟的一句... 这…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造谣一张嘴,闢谣跑断腿”? 还是她这张嘴开过光?! 时夏当时纯粹是为了吵架占上风,万万没想到,这句话传来传去,最后三人成虎,连刘二狗都有勇气去闹事?这自信心到底是哪来的啊?! 她在心里疯狂吐槽著,顺便帮著把捡来的柴火在闻家院角堆放整齐。 这段时间,趁著还没开学,天气也没那么酷热,傍晚时分,她会和闻芳结伴上山,为即將到来的秋冬储备物资。 眼看著进了九月,秋风一起,这柴火就得派上大用场,无论是她的小屋还是闻家,都指望著这些柴火做饭、过冬呢。 闻晏下工回来,看到院子里又多了一小堆柴火,“辛苦了,等过两个月不用上工,咱们三个一起去,能多弄些回来,也方便。” “好。” 时夏爽快答应。 是得多存点,冬天东北这嘎达可不是闹著玩的。 过几天也该开学了,她也得开始准备备课。不知道新学期,她会去带几年级。 正琢磨著这事,刘校长就来了学校。 这是他整个暑假里第二次过来,看到院子里和办公室区域都打扫得乾乾净净,对著时夏夸了两句:“时老师,这暑假辛苦你了,学校收拾得挺像样。” “校长您客气了,都是我该做的。” “等下王老师来了,咱们简单开个小会,说说开学的安排。” 时夏立刻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端坐在办公桌前,做出认真聆听状。 没过一会,王老师匆匆赶来了。 刘校长清了清嗓子,开始安排工作: “关於带班安排,时老师,你这学期还是带二年级,王老师依旧负责一年级和三年级的复式班。我带四年级和五年级。” “明天开始,学生报名登记,老规矩,核对名单,收学杂费。王老师,你负责一、三年级,时老师,你负责二年级,协助清点四年级的教材,我负责四五年级和总协调。” “教材后天统一发放,按照上学期末统计的数量来,缺的、少的及时上报。” “大后天,组织学生彻底打扫教室和校园卫生,桌椅板凳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刘校长解释一句:“本来按往年的规矩,五年级毕业班应该升到公社中心小学去读。但前段时间我去公社开会,上面说了,考虑到咱们大队和附近几个村子孩子上学路途远,决定还是让咱们大队小学继续把五年级开下去。这样一来,咱们学校的任务就更重了,各位老师要多辛苦。” 时夏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会议內容,她觉得继续带二年级挺好。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王老师和时夏都摇了摇头。 “那好,明天准时开始报名工作。散会。” 第94章 分粮 秋季开学后,时夏带的小豆丁比上学期多了几个,有十五个,除了本村的孩子,还有隔壁红星大队的两三个娃,听说朝阳村小的老师教得好,家里大人走动了关係,也给送来了。 不仅是她的班,王老师带的一三年级复式班和刘校长带的四年级,学生人数也比上学期明显增多一些。 这十五个娃娃,个个都是“老式”小孩,对老师有著天然的敬畏。 时夏甚至不需要真的发脾气,只要她把脸上的笑容一收,刚才还窸窸窣窣的孩子们立刻噤若寒蝉,腰板挺得笔直,眼睛瞪得溜圆。 不过,她深諳胡萝卜加大棒的道理,偶尔会用几颗水果硬糖,奖励给表现好或者进步大的孩子。 孩子们对她这个看起来笑盈盈、板起脸来却很嚇人的老师,又怕又喜欢。 开学后的时间也过得极快。 闻芳每天早上来学校,会给她送来两个饭盒,一个装著早饭,一个装著午饭,时夏只需要在中午休息时,用自己屋里的洋炉子热一下就能吃。 时夏心里过意不去,坚持又增加搭伙费用,也不容闻晏拒绝。 不知道是不是夏天的连番热闹消耗光了朝阳大队的元气,这段时间,整个大队显得格外平静。 知青点那边,没再闹出什么大的风波。 许家彻底垮了,主要成员被抓的被抓,再也掀不起风浪。 刘二狗闹了两场后竟也安静下来,听说在外面打架,被人打断一条腿,老老实实在家养伤呢。 大队长王保国终於从一连串的打击中恢復过来,精气神十足。 每天清晨,大队部的喇叭里都会传来他激情四射的喊话声: “社员同志们!都精神起来!” “金秋九月,龙口夺粮啊!咱们一年的汗水,就看这一哆嗦了!” “都给我卯足了劲儿!抓紧收割,做到颗粒归仓!” “等公粮交上去,到时候,分了粮食分了钱,咱们就能安安稳稳地猫冬!” 在王保国充满鼓动性的號召下,社员们起早贪黑地忙碌著,空气中瀰漫著新粮的香气。就连孩子们,每天放学也一溜烟地跑回家,帮著干些力所能及的活儿。 闻家兄妹都在上学,闻晏只有周末才会跟著大伙儿一起下地挣工分。 虽然他手里握著从许家弄来的积蓄,並不真的指望这点工分过活,但在这个强调集体劳动的时代,一个少年如果长期不参加生產劳动,会显得格外扎眼,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非议。 他深諳低调行事的道理,因此会適时地出现在田间地头,挥洒汗水,维持著一个普通社员应有的样子。 等秋收结束,正式分粮的前一天,周红梅瞅著放学的时间,跑到村小来找时夏。 “我的天!叶皎月同志!她居然回来了!就在分粮前一天!这时间抓得也太准了吧?一天秋收没赶上,眼看著分粮食,她回来了!佩服,真是佩服!” 周红梅嘖嘖称奇。 时夏倒不算太意外,算了算时间:“她的病假…大概就是三个月左右,现在回来,时间上倒是刚好。” “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病!不过,她回来也分不到粮...” 周红梅撇撇嘴,又悄声说,“而且你猜怎么著?是一个面生的男同志骑自行车送她回来的!我看得真真儿的!她那样子…嘖嘖,简直是春光满面!” 时夏有些好笑,“哟,你也能看出来春光满面了?” 她可记得之前周红梅在叶皎月那些事上迟钝得很。 周红梅一扬下巴,理直气壮:“我又不傻!她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一看就跟咱们这些在地里刨食累得灰头土脸的不一样!” 时夏噎了一下,姐妹,你说的春光,我说的春光好像不一样... 周红梅目光忽然落在时夏脸上,仔细打量一会儿,“你比我刚见你的时白了不少?又白又嫩的...看我,一个秋收下来,晒得跟黑煤球似的!” 时夏自己平时没太注意,空间里也没有镜子,顶多对著水盆看一眼。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原本刚穿书时粗糙黑黄的手背,如今確实细腻不少。 这大概是灵泉水潜移默化的改造效果。 她心里明白,面上只是笑笑,“可能是我天天待在屋里,捂的吧。你这样也挺好,黑里俏!” 周红梅也没深究,“算了,不说这个了。明天就分粮了!我得赶紧回去准备准备!明天见啊时夏!” 说完,她又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跑了。 趁著时间还早,时夏坐下拿出自己的小本子,开始计算这个学期自己应得的工分。 写写画画算了半天,看著本子上的工分总数,时夏心里踏实又满意。 这些工分,足够她的口粮,甚至可能还有些许结余。 第二天清晨,大队部的大喇叭哇啦哇啦响起,王保国声音亢奋: “全体社员注意啦!带上麻袋、箩筐,赶紧到晒穀场集合!” “今天咱们分粮!按工分手册,一家一家来,公平公正,绝不落下一户!” 时夏在空间里被吵醒,也赶紧起身洗漱,出了空间。 刚一露头,她冻得一个哆嗦,赶忙又加了一件厚外套,这才锁好门,拎著几个麻袋朝著晒穀场走去。 这里已经排起长队,社员们手里拿著各式各样的傢伙什,麻袋、箩筐,推著独轮车的都有。 周红梅在队伍里看到时夏,连忙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插队。 时夏看著前面排著的其他人,不好意思搞特殊,笑著摆摆手,自觉地排在队伍末尾。 另一边,闻晏和闻芳也看到时夏,闻芳小跑过来,“时夏姐姐,哥哥说你一个人肯定搬不动分到的粮食,等下我们领完了,过来帮你一起搬回去。” 时夏摸摸她的头:“那就麻烦你们了。” 等待的过程並不枯燥。 会计和保管员坐在一张临时搬来的长条桌后,桌上摊开著厚厚的工分手册和算盘。 大队长王保国亲自坐镇,声音洪亮地喊著户主的名字。 被叫到的人家便喜气洋洋地上前。 保管员根据会计核算出的工分数和应得粮食种类、数量,大声报出:“张老三家!糙米三百二十斤!苞米茬子五百斤!黄豆五十斤!……” 旁边几个壮劳力便从身后的粮囤里,用木斗称量出相应的粮食,倒入社员自家的傢伙什里。 整个场面忙碌嘈杂,分到粮的村民们,脸上却充满令人动容的满足感。 终於轮到时夏。 保管员看著册子,快速报出:“糙米八十斤!苞米茬子一百五十斤!小麦粉二十斤!黄豆十斤!” 第95章 谋划 旁边负责称量的壮劳力社员將属於她的粮食分装好,几个沉甸甸的麻袋和布袋被拎出来,放在时夏面前。 闻晏兄妹来得早,他们分到的粮食已经被几个相熟的半大孩子热热闹闹地帮著抬回去。 没过多久,两兄妹就折返回来,闻晏径直走到时夏身边准备搬粮食,“时夏,让芳芳在这守著,我们分两趟搬...” 此时,知青点的大部队也浩浩荡荡地回来搬最后一趟粮食。 赵文斌见时夏身边只有两个半大孩子,便带著一个男知青过来帮忙,“时知青,你分到了?我们来搭把手!” 他身侧站著的是徐元。 赵文斌是个矮胖的,再加上秋收晒得黝黑,更显出徐元高挑俊秀了几分。 果然鲜花还得绿叶衬,不然她也发现不了这个一直低调的徐元,还是个帅哥呢。 见时夏看过来,一直微微垂著眼的徐元对她点点头。 “谢谢赵大哥,谢谢徐知青。”她连忙道谢。 “客气啥,都是同志,应该的。” 赵文斌说完,主动分配搬运任务,一行人很快就把粮食顺利运到村小。 时夏再次道谢,“谢谢你们,辛苦辛苦。” 赵文斌拍拍手上的灰,对时夏发出邀请。 “时知青,今天发新粮,知青点晚上准备聚餐,好好庆祝一下,你可得一起来,热闹热闹!” 时夏也不是非要脱离集体的人,她知青的身份,也免不了和这些人打交道,点头答应:“好啊,我晚上一定过去。” “行,那说定了!我们还得回去收拾,先走了!”赵文斌和徐元直接离开了。 等他们走远,时夏才对闻晏和闻芳略带歉意地说:“晚上我得去知青点聚餐,就不能跟你们一起吃饭了。” 闻晏点点头,“嗯。明天放学我从公社带点肉回来,晚上包饺子,也算庆祝分粮。” 时夏看了看桌上的闹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呀,都快中午了。” 闻晏便说:“那,一起回去做饭吧。” 时夏指著刚分来的粮食:“先带些粮食过去?省得下次再专门跑一趟搬。” 闻晏点点头:“好。” 时夏分出些粗粮,细粮,三人便带著粮食往闻晏家走去。 到了家。 闻晏开始准备午饭,时夏坐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准备生火。 “我自己来烧火就行,你去歇著吧。” 闻晏总觉得烧火沾灰,不想让她动手。 “没事,这儿暖和著呢。” 闻晏见她坚持,便不再多说,继续揉著麵团,时不时趁她不注意,看她一眼。 橘红色的火苗在灶膛跳跃著,映在她脸上,暖融融泛著光。 或许是手冷,她伸出双手靠近灶膛口。 闻晏小声提醒,“別烫到了。” “不会的。” 时夏笑盈盈地抬眼看他,唇角的酒窝溢出来。 闻晏呼吸一滯,不再多说。 趁著烧火的间隙,时夏问道:“闻晏,咱们这儿,一般什么时候开始烧炕啊?感觉天越来越冷了。” 药宝盆的事,她又从记忆中翻出细节。 那晚,叶皎月和向东勛在炕上不知天地为何物时,在那些大量嗯嗯啊啊的dirty talk 中,夹杂著几句,叶皎月抱怨自己在知青点的炕,烧了这些天,越来越不热了,向东勛说交给他解决... 这说明药宝盆剧情是在烧炕之后。 闻晏回答:“通常要到立冬前后,夜里上冻了。不过要是哪天觉得潮气重,或者像今天这样感觉屋里坐不住了,提前烧,也行。” 如果马上就要开始烧炕,时间紧迫,她下午就去县城一趟... 午饭是手擀麵,麵条粗细均匀,爽滑筋道,浇头是用秋天晒的干蘑菇和一点腊肉炒的,香气扑鼻。 闻晏手艺真是没得说,连手擀麵都会做,还做得这么好吃! 她这个厨房杀手是真心佩服。 时夏握著筷子,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闻晏也对她一笑,心里鬱气微散。刚刚搬粮食的时候遇到的那个徐元...一年后莫名死在大队,可惜了...若徐元活著... 他得好好谋划一下。 吃完饭,时夏便跟闻晏兄妹说:“那我先回去了,晚上还得去聚餐。” 她说是回村小,实则直奔县城废品收购站。 她之前来过的几次,在角落里,看到过不少破烂瓦罐、碎裂瓷器,大多是日常生活中破损的粗瓷碗、陶罐,偶尔也能看到一些带著青花图案的。 在这个提倡破四旧、勤俭节约的年代,它们不被视为古董,只被当作破烂论堆卖,价格极其低廉。 她隨意挑了两个看起来还算完整、带有青花色图案的瓷盆,一个盆底破碎,一个豁口齜牙咧嘴。 时夏拎著这两个盆去找看门的大爷结帐。 大爷瞥了一眼,“这破盆子啊,五分钱一个,俩给一毛钱吧。” 时夏爽快地付了钱,大爷扯了根旧麻绳帮她捆了捆,方便她拎著。 她拎著这两个『藉口』,拐去了黑市那条巷子,转了一圈,在一个僻静角落看到张无忧正在跟一个裹著头巾的大婶低声交谈著。 时夏也不著急,拢了拢旧围巾,把自己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站在不远处等著。 张无忧却几乎看到她。 他快速跟那大婶说了两句,便朝著时夏大步走来。 “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跑来了?” 时夏从围巾里抬起脸,呼出一口白气:“找你啊!上次来县城给你送钱,你人不在呢。” 张无忧笑了笑,没接钱的话茬,而是说:“走,边走边说。我这会儿得去拿点货给人家送去。” “哦,行。”时夏点点头。 她正好也有话想跟他说,便拎著网兜,跟著他穿过几条狭窄的小巷,再次来到了他那个作为临时据点的小院。 一进堂屋,暖意扑面而来。 张无忧把炉子捅旺了些,示意时夏坐到炉子边的小马扎上:“你先在这儿暖和暖和,我取了东西给人送去,很快就回来。” 他说完,竟真的就这么转身进了里屋,窸窸窣窣地装了几样东西进挎包,对时夏说了句“等著”,就匆匆离开院子,还把院门从外面带上了。 时夏坐在暖烘烘的炉子边,心里有点无语。 这傢伙……对她还真是不设防啊? 就这么把她一个人留在他这“狡兔三窟”之一的窝点里? 也不知道是该说他心大,还是…… 她解开围巾,把手凑近炉子暖了暖,心里想著等下怎么跟张无忧开口说那件事。 第96章 宝盆 时夏坐在炉子旁等了好一会,暖洋洋的炉火一烘,她的眼皮子开始打架,乾脆双手捧著脸,撑在膝盖上,盯著跳跃的火苗发呆。 张无忧回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小姑娘的脸颊,被炉火烤得红扑扑,眼神迷濛,像只冬日里贪暖的猫儿,安静又乖巧。 他心头一软,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脚步和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生怕惊扰这份寧静。 但时夏还是听到细微的动静,抬起有些朦朧的眼睛看向他,软软地问:“你回来了?” 这声调像小鉤子,听得张无忧心里又是一阵酥麻,他喉结微动,轻轻“嗯”了一声,走到炉子另一边坐下,儘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些。 时夏清醒了些,想起正事,低头从自己隨身带的挎包里拿出一个小手帕包,里面是叠得整整齐的一些钱票。 她推到旁边的小几上:“这是我大概估算的钱票,你看看对不对?你得收下。” 张无忧便没推拒,点点头:“好。” 他视线不自觉地往她脸上飘,“以后天冷了,就別总往这儿跑,路远又冻人。有什么需要的,你现在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回头给你捎过去。” 时夏听他这么说,唇角一弯,露出两个浅浅的小梨涡。 她正等著他这句话呢! 张无忧看她笑了,也忍不住笑著问,“这么开心,想要什么?” 时夏指著一旁麻绳捆著的青花盆。 “张无忧,我想找这样的青花盆。上次来找你的时候,好像瞥见有个老人家在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还挺喜欢的。你下次要是再看到那位要换青花盆的老人家,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下,有合適的就帮我买下来?钱我照付。” 她点著头,觉得自己的理由简直合情合理。 张无忧一听,想都没想,“这两天的確有个老头带著两个破盆在卖,今天就来了...” “来了??!” 时夏被他这轻飘飘的一句话惊得立刻站起身,心臟怦怦直跳! 目標npc居然就在附近! 张无忧见她反应这么大,一副立刻就要走的架势,心里有点不捨得她这么快离开,也不想这么快结束这难得的独处,下意识地开口: “別急啊,你难得来找我一趟,就……没有別的事了?要不要……再看看,换点什么別的?” 话一出口,他有点懊恼地抓了一把自己的后脑勺,这听起来怎么像是在催她做生意似的,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唯利是图? 时夏此刻心思全在药宝盆上,没在意他这个彆扭的挽留,摆摆手:“暂时没什么需要的了。” 张无忧见她没多想,才鬆了口气,“我前段时间跑了一趟南边,弄回来些新鲜花样,別地儿少见,你先看看?” 时夏被勾起好奇心,想看看这个年代的南方特產是什么,便跟著他走到里屋,看到一大堆的新鲜货。 她赞了一句,“张无忧,你好厉害啊,这么多东西?” 这些东西在县城的確是难得一见的。 但她物慾不强,拿了一盒雪花膏...又挑挑拣拣,买了几样,放进挎包里? 张无忧被夸了一句,又见她买了东西,心情更好,翻出一条红色羊毛围巾,递到她面前。 他凤眼微垂,“这个,是我专门给你留的,羊毛的,暖和。” 时夏愣了一下,有些卡壳:“给…我的?” 这傢伙,是不是专门盯著她兜里这点钱呢?! 要是张无忧能听到她的心声,怕是要气得仰倒,骂一句“小木头”了! 她伸手摸了摸,质感確实软和舒服,“这个……多少钱?” 张无忧报了个价格,比他卖给別人便宜一半。 时夏觉得价格合適,便爽快地买下,再次催促:“现在可以带我去找那位大爷了吗?” 张无忧看著她迫不及待的样子,心里真想嘆气,“好,走吧,我带你去。 两人並肩走在狭窄幽深的小巷里,时夏脑子里反覆回忆著原书里对药宝盆的描写:绘著缠枝莲纹,內壁靠近底部的地方,有一道浅绿裂纹… 她祈祷,希望今日这个老大爷就是那个有缘人。 而走在她身侧的张无忧,手里拎著她那俩破烂盆子,迁就著她的步子,慢慢走著。 他眼角余光却在悄悄著身旁姑娘被寒风吹得微红的鼻尖,心里想著,一会儿用什么藉口顺理成章地送她回村。 是说自己刚好要去那边办事?还是说天晚了她一个人不安全?哪个听起来更自然点? 很快,他们在巷子深处背风墙角,找到了那位老大爷。 他蜷缩在那里,裹著打满补丁的旧棉袄,花白的头髮被风吹得凌乱,怀里紧紧抱著两个用破布半遮著的青花盆,眼神浑浊中带著警惕,像一只受惊又渴望觅食的老鸟。 张无忧带著时夏走过去,“董老头,別缩著了,这位同志想看看你的盆。” 那董老头抬起眼皮,打量一下时夏,又看看张无忧,这才慢吞吞地將怀里的两个盆完全露出来。 时夏的目光瞬间就被其中一个吸引了! 那盆子灰扑扑的,看起来毫不起眼,但大小、器型,尤其是那特徵... 她强压住衝过去拿起来细看的衝动,心臟砰砰狂跳,血液都在往头上涌,指尖都微微发颤。 但一直留意著她的张无忧,看到她露在围巾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那双盯著盆子的眼睛亮得惊人。 这小知青,看来是真心喜欢这破盆子?他心里嘀咕,那便帮她拿下就是。 时夏压下激动,轻声问:“大爷,您这两个盆子怎么换?” 那董老头浑浊的眼睛在时夏脸上转了一圈,掂量她的购买力和急切程度,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哑著嗓子,“三十块,少一分不卖。” 时夏虽不懂具体行情,但也知道这绝对是狮子大开口,把她当冤大头宰了! 她一时语塞,正在想该怎么还价,既不能表现得太急切,又怕把价格压太低这老头不肯卖…… 她还没组织好语言,旁边的张无忧却不干了。 他嗤笑一声,“董老头,你这就不地道了。糊弄外行是吧?就你这破盆,釉水暗沉,画工粗糙,还有裂,搁平时扔大街上都没人捡!还敢要三十?三块钱顶天了!爱卖卖,不卖拉倒,我们还不稀罕呢!” 他说著,作势就要拉时夏离开。 第97章 得手 董老头立刻变了脸,刚才那点强势换成悽苦,他抱著盆,哀声道,“同志,同志別走啊,这、这真是俺家传下来的,有些年头了…俺捨不得啊…” 张无忧可不吃这套,他混跡市井,这种卖惨的戏码见多了,毫不客气地懟回去。 “家传的?家传的也不能漫天要价啊!你瞅瞅这成色,这做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青花盆,谁家老一辈没留下两个?昂?你蒙谁呢!” 董老头被懟得哑口无言,转向眼神里带著不忍的时夏,打起感情牌,老泪纵横。 “小同志…俺、俺也是没法子啊…俺、俺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就指著这点老物件换点嚼穀…俺还有个半大的孙子要养活,孩子都饿得嗷嗷叫…” 他反覆絮叨著家里的穷困,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眼角,视线时不时瞟向时夏,观察她的反应。 时夏也確实心软了。 她清楚地知道,这个青花盆隱藏著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巨大价值。 虽然理智告诉她,在这个世界,除了原女主叶皎月,根本不会有人发现这个盆的秘密,她这属於捡漏。 但……用几十块钱,去换一个药宝盆,信息差带来的巨大利益,让时夏在面对老人的哭诉时,无法理直气壮地砍价。 张无忧还在试图还价,“董老头你在这巷子这些天,可有人搭理你?你这盆,如果不是她看上,谁会买?” 时夏心道,回头你向哥买去了咋整?!她可不敢小看那些男女主。 她扯了扯张无忧的胳膊,示意他別把话说得太绝,看向董老头,“老大爷,那您诚心换,到底多少钱能出手?” 张无忧被她这一扯,又听她这软化的语气,差点气笑了。 自己在这辛辛苦苦帮她压价,她倒好,心软了? 他没好气地闭了嘴,双臂抱胸站在一旁。 那董老头见张无忧面色不善,而眼前这姑娘动了惻隱之心,心里琢磨著,也不能要价太高把人气跑,於是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一根,犹犹豫豫:“那…那十块!十块钱就行!够给孙子买点粮食,割点肉沫了…” 时夏不再犹豫,数出十块钱递过去:“好,十块,我买了。” 交易完成,董老头收好钱,脚步蹣跚地消失在了小巷深处。 她將那两个旧布包裹的青花盆紧紧抱在怀里。 张无忧看著时夏那眼角眉梢都藏不住的喜意,虽觉得她心软得有点傻,到底没再说什么扫兴的话。 他示意时夏往外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儿。走吧,我送你回大队。” 时夏跟著他走了几步,才想起来拒绝,“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张无忧晃了晃手里用麻绳捆著的两个盆,又示意她怀里抱著的两个:“这四个盆呢,加起来不轻,你一个人拎著走回去得多累?我骑自行车,带你一会儿就到了。” “真不用了,谢谢你好意,我拿得动。”时夏坚持,伸出手,想去接他手里那两个盆,“你把这两个也给我吧,我自己能拿。” 张无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她为什么总是这样?每次都想划清界限,连送一送都要拒绝? 时夏见他抿著唇,脸色不大好看,放缓语气,“张无忧,今天真的谢谢你带我来,也谢谢你帮我讲价。但真的不用送,路我认识,东西也不重。下次、下次我再有需要,肯定还来找你换东西,好不好?” 她话里那股子保持距离的意味,张无忧听得明明白白。 他不想自討没趣,把手里那两个盆递给她,“行吧,那你路上自己小心点。” “嗯,知道了。”时夏接过盆,朝他笑了笑,转身快步往前走。 张无忧看著时夏毫不留恋离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和失落劲儿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拧著眉,闷闷地站在原地好一会,终究还是没忍住,迈开长腿追上去。 “时夏!” 时夏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张无忧快步走到她面前,呼吸间带出团团白气。 “天气眼看就上大冻了,你…你別自己往县城跑!等…大雪彻底封路前,我…我去你们大队找你。你到时候肯定要囤冬货,我弄些猫冬的东西,给你送过去,也省得你大冷天顶风冒雪地跑出来。” 时夏看著他写满认真的眼睛,“好,那就先谢谢你了,张无忧。” 听到她这么说,甚至还笑了笑,张无忧脸上也露出笑:“成,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找你!” “嗯,回见。”时夏再次转身离开。 张无忧一直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角,这才抬手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脸。 小没良心的,怕是他命里的克星... 那个董老头,是最近几天才来的黑市,拿著家里仅剩的俩老物件出来换钱的,以前从没在黑市露过面。 时夏上次来县城是好些天前了,按理说,她不可能见过那老头,更不应该知道那老头手里的俩破盆儿... 她,或许有什么秘密... 不过,难得糊涂。他对自己说。 谁还没点秘密呢?他自己不也是满身不能细究的来歷?只要她不危害到自己,她喜欢什么,他帮著弄来就是了。 想到这里,他心头豁然开朗。 她喜欢这些老物件?觉得好看? 那下次他得多留意点那些瓶瓶罐罐了。 要是能淘换到更漂亮、更完整的瓷器给她,她会不会更高兴... 另一边的时夏,抱著盆子找了个绝对僻静无人的死角,心念一动,怀里沉甸甸的四个盆子瞬间安稳落在空间。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头大定。 接下来是囤货时间。 她先后去了国营饭店和工厂食堂,把能买到的包子、馒头儘量多买了些。 回头等大雪封了路,去闻晏家搭伙肯定不方便,总不能天天啃冷窝头。 她依旧避开视线,將乾粮悄悄转移进空间保温。 看了看天色,她紧赶慢赶,终於在国营中药店关门前赶到。 第98章 药店 店里光线有些昏暗,药香浓郁。 一位鬚髮皆白、戴著老花镜的老中医正坐在桌后整理脉枕。 “大夫,不好意思,耽误您下班了。”时夏带著歉意,小声说,“我有点不舒服,您能给看看吗?” 老中医抬了抬眼皮,和气地指了指面前的凳子:“坐吧,手放上来。” “哎,谢谢!” “哪里不舒服?” “月事不调。” 时夏拋出个常见的藉口,將手腕放在脉枕上。 老中医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的腕脉上,微闭著眼睛,神情专注,把著把著,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他没说话,示意时夏换另一只手。 这下,老中医的眉头皱得更紧,手指微微用力,脸上满是凝重? 时夏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 难道灵泉水喝出问题了?还是有什么后遗症被发现了? 她忐忑地问:“大夫,我、我咋了?是有什么问题吗?” 老中医收回手,缓缓开口道:“小姑娘,你这脉象从容和缓,尺脉沉取有力。身体好得很吶!中气充足,气血调和,强健无比。你刚才说的月事问题…从这脉象上,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啊?” “啊?”时夏差点闹了个大红脸,脚趾抠地。 她赶紧顺著话头,半真半假道:“大夫,我不是瞎说,我是真的,从今年四五月到现在,就…就来过一次!这不是月经不调吗?別的女同志都是一个月的……” 老中医沉吟片刻,若有所思道:“只来一次?按脉象看,你身体底子极好,可能是『四季经』,或『居经』,稟赋特异者,身体无恙,便是一季一行,也属正常生理,並非病態。小姑娘,你身体强壮得很,无需担忧。” 话虽如此,时夏还是请求:“大夫,就算脉象没事,我这好久不来,心里也不踏实。而且眼看天冷了,万一感冒了呢?您就给我开点常见的,预防风寒的,再开点那个…女孩子家常调理的普通药材就行,我图个心安。” 她退而求其次,只想拿到一些基础药材。 老中医看她坚持,也不再劝阻,提笔写方子,念叨著:“…行吧,就给你开点紫苏、陈皮驱寒理气,再加点当归、益母草、艾叶温经活血,平时偶尔泡水代茶饮倒也无妨。是药三分毒,没病別乱吃。” “哎,谢谢大夫!谢谢您!” 时夏连忙道谢,付了钱,拿著那几包药材离开药店,往朝阳大队走。 回去的路上,寒风颳在脸上,她非但不觉得冷,反而觉得那风里都带著一股財富的甜香。 她甚至感觉浑身有些热,乾脆把脖子上的新围巾解了下来,拿在手里,像儿时那样蹦跳著往前走。 回到朝阳大队,天色昏黑,家家户户屋顶烟囱冒出裊裊炊烟,微风吹来一股饭菜的香味。 时夏这才想起今晚知青点聚餐的事。 她赶紧加快脚步,先冲回村小自己的小屋,挖了一搪瓷缸糙米,慢悠悠往知青点走。 知青院里已经颇为热闹。 几个男知青在赵文斌的指挥下,正忙著把长桌往一间宿舍挪,看来是打算在屋里摆开阵势吃饭。 时夏对赵文斌打了个招呼:“赵大哥。” 赵文斌笑道:“时知青来了,好好,欢迎欢迎!” 虽然她搬走了,但毕竟还是知青点出去的人。 时夏頷首,扬了扬手里的搪瓷缸:“我去厨房帮忙。” 她转身钻进厨房。 厨房里烟雾繚绕,几个女知青正忙碌著,切菜的、烧火的、掌勺的。 时夏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落在了她身上。 煤油灯摇曳的光线下,眼前的时夏,和几个月前面色蜡黄、身形瘦弱乾瘪的小可怜判若两人。 她脸颊丰润,肌肤白皙透亮,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亮,在这昏暗嘈杂的厨房里,竟有熠熠生辉的鲜活感。 周红梅第一个迎了上来,亲热地拉住她的胳膊:“时夏!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时夏把搪瓷缸给她看:“我带了糙米,看看能加到哪里?” 周红梅接过缸子,递给正在淘米的女知青:“小玲!时夏带了米来,加到粥里。” 隨后就拉著时夏的胳膊,把她带到放著一盆待洗蔬菜的角落,塞给她一颗土豆,自己也拿起一颗,一起用铁片刮著土豆皮,实则脑袋凑到一起,开始嘀嘀咕咕。 “哎,我跟你说,昨天叶知青回来,知道周义瘫了之后,在自己屋里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晚饭都是陈知青巴巴地端进去伺候著吃的。” 时夏手里动作不停,这陈卫东,真是感天动地,都能去评个诺贝尔真爱奖了,还得是终身成就奖那种。 她撇撇嘴道,“嗯嗯,陈知青真大度。” 周红梅如今也算历练出来了,她现在可算看明白了,叶知青身边的『哥哥』可不止一个两个。 她也跟著嗤笑一声,小声道,“你是没看见,今天说好聚餐每人凑点东西,陈知青一个人出了两份。嘖,就他那点工分和口粮,也不知道够不够他俩吃到过年,真不怕饿死。” 时夏刚想接话“人家城里家里有接济,饿不著”… 周红梅自己就继续说:“也是我瞎操心。人家叶知青这次从城里回来,大包小包的,带了不少好东西呢!昨天还给咱们每个知青都送了一块鸡蛋糕!家里肯定富得流油,估计不上工,光靠家里接济也能活得比咱们滋润。” 时夏附和道:“是啊,人跟人不能比。” 叶皎月家里有四个职工呢,在这个年代也算富裕。 周红梅神秘兮兮地凑得更近,热气都呼在时夏耳朵上:“还有更绝的呢!我亲眼看见,叶知青给傅知青送鸡蛋糕,从人家屋里红著脸出来的!正好被孙知青撞个正著!你说她这是想干嘛?” 时夏:嗯???这是……在发展新『备胎』? 她真是佩服叶皎月这时间管理能力和精力,同时应付几个男人还不耽误发展下线。 她对周红梅竖起大拇指,低声赞道:“姐妹,你这观察力,绝了!火眼金睛啊!” 两人就著这些劲爆八卦,手里的活干得飞快,嘀嘀咕咕直到饭菜基本准备妥当。 开饭时,眾人挤在赵文斌那间稍大点的宿舍里。 炕沿边拼起了长条桌,上面摆著盆盆碗碗,虽然没什么硬菜,主要是糙米粥、窝窝头、炒青菜,土豆烧肉,腊肉炒乾菜和几碟咸菜。 据说猪肉是傅行舟出的,腊肉是叶皎月出的。 女知青们忙著给大家盛粥分菜,时夏也帮忙端著粥盆。 赵文斌招呼著大家坐下开饭。 没一会,叶皎月像没事人一样,跟在陈卫东身边走了进来,脸上带著浅笑。 时夏和周红梅默契地端著各自盛满粥的搪瓷缸,在炕梢找了个不显眼的角落坐下,既能看清全场,又不容易被注意。 第99章 勿cue 眾知青落座,男女知青分开坐桌子两边,聚餐开始。 赵文斌清清嗓子,率先发表讲话:“同志们,秋收的大忙时节总算过去了,咱们又一次...为国家的粮食生產贡献力量....咱们聚在一起,既是庆祝丰收,也是增进咱们知青之间的革命友谊...希望大家吃好喝好,往后互帮互助...” 赵文斌在长篇大论,周红梅在用手肘轻轻捣了捣时夏的胳膊。 时夏顺著她的视线瞥去,果然看到了一齣好戏的开场——原本叶皎月是主动坐在孙曼丽身侧的,显然还想维持姐妹情。 可孙曼丽面无表情,在赵文斌讲话的间隙,竟直接端起自己的碗,跟旁边另一个女知青换了位置,摆明要跟叶皎月划清界限,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周红梅和时夏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兴奋:有情况! 等赵文斌按照惯例,呼吁大家感谢傅行舟和陈卫东贡献的肉食,大家稀稀拉拉鼓了掌,终於正式开饭。 饭桌上暂时恢復热闹。 眾知青纷纷伸筷子去夹那为数不多的肉片,时夏因为最近肚子里有油水,只在最初夹了一筷子尝尝味,后面就默默喝著自己的糙米粥。 饭桌上暂时只有碗筷碰撞和低低的交谈声,气氛还算和谐。 陈卫东也没有避讳,隔著桌子给叶皎月夹菜,叶皎月也坦然接受了。 就在这时,孙曼丽突兀开口,“陈知青和叶知青,真不愧是未婚夫妻,关係就是好呀,隔那么远,还夹菜呢。” 饭桌一静,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都集中到了孙曼丽身上,隨即又转向陈卫东和叶皎月。 周红梅和时夏更是坐直身体,激动地在桌下紧紧握住了对方的手,来了!来了! 只见叶皎月脸上浮现出委屈和无措,她柔柔地唤了一声:“曼丽~你怎么…怎么能这么说呢…” 那语调百转千回,仿佛受了天大的误解。 孙曼丽见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继续加大火力:“怎么了?叶知青,我哪里说错了?你和陈知青不是早就跟大队长说过,农閒了就办喜酒吗?现在秋收都结束了,正是农閒时候,也该提上日程了吧?我们大家可都等著喝你们的喜酒呢!” 叶皎月被问得脸色一白,泫然欲泣地先看向对面一脸担忧的陈卫东,紧接著,那含泪的眼波无意又是刻意地扫过坐在斜对面的傅行舟...才深深地低下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一副有苦难言、委曲求全的模样。 就这一眼!饱含了千言万语! “我的天吶!” 时夏在心里小岳岳似的捂嘴尖叫,“她看傅行舟那一眼是几个意思?!求救?暗示?还是……不舍?” 周红梅更是用气音在时夏耳边激动地低语:“看见没!看见没!我就说我没看错!她果然!” 时夏疯狂点头,激动得连著喝了好几口粥,真下饭吶。 叶皎月这反应绝了! 她不说话,把这烫手山芋直接甩给了陈卫东?还是指望著傅行舟能有什么表示? 那厢,陈卫东接收到叶皎月求助的眼神,心疼不已,恨不得把人抱在怀里好好安慰。 而傅行舟,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时夏不由得多看了傅行舟几眼,他那表情,怎么像是被癩蛤蟆咬了一口??之前他不是对叶皎月还挺感兴趣的嘛? 叶皎月那情意绵绵的一眼,自然也没有逃过紧紧盯著她的孙曼丽。 孙曼丽气得暗骂:都有陈卫东了,还吃著碗里望著锅里!勾搭傅知青!臭不要脸! 今晚,她打定主意要让叶皎月下不来台,最好能逼她赶紧跟陈卫东绑死,別再出来祸害別人。 她咬咬牙,再加一把火,“大队长之前可是当著全村人的面確认过你们未婚夫妻的关係!还是说…叶知青你根本就不想结婚?或者…是不想嫁给陈知青?想跟別人结婚吶?” 此话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知青们再也忍不住,纷纷交头接耳,小声议论起来。 显然,大家都想起之前叶皎月与周义、秦子昂之间的挑粪风波。 角落里的时夏和周红梅,已经不得不紧紧咬住嘴唇,全靠互相掐著对方的手背才能勉强不笑出声。 叶皎月被问得浑身一颤,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肩膀微微抖动,一副承受了莫大冤屈的模样。 陈卫东脸色涨红,额角青筋都跳了跳。 他心里门儿清,月月还没完全收心,还想著別的男人。但是!那是因为月月还小,只是贪玩贪吃!只要他始终如一地守著她,她总有一天会明白只有他最好。 现在月月不想结婚,他也不能逼她... 被孙曼丽这么咄咄逼人地追问,情急之下,陈卫东只能硬著头皮说道:“我和月月的婚事...暂时不著急!等以后回城了,自然有双方父母做主安排!但是...” 他加重语气,试图找回底气,“我们肯定会结婚的!我和月月从小在一个大院长大,大家都知道我们长大后会结婚的!” 说到这里,陈卫东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手一指:“不信你们问时夏!她也是我们大院的!她可以作证!” 时夏:??? 怎么又cue到我?!陈卫东拖人下水要不要这么熟练?! 所有知青的目光看向时夏。 他们还是第一次知道,时夏居然跟叶皎月、陈卫东是同一个大院出来的!可之前时夏过得那么惨,怎么从来没见这两位青梅竹马帮衬过一次? 连身边的周红梅都惊得瞪圆眼睛,用手肘猛捅时夏,眼神疯狂询问:姐妹!你还有这背景?!深藏不露啊! 时夏心里把陈卫东骂了八百遍,但在眾目睽睽之下,她立刻进入状態,连忙摆手,来了个否认三连: “啊?我吗?我不知道,不清楚啊……他们俩確实从小玩得挺好。但我跟他们可不熟,没什么接触,真的!” 她这番急於划清界限的否认,让陈卫东脸色难看至极,他死盯著时夏,胸膛起伏,却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叶皎月则抬起泪眼,幽怨地看向时夏,似乎想打感情牌:“时夏……我们……” 时夏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谁跟你们我们?少来套近乎! 第100章 CPU烧乾 好在孙曼丽战斗力爆表,根本没给叶皎月发挥的机会,直接呛声:“什么你们我们的!现在说的是你们俩!拖著不结婚,是不是就是以谈恋爱为名,行耍流氓之实啊?!” “耍流氓”这三个字一出来,性质立刻严重了。 赵文斌脑中警铃大作,赶紧站出来打哈哈:“哎哎,有话好好说嘛!都是同志,別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年轻人处对象,多考虑考虑也是正常的……大家都吃饭,吃饭哈!” 孙曼丽见陈卫东和叶皎月被堵得哑口无言,乘胜追击,“你们就是耍流氓!谁不知道你和……” 她话还没说完,叶皎月就嚶嚀一声,仿佛承受不住这巨大的羞辱,猛地站起身,眼泪决堤,连面前的饭碗都顾不上,捂著脸就衝出了房间。 “月月!” 陈卫东心急如焚,哪还顾得上別的,立刻拔腿就追了出去。 攻击目標消失,孙曼丽一口气堵在胸口,只能恨恨地坐下,化愤怒为食慾,狠狠地从菜盆里挑了一筷子肉,飞快地塞进嘴里,呼嚕嚕喝了几口粥。 时夏看著她这彪悍的操作,默默对她竖起一个大拇指:姐们,是个人物!! 赵文斌看著跑走的两人,反而鬆了口气,只要不在他眼前打起来就行,连忙招呼大家:“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聚餐总算恢復了表面的平静。 时夏和周红梅互相碰了碰胳膊肘,都用搪瓷缸遮住脸,偷偷笑起来。不管怎么说,这趟聚餐没白来嗷。 她余光瞥见傅行舟,发现他脸上恢復了一贯的矜持,慢条斯理地夹著菜。 吃完饭,时夏拿著搪瓷缸,跟赵文斌打了声招呼准备回村小。 赵文斌有些不放心:“时知青,天黑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你一段吧。” 周红梅自告奋勇地挽住时夏的胳膊:“赵大哥,我送时夏!我们俩正好再说说话!” 赵文斌皱眉:“那也不行,你一个女同志送她,等下你自己回来不也一样不安全?” 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姜雪见站出来,“赵大哥,那我跟红梅搭个伴吧。我们俩一起送时知青到村小,然后再一起回来,路上有个照应,反正天色也不算太晚,就当饭后消消食了。” 这个提议稳妥,赵文斌答应了:“行,那你们仨一起,路上小心点,別耽搁太久。” “走走走!” 周红梅一手挽著时夏,一手挽起姜雪见,兴致勃勃地把两人拉出院子。 走到外面,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吹得人面上一凉。 离开院子一段距离,周红梅就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笑够了才凑近时夏,好奇地问:“时夏,你真跟叶知青、陈知青他们是一个大院长大的啊?以前都没听你提过!” 时夏点了点头,“嗯,是一个大院。不过他们比我大两三岁,基本上没什么机会一起玩。” 她没有细说原主在那个大院里的真实处境——原主就是永远穿著不合身旧衣服、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瘦小乾瘪、被家人当作小透明和免费劳力、被其他孩子下意识排斥在圈子外的“丑小鸭”。 原主曾想凑近叶皎月那群人,得到的只有无视或嫌弃。 就连一起下乡来的火车上,那两人也没跟她说过一句话。 周红梅“哦”了一声,又问:“你家在京城,那你去过天安门吗?爬过长城吗?是不是特別壮观?” 时夏笑了笑,基於现代的记忆,撒了个小谎:“嗯,上学的时候,跟同学一起去过。” 现代的她自然是去过的,但原主,每天忙著上学做家务(除了做饭,家里人怕她偷吃),连大院的门都很少有时间出去,更別说去自由玩耍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红梅兴奋起来,憧憬地说:“等以后…等以后咱们都能回城了,我一定要去京城玩!到时候我去找你,你可要给我当嚮导啊!” 时夏认真应承:“好啊,等我们都回城,欢迎你来。” 她又转头看向另一边安静的姜雪见,“姜知青,也欢迎你到时候来京城玩。” 时夏心里想著,姜雪见以后是要嫁给军官的人,说不定真能成为首长夫人,现在处好关係,將来也算是多条人脉,总没坏处。 姜雪见露出了一个温婉的笑,“好啊,谢谢你,时知青。” 周红梅的八卦雷达再次启动,她晃著姜雪见的胳膊问:“对了,雪见,你前两天不是说陆营长他们快来了?是有什么活动吗?” 姜雪见心情不错,也没隱瞒,直接说:“嗯,他说过两天,部队要来这边组织民兵训练,他应该会过来,可能要待上几天呢。” 想到陆时,姜雪见心里得意,现在的他,终究还不是未来那个高高在上的首长,两人见过的这几面,她温柔小意,乖巧懂事,陆时自然不忍心再拒她於千里之外。 眼下政审已过,等这次他来,她定要隨军而去... “哇!那可太好了!”周红梅欢呼起来,比当事人还激动。 ...... 三人说著閒话,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村小门口。 “我到了,谢谢你们送我回来。”时夏对两人道谢。 “客气啥,那我们回去了啊!”周红梅挥挥手。 “时知青,早点休息。”姜雪见也柔声道別。 看著看著两人结伴离开,时夏回到小屋,仔细锁好门,进入了空间,立刻迫不及待地將青花葯宝盆放在书桌上,自己拖过椅子坐下,双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它。 她努力回忆那本po文里关於药宝盆的描写,越想越头疼。 真是不能指望一本主打吃肉的小说能有什么严谨设定! 书里就写叶皎月抓了把草药扔进去,倒了点灵泉水,第二天就变成一堆圆滚滚的药丸了? 就这么简单粗暴?? 这也太不科学了吧!时夏感觉自己的大脑cpu都快烧乾了。 第101章 试验1 时夏很悲痛。 她在书里並没有看到叶皎月对於这个药宝盆的具体使用方法... 又或者说,这就是她跳章只看船戏、忽略正经剧情的报应? 不甘心的她,將这个青花盆捧起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用手指细细抚摸过每一寸瓷面,连那道冰裂纹和盆底的窑粘都反覆摩挲了好几遍,希望能找到什么隱藏的符文、机关… 然而,什么都没有。 算了,还是使用小说常见方法—滴血认主! 她找出剪刀,心一横,对著自己的左手食指和中指用力划了下去。 嘶—— 鲜红的血珠冒出来,她赶紧將血滴在药宝盆的內壁上。 一滴,两滴……血珠顺著瓷壁滑落,在盆底聚成小小一洼。 没反应?难道是血不够? 她忍著痛,又用力挤了挤手指,让更多的血流出来,滴入盆中。 直到盆底积了薄薄一层殷红,那盆子依旧像个死物,毫无光华,也没有任何吸收血液的跡象。 不吃这套? 看来修仙小说害死人啊! 她看著自己两个冒血的手指头,欲哭无泪。 无奈之下,她乾脆舀来一些灵泉水倒在盆里,顺便把自己两只可怜的手指头也一起泡了进去,也算防止破伤风了... 清凉的泉水缓解了手上的刺痛感,盆底的血跡在水中慢慢晕开,將一小片泉水染成淡粉色。 她是不是……买到假的了? 这个念头一起,她的心瞬间拔凉拔凉的。 不管了,实践出真知! 时夏打起精神,一把將盆里的水泼出去,找来中药包,把当归、益母草和艾叶,各取了一小撮,放进药宝盆里,又舀了一点灵泉水倒入盆中,刚好没过药材。 书里说,要等一晚上。 她看著盆里那几片隨著水波微微晃动的药材,按下满腔鬱闷。 原本以为捡到即插即用的傻瓜式金手指,没想到可能是个连说明书都没有、需要自己不断试错摸索的盲盒產品。 这个夜晚,时夏辗转难眠地度过了。 次日是周一,时夏在空间里睡得正沉,被外面一阵轻微的响动和咳嗽声惊醒。 她一个激灵,校长今天来这么早? 时夏匆匆换好衣服,在卫生间洗漱好,闪身出了空间。 门一打开,一股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校长,早。” 刘校长正拿著把旧扫帚,在清扫院里的落叶,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结成白雾。 “时老师醒了?这天说变就变,一夜之间就上大冻了。我看今天就得把各屋的炉子生起来,不然孩子们受不了。” “哎,好。”时夏赶紧应下。 “按老规矩,今天上午先用学校备的柴火。你上课的时候跟孩子们说一声,从下午开始,每人带一捆柴火来,粗细搭配好,这炉子得一直烧到开春呢。” “我记下了,校长。” 没一会王老师也来了,三人各自负责给各自教室的洋炉子生火。 时夏先检查烟囱,清理好去年积攒的炉灰,又从学校窝棚下搬来柴火,引火烧起来。 刘校长专门过来看了一下,“时老师,这炉箅子有点锈住了,敲打敲打,让缝隙大点,通风好烧。” 时夏认真记下。 她的手指还有些隱痛,但是,现在没有时间进空间查看,她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暂时压下了对药宝盆的期待。 等到把所有炉子生好,屋檐下的烟囱里喷出阵阵烟气,天色亮起来,孩子们陆陆续续地到校了。 闻芳也背著书包来了。 她在二年级教室找到时夏,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时夏姐姐,给!早饭!哥哥让我带来的,还热乎呢!” 她照旧递过来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两个饭盒,一个早饭一个午饭。 时夏道谢:“芳芳,谢谢啦,快进教室吧。” 闻芳转述哥哥的话:“哥哥说,柴火的事儿不用姐姐操心!他已经跟村里的铁蛋、栓柱他们说好了,等这个周末,他们就一起上山,多砍些柴火回来,分给你和我家用!哥哥说他出钱请大家吃顿好的就行!” 时夏心里瞭然。 闻晏果然有钞能力,又有在村里同龄人中间的人脉。 她不再纠结,“那好,周末我们一起上山,回头柴火弄来了,该多少钱或者多少粮食,姐姐出。” “嗯!” 闻芳乖巧地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回了教室。 时夏回到自己的讲台上,匆匆吃完早饭。 孩子们也陆陆续续到齐,小脸一个个都冻得通红,围著刚刚生起来、还没什么太大热气的炉子搓手跺脚。 上课前,时夏先敲了敲讲台,让孩子们安静下来。 “同学们,从今天下午开始,大家每天上学都需要带一捆柴火来,粗细搭配好,这是我们冬天取暖要用的。学校会统一管理,大家一起把教室烧得暖暖的,好不好?” “好——” 孩子们拖著长音,认真地答应著。 时夏强调安全:“大家记住,带了柴火来整齐码好。最重要的是,绝对不可以在炉子旁边追逐打闹,也不可以用木棍去捅炉子,非常危险!记住了吗?” “记住啦!”孩子们齐声回答。 安排好这件事,时夏才开始正式上课。 等放学的时候,刘校长特意过来跟时夏王老师碰了个头,说了放寒假的大致安排。 “时老师,王老师,路上也开始结冰碴子了。按照往年的惯例,还有上级的通知,咱们学校差不多在阳历12月20號就开始放寒假了。” 他搓著手,继续道:“得赶在大雪彻底封路之前,让孩子们都回家,课程要抓紧了啊。” 王老师和时夏都说会计划好课程,不会耽误放假。 三个老师又略说了几句。 终於。 刘校长和王老师回家午休。 时夏颤抖著手锁好小屋的门,三步並作两步走到空间书房门口,手指扶著门框,支撑住身体,一时间,竟有些不敢上前去看。 她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迈了两步,抬眼往盆里看去。 盆底,静静躺著,一颗黑色药丸。 时夏双手撑在书桌边缘,盯著那颗凭空出现的药丸,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真的……成了?! 连穿越、空间、灵泉水这种不科学的事都经歷了,但亲眼见证一点草药泡一晚上水就变成一颗浑然天成的药丸,这种衝击力依然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第102章 试验2 她呆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拈起那颗药丸。 药丸触手温润,带著一股混合药香和清冽灵泉气的独特味道。 就在她拿起药丸的瞬间,又一件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药宝盆內侧底部,仿佛水墨晕开般,缓缓浮现出一行墨色小字: 【温经养血丸】 效:暖宫散寒,调和气血。 法:温水送服,每日一丸。 字跡停留约莫三四个呼吸,便又悄然隱没,盆底恢復如初。 时夏看著掌心这颗药丸,心中的震惊慢慢被狂喜所取代! 这、这简直就是傻瓜式全自动製药机!还自带药品说明书!虽然不知道其科学原理,但能用就行! 她小心翼翼地將这颗药丸包好,收进储藏室。 回到书房,她看著那个药宝盆,无数试验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 只要放入药材,它就能自动识別药性,配伍成最基础对应的成药? 那如果放入人参呢、灵芝呢? 或者…放入几种不同的药材,它会怎么组合?是隨机出一种?还是能智能配伍? 时夏立刻行动起来,將剩余药材,每样都取了一些,混合著放进药宝盆里。 她想看看,这种大杂烩会催生出什么结果。 再次倒入灵泉水,没过药材。 “好了,小宝贝,慢慢『发育』吧。” 她拍了拍盆沿,心满意足地出了空间。 小屋里,洋炉子烧著,温度比外面高些,但也只是不冻手冻脚的程度,远远称不上暖和。 不过时夏並不担心,反正她晚上都是睡在恆温舒適的空间里。 心情大好的她,將午饭热了热,就著灵泉水,慢悠悠地吃著午饭。 许是心情好的缘故,今天的饭菜格外香甜。 刚吃完饭,村里的大喇叭就响了,王保国的声音呜呜咋咋地传来: “歪歪歪!喂!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下面通知两个事!” “明天开始!公社组织的民兵训练,就在咱们朝阳大队进行了!训练地点就在咱们村东头的大场院!各小队符合条件的基干民兵,名单已经贴大队部门口了,自己去看!明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场集合,不许迟到!” “另外!再强调一遍!天冷了,都抓点紧!趁著还没下大雪,该上山捡柴火的抓紧!注意安全,结伴去,別往深山里钻!家里的菜窖该收拾的收拾,白菜萝卜土豆该入窖的入窖,窗户缝该糊的糊上,房顶该加固的加固!!別等到大雪封门了抓瞎!” “好了,就这事!都上点心!” 喇叭声戛然而止。 听完广播,时夏將洗乾净的饭盒用一块乾净的旧布仔细包好,准备晚上带去闻家。 她走出小屋,按照刘校长的嘱咐,依次去三个教室检查了柴火炉。 炉火都还燃著,她给每个炉子都添了几块耐烧的硬柴。这点举手之劳,她做起来心甘情愿。 下午孩子们来上学时,人人都拎著一捆或大或小的柴火。 时夏指挥著他们把柴火码放在教室后方的角落,孩子们都很听话,不一会儿,教室后面都堆起了小小的柴垛。 放学后,闻芳背著书包来找时夏,乖乖地在一旁等著。 时夏快速批改完今天的作业,关了教室的柴火炉,这才拎著饭盒,和闻芳一起往闻家走。 两人在厨房备好菜,煮好饭。 一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外面寒风呼啸,闻晏才回来。 他脱下外衣,拍了拍上面的寒气,这才洗手去炒菜。 时夏烧著火,想起大队长的话,便问,“闻晏,大队长今天催著囤冬菜,你这边有什么打算吗?实在不行,我去知青点问问情况?” 她去年囤冬菜,是跟知青点一起的,交了钱,赵文斌牵头去联繫,男知青们帮忙搬回来,她们这群女知青等著领自己份额的菜就行。 闻晏说:“这事交给我就好。菜,我已经托人从公社订好了,过两天就去取。柴火家里已经囤了不少,等周末跟铁蛋他们一起上两次山,就够烧一冬的。” 他话说得篤定。 或许是重生带来的心智成熟,或许是生活的磨礪,他的肩背已经显露出少有的担当感,沉默中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时夏低下头,继续用烧火棍挑著柴,“那就好,辛苦你了,出钱出票的事,你直接跟我说。还有,等周末上山弄柴火,我也得一起去囤点,总不能光指望你帮忙。” “好,都隨你。” 饭后,时夏起身告辞。 闻晏也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棉袄穿上,显然是要送她。 “真不用送,就几步路的事,村里又没外人。”时夏无奈地劝阻,这已经是每晚的固定流程。 闻晏手上动作没停,“天黑,路滑。” 时夏也不再坚持,裹紧自己的围巾,率先走出闻家院子。 闻晏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两人一前一后,隔著几步路往前走。 到了村小门口,时夏掏出钥匙开门,闻晏如往常一样,沉默地站在不远处,直到確认她安全进屋,才转身离去。 时夏锁好门,直接进入空间。 等她洗漱好,特意將药宝盆从书房挪到臥室的床边,之后每隔一小时就忍不住去看一眼,直到她撑不住睡著,盆里都还是那些药材静静泡在水里的样子,毫无动静。 这一夜她睡不踏实,心里惦记这事,天刚蒙蒙亮就醒过来。 她睁眼的第一时间就是去看药宝盆。 两颗?! 她心中一喜,先拿起那颗浅褐色的药丸,依旧是温经养血丸。 又去拿另一颗深褐色的。 她的指尖刚拿起药丸,字跡再次浮现在盆底: 【疏风散寒丸】 【效】发散风寒,宣肺止咳。 【法】温水送服,每日两次。 它竟然能自动分拣、归类,然后根据药材的主要功效,分別生成对应的药丸?! 这也太智能了吧! 她原本还担心胡乱混合药材会出什么怪东西,现在看来,这宝贝比她想像的还要靠谱! 这个发现让她信心大增。 她快速將两颗新药丸也收入储藏室,心情极好地出了空间。 第102章 野猪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整个朝阳大队的家家户户都在为抵御漫长的寒冬做最后衝刺。 加固茅草、修补瓦片,存冬菜、拉煤块,忙得热火朝天。 时夏这几天也没閒著,她把买回来的药材消耗殆尽,陆陆续续得到了十几颗药丸,种类倒是只有【疏风散寒丸】、【温经养血丸】和【益母温经丸】三种。 她把药丸们用油纸包好,收在储藏室。 这些药治的都是常见病,她现在身强体壮用不上,拿出来卖?一来没个由头,二来这年头私下卖药风险太大…… 时夏一时半会儿也没想出什么稳妥的利用方法,只好先搁置,等以后需要时再说。 转眼到了周末。 时夏一大早就洗漱完毕,把背篓背上肩,准备去找闻家兄妹和周红梅一起上山。 村小离民兵训练的大场院很近,那边已经传来响亮的口令声。 她锁好校门,就看见周红梅也背著背篓,小跑过来。 “时夏,你动作真快,我还想著你可能没起来呢。” 时夏挽著她往走东边的闻家走,问道:“红梅,你还差多少柴火?这么积极?” 周红梅摆摆手,“我自己跟著知青点的大部队,前几天就把该准备的都弄得七七八八了。今天主要是陪你来玩,一个人在知青点待著也无聊,都快閒出屁了!” 她说话还是那么直接。 时夏想起前两天她来串门抱怨在知青点好无聊,便打趣道:“知青点这两天真没热闹?那你怎么不找姜知青拉拉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周红梅撇撇嘴:“哪有什么热闹呀!最有看头的叶知青,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都好几天没瞅见她人影,也不知道在忙活啥,神秘兮兮的。姜知青现在心思全在那陆营长身上...哦,对了!” 她晃了晃和时夏挽著的手臂,“姜知青要隨军走了,她说她之前囤的柴火和冬菜带不走了,问咱们俩要不要呢?我那边基本够了,你呢?你要吗?” 时夏的注意力被前半句吸引,“就这么直接跟著去军营结婚吗?” 周红梅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她没细说,只说等这边民兵训练一结束,就跟著陆营长去部队…估计是那边都安排好了吧。” 时夏“哦”了一声,这场军婚的效率真高,看来陆营长是下了真功夫的。 周红梅又晃了晃她的手臂,把话题拉回来:“哎,別光听八卦,柴火和菜你要不要啊?” “要要要!”时夏连忙点头,“等下山我跟你一起去问问姜知青,看看多少钱,或者用什么换。” “也不著急,听姜知青那意思,临走前还想在知青点办一场,请大队干部和咱们这些知青吃顿饭呢。” “行叭,有个简单的仪式也挺好。”时夏觉得一个姑娘在结婚前想要个仪式还挺正常的。 两人说著话,很快来到闻家小院。 只有闻芳在家。 小姑娘看到她们,乖巧地打招呼:“时夏姐姐,红梅姐姐,你们来啦!” 不等时夏询问,闻芳就主动说:“哥哥天没亮就跟铁蛋他们上山去了,他说山里头那片老林子柴火多,他们去那边。让咱们就在近处的山坡、沟岔捡捡就行,安全些。” 她很小声地说,“哥哥跟我知道一个地方,有几棵老栗子树,这个时候应该还有不少毛栗子,咱们去捡点回来!” “真的?有栗子捡!”周红梅一听有零嘴,积极起来。 “好,那咱们就听你哥哥的,先看看栗子!” 时夏拍板决定。 三个姑娘说笑著,朝著村东边的山林走去。 刚走到村东头靠近山脚的地方,村里的大喇叭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喂喂喂!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 喇叭里传来的是一个焦急的男声,“紧急通知!现在还没上山的村民,立刻回家!立刻回家!重复一遍,立刻回家!后山发现野猪群!数量不少,正在坡上乱窜,非常危险!重复一遍,所有还没上山的,马上掉头回家,锁好门窗!” 紧接著,喇叭里的声音似乎是怕引起恐慌,又赶紧安抚:“已经上山的社员家属也不要过於担心!我们民兵队已经集合,立刻分头上山搜寻、驱赶!同时,正在附近训练的解放军同志们也已经接到消息,会携带武器进山协助!请大家保持冷静,相信组织和解放军!” 这警告一连喊了好几遍,语气一次比一次急迫。 刚才还说说笑笑的三个姑娘僵在原地。 闻芳小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我哥哥…哥哥他一早就上山去了!” 时夏心里也是“咯噔”一下。 野猪群!这可不是闹著玩的!成年野猪凶猛无比,皮糙肉厚,带著獠牙,成群出现更是危险至极! 但此时再担忧也解决不了问题。 她握了握闻芳的手,安慰道:“芳芳別怕!你听见广播里说的了吗?民兵和解放军叔叔会上山去了!他们肯定能把野猪赶跑,也能找到你哥哥的!” 周红梅也嚇得不轻,“对对对,咱们快回去…” 她们正说著,就听到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三人回头,只见一队穿著绿军装、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还有几名背著老式步枪的民兵,径直朝著她们旁边的上山小路奔去! 看到这阵仗,时夏的心稍微安定一点。 她搂住还在发抖的闻芳,和周红梅对视一眼,“走,我们先回村!別在这里给他们添乱!” 时夏三人急匆匆回到闻家小院。 闻芳从小和哥哥相依为命,此刻知道哥哥可能遇到危险,心神不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时夏虽也担心,但情绪不乱。 她先去灶间,给连接著里屋的火炕添了几把硬柴,这才拉著傻站在院里的闻芳进屋,在炕上坐下。 周红梅也坐到旁边,给闻芳擦眼泪,“別怕別怕,你哥哥肯定没事的。”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尤其是她们听到远处山林里,时不时隱隱传来几声枪响! 这枪声更让人担忧不已。 第103章 杀猪宴 终於,院外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说话声。 三人走出屋子,只见闻晏和几个半大的小子正忙著从一辆木质板车上卸柴火。 闻芳看到哥哥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破涕为笑,“哥,你们回来了!” 时夏也长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知道这傢伙是重生大佬,没那么容易掛,但剧情蝴蝶效应这么大,谁又能百分百保证呢……还好没事。 闻晏抬眼看了看三人,隨即对闻芳说:“芳芳,外面冷,带两个知青姐姐进屋去暖和。我卸完柴火就进去。” 闻芳响亮地应了声:“好!” 周红梅见危机解除,闻晏也安全回来,拍拍胸口说:“哎呀可嚇死我了!这会儿没事了,时夏,那我先回知青点。” 时夏也准备跟她一起走。 闻晏没说话,只是目光再次扫过时夏,又看了一眼闻芳。 闻芳福至心灵,拉住时夏的手,“时夏姐姐,你来回跑多麻烦呀,这都快中午了…” 周红梅知道时夏在闻家搭伙,见状瞭然道,“那行,我先回去了,下午我再去村小找你嘮嗑!” 说完,自己先离开了。 时夏看看天色,的確快要中午。 “走,芳芳,咱们先去厨房,看看中午做点什么。” “嗯!今天轮到我烧火了!”闻芳拉著时夏就往厨房走。 时夏心不在焉地用刮皮刀对付著手里的土豆,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反覆在记忆中的两本书里搜寻,无论是叶皎月的np肉文,还是以闻晏为主角的復仇爽文,都找不到任何关於“野猪群下山”的只言片语。 果然…… 书里只会展现作者想写的故事。 而那些没有被文字记录下来的『空白』,这个真实的世界,一直按照自己的逻辑运转,发生著各种各样或平凡或惊心动魄的事情。 这正是她一直畏惧改变剧情的原因。 她永远不知道一次简单的改变剧情,会引来风暴,还是悄无声息。 下午,周红梅来找她,带来更沉重的消息。 野猪群在窜逃过程中,撞死了邻村红星大队的一个村民,朝阳大队也有两个村民和一个民兵在驱赶过程中被野猪所伤,虽然性命无碍,但也伤得不轻。 听到这些,时夏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个世界的真实,它並非纸片人的舞台,而是充满著血泪和意外。 然而,生活的戏剧性就在於,悲痛与欢乐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这份复杂的沉重感,在第四天一大早,就被村里的喜庆气氛冲得七零八落。 王保国那熟悉的大嗓门再次通过大喇叭响彻全村,兴奋宣布: “歪歪歪!全体社员同志们!报告一个大好消息!在解放军同志们和咱们民兵队的通力合作、英勇奋战下,那群祸害人的野猪,已经被彻底消灭了!咱们胜利了!” 他声音洪亮: “为了庆祝这次胜利,感谢解放军同志的鼎力相助,也为了给咱们大队去去晦气、添添油水!经大队委决定,今天中午,就在大队部晒穀场上,摆开阵势,咱们吃——杀——猪——宴!” 王保国像是想像到,此刻村子里各个角落爆发的欢呼声。 “安静!安静!听我说完!” 他喊了几声,笑著继续说,“这次打到的野猪不少,除了上交公社和慰问伤员的部分,剩下的,咱们自己分!按户头和工分结合来分!家里人口多、出工多的,就多分点!人口少、出工少的,也保证每家每户都能吃上肉!具体分多少,等称重完了再公布!总之,绝对不会让大伙儿吃亏!” “中午这顿饭,大队出粮食出菜,猪肉管够!家家都不用开火了,都带上碗筷,准时来吃!咱们也好好犒劳犒劳咱们的英雄们,一起热闹热闹!” 这消息像一阵热风,吹散了朝阳大队连日来的阴霾,也吹散了村小里那点严肃的学习气氛。 平时还算乖巧的小豆丁们,今天一个个都像是屁股底下长了钉子,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根本坐不住。 底下嗡嗡的议论声就没停过: “我爹说咱家工分多,肯定能分一大块肥肉!” “我奶说了,要用分到的肉炼油,油渣包白菜饺子!” “不知道能不能分到猪蹄儿……” “解放军叔叔真厉害!打那么多野猪!” 时夏在讲台上看著下面一双双写满“吃肉”二字的眼睛,以及那根本压不住的兴奋交谈,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她知道,今天这课是没法好好上了。 眼看纪律要散架,时夏当机立断,使出对付小学生的终极法宝——考试。 她清清嗓子,拿起一沓早就准备好的试卷,笑得和蔼:“同学们,看来大家今天精力都很旺盛啊。正好,老师这里有一套单元测验题,咱们现在就来做一做,看看最近的知识掌握得扎不扎实。” 这话一出,效果立竿见影。 刚才还躁动不安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孩子们一个个瞪大眼睛,挺直小腰板,双手叠放在桌上,眼神紧紧跟著时夏手里的试卷,再也没人敢交头接耳了。 吃肉固然重要,但考不好回家可能混合“竹笋炒肉”的威胁显然更立竿见影。 於是,在这个瀰漫著肉香的上午,朝阳村小二年级的孩子们,经歷了一场格外沉静的单元测验。 小傢伙们趴在课桌上,奋笔疾书,只盼著赶紧做完,好赶紧去吃肉。 终於熬到放学,孩子们如同出笼的小鸟,顾不上仔细收拾书包,就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嗷嗷叫著衝出学校。 时夏听著远处隱约传来的喧闹,忍不住笑著摇了摇头。 她收拾好试卷,跟同样满脸喜气的刘校长和王老师打了声招呼,便隨著零星的人流朝晒穀场走去。 还没走到近前,一股混合著柴火烟气、浓郁肉香和蒸腾水汽的热浪便扑面而来。 晒穀场上早已是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场子中央,几口大铁锅支在临时垒起的灶上,底下粗壮的劈柴烧得噼啪作响。 锅里,大块大块的野猪肉隨著翻滚的汤汁沉沉浮浮,伴隨著萝卜、土豆、干豆角等菜蔬,浓郁的香气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妇女们围著大锅忙碌著。 男人们则聚在另一边,围著几张拼起来的大板桌。 桌上摆著刚刚按户头和工分仔细称重分好的猪肉,肥瘦相间,还冒著热气。 会计拿著帐本和算盘,大声念著名字和分量,被叫到的人家喜滋滋上前,用自家带来的盆、钵接过分到的肉,互相比较著谁家的肉更肥厚。 孩子们像不知疲倦的小兽,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眼睛却时不时瞟向那几口大锅。 不远处,王保国和几位干部,正陪著谢烬、陆时说著客套话。 第104章 结婚 时夏排著队,领到属於她的那一份野猪肉,掂量著大概五六两重,用一根柔软的草绳拴著。 周红梅和姜雪见,还有另外两个女知青也刚领完肉,正站在一起说话,看到时夏便笑著招手:“时夏,这边!” 时夏提著肉走过去:“红梅,雪见同志。” 她转向姜雪见,再次道谢,“雪见同志,上次真是谢谢你,把柴火和冬菜分给我和几位同志。” 姜雪见矜持一笑:“不客气,反正我明天办完事,就要离开了。东西留著也是浪费。明天中午,时知青別忘了来知青点凑个热闹。” 时夏连忙答应:“一定一定,恭喜你了。” 寒暄几句,时夏就看到了等到猪肉的闻芳,小姑娘正伸著脖子在人群里张望。 时夏忙招呼她:“芳芳,这边!” 闻芳拍拍手里的盆,小声对时夏说:“时夏姐姐,还好天冷,不然哥哥早上特意做的饭该浪费了。” 时夏会意一笑,也压低声音:“是呢,等下你打了菜回去,如果吃不完,就晚上热一热,让你哥哥也尝尝这杀猪菜的味道。” 闻芳点头赞同。 这时,大队长王保国拿起大喇叭,喊大家开始打饭。 他自己招呼著谢烬、陆时等解放军代表和几位村干部进了大队部,显然是要开个小灶。 晒穀场上的社员们不用指挥,自发地排好长队,並且默契地让解放军战士们和参与行动的民兵排在最前面。 时夏、闻芳和周红梅跟著排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队伍移动得不慢,很快轮到她们。 一个婶子,用大铁勺舀起满满一勺连汤带肉的杀猪菜,倒进时夏的饭盒里,又给了她一个白面和玉米面混合的二合面馒头。 很多村民打了饭就三五成群地蹲在晒穀场边上,或者找块石头坐下,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欢声笑语不绝於耳。 时夏端著饭菜,回到小屋。 她坐在炉子边,开始吃这顿难得的杀猪菜。 野猪肉纤维较粗,带著一股特有的土腥气,虽然燉了很久,口感依旧有些柴硬,大锅菜的味道也难免粗糙,油盐偏重。 哎,真是由奢入俭难啊。 吃了这么久闻晏的手艺,舌头都被养刁了,竟觉得这平日里难得一见油腥的大锅菜有些难以下咽。 她勉强把肉和菜吃完,那个二合面馒头收进空间,留著以后当乾粮。 趁著午休时间,她拿出上午孩子们考的单元试卷,认真批改起来。 改完试卷,算完成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她找出一张红纸,打算给姜雪见包个礼金。 但捏著红纸,她又犯了难——该包多少合適呢? 於是第二天中午,时夏揣著空红包到了知青点,先看看其他知青给多少,自己再隨机应变。 来到知青点,院子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大多是男知青和闻讯来看热闹的村民。 她挤到周红梅面前,悄声问:“红梅,这红包包多少合適啊?” 周红梅压低声音说:“咱们知青们统一包了一块。” 时夏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了一块钱进去。 包好红包,周红梅便拉著时夏一起去姜雪见的房间看新娘子。 小小的宿舍里挤满女知青,姜雪见坐在炕沿上,身上穿著一件崭新的红色呢子短大衣,格外夺目。 她头髮精心地盘在脑后,抹了点口红,整个人容光焕发,比时夏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还要时髦。 时夏和周红梅隨著人流上前,说了几句百年好合、恭喜恭喜的吉祥话,將红包递了过去。 姜雪见微笑著接过,道了谢。 正热闹著,院外传来了吉普车清脆的喇叭声。 “来了来了!接亲的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都涌向院门口。 只见陆时穿著一身笔挺的军装,胸前別著一朵用红绸扎成的大红花,从吉普车上下来。 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同样军容整齐的战士,是他的“伴郎团”。 一行人脸上都带著笑容,在村民和知青们的簇拥下走进院子。 接亲过程简单。 陆时在大家的起鬨声中,对著姜雪见敬了个標准的军礼。 姜雪见红著脸,在女伴的搀扶下站起身。 陆时护著她,在一片祝福声中,向院外的吉普车走去。 姜雪见的其他行李,被几个女知青帮忙搬上吉普车后备箱。 陆时將姜雪见扶上副驾驶座,自己则绕到驾驶座。 他摇下车窗,对著送行的人群再次敬了个礼,表示感谢。 隨著引擎发动,掛著红花的吉普车缓缓驶离知青点,载著新娘子,也载著姜雪见对未来的憧憬,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时夏还要回村小准备下午的课,周红梅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挽著她的胳膊,一起往村小走,也能再说说话。 周红梅压低声音:“叶知青她这几天神出鬼没的,基本都是大晚上才从县城回来,也不知道天天去干啥。” 时夏心里一动,算算时间,书里差不多就是这段时间,叶皎月得到了药宝盆……不过,现在这宝贝可是在我手里了,嘿嘿。 她心里有点小得意,但面上不露分毫,只是顺著话头问:“陈知青没跟著?就她一个人?” 周红梅表情微妙。 “陈知青有时跟著,有时也不跟。我前天晚上起夜,还瞅见叶知青跟那个住在牛棚的秦同志,在知青点后墙根那儿嘀嘀咕咕说话呢,神神秘秘的!” “他们的事,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红梅,你现在工分也挣得差不多了,閒著也是閒著,不如看看书,学点文化知识?总不能一直这么混日子呀。” 周红梅一听看书就皱起脸。 “可別!我一看见那些公式课文就头疼,跟看天书似的!最多也就看看小说还能打发打发时间。” 时夏知道不能操之过急,便说:“那也行,看书总比干坐著强。” 她回到小屋,从自己的书里找出两本这个年代常见的小说,递给周红梅,又抽出一本初中的数学课本,塞到她手里。 “几本小说,都是我看完了的,你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看吧。这个也拿著,没事翻两页,就当练练脑子,防止生锈!看不懂也没关係,看看就行。” 周红梅苦著脸接过数学书,抱在怀里:“行吧行吧,小说我肯定看,这个数学…我儘量吧!谢谢你,时夏!” 她抱著书,跟时夏道別,回知青点去了。 晚上,时夏躲在空间里,看著书房里那些数理化教材和高考复习资料,第一次感到有些懊恼。 只恨自己之前光想著高考,没未雨绸繆,多囤些医书。 如果周末没下雪,她一定得去县城一趟,找找医书,再去趟中药店,多买些种类不同的常见药材回来试验! 第105章 修罗场? 转眼间,一年的时间,在日升月落、柴米油盐和埋头苦读中,悄然而逝。 原书剧情在知青点和村里自顾自地演绎著。 叶皎月恢復记分员的工作,与几个男人之间的拉扯依旧是她生活的主旋律,陈卫东痴心守护,周义瘫在家里,秦子昂时隱时现,向东勛明目张胆… 这些纷扰,时夏大多只是从周红梅热情的转播中听说的,时夏就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偶尔嗑把瓜子点评两句。 闻晏初中毕业后,一边复习一边上工,晚饭后还会指点时夏高中数学,让时夏佩服不已。 十月份恢復高考的消息传来,整个知青点都沸腾了,尤其是那些下乡多年的老知青,不少人抱头痛哭,终於能回城了。 狂喜过后,知青们又开始为教材发愁。 没有书,他们想尽一切办法去找,废品收购站被翻了个底朝天,县城书店但凡沾点边的书都被抢购一空,更多的人则是排队打电话回城里,焦急地催促家人想尽办法寄复习资料过来。 大队长王保国难得通情达理,收到消息后,大手一挥,免去知青们最后几天的秋收劳动,让他们能心无旁騖地复习。 刘校长也关切地问时夏需不需要教材,课程能不能兼顾。时夏一一谢过,表示自己教材齐全,能够克服困难。 她不仅自己有,还大方地將一些教材和笔记借给周红梅,周红梅兴奋得脸颊通红,抓著时夏的胳膊又蹦又跳,再三感谢她愿意分享复习资料,隨即一头扎进啃书本的狂潮中。 这一年的时夏也忙得很。 备考大学是头等大事。 钻研医书和做药材试验是另一件大事。 她死皮赖脸地缠上县城那位国营药店的老中医,借著自学中医为由,偶尔去请教一些医学知识。 老中医起初觉得这女知青莫名其妙,但见她態度诚恳,问题也渐渐切中要点,便也指点一二。 靠著这点师徒名分和时常购买的药材打掩护,时夏试探著將药宝盆產出的一些常见功效的药丸,卖给老中医。 她编造的理由按古方自己试著做的。 老中医人老成精,岂会看不出这药丸来歷不简单?那浑然天成的品相和稳定的药效,绝非一个初学乍练的小姑娘能捣鼓出来的。 但他最终只是捋著鬍鬚,说了句:“药是好药。难得糊涂,难得糊涂啊。” 这个周末,时夏照例去县城给老中医送药丸。 交的货是之前约定好的安神丸,一份三十丸,定价三百块,效果显著,一个疗程就能解决睡眠问题。 老中医见识过药效后,虽然咋舌,也认了这个价。 靠著这门独家手艺,时夏在过去一年里,攒下了几千块的巨款,腰包鼓鼓,底气十足。 到了中药店,交上药丸,收了厚厚一沓钱票,时夏清点无误,打算离开。 “小夏同志,等等。”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中医却叫住了她,“还有个活儿,接不接?还是跟之前一样,对方包药材和药方,这次出的价更高,一枚药丸,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块一枚! 有钱不赚王八蛋! 时夏果断点头:“接。” 老中医递过来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里面是十个独立綑扎好的药包,上面附著一张简略药方。 时夏接过来掂量一下,说道:“行,我尽力。制好了送来,时间不定啊。” “不急,对方只要效果。” 老中医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时夏將包裹收好,离开中药店,直奔国营饭店。 心情大好的她,点上一荤一素两个炒菜,要了二两白米饭,美美地吃一顿,直到肚子滚圆。 吃完,她还不忘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十个铝製饭盒,將饭店今天供应的几个耐存放的荤菜素菜各打了一些。 倒也不是吃腻了闻晏的手艺,但家花哪有野花香嘛。 时夏提著饭盒,心情颇好地往回走。 走到半路上无人的土路,就悄悄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进空间。 刚靠近村小,她脚步就是一顿。 只见村小门口,一左一右,杵著两尊“门神”。 左边是张无忧,他斜倚著自行车,长腿支地,身上是时下南方流行的卡其色夹克,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 一年多走南闯北的经歷,让他英气的眉宇间,更添几分的恣意,嘴角噙著的笑意,在看到她时明显加深几分。 右边是闻晏。 他站得笔直,像一棵沉静的白杨。 比起一年前,他长高、长壮不少,虽然年纪尚轻,但肩膀和手臂线条已经透出属於男性的力量感。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沉的眼睛,如同结了冰的湖面。 两人之间隔著几步远的距离,气氛诡异。 这两个傢伙…怎么凑一块儿了?还这副德行? 时夏有种小动物的直觉,下意识就想转身绕道,假装没看见。 可惜,张无忧已经看到她。 他扬起一个灿烂得过分的笑容,几步就迎上来,“时夏!你回来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 时夏也挤出笑容,“张无忧,你怎么来了?” 张无忧侧身指了指自行车后架捆著的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我刚从南边回来,一听说恢復高考的消息,就想著你肯定要参加。这不,紧赶慢赶,给你弄了套最新的复习资料和模擬题过来,还有一些南方的新鲜货...” 时夏看著那包,心里是真的很感动。 这一年多,张无忧总是这样,送来最及时最需要的东西。 她连忙道谢:“谢谢你啊,真是太麻烦你了!你自己…有没有打算参加高考?” 张无忧摇了摇头,笑容淡了些:“我?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我的路不在这儿。我……” 他有话想说,凤眼灼灼地看著时夏,但余光瞥见旁边那道冰冷视线,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挑了挑眉:“等他走了,我再跟你说。” 一直沉默的闻晏冷冷地嗤笑一声。 他看都没看张无忧,只对著时夏,“时夏,过来。你上次那份模擬卷,我批改好了,有几处错误需要跟你讲一下。” 时夏一听是正事,还是关乎高考的大事,下意识就想朝闻晏那边走。 可张无忧却挪了半步,恰好挡住她的去路,脸上笑著,嘴里却说:“哎,时夏,你先看看我这资料,绝对比他那老黄历强!南边现在流行的复习思路都不一样了……” 一时间,时夏感觉自己被两股力量拉扯著。 向左,是笑意盈盈却寸步不让的张无忧; 向右,是面沉如水、目光冰冷的闻晏。 她站在原地,进退两难,头皮一阵发麻。 这……这难道就是…… 一个她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词汇,蹦进了她的脑海—— 修罗场?! 第106章 发展 时夏定了定神,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过,心中迅速有了决断。 她转向闻晏,语气委婉:“闻晏,你先回去。试卷的事,一会儿忙完了再去你家找你拿,行吗?” 闻晏的身体僵了一下,握著试卷的手指收紧。 她……先让他走?为了和张无忧单独说话? 张无忧……他们这一世竟然这么早就认识了?前世明明是上大学期间认识的... 他本想让她考上別的大学避开……重生的优势在此刻似乎变成讽刺。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色,从喉咙里挤出一个低沉的“嗯”字,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径直离开。 张无忧看著闻晏离开的背影,喜上眉梢。 一个面瘫小屁孩,毛都没长齐,还想跟哥斗? 他心里得意,再呆的木头也怕缠郎,只要他持之以恆,热情似火,早晚能把她这块小木头烤热了,让她开窍。 张无忧的目光重新落在时夏的侧脸上,她的耳垂因为刚才的紧张和些许尷尬,染上了一层薄红,在夕阳余暉下,像半透明的暖玉,又像熟透的樱桃尖,看得他心头一跳,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下。 时夏看著闻晏走远,暗暗鬆了口气,转向笑吟吟的张无忧,“好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呀?神神秘秘的。” 张无忧被她一问,猛地回过神,对上她的眼睛,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结结巴巴地说:“也、也没什么特別要紧的…就是,我带了不少东西给你,先拿进去看看吧?外面怪冷的。” 他指了指自行车后架上那个帆布包。 “行吧。” 时夏点点头,拿出钥匙打开村小的院门。 张无忧殷勤地搬起那个沉甸甸的包,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却很有分寸地只停在屋檐下,自己找了个小板凳坐下,姿態乖巧。 时夏看他这样,心里有些好笑,转身进了小屋。 她的生活条件比起一年前已是天壤之別,有了暖水壶,还特意买了两个雅致的青花瓷杯,备了些山楂干、冰糖和菊花,可以用来泡点简单的花茶。 她泡了杯菊花冰糖茶,端出来递给张无忧:“喏,喝点热茶暖暖,小心烫。” 张无忧听到她这句软软的叮嘱,心里更是甜得像是泡进蜜罐里,暖烘烘的。 他双手接过茶杯,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指尖,又是一阵心悸,连忙低下头吹著热气,嘴里说著:“你先看看包里的东西,看喜不喜欢。” 时夏依言蹲下身,解开那个帆布包裹。 里面果然有一摞复习资料,主要是各种手抄或油印的练习题和模擬试卷。 除此之外,还有几包南方的特色糕点,一些顏色鲜艷衣服、布料,而最下面,是一个小巧的方形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著一块电子表。 在七十年代末,这绝对是稀罕物,尤其是在北方小城,很多人见都没见过。 “这是……电子表?” 时夏有些惊喜。 这可比笨重的机械錶方便多了,看时间一目了然,太实用...也太贵重。 张无忧看著她高兴,心里比自己赚了一大笔钱还满足。 他凤眼弯起,“嗯,南边现在挺流行的,想著你复习需要看时间,这个方便。喜欢吗?” 时夏摇了摇头。 张无忧的心一紧,“怎么?不喜欢这个款式?” “不是不喜欢,这块表,你如果拿到黑市上,或者卖给县里那些有门路的人,能换不少钱吧?你卖给我,肯定要少赚很多。我不知道具体行情,但不能这样占你便宜。” 张无忧立刻急了,梗著脖子。 “我乐意!我乐意给你,管它值多少钱!” 时夏现在手里確实有钱,如果想买块手錶,弄张手錶票去买名表,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但她不想太过招摇,更不想突然戴上一块这么扎眼的电子表。 她放缓语气,试图让他理解:“张无忧,这块表太贵重。等我以后回城,安顿下来,一定去找你买一块,好不好?而且你看,我现在还有你上次带来的那个小闹钟,看时间完全够用了。” 她说得合情合理,眼神清澈坦荡。 可张无忧此刻满脑子都是“她拒绝我了”、“她不肯要我的东西”,心里又委屈又憋闷,瓮声瓮气地说:“给你的你就拿著!哪儿那么多道理!大不了……大不了我收贵点!你要是不要……就扔了它!” 时夏哭笑不得,刚想再劝,却见张无忧捧著那杯热茶猛灌一口,被烫得齜牙咧嘴,眉毛都跳起舞。 时夏看著他这狼狈又带著点可爱的样子,笑出了声。 气氛也缓和下来。 她无奈道:“那好吧,你说,复习资料,还有这些零碎东西,加上这块表,一共多少钱?咱们亲兄弟明算帐。” 张无忧报了个数字。 时夏挑眉:“张三哥,你蒙谁呢?这些复习资料现在是有钱都没处淘换的,你这么低的价格,我不信。” 张无忧指天发誓:“我发誓!真就这个价!我在认识几个朋友,他们家正好有孩子上高三,弄资料的时候顺便多弄一份,真没多花钱!至於这电子表,拿货就几块钱,我怎么能赚你的黑心钱?” 时夏还是摇头,“你不老实说价钱,这东西我拿著烫手,没脸要。” 张无忧看她油盐不进,只好悻悻地又多报了一个数,斩钉截铁表示,“就这个价!再多一分我也不要!你爱要不要!” 看他確实急了,时夏点头答应:“行吧,那就谢谢你了。” 她转身进屋,数了相应的钱票出来,递给他。 张无忧接过钱,看也没看就塞进兜里。 他沉默地喝了几口茶,才说了来意。 “时夏,我这次送了这批货……之后就要去海市待很长一段时间…那边有些生意要照看,可能……暂时不回这里了。” 时夏愣了一下,“啊?” 她心中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但很快笑了笑。 “那挺好。这边天寒地冻的,海市机会多,发展也好,你去那边肯定比在这里有前途。” 第107章 辣子炒鸡 她真诚的祝福,却让张无忧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他问,“时夏...你以后想上哪个大学...” 时夏沉思一会,认真回覆:“之前是想著上清北,学个別的热门专业,毕竟名气大。但是…我现在对中药感兴趣。所以,我大概会上京城或者上海的中医学院。” 张无忧听到她未来的目標之一就在海市,眼睛不由得亮了一下。 “那时夏……等我去海市…我能给你写信吗?你有什么需要的,或者…就是想跟我说说话,都可以给我写信。我、我也可以给你寄东西,海市那边新鲜玩意儿多,复习资料也更新快,你缺什么,都跟我说,好不好?我肯定想办法给你弄到。” 他这番话,说得过於小心翼翼,完全失去平日的洒脱,甚至头顶翘起的头髮都低垂下来,可怜兮兮。 她不太理解他这卑微情绪的来源,只觉得他帮了自己这么多,这点要求当然要满足。 “好啊!那可说定了!有你这个厉害的人脉在,我以后缺啥都不愁了!你可別嫌我麻烦!” ...... 两人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又说了会儿话。 天色越来越暗,寒意渐重。 张无忧纵有万般不舍,也知道该走了。 他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往院门口挪。 走到院外,他又停下,转过身,非常郑重地再次叮嘱:“时夏,我…我给你写信,你一定记得要回我啊。哪怕几个字都行。” 时夏给出保证:“一定一定,你写了我就回。我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你帮了我这么多,我都记著呢。” 张无忧脸上重新带上笑,朝她挥了挥手:“那我走了!你…加油!” 时夏站在原地,看著张无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中,等下还得去闻家一趟。 想到闻晏,她默默嘆了口气,竟觉得等下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刚才肯定是生气了…… 气她先让他离开,单独跟张无忧说话? 时夏有点头疼地想,十五六岁的半大少年,自尊心最强,心思也难猜得很。 她当面驳了他的面子,他会不会觉得下不来台? 最关键的是……以后还能不能蹭上他做的饭啊?! 一想到可能失去闻晏牌私人小灶,时夏顿觉生活都要黯淡不少。 还好今天刚从国营饭店囤了十盒菜,应该能撑一段时间…… 怀著各种乱糟糟的念头,时夏锁好村小大门,朝著闻家走去。 快到闻家院子时,就看到闻芳在门口张望,一见到时夏,就小跑过来,压低声音告密:“时夏姐姐,你可来了!哥哥脸好臭哦!回来就闷著头干活,都不让我烧火了!” 时夏:果然…… 她拍了拍闻芳的小脑袋,硬著头皮走进厨房。 厨房里烟雾繚绕,带著一股诱人的香辣气息。 闻晏在灶台前炒菜,跳跃的煤油灯光和蒸腾的水汽笼罩著他,他微微低头观察火候时,挺直的鼻樑和紧抿的唇线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有种超越年龄的、引人注目的好看。 真不愧是大男主吶。 时夏快步走到灶膛前的小马扎上坐下,“闻晏,我来烧火吧。” 然而,出乎她意料的是,闻晏並没有冷著脸。 就在她低头拿柴火时,他几不可闻地嘆了口气。 跟她硬碰硬有什么用?她吃软不吃硬。逼急了,只会把她推远了…不如… 重生一世的理智和远超年龄的城府,让他压下了那点不甘,选择了更迂迴的方式。 他转回头,继续翻炒著锅里的菜,声音低沉又温和:“不用了,火候正好。” “你之前不是提过想吃辣子炒鸡?我今天正好在村里换了只小公鸡,就炒了。” 时夏惊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他轻轻一笑,如春雪初融。 他的笑容很自然,语气也很平静。 可不知怎的,时夏看著他在灯光下的眉眼和那抹浅淡的笑意,心臟竟不爭气地漏跳一拍,莫名紧张起来。 她连忙低下头,盯著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嗯嗯,闻著就香!我、我等下一定多吃点!回头从伙食费里扣……” 看著她这明显有些慌乱、却试图用“伙食费”来划清界限的反应,闻晏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无奈。 “不解风情也好。” 他想,“至少,她还会紧张。” 这证明,她並非全然无觉。 而他,有的是耐心。 —— 这盆辣子炒鸡果然没让时夏失望。 鸡皮带著点焦脆,內里却鲜嫩多汁。 恰到好处的香辣,混合著鸡肉本身的鲜美,对时夏来说,是这年代极少能品尝到的极致美味。 时夏吃得简直找不著北,筷子就没停过,不停地夸讚: “哇!好好吃!这个味道绝了!” “闻晏,你怎么做到的?这鸡肉又入味又嫩!” 闻芳也吃得小嘴油汪汪的,跟著点头附和:“好吃!好吃!哥哥做的饭最好吃!” 闻晏自己没吃多少,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著她们俩,眼神格外柔和。 知道时夏爱吃鸡內臟,他用公筷將剩下的几块鸡內臟都夹到她碗里。 时夏正埋头苦干,愣了一下,抬头正对上闻晏看过来的目光。 “谢谢!”时夏抬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晃得闻晏心头一颤。 她低头咬了一口鸡胗,脆嫩弹牙,更是幸福地眯起了眼,嘴里反覆念叨:“除了好吃,我真是找不到別的词形容了……闻晏,你该不会是国宴大厨偷偷隱居在这里的吧?” 闻晏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夹了块鸡肉,“喜欢就多吃点。” “嗯嗯,一定一定!” 一顿饭下来,时夏吃得心满意足。 吃完饭,时夏和闻芳一起收拾好碗筷,將锅灶擦洗得乾乾净净。 从厨房出来,闻晏站在正屋门口,朝她招招手。 时夏心情正好,笑眯眯地走过去,“闻老师,批改结果出来啦?我今天考了多少分呀?” 闻晏眼底也染上些许笑意,將手里的模擬卷递给她,“自己看。” 时夏一看,86分,还不错。 三人回到屋里餐桌旁坐下。 闻芳拿出自己的作业本开始写作业,时夏则和闻晏开始分析错题。 把所有错题都弄懂后,时间也不早了。 时夏起身告辞,闻晏自然跟著送她。 “正好,今天张无忧送来模擬题,我看著挺新的。等下我分你一半,我们交换著看,也能多接触些不同的题型。” 闻晏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 今晚月色很好,皎洁的银辉洒在安静的村路上,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第108章 海岛? 走了一段,四下只有彼此的脚步声和偶尔的犬吠声。 闻晏忽然开口,“你有想过去哪个学校吗?” 他仿佛只是隨口一问,但垂在身侧的手却蜷缩了一下。 前世时夏考上的是海市的普通中医学院,在那认识了张无忧,两人分分合合好几年,最终...时夏搬去海岛生活。 这一世,他看著她比前世准备得更充分,成绩也更好,他忍不住想试探她的想法。 时夏也没有瞒著他,毕竟他也应该知道... “京城中医学院。如果能考上最好,如果分数差一点,海市的中医学院作为保底。志愿总得多填几个。” 她说完,忽然回过头,看向身后沉默的闻晏。 “闻晏,我以前上的什么学校?” 闻晏脚步顿了一下。 “海市中医学院。” 他报出了她前世的轨跡,隨即话锋一转,“以你现在的成绩和状態,完全可以尝试报考更好的大学。比如…清北,或者...更好的医学院。” 时夏听了,心里並没有太大意外。 看来,前世的她大概率也得到药宝盆,同样走上了中医药这条路。 这条人生轨跡,仿佛是她必然会踏上的人生路。 这难道是宿命? 她抬起头,望著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直透肺腑,也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她转过头,对闻晏展顏一笑。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闻晏。不过,我目前...真的很喜欢中医和中药这方面,觉得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如果可以,去京城的中医学院就很好,那里有最好的资源和氛围。就是……” 她搓了搓手,呵出一团白气,故意用轻鬆的口吻岔开了话题。 “京城是乾冷,海市是湿冷。以后啊,要是能去个一年四季都温暖如春的地方生活就好了,比如…南方沿海?或者乾脆找个海岛?冬天也不用裹成熊。” 她这话本是隨口一说,听在闻晏耳中,却猝然一惊。 海岛…… 前世她最终就是定居在一处海岛。 不管是遇到张无忧,还是中医院,甚至是她嚮往的城市...都跟前世一般无二。 难道……难道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改变细微的节点,她最终还是会走向那个既定的结局? 他守护的,终究是一场註定指向別离的命运? 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冰冷的阴影。 就算这一世他们有了更多的交集,他看著她成长,帮她复习,甚至……甚至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难道最终,还是无法扭转那强大的命运惯性吗? 时夏並未察觉他此刻內心的惊涛骇浪,见他不说话,只当他在思考。 她也安静下来,继续踩著月光往回走。 时夏走了两步,又退回他身侧,跟他並排往前走。 “闻晏,那你呢?你成绩这么好,肯定也是要考大学的吧?目標是清北吗?你以后…准备干什么呀?” 她想像不出来,前世已经很了不起的反派大男主,重生以后会走上怎样的道路。 闻晏脚步未停,“嗯,清北挺好。” 他给出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至於他以后干什么... 这个问题让他有了一瞬间的沉默。 他的思绪並未停留在选择某个具体专业或职业上,而是飘向更深远的地方。 重生归来,他清晰地知道未来的风起云涌,知道財富將在哪里聚集,知道科技將如何顛覆生活,知道哪些领域將诞生巨大的机遇。 大学,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个必要的阶段,一个积累人脉、系统学习、並为未来布局提供合法身份的平台,而非人生的终极目標。 命运? 他在心底冷嗤一声,既然让他重来一次,所谓的既定命运,就是用来打破的! 她若想去京城,他便能在京城立足; 她若嚮往温暖南方,他的商业触角亦可遍布沿海; 她甚至无需为生活琐事烦忧…… 他甚至想到了更遥远的可能,一个完全有能力达成的愿景——若她真喜欢,买下一座符合她心意的海岛,又有何难? 这股源於绝对实力和先知先觉的底气,让他面对未来更加从容。 反抗既定命运? 不,他是在亲手书写新的命运。 闻晏想,他不需要现在就把所有计划和盘托出,那会嚇到她。 他只需要一步步走下去,將力量和资源牢牢握在手中。 於是,对於时夏『以后干什么』的问题,闻晏只是勾了一下唇角,笑意在月光下转瞬即逝: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重要的事,先考上大学。” 时夏醍醐灌顶! “是啊是啊!闻老师说得对!可不能半场开香檳,咱们这还没进考场呢,就在这儿大言不惭要上最高学府了,要不得要不得!太狂妄了!” 她闭上眼睛,表情虔诚,双手合十地对著月亮煞有介事地念叨: “阿弥陀佛,老天爷,佛祖,耶穌,玛利亚、嫦娥……各路神仙在上,我们刚刚就是在许愿,绝对不是在放肆啊!千万別当真,让我们脚踏实地,考多少分就去什么学校,千万別摔跟头!” 她这一连串中西合璧、煞有介事的祷告,让闻晏忍俊不禁,低低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同於平时清淡的勾唇,而是带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朗质感,听得时夏耳朵发痒,心里也跟著痒痒的。 他笑起来声音还挺好听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隨即她又天马行空地想到,不知道等他再长大些,会不会发出那种传说中的、低沉又矜贵的『老钱笑声』? 光是想像一下那个画面…反差太大,她自己先被逗乐了,也跟著笑起来。 闻晏看著她忽然自顾自笑得开心,心头更是悸动。 月光很美。 她,也很美。 ......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村小门口。 “到了,”时夏停下脚步,转身对闻晏说,“你等一下,我去拿资料。” 她快步进屋,拿出一半新习题给他,“闻老师,辛苦你回去研究一下。” “嗯。”闻晏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时夏挥挥手,“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好。” 看著时夏锁好门,闻晏在院外静静站了片刻,这才踏著来时的月光,一步步往回走。 第109章 工具人 一进入空间,时夏彻底放鬆下来,狠狠鬆了口气。 她把那些关於张无忧、闻晏的微妙態度,统统拋到脑后。 对她来说,男人,现阶段就是工具人。 能提供价值的,就好好利用。 不能的,那就敬而远之。 至於谈恋爱? 这具身体刚满十八岁,大好青春,前途未定,玩什么男人? 考上大学,努力搞钱,才是硬道理! 男人,哪有钞票和知识香? 时夏將纷乱的思绪清空,拿出那装著十包药材的包裹。 她先看了药方。 制川乌、制草乌、雷公藤、马钱子、全蝎、蜈蚣…… 时夏看著这配伍,眉头微挑。 好傢伙,全是些力道猛、甚至带毒的药材,这是要给风湿骨痛到极点的人用的吧? 怪不得出价这么高。 她也是看过些医书的人了,这副药方风险大,但若是对症,效果也会非常显著。 经过长达一年的反覆试验和摸索,时夏对药宝盆的习性已经掌握七八成。 药材的配伍和分量投入盆內,药宝盆能自动优化组合,剔除杂质和部分毒性,生成適合人体吸收、且副作用最小的药丸。 而最终,药丸的產出数量与放入的药材总量、灵泉水量直接相关,但並非固定。 她掂量一下手中这包药材的重量,根据以往处理类似分量药材的经验,这一包药材,配上適量的灵泉水,大概能出七到八颗龙眼核大小的成品药丸。 时夏解开牛皮纸,將药材悉数倒入药宝盆中,再用量杯取了相应分量的灵泉水,缓缓注入盆中。 做完这一切,她將药宝盆放在书房一角,任由它静静酝酿。 等到明天,里面就会躺著数颗成品药丸。 时夏拍了拍手,开始计算这一单能赚多少钱。 老中医开价一枚五十,一包药材出七枚就是三百五十块,十包最少能得三千五百块! 还行吧。 等她去了京城,她攒的钱能不能买套四合院? 这个年代的四合院能自由买卖了吗? 夜渐渐深了。 超级自律宝宝时夏在空间里复习到规定的钟点,才放下书本,洗漱后躺下。 空间柔和的光线洒落,时夏看了眼闹钟,晚上十点整。 戴上自製眼罩,她很快沉沉睡去。 明天,还要继续打工吶。 次日中午放学,刘校长,王老师和孩子们都回家吃饭了。 时夏正准备关上学校大门,回自己小屋热饭菜,却看见周红梅和赵文斌匆匆走过来。 周红梅脸上带著明显的侷促和羞愧,期期艾艾地开口:“时夏…那个…知青点里,有几个同志…看到我这里有挺多复习资料,就…就想问我借去看看…” 她越说声音越小,脸都涨红了。 她心里清楚,现在复习资料多么金贵,时夏能借给她,已经是天大的情分,结果...其他知青知道了,还厚著脸皮来借,这让她觉得特別对不起时夏。 时夏听懂了,其实她並不在意,那些资料大多是她在废品收购站淘来的旧书和前几年的练习,她已经全部看完,对她用处已经不大。 她笑了笑,“我还以为什么事呢。红梅,那些资料既然借给你了,你怎么处理都行。你想借给谁就借吧,我没意见。” 站在一旁的赵文斌原本做好费一番口舌、甚至被拒绝的准备,没想到时夏答应得如此爽快大方,一时愣住,又是感激又是羞愧。 “时夏,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我们都记著你这份情分!我代表知青点的同志们谢谢你!” 时夏摆摆手,意有所指:“赵大哥,客气话就不用说了。只一样,你可得保证红梅想用的时候隨时能拿到,別到时候都借出去了,她自己没得用,耽误了复习,那我可不依。” 赵文斌拍胸脯保证:“一定一定!这个我担保!谁用了不还,或者耽误了红梅复习,我第一个不答应!” 事情解决,赵文斌再三道谢后,便先回知青点通知这个好消息了。 周红梅留下来,拉著时夏的手,眼睛都有些红了。 “时夏,真的太谢谢你了!你是不知道,这几天好些人从家里寄了书来,但东一本西一本的,根本不齐。像孙曼丽她们,家里没什么门路,只能找到几本旧课本,急得嘴上起泡……赵大哥是代表大家来找我的,我不敢自己做主,又怕你生气,才硬著头皮带他来的……没想到你……” 时夏拍拍她的手,打断她的感激:“好了好了,红梅,没事的。別说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抓紧时间复习,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月了。” 周红梅用力点头,又拍几个马屁,“时夏,你不愧是我的姐妹!真是高风亮节,雷锋精神!” “你是不知道……叶知青和陈知青那边,他们家里寄来好多复习资料,还有笔记试卷呢!可他们就关起门来自己看,除了借给那个秦同志,我们院里这么多人,他们谁都没借...” 时夏內心毫无波澜,面上淡淡一笑,再次催促:“別人怎么做是別人的事,我们管好自己就行。快去复习吧,时间不等人。” 周红梅这才惊觉自己浪费了宝贵时间,连忙摆手:“对对对,我走了我走了!你看我这张嘴!” 她转身跑出几步,忍不住回头,飞快地撂下一句:“我看他们就是怕我们知青点有人跟他们竞爭,就是不想让別人考上大学!” 吐槽完,这才急匆匆地跑远了。 时夏站在校门口,望著她远去。 十月底的正午阳光虽然明亮,却已失去夏日的炙热,带著一种澄澈的清冷,洒在空旷的田野和寂静的村道上。 她轻轻关上了校门。 周红梅最后那句话,还真说对了。 原书的剧情,在叶皎月和她那几个男人的光环笼罩下,朝阳大队的其他知青,都成了陪衬npc,最终黯然收场,无人上榜。 如今知青们有了这批覆习资料,或许,能激起一些不一样的涟漪。 至少,像周红梅、孙曼丽这样真心想抓住机会改变命运的人,多了一份希望。 第110章 报名 忙著复习,时间过得飞快,驀地,到了十一月多。 时夏趁著周末,裹紧棉袄,揣著做好的药丸去了县城。 老中医接过药丸,仔细查验后,眼中难掩讚赏,数了一叠大团结推给她。 厚厚一沓钱入手,时夏心里默默一算,加上之前攒的,在这个年代,她竟快成万元户了。 时夏把钱仔细收进帆布包,实则意念一动,钱安稳落入空间。 她对老中医乖巧笑道:“天儿越来越冷,路不好走,我最近都不来了。” 老中医脸上露出惋惜,再三叮嘱:“开春一定记得来啊,你这丫头做的药丸,效果是真好。” “哎,知道了。” 等到开春,高考成绩大概都出来了,录取通知书也该在路上了吧。 那时候,她不確定是否再来。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从药铺出来,她脚下一转去了国营饭店。 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她再次一口气打包十盒荤素菜,红烧肉、溜肉段、白菜粉条…… 其中九盒被她寻了个无人角落,迅速转移进空间储藏室保温,只留一盒放在隨身的帆布包里,掩人耳目。 踏著越来越密的雪沫子走回村里,天色已经昏沉,不少人家的烟囱里燃起灰扑扑的炊烟。 她径直去了闻家。 推开院门,闻晏正坐在灶膛前添柴,跳动的火光照著他清俊的侧脸,明明灭灭。 听到她熟悉的脚步声,他站起身迎出来,目光落在她沾满雪沫的头髮和半湿的鞋面上,微微沉下去。 又跑去县城...这么冷的天,路滑风大,什么事值得她这般奔波……是缺了什么,还是……去见什么人? 他指了指堂屋,“你快进屋去,外面雪大了。” 时夏却走进厨房,从帆布包里拿出已经凉透的铝饭盒,放在灶台上。 “去了趟国营饭店,带了点菜回来加餐。” 闻晏看著那孤零零的饭盒,没动。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顶的雪花。冰凉的湿意沾在指尖,他蜷了蜷手指。 时夏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闻晏收回手,声音低了些,“我做的饭,你吃腻了?” 时夏一愣,抬头撞进他眼里,灶火的影子在他眼底轻轻晃动。 他瞳仁很黑,平日里总显得过於安静,此刻那安静底下却像藏著点別的什么,细细密密地缠绕过来。 她赶紧否认,恨不得指天发誓:“绝对没有!你的手艺最好了,我就是无聊...去县城逛逛...” 闻晏的眼神却还笼著她,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点別的东西。 “那怎么冒著大雪跑去县城?路不好走。” 时夏抿了抿唇。 金手指的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告诉任何人... 她只能垂下眼,盯著自己湿了的鞋尖,找了个半真半假的理由:“就是…嘴有点馋,想去国营饭店换换口味。” 闻晏看著她颤动的眼睫,没再追问,找来一个火盆,从灶膛里夹出来几块炭火。 “下次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去买。” 他带著时夏进了屋,闻芳趴在炕桌上就著煤油灯翻花绳,看到两人进来,抬头喊了声“姐姐”。 闻晏示意时夏坐在炕沿上,把火盆放在她的脚边。 “脚冻透了吧,先凑合暖暖。” 他知道时夏不好意思把脚放在他们炕上,只能用火盆先给她凑合。 时夏反应过来,羞愧地坐下,把脚凑近火盆,冰冷的脚趾渐渐回暖,带来一阵细密的痒。 她视线一转,闻晏已经转身出了屋子。 看著他的背影,时夏心里嘀咕,这小子心思深得像井,对他好一分,他恨不得掏十分还你。 可偏偏有时候,那眼神执拗得让人心里发毛。 没一会,饭菜端上桌,一道土豆烧肉,一道葱烧豆腐,几片油汪汪的肉,藏在里头。 闻晏给她盛了碗棒子麵粥,轻声说:“快高考了,別总往县城跑,路上不安全。” 时夏喝著粥,含糊应了一声。 她知道他有所察觉,察觉她隔段时间就去县城,察觉她不缺钱花,察觉她藏著秘密。 但他从不刨根问底,只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这种被默默守护的感觉不坏,只是.....哎。 饭后,时夏帮著收拾了碗筷,又和闻晏討论了几道政治题。 她起身告辞。 闻晏拿起手电筒,“送你。” 他拉开门,冷风裹著雪片灌进来。 从闻家到村小不过几十米,雪地上两行脚印一深一浅。 闻晏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手电光晕在雪幕里开闢出一小圈昏黄的道路。 谁也没说话,只听见脚踩积雪的咯吱声。 .... 看著闻晏踏著积雪离去,时夏回到空间,狂喝一杯清冷的灵泉水,压下心里的情绪。 她走进书房,书架上,那些玉石摆件在流转著温润的光泽。 时夏拿起一个翡翠貔貅在掌心把玩,隨手翻看一本地理资料,慢慢看了起来。 高考在即,眼下最重要的事还是高考复习,旁的都得靠后。 没几天,高考报名通知正式下来了。 周红梅顶著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兴冲冲地跑到村小找时夏。 “时夏!明天一起去县城报名啊!”周红梅嗓门亮,“知青点大家都约好了一起去,热闹!” “好啊,”时夏点头,“我明天叫上闻晏一起。” 周红梅爽快应下:“没问题!大队长说了,这次报名的人多,咱大队好些符合条件的年轻人都去,队里安排拖拉机和牛车送一趟!” 最近天冷,村民们不出门,知青们忙著复习。 这次的周红梅什么八卦都没说,扔下这句话,就要走。 时夏拦住她,又塞给她几本资料,让她拿去用。 周红梅喜得结结巴巴,“时夏、你这...恩情,我们...记你一辈子!” 时夏一笑,“行行行,你快回去复习。”时夏只是想知道,有了复习资料的知青们,到底会延续之前的命运,还是会有所改变? 次日是个难得的晴天。 连日积雪融化,路面虽有些泥泞,但还算硬实,不影响行车。 朝阳大队晒穀场难得聚拢了这么些年轻人,熙熙攘攘,各个脸上都带著憧憬和紧张。 王保国指挥著拖拉机和两架牛车停稳,大手一挥:“报名的,都检查一下带的证明材料,赶紧上车!早去早回!” 第111章 报名2 周红梅眼疾手快,拉著时夏就挤上拖拉机的车斗,找了个相对避风的位置。 时夏刚站稳,就看到陈卫东护著叶皎月也上了拖拉机。 嘖,晦气。 她不动声色地扫过叶皎月,对方依旧是唇红齿白、我见犹怜的模样,与周遭许多人的状態形成鲜明对比。 再看周红梅、孙曼丽这些埋头苦读的知青们,大多眼下青黑,面容憔悴。 周红梅凑近时夏,“我跟你说,我们那俩平时屁都不放的室友,现在都捨得点煤油灯熬到后半夜呢,也会主动开口说话、问问题了,看来高考真能改变人。” 时夏被她逗得弯了弯嘴角,可不是么,前途面前,谁还捨得做死水一潭。 因著时夏之前无私贡献复习资料的情分,知青点的人,无论是熟识的还是不太来往的,见到她都纷纷投来友善的笑容,点头致意。 时夏视线在人群中逡巡,很快找到了闻晏。 他正和几个相熟的村里小伙子坐在牛车车沿上,侧著头在听他们说话。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来,与她的视线对上,微微頷首。 时夏见他安置妥当,也放下心来,收回视线,把脸埋进厚厚的红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路上的风颳的像刀子,吹得她的眼睛都发疼。 周红梅也没了说笑的兴致,紧紧挨著时夏,两人依偎在一起。 拖拉机顛簸著,终於在眾人手脚冻得发麻时,抵达县城。 报名点设在县教育组的一个大院子里。 灰扑扑的墙上贴著醒目的红纸,上面用毛笔写著“高等学校招生报名须知”,下面围了不少人,都在伸著脖子仔细看。 赵文斌站出来,提高声音喊:“朝阳大队的,都到这边集合!我们先一起看看须知,然后排队进去,別乱了秩序!” 在他的组织下,朝阳大队的人聚拢起来,粗略看了下须知,主要是报名条件、需要携带的证明材料以及填写报名表的注意事项。 確认无误后,眾人走进作为临时报名处的大礼堂。 礼堂里人头攒动,空气混浊。 几张长条桌后面坐著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桌前排起了长队。 时夏和周红梅、闻晏他们排在一起。 轮到时夏,她接过那张《高等学校考生报考登记表》,需要填写个人信息、家庭出身、个人简歷、以及报考志愿....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她在志愿栏里,填上几所中医药学院的名字。 填好后,她將表格连同准备好的证明材料一起递给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例行公事地检查、盖章,將其中一联撕下递还给她,算是完成报名手续。 从拥挤的礼堂出来,重新呼吸到冷冽的空气,时夏浑身上下一阵轻鬆。 周红梅拍著胸口,再次说出时夏的心里话:“可算报上了!我心里这块大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闻晏不知何时已穿过人群,走到时夏面前,目光沉沉,“报好名了?填的什么志愿?” 时夏有些奇怪,抬眼看他。 他不是应该知道她的志愿吗? 但闻晏似无所觉她疑问的眼神,从口袋里拿出自己那张报名表的底单副本,递到她眼前。 他的意思,是想交换著看? 时夏只好也从帆布包里拿出自己的底单,递过去。 她扫了一眼他的志愿表,清北加震旦,都是顶尖学府,专业也无线电这类。 果然是重生大佬的配置,目標清晰,势在必得。 闻晏也垂眸,极其认真地看她填写的院校名字。 旁边的周红梅奇奇怪怪地看了两眼这两人,总觉得他们之间的气氛有点说不清道不明,但也没多想,把自己的底单给时夏看:“时夏你看,我就填了家附近的,指望能考回去就成!” “红梅,你这样也挺好的,更有把握。” “嘿嘿,不愧是我的好姐妹!你懂我!” 距离集合回村的时间还早,时夏看向闻晏:“走啊,一起去国营饭店庆祝一下,我请客。” 周红梅不等闻晏开口,抢先挽住时夏的胳膊:“好姐妹,该我请你,多亏了你的复习资料。” 闻晏摇了摇头,“我还有点事,你们自便。” 他目光在时夏脸上掠过,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周红梅拉著时夏逆著人流往外走,“走走走,我们去供销社看看,再去吃饭!” “好。” 两人在供销社转了转,买了些零零碎碎。 周红梅坚持要请客,拉著时夏进了国营饭店。 时夏不肯让她破费,只点了一碗最简单的鸡蛋面。这又把周红梅感动得眼泪汪汪,觉得时夏真是太体贴了。 她殷勤地倒了热茶水给时夏暖手。 两人正聊喝茶聊著歷史题呢,饭店门帘被掀开,几声笑语飘进来。 时夏下意识抬头,一口茶水差点呛在喉咙里。 叶娇月被三个男人簇拥著走了进来。 陈卫东护在她左侧,手里还拎著个网兜,里面似乎是点心; 右侧那个男人,时夏去年见过一次,是向东勛,他竟也光明正大出现在她右边,嘴角噙著意味不明的笑,姿態閒適; 而秦子昂落后半步,沉默地跟在叶娇月身后,清冷的目光扫过店內。 这三人,风格迥异,气场分明,此刻却以一种诡异的和谐姿態,將叶娇月围在中心。 叶娇月脸上带著惯有的温软笑容,正对著向东勛说著什么。 时夏借著喝水的动作掩饰自己抽搐的嘴角。 这什么鬼?这么大摇大摆的吗? 她知道这是本书的剧情设定,但这三人是怎么做到和平共处的? …他们达成了什么默契? 轮流值班?今天轮到这三位一起出动? 她心里的小人已经在捶地翻滚,面上却努力维持平静,假装没看见那扎眼的一行四人。 周红梅也看到了,偷偷扯了扯时夏的袖子,压低声音:“我的妈呀…他们怎么一块来了?右边那个男人是谁呀?没见过吶...但是...不简单吶...” 周红梅兴奋起来,儼然是吃到大瓜的激动。 等叶娇月发现角落里的她们,居然还微笑著点头示意。 那三个男人的目光也隨之扫过来,神色各异。 时夏和周红梅对视一眼,一齐扯出一个笑容回应,隨后迅速低下头,专注做水牛。 第112章 关你屁事 叶皎月一行人在她们不远处的一张方桌坐下,一人占了一边。 陈卫东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叶皎月斟上一杯热水,“月月,喝点热茶暖暖,走了半天路了。” 那关怀备至的模样,儼然是护花使者。 叶皎月目光流转地转了一圈,落在时夏身上,“时知青,你们也填好志愿了?报的哪里的呀?” 时夏和周红梅点了点头,应道:“我们就报的家附近的学校。” 叶皎月轻轻“呀”了一声,像是刚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时知青,你也报的是京城的学校呀?” 她语气里满是天真的关切。 “那到时候你回城,正好可以一家团聚。多好。” 时夏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差点被这话气笑。 叶皎月比她大,在同一个四合院里住这么多年,难道真看不出她在时家是个什么境况?爹不疼娘不爱,兄弟姐妹视她如无物。 一家团聚? 这话听著不像关心,像是拿著根细针,不轻不重地往她心窝里戳。 叶皎月是故意的,还是真的如此天真不諳世事? 时夏抬眼看向叶皎月,想看看她狗嘴里还能吐出什么象牙。 叶皎月笑得更柔了些,又拋出一句:“我哥哥前几天写信来,还说,你弟弟妹妹今年也报名参加高考。说不定到时候,你们家一下子出三个大学生呢,我真替你高兴。” 叶皎月每次看到时夏,心里总会泛起莫名的不適。 她总觉得时夏不应该活著.....那样的想法太恶毒,她甚至不敢跟哥哥们说出口。 明明时夏那么不起眼,孤零零的,没人疼没人爱,过得远不如自己眾星捧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可偏偏,时夏那双眼睛看过来时,总让她觉得自己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落不到实处。 好在时夏很识趣,很少在她面前晃悠,独自在村小过著清苦日子,这让她心里平衡很多。 时夏看著叶皎月那副仿佛真心替人高兴的模样,心里腻歪得不行,皮笑肉不笑地回:“关你屁事,你高兴太早了。” 她实在不理解叶皎月这高高在上的怜悯、閒著没事就要戳一下她痛处的行为习惯是从哪儿来的。 叶皎月泫然欲泣,看向身侧的陈卫东,“卫东哥哥...她怎么这么说我..” 一副被时夏的冷漠刺痛的模样。 陈卫东自然要护著美人。 “时夏!”他皱著眉责备,“你怎么说话呢?没礼貌,月月也是好意关心你!” 时夏瞥了他一眼,“唱戏呢,一个搭台一个捧哏?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登味发言?” 这词新鲜,陈卫东没听懂,但她语气里的鄙夷,他感受得一清二楚,脸色顿时涨红。 坐在陈卫东旁边的秦子昂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胳膊,“卫东。” 陈卫东梗著脖子,但在秦子昂平静的目光下,还是悻悻地坐回去,只是瞪著时夏的眼神依旧不善。 秦子昂的目光转向时夏,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淡淡的戒备。他可不傻,之前..周义的事...背后说不定就有时夏的影子。 而另一侧的向东勛,自始至终一副看戏姿態,目光在时夏和叶皎月之间来回扫视,带著毫不掩饰的兴味。 那目光看得时夏一阵噁心。 正好这时,柜檯后面的服务员扯著嗓子喊:“三號!两份鸡蛋面好了!” “走,端面。” 时夏拉著周红梅走向窗口,取完餐,她们刻意选了离叶皎月那桌最远的角落坐下,背对著那边。 时夏慢慢吃著麵条,心里却盘算著原主那糟心的原生家庭。 