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灯纪》 第001章 抬棺上门 承恩侯府门前车水马龙,在一地红色炮竹碎纸的映衬下更显喜庆热闹。 管事有条不紊的安排丫鬟下人领著客人往里走,按著身份年纪引去各个地方。 承恩侯弄璋之喜,今日满月,早在孩儿才出生时就下令要大操大办,就连下人也都身著新衣,无一处不显示著对这新生孩儿的重视。 得著空隙,管事侧身擦去额头汗渍,明明已是九月,秋意渐浓,不过日头高了仍是热得很。 算著时辰,客人应该来得差不多了,管事正要吩咐几句,就见那头又过来一辆马车,后边还跟著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太平车,一行数人隨在马车两侧。 一见这阵仗,管事心里就先郑重了几分。 上门贺喜自然都是携礼前来,可无不轻巧贵重,用太平车载礼的这还是头一个。 他快步下阶相迎,眼神极快的扫视马车一圈,没有看到能表明身份的家徽。而马车停下时动静极小,可见马夫和马儿俱都训练有素,心下更加不敢小看,弯下腰背,摆出笑脸,等著马车上的人露面。 马夫將踏凳放下,退至一边。 车门打开,最先走出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个子高挑,装扮素净利落,也不走踏凳,直接跳下马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管事对上她的视线下意识的避开了去,以他看人的经验,这女子应该是有些身手的。 隨后步出的是个小姑娘,十来岁模样,抬头看著承恩侯府的牌匾抿了抿唇,垂下视线下了马车。 管事觉得她有些眼熟,脑中闪过什么,视线內便又映入一抹浓郁的绿,顿时就把心神吸引了过去。 这是一个圆脸杏眼的女子,寻常来说,这样长相乖巧的姑娘镇不住顏色过於浓郁的衣裳,可不知为何,这石绿色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再合適不过,就连乖巧二字,好像也和她沾不上边。 这念头只在脑子里转了一转,管事便立刻垂下视线敛了心神上前见礼。 “小的见过姑娘,不知姑娘府上是……” “兰烬。” 『蓝』这个姓氏不多见,管事正在脑中思量是京城哪一家,就听得那姑娘又道:“来承恩侯府帮人討债。” 管事愣了一瞬,反应过来登门的是恶客张口就要示警,就被最先下马车的女子捏住下巴推了回去。 然后那女子朝他一笑,又一个拉扯把他下巴卸了,再按住他,让他动弹不得。 “把东西带上。”兰烬头也不回的吩咐,牵住小姑娘的手拾阶而上。 隨侍的人將太平车上的油布掀了,管事看著露出来的东西惊得眼睛都快要瞪得脱窗。 棺,棺材? 这大喜的日子抬棺材上门? 什么恶客,这是承恩侯府的仇家杀上门来了啊! 侯府其他下人即便之前没回过味来,此时见著这棺材也知道不对了,对方人多,知道拦是拦不住了,他们也不做那螳臂当车的事,连滚带爬的往里飞奔报信。 此时承恩侯府门前还有客人陆续前来,见著这架势便知有大热闹瞧,別人家的热闹那自然是爱看的,將贺礼往门口台子上一放便都兴奋的跟了上去。 进了前院,兰烬走得閒庭信步,视那些想拦不敢拦,退著往里走的下人如无物,特意选了今日这样的日子大张旗鼓的登门,她巴不得再多来些人才好。 感觉到手心的湿润,兰烬看了眼小脸紧绷的小姑娘,將她的手心打开,拿帕子轻轻擦去手心的汗渍:“別怕,有我。” 声音不大,却让小姑娘稳住了心神。 相处了这些日子,她信兰烬姑娘。害怕是有,但退意,半分也无。 若成,她这一辈子还有望,若不成…… 小姑娘深吸一口气平復跳得过急的心,从她被送走那一日起,她这辈子就好不了了,再差,也就是拼掉这条命。 此时的正堂內一片欢声笑语,意气风发的承恩侯余庆笑得尤其开怀,膝下空虚数年,二夫人终於替他诞下一子,实在是人生一大喜事。 “侯爷!”过於尖锐的声音仿佛一把尖刀刺破这一室喜意,余庆满脸的笑意僵在脸上,带著沉沉怒意的眼神落在没规矩的下人身上,真是丟尽了侯府的脸面! 小廝也知道自己没规矩,可这会也顾不上了,快步上前急声稟报:“侯爷,有人抬著棺材上门了!” 虽然他压低了声音,可在场的谁不是人精,看到小廝神情不对就知道有事,有意无意就都停了话头竖起了耳朵,离著近的自然將话听得分明。 有人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惊呼出声:“抬著棺材?” 余庆记住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人心下暗恨,等下回他们家有什么事的,他定要把这热闹还回去。 念头转了几转,余庆黑著脸问:“来人哪家的?可认得?” 小廝摇头,他离著不近,並未听清管家和那人说了什么,看到棺材就赶紧报信来了。 “来人是谁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说话的还是刚才那人,那眼里的光芒实在太亮了些。 他们这些人家谁敢说自己没个关係不好的对家,可在这京城自有一套行事的规则,只要那恩怨不是大得不死不休,不会在这种大喜日子来给人添堵。 其他人也个个不嫌事大,余庆只来得及吩咐人去把侯府的家丁护院都叫过来,就被簇拥著来到院子里。 女客那边慢了一步也得到了消息,听闻男人们已经去瞧热闹了,有那好事的便说动了二夫人一道过来。 还未站稳,就见一高一矮两个姑娘缓缓走近,八个高壮的男子抬著一副棺材步伐一致的紧隨在后。 兰烬停下脚步抬手示意,棺材轻放於地。 “听闻承恩侯府今日有喜,我不请自来,给侯府再添桩喜事。” 余庆眉头紧皱:“不知我侯府和你有怎样的深仇大恨,让你如此失礼的携棺前来添喜。” “还未自报家门,確实失礼。”兰烬倾身一礼:“兰烬见过各位。” 蓝?眾人互相看看,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答案,京城倒也並非没有蓝姓,可以那几户的门第哪有胆子来侯府找事。 兰烬轻轻拍了拍小姑娘的肩膀:“不能失礼。” 小姑娘微微垂著的头抬起来,迎著对面眾人的视线,见竟然无一人认出她来心里又恨又痛,她和母亲有五分像,其他人不记得也就罢了,可这承恩侯府竟也无一人认出她! 那她,便要让这些人再记起来。 , 第002章 为三桩事 “知玥,向父亲问安。” 知玥看著面露惊骇的男人笑意渐渐扬起,语气轻轻慢慢,似是飘在半空:“父亲,您连女儿都不认得了吗?” 这话让人莫名有些后背发凉,鸡皮疙瘩掉落一地。 余庆確实吃惊不小,他没想到本应该在老家被人看管的余知玥会出现在这里。 可他也不是被嚇大的,知道来人是谁后反倒心里有了底,敛了神色端起父亲的威严道:“知玥,为父知道你怨我有了別的孩儿,可你也不能如此胡闹,有什么事不能过了今日再说!” 余知玥看著满嘴胡说八道的父亲,满腔恨意几乎要將她淹没,恨不得將刀插入他心上,看看他流出来的血到底是什么顏色。 兰烬將身体都在颤抖的余知玥拉到身后,上前一步对上余庆仿佛要吃人的眼神:“承恩侯可想好了,今日事情尚有得说,待过了今日,那便是衙门见了。” 余庆心下一咯噔,谁家没点不能见人的事,可哪家会掀到檯面上来。 而且,他自家知自家事,能和余知玥扯上关係的,他確实不敢见官。 念头几转,余庆不理会兰烬,放软了神情对女儿道:“你先带人去歇息,为父答应你,待客人散了一定和你好好说。” “承恩侯,你找错人了。”兰烬轻笑著把话接过去:“此事,我做主。” “这是我承恩侯府的家事……” “知玥尚未说是为何事而来,承恩侯便说是家事,可见心里有数得很。不过在场这么多人,总有不知道其中內情的,一定很愿意听一听。” 兰烬脸上带笑,可一扫而过的眼神分明波澜不惊:“今日登门是为三桩事。其一,来贺承恩侯中年得子。照棠,奉上礼金。” 影子一般跟在身后的照棠举起手中的红封扬了扬,上前两步放在两方之间的地面上。 这举动,失礼中又透著不失礼。 说她失礼吧,她准备了礼金。 说她不失礼吧,她又做得这般挑衅。 待照棠退下,兰烬继续道:“其二,带走知玥母亲的嫁妆。” 余庆本就难看的脸色更黑了,沉声道:“知玥,你娘的嫁妆本就是要交到你手里的,你实在不必受人攛掇来闹这一出,让承恩侯府成为各家茶余饭后的笑话。” 余知玥闭上眼睛,不发一言。 兰烬退后几步轻抚棺木,继续往下说:“其三,为知玥的母亲齐嘉敏,收殮尸骨。” 满场一静。 今日登门来道贺的和承恩侯府多少有些关係,谁人不知承恩侯夫人齐氏五年前难產一尸两命,承恩侯为此大病一场,亲自扶灵送回老家葬入祖坟。之后也未娶新妇,而是抬了个二夫人打理內宅,至今才诞下孩儿。 京城中人说起承恩侯都得承认,他是烂泥扶不上墙,没什么本事,但他对岳家实在是有情有义。 齐家出事时极力帮忙奔走,后来齐氏想要保住娘家根基,自己有孕在身不便远行,只派下人回去又怕被糊弄,便让仅六岁的嫡女隨之一同前往外祖老家。 据说当时承恩侯怎么都不同意,齐氏以肚子里的孩子相要挟,逼得承恩侯不得不退让。 当时这消息传开的时候谁不说齐氏过分,为了娘家竟对女儿心狠到这个地步,又谁不说承恩侯待夫人情深义重。 可如今亲生女儿却回到承恩侯府来为齐氏收殮尸骨,这是有內情? 有人看似善意的提醒兰烬:“齐氏早就葬入齐家祖坟了,还是承恩侯亲自扶灵送回去的。” “哦?”兰烬靠著棺木,看著余庆笑得意味深长:“承恩侯,是这样吗?” 余庆心下著慌,此时却不能不应,正要张口,就听得对方又道:“五年前的三月初五,於承恩侯来说是个好日子。” 五年前,三月初五。 余庆脑中一片空白,那天的事他刻骨铭心。可一个外人,怎会知晓? 莫非…… 他看向余知玥,对上她恨意滔天的眼神確定了,她真知道! 可是当天他几度確定,绝不可能有人知道才对! 兰烬张开手掌,照棠將一份册子放到她掌心。 不用打开看,兰烬也知道册子上是些什么,她曾经见过,她母亲的嫁妆单子比这还厚,她两位嫂嫂的也不逊色。 这是娘家为女儿备下的从她出嫁之日起到她死前用得上的种种,是父母疼惜女儿的证明。有了这些东西,就算女儿的男人死了,女儿也能好好活著。 收回跑远些许的思绪,兰烬抬眉:“这是嫁妆单子,我现在就要搬走,承恩侯可有意见?” 余庆当然有意见,可『五年前三月初五』这个確切的日子让他不敢张口。 “既然承恩侯没意见,就请二夫人交出库房钥匙。” 兰烬看向女眷那边被簇拥著的女人,虽然没见过,可她不会找错,脸色最难看的那个一定就是她要找的人。 二夫人当然不愿意,有齐氏的嫁妆侯府才能过得这么滋润,要是没了这嫁妆,后果她都不敢想。 好在不用她出面,就有人先站出来了。 看著快步过来的人,她面带喜色的迎上前去:“母亲,您快来劝劝知玥。” 老夫人本在內院招待几个老姐妹,消息一时也没递到她面前去,待她知道前边发生的事时已经慢了,紧赶慢赶的总算赶了过来。 惯於用辈份压人,她张口就是责怪:“余知玥你简直胡闹,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侯府了。” “知玥给祖母问安。”余知玥福身一礼,不待老夫人发话就直起身:“祖母问知玥眼里有没有长辈,知玥也想反问一声,祖母心里眼里,可有我这个孙女?” 老夫人想也不想就道:“谁没说有,当然有!” 余知玥笑得讽刺:“可这五年里,孙女不曾收到过祖母只言片语的关心,一缕丝帛的温暖,一粒米粮的果腹,不知祖母所谓的有我这个孙女是如何表达的?” “你……”老夫人恼羞成怒:“如此忤逆,简直不可教化!” , 第003章 这是威胁 “忤逆在我朝乃重罪,祖母却嘴一张就压我身上,若这就是祖母对孙女的看重,那孙女要不起。” 余知玥闭上眼睛把这一刻的心酸难受按下去,转而朝著兰烬行礼:“姑娘,我错了。” 兰烬將人托起来,来之前知玥还对这个曾经疼爱过她的祖母抱有期待,认为祖母对这一切並不知情,她也没有拆穿,眼下不就亲眼看到,並感受到了吗? “承恩侯,我要带走齐氏的嫁妆和她的尸骨。”兰烬上前几步:“你,可要拦我。” 余庆还没说什么,老夫人先怒了:“你是哪家的丫头,敢在侯府如此放肆!” 兰烬轻笑:“我还敢更放肆,承恩侯府可要试试?” 这是威胁。 在场所有人都看向在京城素有情深义厚之名的承恩侯,他要是这都忍得下,那事情的真相可就有意思了。 余庆气血上涌,脸色红中透著黑,黑里泛著红,隔著衣裳也能看出他胸膛急促起伏。 兰烬静静等候並不催促,还颇有閒心的给小姑娘理了理头髮,她知道,承恩侯不敢。 承恩侯闭了闭眼:“等今日过后再……” 兰烬打断他的话:“我要带走齐氏的嫁妆和尸骨,就是现在,不等,不候。” 承恩侯很想问,若他不应,又待如何! 可他不敢。 来人太有底气,而他,心虚。 他比旁人更清楚这威胁的具体內容,若他敢拦,那对方就要当眾起出齐氏的尸骨。 若他接下这威胁,对方仍要带走齐嘉敏的尸骨,却不会大张旗鼓。 他们这样的人家脸面重於一切,有些事就算眾所周知,就算传言满天飞,只要没说破,只要不是眾目睽睽之下发生,便可当作无事发生。 显然,对方深諳此道,以第三桩事威胁他同意第二桩事。 喉咙滚动间,承恩侯咬牙切齿,扯出笑脸向宾客抱拳一礼:“让大家看笑话了,侯府要处理私事,待他日再向眾位赔罪。” “不急。”兰烬打开嫁妆单子看了一眼:“当年齐氏十里红妆,在满城瞩目下风风光光嫁入承恩侯府,如今她和承恩侯府恩断义绝,也请诸位做个见证。”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一眾人本就不想走,听到这话顿时脚下生根,半步不挪。 老夫人再不管事此时也知道事情不对了,转头看向儿子。 兰烬看了几眼嫁妆单子却看出东西来了,她看了二夫人一眼,笑了:“二夫人今日用的这套头面,怎么那么像齐氏嫁妆单子上的赤金喜鹊登梅头面十九件呢?莫不是掌家久了,拿顺手了?” 二夫人被挤兑得满脸潮红,齐氏的东西她用了几年,早就当成是自己的,这套头面她极喜欢,所以才会在今日这样喜庆的日子用上,却没想到会被这人当面说破。 这事要传开了去,她还如何在京城走动。 二夫人轻扯侯爷的衣袖,泪盈於睫。 平日里最吃这一套的余庆此时却一把甩开了她的手,冷声道:“谁允你动夫人的东西!” “侯爷……” “还不赶紧取下来!” 二夫人满心不愿,却不敢不从。 兰烬看著这齣戏,笑著又给他们加了一出:“知玥,那是你母亲的东西,你去收回来。” 余知玥袖中的手紧握成拳,在老家这几年她被看管得很严,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养成个胆小如鼠又怕事的性子。可跟著姑娘半年时间,她也不是一点没长进。 深吸一口气,她走上前去:“姨娘,我会轻些。” 一声『姨娘』,让二夫人身体都晃了一晃。这些年伏低做小得多了,当眾脱簪她忍得下,可竟然叫她『姨娘』? “我是侯府二夫人,姑娘就算是嫡女,也该给我些许体面才是。” 余知玥取走十九件里最打眼的那支簪子,垂下视线对上二夫人气恼的眼神,想著若是姑娘此时会如何表现,学著姑娘平时的样子勾起唇角,眼中却无笑意:“难道是我记错,二夫人当年不是以姨娘的身份入府?” “……”这是二夫人最不愿被提及的过往,此时被当眾说起,又气又恨。 余知玥却不打算就此作罢,姑娘说了,有仇不报,还等著別人大发善心自戕在她面前不成! “我记得姨娘才来投奔祖母时身无长物,母亲怜你惜你,有什么好东西都不忘了你,还张罗著打算给你许一户好人家,却没想到你爬上了我父亲的床。” 余知玥取下一朵珠花,只当看不到二夫人凶恶的眼神,继续又道:“你说你心仪我父亲,哪怕是以姨娘的身份留在父亲身边也愿意。姨娘不记得没关係,当时在场的人可不少,姨娘若觉得我冤枉了你,可要对证?” 兰烬轻抚棺木笑了,不枉她费的那些心思,將来即便是离开她身边也不会轻易被欺负了。 感知到一道明显不同於旁人的视线,兰烬低下头,微微转了个方向猛的抬头,一道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从背影来看,个子很高,身姿笔挺,仪態不错,穿一身侍卫服,是哪家带来的护卫? 可感觉,不像。 若是客人带来的护卫,不会失礼的在主家都在此地处理家事的情况下到处走动。 可若是承恩侯府的人,从他的举动上来看也不像,倒像是借著这边的事把大家都吸引住了,趁机去干点什么。 兰烬在心里转了几个念头,倒也没有特別放在心上,和承恩侯府过不去没关係,別来坏她的事就成。 怎么说她也才回京城,在摸清她的底细之前,应该轻易不会有人和她过不去。 至於承恩侯,眼下还在结仇,要找她报仇也得等她先把这仇结上。 等知玥取下全套十九件首饰,兰烬看向余庆:“请承恩侯带路。” 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余庆別无他法,只能领著她往里走。 看热闹的人乌央央的全都跟了上去。 拐角处,高个男人走出来看著他们离开。 跟在身后的人等那些人都出了院子才低声询问:“大人,可要查她?” “眼下余庆脱不开身,正是找东西的好机会,先办正事。” “是。” , 第004章 搬走嫁妆 男子听著逐渐远去的动静,回想自那姑娘出现之后的种种表现心下暗暗提防。 是生面孔,初来京城却敢这般行事必是有所依仗,不知是哪一方的人。 京城这一潭浑水,怕是要更浑了。 那边厢,兰烬跟著承恩侯来到一处院子前,牌匾上落名:嘉喜院。 余知玥已经泪流满面,这是母亲的院子,父亲亲笔所书,她幼时的所有记忆都和这里有关。 兰烬轻推她后背:“你母亲的东西,只有你才有资格拿来用,拿上嫁妆单子去一一核对。还请承恩侯借些人手,將核对过的搬去前院。” 不但要搬走齐氏的嫁妆,还要让承恩侯府自己人送出去,这简直是杀人诛心。 显然,对方还有更诛心的。 “二夫人若还有其他拿顺手的,希望能儘快归还。在今日之前尚可说是顺手,今日之后,可就是偷盗了。” 二夫人拿走的好东西自然不少,仗著自己刚生了儿子,她转头就要向侯爷哭诉,就被承恩侯先发制人:“若你真动了嘉敏的东西赶紧还回来,不然就算知玥讲情面,我也绝不饶你!” 到这会还要抓著情深义重的人设不放呢! 兰烬目露嘲讽,若非她查得仔细,怕是真要以为这是个有情有义的好男人。 可惜,內里是个恶鬼。 侯府下人把屋里的嫁妆一件件先行搬出屋,余知玥一一比对,没问题的就印上她自己带上的印信,再让人抬到前院去。 兰烬带来的人分了一半去前院守著。 照棠搬了张椅子出来,兰烬指了个位置让她放下,坐下静静等候。 从一出现就对偌大侯府步步紧逼的人,此时却在树下静坐著,不论身前多少人来来去去都不再言语。 可奇怪的是,落在他人眼中却不会让人觉得违和,好似她本就该是如此。 看热闹的一眾人无不对这突然出现在京城的生面孔好奇,相熟的人站在一起说三道四,眼神时不时的探过去。 可到底都是要脸的人,没人失態的上前询问,反正也不急於这一时不是,只要在这京城,总能打听到。 二夫人再不甘不愿,此时也只能掛著一张红了黑黑了红的脸將拿走的东西一样样还回来,看余知玥比著嫁妆单子一一勾画,再眼睁睁看著那盒子一个个合上抬走,眼泪没忍住流了满脸。 那明明都是她的东西了,怎么就又变成齐氏的了! 下人来来去去,院子满了,又空了。 已经被承恩侯府看作是自己东西的嫁妆自然是对不上的,余知玥走到兰烬面前道:“姑娘,压箱金都没有了,首饰少了,还有田庄、房產以及商铺的地契都不在。” “真巧,嫁妆里最值钱的都没了。”兰烬抬头看去:“承恩侯怎么说?” 余庆当然不能承认是他们昧下了:“嘉敏有把贵重东西放我书房的习惯,只是我也不敢保证不见的那些全在。” “那就麻烦承恩侯派人去取来。” 余庆看著她坐的位置只能忍气吞声,和二夫人附耳吩咐了几句,二夫人满脸不愿,在侯爷的视线催促下扭身离开。 承恩侯又低声和母亲说了几句,老夫人虽然跋扈,可活到这把岁数也不是白活的,见儿子这反应就知道是被拿住了,再大的脾气也收敛了起来,让贴身婆子去拿东西,而她本人则走向余知玥。 这个年纪的孩子,心里有再大的怨气也好哄,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她自己却还要许人家,有个侯府做靠山,议亲时门第上的区別可大了去了。 兰烬也不拦阻,就那么看著老夫人走近,目標明確的直指余知玥。 路已经走到这里,若余知玥为自己的前程低了头,那也是她的选择,无可指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正想著,就见刚刚还在她前边站著的小姑娘箭一般躲到了她身后,回头一瞧,那眼神警惕得像是在面对生死大敌。 兰烬看笑了,她为齐嘉敏高兴,这世间,她的兄弟,她的女儿都在用力的记著她。 老夫人的脸却掉到了地上,本就是耀武扬威惯了的人,顿时就端不出那慈祥姿態了,而是摆起了长辈的谱。 “知玥,你是我承恩侯府的孩儿,这一点无论何时都不会改变。就算你怨你爹,也不能做了別人手里对付承恩侯的刀,那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吗?听话,你要拿走你娘的嫁妆那就拿走,缺的那些也不会少你的,莫要再闹了。以后你还是承恩侯府的嫡小姐,祖母一定给你寻摸一门好亲事。” 余知玥听著这鬼都不信的话身体微微颤抖,受兰烬姑娘半年庇护,刚才她下意识就往姑娘身后躲,她觉得姑娘身后就是最安全,让她最安心的地方。 可现在,她觉得不必姑娘替她出面,她也应付得来。 虽然这么想,说出口的话却仍带出了颤音:“老夫人说的亲者痛仇者快,是指我痛快,承恩侯府痛吗?如果是,那確实是如此。” 兰烬微微偏头,看著小姑娘从她身后走了出来,紧握著椅子扶手的那只手用力到指关节都泛著白。 “离开京城五年,我没得过你的半点关心。祖母,你早就忘了还有个叫余知玥的孙女。是你们先辜负我在前,如今却又拿我的婚事来要挟,要求我体恤父亲,孝顺祖母,不计较侯府吞没的嫁妆银。” 余知玥笑著泪流满面:“你们,凭什么呢?” “说的什么话,怎么就是要挟你了!”老夫人嗔怪的瞪她一眼:“你现在虽然才十一,可侯府嫡女的亲事哪是轻易就能定下的,相看个三两年都是正常,你回来得正是时候。听话,祖母一定不会亏待你。” “我娘的亲事不也是这般慎之又慎才定下来的吗?结果又如何?”余知玥下巴轻抬:“我绝不会步我娘后尘,寧可孤独一世,也不要被欺,被辱,被辜负。” 一再被顶撞,老夫人脸色越加难看,心底话衝口而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婚事当然是由你父亲说了算……” “母亲!” , 第005章 和离断亲 余庆听著不对就要打断,但已经来不及了,侯老夫人要用婚事来拿捏余知玥的打算被她亲口说了出来。 在京城这个圈子里,有些事是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的,哪怕你就是这么做的,也不能说。 老夫人一被打断就回过神来,后悔也晚了,被那无数轻蔑的眼神看著,恨不得地上有条缝给她钻。 兰烬却有些意外,余知玥这几年过得谨小慎微,胆子不大,她带在身边教导了半年才稍微好了些。可刚才,分明是她有意先激怒老夫人,再用话引导,一步步逼著让不安好心的老夫人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以后承恩侯府若真敢拿她的婚事做文章,好人家不会结这样一门亲,若是给她结一门烂亲,有今日埋下的因,便让她有了反击的可能。 不错。 兰烬轻轻点头表示讚赏,她不喜欢菟丝花一样需要攀附他人才能生存的人,靠自己立住了脊梁骨才能真正挺直。 现在她非常確信,知玥將来能过得很好。 “算盘打得好没有用,把它摔烂了扔火里烧了,它也就响不起来了。”兰烬站起身来,视眼前恼羞成怒的老太太如无物,看向她身后的承恩侯:“若侯府用的是金算盘,正好融了给知玥做套好头面。” 一再被揭麵皮,余庆恼恨之下破罐子破摔:“万事留一线,奉劝你別把事情做绝了!” “最先把事做绝的人,不正是承恩侯你吗?”兰烬脚尖轻点地面,神情意味不明。 偏只是这么个动作,让余庆脸色一变再变,再不敢说话。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热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看明白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他们又很確定,两人之间一定在打哑谜。 抓心挠肝之时,奉承恩侯命令去办事的人一前一右的回来了,手里各捧著一个匣子。 余庆藉机错开话题,走过去打开匣子看了看,往前一递道:“全在这里了。” 照棠一手一个接了送到余知玥面前。 余知玥一一对过,道:“还缺手鐲两个,步摇三支,?瓔珞两个,耳环四对,一个田庄和两个商铺的地契,以及压箱金。” “那就全部折成银子吧。”兰烬看向对面脸色又更黑了些的人:“承恩侯觉得呢?” 余庆沉声道:“侯府再家大业大,一时间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既然如此,那我就退一步。”兰烬一脸不得不退让的神情:“侯府在善有街有四个连在一起的铺面,在城外有个温泉庄子,再补偿三万两银票,这事就两清了。” “不可能!” 余庆还没说什么,老夫人先跳了脚:“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要拿去我侯府半副身家,怕不是白日做梦!” 兰烬仍是不理会老太太:“这也是承恩侯你的意思吗?” 余庆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只是道:“侯府一时间確实拿不出。” “那我就再退一步,你签下这份和离书,银子可以少一半。” 照棠將早就准备好的和离书送到余庆面前,轻飘飘的一张纸没什么份量,可落在承恩侯眼里,有千万金重。 一个人,得嫌弃夫君到什么地步,才会在死后都要签和离书,为的,不过是不入夫家祖坟,不与夫君合葬。 他不想签,这纸和离书一旦当眾签下,谁都知道他是不占理的那个。 可他不能不签,三万两侯府不是给不出,但是没了齐氏的嫁妆,再出去这一大笔银子,侯府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看著和离书上『齐嘉敏』三个字,余庆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到此时他哪会看不明白,这才是对方最终的目的。齐氏一日是他的妻,死了也得和他埋在一起,对方抬著棺材来,明显就是要把尸骨带走的,那么…… “就四个铺子加温泉庄子,如果你同意,现在我就按手印。实在要逼我太甚,你別忘了,就算知玥不认我,我也是他父亲。” 是她的父亲,能做的事就多了。 反正他娘之前已经把威胁的话说了出来,面子里子都不剩了,余庆也把自己脸皮扔地上。 別说兰烬,就是余知玥也听明白了这其中的威胁,她当即就要反驳,肩膀被轻轻按住。 “承恩侯的意思是,这三万两不止买你签下和离书,还买断知玥和承恩侯府的血缘亲情?” 余庆虽没点头,但沉默就是答案。 兰烬张开手掌,照棠变戏法似的又变出一份契书来放上去。 “那就如了承恩侯的意,劳烦签下这断亲书。” 中计了。 承恩侯脑子里全是这三个字,对方的真正目的不止是和离,还有断亲。 大的小的,她都顾全了。 兰烬完全不在意是不是被对方看穿了,都走到这一步,看得再穿都晚了。 “当然,承恩侯可以选择给三万两,我很好说话,两个选择,任选。” 余庆想选出前者,只要余知玥还是他的女儿,这钱就不算是给了外人,想想办法,未必不能再弄回来。 可对上那女子似笑非笑的视线,他就把这心思按捺下去。 他能想到这点,对方未必想不到,可她还是提出来了,未必就不是饵,说不定就是对方挖好的另一个坑,只等他跳进去就立刻提出其他要求。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承恩侯哪能上这一当,当即把那断亲书跟和离书接了过去。 照棠又变出一盒印泥来,看著他按下两个手印后收回来朝姑娘点头。 兰烬又提醒:“铺子和温泉庄子的地契呢?” 从见面就被牵著鼻子走,余庆憋屈得想杀人,摆手示意二夫人赶紧去拿来,他现在只想把这尊瘟神送走。 二夫人哪里愿意把家里的產业送人,尤其还是送给余知玥,这明明都是她儿子的! “侯爷,那可是家里进项最好的铺子……” 正要哭闹一番的二夫人一抬眼,看侯爷一脸要杀人的表情顿时什么话都不敢说了,擦著眼角快步离开。 这场热闹,以兰烬的大获全胜结束。 待二夫人將地契拿来,兰烬眼神四顾,这些人看了这么久的热闹,也该出点力了。 , 第006章 借势庇护 “我需要个中人,不知哪位愿意来帮个忙?”兰烬把话说得明白:“不会让中人担任何责任,明日知玥便会去官府更改契书,待事了知玥必有重谢。” 余知玥隨话屈膝行礼。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此时出头明摆著得罪承恩侯,虽然不怕他,但为著个不知底细的人,没必要。 见无人接话,兰烬眼里满是遗憾:“没想到京城中人胆子如此小。” 余庆心底顿时生出扳回一城的得意,正要说话,就听得门口有人道:“我来做这个中人如何?” 见著来人,眾人皆是一愣,这位竟然会管这閒事?等等,这女子行事这么大胆,莫非背后的靠山是这位? 承恩侯余庆更是心头直跳,他的帖子可不敢送到同知枢密院事林棲鹤林大人府上去,他怎么会在这里?满京城谁人不知,林大人登门必没好事,不是拿人就是准备拿人。 兰烬也在看他。 这几年在外行走,她见过许许多多优秀的男子,见得多了,只是长相好看很难让她多看一眼。 可这个男人让她只看第一眼就觉得好看,不是俊俏的那种好看,而是眉眼好看。 说不出那是什么眉形,也说不出眼睛是什么形状,可就是让她第一眼心里就生出来两个字:好看。 待他走近了,兰烬才发现这人很高,她得微微抬头才能继续看他的眉眼。 这一刻,她突然就有些和那些被美色所迷的人共情了。 林棲鹤来得早,这场热闹从头到底看下来,自然知道这名叫兰烬的女子胆大,以一己之力逼得承恩侯步步后退,没想到在自己面前胆子也不小。 莫非,真不认识他? 兰烬,烛之余烬。 什么父母会为子女取这样的名字,除非,这並非父母长辈所起。 兰烬还不知道一个照面就被对方看出了些底细,她也把这人认出来了。 在京城,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且生就一副好容貌,还能让这么多贵客都生惧不敢招惹的人,只可能是同知枢密院事林棲鹤。 不过,为什么觉得有点眼熟?她很肯定不曾见过。 兰烬在脑中回想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灵光一闪,她仿佛不经意般走去照棠身边,看到了这人的背影。 果然没错,就是之前在拐角处一闪而过的人。 那会还一身侍卫服,这会却换了衣裳,可见来这侯府绝非光明正大,此时出面,莫不是他所图之事成了? “林大人,您怎么来了!”承恩侯战战兢兢上前行礼,別看他是个侯爷,在圣眷正盛大权在握的林大人面前啥也不是。 “刚巧回京,听闻承恩侯家里有热闹可瞧,本官就来了。”林棲鹤环视一圈:“本官离京半月,好似错过了许多热闹。”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没有没有没有。”承恩侯忙否认,林大人拿人下狱没有规律可巡,把人送走才是上策,赶紧又道:“一点小事,不敢劳大人费心。大人刚回京定是劳累,等大人歇息好了,本侯再作东宴请大人。” 兰烬从那一声『林大人』確定了来人是谁,哪能放过这么好用的身份,她最擅长扯虎皮为自己拿好处,领著知玥行礼后就顺杆爬。 “林大人愿意帮忙,是我们知玥的福气。” “总不能让姑娘以为京城中人皆胆小。”林棲鹤看向承恩侯:“备笔墨。” 承恩侯不敢不应,忙让管事拿了笔墨过来,他现在不图別的,就想赶紧把两瘟神送走。 签字按押,林棲鹤拿出手帕正要擦手,就听得那姑娘道:“不知林大人方不方便,再给做个见证人。” 竟然敢和林大人提要求,这女人绝对和林大人关係匪浅! 满院子的人在心里肯定了自己的猜测,视线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眼里有光。 林棲鹤倒没想到热闹到了他身上,从兰烬的態度推测她可能真不认识自己,不然以他在京城的名声,哪敢和他这么说话。 难得碰上个能和他正常说话的人,林棲鹤心情不错,慢条斯理的擦拭手指印泥,边问:“姑娘是知道找不到其他人来做这见证人了,见著我这个愿意的就不撒手了?” “大人英明,虽然有些放肆,但事实確实如此。有大人做这个见证人,想来份量也很重,让承恩侯轻易不敢出尔反尔。知玥年纪小,眼下又无亲族可倚仗,若能得大人些许庇护,她將来的日子当能顺遂许多。” 兰烬话说得漂亮,做得也敞亮,把要借势的心思表现得明明白白。 她知道林棲鹤在京城是什么名声,也知道他行事狠戾。可他既然愿意出面做这中人,按下手印前甚至都没有提任何前提条件,可能是因为知晓事情原委,对知玥这个小姑娘有了怜悯之心,也可能是他来承恩侯府要办的事办成了心情好,还可能是承恩侯犯了什么事让他看不上,顺便帮把手。 不管是因为什么,趁机得了实在才最要紧。 有了这样一个见证人,知玥就多一层保障,將来承恩侯府至少不敢明目张胆的再打知玥的主意。 父女亲缘关係中,知玥吃亏在一个孝字上,但只要她的父亲没法光明正大的行使父亲的权利,那就都可以不算数。 林棲鹤显然也明白她在打什么主意,看在今天她们闹这一场为自己行了方便,让他们顺利拿到了证据,这个忙他帮了,就当还了人情。 “可。” 照棠不用主子吩咐,赶紧將和离书和断亲书送上。 林棲鹤在两张纸上都写上自己的名字。 照棠拿回去给主子看。 兰烬看著龙飞凤舞的『林棲鹤』三个字,仿佛现在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忙带著知玥行礼:“不知是林大人,小女子惶恐。” 看来是听过他的名头,但不知道他长什么样,所以之前才没认出来。 至少,她表现出来的是如此。 如果是真,那说明是初入京城。如果是假装,那,胆大包天,所图不小。 林棲鹤坦然受了这礼,他的名头不好借,但好用,有了他做这个见证人,他活著一天承恩侯就不敢动余知玥。 林棲鹤將脏了的手帕收起来,再看她一眼,朝眾人道:“不必相送。” “林大人慢走。” , 第007章 第三桩事 兰烬看他就那么坦然的受了一眾贵人的礼后扬长而去,虽然早知他权势滔天,亲眼见到了才有了体会。 只是今日观他行事,好像並不像传言中那么跋扈专横? 把这想法按捺住,兰烬专注於眼下的事。 “第二桩事算是了了,接下来,就是第三桩事了。”兰烬看向承恩侯:“想来承恩侯应该想要先送客。” 有了林棲鹤横插一脚,余庆生怕兰烬反悔,看她说话算话大鬆一口气,团团抱拳行礼,道:“今日让眾位看笑话了,待他日再向大家赔罪。” 看了这一场大热闹,一眾人心满意足的离开,虽然他们也好奇下一桩事,但对方都是抬著棺材来的,这结果不用想也知道,说是送回老家葬入祖坟的齐氏,尸骨肯定还在这侯府里。 嘖嘖嘖,这承恩侯对结髮妻子真是心狠吶! 客人一走,闹哄哄的院子安静下来。 老夫人暗暗数了数护院人数,顿时安下心来,冷哼道:“你刚才也就是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现在我侯府可不怕你。” “堂堂侯府,怎会怕我,该是我一个普通人怕侯府才对。”话虽这么说,可兰烬的语气神態却自在舒展得很,回头吩咐道:“去个人,把法师请进来。” 站在最末端的人应是,快步离开。 “法师?”將人送到前院的承恩侯一回来就听到这句,想翻脸又多了顾忌:“你若请了法师,岂不是满京城都知道了齐氏还在我侯府?” “原来要侯爷承认此事这么容易。”兰烬笑著,眼中却满是嘲讽:“我若有意闹大此事,就不止是请两个法师过来,而是把吹拉弹唱的人都请足了,尤其是要请上三五把锁吶,让全城都听到,侯爷不会以为我是请不到人才没请的吧?” “你……”承恩侯被挤兑得无法还击,只能放狠话:“我劝你还是做人留一线的好。” “承蒙教诲,可惜我向来不爱听人说教。”兰烬懒得和他废话,示意照棠將刚才坐的椅子搬开,蹲下身轻拍土地,低声安抚:“安心,马上就带你离开这骯脏的地方。” 她是真的知道齐氏在哪里! 承恩侯看著她的动作瞠目,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气息短而急促。 虽然从她坐在那个位置开始就有了猜测,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有了一种悬在头顶的刀落下来的感觉。 他想不明白,怎么会呢?这女人怎么会知道呢?他很確定当时只有齐氏在,之后他立刻找理由送走女儿,並以照顾她为由將齐氏身边大半的人都调走,怎么还会有人知晓內情?! “承恩侯看起来好像很意外?”兰烬看向知玥:“告诉他,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余知玥应是,对上父亲的视线,一字一字说得用力:“因为那天,我和丫鬟玩抓人游戏躲在母亲屋里的柜子里,母亲看著我躲进去的。你掐母亲时我要衝出来的,母亲看著我,用手指著我,她不许我动。” 无论时间过去多久,只要想起那一幕余知玥都会泪流满面:“母亲想要我活著,我就得好好活著。但我要知道,你会把母亲的尸首藏到何处,所以我装病了几日,果然看到你半夜把母亲埋到这棵树下。后来你以那般拙劣的理由要把我送回外祖老家,我假装不愿,哭著要见母亲,你说我病还未好,让人戴著帷帽假扮母亲哄骗我离开,我也假装上当。再之后,你算著时间让母亲难產送命,又以替母守灵为由把我接去余家老家,我也没有反抗。我知道,只有在你的掌控中不让你起疑,我才能活下来。” 余知玥指著父亲,如泣如诉:“余庆,你亲手杀死了你的妻子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午夜梦回,你不会做恶梦吗?” 余庆后退两步,但他立刻又站住了,並把这两步走了回去,声音高亢:“你一个小丫头知道什么!齐家得罪的是四皇子,四皇子是谁,是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皇子,齐家翻不了身了!可你母亲却想让我拼尽承恩侯府的余荫去搭救齐家,我帮了,我也尽力了,可她仍是怨我不尽心,还以腹中胎儿来要挟我,我怎能因为她一个女人就葬送侯府的將来。她说娘家没了她也不想活了,我成全她,我有什么错!” 余知玥以更高的声音反驳回去:“她又有什么错,她只是想救自己的娘家!” “知玥,冷静下来,別上了他的当。”兰烬出声打断被情绪主宰的小姑娘:“他要杀你母亲,是因为你母亲於他而言已经没用了。齐家,是他投靠四皇子的投名状。” 余知玥毕竟还小,愣了一下才听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她不敢置信的问她最信任的人:“我外祖出事,是被他害的?” “没错。”兰烬站起身来,看著眼神惊慌的承恩侯:“你还小,背负著母亲死去的真相已经很辛苦,这些恩怨不必落在你身上,自有人会记著。” 余知玥看著父亲的眼神里已经连恨意都没了,全是茫然,她不懂,一个人怎么会如此狠心。 承恩侯传到这一代已经只剩一个空壳子,是母亲在赏花宴上对父亲一见倾心,带著十里红妆嫁入侯府,外祖疼爱女儿,舅舅护著妹妹,毫不吝嗇帮扶父亲,让父亲在禁军中站稳脚跟,这才有了他承恩侯后来的风光。 可她的父亲,转头就为了自己的前程陷害帮他这么多的岳家。 “娘若泉下有知娘家的苦难是她带来的,得有多后悔嫁给你!父亲,你好狠的心啊!” 余庆冷笑:“我並没有求著她嫁我,是她自己的选择。” “是,那是她的选择。”余知玥深吸一口气,突然就笑得灿烂:“那今日也是你的选择,是你辜负我母亲的报应。” 余庆阴沉著脸看向忤逆不孝的孽女:“別忘了,你也姓余,是我承恩侯的女儿。无论你认不认,你都是。” “你忘了吗?我们断亲了,以后我们没有任何关係。” 余知玥这话说得恶意又痛快,她心疼母亲,希望世间不要有神仙鬼怪,她娘身死魂消,不要有知道真相的机会,那样,母亲才能不那么痛苦。 , 第008章 完成委託 兰烬静静站著,知道知玥自己立起来了,她就没打算再介入她的私事,一个人,只有自己才是最靠得住的。 照棠回头看了一眼:“姑娘,法师到了。” “起骸骨吧。”兰烬轻踩地面:“就在这里。” “是。” 兰烬指了个附近的位置让余知玥去跪著,自己则退后几步,看著法师点燃纸香烛,走著步法,又撒了一些不知名的东西后才允人挖开地面。 树下並不是必经之地,路压得不瓷实,挖得不也费劲,一会后就听到手下稟报:“姑娘,挖到了。” “动作小心些。” “是。” 院子里安静无声,这尸骨一出来,让老夫人和二夫人都不敢再说什么。 有些事她们知道归知道,但没亲眼见过,听一耳朵也就过了,可亲眼见著了,后背也冒寒气。 法师又走起了步法,嘴里诵著听不懂的语调,之后小心的清理了骸骨上的泥,轻柔的放入棺木中。 余知玥的眼泪没有停过,没有希望的时候还能强行压在心底,可如今母亲的骸骨就在眼前,她无法不怨,不恨。 她的父亲,杀了她的母亲。 她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父亲。 从今以后,她只剩自己了。 眼神迷濛间看见来到自己身边的人,她抬头,哽声道:“母亲肚子里的孩子,连根骨头都没有留下。” 四个月的身孕,应该是留不下骨头的,对这方面没什么经验的兰烬心想。 她只能拍拍知玥的头,很有自知之明的没有说安慰人的话,常姑姑说过,她安慰人比骂人更难听。 “走吧,带你娘离开这吃人的侯府。” 余知玥擦去眼泪用力点头,对,带娘离开这吃人的地方,这辈子她都不会再踏足这里半步。 为主的那位法师將一面幡递过来:“余姑娘持幡在前边引路,一路上多念念你母亲的名字。” 余知玥接过来,按著法师的指示去到棺木前方。 棺木抬起,一行缓缓离开。 兰烬走在最后,她回头看向几张眼神不善的脸笑著摆了摆手,大步离开。 已是『逢灯』开门的第五年,经歷的事多了去了,就承恩侯这空壳子的侯府,她还真不怕。 出了门,法师又从门外拿起一篮子撒路钱给余知玥,让她一路上时不时的撒上几张。 有棺木,有引路幡,还有这撒路钱,等在外边看热闹的看到这阵仗哪会不知,那侯夫人的骸骨果真还在侯府。 承恩侯之前表现的那般情深义重,多少人赞他是个好郎君,甚至不少人家都想將自家女儿嫁入侯府做填房。 如今想来,真是噁心。 兰烬让照棠过去照看著知玥,自己则上了马车。 挑起窗帘看著路人脸上那鄙夷的神情轻笑,就算不大张旗鼓的当眾起骸骨,承恩侯杀害元妻的事也板上钉钉。 承恩侯也知道这一点,可他仍然只能受下这个威胁,比起当眾起出骸骨让他辩无可辩,避开了人来做这事,今后再往外说这棺木中是衣物,別人又没亲眼见著,也不能说不是。 京城中人,素来最擅长扯起眉毛盖住眼睛。 没有吹拉弹唱,可死者为大,路人仍会自觉避让,一行在南边一处掛了白的宅子前停下。 宅子中门大开,一眾管事僕妇在门外跪迎。 这是来京城之前经兰烬之手替余知玥买下来的宅子,跟她多年的下人都提前送到了这里。 进了前院,棺木放在横凳上不落地,法师又是一通忙活。 兰烬看著余知玥上前和法师说话,然后福身往自己走来,虚岁也才十一岁的小姑娘好像在短短时间內就成了一个能撑起家门的当家人。 余知玥站定,恭敬的行跪拜礼。 “知玥拜谢姑娘为母亲,为我做的这一切。” 兰烬托她起身:“於我来说这是一桩买卖,既然接下了你舅母的委託,自当尽力。你的礼我受下了,今后也就不必觉得欠我什么,我不是平白做这些,你要分总產业的一成给我,我的帐可赖不得,等你忙完了常姑姑会来找你拿。” “別说一成,分一半我也愿意。” “我要是拿你一半,得受你舅舅一辈子白眼。” 余知玥低头笑笑,没有兰烬姑娘这话她也知道,说是舅母的委託,但这委託一定是舅舅让舅母做的,因为『逢灯』只接女子委託。 兰烬看她这样就知道心里记恩,稍一想,提醒她几句:“这种暴露底细的话不能和人说,十两百两千两不足以动人心,但是万两十万两会,世间除了爱你疼你的亲人,没有哪个人值得你这么信任。” 余知玥握住兰烬的手,似是想要竭尽所能的再抓住些什么:“姑娘的意思是,若是舅舅让我拿出全部家產相帮,我不能应下?” “不错,反应很快。”兰烬讚赏的点头:“若你的舅舅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就不是值得你付出所有去帮的好舅舅,你感恩他们,那量力而为就好。真正疼惜你的人不会为难你,他们捨不得將你拉入泥潭之中。所以齐家出事时只让你母亲尽力,后来知道无望便劝你母亲收手,留下些底子来等待机会。你舅舅重信守诺,是个不错的人。” 余知玥把兰烬的手抓得更紧:“您一直不曾明说,只说这是舅母的委託,现在是不是能告诉我,舅舅是何时知道母亲的死有蹊蹺?” “你舅舅一开始並不知道你母亲死得蹊蹺,只让我看看你母亲是不是安好。是我得知齐氏身死,让人往深里查了查,觉得你母亲的死不寻常,所以才有了去年余家祖坟有一处塌陷。” 余知玥恍然:“那一处离母亲下葬的地方近,您是趁余家祖坟整修那个时候开的棺,知道了棺里不是母亲。” “对,得知你母亲棺木中没有骸骨,我就告知了你舅舅,你舅舅才向『逢灯』下了委託,让我查实此事,並为妹妹报仇。” 兰烬看向棺木方向,僕妇抹著眼泪点燃了长明灯,虽然人已死了多时,可她仍小心的走著这些让活人安心的流程。 余知玥顺著她的视线看过去,心下酸涩:“所以您是在查到许多证据后,才在半年前找到我。” “对。” “那为何,你等了半年才有所动作?” , 第009章 逢灯点灯 “其一,你被看管这几年,天天生活在那方寸之地,胆小如鼠,我需要时间来教导你,让你撑得起这摊事。其二……” 兰烬抬头看向此刻她能看得最远的地方:“半年前我还需要一点时间,为回到京城做最后的准备。” 余知玥听得半懂不懂,但她知道了一点,姑娘来到京城有別的事。 “若姑娘用得上我……我手里的银子,我都一定帮姑娘。” 兰烬听笑了,弹了她额头一下:“刚刚才教过你,过早暴露底细的话不能说,会吃亏的。” “是姑娘我才敢这么说。”余知玥悄悄走近了些,抓著姑娘的手一直没有放开,只有这样她才觉得安心。 “放心,姑娘我最不缺的就是银子。” 兰烬见棺木前已摆上桌案酒菜,牵著知玥过去,点了三支香抵在额前闭眼片刻,拜了三拜后插入香炉。 “我该走了。” 余知玥心下一紧,又立刻拽住了姑娘的手:“姑娘,我害怕。” “你今天做得很好,今后会做得更好。”兰烬看著棺木,想著她此时或许正看著她们,不由得多说了几句:“承恩侯府虽然是个空壳子,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要让你一个孤女日子难捱不难做到。我建议你变卖京中所有產业去齐家的族地,那里是齐家的地盘,无人能欺你,將来谈婚论事也会有更多选择。” 余知玥沉默片刻:“舅舅还能回来吗?” “当然能。”兰烬说得肯定,且斩钉截铁:“齐家本就无辜。” “那我想留下娘的这些產业。”余知玥轻抚著棺木:“齐家在京城的根基已经被毁了,將来舅舅回来,有我在总不至於回到京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也没有进项支撑。” “你娘的產业不少,能管得下?” “所以我想再和『逢灯』谈个委託。”余知玥看向兰烬:“如果姑娘愿意帮我打理我娘留下的產业,我愿意每年分给姑娘两成纯利。” 兰烬扬眉,『逢灯』还没有代为管理这个活计,可若有这个利润,好像也不是不能开拓一下? “若我应下,你当如何?” 余知玥咬了咬唇:“我知道离开京城才是最明智的决定,可我想留在京城,跟在姑娘身边学习。这半年从姑娘那学到的,知玥一辈子受用。” “我不收弟子。” 余知玥失望不已,听得姑娘又道:“不过,我身边还缺个丫鬟。” “我愿意!”峰迴路转,余知玥大喜,后退一步跪下就是一个大礼:“我,奴婢见过姑娘。” 兰烬哭笑不得,她本就受人之託要教教她,被她这一番动作倒有些心虚了。 “行了,不必自称奴婢,我身边没那些规矩。”兰烬把人拉起来,朝看热闹的照棠道:“你留在这里帮把手,带来的人手我留下一半,若有宵小敢来犯,重惩。” “是。”照棠揽著余知玥的肩膀道:“放心,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姐姐罩你。” 余知玥刚失去所有亲人,这会有人愿意表露亲近她顿觉可靠,这种感觉,真好。 兰烬再次看了棺木一眼,倾身一礼,转身离开。 这辈子已挣扎桎梏,下辈子,愿你开心顺遂。 马车上,兰烬闭目养神,不由得就想起了那双好看的眉眼。 世人总说皮相美不如骨相美,这应该就是骨相美了,不看五官其他地方,只这眉眼就让人难忘。 可惜,据她得到的消息,这人虽然表面上是只忠心於皇上,可和四皇子也有接触。 若他真成了四皇子的人,那將会是她所行路上最大的敌人,比起无情无义的四皇子,这个敌人更不好对付。 马车停下,紧跟著帘子打起来,一张笑盈盈的脸凑近来,伸手道:“姑娘,到家了。” 兰烬把手放进去,神情不自觉的也放鬆许多:“半年未见,常姑姑更好看了。” “虽然我知道最近事多憔悴了些,但姑娘说的就是真的。”常姑姑扶著她下了马车,笑意始终不曾从脸上褪下。 兰烬抬头看去,入眼即是牌匾上显眼的『逢灯』二字。 整个门头厚重,大气,是她喜欢的风格。 常姑姑持一盏灯笼上前来:“请姑娘点灯。” 兰烬接过火摺子点亮灯笼,如前八次一样,手持灯笼踩著梯子往上,將这盏灯笼掛到牌匾一侧。 这是第九家『逢灯』。 她在九岁那年家破人亡离开京城,在九年后回到京城,开了第九家『逢灯』,冥冥之中,她好像和九格外有缘。 “京城『逢灯』开馆。” 常姑姑笑眯眯的扶著她步下梯子:“有您在,『逢灯』必生意兴隆。” 兰烬时常怀疑常姑姑是算盘成精,所以才会这般精於算计,多大问题的帐本到她手里也就是从头翻到底的事,『逢灯』开馆最高兴的就是她了。 『逢灯』开在哪,她就把哪个地方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这底细一清楚,很多事情就容易了。 要不是没长公心那根筋,兰烬觉得自己应该把常姑姑上交朝廷,看看,多么天生的算盘精。 不过现在嘛,算盘精是她的,那帐就好算了。 不远处,林棲鹤坐在马车里撩起窗口帘子將这一幕看在眼里,神情若有所思,敲了车厢两下。 立刻有人掀帘而入:“大人。” “左立,我对『逢灯』有点印象。” “是。”左立能得林大人重用,记忆力超群就是他的优势之一,立刻將和『逢灯』有关的事道出。 “前年我们查一桩案子,那人咬死了不鬆口。您在查阅卷宗的时候,发现有个女人曾状告他发达后拋妻弃女,状纸写得极精彩,最后判了那人將休书改为放妻书,並补偿了妻女两个铺子,五百两现银。我们通过那两个铺子查到了关键线索,了结了那案子。” 林棲鹤想起来了,那状纸確实写得极好,感情丰沛,非常能让人共情,就连提及的证据都表达清晰,让人一听心就有了偏向,当时他就觉得这状纸是高人所写,可那妇人明显没有什么背景,所以他去深查了一番,因此知道了『逢灯』的存在。 , 第010章 灯笼铺子 逢灯:一个为女子行方便之事,接受女子委託的存在。 他那时认为,喊出这种口號的都是掛羊头卖狗肉,暗中做的多是不能见人的事。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世上没有白得的好处,也没有全无私心的好人。 可深入一查,却又发现这个掛著卖灯笼名头的铺子,几年来还真没做过什么让人指摘的事,反倒切切实实的帮了许多女子,但也並不是他以为的不收取任何报酬,只是怎么收,却是对方说了算。 从查到的消息来看,却也有规律可循。 日子好过的收得多些,多数是產业的两成,日子一般的收取一成,日子不好过的,比如他们查的那个案子,最后『逢灯』只收取了十两。 再从『逢灯』帮的那些人来看,也都不是恶人,可见还是挑人的。 不算行善,但切切实实的帮到了有需要的人,再有足够的金钱支撑,才能做得长久,这是极聪明,也是有心人才会选择的做法。 这样的人,让他想结交一番。 但他手头要忙的事实在太多,对方又不在京城,便放下了这个念头,不再关注。 可如今,『逢灯』开到了京城,又是以这样称得上囂张的方式出现,他就不得不多想一想了。 能托举出『逢灯』这样一个存在,该是聪明人,既是聪明人,就该知道在一块牌匾能砸到三个贵人的京城,囂张不得。 而她敢一进京就得罪一个侯府,这不止是胆大,是有所倚仗。 “顺著余知玥这条线去查这个女人的身份,再將『逢灯』这两年的情况查一查。另外,这里留个人盯著,有情况立刻回稟。” 左立应是。 林棲鹤目送那一行人进了铺子:“小心些,她身边那个叫照棠的身手不弱,別被发现了。” “是。” 逢灯,明面上確实就是个卖灯笼的铺子。 进了门,入眼所见即是各种各样的灯笼,有掛著的,有搁在特製的珍宝架上的,有放置在各个置物架上的,精巧,华美,每一个都不重样,一看就和普通的灯笼不一样。 当然,价钱也非常不一样。 『逢灯』开到哪里,便是哪个地方最受女子和孩童喜欢的铺子,曾经还发生过两人为爭抢一个灯笼大打出手,为此,逢灯不得不定下先到先得的规矩,这才免了是非。 “看起来就很贵。” 常姑姑很满意姑娘这个评价,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卖便宜了岂不是看不起京城的贵人。” 有道理,兰烬认可的点头:“让作坊的人挖空心思做些新花样出来,贵人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凡是供京城的灯笼要奇,要巧,还要华贵。” “是。” 兰烬走向二楼,这里布置成了一个待客的地方,地上铺著地毯,有桌有椅,靠窗放著一张贵妃榻。旁边则单独僻出来一块地方,摆放著一张长方形的大桌子,上边整齐的码著大小合適的竹条,裁剪好的纸张,以及笔墨纸砚和丹青。 常姑姑牵著姑娘过去笑道:“姑娘在前八家铺子都不久待,可京城这一处姑娘要长驻。所以我擅自作主,在这里为姑娘开闢出一个角落给姑娘做灯笼。若有哪位贵人能得了姑娘青睞,在这里一起喝喝茶,做做灯笼也是一桩乐事。” 是贵人得她青睞,而非她得贵人青睞,不愧是常姑姑,谁主谁次分得很清。 兰烬轻抚桌面围著长桌走了一圈,在决定这条路要怎么走的时候,她就打算用灯笼作引,她年幼时最美好的记忆,很多都和灯笼有关。 她的祖父是丹青圣手,极擅画。她的大哥诗赋一绝。她的父亲手巧。 她院子里的灯笼,要么是祖父作画,要么是大哥作诗作赋,然后由父亲將之做成种种形状的灯笼悬掛在她院子里的每一处。 每天点灯时分,哪怕出门在外她都会赶回家,守著看灯笼一盏盏亮起来,若她晚上片刻回家,下人也会等著她回家了再点灯。 每年的花灯节,她的灯笼都是最好看,最与眾不同的。 数年的耳濡目染,明明小的时候从没动手做过,却第一次做灯笼就做得像模像样。 祖父的画她临摹得很像了,大哥的诗赋她都记得,父亲的手艺她虽然比不上,这些年也有所长进,总有一天,她会光明正大的让自己重新拥有那一院子的灯笼。 那是她的祖父,她的父亲,她的兄长从未对她诉诸於口却表现得淋漓尽致的爱。 “谢谢姑姑,我很喜欢。” “姑娘喜欢我就开心。”常姑姑心疼姑娘,面上却半点不显,笑眯眯的拉著姑娘来到靠近角落的地方,在一个地方轻按一下,再一推,露出一个口子来,外边就是楼梯口。 “姑娘看这里。”常姑姑又按了一下墙面:“平时这门有一个暗栓栓住,按一下就打开了,从这里可以直接去到住处。” 常姑姑带著她跨过门槛,楼梯仍在室內:“从外边看不到这楼梯,一楼也有一道暗门可以过去。平时我们都会正门出入,这铺子里的门可用来应急。这些也就是图个方便,也能用来应急,就算被人发现也没什么。” 兰烬透过楼道的窗户,居高临下的看向铺子的背面。 『逢灯』选址的时候她就说过不要求临街,但也不能想著酒香不怕巷子深,最好是选在闹中取静的地方。 眼下这处地方就选得极好,不临街,但这一片是京城最繁荣的地方,无论是商铺还是宅子都盖了两层,像『逢灯』一样选择开在这里的铺子並不少,但都看起来就不便宜,囊中羞涩的人不会往这里来,来的都不差钱。 铺子的背面和宅子的正面形成天井,不大,但是光线充足,看著很舒服。两边各有房间,都可住人。 沿梯而下,经过天井,来到正院。 院子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一楼是三间正房带耳房,东西厢房各两间,不算大,但是足够用了。 。 第011章 家人入梦 转了转,常姑姑领著姑娘上了二楼,边软声道:“知道这次来京城会长住,收拾东西的时候就让照棠把姑娘惯用的东西都带来了,不重要的我就给姑娘拾掇好了,做了记號的那两个箱笼没动。” 兰烬打量这明显极用心布置的房间,看向常姑姑很想说几句体己的话,那是她打心底想说的,可就算到了嘴边,也说不出来。 “我家姑娘的眼睛会说话,我看到了千言万语。” 常姑姑脸上的笑意就没下去过,拿帕子擦去姑娘脸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灰,边笑著道:“姑娘总是不记得自己给过別人多少帮助,我的命都是姑娘的,为姑娘做这点事算得了什么。” “你已经回报得足够多了。” “不是这么算的。”常姑姑扶著姑娘坐下,摸了摸茶壶的热度,倒了杯水推到姑娘面前:“姑娘不止救了我的命,还让我有了立足於这世间的能力,这比救我的命更让我感恩。姑娘让我知道,女子不止可以相夫教子,也可以和男子一样兼济天下。我时常觉得,跟著姑娘的这些年我才活得像个人,真要认真细算,我才是赚的那个。” 兰烬收下常姑姑这开解,她开心就好。 但她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她身边的人,要么是得过她大恩的,要么是被她精挑细选出来留在身边的,她从不是救人不图回报的烂好人。 正如余知玥这桩委託,就算她舅舅如今正在大后方为她忙活,委託她代掌齐氏嫁妆里那些田庄铺子她也是要拿好处的。 摸不著的感情会说谎,到手的银子不会。 “派人去传个话,今日就不见人了,让她们明日上午再过来。” 常姑姑应下:“姑娘这段时日赶路实在辛苦,是该好好休整一番,不过也不能现在就歇下,我之前已经燉了汤在灶上温著,再炒个菜就可以吃饭,您坐下稍等片刻,待吃了再歇,空著肚子睡不好。” “听姑姑的。” “哎,我这就去。” 目送常姑姑欢欢喜喜的离开,兰烬托著腮也笑了,一个吃尽苦头家破人亡的女人,最后却能修炼出这般知足常乐,每一日都活在当下的性情,心性之坚韧已经超过世间绝大多数人。 看著未动的两个箱笼,兰烬一时也没有动。 回到这让她恨但也让她念的京城,她一颗心飘啊盪啊,无著无落的让她静不下心来。 九年过去,不知可有人会看她面熟。 起身走到梳妆檯前坐下,兰烬看著镜子里的女子。 她很瘦,可还和小时候一样,仍是圆脸杏眼。这样的脸型加上五官,是一张宜喜宜嗔,不用费劲就可以娇俏可人的脸。 可镜子里的人眉目沉静,眼神如渊,就算是圆脸杏眼,也完全没有娇俏之感,反倒像个读了许多书的女子。 她也確实看了许多书,学了许多东西,可惜,都和女子爱看的书没什么关係。 兰烬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笑了,若是有人能认出她来,她可以许对方一个好处。 这么想著,她心里生出些期待来。 她长相肖父,那些曾和杜家来往甚密的家族可別让她失望啊! 吃了饭,兰烬躺下歇息。 不知是不是来了京城,她睡得极不安寧,就连那些好久未入梦的人和事都出现了。 那一年的中秋天气好,她嫌弃月色太亮,让她满院子的漂亮灯笼看著没那么亮堂了。 大嫂嫂提议,將数匹石绿色的布连成一块大的布,將她的院子遮起来挡住月光,这样漂亮的灯笼就都好看了。 二嫂嫂说她那有不少群青色的布,遮光效果更好。 三嫂嫂却觉得齐紫色不止效果好,还好看。 於是一家子开始爭论到底用什么顏色,三位嫂嫂还把布料都让人从库房搬出来了。 祖父支持齐紫色,父亲则觉得石绿和群青都不错,哥哥们爭著帮自己的夫人,她则摇来摆去,被大嫂嫂哄一哄就觉得石绿色好,被二嫂嫂哄一哄又觉得群青色也不错,三嫂嫂哄一哄,又马上倒向齐紫色,但最后被母亲镇压,哪个顏色的布都没派上用场。 眼泪从眼尾滑落,兰烬睁开眼睛看著帐顶,如今她已记不起那时自己到底想要什么顏色,可多年后梦回胸腔中也全都是开心,可见那时的她根本不在意用什么顏色的布,因为家人对她的爱足够充沛。 再后来,她的祖父她的父兄都没了,她的二嫂嫂,为了保护她,也没了! 她的家,没有了! 珍贤妃! 孟琰! 我一定会让你们偿命! 兰烬蜷缩起身体抱住头,抵御那一波一波汹涌的剧烈疼痛。 身边的人知道她有头疼的毛病,可除了照顾她身体的朱子清大夫,其他人不知道有多严重,她不曾透露过半句,也不允许朱子清往外说,就连朱子清配的药,她也只在实在熬不住的时候才吃。 她需要这疼痛来提醒自己,她有血海深仇要报。 次日一早,常姑姑看到昨日自下晌关门歇息就不曾出门的姑娘嚇一跳:“怎么气色这么差?水土不服?” 水土不服?这理由好。 兰烬点头:“多年未回来,这里和陌生地界也没区別。” “朱大夫之前来信说要带的东西多,还得晚几天才能到,我先请个大夫来给您瞧瞧。” “不用,过几天就好。”兰烬不想多谈这事:“人都到了吗?” “是。”说起这事,常姑姑便笑:“知道你要在京城常驻,她们都高兴坏了。要不是怕打扰您歇息,怕不是天不亮就要找过来了。” 兰烬轻轻点头:“我也有阵子没见她们了,让她们过来吧。” “不急,您先吃点东西。” 常姑姑非常耐得住,守著姑娘吃下去一些东西才放人进门。 前后四人,走在前边的是两个顏色姣好的妇人:“晚音,碧月见过姑娘。” 之后是一个个子寻常,长相寻常,丟进人群中几眼都让人记不住的青年:“闻溪见过姑娘。”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蒙著面纱的姑娘,她取下面纱行礼:“文清,见过姑娘。” 