无论是原主小可怜,还是时家那些人,彼此都默契地当对方死了一样,再也没联繫过。 她穿书以来,没有想到过京城的原主家。 填报志愿时,她更是直接填下第一志愿就是京城中医院。 如果回京城后,那些人真敢来找麻烦……她可不是任人拿捏的小可怜。 周红梅见她低著头,神色有些沉,以为她在为刚才叶皎月的话不快,低声安慰:“好姐妹,別不开心,为了那些人,不值得。” 时夏对她笑笑,“哪有,我没想他们。我是在琢磨一道数学题,卡壳了。” 周红梅信以为真,感同身受地皱起脸:“数学是真难啊!赵大哥组织起学习小组,晚上在知青点东屋一起討论,互相讲讲题,时夏你要不要一起来?人多力量大。” 时夏心道,知青点里大家水平参差不齐,討论效率未必高。 最重要的是……她很清楚,整个知青点所有人加一起,估计都比不过闻晏这个外掛。 “不了,” 她摇摇头,“时间太紧了,就剩不到半个月,我想自己再抓紧时间捋一遍薄弱环节。你们好好討论,我们都加油!” 周红梅有点失望,但也理解,“嗯!加油!一定能考上的!” 两人吃完面,起身离开国营饭店,往集合点走去。 一直拖拉机、牛车准备出发回村,时夏都没有看到闻晏。 同样不见的,还有叶皎月那四人。 她坐在车斗里,看著空荡荡的巷口,心里莫名地…联想到书里某些发生在县城...的香艷剧情,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妈的,寒风都吹不散她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黄色废料。 “冷了吧?”周红梅挨近些,“挤挤更暖和,马上就到啊。”她以为时夏是冻得发抖,哪里知道时夏是被噁心得。 时夏顺势裹紧围巾:“嗯。” 她的视线扫过拖拉机车斗里零星的几个人。 除了她和周红梅,还有徐元…傅行舟和孙曼丽和几个安静的知青。 傅行舟穿著件深蓝色呢子大衣,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在这满是棉袄的人群里,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的矜贵。 孙曼丽就坐在他不远处,视线时不时地、带著点羞涩地往傅行舟那边瞄。 客观地说,傅行舟这副皮相和气质,的確人模狗样,惹来几朵桃花也很正常。 不过,让时夏刮目相看的是,这位公子哥儿,居然没有成为叶皎月的裙下之臣? 还有军官谢烬,在原书里的这时候,他也跟叶皎月有一场船戏的...如今竟也全无消息... 奇怪,真是奇怪。 还是说,已经发生了,而她不知道? 第113章 胭脂 拖拉机“突突”的噪音里,时夏一路上想著杂七杂八的剧情,也想著自己的复习。 闻晏给的资料和张无忧弄到的习题,她都反覆啃了好几遍,自觉准备得充分。 那些写满笔记、做过一遍的试卷和参考资料,不如送给知青点的其他人,她倒要看看,到时候高考后的剧情如何发展,是不是知青们真就一个都考不上。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时夏心不在焉地往下跳。 脚下不知踩到石子还是土块,一个趔趄,眼看就要摔个狗吃屎,一双手及时从旁伸过来,稳稳托住她的手臂。 时夏惊魂未定地站直,道谢的话还没出口,目光先落在那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时夏灰绿色的棉袄袖口映衬下,显得异常白皙,像是上好的冷玉。 麻蛋,都干这么长时间农活,手还这么白?世界上居然真有天生冷白皮! 她顺著那双手抬头,看向手的主人——徐元。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寒风把他额前的黑髮吹得有些乱,清俊的眉眼,在这灰扑扑的村口,让人眼前一亮。 拋开家世背景不谈,单看这皮相和这手,还挺帅的。 在书里,知青们就像她之前的室友一样,只是背景板一样的存在,她根本没看到具体剧情... 所以,这徐元,到底是普通npc还是隱藏npc? 时夏心里嘀咕,面上露出客气的笑:“谢谢你,徐知青。” 徐元等她站稳,收回手,声音清冽地说:“我也该谢谢你,知青点的复习资料,多亏了你。一直没找到机会当面道谢。” 时夏不由自主地又去看他的手,他默默把手揣进兜里。 切,小气,看看都不行。 这时,周红梅凑过来,挽住时夏的胳膊,“是是是,我们都得谢谢时夏!她是咱们的大功臣!” 徐元再次点头,没再多言,只说句“先走了”,转身快步离开。 “红梅,”时夏收回目光,对周红梅说,“我那里有些写过的试卷,都是之前刘校长托人找来的,题型挺典型的。你们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周红梅忙不迭地说,“我跟你去拿!走走走!” 两人往村小走去。 一路上,周红梅没怎么八卦,抓紧时间跟时夏討论起几个政治大题的理解。 回到村小宿舍,时夏找出一些旧试卷、习题册,用绳子捆好。 “喏,这些我都用不上了,你拿去,看完之后再给別人看呀....” 周红梅已经激动得抱住时夏,原地转起圈圈:“时夏!时夏!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谢谢!谢谢谢谢谢谢你!” 时夏被她转得头晕,赶紧拍她肩膀:“好啦好啦,快放我下来...晕死了!” 周红梅把她放下,眼眶有些发红:“等我考上了,再好好谢你!”又说,“考不上,我也谢谢你!” “快呸呸呸!”时夏忙道,“还没考呢,说什么考不上?赶紧,跟著我呸呸呸,把晦气话收回去!” 周红梅破涕为笑,跟著“呸呸”了两声,用力抹抹眼睛:“时夏,你真好!我先回去复习了!等考完了,我再来找你说话!我得回知青点好好跟你邀邀功,让他们都知道你又帮了大忙!” 她抱著资料,蹦跳著跑远了。 时夏看看闹钟,下午三点多。 她拿起火钳,拨开洋炉子底部的灰,添了耐烧的硬柴进去。 炉火“噼啪”轻响,火苗重新躥高,屋里的温度渐渐升上来。 时夏坐在炉边的小板凳,拿起歷史笔记低声背诵起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夏忙著上课,复习,时间一晃而过,到了高考那日。 正赶上周末。 天还没大亮,时夏就醒来。 她推开条窗缝,一股凛冽的寒气钻进来,激得她打个哆嗦。 窗外是一片混沌的白,积雪覆满屋檐、围墙和光禿禿的树枝,映得屋里都比平日亮堂些。 时夏仔细检查证件、准考证、文具,用厚厚的围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这才推门出去。 村小院內的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带起细碎的雪沫。 她刚锁好院门,就看见闻晏正赶过来,肩上、头髮上都落些雪花。 “雪太大,牛车拖拉机都开不了。”他走到近前,呼吸带出白气,“大队长通知,让大家步行过去。” 他说著,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厚棉布裹好几层的小包,打开,里面是两个剥好的白煮蛋,还冒著热气,另有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包子。 “你先吃著,垫垫。” 时夏道了谢,接过还温热的鸡蛋和包子,一边慢慢往前走,一边小口吃起来。 鸡蛋煮得恰到好处,包子是白菜粉丝馅的,带著点咸香。 闻晏走在她身侧稍前一点,替她挡去些正面吹来的风。 “考试的时候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好。题目看清楚,千万別乱写。作文你练过的那篇,直接用就是…政治题就按我们梳理的答题套路来,先定性,再分点……” 时夏被一口包子噎住,忍不住咳了两声。 闻晏停下话头,拧开水壶递给她,“吃这么快做什么?” 时夏灌下几口水,把食物顺下去,才抬眼看他,促狭道:“我吃这么快,就是因为第一次听你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很想嘲笑你两句。” 闻晏唇角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露出极淡的笑意。 他也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反常的絮叨。 他考理科,早已成竹在胸,甚至凭藉前世的记忆,將数学、语文的考题都与时夏反覆推敲过,她考上大学已经是十拿九稳的事。 可偏偏,此刻他心里绷著一根弦,比自己高考还要紧张,不为他自己,全是为了身边这个埋头啃包子的姑娘。 时夏见他笑了,也弯起眼睛。 她三两口把鸡蛋吃完,拍拍手:“闻晏,你是在紧张?” 闻晏看著她被微微鼓起的脸颊,诚实点点头。 “嗯。” 他的目光落在她冻红鼻尖上,那点红,像抹了点胭脂。 他很快移开视线,“文具都检查好了?考卷拿到手,別急著答题……” 第114章 遇袭 时夏和闻晏走到村口集合地点,那里已经聚集二十几个人,大多是知青,也有十余个村里报名的年轻人,都在踩著脚取暖,呵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有人张望著来路,嘀咕一句:“陈知青和叶知青他们还没到呢。” 赵文斌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眼腕上的旧錶,果断道:“不等了。大家考点分布在县城不同的中学,路远雪滑,再耽搁怕耽误时间。现在出发!” 眾人应和著,深一脚浅一脚地踏上了积雪覆盖的道路。 闻晏没再紧跟著时夏,而是落后一步,看著她和周红梅挽著手臂,互相搀扶著走在前面。 周红梅似乎还在紧张地念叨著什么,时夏侧耳听著,偶尔点头。 赵文斌一边走,一边提高声音对大家叮嘱:“中午饭大家自己想办法解决,国营饭店或者带乾粮都行。在同一个考点考试的,儘量结伴行动,互相有个照应。下午考完,也儘量等著同考点的人一起回来,路上安全第一!明天早上,还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集合统一出发!” 他的安排周到,鼓励相同考点的人无论知青还是村里青年,都走在一起,彼此照应,在这关键的时刻,抱团取暖总好过单打独斗。 时夏、周红梅,还有赵文斌等七八个人,正好被分在县城第一中学的考点。 到了岔路口,闻晏对她点点头,便跟著那队人离开,里面有傅行舟孙曼丽等人。 接下来两天的考试,赵文斌自然而然地承担起组织者的角色,招呼著第一中学考点的人一起往返,中午也聚在考点一起吃午饭,简单交流几句刚考完的科目,气氛倒是比平时多了几分同舟共济的温情。 而时夏在看到语文、数学试卷时,许多题目果然都十分眼熟,尤其是数学,不少题型和解题思路都在闻晏给她的资料和重点梳理中出现过。 她心中大定,凝神静气,笔下流畅,將反覆练习过的知识倾泻在答卷上。 由於眾人都没有报考需要加试英语的专业,原定第三天的英语考试与他们无关。 12月11日下午,当最后一门考试结束,1977年这场意义非凡的高考,终於落下帷幕。 回去的路上,积雪依旧,眾人脚步却不再那么沉重。 压抑许久的情绪找到宣泄口,不少人脸上都带著如释重负的笑容,互相討论著考题。 赵文斌走到时夏身边,声音洪亮:“时知青,大家都考完了,不管结果如何,总算是完成一桩大事。明天晚上,我们知青点想凑点东西,简单庆祝一下,你一定要来,也是我们大家,对你之前慷慨分享复习资料,聊表谢意。” 时夏拢了拢围巾,笑道:“赵大哥,太客气了。都是一个知青点的同志,互相帮助是应该的,真不用这样。” 其他知青也听到两人的对话,纷纷附和。 周红梅更是直接搂住时夏的胳膊,半是撒娇半是威胁:“就是!你必须来!你要是不来,我就去村小把你抬过来!” 面对几人的盛情,时夏不好再推辞,“好,那我明天晚上一定到。” 雪地里,一行人的说笑声传出去老远,惊起路边枯枝上的几只寒雀,扑棱著翅膀飞向灰濛濛的天空。 —— 晚上,闻家炉火正旺,瀰漫著诱人的辛辣香气。 为庆祝高考结束,闻晏特意做了时夏爱吃的辣子炒鸡。 时夏坐在灶膛前的小板凳上负责烧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著,熏出一层暖融融的红晕。 她的眼睛黏在锅里,隨著闻晏翻炒的动作移动。 闻晏看到她那副眼巴巴的样子,等鸡肉燉得差不多,他用筷子从锅里夹出两块肉多的,放在一个粗瓷碗里,递到时夏面前,“你先尝尝,看肉烂了没。” 时夏喜滋滋地接过来,吹了几口气,小心地咬了一口。 鸡肉燉得软烂入味,辣意恰到好处地刺激著味蕾,她满足地眯起眼,连连点头:“熟了熟了!好吃!还是你做的这个味道最对!” 她想起明天的安排,说道:“对了,我明天放学后要去知青点聚餐,他们说要庆祝一下,顺便……谢谢我。明天晚上就不能来你家吃饭了。” 闻晏眉头一动,隨即又恢復如常,將炒好的辣子鸡盛进大瓷盘里,应了一声:“好。” 他没有多问一句。 反而是时夏,心里冒出藏了很久的疑问。 “那个……闻晏,就是知青点那些人,后来……考上大学的有多少?” 她问得有些含糊,但她知道闻晏明白她在问什么。 闻晏正拿起另一个土豆准备切丝,闻言动作停住。 他没有隱瞒,“听说有几个考上了,具体的,我没太在意。” 时夏往前倾了倾身子,追问道:“只有叶知青和陈知青吗?还有没有別人?名字你还记得吗?” 她想知道自己分享资料这个举动,到底改变了多少。 闻晏放下土豆,认真地回想。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全部心神都用在如何摆脱家庭和谋划未来上,对知青点那些人的去向,確实不曾过多关注。 “绝对不止他们两人,应该还有別的知青也考上了,但具体名字……我的確没什么印象。” 他唯一印象深刻的事件,是徐元莫名其妙的死亡,当时闹得很大,整个朝阳大队都被查了个底朝天。 时夏一听有好几个知青都考上了,不仅仅是原书里的主角团,心里顿时一松。 闻晏重新拿起土豆,熟练地切成细丝,叮嘱道:“明天去聚餐,吃完就早点回来。现在天黑得早,夜里路滑,以后別再往知青点跑了。” “嗯嗯,知道啦。” 时夏用力点头,“其实我也不太想去的,你知道的……我之前给他们资料,也是有点想知道…” 她说到这里,有点不好意思地停住,觉得自己这想法有点不纯粹,像是把別人当成了观察命运走向的小白鼠。 闻晏察言观色的本事极好,一眼看穿她那点不自在。 “你给了他们希望,让他们有机会抓住这次改变命运的机会。无论初衷如何,这份帮助是实实在在的。他们谢谢你,是应该的。” 时夏听他这么说,心里那点小疙瘩消散了。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甜笑,“闻晏,你真会说话!” 闻晏唇角弯了弯,低下头去搅动锅里的土豆丝。 灶间蒸腾的白色热气模糊了他轮廓,那笑意在氤氳中染上几分难以捕捉的繾綣。 时夏眨眨眼,几乎怀疑是自己被灶火熏得眼花了。 —— 次日下午放学,时夏刚收拾好教室,周红梅风风火火地跑进村小,脸蛋冻得通红。 时夏看了眼闹钟:“这么早就叫我去吃饭?太阳还没落山呢,太早了吧?” 周红梅“嗐”了一声,反手把门关上,又扒著窗户往外看了看,確定没人,这才拉著时夏的胳膊,脸上是混合著后怕和兴奋的神情。 “吃什么饭啊!你先別管吃饭,你不知道,昨天出大事了!” 时夏一看她这架势,忙把她拉到洋炉子边,按在小马扎上,自己也拖了一个坐下,凑近催促:“来来来,展开说说,什么惊天大八卦?” 炉火映著周红梅的脸,她搓搓手,心有余悸地开口:“是傅知青!徐知青!昨天考完上午,他们两个人,被人堵了!” “啊?然后呢?” “两人差点被人打残!”周红梅比划著名,表情夸张。 “听说对方拿著刀子呢!先去砍傅知青,傅知青用手挡了一下,右手臂被划了好长一道口子,皮开肉绽的,流了好多血!” “他们又看到徐知青,立刻又去攻击徐知青,徐知青伤得更严重些,刀子只往他眼睛里扎!徐知青用手紧紧握著刀子了!” “我的天……”时夏倒吸一口凉气,“人没事吧?” “万幸啊!” 第115章 喝醉 周红梅拍著大腿,“还好孙知青发现傅知青久久没跟上来,觉得不对劲,招呼几个人去附近找!正好撞见!那几个混混一看人多,撒腿就跑了。他们赶紧扶著傅知青徐知青去附近诊所包扎,血是止住了,但伤得不轻。两人倒是硬气,包扎好了,咬著牙坚持把下午那场考完了。” 时夏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竖起大拇指:“俩人还真是条汉子!报公安了吗?” “当时急著考试,哪顾得上抓人,那混混们早跑没影了。”周红梅嘆口气,“他们考完试就去公安局报案了,就是不知道这没头没脑的,能不能抓住……” 时夏“哦”了一声,心里念头转了几转,附和道:“这是招谁惹谁了,居然遇到这种事。” 她印象里,傅行舟清高,徐元低调,並非惹是生非的人。 “就是说啊,看著真可怜。” 周红梅咂咂嘴,隨即又带著点微妙的笑意,“你都没看见,孙知青当时哭得那叫一个伤心,不知道的还以为刀子划她身上了呢。” 时夏垂下眼,拨弄了一下炉鉤子。不过这俩人的事终究是別人的恩怨,与她关係不大,感慨过后,便放下了。 “走吧,”周红梅暖了暖身子,重新拉起时夏,“八卦说完,吃饭去!今天知青点可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呢!” “好。” 时夏仔细锁好村小的门,和周红梅挽著手臂,朝知青点走去。 暮色四合,知青点的几间土坯房零星亮著昏黄的灯光。 时夏目光扫过叶皎月那间小屋,此刻却黑漆漆的,悄无声息。 周红梅顺著她的视线看去,撇撇嘴,“叶知青和陈知青这两人,早出晚归,估计还没回来呢。” 时夏没接话。 原书剧情里,叶皎月的世界確实与这些普通知青不同。 晚餐格外丰盛,好几个难得的硬菜。 红烧肉,土豆燉鸡,蒜苗炒腊肉,炒鸡蛋,白菜粉丝....甚至不知是哪位知青,贡献出一罐米酒。 饭桌上,赵文斌作为老大哥,亲自拿起那罐米酒,给时夏面前的粗瓷碗里斟上小半碗,又给其他知青都倒上。 轮到傅行舟和徐元和时,他略过了。受伤不宜饮酒。 时夏看到傅行舟的右手臂吊在胸前,缠著厚厚的绷带。 而坐在他斜对面的徐元,左手也缠著绷带,更显眼的是,他左侧脸颊上有一道寸许长的划痕,已经结痂,看著是表皮伤。 赵文斌见眾人都安顿好,面前或酒或水都有了著落,便清清嗓子,站起来。 “同志们,今天咱们聚在这里,第一,是庆祝咱们所有人都顺顺利利地完成高考!不管结果如何,咱们对得起自己这几个月掉的汗,熬的夜!” 屋里响起一片附和声,夹杂著轻鬆的笑声。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咱们得真心实意地感谢时知青!” 他转向时夏,举起酒杯,“要不是时知青把宝贵的复习资料分享给大家,咱们很多人,连摸到考场的门都难!这份情谊,咱们得记著!来,大家一起,敬时夏一杯!”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手中的杯子,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时夏。 周红梅更是激动地碰了碰她的胳膊。 时夏也连忙端起那杯米酒。 “赵大哥言重了,大家能在一个知青点是缘分,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希望大家都能取得好成绩,如愿以偿!” “说得好!乾杯!”赵文斌高声应和。 “乾杯!” “谢谢时知青!” 眾人纷纷举杯。 时夏也仰头喝了一口碗里的米酒。 酒液入口微甜,带著米粮特有的醇香,还挺好喝。 她忍不住又抿了一小口。 屋外天寒地冻,屋內却气氛热烈,身侧的周红梅率先给时夏夹了个大鸡腿。 时夏对她笑笑,喉咙里还残留著米酒的甜意,心想,这感觉,倒也不坏。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油灯的光晕映著一张张年轻而兴奋的脸。 连一向傲气的孙曼丽,也端著米酒,主动走到时夏面前,脸颊微红,“时知青,谢谢你之前的资料……还有,以前我有些地方做得不好,你……你別往心里去。” 她似乎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语速有点快,说完便將碗里剩下的米酒一饮而尽,“我干了,你隨意!” 时夏看著她难得放下身段,也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大口,“孙知青言重了,都过去了。希望我们以后都能顺利。” 孙曼丽鬆了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饭后,时夏脸颊发烫,脑袋晕乎乎的,起身告辞。 赵文斌和周红梅坚持要送她回村小。 刚踏出院门,就看到不远处站著闻晏,他不知道在寒风里站了多久,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你怎么来了?”时夏有些惊讶,裹紧围巾走出去。 闻晏语气平淡:“我正好去旁边大队长家说点事,路过。你要回去了?正好顺路。” 旁边的赵文斌今晚喝得有点多,大著舌头,憨厚地笑:“好啊好啊,顺路好!有闻同志送你,我们……我们就放心了!” 时夏也对赵文斌和周红梅摆摆手:“赵大哥,红梅,你们快回去吧,外面冷。谢谢你们的款待。” 周红梅冲她挤挤眼,拉著还想说话的赵文斌回去了。 闻晏走近她身侧,隨著她的走动,一丝酒气飘来。 他心里一惊,喝酒了? 闻晏按下心中的惊异,看她脚步有些不稳,低声询问,“我扶著你,可以吗?” 时夏意识还算清醒,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能走!这点路……” 话没说完,一阵冷风吹来,她身子晃了晃,赶紧稳住。 两人沉默地往前走了一段,四周愈发昏暗,只有手电筒的光圈在雪地上移动。 酒意被冷风一激,上头得更厉害,时夏只觉得脚下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 她摇了摇越来越沉的脑袋,终於放弃挣扎,伸出手挽住闻晏的手臂,將自己大半的重量靠了过去。 “闻晏,还是我扶著你吧,这路……不平。” 手臂骤然被挽住,她的身体隔著厚厚的棉衣贴过来,闻晏整个人僵住,仿佛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他凭著本能,调整著脚步,配合著她有些凌乱的节奏,慢慢往前走。 时夏感觉到他的僵硬,仰起头,就著手电筒微弱反光看到他紧绷的下頜,傻笑起来,“嘿嘿…你好呆哦…” 走著走著,她脚步愈发乱了,忍不住又晃晃脑袋。 难道真喝醉了?这米酒后劲这么大?不过……就算真醉了也不怕。 她早就试验过,进出那个空间需要意识高度清醒且集中精神去锁定位置。 像现在这样晕乎乎的状態....她下意识试了试,根本感应不到空间的存在,更別提进去了。 她彻底放下心来,甚至有种破罐子破摔的轻鬆,任由自己依靠著闻晏。 闻晏从被她挽住手臂开始,大脑就一片空白,所有感官都集中在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和触感上,完全说不出一个字。 只听到身旁的女孩兀自哼著不成调的歌,断断续续,含含糊糊,是他没听过的奇怪曲子。 第116章 斗一斗 雪还在悄无声息地落下,细碎的雪沫在黑暗中闪著微光,如梦似幻。 几片雪花掠过时夏微红的脸颊,钻进她的围巾领口,带去一丝冰凉。 闻晏的手臂僵硬地维持著被她挽住的姿势,另一只空著的手在身侧悄悄握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刺痛感来克制住自己想要揽住她肩膀的衝动。 从知青点到村小,不过两三百米的距离,在这寂静的雪夜里,仿佛被无限拉长。 闻晏竟生出一种荒谬的祈望,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点,再长一点…… 终究还是到了村小门前。 时夏鬆开挽著他的手,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从口袋里摸索钥匙。 她一只手扶著门框上的锁,另一只手拿著钥匙,像穿针般,对著锁眼比划了好几下,才终於打开。 她推开门,对闻晏笑笑,“我进去了哦。” 转身的下一秒,脚下被什么一绊,她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扑去,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摔进雪地里。 闻晏站得稍远,眼睁睁看著她摔下去,没来得及拉住。 他几步衝过去,小心地將面朝下趴在雪地里的人扶起来,“时夏,摔到哪里了?疼不疼?” 时夏摔得有点懵,额发和鼻尖都沾上雪沫,她愣了几秒,嘻嘻笑起来,“不疼不疼,雪软软的……还好还好……” 她完全没意识到,此刻闻晏正一手紧紧拉著她的手,另一手扶著她的胳膊。 时夏被闻晏半扶半抱著站稳,目光迷濛地落在他头髮和肩头积的薄雪上。 “哇,闻晏,你头髮都白了…变成小老头了?” 她歪著头,皱起眉,脱口而出曾经想过的事:“你以前……不会就是个糟老头子吧?”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对,苦著脸,顛三倒四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说话不过大脑…返老还童也挺好的……” 闻晏看著她醉態可掬又胡乱道歉,哭笑不得。 重生前他未满三十五岁,正值壮年,事业巔峰,怎么也算不上糟老头。 他认真澄清:“我那时…三十五岁,很年轻。” 时夏闻言,鬆了口气,胡乱点头:“好好好,男人三十一枝花,你现在…嗯…刚好算半枝花,不错不错……” 她思维跳跃,胡乱评价起来。 闻晏不想再跟她纠结年龄问题,夜风寒凉,她又喝了酒,容易著凉。 他扶稳她,往屋里带:“外面冷,快进去吧。” 到了小屋门口,时夏又在身上摸索钥匙,却怎么也找不到。 闻晏让她靠著墙壁站稳,自己回到雪地里,借著手电筒的光仔细寻找,很快捡起钥匙。 他打开门,屋內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雪地反光透进一点微蓝的光晕。 “我扶你进去,点上灯,可以吗?” “嗯……”时夏有气无力,脑袋一点一点,昏昏欲睡。 闻晏將她小心地扶到火炉前的小板凳上坐下。 时夏乖乖坐好,双手托著下巴,眼神迷离地看著闻晏在黑暗中忙碌的身影。 他先点亮桌上的煤油灯,又去拨弄洋炉子,添了柴,让炉火重新旺起来。 做完这些,他才拿起桌上的瓷杯,从暖水瓶里倒了半杯热水,试试温度,半蹲在她面前。 “喝点热水,看看会不会好一点。” 时夏定定地看著他,撞入他近在咫尺的眼眸中。 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粘稠而曖昧。 她喉咙有些发乾,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乾涩的嘴唇,“嗯…嗯…谢谢..” ..... 瓷杯突然落地。 闻晏猛地起身,同手同脚地后退到门口。 “我...我走了。”他有些狼狈,“你、你锁好门,早点休息!” 说完,落荒而逃,反手轻轻带上门。 时夏也清醒几分,踉蹌著去锁上门,脸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 她试著感受空间位置,没找到,就扶著墙,走到床边,直接躺到床上,昏睡过去。 门外,闻晏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直到屋里传来清晰的落锁声,他才像是终於被赦免般,缓缓站直身体。 走到院门口,他也没忘隔著柵栏,伸手进去,將校门从內侧锁好。 —— 闻晏踏雪离去,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夜风拂过他发烫的耳廓,非但不觉冷,反有种隱秘的畅快。 温水煮青蛙,果然是对付她这种看似隨和实则冷情之人最好的方法。 他刻意逃开,既因那触碰乱了方寸,更因深諳进退之道——让她以为自己是主动的那方,这局棋才更有趣。 或许,让那只自詡聪明的小青蛙,以为她才是掌控节奏的猎人,会更有趣,也更安全。 他索性扯开围巾,任寒气灌入领口,却压不住心头燥热。 闻晏没有回家,而是脚步一转,绕到知青点后方,隱在一处阴影里。 今夜,或许是徐元的死期。 前世徐元的尸检报告上说,徐元是酒后失足淹死在水潭里。但有一处异常,说酒中有很大可能加入安乃近。 前世,徐元或许也喝了酒,但这一世他和傅知青在县城遇袭,今晚,徐元会清醒地死去吗? 夜深人静,雪落无声。 几个模糊的黑影熟门熟路地从低矮的后墙翻了进去。 里面没有任何惊醒的动静,知青们睡得如同死猪。 没过多久,那几个黑影又从墙內翻出,中间架著一个被堵住嘴、捆住手脚,奋力挣扎的人,正是徐元。 一切都如前世般重演,只是这一次,多了他这个变数。 闻晏冷眼看著他们抬著不断发出“呜呜”声的徐元,朝著后山的方向走去。 他跟在后面,不管今生这些人打算用什么方式製造徐元意外死亡的假象,他都必须出手。 救下徐元,对自己百利而无一害。 行至半路。 趁一个混混不备,他骤然从阴影中窜出,一脚踹翻末尾那人,夺过其手中柴刀,与剩余三人缠斗起来。 刀锋划破夜色,他趁隙將一把小刀踢到徐元脚边。 徐元先是一愣,隨即灵活地割断手腕脚踝的绳索,抓起刀就加入战团。 他显然也有些身手,虽不如闻晏狠辣,但配合之下,片刻功夫,四个混混全都被打晕在地,残的残,伤的伤,失去反抗能力。 “闻同志,”徐元喘息未定,抹去唇边血渍,“救命之恩。是路过,还是特意?” 闻晏挑眉。 不愧是徐家悉心栽培过的,敏锐得很。 “算是路过,也算特意。若我不在,你已是个死人。” 徐元点头:“你救了我的命。想要什么?” “还没想好,日后再说。” “我我现在被徐家驱逐,一无所有,没什么能给你的。” “若真是弃子,何至於三番五次遭人灭口?”闻晏嗤笑,“傅知青这一年多的『意外』,都是在替你挡灾。这穷乡僻壤没几个人认得徐家六少爷,他们以为傅知青是你,甚至不敢明目张胆地找著你——你还不明白?” 徐元瞳孔微缩,苦笑著低下头:“当局者迷。” 闻晏不再多言,用下巴指了指地上几人:“这些,怎么处置?” 徐元沉默良久,终是舒出一口白气:“闻同志,你说得对。我一退再退,已经退到悬崖边上。或许,是时候出去,跟他们斗一斗。” 他看向闻晏,“劳烦帮我把人捆结实,天一亮我就去处理。后面的事,不劳费心。” 闻晏看著他眼神的变化,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 他不再多言,找来混混们自带的绳索,將四人结结实实地捆成粽子。 雪不知何时停了,东方的天际隱隱透出一丝灰白。 第117章 聚眾 时夏是被冻醒的。 窗外透进白茫茫的光,刺得她眼睛发酸。 浑身上下像是浸在冰水里,冷得牙齿都在打颤。 她低头一看,自己还穿著昨天那身衣服,领口还隱隱散发著一股不太好闻的酒气。 屋里的洋炉子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红光,苟延残喘,寒意无孔不入,小屋里冷得如同冰窖。 她意念微动,锁定空间,身体瞬间被暖意包裹。 站在空间温暖乾燥的空气中,时夏觉得这也算给自己提了个醒,以后绝对不能养成下意识寻求空间庇护的习惯。 等回了城,人多眼杂,必须把空间仅仅当作储物空间来用,这样才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暴露。 她不敢多待,快速用热水淋浴洗了头和澡,儘量把头髮弄乾,换上一身乾净暖和的棉衣棉裤,闪身出来。 回到小屋,她將洋炉子重新添柴引旺。 胃里空得发慌,还隱隱作呕。 她淘了把小黄米,在炉子上熬上一锅稀薄的米粥。 趁著熬粥的功夫,她打开学校大门,又依次走进几个教室,將里面的洋炉子一一点燃。 柴火噼啪作响,烟囱里很快冒出缕缕青灰色的炊烟,在清冽的晨空中裊裊升起。 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雪后初霽,天空是洗过的湛蓝色,阳光照在厚厚的积雪上,反射出耀眼的白光。 屋檐下掛著细长的冰凌,晶莹剔透。 远处光禿禿的树枝裹著银装,偶尔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 想到高考结束,再过几天学校也要放寒假,她就能真正放鬆,等待回城,时夏的心情隨之明朗起来。 她拿起大扫帚,开始清扫校门口通往几间教室的小路。 积雪很厚,扫起来需要费些力气,竹扫帚划过雪面,扬起细碎的雪末,溅到她的棉裤上,化开一小片湿痕。 正扫著,刘校长来了,他手里提著个小瓦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时老师,早啊!这几天要辛苦你刻试卷。” 他走近,將手里的小瓦罐递过来,“上次你说我家老婆子做的这酱豆好吃,我又给你带来一小罐,別嫌弃。” 时夏连忙放下扫帚,接过,“校长,太谢谢您了!我正想著这口呢!” 刘校长看著几个教室烟囱里冒出的热气,“我也得谢谢你,把孩子们教得好,学校里的事也操心。” 他看著时夏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接过扫帚:“你回去吃早饭吧,暖和暖和,这里我来扫。” 时夏也没多客气,“那就麻烦校长了!” 她回到小屋,迅速把小铝锅从火炉端下来,用勺子搅了搅,底下有些糊。 这才后知后觉,应该抽空来翻动一下锅底,哎。 窗外传来孩子们陆续到校的声响,嘰嘰喳喳的喧闹声由远及近,像是一群在雪地里蹦躂的小麻雀。 闻芳也来了,她敲敲门,“时夏姐姐,早饭来了!” 她手里捧著厚棉布包裹著的饭盒。 时夏接过来打开,上面那个饭盒里是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微微发烫。 “哇,谢谢芳芳!往常不都是馒头包子加个鸡蛋嘛,今早怎么有时间熬小米粥了?” 闻晏平日里上学上工时间紧,早餐通常都是简单便捷的。 闻芳歪著头说:“我也不知道呀。哥哥就说,现在你中午应该也有时间休息,就没给你带中午的饭盒,让你中午直接去我们家吃呢。” 时夏笑著应下:“好啊!那中午我就过去蹭顿热乎的。” 闻芳完成任务,蹦蹦跳跳地回教室去了。 时夏重新坐回桌边,毫不犹豫地將自己的粥锅推到一边,端起闻芳带来的饭盒。 小米粥熬得火候恰到好处,加了红糖,喝起来甜滋滋的,不错不错。 中午放学,时夏跟著闻芳一起去闻家。 直到在饭桌旁坐下,时夏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昨晚是闻晏送自己回去的。 “昨晚谢谢你送我回去啊。没想到那米酒喝著甜,后劲那么大,我酒量也太差了。” 她揉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闻晏將满满一碗二米饭放在她面前,清清嗓子,目光在她脸上淡淡扫过。 “没事。不客气,我顺路。” 他见她眼神清明,神態自然,没有任何异样,他心里那点隱秘的期待,散得乾乾净净。 时夏却没有在意他奇怪的审视眼神。 她后面怎么回到小屋、怎么锁的门,全然一片模糊。不过,既然醒来门锁得好好的,那想必是顺利回去了。 她不再纠结,埋头享受起热乎乎的饭菜。 时夏帮著收拾乾净碗筷,便说:“我这几天得刻试卷,下午估计也得晚点才能过来。” “天冷,路滑。下午我给你送过去吧,省得你来回跑。” 时夏正觉得外面寒风刺骨,能少跑一趟自然是好,点头答应,“嗯!谢谢你啊闻晏,你真好!” 她这话说得真心实意,听在闻晏耳中,却让他心头泛起一阵酥麻。 罢了。她不记得,就算了。 因为这学期村小增加五年级,刻期末试卷的工作量增加,刘校长和王老师也体谅她,主动帮忙打下手,负责油印和整理。 时夏先把一、二年级相对简单的试卷刻出来,练练手,生怕把高年级那些复杂的应用题和长课文给刻错了。 外面天寒地冻,化雪时更是冷得刺骨。 闻晏每天主动送饭过来,更加方便了时夏。 她除了上课,几乎足不出户,所有空閒时间都用来刻试卷。 这天下午放学后,她正在小屋里窗前的书桌上,拿著铁笔专注地刻画著五年级的数学应用题。 门外响起周红梅兴奋的喊声:“时夏!时夏!快开门!天大的消息!” 时夏放下铁笔,揉揉发酸的手腕,起身开门。 周红梅裹著一身寒气衝进来,脸蛋冻得通红,眼睛亮得嚇人,一把抓住时夏的胳膊,“你猜!你猜猜发生什么大事了!” 时夏被她晃得头晕,无奈道:“我上哪儿猜去?有人收到录取通知书了?” “不是不是!现在成绩都没下来呢!你瞎说!再猜!” “孙知青和傅知青好了?” “哎呀!不是!比这劲爆多了!” “你看上谁了?” “才不是!!” 周红梅急得直跺脚,卖足了关子,眼看时夏猜不到,才凑到她耳边,用气声,一字一顿地拋出那个重磅炸弹: “叶知青和陈知青…在县城被抓了!说是…聚眾那什么…搞破鞋!一起被抓的,还有好几个人呢!” 第118章 餿瓜 时夏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一锅煮沸的粥。 叶皎月和陈卫东?被抓了? 这剧情怎么跟脱了韁的野马似的,狂奔向完全未知的方向? 原剧情里面1v5,1v7,1v8都不算什么,整本书写完,都没有公安两字的出现过! 她眼前一阵发黑。 夭寿! 番茄小说里看过的各种设定——如果小说世界的核心主角剧情被严重破坏,整个世界是会崩塌的! 她现在金手指在手,还没活够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肉跳,也顾不上周红梅还在旁边,起身就衝出门外,仰头望向天空——湛蓝如洗,只有几缕薄云,並没有出现幻想中的裂缝或者掉落的陨石。 周红梅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跟著跑出来,“时夏,你怎么了?仰头看啥呢?今儿没下雪啊?”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时夏打个激灵,也觉得自己这举动傻透了。 她想起闻晏... 对啊,就算叶皎月这个原女主出岔子,可闻晏是另一本书的重生反派男主啊! 只要他这个核心人物不ooc,世界的主干应该就还能稳住吧? 自己估计…暂时还死不掉? 这么一想,她悬著的心放下大半,甚至有点哭笑不得。 自己嚇自己~ 屋外寒气逼人,时夏拉著周红梅回到小屋,关紧门。 “没事没事,刚才头晕,出来透透气。”她隨口敷衍过去,让周红梅在洋炉子前的小马扎上坐下。 拿出两个乾净的搪瓷杯,泡上菊花茶,又从铁皮盒子里抓出一碟瓜子和炒花生。 她將茶杯和装零嘴的碟子,放在洋炉子的铁皮边沿上。 做完这些,她抓起一把瓜子在手心,坐到周红梅身侧,开启吃瓜模式。 “好姐妹,快,详细说说!到底怎么抓的?除了叶知青和陈知青,还有谁一起被抓了?现在人关在哪儿?会怎么处理啊?” 她一口气问出一连串问题。 周红梅抓起几颗瓜子,嗑得飞快。 “具体细节我也不太清楚,中午的时候,赵大哥被大队长火急火燎地叫走,让他跟著去一趟,好像就是去见陈知青和叶知青,確认身份什么的…” 她挠了挠头,“一起被抓的好像还有別人,但具体是谁,赵大哥当时急著走,也没说呀,反正不止他们两个。至於怎么处理……赵大哥还没回来呢,谁也不知道。不过,这事儿肯定小不了!” 这瓜吃到一半,最关键信息却模糊不清! 时夏抓心挠肝,不上不下。 她没好气地瞪了周红梅一眼,“你真坏!下次这种半生不熟、细节不清的餿瓜,可不许再拿来吊我胃口!” 周红梅嘿嘿一笑,不但不恼,反而凑近些。 “你是不知道,我憋了多久!中午赵大哥一走我就想跑来告诉你,又怕你还在午休。这不,一放学我就衝过来了,就怕你吃不著这第一口鲜瓜!” 这一年多相处,她早已和时夏混得极熟,也完全理解並熟练运用时夏口中“瓜”、“大瓜”这类生动又贴切的词。 时夏嘟起嘴,“那我不管,等赵大哥回来,你打听清楚了,明天你必须给我弄个完整的、熟透了的瓜来!” 周红梅摇摇头。 “那我可不敢保证。我老家那边,像这种…作风败坏的事儿,一旦被抓,可麻烦了!没个几天半个月的,甚至更长时间,很难出最终结果。而且,万一里面有人有后台、家里使上劲儿,说不定就能大事化小,最后不了了之也是有的……” 时夏只好无奈地“嗯”一声,抓一把在烤得温热的花生塞到周红梅手里:“行吧行吧,吃点零嘴,喝点茶暖暖。这瓜我先记下了。” 周红梅接过花生,忽然又想起一事,说道:“对了对了,还有个事儿,徐知青回城了!据说是请了探亲假,不过我看吶……” 她故意拉长语调,又开始卖关子。 时夏嗔道:“你又来!快说,你看什么呀?” “我看徐知青啊,不一定回来了!他走之前,把自己那床半新的铺盖,还有脸盆、暖水瓶什么的,全都送给同屋的其他知青!这像是只请个假的样子吗?” 时夏“哦”了一声,捏起一粒小小的瓜子,举到周红梅眼前,示意她看,然后慢悠悠地“咔嚓”一声磕开,吐出瓜子皮,才点评道,“你说的这个事儿……顶多算个小瓜子,还没尝到味儿就没了!” 周红梅见她反应平淡,对天发誓:“好姐妹,这次是我太著急,信息没核实全就跑来。下次,下次我一定打听清楚了,有了完整的瓜再来跟你匯报!” “那你可得记住了,我等著。” 两个姑娘相视一笑,继续就著热茶,嗑著瓜子花生。 冬天天黑得早,周红梅喝完最后一口茶,见窗外已经染上灰濛濛的暮色,起身告辞。 临走前还不忘扒著门框叮嘱:“等我问了赵大哥,一定第一时间来!” “我等你!” 等她走远,时夏锁好门,也转身朝著西边闻家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勾起她心底前世童年的记忆。 那时在家乡,每逢下雪,她也爱这样故意用力踩雪,听那令人愉悦的声音。 鞋子湿透,就会被孤儿院的护工打骂一顿... 她弯下腰,伸手捞起一把雪,在手里用力攥了攥,团成一个雪球,瞄准路边一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干,用力將雪球掷过去。 “噗”一声轻响。 雪球在树枝上炸开,震落枝丫上积攒的碎雪,簌簌落下。 一阵寒风吹过,扬起的雪沫扑了她一脸,冰凉的刺激让她缩缩脖子,却轻轻笑出声。 这个世界,挺好。 “时夏!” 她转过头,看见闻晏从暮色中快步走来,手里捧著包好的饭盒。 “今天怎么出来了?”他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她沾著雪沫的头髮和微红的鼻尖上。 “在屋里憋久了,出来透透气,散散心。” 时夏拍拍手上残留的雪屑,没说自己刚刚计划去闻家的。 闻晏將温热的饭盒递给她。 “给。天冷,你先回去吧。” “好。” 闻晏抬起手伸向她的发顶。 他的动作不快,时夏却下意识后缩一下,避开他的触碰。 闻晏抬起的手顿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一下,隨即自然放下,淡淡解释:“有雪。” 时夏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一时有些尷尬,嘴里飞快地说:“哦…没事,一点雪而已。那个……天都黑了,我们都快点各回各家吧!拜拜,明天中午再见!” 说完,她抱著饭盒,飞奔回村小。 闻晏看向她的背影,指尖在空气中捻了捻。 第119章 无期 时夏在村小等了好几天,直到期末考试的试卷都批改完毕,给孩子们发完成绩通知书,连带著把自己平时攒下的水果糖和铅笔、橡皮之类的小奖品一一分发给每个娃娃....周红梅是没来找她。 刘校长在正式放假前特意叮嘱时夏:“时老师,学校放假了,你一个人住在村小,门窗关好,炉子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王老师和村长也先后离开,村小彻底安静下来。 时夏锁好各处的门,直奔知青点而去,山不就我,我就山!这个瓜,她非得吃到嘴里不可! 到了知青点,她敲开周红梅宿舍的门,只见周红梅一人病懨懨地裹著厚厚的被子躺在炕上,脸颊潮红,嘴唇乾裂,听到动静才费力地睁开眼。 另外两个室友都不在。 “时夏?你怎么来了……” 周红梅的声音嘶哑无力,带著浓重的鼻音。 时夏走到炕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滚烫。 “我等你几天没消息,就过来看看。你这是重感冒?” “嗯…”周红梅有气无力地应著,“发热,头疼,浑身骨头缝都疼……躺三天了。” “找王大婶来看过了吗?” “赵大哥帮忙喊王大婶来看过了,开了些安乃近,吃了能退点烧,但药劲一过又烧起来,反反覆覆的,难受死了……” 周红梅说著,忍不住咳嗽起来,脸憋得更红。 时夏看她这可怜样子,想了想说:“我那还有点感冒药丸,效果不错,我回去给你拿点?” 周红梅此刻正是病急乱投医的时候。 “真的吗?好妹妹,那你可得救救我!我都快难受死了...” 时夏起身回趟村小,找出之前用药宝盆做的、针对风寒感冒的药丸,用纸包上六丸。 她拿著药丸返回知青点,递给自己的吃瓜好搭子。 “给,早晚各一次,温水送服,吃三天看看。应该能好利索。” 周红梅对她格外信任,接过药丸就要吃。 时夏连忙找出她的暖水壶,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周红梅就著水吞下一丸,药丸入口极苦,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猛灌好几口水才勉强压下去,喘著气说:“我的娘誒…好苦…” 时夏让她躺回被窝里发发汗,好好休息,自己起身准备离开。 “哎…你等等…”周红梅却哑著嗓子叫住她,就算病中依旧带著顽强的八卦精神,“你…你不想吃瓜啦?” 时夏脚步立刻定住,一屁股在炕沿坐下,“来!吃!必须吃!” 周红梅虚弱地笑了笑,带著点得意,“你……你都不知道……我这消息……是从哪儿知道的……” 时夏看著她病成这样还不忘卖关子,又好气又好笑,“你都这样了,还有力气吊我胃口!快说重点!” 周红梅咳嗽两声,顺了顺气。 “我告诉你……我这次感冒……就是吃这个瓜……吃出来的!” “那天……我不是想著无聊,去村里吃吃瓜嘛…在村里几个婶子家先是听了点王寡妇和周同志家的閒篇,准备回知青点…正好看见大队长…火急火燎地要去找李支书…我一看他那脸色…就知道有大事……” 时夏心急,摇摇她的胳膊,打断她:“我的好姐姐!你咋不从盘古开天地开始讲呢!!说重点!叶知青和陈知青他们,到底怎么样了?!” “重点,重点就是…我躲在墙角偷听大队长和李支书讲话…叶知青和陈知青,他们……完了。” 她喘口气,脸上带著点后怕,“说是『生活作风极其败坏』,证据確凿。上面为了剎住这股歪风,要严办,以儆效尤。” “具体怎么判的,我听大队长说是送去北边哪个特別偏远的劳.改.农场,起码得…得好几年。他和李支书的声音太低,我没听清。 而且,叶知青和陈知青他们家里人也来了,还想活动活动,可不知道怎么回事,不但没成,反而…反而听说处理得更重了。大队长和李支书还说,这次判的速度这么快,背后有人施压呢。” 时夏听得心头一跳。 背后有人施压? 劳.改.农场?……好几年?…在这个年代,等於前程尽毁。 原书里风光无限的团宠女主,竟然落得这个下场? “那……其他人呢?”时夏追问。 周红梅回想:“其他人…具体名字我没听清,好像也都差不多,轻不了。哦对了!” 她猛地提高嗓门。 “里面还有个主谋,姓向!你还记得吗?去年经常来找叶知青的、看著挺有派头的那个男人,我之前听到叶知青叫他向大哥,恐怕...就是他。他不光组织这个聚眾...还涉嫌伤人,倒买倒卖,数罪併罚,判得最重!好像是…无期!怕是…怕是这辈子都难出来了。” 周红梅说完这一长串,累得直喘气,咳嗽好几声。 “反正……就是这么个结果。大队长回来开会的时候,脸色可难看了,说知青点出了这么大的丑闻,让全体知青都在年前写好检討,深刻反省,以后绝不能再出这种败坏风气的事情。而且,他严令禁止知青们出去说,对村民们也只能说陈知青和叶知青是回城去了!” 时夏坐在炕沿,消化著这巨大的信息量。 向东勛,黑市大佬,竟然就这么折了进去。 叶皎月的后宫团...以这样惨澹又荒诞的方式,集体退场。 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唏嘘,有点茫然,更多的是一种“剧情崩坏”的荒谬感。 时夏看著周红梅病懨懨的样子,给她掖掖被角:“行了,你也赶紧好好休息,发发汗。这药按时吃,很快就能好。” 周红梅虚弱地点点头,闭上眼睛,还含糊地嘟囔:“这下…可是个大瓜吧…够你回味了吧……” 时夏失笑著摇摇头,又看她一眼,才轻轻起身离开。 一出知青点,寒风裹著碎雪吹来。 这个世界,似乎正在朝著一个连她这个“先知”都无法预料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第120章 粘豆包 时夏踩著积雪往村小走,心里算著日子,高考成绩差不多该下来了... 时间过得真快,她来到这个世界,竟然已经快一年半。 正思绪纷乱间,一抬头,看见闻芳穿著厚厚的花棉袄,在不远处朝她用力挥手。 “时夏姐姐!快来我家包粘豆包!” 时夏快走几步过去,“好,这就来。” 这么快,又要过年了。 两人回到闻家,厨房里热气腾腾。 闻晏在灶台前忙碌著。 大盆里是和好的黄米麵,旁边放著好几碗不同的馅料,有普通芸豆馅...最大的那碗是时夏喜欢的掺杂红枣和糖桂花的豆沙馅。 “去年你好像更喜欢吃这个。” 闻晏见她进来,抬眼看她,隔著氤氳的水蒸气,眼神格外专注。 她“嗯”了一声,“那我今年也多吃几个。” 说完,又忍不住在心里嘆口气,吃完今年这次,还不知道有没有下次,哎……怎能不遗憾吶。 时夏也没耽搁,挽起袖子去仔细洗手,自然地加入进去。 她负责把闻晏揪好的小剂子捏成小碗状,闻晏则熟练地填馅、收口,搓成一个个胖乎乎的圆球。 两人不再多话,忙活起来。 黄米麵粘手,时夏动作不算太熟练,偶尔包得歪歪扭扭,闻晏会默默把她包得不太成形的拿过去,重新修整一下。 她吸吸鼻子,嗅到黄米和豆沙的香甜气息,混合著灶火的温暖,她胸腔涌出烟火气的幸福感。 快天黑时,几笼屉的粘豆包全部包好。 闻晏將一部分直接上锅蒸熟,当作晚饭,另一部分端到院子里,在露天雪地里整齐地摆开冻上。 这样冻硬的粘豆包可以保存很久,隨吃隨蒸。 晚上闻晏送时夏回村小,手里拿著个小簸箕,里面装著十几个已经冻得硬邦邦的粘豆包,都是她爱吃的那种馅。 “现在猫冬,你起来得晚,”他端著簸箕,侧过头看她,“要是饿了,就在炉子上热两个吃,方便。” 时夏訕訕一笑,这傢伙,连她爱睡懒觉都摸清楚了…… 作为资深夜猫子,她上辈子看小黄文、刷擦边视频都得到后半夜,现在虽没手机,也依旧爱睡赖床...可见她就是个实实在在的懒蛋。 闻晏看著她唇边漾起酒窝,自己也忍不住勾起唇角。 时夏抬眸,恰好看到他这个转瞬即逝的笑容。 雪光映照下,那笑容…竟让她觉得格外温柔。 罪过罪过…… 她赶紧反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他还是未成年呢! 她记得闻晏是春天三月二十八日的生日,过完这个年才刚满十八岁。 平时她敢在心里吐槽,可真面对这张还带著少年清雋的脸,她实在不好意思口花花,万一內核真是个老头子,…那画面太美不敢想。 可惜闻晏完全不知道她心里还在把他当成老头子,若是知道,难得露出笑意的脸上,不知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到了村小,闻晏把簸箕递给她。 “我进去了,你也快回去吧,路上小心。”时夏抱著簸箕,赶紧说道。 “嗯。”闻晏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 时夏快步走进小屋,关上门,从门缝里朝他挥挥手。 直到看到她锁好门,闻晏才转身离开。 —— 周红梅感冒一好,恢復生龙活虎,一大清早就跑来村小。 “时夏!快起来!今天大队组织最后一次去县城赶大集,备年货!咱们一起去逛逛!” 时夏打著哈欠开了门,她一早也听到大队部的喇叭嘹亮地响过,说是天气好,地冻得硬实,方便行车,这是年前最后一次集体去县城。 她空间里吃穿用度囤了不少,闻晏也说过年用的东西他都备得差不多,她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特別需要买的。 再加上外面天寒地冻,她打心眼里不想去凑这个热闹。 “我就不去了吧…也没什么要买的,怪冷的…” 周红梅哪里肯依,上前挽住她的胳膊就开始摇晃,半是撒娇半是利诱:“哎呀,好时夏,你就陪陪我嘛!我一个人去多没意思!我还得去邮局给家里寄信,再看看有没有我的包裹呢!再说了——” 她带著贼兮兮的笑,“咱们顺便还能去县城再打听打听,嘿嘿……叶知青他们那事儿啊!光知道结果怎么行,开头怎么抓的,里头还有什么弯弯绕绕,咱们都不知道吶!县城消息总比村里灵通点!” 一听这个,时夏来了精神,勉为其难地点点头:“行吧行吧,陪你去就是了。” 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跟著周红梅爬上前往县城的拖拉机。 拖拉机的后车斗里已经坐了不少婆婆婶婶,她们可是掌管家中財政大权、负责置办年货的主力军。 女人一多,话就密,儘管拖拉机动静大,冷风嗖嗖地往车里灌,也阻挡不了她们交流家长里短的热情。 时夏和周红梅对视一眼,默契地缩在角落,竖起耳朵。 只听一个包著绿色头巾的婶子拔高声音说:“……可不是嘛!老刘家媳妇她三姨就在县公安局旁边住!听说那天晚上动静可大了,呜呜泱泱去了好几辆车的公安,直接就把那小院给围了!” 另一个瘦婆婆瘪瘪嘴,“我听说啊,可不光是搞破鞋那么简单!里头有个厉害角色,倒腾黑市的!手黑著呢!好像还牵扯到別的事儿,要不能判那么重?” “该!”绿头巾婶子啐了一口,“这种坏分子,就狠狠整治!” 时夏和周红梅还等著听著点內幕呢,眾位婶子就转移话题。 “我得多买点红纸,回去让老李头给写几副对联,再剪点窗花!” “誒,我跟你们说,我瞧著陈寡妇,最近跟那个王木匠走得有点近……” 这种风月话题果然够劲,几位婶子婆婆交换著心照不宣的眼神,低声议论起来.... 时夏很是失望。 看来大队长嘴巴严实,叶皎月和陈卫东那事,在村里捂得挺紧,这些婆婆婶婶显然不知道... 她视线看向远处白雪覆盖的原野,天地苍茫,无边寂寥。 第121章 囤邮票 到县城,周红梅拉著时夏直奔邮局。 邮局里比平时热闹些,挤满来寄信、取包裹、拍电报的人。 周红梅挤到柜檯前寄信。 工作人员熟练地检查邮票,盖上戳,把信扔进旁边的帆布邮袋里。 “同志,麻烦问一下,有没有朝阳大队的包裹或者信件?”周红梅赔著笑脸问。 女工作人员头也没抬,手里忙著整理单据,语气冷淡:“朝阳大队的?积压好些天没送,年底忙不过来。包裹和信都在那边大邮袋里堆著,还没细分。” 她隨手往墙角一个帆布邮包指了指,“你们自己去找找看吧,找到了,拿来登记。” 周红梅显然对此习以为常,道了声谢,就拉著时夏走到那个大邮包前。 邮包口没有扎,里面杂乱地塞著各种大小不一的包裹、牛皮纸信封等。 周红梅也顾不得脏,蹲下身就去找。 时夏心里正盘算著,来都来了,是不是该囤些邮票? 她虽不集邮,但也听说过什么“全国山河一片红”、“猴票”之类的传奇,要是能碰上,现在便宜买下,將来岂不是…… 她正美滋滋地想著,只听周红梅惊声一叫: “时夏!你的信!” 时夏狐疑地凑过去。 谁会给她寄信? 她接过来一看,信封上的邮戳是上海,落款处写著两个字——无忧。 好嘛,张无忧。 这傢伙自从回海市,她早把他拋到脑后去了,没想到他说到做到,真给她写信。 她捏捏信封,有点厚度,不知道写了些什么。 “还有!还有你的!” 周红梅又叫起来,接连从邮包里翻出两三封递过来,无一例外,落款都是“无忧”,寄出时间各不相同。 时夏看著手里多出来的好几封信,心里泛起一点愧疚。 张无忧居然给她写了这么多信? 她蹲下身,和周红梅一起仔细翻找起来。 这一找不得了,不光又找出几封张无忧的来信,还翻出两个他寄来的包裹。 一个包裹方方正正,掂著沉甸甸的,像是书本。 另一个包裹形状不规则,有些软,像是衣物或杂物。 两个包裹都用结实的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 看著这八封信和两个不小的包裹,时夏心里又愧又气。 这邮局怎么回事? 积压了这么多信件和包裹,都不安排投递的吗? 要是今天不来,这些东西是不是要等到猴年马月? 投诉!差评! 周红梅也找到家里寄来的信和包裹,脸上乐开了花。 两人抱著东西回到柜檯,请那位表情冷淡的工作人员做好登记。 走出邮局,周红梅因为收到家书心情大好,雀跃道:“走!时夏,买东西去!” 时夏抱著满怀的信件和包裹,正要点头,一拍脑袋:“哎呀!差点忘了正事!红梅,你等会,我回去买点邮票!” 她转身又衝进邮局售卖信封邮票的小窗口,里面坐著个戴眼镜的老先生,正慢悠悠地整理著柜子。 玻璃下面压著好几版邮票,大多是常见的普通邮票。 她快速扫视,心里有些失望。 “同志,我想买点邮票寄信,有…有新出的或者…比较特別的吗?” 老先生推推眼镜,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从柜檯底下拿出一个硬纸夹,里面插著一些零散的、或是小版的邮票。 “新出的…有这套《奔马》,”他指著一套图案是徐悲鸿奔马的邮票,又指了指旁边,“还有这套《公路拱桥》,都是今年刚出的。” 《奔马》! 她记得这个。 这套邮票,尤其是那个小型张,在后世也是价格不菲的珍品。 现在居然刚刚发行。 “这《奔马》……挺好看的,我能多买几套吗?还有那个…小张的,也想要。” 她知道小型张发行量更少,未来升值空间更大。 老先生有些意外:“这《奔马》一套可不便宜,小型张更贵。你寄信用不了这么多吧?” 时夏早就想好理由,“我……我喜欢徐先生的画,想多买点收藏,也送给亲戚朋友,他们肯定也喜欢。” 老先生打量她一下,点点头:“行吧。《奔马》套票给你五套,小型张…这东西不多,给你三枚吧。《拱桥》要么?” “要!也要五套!” 时夏毫不犹豫,《拱桥》升值空间不如《奔马》,也是不错的品种。 她又指著纸夹里其他几套近几年发行的、图案看著还不错的纪念邮票和特种邮票,“这些,也每样给我来两套吧。” 她指的都是如《武术》、《大庆红旗》等未来有一定收藏价值的品种。 最终,时夏付好钱,换来厚厚一叠用纸包好的邮票。 走出邮局,周红梅好奇地问:“你买那么多邮票干嘛?寄信也用不完啊。” 时夏神秘地笑笑:“收藏。” 她忍不住多一句嘴:“红梅,你要是有多余的零花钱,可以买点那种好看的纪念邮票放著,就当攒著了,说不定以后能升值呢。” 她不能说得太明白,只能这样暗示。 周红梅將信將疑,点点头:“行叭,你说得这么玄乎,等以后,我也买两张放著看看。”她显然没太放在心上。 时夏也不强求,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两人又去供销社和旁边的国营副食店转了转。 周红梅买了些肥皂、火柴等日用品,以及过年用的糖果和糕点。 时夏自己也象徵性地买些水果糖、桃酥,还有一条五花肉,算是为自己在闻家过年出份力。 等到两人坐拖拉机回到村子,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快到中午了。 时夏独自抱著东西往村小走。 万万没想到。 校门口竟站著...张无忧。 他穿著一件深色呢子大衣,脖子上隨意搭著条灰色围巾,没戴帽子,头髮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脚边放著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旅行袋。 张无忧也看到她,原本有些焦灼的眼神瞬间亮起来,像是投入星子。 他张嘴想喊她,却被一阵冷风呛得先咳嗽两声,声音都带上点颤:“时…时夏!” 他抬眼的那一瞬间。 时夏呼吸一滯。 他比一年前更加英俊,眉宇间的青涩褪去,多了几分锋芒,锐利摄人。 只是,他好像很冷,站在那里,下意识地跺著脚,鼻尖冻得通红,嘴唇甚至发紫,整个人在乾冷的寒风中微微发著抖,看著竟有几分可怜。 时夏看著他的脸,怀里抱著的东西变得更沉了。 她想起包里那厚厚一沓信和两个包裹,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意外,有点歉然,还有点……莫名的烦躁。 她快走几步上前,也顾不上寒暄。 “张无忧,快,先进屋再说,外面冷死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钥匙去开校门的锁。 张无忧一手帮她扶著胳膊里夹著的包裹,一手提起脚边的帆布包,笑意满满:“好,进屋说。” 第122章 乾巴 时夏带著张无忧进了屋。 她把手里的东西胡乱放在桌上,赶紧让他坐到洋炉子前的小板凳上。 “快坐下烤烤火,看你冻的。” 她说著,拿起暖水瓶,倒了一大搪瓷缸热茶,塞到他手里,“捧著,暖暖。” 看他依旧脸色发白,手指关节都冻得有些发红,时夏想起之前在教室里暖手的热水袋,连忙翻找出来,灌上热水,拧紧塞子,用一块旧布包好,递给他:“揣怀里,暖和得快些。” 张无忧被她这一连串的关心弄得有些发懵,手里捧著热茶,怀里抱著热水袋,那暖意仿佛不是作用在身体上,而是直接钻进心里,整个人都轻飘飘、晕乎乎的,像是踩在云端。 他今天可是特意捯飭半天,穿上最显精神的大衣,没成想扑了个空,在寒风里傻等半天。 等待时的焦躁和委屈,此刻被她这通忙碌彻底熨平了。 张无忧捧著茶缸,目光幽幽地看著正在整理东西的时夏,语气里带著转了三个弯的幽怨。 “我给你写了好些信……你都没有回我……” 听得时夏差点起一身鸡皮疙瘩。 但想到他那点可怜... 她从刚刚带回来的那堆东西里,翻出那沓信件,又指了指旁边那两个还没拆的包裹,轻声哄道:“张大少爷,可真不是我不给你回信。你瞧瞧这些包裹,眼熟不?再看看这些信,我今儿要不是碰巧去趟邮局,这些东西还不知道要在那积压到猴年马月呢!我连看都没看到,怎么给你回?” 张无忧瞬间阴转晴,露出一口白牙:“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只要不是她故意不理他就好。 他悬著的心放下,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却黏在时夏脸上,留恋地逡巡著。 一段时间不见,她看起来更顺他的眼。 屋里暖和,她脱下厚重的外衣,穿著件半旧的枣红色毛衣,衬得脖颈和脸颊的肌肤愈发白皙细腻,像是上好的甜白瓷。 她微微嘟著嘴解释的样子,腮边若隱若现两个浅浅的梨涡,自带几分娇憨。 那双总是清亮又带著疏离的杏眼,此刻因为无奈而微微睁圆,长睫隨著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让他想要用指尖触碰一下... 或许世上漂亮的姑娘有很多,可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偏偏就只想著她,觉得她哪儿哪儿都好,连此刻她带著点小脾气瞪他的样子,都格外生动,勾得他心尖发痒,浑身过电般酥麻。 时夏被他这直勾勾的目光看得不自在,瞪他一眼:“看什么看!不认识了?” 她这一眼波流转,非但没让张无忧收敛,反而让他觉得那带著嗔怪的小表情更加动人,看得他心神荡漾。 他低下头,借著喝茶掩饰自己过快的心跳,含糊应著:“见过,见过,就是…一日不见...” 后面的那几个字在舌尖滚了滚,终究没敢说出口,生怕太过唐突。 时夏也没在意,拿著那叠信,坐到离他不远的小马扎上,作势就要拆开最上面的一封…… “別!” 张无忧急忙出声阻止,脸颊连带著耳根都涨红,“不、不著急看……等我……等我走了你再看……” 那些信里,可写了不少他不太好意思当面说出口的话,他还没做好当面被她审视的心理准备。 时夏一怔,抬眼看他。 青年俊朗的脸上那片红晕,在炉火的映照下格外明显,连带著他那双总是带著几分恣意的眼睛,此刻也闪烁不定,平添几分纯情和……诱人。 这傢伙……简直恃靚行凶! 时夏的脸颊也跟著烧起来。 她明明心理年龄比他大多,怎么还是会被这种纯情美色搞得心跳失序? 她气恼自己的不爭气,从马扎上站起身,在原地踱了两步,却也不知道自己起身究竟要干什么,或许,只是为了试图驱散那份让她心烦意乱的躁动。 张无忧將她这一连串的动作和脸上那抹飞红尽收眼底,心里霎时开出一朵小粉花,摇摇晃晃。 原来……不是他一个人在这里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她也在害羞。 这个认知让他勇气倍增,正想趁热打铁说些什么... 时夏却先一步找了个话题。 “你……你不是说你最近不回来了吗?” 张无忧心道:还不是因为她总不回信,他心里没著没落的,才眼巴巴地专门跑这一趟…… 这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他不好意思就这样说出来,总觉得那样显得自己太不矜持,太……卑微了。 可目光触及她的,他忽然福至心灵,她向来吃软不吃硬。 示弱就示弱吧,反正……男人怕媳妇,都是应该的。 他给自己找到理直气壮的藉口。 於是,他垂下眼睫,带著点委屈,又带著点试探,“你……你不回信,我……我心里不踏实,就……就想回来看看你。” 他这嗓音低沉微哑,直直钻到她耳朵里,泛起的酥痒让她几乎想要伸手去挠一挠。 时夏胡乱將手里那叠信件,塞进抽屉里。 “那……那我拆包裹看看。” “嗯。” 张无忧看著她强装镇定的小模样,心里那点甜蜜更浓。 他目光追隨著她,看著她用微微发颤的手指,去解包裹上缠得严实的麻绳。 麻绳系得很紧,时夏解了几下没解开,有些气恼地用力扯了扯。 张无忧想上前帮忙,但刚抬起屁股,又忍住了。 他怕自己靠得太近,会让她更不自在,只好继续坐在小板凳上,眼巴巴地看著她跟那团麻绳较劲。 终於,麻绳被解开。 时夏猜的没错,一个包裹里是高考复习的参考资料,一个包裹里是羊绒衫,帽子和手套。 她还怔怔地摸著羊绒衫呢。 张无忧已经不好意思起来,“我当时就隨便买的,没想到这包裹到的这么慢,你都考完了,才寄到....” 他说没有说搜集资料的不易,也没有提那些衣物,只想让她不要因为他寄来的东西有心理负担... “.....” 时夏心里五味杂陈。 她张了张嘴,说什么都觉得乾巴,最终,低著头道:“谢谢你,张无忧。这些多少……”钱... 第123章 窘迫 张无忧没等她说完,就打断她。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微微颤动的长睫,带著一丝恳求,“我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別跟我说那些见外的话,行不行?听了……让我心里难受。” 时夏的小心肝一颤。 看吧,果然是这样。 她刚才就不敢提那个“钱”字,一说出口,就是在践踏他的心意。 可如果不提,这份情谊她又该如何安放? 他並没有正式的表白,而她,目前也没有开始一段恋情的想法,回城、上学才是她当下的首要目標。 炉火噼啪作响,小屋里一时陷入安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交织。 张无忧看著她紧抿的嘴唇,心中失落,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不想给她太多压力。 他喝了几口已经温吞的茶水,將涩意咽下,重新撑起一个笑脸,“时夏,你以后会去海市上大学吗?要是你真考上海市的中医学院,哥哥带你好好逛逛外滩、城隍庙,保证比这县城有意思多了! 时夏见他转移话题,心里暗暗鬆口气。 “成绩和录取通知书都还没下来呢,现在说什么都太早。我也不確定会去哪里。不过,如果到时候真去海市,一定去找你…” “嗯!一言为定!” 张无忧高兴起来,又主动说起自己家里的事,“其实我家就是海市的,只是我外公家在这边,我这两年才过来……本来觉得这边挺没意思的,…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他甚至觉得这是宿命般... 这时,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嚕嚕”声从他的肚子里突兀地传出来。 张无忧俊脸一红,有些尷尬地捂下肚子。 时夏听到,起身找出刚买回来的那包桃酥,拆开油纸包,递到他面前:“你先吃几块桃酥垫垫肚子。” 她说著,目光在屋里逡巡一圈,这里除点粮食和咸菜,没什么能立刻端上桌的像样吃食。 她想起外面冻著的粘豆包,转身去屋外取回几个冻得硬邦邦的粘豆包。 时夏將炉火用火鉤子挑得更旺些,坐上小铝锅,加了水,把粘豆包放进笼屉里蒸上。 “等会儿热好了,你先吃点粘豆包垫垫,我平时都是在闻家搭伙,实在没什么好好吃的,也不能留你吃午饭……” 她有些抱歉。 张无忧却已经心满意足,深感此行不虚。 她就是这样的,看著淡淡的,其实心软得很,最见不得別人示弱吃苦。 他在心里偷笑,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一点和她相处的门道。 “没事没事,我等下回县城再吃。” 说完,他又想起什么,“我晚上就得赶回海市。时夏,如果你收到录取通知书,不管是哪里的,能不能…给我发个电报?或者打个电话也行?信里有地址,还有一个能联繫到我的电话號码。” 时夏应承下来:“嗯,好。到时候……我跟你联繫。” 得了保证,张无忧一双凤眼定定地凝视著她,目光专注得几乎要將人吸进去。 时夏不自在地默默转移视线,盯著炉子里跳跃的火苗,不敢再与他对视。 张无忧看著她连耳垂都染上緋红的模样,心中得意万分,只觉得这趟冒著严寒跑来,真值。 小屋里蒸汽氤氳,粘豆包的香气混合著涌动的情愫,气氛微妙。 驀地,外面传来闻晏清冽的声音,隨后,就是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时夏,吃饭了。” 时夏心里一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於……被抓包的感觉? 可她和张无忧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正常说话而已。 但这小屋就这么大点地方,一打开门,张无忧这个大活人根本无处遁形。 她总不能让他躲到门后去吧? 那样也太奇怪了! 她正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张无忧却像是没察觉她的窘迫,扬高声音道:“时夏,粘豆包热好了吗?我饿了。” 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门外。 门外的闻静默一瞬,语气平淡地问:“时夏,你有客人?” 时夏知道躲不过,硬著头皮走过去开门。 闻晏站在门外,手里捧著熟悉的饭盒包裹,神情自然,“我怕你饿了,一做好就先给你送来了。” 他的姿態閒適,目光平静地落在时夏周围,完全无视屋里那个大马金刀坐在小板凳上的张无忧。 张无忧也无视闻晏,心里冷哼:不就是仗著近水楼台,让她搭伙吃饭吗?哼,有什么了不起。 他自顾自地起身,掀开铝锅的盖子,將蒸屉端出来,一股更带著米香暖气扑面而来。 他夸张地吸吸鼻子:“哇,好香啊…我现在可以吃了吗?” 说著就要伸手去拿。 时夏怕他烫著,也顾不得尷尬,小声提醒:“里面很烫的!你等凉一下再吃……” 而站在门口的闻晏,看著张无忧去拿他特意为时夏准备的粘豆包,握著饭盒的手指微微收紧,真恨不得把那粘豆包连同那碍眼的傢伙一起揉成糍粑。 时夏看看神色如常却气息微冷的闻晏,又看看故意搞出动静的张无忧,试图解释:“那个……他……” 话到嘴边,她又顿住。 她为什么要跟闻晏解释? 无论是他,还是他,...之间都没有什么特殊关係。 算了…… 她心里一阵烦躁,把话咽回去,只沉默著。 闻晏的视线却落在她脸颊和耳垂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浅浅红晕上,那红晕刺得他眼睛发涩。 再联想到刚才开门前听到的对话,以及此刻屋內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猜测和负面情绪翻涌上来,让他几乎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 他僵硬地將手里用布包递给她,“给你,我先走了。” 他停顿一瞬,转向张无忧的方向,“別影响別人名声。” 张无忧闻言,嗤笑一声,扬著下巴,姿態坦荡:“我们光明正大说说话,怎么了?” 话虽如此,他今日目的已经达到,也不想再多做纠缠。 他一手抓起一个粘豆包,对时夏道:“时夏,我走了啊。记得给我回信。” 时夏:“好。” 临走前,张无忧还特意瞥闻晏一眼,『哼,没我高,也没我好看,毫无竞爭力。』 他走到廊下,又回头朝时夏挥挥手里的粘豆包,这才大步流星地走了。 闻晏站在原地,目送著张无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校门外,確认他不会去而復返,转回头,对抱著饭盒、还有些怔忡的时夏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缓缓离开了。 第124章 成绩? 时夏回到小屋,晃晃脑袋,把情绪甩开。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上午的时候,她和周红梅在供销社、邮局这些人多的地方转悠,也零星听到些关於“作风大案”的议论,但都流於表面,没人確切知道涉案人员是谁、来自哪里,更没人提及朝阳大队。 可见这事上头捂得严实,消息被官方严格控制住。 既然探听不到更深的內幕,那就不费那个心思。 时夏不再试图去纠结叶皎月事件的细节,专心对付起碗里的饭菜。 吃完后,她收拾乾净,坐在炉子前翻看淘来的旧医书。 她现在除非必要,都在有意识地训练自己,减少下意识对空间的依赖,儘量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 等到快天黑时,时夏拎著那条五花肉,去了闻晏家。 闻晏对她一如往常,接过猪肉自然地拿去处理,盛饭、夹菜,神態自若。 时夏莫名鬆一口气。 时间倏忽而过,到了公布高考成绩的日子。 一大早,朝阳大队的考生们集合出发去县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大队没有再派车,实在是连日积雪初融又上冻,路面冰滑难行,拖拉机牛车都极易打滑出事,只能靠双腿走著去。 时夏和周红梅挽著手走在队伍里,脚下不时打滑,互相搀扶著才能稳住。 队伍拉得老长,气氛凝重,连一向嘰嘰喳喳的周红梅都不说话。 闻晏没有跟知青们走在一起,而是和村里几个同样参加了高考的年轻后生走在一处,低声交谈著什么。 时夏的目光扫过前面男知青的队伍,看到傅行舟。 他那只受伤的右手已经痊癒,依旧是那副冷峻矜持的模样。 队伍末尾还有形单影只的秦子昂。他独自走著,神情疏离。 时夏想到原书里,秦子昂考上跟叶皎月同城的一所大学,回城后没多久,秦家得以平反。以后在叶皎月的男人里面,他有著数一数二的家世。 更让她有些惊讶的是,这一次聚眾事件,他没有参与,阴差阳错,逃过一劫…… 这让她再次清晰地感受到,这个世界的轨跡,確实已经不同了。 走到县教育组大院时,已是日上三竿。 外墙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几张醒目的红榜高高贴著,最上方醒目標註的“参加体检分数线:280分”,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 红纸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拼命踮著脚,伸长脖子,努力寻找自己的名字。 有的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的人脸色煞白,失魂落魄地挤出人群;还有的人不敢置信地反覆核对,手指颤抖。 时夏和周红梅也挤在人群中。 周红梅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紧紧攥著时夏的胳膊。 时夏心里也有些打鼓,她对自己的发挥有底,可不到亲眼看见结果,总归是不踏实。 她目光快速扫过……终於,在榜单中上的位置,她看到了。 时夏,总分387分。 远超分数线一大截! “啊!” 周红梅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时夏!我过了!我过了!285分!我过线了!” 她抱著时夏又蹦又跳。 时夏用力回抱她:“太好了!红梅!” 激动过后,时夏抬头在榜单最前列寻找,果然看到,闻晏,总分478分。 真不愧是他! 很快,闻晏考了全地区最高分的消息就在人群中传开。 同村的几个年轻人围著闻晏,兴奋地拍著他的肩膀,与有荣焉。 连一些不认识的人也都投来羡慕的目光。 赵文斌等知青也纷纷凑过去道贺。 这还不算完。 公社和县里的领导竟然亲自来到朝阳大队,在大队部举行简单的表彰会。 当著全村人和所有知青的面,宣读表彰决定,讚扬闻晏同志为公社和县里爭光。 除了颁发一张写著“勇攀高峰”字样的奖状外,还当场奖励五十元现金。 时夏站在人群中,看著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他的目光穿越人群,在她脸上停留一瞬。 她心里为闻晏感到高兴,他的未来,註定是与他们不同的、更加广阔的天地。 而她自己,也终於踏上通往新生活的阶梯。 从县城看完成绩回来,时夏躲在小屋看书打发时间。 周红梅偷偷找到时夏抱怨:“我在屋里都躲得发霉了!没考上的那几个,虽然嘴上不说,但那眼神……唉,看得我心里发毛,好像我抢了他们机会似的。” 时夏握了握她的手,无声安慰。 这次高考准备时间实在太仓促,虽然她贡献了资料,但有些知青丟下书本太久,基础薄弱,终究是没能跨过那道门槛。 知青点里,最终確定过体检线的,周红梅、孙曼丽、赵文斌、傅行舟,以及已经离开的徐元,还有另外一男一女两个知青,一共七人。 剩下的几个知青,当初希望有多大,此刻的失望和迷茫就有多深,难免对考上的同伴生出几分幽怨和疏离。 他们还要继续留在这片黑土地上,看不到明確的未来,这种煎熬可想而知。 —— 由於交通不便,录取批次不同,通知书到达的时间有先后。 在焦灼的等待中,邮递员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朝阳大队。 时夏的录取通知书来的不早不晚,恰好跟闻晏一起到。 闻晏是华清大学无线电电子学系,而时夏的是京城中医学院,中医学系。 她小心地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的封面设计简洁,印著毛体“京城中医学院”字样和校徽。 打开內页: 学生 时夏 你已被录取到我校 中医学 系(专业)学习。请於 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日 至 二月二十五日,凭本通知到校报到。 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日…… 时夏在心里默念一遍这个日期。 是在春节之后。 通知书下面还有一张列印的注意事项,提醒需要携带户口迁移证、粮食关係转移证等材料,以及“……新生赴校路费,由国家负担。入学后,食宿、学杂费用均由学校负责……” 她將这张薄薄却又无比沉重的纸看了又看,这才抬头,正好对上闻晏看过来的目光,他手里也拿著他那份华清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恭喜。”闻晏说。 时夏笑笑:“也恭喜你。” 又问他:“你什么时候开学?” 闻晏將录取通知书递到她眼前,示意给她看:“二月二十五日。”时间上相差无几。 他轻声询问:“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时夏点点头,隨即想起一个更实际的问题,微微蹙眉:“那……芳芳怎么办?你这一去京城,她的户口不在京城,恐怕不好跟著去吧?” “芳芳暂时留在村里。” “留在村里?她一个人……”她实在不放心一个小姑娘独自生活。 “不是一个人。”闻晏解释道,“我已经和大队长说好了,让她在大队长家住著,每个月我会给她寄足够的生活费和粮食票,拜託他们家照顾芳芳的日常起居,芳芳很懂事,也能帮著王大婶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等以后政策鬆动,或许有別的办法让她也去京城。” 关於他那个一团糟的原生家庭许家,闻晏连提都没提。 许家如今死的死,散的散,坐牢的坐牢,唯一剩下的那个四叔性格懦弱,自身难保。 他早已彻底斩断与那个原生家庭的纠缠,也杜绝他们再来沾染自己和妹妹的可能。 时夏想,大队长和王大婶,家风正派。有他们照看著,加上闻晏经济上的支持,闻芳留在村里也算稳妥。 “这样安排……挺好。” 第125章 小苦瓜 没几天,周红梅的录取通知书终於送到,是她家所在城市的一所师范专科学校。 她拿著信封,跑到村小来找时夏,一把抱住她:“时夏!时夏!我能回城了!我能回家过年了!” “我这就去找大队长开介绍信,再把户口、粮食关係这些材料都办好!有了录取通知书,我连火车票都不用买,就能坐火车回家!” 时夏也为她高兴:“那真是太好了!能赶在春节前回家团聚,叔叔阿姨不知道得多开心!” 周红梅连连点头,“而且我听说,等到学校,国家还会给我们发生活补助!吃饭、日用基本不用家里操心,可算是熬出头了!” 时夏看过的年代小说里都提到过这个,她自然也知道。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城?” “明天!” “这么快?” 周红梅靠著时夏,开始不舍。 “时夏,我实在是想家,真恨不得插上翅膀就回去找我妈。…不过,就算天南海北,我们也一定要经常写信,保持联繫,你可不能忘了我这个好姐妹!” 时夏也有些不舍,认真点头:“那当然啦!” 她找出纸笔,两个姑娘头碰著头,写下自己学校的具体地址和信箱號码,互相交换。 周红梅將写著时夏地址的小纸条,和那张珍贵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时夏。”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我肯定不会忘记你的……” 看著这个诚挚热情的姑娘,时夏也鼻尖一酸,掉下两滴泪来,连忙抬手擦掉,“嗯,我也不会忘了你的。” 她又拍拍周红梅的手背,“別光顾著难过了,趁著今天还有时间,赶紧去找大队长把该办的材料都办利索,这才是正事。” 周红梅用袖子抹去眼泪,带著鼻音,重重地“嗯!”一声。 “我明天送你去县城坐火车。”时夏说。 “別!”周红梅立刻拒绝,抓著她的手,“天这么冷,路又滑,我捨不得让你为了送我挨冻。赵大哥,其他两个知青也明天走,我们到时候搭伴一起就行,人多还热闹。” 她挤出一个笑容,“你要是去送我,我肯定忍不住又要哭,哭得鼻涕眼泪一大把,可难看了……我才不要让你看见我最丑的样子呢!” 时夏也笑:“好好好,不送就不送。那说好,我们写信!一到学校安顿下来就写信!” “一定!” 周红梅用力点头,最后用力抱她一下,快步朝著大队部的方向跑去。 送走周红梅,时夏快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刚刚找纸笔的时候,她看到被自己隨手塞进去的那叠张无忧的来信。 自从上次他匆匆来过之后,各种事情纷至沓来,她竟把这些信忘在脑后。 她將信拿出来,按照信封上邮戳的时间顺序,一封一封排好。 拆开第一封。 信纸上是略显飞扬的字跡,內容很平常,说著回到海市后的琐碎,抱怨家里事情繁杂......只在末尾提一句“盼回信”,克制而有礼。 接著是第二封。 间隔时间不长,开头就问“收到我上一封信了吗?怎么不见你回音?”,后面絮絮叨叨说些见闻,但字里行间开始透露出一点点焦躁和…试探,隱晦的小心思,悄悄涌动。 第三封刚打开,里面就滑出两张照片。 照片上的张无忧穿著挺括的白衬衫和深色裤子,背景是海市的外滩,他斜倚著栏杆,眉眼舒展,嘴角噙著笑,对著镜头,不,仿佛是对著看照片的人,肆无忌惮地释放著青春逼人的帅气,像只努力开屏的小孔雀。 信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力透纸背地提醒:“你是不是忘了哥哥长什么样了?才一直不给我回信?特地寄两张照片给你提个醒!” 时夏看著照片上那张过分英俊、甚至带著挑衅意味的脸,有些哭笑不得。 接下来的几封信,时间间隔越来越短,信纸却越来越厚。 信里的情绪也像是坐过山车,从带著点傲娇的抱怨,逐渐变得低落、不安。 字跡时而潦草,时而用力,反反覆覆地诉说著没有收到回信的失落、猜测她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是不是根本不想理他。 那些长长的段落,琐碎的念叨,活脱脱就是一个小苦瓜。 几乎要溢出纸面的委屈和执著,与他平日里那副恣意洒脱的模样大相逕庭。 看著这些跨越时间和空间、承载著鲜活情绪的字句,时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就明白,为什么后来网络时代,人们会怀念那种“车马很慢,书信很远”的感情。 这种需要等待、需要酝酿、將心思一笔一划落在纸上、再经过漫长邮路传递的交流方式,本身就赋予情感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和独特的浪漫。 纸短情长,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每一封信,都像是张无忧某个时刻心情的切片,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她面前。 说多么深刻的感动,或许还谈不上。 但这份笨拙又执著的真诚,確实在她心里留下难以忽视的触动。 她轻轻嘆了一口气,將散落在桌上的信件和照片重新整理好,叠得整整齐齐。 时夏没有再把信放回抽屉,而是心念一动,將它们悉数收进空间的书房里,认真放好。 第125章 材料 春节过去。 时夏和闻晏商量好,把临时代课老师的工作转给大队长的侄女。 闻晏说:“等我们去办户口和关係迁移的时候,顺带把工作的事跟他提了,半价转给他家,也结个善缘。” 时夏一口答应:“行,听你的。”这工作本来就是闻晏让给她的,此时交换人情也好。到时候换的钱也得给他。 这日午饭后,两人一起去大队部办手续。 王保国见到他们,热情洋溢,尤其是对闻晏,那眼神里更是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赏。 毕竟,华清大学的大学生,在这穷乡僻壤可是了不得的人物,往后前途不可限量。 手续办理得很顺利。 王保国为他们开具“户口迁移证”和“粮食关係转移证明”各种材料。 手续办妥。 时夏看向王保国,“大队长,还有个事。我这一走,村小代课老师的位置就空出来了。听说您侄女桂花姑娘是初中毕业,人也稳重,我和闻晏同志商量著,觉得她是个合適的人选。这工作,想转给她。”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王保国连忙道谢:“哎呀,这……这真是太感谢了!闻晏同志,时夏同志,你们这……” 时夏微微一笑。 “大队长您別客气。主要是想著,以后闻芳这孩子,还得在村里继续上学,少不得要您和乡亲们多照应著。这工作给桂花姑娘,我们也放心。” 这话点到即止。 王保国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你们放心,芳芳那孩子懂事,肯定不能让她受了委屈!” 他搓了搓手,“那这个转让的……费用?” 时夏比划了一个数字。 王保国一看,大喜过望,这价钱几乎是白送,这两人是给了自己天大的面子。 “好,好!就这么说定了!真是太谢谢你们了!” 事情解决,两人告辞离开大队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走在回村小的路上,地上厚厚积雪顺著缝隙钻进棉鞋里,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默默笼紧棉袄。 闻晏开口道:“去京城,凭录取通知书可以免费乘坐火车,但那种票通常都是站票,没有座位。” 从黑省到京城,路途遥远,时夏记得大概要三十多个小时,站这么久確实不行。 “我打算直接用录取通知书去买半价坐票,”闻晏继续说,“虽然花点钱,但人能舒服很多。” “行啊,这样好。”时夏一口答应,能坐著谁想站几十个小时。 “我自己去就行,”闻晏看她一眼,“外面冷,你等著就行。” 时夏抬头,看到他棉帽檐下露出的几缕黑髮被碎雪打湿,长睫上沾著未化的雪沫,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好,那你等我一下。” 她快步回小屋,拿出录取通知书,交给闻晏。 闻晏接过通知书,將两张通知书併拢在一起,仔细地揣进口袋。 “我晚饭前回来。” 他眼睛极为认真地望著她,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那种与他年龄不甚相符的沉稳,给人一种无比安心的感觉,仿佛他承诺的事,就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时夏点了点头:“嗯,路上小心。” 闻晏没再多说,转身踏著积雪,朝著村外的方向走去。 有他去处理这些琐事,时夏安心当个甩手掌柜。 等到傍晚时,时夏估摸著闻晏该回来了,將中午的剩菜热好,又用猪油炒了白菜,熬了一锅小米粥。 她厨艺生疏,好在步骤简单,等到闻晏推开门时,时夏正好把饭菜端上炕桌。 “回来得正好,饭刚好。”时夏看到闻晏摘下沾著雪沫的帽子,脸颊和额头都冻得有些发红。 闻晏显然有些意外,目光在炕桌上扫过,又落回时夏身上。 他唇角漾开一个极浅笑容,“嗯。没想到,有一天回家也能吃到现成的。” 这话让时夏有些赧然。 自从在闻晏家搭伙以来,她能不动手绝不动手,与现代那个能点外卖就绝不进厨房的她越来越重合。 她转身去拿碗筷,催促道:“快去洗手吧。” 闻晏望著她的背影,又是一笑。 她居然忘了,现在天冷,洗手也得去厨房。 饭后,闻晏照例送时夏回村小。 雪停了,月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映得四周一片朦朧的亮白。 到了村小门口,闻晏从怀里掏出东西递给她。 “通知书收好。火车票也买到了,22號的。” 时夏接过来,就著雪光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顏色泛黄的老式车票,印著始发站、终点站、车次、日期和“半价”等字样,格式朴素粗糙,却代表著一条通往新生的路径。 她抬起头,眼睛在雪光映衬下清澈明亮,轻声感嘆:“终於……要离开这里了。” 闻晏看著她。 月光与雪光交织。 在他眼中,她就像这冰天雪地里唯一鲜活温暖的存在,是压抑灰暗生活中陡然照进来的一束光,乾净,明亮,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又想深深藏在心底。 他低声应了一句: “嗯。” 声音低沉,几乎融进风里。 雪光映在他深邃的眼底,翻涌著太多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 接下来的两天,时夏有条不紊地收拾好行李,与村小和刘校长做最后的交接。 刘校长说了几句客套话:“时老师,这一年多辛苦你了。娃娃们都挺喜欢你。以后到了大学,好好念书,前途无量啊!” 时夏真诚道谢:“谢谢刘校长这一年的照顾,给您添麻烦了。” 离开的前一晚,闻芳被送到大队长家、 小姑娘知道哥哥和时夏姐姐明天就要走了,强忍著没哭出来,只是拉著时夏的衣角,小声说:“时夏姐姐,我会想你的……” 时夏心里也酸酸的,摸了摸她的头髮,“芳芳,姐姐也会想你的。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快快长大。我在京城等你,好不好?地址你都记牢了,可以给我写信。” 闻芳用力地点著头,眼泪终於还是忍不住掉下来,又赶紧用袖子擦掉。 第126章 臥铺 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二日,上午。 天色灰濛,寒风料峭。 时夏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住了一年多的小屋,毫不留恋地背上帆布包,拎起铺盖卷,锁上门,將钥匙从门缝底下塞进校长办公室。 等她和闻晏快要走出村口时,时夏回头,望了一眼在雾气中寧静萧索的村庄,心中百感交集。 这里有原主的血泪与死亡,也有她穿越而来后挣扎与求生,更有那些复杂的人与事。 此刻,这一切都將成为过去。 时夏和闻晏搭乘大队的牛车到县城,又转乘汽车抵达火车站。 火车站人声鼎沸,挤满南来北往的旅客。 两人挤上火车,穿过拥挤的、充斥著各种气味的车厢,按照车票上,找到硬臥车厢和铺位。 这节车厢里都是相对开放的隔间,有六个铺位,分上中下三层。 闻晏的铺位和时夏的铺位是面对面的两个上铺。 闻晏帮时夏將大件行李妥善地塞到了硬臥上方的行李架上,只给她留下隨身的小布袋,里面装著水壶、饭盒、一点乾粮和路上可能要添的衣物。 他又检查一下铺位边的简易护栏是否牢固,低声凑过去解释:“上铺位置高,虽然上下不方便,但相对清静,也安全些。下铺人来人往,东西容易丟,也睡不踏实。” 时夏轻轻点头,“这样已经很好了,臥铺票能买到就不容易,还是连號,多亏了你。” 这年头火车票紧张,尤其是臥铺。 他们这个隔间的中铺和下铺已经坐满旅客。 两人低声说了几句,闻晏便让她上去休息一下。 时夏手脚並用爬到上铺,双手支著脑袋看向窗外。 呜—— 一声悠长嘹亮的汽笛划破长空,车轮沉重地缓慢启动,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哐当”声。 黑省的土地,朝阳大队的一切,都在车窗外加速倒退,渐渐模糊,最终被甩在身后。 新的旅程,开始了。 —— 到中午饭点。 闻晏隔著中间狭窄的空隙,凑近些跟时夏商量:“中午先把带的乾粮吃一些吧?放久了也不好。晚上凉了,我们再去餐车吃顿热乎的,怎么样?” 时夏自然同意。 闻晏便让她把军用水壶和装著包子鸡蛋的布包递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將温热的包子和鸡蛋,以及灌满热水的搪瓷缸递给时夏。 “用热水焐了一下,没那么冰牙了。” 时夏接过来,果然触手温温的,掰开包子,里面的馅儿也带点热气。 “谢谢,你也快吃吧。” 却见闻晏只是拿起自己那个冰冷的包子,就著刚接的热水,一口包子一口热水,吃得沉默而迅速,显然是为了省事,根本没去加热自己的那份。 时夏看著他的侧脸,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暖意。 傍晚时分,两人去了餐车,点了简单的饭菜,热汤热水下肚,驱散了不少旅途的寒意和疲惫。 等两人回到铺位时,天已经彻底黑透。车厢顶部的日光灯已经熄灭了,只留下几盏昏黄的壁灯散发著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过道。 他小声问,“要去简单洗漱一下吗?” “嗯!” 闻晏便带著她走到车厢连接处的洗漱区,“我在这等你。” 时夏点点头,走到那边快速简单洗漱。 闻晏就站在不远处等著,既不会靠得太近让她不自在,又能確保她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內。 洗漱完。 时夏手脚並用地爬回自己的上铺。 她拉开被子盖到胸口,枕著自己的棉袄。 下铺和中铺的旅客也陆续安静下来,只有轻微的翻身声。 闻晏看她躺好了,自己才去洗漱。 等他回来时,借著过道那头昏黄壁灯,看到时夏望著头顶上方昏暗的车顶,眼神有些放空。 她这副呆呆出神的样子,落在闻晏眼里,褪去平日的伶俐和偶尔的戒备,柔软又可爱。 他还没试过在这样静謐的夜晚,与她如此靠近地相处。 他微微微微探身,用气声问她:“睡不著?” 时夏正神游天外,被他突然靠近和低语惊了一下,转过脸,在极近的距离对上他那双格外幽深的眼睛。 “嗯,可能还不困,等一会儿就睡了。” 她又补充一句:“明天早上你不许叫我起床吃早饭啊,我要睡到自然醒。” 闻晏难得看到她对自己流露出娇憨的神情,黑暗中,他无声笑了笑,用气音承诺:“知道了,让你睡。” 下铺那位原本安静躺著的中年大婶翻了个身,嘟囔一句:“你们小两口,有啥体己话不能天亮再说?这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时夏差点闹个大红脸,她下意识就想张嘴反驳…… “对不住,”闻晏却抢先一步,“我们这就不说了,您休息。” 他既安抚了大婶,也……没有否认那个称呼。 时夏被他这话一堵,准备好的解释卡在喉咙里,只能顺势闭嘴,瞪了闻晏一眼。 闻晏看到她气鼓鼓瞪过来的模糊轮廓,心里非但不觉得抱歉,反而泛起一丝愉悦。 看著她躺下,还刻意地翻了个身,將后背留给他,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態。 他就躺在对面,在昏暗的光线下,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解开了头髮,浓密乌黑的髮丝铺散在身后上,像一团晕开的墨,又像是某种柔软的海藻。 看来这是她睡觉的习惯,要洗漱,睡得晚,睡前头髮要解开,起得晚,说不定还会有起床气……明天早上可得记著,不能轻易吵醒她。 他在心里默默记下关於她的又一个细节。 闻晏就这样静静地望著她。 时间仿佛被拉长,车厢里混杂的鼾声和气味都渐渐远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对面铺位上那个蜷缩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时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变成平躺,隨后又微微侧向他这一边。 这是闻晏第一次,在现实中如此清晰地看到她的睡顏。 白天那双灵动的、总是带著点审视或笑意的杏眼此刻紧闭著,让她整个人都褪去清醒时的疏离,显得恬静乖巧,甚至……脆弱。 近到他似乎能感受到她清浅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他,带著一种无法言说的亲昵。 他用视线,贪婪又克制地、一点点描摹著她的眉眼、鼻樑、唇瓣,仿佛在鑑赏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宝。 心臟在胸腔里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撞击著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声响,他甚至要怀疑这声音会被她听了去。 第127章 报到 时夏被一阵高亢的、带著浓重口音的吆喝声吵醒。 “早饭嘞——热乎的包子、馒头、小米粥——” “打开水——开水来啦——” 伴隨著乘务员的叫卖声,是车厢里逐渐沸腾起来的嘈杂。 男人女人们大声咳嗽清嗓子,过道里南腔北调的方言声,混杂著婴儿的啼哭和不知谁收音机里传出的咿咿呀呀的戏曲声……整个车厢像一个逐渐加热的、喧闹的罐头。 她蹙著眉,极其不情愿地睁开惺忪的睡眼,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视线对上闻晏的眼睛。 他似乎早就醒了,穿戴整齐,正静静地看著她。 他的眼神很沉静,在这一片嘈杂混乱的背景里,像是清晨初融的雪水,清冽却柔和。 时夏视线闪了一下,低声问道:“几点了?” 闻晏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六点半。” 这么早?! 时夏嘆了口气,又想起关键问题:“我们什么时候能到京城?” 她记得他们是昨天上午八点左右上的车。 闻晏答道:“如果不晚点的话,大概是今天下午二点钟能到。” 听到这个时间,时夏心里总算有点盼头。 火车最终晚点半个多小时,在下午快三点的时候,才缓缓驶入京城站。 车厢里瞬间沸腾起来,人们迫不及待地拿起行李,涌向车门。 时夏和闻晏隨著人流,拎著行李走出出站口。 外面是另一片喧闹的天地,各种接站的口音、自行车铃声、公交车引擎声交织在一起。 时夏的目光快速扫过,很快看到显眼的毛笔字牌子,“华清大学新生接待处”。 她拉了拉闻晏的袖子,指向那个方向:“闻晏,你看,你们学校的接站点在那边。你快过去吧,別耽误了。” 闻晏顺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却没有动,“不急。我先送你去中医学院报到,安顿好了再说,好不好?” 时夏却摇头,指了指不远处另一个写著“京城中医学院新生接待”的牌子。 “真不用送我了,你看,我们学校也有人接。我自己可以的。” “再说了,我比你大,还能照顾不好自己?我们学校肯定也有安排,你先去你们学校报到吧。” 看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时夏又补充:“等我们都安顿好了,可以周末约著见见面,逛逛京城什么的。反正都在一个城市,方便。” 闻晏被她一连串拒绝话打闷了。 他沉默片刻,终於不再坚持。 “好。那你自己小心。安顿好了…再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嗯,知道了。再见!” 时夏笑著冲他挥挥手,朝著中医学院接待点的方向走去。 闻晏站在原地,確认她顺利走到接待点,被学长学姐接应过去,这才收回目光,走向华清大学的牌子。 —— 时夏提著行李,走到京城中医学院新生接待点,那里站著两三个看起来年纪稍长的学生。 他们应该都是之前推荐入学的工农兵大学生。 “同学你好!是咱们中医学院的新生吗?” 一个扎著两个小刷子的女生热情地迎上来。 “是的,我叫时夏,中医学系的。”时夏报上姓名和专业。 “欢迎欢迎!从哪儿来的呀?”旁边一个戴著眼镜的男生笑著搭话。 “从黑省过来的。”时夏答道,又直接问,“学长学姐,请问接下来是…继续在这里等其他新生,还是如何安排?” 戴眼镜的学长解释:“时夏同学,是这样的。我们校车就在那边停著,” 他指了指不远处空地上停著的几辆大巴车,“我们凑齐一车人就发一趟车,这样效率高些。你先跟这位学姐去车上坐著休息一下。我们估计再等个二三十分钟,车上座位差不多满了,咱们这趟车就发车回学校。” “好的,谢谢。” 小刷子辫学姐拎起时夏的一个包裹:“对对,时夏同学,坐一天多火车累坏了吧?快跟我到车上去,车上暖和!” 时夏连忙道谢:“谢谢学长!谢谢学姐!这样安排太好了。” 时夏跟著学姐朝客车走去。 往前走几步,她回头看一眼华清大学接站点的方向,那里人头攒动,早已分辨不出闻晏的身影。 她不再看向那边,爬上简陋的大巴车。 大约半小时后,车上座位坐了七七八八,隨著一声“人差不多了,咱们这趟先走!” 大客车晃晃悠悠地驶火车站,穿过京城宽阔的街道,最终停在一片灰墙绿瓦的建筑群前。 京城中医学院到了。 校园里比外面热闹许多,隨处可见提著行李、面带憧憬与茫然的新生,以及忙碌穿梭、佩戴著红色袖章的高年级学生。 时夏他们这一车人被交接给另外几位等在门口的学长学姐。 “新生同学们这边走!先办理报到手续!”一位干练利落的学姐一边引路,一边高声维持著秩序。 时夏跟著人群来到一处临时作为报到点的大教室。 里面排著几条队伍,每条队伍前面都坐著负责登记的老师和高年级学生。 空气里瀰漫著墨水和纸张的味道,夹杂著天南地北的口音。 时夏排著队,很快办理好各项手续,领到学生证和校徽。 工作人员还叮嘱道:“同学,校徽平时要佩戴,学生证妥善保管,很重要。” 在办理手续的间隙,时夏听到有新生在询问生活补助的事。 一位老师朗声道:“同学们不要急!人民助学金需要根据大家提交的家庭情况证明进行评定,金额要过几天才能公布。第一个月的生活费和粮票,会在大家安顿好后,由各班统一发放!” 最后的一道入学手续,就是领取宿舍钥匙。 工作人员根据登记信息,告诉时夏被分配到三號宿舍楼302房间,7號铺,並递给她写著號码的铁片钥匙。 时夏按照指引,赶在天黑前,找到三號女生宿舍楼。 那是一栋红砖楼,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著淡淡的灰尘气息。 第128章 宿舍 时夏到达302宿舍时,屋里已经到了六个姑娘,正各自做著事,说著话儿。 听到开门声,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落在她们眼中的新室友,穿著一身洗得发白深蓝色棉布罩衫,身姿纤细。 她肌肤白皙,在略显昏暗的宿舍里自带柔光。 一张標准的瓜子脸,五官秀丽,最抓人的是那双杏眼,瞳仁黑亮,眼神清澈却带著不易亲近的疏离感。 但当门口一个姑娘主动帮她扶了下门,她轻声道谢並微微頷首时,唇角浮现出两个浅浅梨涡,冲淡那份清冷,平添几分温柔。 “大家好,我叫时夏,黑省来的知青,中医学系。”她声如其人,清凌凌中带著温和。 这一下打破室內短暂的安静,屋里的姑娘们回过神来,纷纷热情地回应。 “你好时夏!我叫王海燕,从陕北插队回来的,考上来不容易啊!”一个皮肤黝黑、笑容爽朗的姑娘率先开口。 “我叫李爱华,也是知青,滇南来的。”另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娘接话。 “我是赵晓梅,京城本地的,刚高中毕业。”一个看起来年纪颇小的姑娘小声说。 “孙静,鲁省人,在老家当了两年民办教师考的。”这位姑娘说话慢条斯理,很有耐心。 “我叫周小玲,从东北林区来的,之前是林业局工人。”一个圆脸姑娘笑嘻嘻地说。 最后一位略显靦腆的姑娘推了推眼镜:“我是吴秀莲,也是京城的本地人…” 几个姑娘又互相报了出生年月,时夏如今已满18周岁。 宿舍里赵晓梅年纪最小,刚满17。 王海燕年纪最大,25岁,插队多年。 互相认识后,时夏站在架子床的楼梯边缘,快速铺好床。 她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两床薄薄的铺盖和一个小包袱,看起来有些简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周小玲见状,热情地提醒她:“时夏同学,你带的东西好少呀!现在这个点,学校的小卖部还没关门呢,就在食堂旁边,被褥脸盆暖水瓶什么的都有卖,你要不要赶紧去添置点?” 时夏的东西都放在空间呢,她笑了笑,隨便找了个藉口:“谢谢小玲同学,我还有些厚被褥和零碎东西,怕路上不好拿,提前邮寄了包裹,估计明天就能到。我明天去学校邮局问问看,暂时先凑合一晚。” 天越来越黑,其他几个姑娘开始互相招呼著去食堂吃晚饭。 赵晓梅声音细细地开口邀请:“时夏同学,我们正准备一起去食堂吃晚饭,你…你要不要一起去?” 时夏听到邀请,笑了笑:“好啊,正好我也饿了,谢谢你们叫我一起。” 时夏觉得初来乍到,適当的合群很重要,没必要特立独行。 赵晓梅见她答应得爽快,还笑得这么好看,顿时鬆了口气。 时夏將自己东西,锁进分配给她的那个小柜子里,只找出钱票和饭盒餐具。 出门前,她目光扫过几位室友的手腕,注意到她们大多戴著手錶,虽然是不同牌子, 但在这个年代,也算是城市家庭出身的一个小小標誌。 她借著柜子的掩饰,从空间里取出之前张无忧给她的那块电子表,戴在手腕上。 这不至於扎眼,但也表明她並非一无所有。 几个姑娘说说笑笑,去了离宿舍楼最近的食堂。 时夏跟著队伍,隨大流打了一份价格適中的饭菜。 一份土豆丝,一个玉米面窝头,一碗看不见几粒米的粥。 她和室友们一起坐下,一边听她们閒聊著,一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土豆丝。 ……嗯,真难吃。 寡淡,只有咸味,毫无鲜香。 窝头粗糙拉嗓子,粥更是清汤寡水带著泔水味。 离开闻晏手艺的第三天,想它。 她勉强又吃了几口,低下头搅著饭盒里的粥。 她总觉得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火车味…熏得她更没胃口。 时夏看向对面的王海燕,问道:“海燕同学,咱们学校有洗澡堂吗?营业到几点?我这在火车上折腾两天,不洗个澡今晚肯定睡不著了。” “有!当然有!咱们学校澡堂在宿舍区后面那排红砖平房那儿。平时下午一点开到晚上八点,周末开得早点。洗澡得要澡票,你得先去澡堂门口的小窗口买五分钱一张。” 时夏一听,心里一块大石落地,“能洗就行,谢谢。” “客气啥啊!” 这时,周小玲抹了抹嘴,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时夏同学,你要去澡堂?等等我,我也去!感觉头髮都能榨出油了!” 赵晓梅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我……我也一起去吧。” 时夏自然同意。 三人结伴来到澡堂,买好澡票。 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一股温热潮湿、夹杂著肥皂的白雾扑面而来。 更衣室里还算正常,一排排简陋的长条木椅和带锁的小格子柜。 当走进淋浴区时,时夏的脚步顿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她实在有些猝不及防——偌大的淋浴间里,放眼望去,没有任何隔断或遮挡,只有一排排黄铜莲蓬头从墙壁伸出来。 许多白花花的身影就在这开阔的空间里,毫无保留地沐浴在水流下,互相说笑、搓背,坦然得仿佛再自然不过。 这……这也太“坦诚相见”了! 时夏心里哀嚎一声。 但看著周小玲和赵晓梅已经非常自然地脱掉衣服,走到空著的喷头下开始冲洗。 她也只能硬著头皮,拎著洗漱用品,目不斜视地快速走到一个空位,拧开水龙头。 温热的水流冲刷下来,稍微缓解一些她的尷尬。 “时夏同学,帮我搓下背吧?我够不著后面。”旁边的周小玲大大方方地递过来一个粗糙的丝瓜瓤。 时夏愣了一下。 但也不好拒绝,只能接过丝瓜瓤,小声应道:“…好。” 等她给周小玲搓完。 周小玲礼尚往来地说:“来,我也帮你搓搓!” 时夏身体微微一僵,但最终还是转过身,把背部对著周小玲。 周小玲的手劲不小,搓得她齜牙咧嘴,但確实有种洗去污垢的畅快感。 “哇,时夏同学,你这皮肤也太好了吧?又白又滑,摸起来真舒服!” 赵晓梅也在一旁点头附和:“真的耶,时夏同学,你皮肤真好。” 时夏被她们夸得更加不好意思,含糊地应著:“…还好,可能因为没有晒太阳。” 终於洗完澡,三人回到宿舍,和其他室友简单聊了聊,便爬上床铺,各自休息不提。 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时夏望著窗外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的月光,心里涌起万千思绪。 这就是京城了。 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中医这门学问,她能学好吗? 空间和药宝盆,在校园里该如何谨慎使用? 还有…… 思绪纷乱,如同窗外摇曳的树影。 她闭上眼睛,尝试入睡。明天,又將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第129章 取包裹 时夏一夜都没有睡好。 铁架床太旧了,稍一动弹就嘎吱作响。 上铺翻身,下铺咳嗽,磨牙声、打呼声在黑暗里此起彼伏。 空气中混杂著陌生人的体味、旧棉絮的味道,还有一种集体生活特有的、无法形容的气味。 她在脑海里数著自己的心跳,熬到...窗外透出灰白的光。 天蒙蒙亮,下铺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有人轻手轻脚地起床了。 时夏也跟著坐起身,眼睛乾涩得要死。 宿舍狭小,八张铁架床分列两侧,中间只留一条窄过道。 值得庆幸的是,墙角那排老式铸铁暖气片烧得足,驱散京城早春的寒意,不至於冻手冻脚。 除了床,靠墙两边还各摆著四张简单的木製桌椅和一个小柜子,上面都標著序號。 昨天她来得匆忙,只象徵性地往七號小柜子里塞了点东西。 今天,她得去“邮局取包裹”,好把空间里那些用惯的日用品合理地拿出来。 时夏缓缓神,爬下床,拿起自己的毛巾牙具,跟著早起的室友王海燕出了门。 洗漱间在走廊的尽头,是公用的,冷得像个冰窖。 水管里放出的水带著刺骨的寒意,扑在脸上,激得她瞬间清醒,打了个寒颤。 由奢入俭难,空间里那个现代化的淋浴间和恆温舒適的环境,此刻显得格外诱人。 她心想,或许该打听一下,能不能申请走读,在外面租个房子或者买个房子? 她还挺期待能买个四合院的。 如今,她身上有近万元现金,足够她花用的。 利用空间和药宝盆赚钱的事,可以暂时放一放,眼下首要任务是適应环境,专心学习。 回到宿舍,她找出出信纸和笔。 先周红梅写了封简短的信报平安。 然后铺开另一张信纸,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张无忧同志:”开头写得有些生硬。 她继续写下去,语气缓和了些。 “来信均已读完。我已於昨日抵京,入读京城中医学院。此前曾言或赴沪求学,然计划有变,未能成行,还望见谅。” 她想起他隨信寄来的照片,还是加一句,“你寄来的照片已收到,照得很好。” 写完这句,她停下笔。 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 他们之间,隔著太远的距离,不仅是地理上的,还有……她心里那点理不清的犹豫。最终,她客气地祝愿他在海市一切顺利,便收了尾。 把信收好,她背上挎包,跟室友打了声招呼,说是去邮局,便出了校门。 在邮局寄出信,她在附近转了转,找了个僻静无人的死胡同角落,意识沉入空间。 霎时,一个鼓鼓囊囊、用旧床单打包好的大包裹出现在她脚边。 里面是她提前准备好的被褥、换洗衣物、书籍、吃食,暖水瓶搪瓷盘各种日常用品。 东西著实不少,她一个人拿回去太扎眼。 她费力地拎著包裹走到大路边,左右张望一会儿,看到有蹬著三轮车的中老年人在路边等活。 她招了招手,一个穿著旧棉袄,戴著帽子的老师傅蹬车过来。 “师傅,麻烦您,帮我把这些行李送到中医学院宿舍楼,成吗?” 老师傅看了一眼大包裹,又跟她谈好了价格,才下车帮著时夏把这些东西搬上车斗。 “姑娘您坐稳了。” 三轮车吱呀呀地行驶在京城早春的街道上,寒风拂面。 时夏看著眼前掠过灰扑扑的街景,心里慢慢踏实下来。 如今还是报到时间,三轮车顺利驶到三號宿舍楼下。 时夏付了钱,將那个大包裹暂时寄放在一楼宿管处,请阿姨帮忙照看。 她先抱起最沉厚的被褥,一口气上到三楼。 宿舍里,王海燕、赵晓梅几人正坐在桌边说话,见她抱著偌大一个包裹进来,王海燕问:“时夏,包裹取回来了?” “嗯,”时夏把被褥靠在自己那张旧椅子旁,“还有些在楼下,得再跑几趟。” 她放下东西转身就要下楼,没想到王海燕站起来:“东西不少啊,我们帮你一起去拿。” 旁边的赵晓梅和周小玲也附和著站起身。 “对,都是同学,搭把手的事儿。” 时夏也没多推辞:“那谢谢你们了。” 一行四人下了楼,將剩下的盆、衣物、书籍等零碎物品一次都搬了上来。 时夏再次道了谢,便开始专心收拾。 她先把厚实的新被褥捲起来,举到上铺,仔细铺好,硬邦邦的板床顿时显得柔软些。 两个搪瓷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被她弯腰塞进书桌下方的空档里。 几本常看的书籍、笔记本、钢笔和漱口杯,被她摆放在桌面上。 这些都是在外面能过明路的东西。 至於钱票和贵重物品,绝大部分都稳妥地待在空间里。 她环顾这间挤了八个人的小屋,架子床之间毫无遮挡,任何一点动静都落在旁人眼里。 没有一点隱私。 她假装在已经空了大半的包裹里翻了翻,实则从空间里取出早就备好的深蓝色土布帘子和一小卷铁丝。 隨后,爬上自己的铺位。 宿舍的铁架床自带著支撑蚊帐的细铁桿,这倒方便了她。 她站在床上,將铁丝穿过帘子顶部的布环,小心地缠绕固定在铁桿上。 “时夏,你这是……在装帘子?”下铺的赵晓梅仰著头,好奇地问。 时夏手下没停,低头解释一句:“嗯,我睡眠浅,有点光就睡不著,弄个帘子遮一下。” 她这话音刚落,赵晓梅猛地拍了下手:“这法子好!又挡光又挡灰,还能有自己的地儿。我去给我妈打个电话,让她下午就给我送块布来!” 说著,她就风风火火地跑出了宿舍,显然是去楼下找公共电话了。 王海燕抱著手臂看了看,笑道:“还是你们年轻姑娘脑子活络,我们插队那会儿,大通铺都睡过,也没想过弄这个。” 其他两个姑娘也很意动,周小玲也翻出一块床单来,在自己的下铺比划著名。 时夏继续手上的活。 很快,简单的深蓝色布帘就掛好了,垂下来后,在上铺圈出一个相对独立的小空间。 她在大学新生活终於正式开始了。 第130章 电报 接下来的几天,开学典礼,开班会,领课程表,捧回一摞沉甸甸的新教材。 还有就是领到入学以来的第一次补助,每人每月十八元现金,外加二十五斤京城粮票,定於每月一號统一发放。 生活委员是个从晋省来的知青,做事一板一眼,宣布以后每月一號由她统一发放。 这笔钱对时夏而言不算什么,但对许多同学来说,却是至关重要的生活保障。 时夏和赵晓梅、周小玲迅速混熟。 一则年纪相仿,二则,那两人是重度顏控外加八卦爱好者,恰好与时夏的隱藏属性不谋而合。 不过几天功夫,三人臭味相投,形影不离,凑在一起时总有说不完的小话。 入学后不久,在教学楼门厅那面正仪镜前,时夏,第一次看清楚自己现在的长相。 镜子里的人,肌肤白皙,五官秀丽,这长相,分明与她前世一模一样,可细看之下,又处处更精致些,像是开了美顏滤镜。 她心头一跳,难道是灵泉水潜移默化的影响? 这个发现更是让她喜不自胜,偷偷连喝三杯清凉的灵泉水,镇定一下。 她早有准备,用乾净的水桶储存用不完的泉水,儘量保证自己每天都能喝到新鲜的。 这日,时夏跟著赵晓梅、周小玲一起走进教室。 第一节课是《中医基础理论》。 授课的是一位鬚髮皆白的老先生,姓李,据说曾是京城某大医院的坐镇专家,如今被请回学校发挥余热。 李老先生穿著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面容清癯,眼神温润有光。 他讲话不急不缓,带著岁月沉淀的从容,將看似枯燥的阴阳五行、藏象学说讲得深入浅出,引人入胜。 时夏坐在台下,听得格外专注。 她穿书而来,凭藉空间和先知,物质上或许能走在前面,但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本,还是得靠这实打实学来的本事。 上午的课结束,三个姑娘一起去食堂吃了顿没滋没味的午饭。 水煮白菜,掺著沙子的高粱米饭,时夏勉强吃了小半碗就放下筷子。 上学这些天,她的饭量肉眼可见地变小。 回到宿舍楼下,赵晓梅眼尖,指了指宿管窗口掛著的小黑板:“夏夏,有你的信!” 时夏抬眼望去,那块小黑板上果然用粉笔写著“302 时夏”几个字。 邮递员送来的信件和包裹,都会由宿管阿姨统一登记在小黑板上,东西则收在她身后的木架子上,学生凭学生证领取。 时夏走到窗边,敲了敲玻璃,递上学生证。 宿管阿姨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递出来:“是封电报。” 电报? 时夏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 展开一看,发报人果然是张无忧。 电报上的字远超寻常电报的简短:信已收到,欣喜万分。回信已在路上,怕你久等,特先电报告知。盼覆电,务必復电。 看著这几乎不像电报的电报,时夏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悸动。 这个傢伙,竟在收到信的第一时间,就先发了这么一封冗长的电报过来,只是为了告诉她別著急。 按字算钱,这得花多少。 就连让她打电话…都说了两次… 她捏著电报,心里有些纷乱。 等周末再说吧。 正出神,周小玲凑到她面前,笑嘻嘻地问:“盯著电报笑这么甜,是你对象吗?” 时夏立刻把电报折起塞进口袋,矢口否认:“不是!就是一个……普通朋友。” 周小玲和赵晓梅交换一个“我懂”的眼神,笑著没再追问,拉著她往楼上走。 “下午两点还有《中医诊断学》,咱们抓紧时间回宿舍眯一会儿。” “好。” 中医学系的课程排得挺满,每周一到周六上午都有课,周日才能得空。 课程有《中医基础理论》、《中药学》、《方剂学》这类理论课,也有像《针灸学》、《中医內科学》这样偏重临床实践的。 时夏正式系统性地开始学习中医,感觉像是打开一扇新世界的大门,那些古老的医理和药材知识,在她看来既深奥又奇妙,倒是別有一番趣味。 学海无涯。 转眼就到周六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赵晓梅和周小玲都是京城本地人,刚打下课铃,就匆匆跟时夏摆摆手,连午饭都不吃,就急著赶公交车回家去。 时夏一个人拎著书包,慢悠悠往宿舍走。 她连食堂也懒得去,反正空间里还藏著之前囤的乾粮,等下就著热水啃两口对付一下算了。 时值三月初,京城春寒料峭,风吹在脸上乾冷。 路旁的老槐树还是光禿禿的,枝椏遒劲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只有向阳背风处,偶尔能见到几簇怯生生的草芽。 她拢了拢衣领,脚步不紧不慢的。 快到宿舍楼下,远远地,她看到宿舍楼下的香樟树下站著,闻晏。 少年身姿挺拔,穿著乾净的深蓝色棉布外套,安安静静地等著,目光一直望著宿舍门口的方向。 时夏心里一喜,加快脚步迎上去。 “闻晏!” 闻晏这才转过头,望向她。 他一路打听到中医学系的女生宿舍楼,却不知道该如何找到她,正在想著要不要再请求宿管阿姨...就听到她的声音。 此刻,又见她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欣喜,他心底也泛起满足的愉悦,大步朝她走过去。 待他走近,目光仔细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蹙起来:“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时夏这些天被食堂饭菜折磨得够呛,此刻被他这么一问,那点委屈冒出来,想也没想就抱怨:“吃不好。”下一句更是脱口而出,“好想你做的饭……” 闻晏看著她的下巴尖了不少,好不容易给她养出来的那点肉,这才半个月就掉没了。 他压下心疼,低声提议:“那我带你去外面逛逛,吃点好的?你想吃什么,我们就去吃什么。好吗?” 时夏来了兴致。 到京城这么久,她除了去邮局那次,还没真正出过校门。 “好啊!你等我,我把书放回宿舍马上下来!” 她转身就往楼里跑,脚步轻快,刚才那点蔫蔫的神色一扫而空。 第131章 烤肉 时夏回到宿舍,放下书本,背了个小挎包就出来了。 两人並肩朝校门外走去。 “有没有特別想吃的?”闻晏偏头问她。 时夏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原主的念想,那是在四合院做小奴隶时,只能闻著味儿、听著名儿,却从未尝过的东西。 “听说烤肉季的炙子烤肉很香,还有峨嵋酒家的宫保鸡丁……” 闻晏乾脆地点头:“好。我们先去烤肉季,若是还能吃得下,再去峨嵋酒家看看。” 他又温声提醒,“就是如今天黑得早,我们不能逛太晚,得赶在宿舍关门前送你回来。” 又是这种被纵容著和妥帖照顾的感觉,让时夏像是被温水包裹著。 “嗯。” 闻晏带著她走到公交站,乘上了一辆无轨电车。 电车叮叮噹噹地穿行在京城宽阔的街道上,窗外掠过的低矮楼房和穿著蓝、灰、绿衣裳的行人,新奇又真实。 到了饭店,食客不少,烟火气十足。 找到位置坐下,闻晏將菜单推到时夏面前。 时夏接过菜单,“闻晏,这顿我请你。”她看著他清雋的眉眼,“谢谢你……谢谢你在黑省那么照顾我。” 闻晏蹙了蹙眉,没拒绝,“好。那下次,我来请你,好吗?” “行啊。”时夏隨意点点头,心里鬆了口气。 她按照记忆里的念想点了份烤羊肉和烧饼,又把菜单推回去,“我点好了,你再看看想吃什么。” 闻晏又加了两个菜,都是她应该会喜欢。 等服务员离开,他用热水烫好茶杯,递给她一杯热茶。 “暖暖手吧。” 时夏接过茶杯,双手捧著,她的心思还飘在来时路上看到的那些矮房和四合院。 闻晏见她捧著茶出神,半晌不说话。 他呷了一口茶,问道:“在想什么?”他很想知道她的所思所想。 时夏没想瞒他,甚至正想从他这里打听些消息。 她倾过身子,在桌面上朝他凑近了些。 闻晏立刻默契地向前微倾,拉近距离。 “我在想,什么时候能在学校附近买个房子,或者租一个也行。在宿舍住著,实在是种折磨。” 闻晏的视线克制地从她开合的唇瓣掠过,落在她说话时若隱若现的浅浅梨涡上。 “你们学校,现在应该不允许学生外宿吧?管理挺严格的。” 时夏苦著脸,嘆了口气:“我问过宿管科了,原则上確实不行,说是为了安全和统一管理。” “除非有极特殊的、学校认可的理由,比如重病需要家人就近照顾什么的,还得层层审批,麻烦得很。”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又认真地看向他,“而且,我听说现在城里的房子,根本不让私人买卖吧?都是单位分配的公房。就算有那种私下的交易,也没法过户落户口,是不是?” 她对这些政策只是模糊知道个大概,並不十分清楚,此刻正好向闻晏求证。 闻晏刻意將声音放低了些。 “你说的没错。现在明面上不允许私人买卖房屋,城里的住房基本都是单位根据工龄、级別这些分配的。私下里有那种『换房』的,或者极少数人靠著老关係、老底子私下转让使用权,但就像你说的,房管局不给过户,户口也落不进去,没有任何法律保障,风险很大。” 他讲解得很仔细,时夏听得专注,不由自主地又朝他凑近些,想听清每一个字。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跃,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 等他说完,时夏恍然意识到两人距离过近,往后靠了靠,坐直身体。 “那好吧,看来还得在学校坚持一下,看看过段时间政策会不会有点鬆动,或者能不能找到其他合情合理的藉口搬出来。” 这时,服务员端著热气腾腾的菜上来,烤羊肉滋滋作响。 闻晏神色自然地拿起筷子递给她,“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心里却转动著別的念头。 如今他已在华清安定下来,学业对他而言压力不大。 南方的风气確实在鬆动,但京城根基深厚,变动会慢些。 不过,京城周边,如津市、河北的一些地方,其实已经有些社队企业、小工厂在冒头,或许可以从那里寻找机会,倒腾些紧俏的工业品或者原材料。 他需要儘快赚到重生后的第一桶金,正式铺开自己的商业版图,也才能……让她不必为这些琐事烦忧。 点菜的时候,时夏特意点的微辣,此时辣得鼻尖微微冒汗,视线正在往柜檯那边转。 闻晏看她一眼,招手叫来服务员:“同志,麻烦来两瓶北冰洋汽水。” 时夏惊讶地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喝汽水了?” “看你眼神都快粘人家瓶子上了。” 他將服务员打开的汽水推到她面前。 她拿起玻璃瓶,喝了几口,满足地嘆口气,“我跟你说,吃这种又香又辣的,就得配点带气的才痛快。” 闻晏唇角浅浅一勾,继续看著她吃得很满足的模样。 饭后,时夏坚持结了帐。 两人沿著街道慢慢走著。 初春的午后,阳光稀薄,街道两旁多是灰扑扑的墙面,偶尔能看到副食品店门口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伍,自行车铃声响个不停。 闻晏还想带她去附近百货商场逛逛,时夏摇摇头:“暂时也没什么特別需要买的。” 她只在路边的食品店里,用学校发的粮票买了桃酥和江米条,留著饿的时候垫肚子。 路过一家麵馆,时夏闻著香味又说饿了,拉著闻晏进去吃了碗杂酱面,算是尝尝鲜。 吃完出来,日头已经西斜。 时夏催促著要回去:“不能让你摸黑回去,万一赶不上末班电车怎么办。” 闻晏心里贪恋这难得的閒暇,却也知道她说的是事实,只好点头。 这一下午的消磨,看著她在自己身边娇俏自然,神態放鬆,时不时指著街边什么新鲜玩意儿跟他分享,笑盈盈的模样,对他而言已是奢侈。 到了校门口,路灯已经亮起,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 时夏站定,催他回去。 闻晏却没动,开口道:“接下来我有些事情要忙,可能……没有太多时间来看你。” 时夏倏然一惊,有些结巴起来。 “那个…看我也不是你的责任…你专心做自己的事情就好,你…你过得好就行……” 闻晏的目光在路灯下显得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牢牢锁住她低垂的脸。 只能看见她那两排睫毛不安地颤动著,像受惊的蝶翼。 静默一瞬,他轻声道:“那…等我有空的时候,再来带你去吃好吃的,可以吗?” 时夏连忙点头,“好啊!我还觉得下午那碗杂酱面,还没你的手艺好呢。” 闻晏笑了笑,承诺道:“好,有机会再给你做饭吃。” 时夏这才朝他又挥挥手,转身走进校门。 第132章 电话 她沿著两旁栽著老杨树的路往宿舍区走,初春的傍晚,风带著凉意,她低著头,一步步踩著自己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的影子。 路过小卖部旁边那间亮著灯的小屋时,她脚步顿了顿。 那是学校的公用电话间,窗口掛著深色的棉布帘子。 犹豫片刻,她还是走了进去。 跟守电话的大爷说了號码,付了押金,拿起话筒。 等待转接的忙音“嘟——嘟——”地响著,每一声都拉长了时间。 过了一会儿,电话被接起,是个中年女声,带著点海市口音:“儂找谁?” “您好,我找张无忧同志。” “哦,寻无忧啊。同志,儂等一歇。” 那边应了一声,隨即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噠”响,像是话筒被放在桌面上。 接著便是隱约的、由远及近的“咚咚咚”脚步声,跑得又急又快,中间还夹杂著一下沉闷的磕碰声。 隨后,张无忧带著喘气的声音就衝进耳朵。 “时夏!是你对吗?” 那声音里的急切和喜悦,击中时夏的心臟。 她握紧听筒:“是我。对不起,这么久才给你打电话。” “没事!我等了好几天,每次电话一响,我都以为是你,” 隔著听筒,她都能想像到张无忧眉飞色舞的样子,“不过我想你肯定在忙,开学事情多嘛。但我知道,你一定会给我打电话的!” 时夏莫名愧疚感更浓:“是,我只有一点点忙……” 张无忧毫不在意,语调依旧轻快。 “你能给我打电话,我就很高兴了!就是我最近也忙著些事情,暂时不能去看你……你收到我的回信了吗?” “还没呢。” “哦……”张无忧的声音低了些,似乎旁边有人走近,隱约传来一句“无忧,没事吧?刚跑那么急,摔著没?” 声音不大,但时夏听到了。 她也连忙问:“你刚刚摔倒了?” “才没有!”张无忧立刻否认,“就是……跑得太急,不小心碰了下桌子腿……” 时夏从鼻子里轻轻哼一声:“你不会仗著我看不到,在骗我吧?” “没有啦!真的没事!”他急忙否认,迅速转移话题,“那个…等我忙完这边的事,去看你,好不好?” 时夏看著小卖部窗外沉沉的夜色,只能含糊地说:“再说吧。你先忙你工作的事要紧…” 张无忧沉默一下,“嗯…”但很快他又振作起来,“那你记得收信!我写了好多!” “好。” 他在电话那头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些话,才依依不捨地准备掛断,临了还不忘叮嘱:“给我回信的时候,多写一点嘛,好不好?我可是给你写了好多好多……” 时夏听著他带著点撒娇意味的语调,心里有些软,应道:“嗯,知道了。那…先掛了。” “好,你照顾好自己!” “咔噠”一声,电话终於掛断。 时夏去窗口结帐,听到需要支付的金额时,暗暗抽口气。 这笔电话费確实不菲,够她在食堂吃好几顿了。 她一边付钱一边肉痛地想,下次还是老老实实写信吧,这隔著千山万水的电话,真是既扰人心神,又伤她钱包。 周末剩下的时间,时夏大多泡在图书馆里,埋首於那些泛黄的医书和厚厚的教材中。 晚间,赵晓梅和周小玲也一前一后从家里回来。 两人一进宿舍,就凑到时夏桌边。 “给,”赵晓梅將一个沉甸甸的玻璃罐子放在桌上,里面是深褐色、泛著油光的肉酱,“每次看你吃饭都跟受刑似的,太可怜了。我让我妈特意做的,放了多多的肉,你以后拌饭吃,好歹能多吃点。” 她话音刚落,周小玲也递过来一个稍小些的罐子,里面是醃得恰到好处的雪里蕻,“我奶奶醃的,清爽开胃,你也尝尝。” 时夏看著面前这两罐酱菜,鼻子竟有些发酸。 她拿起两罐酱菜抱在怀里,“…你们俩对我这么好,呜呜……” 赵晓梅这个重度顏控,一看她这我见犹怜的样子,保护欲泛滥,轻声安慰:“好了好了,这又不值当什么,你別这样。再说了,你以后多教教我们俩那难啃的《中药学》、《方剂学》就行,就当是交学费了!” 时夏把酱菜小心放好,拍了拍胸脯:“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周小玲凑近,促狭地瞄了她胸口一眼,笑嘻嘻地说:“哎呀,你可轻点儿拍,拍坏了我才心疼呢!” 三个姑娘顿时笑作一团。 —— 再次重温大学生活的时夏,將精力都投入到学业中,试图用繁重的课业忘却宿舍环境的嘈杂和食堂饭菜的乏味。 302宿舍那个一直空著的3號上铺,开学一个多月后依旧不见人影,渐渐被大家堆放了些不常用的杂物。 第一次期中考试结束,赵晓梅和周小玲一左一右紧紧挽著时夏的胳膊,將她夹在中间往宿舍楼走。 “《中医基础理论》也太难了,”赵晓梅苦著脸抱怨,“那些阴阳五行、藏象经络的概念绕得我头晕,要不是夏夏你之前给我们划重点,我肯定不及格!” 周小玲也心有余悸地附和:“就是!还好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靠谱,果然抱对大腿了!这次名词解释和问答题,好几道都是你强调过的。” 两人说著,同时把脑袋靠在时夏的肩膀上,异口同声地哀嘆:“没有你,我们可怎么办吶——” 时夏被左拥右抱,好不愜意:“那行吧,看你们这么诚心,以后姐还带著你们飞!” 三人走到宿舍门口,赵晓梅和周小玲故意不撒手,挤挤挨挨地要一起往里冲,正嘰嘰喳喳闹著时,却发现宿舍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娇娇怯怯的姑娘,正站在原本空著的3號桌子旁,手里还捏著个没完全打开的包袱。 见她们三个以这种奇怪的姿势挤进来,那姑娘明显嚇一跳。 “你们好。我叫姜雪容,是新来的室友。” 三人这才连忙分开,收敛笑闹,礼貌地跟她打招呼。 “你好,我叫时夏。” “赵晓梅。” “周小玲。” 时夏看著眼前这张与记忆中某张面孔有几分隱约相似的眉眼,心里微微一动,隨口道:“姜雪容?这名字挺好听的。我以前在黑省下乡时,认识一位叫姜雪见的同志,名字跟你挺像的。” 没想到,姜雪容抬起眼,怯生生地看了时夏一下,小声说:“姜雪见…是我的堂姐。” 时夏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旁边的赵晓梅心直口快,已经好奇地问出来:“姜雪容同学,这都开学一个多月了,你怎么这么晚才来报到呀?” 第133章 散步 姜雪容脑袋垂得更低,“我…我家里之前有些事,耽搁了……” 赵晓梅见姜雪容这般羞怯,挠挠头,“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时夏骨子里那点八卦之火燃起,还想顺势打听下姜雪见的情况,可见姜雪容这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也按捺下去,顺势坐回自己的椅子,隨手翻起医书。 一旁的周小玲摸摸肚子,嚷道:“我饿了,咱们去食堂吃晚饭吧?吃完顺便去外面散散步怎么样?现在天气暖和多了,晚上也不冷,正好去青年湖那边溜达溜达,消消食。” 青年湖是学校东边不远的一个小公园,有片不大的水域,周围栽著些杨柳,是附近学生和居民傍晚常去散步的地方。 时夏还没开口,赵晓梅就“啪”地一声合上了她手里的书,挽著她的胳膊就把她拉起来:“走吧,好夏夏!別看了,最近为了复习都快憋死我了,正好出去透透气!” 时夏也就顺势起身,背上个小挎包。 赵晓梅和周小玲也各自背上隨身的小包,三人出了门。 经过这半个学期的探索,她们基本摸清学校几个食堂的优劣。 离宿舍区最近的第二食堂人多拥挤,菜品相对普通;靠近教学区的第一食堂偶尔会有不错的特色菜,但去晚就没了;而教工食堂的小炒窗口味道最好,虽然价格稍贵一点,但她们偶尔改善伙食时还是会选择那里。 今晚为了图近,她们还是决定去第二食堂。 时夏如今对食堂早已不抱任何期望,每日过来吃饭,纯粹是图个不饿死。 走到食堂窗口,正值饭点,排队的人不少。 她照例要了半个荤菜,土豆炒肉片,配一个馒头,连免费的汤都没要。 她总觉著那大桶里的汤水带著股挥之不去的刷锅水味儿。 赵晓梅和周小玲也隨便点些吃的。 三人找到位置坐下,时夏拿著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著碗里的菜,食不下咽。 赵晓梅顏控属性发作,见不到美人蹙眉,心疼道:“看你这委屈样儿…马上周末,我回家再让我妈做点肉酱带来,咱们一起吃!” 周小玲也连忙跟上:“对对,我也让我奶奶再醃点小菜!保准让你下饭!” 时夏实在不好意思再收。 这半个学期,两人以各种名目塞给她的酱菜、小食已经不下五六罐了,上周是因为忙著复习没回家,这才断供。 “別別,你们这都给我多少了,我哪好意思再要……” 赵晓梅做出伤心状:“好啊时夏,你这是要跟我们生分了是不是?连我们这点『孝敬』小老师的机会都要剥夺?” 周小玲也痛心疾首:“就是!连我们这点心意都要推辞?太伤人心了!” 她们这倒打一耙,逗得时夏哭笑不得,只好妥协:“好好好,我收我收。不过我好歹给点材料费……” 话没说完,就换来两人的怒目而视:“说什么呢!” 时夏瞬间破功,笑著求饶:“好了好了,当我没说,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吃完饭,三人到学校附近的青年湖,手挽著手,慢慢散步。 暮色四合,湖边路灯亮起,在静謐的湖面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影。 她们三人沿著湖岸不紧不慢地转了一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閒话。 直到身上微微起了凉意,才溜溜达达地转身,朝著宿舍的方向走去。 回到宿舍,洗漱完,时夏就窝在被窝里看书。 她如今愈发谨慎,只在早晚时,躲进床帘后,才会就著手心喝几口灵泉水,其他时候都儘量避免使用空间,生怕被同住一室的室友们看出蛛丝马跡。 宿舍熄灯后,她灌下几口微甜的泉水,安心睡去,心里默默祷告:灵泉啊灵泉,保佑我这辈子美美噠,顺顺利利。 日子晃晃悠悠地过著,天气也一天天热了起来。 清晨,时夏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习惯性地就著掌心喝完灵泉水,神清气爽地掀开床帘,爬下床。 赵晓梅和周小玲也哈欠连天地起来了。 三个姑娘端著搪瓷盆,一起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水房排队洗漱。 水房里挤挤挨挨,水声、说话声、牙刷碰撞杯子的声音响成一片。 她们看到姜雪容也端著水盆,正和王海燕搭著伴儿在一旁刷牙。 开学后不久,为人稳重又热心的王海燕就被大家推举为302的舍长,平时像个老大姐一样,对宿舍成员都颇为照顾。 三个姑娘对她们点点头,便赶紧挤到空位前,匆匆洗漱完毕,去食堂隨便对付口早饭,赶到教室。 赵晓梅一屁股坐在时夏旁边的空位上,用手使劲扇著风。 “我的天吶,这京城就跟没有春天似的!昨儿还有点凉意呢,今儿怎么一下子这么热了?” 时夏也感觉额角冒汗,掏出手绢轻轻擦了擦,又將身上那件灰蓝色外衣的袖子,慢吞吞地往上卷了两折。 一路疾行而来,她的后背洇出一层薄汗,黏腻腻地贴著衬衣,不太舒服。 想到天气热起来,赵晓梅提议:“夏夏,这天说热就热,这天气说热就热,去年的夏装都显旧了,周六下午咱们去逛逛百货大楼?看看有没有好看的新裙子,或者扯点凉快的布料,去找裁缝做也行,我知道一个裁缝做得好!等逛完了我们再各自回家,怎么样?” “好啊!” 她在黑省下乡时,穿衣打扮只求保暖蔽体、朴素耐脏,只三种顏色绿灰蓝,早腻烦透了。 如今回到城里,又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她也想穿得鲜亮些,轻盈些,才对得起这重来一次的青春,对得起自带美顏的好样貌。 旁边的周小玲也赞同,“嘿嘿,正好这个月的补助刚发没多久,我先花了,不够再找我妈妈要点钱去!” “就是就是,反正花完了我再找我妈妈要!” 听著她们这般理所当然地说著向家里要钱的话,时夏嘴角掛著笑,心里泛起羡慕。 无论是前世作为孤儿的自己,还是今生在四合院里当小奴隶的原主,都从未体验过这种可以隨意向父母撒娇、理直气壮索取宠爱的幸福。 那种被家人稳稳托底的底气,是她两世为人,都未曾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她很快將这丝情绪压下,笑道:“那说好了,周六一放学咱们就出发,在外面下馆子,我请客!” 她也想藉此机会,稍稍回报一下两人时常接济她酱菜的情谊。 赵晓梅和周小玲刚要欢呼出声,教授《中医诊断学》的那位神情严肃的老教授夹著讲义踏进教室。 两人只得硬生生把到嘴边的欢呼咽回去,一左一右对著时夏飞快地挤眉弄眼,用夸张的口型无声地说“好!” 赵晓梅看著时夏转向讲台的侧脸,连那微微仰起的一点下巴,在她看来都精致可爱得紧。 她想,百货大楼的成衣向来不便宜,要是时夏看中了价格贵的,她该怎么不伤时夏自尊,假装是自己想买又犹豫,然后怂恿时夏也试试,最后再说“钱我先借你,下回你再请我吃饭”之类的话…… 可惜,三个姑娘期待已久的行程临时生了变数。 第134章 倒走 周五傍晚,她们刚从食堂吃完饭回到宿舍楼下,就看到一个格外惹眼的身影等在那里。 张无忧穿著件挺括的白衬衫,袖子隨意挽到小臂,下身是条笔挺的牛仔裤,身姿挺拔,像一棵沐浴在夕照里恣意生长的小白杨。 那种与周遭朴拙环境格格不入的洒脱劲儿,引得进出宿舍楼的女生们都忍不住明里暗里地多看几眼。 一见到时夏,他眼睛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大步流星地朝她走来。 时夏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 她赶紧对身旁两个姑娘说了声:“你们先上去吧。”也顾不得她俩那几乎要实质化的八卦目光,迎著张无忧走过去。 “张无忧,你怎么来了?”她走到他面前站定,感觉自己的心跳有点快。 张无忧心道,还能为啥,还不是想你。 但他嘴上却扯个理由,“你上次给我的回信也太短了,跟电报似的。我这不是亲自过来,监督你好好写下一封嘛!” 时夏被他这歪理逗得忍不住笑了。 张无忧见她笑,也跟著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语气也软下来:“我刚到京城,就来找你了……” 他目光在她脸上细细掠过,俊眉微蹙,“你好像……瘦了些。” 他眼神里的关切和专注太过直白,时夏双颊不由自主地发起烫来,侧过视线,看向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天……天也要黑了,你、你快点回去吧……” 张无忧不乐意了,委委屈屈:“我才刚到,你就赶我走?” “没有…”时夏下意识否认,硬著头皮找补,“我…我明天上午上完课就去找你!” 话一出口,她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这话接得太快,显得自己好像多迫不及待似的。 张无忧却因为她这句话,眼神亮起来,目光灼灼像是要把人点燃。 “嗯,我也是专门挑周末来,想著你不上课……那,那你送我到校门口,我们再说说话,好不好?就一会儿……” 时夏想到他千里迢迢从海市赶来,心软了几分,拒绝的话再说不出口。 她微微扬起下巴示意校门的方向。 “走吧。” 两人並肩沿著通往校门的林荫道慢慢走著。 张无忧说著他在海市忙著打理家里事务的新鲜事,时夏则分享著大学生活的点滴,枯燥的课程、有趣的室友、难吃的食堂…… 奇异的是,儘管许久未见,两人之间却毫无生疏与距离感,话语自然流淌,仿佛中间分离的时光並未存在。 时夏暗自嘀咕,难道这就是持续通信培养出的默契?笔友的威力有这么大吗? 她正说到最近一门功课的难点,忽然发觉旁边没了应和声。 侧头一看,只见张无忧不知何时已停下话语,正微微低头,专注地看著她。 暮色四合,路灯尚未完全亮起,他眼里的笑意和滚烫的情绪在昏昧的光线里却清晰可见,那目光灼灼,让时夏觉得自己的脸颊要被融化掉。 她心头一跳,快走两步,拉开些许距离。 张无忧回过神,大步追上,与她保持並肩。 “时夏,你怎么不说了?” 他比她高了许多,靠近时,两人的胳膊几乎要擦到一起。 时夏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乾净温热的气息,有些不自然地別开脸:“说完了,大学生活嘛,不就是上课、下课、吃饭、睡觉,还能有什么……” 眼看已经到校门口,时夏站定,催他:“到门口了,你先回去吧,明天…明天再说。” 张无忧却耍起赖来,理直气壮地说:“哪有让女同志一个人走夜路的道理?不行,我得把你安全送回宿舍楼下。” 时夏呆了一瞬,看著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忍不住抿著唇笑起来,路灯初亮的光晕落在她浅浅的梨涡里。 张无忧被她这一笑晃了眼,下意识抬手捋了捋额前碎发,耳根悄悄红了。 他乾脆打了个直球,“你…你別嫌我烦啊。我就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 这话太过直白,时夏心跳又漏掉一拍。 她垂下眼睫,盯著地上两人被路灯拉长的、交叠的影子,“……走吧。” 两人又沿著来时路往回走。 这一回,话明显少了。 月亮升起,清辉洒下,透过摇曳的树影,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晚风拂过,带著初夏夜晚特有的微醺气息。 他们沉默地走著,肩与臂之间保持著一点点似有若无的距离,曖昧却在月色树影里瀰漫开来,比方才任何热烈的言语都更让人心弦微颤。 再次回到宿舍楼下。 时夏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著张无忧,约好明天见面。 “那就说定了,明天中午,校门口见!”他重复一遍。 “好,到时候我尽地主之谊,请你吃顿饭。” “那我可等著了!” 张无忧笑起来,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 可他刚走出两步,又忽然转回身,改成面对著她,一步步倒著往后走。 他个子高,身形挺拔,倒退著走路也稳稳噹噹。 一边退,一边抬起手臂,朝著她用力地挥了挥手,动作大开大合,带著他特有的那种不管不顾的劲儿。 时夏看著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想笑,又抿抿唇,將笑意压下去。 她没抬手,只是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他一直倒著走了好些步,直到快到路的拐角,才重新转回身,迈开长腿,消失在夜色树影里。 时夏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轻轻吐口气,转身上楼。 推开宿舍门,果然对上两双写满好奇的眼睛。 第135章 时夏1號 因为宿舍里其他舍友也在,时夏被周小玲和赵晓梅一左一右挟持著,出了宿舍门,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相对僻静的角落才停下,开始审问她。 “快说快说!那位英俊的同志是谁?” “就是!他看著你的眼神...是不是你对象?” 时夏被她们俩夹在中间,招架不住,连忙否认,“不是对象,就是…一个朋友。” “朋友?” 周小玲明显不信,“普通朋友能那么眼巴巴地看著你?我看他眼里就你一个人!” 赵晓梅也猛点头,顏控属性让她对张无忧的外形气质极为讚许:“他长得真精神!比咱们学校那些男生好看多了!夏夏,他是不是在追求你?” 时夏:“......” “说话呀!”两人一齐晃她的胳膊。 “可能……是吧……” 时夏被逼得没法,含糊道,“但是现在还是普通朋友。我明天中午尽地主之谊,请他吃顿饭而已,你们別想太多。” 两个姑娘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哦——”了一声,尾音拉得老长。 “那你们以后……”周小玲挤眉弄眼。 “现在说这个还早呢!”时夏赶紧打断,终止这个话题,“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你们別瞎猜了……” 两个姑娘哪里肯轻易放过,看时夏挣脱她们要往宿舍走,又凑上去,用气音悄咪咪地问:“那你呢?你喜不喜欢他嘛?” 时夏抿紧嘴唇不肯再说,加快步伐,小跑著钻回宿舍。 她翻找出脸盆、洗漱用品和乾净衣服,“不跟你们说了,我去澡堂,再晚该没热水了。” 赵晓梅和周小玲见状,也拿起自己的洗漱家当,紧跟著她出门。 去澡堂的一路上,两人还不死心,围著她旁敲侧击,小声追问。 时夏这回却是死活不肯再开口。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乱糟糟的,搞不清楚。 怎么才算喜欢呢? 她喜欢看长得好看的人,张无忧无疑是个帅哥,按照这个逻辑,四捨五入,怎么不算…有点喜欢呢? 她被自己这个简单粗暴的想法惊了一下。 额…… 他也没正儿八经地告白呀? 虽然他的行为已经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可万一…… 万一他直接说了,自己会拒绝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一直到她躺在床上,快要睡著,都没能想明白。 思绪反而飘到更实际的问题上,不如想想明天中午请他吃什么? 京城烤鸭?豆汁儿? 也不知道豆汁儿会不会给张无忧毒死.... 她被自己一紧张就胡思乱想的心,搅得毫无睡意。 一夜没睡好的下场就是上早八时哈欠连天,掐了自己大腿好几下,才清醒些,专心上课。 赵晓梅和周小玲知道下午去百货大楼的行程要取消,跟时夏约了下次再去。 放学时,三个人一起往宿舍走,两个姑娘要把厚衣裳整理好带回家,时夏也回宿舍把书包放好,等下好去做东道主。 没想到刚走出教学楼,就发现前面有热闹看。 一大群学生围著两个中年夫妻、俩年轻人。 那两夫妻正在不停地跟旁边的围观者们哭诉,自己闺女年纪轻轻离家出走,考上大学就把父母兄弟姐妹全忘了,白眼狼。 中年妇人一直说著自己多么担心闺女,专门给她带了好多吃的喝的,找不到人,多么伤心,多么想孩子之类的。 两年轻人也在骂自己那个姐姐。 时夏看著那一家四口的表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时夏穿书而来就没想过回到京城时家,更没想过时家人会突然找上自己,还是用如此噁心、如此不顾她名声的方式。 她强压下噁心,对赵晓梅和周小玲低声道:“没什么好看的,估计是来找茬的,你们先回去,等我打听好了,跟你们说。” 两个姑娘心思单纯,也著急回家,先离开了。 时夏站在原地,目光在四周经过的学生中扫视,很快锁定两个身材矮小、面色黑黄、衣著朴素的女同学。 她快步走过去,低声对她们说了几句,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大团结,一人给了一张。 “这是定金,等下照我说的做,事成后再给十块。” 两个女同学想著,只要说几句话,就能拿到二十块,毫不犹豫地点头,钻进人群里。 此时,那对中年夫妻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哭嚎得更加卖力。 时母拍著大腿,嗓音尖利:“我苦命的儿啊!妈想你想到心肝疼啊!你这没良心的,考上大学就忘了娘!妈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糕饼,你快出来见见妈啊!” 几个被惊动的学校领导也匆匆赶到,为首的是教务处王主任。 王主任皱著眉上前询问:“几位同志,你们这是干什么?找谁?” 时父一把拉住王主任的胳膊,“领导!领导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我们找中医学系的时夏!她是我闺女!这孩子不懂事,考上大学连家都不回了,信也不写一封,我们这当爹妈的心里急啊!她年纪小,一个人在外头,我们怎么能放心得下……” 时母也扑过来,哭天抢地:“那个不孝女啊!白养她这么大了!翅膀硬了就不要爹娘了!时夏!你给我出来!出来见见你妈!妈想你想得睡不著觉啊!” 她一边哭喊,一边用眼睛四下看。 弟弟时健仁在一旁扶著母亲,愤愤不平地帮腔:“妈!你別为那种白眼狼伤心!她不孝顺,以后我们孝顺您!她就不是我们时家的人!” 校领导被这阵仗搞得焦头烂额,王主任只好对周围的学生说:“哪位同学去帮忙叫一下时夏同学过来?”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黑黑瘦瘦的女生怯生生地举起手,小声说:“领导……我,我就是时夏。” 时父时母一愣,目光齐刷刷投向这个女孩。 看她那黑瘦的模样、怯懦的神態,倒真像是。 时母扑过去想要抓住女生的手,被女生下意识躲开。 时母面上闪过慍怒,却很快换上一副慈母面孔,哭道:“时夏啊!妈的好闺女!你想死妈了!跟妈回家去吧,家里需要你啊!你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想你!” 时父也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哽咽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爸妈都惦记著你呢……” “时夏1號”按照吩咐,声音清晰地发问:“你们说惦记时夏……那时夏下乡插队这几年,怎么一封信都没收到过?不然怎么都开学这么久,你们才找来呢?” 时父时母脸色一僵,支吾著说不出话。 妹妹时秋按捺不住跳出来,指著“时夏1號”的鼻子骂道:“爸妈辛苦工作,还要操持家里,照顾我们,还要照顾哥哥姐姐的孩子,不就是没给你写信吗?你至於这么记仇?考上大学了不起了?也不知道给家里报个喜!你就是心里没这个家!” 时秋又妒又恨,万万没想到那个唯唯诺诺、干活最多、吃饭最少的“奴隶”姐姐,居然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 如果早知道…如果时夏写信回来,这个上大学的名额,说不定就是自己的了! 第136章 时夏2號 “时夏1號”按照时夏的指示,肩膀微微耸动,“我心里有这个家的...” 时母一听“时夏1號”鬆口,喜上眉梢,一把抓住女生的手腕,连声道:“时夏!咱们一起回家,啊?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管够!” 说著就要把人往外拉。 “时夏1號”抬起头,“可是…阿姨,我不是时夏啊。我刚刚是想说,我是时夏的同学陈红,话还没说完,您就拉著我叫闺女了……” 时父时母脸上的慈爱表情凝固,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张著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围观的人群里发出一片譁然。 还是时父反应快,乾咳两声,“哎呦,你看这事儿闹的……陈同学,你、你看著和我们闺女实在有点像,我们这心急,不小心认错了,对不住,对不住啊!” 他急切地问,“这位同学,你认识我们家时夏吗?知道她在哪儿吗?” “时夏1號”伸出手指,指向一直缩在人群另一边,同样黑黑瘦瘦的“时夏2號”,小声道:“那位…好像是时夏同学。” 时母顺著指引看过去,那个女生也是低眉顺眼、身材瘦小,乍一看,確实有几分原来时夏的影子。 但有了前车之鑑,她不敢再贸然相认。 时健仁和时秋却没那么多顾忌。 时健仁指著“时夏2號”嚷嚷道:“时夏!你胆子肥了是吧?看见爸妈也不知道吭声,躲在这儿看自家笑话呢?” 时秋也尖著嗓子帮腔:“就是!装什么哑巴!” “时夏2號”被点名,抬起头,露出一张惶恐的脸,小声囁嚅道:“爸…妈…” 这一声称呼,让时父时母悬著的心落回肚子里——这回没错了! 时母上前一把攥住“时夏2號”的胳膊,语气生硬:“走走走!跟我们回家!別在这儿丟人现眼了!” “时夏2號”挣扎起来,带著哭腔喊:“回家干嘛?我上学上得好好的!我一回家就要当奴隶,干全家的活儿,伺候你们所有人!领导,老师们,我不想回家,我想上学!我有学校的补助,我能养活自己……我不要回去!” 这话一出,围观的学生们顿时议论纷纷,看向时家四口的目光充满怀疑。 时父时母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面子掛不住。 时母恼羞成怒,抬手就狠狠拍了“时夏2號”后背两下,厉声道:“胡说什么!爸妈就是想你了!谁不让你上学了?就跟我们回家说说话怎么了?白养你这么大了!” “时夏2號”吃痛,哭喊得更厉害,拼命往后退缩:“领导们,救救我!我不要跟他们回家!救命啊!” 眼看“时夏2號”就要被那一家四口抓住。 “时夏1號”扯著嗓子大喊起来:“抓人贩子啊!大家快抓住他们!这个姑娘是我们针灸推拿学系的王慧慧!好多人都认识她!这四个人根本就是人贩子,隨便找个藉口要拐卖女学生!他们根本不认识什么时夏!” “时夏2號”也立刻从挎包里掏出学生证,大声附和:“对!大家看,我的学生证,我是王慧慧!他们是人贩子!” 这戏剧性的一幕,石破天惊,点燃眾人的情绪。 “原来是人贩子?” “太可恶了!竟然跑到学校来拐人!” “刚才就乱认闺女,果然不是好东西!” “抓住他们!” 几个男学生率先衝上前,七手八脚地扭住时父和时健仁。 女同学们也帮忙护住王慧慧,拦住想要撒泼的时母和时秋。 王主任嚇得脸都白了,光天化日之下,要是真有女学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贩子拐走,他这个主任也就当到头了。 他一叠声地喊:“叫公安!快!叫保卫科!把这些人统统送到公安局去!!” 时父拼命挣扎,声嘶力竭地大喊:“我们不是人贩子!我们就是来找时夏的!她是我闺女!!” 陈红一手拿著学生证,一手指著他们:“大家別信他们!他们刚才先认错我,又认错王慧慧!只要是看著年纪差不多的女同学站出来,他们都能说是时夏!这分明就是人贩子骗人的伎俩,想浑水摸鱼拐走人!大家千万別信!” 王主任听陈红说得实在有道理,哪里还听得进时父的狡辩。 他铁青著脸对匆匆赶来的保卫科长下令:“把这几个人给我看好!直接送公安局!有什么话,让他们跟公安同志说去!” 保卫科长也是一头冷汗,连忙指挥保卫干事们:“快!把他们捆结实点!带走!这回咱们可是立大功了,抓了一伙胆大包天的人贩子!” 王主任惊魂未定,对著保卫科长严厉交代:“以后加强门禁管理!进出都要学生证,閒杂人等一律严格盘查,绝不能轻易放进来!” “是是是,主任,我们一定严格管理!”保卫科长连声应承。 在一片混乱、哭嚎和怒骂声中,时家四口如丧家之犬,被义愤填膺的保卫干事和学生推搡著,朝著校门外押去。 真正的时夏站在不远处,冷漠地看著这场闹剧以她预设的方式收场。 从始至终,那四个时家人,视线扫过她,也没想过她就是时夏。 等围观的人群散去,陈红和王慧慧还站在原地。 时夏走过去,按照约定,又给两人各递上一张大团结,“谢谢,你们真是见义勇为的好同志?” 陈红和王慧慧刚刚还在討论,如果世上真的有人认不得自己闺女和姐姐,那肯定就是坏人。 此刻她们都觉得已经收过十块,这十块实在不好意思收下。 两个姑娘又把钱塞回时夏手里,“不用谢,就当是学雷锋做好事了。” 说完,一溜小跑离开。 时夏看著陈红和王慧慧跑远的背影,感嘆,这个年代的姑娘,真是心思单纯又热血。 她收起钱,不再耽搁,拎著书包快步朝校门口走去。 远远地,就看见张无忧等在那里。 他显然精心打理过,头髮往后竖起大背头,眉眼间的英气毫无遮掩。 这副鲜活动人的模样,像一道光,倏地照进时夏有些阴鬱的心底。 张无忧也看见她,快步迎上来。 等两人只差一步之遥,他微微低下头,委委屈屈:“你怎么才来…我等了好久好久…还以为你不来了。” 他凑得有些近,时夏都能闻到他身上一点香气,晃晃悠悠地钻进她的鼻尖。 她脚步不停地往路边走。 张无忧走在她身侧,继续小声控诉著,“我都想进去找你了,又怕你正好出来,在校门口错过,我一直...在这儿胡思乱想,都快被折磨死了。” 他好像在撒娇一般。 时夏心一软,哄他:“怎么会不来?就是刚刚…有点事耽误了。我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 张无忧听她这么说,脸上瞬间阴转晴:“那就好!” 时夏看著他这变脸速度,有些好笑,正色道,“在去吃饭之前,我要先去个地方办点事。” 她指指公交车站的方向,“如果你没空,我可以自己先去,等忙完了再去找你吃饭?” “我陪你!我没事,今天一整天都没事,隨你安排。” 他生怕她反悔,晃晃手里的钥匙,“我载你去,方便。” 时夏原以为他指的是自行车,顺著他的目光看去,是一辆沪牌黑色伏尔加小轿车。 她杏眼圆瞪,在这个自行车都算重要资產的年代,这辆轿车的出现,实在太具衝击力。 “这…这是你的车?” 张无忧看著她诧异的样子,笑了笑,也没瞒著她:“我爸他们厂里的车,我这次来京城办事,临时借来用用。” 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做出邀请的姿態,“走吧,我送你去办事,方便。” 时夏看著那扇敞开的车门,略一迟疑,弯腰坐进去。 车內空间狭小,带著淡淡的皮革和菸草混合的气息。 张无忧替她关好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现在,能告诉我要先去哪里了吗?” 第137章 呆头鹅 时夏抿抿唇,看向张无忧。 “我要去做一件很坏的、落井下石的事。” 她虽然不清楚时家人为何突然找到学校,非要闹著把她弄回去,但用脚指头都能猜到,那家人绝对没憋好屁,无非是想从她身上再榨取些油水。 她更在意的是,究竟是哪位“高人”指点他们找到自己。 如果被她揪出来…… 时夏眼神冷了冷,她一贯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若有人非要撞上来,她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定要叫那人尝尝后果。 张无忧静默著,定定地看著她。 少女白皙的脸颊在车窗光影里显得有些朦朧,那双红艷艷的唇瓣认真说著要去“做坏事”…… 这副模样,格外可爱迷人。 他甚至希冀她能对自己做点坏事... 他喉结微动,压下心头旖念,“我陪你去。” 时夏对上张无忧坦然到纵容的眼神,她的眼睛弯了弯,报出原主记忆里时家四合院附近的一处地址。 那地方鱼龙混杂,聚集著不少无所事事的待业青年和街溜子,在原主的记忆里,那里可以花钱打探消息,或者……办点不太能见光的小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无忧没有多问,依言將车开到那片区域附近。 两人並肩沿著巷道走进胡同內。 几个穿著邋遢、吊儿郎当的年轻男人正靠在一堵斑驳的墙壁旁抽菸,眼神浑浊地打量著过往行人。 看见面容秀丽的时夏,几个閒汉互相交换个眼色,其中一个流里流气地吹声口哨,嬉皮笑脸道:“哟,哪来的漂亮妹妹?找哪个哥哥有事啊?” 张无忧目露慍色,却也没先说话,他知道时夏来这里肯定有她自己的道理,他往前一步,將时夏挡得更严实些,冰冷的目光扫过那几人。 时夏知道这群人大多是找不到正经工作的閒人,欺软怕硬,本质上危害不大。 她拍了拍张无忧的手臂,看向那几个混混,开门见山:“诸位,都是收钱办事的。我这事简单。” 一个看著像是领头的瘦高个推开同伴,上下打量时夏一眼,又忌惮地瞥了眼她身后的张无忧,“说说看。” 原主的记忆里,时爷爷时奶奶是红星轧钢厂老工人,因为各自將工作让给媳妇和孙子,提前退休在家。 时父时大海是红星轧钢厂的中层干部,时母王彩凤在厂后勤部。 大哥时建忠是轧钢厂小干事,大姐时春嫁人后,从婆家弄了份工作,在第三纺织厂坐办公室。 至於时健仁和时秋,无业青年,正在家备考。 时夏对著那领头的人,报出这些人的住址和工作单位,清晰地交待:“请你们去时大海、王彩凤两口子的单位,他们家胡同,还有他们大儿子时建忠、大女儿时春的单位和住处,帮忙宣传一下,时大海、王彩凤,带著他们小儿子时建仁、小女儿时秋,因为当人贩子,已经被公安局抓进去了。请他们单位的领导,还有他们家的老爷子老太太,赶紧去公安局领人。” 那领头的混混咂摸了下嘴,“你的意思,就是要把这事闹大,弄得人尽皆知?” 时夏点头:“越大越好。唯一的要求,不能透露是谁让你们传的。” 领头混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们哥几个就是嘴閒,爱跟人嘮嗑,传点新鲜出炉的『新闻』,谁也不认识谁。” 时夏从隨身挎包里摸出几张大团结,直接递过去。 那领头的一看这厚实的钞票,態度更加热络,一把接过钱揣进兜里,拍著胸脯保证:“您就瞧好吧!我们现在就出发,保管让这事儿,今天之內传遍整个区!” 时夏不再多留,转身就走。 张无忧紧隨其后,为她拉开车门。 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时夏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杂乱街景,心里那股因时家人闹事而起的鬱气,稍稍紓解一些。 她心里也很清楚,时家人就算被当成“人贩子”抓进去,只要公安调查清楚他们的真实身份和目的,估计很快就会被放出来,顶多是丟个大脸。 他们没达到目的,恐怕不会轻易放弃,下次说不定还会用更噁心的方法来闹…… 不过,水来土掩,兵来將挡,她可不是软柿子。 张无忧一直没说话,等眼角余光察觉到她侧头看向自己,才轻声询问:“我正在往市区开,带你去吃点甜的,换换心情?” 时夏心里微微一动,“你…怎么什么都没问我呢?” 关於时家,关於她刚才的举动,他竟一句好奇都没有。 汽车恰好在红灯前停下,张无忧转过头对她勾唇一笑,那双带著笑意的瞳孔在阳光下,像剔透的琥珀。 “时夏,我听出来了,他们都姓时,可能跟你有点关係。不过,都当人贩子被抓了,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我还问什么?只要你没事,只要你开心,不就好了?” 这话直接,熨帖,再看到他茶色的瞳孔...唇角的笑... 时夏被勾得心神摇曳,也抿著唇笑起来。 张无忧看著她脸上阴霾尽散,唇角那两个小小的梨涡若隱若现,像是盛满了蜜。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只觉一阵口乾舌燥。 他迅速转回头,盯著前方已经变绿的信號灯,用力握紧方向盘,发动车子。 车子停在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边。 时夏抬眼望去,旁边是一栋带著异域风情的浅色小楼,拱形的窗户,门脸张扬。 门口掛著一个铜製招牌,用优雅的字体写著“和平西餐厅”。 “到了。这里的红菜汤和罐燜牛肉还不错,甜品也挺有名。一起去试试看?” 时夏看著那扇水晶弔影玻璃门,点点头:“好。”尝尝这个时代的西餐也不错。 张无忧倾身过来,手臂越过时夏身前,去够那侧的安全带扣。 车厢空间本就有限,他靠得很近,气息拂过时夏的耳廓和颈侧,带著他身上蓬勃的热意。 时夏下意识屏住呼吸,往后缩了缩:“我、我自己会解……” 她慌忙伸手去摸卡扣,指尖划到他的手背,静电般的触感窜过相贴的皮肤,两人动作都顿了一下。 张无忧先反应过来,推开门下车,转到这边来,帮她拉开车门。 时夏看著他同手同脚的傻样,不禁莞尔,心情彻底好起来。 看来,他也是只呆头鹅嘛。 第138章 百达翡丽 餐厅內部环境比外面看著更为雅致。 铺著白色桌布的方桌,高背绒面椅子。 墙壁上掛著几幅风景油画,角落里的留声机播放著舒缓的轻音乐。 空气中里浮动著咖啡、黄油和烤肉的混合香气。 此时午餐高峰已过,只有零星几桌客人,低声交谈著。 侍者引他们到一处靠窗的安静位置坐下。 张无忧点了餐,特意嘱咐:“甜点先上。” 时夏打量著这与外面灰扑扑的街景截然不同的环境,感觉像是瞬间穿越到另一个世界。 她隨口问坐在对面的张无忧:“你怎么知道吃甜的心情会好?”问完又觉得,这问题似乎有打探他家庭背景的冒昧。 张无忧却不在意,笑了笑:“我妈说的。她是老上海人,就喜欢喝咖啡、吃各色小点心,心情好要吃,心情不好更要吃,说舌尖甜了,心就不苦了。” 时夏“哦”了一声,不再多问,默默端著柠檬水发呆。 张无忧静静地看著她。 餐厅里光线朦朧,两人隔著不算宽的桌子,距离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卷翘的睫毛,微微抿起的唇瓣。 这样近的距离,让他的思念得到片刻缓解,可同时,另一种更滚烫的思念却像藤蔓一样,因为靠近她而更加疯狂地滋长起来,缠绕得心臟更加鼓胀。 他攥了攥掌心,克制住...想做点什么的衝动。 侍者端上来一份精致的奶油蛋糕,洁白的奶油裱花细腻,顶上点缀著一颗鲜红的樱桃。 张无忧抬起手,將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看看合不合口味。” 时夏拿起小银勺,舀了一点奶油送入口中,久违的、香甜绵密的口感在味蕾上化开。 她由衷赞道:“嗯,很好吃。” 她看向张无忧,指了指蛋糕餐盘旁放著另一把小银勺。 “你要尝尝吗?” 张无忧並不嗜甜,可看著她唇瓣上沾著的那一点点奶油,他改了主意,拿起另一把勺子,也舀了一点奶油放入口中。 果然很甜,甜得他心猿意马,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她的唇瓣。 他胡乱地將勺子放回原处,喉咙有些发紧。 张无忧盯著她又慢慢吃了两口蛋糕,盯著她纤细的手指捏著银勺,盯著她微微鼓起的雪腮,心里那股躁动再也压不住。 “时夏…我…我想……” 他鼓足勇气开口,可一对上她那双清凌凌的杏眼,排练过无数次的话卡在喉咙,脸颊不受控制地爆红起来,整个人像是被扔进开水里的虾子,吭哧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时夏虽然没真正谈过恋爱,好歹前世看过无数小po文,见他这副吞吞吐吐、面红耳赤的模样,难道……是要告白? 结果,他憋了半天,在她的注视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反而像是被烫到一样,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指尖微颤著推到她面前。 时夏的目光从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脸上,移到那个盒子上,心下瞭然,轻声问:“给我的?” 张无忧用力点点头。 时夏打开盒子。 黑色丝绒衬垫上,静静躺著一只百达翡丽手錶。 錶盘精致,指针纤细,金色的表壳在餐厅暖黄的灯光下流转著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古董表。 翻到背面,金质底盖上,刻著一行清晰的花体英文。 时夏看著那行字,轻轻读出来:“my love…my eternity…” 听著她的呢喃,张无忧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头顶几乎要冒烟,声音发颤:“我…我真的…我……” 时夏抬起眼,看向他,直接问道: “张无忧,你喜欢我?” 张无忧混乱的思绪凝固一瞬。 他深深地注视著她,不再躲闪,用尽全身力气,郑重回答: “是。时夏,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 面对他这样诚挚的表白,时夏的心不可能毫无触动。 一个条件如此出眾的年轻人,將一颗滚烫的真心捧到她面前,她难免有些恍惚,甚至有一瞬间的虚荣和心动。 她应该答应吗? 与张无忧谈一场恋爱的诱惑,的確很大。 可另一个更理智的声音却在不断质疑。 她对他的了解有多少? 除了知道他家境不错,为人热情仗义,她几乎一无所知。 他对她的“喜欢”,在她看来,这更像是荷尔蒙作用下的一时衝动,是见色起意。 爱情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最是不可靠。 她骨子里並不相信有什么永恆不变的爱。 她的沉默,像一盆冷水,浇熄张无忧脸上的红。 可他的脸白了,眼眶却又红起来,看起来像是被遗弃的大型犬,伤心又可怜。 他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你不用为难。” 时夏看著他这副萎靡的模样,心里也跟著闷闷的,很不舒服。 她不喜欢看他这样。 “我只是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呢?我们其实…根本就不算了解对方。这样的喜欢,会不会来得太突兀了?我…我需要想一想。” 张无忧原本沉到谷底的心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托起来。 至少,她没有直接拒绝。 “喜欢……本来就不是能讲清楚道理的事情。我就觉得你跟这世界上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想听到你的声音,想知道你在做什么,想靠近你,想知道你的一切,想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你。” “时夏,我不是小孩子了。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更清楚自己的心。我不是一时衝动。” 他目光灼灼,破釜沉舟般,“你说不了解,没关係。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的家庭,我的过去,我在做什么,我对未来的打算……只要你问,我绝不会有半点隱瞒。” 时夏的视线从他的眉头扫到下頜,再看向他放在桌面上的露出微微青筋的手背... 她想,如此美色,如果只是谈恋爱的话,倒也不必什么都了解... 张无忧见她面带犹豫,试探著往前倾了倾身。 “时夏,你不用现在就必须答应我什么。我们可以…从朋友开始,慢慢了解。我只希望,你別一下子就把我推开,行吗?” 第139章 好! 时夏看著他,他眼中的紧张和期盼几乎要溢出来,犹豫一瞬,她终是点了点头。 “好。” 这一个字,如同天籟。 张无忧喜得差点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他晕晕乎乎、语无伦次:“好!好啊!那我们就……就以结成最稳固、最亲密的革命战友为目標,互相了解,共同进步!” 时夏莞尔一笑,清丽的眉眼舒展开来,颊边梨涡浅现,再次点头。 “好。” 见她笑得甜,张无忧也心花怒放,又將那个丝绒盒子往时夏面前推了推,“这个……你先收著,就当是…是我送你的一个纪念,或者…或者你先替我保管,行吗?” 时夏摇摇头,“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她抬起手腕,扬了扬手上的电子表,“看,这个也是你给的,我一直戴著呢。” 当初虽然给了钱,但她心里清楚,那点钱绝对不够这块表的价值。 张无忧被拒绝,也没有失望。 他想著,时夏能答应两人深入接触,已经是迈出巨大的一步,不能逼得太紧。 这表,可以先等等。 他收起盒子,目光灼灼看著她,许下诺言:“好,听你的。以后...我一定会给你更好的。” 时夏看著他分外认真的眼睛,那里面像是盛满星光,纯粹而炽热。 她想,爱情难以长久,真心瞬息万变。 但至少在此刻,张无忧说这句话时,是毫无杂念、真心诚意地想要给她他能给的一切。 这份“此刻”的真诚,同样珍贵。 她唇角的笑意加深,应道:“嗯,我相信你。” 张无忧胸腔里热流涌动,滚烫而澎湃,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再多说些什么来表达自己此刻的喜悦与决心。 可一时之间他竟词穷,只能用力点头。 餐厅里音乐舒缓流淌,两人之间的气氛,在经歷紧张、试探、退缩后,终於变得轻鬆起来。 张无忧心中卸下千斤重担,连看著窗外寻常的街景都觉得格外明媚。 时夏心里还有些谨慎,但不得不说,与他心意相通的感觉,確实很好,连带著蛋糕都美味三分。 侍者送上餐品,罐燜牛肉,黄油鸡卷,俄式红菜汤。 张无忧本想问时夏需不需要帮忙切分牛肉,却见她手持刀叉的姿势標准又流畅,便按下话头,专心用餐,只是目光总忍不住悄悄飘向对面。 时夏察觉到他频繁的注视,瞪他一下:“好好吃饭,总看我做什么?” 张无忧被抓个正著,非但不收敛,反而理直气壮地笑起来,“那我不管,我就要看,反正早晚都得看,提前熟悉熟悉…” 他的意思昭然若揭,惹得时夏耳根微热,低下头去,专心对付盘中的食物。 时夏饭量不大,吃到一半,看著剩下的半份,她有些为难。 浪费粮食在这个年代是极大的罪过。 张无忧伸手將她的盘子挪到自己面前,语气再自然不过:“吃不下就別硬撑,我帮你。” 时夏下意识去解释:“我这边没碰到,是乾净的...” 张无忧嘴角勾起一抹笑,压低声音:“我巴不得是你碰过的呢……” 时夏知道他就是这般热烈又直接的性子,可亲耳听到,还是有些不自在,只能微垂著眼,看著他三两下將剩下的食物解决乾净。 饭后,时夏想履行自己“请客”的承诺,张无忧却不肯。 “总不能……第一次约会,就让你破费。下次,下次一定让你请,好不好?” 他暗戳戳地强调著『约会』二字,时夏也不好再坚持,只得妥协。 两人走出餐厅。 张无忧捨不得就这样和她分开,试探著问:“时间还早,我们……再去哪里逛逛?” 时夏想了想,“要不,去我们学校旁边的青年湖公园走走?那里清净,景色也不错。” “好!”张无忧立刻应下,只要能和她多待一会儿,去哪里都好。 两人沿著青年湖公园的湖边慢慢走著。 午后的阳光透过岸边柳树新生的、嫩绿的枝条,在石板小径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湖水泛著粼粼的波光,偶尔有微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和青草的味道。 公园里人不多,三三两两。 有坐在长椅上晒太阳看报的老人,有带著孩子嬉戏的年轻父母。 也有几对明显是情侣或年轻夫妻的男女,他们大多並肩走著,彼此之间的距离比普通朋友要近得多。 时夏心情平静,步履缓慢。张无忧也配合著她的步调,不紧不慢地走著。 两人说著閒话,张无忧记著自己之前的承诺,將自己的家庭情况娓娓道来。 “我家里的情况稍微有点复杂。我父亲是海市一家机械厂的厂长,我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他们是父亲前头那位妻子生的,我跟他们年纪差得有点多,平时来往也不多,关係一般。” “我妈妈是父亲的第二个妻子,家里以前是经商的,后来…你也知道情况,外公家现在还算安稳。” 他没深谈父母结合的具体缘由,只简单带过,“我工农兵大学毕业后,就没住在家里,这两年一直住在外公家。” 时夏听完,第一反应不是同情他家关係的复杂,也不是感嘆他家庭的富裕,而是脑子里迅速算起他的年龄。 “那你都大学毕业两年了,那你岂不是比我现在,要大上好多?” 老话说得好啊,男人过了二十五,就直奔六十了! 那她以后...岂不是要搞纯爱? 她的反应完全在张无忧的预料之外,他哭笑不得,赶紧澄清,生怕她真以为自己是个老男人。 “没有!我是十六岁被推荐去读的大学,三年制,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二十二!” 他看著时夏將信將疑,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强调:“真的!我还没满二十二周岁。我…我还年轻著呢!” 时夏心里悄悄鬆了口气,不是“老男人”就好。 她轻咳一声,转回头看著湖面,“哦。” 张无忧看著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她刚才反应虽怪,但至少说明…她对他们之间可能的发展,並不是完全排斥的,甚至…都想到那么远去了? 第140章 冷香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会。 张无忧看到岸边一处空著的长椅,示意她一起坐下歇歇。 时夏点点头. 两人走过去,並肩坐下。 时夏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湖面,几只野鸭正悠閒地游过,在身后划开一道道水痕,远处是朦朧的城郭轮廓,近处是隨风轻摆的垂柳,让人心也跟著沉静下来。 张无忧坐在她身侧,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夕阳的金辉为她镀上一层柔光,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美好得像一幅画,勾得他心猿意马,很想再靠近些,再亲近些。 他小声试探道:“那…你呢?愿意跟我说说你以前的事吗?” 时夏沉默几秒,简单地说了些。她没有细数原主经歷的具体苦难,只提到自己与家庭关係冷淡,以后大概率也就是自己一个人生活。 张无忧心生怜悯,更觉得她可怜可爱。 他犹豫一下,轻轻抬起自己的手,缓缓覆在她身侧的手背上。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是微微一颤。 时夏没有动。 他的手掌宽大,乾燥温暖,將她的手完全包裹住。 张无忧见她没有拒绝,心中狂喜,胆子也大了些。 他只觉掌下的小手柔若无骨,握在手里,仿佛握住一捧温软的云,一时心神荡漾,不由得收拢手指,將她的手更紧地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时夏任由他握著,视线飘向他通红的耳朵,那抹红色在夕阳下几乎有些透明。 她心里乱糟糟地想著,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纯情。不过是拉个手,耳朵就能红成这样。 她自己也忍不住脸颊发烫起来。 妈的,原来谈个恋爱…是这种感觉?这么纯洁的? 杜飞说过,恋爱就是拉拉小手,亲亲脸蛋……这,小手算是拉上了…… 时夏忍不住,又偷偷瞟了他一眼。 只见张无忧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那双漂亮的凤眼亮得惊人,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著,透著一股憨气。 可他长得实在是好,即便带著点傻乎乎的模样,也依旧顶顶好看。 两人四目相对。 时夏心头一跳,慌忙想移开视线,却见张无忧猛地別开脸,连脖颈都染上薄红,握著她的手却下意识地又收紧些,指尖微微发颤。 他欲盖弥彰的害羞模样,让时夏弯起嘴角。 好好好!这么纯洁的恋爱,就该她来谈! 这种光是拉个手就心跳二百、面红耳赤的体验,真是…久违了。 他们就这样牵著手,又说了些无聊的閒话。 夕阳渐渐沉下天际,湖边的风也带上凉意。 张无忧虽满心不舍,可担心她著凉,轻声提议:“天色不早了,我们去旁边吃点东西,然后我送你回学校,好不好?” 时夏点点头。 两人这才起身,沿著来路往回走。 接下来的路程,张无忧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趁著天色微暗,行人渐稀,一直拉著她的手。 一会儿牵左手,一会儿换到右手,仿佛怎么都握不够. 连在吃饭时,都只用左手吃饭,右手在桌下攥著她的手不肯放。 时夏偷偷在桌下用指尖掐了掐他的虎口,想让他收敛点。 没想到他强硬地穿插过指缝,变成十指紧扣的姿势,握得更牢。 时夏挣了两下没挣开,看著他眼底的討好和赖皮劲儿,只好由他去了。 饭后,张无忧將她送到学校门口。 他本想送她到宿舍楼下,却见校门口新立一块木牌,红纸黑字:“即日起,加强门禁管理,非本校人员不得入內,师生进出请主动出示证件。” 张无忧只好停下脚步,“我明天还得去办点事…办完就得先回海市了。等我把那边的事情处理妥当,儘快在京城找个常驻的由头,到时候就能经常来看你了…” 时夏点头道:“好,路上小心,一路顺风。” 张无忧趁著周围无人注意,又拉起她的指尖,轻轻捏了捏,“我捨不得你…你呢?”他竟这样直白地,想要听她也说一句。 时夏“嗯”了一声,就把手抽回来。 又看到他可怜兮兮的模样,觉得於心不忍。 她小声补充一句,“我等你。” 张无忧这才笑起来,“嗯,我很快再来。” 时夏点点头,转身走进校门。 走出几步,她忍不住回头,只见张无忧依旧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望著她。 一见她回头,他咧开嘴,露出白牙,用力地朝她挥了挥手。 时夏也朝他笑了笑,转身快步走向宿舍楼的方向。 推开302的门,里面正热闹。 几个舍友正围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八卦。 时夏隱约听到“化学系那个”、“胆子真大”、“小树林”之类的只言片语,似乎是在议论哪对谈恋爱的同学。 李爱华则在跟孙静和吴倩说著白天“人贩子”闹剧的最新进展,“……听说还在公安局里闹呢,死活不承认,非说是找自己闺女,可连闺女长什么样都说不清,这不是人贩子是什么?” 见时夏进来,大家打了声招呼,话题也没停。 时夏没多参与,收拾好洗漱用品,准备去澡堂。 来了这些日子,她已经从最初的极度不適应,被迫习惯了北方澡堂。天气越来越热,不洗澡根本没法忍受。 吴秀莲看到她收拾东西,连忙也拿起自己的洗漱用品,小声问:“时夏,你去洗澡吗?等等我,我们一起去,还能互相搓搓背。” 时夏点头:“好啊,一起。” 一直安静的姜雪容也抬起头,怯生生地:“时夏同学…我,我也一起去,可以吗?” 时夏对她印象不深,只觉她过於內向,也自然不会拒绝:“行啊,那就一起吧。” 三人结伴出了门,往公共澡堂走去。 路上,时夏和吴秀莲隨口聊著,姜雪容沉默地跟在旁边。 时夏看她一直不说话,气氛有点闷,便主动找了个话头,“姜同学,你堂姐姜雪见同志,还在黑省军区隨军的吧?她现在怎么样了?”妈的,当时结婚她还出了一块钱份子钱,这份子钱肯定是打水漂了。 姜雪容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时夏一眼,又迅速垂下,“不在了。她……她几个月前就回京城了。” “哦?回京城了?”时夏有些意外,这倒是她不知道的新情况。 “嗯。”姜雪容应了一声,却重新闭上嘴巴,不再多说。 时夏:“.....” 拜託!她真的很好奇... 第141章 说辞 姜雪容那副明显不愿多谈的模样,时夏看在眼里,自然不好再追问。 再说,姜雪见如今身在何处情况如何,也確实与她没什么干係。 她也不再好奇。 吴秀莲又凑过来问起时夏的课堂笔记,时夏答应回宿舍就拿给她抄,吴秀莲很高兴,坚持要回报,“那等下在澡堂我帮你搓背!” 时夏头皮微麻,连忙婉拒:“……真不用,我自己能行。” 她还是不太適应亲密无间的互助。 晚上熄灯后,时夏躺进自己上铺拉好帘子的小天地里,悄悄喝完灵泉水。 周围安静下来,闭上眼睛,耳边却响起张无忧带著笑意和撒娇的声音,眼前也浮现出他那时而羞涩时而大胆的凤眼,挑眉的弧度,浅淡的眼瞼褶皱,甚至他挺直鼻樑上那颗浅褐色小痣……每一个细节都像是被放大了,清晰得让她心烦意乱。 她第一次觉得记忆力变好也不全是好事。 难道自己真的这么缺爱,不过才分开几个小时,就这么没出息地反覆回想? 她懊恼地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停止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开始像翻书一样,在脑海里默默背诵起《汤头歌诀》和《濒湖脉学》... 背了几段,心思又飘到时家那四个人贩子身上。 那四人是正儿八经的工人身份,公安局调查清楚他们並非真的人贩子后,估计很快就会被放出来。 但为了核实情况,公安很可能会找到她这个当事人头上。 她得提前想好说辞。 这年头,一个“不孝”或者“家庭纠纷闹到公安局”的名声压下来,对她绝无好处。 也的確如时夏所料。 她正和王海燕在食堂吃著早饭,辅导员领著两名神情严肃的公安同志径直走到她们桌前。 “时夏同学,这两位是区公安局的同志,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 时夏脸上適时地露出些许惊讶和茫然。 “公安同志,请问你们有什么事?” 其中年长些的公安开口道:“时夏同学,我们是为了昨天下午,时大海、王彩凤、时建仁、时秋四人在你校教学楼下,自称是你家人,后被群眾误会扭送公安局一事,来找你核实些情况。” 周围吃饭的同学都停下了动作,好奇又紧张地望过来。王海燕也担忧地看著时夏。 时夏影后附身,做痛心疾首状。 “啊??原来昨天那四个人贩子是我的家人??这...真是丟死人了!他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我强烈要求,组织和公安能对这种人贩子严惩不贷!!” 这话让两位公安和辅导员都愣了一下...严惩,倒也不至於。 年长公安继续问:“据时大海和王彩凤说,他们是你的父母,因为你考上大学后与家里断绝联繫,他们担心你,才特意找来学校。你对这个说法,有什么要说的吗?” 时夏委委屈屈,偷偷捏著掌心,挤出泪花。 “公安同志,我確实来自那个家庭。但是,『断绝联繫』这个说法並不准確。我十六岁下乡插队,户口也迁到黑省...从那之后...再没有再收到过家里的只言片语。我以为,他们已经不在意我这个女儿了。所以我从黑省考上大学后,想著不打扰他们,自己努力生活学习就好。没想到……” 她顿了顿,仿佛没有力气再说下去,只用红红的眼圈,看著公安们和辅导员。 辅导员一看时夏这副模样,就觉得她可怜得紧。 辅导员忙说:“公安同志,时夏同学团结友爱同学,老师们很喜欢她。我也问过宿管,昨天下午时夏同学不在宿舍,这事呀,都是那几个人突然来找事的...” 站在一旁的王海燕忍不住愤慨:“公安同志,我们都可以作证!时夏同学平时学习特別刻苦,生活也很简朴,从来没听她说过家里,我们都以为她是黑省人,家里没什么人了...谁能想到她家人居然是京城的,还这样找上门来的,不光认错两个女儿,还闹得全校皆知,这让她一个姑娘家以后在学校怎么做人?” 王海燕这话,引起周围知情同学的附和。 “就是!哪有这样找女儿的?” “上来就哭喊叫骂,还乱认人,我看就不像好人!” “哪有父母不认识自己的闺女的,可不就被当成人贩子了!” 两位公安交换一个眼神。 他们处理过太多家庭纠纷,眼前这情况,结合群眾的反映和时夏的表现,心里大概有了谱。 时夏憋出一丟丟哭腔,“他们...还认错两次女儿?看来,他们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的样子了...呜呜呜...” 王海燕一把揽住时夏的肩膀,“时夏同学,別哭了,他们那种人,不值得你哭...” 年轻的公安合上笔记本,语气缓和些:“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了。时夏同学,这件事本质上属於家庭矛盾,我们公安局会对他们进行批评教育。也希望你……能抽空,心平气和地跟家里沟通一下,毕竟血浓於水。以后总这样闹,对你影响也不好。” “我明白,谢谢公安同志。” 时夏假装擦泪,乖巧点头,心里却冷笑,沟通?只怕那家人听不懂人话。 不过,公安这边暂时算是应付过去了。 送走公安和辅导员,食堂里的议论声更大了。 王海燕陪著时夏离开食堂,往宿舍走。 她看著时夏低眉顺眼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安慰道:“时夏,你別往心里去,这种糊涂爹妈,不值得你难过。” 时夏幽幽嘆息一声,“海燕姐,我从小就知道他们不太喜欢我…只是没想到,这才两年没见,他们竟然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记得了……”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一下,留给王海燕想像的空间。 王海燕果然更加忿忿不平,挽住她的胳膊:“就是啊!你这模样,这气质,放在人堆里都是拔尖的,见过的人谁能轻易忘了?他们这分明是压根没把你放在心上!还口口声声说想你了来找你,我看啊,指不定是揣著什么坏心思,看你如今考上大学有出息了,想来沾光打秋风呢!” 她压低声音对时夏说,“我跟你说,你还年轻,我在陕北插队时可见过不少。有些人家,孩子穷困潦倒的时候躲得远远的,恨不得没生过;等孩子稍微有点出息,有点利益了,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亲戚就都攀上来了,我们公社一个女知青,被推荐上了工农兵大学,她那个从小把她送人的亲妈就找来了,哭天抢地要相认,其实就是看女儿有了前途,想沾光……” 王海燕说得绘声绘色,最后趁机教育时夏:“所以啊,时夏,回头他们要是真再找来,你可千万別轻易心软!得多长个心眼儿!” 时夏抬起眼,目光里充满“受教”的感激,乖乖点头:“嗯,海燕同学,我记住了。谢谢你提醒我。” 王海燕看著她这乖巧又可怜的模样,心里很是同情,谁能想到这个学习好、模样也出挑的时夏同学,背后还有这么糟心的身世。 回到宿舍放好碗筷,时夏跟王海燕几人打了个招呼,拿起之前从图书馆借的几本厚厚的中医典籍,说道:“我去图书馆看看书。” 王海燕见状,更是佩服:“时夏同学,遇到这样的事,你还能静下心来看书学习,想著努力进步,我们真该向你学习!走,我跟你一起去图书馆。” 另外两个室友也被带动,纷纷表示同去。 时夏自然同意。 四人在图书馆安静地待了一上午,时夏是真的在潜心查阅资料,补充笔记,將那些屁事暂时拋之脑后。 直到午后,时夏才抱著书,独自出了校门,坐上电车,朝著时家所在的那片四合院区域而去。 她得弄清楚,那四个人贩子,是不是已经从公安局出来,以及…他们接下来,还会有什么动作。 她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第142章 手札 时夏熟门熟路地找到昨天那处巷子,那几个閒汉果然还在老地方叼著菸捲閒磕牙。 领头的瘦高个一看见她,把菸头一扔,笑嘻嘻地迎上来,: “哟,您来了!事儿都给您办妥了,保管现在整个红星轧钢厂和红星胡同那片儿,没人不知道时家四口的光辉事跡!” 时夏直接问:“那四个人,放出来了没?” “放了,今天上午放出来的。公安局查清楚他们身份,就是家庭矛盾,批评教育一顿,就让家里人去领走了。不过这脸可是丟到姥姥家了!” “他们厂里和家里,现在什么情况?”时夏更关心这个。 “嘿,那可热闹了!”瘦高个来了精神,“他们厂领导,时大海记大过一次,扣发三个月奖金,今年甭想评先进了,车间主任的位置估摸著也悬。王彩凤在后勤那边,挨了通报批评,调去看仓库。” 这惩罚在时夏预料之中,不算伤筋动骨,但足够让爱面子的时父时母在单位里抬不起头,经济上也受到损失。 “他们家那四合院更別提了!我们兄弟几个消息一放出去,好傢伙,简直炸了锅!街坊邻居指指点点的,说什么的都有。时家那老爷子老太太,刚听说儿子儿媳孙子孙女因为当『人贩子』被抓了,老太太当时就差点背过气去,老爷子气得抄起笤帚就要打人,被邻居拦下了。等时大海他们灰头土脸被领回来,嘿,老爷子家门都没让他们进,直接在院子里就骂开了,骂他们丟尽了老时家的脸!” 他绘声绘色地描述著当时的混乱场面,时父时母如何辩解,时建仁和时秋如何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街坊们如何看笑话…… “反正啊,”瘦高个总结道,“经过这么一闹,他们家在厂里和胡同里,算是把脸丟到姥姥家了!现在谁不知道他们一家子跑去大学冒充人贩子,连自己亲闺女、亲姐都认不出来?街坊邻居都在背后戳脊梁骨呢!” 这个结果在时夏预料之中。 法律上奈何不了他们,但这种社会性死亡和单位里的处罚,在眼下这个重视集体名誉和个人作风的年代,足以让他们喝一壶了。 “辛苦你们了。”时夏从挎包里数出几张钞票,递过去,“我还想请你们再帮个忙,仔细打听点事。时家为什么突然非要找他们的二闺女?他们是从哪儿,通过谁,知道他们闺女考上大学的?” “时家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还会继续找吗?另外,留心看看他们家有没有什么能抓在手里的『小辫子』...” 领头混混捏著厚度可观的钞票,眼睛发光,拍著胸脯一口答应:“您放心!我们哥几个別的本事没有,打听这种街面儿上的消息最在行!保管把时家那点底裤都给……啊不是,是把他家那点事儿都弄得清清楚楚!” 时夏点点头:“那,下周日,下午两点,我们就在巷子口的为民国营饭店碰头。到时候,我希望听到確切的消息。” 领头混混点头哈腰,“七天时间,够够的,到时候见!” 时夏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从始至终,她都没想过要亲自去面对时家那摊烂泥。浪费那个时间和表情做什么?花点钱就能省去她的许多麻烦,还能得到更隱秘的消息,这笔买卖很划算。 她抬手看了看腕上的电子表,才下午两点。便在巷子口的为民国营饭店找点了碗最便宜的肉丝麵,慢条斯理地吃完。 饭后,她没急著回学校,而是凭著记忆,朝著附近的废品收购站走去,这处收购站的规模比清辉县的要大四五倍。 高高的围墙圈起一片空地,小山般的废铜烂铁、旧报纸破纸盒,还有缺胳膊断腿的旧家具、破麻袋、碎玻璃碴子隨处可见,气味古怪又难闻。 几个穿著打补丁工装的工作人员正无精打采地將送来的废品过秤、分类。 对偶尔进来卖废品或者买废品的人都是爱搭不理。 时夏走进去,目光在堆积如山的“废品”间逡巡。 在1978年5月这个时间点,经过前些年的动盪,真正值钱的古董文玩要么早已被毁,要么被深藏,流落到这种地方还能被她捡到的概率堪比她中一亿彩票。 不过,来都来了,总要翻翻看看。 她隨意翻找著。 几本旧医书,《赤脚医生手册》、旧铜镇纸... 嘖,今天也是捡垃圾的一天。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翻到一幅捲轴,装裱的锦缎已经破损褪色,纸质也泛黄髮脆,但保存相对完整。更重要的是,在捲轴的木製轴头上,似乎原本镶嵌过什么东西。 还有一个旧木匣,表面坑坑洼洼,扣锁锈蚀。里面有一套大小不一的银质针灸针,虽然有些氧化发黑,但保存完好;两本纸张泛黄、边角捲曲的手抄本,封面上用毛笔写著《辨药手札》... 运气不错。 她抱著这堆东西,走到门口过秤付款的地方,“同志,这个旧盒子,还有里面这些破烂,怎么卖?” 负责过秤的中年男人抬眼皮瞥了一眼,隨手拨拉几下。这个废品收购站里稍微值点钱的,早就被他们弄走了,他可不认为这小丫头能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 “一块钱。” 时夏二话不说付了钱,心情愉悦地离开。 直到走出很远,在一处公共厕所,她才將那堆东西转移到空间,等回头再慢慢研究。 第143章 信件 时夏回到宿舍楼下,看到宿管门口的小黑板上,写著她的名字。 她把学生证给宿管,宿管递过来两封信还有一个包裹,信是周红梅和张无忧寄来的,包裹则是闻晏寄来的。 时夏抱著信件和包裹回到302。 房间里只有姜雪容一人,她正坐在自己床上,对著窗外发呆,神情疏离。 时夏与她本就不熟,也省了寒暄,径直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她先拆开周红梅的信。 展开信纸,略带潦草的字跡跃入眼帘。 周红梅在信里絮絮叨叨地分享著她的近况,抱怨功课繁重,也写些同学间的趣事,最后道:“……现在日子是安稳,可不知怎的,竟有些怀念在朝阳大队时,虽然累,但总能吃到瓜。如今这校园里,好无聊啊...” 时夏读到这儿,忍不住弯了嘴角。 吃瓜? 她心想,红梅若是知道她这边刚上演一出“亲生父母冒充人贩子认女”的闹剧,恐怕就不会觉得寡淡。 她隨即又想到书里的原主角们,叶皎月和她那几个男人…他们的故事,自成一个小世界,所有的波澜壮阔、爱恨情仇都紧紧围绕著叶皎月展开。 按照原剧情,叶皎月、秦子昂,陈卫东考上的都是京大,毕竟,以主角光环的威力,就算不怎么复习,考上名校也是易如反掌。 只是…时夏心里嗤笑一声,叶皎月、陈卫东那几个,此刻怕是正在某个劳改农场里...等他们出来,都是好些年后的事情了。 如今的京大里,有秦子昂,还有没出场的教授6號,天才师兄7號…不知道没有叶皎月,那几人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她甩甩头,將这些与她无关的思绪拋开。 拿起闻晏寄来的包裹,拆开。 最上面放著一封简短的信。 闻晏的字跡一如他本人,清雋內敛。 信里內容简洁,例行公事般交待自己在华清的学习和生活。 最后,他写道:“…近来琐事缠身,疏於问候,望你见谅。想来你在中医学院学业必然繁忙,一切可还顺利?甚为掛念。若有閒暇,盼覆信告知近况。” 包裹里是几包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点心和两罐酱菜,都是京城有名的老字號產品,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时夏看著信和东西,心里轻轻嘆息一声。 她的確…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怎么想起过闻晏了。 或许在潜意识里,闻晏,始终带著一层“重生大佬”的神秘滤镜,总觉得他心智成熟,能力超群,无需自己过多掛心。 此刻收到他的短笺,竟让她生出几分莫名的愧疚。 最后,她拿起张无忧那封厚厚的信。 看看邮戳日期,是他动身来京城之前寄出的。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果然塞满信纸。 上面的字跡时而工整,时而潦草,仿佛隨著书写时的心情起伏而变化。 他絮絮叨叨地写著在海市的日常,抱怨生意上的琐碎,更多的是拐弯抹角、却又藏不住炽热的思念——“今天路过外滩,看到有姑娘穿裙子,就想起你穿肯定更好…”、 “…食堂的饭菜定然不合你胃口,若是能把我这边的厨子打包给你送去就好了…”、 “…京城定然比海市冷,你多添衣…”、 “…等我忙完手头的事,一定去找你……” 若是放在以前,时夏看到这样黏糊的废话文学,大概只会觉得好笑。 可现在,两人刚刚互通心意,她再读这些文字,感受便截然不同。 那些琐碎的嘮叨,拐弯抹角的牵掛,此刻在她眼里都变成甜蜜... 趁著窗外天光还亮,时夏铺开信纸,开始回信。 她先给周红梅写,分享校园里的几件趣事和学业上的进展,对自己遇到的麻烦只字未提,只在最后玩笑般带过一句“京城地界大,热闹也多,只是不如咱们在朝阳大队那般…质朴直接。” 接著是给闻晏的回信。 她的笔尖停顿片刻,才落下去。 信里的內容与给周红梅的信大同小异,简要描述学业和生活。 写到结尾处,她斟酌著用词:“……包裹及內附点心、酱菜均已收到,劳你费心记掛,多谢。我在此处一切皆好,食堂饭菜虽不可口,但时日久了,倒也慢慢习惯,无需过於担心。望你在华清一切顺利,学业精进,诸事顺遂。” 她將信纸装进信封,封好,放在一旁。 最后,她拿出专门的信纸,准备给张无忧回信。 可笔尖悬在纸上,踌躇半晌,竟不知该从何写起。 她不好意思直白地写“想你”,更学不来他热情洋溢的笔调。 勉强写了几行乾巴巴的问候,自己都觉得寡淡无味,与他那厚厚一叠满载思念的信笺相比,实在相形见絀。 她有些气馁,又有些害羞,最终还是將写了一半的信纸折起,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算了,下次,下次一定好好写。 刚收拾好,宿舍门就被推开,赵晓梅和周小玲嘰嘰喳喳地回来了。 “夏夏,你看我们给你带什么了!”赵晓梅献宝似的拿出一个玻璃罐,里面是油亮亮的肉丁炸酱,“我妈新做的,香著呢!” 周小玲也递过来一小罐醃萝卜条。 时夏连忙拿出闻晏寄来的点心盒子打开:“谢谢你们!正好,我这儿有朋友寄来的点心,你们尝尝?” 两人探头看了看那包装精致的点心,却齐齐摆手。 赵晓梅咂咂嘴:“不了不了,这眼看就要吃晚饭了,现在吃点心多浪费!好东西得留著慢慢品。” 周小玲也附和:“就是,明天早上泡杯麦乳精,配著点心当早饭,那才美呢!” 时夏见她们坚持,只好將点心盒子重新盖好:“那好,明天早上我们一起吃。” “说定了啊!” 赵晓梅挽住时夏的胳膊,再次重申:“还有,周六!周六下午咱们可必须去百货大楼了!天越来越热,我得买条新裙子,你也得添置几件夏装了!” 周小玲也在另一边附和。 “好,说定了,周六下午,风雨无阻。”时夏笑著应承下来。 第144章 新衣服 一起去食堂吃晚饭的路上,时夏主动將周六下午校门口那场闹剧,告诉了赵晓梅和周小玲。 她知道这事瞒不住,与其让她们从別人那里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自己先说清楚。 果然,两人听完,眼睛都瞪圆了。 赵晓梅气得脸颊鼓鼓,“我的天!他们还是人吗?哪有这样当爹妈的?连自己闺女都认错,这分明是根本没把你放在心上!” 周小玲义愤填膺,“就是!夏夏你受了多少委屈啊!他们以前在京城是不是就对你不好?怪不得你从来不说家里的事……这也太过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將时夏看成“美强惨本惨”,把时家父母和弟妹狠狠数落一通,比时夏这个当事人还要愤慨。 最后还是时夏反过来安慰她们,“没事的,我都习惯了。这么多年,也没指望过他们什么。以后儘量不来往就是了。” 赵晓梅和周小玲一听,更是心疼,一左一右紧紧抱住她的胳膊,信誓旦旦地说: “夏夏不怕,有我们在,看谁敢欺负你!” “以后我们罩著你,那家人再敢来,我们帮你骂回去!” 时夏被她们逗笑了。 —— 新的一周开始,经过周末的发酵,时夏家里那点事果然如同她预料的那样,在整个中医学系传开了。 当她走进教室,能明显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比平时多了许多。 那些目光里,大多带著同情、好奇。 舆论是把双刃剑。 在这个年代,“孝道”依然是一顶沉重的大帽子。 如果自己表现得过於强硬或者冷漠,很容易被人指摘“不认父母”、“不孝顺”。 唯有將自己放在“受害者”和“被家庭拋弃却依旧努力自强”的位置上,才能牢牢占据道德高地,避免不必要的非议。 现在这样正好,她是弱者,是值得同情和帮助的对象。 课桌下,赵晓梅和周小玲一左一右,悄悄握住她的手,无声地传递著支持。 时夏对她们回以微笑,“別担心,我没事的。” 上课时,教授《黄帝內经》的陈老先生,是学校返聘回来的老专家,鬚髮皆白,平日里欣赏时夏基础扎实、悟性高,课堂提问常点她的名。 但今天,陈老先生破天荒地没怎么叫她。 反倒是下课后,將时夏叫到办公室。 陈老先生让她坐下,拐弯抹角地开口,“时夏同学啊…关於你家里的一些事情,我…略有耳闻。” 他嘆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很长,千万不要因为这些琐事影响了心境,耽误了学业。中医一道,博大精深,需要沉下心来钻研。只有自己立住了,才有底气应对一切风雨。” 时夏抬起眼,端端正正地回道:“陈老师,您放心。我明白的。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好好学医,以后能凭自己的本事立足。” 她顺势拿出笔记本,翻到提前准备好的一页,“老师,我这两天预习《灵枢·经脉》篇,关於『是动则病』和『所生病』的区分和临床联繫,还有些模糊,比如足少阳胆经……” 她提出一个颇有深度的问题,既显示自己的好学,也成功將话题引向纯粹的学术討论。 陈老先生见她神態如常,还能主动请教专业问题,眼中讚赏之色更浓,拋开刚才的题外话,拿起笔,在纸上画著简易的经络循行图,讲解起来。 “嗯,这个问题提得很好,涉及到气血营卫的核心……你看,营行脉中,卫行脉外,二者如影隨形,又如阴阳互根……” 从办公室出来,时夏轻轻舒了口气。 初步的舆论引导和师长的关切,算是平稳度过了。 除了陈老先生,接下来几天,其他几位授课老师也或多或少,或直接或委婉地向时夏表达关心和安慰,虽只是只言片语,却让时夏心里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甚至暗自嘀咕,自己难道开启了猪脚光环? 总算熬过平淡又不平淡的一周,迎来周六。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三个姑娘便迫不及待地收拾好东西,衝出校门,跳上前往市中心的电车。 叮叮噹噹的电车穿梭在京城初夏的街道上,载著一车的喧囂。 到了市中心,时夏看眼时间,提议道:“我们先去吃饭吧,之前就说好我请客的。” 赵晓梅和周小玲对视一眼,都有些犹豫。 她们如今知道时夏没有家庭支持,全靠学校那点补助过日子,平时过得节俭,哪里好意思让她破费。 赵晓梅试探著说:夏夏,要不…我们还是各付各的吧?你的钱留著买些有用的。” 周小玲也连忙点头:“是啊夏夏,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时夏看出她们的顾虑,一手挽住一个,拉著她们往前走,“我跟你们说,我在黑省下乡的时候也是有工作的,攒了不少钱!请你们吃顿饭的钱还是够够的!你们今天要是跟我客气,我可就真不高兴了!” 见她態度坚决,两个姑娘这才半推半就地妥协,心里却打定主意等下点菜要挑便宜的。 时夏拉著她们,径直走进一家门脸颇大的餐馆,点了两荤一素一汤,美美地吃了一顿。 饭后,三人直接前往百货大楼。 一走进百货大楼,时夏感觉眼前一亮。 这和她之前在黑省见过的供销社简直是天壤之別。 宽敞明亮的大厅,高高的穹顶,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嘈杂的人声、混杂的气味。 玻璃柜檯擦得鋥亮,沿著大厅四周和中间区域整齐排列,里面陈列著各式各样的商品,从文具、日用百货到五金、钟錶,琳琅满目。 “这边这边!” 赵晓梅和周小玲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拉著时夏穿过人群,走向位於一侧的纺织品和服装区域。 这里更是热闹。 一边是长长的柜檯,后面立著高高的货架,一卷卷色彩、花纹各异的布料整齐地码放著,棉布、的確良、卡其布、灯芯绒……像一道道静止的彩虹。 售货员手里拿著木尺,熟练地为顾客量布、裁剪、打算盘结帐。 紧邻著的成衣柜檯则显得矜贵许多。 衣服不是掛在架子上任人翻看,而是大多平整地叠放在玻璃柜檯里,或者在后面墙上掛著几件作为展示。 款式不多,顏色也以蓝、灰、军绿、白为主,偶有几件鲜艷的碎花衬衫、裙子,格外引人注目。 不少年轻姑娘和妇女围在柜檯前,指著里面的衣服或墙上掛著的样品,低声议论、比较著。 “夏夏,快看那件的確良衬衫!”赵晓梅指著一件掛著的衬衫。 周小玲也兴奋地拉著时夏的胳膊,指向另一边掛著的几条连衣裙:“那边有裙子!我们过去看看!” 时夏被两人感染,也饶有兴致地瀏览起来。 看了一会儿,又留心听著身边其他顾客与售货员的对话,时夏很快弄清楚:成衣不需要布票,价格较贵且款式有限;而买布匹需要布票,但找裁缝做,更能按心意来。 时夏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半旧的衬衫和军绿裤,她鲜亮合身的衣服实在不多。 既然出来,手里又有钱有票,她打算一次性多置办些。 时夏直接买下两条现成的连衣裙和两件衬衫、一条长裤,用於应急和日常换洗。 赵晓梅和周小玲也各自买了一条连衣裙,一件衬衫。 接著,三人又去看布料。 时夏手里布票充裕,仔细挑选起来。 米黄色的的卡布,適合做短袖衬衫; 藏蓝色的涤卡布,厚实挺括,做背带裙正好; 浅绿色的薄型布料,垂感好,拿来做一条飘逸的a字裙; 红白格子的棉布,做一条百褶裙。 第145章 裁缝 赵晓梅和周小玲感嘆:“夏夏,你这回可真是要大换新了!” 时夏笑著解释:“主要是以前没什么像样的衣服,这次索性多做几件,够穿好久呢。” 两个姑娘心思单纯,听她这么说,只觉得她是苦日子过够了,如今想对自己好点,完全没往別处想。 看到时夏一口气挑了不少布料,也心痒难耐。 两人一咬牙,也各自买了两块心仪的布料。 “走!”赵晓梅抱著新买的布,“我知道附近胡同里有个陈裁缝,手艺特別好,做的衣服合身又时新,咱们一起去做衣服!” 三人七拐八绕地走到不远处的裁缝铺,找到那位姓李的裁缝师傅。 时夏將自己构思的款式一一说给那位戴著眼镜、四十多岁的女裁缝听,尤其详细描述荷叶边领口的短袖衬衫,a字裙的裙摆弧度、背带裙的前襟设计。 最终时夏订下四条裙子,两件衬衫。 李裁缝一边听一边在布料上画线,“小姑娘挺有想法,这些款式做得好了,確实比外面卖的大路货精神、显气质!放心,你这要求我都能做。” 赵晓梅和周小玲在一旁听著,嚷嚷著要做时夏同款。 “李师傅,我也要做条长裙子!就用我刚买的那块花布!” “我…我也要做件荷叶衬衫!” 量完尺寸,付了定金,约定好取衣服的日子,三个姑娘才心满意足地离开裁缝铺。 出了裁缝铺,赵晓梅和周小玲与时夏在电车站分別,各自回家。 时夏独自坐上返回学校的101次电车。 次日下午,时夏再次乘坐这趟电车出门,中途转了一趟车,准时来到约定的为民饭店。 领头混混已经在饭店门口张望等候,见到时夏,小跑著迎上来。 时夏领著他走进饭店,找了个靠角落的安静位置坐下。 他姿態放得很低:“您叫我小梁就行。” 时夏点点头:“梁同志,你点菜吧,边吃边说。” 小梁倒也识趣,明知是时夏请客,只指著墙上掛著的木质菜单牌说:“我要一碗鸡蛋面就行,顶饱。” 时夏没说什么,对走过来准备记单的服务员道:“一碗鸡蛋面,再加一份红烧肉。” 她付了钱和粮票。 小梁连声道谢:“哎哟,谢谢您!这怎么好意思…” 时夏摆摆手,“咱们说正事。” 小梁清清嗓子,语气带著几分得意:“您吩咐的事,我们都给您打听清楚了!我们找了个跟时家小儿子时建仁还算熟络的兄弟,把他叫出来灌了几杯,那小子没啥城府,几杯马尿下肚,就啥都往外禿嚕了。” “时家这么急著找二闺女,是因为听说二闺女在黑省插队时,攒了不少钱!他们眼红得很,就琢磨著先找到二闺女,逼她办休学,然后赶紧把二闺女嫁出去,换一笔彩礼钱。等过一两年,休学期满了,他们就想让他们家小闺女时秋,顶替二闺女的名字和学籍,去中医学院上学!还说反正女大十八变,到时候就说二闺女长变了,谁能认得出来!” 时夏听著,心里一阵恶寒。 这群人,真是又蠢又坏,这种漏洞百出、异想天开的餿主意也能想得出来? 她强压下怒火,问道:“那时建仁有没有说,他们凭什么觉得……他们那个二闺女就会乖乖听话?” 小梁挠挠头,脸上露出一丝鄙夷:“听他那意思,好像就是说…他们家二闺女胆子特別小,在家没少挨打,被他爸妈打怕了,肯定不敢不听话。要是真不听话,就…就再打服为止……” 时夏闭了闭眼,原主记忆中那些暗无天日的打骂和苛待仿佛又浮现出来,让她胃里一阵翻腾。 她示意小梁继续。 “至於消息来源,时建仁喝多了吹牛时说漏嘴的,是四合院正房住的叶家告诉他们的。是叶家那个嫁到黑省农场的小闺女,写信回来告诉时家的。” 时夏眉头紧蹙。 叶皎月不是应该在农场劳改吗?怎么会是“嫁人”? 她追问:“叶家小闺女?她是真嫁人了?” 小梁摇摇头:“这个…时建仁没说清楚,我们也没细打听。不过……” “不过什么?直接说。” “不过,时建仁说,叶家那边放话,他们家小闺女很快就能回来了,还要带著女婿一起风风光光地回来呢!” 时夏:“……” 她简直无语凝噎。 老天爷这是在干嘛?强行给剧情打补丁吗?叶皎月这就要提前出狱了?还带女婿? 是哪个幸运的男主把她提前捞出来了,还是又收了新的? 这剧情修復能力也太强了,或者说,叶皎月的主角光环还在顽强发挥作用? 正在这时,服务员在窗口招呼:“鸡蛋面好了!红烧肉好了!” 小梁连忙起身去窗口把饭菜端了回来,香喷喷的红烧肉让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拿起筷子,却没急著吃,而是非常上道地主动交代起时家的“小辫子”: “时大海,他做车间副主任的时候,手脚可能不太乾净。我们打听过他们车间一个跟他不对付的老师傅,那老师傅说,时大海以前经常利用职权,把厂里一些边角料的零部件,偷偷弄出去,要么自己用,要么便宜处理给相熟的私人厂子,从中捞点好处。” 他扒拉一口麵条,继续道:“还有他大儿子时建忠,在宣传科看著人模狗样,其实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听说他跟科里一个有关之妇走得特別近,有人看见过好几次他俩下班后一前一后往小胡同里钻。” “王彩凤在后勤管仓库,他们家吃的香油、白糖、白面,好些都是她从仓库里『顺』出来的。还有,她帮人调动工作、安排轻鬆岗位,收过不少好处。” “时家那老爷子,以前在厂里人缘就不好,听说…听说运动那会儿,他为了自保,还写过不实材料,坑过对他有恩的老邻居!这事儿知道的人少,但我们费了点劲,还是从一个早就退休的老爷子那里套出来了点口风,要是深挖,肯定能挖出东西!” 小梁说完,看了看时夏,又瞟了瞟桌上冒著热气的红烧肉。 这姑娘长得好,气势也足...再加上那两位,他可不敢冒昧。 时夏垂著眼,时家这一家子,从老到小,还真是没一个乾净的,烂到了根子上。 “那时建仁有没有提,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再去找他们那个二闺女?就这么算了?” “哪能啊!听他那意思,觉得反正他们二闺女就是一个姑娘家,在学校里也翻不出什么大浪花。现在风头紧,厂里、街面上都盯著他们家呢,他们不敢马上再闹。估摸著,是想等这阵风过去了,大家把这事儿淡忘了,再去找人。到时候……嘿嘿,恐怕手段会更不讲究。” 时夏心中嗤笑一声。 被小看,有时候反而是最好的保护色。 他们越是觉得原主懦弱可欺,越是认定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她就越能藏在暗处,从容布局。 扮猪吃虎,从来都是性价比极高的策略。 “嗯,辛苦了。” 时夏拿出几张钞票推过去,“你先吃饭吧,这是额外的辛苦费。帮我留意一下叶家那边的具体情况。” 小梁收了钱,欢天喜地,连连保证:“您放心!包在我们身上!” 时夏没再多留,起身离开饭店。 第146章 真实 半下午的阳光温和绵长,斜斜地照在灰扑扑的墙头和行道树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微风拂过,带来路边槐树新叶的清新气息,夹杂著不知名花草的淡香。 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寧而富有生机。 时夏沿著街道慢慢悠悠地走著,表面閒適,內心波澜起伏。 她本以为,自己穿书而来,改变原主的死亡结局,掌握金手指,走向人生巔峰... 可现实却像一记闷棍。 时家人突然找上门来。 而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背后推动这一切的,竟然是叶皎月。 叶皎月为什么要这么做? 是巧合,还是叶皎月察觉到“变数”的存在? 或者说,这个书本世界自有其顽固的运行逻辑,不容许她这样的“异数”彻底逍遥?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著被电线分割成一块块的、泛著金边的天空,第一次对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產生怀疑和一丝…恐惧。 阳光有些刺眼。 时夏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却感觉与整个世界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她用力掐一下自己的掌心,清晰的痛感传来。 痛是真的。 那其他的呢? 她眼前的闻晏,是真是假? “闻晏?” 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幻觉。 不远处,闻晏正朝她走来,左手拎著一捆用牛皮绳扎好的书,右手提著一个半旧的帆布包。 他似乎也刚看到她,脚步微顿,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 “时夏,这么巧?” 时夏也觉得神奇,在刚刚经歷的內心风暴后,第一个遇到的熟人竟然是他。 真巧。 巧得仿佛是为了回应她心底关於世界真实性的荒谬詰问。 她深吸一口气,对闻晏扯出一个笑:“好久不见呀。你怎么会在这边?” 闻晏走近,很自然地站在她身侧,挡住部分斜照过来的阳光。 “刚去一位教授家里拿了些参考资料。” 他又示意一下帆布包,“顺便买了点吃的,我们学校食堂的饭菜…也实在一般。” 时夏生出同病相怜之感,那点不自然也消散了。 “是嘛!我就说还是你的手艺好。而且你自己就是大厨,嘴巴肯定更叼了。” 闻晏微微頷首:“嗯,是啊。” 他目光扫过周围嘈杂的街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甜点铺子,是南方口味,一起去尝尝?” 时夏正需要一点甜食和安静的环境来平復心绪,她点头:“好啊,正好我也有点饿了。我请你!” 闻晏眉目舒展开:“好,那我却之不恭了。” 时夏还想主动帮他拎那个看起来不轻的帆布包,以示请客的诚意,闻晏却微微侧身避开,“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让你累著了?” 时夏想反驳,抬头仔细看他,却忽然惊觉:“啊!你好像…的確又长高了些?” 她现在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眼睛了。 闻晏也在看著她,眉宇间那份沉稳內敛的气质,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成熟,更像一个可靠的青年。 他听著她带著点惊讶的嘟囔,眼波都温柔起来,“可能吧,还在长身体,走吧,我带路。” 两人並肩朝著他说的甜点铺子走去。 一路上,多是时夏在说。 她刚刚经歷內心的灵魂拷问,心有余悸,此刻竟迫不及待地想抓住闻晏这个变数,想通过与他真实的交谈、互动,来辅助证明,这个世界並非她想像中的那般虚幻和可怕。 她说著学校里无关紧要的趣事,说著最近的功课,语速比平时稍快。 闻晏察觉到她的不安,只认真听著,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她脸上,时不时应和一声,说些自己在华清的日常,言语平淡,却莫名让时夏感到踏实。 十来分钟后,两人走到一家经营南方点心的老店。 门脸古旧,里面摆著几张擦得发亮的八仙桌。 空气里浮动著甜糯的香气。 柜檯的玻璃罩子里,摆著各式点心,有雪白的糯米糍,金黄的光酥饼,还有浸在糖水里的豆沙元宵、红豆沙小圆子,以及一些乾爽的杏仁饼、鸡仔饼等。 时夏问了闻晏的意见,点了两碗热乎乎的红豆沙小圆子,又要了一碟光酥饼,一碟杏仁饼,一碟咸口的鸡仔饼,一碟子定胜糕。 “点的是不是有点多?”她后知后觉地问。 闻晏看著桌上几乎摆满的碗碟,安慰她,“没关係,吃不完可以打包。” 时夏鬆了口气。 热乎乎的元宵端上来,时夏拿起勺子,舀起一个胖乎乎的豆沙汤圆,热乎乎的甜蜜在口中化开,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她小口吃著,感受著这份实实在在的甜。 还有...对面神情平和的闻晏。 窗外是渐渐西沉的落日和归家的行人,耳边是店铺里碗勺碰撞的清脆声响和低低的谈话声。 这一切交织成的、充满烟火气的真实感,终於將她从那虚无的恐惧边缘彻底拉回来。 管它是什么世界,既然痛是真的,甜是真的,她此刻的感受是真实的,那她就好好活出自己的样子来。 她时夏绝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任由別人摆布自己的命运。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时家要作妖,她就斩断他们的爪牙;叶皎月要回来,她就看看这位原女主还剩下多少能耐。 第146章 晚风 时夏吃完一碗汤圆,又尝了一块杏仁饼,甜腻感涌上来,再也吃不下了。 闻晏也只略吃了一两块点心,便放下瓷勺。 看著桌上剩下的大半点心,时夏眼睛眨了眨:“浪费了不好,我们……一人一半打包?” 闻晏很喜欢她口中这个自然而然说出的“我们”,点了点头,“好。” 他指了指那碟鸡仔饼,“我刚刚尝了,这个味道还不错,咸口的,你多拿点这个,晚上看书要是饿了也能垫垫。” “嗯嗯,好。”时夏乖乖点头,找来服务员,用乾净的油纸仔细將点心分成两份,打包得妥妥帖帖。 两人一人一份。 走出甜点铺子,傍晚的风更加清凉。 时夏笑盈盈地:“闻晏,我要回学校啦,今天能遇到你真好。” 她此刻心情豁然开朗,与天斗与人斗其乐无穷,谁来惹她,她就狠狠踹回去! 闻晏看著时夏恢復往常的灵动,甚至比之前更添几分豁达的鲜活,也暗暗鬆口气。 “那我送你到前面的公交站,可好?” 时夏了解他的性子,就算自己说不用,他多半也会默默跟著,乾脆应下:“好啊,那就麻烦你啦。” 两人並肩走到公交站,恰好时夏要坐的车来了。 她跳上车,在车厢里朝他用力地摆摆手,笑容明媚。 隔著车窗,她像一幅生动的剪影。 闻晏站在原地,目送著公交车消失在街角,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没有回华清大学,而是拎著东西,转身朝著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他走到那条熟悉的巷子,小梁正和几个狐朋狗友在巷子口摆著的小方桌前打牌,吆五喝六。 一抬眼看见闻晏走过来,小梁把牌一扔,换上恭敬的神色,小跑著迎上来,將他请进院里相对僻静处的石桌石凳坐下。 “您请坐。” 闻晏將手里的东西隨手放在一旁,语气平淡:“她今天,和你说了什么。” 小梁不敢怠慢,將他与时夏在饭店里的对话,包括时家的打算、叶皎月的消息,以及他们那些“小辫子”,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复述一遍,甚至模仿了几句时建仁醉后的狂言。 闻晏安静地听著,指尖在冰凉的石头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著,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待小梁说完,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时家这几个人,贪赃枉法,品行不端,是社会主义的蛀虫。你们去找人,用些法子,把时大海倒卖厂里物资、时建忠生活作风有问题这些事,匿名捅到他们厂纪委和街道办去。做得乾净点,別让人查到源头。” “至於黑省那个叶皎月,你挑两个机灵点、口风紧的,亲自跑一趟,查清楚她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嫁人了,还是用什么手段出来的,那个所谓的『女婿』又是什么人。所有费用,实报实销。” 他从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小梁面前,“这里是活动经费和你们的辛苦费。” 看著小梁亮起来的眼睛,闻晏告诫道:“记住,只打听消息,推动该推动的事。违法乱纪、伤天害理的事,一件都不准做。” 小梁看著那厚厚的信封,激动得手指发颤。 这哪里是普通的年轻学生?这气度,这手段,分明是条深不见底的大腿啊! 闻晏看著他那感激涕零的模样,又画下一个实实在在的饼:“好好做事。下个月,我打算在天津的工业区那边筹办个厂子,正需要人手。到时候,你和你这几个靠得住的兄弟,不愁没有正经事情做,总比在街面上混著强。” 小梁一听,更是恨不得指天画地表忠心,本以为是一锤子买卖,没想到还有后续的保障和前程!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见闻晏起身要走,小梁想起一事,壮著胆子问:“那…回头,要是那姑娘再来找我们……” 闻晏没有回头,“不要告诉她,见过我的事。” “明白!您放心!绝对守口如瓶!”小梁连连保证。 闻晏这才缓缓离开。 时家...那群蠢货不足为惧,不过是秋后的蚂蚱。 但叶皎月这个女人,他前世今生都压根没什么印象。不过,既然她想找事,那就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走出巷子,晚风拂面。 闻晏已经知道,上次陪时夏来找小梁的是张无忧,他和时夏已经重逢,甚至...可能关係更近一步。 不过,没关係。 就算他们现在在一起了,又能怎么样? 年轻人之间的感情,来得热烈,去得也快,早晚会分开。 她还年轻,多经歷几段感情,多看看不同的人,也没什么不好。 张无忧那样的性格,热烈,衝动,或许能给她一时的新鲜和快乐,但绝非良配,註定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 他可以等。 他有的是耐心和手段。 第147章 结果 时夏回到学校后,抽空用左手写了几封举报信。 趁著一天午休,她溜出学校,特意多走两站路,找个街边的绿色邮筒,將几封分別寄往红星轧钢厂纪委、红星街道办事处。 她相信,这些部门收到举报后,绝不会无动於衷。 接下来,只需静待结果。 几天后,三个姑娘从裁缝铺取回新做的衣服。 时夏换上新衣服,对著镜子美滋滋地左看右看,自我陶醉。 她当即提议:“我们穿新衣服照相去,好不容易做的新衣服,得留个纪念。” 这个提议全票通过。 趁著周日,三人换上各自喜欢的一套新衣,来到一家国营照相馆。 照相馆里灯光有些暗,背景是手绘的布景板,有山水亭台,也有简单的单色幕布。 时夏看著镜头,问那位中年摄影师:“同志,请问能洗彩色的照片吗?” 摄影师从相机后抬起头,“能是能,就是贵,而且得送到专门的图片社去洗,时间要久一点,得加钱加急。” “没关係,麻烦您帮我拍彩色的吧!”时夏毫不犹豫。 好不容易来一回的青春,留下点鲜活的色彩才不枉此行。 赵晓梅和周小玲也说要洗彩色的。 摄影师一一记下。 时夏一口气拍了好几张单人照,摆出或文静或俏皮的姿势,又拉著赵晓梅和周小玲拍了好几张合照,挤在镜头前,笑得灿烂。 拍完照,三个姑娘意犹未尽,趁著天气晴好,又一起去逛了颐和园。 此时颐和园,远没有后世那般人山人海和过度商业化的痕跡。 昆明湖水波光瀲灩,万寿山层林尽染,长廊上的彩绘虽有些斑驳,却更显古意。 逛得累了,三人便在颐和园的长廊里找了个临湖的位置坐下,看著湖面上偶尔划过的小船。 赵晓梅晃著腿,“等下次,我想办法跟我表哥借他的海鸥牌照相机来,咱们自己拍,想怎么拍就怎么拍,还能多拍点外景。” 时夏闻言,心里也是一动。 或许她可以自己买个照相机? 如果能拥有一台自己的相机,確实可以隨心所欲地记录生活,记录下这个时代独特的风景,也记录下自己独一无二、无法重来的青春岁月。 不过这个想法她暂时没对两个室友说,只是笑著附和:“好啊!那我们就等著你的好消息啦!” 微风拂面,带来湖水的湿润气息。 三个姑娘並肩坐著,畅想著未来。 赵晓梅首先开口:“我啊,以后就想找个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侣,一起为建设国家出力!等分到医院工作,我要用我的本事救死扶伤,多有成就感!” 周小玲也用力点头,“我也是!我要努力成为一名优秀的医生,或者进研究所,把我们传统的中医学发扬光大,让更多人受益。咱们国家现在正需要人才,我们可不能落后了!” 两人说完,一起看向时夏,好奇她有什么宏伟志向。 时夏舒服地眯著眼,“我的梦想啊…就是当一条幸福的咸鱼。” “啊?”两个姑娘同时惊讶出声。 赵晓梅推了她一把:“夏夏!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学习那么拼命,笔记做得比谁都好,居然想当咸鱼?太奇怪了吧!” 周小玲也附和:“就是,哪有咸鱼像你这么用功的?” 时夏睁开一只眼看著她们,理直气壮道:“我学习认真,是因为我想把本事学到手呀。学本领,是我有这个本领,至於用不用,什么时候用,那就可以隨我自己高兴了呀。” “等我毕业了,我就找个冬天暖和、夏天凉快的地方,开个小医馆。平时呢,就出去到处旅游,看看咱们国家的大好河山。玩累了,就回到我的小医馆里。有人来看病,我就用心给人家看;没人来呢,我就自己煮点酸梅汤,坐在门口看看书,晒晒太阳。下雨了,就窝在屋里睡大觉。你们说,这样好不好?” 她描绘的画面太过閒適美好,赵晓梅和周小玲一时都听呆了,仔细想想,似乎……確实很不错? “听著……是挺美的。” 赵晓梅抓住一个关键问题,“等等!时夏,照你这么说,你毕业后…就要离开京城了?” 时夏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是啊。京城冬天太冷了,不適合我这个怕冷的咸鱼。” 周小玲也反应过来,脸上笑容消失,“那……那我们岂不是要分开了?这才刚成为好朋友呢……” 时夏看著两人垮下来的小脸,轻声安慰,“没关係啊!到时候我们可以写信,以后交通也越来越方便了,你们可以来我的小医馆度假,我也可以回来看你们呀!” 话虽如此,赵晓梅嘆了口气,把脑袋靠在她肩膀上:“…想想以后要分开,心里就怪不好受的。” 周小玲也靠了过来,“就是…” 时夏伸出双臂,搂住她们的肩膀,用力晃了晃,“哎呀,还有好几年呢!现在想那么多干嘛?说不定到时候你们俩也嫌京城卷得厉害,跑来跟我一起当咸鱼呢!走吧走吧,下馆子去,我请客!” “那不行!” “各出各的!你的钱也不是大风颳来的!” “就是!” 三个姑娘笑闹著,互相搀扶著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迎著天边最后一道霞光,嬉笑著朝出口走去。 日子在忙碌的学习和偶尔的閒暇中过得飞快。 举报信寄出大半个月后的周日,时夏又去找小梁。 奇怪的是,她在那巷子附近转了好几圈,都没看到小梁那伙人的影子。 扑了个空,时夏也没太在意,索性绕道去了红星轧钢厂后面的筒子楼。 正是周日午后,不少婆婆婶婶在树荫下乘凉、閒聊。 时夏放慢脚步,假装路过,耳朵却仔细捕捉著议论声。 “……可不是嘛!时大海,纪委都介入了,正在隔离审查呢!” “他那个儿子不光停职检查,媳妇正闹著要离婚呢!” “这一家子,…唉,时老爷子那么爱面子一个人,听说气得血压都上来了,躺床上好几天没出门。” “你们说这举报信是谁写的?可真够厉害的,一举报一个准儿!” “那谁知道?反正啊,他们这回算是臭大街了,这厂里是待不下去了,档案上也得记一大笔!” 时夏顿时瞭然。 怪不得时家人这段时间如此安分,原来是自身难保。 她得意洋洋地想,看来,自己的暗箭放得又准又狠。 虽然没能从小梁那里得到关於叶皎月的最新消息,但暂时解决时家这个近在眼前的麻烦,还是让时夏心情大好。 至於叶皎月…要是真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那就儘管放马过来好了,大不了就硬碰硬地槓上一次。 —— 端午节前,时夏收到张无忧发来的电报。 “端午次日中午 校门口等我 务必 想你 无忧” 时夏看著这封电报,差点笑出声。 这个年代的通信是真不方便,再加上学校严格的门禁,张无忧这个校外人士想见她一面,还得像模像样地提前预约。 赵晓梅看见时夏对著张电报纸笑得眉眼弯弯,心领神会,用肩膀撞了她一下,“笑得这么甜,是你那个长得特別精神、从海市来的『朋友』,要来找你啦?” 时夏把电报折好收起来,故作镇定:“就你话多!快去收拾你的书包,等下去图书馆。” 赵晓梅和周小玲交换了一个眼神,嘻嘻哈哈地不再追问。 第148章 牵手 1978年6月11日,周日。 为了见张无忧,时夏可是好好捯飭了一番。 她换上新做的米黄色荷叶边领衬衫,搭配那条浅绿色的a字裙,裙摆隨著动作微微晃动。 又对著小圆镜,仔细地把头髮挽成一个蓬鬆的丸子头,几缕碎发故意留在额前和耳侧,隨性又俏皮。 端详著镜子里的人,她拿起小镊子,把眉毛修理得更加整齐秀气。 做完这一切,她对著镜子里的姑娘咧嘴一笑,摇头晃脑地给自己点了个赞:不错不错,下次再用上眉笔和口红什么的,嘿嘿,那还不得美上天! 她看了看腕上的电子表,快十二点,这才拎起早就准备好的小布包,溜溜达达地往校门口走。 一出门,六月中旬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当头照下,时夏被这热气扑得一懵,隨即好奇地想,自己这么晒会不会变黑? 灵泉水可以改善体质和肤质,不知道有没有防晒或者快速修復的功效? 她也没刻意找阴凉地,就这么沿著有阳光的地方走著,权当是做个小小的人体试验。 到了校门口,她找了个树荫处站著等,但依旧有漏网的阳光从树叶缝隙洒到她的身上。 正觉得发梢被晒得微微发热时,那辆黑色的沪牌小轿车停到了路边。 车门打开,张无忧侧身从驾驶座一步跨下来,快步走到她面前。 “对不起,等久了吧?我路上有点事耽搁了……”他个子高高,此刻却微微弯著腰,面上满是自责,活像一棵因为缺水而蔫头耷脑的小白杨。 时夏笑了笑:“没事,我也就等了一小会儿。” 张无忧这才鬆了口气,连忙招呼她:“快上车吧,外面太热了,我带你去吃饭。” 时夏点头,正要往车那边走,却发现张无忧站在原地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你今天……真好看。” 他似乎觉得不够,又急忙补充,“我不是说你之前不好看!就是觉得…今天特別不一样,更好看了。” 时夏也抬眼看著他,弯起嘴角:“你也好看。” 张无忧喜得眉梢都快要飞起来,看著她近在咫尺的手,他下意识地就想去牵。 他的指尖刚动,时夏就微微往后缩了一下,目光飞快地扫过周围偶尔经过的行人,“这里……有人看著呢。” 虽然在很久以后,年轻男女在公共场所別说牵手了,连亲嘴都没事,可现在这个年代公然牵手,可是过於大胆的行为。 时夏可不想成为別人指指点点的对象。 张无忧有些訕訕地收回意图明显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先上车,上车。” 他快步走过去,替她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护著她的头顶让她坐进去,自己才绕到驾驶座,坐下来。 车厢空间本就有限,两人一系好安全带,张无忧就觉得这处空间被压缩得更小、更热了。 不仅仅是天气的燥热,更有一股从胸腔里鼓动出来的热意,让他无法克制自己的眼神,像被磁石吸住一样,黏在她身上。 他清了清乾涩的嗓子,身体微微向她这边倾斜,“现在……没人了……” 说完,就眼巴巴地望著时夏,那双漂亮的凤眼在近距离看更是衝击力十足,浓密的睫毛下,瞳孔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 距离太近了,时夏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角气息混合著一点阳光的味道。 他本就是浓顏系的长相,眉眼深邃,鼻樑高挺,这样专注又带著点侵略性的凝视,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她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脸颊发烫,抿了抿唇,没说话,只是微微垂下眼睫。 这种默许的姿態,仿佛给了张无忧勇气。 他试探著,再次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左手。 时夏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缩回,却被他更用力地握紧。 他的手很大,掌心滚烫,甚至带著点微湿的汗意,包裹著她微凉的手指。 他傻乎乎地笑起来,“你的手好凉啊……摸著真舒服,像…像滑滑的玉石。” 说著,他的拇指还忍不住在她的手背摩挲两下。 时夏感觉被他摩挲过的一小片皮肤像是要烧起来一样。 她强作镇定,偏过头看他:“先开车吧。这样拉著…那你怎么开车?” 张无忧的耳朵都红透了,却傻乎乎嘿嘿一笑,用左手去单手操作,熟练地发动车子,掛挡,鬆手剎,动作一气呵成。 时夏:“……” 她真是服了他这不管不顾的劲儿。 好在正午时分,路上的行人和车辆都不多。 时夏放软声音哄他:“好了,先好好开车,等下车了……再牵。生命安全最重要。”她还没活够呢。 张无忧这才不情不愿地、慢吞吞地鬆开手,还不忘確认一遍,“那你答应的哦?下车就可以?” 时夏被他这孩子气的追问弄得没脾气,轻轻“嗯”了一声。 得到肯定的答覆,张无忧这才用双手规规矩矩地握住方向盘,只是那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了。 时夏也跟著笑起来,心里泛起甜意。 张无忧说起下午的安排:“我们先去吃饭,再去看场电影,要是天色还早,咱们就去公园里散散步,你看怎么样?” 这“吃饭-看电影-逛公园”的三部曲,大概是这个年代年轻人约会的经典流程。 时夏这个母单solo,恋爱经验全来自於不可描述的小黄文,对正常恋爱的流程反而一片空白。 书上只教各种高难度ox姿势,可没教约会该干嘛。 听他这么一说,她才恍然,哦,原来正常约会是这样子的。 驀地,某些不和谐的画面自动在她的脑海里翻腾,一时间,她小脸通黄。 冷静,时夏同志!这是纯洁的革命友谊升华期,不能玷污这纯爱氛围啊喂! 她深吸一口气,儘量露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听你安排。” 张无忧没察觉她的內心风暴,打了个方向盘,“那我带你去『全聚德』吃烤鸭!” 全聚德,时夏自然也知道。 前世她去京城旅游的时候吃过几次。 但她自己穿越后也还没机会尝过,不知道这个年代的烤鸭和以后相比,滋味有没有不同。 “好,我还没吃过呢。” 张无忧见她点头,心里更雀跃几分。 他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瞟向身旁的时夏,只觉得她今天怎么看怎么好看,连她微微泛红的耳廓,都觉得可爱得不得了。 还有...等下看电影时,黑灯瞎火的,是不是就能顺理成章地一直牵著她的手了? 第149章 烤鸭 车子最终在著名的全聚德烤鸭店门口停下。 店面古色古香,人气旺盛。 在一处屏风后落座,张无忧熟门熟路地点了只烤鸭,又搭配几个清口的凉菜和鸭架汤。 等菜的时候,他在桌下寻到她的手,捏著她的指尖。 “他们这儿的烤鸭是掛炉烤的,皮特別酥脆,待会儿片鸭师傅会推车过来现场片,你看哪片合意就夹哪片,蘸点甜麵酱,配上葱丝、黄瓜条,用荷叶饼这么一卷……” “你这么懂,常来?” “也不是常来。就是觉得…带你出来吃饭,得吃点好的。” 时夏心里一暖,偷偷在桌下挠了挠他的掌心。 张无忧一下子就把她的手攥紧了。 这时,服务员端上几道凉菜和鸭汤走过来。 时夏试图把手抽回来,低声提醒:“鬆手啦…饭前要洗手。” 张无忧这才恋恋不捨地鬆开,带著时夏去洗手。 洗完手,两人回到座位,张无忧给她盛了一碗奶白色的鸭汤,又夹块鸭油烧饼放到她碟子里:“先喝点汤暖暖胃,尝尝这个烧饼,趁热吃很香。” 时夏尝了一口烧饼,外层酥脆,內里柔软,“味道还行。” 很快,烤鸭上桌,穿著白褂子的老师傅推著餐车过来,行云流水般將枣红色的鸭肉片成薄厚均匀的片儿,鸭皮油亮酥脆,鸭肉细嫩。 张无忧拿起一张荷叶饼,夹上两片鸭肉,配上细细的葱丝和黄瓜条,熟练地蘸上甜麵酱,捲成一个精致的小卷,递到时夏面前:“尝尝看。” 时夏有些赧然,但还是接过来,小心地咬一口。 果然皮脆肉嫩,肥而不腻,酱香浓郁,名不虚传。 “好吃吗?” “嗯!很好吃!”时夏点头,的確比她后世吃到的要美味一点。 张无忧兴致勃勃地还想再帮她卷,时夏却拦住他:“我自己来就好,你也快吃吧。” 张无忧只觉得她连这点小事都想著自己,更是觉得她是在体贴自己,心里美滋滋的。 可他细细一看,却发现时夏每次卷荷叶饼时,都不加葱丝。 一股浓浓的挫败感涌上来,他觉得自己搞砸了,小声嘟囔:“我刚刚忘了问你的喜好,原来你不吃葱呀……” “不是不是,偶尔吃点也没事的,真的。” 时夏看他还是蔫蔫的,又放软声音安慰,“你別在意,我真不挑食的。” 张无忧却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趁机追问:“那你先跟我说说你的忌口唄?我想多了解你的喜好,不然以后……” 时夏也没有迴避的意思,认真地想了想,“嗯…我就是不吃葱、姜、蒜…不吃芹菜、韭菜、胡萝卜…海鱼、甘蔗、芒果、柿子…” 她一口气说了好些。 张无忧原本还认真记著,听到后面忍不住低低地笑起来,肩膀微微耸动,“你刚刚还信誓旦旦说自己不挑食呢……这一下子说这么多,太可爱了。” 时夏又问他:“你呢,张无忧?你不爱吃什么?” “我啊?我好像……还真没什么特別不吃的。” 他努力想了想,“硬要说的话,不太喜欢苦瓜,太苦了受不了。” 最后,张无忧摊摊手,总结道:“看,我没你那么多讲究吧?好养活得很!” 时夏有些羞恼,“…每个人都有自己不爱吃的东西嘛,这很正常!” 张无忧觉得她这模样实在太让人稀罕了,忍不住又在桌下悄悄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当然可以,你不喜欢的,我都记下来了,以后一起吃饭,我保证,绝不会让你吃到那些。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方方面面。” 时夏心头一跳,瞪他一眼,想抽回手:“吃饭呢……好好说话。” 张无忧看著她微红著脸颊,这才恋恋不捨地鬆了手,殷勤地卷了个完美的荷叶饼递过去,“赔礼道歉,请时夏同志赏光。” 时夏接过饼,低头咬了一口。 经过这一餐饭,两人之间的距离莫名地被拉近许多。 吃完饭,时夏坚持要买单:“说好了我尽地主之谊,上次就是你请的。” 张无忧拗不过她,只好妥协,却强调:“那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以后可不能让你花钱了。”他小声说,“男人怎么能让女人花钱呢?” 