声音清脆婉转,如黄鶯之声,容貌倾国倾城,有仙人之姿。 兰烬点点头,示意他们坐。 , 第012章 四个属下 三人都坐了,文清却是在兰烬面前跪坐下来,伏在她膝盖上呢喃:“总算把您等来京城了,昨晚我终於睡了个好觉。” 兰烬低头看著她,这几个人里,晚音管著胭脂水粉的买卖,碧月管著首饰铺,闻溪不止掌著百货铺,京城的人手也在他手中,唯有文清不同。 她的名字看著文雅,可她,是官妓。 曾经她也是官家女,还未及笄就被眾家所求,想尽办法见她一面的世家子不知有多少,可最后却沦为那不入流之地的妓子。 她得到消息后正好离京城不远,觉得她可惜,也觉得她可用,便派人和她做了桩交易。 这两年里,她提供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能在九年后回来京城,文清有一份功劳。 “文清是睡了个安心觉,我却是平时睡得好,昨儿没睡得著。姑娘您可知,您昨日在承恩侯府的英姿已经传遍京城了。” 碧月接过话来,她脸如银盘,髮髻高挽,头上一支步摇轻晃,正是京城现如今最流行的款式,很对得起她首饰铺子女掌柜的身份。 “有承恩侯当这个垫脚石,姑娘回来第一天就將『逢灯』在京城的名声彻底打响了。” 晚音笑意盈盈的执壶给姑娘斟茶,她算不得多漂亮,但白皙的皮肤让她增色不少。有这样的好底子,上什么样的妆容都是好看的,胭脂铺上新產品时,她这个掌柜的往脸上一抹就是最好的招牌。 “这桩委託来得正是时候,恰好是承恩侯,恰好是我准备回京之时。”兰烬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承恩侯若是个有实权的侯爷,我也不会將他定为目標。可我还在京城时就听祖父说过,承恩侯传到余庆手里算是到头了,能得祖父这样一个评价可见不怎么样。若非齐氏嫁进来,侯府早就入不敷出了,用他祭旗,正合適。” 几人皆是点头。 兰烬托著文清起身在旁边坐下:“以前我们都是书信联繫,如今我来了京城,见面的时候就多了。你们把心里的担心放下,除了传递消息更方便,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改变,包括你们如今负责的买卖,我也不会插手其中。一个掌舵人,只要舵手不生二心,不玩忽其职,是不会管她平时怎么生活的。” 兰烬的眼神在几人身上扫过:“换而言之,我允许你们有私心,但这私心不能影响正事,谁若因私坏了我的事,你们知道后果的。” 几人齐齐起身应是。 碧月和晚音更是在心里悄悄呼了口气,姑娘太敏锐,甫一见面就將她们心里那点心思看出来了。 她们自然不是生出了二心,都是背负著许多的人,最重要的事是什么她们绝不会忘记,但她们怕过惯了的生活会改变。 到了这个年纪,她们不怕別的,就怕改变现状。 示意她们坐下,兰烬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杜家人的尸骨在哪里仍然没有消息吗?” 这是四人最怕姑娘问起的事情,杜家是九年前出的事,姑娘从五年前安排她们来京城开铺子就下了这个命令。 可中间空了那四年,他们从各个渠道去查,也只查到確確实实有人替杜家男丁收殮了遗体,可那个人是谁,像是有人刻意抹除了痕跡,至今无所获。 见他们摇头,兰烬也没觉得失望,几年都没查到,说明做这件事的人能量不小,也从侧面说明当年杜家人的尸骨没人被扔入乱葬岗,这於她来说是好消息。 喝了口茶,兰烬又问:“废太子府邸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前不久废太子妃娘家四婶带小女儿来铺子里买首饰,许的人家只是个五品,门第不算高。”碧月忙告知:“这消息我和他们都通过气。” 进来就不曾发言的闻溪接话:“五品中散大夫,是个文散官,以前是太子派系的人。” 以前是,现在太子都废了仍然愿意和废太子妃娘家绑定,可见仍然是太子的人。 比起官职高低,显然是忠心更重要。 京城这些官儿,並非官职高就有能力,六品官的本事未必不如二品官。 “还有一事。”闻溪继续又道:“昨日废太子府递摺子请了一次御医,皇帝派了大总管带御医前去,后来大总管回宫,宫中又派了一个御医前往,至今未收到御医离开的消息。” 兰烬旋转著茶盏若有所思,她这几年一直在关注废太子,自然知道他只在才被废除那一年自暴自弃导致请了几次御医。 后来他不知怎么就想明白了,把日子过回了以前,再之后除了平安脉,每次请御医都和他本人无关。 被圈禁三年,废太子並未有什么丑陋行径传出来,就连最容易出问题的女色他都没犯,至今膝下仍是太子妃所出一子一女。两位侧妃一位在一年前亡故,另一位膝下有一女,至今也没有其他消息传出。 “等著。若是坏事,自然有人替废太子散布得满城皆知。若是喜事,太子自己的人会替他宣扬开来。” 几人应是,並不意外姑娘这么沉得住气。 毕竟,是在那种地方被三位大先生教出来的学生,岂能和她们这些人一样。 “这些事都不著急,眼下这件事更需要你们帮忙想一想。” 兰烬执壶替几人添茶,话也说得慢悠悠的:“承恩侯的女儿余知玥,也就是这次委託人言明要保护的人,她年纪小,也担心被承恩侯府拿捏报復,想让『逢灯』替她掌管她母亲的嫁妆,每年可分我们两成利。『逢灯』原没有开闢这个买卖,但我觉得未尝不可,京城和別的地方不同,以后说不定这样的买卖会多起来,你们觉得呢?” 文清轻笑,本就绝美的容貌如牡丹盛放:“这小孩真是聪明得紧,知道攀著姑娘不撒手。” “確实有几分急智,她还藉此要做我的小丫鬟。” 文清眉目一转:“姑娘同意了。” “『逢灯』从不拒绝这样的人。”兰烬端起茶盏,低头看著倒映在茶水中的自己:“得有这样的人,『逢灯』才能是暗室逢灯的『逢灯』。” 晚音认同的点头:“小妹妹若从小就跟在姑娘身边,受姑娘影响,说不得將来就是『逢灯』里最明亮的那一盏灯。” 。 第013章 先行试探 兰烬並不应这话,余知玥的底色里有这些,她才有可能是那样的人,若她的底色里没有,在她身边待得再久,学到的也是算计。 “同在京城,会有见面的时候,到时你们自行分辨。”兰烬今日见她们本就是为安她们的心,说一说这些事,表明自己的態度,此次见面的目的就达到了。 兰烬放下茶盏:“晚音,碧月,你们把铺子管得很好,收集到的消息也很有用。如今『逢灯』开了,若有贵人有这方面的烦恼,你们可引导来『逢灯』,但是要掌握好度,不要暴露你们和『逢灯』是一家。” 晚音和碧月起身行礼:“谢姑娘信任。” “是你们做得好,若做得不好,你们知道我的脾性,旧情在我这里用处不大,我不会在身边留下隱患。” “定不让姑娘失望。” 兰烬点点头:“你们先回。闻溪留下和我说说商队的事,文清也留下。” “是。” 两人一走,文清也跟著起身:“我去姑娘屋里歇歇。” 兰烬揭穿她:“也不必这般识趣,没有你不能听的事。” “想想也知道闻溪要说的是些什么事,有些消息还是从我递过去的,我不乐意听。”文清脚步不停,出门就唤常姑姑。 常姑姑见姑娘没拦著,笑著应道:“其他几位都是来说事的,只有文清姑娘是来睡姑娘床的。” “没办法,他们说的事都是正事,我说的都是脏事。”文清挽住常姑姑的手臂:“姑姑蒸的蛋羹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馋了。” “文清姑娘不要金不要银的,就要吃一口蛋羹,就是现在要去鸡肚子里掏鸡蛋,我也得做出来满足文清姑娘这点口腹之慾。” “就喜欢听姑姑说话。” “姑姑这就去喝盏水润润喉,一会文清姑娘可不要嫌我烦。” 屋里两人听著她们的对话,闻溪提壶给姑娘倒茶,边道:“陈维最近常去教坊司找文清姑娘,这段时日她应该不好过。” 陈维,文清的前未婚夫。 兰烬眉头微皱:“若你得著有关文清的消息,紧急的时候不必知会我,以她为优先。”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闻溪应是,拿出一封信推到姑娘面前:“您这阵行踪不定,但也都知晓你差不多在这个时候会来到京城,所以临驍將信寄到了这里。” 章临驍带著商队南来北往,一年比一年走得远,正是因为有他带著商队带回来种种別的铺子没有的东西,百货铺『月半弯』才能做成京城独一份。 兰烬拆了信,一目十行的看下来,笑了:“他在海上救了一船人,以物易物换来了些好东西,如今已经在送来京城的路上,量大,你做好准备。” 闻溪立刻想到了许多:“是短暂卖一批货还是將来一直有?” “听临驍这意思,应该能达成长期合作。按大虞律,外邦人来到大虞只可在放开的临海几城中走动,不可能来到京城。那外邦人敢带一船货过来,怕也不是第一次来,愿意卖给临驍,只一个救命之恩可不够。临驍做生意灵活,但也实在,对方看重的应该是这一点,找一个一来就能交付的伙伴,可比次次来都要提心弔胆与人商谈稳妥多了。” “確实,没有临驍拿不下的买卖。”闻溪很了解这个搭档,已经在心里规划要留下哪个位置给这批货了。 “担心信落入他人手中,临驍没有说得很清楚,但能得他这般看重,还特意来信,这批货应该是有些特別。你暗中小范围的放出消息,下月十五『月半弯』百货铺有独一无二的新货要上,到时看看废太子府有没有人上门来。记著,要极小范围。” “是。” 兰烬將信按折印重新折回去收进信封中:“我想看看,废太子的消息有多灵通。” 她需要这些事来验证废太子如今对京城有多大的掌控力,从侧面也就说明了废太子的本事,这將决定她是不是要选择废太子联手。 废太子最好只是被皇帝废掉,而不是他这个人真的废掉了,她不会选择一个废物。 若废太子不行,她也不是没有別的选择,七皇子也不错,年纪小还更好掌控。 当然,废太子是她最好的选择,毕竟她祖父死都没有把这位拖下水,若非祖父用自己的死,用她父兄的死挡住了那次的连环毒计,废太子早在九年前就被拉下来了。 有这六年时间,废太子才有了成长起来的机会。 虽然三年前仍然被废,但底子已经攒下来了,就还有翻身的可能。 知道姑娘的用意,闻溪已经知道这个范围要怎么掌握了。 喝了口茶,兰烬提起另一个人:“昨日在承恩侯府我看到了林棲鹤。” “林棲鹤去了承恩侯府?”闻溪態度立刻有了变化:“林大人平日里连国公的面子都不给,怎么会去给承恩侯道贺?” “最开始见到他,他做了偽装,应该不是正常登门。后来我需要一个中人,但无人理会,是他以本来面目出现做了这个中人,有他镇著承恩侯老实不少,间接的也算是帮了不小的忙。最近可有什么有关他的消息?” 闻溪想了想,摇头:“他的去向好查,也不好查。京城若一阵没有他的动静,那必然是出京替皇上办差去了,可他离开和回来的时间除非是他自己露面,不然旁人根本无法確定。” 这样一个在秩序外的人,才是最让人忌惮的。 闻溪显然也很忌惮姑娘提到的事:“您说,林大人主动做了您需要的中人?” “对,齐氏的和离书和知玥的断亲书都是他做的中人。”兰烬看他皱眉的样子:“他的举动很异常?” “也不是,只是属下看不透这人,不敢妄下评断。说他是好人吧,转头就发现他灭人全家,多大的贿赂都敢收,但是收了也不一定办事。谁送的美人也敢要,但他府里的消息外人根本探不到,只是至今没听说有谁得了名分,也没听说他有儿女。可若说他是恶人,他这些年確实是在认真办差,过得比谁都忙。” “那就再看看,我时间很多。” , 第014章 文清之苦 兰烬喝了口茶:“蛰伏时以稳为先,步子迈得慢,消息快慢也不那么要紧,我们书信联繫也不影响什么。现今不同了,大小消息都要及时送过来。不过你在京城已经是熟脸,不好常往我这来,把明澈调来京城听用。” “是。” 兰烬看向他:“准备了这么多年,我会尽我所能,让我们所有人堂堂正正活在这世上。” 这话比『我会给我们所有人伸冤』更让闻溪眼睛发热,他是流放的第三代,两代人的稀释,让他对祖辈的冤屈已经没那么感同身受,也没那么大恨意。 他只想如普通人那般堂堂正正的活著,想要他的儿女不再背负罪人之名,正常生活,正常娶妻生子,甚至正常科举。 深吸一口气,闻溪问:“下边的人听闻姑娘来了京城都想来拜见,姑娘可要见见他们?” “不了,以前如何以后还如何,各司其职即可,以后会有见面的时候。每个人的名字我都记得,將来若事成,谁都不会亏待。” 闻溪起身,后退两步单膝跪地:“属下,唯姑娘之命是从。” 但凡是对他有半分不信任,或者不愿放权,姑娘都该见见那些人,好让他们知道真正的主子是谁。然而姑娘全然没有这个意思,可见对他的信任。 他虽不是士,此时却深切的明白了『士为知己者死』是何感觉。 兰烬扶起他:“说说书信中没有提及,但是也能拿出来说一说的消息。” “是。” 將近一个时辰后,闻溪才离开。 兰烬回到自己寢居,说要睡她床的人真就躺在她床上翻来翻去。 在床沿坐下,兰烬问:“等这么久,怎么不睡会?” “待不了多久,若这点时间都睡过去了,多亏。” 文清挪到她腿上,由下而上的看著姑娘称得上嫻静的容貌。 一开始她並不知道姑娘的身份,只是在那个时候有人向她伸出了手,不管伸手的人是谁,她都会紧紧拽住了。 哪怕,那人是个杀人放火的恶鬼。 万幸,救她的人虽然別有所图,却是个心思多但足够尊重她的女子。 小的时候她们是见过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 世家相人,都是提前几年就开始准备,她自小容貌出眾,又有聪慧之名传开,虽然家世一般,但一些宴请总会下帖子给她。 那时的姑娘年纪还小,跟在长辈身边好奇的到处看,圆脸圆眼,活泼明媚,对谁都一张笑脸,不为难人,出手还大方,看谁顺眼了就赏谁,下人抢著跟在她身边伺候。 那时候她就想,再等个两年,杜家这位不必爭不必抢就什么都有的掌上明珠,在今后数年恐怕都会是京城世家贵女中最夺目的一位,可惜,未等到那时候杜家就出了事。 之后再见,她完全没认出来救她的人就是杜家那个爱笑的小姑娘。 真知道了她的身份,细看之下和小时候的杜韞珠姑娘其实还是像的,只是气质迥异,完全不会联想到一起去。 可也正是这个改变天翻地覆的姑娘拽住了她,给她活下去的希望,靠著这点念想,她撑了过来。 哪怕是那个曾百般討好她,在家中出事后明明给她承诺却一转身就拋弃她,在她被贬为官妓后,奶娘想尽办法去找他想求他帮忙却被陈家的人生生打死,如今成婚生子,仕途顺利又来她面前討好的前未婚夫来噁心她,她也能忍。 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她想过许多许多,但唯独没有动摇。 两年时间,足够她看清楚姑娘心里的仇恨有多深,谁都可能中途而废,那个人也不可能是姑娘。 她更清楚,沦为官妓两年仍能保住清白之身,这绝不仅仅是因为她的百般自保,还因为姑娘想尽办法在暗中为她疏通打点,两年下来不知花了多少银子。 如今姑娘来了京城,虽然她在教坊司的处境越来越难,但她的心安稳了。 最差的结果无非就是败了,黄泉路上也有伴。 她无惧。 轻抚姑娘柔软的小脸,文清笑了,和姑娘强硬的作风还真是截然不同呢! “闻公子走了?” 兰烬低头看她,在教坊司久了,文清不可避免的养成一些习惯,比如对谁都叫公子或者大人。 “你有事要找他?” “近来吴大学士家那位二公子常来找我,和陈维起过两次衝突了,我想知道他的详细情况。” 兰烬一听就知道了她的想法:“想用他来和陈维打擂台?” “没错。”文清眼里都是冷意:“那时没指望陈维救我於危难,但也没想过他会做得那么绝情,如今却又一副深情款款的样子来噁心我。若非姑娘还用得上我,我真想如了他的意,再一纸状纸將他告到衙门。” 大虞律法明確禁止官员与官妓发生关係,但这样的事情其实並不少见,官妓少有能保住清白身的。 “这么做你顶多阻他两年前程,很可能还用不著两年,拼上你的清白之身也就是让他不好受一阵,这买卖不划算。” 文清把脸埋进她的腰笑得身体颤抖:“我当时就想,如果姑娘知道我怎么想一定会说这买卖不划算。” “自然,我从不做亏本买卖。”兰烬轻拍她的背:“『逢灯』才到京城,不能在这个时候动陈家,京城这地方最不缺聪明人,不能让人疑上。” 文清抬头看她:“我没想让姑娘替我出面。” “我知道,但我的人不能被欺负。”兰烬把她散乱了些许的头髮拨弄到耳后:“就我现在所知的消息来看,吴大学士並非废太子的人,也没有確切的消息能证明他站了四皇子,你暂时先用他来对付陈维,但要控制著些,等我把情况查仔细了再看。” 家中排行第二,还常去狎妓,可见並不被家中重视,更不用说还为了官妓和人起衝突,典型的紈絝子弟,这种人用起来兰烬没有心理负担。 文清得了这话心里更有底了,她是真烦陈维,要能绝情到底,她还高看两分,如今这作派,真是让人作呕。 “姑娘,废太子那边可需要我再去打探一下消息?” 兰烬摇头:“这事你暂时別沾,盯著废太子府的人多,我们能得到消息有御医入府,这么久了知道的人不会少,我们等著就行。” 。 第015章 幼时一面 文清点点头,又靠著姑娘片刻后坐起身来穿鞋。 能出来这一会已经是教坊司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间却不能久了,她得识趣,下次再想出来才不会被拦住。 “教坊司的两个暗桩无论何时都不要动,那是给你保命的。不要和我说有些机会错过了就不再有,这个不会再有,但我可以等下个机会。如果这点耐心都没有,只会坏我的事,记住了?” 文清轻轻点头,歪著身体又抱住了她。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提醒时她还不敢相信,可现在她已经非常篤定的相信姑娘真给她留了退路。用身边人的时候姑娘从不手软,可也从始至终把他们的命当命。 “不要小看了陈维。”兰烬又提醒了她一句:“受世家大族最好的资源培养出来的人可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不会是没点脑子的蠢货。站在家族托举的肩膀上,他们天生看得就比一般人要远,懂得要多。” 文清沉默片刻,应是。 陈维近段时间的表现確实让她有些看轻,姑娘的提醒很及时。 “您来京城后,可需要我多做些什么?” 兰烬摇头:“暂时还如以前一般即可。” 文清垂下视线:“姑娘觉得我帮不上忙吗?” “等『逢灯』站稳脚跟,有的是你出力的时候。”兰烬拉著她起身推出门外:“出来太久了,赶紧回,別给自己招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事。” 文清满眼不舍,这里虽然第一次来,可她觉得很自在。 “我若想来找姑娘了……” “只要你不把尾巴带来,隨时都可。” 文清肩膀舒展的落了下去,句句话有回应,真好。 目送人下楼离开,兰烬回到屋內,將窗户支起一半,听著车軲轆的声音渐渐远去。 常姑姑端著茶进来,待车軲轆声听不到了才道:“姑娘担心文清姑娘?” “陈维的所作所为噁心到她了,她如今有点压不住恨意。”兰烬走回桌边坐下,端起茶来吹了吹,茶香扑鼻。 “换成谁都会恨。那种时候他选择明哲保身可以原谅,避不见面也可理解,可他刚刚才和文清姑娘道尽承诺,转身就杀了去求助的奶娘,让人如何能不恨。更不用说文清姑娘后来还知道是陈家给了她父亲最后一击。若没有陈家那道摺子,文家未必落到这般境地。” 常姑姑走到姑娘身后给她按揉头上穴位,姑娘睡眠一直就不太好,如今换了新地方,脸色这么难看,恐怕一夜都没睡踏实。 兰烬闭上眼睛缓解头疼,听著常姑姑继续討伐。 “陈维恐怕还在哄骗文清姑娘当时他不知情呢!就算他真不知情,没有帮文清姑娘是不是真的?很快就和別家定了亲事的是不是他?要说他不愿意,对文清姑娘忠贞不渝,谁还能压著他洞房不成!现在夫人都有孕了,还有脸找上文清姑娘。” 正因为曾经付出的真心被人一而再的践踏,文清才会这么恨,那是她年少时最美好的东西。 兰烬往后靠在常姑姑胸膛:“陈维自大,以为能哄骗得住,所以还拿以前的旧情说事。他不知道,越说过往文清越恨他。” “就文清姑娘这相貌,也不怪他念念不忘。” “念念不忘是真,想借著旧情拿下文清也是真。”兰烬睁开眼睛:“文清现在眾星捧月,看似花团锦簇,实则烈火烹油,能保住两年的清白之身,已经快到极限了。” “原来打的是这主意,真不是个东西。”常姑姑也替文清姑娘担心:“姑娘可有法子?” “吴家只要不是四皇子的人,以吴二的身份能替她挡一挡。若吴二用不了,我就找一个能和我谈这个交易的人。”兰烬重又闭上眼:“只要付得起代价,总能找到一个能护住她的人。” 常姑姑垂下视线看著姑娘:“姑娘並不是心软的人,但对文清姑娘好像有些不同。” “幼时我喜欢跟在祖父身边,少有跟著母亲赴宴,难得一回被母亲哄著去了,见到了她。那时她被那些相貌不如她的贵女奚落靠色相为家族谋利,不定哪天就被送去做填房。她明明害怕,却不示弱,说若她的存在是为家族谋利,她们又有何不同?区別在於她能卖个好价钱,有的人可能砸手里。” 兰烬笑:“那天她挨了一顿打,要不是我找人弄出动静,她的脸怕是都会被划花。” 常姑姑本就一张笑脸,此时笑意更甚:“怪不得姑娘喜欢她,原来和姑娘一样,说话这么討人喜欢。” 这叫討人喜欢?哪怕是兰烬早就习惯了常姑姑对她的偏爱,也觉得这偏得有点离谱了点。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几句话,让她在数年后仍记得那个怕得身体发抖也挺直腰背的小姑娘。 “家族兴旺时,用她来联姻为家中带来好处。家族败落了,她被贬入教坊司,即便家族能再起復,她也毁了。” 兰烬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她明明是个人,却好像只是文家的一个物件,把她捏圆搓扁想如何便如何,无人在意她是死是活,愿不愿意。在文家倾覆前的最后一刻,他们都在想著把文清送给谁最有可能拉他们文家一把。我甚至都怀疑,她贬入教坊司,是不是有人看中她美貌故意如此。” 本是无意一句话,却让兰烬睁开了眼睛,会不会真有这个可能? “待方便的时候你把这个可能去和文清说一下,让她回想回想这两年来去教坊司找她的人有没有谁可疑。” 常姑姑有些担心:“若让文清姑娘知晓这个可能,她怕是……” “若真有那么一个人,她又能如何?”兰烬反手握住她的手示意不必继续,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续又道:“便是发疯,她也会关起门来的。她知道,只有把人找出来,才能去想怎么报仇。” “是,我会將姑娘的意思转达给她。” “派人去问问闻溪吴家的情况,若不详实,让他去查,尤其是吴二。” “是。”常姑姑端走她手里的茶盏:“姑娘精神瞧著有些不济,要不要再睡会?” “不了,白日里睡了晚上更睡不著。”兰烬起身道:“照棠要是带著那小丫头回来了,让她们到这里来,我今日就在这里归整归整东西,不过去铺子里。” “是。” , 第016章 骗人的鬼 兰烬打开一个箱笼,东西很多,且杂,有书,有香囊,有笛子,甚至有石头,种种种种,但都算不得她的私物。 这些东西每一件都有来歷,或者是这家那家的信物,又或者,是可用来作交易的筹码。 在黔州四年,她收集到了巨量的信息。再加上办『逢灯』五年,她织起了一张已经不小的网。 女人所处虽是在內宅,可哪个家中的女主人不知家中事? 只要有心,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代表对门外一无所知。 九年时间,她掌握的秘密太多太多。 她也不把这些东西当宝贝藏起来,而是隨意的分散放在屋子各处,不藏著掖著,也不是极显眼的地方,就算屋里来了別有用心的贼,也休想轻易发现她的秘密。 经她一布置,原本还有些空旷的屋子满当起来。 兰烬在屋子里走了走,熟悉的东西多了,房间也不觉得陌生了,顿时觉得心情都好了不少。 之后,她去打开了另一个箱笼,这里边,是一些旧衣,旧书,旧笔,旧画等等旧物。 靠著箱笼坐下,兰烬轻抚里边的东西,许久许久。 “姑娘,我回来了。” 人未至,声先到,是照棠惯有的风格。 兰烬站起身来把箱笼合上,坐下倒了三杯茶,照棠正好带著余知玥进来。 余知玥连忙见礼:“知玥见过姑娘。” “不必这般拘束,只要做好了自己的份內事,在我身边没那么多讲究。” 兰烬看向余知玥,她穿著素衣,头上也仅戴了一朵小珍珠串成的珠花:“我身边不缺人用,你先安心送你母亲回族中安葬。” “这小丫头现在可有自己的主见了。”照棠拉著人坐到姑娘下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道:“她给白云寺捐了一大笔香油钱,將她母亲的灵柩停放在那里了,每日还有和尚念经。” 兰烬不用多想就明白了余知玥的用意,女子回娘家安葬並非小事。 齐家这一支在京城风光时,守在老家那些人对他们自然客气,想怎么样都行,可如今这一支败落,齐氏想再葬回娘家,並非易事。 “这些事自有你舅舅去处理,你不用想那么多。” “我知道舅舅疼惜母亲,一定会周全此事,可如果娘亲还活著,一定不愿意舅舅因为她向那些人低头。”余知玥抿了抿唇:“姑娘,您曾说齐家无辜,我想等舅舅起復了再送母亲归家。到那时,母亲就算在九泉之下也不必受他人冷眼。” 兰烬沉默片刻:“允了。回头你写封信把事情说明,我会让人送到你舅舅手中。” 余知玥喜得连连点头,照棠姐姐说的果然没错,姑娘不讲情面,在她面前谈旧情或者哭闹都只会惹她厌烦,但姑娘最讲道理,只要说得清缘由,她会酌情处理。 兰烬也不在这点小事上纠缠,把常姑姑唤了进来,道:“之前的委託可以结算了。她新下了个委託,一年两成纯利,你去给她准备契书让她签了,把產业都交待清楚,后边的事姑姑你去安排。” “姑娘果然是財神转世,这委託是一桩接著一桩的来,我都闻到银子的味道了。”常姑姑牵住小姑娘的手,笑得像个大善人:“余姑娘放心,虽然要分出来两成利,但铺子交到我手里,八成利也一定不会比往年的十成少,咱们『逢灯』最讲诚信,定不会让你吃亏。” 余知玥確定了,姑娘身边的人果然个个都厉害,她回握住常姑姑的手道:“姑姑叫我知玥就好,劳您费心了。” “好好好,以后我就唤你知玥。” 兰烬也不拆穿常姑姑把个小姑娘哄得团团转,又交待了一句:“拿了人家的好处,就要好好教她点东西,这些產业將来都要她自己打理的,別只顾著数钱。” “是是是,姑娘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知玥这么相信我,我定把她当自家的孩子看待,哪能辜负她。” 常姑姑的嘴,骗人的鬼。 这话兰烬一个字都不信,对外人,常姑姑说得越好听,越要多打几折去听,知玥对她来说,如今还算外人。 不过她提醒过了常姑姑就不会过分,说了余知玥到手的八成不会比往年的十成少就一定不会少,但『逢灯』的两成有多厚那就不好说了。 常姑姑最喜欢做无本买卖,用別人的铺子给『逢灯』挣钱这种事是她最喜欢的,並且,她对凭自己本事挣钱的银子向来护得紧。 在这方面兰烬向来不多说什么,反正那银子最后是落入『逢灯』的库房。 看在齐新成的份上,兰烬隱讳的提醒他外甥女:“用心跟常姑姑学,对你有好处。” 余知玥不懂这话里的份量,但依旧应得响亮,她想长成姑娘这样的人,能有姑娘三分本事也够用一生。 常姑姑摸了摸这颗会掉金元宝的脑袋,如姑娘所愿的多用一点心:“姑娘,就让知玥住在一楼左厢房第一间吧,我都收拾好了。” “你看著安排就是。” “那正好,我带她去那屋里对帐结算。”常姑姑拉著余知玥行礼告退,前一桩委託要收总產业的一成利,以余知玥的身家来算可不少,她已经隱隱听到了银子入帐的声音,真是让人欢喜。 照棠看著常姑姑迫不及待的离开了才敢开口说话:“我还以为姑娘会拦著常姑姑呢!” 兰烬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掀起眉眼看她:“余知玥挺有本事,才一个晚上就让你站到她那边去了。” “姑娘可別冤枉我,我就是以为到了京城姑娘会让常姑姑收敛些。” “为何要收敛。”兰烬把茶饮尽:“『逢灯』开门做生意,不看重利润那还叫生意人吗?『逢灯』要没有常姑姑,哪有今天的九家铺子。” 照棠端起茶壶给姑娘续茶,边道:“姑娘不会以为我看不惯常姑姑吧?怎么可能!我虽然脑子不好使,但也知道没有常姑姑挣回来的钱,我可没那么多肉吃。只是知玥到底是齐新成的外甥女,也算半个自己人,要是被齐新成知道了,那不得和常姑姑闹吗?” “不会,齐新成要知道常姑姑愿意教一教他外甥女,他只会高兴。” 。 第017章 太子府事 兰烬不再继续这个没意义的话题:“昨儿带了好几条尾巴回来,他们见我连侯府都不给面子,只会以为我背后有人,在弄清楚我的底细前不会轻易对我动手,但是试探不会少,你顺著尾巴摸回去,看看都是谁。” 照棠应下,又问:“姑娘想从这里边挑人用?” “要用人有的是,不必特意在这里边挑。”兰烬旋转著喝空的杯盏:“在外时对京城的情况有再多了解都隔著一层,如今已经身在其中,就需要把隔著的这一层撕掉,把那些纸上得来的消息融入我的感知当中去,要用时不必刻意去想就能信手拈来。” 姑娘想的总是对的,照棠对这一点从不怀疑:“姑娘放心,闻溪分了五十个人给我,凡是来打探『逢灯』底细的我都会派人粘上去。” “京城不比其他地方,贵人遍地都是,那些人没几个脾气好的,让他们行事谨慎些,免受皮肉之苦。” 照棠看姑娘一眼,嘟囔道:“我觉得姑娘在点我。” “有自知之明就还有救。” “姑娘,我也没有那么不知轻重!” 兰烬抬起眉眼,见她一脸不高兴便不再逗她:“我能容忍就说明还不算过分,不过京城不比在外时自在,你確实是要收敛几分,尤其是礼节上不能出错。礼节这事可轻可重,可大可小,京城的贵人最擅长在这事上寻人错处,找人晦气,既把人收拾了,还占住了理让人无话可说。丑话说在前头,谁若因著这个吃了苦头那就只能受著了,我不会出手搭救。” 兰烬敲了敲桌面:“无规矩不成方圆,就算是你,我也不会管,这点苦头要不了命,受著。” 照棠乖巧应是,跟著姑娘八年,她知道姑娘用这种態度说话的时候最好是牢牢记住了,每一个字都算数。 正要耍个赖跑路,免得再被姑娘训,楼梯传来动静。 两人对望一眼,安静等著。 常姑姑快步进来:“姑娘,闻溪派人送来消息,御医从废太子府离开了,入府原因是废太子妃有孕,吃了不乾净的东西差点没保住胎。” 兰烬站起身来:“眼下是保住了?” “是,保住了。” 兰烬重又坐下,捏著左手小拇指上的疤痕陷入沉思。 这是姑娘想事时惯有的小动作,常姑姑去外边守著门,不让人进来打扰。 兰烬一瞬间想了许多。 废太子圈禁已经三年,三年,是个不短的时间。 这三年里废太子除了最开始有过一阵自暴自弃,之后便再没有过不好的传言,这对於追隨他的人来说绝对是好消息,可在皇权爭斗中不算是。 一个不坏,但是也没机会做什么好事的废太子,容易被遗忘。 其他人忘了也就忘了,可若是被皇帝忘了,那问题就大了。 这时候废太子妃有孕,若是有意为之…… 不,若是有意为之,那应该更早一些怀上才对他更有利。 而且让一个女人有孕而已,太子妃怀不上,他还有一个侧妃,只要他想,还可以抬侧妃,侍妾更是想收多少收多少,有个孩子並非多难的事。 废太子有没有收侍妾外界不知,这种事微小到他的对手四皇子也不会拿来说事,可据她收集到的消息,废太子这三年並没有抬侧妃,可见並未打算以孩子来达成什么目的。 此时太子妃有孕,还差点没保住,那…… 太子虽然被废,却是元后唯一的嫡子。 皇上和元后幼时就相识,说得上是青梅竹马,感情深厚。 元后的母族更是知进退,在皇上还是皇子时就鼎力相助,后来在新皇继位第一年就交了兵权做富贵閒人,放在歷史上也是数得著的好外戚。 而元后不但貌美,还是个好皇后,就算有爭风吃醋的时候,却也並不草菅人命,在后宫中算得上公正。 就算后来珍贤妃得宠,皇上也从未冷落过元后,后宫爭端,皇上从来都站在元后那边。 后宫之中向来是风往哪边吹,人往哪边倒,可那时的后宫,珍贤妃那股风从来没有压倒过元后,至於將来是不是有可能压过去,也没有给机会验证。 在太子十一岁那年,元后崩逝。 此时帝后感情还未被消磨,皇上的伤心是真的,亲自守灵是真的,为之罢朝数日也是真的,更甚者,还將太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了三年。 那三年,有些摺子的硃批是太子的字跡,有些政令,出自太子之口。 皇上对太子的用心,满朝皆知,太子地位稳如磐石。 皇上再未立后,也未立贵妃,而是由珍贤妃掌理后宫事。 可惜,再深的感情也经不起时移世易。 再稳固的太子之位,也经不起一年又一年的水滴石穿。 从十一岁到二十三岁,事件一桩接著一桩,太子挡住了无数的明枪暗箭,仍在三年前棋差一招被废,圈禁在太子府。 这些年里,皇上一定维护过太子许多回,尤其是太子未开府还住在宫中那几年,没有自己的班底,偏偏外祖家交权得彻底,舅舅也只是閒职,那几年若没有皇上维护,他都不一定能在珍贤妃手里活下来。 可君父君父,先为君,后才是父。 兰烬曾经从祖父那里知道,皇上时常想起元后,每年元后忌辰他都会罢朝,一个人待一天,谁也不见。 这些年她查实过,至今仍是如此。 她也问过三位先生,皇上这是做戏还是真的爱重元后,若是真的爱重,怎么会废太子。 三先生说过的一句话她至今印象深刻:你又怎知,圈禁不是对太子的一种保护。 她把这句话记得很牢,每每收到废太子的消息都会拿出来比照分析是不是有这个可能。 几年下来,她还真觉得未必不是如此,只是君心难测,她没有绝对的把握一定如此,也怕三年过去,皇上觉得四皇子不比废太子差,只要保住了废太子的命,其他事也就罢了。 她甚至觉得,废太子当年闹了几场就不闹了,是不是也发觉了皇上是在保护他。 那他这几年的表现,是不是有意为之? 为的,就是让皇上知道他就算身在逆境,也仍没有放弃! , 第018章 犯了大错 若这些都有可能,那,废太子妃有孕却差点落胎,是不是做给皇上看的? 如果真有人对废太子不利,藉此事告知皇上,让皇上替废太子做主,也让皇上看到,至今仍有人想除掉废太子。 至於这个人是谁,很简单,谁最看不得废太子翻身,废太子死了谁最得利,谁就会成为皇上怀疑的对象,那必然是四皇子。 如果是借有孕做局,那…… 兰烬突的站了起来,她犯大错了!这些年她把关注都落在废太子身上,却把废太子妃当成了寻常贵女。 可一个能让圈禁的废太子情绪稳定的废太子妃就不可能是寻常人,更不用说废太子府三年来也不知遭了多少算计,却至今没有任何丑事传出,废太子的形象至今没有受损,这绝非一般人能做到。 她手握『逢灯』行事,却忽视了份量如此重的一个女人。 不过,还来得及。 兰烬轻敲桌面:“去找闻溪,除了吴二继续查,其他那些不要紧的事都先放一放,去搜集废太子妃的信息,从她小的时候就开始查,越详实越好。” 刚才就嚇得跟著站起身的照棠应是,快步离开。 阳光从门口洒进来,兰烬看著地上常姑姑的半侧身影,一下一下反覆摩挲小拇指上的疤痕。 仔细想来,废太子妃把自己藏得太好了,还是太子妃时,也只有一个贤惠的名声在外,为人行事是非常典型的世家贵女作派,失势这三年更是悄无声息,这次有孕,是这三年来头一回由她弄出动静。 有她之前的名声打底,就算真是她设的局,也不会有人怀疑到她身上。 会是她吗? 兰烬突然笑了笑,她希望是。 比起废太子,她更喜欢和女人打交道,尤其是,聪明的女人。 起身走入阳光下,兰烬眯起眼睛抬头看去,这富贵奢华无人不嚮往的京城,头顶这片天空与外边也无不同。 眼下她还不知,京城的热闹与外边还是有些不同。 虽然『逢灯』在哪热闹就少不了,不过以往这热闹落不到她个人身上,京城这两天的热闹却实实在在的落在她身上,且这新闻是桃色的。 *** 大得占据了整个院落的书房內,左立回完事后欲言又止。 这事实在稀奇,但就是过於稀奇了,他都不知道该不该告知主子。 林棲鹤收笔,將摺子从头到底看了一遍,分了个眼神给他:“说。” “是。”得了命令,左立顿时不纠结了:“昨日您在承恩侯府做了那位姑娘的中人后,外边有了些传言,说……那位兰烬姑娘是您的人。” 林棲鹤打开一份新的摺子正欲提笔,听了这话手顿住了,抬头看向左立:“我的人?” “是。”知道主子疑惑这结论从何得出,他赶紧给出解释:“兰烬姑娘昨天来到京城,您恰巧也是昨儿回来的,而且您平日里从不会主动去喝谁家的喜酒,昨儿却去了承恩侯府,在兰烬姑娘需要中人的时候您还出面了,所以……” 偷看主子一眼,左立心想,要不是天天跟在主子身边,確定主子確定不认识那姑娘,观主子昨日行事,他也会觉得主子是特意登侯府的门去给那姑娘做靠山的,毕竟他家主子可没有多管閒事的习惯。 这下林棲鹤也觉得稀奇了,骂他什么的都有,奉承他什么的也都有,但和他凑成对的,还真没有。 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林棲鹤问:“还说什么了?” “说难怪兰烬姑娘敢在侯府这么囂张,原来是有您做靠山。还说,还说……”左立偷看主子一眼,声音都低了:“还说您至今未成亲,是在老家有婚约,兰烬姑娘就是您的未婚妻,来京城和你完婚来了。” 林棲鹤听笑了,要不是得了这个提醒,他都记不起他这辈子还有成亲这桩事。 “查到源头了吗?” “是,得知此事属下就查了,就是昨日去承恩侯府的那些人传出来的,传的人多,並非有人刻意推动此事。” 林棲鹤又问:“兰烬那边有什么动静?” “还没有,消息还在小圈子里传,她初到京城,就算有些背景,应该没那么快得到消息。” “盯著,有动静了回报。” 左立迟疑著应是,心下不解,就这样吗? 林棲鹤重又拿起笔,准备写第二份摺子,见他站著不动,便问:“还有事?” 左立告退,转身走了两步怎么都觉得心里没底,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又请示:“此事可需要做些什么?” “你能封住所有人的嘴?”林棲鹤提笔蘸墨,边道:“这点事不值得放心上,別人不知真相乱猜,我们却知真相为何。后续你只需关注兰烬对这件事的反应,以及她会做什么。” “是,属下告退。” 安静的书房內,林棲鹤写完第二道摺子,放下笔看著未乾的墨跡有些出神。 成亲,这两个字於他来说太过陌生。 皇上还曾说过要给他赐婚,一开始是真心,后来是试探,他拒绝了几次后皇上便再未提及,便是有那想把女儿送来攀附的臣子提及,不必他开口,皇上就先行拦了。 连婚姻大事都由著他,这是怎样的圣眷。 林棲鹤低头笑了笑,是由著他吗?是让他做孤臣啊! 只要他始终是孤臣,是皇上手里的一把刀,那他囂张也好,跋扈也罢,还是贪了腐了昧了,皇上都能容得下。 不过,又何妨? 合上墨跡干了的摺子,换上新的,林棲鹤再次提笔蘸墨写第三道。 兰烬只比林棲鹤晚片刻收到了消息,她的第一反应是:“还有这好事?” 带著消息回来的照棠愣了愣:“这是好事?这不是坏姑娘你的名声吗?” “好名声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坏名声又能伤著我什么?”兰烬不甚在意:“更何况又不是传我和谁苟且,也算不得什么坏名声,让闻溪什么都不必做,放任即可。又不是我说我是他未婚妻,是他人猜测的,真要追究起来和我有什么关係。” 照棠还是担心:“若有人真以为您是林大人的未婚妻来为难您怎么办?” “那就把这为难变成生意,多卖几只灯笼出去。只敢来为难我就是不敢把林大人得罪死了,这就是赚银子的好机会。” 。 第019章 得了便宜 兰烬心情不错,走出门靠著二楼的栏杆唤常姑姑。 常姑姑从屋子里出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笑:“姑娘有何吩咐。” “很快会有生意上门,把铺子里最好的灯笼先收起来,先卖次一等的,最先沉不住找过来的配不上我的好灯笼。” “是。” 兰烬下了楼:“知玥呢?在做什么?” 常姑姑见知玥从屋里出来了,便让她自己回话。 “姑娘,我在整理娘的嫁妆。” “你准备准备,明儿起去前边铺子里学做买卖。” 看她懵懵懂懂应是的神情,兰烬索性带著她们去堂屋坐下,把话说透了。 “昨儿在承恩侯府这一通闹,我在京城算是出名了,来铺子里探虚实的不会少。你离了侯府,却在我的铺子里做事,难免会有人奚落你,听到一些不好听的话,你要做好承受这些的准备。” 原来是这个准备,余知玥轻抿嘴唇:“若我说承受不住,姑娘就会不让我去吗?” “不会,我身边不留无用之人。” “所以姑娘不必担心我是不是承受得住,我是一定要留在姑娘身边的,无论姑娘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去做。” 兰烬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她身边的人哪个不是一路踩著刀尖过来的,若连一点閒言碎语都受不住,没资格跟在她身边。 “知道我让你去前边铺子的用意吗?” 余知玥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才道:“因为昨天的事,许多人对姑娘感兴趣,他们会找到这里来。姑娘想在京城接委託,就要让人知道『逢灯』是做什么的,而我,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確实是长进了。”兰烬笑:“现在有传言我是林大人的人,对我多有顾忌,我们正好借势把『逢灯』的名声打出去。你也不必添油加醋,把你这桩事讲一讲就成,不过你舅舅和舅母不能提,至於要怎么说,你自行斟酌。如今你之所以在这铺子里的原因,你就直说是又向『逢灯』下了一桩委託,留在这里学做买卖,以后才好打理母亲嫁妆里的那些买卖。” 余知玥应是,知道了姑娘的目的是什么,她默默的在心里把这事圆了圆,不过…… “若有人提出要我替她引见,我该如何做?” “我只和人谈买卖,閒谈就不必了。” 余知玥点头,又想到了一点:“若有人问起您和林大人的婚事……” “一句『不好胡说』就把人打发了。”兰烬想了想那个画面就觉得挺满意:“还需要来我这里旁敲侧击,就是去不到林棲鹤面前的人,回得模稜两可,他也不敢去向林棲鹤求证。就算真能问到林棲鹤面前去,我不也没承认那些传言吗?还让人別胡说呢!” 兰烬托腮笑问:“我有什么错?” 余知玥连连摇头,姑娘没有错,姑娘特別无辜。 常姑姑的態度就更明確了:“这关姑娘什么事,又不是姑娘说的,是別人要那么认为,我们还能把他们的嘴都堵上?我们姑娘还冤枉呢,哪家好姑娘愿意和林大人扯上这样的关係!” “姑姑,收著点。”兰烬不得不提醒一句:“得了便宜还卖乖能把老实人的火气都逼出来,在边边角角收点好处就行了。” “姑娘教训得是,是我说错了。”常姑姑认错飞快:“林大人天人之姿,定会有一桩好姻缘。” 正著说不行就反著说,反著说不行就正著说,泥鰍一般滑溜,兰烬拿这样的常姑姑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些年明明一直在她眼皮子底下,也不知是怎么从一个带著些天真的美娇娘变成这般性情的。 不过看她每日这般如鱼得水,就觉得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花开得各自招展,人,本也该各不相同,她从未想过身边人都活得如应声虫一般。 天快黑时,闻溪过来了,他先说了吴二的事。 “吴家老二吴世理是老来子,今年二十二。吴大学士治家严谨,对这老来子虽然宠惯,但也拘著他,虽然荒唐事做了不少,但也算是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尚有底线。吴家走的清贵路子,长子吴世永进了学士院,有他支撑门楣,次子不爭气也並未强行扭转,一开始我曾怀疑过是不是担心受宠的老二和老大爭,有意把老二养废,后来发现並非如此。他们兄弟感情还挺好,吴二在外出了什么事,多半时候都是他大哥帮他解决。” 兰烬摩挲著小拇指上的疤痕,问他:“吴世理有往仕途走的可能吗?” “我瞧著可能性不大。”闻溪给姑娘斟茶:“他已经二十二,若有这个心,吴家该开始为他铺路了才对。可从查到的消息来看,並没有,他最近每天都以各种名目去教坊司,就算和陈维起衝突,吴家也未有什么动作,若有入仕的打算,发生这种事该立刻把人拘在家里才对,免得和陈家结怨,入仕后被陈家使绊子。可吴家什么都没做,完全当成小辈打闹。” 不管,就相当於放任,兰烬若有所思,顺势就问:“陈家对於陈维在教坊司闹出来的事有什么反应?” “陈维已经入仕,又成了婚,这事对他影响不小。陈家不想得罪吴大学士,吴家大事化小,他们直接就大事化了,当无事发生。陈维的夫人回娘家了,他连续两天去岳家都没让进门。” 兰烬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对最后的结果也心里有数。 世家联姻,就是一门生意,一旦成亲就利益绑定,分开必定伤筋动骨,所以等閒是不可能和离的。 世家最讲究体面,行事要有名目,一旦占据上风就要藉此压你一头,看你能拿出什么来让我平息怒火。 说白了,就是看你能给多少。 陈维这事做得理亏,被岳家拿捏是必然。 “吴家和四皇子確定没有关係?” 闻溪摇头:“就目前查到的消息来看,没有。四皇子的目標是那些手握实权的重臣能臣,吴大学士父子眼下他还用不上,没有拉拢的必要。” , 第020章 废太子妃 兰烬若有所思的点头,吴大学士没有拉拢的必要,那拉拢林棲鹤就太有必要了。 “林棲鹤对他什么態度?” 闻溪立刻就想到了京城出现的传言,看姑娘一眼,回得谨慎:“林大人收过他送的东西,也收过他送的美人。” 兰烬垂下视线听著,没等到下文便抬头:“没了?” “林大人谁的东西都收,谁送的美人也不曾拒绝过,属下看不出有何特別。要说他收了后就偏向四皇子,属下也没看出来,不说远了,只说近一年时间里,林大人拿下的人里就有两个是四皇子党,重要性还不低的那种。” “拿下他的人,不代表就是和他不对付,也有可能是做给別人看的。以他林大人的名声,真要是对四皇子特殊对待,那不是明摆著成四皇子党了?”兰烬对这一点不置可否:“这事暂且按下不提,以你对吴家的了解,你觉得吴二护得住文清吗?” 这个问题,闻溪从得到手头信息后就在想了,此时回得也迅速:“如果说只是挡一挡陈维,吴二够用,陈维有岳家要顾及,怎么说也不敢过分。可您之前怀疑有人一开始就算计文清,若真有这么一个人,能让我们之前毫无所觉,可见身份不低,吴二绝不可能挡得住。” “那就得再做一手准备了。”兰烬低喃,文清挣扎了两年,不能让她最终仍是落入那样的境地,那等於是拆了她一身的骨头,就算最后成事,她也拼不起来了。 “要把这个人查出来。” 闻溪应是,他们是同伴,不用姑娘强调他也会竭尽全力,旁观两年,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文清有多苦。 “废太子妃的消息也查到了一些,怕您惦记,先来和您说一说。” 兰烬立刻收起落在文清身上的心思:“你说。” “废太子妃娘家姓何,门第在京城也是数得著的世家大族。太子被废之前,太子妃娘家在各部都有人,她的父亲是负责守卫京师,保卫皇上安全的都指挥使,两个兄长一个进了兵部,一个在尚书省下听令,都前途远大。她在京城贵女中也是头一等的,在娘家时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也好,还未及笄就被皇上定给了当时的太子。” 兰烬微微点头,给太子找一个这样家世的太子妃,可见皇上一直在为太子打算,从没有废太子之心。 “她可有特別之处?” “没有。”闻溪摇头:“在娘家时,她就是贵女里的贵女,每每露面都是眾星捧月,从不曾有她犯过什么错出过什么丑的传闻,为人处事挑不出半点错来。后来成亲了,她就是最贤良的太子妃,替太子打理后宅,后来太子纳侧妃,人选都是她定的……” “等等。”兰烬打断他的话:“侧妃是由太子妃定下来的?皇上指婚的时候只定下了太子妃,没有定下侧妃?” 闻溪在脑子里把所有消息翻了个遍,確定的点头:“是。” 原来在最开始,太子妃在这桩婚事里就未落下风。 莫非两人是指婚之前就达成了共识?若是如此,那,是为了利益,还是有感情? 若说有感情,以两人的身份,多见一面都难,不可能私相授受。 若是为了利益…… 何家不但未从这桩婚事里得到好处,这几年还在走下坡路。 何父的都指挥使已经没了,掛了个閒职在家。两位兄长虽然没动,但数年没有寸进,这就已经是耽误。 亏了啊! 可这几年何家也没有其他动静,就像是……蛰伏了。 处处都是问题,不在京城果然还是不行。 兰烬在心里批了自己一顿,她太大意了,皇子侧妃都不可能由王妃来决定,更不用说太子侧妃。 兰烬又问:“太子纳侧妃时,太子妃已经诞下一子?” “是。” 太子纳侧妃是常事,太子妃和侧妃同时入府都是寻常,罕见的是,侧妃由太子妃有子后决定纳谁。 这是真本事,纵观史书,能做到这一点的太子妃也不多。 有这些信息,就已经足够兰烬確定以及肯定太子妃藏了拙。 那她有孕却差点落胎这一局,十有八九是她做的。 至於目的,粗略一想有三。 其一,四皇子日渐出挑,尤其是今年被派去了礼部当差,在今年的科考中出力不少,而本分的废太子渐渐被遗忘,废太子妃要藉此事让所有人记起废太子的存在。 其二,让皇上看到,废太子都这么本分了,仍然有人在害他们,挑起皇上对废太子的父子情。 其三,让所有人都疑上四皇子,尤其是皇上。如今立四皇子为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涨,但皇上始终没有鬆口,满朝上下谁不知道皇上对废太子父子情深,也唯有將废太子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过。四皇子担心皇上恢復废太子的太子之位,对废太子下手实在是太有可能。 是不是有其他目的再说,只要这三个目的能达成,这一局她就贏了。 “太子被废时,太子妃做了什么?” 闻溪回道:“太子妃没做什么,但是她父亲请罪,把一部分罪责担到自己身上,並请辞都指挥使之职。” 都指挥使请辞兰烬自然知道,只是之前根本没想过这事背后和废太子妃有关。 三年前太子之所以被废,是因两国交战,前军的兵器脆得如木棍,一碰就断,完全不是敌军对手,导致前军军心溃散,大虞因此丟了两座城池。皇上大怒彻查,最后所有证据都指向在枢密院任职的太子。 太子自然不认,但是在珍贤妃和四皇子的万全准备之下,他根本拿不出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 填进去那么多人命,还失了两城,再加上珍贤妃母子在背后推波助澜,当时朝中不止是要废太子,而是要杀太子。 皇上再气太子荒唐,也不想让唯一的嫡子死了。 所以当时都指挥使站出来,以自己为代价保太子,皇上顺势而为將太子圈禁起来,算是对各方都有了交待。 哪怕珍贤妃母子还想做什么,在那种情况下也不好再继续。 但是空出来一个都指挥使的位置,於他们来说也是意外之喜。 。 第021章 不过分吧 兰烬想著便笑了:“能让父亲卸了自己的官职也要保太子,这位废太子妃看起来不止在太子面前有份量,在娘家也有。” 闻溪若有所思:“姑娘的意思是,何家听她的?” “一个二品都指挥使说不要就不要了,哪个家族能这么洒脱。”兰烬垂下视线看著小拇指上的疤痕:“你有查到何家人对她有何不同吗?还是说何大人把她当成宝贝,让他丟官就丟官?” 闻溪想了想,摇头:“没有这方面的消息。” 兰烬轻笑:“在这京城,要藏住点秘密不容易,可她不但藏住了,还能让身边人替她遮掩,本事不小。还有其他消息吗?” “还在查,尤其是在她成为太子妃后,我所知和京城其他人所知一样。” “盯著太子的人那么多,埋在太子府的眼线不知有多少,尤其是珍贤妃母子,这么多年却都被太子妃骗了过去,更证明她的厉害。”兰烬眼里光芒很亮:“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渠道去查。” 闻溪应是,见姑娘没有其他交待,想到京中传闻便多问了一句:“您和林大人的传言真不理会?京城不比其他地方,一旦传开怕是就难控制了。” “传言不是我让人放出去的,我也没有添油加醋做什么,便是传开了,我一个初来京城还未站稳脚跟的生意人又能做什么?林大人要真在意,早在传言有苗头的时候就动手了。他既然什么都没做,便是有要达成的目的,既然如此,我又怎能去坏他的事。” 兰烬笑了笑:“我把我的名声都搭进去了,借一借东风做做买卖赚点银子,应该也不过分吧!” “打开门来光明正大做买卖,不过分。”闻溪甚至觉得,这么有理有据,就算去林大人面前爭辩也拿得出手。 “那不就是了,我们是生意人,只管做买卖。” 闻溪放心了,起身告退。 兰烬托腮听著外边常姑姑留闻溪用饭,想著明儿得让人快马加鞭给明澈送封信催促他赶紧进京来,要查的事多,要做的也多,闻溪这张熟脸常来她这里有风险,『月半弯』这个百货铺暂时还是不要和『逢灯』扯上关係为好,底牌得慢慢掀。 次日,兰烬早早起床,在齐紫、石绿和群青三色中挑了一身齐紫衣裙,头簪紫色小珠花,亲自给铺子开门。 秋日的朝阳洒落一地,让人的心情都跟著好了起来。 兰烬站在门口看著一屋的花灯心情更好了,她喜欢浓墨重彩,越艷丽越喜欢。 所以『逢灯』的灯笼没有要死不活的顏色,放眼望去,五彩繽纷,极尽华美。 她远远近近的看,著手调整花灯的位置摆放。 余知玥跟在身边看著,发现经姑娘一番摆弄,花灯之间莫名都有了一种和谐的氛围,比之前看著更好看了。 兰烬站到门口看了看,满意的点点头:“春央,所有花灯的价钱上调两成。” 春央是常姑姑一手带出来的人,听著这话顿时一脸欢喜:“咱们铺子一天卖出去一盏灯也能支撑起所有开销了。” 兰烬把知玥推到她面前:“接下来一段时间,知玥都在这间铺子里跟著你做买卖,好好带她。” “常姑姑昨儿就叮嘱我了,姑娘放心就是。”春央亲昵的把人拉到身前来,姑姑说了,这可是会走路的小財神,得好好对待,时不时的摇一摇,会掉金元宝的。 兰烬也不管她们怎么相处,提著一盏花灯上楼:“重新添一盏,这灯不错,以后再卖。” “是。” 上了二楼,兰烬提著花灯原地转了一圈,觉得这里过於简单了些。 “常姑姑。” 耳聪目明的常姑姑不知从哪里应著声,上得楼来,笑眯眯的道:“姑娘,您吩咐。” “找一些適合掛起来的花灯出来,在这二楼高高低低有层次的掛起来,既是卖花灯的,二楼怎能没有花灯。” “是,我这就去安排。”常姑姑往下走了一梯,又停下来笑问:“姑娘是要次一等的,还是好的?” 兰烬举起手中的花灯:“和这个差不多,能上二楼来的多半是来给我送钱的,得给人看些好东西,不然怎么掏空她的钱袋子。” “姑娘说的对,得让她们知晓二楼和一楼的不同,给她们一些特別。” 得到姑娘认可的点头,常姑姑神情愉快的离开。她明明就是受姑娘教导,再加上出身的影响才长成这般,姑娘却好像从不曾想过是隨了她。 无妨,她知道就可以了。 而一楼,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经过一天又一夜的发酵,传言传得更广了,不说眾人皆知,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可林大人却仍没有动静,这让一眾人更加多想。 不敢去问林大人,打开门做生意的『逢灯』这门却好登。 开门没多久,便有人踏进了『逢灯』。 本是心思不纯,可进了铺子,看著这一屋子花灯就被夺了心神。 偌大京城,当然不缺花灯铺子,也不缺把花灯做出各种形状的铺子,奇的见过,美的见过,大的小的见过,华丽的也见过,可满屋子顏色浓艷华美到极致的花灯,这是第一次见。 “好想全部买回去……” “贵人要是喜欢,当然可以全部买回去。”春央笑语晏晏的立刻接住这话头,边將人往一边引:“您看这十二盏花灯,是以寒冬梅花为主题所作。冬季万物萧条,梅花是最能代表这个季节的花。梅花的种类也多,您看,这是大红梅,顏色是不是让人看著就觉得身上暖和了起来。” 做妇人装束的女子看著也不过双十年华,不由自主的就拿起了这个花灯,边问:“这大红梅和红梅有何不同?” 春央唔嘴轻笑:“若真是在雪中赏梅,我可能说不出个一二三来让夫人开怀,可说的是花灯,我便能说出两者最大的区別来了:顏色呀!” “顏色?不都是红色?” “虽然都是红色,红梅的顏色从浅红到深红不等,而大红梅的顏色则要更鲜艷许多,像这盏花灯,您瞧这顏色红得多喜庆。” , 第022章 试探来了 確实是,小妇人看著这做成宫灯模样的花灯不想放手,可看著旁边那盏,也想要。 春央跟著她的眼神走,立刻介绍:“这盏花灯上画的是蜡梅,近几年蜡梅在京中很受追捧。” 小妇人点头,確实是,这几年蜡梅在京中卖出天价,尤其是品相好的,还会引来各家爭抢。 不过…… “我见过的蜡梅顏色没这么好看。” “蜡梅在被贵人青睞之前生长在山野,画下这梅花的人曾在山野见过一山蜡梅,漫山的黄,浓郁到极致,从那之后他再看不上其他的梅花了。” 小妇人看向她:“顏色真有花灯上的这么浓郁?” “是。”春央看著那盏黄色的花灯回得肯定:“您要是质疑別的我还拿不出证据,这黄色的梅花,我还真能拿出来,您稍等。” 春央去到角落抽出一个抽屉,从中拿出一个长匣,打开看了看,拿过来送到小妇人眼前。 “当年他折了两支回来,並將之做成了乾花,顏色和鲜花时相比已经差得远了,可您瞧瞧,是不是比之您在京城见过的蜡梅顏色还要浓郁。” 小妇人看著那乾花片刻,不得不承认,便是乾花,也確实比之她见过的新鲜蜡梅更艷。 春央又领著人去到下一盏:“您在看看这宫粉梅,和您平时见过的粉一样吗?” 小妇人看得目眩神移,她喜欢粉色,在娘家做女儿时一应东西都是粉色,便是成亲了,能自由选择的顏色也是以粉色为主,可她从不曾见过这么浓郁的粉,粉到她都觉得是不是碰一碰花粉就会掉落一地。 粉色明明算不得是浓郁的顏色,可眼前这盏花灯,就是粉得不可思议。 小妇人眼睛都挪不开了。 春央只当不见,又领著她往下走,一盏盏给她介绍:“这是硃砂梅,虽然都是红色,和大红梅却有些不同……” “这是八重寒红梅,很少见的粉紫色……” “这是紫红色垂枝梅,和粉紫不同,是明显的紫色调……” “……” 十二盏花灯都做成了宫灯式样,顏色做到极致,哪一盏都夺人眼球,让人放不下。 而此时,铺子里已经有了其他顾客,同样被顏色如此浓郁的花灯所惑,跟在小妇人身边一起听春央介绍那些花灯。 “这十二盏我都要了。”小妇人紧紧抓著那盏粉色花灯不放手,生怕被人抢了去,她可太喜欢这盏花灯了。 春央笑著应是,眼神一转,对跟在一侧用心学习的余知玥道:“知玥,你去和这位贵人结帐,承惠,一盏花灯三十八两,十二盏是四百五十六两,抹去零头,收贵人四百五十两。” “是。” 楼上的兰烬听到这价钱都想说一句名师出高徒了,一盏就要人三十八两,是真敢开口,开张吃三天不成问题。 显然,这价钱也让店里的几个顾客意外,不是没买过贵的花灯,可这花灯並不大,用的也並非一匹就要一两黄金的绢,三十八两一盏,属实是卖得不便宜。 春央笑道:“是贵了些,可『逢灯』绝不会卖一模一样的花灯,这些花灯都是独一无二。东家为了让所有花灯都是独一份,从式样到花样,盏盏都是花了大价钱的,將来贵人若是看到『逢灯』卖了一模一样的灯笼,一定双倍赔偿给您,这是我们铺子的承诺。” 谁不喜欢这样的独一无二呢? 尤其是在京城这样的地方,独一无二就代表能压人一头,不过…… “一次买十二盏,也不能便宜些?” 春央一脸歉意的摇头:“您是我们铺子开张的第一个客人,若您买单独的一盏花灯,我可以做主只收您三十两,偏是这种有主题成系列的更贵一些,而且这样的都不拆卖,请您见谅。” 小妇人本来还皱著的眉顿时舒展开了,爽快的数了银票给余知玥。 在这京城,越是难得的东西越要下手快,她也是来得早,再晚一点怕是都轮不到她了。 那边春央继续嘴甜心毒的推销花灯,时不时有笑声传过来。 这边余知玥將十二只花灯都拿过来,按著常姑姑教的和客人说一些点灯时要注意的事项。 小妇人听了几句便打断了她:“你虽然离了侯府,但到底是侯府嫡小姐,实在不必在这里拋头露面,这般作贱自己。” 来了。 余知玥低下头去,將花灯小心的收进匣子里,话回得不软不硬:“贵人说的哪里话,我凭本事努力活著,哪里就是作贱自己。” 小妇人嗤之以鼻:“在铺子里做些伺候人的事,叫凭本事活著?” “贵人嫁人前有娘家护著,嫁人后有夫家护著,自然想像不到凭本事活著是什么样。”余知玥装好一盏又换另一盏,手头动作不停,话也不停:“可我才十一,且娘家无人护我,不自谋生路,又当如何存活於世?” 小妇人想到承恩侯府那些事,语气软下来许多:“你有你娘的嫁妆,日子怎么都好过才对。” “可我长至十一岁,家中没有请过西席,更无人教我如何打理產业,若不为自己做打算,恐怕被下人欺了主还当他们是好人。” “你留在这里就是为自己打算了?” 终於说到这了,余知玥看她一眼:“我不知您的来意,但既然您问起,我便也说了。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知道了『逢灯』的存在,死马当成活马医的向『逢灯』下了委託,没想到它真让我要回了母亲的嫁妆,收殮了母亲的尸骨。贵人生来幸福,不知那是何感觉,可於我来说,那是渴久了的人喝到了甘泉。尝到了甜头,我自然不会放过,所以昨儿又向『逢灯』下了新的委託,向她们学习做买卖。等我学会了,我就能打理娘的嫁妆了。贵人觉得,我为自己做这样的打算,有错吗?” 错吗?当然不,这样的决定再正確没有了。 小妇人神情复杂的看著才十一岁的小姑娘,换成她,也会紧紧抓住这个能帮自己的存在。 。 第023章 新的委託 两人说话声音不低,铺子里的其他几位顾客也都听到了,她们本就是来弄清楚这铺子做什么的,也是来打听这铺子背后的人,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功夫,完成一半任务了。 余知玥在说话间已经把花灯都装好,抬头问:“可要送到您的马车上?” “不著急。”小妇人摆摆手,凑近了低声道:“听你这意思,这铺子是掛羊头卖狗肉啊!” “夫人觉得我们铺子里的花灯不好看吗?” “……”要不好看,她能一买就是十二盏?话被顶回来,小妇人有些不悦:“不是你自己说你给『逢灯』下了委託吗?这不就是说这铺子还有別的买卖?” “对有需要的人来说才有別的买卖,但对绝大多数的人来说,这就是个卖灯笼的铺子。” 余知玥手心里已经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但没有被阻拦,她便只能继续往下说。 “像夫人这样生活无忧的人自然是用不上的。” “谁说我用不上了。”