时夏心里並不完全认同这种传统观念,但不想在人来人往的饭店里爭辩,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到时候再说唄。”来日方长,总有办法。 这顿饭吃得不错,花了八块钱多,她爽快地付了钱。 两人离开全聚德,赶往附近的电影院。 张无忧特意选了一部新上映的反特片《黑三角》。 他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听说这片子有些镜头挺嚇人,气氛紧张,到时候……她要是害怕了,说不定还能握住她的手给她壮胆? 嘿嘿。 时夏对这个年代的电影了解不多,这也是她生平第一次来到这个年代的电影院,反特片更是第一次看,心里很是好奇。 张无忧去窗口买好票,又去旁边买了用旧报纸捲成锥筒装的瓜子和两瓶北冰洋汽水,这才和时夏一起检票入场。 电影院內部比时夏想像的要大,高大的顶棚,密密麻麻全是铁架子木翻板的连排座椅,中间有过道,分单双號入口。 空气里瀰漫著菸草、汗味和瓜子特有的焦香混合的气味。 灯光昏暗,只有银幕和两侧墙上的安全出口標誌散发著微光。 两侧墙壁高处装著几个巨大的排风扇,正嗡嗡地转动著,带来些许微风。 他们按照票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坚硬的座椅並不舒適,但置身於这充满时代感的氛围中,时夏心里还是涌起一股新奇感。 很快,灯光熄灭,银幕亮起,电影开始了。 第150章 租房 这部电影中的跟踪、暗杀、以及人物突然从阴影中出现的镜头,確实带著几分真切的紧张和刺激,影院里不时响起低低的惊呼声。 不过对於看惯后世各种特效大片的时夏而言,这种程度的惊险只能算是原汁原味的怀旧体验,感官实在一般。 她的视线大部分时间落在银幕上,还算专注。 电影开始没多久,张无忧就轻轻握住时夏的手,另一只手则捧著装瓜子的纸包,递到她手边,方便她取食。 汽水被他放在座椅专门用来放杯子的铁丝圈架上。 时夏觉得这样一只手被他攥著,吃东西、喝汽水都不太方便,微微动了动,试图把手抽出来。 刚一动,就感觉身边的人凑近了些,热气呼在她的耳廓,声音压得低低的,“就牵一只手都不行吗?” 那气息烫得时夏耳根一麻,到嘴边的拒绝忽然就说不出口。 她只好假装镇定,目视前方,任由他牵著,另一只手机械地从他手里摸瓜子嗑。 而张无忧,哪里还看得进电影。 和她离得这样近,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那股清清冷冷的淡香,丝丝缕缕,无声无息地缠绕著他,挑战著他本就脆弱的自制力。 他的心思和眼神,全都落在身旁这个人的侧影上。 银幕的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他胸腔里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无比渴望能光明正大地將她揽入怀中,感受她真实的温度和心跳,可又怕太过唐突嚇到她,只能拼命压抑著这股衝动。 连握著她的手都不敢用力,生怕捏疼她,只能用指腹极度克制地,从纤细的指尖到柔软的掌心,一寸寸地缓缓摩挲著。 时夏起初还能忍耐,但他这持续不断的小动作,就像羽毛不停地搔刮,终於让她有些受不了了。 她终於转过头,瞪了他一眼:专心看电影! 谁知,张无忧被她这么一瞪,竟觉得浑身上下都更苏爽十分... 他非但没鬆开手,反而得寸进尺般,与她十指相扣,这才象徵性地將目光转向银幕。 但那上面的剧情,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看完电影后,两人简单吃完晚饭,张无忧才开车送时夏回学校。 六月的天黑得晚,傍晚时分天色尚且明亮,带著夏日的余温。 两人没有直接回校,而是默契地走向学校附近的青年湖公园。 沿著湖畔慢慢走著,垂柳拂岸,水面泛著粼粼金光。 张无忧这才聊起自己接下来的打算,“我这次回海市,主要是把那边的一些事情做个了结,今后在厂里的驻京办事处掛个职。” 他还略微解释两句,“主要负责一些沟通协调,开拓市场。不算特別忙,但能让我名正言顺地留在京城。” 时夏心里却想到了更多。 她知道时代的浪潮即將涌向何方,试探著提醒:“听起来挺稳妥的。不过,我听说南方那边,比如粤省,现在政策鬆动不少,很多人都开始摸索著自己做生意了。你没想过去南方自己闯一闯,正经经商?” 张无忧笑了笑:“想过。我也有朋友在倒腾电子表和录音机,利润很可观。但是,现在私人经商,名头上还是叫『投机倒把』,风险不小。家里不太赞成我完全拋开公家的身份去冒这个险。” “而且,现在单枪匹马地扎进去,根基还是太浅了。在办事处掛职,名正言顺,能借著厂里的平台积累不少人脉,也能更清楚地摸透这里面的门道。等时机再成熟点,手里攒够关係,到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 他看向时夏,眼神明亮,“再说了,现在…现在我也想在京城稳定下来。” 时夏听懂他的潜台词,心里有些动容,点点头:“你想得很周到。先站稳脚跟,积累资源,確实比盲目衝进去要稳妥。” 见她赞同自己的想法,张无忧心里一松,脸上又露出带著点痞气的笑容,伸出手,轻轻勾住她的手指,在暮色渐浓的湖畔慢慢晃著。 “所以啊,以后我就能常驻京城了。时夏同志,请多关照。” 她看著两人勾在一起的手指,又看看他意气风发的眉眼,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晚风吹拂,湖面泛起涟漪,也吹动时夏的心。 接下来的日子格外平静。 时家人仿佛真的销声匿跡,没再来学校找过麻烦。时夏震惊於自己的举报信竟有如此威力,但见確实清静了,也不再纠结,乐得专心学业。 夏天在书本、课堂和偶尔的约会中过得飞快。 每逢周六周日,张无忧都雷打不动地来找时夏。 两人或是探索京城的大街小巷,或是看场电影,有时甚至只是在他借来的小车里听著音乐閒聊。 约会次数越多,时夏越是习惯他那种毫不掩饰的热情和直白的喜欢。 他总能变著法子带她去吃各种好吃的,淘换些新奇的小玩意儿给她,或者並肩在公园里散步,说些没什么营养却让她忍不住发笑的废话。 相处越多,时夏越来越喜欢他毫不掩饰的赤诚,像夏日阳光,能驱散她心底的阴霾。 转眼到了期末复习周,学业压力骤增。 时夏提前跟张无忧打好招呼,接下来要专心复习,暂缓见面。 张无忧虽然不舍,但也理解,又问她:“等考完试就放暑假了,你有什么安排?” 时夏早就想好,“我暑假留在京城,看看能不能租个房子。”她之前问过闻晏,这个年代买房就不用妄想了,先租个房子勉强混过去就是。 她拜託他,“你人面广比我广,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房源?” 张无忧一口答应:“行,不过,这事儿现在办起来也有点麻烦。” “租房的话,主要是通过房管局登记,或者熟人介绍,私下租赁。但房源紧俏,合適的不好找,而且很多是公房,私人能租的不多,手续也麻烦。” 这个年代连租房都那般僵化,时夏嘆了口气:“那就先试试看,不行就再说吧。” “好,我尽力。” 张无忧虽应承下来,心里还有个念头蠢蠢欲动。 第151章 买房? 他眼神飘忽著不敢直视时夏,期期艾艾地提议:“其实…我家在京城有处四合院,平时就一个远房阿姨帮忙看著,打扫做饭都方便…要不…你暑假就住我那儿吧?肯定比外面租的房子舒服……” 他说完,脸颊更热,连忙补充:“阿姨人很好的,就住在前院!我也住前院去,后院给你住!” 时夏想都没想就摇头拒绝了:“那怎么行?”她觉得两人感情虽不错,但远远没到可以同居的份上,这进展太快了,也於礼不合。 张无忧也猜到她会拒绝,只是忍不住想试试。 被明確拒绝后,他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脑袋耷拉下来,“…那我再帮你好好打听租房的事。” 时夏看著他这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安慰道:“暑假时间那么长,我不用上课,你也不用总跑那么远来找我,我们见面的时间比现在多很多呀。” 听到这话,张无忧的眼睛才重新亮起一点光彩,“嗯!” 两人並肩朝著学校方向慢慢散著步,天上明月高悬,清辉遍洒。 时夏想起他刚才的话,“你家居然在京城还有四合院吶?真是深藏不露。” “那也不算是我家的,是我外公早年置办的產业,房契什么的都在他老人家手里攥著呢,不然…” 他侧头看向时夏,很是认真,“不然,我倒是真想转给你,让你安心住著。” 时夏被嚇了一跳,连连摆手,“可別!我脸皮还没厚到那种程度。”平白接受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可做不出来。 说著话,已经到了学校附近。 时夏停下脚步,鬆开手,催促道:“就送到这儿吧,你快点回去,路上小心。” 张无忧乖乖点头,又跟她確认:“那说好了,下下周你考完试,去单位外面找我?你知道地方吧?” “知道,你跟我说过。考完我就去找你。”时夏笑著应承。 得到肯定的答覆,张无忧这才心满意足,看著她进了校门,才转身离开。 —— 还没等她考完试,周六午休时,时夏正在宿舍正拿著笔记和赵晓梅、周小玲討论复习重点,就有一个面生的女同学来宿舍传话,说校门口有人找时夏。 时夏谢过那位同学,將手里的复习笔记塞到赵晓梅手里:“你们先看著,重点我都標出来了,等我回来,去图书馆再给你们细讲。” 说完,她便匆匆赶到校门口。 站在校门外树荫下的,是闻晏。 他白色衬衫的纽扣一丝不苟地繫到领口,下身是笔挺的深色长裤,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清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四周人来人往,他明明站著没动,却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只是在看到时夏快步走近,他周身那层薄冰瞬间消融。 他眼神倏地柔和下来,脚步也不自觉地迎上去。 “闻晏!你怎么来了?” “马上要放暑假了,我先过来问问你,暑假有什么安排?” 时夏之前没跟他细说过自己家里那堆糟心事,此刻也没想特意隱瞒,只说:“宿舍太热了,我打算暑假留在京城,看看能不能租个房子住。” 她顺口问,“你呢?要回去看妹妹吗?” 闻晏没有正面回答,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而问她:“房子找到了吗?” 时夏摇摇头:“正托人打听呢,没那么快。” 她不想多谈这个,热情地邀请,“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吃饭了吗?我请你!附近有家小馆子是私人悄悄开的,只做熟客生意,他家的羊肉汤味道特別正!我带你去尝尝?” 她那双杏眼亮晶晶地望著他,带著与朋友分享好东西的雀跃。 闻晏心里暗嘆,她此刻对自己,大抵还停留在黑省互相扶持的“革命友谊”阶段,或许还掺杂著对他的感激。 不过…这样也不错,她欠他的情分越多,两人之间的牵扯就越深,越难以彻底撇清。 “好啊,那就让你破费了。” 时夏见他答应,高兴地转身在前面带路。 闻晏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半步。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从飘起的髮丝,瘦削的肩膀,滑到不盈一握的腰肢,再到轻轻晃动的裙摆,最后是裙摆下那截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小腿…… 他慌忙移开视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暗自压下不合时宜的心绪,重新將目光定格在她侧脸上。 时夏领著闻晏拐进一条小巷子,她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说著期末复习的事,时而蹙眉抱怨某个知识点太难,时而又扬起下巴说:“不过嘛,仔细琢磨琢磨,其实我全都会!” 她侧头问闻晏,“你呢?你们学校考完试了吗?” 闻晏看著她这般眉飞色舞的模样,脚步往前了些,与她並肩。 “大部分考完了,还剩最后一门,隔两天才考。之后就是正式暑假,这两天正好有空。” 说话间,两人走到一个院门虚掩的民居前,轻轻敲开门。 院子里收拾得乾净,摆著两三张低矮的小方桌和几个马扎,儼然是个家庭式的小饭馆。 此时已经过午市高峰,老板娘正低头收拾,抬眼瞧见时夏,“小姑娘来啦?还是老样子,两碗羊肉汤,两个火烧?” 时夏笑著点头,“老板娘,今天两碗都不要放葱花啊。” “好嘞,两碗不加葱花!”老板娘利落地应下,转身忙活起来。 闻晏心头酸涩。 她记得自己不吃葱... 可她如此自然地交代,显见是之前同张无忧来时便已摸清这里的规矩,甚至可能…她也是这样细心叮嘱老板娘的。 时夏无知无觉,招呼著闻晏,走到一张靠墙的矮桌旁的小马扎上坐下。 闻晏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在对面那张带著笑意的脸上。 她比在黑省时更明艷动人,肌肤莹润,眉眼间是被精心呵护、甚至可以说是被…爱意滋养出的鬆弛。 是因为张无忧吗?是他带给她的快乐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进闻晏的心底。 他注视著她的眼神,不自觉地发生微妙变化,那惯常的温和如同被风吹皱的静水,深藏底下的偏执暗涌隱约浮现… 时夏正说著话,突然感觉他投来的目光比平时更具压迫性,那眼神让她没来由地一阵心慌,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下去。 闻晏察觉到她的变化,几乎是瞬间,他恢復平日那般温和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异常只是她的错觉。 “你之前不是跟我打听过买房的事吗?我这边,倒是有点眉目了。” “真的?”一听这个,时夏的注意力立刻被拉过去。 闻晏微微頷首,“嗯。正好有个……朋友,他家有套四合院急著出手,院子不算很大,但格局规整,保存得也还好。你有没有兴趣去看看?” 第152章 算了 时夏的眼睛瞪得溜圆,这惊喜简直来得猝不及防! 她忙不迭地点头,“有兴趣!当然有兴趣啊!” 可这狂喜只持续几秒,她怎么解释自己有钱买四合院? ……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眉头微微蹙起。 闻晏將她表情尽收眼底,看著她从狂喜到纠结,如同一只看到心爱鱼乾却担心够不著的小猫。 他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 “钱的事情,你暂时不必太过忧心。我那朋友急著用钱,价格上…会比市面低不少。而且,你若一时凑不手,我可以先替你垫上。就算是我借给你的,你什么时候宽裕了,再慢慢还我,不急。” 时夏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是乱糟糟的,像塞下一团理不清的麻线。 他这帮忙……帮得也太大了吧? 直接涉及到一套四合院的买卖,甚至提出可以垫付巨款?这已经完全超出普通朋友,甚至好朋友的界限。 这让她倍感压力。 那本关於闻晏的书里,他明明是有官配的,还是番茄小说里那种典型的年代文霸总与小娇妻的组合,甜宠得让人牙酸。 她到现在也不知道他重生前具体是多少岁,但想来最终能和“小娇妻”配对的,应该更偏爱那种天真烂漫型的吧? 怎么也不会是自己这种內里装著三十岁灵魂、还爱看小黄文的大姐吧?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她偷偷抬眼,仔细打量闻晏的神色,想从他脸上找出点蛛丝马跡。 可他只是平静地回望著她,眼神温和,看不出类似张无忧那种炽热直白的情愫,仿佛提出这样大手笔的帮助,真的只是出於朋友间的寻常关照。 闻晏看著她那变幻不定的奇怪眼神,立刻猜到她的小脑袋瓜肯定又在进行一些天马行空的头脑风暴。 他觉得有些好笑,却也不点破,只是微微牵起唇角,任由她自己天人交战。 正好老板娘在那边招呼:“羊肉汤好了,两位自己端一下哈!” 闻晏起身將汤和饼端到桌上,又把筷子勺子用手帕擦乾净,递给她,“先吃饭吧,房子的事,慢慢想,不著急。” 时夏夹起饼,咬了一口,咀嚼著,混乱的思绪也慢慢清晰了些。 等到一口食物咽下,她看著闻晏,“谢谢你,闻晏。买房不是小事...我还是想先租个房子过渡一下,应付完这个暑假就行。” 她想得很实际,且不说钱的来源不好解释,接受闻晏如此大的帮助,这人情欠得也太大了。 更何况,现在出去走读学校未必能批准,未来政策也不明朗,投资房產远不是时候…… 先把眼前这个暑假对付过去再说。 闻晏听了,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拿起勺子,也舀了一勺汤,吹了吹气,送到口中。 “行啊,隨你。不过我说的那套房子,就在你们学校附近的轆轤把胡同,离得不远,走路大概也就十来分钟。那朋友之前也提过,如果实在卖不掉,短期租出去也行。你要是想看,我隨时可以带你去看看环境。” 时夏连嘴里的食物都忘了咀嚼,这…一套接一套的,这小子心思也太縝密了吧?简直像是算准了她的每一步反应。 可转念一想,自己会不会又把他想得太阴暗了? 房子卖不掉先租出去,確实是合情合理的做法,也许……他真的只是单纯想帮忙? 她甩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点点头:“我们什么时候方便去看看?” “你要是下午没事,我们现在就可以过去看看。之后几天我得专心复习最后一门,怕是不太有空了。”闻晏巴不得她能下午就定好租的房子,省得那人又插一槓子。 时夏下午確实空閒,答应下来:“好,那就现在去看看吧。” 她勉强將碗里剩下的食物吃了七七八八,见闻晏也放下筷子,主动去付了钱。 闻晏没有跟她爭,安然接受她的请客,这反而让时夏觉得轻鬆了些。 两人走出巷子,在闻晏的引领下,朝著轆轤把胡同走去。 十来分钟后,来到一处青砖灰瓦、门楼规整的四合院前。 院门是传统的朱红色木门,看著有些年头,却擦拭得乾净。 闻晏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木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方正的院子,青砖墁地,规整乾净,角落里有一棵石榴树,另一侧是一株桂花树。 典型的四合院格局,北面是三间正房,东西两侧各有厢房,玻璃擦得亮堂堂的。 院子里竟然通了自来水管,旁边还有一个改造过的独立卫生间。 这在这个年代的平房里可算是顶配了。 妈耶,这条件,真好啊! 时夏里里外外感嘆一番,闻晏又打开正房的门给她看。 正房宽敞明亮,左右各一间臥室。 家具都是老式的实木打造,木质温润,擦拭得一尘不染。 闻晏解释:“这是我朋友家的一处老宅子,他们自己住在別处的楼房里,这里就空置了。你看…还合意吗?要是想租,我就帮你跟他定下来。” 时夏站在屋子中央,看著窗外洒进来的阳光,这地方,简直比她预想中好了十倍不止。 “这里……租金大概要多少?” 闻晏没有故意压低价格,也没虚报,而是说了一个相当公道的数字,“就是这个价,我朋友交代的,按市场价走,不多要。” 价格確实合理。 时夏接著问:“那…我需要跟房东签个正式的租赁合同吗?要不要去房管所或者街道备案什么的?” 闻晏摇了摇头,“没那么复杂。” “现在私人租房,通常就是租借方双方写个简单的字据,很少会特意去房管局备案,那边主要管公房分配。” “至於街道…一般来说,只要你不惹出什么乱子,没人会特意来查。不过,为了省去不必要的盘问,你搬进来后,如果真有街坊或者居委会的人问起,你就说是这房主家的远房亲戚,暂时借住一段时间。这样大家都方便。” 第153章 旧识 闻晏看到时夏仍有疑虑,温声道:“你若是觉得不踏实,我们可以写一份详细点的租赁协议,签字盖章。街道那边,我也会去打点清楚,保证不会有人来打扰你。这样…可以吗?” 时夏不得不承认,闻晏做事总处处妥帖,让人挑不出毛病,也让人…难以拒绝。 “好,麻烦你了,闻晏。” 他微微頷首:“不麻烦。那我这两天就让朋友把协议准备好,等我考完试,再来找你。” 闻晏把那一串钥匙递到她手里,“钥匙你先拿著。” 时夏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跟他约好三天后下午见。 送走闻晏,时夏赶回学校,第一件事就是去公用电话亭,给张无忧的办公室打去电话。 电话接通,时夏说租房的事情已经处理好了,让张无忧不用再帮著费心打听。 “嗯?怎么突然这么说?”张无忧有些惊讶。 “也是凑巧,一个朋友刚好知道有处房子要出租,位置、条件都挺合適,我今天下午去看过了,觉得还行,就定下来了。想著赶紧告诉你一声,怕你白忙活一场。” 电话那头的张无忧沉默一瞬,“……那挺好的,解决了就好。就是……你交给我的任务,我没完成好。其实我也跑了几处,不是太远,就是环境太杂乱,都不太满意,才没有跟你说。” 听他这么说,时夏心里反而有点过意不去,连忙安抚:“没事的,我知道你用心找了。我这边也是碰巧,能定下来也省得你再奔波。” “为你奔波,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张无忧的声音重新染上热度,几乎要透过听筒缠绕过来,“……夏夏,这几天没见你,我都想你了……” 时夏握紧听筒,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嗯…知道了。这个是公用电话,不方便多说…” 张无忧也反应过来,蔫了吧唧道:“好吧好吧,那…等见面再说?我都攒了好多话想跟你说…” “好。那我掛了?”时夏说著,却並没立刻掛断。 “嗯,掛吧。”张无忧小声道。 “……真掛了?” “嗯,我等你来找我,你一定要早点来。” “好。” 时夏缓缓放下电话,轻轻吁了口气。 而电话那头的张无忧放下话筒,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朋友?哪个朋友动作这么快? 他眉头打起结,心里升起一丝警惕。 —— 时夏溜溜噠噠回到宿舍,里面静悄悄的,大部分室友都各自找地方复习去了,只有赵晓梅和周小玲在书桌前,对著书本念念有词。 一见她推门进来,两人扔下书围上来。 “夏夏!你怎么去那么久嘛!” “就是,我们还等著你说重点呢!” 两人眼巴巴地看著她。 时夏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事情办起来耽误这么久。” 下周一开始就是考试周,不是上午就是下午有考试,这会儿肯定得抓紧。 时夏看了看手錶,提议道:“趁著现在还有时间,咱们去图书馆?我好好跟你们俩梳理一下重点,怎么样?” “好好好!出发!” 两个姑娘立刻响应,手忙脚乱地收拾起书本笔记。 到了图书馆自习室,三人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时夏如今的记性非常好,课本和笔记看过两三次,內容就能记得七七八八,还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 尤其是对於那些需要死记硬背的理论知识,她更是得心应手。 她拿出自己的笔记,耐心地给赵晓梅和周小玲讲解起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这边的“小课堂”,很快就吸引附近同系同学的注意。 时夏在学习上的扎实和透彻是出了名的。 接下来,就有相熟或面生的同学凑过来,小声地问她一两道难题。 “时夏同学,这个经络循行的原文解释我不太懂……” “时夏同学,能帮我看看这个方剂的君臣佐使怎么分析吗?” 时夏来者不拒,都会放下手头的事,用更易懂的方式讲解清楚,直到问问题的同学恍然大悟、连连道谢地离开。 送走又一位来请教的女同学,坐在时夏左边的赵晓梅凑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夏夏,你跟我们俩才天下第一好,对吧?可不能对別人也这么好!” 坐在右边的周小玲也直直地看过来。 时夏毫不犹豫地保证,“是是是!咱们三个,铁三角!坚不可摧!” …… 三天后的半下午,时夏在校门口翘首以盼,远远看到闻晏和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並肩走来。 闻晏走在前面,逆著光,身形轮廓被光影勾勒得金光闪闪。 那一瞬间,在时夏眼里,他简直像是披著金光、来给她送房子的財神爷! 她用力朝他挥手,笑容灿烂地喊:“闻晏!你来了!” 看到她如此明媚,闻晏脚步顿了一下,心头掠过一丝恍惚——如果她能一直对自己这样笑,该多好。 他压下心绪,对著她微微頷首,加快脚步。 待两人走近,时夏才看清他身旁的男人。 竟是徐元! 去年高考结束后,徐元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知青点,连录取通知书都没见到,无人知道他考去了哪里。 眼前的徐元,褪去了知青时期的低调,穿著一件质地精良的浅灰色衬衫,身形修长,面容俊朗,肤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白,气质清冷,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却自带一股世家公子气度。 徐元对上她惊讶的目光,神色平淡:“时同志,好久不见。” 时夏连忙收敛神色,客气回道:“徐同志,好久不见。” 她將疑惑的目光投向闻晏。 闻晏適时解释:“那处房子,是徐同志家的。他正好打算出租,我就帮你牵了个线。” 时夏恍然,忙对徐元道谢:“原来是这样,谢谢您,徐同志,房子我很满意。” 徐元脸上没什么表情,“嗯”了一声,从隨身带著的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早已擬好的租赁协议,递给时夏:“这是协议,你看看。” 时夏接过来,简单瀏览一下,条款清晰,租金与之前和闻晏商量的一致。 她拿出笔,在两份协议上都签下自己的名字,將其中一份递还给徐元。 第154章 学徒 “徐同志,我先付两个月的租金,您看可以吗?后续是否续租,我到时再跟您確认。” 时夏说著,將准备好的信封递了过去,里面装著两个月的租金。 徐元伸手接过信封和协议,也没有打开看,只点了点头,表示没意见。 他的手,白得几乎能看清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骨节如玉。 她这个隱藏的手控,不由自主地又被吸引,多看了一眼。 “闻晏,徐同志,辛苦你们特意跑这一趟。要不,我请你们吃个便饭吧?” 闻晏刚才捕捉到她看向徐元手指的那一瞥,心情莫名复杂,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他婉拒道:“不用客气了。我和徐同志正好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他心里却隱隱知道,她不是会主动寻求帮助的人,即使她身边空无一人,她也能將自己照顾得很好… 但是,他还是忍不住说:“接下来一段时间我可能会比较忙,你要照顾好自己,如果需要帮忙…记得给我发电报。” 时夏以为他指的是要回黑省,笑了笑:“好,你也照顾好自己。回去的话,帮我跟芳芳带个好。” 说著,她把一直拎在手里的布包递给闻晏,“这里面是我准备的一些小玩意儿,布料、文具还有零嘴,给芳芳的,麻烦你带给她。” 她知道今天要见到闻晏,提前准备备好的,也算是报答闻家兄妹。 闻晏接过布包,入手有些分量,他能感受到她的用心,“谢谢,我代芳芳谢谢你。” “哎呀,不用客气。” “那……我们就先走了。” 闻晏说道。 徐元也对著时夏微微頷首示意。 两人转身,並肩离去。 —— 期末考试彻底结束,赵晓梅和周小玲跟其他室友一样,热火朝天地收拾著行李,准备回家度过漫长的暑假。 宿舍里一片忙乱,床上堆著捆好的被褥,脸盆暖壶都归置到了一起。 辅导员早就在班上宣布过,今年暑假学校要趁机会修缮宿舍,所有学生一律离校,不允许留宿。 时夏正不紧不慢地整理著自己的东西,心里盘算著搬去轆轤把胡同那边需要带些什么。 这时,辅导员出现在宿舍门口,敲了敲门板:“时夏同学,在吗?陈教授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时夏连忙应声:“在的,谢谢辅导员,我马上就去。”她放下手里的东西。 辅导员又顺势探头进来,对著宿舍里其他姑娘叮嘱了几句:“大家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吧?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看好自己的行李!” “知道啦,谢谢辅导员!”姑娘们七嘴八舌地应著。 时夏也对赵晓梅和周小玲说:“我先去找一下陈教授,你们路上小心,咱们开学再见,记得写信!” “知道啦,你快去吧!”两人挥挥手。 时夏跟著辅导员到了教师办公区走去。敲开陈教授的办公室。 鬚髮皆白的老先生正戴著老花镜在看文稿。 见她进来,陈教授摘下眼镜,和蔼地招招手:“时夏同学,来,坐。” 待时夏在他对面的旧藤椅上坐下,他才笑眯眯地开口:“暑假有什么安排呀?回家吗?” 他知道时夏跟家里关係一般,家里人也不给钱財支持。 时夏据实以告:“教授,我暑假不打算回家…” 陈教授抚掌笑道:“那可巧了!我有个老朋友,在同仁堂坐诊兼管著一家分號,店里正需要个手脚麻利、有点基础的学徒,帮著捡药、煎药,打理些杂事。我跟她说起过你,基础扎实,人也稳重。她那边愿意每个月给十八块钱,你看……” 他看著时夏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又补充了一个更具诱惑力的条件:“你要是还没找到住处,我也可以跟她说说,让她就在药铺附近给你寻个能住的地方!你看怎么样?” 时夏简直惊呆了! 这简直是天降馅饼!不仅解决了社会实践和零花钱的问题,竟然还……包住? 她心里疯狂吶喊:陈教授!您为什么不早几天说啊!我都跟人签好租房合同了! 她脸上自然是不能显露半分,只能努力维持著震惊的表情,看起来倒真像是激动得说不出话。 陈教授笑呵呵地捋了捋白鬍子,以为她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好事给砸懵了,温声道:“怎么?高兴傻了?要是愿意,我就给你写个荐书。” 时夏赶紧做感激涕零状:“谢谢您!陈教授!真的太谢谢您了!我……我正为暑假的安排发愁呢,您就给我指了条明路!您能想著我,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才好!” 陈教授故意板起脸,“谢什么?我也是看你这次期末考得好,才想著你的。要是考得一塌糊涂,我才不操这个心呢!” 时夏一听,立刻顺杆爬:“教授,那我……我考了多少分呀?” 陈教授故意卖了个关子,端起茶杯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嗯…马马虎虎,也就…勉勉强强,年级第一吧。” “真的?!” 时夏颊边梨涡深深,嘴上却乖巧得很,“都是教授您教得好!” 这话听得陈教授心花怒放,心里更是暗暗点头,再观察半学期,若她一直这般踏实上进,就提前把她预定为自己的入门弟子,亲自带著钻研医术。 想来到时候,这孩子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子。 他不再多言,铺开信纸,拿起毛笔,蘸饱了墨,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写下了一封简短的推荐信。 写好后,吹乾墨跡,递给时夏,又详细说了那家分店的地址和坐诊的李医生的名讳。 “拿著这个去找李医生,她会给你安排好的。” 时夏双手接过荐书,再次深深鞠躬:“陈教授,您真好!谢谢您!” 她穿书而来,本以为步步维艰,没想到一路上遇到的,竟多是这般不求回报、真心提携的好人。 陈教授挥挥手:“去吧去吧,暑假也別鬆懈,多看些书,下学期继续努力!” “哎!我一定努力!”时夏再次鞠躬,这才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第155章 未来媳妇 时夏蹦跳著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哎,可惜她已经租好房子,这份“包住”的福利怕是无法享用。 不过去药铺做学徒的机会,倒是绝对不能错过! 不仅能巩固所学,还能赚些零花,更重要的是,或许能藉此机会,悄悄地把製药的事情重新拾起来,空间里的药宝盆能派上用场了。 她回到已然空无一人的宿舍,仔细锁好门,心念一动,將行李物品尽数收入空间。 隨后,她来到了轆轤把胡同的租处。 简单打扫之后,她从空间里取出被褥和必要的日常用品摆放好。 看了看手錶,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时夏快速冲了个凉,换上一身连衣裙,前往张无忧的单位。 张无忧所在的驻京办事处,位於东城区一条街道上,是一栋三层高的苏式风格小楼,红砖外墙,窗户宽大,门口掛著白底黑字的单位牌子。 时夏到达时,离下班还有一小段时间,她站在楼前一棵大槐树的树荫下,安静地等待著。 刚站定没钟,就看见张无忧从楼里快步衝出来,“夏夏!” 他跑得有点急,微微喘著气,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上都沁出细密的汗珠,那颗小痣,被汗水浸得愈发清晰。 时夏的心也不自觉地跟著跳快了几分:“张无忧!你怎么下来的这么快?我还以为要等一会儿呢。” “我这两天没事的时候,就往楼下看你来了没有…刚才在窗口一眼就看到你了,心跳都差点停了!不信你摸摸,现在还好快……” 他说著,竟真的作势要去拉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按。 时夏脸颊一热,躲开他的手,转移话题:“你下班了吗?” “下了下了!走吧,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说说话,你想去哪?”张无忧迫不及待想和她单独相处。 时夏弯起眼睛:“走吧,我给你买雪糕吃,奖励你……嗯,奖励你顺利下班?” 张无忧喜滋滋地就要去牵她的手。 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声:“张主任!” 张无忧回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徐干事?什么事?” 徐干事脸上带著得体的微笑,將一份文件递过来:“张主任,这份文件您还没签字呢。” 她说著,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站在一旁的时夏,“这位是……张主任的朋友?” 张无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却没立刻签字,反而抬眼看向那徐干事,语气很不耐:“这是我未来媳妇儿。” 他直接把话挑明,语气也转冷,“你特意跑出来找我,就为了问这个?这文件我看过了,里面好几处数据都不清不楚,拿回去重做!” 那徐干事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脸上笑容瞬间僵住,难堪地囁嚅著:“张主任,我……” “你什么你?”张无忧打断她,他最討厌蠢人,尤其是打扰自己和时夏相处的蠢人。 “这工作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收拾东西滚回海市去!別在这儿浪费时间!” 他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那徐干事被他连珠炮似的懟得眼圈红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捏著文件的手指关节都泛了白。 她咬著嘴唇,从张无忧手里拿回文件,转身就跑开了,还能听到她压抑不住的、带著委屈的哭声。 张无忧看都没看那跑走的背影,他的注意力全在时夏身上。 见时夏表情淡淡地看著那姑娘跑远的方向,他心里不由得一紧,解释道:“夏夏,我得跟你坦白,这是海市总厂那边派来的徐干事,她爸是厂里的一位副厂长……我们算是从小就认识,但我跟她真不熟,话都没说过几句!” 时夏看著他急於撇清的样子,想起某些小说里的经典桥段,不由得笑了起来,那笑容甜甜的,又带著点促狭:“她是不是喜欢你?或者……你们两家是不是有什么婚约之类的?” 她笑起来的模样太好看,张无忧一时都看直了眼。 等反应过来,他猛地摇头,语气信誓旦旦,甚至带著点委屈:“绝对没有!什么喜欢什么婚约,都是没影子的事!我跟她清清白白,一点关係都没有!” 他往前凑近一步,目光灼灼地锁住时夏的眼睛,“我可是个清清白白的小伙子,我心里……只喜欢你。” 这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却很是郑重。 时夏被他的表白击中,心尖悸动不已:“……那,看在你这么清白的份上,奖励你两个雪糕。” “好!你说奖励什么就奖励什么!” 时夏当真带著张无忧去街边的副食店买了两支雪糕。 她递给他一支,自己拿著一支,“可不是我小气,一下吃两根凉的,怕你肠胃受不了。另一支先欠著。” 张无忧剥开雪糕纸,咬了一大口,冰得他眯了眯眼,美滋滋地说:“欠著才好呢!这样我就有由头天天跟著你,等著你还我雪糕了。” 更重要的是,她刚才没有反驳他说的“未来媳妇”那句话,这是不是意味著,她也偷偷想过他们的以后? 时夏也低头咬了一小口自己的雪糕,奶香和甜意在舌尖化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张无忧盯著自己,眼神直勾勾的,带著点痴痴的傻气。 “怎么又呆了?” 张无忧回过神,掩饰性地三两口把剩下的雪糕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没…没什么!走吧,上车,我带你去吃饭!” 他现在常用的坐骑,是一辆崭新的二八大槓自行车。 之前那辆小轿车毕竟是公家的,不能总当私车用。 他踢开脚撑子,长腿一跨就坐上去,单脚支地,停在那里等著时夏。 因为怕顛著她,自行车的后座上,被张无忧细心地绑上了一个厚厚的棉花垫子。 时夏侧身坐了上去,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腰侧的衬衫布料。 “坐稳了?” 张无忧回头確认,得到她肯定的回应后,才用力一蹬脚踏板,往前驶去。 第156章 下次一定 新鲜出炉的小情侣总有说不完的话,约会也无非是吃吃喝喝、分享日常。 吃完晚饭,张无忧载著时夏去了另一个清静些的公园散步。 他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著这几天他是如何看著楼下经过的每一个姑娘,都恍惚觉得是她来了,那种期盼又忐忑的心情。 时夏心里发软,“我真是忙完手头的事就立刻来找你了。主要是,下午忙著搬到租好的房子里……” 张无忧一听,又有些自责:“搬家怎么不叫我?我应该去帮你搬行李的。” “我东西不多,就一些被褥和日常用品,自己一趟就弄好了。” 时夏不想他担心。 趁著夜色渐浓,周围人影稀疏,张无忧紧紧握著她的手,摇晃著:“那…你明天来接我下班唄?然后我们一起吃饭,散散步?” 他想把这种甜蜜的日常固定下来,只要跟她待在一起,做什么都好。 时夏想起学徒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交代:“我明天上午就得去报到。具体怎么安排,还得听李医生的。等药铺下班了,我再去找你,好不好?” 张无忧哀嚎一声,撒娇耍赖:“啊?就为了那十几块钱?我给你就是了,你多陪陪我嘛……” 他这话说得隨意,时夏却微微蹙起眉,心里有点不高兴。 但他的委屈实在表现得太明显,像只被拋弃的大狗,她还是耐著性子解释:“不光是钱的问题。这是个很好的机会,能跟著老大夫学东西,锻炼自己,把课堂上学到的和实践结合起来。” 张无忧此刻也反应过来,她刚刚不高兴了,可即便不高兴,她还是愿意耐心跟他解释,她真好! 而,他自己最近简直是恃宠而骄! 因为夏夏对自己总是温温柔柔的,就忘了她原本是个多有主见、坚韧冷淡的姑娘。 他反应极快,马上放软姿態,“对不起嘛,夏夏…我说错话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太想天天都能见到你,时时刻刻跟你待在一起……” 他低下头,像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偷偷用余光观察她的神色。 时夏看著他瞬间认错、可怜巴巴的样子,那点不快也就散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硬硬的头髮,“没事。” 长得好看的人,值得被多多原谅。 张无忧覷著她的脸色,见她眼角眉梢重新染上笑意,这才放下心来。 他得寸进尺地用头顶轻轻蹭了蹭掌心,隨后直起身,重新拉起她的手轻轻摇晃,识趣地不再提这事,转而说起別的閒话。 眼看著天色彻底黑透,张无忧只好依依不捨地骑上自行车,送时夏回租住的胡同。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到了院门口,他也跟著进去看了看。 院子规整,房间乾净,还有独立的水电,条件远比他预想的好。 “这院子真不错。…是你哪个朋友帮你找的?路子挺广啊。” 时夏沉默一瞬,还是如实相告:“是以前下乡时的闻晏同志,你们…见过的。” 张无忧眸底闪过一丝不悦。 他就知道! 那傢伙果然阴魂不散! 但他吸取刚才的教训,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质疑和酸话咽了回去。 如果此刻,他又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很可能又会惹她不高兴。 他暗自吸了口气,再抬起眼睛看向时夏时,里面已经盛满了委屈和不安,“夏夏…以后这种事,你就找我帮忙,好不好?別找別人了……” 他拉著她的手,轻轻晃了晃。 时夏被他装出来的可怜蛊惑,笑了笑:“真不是我去找他的。是他来学校找我,问起我暑假安排,话赶话地,说到租房的事,他才提起有这么一个地方。我没有故意去找他帮忙。” 张无忧一听,心里更气了。 闻晏怎么会知道时夏需要租房? 难道一直在背后偷偷关注她? 还有之前时家人来闹事,他也让那个小梁去关注过,后来时家人是消停了,可小梁那帮人居然也离开了京城,他也没打听到后续。 张无忧现在有种强烈的直觉,小梁他们的离开,八成跟闻晏脱不了干係! 可他不能跟时夏说这些。 万一时夏现在对闻晏根本没那方面想法,自己这一通“揭露”,反而让她注意到了闻晏的“用心”,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只是更加委屈地看著时夏,软著嗓子:“夏夏,反正……反正以后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先找我,好不好嘛?” 被他这温温柔柔的腔调勾著,时夏心里也酥酥麻麻的:“好,我知道了。天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张无忧哪里捨得走,依旧紧紧拉著时夏的手,在朦朧的夜色里,借著院里的灯光,贪恋地看著她的眉眼,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时夏看著他被柔光勾勒得分外清晰的轮廓,那双总是盛满炽热情意的凤眼,心头那股悸动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一种混合著喜爱、宠溺和些许恶作剧的心態驱使著她,她踮起脚尖,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 “嘿嘿。” 她迅速退开,心中得意。 拉拉小手,亲亲脸蛋,现在第二个目標达成,这纯爱玩法,她手到擒来。 而可怜的张无忧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他的全部感官和心思,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剎那的触感上,凉凉的,软软的,还带著她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香气……像羽毛拂过,像雪花落下,还没等他仔细品味,触感就消失了。 等回过神,他的脸颊“轰”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緋色。 他看著时夏,凤眼里竟然泛起一层浅浅的水光,带著颤音控诉:“你…你突然袭击!我…我都没有做好准备!这不算!重新再来……” 时夏本来只是衝动之下的小动作,被他这纯情又直白的反应也勾得脸颊发烫,不好意思起来,眼神躲闪:“下次……下次吧。” “下次是什么时候?” 张无忧不依不饶,眼眶那抹红意更深了些,“夏夏,你太坏了!太坏了!你!……” 他“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心跳如擂鼓,一股想要靠近的衝动在血管里叫囂,可最终他还是不敢唐突,只能牢牢锁住她的眼睛。 他的目光带著滚烫的侵略性和浓浓的恳求,“就一下……好不好?” 时夏被他看得心尖发颤,可…母单多年的她还是不好意思鬆口,只能红著脸,再次保证:“下次……下次一定。” 第157章 认药 张无忧不甘心地哼了一声,嘴角向下撇著,浑身上下都写满委屈二字。 他这副大型犬求抚摸不得的失落模样,好笑又可爱。 时夏轻声提议:“那……抱一下?” 话音刚落,张无忧毫不犹豫张开双臂,將她整个人紧紧地圈进自己怀里。 这一抱,方才脸颊那转瞬即逝的触感仿佛被放大了无数倍,变得更加真实。 怀里的姑娘身子纤细柔软,隔著薄薄的夏衣,能感受到她微凉的体温和柔和的曲线。 她身上那股清清冷冷的香气,此刻无比清晰地縈绕在他的鼻尖,比任何花香都更让他迷醉。 他將脑袋深深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將这令他神魂顛倒的气息刻进肺腑里。 “你好香啊……” 他的声音从她颈侧传来,带著热乎乎的气息,直直传入她心里,“夏夏……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你……” 时夏被他紧紧箍在怀里,他胸膛下剧烈的心跳、他年轻而炽热的体温,让她的心跳彻底失了序。 她也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他的腰身。 送走心满意足的张无忧,时夏锁好门回到房间,在原地蹦了两下。 原来这就是正儿八经“搞纯爱”的感觉? 心里像揣了个暖炉,甜丝丝,暖烘烘,还带著点让人面红耳赤的悸动,確实不错! 不过,或许真是前世小黄书看得太多,理论知识过於丰富,一朝实践起纯爱来,身体和心理竟有些水土不服。 这一夜她睡得並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时而是在黑省山林,时而又变成与张无忧在电影院里,曖昧不清,早上醒来时只觉得脸颊发烫。 她赶紧猛喝下一大杯灵泉水,清凉的液体下肚,才感觉躁动的心绪平復不少,头脑也重新清明。 时夏仔细收拾好自己,带上挎包,里面备著水壶,笔记本和笔、推荐信,出发前往李医生的医馆。 同仁堂离她租住的轆轤把胡同不算太远,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而和张无忧所在的驻京办相比,则分別在两个方向,距离要远上不少,坐电车也得三四站地。 她按地址找去,那同仁堂坐落在一片生活气息浓厚的胡同区,门脸並不张扬。 一块深色的木质匾额掛在门楣上,上面用遒劲的笔法刻著“同仁堂”三个大字,门板是老旧但厚实的木头。 她看了看手錶,还不到上午八点,便耐心在门口等候。 快到八点半的时候,医馆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老太太,约莫六十多岁,满头银髮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简洁的髮髻。 她穿著一件半旧的深蓝色对襟罩衫,面容清癯,眼神锐利,精神头十足。 时夏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您好,请问您是李医生吗?我是京城中医学院的时夏,是陈继儒教授推荐我来,跟著您做学徒的。” 她又拿出推荐信,双手奉上。 老太太先是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她一番,才接过推荐信看了一眼。 片刻,她才开口:“时夏?” “是我。”时夏应道。 “进来吧。”老太太语气没什么起伏,侧身让开门。 时夏道了声谢,跟著她迈进医馆。 医馆內部比外面看著要宽敞些。 一进门便是一间诊室,光线明亮,浓郁草药香气扑面而来。 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深褐色中药柜,无数个小抽屉上贴著泛黄的標籤,写著药材名称。 一张宽大的暗红色木质诊桌摆在中央,上面放著脉枕、处方笺和笔架。 旁边还有一张铺著乾净白布的治疗床。墙壁上掛著几幅人体经络图和穴位图,边角有些捲曲。 整个环境古朴、整洁。 李医生语气平淡:“陈老头说你悟性不错,基础也扎实。不过我这儿有我这儿的规矩,能不能留下,还得看看你的心性和耐性。先从最基础的做起,认药、抓药、捣药、整理医案,做得好了,再说其他的。明白吗?” 时夏认真点头:“我明白,李医生,我会用心学的。” 李医生“嗯”了一声,“医馆上午八点半开门,下午五点半关门,周日休息。中午我做饭,你跟著我一起吃就行,不用另折腾。” 这安排可谓相当体贴,时夏连忙道谢:“谢谢李医生,给您添麻烦了。” 李医生没回应,带著时夏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后院比前院更显宽敞静謐,同样是正房三间加东西厢房的格局,院子一角也种著棵老树,树荫浓密。 李医生指向西厢房,“那边是仓库,堆著药材。” 又指了指角落一间单独的小屋,“那是厕所,乾净的。” 言简意賅地介绍完,她带著时夏回到前堂。 “你刚开始,先从最基础的来。” 李医生示意时夏看向那面巨大的中药柜,“这几天你的主要活计,就是熟悉这柜子里的药。每个抽屉里是什么,性味归经,主要功效,都记牢了。再有,就是学著按方捡药,我会先给你些简单的方子练手,分量务必精准,分毫不能错。” “是,李医生。”时夏乖乖应下,这是中医基本功,不敢怠慢。 她正对著药柜默默记忆,便有病人上门了。 是位操著一口京片子的老大爷,说是最近睡不安稳,头晕眼花。 李医生示意病人坐下,三指搭脉,静静体察。 片刻后,她朝时夏抬了抬下巴:“记一下。脉象弦细,舌质偏红,苔薄少津。夜寐不安,头晕目眩,证属肝肾阴虚,虚阳上扰。” 时夏拿起桌上那本厚厚的病历本,用钢笔迅速记录下来。 李医生口述完,开始斟酌方子,时夏在一旁静候。 开完方,李医生並未交给时夏,而是自己站起身,走到药柜前。 “你看好。”她动作嫻熟地拉开不同的抽屉,用戥子称量出各种药材…每称好一味,便倒在铺开的方形桑皮纸上。 “我这儿的规矩,抓药必须经我手覆核。你日后熟练了,可以你抓,但我必须再看一遍,才能包起来给病人。” 李医生很严肃,“药是救人的,也是要命的,错不得。” 时夏在一旁连连点头。 李医生称量完毕,確认无误,才將几味药堆在桑皮纸中央,手法利落地一裹一折,再用纸绳飞快地綑扎好,形成一个结实的药包,递给病人,仔细交代煎服方法。 送走病人,李医生看向时夏:“都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时夏回答。 “嗯。”李医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缓和一瞬,“继续认药。有空就把刚才那个脉案和方子抄录下来,自己琢磨琢磨。” 时夏知道这是变相的教导,再次郑重道谢:“谢谢李医生。” 一个上午就在认药、观摩和偶尔的记录中过去。 临近中午,李医生果然去了后院小厨房,没多久便端出两碗简单的西红柿鸡蛋面,招呼时夏一起吃。麵条热气腾腾,味道家常却温暖。 第158章 任务 一天的时间在忙碌与充实中飞速过去。 时夏很有眼力见,不仅认真完成李医生吩咐的任务,还主动包揽了清洗捣药罐、铜秤盘等器具的活儿,看到李医生的茶杯空了,立刻就去续上热水,体贴又周到。 还没到五点半,李医生开口道:“行了,今天差不多就到这儿。看样子也不会再有病人来了,你先回去吧。” 时夏正沉浸在对一味药材药性的琢磨中,有些意犹未尽。 “李医生,我今天跟著您,感觉学到好多东西,脑子里都塞得满满的,真捨不得走呢。” 李医生严肃板正的脸,鬆弛些许,“贫嘴滑舌的。” 嘴上这么说,但她看著时夏的眼神却柔和许多。 她心里对这小姑娘是满意的,不仅机灵好学,记性更是没得说,药材摆放、药性功效,说过一次她就能记住八九不离十。 更难能可贵的是那股好学的劲儿和眼里的灵气,做事也体贴。 她来了这一整天,这平日里有些冷清的医馆,都添了几分生气和暖意。 “明天八点半之前到就行,不用太早。”李医生又交代一句。 “哎!知道啦!李医生那我先回去了,明天一定准时!”时夏应了一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上挎包离开。 走出医馆,时夏看了看天色,决定坐电车去找张无忧。 嘿嘿,充实的学习之后,再来点甜甜的恋爱调剂一下,这日子,简直美滋滋! 坐在晃晃悠悠的电车上,时夏也没閒著。 她从挎包里拿出今天记录的笔记本,小心翼翼地翻开。 上面记录著李医生今日接诊的几个典型病例的脉案、症状、辨证思路以及开具的方剂。 她在脑海里回顾著李医生诊脉时的手指力度、问诊时的关键要点,对照笔记加深理解。 电车叮叮噹噹向前行驶。 —— 远远地,时夏就看到张无忧依著二八大槓,正望著她来的方向。 他也看见了她,凤眼里漾开清晰可见的喜悦,推著车子,朝她快步迎过来。 “等很久了吧?”时夏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 张无忧摇摇头,“我才刚下班一会,”目光落在她脸上,仔细端详,“第一天去李医生那儿,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他说著,伸出手,接过她肩上的挎包。 “还好,李医生人很和气,教得也仔细。”时夏任由他拿过挎包,掛在车把上,“就是站著的时间长,腿有点酸。” “那等下带你去吃好吃的,补补。” 张无忧嘴角噙著笑,视线落在她唇角那对浅浅的梨涡,真是,怎么看都看不够。 “想吃什么?”他推著自行车,和她並肩走在人行道上。 “都行,你定吧。反正你找的地方,吃的总不会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无忧听了,笑意更深,空著的那只手悄悄靠近,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但又怕她害羞,只能又悄悄收回。 他拍了拍自行车的后座,“上车,附近新开一家私营饭馆,味道不错。” 时夏侧身坐上车,拉著张无忧腰侧的衬衫,將李医生安排的工作时间跟他说了清楚。 张无忧听了,眉头一动。 这时间和他驻京办的班次几乎重叠,意味著平日里两人只有下班后这点时间能见面。 他心里很失望,这学徒工的时间未免太长,占据她太多精力,也压缩他们相处的时间。 但他不想扫她的兴...只能將那点情绪压下去,顺著她的话说:“跟我差不多的时间,正好,我们下班就能约会了。周末我们可以一整天都在一起。以后下班了,我去接你?好不好?” 时夏点了点头,“好啊。那我下班了,就在店门口等你?” 见她答应得爽快,张无忧声音里带上笑意:“太好了,只要下班就能见到你。” 他毫不掩饰的喜悦轻易地感染了时夏,她也跟著笑起来。 “张无忧,这样真好。” 张无忧听时夏这样说,脚下蹬自行车的力道不由得加重几分,车轮转得更快,带起呼呼的风声。 风拂过时夏的脸颊,吹动她连衣裙的裙摆,也把张无忧的衬衫吹得鼓胀起来,像满怀的心事藏也藏不住。 —— 大半个暑假就在这上班、下班、约会的节奏里悠忽而过。 她和张无忧时常能见面,拉拉手,拥抱一会儿。 只是,张无忧的拥抱变得越来越紧,停留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看向她的眼神里,翻涌著的情愫几乎要將人淹没,让时夏心头髮慌,有些招架不住。 同仁堂里,李医生对时夏也是越发满意。 这位老太太,总是严肃自持,但面对聪敏好记性又带著点活泼劲儿的时夏,那紧抿的唇角也会鬆动,露出极淡的笑意。 一个多月的相处,让李医生打心眼里觉得时夏是个学中医的好苗子。 想到暑假结束,时夏就要返回学校,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日日带在身边教导,老太太心里头一次生出些不舍。 这日午后,两人简单用完午饭,时夏照例去洗碗筷。 等她擦乾手回到前堂,只见李医生正在招待一位新来的病人。 “大夫,我这儿,”那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指著肋下,“胀痛快半年了,吃不下东西,…浑身没力气,您看我这……”男人很是焦虑。 李医生静静把脉。 时夏屏息记录,她只看出病人属於肝脾不调。 但李医生通过望闻问切,很快推断出病因、病位、病机演变... 更让她没想到的李医生开的方子里,还添一味旋覆花,特意在旁边標註“包煎”。 “这病,气机上逆比较明显,故加入旋覆花降逆和胃。”李医生一边写,一边淡淡地对时夏解释一句,仿佛只是隨口一提。 时夏心中却掀起波澜。 这方子配伍精当,理法方药贯通一体,严谨縝密,又从容。 “李医生,” 时夏有些激动,“您这方子…用得真好。” 李医生看著时夏那“崇拜”的眼神,什么也没多说,只抬手理了理自己本就一丝不乱的银髮。 有些实力的展示,无需言语,懂的人自然就懂了。 第159章 准时 可惜时夏压根没懂! 只是暗中感嘆李医生竟是隱藏的中医大拿...医学界的扫地僧.. 於是,李医生那点不动声色的实力展示——连个响动都没听见。 时夏依旧是那个勤奋好学、一点就透的好学徒,认真记笔记,仔细辨认药材,对待病人耐心周到,可偏偏就是没有顺著老太太隱约期待的那条路走,比如,正式提出想长期跟著她学、或者流露出拜师的念头... 老太太心里头那点盘算落了空,只觉得自己是媚眼拋给瞎子看! 这丫头,聪明是聪明,怎么在某些事上就这么钝呢? 眼看快到下班时间,李医生见时夏收拾好自己的布包,目光飘向门外。 顺著她的视线望去,李医生果然看到树荫下,张无忧支好他那辆二八大槓,正朝店里张望。 “嘖,你那对象,还真准时。” 时夏脸上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反而嘿嘿一笑,“就是啊…他还挺乖的。” 李医生看著她那没心没肺的样子,心里那点“明珠暗投”的鬱气更甚,面上淡淡的:“什么时候带进来,我帮你给他把把脉。” 时夏一愣,没明白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是何用意。 接著,就听老太太平铺直敘:“看看他元阳泄了没,身体底子如何。” 时夏瞬间瞪大眼睛,这、这老太太…说话也太…太粗暴直接了吧?! 这种私密的事情,是能这么光明正大说出来的吗?还把脉看出来? 她期期艾艾,话都说不利索了,“把、把脉…真的能把出来那个…啥…泄了没?” 李医生淡淡挑眉,瞥了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是在质疑我的专业?” 时夏被她看得一激灵,连忙摆手,“您的医术我当然是信的!只是…我们、我们还没到那份上呢……” 她越说声音越小,但隨即,眨眨眼,“不过,您要是有空,我现在就把他叫进来?” 这回轮到李医生顿了一下。 她看著时夏那张又是害羞又是跃跃欲试的脸,“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时夏飞快地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拉著张无忧进了医馆。 张无忧脸上带著些茫然,但更多的是见到李医生的礼貌。 时夏抢在李医生开口前,对著张无忧就是一通输出:“无忧,李医生的医术特別厉害!正好你最近不是说有点累吗?让李医生给你看看,有病治病,无病预防嘛!我这半吊子把脉水平肯定不行,机会难得……” 她说得又快又急,越说越觉得自己这藉口找得刻意,莫名心虚。 果然吶,人在说谎时,话总是格外多。 可她心里那点关於“元阳”的好奇小火苗,又烧得她心痒痒。 李医生坐在诊桌后,嘴角抽搐一下。这丫头,平时学医挺灵光一个人,这会儿废话倒是一箩筐。 张无忧却丝毫没怀疑她的动机,只以为她是关心自己。 他乐呵呵地转向李医生,“麻烦您了,李医生。” 李医生微微頷首,示意他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將手腕平放在脉枕上。 整个诊脉过程,李医生的表情一直很严肃。 时夏在一旁屏息看著,心里七上八下起来,却不敢隨意打扰。 终於,李医生缓缓收回手, “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均匀。小伙子身体底子很不错,没什么隱藏的疾患。工作劳心,注意饮食休息即可,无需用药。” 张无忧听了,鬆了口气,笑著看向时夏,“看吧,我身体好著呢。” 李医生隨即转向一旁屏息等待的时夏,“至於別的…肾气充盈,精气內守...” 时夏听懂李医生那含蓄又直白的暗示——没泄... 张无忧显然没完全理解这层深意,只当是医生在夸他肾好,还挺高兴,对著李医生连连道谢:“谢谢李医生,让您费心了。” 李医生看著时夏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终於弯了一下嘴角,挥挥手:“行了,没事就赶紧下班吧,別在我这儿杵著了。” 时夏如蒙大赦,赶紧拉著张无忧,离开了中医馆。 张无忧载著时夏,车轮碾过被夕阳晒得微烫的柏油路面。 他在前面信誓旦旦地保证,“…李医生说我身体不错,但是我以后也得加强锻炼!不然以后抱不动你怎么办...” 抱?抱不动? 时夏坐在后座,手抓著他的衣角,脑子里闪过各种画面——公主抱、面对面抱、甚至一些更… 她瞬间脑补出了各种需要体力、需要持久力、需要核心力量的“抱”的姿势,画面之具体让她自己都脸红心跳。 她觉得自己好割裂啊! 明明谈著纯纯的恋爱,拉个小手都能甜半天,怎么大脑整日通黄? 妈耶…… 麻蛋,她这几天绝对是排卵期!不然脑子怎么会这么不受控制,一定是激素,是激素在作祟!不是我本身这么色! 张无忧没听到她的回应,悄悄回头瞥了一眼,见她脸蛋红扑扑的,额角还有细汗,以为是天气太热,便放缓车速,“是不是热了?要吃冰棍吗?” 她反应过来,抿了抿被太阳晒得有些发乾的嘴唇,用力点头:“吃!” 张无忧便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树荫下,让她等著,自己大步流星地朝不远处的小卖部走去。 不一会儿,他拿著两根冒著凉气的豆沙冰棍回来,撕开包装纸,递到她手里。 时夏接过冰棍,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稍稍压下心里那头躁动的小兽。 “今晚上想吃什么?”张无忧一边咬著冰棍,一边推著车,和她並肩慢慢走著。 这一个多月,他们几乎把附近有点名气的国营饭店、小吃店都吃了个遍。 两人不知是默契、还是都没想到那茬,从未提过自己开火做饭的事,这让时夏很是满意,她可不想下厨。 她咬著冰棍的木柄,想了想,“去『迎春麵馆』吧,想吃他们那儿的鸡丝凉麵了,爽口。” “行。”张无忧一口应下,几口把自己的冰棍吃完,重新蹬起自行车,“坐稳了,咱们去吃麵。” 第160章 道歉 时夏和张无忧在麵馆一处靠墙的位置坐下。 张无忧跟服务员点好鸡丝凉麵和几样小菜之后,手就在桌下悄悄探过去,想握住时夏的,却发现她的目光定定地望向一旁。 时夏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时建仁和时秋。 那桌坐了六个人,除了时建仁,时秋...时秋身侧还坐著一个病西施,那是叶皎月的姐姐叶天月了。 另外三个青年男女,也是时家所住大院里的子弟。 此刻,时建仁正唾沫横飞,“……谁想到上次去中医学院找她,扑了个空,说是放暑假了!等开学,开学了肯定得把她弄回家!一个丫头片子,还能翻出天去?” 时秋甩了甩她那两条精心打理过的麻花辫,嘴角撇著,“就是!你们是不知道,她以前在家那副样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怂包一个!等她回来,还不是得乖乖听家里安排?到时候……” 时秋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正式成为大学生的那一天。 她和时建仁今年的高考又落榜了...家里待不住,每天就跟著大院里的几个年轻人到处溜达。 两人身上也没什么钱,只能混吃混喝的,捧著这群人... 她心里暗暗想著,等把时夏弄回来,自己第一个去找出时夏的钱来,还有,大学生每个月都有补助,自己到时候的日子美著呢。 时夏:“.....” 妈蛋,无语啊。 暑假前他们又去学校找过自己?看来时家那几个人是从之前的泥潭里爬出来,缓过劲,就迫不及待地想来找她的麻烦,要把她当软柿子捏,当垫脚石踩。 张无忧將时夏细微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又听了那桌的议论,结合之前小梁打听来的消息,明白那囂张的男女就是一直想欺负时夏的时建仁和时秋。 敢欺负到他未来媳妇头上?当他张无忧是死的? 这桌上的张无忧和时夏都在默默想著怎么在暗地里弄死时家人... 而那桌上,时秋还在囂张地说著什么。 突然,叶天月掩著嘴咳嗽两声。 时秋收敛刁蛮神色,忙不迭地给她倒茶,又扭头朝服务员的方向扬声嚷嚷:“服务员!再给我们添茶!” 转回头对著叶天月时,出奇地殷勤:“天月姐,你喝点热水顺顺。” 时夏看著时秋那副前倨后恭的模样,心里惊疑更甚。 时秋向来眼高於顶,对原主更是非打即骂,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小心翼翼地伺候人了? 而且叶天月比时秋大了好几岁,两人是怎么突然凑到一起,关係还显得如此亲密? 只听叶天月柔声道,“好了,小秋,你快坐下吧。” 她一副知心大姐姐的模样,劝道:“时夏…好歹也是你们姐姐。马上开学了,就好好请她回家吃顿饭,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好好说……” 她话没说完,时秋就大咧咧地一摆手,脸上满是不屑:“就她也配当我姐姐?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到时候真让我不高兴了,我就大耳刮子抽丫的!反正以前也不是没打过,她不是也不敢反抗,吭都不敢吭一声……” 时建仁也口出狂言:“我们俩小时候就把她当沙包打,她早就习惯了...” ...... 时夏是真被这兄妹俩的又蠢又坏给噁心到了,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理所当然算计他人、视他人为草芥的人? 她心里一阵厌烦,朝时秋那边投去一个看傻x的眼神。 时秋坐的位置正好与时夏面对面,隔著桌子,她完全没认出这个肌肤白皙的时髦女孩就是他们口中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的“时夏”。 她被时夏那鄙夷的眼神看得一愣,隨即心头火起,生出几分恼怒。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吃饭啊?” 时夏正要懟回去,张无忧已经站起身,冷厉的眼神盯在时秋面上,“说什么呢?道歉!” 时建仁和时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抬头。 刚才还和身边女孩低声细语的年轻男人,此刻面色沉冷,眼神扫过来时,带著不怒自威的压迫感,让时建仁和时秋心头莫名一紧,脖子缩了缩,竟一时没敢吭声。 同桌另外三个大院青年互相交换个眼神,非但没有出声帮腔,脸上反而流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他们本就瞧不上时家如今破落户还硬撑场面的做派,带著时家兄妹玩也不过是逗个乐子,自然乐得见他们吃瘪,丝毫没有出头的意思。 还是叶天月柔柔弱弱地开口:“小秋,是你先失礼了,跟人家道个歉吧。” 时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被张无忧盯著,又被同伴看著,尤其是叶天月发了话,她不敢不听。 她咬了咬嘴唇,视线飞快地扫过时夏的方向,含糊嘟囔一句:“…对不起。” 时夏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伸手拉了拉张无忧的袖子,“坐下吧,跟那种人计较什么。” 张无忧感受到袖口传来的轻微力道,又看了一眼时夏平静的侧脸,他紧绷的下頜线条才稍稍缓和。 他瞥了时家兄妹一眼,那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一时间,那六人桌,竟安静下来。 正好,服务员来给张无忧和时夏上餐。 张无忧顺势坐下,他的手在桌下轻轻覆上时夏的手背,试图安慰。 有些事,不需要当著时夏的面做。 他在驻京办这段时间,也结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物,敢这么欺负他未来媳妇? 看来之前还是太温和了。 得让他们切实体会到疼,让他们彻底没胆子也没能力再来骚扰夏夏才行。 他心里翻涌著各种能让时家吃亏又查不到他头上的手段,面上不动声色,捏了捏时夏的手指,“別理他们,我们吃饭。” “嗯。” 时夏是真的懒得跟纯种煞笔多费口舌,跟傻子吵架自己也会变傻。 她更得好好想一想,怎么把时家人给彻底按下去,让他们知道自己这个高枝,他们一家永远攀不上。 第161章 拜师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沉默著。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时夏靠在张无忧背上,心里著却是些“坏主意”。 她深感自己人脉匱乏。 结合原主记忆,她知道些能帮忙办事的,只有小梁那伙人,可如今早已不知所踪。 看来...只能等时家先出手,再见招拆招了。 空间和药宝盆利用起来……明天就试试用那药宝盆,弄点巴豆粉、夹竹桃?或者,有没有更隱蔽、能让人吃点苦头又查不出原因的“小玩意儿”? 她脑海里迅速闪过几种药材搭配,要是他们真敢来请她“吃饭”…… 张无忧同样沉默,心里转著的念头也不温和。 他在想,怎么才能一劳永逸,或者至少是让时家人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无暇他顾,彻底没心思来找时夏的麻烦。 必须想个法子,把自己和时夏乾乾净净地摘出来,让时家吃个哑巴亏,还找不到他们头上。 各怀心思间,自行车已经停在了时夏租住的小院门口。时夏跳下车,拿出钥匙开门,两人走进安静的小院。 清凉的晚风一吹,时夏才恍然察觉张无忧这一路都过於安静。 她以为他还在为饭馆里时秋那些混帐话生气,或者在脑补她过去可能受的委屈。 她轻声解释:“饭馆里那两个人,提到的时夏確实是我。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也不再是她们口中那个可以隨意欺负的时夏。你別想太多,如果他们真敢来找我,我自己能应付。” 张无忧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一路沉浸在设计时家的思绪里,忘了跟她说话,反而要她先来宽慰自己。 他连忙拉住她的手,“没有,我刚才…是在想別的事情。” 他张开手臂,试探著轻轻將她拥入怀中。感受到她没有抗拒,手臂才缓缓收紧。 怀里的身躯温凉,縈绕著他贪恋的清香,早已不是他初见她时那瘦弱不堪的模样。 她能把自己照顾得这样好,考上大学,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这份坚韧和生命力,让他心生怜爱,更患得患失起来。 她太独立,独立到似乎並不真的需要谁的庇护。 张无忧不敢冒昧,害怕自己对她来说並非不可或缺,害怕自己满腔的爱意和保护欲,对她而言只是一种多余的负担。 这种情绪让他更加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轻抚著她的后背。 “夏夏,你放心。” 时夏在他咚咚咚的炽热的心跳声中,环住他的腰,回道:“嗯。” 她只当是他对饭馆风波的一种安慰,便將这事暂且搁下。 没想到,日子一天天过去,暑假结束,开学,再到秋风萧瑟,甚至京城落下第一场雪,时家那几个人,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就连国庆节这种他们以为能拿“闔家团圆”做文章的日子,也风平浪静。 直到学期接近尾声,时夏这才后知后觉地恍然——难道张无忧让她“放心”,指的是这个? 是他背后做了什么,让时家人无暇再来找她麻烦? 她想问问张无忧,可临近年底,张无忧作为驻京办负责人,回海市总厂进行年度述职和工作匯报。 他走的时候保证,在她放寒假之前回来。 时夏想问的事,在电话里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只好把疑问暂且压下,打算等他回京再问。 这天一早,时夏在宿舍里收拾书桌上摊开书本和笔记。 赵晓梅裹著被子坐起来,“夏夏,下周就要期末考试了,你今天还去同仁堂兼职啊?” 时夏將笔记整理好,推到桌子中间:“是啊,跟李医生说好了的。我的笔记你们隨便看,有不懂的地方,標记出来,我晚上回来再跟你们讲。” 暑假结束时,李医生主动提出让她在学期中的周六周日,只要不上课就继续过来学习,只是学徒津贴从之前的十八元降到了十元。 时夏爽快地答应。 这会,她裹紧围巾,戴好帽子,迎著凛冽的寒风朝同仁堂走去。 路上,另一个问题浮上心头:寒假去哪儿住? 暑假时租住的徐元那间小院,在开学后她就退掉了,毕竟学校还不许外宿。 当时联繫不上房东徐元,她专门跑了一趟清大,托闻晏把钥匙转交回去,算是了结了租赁关係。 接下来的寒假长达一个多月,学校宿舍原则上是不允许学生留校的,她该去哪里? 回时家?绝无可能。 再去租房子?一时半会儿未必能找到合適又便宜的。 去找张无忧?且不说他还没回来,就算回来了,两人也远没到同居那一步。 寒风卷著地上的残雪,扑在她脸上。 时夏缩了缩脖子,將围巾拉得更高些。匆匆赶到同仁堂外,店门已经开了,棉门帘垂落著,缝隙里透出里面温暖的光。 她低头看看电子表,指针刚过八点十五,还没到正式开门时间。 她抬手拉开那厚重的棉门帘,一股混合著药材清苦香气的暖意扑面而来,將她周身裹挟的寒气驱散大半。 李医生端坐在诊桌后,正拿著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她的老花镜。 “李医生,我来晚了。”时夏快步走到暖气片旁,解下围巾帽子。 “没有。”李医生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已经落回到手边的医案上,“时间还没到。” 只有她自己知道,今早她特意比平时早开门。 还不是怕外面天寒地冻的,这个小木头来了之后,不知道变通,只会傻乎乎地在门外站著等,再给冻出个好歹来。 这丫头看著机灵,在某些方面却迟钝得可以,比如至今没提拜师的事,又比如在这种小事上不懂得照顾自己。 她不想让时夏看出这份特意,不再多言。 时夏搓搓手,暖和过来后,拿起鸡毛掸子,开始拂拭药柜上的浮尘。 天冷以后,感冒风寒、关节旧疾復发的人只多不少,同仁堂里从早忙到晚。 时夏如今在李医生手下歷练出来不少,抓药分量已经能做到毫釐不差,李医生只需最后检查一遍,便能直接打包交给病人。 一上午脚不沾地地忙完,吃完午饭,趁著午休,时夏捧著教材凑到暖气片前取暖,就著一个疑难病例跟李医生討论了几句。 李医生听完她的分析,“马上期末考试了?” 时夏点头,“是啊,考完就放假了。” 李医生目光在时夏脸上停留片刻,这小木头,难道就没什么打算? 她索性不再绕弯子,直接问道:“寒假还来吗?” 时夏从书里抬起头,嘿嘿笑起来,“我正愁没地方去呢!您寒假要是开门的话,我肯定得来呀。” 主要是寒假意味著春节,她本来还以为李医生要去跟家人团聚... 李医生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要是来,正好住后面厢房,也有暖气,冻不著你。” 时夏跳起来,扑过去抱住李医生的肩膀。老太太身上带著一股令人安心的淡淡药香。 “真的?李医生,您真好!我正愁没地方去,您简直是救苦救难、救人水火的活菩萨!” 李医生被她晃得身子微仰,心里那点无奈更重。 她算是看透这丫头了,遇到好处,是典型的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自己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就差把话挑明,她居然还不顺著杆子往上爬,提拜师的事。 罢了,指望她开窍,不如自己挑明。 老太太乾脆开门见山:“时夏,你要不要正式拜我为师?” 时夏脸上的笑容凝住,愣了片刻。 她思索一下,诚恳又郑重:“李医生,我当然想拜您为师,能跟著您学习,是我的荣幸。但是…我没有什么大志向,以后恐怕不能继承您这个医馆,也不能將您的医术发扬光大……我学医,只是想学点安身立命的本领,能养活自己,能...混吃等死就好。” 她越说声音越低,有些不敢看李医生的眼睛,觉得自己这番“没出息”的坦白,恐怕要辜负老太太的期望了。 没想到,李医生听完,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你想得美!谁指望你继承医馆、发扬光大了?” “这医馆用不著你继承。我…还有別的徒弟,只是他们机缘巧合,如今都在別处跟著其他老师学习,你没见过罢了。” 她目光投向窗外,“等过年,或许……他们会回京一趟,到时候…就能见到了。” 第162章 师父 李医生这话里的信息量让时夏一时有些愣神。 其他徒弟?还在外地跟著別的老师学?这老太太,背后到底藏著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没等时夏细想,李医生重新看向她。 “所以,別想那些有的没的。我就问你,愿不愿意踏踏实实,跟我学点真本事?至於你以后是悬壶济世,还是混吃等死...” 她的语气是超然的平静,“...那是你自己的造化。” 时夏用力点头,“我愿意!师父!” 这么免费的师父,不要白不要。 她兴奋地有点手足无措,围著李医生直打转,“太好了,我有师父嘍!那您之前的徒弟,我该怎么称呼他们呢?叫师兄师姐吗?他们好相处吗?” 李医生眼里闪过一丝笑意,“嗯。规矩不能乱。他们年纪都比你大,入门也早,自然是师兄师姐。好不好相处,等你见了自己判断。不过,他们要是敢欺负你这个小师妹,你告诉我。” 时夏得了准话,心里那点兴奋劲儿压不住,亲亲热热地揽住李医生的肩膀,蹭在老太太身边,声音甜腻:“师父师父,我好幸运啊!还没毕业呢,就遇到您这样医术高超的好师父!” “您跟我说说咱们师门的事吧?” 李医生被她这般缠磨,身子僵了一下,但也没推开。 她这辈子严肃惯了,几个早先收的徒弟对她也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唯独眼前这个小木头,有时候迟钝得让人著急,有时候又像个小火炉似的。 她轻轻拍了拍时夏的手背,示意她安生坐下,自己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温水,这才慢慢开口: “咱们这一脉,往上数,祖师爷是在宫里伺候过贵人的。乱世里几经沉浮,学问没丟,但人丁不算兴旺。传到我这代,现在正经的徒弟,连你在內,现在有五个。” “大师兄,性子最是板正,当年学得也扎实,如今在部队医院里,算是撑起了一摊事。” “二师姐,悟性极高,就是脾气躁了些,如今在沪上,中西医结合的路子,走得也还算稳当。” 她看了时夏一眼,继续道:“三师姐,性子跳脱些,但於针灸一道极有天分,如今在东北那边歷练。 “你四师兄,醉心疑难杂症,在西南那边跟著一位苗医大家,钻山沟沟,寻他的道去了。” 时夏听得直点头,“师父啊,您的徒弟们听起来就跟您一样,深藏不露的。” 她突然起身,拿起李医生放在诊桌旁的搪瓷杯,走到暖水瓶旁添满热水,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递到李医生面前,微微躬身。 “师父在上,请喝茶。” 李医生眼里含著笑意,接过杯子:“你呀…咱们师门不讲究这些虚礼。” 驀地,她语气严肃起来:“咱们这一脉,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规矩,但有一条——医术是用来治病救人的,你可以不用它来扬名立万,但绝不能用它来谋財害命、恃强凌弱,更不可懈怠轻慢,墮了『医者』二字的名头。记住了吗?” 时夏忙认认真真地点头:“好的,师父,我记下了!” 正式的拜师礼可以省,但该有的心意不能缺,等安顿下来,得想办法给师父补上点像样的拜师礼。 她正想著,门帘被掀开,有病人捂著胸口咳嗽著进来了。 李医生如常接待,但时夏敏锐地察觉到不同。 李医生讲解病因病机时,说得更细、更深入,仿佛要將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揉碎了餵给她。 开方时,她甚至会停顿一下,侧头问时夏:“你看此处,若將白芍换成赤芍,分量稍减,佐以一味丹参,效果是否会更佳?” 这不再是单纯的教导,而是真正將时夏带入诊疗的过程,是师徒间的切磋与印证。 时夏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细思量后才回答。 若答对,李医生便微微頷首;若有偏颇,她便一针见血地点出关键。 忙碌到傍晚关门时分,李医生说:“今天就先回学校吧,专心考试。等考完试,你就搬过来住,我回头把后面那间厢房收拾出来。” 时夏心里暖暖的,谢了又谢,嘴上像抹了蜜:“谢谢师父!您真好,又教我本事,又给我地方住,天底下再找不到比您更好的师父了!” 她看著老太太虽板著脸,眼角细微的纹路却柔和地舒展开,知道她是高兴的,这才心满意足地告別离开。 但时夏並没有直接回学校。 她去了那个曾经能找到小梁的巷子,依旧不见那群人影。她又多走了几分钟,绕到时家所在的那片四合院区域附近。 此时正是下班做饭的点儿,饭菜香和煤烟味四处飘著。 巷子里,一个大娘正扯著嗓子喊自家孙子回家吃饭。 见大娘拉著小孙孙往院里走,时夏快走几步上前,“大娘,打扰您一下,能跟您打听点事吗?” 那大娘警惕地上下打量著时夏这个生面孔,没吭声。 时夏不慌不忙地从隨身背的布包里掏出两个又大又红的苹果,塞到小男孩手里:“天冷,给孩子甜甜嘴。” 这年头,冬天能看到这么水灵的红苹果可不容易。 大娘脸上多云转晴,催促小孙子:“快谢谢姐姐,回家吃饭去!” 等孩子跑开,她才转向时夏,热情不少:“同志,你想打听啥事啊?不是跟你吹,这条胡同里,就没我不知道的事儿!” 时夏嘆了口气,脸上摆出愁苦又无奈:“哎,大娘,我跟您实话实说了吧。我家这两年也不知道走了什么背字,挺不顺的。我哥哥年纪不小了,对象一直没著落。您猜怎么著!” 大娘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凑近些:“怎么著?” 时夏表情格外夸张:“昨天家里来了个媒婆,说要给介绍前面那个大院里的,叶家大姑娘叶天月和时家姑娘时秋。可我妈身体不好,常年住在疗养院,我爸爸和我哥哥管著纺织厂里里外外,忙得脚不沾地。没办法,只能我一个小姑娘出来,偷偷替我哥哥打听打听,那两家的姑娘…到底怎么样?您给我说说唄?” 第163章 鄙夷 大娘一听是打听叶家和时家,脸上露出一丝鄙夷,“姑娘,我跟你说了,你可別往外传!那两家啊……嘖嘖,如今可是热闹得很!” 时夏忙做洗耳恭听状,塞了一把瓜子到大娘手里,自己也拿著一把瓜子,嗑了起来。 “大娘,您慢慢说。我好好听著。” 大娘接过瓜子,愣了一瞬,怎么还嗑上瓜子了呢? 看时夏已经在咔嚓咔嚓地嗑得欢实,大娘攥著瓜子,说道: “那叶家大姑娘叶天月,看著是体体面面,可那身子骨哟,风一吹就倒,就是个药罐子,谁家娶回去那不是请了个祖宗?至於那时秋,嘖嘖,小小年纪,心思可不小,这几年没考上大学,跟著几个游手好閒的混子,天天四处溜达著,也不知道羞耻....姑娘,听大娘一句劝,这两个姑娘,可都不是良配啊!” 时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后怕,拍拍胸口:“哎呀大娘!这可真是…多谢您提醒了!差点就被媒人给糊弄了!” 她嘴巴含著瓜子,从兜里掏出一块钱,塞进大娘手里。 “这点心意您拿著,多亏您,不然我家可要惹上麻烦了。” 大娘捏著钱,脸上笑开花,“姑娘你太客气了!是该打听清楚,这结亲啊,可不是两个人的事,那是两个家的事!” 时夏顺势接话,“大娘,您说的是。我妈也说姑娘家性子可以慢慢调教,但我爸更看重亲家门风。那媒人还说,叶家看著一般,但人家二姑娘在东北那边可是高嫁,说是很快就要带著姑爷风风光光回京,到时候叶家可就跟著发达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嗐!快別提了!” 大娘嗤笑一声,“这话也就骗骗你们外头人!叶家自己往脸上贴金呢!回回都这么说,『快回来了』、『马上要发达了』,这都嚷嚷一两年了,影子都没见著一个!街坊邻居都在背地里笑话他们,这是打肿脸充胖子,自己往脸上贴金呢!” 大娘噗噗吐出几个瓜子皮:“姑娘,我跟你透个底,叶家老爷子,早年站错了队,如今虽说没明著怎么样,可早就靠边站了,家里日子紧巴得很,也就剩个空架子!时家还指望著攀上叶家翻身?做梦去吧!” 叶皎月还没回京城? 时夏作恍然大悟状,隨即又换上更深的愁容:“叶家不行,那时家呢?媒人把时家夸得天花乱坠,说老爷子、老爷子儿子儿媳都是厂里领导,哥哥姐姐也都坐办公室,家底厚实得很吶!” 大娘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拍著腿乐了起来:“哎哟喂!这媒人的嘴真是骗人的鬼哟!姑娘,我告诉你,时家现在可是我们这片儿的『名人』!” 她凑近时夏,声音压得低低的,“时家老爷子和老太太,病得起不来床,瘫在炕上熬日子呢!那个王彩凤,就是时大海媳妇,被厂里开除了,现在整天在家伺候两个老的,累得脱了形。时大海?哼,早不是领导了,在厂里烧锅炉呢!” “还有他家那个大儿子,时建忠,原来是在办公室,结果搞破鞋,听说...被打断了...命根子,媳妇跑了,工作也丟了,现在被弄去扫大街啦!臊得他们家人都不敢抬头走路。” 时夏配合地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还有这种事??” 大娘越说越起劲,瓜子都忘了嗑:“是啊,时家那个小子,时建仁在外面赌钱,欠了一屁股烂债,前段时间让人给堵在家里,手脚都叫人给打断啦!现在还在家里躺著哼唧呢。 倒是他家大闺女时春,嫁出去了,没受太大牵连,可架不住王彩凤三天两头跑去哭穷要钱,有人看见时春回娘家好几回,都是哭著走的,听说闹著要断绝关係呢!” 大娘撇撇嘴,“听说啊,时家现在是穷疯了,正琢磨著要把时秋高嫁出去,好多换点彩礼钱填窟窿!姑娘,你说,这样的人家,谁敢从这样的人家娶媳妇?都是火坑啊!” 时夏作目瞪口呆状,心有余悸道:“大娘…您、您知道得也太清楚了!我的天…谢谢,太谢谢您了!这两家,果然都不是什么好人家啊!” “那可不!”大娘一脸篤定。 时夏像是猛然想起,又问道:“对了大娘,我恍惚听媒人提过一嘴,时家不是还有个二闺女吗?好像还在京城读大学?那时家如今这样,怎么不去找那个二闺女想想办法?” 提到这个,大娘脸上复杂表情,神秘兮兮地说:“你说那个二闺女啊?嗐!我跟你说我听隔壁张大娘家二侄女媳妇的妹妹的妯娌说,时建仁在家里放狠话,说谁要是去找那个时夏,他就立刻死在家里!王彩凤现在全指著这个儿子传香火呢,哪还敢触他霉头?所以啊,就算知道那二闺女在京城,他们也不敢去沾边嘍!” 时夏道:“啊?…那他们家这二闺女,倒是阴差阳错躲清净了。” “可不是嘛!”大娘附和道,隨即又摆摆手,“行了,姑娘,快回去吧,把这事儿跟你家里人说清楚,这两家,可千万不能沾!” “哎,好嘞!多谢您了,大娘,您可真是帮了我家大忙了!” 时夏又认真道了谢,这才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寒风一吹,时夏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收敛起来,只剩下冰冷的平静。 时家,算是烂在泥潭里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心里也轻鬆不少。 难道,这....就是张无忧的手笔? 不只是警告,直接將时家彻底打入深渊,断其筋骨,让他们再无兴风作浪的能力。 手段果决,甚至带著点狠厉。 而时建仁那条“不准找时夏”的禁令…看来,他是真的怕了。 怕『时夏』?还是怕『时夏』背后能让他落到如此境地的人? 无论如何,结果是好的。 时夏拉了拉围巾,迈步融入暮色里。 第164章 交锋 时夏回到学校后,便全心投入到紧张的期末考试中。 中医学院的考试既有理论笔试,也有辨识药材、模擬诊脉等实践操作,每考完一门,都来不及喘息,就要立刻埋头复习下一门。 时夏原本就学得好,再加上师父指点过,考试对她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这天下午,刚考完一门理论课,时夏跟赵晓梅周小玲走出教学楼,准备去吃晚饭。 两个姑娘唉声嘆气地,都说有些知识点没有复习到。 时夏安慰几句,就有眼生的同学过来传话,说校门口有人找。 她以为是张无忧回来了,匆匆跟两个姑娘道別,小跑著来到校门口,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纷扬小雪中的闻晏。 他裹著一件厚重的黑色大衣,肩头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沫,像是等了很久。他的面容在雪色和暮色映衬下,更清冷几分。 这幅场景让时夏想起以前在朝阳大队的时候,他也这样多次冒著雪,等著她... 闻晏看到时夏小跑过来,也迎上前几步,第一句话便是:“冷不冷?” 时夏把半张脸往厚厚的毛线围巾里又缩了缩,摇摇头,呼出的白气氤氳在两人之间:“不冷。你们也考完试了?要放假了吗?” 闻晏看著她被冻得微红的鼻尖,眼底那点冰雪般的冷淡化为熟悉的温柔。 他点点头:“嗯,考完了。我得回一趟黑省看看芳芳,要过年了。你……寒假怎么安排?” 他想问她要不要一起过年,话在嘴边转了几圈,终究没好直接说出口。 时夏立刻明白他未尽的担忧,心里一暖,眉眼弯了起来,“谢谢你一直想著我,闻晏!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拜了个师父,就在同仁堂坐诊的李医生!以后啊,无论是寒假还是暑假,我都有地方可去,有师父照应啦!” 闻晏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围巾上方露出的肌肤白皙通透,因为跑动和小雪的缘故,浮著一层红晕。 他心想,她的人生轨跡,果然和前世不一样了。前世她並没有这样一位可以依靠的师父。 他心底微微鬆了口气,又有些复杂的悵然。 “那挺好。” 时夏搓了搓有些冻僵的手,闻晏见状,便道:“太冷了,你有地方去,我就放心了。你快回宿舍吧。” 说著,他將一直拎在手里的军绿色帆布包递过来。 “这是什么...” 时夏话还没问完,张无忧急促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时夏!” 时夏转头,就看到张无忧风尘僕僕地站在几步开外,像是刚赶到的样子,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回来了! 时夏心里一喜,可隨即想到身边的闻晏,下意识地就看向闻晏。 闻晏仿佛没看见大步走来的张无忧,目光依旧停留在时夏脸上,回答刚刚的问题:“这是芳芳让我给你准备的回礼,你先收著吧。” 此时张无忧已经走近,听到这话,眉头立刻蹙起,伸手虚虚拦了一下那个帆布包,硬邦邦地说:“她不要。” 闻晏的目光这才扫向张无忧,那眼神里没什么温度,但他只看了一眼,视线又转回时夏身上,等待她的决定。 时夏也知道,芳芳或许是真想送她东西,但这礼物的准备和送达,终究是靠著闻晏。 她不想再欠闻晏更多人情,便婉拒道:“闻晏,真的不能收。这些年,受你们兄妹照顾的情分,我心里都记著,情义无价,哪里还能再要你们的东西。” 闻晏笑了笑,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你不收,芳芳知道了,又哭又闹的,怪我没有照顾好她的『时夏姐姐』。” 张无忧上前半步,与时夏站得更近,咬牙切齿道:“她不需要你们照顾!我会照顾好她!” 闻晏这才又瞥了一眼张无忧,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时夏,“这位是?” 张无忧也略显紧张地看向时夏,心臟微微提起。 时夏对闻晏大大方方地介绍道:“闻晏,这是我对象,张无忧。” 张无忧顿时心花怒放,差点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他挺直腰背,自己此刻有名有份,底气十足。 闻晏面色如常,他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此刻淡淡地朝张无忧点点头,“嗯,张同志好。” 张无忧心情极好,格外矜持地回以一笑,带著胜利者的宽容。 “闻同志好。” 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锋,一个平静无波下藏著深海,一个志得意满中带著警惕。 闻晏不再看张无忧,重新对时夏道:“你不收,我也不好跟芳芳交待。” 他说著,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条针织髮带,“这是...芳芳亲手给你织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份心意。” 时夏接过来,触手柔软,针法细腻。 “谢谢,也替我谢谢芳芳。回头我也给她寄点京城的小玩意儿过去。” 闻晏见时夏收了东西,嘴角才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天冷了,你快回去吧,別冻病了。” 张无忧甚至觉得他那笑容里,带著对自己若有若无的挑衅。 时夏对闻晏再次道谢:“谢谢你跑这一趟,闻晏。” 她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冬天天黑得早。 “今天天气不好,你也快回去吧,等下次有机会,再请你吃饭。” 闻晏頷首,这次,他的目光掠过时夏,在张无忧脸上停顿一瞬,挑了挑眉, “好,到时候就去你上次带我去的那家羊汤馆吧……味道挺地道的。” 这话如同一点火星,瞬间点燃张无忧强压下的情绪。 时夏居然单独带闻晏去过! 他差点就要爆发,但目光触及时夏一脸坦然,又硬生生將那股醋意和火气按捺下去,只能绷紧下頜,盯著闻晏。 闻晏仿佛没看到他阴沉下来的脸色,对时夏最后笑了笑,转身,不疾不徐地踏入细雪纷飞的街道里,留下一个让张无忧心头梗刺的背影。 这傢伙,绝对是故意的! 张无忧看著那人走远些,才转过头看向时夏,胸口堵著一口气,闷得厉害,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他不想因为这种捕风捉影的事质问时夏,不仅不明智,还会显得自己小气。 最终,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决定,先...示弱。 第165章 热汤 他碰了碰时夏的胳膊:“夏夏,我一回来就来找你了……” 时夏看著他被雪花微微打湿的头髮梢,还有可怜巴巴的眼神,心一下就软了。 她伸手,轻轻拂去他发顶和肩上的落雪,“嗯,知道啦,辛苦了。只是这里太冷了,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张无忧顺杆爬,“那去喝羊肉汤!正好暖和暖和。” 羊肉汤... 时夏从他语气里莫名听出几分酸意,但也没深究,点点头:“嗯,这么冷的天,喝点热汤正好。” 她等会还是跟张无忧解释一下闻晏的事..免得他误会。 两人並肩朝著那条熟悉的羊汤馆走去。 天色愈发昏暗,路灯在雪雾中晕开一团团黄晕。 张无忧看了看四周行人稀少,低声说:“我手好冷,也需要暖和暖和。” 时夏看向他戴著的那双厚实羊毛手套,怎么看也不像冷的样子。 可还没等她说话,张无忧已经利落地脱下一只手套,握住她的左手。 他的手心乾燥而温暖,甚至有些发烫,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指尖。 张无忧:“怎么没戴手套?这么冷的天!” 时夏被他掌心滚烫的温度熨帖著,手指蜷缩一下,“我以为来的人是你呢,急著出来找你,没注意。手套放在隨身的布包里,刚才让室友帮我带回宿舍了。” 张无忧嘴角翘起来,他就知道,时夏心里是有他的。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下次再急也得记得戴手套,冻坏了怎么办?” “知道啦。” 时夏一句话就哄好张无忧,心里得意,又凑近他些,小声解释:“以前在黑省的时候,日子难熬,闻晏和他妹妹,实心实意地帮我很多。” 她简单说了往事。 “…总不能,如今过得好了,就跟人家生疏了吧?他在我心里,就像个弟弟,也是个很重要的朋友。” 张无忧明白那种雪中送炭的情分有多重,也无奈於自己那时忙於在海市和黑市之间的生意,分身乏术,更何况,当时也没有立场、更没有机会时刻护在她身边。 闻晏这份人情债,確实棘手,却也无可奈何。 他委委屈屈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我理解你。” 时夏摇了摇两人交握的手,“好啦!为了欢迎你回来,今天我请你!而且,我还有件天大的好事要跟你分享!” 张无忧换了她的右手继续暖著,“什么大事呀?” 时夏笑眯眯地:“等下坐下,边吃边说。” “嗯嗯,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羊汤馆。 老板在院子搭了个塑料棚子抵挡风雪,棚子中央摆著个烧得正旺的铁皮炉子,橘红的火光跳跃著。 几张矮桌和小板凳上坐满客人。 老板娘正收拾著刚空出的一张小桌,抬头看见时夏和张无忧,“两位同志!稍等一会儿啊,这张桌子马上就好!” 两人在老板收拾出来的小矮桌旁坐下,板凳冰凉,但炉火的热气烘得塑料棚里暖意融融。 时夏点了两碗羊肉汤,两份烤饼,还特意加了句:“老板,加一份羊蝎子!” 张无忧听到她加菜,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担心时夏的钱不够花。 他趁著周围食客都在埋头吃喝,没人注意他们这角落,在桌下重新握住时夏的双手,拢在掌心暖著。 掌心贴合,指尖交缠,那细腻微凉的触感让张无忧心头一跳。 回海市的这些天,他夜里总会梦见这双手,梦见她的浅淡梨涡,还有拥抱时隔著衣物也掩不住的柔软身体…… 可惜现实里,两人最亲密的举动也仅限於拥抱和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他不敢唐突,更怕惹她反感,只能將翻涌的情愫压在心底,夜夜做些旖旎又折磨人的梦,甚至……还被妈妈看出端倪... 此刻,真实的触感让他心猿意马,指腹不由自主地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心底悸动得厉害,喉咙都有些发乾。 时夏浑然不觉他翻腾的思绪,只觉得他的手掌乾燥温热,捂得很舒服。 她享受著这份暖意,凑近他,把拜李医生为师,以及寒假可以住在师父那里的事情告诉了他。 张无忧一听,心里那点旖旎被浇灭大半,情绪更低落三分。 他原本还暗自期待著,时夏寒假无处可去,或许…或许能跟他回海市过年?…现在看来是彻底没戏了。 “……好吧。有地方住,是好事。” 时夏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刚才说有事要跟我说,是什么事呀?” 张无忧刚刚想说的,现在不能说了,便道:“…我给你从海市带了点东西,南边过来的新鲜玩意,明天拿给你。” “张无忧,你真好!回去开会那么忙,还总想著我。” 她隨即纠结起来,“可是…我都不知道要送你什么好…” 张无忧看著时夏被炉火映照的侧脸,卷翘的长睫微微颤动,唇角梨涡因著浅浅的笑意若隱若现,格外勾人。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她的唇瓣上,像初绽的蔷薇花瓣,诱人採擷。 心头一热,他用气音含混地哼了一句: “那…回头亲我一下就行。” 时夏看向近在咫尺的张无忧,炉火的光晕在他英挺的眉眼间跳跃,將那份恣意与张扬勾勒得更加清晰。 她心里其实並没有什么贞洁烈女般的扭捏,饮食男女,人之大欲。 面对这样一张写满爱意与诱惑的俊脸,她很难不心动。 只是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她微微偏头,避开他过於直白的注视。 恰好这时,老板洪亮的声音响起:“两位,汤来嘍!羊蝎子稍等一会儿,正在锅里热著呢!” 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肉汤被放在了两人中间,蒸腾的白雾瀰漫开来,隔断两人之间那胶著曖昧的视线。 时夏趁机將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拿起勺子,“先…先吃饭吧,汤要凉了。” 张无忧也拿起筷子,只是嘴角那抹得逞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第166章 多事 喝完羊汤,浑身都暖烘烘的。 两人溜溜达达地往学校走,雪下得比来时更密了些,簌簌地落在肩头。 巷子两旁的屋檐和光禿的树枝都积了层薄薄的白,在月光和零星灯火的映照下,泛著朦朧的微光。 时夏侧过头,看著身旁的张无忧。光线在他英挺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轮廓,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凤眼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她想起时家的事,问道:“张无忧,时家的事…是你帮的我吗?谢谢你…” 张无忧握著她的手紧了一下,脚步也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时夏会知道,更没想到她会直接问出来。 他先低声道歉:“是我做的。你別怪我多事……我只是,不想他们再去打扰你。” 时夏见他承认,心里最后一点疑虑消散。 她摇摇头,“我怎么能怪你?谢你还来不及呢。他们就像趴在脚背上的癩蛤蟆,不伤人,但噁心人。我不去找他们麻烦,他们若能安分,我也乐得清静。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厉害,竟然能让他们一下子就这么安分了……” 张无忧愣了一瞬,从她的话里品出了点什么,但夜色掩盖了他细微的神情变化。 他很快接话:“嗯,他们不来烦你就好。以后...遇到这种烦心事,別自己扛著,第一时间告诉我。” 时夏用力点头:“嗯!” 眼看著已经走到了离学校不远的一条僻静小巷,四周无人,只有雪落的声音。 张无忧轻轻摇了摇两人交握的手,“你刚刚……答应我的事呢?” 时夏装傻充愣,眼神飘向別处:“我什么都没答应呀……” 张无忧苦起脸,好看的眉毛耷拉下来,委屈至极。 时夏看他这副表情,终究是没忍住,抿唇笑了笑,趁他不注意,飞快地踮起脚尖,在他带著凉意的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一触即分。 “刚喝完羊肉汤,味道重……下次,下次再好好亲……” 张无忧又被亲懵了。 他呆呆地看著时夏,直到她已经往前走了两步,才猛地回过神,大步跟上。 “真的吗?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你先跟我说清楚嘛!” 下次再亲…亲哪里?他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浮想联翩。 时夏被他缠得没法,哼了一声,故意拿乔:“看你表现咯!” 张无忧“啊”了一声,更加委屈了,恨不得指天发誓:“我什么表现嘛!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你看看是红是黑……” 时夏被他这夸张的比喻逗得笑弯了腰。 张无忧看著她笑,心里又甜又痒,想起那碗“误事”的羊汤,又拉住她的手,悔不当初:“早知道今天就不喝羊肉汤了!以后再也不喝了!” 时夏看著他这幼稚模样,笑得更厉害了。 张无忧看著她笑得弯起的眼睛,莹白的小脸在雪光的映衬下,像上好的羊脂玉般莹润生辉,心臟不受控制地怦怦狂跳,握著她的手心都有些汗湿。 两人磨磨蹭蹭,终於走到学校门口。 张无忧问道:“你什么时候考完试?到时候我来帮你搬行李去李医生那儿?” “明天最后两门,后天吧,后天上午搬过去。” “那我明天下班就来找你?” 时夏看了看依旧飘著雪的天空,劝道:“天这么冷,后天上午再见吧,別来回跑冻著你了。” “我又不怕冷,” 张无忧执拗地看著她,“就想来见见你……反正驻京办离这儿也不远,我在家待著也无聊,就想多陪陪你。” 时夏拗不过他,只好答应:“好吧。” 张无忧看著她头髮和围巾上沾著的晶莹雪花,心里又涌起愧疚,改口道:“要不…还是后天上午再见吧。雪天路滑,再冻著了。你快进去吧。” 时夏点点头:“嗯。那说好了,后天上午十点,还在门口见?” “好!” 张无忧重重点头,目光黏在她身上,看著她踩著积雪,一步步踏进校门,他才缓缓呼出一口白气。 他抬手,轻轻碰了碰刚才被她亲过的脸颊,那里仿佛还残留著柔软微凉的触感,傻傻地笑了笑。 转身,他踏著越来越厚的积雪,找到停在路边的单位小汽车,开回他家在京城的四合院。 院里还亮著灯,张姨听到动静,从前院厢房掀帘子出来,身上披著棉袄:“回来了?灶上温著热水,还有下午熬的大骨汤,晚上吃饭了没?” 张无忧心里揣著事,摇摇头:“谢谢张姨等我,我吃过了,您快去歇著吧。” 他回到后院正房,没一会儿,张姨还是端著盆热水进来给他洗漱。 张无忧正蹲在地上,整理从海市带回来的那个大旅行包,里面不少是给时夏准备的东西。 见张姨进来,他连忙起身接过盆:“张姨,这些事我自己能做,天冷,您快去睡吧。” 张姨他笑了笑,没再多说,只嘱咐了一句“早点睡”,带上门出去了。 张无忧胡乱洗漱一下,躺在床上,可这一晚上,他翻来覆去,几乎没怎么睡踏实。 脑子里一会儿是时家那些糟烂事,琢磨著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但更多的时候,眼前反覆浮现的是时夏的脸,时夏的小手,还有那个蜻蜓点水的吻。 他心头髮烫,身体里一股燥热四处乱窜,难以平息。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就醒了,感觉身下黏腻不適,脸上有些掛不住。 他做贼似的爬起来,躡手躡脚到院子的水龙头下,用刺骨的冷水胡乱搓洗著脏衣服。 偏偏这时张姨也起来了,见状又是一阵絮叨:“哎呀你这孩子!大冬天的用冷水洗什么!放那儿我来洗就行,也不怕冻著手!” 张无忧含糊地应付著,匆匆把洗好的裤子拧乾,晾在屋里暖气片附近拉著的绳子上,抓起大衣就往外走。 “张姨我上班去了!” “哎!早饭!你还没吃早饭呢!” “我在外面隨便买点就行!” 话音未落,人已经匆匆出了院门。 张无忧开著车,直奔城南那片鱼龙混杂的胡同区。 他把车停在巷口,熟门熟路地走到一个紧闭的院门前,用力敲响门板。 “砰砰砰!”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拖拉的脚步声和不满的嘟囔:“谁啊!大清早的,催命呢!” 第167章 讥讽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小万睡眼惺忪的脸。 见到门外脸色不太好看的张无忧,他一个激灵:“张、张哥?您怎么这么早……” 张无忧没进去,就站在门口,单刀直入:“时家那边,后来具体怎么回事?我让你找人警告他们,怎么闹出那么大动静?” 小万搓著手,哈著白气,忙不迭地把事情倒了一遍。 “张哥,您吩咐的事,我们一开始是照办的。举报信递了,也找兄弟去『规劝』时建忠、时建仁。可后来…不知怎么的,时建仁自己沾上赌癮,欠了一屁股印子钱,那帮放债的,下手没轻没重……打断腿脚都是轻的。还有那时建忠,听说他搞破鞋的事,是被人下了套,打得尤其狠,命根子都出问题…时家老两口估计是接连受打击,一口气没上来,就病倒了……” 张无忧听得眉心微蹙。 这手段,又狠又绝,几乎是把时家连根刨了,彻底断了他们翻身和找时夏麻烦的可能。 这绝不是小万这帮人能做到的,更不是他吩咐的。 他沉默片刻,从大衣內兜里掏出一叠钱,也没数,直接塞到小万手里:“行了,这事到此为止。你稍微留意一下时家的动向就行,尤其是,如果他们还想去找他们家那个二闺女的麻烦,你立刻告诉我。” 小万接过钱,满脸堆笑地答应:“好嘞张哥!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张无忧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他坐进车里,却没有发动,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方向盘。 不是他做的。 …是谁,在如此不遗余力地、用这种近乎残忍的方式,为时夏扫清障碍? 一个名字瞬间浮现在他脑海里。 他一踩油门,车子躥了出去,这次的方向,是华清大学。 他要去见闻晏。 到了华清大学门口,张无忧叫住一位男同学,递过去半盒过滤嘴香菸,“同学,劳驾帮个忙。找一下无线电系的闻晏,就说有人,有急事在校门口等他。” 那男同学进了校门。 张无忧靠在车边,手指间夹著的烟快要燃尽,积了一小段灰白的菸灰。 他看著闻晏不紧不慢地走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隔著老远就锁定了他,冷淡异常。 “张主任?什么风把你吹到学校来了?” 张无忧没想到这人竟还知道他的职业,但想到这人的手段,估计是跟他一样,调查过对方。 他懒得绕弯子,將菸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时家的事,是你做的?” 闻晏极轻地笑了一下,“嗯。为了她扫清障碍,永绝后患。她现在…应该挺轻鬆开心的吧。” 张无忧:“......” 他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以后,时夏的事,不需要你来操心!我会处理!” “哦,就凭你那点小手段,能让时家那帮吸血水蛭彻底罢手?天真。” “就你?用那种断人手脚、毁人根基的残忍手段?如果时夏知道是你在背后做了这些,对付她的亲人,你觉得她会怎么想?不会觉得你可怕,討厌你吗?” 闻晏像是听到什么极好笑的事情,冷笑起来。 “现在,是你来找我兴师问罪。这...说明时夏已经察觉到时家的变故,並且——她认为这些残忍的事,是你张主任的手笔吧?或者还认为,你做得不错?” 他欣赏著张无忧僵住的表情,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你顶著她的感谢,心里是不是还挺得意?...你猜,如果她知道,真正为她永绝后患的人是我,而你这个正牌对象,只是冒领功劳……她会不会觉得,你有点…名不副实?” 张无忧被噎住。 他想起昨晚,时夏確实真心实意地对他说“谢谢”...如果她知道…她会不会真的觉得自己冒领功劳? 她之前还说过,她自己不是什么纯良之辈,甚至“喜欢干坏事”……那她会不会反而更欣赏闻晏这种乾脆利落的行事风格? 闻晏看著张无忧陷入纠结的样子,心中掠过一丝快意。 “张主任在外面混跡多年,看来……也不过如此。” 张无忧气得几乎要瞪裂眼角,却又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言辞反击。 闻晏却不打算放过他,“她还年轻,心性未定。你嘛…品相尚可,陪她玩一阵子,也无不可。” 他目光扫过张无忧的脸,如同评估一件暂时取悦主人的玩物。 “等她新鲜劲过了,玩腻了,自然会回到更適合她的人身边。” “你放屁!” 张无忧被这番言论气得差点吐血,“她绝对不会喜欢你这样阴沉狠毒、心理扭曲的小屁孩!” 闻晏面对他的失態,只是报以更深的嘲讽,甚至还慢条斯理地整理一下自己的围巾。 “张主任,你操心得太多了。日子…还长著呢。” 张无忧攥紧拳头,再次重申:“以后,时夏的事,不需要你管,我会照顾好她。” 闻晏阴阳怪气:“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让我照顾呢?毕竟,我们认识得更早,交情……也更深。” 张无忧被噎得胸口发闷,冷笑一声,“她现在是我对象!” “对象?”闻晏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又怎么样?你们...早晚会分手。” 这轻飘飘却恶毒无比的断言彻底激怒张无忧。 他脱口而出:“分手?你做梦!她昨天还亲我了!我们以后一定会结婚!你个小屁孩,毛都没长齐,懂什么?” 闻晏的脸色沉下去,声音也像是淬了冰:“张主任,你如果真在意她的名声,就不该把这种私密事...隨便说给別人听。” 这话像一盆冷水,猛地浇在张无忧头上,让他瞬间清醒几分。 这才惊觉,自己刚才竟然口不择言,这確实…太不尊重时夏了。 他一直被闻晏这小子牵著鼻子走,情绪完全失控,才会犯下这种低级错误。 闻晏看著他这副样子,眼底闪过一丝讥誚,再次警告:“你如今,不过是暂且占著『对象』这个名分而已。至於我是否要管她的事,这与你无关,你也无权干涉。我不希望你再像今天这样,出现在我面前。” 说完,闻晏转身离去。 张无忧站在原地,死死盯著那背影,只觉得胸口那股邪火烧得五臟六腑都疼,偏偏无处发泄。 他今天简直是自取其辱! 他狠狠踹了一脚地上的积雪,拉开车门坐进去,双手用力砸了一下方向盘。 不能再这样了。 张无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时夏现在喜欢的是他,亲口承认的对象也是他。 闻晏再怎么能说会道,再怎么能暗中布局,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他不能再被闻晏牵著鼻子走,做出像刚才那样的蠢事。 他要做的,是牢牢守在时夏身边,对她更好,更体贴,让她眼里心里都只有自己,再也想不起旁人。 第168章 行李 天刚蒙蒙亮,时夏还在睡梦中,就被宿舍里乒桌球乓的动静吵醒了。 室友们都已经起床,正热火朝天地收拾著行李,准备离校回家过年。 时夏揉了揉眼睛,也坐起身,收拾自己的床铺。 赵晓梅把最后一件叠好的衣服塞进帆布包,转头看见时夏醒了,“吵醒你了吧?我和小玲这就走了。” “没事,”时夏摇摇头,放轻声音,“路上小心。” 周小玲拉好拉链,把包往肩上一挎,抱了抱时夏:“走了啊,开学见!” 昨晚上夜谈会,三个姑娘敘话到半夜,该敘的情,昨晚上都聊乾净了。 “路上小心,明年见!” 时夏笑著回应,看著她们俩轻鬆地离开宿舍。 她把自己的被褥卷好,用绳子仔细綑扎起来,又往帆布包里装了几件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其他的东西她没多带,反正空间里都有储备。 宿舍里剩下的王海燕、李爱华、吴倩、孙静、姜雪容都是外地的,有的买到下午的火车票,有的要等到明天。 这会儿收拾好行李,围坐在一起聊天,打发时间。 时夏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一包瓜子和小半斤桃酥,放在中间给大家分享。 “哎哟,时夏你可真大方!”李爱华眼睛一亮,抓了一小把瓜子。 王海燕也笑著道谢,拿起一块桃酥小心地掰开分著吃。 吴倩文静地捻了几粒瓜子,轻声问:“时夏,你回家吗?”几个室友都知道时夏家在京城,只是她和家人关係不睦。 “嗯,我家离得不远,跟你们聊一会,再回去。”时夏含糊一句,顺势在床沿坐下,“来来来,你们吃瓜子。” 其他几人纷纷拿起瓜子,气氛更加融洽起来。只姜雪容仍默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声不吭的。 时夏也没有招呼姜雪容,只一边嗑瓜子,一边跟几个室友閒聊起来。 “你们听说了吗?三班那个刘军,跟护理系的一个女生谈对象,有人看见他俩昨天在图书馆后面小树林那儿说话呢!” “真的啊?他之前不是还追过咱们系的朱敏吗?” 孙静慢条斯理地接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嗐,那都是老黄历了。我还听说啊,咱们班覃世鹏不也跟那刘祺谈对象了吗…” 吴倩也贡献自己听到的消息。 孙静八卦兮兮地看看几位姑娘,“你们...有没有偷偷谈对象?” 眾人纷纷摇头,时夏假装没听见,自顾自地吃著桃酥,既不否认,也不承认。 “什么偷偷的?要谈就光明正大的。”王海燕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大惊小怪,谈对象怎么了?咱们又不是中学生。” 吴倩嘿嘿一笑,“等我谈对象了,请你们吃饭。” 顿时,几个姑娘炸起锅。“你谈对象了?” “还没还没...正在接触...” “啊?快说说!” 笑闹了一会,眼看著快十点,时夏拎起东西,对室友们说:“我也得回去了,先祝大家一路顺风,过年好!咱们明年再见!” 王海燕以为她是回家过年,跟家里人和好了,也没多问,笑著点头:“好,路上慢点,明年见!” 其他几个姑娘也纷纷道別。 时夏拎著行李,走出宿舍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部分宿舍已经人去屋空,只有零星几个学生还提著行李匆匆走过。 她快步往外走,准备与张无忧会合。 走到校门口,一眼就看见张无忧正靠在车边,伸著脖子朝校內张望。 见到她出来,他快步迎了上来。 “等久了吗?” 时夏问。 “没有,刚到。” 张无忧接过她手里的帆布包和铺盖卷,有些诧异,“就这么点东西?够用吗?” “够用了,师父那边应该都有准备。” 时夏笑道。 张无忧拉开后备箱把东西放进去,又绕到副驾驶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他已经將昨天与闻晏对峙的憋闷情绪压下,此刻看著时夏乖巧地坐进车里,心里那份喜欢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俯身过去,拉过安全带仔细帮她扣好,动作间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心里更是欢喜。 “现在直接去同仁堂?” “嗯。” 时夏点头,留意到他眼下淡淡的青黑,忍不住问,“你没睡好?脸色有点差。” 张无忧心里一虚,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 “嗯…可能就是最近工作上的事,有点压力,没什么。” 时夏不疑有他,反而来了精神:“那你可找对人了!我有些寧神助眠的药丸,效果还不错。吃上一个疗程,保你每天睡得踏实。等下我给你拿一盒。” 张无忧弯起嘴角:“嗯,求之不得。” 车子很快停在同仁堂门口。 时夏道:“你先在车上等一会儿,我进去看看师父在不在忙,跟她先说一声。” “好。” 时夏掀开厚重的棉门帘进去,李医生端坐在诊桌后,为一位老人诊脉。 她叫了声“师父”,李医生抬眼看到她,点了下头。 时夏放轻脚步走过去,拿起一旁的处方笺和笔,记录脉案和药方,瞬间开启学徒状態。 等到送走病人,时夏才开口:“师父,我的行李放在外面了,是现在搬进来,还是等午休的时候再说?” 李医生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口茶,“咱们这小作坊,没那么多讲究,让你对象把东西搬进来,拿到后厢房归置一下。” 时夏惊讶地瞪大眼睛:“您…您怎么知道我对象在外面?” 她明明还没说。 李医生放下缸子,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眼角眉梢都带著笑,不是带了那人来,还能是什么?难不成是搬行李的板儿爷?” 时夏嘿嘿一笑,不再遮掩:“那我这就去叫他进来。” “快去,別让人家等久了。搬完东西,回来把这堆药材整理了。” “好!” 第169章 闺房 时夏出去叫了张无忧。 他拎著时夏那些行囊,没用她搭手,跟著她进了同仁堂。 见到端坐的李医生,张无忧收敛了些许恣意,微微躬身道:“李医生,您好,打扰了。” 李医生对他的知礼还算满意,淡淡应了声:“嗯。去吧,后面东厢房,门没锁。” “欸,谢谢您。” 张无忧应著,跟著时夏穿过药堂侧门,走进后院。 后院不大,收拾得乾净整洁,积雪被扫到墙角。 东厢房的门虚掩著,时夏推开,两人走进去。 房间比想像中宽敞,靠墙的铸铁暖气片暖融融。 最里头是张红木架子床,掛著素色棉布帐子,床铺叠得整整齐齐。 同色的红木桌椅、衣柜、还有一个带著镜子的梳妆檯,错落有致。 屋里还有个脸盆架,上面放著个红双喜搪瓷盆。 一道精致的红木屏风巧妙地將房间隔开,屏风外是待客的桌椅,屏风內,儼然是一个温馨私密的小闺房。 “真好。”时夏环顾四周,这里比宿舍,甚至比她之前住的任何房子都要好上太多。 张无忧也点头,语气带著肯定:“嗯,是真好。” 