小妇人下意识就接了一句,可接完了一想,她好像確实没什么事需要求助於一个铺子,不过话都已经接了,她编都得编一个出来。 稍一想,还真让她想到了:“我有个手帕交嫁去了千里外的江陵府,前三年还有信儿,近两年再没收到过她的消息。” 本是强行扯出来说的一件事,可说著说著,小妇人真正心忧起来:“我想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这事你们『逢灯』接吗?” 余知玥看向春央,春央似是没听到,正和人介绍花灯。 她知道姑娘此时正在楼上,却也没有给她任何暗示,她想,既然没人拦著,那…… “可以接。” 悄悄將掌心的汗擦在裙摆上,余知玥竖起耳朵也没听到二楼有动静,心下稍安,確定般再次开口:“这个委託,『逢灯』可以接。” 小妇人有些意外:“你可以做主?” “我做不了主,但我的事那么麻烦『逢灯』都接下来了,夫人这点事算不得什么,肯定也是能接的。” 这时,常姑姑从二楼下来:“夫人,我家姑娘有请。” 春央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也是委屈姑娘了,这么小的委託她都得露面。 一个跑腿的委託,確实不值得兰烬出面,可谁让这是『逢灯』在京城的第一个顾客,还是第一个委託呢? 这面子得给。 她站在二楼楼梯口等著。 小妇人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幕后之人很是激动,让丫鬟把花灯放马车上去,自己独自上了二楼。 这两天已经传开了,『逢灯』的东家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见到了传言中的人,小妇人多看了几眼。 京城最不缺美人,这姑娘確实貌美,但还不足以让小妇人惊艷,比起她的美貌,更让人在意的是,她身后站著的是林大人。 门在两人身后关上,將一楼有心人的耳目拦在门外。 兰烬施了一礼:“兰烬,见过夫人。” 小妇人回了一礼:“我夫家姓郑,你可唤我一声郑夫人。” 兰烬引她入座,边道:“『逢灯』是做女子买卖的地方,比起夫人夫家姓什么,我更想知道夫人姓什么,闺名为何。” 小妇人正要坐下,闻言身体顿了顿才又坐下去,看著对面笑意舒展的人,一时有些沉默。 成婚四载,唤她闺名的人一年比一年少,如今也只得回了娘家,她才能多听几声。 兰烬也不催促,待常姑姑奉了茶,端起自己面前已经凉好的慢慢喝起来。 “我姓周,闺名雅茹。” 兰烬轻轻点头,却不围绕这事继续往下说,而是说回正事:“雅茹说要委託『逢灯』联繫手帕交?” “没错,楼下那小姑娘说你们能接。” “那姑娘什么情况你先和我说说。” 周雅茹也爽快:“她是陈家女,单名一个珊字。比我大一岁,今年二十三,五年前远嫁去了江陵府。她的夫家姓吴,两人的婚事是幼时定下的,男方本也在京城,因为一些原因回了老家江陵,但这婚事还做数。头三年我们一年总也能通上几封信,可近两年,我再没有过她的消息。前不久我还去陈家打听过,他们说陈姐姐落了两胎后终於又怀上了,天天在床上养胎,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和我断了消息。” 说著说著周雅茹皱起了眉:“可我们並不是近来才断的联繫,之前还有一年多时间她没怀上,怎么也没和我联繫?” 兰烬轻轻点头:“你想重新和她取得联繫。” “对,我写封信你帮我送到她手里,再拿著回信回来给我。” “在接受这个委託之前,我需要向你確定几件事。” 常姑姑在一边铺纸研墨。 周雅茹示意她问。 “陈珊和家里关係如何?” “关係当然好,我们这样的家族,谁家的女儿不是用心培养。”周雅茹不解:“怎么这么问?” 兰烬不回答她,继续问:“她家人疼她吗?换而言之,若她在夫家受了委屈,她娘家会为她出头吗?” 这个问题,周雅茹还真想了一想才回答:“疼应该还是疼的,不过要说看得有多重,应该也没有,要真把她看得很重就绝不会让她远嫁,想著法的也会婉拒了这桩婚事。” “陈珊对这桩婚事是什么態度?愿意嫁吗?” “不愿,在我面前哭了很多回,但她不能不嫁。在婚姻大事上,我们谁都不能任性。身为世家贵女,为家族联姻就是养著我们的最大作用。” 兰烬又问:“头三年她写给你的信里心情如何?和她夫君感情如何?” 周雅茹不解:“向你下桩委託,还需要和你交待这些?” “需要。”兰烬耐心很好的向她解释:“我要对她有一个简单的了解,根据这些事来做最基本的判断。我想,你会来『逢灯』委託此事,目的应该也不止是真的送封信,还想確定她过得好不好。” 其实一开始她就没这个想法,周雅茹在心里道,但真的有了这个心思,她心里潜藏许久的担心就有些压不下去了。 , 第024章 少女心事 “我不打无把握之仗,若接这个委託,必须提前做足种种准备。” 兰烬脸上带著浅浅笑意,语气不紧不慢:“若判定她可能出了问题,我就得考虑派去的人是能打的还是脑子更好的,若判定事情有些严重,我还得提前给离江陵府最近的『逢灯』去信,借用那里的人手去支援。” 周雅茹有些怔愣:“我没想到这样一桩委託也需要费这么多心思。” “做什么买卖不都得认真对待才能做好吗?说到底『逢灯』也是买卖。” 周雅茹突然就觉得传言不可信,她只是委託送个信就需要费这么多心思,余知玥那事可麻烦得多,不知提前做了多少准备,才让偌大一个承恩侯府被她逼得全无还手之力,仔细想想,就连上门的日子恐怕都是特意挑选的。 想著两年没有音讯的好友,周雅茹態度端正了许多。 “第一年的时候还好,她在信中抱怨江陵不如京城,但也有期待有欢喜。第二年她落了两个孩子,身体大伤,她很难过。第三年她来信少了,但有提及丈夫纳妾一事,我当时有劝她回京城来养上一段时日,但她没回来,也没回信,从那之后我们就断了联繫。” “陈家没派人去探望过?” “她第一胎没保住的时候有去过一回,我还让陈家帮忙带了些东西过去。后来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 兰烬心里有了数,这陈家对陈珊並不太放在心上,可能,都还比不得周雅茹这个手帕交在意她。 “如果陈珊过得不好,你待如何?” 周雅茹沉默下来,她已嫁为人妇,为人妻,为人母,要顾及夫家,还要顾及娘家,若陈姐姐真出了什么事,她能做什么? “我,我多准备些银子,你帮我带给她。” “若这银子根本落不到她手里呢?” 周雅茹抬头,对上那姑娘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心里莫名有些慌:“你是真觉得陈姐姐出事了吗?” “並非如此。”兰烬出言安抚:“『逢灯』办了五年,经手了太多太多事情,所以我难免想得就有些多,习惯性的会先去想最坏的结果。我也必须想到这些。” 兰烬將自己的帕子递过去,周雅茹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落了泪,她轻轻摇头,拿出自己的帕子低头拭泪。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兰烬慢慢把帕子折了两折,边道:“我必须想到这些,然后为之做足准备,下边的人就不必一趟趟的来回跑。千余里路,一个来回的时间能发生许多事,我不希望我接下的委託里有这样那样的憾事发生。所以你要先告诉我,若你的手帕交过得不好,是不是仍然只需要带回她的信即可?若她知道我的人是受你之託前去而向我们求救,你想让我的人如何做。” 周雅茹苦笑:“我无法回答你。” “那我给你几个选择,你听听看有没有你觉得合適的。” “请说。”周雅茹没发现,从上楼到现在,她的態度已经逐渐变得截然不同。 兰烬发现了,但並不意外,毕竟这样的时候很多,见怪不怪。 “一,如你之前说的那样多准备些银子带给她,我的人一定会將银子送到她手上,不会落入其他人手中,但这银子若是由她给了別人,我们不会拦著。” 周雅茹点头,这很合理。 “二,我的人带她回来京城,但回来之后的事不归我管。” “三,我的人会查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若她无辜,由她向『逢灯』下委託。但想让『逢灯』接这个委託,需要答应一个前提条件。” “你说。” 兰烬抬眉看向她:“事后陈家不会按著她回夫家,向夫家认错任由夫家作贱,若是如此,这委託我不接。若结果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那『逢灯』实在不必介入。” 周雅茹听明白了:“你要陈家的態度。” “对,你和她是手帕交,但也仅是手帕交,决定不了她的人生,但陈家可以。” 沉默片刻,周雅茹道:“之前我虽然担心,却並未多想。我一直以为夫妻关係再不睦也就是冷落,没有嫡子,从未想过其他可能。可现在,我不得不多想一想。” “想想承恩侯,你就知道什么样的可能都会有。” “確实是,承恩侯给京城的夫人们好好提了个醒。”周雅茹起身:“陈姐姐和她二哥的关係很好,她出嫁时也是二哥送嫁。我会从他那里入手试探一番,无论陈家態度如何,我都会委託『逢灯』跑这一趟。说不定,只是我们多想了呢?” 兰烬不戳破她这点假想,隨她一起起身:“我等你的消息。” 常姑姑把二楼的门打开。 周雅茹扶著门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兰烬:“若陈姐姐真出了事,陈家也同意她回娘家来,你真能把她带回京城吗?” “我能。”兰烬笑:“雅茹忘了吗?我连侯府都闯了,那吴家能比承恩侯府还水深?” 那確实比不上。 周雅茹勉强笑了笑:“我会儘快给你消息。” “我等著。” 周雅茹下了楼,在最下边的阶梯处回头看向二楼站著的人。来时她还在想什么样的人敢和林大人扯上关係,打过一回交道后她知道了,和她们这些世家女確实不同。 一桩她临时想出来的,不过是跑腿的委託,对方在顷刻间就想到了这么多可能,並且这还不是深思熟虑,是她一说对方就想到了,这是怎样的头脑。 兰烬微微福身道別。 周雅茹回了一礼,她知道很多人都对『逢灯』感兴趣,又知道不对付了十几年的討厌鬼会过来,今日是刻意早早过来捣乱的。 她想看看,林大人看上的到底是怎样的人。 在这京城,怕林大人的很多,可仰慕林大人的女子,也很多。 她十五岁时见过十八岁的林大人,面如冠玉,出口成章的林大人让人移不开视线。 从那之后,林大人就是她的少女心事,她不敢奢望,更不敢宣之於口。 哪怕是成亲生子,这点心事始终藏在心底。 所以在听到传言后百爪挠心,她一定要来看看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竟然能得林大人另眼相看。 却原来,是这样的。 她问她闺名,並从始至终以闺名称之。 她只是生意人,却並不卑怯,始终大大方方,甚至可以说从容。 周雅茹回了一礼,抬头挺胸离开。 来时明明很好奇她和林大人的关係,相处的过程中却想都不曾想到。 那点藏在心中许多年的少女心事,好像突然就放下了。 。 第025章 花灯故事 二楼的门重又关上,兰烬去到长桌边,扫了一眼常姑姑刚才记录下来的东西。 『逢灯』接委託,一切都会落在纸上,委託人看过,认可並签名画押,委託才会正式生效。 “准备著,她会再来的。” 常姑姑应是。 兰烬在长桌一方坐下,拿起几根削好的竹篾比对长短:“把周家、陈家,以及周雅茹的夫家郑家,陈珊的夫家吴家底细摸清楚送来给我。” “是。”常姑姑拿出特製的手套给姑娘戴上,竹篾小刺多,姑娘在这事上吃过不少苦头,偏还老是记不住。 兰烬其实就是不喜欢戴手套,虽然用羊肠做的手套很贴合手指,也很薄,但隔著一层,做花灯时总感觉手感不对。 她总装不记得,但身边总有人替她记著。 边给姑娘戴手套,常姑姑边笑:“我还以为她会问一问林大人和您的关係,没想到半句没提。” “她冲我而来是真的,为手帕交担心也是真的,最后担心占了上风,就不记得要问了。”兰烬一根根试著竹篾的韧度:“近几日就接这一单委託,除非是特別有意思的,不然最近都不接了。” “姑娘指的有意思是指……和废太子妃有关?” “嗯,不过近来应该不会,她不至於这么沉不住气,会先观望一段时间。”兰烬笑:“皇子之爭里,权势滔天还独得圣心的林大人就是他们人人想得的香餑餑,废太子更想得到这个助力。若没有林大人,废太子妃还不会这么快注意到『逢灯』,现在嘛,我可是林大人的未婚妻呢!別管真相如何,无风不起浪不是,比起我千方百计去让她注意到我,现在这个结果更妙。” 常姑姑笑:“姑娘说的是,总不能是空穴来风。” 兰烬笑了笑,拿起小刀小心的刮著竹篾,『逢灯』的每一盏花灯,就算拆了也不怕被人看到內里如何,敢卖高价,自然有卖高价的道理。 常姑姑新沏了一盏茶放到桌上,出去一趟回来桌上又多了两碟糕点,然后轻手轻脚的关门下楼。 一楼的人又多了些,常姑姑看著这一个个金元宝,扬起笑容融入其中。 问花灯的问一答十一,打听东家的,就近拎起一盏花灯说是姑娘亲手做的,问林大人和东家的关係就说主子的事不好胡说,总之,没一句有用的话,但是花灯卖出去一盏又一盏。 春央又从姑姑这学了一招,眼看著就更机灵了。 余知玥则学了很多招,本来还放不开的,不知不觉就有了常姑姑一分姿態。 铺子里人来人往又人来,那个叫兰烬的姑娘为人如何尚不好说,掌灯时分,卖出去的花灯在各个院子里一盏盏亮起来,『逢灯』的花灯已经有了不错的口碑。 林棲鹤看著书桌上的花灯,听属下回稟『逢灯』今日的盛况,得出两个结论。 一,真敢开价。 二,这一日就挣了不少。 普通花灯几十文就能买到,好一些的几百文,再好一些,一两二两就够了。 即便是花灯节那时候去买这个大小的花灯,十两足够,三十八两,够买一个特製的夺人眼球的特大花灯了。 “上楼见到兰烬的只有郑夫人?” “是。”左立低头回话:“我们的人不敢靠近,不知两人说了什么,但郑夫人离开后有人跟上去,发现她去了陈家,离开时眼睛是红的,应该是哭过。” 换言之,郑夫人去陈家和那兰烬有关。 林棲鹤將花灯拿在手里细看,这是一盏六面花灯,每一面都仿佛在讲一个故事。 第一面,两个姑娘一著红,一著绿,手牵著手追向前方的蝴蝶。在她们身后,两个气宇轩昂,一著蓝,一著紫的男子朝著两人一人抚掌,一人挥手。 第二面,穿红装的女子於花丛中抚琴,一道紫色身影远远看著她。 第三面,穿绿装的女子在雪中起舞,看向前方紫色的背影。 第四面,著一身蓝装的男子看著绿衣女子,执剑挑起一地花瓣。 第五面,抚琴的红衣女子看著舞剑的蓝衣男子,似是在为他抚琴。 第六面,四人分立四个方向,最中间是一盏花灯,而花灯正是这盏花灯的模样。 林棲鹤笑了,六面花灯,四个人的纠缠,可最后,这个故事也没有给出结局。 真是有意思,一盏花灯还让她玩出花来了。 吹燃火摺子將花灯点上,人物更显得活灵活现,林棲鹤的脸在花灯下好似都温软了几分。 “兰烬並未对传言有什么动作?” “是,我们的人盯了一天,不止兰烬姑娘没有露面,其他人也仅限於在铺子里做买卖,未见出门。” 林棲鹤唇角微扬,传言已经传开,还寻到她铺子里去了,她即便是之前不知,现在也该知道了,却仍当作什么都不知,只管埋头做买卖,挣银子。要说不是故意为之,都对不起她前日在承恩侯府展现出来的头脑。 只为挣银子吗? 轻抚花灯,林棲鹤想著『逢灯』的寓意便立刻否决了。 若无兰烬这个名字在前,他不会多想逢灯的寓意。 可她既然取了这个名字,那他完全可以怀疑,逢灯是取自『暗室逢灯』的逢灯。 有这层寓意在,就不可能是衝著银子来的。 “我记得周家和陈家关係不错?” “得知郑夫人的去向,属下就查了周陈两家。两家在老爷子那一辈是姻亲,不算亲近,但一直有往来。因著这层关係,郑夫人和陈家姑娘幼时就交好,两人常来常往,陈家姑娘远嫁,郑夫人添箱的份量都超过了陈姑娘的亲姐妹,这在当时还是一桩佳话,两人关係可以说是极好。” 左立看主子一眼,又道:“属下还查到,自陈姑娘嫁人后,郑夫人便很少上陈家。” 林棲鹤看著点亮后仿佛连情感都渲染出来了的画,心里已经有了数。 逢灯:一个为女子行方便之事,接受女子委託的存在。 郑夫人上二楼见到了兰烬,紧跟著又去了陈家,还红著眼睛出来,这其中定有关联。 , 第026章 都不吃亏 林棲鹤拎著花灯,手上稍一用力,花灯旋转起来。 他起身走到门外,抬头看向廊下掛著的灯笼。 左立立刻知道了主子想做什么,去角落將梯子搬过来,欲从主子手里接过花灯掛上去。 林棲鹤挥手示意他让开,踩著梯子往上,取下一盏灯笼,將手里这盏掛上去。 花灯轻轻晃动,林棲鹤扶在梯子上吩咐道:“继续盯著兰烬。” 左立应是,说到陈家姑娘,自然而然就说起了她的夫家:“从我们收集到的消息来看,此次贪污賑灾银有江陵吴家一份,您若再动吴家,四皇子怕是要来找您了。” “本是打算先养著他,过段时间找个机会再宰,如今却不必了。”林棲鹤转了个身,背靠著梯子居高临下的看著外边院子:“从郑夫人的动静来看,定是兰烬和她说了什么。她会说那些,多半是打算接这个委託,盯住她,说不定会有惊喜。” “我们不派人过去,也不给兰烬姑娘帮手?” “派人跟著,藏好了,不要让她发觉,也不必帮手,正好探探她的深浅。” 左立明白了,兰烬姑娘借主子的势挣钱,主子就借兰烬姑娘的手掀吴家的底,都不是吃亏的人。 不过…… “若她打草惊蛇,会不会於我们不利?” “她行的是女人事,吴家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 左立小心的提醒:“主子,传言中兰烬姑娘现在是您的未婚妻,吴家怕是会怀疑兰烬姑娘是得了您的授意。” 林棲鹤倒真把这点给拋之脑后了,戳著花灯晃晃悠悠的转著圈,道:“先旁观,正好看看兰烬手底下有些什么人,危急时候保住她的人。” “是。” 林棲鹤从木梯上一跃而下,边往回走边问:“废太子府的事查到了吗?是做的局,还是真著了道?” “从眼下得到的消息来看,是有人对废太子动手,但废太子妃中了招。” 真是这样吗?林棲鹤觉得不会有这么巧。 废太子妃有孕的事外人根本不知,经过这桩事后传遍京城,从皇上的態度来看,他已经疑上了四皇子。 这孩子要是平安降生还好,要是中途出了半点差池,皇上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会是四皇子。 既然如此,那他就再添把火。 林棲鹤铺开新的摺子,提笔蘸墨,賑灾银被贪墨的案子,正是上报的好时候。 *** 无论一楼多人声鼎沸,兰烬始终安静。 过往的经歷锻造了她,即便一个人待上十天半月,她也能做到衣衫整洁,头髮不乱。 一步步有条不紊的做出来一只灯笼的骨架,只差外皮了。 能用的存货很多,自从做了这灯笼的买卖,不止她时不时画上一些画备用,三位先生也没少被她用起来。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回到了京城,她脑子非常活跃,灵感时时有。 就比如现在,她想做个『马车』系列。 在这奢靡无度的京城,马车,也是可以做出许多花样来的。 马匹的数量、马车大小以及顏色都有讲究,只不过这个主题略微沉重了些,因为马车代表的,是阶级。 稍一想,兰烬放下笔,把刚刚画出雏形的图纸拿起来撕了。 她並不是为了给谁出头,挑战谁的权威才回到这京城来,实在不必在这些小事上较劲,待京城事了,她想怎么画就怎么画,只要不造反,谁能说她不对。 对,就是如此。 兰烬重新铺开一张纸,金秋九月,丰收,不就是很值得大书特书的吗? 这个季节,隨便一景都能入画。 想著脑海中跳出来的一景,那是偶然见到的一个秋日黄昏,无论是景致还是阳光都格外饱满浓烈,就连那裊裊炊烟好似都格外浓墨重彩。 隨手將脑中所想画下来,那美轮美奐的样子好似在眼前又过了一遍,兰烬的唇角扬得更高了些。 夕阳西斜,热闹了一天的『逢灯』渐渐安静下来。 兰烬將窗户推到最高,倚著窗欞看向天空,碧空如洗,天边的红霞仿佛在告诉她今天的天气有多好。 明明是在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在这景致下心底也不由自主的生出几分惫赖来,要是可以,谁不想安於现状享受一番呢? 可惜,她还不行。 “姑娘。” 半寐间听著这声音,兰烬转头看向略有些不安的小姑娘。 余知玥觉得自己今天表现的特別特別好,但又不是特別肯定,迫不及待的想从姑娘这里得到认可:“姑娘,我今日可有让您失望?” 兰烬身体往后靠,对上小姑娘又自信又期待的眼神轻轻点头:“以一介商贾的身份得到顾客认可,还不错。” 余知玥笑了,姑娘都认可了呢! “若你是个与我无关的人,只是一个寻常店小二,那確实是不错,可你,是吗?” 有两分得意的余知玥笑容僵在脸上,愣愣的看向说话的人。 不是说,她还不错吗? 兰烬走到小姑娘面前,倾身低头对上她的视线:“你以为,什么人都能跟在我身边?” “您说我还不错……” “若以商贾的眼光来看,確实还不错,可你,是商贾吗?”兰烬轻笑:“不要因为这话就认定我看不起商贾,我现在的身份,就是商贾。” 余知玥不发一言,可眼神表达得清清楚楚:既然如此,为什么对我要求这么高?! “无论何时,我都敢以商贾的身份存活於世,你敢吗?”兰烬托腮看著她:“士农工商,商为最低等,你可要以此身份立足世间?” 不必多想,余知玥就能给出答案,她不要,这是她的身份给出的答案。 她可以丟了她侯府千金的身份,甚至很愿意一直追隨姑娘,无论姑娘是商贾还是贵女。 可她不止是自己,她还担著母亲的期待。 她可以在学习的阶段被嘲笑一时,但不能被嘲笑一世。 她若成了商贾,母亲葬回娘家必会承受更多閒言碎语,舅舅也会因为她要费更多心,她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 第027章 会如何做 余知玥深施一礼:“请姑娘点拨。” “总的来说,確实也还不错。” 第一句话,兰烬就先肯定了余知玥,对上她不解的视线,笑了笑,道:“若这是一件必须拘在条条框框里,不能出一点差错的事,我不会什么都不知会你就把你推到前边去,敢这么做,就是我有兜住所有后果的底气。” 余知玥悄悄鬆了一口气,她最担心的就是自己没做好坏了姑娘的事,她不能这么恩將仇报。 “一个十一岁的小姑娘,再有城府也有个上限在那里,京城中人向来最擅长此道,所以也最会分辨,所以我放任你自由发挥,你自然而然的真实表现反倒会更让人相信你说的话。” 余知玥咬了咬唇:“姑娘的態度让我知道,我並没有做到最好。” “是。”兰烬应得肯定:“周雅茹是上门的第一个顾客,而你,在第一个顾客面前就把底子掀了个乾净,过早的让人看到了你的底牌,这並非聪明的做法,换一个人都要怀疑,你是不是早就做好了准备在等著有人在问了。” “若是姑娘,会如何做?” “我?”这个问题,兰烬都不必想:“我会示敌以弱,被侮辱也好,被嘲讽也罢,都先忍耐,在这个过程中选一个合適的人爆发,让人知道我的所有不得已。到那时,你的过往和你的目的,都会有人接住,並且自然而然,不会让人起疑。” 兰烬將目光落在忐忑不安的知玥身上:“你今天的表现还是刻意了些,不过你运气不错,遇上了周雅茹。她虽然有私心,却並非心性狠毒的人。但幸运之所以是幸运,是因为这样的事只是偶然,你不能寄希望於你永远幸运。” 余知玥低下头去,跟著姑娘的思维走,就知道了自己错在哪里。 她太急切了,急切的想要达成目的,急切的想要得到姑娘认可,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有用。 姑娘这么聪明,肯定早就看穿了她,可姑娘什么都没说,放手任由她去做。因为无论她表现得如何,姑娘都自信能拽得回来。如果说之前她还不知道姑娘的自信源於哪里,现在她隱约知道了,这是姑娘自带的本事。 久违的,余知玥从心底泛起一种幸福来。 自母亲过世至今,她始终战战兢兢,可此时,她却有了踏实的感觉。 有人在背后给她兜底,会肯定她的做法,並教导她如何做得更好,真好啊,她想,好得她都几乎要忘了,这是一桩委託。 可即便这只是一桩买卖,姑娘也给了她最大的回报。 有些东西,岂是金银能买到。 余知玥福身行礼:“我知道错在哪里了,多谢姑娘教导,以后不会再犯同样的错。” 兰烬摆摆手:“天快黑了,去和常姑姑说关门盘货。常姑姑的本事不必多说,春央就是常姑姑一手带出来的人,你跟著她好好学,差不了。” 余知玥应是,一天下来,足够她看到春央的本事,只要让她攀谈上的人,都得提至少一盏花灯离开。 余知玥刚下去,很快就听得上楼梯的脚步声,人还未露面,声音先传了进来:“姑娘,京中又没宵禁,为何就要关门?我还准备把铺子里的花灯点上一些呢!到时说不定会比白日里卖得更好!” 大虞没有宵禁,夜晚尤其热闹。 『逢灯』不在主街,但这一片的每个铺子都很有特色,也都很贵,早已经名声在外了,所以晚上来此的人也不少。 兰烬看著一脸心痛的常姑姑,仿佛听到了银子从她口袋里流出的声音。 “这几日別有用心的人多,光是白天就够照棠忙活了,晚上再开门,手底下的人不够用。”兰烬解释道:“盯著我们的人多,白天我敢明目张胆的跟,大路朝天,想怎么走就怎么走,晚上反而不好行动。” 常姑姑从中抓住重点:“待过了这段时间晚上就开门?” “自然,我也不嫌银子烫手。” 常姑姑满意了,虽然不捨得这几日的银子,但一顿饱和顿顿饱她还是分得清的,生意得做得长久才能挣更多。 消失了一整天的照棠在兰烬都梳洗好了才回来。 “这一天我腿都跑细了。”照棠直接抱著茶壶往嘴里灌,一气儿喝下半壶才觉得解了渴。 兰烬倚著床头看书,见状道道:“不著急说,饭菜在灶上温著,先去吃了再来。” “说完再吃,不差这会。” 兰烬放下书,起身坐到桌边。 照棠习惯性给姑娘倒茶,都倒满了发现这一壶被自己喝过,索性当无事发生,把那一杯也送进了嘴里一饮而尽。 “明天要再有今天这么多人要跟,我得找闻溪再要点人,五十个都不够用。” 照棠从袖口內拿出卷在一起的纸和炭笔,铺开把炭笔拿走,纸张递给姑娘:“都记上了,来之前抄了一份送到闻溪手里,让他去查这些人家站哪边的。” “有特別可疑的吗?”兰烬边看边问。 “有一个厉害的,派去的人跟丟了。” 只跟丟了一个,已经比兰烬预料的要好:“京城臥虎藏龙,不要轻敌。” “姑娘放心,我已经按著他们一个个交待过了。” “我说的是你。”兰烬抬头:“他们跟著闻溪在京城这么久,用不著我提醒。” 照棠嘿嘿笑:“我就知道姑娘最关心我。” “……”脑子走直线的人真好,凡是听不懂的话都当好话听,什么话都只看表面意思,这样的人容易快乐。 兰烬起身弹了她脑门一下,比一般人的响,果然是实心的:“去吃饭吧,明天继续跟,没有可疑的就直接拿给闻溪去查。” “是。”照棠抱著茶壶往外走:“一会就让常姑姑送安神茶来。” 听著下楼时咚咚咚的声音,兰烬都能想像出来照棠脚跨三梯往下蹦的豪迈样,就没见过她有精神不济的时候。 剪掉一截灯芯,屋子里更亮堂了些,兰烬回到床上,拿起书继续看。 , 第028章 第二铺子 次日一早,周雅茹又是第一个顾客。 她挑了一盏花灯,结帐后示意丫鬟拿到马车上去,看向比之昨日好像安稳了些的余知玥:“我来和你们东家谈委託。” 余知玥欠了欠身:“夫人稍候,我这就去请示。” 周雅茹不再如昨日那般咄咄逼人,看著她上了二楼。 不一会余知玥就下来了,伸手相请:“姑娘请夫人上去详谈。” 兰烬穿一身群青衣裙,头簪小珍珠珠花,坐在窗边静静喝茶,清晨的阳光洒落在她身上,好似给她整个人蒙上一层光晕。 周雅茹看著那仿佛仕女入画的场景,一时没有说话。 年轻的姑娘少有穿群青这个色,压不住,可穿在她身上,却好像正该如此。 “雅茹来了。” 兰烬並未如昨日那般去楼梯口相迎,该给的面子,昨日就给过了,她执壶倒了一盏茶放到自己对面。 “刚泡好的茶,看看喜不喜欢。” 周雅茹满腹心事,坐过去隨手端起喝了,眉头紧皱:“苦得很。” “雅茹不妨再品一品。” 周雅茹正要说还是苦的,下意识吞咽一下,话头顿住,苦味褪去,口舌生津。 她愣住了。 周家百年世家,夫家郑家也不比周家弱,她什么好东西没吃过没见过,苦茶喝过,回甘的茶也不少见,可这种先苦得人打颤,之后回甘得如此让人欢喜的滋味,这是第一次。 周雅茹垂下眉眼又喝了一口,静静的感受那种感觉。 “市面上不曾见过这种茶。” “外边没有卖的。”兰烬给她添茶:“你要是想喝这种茶,只能来找我了。” 周雅茹抬头看向她:“天天来给你做生意?你这花灯够我买的吗?” “不买花灯,来二楼坐坐也不错。”兰烬端起茶盏朝她举了举:“来『逢灯』下过委託的人都算半个朋友,我和她们处得都不错。” 听话听音,周雅茹追问:“『逢灯』不止这一家?” “这是第九家,另八家在京城以外的地方。” 得到这个答案,周雅茹顿觉心安了许多。这都第九家了,可见是做熟了的,那她要委託的这事,说不定还真有希望能成。 这么想著,周雅茹直接就问:“若接我这个委託,你要收多少银子?” 兰烬身体往后靠:“你这个委託有两种可能,我也给两种价格。若陈珊无事,我的人只需跑这一趟送信,那我只收你五百两。若真如我所料,陈珊出了事,那我要你手中第二值钱的铺子。”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第二值钱…… 周雅茹疑惑:“为何不是第一值钱的铺子?” “你会给吗?” “不会。”周雅茹想也不想就道,开玩笑,她手里最值钱的铺子是卖首饰的,每月进帐就够支撑她一年花销,怎么可能给出去。 “那不就是了。”兰烬笑:“我知道你一定不愿意將最值钱的铺子做为报酬,但你又实在想为你的好友尽一份心,拿你手中第二值钱的铺子你虽然心疼,但咬咬牙也就给了。” “那为何不是第三的铺子?” 兰烬说得实在:“那会让我觉得吃亏了,这委託就不是很想接。” 周雅茹气笑不得:“你这收取报酬的方式还真灵活。” “我也要看委託人是谁,再根据对方的身份去索取报酬,从过往几年的情况来看,我做得应该都不算过分。” 过分吗?周雅茹想了想,与其说过分,不如说恰当。 容易有容易的报酬,难有难的报酬,她並不是把这当一锤子买卖在做。 兰烬知道这桩买卖肯定是要收后一个报酬的,心情不错,又道:“你可知知玥的这个委託我会收她多少报酬?” 这是能说的吗?周雅茹立刻追问:“多少?” “她母亲嫁妆总值的二成。” 世家嫁女,嫁妆都不会少,別管这女儿受不受宠,嫁妆都不会薄,这是世家脸面问题。更不用说当年齐氏在娘家受宠,她的嫁妆之丰厚当年在京城都是出了名的。 兰烬敢说就不怕她往外说,打开门做生意,明码標价更容易得人信任。 “如果是陈家来下这个委託,我不会只收一个铺子做报酬。你的情义很值钱,抵消了很大一部分。” 周雅茹没想到还有这一层,不由得让她想到昨日去陈家拜见,陈姐姐母亲的態度。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这辈子最討厌这句话。” “真巧,我也很討厌这句话。”兰烬对上她的视线:“可不是在刻意討好你,『逢灯』只接女子买卖,你可以想想我见过多少这种事。” 周雅茹沉默著缓缓將茶饮尽。 “陈二哥不在家,陈家人……根本不把这事当事,就好像,嫁出去的女儿是死是活都不重要。”周雅茹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可这是他们做主嫁过去的人啊!当年不顾陈姐姐的意愿,如今却又一副根本不关他们事的態度!是他们决定了陈姐姐的一生,怎么会和他们无关呢?” “所以说你的情义很值钱。”兰烬给她添茶:“她的家人都不管她,你却还惦记著,有你这个小姐妹,是她的幸运。” 周雅茹狼狈的扭开头去,她这辈子,也只交了这么一个真心朋友。 小时候她有结巴的毛病,没少被人欺负,是陈姐姐护著她,也是陈姐姐陪著她慢慢纠正这个毛病。 这世间没人比她更知道,陈姐姐是多好的人。 兰烬在商言商:“所以我要问清楚,你能管她到什么地步?从陈家的態度来看,他们是不打算管陈珊死活的。若她真出了事,我的人把她带出来后,你接得住吗?” “我接得住!”周雅茹胡乱抹了下眼泪,她昨晚没睡好,上了妆才出的门,此时眼看著就花了脸。 “奶娘的老家在乡下,我今儿一早就让她回去准备了,若陈姐姐真出了事,你把她送去那里。”周雅茹从荷包里拿出一张纸条,上边写著一个地址:“一定不会有人想到她会藏在那里,我手里的產业每年都有不菲的进项,养著陈姐姐不成问题,你把人送过去的时候一定不能被人知道。” 。 第029章 定下委託 兰烬静静听完,摇头:“你藏不住她,昨日你才去了陈家,又问了他们陈珊的事,若陈家不打算庇护陈珊的话,这就已经是打草惊蛇,陈珊要是不见了,他们第一个怀疑你。” 周雅茹咬住下唇:“那该怎么办才好?” “我有地方可以藏住她,並且抹去所有痕跡。” “当真?” “但是得加钱。”兰烬单手托腮看著她:“再加一个铺子,隨你加哪个。” 周雅茹咬牙,说得好听,隨便加哪个,加的不也是个铺子吗?什么铺子卖了都是一笔不小的钱! 但如果这样就能护住陈姐姐…… 那也值! 而且,说不定陈姐姐一点事都没有呢?那兰烬就只能挣她五百两! 周雅茹把满杯的茶饮尽,一时间,苦得她直吸冷气。 等嘴里回甘了,她才道:“成交!” “常姑姑,写好了吗?” 常姑姑放下笔,看著尤其写得好的『铺子』两字非常满意,吹了吹拿过来道:“姑娘您看看有没有漏了什么。” 兰烬一眼没看,和银子有关的事,她信常姑姑比信自己都多:“给雅茹看看。” 常姑姑笑眯眯的递到周雅茹手里,又快有进帐了呢! 周雅茹將两张写满的纸从头看到底,她的要求是什么,她要付出的是什么,陈家什么情况,『逢灯』要做些什么,如何才算完成委託等等,一条条记得清晰明了,有这份契书,不止她赖不了帐,『逢灯』没做到都不可能推卸责任。 薄薄两张纸,却让周雅茹对『逢灯』更多了两分信心。 “雅茹姑娘要觉得没有问题,我再誊抄一份,到时两方各执一份,以免后患。” 周雅茹听著这声『雅茹姑娘』笑了起来,真是,自成亲后就再没人这么叫过她了。 这『逢灯』从上到下,都透著让人想要亲近的气息。 “没有问题。” 得著准信,常姑姑立刻去誊抄。 兰烬给她倒茶,然后端起自己的茶盏和她的碰了碰:“儘量给你带回一个好结果。” “我也希望能得个好结果。”周雅茹同样和她碰了碰,茶水碰了碰嘴唇就放下了,这茶虽然回甘,但要熬过前边的苦,她觉得,她也不是非尝后边那点甜不可。 等待的时间里,兰烬顺嘴问:“你不找陈二了?他要是能庇护陈珊,也就不必你再加个铺子了。” “我昨晚想过这个问题,如果能让陈二哥出面,陈姐姐是不是就能多点底气,说不定陈二哥能护住她呢?” 周雅茹苦笑著抬头:“可我不敢赌,如果是以前,根本不必多想,我相信陈二哥一定会站在陈姐姐那边。可陈二哥三年前成亲了,有了儿子,也开始往仕途的方向走了,我不知道陈姐姐在他心里还有多少份量。他若在意这个妹妹,我都察觉不对了,他身为兄长怎会没有察觉。身为京城陈家的人,陈姐姐的兄长,他但凡多去看望陈姐姐几趟,吴家也不敢对陈姐姐不好。” 周雅茹声音低了下去:“可他还是三年前去过。” 兰烬拿著小小的盏杯在手心旋转,垂下视线不再说话。 周雅茹不算多聪慧,但是確有几分机灵劲在,从这些小事上就判断出陈二对妹妹不再如以前上心,所以也不敢冒险告诉他。 由此也可看出,她对陈珊確实上心。 常姑姑把两份契书都摆到周雅茹面前,又將纸笔奉上。 周雅茹在委託人后边签名画押,兰烬在逢灯后边写上自己的名字並画押,两份皆是如此。 眼神在两份一模一样的契书上扫了一遍,周雅茹看向对面拿帕子擦手的人:“什么时候去?” “你给陈珊的信呢?” “我要借你的笔墨一用,夫君並不知晓此事,我想避著些。” 兰烬示意她自便。 常姑姑对来送钱的人向来態度好,亲自在一边伺候磨墨。 很快,周雅茹將信封好递给兰烬。 “最好再给我一个信物,让她多信任我的人一些。” 周雅茹往头上一摸,取下一支玉簪来。 “今日出门也不知怎么就选了这支,这是她及笄时用的簪子,她出嫁前送与我的,我平时很少用它。”轻抚簪身,周雅茹放置到桌上,眼睛却仍旧流连其上:“她一定认得。” 兰烬拿起来交给常姑姑:“玉簪易有损伤,拿东西装好。” 常姑姑接过应是。 “今日我就安排人去江陵府,这期间我不再见你。” 周雅茹眉头一皱:“为何?” “为了我的心情著想。”兰烬说得坦然:“查任何事都需要时间,我等得了,你不一定。为免被你烦,我就不见你了。” “……”周雅茹还以为有多了不得的理由,却没想到她单纯就是不想被自己烦! “『逢灯』素来信誉好,你只管安心等著就是。”兰烬提醒她:“你不是说你不想让夫家知道这事吗?少过来为好。” 周雅茹无话可说,她確实不想被夫家知晓,可是:“我多久才能得到消息?” “从京城到江陵府一个来回的时间后,应该就会有消息了。到那时就可以知道,你要付的是第一个报酬还是第二个。” “那我就等你的消息。”目的达成,周雅茹也不久留,起身离开。 兰烬轻敲桌面:“天梁到了吧?这桩委託由他负责。” 常姑姑有些意外,这桩委託好像没有大到动用天梁的地步吧? 『逢灯』开到第九家分號,掌柜都是由姑娘一手调教出来的,与之一起调教听用的,是用紫微斗数十四主星命名的十四人。 在他们之下,还有二十八星宿,每个主星身边跟两星宿。 他们並不固定在哪一家『逢灯』听用,而是负责那些难处理的委託,常姑姑以为这桩委託最多也就是动用星宿,没想到姑娘会交给天梁。 姑娘用了七年时间筹划,才將『逢灯』做成了如今这般规模。 她曾问过为何要用十四主星和二十八星宿命名,姑娘说,因为星星会发光,虽然是微光,但就算是没有月色的夜,也能照亮路途,她,就曾在那样的夜晚被照亮。 “姑姑?” 没有得到回应,兰烬疑惑的唤了一声。 常姑姑回神,立刻道:“天梁和廉贞到了,七杀会晚些。” 京城复杂,兰烬特意带了这三人进京来负责委託之事,闻言点点头:“交待天梁,不要大意,这事多半不简单。” “是。” , 第030章 被弹劾了 兰烬在窗边摆了一出残局,左手和右手对弈。 “姑娘。”常姑姑拉著余知玥上楼来,门一关上就道:“朝中今日有大热闹。” 算著时辰,是该散朝了。 兰烬落下白子,拿了黑子在手中把玩:“承恩侯的热闹?” 常姑姑掩嘴一笑:“姑娘真是神机妙算。” “虽然我很想受下这句夸讚,但你都把知玥带上来了,我实在不好意思应下。”兰烬將黑子落下,转而又拿起一颗白子:“说说,承恩侯的热闹值得一听。” “七月江南闹了大灾,据说有上百万人流离失所。”常姑姑本是笑著的,说到这里敛了笑,脸色沉了下来:“朝中花了大力气賑灾,银钱粮食给得都不少,可最后落在百姓头上的只有一些陈米,还是发了霉的陈米,吃死了不少人。” 这事兰烬是知道的,如今的江南,百姓过得猪狗不如,每天都有许多人死去。 “再这么下去,恐怕要引起民变了。”兰烬抬头:“承恩侯牵扯进去了?” “是。今日早朝,先是御史台的张御史上摺子弹劾承恩侯贪墨賑灾粮,然后是左御史弹劾林棲鹤林大人去江南賑灾不力,以至百姓对朝廷极度不满……” “等等。”兰烬打断她:“林棲鹤也被弹劾了?” “没错,一散朝,消息就传出来了。”常姑姑继续又道:“就那么巧的,林大人刚被弹劾,江南的摺子就送到了朝中,江南,已经乱了。” 兰烬拿了颗黑子到手里,將黑子白子叠来叠去:“姑姑,你说大灾之后会是什么?” 常姑姑想也不想就道:“大疫。” “比之民乱,现在江南真正应该出现的问题是大疫,可报上来的却是民乱。”兰烬抬眼:“连民乱都报上来了,若有大疫,不可能不报,可见很可能没有大疫。” 常姑姑和姑娘相伴九年,对姑娘再了解不过,也刻意养出来和姑娘一样的思考方式,顺著姑娘的思路一想,她知道了:“是林大人去賑的灾,若没有大疫,只可能和林大人有关。” “他若有大灾之后不发生大疫的本事,又怎会止不住民乱,除非……” 是故意。 要真是故意这么做,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而且,他那天穿著侍卫服藏头露面的出现在承恩侯府,肯定是有所图,会不会和今日承恩侯被弹劾有关? 如果是,那张御史就很可能是他的人。 据她查到的消息,承恩侯投靠了四皇子,林大人这等於是又给四皇子放了血。 他同时被弹劾,有没有可能他不想和四皇子对上,以此种方式让四皇子释疑? 兰烬看不透这个人,说他坏吧,挺能办事。说他好吧,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死的人,不会少。 將黑白子丟回各自的篓子,兰烬身体往后靠:“皇上什么態度?” “承恩侯被下狱,皇上让严查。至於林大人……”常姑姑神情有些一言而尽:“皇上罚了他半年俸禄。” “……”兰烬理解了常姑姑的无语,以林大人的身家,罚半年俸禄和自罚三杯有什么区別?这圣眷之浓,確实非一般人能及。 “还有吗?继续说。” 常姑姑赶紧將自己知道的说出来:“皇上有意派林大人去江南平乱,林大人说自己是罪魁祸首,百姓看见他会更生气,以此为由推举五皇子前去。” 五皇子只比四皇子小两岁,母亲是四妃之一的德妃,论身份论地位都只比四皇子差一线,两人向来是劲敌,四皇子除了忌惮废太子外,最防著的就是这个五弟了。 “林棲鹤心机深沉,做任何事都不会是无缘无故。”兰烬脑子转得飞快:“有没有可能,他是故意的?” 常姑姑想了想,眼睛一亮:“您的意思是,林大人真正想推去賑灾的,是四皇子?” 兰烬微微点头:“五皇子的母族在江南底蕴深厚,若真让五皇子前去賑灾,他外祖一族一定会竭尽全力助他做成此事,这是实打实的政绩,四皇子不会想不到真让五皇子成事的后果,一定会想方设法阻止五皇子前去。” 常姑姑想到另一点:“林大人这么做,不怕四皇子疑心他是故意的?” “就算他真疑心也不敢做什么,他怕把林大人推到五皇子那边去。”兰烬托腮低喃:“还有另一个可能,林棲鹤看好五皇子,这么做是向五皇子卖好。多头下注,更像他会做的事。” “我们可要做点什么把水搅得更浑?” “不急,先作壁上观,我要看看林棲鹤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兰烬看向上来就沉默不语的余知玥:“担心承恩侯?” 余知玥摆手摆出了残影:“我只担心他会连累我,姑娘,我和他都签断亲书了,不会再有人拿『打断骨头连著筋』,『血脉断不了』这种话来压我吧?” “不会。那天那么多看客,我们已经把事情做绝了,没留任何余地,他攀不上来。” 想到什么,兰烬上扬的嘴角都压不住:“派人去茶楼酒肆蹲一蹲,接下来的热闹该是我和林大人了,我听听大家怎么编。” 她前几天刚得罪了承恩侯,今天偌大侯府就被一窝端了,她要是个看热闹的,都要怀疑这两人关係不简单。 “准备准备,接下来铺子里的买卖会更好。还按之前我说的,先卖次一等的,好的留著后面慢慢卖。” 常姑姑显然也想到了,她有点纠结,白花花的银子是很让人心动,可她不是很想用姑娘的名声去换。 “要不还是带一下风向?这种传言有那么一点就够了,多了於姑娘不好。” “放心,不会有事。”知道常姑姑的担心,兰烬宽她的心。 从皇上对林棲鹤的態度来看,身体没问题之前都会继续用他,只要林大人依旧权势滔天,她就不会有事。 若是林大人找上门来…… 林大人在传言才起的时候没有压下去,就该想到后果。 若他在传言正盛时找过来,那可就更助长传言的可信度了,这帐怎么算都怪不到她身上。 若是林大人来硬的…… 兰烬笑了笑,这世间,没有不能谈的买卖。 要真到了那时候,那就和林大人谈桩买卖,想来,林大人走到今天,也不是一心求死的。 。 第031章 这么难懂 听著一楼隱隱传来的说话声,兰烬慢悠悠的將棋盘上的黑白子收进不同的篓子里。 来京城之前,她以为做足了准备,可真正身处其中才知道,那些准备远远不够,比如说才来京城几天她就发现:並非每个人的立场都那么分明。 不说林棲鹤的立场莫测,就是那两个站出来弹劾的御史,她都不敢確定两人身后站著的是谁。 有可能是五皇子,有可能是废太子,有可能是林棲鹤,还有可能,是没有冒头的任何一位皇子。 一日不定下储君,这潭水就会一直是浑的。 就连她打主意的才十一岁的七皇子,也未必就没有將手伸入朝堂。 这些皇室中人,有些事生来就懂。 皇上会不知道吗? 不,他不可能不知道。 他是皇权斗爭中的胜利者,对皇子之爭再了解不过,他的儿子现在耍的那些手段都是他玩剩下的,那些事在他面前等同於透明。 那他为何不立下储君? 皇子斗得越久,越是你死我活的局面,难不成,他在养蛊?谁能活到最后,就是他要的太子? 可从他这些年的表现来看,他没有心狠到让儿子互相残杀的地步。 那是为何?总不能是让皇子斗得几败俱伤,好让废太子翻身。 兰烬摩挲著最后一颗黑子,还有林棲鹤这事,但凡换个人賑灾不力引起民变,掉的都不止他一个人的脑袋,可皇上却只罚了他半年俸禄…… 不知道哪个心窍亮了一下,兰烬心底突的生出一个念头来:这位林大人,真正的身份该不会是皇子吧?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要真是皇子,皇上这样的做法就不是维护了,而是给他拉仇恨,將来无论哪个皇子继位,都不可能容下他。 无论从哪个方面去想,皇上看起来都没想让林棲鹤活。 看似圣眷正浓,可实际是走在悬崖边上,隨时都有可能粉身碎骨。 以林棲鹤的聪明,不可能没看出来这一点,那他的所作所为就更让人想不通了。 几个皇子里,四皇子继位的可能性最高,可得罪他的事林棲鹤做了不少。 要说他看好五皇子,他分明又是借著五皇子在算计四皇子,哪边都没討好。 二皇子势弱,六皇子还不成气候,七皇子年纪还小,难道他是打算在这三个里选? 又或者,他打算助废太子翻身,从废太子这里找出路? 想到这个可能,兰烬將废太子和林棲鹤所有有牵扯的地方都过了一遍,太子还没被废的时候,四皇子有多少人折在林大人手下,太子只多不少,看起来两人也实在称不上和睦。 要说是太子被废后,两个人突然就看对眼了,太子被废的这三年,林大人对太子那点人手也没有手下留情,依旧陆续有人折在他手里。 这个人,怎么这么难懂。 兰烬把黑子扔进白子的篓子里,冷冷的看著在一堆白子里显得尤其孤单的黑子。 回京之前二先生担心她被仇恨冲昏了头,还一再叮嘱她在京城不要衝动行事,托这位林大人的福,別说衝动了,她现在满身的弦都拉紧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谨慎。 *** 秋日的夜晚有了丝线凉意,林棲鹤从马车里出来,看著面前开著的大门,拢了拢外衣往里走去。 迎在门口的下人沉默著將人往里引,经过三重门后,下人將他带到一处院落前行礼告退。 林棲鹤进院子后见著了坐没坐相的人。 “要见林大人一面可真不容易。”廊下摇椅上躺著的男人朝他举了举手小酒壶:“敬我们兢兢业业的林大人。” 林棲鹤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腕一用力,把人从椅子上拽起来自己坐了下去,躺好了闭上双眼舒服的嘆了口气。 从早上忙到这会,饶是以他的好身体,都觉得有些精力不济了。 男人见他这样也收了嘻笑样,往门槛上一坐,道:“你说你,去过几天轻鬆日子也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林棲鹤唇角微扬,是没人能把他怎么样,可他的时间本就所剩不多,哪里能浪费。 “江南民乱,御史台会去四人,史勤,你带上一个你的人,再从中出力,让四皇子的人去两个。” 史勤,御史台察院监察御史。 他立刻就明白了林棲鹤这话里的意思:“此时江南民乱,四皇子一定不会让五皇子去。民乱初起,还未到收不了场的地步,他一定会从五皇子手里夺下这个差事。御史里有两个他的人,他能做的事就多了,到时回到朝中,这两人必会为他说话,他们也是我们最好打开的口子。” 林棲鹤张开眼睛:“四皇子行事狠辣,只看结果不在乎过程,再加上他不敢长久的离开京城,一定会儘快了结事情回来。可如今的江南,民心正是需要安抚的时候,他的做法只会让问题变得更严重。就算表面上抹平了,暗中只会更加汹涌。” “后果,会很严重。” 林棲鹤当没听出来他话语中的担忧,继续吩咐:“你只需行使你的监察之责即可,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管,儘量多拿回来一些证据,切忌打草惊蛇。” 史勤起身居高临下的看著他:“此事非同小可,一个不好江南就要反了,若是走到这一步怎么办?” 林棲鹤坐起来,看著廊下的灯笼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书房门外他亲手掛上去的那一盏。 “江南年年水患,年年賑灾,每年往里填的银子和粮食都快赶上军需粮餉了。从去年我就在部署此事,放心,反不了。” 史勤眉头微皱:“你很清楚,民乱不是別的事,再经四皇子的手一闹,会死的人不会少。” 林棲鹤起身走到台阶前站定:“放任不管一样会死人,区別只在於是一年一年匀称平均的死,还是一次多死些。史勤,这事我今年一定要办,不会拖到明年去。” 史勤走到他身边站定,或许此时棲鹤看的是树,而他看的是花,可他们面前的路,是同一条,他们想做的事,也是同一件。 “知道了,我会办好。” “这事只有交给你我才放心。”林棲鹤转头看他一眼:“收集证据的时候聪明些,別把命丟在那里。” “放心,我这条小命重要得很,不会轻易丟了。” , 第032章 脑子多用 下人备好了饭菜,累了一天的两人进屋用了饭,捧著茶盏偷这片刻清閒。 史勤本想说一说自己是如何设计张、左两位御史,让他们今日站出来开这一局,可看著对面神情有些惫懒的人,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们是同科进士,但这並非他们交情的起点。 进京赶考的途中两个下人接连病倒,怕耽误大事,他留下他们养病,独自进京。 平日里被人伺候惯了,又是头一次出远门,没经验,到京城的第二天就被人偷了个精光,连身衣裳都没他留。 客栈自然是住不起了,吃喝都成问题,返家也没有盘缠。 是住同一个客栈的林棲鹤给他垫了银子,让他继续在客栈住下来,又借银钱给他吃用,笔墨都是一买就买两人份的,他才能静下心来钻研。 就连进考场要用到的东西,都是棲鹤准备了一模一样的两份,才让他不至於饿死在里边。 若非棲鹤帮忙,他根本撑不到最后,更不用说后来还能中进士。 从那时开始,他就在心里认下了棲鹤这个朋友。 即便后来眼睁睁看著他从意气风发,满怀理想的状元郎一步步成为不择手段的林大人,他也只在后边做自己能做的,並且竭尽全力往上爬,他得有点用,才能在棲鹤需要的时候帮得上忙。 哪怕他的名声一日不如一日,哪怕有那好官儿死在棲鹤手中,他都始终坚信,当年那个满腔热忱,对谁都抱著善意的少年郎,不会突然就没了。 他也不信,一个每天为了公务从早忙到晚,为了查一个人可以从天南跑到地北的人,是坏官儿。 抄家怎么了?那是职责所在。 灭族怎么了?那都是皇上下的令。 杀人怎么了?那些人都该死。 反正他史勤打心底就认林棲鹤这个人,棲鹤这几年的所作所为也让他相信,自己没有信错人。 虽然棲鹤从不为自己说话,可他有眼睛,就算看不透这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也看得到那些事於林大人无丝毫助益,甚至只会让名声更坏。 这个人若真有私心,將那些心思的三成放在自己身上,都不会走到如今满身污名的地步。 无论他想做什么,他史勤,都想做那个在他身后推一把的人。 绝了说公事的心,史勤捡了点轻鬆的閒谈:“那位兰烬姑娘真是你未婚妻?” 林棲鹤给了他一个眼神:“脑子要多用。” “这不是大家都这么说嘛,我还以为我真要有弟妹了。”史勤很好奇:“京城传她让承恩侯节节败退,根本不是对手,真是如此?” 林棲鹤不由得想到那日初见兰烬,传言都说兰烬那日如何有气势,如何的咄咄逼人,他看到的,却是她看著余知玥在所谓亲人面前不落下风时的欣慰。 当时她倚著棺木,还轻轻拍了拍,就好像在告慰余知玥母亲的在天之灵。 明明也就比余知玥大了几岁,却端出了长辈的姿態,偏偏还不让人觉得违和。 史勤看他的神情,就知对那姑娘留下印象了,不由道:“你也二十五了,我只比你大五岁,长子都七岁了。” “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媒人的爱好?”林棲鹤垂下眉眼看著茶水中自己的脸:“以我现在的处境,何必拖累他人。” “若那姑娘真如传言那般厉害,我倒觉得她和你配得很。” “一个这么厉害的人突然来到京城,还不知安的什么心,你倒是敢把她和我扯到一起了。” 史勤一愣:“她有问题?” “一般人家养不出这样性情的姑娘,就算是某些势力特意培养出来的,对当官的也会有天然的敬畏,承恩侯可不止是官,他是勛贵。”林棲鹤回想那日兰烬在承恩侯面前讥誚的样子:“她完全没有,丁点欠奉,甚至可以说让承恩侯丟尽脸面。” 史勤听得轻轻点头,这么一说,確实可疑。 “查到什么了吗?” 林棲鹤摇头:“还没有,京城没有她的痕跡,但是『逢灯』我听说过。从现有的信息来看,她是初来京城,但我感觉並非如此。” “你的感觉向来很准。”史勤打趣:“现在满京城都是你们的传言,尤其是今日承恩侯下狱,都在说你是在为那姑娘出头,更坐实了你们的传言。以你的行事作风,在传言才开始冒头的时候就该被你按下去才对,所以你也不能怪我多想。” “本想看看她会怎么做,结果她直接把这变成了生意。”林棲鹤笑了一声,他真的很久没吃过这种亏了。 “胆子確实不小,后面你打算怎么办?”史勤提醒他:“传言发酵几日,除非你现在就带人查抄了那家铺子,將那兰烬下狱,不然就算以你林大人的威风,这传言也止不住了。” 林棲鹤放下茶盏起身:“得压一压了,不能传到皇上耳中。” “你担心皇上知道了会盯上『逢灯』?” 林棲鹤走出门,戳著触手可及的一盏灯笼转了转:“若她只是个寻常商户女,被他知道了也就是说笑几句,即便我真有意结这样一门亲,他说不定也容得下。可『逢灯』有它的寓意在,以皇上如今的多疑肯定会多想,要忙的事那么多,实在不必多生事端。” 这样一桩关乎终生的事在棲鹤那都成了多生事端,可见他確实无心,史勤也不再玩笑,道:“你自己想明白了就好。” 林棲鹤步入院中,抬头看著头顶明月,何止想明白,自九年前开始,他就一日比一日过得清醒。 “等你从江南回来,我请你饮酒。” “得是好酒,不然我可不干。” 史勤送到院门口就止了步,目送棲鹤越走越远,直至离开视线。 一个人,得多坚定,才能多年如一日的走在自己认定的那条路上。 他见过棲鹤最意气风发的模样,正因为见过,才格外心疼。 好像只是一夕之间,他就从一个少年长成了大人。 而他这个真正的大人,多年来都未能追上他的脚步。 他也至今都没想明白,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棲鹤的改变如此天翻地覆。 。 第033章 覆灭之因 果如兰烬所料,接下来几天来铺子里买花灯的人更多了。 常姑姑每晚盘帐的时候必要说一句:京城的银子真好挣! 然后遗憾没有把那些不好卖的图样全带到京城来。 这都不是暗示了,这是明示,兰烬不想听她天天念,让她赶紧去安排。 心愿得到满足的常姑姑算盘都拨得更响了。 最开始开『逢灯』铺子的时候经验不足,有些图案不適合作为花灯的图样,但有的是花了钱请人画的,有的是她让三位先生閒时画的,她自己也画了不少,丟了烧了都不捨得,在库房中閒置许久了。 借著这机会清库存,兰烬半点不觉得心虚,既然不是怀著真心来的,她自然也不会真心以待。 但坑人归坑人,作坊里正在製作的花灯还是要好好做的。 她出门去了趟作坊,和管事交待了几句,尤其是秋天乾燥,最要提防走水。 到家就听说闻溪来了。 也是该来了,查了这么多天,要还没能查到些什么,她就要怀疑闻溪的能力了。 “姑娘。”闻溪听著动静迎上前来。 兰烬引著他进了堂屋:“有我想听的消息吗?” “有。”待姑娘坐下,闻溪在下首坐了,不等姑娘问直接就道:“文清被贬入教坊司,在背后出力的是尚书左丞家的长子徐永书。文家拿文清当攀附的工具,从她还未及笄就常带她参加一些宴会,徐永书就是在一次宴请上见到的文清。” 尚书左丞徐家,珍贤妃母族姻亲,四皇子党。 兰烬笑了,这个结果,真是好得很。 “我没记错的话徐永书早已经成亲生子,就算他没成亲,两家叶门不当户不对,文清进不了徐家的门,除非是为妾。” 闻溪点头:“徐永书確实打过这个主意,让人给文家递过话。但文家显然分得清妻和妾的区別,一个妾室能为家族带来的利益远及不上正妻,所以婉拒了。” “文家应该也是通过徐永书有了危机感,担心再有变故,没多久就定下了陈维。陈家虽然比不得徐家,但对文家来说也是高攀。”兰烬很了解家族间是如何论斤称两的定婚事,在这桩婚事上,文清算是卖了个不错的价钱。 如果有著这样的前因,陈家又是通过这事攀上的四皇子,那…… “文家覆灭,是因为得罪了徐永书。徐永书以让陈家搭上四皇子这艘大船为饵,诱得刚和文家定下婚事的陈家同时对文家动手,文家其他人死了,只留下一个没有靠山的文清贬入教坊司。” 闻溪一直都觉得和姑娘说话最是轻鬆,他说一句,姑娘几乎就能从中窥得全貌。 “来之前我和文清確定过,徐永书这两年里,基本每隔半个月就会去找她一回,听她抚琴,从不会对她动手动脚,看到她被人纠缠还帮过几回。” 兰烬若有所思:“只是如此?” “我问了文清,文清说只是如此,也从未有和她说过会带她离开教坊司这样的话。” 兰烬顿生无限感慨,在这等风月之事上也用上了兵法,真不愧是被家族倾力培养出来的世家子。 徐永书就像在玩一个猫捉老鼠的游戏,冷静的看著老鼠流血挣扎,只等她挣扎不动了,认命了,再伸伸手將她托起来,告诉她,只要跟他走,就再不必如此辛苦,他会挡住所有风雨。 文清如果没有遇上她,以徐永书的手段根本逃不了,肯定会落入他织下的这张网中。 “文清什么想法?” “她要徐永书死。”闻溪看向姑娘:“她说,徐永书是四皇子党,那姑娘就一定会动他。她忍得了,也等得起。” 兰烬垂下视线,片刻后道:“你告诉她,不会让她等很久。” “是。” 喝了口茶润喉,闻溪说起第二件事:“您让照棠传话说不必再查,但之前送来的名单我还是查了查,几乎已经集齐大半个朝堂的人了。” “所以没有意义了。” 兰烬也没想到林大人的影响力大到这个地步,只是一个传言就让这么多人感兴趣,人多了反倒没有查的必要了,所以只跟了前两天就没再让照棠继续。 说起来,让她逮到唯一一个有用的竟然是第一个进门的周雅茹。 闻溪说起第三件事:“废太子妃的事,查到了些。” 这是兰烬最想知道的事。 “废太子妃的娘家何家一直这么沉得住气,一定有让他们沉得住气的原因,我从这方面去查,查到何母有固定去一处宅子的习惯,八天一回,风雨无阻,之所以今日才来回稟消息,就是因为昨日就是那个固定的日子,我亲自去盯的,在何母去之后没多久有个妇人去了,何母离开很久也没见她出来。” 闻溪看向姑娘:“一直到今早天微亮那人才换了身衣裳出来,在一个路口融入送嚼用的车队里,从后门进入废太子府。盯著太子府的人多,我没敢跟得太近,那车队再出来时我数了数,少了个人。” 做得这么谨慎,怪不得能藏得这么深,兰烬拿起茶盏的盖子在手心旋转,心思跟著转动。 “废太子府的嚼用每天由大宗正司派人送来,能让他们帮忙遮掩,大宗正司肯定有废太子的人,位置应该还坐得不低。” 闻溪点头,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兰烬又道:“何家虽然势不如前,但底蕴足够深厚,有他们做废太子的眼睛和嘴巴,废太子之前攒下的班底就散不了。废太子妃在其中起的作用,就是让废太子和何家互不能见面,却互相信任,这並非易事,但从何家的態度来看,她做到了。” “是,还有一件事可以佐证。”闻溪道:“『月半弯』放出有新货的消息,何家是最快派人前来拿牌子的。” 『月半弯』的新货会优先权贵,他们的钱最好挣,只要確实是好东西,他们出手眼都不眨。 京城世家多,今儿不是你家谁生辰,明儿就是谁家有喜酒,各家人情往来,交情一般的从库房拿一件应付应付就作罢,关係亲厚的,还有要巴结攀附的,就得到处找好东西。 『月半弯』就是这么一处地方。 , 第034章 梦见祖父 兰烬一开始放出『月半弯』的消息就为知道废太子如今对外的掌控力,刚刚又知道了何家是他的眼睛,对这个结果也就不意外。 可若只有一个岳家相助,还远远不够。 “名单带了吗?” “带了。”闻溪將名单奉上。 名单上只有二十来个人,有些是兰烬烂熟於心的,有些是知道底细的,有的听说过,总而言之,京城这地方来来去去起起落落还是这么些人家,不是没有新贵,但要融入这同一个池子里,几年能成都是有大本事,比如林棲鹤。 指著不那么了解的三个名字,兰烬道:“查查这几家背后站著的是哪位。” 闻溪应下,又道:“姑娘觉得太子的眼睛不止有何家?” “废太子被皇上带在身边教导了三年,君王最会的就是掣肘和平衡,他学了三年,不可能不懂。何家他会重用,甚至排在第一位,但若他把自己的一切押在何家身上,那这些年的苦就白吃了。大先生曾说过,太子若不是出生在皇家,做个读书人也能有出息。在这世上,大先生比皇上都了解太子,我相信他的判断。废太子至少要抬一家来掣肘何家,我想看看是谁。” 兰烬的目光落在门外能看到的那一角天空:“就算他昏了头,废太子妃也不会不清楚,要是真让何家走到那个地步,將来一旦事成,最先要倒霉的就是何家。” 闻溪相信姑娘的判断,將这事在心里重重圈起来。 “这事也不那么紧要,缓著点来无妨,別让人注意上。”兰烬若有所思:“另外,你把何家的姻亲故旧,凡是和他们亲厚的人都查一查,尤其是那日子过得热闹的,或者有那腌臢事是用得上『逢灯』的。” “姑娘打算从废太子妃这边入手接委託?” “之前担心承恩侯府的事势头过大,把『逢灯』推得过高,被別有用心的人盯上反倒於我们不利,所以暂时只接了周雅茹那个在京城以外地方的委託。如今林棲鹤直接把人放倒了,更多人猜测我们的靠山是他,对我们有疑心的人会少很多。而且,值得我们接的委託也不是今天说接马上就能有。” 闻溪明白了,应下后说起另一件事:“临驍来信,说货物大概在二十七能到京城。” 兰烬脸上有了笑意:“今天已经二十二,很快了。” “我打算把上新的日子定在三十那日,姑娘觉得如何?” “这种事你做主即可,对了,让人给我送个牌子过来。” 闻溪一愣:“姑娘要去?” “极小范围才知道的事我都知道,这不更说明我背后有人吗?虚虚实实,他人越摸不清我的底细,越不会轻易动我,这样我们能把心思都放在委託上,也就能留下更多底牌,更方便我们日后行事。” 兰烬唇角上扬:“本以为一来京城我就要先找靠山,结果他们给我安了个假的,还是个比真的更好用的假的。” 闻溪都听笑了,还真是如此,姑娘来京城后除了卖花灯,还什么牌都没打出去。 “顺带手的也给晚音和碧月递个消息,让她们留意废太子妃那边的女眷,有合適的先告知你,你查清楚了再和我来说。” “是。” 兰烬又提醒了一句:“如今还是站稳脚跟的时候,任何事都不可操之过急。” 闻溪应是,见姑娘再没有其他吩咐告退离开。 兰烬没有动,静静坐著琢磨手里如今抓著的线头,不多,且细碎,一扯就断。 无妨。 兰烬起身上楼,蜘蛛要织一张大网尚需要时间,更何况是人。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张网可以慢慢织,不耽误她做其他事。 她挥出的第一剑,要斩徐永书。 祖父曾说过,在这京城,一件事只要起了头,你都不知道后面会有多少人进来掺一脚。 互相爭,互相斗,是世家常態。 趁谁病,要谁命,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徐永书是徐家倾力培养出来的下一任家主,在年轻一代里,毫无疑问,他是能力最强的其中之一。 水平相当的那几个人斗得本就厉害,只要给其他人机会,他们一定很乐意落井下石。 这个机会,她来给。 没了徐永书的徐家,后继无人,就算再培养也到不了徐永书的地步。 这样的徐家,会被各家分而食之。 尚书左丞徐璧,当年你砸向杜家的每一块石头,我都会百倍还之! 钝刀子割肉才最疼! 我会让你眼睁睁看著徐家跌落而无力挽回! 头疼骤然而来,兰烬扶著床柱坐下躺好,手臂搭在额头上,闭著眼睛不吭一声的忍著,连神情都未变。 常姑姑端著茶点进来看到,只以为姑娘是外出回来累著歇下了,忙打开薄被褥给姑娘盖好,放下帐帘轻手轻脚的离开。 听著门轻轻合上的声音,兰烬翻身夹住被子蜷缩著,不一会便额头见汗。 今日出门,她其实很想去曾经的家看一看,可她不敢,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去敲门,更怕见到来应门的不是杜家人而发疯。 她不能。 她连家人的尸骨都还没找到,怎么能疯。 团了被角咬进嘴里,兰烬张开眼睛,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戒急戒躁。 一会后,情绪渐渐稳定下来,头好像也不那么疼了。她一直都知道头疼和她的情绪有关,可她绝无可能不想家人,更不可能不恨。 迷迷糊糊间,兰烬睡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睡前想到了家人,她梦到了祖父。 儒雅的老头儿穿著一件崭新的外衣,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还抹了髮油。 祖父看到她笑得抚掌:“你穿新衣裳做甚,祖父今日有正事要忙,不能带上你。” “带我去带我去带我去!”她上去一把抓住祖父的衣袖,还不解气的一顿揉,直揉出许多细碎的褶子来。 “今日不行,新科状元要去你许爷爷府上答谢座师,我趁这个机会去会会他。” “我也想会会他!祖父你就带我去吧!” “就你肚子里这点墨点子还想会他?”祖父大笑:“你说你怎么不早几年托生到我杜家来呢?要是你年纪和他相仿,祖父抓来给你做郎君。” “你让他等我几年,不就可以做我郎君了。” “想得倒挺美,年轻俊俏的状元郎,不知道多少人家在盯著,还想让他等你几年?”祖父捏著她的脸笑:“放心,等你长大了,祖父一定给你寻个比他还好的郎君。” “祖父,我要去嘛!” 祖父大笑著离开:“不带不带,你快回去,不许跟著。” 。 第035章 表字听松 兰烬当然不听,撒开腿就追了上去。 可明明她跑得很快,明明是在祖父离开就立刻追了上去,可她不过眨了下眼睛,祖父的身影就不见了。 “祖父,祖父你等等我!祖父,祖父你別丟下我!祖父,韞珠好痛啊,你等等韞珠!” 常姑姑把姑娘抱在怀里,心疼的用力按著姑娘的人中,边在她耳边唤:“姑娘,姑娘醒醒,姑娘,快醒醒!” 兰烬猛的睁开眼睛,看著近在眼前的常姑姑,眼泪无声的倾盆而出。 明明是刚刚发生的事,祖父的笑声还在耳边迴响,怎么会是梦呢? “姑娘,姑娘不怕啊!我陪著你呢!”常姑姑轻拍著她的背,眼泪陪著流了满脸。 姑娘很久没有这么情绪外露过,大概是回到从小生活的地方,让那么能忍的人都崩溃了。 “那不是梦,是真实发生过的。”兰烬哑声低语:“我明明每天都在想,明明很用力的记著那些过往,可许多事仍然在逐渐淡忘。姑姑,我好怕,我怕有一天会把他们都忘了。如果连我都不记得他们了,谁还会记得呢?” “不会的,姑娘会一直將他们放在心底,姑娘活一日,他们就活一日。” 兰烬闭上眼睛不再言语,任眼泪流了满脸。 常姑姑也不再劝,就那么抱著她轻拍著,能哭出来是好事,全憋在心里才会生病。 好一会后,兰烬才坐起来:“我想洗脸。” “先换身衣裳。”常姑姑起身用手背抹了下脸,又將手背在衣摆上擦乾净,边往衣柜那边走边问:“姑娘想穿什么顏色?” “齐紫色,祖父喜欢。” 虽然点的是齐紫色,自然也不是一整套从上到下都是这个色。 常姑姑搭了一身拿过来,白色上襦,浅紫百褶裙,外搭齐紫直袖衫,一件件上身后再系上絛带,又將头髮重新打理一番,洗净脸上所有痕跡,兰烬恢復了嫻静从容的模样,好似刚才崩溃的不是她。 就连午饭,都吃得如平常一样多。 “姑娘可要去前边铺子?” 兰烬摇头:“我画会画,有事再来唤我。” 常姑姑应下,既希望没事来扰姑娘,又希望真有点什么事来让姑娘分分神。 將画具一一整理好,兰烬坐下来提起笔,却一时不知从哪下笔。 沉默片刻,又將笔放了回去。 那是梦,但也真切的发生过。 那是祖父出事的前一天,他特意换了一身新衣裳去见那个他极为看好的少年状元,她有些吃醋祖父总夸他,一定要跟著去看看那人长什么样,竟然敢和她抢祖父。 可祖父不带他,说那样的场合带个孩子会显得態度轻慢,对状元郎不够尊重。 她都哭了,祖父也不带她。 她在前院等了很久,等到天都下雨了,才在天黑时等到人回来。 笑声爽朗,远远听著就知道他心情极好,她跑出大门,昏暗的光线下看到有个人一手执伞一手扶著祖父过来。 听祖父叫那人『听松』,是个陌生的名字。 已经不记得那人说了什么了,只记得是个男子。 那段时间她总被母亲提醒到了该避外男的年纪,怕被念叨,她躲回了门后,並让下人赶紧去扶祖父进来。 那人应该是早早就看到她了,向她见了一礼,非常恪守礼节的在门外几步远就停下脚步。 她匆匆回礼,扶著喝多了的祖父进屋。 没法和喝多了的祖父算帐,本想著第二天等祖父下朝回来再和他闹,结果等来的,是天塌地陷的大祸。 从那之后,他们祖孙,再没见过。 珍贤妃!孟琰! 兰烬闭上眼睛平復汹涌的恨意,並想点別的事来让自己分心。 比如突然想起来的『听松』这个人。 那日祖父是去见状元郎,也就是林棲鹤,当日或许还有其他新科进士也一起去答谢座师了,但祖父眼光高,那一年那么多举子进士,就一个林棲鹤让他满意的说了又说,那天送他回来的,很可能就是林棲鹤。 可为何是听松? 松?鹤? 兰烬张开眼睛,提笔在纸上写下『棲鹤』『听松』四个字。 鹤常棲息松间,松涛和鹤鸣相映,若取『听松』为字,倒也不错。 看著这四个字,兰烬想得更远了些。 当年林棲鹤十六岁中状元,还未到取字的年纪。可状元必被赋官,虽然还未到年纪,也可取字了。 以祖父对林棲鹤的喜爱,坑蒙拐骗也会把这事弄到手,而且,这取表字的习惯,和祖父实在是像。 只是从她得到的消息来看,林棲鹤从未以这个表字在外行走。 怕被祖父连累,避嫌? 兰烬將『听松』两个字圈起来,若真是祖父为他取的表字,那祖父泉下有知会很伤心吧,曾经他那么欣赏的少年郎,被官场吞噬成了如今的模样。 照棠在门外探头进来:“姑娘,朱大夫到了。” 兰烬收拾好心情,起身下楼。 朱大夫看著三十出头,见著进来的人打趣道:“见著姑娘我都不用號脉,只看脸色就知道常莞没把你照顾好。” 这话让兰烬跨门槛的脚都悬空了一瞬,她身边这些人都听话,但有些时候也想让她听话。 比如说常姑姑,再比如说,往上数两代都是御医的朱子清朱大夫。 “都怪我,是我没把姑娘照顾好。”常姑姑擦了下眼角:“姑娘,您罚我吧!” 两人一唱一和,让兰烬有了熟悉的无奈感。 “罚你半个时辰別说话。” “那不行,好久没见到朱大夫了,我还想让他给我瞧瞧呢!”常姑姑觉得朱子清真会选日子赶到京城,这不就轻而易举就把姑娘从屋里拉出来了吗? 见兰烬坐下了,朱子清二话不说,將小药枕放到桌子上。 兰烬也不挣扎了,把手放上去等著被念叨。 屋子里安静得有些久,常姑姑难掩担心:“姑娘的身体怎么样?” 朱子清收回手,张了张嘴,闭上,又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每次说的都是那些话,姑娘比我都熟,就不说了,开个方子吃上几日再看。” 朱子清看著自小看大的姑娘,脸色这么难看,来这京城怕是就没睡过一个好觉,药里得加些安眠的药材才行,睡得好了,心情都能好些。 兰烬已经能预料到,接下来要过上一段药不离口的日子了。 想把朱大夫送走。 。 第036章 来意莫测 照棠出门去抓药,常姑姑则去了铺子里,留下空间给好久不见的两人说话。 兰烬道:“算著时间,你应该比我先到京城才对,不是从黔州直接过来的?” “途中绕道去见了个故人。” 兰烬也就不多问,从黔州出来的人,谁不是背负著一身过往。 “我出来有些日子了,都好?” “姑娘放心,家人都好。”朱子清知道她想知道什么,回答得仔细:“柳先生的身体养回来了些,江先生的腿伤已经好了,其他人有些小病小痛,但都无大碍。” 兰烬点点头,知道这些就够了。 朱子清则直接把话题说回她身上:“姑娘近来有些忧思过甚了。” “回到这京城难以避免多思多想,过段时间就好了。” “姑娘向来最知怎么做最好,但药得好好喝上一段时日。”想到她往日的劣跡,朱子清又加了一句:“一口都不能少喝,我会交待好照棠的。” “……”兰烬不愿敘旧了,起身道:“赶路辛苦,你先去歇歇。” 朱子清眼里浮起笑意,他身后站著两位先生和姑娘的母亲,她向来拿自己没办法。 “姑娘。”刚离开的常姑姑快步回来:“前边来了位客人,身边人介绍说是信阳侯府少夫人,指名要见您。” 兰烬笑了,二话不说就往铺子里走去。 那么多对她感兴趣的人都藏著掖著,要么是派管事来,要么派掌事娘子来,自己亲自来了的还端著架子不开口,凭白给她送了那许多银子也没见著她面。 今天总算是来了个指名要见她的,让她好等,终於能名正言顺的露面了。 从相连的门去到铺子里,眼波流转间,兰烬从一眾客人中找到了目標,穿著衣料最好,首饰用得最华贵的那个就是。 她在看人,人也在看她。 传言她面容姣美,如今一见,名不虚传。 兰烬礼貌的朝一眾人笑笑,脚步从容的来到那位侯府少夫人面前,迎著对方的打量,也打量了一番对方。 二十六七的年纪,身材瘦削,看起来是个行事很利落的人。 “兰烬,见过少夫人。” 少夫人见她只是微微欠身,並不像其他人那样行全礼,越加觉得那传言可信度很高,不然一个商户,哪敢用这种態度对她。 她便也伸手虚扶了一把,笑道:“我来和兰烬姑娘谈桩买卖。” 送钱的啊! 兰烬欣然点头:“少夫人楼上请。” 常姑姑一脸是笑的在前边引路,兰烬礼让少夫人先走。 少夫人见她给面子,態度更和善了些。 两人落坐,常姑姑奉了茶就在一边研墨,为即將到来的买卖立契做准备。 二楼没有设任何隔断,更显得宽敞,且一眼看到底。 少夫人看著长桌上摆放的东西问:“铺子里的花灯就是在那里做出来的?” “少夫人说笑了,铺子里那么多花灯,可不是这么一个小角落能供得上的。”兰烬笑:“我平日里会在那里玩一玩,以后要是有哪位客人想自己做著玩,便可以来这二楼。” “不曾听说你这还有这个玩乐。” 兰烬点点头:“还未来得及往外说。” 確实也是,若非林大人,一个新开的铺子哪能弄出这么大动静。 想到自己的来意,少夫人道:“我是信阳侯府少夫人,过……” 兰烬打断她的话:“少夫人姓什么,闺名为何?” 少夫人愣了一愣:“有何用意?” “『逢灯』是做女子买卖的地方,在这里,你是你自己,而非某氏,或者某某夫人。” 这话,让人很意外。 少夫人垂下视线,不知为何突然有些鼻酸,少夫人不易做,上要伺候婆婆,婆婆上边还有个婆婆,中要和女眷爭斗,下边还有儿女要教养,一天下来没有过轻鬆的时候,她都记不起来多久没为自己想过了。 “余,闺名双双。” “双双。”兰烬轻唤了一声,好像完全没觉得唤人闺名有何不对,继续又道:“双双要和我谈什么买卖?” 这两声双双,让余双双好似回到了还在娘家做女儿的时候,那时候,家人好友都这么唤她。 如果周雅茹在这里,一定会告诉她,她们的感觉一样一样的。 可惜,两人没什么交情,平日在什么场合碰上了也就是个礼尚往来几句客套话。 定了定神,余双双道:“十日后家中设宴,你才来京城可能不清楚,各家宴请都会暗暗较劲,我操办了几年,已经想不出更好的花样来了。正好听说你铺子里的花灯极好看,就想著是不是能用花灯做出点新意来。” 大买卖啊! 兰烬笑著提醒她:“一个大宴要用的花灯,恐怕得把我铺子都买空才够,双双应该知道,我铺子里的花灯不便宜。” “確实不便宜,所以我的打算也不是买空你的铺子,而是想请你做一些有特色的大花灯,虽然单只的价格上会贵一点,但数量上可以少许多,这么算下来,我侯府便也支撑得起了。” 两人视线相交,余双双问:“这买卖,可谈吗?” “可谈,你稍等。” 不用兰烬吩咐,常姑姑就拿著两本厚厚的册子过来放到余双双面前。 兰烬解释道:“这是大花灯的款式和图样,上面標了价钱,双双你看著挑,都能做出来。” “之前不曾听说『逢灯』可以定製……”说到一半,余双双反应过来,恐怕就和铺子二楼可以玩乐一样,都还没来得及宣扬出去。 “本想过段时间就说的。”兰烬肯定了她的想法:“不过要是做成双双这个买卖,我们便能借东风广而告之了。” 还真是,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了。 余双双看对面笑语晏晏的人一眼,拿起款式那一册翻阅起来。 常姑姑上前一步:“您看上哪个了告诉我,我会记下来。” 余双双也不墨跡,看上的就点两下,从头翻到底,问:“记住了吗?” 常姑姑捧起册子翻页一一指给她看,確认一个就取下来一张。 余双双点头,一个没错,之后又选了同样数目的图样。 常姑姑又將那些都取下来,並道:“您放心,『逢灯』的每一盏灯都独一无二,不会再有第二盏。” “听说楼下那些花灯都是独一无二,不卖重样的,大的花灯也如此?” “一样。” 余双双突然就觉得,这花灯卖这么贵还挺值得。 就她刚才挑的这些,款式独特,图案精致,显然都是用了心做的。 若这花灯只有信阳侯府有,以后年节时点亮了不也是侯府一景? 。 第37章 原来如此 这么一想,余双双顿时就想得多了起来:“大花灯能定做,小的是不是也能?” “自然。”兰烬很满意她能想到这一点,银钱眼看著又要往上滚了:“双双可以说一下对图案的想法,或者告诉我们当日宴请的名目是什么,由我们出图。” “这样好,就由你们出图。”余双双当即拍板:“十日后,也就是下月初三,是我婆婆的寿辰。” 兰烬轻轻点头,又问:“她性情如何?可有特別喜爱之物?在侯府可得侯爷看重?有哪些忌讳?”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余双双没有立刻回答,一桩买卖而已,总不能把侯府的底子都掏给对方知道。 想了想,她挑著能说的说了:“婆婆性子要强,喜爱芍药花,侯府还有两位侧夫人,但无人能越过她去。至於忌讳,她不爱和別人用一样的东西,所以我才想到『逢灯』。” 兰烬对京城这些世家大族都悉心了解过,自然知道信阳侯夫人是什么性情,简单四个字描述就是:掐尖要强。 余双双倒也没在这件事上挖坑害她。 “侯夫人既然喜爱芍药花,那小花灯就以芍药为主题作画,不知双双要多少小花灯?” “大宴设在侯府的喜鹊园,虽然有了二十四盏大花灯撑起场子,但是以喜鹊园的大小,小花灯用来点缀最少也需要一百二十盏。” 还真是一桩大买卖呢,兰烬看了常姑姑一眼,果然眉开眼笑。 “我会在两日內准备好花灯的图案,到时你可以来过目。” “不必,你直接做就是。看过一楼的花灯后,我对『逢灯』很有信心。”余双双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时间上没问题吧?” “没问题,大花灯做起来费劲,所以提前做好了才会放到册子上供客人选择。小花灯要的虽然多,但我的作坊也不小,接得住这买卖。” 很合理,余双双轻轻点头,看对面的姑娘一眼,道:“初三那日晚上,不知兰烬姑娘有没有空一起来侯府看看花灯?到时我介绍些夫人给你认识,说不得当场就能谈上几桩好买卖。” 兰烬笑了,原来目的是这个! 送来这么多银子,为的就是名正言顺的邀请她前去侯府,到时对她感兴趣的人不就都看到她了。 只不知,这是信阳侯府一家的打算,还是其他人慾借这个名头行事。 无妨,不管是哪个,很合她心意。 她来京城,可不真的打算天天在这二楼玩。 但是在京城这种人精扎堆的地方,她不能冒进,以免被人怀疑。 搭上林大人这股东风再增加一个好处,这不就有人来给她搭台阶了吗? 不过,当然也不能一口应下。 “双双说笑了,我知道自己什么身份,从也不是不识趣的人。” 她这么一说,余双双反倒更高看她一眼,这兰烬姑娘,有一种淡淡的,从容的,但是又觉得好像她就该如此的劲。 “你叫我一声双双,我就想交你这个朋友。放心,叫你去绝不是为了给你难堪,到时我让今日隨我来的贴身丫鬟来接你。” 兰烬仍是不应:“到时怕是要带累你被人笑话和商户为伍,双双若想交我这个朋友,待你家事了,隨时来这二楼找我玩。” “玩是肯定会来玩的,不过你得先让我开心开心。”余双双笑:“那样一场灯会,光是想像一下就知道会让多少人惊艷。以后不管多少人家在这花灯上做文章,我信阳侯府都是第一家,你必须让我炫耀一番。” 这样一件事都要比较,可见京城攀比之风有多严重,兰烬一时没了话。 余双双只以为她还在想办法拒绝,忙又道:“你在京城做买卖,多认识一些人没坏处,而且跟在我身边,即便有比我身份高的也不必担心,身份地位越高的人越要脸面,不会在那种日子给主家难堪。” “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 “知道是好意就收下,別但是了。”余双双一锤定音:“到时你穿得正式一些便好,其他的交给我。” 兰烬无奈,只得点头:“那就多谢双双了。” 目的达成,余双双非常知趣的数了几张银票放到桌上:“先交一半的定金,剩下的等花灯送到侯府再结算。” 兰烬看常姑姑一眼。 常姑姑拿著契书过来:“您看看可有落下什么。” 余双双不知其意,接过来看完后有些意外,她还从没签过这种文书。 他们这些人家买个什么东西,就算一文不付,店家也从来不担心他们会赖帐,对他们来说,脸面重过一切。要是传出去谁买了东西赖帐,没人经得起那样的凌迟之刑。 这『逢灯』,还真是事事与人不同。 “双双別多想,我知道京城不会有赖帐的人,但『逢灯』在京城以外的地方还有八家铺子,那些地方,並非个个都是守诺的人。”兰烬解释道:“那八家都统一如此,所以京城这一家也延续了这个习惯。” 余双双没想到外边还有八家,这个消息其他人恐怕还不知道。 爽利的在委託人那里签上自己的名字,又画了押:“是个好习惯,这契书不止束缚我,也束缚了你们铺子,挺好。” “希望以后的每个委託人,都如双双这般好说话。” 余双双有些好奇:“若是不好说话,不愿意签这文书呢?” “自然是不做她的买卖。” “很大的买卖都不做?” 兰烬签上自己的名字,將一份推到对面,抬头对上她的视线,笑道:“和气生財,不是受气生財。” 余双双从她的眼神看出来了,她不是在说假话,是真的不会做让她受气的买卖。 这样的底气,要说没有靠山她都不信。 “那就等著『逢灯』给我们侯府挣这次的脸面了。”余双双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转过身来问:“我有些好奇,为何要唤闺名?” “这铺子是我的地盘,我可以完全按自己的心意来。我希望来这里的每个人都只是自己,而非其他身份,在外边碰上了我仍然会唤你少夫人。” 兰烬走到一边提著一盏花灯过来送到她手里:“我亲手做的,送你。” 这是一盏蜜蜂形状的花灯,莫名的,余双双觉得有些像自己,都是一样的劳碌。 , 第038章 临驍到来 常姑姑代姑娘將人送出门,回来后见姑娘正调色,忙道:“姑娘打算都自己画?” “两天时间我可画不来一百二十个花样,我也没打算自虐。朱大夫画得一手好丹青,让他画三十个花样出来,再让作坊的画师画六十个花样。” 常姑姑捂嘴偷笑,就是老鼠来了姑娘面前,都要被姑娘抠走嘴里的两粒米。 画画常姑姑帮不上忙,她就打算上前帮忙裁纸。 “用绢。”兰烬眼角余光看到:“余双双应该是打算今后年节时候都点亮这些花灯,绢用得久些。” “遇到姑娘这么替人著想的东家,信阳侯府真是赚到了。” 兰烬瞥她一眼:“你看著契书上的银子再说,是谁赚到了。” 常姑姑想著自己亲笔写下的银子数目,本想忍住笑的,可那数目实在可观,她没忍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姑娘说得对,这桩买卖我们用好料子。” 兰烬心情也非常不错,构思图样都如有神助。 这样一桩大买卖,又是『逢灯』打开定製这条路子的第一单,兰烬从画图到製作都亲自盯著,连喝药都没空和朱大夫斗智斗法了,送到嘴边就仰著脖子喝。 有了事情忙碌,不知不觉就是好几日。 秋日的京城从昨晚就开始下雨,淅淅沥沥一直没停。 兰烬下了马车,躲进照棠撑著的伞下,踮著脚避开雨水快步往屋里走,脚上却仍感到了湿意。 “事情都定下来了,姑娘您明日就不必再去了。”照棠有些担心,姑娘当年受过罪,身体弱,一变天就容易生病,这雨水虽然没有直接淋在身上,可湿意是避不开的。 “恩,你每天替我跑一趟。”兰烬素来不是没苦硬吃的性子,本也没打算明日再去。 “姑娘。”这熟悉中又透著点陌生的声音…… 兰烬扶著伞柄將伞面抬高一些,看到了门內等著的人,意外又惊喜:“临驍,你怎么来京城了!” 章临驍身量很高,长相周正,比寻常人要黑一些,气质硬朗,一看就知道不是京城能养出来的人。 他上前伸出右手,搀住提著裙摆的兰烬跨过门槛,边道:“知道你要来京城,不放心,就来看看。” 兰烬看了一眼他空荡的左臂,一年多未见,仍和以前一样,习惯性將空荡的左臂衣袖別进腰间。 “你信里说有新货送来京城,可没说是你亲自送。” 章临驍和照棠打了招呼,然后才回道:“想给你个惊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倒也確实是个惊喜。”兰烬显而易见的心情好,身边这些人里,除了常姑姑外,和她相识最久也最得她信任的,就是临驍了。 处境最艰难的时候,是他们两个人一起互相支撑著活下来的。 两人並肩往里走,兰烬问:“什么时候进的城?用过饭了吗?” “用过饭了,常姑姑说我到的时候你正好刚走。”章临驍看她一眼又一眼:“清减了。” 兰烬已经习惯了,身边的人见她第一眼都是这句。 “朱大夫就在这里住著,他能让我的身体差到哪里去。” 章临驍没拆穿她那点混淆视听的小伎俩,只当不知朱大夫来了也没几天,之前更是没跟在姑娘身边,两人都分开近半年了。 兰烬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开话题道:“听你信里说你救了一船外邦人?” “嗯,他们船坏了,要不是我的船恰巧在附近,他们连人带货都得沉。”章临驍顺著她的话道:“我看著有些货很独特,就和他以物易物换了过来。那人不是第一次来了,会我们大虞话,说我没有那些大虞人狡猾,愿意以后都將他们的货卖给我,还会说服他的同乡也都把货卖我。” 两人进了屋。 朱大夫正等著,將药枕往那一放,兰烬就识趣的走过去坐下,將手放了上去。 號过脉后,朱大夫道:“湿意上身最难拔除,我让人去煮点薑汤,一会再泡泡脚。” 兰烬摆摆手,继续和章临驍说话。 “在商言商,他们不可能不提要求。” “提了,他们想要一些丝绸瓷器之类的好东西,说之前买的都是次品,是大虞的商人用来骗他们的。” 这个要求完全不是问题,兰烬看著他:“就这个?” “就这个。他说在他们那里,就这两样东西最受欢迎。”章临驍道:“从京城离开后,我应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在几个渡口之间来回跑。” 兰烬多了解他,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打算:“你想拿住一批外邦人。” “也不是谁都能入我的眼。”章临驍看向兰烬:“要想京城的百货铺能稳定的上新货,我就必须掌握住稳定的来货渠道。大虞人不信外邦人,外邦人同样不信大虞人,做买卖的时候都是抱著只有这回没下趟的想法,坑蒙拐骗手段尽出。所以我打算借著这个契机来获取他们的信任,以他为桥樑,渐渐让越来越多的外邦人信我。通过这次救的人,我知道他们也非常想要有一个稳定的交易渠道。既然是两方都有需求,我就一定能做成。” 兰烬没有二话:“需要动用多少人手银钱,我都给你。” “我知道。”章临驍笑著,话题一转:“一到京城就听到了你和林大人的传言,怎么认识了那位林大人?” “不认识。”兰烬將两人自承恩侯府做那个中人开始,到现在借著这股东风做买卖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章临驍有些不解:“从我们之前的了解来看,这位林大人是个狠角色,可从这件事里,没看出来他的狠。” “这段时间我仔细想过,发现他对好官下过手,对贪官下过手,对恶人手下不留情,皇子在他手里也吃了不少亏,好像对所有人都满怀恶意。但是对无关紧要的人,他好像从来都没有针对过。” “姑娘的意思是,我们对他来说无关紧要,所以也不在意那些传言?” 兰烬点头:“我只能想到这个可能。” 。 第039章 两人过往 在林棲鹤的问题上,兰烬想不明白的地方太多,莫名就有了种虱多不痒,债多不愁的心態,想不通就先不想了,说不定明日又会增加新的想不明白的地方,到时候再一起想。 “打算在京城待多久?” 章临驍回道:“两日就走。” 虽然早知道临驍不会久待,可这个时间仍然比预期的低了太多,兰烬道:“这么急做什么,那些事不是一时半刻能忙出成果的,不赶这几天。” “渡口那边必须我亲自上,目前他只信任我,我和那人约好了归期。” “你救的那人?” 章临驍点头:“我找的理由是来京城为他弄些好东西,让他多等一段时日。他说按以往惯例,有两艘船差不多会在那个时候到,到时他会介绍给我。” 兰烬知道这事要紧,可难得见面,她还是想多相处几日,稍一想,道:“多留一天,三十那日『月半弯』有典拍,我们一起去听听银子源源不绝落袋的声音。” 章临驍看著她眼睛发亮的模样笑得纵容:“好,那就多留一天。” 兰烬又给他出主意:“你常年在外奔波,难得歇息,要买什么丝绸瓷器,可以让闻溪帮你去弄,他熟。” “他这几天怕是忙不过来,我带来的货物多,三日后要典拍的话他有得忙。”章临驍摇摇头道:“而且京城物价高,我之前已经派人去盛產这些东西的府城买了,比在京城买便宜许多。” 兰烬也就不多说了,这些事上她向来任他们大胆施为,效果也都很不错,每桩生意都赚进来不少银子。 她早有打算,现在他们齐心协力为了共同的目標努力,银子收为公中统一调派。將来一旦事成,他们也该四散,到时,她不会抓著这些买卖不放,会以合適的方式让大家都有所得。 对现在有底气,对將来有期盼,才能在这个需要齐心协力的阶段压制住他们心底的野心和欲望。 她从不小看人心的劣根性,也从不打算试探,而是从一开始就將一切都算进去,层层围堵,儘可能的不让最坏的情况发生。 现在手中的產业越挣钱,他们越高兴,因为事后,这些银子他们都有份,现在挣得越多,將来他们就分得越多。 大概是她做人还不错,无人怀疑她会说话不算数。 当然,她不可能说话不算数,银子哗啦啦的声音很好听,但说到底,也是死物,只要这辈子够用就好。 以现在挣银子的速度来看,两辈子都够用了。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章临驍的到来,也让朱子清的一身医术终於有了去处。 常年在外奔波,身体不可避免的有些损伤,再加上左臂的伤口长了三个小肉芽需要处理,听说他只在京城待三天,朱子清毫不留情的反对,让他最少留十天。 在兰烬的眼神压力下,章临驍到了嘴边的话悉数咽了下去,乖乖点头应好。 处理肉芽並不需要多少时间,要他留十天,是给他休养的,若是半道上伤口感染,恐怕要引出旧疾来,到时候可不是休养十天就能解决的问题。 朱子清当即就给他处理。 断臂处並非第一次长肉芽,三年前就长过一回,朱大夫处理时,兰烬亲眼看到平时强壮得山一样的男人痛得面目狰狞。 她都记得的事,感受过有多痛的章临驍自然刻骨铭心,他不想让兰烬看到那样失態的自己,对进来的人道:“这点事还不至於让我扛不住,你先去忙。” 兰烬將一碗酒递到他嘴边:“喝了,壮胆。” 章临驍的右手掌心被朱大夫塞了个棉球,他垂下视线,就著她的手一口一口將一整碗酒喝光,然后抬头:“一碗不够,我酒量好。” 兰烬立刻让照棠提了个酒罈过来,连著餵他又喝了三碗。 在肩膀上扎好针的朱大夫看不下去了:“酒量再好也够了。” 確实是够了,章临驍觉得自己这几年练出来的酒量一朝被打回了原形,不过四碗人就晕得厉害。 是喝得太急了吧,章临驍想,一定不是因为这酒是兰烬餵他喝的原因。 兰烬坐到他身边,將他右手的衣袖挽到手肘处,按著他的手臂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痛了你就喊出来,我帮你掐右手,右手分走了痛意,左手就不那么痛了。” 章临驍被这话逗笑,明明也没什么关联,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他们初识时,十三岁的他,和十岁的兰烬。 他是遗腹子。 父亲受大案牵连,全家被流放到黔州,一腔壮志不得酬,没两年就鬱鬱而终,都不知道夫人腹中已经有了孩儿。 黔州弱肉强食,流放的人不是修筑城墙就是开垦荒地,母亲为了养活他吃尽苦头,强撑了几年,在他十岁那年过世。 十岁的孩子,却要在黔州那种地方生活下去,可以想见有多不容易,他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有过一件足够保暖的衣裳,十三岁那年,更是为了一顿饱饭,当了两方势力之爭时一方的马前卒,他就是奔著死路去的,但他要当个饱死鬼。 身体被人踩了一脚又一脚,身上哪里都疼,他以为,他死定了,所以他不再挣扎,只等著那一刻的到来。 可没等来自己的死亡,却感觉到身边那个很久没动弹的人突然翻身往外爬,他下意识的睁开眼睛去看,脸上很脏,但是看著年纪不会比他大。 那人也嚇了一跳,抽出一把匕首就要了结了他。 只是那匕首到底是没落到身上,那人低头问:“你也是装的?” 在黔州这种地方,养不出天真的人,虽然对方压著声音,但他还是听出来了是个姑娘,並且年纪不大。 但他並未拆穿:“不是,你再晚一会醒,我应该就死了,挺疼的,劳烦给我一刀。” 对方举起了匕首,最后还是没有扎下来,而是道:“你別坏我的事,我知道他们会把死了的人丟去哪里,只要我活著我就会去找你,我还认识大夫,能治好你。” 那时候还稚嫩的姑娘心不够狠,手不够黑,只以为用这样的话术能套住他。 好在他本就没想活,应下了。 可他没想到,她说话算话,真在他们弃尸的地方找到了他,並用一块木板费尽力气的將他拖了回去,还真找到了个大夫为他治伤,保住了他的命。 那时救他的大夫,就是眼前的朱大夫。 。 第040章 命都挺贱 刀落下,章临驍握紧了棉球。 很疼,可他,已经不是十八岁时候的他了。 二十一岁的章临驍,受得住。 深吸一口气忍住这疼痛,章临驍抬起视线对上兰烬担忧的眼神突然就觉得好疼啊,和三年前一样疼得入骨。 可明明那时他手断脚断,身上没一处好肉,他都没有感觉,能一动不动,眉头都不皱一下的等著死亡的到来。 说要掐他的兰烬握紧了他的手背,不必多问,从他紧绷的小臂就知道他有多疼。 “和我说会话吧。” 兰烬连忙应下:“想说什么?” 章临驍咬著牙忍过朱大夫又一刀,连颤音也忍了过去,笑道:“我刚才突然想到了我们才认识的时候。” “你能不能想点好的,是日子过得不好吗?想什么不好,非要想起我们一起装尸体的时候。”兰烬有些想笑,又觉得不对劲:“你为了一顿饱饭,我为了一两银子,命都挺贱。” “比起来还是我的命更贱一点,我吃的那顿饭可不值一两银子,顶天了也就十个铜板。” 確实是今时不同往日了,兰烬看著临驍肩膀上扎著的针心想,连朱大夫都用上金针了呢! 如今『逢灯』一个小花灯就要三十八两,两相比较,那时候確实是惨。 黔州那种地方,什么都不如银子管用,而且银子非常值钱。在京城,一两银子花出去跟丟水里没区別,可在黔州,能做的事多了去了。 常姑姑不是流放之人,能正常出入黔州,就穿上了男装,又干起了低买高卖的活,只是只能小打小闹,不能引人注意。 她们一家都是女眷,为了不被吃得渣都不剩,初到黔州就將手里的钱陆续花出去保平安。 花出去容易,想要挣钱却难如登天。 娘和两个嫂嫂日日劳作,却也只够勉强果腹,所以当听说一两银子找人去打架,她就瞒著娘去了。 她个子高,偽装成个少年郎把人骗过去,拿著银子回家藏到娘的一件衣裳里,也怕自己真交待在那了,编了草绳给全身裹了两圈,又想到將军的盔甲上都有护心镜,她还找了个碗底藏在心口的位置,想著就算被人扎一刀也砍不深,怎么著也能留下一条命来。 而且她想得明白,两方打架,一方需要以这种方式凑人数消耗对方,对方一定也一样,那冲在前边的都不会多拼命。 她只要衝上去的时候保护好自己,再躺一个合適的位置装死,等他们打上头了,她就找机会悄悄离开。 如果没机会跑得了,她若是受伤了,那自然是完成了任务。 如果她没受伤,反正身上带著防身的匕首,给自己划拉一下也是完成任务。 她运气好,真没受伤,恰好两方人手又越找越远了,她正要跑,就看到了身边原本以为死了的人睁开了眼睛。 她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要杀了他,免得他弄出动静害了自己。 可看到那人的眼神,那一刀没扎得下去。 一个心存死志,连说话费劲的人,叫破嗓子也传不了多远,没必要为了这么一个人背负一条人命。 而且,他虽然个子高,但就剩一个骨架子,一看就年纪不大,莫名就让她想到了自己。 她装少年人,这人未必不是在装大人。 同病相怜之下,她答应只要他老实点就会去拋尸点救他,后来,她真就在天黑前,吃晚饭的那个时间点人少时去了拋尸点,见他竟然真还活著遗憾得不得了,不得不应诺千辛万苦的把人拖回了家。 那时候的朱子清还年轻,因为用药过於大胆被他父亲严令不许开方子,可她费那么大劲才挣来一两银子,当然不可能花在一个陌生人身上,就去找朱子清商量,章临驍隨他治,怎么用药她不管,但是钱肯定是没有的。 朱子清看著伤重成那样的章临驍眼睛都放光,一个满身医术要施展,一个有伤没钱,两方一拍即合,就这么把命交到了朱大夫手中。 朱子清听他们提起过往也笑,手上动作不停,嘴里接话道:“你也就是命大碰上我,敢用药,换成我爹你都不一定能活下来。” “临驍確实命大,在你手里活下来了。”兰烬毫不犹豫的吐槽:“老朱大夫追著你打了三条街,我一辈子都帮你记著。” “你个没良心的,要没我给你打掩护,你这些年要多听多少嘮叨,这会用不上我了是吧?” “我说的是临驍,又没说我不记你的好。”兰烬话锋转得自然极了:“回头你给黔州那边去信记得捡著好的说,要是害我被娘骂,被两位先生念叨,你也別想好过。” “你也就能拿捏我了。”朱子清嘴上没停,手上动作也没停,说话间,三个肉芽都削除乾净了。 看了眼章临驍额头上的汗,朱子清对这个自小看大的孩子也有几分心疼,边往伤处洒药粉边道:“我专门给你做些药膏,有点不舒服你就贴上,不要生扛著。如果这个位置发红髮烫更要记得及时贴,肉芽不是短时间长出来的,你平日里对自己多上心一些,就不用吃今日这样的苦。” 章临驍应是,心里却不以为然,这是苦吗?姑娘餵他喝了四碗酒,哪里苦了?他不苦。 “啪!” 右臂一疼,章临驍看过去,就见兰烬皱著眉:“把朱大夫的话记牢了,別不当回事。” “伤口不舒服就贴膏药,不能不理会。”章临驍笑:“记著了。” 兰烬这才满意了,临驍於她来说,是没有血缘的亲人。 自打把他从拋尸场捡回来,临驍就和她一家住在一起,从他的十三岁,她的十岁开始。 他们一起求生,一起学习,一起为建立『逢灯』倾尽全力。 他早早成立商队,吃过亏,上过当,从一趟下来只能挣个几两的小买卖,渐渐的几十两,几百两,几千两,到如今的几万两,中间吃了多少苦头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而她,学了一身杂学,好像什么都学会了。 『逢灯』不止是『逢灯』一个花灯铺子,他们所有的產业,都归於『逢灯』。 。 第041章 赶出京城 肉芽处理后的两天特別需要留意伤口情况,兰烬不许临驍出屋,自己也没有出门。 作坊让照棠去跑,晚音和碧月听说临驍来京城了递话想要过来,她也都拒了,让她们等『月半弯』典拍后闻溪閒下来了再一起聚聚。 准备时间只有不到三天,闻溪连睡觉的时间都快没了,兰烬秉持甩手掌柜风格,一概不管不问。 章临驍了解她性情,也没说起有些什么稀奇货物,对他来说,再稀奇的货物也是货物,和其他货物的唯一区別就是能卖得更贵点。若是碰著喜欢的,她就多看几眼,多摸几下,至於留下来,那样的想法是完全没有的,变成银子她更喜欢。 所以这几年无论他搜罗回来多少好东西,姑娘身边始终只得一些旧物,她唯一添置得多的,是那三色布匹。 看著姑娘今日著的群青色外衣,章临驍道:“京城复杂,你身边只带著照棠会不会不够用?” “明面上只有她,暗中做了部署,只要我出门他们就会跟上。”兰烬知道他最在意自己的安危:“放心,我没有那么目空一切。” 章临驍心里闪著各种各样的念头,他离著太远了,真有事完全顾不到,连消息都会滯后许久。 在外边府城时还好,以姑娘的手段什么情况都足以应付。 但在这满是世家王侯大族聚居的京城,做的又是那么大的事,打交道的没一个易与之辈,他无法不担心,甚至想留在京城护她周全。 可是…… 这一摊买卖已经支起来了,每年盈利巨丰,若能和外邦人长期交易,收入还能翻一倍。 別说姑娘必然不会同意,他也不能把跟隨他走南闯北的那么多兄弟弃之不顾。 “少操点心。”兰烬的眼神依旧落在帐本上,头也不抬的道:“你都是跟著我混出来的,还敢质疑起我的本事来了?” “不敢。” “不敢就好。”兰烬合上帐本:“还是你这个买卖最挣钱,好好做,以后这买卖还是留给你,没人能和你抢。” 章临驍笑容渐渐敛起:“八字这一撇才画下去,就想散伙的事了?” “我要是只想眼前事,怎么活到今天。”兰烬看他一眼,眉眼微扬:“你这样一副被我拋弃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难道不是吗?” “怎么,在黔州时还能相依为命,將来得了自由身了,你反而要和我老死不相往来,一辈子不相见了?” “……”章临驍嗅到了危险,立刻想也不想就道:“从未这么想,我是担心你到时跑得不见人影。” 兰烬勉强信了他的话,她用的这些人,其实没有哪一个是真正老实听话的,太过听话没主见的人,她也不愿意用。 而真正老实的人,不会跟著她做这一旦暴露必然人头落地的事。 现在都还算听话,是因为她足够有能力,既能带著他们赚来大把银子,让大家日子都好过,又有本事成为黔州一方势力,庇护他们身后的家人安全。 当然,更重要的是日子有盼头。 在黔州生存的人,没有那么大公无私,也没有那么文明仗义。给他们实实在在的东西,他们也就跟著你实实在在的干。 “姑娘,有大消息。”照棠人还没影,声音先飘进来。 兰烬拿了个杯盏倒茶,待人进来了正好倒好放到她面前。 照棠端起来一饮而尽,坐到姑娘对面兴奋的道:“朝中刚刚传出来消息,承恩侯被剥夺爵位了,並且被勒令明日立刻离开京城,永世不得入京。” 兰烬笑了,这还真是,意外之喜。 余知玥那个委託,她能做到的极限就是带走齐氏的嫁妆和尸骨。 知玥曾问过能不能让承恩侯给她娘抵命,她说不能,因为大虞律,子告父,重刑。 先不说她一个女孩子受不受得住那重刑,就算受得住,她的名声也毁了,將来她寸步难行。 故去的人她没有办法,但她要让活著的人好好活下去。 承恩侯府那一通闹,知玥签了断亲书,在父女情份上做得过激了些,可有承恩侯府侵吞齐氏嫁妆,並害她性命这个前因在,知玥就占住了理。 她手握这么大的產业,將来齐家再起復了,她什么样的人家都能嫁。 本以为事情最多也就做到这一步了,没想到啊没想到,承恩侯府直接没了,这可比杀了承恩侯还难受。 “和知玥说了吗?” “还没有,一会就去。”照棠满脸的笑,她怜惜知玥,实在替她高兴。 “朝中还有另一个消息,皇上定了四皇子下江南平民愤,立即出发。” 兰烬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去的是四皇子?” “是,我听得很真切。” 章临驍看她脸色不对,便问:“他去不得?” “四皇子孟琰,面如冠玉,心如蛇蝎。”兰烬端起茶盏,却不喝:“他对谁都一张笑脸,看起来很亲和,其实性情暴躁,急功近利,最没耐心。皇上派他去平民愤,以他的性情和行事方式恐怕会更加激起民变。照棠,去打听清楚是谁推举他去的,顺便把知玥和常姑姑叫过来。” 照棠应了一声,跳起来就跑了,从姑娘的神情她知道,这事有点严重。 余知玥来得很快,神情有些激动,常姑姑也是一脸的笑。 “照棠和你说了?” “是,照棠姐姐说承恩侯被剥夺爵位,还被赶出京城了。”余知玥又兴奋又有些担心:“这事会牵连到我吗?我会不会也要离开?” “断亲书是当著那么多人的面签下的,还有林大人帮忙做中人,牵连不到你身上,叫你来是说些別的事。” “姑娘您说。” 兰烬示意知玥和常姑姑都坐下:“皇上让他们明天离开,还不允他们再进京,那在离开之前,也就是今天这个有限的时间里必须把名下的產业处理掉。” 常姑姑一听就明,顿时眼睛发亮:“姑娘想接下承恩侯府那些產业?” “我不差那点產业,但是知玥可以接下来。” , 第042章 你在骂我 兰烬看向似懂非懂的小姑娘:“承恩侯府虽然家底都差不多败光了,但破船还有三千钉,怎么著也还有点老底子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卖出去,价钱肯定会被压得很低,他们也没有时间多拉扯,卖给谁都是亏,可要是最后落在知玥手里……知玥,你不痛快吗?” 不痛快吗?怎会不痛快! 余知玥眼睛都红了,兴奋的手紧握成拳:“姑娘,我要怎么做?” 兰烬笑著看向常姑姑。 常姑姑笑著福身:“姑娘放心,这事交给我,一定都给知玥弄到手里来。不过……” 余知玥忙接话:“姑姑有话请说。” “这铺子,是不是也要委託给我们『逢灯』打理?” 兰烬无语的看向常姑姑:“你该改名叫雁过。” 常姑姑顺著雁过往后一接,那不就是拔毛吗?她顿时笑了:“可惜难听了点,不然我取这个字如何?我及笄后没有取表字呢!” 兰烬转过身去不看她:“赶紧定下来去办。” “是。”常姑姑应得响亮,看向余知玥就要好说歹说,不等她开口小姑娘已经点了头:“无论能买进来多少,我都委託给『逢灯』,和其他產业一样,『逢灯』得两成纯利。” “果然是同要好伴,住要好邻,知玥这爽利模样有点姑娘的影子了。” 余知玥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学得姑娘三分本事,听常姑姑这么说又喜又忧,偷偷看了姑娘一眼,见她並未否认这话,开心得脸都红了。 不过:“需要准备很多银子吧?我不知道能不能拿得出来。” “这都是小事,『逢灯』先垫著。”常姑姑算盘打得啪啪响:“我让人去留意,得先弄清楚承恩侯府要卖的產业,知玥,你想出面吗?” “如果不麻烦的话,我想出面。”余知玥咬了咬嘴唇:“我想看到他恼,看到他气,但是拿我全无办法,我想站到他面前,看到他落魄的模样。” “那我们就卡著时间去,让他想悔都没办法……” “不可。”兰烬打断常姑姑的话,一口否决:“你如果只是想达成这个目的,很容易做到。但你若出手以低价买走侯府產业,就算你做得光明正大,就算你理直气壮,事实上也是在落井下石。你们不是在商言商的关係,这件事別人能做,你不能。” 余知玥受教:“那我就不出面了。” 常姑姑从这些话里知道了姑娘的意思,把野了的心收了收,道:“那我找个眼生的人出面,压价的时候手下留情,会比其他人的多出一点,就算將来这事掀出来了,也得夸一声知玥念旧情。” 兰烬点点头,又提醒她:“把握好时机,早了容易给人留口子,晚了容易被人先下手。”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是,我这就去忙。” 看著常姑姑离开时那称得上雀跃的背影,兰烬有点无奈,明明从不贪银钱,偏偏就喜欢把银子往回搂,搂回来后怎么分配,她能得到多少,对她来说反而最不值一提。 她就是喜欢挣回来银子的感觉。 “常姑姑真是越来越鲜活了。”章临驍笑著给她添茶:“和才相识时比,像变了个人。” “这样很好。” “確实很好。” 兰烬看向想离开但是又有话想说的知玥:“有话就说。” 得了指令,余知玥绞著手指垂下视线,道:“我明日想去城门,什么都不做,就站在那里,让他们看到我。看到我,他们就知道我看到了他们狼狈的样子。” “既然去,那就备下一份程仪,大大方方的去。” 余知玥抬起头来,神情有些惊喜:“您允了?” “为何不允,送行而已。” “我去准备一袋子铜板,要不是得做做样子,我一个铜板都不……”对上姑娘淡淡的眼神,余知玥不由自主就收了声。 “这么做的后果,你想过吗?” 余知玥没想过,她只想出气,想……让他后悔。 “你送他一袋铜板,这么赤裸裸的羞辱,会让他当眾把那一袋铜板倒出来或者全部扔地上,到时,你打算怎么办?” 余知玥咬住下唇,她没想这么多。 兰烬本不想多说,她没有教导別人家孩子的热情,但想到在黔州当牛做马的齐新成,她还是多说了几句。 “如果是我,我会用银元宝將袋子撑得鼓鼓囊囊送到他手里,行上一礼,祝他平安抵家,並告诉他京城的產业你会打理好。既出了气,又让他们什么都做不了,外人还要夸一声有礼有节。看似什么都没做,但其实什么都做了。用一点银子就能兵不血刃,为什么非得用两败俱伤的方式?伤他一千,自损为零,不痛快吗?” 余知玥红了眼眶:“没人教过我这些。” “不必教,你只需要开阔眼界心胸,自然而然的就知道怎么对自己好了。”兰烬把帕子递过去:“你要学会不自伤。” 余知玥握紧了手帕,就像握紧了自己能抓住的浮木:“姑娘的话,我都记下了。” “我的话也没那么重要,遇事做决定时想想是不是会伤到自己就行了。” 要记著的,余知玥心想,她以后做任何决定之前都要先想一想姑娘这番话。 “明日,姑娘可以陪我一起去吗?”怕被拒绝,余知玥立刻又道:“姑娘不用下马车,知道身后有姑娘在,我就有底气。” 想著明日无事,兰烬便点了头。 余知玥顿时笑逐顏开,起身告退。 待人出了门,兰烬才想起来她把自己的手帕顺走了。 一转头,见章临驍笑得意味不明,她道:“你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这是怎么联想到的?” “感觉。” 章临驍给她添茶:“我就是想到我们认识的时候,你明明一脸『怎么还没死』的表情,但还是遵守诺言把我拖回了家。” 兰烬疑惑:“这和刚才我们说的话有什么关係?” “你刚才也是一副不想多说的模样,但嘴上很诚实的教了她。” “你果然是在心里骂我。” 章临驍笑了起来:“怎么又联想到骂你?” “你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我嘴硬心软吗?不是骂我是什么。”兰烬轻抚小拇指上的疤痕:“你觉得黔州养得出心软的人?” 养不出,章临驍在心里道,但是你的底子打得太好了,在黔州数年也没有把你內里的东西磨灭,不心软,但有些东西已经融在了骨子里。 。 第043章 开始布局 照棠回得比预期的晚。 不等姑娘问,她就竹筒倒豆子似的一阵噼里啪啦。 “我去各处打听了,还使银钱买了消息,確定了才回来。林大人本是举荐五皇子前去,以尚书左丞徐壁为首的一眾人提出异议,说五皇子母族在那里,再遭灾日子也不会过得差,百姓早就对他们心存不满。五皇子前去,百姓只会以为他要借母族的势力强行镇压,到时恐怕不但平不了民愤,还会激动更大的民变。” 这个理由虽然扯,但是也扯出道理来了,兰烬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朝堂向来就是个爭斗的地方,事实不重要,只要说出来的理由能把对方压下去就行。 “还有还有。”照棠说得兴起,倾身上前唾沫横飞,兰烬身体微微后仰避开。 “林大人反对,说正因为五皇子母族在当地有威望,借他们之力能更快平息民愤。五皇子的人也据理力爭,朝中为这个问题吵几天了,皇上今天才定下由四皇子前去。” 兰烬轻轻点头。 若是五皇子前去,借母族的势力镇压,再使怀柔手段安抚,多花些时间也就平息下来了。如今还没到完全活不下去的时候,只要能让百姓每天吃个半饱,他们都会听话。 可派了四皇子前去,他本就是个急功近利的性子,再加上如今正是夺位的关键时刻,他不敢久离京城,手段只会更加粗暴。 “去打听清楚哪些人同去。” “就知道姑娘你会想知道这个。”照棠得意一笑,从怀中拿出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推过去:“要不是为了弄清楚这个,我哪会这么久才回。” “长进了。”兰烬夸了一句,打开纸张,看著最前边的名字就是徐永书笑了,知道是徐壁一力推举四皇子前去,她就猜到了徐永书必会一起前去。 世家子通常不会外放为官,跟著实力强大的皇子外出办差,是他们为自己贴金的最好机会。 尤其这次的差事还是平乱,这政绩可是实打实的,徐壁肯定会让长子前去贴这层金。 扫了其他名单一眼,毫不意外还有几个世家子同去。 將纸张按著摺痕重新折回去,兰烬的心越加沉静,思维更加清晰。 跟著皇子办差,有利有弊。 办好了自然是大家都得功劳,可办得不好了,皇子最多挨几句训斥,其他人却是要背锅的,同去的人里,皇子之下谁最大,最大的责任就是他的。 从这份名单来看,皇子之下话语权最大的,就是徐永书。 以四皇子的性格,这差事他会强行镇压,一时间能嚇住人,可等他自以为办好了离开,百姓反弹,只会比之前更乱。 兰烬摩挲著尾指上的疤痕,这几天她一直在想要怎么设局杀徐永书。 现在,她有主意了。 江南富庶,在那里,有三家『逢灯』,这几年她的重心也在江南,如今,可以派上用场了。 铺开纸笔写了三封信,兰烬一一装好封口,道:“派人將信送去黄裕、松龄、新丰三地的『逢灯』,要快,必须赶在孟琰他们到达之前按我的交待做好安排。另外,让文清找机会过来一趟。” “是。” 安静的屋內,兰烬静坐著,在心里一遍遍打磨自己的计划。 想著想著,她想到了林棲鹤,明明都有本事不让大灾之后生大疫了,不可能平不了最开始百姓那点怨气,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是故意的。 她心下也有怀疑,觉得林棲鹤是不是故意留下这个尾巴给人收拾,换而言之,这是他特意留给某个特定的人添政绩的。 如果他是在帮四皇子,以四皇子的性格,他是打错算盘了。 如果说四皇子去江南平乱是他的真正目的,那徐永书呢?在他的预料之中吗? 她的这个计划里,林棲鹤是最大的变数,如果他介入,这个局就不一定能成。 在这京城,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 她的计划,就是建立在这一点之上。 前提是,不会有另一条大鱼突然出现扰乱局面。 文清来得很快,算著时间,怕是得著消息就过来了。 “我说心里闷得慌,想出门透透气,司乐没有拦我。”文清把凳子移到姑娘身边紧挨著她坐下:“我在马车上换了衣裳,戴著帷帽,隔著两条街走过来的,没人看到我。” 兰烬知道她出来一趟不容易,也担心她出来久了挨骂,下次出来更不易,直接说起正事:“徐永书离京了,走之前他有和你说什么吗?” “他让身边的管事来了一趟,让我不用担心,他不在期间也安排了人护我周全。” 为了一个女人设这么大一个局,並且愿意耗进去这么长的时间,兰烬也得承认,这是一个优秀的猎手。 所以更不能留。 “陈维这段时间来找你多吗?” “隔一日就来,不出意外,今晚又会过来。”文清挽住她的手:“姑娘想让我做什么?” “后日『月半弯』典拍名单上我没看到他,你想办法让他知道这事,我要在典拍上看到他。” “好。”文清一口应下,这事不难办,不过:“姑娘想达成什么目的?我知道点情况更好掌握度。” “我在布局。”兰烬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你不是要徐永书死吗?” 竟是因为她的事…… 文清看著姑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止是为你,我和徐家也有仇,不用这么感动。”兰烬垂下视线,她可不是什么烂好人:“务必让他去。” “姑娘放心,就算他这两日不来,我也定会让他出现在典拍上。” 兰烬轻轻点头:“徐永书肯定留了人看著你,你把戏唱好,让他知道你对陈维和对其他人有些不同。” 文清不解:“陈维也不是第一天向我献殷勤,徐永书根本不把他看在眼里,从未说过什么。” “那是因为你一直对陈维不假辞色,所以他能高高在上的看陈维上窜下跳。”兰烬轻笑:“可若是,你被感动了呢?” 文清明白过来:“他费这么多心思布下这天罗地网,不会让陈维捡了便宜。” “这么美的一张脸,怎么能是便宜呢?”兰烬轻抚她的脸:“可惜投胎在护不住你的文家。” 文清把脸埋入姑娘的肩窝,好一会没有说话。 。 第044章 她不吃亏 依偎片刻,兰烬道:“徐永书是偽君子,陈维是真小人,你拿捏好度。” “我知道。”文清倚著姑娘的肩膀看她:“几日不见,你瘦了。” “被药苦的。”兰烬毫不犹豫的把锅甩给那苦得她闻著味儿就想乾呕的汤药。 文清『噗嗤』一声笑了,姑娘这人真是个妙人,说她心智简单吧,她才十八,就凭一己之力打理出那么大一摊事业,还能让那么多跟隨她的人心服口服。 说她复杂吧,一碗药就能把她打回原形。 很矛盾的一个人,却也是很让人安心的一个人。 不止是她这么觉得,和闻溪、晚音、碧月同在京城,一年到头总也会见上几面,其他事上未必能一致,可只要说起姑娘,不必说她多厉害,不必说她多有本事,只要说起这个人,知道身后有她,心里就觉得安心。 “放在心上,別看不起陈维,小心阴沟里翻船。”兰烬戳她额头,把人戳著坐好了:“在徐永书这事上他有大用,你要把人拉扯住了,既不让他占到便宜,又让他觉得只差一点点。” “他跑不了。” 文清想不明白同是四皇子党的人,陈维要怎么对付徐永书,但姑娘说能用,那就肯定就是能用的。 看了眼外边的天色,文清紧抱了姑娘一下放开,起身道:“我回去了。” 兰烬隨之出屋,倚著二楼的栏杆目送她离开。 *** 掌灯时分,林棲鹤才回到家中。 左立侍候著他换上常服,边道:“如您所料,五皇子果然派人去江南了,並且他的人比四皇子更早一步。” 林棲鹤嗯了一声,没了官服的束缚,板正了一天的身体总算能舒展开来。 不用想他都知道五皇子有多恼恨,如果没有过希望还不会去想,可他在最开始就把这差事落在五皇子头上,只要能成行,有母族相助这政绩唾手可得。 四皇子把这差事抢了去,对五皇子来说等於是截胡了他的好事,他要不给四皇子找点事,都解不了心头之恨。 有他布下的局,有五皇子搅浑水,四皇子这趟下江南,若是时运不济些,怕是要元气大伤。 “大人,这是隨四皇子一起去江南的名单。” 林棲鹤接过来,看著名单上的人笑了,从徐家那老东西跳出来为四皇子爭取开始,他就知道那帮老东西在打什么主意。 想捞功劳? 他会让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 “给左重去信了吗?” “是,听您昨日说今日早朝会出结果,属下昨儿下午就给兄长去了信。” 饭菜上桌,林棲鹤早就飢肠轆轆,先祭了五臟庙才去了书房让左立继续匯报。 “大人,我们的人发现有另一股势力在查废太子妃。” 林棲鹤顿觉提防:“什么人?” “还未查到,对方即沾即走,滑如泥鰍,我们的人摸不到尾巴。” 自己手底下的人有多少本事林棲鹤再清楚不过,竟然都摸不到对方的尾巴,可见厉害。 “粘紧了,必须查出来。” “是。”左立去给大人沏了茶过来,继续说起旁的:“『月半弯』后日典拍,只小范围发了消息,据说这次的货物是从外邦人手中得到的,都是稀罕货,您可要去瞧瞧?” 林棲鹤对稀罕货不感兴趣,他感兴趣的是:“多小的范围?” “据属下得到的消息,现在拿到牌子的,应该不足三十人。” 偌大京城,却只有三十个人得知这个消息,確实是极小的范围了,这三十家或许不是实力最强的,但可以说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 “去,看看都有哪些人。” “是,属下这就让人去『月半弯』拿牌子。” 林棲鹤似笑非笑的看向左立:“在这京城,我去哪里还需要牌子?” 左立立刻请罪,他家大人连皇宫都来去自如,小小一个典拍岂敢拦! 示意他起身,林棲鹤问:“『逢灯』最近生意还如之前一样红火?兰烬在做什么?” “是,生意还是很好。”左立看主子一眼,从书桌一角將一封请柬找出来:“信阳侯夫人快过生辰了,前几日少夫人去『逢灯』定了许多花灯,这几日兰烬姑娘接连去了作坊。这是信阳侯府前些日子送来的请柬。” 林棲鹤打开请柬看了一眼,下月初三,他记得这请柬送来好几日了,他当时正忙著算计四皇子下江南,根本没在意。 “请柬是她信阳侯府去『逢灯』定花灯前送的,还是之后?” “之前。”左立在心里偷偷开了赌场,左手赌主子会去,右手赌主子不会去。 林棲鹤想了想自己近来的安排:“那日我好像没什么重要的事?” 主子都这么说了,左立只能应是,可满京城谁不知道,林大人哪天不在为了抄家灭族忙碌。 帖子自然不必回,林棲鹤铺开一本乾净的摺子。 左立见状,立刻上前研墨。 “四皇子不在,他手底下那些人会比平时更鬆懈,我不管你怎么坑蒙拐骗,多拿些有用的东西回来。”林棲鹤拿笔蘸墨:“去忙你的,换彭踪来侍候。” 左立应是,研墨至主子平时惯用的浓度告退离开。 忙了大半个时辰,林棲鹤起身松泛时看到门口的花灯,想到了那个一盏花灯就敢卖三十八两银子的兰烬。 去查她底细的人还没回来,是不是別有用心还不清楚,但这女子做生意的头脑旁人望尘莫及。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借著那云里雾里的传言大把大把的赚进银子。 旁人若知晓了真相,怪不到她身上。 他知道了,也怪不到她身上。 毕竟这传言不是她放出去的,这事不是她说起的,她只是没有否认而已。 若要问她为什么不否认…… 都没人问她是不是真的,她上哪否认去? 而且,这事说到底是伤了她女子的名声,总不能还没人去她面前说什么,她就上赶著去和人说这传言是假的,那岂不是更显得心机深沉。 所以,她只能放任。 有理得他都觉得她真那么无辜,可在承恩侯中年得子的大喜日子,抬著棺材把人逼得步步退让的女子,他实在很难说服自己去相信她会是个吃得了亏的人。 , 第045章 杀人诛心 京城人素来爱谈国事,爱瞧热闹。 承恩侯在京城待了一辈子,哪会不知道这一点,所以早早就出了门,想避免成为热闹。 可他小瞧了京城中人看热闹的热情,就连城门附近那些个临街的铺子都比平时开门得要早,那看热闹的好位置立刻就被抢没了。 被收回了爵位,自然不能再用侯府规制的马车,看到数辆普通马车牵著线的往城门方向走,一眾人就知道他们等的人到了。 看热闹不怕事儿大,有人高声喊:“承恩侯,山高水远,一路好走啊!” 明知道被收回了爵位,却仍这么称呼,当然是故意的。 余庆在马车里气得身体颤抖,却无可奈何。 短短几天时间,他和满月宴那日仿佛判若两人,黑了,瘦了,精气神都像是被抽空了。 坐在他身边的二夫人更是神情恍惚,算计来算计去,什么都没了。 早知道,早知道…… 想到什么,二夫人突的拽住余庆的衣袖急声道:“是余知玥,一定是余知玥!她来为她娘报仇了!” 余庆只是心狠手辣,並非无脑,一把將人推开,也不管她撞到了车厢上,冷笑道:“你觉得她本事大到能左右林棲鹤?还是能左右皇上?她要有这本事,在登门那日就直接动手了,能只是带走齐氏的嫁妆和尸骨?” 二夫人抚著撞疼的后脑勺,愣愣的说不出话来。 那,她该怪谁?又该恨谁?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下人稟报导:“老爷,有人前来送行。” 余庆心下一暖,总算还有人惦记著他。 他理了理衣裳,在心里猜测了几轮来的人可能是谁,提著衣摆弯腰步出马车,就见城门前余知玥静立,手上捧著一个大包裹,其上放著一个小包裹。 他想过很多人,唯独没想过会是她。 他以为,他们是仇人。 余知玥回头看了一眼,本是想看一眼马车汲取勇气,却见到了站在她身后不远的姑娘。 那一抹齐紫色,在这雾蒙蒙的清晨格外打眼。 兰烬朝她点点头:“別丟我的脸。” 绝不可能! 余知玥咬住唇,將本就挺起的腰背挺得更直,抬步往前走去,她自己丟人也就丟了,但她绝不会给姑娘丟人。 一直等到余知玥走到面前了,余庆才回过神来步下马车,看著她手里捧著的东西神情复杂难言。 “我以为你恨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我。” “母亲去得早,还没来得及教我为人处世的道理,好在我现在跟著的人愿意教我,让我知道亲人长辈远行,需备程仪相送。”余知玥伸手往前递:“路途遥远,盼您无惊无忧无病,平安抵达。” 余庆下意识就將东西接了过来,颇有份量。 街道两边看热闹的人都静默下来,世人对美好总是愿意多给与一些尊重,本想再讽刺余庆几句的都收了声。 兰烬低头笑了笑,孺子可教,总算知道要占据道德高地了。 那接下来…… “我……” 余知玥福身一礼打断余庆的话:“回了老家后好好培养余家子弟,將来未必没有再回京都之时。” 余庆深受震动,他没想到余知玥那日做得那么绝,现在却能说出这种话来,还得是他的女儿! 见她上前一步,还以为她要再说什么体己话,便也上前一步。 低低的声音传入耳中:“承恩侯府在京城的买卖,我会好好打理的。” 余庆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这话的意思是,意思是,昨日低价买下承恩侯所有铺面庄子等等的人,是余知玥?! “你……” 余知玥后退两步再次行礼:“珍重。” “你……” 余知玥转身走向姑娘,神情中有兴奋,有激动,有释然,种种情绪衝击,她泪流满面。 『砰』一声响,兰烬看著余庆將两个包裹用力摔在地上,东西摔落一地。 有药丸,有饼,有肉酱,有银子等等一路上用得上的东西,这份程仪准备得堪称用心。 “你个孽女!你一出生我就该掐死你!” 旁边看热闹的看著地上滚动的那些东西当即就不干了:“余庆,做人要讲良心,有你这样的爹才是做了孽了!” “我要是余知玥,今日肯定就在这楼上看热闹,余庆,你是真没有心吶!” “我之前还觉得余知玥做得狠了,现在才知道哪是人小姑娘做得狠,是早就没活路了,被逼出来的!” “……” 余庆气得头晕眼花,想要说余知玥都做了什么,可那些人一句接一句的,根本让他开不了口。 可总会有停的时候,他一定会揭穿余知玥的真面目! 余庆不回应,说的人反倒没了兴头,也就不愿再说,声音渐渐就弱下来。 余庆正要抓住机会开口,就听得一道清脆的女声道:“心意尽到了即可,至於对方是不是接受你的心意,那是他的事,我们只能管好自己怎么做人,管不到別人。” 兰烬用帕子拭去知玥脸上的泪,笑道:“不哭,你没错。” 余知玥悄悄抓住姑娘的衣袖,她心跳得很快,但她又那么清晰的知道,此时的眼泪並非因为摆脱了余家,而是因为她没墮姑娘威名。 她会让所有留意她的人知道,姑娘把她教得有多好! 下意识的把腰背又挺起来一些,却莫名的,眼泪流得更急了。 那是杀害母亲的人,那是对她丝毫不关心的人,那是无情无义的人,可,那也是她血缘上的父亲。 从今以后,她真正的,父母双亡了。 兰烬轻拍她的后背:“回了。” 余知玥用力点头,回了,回去短短时间她就有了归属感觉的地方,虽然不是家,却住著能让她放心依赖的人。 兰烬转身,突的抬头对上一道视线。 是他,林棲鹤。 这个时间,他不应该在上朝吗? 兰烬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立刻又想到现在京城关於两人的传言,如今街道两边都是看热闹的人,不知多少人知晓林棲鹤在,只要有一个人知道,她都不能表现得太过陌生。 这么想著,兰烬朝他福身一礼。 。 第046章 月半弯(1) 林棲鹤挑了挑眉,点头回礼。 他本是想来看看余庆做为四皇子的人被罢免离京,四皇子府会不会做点什么,没想到全无动静。 就算四皇子不在京城,也不该如此。 身为一个夺位的皇子,应该对上有理,御下有道。对一个失势的手下也该诚心安抚,而非不管不顾,毕竟曾经的属下手里未必没有你的把柄,你寒了他的心,他就能要你的命。 由此可见,四皇子一党,看著如日中天,实则一盘散沙。 而且,承恩侯这人確实没什么本事,但他在六年前就向四皇子投诚,那时候四皇子可还没有如今的声势,没有这么多人可供他差遣,投诚早的承恩侯肯定替他办过不少事。 如今成为弃子,以他的心胸,不可能不怨。 目送兰烬上马车离开,林棲鹤交待道:“派人接近余庆,套点有用的东西出来。” 彭踪应是。 离开时,林棲鹤並未藏著掖著。 於是来看热闹的人便发现,原来林大人也来了,而且在『逢灯』的东家兰烬姑娘前脚刚走,他后脚就隨之离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传言更甚。 兰烬对这个结果很满意,她的礼不是那么好受的。 尤其看到知玥那小姑娘经此一事后,简直像是脱胎换骨一般,胆子大了,也从容了,更觉得这一次没白出门。 『月半弯』典拍这日,兰烬只打算带上常姑姑和照棠,章临驍想去,她都让他单独成行,別和她沾边。 开玩笑,她现在可是林大人传说中的未婚妻,带个男人算怎么回事。 常姑姑也极力反对,生怕多个男人影响了铺子里挣钱的速度。 章临驍一个都斗不过,对上两人更是节节败退,无奈只能独自出门。 京城百货铺多不胜数,辟出半间铺面就能做这买卖。 在『月半弯』开门之前,京城中人对百货铺的印象就是小小一家,卖些杂七杂八不值钱的东西,那些有钱人是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 『月半弯』打破了所有人对百货铺的印象。 首先,它很大。 说是间铺子,实则包括了一整个宅子,將前院打通闢为一个巨大的铺面,分门別类的摆放著种种东西,有吃喝玩乐这种花里胡哨的,也有生活所需那种实用的,有南边才能见著的好布料,也有北边才有的好皮子,总之,只要你想要,不管是蛐蛐还是斗鸡所用的战斗鸡,都能替你找来。 可真正让它打开知名声的,是不定期举办的典拍。 典拍每样东西都罕见,但是和其他典拍不同的是,『月半弯』不公开叫价。 每个来参加典拍的人会提前拿到一个牌子,隨牌子一起的还有和牌子號码一致的几张精美纸笺,如果有合心意的拍品,可以將价格写在纸笺上交给老板,老板在比过价后说出最高价是多少,由几號所得。 若是要求保密不说出是谁所得,只要在纸笺上註明也能满足,但是价钱仍会说出来,这样各家一听確实超出自己出的价,也就不会觉得『月半弯』徇私。 第047章 月半弯(2) 二楼做成环形,没有一楼宽敞,有桌有椅,有吃有喝,临栏杆的地方更是放了高凳配高桌。 常来此的人也有默契,真正有意买东西的多在一楼,上二楼的人多是喝著小酒看热闹。 兰烬被人打量,也在打量一眾人,很多人她都只知其名,需要多去一些这样的场合,將人和相貌对上。 闻溪亲自送吃食和茶水过来,其他人並不会多想,他这样的表现反倒更成为了兰烬果然和林大人关係匪浅的佐证之一。 毕竟以闻溪在京城的人脉,若非她身份特殊,怎么会对她一个生意人这么客气。 兰烬趁机让闻溪將来人介绍一番,知道了谁是谁,她迅速將这些人的生平从脑子里拉出来,將对他们的了解落到了实处。 听著一楼传来的声音,闻溪闻声识人,低声提醒:“姑娘,陈维来了。” 兰烬往下看了一眼还没看到人:“他如果买年轻姑娘爱的物什,让他买到一样。” 身为老板,要做到这件事自然不难,闻溪虽不知姑娘想做什么,但猜到一定和文清有关,点头应是。 听著下边传来起鬨声,几人齐齐看去,知道了这起鬨声的由来。 陈维,是带著文清来的。 文清能从教坊司出来不奇怪,以她如今的受捧程度,教坊司不会这点特殊都不给她。 可她跟陈维一起出入,只能让人想到两人是旧情復燃了。 毕竟对文清有意的人里,陈维无论是家世还是个人能力都排不上號。 看著陈维那志得意满的模样,兰烬唇角微扬:“不知道文清来之前,我还担心他来此是为家里拍点什么。现在文清来了,那他拍的东西就只会是为了文清,务必让他多出点血。” 『月半弯』典拍还有一种叫价方式,递一张空白的纸笺上去,通杀。 但一年只有两次用到这个纸笺的机会。 闻溪应是,下去安排。 若非姑娘的意思,陈维连这个典拍都不可能知道,更不可能知道还有这个操作,他得先让人知道。 文清跟著他过来,恐怕也是想要坑他一大笔银子给姑娘,有她在,无论多高的价,陈维都一定会打肿脸充胖子。 陈维去过其他典拍,只以为二楼才是好地方,直接就带著文清上来了。 因著兰烬的到来,好几个本来坐在一楼的人都挪到了二楼,但又不好离她太近,这边反倒只余了她旁边一桌。 陈维什么都不知道,对比了对面那个更角落的地方,选择过来坐到这个位置。 文清一抬眼看到姑娘,脚步顿了一顿,技巧的让陈维背对著姑娘坐下,她则坐到了陈维对面,正好和姑娘面对面。 两人对了个眼神,若无其事的各自移开视线。 此时人已经来得差不多了,离典拍开始的时间也近了。 兰烬看著这热闹的场子,说不尽的轻狂隨意,道不尽的肆意飞扬。 这些人里,除了陈维这个凑数的,其他二十八个不是王侯公卿,就是手握重拳的世家子,再次也背靠祖荫,家底雄厚,確实有轻狂肆意的实力。 若能一把火把这里烧了…… 兰烬几乎要控制不住这个念头,管他无不无辜,反正她最无辜的祖父都死了,父兄也都陪著去了,那其他人跟著赔命有何不对! 抓起茶杯喝下一盏茶水,兰烬才將那念头勉强浇灭,在心里不住提醒自己,同归於儘是她保底的手段,现在还远不到那种时候。 满场突的一静。 兰烬还以为典拍要开始了,收敛心神往下一瞧,看到迤迤然迈步进来的人,明白了突然安静的原因。 林棲鹤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她不懂,但其他人显然是懂的,若有似无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就连林棲鹤都被影响了,抬头看过来,正正对上她的视线。 兰烬…… 她可真是冤得很。 虽然一直在借他的势,並且好处也实打实的得到了,但那是在见不著面的情况下,反正两眼一闭她就不认,能奈她何。 可眼下不是。 眼下他们眾目睽睽之下在同一个场子,这味道就不对了。 兰烬觉得自己此时行个礼能把距离拉开一些。 可还不等她有所动作,对方先动了,他上楼了! 有限的时间里,兰烬脑子转得飞快,从若无其事的和他招呼,到装作不认识目不斜视,或者索性请他一起坐下全想了一遍,然后眼见著那男人去了对面的角落,和她打对角,看向对方的视野好到无敌。 “……” 这是说得清了,还是更说不清了? 对方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她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对方真是看上了她,所以助长这传言更加甚囂尘上。 所以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没记错的话,她回到京城短短数日,他抄了一家,下狱两家,承恩侯被夺爵,还算计了四皇子和五皇子一场。 和他忙的那些大事比起来,她这个花灯铺子的小老板简直不值一提。 还是说,他对她起疑了? 想到这个可能,兰烬心下一凛,她从不曾小看林棲鹤,可每每想起这个人,都觉得还可以更重视一些。 这个人,太让人看不透了。 两人视线再次相交,兰烬已经知道要如何做了。 她福身一礼,然后和照棠换了个位置,不再和他面对面。 她一个未出闺阁的女子,无论从哪个立场来看,这种时候避避嫌都不会错。 果然,眼角余光就见那些看热闹的人意味不明的笑了。 兰烬垂下视线,或许,他们还在以为她害羞了呢! 拿帕子掩住嘴角,兰烬笑了笑,害羞的模样,应该是这么表达的吧? 明天花灯铺子的生意是不是能更好,就看她的表现了。 兰烬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不止要让看热闹的觉得她在害羞,不怀疑她和林大人的关係,还得让林大人相信她是真的在避嫌,並非装模作样。 让他人疑了她和林大人的关係没事,但绝对不能让林大人怀疑她刻意如此,这个度一定要把握好。 从她查到的消息来看,林棲鹤从来没有刻意为难过女子,但他,在外也从不接受女子靠近。 至於在家是什么样儿,那就不知道了。 想从林府探消息,明儿可能就下狱了。 。 第048章 月半弯(3) 林大人来之前,满场都是轻狂肆意的放鬆氛围。 林大人来之后,说话的人都没了。 坐在林大人旁边的那一桌人更是光棍,起身朝他行礼告退,直接去了一楼。 然后旁边的旁边那桌也学他的样跑了。 紧跟著,陆续又跑了两桌人。 二楼顿时冷清不少,其他人不是不想跑,他们只恨自己反应慢,没能赶在那些人之前跑路,现在再跑就不合適了。 林棲鹤对此不以为意,他早习惯了,正因为如此他去哪里从来不提前告知,真让人提前知道了,怕不是满场只得他一人。 他现在更觉得有意思的是对面换了位置避免和他面对面的人,这是总算知道怕他了? 隨侍在林大人身边的左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兰烬姑娘,怀疑她是知道主子前来跟过来的,俯身低声道:“之前拿到的名单没有她,属下回去就查是否有人泄露您的行踪。” “不必,就算真有人生出二心,也不会暴露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林棲鹤看向坐在兰烬旁边那一桌的人:“我记得陈维也不在名单上。” “是,属下记得清楚,没他。” 兰烬的底子还没摸透,她从何得知『月半弯』有许多可能,可陈家的底子他一清二楚,以他们家的身份地位,摸不到这场典拍的边。 可他偏偏来了,还是带著教坊司那个被诸多人惦记的文清一起来的。 这就有点意思了。 “回头查查陈维怎么知道这场典拍的。” 左立应是,见闻溪过来退后一步守在主子身后。 “不知林大人过来,小的迎接来迟,请大人降罪。” “免。”林棲鹤懒洋洋的掀起眼皮:“本官的牌子呢?” 闻溪忙道:“大人不必使用牌子叫价,只要是大人想要的,那必然是您的。” 林棲鹤也不废话,手心向上。 闻溪会意,忙將攥在手中的牌子双手放上去。 林棲鹤看了一眼,是一號。 若他没记错,拿到一號牌的是何家。 短短时间就换好牌子送过来,『月半弯』这掌柜確实机灵,不怪能在京城闯出名声来。 “本官难得来一趟,隨便玩玩,不必管我。” 闻溪不敢怠慢,退下后忙又亲手置办了上好的茶和茶点送来,不知林大人会不会愿意喝上一杯,连极好的酒也上了一壶,並专门留了个人不远不近的候著,专门为林大人行方便。 堪称周到。 林棲鹤坦然接受这番侍候,慢条斯理的端起茶盏闻了闻,满意的喝下一口,茶香不浓,却入口甘甜绵延不绝,是好茶。 他又倒了一杯酒尝了尝,酒香扑鼻,还未喝进嘴里便知是好酒。 浅尝一口,果然是难得的佳品,他举杯一饮而尽。 不知为何,他心底突然就生出一个念头来:若是他让左立送一杯酒去给兰烬…… 那传言真要坐实了。 把玩著喝空的酒杯,林棲鹤想了想这么做的后果,到底是压制住了这股衝动。 以他曾经的性情,必然是要这么玩上一玩的,可现在早已不是从前。 前两天皇上和他玩笑似的说起此事,还说若他有意,立刻为他赐婚。 他当然是矢口否认,將和兰烬的那点牵扯仔仔细细的告知,因为他知道,皇上早將这点事查得明明白白了,会提起,就是想知道他的態度。 他否认了,又拒绝了赐婚,皇上虽然多疑,但在查实他们確实並无其他往来的情况下怀疑就去了七成。 至於剩下的那三成,君王多疑,只要他们一直各自未婚,便会一直存在。 林棲鹤看向对面不知和身边人说著什么的女子,最近每每閒下来都会忍不住想到她,倒无关情爱,实在是有些看不清楚她的用意。 胆大包天的都敢利用与他的传言了,却真就只为了做买卖挣银子? 利用他要名要利的人很多,想將女儿送到他枕边的更是不少,可只想利用他挣点银子,这点居心倒显得过於乾净了些。 『鏘』一声响,在这过於安静的典拍场格外抓人耳朵。 闻溪走上台,先朝著林棲鹤行礼:“小小典拍,没想到会惊动林大人前来,小店蓬蓽生辉。” 林棲鹤侧头示意。 左立会意,上前几步倚栏而立:“我家大人说此地不是谈政议事的地方,大家不必拘谨,隨意即可。” 眾人应是,行动上却仍是拘谨得很,他们倒是想放开,可在林大人面前,怎么敢! 林棲鹤眼角余光看向对面,正好將对方兴味的笑容看在眼里,再次在心底確定了一点,虽然在场个个身份不凡,可她並未將这些人看在眼里。 而他,也在场中。 换而言之,兰烬对他並无惧意。 没有惧意,却表现出惧意…… 林棲鹤慢悠悠的將酒杯斟满。 兰烬:烛之余烬。 逢灯:遇到灯光,或者说,看到希望。 这两个名字寓意太过特別,由不得他不多想。 无论是含冤而来,还是有別的目的,不在他掌控之中就可能成为他计划中的变故,得更留心些。 闻溪已经在介绍第一件拍品,林棲鹤一个字未听入耳中,侧头低声问:“查她的人还未有消息传来?” 左立自然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应道:“是,还没有。” “催一催。” “是。” 这一场典拍来自同一船货,同一个卖主,虽然沿途也有在別国渡口换一些货,但仍以琉璃为主。 第一件拍就是琉璃製成的十二生肖。 因著林大人在二楼,闻溪特意带著几个人捧著东西上了二楼。 兰烬想了想,觉得这个便宜可以占一占,起身等在了楼梯口。 二楼的其他人见状,有样学样,林大人总不能把二楼的人一锅端了,带头的可是他未婚妻。 等亲眼看到了,没有人不心动。 顏色绚丽不说,每个动物也表现出了它的性情,老虎威猛,兔子可爱,猴灵动,龙霸气,猪憨態可掬…… 一定能卖个高价! 从其他人脸上看到这个答案,兰烬心满意足的坐了回去。 闻溪將之捧到林大人面前。 以林棲鹤现在的身份地位,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只多看了一眼,点点头道:“还不错。” 有这一句,就够了。 , 第049章 正面相见 满场的人都叫了价。 闻溪检验过后站上高台道:“最高价,七號二千八百两。” 虽然知道典拍场的钱不是钱,可兰烬听著这价位仍是吃了一惊,这十二尊生肖確实精美,可,也真的不值这个价。 常姑姑兴奋的凑过来和姑娘耳语:“按惯例,最先上典拍的都是用来热场的,算不得好货,竟然都卖了二千八百两,这次进项大了去了!” 兰烬笑了笑,不经意间往对面看去,却正正对上那人看过来的视线。 他们两人都很清楚这眼神有多清白,真要说起来,防备还更多些。 可落在暗暗关注著他们的其他人眼中,两人关係果然非同一般,这眼神都拉丝了。 兰烬率先移开视线,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 常姑姑借著给姑娘添茶的挨近了低声道:“姑娘,那位会不会是发现了什么?” “越是位高权重的人,越是有个不太好的习惯。”兰烬语调很轻:“不把对方的底子摸清楚,轻易不会有什么动作。他们担心將立场中立的人推向对手,也怕大水冲了龙王庙,伤了七弯八拐的自己人。” 兰烬笑:“站在上位者的立场,在这京城,只要不是敌人,就都是可以用的人。林大人是上位者中的上位者,就算心中疑我,没有確定我的底细之前都不会动我。” 常姑姑心下稍松,她来京城的日子比姑娘久一些,林大人的传言听到也更多,深知一个靠自己打出名声的人,远比靠家族福荫得势的人有本事。 “我太沉不住气了,还是姑娘厉害。” 兰烬失笑,这也要夸她一嘴,若非她时刻保持清醒,常姑姑就是她膨胀自大最大的凶手。 不过,她確实有底气。 若是什么准备都没有,她岂会回到这处处都要人命的京城来。 只是今日林棲鹤会来这典拍会,实在是出乎她预料,据她得到的消息,他从不来这些地方的。 別人会认为是为她而来,可她知道,不是。 那是为何? 將今日来典拍会的人一一从脑中过了一遍,確实个个身份不凡,难道是这些人里,有他要收拾的人? 脑中不停的想著分析著,什么话都从耳边滑过,眼睛却能看到闻溪將每一件拍品都送到林棲鹤面前过目。 而林棲鹤每次都是无悲无喜的点下头便算数,也不见他出价。 一直到第十二件。 这是一套黄金琉璃首饰。 在大虞,黄金首饰常见,可镶嵌绚丽琉璃的首饰却少见,更不用说是一整套。 就算是以林棲鹤的眼光来看,这一套首饰都称得上华丽夺目。 来典拍的这些人,或许做人不怎么样,做事也不怎么样,但眼光是有的,闻溪介绍的话刚收住,就有人举高了牌子。 其他人见状,纷纷加入竞拍。 这套首饰,就是进献娘娘都使得。 兰烬抱著重在参与的心態也叫了一回价,按著之前的价位估算,她本打算写个八千两的,可她刚写了个『八』字,笔就被常姑姑夺走了,眼睁睁的看著她在后面写了个『佰』字。 “姑娘你可別真买回来了,多亏。” 兰烬提醒她:“你还记得上一件拍品拍出了什么价吗?九千九百九十九两,你觉得这一件八千两能打住?” “说不定他们手抖写错了呢?”常姑姑认真的检查了一遍,確定没有手误后让照棠交上去,继续道:“这亏得让別人吃。” “你的意思是,你家姑娘不配用这么好的首饰?” “一听就知道姑娘你从没看过自己的首饰箱。”常姑姑笑眯眯的底气十足:“临驍早就將最好的一套送到您那里了。” “……”兰烬还真不知道,平日里又不是她给自己梳妆打扮,不过:“这么说,我少挣了至少九千九百九十九两?” 这下不止常姑姑笑得没正形,就连照棠都笑得伏倒在桌子上,姑娘要是多照照镜子就会发现,常姑姑完全是隨了她啊! 说笑间,竞拍也有了结果。 “一號,通杀。” 兰烬愣了下,下意识就看向对面,那人隱入了黑暗中,看不到他的神情。 从这件拍品之后,一直到最后林棲鹤都再未出手。 但因为他在,竞拍的氛围始终称得上冷静,没有拍出超出想像的高价来。 並且所有人都变得懂事了,拍到手一件后不再参与竞拍,后来竟然在没有后台操作的情况下,陈维也拍到了一件拍品。 他当著眾人的面直接送给了文清,起鬨之下,氛围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可一场竞拍,出现不理智的竞拍才能算是大成功。 一场过於理智的竞拍,结果就是『月半弯』挣得少了,兰烬实在高兴不起来。 常姑姑很有心的將每件拍品的价格记下来,最后算了算总帐,高兴得眉毛都飞了。 她家姑娘一定是財神转世,不然怎么隨便做个什么买卖都挣大钱! 兰烬和文清对了个眼神:“准备十万两银子,我要用来打点。” 常姑姑飞了的眉毛顿时落回原位,大概是落的位置不太好,那形状莫名就多出了愁容。 兰烬懒得理会这只进不出的貔貅,典拍结束也未立刻起身,她想等林大人先走。 可下边的人都空一半了,林大人也未动,就像是在等其他人先走一般,於是其他人离开得更快了。 兰烬“……” 倒也不必如此知情识趣,用错地方了。 见对方始终不动,兰烬回过味来,对方在等她的动作。 看她是討好,还是视而不见,再从她的態度去判断她在这桩传言里的態度,藉此得知她是有意利用,还是巧合。 而她的態度,决定了她在这件事里的立场。 以林棲鹤的敏锐程度,就算还没弄清楚她的底细,有这个答案暂时也够用了。 可即便知晓他的用意,兰烬也没有其他选择。 收敛起所有心思,兰烬起身往楼梯口走去。 预料之中的,对方也动了,三步並两步的比她先一步到达楼梯口,不给她选择的余地,逼著她必须表態。 。 第050章 你拉我拽 兰烬福身一礼:“兰烬见过大人。” 楼下的人纷纷竖起耳朵,走远了点的都悄悄折了回来。 林棲鹤看著面前垂首的人神色不明,他確实有意试探,看她如何面对自己,也想从她的表现看出些端倪来。 他不相信,对方借著他这层关係,真是衝著挣银子去的。 可这一声问安,称得上狡猾。 有两人的传言在前,落在他人耳中,这不远不近的態度完全可以理解成相熟的人在外遇见了彼此问候。 可这样的问候又不会逾规越矩,用在陌生人之间也是使得的。 和她之前对传言既不承认也不否认的態度一样,怎么理解都行。 往左想,想得。 往右想,也想得。 但是在没有外人的二楼,他没有叫起,她便没有起身,又给足了尊敬。 在他面前都敢如此大胆,让他很想当场拆穿了她。 他也真的这么做了:“免礼。” 这男人心眼针尖大,兰烬直起身,在心里腹誹,反应却极快的来了一句:“恭喜大人拍到喜欢的珍品。” 又是一句可远可近的话,如果说刚才他拆穿的话让听著的人起了疑,这句话又能让疑虑尽去。 林棲鹤確定了,这人是存心放任传言,可她也从未说过任何能怪罪到她身上的话。 真是有意思。 林棲鹤再次拆穿她:“据本官所知,知道这场典拍的人並不多,兰烬姑娘倒是消息灵通。” “托大人的福,来京城后认得了几个人。” 一个往外拉,一个往里拽,让一楼的听眾听得云里雾里,要说两人有关係吧,这说的话实在怪了些,可要说两人没关係…… 林大人何时和个无关紧要的人扯过这些閒篇。 林棲鹤却仍在继续拆穿:“姑娘的意思是,你认得的人是因我之故?” “是,自来京城,兰烬得大人诸多照拂。”兰烬再次一礼:“多谢大人。” 常姑姑恰到好处的在一边低声提醒:“姑娘,该回了。” 兰烬抬头看向林棲鹤,一副想走但是不敢走他前边的神情。 林棲鹤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率先下楼。 兰烬计算著两人之间间隔的距离,就和之前话说得不远不近一样,步子也跟得不远不近。 林棲鹤把她这点算计看得明明白白,更加好奇她来京城的目的了。 参加典拍的人都没急著走,待两人下来后纷纷行礼。 林棲鹤目不斜视,直接出门上了马车。 这一上去,几乎没地方落脚。 “大人,今日共有二十四件拍品,十九件拍品送来给您了。”左立刚刚从属下那得知此事,立刻上前稟报:“名单您可要过目。” 林棲鹤踢开几样东西过去坐下:“五家没给的让本官瞧瞧都有谁。” 左立当即对著名单用排除法就找了出来:“吴望,陈维……” 林棲鹤听到陈维的名字就笑了,真是小小的官儿,大大的胆儿。 “给他们找点麻烦。” “是。” 撩起窗帘,林棲鹤看著和眾人一起在路边相送的兰烬,两人视线交匯,各有思量。 可在他人看来,那就是两两相忘,恋恋不捨。 马车缓缓启动,兰烬和眾人一道齐齐行礼相送。 待马车走远了,才有人说话。 “兰烬姑娘,这厢有礼了。” 兰烬循声望去,赵家子,赵涛。 她回了一礼:“赵公子有礼。” 竟然知道他是谁,赵涛笑容中都多了两分真诚:“听说你接了信阳侯府的委託,为他们办一个花灯宴?” “少夫人確实在我们铺子里下了委託。” “正好,我也想办一个,你开个价。” 这些公子哥儿的银子是真好赚啊! 兰烬在心里感慨,嘴里却说著拒绝的话:“信阳侯府的委託来得急,在完成这个委託之前,『逢灯』应该是没有余力再接其他的活了。” “你只管接了就是,等你什么时候做好花灯了,我再什么时候办宴会。” 兰烬仍是不鬆口:“赵公子你看这样可不可行,初三那日赵公子先去信阳侯府看看那些花灯,若觉得可入眼,我再接公子的委託。” 赵涛很有自知之明:“到那时,我恐怕就不一定能抢到了。” “不会,若那时赵公子仍然有意,『逢灯』定先接你的委託。” “痛快!”赵涛本来用心不纯,想著给兰烬送笔银子,说不定能討了林大人欢心,可这兰烬行事还真有些让他意外,她竟然拒了送到手边的银子,让他看了货之后再决定,这吃相可谓优美。 也是,林大人什么人没见过,一般人他可看不上。 其他人见状,纷纷也开了口。 “赵兄排了第一位,那我排个第二。” “那我第三……”同时几个开了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退让。 兰烬退后一步避开吐沫星子,道:“小作坊能力有限,一时间肯定是接不了这么多委託的,以后有机会了再谈。时间不早,兰烬先行告退。” 不等他们说话,兰烬飞快上了马车,很快不见踪影。 眾人面面相覷,他们不是去送钱的吗?怎么还把人送走了? 林棲鹤在马车上就得知了这事,他笑:“左立,你觉得这兰烬是个什么样的人?” 左立想了想,摇头:“属下看不出来,若她真贪財,不应该拒绝这些人送钱才对。” 是啊,若真是贪財的人,多好的生財机会,可她却往外推了,从这件事上看著又確实是个老老实实做买卖的人,並且还挺讲究。 “大人。”见大人不说话,左立回稟刚刚得到的消息:“去查陈维的人说,陈维昨日在衙门当值,没有丝毫动静。晚上惯例去了教坊司,不过回得比平时早,让身边的人出手了几样东西换钱。” 林棲鹤一听就明白了:“也就是说,他是从文清那得到的消息。” “从我们查到的消息来看,应该是。” 文清是教坊司最受追捧的官妓,多少人在等著破她的身,自然对她处处討好,她知道此事倒是说得过去。 只是,若她想来典拍场,多的是选择,怎么会选陈维这么个东西? 若真是旧情復燃,那她可就瞎了一回又一回。 , 第051章 你选了谁 瞎了一回又一回的文清和陈维同坐一辆马车,她垂下眼帘看著帕子的花样,並不与陈维对视。 陈维知道她仍对自己有怨,非但不难过,还很开心,因爱才生怨,这不正说明文清爱他吗? 他將九千八百两银拍到手的全套琉璃珠首饰递到文清眼下,软著声音哄道:“我知道你喜欢绿色,这套绿色琉璃饰品一定极衬你。” 文清看过去,这套首饰確实难得一见的精美,碧绿色琉璃珠串成全套首饰,有耳环,有缨珞,有手串,以及数种花样的头饰。 换成任何人送她,都能得她一个笑脸,可这个人是陈维,她觉得这套首饰拿在他手里都蒙了尘。 “陈大人误会了,我只是早就听闻『月半弯』的典拍却从未来过,很想来看看是什么样的,今日沾您的光了。”文清倾身一礼:“至於拍品,我不曾惦记过。” “相识多年,我能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吗?” 陈维眼带怜惜,当年尚稚嫩的文清就已经极美,想要求娶的不计其数,可他没想到,长开了的文清美得如此不可方物,完全不是当年可比。更重要的是,这两年她极力自保,现在尚是完璧之身。 他也没想到,如此一个大美人对他用情如此之深,沦落至此竟还为他守身! 越想越怜惜,陈维握住她手心朝上,將盒子放上去:“我对你的真心就和这琉璃一样,除了你,我想不到世间还有谁配得上。” “可是你夫人……” 陈维握住她的手合拢在掌心,说得无情又有情:“我和她是父母定下的,在那之前没有任何印象,除了家世,她什么都比不上你。清清,我的心里从始至终只有你!” “只家世这一样,就足以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文清眼眶含泪,將盒子强行塞回去:“维哥,我们就这样吧,以后你也別再来找我了,我很快就……” 文清欲语还休,可话里的意思,陈维怎会不懂,能在教坊司保住两年清白身,已经是她很有本事。 他心里有数,以他的家世,怎么也轮不到他,他唯一比其他人更有胜算的一点,就是他和文清的过往。 “你选了谁?” 文清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徐永书大人对我很好,他说了,等他从江南回来就……” 陈维心下一沉,徐永书,那是他踮起脚尖也比不了的人。 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认徐永书確实年轻有为,是文清能找到的最好出路。 可是,他怎么甘心! “你知不知道,徐永书不可能把你从教坊司带出去,他扛不住御史台天天参他,他连置你做外室都不可能。” “是,他不可能,你就可能?”文清抬头看向他,没有哭,只是两行清泪往下流:“他是暂时不能把我带出去,可以他的家世和本事,至少可以护我不被其他人覬覦!” “现在还没到手,他是会护著你,可时间一长,他腻了你,那你就是他手里的工具!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天真!” 文清不再说话,只是倔强的看著他,泪流满面。 陈维顿时就后悔自己说话太重了,文清只是在找一条生路而已,她有什么错! “你先別答应他,清清,你再等等我。我爹很快就能再进一步,等他上去了,我就不必再受岳家掣肘,到时我一定想办法把你带出教坊司!” 文清冷笑,她做梦都想离开教坊司,可谈何容易,就连徐永书在给她甜头的这个阶段,都没有给过这个承诺。 她从不曾指望过他们。 如果说这世间有谁能把她从泥潭中拽出去,只可能是她家姑娘。 就像今日在典拍场,哪怕见面装不识,可知道姑娘就坐在那里,她就心安。 看她不说话,陈维脸色微变:“你喜欢上他了?” “喜欢?”文清慢悠悠的拭泪,边用喑哑的,一听就是哭过的声音轻声道:“我有喜欢他人的资格吗?更何况是徐大人那样的身份,能得他另眼相待都是我的福分。” “可你若跟了他,你仍然得待在教坊司!你难道想继续过那样的日子吗?”陈维诱哄著:“而且这京城可不是他徐永书说了算,和他身份相当的就有好几个,身份比他高的还有不少,若他们对你有什么想法,你觉得他会为了你去得罪他们?” 文清咬唇:“他说了,他不会让我被人欺负,我信他。” “你被他骗了,清清。”陈维语重心长的道:“有些人他根本反抗不了,如果你跟了他,只要你一天还在这教坊司,你就只能委屈求全。若落到那个境地,你这两年的辛苦是为了什么?” 文清越听越绝望,到最后直接哭倒在坐凳上。 陈维脸上一喜,清清的表现不正说明说到她痛处了吗? 他坐近了些,轻拍著文清的肩膀安慰道:“清清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將你带出教坊司的。” 文清沉默片刻,瓮声问:“你想让我当你的外室?” 这是说动了? 陈维大喜,离得文清又近了些:“我会给你置办一个大宅子,你先在外边住一段时日,等过个一两年,我就迎你入府,到时我们便能长相厢守了。”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文清一个字都不信,表现得也犹豫。 陈维却觉得看到了希望,继续再接再厉:“清清,我心里只有你,从见你第一眼时我的眼里就再也装不进別人了。陈家確实比不上徐家,可有的事我能做到,他徐永书绝不可能。清清,我发誓,我一定会带你离开教坊司!” 文清坐起身来,看著他的眼神又希冀又害怕,似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仍是什么都没说。 陈维都理解,在教坊司那种地方待久了,文清要是还如以前一样天真,他才要担心是不是在算计他。 可现在,主动权在他手里,他才是文清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马车停下来,在官场歷练了两年的陈维知道不能逼得太紧,先行一步下去,抬手搀著文清下来。 “我都打点过了,今日你可以不再见任何人。” 文清看著他轻声道:“我会好好想想。” 陈维心里高兴,面上却不显:“不急,慢慢想。” 文清福身一礼,背过身去,一脸冷笑。 。 第052章 兰烬反思 刚走出几步,预料之中的被叫住。 “等等。”陈维捧著匣子快走两步追上她,不顾她的推阻的强行塞到她手里:“听话,我不是別人。” “可是……” “没有可是,除非你打算和我划清界限。” 文清轻咬下唇,欲语还休,眼中的轻愁让陈维心疼得不得了,曾经,清清眼中只有他,看著他的眼神全是欢喜。 他上前就要握文清的手,文清后退一步避开,並往左右看了看。 陈维反应过来,清清向来和谁都清清白白,怎能在教坊司门口和他拉拉扯扯。 他放低了声音道:“不要答应徐永书,等我。” “可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很快,我一定会带你离开教坊司。” 文清像是终於被感动,轻轻点头。 陈维顿时喜不自禁,花了这么长时间,费了这么多心思,耗费这么多银子,总算是让清清对他重新敞开心怀。 徐永书再厉害又怎么样,在这件事上还不是输给了他! “出来太久,我要回了。”文清抱著匣子行礼:“维哥的心意,我收下了。” “这才对,我和別人怎能一样。”陈维笑:“明日我再来看你。” 文清轻『嗯』了一声,往教坊司走去。 待进了门,她回头看去,陈维还站在原地未动。 见她回头,陈维心跳猛然加快,他才知道,原来自己在等的就是这一个回眸,好像这样就能更加確定,清清真的放下了他们之间曾经的那些不愉快,愿意和他重修旧好。 他举高了手用力挥舞,待文清消失在视线中才放下来。 这事上他並未哄骗文清,待父亲晋升,他家的门第就比岳家高了,到时可就是岳家需要仰仗他陈家,不过是置个外室的事,夫人那里哄一哄也就只能认了。 陈维哼著调子步上马车,清清是他从年少时起就放在心上的人,也是他缠著闹著要娶的人,经歷那么多曲折还能再续前缘,实在是人间一大美事。 至於是不是有人会笑话他纳个官妓,呵,那些人嘴里这么说,心里怕不知有多嫉妒! 这京城中谁敢说自己占到过清清的便宜?出污泥而不染,更能证明清清了不起! 文清捧著匣子往里走,有个管事靠过来打听:“文清姑娘,这是得著个什么宝贝,能不能让小的我长长眼?” 文清大方的打开来让他看,满眼的碧绿直接把那管事给镇住了。 “我的个乖乖,这样的宝贝可不多见。” 教坊司虽然內里藏污纳垢,所行之事和那妓院也无甚区別,但到底背靠官方,来此的人也都各有背景,等閒送出手的东西都差不了,管事是见过好东西的。 能让他都看花了眼,可见確实是难得一见的好东西。 文清嘴里应付著管事,眼角余光看著明里暗里盯著她的人。 教坊司有徐永书的人,知道让她家破人亡沦落至此的人是徐永书后她就留意,把那人给挖了出来。 眼下,她就是做给那人看的。 徐永书会知道陈维带她去了『月半弯』典拍,还送了她一套昂贵的拍品,两人旧情復燃。 费尽心机布下这天罗地网,却有人要从中截胡了,你打算怎么办呢? 文清看著那一汪碧绿,这是陈维自以为的真心,是他人眼中昂贵的宝贝,可於她来说,不过是刺激徐永书的工具,摔地上也就是声音清脆一些罢了。 *** 兰烬到家的第一件事就是復盘。 结果显而易见,从见到林棲鹤的第一眼开始,到最后的眼神交锋,她的表现都称不上好。 外人眼中的兰烬背靠林大人,所以她可以表现得很有底气,在谁面前都不落下风。 可林棲鹤和別人不一样。 在林棲鹤这个他人眼中的靠山面前,她应该把姿態放得更低一些。 那些话说得都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她的態度,她表现得太过有恃无恐了,別人会认为是林棲鹤给她的底气,可林棲鹤本人知道並非如此。 她把这件事的重心放在不能让其他人怀疑,却忘了林大人才是这件事的重中之重,要是林大人对她有了不好的想法,很可能会影响到她要做的事。 从今日的交锋来见,林棲鹤对她早已经存疑,可以想见的,以他的警惕心一定早就在查她。 她不怕查,可让一个本就对她起疑的人发现她更多可疑之处,实在是不够理智。 至於补救,无论她现在做什么都晚了。 兰烬伏在手臂上,恨不得时光能倒回林棲鹤进入典拍场那一刻,她一定表现得像个胆小如鼠的狗腿子。 “姑娘,氐宿回来了。”照棠小跑著进来,看姑娘趴在桌上立刻上前来:“姑娘哪里不舒服?我去喊朱大夫过来。” “就是有点累,歇歇就好。”兰烬也不解释,拉住她道:“让氐宿进来回话。” 照棠捧著姑娘的脸看了看,確定没什么病容也就信了,道:“常姑姑看他一身风尘僕僕,让他先去梳洗了再过来拜见。” 兰烬点点头,周雅茹那个委託她让天梁去了,跟在天梁身边的是二十八星宿中的氐宿和奎宿。 去了也就十来天,除去路上所需,也就在那边停留了两天左右,这点时间,应该来不及查清楚一件事。 天梁让氐宿回来一趟,恐怕是有了什么发现。 这个委託,她肯定能多挣周雅茹一个铺子。 氐宿过来得很快。 “氐宿拜见姑娘。” “坐下说话。” “是。”氐宿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接过照棠给他倒的茶,规规矩矩的道了谢,立刻说起正事。 “江陵水患,生了不少乱子。吴家有官职在身,为此事忙碌,府中不如平时管得严,我们没费多大功夫就入了府。吴少夫人的情况不大好,已经养病许久,有近一年时间没有下过榻了。” 兰烬猜到她可能不太好过,可近一年未下榻,就不是不好过可以形容的了。 “吴家苛待她?” “属下几人从各方面查证过,吴家待她很好,为她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可她的身体就是每况愈下。我们本想將信物给她,可她身边的人有些奇怪,我们不敢冒险行事,在属下回来之前,信和信物都还未给她。” 氐宿解释道:“天梁根据以往的经验判断这事不简单,暂时又还未找到接触到吴少夫人的机会,所以让属下先行回来告知一声。” 。 第053章 害怕了吗 兰烬心里有了数,这事,比她预料的要更复杂。 她追问:“她身边的人有问题是如何表现的?” 氐宿略一思量,道:“正常来说,管事娘子都是从娘家带去的,和出嫁女关係亲厚,可再亲厚,也不可能管著主子,替主子做决定。吴少夫人身边那个管事娘子,在少夫人院子里完全可以当家做主,在有规矩的人家,这是不可能的事。” 当然不可能,这已经是欺主了。 兰烬摩挲著小拇指上的疤痕,片刻后道:“一路奔波,你先去歇著,等我的吩咐。” 氐宿应是,起身告退。 “照棠,给周雅茹去信,让她来见我。” “是。” 周雅茹到次日才过来,春央直接把她领上了二楼。 兰烬正自己和自己下棋。 “抱歉,家里事忙,昨日没脱得开身。”还未落座,周雅茹就道:“是陈姐姐回信了吗?” “信和信物还未送到她手中。” 周雅茹不解:“那你叫我来是?” “陈珊的情况有些异常。”兰烬將氐宿带回来的消息告知。 周雅茹听了开头两句脸色就变了,待全部听完,反而冷静下来。 她出生在大家世族,嫁的郑家门第也高,对內宅那些醃渍事再了解不过,不用兰烬说也知道了为何把她叫来。 “你想让我去查陈姐姐身边那个管事娘子。” “身为僕妇,却没把陈珊当主子,那她身后自然有別的主子。”兰烬对上她的视线:“她有可能是被吴家收买,也有可能一开始就是有人存心安插在陈珊身边的。查的时候藏著些,就算在陈父陈母面前也不要露馅。” 周雅茹这下真正变了脸色:“你还怀疑陈家?” “据我所知,陈家现在还是由陈父陈母掌家,陈家两个儿子都还需要靠父亲福荫才能往前走。这种情况下,你觉得陈家有谁能拿捏住陈珊?又有谁,有那个必要拿捏她?” 兰烬慢慢落下黑子,將白子只差一步的龙生生截断:“雅茹,害怕了吗?” 周雅茹確实有点怕了,即便被兰烬直接点出来,她也並不讳言:“我不知道是不是该继续下去,担心会引火烧身。” 兰烬並不劝,轻轻点头道:“若你不再继续这个委託,按契书中所说的,你那个铺子仍然得给我。” “一点银钱罢了,我还不放在眼里。”周雅茹拿起一颗白子胡乱往棋盘上一放,心和这棋局一样乱:“之前不確定陈姐姐是不是安好,虽然担心,但也只在心里想一想。现在明確知道了她不好,我……” 停顿片刻,周雅茹道:“这几天我总想起以前讲话不利索的时候,我的亲姐妹都会笑话我,喊我小结巴。有一些不得不去的宴会,更是被所有人嘲笑,成为宴会上让她们取乐的人。陈姐姐明面上不敢和那些人做对,但她总会找到机会带我藏起来,让人找不到我们,然后把宴会上说得最多的那些话一句句慢慢的带著我说。那时候我就觉得,陈姐姐比话本子里的仙子都好看。” 周雅茹话语里有了哭腔。陈姐姐其实胆子不大,要是换成她,让她嫁那么远,她一定闹得天翻地覆,要不想两家结仇就最好是解了这婚约。 可陈姐姐不敢反抗,听话的嫁了,结果短短几年就被磋磨得下不来床。 兰烬態度中立,不偏不倚:“所以你的决定是?” 周雅茹绞著双手,用力到关节都泛了白,一咬牙,她道:“继续。陈姐姐出嫁时身边有两个管事娘子,能害得陈姐姐落得这个地步,肯定两个都有问题,我去查,如果真是陈家谁安插的人,我肯定能查出来。” 兰烬对周雅茹很有些刮目相看。 出身在世家大族,受锦衣玉食供养长大,他们其实最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就算是那些只知吃喝玩乐的紈絝,也绝不会做伤害家族根本的事。 他们很清楚,家族昌盛,他们才有好日子过。 她其实做好了周雅茹撤回委託的心理准备,她也不会告诉周雅茹,这委託就算撤了,她也不会半途而废。 『逢灯』行事,要么不接,要么有头有尾,无论过程如何。 当然,周雅茹的选择,让她很开心。 陈珊若知道有人担著风险也要为她尽一份心,就算已经筋疲力尽,也能再生出一点力气来。 路,终究得自己走,外人只能借力。 “兰烬,你给我透个底,我会引火烧身吗?” 明明害怕,却也不想放弃好友。兰烬笑了,將她之前落下的那颗白子捡起来换了个地方重新落下,乱糟糟的局面全都连了起来,吃掉了一大片黑子。 “不管结果如何,除了陈珊,不会有人知道委託人是谁。” 周雅茹想到了什么:“余知玥的委託人不是她?” “不是。” 是別人的委託,可无人知晓是谁,就连余知玥都不曾向外透露过半句。 周雅茹顿时放下心来,不管成不成,外人都不会知道是她的委託。而於她来说,若能助陈姐姐脱困,她对得起这份年少时相携的姐妹情,若不能,她也不会一辈子於心难安。 “过两天信阳侯夫人寿宴,按惯例,陈夫人会带上大嫂嫂前去,她城府不如陈夫人深,到时我套套她的话。”周雅茹看著兰烬慢悠悠的把黑子一颗颗捡起来:“听说你也会去?” “消息这就传开了?” “瞧著信阳侯府那架势,恨不得让全城都知道你会去。” 兰烬笑:“我面子不小。” “你还笑,他们这是明摆著要藉机试探你在林大人心里的重要程度。”周雅茹提醒她:“平时林大人很少去这种宴请,今天才为你去了典拍,要是再为你去信阳侯府,那乐子就大了。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你知道的,我初来京城不久,还没有摸清楚情况,懂的不多。” 周雅茹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一时又想不明白哪里不对,再加上担心陈姐姐,实在心乱得很,索性不再多想,顺著那话就道:“在这京城,谁都眼馋林大人手中权势和皇上的信任,几位皇子无不想招揽,还有那些他得罪的人,若让他们知道你在林大人心里这么重要,以后你別想清静了,甚至……可能会有危险。” , 第054章 信阳侯府(1) 危险吗? 兰烬捻了一颗白子一颗黑子在指间滑动,是危险,可谁又知道,这些危险是不是能转变成她的机会? 若她循规蹈矩,三五年都未必能復仇,她等不了这么久,所以她才要借林棲鹤的势。 不,不止是借势,她还要把这一池水搅得更浑。 局面越乱,於她才越有利。 不过这些事,自然是不必和周雅茹多说。 兰烬放下棋子,端起茶盏倾身和她面前那盏碰了碰,清脆的一声响。 “多谢雅茹关心。” 周雅茹也不再多说,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再说,就交浅言深了。 “我先回了。” 兰烬起身相送,並提醒她:“在信阳侯府见到我不必打招呼,点头之交。” 周雅茹回头深深看她一眼,下楼而去。 大概是那一声声雅茹,又大概是对方太过坦荡,明知道若告知实情她很可能会撤回委託,但仍不隱瞒她,给她离场的机会,她在这二楼待得真的很放鬆,是在郑家都没有过的放鬆。 林大人看上的是这样一个女人,而非那些当面一套背面一套的贵女,她替林大人开心。 曾经的少女心事,没有半点遗憾的烟消云散。 周雅茹看向柜檯里打著算盘的余知玥,和上次见到时相比明显安心许多,向她行礼时的笑容,有了点兰烬式的从容。 挥手免了她的礼,周雅茹往门外走去。 步上马车,周雅茹回头看向牌匾上的『逢灯』二字,明明心里害怕,可莫名的,又觉得胆气很壮。 楼上,兰烬把玩著黑白棋子,將陈珊这件事里自己所知的信息一丝一缕的拽出来,推测出种种可能。 早年接委託的时候吃过很多先入为主的亏,后来她学乖了,不会在证据不全的情况下做出判断。 儘可能想得周全后,兰烬又把照棠找来,让她去闻溪那收集关於吴家还未离开京城时的信息。 半下午的时候,照棠才带著消息回来了。 吴家虽然老家在江陵府,但是在京城扎根了七十多年,最兴盛时官至从三品,也是因为有这样的底子,陈家才会和吴家结亲。 可惜后代不爭气,一代不如一代,最后更是回了江陵老家,任江陵府同知。 兰烬的眼光落在同知这两个字上,比之许多京官,同知这样的官员更有实权,可仍被京官看不起,因为地方官员升迁极难,尤其是再想回到京城这个权力中心来,太难了。 而京官比地方官员机会要多得多,所以哪怕是在京中当个五品六品小官也不愿外放。 也因为如此,很少有大家族会將女儿嫁到京城以外的地方,只有在京城,姻亲的作用才能发挥到最大。 从她对陈家的了解来看,绝非重情重义的人,可他们仍然认了这桩婚事,那必是有所图。 兰烬静了静心,从头开始思量。 初三转眼即至。 兰烬衣裙以蓝白为底,群青色外衫,浅粉首饰压住这过於浓郁的蓝,非但不显老气,还更衬得她清丽白皙。 昨日装花灯时都不见兰烬前来,之后也未得著只言片语,余双双生怕她不来,此时见著人才算鬆了口气。 话已经放出去了,她要不来,不止是信阳侯府丟脸,她更落不著好。 想著不久前,小侯爷还来向她確认兰烬是不是真的会来,余双双无声的做了个深呼吸,既怨她架子摆得大,又开心她说话算话,说到底,能把她请来,怎么都得算她这个信阳侯府少夫人能干。 “兰烬见过少夫人。”兰烬很给面子的行礼。 余双双忙托住她,嗔怪道:“这是和谁讲客气呢!” “我也不能仗著少夫人好说话就失了礼节。”兰烬示意照棠將贺礼送到管事手中:“略备薄礼,贺侯夫人寿辰。” “那些外道的话我也不和你说,走,我们里面去。”余双双笑著引她入內:“你手下那些人实在能干,昨晚是將那花灯的位置调了又调,真是肉眼可见的越调越好看,所有的花灯全都亮起来的那一剎,真是美得我说不出话来。” “能得少夫人这句评价,我也就放心了。”兰烬笑:“希望少夫人会有『钱没白花』的感慨。” 『逢灯』的花灯质量从早期开始就由她把控,再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花灯有多精美,她的东西是卖得贵,但一分价钱一分货不是? “当然没白花。”余双双笑眼看她:“我留意到了,花灯全用的上好的绢,小心些养护,这些花灯能用好几年。” “本还想提醒少夫人几句,看样子是不必了。” “有心了。” 说说笑笑间,两人在一眾人的视线下进入喜鹊园。 因著是灯会,此次宴请特意安排在了晚上,兰烬並非没接过这样的单子,但她確实一次都没去看过,此时一跨过拱形门,她就被那大大小小的花灯晃了神。 二十四个大花灯摆放得错落有致,既不会坏了喜鹊园的美感,行走其中又让人有种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小花灯点缀在园中各处,花样和大花灯还有呼应,整个喜鹊园都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再加上主题是芍药花,更显得华贵。 芍药虽不及牡丹,可芍药花很大朵,显得大气。而且设定了主题,围绕著主题展开的各个系列,让人不由自主的看完一盏就会去找下一盏灯。 於是兰烬和余双双到的时候,就见许多人有秩序的往一个方向走,就好像有人在指挥一般。 余双双掩嘴笑著低语:“昨晚我也是这般模样,看完这一盏灯就想著找下一盏,虽然知道是芍药花的主题,但没想到你们会做成这样。我很喜欢其中一个故事。” 兰烬心里大概有数,嘴里问:“哪个?” “自己亲手种下一株芍药花,这株芍药花陪伴著她长高,长大,一年年盛放,从少女到少妇,再至暮年。”余双双眼神复杂的看著她:“我婆婆在最后那盏花灯前哭了。” 这是兰烬自己画的一个系列,都无需多找,她就从那么多花灯里找到了余双双说的那一盏。 。 第055章 信阳侯府(2) 兰烬笑了笑,道:“我该先去拜见侯夫人才是。” 余双双早得了婆婆的话,闻言伸手相请。 喜鹊园很大,是侯府专用来设宴的园子,没有做严格的男女分隔,只从一些男女喜好习惯上区分。 书舍茶舍等等聚集的多是男子,花厅多宝居那些地方则多是女子,外边的凉亭平时多是被男子占据,但有时会请人前来表演,就像今日,特意请了教坊司的文清姑娘前来抚琴。 文清的琴和她的美貌一样有名,许多人远远近近的听著,围绕著,既是听高山流水,也是看灯下美人。 兰烬经过凉亭时多看了一眼,她没想到文清会来。 余双双隨著她的眼神看过去,道:“那是文清姑娘,抚琴一绝。” “很是赏心悦目。” 余双双便笑:“確实是,身为女子也得承认她確实是难得一见的美人。” 兰烬看她一眼:“少夫人心胸宽广。” “她若是那肆意妄为不守规矩的人,我也不会请她前来。” 兰烬轻轻点头,余双双对文清的態度,代表的是多数妇人对文清的態度,因为她『守规矩』。 就算有朝一日这人落到了自己家里,守规矩的总比不守规矩的好管教。 掌家娘子,最怕的就是不守规矩的女子。 离著花厅近了,隱隱绰绰已经能听到声音,余双双低声提醒:“若有人出言不逊,你別往心里去。来的人多,总有那么几个不爱重自己脸面的人。” 兰烬有些意外她会说这一句,低声向她道谢。 余双双就是京城贵女的模样,在家金尊玉贵的养大,享受最好的一切,然后为家族联姻,嫁入门第相当的人家做长房长媳,熬上几年后当家管事,生儿育女,再將女儿养成下一个自己,及笄后为她寻一门家世相当的好亲事。 家族不败,她们便如此周而復始。 这样的提醒,已经算是对她很有好感的体现。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花厅,说笑声突然就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避开余双双,落在她身后的人身上。 兰烬似感受不到一般,神情从容,笑容得体,不紧不慢的来到信阳侯夫人面前福身行礼。 “兰烬拜见夫人。” “免礼。”信阳侯夫人看到她就想起了花灯上的那一系列小故事,平日里算不得好说话的人,此时对兰烬的態度却称得上柔和。 她从未和人说过,小的时候,她在自己院子里亲自种下过十来株芍药花,活下来的六株陪伴著她度过了整个少女时期,后来嫁入信阳侯府,她將存活的最后一株当成嫁妆带了过来。第一年时候差点以为活不成,可第二年却又奇蹟似的如同新生,陪伴了她七年后才枯萎。 花灯上这个故事就好像给她和芍药续上了一个最好的结局,让她想到了自己少女时期的肆意,成亲了光鲜亮丽背后的委屈,还想到揽镜自照看到白髮时的怔忪。 她感慨时光易逝,红顏易老,却无可奈何。 她甚至想到,若时光重来,自己是否会有勇气向曾经喜欢的少年郎表达心意。 可她又想到,幸好当年的自己没有衝动,那个记忆中的少年郎早就面目全非,比她的夫君还要不堪。 明明不过是几幅画,却似是將她的一生都囊括了进来。 这个生辰,让她有了些意外的欢喜。 兰烬將管事捧在手里的礼盒接过来双手奉上:“略备薄礼,侯夫人不要嫌弃。” 侯夫人笑了,这姑娘行事,颇有些不拘一格。 她不会不知道在场的人是在等她,也不会不知道肯定会有人发难,只等著她们寒暄过后就找机会提她送的礼,好当面品鑑一番。 送薄了有说法,送厚了也有说法,总能说得让她不痛快。 可她偏就自己主动提了,自己把战场开了出来。 看了眼管事娘子手里的礼盒,侯夫人道:“你用心做出这一院子的花灯,就已经是很好的贺礼。” “这是少夫人对您的孝心,『逢灯』不敢不用心,便是如此,也不足以表达少夫人孝心的三分。” 侯夫人看向明显有些意外的余双双,点头道:“双双確实孝顺,我这性子你们也知道,难为双双受了这么些年。” 余双双没想到兰烬给她搭了这么好的梯子,也没想到婆婆会当著满屋子女眷的面给她这么大的认可。有了这番话,她在侯府的地位再无人可动摇,夫君以后也要把她看得再重一些。 她红了眼眶,本就站在婆婆身边不远,这会又走近两步,身体几乎都是挨著的:“婆婆您別这么说,您也就是嘴上不饶人,私底下从来没有为难过我。” 侯夫人拍拍她的手臂,一时间,氛围好得让准备向兰烬发难的人都张不开嘴。 不过总也有那么一两个沉不住气的人,忍了片刻后道:“听说『逢灯』日进斗金,出手当是不凡,侯夫人不如让我们见识见识。” 兰烬转身看去,满场陌生人里,一眼就看到了熟人周雅茹。 今日来的人身份都和侯夫人相当,多数都带了家里担事的媳妇过来,没有儿媳妇的也带了女儿,所以前排座位坐的都年长,年轻一辈的都坐在她们身后。 兰烬看了周雅茹前边的人一眼,那这位应该就是郑老夫人了,看面相倒是和她了解到的一样慈和。 而刚才说话的人,她一时也不知是谁。 侯夫人像是特意给她指人似的,道:“齐夫人,你那些宝贝別总收著,也要让你儿媳妇多见见好东西,免得出门了惦记別人的。” 齐夫人虽恼儿媳妇讲话不过脑子,但在外自然是要维护著的,笑道:“侯夫人您別误会,『逢灯』日进斗金的传闻我也听说过,在场的谁敢说自己不好奇兰烬姑娘送出手的会是什么好东西。不过就是我这儿媳妇性子直,想到什么就说了,兰烬姑娘別和她计较。” 这就是世家体面,关起门来打断你的腿都面不改色,在外时,如非遇到必须捨弃一方才能保全的情况,就得共进退。 兰烬看向齐夫人身后的女子,年纪和周雅茹相仿,容貌艷丽,看著她的眼神称不上友好。 她收回视线,转过身来朝侯夫人道:“若能博大家一笑,薄礼也就不薄了。” , 第056章 信阳侯府(3) 侯夫人本想替她把话圆上,且不说花灯上的画让她很有触动,只说在她的生辰宴上,也没有让客人下不来台的道理。 可兰烬这话说得实在是有水平,而且底气十足,让她也有些好奇起来。 “那就如大家所愿。”侯夫人笑著,示意管事娘子把礼盒拿过来,她要亲自打开,边继续道:“你就是送我一朵草编的芍药花,我也觉得是很有份量的贺礼。”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侯夫人这是在给她托底,无论兰烬送了什么她都满意,外人没资格多说。 齐夫人身后的小妇人脸色变了几变,侯夫人对她的不满已经溢於言表,可一个商贾,有什么资格站在林大人身边!她忍不了! 她不由得看向对面的周雅茹,这人今日怎么这么沉得住气? 周雅茹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去,她现在也想知道兰烬送的什么礼,至於担心那是完全没有的。 这人八百个心眼子,从她进门到现在,每句话都说在了侯夫人和少夫人的心坎上。看两人待她的態度,怎么都不会让她吃亏。 更何况,以她对兰烬的了解,都敢把自己掀到檯面上去了,绝不会让自己下不来台。 这时,侯夫人已经把盒子打开了,看著盒子里的东西有些出神。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是什么宝贝把我们侯夫人都惊住了。” 侯夫人回了神,看向兰烬的眼神更加柔和,先告知了眾人答案:“是一朵芍药花。” 她轻轻的將芍药拿出来托在手心,有枝有叶,看著很是新鲜。 生辰礼只是一朵花? 眾人面面相覷,虽然侯夫人出了名的爱芍药,可谁送礼只摘朵花相送的? 齐夫人身后那小妇人掩嘴轻笑:“侯夫人有一园子的芍药花,怕是不缺这一朵。” 有人接腔:“这可真是,礼轻情义重。” “我还真缺这么一朵。”侯夫人哪能放任她们一句接一句,能允许她们说两句都是为了让她们脸疼,递给儿媳妇道:“双双你看看,是不是精美得很。” 余双双觉得手上一凉,沉甸甸的份量让她惊讶,拿近了一瞧,感嘆道:“精美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刚才娘您拿在手里的时候,我还真以为是一朵鲜花。” 难道不是鲜花吗? 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余双双手里的芍药花上。 余双双也坏,故意拿著芍药花凑近婆婆道:“您看这花瓣,看看这叶片,新鲜的好像还沾著晨露,比您剪了插在花瓶里的都鲜活。” 侯夫人配合的点点头:“回头你去库房里看看哪个花瓶衬这花儿,以后就放我屋里最显眼的地方。” “是,媳妇记下了。”余双双眼神扫过,见一眾人脖子都要望长了,才道:“媳妇拿去给大家过过眼。” “小心些,別摔了。” “是。” 兰烬静静看著婆媳俩一唱一和,她心知两人倒未必是为她出气,而是不满有人在侯府的宴请上挑事,这是在打侯府的脸。 偏她这礼物又送得好,正好被她们拿来做文章。 余双双拿过去给眾人看,她们才知道这竟是一株烧制的芍药花,顏色艷丽,花瓣层层分明,叶片纹理清晰,就连那杆子都好像带著生命力。 侯夫人不管那些人,让人在身边下首添了个座,示意兰烬过来坐。 “我还是第一次见做成这样的芍药花,哪里找到的?” “离著花灯作坊不远有个烧制瓷器的作坊,我自己画了花样子,本想有诚意些自己做出来,但实在是手笨,做出来的都不大好看,只好请了个师傅帮忙。”兰烬有些赧然:“不值什么钱,您別嫌弃。” “我很喜欢。”侯夫人看著她,重复道:“非常喜欢,你用了心,这比什么翡翠黄金都让人欢喜。” “您喜欢就好。” 兰烬確实上手试过,做了两次后就知道自己没那个天份,立刻就放弃了,不过这可花了她十两银子呢,不心虚! 作坊就在那里,她也不担心侯府会去打听价钱,越是体面人越讲究,不会去做那不体面的事。 她越坦荡,侯夫人越喜欢,她现在都不想管什么林大人不林大人了,就算她不是林大人的未婚妻,她也想关照两分。 在这京城,规矩的贵女隨手能抓一大把,不规矩的女子一扫把就能扫来几簸箕。 而眼前这个她瞧著既不是守规矩的,也不是不规矩的,她好像有一种不知哪里来的从容气度,面对她时从容,面对一屋子贵妇人时从容,被刁难时也从容。 她也曾年轻,知道在这个年纪这样的从容有多难得,她从公主身上都未感受到过。 “听说你那铺子里的花灯个个精美,回头我也去看看。” “您有这一园子的花灯就足够了。”兰烬笑著婉拒:“每个花灯我都用了上好的绢,平时精心些养护,用上三年不成问题。” 侯夫人打趣:“怎么还有把买卖往外推的?” “京城这么多人,我也不能总按著您这一家薅。” “有些道理。”侯夫人笑得眉眼弯弯,有了些年轻时的风采:“这一园子灯不知惊艷了多少人,明日起你那铺子门槛怕是都要被人踏破了,你得答应我,可不能卖便宜了,怎么著也得比我家贵。” “一定。”兰烬答应得很爽快,她本就打算这么干,信阳侯府这一单结帐时她可是削价了的。 侯夫人更喜欢她了,她在娘家养得娇纵跋扈,嫁到信阳侯府后收敛了些,再加上年纪渐渐大了,也没了那个劲儿,但底色摆在那里,能入她眼的人实在不多。 余双双还算不错,所以她定下来做自己的儿媳妇,眼前这个也不错,但是很可惜,虽然还有个儿子,娶进来这个主意却是不能有的。 也不知那林大人今日到底来不来,此时也没半点消息传来。 余双双捧著让每个人都看过摸过,然后回到婆婆身边。 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了。 这芍药花並非挑不出毛病,和那些上好的瓷器比起来,小作坊做出来的这东西做工称得上粗糙。 可是,谁也不能昧著良心说兰烬没用心。 。 第057章 信阳侯府(4) 侯夫人却没有要把这事揭过去的打算,她看向齐夫人似笑非笑:“这礼,你们婆媳觉得可薄?” 小妇人咬著唇不敢说话,齐夫人把话接住了:“如此用心,自是不薄的。” “那可厚?” 这话却不好接,要说厚了,这礼重在心意,却也不是多值钱,可要说不厚,这心意又值万金。 她明白,侯夫人这是要为兰烬出头。 齐夫人往后看了一眼:“婕怡,去给兰烬姑娘赔个不是,再好奇也不能失了礼数。” 小妇人虽然衝动,但也並非完全没有脑子,知道自己不止惹恼了信阳侯夫人,还惹了婆婆不喜,再厌恶兰烬也不敢不去,起身上前浅浅一礼:“是我失礼了,兰烬姑娘见谅。” 兰烬站起来受下这一礼,又微微欠身回礼,不卑不亢:“想来我这礼物应该是博得了大家一笑,夫人说是不是?” 