他暗自思忖,这李医生给时夏准备的房间,竟比他私下琢磨著要给时夏布置的住处还要齐整用心。 他得好好想想,买些什么合宜的东西来孝敬一下这位面冷心热的老太太。 时夏惦记著前面的师父和可能来的病人,对张无忧说:“东西放这儿就行,我还得去前面给师父帮忙,你先回去吧。” 张无忧心里虽然不舍,却也知道不能耽误她正事。 他期期艾艾地看著她,试探著问:“那…我等你下班再来?约你去吃晚饭?” 他需要更多的相处来驱散昨天被闻晏搅乱的心绪,也需要用实实在在的陪伴来確认彼此的关係。 时夏看著他眼巴巴的样子,自己对象,多陪陪是应该的。 她点头应下:“嗯,好。下班见。” 得到肯定答覆,张无忧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他拉著她的手,轻轻握著,直到两人走到前面诊堂,眼看要进入李医生的视线范围,他才依依不捨地鬆开,又规规矩矩地跟李医生道了別,转身离开同仁堂。 时夏送走他,挽起袖子,去处理李医生吩咐的那堆药材。 分拣切制好的药材,一部分补充到前面药柜的抽屉里,还有一部分需要收进西厢房的仓库。 她抱著药材穿过院子,打开仓库门,里面是满架的药香,她按照標籤,將药材一一放入对应的柳条筐或陶罐里,確保密闭防潮。 这一忙活,就到了中午。 看著时辰不早,时夏洗了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蹭到李医生旁边:“师父,中午我来做饭吧?” 李医生瞥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起身往后院小厨房走。 时夏连忙跟上,在一旁帮著洗菜、切菜,打下手,看著老太太在煤炉上,锅铲翻飞,没多久,一荤一素两个菜就出了锅,香味扑鼻。 午饭很简单,一荤一素,配上蒸得鬆软的白米饭。 时夏吃著米饭,小声道:“师父,我做饭手艺確实一般…您要是不嫌弃,以后我多练练,我来下厨?” 李医生头也没抬,夹了一筷子青菜,淡淡道:“我还没到动不了的时候。也怕被你毒死,影响我多活几年。” 时夏被噎了一下,尷尬地笑了笑:“那怎么会呢……” 她用公筷给李医生夹了一筷子炒肉片,“师父,您准备的那房间真好,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太麻烦您。” 李医生不想让她有太多心理负担。 收这个徒弟,看中的是她的天赋和悟性,只为將一身医术、將这一脉传承下去,並非图她什么回报。 “那房间以前是我姑娘住的,又陆续给你两个师姐住过。如今空著也是空著,轮到你住,正好。” 时夏“哦”了一声,心里有些讶异。 原来师父还有女儿,原来师姐们都在这里住过。 这些事,师父从未主动提起过。 她见李医生没有多谈的意思,也识趣地不再追问,专心扒饭。 下午的时光,依旧是在药香瀰漫中度过。 时夏或是仔细分拣、处理药材,或是在李医生为病人诊脉时侍立一旁,观察师父望闻问切,默记脉案和方剂,偶尔在李医生考校时,低声说出自己的见解。 等到送走最后一个病人,时夏收拾诊桌,“师父,我对象等下过来接我出去一趟…” 李医生头也没抬,“你只管去忙你自己的事。我这儿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规矩,该学医的时候,你把心思沉下来,把本事学到手就行。旁的,是你自己的日子,自己把握。” 时夏心头一暖,真心实意地道谢:“谢谢师父。”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几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 时夏走出去,看见张无忧的车已停在路边。 他见她出来,笑著推门下车,绕到后备箱,从里面拎出好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蜂王浆、麦乳精,上好的茶叶.... 时夏有些惊讶地看著他。 张无忧:“一点心意,送给李医生。她肯收你为徒,悉心教导,还让你住下,我们得谢谢她。” 时夏有些赧然,她自己还没想好该送师父什么像样的拜师礼,张无忧却先一步想到了,还准备得如此周到。 “你也拎两件。”张无忧分了些轻的给她。 两人拎著东西再次走进同仁堂。 李医生看到两人手里大大小小的礼盒,眉毛蹙起来。 张无忧上前一步,態度恭敬,言辞恳切:“李医生,您別误会。这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些寻常补品。时夏在这边学习、生活,劳您费心照顾,我们做晚辈的,心里实在感激。这点东西不成敬意,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请您务必收下,不然我们心里难安。” 时夏也在一旁帮腔:“师父,我本来也琢磨著要给您准备拜师礼呢,正好……” 她快步跑回后院厢房,没一会儿,双手捧著两个木盒子走出来。 她將其中一个盒子双手奉到李医生面前,打开盒盖,里面是两个白瓷药瓶,瓶口用蜡密封得极好。 “师父,这是我之前在学校,参照古方试著炼製的养元丹。用的都是好药材,我试过,效果还行…不成敬意,请您指点。” 这两盒药,其实是她这一年找机会用空间里的药宝盆做的药丸。 她又把另一个盒子递给张无忧:“喏,这是给你的安神丸,之前说好的。” 李医生的目光落在那个打开的药盒上,拿起瓷瓶,拔开木塞,凑近鼻尖仔细闻了闻药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沉吟片刻,她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直接放入口中含服。 片刻后,她看向时夏的目光里带上的讚许和惊喜。 “药气醇和,用料精准,不错,確实不错。” 这药丸的品相,远超她的预期。 这份拜师礼,比任何昂贵的礼品都更得她心。 李医生心情颇好地將那盒药仔细收好,看向张无忧带来的那些礼品,语气缓和许多。 “行了,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东西我收下,你们小年轻去玩吧,別太晚。晚上我给你留著门。” “谢谢师父!”时夏声音响亮。 张无忧也再次躬身:“多谢李医生,那我们就不打扰您了。” 时夏挽起张无忧的胳膊,两人相视一笑,一同离开同仁堂。 第170章 拥抱 张无忧带著时夏去了新侨饭店。 这家餐厅在京城颇有名气,环境雅致。灯火通明,桌布雪白,空气里飘著黄油和咖啡的香气,与外面寒冷朴素的街道像是两个世界。 时夏道:“隨便吃点不就行了,来这么正式的地方……” “就想带你来吃点好的。”张无忧拉开椅子让她坐下,他熟练地点了餐,侍者离开后,便忍不住凑近了些,將凳子往时夏身边挪近了些。 “夏夏,我这边驻京办的工作年底盘帐总结,特別忙。而且…眼看要过年了,我得回海市……得过完年才能回来了。” 时夏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嗯,工作要紧。那你具体哪天走?” “把手头几件要紧事处理完,大概……再过一周吧。”张无忧指尖在她掌心摩挲,满是不舍,“这一走,就得好久见不著你了。” “那……”时夏想了想,“这几天下班后,我去找你?不耽误你正事,也能跟你说说话。” 张无忧撒著娇,热乎乎地气都要衝到她面颊上:“天这么冷,你跑来跑去…夏夏,你好体贴哦…” 时夏笑了笑,“这点路算什么体贴呀?我还没好好谢你,替我想著给师父送礼呢。” 张无忧正色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我就一个要求…多匀点时间陪陪我,行吗?” 最后一句,说得竟有些小心翼翼的委屈。 时夏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软,哄道:“好好好,我有时间,一定多陪你。” 吃完饭,时夏惦记著怕回去太晚影响李医生休息,催著张无忧送她。 回到同仁堂,黑漆木门虚掩著。 时夏推门进去,转身对张无忧摆摆手:“快回去吧,明天见。” 张无忧却拉著她的手不放,“这么久没见……抱一下再走,好不好?” 时夏无奈又好笑,拉著他进到诊堂內,主动抱上他。 张无忧立刻收紧手臂,將人牢牢拥在怀里片刻,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的香气,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望著他发动车子离开,时夏锁好门回到后院,正房还亮著灯。 她提高声音道:“师父,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李医生的声音:“嗯。厨房灶上温著水,洗漱完早点歇著。” “哎,知道了师父,您也早点休息。” 夜里,时夏躺在架子床上里,却没什么睡意。 她意识沉入空间,清点著储藏室里那些由药宝盆出品的、品质上乘的药丸。 今天把药当拜师礼送了出去,还得到了师父的高度认可。这固然是好事,但…… 如果明天师父认真问起这药的炼製细节,自己该如何应对? ... 时夏几乎一夜没睡安稳,脑海里反覆预演著各种应对师父考问的说辞,从药材配伍的古籍依据。 然而,一上午过去,李医生诊病、授业一如往常,细致讲解著冬日常见风寒与温病的鑑別要点,对她昨日献上的药丸,竟只字未提。 午饭后的閒暇,李医生从內室抱出几本边缘磨损、纸页泛黄的古籍,轻轻放在时夏面前。 “你这阶段,该把《汤头歌诀》和《药性赋》再背熟些,切脉的基本指法每日不得少於一个时辰的静心体会。”这几本,是我这一脉传下来的一些古籍抄本,里面有些古方,以及更古老的製药之法,比如『炼丹术』里的某些合药理念、『雷公炮炙』的一些变通法门。你拿去看看,不要求你立刻看懂,先有个印象,慢慢琢磨。” 时夏怔怔地接过那几本沉甸甸的书,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份厚重的信任,又听李医生道: “后面西厢药库的钥匙,吶,给你也拿一把。里面的药材,只要是方子用得著的,你都可以取用。想试手製药,缺什么就去拿,不必次次问我。练手也罢,真能琢磨出点什么名堂也罢,都隨你。只一点,” 李医生看著她,目光严厉一瞬,“药材金贵,也是治病救人的根本,不许胡来浪费,用了什么,用了多少,自己心里要有本帐。” 时夏彻底愣住了,捧著古籍和钥匙,鼻尖发酸。 半晌,才哑著嗓子道:“师父……您对我真好。” 李医生撇了下嘴,“这就叫好了?你是没见过你大师兄当年为了试炼一味『三才封髓丹』,糟蹋了多少上好的熟地黄和肉蓯蓉,炼出来的丸子不是焦黑就是散碎,看得人心疼。还有你二师姐,性子急,为了掌握蜜丸的『老嫩』火候,不知道熬废了多少锅。那才叫一个『崽卖爷田不心疼』。” 时夏“啊?”了一声,好奇心被勾了起来,问道:“师兄师姐他们……以前也常练习製药吗?” “何止是製药。”李医生语气平淡,带著几分回忆的悠远,“你以为学医就是背背汤头歌诀、认认草药?望闻问切,针灸推拿,识药製药……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甚至冒著风险趟出来的路? 他们如此,你將来,也会如此。现在给你药材练手,不过是让你开个头,往后要吃的苦、要费的功夫,还多著呢。没有这点『浪费』的底气,不经过手把手的试错,哪能练出真本事?” “师父,我明白了。” 时夏郑重地摸著那摞古籍,“我不会胡来,也不会……辜负这些药材,还有您的信任。” 李医生“嗯”了一声,挥挥手:“明白就去忙吧。先把那几本册子收好,有空再看。下午把那批新来的茯苓切片,记得按品相分好。” “哎!” 时夏响亮地应了一声。 —— 自那日后,时夏学医的认真劲儿更上一层楼。 每日除了完成分內工作,更多时间都用在比对药材、记录心得上。 灵泉水滋养下的过人记忆力,让她能快速记住繁杂的药材性状和方剂组成,但她更看重理解。 她会將古籍中的论述与眼前病人的脉案相互印证,把疑惑和体悟记满笔记本。 李医生考校时,她能引述古籍,並结合自己的观察说出些门道,进步肉眼可见。 李医生心中讚许,面上依旧只是淡淡一句“还需继续努力”。 “嗯!师父!” 第171章 纯情 这天下班,时夏收拾好东西,跟李医生打了个招呼,往驻京办去。 昨晚跟张无忧吃完饭,他说了,今天就是在京城的最后一天,明天就要回海市。 想到这,时夏心里也泛起不舍。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见面三分情,越是见面,情分越多。 她如今竟真觉得自己挺喜欢张无忧的,也或许是,被他美色勾引? 到了驻京办,一楼门房的陈伯早已认得时夏,从窗户里探出头,笑呵呵地:“时夏同志来啦?直接进去吧,张主任开完会,刚回来!” 连登记簿都没让她碰。 时夏轻声道谢,踏上老旧的木楼梯,找到二楼最后一间办公室。 她敲门进去。 张无忧正坐在办公桌后,埋首於一堆文件之中。 他今天穿著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白衬衫挺括,领口繫著温莎结,鼻樑上架著一副金丝眼镜。 ...严谨考究的西装眼镜造型,与他私下里热烈甚至有些孩子气的模样形成的反差,让她心里小人在尖叫——禁慾!带感!制服诱惑!办公室! 时夏赶紧掐了自己手心一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但目光却忍不住在他身上多停留两秒。 张无忧快步走过来,拉著她坐到暖气片附近的沙发上,把她的围巾和手套都放在暖气片上烘著。 “手有点凉,先过来暖暖。” 时夏轻咳一声,乖乖坐下。 张无忧依旧站著,微微俯身看著她,西装面料发出细微摩擦声,“怎么这么看我?” 时夏这才发现自己盯得有点久,移开视线,“没什么,就是觉得…张主任今天,还挺人模狗样的。” 张无忧盯著她通红的耳垂,故意凑近了些,“只『人模狗样』?没点別的想法?” 时夏被他逼得抬眼,目光先撞进那双隔著镜片、笑意流转的凤眼里,那里面的戏謔和隱约的火光让她心跳漏一拍。 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下滑,落在他的鼻樑上,再往下... 她被这近在咫尺的美色实实在在地蛊惑,遵循本能般,她听见自己轻轻吐出一句:“嗯……有想法。” 张无忧唇角倏然勾起,恣意又灿烂,將方才那副斯文精英的假象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內里滚烫的侵略性,简直……勾人犯罪。 时夏心下一横,趁著自己这股被美色冲昏头的勇气还在,倏地站起身,在他带笑的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张无忧脸上的笑容定格了。 几秒钟后,他才猛地回过神,用指尖碰了碰自己的下唇,委屈地控诉:“你…你怎么总是偷袭?这不公平……” 这声音,这语气,钻进时夏耳朵里,让她半边身子都有些发麻。 残存的理智被这声音搅得七零八落,鬼使神差地,顺著他的话点了点头: “那……好吧。再亲一下。” 话音刚落,张无忧眼神骤亮,动作快得惊人。 他一把甩开眼镜,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微微发烫的脸颊上温柔摩挲: “现在…可以亲一下了吗?” 话音未落,也未等她回答,他已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他在她的唇间缓缓廝磨。 生涩的,温柔的,悸动的,带著一丝清冽的红茶香气... 时夏心尖微动,原本被他西装眼镜激起的侵略性衝动,被这过分青涩的吻悄然抚平。 她甚至分神想,吻技这样生涩……看来还真是个纯情小狗。 良久,她微微后退半步,想拉开一丝距离喘口气。 几乎是瞬间,他便追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肢,將她带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颈,指尖没入她的髮丝里。 时夏被他锁在怀中,无处可退,也不想再退。 她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脖颈,指尖触碰到他西装领口下微微凸起的颈椎骨节。 这个细微的回应像是无声的鼓励,让他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喟嘆,吻得越发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时夏勉强偏过头,声音带喘:“好啦……” 张无忧却犹嫌不够,保持著紧拥的姿势,嘴唇流连在她的唇角、脸颊,落下细碎滚烫的轻吻,像一只不知饜足的大狗。 他觉得她的唇像最柔软的棉花糖,带著令他眩晕的甜,怎么亲近都觉得不够。 “唔…” 他含糊地应著,將脸埋在她颈窝,嗅著她身上的清冷香气,喃喃低语,“…我好喜欢你……夏夏,我好喜欢…谢谢你…我喜欢亲你。” 这样顛三倒四、毫无逻辑却炽热直白的话语,毫不掩饰的纯然欢愉,几乎要淹没她。 她嘆息:“嗯,我也喜欢你。”她也不確定自己是被蛊惑,还是享受被珍爱的感觉,但也不妨碍她愿意哄他开心。 张无忧將她搂得更紧了些,心里忍不住想,她肯定早就喜欢自己,不然怎么会总是主动亲他...呢? 可下一秒,他窘迫起来。不能再抱著了……至少现在不能。 他有些狼狈地强迫自己鬆开手臂,“那、那你再等我一会儿,我把手头这点报表对完,就带你去吃晚饭,好吗?” 他边说边转身,坐回办公椅,顺势將身体伏向桌面,借宽大的桌面遮掩某些尷尬。 “好。” 时夏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啊。 刚刚...她也不是木头人,自然能感觉到。 看张无忧故作专注却悄悄泛红的脖颈,纯情又懊恼的模样,竟比她之前看到的任何样子都让人心头髮软,又忍不住想逗弄。 一直到七点多,窗外的天色已完全黑透。 张无忧终於合上最后一份文件,快步走过来,握住时夏的手,“总算弄完了…夏夏,饿坏了吧?对不起,拖到这么晚。” “还好。”时夏摇摇头,表示理解。她不吃晚饭都没事。 张无忧挨著她在沙发上坐下,低声说:“这边的事算是处理完了。明天上午把收尾工作跟同事交代一下,下午…就得直接回海市了。” “知道啦,”时夏看著他这依依惜別的样子,“你昨天不是说过了吗?工作要紧,家里过年也是正事。” “那你……”张无忧得了这点温柔,立刻顺杆爬,眼巴巴地望著她,眼神湿漉漉的,“你会不会想我?我会好想你的……特別特別想……”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滑落,黏在她的唇瓣上,喉结滚动一下,“能不能……?” 时夏心中好笑。 这傢伙,还真是……食髓知味,得寸进尺。这会儿缓过劲,心思就又活络起来了。 她没立刻回答,只是微微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能不能……什么?” 张无忧被她看得耳根更红,但仗著刚才她回应了“喜欢”,胆子也肥了些,“……再亲一下。就一下…” 说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紧张地等待宣判。 第172章 师兄 送走张无忧没几天,就到了腊月二十三,年味就浓了。 早上,时夏一打开药堂的大门,就闻到一股子糖瓜的甜味儿,不知道从哪家飘来的。 时夏对李医生说:“师父,眼瞅著就腊月二十四了,『二十四,扫房子』,咱们这前后院,是不是也该拾掇拾掇了?” 李医生:“这些洒扫庭除的琐事,用不著你沾手。你只管把心思搁在那些方剂和脉案上。”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后巷王婶子、刘婶子,都是做熟了的,我叫她们来张罗便是。” “好!” 不用干杂活,时夏乐得轻鬆。 二十四日上午,王婶子和刘婶子来了,手脚麻利地开始清扫。 除尘、擦洗、归置,连后院青砖缝里的积尘都用竹籤细细剔过。 厨房里更是热闹,蒸馒头、燉肉、炸丸子的香气一阵阵飘出来,裹挟著热腾腾的白汽。 李医生只是偶尔背著手去后院厨房转一圈,大部分时候,仍是带著时夏在前头坐堂。 临近春节,来同仁堂的人反而比平日多了些。 大多是些老主顾,或是抓几副常用的滋补药材备著过年,或是赶在年关前瞧瞧小毛病。 时夏如今能帮衬著抓药,一些常见的脉象,李医生也让她先试著手,自己再覆核。 午后,店里清静下来。李医生照例去小憩。 时夏钻进后院西厢房那间小小的炼药室,这几天她对李医生给的手抄本,尝试还原一道调理妇人產后虚损的药方。 时夏关好门,从空间里取出药宝盆,放置在长案上。然后又拿出按古方配好的药材,投入盆內,加入灵泉水。 指尖微微一动,又將药宝盆藏入空间。 在炼药室待了片刻,她仔细净了手,才回到前堂。 店里很静,只有铁皮炉子上坐著的水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重新摊开那本手抄的脉案图谱,眼神却有些发直,思绪还缠绕在刚才那几味药材的配伍变化里。 驀地,门帘被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掀开,带进一股室外清冽的寒气。 时夏抬头,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著一件半旧的灰呢子大衣,脖子上规整地围著一条深灰围巾。 他身形挺拔,眉行如远山墨痕,一双眼睛澄澈平和,眼尾弧度却天然带著些许疏离的繾綣。 站在那里,倒像古卷里走下来的人物,带著一身洗炼过的书卷气与…近乎禁慾的冷清。 时夏大脑子...前世今生阅片无数储备的各种形容词瞬间清空,只剩最直白原始的衝击——这人,长得也太好了。 好看到时夏差点没管住自己那点色心,几乎要遵循本能吹声口哨。 “……您、您是来看病的吗?”她听见自己结结巴巴的声音,下意识站起来,“我师父…在午休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眼睛不由自主往后院门帘方向瞟了一下,又瞥向手腕上的表,心里算著师父还有多久能醒。 那人目光在她脸上温和地停留一瞬,轻轻頷首:“嗯。那…劳烦小医生您先给看看?” 声音也清清淡淡的,像玉石相叩。 时夏是典型的有色心没色胆的女人,莫名侷促:“我、我还是个小徒弟呢,恐怕……” 她想推辞,倒不是全因医术不精,更多的是对著这张脸,她怕自己把脉时心绪不寧,摸出个鬼来。 “无妨,”他嘴角向上弯了一下,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奇异地缓和那份冷清,“也算给您练练手。” 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就显得矫情。 时夏属於顏狗的好胜心也被悄悄激起来,便说:“您请坐。” 那人在诊桌前的木椅上坐下,姿態端方。 时夏走到他对面,也坐下,指了指桌上的脉枕:“麻烦您,右手。” 那人將手腕搁在脉枕上。 腕骨清晰,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乾乾净净,肤色润白。 时夏摒除杂念,伸出三指搭上去,凝神细辨。 可脑子里还是忍不住飘过一丝对比,这手,倒是和她记忆里徐元那双白得晃眼的手,各有千秋。 隨即又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时夏啊时夏,什么腹肌控、顏控、声控、手控,明明就是不受控,纯粹是好色! 她在桌下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请您换左手。” 青年顺从地换了手,垂眼看她。 时夏再次搭上手指,屏息感受。“劳驾,张开嘴,我看看舌苔。” 青年依言微微张口。 时夏极力克制自己將视线从他面上移开——这不是美色,这是“猪肉”,是“病例”。 “从脉象和面舌来看,脉象看似平稳,深处却隱著一线滯涩,非病非伤,蛰伏在血脉最底层。” “嗯,还有吗?” 时夏摇摇头,她学医时日尚短,不敢下断言。 “劳您稍坐片刻,我这判断未必作准,还是请我师父来给您瞧瞧,更为稳妥。” “有劳。” 时夏转身快步去了后院,在正房门口搬救兵。 “师父,师父,您起来了吗?” 李医生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怎么了?慢慢说。” “师父,前头来了个病人,我给他诊了脉……情况有点怪,像是……体內有毒?深得很,藏得也巧。” 李医生推门出来,神色平静无波:“中毒就中毒唄,医者眼中皆是病症。” 她目光在时夏脸上停了停,“你耳朵红什么?” 时夏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有点窘:“哎呀师父,您是不知道,他长得可好看了!跟画里走出来似的,特別……特別那个!” 李医生瞧她这模样,嘴角动了动,没接这话茬。这小徒弟这么爱美色? 时夏等不及了,挽住李医生的胳膊,小声催促:“走走走,师父,咱们快去瞧瞧。这么好看的人,可不能……呃,我是说,这么蹊蹺的病症,可得仔细看看,看能不能……『救活』他。” 李医生由她挽著,不紧不慢地往前堂走。 到了前堂,那青年见到李医生步入,站起身,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师父。” 时夏挽著李医生胳膊的手一僵。 李医生脸上也露出些笑意,点了点头,轻轻拍了拍时夏的手背,对那青年道:“这是你小师妹,时夏。” 又侧头对尚在发懵的时夏缓声道:“这是你四师兄,明曜。你唤他明师兄便是。” 第173章 促狭 时夏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整个人像被丟进蒸笼,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下意识瞪了明曜一眼,这人,是故意的吧。 李医生又拍了拍她的手,解释道:“你师兄並非有意逗你。考察新入门的师弟师妹基础如何,心性如何,是咱们这一脉老辈儿传下来的不成文规矩。” 原来如此。 时夏心里那点恼火稍稍平復,转念又一想,美人嘛,值得原谅! 她深吸气,挤出一个笑:“明师兄。” 明曜頷首回礼:“小师妹。” 李医生已在诊桌后坐下,示意明曜伸手。 她诊脉的时间比时夏长得多。 半晌,李医生收回手,“你体內那点东西,早年便有了,按理说精心將养,不致有大碍。但此次脉象,寒滯中,纠缠躁烈阴毒之气,像是…外毒引动內伏之偏。在西南,碰了什么不该碰的?” 明曜神色未变,“深山里寻药,难免遇到些奇花异草、毒虫瘴气。许是一时不慎,沾染了少许。並无大碍。” 李医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转而看向一旁脑子里还在转著“道系青年”、“仙风道骨”、“原来真在西南修他的『道』”这些乱七八糟念头的时夏。 “时夏。” “啊?” “你诊过脉,也看出些端倪。依你看,你师兄眼下这情形,后续调理,可用何方?或是该从何处著手思量?” 啊,她吗? 她就是个刚入门一年多的半吊子啊! 师父您和这位看起来就深不可测的四师兄论道,干嘛突然cue她? 时夏定了定神,整理思绪:“师兄脉象底子是好的,只是寒热交织,反而更添复杂,治起来得先化解外毒,再慢慢温通內寒....思路或可参考《外台》中某些化解瘴癘...首要在於『分消...” 李医生听罢,未置可否,与明曜商量著写出一张方子。 搁下笔,李医生才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到的家,下午先来拜见师父。带了些西南的药材土仪,还在箱笼里,明日整理好了再给您送来。” “人回来就好,不用搞那些虚的。” 李医生拿起刚写好的药方,递给一旁竖著耳朵听的时夏,“按这个,去后院仓库里抓七副。有几味药前头没有,都在仓库左边第三个架子上。抓好了,就在后院小炉子上给你师兄把药煎上。趁著过年这段清静,把这身毛病好好治治。” “是,师父。” 时夏接过药方,扫了一眼,配伍与她刚才想的思路有契合之处,却更精妙老道。 转身去了后院。 前堂里,隱约传来李医生和明曜低低的说话声,听不真切。 时夏先按方子抓好药,又找出砂锅倒水煎药。 橙红的火苗舔著乌黑的锅底。 她回忆著师父教过的次序,打开一包药,拣出需要先煎的几味,正要投入—— “那味石菖蒲,应在水沸后,与其他药同下。” 时夏手一顿,回头看见明曜已站在灶房门口,天光衬著他的衣摆。 她赶紧看向手里的药包,“瞧我,差点弄错了。多谢师兄。” “无妨,” 明曜走进来,灶房本就不大,他高大的身影让空间显得更侷促些。 “先煎之药,多为矿物、介壳或某些需久煎去毒者。石菖蒲芳香开窍,久煎则散其效。次序顛倒,药力或有折损,但於此方而言,尚不至谬以千里。下次记住就是。” “嗯,记住了,师兄。” 时夏认真点头,继续专注地盯著砂锅,没再抬头。 “明师兄,您去前头陪师父说话吧,这儿我看著就行。” 明曜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距离,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微微仰起的侧脸,连额角细软的绒毛都看得分明。 原只是过来看一眼,提醒一句,他便该离开的。 他见过许多人,山野的,城市的,淳朴的,精明的...却很少见到这样一双眼睛,望过来时,清澈底下藏著不属於这个年纪的复杂心思,时而窘迫,时而狡黠,时而专注,总有种蓬勃的、不管不顾的生命力,像石缝里挣出来的草芽。 她唇角那点梨涡又闪了一下,是她无意识地舔了下被热气蒸得有些乾的嘴唇。 明曜倏地移开视线,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 “嗯。” 他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时夏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继续守著她的药炉。 砂锅里,褐色的药汁正咕嘟咕嘟地,冒著细密的气泡。 药煎好。 时夏熄了火,等药液稍凉,滤去药渣。 她从碗柜里取出一个最大的土陶碗,足有平常饭碗两个大,將药汤倒进去,深色的药汁盈满碗沿。 看著这一大碗浓黑的苦水,她抿抿嘴,从空间里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她之前囤的甘草话梅,选出一颗最大最饱满的,放在一个白瓷小碟子中央。 嗯,一碗苦药,配一颗梅子,正好。 她將药碗和那只承托著一颗梅子的小碟子放进木质托盘,端向前堂。 李医生正在给一位妇人诊脉。 明曜则坐在柜檯后那张老榆木椅子上,手里翻看著时夏摊在桌面上的笔记本,上面是她誊抄的方歌和零星心得。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眼。 视线先落在那硕大无朋的药碗上,又移向旁边碟子里那颗形单影只的话梅,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涟漪,涟漪深处,藏著一丝浅淡的笑意。 时夏把托盘放在他面前的柜檯上,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关怀道:“师兄,药熬好了。良药苦口,您多喝点,对身体好。” 她特意指了指那碟梅子,“我还特意给您准备了梅子呢,去去苦味。” 正在写方子的李医生也顺著动静瞥了一眼,看到那只堪比小盆的药碗,嘴角微微抽动。 这丫头,在这儿找补呢,促狭得很。 明曜脸上却没什么波澜,放下笔记本,伸手端起那只沉甸甸的药碗,试了试温度。 然后便在时夏微微睁大的注视下,面不改色地,当真將那满满一大碗浓黑苦涩的药汁,缓缓饮尽。 碗底朝空,他轻轻將碗放回托盘,喉结滚动一下,面上依旧是一片清冷的白,唯有唇色被药汁染得深了些。 时夏看著他乾脆利落地喝完,反倒生出些赧然。 自己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她端起那个小碟子,递过去,“师兄,吃、吃颗梅子缓缓?” 呵,可不是就是“颗”梅子么。 明曜的视线从她微微泛红的耳尖,落到她托著碟子的手指上,指尖因为用力而透著粉白。 他伸出手,轻轻拈起那颗孤零零的话梅,放入口中。 “嗯,” 他缓缓咀嚼了一下,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才抬眼看向时夏,眸色深深,“谢谢小师妹。” 那声音清清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可时夏总觉得,“小师妹”三个字,被他念得有点……意味深长。 她赶紧垂下眼,收拾起空碗和碟子,“不、不客气,应该的。” 端著托盘,又溜回后院。 第174章 真神 时夏在灶房洗净碗碟,又將煎过药的砂锅仔细刷净。 师父交待过,明师兄这药,每副只煎一次,取汁顿服,药渣便弃之不用。 这与寻常调理方子煎服两次、甚至三次的做法不同。 时夏想著,这或许正与师兄那特殊症候有关,需用药力集中。 她將小煤炉整理好,確保通风,这才往前堂去。 前堂里,明曜已经离开了。 只有李医生正给病人搭脉看诊,时夏轻步上前,侍立在师父身侧,仔细听著脉案与方义。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八,天刚蒙蒙亮,时夏醒来,心念一动,进入空间。 径直来到书房,药宝盆静静搁在案上,盆內微光一闪,十颗龙眼大小的褐色药丸。 这是她昨日放入的。 她將药丸收好,又取出適合老年人滋补肝肾、强健筋骨的药材,將药材与灵泉水依次投入药宝盆,才退出空间。 师父待她好,她总想为师父做点什么。 半下午时,明曜来了,手里拎著大包小包,多是给李医生的。 厚油纸綑扎整齐、气味各异的药材,铁罐装著的茶叶,还有两个精致的锦盒,不知里面装著什么补品。 他一一放在桌上,话不多:“师父,一点年货。” 李医生扫了一眼,点点头:“难为你惦记著,下次別这么破费。” 眀曜淡淡摇头,“这是该孝敬您的。” 他转向在一旁整理药材的时夏,取出一个素锦香包,和一只密封的玻璃罐子,罐子里装著色泽鲜亮的杏干与陈皮梅。 “小师妹,香包里是些凝神静气的草药。这果乾,吃著解闷。” 时夏有些意外,接过东西。 “谢谢明师兄。” 明曜頷首,没再多言。 到了煎药的时辰。时夏照例去后院小灶生火煎药。 投桃报李,这一回,她用的是寻常大小的药碗,药汁分量正好。 她从明师兄给的玻璃罐子里,取出一块杏干,一颗陈皮梅,放在小碟里。 端著托盘迴到前堂,明曜正与李医生低声说著什么。 时夏將托盘轻轻放在他面前。 “师兄,药好了,昨天那梅子放久了,今天借花献佛。” 明曜挑挑眉,端碗饮药,动作依旧不疾不徐的。 放下空碗后,他將小碟往时夏那边轻轻推了推。 “我不爱吃这些甜腻之物,你尝尝看。” 时夏微微一愣,不爱吃? 那昨天…是因为那一海碗药实在太苦太霸道了么? 她瞥了一眼已经坐回椅中、垂眸养神的眀曜,没再问,默默伸手抓起那杏干和梅子,一股脑塞进嘴里,酸甜的滋味瞬间充盈口腔,腮帮子都鼓起来。 她冲李医生那边含糊地点点头,端起托盘,转身往后院去了。 明曜依旧垂著眼,只是在她转身时,眼角的余光掠过那片微微鼓起的雪颊。 …… 临近傍晚,李医生关了药堂大门,留下明曜用晚饭。 老太太难得亲自下厨,时夏在灶间帮忙打下手,淘米洗菜,递油递盐。 不多时,几样家常菜便上了桌:一碗腊肉蒸咸鱼,一碟白菜豆腐燉肉,一盘葱花炒鸡蛋,还有一钵热气腾腾的萝卜排骨汤。 李医生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打开塞子,一股醇厚的酒香飘了出来。 时夏诧异:“师父,您平日最重养生,今儿怎么……” 老太太拿出三个小巧的酒杯,准备斟酒,“今儿高兴。明天腊月二十九,咱们医馆就歇业了,一直放到正月初五。忙了一整年,徒弟也回来了,还不许我鬆快鬆快?怎么,你不陪师父喝一口?” 时夏苦著脸告饶:“师父,我可能…半杯都够呛。”她前世酒量就差,这具身体更是没怎么喝过酒的。 李医生哼了一声:“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两个都不济事。等你们二师姐来了,她能陪我多喝两盅。” 明曜也温声劝道:“师父,您也浅酌即可,身体要紧。” “我心里有数。” 李医生將三杯酒都斟好了。 时夏那杯最少,明曜和李医生的则是满杯。 时夏暗自咋舌,看来师父身上,还藏著许多她不知道的脾性和往事。 罢了,捨命陪君子。 李医生端起自己那杯,脸上那些平日被严肃覆盖的皱纹,此刻舒展开,“来,这第一杯,欢迎明曜学成归来。这三年,你在西南那边,不容易。” 她看向明曜的眼神里,有欣慰,也有疼惜。 时夏心里一动:师父这语气,可不单单是指游歷归来那么简单。难道这位四师兄,不仅是在西南找“道”,更是完成了某种…传承或歷练?那他现在,岂不也是个隱藏的医学大佬? 她连忙也跟著举杯,朝向明曜:“祝贺师兄。” 明曜双手举杯,与李医生的杯子轻轻一碰,又转向时夏,杯沿略低,碰了一下她的杯壁。 “谢师父,谢小师妹。” 他仰头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面色不改。 时夏也抿了一口。 一股辛辣灼热的感觉立刻从舌尖滚入喉咙,呛得她差点咳出来,整张脸都皱起来,赶紧夹一大筷子白菜塞进嘴里压了压。 李医生也喝乾了杯中酒。 她放下杯子,隨口问道:“既然学成了,过完年,有什么打算?准备在哪儿落脚高就?” 明曜放下筷子,坐姿端正:“过了正月,去卫生部新成立的中医药研究局报到。暂定的岗位是高级研究员,主要负责珍本古籍的校勘整理,验方的初步筛选与临床效验评估。” 时夏却听得心头一跳。 卫生部直属的研究局,高级研究员,这起步,放在任何时代都是妥妥的行业高端人才储备,是能接触核心资料、参与制定標准的人物。 明曜略顿了一下,继续道:“中医学院的陈教授,还有汪系主任,托人带了话。局里协调后,同意我每周抽两个半天,去学院兼特约讲师,暂定讲授《温病条辨》。” 时夏正小口扒著饭,闻言差点噎住,抬眼看向明曜。 这位仙气飘飘的师兄,哪里是什么普通道系青年,分明是尊真神,是行走的学术资源库兼未来行业大佬啊! 第175章 《小芳》 李医生倒是没什么意外之色,“陈老头倒是会抓壮丁。也好,教学相长。你也能把西南那边一些有別於中原正统的用药思路,讲给学生们听听。” 她说著,看了一眼还在发愣的时夏,“...也让你小师妹沾沾光,近水楼台,有不懂的,脸皮厚点,多问问你师兄。” 时夏闻言,举起自己剩下的那小半盅酒,真心实意地衝著明曜的方向敬了敬,一仰头,把剩余的酒液全倒进了嘴里。 火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呛得她眼圈瞬间就红了,泛上一层生理性的水光。 她强忍著没咳出来,衝著明曜举起空了的酒杯:“恭喜师兄!” 明曜看著她水汪汪的眼眸和迅速染上緋红的脸颊,那红色甚至蔓延到脖颈。 他举杯回礼:“师妹客气。你酒量浅,不必勉强。” 李医生伸手拿过时夏的酒杯,不让她再碰:“行了,意思到了就成。去,盛碗热汤喝,暖暖胃,也压压酒气。” 时夏如蒙大赦,赶紧盛汤,先给师父,再给师兄,最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温热的汤汁下肚,稍微缓解那股辛辣的灼烧感,但酒意却隨著暖意蒸腾上来,脑袋开始有些晕乎乎的,像是飘在云里。 她不再插话,只捧著汤碗,听著师父和师兄用半懂不懂的专业术语聊著药材、病例、还有西南边陲的见闻,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箏,晃晃悠悠地飘远了。 师父这么厉害,四师兄也不得了…还有没见过面的大师兄、二师姐、三师姐,听描述也都很厉害...这大腿,一条比一条粗壮啊! 她想著想著,忍不住低下头,对著汤碗傻笑起来。 李医生和明曜的谈话停了,两双眼睛都看向明显有醉態的时夏。 李医生无奈摇头:“时夏,先回房去歇著吧,仔细吹了风头疼。回头张无忧那小子要是知道你喝醉,该怪我没照顾好他对象了。” 时夏嘿嘿一笑,囂张地摆手:“他才不敢呢...” 她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师父,师兄,你们慢慢吃,慢慢聊,我…我先回屋了。” 堂屋里静了片刻,明曜神色如常地执起酒瓶,稳稳地將李医生的杯中酒斟至七分满,又给自己添了一些。 他动作流畅,面上平静无波:“师父,浅酌怡情,可不能贪杯,省得也醉了。” 李医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明曜那无甚表情的脸上停顿一瞬,才笑道:“我这把老骨头,自己还能照顾自己。你们几个不在跟前的时候,不也都是这么过来的。时夏丫头来了之后,这里倒是热闹些。她啊,脑子是灵光,学医上头有点天赋,也肯下功夫。…可惜啊,除了烧火还算利索,別的家务上是能躲就躲,懒得很。嘴还挑,吃穿用度,稍不合意,那眉头皱得能夹蚊子,娇气著呢,也就她那对象脾气好,给她捧手心里...” 明曜眼帘微垂,附和道:“嗯。往后师父下厨,我来给您打下手便是。” 李医生没再继续那个话题,转而道:“你三年没著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也该多陪陪家人。剩下的药,你自己带回去熬吧,方子你也有。等大年初一,跟你三师姐一块儿过来拜年就成,咱们再好好说话。” “是,师父。” 明曜恭敬应下,並无异议。 他端起酒杯,向李医生示意,缓缓饮尽。 ———— 时夏难得睡到天光大亮,醒来时觉得口乾舌燥,脑袋也有些昏沉。 等咕咚咕咚灌下一大杯灵泉水,才觉得那股焦渴和不適缓解许多。 她趿拉著棉鞋,哈欠连天,拉开门。 一股清冽寒气扑面而来,院子一片银白。 李医生正拿著一把长柄竹扫帚,不紧不慢地清扫著青砖地。 “哇!下雪了!好美啊!”时夏呵出白气,快步走过去,“师父,您放著,我来扫!” 李医生抬头,这丫头顶著一头睡得乱蓬蓬的头髮,身上那件大红底子的花棉袄倒是穿得齐整,衬得她脸颊红扑扑的,怎么看都透著一股子閒散劲儿。 “你看看你,毛毛躁躁的。” 李医生嘆口气,“先去梳洗整齐,换身正经衣服再出来,仔细著凉。灶上温著小米粥,喝了垫垫肚子,这都快赶上吃午饭了...” 时夏抱住李医生的一只胳膊,脑袋在她肩头蹭了蹭,娇声娇气:“师父~您对我真好…我就是想著,反正今儿药堂不开门,难得清閒,就多睡了会儿嘛。” 被她这么一缠,李医生脸上绷著的无奈化作一丝笑意。 “知道了,也没人说你。” 时夏撒完娇,却没立刻走,先伸手把李医生手里的扫帚拿过来,握在自己手里,才笑嘻嘻地说:“我这就去洗漱!师父您先进屋暖和著,等我收拾好,这雪我来扫!” 她拎著扫帚,又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花棉袄,理直气壮,“而且,这袄子多喜庆热闹,反正今儿家里就咱们师徒俩,又没外人,我就穿这个嘛!” 这可是正宗的东北花棉袄,可暖和可洋气! 李医生摇摇头,“行,你爱穿就穿。快去洗漱,粥別放凉了。” 说完,她背著手慢慢踱回堂屋。 东厢房里,时夏对著水银镜子,將又黑又密的长髮分成两股,扎成两个低低的马尾垂在胸前。 编完对著镜子左照右照,嘿,更像东北小村妞。 她现在对自己的发质满意极了,乌黑油亮、发量惊人,跟前世那细软塌的头髮简直是是天壤之別。 时夏洗漱完,钻进灶房,吸溜吸溜喝完一碗温热粘稠的小米粥,这才哼著歌,拎著扫帚回到院里。 “村里有个姑娘叫小芳,长得好看又善良……” 她唱著《小芳》、扫著雪,自己傻乐,偶尔还把扫帚当麦克风比划两下。 李医生在堂屋窗边看见她那副摇头晃腚的模样,听著那荒腔走板的调子,跟著无声地笑了笑。 时夏扫乾净小径和院中中央,兴致来了,堆出两个一大一小的雪人,用找到的材料和布料,装扮成师父和自己的模样。 “师父!快看!这是我们俩!” 李医生掀开门帘看看,配合地赞了句:“哟,挺像。” 时夏得意地绕著雪人转了一圈,唉,好想用手机拍下来啊。 这个念头一起,前世那些现代生活碎片,一股脑地涌上心头。 时夏莫名悵然起来,笑容也淡下去。 李医生见她情绪忽高忽低,刚才还兴高采烈,转眼又像霜打的茄子,心道,果然还是个孩子心性,晴雨不定。 她走过来问:“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时夏手指绕著胸前的辫梢,找了个藉口:“没什么…就是想著,这是我第一次堆给师父的雪人。要是能拍张照片留下来作纪念,该多好。可惜……” 她轻轻嘆了口气。 李医生失笑:“这有什么难的。胡同口陈家小子在报社工作,家里有相机。下午我去说一声,借来用用,给你拍就是了。” 时夏知道这年头相机是稀罕金贵玩意儿,借一次人情不小。 她赶紧摇头:“不用了师父,真的不用。哪能为了这点事专门去借相机,太兴师动眾了。” “佛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看见了,开心了,就挺好,何必执著非得留住?有些事啊,记在心里、脑子里,永远都不会褪色。要是真拍了照,以后年年堆雪人,怕就不觉得稀奇,也不这么上心了。” 李医生微微一怔,细细品了品这话,再看她时,眼神里多些深意。 这孩子,冒冒失失、娇气跳脱,可偶尔说出来的一句话,却又透著点超脱年龄的通透,矛盾得很。 “你呀,歪理倒是一套一套的。”李医生没再提借相机的事。 她抬头看看天色,“外头冷,回屋吧,晌午想吃点什么?” “师父做什么我都爱吃!”时夏脆生生应道。 第176章 除夕 1979年的除夕,时夏和师父一起度过。 刚过晌午不久,李医生便钻进灶房。 时夏也跟进去打下手,她本想说隨便弄两个菜便好,李医生却说:“我一个人过除夕的时候,也总要认真备上几个菜的。如今多了你,更该好好准备。” 时夏心里一暖,嘻嘻笑道:“那我提前谢谢师父!等下剁肉馅的活儿交给我,我力气大!” “行,”李医生应著,手里开始处理一条刮净鳞的鲤鱼,“你去把那块五花肉剁了,要细些。我把这锅菜燉上,就和面,咱们赶在天黑前,把饺子包出来。” 时夏爽快地“哎”了一声。 李医生燉的是个简易版的“佛跳墙”,没有海参、鲍鱼、鱼翅那些金贵物什,用的是干香菇、木耳,泡发好的黄花菜,加上新鲜鸡块、几片金华火腿提鲜,还有炸过的鵪鶉蛋、冬笋片,统统放进那个厚重的紫砂煲里,加了绍酒和生薑,用炭火慢慢地煨著。 偶尔盖子一掀,那股混合酒香、肉香、菌菇鲜香的浓鬱气味霸道地瀰漫开,勾得正在“咚咚咚”奋力剁肉馅的时夏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不多时,李医生和好面,用湿布盖著醒了一会儿。 两人转移阵地到堂屋的八仙桌上,开始包饺子。 李医生看了看时夏包的饺子,馅倒是塞得足,就是形状歪歪扭扭。 倒是她擀皮的速度飞快,麵团在她手里滴溜溜转几下,一张中间厚边缘薄、圆溜溜的饺子皮就飞了出来。 李医生直摇头:“得了,你专心擀皮吧。”自己则取皮、放馅、捏合,手指翻飞间,一个个元宝饺子便整齐地列队站在盖帘上。 时夏负责將一盖帘一盖帘的饺子端到院子里,借著天然的冰柜冻上。 回到灶房,时夏帮著烧火,看师父將鲤鱼和一碗扣肉上锅蒸。 热气蒸腾里,时夏感嘆:“哎呦喂,师父,晚上我可真有口福嘍!” 李医生笑:“那你是得多吃点,这么多菜呢。” 天色彻底暗下来时,堂屋的方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中央是那锅热气腾腾的佛跳墙,旁边摆著清蒸鱼、梅菜扣肉、一盘蒜苗炒腊肉,还有凉拌的心里美萝卜丝。 李医生又翻出酒瓶和一个小酒杯。 时夏主动请缨:“师父,今儿除夕,我陪您喝点儿!就一点点!” “你?” 李医生睨她一眼,“一杯倒的量,可別又像上次。” “哎呀,不会不会!” 时夏凑过去,抱著李医生的胳膊软声央求,“我就喝个杯底,意思意思嘛,大过年的,陪您高兴高兴!” 李医生妥协,多拿过一个空杯,斟了浅浅一个杯底,推到她面前。 时夏乐呵呵地双手捧起酒杯,郑重地举向李医生。 “师父,这杯酒,我敬您。谢谢您收我为徒,教我本事,还给我一个家过年。祝您新年身体健康,笑口常开,万事如意!” 昏黄的灯光下,李医生眼角的皱纹深深舒展开,笑意满满。 她也端起自己的酒杯,与时夏轻轻一碰:“你有这份心,师父就高兴。往后啊,好好学,把这身本事真真正正学到手,用在正途上,治病救人,就是对我最大的回馈了。” “嗯!我一定好好学!”时夏重重点头,將那杯底辣酒一饮而尽,火线一路从喉咙烧到胃里。 她赶紧夹了一筷子香菇放进嘴里压了压,隨即眼睛一亮:“师父,这个好好吃!鲜得眉毛都要掉了!” 李医生见她吃得高兴,自己心里也舒畅,慢慢啜饮著杯中酒。 吃到一半,时夏去灶下煮饺子。 水沸后,她也没多下,数著数下了十二个,一人六个,取个“六六大顺”的彩头。 吃完年夜饭,收拾停当,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已经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间或有烟花在夜空中绽开隱约的光亮。 “我没有守岁的习惯,年纪大了,又喝了点酒,早些歇息吧。” 李医生坐在椅子里,看著窗外偶尔亮起的夜空,声音比平日更温和些,“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愿你新的一年,学业精进,平安顺遂,心想之事,皆有所成。” 说完,她从怀里摸出一个红纸包,递到时夏面前:“压岁钱,拿著,晚上放枕头下,压祟。” 时夏接过红包,鼻子一酸,眼眶也红了:“谢谢师父…您对我真好。” 李医生摆摆手,没再多说什么,只道:“嗯,我回房休息去了。你也早点睡,明日初一,说不定有拜年的来。” 看著师父回了臥室,时夏也回到房间,洗漱歇下。 把压岁钱放在枕头下,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思绪清澄,一夜无梦。 天刚亮,远近疏密不一的鞭炮声將她从深眠中唤醒。 她起身,从空间里取出备好的新年礼物,是用木盒装好的一瓶滋补药丸。 换上新衣裳,梳洗完毕,时夏对著镜子照了照,確认衣著得体,才出去找师父。 李医生正在灶房小煤炉,用小铁锅煮著冻饺子。 见她进来,打量一眼,难得夸了一句:“今天拾掇得挺精神。” 时夏今日穿著簇新米色麻花纹高领毛衣,下身一条正红色半身裙,裙长到小腿,配著厚实的黑色羊毛裤袜,外头罩了件浅色大衣,头髮梳成一条麻花辫垂在胸前。 “那是!” 时夏故意挺了挺背,脚步轻快地走近,“新年新气象,我也不能天天当小土妞嘛。” 嘴里“噔噔噔噔”地配著出场音效,她將背在身后的手转到身前,双手捧著那个木盒,递到李医生面前,“师父,新年快乐!这是我用仓库里的药材,给您制的养身健体的药丸。一点心意,您千万別嫌弃。祝师父您新的一年,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笑口常开!” 李医生接过木盒,指了指锅里翻滚的饺子,“看著点,別煮烂了。我看看你的手艺。” “啊?现在就看?”时夏一愣。 “咱们就是干这个的,药好不好,入口入腹方知。” 李医生已经拿起那木盒,打开,取出一颗药丸,先闻、再看,最后將药丸放入口中,含了片刻,才慢慢咀嚼咽下。 片刻后,她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微微頷首:“不错。配伍得当,中和醇厚,补而不燥,是適合老年人的路子。” 她看向时夏,“说说看,你这方子里,用了几分红参与黄芪?为何不用全归,而选了归身?” 时夏认真答道:“参芪用了三七之分...单取归身补血和血之效,更合师父您日常调养所需....” 李医生又问了两句关於药材產地和炮製火候的细节,时夏都一一答了,虽不算尽善尽美,但思路清晰,基础扎实。 眼看著师父还要问,时夏连忙討饶,“师父~饺子再煮真要烂了,咱们先吃早饭嘛~”语调一拐三个弯。 李医生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考校,大手一挥:“行,吃早饭。” 她亲自拿了两个碗,將饺子捞起,白胖胖的元宝挤在碗里。 师徒二人就著窗外断续的鞭炮声,安静地吃起新年的第一餐。 晨光透过窗欞,落在桌上,暖融融的。 第177章 初一 饭后,时夏收拾锅碗瓢盆,李医生也没閒著,从碗柜里又拿出几样食材,开始操持午饭。 “师父,这么早就开始准备午饭呀?” “嗯,”李医生头也不抬,刀工利落,“你三师姐和四师兄等会儿要来拜年,总要留人吃顿便饭。” 时夏“哦”了一声,隨口问:“那大师兄和二师姐呢?他们不来吗?” 李医生手上动作微顿,面上有一丝悵然:“太远了,一个在西南,一个在沪上,拖家带口的,路上奔波不易。节礼倒是早早就寄来了,亲自来看望……哎,各有各的难处。” 时夏靠过去挽住李医生的胳膊,哄道:“师父,以后过年,我都来陪您过。” 李医生侧头看她一眼,眼角的皱纹柔和些:“你有这份心,我就知足了。不过啊,你姑娘家,將来也要有自己的家,哪能年年都陪我这么个老婆子。” “结婚”两字像根小刺,轻轻扎了时夏一下。 她缩了缩脖子,“师父,您可別说这个,我还小呢,根本没想过那些事儿。”她有点发怵。 李医生见她反应如此,也没追问,“行,不想就不想。日子还长著呢。” 她转身从墙角拎出一棵裹著泥的大白菜,塞给时夏,“去,把外面晾著的冬菜取些进来,再把这白菜外头的老帮子剥了,洗乾净。还有,把前堂门打开......” 时夏一一应了,先到院子里,把掛在屋檐下风乾的萝卜乾、茄子干取了些,又蹲在井台边吭哧吭哧地洗剥白菜。 初一的阳光清冷冷的,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但空气乾净。 她干完这些,又去前堂,开了门,虚掩著,留出一道缝。 回到后院,李医生已经把肉切成了均匀的细丝,正在泡发木耳。 见她回来,老太太又嘱咐:“你师姐师兄他们拜年,按老理儿,图个『早到早发』的吉利。一般都不会过了十一点。你把堂屋归置归置,炉子捅旺点,茶壶灌上水坐上。等人来了,也有口热乎的。” “好嘞!”时夏得了令,继续去忙活。 她把桌椅擦了一遍,热水烧好,找出几个乾净的茶杯,摆上小碟,放了些过糖果点心和瓜子。 刚忙活停当,前堂传来人声,听著不止一个。 李医生原本在厨房切菜的篤篤声立刻停了,脚步声轻快地穿过天井,朝前堂去了,那速度比平日利索不少。 时夏也赶紧理了理衣裳和辫子,跟了出去。 来客果然是明曜,还有位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妇人,清秀温婉,眼神平和。她一手拎著节礼,另一只手拉著两三岁的小男孩,身侧还站著个六七岁的羊角辫小姑娘。 时夏想,这应该就是师父口中那位擅长针灸的三师姐。 “师父,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那妇人带著笑意,微微躬身。两个小孩也跟著学舌:“李奶奶,新年好!” 明曜也在一旁躬身:“师父,新年康泰。” “好,都好!小娟,长高了!石头也壮实了!” 李医生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欢喜,连声应著。 “时夏,”她將时夏让到身前,介绍道,“这就是你三师姐,姜慧文。慧文,这是你小师妹,时夏,去年才入的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时夏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问好:“三师姐新年好!四师兄新年好!” 又弯腰对两个小傢伙笑道,“小朋友新年好呀!” 姜慧文目光温和地落在时夏身上,脸上笑意加深,“小师妹新年好。师父来信时提起你,说你聪明肯学。今天总算见著了。” 明曜的目光在时夏脸上短暂停留,微微頷首:“小师妹。” 时夏也再次点点头,“三师姐,四师兄,快请进堂屋暖和吧,师父一大早就备好茶水点心,就等你们呢!” 李医生也道,“正是,快进屋!” 说完就率先往后院堂屋带路。 时夏上前,帮著姜慧文拎过那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另一手还想接过明曜手里的网兜,明曜却微微侧身避过,只將轻些的那一兜糕点递给她。 “谢谢小师妹。”姜慧文笑著道谢,正好腾出手来,一左一右拉紧儿女。 一行人进了堂屋,年礼被堆放在墙角条案上。 李医生嘴里念叨:“哎,你们俩,来就来,又带这么多东西。”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太多推拒的意思。大过年的,徒弟们的心意,她领受就是。 时夏手脚麻利地泡好茶,避开两个孩子,將热茶一一端给师父师姐师兄,再把盛著瓜子点心和水果糖的盘子往两个孩子那边推了推。 李医生已拉著姜慧文的手,细细问起她在东北的生活,孩子父亲的工作,她自己针灸带徒弟的琐事。 明曜坐在另一侧,话不多,只是安静听著,偶尔在李医生问到他时,才简短答上几句。 时夏见她们师徒聊得投入,对李医生道:“师父,您和师姐师兄先聊著,我去厨房看看火,把该蒸的菜准备上。” 李医生摆摆手:“去吧,汤在砂锅里,该蒸的我都切好码在碗里了,你看看火候就成。” 时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 灶上燉著汤的砂锅微微冒著热气,旁边几个粗瓷碗里分別码著梅菜扣肉、蒸鱼、八宝饭、还有一碗黄澄澄的鸡蛋羹。 她看了看灶膛里的火,又添了两根耐烧的柴,让火势保持文火。 掀开大铁锅锅盖,锅中水已半开,她將那几个装菜的碗小心地放进蒸屉,架上锅,盖严实了。 做完这些,她拉过小板凳坐在灶口前,对著那跳跃的橘红色的火苗发起呆来,脑子里空空的,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驀地,蒸腾瀰漫的水汽被一道身影拂开些许。 时夏回过神,转头一看,是明曜撩开棉布门帘走了进来。 厨房本就狭小,他高大的身影一进来,空间更显逼仄。 时夏连忙站起身,脸上带了笑,“明师兄,您怎么进来了?这里头乱糟糟的。是师父要什么东西吗?还是茶凉了要添水?” 第178章 把脉 明曜方才在门口,透过半开的棉布帘,看见时夏对著跳跃的炉火出神。 跳跃的火光將她半边脸颊映得暖融融的,长睫低垂,眼神放空,几缕碎发被灶膛里扑出的热气微微拂动,贴在额角。 那模样,像只守著暖源、愜意打盹的猫儿,安静又柔软。 心头莫名被那画面轻轻撞了一下,一丝陌生的悸动悄然掠过。 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掌心,將那丝莫名的情绪压下去,才撩帘进来。 听到她的问话,明曜轻咳一声,“嗯...师父见你进来有些时候了,怕你忘了看时间,让我提醒一句。” 时夏赶紧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錶。 蒸菜已经蒸了快三十分钟。 八宝饭和梅菜扣肉都需要长时间蒸透才能软糯入味,鸡蛋羹倒是该好了。 “我记著呢,”她抬头对明曜笑了笑,“谢谢师兄提醒。其他几样还得再蒸一会儿,鸡蛋羹应该差不多,我先看看。” 说著,她起身,拿起一块厚布垫著手,掀开沉重的木头锅盖,將那碗鸡蛋羹端出来,放在灶上熏得温热的青砖檯面上保温著。 做完这些,她才转向明曜,发现他还站在门边,並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厨房里蒸汽氤氳,他的身影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地看著她这边。 气氛有些滯闷。 为了打破这安静,时夏主动关心:“师兄,您的身体,这几天感觉好些了吗?” 明曜语气平淡:“小师妹要把脉看看?” 时夏一噎,苦著脸:“倒、倒也不必了。师兄,我这点本事,就不班门弄斧了。” 她来同仁堂满打满算才半年多,师父让她独立经手的,多是些风寒咳嗽、脾胃不和、妇人经行腹痛之类的常见病,真正疑难杂症,师父都是亲自处理,顶多让她在一旁看著,详细讲解,还未曾真正让她沾手。 师兄这病,连师父都说是“外毒引动內伏”的棘手情况,她哪敢真去复诊。 见她这副模样,明曜牵了下唇角,“嗯,好些了。” 时夏暗自鬆了口气,心想,死不了就行。 她还是第一次在师父这里接触到这样特別的病例,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绝症,紧张了好一阵。 见明曜又不说话了,只静静站在那里,周身清冷的气质与这烟火气十足的厨房格格不入。 时夏也不是非要热脸贴冷屁股的人,便转回身,专注地盯著灶膛里的火,偶尔用烧火棍拨弄一下柴薪。 等她再抬头时,门帘轻晃,明曜已经离开。 没过多一会儿,棉布门帘又被掀开,姜慧文探身进来,脸上带著笑:“小师妹,师父让我来张罗午饭。” 时夏忙站起身:“三师姐,菜都备好了,在案板上。蒸菜已经好了,正用余温燜著。您看是在这地锅上炒菜,还是用旁边的煤炉?” 姜慧文系上围裙,“就在地锅上吧,师父总说地锅炒出来的菜香。” “哎,好嘞,我给您烧火。”时夏应著,重新坐回小板凳上。 姜慧文手脚麻利,先炒了个醋溜白菜,又用腊肉片燜了泡发的干豆角,最后快手快脚地摊了一大盘金黄的鸡蛋韭菜合子。 一边翻炒,姜慧文一边跟烧火的时夏閒聊:“小师妹也得学著点做饭,以后不光能给师父搭把手,等將来自己成家了,也能照顾好家里。” 时夏面上乖巧应著:“嗯,师姐说得对。” 心里却不以为然。 她自认不是什么勤劳好姑娘,更没把“贤妻良母”当成人生目標。 偶尔下厨调剂生活还行,真要她日日围著灶台转,那是万万不能的。 前世加上今生,她对自己的认知都很清晰——自我舒坦,排在首位。 午饭时,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时夏给师父、师姐、师兄斟上温好的酒,又给小娟和石头倒上她事先用山楂干、陈皮加冰糖煮好的消食水,自己也老老实实喝这个。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李医生和姜慧文聊著天,明曜偶尔搭话,两个孩子吃得小嘴油光。 时夏吃著菜,师父和三师姐的手艺都不错,家常味道,扎实可口。 但……她莫名想起去年过年时,闻晏忙活出的那一桌菜。 別的记不清了,唯独那道红烧狍子肉,酱汁浓郁,肉质燉得软烂入味,带著山野的香气,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还有他贴的玉米面饼子,底面焦黄酥脆,贴肉汤的那端吸饱汤汁,咬一口,別提多香了。 哎,已经一年没尝到闻晏的手艺了,还真是…想它。 午饭后,杯盘稍歇。 时夏自觉起身收拾碗筷。 姜慧文见状也要帮忙,时夏忙拦住:“师姐,您坐著陪师父说话就好,这些我来收拾。您和师兄难得来一趟。” 李医生也发话:“慧文,坐下吧,让她去忙,咱们几个说说话。” 姜慧文这才重新落座。 时夏利落地將碗筷摞好,残羹归置,用抹布將八仙桌擦得乾乾净净,又给三人续上热茶,这才道:“师父,师姐,师兄,你们慢慢聊,我去收拾一下就来。” 她端著沉甸甸的碗盘迴到厨房,却並不著急。 炉灶上的铁锅里还温著热水,她兑上些凉水,又撒了一小撮碱面,慢悠悠地洗涮起来。 水声哗啦,她动作不紧不慢,正好借著这洗碗的工夫,躲一会儿清静,免去在堂屋正襟危坐陪著应酬。 磨蹭了挺久,直到估摸著茶该续了,她才擦乾手,重新回到堂屋。 屋里酒气已被茶香冲淡不少,但仍有些许残余。 时夏见李医生正与姜慧文低声说著什么,明曜安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窗外积雪的屋檐上。 时夏走到靠墙的长条案边,那里摆著一个小巧的铜製博山炉。 她拉开案下小抽屉,取出几支自製的线香。 这香是她用同仁堂里现成的药材试製的,薄荷、菊花、陈皮,加上一点点柏子仁,研磨成粉,用榆树皮粉粘合而成,点燃后气息清雅微凉,能解腻醒酒。 她用火柴点燃一支,轻轻插入香炉的细灰中。 一缕极淡的青烟裊裊升起,清冽中带著微苦药香的气息,丝丝缕缕散开。 “这香气好,”姜慧文轻轻嗅了嗅,“清清爽爽的,闻著头脑都清醒些。” 李医生笑道:“她瞎鼓捣的玩意儿。你要喜欢,让她给你包几支带回去。” “那怎么好意思,小师妹自己制的……” “师姐別客气。”时夏已经蹲下身,从条案底下又摸出个略整齐些的牛皮纸小口袋,数了五六支香仔细放进去,递给姜慧文,“我自己做著玩的,不值什么。您拿回去试试,若是觉得还能用,下次我再多制些。” 姜慧文这才笑著接过:“那就谢谢小师妹了。” 几人又坐著说了会儿话。 姜慧文看了看怀表,起身告辞,说还要带著孩子赶在天黑前回去,她的婆家在京城,只是丈夫和自己的工作,都在东北那边。 明曜也一同告辞。 李医生没有多留,嘱咐他们路上小心,又让林秀云有空多写信。 时夏跟著送到前堂门口。 两人再次向李医生和时夏道別,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拐角。 李医生静静望著徒弟们离去的方向,脸上带著淡淡的寂寥。 但很快,老太太就恢復了一贯的从容,背著手,慢慢往后院走。 时夏仔细栓好门閂,跟师父回到堂屋。 “师父,您去屋里歪一会,歇歇神。晚饭我来做,就简单熬点小米粥,再弄两个清爽的小菜,清清肠胃,您看行吗?” 李医生笑了笑:“好啊,今晚就享享你的福,尝尝你的手艺。” 时夏有些压力:“那您可別指望太高,我就会点简单的。” “能入口就行。” 李医生摆摆手,不再多说,转身回屋里休息。 第179章 抽我! 晚饭时,时夏煮的小米粥有些稀薄,但好在没糊底。 她拌了碟酱瓜,又调了盘卖相一般的凉拌菜。將饭菜端上桌,盛好,她才去请李医生。 李医生看著桌上简朴的饭菜,没说什么,坐下安静吃了。 时夏悄悄鬆口气,这关算是过了。 饭后各自休息,一夜无话。 时夏本以为这个年就会在这样平淡的节奏里过完。 大年初二上午,同仁堂来了位三十上下的年轻女人,烫著时髦的波浪捲髮,涂著鲜艷的口红,上身是剪裁利落的皮夹克,下身紧绷的蓝色牛仔裤塞在鋥亮的小皮靴里。 她眉眼间带著桀驁与疏离,像一丛带著尖刺的玫瑰,突兀又夺目。 “我妈在吗?”女子开口,懒洋洋的调子。 时夏愣了一下,赶紧侧身:“在,在的,您请进。” 李医生已从堂屋走出来,看到来人,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又很快鬆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责备的话,最终平淡开口,简单介绍: “这是我新收的徒弟,时夏。”又转向那丽人,对时夏道,“这是我女儿,李...安娜。比你大,你叫姐就行。” 时夏礼貌地微笑,正要顺著师父的话叫人。 李安娜却摆摆手,红唇一撇,“什么姐姐妹妹的,不熟。” 被这么直白地顶回来,时夏非但不恼,反而觉得这姐姐真是有性格。 她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改口:“李安娜同志,新年好。” 李安娜有些意外,多看了时夏一眼。 这小姑娘眼神清亮,没有常见的审视、诧异或偷偷打量后的鄙夷,只有亮晶晶的欣赏。 李安娜身上那些无形的尖刺,因此收敛些许。 她將手里拎著的几个印著外文商標的漂亮纸袋、铁皮盒子放在条案上,闷声闷气地说:“我还有事,先走了。” 大年初二,回娘家的日子,茶没喝一口,饭不吃一顿,来了不到五分钟就要走。李医生还没怎么著,时夏这个旁观者都觉得有点心梗了。 可这是人家母女间的事,她一个刚入门半年的小徒弟,能说什么? 见李医生眉头又皱紧了,把脸转向一边。 时夏硬著头皮,试著打圆场:“李安娜同志,要不…喝杯茶再走?或者,留下吃顿便饭?” 李安娜脚步停住,迟疑一瞬,看向李医生。却见母亲侧著脸,兀自沉默著,没有任何表示。 李安娜冷冷道:“算了,人家可不稀罕我在这儿碍眼。” 李医生哼了一声,“我这儿只有粗茶淡饭,哪比得上你常吃的牛排配红酒,怕是吃不惯。” 李安娜脸色一沉,扭身就往外走,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急促的噠噠声,转眼就消失在门外。 时夏目瞪口呆,站在原地尷尬得脚趾抠地。 李医生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望著空荡荡的门口,半晌,才疲惫地嘆了口气,声音低下去:“我回房歇会儿。” 堂屋里一下子静得嚇人。 时夏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想了想,还是轻手轻脚地打开大门,往外望去。 李安娜並没有走远,就站在药铺不远处,指间夹著一根细长的女士香菸,低头缓缓吸了一口,又仰头轻轻吐出灰白的烟圈。 窈窕的侧影,微卷的发梢,紧身牛仔裤包裹的长腿,皮靴鋥亮。 抽菸的姿態,带著漫不经心的颓靡和孤傲的美感,像一幅色调浓郁的旧电影海报。 时夏看得有点呆。 哇哦,姐姐抽菸,不如抽我! 李安娜对上时夏还来不及收回的、直愣愣的眼神。 她红唇勾起一个讥誚的弧度,“怎么?没见过女人抽菸?” 时夏被抓包,老老实实地点头,“嗯,没见过…抽菸这么好看的美人。” 说完,还偷偷擦了擦嘴角,怕有口水流出来。 李安娜噎住了。 她盯著时夏看了两秒,脸上的讥誚淡了些,“我妈呢?” 时夏如实相告:“李医生…看上去是不太高兴,…也有点失落。回房间休息去了。” 李安娜沉默片刻,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菸灰。 最后,她只说:“我带的东西,让她记得吃。都是些补气血的,外国牌子,也不知道她认不认。” 说完,似乎再无话可讲,她將菸蒂扔在地上,用靴尖碾灭。 “走了。” “哦。再见。”时夏应了一声。 李安娜转身大步离开,捲髮在肩头跳跃,带起一阵淡淡菸草和高级香水味的冷香。 时夏又感嘆:老天爷耶,连背影都这么美,还香香的。嘿嘿。 第180章 心境 时夏本以为师父会情绪低落好一阵,正琢磨中午做点开胃的饭菜,却见李医生从正房走出来,神色如常。 “师父,您不多休息会儿?”时夏有些意外。 李医生淡淡一笑,“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日子总要过。”说著已挽起袖子,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时夏心里暗暗佩服,师父这心境修为,能迅速把情绪撂下,专注於自己的生活,这份定力和通透,值得自己学。 两人默契配合,很快做出简单的午饭。 饭后喝茶清口时,时夏才斟酌著开口:“师父,上午…我在外面,跟安娜同志说了两句话。她让我转告您,带来的那些补品,您记得吃,对身体好。” 李医生慢慢呷了一口茶,“嗯”了一声:“知道了。” 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也没说吃或不吃。 时夏识趣地不再多问。 接下来的几天,陆陆续续又有些访客。 多是李医生从前治癒的老病人,趁著年节过来道声谢、问声好; 也有几位是李医生故交旧友的子孙,受长辈之託前来拜望; 偶尔还有一两位衣著体面、谈吐不俗的中年人,似是卫生系统或相关单位的,过来坐坐,说些场面话。 这些人大多放下些点心水果、或是自家產的土仪,喝杯茶,聊上十来分钟便告辞,少有留下用饭的。 时夏的主要任务便是奉茶待客,安静聆听。 其余时间,她都默默看医书、记笔记,炼药、制香... 药宝盆並不常用,毕竟她不能太过消耗李医生的药材。 於是,她更多的心思,则花在了“香”上。选用的药材都是些用不上的边角料,她尝试著调整配伍和研磨细度,希望能做出不用入口服药、仅凭香气就能对失眠、烦躁有些许舒缓作用的药香。 转眼到了大年初十。 医馆自初六正式开门接诊已有五天。 这几日前来问诊的,十有六七都是肠胃不適,腹胀、噯气、食欲不振,或是小儿食积发热。 时夏正在柜檯后,给一位带著孩子来的妇人拿药。孩子过年吃了太多杂食,夜里哭闹,手心发热,舌苔厚腻。李医生开了消食导滯的方子,其中有一味是时夏学著製作的山楂丸,酸甜適口,孩子容易接受。 送走这对母子,时夏清点一下柜檯下小瓷坛里的存货,转身对正在整理脉案的李医生说:“师父,山楂丸剩得不多了,还有之前做的保和丸、消滯茶包也消耗得快。要不要我再著手制一些?” 李医生:“嗯,是要备一些。方子你都知道,炮製要点也清楚。仓库里的山楂、神曲、麦芽、茯苓那些,你看够不够,不够我再让人送些来。做得仔细些。” “好嘞,师父。”时夏应下。 午饭后,时夏收拾好碗筷,径直去了炼药室。 杵药、过筛、熬蜜、混合、搓条,分剂,搓圆。 一个个褐色药丸在她掌心诞生,被码放在刷了薄薄一层芝麻油的竹簸箕里。 她拈起一颗略有些不规则的山楂丸,放入口中。整体口感柔和,药力似乎也融合得不错。 而且,这次用的是中蜜,蜜丸柔润。 时夏在心里骄傲地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等李医生午休起来,踱步到炼药室时,簸箕里堆著不少成品,窗台上的另一些则在通风阴乾。 隨手拈起一颗,看了看成色,又放入口中细品片刻,点了点头:“嗯,不错。” 她这徒弟,平日里跳脱娇气,偶尔喜欢偷懒,可是,该下功夫的时候,倒是不含糊,手也稳,心也算细。 这就够了。 下午,药堂准时开门。 或许是口碑传开了,又接连来了几位附近胡同的居民,都是过年吃伤脾胃,来买消食药的。 时夏应对自如,根据情况推荐消滯茶包或新制的药丸。 刚送走一位老大爷,时夏正低头整理柜檯上的药包,门帘又是一动。 “您请进,是抓药还是问诊?” 她习惯性地招呼,话音未落,目光看清来人,顿时又惊又喜:“闻晏!” 时夏小跑著从柜檯后绕出来,“你怎么来了?!” “嗯,我来看看你。” 闻晏站在门口,黑色大衣,肩线平直,只是清减了些,眼下有淡淡的倦色,但那双望向她的眼睛,温和又沉静,带著一种能包容她所有情绪的暖意。 时夏上下打量著他,喃喃道:“你好像……长大了。” 闻晏失笑:“傻话,你还不知道我?” 他本就不是真正的少年。 时夏赧然,摸了摸鼻子:“是哦…” 她当然知道,眼前这人心理年龄恐怕比自己还大,可被他用这样温和又带著点纵容的语气说“傻话”,她却一点也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莫名安心,好像无论自己说什么做什么,他都不会真的介意。 她又问:“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年前放假的时候,你不是跟我说过地址么?” 时夏“嘿嘿”一笑,她那时或许提过一嘴,自己倒记不清了。 “咳咳。”一声清咳从通往后院的门口传来。李医生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目光扫过两人。 时夏忙收敛神色,正正经经地介绍:“师父,这是我以前在黑省插队时认识的…弟弟,他叫闻晏。闻是闻鸡起舞的闻,晏是海清河晏的晏。闻晏,这就是我师父,李医生。我跟你说,我师父可好了,医术高超,对我也特別照顾,你看,我过年都吃胖了些……” 她又顺口接道,“对了,过年的时候,我还想起你做的那个狍子肉燉粉条……” “咳咳。”李医生又咳嗽了一声,目光淡淡地瞥了时夏一眼。 时夏这才打住话头,意识到现在不是閒聊的时候。 闻晏在李医生出现时,目光已转过去,此刻微微躬身,恭敬有礼:“李医生,您好。多谢您对她的照顾。” 他心情起伏不定,听到时夏介绍他是“弟弟”时,心底泛起闷涩的苦意,可同时,又能清晰感受到时夏面对他时,那种全然的信任、依赖甚至不自觉的亲近,这又让他心里渗出隱秘的甜,复杂难言。 第181章 开会 李医生淡淡道:“你好,闻同志。” 时夏不好意思地对师父笑笑,又对著闻晏小声道:“我一会就下班了,晚上我请你下馆子,你跟我说说芳芳的事...” 闻晏手中一直提著的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他將其中一个放到门边的等候椅上,对李医生说:“李医生,这是给您的一点节礼,给您拜个晚年。时夏是…我姐,在京城承蒙您关照。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李医生想推辞:“这怎么好意思,闻同志太客气了……” 闻晏没说话,將手里另一个包直接递到时夏手里,手指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她的指尖。 他心头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这是芳芳托我带给你的,她一直惦记你。” 时夏手上一沉,接住了包。 她看了看师父,帮著打圆场:“师父,闻晏一片心意,您就收下吧,就是个年节意思。回头…回头我再还礼就是。” 李医生看看时夏,又看看举止得体的闻晏,没再坚持:“行吧。谢谢你,闻同志。” 时夏笑开了花,转向闻晏:“看吧,我师父很好说话的!你要不要在这儿等我一会?” 闻晏摇摇头,“不耽误你做事。我在胡同那家茶铺坐坐,等你下班。” 他说著,便往门口退去,显然是不想再多打扰。 时夏把手里的东西也往门边椅子上一放,跟著他往外走:“我送你出去。” 闻晏在门帘前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她身上单薄的毛衣,“就几步路,不用送。外面有风,你也別出来了。” 时夏笑道:“好久没见,我也得客气一下嘛。” 闻晏唇角也弯了弯,摆摆手,转身掀帘出去了。 时夏站在门內,脸上还残留著笑意。一回头,正对上李医生若有所思的目光。 她傻笑:“师父,我这就继续去装药包...” 驀地,门帘又被掀开,一道黑色身影,逆著光,时夏忙向门口走了一步,“怎么又回来了?” 那身影放下帘子,时夏才看清,进来的是明曜。 他今日也穿著黑色大衣,清冷沉静,眉眼疏淡。 “师父。” 他先向李医生问好,又对门边的时夏頷首示意,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將她未及收敛的、带著雀跃的表情尽收眼底。 时夏脸上的笑容在看清来人时,僵了一下,隨即迅速调整,恢復了惯常的礼貌微笑:“明师兄。” 好吧,白激动了。 时夏拎起一旁椅子上的两个帆布包,暂时先放在柜檯后面。 李医生看著眀曜,指了指对面的方凳:“坐吧,复诊。” 明曜依言在诊桌旁坐下,伸出右手腕。 李医生搭上三指,凝神细诊。 时夏也赶紧净了手,侍立在师父身侧,目光扫过明曜的侧脸。嘖,这骨相…也不算白激动? 她唾弃自己一下,赶紧默背千金方,提醒自己现在是严肃的医疗现场。 李医生诊得仔细,时间比上次似乎短了些。 “自己感觉如何?药可按时服了?” “已服完。畏寒减轻,夜间安臥,精力较前好些。” “脉象较前和缓,那股外来的躁毒之气已去七八,深伏的寒滯也略有鬆动之象。方子需要调整,减两味攻伐的,加一味温通固本的。” 李医生说著,与明曜低声討论起具体的药味增减与分量拿捏。 时夏在一旁凝神细听,偶尔在心底对照自己之前所学的理法方药,觉得师父的调整果然精妙。 开好新方,李医生將药笺递给时夏:“按这个去后院仓库抓七副。” “是,师父。”时夏接过方子,对明曜微微頷首,转身去了后院。 等她拎著药包回到前堂,李医生道:“等下去灶上熬一副出来,按新方子,煎法照旧。让你师兄今儿就把药喝了。” 时夏:“嗯。我这就去。”她转身欲走。 李医生叫住了她。 李医生本想著关门几天,但...想了想,倒也不必因噎废食。 “接下来几天,卫生部和京城中医药学会那边有联合座谈会,点了名让我这老婆子去参加,得连著去三四天。药铺这边,你一个人应付日常抓药还行,若有复杂的病症来,恐怕吃力。正好你明师兄这几天有空,我让他过来帮著坐堂应诊。你多跟著学学。” 时夏有些意外,看了看明曜,见他神色平静,显然已与师父商量好。 “好的师父,我知道了。我会跟著师兄好好学的。” 师父能参加这种会,果然是业內泰斗级別的待遇。而且,让这位大佬师兄亲自看诊,倒真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嗯,”李医生对明曜道,“那这几天,就辛苦你了。时夏这孩子,基础尚可,人也机灵,就是欠缺些临症应变的老练,你多提点她。” 明曜微微頷首:“师父放心,我会尽力。” 李医生又对时夏说:“你去煎药吧,今天这副药就在这儿煎了服下,看看反应...” 时夏连忙应下,拎起一副药,“师父,师兄,我去煎药。” 她进了后院小灶房,生火、坐壶、煎药,守著火,看著砂锅盖沿冒出绵密的白汽,药香也由清冽转为一种醇厚沉鬱的草木气息。 药熬好了。 时夏將药碗放入托盘,想起明曜上次说不嗜甜,没再放梅子。 但想了想,还是泡了一杯解苦清口的花茶。 端著托盘迴到前堂,明曜正与李医生低声说著什么。 时夏將托盘轻轻放在他手边的柜檯上:“师兄,药好了。” 明曜目光扫过托盘:“有劳小师妹。” “不客气。”时夏笑笑,没多言,转身走到柜檯后。 她看了看墙上的老式掛钟,快五点了,临近医馆关门的时间,半个小时,足够她分装好剩下的消滯茶包。 柜檯檯面上摊开著几小筐焦山楂、陈皮、茯苓块等,旁边摞著一叠裁好的方形粗纱布和细麻线。 时夏坐下来,开始快速分装。 明曜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缓缓饮尽。隨即端起那杯花茶,抿了一口。 清淡微甘,带著薄荷的凉意直透心脾。 他握著温热的茶杯,余光扫过柜檯方向。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重新落回自己手中的茶杯上。 第182章 清醒 时夏手下加快动作,將剩下的消滯茶包快速分装完毕,又把柜檯打扫乾净。 然后端起明曜放在诊桌上的空药碗和茶杯,送回后院厨房洗净。 等她收拾利索,擦著手回到前堂时,师父和师兄正在说著话。 时夏掀开门帘往外探了一眼。 暮色初降,闻晏已经等在外面,身姿挺拔,像一株沉默耐寒的松。他的目光正望向这边。看到时夏探头,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 时夏回头对李医生说:“师父,闻晏来了,我去跟他说句话。” 李医生摆摆手:“去吧,不是都到点儿了么。” 时夏这才快步走出门,到闻晏面前,带起一小团白气:“等多久了?怎么不进去等?外面多冷。” “没多久。怕打扰你们正经事,在外面等也一样。” “好吧。”时夏也不多纠结这个,“晚上你想吃什么?师父放我假了。” “听你的。”闻晏看著她,眼神温润,“我对这片不熟,咱们就近找地方吃,省得耽误你回来休息。” 时夏眼睛弯了弯:“那我想吃滷煮!就胡同口那家老陈记,听说他家的卤大肠特地道,我们去尝尝好不好?” 闻晏:“当然好,都听你的。” “嗯嗯!”时夏用力点头,“那你等我一下,我去跟师父说一声,马上就好!” “不急,慢慢来。” 闻晏看著她转身又跑回医馆的背影,只觉得连这等待的片刻,空气里都充盈著带著甜意的期待。 能这样等她,本身就是值得心跳微快的事。 时夏跑回前堂,李医生见她回来,有些意外:“怎么又回来了?不是说下班了么?” “那我也得正式跟师父您报备一声再走啊。”时夏笑嘻嘻地。 李医生失笑:“我又不是那等古板的老学究,拘著你这些虚礼做什么。儘管去。” “哎!” 时夏应著,却没立刻走,而是走到柜檯后,拎起闻晏送来的两个挎包进了后院。 她將一个挎包轻轻放在师父房门外,另一个则拎进自己暂住的东厢房。 关上门,她迅速换了件衣裳,又从空间里取出一盒子新制的、安神线香,另一盒是强身健体的药丸。 她將这两样放进挎包,重新出去。 李医生看她换上那件红彤彤的花棉袄,嘴角微微抽动一下,这审美,实在是让她这老太太有些接受不能。 “怎么……又穿这件?” 时夏低头拉了拉衣摆,理直气壮:“我带闻晏去吃滷煮,那地方味儿重。这袄子有罩衫,万一弄脏了,把罩衫拆下来洗洗就成,里面的棉袄还是乾净的,方便。” 李医生被她这无比现实的理由噎住,一时无言,再次挥挥手:“行吧行吧,你有理。快去,吃完饭就回来,別在外面逗留太晚。” “知道啦!师父再见!”时夏应道,又转向明曜,笑著点点头,“师兄,明天见!” 明曜一直安静坐在一旁,此刻才抬起眼,对上她清澈的眸子,“嗯。” 时夏转身,挎著包,脚步轻快地走了。 门帘落下,轻轻晃动,前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明曜起身:“师父,我先回了,明天一早准时到。” 李医生叮嘱一句:“行,路上慢点。” 明曜頷首,撩帘出了药堂。 寒气扑面而来,他一抬眼,目光落在胡同不远处。 那团醒目的红棉袄,实在显眼。 时夏正走在一个穿著黑色大衣的高挺青年身侧,两人挨得不远不近。 她似乎正仰著头跟那青年说著什么,摇头晃脑,眉眼弯弯,整个人都透著毫无防备的欢欣。 那青年,大概就是师父方才隨口提过的,时夏插队时认识的老乡弟弟。 青年侧著身,步伐与时夏保持一致,姿態间有种下意识的守护,用身体替她挡开偶尔来往的行人,眼角的余光更是时刻不离她脸上,专注地捕捉著她的一喜一嗔。 明曜脚步顿了一瞬。 弟弟么?那眼神里的东西,绝不仅仅是弟弟对姐姐的寻常情谊。 他只看了这么一眼,便收敛心神,不再往那个方向投去任何目光。 寒风灌进领口,带来清醒的冷意。 不过数面之缘的小师妹罢了,她的交游、她的喜乐、她与何人亲近……都与自己无关。 他不该过多关注... 於情於理,都不应该。 眀曜將围巾又拢紧了些,转身,向著相反的另一端路口走去。 第183章 珍藏 时夏一路上嘰嘰喳喳,把在同仁堂遇到的各种病人、第一次独立把脉时的紧张、还有过年期间那些吃撑了的...都当成趣事讲给闻晏听。 末了,她提议:“要不要我给你把把脉?我手艺还可以了现在!” 闻晏侧头看她:“好啊,正好给你当回『小白鼠』。” “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话间,一股浓郁醇厚的滷煮香气霸道地飘过来。 前方不远处,“老陈记滷煮”的褪色招牌就在前方,门脸不大,两扇糊著油腻报纸的木板门敞著,里面灯火昏黄,人影幢幢。 两人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进去。店面狭长,七八张油腻腻的方桌和木椅,墙壁被经年的烟火气熏得发黄,贴著几张模糊的年画。 靠近门口的大铁锅里翻滚著深褐色的老汤,里面沉浮著肥肠、肺头、炸豆腐、火烧,香气扑鼻。 掌勺的老师傅繫著油光发亮的围裙,嗓门洪亮地招呼著客人。 时夏问闻晏想吃什么,闻晏只笑:“点你想吃的就行,我跟著你。” “那就两碗滷煮,多加一份肥肠!再来俩火烧,一碟拍黄瓜,两瓶北冰洋。” 两人在靠墙的一张空桌旁坐下,伙计送来碗筷勺子。 时夏这才有空仔细问:“芳芳在老家怎么样?” “挺好的,”闻晏將两人的筷子从桌上的竹筒里拿出来,用热水烫著的茶壶里的水冲了冲,“王婶子对她不错,期末考了双百。就是念叨你。” 时夏:“那就好…。小丫头聪明又踏实,以后肯定有出息。” 她又问,“学校还没开学呢,你怎么回来这么早?住哪儿?” “就住之前徐元家那院子,院子空著,我就先住著了。”闻晏答得简单,没提自己为何提前返京。 时夏“哦”了一声,也没深究。在她看来,大佬做事自有大佬的道理和规划。 在油腻嘈杂小店里,闻晏只觉得她比任何时候都鲜活生动,弯起的杏眼里映著灯光,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没说话,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方乾净的手帕,拿过时夏面前的餐具和小碗,仔细地擦拭起来。 时夏看著他低垂著眉眼,修长的手指捏著素白的手帕,动作细致而从容。 昏黄的灯光下,他身上那件黑色大衣看似寻常,细看却能发现剪裁极为合体,衬得他肩宽腰窄,气质沉稳,早已褪去少年青涩的劲瘦,多出几分不动声色的矜贵。 她忽然觉得,…他已然悄然成长、步入另一重天地。 这认知让她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侷促,不自觉地抿了抿唇。 闻晏察觉到她的安静,抬眼看她,隨即明白过来。 他笑了笑,將擦好的碗筷推回她面前,“別多想,就是帮你乾净点。你看,我自己的就懒得弄。”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那套碗筷。 时夏被他这么一说,那点没来由的隔阂顿时散了,杏眼重新弯起:“你不嫌弃这地方就好。” “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哪来那么多讲究。” 闻晏將手帕折好放在桌角,“不过,要是你想换换口味,明天我请你吃西餐?或者別的?” 时夏摇头,“懒得跑那么远,再说吧。” 她在闻晏面前总是格外放鬆,想到什么说什么。 目光落在他的手帕上,她想起正事:“哎呀,差点忘了,说好给你把脉的。” 她说著,示意闻晏把手放上来。 闻晏好整以暇地將手臂放在油腻的桌面上,把手帕往中间挪了挪,垫在腕下,然后伸出手。 时夏三指搭上,凝神感受。脉搏跳动有力,节奏均匀,只是略显弦细,尤其是左关部,似有鬱结之象,应是思虑稍重、影响睡眠。 “身体底子挺好的,就是睡得不太踏实?问题不大,注意调节就好。” 闻晏的注意力全在她指尖的微凉上,等她说完,才反应过来。 “嗯,是有些。刚回京,杂事缠身。小大夫果然厉害。” 对於时夏的诊断,他毫不惊讶,前世...她就是在一个海岛上,开了个小药铺。她医术不错,製药也好,很多很多人慕名前往那处偏僻的海岛,找她求药。 得到肯定,时夏有些小得意,但更多是关心。 她把手伸进身侧的挎包,摸索一下,实际上是从空间里又挪出一个小木盒。 她捧出三个盒子示意给闻晏看,却没有放在油腻的桌面上。 “这都是我在同仁堂跟师父学习,自己试著做的药丸。安神助眠的,日常强身的。等下回去路上,我告诉你怎么吃。” 她把盒子又小心地放回挎包,放在自己身侧的椅子上。 闻晏看著她这一连串动作,心口像是被温水浸过,暖意蔓延。 “谢谢你,总是想著我。” 时夏摆摆手,“不客气啦,咱俩谁跟谁啊。” “好。” 闻晏眼里笑意更深,是啊,他和她...或许真有一天,可以不分彼此。 两人又隨意聊著,老师傅端著两个热气腾腾、堆得冒尖的大海碗过来了,“砰砰”两声放在桌上,汤汁微溅。 浓香四溢,肥肠软糯,火烧吸饱了汤汁,炸豆腐鼓胀,上面撒著翠绿的香菜末和红亮的辣椒油。 “开动!”时夏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投入又满足。 闻晏看著她,也拿起筷子。 这喧闹油腻的小店,因著对面的人,在他眼中也变得温暖明亮起来。 只是那温暖里,又藏著不敢宣之於口的、更深的贪恋。 时夏自顾自吃得欢快,最近嘴巴是真淡出鸟来了。 李医生饮食上讲究养生清淡,除了过年那两天见了些荤腥油水,平日里多是粗茶淡饭,清汤寡水。 时夏虽不挑食,可骨子里到底还是个被现代各种调味品惯坏的灵魂,馋虫时不时就要闹一闹,梦里都想舔一口老乾妈,嚼一根辣条,哪怕有包薯片解解馋也好。 可惜什么都没有,只能退而求其次,来这滷煮老店,用肥肠的浓油赤酱和那一勺香辣的红油,狠狠慰藉一下抗议的味蕾。 一顿饭吃得酣畅淋漓。 肥肠软糯入味,肺头嫩滑,汤汁浓厚,浇在浸透了的火烧上,每一口都是扎实的满足。那红油看著嚇人,实则香多於燥,辣度恰到好处,吃得浑身暖烘烘的。 吃饱喝足,她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棉布抽绳小口袋,倒出颗薄荷丸,含在嘴里,清凉微甘,恰到好处地中和口腔里残留的油腻和辣意。 见闻晏看过来,她直接把整个小布袋都递过去:“喏,我自己做的清口丸,用了薄荷、甘草、还有一点茉莉花,吃了味道重的东西含一颗,挺舒服的。给你一包。” 闻晏没有推辞,自然地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她温热的掌心。 “谢谢。” 他收得很乾脆。 他深知时夏的性子,坦然接受她的好意,她反而高兴,下次再寻由头回赠她什么,她也更难拒绝。 一来一往,情谊在赠予间,织得更密,系得更牢。 他要的,就是这份越来越分不开的联繫。 果然,见他收下,时夏嘴角梨涡更深:“走吧,天都黑透了。” 两人走出小店,重新投入冬夜凛冽的寒气中。 路灯昏暗,地面结了薄薄的冰凌,踩上去有细微的脆响。 他们並肩往回走,闻晏心里满是不舍,却找不到任何理由让她多停留片刻,只能將脚步放得缓慢。 时夏也未察觉,跟著他的节奏,慢慢走著。 她忽然有些感慨:“哇,上一次这么跟你一块儿慢慢走回去,好像还是去年这个时候呢。在黑省,雪比这儿大,风也颳得人脸疼。一转眼,都过去一年了,真快。” “是啊,”闻晏低声应和,目光落在前方被灯光拉长的、两人时而交叠的影子,“时间过得太快。” 快到他总觉不够。 所以,此刻並肩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值得珍藏。 只是这路实在太短,即便他步伐缓了又缓,同仁堂还是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到了医馆门口,时夏从挎包里掏出那三个盒子,塞到闻晏手里。 “喏,说好的。两个木盒里是药丸,强身健体的和安神的,一天各一颗就行。最底下那个扁纸盒里是安神线香,睡不著的时候点一支,別点太多,气味散了就好。用完了…再来找我拿。” “好,都记下了。谢谢你,时夏。” 他顿了顿,看著她问,“那我以后…就来这儿找你?” 时夏想了想:“开学前我基本都住这儿。等开学了,就得住校,估计就是没课的时候过来帮忙。你要真有什么急事……去学校找我也行。”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却觉得,闻晏能有什么“急事”非要找她呢?他那样的大佬,在这样遍地机遇的年代,应该忙得很吧。 闻晏点头:“嗯,知道了。你进去吧,外面冷,早点休息。” 时夏冲他摆摆手:“你回去路上慢点。这儿离你住的那胡同不算远,但也要小心些。” 说完,她转身,进了医馆。 闻晏捧著木盒,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身离开。 第184章 规矩 时夏回到后院,李医生正从厨房提著半桶热水出来,准备洗漱。见她回来,老太太指了指灶上还温著的水:“正好,还有热水,赶紧用。” 时夏“哎”了一声,放下挎包。 李医生往盆里兑著水,还不忘嘱咐:“我明儿个一早八点就得走,估计下午四点多才能回来。有什么事,都找你师兄拿主意。午饭你看著安排,师兄就在药堂吃。还有,下午別忘了给师兄煎药...” 时夏乖乖应下:“知道啦,师父。” 李医生笑了笑:“那就好。我对你师兄,可放心得很...” 言下之意,显然是对时夏不那么放心。 时夏赶紧表忠心:“师父,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肯定规规矩矩的,不给师兄添乱。” 李医生没再说什么,端著水盆进自己屋去。 时夏也打了盆热水,端著回了东厢房。 关上门,她闪身进了空间里的卫生间,把自从头到脚洗得乾乾净净。 这才神清气爽地躺回红木架子床上,拉上床幔。 躺在黑暗中,她迷迷糊糊地想,等以后自己买了房子,一定要弄张拔步床,四面都有雕花围栏,帐幔一放,自成一方小天地,也体验一把大小姐的讲究……想著想著,脑子里突然想到:师兄要去代课的《温病条辨》。 这本书师父这儿有,明天得抽空看看,正好有师兄在,遇到不懂的,还能就近请教。 第二天一早,时夏起来做了简单的早饭,和李医生一起吃完,送师父出了门后,先把前堂后院都仔细洒扫了一遍,桌椅药柜擦得乾乾净净。 看看墙上的掛钟,刚过八点,这才將医馆门打开。 时夏在柜檯后的榆木椅子上坐下,摊开那本厚厚的《温病条辨》,认真地看起来。 没看几页,门帘轻响,明曜走进来。 时夏连忙起身,“明师兄,您来了。” 明曜目光在她脸上扫过,点了下头:“嗯。” 她今天换了件正红色的毛衣,衬得面如桃花。 时夏从柜檯下拿出保温壶,给明曜泡了杯热茶,双手端过去放在诊桌旁:“师兄,您喝茶。医馆的规矩您都清楚,反正这几天您就代表师父在这儿坐镇,您自由安排,有事隨时吩咐我就行。” “好。” 明曜走到诊桌后,在李医生常坐的那把圈椅上坐下,隨手拿起桌上的脉案记录看了起来。 时夏也回到柜檯后自己的位置,重新捧起《温病条辨》,將注意力集中在那些拗口的条文和註解上。 一上午,来看病的不过三两人,都是些风寒咳嗽、或是取常用药的街坊。 时夏便把明曜当成师父一般恭敬侍奉,端茶递水,有病人来时就安静侍立在他身侧,仔细观察他望闻问切的过程,偶尔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要点。明曜诊病时话不多,但切脉精准,问诊切中要害,开方简洁老到,让时夏暗自钦佩,学得格外认真。 临近中午,药堂里暂时清静下来。 时夏道:“师兄,我去做午饭了。您有什么忌口的吗?” 明曜正整理著上午的脉案,闻言摇摇头,额前几缕碎发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时夏心里又讚嘆一声:这眉眼轮廓,这清冷气质,要是留一头长髮,束个玉冠,活脱脱就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謫仙公子…可惜了,生在这个年代,不然还能cosplay,到时候在x音做个男菩萨,也能粉丝无数... 时夏很快收回跑远的思绪,实话实说:“我厨艺就一般水平,您不挑食的话,我就隨意发挥了?” “嗯。”明曜应了一声,並无意见。 时夏去了后院小厨房。 她也没什么花样,就著现有的食材,用葱花熗锅,炒了个简单的鸡蛋卤,又煮了一锅现成的掛麵,切了点酱黄瓜丝当配菜。 午饭便算齐活。 两人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对坐吃饭。 时夏发现,明曜吃饭的模样和他喝药时几乎没什么区別,都是面无表情,动作斯文却看不出喜好,咀嚼得缓慢而认真。 她心里嘀咕,对著这样一张脸,本该是秀色可餐的,结果对方过於端方寡言的姿態,反倒让她有些不知该如何自处,连吃饭都觉得有点拘谨了。 她有些不確定:“师兄,是不是不合您胃口?” 明曜停下筷子,看向她,开口解释:“不是。挺好的。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適的措辞,“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食不言寢不语,习惯了不露声色,习惯了將所有的情绪与偏好都收敛在那副平静的表象之下。 他不知道该跟这位鲜活灵动、总带著各种情绪的小师妹聊些什么,生怕多说多错。 “哦…” 时夏听他这么说,稍微放心,也没了再找话题的兴致。 蒜鸟蒜鸟,早点吃完、早点散场。 她埋头,认真乾饭。 明曜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她吃饭的样子很新鲜。算不上斯文秀气,但也绝不粗鲁,是一种全神贯注的、享受食物的满足感。 腮帮子隨著咀嚼微微鼓动,睫毛低垂,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鼻尖因为热汤熏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汗意。 离得这样近,他甚至能看清她唇角沾上的一点点褐色酱汁。 这副模样,莫名地…可爱。 看著她吃得香,仿佛自己碗里这平平无奇的麵条,也多了几分滋味。 他心底泛起一丝想更靠近些的涟漪,但立刻被更强大的理智与克制压下去。 时夏似有所察他的目光,正要抬眼,明曜已先一步垂下眼瞼。 饭后,明曜收拾起碗筷,准备去洗。 时夏赶紧拦住:“不行不行,师兄,这哪能让您动手!师父回来知道了,非得骂我不懂事不可。再说就两个碗,我几下就洗好了。” 而且,这位可是將来的大佬,自己现在殷勤些,以后抱大腿岂不是更方便? 说著,她伸手就去拿明曜手里的碗。 手指不可避免地相触。 那触感一瞬即逝,时夏已端著碗筷钻进厨房,留下明曜站在原地呆立,无意识地攥了攥掌心,才回了前堂。 第185章 元宵节 时夏洗了碗,又將小煤炉捅旺,坐上砂锅,开始给明曜熬药。 趁著熬药的工夫,她搬了个小凳坐在炉边,继续啃那本《温病条辨》。 药熬好。 时夏滤出药汁,看看时间,已是下午三点多。 她照例配了杯清口的花茶,一同端到前堂。 明曜正在给一位来抓药的老人家称量药材。 时夏放下托盘,凑过去,见方子上是几味常见的活血化瘀药,接过他递来的药方,帮忙核对药名和分量,又利落地扯过黄纸分包。 两人配合,很快便將几包药抓好包好。 来抓药的老人家接过药包,眯著眼打量了一下明曜,“哟,是你这个小伙子啊?可有阵子没见著你来店里了,这是……回来帮衬李医生了?” 明曜礼貌頷首:“是,回来看看师父。” 老人家又看向一旁笑吟吟的时夏:“这位姑娘眼生,是新来的伙计?” 时夏忙点头,“是啊,老人家,我是新来的学徒。您药拿好,慢走啊!” 送走老人,一下午的时光便在时忙时清的节奏中流过。 四点多,李医生回来了,明曜则依旧待到平日下班的钟点,才起身告辞离开。 接下来两天,皆是如此。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临近下班时分,门帘忽然掀开,人未到,声先至。 “时夏!我回来了!” 时夏正低头整理药材,一抬头,张无忧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穿著件挺括的深灰色呢子大衣,脖子上隨意搭著条格子围巾,手里拎著两个印著外文商標的精致纸袋。 他脸上带著些长途奔波后的一丝疲惫,却掩不住眉眼间的飞扬神采,目光一下子就锁定柜檯后的时夏。 “无忧!” 时夏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迎过去。这么久没见,她还真有点想他。 张无忧对坐在诊桌后的李医生恭敬地弯了弯腰,“李医生,给您拜个晚年!一点海市带来的小点心,不成敬意。” 说著,將手里的一个纸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他的目光隨即转向诊桌另一侧,那里坐著一位穿著素净的年轻男子,面容清俊,气质沉静得近乎冷冽,他就那么安静地坐著,却莫名让人无法忽视。 张无忧眼神微凝,面上笑容不变,心里却迅速打了个转。 李医生已开口道:“你太客气了,还带什么东西…” 时夏已凑到张无忧身边,挽住他的胳膊,“师父,无忧的心意,您就收下嘛!” 她又转向明曜,为双方介绍,“明师兄,这是我对象,张无忧。” 再对张无忧说,“无忧,这是我四师兄,明曜。师父这几天去开会,都是师兄在医馆坐镇。” 张无忧对明曜点点头,“明师兄,你好。” 明曜亦微微頷首,“张同志,幸会。” 声音清泠,听不出什么情绪。 李医生看著眼前这情形,脸上露出些微笑意,挥挥手:“行了,你们年轻人玩去吧,只一点,记得吃完饭就回来,別太晚。” “知道啦,师父!”时夏知道这是师父的关心,忙脆生生应道,拉了拉张无忧,“师父,师兄,我去后面洗洗手。” 张无忧也对李医生和明曜再次頷首示意,这才跟著时夏往后院走。 一转过通往后院的门帘,张无忧脸上的笑容便不由自主地放大,整个人都挨著她,“我给你带了好多海市的新鲜玩意儿,都在车后备箱里,等下吃完饭给你拿过来。” 时夏正就著院子里的压水井泵水洗手,“哎呦,带那么多东西干嘛,我好像什么都不缺。” 张无忧故作黯然:“带给你是我的心意嘛。我都这么久没见你了,想想还不行?” 时夏被他逗笑,洗乾净手,甩了甩水珠,又推他:“你也洗洗,一路风尘僕僕的。” 等张无忧也草草洗了手,时夏伸手过去,握了握他还有些湿凉的手指。 张无忧反手將她整个手包住,“你的手好冷...” 他將她的手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用手掌紧紧捂著。 时夏任由他握著,问:“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 张无忧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笑脸,心早就飞了,哪还顾得上吃饭,只道:“你想吃什么,我就带你去吃什么。” 时夏眼睛一转:“我想吃滷煮!就前面胡同口那家,味儿可正了!” 张无忧闻言,眉头皱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抗拒。他自小家境优渥,后来走南闯北,虽不刻意讲究,但对那种小店,实在有些敬谢不敏。 时夏捕捉到他的表情,立刻改口,“那…我们去吃东来顺吧?涮羊肉!暖和!我请你,算是给你接风洗尘!” 张无忧这才舒展眉头,轻轻捏了捏口袋里她的手指,笑意重新漾开:“好。” 他侧头瞥了一眼前堂方向,脚都没忍住跺了两下,“咱们快走吧,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路上说,吃饭也说。” 分別这些时日,攒了满腹的见闻、思念,还有那些细碎的心情,都想立刻说给她听。 时夏被他这带著孩子气的急切逗笑了,觉得这样的张无忧很可爱:“行,这就走。我拿个包。” 时夏转身回屋,换了件厚实些的外套,又背上挎包,重新拉著张无忧回到前堂。 “师父,师兄,我们先走啦!我很快回来。”她扬声招呼一声。 张无忧一听“很快回来”这几个字,嘴角的笑意都僵了,什么叫很快回来?他们难得见面…… 李医生只摆摆手:“去吧去吧。” 明曜依旧坐在诊桌旁,视线扫过他们交握的手,又落回时夏脸上,极淡地应了一声:“嗯。” 时夏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两人一同走出去。 街道上暮色更沉,寒气侵人。 不远处停著一辆小轿车,在这会儿算是扎眼的物件。 坐上车。 车门一关,狭小的空间变得私密,还带著属於他的气息。 张无忧没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过身,借著窗外路灯昏暗的光线,目光灼灼看著时夏。 “我回去之后,每天晚上都梦到你,你想我了吗?” 时夏被他看得有些脸热,但也没有扭捏,“嗯,想了。” 可能不似他那么频繁?偶尔的想... 张无忧得了她这一句,满心欢喜、蠢蠢欲动。 他凑近些,像在撒娇:“那…我想亲亲。” 时夏飞快地左右看了看,街道上昏暗,行人稀少。 她抿了抿唇,飞快地在他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张无忧显然不满意,得寸进尺地想要转过她的脸。 时夏早有防备,躲开了。 “求求你了~”他嘟起嘴,哼哼唧唧。 “开车!我饿了!” 时夏瞪他,只是那眼神里没什么威慑力,反而眼波流转,看得张无忧心头更痒。 但他到底还是尊重她,也知道这里不是地方,只能按下心头躁动,老老实实拧钥匙发动车子。 车灯划破昏暗的街道,朝著东来顺的方向驶去。 张无忧一手把著方向盘,另一只手却伸过来,抓著时夏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著。 时夏挣了一下没挣开,也就由他去了。 第186章 火焰 张无忧一边开车,目光却总忍不住往身侧的姑娘那边瞟。 路灯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更显得那双含著笑的杏眼亮晶晶的。 他絮絮叨叨地说起在海市的日日夜夜,如何在黄浦江边看著灯火想她,如何在繁忙的间隙想她,白天想,晚上想... “我给你写信,写了好几封,又觉得写的都不够,撕了重写。怕你嫌我囉嗦,又怕你不明白我多想你。” 他的话热烈、直白,那双神采飞扬的凤眼里,盛满眷恋。 时夏嘴角噙著笑,安静地听著,偶尔在他语气过於急切时,软声哄他一句“知道了”或“我也想你呀”。 她性格里確实有慕强和独立的一面,但是,或许因为前世今生亲情淡薄,让她对张无忧这种热烈直接、近乎霸道的全身心喜欢,很难真正抗拒。 张无忧的热情就像冬天里的一把火,炽热明亮,將她有些畏寒的心都烤得温热起来。 因此,她愿意包容他的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缺点。 谁能拒绝一团全心全意、只为温暖你而燃烧的火焰呢? 只要这火焰別烧过了界,烫伤彼此就好。 —— 车子在东来顺门口停下。 店里人声鼎沸,热气与牛羊肉的醇香四处瀰漫。 两人在二楼寻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坐下。 时夏將菜单推给张无忧:“你点。” 张无忧也不推辞,做主点了菜。 铜锅炭火很快被端上桌,清汤锅底微微晃动。 等服务员一走,他在桌下悄悄拉过时夏的手,放在自己膝上,轻轻揉捏把玩著她的指尖,低声问:“这段时间,在药铺怎么样?累不累?” 时夏任他握著,简单说了说每日跟著师父学医、认药、製药的琐事,“……前几天师父去部里开会,四师兄过来帮忙看了几天店。不过现在师父会开完,师兄应该就不常来了。” 张无忧听到“四师兄”三个字,捏著她手指的动作顿了一下。 ...药堂见到的那张清冷出尘的脸。 他早就发现,时夏这姑娘,对长得好看的人或物,总会多几分注意和宽容。 那位师兄,模样气度实在扎眼,…这让他心里又冒出些危机感。 他可不希望时夏身边出现任何具备威胁性的、长得好看的男人... 张无忧“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握著她的手稍稍紧了些。 他转开话题:“我这次回来,估计接下来会特別忙。机械厂驻京办那边积了一堆事,还得去几个部委跑手续……你下班了,能不能抽空去找我?晚饭..我让人准备你爱吃的。” 他桌下的手指轻轻挠著她的掌心,“我想多看看你,好不好嘛。” 时夏被他挠得手心发痒,点了点头:“好。不过不能太晚。” 张无忧笑容灿烂:“放心,保证按时送你回去...” 两人说著话,火锅汤底翻滚起来,冒著细密的白泡。 服务员也將牛羊肉和各式配菜端上来。 张无忧放开她的手,熟练地涮肉,第一片涮好的、蘸足麻酱的嫩羊肉,放进时夏的碗里。 “快尝尝,这儿的羊肉最是鲜嫩。” 时夏夹起羊肉送入口中,鲜香滑嫩,麻酱咸香恰到好处。 她满足地眯起眼:“好吃,你也吃,別光顾著我。” 张无忧看她吃得眉眼舒展,比自己享用美食还要愉悦,手下不停,又將几片烫得恰到好处的牛羊肉夹进她碗里。 “好啦好啦,碗都堆满了,我们一起吃。” “行。” 张无忧这才笑著住了手,自己也大快朵颐起来。 热腾腾的火锅吃得时夏浑身冒汗,她从挎包里掏出手绢,轻轻擦了擦。 张无忧看见,很自然地伸手:“给我也用用。” 时夏递过去,张无忧接过来胡乱抹了把额角,顺手就塞进自己大衣口袋里,冲她咧嘴一笑:“这手绢给我用脏了,先放我这儿,…回头我再给你块新的。” 时夏在桌下轻轻捏了捏他的大腿,以示抗议,却没真去把手绢要回来。 饭后,时夏照例含了颗清口丸。 张无忧好奇地看过来,她解释道:“我自己做的,吃了重口的东西含一颗,清爽又对脾胃好。” 她晃了晃小荷包,“你要不要?” 张无忧毫不客气地伸手:“当然要。” 说著,他直接把整个小荷包都接了过去,揣进怀里。嗯,他又多了一件带著她印记的信物。 吃完饭,时夏起身去结了帐。 张无忧跟在她身后,小声嘀咕:“应该我请你的…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让你花钱...” 时夏回头瞪他一眼,张无忧收了声,只用那双招人的凤眼做出委屈巴巴的表情,逗得时夏差点憋不住笑。 出了东来顺,寒风一吹,刚才吃出的那身热汗迅速退去。 两人並肩朝停在不远处的轿车走去。 时夏忽然想起件事,问道:“对了,之前给你的安神丸,你吃著感觉怎么样?睡眠有没有好点?” 张无忧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隨即转为带著点歉意的笑容:“正要跟你说这个……你给的药丸我吃了一颗,那晚睡得特別踏实。可是…我妈这些年睡眠一直不好,经常整夜整夜睡不著,脸色也差。我看那药丸效果好,没跟你商量,就把剩下的都给她了…时夏,你別生气。” 他说得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她觉得他不珍惜她的心意。 时夏浑不在意:“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药做出来就是给人用的,能给阿姨帮上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想了想,“你要是还需要,我那里还有三十丸,等会儿回去拿给你。” 张无忧没想到她这么大方通透,不仅没怪他,还主动提出给他更多。 他忍不住握住她的手:“真的?太好了!谢谢你,我想…我想把这些寄回海市给她,你看行吗?” “当然可以啊。你需要就拿去。” 时夏爽快地说。 夜风里,张无忧的肩膀挨著她:“夏夏,你对我真好。真的…谢谢。” 他突如其来的郑重与柔软,让时夏有些赧然:“真没事。” 在她看来,一段感情里,本就该是两个人互相帮助、互相体谅的事。 她享受著张无忧炽热直白的喜爱,也愿意在他需要时给予理解与支持。 无论这段感情未来如何,她不愿多想,活在当下,对得起自己此刻的心意,便足够了。 第187章 礼物 走到车旁,张无忧磨蹭著不想上车,借著路灯昏黄的光注视看著她:“夏夏,时间还早,要不…咱们再逛逛?街上应该还有卖元宵的。” 时夏摇摇头,拉开车门:“太晚了,师父该担心了。再说,你也累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 张无忧只好作罢,將她送回同仁堂。 到了门口下车,张无忧打开后备箱,拎出两个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看样子分量不轻。 “这些是给你的,海市带回来的。” 他一手一个包,示意时夏开门,“我给你拎进去。” 药堂里一片漆黑寂静,只有月光透过门缝和窗欞。 时夏摸索著找到墙上的拉绳开关,“啪嗒”一声,昏黄的电灯亮起,驱散满室黑暗。 “你先在这儿等会儿,我去屋里给你拿药丸。” “这个沉,你小心点。”张无忧將手里的帆布包递给她,不忘叮嘱。 时夏接过来,入手果然沉甸甸的也不知道他都装了些什么。 她点点头,拎著袋子转身进了东厢房。 关好门,她將张无忧给的大包放在门边,从空间里取出最后三瓶安神丸。 嗯,安神丸存货见底了,回头得抽空再做一些。 装药的瓷瓶也不够用了,改天得去琉璃厂淘换些瓷瓶来…… 时夏將三瓶药丸用一块软布包好,回到前堂。 张无忧还站在原地等著,见她出来,立刻迎上来。 时夏將布包递给他:“喏,都在这儿了。用法跟之前一样,温水送服一粒就行。让你妈妈也別著急,慢慢调理。” “夏夏,谢谢你…我也替我妈妈谢谢你。” 张无忧將药包小心地揣进大衣內侧口袋。 东西交接完毕,该说的话似乎也说完了。 可张无忧一点儿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他看看窗外的夜色,眼神黏在时夏脸上,“我…我还不想走嘛。再待五分钟,就五分钟,好不好?” 时夏心里又软又好笑。 她放柔声音,“明天你不是还要忙吗?早点回去休息,养足精神。我们……明天不是还能见吗?” “那说好了,明天你下班就去找我?” 张无忧趁机確认。 “嗯,说好了。” “那你抱抱我?” 他得寸进尺。 “好。” 时夏无奈,却还是纵容地笑了笑。 听她这样说,张无忧就立刻张开手臂,將她揽进自己怀里。 “你好乖...我好喜欢...”他俯身,用下巴蹭著她的额角,手臂也用了些力气,將她抱得更紧。 时夏被他闷在胸前,“我不乖,你就不喜欢了?” 他笑了笑:“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他偷偷低头,试探著亲吻她的额角,只觉得她身上软软的,香香的,让他真捨不得走。 两人抱著,又低声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閒话。 好一会儿,时夏才终於连劝带推地將人送到了大门外。 “快回去吧,路上开车小心。” 张无忧一步三回头地往汽车那边走。 直到时夏冲他挥了挥手,他才终於拉开车门坐进去。 看著车子渐渐远去,时夏插好门閂,转身回后院。 李医生房里的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 时夏看了看腕錶,快八点。 她走到窗下,“师父,我回来了,大门锁好了。” “好,知道了。早点歇著吧。” “哎,师父您也早点休息。” 时夏转身回了东厢房。 閂好房门,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三个帆布袋上。两个是张无忧送来的,一个是前几天闻晏送的,她还一直没有打开看。 她走过去,先打开张无忧给的两个帆布包。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都用柔软的牛皮纸仔细包裹著。 一袋子是各种衣服,两条真丝长巾,真丝睡衣,长大衣,衬衫,格子裙,羊毛衫,牛皮短靴,皮鞋... 另一个袋子里是若干个硬纸盒,珍珠项炼和珍珠手炼,好几盒进口巧克力、奶糖、黄油曲奇饼乾,最下面是几盒护肤品,香水.... 每一样都价值不菲,且明显经过精心挑选,从穿戴到日用,从解馋到扮靚,几乎涵盖女孩子可能喜欢的所有。 时夏手指抚过那条珍珠项炼。 他的心意,笨拙、直接、铺天盖地,不容分说地將他炽热的感情和优渥的背景一同摊开在她面前。 没有一个女孩子能对这样全然的、物质的、精神的“好”无动於衷。 可这份心意,有时也像这琳琅满目的礼物,带著沉甸甸的重量。 时夏又打开闻晏送来的帆布袋,里面的东西朴实得多。 几本线装医书和手抄本,几个密封的玻璃罐,里面是闻晏自己醃製的酱菜,有荤有素,油亮亮。两包榛子和松子。 还有一条手工围巾。 里面夹著一张纸条,力透纸背的字跡:“围巾是闻芳织的,酱菜记得吃,切勿过期。照顾好自己,闻晏。” 时夏摸了摸那条围巾,又软又暖。闻芳那小姑娘,才多大点,手居然这么巧? 趁著还没开学,她得准备些东西给闻晏送过去,让他一起寄给闻芳。 明天午休的时候,顺便去一趟百货大楼,看看给那小姑娘买点什么... 她收起心思,將东西分门別类地归置好,收入空间,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用。 房间重归简洁。 她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拉好床幔。 黑暗中,时夏照例喝了一杯灵泉水,做了一组瑜伽拉伸静静有些烦乱的心。 张无忧送的礼物的確贵重,可她也付出同样珍贵的药丸,互惠互助,她心中並不觉得亏欠。 更何况。 .....感情是锦上添花,却非雪中送炭,更不会是她生活的全部。 不管未来如何,她有自己的路要走。 师父的医术要学,自己的本事要练,未来的日子要过。 第188章 荒谬 趁著午休,时夏跟李医生打了声招呼,去了趟附近的供销社。 她买了些印著活泼小动物的笔记本、带著香味的橡皮、彩色头绳和几个绒布头花,又挑了两件新衣裳,尺码按著记忆中闻芳的身量略高一头估算。 回到同仁堂,她把这些东西仔细包好,写下两封简短的信。 给闻晏的信写得很简短,主要是谢谢他捎来的酱菜和医书,並托他把这个包裹连同里面给闻芳的东西一併寄回黑省。 给闻芳的信则稍长些,谢谢她织的围巾,夸她手巧,鼓励她好好学习,叮嘱她注意身体。 隨后,时夏去了邮局,將包裹寄往华清大学闻晏处。同城邮寄,应该很快能到。 她本想著这两天有空亲自去一趟华清大学,但又怕临时找不到闻晏白跑一趟。邮寄更稳妥些,也不耽误药堂的事。 等她脚步匆匆赶回同仁堂,李医生已经午休起来,正在后院內慢慢活动著手腕脚腕。 见她回来,老太太吩咐:“正好,你去仓库把常用药的库存清点一下,看看哪些缺得厉害,下午我打电话让药材公司送一批来。” “好的,师父。”时夏应下,洗洗手,钻进仓库。 仓库里光线昏暗,她拿起掛在门后的硬壳记录本和一支禿头铅笔,开始逐一核对架子上、箩筐里的药材存量……一边清点,一边在心里默算著近期的消耗和需要补充的量。 等她清点完毕,拿著记录本回到前堂,刚掀开棉布门帘,就看见药堂大门口走进来好几个人,领头的那位女人,侧脸有几分眼熟,是姜雪见。 姜雪见看著脸色不太好,被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面容愁苦的中年妇人簇拥著。 时夏脚步顿住。 她一点不想让姜雪见认出自己在这里当学徒,平白惹来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 但好奇心又驱使她想看看姜雪见一行人到底来做什么。 时夏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她轻手轻脚退回后院,翻出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罩衣穿上,又找出师父备用的一副老花镜戴上,最后摸出个纱布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对著水缸模糊的倒影看了看,嗯,不仔细瞧,应该认不出来。 她这才端著记录本,垂著眼走进前堂,站到李医生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个不起眼的小学徒。 李医生正凝神诊脉,感觉到身边有人,知道是时夏回来了,也没抬眼,只示意姜雪见换另一只手。 时夏顺势拿起诊桌上脉案记录本,做出准备记录的样子,实则竖起耳朵,目光透过老花镜片,偷偷打量著这一行人。 姜雪见比上次见时更显憔悴了些,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著,一只手始终下意识地护在小腹前。 她母亲是个四十多岁、面容高傲的妇人,正挑剔地打量著药堂的陈设,看向李医生的眼神也充满了將信將疑。 她父亲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眉头紧锁。 旁边那个面容拘谨的中年妇人,听称呼是姜雪见的婶娘,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 李医生诊完脉,又看了看姜雪见带来的b超单子,问了几句近期的饮食、睡眠和身体感觉。 姜雪见回答得声音很低,简短,几乎都是她母亲在旁抢著补充。 李医生淡淡道:“脉象滑利,胎气稳固。从单子看,胎儿发育也符合月份。平时注意饮食均衡,勿劳累,勿受寒受惊,保持心绪平和即可。无需额外服用保胎药物。” 薑母一听,脸上堆起刻意的笑容,眼神却紧紧盯著李医生:“李医生啊,不瞒您说,我们可是打听了不少人,慕名专门来找您的!” “您医术高超,经验丰富,就给咱们一句准话…” 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气音,“这孩子…到底能不能,想法子给转一转性別啊?” 站在李医生侧后方的时夏,口罩下的嘴角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大过年的,不忙著闔家团圆,跑来问这个?时夏默默翻了个白眼,她简直不敢相信,大清都亡了,还能有人问出这样荒谬的问题。 更让她无语的是,薑母问出这话时,姜雪见及其家人脸上竟无多少惊诧,甚至姜雪见本人,眼底也带著一丝希冀。 李医生脸上没什么表情,连眼皮都懒得抬: “医者父母心,只论康健,不论其他。胎儿性別,非人力所能扭转。此等悖逆医道之事,我无能为力。请回吧。” 薑母脸上的急切转为恼怒,声音尖利起来:“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打听过来你这儿的!都说你有本事,你就这么一句话把我们打发了?什么意思?有你这么做大夫说话的吗?