侯夫人唇角上扬,真是好性子,把之前说出去的话又自个儿给收回来了,不软不硬的,既没有咄咄逼人的抓著这事不放,又表明了自己绝不软弱可欺。 这是她给所有人的態度。 侯夫人看了余双双一眼,到底是自己的寿辰,点到为止即可。 余双双会意,笑著打起了圆场:“何止是博得了大家一笑,以我娘的喜爱程度,怕是还会笑上许久。珍宝易得,心意难得,兰烬姑娘著实是用心了。婕怡,你来时没仔细看,我陪你出去看看花灯如何?” 婕怡確实在这屋里待不下去了,看婆婆一眼,见婆婆点头便道:“正好想去看看。” 余双双拍了拍兰烬的手臂,语带暗示:“你在这里和大家多聊聊,之前好几位夫人还向我打听这花灯呢!” 兰烬笑著应下,重又坐了下去。 她今日过来,最主要的目的是要看清楚林棲鹤对她的態度,在典拍场时她表现得太差了。 如果说林大人之前只是怀疑她別有用心,经过上次交锋肯定已经確定了,今日他的態度就尤其重要。 如果林棲鹤真的来了,那等於是將她架火上烤,明显是不打算继续放任她,后面就不能再借他的势,免得招来他的厌恶。若被他盯上,什么事都別想做成。 他如若不来,反而是不打算和她计较。 当然,有主要目的就有次要目的。 次要目的简单多了:多带几桩买卖回去。常姑姑被绊在家里了,临出门时还一再叮嘱她,一定要留出点心思在这事上,什么都不如银子实在。 她可不想回去听常姑姑念经。 “我看了大半辈子的花灯,今日来了这喜鹊园才知道就算看了大半辈子,还是会被惊艷到。之前还没多想,这会倒是有点知道原因了。”就坐在侯夫人左手边的老妇人笑道:“是用心和不用心的区別。” “还真是这样。”侯夫人笑得很是感慨:“一开始听我那儿媳妇讲生辰给我办一场灯会时,我都没抱什么期待,反正年年生辰都是那些旧花样,相比起来花灯还算是新鲜的,就隨了她去,结果大大出乎我预料。昨日亮灯的时候我第一个看到了,当时就有一种回到了小时候的感觉。年少时第一次去看灯会,我也那般目眩神移,看得都不愿回家。” 有些感觉,说出来便让人觉得深有同感,不少人都附和著点头。 侯夫人看向浅笑听著的兰烬,给她介绍道:“这位是徐老夫人,夫家是尚书左丞徐大人。” 徐壁的夫人。 兰烬一颗心只因为听到这个名字就往下坠,可她脸上笑容却不落。 为了在有心人面前藏得住情绪,她曾经把仇敌的名字写在纸上,让大嫂嫂每天每天在她耳边念,从一开始她听到名字就心绞痛,到后来头虽疼,却能面不改色。 “小女见过徐夫人。”兰烬起身行礼。 徐夫人虚託了托:“你说自己是生意人,我却是第一次见这么用心的生意人,该你挣大钱。” “有您这句话,我以后就更理直气壮了。”兰烬笑著接话,眼神往她身后落了落,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神色恭谨,想来就是徐永书的夫人了。 侯夫人在一边笑:“莫不是你之前挣我侯府银子的时候还心虚了?” “这话我可不认。”兰烬说说笑笑的接著话:“待今晚灯会后您可以拆一盏灯看看,我不止作画的顏料和布料用了最好的,就是里边的竹篾都用心处理了,孩子拿去玩都不用担心会刮到手。我卖得贵,可东西也实诚,可没有狮子大开口。” “那些画都是你画的?” “我画了些,作坊里的画手也画了些,我那作坊花大价钱养著几个画手。水平差一些的我看不上,水平高的吧,不但要价高还一身臭毛病,我要哪天准备的顏料差一些,他们敢当著我的面扔笔。” 她笑眯眯的说著,屋里老的少的女人都听笑了。 徐夫人道:“这就跟我们去买首饰一样,市集的摊子上几十文能买一个,去『琳琅阁』买,隨便买个什么就得百八十两,那我们会去市集买那几十文一个的吗?” 眾人笑得更厉害了,那当然不能,她们身上连只值百八十两的都找不出来,有些头面是传了几代的好东西,根本无价。 徐夫人笑著总结:“所以啊,这花灯也是一个道理。想要便宜的去市集买就是,『逢灯』自然有它的受眾。” “还是你会说。”侯夫人朝兰烬道:“你这样就挺好,买得起的自然会来买,买不起的自有其他去处。” “听您和徐夫人这么一说,我突然有种感觉。” 眾人都看向她。 兰烬一脸真诚:“花灯卖便宜了,我现在提价还来得及吗?” 屋子里先是一静,然后笑声从各个方向传来,然后聚成一束,以花厅为中心向外传去。 亭子里,文清提著的心放了下来,垂首轻轻笑了笑。 她是知道姑娘会来这里,才点头接下这个邀请,她怕姑娘在这侯府受气,真有什么事,她弄出点动静来就能帮著分走许多注意力。 可是很显然,她想多了。 姑娘何止是没受气,还非常的游刃有余。 , 第058章 什么意思 既是灯会,自然不能总在屋子里待著。 聊了聊,侯夫人就引著一眾女眷出了屋,让大家自去看那千姿百態的花灯,她则把兰烬拘在身边,带著她目標明確的去往一个方向。 兰烬心里有了数。 一路上,许多人向侯夫人行礼,並说上几句吉祥话,眼神却有意无意都落在兰烬身上。 在这京城,最不缺种种名目繁多的宴会,只要愿意去,一年能有三百场,来来去去就那些人,谁不认识谁。 兰烬这张生面孔,实在是好猜得很。 不过世家大族里,像齐少夫人那样失礼的到底是少数,没人会在寿星面前向她的客人找不痛快,多看几眼也就私底下说三道四去了。 侯夫人再次打发了一批人,才终於来到了目的地。 “兰烬,这个故事是你画的吧?” 兰烬好奇:“您怎么猜著是我?也有可能是作坊的画手画的。” “这种细腻的情感表现方式,我感觉应该是出自女子之手。”侯夫人轻轻转动故事中的第三盏花灯,花灯上,少女在芍药花中笑:“是你吧。” “是。” 侯夫人静默下来,热闹的院子里,远远近近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这个安静的角落都像是隱秘的喧囂著。 片刻后,她问:“为何会画这样一个故事?” “少夫人来谈这桩委託时我问了她几个问题,虽然都是平常事,但她嘴巴严,总共也只回答了我一个,说您喜爱芍药花许多年,当时我脑子里便出现了这样一个小故事。” 兰烬上前轻抚第一盏花灯,看著上边种花的姑娘轻笑:“为人母也好,为人祖也好,都曾是女童,是少女。在长大的年月里定然有过害怕,也有过少女情思,幻想过自己的郎君是什么模样,会不会像话本子里那样喜爱自己,和自己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时的她有父母庇护,不必去为子女计,不必去討丈夫欢心,也不必去想今晚丈夫宿在谁屋里,可她总有一天会要经歷这些。” 兰烬托住花灯额头轻抵:“从女孩到女人,从被人庇护,到庇护子女,她要经歷怎样成长的疼痛,她的伤心难过又能向谁诉说。画这个故事时,我只是想让她有所依託,不那么孤独。若冒犯了夫人,我很抱歉。” “没有,不会。” 连著两个否定的词,是更加肯定的语气。 侯夫人转身看向兰烬,灯光下的小姑娘眉眼柔软得不可思议。 “这个故事,贴合了我一半的真实。” 对上小姑娘看过来讶异的眼神,侯夫人笑:“对,这个故事的一半在我身边真实发生过,就像是我亲自向你讲述过似的。我七岁时自己种了二十来株的芍药花,活了半数,到我出嫁时仅剩一株,我当成嫁妆带到了这信阳侯府来。第一年差点死了,后来却又活了过来,陪著我经歷了为人妻为人母的阶段,我的眼泪都流在了那株芍药花面前。几年后它枯萎了,就好像它知道我已经无坚不摧,再没了眼泪浇灌它。” “芍药花寿数有限,它能陪伴您那么多年,我觉得一定是它知道您需要它,所以竭尽了全力。” 刚刚还说没了眼泪的侯夫人鼻子一酸,差点当场落泪,她转回身一盏盏灯看过去,停在最后一盏灯面前。 若她的芍药花还在…… “在这京城,烈火烹油,鲜花著锦不是好事。若有人將你置於那个境地,要多防著些。” 兰烬没想到她会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便也明白的应下:“我知道,您的提醒我谨记在心。” 侯夫人像是没听到,道:“待灯会过后,我想把这个故事的花灯都弄到我院子里去,回头你把这喜鹊园里缺了的补上。” 送钱啊,好说! 兰烬满口应下,积极得很,眼角余光看到有个管事从书舍那边过来,拉住人打听后左右一打望,快步往这里过来。 两人似是都没看到,继续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著话。 “以后侯府大年小节的可以在这里过,把灯一亮上,什么气氛都有了。” 兰烬道:“我们作坊做出来的,用上三年绝对不成问题。” “坏了就找你换。” 管事已经走到面前:“夫人,小的有事稟报。” 兰烬知情识趣的走远几步去看灯。 管事走到侯夫人身边低声说了几句,侯夫人看兰烬一眼,示意他退下,走到兰烬身边低声道:“林大人没来。” 兰烬眼睛一亮,太好了!林棲鹤还没有疑她到要收拾她的地步!她还有救! 只要他给机会,后面的场子,她能找回来! “常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左立来了。” “……”满心欢喜的兰烬顿时一口气哽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没来,可他让身边最信任的人来了。 所以这个势到底给不给借了? 这欲语还休的什么意思? 好在不止她一个没看懂,其他人也迷糊。 书舍里,信阳侯两个大拇指你来我往快速转著圈,示意管事接过左立奉上的礼盒道:“劳烦你替我谢过林大人。” 左立不卑不亢:“定当转达。” “大人可还有其他话转告。” “大人只让小的来贺侯夫人生辰,如今话已送到,小的这就回去復命。” 左立行礼告退,来也如风,去也如风。 眾人面面相覷,这是什么意思?他那未婚妻不管了? 角落里,坐著几个名声不显的人,其中一人笑了,道:“说真的,他今儿要是过来,我反倒觉得林大人也不过如此。” 另一个人把他拽近了些,低声问:“怎么说?” “多简单啊,你要真喜欢一个人,你会把她推到风口浪尖,任由其他人去查,去打听,还被仇敌盯上?换成我,肯定把人藏得严严实实。”那人看著喝多了,但眼神清明,显然並未醉:“林大人万眾瞩目,如今他说没来也来了,说来却又不是本人来的,怎么想都使得,怎么做局也做得。” 几人互相看了看,往这个方向去想,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要是林大人今儿来了,那满京城都要认定他是为那女子来的,那这女子一定会被许多人盯上,危险如影隨形,这不是一个真心人会做的事。 以林大人的狡猾,不会把任何一个局走向死路。 如果他这么做了,那一定是想要对方的命,但林大人做过的所有恶事里,好像都没有衝著女人的。 。 第059章 明白一半 等了一晚上,好像等到了,但又没有完全等到,喜鹊园人声都小了。 男人们在想林棲鹤的用意,女人们在看兰烬,想从她脸上看出个一二三来。 而兰烬,已经想明白了一半。 无论林棲鹤来还是不来,对她的態度都很明確,恰是他让身边人来这个態度,很含糊。 既没有把她架火上烤,也没有不理会,把她晾在这檯面上被人耻笑。 他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用意,可不管他在谋划什么算计什么,这个结果於她来说都有利。 她要的就是这样一个含糊不清,不用她多说,隨便人怎么想,反正无论別人怎么想,她都无责。 就如眼下,大家都看不透林棲鹤的態度,就不会上赶著来得罪她,那她今天就能完成常姑姑交待的任务,带上几桩买卖回去。 所以她仍笑著,一副和气生財的生意人模样。 侯夫人心思转了几转,也不仗著身份多打听,捧著一盏花灯旋转著道:“新添进来的花灯还要你画,你再给我画个故事出来。” 兰烬笑:“若到时侯夫人又看上了,要了掛去自己院子里,少夫人岂不是又要再来找我买灯。” “那就买,偌大侯府还买不起几盏灯了?”侯夫人看向她,眼神意味深长:“別目的达到了就敷衍我。” 兰烬福身一礼无声道谢,她从来都知道,在京城长存的世家大族里没一个简单的,像齐少夫人那样衝动没脑子的反而是少数。 “娘。”余双双带著一个妇人过来,脸上笑意不落:“小姨看上了喜鹊园的几盏花灯想要让您割爱,我哪敢做主。小姨,您自己和娘说去。” 侯夫人看向她最小的妹妹,嗔怪道:“我这生辰都还未过完,你就想来搬走我的花灯,討打不成。” 中年美妇人挽住侯夫人的手撒娇:“大姐姐你真小气,一园子的灯我就拿走几盏怎么了,又不是全要搬走。” “这是我儿媳妇的心意,一盏都不给你。”侯夫人拍开她的手,用下巴点了点兰烬:“喏,东家在这里,你找她买去。” 美妇人本就是冲兰烬过来的,顺著话头就道:“那这钱大姐姐你帮我出吗?” 侯夫人嫌弃的把人往兰烬面前推:“要想我出钱,我就让兰烬把她铺子里最不好的灯卖你。” “小气。”美妇人哼了一句,看向兰烬又笑:“我要求也不高,就要大姐姐这一园子同样水平的花灯,大大小小也要这么多个,差一点点都不行。” 离著近,兰烬看得分明,姐妹俩的亲厚不似做戏。 侯夫人看著她的眼神里是大姐对小妹的纵容,言语间台阶都给她铺好了。而妇人在侯夫人面前下意识的靠著她的手臂,是一种习惯性的依赖。 看似每句话都是矛盾,却也每句话都透著亲近。 兰烬笑著应下:“能得夫人青睞是我的荣幸,夫人有时间了可去『逢灯』挑选图样。” “成,这几日我就过去。”妇人借著身份之便抢到了头筹,也不留在这拦了別人的路,挽住姐姐的手道:“大姐姐,我在那边看到一盏花灯,特別像有一年灯会你贏得的那盏,你跟我去看看是不是像。” 侯夫人覆住她的手,朝兰烬道:“你自去忙你的事,若待得够了就回,不必再来寻我。” 兰烬应是,收下她这份好意。 侯夫人又叮嘱了儿媳妇一句:“你陪著她。” 余双双笑道:“娘放心和小姨去赏灯,今日您最大,无需操心其他事。” “你这儿媳妇真是娶得好。”美妇人挽著姐姐的手往前走,边道:“我家那小子也快到议亲的年纪了,大姐姐你可得帮我掌掌眼寻个好儿媳。” “你烦了我大半辈子不算,你儿子的事还要来烦我?” “哎呀,大姐姐你眼光好嘛!” “……” 兰烬和余双双听著姐妹俩亲昵的话语,目送她们一起走远,一时都没有说话。 到了这个岁数还有这种性子,可见日子过得顺遂。 这样的顺遂,千万人里也不一定能找出来一个,尤其是在世家大族之中,更是稀少。 確实让人羡慕。 余双双收回视线,神色也都悉数收敛,转过身来朝兰烬笑道:“恭喜东家谈成一笔大买卖。” “托少夫人的福,开门红了。” 两人相视一笑,余双双道:“我带你逛逛这园子。” “正好,花灯亮起来的样子我还没看全。” 兰烬不是第一次看到『逢灯』的灯会,可从来没有看厌的时候,无论何时看,她都觉得任何地方的灯会都拍马不及。 一盏盏看过去,兰烬心情肉眼可见的好,迎面撞上周雅茹还朝她眨了眨眼。 周雅茹和余双双见了礼,道:“『逢灯』的花灯我也买了几盏,之前只觉得精美,可今日这一园子花灯算是把我镇住了,我也想弄这么一园子灯,明日一早我便来『逢灯』找你。” 余双双打趣:“又来一桩大买卖。” 兰烬向周雅茹福身一礼:“静侯少夫人大驾。” 周雅茹难得的好说话,摆摆手道:“我再往前边看看去。” “注意台阶。” 余双双眼神相送了几步,和兰烬一起往前走,边捡了个话题和她说笑:“郑少夫人和齐少夫人不对付,长多少岁就比较了多少年,今日你让婕怡吃了瘪,她这是把你看顺眼了。” 听她主动提起婕怡,兰烬顺便问出心中疑惑:“我初来京城,没见过几个人,要说结怨应该也只有曾经的承恩侯府,可她怎么一副恨不得生吞活剥了我的模样?” 余双双眼神轻轻扫过周遭,拉著兰烬附耳低声道:“据我得到的一点消息,她应是心仪林大人。” 兰烬瞪大眼。 余双双看她这模样失笑:“你不会真以为林大人名声差,就没人愿意嫁他吧?就林大人那张脸,京中不知多少贵女想为成为他的枕边人,就算无名无分也愿意。如今他突然就有了未婚妻,今日来的人里可有不少人是为了来看你的。” 兰烬完全没想过这一点,她还以为就林大人那个瘟神样,该没有女人敢靠近才对。 没想到啊,竟然这么多人肖想他?! 那岂不是说,暗中她被不少女人敌视了?! 兰烬眨巴了下大眼睛,这就有点出乎意料了,她以为林棲鹤没人要,才敢这样使劲坏他名声。 却原来,他有的是人要?! 。 第060章 模糊不清 余双双带著兰烬在喜鹊园转了一圈,有心人像是商量好了似的,没人抢著上前,但走上那么一段路就总有人上前来问询花灯的种种,再约定好去『逢灯』看灯。 没人把自己放低,也没人刻意抬高,態度自在隨意,就好像真是被今晚的灯会震撼,所以打算自己也买上一些。 兰烬保持著一贯的从容,无论来者是谁都笑脸相待,看不到半分巴结諂媚。 待到离开时,已经谈下来六七桩了。 余双双亲自將人送出门:“这几日你怕是有得忙了,我婆婆和你新定的花灯你可以延后些没关係,这一园子的灯还够看一段时间。” “多谢双双体谅。” 在人前都唤她少夫人,这会又叫她双双了。 余双双笑眼看她,经过这一晚上相处,她发现这人真是个人精,平平常常的话语却总能说到人心坎里去。 为著婆母的寿辰她忙活这许多日子,所有人都当成应该的,没一个人问她累不累,更不用说其他了,可她知道,要是哪里没做好,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可今晚兰烬说话时总不忘把她的用心和辛苦带出来,要没有她说出来,婆婆未必会知道她花了多少心思,也就不会有后来当著所有人的面夸她,肯定她,还在小姨面前故意点出这一园子灯是她的心意。 不过一晚上,好像就让她这数年的辛苦得到了回报,不止在婆家,就连婆婆的娘家,以后她都可以说上几句话了。 她的人生,好像突然就走顺了。 余双双轻轻握了握兰烬的手:“我都记著了。” “几盏灯的事,你竟也要记著,还怕我不做这买卖不成。”兰烬似是没听懂,回头见马车已经来了,笑道:“还有满园子的客人在等你,你回吧,有空了来找我喝茶。” 余双双也不多说,应道:“一定来。”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车缓缓离开,兰烬放下窗帘,靠著照棠的肩膀歇歇,静下心来仔细琢磨没想明白的另一半。 在『月半弯』典拍场,林棲鹤一再拆穿她,显然是知道她有意利用两人的传言,所以有意敲打她。 在还没摸清楚她的底细之前,他不会动她,但也不会容忍她做得过分。 只不知待他摸清了底细,会怎么做。 这点先不说,她现在想不明白的是,他为何要摆出这么模糊不清的態度,这和他在典拍场时的表现可不大一样。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两天,林棲鹤那边有发生什么事吗?” 照棠摇头:“知道姑娘提防林大人,我很留意林大人那边的情况,確定没什么异常。” 兰烬对此持怀疑態度,不是手下的人不尽心,而是她的人本就不敢离林大人太近,林棲鹤真有隱秘的事,她的人不一定能发现。 “让下边的人注意些,寧可得不著消息也不能靠太近,那人太危险,落他手里我救不出来。” “是。” 此时的林棲鹤坐在书案前,边笔墨不停的写著一道道指令,边听属下回稟兰烬在信阳侯府的表现。 待属下说完,他总结道:“也就是说,她除了做买卖,没有做其他事,也没有接触其他人?” “是。” 要不是和她打过交道,也对『逢灯』有点了解,林棲鹤都要相信她真是个尽心捞银子的生意人了。 若非晚间收到消息,江陵发现一处银矿並未上报朝廷,私下开採的银子去向和吴家有关,他今晚是打算去一趟侯府热闹热闹的。 吴家的背后是四皇子,如果这银矿真和吴家有关,那这银子的去向都不必多想就知道落进了谁的口袋。 他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动吴家,四皇子根基太深,他不能动得太快,惹他忌惮,可若这个银矿在他手中,那这一臂就必须砍掉。 他明日一早向皇上稟明此事后肯定得去一趟江陵,兰烬既然接了这个委託,那肯定会在吴家的后宅有所动作,要是吴家后院起火,能更方便他行事。 所以他让左立去侯府模糊自己在此事上的立场,兰烬京城这边稳住了,才有余力往江陵那边使劲,她的人闹出的动静越大,於自己越有利。 写完最后一道指令,他扬声唤:“彭踪。” 彭踪应声而入。 “把这些消息送出去,在我到达之前查点有用的东西出来,切忌打草惊蛇。” “是。” 林棲鹤起身净了手,边吩咐:“左立,去收拾东西,点齐人手,明日一早去城外等我。” 左立应是,他家大人拿的是正二品同知枢密院事的俸禄,但权限却並不局限在这个职位权限內。主子太好用,但凡是难一点的事皇上都让主子去办,衬得其他人都像废物。 次日天才蒙蒙亮,林棲鹤赶在上早朝前去向皇上稟明此事,预料之中的,皇上大怒,让他即刻出发去往江陵查清此事。 也一如既往的,无人知晓林大人又离京了。 在他离京的同时,也有人进京。 兰烬还未用早饭,就听得照棠来报:“姑娘,明澈来了。” “是该来了,让他进来。” 明澈二十出头,长著一张娃娃脸,颇为秀气。 兰烬受了他的礼正要说笑两句,就听得明澈道:“姑娘,我是带著天梁的消息来的。” 天梁? 氐宿才来京城两天,天梁就再送回消息,兰烬接过信飞快拆了,一目十行看下来,眉头皱了起来。 照棠见状忙问:“天梁说什么了?陈珊没事吧?” 深受常姑姑影响的照棠生怕陈珊出点什么事坏了这桩委託,那不止是挣不到银子,还要赔一笔出去,那就亏大了。 兰烬轻轻摇头:“不是陈珊有事,是天梁发现吴家和四皇子的人有接触,关係看起来还很好。” 明澈脑子转得快,立刻道:“吴家是四皇子的人?” 这就是兰烬皱眉的原因,得知吴家和四皇子有关,她立刻就想到了京城的陈家,陈家並非明面上的四皇子党,可现在看来,未必了。 她之前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一定要將陈珊嫁到吴家,远离京城不止是不心疼女儿,还因为无法將这姻亲关係的价值发挥到最大。 可如果吴家是四皇子的人,那就想得通了。 陈家,可能是没有摆在明面上的四皇子党。 , 第061章 去江陵府 思量片刻,兰烬道:“照棠,你手下还能动用多少人?” 照棠稍一想:“最多三十人。” “够用了。”兰烬看向明澈:“你和照棠隨我去江陵。” 明澈愣了:“姑娘你要去江陵?” “这事关係到四皇子,天梁不敢做主,总不能事事都送消息来给我,遇著紧急的情况黄花菜都凉了。” 照棠提醒她:“朱大夫怕是不会放人。” “让他来给我號个脉,再开个方子给我带走。” 照棠赶紧去了。 常姑姑和一脸无奈的朱大夫一起来的,待朱大夫號了脉去开方子后,她才上前道:“姑娘可带我去?” “姑姑,你得替我守好『逢灯』。”兰烬把住她的手臂:“昨晚在信阳侯府口头应下的买卖,这几天陆续都会有人过来相谈,若有人来谈委託,也得靠你辨別是否可接,你得替我守好这个大本营。” 常姑姑有些低落,自打相识,她和姑娘分別最久的日子就是今年,姑娘在外为进京做种种准备,而她则提前来到京城,建立新的『逢灯』。 她知道姑娘接下来都会待在京城,却没想到刚进京没多久就会因为一个委託离京。 “会很久吗?” “不会。如果事情不顺利,我会放弃。我不会因为任何事情影响京城这边的局面,这里才是重心。” 兰烬回答得毫不犹豫且乾脆,就算那边的事顺利,若时间太久她都不会一直待在那里,江南平乱的事才是眼下她手中所有事里最重要的,后续她还要做些安排。 常姑姑失落的情绪回来了一点,时间不久就好,她不想和姑娘分开。 想著江陵府那边可能用得上的人,兰烬从箱子里取出几件旧物以备不时之需。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雅茹反倒比她早到铺子里。 上了二楼,来过几回的周雅茹已经很熟门熟路了,不用人领路就去老位置坐下。 兰烬上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喝茶了,闻著茶味她就笑了:“不是嫌弃这茶苦吗?” “说明这会我心里比这茶更苦。”周雅茹放下喝好几口才浅浅下去一点点的茶:“陈姐姐有三个陪嫁姑姑,一个是她奶娘,一个是她院子里侍候多年的管事姑姑,还有一个是陈夫人院里的,陈姐姐出嫁时送给她带去江陵。奶娘只跟了陈姐姐一年就病了,陈姐姐还了她身契,给她一份体己银让她回了老家,另外两个都是陈府的老人,多半已经沆瀣一气。” 兰烬轻轻点头,若有所思。 本就身在狼窝,两个管事姑姑还不是自己人,就算吴家不是四皇子党,一个女子在这样的情况下日子都不可能好过,並且求救无援。 “我下午出发,去江陵府。” 周雅茹身体都坐正了:“你去?” “嗯,这事不简单,我得去一趟。”兰烬嘱咐她:“你今日过来是因为昨晚在信阳侯府被花灯震撼到了,想买些大花灯回去,之后这段时间就安心在家等著,和谁都只说花灯,不说其他,机灵点,我回来了会让人来找你。” “可是……”周雅茹咬住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想说你一个女人,怎么能去江陵,可她突然就想到了余知玥。 兰烬能把余知玥那么复杂的事情都办得那么漂亮,怎可能只是跑一趟老家那么简单。 她若说出那样的话,那是看轻了兰烬。 “我还能做些什么吗?” “结帐的时候痛快一点就行了。”兰烬笑:“其他的都是『逢灯』接下这个委託份內的事。” 周雅茹看著兰烬,同是女人,她却有一种两人如此不同的感觉。 兰烬此时的心思已经完全不在这些买卖上,把常姑姑推到她面前,让她们去聊买卖,她回了后边院子,为自己不在京城的这些日子做下种种安排。 要盯著的人,要查的事,有可能接的委託等等,哪一桩都不能轻忽。 午后,兰烬带著明澈和照棠以及氐宿离开京城,另外三十个属下分批离开去往江陵府会合。 十月的天已经有了凉意,但好在这个季节正是风霜雨雪都不多的时候,一路上没多受罪。 江陵府有一家『逢灯』,所以兰烬以前是来过这里的,可一进城,她就明显感觉到了不对。 两年前的江陵府繁华喧囂,街上行人神情放鬆,走路时抬著头,那是生活得好才会有的自信姿態。 可现在的江陵府一片萧条,许多铺子关了门,行人三三两两,一脸愁容,低垂著头哀声嘆气,精气神还不如兰烬他们几个日夜赶路的人,就好像整座城池都被吸乾了。 落在身上的眼神虽还未到穷凶极恶的地步,但已经有些不怀好意,兰烬当即歇了再到处走走的心思,让氐宿带路去见天梁。 天梁並未住在客栈,而是找了个宅子落脚。 宅子不大,但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天梁对姑娘的到来並不意外,只要和四皇子有关,姑娘就不会当成一般的事情来看待。 事实上,他是猜到姑娘会来才租了这宅子。 免了他的礼,兰烬问出最关心的事:“没去找彩霞吧?” 彩霞,江陵府『逢灯』的管事。 天梁道:“姑娘放心,没有。” 兰烬安心了,『逢灯』在哪个地方都名头甚响,若和『逢灯』扯上关係,立刻就会引来关注,不方便行事。 喝了半盏茶缓了缓渴意,兰烬问:“江陵现在的情况很严重?” “是,受灾的民眾往府城来求生路,以至於府城粮食严重短缺,价格暴涨,不止是灾民活不下去,就是城內的百姓都快断粮了。如今除了北门还开著,东门南门西门已经不开了,城门外聚集著许多流民,这么下去,江陵怕是也要乱了。” “这事我们管不著。”兰烬直指目標:“陈珊情况如何?吴家和四皇子最近还有什么动静吗?” “陈珊和前几日差不多,她被看得很紧,不知您怎么打算,所以我也没有强行將信和信物送到她手里。至於四皇子那边……”天梁语气郑重:“昨日吴家长子,也就是陈珊的夫君吴相如,和四皇子身边很受重用的一位管事见面了。我从闻溪那里带了十个人过来,他们认得,不会认错。” 。 第062章 此地无银 兰烬將剩下的半盏茶喝尽,心里有了打算。 “如今牵扯到四皇子,就不止是一个委託这个简单了。照棠,你去找彩霞,看看她对吴家有多少了解,再告诉她,我要见到陈珊,让她想办法。” 照棠应下,又道:“彩霞姐姐知道您来了肯定想来见您。” “江陵府的『逢灯』开了两年,接的委託也不少,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她在这里已经是熟脸,为免打草惊蛇,暂时不见。你告诉她,回京前我肯定会见她一面。” 有了这话,就能把人安抚住了,照棠正要走,听得姑娘又道:“做好偽装,虽然我们在京城的时间不长,但四皇子派过来的人里未必没有眼熟你的人。” “是。” 天梁静静听著,待姑娘吩咐完了再说回之前的事:“这几天我们查到吴相如养了个外室,藏得很严实,並且不是每天都去,每次去也都很谨慎。” 吴家这样的家世养个外室算不得什么,偷偷摸摸藏著怕家里人知道也是正常,可能被天梁说起…… 兰烬问:“那外室不对劲?” “这个委託的重心是吴夫人,她现在的处境和吴相如息息相关,所以我们主要是盯著吴相如,再加上时日尚短,对外室的信息,暂时只知道並非身份低贱的女子,不对劲的不是她,是吴相如。” 见姑娘点头,天梁继续道:“吴相如和夫人成亲五年,期间滑了三个孩子。如今夫人身体不好,常年臥床,大夫也早有话说以后怀胎极难,他大可以大大方方的纳妾,別说吴夫人,就是她的娘家人都不能多说什么。可他没有,而是把人养在外边,还是这种藏著掖著的態度,要说他不在意这个外室,也不像。我派去的人没见过那外室,但见著了出来採买的下人,吃的用的都是置办的顶好的,吴相如每次过去也都没空过手,这看著分明很是在意。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把人放外边养著?” 妻和妾不同,妾和外室也不同。 妾地位低下,但好歹有名分,生下的孩子虽然不能养在自己身边,还得叫正妻母亲,但会被记上族谱,是被承认的孩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 外室没有名分,生下的孩子家族也不认,通俗点说,就是野种。 一个男人若真喜爱一个女人,是绝不会將她放在外边养著的。 就像徐永书对文清是打算养著做外室,而陈维则一再说会带文清回陈家,这就是两人对待文清的区別。 若如天梁所说,吴相如养著的这个身份並不低贱,是良家子就更没有养在外边的道理。 可他却这么做了,那確实不对劲。 兰烬问:“你怎么看?” 天梁的能力並非十四主星里最强的,但他能被兰烬带到京城,是因为他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专注。 再复杂的委託,他都只专注重心,去围绕重心抽丝剥茧,其他与委託无关的事他从不多给眼神。 这种的人或许在灵活性上差了一点,但更稳妥。 而京城,要的就是稳妥。 这几天他的心思一直围绕在这事上,听姑娘一问就道:“我怀疑两家结亲是不是有什么承诺,吴相如不敢违背,所以才不敢將人带回去。” 兰烬微微点头,她想的也差不多,陈珊在京城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並不是非远嫁不可,可陈家让她嫁了。 而吴相如在成亲五年后还膝下空虚,並且以陈珊的身体可能还得继续空下去的情况下,也不敢將外边的女人带回去,这两家就好像互相都有把柄在对方手里,以至於互相都不敢得罪。 “婆媳是天敌,几年都没抱上孙子,吴老夫人没作妖?” 这一点,天梁说得很保守:“外人都说吴老夫人菩萨心肠。” 兰烬一听『菩萨心肠』这几个字就寒毛倒立,这几年接下的委託里,真菩萨心肠的几乎都没好下场,打著菩萨心肠旗號的基本都心黑得很。 只这么一听,她就先入为主的把这老夫人放到需要提防的那一栏里了。 其他事兰烬打算等彩霞来了再问,起身道:“我回屋歇歇,照棠回来了让她来找我。” 天梁领著她去了临时住处,这几日他把屋里一应东西都换成了新的。 姑娘出门在外从不挑剔,可他们听常姑姑说过,那只是因为姑娘如今很能將就,就算被不好的料子磨得全身泛红甚至破皮,她也不会吭一声。 平时有常姑姑和照棠跟在姑娘身边,也用不上他们想这些,偶有一次他们都很上心。 亲自抬了水进来,天梁领著所有人退出屋,在廊下和明澈一左一右守著。 都是从黔州出来的人,一起受过训,一起挨过罚,虽然有些日子未见了,可天然就带著亲近,两人拳头碰了碰,一切尽在不言中。 算著还有时间,兰烬泡了个澡,將一路风尘疲累洗去,听著外边传来照棠的声音,她才起身,换了身衣裳开门出来。 照棠做丫鬟装扮,见著姑娘便道:“彩霞姐姐让我带句话,请您一定说话算数,离开前一定要见她一面,不然她就丟了这一摊子事去京城找您。” 兰烬没打算食言,点点头往堂屋走去,几人都跟上。 分主次落座,不用姑娘问,照棠就把自己带回来的消息全倒了出来。 “吴相如的父亲是江陵府同知吴岱,长袖善舞,很得知府看重。尤其近两年,知府病臥在床,一应事务全是吴岱在管。如今的江陵府,看似有知府,但谁都知道真正做主的是吴岱。” 兰烬却觉得未必如此,在知道吴家背后是四皇子后,她就想到了更多。 “继续说。” 照棠应是:“吴相如从前年开始分管巡捕和江防,手底下有不少人手,但因著吴岱没有把最肥的盐和粮交给他,江陵府的人对他们父子的观感好了不少。” 兰烬呵笑一声:“吴岱不是什么清官,他要是把盐和粮扒拉到了自己碗里守著才是正常,他没有如此做反倒有鬼。” 明澈脑中灵光一闪:“此地无银三百两。” “没错,就是这种感觉,做得太刻意了。”兰烬看向照棠:“继续说。” , 第063章 是她来了 照棠接著道:“彩霞姐姐说,吴家势大,而且是本地大族,和任期一到就离开的官儿不同。『逢灯』做的事本就招惹麻烦,所以平时行事很注意,儘可能的不去招吴家的眼,所以对吴家的了解並不深。彩霞姐姐知道我们是为陈珊而来后,便说会儘快去查更多和陈珊有关的事。她还说会小心些,请您不用担心。” 九家『逢灯』的掌柜,兰烬都是一再思量才定下,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性子稳,担得住事,所以对彩霞她也放心。 照棠又道:“彩霞姐姐说吴家一年比一年自大,把自己当成江陵第一家族,时不时爱摆个谱,他家的门陌生人难登,可熟人並不难进。吴夫人如今离不得汤药,大夫每日都要入府为她看诊,那大夫受过彩霞姐姐的大恩,信得过,如果姑娘你用得上,明日就可以让他带你去见吴夫人。” 兰烬稍一思量,点头:“派个人告诉她,明日我跟著大夫去见陈珊。” “我亲自去说。” 照棠风风火火,来去一阵风,几人都习惯了。 兰烬道:“天梁,你不用管我,按你的节奏继续去做你觉得需要做的事。” “是。” 兰烬又看向明澈:“从京城带来的人今日都能到,归你管,將人分散潜藏。吴家的眼线不会少,不要被他们的人盯上。” 明澈应是。 见姑娘没有其他吩咐,两人齐齐告退。 兰烬坐著好一会没动,她在想,吴岱为什么把巡捕和江防交给自己的儿子。 父子关係天然就是最紧密和最信任的,以常理来论,他交到最信任的人手里的一定是他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可她想不明白,把盐和粮掌握在手里才最稳妥,吴相如手里拿住的怎么会是巡捕和江防呢? 兰烬闭上眼睛,在心里一点点描绘出江陵的地形图。 隨著地形图渐渐完善,她想起来了,江陵,水路比陆路更发达,拿住江防,进可攻,退可守,若生了別的心思,江防確实极为重要。 那巡捕呢?在城里抓几个犯事的人於吴家有什么好处? 这其中,一定有她不知道的玄机。 兰烬垂下视线摩挲著小拇指上的疤痕,在心里安抚自己不要著急。 路,是走出来的。 *** 隔著三条巷子的一处住宅,左立快步上前推开书房的门,跟著主子进屋。 林棲鹤的脸色不是很好看,江南水患是在他的推波助澜下走到今天这一步,但这事他留足了余地,確实事情再坏也不会伤及根本才会撂手。 他来江陵也不是因水患一事,可入目所见,他无法不多想。 江陵並不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情况却已经严重到了关闭三处城门的地步,他无法想像,那些受灾严重的地方,如今是怎样的炼狱。 可他明明推演过,事情再坏,也不应该坏到这个地步。 这其中,又有多少人伸了手。 静坐好一会,林棲鹤才收拾好心情,这事再坏,他眼下都不能再插手。 暗暗深吸一口气,林棲鹤边挽袖子边问:“有什么消息传回来?” 左立眼见著主子脸色不再那么黑,知道主子是把自己劝好了,悄悄鬆了口气回话道:“四皇子在卞江府休整了两日才继续出发……” 林棲鹤抬手打断他的话:“在卞江府休整两日?” “是。” 卞江府还没到半路,竟然就修整了两日,林棲鹤都气笑了,他们这哪是去平乱的,是去游山玩水的啊! 左立偷看主子一眼,怕主子气得狠了,赶紧说起別的事来分散主子的注意力。 “您让属下派人留意江陵府的『逢灯』,不久前属下收到消息,他们看到兰烬姑娘身边的照棠偽装进了『逢灯』。” 林棲鹤抬头:“確定是她?” “確定,属下已经仔细盘问过。” 林棲鹤如左立所愿的被转移了注意力,不再去想那糟心的四皇子。 盯著兰烬不是一天两天,足够林棲鹤知道照棠在兰烬身边的身份定位就相当於贴身护卫,平时去哪里都跟著,寸步不离。 若是为了陈珊而来,她派谁来都使得,可出现在这里的却是照棠…… “跟到他们的落脚点了吗?” “是,跟到了,离此不远。” 林棲鹤吩咐道:“盯紧了,兰烬很可能也来了江陵。” 左立下意识就道:“她一个姑娘家怎会……” 林棲鹤用眼神堵住他未尽的话:“你在看不起她?” “属下不敢。”左立心下一凛,一个敢抬著棺材上侯府还大获全胜的人,確实不能以常理论:“属下让人盯死照棠。” “注意分寸,別被她发现了。”林棲鹤若有所思:“她来此是为了陈氏,但她若只为陈氏,早在最开始接下这个委託的时候就来了,而不是过了一段时间才又过来,我们先观望看看她来此的真正目的。” 左立有些担心:“若她也是为了银矿而来……” “若她真有本事从別的渠道知道银矿的事,以她的头脑也知道什么沾得,什么沾不得,她不会把这个银矿当成目標。”林棲鹤轻敲桌面:“无论她想做什么,和我们都算殊途同归,別和她撞上。只要和我们要做的事不衝突,能行方便的时候就相助一二。” 左立应是。 看左立仍是满脸担心,心情好转不少的林棲鹤难得多嘴:“她花了这么多心力把『逢灯』带到如今的地步,比谁都知道规则破坏容易建立难,她即是接了委託前来,就不会亲手打破自己定下的规矩,无论她想做什么,都是依託於女子,和我们不会有衝突。” 至於她是不是真的不逾雷池一步就达成目的…… 林棲鹤低头笑了,他也想看看。 在此之前,他没想到兰烬会来,可更让他觉得奇怪的是,在得出兰烬可能也来了江陵这个结论时,他的第一感觉並非自己的行踪泄露,而是意外。 放在平时,他第一反应一定是身边有人背主。 却也並非信任,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心里有多提防兰烬。 他只是在独自一个人走了许多年后,路上突然碰到了一个同行的人,有些惊喜。 不论她的目的地是哪里,不论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不论她有何居心,至少在这一段路上有人同行,他不再那么孤单。 哪怕,对方都看不到他。 。 第064章 见到陈珊 次日,兰烬扮成药童去医馆和大夫会合。 她个子在女子里不算矮,在男子里扮成一个还未长成的男子刚好合適,再將过於清丽的相貌稍作偽装,就是一个精气神十足的少年郎模样。 见著大夫,她行从属礼:“小的杜衡,见过秦大夫。” 秦大夫头髮半白,看向眼前以杜衡为名的人。 杜衡这味药,生长於恶劣的环境之中,可用於多个方子,治癒多种疾病。 对方以此合为名,秦大夫不由就想到了『逢灯』平日的行事,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將药箱推到她面前,道:“吴夫人身边有两个管事娘子,一个姓李,一个姓方。吴家有自己的府医,我开了方子后,其中一个管事娘子会拿著方子去给府医看。我虽是常登门的大夫,但也是外男,就算另一个管事娘子不会一直待在屋里,也定会有其他下人留下避嫌,你们没有机会单独相处。” 兰烬背好药箱,道:“您只需把我带进去即可,我会见机行事。” 秦大夫见她背药箱的方式都没有错处,便知她是做过功课的,也就放心了些。 未等多久,一辆马车在医馆前停下,管事模样的人进来道:“秦大夫,请。” 秦大夫先行一步,兰烬立刻背著药箱跟上。 那管事看她一眼,眉头皱了起来:“之前跟在你身边的好像不是这个。” “之前的徒儿家里有事,请了几日假回家了,最近几天由这个徒儿跟在身边。杜衡,见过吴管事。” 兰烬弯腰行礼,压著嗓子道:“小的杜衡,见过吴管事。” 吴管事看他行事规矩,便也就点点头,叮嘱道:“进府后不要左顾右盼,看到的事也不可往外说,若有违背,要你的命。” 兰烬忙战战兢兢的应是。 秦大夫在一边道:“吴管事放心,我已经嘱过了,他要是个大嘴巴,我也不会带他去给少夫人看诊。” 吴家会在江陵府那么多大夫里选秦大夫上门,自然是將他的底细仔细盘查过了,確定他祖上多少代就是这土生土长的人,不可能有任何问题,而且陆续登门都大半年了,没出过半点紕漏,吴管事也只是隨口叮嘱一句便算数。 马车直接从角门进了前院,兰烬低垂著头跟在秦大夫身后,吴管事看他这么守规矩,心里最后那点提防也没了,没再將注意力留在他身上,直接將他们师徒领进了少夫人的院子,一路畅通无阻。 显然,吴家的人都习惯了秦大夫前来。 吴管事也守规矩,並未跟著进少夫人院子,和迎出来的管事娘子交待了一句便转身离开。 管事娘子笑著:“秦大夫来了,我家夫人今日一早就没吃下什么东西,您快给她瞧瞧。” 秦大夫医者仁心,听著这话脚步就加快了,待看到床上比前几日好似又更瘦弱了的人,还未號脉就知道她身体更差了。 待號了脉,他就长嘆一口气,一个人,他非但没有將她医好,还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日比一日虚弱,对他这个大夫真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把金针拿来。” 兰烬的视线被管事娘子挡住,她不好轻举妄动,听得秦大夫这句,忙从药箱里拿著一卷金针上前递过去,趁机看向床上躺著的人。 她知道陈珊的日子不会好过,可她没想到,一个还在花期的女子,却已经是这般枯萎將谢的姿態。 闭著眼睛的人似有所感,缓缓睁开眼睛,正正对上兰烬的眼神。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那是一种,淡漠的,毫无眷恋的眼神。 兰烬突然就意会到她的枯萎不止是身体,还有精神,她全身都隱隱透著厌世。 她不想活。 得到这个结论,兰烬迅速在心里调整自己的计划。她今日原本只打算来摸摸底,眼下不行了,她都怕陈珊活不了几日,周雅茹这个委託要是完不成,『逢灯』是要等价赔偿的。 要真赔出去那么大笔银子,常姑姑能天天在她耳边念。 绝对不行。 背对著屋里的下人,兰烬將隨身带著的簪子拿出来亮了亮,待看到陈珊脸色变了眼神也变了,她就知道对方认出来了,便重又收进袖袋里。 她不能把屋里的下人都赶出去,但陈珊到底是这屋里的主子,应该有法子。 若陈珊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也验证了一点,她彻底失去了对自己人生的掌控,这也是收穫。 兰烬退至秦大夫身后,待他施针后跟著去往一边开方子。 很快,秦大夫將开好的方子交给一个管事娘子,那娘子拿著方子离开。 屋里须臾的沉默后,一道虚弱的声音突的响起:“李娘子,我想吃你做的鱼了。” 虚弱的声音突的响起,让屋里侍候的几个下人都是一喜。 李娘子正是那个穿著打扮都有些不同的妇人,闻言笑逐顏开:“我这就去做!你们侍候好夫人。” 屋里还剩三个丫鬟,陈珊又点了一个人的名:“枝娘,我有些不舒服,想泡个澡。” 陈珊太久没有主动说过什么,枝娘也是一脸喜色的赶紧去忙。 屋里还剩下的两个丫鬟,见主子要坐起来忙上前搀扶。 陈珊又道:“兰兰,你把我的被褥搬到院子里去晒,若有异常立刻示警。” “是。” 待兰兰也离开,屋里只剩一个丫鬟侍候,从她刚才的安排兰烬知道,这两个丫鬟是陈珊的人。 不待陈珊说什么,兰烬就走到床边把簪子递过去,见她瞬间就泪流满面,又立刻將信奉上。 陈珊知道自己时间不多,胡乱一抹脸,飞快拆了信一目十行,知道了眼前这女子的来意。 『逢灯』,她知道的。 江陵府的『逢灯』曾帮一个女子死而復生,洗刷冤屈,闹出过不小的动静。 她没想到,有朝一日,『逢灯』会和她扯上关係。 “雅茹,还好吗?” 明明自己都已经如此生不如死了,第一句话问的却是好友好不好。 “一般人欺不了她。” 兰烬不刻意压著嗓子说话,很明显的女子声音,陈珊再看她的喉结和手指,確定了她是女扮男装。 她倒也没觉得奇怪,曾听闻过,『逢灯』管事的多是女子。 兰烬竖起耳朵听著外边的动静,今日能爭取到的时间不会多,是谈不成事的。 , 第065章 力所能及 兰烬看著精神不好,强撑著坐起来的陈珊:“近日能出府吗?” 陈珊想著那个簪子,咬住嘴內软肉片刻,低声道:“江南水患,明日若由我这个將死之人前去做做样子,想来能为吴家带来更多好名声。” 兰烬听明白了:“位置。” “城西丰裕粮行外。我这身体能站上片刻都是强撑,我会去粮行旁边的茶楼歇歇,二楼靠左最里间。” “记下了。” 兰烬迅速把簪子和信都收好,站到秦大夫身后,不一会,李娘子就悄无声息的进来了。 看著屋里安安静静的,该躺的人躺著,该忙活的人忙活著,外人也在该待的位置,顿时悄悄鬆了口气。 她离开不过片刻,房门从始至终都是敞开著的,院子里有人来来去去,怎么都不可能发生什么事才对。 走近床边,见主子闭著眼睛不知是昏是睡,她心里最后一点疑虑也都消失。 这时陈珊缓缓睁开眼睛:“做好了?我想喝些鱼汤。” 李娘子给她掖了掖被子,轻声道:“鱼汤熬得久一些更好些,您再歇息片刻,不过您正喝著药,鱼汤是腥的,不知道能不能喝。” “只要少夫人吃得下,她想吃什么都只管让她吃。”秦大夫直接接了话:“少夫人之前一直吃不下东西,这才导致身体越来越虚弱,若能吃得下东西,身体自然不药而愈。” “有您这话我就放心了。” 正说著话,拿方子去给府医看的方娘子回来了,和李娘子点了点头。 李娘子便道:“我派个人去和您取药。” 坐著吴家的马车回到医馆,眾目睽睽之下,兰烬跟著在医馆忙活了半日,才换下衣裳从后门悄悄离开。 提心弔胆大半日的照棠看到姑娘回来才终於放心了,边帮著姑娘换衣裳边道:“彩霞姐姐查到了一些事。陈珊是风光大嫁,成婚时嫁妆之丰厚让人议论许久。最开始吴相如对这妻子很是爱重,平日里言语间还非常维护。但彩霞姐姐查到,吴相如在成亲前就有了知心人,那人,就是现在被他养在外边的外室。” 兰烬眉眼不动,波澜不惊。 『逢灯』接过种种委託,在她二八年华之时,就已经早早知道『无情』两个字怎么写。 有些爱,不是爱,是圈套。 有些情,不是情,是束缚。 有些好,不是好,是陷阱。 那些人,就那么理所当然的玷污世间最美好的东西,让它们成为手中伤人的利器。 而最真挚的人,通常是最大的输家。 她知道世道不公,也从不曾想过要去反这世道,她只是想对她想要相帮的人,力所能及。 她想让爱,是爱。 让情,是情。 让好人,不失望。 让那些对人好的人,不质疑也不否定自己。 她想让那些该死的人,死! 初建『逢灯』的时候,她只想到它的作用,並不曾想过其他。可见得多了,共情得多了,再加上潜意识里有著家人种下的善与恶,哪怕她情绪最黑暗的时候,也牢牢的把自己定下的规矩记住了,不曾破过。 她要长成祖父和父兄期待的模样,她手下的人,也不能成为祖父討厌的人。 忍著骤然而来的头疼,兰烬无事人一般。 照棠惯来大大咧咧,也没有发现主子有何不同,见她揉额头也只以为她是累著了,侍候著姑娘换了衣裳歇歇。 次日一早,兰烬早早就去了丰裕粮行旁边的茶楼,包了二楼靠左的包厢,支起半扇窗户看著外边的热闹。 江陵府並非受灾严重的地方,流民却不少,听闻吴家布粥,早早就排起了长队。 吴家是本地大族,百姓多多少少都知道吴少夫人身体欠佳,常与汤药为伍,能撑著病体出来布粥已经是很有心,见她留下身边得力的管事娘子继续施粥倒没人挑她的刺。 上了二楼,陈珊见兰烬已经到了,径直进了管事娘子定下的包房,打发另一个管事娘子去帮忙施粥,又让自己的人看住二楼不许人出入。 兰烬暗中留意,发现此时的二楼全是自己人,可见陈珊身边並未失控。 示意照棠看住了,她去了隔壁包房。 陈珊今日是为施粥才出门,穿著素净,但精神看著比昨日要好。 在陈珊对面落座,兰烬把簪子拿出来推到她面前。 “我认得。”陈珊没有拿起那簪子,眼神却没有挪开:“人生只有一次及笄礼,这是我及笄礼上用的簪子,我將她送给了雅茹。” 那就好说了,兰烬直言:“我受她的委託前来。” “我看了她给我的信,她让我跟你走。你回去告诉她,不必为我费心了,好好做她的少夫人。” 陈珊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子,她在京城时,关係称得上亲近也只有一个雅茹。可她没想到,在她远嫁,娘家都不在意她死活时,雅茹在她刻意断了联繫后还在掛念著她。 “雅茹的委託,確实只要我带回一封你的信就可以完成。”兰烬看著她,声音如似诱哄:“『逢灯』接女子委託,任何人的都接,陈珊,你不想委託我做点什么吗?” 陈珊愣了愣,没有说话。 她確实没想过这个可能,女子太依赖娘家,当她被娘家拋弃,婆家就能对她为所欲为。 哪怕,她明明是枢纽。 若能,若能…… 兰烬托著腮,將她的挣扎和疯狂看在眼里,笑了:“陈珊,你可以委託『逢灯』做任何事,我都会接下来。” “让吴家覆灭你也敢接?”衝口而出的话,兰烬还未如何陈珊就先变了脸色,难看至极,她强笑了一下:“说笑的,別当真。” 兰烬凑近了陈珊低声道:“我,敢接。” 陈珊看著她,死死咬住唇。 她想赌这一把,把所有人都拽下地狱,但又没有底气。 她害怕,怕这又是吴相如的一个新花样。 也害怕,远在京城的雅茹要受她牵连。 兰烬看著她的神情,解她后顾之忧。 “雅茹曾想把你送到她奶娘的家乡去,我替你拒了,你一定不想连累她。” 陈珊点头,她確实不想,雅茹,是唯一一个至今还在关心她的人。 “如果,我能让你远离陈家,也远离吴家呢?” 。 第066章 接新委託 陈珊猛的抬头,她没听错? 兰烬笑著点头,肯定的重复:“只要你捨得下,我能让你远离吴家和陈家。” 捨得下?陈珊眼神冰冷,五年时间,足以让她看清娘家是什么嘴脸,婆家是什么德行,她何止是捨得下,她想做的更多! “『逢灯』行事的规矩我也知道一点,不知雅茹付出了什么代价?” “一家铺子。” 陈珊不太信,『逢灯』看人收钱,越有钱要价越高,以雅茹丰厚的身家,怎么都不可能只付一家铺子就足够。 “她的情义很值钱,抵了一部分。”兰烬也不瞒著她,实际上,她很喜欢把一方做过的好让另一方知道。 陈珊沉默下来,世家女看似一辈子荣华富贵,其实连一丁点的自由都没有。 雅茹还能通过『逢灯』来找她,可见在夫家过得不错,可她一定是冒了险的。 她再次確定:“我若要做点什么,真的不会影响到她吗?” “不会,需要保密的委託,外人不会知道委託人是谁。”兰烬宽她的心:“就比如雅茹这桩委託,知道的人只有『逢灯』和你。『逢灯』在这方面向来守口如瓶,至今不曾在这事上坏过口碑。” 陈珊轻抚胸口,安抚自己跳得过急的心:“我身边有娘家的眼线,嫁妆单子也在她们手里,动大笔的银钱会打草惊蛇。如果我向『逢灯』下委託,可以赊帐吗?” “恕我直言,即便是委託完成后,你也动不了你的嫁妆。”兰烬笑:“你不想活,身体或许还没到崩坏的地步,但心气已经垮了。以你表现出来的身体情况,诈死是最自然的脱困方式。可要是你的嫁妆动了,那就是明摆著告诉別人你还活著。” 陈珊不笨,对方既让她向『逢灯』下委託,又说她的嫁妆动不得,那这报酬,就肯定有別的支付方式。 “你想让我做什么。” “在那之前,我需要向你再確定一下。”兰烬微微向前倾身,压著声音问:“开弓没有回头箭,你真想好了?” “这两年,我想像了无数种他们的死法,无数种。” 陈珊眼底好似燃起了熊熊烈火,可心太冷了,只这点火气根本消融不了她眼底的寒意。 她本来是在等死,可现在,她等到了另一种可能。 “我请『逢灯』帮我脱离吴家和陈家,只要是我付得起的代价,我都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兰烬轻轻转动茶盏,眼神落下:“你觉得你现在有什么是能拿来作交易的?” 陈珊精神难以长时间集中,得喝些茶保持清醒,喝下半盏冷却的茶细细思量。 人?她並非什么倾城绝色,没人会图她这一副破败样的残花败柳。 物?她手中没有值得他人惦记的宝物。 事?她一个出门都少的內宅妇人,能做得了什么事。 想不明白,陈珊就直接问了:“请姑娘明示。” 兰烬对上她的视线:“知道他人不知道的秘密,也是能用来做交易的。” 陈珊闻歌知意:“你想知道吴家的事?你和吴家有仇?” “我和吴家无仇,这是我第二次来江陵府。”兰烬身体往后靠,是很放鬆的姿態:“我只是提醒你一声,你也可以用別的东西来抵,可以是秘密,也可以是其他。你若对『逢灯』有过了解就知道,『逢灯』收费的方式多种多样,並不一定是银钱,就算是银钱,也不是一个固定的数目。” 陈珊確实听闻过,那个让『逢灯』在江陵府一夜扬名的死而復生洗刷冤屈的案子,据说只收了那女子一支银簪子为报酬。 虽未尽信,但陈珊很乐意接受这个交易。 “成交。” 兰烬伸手相请,示意她说。 陈珊略一沉吟,撑著桌子起身,从兰烬对面坐到她身边,几乎是用气声说话,显然是在防隔墙有耳。 “知府生病是真的,但是让知府久久不愈,是我那好公公的手笔。” 兰烬追问:“据我所知,知府是到任半年后病的。” “算著时间是没错,我那公公做事很谨慎,並没有在知府一到任就下手,而是等知府自然生病后才动的手,这样知府才能不起疑。” “吴岱收买了大夫?” “不止。”陈珊轻轻摇头:“吴家是本地大族,根基深厚,衙门里里外外都是吴家安插的人。知府怀疑过,换了一个又一个大夫,但什么都查不到。” 兰烬有点后悔,她不应该嫌弃朱大夫嘮叨的,要是把他带过来就好了。 把这个知府虚空打了个標记,兰烬示意陈珊继续说。 “我无意中听到吴岱和吴相如说,船队这一次没装满,那边很不高兴。但是我知道的吴家的生意里,没有和船有关的买卖。” 船队? 兰烬突然就想到之前没想明白的事,吴岱为什么不给儿子最有油水的盐和粮,而是给儿子江防和巡捕,如果和船队扯上关係,这江防就有用了。 “船队是往哪里去的,你知道吗?” 陈珊摇头:“我只听到了那一句,之后也没再听到他们说此事。” 兰烬在心里记上一笔,示意她继续说。 陈珊沉默片刻:“一时间也想不起来什么是秘密,索性就从头说起吧。” 兰烬点点头。 “远嫁江陵,我唯一能依靠的就是自己的夫君。吴相如皮相好,再加上蓄意为之,把我哄得团团转,没多久我就怀上了孩子。从那之后他突然就冷淡下来,我不解,只以为是我有了身孕,不再方便和他同房他才如此,虽然难过,但也理解,待我孕期三个月胎儿稳定了,我便去找他。” 陈珊笑,神情却像是在哭:“那日他饮了许多酒回来,我近身去照顾他,听得他一直唤『娇娇』,这明显是个女人的名字。我当时也不知怎么那么冷静,应著自己就是娇娇。他抱著我说:陈珊已经有孕了,我做到了对陈家的承诺,待孩子生下来就娶你进门。他说:娇娇,我一定娶你做平妻。他说:你本来就该是我的妻子,她陈珊才应该是妾。” 陈珊抬头,试图把眼泪逼回去。 可那眼泪,倔强的从眼尾滑落,就像她碎掉的心。 。 第067章 主动设局 兰烬给她倒茶,无声的等著她自己缓过来。 有些事,再多安慰都如隔靴搔痒,不如不说。 陈珊並未失態很久,没一会就神情如常的继续往下说:“我当时虽然伤心,但是觉得娘家为我考虑周全,对他们逼我远嫁的怨恨都消散了。我想知道陈家还为我做了什么,就问他,陈家还让他答应了什么条件。然后,我知道了什么叫做自取其辱。” 陈珊笑:“吴相如说:陈珊那蠢货就是个连接陈吴两家的工具,要不是四皇子需要两家关係紧密,陈家又答应了只要陈珊生下孩子他就可以娶自己喜欢的人,他绝不可能应下这门亲事。太好笑了,真是太好笑了。” 陈珊看向兰烬:“他们拿我当个物件,给我个孩子就是对我最大的仁慈,还要我对他们感恩戴德!我偏不!” 兰烬突有所感,孩子…… “孩子是我故意流掉的。”陈珊笑著,眼里全是恶意:“我以有孕不方便为由让他屋里的人都进来伺候,然后故意闹醒他,在他睁开眼睛前突的凑近他,近到几乎脸贴著脸的地步。人在那种时候下意识是会把人推开的,就算他没推我,我也会装作他推了我。可根本不需要我假装,他像见到鬼一样推开了我,我被他推得狠摔在地上,当著眾人的面滑了胎。” 果然如此,兰烬刚才已经想到了,她是故意要借吴相如之手滑胎。 “他当时那个神情,真是让我痛快极了。”说著痛快的人,又是两行清泪流下,陈珊却似是无所觉,继续道:“我生不下孩子,他就没办法娶自己喜欢的人,而且是他亲自弄掉的,他还要承受父母的责骂。我娘家也来了人,来的还是和我关係最好的二哥,我当时天真的想让二哥帮帮我,可我那好二哥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关心,还怪我没有护好孩子。都不必多想我就知道了,这桩婚姻的內情他们都知晓,不知情的,只有我。” 陈珊握著茶盏的手抖得厉害,可神情却亢奋:“我偏不让他们如愿,后来又怀了两个孩子,怀一个我落一个,而且每一个都是借吴相如的手落的胎。这期间,他想娶的那个娇娇有了身孕,我那菩萨心肠的好婆婆亲自去灌的药。就算满身命债,我也要让吴相如不能如愿。只要我没有孩子,他那个娇娇就进不了吴家,吴陈两家也不会真正融为一家。我若死了,陈家不止是没有女儿能再嫁,家族里连个侄女都没有,我就是最小的。没了这层姻亲关係,我要看看他们怎么完成四皇子的交待。就算是以命为代价,我也要让所有人不好过!” 兰烬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陈珊是主动走到这一步。 主动流掉三个孩子,主动让自己走向死亡,她还极有耐心的让自己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自然,並设计让所有的过错都由吴相如来背负。 不是她这个陈家女吴家妇做得不好,她怀了三个孩子,但每个都是吴相如弄掉的,导致她身体大伤,心如死灰,身体一日日破败。 再磋磨媳妇的人家,面对一个嫁过来五年就被儿子逼得快死了的儿媳妇都苛责不起来。 如今恐怕不止是陈家和四皇子,就是吴家父母只怕都在怀疑吴相如是因为心有所属,才有意不要他们的孩子。 她用五年时间,以身入局,以命为代价,把对不起她的所有人都困在这个局面里无法解脱。 兰烬都有些佩服陈珊了。 她见过许多不向命运低头的女子,『逢灯』通常也只接有心自救的女子的委託,可对自己能狠心到这个地步的,少见。 “四皇子为什么一定要让吴陈两家关係亲密?” 陈珊看向兰烬,这个人,从头至尾都不曾变过脸色,她说得多惨不见她流露不忍,她说起那些自己都觉得狠辣的事,也不见她皱眉。 待她说完了,关心的仍然是秘密,思绪完全不曾被带偏。 第068章 寻找生路 兰烬看向不声不响,手中却抓著如此大秘密的陈珊:“有拿到有用的东西吗?” “吴家在江陵盘踞多年,根基深且广,说一声土皇帝都不为过。我手里有他们卖官鬻爵的证据,但是和银矿有关的事没有。” “这证据,可以当成你付给『逢灯』的报酬。” 陈珊轻轻下唇:“我以为你更想要的是银矿这事的证据。” “若有当然好,没有的话也无妨,卖官鬻爵这一桩事就够吴家喝一壶的了。”兰烬说一半留一半,知道了吴家有船队进京,陈家则在京城接,把这条线盯住了就什么证据都有了。 不过这些话就不必告诉陈珊了。 出身世家,又有这几年的经歷,她未必不知道將那些事告知后陈家会面临什么。 可知道归知道,只要不是她亲自动的手就可以当成无事发生,更不必掀到明面上来,这是京城中人最擅长的招数。 “我出门不便,证据如何给你?” “不著急。”兰烬看著她:“我们现在来聊聊你的委託。” 陈珊左手掐住右手的虎口让自己儘量清醒:“我要怎么做?” “我给你几个选择。”兰烬给她倒茶:“一,继续病著,等著吴家倒台之时你假死,我的人会悄悄带你离开。二,你身体孱弱,今日出门沾染病气,回去就倒下再起不来了,身体衰败得越来越厉害,三五日后我会助你脱身。三,一会你绕道从长寧巷回家……” “我选三。”陈珊一听到长寧巷就做出了决定。 於娇娇,就住在长寧巷。 兰烬笑了,从周雅茹那里了解到的陈珊性情软弱,听起来就很好拿捏,谁能想到,真正见著人了后发现软弱的表象背后,竟然是个隨时准备和人同归於尽的烈性子。 她很喜欢。 “你想让於娇娇死吗?” “一开始很想,恨不得亲手把刀捅进她身体里,看她血流如注以泄我心头之恨。后来,不想了。” 陈珊看著自己的手心,很白净,可她却总觉得隱隱透著血色。 “我有恨她的理由,可她,也有恨我的理由。她和吴相如青梅竹马,若非陈吴两家要联姻,他们本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在她的立场,我是后来者,是我的存在让她失去郎君,让她成为无名无分的外室,还让她失去孩子,並且至今不能生育。我的人生毁了,她的同样也毁了。吴相如一开始不能为她反抗家族,之后,也不能。当她渐渐老去,容顏不在,没有名分,没有孩子,吴相如又还能为她坚持多久?她比我更心慌。” 陈珊看向兰烬:“是她的错吗?她又何错之有呢?不过是喜欢一个人,不过是想和他有一个將来,不过是舍不下,不过是无法挣脱,不过是……无可奈何。” 陈珊苦笑:“我曾想过,若我是她会如何,却发现结果一样。我们都没有投身在心疼女儿的人家,也都没有足够聪明的头脑,只能隨波逐流,只能將希望寄託於男人有良心。可又有几个男人有良心呢?我不恨她,恨不起来。” 兰烬的眼神轻落在陈珊身上,温柔的女子常见,可內有筋骨的温柔,不多见。 陈珊,让她意外的同时,还有些惊喜。 或许真是出身决定眼界,陈珊不止自救得很漂亮,就连对女子的同理心,也比一般人更深刻。 那,也就不必把於娇娇考量进来了,就算她恨陈珊,站在陈珊的立场,也理解她的恨。 而且以陈珊的心智和手段,她要真和於娇娇过不去,於娇娇斗不过。 她说回之前的话题:“吴相如把你送过来后,是不是和你约好午时再来接你?” “没错。” “我的人跟著他,回报说他把你送到这里后就去了长寧巷。” 陈珊唇角轻撇:“这里离著不是很远,料到了。” “从我得到的消息来看,吴相如离开时於娇娇通常会把他送到门口。