我们打听过了,你这里就是可以……” 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诊桌上。 “住口!” 李医生一拍诊桌,瞬间压下薑母的叫嚷。 “我这里是治病救人的地方,不是让你来撒泼胡搅的!你若真打听过,就该知道我这个老婆子脾气不好,更不吃这一套!” 薑母被李医生气势所慑,声音低了些,却依旧不死心地纠缠:“李大夫,我们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实在是、实在是没办法啊!您就行行好,给指条明路,哪怕、哪怕有点希望也行啊!花多少钱我们都愿意!” 她边说,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木桩似的丈夫。 可她的丈夫不为所动,只是沉著脸站在一旁。 姜雪见抬起苍白的脸,眼中蓄了泪,哀求道:“李医生,求求您了,您医术高明,一定有办法的……帮帮我们吧,您好人有好报……” 李医生的目光掠过姜雪见,“你的母亲糊涂,我看你年纪轻轻,也该是上过学的,难道没学过生物,没学过生理卫生?基本的道理都不明白?” 姜雪见被她这番直白的话说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低下头,不再言语。 时夏也低著头,拼命忍笑,肩膀抖了抖。师父这话,可真够直接又…逗的。 李医生又摆摆手,“你们走吧。” 薑母见软硬兼施都不行,脸上青白交错,狠狠剜了李医生一眼,转身对著一直畏畏缩缩的姜婶娘迁怒:“晦气!我们走!什么名医,我看也就是个装神弄鬼的老婆子!我们回学校找雪容去!她也是学中医的,还是正经大学生,让她再想想办法!自家人,总不至於也这么推三阻四....” 说话间,她一把拉起还在发愣的姜雪见,又瞪了丈夫和姜婶娘一眼,一家人面色不虞地离开药堂。 看著微微晃动的帘子... 时夏心里一动。 姜雪容? 对了,今天是正月十六,按照学校通知,正是报到的日子。她自己打算拖到十八號最后一天再去。 姜雪容今年来这么早? 而这姜家人,竟然异想天开,要去找一个大二的中医学生,给自己的堂姐想办法转胎儿性別? 这难度,简直堪比让公鸡下蛋,让旱地行船。 时夏不知道是该同情被寄予厚望的姜雪容,还是该再次感嘆姜家人想法的荒谬。 第189章 缘分 李医生这才注意到时夏这身古怪的装扮,眉头微挑:“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时夏赶紧摘下口罩和老花镜,扯下罩衣,露出原本模样,脸上带著得意:“师父,您不知道,得亏了我聪明!刚才那姑娘,我认识!以前在黑省插队时的知青!我要是不偽装一下,被她认出来,还不得缠上来问东问西?说不定还想拉关係让您『通融』呢!您说我机灵不机灵?” 见她眉飞色舞,李医生失笑,摇摇头:“嗯,是有点小机灵。” 时夏更来劲了:“嗐,还有更巧的呢!她们嘴里说要去找的那个姜雪容,跟我还是一个宿舍的舍友!您说这缘分,奇不奇妙?绕来绕去……” “行了,”李医生打断她,脸色严肃,“先不说那些閒话。方才他们提的那事,你怎么看?” 时夏端正姿態,正色道:“师父,这种想法荒谬透顶!这根本就不是医术能做到的事。种豆得豆,种瓜得瓜,怀胎十月,是男是女在精卵结合那一刻就定下了,这是最基本的科学常识。想靠著几服药、几根针就去逆天改命,不仅不可能,更是伤天害理!” 李医生缓缓点头,语重心长:“你说得对。记住,时夏,医者之手,持针握药,能活人,也能杀人。心术若不正,哪怕学了一身通天的本事,那本事就成了祸害人的利器,害人更甚!咱们这一行,德永远在术之先。没有仁心,不配为医。” “是,师父,我记住了。” 时夏郑重应下,心里却掠过一丝自嘲:通天的本事?自己这点三脚猫功夫,加上空间和药宝盆的作弊,也不过是想在这世道安稳立足,混口饭吃,顺便做点有用的事罢了。 师父说的这些大道理,她懂,也会记著,但她离那种需要考验心术的境界还远得很... 她不再多想,將一直拿在手里的仓库记录本递给李医生:“师父,这是清点出来的药材缺额和剩余量,我都记下了,您看看?” 李医生接过去,仔细翻看一会儿。 “嗯,记得还算清楚。”她合上本子,“我出去打个电话,联繫药材公司,让他们儘快按单子送一批过来。你自己在前头看一会儿,有抓药的照常处理,若有来看诊的复杂病症,就说我稍后就回,让他们等等。” “哎,好嘞,师父您放心。”时夏应下。 李医生穿上外套,拿著记录本出了门。 时夏回到柜檯后自己的老位置,重新摊开医书和笔记,沉浸在药性与方剂的字里行间。 没一会,陆陆续续来了几位抓药的街坊,都是些常见病,时夏按方抓药,称量、打包、收钱,动作熟练,没出什么差错。 偶尔有相熟的阿姨多问几句养生,她也能根据平时从师父那儿听来的,说上一二,態度耐心。 李医生也打完电话回来了,又处理了几个来看诊的病人。 等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时夏收拾好柜檯,跟李医生报备:“师父,我跟张无忧约好了,晚上出去吃饭。” 李医生头也没抬:“嗯,去吧。还是老规矩,別太晚。” “知道啦!” 时夏飞快地应了一声,跑回后院。 她换了身衣裳,重新洗漱好,擦了润肤霜,这才背上挎包,出了门。 冬日的傍晚天黑得早,街道上已经亮起零星灯火。 时夏坐著叮噹作响的电车,晃悠到张无忧所在的机械厂驻京办。那栋临街的三层小楼比上次来时显得规整了些,门口的白底黑字牌子擦得鋥亮。 见她走近,门房陈伯脸上露出笑,立刻放行:“时同志来啦,张主任在楼上呢。”照旧不用登记。 “谢谢您。”时夏礼貌笑了笑,迈步走进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二楼走廊不算宽敞,两侧有几个房间门开著或虚掩著,能听到打字机咯咯的响声、电话铃声和隱约的谈话声。 偶尔有穿著中山装或工装的人匆匆走过,见到时夏这个面生的年轻姑娘,都投来或好奇或打量的一瞥,但没人主动打招呼。 时夏也目不斜视,径直朝著张无忧办公室的位置走去。 刚走到走廊中段,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忽然打开,上次见过的那位徐干事端著个搪瓷缸子走了出来,正好和时夏打了个照面。 徐干事一见时夏,下巴不自觉地抬高,语气生硬:“哎,你找谁?张主任正在忙重要工作,没时间见閒杂人等。” 她把“閒杂人等”几个字咬得略重。 时夏懒得跟这人多费口舌,也不接茬,只微微侧身,打算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哎,你这人怎么……”徐干事见她不理自己,脸上掛不住,还想伸手拦。 时夏脚步灵活地一躲,快走几步,径直到了张无忧办公室门前,抬手敲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张无忧的声音。 时夏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了笑,“无忧。” 办公桌后的张无忧正拿著话筒在听电话,闻声抬头,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漾开欣喜,连带著声音都扬起来,捂住话筒,朝著时夏笑:“夏夏,你终於来了!快进来!” 时夏回头,对著僵在原地的徐干事,飞快地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这才轻盈地闪身进去,顺手关上了门,將那气得快要冒烟的目光隔绝在外。 第190章 炽热 门一关上,时夏脸上那点调皮的神色瞬间收敛,但嘴角还是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著。 自己似乎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跟小年轻们计较起来。 办公室暖气很足,她脱下大衣,把挎包放在沙发上,目光投向办公桌后的张无忧。 他的办公桌比上次来时更显拥挤,除了堆积如山的文件和图纸,还多了一部黑色拨盘电话。 张无忧鼻樑上架著那副金丝边眼镜,一手还扶著电话听筒,另一只手的指尖轻点著桌面铺开的一份报表。 这副模样的张无忧,与私下里那个会撒娇耍赖、眼神炽热的青年判若两人,浑身上下散发著属於成熟男人的严肃和锐利,有种陌生的魅力。 时夏不由得又想起上次在这里,他的吻……脸颊微微有些发热。 张无忧从她推门进来,,眼睛就跟胶水似的黏在她脸上。 此刻见她站在那里,眼神发直地看著自己,脸上还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他镜片后的凤眼微微眯了一下,心里像被羽毛搔过,又痒又得意。 连带著,话筒里对方还在说著的、关於零件规格的细节,他都差点没听清。 只能隨口敷衍:“李工,具体数据我这边核对一下,关於那批轴承的精度標准,我认为还需要再核实一下出厂报告…” 他的目光忍不住飘向沙发上的时夏,见她已经收回视线,正低头从挎包里拿出一本书隨意翻看著,长睫低垂,侧顏安静。 张无忧也没心思再继续跟电话那头的人討论,快速交代了一两句,掛断电话。 几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他走到时夏身边,紧挨著她坐下。 沙发本就不宽裕,他这一挤,两人的手臂和大腿不可避免地贴在了一起。。 时夏放下手里的书,侧头看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巴:“你这么忙,叫我来干嘛?就为了让我看你忙?” “就想看看你,”张无忧答得理直气壮,“看不见你,心里跟猫抓似的,干什么都没劲。看见了,哪怕你在旁边看书,我在这儿干活,也觉得心里踏实。” 说著,他又往她那边挪了挪。 他身上那股清冽气息,混合著体温笼罩过来,时夏耳根有些发热,往另一侧缩了缩,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好好说话,別挤……” 张无忧垮下脸,一副委屈模样,“干嘛躲我?我又不是老虎。” 他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指尖不老实地摩挲著她的指节,说话的声调也黏糊糊的,“就看著你,又不耽误你。” 时夏手心发痒,想抽回手又被他攥得紧,只能嘴硬:“…你不是还有一堆事要忙吗?还不快去?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她瞄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 张无忧握著她微凉的手揉捏了好一会儿,不情不愿地鬆开,“好吧…那我先干活。饿不饿?我叫烤鸭来吃?就这附近新开的那家,听说片鸭子的师傅是正宗全聚德出来的。” 时夏点点头。 张无忧回到办公桌后,拨了个內线电话吩咐人去订烤鸭。 放下电话,他重新投入工作,翻看著桌面上的文件,偶尔还打个电话出去,言简意賅地询问或指示,完全恢復方才时夏进来时看到的那副干练模样。 时夏也重新拿起自己的笔记,两人各忙各的。 烤鸭还没送到,倒是有几个干事敲门进来送文件或请示工作。 有人恭恭敬敬地递上需要签字的报表,张无忧扫一眼,唰唰几笔签了名,交代两句便打发走。 也有人捧著一叠明显有问题的材料进来,被张无忧毫不客气地责问,问得那两个年轻干事涨红了脸,头都抬不起来,囁嚅著认错,保证马上回去重做。 .... 时夏坐在沙发上,像个背景板。 看著那几个挨批的干事面红耳赤退出去的背影,再看看办公桌后神情冷峻的张无忧,她心里默默为这些大晚上免费加班、还得承受领导毒舌的社畜们掬了一把同情泪。 果然吶,无论什么年代,都少不了牛马。 累死累活,赚点辛苦钱,还得看领导脸色。 想想自己前世,不也差不多? 这辈子,她时夏,坚决不要再当任何人的牛马。 想到空间里的那些东西,时夏信心满满。 大约一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个办事员提著两个大食盒进来。 “张主任,您要的烤鸭送到了。” “嗯,放那边桌上。”张无忧头也没抬,指了指茶几边的小圆桌。 办事员摆好食盒,又快速退出去。 张无忧放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樑,长长舒了口气,又变回那个带著笑意的青年。 他起身走到小圆桌旁,一边打开食盒,一边招呼时夏:“快来,趁热吃。” 吃完烤鸭,张无忧又处理几份急件,眼看时间不早,送时夏回同仁堂。 车子停在路边,张无忧没急著开门,反而侧过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捉住时夏的手,握在掌心。 “夏夏……” “嗯?” “再待一会儿嘛…” 张无忧说著,脑袋往她肩头靠了靠,哼哼唧唧地撒起娇来,“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闭上眼睛都是数字、图纸,可烦了。只有想到你,心里才有点亮堂。” 他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在她颊边,“……亲亲好不好?就一下。” 时夏指尖蜷了蜷,下意识看了眼窗外:“万一有人过来……” “这么晚了,哪有人?” 张无忧不依不饶,手臂环过来,虚虚拢住她的肩膀,带著蛊惑般地恳求,“就一下…好不好?” 时夏被他缠得没办法,在他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短暂如羽毛拂过的触碰,如同电流,窜过张无忧的四肢百骸。 他整个人不可抑制地战慄一下,头皮都有些发麻。 太…太不够了。 浅尝輒止的滋味非但没有解渴,反而像投入乾柴的一点火星,引燃更深的渴求。 张无忧目光迷濛,带著滚烫的痴迷,流连在她的唇瓣上。 那抹红色在朦朧的光线下,像是暗夜中绽放的蔷薇,对他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几乎是凭著本能,他再次试探著凑近,想要攫取更多。 时夏看到他眼神里的迷醉,微微一怔,没有推开他。 他的嘴唇有些乾燥,却异常温热。 没等时夏反应过来,他辗转研磨,撬开她的齿关,更深入地纠缠。 突如其来的深入,让时夏渐渐缺氧,心臟怦怦跳得有些乱。 .... 她抬手抵住他的胸膛,用了些力气推开。 唇上一空,张无忧失落又委屈,“夏夏…” 时夏平復一下有些乱的呼吸,脸颊滚烫,“…说好就一下的。” “可是我……” 张无忧还想辩解,看到时夏微微蹙起的眉,又把话咽回去,只是那委屈的神色更浓,眼巴巴地望著她,仿佛她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时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又有点好笑:“好啦。我这两天得收拾东西,准备开学,一堆事呢。等…等开学后的周末,如果没事,我再去找你,好不好?” 张无忧还有些不甘,重新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手心轻轻勾了勾,“说定了?周末?” “嗯,说定了。”时夏点点头,抽回手。 张无忧这才依依不捨地鬆开手,看著她推开车门下车。 他降下车窗,再次提醒:“记得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你开车也小心。” “我看著你进去。” 时夏挥挥手快步走向同仁堂。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扇木门合拢,张无忧才升起车窗,靠在驾驶座上,深深嘆了口气,好想跟她天天在一起啊。 他抬起手指,触碰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第191章 负担 时夏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隔著门跟李医生打了声招呼,这才回自己屋休息。 等洗漱完躺在床上,却难得地辗转反侧起来。 脑子里一会儿是张无忧那双委屈巴巴的眼睛,一会儿是他工作时那副严肃锐利的模样... 她烦躁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哎,纯爱……可真难搞啊。 张无忧这团火,烧得越来越旺,也越来越黏糊了。 现在就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呢? 她心里有点没底,又隱隱有些说不清的、既甜蜜又沉重的负担感。 就这么东想西想,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 很快到了正月十八,她回校报到的日子。 时夏拎著帆布包和行李卷,去跟李医生告別。 “师父,我走了,等周末再来看您。” 李医生点了点头:“嗯。学校里功课重,自己安排好时间。要是忙,下周末不来也行,不用惦记我这里。” 她又提醒,“我给你的那几本手札和批註,要仔细看,用心琢磨。下次来,我可是要考你的。” “师父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不敢偷懒。”时夏连忙保证,態度端正。 李医生挥挥手:“去吧,路上小心。” 时夏背上包,拎起行李卷,走出同仁堂。 到了学校,先回宿舍。 八人间的宿舍里已经来了好几个人,赵晓梅和周小玲正凑在一起不知道嘀咕什么,一见时夏推门进来,两人团团將她围住。 “哎呦我的时夏同学!你可算来了!”赵晓梅夸张地拍著胸口,“我们还以为你要等到明天上课才现身呢!你就在京城,怎么也来这么晚?” 周小玲也故作怨气地帮腔:“就是,我们念叨你整整两天了呢。” 时夏把行李放在自己上铺,轻声解释:“家里有点事,就耽搁了一天。这不紧赶慢赶来了嘛。” 她看了看宿舍,“其他人呢?都报到了?” “海燕姐她们几个老知青早就弄完了,估计去图书馆或者哪儿转悠去了。”赵晓梅说著,神秘兮兮地凑到时夏耳边,压低声音,“对了对了,昨天你没来,咱们宿舍可是出了件大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周小玲也立刻点头:“对对,可嚇人了!” 时夏心里一动,面上却装作好奇:“啊?什么事?咱们宿舍遭贼了?” “比遭贼还精彩!” 赵晓梅摆摆手,看了看门口,確认没人,才用气声说,“是姜雪容!姜雪容同学,差点被她家里人逼著退学!” 时夏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退学?为什么呀?她成绩不是挺好的吗?” “谁知道具体因为啥!” 赵晓梅撇嘴,“反正昨天下午,她妈妈,还有一个凶巴巴的婶婶,直接衝进咱们宿舍来了!二话不说,就要收拾姜雪容的东西,说要带她回家,不让她念了!” 周小玲在一旁补充,“她妈妈倒是哭得挺厉害,拉著那个婶婶说『不能退学啊』什么的,可又不敢真去拦。那个婶婶可厉害了,把姜雪容同学的脸盆、被子、书,扔得到处都是!嘴里还嚷嚷著什么『你不心疼自家姐妹』、『白眼狼』、『读书读傻了』……对了,还有个堂姐也在,就冷冰冰站门口看著,一句话不说,真够呛的。” 赵晓梅立刻接上:“就是!姜雪容同学自己…就站在那儿,低著头,默默流眼泪,也不反抗,看著真让人心疼。” 时夏想像著那个画面,对姜雪容生出些同情。 “后来呢?真退学了?” “哪能啊!”赵晓梅声音稍微大了点,又赶紧压低,“得亏海燕姐机灵,一看情况不对,提前跑出去把辅导员和系主任都找来了!好傢伙,当时宿舍楼可热闹了。后来领导们就把姜雪容和她家里人都叫到办公室去了。 折腾了好半天,姜雪容同学才自己回来,东西也没搬走,就是…看起来更不爱说话了,眼睛肿得像核桃。” 两个姑娘一起嘆了口气,脸上都带著同情。 时夏也陪著嘆了口气。 姜家人逼姜雪容退学的原因她们这些外人不知道。 只是这种断人前程的事,实在狠毒。 也不知道,这种事,是否跟姜雪见有关,她看起来还算正常人,怎么做出的事这么匪夷所思? 唏嘘间,赵晓梅和周小玲主动提出陪时夏去办理报到手续,反正也閒来无事,正好出去遛遛弯,还能顺便一起吃午饭。 时夏乐得有人陪著,三人便一起出了宿舍楼。 走在去往办公楼的小路上,周围没什么人,赵晓梅和周小玲又忍不住把姜雪容家的事拿出来討论几句,言语间满是对姜雪容的同情和对她家人的不满。 时夏也跟著附和几句,心里除了一丝同情,也並无其他心思。 很快到报到的行政楼下,赵晓梅和周小玲说在楼下等她。 时夏自己走进去。 楼道里有些昏暗。她熟门熟路地找到中医系二年级的报到处。 比起新生报到处的热闹,这里冷清许多,只有零星几个同学在办理。 一位负责登记的老师正低头看著什么材料。 “老师好,我来报到。时夏,78级中医系。”时夏上前,递上自己的学生证。 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接过学生证,在一本名册上找到她的名字,熟练地划了个勾。 第192章 班会 报到完成后,紧接著是新学期第一次班会。 孙辅导员说话不紧不慢,先强调新学期的纪律要求、课程安排,尤其提到这学期会增设几门重要的临床基础课和名家学说选讲,要求大家务必重视。 “……特別是临床实习部分,从这学期开始会逐步增加比重,大家要重视起来,把课堂理论和实际病例结合起来……” 孙辅导员推了推眼镜,翻开手里的文件夹,“另外,上学年的奖学金评定结果已经出来了。根据综合成绩和思想表现,咱们班获得一等奖学金的是…时夏,蒋海清,周凤春...” “二等奖学金,姜雪容,朱亚妮,陈文风,肖成良...”孙辅导员继续念道。 接著又公布几个三等奖学金和单项奖的名字。 孙辅导员鼓励大家向获奖同学学习,奖学金很快会发下来,到时候他会让班委提醒同学们去领。 班会结束后,班长带著学委干部们发了新教材、课程表。 时夏扫了一眼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周一至周六上午都有课,下午则安排实验、见习。 整个开学前两周,时夏忙得脚不沾地,只能分別打电话给李医生和张无忧,说周末不能过去。 李医生道:“无论在哪,认真学习就行,不必特意过来。” 张无忧接到电话的时候很惊喜,可一听到她说周末又不能见面,哀怨极了,在电话里哼哼唧唧,强调半个月没见面,甚至说要今天晚上来找她,见一面,吃个饭也好。 时夏见他可怜兮兮,就说:“那下周六下午放学吧,那天下午有个见习,放学早,到时候你来学校。” 张无忧情绪略好一点,保证准时来学校门口见她。 又耐著性子哄了他一会,张无忧依依不捨地让她掛电话。 —— 等周一,时夏抽空去財务科,凭学生证和辅导员开的条子,领到奖学金。 钱不多,但意义不同。 她小心地收好,又绕路去了趟中医系办公楼。陈教授的办公室。 时夏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进来”。 推门进去,陈教授正伏在堆满书籍纸张的办公桌上写著什么,鼻樑上架著副老花镜。 见是时夏,他脸上露出笑意:“时夏来了?听说你拿了奖学金,还不错…” “谢谢陈教授。” 时夏笑著走近些,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瓷瓶,双手递过去,“这是我试著做的一些强身健体的药丸,师父看过说还行。想著您平时备课研究辛苦,就拿了一瓶来,您別嫌弃,就当学生的一点心意。” 陈教授一听她说『师父』二字,心里就有些不得劲,他原本计划收时夏为徒的,只是没想到被李茯苓那老婆子给捷足先登了。 等陈教授麻利地倒出一颗药丸,放进嘴里细细品了品,心里更鬱闷,甚至是气恼。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这徒弟收得值!悟性高,肯下功夫,上手还这么快!他当初怎么就慢了一步,让李茯苓那个老婆子抢先捡了去呢?! 他改天非得找李茯苓说道说道,怎么也得敲她两本孤本出来,补偿补偿自己这个伯乐。 时夏看陈教授脸色变幻,还以为药丸不合意,小心翼翼地问:“陈教授,这药…是不是味道不对?” 陈教授清了清嗓子:“嗯…还行,没糟蹋药材。” 他到底没忍住,又哼了一声,“比你师父当年强点。” 时夏鬆了口气,笑了:“您觉得还行就好。那我先回去了,不打扰您工作。” “等等,”陈教授叫住她,“对了,这学期《温病条辨》,是明曜同志暂代,他上课怎么样?你可听得懂?” 时夏点点头:“嗯,上周三已经上过第一节《温病条辨》了。明老师讲得很好,条理清楚,引证也广。” 陈教授语气认真起来:“明曜同志是研究局的人,理论功底和临床见识都不一般。他能来代课,机会难得。你底子好,又跟著师父开小灶,更得把握住。课堂上多听,多思,有不懂的,大胆问。別觉得他是你师兄就不好意思,学问面前,达者为师。把这门核心课吃透了,对你將来大有裨益。听到了没?” “听到了,陈教授。我会好好学的。”时夏认真应下。 “行,去吧。”陈教授重新埋首案牘。 时夏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 回到宿舍,见室友们都在,时夏主动提议:“今天我领到奖学金了,晚上我请客,咱们去食堂小炒部打打牙祭,怎么样?” “哇!夏夏你太好了!”赵晓梅第一个跳起来响应。 “这怎么好意思…”王海燕话是这么说,脸上却也带著笑。 “就是就是,我们夏夏觉悟高!”周小玲也凑趣。 其他几个室友,李爱华、吴秀莲、孙静、吴倩也都笑著表示赞同。 时夏看向一直安静的姜雪容:“姜同学,你也一起来吧?” 姜雪容似乎有些意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嗯,谢谢。” 下午放学后,八个女生热热闹闹地占据食堂小炒部一张大圆桌。 时夏做主,四荤三素七个菜,外加一大盆西红柿鸡蛋汤,算是相当丰盛。 菜陆续上来,香气扑鼻。大家一边吃一边说笑,討论著新学期的课程,抱怨某位老师板书太潦草,分享假期里的趣闻。 姜雪容坐在坐在吴秀莲和孙静中间,话依旧很少,只是默默吃著饭,但每当有人把话题拋给她,或者让她吃菜时,她也会轻声说句“谢谢”,脸上虽然没什么笑容,但紧绷的肩膀放鬆了些。 大家都有意无意地照顾著她的情绪,没人去提她家里的事。 时夏看著围坐一桌、性格各异却同样善良的姑娘们,心里有点暖。 她们,也没有问过自己的家里事,只是默默关心著她。 在这所大学里,能遇到这样一群不打听隱私、相互包容的室友,是件幸运的事。 她一时兴起,扬声道:“老板,再给咱们一人加一瓶北冰洋!” “哎呦,时夏!”王海燕连忙拦住,“菜都吃了这么多了,还喝汽水?太浪费了!” “今天我高兴嘛!”时夏笑道,“就敞开了吃一顿,下不为例!再说,奖学金髮下来,不就是改善生活的?” “夏夏说得对!今天她请客,咱们就沾沾光!”赵晓梅立刻支持。 “就是,下次我要是得了奖学金,也请客!”周小玲附和。 “那我得了,我也请。”李爱华也笑著说。 大家纷纷表態,气氛更热烈。 一直安静的姜雪容小声开口:“时夏同学…这顿饭,要不…菜钱我们俩平摊吧?我也拿了奖学金。” 桌上安静一瞬。 时夏还没反应过来,王海燕已经接话,拍板道:“要我说啊,饮料算时夏请的,这菜钱,咱们八个平摊!都吃了,都沾了光,没道理让两个人出。你们说怎么样?” “我看行!”周小玲第一个赞同。 “平摊好,公平。”吴倩也点头。 其他几个姑娘也纷纷表示同意。 姜雪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嗯”了一声。 “行,那就听海燕姐的,菜钱咱们平摊,汽水我请!”时夏也只能答应。 第193章 美色 周三上午,《温病条辨》是连著两节大课。 刚在食堂吃完早饭,时夏就被赵晓梅和周小玲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急匆匆往教学楼拽。 “快点快点!”赵晓梅嘴里催促,脚下生风,“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了!” 周小玲也在另一边帮腔:“就是,上次我们坐最后几排,看都看不清楚!” 时夏被她们拖得脚步踉蹌,哭笑不得:“你们俩上节课隨便找个空就坐了,今儿怎么这么积极,还挑上位置了?” 赵晓梅回头瞪她一眼,“那能一样吗?一开始谁知道明老师长成那样啊!当然得坐近点,养养眼嘛!” 周小玲也猛点头,“就是就是!我上次光顾著看他脸了,一整节课讲了啥都没听全……这次得坐近点,好好听…呃,好好看!” 她不小心说漏嘴,赶紧改口。 时夏被她们逗得哈哈大笑:“你们俩有点夸张了吧!” 等三人跑到教室门口,才发现所言非虚。 能容纳百余人的大阶梯教室,前排和中间的好位置几乎被占满,放眼望去,人头攒动,以女生居多。 赵晓梅和周小玲哀嘆一声,拉著时夏在靠走道的中后排找了个还算齐整的位置坐下。 时夏放下帆布包,拿出课本和笔记本,双手支著下巴,打算趁著课前的几分钟补个觉。 昨晚看书看得有点晚。 她余光瞥见身旁的赵晓梅和周小玲,从包里摸出小圆镜,对著镜子抿嘴唇、理刘海,整理得那叫一个认真。 时夏觉得有趣,目光扫向前排。 果然,不少女同学今天格外齐整,辫子油光水滑,围巾一丝不苟,还有几个也在对著小镜子或玻璃窗的反光悄悄调整姿態。 以前那些老教授来上课,可没见过姑娘们这般暗自用心的可爱模样。 时夏感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自己那点好色的小心思,实在算不得出格。 欣赏美色是人类共通的天性,不分年代。 正想著,教室门口的光线被一道身影挡了一下。 原本还有些细微嘈杂的教室瞬间落针可闻。 明曜逆著晨光走进来。他穿著一身半旧的中式立领外套,里面是素色毛衣,下身是笔挺的深色长裤,衬得人如修竹,气质清冷。 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一幅定格在旧时光里的水墨人物画,突然活了过来,走进这间教室。 时夏甚至听到几声极轻的、压抑著的吸气声或低嘆。 时夏也不由得感嘆,这张脸,这副气质,真是…得天独厚。像远山顶上终年不化的雪,又像古籍里走出来的端方君子。 明明穿著最朴素的衣服,做著最寻常的动作,却偏偏有种让人移不开眼的魔力。 难怪姑娘们如临大敌般要抢前排。 明曜对台下过於安静的气氛习以为常,他微微頷首,声音清泠平静,透过老旧扩音器传遍教室:“同学们好。上节课我们讲以及温病与伤寒的基本鑑別要点。今天,我们开始学习上焦篇的具体条文……” 时夏收回思绪,翻开课本对应的地方,凝神听讲。 拋开美色干扰,明曜讲课確实有水平。深入浅出,重点突出,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她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著要点和疑问。 一堂课不知不觉过去。 中间休息十分钟,教室里重新泛起嗡嗡的议论声,多是低声討论刚才讲的內容,但也夹杂著些许关於“明老师真厉害”“长得也好看”的窃窃私语。 赵晓梅和周小玲兴奋地小声交流著,时夏抓紧时间整理笔记。 第二节课上到一半,眀曜拋出一个关於“卫气营血”的问题,並示意大家举手回答。 教室里一时安静,不少同学低下头,避免与老师目光接触,生怕被点到名字。 明曜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有些走神的时夏身上。 “时夏同学,请你谈谈,如何理解『在卫汗之可也,到气才可清气』这句话,在风温初起证治中的具体体现?” 唰的一下,全教室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时夏心里一凛,不能给师父丟人,也不能…让自己显得太笨。 “......关键在於辨证精確,不可见温病初起即用苦寒清气,恐冰伏邪气,引邪深入,亦不可邪已入气仍执著解表,徒伤津液而无功。” 等她缓缓回答完毕。 眀曜眸子闪过一丝讚许:“不错,温病变化迅速,卫气营血、三焦辨证需烂熟於心,方能见微知著,截断病势。大家要仔细体会。” 他没有再多问,示意时夏坐下。 时夏坐下后,轻轻舒口气,手心居然有点潮。 赵晓梅在桌子底下偷偷对她竖起大拇指,周小玲也挤了挤眼睛。 两节课的时间在专注中过得飞快。 眀曜解答了几个学生的问题,离开教室。 他一走,教室里顿时“嗡”地一声,恢復了活力。交头接耳声、收拾书本声、討论问题声此起彼伏。 赵晓梅和周小玲一左一右凑到时夏身边。 “我的天!时夏!”赵晓梅语气夸张,“明老师居然知道你的名字!” 周小玲也连连赞同:“就是就是!咱们班这么多人,他第二节课就能记住你的名字?肯定有原因!” 她目光在时夏脸上转了一圈,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夏夏你长得最好看!明老师一眼就记住了!” “去你的!” 赵晓梅轻轻推了周小玲一下,不赞同地摇头,“明老师哪会这么肤浅呢?我看啊,肯定是因为时夏上学期考了全系第一,名字在成绩单最前面,明老师事先看过学生名单,自然就记住这个第一名了。这叫…惜才!” 时夏深以为然,美滋滋地把两种说法都照单全收:“对对对!晓梅说得对,小玲说得也对!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哎呦,你还得意上了!”赵晓梅笑著拍她一下。 “就是,脸皮真厚!”周小玲也嘻嘻哈哈。 时夏振振有词:“说不定呢!” 第194章 电影 转眼到了周六。 午饭后,时夏回到宿舍,对著小镜子重新整理一下头髮,又换身鲜亮的衣裳。 宿舍里其他姑娘或躺或坐,有的在看书,有的在休息,见时夏对镜整理,都露出瞭然的笑意。 开学的夜谈会上,时夏透露了有校外对象的事。 王海燕、李爱华这些年纪稍长、经歷过插队的姐姐们很懂分寸,笑著打趣两句“哪天带来给我们瞧瞧”、“可別耽误学习”,便不再追问。 赵晓梅、周小玲虽然好奇,但见时夏没有深谈的意思,也没再打听。 此刻见她打扮鲜亮,几个姑娘也只是相视一笑。 赵晓梅冲她挤挤眼:“下午见习完有安排?” 时夏点点头,没否认。 周小玲便笑嘻嘻道:“那晚上別回来太晚哟!” “知道啦。” 正说著,快到一点半了。 大家纷纷起身,从各自的柜子翻出上学年发的白大褂。 时夏也拿出自己的那件,快速套在大衣外面,扣好扣子。 “走吧,东门集合,別晚了。”王海燕招呼著。 八个穿著统一白大褂的姑娘一起走出宿舍楼,朝著学校东门走去。 两点整,系里的带队老师和辅导员点了名,確认人到齐后,便领著队伍出发。 步行了二十多分钟,来到市中医医院。 带队的老师与医院科教处的人接上头后,同学们被分成几个小组,分別前往內科、妇科、针灸科等不同的诊区轮转观摩。 每个小组由一位医院的医师或资深药师带领。 时夏所在的小组被分到內科门诊的见习区域。 那里用屏风隔出了一小块地方,供他们这些见习生安静观摩,不能干扰正常诊疗。 带领他们的是一位姓刘的中年女医生,简单交代了注意事项 透过屏风的缝隙,可以看到外面的诊室里,坐诊的老大夫正在接诊病人。 刘医生偶尔会低声向他们解释一句:“看,李老正在用指切法寻按阑尾穴……” 见习的时间过得很快,主要是观摩,没有实际操作的机会。 但对於这些大二学生来说,能如此近距离地看到临床诊疗过程,已是非常宝贵的学习经歷。 下午四点半左右,各小组陆续集合,带队老师做了简短总结,便宣布解散。 下周六同一时间再来,並提醒大家回去结合课堂所学写一份见习心得。 脱下白大褂,塞进挎包,时夏和同宿舍的姑娘们隨著人流走出医院。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著寒意,却也吹散医院里那股沉闷的气味。 “哎,站了一下午,腿都酸了。” “不过挺有意思的,那个小儿推拿,看著真神奇。” “光看不行,还得回去多看书,好多东西都没看懂。” 大家说说笑笑,往学校方向走。 时夏心里却记掛著接下来的约会。 她和张无忧约好五点左右在学校东门见面,时间差不多了。 走到学校东门,果然看见张无忧那辆轿车已经停在马路边的老位置。 他正靠在车边,低头看著手錶,似乎等了一会儿。 “我先走啦!”时夏跟室友们挥挥手。 “去吧去吧,玩得开心!”姑娘们善意地笑著。 时夏小跑过去。 张无忧一眼就看到她,脸上漾开笑,“刚从医院出来?累不累?” “嗯,下午见习,去的中医医院。还好,主要是站著看。”时夏走到他面前,呼出一小团白气,“等很久了吗?” “刚到。”张无忧接过她肩上的挎包,掂了掂,“还挺沉。上车吧,外面冷。” 他正要替她拉开车门,目光却越过她肩头,挑挑眉,示意她回头看。 时夏转过头,只见马路对面,学校东门的树影下,她那几个室友正挤挤挨挨地凑在一起,几双眼睛好奇地望过来。 见她回头,赵晓梅夸张地挥了挥手,周小玲则捂著嘴笑。 时夏忍不住笑了,颊边梨涡浅浅:“她们是我室友,知道我今天要跟我对象出去,都好奇著呢。” 她朝对面挥了挥手,几个姑娘一起挥手回应。 张无忧也跟著大方地朝对面摆摆手。 他侧头低声问:“你室友们都挺有意思。下次有空,我请她们吃顿饭?” 时夏没想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个。 她抿了抿唇,“再说吧…” 张无忧凤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很快掩去,“好,听你的。上车吧。” 他不再多言,替她拉开车门,护著她坐进去。 车內比外面暖和许多,时夏放鬆地靠在椅背上,这才觉得小腿发酸。 “见习怎么样?有意思吗?”张无忧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还行,看了內科门诊和针灸科,跟师父那儿挺不一样的。”时夏简单说几句,转头看他,“我们去哪儿?” “带你去吃好吃的。”张无忧侧头对她笑了笑,“然后…看个电影?还是你想早点回去休息?” 下午站了许久,確实有点乏,但,她也不想就这么回去。 “电影…看情况,累了就不看了。” “好。” 车子驶离学校区域,时夏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心里有点乱。 她知道张无忧是认真的,想融入她的生活,可她那点属於现代灵魂的、对亲密关係既渴望又保持距离的矛盾心態,让她本能地选择拖延。 张无忧带她去的是东安市场附近一家淮扬春饭庄。 “听说这儿的清燉蟹粉狮子头和拆烩鰱鱼头做得不错,你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好呀,你看著点就行。” 张无忧见时夏真不想点菜,就做主点了两道招牌,又要了道清炒虾仁和一份鸡火煮乾丝,都是淮扬菜里讲究刀工和火候的清爽菜式。 菜上得很快。 狮子头燉得酥烂,肉质细嫩,汤清味醇。鰱鱼头拆骨后烩制,汤汁乳白浓稠,鲜美无比...... 时夏中午在食堂吃得简单,下午又站半天,此刻吃到这样精细可口的菜餚,胃口大开。 张无忧自己没怎么动筷子,多半时间都在看著她吃,不时给她布菜,凤眼里泛著繾綣的温柔。 “怎么样?还吃得惯吗?” “嗯!好吃!比食堂的大锅菜好吃多了,就是让你破费了。”时夏知道这顿饭应该不便宜。 “跟我还说这个?”张无忧笑著摇摇头,“你喜欢就好。吃饱了没?要不要再添点?” “饱了饱了,再吃就走不动了。”时夏摸摸肚子,確实很满足。 吃完饭,看看时间还早,刚过六点半。 一顿美食下来,时夏精神恢復了不少,加上难得出来,“…去看个电影?听说最近有部新片子。” 张无忧巴不得跟她多待会,自然同意。 两人去了附近的大华电影院。 售票窗口贴著近期上映的电影海报。 时夏指著一部彩色故事片《他俩和她俩》:“看这个吧?” 第195章 瓜子 张无忧对看什么无所谓,立刻买了票。 他看了眼旁边小卖部窗口摆著的瓜子花生,侧头问她“要不要买点?你以前不是挺喜欢嗑瓜子的?” 时夏也想起以前喜欢在吃瓜的时候磕瓜子,如今无瓜可吃,而且肚子胀胀的。 “你还记得呀。不过肚子还撑著呢,实在塞不下了。” “好,那不买。” 张无忧牵著她隨著人流检票入场。 影厅是去年新翻修过的,深红色的绒面座椅比老式木椅舒服不少。 放眼望去,座中多是成双成对的年轻男女。 找到位置坐下,影厅的灯光渐渐暗下来,只剩银幕透出朦朧的光。 黑暗成了最好的掩护,张无忧的手探过来,握住时夏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里。 时夏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作为回应。 “你下周真要出差?去多久?” “嗯,去趟津门,谈一批零件。” 张无忧忍不住侧过头,嘴唇几乎挨著她的耳廓,热气拂过,“顺利的话三四天,儘量赶在周末前回来。” “工作要紧,你忙你的就是了。反正…我们早晚能见到。”时夏觉得他的工作更重要。 张无忧却听不得这话。 他转过头,在明灭的光影里注视著她。 影厅的黑暗模糊周围的细节,却让他的轮廓在微弱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点执著的星火,紧紧锁住她,摄人心魄。 时夏心跳怦怦加快。 她垂下眼睫,又抬起,有些慌乱地扫过他的脸,“好啦,知道啦…我会想你的,行了吧?”像是无奈,又像是哄慰。 张无忧眼底的火光跳跃一下。 他得寸进尺地盯著她颊边那对梨涡,只觉得那里盛满比蜜还甜的滋味,引得他心旌摇曳。 时夏那愈发灼人的视线,和两人之间不断缩短的距离,耳根都烫起来。 她轻轻推了他一下:“你收敛点……这里好多人呢。” 张无忧非但没退开,反而低低笑了一声,下巴微抬,示意她看向四周:“你看他们……谁顾得上看咱们?” 时夏借著银幕的光快速扫了一眼。 果然,前后左右好几对年轻情侣,都趁著这黑暗,头碰著头说著悄悄话,姿態亲昵。 在这个年代,电影院几乎是情侣们能光明正大靠近彼此的少数公共场所之一。 时夏见此,也不好再说什么,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 指尖传来的温度和他指腹摩挲的触感,泛出一种隱秘的狎昵感,让她心跳一直没能平復。 很快,电影正式开场。 故事情节围绕两对容貌相似的双胞胎展开,误会百出,笑料不断。 影厅里很快响起阵阵会心的笑声。 时夏一开始也被剧情吸引,跟著笑了几声。可看著看著,新鲜感一过,眼皮开始发沉。 张无忧的心思一直都在她身上,此刻见她眼睛半闔,长睫低垂,脑袋正不受控制地往他这边歪斜,那困顿又强撑的模样,落在他眼里,可爱得无以復加。 再看看周围,那些情侣们越发黏糊,有的甚至悄悄搂在一起。 他不再犹豫,伸出手,托住她的下巴,將她的脑袋拨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时夏在睡梦中感觉到更舒適的支撑,蹭了蹭,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彻底將重量交付给他。 他微微偏头,下頜几乎能触到她柔软的发顶。 银幕上的悲欢离合、笑声阵阵,仿佛都隔了一层。 他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肩头这一小片温热的依偎,和鼻息间縈绕不散的淡淡甜香上。 她的气息,丝丝缕缕地縈绕在颈侧,痒痒的,一直痒到心里去。 张无忧无声地嘆了口气,目光落在银幕跳跃的光影上,眼神却有些空茫。 什么时候……才能名正言顺地、时时刻刻地,让她这样安然依偎在自己身边,不必再有分別? 思绪在黑暗中飘远,事业要更上一层楼,驻京办要站稳脚跟,將来时机成熟自己做些实业...房子该慢慢看起来了,不能总让她住宿舍或来回跑同仁堂...还有她的学业... 他越想越远。 电影快接近尾声。 张无忧轻轻捏了捏时夏温热柔软的脸颊,“醒醒,夏夏,电影要放完了。” 时夏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朦朧的视线里是张无忧近在咫尺的俊脸,…自己正靠在他肩头。 她一下子清醒,直起身,手下意识地往嘴角摸去。 张无忧被她这惊慌又带点傻气的动作逗笑,低声道:“放心,没有流口水。” 时夏有些心虚,嘴上却不肯认输,哼了一声:“討厌。” 等影厅彻底亮起来,两人隨著人流走出影院。 春夜的凉风一吹,时夏残留的睡意彻底消散。张无忧紧紧牵著她的手,放进自己大衣口袋。 时间已不算早,张无忧满心不舍,还是驱车送她回学校。 车子停在校门口,路灯昏暗,行人稀少。 引擎熄灭,车內陷入短暂的寂静。 张无忧没有解锁车门,只是转过头,深深地望著时夏。 那目光里的留恋、渴望,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像一张无声的网,温柔地將她笼罩。 时夏被他这样滚烫的目光看得有些口乾舌燥,主动凑过去,在他唇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张无忧几乎是本能地想要伸手將她拉进怀里... 可这里毕竟是校门口,怕她不高兴,他硬生生克制住汹涌的衝动,“…快回去吧。” 时夏见他可怜的模样,安抚地摸了摸他低垂下去的大脑袋,“知道了,明天我去师父那,下班了,我去找你。” 张无忧偷偷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好,我在办公室等你。” 第196章 九十八 日子像流水一样,在教室、见习、同仁堂和张无忧的约会中平静淌过。 上课、记笔记、啃艰深的医书、观摩真实的病例,构成了时夏大学生活的主调。 张无忧依旧黏人,但凡在京,总要挤出时间见面。 只是他的工作千头万绪,时常出差。时夏的学业繁重,两人能凑在一起的时间並不多。 每次见面,亲昵的拥抱、轻浅的亲吻总是少不了,张无忧热情似火,却始终尊重。 两人的感情也酝酿得更浓烈些。 转眼到五月中,槐花飘香,天气转暖。 期中考试过后,张无忧又去了外地。 这周日一早,时夏照例赶到同仁堂。 李医生正在给一位老先生诊脉,旁边还有两位街坊等著抓药。 见时夏进来,李医生指了指柜檯。 时夏会意,放下挎包,去匆匆洗了手,便挽起袖子站到柜檯后。 称量、分包、算帐、叮嘱煎服方法,她做得熟练利落。 忙活了大半个上午,时夏才鬆了口气,给自己倒杯茶,刚在柜檯后的椅子上坐下,门帘一动,明曜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確良衬衫,下身是深灰色的长裤,朴素至极,清俊至极。 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落在他脸上,更衬得肤色净白,眉眼如墨。 “明师兄,您来了。” 时夏放下茶杯站起身,很是乖巧,“师父刚才被一位老熟人叫去瞧腿了,说中午饭前回来。” 明曜回京后,除了在中医药研究局的工作和学校代课,偶尔得空的周末,也会来同仁堂坐坐,有时陪李医生吃顿简单的午饭,有时討论些疑难病例。 “嗯。” 明曜微微頷首,走到诊桌旁李医生坐下,將手里拿著的一个薄薄的牛皮纸文件夹轻轻放在了桌面上。 时夏从柜檯后走出来,端著一杯刚沏好的花茶,放在他手边:“师兄,这是用晒乾的茉莉和一点薄荷煮的,清口解乏,您尝尝?” “谢谢。” 明曜端起茶杯,慢慢啜饮。 时夏回到柜檯后,重新拿起没看完的手抄本,视线却忍不住悄悄飘向明曜。 阳光透过门廊,在他侧脸和脖颈处投下清晰的光影,握著粗瓷茶杯的手指修长乾净。整个人像一尊被时光仔细打磨过的玉雕,清冷又疏离。 明曜何等敏锐,早已察觉她不断偷瞄过来的视线。 他不动声色,依旧稳坐如松,只等她自己按捺不住。 果然,一杯茶喝完,明曜將空杯轻轻放回桌面。 时夏放下手里的书,快步走过去,拿起茶壶给他续上。 弯腰倒茶时,裙摆轻轻拂过他的裤腿,带著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风。 她靠得近了,一股清香飘过来,是独属於她的、乾净又蓬勃的气息。 明曜的视线落在茶杯里的澄黄茶汤上,指尖收紧一下,隨即又鬆开。 他没有抬头,却能清晰感觉到她就在身侧,那气息,那温度,像悄然瀰漫的暖雾...缠绕著。 时夏倒完茶,没立刻离开,期期艾艾地开口:“师兄…那个,期中考试的分数…出来了么?” 她问的是《温病条辨》,这门课是笔试,考理论辨析和病例分析。 明曜没有直接回答,淡淡反问:“怎么不叫明老师了?” 时夏一噎。 她確实跟明曜提过,在学校要低调,不想让同学知道他们的师兄妹关係,免得引来不必要的猜测或閒话。 此刻被他这么一问,她有些窘。 “明师兄,您想啊,要是大家都知道我是您师妹,万一有人怀疑您对我『特殊照顾』,让您给我打高分怎么办呀?影响多不好...” 她说得振振有词,眼神却亮晶晶的,带著点狡黠。 明曜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笑脸,那对梨涡隨著她说话若隱若现,他心底那丝被强行压下的涟漪,又不受控制地扩大了些。 他重新垂下眼帘,从桌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里,轻轻抽出一张摺叠整齐的试卷。 他將试卷展开,推到时夏面前。 最上方,是时夏工整的姓名和学號。 98。下方还有几行简短的批註,字跡清峻,指出其中一处论述可更精炼,一处引证略有偏差。 “九十八分!”时夏欢呼了一下,拿起试卷仔细看那两处扣分点和批註,神情专注。 明曜的目光,在她灿若春花的笑脸上停留一瞬,隨即移开,又取出几页钉好的稿纸,递给正在收拾碗筷的时夏。 “这是我整理的,关於你试卷上那处所涉条文的后世三家主要註解,以及一则相关医案。有空可以看看,或许能帮你理解得更透彻些。” 时夏接过,稿纸上字跡密密麻麻,工整清晰,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 “谢谢师兄!我回去一定好好看!” “嗯,有不懂的...”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李医生与人打招呼的声音,由远及近。 明曜將身体向后靠了靠,拉开与时夏之间的距离。 时夏也听到了动静,赶紧迎到门口:“师父,您回来啦!师兄代的课,我考了……” 她转头看向的明曜,眼睛亮晶晶地求证,“师兄,我是不是第一名?” 明曜对上她满是期待的目光,微微頷首。 时夏立笑容更灿烂了几分,“师父,我第一名!” 李医生接过试卷,扫了一眼那鲜红的“98”和下方简练的批註,淡淡道:“嗯。再接再厉,戒骄戒躁。” “知道啦!”时夏用力点头,笑容不减,还不忘给两位“师长”戴高帽,“都是师父和师兄教得好!” 李医生摇摇头,瞥了她一眼:“少给我灌迷魂汤。抓药没出岔子吧?” “那当然没有!”时夏挺了挺胸脯,隨即眼珠一转,主动请缨,“师父,中午我下厨,给你们露一手!庆祝一下!” 李医生闻言,毫不客气地摇了摇头,“你呀,那点子厨艺,能把饭煮熟、菜炒熟,我就谢天谢地了。还露一手?” “师父!”时夏脸上有点掛不住,小声嘟囔,“在师兄面前给我留点面子嘛……我今天中午做捞麵条,这个简单!肯定行!” 李医生也不再打击她:“行,去吧。別把灶房点了就成。我和你师兄说会儿话。” “好嘞!”时夏得了准许,將试卷放进柜檯下的抽屉里,钻进后院厨房。 第197章 布料 午饭简单。 时夏做了西红柿鸡蛋卤,炒得浓稠酸甜,鸡蛋嫩滑。又拍了个黄瓜,拌上一碟子皮蛋,小酱菜。 麵条是她现擀的,不算特別筋道,但也粗细均匀。 三样小菜连同捞好的麵条,一起摆在了后院阴凉处的小方桌上,围著三个小板凳。 “师父,师兄,吃饭啦!”时夏招呼著。 三人围著小方桌坐下。 时夏眼巴巴地看著李医生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 “师父,怎么样?我手艺进步了吗?” 李医生很给面子地说:“嗯,进步了。麵条筋道,滷子咸淡合適,比上次那糊了的粥强。” 时夏眉开眼笑,又看向明曜。 明曜正安静地吃著面,见她看过来,也点了下头,算是认可。 “嘿嘿。” 时夏自己也吃起来,边吃边说,“我也觉得有进步。以后啊,养活自己,不成问题!” 李医生听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什么。 明曜的动作却顿了顿,眼帘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神色。 饭后李医生照例要午休,对明曜道:“白昼长了,中午日头毒,去客房歇会儿吧。” 那间小小的客房,以前明曜在京时偶尔住过,这段时间他来得勤,李医生给他打扫乾净了。 眀曜:“嗯,师父。您也休息。” 李医生摆摆手,又对正在井台边刷碗的时夏道:“时夏,前两天,那位闻同志托人送来一个包裹,我放你屋里了。” 闻晏又送东西来了。 时夏手上动作没停,应道:“知道啦,谢谢师父。我洗完碗就去看。” 李医生不再多言,背著手慢慢踱回了自己正房午休。 明曜也转身,走向客房,轻轻掩上了房门。 时夏洗好碗,擦乾手,回到厢房。 靠窗的书桌上,放著一个用深蓝色土布仔细包好的包裹,方方正正,稜角分明。 她走过去解开。 最上面是一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钢笔写著“时夏 亲启”,字跡端正有力,是闻晏的笔跡。 “时夏:近安。来信及药丸均收到,勿念。我学业尚可,导师严格,受益良多。另与友人尝试做些小生意,仍在摸索,不必掛心。你寄来的药丸已服完,身体康健良多,夜里睡眠也踏实,白日精神亦足,甚好,多谢。” “京城暑热將至,念你素来苦夏,食慾不佳,特將往年你赞过的几样酱菜新制了一些,用玻璃罐封好,宜儘早佐餐。又,前月隨导师往沪上交流,见有布料花色清爽,质地轻薄,適合夏日,便购得几块。知你喜洁,换季或需添置衣物,可自行斟酌。” “诸事虽忙,然一切顺遂。待手头事务稍缓,当亲赴京城探望。你若有急事,可致电此处电话,若我不在,可留言。望你专心学业,保重身体,勿过劳累。 闻晏 字” 信不长,但字里行间对她的饮食喜好、生活细节记得清清楚楚,关切之意虽含蓄却无微不至。 时夏看著信,心里感觉怪怪的,似乎这份关心超出普通朋友的界限。 但转念一想,自己不也时常记掛著他和闻芳,寄药寄东西吗? 彼此关心,你来我往,这也是人之常情。 这么一想,她自觉想通,將那点微妙的不自在按下去,不再纠结。 包裹里除了几罐密封的酱菜,底下是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 一块是白底浅蓝小细格的棉布;一块是淡米色带隱隱竖纹的確良,还有一块印著疏落竹叶的淡绿色绸料,摸上去滑滑凉凉,很是舒服。 闻晏说得没错,都是適合夏天做衣服的料子,花色也大方,不扎眼。 时夏將布料拿出来,在身前比了比,越看越喜欢。 反正,女人嘛,哪会嫌自己衣服多? 她嘴角翘著,包好那几块布料,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同仁堂所在的胡同拐出去,走不到两分钟,临街就有一家王记裁缝铺。店面不大,玻璃橱窗擦得明亮,里面掛著几件做好的成衣样板。 店主是位五十来岁、戴著老花镜的王婶子。 时夏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铃鐺清脆一响。 王婶子从缝纫机后抬起头,见是熟客,脸上露出笑:“时夏同志来啦,快进来。” 时夏自从来同仁堂做学徒,秋冬季节来过几次这间裁缝铺做新衣裳,那件东北大花袄,就是在王婶子这里做的。 “婶子好。” 王婶子目光落在她抱著的布料上,“料子选得挺俊。” “嗯,又要麻烦您啦。” 时夏將布料放在乾净的案板上,一一指给王婶子看,“这块棉布,想做条半身裙,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样式就最简单的a字裙,腰这里稍微收一点,侧边开个隱形的拉链就行。” “行,这个简单,衬你。”王婶子拿起软尺,“来,量量尺寸。” 量完腰围臀围裙长,时夏又指著那块的確良:“这块做件短袖衬衫,小翻领,稍微有点腰身,不要太紧,下摆能扎进裙子里。袖口您给做两粒扣子,挽起来方便。” “晓得晓得,现在姑娘们都兴这么穿,精神。”王婶子记下要求。 最后是那块绸料。 “这个……想做条长裙,宽鬆点的,裙摆大一些,走起路来带风的那种。腰这里用同色布条穿一下就行,好调节。”时夏比划著名。 王婶子摸了摸料子,点头:“这料子滑,做大摆裙好看,凉快。就是得给你算准了料,別不够。放心,婶子手稳。” 两人又商量了领口大小、口袋要不要、扣子选什么顏色等细节。 王婶子拿出一个小本子,仔细记下要求、尺寸和取的布料,算了工钱和取衣日期。 下周日中午再来,如果尺寸不合適,到时候现场改一改,也便宜。 “成,那就麻烦王婶了。”时夏付了定金。 “客气啥,包你满意。”王婶子笑著送她出门。 回到同仁堂,院子里依旧安静。 时夏也没有进后院,乾脆拿出眀曜给的资料,认真地看起来。 第198章 製药 没看多久,通往后院的棉布门帘被轻轻掀开,明曜走过来。 他脸上看不出睡过的痕跡,眼神依旧清明。 “师兄,怎么不多歇一会儿?”时夏听到动静抬起头,隨口问道。 “已经歇过了。”明曜目光扫过她,又问,“你怎么不休息?” “我啊,没有午睡的习惯,躺下也睡不著,还不如看看书。” 时夏放下笔,指指桌上的资料,“正好,可以消化消化师兄开的小灶。” 明曜看著时夏,“正好这会空閒,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时夏:“求之不得!” 她请明曜到诊桌旁李医生常坐的圈椅那边,自己规规矩矩地坐在他对面,將资料和笔记本在桌面上摊开,指著几处做標记的地方,开始提问。 明曜解答得很清楚,结合具体的病理和方义,直指核心。 “原来是这样…师兄一点就通了。”弄明白一个关键点后,时夏忍不住讚嘆,笑意盈盈,“师兄真厉害!” 她夸人的时候显得格外真诚,笑容乾净明亮,带著生动的感染力。 明曜手指收紧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他垂下眼帘,避开那过於灼人的笑意,身体向后靠了靠:“能听懂便好。学问之道,在於勤思多问。” “嗯!” 时夏乖乖点头,又就著刚才的思路,提出了两个新疑问。 明曜始终耐心地听著,解答著。 他本不是多话的人,但对於她,却愿意多花费一些时间和口舌,將道理掰开揉碎,直到她真正理解。 直到明曜轻轻清了清嗓子,时夏才意识到师兄说了许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师兄,您喝点茶,歇一会儿。” 说著,她快步去倒了一杯花茶,双手端过来。 恰在这时,李医生走进来。 她手里拿著把蒲扇,慢慢扇著。 看见小徒弟正殷勤地给师兄端茶倒水,挑了挑眉:“哟,今天怎么这么孝敬起师兄来了?” 时夏嘻嘻笑道:“师父,我刚刚问了师兄好多问题,受益匪浅,可不得殷勤一下,谢谢师兄嘛!” 李医生走到诊桌后坐下,“知道用功是好事。上次让你背的《药性赋》寒性篇,以及《伤寒论》太阳病篇提纲及辨证要点,可都记牢了?” 时夏站直身体,“师父请问。” 李医生问了几个关键条文和药性要点,时夏对答如流,不仅背诵准確,还能结合自己理解简单阐释。 “嗯,还算扎实,有进步。” 李医生放下茶杯,摇著蒲扇,看著时夏,语气转为更深的考量,“照你这个学习进度和劲头,接下来,该想想往哪个方向多用点心思了。咱们中医,博大精深,一个人穷其一生也难尽数掌握。通常来说,內科、妇科、儿科、针灸、推拿、正骨、乃至製药、鑑別药材,都是可以专攻的方向。你自己心里,可有点谱?” 时夏没想到师父会突然问起这个,她认真想了想。 自己有空间和药宝盆,在药材处理和成药製作上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这是她安身立命、甚至未来谋发展的重要依仗。 “师父,我想在製药和妇科这两头多下功夫。其他的,若有精力就略微涉猎,打好基础。” 李医生摇扇的手微微一顿,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太多意外。 “製药是根本,妇科是专科……嗯,倒也算务实,適合你的性子。既然选定方向,就得沉下心去钻。” “知道啦,师父。” 李医生话锋一转,提起了更具体的事:“正好,你给我的养身丸,我吃著不错,也分给了几位老友。其中一位,是妇联的老同志,年轻时候落下病根,她工作忙,煎药不便。我想著,你製药上有些天赋,药材就从咱们药堂出,你按方配製,製成蜜丸。这算是你接的第一桩外活,做好了,人家给手工费,你也能练练手。” 李医生说著,从诊桌抽屉里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药笺,推到时夏面前。 时夏接过药笺,是张深思熟虑过的成丸方子。 至於手工钱,她谦虚道:“师父,我怎么能收钱呢?药材是药堂的,我不过是出点力气……” 李医生眼皮一撩:“哦?那你的意思,这钱就不收了?” 时夏眨了眨眼,有点拿不准师父是不是在考验她。 “嗯…师父说不用收,那就不收唄。能帮到人,还能练手艺,我就挺高兴了。” 李医生看著她那副强作大方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摇了摇头:“行了,跟你逗闷子呢。该你的就是你的。那位老同志不是计较的人,你若是真做得好,解决了她的老毛病,她谢你的心意,恐怕比工钱更厚实。不过,一码归一码,工费该收还得收,这是规矩,也是对你手艺的认可。” 时夏嘿嘿一笑,凑到李医生身后,殷勤地给她捶起肩膀:“谢谢师父!师父处处都为我著想!” 李医生享受著小徒弟力道適中的捶打,眯起了眼。 自始至终,明曜都安静地坐在一旁,未曾插话。他坐在午后西斜光线恰好照亮的一角,面容清冷如玉,如一尊被时光遗忘在暖阁里的古瓷。 时夏给师父捶著背,目光不由被吸引到他身上,好奇地问:“师父,那师兄擅长什么呀?是不是也特別厉害?” 李医生也瞥了明曜一眼,语气里带著几分傲然:“你师兄啊…他算是我们这一脉里,少有的『全科』底子。幼承庭训,根基打得极牢,內科方脉、针灸推拿、辨识药材、乃至製药,都系统地学过。真要论起来,说他全都精通或许有些过,但各方面都拿得起来,融会贯通,確是不假。” 全都精通……时夏听得眼睛越睁越大,看向明曜的眼神如同在看“在世华佗”。 她又转向李医生,笑嘻嘻地拍马屁:“师父!那您肯定更厉害!能把师兄教得这么全能!天哪,我这不是掉进神仙窝里了嘛!师父是祖师爷,师兄是大师兄,个个深藏不露!” 她手下捶背的力道更殷勤,小嘴抹了蜜似的吹捧起来。 李医生被她夸张的奉承逗得直笑,用蒲扇轻轻拍了她一下:“好了好了,別拍马屁了。你师兄是下了苦功夫,也有那份天资和机缘。至於我嘛……”她没往下说,只是摇摇头,“都是过去的事了。你现在要紧的,是把自己选的路走踏实。” 时夏也知道自己的性子,缩了缩脖子,趁机给师父打预防针:“师父,您知道的,我胸无大志,学医一来是兴趣,二来也想有个傍身的手艺。可能……將来也没法將咱们这一脉的学问发扬得多么光大,到时候,您可別嫌我没出息,怪我啊。” 李医生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通透:“拜师的时候你就说了,不想悬壶济世扬名立万,只想学点本事,混口安稳饭吃。我记著呢。师父不指望你成什么一代名家,但既然入了门,学了艺,至少要把基础打牢,把该会的学到『过关』,將来无论自己是抓药製药,还是给人瞧个小病,心里有底,手上不慌,对得起病人,也对得起自己付出的光阴。这就够了。” “知道啦,师父。我会努力的,绝不给您和师兄丟人!”时夏心里石头彻底落了地,笑容更加明亮。 明曜的眼角余光扫过她面颊上灿烂的笑,只觉她像一株向日葵,自顾自地迎著光,热烈生长,耀眼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他重新垂下眼帘,將所有翻涌的思绪掩藏在沉静的眸光之后。 傍晚时分,时夏离开同仁堂前,带上师父开好的几包药材,还有李医生额外给的几个乾净的白瓷药瓶。 “回学校有空就做,不急,仔细著些。用这几个瓶子装,显得郑重。” 李医生交代。 时夏將药包和瓷瓶放进挎包,拍了拍:“放心吧师父,保证完成任务!下周末我带著成品来给您验收!” 她跟师父和师兄道了別,脚步轻快地走出同仁堂。 而同仁堂內,李医生看著小徒弟消失在门外的身影,摇著蒲扇,对依旧坐在原处的明曜淡淡说了一句:“这孩子,心性透亮,也知进退。就是…太透亮了,有时候反倒让人看不清她真正想要什么。” 明曜没有接话,只是望著门外那一片渐浓的暮色,不知在想些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株因那抹灿烂笑意而悄然破土的幼苗,正在无人窥见的暗处,缓慢而顽固地生长著。 第199章 製药2 回到学校后,趁著周末晚上人少,时夏和同宿舍的赵晓梅、周小玲、吴秀莲几个约著去了学校大澡堂。 偌大的澡堂里雾气氤氳,一排排毫无遮挡的淋浴喷头下,白花花一片。 时夏已经入乡隨俗,迅速脱下衣服,找了个人稍少的角落,拧开花洒。 几个姑娘们互相帮著搓背,说说笑笑,倒也有种別样的、属於集体生活的热闹与亲密。 睡前,时夏拉上自己的床帘。 自从她和赵晓梅最早装上床帘后,宿舍里其他姑娘也陆续跟风,现在八张床铺都掛上帘子,布料新旧不一,顏色花色各异,有的是完整的布匹,有的则是几块旧布拼接而成,但总算为每个姑娘隔出一方私密角落。 熄灯號响过,宿舍里陷入黑暗,时夏静静躺了一会儿,確认大家都已入睡,才心念一动,闪身进入空间。 她径直走到书房,案上的药宝盆静默如初。 取出药材投入盆中,又倒入適量灵泉水。 做完这些,她喝下一杯灵泉水,迅速退出空间,重新回到被窝里,缓缓沉入梦乡。 次日周一,上午是陈教授的《中医內科学》大课。 下课后,陈教授叫住时夏。 “时夏,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师生二人进入陈教授的办公室。 陈教授没绕弯子,直接说道:“有件事想麻烦你。上次你给我的那瓶强身健体的药丸,我吃了一段时间,感觉效果很好,我寻思著再请你做些。药材我自己准备,手工费也照给,你看行不行?” 这製药啊,跟做饭一样,同样的方子,同样的料,不同的人做出来,味儿就是不一样。这里头有手法,有心气,甚至…有点玄乎的『手缘』。这是各人的本事,他们这些老中医,可不会深究。 因此,陈教授才想著找她来制。 时夏自己製药確实需要练手,师父那里的药材虽多,但也不好总是“借用”,能有正当渠道获取药材和一点收入,又能帮到陈教授,似乎不错。 “陈教授您太客气了。能帮您做点事是我的荣幸,手工费就不用了,药材您提供就行。只是我手艺粗浅,怕做出来的未必每次都一样好。” 陈教授听她答应,脸上露出笑容,摆摆手:“不必过谦。你的手艺,我心里有数。” 他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和一张写好的药方,直接递给时夏,“药材我都按方子备了一份在这里,你先看看。若是还需要什么,或者分量上有疑虑,隨时来问我。” 时夏接过纸袋和药方,打开略看了看,药材品质都是上乘,分量也標註得清楚。 她不由笑了:“原来陈教授您是有备而来。” “那当然,”陈教授也笑了,镜片后的眼睛闪著光,“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嘛。就像你考试,准备充分,自然能拿第一。” 他顺便夸了一句时夏期中考试的成绩,“考得不错,继续努力。” “谢谢陈教授,我会的。”时夏將药材和药方收好,又跟陈教授確认几个炮製上的细节,这才告辞离开。 趁著午休时间,时夏去了学校实验楼后面一栋相对僻静的平房。 这里有几间专门给学生练习用的製剂室,平时不上课时可以申请使用,里面有一些基本的製药工具。时夏上学期就来过几次,算是熟门熟路。 她跟值班的管理员老师登记使用时间和用途,领了钥匙,打开其中一间。 屋里瀰漫著陈旧的药味,光线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还算明亮。 靠墙的木架上摆著大小不一的铜杵臼、石碾、药筛、陶罐,角落里有小煤炉和一口小铁锅。 时夏根据师父教导过的手法,开始认真製药。 她之所以来製药室,也是想做个实验,看看药宝盆出品,和她手工出品的药丸之间,会不会有区別呢? 药宝盆出品的神奇,她早已深知,那是融合灵泉水优化和某种玄妙自动处理的结果。 而自己纯手工製作,凭藉的完全是师父传授的技艺、自己对药性的理解,以及一点灵泉水。 如果两者之间没什么区別的话,那说明...自己还挺厉害嘛。 她想著想著,暗自得意起来,这样以后自己开药馆,更有底气,毕竟真才实学嘛。 第198章 和气 花了几天时间,时夏完成李医生和陈教授的製药任务,两份药丸,一半是自己手工製作,一半是药宝盆出品。 药宝盆閒下来的时间,时夏又做了些强身健体、安神丸之类的常用药丸。 周五放学的时候,时夏把药给了陈教授,请陈教授评鑑一下药效。 陈教授应下,说会好好试的。 而周末上午,李医生接过药瓶,立刻拔开其中一个小瓷瓶的塞子,凑近闻了闻,倒出一粒在掌心,仔细看看色泽和质地。 “成色不错。”李医生点点头,將药丸倒回去,“时夏,每一次製药,哪怕方子相同,药材產地、採摘时节、炮製手法,甚至製药那天的天气、製药人的心境,都会让药效有细微的差別。这是常理,不必过分执著於完全一致。最终还是要看它吃进病人肚子里,能不能扶正祛邪,解决病痛。这才是根本。” 时夏一脸信服:“知道了,师父。” 她心里却想,师父这话说得玄,但確实在理。 药宝盆出品稳定,而手工製作则带著“人”的气息和不確定。 好坏难说,得看实际效果。 之后的一上午,时夏老老实实做学徒。 忙碌到午时,师父去后院歇息。时夏去了不远处的苏记裁缝铺。 苏婶子把做好的几件夏衫拿出来。 “你回去试试吧。”苏婶子笑容和气,“有不合身,等下就拿过来,我给你改改。” 时夏道了谢,付清手工钱,把衣服仔细包好,抱著包袱走回同仁堂。 师父午休还没起,她进了厢房简单试穿一下,衣服都很合身,时夏美滋滋地转了个圈。 临近傍晚,时夏收拾好东西,跟师父道別。 李医生叮嘱她下周记得来,有个复杂的脉案要跟她讲讲。 “知道啦,师父。” 时夏背著挎包,出了同仁堂。 这里离学校走路也就二十多分钟,她没去挤公交车,慢悠悠沿著街边往回走。 五月底,昼长夜短,快六点时,天光还亮著,朦朦朧朧的灰蓝色。 她脚步不疾不徐,裙摆隨著步伐微微晃动。 路过一个卖餛飩的小店,热气混著香味飘过来,她停下脚步,乾脆进店要了一碗小餛飩当晚饭。 吃完起身,天色又暗了一层。 等她晃回宿舍,已经快七点。 推开301的门,赵晓梅和周小玲正头凑著头,小声说著什么,见她回来,两人一左一右迎上来。 “你可回来了!我们都等你好一会儿了!” 时夏把挎包放到自己桌上:“等我干什么?” “等你一起去澡堂啊!” 如今天气热了,晚上洗澡的人多,她们约好今天早点去。 “对哦,差点忘了。”时夏边说边从挎包里拿出那包新衣服,准备先放好。 “新衣服?”赵晓梅眼尖。周小玲也好奇地看。 时夏就隨她们看。 衣服包一打开,衬衫和连衣裙露出来。 看书的吴秀莲和孙静也走过来凑热闹。年轻姑娘对漂亮衣服总归是感兴趣的。 “家里人给的布料,做了两套夏衣。”时夏半真半假地说。 去年的事都过去好久,舍友们都以为她与家里关係缓和些,也没多问,七嘴八舌的夸了几句样子好、布料看著舒服,话题很快就过去。 “快收拾东西吧,”周小玲催促,“再晚澡堂人更多,水该不热了。” 时夏应了声,拿出脸盆毛巾等物。 赵晓梅和周小玲也各自收拾妥当,三人端著盆出了门。 澡堂里里面白雾茫茫,人影绰绰,水流声、说话声、盆桶碰撞声响成一片。 喷头不多,需要等。 三人等了一会儿,才占到一个。 水有点忽冷忽热的。时夏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一阵突然变凉的水流。 赵晓梅在一旁往身上打著泡沫,“你这洗头粉味儿真好闻,还是草药香的呢?” “嗯,自己瞎弄的。你们想用就用,別客气。”时夏將头上的泡沫衝掉。 这洗头粉,也是之前在同仁堂顺手做了些,有强发功效。 两个姑娘嘻嘻哈哈,毫不客气的挖了些洗头粉用。 洗完澡,擦乾身体,穿好衣服,三个姑娘顶著湿漉漉的头髮,在外面吹了一会自然风,让头髮半干,才回到宿舍。 其他几个姑娘也陆续回来,宿舍里瀰漫著香皂和湿头髮的气味。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 时夏收拾著书包,目光在宿舍里扫了一圈。 吴秀莲和孙静已经收拾好躺下了,李爱华和吴倩在低声说著话,王海燕正就著灯光缝补一件衣服的袖口。 只差姜雪容还没回来。 时夏没太在意。 姜雪容性格怯懦,平日除了上课就是去图书馆或自习室,话极少,跟宿舍里谁都不算特別亲近。 偶尔晚归也是有的。 倒是王海燕,不时抬头看看门口,又瞥一眼窗台上的小闹钟。 “雪容同学怎么还没回来?”王海燕眉头拧起来,“就算是去自习室,这个点也该锁门了。” 吴静说:“要不…我们出去找找?” 话一出口,几个姑娘都看了过去。 王海燕是寢室长,责任心重,立刻点头:“行,大家分头找找。我去跟宿管和辅导员说一声,请她们通融下晚归。” 谁也没反对。 大家重新换上外出衣服,两两结伴。 时夏和赵晓梅一组,负责去教学楼和图书馆附近看看。 五月底的夜晚,校园里还算凉快,路灯昏黄,树影幢幢。 她们沿著熟悉的路走了一圈,图书馆早已闭馆,几栋教学楼也黑漆漆的。 路上几乎没人。 “姜雪容能去哪儿呢?”赵晓梅小声嘀咕,“她平时都不跟人出去的。” 时夏摇摇头。 她对姜雪容了解不多,只知道她是姜雪见的堂妹,学习刻苦。除此之外,一片模糊。 两人无功而返。 回到宿舍时,其他几组人也陆续回来了,都是摇头。 眼看快要熄灯,王海燕才匆匆赶回来,眼圈有点红。 “辅导员说了,让我们都放心,姜雪容同学…很平安。她是跟著家里人,回老家去了,需要请假一段时间。” 宿舍里安静下来。 几双眼睛都盯著王海燕,又转向姜雪容那张空空荡荡的床铺。 “回老家?”周小玲声音轻轻的,“怎么这么突然?难道真被家里人逼著退学?” 王海燕摇摇头,嘴唇抿得很紧:“辅导员没说。只让我们別担心,也別往外传。” “哎…”李爱华嘆了口气。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 熄灯號准时响起,走廊里传来拉闸的声音,宿舍陷入黑暗。 时夏躺在自己的铺位上,听著周围压抑的呼吸声,看来,今晚宿舍里这几个善良的姑娘,心里都压著事。 她也为姜雪容生出一丝同情。 可同情也只是一瞬间,她们谁也没办法去把她从家里带回来。 这是別人的家事,別人的命运。 第199章 提问 周一早上,大家起来时都显得有些蔫。 王海燕眼下掛著青黑,赵晓梅和周小玲打著哈欠,连一向利索的李爱华动作也迟缓。 接下来的两天,宿舍里气氛始终有些沉闷。 直到周三上午,几个姑娘才重新活泛起来,今天上午有明曜老师的课。 赵晓梅和周小玲一早起来,就拉著时夏急匆匆去食堂吃了早饭。 “快点快点,今天必须抢到前排!” 周小玲语气也急切,“开学这么久,明老师的课咱们连前三排都没坐过!” 时夏被她们拽著走,有些好笑:“坐后面也一样听啊。你们也可以学学其他同学,下课拿著问题去问明老师呀。” 她记得有好些胆大的女生,总爱借著请教的名义凑到讲台边。 两个姑娘一听,噤若寒蝉。 赵晓梅连连摆手:“可不敢可不敢!明老师那眼神……看著我,话都不用说,我就觉得我提的问题肯定蠢透了。” “就是,只可远观,不可褻玩焉。”周小玲文縐縐地拽了句词。 时夏忍不住笑起来,师兄那身生人勿近的气场,倒是把小姑娘们镇得死死的。 两个姑娘见她笑,伸手来挠她痒痒。 “都怪你!每次吃饭磨磨唧唧,走路也慢吞吞!”赵晓梅手指灵活。 时夏最怕痒,边躲边笑:“冤枉啊!我哪次不是紧跟著你们!” 她脚下加快几步,想挣脱开。 周小玲也从另一边加入战局,时夏被两人夹攻,连连求饶,瞅准一个空隙,往前跑开几步。 两个姑娘在后面笑著追。 可没追一会,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停了。 时夏疑惑地回头,只见赵晓梅和周小玲站在原地,冲她挤眉弄眼。 时夏顺著她们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的林荫道旁,眀曜正和一位女老师並肩走来。 晨光斜照,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身形,浅灰色衬衫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冷白的手腕。 走在他身旁的女老师,气质温婉,仰头看著眀曜,脸颊泛著淡淡的红,嘴角含著笑,似乎在说什么有趣的事。是教针灸基础的罗清如老师。 怪不得那两个丫头一下子矜持了。时夏也不跑了。 等眀曜和许老师走近,三个姑娘齐声打招呼:“明老师好,罗老师好。” “你们好呀,去上课呢?”罗老师微笑著向她们点了点头。 三个姑娘齐齐应是。 眀曜的视线掠过三人,在时夏脸上略微停留一瞬。她的眼睛因为大笑显得格外黑亮,清澈里带著未散尽的笑意,嘴角梨涡若隱若现。 她总是这样,在他面前,和其他学生並无二致,规规矩矩叫著“明老师”,看不出丝毫师兄妹关係的熟稔。 眀曜的目光在她汗湿的鬢髮上停留极短暂的一瞬,隨即移开,对著她们微微頷首,算是回应。 两位老师继续朝教学楼方向走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拐过路口,赵晓梅才夸张地拍拍胸口:“妈呀,刚才我气都不敢喘。” 周小玲慢吞吞地说:“哎,这样一耽误,今天赶不上前排嘍。” 时夏拉了拉两人:“那我们跑快点?走呀。” 可两个姑娘那股抢座位的劲头似乎散了,意兴阑珊起来。 她们一左一右挽住时夏的胳膊,也不著急赶路了,乾脆问起一些医学问题。 时夏以为她们是不想跑了,略一思索,乾脆地开始解答问题。 除了学校的老师,时夏是赵晓梅和周小玲的专属家教。她基础扎实,又得李医生真传,平时两个姑娘有什么不懂的,都乐意问她。 时夏也从不藏私,知道的便说,实在不清楚的,就记下来,周末去同仁堂时再向师父请教。 等三个姑娘不紧不慢地走到教室,前排和中排的好位置早已坐满。 她们在靠后的地方找到三个连著的空位坐下。 时夏对坐哪里本就无所谓,能听清就行。 她坐下,拿出教材和厚厚的笔记本。 《温病条辨》这门课分上下两册,要用一学年讲完。內容系统而繁琐,对初学者而言並不容易。好在明曜讲课逻辑极强,深入浅出。 上课铃响,明曜踩著铃声走进教室。 教室里细微的嘈杂声瞬间平息。 他直接翻开书页,声音清冽:“今天接著讲『热入血分』的证治。” 课讲到一半,明曜提问,如何鑑別“热盛动血”与“阴虚血热”。 教室里安静片刻,有几个同学犹犹豫豫地举了手。 明曜点了前排一个男生回答。 男生站起来,说得有些磕绊,细节模糊。 明曜听完,未置可否,目光再次扫过教室后排:“时夏同学,你有什么补充吗?” 时夏心里真恨不得瞪他一眼。 这大半个学期,明师兄在课堂上时常点她名提问。 好在她成绩一直拔尖,回答问题向来清晰有条理,同学们早已习以为常。毕竟陈教授、钱教授等人,也时常点名让时夏回答问题。 大家都有慕强心理,对真正有实力的人,多半是佩服而非妒忌,何况时夏平时为人低调,从不张扬。 时间久了,大家也就觉得理所应当。 时夏站起身,將两种证候的鑑別要点,从病因、病机、起病特点、热型、出血特徵到全身伴隨症状、舌脉、治法方药,条理分明地对比阐述了一遍。 明曜听完,只简单地说:“思路清晰,要点明確。请坐。” 他接著讲课。 时夏坐下,旁边的赵晓梅和周小玲,齐齐冲她悄悄竖了下大拇指。 她面色如常地继续记笔记,心里却想著,这问题师父之前详细剖析过一个类似病例,师兄这是…抽查她听课效果? 下课铃响,明曜收起教案,看向时夏的方向,“时夏同学,来一下。” 第200章 思念 教室里顿时有几道好奇的目光看过来,包括她身边的赵晓梅和周小玲。 时夏面上维持平静,应了声:“好的,明老师。” 她跟两个姑娘打了个招呼,就跟著眀曜往外走,师兄妹一前一后到了一处走廊上僻静的角落。 “师兄,什么事?”时夏压低声音。 明曜看向她:“师父临时去津市出诊,那边有位老友旧疾復发,情况有些棘手,需要她亲自去看看。大概要耽搁几天。她让我告诉你,这周末不必去同仁堂了。” 时夏一愣:“师父去津市了?怎么这么突然?” “嗯,昨天下午接到的消息,连夜走的。”明曜轻声解释,“怕你白跑一趟,打电话给我,让我告诉你。” 时夏“哦”了一声,“谢谢师兄告诉我。那我先回去了?” 明曜的视线掠过她的耳垂,上面有一层细软的绒毛,在走廊窗口透进的天光里微微发亮。 他飞快地垂下眼,看著自己手中教案的边角。 “周末,研究局有个內部讲座,主讲人是妇科方向的专家,讲一些近年来的临床心得和疑难病例。你想不想去听一下?” 时夏眼睛一亮。 研究局內部的讲座,还是妇科方向的,这机会难得。 她嘴角的梨涡深深陷下去,整张脸都亮起来:“真的?我可以吗?” 等眀曜微微頷首。 时夏声音里带上雀跃,“那我周末…到研究局大门口等您?” 明曜看著她毫不掩饰的开心,又点点头:“可以。周日上午九点前,研究局大门。你能找到位置吗?” 师父之前閒聊的时候,跟她说过研究局的大概位置,时夏记性好,早就记在心里。 “能!放心!”时夏笑得眉眼弯弯,不忘真心实意地夸一句,“师兄您真好,总能想著这些。” 她挥挥手,转身就要走,“那周日见啦!” 她的喜悦如此直白,目的明確——有好处,便高兴。 明曜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师父某次似有意似无意的话:“那丫头,心眼多著呢,看著温和,骨子里算盘打得精,典型的利己主义者。” 当时他只是听著,未置一词。 此刻却觉得,这世上,谁人不为己??只是大多数人藏著掖著,或自欺欺人。 她这样,坦荡地为自己打算,有所求便努力去爭取,不矫饰,不虚偽,真实得…可爱。 他微微轻咳一声。 已经走出几步的时夏闻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回他脸上。走廊窗户透进的光线映著他过分清晰的侧脸轮廓,她这才注意到,明曜的脸色比平时苍白几分,连唇色都淡得有些透明,缺乏血色。 她眉头微微蹙起,往回走了两步:“师兄,您…之前的病,还没好利索吗?”中毒,加上他原本体质就偏弱,恐怕好得慢..她想。 明曜对上她眼眸里清晰的担忧。 他微微偏开视线,“还在调理,吃著药呢。” “哦……”时夏点点头,眼中的担忧並未散去,“那…师兄您多注意休息,別太劳神了。”她记得师父提过,明师兄心思重,对自己又苛刻。 明曜唇角牵动一下,“已经好了许多,不用担心。” 时夏仔细看他一眼,重新露出笑:“那就好。师兄,周日见。” “周日见。” 时夏转身,赶到《中药鑑定学》的教室,赵晓梅和周小玲已经在给她占好座。 她一坐下,就被两个姑娘一左一右夹住了。 “时夏!明老师单独叫你出去,什么事呀?”赵晓梅满是好奇。周小玲也侧著身子,竖起耳朵。 时夏面色如常:“没什么特別的,就是问我之前交的那份作业。里面有个自擬方的配伍思路,我写得比较简略,明老师觉得有点意思,让我再深入想想,完善一下。” 两个姑娘“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赵晓梅转而垮下脸,哀嘆道:“说到作业……明老师刚刚布置的那篇关於『三焦辨证』的短论,我还没什么头绪呢,愁死了。” 周小玲也愁眉苦脸:“我也是,感觉听懂了,一下笔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两人说完,不约而同地用那种湿漉漉的的眼神看向时夏。 时夏被她们看得好笑,又有点无奈。 “行啦行啦,晚上去图书馆,我帮你们理理思路。但先说好,我只负责引导,提纲挈领,具体的论述和例子得你们自己找、自己写。別想偷懒啊。” 两个姑娘指天发誓,“好夏夏,救苦救难活菩萨,我们保证自力更生,绝不给组织添麻烦!” 时夏嘴角翘起,傲娇道:“这还差不多。” 中医学系的课业向来繁重。除去理论课程,每周还有固定的临床见习和药材辨识实践,更有隨堂的脉诊、舌诊练习,以及不定期去附属医院见习。 日子充实得几乎没有喘息之机。 周五傍晚,时夏和赵晓梅、周小玲刚走到宿舍一楼,门房值班的宿管从窗户里探出头:“301的时夏同学?有人找,在校门口等著呢,说是姓张。” 时夏脚步一顿。 姓张?张无忧回来了? 赵晓梅和周小玲促狭一笑,推了推时夏:“快去快去!” 时夏把怀里的书包往赵晓梅手里一塞,“晓梅,帮我拿回宿舍,我去看看。” “知道啦,別回来太晚,注意安全!”两人笑著上楼了。 时夏走到校门口,一眼就看见张无忧斜倚在二八大槓旁,身姿舒展,肩宽腿长的优势,在简单的姿势里显露无遗。 依旧是那张英气俊俏的浓顏系面孔,凤眼在看到她时瞬间亮起,直白又滚烫。 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夏夏。” 时夏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刚回来?” “昨天夜里到的,今天处理了一堆事儿,好不容易弄完,就想著赶紧来见你。”他声音压低了些,更显亲昵,“我都想死你了。你呢?想我没?” 时夏轻轻“嗯”了一声。 有时候,她的確会想起他。 想起他咋咋呼呼的样子,想起他掌心的温度。 可在这个年代,想又能如何? 她也没有能隨时联繫上他的办法。不像以后,手机微信抖音,隨时都能找到对方。 如今,寄信太慢,电报太贵且词不达意。 往往信还没到,他人可能就回来了。 这念头一起,又勾起她对那个信息爆炸时代的怀念。 第201章 座谈会 张无忧对她含糊的“嗯”已经很满足,笑容更深:“吃饭了吗?” “跟室友在食堂吃了点。你呢?” 张无忧揉了揉肚子,可怜兮兮道:“还没呢。光顾著赶工和想你了…陪我吃点儿?” 他眼巴巴地望著她。 “好啊,我陪你,你想吃什么?” 相处久了,时夏 也摸清这位大少爷一些小矫情。对吃食,他真有点挑。以前陪她去吃过两次胡同口的羊肉汤,明显是屈尊紆贵。他倒也不是嫌弃,大概舌头和肠胃都被养刁了。 张无忧拍拍自行车后座:“去悦宾饭馆吧,味道还行。” 时夏侧身坐了上去。 那家饭店,张无忧也带她去过一两次。他说老师傅以前在海市的大饭店做过,手艺正宗。 两人进去,拣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 张无忧熟门熟路地点了几个菜。 菜很快上来,他大概是真饿了,吃得很快,但吃相併不粗鲁。 时夏虽然吃过了,也拿起筷子,陪著他慢慢吃。 “这次出去还顺利吗?” “还行,就是些机械配件调拨的事,繁琐。不过总算谈妥了,接下来一阵子应该能多在京城待著。” 他又问她:“明天你见习完了,我来找你?” “好。”时夏点头。 张无忧记得清楚,她每周六上午有课,下午要去见习。 只要他在京城,两人周六下午的约会几乎成了惯例。 吃完晚饭,张无忧没急著送她回去,两人照旧去了附近的青年湖公园。 傍晚时分,湖面泛著最后一点天光,映著岸边杨柳模糊的影。暑气散了些,晚风带著湖水微润的气息。 公园里散步的人不少,社会风气比前些年鬆动了些,昏暗处,能偶尔看到一两对並肩走著的年轻男女,挨得很近,低声说著话,姿態亲昵。 时夏和张无忧沿著湖边的碎石小路慢慢走。 她的裙摆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偶尔扫过张无忧的小腿。 那若有若无的触感,隔著薄薄的裤料传来,让他心头微微发热,身体不自觉地绷紧了些。 周围一时无人。 张无忧伸出手,握住了时夏的一只手。她的手比他小不少,手指纤细,又软又凉。 他握住了,便没鬆开,拇指摩挲著她的手背。 “周末我没事,我去同仁堂陪你唄?我保证安安静静的,绝不打扰你学习、抓药。” 时夏摇了摇头:“这周日不用去,师父去津市了,这周歇一次。” “真的?”张无忧很惊喜,握著她的手不由紧了紧,“那我们一整天都能在一起了?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听说西山……” “只有半天。”时夏打断他,“上午,我要跟我师兄去听个医学讲座,机会难得。等结束了,大概中午,我再去找你,好吗?” 张无忧心里的喜意还没冒出泡,就破碎了。 师兄? 那位明师兄,在什么研究局,人他也见过一两次,清清冷冷的,看人的眼神没什么温度。 虽然清楚时夏现在的心思在自己身上,但一听她要跟那个师兄去听什么讲座,心里还是酸溜溜。 他哼哼唧唧地,到底说不出阻止的话,那也太没气量了。 “……那好吧。那…我上午去驻京办处理点杂事,那边周末有人值班。你结束了,直接来驻京办找我?我在办公室等你。” “好。”时夏应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算是安抚,“我儘量早点结束。” 这小动作让张无忧心里那点鬱气散去大半,他攥紧她的手,十指相扣。 “嗯,我等你。”他说。目光落在她被晚风吹拂的侧脸上,那肌肤在昏朦光线下,细白柔润。 他心中一热,情不自禁地倾身凑过去,飞快地在她脸颊上啜了一下,低声道:“不管多晚。” 温热的触感一触即离。 时夏嚇一跳,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湖岸这一角树影浓密,光线昏暗,近处確实无人。 她鬆口气,抬手捏了一下他腰侧的软肉,“这是在外面呢,注意点影响。” 张无忧被她掐得微微一缩,脸上反而露出点得逞的暗爽:“力气也太小了,跟挠痒痒似的,再大点力?” 时夏耳根发热,又去捏他一下:“厚脸皮。” “嗯,”张无忧坦然承认,目光胶在她脸上,“只对你。”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沙沙。 走了几步,张无忧又挨近她低声问:“那…在屋里就可以?” 时夏没说话,横了他一眼。反正…两人独处时,亲吻拥抱也不止一两次。 这默认的姿態让张无忧心头雀跃,对接下来两天的见面更添了十分的期待。 小情侣黏黏糊糊地,又在湖边走了小半圈,天色彻底暗沉,墨蓝天幕上缀起疏星。 张无忧虽不舍,却记掛著她明日还有课,收起旖旎心思,送她回了学校。 —— 周日一早,天色清朗。 时夏换上件月白色衬衫,搭配深蓝色长裙,收拾齐整,坐上前往研究局的公交车。 研究局离学校不算近,她倒了两次公交车,抵达时已近八点半。 远远看见研究局颇有气势的灰色砖砌大门旁,眀曜已然等在那里,身形清瘦,侧脸沉静,带著些格格不入的抽离感。 “师兄!”时夏小跑著过去,“等久了吗?” 眀曜目光落在她因小跑而更显生动的脸上,杏眼清澈透亮,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 他神色未变,微微摇头:“一小会。” 时夏摸出手绢擦了擦的汗。 两人距离稍近,一股极淡的药香混著少女体香的微妙味道,隨著她的动作隱隱飘来。 眀曜脚下微动,拉开半步距离。 “走吧,讲座快开始了。” 他率先转身,引著她朝研究局里面走去。 研究局的院子颇大,种著些高大的杨树和松柏,肃穆安静。 主楼是幢三层的苏式建筑,红砖墙面,窗户高而窄。 眀曜带著她拐向侧后方一栋低矮些的两层小楼,进入一间不大的会议室。 约莫二三十张深褐色木椅整齐排列,前面是张讲桌和一块黑板,天花板上亮著几盏日光灯。 此刻,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位,大多年纪较长,气质沉稳,也有几位年轻男女青年,明显是跟著身边的长辈来的。 眀曜领她在中间偏后的位置坐下,他自己则坐在她旁边靠过道的位置,將靠里的位置留给她。 第201章 后悔 没多久,座谈会开始。 一位头髮雪白、面容慈和的女专家走上讲台。 眀曜低声介绍,这位是妇科圣手陆诗云,早年留洋学过现代医学,后专攻中医妇科,尤其擅长血症与疑难杂症。 陆医生將深奥的血症,结合现代医学认识,讲得条理分明,深入浅出。 时夏听得专注,遇到精妙或自己未曾深思之处,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 眀曜的视线,起初是落在前方讲台上,渐渐地,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滑向身旁。 落点有时是她的纤细手指,有时是她微微颤动的睫毛,最后停驻在她的手腕上。 肌肤在透著细腻的瓷白,浅浅的粉润。 他目光停留一瞬,隨即克制地移开,重新投向讲台。 可她离得这样近,那股暖甜的气息,始终若有似无地縈绕在鼻端。 他端坐的身姿纹丝不动,心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悔意,或许不该叫她来参加这场讲座。 明明想保持距离,为何又自己给自己这样靠近她的机会? 这矛盾的心绪让他蹙起眉。 瞥见身旁的师兄眉头紧锁,神情严肃地盯著台上,仿佛完全沉浸在学术之中。 她心里一凛,连眀师兄这样医术高明的人都听得如此认真,自己怎么好意思走神? 连忙认真听讲。 讲座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结束前,陆医生留出约一刻钟的答疑时间。 在座的一些年轻人,问题接连提出,討论颇为深入。 时夏虽也有疑问,但她不爱在公开场合发言,日后请教师父或师兄也行,因此只安静听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一切结束,眾人陆续离场。时夏收拾好笔记,跟著眀曜隨著人流往外走。 走出小楼,阳光有些灼热,落在身上暖烘烘的。 “今天真是受益匪浅,谢谢师兄!” “嗯。”眀曜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的耳廓上,“马上中午了,研究局食堂的饭菜尚可,要不要……” “不用了师兄,”时夏笑著摇头,“我跟我对象约好了,等会儿得去找他。师兄,今天谢谢啦,我先走了啊!” 对象。 她说得如此坦荡自然。 那份坦荡,像一面澄澈的镜子,映出他自己那些晦暗未明、反覆纠葛的瞬间,显得可笑又徒劳。 眀曜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晃动,只是那原本要说出口的话,消散在喉咙里。 心底那丝悔意骤然变得清晰。 他再一次,將自己置於这种可笑境地。靠近她,然后被她坦荡无声地推开。 “也好。”他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路上小心。” “知道啦,师兄再见!”时夏挥挥手,转身脚步轻快地朝著大门方向走去。 微风吹起她蓝色的裙摆,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眀曜站在原地,立了片刻,才转身,朝研究室的方向走去。 也好。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这样,也好。 —— 等到下一个周末,李医生从津市返回。 时夏照旧开启她的周末学徒生涯。 她將之前师父交待製作的药丸交过去时,李医生仔细查验成色,又问几个炮製细节,点点头,从诊桌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时夏。 “拿著,这是手工费。” 时夏接过信封,指尖一捻,厚度让她心下微讶。她並未当面打开,但估摸著不会少。 当初在黑省,一颗药丸敢要价十元,那是提著心吊著胆的买卖。 如今在师父这里,是正经的手工费,名正言顺。 她笑眯眯地说:“谢谢师父。下次还有这样的活计,您再叫我。” “看你做得还算用心。以后有合適的,自然找你。” 李医生她对这个悟性高、肯下苦功,又不矫情、清楚自己价值的徒弟,是越来越满意了。 “是,师父。” 虽然李医生这边没有新的大单,但陈教授那边的反馈极好。 陈教授服用时夏送去的药丸后,感觉比以往用过的同类成药似乎更和缓熨帖,见效也稳。 他心下讚赏,又寻来时夏,给她介绍两位同样需要长期调理身体的老朋友,一位是退休的干部,一位是学界的老先生。 手工费开得颇为丰厚,按方制丸,每剂成药给出了十五元的价格,远超一般药工。 时夏仔细问清症状和禁忌,接下任务,心中计算,这两单做完,又是一笔不小的进帐。 不久,李医生那边的几位老友、旧相识,听闻李医生处有手艺不错的小徒弟能制对症的安神丸、妇科调理丸、养顏丸…也陆续寻过来。 这些多是些有头脸、注重保养的人家,不吝钱財,只求药好。 时夏顿时忙碌起来。 除了学徒、见习、完成学校课业,课余时间都扑在选材、炮製、合药、搓丸上。 药宝盆虽能优化,但她有意锻炼自己纯手工的技艺,大半还是亲手製作,只在批量需要或时间紧迫时,才悄悄动用宝贝。 虽然劳累,但看著攒下的现金越来越厚,心里很踏实的。 钱和她,才是天下第一好,她离不开钱! 除了现钱,偶尔也会有患者或家属表达谢意,送些小东西。 有位家境颇好的老太太,吃了时夏调的安神丸睡得踏实了,送来一对水头不错的翡翠耳钉,用小红布包著; 另一位阿姨送一串玛瑙珠子手炼,说是家里以前存的,不值什么钱,戴著玩。 还有手鐲,翡翠坠子... 时夏推辞不过,再加上她的確喜欢珠宝首饰,一一笑纳。 她留心观察一下周围的同学和街上的行人。 进入到八十年代的京城,风气鬆动。 街上和校园里,年轻女性和中年妇女中,悄悄戴上戒指、耳环或项炼的,已不算罕见。 对美的追求,正隨著社会风气的鬆动,重新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她將得来的那些首饰收进空间。 而那串暗红色的玛瑙手炼,她试了试,大小正好,衬得手腕愈发白皙。 想了想,便將它戴在左手腕上,藏在袖口里,偶尔抬手或挽袖子时,才会露出一截温润的光泽。 不算招摇,却也给自己添了份悦己心思。 第202章 实习考 “时夏,这手炼挺別致啊。”赵晓梅一眼就注意到时夏腕间那抹温润的绿色,“换新的了?” 赵晓梅觉得比之前红色的玛瑙手串好看。 时夏抬起手腕,那串翡翠手串在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光线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她笑了笑:“这个,是前几天师父给的,戴著玩。” 晓梅和周小玲凑近看了看,夸了几句“样式古朴”、“衬你肤色”,也就没再多问。 如今时夏偶尔添件新衣,戴件饰品,在她们看来,许是她家里境况好转,或是她自己接私活有些进项,並不算出格。 更何况,眼下有更紧迫的事压在心头。 如今已经是1982年1月。 时夏她们是五年制中医学专业,如今正是大四下学期末。 除了期末考试,学校还设有一场至关重要的“毕业临床实习资格综合考试”。这个考试是能否获得大五学年进入医院临床实习资格的门槛,至关重要。 通过之后,紧接著就是实习医院的分配,直接关係到未来一年的学习重点乃至毕业去向。 宿舍里的气氛比往常凝重许多。 连一向活泼的赵晓梅,这几天也总是抱著厚厚的教材释义啃个不停,眉头拧著。 她放下手里的书,唉声嘆气,“夏夏,你说这次实习资格考,到底能刷下多少人?我听说去年通过率也就七成多,要是没过,大五就不能跟队实习,得延期补考甚至重修……想想就头皮发麻。” 周小玲也愁眉苦脸地翻著《诊断学》:“是啊,理论考还好,关键是后面模擬临诊考核,隨机抽题,现场辨证立法开方……我这心里直打鼓。夏夏,你肯定不紧张吧?” 她看向正在上铺整理被褥的时夏。 时夏转过头:“別自己嚇自己。该复习的我们都复习了,平时跟诊、见习也没偷懒。晓梅你方剂背得最熟,小玲你脉诊笔记记得最细,都有自己的长处。把心思放在查漏补缺上,比空担心强。” 时夏的確不担心,但並非盲目自信。 这几年跟师父系统学习,又私下接洽不少定製药丸的活计,反覆钻研典籍、斟酌方药,理论与实践的结合远比课堂上来得深入。 实习资格考,对她而言,更像是检验这几年所学的一次正式匯总,压力虽有,但底气和把握更足。 “你当然不紧张啦,”赵晓梅嘆口气,“你可是咱们系稳坐前几的时大夫,私下还接了那么多『秘制』药丸的活儿,经验比我们丰富多了。” 她说这话倒没有嫉妒,只是陈述事实,一脸佩服。 时夏笑了笑,只道:“明天下午没课,我们一起去图书馆,把《伤寒论》和《温病条辨》里最容易混淆的几条辨证要点再捋一遍,怎么样?还有上次陈教授提示过的几个案例,我也整理了思路。” 听到她主动提议一起复习,赵晓梅和周小玲的脸色好看不少,连忙点头:“好啊好啊!就等你这句话呢!” 时夏已经洗漱过了,催促道:“那你们今天早点休息,脑子清醒,才能记住东西。快把书放下,先去洗漱吧。” 赵晓梅看了一眼宿舍里另外几张空著的床铺,小声道:“她们四个还没回来呢。” 属於姜雪容的那张床铺,自她退学后,再也没回来过,被褥和私人物品被辅导员清理走了,如今上面堆著些杂物。 宿舍只剩她们七个姑娘。 赵晓梅说的是另外四位室友,这几天复习到了紧要关头,那几位更是拼,常常待到教学楼熄灯才往回赶。 周小玲也忧心忡忡:“对啊,她们比我们还用功……怎么办,感觉压力更大了。” 赵晓梅想得开,带著点庆幸:“怕什么,我们有夏夏!她们没有。” 三个姑娘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起来。 时夏又催了她们两遍,两人这才磨磨蹭蹭地,结伴去水房洗漱。 时夏脱下衣裳,躺进自己的被窝里。 她抬起手腕,对著光,静静地看著那串翡翠手串。珠子不算顶透,色泽是沉静的深绿,打磨得光滑,戴久了,触手生温。 这东西放在眼下,算不得多贵重,但她知道,再过些年,这些天然矿石的价值会渐渐被重新认识。 这几年,她靠著製药手艺和师父、陈教授等人的牵线,接了不少私活。 那些委託人知道她喜欢这些“不当吃不当穿”却雅致的小物件,除了支付手工费,也常隨手赠些小物件当谢礼。 成色不一的翡翠小坠、和田玉的平安扣、品相不错的珍珠... 她一概笑著收下,道了谢,从不推辞。 在这个大多数人对金银珠宝尚不热衷的年月,这些小玩意正合她意。 这些东西在物质尚不丰裕的八十年代初,或许不算顶顶贵重,但它们的价值在於未来。 翡翠、和田玉、优质岫玉、甚至品相好的金银老件……隨著时间推移,其价值会远远超出如今支付的钞票。 张无忧知道她这个癖好,在她今年的生日时,除了送她一块精巧的女表,还用一个丝绒小盒子装了几件东西:一枚水头不错的翡翠平安扣,一对小巧的金镶珍珠耳钉等.... 她当时不肯收,太贵重了。 张无忧却说是他妈妈特地送的,感谢她这些年给家里老人配製的安神补气药丸,老人家吃了確实睡得好些。 话说到这份上,时夏只好收下,心里却认为,这多半还是张无忧自己的心意。 和张无忧处了这几年,关係算稳定。 他热情依旧,每次见面都像攒著一肚子话和想念,努力倾倒给她。 但时夏仍觉得,她最大的依靠是自己,经济独立带来的底气让她能在感情中保持著清醒。 对她而言,这份关係是温暖的陪伴,是青春年华里不错的消遣,却並非不可或缺的全部。 进入八十年代后,张无忧嗅到南方的机遇,往特区跑得越来越勤,两人见面的时间便少了些,但每次他回京,那份炽热丝毫未减。 这次临近年关,他又南下,归期不定,只说有空定来看她。 时夏也没太在意,她自己的学业和事业也忙得很。 第203章 实习考2 没想到,一转眼,大学生活竟就要走到尾声。 竟然四年了。 她摩挲著手腕上微凉的玉珠,时间过得真快,也真充实。 还有闻晏… 时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这两年少有碰面,他似乎早早就开始折腾些经商事宜什么。 虽很少见到本人,但他的信件和包裹却没断过。 有时是难得的专业外文书或医学古籍影印本,有时是些地方特產,有时是特別新奇实用的文具....东西都不算特別贵重,但那份心思,让人无法忽视。 时夏总是投桃报李,回寄些强身药丸、安神香囊、润喉糖... 闻晏上次的来信,他说毕业前诸事繁杂,但会儘量抽空来一趟,当面跟她说说房產的事。 房產。 时夏记得刚考上大学不久,她曾隨口提过一句,说总觉得有间自己的房子才踏实。 那时只是閒聊,她自己也没立刻付诸行动的打算,政策不明朗,私人买卖房屋似乎还遮遮掩掩,多是私下交易,手续麻烦。 没想到,他竟然一直记著。 只是…他说的“近期”,到底是什么时候? 他正逢毕业,无线电系那边毕业设计、答辩、分配去向,一堆事情,恐怕也分身乏术。 买房是大事,若他真能帮忙牵线搭桥,了解清楚当下的门路和风险,倒也值得见一面,好好聊聊... 想著想著,困意渐渐上涌。 正朦朧间,宿舍门被推开,一阵冷风裹著说笑声灌了进来。 几个室友都回来了。 她们似乎还在爭论某个方剂中的君药臣药配伍。 “哎呀,小声点,”李爱华的声音压低了,“时夏好像睡了。” 说话的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变成了压著嗓门的窃窃私语,动作也放轻了。 时夏心里一暖。 她撩开床帘一角,伸出一只手摆了摆,“我没睡呢,不碍事。” “还没睡啊?”王海燕的大嗓门习惯性地扬了一下,又赶紧压低,“我们还以为你累得先歇了。” “没有呢,你们聊。”时夏简单道。 几个姑娘又略微说了几句。 王海燕看了看窗台上的小闹钟,扬声提醒:“行了行了,都赶紧收拾,马上要熄灯了。后天就正式开考,养足精神最要紧!” 大家应和著,动作加快了些。 时夏重新拉好帘子,在一片细碎声响中,闭上眼睛。睡意彻底笼罩下来。 —— 正式考试那天,天上飘起细碎的雪花,落在灰扑扑的校园里。 从起床开始,宿舍內都是无声的紧绷。 姑娘们动作都比平日轻缓,彼此间连眼神交流都少了。 时夏穿得厚实,隨著人流默默走向考场。 走廊里,隨处可见抓紧最后时间翻看笔记的身影,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的窸窣声。 她和赵晓梅、周小玲的考场不在一处,在门口轻轻拍了拍两人的肩膀,独自走进指定的教室。 她的座位靠窗。坐下后,她也隨大流拿出笔记,目光却时常飘向窗外,雪花渐渐密了,將教学楼的红砖屋顶染上薄薄一层白。 考试铃响。试捲髮下,题型、范围都在预料之中。 时夏提笔,落字流畅。 她是整个考场第一个停笔的,写完后並未急著交卷,只安静坐著,时而检查,时而望著窗外发呆,直到收卷铃响。 下午的临诊模擬考核,设在教学楼一层布置出的诊室里。 雪还在下,將窗外的小花园装点得一片素净。 时夏抽到中间序號,在候考区安静等待,能隱约听到隔壁里传来的问答声,有的同学声音发紧,有的则对答如流。 轮到她,叩门进去。 老师扮演的“病人”和两位评委,她仔细问诊,观察舌苔,凝神诊脉。 考官提问,她陈述诊断思路,並给出了相应的治法和方药加减建议。 整个考核过程,她语气平稳,表述专业,辨证环环相扣,方药配伍合理。 “可以了。”主考官点点头。 时夏安静地退出去。 走廊里寒意依旧,考完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著题目和自己的表现,脸上或轻鬆或懊丧。 时夏没有加入討论,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望著外面依旧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考核虽结束了,但並不能立刻离开。 按照通知,所有考生需要在隔壁的大教室集中,等待考务老师宣布后续安排。 成绩不会当场公布,但会统一告知查询时间和方式。 时夏和赵晓梅、周小玲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大约等了半个多小时,考务老师进来,简单说明阅卷需要时间,临诊考核成绩也会综合评议,最终成绩和实习资格审核结果,预计在一周后公布,届时会张贴公告,通知到各班。 听完通知,学生们才被允许解散。 走出教学楼,雪已经小了些,细密的雪末还在飘,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鬆软的白。 赵晓梅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几乎要倒在周小玲身上:“我的妈呀,可算考完了!管它结果如何,老娘尽力了!” 周小玲被她带得踉蹌一步,脸上也露出轻鬆的笑意,“是啊…可算考完了。” 三个姑娘踩著咯吱作响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食堂方向赶。 四周寒气扑面,格外清爽。 “夏夏,你考得怎么样?肯定没问题吧?”赵晓梅侧头问,鼻尖冻得有点红。 “还行,正常发挥。”时夏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你们也別想太多了,考完就让它过去,多想无益。” “话是这么说…”周小玲小声嘀咕,“我下午那个病人,症状有点绕,我都怕自己辨证错了方向。” “我也差不多,”赵晓梅嘆了口气,隨即自己打起精神,晃了晃脑袋,“不想了不想了!反正考完了!咱们晚上去小炒部点两个菜,庆祝一下!接下来这一个星期,都能鬆快鬆快啦!” 时夏和周小玲都点头说好。 “对了,”赵晓梅眼睛一转,又有了新点子,“明天咱们去北海滑冰吧?我听说冰场已经冻得挺结实了!” 周小玲眼睛一亮:“好啊!我可厉害了呢。” 时夏也笑著点头:“行啊。要不问问海燕姐她们,咱们宿舍集体活动,一起出去散散心。” “这个好!”赵晓梅拍手,“人多热闹!晚上回去就说!” 晚饭时,三个姑娘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 回到宿舍,其他人也陆续回来了,个个面色轻鬆。 赵晓梅趁热打铁,把集体去北海滑冰的提议一说,得到全票通过。 “是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再闷在屋里,人都要发霉了。” 第204章 偶遇 次日上午,雪后初晴,天色湛蓝,阳光照在未化的积雪上,晃得人眯眼。 七个姑娘挤上电车,一路说笑著赶往北海公园。 果然,雪后好天气,冰场上人格外多。 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其中不乏成双成对、动作亲昵的情侣,也有被大人牵著的孩童尖叫著跑过。 热闹非凡。 七个姑娘租好冰鞋。 王海燕看了看手錶,提议道:“大家都有表,咱们也別硬凑在一起了,自己找伴儿隨便滑滑,活动活动。中午十二点,还回到这租鞋处门口碰头,怎么样?” 大家都点头同意,很快三三两两地散开。 赵晓梅和周小玲都是京城长大的,滑冰是冬日必备技能,熟练得很。时夏却不会,无论是她还是原身,都没什么滑冰的经验。来滑冰,就是纯粹凑热闹。 她俩一左一右护著时夏,慢慢在冰上移动,教她怎么保持平衡,怎么蹬冰。 时夏学得认真,也不怕摔,不过十来分钟,就能自己慢慢往前蹭了。 “行了行了,你们俩自己去玩吧,別光顾著我。”时夏站稳了些,对两个室友说,“我就在这,自己练练,不走远。” 赵晓梅和周小玲正是玩心大的时候,见时夏已能站稳滑行,嘱咐她千万別往中间人多的地方去,就在这附近练习,她们去冰场中心溜一圈就回来找她。 时夏笑著应了,保证自己绝对不动地方。 等两人身影灵巧地滑远,时夏独自在冰场边缘,扶著旁边的围栏,尝试鬆开手。 她穿著厚重的蓝色棉衣,围著一条米白色围巾,小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清澈的杏眼,看著脚下的冰面。 正慢慢蹭著,忽然,几个穿著军大衣、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的年轻男人,踩著冰刀,打著呼哨,嬉皮笑脸地围著她转起圈来。 嘴里轻佻地说著些“妹妹一个人练多没劲,哥几个带你飞一个”之类的浑话。 时夏停住动作,冷眼扫过这几张流里流气的脸,心里暗骂:一群癩蛤蟆,想得倒挺美! 她试著想从人缝里滑出去,却被其中一人伸开手臂拦住。 “让开。” “哟,脾气还不小。”拦路那人咧嘴一笑,凑得更近。 时夏懒得再废话,直接蹲下身,开始解冰鞋的带子。 “哎,怎么还脱鞋啊?不给面子?”那人见她脱鞋,伸手似乎想按住她的肩膀。 时夏动作一顿,手里紧握著刚脱下一只沉甸甸的冰鞋,暗想,这一鞋底抽过去,砸在哪个部位能让他立刻失去行动能力又不至於出人命? “几位,適可而止。” 一个清冷严肃的男声插进来。 围著时夏的几人回头,看见一个穿著呢大衣、神色冷峻的年轻男人站在不远处,是徐元。 徐元的目光冷冷扫过那几个顽主,没再多说一个字,但那眼神里的压迫感让为首的那个不自觉后退了半步。 那几人被他的气势所慑,动作一滯。 就在这时,又有几个人快步滑近。 时夏抬眼一看,是闻晏,还有傅行舟,以及两个时夏不认识的年轻姑娘。 闻晏一眼就看见被围在中间的时夏,以及她一只脚上只穿著单薄袜子、直接踩在冰冷雪面上的情形。 他脸色一沉,迅速滑到时夏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那几个顽主见状,互相使了个眼色,嘴里不乾不净地嘀咕著,滑开了。 “怎么回事?”闻晏问,目光扫过徐元,又落回时夏脸上。 时夏被他扶著,也没扭捏,借著他的力道单脚站稳,对徐元道:“徐同志,刚才谢谢你。” 她转头对闻晏笑了笑,“没想到在这儿遇到你。”声音压低了些,“你不是说去找我吗?怎么一直没来...” 闻晏没答话,眉头依旧皱著,直接蹲下身,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那只冰鞋,看样子是要帮她穿上。 “哎,不用!”时夏连忙缩脚,觉得这动作太亲密彆扭,“我自己来……” 她单脚站立本就勉强,这一动,身体立刻摇晃,差点向后栽倒。 闻晏反应极快,立刻扶住她,手臂稳稳揽住她的后背。 “別动。”他重新蹲下去,拾起那只冰鞋,熟练地解开鞋带,帮她穿上。 时夏不敢动了,任由他动作,只觉得被他手掌托住的脚踝处传来温热的触感,脸颊微热。 闻晏一边繫著鞋带,一边低声道:“你別生气,我原本计划下午去学校找你的。只是...我等下跟你好好解释,好吗?” 他系好一只,又检查另一只冰鞋是否牢固。 时夏扶著他的肩膀:“我开玩笑呢,你忙你的就是。我们昨天刚考完试,今天跟室友出来玩玩,放鬆一下...我跟你说....” 她也有些话要跟闻晏说。 一见到闻晏,时夏就像见到亲人一般,几乎没什么防备,多年相处下来,更像是可以信赖、彼此关照的旧友,甚至…比朋友更亲近自然。 闻晏帮她检查好两只鞋,才站起身,手依旧虚扶著她的胳膊。 “鞋带繫紧点,不容易崴脚。我带著你滑吧,边滑边聊,比干站著强。” 时夏刚想点头,可一抬眼,却看到徐元和傅行舟,还有那两个年轻姑娘,正看著这边。 其中一个穿著红色滑雪衫的姑娘,目光落在闻晏扶著时夏胳膊的手上,眼神复杂。 时夏心里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地,挣开闻晏扶著她的手。 “算了,你跟你朋友们去玩吧,我…我等我室友回来就好。她们应该快回来了。” 闻晏的手落了空,看著她突然疏离的態度和微垂的眼睫,又瞥一眼不远处那几人。 他对著那几人扬声道:“你们去玩,等会12点门口见。” 这才低声对时夏说,“我陪你滑,我还没跟你解释呢,嗯?” 第205章 好久不见 时夏抬眼看他,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那边还没离开的几人,“不太好…你没別的事了?” “没什么重要的事。”闻晏的目光仍锁著她,“你不想知道,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们俩?” 这话勾起时夏的八卦心。 她忍不住又看向那边。 恰巧,傅行舟也正看过来,对上她的视线,挑挑眉,脸上是一丝玩味的笑,“我说看著眼熟,原来是时夏同志!好久不见啊!” 时夏將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对傅行舟点点头:“傅同志,好久不见。”又转向徐元,再次道:“刚才多谢了,徐同志。” 徐元对她微微頷首,没说什么。 闻晏適时开口:“季元,行舟,你们先隨意转转,我陪会儿她。”他叫的是徐元的本名,徐季元。 徐季元闻言,对时夏和闻晏再次点了点头,率先转身,滑向冰场中心。 傅行舟笑笑,也跟了上去。 剩下的两个姑娘,红滑雪衫姑娘的眼神在时夏和闻晏之间打了个转,嘴唇抿了抿,但最终还是被穿著鹅黄色棉衣的姑娘拉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滑走了。 空气里残留著一丝微妙的气氛。 等那几人滑远些,闻晏重新看向时夏:“现在可以了?我带你滑?”他很想光明正大地接触她。 时夏有点彆扭,她婉拒:“我本来就是跟室友出来散散心的,滑不滑都行。再说我笨手笨脚的,万一把你也带摔了……” 话没说完,闻晏已经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动作比话语强势多了。 “不会的。来,我们就在这附近慢慢转两圈,说说话。” 时夏被他扶著的手臂微微一僵,脚下冰鞋却隨著他引导的力道滑动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闻晏已经带著她慢慢向前滑行,也顺势解释起来: “徐季元,傅行舟,他们两家根基都在京城这边,有些能量。我这两年,跟他们联繫比较多,合作弄了点事情。主要是些电子元件的渠道,还有南边两个加工厂的投资。他们出关係门路,我这边出些主意和跑腿。” 时夏听著,这倒符合闻晏一直以来的敏锐和行动力。 闻晏继续道:“前两日忙毕业分配,刚定下来分配单位。傅行舟家里给他安排了相亲,他自个儿不乐意去,又不好直接推,就硬拉上徐季元作陪。徐季元正好跟我在谈事,傅行舟就索性就把我也叫上,算是人多凑个热闹,冲淡相亲的尷尬。” “刚才那两个姑娘,穿红衣服那个是傅行舟今天的相亲对象,姓林。旁边那个,是傅行舟的妹妹,叫傅静姝。” 徐季元..原来徐元真名叫徐季元. 傅行舟,傅静姝.... 这个名字,在闻晏的剧情里,她是一个爱而不得、因爱生恨、给男主和他“小娇妻”使了不少绊子,最后下场挺惨的…女配角? 时夏下意识地转头,想再看向那几人消失的方向,却只看到攒动的人头和模糊的背影。 “怎么了?冷吗?”闻晏察觉到她的走神。 “还好。”时夏收回视线,摇摇头。 她顿了顿,还是有点好奇:“那个傅静姝……她,跟你很熟吗?” 闻晏神色如常:“傅行舟的妹妹,见过几次,不熟。”至少,他会让两人保持著不熟的状態。 时夏也不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任由闻晏带著她在冰上慢慢滑行。 阳光很好,冰面反射著刺眼的光,周围是喧囂的人声。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闻晏。 他好像又成熟了些,明明比自己还小一岁多,下頜线条却愈发清晰利落,眉骨鼻樑的轮廓分明。那股属於青年的清俊气还在,却又沉淀出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微微蹙著眉,不知在想什么,看上去有些冷肃。 ...... 闻晏心里还在为刚才的事耿耿。 如果徐季元没有恰好出现…她是不是就准备拿著那只冰鞋跟那几个混混硬碰硬? 光是想到那个可能,他胸口就堵得发闷。 他有时候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太过急切地靠近和保护,怕她反感;放得太开,又担心她有危险… 他想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边,挡掉所有可能的麻烦,而不是每次都要借著“朋友”、“旧识”的名义,小心翼翼地把握著分寸。 还有张无忧…… 前世那个在海市与时夏分分合合、纠缠不休的张无忧,这一世因为时夏的境遇改变,两人的关係,却没有走向前世那种激烈的衝突与拉扯。 这也让他原本的预期落了空,或许…他该更快地调整自己的策略。 察觉到时夏看过来的视线,闻晏收敛心绪,对上她的目光:“怎么了?这么看我?” 时夏被他抓个正著,也不尷尬,笑了笑:“那我又要说那句老话了,感觉你成熟很多,闻晏同志。” 闻晏又是一笑,他忽然很想问她,到底记不记得。 “时夏,你以前……问过我一个问题,还记得吗?” “什么问题?”时夏疑惑。 “关於我以前……到底多大。”闻晏看著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时夏眨了眨眼,努力回想。 “我…问过吗?不记得了。”她老实承认,隨即好奇心起,“那你到底多大?” 闻晏嘆息。 果然,她不记得了。 那次的酒后吐真言,对她而言大概只是醉话。 他带上一丝调侃:“三十五。怎么,你一直把我当成老头子看待?” 三十五? 时夏连连摆手,“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只要不是糟老头就行。 她也没有再追问他的故事,这一切都是两人间的默契。 “所以,”闻晏手臂稍稍用力,带著她滑出一个弧度,“以后有什么难处,或者想做什么事,別总想著自己硬扛。多一个人出主意,总没坏处。比如……买房的事。” 时夏抬头:“对哦,买房。”她把思绪完全拉回来,“我正想问你呢...” 第206章 好吃 话刚出口,身后就传来赵晓梅拔高的喊声:“时夏——!原来你在这儿呢!让我们好找!” 时夏回头,只见赵晓梅和周小玲手拉手滑过来,时夏忙挥挥手:“晓梅,小玲!” 闻晏也停下动作,看向那两个姑娘。 赵晓梅和周小玲的脚步同时一顿,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 “那...那你们聊,你们聊...” 说完,两人转个弯,飞快地滑走了,留下时夏伸出的“尔康手”僵在半空。 “哎,你们……” 她有些无奈地转回头,对上闻晏的目光。 闻晏已经重新换上温和的笑:“刚才说到买房。你想买什么样的?大致有个想法吗?” 时夏认真想了想:“我下周一实习分配结果出来,如果能定下医院,最好买在那附近,上下班方便。不过现在房源紧俏,也不好强求,能凑合就行。” 闻晏点点头,又问:“四合院呢?我记得你以前提过,喜欢那种有院子的房子。” 时夏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摇摇头:“嗯,也可以考虑。有合適的再说,现在买房,没那么简单。” “好,等你分配结果出来,我再带你去看几处具体的。过几天我来找你。” “行,那就麻烦你了。” 时夏应下,忽然想起刚才他提到毕业分配,“对了,你刚才说你分配定了?是去哪里?” 闻晏:“学校分配的是部委下属的一个研究所,名额不错。” 时夏看著闻晏的表情,觉得他似乎並不热衷,试探著问:“你…打算去吗?” 闻晏摇了摇头:“不去了。手续上会处理好,保留个关係,但人不会去坐班。那边条条框框多,发挥余地有限。之前跟徐季元、傅行舟他们合作的那些摊子,还有我自己在琢磨的一些事情,都需要时间和精力。” 时夏心里嘖了一声,果然是大佬。 她竖起大拇指:“……嗯,有魄力。” 闻晏没接话,见她脚步渐稳,虚虚鬆开些力道,问:“要自己试著滑一段吗?我就在旁边。” 时夏点点头:“好。” 她保持平衡,慢慢向前滑动。 动作生涩,但比最初好许多。 闻晏滑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不远不近,刚好能在她摇晃时及时伸手,又不会过度干涉。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多是些日常琐碎和学校见闻。 冰场上的喧囂成了背景音,时间过得很快。 眼看快到约定的中午时分,冰场上的人也渐渐往出口流动。 闻晏带著她慢慢往租鞋处的方向滑。 “中午一起吃饭?我知道一家小馆子,老板是东北过来的,做的锅包肉、地三鲜很地道,你应该会喜欢。” 时夏確实有点意动,但想到早上王海燕说好要聚餐,七个姑娘一起,自己中途跑掉实在不妥。 她摇摇头:“今天不行,我们宿舍说好了要集体聚餐,不好脱离大部队。等过几天…我请你?” “行。”闻晏应得爽快,“那你实习分配结果出来,確定了,先给我打个电话?我到时候来找你,好吗?” “好啊。” 时夏答应下来。 两人滑到租鞋处附近,赵晓梅她们果然已经等在那里,正朝这边张望。 “那我过去了。”时夏对闻晏摆摆手。 “嗯,小心点。” 闻晏停下,目送她有些蹣跚却坚持自己滑向室友们的背影。 直到看见她被赵晓梅和周小玲一左一右扶住,摘下冰鞋,融入那两位嘰嘰喳喳的姑娘中,他才收回视线,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敛去,转身去找徐季元他们。 冰面冷硬,映著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 时夏这边,刚换上自己的棉鞋,赵晓梅用手肘碰了碰:“时夏,刚刚那位是?” 她想起方才自己和周小玲滑过去时,远远看见时夏身边那高大男人瞥来的一眼,明明隔著段距离,他脸上也没什么凶恶表情,可那眼神....竟让她俩下意识停住脚步,没敢立刻凑上去。 周小玲在一旁点点头,默默將时夏的挎包递还给她,显然也有同感。 时夏接过挎包,將围巾重新围好,轻声解释:“以前在黑省插队时候认识的朋友,人家现在忙自己的事业呢,今天碰巧遇上。” 见她不想多谈,赵晓梅和周小玲虽好奇未消,但也不再追问。 赵晓梅转而朝人群里张望:“海燕姐她们呢?不是说好这里集合吗?应该快来了吧?” 正说著,王海燕、李爱华、吴秀莲和孙静四个姑娘说笑著从另一边滑过来,脸上都带著运动后的红晕。 等还了冰鞋,拿回押金。 “都齐了!走走走!” 王海燕一挥手,“这么冷的天,必须吃火锅去!” 赵晓梅道:“东来顺今天人多,咱不去凑那个热闹,我知道新街口那边新开了家个体户的涮肉馆子,味道正宗,价格也实在!” 几人齐齐响应。 寒冬腊月,没有什么比热腾腾的火锅更能抚慰刚经歷严峻考试的年轻人们。 七个姑娘呼朋引伴地挤上公交车,朝著涮肉馆子进发。 小馆子果然热闹,地方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几乎坐满。 浓烈的羊肉香味、炭火气和麻酱韭菜花的咸香,疯狂地往她们鼻子里钻。 几人等了一会,占到最后一张靠墙的方桌。 铜锅端上来,炭火红彤彤的,锅底咕嘟咕嘟冒著泡。 手切鲜羊肉、白菜、豆腐、粉丝、冻豆腐……一盘盘原料摆上桌。 姑娘们七手八脚地调著蘸料,麻酱、腐乳汁、韭菜花、辣椒油,各自搭配。 “为了庆祝考试结束——”王海燕作为大姐,举起北冰洋汽水的玻璃杯。 “为了马上到来的寒假!”赵晓梅笑嘻嘻地接上。 “也为了不知道在哪儿的实习!”吴静细声细气地补充,引来一片心有戚戚焉的笑声。 “乾杯!” 玻璃杯碰在一起,清脆又利落。 时夏也跟著笑,看著鲜红的羊肉片在翻滚的汤里迅速变白,然后被筷子抢捞一空。 她细心地帮不太会调蘸料的吴秀莲又多加了点麻酱,听著李爱华说起滇南不同的饮食风味,回应著孙静关於某味药材在火锅底料里是否適用的学术探討。 热闹是真热闹,开心也是真开心。 她夹起一筷子涮好的白菜,蘸了满满的麻酱送进嘴里。 好吃。 第207章 锻炼 吃完饭,几个姑娘平摊饭钱,结了帐,说说笑笑出了饭馆。冷风一激,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站在街边,开始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赵晓梅和周小玲是京城本地人,都打算回家住几天。 “我妈肯定燉了汤等我呢。” 赵晓梅挽著周小玲的胳膊, “夏夏,海燕姐,那我们俩就先撤啦!等周末我们再回学校。你们要是想出去玩,记得给我们打电话啊!” 她们留的是自家街道居委会或者附近小卖部的公用电话號码。 孙静和李爱华则打算去附近的百货大楼逛逛,看看有没有什么新年新货。 王海燕和吴倩玩了,有些倦了,说要先回学校补个觉。 时夏便道:“我正好也有点事。咱们就在这儿散了吧。” 姑娘们互相挥挥手,道了別,三三两两朝著不同的方向走去。 时夏站在原地,看著赵晓梅和周小玲挽著手的背影。 她不禁感嘆,家庭幸福的姑娘,果然恋家,一有空就想回到那个温暖的窝里,找妈妈,吃家里的饭菜。 这种纯粹的依恋,於她而言,是陌生而遥远的。 她又想起时家,那个她名义上的“家”。 不知道他们如今过得怎样? 这个念头只一闪而过,便被她摇头甩开。 只要他们不来打扰自己,那些腌臢事,她半点不想沾边。 等完成实习,顺利毕业,拿到行医资格…或许,她该考虑离开京城。 她眺望著远处冬日萧索的天际线,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慢慢朝电车站走去。 到了同仁堂,推开厚重的棉门帘,融融暖意扑面而来。 时夏自顾自地坐到榆木椅子上,被暖气一熏,竟觉得眼皮有些发沉。 李医生走出来,看到她昏昏欲睡,便道:“去厢房眯一会儿?” 时夏强打起精神,摇头:“不用了师父,我喝杯茶就好。这会儿睡了,晚上该睡不著了。” 她挣扎去柜子边取了茶叶,给自己泡了杯浓茶,提神醒脑。 刚喝了没两口,一位四十多岁的妇人走进来。 李医生坐著没动,只朝时夏递了个眼神。 时夏会意,放下茶杯,起身迎了上去。 “同志,您请这边坐。”她引著妇人在诊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哪里不舒服?” 那妇人见是个如此年轻秀气的姑娘来问诊,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既已坐下,还是开口说:“就是……月事不太准,吃了些药,总不见大好。” 时夏点点头,示意妇人將手腕放在脉枕上。 她三指搭上妇人腕间,沉细而略涩,兼有尺脉不足。又请妇人伸舌看了看,舌质淡暗,苔白略腻。 “平时是不是怕冷,手脚容易凉?胃口一般,大便可能也不太成形?” “对对对!小大夫您说得太准了!” 时夏心中已有判断,又问了些起居饮食的细节,这才温言道:“您这是寒凝胞宫,兼有血瘀,肾阳也有些不足。” 她提笔,稍加思索,便在处方笺上写下药名和剂量谨。 写好方子,她先拿给李茯苓过目。 李医生接过来微微頷首,將方子递还给时夏,对那妇人道:“我这徒弟看得不错,方子也开得稳妥。您先按这个吃一个疗程,七剂。吃完再来复诊,看看变化。” 时夏去抓药,收钱。 那妇人接过几个药包,又看看年轻的时夏,脸上那点疑虑早已散去:“谢谢小大夫!没想到您年纪轻轻,医术这么好,说得全在点上!” 时夏梨涡浅现:“不用客气,您按时服用,注意保暖。复诊时我们再调整。” 送走妇人,时夏回到桌边,端起那杯已经温了的浓茶,喝了一大口。 李医生慢悠悠地端起自己的茶缸:“学得是还不错。不过,医道无止境,永远別觉得自己『可以了』。下一个病人,可能情况就完全不同。” “我知道,师父。”时夏认真点头。 这只是开始。 实习,乃至未来的独立行医,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又暗沉些。 同仁堂里,药香裊裊。 时夏坐在师父旁边,翻看著刚才的脉案记录,偶尔低声请教一两个细节。 一下午的病患络绎不绝。 若是妇人科的病症,李医生多半稳坐一旁,让时夏上前诊脉问询,等时夏开方后接过审视一番,略作增刪提点。 偶尔有病患见时夏太过年轻,面露迟疑,不肯让她诊治。 李医生也不多言,亲自接手。 时夏安静退到师父身侧,仔细聆听师父的问诊,观察师父的脉象判断,同时在心里默默推演方药,待师父开出方子,再暗自比对、琢磨差异,思考为何如此加减。 李医生知她这个习惯,看完病患,隨口考她两句:“若刚才那病人,舌苔再厚腻三分,你当如何调整?” 时夏思索著答了,师徒二人简短探討几句,皆是学问。 临到傍晚,病人少了些。 李医生喝著茶,对正在整理脉案的时夏道:“你这一个星期没事,就按时过来。我手头有几个老友的邀约,可能要出城看诊半日,到时候这摊子,你得帮著支应。” 时夏:“师父放心,我肯定来。”能独当一面,正是她求之不得的锻炼。 接下来几日,时夏每日准时到同仁堂报到。 她不再是单纯的学徒,更像半个坐堂大夫。 李医生见她稳重,诊脉开方已渐有章法,也让她上手一些外治操作,针灸或者艾熏。 这一两年她也熟练掌握,干得兴致勃勃。 这日给一位老阿婆艾灸完,时夏收拾好用具。 李医生淡淡道:“取穴和手法还算稳当。下次环跳进针深度可以再斟酌半寸。灸的时间把握得不错。” 时夏嘿嘿笑:“是,师父,我记住了。” 她转身走到柜檯后,笔尖沙沙,將师父刚才说的要点,以及这个病例的辨证思路、取穴依据、自己的体悟,工工整整地记录下来。 这样的行医笔记,她已经攒下七八本。 李医生看著她埋头记录,打趣道:“你呀,记性比谁都好,过目不忘的,倒还知道『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时夏头也不抬,笔下不停:“那是。脑子记的东西多了,难免有疏漏。白纸黑字记下来,哪天忘了或者不確定了,翻翻总能找到出处,心里踏实。” 第208章 消食 李医生笑著摇摇头,看了眼墙上的掛钟,起身:“好啦,收拾一下。你师兄等会儿要过来吃饭,我去后面厨房准备准备。你……” “我来帮忙!” 时夏记完最后一笔,合上笔记本,跑去將临街的门板虚掩上,掛出“午间休息”的小木牌,小跑著跟进厨房,给师父打下手。 她一边剥蒜,一边故意拖长声音:“哎——师兄一来,您就早早惦记著做饭。平常我在这儿,您可没这么积极,好几次都差点把我饿得前胸贴后背。” 李茯苓顺著她的话调侃:“嗯,正好把你饿瘦点。我看你最近小脸蛋是圆乎了些。” 时夏眼睛瞪圆了:“真的呀?我脸…圆了?” 她这段时间忙考试、忙跟诊,根本没注意。 “可不是,”李医生语气肯定,“现在都兴富態些,有福气。我看挺好。” 时夏“啊”了一声,把手里的蒜往案板上一丟,转身就往外跑,几步衝进东厢房。 对著旧镜子,左看右看,好像是…比刚开学那会儿有了点肉? 她蔫头巴脑地走回厨房,有一下没一下地剥著蒜,眼神放空。 李医生看著好笑,也不理她,自顾自地忙碌。 午饭快做好时,外面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时夏跑去开门,门外站著的正是明曜。 他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清减了些,肤色冷白,清寂得像一竿雪中修竹。 时夏看得微微一愣,师兄真是…美人啊。这气质,绝了。 眀曜抬眼,目光与她相接。 时夏回过神,諂媚一笑:“师兄来啦!快进来,外面冷。饭刚好,我这就去端菜!”她又飞快地跑去厨房。 明曜走到堂屋,脱下大衣掛好,露出灰色毛衣。 他在方桌旁的板凳上坐下,看著时夏像只小蝴蝶般,在厨房和堂屋之间穿梭,摆碗筷,端菜。 饭菜全部上桌,腊肉炒蒜苗,白菜豆腐,葱花炒鸡蛋,还有一小锅冒著热气的冬瓜排骨汤。 主食是大米饭。 师徒三人围坐吃饭。 李医生对明曜道:“下午我得去趟东城,看个老病人。你既然来了,就帮著看会儿店。夏夏也在,你们俩有个照应。” 时夏確实有阵子没见到明曜了。 自从他在中医学院带完两学年的课程后,因为研究局那边工作繁重,就没再续任。 这一年多,他偶尔在周末来同仁堂看看师父,帮帮忙。 时夏用公筷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到明曜碗里,“师兄,您多吃点。看著又瘦了,工作再忙也得顾著身体。” 明曜低声道:“谢谢。” 他夹起来吃了,动作斯文。 时夏又给师父夹菜,自己却吃得慢吞吞,小半碗饭下去,就悄悄放下筷子。 李医生看她:“你怎么不吃了?今天就吃这点?” 时夏小声嘟囔:“您不是说我脸圆了,胖了嘛……我得……克制点。” 眀曜抬眼看向她。 女孩的脸颊確实丰润了些,透著健康的红晕,那双杏眼因为些许纠结,鲜活生动。 “小师妹现在这样,正好。行医劳神费力,需得气血充足。” 李医生也笑了:“听见没?你师兄都说了。赶紧吃,下午还有的忙呢。瘦得像竹竿似的,一阵风就吹跑了,怎么给人扎针施艾?” 时夏被两人这么一说,心里那点小彆扭散了,嘿嘿一笑,又重新端起碗:“那…那我再吃半碗!” 她起身去盛了半碗米饭,回来坐下,吃得津津有味。 李医生眼里带著笑,“吃完把排骨汤再喝一碗,燉了一上午了。还有明曜,你也多吃点,的確是瘦了些。” 时夏使劲点头附和。 为了感谢师兄刚才那句“不胖”之恩,她给明曜盛了满满一大碗排骨汤,放到他面前。 明曜看著面前冒尖的汤碗,抬眼看向时夏。 她正冲他笑得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他低声道:“谢谢小师妹。” 拿起汤匙,慢慢地喝起来。 李医生也看向时夏,问起实习医院分配的结果。 “下周一公布名单。也就两天了。” 她心里其实偷偷想过,要是师父能帮忙打个招呼,把她安排到清閒点的医院就好了。 可她知道师父最是讲原则,从不屑於搞这些请託关照,自己要是真开口,恐怕只会自取其辱,还得挨顿训。 所以她只是默默端起汤碗喝著,把这点小心思压得严严实实。 李医生道:“无论分到哪个医院,都是为人民服务,接触不同的病例,学习不同的管理,对你都是锻炼。医术在哪里都能精进,关键在用心。” 时夏心想:果然,没猜错。 师父就是这样想的。 她抬起头,乖巧一笑:“知道啦,师父。您说得对,我都明白。” 等实习结束,拿到行医资格证,或许真的该考虑离开京城了。 京城太大,太冷,人和事也越来越复杂。 不如找个南方小城,四季常青,阳光充足,守著一个小院,看诊,製药,晒太阳。 那才是她理想中的生活。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吃完饭,李医生午休。 时夏收拾碗筷,眼角余光瞥见明曜面色奇怪,嘴唇抿得有些紧。 她想起自己刚才殷勤过头,给他盛的那一大碗汤……师兄吃饭向来斯文克制,怕是真给撑著了,他又不好意思说。 时夏有些歉疚,快速洗好碗,匆匆走到前面药堂的柜檯后,拉开一个小抽屉,里面放著一些她自己配製的常用成药。 她找出装消食导滯丸的瓷瓶,又泡了两杯山楂麦芽茶,走到柜檯后。 明曜坐在柜檯后的旧圈椅里,正垂眼翻看著一本药典,侧脸清冷。 “师兄。” 时夏把瓷瓶和茶杯放在他面前的柜檯上,“那个……中午的汤,我是不是盛太多了?这是我自己做的消食丸,您吃一颗缓缓?” 明曜抬眼,目光从瓷瓶移到她有些忐忑的脸上。 他摇了摇头:“没那么娇气。还好。” 话虽如此,他还是伸手拿过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就著桌上消食茶,服了下去。 时夏鬆了口气,绕到柜檯侧面,那里放著一个小巧的石臼和几样待处理的药材。 她挽起袖子,开始慢慢研磨起石臼里的当归粉,为製药丸做准备。 第209章 磨药 明曜知道她没有午睡的习惯,精力旺盛得很。 或许……也正是因为她不休息,他才会下意识留在这里,没有去后面小憩。 他合上药典,目光落在她的侧影上,那细碎的髮丝隨著动作轻轻晃动。 “实习医院,”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清淡的调子,“你自己有特別想去的吗?” 时夏手下动作不停,隨意道:“都行吧,师父说得对,去哪都是学习。” 石臼的研磨声似乎轻了些。 “反正…我以后也没打算长期留在医院体系里工作。实习嘛,混个资格,拿到证就行。去哪实习,区別不大。” 明曜垂著眼,没说话。 药堂里一时只有石臼摩擦的沙沙声。 时夏等了一会儿,没听到回应,便专心致志磨药。 连李医生什么时候午休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面前,她都未曾察觉。 “倒是专心。” 时夏嚇了一跳,抬头看见师父:“师父,您醒了?这就要出去?” 李医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一瞬,又掠过柜檯后的明曜,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无声嘆口气,也没说什么。 只道:“嗯,你看好店,有拿不准的,问你师兄。” “知道啦!” 时夏放下石臼,拍了拍手上沾著的药粉,找出师父的皮面医箱,又给保温杯灌了一壶热茶,放进箱子的侧袋里。 “师父,茶装好了,路上喝。天冷,您早点回来。” 李医生接过,又嘱咐两句“好好看店”,便推门出去了。 下午的病人比上午少些。 只是坐镇的人换成了明曜。与师父的严厉不同,明曜指点她时,总是温和的,即便她偶尔有疏漏,他也只是平静指出,细致讲解缘由,从不疾言厉色。 跟师兄学一下午,简直是一种享受。 既有学识进益,又能欣赏美人,还能免於被师父敲打的紧张。 冬日天黑得早,才过四点半,天色已经暗沉下来,药铺里再没什么人来了。 时夏跟明曜打了声招呼,去了炼药室,继续搓制她接的那些药丸。是些养心安神、健脾和胃的日常补益方子,工序也熟,她做得专心。 直到门上传来轻轻的叩击声,明曜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小师妹,师父回来了。” “哎!来了!” 时夏应一声,將手头刚搓好的药丸放进竹匾里,盖好防尘纱布,这才拉开门出去。 李医生脸上带著些疲色,正坐在堂屋歇息。 时夏:“师父,您歇会儿,晚饭我来做。” 如今她的厨艺也练出来了些,加上晚饭简单,没多久,饭菜上桌,虽朴素,倒也热乎可口。 师徒三人默默吃完,时夏收拾碗筷。 等她从厨房出来,李医生道:“行了,天不早了,你们俩都回去吧。明曜,你送送时夏,把她送到电车站,看著她上车再走。” 时夏刚想说不用,她自己能行,李医生已经瞪她一眼:“听安排。” 时夏噤声,乖乖点头:“知道了,师父。您別担心。” 明曜站在门边等著。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同仁堂。 街道路灯昏暗,天上星月疏淡,勉强照亮坑洼不平的石板路。 寒气刺骨,呼吸间白气团团。 两人並肩走著,脚步落在寂静的晚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时夏把手揣在棉袄口袋里,忍不住又往围巾里缩了缩。 她侧头看了眼身旁的明曜,他穿著件大衣,身形修长,在夜色里像一尊安静的玉雕。 “师兄,您不冷吗?”她忍不住问。 眀曜言简意賅:“不冷。” 时夏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师兄总是这样,话少得可怜。 要是搁在平时,她心情鬆快,或许还能没话找话,开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可今天忙了一天,心神俱疲,懒得再找话题,索性沉默下来。 这份静默,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张无忧。 如果是和他一起走夜路,那傢伙肯定有说不完的话,天南海北地扯,或者乾脆拉著她的手,时不时凑近说些惹人脸红心跳的玩笑话,绝不会让空气冷场。 虽然有时觉得他太过闹腾,可那份鲜活炽热的存在感,却也实实在在地填满。 她…有点想他了。 不知道他此刻在做什么? 信上说事情办得还算顺利,可归期依旧未定。 一旁的眀曜,其实並非无话可说。 他看著她沉默的侧脸,卷翘的长睫,嘴唇微微抿著,不知在想什么。 他几度话到嘴边,又觉得多此一举。 她有对象,两人感情看起来稳定。自己多说什么,多做什么,不过是徒增烦恼,对她、对自己,都无益处。 就这样,保持纯粹的师兄妹关係,或许对谁都好。 他將视线缓缓投向远处模糊的街灯。 一路沉默著走到电车站。 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人。 时夏转向眀曜,弯起眼睛笑了笑:“师兄,我到啦。您怎么回去?也坐电车吗?” 眀曜:“嗯。另一班次。” “哦,好。” 时夏应著,觉得两人干站著等车还是有些尷尬。 她仰起头,看向天幕上那轮清冷的月亮,没话找话:“嗯…今天月亮还挺圆的。” 眀曜也隨著她的视线抬了抬眼,“嗯,再过两天,就十五了。” 时夏“啊”了一声,恍然道:“是哦,马上要过年了。” 她转过头,“师兄,你们单位什么时候放假啊?到时候还来医馆吗?” 眀曜的目光落在她被灯光照得微亮的眼眸上,答道:“腊月二十八开始轮休。年初三值班。年前…应该还会去医馆一两次。” “师父年纪大了,过年事多,能帮著分担些也好。” “哦……” 时夏点点头,远处传来了电车“叮叮噹噹”的进站声,是她要坐的那一班。 “车来了!师兄,那我先走了!” 时夏朝他挥挥手。 “嗯,路上小心。” 眀曜站在原地,看著她轻快地跳上车,隔著车窗又对他摆了摆手。 他收回视线,独自等待属於自己的那一班车。 寒意慢慢渗透衣衫,他微微拢了拢衣襟,面容在光影交界处,更显沉寂。 时夏坐在有些空旷的电车里,靠著冰凉的窗玻璃,看著外面飞速掠过的模糊夜景。 她又想起张无忧,想起他总说要带她去海市过年,说那边暖和。 今年……他还会提吗? 她甩甩头,把思绪拉回来。 眼下最重要的,是周一的实习分配。 第210章 分配 周日晚上,赵晓梅和周小玲回到宿舍,带了些家里做的炸排叉、炒瓜子,招呼大家一起吃。 姑娘们嘻嘻哈哈地围过来,你抓一把我捏几根,暂时冲淡了空气中瀰漫的紧张。 然而,等晚上熄了灯,各自躺回床上,白日里强装的轻鬆便消失无踪。 黑暗中,时不时响起翻身的窸窣声,木板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显然,几个姑娘都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不知是哪个姑娘,轻轻嘆了一口气。 赵晓梅最先憋不住,用气声试探著问:“…你们…都还没睡著呢?” 黑暗里立刻传来几声低低的回应: “没呢。” “睡不著。” “心慌。” 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姑娘们索性用气音小声交谈起来。 “没过实习考的那些同学,已经被导员安排回家了..说是要明年重修...昨天我看到二楼有个姑娘,拎著东西要回家,哭得可惨了...” “哎...所以,平时也得好好学嘛...” “...我们宿舍的姑娘都好厉害,全都过了!” “明天要分配实习,要是能留在市里几家大医院就好了,机会多…” “分配到哪都行...” 连一向稳重的王海燕,也忍不住说了两句对未来的不確定。 正说著,一道手电筒的光束,从门上的玻璃窗扫过。 宿管阿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301!几点了还不睡!嘀嘀咕咕什么呢!赶紧睡觉!” 姑娘们立刻噤声,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和手电光渐渐远去,才不约而同地鬆了口气。 赵晓梅翻了个身,又用气声换了个话题:“哎,別说实习了,越说越睡不著。说说別的…海燕姐,你跟你那位军官同志,最近有信儿没?” 王海燕有些不好意思,“他上周来信了,说年后有假,到时候来京城看我。” “哇——”几个姑娘低声起鬨。 “小玲,你跟你那个高中同学,现在算是定下来了吧?”吴静慢悠悠地问。 周小玲声音更小了:“嗯……他说等他明年毕业分配……” 李爱华也说起自己在滇南插队时认识的老乡,如今也在京城读书,两人正处著。吴秀莲和孙静也小声分享了各自的“情况”,有的是同校不同系的校友,有的是家里介绍的老乡。 黑暗中,姑娘们压低的笑声、害羞的辩白、善意的打趣此起彼伏。 时夏静静听著,没有加入关於对象的討论。 她对张无忧的想念,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滋味,不足为外人道。 听著室友们的小烦恼,她心里那份疏离感,似乎被稍稍拉近了些。这些都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年轻人。 话题渐渐平息,倦意终於上涌。 不知是谁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传染开来。 宿舍里重新陷入安静,只有均匀起来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时夏也渐渐沉入睡眠。 次日一早,时夏和室友们穿戴整齐,来到系里指定的阶梯教室。 室內气氛肃静,系主任、党总支书记和几位辅导员早已在前方就座。 同学们按照顺序坐好,无人隨意交谈。 八点整,系主任起身,简要说明本次实习分配的原则“统筹安排,面向临床,服从需要”,並强调实习的重要性,要求大家“端正態度,虚心学习,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接著,由本班辅导员手持正式名单,逐一宣读。 “下面,念到名字的同学,请上前领取实习介绍信和报到须知。王建国...李红霞...张卫国……” 被叫到名字的学生依次起立,走上前,从辅导员手中接过信封,安静返回座位。 过程井然有序,只听得见脚步声和纸张的轻微摩擦声。 名单念得不快不慢。 时夏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她稳步上前,双手接过牛皮纸信封,微微鞠躬:“谢谢老师。” 回到座位,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將信封端正地放在膝上,继续聆听。 直到最后一名同学的名字念完。 系党总支书记接著讲话,重申纪律,要求大家珍惜机会,在实习中刻苦钻研,提高本领,特別强调医德医风。 关於住宿,书记说明:“各实习医院会为外地同学或离家较远的同学提供集体宿舍床位,具体情况详见各医院报到须知。本校宿舍在实习期间原则上为同学们保留铺位,方便大家偶尔返校或取用物品。” 最后宣布,正式进入寒假,正月十六为统一报到日。 散会后,紧绷的气氛骤然鬆弛,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时夏轻轻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铅印的介绍信和一份注意事项。 白纸黑字,写著: 实习单位:京城中医医院 实习科室:妇科 报到时间:1982年2月9日(正月十六)上午8时 下面附有医院地址、联繫人以及关於行李、户口关係、团组织关係转移等具体说明。 在住宿一栏,写明医院可安排集体宿舍,需自带被褥及基本生活用品,详情諮询医院后勤科。 “时夏!” “嗯,我分到京城中医医院!” 赵晓梅和周小玲也立刻公布,她们一个分到西城区中医医院,妇科。一个分到海淀区中医医院,儿科。 “嗯。” 时夏笑了笑,“总算定了。” “走,吃饭去!庆祝寒假开始,也庆祝咱们顺利过关!” 王海燕大声招呼宿舍的姑娘们。她分配至京城第一附属医院,內科。李爱华,分配至京城中医医院,针灸科...几个姑娘都各有去处,都挺不错。 七个姑娘心头大石落地,热热闹闹地冲向食堂,围坐一桌,说说笑笑,胃口都好了不少。 吃完饭回到宿舍,进入离校节奏。 学校安排周到,外地学生的火车票早已由班干部统一登记购买,这两天正是离校高峰。 赵晓梅和周小玲是京城本地,很快收拾好行李。 时夏正好要出去打电话,帮著她们拎著东西,送到校门口的电车站。 路上,三个姑娘约好,等实习开始,要常写信,或者在各自医院附近的公用电话亭打电话联繫。 送走赵晓梅和周小玲,时夏转身朝校內公用电话间走去。 她要打电话给闻晏。 第211章 好消息 时夏跟看管电话的老师傅打了招呼,开始拨通电话。 响了几声后被接起,“请问找哪位?” “您好,麻烦找一下闻晏同志。我叫时夏。” “请稍等。” 等待的间歇,能听到那边隱约传来的打字机声和说话声。 过了一会儿,闻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略微有些喘:“喂,时夏?” “闻晏,是我。”她直接道,“实习分配结果出来了。” “嗯。分到哪里?” “京城中医医院,妇科。正月十六报到。” “恭喜。”闻晏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是个好去处。” “嗯。”时夏应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还有就是……医院可能会安排集体宿舍,但我不想再住宿舍了。所以,房子的事……” “我记著。” 闻晏道:“这两天我正好筛出两三处比较合適的,一处离中医医院不算远,是个小两居的单元房,旧是旧点,但收拾一下能住。还有一处是南城的小四合院,单进的,位置稍偏,但院子规整,產权也清晰。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我带你去看看。” 他的效率让时夏有些惊讶。 “我……我这两天都有空,学校放寒假了。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那就明天下午吧。” 闻晏很快决定,“一点半,我在你们学校大门等你。我们先去看单元房,再看院子。如果都不合適,还有时间再找。” “直接在中医医院正门见吧,来回跑,也麻烦。”时夏不想让闻晏来回折腾。 “好,那就一点半,医院正门见。”闻晏同意下来,掛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 时夏付了电话费,走出电话间。 冬日的空气清冷,她呵出一团白气。 实习定下,房子也有眉目。 闻晏办事,总是这样周到利落,让人安心。 —— 隔日,天上飘起细雪,纷纷扬扬。 时夏先按约去给一位老客户送了药,收好报酬。 顺路在稻香村称了两斤师父爱吃的核桃酥和枣泥糕,拎著就往同仁堂去。 药堂的大门虚掩著,门口掛了块“临时有事”的木牌。 时夏推门进去,前堂空无一人,静悄悄的,只有熟悉的草药气味。 “师父,我来了。”她对著通往后院的门帘喊一声。 “进来吧。”李医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听著比平日低沉。 时夏掀开门帘走进去,正房堂屋里,只见师父坐在八仙桌旁,脸色不大好看。 对面坐著的是李安娜。 时夏脚步微顿,有些意外。 李安娜这两年多在南方,听说生意做得不小,只有逢年过节才回京匆匆探望母亲。 去年过年时,她留下吃了顿团圆饭,还送给时夏一条漂亮的丝巾。 “安娜姐,您来了?”时夏惊喜道。 李安娜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嗯,时夏。”语气不热络,但比平时对外人要和缓些。 时夏察觉母女俩之间气氛有些凝滯。 她试图活跃气氛:“正好,我带了些点心,师父您和安娜姐尝尝。” 她將点心摆进一个青花瓷盘,又去拿了三个杯子,沏上花茶,“师父,安娜姐,喝茶,吃点心。” 李安娜目光转向母亲,哼了一声,“这么多年了,我还是不明白您到底在固执什么。我如今过得不好吗?您到底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李医生轻轻嘆了口气,“我没有过不去。你大了,有自己的路。只是…过年的时候,几个徒弟都说要来走动,时夏也在这儿……” 时夏心里一紧,担心师父是因为要顾及自己才不肯跟女儿走。 “师父,安娜姐,正好我有两个好消息要说呢!” 她刻意提高声调,试图驱散沉闷,“第一,我实习医院分配下来了!京城中医医院,妇科!怎么样?没给您丟脸吧?” 李医生闻言,脸色稍霽,点了点头:“还不错。” “嘿嘿。” 时夏得意地笑了笑,“第二个好消息就是,我这几年不是攒了点小钱嘛,正好托朋友帮忙,买下套小房子,就在医院附近不远。铺盖一卷就能搬过去住,家居厨房都是现成的。以后实习上下班方便多了。所以啊,过年的时候,我也有地方去!师父,您呀,就別操心我了,安安心心跟安娜姐去她那边过年,一家团圆,多好的事儿!?” 李医生沉默著。 这两年,她跟女儿的关係能略缓和些,確实少不时夏从中时不时地说和、调解。 她嘴上不说,心里何尝不惦记这唯一的女儿? 只是多年隔阂,加上观念差异,总有些抹不开面子。 见母亲神色鬆动,李安娜面上的冷硬也褪去些许:“我这几天在京城办点事,住在建国饭店。等事情办完,腊月廿五六,接您一块儿回深圳。您先想想。” 她说著,站起身要走。 李医生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挽留的话。 时夏忙道:“哎呦,安娜姐,您都回京城了,还住什么饭店呀!乾脆就在家里住下,多陪陪师父。您之前住过的东厢房,师父每天都打扫,乾净著呢,就等著您回来住!” 李安娜脚步一顿,看向母亲。 李医生这次终於点了点头,低声道:“……房间一直给你留著。” 李安娜眼神闪了闪,那股子张扬的刺收敛住。“那……我下午办完事就过来。” 语气也软了点。 时夏鬆了口气,笑容灿烂:“太好了!师父肯定高兴!” 李安娜没再多说,对时夏点了下头,踩著皮靴“噠噠”地出去了,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 李医生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送到嘴边,手指有些发抖。 她攥紧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时夏轻轻將点心盘子又往师父那边推了推,“师父,关心和爱呀,都是要说出来的。我知道您和安娜姐心里都惦记著对方,可只有说出来了,让对方听到了,感受到了,那份心意才不算白费。您看,安娜姐一听您留她,不就答应住下了?” 李医生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陷入了某种深沉的思绪。 时夏不再多说,起身道:“师父,您先吃点东西。我去把东厢房归置一下,被子也拿到暖气片旁边烘烘,晚上安娜姐住著更舒服。” 李医生低声道:“辛苦你了,时夏。” “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 时夏一笑,转身去了东厢房。 她將房间擦拭乾净,开窗通了会儿气,从柜子里拿出乾净被褥,將被子搭在暖气片上方烘著。 做完这些,看看时间,差不多该准备午饭。 她系上围裙,走进小厨房。 第212章 房子们 午饭后,时夏跟师父打了招呼,说回学校一趟,等明日再来。 李医生看著窗外渐大的雪,说:“雪大,也没什么客人,不著急。你刚考完试,也歇两天,养养精神。” 时夏应下,围好围巾,戴上棉手套,推门走进纷扬的雪幕里。 她坐上电车,往京城中医医院的方向去。 雪花扑簌簌地打在车窗上,模糊外面的街景。 她走到医院门口旁一棵叶子落尽的老槐树下站著,静静等待。 雪似乎下得更紧了些,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 时夏静静看著这漫天飞雪,看似热闹,实则每一片都独自飘零,最终无声融入茫茫白色,了无痕跡。 就像她自己一样,大部分时候,都只想一个人待著,守著自己的小空间,清清静静。 她甚至隱隱排斥与任何人建立过於亲密的关係,那让她觉得负担。 闻晏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女孩裹著厚厚的棉衣和米白围巾,几乎要与身后的树干、漫天的雪色融为一体。 她微微仰著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侧脸在飞舞的雪花中白得透明,眼神空茫,仿佛游离在世界之外。 这画面让他心头微微一刺,泛起几分怜惜。 他快步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等久了?围巾上都积了雪。” 说著,抬起手,想拂去她发顶和肩头的雪花。 时夏下意识地偏过头,自己拍了拍头顶和肩膀:“不碍事,一点雪而已。” 她转而看向他,脸上已经换上惯常的笑,“走吧,边走边说,这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闻晏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收了回来,揣进大衣口袋。 “你是不是等得有点久,不高兴了?”他双目沉沉观察著她的神色,轻声问。 “怎么会呢?” 时夏语气轻快,迈开步子往前走,“你也没迟到,是我自己来早了点,想著先认认医院大门。” 她回过头,看他仍皱著眉,便对他笑笑,“好啦,闻晏,別纠结这个了。我们先去看房子?” 闻晏跟上她的步伐,与她並肩走著,点了点头:“嗯。约了人,在胡同口等我们。这几处房源,都是他帮忙寻摸的。” 时夏“哦”了一声。 看来无论什么时候,买卖房子都免不了中介。 两人拐进医院后面一片纵横交错的胡同区。 没走多久,一个裹著军大衣的年轻小伙就从一处门洞里钻出来,脸上堆著笑,衝著闻晏喊了声:“闻同志,您来了!这雪够大的。” 他看起来二十多岁,眼神活络。 闻晏点点头,对时夏简单道:“这是小钱。”並未多做介绍,也无意让小钱认识时夏。 时夏也不在意,客气地对小钱点了点头:“钱同志,您好。” 小钱不著痕跡地飞快打量时夏一眼,脸上笑容不变,爽快在前面带路:“好好,两位同志跟我来。咱们先看离医院最近的那处,就在前头这条胡同里,走路过去也就七八分钟。” 他边走边介绍,“这房子原本是医院后勤一位老职工的,分了新房搬走了,这处空下来想换点钱。是个小二层楼里的一个单元,两室一厅,有简单家具,厨房厕所都齐全,就是空了阵子,灰大点,拾掇拾掇就能住人。” 说话间就到了。 一栋红砖的筒子楼,外表灰扑扑的。 爬上三层,小钱掏出一串钥匙开了门。 屋里果然空荡,水泥地,墙面斑驳,两张旧木床、掉了漆的柜子、一张方桌和几把凳子。厨房有个水泥砌的灶台和水槽,角落里堆著些杂物。 窗户玻璃脏兮兮的,透著外面灰白的天光。 “这房子是公家早年分的,原主调走了,单位让自行处理,產权清晰,就是得一次性付清。” 小钱搓著手,“要价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八的手势。 时夏心里快速换算一下,两千八。 她没立刻表態,里外又看了看。 位置是真好,离医院走路不到十分钟。就是这环境…確实需要好好打扫收拾。 闻晏看向她:“要不要再看看別的?” “嗯,再看看。”时夏点头。 接下来又看了两处。 一处是离医院稍远些、独门独户的一进小四合院,三间北房加个东西厢房,院子不大但规整,屋里也有简单家具,要价四千五。 另一处则是个破败的两进四合院,离医院也不算太远,但年久失修,瓦片残缺,门窗歪斜,院子里杂草丛生,房梁看著都不太稳当,纯属危房,好处是院子大,格局正,產权也清楚,要价只要三千,但修缮得自己掏一大笔钱,且麻烦。 小钱一一介绍了情况,价格、產权归属、优缺点都说得明白。 看完最后一处,站在那破败院子的雪地里,时夏有了决定。 “钱同志,两个四合院。我要了。” 小钱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年轻姑娘这么果断,还一次要两处。 他看向闻晏,闻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頷首。 等闻晏点了头,小钱才放下心,试探著问时夏,“那个院子四千五,这个院子,三千。您看……” “价格就按你说的。”时夏乾脆道,“產权必须清晰,手续要乾净。你能帮著儘快联繫房东过户吗?最好明天就能办。越快越好。” 小钱拍胸脯:“没问题!產权都打听明白了,没问题!房东那边我熟,明天一准儿能约上!” “我赶在年前,就搬到那个四合院住下。这院子…”她看了看四周,“等开春天暖了,再找人来拾掇。” “得嘞!”小钱满脸是笑,“那咱明天上午,我带您和房东见面,直接去房管局办手续!” “好,明天上午九点,房管局门口。”时夏定下时间。 事情谈妥,小钱又说了几句奉承话,识趣地先走了。 雪地里又只剩下闻晏和时夏。 “两处都买?”闻晏看著她,语气平静,听不出是赞同还是疑问。 “嗯。”时夏踩了踩冻僵的脚,呼著白气,“那处院子,收拾乾净就能住,方便。这个院子……虽然破,但地段还行,院子也大。等以后有钱了好好修一修,就算自己不住,租出去或者放著,总归不亏。” 闻晏点点头,没再多问。 “钱够吗?不够我这里有。” “够了。谢谢你体谅。”时夏莞尔一笑,“这几年攒的正好。” “好。”闻晏道,“明天我陪你一起过户。” “麻烦你了。”时夏真心道谢,她知道闻晏介绍来的人,不可能会坑她。 雪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 她將围巾裹紧了点,“走吧,我请你吃东北菜,你来带路?” 第213章 东北菜 “好。” 闻晏点头,走在她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替她挡去一些迎面来的冷风,“路滑,慢点走。” 走出胡同,来到稍微宽阔些的街面上。闻晏抬手,拦下了一辆缓缓驶过的黄色麵包计程车,拉开车门让时夏先上。 很快,到了那家隱藏在巷子深处的东北菜馆。 店面不大,乾净整洁,老板娘一口浓重的东北口音,格外热情。 锅包肉炸得外酥里嫩,酸菜白肉锅咕嘟冒著泡,地三鲜油亮喷香。味道確实地道,勾起了时夏在黑省的许多回忆。 只是她眼大肚皮小,点得多了些。 闻晏:“没事,吃不完打包。正好带回去给他们当宵夜。” 时夏好奇:“他们?” 闻晏解释道:“上次跟你提过,我暂时借住在徐季元那四合院。现在傅行舟,嫌家里管得烦,也搬过来。三个光棍汉,带点剩菜回去,他们不会嫌弃。” 时夏想像一下那画面,忍不住笑了,又想起另一件事:“对了,你如今学校那边也放假了,工作上的事……年前要回黑省去看看芳芳吗?” 闻晏放下筷子,沉吟一下:“等过段时间再回去。眼下有些事要处理。” “…我正在找合適的地方,看看能不能想想办法,把户口落过去。有了固定的落脚处,以后她出来上学也方便。” 买房落户? 时夏心中微动。 八十年代初,户籍制度依然严格,但並非完全没有缝隙。一些新兴的经济特区、开发区,或者通过特殊人才引进、投资等渠道,或许有操作的可能。 以闻晏的头脑和人脉,他既然提起,恐怕不是空想。 时夏点点头。 两人安静地吃完饭。闻晏让老板娘拿来几个铝製饭盒,將没怎么动的几道菜仔细打包好。 走出餐馆,雪已经完全停了,地上积雪很厚,映著路边昏黄的灯光。 走出餐馆,雪已经完全停了,地上积雪很厚,在路边昏黄灯光的映照下,泛著莹莹的微光,四下静謐。 闻晏执意要先送时夏回学校。 他道:“明天上午九点,我在房管局门口等你。小钱会带著两边房主和所有材料过去。” “好。” 时夏对他挥挥手,“你早点回去休息,路上小心。” —— 第二天上午,房管局里人来人往。小钱早早等在那里,见了闻晏和时夏,立刻迎上来,身边还跟著两位房主。 一位卖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大爷,一位卖主是位衣著朴素、神色平和的老太太。 手续比时夏预想的要繁琐些,需要查验双方身份证明、房屋產权来源证明,填写好几份表格,双方签字、按手印,最后缴纳契税和登记费。 好在有小钱前后张罗,闻晏又在一旁镇著,过程虽有等待,却还算顺利。 时夏仔细核对每一份文件,確认无误后才付钱。 当那两份房產所有证递到她手中时,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跡和印章,確认无误,才小心地放进隨身挎包的內层。 从今天起,她真正有了属於自己的立足之地。以后无论如何,靠著这两处院子,也算有退路和底气。 从房管局出来,已近中午。 时夏请小钱和两位房主简单吃顿饭,算是答谢。 饭后,小钱联繫好的修缮师傅也来了,一起去看那两进的破院子。 师傅里外看了看,估了工料和价钱,时夏觉得还算公道,便定下来,约好过完年就开工。 接著,她和闻晏又去了那套一进的四合院。 这里很规整,只需要简单打扫就能搬进来住。 院里有口压水井,还通著自来水管道。 “我自己慢慢收拾就行,今天辛苦你了,快回去吧。”时夏对闻晏说。 闻晏却挽起袖子,从院角找来一把旧扫帚:“都到这儿了,搭把手的事。怎么,买了房子,就要跟我生分了?连这点小事都要拒之门外?”他语气平常,目光却看著她。 时夏被他说得一噎,看他神情认真,只好笑道:“那…就麻烦你了。回头暖锅宴一定好好请你!” 两人动手打扫起来。 扫去积尘,擦洗门窗,检查电路,又试了试暖气片,闻晏叫了街道的工作人员来通了暖气,送来煤球。 他手脚麻利,力气也大,重活累活几乎包揽了。 时夏则负责细致的擦洗归置。 忙活了大半个天,小院窗明几净,有了人气。 接下来两天,时夏正式从学校宿舍搬进这处一进四合院。 厨房的锅碗瓢盆也置办一些。 搬家那天,闻晏又来帮忙安顿。 一切收拾停当,时夏特意准备暖锅宴请他来。 闻晏来的时候,提著大包小包,其中就有一只斩好的三黄鸡。 “你不是总念叨想吃辣子炒鸡吗?”他將东西放进厨房,解开大衣扣子,挽起袖子,“正好,今天我来下厨。” 时夏早就想念闻晏的手艺,这会见他主动,心里高兴,又觉得过意不去,“我觉得……总给你添麻烦。” 闻晏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平静:“为什么是麻烦呢?或许,我甘之如飴。” 时夏心头猛地一跳。 她平时与闻晏相处,时而觉得他像弟弟,时而又仰望他为大佬,却从未…从未往男女之情那方面去细想过。 此刻这句直白的话,让她猝不及防,一时间竟愣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回应,眼神飘忽起来。 闻晏將她的无措看在眼里,心头掠过一丝涩意。 他不想逼她太紧,更怕突然挑明后,她对自己避如蛇蝎,连现在这般自然的相处都失去。 於是,他很快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句只是隨口一提:“帮我打下手吗?” 时夏如梦初醒,连忙应道:“哎,好!” 她压下心头那点异样,整理期那堆葱姜蒜。 很快,厨房里响起热油与食材相遇的“刺啦”声,辛辣霸道的香气隨著翻炒迅速瀰漫开来。 她站在一旁,看著闻晏熟练地顛勺、调味,动作行云流水,锅里辣椒和鸡块翻腾跳跃,勾得人食指大动。 她使劲嗅了嗅:“嗯,就是这个熟悉的味道!我都好几年没吃到你亲手做的饭了,还真想这口。” 忍不住悄悄咽了咽口水。 闻晏侧头瞥了她一眼。 她眼睛盯著锅里,鼻尖沁出一点汗珠,像只等著投餵的小猫,透著毫无防备的可爱。 他心里微软,方才那点试探带来的紧绷感也散去。 第214章 绝了 等鸡肉炒熟,香气达到顶峰,闻晏用锅铲挑了两块,盛在一个小碗里:“尝尝?看咸淡够不够。” 时夏接过碗,也顾不上烫,用手指捏起一块就放进嘴里。 “嘶——好烫!” 她哈著气,捨不得吐出来,快速咀嚼几下,麻辣鲜香、外酥里嫩的滋味瞬间在口腔里炸开,熟悉得让她眼眶都有些发热。 “嗯!就是这个味!太好吃了!” 她感动地看向闻晏,杏眼里水光瀲灩,不知是辣的还是情绪使然,“呜呜,闻晏,你手艺一点没退步,简直绝了!” 闻晏心头那点柔软渐渐漫开,化作嘴角的笑意:“嗯,等下多吃点。” 他又在煤炉上快手快脚地炒了一盘醋溜白菜,熗了个土豆丝,又烧了一锅紫菜鸡蛋汤。 两人没去堂屋,就在厨房的小方桌上摆开饭菜。 时夏拿出两瓶北冰洋汽水,递给闻晏一瓶,自己举起一瓶,认真道:“闻晏,谢谢你。真的,特別感谢。” 闻晏摇摇头,“就算没有我,找房子、安顿这些事,以你的性子,迟早也能自己办得妥妥帖帖。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算不得雪中送炭。能帮上你一点忙,看到你高兴,我才觉得……自己也有点用处,也跟著高兴。” 时夏却坚持:“才不是呢,你帮了大忙。” 没有闻晏的人脉和引荐,自己光是摸清这年头私下房產交易的门道、找到可靠房源,就得费不少工夫,哪能这么快就尘埃落定,顺顺噹噹地搬进新家。 她笑吟吟地再次举瓶:“我敬你。” 闻晏不再反驳,唇角噙著笑,用自己的汽水瓶轻轻碰了碰她的:“嗯。” 冰凉的汽水入口,带著甜滋滋的气泡。 时夏满足地嘆口气:“这样坐著吃饭,倒让我想起在黑省的时候了。” 闻晏也喝了一口,点点头:“是有点像。不过那时候,条件更简陋些。” “一转眼,都四年了。” 时夏感慨。 时间过得真快,当初沉默少年,到如今沉稳可靠的青年,始终以他自己的方式,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 不是亲人,却似乎胜似亲人,让她觉得安心和信赖。 闻晏不想让气氛沉湎於过去,夹了一筷子鸡块放到她碗里:“不说那些。我们之间,就是互帮互助,互相照应。来,趁热吃。” “嗯嗯!” 时夏的注意力回到美食上,吃得满嘴流油,辣得直吸气,却不忘对闻晏竖起大拇指:“绝了!” 闻晏看著她的样子,心满意足。 饭后,闻晏没多停留,主动收拾碗筷,又帮著把厨房归置一下,提出告辞:“你去午睡一会儿吧。我先回去了。” 时夏跑回正房,拿出一个小包裹,递给他:“这里面有些给闻芳的药丸,是我专门配的,適合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调理身体,温和不伤身。还有些……给你的。安神香囊,羊毛袜和手套之类的。天冷,你出门办事用得著。” 收下她的心意,闻晏觉得这些天忙前忙后,太值了。又郑重道了谢。 “不客气。路上慢点。”时夏对他挥挥手。 闻晏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时夏將院门落了閂,站在院子当中,环顾四周。 三间正房坐北朝南,东边是她的臥室,西边打算做书房,中间是待客的堂屋。 东西边的厢房,西厢被她改造成厨房兼餐厅和杂物间,东厢还空著。 院子角落有两处小小的耳房,一间厕所,另一间是洗澡间,都非常简陋。 等过完年,就找可靠的瓦匠来,把厕所和洗澡间好好整修一下,再把院墙加固,地面铺得更平整些。 开春了,就在墙角种点月季、牵牛花,或许再搭个葡萄架……简直完美生活。 她伸了个懒腰,转身走进正房,准备真的去小睡片刻。 —— 上午,时夏撩开同仁堂正门的棉门帘进去,前堂里一时没看到师父。 倒是眀曜端坐在诊桌后,正为一位面色蜡黄的中年男人诊脉。 他神色专注,指尖搭在病人腕间,眉眼沉静,像一幅定格的画。 时夏没出声打扰,洗了手,绕到柜檯后站定,顺手整理起柜檯上散放的戥子和包药纸,等著抓药。 待送走那位病人,时夏才轻声问:“师兄,师父在后面?” 眀曜正在低头写脉案,听到问话,抬眼看她:“不在。她说去给几位老病人做家访艾灸,估计要到下午才能回来。” “哦。”时夏又问,“那安娜姐呢?” “我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师父说是有事要办。”眀曜答得一板一眼,语气平淡无波。 时夏看著他这副有问必答、神色认真的模样,不知怎的,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跟他在学校里那副清冷疏远、难以接近的样子不太一样。 大概是搬了新家,她心情格外轻快,脸上不自觉漾开笑意。 眀曜被她笑得有些不自在,视线飞快地从她脸上移开,落到手中的脉枕上。 时夏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开始分拣药材,又取了石臼,研磨一些配药用到的药粉。 若是有病人,她给眀曜打下手,递个东西或记录脉案。 转眼到了中午,药堂里没什么人。 时夏钻入后面小厨房,快手快脚地做了午饭,摆上堂屋的小桌,招呼眀曜来吃。 两人刚坐下拿起筷子,还没吃几口,前面就传来“砰砰”的敲门声。 时夏放下筷子,起身,小跑著去前面开门。 拉开沉重的木门,门外站著的却是张无忧,一身风尘僕僕,眼神疲惫,头髮被风吹得有些乱,却在看到她的瞬间,眼睛骤然亮起,像点燃两簇火。 “你回来了?”时夏有些意外,又觉得惊喜,连忙侧身让他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关上门。 张无忧一步跨进门內,將手里的行李丟在地上,一把將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嗯,回来了…夏夏,我好想你,好想你。” 他的拥抱太紧,勒得时夏呼吸一窒,但心里却被这样的炙热烫了一下。 她自己性子偏淡,偏偏对张无忧这种直白滚烫的表达方式,难以抗拒。 “嗯…我也想你。” 张无忧这趟去南方出差,一走就是大半个月,通讯不便,几乎断了联繫。 此刻实实在在地抱著她,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和柔软,悬了许久的心才重重落回实处。 他抱了好一会儿,才恋恋不捨地略微鬆开些力道,却不肯完全放开,转而用双手捧起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她。 第215章 洗手 时夏被他看得心尖发烫,脸上发热,有些招架不住这赤裸裸的注视,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开。 她抿了抿唇,嗔道,“…你洗手了吗?就摸我的脸。” 张无忧手忙脚乱地鬆开捧著她脸的手,却又立刻重新搂住她的腰,將她更贴近自己。 “对不起,我忘了……太想你了。我这就去洗手。” 他才想起问,“你师父在吗?我这样闯进来……” 时夏说:“师父不在,出去给人做艾灸了。就师兄在后面。” 她视线扫过通往后院的门帘,正好瞥见帘子轻轻晃动,一只修长的手刚刚放下帘角。 她心头涌起一丝尷尬。 张无忧却一无所觉,听说师父不在,眼睛更亮了,搂著她腰的手臂收紧了些,语气黏糊糊的:“你师父不在...那太好了,下午陪陪我?我满脑子都是你,都快想死我了。” 时夏被他缠得无奈,又顾忌著药堂的规矩,轻轻推了推他:“不行,师父不在,师兄一个人招呼药堂,我跑出去像什么话?等师父回来,该说我不讲规矩了。” 张无忧垮下脸,哼哼唧唧地不肯鬆手:“那我在这儿陪你,总行了吧?我保证安安静静的,绝不打扰你们看病抓药。” 他说著,还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蹭了蹭。 时夏已经深刻感受到他这变本加厉的黏人劲儿,嘆了口气,:“那也不好呀,你在这儿…像什么样子。你先去忙你自己的事,等下午五点半,药堂差不多该关门了,你再来找我,好不好?我正好……也有话想跟你说。” “五点半?还要等那么久……” 张无忧不满,眼珠一转,“那你午休的时候总没事吧?药堂不是要午休吗?我陪你说说话,就一会儿。” 再拒绝確实显得不近人情。 时夏想了想,妥协道:“行吧。那我陪你出去吃个午饭,就在附近。吃完我就得赶紧回来。其他的,等下班再说。” 张无忧眉开眼笑,飞快地在她脸颊上亲一下:“我就知道你最好了!” 时夏瞪他一眼,掀开门帘去了后院。 “师兄,我对象来了,我陪他出去吃个午饭,很快回来,这餐桌,等下我来收拾,您去西厢房,午休一会。” 眀曜淡淡地点了点头,“嗯,知道了。” 时夏心里那点尷尬稍减,转身回到前堂。 张无忧拎起放在地上的一个帆布旅行包,拍了拍:“这里面全是我从南边给你带的好东西!吃的用的都有。要拎到后面厢房去吗?” 时夏摇摇头,“不用。我现在…不住在师父这儿了。等下再跟你细说。” “不住这儿了?” 张无忧有些意外,但见她神色如常,也没多问,“好,听你的。” 两人出了同仁堂,张无忧开著车,带她去了是东安市场附近一家粤菜馆子。 里面人不多,环境清静,铺著乾净的白色桌布,服务员穿著统一的制服。 张无忧点了清蒸鱸鱼、白切鸡、蚝油生菜,又要了虾饺和叉烧包两样点心。 菜品精致,味道清淡鲜美,与平日吃惯的北方菜、东北菜很是不同。 “尝尝这个,南边现在可时兴了。” 张无忧將一块虾饺夹到时夏碗里,“你刚才说不住师父那儿了?怎么回事?” 他以为她从学校放寒假出来,就会住在师父家。 “我买房子了。” 时夏简单说了实习分配的结果,以及自己买房、已经搬进去的事。 张无忧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心里发堵。 他能猜到,买房这种事,时夏自己固然有钱有办法,但这么快办成,里面肯定少不了闻晏那廝的穿针引线。 哪怕时夏未必需要,闻晏也肯定会借题发挥,殷勤献上。 更让他难受的是,在这件对时夏而言至关重要的事情上,自己这个正牌对象,竟然完全被排除在外,没有帮上一点忙,反倒让闻晏…捷足先登。 他这段时间真不该跑去南边,或许该早点回来…… 张无忧沉默几秒,伸手握住时夏的手。手心很烫。 “夏夏,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打算得好好的,买房子是大事,你应该跟我说一声的…至少,让我帮你看看地段,跑跑手续,或者,钱不够的话……” 他觉得自己失职,挫败得很。 “钱够的。”时夏反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张无忧看著她,看了好一会儿。 她总是这样,有些“独”。 他欣赏这份独立,却又时常为此感到无力。 最终,他重重嘆了口气:“我就是…就是总想著,能多照顾你一点,让你別那么累。不过既然你已经弄得妥妥帖帖,那我就不瞎操心了。” 他很快调整心態,“房子在哪儿?带我去看看?我得认认门,以后才好去找你。”以后无论何时,他都能去她的小窝找她,这似乎也不错。 时夏:“好,今天下班带你去看看。不过…刚搬进去,可能还有点乱呢,你別嫌弃。” “乱怕什么,收拾收拾就好了。到时候我帮你一起收拾。” “那我就先谢谢你啦。” “跟我还客气。”张无忧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饭。我下午正好回驻京办看看,处理点积压的事情,也洗个澡换身衣服,省得…某人嫌弃。” 时夏粲然一笑:“快吃吧。” 饭后,张无忧送她回同仁堂。 车子停在离医馆的街边,他却没立刻让她下车。 时夏看了看腕上小巧的上海牌女表,还不到两点。 “再陪我坐会儿。” 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轻轻把玩著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摩挲过去,“我刚刚在饭店洗手间仔细洗过手了,乾净的。” 时夏轻轻拍了他手背一下:“知道啦,没嫌弃你。” “这手串很衬你。” 张无忧的手指拂过她腕间那抹温润的绿色,衬得她皓腕如玉,有种惊心动魄的素净之美。 他心中一动,低下头,轻轻啜吻她的手腕內侧的肌肤。 温热的触感,带著湿润的呼吸,穿透皮肤,狎昵又亲密。 时夏脸颊一下烧起来,抽回手,声音有些变调:“你…我要下车了!” 张无忧看著她又羞又恼的模样,心里那点因闻晏而起的阴霾散去不少,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好,不闹你了。下午见。” 这才鬆开对她的桎梏。 第216章 拥抱2 时夏飞快地推开车门,跳下车,朝同仁堂走去。 掀开门帘前,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脸颊,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自己脸上的热度降下去。 进了前堂,眀曜坐在诊桌后,手里翻看著一本药典,神色平静无波,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时夏默默走去柜檯后,拿起石臼和药材,继续上午未完成的研磨工作。 只是,她感觉下午的师兄…好像比平时更沉默了些? 偶尔有病人来,他问诊的声音也更简略清冷,能用一个字回答的绝不用两个。 时夏偷偷瞄了他几眼,只见他眉目低垂,並看不出来什么异样。 哎,师兄这样,什么都闷在心里,真是比师父还难琢磨。 她无奈地嘆了口气,她还是更喜欢……长嘴的、有什么说什么的人。 下午病人不多,快到五点的时候,李医生挎著药箱回来了。下一秒,李安娜也踩著皮靴进了门,手里提著个精致的点心盒子。 母女俩难得心平气和地在前堂的方桌旁坐下。 时夏放下手里的活,帮师父接过药箱放好,又沏了两杯热茶端过去。“师父,安娜姐,喝茶。” 李安娜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正好今天人齐,妈您也累了一天,別做饭了。我让人从『新侨』送几个菜过来吧,咱们四个,一起吃个便饭。” 李医生难得没有反对,“可以。” 时夏却摆手:“师父,安娜姐,我对象来找我了,约好晚上一起吃饭。安娜姐,您和师父师兄好好吃,我下次再叨扰。” 李安娜眉梢微微一挑,视线在前堂扫了一圈,脸上露出玩味:“行啊,等你和你对象结婚的时候,记得告诉我,我给你们包份大礼。” 结婚? 时夏可从没想过这个。 “安娜姐…还早呢,真的还早。” 其他的,她一句也不想多说。 她一贯不爱与人谈论自己的私事,尤其是感情。 李安娜没再穷追猛打,扯出一个笑:“嗯,那以后再说。” 一直沉默坐在诊桌后的眀曜,站起身来告辞:“师父,我先回去,这两天单位有事,比较忙,可能没时间过来了。” 李医生:“你忙你的,工作要紧。正好,过两天我也要跟安娜去南边过年,等过完年回来再说。” “好。” 眀曜应了一声,又转向李安娜和时夏,頷首道別。 等他一走,李安娜就“嘖”了一声,对著母亲和时夏吐槽:“这么多年了,明曜这性子还真是一点没变。话少得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长得倒是挺好,就是太闷了。” 时夏心有戚戚焉:“对啊,师兄话是真少。有时候感觉……比师父还难猜心思。” 李医生已经喝完一杯茶,看了两个姑娘一眼,淡淡道:“沉默是金。话多未必是好事。” 她起身往后院走,“就我们俩,也別叫菜了,浪费。我去简单做点。” 李安娜耸耸肩,也站了起来:“行,听您的。时夏,那你忙你的去。” 时夏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已经快五点半了。 “好,师父,安娜姐,那我一会就跟我对象吃饭去了。明天我再过来。” 李医生摆摆手,“好。我走之前,得再考考你。別以为放了假就能偷懒。” 时夏吐了吐舌头:“知道啦师父,我一定好好准备。” 师父和李安娜去了后院,前堂只剩下时夏一人。 她收拾好柜檯,把用过的碾药工具擦乾净归位,又將地面清扫了一遍。 刚直起腰,就看见门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一张带著灿烂笑容的浓眉俊脸探进来,凤眼明亮,正是张无忧。 他见只有时夏在,笑容更盛。 时夏也不由自主地跟著笑起来,背上挎包,朝他走去:“我也收拾好了,走吧。跟师父打过招呼了。” 张无忧点点头,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带她往外走。 两人上了车,张无忧发动车子,问道:“先吃饭?还是直接去看你家?” 他现在也了解时夏,这姑娘对下厨的热情有限,能省事则省事。 “先吃饭吧,”时夏系好安全带,“我请你,想吃什么?” “行啊,听你的。”张无忧爽快应下。 两人在附近找了家还算乾净的中档餐厅。 席间,张无忧详细问了她买房的过程,听到產权清晰、位置合適,才放下心来,但眉宇间仍有一丝遗憾。 时夏岔开话题,说起实习医院的种种,他才重新兴致勃勃。 时夏没什么胃口,张无忧心思也不在饭上,很快结帐离开。 车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条狭窄的胡同口。 “里面车进不去,得走几步。” 张无忧熄火下车,从后备箱拎出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帆布袋,另一只手牵著时夏,两人並肩走进昏暗的胡同。 进了四合院的小门,张无忧才鬆开手。 时夏去开了灯,张无忧把帆布袋放在堂屋门口,像个巡视领地的兽,挨个房间看了看,又去检查了水管、电灯、暖气... “有点简陋了...” 时夏跟在他身后,“还行,等过完年,再找人来好好收拾一下,现在能住人就行。” 检查完毕,进堂屋。 屋里暖气开得足,暖意扑面而来,两人脱下外套。 时夏招呼张无忧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坐下:“你先坐,我去给你泡杯茶。” 张无忧却不肯老实坐著。 他走过来,从背后轻轻环住正低头找茶叶的时夏,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別忙活了,我不渴。” 时夏被他抱得身体一僵,隨即又放鬆下来:“別闹,给你倒杯水。” “不渴。” 张无忧固执地重复,半搂半抱地將她带到椅子边,自己先坐下,將她也拉坐在自己腿上,双臂將她整个圈进怀里。 “张无忧!”时夏低呼一声,挣扎著想站起来。 可椅子本就不宽敞,他又抱得紧,她动弹不得。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隔著不算厚的毛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温度和心跳。 “让我抱抱。”张无忧將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带著点依恋,“就一会儿……夏夏,我好想你。” 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隔著背脊传来,震得时夏心尖发颤,指尖微微蜷缩。 第217章 结婚? 堂屋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白炽灯,光线曖昧。 张无忧低下头,目光灼灼地锁住她的脸,从她轻颤的睫毛,到泛著粉色的脸颊,最后落在她色泽红润的唇上。 他眼神渐深,试探性地、缓缓地凑近。 时夏没有躲。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带著熟悉的、夹杂著皂香的气息。 起初是轻柔的触碰,之后就是长久的唇齿交缠,热度攀升,令人心悸的电流在四肢百骸流窜。 时夏连脚趾尖都微微蜷缩起来,浑身发软。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灼热的。 张无忧强迫自己微微鬆开她,只用下巴克制地蹭著她的额头,一下下蹭著她光洁的额头,试图用这种方式平復体內翻涌的衝动。 “夏夏…过年…跟我回海市吧,好吗?我爸妈早就想见见你了。” 他將她搂得更紧些,“等你一毕业,我们就结婚...” “以后我们天天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你喜欢院子?海市有些老洋房带花园,虽然贵点,但我可以想办法。或者……新建的別墅?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就买什么样的。到时候,你想继续行医就开个诊所,不想那么累就在家,怎么都行……” 他絮絮叨叨地畅想著美好未来... 然而,怀里的时夏,身体却在他描绘的未来图景中,一点点变得僵硬。 她喜欢张无忧的热情和直白,也贪恋他带来的温暖和陪伴,可结婚,对她而言,却意味著更深层次的捆绑、责任和…可能失去自我。 她还没准备好,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需要那样的关係。 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在他满怀期待的时候,当头泼下一盆冷水。 那太残忍了。 张无忧却很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不安。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停下话语,微微低头,看向她。 只见她微微抿著唇,眼神里写著一丝抗拒。 他心头一沉,但语气放得轻缓:“怎么了?夏夏,有话直接跟我说就行。我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时夏咬了咬下唇,艰难地开口:“我…如果我说了,你別生气。” 她看著他,“我…现在还没有结婚的打算。不是针对你,是我自己……不想骗你。” 张无忧脸上的光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凤眼里翻涌起受伤、不可置信,还有一丝被刺痛的怒意。 他喉结剧烈滚动一下,声音发颤:“你……从来没想过要跟我结婚?” 时夏连忙摇头,急切解释:“不是的!不是没想过跟你……我的意思是,我还没想过要跟『任何人』结婚。你很好,我也…很喜欢你,跟你在一起很开心。只是…只是结婚这件事,对我来说,太遥远,我还没做好准备,也没想清楚……”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的解释苍白无力,看著张无忧眼中迅速积聚的伤心,她心里也跟著一阵发闷,话说不下去了。 那些关於独立、自由、对婚姻不確定性的深层恐惧,在这个年代,在这个情境下,似乎都显得“不识好歹”。 张无忧看著她试图解释却又语塞的模样,心中的绞痛越发清晰。 他想质问,想发火,想问她到底把他当什么,是不是只是玩玩而已……可看著她满是愧疚的脸,那些伤人的话又堵在喉咙口。 或许,是他太心急了吧。 她还年轻,又这么独立要强,还没准备好被婚姻束缚,也是正常的。 最终,他只是將下巴重重地搁回她的肩膀上,疲惫又伤心。 他闭上眼睛,浓密的睫毛微微颤抖,眼尾泛起红意。 “…好。別说了…我明白了。” 时夏觉得自己像个刽子手,亲手掐灭他眼中炽热的光。 她不喜欢看他这样低落难受的样子。 犹豫了一下,她微微偏过头,凑近他,带著歉意,吻了吻他的面颊。 动作很轻,很温柔。 张无忧闭著的眼睛没有睁开,但环著她的手臂,却收得更紧。 堂屋內静默良久,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和暖气片汩汩的水流声。 时夏伸手,回抱住他,將脸贴在他颈侧,轻声道:“对不起……你別……” 张无忧出声打断她,只是声音微微有些哑:“不用说这种话。” 他吸了口气,“是我…说得突然,没考虑你的想法。” 时夏更觉心酸和感动。 张无忧缓缓睁开眼,眼尾潮湿。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碎发,缓缓凑近,用嘴唇极轻地、一下下蹭著她的唇瓣。 时夏闭上眼,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热,唇瓣相贴的柔软廝磨,还有他指尖在自己后颈的揉捏。 张无忧却半睁著眼,眼瞼低垂,视线落在她鸦羽似的长睫、泛著红晕的脸颊和愈发嫣红的唇上。 她很甜,很软,像一块暖融的蜜糖,让他即使心里疼著,也捨不得放开。 他的手掌,克制地顺著她的后颈往下,缓缓拂过她的背脊,隔著毛衣,感受著她的体温。 那力道是克制的,带著珍重,却也透出压抑的渴望。 时夏有些喘不过气,心臟跳得又快又乱,不禁微微挣扎,抬手推了推他的胸膛。 张无忧缓缓移开,凤眼里情绪翻涌,爱恋、受伤、不舍。 “我好捨不得你……夏夏。” 时夏眼神还有些失焦,看著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喃喃地回应:“嗯……我也捨不得你。” 张无忧眼底亮起一点光。 他鬆开她,將她扶在椅子上坐好,自己站起身去穿上大衣。 “天不早了,我…先回去。明天我下班后,去同仁堂找你。” 时夏心里空落落的,又有些茫然:“好。你路上慢点,注意安全。” 她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 张无忧停下脚步,扯出一个笑脸,“快进屋,外面冷,明天见。” 他看著她在昏暗光下的身影,心想,人心果然贪婪,他以前只想看到她,时间长了,就想要得到她,时时刻刻与她在一起。 可她竟如此...冷心冷情。他甚至都怀疑她到底喜不喜欢自己... 他挥挥手,转身,面上的笑脸一下子就垮下去,满心苦涩。 时夏锁好院门,回到空荡荡的堂屋,看著桌上那两杯早已凉透的茶,和他留下的帆布袋,怔怔地出了会儿神。 未来,好像一下子变得模糊不清起来。 第218章 骗子 接下来的几天,李医生除照常坐诊、为几位老病人安排后续的药方,还要著手收拾南下的行李。 更多的时间,她用来考校时夏。 从《黄帝內经》,到《伤寒论》,到妇科常见病的辨证要点、方剂加减,再到针灸取穴的禁忌,问得既深且细。 时夏这几年底子打得扎实,又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答得流畅,偶尔有些理解上的偏颇,李医生提点几句,让她茅塞顿开。 考校完毕,李医生拿出几本线装书,“这些手批本,还有我早年整理的一些脉案心得和经方加减记录,你拿去。这段时间我不在,你自己多看,多琢磨。医道一途,如逆水行舟。” 时夏双手接过,郑重应下:“师父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您从南方回来,我一定不让您失望。实习期间休息日,我一准儿过来。” 李医生点了点头:“嗯。自己照顾好自己,凡事……多留个心眼。” 时夏又反过来叮嘱了师父好些注意身体、旅途劳顿要歇息的话,直到李医生摆手嫌她囉嗦,她才拎起自己的挎包下班。 出了同仁堂,天色已经擦黑。 时夏绕道去了一位客户家里,交付药丸,收好报酬。 等办完事,街灯次第亮起,寒风刺骨。 她紧了紧围巾,朝驻京办的方向走去。 这几天张无忧忙著年底收尾,加班是常事,两人说好今天在办公室见。 驻京办的小楼里灯火通明。 时夏熟门熟路地进了他的办公室。 张无忧正伏在案头对著一堆报表和文件,眉头紧锁,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她,脸色立刻阴转晴。 “来了?冷不冷?快坐下歇歇。” “你先忙,不用管我。” 时夏不喜欢打扰他的工作,自己脱下大衣,坐到沙发上,等著他。 等张无忧忙完,立即走过来挨著她坐下,搂住她的腰,才开始说话:“这边驻京办的事情,年底就算正式交接完了。过完年,我就不掛这边的职了。” 他看著时夏,试探著说,“我打算把重心彻底转到沿海和南方去,那边机会多,路子也趟开了些,正是大干一场的时候。” 时夏点头道:“那挺好的啊。趁年轻,有想法就去闯闯。”她觉得为事业认真打拼的男人,特別有魅力。 张无忧听了,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这话说得,好似完全不在意两人即將面临的、更长时间的分离。 他满心都是对未来的规划里如何安置她。 而她呢? 他的去留、两人的未来,於她而言都很是无所谓的样子。 张无忧心中气得牙痒痒,真想把她拉过来咬上几口解恨。 可——他哪里捨得真对她发脾气。 甚至。 怕她一个人在京过年过得潦草,张无忧挤出时间,拉著她去置办年货。 鸡鸭鱼肉、各色乾果点心、甚至对联窗花,塞满车的后备箱,又一样样搬进时夏小四合院的厨房,將原本空荡的碗柜和角落堆得满满当当。 时夏看著他忙进忙出、额头冒汗的样子,心中触动。 她投桃报李,决定正经下厨给他做顿饭。 这天傍晚,张无忧加完班赶到她的小院时,已是晚上七点多。 他快步走进厨房,只见方桌上摆好三菜一汤。 时夏嫣然一笑:“回来得正好,吃饭。” 张无忧看著灯光下她繫著围裙、头髮隨意挽起的模样,看著桌上那几盘显然花了心思的菜,心口那块堵了多日的硬石头,终於鬆动一些。 至少此刻,这里是暖的,她是在这里的,是为他做了这顿饭的。 “嗯。” 他脱下大衣放好,洗过手,在桌边坐下。 时夏递给他筷子,自己也在他对面坐下。 “尝尝看,手艺一般,別嫌弃。” 时夏很有自知之明,她的厨艺只能算填饱肚子。 张无忧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 肉质燉得软烂,酱汁浓郁,是家常的味道。虽谈不上多么美味,却让他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被填得满满当当。 “很好吃。” 时夏抿嘴笑:“才没有呢,我自己知道,就是把饭菜给做熟了而已,离好吃还差得远。你別哄我。” “真的好吃。”张无忧很捧场,吃得喷香。 时夏笑眯眯地看著他吃饭,时不时给他夹点菜,自己只动了几筷子。 张无忧知道她晚上一向吃得少,也不勉强。他將饭菜消灭大半,主动起身收拾碗筷。 时夏乐得轻鬆,回到堂屋,泡了两杯消食解腻的茶。 没一会,张无忧擦著手从厨房出来。他在家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难得殷勤一回,也只是为了討好她。 时夏正侧身坐在八仙桌旁,一手托腮,看著杯中舒展的茶叶。 听到动静,她转过头来,杏眼清澈,梨涡浅浅,在昏黄的灯光下,温柔又娇俏。 张无忧心里因为离別和未来而產生的酸涩,在这一刻被她安静美好的模样抚平大半。 他走过去,將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自己坐到她刚才的位置,手臂一用力,將她抱坐在自己腿上,牢牢圈在怀里。 “哎呀!”时夏轻呼一声,“坏蛋…那么多椅子呢,非要挤…” 张无忧將她搂稳,把脸埋在她肩窝,深深吸了一口她的香气,闷闷地控诉:“你才是坏蛋……” 这个小没良心的,撩拨得他一颗心七上八下,却连个准话都不给,眼看要分开,还这么淡定……她是不是在骗他感情? 对,就是骗他感情,还不肯跟他结婚,让他这么难受... 可这些抱怨的话,到了嘴边,他又捨不得说出口。 他不忍心用任何话语或行动去伤害她。 哪怕她还没准备好,哪怕前路不明,他也捨不得放开此刻怀里的温暖。 时夏感觉到他语气里的低落,残留的愧疚又涌上来。她没再挣扎,放鬆身体靠进他怀里。 第219章 乏善可陈 送走张无忧后,时夏一个人过了新年。 除夕那日,她依著习俗,囫圇包了几十个饺子。 厨房被张无忧塞得满满当当,她却提不起劲做別的菜,一个人吃,没必要。 接下来的几天,她就把饺子煎著吃、煮著吃、蒸著吃,算是应了景。 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和別家团圆的隱约笑语,衬得她的小院格外安静。 她倒不觉得淒凉,反而享受这份全然由自己掌控的清静,看书、炼药,时间倒也过得飞快。 正月十六,时夏准时去京城中医医院妇科报到。 今年一同分来实习的,还有几个中医学院的同学,彼此点头致意,算是认识。 实习生活很快步入正轨,规律却也乏善可陈。 医院实行跟师排班制,她跟著一位姓韩的副主任医师,上午跟门诊,下午有时跟查房,有时在科室整理病歷、学习写病程记录。 若轮到值班,则是24小时待在医院,处理夜间急诊或病房突发情况。 工作琐碎,问诊、记录、观摩手术、学习写规范的医嘱和处方,还要抽空背诵科室常见的诊疗规范和最新的学术动態。 忙起来脚不沾地,但时夏底子好,上手快,韩副主任对她还算满意,会指导她进行一些简单操作。 除去医院实习,每周她至少抽两个半天去同仁堂。 师父已从南方回来,精神不错,母女关係缓和些。 时夏继续跟诊学习,处理一些师父交办的活计。 张无忧果然如他所说,將工作重心逐渐转向南方和海市,留在京城的时间越来越少,但总会挤出时间来看她。 电话不好打,他就发电报或写信,简短告知归期。 见面时,他依旧热情不减,仿佛之前关於结婚的不愉快从未发生。 转眼到了农历七月。 这天张无忧特意赶回京城,在时夏下班时等在医院门口。 天色微暗,他倚在车边,手里居然还拿捧著一束花。 时夏有些惊讶地接过来。 “谢谢,很漂亮。” “牛郎织女一年才见一次,”张无忧看著她把花抱在怀里,语气故意带上几分幽怨,“咱们俩……这一年里见面的次数,掰著手指头也能数过来,也差不多了。” 时夏手指轻轻拨弄著柔软的花瓣,心里有点软,又有点涩:“行啦,別贫。等实习结束,拿了证,时间自由些,我有空去找你,行不行?” 她这话带著安慰,也有一半是真心。 未来如何她还没完全想清楚,但至少,她並不排斥见到他。 张无忧听了,眉梢扬起来,“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 他牵起她的手,“走,带你去吃西餐,庆祝一下。” “好。”时夏任由他牵著走。 两人顺著人流走在大街上。 夏末秋初的晚风已带了些凉意。 街道两旁,雨后春笋般冒出不少个体经营的小摊、小店,卖衣服的、修理家电的....霓虹灯比前些年多了些,闪著五彩的光。 行人步履似乎也轻快些,脸上少了前些年那种紧绷的神色。 虽然大多数人衣著依旧朴素,以蓝、灰、黑为主,但偶尔也能看到年轻姑娘穿著顏色鲜艷些的连衣裙,或是烫了时髦的捲髮。 有些胆子大些的情侣,光明正大地手牵著手,挽著胳膊,说笑著走过。 这是一个正在缓慢鬆绑的时代,旧有的束缚在一点点褪去,新鲜的、跃动的气息从每一个角落渗透出来。 时夏感受著掌心来自张无忧的温度,微微用力,回握了一下张无忧的手。 “海市和南方,是不是比京城还要热闹?” 张无忧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她。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问起他工作、生活之外的具体事情。以前的她,总是安静地听著他滔滔不绝地讲,偶尔应和,却很少主动探询。 仿佛他的世界在另一端,与她隔著一层礼貌而疏离的纱。 如今她主动问起,是不是…她终於开始从心底试著接纳他? 他按下心中激动,清了清嗓子,“南方和海市也热闹……是另一种热闹。京城是大气,是底蕴,是过日子、讲规矩的热闹。南方和海市…像一锅刚烧开的滚水,咕嘟咕嘟冒著泡,什么东西都敢往里扔,也什么东西都能浮起来。街道更挤,人声更杂,喇叭声、討价还价声、工地上的机器声,从早响到晚。高楼起得快,招牌换得勤,今天这家店卖牛仔裤,明天可能就变成录像厅了。” 他感觉到时夏听得很认真,便继续道:“人也杂,天南海北的口音都有,都是为了找机会,胆子大,脑子活。规矩……没京城这么多,也没这么严,但有时候也乱,得自己多长个心眼。” “不过,机会也多。只要你肯干,敢想,总能找到路子。就像这街上慢慢多起来的小摊小贩,搁前几年,哪敢想?” 时夏静静地听完,轻声问:“那……你在那里,会累吗?” 张无忧顿时心花怒放,凤眼弯起,“累是累,但一想到……能拼出个不一样的將来,就觉得值。我想你以后过得隨心所欲,想开诊所就开,想休息就休息,不用为钱发愁,也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对於此话,时夏心里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难道没有她,他就不需要努力、不需要拼搏了吗? 男人总喜欢將自己的奋斗动机,归结为“为了给女人一个更好的未来”,仿佛这样能赋予辛苦以浪漫的意义。 她不太理解、也不能接受这种逻辑。 就像她自己。 她努力学医、製药、攒钱、买房,桩桩件件,都是为了自己能在世上立足,绝不是为了任何人。 但她不是槓精,更不想在七夕节跟张无忧去辩论这种话题,破坏气氛。 於是,她只是微微笑了笑,继续看向街景。 张无忧將她沉默的微笑当成了默认和感动,心中更是美得冒泡,只觉得连日奔波的辛劳都烟消云散。 第220章 熟人 说话间,两人到达老莫西餐厅。 服务员將两人引至一处靠窗的位置落座。 时夏之前和张无忧来过几次,对环境不算陌生。 深红色的丝绒窗帘,鋥亮的刀叉,洁白的桌布,黄油、烤麵包和咖啡的混合香气,四处飘荡。 张无忧接过菜单,低声与侍者交流著点菜。 厅內客人不算太多,但衣著打扮都比外面街上讲究些。钢琴师在角落弹奏著舒缓的曲子。 时夏放鬆地靠在椅背上,目光隨意地打量著四周。 来这里用餐的人,大多衣著体面,神態从容,与外面街巷的嘈杂仿佛是两个世界。 她的视线,无意间掠过斜前方的位置上,停住了。 是叶皎月和她的姐姐叶天月,对面坐著的两个男人也很眼熟,是陈卫东和秦子昂。 叶皎月和陈卫东已经结束劳改回来了? 还有,不是说叶皎月在农场那边嫁人了吗? 时夏心里转过几个念头,端起面前的水杯,借著喝水的动作,又仔细看了一眼。 確实是他们。 叶皎月脸上少了些当年的娇憨,多了几分精明,正笑著对陈卫东说著什么。 陈卫东神情沧桑,但听得认真,看向叶皎月的视线依旧缠绵得很,当真痴情种子。 秦子昂侧身听著叶天月说话,脸上笑意疏淡。叶天月看起来依旧娇娇弱弱的,看起来竟比妹妹要年轻些。 时夏淡淡地收回目光,心里並无太多波澜。 往事早已翻篇,这些人於她而言,不过是人生路上早已远去的的背景音。 只要他们不来找麻烦,她乐得当个安静的看客。 “夏夏?”张无忧顺著她收回视线的方向看过去,“那边,是你认识的人?” 时夏轻轻嗤笑一声,“你忘了?在黑省的时候,不是见过她?还帮人送过东西。” 张无忧又仔细朝那边看了看。 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的人太多,实在想不起具体是谁。 不过听时夏这语气,显然是旧识。 他皱著眉,努力从记忆里搜索:“是…黑省插队时的知青?” 他印象中,时夏在那边接触最多的也就是知青和当地老乡。 时夏点点头,“叶皎月。你忘了?当年你还帮向东勛…给一个女知青送过两次东西。” 她提示道。 张无忧恍然,“是她?” 他记得有这么回事。不过那都是老黄历,他连那女知青具体长什么样都记不清了,更別提名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后来向哥出事,他更是將这段无关紧要的记忆拋到脑后。 时夏好奇地凑近些,“当年县城里闹得沸沸扬扬,说向东勛和叶皎月他们几个被抓去劳改了,你知道吗?” 这事张无忧当然知道,闹得那么大。 “知道一点。” 时夏的眼睛立刻亮起来:说说看,后来呢?” 她这副模样看得张无忧有些好笑,知道她这是八卦心起来了。 他斟酌一下用词,毕竟是在公共场所:“嗯,后来判了。向东勛…比较严重,听说执行了。其他几个牵涉没那么深的,判了劳改。估计是这些年表现不错,或者…有些別的门路,提前出来了。” 时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隨即又想起另一桩事,继续低声问:“那…你知道不知道,叶皎月当年在农场的时候,是不是嫁给了一个什么…大人物?” 张无忧摇了摇头,“这个我真的不知道。” 时夏“哦”了一声,也不再多问。 张无忧不喜欢她的心思被那桌人牵过去,在桌下轻轻晃了晃她的手:“今天是七夕,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你不需要看別人,看我。” 时夏被他孩子气的举动逗得回过神来,“好啦,看你,看你。” 很快,服务员將菜品一一送上。 张无忧还特意点了两杯香檳。 他將其中一杯轻轻推到时夏面前,笑道:“你抿一口,应应景就行。剩下的,我来解决。” 时夏点点头,端起酒杯与他轻轻碰。 时夏只浅浅啜了一小口,果香的微涩气泡在舌尖炸开,有些新奇。 张无忧仰头喝了小半杯,眉眼舒展。 餐厅里悠扬的钢琴声,桌上摇曳的烛光,对面张无忧含笑专注的目光,都让这个七夕的夜晚显得温馨又美好。 时夏慢慢吃著东西,將叶皎月的事拋之脑后。毕竟,真的跟她没有任何关係。 然而,命运的巧合有时就是如此让人措手不及。 这天上午,时夏在妇科跟诊时,再次遇到熟人,吃到一个猝不及防的大瓜。 叫號进来一对夫妇。 男人穿著灰色中山装,是秦子昂。挽著他手臂进来的女人,面色苍白,是叶天月。 韩副主任示意他们坐下,例行问诊。 叶天月声音羞怯:“大夫,我们结婚一年了,一直没动静。我…我自己总觉得身体不太得劲,月事也不太准,就想著来看看。” 站在韩副主任侧后方的时夏,手里拿著记录本。在听到“结婚一年”这几个字时,下巴都要掉了。 秦子昂?!和叶天月?!结婚一年?! 秦子昂不是跟叶皎月有一腿吗?!…怎么转头娶了叶天月? 哇——妈耶,这是什么鬼热闹! 时夏恨不得立刻有个知情人能给她讲讲这其中的曲折,八卦之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脸上的口罩,还好,严严实实地戴著。 她赶紧微微垂眼,强迫自己將注意力拉回到病歷记录上,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一个字都不想错过。 韩副主任仔细询问著叶天月的病史、月经情况,生活习惯。 叶天月一一回答,面上带著难堪和失望。 秦子昂在一旁偶尔温和地补充两句,儼然一位关心妻子的丈夫。 问诊完毕,韩副主任温言道:“要孩子是两个人的事,不光要看女同志的身体,男同志方面也很重要。如果方便的话,秦同志也可以去男科那边看看,检查化验一下,排除一下其他可能。双方都没问题,咱们再一起想办法调理。” 秦子昂自然点头:“知道了,谢谢韩主任提醒。” 韩副主任点点头,给叶天月开了一系列基础检查单子,叮嘱带著检查结果再来。 几天后,叶天月和秦子昂带著一叠检查结果再次来到门诊。 韩副主任仔细看完报告,“从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女方的生殖系统没有发现器质性问题。可以先尝试用中药调理一段时间,放鬆心情,规律作息。另外,”她再次看向秦子昂,“男方的检查如果有结果,可以一起拿来综合判断。” 秦子昂依旧神色如常,“好的,谢谢大夫。我们再看看。” 韩副主任没有再问,给叶天月把脉,之后开了药方,让他们去抓药。 两人离开诊室后,时夏整理著病歷,心里那个巨大的问號更膨胀了。 叶天月正常,那问题有没有可能在…秦子昂那边? 可他看起来那么淡定。 还是因为这两人结婚时间尚短,或者有什么別的隱情? 叶皎月在这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堆问號绕得她心痒难耐,这瓜吃了一半,没吃到核心,真是太让人著急了! 第221章 倒霉 不过,时夏的实习和学徒生活忙得脚不沾地,这点八卦心思很快被琐碎的日常挤到角落。 转眼到了立冬,这天下午她难得休息半日,想著晚上去同仁堂跟师父一起吃顿饺子,应应节气。 她去副食品商店挑了块肥瘦相间的后腿肉,又秤了些脆生生的白菜和一把小葱,路过稻香村时,还称了两斤师父爱吃的点心。 再装上给师父配製的温补药丸,她提著大包小包,直衝冲地往同仁堂去了。 掀开门帘,时夏刚迈进门槛,话还没出口,就愣在原地。 诊桌旁,李医生正凝神为一位病人诊脉。 而坐在病人位置上的,赫然是神情怯弱的叶天月。 旁边陪诊的椅子上,坐著的正是叶皎月。 她穿著件半新的枣红色呢子外套,烫过的捲髮梳理得整齐,面上略施薄粉,嘴唇涂著淡淡的口红,比起在西餐厅见到时,更多几分张扬。 时夏进门的动静,让叶皎月立刻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叶皎月那双原本有些飘忽的眼睛骤然眯起,钉在时夏脸上,像是要在她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真是……泼天狗血,无处可躲。 时夏暗叫倒霉。 怎么到哪儿都能碰上这姐妹俩? 不过她转念一想,师父在这一片医术有名,连姜雪见那种外地人都能找来,京城长大的叶皎月姐妹知道师父的名头,过来求医问药,倒也不足为奇。 电光石火间,时夏定了定神,只当没看见那两姐妹,拎著东西就往后院走——嘿嘿,看不见。 “你是…时夏?” 叶皎月的声音陡然响起,尖利得有点刺耳。 时夏脚步一顿,心里翻了个白眼。 她扯了扯嘴角:“嗯。叶同志。” 叶皎月上下打量著她,眼神复杂。 眼前的时夏,脱去在黑省时的土气和畏缩,穿著一件时髦的米白色短款羽绒服,下身是条深蓝色牛仔裤,衬得双腿笔直。皮肤白皙,眼神清亮,从容又时髦。 当年那个在时家任人指使的丑小鸭,那个在黑省看著毫不起眼的小知青,居然……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叶皎月心里像打翻五味瓶,很不是滋味。 “你来这干嘛?”叶皎月脱口而出,带著质问。 时夏面不改色:“月经不调,来看病。” 李医生正低头写著什么,听到这话,抬眼瞥了时夏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无奈,但没出声揭穿她。 叶皎月显然不信,但也没法追问。 她目光在时夏那身羽绒服上又停留一瞬,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酸溜溜地开口:“你现在……过得挺不错啊。听说你考上中医学院了?大学毕业后,在哪高就呢?” 时夏皮笑肉不笑,不答反问:“叶同志你呢?当年不是也参加高考了吗?考上哪个大学了?现在过得……怎么样了?” 果然。 叶皎月眼眶猛地一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 当年她心高气傲参加高考,却卷进那场风波,劳改数年,前程尽毁。 这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和耻辱。 此刻被时夏轻描淡写地揭开,简直比打她一巴掌还难受。 更何况,叶皎月不清楚时夏知不知道她去劳改的事,生怕被时夏当面揭穿... 她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狠狠地瞪了时夏一眼,別开脸。 时夏见好就收,也不再说话,自顾自地走到墙边的长条凳上坐下,將手里的东西放在脚边,还真摆出了一副“等著看病”的架势。 这时,那边叶天月的诊脉也结束了。 李医生收回手,对叶天月道:“你身体底子有些虚,气血不足,但没什么大毛病,要孩子是没问题的。关键是要放宽心,別太焦虑,按时吃药调理,把身体养好。” 说著,开始提笔开方。 “等下给你妹妹看完,药可以一起抓。” 叶天月连连点头,细声细气地道了谢。 她的视线转向叶皎月,“小妹,该你了。” 说著,她又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时夏,脸上露出一个客套的笑,“你是…时家的老三,时夏吧?哎,真是好多年没见了,出落得这么水灵。你爸妈和家里的姐妹…常惦记著你呢,怎么这么多年,也不回家看看?” 时夏撩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一句话也没回。只淡淡道:“叶同志,你们看病吗?不看的话,就轮到我了。” 叶天月被她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得一噎,脸上有些掛不住,但还是强笑著,转身去拉不太情愿的叶皎月,低声劝道:“小妹,你嫌弃大医院人挤人,这小诊所是妈特意打听过的,李大夫在这一片很有名。来都来了,就让李大夫也给看看,调理一下总是好的。” 叶皎月咬著嘴唇,还是被姐姐拉著,不情不愿地坐到了李医生面前的诊凳上,伸出手腕。 时夏坐在一旁,冷眼旁观著这姐妹俩的微妙拉锯,心里那点八卦之火又死灰復燃。 她对叶皎月的体质和“病情”,还真有那么点隱秘的好奇。 毕竟人家可是po文女主,体质是特殊的...不过,劳改几年,加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感情纠葛,会把身体折腾成什么样? 她暗自庆幸这年代看病还没“一医一患”的硬性规定,老实坐著,竖起耳朵,凝神细听。 只见李医生为叶皎月诊脉片刻,望闻问切后,缓缓开口:“脉象虚浮,沉取无力,舌质淡暗,苔薄少津。表面看著还算精神,实则內里亏虚得很,是长久耗损、不得调养所致。” 李医生问得直接,“房事…不宜过频,需得节制静养,否则耗损更甚。” 叶皎月的脸“唰”地一下白了,隨即又涨得通红。 李医生接著问:“也是打算要孩子?” 叶皎月咬著嘴唇,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屈辱。 李医生看著她,微微摇了摇头:“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想自然受孕…很难。即便强行用药,风险也大,於你自身损害更甚。当务之急,是放下执念,好生调养身体。否则,年岁再长些,诸病缠身,悔之晚矣。” 叶皎月抬起头,脸色惨白。 这几年的劳改磋磨,早已將她原本的骄纵磨去大半,也滋生出更多的偏执和戾气。 第222章 靠北 李医生这番话,在她听来,无异於宣判,更是居高临下的否定。 “你说难就难?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胡同里的小诊所医生,能有多大本事!我看你就是沽名钓誉,故弄玄虚!” 叶皎月霍然起身,对还在发愣的叶天月吼道:“姐,我们走!去大医院看!谁稀罕待在这破地方!” 她扭身就往外冲。 “小妹!你等等!” 叶天月连忙起身要追。 在叶皎月即將衝出大门的瞬间,时夏冷不丁扬声:“喂,诊金付了吗?想白嫖?” 她本意只是想刺叶皎月一下,没想到这句话却一道惊雷,劈中叶皎月某个敏感的痛处。 已经衝到门边的叶皎月剎住脚步,背影僵硬,她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时夏,脸色铁青,面容扭曲,眼神怨毒。 但最终,她什么也没说,猛地撞开门帘,跑走了。 “小妹!” 叶天月焦急地喊了一声,从自己的布包里掏出一把钱,往旁边的长条案上一放,飞快地追出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等那姐妹俩的身影都消失,时夏慢悠悠地拿起叶天月留下的那叠零散钞票,仔细数了数。 靠北! 看叶天月掏钱动作那么大方,居然少给三毛钱诊费! 她拿著钱,走回诊桌旁,对李医生撇撇嘴:“师父,坏了,她们少给三毛!” 李医生头也没抬,语气隨意:“算了。些许小钱,不必计较。” 她又调侃,“今天…又唱什么大戏?” 时夏不想瞒著师父,嘆了口气,收好诊金,重新找了张乾净的椅子,在李医生对面坐下。 “师父啊,我知道您不爱听这些八卦琐事。但今天这事儿,说来话长,牵扯到我一些…不怎么愉快的过去。我刚才没承认是您徒弟,就是怕给您添麻烦。” “刚才那两姐妹,是我亲生父母一个四合院的邻居,只是她们都看不起我。后来我跟叶皎月,就是那个妹妹,一起在黑省插队时....” 时夏把这些年自己插队的事,还有家里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跟师父说了。 “..没想到她劳改的时候也要写信回来找我事......那妹妹看似天真,实则偏执,那姐姐心眼多得跟漏勺一样,两姐妹无事也能搅出三分事来。还有我的家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今天碰上纯属意外,但我不想让她们知道我的情况,如果她们回去跟我家里人一说,到时候会来纠缠不清...” 李医生静静地听完,她看著时夏,眼神里带上怜悯和关切。 怪不得这孩子,几年相处下来,从不主动提及自己的家庭,偶尔问起也是含糊带过。 原来…竟是个背后没有家人、没后盾的可怜孩子。 李医生的心软下来,“你这孩子……真是难为你了。不过,听你这么说,这姐妹俩……怕不是安分的主儿。你自己在外面,也要多加小心。有些旧事,若避不开,也无需太过畏缩。你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看人脸色的孩子了。” “你有医术傍身,有头脑,有决断,更有师父在这儿。咱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她们生事。若真敢来无理取闹,自有道理和规矩在。” 时夏心头一暖,用力点点头:“我知道,师父。谢谢您。我不怕她们。就是……不想给您添麻烦。” “麻烦什么。你既叫我一声师父,我自然要管你。好了,” 李医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不说这些。今儿立冬,你不是带了肉和菜来?正好,晚上咱们包饺子。你去后面把肉剁了,菜洗了。” 时夏见师父不追究,不深问,心情大好:“得嘞!我保证把肉馅剁得细细的!” 她跟著起身,提起放在地上的大包小包,往后院厨房走去。 晚饭简单,就是师徒俩亲手包的、皮薄馅大的白菜猪肉饺子,时夏蘸著醋和辣椒油,吃得喷香。 因为包得多,临走时,李医生用饭盒装了满满一盒煮好的饺子,递给时夏:“带回去,明天早上用油煎了,或者蒸一下,就是一顿早饭。” 时夏“哎”了一声,接过来,用旧毛巾仔细包好,放进挎包。 等她回到自家小院门口,却看见那边站著个熟悉的高挑身影。 那人穿著深色大衣,身形挺拔,正微微跺著脚抵御寒气,朝这边张望。 是闻晏。 时夏脚步加快了些:“闻晏?你回来了?” 闻晏也快步走近,嘴角微微上扬:“嗯,刚回来。有点工作上的事要处理,顺路…过来看看你。” 他从过完年到现在,南北奔波,两人统共也就见过一两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此刻看到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喜,一路奔波的疲惫和心底那点隱秘的牵掛,都被熨帖了。 他確实正在忙工作的事,但在和手下小万通电话时,听小万提到,说“红星街道那片儿又有点不消停...叶家二女儿回来了,时家的小女儿也离婚了...” 闻晏心中一紧,让小万继续留意,自己则立刻改了行程,先回来一趟。有些隱患,他必须亲自確认,更要確保她安然无恙。 这是他一直以来就养成的习惯,將可能的危险扼杀在萌芽,將她在意的、忽略的,都替她留意著,却从不打算让她知道。 他只想做那个在她需要时,能自然而然出现的人,付出无需言说。 “正好忙完这阵子,想著今天是立冬,该吃饺子。”闻晏將手里的布包示意给她看,“我包了点你…喜欢的薺菜馅儿的,带了些过来。” 时夏注意到他冻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耳朵,心里有些不好意思:“那你等了很久吧?快別站这儿说了,夜风冷,进屋暖和暖和。” 她开了院门锁。 闻晏跟在她身后,借著月光,明显看出小院比之前更加齐整。 他夸道:“收拾得不错。” “是啊,开春后陆陆续续请工匠弄的。”时夏领著他往堂屋走,带著点小得意,“那边两进的院子还没修好呢,不过也快了,工匠说年前能把修完……” 她推开堂屋的门,回头冲他笑了笑,“等彻底拾掇利索,你要是需要临时落脚,或者闻芳来京城玩,优先给你们住。” 闻晏心里泛起一丝隱秘的愉悦。 哪怕只是她隨口一提,哪怕只有一点点为他考虑的念头,也足以让他觉得,那些默默的付出和等待,似乎都有了微弱的迴响。 “好,先谢谢你。” 第223章 不孝女 立冬前后,京城开始供暖,一进屋,那股乾燥的暖意便包裹上来。 “快坐,把大衣脱了吧,屋里暖和。”时夏招呼著,自己先脱下厚重的外套掛好,又去泡茶。 闻晏依言脱下大衣。 他打开自己带来的布包,里面是一个用好几层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铝饭盒。 “饺子…时间长了,已经凉了。”他將饭盒放在桌上,“你留著,明早热热再吃吧。” 时夏笑道:“好啊,你手艺肯定差不了,明早我煎了当早饭,肯定香。” 就是不知道他刚才...他在冷风里等了多久。 她將茶杯递给他,“暖暖手。”又问,“怎么突然过来了?” “没什么,就是刚好忙完,想著立冬了,过来看看你。另外…”他像是不经意地问起,“你这边……一切都好?没什么特別的事吧?” “挺好的。” 时夏也端著茶杯,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什么特別的事呀。就是按部就班地实习,去师父那儿学习。” 闻晏喝了口茶,“那就好。如果……真有什么事,记得跟我说。別自己硬扛。” 时夏点头应下,脑中闪过一件盘桓许久的心事。 “嗯……你这么说,还真有一件。我这不是马上要毕业了吗?到时候能拿到毕业证,但行医资格…好像还得等分配工作,在单位干一段时间,考核合格后才能拿到医师证。” 她眉头轻轻拧起:“我现在就发愁这个分配。按惯例,多半是留在实习的医院,或者京城其他相关单位。可我真有点不想留在京城了。我在想……要不要走走关係,爭取分配到海市去?” 闻晏垂下眼瞼,掩去眸底翻涌的晦暗。 海市。 今日真不该来,竟听到她亲口说出这样…近乎诛心的言论。 她想去海市,还能是为了谁? 多半是因为张无忧在那里吧。他们之间的关係,已经好到让她开始考虑放弃京城已有的一切,奔赴而去了吗? 他声音比刚才更淡了些,“你和你对象……关係已经这么好了?” 他没有提张无忧的名字,只用“你对象”代指。 时夏抿了抿唇。 她和张无忧的关係……怎么说呢?有依恋,有习惯,有被他热烈情感包裹的温暖,但似乎…还没到让她义无反顾、託付未来的地步。 “嗯……还好吧。”她含糊地应道,解释自己的动机,“主要不是因为他。是京城这边…人和事都太复杂了。有时候觉得挺烦的,不太想留在这儿了。我就想,如果能分配到一个全新的、暖和点的地方,清清爽爽地重新开始,会不会更好?” 闻晏心中的冷意稍缓。 原来不全是张无忧。 “如果只是想离开京城,去个暖和的地方,未必一定要去海市,海市的冬天也不好过呀。花城那边怎么样?冬天確实不太冷,气候湿润。你如果怕湿冷,到时候住的地方可以装个锅炉或者电暖气,也很方便。” 他语气更加务实、诚恳:“而且,从发展来看,花城那边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机会很多。你要是去了,我们…也算有个照应。到时候如果你想买房置地,或者做点別的投资,都更方便。等站稳脚跟,財富自由也不是难事,以后你想开诊所,或者做別的,选择余地更大。” 时夏被他说得有些动心。 可是……她脸上露出纠结的神色,“花城…好是好,可是…我听说那边的蟑螂,有巴掌那么大!还会飞!” 对於怕虫子的她来说,这简直是致命打击。 见她如此,闻晏有点想笑。 他轻咳一声,压下嘴角的弧度:“住楼房,卫生搞好点,没那么夸张的。” 见时夏依旧眉头紧锁,显然还没下定决心,闻晏也不再逼迫,淡淡道:“你再好好想一想。不急著做决定。毕竟距离毕业分配还有段时间。” 或许,他可以从张无忧那边入手……想办法让时夏对海市那个选项產生更多顾虑。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时夏就这么简单地被张无忧拐去海市。 时夏点点头,嘆了口气:“是啊,得好好想想。” 两人又閒聊几句,约好过两天一起吃顿晚饭,时间不知不觉流逝,夜渐深。 闻晏看看手錶,起身道:“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我走了。” 时夏送他到院门口。 闻晏站在门槛外,最后看了她一眼,“你平时自己多注意安全,晚上锁好门。” “嗯,你路上小心。” 时夏看著他没入胡同的阴影里,转身落了閂。 —— 天气越来越冷,呵气成霜。 时夏早上上班时,裹得严严实实,还是冻得厉害,睫毛上都结上一层白霜,到了医院,她才觉得冻僵的手指慢慢恢復知觉。 上午依旧是跟韩副主任的门诊。 她先到实习生共用的休息室换衣服。 另一个同期的实习生肖冬珍已经到了,正对著小镜子整理护士帽,见她进来,搓著手抱怨:“这才刚入冬多久啊,就这么冷了,骑车子过来手都快冻僵了。” 时夏换上白大褂,附和著:“是啊,一年比一年冷似的。好在医院有暖气,不然坐一天门诊也够受。” 两人说笑几句,各自戴好口罩和帽子,一前一后进了诊室做准备工作,整理病歷夹、检查诊察器械、准备好空白处方笺和化验单。 没多久,韩副主任也到了,开始上午的门诊。叫號,询问病情,检查,记录,开方……一切按部就班。时夏站在韩副主任侧后方,或帮忙记录,或传递器械,或带病人去做检查。 临近十点,一位病人正在等待韩副主任开处方。 驀地,诊室虚掩的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一声响。 一个穿著半新蓝色棉袄、头髮梳得油光水滑的妇人闯进来。 她进门就尖著嗓子喊:“时夏!时夏你给我出来!你个不孝女!忘恩负义的东西!翅膀硬了就忘了爹娘是吧?大家快来看看啊!这医院里的医生,连自己亲娘老子都不认啊!丧良心啊!” 她一边喊,一边拍著大腿,涕泪交加,打破诊室的安静,也引来外面候诊区病患和家属的好奇。 不少人围拢到诊室门口,探头探脑,议论纷纷。 第224章 要钱没有 时夏在她衝进来的瞬间认出来,是原身的生母,王四凤。 那妇人比几年前苍老憔悴许多,虽然为了来医院找自己,特意换上最体面的衣裳,但那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棉袄,依旧透著窘迫。 韩副主任眉头皱起来,不悦地看向闯进来的不速之客,又疑惑地看向时夏。 一旁的肖冬珍两个实习生也停下了笔,惊讶地望过来。 门口的围观者更是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王四凤有著市井妇人特有的精明,她见韩副主任和那两医生的目光都隨著她的叫喊落在时夏身上,顺著眾人的视线,死死盯住那个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帽子的年轻女医生。 看不清全脸,但那露出的眉眼,的確有点像...二女儿? 时夏这会使不出別的手段赶走王四凤,她能找到这里来,肯定是有备而来。 於是...在一片各异的目光中,时夏缓缓放下手中的病歷夹。 她对韩副主任微微欠身,“主任,抱歉,是我家里的事。我先出去处理一下,不耽误您看病。” 韩副主任瞥了一眼门口气势汹汹的妇人,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快去快回,注意影响。” “是。”时夏应下,转身,朝门口走去。 王四凤见她走过来,原本汹汹的气势不知怎的,在对上时夏那双冷漠的眼睛时,竟没来由地生出一丝胆怯。 这个女儿,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在家里低头做事、任打任骂的闷葫芦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莫名哑了些,挤出两句乾巴巴的咒骂:“没良心的……白养你这么大了……” 时夏已经走到她面前,隔著一步的距离停下,目光直视著她:“我是时夏。有什么事,我们去外面说。这里是看病的地方,不要耽误其他病人,也不要影响医生工作。” 说完,她不再看王四凤,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径直出诊室,朝外面走去。 王四凤被她这副全然无视的態度气得一愣,脸上红白交错。 她狠狠跺了下脚,嘴里不清不楚地又嘟囔了两句,跟了上去。 时夏脚步不停,径直穿过嘈杂的门诊大厅,走进医院楼外寒风凛冽的空地。 这里靠近自行车棚,没什么人,旁边只有几棵叶子掉光的梧桐树,地上的枯黄杂草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王四凤在后面追得急,气喘吁吁,额头都冒出了汗,不知是急的还是累的。 见时夏终於停下,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时夏,张嘴就骂:“贱蹄子!走这么快赶著投胎啊?怕被更多人看见你这不认爹娘的白眼狼?!” 时夏转过身,目光冷冷地落在王四凤的脸上,“我不怕。你儘管去宣扬,去闹。” 王四凤被噎得一哽,更加气急败坏:“你、你不怕医院开除你?!不怕学校不给你毕业证?!我告诉你,我可打听清楚了,你们这种实习的,最怕名声不好!我要是天天来闹,看哪个医院还敢要你!” 时夏微微眯起眼睛,“你打听得这么清楚…是叶皎月跟你说的?还是你们费劲自己去打听的?” 王四凤眼神闪躲,避开时夏的直视,色厉內荏地梗著脖子:“你少管那么多!反正我知道就行了!你今天要是不给钱,我、我现在就去你们医院领导办公室闹!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货色!” “给钱?”时夏嗤笑一声,“凭什么?” “凭我是你妈!凭我生了你养了你!”王四凤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你哥要结婚,家里房子不够住,得翻修!你弟弟工作也要打点!你如今有出息了,拿点钱出来帮衬家里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时夏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十六岁前,我在家当牛做马,以工代养,按小保姆的工资算,你们都得给我钱。十六岁后被你们打发下乡,更是没有花过你们一分钱...” 她往前逼近一步,“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 王四凤都快气冒烟,指著时夏,手指颤抖:“你、你真不怕没工作?不怕毕不了业?我去找你们医院领导!我去找你们学校!” “你去。”时夏抬手指向医院行政楼的方向,“需要我给你指路吗?或者,我直接带你去?” 王四凤彻底被噎住。 没想到这二女儿竟然如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你……你……” 她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狠狠地剜了时夏一眼,撂下一句狠话,“你等著!有你好看的!” 时夏冷笑:“嗯,我等著。” 她不再停留,转身,步履平稳地朝门诊大楼走去。 王四凤在她身后又气急败坏地拔高声音喊了一句:“时夏!这事儿没完!!” 时夏头也没回,將那无能咆哮彻底拋在身后。 回到诊室,韩副主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示意下一个病人进来。 直到中午下班,病人全部离开,韩副主任才问:“怎么回事?处理好了?” 时夏声音很低:“嗯,是我母亲。很多年没联繫了,今天突然找来,是…问我要钱。” 韩副主任眉头皱了一下,看向时夏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 旁边还没走的肖冬珍和另一个实习生也听到了,都露出惊讶和些许怜悯的表情。 时夏同志在科里表现一向出色,勤奋好学,待人接物也温和有礼,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不堪的家庭困扰,身世悽惨。 时夏微微垂著眼,恰到好处地扮演著一个小可怜。 她知道,適当的示弱和坦承,有时比硬扛更能贏得同情和理解,尤其是在工作单位。 下午的工作照常。 下班前,时夏去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服,她看似隨意地整理著挎包,意识却沉入空间。 几样工具:棒球棍,手术剪,开刃的野战小刀。旁边还有几个小纸包,里面是她配的强力痒痒粉和辣椒粉... 意念扫过这些装备,时夏稍微踏实些。 王四凤鎩羽而归,以她那一家子的脾性,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要钱不成,说不定会来硬的,或者想別的齷齪法子。 时家那几个男人,没什么大本事,但力气还是有的,若真趁她落单时堵人…… 第225章 打听1 不能被动挨打。 时夏得好好想想,正当防卫的界限在哪里?怎么把握那个度?还是先下手为强? 她背上挎包,走出医院。 冬日的傍晚,天色昏暗,寒风刺骨。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一段路,扫视著街道两旁和身后的行人。 胡同口卖烤红薯的大爷,匆匆下班的路人,几个追逐打闹的孩子……似乎没有特別可疑的盯梢者。 但她不敢掉以轻心,王四凤能找到医院,未必不能找到她的住处。 她故意在几个胡同里多绕了两圈,確认身后没有尾巴,才拐进自家所在的胡同。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她家的院门紧闭,看起来並无异样。 时夏没有立刻开门,而是站在阴影里又观察片刻,確认周围確实无人,这才快步上前,开锁进门、反手落閂,动作一气呵成。 时夏一夜睡得还算好。 她向来觉得,不必为两小时后的事情忧虑,更遑论尚在未知里的麻烦。 睡前照例喝下灵泉水,又用药宝盆合些安神丸,这才躺下,睡了个深沉无梦的安稳觉。 只是次日到了医院,跟在韩副主任身边写病歷、抓药时,她的心绪到底不如往日全然平静。 她自嘲地想,自己到底不是清心寡欲的神仙,王四凤那张刻薄的脸,总在不经意时冒出来,带来一阵烦恶。 她按捺下心绪,將注意力拉回眼前。凝神听著韩副主任的讲解,手下飞快记录。 等到下班,天色已染透墨蓝。 时夏裹紧围巾,顶著寒风出了医院,没有走向公交站,而是拐进附近的胡同。 她记得掮客小钱住的那栋筒子楼,之前找他介绍装修队时去过一次。 筒子楼里光线昏暗,楼道堆著杂物,挤挤攘攘地飘著饭菜香和煤烟味。 时夏找到那扇门,敲了敲。 门里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小钱半张诧异的脸。 看清是时夏,他立刻拉开门,一口牙在昏黄光线下晃得挺显眼:“稀客稀客!时同志,快请进!” 时夏也没客气,跟著进了屋。 “这么晚来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 “嗐!我这乱糟糟的,您別嫌弃就行。”小钱手忙脚乱地挪开椅子上堆的几件旧衣裳,用袖子擦了擦,“坐,坐。我给您倒茶。” 时夏坐下。 小钱端来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的方凳上,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搓著手:“这天儿冷的。您怎么有空过来?是房子有啥事儿?” “房子没事,收拾得很好,多谢您当初介绍的师傅。”时夏双手捧著温热的搪瓷杯,直接道明来意,“我来找您,是知道您人脉广,消息灵通,有件事想麻烦您帮忙打听打听。报酬方面,绝对好说。” 小钱笑容收了收,身体前倾:“您这么客气。咱们也算打过几回交道,是朋友了不是?您有啥事,直接说,能办的我肯定不含糊。” 时夏放下杯子,直言道:“想请您帮忙打听两家人。一家姓时,时建国、王四凤,原来住红星轧钢厂那边,家也住在红星家属院那边的四合院。另一家姓叶,家里姐妹俩叶皎月、叶天月,也一样住那边。就想知道,这两家现在具体什么光景,家里人都干什么,有什么特別的动作,尤其是叶家姐妹。叶皎月有没有结婚,跟谁结....” 她毫不含糊地把自己想知道的事,详详细细地说了清楚。 小钱听得很专注,等时夏说完,他点点头:“打听事啊……行,这事儿说简单也简单,说麻烦也麻烦,得找对路子,问对人。不过您放心,包在我身上。” 时夏立刻恭维:“对您来说是简单,可我这种整天待在医院、没什么门路的,两眼一抹黑,实在没辙,只能求到您这儿了。” “哎哟,您可別说『求』字。”小钱连连摆手,又齜牙笑起来,“朋友之间互相帮衬。我保证给您打听得明明白白,別说他们家现在干啥,就是他们家老鼠是不是双眼皮,都想法子给您问清楚嘍!” 时夏被他这话逗得笑出声:“那先多谢您了。” 她从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厚度適中,推到小钱面前:“咱们明算帐。这点茶水钱,您先收下。多了您別嫌多,少了您一定直说,我立刻给您补上。” 小钱嘴里说著“这怎么好意思”“您太见外了”,推拒了两次,爽快收下:“成,您爽快,我也不磨嘰。这事儿我儘快去办,一有信儿就告诉您。” 事情谈妥,时夏也没多留,起身告辞。 小钱殷勤地送她到楼梯口。 走出筒子楼,时夏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慢慢往回走。 接下来几天,一切如常。 时夏按部就班地当著她的实习牛马,中间还跟几个室友聚餐一次,去了同仁堂一次,全都是风平浪静的,仿佛时母之前放得狠话,就是口嗨,压根没出现。 倒是小钱同志终於找上门来。 时夏刚回到自家四合院附近,就传来一声压低嗓门的招呼:“时同志!” 她回头,看见小钱裹著件半旧棉猴儿,抄著手,缩著脖子站在胡同的阴影里,冲她咧嘴笑著。 “小钱同志?”时夏手上动作没停,咔噠一声拧开锁,“有消息了?” “有了,”小钱快走两步凑到跟前,“跟您打听清楚了。” “进来说。” 时夏领他进了堂屋,拉开电灯。 昏黄的光线洒下来,照得八仙桌油亮。 她示意小钱坐下,转身去拿暖瓶和茶杯,“嗯,那咱们好好说。” 小钱在硬木椅子上挪了挪,搓著手,脸上显出点为难:“哎呦,这事说来话长,杂七杂八的,竟不知从哪儿开始讲。” 时夏把泡好的茶推到他面前,“小钱同志,先说叶皎月,她现在名义上的丈夫,是谁?” 第226章 绿帽侠 小钱脸上表情有些一言难尽:“这个……黑省农场那边的事,隔得太远,我们使了劲打听,电话也托人问了,可那边口风…好像大家都不太清楚具体的。” “您之前提过她在那边可能嫁人了,但我们顺著这条线摸,没摸到明媒正娶的影子。倒是有好些含糊的说法,猜测她…她可能跟过某个农场里有点权的领导。后来嘛,那人自身难保,或者乾脆就不想认帐了。总之,没名没分。” 时夏垂著眼,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浮起的茶叶,没说话。 小钱观察了一下她的神色,继续道:“她如今回城,住回自家房子。名义上的丈夫,就是当年跟她一起的那个陈卫东,也住那片儿。两人…算是凑一块过吧。不过,陈卫东他妈,老太太厉害,压根看不上这个儿媳妇,家里三天两头鸡飞狗跳的。…这两人都没正经工作,陈卫东偶尔出去打零工,叶皎月……听说在找工作门路,难。” “她姐姐叶天月,倒是接了她们妈的班,进了纺织厂。去年嫁了人,男方叫秦子昂,是个大学生,分配在机械厂技术科,听著不错,可厂里没房子,小两口只好挤在叶家老房子里。叶家也就那么两间屋,您想想那日子……” 时夏只觉嘆为观止。 陈卫东……这算什么?情深义重,还是“绿帽侠”? 至於秦子昂,娶不到妹妹,就娶姐姐?这执念是深到骨子里,还是单纯找个替身? 又或者……他们在玩《外出》(一部韩国电影)?? 她心中八卦兮兮,脸上依旧是认真听人说话的神情,“竟是这样……那叶家如今,岂不是挺热闹?” “何止是热闹!简直是鸡飞狗跳!陈卫东他妈觉得儿子吃了大亏,叶皎月又不是个省油的灯,叶天月嫁了人还带著丈夫住娘家,她妈心里能痛快?还有那个秦子昂,知识分子,跟那一大家子挤著,听说也不是个省油的灯,日子能好过?叶皎月最近往京大那边打听事儿,好像在找什么教授之类的,感觉她挺著急。” 时夏:“.....” 叶皎月难道是在找儒雅教授男主6號,天才科研师兄男主7號?叶皎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找人?难道是重生?? 时夏心里乱糟糟。 “那时家呢?我家里人,现在什么情况?” 小钱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带著点难以掩饰的唏嘘。 “时同志,您家那摊子事……可真叫一个,江河日下。” 时夏一听是时家的倒霉事,来了兴致,“您喝口茶,润润嗓子,慢慢说。” 小钱依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嗯,您这茶好。”他放下杯子,也没再卖关子,竹筒倒豆子般说开了: “您大哥,时建忠,离婚后打了好几年光棍,前年…进了南城一个寡妇门里,给人当上门女婿去了。那寡妇带著俩半大孩子,性子听说挺厉害,您大哥现在日子……嘖。” 小钱摇摇头,意思不言而喻。 “您家老爷子老太太,挨到去年开春,到底没熬过去,前后脚走了。丧事办得潦草,听说没少拉扯。” 时夏听著,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 “您妹子时秋,嫁出去换了笔彩礼,那钱转头就给时建仁娶了个媳妇。那媳妇,是北边村里来的,泼辣剽悍。硬是逼著时家给时建仁找了个临时工,说是不能在家白吃閒饭。” “可时建仁那德行您也知道,哪是干活的人?去了没三天就喊累,旷工,被他媳妇拿著擀麵杖追著打,街坊都听见了。后来实在受不了,揣了点钱,跑了。” “跑了?”时夏眉梢微动。 “跑了,小半年没音讯。今年开春,让外地遣送回来的,说是盲流。这下好了,工作丟了,媳妇看他更不顺眼,一天三顿数落。他就窝在家里,跟您妹子时秋大眼瞪小眼,俩人为了口吃的都能打起来。” “时秋也回来了?” “离了。嫁过去三年肚子没动静,婆家嫌弃,硬是给离了。回来也跟著啃老。如今您家那屋里,王四凤,时建仁,时秋,三个人,没一个挣钱的,全指望您父亲那点工资和家里老底儿。天天鸡飞狗跳,时建仁和时秋打架,王四凤骂街,热闹得很。” 时夏静静地听著,心里没什么快意,只觉出令人窒息的荒诞。一潭早就发臭的泥沼,里面的人还在拼命互相撕扯。 她等小钱告一段落,才开口:“王四凤…是怎么知道我在医院实习的?” 小钱一拍大腿:“问著了!我们找时建仁聊了聊,嚇唬他两句,他就禿嚕了。说是叶皎月,不知道从哪儿得了信儿,跑去跟他们说的。叶皎月还说…说二姐现在出息了,在京城大医院当大夫,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你们吃香喝辣,嚇唬嚇唬,肯定给钱。” 果然是她。 时夏眼神冷了冷。 叶皎月,真是阴魂不散。 “时建仁有没有说,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再来找我?” “这个他倒支支吾吾没说清。我看他那怂样,是有贼心没贼胆。而且…”小钱摇头,“听他那意思,好像有人一直在敲打他们,要是敢来找您麻烦,就让他们一家子在四九城彻底过不下去。他怕得很。” 时夏心下一动。 张无忧当初说过他去找过人处理。 “他知不知道是谁在威胁他们?”她还是好奇地问了一嘴。 小钱撇撇嘴:“时建仁哪能知道?他就说是『一群顽主』,都是那边混的,凶神恶煞。具体是谁指使的,他们那种窝里横的货色,哪敢细打听。” 时夏“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按下疑虑,无论如何,暂时看来,时家这个脓包还是被外力压著,没敢直接炸到她眼前。 就是不知道之后,他们会怎么做。 而,叶皎月.. “辛苦您了,小钱同志。”时夏从怀里又拿出一个信封,直接放到小钱手边,“这点意思,您务必收下。另外,还得再麻烦您,帮我继续留意著时家,尤其是时建仁和王四凤的动静。叶皎月那边,也费心再看看,她到底在大学那边打听什么人,想干什么。” 小钱笑容满面:“您放心,包在我身上。保管他们放个屁,我都知道是啥味儿。” 第227章 巧了 略坐了一会,小钱起身离开。 时夏送他到大门口,又想起一件事,“小钱同志,还有件事...” 小钱转过身,搓著手哈著白气:“您说。” “麻烦您打听打听,叶家那个姐姐,叶天月,她清不清楚,她妹妹叶皎月,在黑省的时候,跟她现在这个丈夫秦子昂有过旧情?” 小钱一愣,眯缝眼眨了眨,领悟过来,眼睛都睁大,闪过莫名的兴奋。 “明白,明白。您是想著…如果她不知道,就『不小心』让她知道?” 时夏淡淡道:“她总得知情,才算公平,是不是?” “那是,那是!”小钱拍了下手,“您放心,这事儿我晓得怎么做。保准办得妥帖,不留痕跡。” “有劳。有新消息,儘快告诉我。” “好嘞!一有信儿立刻来找您。”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送走小钱,时夏才觉指尖冻得有些发麻。 她回到屋里,插上门閂,將冷风隔绝在外。给叶皎月添堵,不过是顺手为之。那女人先撩者贱,怨不得她回敬。 接下来几日,时夏照旧上班下班,心绪却比之前更沉静些。 知道癥结在哪儿,知道暂时有人压著时家,她反而定下神来。 只等小钱那边的后续,也等元旦与张无忧的见面。 日子总要往前过。 元旦前最后一个休息日,时夏去百货大楼购物。 大楼里人比平日多,空气暖烘烘地混著各种气味。 她买了些必需的日常用品,又转到食品柜檯,想称几斤点心,到时候给师父或者同事分享。 正低头看玻璃柜里的点心,身旁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一个声音带著试探,小心翼翼地问:“你是…时夏?” 时夏转过头。 面前是个三十左右的妇女,穿著半新棉罩衣,围著灰色毛线围巾,头髮在脑后规整地挽了个髻。皮肤有些糙,眉眼间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但更多的是被生活磋磨出的疲惫。 时夏在记忆里翻找一下,她是时春。原主那个早早嫁出去,看似伏地魔,实则把嫁妆彩礼工作都抓在自己手里,精明地过著小日子的大姐。 原身对这个大姐的记忆谈不上恨,也绝无半分温情。 时春是家里第一个女儿,也曾是父母短暂寄託过期望的面子,高中毕业,嫁得不错,从婆家弄到工作。 她惯会在父母面前演出心疼弟妹、顾念娘家的模样,对原主这个的妹妹,也不过是口头上说两句“小夏辛苦了”、“多亏了小夏”,转头该享受原主的劳动成果时,从不手软。本质上,时春和时家其他人没什么区別,只是更懂得如何在这泥潭里,为自己谋得一块相对乾净的立足之地。 时春能认出她,时夏不意外。 她点了点头:“是我。” 时春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打量。 “真是你……我刚才看了好几眼,差点没敢认。变样了,比以前…精神多了。”她声音放得更低,“在这儿碰到,可真巧。” 时夏不欲多谈,將称好的点心包好,拎在手里,淡淡道:“是巧。要是没事,我先走了。” “哎,等等。”时春叫住她,左右看了看喧闹的人群,“是……是正好有件事,想跟你说说。” 时夏抬眼,目光平静地看著她。 时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拢了拢围巾:“这儿人多眼杂的,说话不方便。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就前面那个茶楼,清静。” “行。”时夏简短应道。她也想听听,这位“精明”的大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茶楼就在百货大楼斜对面,门脸不大,里面光线昏暗,桌椅陈旧。这个时间点没什么客人,她们找了个靠里的角落坐下。 时春叫了一壶最便宜的高末,给时夏倒了一杯,自己却没喝,双手握著粗糙的茶杯暖手。 她先是嘆了口气,“你……变化真大,我刚才差点没敢认。听说你在京城学医,现在……是在医院工作了?” “实习。”时夏简短地回答。 “哦,实习好,实习好,以后就是正经大夫了。”时春说著,面色露出愁苦的神情,“小夏,家里的事…你听说了吧?” “听说了一些。”时夏语气平淡。 “造孽啊……”时春摇头,眼角適时地泛起点红,“爸……还是那样,妈现在身子也不爽利,建仁不成器,秋秋又……家里真是没个指望了。”说著,悄悄抬眼观察时夏的反应。 时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涩味很重。她没接话。 时春见她不语,只得继续往下说,推心置腹起来:“我知道,当年家里……对不住你。你小小年纪就去那么远的地方吃苦,我们当哥哥姐姐的,也没能帮上忙。...可那时候,大家日子都难,我也是嫁出去的姑娘,在婆家说话不硬气……夏夏,你別怨大姐。” 时夏:“直接说吧,找我什么事。”她没兴趣听这些隔了多年、毫无分量的懺悔和开脱。 时春脸上闪过一丝尷尬。 “今天碰见你,也是巧了。其实…有件事,在心里憋了些日子,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该跟你说一声。” 时夏终於正式抬眼看著她。 时春轻声道:“家里……妈和建仁他们,前段时间听隔壁叶家二姑娘那听到你在医院,动了心思。建仁那个混帐,攛掇咱妈说要去找你『拿点钱花花』。我听著不像话,骂了他几句,可你也知道,他现在…谁的话也不听。”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著时夏的脸色。 时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著。 “后来,大概也就半个月前吧,我听说妈去找你了,结果,建仁有天晚上鼻青脸肿地跑回来,嚇得直哆嗦。妈问他怎么了,他死活不说,只念叨『再也不敢了』。妈追问,他才漏出一句,说又是在外头被人『教训』了...” 时春说到这里,抬眼迅速看了时夏一眼,夹杂著探究和一丝惧意:“小夏,你…你在外面,是不是认识什么…厉害人?” 第228章 见面 时夏淡淡:“你说的这事,我都不知道,你妈之前的確来找过我,我说过,一分钱都不回给他们。至於...厉害人?我就是一个实习医生,能认识什么人?时建仁在外面惹是生非,被人打了,跟我有什么关係?” 时春訕訕道:“我也只是瞎猜……反正,打那以后,妈和建仁又消停了。建仁这段时间都在家里躺著养伤呢…他也受了好大罪。你…要不要抽空回去看看?毕竟打断骨头连著筋,都是一家子亲骨肉。爸和妈年纪也大了,这么多年,心里其实一直惦记著你…” 时夏没忍住,嗤笑一声。 惦记?惦记她怎么还没被榨乾最后一滴血吧。 这笑声很轻,却像根小刺,扎得时春脸上那点强装的温情僵了僵。 两人心里都门儿清,若今天处境调换,是她时春成了那个“有出息”的,她绝对会躲得远远的,一毛钱都不会给时家。 可事情落在时夏身上,她就觉得理所当然,仿佛时夏合该是那个牺牲奉献、反哺全家、上演闔家团圆戏码的冤大头。 还骨肉情深? 时夏七岁前在外婆家挨打受骂,七岁后回时家当牛做马,那些年怎么没人提骨肉? 现在看她过得好了,倒想起来是一家子了。 噁心透顶。 时夏已经没心情再听下去,站起身:“如果你找我就是为了说这些,那我没空听。先走了。” “哎,小夏!等等!” 时春急了,连忙伸手虚拦了一下。 她刚才在百货大楼里,远远就瞧见时夏。 起初她还不敢认。 时夏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面料挺括,样式新颖,衬得她肌肤白里透红,整个人像会发光,在人群中堪称鹤立鸡群。 尤其那身打扮,时春在柜檯见过类似的羽绒服,標价嚇死人;手腕上那块银壳手錶亮晃晃的,还有发间那枚样式別致的珍珠发卡,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更別提时夏在百货大楼里买东西那架势,不看价格,挑的都是好的,点心一买就是几斤,日化用品也是挑著贵的拿。 这分明就是手里极宽裕的模样。 王四凤之前跟她哭诉,说叶皎月传消息,时夏在京城大医院当大夫,发达了,却狼心狗肺不管家里。 时春当时还將信將疑,觉得母亲夸张,可现在亲眼见了,才知道恐怕是真的。 时家现在就是个烂摊子,王四凤天天为钱急得跳脚,找她要钱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话也说得越来越难听。 婆家颇有微词,她自己的小日子也过得紧巴巴。 如果……如果时夏能回去,或者哪怕只是指缝里漏点出来,家里的压力就能小很多,王四凤也不会总来纠缠她。 她这才硬著头皮上来相认,心里盘算著怎么把时夏劝回去,至少,得让她愿意接济家里。 可时夏这油盐不进、冷冰冰的態度,让时春准备好的那些软话硬话都堵在喉咙口。 “小夏,我是真有事....” 时夏转过头,目光仍是冷冷的:“有事,直接说。” 时春知道,自己必须拋出点真东西了,否则连对话都无法继续。 她想起昨天王四凤咬牙切齿的诅咒和那点异想天开,心一横道:“妈……昨天又叫我回去了一趟。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说……说要给你介绍个相亲对象,家里条件很不错,是个干部子弟。她打算……打算过些天,直接带人去你医院找你相看相看…。” 时夏差点被气笑了。 王四凤这脑迴路,真是清奇得可以。 要钱不成,就想著卖女儿收彩礼? 她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安排时夏的婚事?凭那点生而不养的“恩情”,还是凭这十几年理所当然的压榨? 时夏向前倾了倾身,靠近时春,脸上绽开一个极其浅淡的笑。 “那也麻烦你,回去跟你妈说清楚。如果她真敢把什么乱七八糟的相亲对象,带到医院来,我就找人,弄她的心肝儿子时建仁。我说到做到。” 说完,她不再看时春瞬间惨白的脸,转身离开茶馆。 外面寒风扑面,刮在脸上有些刺痛,可心头那股被烂泥糊住般的鬱气,却並未消散。 直到转天休假。 张无忧是上午到的。 时夏带著他进了堂屋,帮他脱下大衣,摘下帽子,露出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英俊脸庞,他眼里带著笑,刚要开口—— 时夏已经伸出手臂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 这主动的亲近让张无忧很惊喜。 他立刻收紧手臂,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髮。 “嗯,”他声音带著满足的喟嘆,“我也想你。” 他低下头,凑近她颈窝,嗅著那股熟悉的暖香气,嘴里喃喃说著琐碎的思念,路上见了什么,海市和南方如今如何,又抱怨几句两地分隔的难熬。 时夏没说话,只是安静地依著他。 那些烦人的算计、威胁、纠缠,让时夏生出点软弱的倦意,她只想安安静静过自己的日子,怎么就那么难? 张无忧察觉到她比往常更温顺的依赖,心尖软得发颤,低头亲吻她的唇角,再沿著脸颊慢慢廝磨,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肌肤。 时夏嫌痒,偏头躲了躲,没躲开,反而被他搂得更紧。 “別闹…你那边忙完了?”她问。 “暂时告一段落,能待几天。”张无忧稍稍鬆开,手却仍在她背后轻轻抚著,“你呢?是不是快毕业了?该分配工作了吧?” “嗯。”时夏点头,“还有半个月实习结束,回学校拿毕业证和派遣证。” 张无忧犹豫片刻,还是问出来:“夏夏,你……有没有想过,分配去哪儿?” 时夏抬头看著他:“反正不想留在京城了。”她顿了一下,视线有点飘忽,“去海市?你会经常在海市吗?” 张无忧的心猛地一跳,一股滚烫的喜悦从胸腔炸开。 他眼睛亮得惊人,忍不住又凑过去重重亲她,“嗯!我的事,以后重心会放在海市那边。谢谢你……谢谢你想到我。”最后一句,说得有些郑重。 时夏被他毫不掩饰的欢喜感染,也浅浅笑了笑,梨涡微现:“过两天,我去拜访一下陈教授,看他能不能帮忙说句话。实在不行,再去求师父。总归,我也不是毫无门路的人。” “好。”张无忧满口答应,“我给你备些礼物,到时候带给教授。” “不用啦,”时夏摇头,“我这里有合適的东西给他们。” 张无忧也不坚持。 他笑著又去吻她,从额头到脖颈,细细密密,带著无尽的眷恋。 闹了一会儿,他才搂著她坐到椅子上,小心翼翼地说:“夏夏,有件事……我妈,她这两天也来京城了,看个老朋友。她想……见见你。你看,行吗?就简单一起吃顿饭。我妈人挺好的,不难相处。” 时夏原本靠在他怀里的,这会听到他这样说,身体立刻坐直了。 “確定只是见见?不说別的?” 张无忧举起三根手指,神情严肃:“我保证,就只是吃顿饭,认识一下。別的,什么都別提,我也不让提。就是…她想看看你。” 时夏心中吁了口气,点点头。 “好吧。那你安排。” 第229章 见面2 在见到张母之前,时夏確实在脑海里预演过几种可能。棒打鸳鸯、甩支票,年代不对,但甩一沓大团结还是有可能的;或是冷著脸挑剔她的家世、工作,让她识趣离开;再不济,也是表面客气內里疏远的审视。 她甚至暗自做好心理准备,若是对方言语过分,她也不介意当一回“没教养”的。 可真正在西餐厅见到张母的那一刻,预想的剧本全打水漂。 张母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穿著件质地精良的深紫色薄呢外套,头髮在脑后挽成优雅的髮髻,她保养得极好,只在微笑时眼角绽开细细的纹路,通身是未经风雨的柔婉气质。 然而,柔婉里又掺杂著一丝病弱,脸色苍白,说话声音也轻轻软软。 她看到时夏,目光温柔得像春水,带著善意的好奇和欢喜。 “这就是夏夏吧?总听无忧提起你,今天可算见著了。快坐,別拘束。” 时夏躬身礼貌道,“阿姨好。”在张无忧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张母很热情,招呼著点餐,又问时夏口味,言谈间全是家常的关切,没有一句让人不舒服的打听。 等餐的间隙,她从隨身的小皮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推到时夏面前。 “第一次见面,阿姨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什么。听无忧偶然提过一句,说你喜欢玉石之类的小玩意儿。” 张母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润白剔透的玉鐲,水头极好。 “这是我年轻时戴过的,样子不算新潮了,你要是不嫌弃,就拿著玩。” 时夏连忙摆手:“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张母却笑著看向儿子。 张无忧立刻接话,手臂搭在时夏椅背上,凑近她耳边,“妈给你就收著唄,反正她放著也是放著。这鐲子挺配你的。” 张母也温声道:“是啊,早晚都是你们的,现在戴著玩也一样。收下吧,不然阿姨可要以为你看不上这旧东西了。” 时夏推拒不过,在母子二人一唱一和的温和攻势下,只得先收下。 沉甸甸的盒子握在手里,她却感觉像捧了块烫手的山芋。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份厚赠,非但没让时夏觉出被接纳的喜悦,反而生出一股无所適从的焦灼。 她寧愿张母是个强势的、精於算计的妇人,那样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竖起壁垒,冷静周旋。 可对方偏偏是这样一位温柔病弱、释放著善意的长辈,这份好意像一张柔软却无处挣脱的网,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时夏骨子里那份对他人好意的“配得感”极低,总觉得自己偿还不起,像是欠下难以偿还的债。 尤其是当张母用那温柔的声音,说著“无忧年纪也不小了,你们年轻人有打算,我们做父母的都支持”、“早点定下来也好,我也盼著……”之类的话时,时夏只觉得无形的压力闷闷地裹上来,连口中鲜嫩的牛排都嚼不出滋味。 张无忧浑然未觉,他只觉得母亲开明,时夏懂事,一切都再圆满不过。 他在桌下悄悄握住时夏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挠,带著全然的愉悦和亲昵。 时夏指尖微颤,没有像往常那样回握,只是任由他牵著。 她垂著眼,看著洁白的餐盘边缘,心思却飘到別处。 晚饭后,张无忧先將张母送回四合院。 张母下车前,还拉著时夏的手,“知道你工作忙,过几天,我回海市前,咱们再一起聚聚,啊?” 时夏乖巧点头:“好的,阿姨。您早点休息。” 张母笑呵呵地下了车。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 张无忧单手把著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时夏的手背,轻轻握住。 “走,送你回家。” 时夏“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车窗外倒退的、模糊的街灯光晕上。 张无忧察觉她比来时更沉默,侧头看了她一眼,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点:“累了?” “还好。” 时夏迟疑一下,还是说出口:“就是觉得……阿姨给的礼物太贵重了。我都没给阿姨准备什么像样的回礼,有些过意不去。” “你想多了。你之前给的养生丸和安神丸,我妈吃了之后,晚上睡觉踏实多了,脸色也好了点。她不知道多感激你,跟我说了好几次,说你有心。她这是真心喜欢你,想给你点好东西,你別有负担。” 制的药丸能切实帮到张母,时夏心里鬆动了些许。 她没再说话,直到车子停到小院附近。 胡同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隱约传来的几声狗吠。 时夏解开安全带,拿起隨身的挎包,指尖触到里面那个盒子,动作顿了顿,还是掏出来,递到他面前。 “那个……要不,还是....” 张无忧没接。 他直接揽住她的腰,稍一用力,將人带进怀里,跨坐在他的身上。 时夏猝不及防,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抵住他胸口。 “你……” 她的话音未落,张无忧已经吻住她微凉的唇。 他的唇很热,带著熟悉的渴望。 时夏脑子里懵了一下,手上推拒的力道还没使出来,就被他搂得更紧,灼热的气息彻底侵占她的呼吸。 舌尖试探,勾缠,吮吸。 巷子里太安静,时夏能听见彼此交织的、有些乱的呼吸声,还有自己逐渐失控的心跳。 唇齿间的廝磨逐渐抽走她脑中纷乱的思绪。 不知过了多久,张无忧才放开她的唇,目光深深看进她迷濛的眼睛里。 “给你的,就是你的,不准退回来。” 时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无忧又作势要亲过来。 她偏头躲开了些:“不要亲了...” 张无忧无奈低笑:“小坏蛋,我好想你。” “嗯,”时夏声音很低,“我也有点想你。” 她像是耗尽力气,颓然地將额头抵进他温热的颈窝,呢喃一句,“张无忧,你很好……” 可惜我不够好。 后半句,她终究没说出口。 张无忧只觉得怀里的人柔软依顺,这句“你很好”落在他耳中,是最好的回应。 他心满意足地收紧手臂,缓缓抚著她的背,努力平復著自己翻腾的渴望。 他用下巴轻轻摩挲她的额头,语气黏糊糊的:“我好想跟你结婚……” 时夏在心里无声嘆气。 这话题太沉重,她还没想好怎么接,更不想在此刻说出可能伤害他的话。 只能沉默。 回到家。时夏从挎包里拿出那个盒子,看也没看,直接收进空间。眼不见,或许心能稍安些。 第230章 刻薄 两日后的中午,时夏捧著饭盒,和两个实习生同事结伴去食堂吃饭。 刚出门诊大楼,就看到王四凤带著时春、时秋,母女三人像一道灰扑扑的墙,堵在门口。 时春最先看到时夏,“小夏,这里。” 时夏跟同事打了个招呼,让同事先去食堂。 等同事刚走。 那母女三人走过来把时夏团团围住,形成一个小小的包围圈。 时秋的视线上下打量时夏几眼,嘴角撇出刻薄的弧度,正要开口。 旁边的时春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狠狠掐在她腰侧的软肉上。 “住口!”时春压低声音呵斥,“让妈说。” 时秋疼得齜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只能把满腔的愤懣化作更怨毒的眼神,死死钉在时夏身上。 王四凤目光紧紧锁著时夏,生怕她跑了似的。 “小夏,这儿不是说话的地儿,找个地方,妈跟你好好说说话。” 时夏没说话,径直朝医院外走去。 王四凤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时春拽著满脸不情愿的时秋也追了出去。 还是上次那家偏僻的小茶馆。 时夏熟门熟路地走进去,在最里面那张掉漆的方桌旁坐下。 王四凤母女三人跟进来,依次坐下。 跑堂的伙计过来,看向时夏。 时夏垂著眼,毫无点单的意思。 气氛有些僵。 时春连忙跟伙计点了一壶高沫。 “姐!”时秋不满地撅起嘴,“我不喝那个!再要些点心!走了这么远,饿死了!” “你闭嘴!”时春手在桌下又拧了时秋一把。 来之前,她和王四凤反覆叮嘱过,这次是来求时夏的,至少表面上是,绝不能一开始就惹毛她。时秋这蠢货,就知道吃! 时秋疼得倒吸冷气,敢怒不敢言,只能死死瞪著时夏,眼神里的忮忌和怨恨几乎要溢出来。 凭什么这个以前在家里连狗都不如的二姐,现在能穿得这么好,脸色这么润,坐在那里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凭什么! 时夏对那道目光视若无睹,只抬眼看向王四凤:“有话,直接说。” 王四凤清了清嗓子,努力堆起慈祥的笑容,“小夏,妈听说……你有对象了?” 时夏心里一惊,面上却纹丝不动,点点头。 见她没否认,王四凤眼中闪过一丝自以为得计的亮光,语重心长起来:“你也別怪妈多事,我们这也是关心你。你一个姑娘家,年纪轻,又在京城这大地方,怕你被人骗了去……” 时夏懒得听这些虚偽的开场白,抬手看了看腕錶,声音冷淡:“给你们十分钟。我还有事。” 时秋立刻炸了,尖声道:“装什么装!真当自己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了?还不是我们时家……” 时夏连眼神都没给她一个,直接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饭盒,作势要走。 “啪!” 一声脆响。 打断时秋的尖刻,也止住时夏的脚步。 王四凤这一巴掌又急又狠,直接把时秋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红印。 王四凤看也没看捂著脸、眼泪在眶里打转的时秋,只对著时夏,討好地笑:“小夏!坐下,坐下慢慢说!你別跟她一般见识,她不懂事,妈替你教训她。” 时夏冷眼看著这对母女的把戏,重新坐下,倒要听听她们到底能吐出什么象牙。 “说。” 王四凤见时夏肯坐下了,鬆了口气,“前两天,有人瞧见你跟你对象,还有你对象他妈,在『老莫』吃饭来著。那亲家母…还给了你见面礼,是不是?” 她眼睛盯著时夏,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妈可都听说了,那家人,很有些家底。闺女啊,你这终身大事是好事,可这谈婚论嫁,没个娘家人在后头给你撑腰怎么行?到时候商量婚事、彩礼、嫁妆这些,娘家出面,才显得你金贵,不能让人看轻了去!这些事,妈和你爸,都能帮上忙!” 又是彩礼。 绕来绕去,还是钱。 时夏心里冷笑,面上却微微蹙眉,先问了一句:“是你们在餐厅看见我的?还是…別人看见的?” 王四凤噎了一下,眼神飘向时春。时春知道这个妹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隨意拿捏的小丫头,硬来肯定不行。 她实话实说:“是隔壁的叶同志,叶皎月,她如今在那餐厅当临时服务员,碰巧看见的。她…她也是好心,跟我提了一嘴。” 哦。叶皎月。 时夏垂下眼,看著粗瓷茶杯里漂浮的几片劣质茶叶梗,她还真是不遗余力地给自己找“好事”。 旁边,时秋捂著脸,手指缝里露出愤恨又不甘的目光。 叶皎月说得有鼻子有眼,说时夏那对象对她殷勤备至,一看就是非富即贵的人家。 凭什么?凭什么时夏就能攀上高枝,穿金戴银,吃香喝辣,而自己却要被离婚,回家啃老,看人脸色? 王四凤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畅想著如何以娘家身份出面,如何为时夏爭取利益,话里话外都是“为你好”、“不能白便宜了外人”。 王四凤这两天可是去打听过了,那人好像是之前的驻京办主任,有钱得很,没想到时夏还真攀上高枝了! 她甚至已经开始畅想:“要不这样,小夏,你先回家吃顿饭?咱们一家人好久没团聚了,也让你爸看看你。婚事什么的,咱们关起门来好好商量……” 时夏:“好。” “啊?”王四凤一愣,没反应过来。 “我说,好。”时夏重复一遍。 王四凤准备了满肚子劝说的话,威逼利诱的戏码,甚至做好时夏再次翻脸的准备,没想到她竟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真的?好,好,好!那……那什么时候?妈让你爸买点好菜!” “明天晚上吧。”时夏说。 “明天晚上?行,行!妈回去就让你爸张罗!咱们一家人,好好聚聚,也跟你爸好好商量商量你这彩礼……” 王四凤喜不自胜,已经开始想能要多少彩礼,怎么要。 时夏没再说什么,拿起挎包站起身。 “明天见。” 说完,她不再看那表情各异的母女三人,径直走出茶馆。 第231章 空间2 时夏回到医院,午休时间已过大半。 她索性径直回了休息室,从空间里摸出一块乾粮,就著搪瓷缸里的热水,慢慢地啃。 她一边机械地咀嚼,一边在脑子里过著事儿。 答应回时家,自然不是真的为了什么“娘家撑腰”。叶皎月既然把手伸得这么长,时家这群蚂蟥又闻著味凑上来,那就去…解决一下。 省的以后,没完没了。 昨天小钱匆匆来找过她一趟,说了两件事。一是叶天月那边,消息已经漏过去了,可叶天月的反应却出乎意料,平静得很,像是早就知道,又像是……毫不在意。 时夏想,要么是叶天月真能忍,要么是她对秦子昂早已心冷,又或者…这对姐妹之间,早有某种心照不宣的齟齬? 另一件事是关於叶皎月。小钱托人顺著她最近的活动轨跡摸了一遍,发现她在大学区那边转悠,似乎在打听一位姓寧的教授,还有一位已经毕业的师兄。叶皎月已经通过某种途径,见到那位寧教授,两人还相谈甚欢。 时夏咽下最后一口有些噎人的烧饼,端起缸子喝了口水。 叶皎月这动作,快得有点超出预料。 就是不知道这6號和7號,能不能继续做后宫... 她略微呆坐一会儿,咽下最后一口乾粮。 起身洗洗手。 下午还要查房,该看的病人一个都不会少。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且放一放。 下班时,天色已暗透,寒风颳得更紧。 时夏刚走出医院大门,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路灯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张无忧靠在车边,见到她,大步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布包。 “这么冷的天,你还跑来。”时夏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下刀子我都想来。”张无忧拉开车门,护著她坐进去。 他自己在驾驶座坐下,笑嘻嘻的,“不看见你,我心里不踏实。” 时夏忍不住笑了,轻轻捶了他胳膊一下:“贫嘴。” “实话呀!”他叫屈,凑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颊。 时夏往后躲了躲,瞄了眼周围零星走过的下班同事:“有人呢。” 张无忧哼了一声,一本正经:“我是给你系安全带。时大夫,你想什么呢?” 时夏被他逗笑,拍了下他的手背:“討厌。” 晚饭是在附近的国营饭店吃的,两人说著些閒话。 饭后,张无忧送她回去。 车停稳后,他没立刻开门,而是握住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虎口。 “夏夏,我妈过两天就要回海市了。临走前,想再跟你一起吃顿饭,行吗?” 时夏点点头:“好。应该的。不过,明天下班后我有点事,可能来不及。后天我休息,可以吗?” “行,就后天。”张无忧应得爽快,隨即又问,“明天什么事呀?需要我送你吗?” 他知道时夏生活简单,除了医院、师父那里,几乎没什么社交,有些好奇..也有些担心是闻晏那傢伙。 时夏:“没什么,就是跟人约了吃顿饭,可能会晚点回来。不用担心。” 张无忧直觉她没说实话,但既然她不想多说,他也不好再追问,只紧了紧握住她的手:“那好吧。” “嗯。”时夏抬头,对他笑了笑。 张无忧凑过去亲亲她的额头,又流连到唇角,黏黏糊糊地不肯放开。 半晌。 “那你后天一定有空啊。” “嗯,快回去吧,开车小心。”时夏红著脸,推了推他。 张无忧又磨蹭好一会儿,才依依不捨地鬆开她,目送她进了院子,关好门,这才发动车子离去。 时夏听著引擎声远去,轻轻呼了口气。 这张无忧,越来越粘人,那股子热乎劲儿,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烤得人暖洋洋,却也撩拨得她心绪不寧,心神跟著摇曳。 心里那点关於未来、关於承诺的纠结,像水草一样缠绕上来,理不清,剪不断。 她甩甩头,暂时將这些纷乱的心绪压下。 锁好门,心念微动,进入空间。 时夏先去了浴室,温热的水流倾泻而下,洗去一身疲惫。 洗完后,换上丝质睡衣,用乾燥的大毛巾裹著湿发,她趿拉著拖鞋走进焕然一新的臥室。 宽大的雕花木床掛著素色帐幔,床上铺著真丝床品,触手生凉又温润。 窗帘是厚重的丝绒,拉上后便是令人安心的黑暗,最適合沉眠。 梳妆檯是红木的,款式古朴,檯面上整齐摆放著她常用的护肤品,还有两个古董妆奩盒。 里面珠光宝气,堆叠著精巧的金银首饰、翡翠玉佩、珍珠项炼,都是她陆续得来的。每次打开看到这些流光溢彩的小玩意儿,心情总会莫名地好起来,那是属於她自己的、实实在在的底气。 时夏涂好各式护肤品,和身体乳,这才往书房走。 路过堂屋,十口大箱子靠墙整齐码放著。 靠墙新添的两排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著她精选出来的玉石摆件、金银器皿、珐瑯彩瓶,泛著温润內敛的光泽。 这堂屋更像是她私人的珍宝陈列馆,看著便觉心旷神怡。 穿过堂屋,进入书房。 两排顶天立地的书架靠墙而立,上面分门別类地码放著各类医书。有李茯苓师父给的珍本、手抄本,有她从旧书店和废品站淘来的古籍残卷,还有她自己整理的厚厚几大本脉案笔记和製药心得。 她的大部分珍贵的书籍都放在这里,还有一部分放在四合院的书房里。 书桌宽大,文房四宝俱全,镇纸下压著几张未写完的药方。 书房中间用一座六扇的绢素屏风隔开。 屏风另一边,则是她的工坊。 靠墙是两个高大的多层药架。 一个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放著大小不一的瓷瓶、陶罐、玻璃瓶,里面都是她製成的各类药丸,从常用的养生丸、安神丸,到一些针对疑难杂症的秘製药丸,都贴著標籤,註明名称和日期。 另一个架子上,则是她閒暇时不务正业的成果。 一格格里,分放著玫瑰香丸、桂花香饼、清心柏子香等手工香品; 旁边是摞得整齐的药皂,有除菌的,有润肤的; 还有用皂角、何首乌等药材熬製的洗髮膏、沐浴膏; 小巧的锡盒里装著她用薄荷、丁香等调製的清口丸; 甚至还有几捆她试著用药材粉末混合粘合剂製成的线香。 旁边摆放著一张宽大的榆木桌案上,称药的小秤、研钵、药碾、制丸板等工具一应俱全,擦得乾乾净净。 第232章 干部 时夏走到书架前,翻出一本古籍。 这是她前两年在一个收旧货的摊子上淘来的,里面记载许多稀奇古怪的药方,大多荒诞不经,她平时只当猎奇閒翻。 翻到中间某页。 上面用潦草的古体字记载著两种药粉方子。 一种:“妄言散”,口不择言,吐露真妄,称其能令人心神鬆懈,难以自控地倾吐心中所思,无论真假。 另一种:“嗔怒引”,意为引动肝火,放大鬱气,使人易躁易怒,难以抑制脾气。 下面各自罗列几味药材,都是她有的。 时夏盯著这两则方子,纠结半晌……她合上书,走向储藏室,对照著方子,她默不作声地找出药材。 研磨,过筛,按古法反覆炒制,最终得到两种浅灰褐色、毫无气味的细腻粉末。 她用一根金属药匙挑了米粒大小的一丁点,放在鼻下。 果然无色无味,连药材本身的气息都被处理得极淡。 她用指尖蘸起更少的一点,迟疑片刻,放入舌尖。 粉末入口即化,没有味道。 最初几秒並无异样。渐渐地,时夏心中涌起异样的倾诉欲。 效果是有的,而且颇为诡异直接。 她將两种药粉,分別装进瓷瓶里,写下標籤,贴好,放在药架子上。 若时家那群人真要得寸进尺……那让他们自己撕掉那层虚偽算计的皮,尝尝失控的滋味,也算咎由自取。 转日傍晚,天色昏沉。 时夏拎著两个看起来沉甸甸的牛皮纸袋,里面塞满最便宜的江米条,回到久违的红星胡同。 正是下班时分,胡同里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叮噹作响,端著锅出来倒泔水的,蹲在门口生炉子的,互相扯著嗓子打招呼或抱怨著厂里的事。 时夏一身簇新的大衣,气质与这嘈杂灰扑扑的环境格格不入,引来几道好奇或探究的目光。 她刚拐进那条更窄的支胡同,迎面就碰上了时大海。据说他已经不在烧锅炉,而是托关係回去做工人了。 他推著一辆破自行车,车把上掛著个瘪塌塌的黑色人造革包,身上是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脸上皱纹深刻,眼神浑浊。 他隨意地瞥了时夏一眼,推著车继续往前。 时夏脚下未停,心里嗤笑。 果然没认出来。 也好,省了虚情假意的招呼。 这趟回来,真像是自找没趣。 可来都来了,戏总要唱完。 她慢慢走著,脚下是熟悉的、坑洼不平的路面。 走进那座拥挤杂乱的四合院,比记忆里更加破败杂乱。 原本还算宽敞的公共区域,被各家各户用碎砖、木板、油毡见缝插针地搭出了歪歪扭扭的小厨房、煤池子、杂物间,只留下一条勉强能过人的弯曲通道。 时家占著正房的两大间,门口同样搭著低矮的灶披间,烟囱冒著煤烟。 隔壁就是叶家,格局类似。 东西厢房挤著不下四五户人家,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呵斥声、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唱戏声混杂在一起,嗡嗡地往人耳朵里钻。 时夏站在时家门口那片被油污浸染得发黑的地面上,刚站定,放好自行车的时大海也走了过来,看到她杵在自家门口,眉头习惯性地皱起,不耐烦地说:“找哪位? 这时,灶披间的布帘子一掀,王四凤探出半个身子。 看见时夏,她眼睛一亮,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哎呀!小夏!你可回来了!老时,是咱二闺女!咱二闺女回来了!” 她衝著屋里喊,“建仁!小秋!快出来!你二姐回来了!” 时夏没理会王四凤,目光转向时大海,略微頷首。 时大海愣了片刻,才將眼前这个衣著时髦、面容姣好的姑娘,与记忆中那个瘦小畏缩的影子重叠起来。 但他脸上並无久別重逢的动容,只有被忤逆的不悦。 他沉下脸,呵斥道:“回来了也不知道叫人?站在门口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一点家教都没有!” 时夏扯了扯嘴角:“嗯。没有家,无父无母,自然没家教。” 时大海脸色铁青,嘴唇哆嗦著,指著时夏:“你、你个小畜生……” “老时,孩子刚回来,说这些干啥!”王四凤笑著去拉时夏的胳膊,“快进屋,外头冷!你爸就是这臭脾气,甭理他。” 隔壁叶家的灶披间帘子也掀开了,叶母先探出头来,紧接著,脸色有些苍白、裹著件旧棉袄的叶天月也跟了出来。 叶母脸上堆著热情的笑,几步就走到时夏跟前,上下打量著,嘴里嘖嘖有声:“哎哟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小夏回来了!可有些年头没见了!瞧瞧,出落得这么水灵,真是大姑娘了!你爸你妈这些年,可没少念叨你,到底是亲骨肉,哪能真不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时夏面无表情,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却越过叶母,落在她身后。 叶皎月挽著陈卫东的胳膊,慢悠悠地从旁边屋里踱了出来。 陈卫东脸色有些灰败,眼神躲闪,叶皎月却是一副標准的看戏模样,嘴角噙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来回在时夏和时家人之间扫视。 她看到时夏目光投来,非但不避,反而微微扬了下下巴,“时夏,一家团圆是好事啊。怎么没见把你对象一起带回来?也让我们这些老街坊都认识认识,沾沾喜气。” 这话一出,王四凤像被搔到了痒处,脸上笑开了花,抢著接话:“哎呦,皎月你这孩子,就是会说话!那哪能这么快就带回来?不得先跟家里商量好婚事,正正经经地请人家上门拜访?” 她挺了挺胸脯,扬眉吐气地炫耀开来,“不是我跟你们吹,我家这二女婿,那可是正经的驻京办主任!大干部!出门都是坐小汽车的!” 第233章 克服 “那是那是,”叶母连连点头眼珠子却瞟著时夏,“你们的好日子啊,在后头呢!”她话音一转,抽了抽鼻子,“哟,今儿你们二闺女回来,做了什么好菜?闻著可真香。” 王四凤正在兴头上,又被老姐妹捧著,难得大方一回:“燉了一锅排骨汤!香著呢!等下给你们也端一碗尝尝!” “那怎么好意思?”叶母嘴上客气。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 时夏看著王四凤和叶母虚情假意半晌。她不想再站在这里当展品,更不想听这些毫无意义的废话。趁著王四凤和叶母还在拉扯,她侧身,拎著那两袋点心,径直走向时家那间狭小油腻灶披间。 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低瓦数灯泡悬在燻黑的墙下,狭小的空间里挤著个灶台,一个破碗柜,地上堆著煤球和菜叶子。 时夏目光扫过灶台。 一口大铁锅里熬著几块光禿禿大棒骨,汤色浑浊,飘著几块萝卜。 旁边的小案板上,摆著一盘炒得发黑青菜豆腐,一碗西红柿炒鸡蛋算是唯一的荤腥,还有一碟咸菜丝。 “你歇著去,哪能让你动手。”王四凤手脚麻利地往盆里盛汤,眼睛瞟向时夏手里的两个袋子,似乎在掂量分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时夏呵呵一声,看到他们过得这般窘迫,她觉得非常安心。 外头,叶家人逐渐远去。 王四凤果然没提给叶家送汤的事,只顾著盛饭。 这时,门帘又被掀开,时春回来了,一手牵著一个孩子。 大的男孩约莫七八岁,小的女孩五六岁,都穿著臃肿的棉袄,小脸冻得红扑扑,好奇地打量著时夏。 时春对时夏点点头:“小夏回来了。”又推了推两个孩子,“快,叫二姨。” 时夏看了两个孩子一眼,略一点头。孩子们怯生生地没出声。 “正好,小春,快来帮忙端饭!”王四凤指挥著,“小秋!死丫头,別磨蹭了,出来摆桌子!” 时夏没动手帮忙的意思,跟著端菜的时春又回到堂屋。 屋里比灶披间宽敞些,但也杂乱不堪,家具陈旧,地面坑洼。 菸草、体味和霉味混杂,空气浑浊难闻。 时夏皱了皱鼻子,將手里那两袋点心隨手放在门边的矮柜上。 时秋和时建仁都在屋里。 时秋正百无聊赖地抠著指甲,看见时夏进来,撇了撇嘴。 时建仁歪靠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藤椅上,一条腿架在旁边的板凳上,见时夏进来,坐直了些,脸上堆起怪笑: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那六亲不认、飞上高枝就不认爹娘的二姐吗?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知道回来?” 时秋也帮腔,几步走到矮柜前,拿起时夏放下的点心袋子,掂了掂,:“就带这么点破点心回来?够谁塞牙缝的?也好意思拿出手!二姐,你那有钱对象,没给你钱买点像样的?”又打开瞅了一眼,脸上鄙夷之色更浓。 时春把菜碗放在那张油渍斑斑的方桌上,皱眉喝道:“小秋!建仁!少说两句!去把桌子摆好,筷子拿来!小夏这么多年没回来,一家人好不容易聚聚,吃饭就好好吃饭!” 时夏的时夏看向一旁昏暗的墙角,以前那里摆了一块门板拼成的小床,原身时夏就在客厅睡了近十年。 而时春和时秋姐妹俩却能在里屋的小臥室睡。 原身也曾经要求在时春时秋的房间里打地铺,可还是被拒绝... “聚什么聚!”一直闷头抽菸的时大海突然把菸头摁灭,发出刺啦一声响。 他抬起混浊的眼睛,直直瞪向时夏,“你回来干啥?啊?听说你攀上高枝了?眼里还有这个家?还有你老子娘?” 时夏站在屋子中央,感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或嫉恨、或算计、或冷漠的目光。 一切都清晰了,也噁心透了。 她不目光直接迎上时大海: “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你们说清楚。” “以后,我们最好老死不相往来。我的工作,我的婚事,我的一切,都与你们无关,不需要你们任何人插手。” “我一分钱也不会给你们。” “如果你们真要来找我的事,我也不介意让你们后悔。” “希望今天,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她的话音刚落,时大海抄起手边那个满是茶垢的搪瓷缸子,劈头盖脸就朝时夏砸过来,破口大骂:“反了你了!你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老子打死你个……” 时夏早有防备,在杯子脱手的同时已迅速侧身后退。 搪瓷缸子砸在她身后的门框上,“哐当”一声巨响,滚落在地,茶水泼了一地。 时夏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转身一把拎起旁边的点心袋子,掀开门帘跨了出去,將身后骤然爆发的怒骂、尖叫、哭闹,和王四凤气急败坏的“你给我站住”,彻底甩在了身后。 寒风刺骨,却让她呼吸骤然一畅。 她没回头,沿沿著马路慢慢走著,没去公交站,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路灯一盏盏亮著,昏黄的光晕在冬夜里显得格外孤清,拉长了她独自一人的影子。 偶有自行车叮铃铃掠过,带起一阵冷风,很快又归於沉寂。 她抬起头,望向深蓝近墨的夜空,稀疏的寒星遥远而黯淡。 一丝空茫和孤寂,漫上心头。 但她知道,自己必须克服这种情绪。 她收回目光,走到稍显宽敞的街口,拦下一辆计程车。 车子驶近她的小院胡同口,远远地,她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 车旁,一个頎长的身影正倚著车门,指尖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是张无忧。 时夏付了钱下车。 几乎是同时,张无忧掐灭了烟,大步迎上来。 “夏夏?你回来了,饭吃完了?” 时夏笑了笑,这傢伙,还真有点查岗的意思。 “嗯,吃了。” 张无忧很自然地伸手接过来她手里的袋子,又问:“拿的什么?看著挺沉。” “江米条。”时夏隨口答,看著他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耳朵,“你怎么跑这儿等著了?不是说好明天见?” 张无忧拉她的手,触到一片冰凉,改用自己温热的手掌包住她的指尖,领著她往院门口走:“没什么,就是…想看看你回来了没有。心里惦记著。” 时夏任他牵著,拿出钥匙开门。 第234章 闯入 进了堂屋,暖意扑面而来。 时夏拿暖瓶给他泡茶,“不是说明天吗?非得跑这一趟,手都冻这么凉。” “我就是……想你了。” 张无忧从身后靠近,“一下午心里都不踏实。你那边……还顺利吗?” “还行。”她將泡好的茶递给他,“先喝点热的暖暖。你手也挺凉的。” 张无忧接过茶杯,双手捧著。 “你跟陈教授提过了吗?工作分配,定下来是去海市哪个医院没有?我可以先去看看几处房子,还需要修整,还有……” “不急,”时夏也给自己倒了杯茶,靠著八仙桌沿,“这都是年后的事了。现在说这些太早。” “早什么呀,”张无忧有些急,直接放下茶杯,“真要定下来,装修布置都得时间,不然到时候你去了住哪儿?总不能一直住宿舍。我得提前给你安排妥当了。” 时夏:“那也得等明天下午,我先去见了陈教授,探探口风再说。你现在急也没用。” “明天下午?”张无忧道,“明天中午我先来接你,跟我妈一起吃顿饭,淮扬菜,她说你肯定喜欢。吃完饭我得送她去火车站,她下午的车回海市。那你下午…自己去见陈教授?我可能赶不回来接你。” “嗯,我自己去就行。”时夏点头,“送阿姨要紧。你別想太多了,见个教授而已,又不是去谈判。” 张无忧欲言又止。 他知道时夏独立,有主见,可他就是忍不住想事事为她操心,想参与她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这种迫切,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过了,可就是控制不住。 一颗心全系在她身上,恨不得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她,知道她在做什么,有没有受委屈。 “那……说好了,明天中午我来接你。”他放下茶杯,又將她紧紧抱在怀里。 时夏望著他近在咫尺的俊脸,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一拍,隨即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偏过头,敷衍地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碰,本想就此打发他离开。 这个轻吻却像投入乾柴的一点火星。 ..... 两人黏糊半晌,张无忧才依依不捨地鬆开她。 送走张无忧,时夏去准备要给张母的东西。 从药丸到线香,药皂..凡是她手工做的,都装了些,算是全了礼节和心意。 次日近午,张无忧准时开车来接。 去的是一家位於东城区、颇有名气的淮扬菜馆。 张母早已等在预订好的位置,那是一个用苏绣屏风隔出的半开放小间。 见到时夏和张无忧携手进来,张母眼角的细纹都透著欢喜:“来了?快坐。” 张无忧將时夏带来的木盒递给母亲:“妈,夏夏给您准备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母接过去,打开看了看:“好,好,都是用得著的巧东西。阿姨可不跟你们客气了。” 她合上盖子,笑著看向时夏,“你有心了。” 时夏抿嘴笑了笑:“您不嫌弃就好。若是用著合心意,以后可以让无忧带个话,我再给您做。” “你一向细心周到。”张母拍拍她的手,眼神慈爱。 张无忧问了张母和时夏的口味,点了几样招牌菜。 三人边吃边聊,多是张母问些时夏学业和医院的琐事。时夏也礼貌应答,偶尔与张无忧交换一个眼神。 屏风外却传来一阵突兀的嘈杂和脚步声,伴隨著服务员试图阻拦的低声劝说。 紧接著,屏风被人一把推开! 王四凤打头,身后跟著一脸混不吝的时建仁和眼睛四处乱瞟的时秋,三人就这样直愣愣地闯进来。 张无忧脸色一沉,冷声道:“你们走错地方了。请出去。” 王四凤却像是没听见,飞快地扫过桌上精致的菜餚、优雅的环境、张母身上质地一看就不凡的羊绒开衫,最后落在张无忧那张俊朗却隱含怒气的脸上,以及被他护在身后的时夏身上。 她脸上堆起刻意拿捏的长辈笑容,“哟,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是小夏她妈,你未来的岳母!怎么能是走错了?” 她目光转向时夏,带著夸张的嗔怪,“小夏,这就是你的不是了,跟亲家母吃饭,怎么也不叫上我们?这多见外!” 旁边的时秋早就看直了眼。 张无忧高大挺拔,相貌英俊,气质卓然,跟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而他旁边那位妇人,通身的打扮和气度,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 时秋满腔酸水:“就是啊二姐!这就是你对象?长得可真精神!家里条件也好吧?怎么不早点带回家给爸妈看看?昨天晚上你摔门走了,爸可气得够呛,妈也一晚上没睡好,你可真行!” 时夏已经站起身,对面露诧异的张母微微欠身:“阿姨,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吃饭了。这是我家里的一些事。我带他们去外面说清楚。” 她转向张无忧,想抽回被他握住的手,“无忧,你先陪阿姨,我处理一下,回头跟你解释。” 张无忧却握紧她的手,没让她挣脱。 他:“没事,夏夏,我来...” 时夏摇摇头,再次用力,將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离。 她的目光越过他,直直投向那三个不速之客:“有话,咱们去外面说。” 时建仁已经大剌剌地往旁边一张空椅子上一坐,那条不太利索的腿抖动著,无赖地笑:“干嘛非得去外面?这儿不挺好?宽敞,还有吃的。二姐,这就是你未来婆家人吧?正好,咱们边吃边聊,也把事儿都说道说道。” 他说著,眼睛已经瞟向桌上那碟晶莹剔透的水晶餚肉。 王四凤见状,也一屁股挨著时建仁坐下,衝著张母道:“亲家母,您看这……真是不好意思,孩子们不懂事,闹到这儿来了。不过既然碰上了,也是缘分,咱们正好可以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俩孩子的婚事,还有彩礼的事。” 第235章 彩礼 王四凤挺了挺乾瘦的胸膛,“我们这闺女啊,可不是一般姑娘,正经的医科大学生!將来是端铁饭碗的大夫!这培养出来,我们老时家可是花了大力气,费了……” “大学生,” 时夏打断王四凤,“所以更值钱?能要更多彩礼?” 她目光一一扫过那三人僵硬的脸,“今天你们就是把这场婚事搅和黄了,我也绝不会给你们一分一厘。” “你!” 王四凤噎得脸色涨红,拍著大腿,“你这个没良心的!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你现在翅膀硬了,连娘家都不要了?妈这都是为了你好啊!没有娘家撑腰,你以后在婆家怎么立足?哪有你这样当闺女的?天打雷劈啊……” 她一边乾嚎,一边偷眼去覷张母和张无忧的反应。 时建仁跟著帮腔,“二姐,你这可就太不懂事了。爸妈养你一场容易吗?你现在出息了,拉拔拉拔家里,给爸妈养老,不是天经地义?咋能说这么绝情的话?” 时秋也在一旁撇著嘴,嘀嘀咕咕:“就是,白眼狼……自己吃香喝辣,穿金戴银,爹妈兄弟吃糠咽菜也不管……” 污言秽语,夹杂著虚偽的哭诉和赤裸的指责。 张无忧的脸色已经沉得能滴出水,拳头在身侧握紧。若非顾及场合和时夏,他恐怕早已让人把这几个泼皮无赖“请”出去了。 时夏却只是静静站著,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她侧过身,看向一直静坐未言的张母。 张母脸上依旧带著温和的神情,既无惊诧,也无鄙夷。 可越是这样,时夏心里那股难堪和烦躁就越发灼人。 她不想让张母和张无忧看到这些,更不想让张家人因为自己而受这份无妄的滋扰。 “无忧,你先带阿姨离开这里。阿姨身体不好,不该听这些,也不该被这样打扰。” 张母抬眼看向时夏,目光温和依旧,却似乎多了些什么。 她缓缓站起身:“无忧,听夏夏的。我们先走。这里的事,留给夏夏自己处理。” 张无忧看著时夏那张在混乱中显得愈发淡漠的脸,心里又疼又涩。 他原先只知道时夏与家人关係疏远,却从未想过,她的家人竟是这般不堪,会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逼上来。 他心疼她,更想立刻挡在她前面,把所有的污糟都隔绝开。 “夏夏,我陪你……” 他上前一步,想去握她的手。 时夏后退半步,坚定地摇头:“先带阿姨走,拜託了。” 她轻轻拍了拍张无忧紧绷的手臂。 张无忧知道母亲身体不好,只得压下满心的焦灼,扶住母亲的臂弯,“妈,我们走。” 王四凤见张母真要走,顿时急了,也顾不上再“哭”,猛地往前一扑,伸手就想拽张母的袖子:“哎!亲家母!亲家母您別走啊!我们可是诚心诚意来找你们说婚事的!这彩礼、嫁妆、婚礼怎么办,咱们都得坐下来好好商量不是?您这一走算怎么回事?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小门小户?我们小夏可是大学生,配得上……” 张无忧挡在王四凤和张母之间,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让开。” 王四凤被他身上骤然迸发的冷硬气势慑得一哆嗦,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时夏趁势上前,一把攥住王四凤那只手腕。 “让他们先走。” 时夏转向三人,“可以再加菜。我们,慢慢说。要多少彩礼,跟我说。” 王四凤先是被张无忧嚇住,又被时夏这反常的妥协弄得一愣。 她狐疑地打量时夏,见她面色平静,一时摸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彩礼”两个字实在诱人。 她骂骂咧咧地坐回椅子上,眼睛却还瞟著门口:“那…那行吧,亲家母有事先走也行,反正咱们是一家人,以后有的是机会见面细聊……” 张无忧护著张母,往屏风外走。临走前,他深深望了时夏一眼。时夏对他微微頷首,示意他放心。 屏风內只剩下四人。 时夏抬手招来一直候在远处、面色尷尬的服务员,“麻烦再加几个菜。”她把菜单推到王四凤面前,“想吃什么,点吧。” 王四凤、时建仁、时秋三人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 果然,时夏还是怕了!怕他们闹黄了她的好婚事!这下可拿捏住了!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王四凤毫不客气,专挑贵的、肉多的指。 时建仁和时秋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追加,…恨不得把硬菜全上一遍。 时夏坐在对面,对服务员点点头。 她又特意加了一个用料十足的“全家福”砂锅汤。 菜陆陆续续上来,摆满原本雅致的八仙桌。 时家三人甩开腮帮子,风捲残云,吃得满嘴流油。 时夏只慢慢啜著杯中残茶,一口未动。 “小夏啊,”王四凤油手在抹布似的袖口上蹭了蹭,开始进入正题,“妈可跟你说,这彩礼呢,我们也不多要。你可是大学生,又在京城大医院工作,將来前途无量。这身价,可不能低嘍!” 她伸出五根手指,在时夏眼前晃了晃,“这个数,不过分吧?” 时夏抬眼:“五百?” “五百?”王四凤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五千!少一个子儿都不行!还得是三转一响三十六条腿,一样不能少!另外,你得在京城给你弟弟弄间房,再给你妹妹找个坐办公室的轻省工作!对了,你对象不是主任吗?让他给你弟弟也安排个办公室的差事,不用太累,钱多就成!” 她越说越兴奋,唾沫星子横飞,仿佛已经看到金山银山。 时建仁也抹了把嘴上的油,接口道:“就是!二姐,我可是你亲弟弟!你发达了可不能不管我!姐夫那么大的官,给我弄个科长噹噹不过分吧?还有,我那条腿,当年可是因为你……反正你得负责到底!” 时秋也不甘落后,“我要去百货大楼当售货员!或者去机关当打字员!二姐你必须给我安排了!不然我就去你医院闹,说你攀上高枝就不认穷亲戚!” 第236章 禿嚕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要求越来越离谱,胃口越来越大,仿佛时夏是他们可以隨意索取、予取予求的宝库,而张无忧则是能实现他们一切妄想的万能钥匙。 时夏静静听著,脸上甚至没有一丝怒意。 直到他们说得口乾舌燥,暂时停歇,只顾著往嘴里塞肉时,她叫的那锅全家福砂锅汤,被服务员端了上来,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汤来了,趁热喝。” 时夏说著,拿起长柄汤勺,先给自己面前的空碗盛了半碗。 然后,她將汤勺探入砂锅深处,借著腾起的热气和勺子的遮掩,掌心藏著的药粉,无声无息地融入滚热的浓汤之中。 加起来整整一瓶。 她手腕搅动汤羹。药粉遇热迅速溶解,无色无味,了无痕跡。 盛完自己的,她又给王四凤、时建仁、时秋面前的空碗,各盛满满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汤。“天冷,多喝点,暖暖身子。” 王四凤三人哪里还会客气? 时建仁端起来就灌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也捨不得吐。 王四凤和时秋也吹著气,小口啜饮起来,嘴里还含糊地继续念叨著彩礼和工作的事。 时夏也端起自己那碗未曾加料的汤,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无解药。 从今往后,尽情享受这口无遮拦、暴躁易怒的“真性情”吧。 你们会互相撕咬,会把心底最骯脏的算计、最刻薄的怨毒,都毫无保留地倾泻给对方。 这个家,从內里开始,烂得更彻底些才好。 等三人风捲残云般吃饱喝足,桌上杯盘狼藉,还剩下不少菜。 王四凤剔著牙,三角眼扫过那些油光光的盘子,扬手吆喝:“服务员!服务员!过来把这些给我们打包!” 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面带难色地走过来,小声解释:“同志,我们这儿…一般不兴打包...” “怎么不能打包?好好的菜,浪费了多可惜!”王四凤声音拔高,引得旁边屏风后隱约传来不满的咳嗽声。 服务员只好跑回去找了些油纸包,帮著打包好。 王四凤指著那还剩大半煲的汤,“还有这个汤,也得给我们装上!” 服务员更加为难:“这汤煲……我们真没有合適的傢伙什给您装走。” 时夏地从隨身挎包里拿出一个铝製饭,“用这个吧。” 王四凤眉开眼笑,催促服务员:“快,快把汤倒进去!还是我们小夏想得周到,贴心!” 时夏冷眼看著他们忙活,等王四凤心满意足地把打包好的油纸包和饭盒都拎在手里,才冷不丁地开口。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对象是驻京办主任的?又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王四凤顺嘴就禿嚕出来:“嗐!这有啥难的?叶家那个大女婿,秦子昂,不是在机械厂搞技术的吗?听说他们厂跟驻京办那边有点合作,他碰巧见过你对象几回,就……就顺便帮我们打听了一下。” 她与有荣焉地炫耀,“叶家那二闺女,皎月,也找人帮了忙。她们一家子,可热心了,都替我们操心。” 时建仁吃饱喝足,瘫在椅子上,打著饱嗝接话:“我从早上就蹲在你那对象常停车的地界附近守著,好不容易看见他开车出来,一路跟来的……可费了老劲了!” 时秋说得更直白:“叶姐姐说了,等你真嫁进去,成了主任夫人,指头缝里漏点,就够我们吃香喝辣的了。她们这也是为咱们两家好,互助互利嘛。” 时夏点点头,“行。刚才你们提的那些要求,我都记住了。这几天我要上班,等我……跟他们商量商量,过几天给你们回復。” 王四凤一听“过几天”,张嘴就想骂,声音又尖利起来:“你可別想糊弄我们!拖几天又几天!我告诉你,你要是敢耍花样,我们天天上你医院,上你对象单位找你去!让你没好日子过!” 时夏没接她的话茬,看了看门口方向,“还不走?你们要留下来结帐?” 时建仁第一个弹起来。 王四凤狠狠瞪了时夏一眼,“过几天,我们再来找你!你可记清楚了!” 说完,三人一溜烟地挤开屏风,匆匆忙忙地离开。 时夏结了帐,慢慢走出餐馆,径直走向京城中医学院。 今天是她的调休日,但学院里照常上课。 时夏熟门熟路地找到陈教授办公室,送上备好的礼盒。 陈教授示意时夏坐下,“是为工作分配的事来的吧?” “是。”时夏语气认真。 她说了自己想去的地方。 陈教授很是惋惜:“你成绩优异,实习表现也好,留在京城,十拿九稳。怎么偏偏要去那...” 时夏轻声道:“老师,广阔天地,哪里都能有所作为。总不能因为怕艰苦、嫌偏远,就都挤在京城。我想歷练歷练。” 陈教授知道这姑娘主意已定。 他嘆了口气,“你跟你师父说过了吗?” “说过了。”时夏点头,“师父也说,年轻人出去闯闯见识一下世面是好事。医术根底在京里打下了,出去施展一番,若能闯出点名声,再回京时,根基也更扎实。她说……到时候您也不会不管我的。” 她说到最后,难得带上一点晚辈的俏皮。 陈教授摇头失笑,“行吧,既然你们师徒俩都商量好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以后...遇到难处,或者想回来了,隨时写信。” 时夏心头一块石头落地,“谢谢老师。” 从陈教授办公室出来,时夏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一些。 工作去向,虽非顶尖,却正合她意。 时夏回到四合院不久,院门就被敲响了。 是张无忧来了。 他第一眼先將她从头到脚飞快地打量一遍,確认她完好无损,这才一步跨进来,反手关上门,不由分说地將她紧紧抱进怀里。 力道很大,带著一种失而復得般的紧绷。 时夏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他身上的凉意和他怀抱的热度形成鲜明对比。她没有立刻回应这个拥抱,静默几秒,才抬手,推开了他。 “无忧,”她往后退开一步,抬眼看著他的眼睛,“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说。” 第237章 麻烦 张无忧怀里一空,心也跟著沉了沉。 他察觉到她此刻的疏离,那不仅仅是因为下午的难堪。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夏夏,你是担心……因为我妈今天看到那些,会对你有什么看法,会生气,是不是?” 他上前一步,想握住她的手,依旧被她避开,“你別担心,我妈真的没生气。刚才送她去车站的路上,她还跟我说,那一家子…明显是衝著钱来的,不讲道理。她说,等你以后去了海市,离得远了,他们想找也找不到你,自然就消停了。她让我好好照顾你,別让你受委屈。” “能的。只要他们真想找,没有找不到的。今天他们能找到餐馆,明天就能找到医院,找到海市。这不是距离的问题。” 时夏垂下眼,终於说出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无忧,我不想……再给你,还有阿姨,添这样的麻烦。一次两次,你们或许可以包容,可以帮我挡。只要他们认为还能从我这里榨出东西,就永远不会真的罢休。今天要彩礼,明天要工作,后天可能就是要房子、要摆平官司……无穷无尽。我不想把你们也拖进这个泥潭里。” 张无忧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他听懂她的弦外之音,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呼吸都有些困难。 “所以……”他的声音艰涩,“你是准备…就因为这个,因为这个所谓的『麻烦』,就要放弃我?放弃我们?”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紧紧锁住她,“时夏,这理由太简单了,简单得……像是个藉口。还是说,你从来……就没有真的打算跟我长久下去?我对於你,到底是什么?是你在京城暂时的一个依靠,一段…不需要负责任的感情?” 最后那句话问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心臟抽痛,可他必须问。 他受不了她这样冷静地、规划著名离开。 “对不起,无忧。”时夏很惭愧,“我真的……不想给你们添麻烦。而且……” 而且什么呢? 而且这份感情太好,好到让她害怕,害怕自己终將无法承载。 而且她想要独自生活,独自保守金手指的秘密... 张无忧心头的灼痛变成冰冷的苦涩。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你好残忍,时夏。”他低低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麻烦,一次也没有。我把你的事,当作我自己的事。我想跟你一起面对所有问题,解决所有困难。可你……你甚至没有给我选择的机会,就单方面判了我出局。” “我总觉得……”他望著她的眼神复杂难言,有痛,有不解,还有一丝自嘲,“这只是你的一个藉口。一个……让你可以心安理得离开我的藉口。” 张无忧再次伸出手,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轻轻地將她圈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著她的腰,身体微微颤抖著。 “夏夏……” 他开口,声音是压抑不住的哽咽,闷闷地响在她耳边,“別这样对我,好吗?” 时夏能感觉到他胸腔剧烈的起伏,也能感觉到他极力克制的、却终究没能忍住的湿意,迅速。 她的颈侧传来一点温热的湿意,一滴,又一滴。 那是他的眼泪。 那温度滚烫,灼得她皮肤发疼,一直烫进心里。 她僵硬的身体,在他无声的泪水里,一点点软化下来。 酸涩和难过的情绪汹涌而来,堵住她的喉咙。 她抬起手,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 “无忧……”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也有些哑了。 “我现在有『忧』了,” 张无忧吸著气,声音抖得厉害,眼泪流得更凶,全都蹭在她的脖颈,“我捨不得你……夏夏,我计划好了一切,我想过我们所有的未来…我想过孩子像你还是像我,想过我们老了去哪里晒太阳……我想了那么多,那么多……可是你,你怎么能……怎么能一点机会都不给自己,也不给我?” 他收紧手臂,仿佛一鬆手她就会消失。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告诉我……我愿意给你我的一切,所有的一切!我在海市看好一处带花园的洋房,已经在办手续了,我想写你的名字……还有我的存摺,我的所有积蓄,我都可以交给你…这些都给你,都给你好不好?”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她,那双总是带著笑意和神采的凤眼,此刻红肿著,充满卑微的恳求和深不见底的悲伤。 “看看我吧,夏夏……看看我啊……我是真的……真的想和你过一辈子。別推开我……求你……” 时夏不禁抬起手,去抚摸他的脸颊。 又一滴滚烫的泪,重重砸落在她的手上,烫得她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酸楚、感动、愧疚、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混在一起,衝击得她头晕目眩。 她看著他通红的眼睛,看著他脸上未乾的泪痕,看著他因为极度悲伤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她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拭去他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 “好……”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带著嘆息,也带著一种放下重负般的妥协,“我……再想一想。” 这对於已经濒临绝望的张无忧来说,不啻於天籟之音。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急,像是溺水的人终於抓住浮木。 然后,他再次用力地將她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將她揉碎。 张无忧將脸深深埋在她的肩头,带著劫后余生的后怕: “…我刚刚…心痛得要死掉了…夏夏,你別嚇我,再也不要这样嚇我了…” 时夏没有挣扎,任由他抱著。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剧烈的心跳,一下下撞在她的胸口,与她自己同样紊乱的心跳渐渐交织在一起。 她闭上眼睛,轻轻回抱了他。 这天晚上,张无忧磨蹭到很晚才离开。 像是生怕一转身时夏就会反悔,他拉著她的手说了许多话,关於海市的洋房要种什么花,关於他母亲回去后怎么念叨她细心,关於他未来的工作规划……一点点填补著下午那场风波带来的裂痕。 时夏大多时候静静听著,指尖被他焐得温热。 直到夜深,张无忧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时夏转身回屋换上一身毫不起眼的深黑色衣裤,头髮也利落挽起,塞进一顶深色旧帽子里。 她熟门熟路地穿过寂静的街巷,再次回到那片令她生厌的胡同。 第238章 家务 夜已深沉,大杂院里零星的灯光也熄灭了,只有风声掠过屋檐和杂物堆的呜咽。 时夏屏住呼吸,绕到叶家的灶披间外。 老式掛锁在昏暗中泛著微光。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细细的铁丝,这还是当年在黑省插队时,跟闻晏学的小技巧,此刻却派上用场。 手指极其灵巧地拨弄几下,“咔噠”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推开一条门缝,闪身进去。 適应了一下黑暗,目光锁定灶台边那个敞口的粗陶盐罐。 她將各自剩余的大半瓶粉末,倾倒在盐罐里,胡乱搅拌几下。 做完这一切,她將盐罐恢復原状。 外面依旧寂静。 她轻轻带上门,將锁虚虚掛上。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绕到叶家正房的侧面。 根据小钱打听来的消息和原主的记忆,叶家父母住东头一间,叶皎月和陈卫东住中间,叶天月和秦子昂住西头一间,中间只隔著薄薄的木板墙。 此刻,三间房都黑著,隱约能听到东头传来叶父沉闷的鼾声。 时夏从空间里取出两根强效“无相引”。 她本不打算这样做,但叶皎月一家一再撩拨,甚至將手伸到张无忧那里,触到她的底线。 她將两根点燃的香,分別从两条窗缝中慢慢推进去,直到香身完全进入室內,只留香根卡在窗缝中,这样既能持续燃烧,又不易从里面被发现。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退开,回到阴影里。 隔著几步远的距离,那无色无味的气息,悄无声息地在两个狭小的房间里瀰漫开来,侵入睡梦中人的呼吸。 感谢这冬天紧闭的门窗和温暖的室內环境,让药效得以充分发挥。 “愿你们,能快乐地度过接下来的三天三夜。” 省得再有精力,来给她添麻烦。 时夏最后看了一眼叶家窗户,转过身,融入茫茫夜色之中。 胡同里静得只剩下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啸的北风。 紧绷的神经慢慢鬆弛下来,身体却感到深冬寒夜的刺骨。 快到四合院门口时,她远远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靠在门边的阴影里。 是张无忧。 他又折回来了。 时夏脚步微顿,心里那根刚松下去的弦瞬间又绷紧。 她面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张无忧也看见她,立刻迎上来几步,他的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时夏走到近前,两人在清冷的夜色中对视。 张无忧却没有问她去哪了,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或质问的神色。 他只是举起手里一个鼓鼓囊囊的蓝布兜,脸上带著点笑。 “想著你晚上肯定没顾上吃饭,我…去买了点现成的,给你送过来,热热就能吃。” 时夏看著他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和鼻尖,心里那点戒备和恼怒,忽然就泄了气,化作嘆息。 她没说话,掏出钥匙,上前打开院门。 “进来吧。” 张无忧跟进来,反手閂好门。 时夏径直往堂屋走,张无忧却提著布兜,视线在院子里游曳一下,转向厨房:“我去厨房热饭。” 时夏脚步停住,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厨房门口,眼神清澈,带著纯粹的关切。 她有些疲惫,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那根一直紧绷的弦。 她点了点头。 看著张无忧进了厨房。时夏回到臥室换回平常的家居衣物,又仔细洗了手和脸。 做完这些,她才走向厨房。 小小的厨房里,张无忧正专注地盯著炉子上架著的小蒸屉,里面热著饭菜。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很快就好,饿不饿?” 他从旁边搬过来一个小板凳,放在自己身侧,示意她坐下。 时夏没有立刻坐,而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錶盘上的萤光指针指向接近凌晨一点。 “等了很久?”她问。 张无忧用布垫著手去掀蒸屉的盖子,热气“呼”地涌上来,模糊他的眉眼。 他摇摇头:“没有,刚来一会儿。”他其实来了很久,没见到人,心里七上八下,各种不好的猜测翻腾,却又不敢离开,只能守在门口。 他想问她去哪了,为什么这么晚…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回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蒸屉里是两样简单的炒菜,青菜炒肉片,西红柿鸡蛋,还有一碗白米饭,都已经热透了。 张无忧把饭菜端到旁边的小木桌上,又去拿碗筷,招呼她过来吃饭。 时夏正好也饿了,乾脆地坐下,拿起筷子。 张无忧帮著她夹菜。 时夏:“你吃过了?” 张无忧点点头。其实没有,只是他实在没胃口,心里堵著很多很多的难过和不安,总觉得下一秒她就要拒绝自己。 他的头顶上像悬著一把利剑,隨时可能会斩下来。 这让他患得患失,无法静下心来。 他定定地看著她安安静静地小口吃饭,双颊微微动著,可爱又可怜。 时夏吃了几口,胃里暖了,身上也渐渐有了热气,便放下了筷子。 张无忧才走到她身侧,蹲了下来,视线与她平齐。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凉。 “夏夏,我可能做得不够好。但我只想……照顾好你。別的,都不重要。” 他的眼神太真诚,里面盛满不加掩饰的爱意。 时夏与他对视著,某个角落,悄然融化。 她看著他,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子,將脸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主动的、带著依赖意味的拥抱。 巨大的狂喜涌上来,让他几乎有些眩晕。 他立刻收紧手臂,將她牢牢抱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確认这不是梦。 “无忧,”时夏的声音贴著他的耳朵响起,“我可以不做家务吗?” 张无忧鼻子一酸,差点又没出息地掉下泪来。 “不做!当然不做!等我们回海市,我们请两个帮佣,一个负责打扫做饭,一个负责浆洗採买。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上班就去医院上班,想在家里看书製药就在家里。我要是惹你不高兴了,你就……你就打我一顿出出气!要是你开心了……就陪我玩一会儿,好不好?” 第239章 安心 他说得语无伦次,手臂越收越紧,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身体里才安心。 时夏被他勒得呼吸都有些困难,推了推他的胸膛,“喘不过气了……” 张无忧这才鬆开些力道,但手臂仍虚虚环著她,不肯完全放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时夏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的眼角,那里还有些湿润。 “还有,我也暂时不想生孩子。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內都不想。你同意吗?” 张无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同意!当然同意!孩子最没用了,吵吵嚷嚷,烦人得很!我…我过年抽空就去医院结扎!一了百了,省得你担心!” 时夏:“……” 她指尖捏了捏他的脸颊:“……倒也不必如此。有男士用的避孕药丸,我……可以配一些,效果很好,也没什么副作用。” 张无忧脸颊“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颈,眼神飘忽一下,又忍不住黏回她脸上,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脑子里飞快地掠过了些什么画面。 时夏率先移开目光,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太晚了。你今晚……要不就在这儿睡吧?回去路远,又冷。” 张无忧的脸颊更红了,结结巴巴:“好、好……我、我睡哪里都行!打地铺也行!” 他恨不得立刻点头,又怕显得太急切。 时夏站起身,拉著他往外走,“先去洗漱。” 她找出乾净的毛巾和一把新牙刷给他。 等张无忧洗漱完,时夏才自己去收拾。 她换好睡衣回到臥室时,张无忧已经侷促地站在床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时夏从柜子里又抱出一床被子,放在床上铺好:“正好,一人一床被子。”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抬眼,看见张无忧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眼睛不敢直视她,只盯著地板,整个人仿佛都在微微冒热气。 时夏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柔软。 她没再逗他,自己先钻进靠里的被窝,躺好后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放下帐子,熄灯,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 张无忧慌忙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关床头那盏小檯灯。 “啪嗒”一声轻响,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极微弱的一点天光。 他摸索著在床边坐下,掀开属於自己的那床被子,僵硬地躺了进去,身体绷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鼻息间,却满是这个小小空间里属於她的气息,淡淡的药香,还有被褥间暖融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馨香。 这味道让他心跳失序,血液奔流,体温滚烫。 黑暗放大感官,也助长某些隱秘的念头。 他睁著眼睛,在浓稠的黑暗里望著模糊的天花板,毫无睡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试探性地,將手从自己被窝边缘伸出去,在两人之间的空隙里小心摸索,触到她微凉的手。 他將她的手握进掌心,紧紧攥住。 时夏是真的累了,或许是暂时放下心里所有的重压和权衡,这一夜,她睡得异常沉实安稳。 而张无忧,握著她的手,听著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心里被巨大的幸福填满,几乎彻夜未眠。 次日清晨,时夏被生物钟唤醒时,身边已经空了。 她洗漱完走到堂屋,张无忧已经摆好早饭。 看到她出来,他笑得一脸灿烂,“醒了?快吃早饭!吃完饭我送你上班。我这两天白天得去处理几份合同,有点忙,但下午应该能空出来,到时候去医院接你下班。” 时夏坐下,拿起豆浆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好。” 她应道,想了想又说,“我实习期还有三天就正式结束了。过几天回学校参加毕业典礼,领了毕业证和派遣证,这边就没什么要紧事了,可以直接去海市。” 张无忧正在给她剥第二个鸡蛋,手指一顿,眼睛亮得惊人:“真的?具体哪几天?我记下来!” 时夏报了个大概的时间范围。 张无忧认真记下,一脸兴奋:“好!我今天就打电话回海市,让他们抓紧时间把洋房的手续和帮佣的事情都安排妥当!等我们一回去,第一时间就去过户!家具摆设什么的,你喜欢的样式,我让他们先准备些图样给你挑,或者我们到了再一起去买……” “你这么急?” 时夏咬了一口油条,抬眼看他。 张无忧迎著她的目光,坦然承认:“急。急死了。我一分一秒都不想多等。想早点把你带回家,想让你早点安心,想……每天早上都能这样一起吃早饭。” 时夏垂下眼,唇角微微弯起,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两日,张无忧每日接送,早晨送到医院门口,傍晚准时等在那里。 晚上他试图留宿,时夏也没拒绝,只是两人之间依旧清清白白,顶多是睡前温存片刻,再进一步的,他自己倒先怯了,红了耳根不敢造次。 最后一日在医院实习,她办完所有手续,又去跟带教的韩副主任和两位相处尚可的实习同事道別。 韩副主任叮嘱几句“去了新地方也要踏实”,同事们则约好以后互相写信。 走出医院大门,时夏缓缓地舒出一口气。 终於,结束了。 人生的一个阶段,算是告一段落。 张无忧说今天下午有事要办,会晚些去她家里找她。 时夏沿著熟悉的街道慢慢往家走,路过一家副食店,她进去转了一圈,买了些苹果、橘子和两包点心。 明天得去师父那里一趟,总不能空著手。 拎著东西回到四合院门口,却闻晏等在那里,手里也提著一个网兜,里面似乎是些书籍和吃食。 他看到时夏,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时夏,你回来了?” 时夏有也笑著走过去:“正好,我也有事想跟你说呢。” 她掏出钥匙开门,“我这边实习结束了,工作分配大概定了,是去海市。” 闻晏跟在她身后进了院子,听著她清脆的声音,看著她开门时微微仰起的侧脸,他的心口却像是被浸了冰水的棉絮堵住,又沉又冷,酸涩得几乎透不过气。 进了堂屋,时夏將手里的东西放下,转身去拿暖瓶给他泡茶,动作熟稔,態度自然,与以往他来时別无二致。 可正是这份毫无改变的如常,让闻晏心里的涩意更重。 她待他,是老朋友,是可以託付些许信任的故交,但也仅止於此了。 他看著她將一杯热茶推到自己面前,氤氳的热气模糊她的眉眼,也模糊他此刻翻腾的心绪。 他有些艰难地开口:“你之前……不是说还没想好去哪里,想再看看吗?” 时夏在他对面坐下,捧著茶杯暖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是这两天刚决定的。想想……去海市试一试也无妨。就算……以后后悔了,再说唄。反正人生嘛,总不能指望一帆风顺,走一步看一步。” 闻晏垂著眼,目光落在茶杯里载沉载浮的几朵干茉莉上,那一点白在澄黄的茶汤里分外显眼,又异常脆弱。 “你对象……对你很好吗?” 时夏对闻晏,她自觉没什么需要隱瞒或粉饰的,坦诚道:“目前看来,是挺好的。至於以后…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真心瞬息万变,今天有,明天未必还有。” 闻晏暗自苦笑。 真心易变,机会稍纵即逝。 重生以来,他凭藉著先知先觉,学业、事业都走得顺风顺水,志得意满。 他太过自负。 总以为时夏和张无忧之间不过是少年情热,总会因现实或性格而分开; 总以为自己还有时间,等根基更稳,再从容地表露心跡; 总以为自己的默默关注和暗中的帮扶,她终会察觉…… 却没想到,这一世,她和张无忧的羈绊,比前世更深地缠绕在一起。 是他错了。 错在没有第一时间明確心意,错在没有时刻守在她身边刷存在感,错在以为付出不必言说对方自会感知……一步错,步步错,如今眼看著尘埃落定,再说什么,都像是徒劳的挽留,徒增笑耳。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时夏的脸上:“你去海市之后…如果,他对你不好,或是你遇到什么难处,可以……跟我说吗?” 时夏看著他眼中复杂难言的情绪,心里微微一动。 她点点头,“行啊。要是真那样,就找你吐吐苦水,再想办法,怎么把他甩了。” 闻晏看著她笑,心头的苦涩几乎要漫出来。 他勉强弯了弯唇角:“我这几年,事业重心主要在花城那边。不过离海市也不算太远。以后如果去海市出差,你可要尽地主之谊。” “一定一定。” 时夏爽快答应,“別说以后了,就今晚,我也得尽地主之谊。你还没吃晚饭吧?一起?” 闻晏没有拒绝,站起身:“好。” 时夏也穿上大衣,两人一同出了胡同。 刚走到胡同口,就见张无忧那辆黑色轿车滑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车窗摇下,张无忧探出头,目光在闻晏脸上停顿了一瞬,隨即落到时夏身上,语气如常:“夏夏,我事情办完了。这位是…闻晏同志?” 时夏:“无忧,正好碰到闻晏,我说要请他吃个晚饭。” 闻晏对张无忧点了点头,客气而疏离:“张同志,你好。” 张无忧推门下车,走到时夏身边,揽住她的肩膀,对闻晏笑道:“闻晏同志,好久不见。夏夏请客,当然是我来。正好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馆子,咱们一起,也热闹。” 闻晏目光在他揽著时夏肩膀的手上停留半秒,面色不变,“那就麻烦张同志了。” 第240章 全文完 三人去了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餐厅。 席间,氛围表面上还算融洽。 时夏话不多,主要是两个男人在聊。 张无忧跟闻晏聊起南方的经济形势和经商门道,话里话外透著对那边情况的熟悉和人脉的广阔,嘴上还客套地说著“以后有机会可以合作”。 时夏大多数时候安静地听著,偶尔插一两句,觉得男人聊起事业来,大抵都是这般模样。 趁著时夏起身去洗手间的空隙,桌上气氛微凝。 闻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开口:“你今天…去了红星胡同那边?” 张无忧夹菜的动作不停,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嗯,顺路看了看。那边这两天,可热闹了。” 他扯了扯嘴角,带点讥誚,“警察和救护车都去过好几趟了。” 闻晏眼神深了深。 他自然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时家人变得口无遮拦、暴躁易怒,在家属院和街道闹出不少笑话和衝突,据说还动了手; 叶家那边更是离奇,两对夫妻不知为何关起门来闹得丑態百出,惊动左邻右舍和居委会。 时家和叶家,如今在这片算是社死了,短时间內绝对没脸也没精力再出来蹦躂。 闻晏:“以后,如果再有类似这样不长眼的人或事,去打扰她,你会解决吗?” 张无忧白了他一眼,“要你管那么多?海市是我的大本营,不会让她遇到这种事。” 闻晏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以张家的势力...护住时夏在海市的生活安寧,並非难事。 他沉默一下,转开话题,声音更沉:“你以后……如果对她不好,我……” “打住!打住!” 张无忧打断他,“没有『如果』,也绝不会有『那天』。” 闻晏嗤笑:“话別说太满。人心易变,世事难料。谁能说得准以后的事?” 他说完,仰头將杯中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站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以后若是去花城,再联繫。” 张无忧巴不得他快走,挥挥手,语气敷衍:“行行行,再说,再说。” 至於联不联繫?他才懒得联繫。 他自己外公和爷爷那边的人脉都铺陈不开,用得著找他? 闻晏却没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等时夏回来。 时夏从洗手间回来,见闻晏站著,有些诧异:“要走了?” “嗯,有点事要处理。” 闻晏看著她,似乎想记住什么,“到了海市安顿好,给我个电话。保持联繫。” “好。” 时夏点头,“等我那边收拾好了,给你和芳芳寄包裹。” 闻晏笑意真切了些:“谢谢。那我可就等著了。” 他对时夏点了点头,大步离去。 “好了,电灯泡总算走了。” 张无忧明显鬆了口气,凑近些,去握住她的手,“我们再多吃点?” 他刚刚趁她没注意,给她夹了好些菜。 时夏看著堆成小山的碗,哭笑不得:“我都饱了。我们……出去走走?外面好像下雪了。” 张无忧看向窗外,果然,细碎的雪花正簌簌落下,在路灯的光晕里翩躚。 “好!” 他眼睛一亮,“旁边公园的腊梅好像开了,咱们正好踏雪寻梅,多浪漫!” 时夏被他这附庸风雅的提议逗笑了:“你还有这份心思?” “为了你,什么心思都能有。” 张无忧说得理所当然,牵著她结了帐,走出餐厅。 寒风裹挟著细雪扑面而来,两人都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却又相视一笑。 张无忧將她搂进怀里,用大衣裹住她一半身子,两人沿著公园覆了薄雪的小径慢慢往里走。 公园这个时间几乎没什么人,只有零星几盏路灯散发著昏黄的光,照亮一小片莹白的雪地和光禿禿的枝椏。 四下寂静,只有靴子踩在雪上轻微的咯吱声,和远处隱约的城市嗡鸣。 路灯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你喜欢中式的家具?我看了几套图样,有一套黄花梨的拔步床,带著床幔,我觉得你可能喜欢。” 张无忧在她耳边低声絮语。 “嗯,带床幔的好,有安全感。” 时夏靠著他。 “好,我记下了。那套正好可以放在主臥。” 张无忧满意地点头,继续规划,“客厅的沙发要软一点的,你累了可以躺著看书。书房要大的,给你放医书和製药的傢伙事……”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话,脚步不停。 渐渐有清冽幽冷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混著雪后洁净的空气,沁人心脾。 “是梅香。” 时夏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真香。” 她抬头看向前方,隱约可见几丛疏影横斜的枝干上,点缀著鹅黄色的玲瓏花朵,在雪色和灯光的映衬下,有种別样的美感。 张无忧也停下,將她搂得更紧些。 “嗯,很香。” 他低声说,目光却流连在她脸上,“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找有梅花的地方去看看,好不好?不只是梅花,春天看桃花,夏天看荷花,秋天看枫叶……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 时夏转过头,对上他盛满期待的眼睛。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细小的水珠。 她心里那片冰封的荒原,也被这细雪和梅香,还有他滚烫的目光,悄然滋润,生出一点茸茸的绿意来。 “好。” 她轻声应道,將头靠回他肩上,继续往前走。 人生漫漫,天地浩渺,未来究竟会如何,谁能说得清呢? 或许仍有风雨,或许真心易变。 但至少在此刻,顺著自己的心意,握住眼前这份踏实的温暖,认真地过好每一天,不辜负这雪,这梅,这夜色,和身边这个人。 这样,似乎也挺好。 全文完 番外 毕业日 毕业典礼那日,是个难得的冬日晴空,阳光清透,没什么风。 校园里的槐树光禿禿的,但悬著的红色横幅和攒动的人头,添来许多鲜活的生气。 时夏到得不算早。 她穿著那件半新的浅灰色大衣,头髮梳成一条辫子,摆在胸前。 一走进人群,就被眼尖的赵晓梅发现了。 “时夏!这边!” 赵晓梅挥著手。 她身边站著王海燕、李爱华、周小玲、吴秀莲几个,孙静和吴倩稍晚一步也凑过来。 “可算见著你了!实习忙坏了吧?” 王海燕上下打量时夏,“气色倒不错,没累著?” “还行,跟著韩副主任,学到不少。” 时夏笑笑,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这几个姑娘近一年各自在不同的医院实习,担责任,看人情,终究是在每个人身上留下痕跡。 略微打过招呼,姑娘们嘰嘰喳喳地说著。 抱怨值班的辛苦,分享遇到的奇葩病例或刁难病人,吐槽带教老师的严苛,也偷偷交流某个科室年轻医生的八卦。 更多的,是憧憬著即將到来的正式工作。 说话间,典礼正式开始。 领导讲话,学生代表发言,流程简单,带著时代特有的朴素和庄重。 接著是颁发毕业证书,念到名字的人上去,从系主任手里接过那个深红色的小本子,握握手,台下有掌声和相机的闪光灯。 然后是领取派遣证。 一张薄薄的、决定许多人未来数年甚至一生去向的纸。 念到名字,上去领取,气氛比刚才更凝重些。 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平静。 时夏听到自己的名字,她走上前,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 等下了台,她打开查看,是海市妇幼保健医院的红色印章,小心对摺后,放进隨身挎包的內层。 几个姑娘又凑到一起。 “我分回我们县医院了,虽说地方小,但离家近,能照应家里。” 吴秀莲很满足。 “我留京,在区卫生局下属的门诊部。” 周小玲笑道,“爸妈给找的关係,先干著吧。” “我分到福省,” 李爱华说,“省中医院,听说病人特別多,估计得累死。” “我回滇南,那边缺医生,定的县医院。” 孙静语气平静。 王海燕分到冀省一个地级市医院,赵晓梅去鲁省省城,吴倩则回了老家所在市的妇幼保健院。 天南海北,自此分散。 最后是拍年级大合照。 黑压压一片人,按照班级和身高,挤挤挨挨地站在礼堂前的台阶上。 摄影师喊著“看这里!笑一笑!”,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下几十张年轻而充满期冀的面孔。 阳光有些刺眼,时夏微微眯了眯眼。 仪式全部结束,人群渐渐散开,等待傍晚的聚餐。 时夏带来的那台海鸥相机派上用场。 几个姑娘像是要把四年里没拍够的合影都补回来,簇拥著时夏,在学校各个角落留下身影:图书馆前的台阶,掛著”牌匾的教学楼门口,她们住了四年的宿舍楼窗前,甚至常去背书的小树林边光禿禿的石凳上。 “回头每一张都洗七份,”时夏调整著焦距,“洗好了,我按地址给你们寄过去。” “太好了!”赵晓梅拍手,“时夏你最好了!” 姑娘们纷纷掏出小本子,写下家里的详细地址,有的还附上单位或街道的电话號码。 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傍晚是中医系本班的聚餐,就在学校食堂,额外加了几个菜,算是散伙饭。 几张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起初还有些拘谨,几杯廉价的啤酒或汽水下肚,气氛就热烈起来。 互相敬酒,说著祝福的话,回忆著一起上课、一起备考、一起在实验室对著人体模型认穴位的趣事。 不知是谁先红了眼眶,很快,低低的啜泣声和带著醉意的笑声就混在一起。 几个姑娘们抱作一团,说著“一定要写信”、“以后来我家玩”、“结婚了要通知”之类的话。 平日爽利的王海燕也抹著眼睛,吴秀莲低著头,肩膀微微抽动,连最沉静的吴倩,眼角也闪著水光。 时夏心肠一贯冷硬,可看著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听著她们带著哽咽却无比真诚的话语,感受著这青春时代最后一场註定散场的宴席,鼻腔也不可抑制地泛起酸意。 她飞快地用指尖揩去眼角渗出的湿意。 世事如此。 聚散离合,像季节更替一样寻常。 这群姑娘,今夜之后,便將背负著各自的理想与生活,奔向截然不同的轨道。 或许几年內还能通几封信,或许在某个学术会议上能匆匆见一面,又或许,从此便淹没在人海,再无交集。 这就是人生。 时夏轻轻呼出一口气,举起手里的橘子汽水,对著桌上泪眼朦朧的姑娘们,微微笑了笑。 “都会好的。我们都保重。” 赵晓梅很快哭花了脸,抓著时夏的手不放:“夏夏,我会想你的……你结婚的时候,一定要告诉我!我给你准备大红包!” “好,一定。” 聚餐在深夜才结束。 大家互相搀扶著,说著顛三倒四的告別话,走出食堂。 寒气扑面,让人清醒几分。 在宿舍楼前最后一次道別,各自转身,走向不同的方向。 有些人今晚还得回宿舍收拾最后的行囊,有些人则直接回家或去亲戚处借宿。 时夏独自走向校门口,她挎包里,装著毕业证,装著派遣证,还装著写上地址的笔记本。 她抬起头,望了望深蓝天幕上稀疏的寒星,脚步坚定。 前方,是海市的冬天,是陌生的医院,是张无忧规划中的家,也是未知的、需要她独自去面对和书写的,新的人生篇章。 番外 海市新居 张无忧亲自开车,载著时夏和不算多的行李,一路从京城南下。 时夏坐在副驾驶,看著窗外景物从北方的苍黄萧瑟,渐渐染上南方的湿润绿意。 一路上,张无忧的情绪都处在近乎亢奋的状態。 他喋喋不休,事无巨细地描绘著海市那座小洋房。 “…离医院就两条马路,走路过去一刻钟,骑车更快。是个老房子,民国时候盖的,独栋小洋房,以前住过外国人,里里外外都翻新了,但原来的样子没大动,你肯定喜欢……” 铺了木地板,装了暖气片,浴室重新做了防水,安了新的白瓷浴缸和新的热水器,厨房砌了瓷砖灶台,留了放冰箱的位置... 院子里原本荒著,他找人清出来,铺了条碎石子小径,靠墙种了两株蜡梅,这会儿正开著,又移栽了些冬青和山茶。 “……家具大部分是淘换来的老物件,黄花梨、櫸木的,样式简单,我估摸著你能喜欢。不喜欢咱们再换。窗帘和被褥都准备了新的,按你之前说过的顏色…” 时夏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著窗外不断后退的的田野,耳边是他兴致勃勃的描绘。 那蓝图太过具体,太过妥帖,一点点驱散离京时的悵惘。 心像是泡在温泉水里,慢慢舒展开。 趁著一段笔直少车的路段,她倾身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张无忧握著方向盘的手明显抖了一下,车头微微偏了偏,又立刻稳住。 他哀怨:“夏夏……你別在这儿撩我。等回去……回去再说。” 时夏坐回去,脸上带著点恶作剧得逞般的浅淡笑意,看向窗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张无忧又开口,试探道:“等到了海市,安顿下来,我带你去见见我家里人。然后…我们去领证,好不好?” 时夏沉默片刻。“我会认真考虑的。” 张无忧也没有逼问,只是长长地、舒缓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暂时得到了某种许可,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 “好。” ———— 海市比时夏想像中更繁华,也更拥挤。 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法国梧桐,光禿的枝椏交错,想来夏天会是一片浓荫。 屋子里的样貌,与张无忧路上描述的相差无几,甚至更好。 修缮显然用了心,既保留老房子的骨架和气韵,又妥帖地加入生活的便利。 木地板光洁,暖气片低调地嵌在墙边,浴室宽敞明亮,白瓷浴缸看起来就让人想泡个热水澡。 家具都是实木的,款式简洁稳重,透著经年的温润光泽。 主臥放著一张掛著素色帐幔的雕花木床,床品是柔软的浅灰色细棉布。 张无忧走到她身侧,將一串钥匙放在她手心:“你的了。” 过户手续是他一手操办的,快得惊人。 时夏拿著那张写著自己名字的文件,心里有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因此。 对於张无忧也搬进来住,时夏默许了。 他自觉地占据隔壁那间臥室,与时夏的主臥有同一个大阳台。两人心照不宣,维持著一种微妙的、渐进式的同居。 —— 见张家其他人,是在一家老牌菜馆的包间里。 去之前,张无忧给她打预防针:“我爸,还有我大哥大嫂、大姐大姐夫,就是…普通的家里人。吃顿饭,认识一下就行。他们说什么,你听听就好,不必往心里去。我妈那边……你也知道,她身体精神都不太好,一直在郊区静养,不怎么见人。等以后……我再单独带你去见她。” 时夏点头表示明白。 见面过程果然如他所料,客气而疏淡。 张父是个身材保持不错、面容严肃的中年人,话不多,问了几句时夏的学校和分配,语气公事公办。 大哥大嫂都是机关干部,笑容標准,说话滴水不漏。 大姐和做外贸生意的大姐夫显得活络些,但仅限於表面的寒暄。 对於张无忧和时夏的婚事,无人明確表示反对,也无人显得特別热情,仿佛只是家里一个到了年纪的孩子,按部就班地完成一项人生步骤。 张父淡淡说了句“你们年轻人自己商量好就行”,算定了调子。 时夏乐得轻鬆,扮演好一个安静、得体、有稳定工作的未来儿媳角色,恰到好处地回应,不多说一句。 张母单独住在西郊一处带小花园的旧式公寓楼里,时夏跟著张无忧去过一次。 张母精神比在京城时似乎好些,拉著时夏说了好些话,多是叮嘱张无忧要细心体贴,又给时夏塞了个沉甸甸的红包和一盒子首饰。 —— 春节假期还没过完,时夏的新工作要等到正月十五后才报到。 这座洋房,成了她难得的安乐窝。 张无忧请的帮佣姓郭,五十来岁,手脚麻利,人也本分,做完饭收拾乾净就回自己家,从不多话。 这日午后,阳光难得慷慨,透过钢窗照进书房,时夏蜷在窗前的布艺沙发上,看一本从京城带来的医案笔记,身上盖著条薄羊毛毯,晒得浑身暖洋洋的,心里也格外鬆快。 她起了点兴致,下楼走到厨房跟郭姨说:“郭姨,晚上做道响油鱔丝吧,再要个清炒蟹粉。家里有酒吗?” 郭姨笑道:“有的呀,先生之前拿回来几瓶绍兴花雕,还有葡萄酒。想喝点什么?” “嗯,热一点花雕吧。” 时夏想了想,“蟹粉配黄酒挺好。” 张无忧晚上回来,看见桌上的小炉子上温著一壶黄酒,有些惊讶。 “今天什么好日子?” 他洗了手坐下,眉眼都是笑。 “没什么,就是心情好。” 时夏给他斟了一小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瓷杯里微微晃动,“尝尝郭姨的手艺,这个蟹粉她剔了一下午。” 晚饭吃得很愜意。 张无忧说著他白天处理的生意,时夏偶尔插话,更多时候是听著。 黄酒温润,入口甘醇,后劲却不知不觉爬上来。 时夏酒量一般,喝了两小杯,脸上就泛起淡淡的红晕,眼睛也水润了些。 张无忧看著她,眼神温柔:“喜欢喝?我家里还有几瓶朋友送的外国红酒,明天拿过来给你尝尝。” 时夏没说话,只是支著下巴,在晕黄的灯光下看著他。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羊绒衫,衬得肩宽腰窄,头髮隨意地搭在额前,少了平日里的锋锐,多了居家的温和。 酒精让她的大脑有些微醺的迟钝,却也放大某种衝动。 吃完饭,她上楼洗漱。 温热的水流滑过皮肤,让她本就因酒意而鬆弛的神经更加慵懒。 她换上柔软的丝质睡裙,擦著头髮走出浴室。 张无忧已经洗好了,正靠在她床边的椅子上看文件,檯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著他。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神温柔:“要睡了?” 时夏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抽走他手里的文件,放在一旁。在他微微错愕的目光中,俯身,吻住了他的唇。 她的动作带著平日里绝不会有的直接,舌尖尝到他口腔里淡淡的酒香。 张无忧很快反应过来,几乎是凶狠地反客为主,將她紧紧扣进怀里,加深这个吻。 气息交缠,温度攀升。 时夏被他抱起来,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帐幔轻轻晃动,灯光被他的手背碰熄,只剩下窗外透进的朦朧月色。 衣衫褪尽,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颤慄一下。 时夏能感觉到他身上紧绷的肌肉和滚烫的体温,也能感觉到他动作间的生涩和迟疑。 他吻却温柔得近乎虔诚,从额头到眉眼,到鼻尖,再到唇瓣,细细密密,带著无尽的珍视。 在某个时刻。 她抬手,摸到他的脸,指尖触到一些泪水。 他停下来,將脸埋进她的颈窝,心跳剧烈,肩膀微微耸动,哽咽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谢谢你..我们终於..” 时夏抬起手臂,环抱住他宽阔的背脊,指尖抚过他的脊椎。 “嗯…” 月光悄移,帐幔內喘息交织,低语呢喃。 时夏在意识模糊的间隙里想,原来这个在外面精明能干、在她面前热情直球有时又像个大男孩的男人,內里是这样一片赤诚又柔软的海。 而她,似乎……並不討厌在这片海里沉溺。 番外 海市日常 开了荤的男人,確实很不一样。 这句话在张无忧身上得到最直观的印证。 那晚之后,他堂而皇之地,搬进主臥。行动之迅速,態度之自然。 他兴致勃勃地计划著,要把腾出来的次臥改成时夏的衣帽间。 “你的衣服、首饰、那些瓶瓶罐罐,总得有地方归置。这间屋子朝阳,光线好,打一排柜子,靠窗可以做梳妆檯,光线好。中间还能摆个软塌,你换衣服累了可以歇歇?” 时夏的衣物首饰其实不算多,至少远没到需要单独一个房间来安置的地步。 但看著他那副恨不得把全世界好东西都堆到她面前的模样,也没拒绝。隨他去吧,他想折腾,就让他折腾。 很快,他就找了匠人上门,收拾出来衣帽间,並在主臥和衣帽间之间,开了一扇小门。 因为工程量略大,张无忧还带她去了张母处住了两日。 等两人搬回洋房的当天,憋了两天的男人堪称粘人精,將她困在床榻消磨了一整日。 或许是为了补偿她。 某个休息日,张无忧拉著时夏出了门,直奔海市最有名的几条商业街和百货公司。 张无忧的眼光不差,或者说,他捨得花钱让时夏自己挑。 呢子大衣、羊毛衫、真丝衬衫、呢料裤裙……他陪著她一家家看,一件件试,只要她多看一眼或流露出些许满意,他毫不犹豫地让售货员开票。 成衣之外,他还知道几家藏在弄堂深处的老裁缝铺子,师傅手艺精湛,专做旗袍和西装。 他带她去量体,选料子,定做春夏的衣裙。 “你穿这个顏色好看。” 他指著一段烟紫色的软缎。 “会不会太扎眼?” 时夏看著那流光溢彩的料子,有些犹豫。在医院上班,到底不宜太过。 “在家穿,或者出去应酬的时候穿。” 他不由分说,“我的媳妇儿,什么都该是最好的。” “媳妇儿”三个字,他说得顺口极了。 时夏红著脸,嗔他一眼,却没再反驳。 花钱如流水,眼睛都不眨一下。 时夏並非没见过世面,自己空间里那些珠宝玉器价值不菲,但张无忧这种实打实的、围绕她日常生活点滴的豪掷,还是带来不一样的衝击。 物质带来的愉悦是直观的,这种被珍视、被娇宠的感觉,確实……让人心动。 衣帽间很快布置妥当。 崭新的柚木衣柜光可鑑人,里面渐渐掛满各季衣裳。 梳妆檯上,摆著她的护肤品和几个首饰妆奩。张无忧不知何时添置十来件新首饰,样式精巧不俗。 不得不承认,她对张无忧,除了最初的吸引和后来的感动,如今確实多了些更缠绵的东西。 那句老话或许真有道理,日...久生情。 她会在医院忙碌的间隙,想到他今天是不是又要去见哪个难缠的客户;会在尝到某道菜时,下意识地想他会不会喜欢;晚上若是他回来得特別晚,她听著窗外的动静,会生出清晰的惦念。 这感觉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至少,她清晰地知道,自己並未因此迷失。 她依旧是时夏。 张无忧是生活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但並非全部。 她也专注於自己的工作。 时夏如今是海市妇幼保健院的中医科的中医师,初级职称。 这家医院歷史颇久,在妇產和儿科方面颇有声誉。 中医科是规模不大,两间诊室,外加上一间小小的治疗室和药房,主要针对產后调理、月经不调、小儿疳积等一些慢性或功能性疾病,与西医妇產科、儿科分工明確,病人来源也相对固定。 她每月工资六十八块五毛,加上各种补贴,到手能有八十块左右。 这在1983年的海市,对於一个单身女性来说,足够生活得颇为宽裕,甚至能有些结余——当然,这是在没有张无忧那栋小洋房和流水般开销的前提下。 工作时间是排班制,休息时间轮休,上班时间是每天上午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但实际情况往往没那么刻板,遇到复杂的病人,或是需要整理病歷、学习业务,下班时间没了准点。 科里加上她,一共只有三位中医师,一位是临近退休的老主任,姓吴,慈眉善目,话不多,但经验丰富。 另一位是四十出头的女大夫,姓林,作风乾练,是科里的实际负责人。 病人不算太多,但也绝不清閒,尤其是一些老病號,往往一聊就是半天,需要极大的耐心。 时夏很快適应这里的工作环境,吴主任和林大夫对她这个京城名牌中医药大学出来的毕业生颇为客气,也愿意指点。 她对待病人细致耐心,脉案写得清晰工整,开方用药谨慎而敢於在一些常见病上尝试自己的思路,效果往往不错,很快贏得一部分病人的信任。 工作之余,她最大的乐趣依然是研究药材和製药。 小洋房一楼有她的专属药房,摆上药柜和简单的製药工具。 张无忧对此全力支持,甚至通过一些渠道,帮她弄来一些市面上不太好找的药材。 她利用这些,结合药宝盆和灵泉水,製作一些自用的药丸,也试著改良一些经典方剂,做成便於服用的丸散膏丹,效果比市售的同类產品好上不少。 这些私货,她只给张无忧和张母用,从不外流,也足够让她在专业上保持精进和探索的乐趣。 番外:恋爱脑 生活就这样铺陈开来,像一幅笔触日渐熟稔的工笔画,细节日益丰满。 白天在医院,时夏沉浸在自己的领域。 妇幼保健院中医科的门诊量在缓慢增加,尤其在她接手几位顽固的月经不调、產后调理病例並取得不错效果后,口耳相传,来找“新来的时大夫”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吴主任渐渐將一些更复杂的病例交给她,林大夫也会在某些用药思路上与她探討。 时夏的医术在实践中细微打磨的进步。 傍晚下班,有时她自己沿著栽满梧桐的街道慢慢走回去,二十分钟的路程,看看街景,想想病例。 有时是张无忧来接,若是他自己开车,多半会带她去新发现的馆子尝鲜,本帮菜的浓油赤酱,粤菜的清鲜,甚至他不知从哪儿寻摸到的、做法地道的川湘小馆。 若是他带了司机,那多半是晚上有推不掉的应酬,需要她作为女伴出席。他的朋友圈子很杂,有同样做生意的万元户,有体制內有些实权的子弟,也有文化圈或艺术界有些名头的人物。 时夏在这种场合举止得体,偶尔开口,言之有物,几次下来,也无人敢小覷这位“张太”。 夜里,是他们相处最长的时光。 二楼的书房成了共用空间。 两人的书桌被张无忧摆到一起。 时夏的书桌,上面是她的医书、笔记、以及一些正在整理的病例。 张无忧的书桌,堆著各种文件、合同、外贸单证,有时还有英文或日文的资料。 常常是两人各据一方,只有书页翻动或笔尖划过的沙沙声。 张无忧的生意,经过这几年的铺垫和猛进,已然颇具规模。 他胆子大,眼光准,又善於利用外公那边在海外的人脉和父亲在体制內的资源,最早从南方倒腾电子表、计算器、服装面料起家,很快切入更正规的外贸渠道,將国內的轻工產品销往海外,又把海外的一些紧俏电器、汽车零件甚至生產线设法引进来。 生意网不仅覆盖海市和南方几个重要口岸,甚至延伸到港城和更远的东南亚。 时夏对他的商业版图並没有过问太多,只知道他越来越忙是必然的。 海市和南方几处重要据点都需要他坐镇或巡视,海外客户也需要维繫。 但他似乎总能找到平衡点。 “我又不是诸葛亮,事事亲力亲为非得累死。找对人,给够钱和信任,比我自己瞎忙活强。” 他確实有识人用人的本事,手下网罗一批能干又相对忠心的骨干。 他將公司的决策核心和管理中心,逐渐向海市倾斜,用他的话说:“老婆在这儿,根就得扎在这儿。” 若真有不得不亲自前往的重要事务,他会提前许久开始谋划,千方百计將行程压缩,总爱挑她轮休或放假的时候。 “夏夏,下周三到周五,我得去趟花城,见几个关键的渠道商。” 他会蹭过来,下巴搁在她肩头,气息喷在她耳畔,“正好你周四周五轮休……陪我一起去好不好?就三天,很快的。那边暖和,吃的也多,办完事我们还能去逛逛……” 时夏起初还会认真考虑医院排班和自己的工作安排,后来发现他根本就是算计好的,没好气:“你自己去!我休息在家睡觉看书不行吗?非得跟你跑来跑去?” 他开始死缠烂打:“就当散散心,花城暖和,有早茶,有甜品,还有……” 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些关於酒店套房和异乡夜晚的曖昧话。 时夏有次被他在磨了整整一晚,软硬兼施,第二天顶著黑眼圈去医院,气得在出门前捶他:“张无忧!你简直是个恋爱脑!没救了!” 张无忧当时正繫著领带,眨巴著眼睛,满脸无辜地凑过来:“恋爱脑?什么意思?夏夏,你又说新鲜词儿了。” 他啄著她的耳垂,他喜欢听她说些“新鲜词儿”,觉得特別有意思。 时夏没好气地推开他的脸,一边换鞋一边解释:“就是脑子里整天只想著情情爱爱,围著对象转,没点事业心和自我!说的就是你!” 张无忧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佳的褒奖,美滋滋地搂住她的腰,响亮地在她脸颊亲了一口:“对对对,我就是恋爱脑!我脑子里不光想情情爱爱,还想……” 他压低声音,气息灼热地说了几句让人脸红的浑话,时夏瞬间红了脸,用手肘狠狠撞了他一下。 他却笑得开怀,仿佛“恋爱脑”是枚光荣勋章,更是將这一特质贯彻到底,尤其是夜里。 自从同床共枕,他便养成必须抱著她才能入睡的习惯。 要么从前面將她整个圈进怀里,手臂牢牢箍著她的腰,腿也缠上来;要么从背后贴紧,下巴抵在她发顶,一只手还要越过她的身子与她十指相扣。 时夏睡觉不算特別安稳,有时觉得热或姿势不舒服,略微动一下,想翻个身,立刻就会被他更紧地搂回去,嘴里含糊地咕噥“別跑……” 几次下来,时夏难免有些恼。 她虽不排斥亲密,但睡梦中被这样禁錮,到底觉得束缚。 推他,他半醒不醒地哼唧,反而抱得更紧,还闭著眼循著她的气息吻过来,黏黏糊糊地哄:“夏夏……乖,让我抱著……就抱著……” 那声音带著浓重的睡意,竟有几分委屈的稚气,让时夏的火气发不出来,只得作罢。 有次被他缠得烦了,她忍不住戳著他的胸膛问:“张无忧,你是不是有什么皮肤饥渴症?不挨著人就难受?” 这话像是点亮张无忧的某根神经。 他反应一下,毫不犹豫地承认:“对!我就是有皮肤饥渴症!而且这病只对你有用,別人碰我一下我都恨不得消毒三遍!时大夫,我这病只有你能治,得天天贴著才能缓解……” 他一边说,一边得寸进尺地把人往怀里揉,仿佛真的病入膏肓,亟待她的治疗。 从那以后,“皮肤饥渴症”就成了张无忧的免死金牌和“耍流氓”的正当理由。 他越发黏人,每晚入睡前的拥抱成了固定仪式,甚至白天在家,只要两人同在书房或客厅,他也总挨著她坐,握著她的手,时不时凑过来亲一下、蹭一下。 偏偏他深諳时夏吃软不吃硬的性子,从不来硬的,就是磨人。 顶著一张稜角分明、在外叱吒风云的俊脸,做出这种软乎乎、黏答答的表情和动作,反差极大,效果也极好。 时夏常常在夜里被他蹭得脖子发痒,耳边是他满足的嘆息和黏糊的嘟囔,心里那点无奈和好笑的情绪交织著,最后往往化为一声妥协的嘆息,由著他去了。 能怎么办呢?自己选的恋爱脑,还病得不轻。 番外:时大夫 时夏曾经想过,开一间属於自己的药房。 然而,真正在海市安定下来,深入了解这个时代的规则后,她才意识到,这想法在当下有多么天真。 私人开药房,远不是租个门面、进些药材、摆个诊桌那么简单。 首先便是行医资格和经营许可的壁垒。 她现在是国家分配的公职人员,在妇幼保健院担任中医师,拥有的是单位人的身份和相应的职称。 但要独立开业行医、经营药品,需要更为严格和复杂的审批。 行医资格证的获取,往往与体制內单位的评定、工龄等一些稀缺的指標掛鉤。 她一个刚工作的新人,几乎不可能拿到。 其次,药品来源和质量控制是另一个难题。 正规的、尤其是可用於处方配伍的中药材,其採购、炮製、销售都有严格的渠道管理规定。个人很难直接从產地或大型药材公司获得稳定、优质且合法的货源。 再者,即便解决资格和药材问题,药房的日常运营、税务、乃至可能面临的医疗纠纷,都需要相应的社会资源、人脉和精力去应付。 她孤身在此,很难靠个人实现。 而师父李茯苓所在的同仁堂。那是百年老字號,公私合营后虽保留字號和部分传统,但其运营模式、药材渠道、人员管理都已纳入国家计划经济的轨道。 师父能坐镇其中,是因为她本身是被国家认可和聘请的老专家,拥有极高的声望和无可置疑的资格。 同仁堂分號的开设,更是涉及复杂的审批、投资和隶属关係,绝非个人所能企及。 想清楚这些关节,时夏那颗跃跃欲试的心,慢慢沉静下来,变得务实。 急什么呢?她才二十出头,刚在海市站稳脚跟,工作也才步入正轨。 开药房是长远的目標,而非当下必须实现的迫切愿望。 在妇幼保健院工作,於目前而言,其实是相当不错的选择。 这里的排班確实不算密集,若无特殊任务,基本能按时下班。 中医科病人数量相对西医各科要少,工作节奏並不紧绷,可以说有些“清閒”。 至於中医式微、大多数人更倾向於看西医的现实,时夏也看得很开。 相信中医、愿意尝试中医的人自然会上门。每看好一个病人,就是一份实实在在的口碑积累。 “等以后吧……” 她想。 眼下,就在妇幼保健院这方安静的诊室里,当好她的时大夫,看好每一个找上门的病人,不断精进自己的医术。 —— 入职海市妇幼保健院大半年后,时夏在中医科,渐渐有了些名气。 起初,病人多是隨机掛號,或者衝著吴主任、林大夫的名头来的。 渐渐地,开始有了一些回头客,或者经人介绍、指名要找“那位年轻的时大夫”的。 她们大多是些常见却磨人的妇科小毛病。 时夏对待这些病人,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开方时,她並不拘泥於成方,往往在师父教导的经典方剂基础上,根据病人的具体体质、症状轻重、甚至情绪状態进行加减化裁。 不少病人反馈,吃了她的药,身体的不適感明显缓解,精神头也好了不少。 时夏心里升起成就感,这是对她所学所用的最直接肯定。 她也会將一些典型的、或是有疑惑的脉案和诊疗思路,仔细记录下来,定期写信给京城的师父。 信中不仅匯报近况,更多是请教。 比如某位病人肝鬱血瘀症状明显,但脾胃又虚寒,用药如何权衡?又比如,针对海市本地湿气重的地域特点,在调理妇科病时,除湿的思路是否需要调整? 师父的回信总是如期而至,从不直接给出答案,多是点拨思路,指出时夏考虑中的疏漏或可深入之处,有时也会分享一两个早年行医时遇到的类似病例和处理心得。 这些信件,时夏反覆阅读,常常有茅塞顿开之感。她將这些启发仔细整理,融入之后的诊疗中。 工作满一年时,医院进行例行的职称评定和岗位调整。 时夏顺利从初级职称晋升为主治医师。 她开始参与科室的一些业务討论,甚至带教新分来的实习医生。 海市的梧桐树黄了又绿。 日子在望闻问切、开方製药、读书思考中平稳流逝。 时夏觉得,这样专注於一门技艺,看著它一点点精进,並能切实地帮助到人,或许就是她穿越至今,找到的最適合自己、也最能让她內心安寧的生存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