你算著时间过去等著,看到门口有动静就靠近,亲眼看到两人在一起,然后该怎么做,不用我说了吧。” 陈珊当然知道:“吐血,晕倒。” “这时候他们会把你送回吴府,回去后你会显示出时疫的症状,吴家害怕,会把你送出府去庄子上养著。到时,我会让人假扮成吴相如的人放把火烧了庄子,並放一具尸体进去,你假死离开。” 这確实是藉助了天时地利人和最好的方式,陈珊道:“吴家为了向我娘家交待,不会放过於娇娇。” “於娇娇依附吴相如生存,吴家没了於娇娇也就没了,时间早晚的事。”兰烬打趣:“还担心上她了?” 陈珊摇头:“只是有些同病相怜,我的娘家把我当棋子,不管我死活。她身后的娘家全靠著她从吴相如那拿好处养活,完全不管她是不是在吴相如那抬不起头来。” “多数女子不都是如此吗?” 陈珊愣住,好像,確实如此。 不论是京城的世家女,还是来江陵后看到的贵女,也有在娘家被万般看重的,可待她出嫁后那点看重完全不值一提。 出嫁女有太多软肋,母亲有没有被欺负,还有兄弟的前程,若生了孩子,那更是蜘蛛网一般被束住,无法挣脱。 所以,她才不要孩子。 她不想在自己离开后,吴相如娶回一个填房,让她的孩子在这样的世间吃尽苦头。 敛了敛心神,陈珊问:“我手里的证物如何给你?” “秦大夫最近都给你看诊,你病了肯定会请他,我会隨他一起前去,到时你给我。”兰烬提醒她:“这事不要经任何人的手,更不能告诉任何人,你信任的人也不行。” 陈珊应下,又问:“吴家还要多久才能倒台?”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我怕夜长梦多。” “这梦不会比吴家的命更长。”兰烬听外边动静加大,起身走到窗边看向不远处,是巡捕在走动:“你该歇好了,再去下边施会粥,一刻钟后上马车直接去长寧巷。” 陈珊撑著桌子起身,脑中有片刻的晕眩,老毛病了,她闭上眼睛缓了缓,再次睁开眼睛时眼神比之前更坚定。 “后面的事,拜託了。” 兰烬靠著窗回头:“『逢灯』,至今还没有完不成的委託,安心。” 。 第069章 开始动手 陈珊郑重一礼,强撑著慢慢往楼下走。 她得撑住了,等时机到了才能倒下。 兰烬站在窗口看著粥棚,从这个角度能看到陈珊,瘦弱的身躯微微佝僂著,偏她长相温婉,带著一点笑容为人舀粥的时候,像极了看不得人间苦难的神女,原本还有些推搡的人群都安静了许多。 照棠隨姑娘一起往下看,边道:“她都没有问假死后我们会如何做。” “她很聪明。”兰烬浅浅笑了笑,不止聪明,还对人对己都狠得下心:“一开始对我没那么信任的时候说话间还有所保留,后来发现我对吴家有所图,她反而放下心来,敢信任我了。至於假死之后,她对自己有信心,只要脱离了吴陈两家,並离开了江陵府城,哪怕是我不管她,她也能靠自己活下来。” 照棠身手比头脑好,不懂就问:“为何知道您对吴家有所图她反而敢信了?”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就算成不了朋友,也不用担心和对方穿到一条裤子里去。比起相信『逢灯』,她更相信利益交换。她手里有我需要的东西,这就是她的底气。” 兰烬摸摸这颗实心脑袋:“守在长寧巷的人没传消息回来,我有些不放心,你亲自过去守著,如有意外发生,以陈珊的性命为优先考量。” 照棠领命离开。 他们一行在这江陵府是生面礼,为免被人留意上,兰烬是做寻常贵女装扮,照棠也穿著丫鬟惯常穿的衣裳。 若陈珊有什么意外发生,由照棠出面最不容易惹人怀疑。 再看了陈珊一眼,见她还撑得住,兰烬下楼迴转。 上马车时,她突的抬头扫视一圈,几扇支起的窗户有人正探头往粥棚看,看她的人也有,但那眼神很寻常,並没有什么异样。 进了马车,马车缓缓驶离,兰烬挑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也未看出什么异常来。 真是她太过警惕了? 对麵食肆二楼,微微支起的窗內,林棲鹤看著她上马车离开,防备心倒是重得很,差点被她发现。 待马车离开,他把眼神落在对面粥棚的陈氏身上。 据他得到的消息,陈氏已经很久没露面了,据说已经病得起不来床。 可兰烬一来,和她接上头后她不但能起床,还能出门了,他不信她们会毫无目的。 昨晚已经查到银矿的所在地,也摸清楚了他们运银子的规律,离著下一次送走银子还有时间,足够他做好部署。 之前打算把吴家养肥一点再动,如今奉旨查案,那吴家就要提前动了,既然都提前动了,又怎能只有一个银矿的事。 陈氏嫁入吴家五年,说不定手里掌握著什么,是个很好的突破口。 但从陈氏和兰烬的互动来看,两人应该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林棲鹤垂下视线,如果她从陈氏那里拿到了什么东西,正好可以藉此事看看兰烬后续的动作,通过这事,也就能看出她的立场了。 左立快步进来,低声稟报:“主子,照棠去了长寧巷。” 林棲鹤自然是把吴家的底子都摸清楚了:“跟住陈氏。” “是。” 兰烬回到落脚点,天梁已经在等著了。 “彩霞派人送来消息,说吴少夫人不常出门走动,但她是从京城嫁过来的,吴家又看重她,没人和她过不去,她还查到了吴相如那个外室的情况。” 兰烬喝了口茶,示意他坐下继续说。 天梁在下首坐了:“那个外室叫於娇娇,家族原本在江陵府也只能算是末流,近几年攀著吴家已经算个二流家族了。於娇娇十三岁结识了十六岁的吴相如,她长得好,会说话,很得吴相如喜欢,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吴相如应承过等她及笄就会请媒人上门议亲。” 兰烬疑惑:“陈吴两家的婚约定了很多年了,吴相如不知道?” “这桩婚事吴家有过退亲的打算。他们已经退出京城,比起一桩远在京城的婚事,在江陵结一门亲事於他家更有利。这事吴相如的父母应该在家里说起过,所以吴相如从来没把这婚事当回事。就在於娇娇及笄那年,陈吴两家重新捡起了这桩婚事。吴相如闹过,绝食过,但是没有用。吴家直接从於家家族下手,给於家不少好处,让於娇娇去劝吴相如接受这门亲事。只要於娇娇能做到,等少夫人生下孩子,她就可以进门。结果如您所见。” 兰烬想到陈珊对於娇娇的感同身受,问:“於娇娇什么性子?” “听彩霞那意思,她很听娘家的话,於家一开始藉此事从吴家得了不少好处,这几年又通过她从吴相如那捞了不少,她的两个兄弟如今都在吴相如手底下办事。” 兰烬对此见怪不怪,於娇娇和吴相如一开始或许是真心,但当算计占了上风,如今还剩多少,不好说。 在什么环境下生存,自然而然的会受到那个环境影响,区別只在於,如陈珊这样的从中跳出来了,於娇娇那样的没办法跳出来,那最后,就只能和家族一起沉沦。 “让彩霞想办法去弄一具尸体,身高骨龄都和陈珊相仿,骨头不要有伤,就算被仵作验尸也验不出异常。” 天梁记下,又问:“大概什么时候用?” 兰烬算了算时间:“快则三天,慢则五天。” “是。” 兰烬换上杜衡那身衣裳,脸上也仔细装扮过。 没等多久照棠就回来了,穿著不如平时利落,但那步子迈得同样豪迈,一进门就是一顿倒豆子般的噼里啪啦。 “五年夫妻,陈珊太了解吴相如了,把时间算得刚刚好。她一到,吴相如就正好从宅子里出来,那於娇娇还送到了门口,陈珊碰了个正著,当即就吐血倒地了。那么大一滩血,我都嚇了一跳,生怕她真被气死了。” 兰烬都能想像出来那场面,陈珊倒地有多乾脆,吴相如就有多慌。 他不在意陈珊死活,但绝不能是被他气死的。陈家不在意这个女儿,但在意面子,如果女儿这么死了都不追究,怕是都有人要说陈家怕吴家了,陈家的面子不能被这么踩。 陈珊回了府,该是让府医先看。 府医不能让陈珊好转,就该请秦大夫了。 兰烬摸了摸头顶的童子幘,起身道:“我去医馆,你们行事谨慎些。” “是。” 。 第070章 这是其一 秦大夫再次看到她,半句话都没多问。 他膝下只得一个女儿,遇人不淑差点一尸两命,是『逢灯』无意中得知了消息,悄悄给他送信,又借了人手给他,跟著他去把女儿抢回家,这才及时把女儿和外孙给救下来。 之后更是主动让女儿委託『逢灯』,不但帮女儿成功和离,还把外孙给带了回来,继他秦家香火。 付了五十两银子为报酬后算是银货两讫,可之后那不是人的狗东西前来闹,差点把他的医馆都给砸了,是『逢灯』的人及时赶到把那人狠狠收拾了一通,不但保住了医馆,还让那狗东西再不敢来找麻烦。 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女儿也担不起事,若非『逢灯』帮一把,哪里有安稳日子过。 他无以为报,便主动做了『逢灯』的大夫,时不时为他们看个病,也借著行医之便得到的一些消息,为『逢灯』提供方便。 这有违医德,可『逢灯』所行之事让他愿意担下这罪孽。 只是这回,『逢灯』是要和在江陵府根深蒂固的吴家对上,他有些担心。 强龙不压地头蛇,『逢灯』再厉害,也不一定斗得过这吴家。 秦大夫不说什么,兰烬有些话却是要说的。 “您去和女儿交待一声,让她现在立刻收拾细软,带上儿子过来,我的人会送他去安全的地方。您也做好准备,若无意外,待您从吴家出来,会有人前来请您去城外看诊,待此事尘埃落定之后再回来。” 秦大夫写方子的动作一顿,抬头看向帮忙研墨的人:“东家的安排?” “算是。”兰烬想让他心里更安定一些,便也坦承了身份:“我是她的东家,能做她的主。” 秦大夫看著她过於年轻的面容默了默,虽然做这药童打扮拉低了年龄感,但这张脸,顶天也就十八九,竟然是彩霞掌柜的东家? 秦大夫当即放下笔起身往后院走去,他和彩霞掌柜打了一年多的交道,平日里有什么事都是三言两语的说上几句。可此事,却是彩霞东家亲自过来他的医馆,郑重的一再交待。 本以为是因为此事重要,掌柜的才態度慎重,却没想到,这人更重要。 稍等了等,秦大夫出来了,身后跟著提著包裹,还抱著孩子的小妇人。 小妇人神情温婉,一看就不是多有主意的人,但听话也有听话的好处,这会便是一脸忧色,也乖乖听父亲的安排去做。 兰烬走到门口,看到外边明澈驾马车等著,对身后的秦大夫道:“上车。” 秦大夫也不多问,將女儿送上马车又嘱咐了几句,便示意明澈带她走。 只要女儿和外孙安全离开,他这心就安了大半。 定了定心神,秦大夫迴转,將那写了一半的方子写完,看著占据了一整面墙的药柜有些出神,这次离开,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有心想问问,可想到她们对上的是吴家,他就把话咽了回去。 吴家或许是在京城斗输了才灰溜溜的回来,但是在这江陵府吴家就是底蕴最深厚的家族,衙门里一半以上的人姓吴,话讲出来不一定只入两人之耳,不说的好。 兰烬却要告诉他一点內情才好打配合。 “吴少夫人看到夫君和外室在一起,气急攻心吐血了。她身体弱,今日出门施粥还受了点风,再受此刺激,身体受不住,阴邪入体,身体出现一点时疫的症状也很正常。” 秦大夫提醒她:“时疫不同寻常,一旦出现,就不会只有一个人有这症状。” “只是症状略像,为了安全起身,建议將她送出城养病的同时查城中是不是还有其他人有这症状,以確定有没有时疫。”兰烬解释道:“吴岱比谁都害怕城里出现时疫,不会大张旗鼓,等確定没有时疫就无事了。” 秦大夫听明白了,她的目的是要將吴少夫人送出城去。 只要不是真的时疫就好。 兰烬没有告诉秦大夫此去吴家的另一个目的,她都让陈珊不让身边的人知道了,她这边也不能轻易让外人知晓,以防万一。 没等多久,那熟悉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秦大夫,快快,隨我入府。” 秦大夫看向进来的吴管事,如往常一般边起身边道:“吴少夫人又不好了?” “这次比之前严重,都吐血了。”吴管事的神情比上次焦急不少,显然是真急了。 兰烬背上药箱跟上,这回是熟脸,吴管事没有多问,只催促两人走快点。 一路上,车夫赶车都比平时急了些。 入了府,兰烬明显感觉到氛围焦躁许多,待进了陈珊的院子,这种焦躁感更明显了。 吴管事快步將人引入堂屋,行礼道:“老爷,夫人,秦大夫来了。” 兰烬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这应该就是吴岱和菩萨心肠却灌人落胎药的吴夫人了,居移气,养移体,都是一脸富贵相。 两人隨著这声音看了进来的人一眼,挥手示意赶紧去看。 陈珊屋里不止是伺候的人都在,还多了个吴相如。 他衣裳上沾著血,脸上的巴掌印非常明显,神情难掩慌乱。 兰烬垂下视线,心下冷笑,看样子也是怕的,知道这事的后果他承担不起。 秦大夫医者仁心,看到病人就加快了脚步,还没號脉,只望诊就知道吴少夫人情况不好,平日里虽然脸色也衰败,但不是如今这面如金纸,一副进气少出气多的模样。 一號脉,他又疑惑了。 脉象是不大好,好像也未比之前更差?那怎么脸色差这么多? 除非,是有意为之。 可若有意为之,又怎么骗过府医? 不,也不是不可能。 秦大夫想起来,府医自从看不好吴少夫人后,已经不被她信任,已经好一段时间未让他看诊了,有事都是找外边的大夫,而且经常会让不同的大夫交错著来,他算是来得多的,那脉象確实是一回比一回严重。 “秦大夫,她情况如何?” 秦大夫回头,眼神经过兰烬,然后才落到问话的吴相如身上:“少夫人气急攻心,情况不大好。这是其一。” , 第071章 这是其二 有其一,自然有其二。 吴相如提著心等后边的话。 秦大夫並不想吊他胃口,但有些话,却必须遮著掩著的说。 “老夫前两天才来为少夫人看过诊,脉象远没有现在这么乱。气急攻心是其一,老夫瞧著还有邪气入侵的跡象,少夫人今日可有其他异常?” 吴相如心乱如麻,竭力静下心来问:“她今日出门施粥了。” “胡闹!”秦大夫眼睛一瞪:“大灾之后最惧什么?大疫!如今城中这么多流民,谁也不知道是不是就带著什么不乾净的东西。其他人或许撑一撑就过去了,可少夫人身体如此羸弱,一沾上就是大病,怎能和他们接触!” 吴相如一听就慌忙起身往后退,又惊又惧:“她染病了?” 本来挨著床的两个管事娘子对望一眼,皆是退后几步,还用帕子掩住了口鼻。 秦大夫將他们的表现看在眼里:“还不能確定,只是有邪气入侵的跡象。” 这时兰烬低声提醒:“师父,您看少夫人的手臂,好像出东西了。” 秦大夫眼睛老花了,经这一提醒忙低头看去,手腕上果然是出红疹子了,袖子往上推,一片片的红疹。 他再次號脉,確定並非有其他问题心里就有了数,这应该是少夫人配合著使的手段。 “是有点像,但还得再看看,也可能是身体弱出现的症状。” 这时吴岱和吴夫人也快步过来了,人却没进来,只在门外问:“陈珊真染上不乾净的东西了?” 秦大夫纠正:“不能这么快下定论,得等症状全发出来才能確定。” “那不是也有可能?不行!”吴夫人当即道:“去叫人来,把这院子封起来,在这里伺候的所有人都不得出入。” 吴相如掩著口鼻退至屋外,神情比之前更慌:“我在屋里待了这么久,不会染上吧?” 吴岱和夫人齐齐退后两步,警惕的看著儿子,伸手阻止他上前:“站那说话。” 秦大夫在屋里道:“吴公子不必担心,少夫人的症状还不显,就算真是疫症,也不会传给你。” 吴相如顿时放下心来,可两个人的院子是挨著的,一颗心顿时又悬了起来,对夫人身边的两个管事娘子道:“你们收拾收拾,一会给她换个院子住。” “最好还是不动为好。”秦大夫拦阻:“要真是疫症,这一走动,传染的范围就更大了,还不如送到外边去。” “对啊!”吴相如双手一拍:“送外边去才更安全!爹,娘,我们在城外有不少庄子吧?赶紧挑一个条件好离著也近的,送陈珊过去养病,待確定她没事了再把她接回来就是。” 吴岱夫妻也怕这真是疫症,当即就同意了。 吴夫人道:“我这就派人过去把庄子拾掇拾掇,这院里的人都跟过去伺候。都別杵著了,赶紧去收拾东西。” 两位管事娘子虽然不愿,却也不能拒绝,只能去收拾,其他人也都自去忙碌,满当的屋子里顿时空荡了。 兰烬回头,对上陈珊波澜不惊的视线。 她不想陈珊听到这些话,太伤人了。但又觉得听了也挺好,不要有半点回头的希望。 秦大夫看两人一眼,起身走开。 兰烬眼神一扫,床边无人,下人也都没有把注意力放在这里,她上前去收秦大夫的號脉时的小药枕。 陈珊配合的轻轻掀起被子一角,微微往里侧身,露出她压在身下的小册子。 从册子鼓起的角度看,里边还夹著东西。 兰烬回头扫了一眼,见无人注意,她飞快拿起来,同时撩起衣裳下摆,並扯开裤头將东西往腹部收,那里,她装了个兜。 下摆一放,恢復原样。 只有她正面的陈珊看到了她这番动作,前前后后不过短短几息,两人对了个眼神,仿若无事发生。 兰烬拿著小枕头去到秦大夫身边放入药箱,然后將药箱背上,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被拦住了。 吴相如用帕子捂住口鼻:“秦大夫受累,接下来一段时间劳烦去庄子上替少夫人治病,若能治好,我吴家必有重谢。” 秦大夫沉了脸:“吴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吴相如不为所动:“我已经辞了之前的府医,从现在开始,秦大夫就是我吴家的府医了。少夫人生病,你隨她前去,若能治好少夫人,少不了你的好处。” 这是要把他这个知情人和少夫人一起关起来! 秦大夫心跳加快,下意识想去看身边的人,看著吴相如他忍住了,道:“吴公子见谅,老夫年纪大了,没几年好活,没有做府医的打算,请吴公子另请高明。” “秦大夫,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吴家的府医酬劳高,是个好差事。” 吴相如退后两步,轻轻一挥手,四个身材高大壮实的护院上前来,一副你不走我抬你走的模样。 秦大夫气得说不出话来。 吴相如轻蔑一笑,看吴管事一眼。 吴管事將一包银子递过来:“公子知道为难秦大夫了,事后一定不会亏待了秦大夫。” 秦大夫將双手背到身后,不接,也不理会。 吴管事也不和他急,將银子往药童面前一送。 杜衡下意识的接住了,低著头往师父身后藏。 秦大夫把她往身后拂了拂。 吴相如顿时拿住了他的软肋:“你这徒儿看著年纪小得很。” 秦大夫护崽一般,张开双臂挡在杜衡面前,脸色铁青,却不再说拒绝的话。 吴相如知道他这是屈服了,满意的转身离开。 吴管事也不敢进屋,皮笑肉不笑的交待道:“一刻钟后就走,秦大夫再坐坐。” 秦大夫哼了一声,回屋坐下,不再理会其他人。 吴管事也不理他,只要把人拿捏在手里就行,少夫人这情况,怎么都不能传开去,要能治好当然好,要治不好…… 兰烬站在秦大夫身后,趁著其他人各有忙碌轻声道:“放心,没事。” 她本就做了两手准备。 一是吴家这事做得高级一些,以別的名目將陈珊送出城,完全不必动秦大夫,动了反而此地无银三百两。在这个前提下,只要把秦大夫看住就行了,所以她安排秦大夫和家人离开。 二则是吴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百姓为由请秦大夫顾全大局,去给少夫人治病,以確定是不是疫症。 没想到吴家在这里土皇帝当久了,行事如此粗糙,直接威胁上了。 。 第072章 顺利离开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这点变动兰烬还不看在眼里,她虽没料到吴家行事这么不讲究,但也做好了会和陈珊绑定到一起的准备。 这时,屋外进来了六七个人,个个帕子捂面。 打头的管事娘子一挥手,就把拖拖拉拉收拾东西的下人推开了,接手她们手里的活。 “东西我们来收拾,一准不落下什么。就劳烦两位姐姐伺候少夫人起身,马车已经在等著了,两位姐姐先背少夫人上车。” 方娘子脸色难看:“少夫人未必就是疫症,你们这么做会不会太过分了些!” “方姐姐说的什么话,这不是为了让少夫人更快养好病吗?等病好了,大公子一定会亲自去接少夫人回来。”管事娘子满脸的笑:“夫人让我代为叮嘱两位姐姐一句,为了少夫人好,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你们要心里有数。” 方娘子还要再说,李娘子按住了她的手臂,应道:“我们记下了,出府后不会乱说话。” 管事娘子满意的点点头,指挥僕妇快著些,看似在催她们,实则在催陈珊的人。 少夫人要穿衣,秦大夫和杜衡自然不能留在屋里,很自觉的起身去了外边等著。 不一会,方娘子就背著陈珊出来了,李娘子在一边扶著,两人此时也用帕子捂住了口鼻。 在她们身后,僕妇提著大包小包远远跟著。 一路往外走,兰烬看到躲避的下人都捂住了口鼻,还到处都熏上了艾,处处烟雾繚绕,量大到都有些熏眼睛。 这可真是,將惧怕表现得淋漓尽致。 兰烬装出一脸惶然,將自己避在秦大夫身后,她看著就年纪小,如今又和可能染了时疫的人赶到一起,她这表现恰到好处。 吴家想得周全,她们这副模样出门上马车会被人疑上,让人將马车驶到了前院,四辆马车载著她们从唯一开著的北门出了城。 有吴家的令牌,出城时都无人掀帘子看一眼。 这一行,只有秦大夫和杜衡两个外男,他们独坐一辆马车。 兰烬撩起窗帘一角往外看,或蹲或坐或躺的流民不少,如今只有北面城门还开著,他们都想从这里找机会进城。 四辆马车的动静吸引了他们,眼神都追了过来,甚至有人起身往马车走了几步。 兰烬抿唇,再多得几天,到他们饿得受不了的时候,城墙能挡住他们进城,但挡不住他们在外边犯事。 换而言之,如今城外並不安全。 吴家,好像根本没考虑到这一点,只想赶紧把陈珊赶走。 这样无情无义的人家,动他们真是让她毫无负罪感,甚至还想下手再重点,让他们死得更快些。 “吴岱会不会对少夫人施粥时接触过的那些人动手?”对上兰烬看过来的视线,秦大夫道:“吴岱不是什么好官,为了自己的仕途,会担心时疫在江陵府爆发。” “在陈珊確诊时疫前,他会把人看守起来,但不会大开杀戒。”兰烬轻声道:“陈珊在决定要这么做的时候就把这点考虑进去了。而且现在这个时候,但凡有一点点其他可能,吴岱都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流民大开杀戒,那是在逼反百姓。四皇子下江南就是为平民愤而来,如果他这里把人逼反了,后果他承担不起。” 秦大夫闻言也就放下心来,这下他就全无后顾之忧了。 出城走了一刻钟左右,马车就停了下来。 听著动静就知道是到了,兰烬下了马车,又一副惶然样躲在秦大夫身后跟著进了庄子大门。 他们师徒俩走在最后,待他们迈过门槛,大门就『砰』一声从外边关上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转身看去。 一道很粗的声线从外边传来:“夫人说了,庄子里什么都有,药材也带了一车过来,请少夫人在这里好好养病。劳秦大夫费心,每天都会有人前来问询少夫人的病情。待少夫人好转,定不亏待了秦大夫。” 秦大夫很大声的哼了一声,不接话。 兰烬上前去拉门,毫不意外打不开。 外边的人扬声道:“门从外边锁上了,老爷派了护卫守著,各位就请安心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吧。” 此时背著少夫人的是李娘子,方娘子跑上前来用力拉门,怎么都拉不开,她又气又恨,抬腿狠踢了两脚。 外边没了动静。 方娘子贴在门上,听到了车軲轆碾压地面远去的声音,她气得又踢了两脚,骂道:“这是存心要把我们关死在这里啊!” 秦大夫提醒:“先送少夫人回屋。” 李娘子快背不动了,示意方娘子赶紧过来帮忙,两个人换著背,把少夫人送回屋安置。 秦大夫上前號脉,然后写了个方子道:“药材在哪里?我得亲自去抓药。” 李娘子心里太没底了,低声问:“秦大夫,您给我句准话,少夫人是疫症的可能有多大?” “一半一半,待这药吃下去,我看两天才能確定。” 这话在眼下等於没说,李娘子无奈,只得带著秦大夫去抓药。 秦大夫走出门,看到方娘子便道:“你去找找庄子上有没有细棉布,如果找到了,叠上五六层缝成手帕大小,每个人都戴上,我到时再给你们熬一剂汤药,就算少夫人真是疫症,你们也不一定会染上。” 方娘子最怕就是自己也传染上,闻言赶紧去找细棉布了。 没了两个管事娘子,下人根本不想进少夫人的屋子,就在外边各种忙活,只有两个丫鬟抹著泪,一个打了水进来给少夫人擦拭,一个將少夫人的细软仔细收进柜子里。 兰烬认得给她擦拭的就是那日被陈珊信任的兰兰。 兰烬轻咳一声。 陈珊微微睁开眼睛,用力握了握兰兰的手。 兰兰反应过来,对上少夫人的眼神眼睛逐渐睁大,赶紧回头看了一眼,低声告知:“您想交待什么儘管说,只有我和蕊姐姐在。” “去门口守著。” 兰兰二话不说,拉著蕊姐姐去了门口,一个屋里守著,一个屋外假装忙活。 兰烬走过去在床沿坐下,见她要坐起来,按著她躺好了,道:“躺著吧,时疫是假的,吐的血是真的。” 。 第073章 隨葬吧 陈珊看著帐顶,唇角微微上扬:“明明还未脱离囹圄,只是离了那大宅子,我便有种呼吸都顺畅了的感觉。” 兰烬看她躺著说话有些费劲,將放在床尾的另一床褥子拿过来,扶著她坐起来垫在身后,让她靠著说话。 陈珊看她为自己忙活,眼神温和,心境也平和。 “我现在仍然觉得没有留下孩子是我做的最正確的决定,若有孩子的羈绊,我恐怕已经认命了。” “不一定。”兰烬笑了笑:“也可能,你为了孩子会挣扎得更加厉害。” 会吗?陈珊说不清,因为她早早就把那个可能给斩断了,想都不曾想过。 她说回正事:“接下来我要怎么做?” “躺著等。”兰烬凑近了低声道:“我从於家下手,如果计划顺利,於母会去找於娇娇,让於娇娇在吴相如面前吹枕边风,找人假扮成流民抢烧了这庄子。” 陈珊想了想吴相如会听信这枕边风的可能:“七成。” 兰烬觉得有九成,剩下的一成给吴家那万分之一的良心。 吴相如之前能忍,是知道陈珊活不了多久。 陈珊嫁到吴家五年,未能生下一儿半女,陈家该给吴家一个交待,做了陈家五年女婿,也足够他知道陈家再没有其他女儿能嫁过来。 只要熬死了陈珊,他就自由了。 而且一番拉扯之下,陈家说不定还得让利吴家。 可陈珊这回是在身体好转,为吴家的好名声出门施粥的情况下,看到他和於娇娇在一起被气得吐血倒下,如果陈珊因为这事死了,那情况就反过来了,吴家得给陈家一个交待。 但陈珊是死在流民手里,吴家再做做样子处置几个流民,陈家再气也只能认下。 这个主意,別说吴相如会同意,就是吴岱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开方便之门。 陈珊这个儿媳妇吴家不想要,可既休不得,也动不得,还因为三个孩子都是自家儿子弄掉的,对上陈家就是理亏的一方,这几年因著这个事多半是吃过暗亏的。 能有办法摆脱,还不用损失什么,肯定百般乐意。 这事兰烬昨儿就已经安排彩霞去办了,在江陵府待了两年,拐弯抹角的搭上於母,提醒於母几句对彩霞来说不是难事。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有个问题我要得个准確的答案。” 陈珊点头,静静等著。 “一场大火不会只死你一个,你有什么说法吗?” 陈珊垂下眉眼,片刻后道:“方娘子和李娘子隨葬吧,至於其他人……待我死后,陈家会来人,到时会把她们带回去。” 兰烬点点头,挺好,不用她再去找尸首过来假冒了。一场大火总不能只死主子不是,两个管事娘子一起死了就说得过去了。 她们主僕三个一死,等於是带著许多秘密一起死的,这样吴家也能更放心。 “枝姐姐小心地上滑,我刚洒了水。” 蕊儿声音传来的同时,兰烬就起了身,待枝娘进来,她已经退到桌边打开了药箱,窝窝囊囊缩著肩膀收拾著里边的种种。 枝娘全无起疑,站在门口远远抻著脖子看了看,问:“少夫人一直没醒?” “只哼了几声,没醒。”兰兰轻声告知:“我给少夫人垫了床褥子半躺著,应该是舒服些就没动静了。” “其他事不用你们帮手,在屋里好生侍候著。” “是。” 看她走远了,兰烬才再次上前:“再找个方便说话的时候不容易,你还有其他事要交待吗?” 陈珊撑著坐起来一些,轻唤:“兰兰。” “主子。”兰兰忙快步过来跪在脚塌上,虽然主子说话的声音小,她没听清,但从杜衡的態度她也猜出来了,主子肯定没得疫症。 “你和蕊儿机灵点,该哭哭,该胆小就胆小,等京城来人后跟著回去。待风头过后我会请雅茹把你们要走。再过个一年半载,你们就是自由身。” 兰兰抓住主子的手哽咽著问:“到时候我还能跟著您吗?” “到时我会让雅茹给你们一笔银子,回家也好,找个人嫁了也罢,日子不会太难过。” “我就是被我娘卖了换钱给兄长娶媳妇,回去了就是再被他们卖一遭,我不回家,我也不想嫁人,主子,我想伺候您一辈子。” 陈珊拍拍她的手背:“若到时你仍然这么想,就来找我。” 兰兰用力点头,她不是说说而已,她是真的害怕回家,更害怕嫁人,要是嫁的人图她的银子,把她骗乾净了说不定还会打她,她不要嫁! 陈珊看著她的神情却有些难过,如果她的命好一些,嫁的是个温良的好男儿,这个九岁就来她身边伺候的小丫鬟,是不是就不会露出这样惧怕的神情来。 她想说,世间男儿並非全部都如吴相如这般,还有像…… 还有谁呢? 陈珊在脑子里搜啊搜啊,竟也没能找出一个能做为正面例子去说的好男儿。 她的身边,真是烂透了。 摸了摸小丫鬟的脸,陈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跟著她远嫁的下人,有不少是原本就跟在她身边伺候的,可至今仍然和她一条心的,只有兰兰和蕊儿这两个她亲自调教出来的人,也是因为知道她们嘴巴严实,才敢让她们知情。 兰兰抹了下眼睛,走开去忙活。 陈珊看向兰烬,朝她招招手。 兰烬上前,倾身把耳朵送过去。 “帮我看著些。” 兰烬会意,点头应下。 这个看著,是看著她们的安全,也是看著她们是否能忠诚到最后。 几年磋磨,她已经无法完全信任一个人了。 会对她这个原本陌生的人託付一定的信任,有雅茹的缘故,也有『逢灯』的名声为底,但更多的是她本就撑不了多久了,拼死一搏的决心。 对陈珊来说,反正已经只剩一具残败的身体拖著,事情再坏,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 这个看似性情温软的世家贵女,底色里实则是个敢同归於尽的烈性子。 看著无意识睡过去的人,兰烬轻手轻脚的把她身后垫著的褥子拿掉,扶著她躺下来,手按在腹部那多出来的东西上,沉下心神想之后的事。 , 第074章 计划之中 主子可能染了时疫昏睡不醒,如今还被锁在了庄子上,两位管事娘子自己就慌得很,就算竭力安抚,说的话也没底气,人心惶惶。 敢进屋子里伺候的也只得兰兰和蕊儿,其他人从始至终没踏进屋子里半步。 入夜后,更是每个人都把自己收在了屋子里,生怕在外边多待一刻就多一刻染病的风险。 秦大夫和杜衡要时刻关注病人的情况,这时倒也没人说什么男女大防,就住在隔壁,一有情况就能以最快的速度赶过去。 假杜衡,真兰烬更不在意这些,反倒是秦大夫自觉些,抱著一篮子药材就要出去,被兰烬叫住了:“您屋里歇著,我出去等人。” 秦大夫闻言不再多说,谁出去都成,只要结果是屋里只住一个人。 十月的夜晚已经有些凉意,好在没有风,倒也挨得住。 没一会,一颗小石子扔到脚边,她顺著扔来的方向看去,看到藏头露尾的照棠朝她招手。 她没急著过去,静候了片刻,没有其他异常才抱著篮子走过去,隨照棠走远了些,藏身到一处阴影里。 位置不错,一人注意一个方向就不怕被人摸到身边而不自知。 “怎么是你过来?明澈呢?” “带著人蹲外边守著呢!”照棠完全没听出来姑娘对她的嫌弃,低声坦然告知:“庄子里都是女人,明澈说我进来更方便。” 这倒也是,兰烬轻声问:“外边什么情况?” “庄子有三张门,前门有四个人守著,另两张门各有两个,防外人未必够用,防里边的女人跑出去是够用了。” 兰烬微一点头,人数比她预期的少,她以为吴家最少也会派十来个人。 “於家那边成了吗?” “成了。”照棠压著嗓子像在说秘密:“於母今日下午就去找了於娇娇,天黑之前我们收到消息,吴相如去了长寧巷,之后的消息要等明日了。” 城门关了,消息送不出来,兰烬对这事很有把握,倒也不急:“不出意外,吴相如会在明晚动手,都安排好了吗?” “姑娘放心,彩霞姐姐连尸首都盯好了,只等时机一到就李代桃僵。” 兰烬对彩霞的能力很放心,低声嘱咐道:“陈珊身边两个管事娘子隨葬,提前准备,要做得像,虽然吴家一定不会允许验尸,但也得以防万一。” “是。” “还有,明晚放火的人是人证,事后把人拿下看管起来,別让吴家灭了口,有用。”兰烬把在身上藏了一天的证据拿出来:“这是从陈珊那拿到的,拿去给明澈收好。” 照棠接过来满口应下。 兰烬顺手摸了摸她的头,照棠脑子不够灵活,她却最喜欢带在身边,因为这榆木脑袋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不多一分不少一分,从不会去想是不是对她不信任,是不是对她不看重,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从不多想。 自己心思多,就希望身边的人心思能少些。 “姑娘,我把东西送去给明澈后再来找你吧,你一个人在这里我不放心。”照棠眼睛亮晶晶的:“这屋子也不少,我隨便往哪一藏就没人能发现。” “你看著办,不要离我太近。” 这就是同意了,照棠顿时一脸的笑:“我马上回来。” 知道了外边的情况,兰烬心安不少。 她也不委屈自己,找了个无人的屋子睡了一晚。 次日一早,兰烬就从照棠那得著消息,吴相如昨儿晚上並没有宿在长寧巷。 之后就跟著秦大夫兢兢业业的看病,又给满院子的人熬了药剂,每个人都喝得很积极,生怕被传染上。 只是陈珊的屋子,仍然没有其他人进去,她们好像有忙不完的事,跟著两位管事娘子这里那里的忙活。 下午时,吴府的管事来了,打开门扬声喊『秦大夫』。 秦大夫从屋里走出来,上前应话。 “少夫人情况如何?” “仍是昏睡不醒。” 吴管事眉头一皱,问得直接:“到底是不是疫症?” 秦大夫按照兰烬的话回他:“最快也得明日才能確定。” 这个结果並不能让吴管事满意,追问:“可能性有多高?” “一半一半。” 等於没说,吴管事心下不满,但也不能在这时候把秦大夫得罪狠了,只得带著这个结果回稟。 半下午的时候,照棠等在兰烬屋里:“姑娘,一切如您所料,吴相如上鉤了。” “很好,准备收网。” “是。” 兰烬找著机会和陈珊通了气,陈珊兴奋得几乎有些难以自抑。 这么强烈的情绪,她这一生少有。 这么大胆的事,她第一次做。 但是,期待,且跃跃欲试。 陈珊心想,她大概是被婆家和娘家联手逼疯了,那代价,自然该由他们两家来付。 晚饭后,秦大夫再次號脉后告知所有人:“少夫人只是身体过於虚弱,再加上气急攻心才会出现那些症状,並非时疫,大家可以放心了。” 近二十个人面面相覷,喜不自禁。最先反应过来的人扯了脸上的帕子狠狠呼吸了几口,身体都觉得轻鬆了许多。 方娘子一脸欢喜的道:“大家晚上收拾好东西,等明儿一早开了城门,我们就让人回城告知大公子,知道少夫人並非时疫,他很快就会来接少夫人回去。” 一眾人纷纷应是,欣喜溢於言表。 兰烬跟著笑,她当然是特意选在城门关闭之后才告知这个消息。 夜半时分,照棠来告知盯著的人有了动静。 兰烬將消息传给了等在外边的兰兰。 很快,陈珊醒了,並將方、李两位管事娘子叫了进去。 知道少夫人没染上时疫,两人也不再顾忌,披著衣裳就进了屋,看起来格外的主僕情深。 “少夫人,您感觉如何?饿不饿?” 陈珊掀起眼帘:“身体沉得很,我睡了很久?” “您都昏睡两天了。”李娘子抹著眼角:“如今我们都在庄子上。” 陈珊看著她做戏,神情却温和:“难为你们了。” 两人理所当然的接下这话,李娘子又道:“灶上温著汤,我去给您盛一碗。” “不用,坐下陪我说说话吧。” 。 第075章 救出陈珊 少夫人很久没和她们这么亲近过了,李娘子和方娘子对望一眼,只以为少夫人是在生死关头走了一遭,突然有所感触,便都顺著她搬了圆凳在床边坐下。 听著外边的脚步声,陈珊垂下视线,吩咐道:“蕊儿,让其他人都去歇了吧,大晚上的別折腾。你们也都去歇著,这里有两位娘子就够了。” “是。” 蕊儿出去传话,兰兰早就得了授意,出门后反手將门关上。 李娘子向来嘴更甜一些,在这安静的夜晚尤其的显得温声软语:“少夫人不要多想,身体最要紧。您身后有陈家,於娇娇这事吴家肯定要给您一个交待的。” “呵,交待。” 陈珊撑著上半身坐下来些许,李娘子立刻会意,起身上前拿了被褥垫到少夫人身后。 半靠著的陈珊说话不再那么有气无力:“这几年给过的交待还少吗?哪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的糊弄我。” 李娘子没了话,吴家待少夫人的態度一年比一年敷衍,她也並非看不到。 只是…… “我突然有个好主意。”陈珊唇角上扬:“吴相如那么想和於娇娇双宿双飞,我成全他,回去后就允了他纳於娇娇为妾,你们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不如何。 李娘子故意慢了半拍开口,性子更急的方娘子已经接了话:“大公子不会同意,他是想娶於娇娇为平妻,而不是纳妾。” “不一定。我挺过这一关说不定还能熬个三五年,以我的身体这三五年也未必能怀上,於娇娇可耗不起再一个三五年了。吴相如想不到的事於娇娇肯定能想到,只要她进了吴家的门,真怀上了吴家人一定会想办法保住。所以只要我鬆了口,就算是做妾她也会点头,还能因此得到吴相如更多的怜惜。” 本是隨意说个话题,陈珊却说出趣味来了,甚至有点后悔之前没想到要这么做。 她是阻碍的时候,两人视她为共同的敌人,所以能情比金坚。 若她,不是阻碍了呢? 陈珊越想越后悔,以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李娘子试探著问:“您真能同意?” 陈珊看她一眼:“爹娘也是希望我同意的吧。” 李娘子眼神闪了闪,上个月夫人来信,让她劝著少夫人同意纳妾,等妾室生了孩子抱养到她身边就是,这孩子陈家也是认的。 她本还在找机会,没想到姑娘已经先想到了。 不过也不能立刻就附和,姑娘会起疑,李娘子含蓄的道:“您为了怀上孩子身体已经伤成这样了,老爷夫人只盼著您好。” “是,他们盼我好。” 这一点陈珊毫不怀疑,她活著才好利用,死了毫无价值。 “我流过孩子,於娇娇也流过,未必就能很快怀上,不过只要开了这个头,后面的事自有盼孙心切的婆婆去做。” 李娘子笑著应是。 陈珊就用这件事拉著两人说话,慢悠悠的,好像真的放下了,活明白了。 李娘子和方娘子巴不得她能如此看开,说什么都捧著,一时间,满屋子都是欢喜。 直到,三个人先后倒下,声音顿消。 片刻后,有蒙面人轻轻推开门进来,上前將三个人都推了推,確定都推不醒后放下心来。 他走到门口招呼一声,又进来两个人提著什么东西往墙根下泼,就连三人身上都泼了些,然后翻出细软带走,就连两个管事娘子身上的首饰都没放过。之后將门从里边关上,翻窗跳出去,吹燃一个火摺子往屋里一扔,看著屋里瞬间腾起的火焰放心撤离。 藏身在西厢屋子里的兰烬和照棠从门缝里紧盯著外边的动静,很快看到有人出现打出安全的手势后,照棠立刻扛起准备好的尸首出门。 在她过去的时间里,已经有两个人先一步从窗户进去,从照棠手里接过尸首,很快,两人便抬著陈珊往外送,照棠接过来抱住,飞快隱入黑暗中,从踩好的路线离开。 院子里安静下来,院外隱隱传来动静,兰烬猜测,应该是做戏做全套,放火的人故意露了行踪,护院追上去了。 看著那火势越来越大的屋子,兰烬脱了外衣躺到床上。 直到外边有人尖叫,大喊『走水』时她才装模作样的拿起外衣边穿边开门,和其他人一样衣衫不整,大惊失色,然后和所有人一起提水灭火,做那无用功。 找不到两位管事娘子,有人反应过来,管事娘子也在少夫人屋里,如果一直没回屋,那…… 没有主事人,火也灭不掉,越加人心惶惶,有人跑去拍大门,大喊走水。 门口一个人都没有,一会后护院才迴转,听著动静赶紧开锁进去灭火。 可是,哪里还来得及。 火越来越大,渐渐波及到东西厢房,逼得一眾人往外退。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的夜晚,这一方的明亮,衬得其他地方更加浓稠如墨。 林棲鹤一身黑衣,和隨侍一侧的左立静静的看著那火势冲天的庄子。 听著身后有动静,左立回头看了一眼,走过去听了听回来稟报。 “主子,我们的人晚了一步,可要抢?” “不用抢,落兰烬手里了,看看她打算怎么用这些人。” 左立应是,这个结果他料到了。 顺著主子的视线看著那火势,他道:“这火放得於兰烬姑娘来说太有利了些,若不是知道兰烬姑娘抓了那些人,属下都要怀疑那是她的人了。” 林棲鹤脸上有微微笑意,以兰烬的脑子,算计吴相如来放这把火並非难事。 吴相如想要摆脱陈珊,她就借吴相如想要陈珊死的心,来救陈珊。 他现在已经能肯定,不管这兰烬的背后是谁,但都绝不会是四皇子。 “把大夫送到知府面前去,让他知道自己的病有吴岱的手笔,让他们两个斗起来。再散播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就说吴少夫人的死有蹊蹺,再让城里出点乱子。” 左立跟大人久了,一听就明:“您要用知府绊住吴岱,再借用兰烬姑娘做的这事绊住吴相如。不管是吴少夫人的死还是城里出乱子,他都需要派出人手镇压。用在其他地方的人手多了,银矿那边的人手就少了,方便我们行事,到时也能少折损些人手。” 林棲鹤不说话,態度就已经是默认。 , 第076章 一家人 火势之大,根本救无可救,渐渐的將所有人都逼至庄子外边,每个人都狼狈不堪,看著燃烧著的庄子有人在哭,有人发呆,有人六神无主念念有词。 眼睁睁的看著大火烧无可烧,逐渐小了下来。 到天亮时,偶有小火苗还在跳动,偌大个庄子只剩下残垣断壁。 二十多个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他们还活著,可主子死了,管事的也死了,就好像挑著人要命似的,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要面对什么,说不定就得赔命。 可这么大动静,想瞒也是瞒不住的。 护院头领去城门守著,待城门一开就往吴家报信。 吴家两代人都来了。 兰烬看著吴相如,被他面上悲伤眼睛带笑的模样噁心得想吐。 出身如他们,婚事就是一桩买卖,这是他们享尽荣华富贵必须要为家族付出的代价。 你吴相如哪怕是为了於娇娇竭力反抗过,用命去拼过,最后屈服,她都会高看他的爱情一眼。 可他没有,他只是做了做样子就好像对自己,也对於娇娇有了交待,然后接下这桩婚事,对家族有了交待,待陈珊生下孩子,娶於娇娇进门,对自己的爱情也有了交待。 那,陈珊呢? 他便是觉得对不起陈珊,曾经对陈珊好过,也给足她原配妻子的体面和尊重,她都不会这么厌恶。 可从始至终,陈珊在他那里好像只有一个名字:陈家女。 兰烬垂下视线,不去看那一家三口的表演,可耳朵不能捂,一声声『珊珊』,一声声『儿媳妇』如泣如诉般落入耳中,那哽咽的语调,像极了有感情的人。 主子来了,就有主心骨了。 吴相如亲自带著人抬出来三具尸首,对著其中一具哭得肝肠寸断。 吴夫人抹著本就不存在的眼泪,吴岱一脸黯然长长的嘆息,这一家三口,让一句话变得具象化: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兰烬暗暗戳了戳秦大夫的后背。 真是个百无禁忌的姑娘家,秦大夫看她一眼,朝吴岱走去。 吴岱看到他挺客气:“秦大夫,连累你了。” “身为大夫,治病救人是本分。”秦大夫拱了拱手:“昨日晚间老夫就確定了,少夫人只是身子弱,再加上一时气极攻心身体扛不住,身体才会有那样一些表现,並非时疫。” 吴岱自然是从护院那里就得知了此事,所以来时没有捂面,不过此时仍然装出一副激动的神情来:“不是就好,不是就好,总算不用担心时疫在我们江陵府传开了。” 秦大夫活了这一大把岁数,却也觉得这一家子面目可憎的很,藉机便道:“我们师徒出来有两天了,如今少夫人这里也没有我们使得上力的地方,不知是否能回医馆了。” 吴岱不想放人,这些人全都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最好,可稍一想,他就点了头。 秦大夫在江陵府名气不小,而且素有德名,在陈珊这事没有被人疑上之前,没必要沾了他的血带来其他变数。 “这事说到底是我们吴家对不住秦大夫,回头会让管事奉上十倍诊金。” 秦大夫也不拒绝,他的药箱都被烧了,这银子他挣得心安理得。 吴家特意派了马车送两人回城,兰烬將窗帘打了起来,一路都看著外边。 秦大夫不觉得她是在看风景,十月中旬的江陵府,已经无景可看了。 马车停下来排队进城的时候,秦大夫问:“看到什么了?” “流民比前日我们出城时多了许多。” “有办法吗?” 兰烬看了眼秦大夫,放下窗帘笑道:“这是我该想的事吗?” 確实不是,秦大夫也觉得好笑,大概是她这几日行事让他有了这种错觉,就好像,她来江陵府伸张正义来了。 隔墙有耳,两人不再说话。 马车在秦氏医馆前停下,车夫没有多做停留就挥鞭离开。 开门进屋,药香味扑面而来。 兰烬不喜欢喝药,但还挺喜欢这药香。 待秦大夫落座,兰烬弯腰行礼,道:“这几日害您担惊受怕,您放心,这事於您来说至此就结束了,后续不会再和您扯上关係。” “我想让我女儿和外孙在外多待一段时日再回来。” “她想待多久都可以,並且绝对安全。” 秦大夫点点头,那他就放心了。 “若你还有其他想提的,都可以说。” “不必,这几日老夫同样受益匪浅。”秦大夫看著她笑得慈和:“我现在相信,你真是彩霞东家的东家了,行事非常利落漂亮,和彩霞东家行事有些像。” 兰烬也不说彩霞就是她练出来的,笑了笑,道:“秦大夫医者仁心,让人佩服,有您是江陵府的福气。杜衡这个人要消失了,若吴家问起,就说这次受了些惊嚇,才知道行医会这么危险,回老家成亲去了,今后不会再来。若他们还存疑,你就把这个地址给他们,隨他们去查,那里已经套好了身份。” 兰烬上前提笔写了个地址,她走的每一步都是踏实的,有跡可寻的,谁也查不出什么来。 秦大夫接过收好。 兰烬回头喊了一声:“明澈。” 明澈应声进来,將一个小包裹递过来。 兰烬將之放到桌子上:“些许谢礼,请秦大夫笑纳。” 秦大夫听著那声音也猜到了这是一包银子:“太客气了,都是我能做的事,不为难。” “能做是一回事,陪我冒险是另一回事。”兰烬再次一礼:“就此別过,您保重身体。” 秦大夫伸手相请,起身將人送至门外。 经歷一辈子的风浪,但这一回,最痛快。 虽然做的事不那么合规矩,可知道了秘辛,收拾了恶人,救走了好人,如做梦般和一个翻手云覆手雨的人行侠仗义了一回。 哪怕不能为外人道,放在心里也足够他细细品味一辈子。 迈过门槛,秦大夫眯起眼睛抬头看去,今天这天就比昨天好,说不定不要多久,江陵府的天也要变了。 不过,只要今天的天比昨天的天好,就好。 。 第077章 陈珊选择 兰烬没有急著离开,回住处的同时让人去请彩霞过来。 待她洗漱一番换好衣裳,彩霞已经在等著了。 “我就知道姑娘一定说话算话。”彩霞近身见礼,二十七八的小妇人,笑容明媚,姿態自信,不算多漂亮的脸蛋,却让人看著就心生好感。 兰烬扶起她,上下打量她一番,满意的点点头,神情间没有鬱气,最近应该还算顺利。 “说了会见你就会见,我什么时候食言过。” “我这不是太久没见著姑娘了嘛!”彩霞笑著挨在姑娘身边坐下,想亲近的念头根本控制不住。 她们这些人,都曾身在沼泽,在即將没顶之时被姑娘拽住了,被她用几乎断掉手臂的力气拉出来,拉住她们的那股力气至今仍留在她们的身体里,让她们遇上多大的难关都能撑得住。 要是可以,她也想像常姑姑一样跟著姑娘东奔西走,可惜,本事不够大,那就替姑娘守好一盏灯,隨时为姑娘所用。 这次她不就有了用武之地! “回京城后我会动吴家,你行事收著些,不要被吴家发现什么。” 彩霞笑:“姑娘放心,此事从头至尾我只说了几句怂恿的话,而且是传了几个人之口才传到於母耳中,就算吴家发现不对也查不到我身上来。之后我会避开和吴家一切相关的事,接两桩和他们八桿子打不著关係的委託。” 聪明!以『逢灯』的行事,这时候要是什么都不做反倒可疑,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才正常。 兰烬点点头:“除非必要,最近也不要往外边递消息。” “是,我知晓。” “秦大夫那边你让人留意,要是有人疑上他,你想办法为他洗去嫌疑。照顾好他的女儿和外孙,若有不对,送到黔州去。” 彩霞应下来,黔州是她们的苦难之地,但在姑娘花费数年时间后,那里如今成了能让她们放心的大本营。 想和姑娘相处久一些,彩霞说了一些『逢灯』的事,又说了说后续的安排。 直到明澈几度轻咳提醒,她才依依不捨的起身告退,以姑娘如今的忙碌程度,下次见面遥遥无期。 真捨不得啊! 不过和其他姐妹相比,她已经很好了。 有了比较,彩霞离开的步子终於不再那么迈不开。 兰烬喝了口茶,问进来的明澈:“外边情况如何?城內有戒严吗?” “吴家刚刚才带著三具尸首回城,並放出少夫人死於流民之手的消息,表面上看似风声鹤唳寻找凶手,实则並未动真格。” “收拾东西,我们立刻离开。” “是。” 兰烬静坐著喝尽杯中茶,事情才发生,吴家也还未察觉什么,现在离开是最轻鬆的。 她虽然竭力想得周全,但事情一旦做了就会留下痕跡,吴相如是个好糊弄的,吴岱可未必,时间一长,他未必不会察觉到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如来时一般,一眾人来得悄无声息,离开得也不曾引起任何人注意,就好像从未出现过。 出了城,兰烬带著照棠直奔一处民宅。 天梁从屋里出来,引著她往里走。 兰烬问:“她醒了吗?” “刚醒不久,她很提防,我们几人就在外边守著,没有靠近。” “照常戒备,隨时准备撤离。” 天梁应是,停下脚步不再上前。 兰烬推门进屋,正正对上一道视线。 陈珊坐在床沿:“听到你的声音我这心就放下来了。” “经过这许多事,还能对一个人生出信任是好事,也是我的荣幸。”兰烬走过去,用脚勾了张四脚凳坐到她面前:“长话短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自己走,还是我安排你离开。” “嫁人前困在娘家后宅,嫁人后困於婆家后宅,我见识不算多。若没得选择,攒著一口气我自信能走出自己的路,但是现在不是有你吗?”陈珊眼里有著细碎的光芒:“你也说了,我现在信任你,所以我不想自己拼尽全力去搏,你打算怎么安排我?” “若让我安排,仍然有两个选择。”兰烬下巴微抬,是极自信的姿態:“一,送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你想在那里待至终老都没有问题。二,去陈州。” 陈珊不解:“为何是陈州?那里有何特殊?” “陈州是大虞近海的五个城其中之一,並且陈州有最大的渡口,我最来钱的买卖就在那里。你若是想做点事,我觉得那里会是个好去处。” “把这么大的秘密告诉我,你就不怕我背叛你?” 兰烬笑:“靠自己的本事吃饭穿衣,靠自己的本事挣下银子,攒下底气,当有人在苦难中需要帮助时,你伸伸手就能让她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而你每天一睁开眼睛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能做什么,在任何人面前都不虚。除了我,还有谁能给你这样的將来?背叛我,等同於背叛你自己的將来,你会吗?” 她不会。 陈珊根本不必想心里就有了答案。 这样的將来,曾经的她想都不敢想。现在有人送到了她面前,只要她点一下头,她就能拥有。 她怀疑这是梦,且是美梦。 放在膝上被右手包住的左手拇指一用力,指甲掐进右手掌心,太用力了,痛感也很强烈。 所以,这不是梦。 真有人將这样一个將来送到了她面前。 她忍不住问:“就像『逢灯』吗?” “陈州如今还没有『逢灯』,若哪天你成长到能支撑起一家『逢灯』的地步,我就给你开一家。”兰烬歪了歪头:“一个没有『逢灯』的城在等著你,你去吗?” “我去。”陈珊看著她,郑重的加重语气重复:“我去,我会努力让陈州拥有一家『逢灯』。” 兰烬很满意这个答案,她是真的很看得上陈珊的聪慧,浪费可耻。 “陈州的主事叫章临驍,算著时间,他应该和你前后脚到达,我写封信你带给他。” 兰烬拿出炭笔和信纸,离开京城得急,那会临驍正在月半弯和闻溪对帐,她只匆匆留了句话就离开了,正好借这事去封信多讲几句。 想到什么,兰烬取出隨身携带著的簪子递过去:“物归原主,你写封回信我带给雅茹。” 陈珊轻抚簪子,抬手將之簪入髮髻,她这辈子做得最对的,就是交了雅茹这个好友。 。 第078章 自救者天救 离京仅二十天,气温已经截然不同,张嘴就是一阵白雾。 一路疾行,下马时兰烬觉得身体僵硬得一动就咯吱作响。 近几年常在外奔走,骑马行路是常態,习惯了,但仍然觉得累。 对上常姑姑心疼的眼神,她靠过去,把整个身体都压在常姑姑身上。 “姑娘辛苦了。”常姑姑搀著她往里走,进屋就扬声喊:“朱大夫,来给姑娘看看。” 朱子清从屋里冒出头来看了一眼,回屋背了药箱等著两人走过来。 看她萎靡的精神就知道累得狠了,可比起四年前已经好了太多。那时姑娘才在外行走,每出门一趟都要躺上几日,之后才渐渐的越来越好,如今大冬天去一趟江陵府回来还只是精神不好,身体已经好了很多。 吃的苦多了,承受能力变强了,心是,身体也是。 “您別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不爱看。” 兰烬经过他身边,拖著步子自觉的进了堂屋,往椅子里一坐,手伸出来搁在桌子上,用眼神催促朱大夫快点,她这会只想躺床上狠狠睡一觉。 朱子清上前號脉,呵了一声:“你就多余带药方出去,从脉象看就知道你是一剂汤药没吃。我重新开个方子,这几天少喝一碗我都会告状。” 这样的威胁没少听,兰烬不痛不痒,撑起身子往外走。 常姑姑扶住她:“照棠打好水了,姑娘先沐浴,我去准备吃食,很快,吃点再睡。” 兰烬累得不想说话,但也没反驳,睡觉饿醒了会难受。 这一觉,兰烬直接睡到了第二天半上午,懒洋洋的填饱了肚子便让照棠去给周雅茹递消息。 然后就有一碗黑乎乎的东西递到眼皮子底下,她接过一口气灌下去,含了块冰糖坐著散那苦劲。 看到余知玥前来,她上下打量一番,笑了笑:“头抬起来了。” 余知玥得知姑娘回来了就一直留意著后院,听著动静知道姑娘起了,过来得冒失本有些忐忑,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就將背又挺起来了一些,心也隨之稳稳落地。 好像一直都是如此,只要姑娘在她看得见的地方,她就心安。 在『逢灯』的这些日子,她每日都能看到常姑姑和春央姑姑,学她们计帐,学她们把话说得柔软好听,学她们对谁都热情以待,但也对谁都不卑躬屈膝,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候,她连她们走路的姿態都学到了。 头抬起来了,腰直起来了,好像心气都跟著提起来了,她好喜欢这样的自己,喜欢到每天起床对镜梳妆的时候都会对著自己笑。 兰烬看著这样的余知玥笑意更深,这些年她越来越觉得,女子的韧劲就像那藤蔓,只有刀能斩断,火能烧断,失去所有生命力后那股韧劲才会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哪怕是被风颳去了悬崖,只要有一根枝丫伸出来被她够到,她就能紧紧攀住了,让自己落地生根,重新生长。 看著眼前这根还未完全长成的藤蔓,兰烬有些期待她將来长成的模样。 余知玥瞄著离姑娘最近的位置坐了,斟酌著说出来意。 “近段时间,有个姑娘常来买灯,而且每次都会刻意找我。我原以为她是见我年纪小,想从我这里打听姑娘的事,可来了三次后,她却开始打听我的事。” 兰烬脑中闪过种种念头,边道:“打听你什么?” “打听我在老家的生活,还问我是不是有人看住我,不让我出门和人相交。我和常姑姑说了这事,常姑姑说这人可能有和我一样的遭遇,知道了我的事后才来打听。常姑姑让我適当的和她说一说,很可能是一桩新的委託。” 兰烬轻轻点头,常姑姑足够敏锐,她第一反应也是这个。 看姑娘的態度,余知玥更有底气往下说了。 “我就和那姑娘说了点我的事,她听得很认真,还问了些细节,我都挑著能说的说了。昨日里她又来了,在铺子里待的时间比平时都久,看起来也是有话想说的,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常姑姑说她在挣扎,让我不用著急,『逢灯』只能帮有心挣脱困境的人,若没有那个决心,便是无缘。” “自救者天救,自助者天助,自弃者天弃。这是『逢灯』奉行的宗旨。” 兰烬低头摩挲著尾指上的疤痕,这也是她付出代价后得出的结论。 “她若再来,如非她自己提及,你就只当不知她的来意,等她自己做出决定。若她提出见我,你便可应下。” 余知玥心下一松,忙应下。 兰烬抬眸看著她:“比起应对周雅茹时进步不少。” 余知玥脸上一热,自己都说不清是喜的还是羞的,每每回想那日自己的表现,她都想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怎么那么没脑子呢? “姑娘,周雅茹来了。”照棠的脚步声还在外边,声音传了进来。 兰烬看著进来的人挑眉:“接著消息就过来了?” 照棠双手抱胸靠著门,利落又瀟洒:“信阳侯府灯会后,她来下了个大单,过来催促合情合理。” 看样子是常姑姑留了心眼,知道她从江陵府回来要回周雅茹的消息,就把信阳侯府的花灯排后边了。 兰烬起身:“常姑姑多半是领著財神爷上二楼去了,知玥你去帮春央,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是。” 说换身衣裳,兰烬就真只换了身衣裳,首饰都没用一样。 周雅茹看到她这素得不能再素的样子打趣:“你这才离开多久,『逢灯』就要倒闭了?” “倒了这家我还有一家。”兰烬在她对面坐下,拿出信推到她面前:“你手里第二挣钱的铺子是我的了。” 周雅茹抬起她的手指抽走信封,迫不及待的拆信一目十行的看到底,神情从一开始的激动到愤怒,再到热泪盈眶。 然后一抹眼泪,再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天杀的吴家!天杀的陈家!他们怎么能这么对陈姐姐!” 兰烬失笑,气到极致,也只会骂句天杀的,不痛不痒。 “此事烂在肚子里,做梦都要警告自己不能宣之於口。”兰烬提醒她:“若被人知道了,你我都落不著好,陈珊也无法解脱。” “我知道轻重。”周雅茹神情郑重,连声音都压低了:“这事说出去对我百害无一利,更何况我还是委託人,没人会放过我。” 兰烬也就不多说,过段时间,等五皇子把四皇子的钱袋子毁了,再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说出去半个字。 。 第079章 迈出一步 周雅茹將信折一折就要收起来,兰烬提醒她:“不能留。” 是啊,不能留,被谁看到了都是大祸。 周雅茹反应过来,默默的又看了两遍,侧身在常姑姑拿著的火摺子上点燃,眼看著它烧成灰烬。 她並非不知道这一点,只是下意识的就想收著陈姐姐的东西。 嫁去江陵就再不能见,如今假死脱身,距离更远,这一辈子,说不定再无相见之期。 不,不一定! 想到人都是兰烬救的,她紧紧盯著对面姿態閒適的人:“通过你,我是不是能和陈姐姐通信?” 兰烬抬头,从她的眼中看到了期待,以及她不自觉露出的祈求。 她不知道两人有过怎样的羈绊,不知道互相取暖了多久,也不知道五年未见,这份感情怎么还能浓,她喜欢这样的美好,但是…… “不行。” “我可以付你银子。” 周雅茹想到『逢灯』是做什么的,立刻找到了对的方向,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倾身靠近兰烬。 “我再向『逢灯』下个委託,给我和陈姐姐传信,价钱你开。” 兰烬身体往后靠,避开她说话过急喷出的唾沫星子:“不接。” “为什么?”周雅茹不解:“之前那么难的委託你都接了,简单的你反而不接?” “凡是信件,就有万一落在別人手里的时候,你想想后果。” “你也说是万一……” 兰烬静静的看著她,直把她看得越说声音越低,直至沉默。 “在吴家的地盘上,你想想我费了多少心思多少人手才把她救出来,好好一件事,不要最后反倒成了我们的祸事。” 周雅茹蔫了,低声道:“我知道的,我就是,我就是……” “等等吧,四皇子未必能一直得势,將来就算是见面也未必没有机会。” 周雅茹一愣,抬头看著兰烬片刻,却没再言语。她虽是內宅妇人,但身处世家大族,从小耳濡目染,在一些事上远比一般人敏锐。 兰烬能在吴家的地盘上把陈姐姐救走,不是一句有本事能形容的,她说这样的话未必是空谈。 她退而求其次:“若有陈姐姐的消息,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声?” 这个要求兰烬没拒绝,以陈珊的聪慧和性情,她说要在陈州开一家『逢灯』,那一定是能办到的,说起来现在也算是半个自己人了,保证安全的前提下,可以替自己人行个方便。 得了这个承诺,周雅茹也满足了,她知道自己有些得寸进尺,乖觉的拿出地契放到桌上:“我隨时可以去官府,契税我出。” “白契即可。红契需得上官府,有心人一查就会知道你给了我一个铺子,不论是买卖还是赠送,都会让人起疑。” 兰烬拿起地契看了看,重又放回她面前:“你去找个信得过的中人就行了。” 周雅茹没有二话:“明天就给你送来。” “你来得太频繁了,会惹人起疑。待你婆婆要的花灯做好,我让常姑姑送来,到时你给她。” 事事谨慎,事事周到,周雅茹突然就有些明白,为何兰烬这么年轻就能掌舵如此厉害的逢灯。 她自认在娘家做女儿时不比人差,在婆家做媳妇也把家里打理得顺顺噹噹,可现在,她那么清楚的看到了她和兰烬的差距。 这可真是,人比人也得扔啊! “花灯什么时候能做好,我好回婆婆的话。” 兰烬刚回来,还没过问铺子里的事,她看向常姑姑。 常姑姑会意,接过话道:“五天后我送到郑家。” “行。”周雅茹起身离开。 “雅茹。” 听著身后这一声喊,周雅茹心里那种隱隱缺了点什么的感觉消失了,对,她缺的就是这一声『雅茹』。 “离陈家远些。” 周雅茹回头,见说话的人只是垂眸喝茶,就好像刚才那话不是出自她口中。 她嗯了一声,往楼下走去。 自小学的就是谨言慎行,说话不能轻易落人话柄,所以她只在心里想:以后兰烬若有用得上她的地方,她一定会帮的,虽然没有兰烬帮陈姐姐那样的本事,但是在这京城,她也有她的门道。 兰烬懒洋洋的喝著茶,二楼隱藏的门被推开,明澈走了进来。 “溪哥查到点事,让我过来告知姑娘。” 兰烬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说。 跟著兰烬时日稍久一些的都知道姑娘重规矩,但不拘小节,尤其是在生活上,同桌吃饭也是常有的事。 明澈在下首坐了:“废太子的第二双眼睛,是中书舍人伏白。” 兰烬微微瞠目,天子近臣中书舍人竟然是废太子的人?! 这双眼睛有些超出预期了,中书舍人可比失了都指挥使一职的何家有份量。 兰烬笑得舒心,能让中书舍人站在自己这边,废太子倒也並不那么废。 “天梁他们还要多久到?” 明澈稍一想,道:“天梁知道您要用那些人,路上不会耽搁,再有得两天也到了。” 兰烬点点头,她怕京城有事自己不在会顾不上,放火的那些人让天梁带著慢一步回来。 两天,可以开始安排起来了。 “你隨我来。” 兰烬带著明澈去到后院,让他在堂屋等著,独自回屋打开装旧物的箱子,从里拿出一块玉牌轻轻摩挲。 每动用这箱子里的一样东西,就要牵连一家人进来,她轻易不会动,但现在,这一步必须踏出去。 去堂屋將玉牌递给明澈,兰烬道:“拿著这个去找范家的长子范文,约他下午未时正在正前巷二十九號见面。” “是。” 摩挲著尾指上的疤痕,兰烬知道,范文一定会来,这是她选择的人。 黔州是流放官员的地方,许多人的根基都在京城,就算一时失势,甚至数年没有翻身,但也並非所有人都绝情绝义,没有人理会。 每年偷偷往黔州送信送钱送物的不知凡几,以前没有多少能落到他们头上,直到近几年才好了些。 但就算那些年到手的十不余一,也仍然有人想尽办法送。 范文的母亲就是其中之一,听周伯说,范文年少时还曾偷偷摸摸去过。 。 第080章 判官范文 正前巷离著『逢灯』不远,穿过正街,对面的第二条巷子就是。 兰烬避人耳目,仍是坐马车过来的。 开门进屋,各个房间走了走,明明常姑姑有提前过来拾掇过,可久未住人,哪怕屋里什么都不缺,仍给人一种死气沉沉的感觉。 兰烬看著头顶那方『寧静致远』的牌匾,听到门口传来动静,她回头看去。 周伯口中调皮的外甥,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温文尔雅的男人,气质沉稳,眼神透著压迫力。 范文走近,忍著不左右去看,將那玉牌托在手心送到兰烬面前。 “不知姑娘从哪得来。” 兰烬將一封信放到他手中:“范公子一看便知。” 范文看著未封口的信封,心下几转,手上取信的动作却不慢。 只看著那字跡,他就不著痕跡的深吸了一口气,一目十行的看完后,暗含的期待落到了实处。 这枚玉牌是他的。 十七岁那一年他打著游歷的旗號离京去了黔州,收买了一个进黔州送货的商队一起进去,原本是想给外祖和舅舅们一个惊喜,却是他受到了惊嚇。 他知道流放的日子不会好过,可他想著娘偷偷变卖嫁妆,给外祖送去那么多银钱,日子怎么都能过得下去的。 可他没想到,外祖没熬过第三年就没了。 两个舅舅握笔的手在搬石头,舅母们也都各自做著粗活,表弟表妹们都学会了做饭做种种家务。 只有在晚上的时候,他们才能有一点自己的时间,舅舅们就会用那仅有的一点轻閒时间教儿女学文习字。 这些事,信里半句不曾提及,只说一切都好。 可这,哪里好。 他外祖曾官至三品,舅舅也是正经进士出身,满门荣耀,前程可期,如今却过著这样的日子,他都不敢想像娘要是知道了得多难过。 娘在家是大姐,娘亲过世得早,两个弟弟几乎就是跟著她长大的,哪怕是她成亲后也三天两头的互相串门,舅舅舅母吵架了,舅母都是去寻姐姐告状。 长姐如母,正是她母亲这般表现。 舅舅说,大姐已经为他们做得够多了,如今为了娘家都快把嫁妆变卖乾净,这些让她难过的事就不要让她知道了。 娘不许他写信告诉舅舅,父亲娶了平妻。 舅舅不许他告诉娘亲,外祖父不在了,他们也过得不好。 范文清楚的记得,就是从那一刻起,他突然就懂了许多事。 离开前,他把那枚玉牌偷偷留下了,那是好东西,卖了能换不少银两,怎么也能让他们过得好些。 可没想到,这玉牌今日突然就被人送到了眼前。 来之前他有过许多猜测,好的,坏的,盼著来的是舅舅的人,也怕来的不是舅舅的人。 以舅舅的性格,只有遇到生死难关才会让人来寻他。平日里怕影响他前程,连信都来得少。 折好信,范文长身一礼:“范文,见过兰烬姑娘,多谢姑娘对我亲人的照拂。” “范大人客气。”兰烬倾身回礼,两人分宾主落座。 范文这时才终於敢打量这屋子,舅舅是跟著娘长大的,而他则是跟著舅舅长大的,感情比父亲都要深厚。 那时大舅舅要科考,想寻个清静的地方好好用功,娘就为他寻摸了这处宅子。 大舅很喜欢这处宅子,想要清静一阵时就在这里住上几日,后来三五好友小聚时也常在这里,他常跟著大舅跑,这里曾经还有他一间房。 后来外祖家出事,所有家產都被抄没,这宅子几经转手,他都不知道落在了谁手里,没想到兜兜转转,他还有机会进来。 “周伯伯说起过这处宅子,我想著来了京城反正要有几处地方用,便让人留意了下,稍微抬了下价就买下来了。”兰烬笑:“待他回来时若想要,翻倍卖给他。” 范文的视线落在兰烬身上。 兰烬这名在这之前他就听说过,抬棺上承恩侯府並且还大获全胜这事,京城无人不知。 她和林大人的传闻,和这件事一样响亮。 只是没想到,她是黔州出来的。 “大舅说,你信得过,让我助你。” 那信就是当著兰烬的面写的,她自然知道写了什么,於是她也不客气:“你如今是盐铁司判官。” 范文点头。 从六品的官职,却是实权,並且,盐铁司能管河渠,所以兰烬要用他。 “盐铁司的副使,是五皇子的人吧。” 这並非隱秘,范文也不意外她会知道,仍是点头,等著她继续往下说。 “你透露个消息给他,我手里有关於四皇子借他人之手在江陵贪墨,並且卖官鬻爵的证据,以及江陵吴家放火烧死儿媳妇的人证物证。一万两,我卖给他。” 范文在官场混跡时间也不短了,对四皇子和五皇子两派的斗爭自然清楚,兰烬这么做,分明是在挑起两人更大的矛盾。 尤其如今是四皇子抢了五皇子一趟肥差,正被五皇子记恨,这些证据正是五皇子需要的。 不过…… “为何要一万两?” “白送他,他敢要吗?”兰烬轻笑一声:“付了代价的东西,他们才放心。一万两不少,但是在他们看来,也不多,正合適。” 有道理,范文微微点头,白送他,他也不敢用。 “在哪里交易?” “三日后,悦来客栈三號房,让他去拿证据,银票放在屋內桌上,会有人去拿。人证在南城门外两里的一处民宅,那里只有一处宅子,去了就能看到。” 范文看她安排得这么周密就知道是熟手,对她的信任稍微多了一点。 他相信大舅的眼光,但为官多年,不可能因为大舅信任他便能完全信任。 兰烬提醒了一句:“你记得把自己摘出来。” “这点本事我还有。” “第二件事。”兰烬半句废话也无:“河渠也在盐铁司的管辖范围內,你伸得进手吗?” “你说。” 那就不是全然无法了,兰烬便道:“我这趟去江陵还得了个消息,投靠了四皇子的吴家在江陵偷偷开採银矿,四皇子谁都不信任,是绝不会把银子放在京城以外的地方的,那送到京城,必然是走水路最安全。吴家和陈家是姻亲,陈大人,任水部司郎中。” 。 第081章 范文上船 范文边听边思量,联想到她之前的动作,问:“这个消息不卖给五皇子?” “不卖。”兰烬摇头:“这事我只有一个消息,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甚至都不能保证他们就一定走水路运银子,就算能確定这一点,也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运送。和之前那个消息放一起卖,把那个消息的可信度都拉低了。” 范文並非完全想不到这些,但他需要对方说出来,以此来了解她的深浅。 能让大舅託付信任的人,他也想看看有多大的本事。 对方想得越周全,行事越縝密,他越能下定决心。 他会为了大舅应下这桩事,但付出几分力,自己是不是要彻底上这条船,都得思量。 兰烬只当看不出他那点心思,继续道:“如今已经是十月底,往年有些地方十一月中旬河流就会结冰,所以他们一定会在河流结冻前再送一趟银子回京。你可以留意,若是能发现什么线索,可以拿去卖个好价钱,这银子就不用分给我了,这次的我也不会分给你。” 范文看不上这点银子,但这个事要是用好了,对他大有好处。 “我记下了。” 兰烬看他一眼,把另外一桩要说的事先压了下去,对方明显並没有因为周伯伯的关係完全信她,那她,也得看看他是不是能把事情办漂亮了。 如果他做不好,那就换人,她並非没有別的选择,只是因为他是盐铁司判官,是最適合的人,这才选了他。 兰烬起身:“三天后的未时,我们仍在这里见面。” 范文跟著起身:“我可以在这宅子到处看看吗?” “走时把门关上,锁匙你带走。” “多谢姑娘。”范文倾身行礼道谢,目送她离开后抬头四顾,最后落在『寧静致远』那块牌匾上。 大舅是他的启蒙老师,带在身边亲自教了好几年。每每他调皮不读书把大舅气著的时候,就拎著他的耳朵到这里来,一字一顿的给他念这四个字,让他对著这牌匾思过。 只有在那种时候,他的撒娇耍赖求饶才会失去所有作用,大舅生怕他没出息,以后没有一个好將来,在学业上对他尤其严格。 他不想学,但又喜欢跟著大舅,所以总是来学一会就跑,跑一会又来,入书院前的那几年都是如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从黔州回来后他拼了命的学,入仕途后拼了命的往上爬,渐渐入了祖父的眼,再之后手里有了实权,在家里的话语权不低於父亲。 父亲再不敢给母亲脸色,他娶的那个平妻也变得老实了,不敢再有事没事去刺激母亲。 这就是范家,亲情不值一提,谁有用谁的声音就大。 越是如此,他越想念外祖一家。 他很庆幸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外祖家度过,让他没有长成范家人那样的品性。 他原本以为,最快也还得十年才有可能帮得上舅舅他们,可现在,好像用不了那么久了。 范文用脚將这宅子丈量了一番,到处摸一摸,看一看,久久才关门落锁,下意识的拋了拋锁匙后他顿住了,他记起来,这一幕,多年前也曾有过。 轻抚大门,范文转身大步离开。 三日过得风平浪静,兰烬暗中等著的那个姑娘没有来,一万银子也挣到了手。 常姑姑喜滋滋的入了帐,恨不得再找点什么破铜烂铁的卖给五皇子去。 到约定的时间,兰烬再次去往正前巷,门是开著的,可见范文提前来了。 待见著人,她眉角微扬,和上次比,对她的防备显而易见的少了。 上次见面,他满身的防备都满溢了出来。 范文起身拱手见礼:“兰烬姑娘,在下幸不辱命。” “没有被疑上吧?” “我直接告诉冯副使,有个曾帮过我的人找到我,知道我很得副使大人信任,想通过我给副使大人传个消息。我欠那人一个人情,就答应帮他递这个话。冯副使问我那人是谁,我以答应了那人不透露他的身份为由,没有说。他本有些不喜我瞒著,后来拿到东西后態度大幅转变,想必那些证据让他在五皇子那露大脸了。还说,以后若那人再找我递什么消息,只管递给他,他不打听对方是谁,也绝不会亏待我。” 兰烬讚赏的点头,很聪明的做法。 范文只要去做这个事就怎么都藏不住,与其遮著掩著被人疑,不如坦坦荡荡的告诉他,再明明白白的告知为什么不能透露那人身份,对答应的事保密到底,反倒会让人高看一眼。这样的下属,上峰也更敢用。 范文將这事办得很漂亮,一箭数雕了。 而且这事一办,就等於是彻底上了她的船,兰烬要的就是他这个態度。 疑她没关係,无法完全信任更无妨,换成她,还做不到他这样。 但人,可以用。 两人落座,兰烬直奔主题:“东南水患已经过去,如今在安抚民心的阶段,別管四皇子是不是能安抚得下来,江南那么多地方被毁得一塌糊涂,朝廷应该要派出工部的人去监督重建了吧?” 范文心下一动,顺著她的话道:“四皇子已经传了几次消息回来说民心安抚得很顺利,接下来朝中应该就要提这事了。姑娘想让五皇子接这趟差?” “不,若此时五皇子再去江南,出了事两人会互相推諉,那结果就是各打五十大板,一个都收拾不了。四皇子担心京城局势,不会在江南久待,让他们在京城斗才能伤筋动骨。” 有道理,范文点头:“姑娘想怎么做?” “工部还有一位陈大人。”兰烬轻轻摩挲著尾指上的疤痕:“陈柯,让他去。” 陈柯,陈维的父亲。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的,那只虾。 兰烬看向对面的人:“他是四皇子的人,到了江南肯定会围绕在四皇子身边。重建江南也是一桩大功,四皇子一定会沾上一些才回来。我的目的,就是让他们在一起一段时间。” 范文若有所思:“陈大人重建江南会出问题,四皇子也脱不了身?” 兰烬笑了笑並不细说,她设的这一局,是反过来的,真正的后手,完全不在这两个人身上。 。 第082章 黔州情况 兰烬只要结果:“能做到吗?” 从看到玉牌,到见到兰烬,再到三日后的第二次见,范文不断的在心里调整对兰烬的观感。 她过於年轻了,又是女子,就算因为大舅那封信对她高看几眼,可越接触越发现仍是把她看低了,就像现在,明知道她在挑起四皇子和五皇子的斗爭,可让陈柯入局的真正目的,她不明说他便猜不透。 在官场沉浮这些年,身在局中时会有一叶障目看不清的时候,站在局外还看不透的局,已经极少。 可也正是如此,反倒让他更相信她真有可能让舅舅脱困。 “派去江南监督重建的人,一定会是陈柯。” 兰烬有些意外范文满口应下,模稜两可,说话有所保留才应该是官场中人的风格,不过,她很喜欢他这份爽快。 “那我就等著这个好消息。” 范文紧接著把话题说到他最关心的事情上:“大舅在信中说他们如今都好,不知兰烬姑娘能不能和我说说他们的情况。长辈们身体如何?之前大舅来信说表妹定亲了,那人如何?也是被流放的官员后代吗?表弟可有好好读书?” 兰烬顿觉恍然,他在陈柯那件事上答应得那么乾脆,为的就是好向她打听这些事。 她替周伯和周叔高兴,回得一如他之前爽快。 “他们都是『逢灯』的一员,你的表弟表妹们如今都不在黔州,你的表妹嫁人了,对方也是『逢灯』的人。你的两个表弟都是你大舅一手教出来的,將来回京,不会比同龄人差。” 范文想过舅舅他们的情况有所好转,却没想到变化这么大,並且:“你们为何可以离开黔州?如果只是寥寥几人我都能理解,想想办法是能出来,可连我表妹都能出黔州,可见出来的人数绝对不少。” “有人的地方就有爭斗,有爭斗就有输贏,我们贏了,自然就有了话语权。黔州消息相对闭塞,里边的人只知道我们有人出去做买卖赚了不少银子。越有钱,我就能让越多人闭嘴,越有钱,我就能让更多人为我所用。” 很粗暴,但理却就是这个理。 范文在官场沉浮这些年,当然知道流放黔州的官员多数是官场上的失败者,而不能以好官坏官来论。 他更想知道的是:“你把官面上的人全都收买了?” “是花了许多银子打点,但也不止是银子的事。我们虽然出来了不少人,但是我们的家人都还在黔州,他们就是拽住我们的线,看管我们的人不怕我们跑了。不止是他们,黔州的另外几方势力我也给了好处的,不然哪能让他们闭嘴。” 说起这事,兰烬心里也嘆气,不怪常姑姑掉钱眼里,她管著所有银钱,虽然手里的买卖都挣钱,但赚到手的银子根本捂不热,转头就泼出去的水一样源源不绝的流了出去。 为了能出黔州,要打点的方方面面太多了,要办的事,要养的人,哪哪都需要花钱。 別说常姑姑了,就是她,也时常有缺钱的紧迫感。 范文轻轻点头,银子开道,还有人质在手,所以能让那些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怪不得『逢灯』一盏花灯就要卖三十八两,他们要打点那么多人,所需银两不敢想像。 知道得这么清楚,范文彻底放心了,表弟还等得起,他就怕两个舅舅熬不住,如今他们心里有指望,那股劲就不会泄了。 而他,也不再是独自一个人走在这条路上,更不必剑走偏锋,冒著倾覆之危去行险招。 “以后姑娘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派人来找我。” 兰烬笑了笑:“不会和你客气。” “姑娘若无其他事,我先行一步。” 范文告退,冯副使嘴里说著不问给他消息的人是谁,但这几天都有派人盯著他,他甩开人过来的,但不能消失得太久,会招来冯副使更多猜疑。 兰烬微微欠身,目送他离开后重又坐下不急著走,万一范文被盯住了也不至於暴露自己。 照棠向来不解就问:“姑娘怎么把那些事都告诉范文了?就因为他是周伯的外甥?” “在你心里,你家姑娘就这么容易相信人?”兰烬弹她额头:“范文三天前帮忙送到五皇子手里的东西能让四皇子跌个大跟头,这就是他留在我手里的把柄。” 兰烬能走到今天,自认从来不是什么烂好人,更不可能轻易信任一个人,互相拿捏更让她心安。 “歷史上皇子爭斗得再厉害,也少有被皇上赐死的。在皇上那里,他们是臣子,但也是儿子,没有哪个父亲会轻易要了儿子的命。现在这位皇上也不是那么狠毒的人,四皇子和五皇子哪一方败了最大的可能是被贬至哪个地方做个富贵閒人,不会死。一个失势的皇子是斗不过其他兄弟了,但要弄死一个范文还是轻而易举的。他敢背后捅我刀子,我也能让他全家陪葬。” “如果范文觉得五皇子能保住他呢?” “我给了他银矿的消息,以他的野心,不可能全无动作。等他截了四皇子装银子的船,他就全无退路了。” 兰烬轻轻摩挲著尾指疤痕:“他对外祖一家的感情不假,他母亲的嫁妆早几年就卖空了,后面几年是他接替了他母亲往黔州送银子,对有情义的人,我向来愿意多给一分信任。” 照棠还要说什么,被兰烬捏住了嘴巴:“你要和范文比头脑?” 照棠连连摇头,自己把嘴巴捏住了,就她这脑子,还是不要和人比的好,目前为止,姑娘身边的人她还没有能比过的。 “姑娘。”明澈进来稟报:“范大人身后没尾巴,这附近没眼睛。” 兰烬起身,边吩咐明澈:“去给文清传话,我这边已经准备下饵了,让她在和陈维相处时別太心急,让陈维看到希望,之后找机会和他拉开,不再和他见面。这种状態下陈维会想方设法的去討好她,动静不会小。让她不要离陈维太近,拉扯时注意度,这些事都会传到徐永书耳中去,不能让徐永书觉得她对陈维动了真感情,引来徐永书对她使其他手段。” “是。” 。 第083章 自己人? 江陵府,吴家。 陈珊的死对吴家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 吴夫人已经开始暗中打听哪家的姑娘身体好,尤其是要屁股大的,好生养,最好是第一年进门,第二年生子,三年能抱两。 吴岱也在挑选,和陈家结亲是无奈之举,如今儿子再娶,四皇子总没有再插手的道理,江陵府这些人家隨他挑,他得挑一个对吴家最有利的。 吴相如则在安抚於娇娇,隨著年岁渐长,他早已不是被情爱冲昏头脑的愣头青,当父亲和他说及亲事会在哪三家中挑选时,他半句没有反对。 他心里仍然只有於娇娇,但他知道娇娇不可能成为他的正妻,陈珊活著时若娶了她为平妻,以陈珊的身体谁也不能说他什么,可若再娶,绝无可能娶她为平妻,最多只能做贵妾。 於娇娇已过双十年华,这几年早被磨没了傲骨,她现在不敢再奢望做平妻,能进吴家当贵妾已经是她最好的出路,她怕的是新夫人进门,她连贵妾都做不成,如今只能仗著和吴相如多年的感情拿捏著他,得到更多承诺。 可没过几日,吴家的日子就不顺了起来。 先是知府身体突然大有好转,不但能下床了,还能处理政务了,自然就不再需要吴岱这个同知代为理政。 紧跟著,城中流言四起,说吴少夫人之死有蹊蹺,先是被吴相如和外室气得吐血,之后莫名就被送出城休养,结果刚出城两天庄子就著了火,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吴家说是流民抢劫后纵火,有人信,也有人说他们找替死鬼。 知府抓住这个机会,以城外流民越来越多为由,让吴岱巡视各处,以护城中安危。 吴岱非但没有意见,还应得很爽快。 知府病了快一个任期,不知怎么就突然好转,江陵府不再是他一人说了算,他正需出城提前把银子送走。 知府快到任,四皇子正好趁著江河冰冻这四个月从中运作,换一个自己人过来,万一来的不是自己人,过江龙也不一定压得住他这地头蛇,这一任知府不就被他压了一个任期。 万物俱静的夜,微风拂过,枝叶轻轻摆动,藏身於黑暗中的人露出影影绰绰的身影。 左立身手敏捷的由远及近,来到主子身边轻声道:“来了八艘小船,主子算无遗策,通过知府给吴岱压力,他果然在出城巡视第一天就动手了。” 林棲鹤看著河流的方向,那里亮起了一盏灯,像是和人联络的信號。 大船来不了这小河,大晚上的由小船接了银子送到大船上,在水路上动静还小,確实非常掩人耳目。 吴岱胆子再大,也知道他吴家承担不起私采银矿的后果,但接下来四个月河流结冰,不能走船。从之前掌握的信息来看,应该是四皇子来了消息,让他必须送一船银子进京。 如今知府一理政,他必然赶在知府对江陵府的掌控越来越强之前把银子送走,以免走漏风声,被抓住把柄。 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从结果来看,吴岱胆子比预想中的小,一天都不敢拖。 远处隱隱传来动静,待越来越近,林棲鹤就看到一溜担著担子的人,担子一看就很重,一个接一个的上去,之后空著扁担迴转。 藏身更近的人来回报:“主子,担的都是麻袋,装得很满。” “记下有多少只麻袋。” 属下应是,猫著腰潜入黑暗中。 林棲鹤看著那连绵不绝的长队片刻,悄无声息的转身离开,去了城外一处宅子,看到等在那里的人很是意外。 “崔闽见过大人。” “怎么来了这里?” “属下先回了京城,得知您来了江陵府,便过来了。”崔闽从护腕处取出一个小竹管,从中取出一张薄纸递给主子。 等著主人过目的时间里,他心里也忐忑。查明一个人的底细並没有重要到必须跑这一趟,可一回到京城,就听得主子和兰烬姑娘的传闻满天飞,他只待了一天就待不住了,生怕自己送得晚了误了主子什么事。 悄悄抬眼,见主子在笑,他更觉得自己做对了。 林棲鹤拿走灯罩点燃纸张,看著吞吐的火舌,他什么都没说,让崔闽退下去歇息。 左立到底隨侍多年,比崔闽了解主子,一看主子的神情就知道有异,他试探著问:“兰烬姑娘的身份有问题?” “从这消息来看,再正常不过。家道中落的落魄贵女,从小生活也算富足,学文识字,打理家中產业,一切都留有痕跡。非常有生意头脑,家中產业在她的打理下越来越红火。『逢灯』一开始就是个灯笼铺子,因缘跡会帮了几个女子,渐渐就有了好名声,再之后就有了如今的『逢灯』。” 林棲鹤轻笑:“身份做得天衣无缝,崔闽去官府查了,也毫无漏洞,谁去查,兰烬都是兰家女,祖上曾出过进士,官至五品。她的生意也是一步步做起来的,当地的人都能为她作证。” 左立不由感慨:“很厉害。” “虽然我一个字都不信,但能把身份做到这一步,確实厉害。”林棲鹤將灯罩放回去,灯光暗下些许。 兰烬这身份很能糊弄人,但在他看来,兰烬有个最大的漏洞:她太有底气了,那是一个普通人身上不该有的。 不止是敢和承恩侯府硬碰硬,敢来江陵府算计吴家救陈珊,也不止是敢利用他,而是她身上透露出来的对高官权贵的无所畏惧,在他面前装得再像,也无惧意。 这样的底气,別说家道中落的贵女,就是京城那些如今正在势头上的人家养出来的贵女也没有。 查这么久,却查出一个假身份,左立看主子心情尚好,便问:“那崔闽……” “派谁去查都是这个结果,不是崔闽没尽力,是兰烬提前布局更胜一筹。” 林棲鹤把玩著灯罩,不期然想到京城书房前自己掛上的那一盏花灯:“不必再查了,从目前她所行之事来看,不会是四皇子的人,如果她拿到的那些证据和抓到的人最后出现在五皇子手里……” 林棲鹤唇角上扬:“如果她真这么做了,那她分明是在挑起四皇子和五皇子爭斗。” 左立脸色一喜:“这么说起来,兰烬姑娘是我们这边的人啊!” 林棲鹤笑,他瞧著,也像。 。 第084章 她来了 林棲鹤有些兴奋。 为官九载,他第二次有这种暗夜独行遇到同伴的感觉,很巧的是,这两次遇到的,是同一个人,是个女子。 她借自己的势达成目的,而他,也借她布下的局为自己所用。 没有商量过,甚至都还互相防备,却至今为止双方都利用得很顺手。 林棲鹤垂眸笑了,如今,他是真的好奇她是为何而来了。 “左立。” 左立应是。 “你隨船走,注意要走他们前面,距离不要太近,他们会习惯性的更防备后边的船。中途若他们遇到了麻烦,你帮把手,务必让他们顺利到达京城。” “是。”左立迟疑著问:“您不隨船走?” “我骑马回京。”他想快点看到,先一步回京的兰烬做了什么。 一路上,林棲鹤从驛站换马疾驰,缩短了一半的时间回到京城,一进屋他就问:“兰烬有什么动静?” 留守京城的彭综本要稟报四皇子的消息,闻言默默的將到了嘴边的话咽下去,先说和兰烬姑娘有关的消息。 “兰烬姑娘身边能人多,我们不敢跟得太近,属下只查到她从江陵府带回来的物证和人证都出现在了五皇子手里,经的是盐铁司冯副使的手,她没有出面。属下从冯副使那边查,发现他並不知晓这些东西和兰烬姑娘有关,还意外发现,冯副使在派人跟著盐铁判官范文。” 范文? 林棲鹤在心里把范家翻出来过了一遍,老牌世家,胆子不大,对哪个皇子都捧著,之前没听说他是哪位皇子的人。 但那个冯副使是板上钉钉的五皇子党,他突然跟踪范文…… “什么时候开始跟踪的?” “属下特意確认过此事,就在冯副使拿到兰烬姑娘手中的证据后。” 林棲鹤若有所思,兰烬和范文是旧识? 不,只是旧识不够,官员最擅明哲保身,范文能在这个年纪稳坐盐铁司三大判官之一的位置,头脑不会差,这样一个人,不会为了一个普通的旧识,把自己陷入被上官猜疑的地步。 “兰烬和范文有接触?” “没有消息报上来。” 林棲鹤轻轻摇头,没有消息,却不见得两人没有接触。 江陵府是吴家的地盘,可她偏就在吴家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並且做得不算费劲,可见本事。 这还是她在江陵府人手有限的情况下,而京城,是她主动选择的地方,明里暗里不知部署了多少人手,她要避人耳目和谁见一面,不难。 “去查一查范文,不要只局限於范家。” 林棲鹤有一种感觉,如果能从范文这里查到些什么,兰烬来京城的目的说不定就明了了。 “是。” 林棲鹤收起思绪,问起其他事:“四皇子那边情况如何?” “四皇子直接去了平江府,到那里后休整了三日,就以令牌调动周边所有厢兵驻扎到民愤最大的地方,以此给百姓压力。” “之后呢?” 彭踪看主子一眼:“之后,四皇子就接受平江府一眾官员的招待去了。” 林棲鹤轻呵一声,第一步走得不错,原本还以为有点长进,结果仍是如此鼠目寸光,只看得到眼前的一点利益。 用兵镇住百姓,让百姓心中有惧意,再以皇子之身和百姓一起吃上几日苦,平了百姓的怒气,再以怀柔手段相佐,这民愤也就平了。 他第一步走对了,第二步就开始错,之后步步错。 “还有。”彭踪从四皇子所处的平江府想到了另一件事:“今日早朝,朝廷派工部新任工部司郎中陈柯前往江南监督重建。” 陈柯,四皇子的人。 林棲鹤微微皱眉:“谁举荐的?” “工部侍郎郑言。” 监督重建受灾的地方是工部份內的事,侍郎派工部司郎中前去,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林棲鹤总觉得哪里不对,江南已经去了一窝的四皇子党了,完全可以让別的人前去。 为了给四皇子锦上添花? 林棲鹤按下这个事,示意彭踪继续说。 “废太子府连著两日请了御医,废太子妃这一胎似是不太稳妥。” 林棲鹤对皇室中人天然就带著挑剔,总觉得他们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不简单,事实也证明確实如此,他们的每一个举动要达成的都不止一个目的。 所以废太子妃是胎不稳,还是要借著这事做文章,他都不觉得意外。 此时的兰烬也在和常姑姑说这事:“连著两日请御医,是做给外人看的,还是真不舒服?她要是做戏,四皇子不在京城,戏台上少个人也唱不起来。如果目標是五皇子,这时候对他下手可不是明智之举。” 常姑姑给姑娘分析:“算著时间还未满三个月,可能是之前伤了一回,胎儿有些不稳。” 兰烬嘆了口气,投胎到皇家也不好,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就不得安生,並且可以想像得到,后面的日子也安生不到哪里去。 “姑娘。”余知玥快步过来,眼睛亮得惊人,不知是激动的还是走得太快,气息有些喘。 “那人来了,想请您一见。” 终於来了。 兰烬起身:“我去换身衣裳,请她上二楼,知玥你全程陪著。” “是。” 兰烬回屋换了一身石绿衣裙,首饰用了全套晴水绿头面,这一身,去赴个小宴都使得。 上了二楼,兰烬看到了犹豫许久,终於还是迈出了这一步的姑娘。 二十左右的年纪,长相不能用美来形容,而是让人看著觉得舒服,就好像她特意练过,整个人看起来不是女子娇美的姿態,倒有点像是,像是…… 从楼梯口走到桌边坐下的距离,兰烬想到了怎么形容:像戏台上的武生,就算换下一身男装,也难掩行动间的洒脱自如,舒展大气。 “魏萋萋,见过兰烬姑娘。” 兰烬虚扶:“坐。” 魏萋萋谢座,抬头看去。 她攒足勇气来到这里,选择这个人,和她一起豪赌一场。 若成,她自此挣脱桎梏,远走高飞。 若败…… 魏萋萋双手紧握成拳,指甲都掐进了掌心,泛起阵阵疼痛。 若败了,那就以这条命,揭了魏家的脸皮,让他们也不好过。 。 第085章 魏家女 出身魏家。 兰烬观她气度,明显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 在心里將京城叫得出名號的魏家翻了翻,一时也不知眼前这魏萋萋是出自哪家。 “既然来到这二楼,萋萋就不必急,也不必慌,先静静心。”兰烬端起茶盏向她示意,浅饮一口。 魏萋萋神情怔忡,许久许久没人唤过她一声萋萋了,魏萋萋这个人,早就被抹去了痕跡。 伸出手去端茶,可看著颤抖的手指,她又將手收了回去。多年养成的习惯,哪怕是抱著破釜沉舟的决心来这个人面前谋一条生路,她也不想过於露怯。 “我还有另一个名字,魏芜,城南魏家的远房侄子。” 竟是城南魏家!魏芜竟是女子身! 兰烬瞥了眼眼睛放光的常姑姑,城中叫得出名號的魏家有三家,一官,一商,一伯爵。 城南居住的大小商人无数,可敢冠以『城南』二字並得到眾多商户认可的,只有一个魏家。 魏家本是积累数代的富商,自七年前魏家出了个在生意一道有天纵之才的嫡子,更是一飞冲天。 如今的城南,说是半数商铺尽归魏家也不为过,更不用说魏家还有数支庞大的商队南来北往,年年给魏家带来巨大財富。 一个商户,富过了头並非好事,一眾看客都在等著看魏家何时坠落,却没想到四年前,魏家一跃成为了皇商,自此马甲加身,有了一道等閒人不敢动的护身符。 皇商的身份,让魏家的生意如滚雪球般越做越大,而把魏家带到如此地步的嫡子魏眾望,不止是商户眼中的金龟婿,就是达官贵人,也都想要將女儿下嫁与他。 富得流油的魏家,谁都眼馋。 但也正因抢的人太多了,答应这家就会得罪那家,反倒让魏家谁都不敢应,这婚事便一年一年的拖了下来。 兰烬看著魏萋萋若有所思,前不久得到消息,魏眾望的婚事怕是要定下来了,这个时候找过来,她和那魏眾望莫不是有什么不得了的关係? 不过同姓魏,按理来说不可能,除非这个身份也是假的。 “『芜』这个字,用在名字里不算讲究。” “一个被他们抹去痕跡的人,用著却正合適,可见取这名的时候用心了。”魏萋萋看向对面从容淡定的人:“兰烬姑娘可听过魏芜之名?” 兰烬挑眉,这是想量她的深浅?別的商户她確实不一定知道底细,但是投靠了珍贤妃的皇商魏家,她了解得非常清楚。 “魏眾望的左膀右臂,很得看重,以远房侄子的身份在嫡支排辈,行四,人称魏四公子。有魏大公子在的地方,必有魏芜。” 魏萋萋一颗仿佛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的心鬆了一松,让她喘不过气来的疼痛也缓了下来。 这消息很表面,但是由此可见她对魏家並非一无所知。而魏家背后是珍贤妃这事在京城並不是秘密,有点门道的都知道。 她若顾忌,得知她求见就会避而不见,可她见了,这让她不由得多了些期待,无比希望兰烬真如传言中那般,背后的靠山是林大人。 要说这京城中有谁敢得罪珍贤妃和四皇子,只有林大人和五皇子。 她不敢找五皇子,与虎谋皮她也必会死无葬身之地。可林大人向来只替皇上办事,若她能像余知玥一样得兰烬姑娘怜悯,说不定…… 伸出手想端茶,手依旧抖得厉害,她又收了回去。 兰烬看在眼里,並不多言。 自救者天救,自助者天助,自弃者天弃。 她要看到魏萋萋有那股撕裂一切的劲才会接这委託,如果她前怕狼后怕虎,没有拼死一搏的决心,那她也不会相陪。 哪怕,魏家这层身份让她很心动。 但她是舵手,必须保障这艘船不沉没。 “不知兰烬姑娘时间可宽裕,我想讲个故事给您听。” 兰烬浅笑:“我今天的时间都是你的。” 大概是受兰烬从始至终的镇定感染,魏萋萋的手终於不那么抖了,端起了那盏她抬了两次手都没端起来的茶喝了两口,缓缓道来。 “我是姨娘所出,魏眾望同父异母的妹妹。” 看兰烬终於变了脸色,魏萋萋想笑一笑,却发现嘴里发苦,就连嘴角扬起的弧度都是苦瓜的形状。 “父亲薄情,有了新人忘旧人,姨娘被遗忘在后院角落。后来发现我聪慧,不但过目不忘,对数字还极敏感。无论什么东西过我的手,我都能估出它的重量,一把银果子在手里,我都不需要数就能估出有多少颗。姨娘高兴得不得了,用心教导一番后创造了一个机会让父亲看到我。父亲喜出望外,第一次抱了我。” 魏萋萋像是代入了当时小小的自己,笑容都纯粹得毫无杂质:“我才知道父亲的怀抱是这样的,很有力,很厚实,就算我动一动也不用担心会摔倒。那时候我就想啊,我一定要让父亲更喜欢自己,只要父亲喜欢我,就一定会经常抱抱我,姨娘也会开心。事实也確实是如此,父亲不但重新对姨娘宠爱有加,还常因为我学得快奖励我,有时是糖饼,有时是绿豆糕,有时是炒栗子,送到我手里的时候都还是热的。我当时很得意,觉得我一定是兄弟姐妹里最受父亲喜爱的孩子。” 魏萋萋垂下头去,唇角渐渐落下:“后来姨娘生了弟弟,她很高兴,说我们姐弟互相扶持,就能在这魏家后宅里有一席之地。弟弟很喜欢我,哭的时候谁哄都没用,但只要我抱著他就不哭了,还会笑。我好喜欢他,每天都会去抱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睡在他的房间里。” 魏萋萋抬起头:“但是,我已经七年没见过他了。最后一次见面是我十三岁生辰,他六岁,掏空了他的小金库送了我一支玉簪做生辰礼。当晚我居住的院子走水,死在十三岁生辰那日。再之后,魏家没有了庶女魏萋萋,多了个来投奔的远房侄子魏芜。” , 第086章 父亲算计 知道了故事的上半段,兰烬已经能猜到下半段。 不幸的人,总是各有各的不幸。 她没有打断,依旧静静听著。 魏萋萋捧著茶盏的手微微抖动,她却似是无所觉,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再开口声音更加清朗。 “魏家嫡子魏眾望,长相出眾,却资质平平。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从我六岁那年在父亲面前露脸,我那爱子心切的好父亲就在下一局好棋。他用两年时间观察我是不是足够聪慧,確定了这一点后,他就將魏眾望送出京城严加管束,学的不是怎么做生意,而是学世家子那一套。在我八岁那年,姨娘生下弟弟,他通过姨娘影响我,让我和弟弟感情深厚。在我十三岁假死后,姨娘和弟弟就是他控制我拿捏我的把柄。” 魏萋萋冷笑:“他以姨娘思念女儿,无法在魏家继续住下去为由將姨娘和弟弟送走,对外说是送去了庄子上,但是京城周边凡是属於魏家的庄子宅子我都想尽办法找遍了,根本没有他们的存在。他知道我在找,却放任我,在我找了一圈后他告诉我,我找不到的,他早就將人远远送走了,我若想他们过得好,就乖乖听话,做魏眾望的影子,助魏家更上一层楼。若我有二心,他会发卖了我姨娘和弟弟,让他们沦为卑贱之流。只要我听话,將来魏家的家业,他会分给弟弟一些。 那时我才十三,被他嚇住,怕他真把姨娘和弟弟卖掉,所以他让我学什么我就学,让我替魏眾望出谋划策,我也从无二话。可是,谁又甘心永远受制於人呢?越长大,我越嚮往自由,越想挣脱桎梏。我甚至开始怨,怨姨娘为什么连护住女儿的本事都没有,还要成为掣肘我的软肋。怨弟弟为什么要喜欢我,让我狠不下心把他们都丟了。我若只为自己打算,魏家怎么可能困得住我。 我也曾经想狠下心不管他们的死活,可看到弟弟送我的玉簪我就心软了。我总是忘不了,只要我出现,哪怕当时父亲和姨娘都在,他也只要我。哭闹时谁都哄不好,但听著我的声音就会止住,送我玉簪时他还说,等他长大了手里有了很多钱,他就给我买用不完的首饰,每天都戴不重样的。” 魏萋萋闭上眼睛,眼泪无声的落下。 “我狠不下心,但是又不甘心一辈子为魏眾望作嫁衣。我想要让姨娘和弟弟好好活著,也想脱离魏家掌控,去过魏萋萋的人生。我想让所有人知晓,他魏眾望徒有一张光鲜亮丽的皮囊,实则就是个草包,银子数额大一些就算不清。我想让所有人知道,有天纵之才的不是魏眾望,是我魏萋萋。” 魏萋萋张开眼睛,恨意从中倾泄而出:“我更想毁了魏家,让他们一无所有!我要让他们清楚的认识到,没有了我的魏家,什么也不是!” 余知玥上前一步从身后按住她的肩膀,那种满含恨意却无路可走的感觉,她感同身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魏萋萋回头看她一眼,她希望自己会有余知玥的幸运,能得兰烬相助。 “若我所料不差,你忍了这么久,如今按捺不住,是因为知道了珍贤妃有意將刚刚及笄的如意公主嫁给魏眾望,一旦魏眾望成了駙马,魏家就成了皇亲国戚,你更无胜算。而且,身份上了一个大台阶的魏家很可能不会留下你这个变数。” 魏萋萋听了这话反倒心定了,这事还只有一个影,没音,兰烬却知道,这更证明了兰烬的不一般。 她巴不得兰烬再厉害些,越厉害,此事才越有可能成。 可她也担心。 “这个委託,『逢灯』敢接吗?” “『逢灯』没有不敢接的委託,只有能不能接的委託。”兰烬不受她激將法,平静得连语调都没变一下:“你这个委託『逢灯』接了,但是结果我想提点建议。” 魏萋萋心提了起来:“请说。” “人和人有仇,对事有恨,但银子很无辜。”兰烬眼角余光瞥到常姑姑连连点头的动作,被逗得露了笑:“魏家这么大的家业有你的功劳,你甘心便宜了別人?” 自是不甘,可和挣脱魏家相比,这点银子她捨得下,离了魏家,以她的本事,將来多少银子都能挣来。 兰烬看懂了她的意思,也不再强求:“这个委託,以助你挣脱魏家桎梏並保住你姨娘和弟弟为首要目的,次要目的是毁了魏家。至於其他事上,我能做到什么地步就做到什么地步,如何?” 这已经超出魏萋萋预期的好,只是:“不能揭穿魏眾望吗?” “不能。”兰烬一口否定:“揭穿了魏眾望,就会把你暴露出来。你可有想过,若让人知晓有天纵之才的是你魏萋萋会是什么后果?” 魏萋萋这些年以魏芜之名在外行走,见闻阅歷都非比寻常,被这话一点,就知道自己忽略了什么。 若被人知晓暗中支撑起魏家的是她,那些没底线的人有的是女人承受不起的手段用到她身上,到时,她不过是从一个牢笼关到另一个牢笼,甚至,还会更加不堪。 想到那个可能,魏萋萋背上直冒冷汗,以她的头脑不应该想不到这一点的,是她离开的心思太过迫切,才会在其他事上犯糊涂。 幸好,兰烬远比她以为的要更思虑周全。 这么一想,她反倒心定了。 “我要做些什么?” “不急。”兰烬不疾不徐:“『逢灯』收费不低,以知玥为例,我收的是她所有產业的两成。若你拿不到魏家家业,能付我多少银子?” 魏萋萋突然明白过来:“所以你想要我拿到魏家家业,是因为你想要魏家家业的两成?” 兰烬笑:“魏家豪富,家业的两成是个巨大的数目,我很心动。不过你这桩委託结果如何不好说,所以我还得问问,你若拿不到魏家家业,打算付我多少费用。毕竟你这桩买卖,我可不止是要和魏家对上,还有珍贤妃。对上了珍贤妃,也就是对上了四皇子。你应该知道,这事我要冒多大的危险,费用低了我不会接。” , 第087章 接下委託 常姑姑放下笔,对姑娘说的最后那句话一个字都不信。 砍了魏家这一臂,等於是断了珍贤妃一条財路,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姑娘这番做派,不过是想从这魏姑娘身上多刮下来一层金粉罢了,嘿,颳得好。 魏萋萋抿了抿唇,揭了自己的一张底牌:“这几年我表现好,平时出了门又不离魏眾望左右,魏家看管我没有以前那么严,我暗中做了些买卖。兰烬姑娘可以开价,就算要把那些產业全部变卖了才能凑够,我也没有二话。”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偷偷攒下来自己的產业,光是想想就知道费了多少劲,这姑娘確实是有些本事。 既然这么有本事,那给她留点东山再起的本钱就够了。 “我要你私下所有產业的八成。”兰烬一点不觉得自己狮子大开口:“和魏家的两成比,你这私產的八成算不得什么。” 这是事实,但魏萋萋有一种感觉,这兰烬姑娘是真的看上魏家的家业了。 她也並非视金钱如粪土之辈,於是应下:“如果有可能,我不会让魏家的银子落入他人之手,若我拿到的比我的私產多,我会从这里边分出两成做酬劳。” 兰烬要的就是这句话,看常姑姑笔走龙蛇,以她对常姑姑的了解就知道是把这话写上去了。 待拿到手瞧了瞧,一如既往的清晰明了,一看即明。 兰烬將之放到魏萋萋面前:“这是契书,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魏萋萋没想到还有这样一份东西,从一个生意人的角度来看也无可挑剔,她甚至还觉得,做为占据上风的一方,『逢灯』过於坦荡了些。 是她有求於『逢灯』,『逢灯』大可不必应承若做不到会如何赔偿,可『逢灯』写得明明白白,若事没办成,会將她送出京城。 “为何?” 她问的没头没尾,兰烬却听得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魏家对你多有防备,一旦我动魏家,他们未必不会怀疑到你身上,尤其是到了后期。若事情成了,他们自顾不暇,未必能把你怎么样,可若事情不成,你留在京城就是死路一条。我既接了你的委託,事情办不成的情况下,怎么也得保你一命。” “也就是说,最坏的结果,我也能活著脱离魏家。” “若你的委託只是悄悄离开魏家,而非毁了魏家,对我而言其实不难。你若想將委託换成这个,我也接了。” 魏萋萋想也不想就摇头,边接过笔写上自己的名字边道:“不换,不毁了魏家,我这辈子都过不去!但是知道最坏的结果也能活著离开,我更不怕了。” 兰烬並不意外她的决定,每一个敢於挣脱现状的女子,心性都不容易动摇,通常,她们要的也不止是活著。 “会要很久吗?”想到魏家如今的情况,魏萋萋不无担心:“珍贤妃的目的很明显,如意公主一旦下嫁,必然是魏家的当家夫人,银钱尽在她手,她摆明了就是要魏家的银子全进她的口袋。魏家明知道她的目的还是积极促成此事,目的是让魏家彻底摆脱商籍,藉助如意公主这登云梯,让魏家自此平步青云。双方都有意,这婚事怕是快了。” “不会那么快,珍贤妃再心急,最后还得皇上点头。”兰烬轻轻摇头:“如意公主才及笄,和魏眾望差了有十岁吧,长得再好,年纪也大了如意太多。皇上最看重脸面,就算心里並不反对这门亲事,表面上还是会做一做样子,不然传出皇室肖想百姓钱財这种话,他面子里子都得丟了。据说魏眾望长得不错?” 魏萋萋轻呵一声:“他就一张脸能看了,父亲这些年有意培养他的气度,世家子学的那些,只要不吟诗作赋,他也都学得有模有样,在外很能唬人,不少世家贵女都倾心於他。” “你觉得十五岁的如意公主要是见到他,会不会倾心?” 魏萋萋稍一想,点头:“七成。若是他再花点心思,十成十。” “如意很得宠,待她去皇上面前求一求,闹一闹,再来一句非魏眾望不嫁,最后也就如了所有人的意,所有人都有台阶可下,知道的人还得说一句皇上和珍贤妃果真宠爱如意公主。以我对他们的了解,八成会是这个走向。” 兰烬摩挲著尾指上的疤痕,她觉得重要的那些人,每一个她都费了十二分的心思去了解,就算有所偏离,也差不远。 魏萋萋不知道她的把握从哪里来的,但从见面至今,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在加强自己对她的信任。 才来时她忐忑不安,可这会,她已经不再怀疑兰烬的本事,而是在想她有几分把握了。 “若真如你所言,那於我们有利。” 兰烬点点头,不再细说:“以你的身份不能出来久了吧?你先回去等我消息,若有急事,去月半弯杂货铺,他们会帮你传信给我。” 魏萋萋有些惊讶,京城赫赫有名的月半弯竟然和『逢灯』有关? 她没多问,但在心里又更相信了兰烬一些。月半弯的厉害之处不在於那个典拍,而是在於他们经常能弄来那些稀奇的货物,魏家就有不少商队,她比谁都清楚保持住这个频率的典拍有多不容易。 可月半弯,已经保持了三年。 “契书我带著不方便,就放这了。“魏萋萋起身:“接下来就拜託你了。” “我会竭尽全力。”兰烬起身相送,並貌似隨意的问了一句:“萋萋知道魏家最值钱的是什么吗?” 魏萋萋停下脚步给出答案:“商队。” 兰烬纠正她:“是商路。只要把商路拿在手里,组建商队於你来说轻而易举。” “兰烬姑娘总能一针见血。” “我確实非常眼馋魏家的商路。”兰烬很坦然:“若是落在你手里,將来说不定还能和你做做生意,多好。” 魏萋萋福身谢过她的提醒,若有可能,她也很想要魏家的商路,有这些在手,三五年后,她就能打造出属於她的魏家。 。 第088章 找到线索 兰烬突然想到什么,拉住人道:“既然都说到商路了,我便再问问,萋萋对魏家的商路应该很了解吧?” 魏萋萋只以为她还像之前说的那样是眼馋,便道:“想要拿住商路,难的不是了解路线,而是这条路上各方各面都要打点,得看这些人是不是认你,不然光是进出城门都给卡得你进退不得。” “馋一馋也就做罢,还没有到要去抢的地步。”兰烬笑:“商路是魏家的根基,知道了路线,后边说不定有用。” 知道她的目的是这个,魏萋萋二话不说,重又坐回去把商路一条条列出来。 兰烬数了数,不愧豪富之家,二十六条商路,不止是大虞国各个方向都有,就连周边国家也有四条路线。 “我现在很有理由怀疑前几年魏眾望的婚事定不下来,是珍贤妃暗中施压,让各家爭夺形成僵局,就等著如意公主长大把这个钱袋子拿捏到自己手里。” 魏萋萋一想:“很有可能,虽然有不少官员想和魏家结亲,但一直也未见有什么动作。” 兰烬手指轻点著一条条商路,问:“你父亲对哪条商路最特別?” “特別?”魏萋萋问得仔细:“你说的特別是指哪方面?” “比如说,让他们顺便带个什么东西去哪里,又或者说,他有没有和商队一起离开过?他如今不常离开京城吧?若有离开的时候,一般会离开多久?诸如这般,你能想到的都告诉我。” 魏萋萋不知道她问这些的目的,但肯定和她这个委託有关,於是她也態度郑重,多想了一想才回话。 “他这些年养尊处优,別说隨商队一起走了,出京的时候都不多,一年也就几回,有时七八天,有时十来天,我留意过,並没有什么特別。商队很多事我都经手过,要说他特別对待的我想不出来,但哪条商路挣钱,他就会多关注两分,有时会问上一嘴。” 兰烬抓住其中一句:“你说留意过他出城,他走的哪张城门?” “东城门。” 东边,兰烬看著她列出来的商路,有三条。 “你再看看这三条商路有没有什么特別?” 魏萋萋不止看,还在脑子里画出来了路线图,一个地名一个地名的过,好一会后,比出来了一点不同。 “跑商之所以辛苦,就是因为除非碰上极恶劣的天气,商队为了赶时间时常半夜都在赶路,但时间久了大家都会受不住,所以魏家的商队每赶五日路就会有一次大的休整。路走熟了,就知道五日后会到达哪里,然后在那里租赁上一处宅子,热水热饭软床的歇上一晚。这三条路要说特別之处,只有这条。” 魏萋萋指著其中一条商路上写著的『乐丰』二字,然后手指往前滑,落在『合沽』二字:“从合沽到乐丰,刚好五日,但从乐丰到京城,只需一日。从一个生意人的角度来说,再多熬一天就能到达京城,实在没有在这里再设置一个休整点的必要,更何况魏家也並不是多体恤下人的人家。但我记得,在乐丰有设一个休整的点。” 兰烬追问:“休整的点有魏家的人留守?” “当然,休整点等於是商队补给的地方,有时候还会存放一些货物。若是商队遇到什么事,前后两个休整点总有一个离得近的能赶过去帮忙,如果商队有人生病或者受伤,也有人手替换。所以每个休整点的人都是青壮,而且不少於六人。” 魏萋萋眉头紧皱,平时过她手的多是银钱和大宗买卖,大多数时间她都在围著魏眾望转,並不能关注到所有细枝末节,如今一说起,以她的敏锐立刻觉出了问题。 “我回去查一查,会儘快把消息送到月半弯去。” 心里存了疑,魏萋萋走得飞快,余知玥代姑娘將人送下楼。 这次兰烬没再留她,走到窗边支起窗户,看著戴上帷帽的魏萋萋上了一辆街上隨处可见的小驴车离开。 常姑姑走过来顺著姑娘的视线看去,轻声道:“这车夫也不知是她的人,还是车行租来的车。” “她在危机重重的魏家生活了这么多年,知道怎么自保。” 也是,常姑姑点点头,拿著契书从头看到尾,越看越满意:“姑娘多使使劲,助她把魏家拿下来,魏家家业的两成呢,抵得上我们拼死拼活干一年了。” “你当我不想?但这一口咬下去要是没咬对地方,我怕是会崩了牙。”兰烬回身坐下:“走一步看一步吧,尽力为之。叫廉贞过来。” 廉贞胆大心细,是三人里接手这个委託的最佳人选。 常姑姑从二楼隱藏的门出去,在窗口朝著后院喊了一声,廉贞应声而出,快步过来。 兰烬將这个委託仔细和廉贞说了,同时理顺自己的思路。 “先除后顾之忧,找到魏萋萋的姨娘和她的弟弟。听魏萋萋的意思,她爹魏诚把他们远远送走了,但我觉得远不到哪里去。费数年之功布下这么一个局困住魏萋萋,她的姨娘和弟弟是其中最重要的一环,对心机深沉的人来说,不会放心把他们放到自己远远够不到的地方去。” 廉贞点头应是。 兰烬继续顺自己的思路,说得很慢:“从魏萋萋告知的情况来看,她的姨娘应该是真的以为女儿死了,但常年不让她回京,她就算不为自己,为了儿子也会不甘,一旦不甘,就会想尽办法回来替他儿子爭一爭。魏萋萋一直以魏芜之名生活在魏家,再加上处处留意,魏家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魏诚比谁都了解魏萋萋有多聪慧,所以他不会让姨娘闹起来,以免让她找到线索,那就必然是以別的方式安抚住了。” 见姑娘停了话头,廉贞说出自己的看法:“让人安份下来最好的办法,是杀了。” 兰烬想了想,摇头:“魏萋萋眼下还很听话,魏诚不会在这时候杀他们母子。除非是魏诚发现对魏萋萋失去控制,或者是魏眾望和公主的亲事成了,他才会对魏萋萋起杀心,到时母子三人他一个都不会留。” , 第089章 徐徐铺开 廉贞相信姑娘的判断,把这个方向的思路尽数掐了,顺著姑娘之前说的往下想。 “正常来说,姨娘没资格把儿子养在身边。可魏诚把儿子给了姨娘养,这等於是给了她许多遐想的可能。” “没错。”兰烬若有所思:“对一个姨娘来说,儿子就是她人生中唯一的指望。如果魏诚再表现出一副对她儿子百般看重的姿態,又给足金银,把她养在富贵窝里,她根本不会起疑。比起强制把人禁錮一地,让人心甘情愿的留在某个地方,才更像是魏诚这种城府深沉的人会做的事。既然都做到这一步了,他就不会把人弃之不顾,时不时去看望安抚一番,给足姨娘特殊,才会让她安下心来不多想。” 廉贞接过话:“时不时要去看望,所以不会把他们安置在很远的地方,离京城只有一日距离的乐丰,就很適合。” 常姑姑插话:“灯下黑。” 兰烬嘆气,是啊,灯下黑。 魏诚就把人藏在距离京城百余里路的地方,再明晃晃的设一个休整点,休整点的那六个人真正的目的,就是看住姨娘母子。 而这条商路,还经了魏萋萋的手。 魏萋萋足够聪明,但魏诚能把她算计到这个份上,可见薑还是老的辣。 “这事先等等萋萋的消息。廉贞,带上你的两个星宿去找闻溪,他那里有不少魏家的资料,都搬过来。” 廉贞应是,告退离开。 兰烬身体往后靠,整个人都散漫下来:“姑姑你说这一局,我要怎么走?” “姑娘怎么走,我就怎么跟。”常姑姑笑眯了眼:“姑姑知道,无论姑娘怎么走,都一定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兰烬笑了,亏本?她想把魏家吃下来! 在魏萋萋面前她说的实话,对魏家,她確实眼馋极了。 那么多银子啊,落她手里,足够她把黔州的大官小吏再收买一遍,带出更多人来。 摩挲著痕跡,兰烬眼睛微眯,要怎么做呢? “您別逼著自个儿,脸色太差了朱大夫又要念的。”常姑姑给姑娘换了茶,温声劝阻:“反正以您的行事习惯,没把握护住姨娘母子之前肯定是不会动手的,还有时间。” 这倒是,兰烬起身伸了个懒腰,有一种偷得浮生半日閒之感,那就做花灯吧! 起身走到长桌边,兰烬就要去拿片好的竹子,常姑姑眼疾手快的给她戴手套。 这样的时候多了,她都懒得念叨了,將茶放到长桌上,也不打扰姑娘,去了一楼帮忙。 安静的屋內,只有在拿东西的时候偶有声音,兰烬很享受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刻,过往几年,她很少能有这样的时候。 “姑娘,大消息。” 可惜身边有个实心脑袋,这样的时刻隨时会破。 兰烬看了一眼三步並两步过来的人,等著她的大消息。 “范文厉害,事情成了。” 范文现在帮她办的只有一件事:“工部派去江南的人是陈柯?” 照棠眉飞色舞:“没错,今日早朝升了他为工部司郎中,工部侍郎举荐他去,皇上允了。” 兰烬停下动作,工部侍郎郑言,是周雅茹的公公,范家和郑家好像並无关係,范文怎么做到的? 不过,做得好。 兰烬继续手上的动作,江南这一局的最后一颗棋子到位,接下来只需安静等著。 好在,她很擅长等待。 五皇子拿到证据后没有发难,可见在等机会,她觉得,四皇子回京肯定会得皇上嘉奖,那时就是不错的机会。 到时她要看看那位林大人的立场。 兰烬停了手上动作,说起来,近来好像没有林大人什么消息? 她看向偷吃糕点的照棠:“有林棲鹤最近的动向吗?” 照棠忙喝了口茶把糕点送下去,道:“他应该是离京了,最近都未上朝。听溪哥说,林大人如果数日未朝,那多半就是替皇上外出办差去了。” 原来如此,就说他最近安静得过分了点。 兰烬继续做花灯,头也不抬的道:“后日该给雅茹送花灯了,你去作坊一趟,郑大人也算是间接帮了我们大忙,花灯做得精致些。” “这就去。” 当天下午,明澈就把魏萋萋送到月半弯的消息和信物带了回来。 『天气好时商队会直接回京,天气不好会在乐丰县休整一日,和其他休整点相比,整体利用率不算高。以魏家惯常的行事,这就是最大的不正常。此金釵是姨娘惯用之物,我幼时见过,魏诚从姨娘处拿来威胁我,姨娘当识得。” 兰烬看著纸条上力透纸背的字,仿佛看到了萋萋写下这几行字时是什么神情,同时送来信和信物,算得上考虑周全。 “廉贞,你带六个人去一趟乐丰县確定此事。小心打草惊蛇,也不要惊动姨娘母子,確定是他们后把带去的人留下。”兰烬把金釵和信都递过去:“等时机到了,把这两样东西给姨娘看,带他们母子远走高飞去陈州。如果他们反抗,打晕带走。” “是。” 明澈说出第二件事:“文清和吴二公子久处了一会,陈维过去和吴二公子打了一架,被文清赶走了,並且拒绝再见他。陈维喝多了,在教坊司闹了一场。” “蠢货。”兰烬冷声骂了一句,老子刚升了官陈维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教坊司是什么地方,也是他能撒野的? 不过,撒野得好,这正是文清要的结果,接下来就看陈维怎么哄人了。 算著时间,四皇子最快也还得一个月才能回来,一个月,足够文清把局面做成她希望的样子了。 接过送到手边的碗喝了一口,那喝了多少碗都无法习惯的味道充斥在嘴里,不用看也知道自己大意了。 朝常姑姑哼了一声,兰烬捏著鼻子一饮而尽,苦得她打了个哆嗦,嘴里立刻被塞了一颗巨大的蜜饯,把她的腮帮子都撑了起来。 她又哼了一声,慢悠悠的嚼了起来,別以为一颗蜜饯就能让她忘了吃过的苦。 再来一颗才可以。 她嘴巴张开,如愿又得到一颗,眉头才彻底舒展开来。 。 第090章 你来我往 转眼已是十一月,天气越发冷了。 钱挣得多了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常姑姑捨得多买些好炭,烘得屋子里暖暖的,任它屋外寒风冽冽,也不影响室內温暖如春。 只是『逢灯』的生意眼见著隨著气温的下降而下降,常姑姑拨算盘的劲儿都小了,好在手里多了周雅茹那家铺子,让她分了些心去打理,才让兰烬耳边得了片刻清閒,不然那一拐十八弯的嘆息听著就让人觉得愁。 受天气影响,兰烬的心也静了下来,也不去前边铺子里扎花灯了,每天就在楼上捧著书看。 朱大夫格外喜闻乐见她这样的状態,要能多保持一段时间,对姑娘的身体大有好处。 可惜,总有事情上报到她这里来,让她劳心费神。 “属下確定了,魏姑娘的姨娘和弟弟就在乐丰,带去的六人都留下守著了。” 果然如此。 兰烬轻轻点头,正要说话,就听得一声『姑娘』由远及近,她对一身风霜的廉贞道:“你先去休整。” “是。” 照棠和错身而过的廉贞打了个招呼,奔进屋道:“姑娘,范文传来消息,装银子的船明日下晌就会到。” 兰烬微微扬眉,范文能这么確定的说明日到,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他派了人去前边的码头等著,確定了船到京城的时间才会来报。 不过也该到了,看这天,怕是过不久就会下雪。 “这事我们不参与,派两个眼生且擅长隱蔽的人去看著就行。” 照棠其实有些想自己去,范文都知道船什么时候到了,肯定会做点什么,这可是让四皇子栽跟头的好事,她想看! 但姑娘说要派眼生的去,那她就不去。 “我这就去挑人。” 兰烬拿起了看了一半的书继续看起来,没想到来了京城竟然还有閒看看话本子,往日里这样的天气她也照常在外奔波。 *** 范文去找了冯副使。 冯副使名子君,四十出头,蓄著山羊鬍,瘦高的个子,生就一副精明相。 看到范文主动寻来,他心口就剧烈的跳了几下,面上也带著笑模样:“都快散衙了,怎么过来了?” 范文看了左右一眼。 冯子君会意,示意属官都先离开。 待脚步声远去了,范文才上前两步近身道:“下官的朋友又来找我,想让我替他向您传句话,说一万两卖个消息给您。我本不想同意,只是他实在是奸诈得很,消息都给了我,我既然都知道了,不告知您心下难安。” 果然如此! 冯子君身体都坐正了:“银子不是问题,你说!” “江陵府吴家私采银矿,每隔两月左右会送满船的银子上京,接收的人是水部司郎中,但实际这背后的人是四皇子。这个事他没有证据,所以之前没说。但现在运银子的船明日下晌就能到,您可以等確定此事后再付银子。” 冯子君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因著上次送到五皇子手里的重要证据,他这段时间在五皇子面前很是得脸,要是再把四皇子这么大个把柄送到五皇子手里…… 光是想想,冯子君就心跳加速,隱约看到远大前程在向他招手。 “你確定是明日下晌?” “他说无法保证路上没有丝毫耽误,但只要没有意外,多半会是在黄昏那个时间段到达。若是早早到了却不下货,会引人起疑,若是晚上到则会被查,黄昏到则刚刚好。” 冯子君听得连连点头,黄昏时分到,那就名正言顺的可以不动货物,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他们做出许多文章了。 “若此事能成,本官记你这份人情。”冯子君起身往外走,边道:“这消息不可再落入第三人耳中。” “是,下属知晓。” 范文跟著冯子君走出衙署,又送他上了马车,待马车消失在视线內,脸上恭敬的神色渐渐淡去,仔细回想,確定自己没有露馅。 挺好,不但完成了姑娘安排的任务,还挣了一万两,这钱可以拜託兰烬姑娘送到舅舅手中去。 五皇子得知了此事立刻做出安排。 他一动,林棲鹤那边就知道了。 “你们跟住了范文派去上一个码头的人?” “是。”彭踪道:“您让我们查范家,所以我们近来非常留意范家动向,就跟到了这个人。而且每个码头上都有我们的人,以確定船到京城的时间,他的人去了那里后的表现很好看懂。” 林棲鹤放下笔端起茶,吹了吹杯中茶叶,浅浅饮下一口。 这个银矿少有人知道,范文一个京官,根本不可能得知此事。可他和兰烬相识,这就多了一个途径,换而言之,他的消息是从兰烬那得来。 从眼下的结果来看,兰烬的目的就是通过他之手让五皇子知道此事。 至此他已经可以確定,她这明显是在挑起四皇子和五皇子之间的爭斗,不可能是他们的人。 林棲鹤笑了,只要不是这两个人那方的人,眼下於大局来说就是好事。 放下茶盏,他起身往外走:“更衣,进宫。” 彭踪忙跟上去侍候,心中却疑惑,往常主子都会等事情尘埃落定才会上稟,这回是不是早了些? 进宫的路上,林棲鹤微合双眼一遍遍打磨一会要说的话,兰烬创下的这个局面,他正好借来设局。 皇上身边各方的耳目,实在是太多了些。 马车直接驶入宫门內,这是皇上给他的特权,他並不常用,但一旦用了,皇上就会知道事情不小。 皇上並非昏庸之辈,他比谁都清楚皇上对宫中的掌控有多强,他这边进了宫,人还未到,皇上就会先收到消息。 这是他测出来的,因为只要他用了特权,皇上都不会让他等,而是等著他。若他守著规矩步行入宫,皇上神情都鬆散许多。 “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棲鹤知道皇上不一定就不知道他並非今日才回,回得也格外老实:“回来有几日了,只是手头还差点东西,又担心打草惊蛇,所以今日才入宫。” , 第091章 別的目的 皇上满意的笑了,示意內侍搬凳子放到他身后:“坐下说话。” “谢皇上。”林棲鹤坐下,垂下眉眼等著皇上继续发问。 果不其然,皇上立刻就问了:“查到什么了?” “回皇上,江陵府確实有个银矿,且是个富矿,打理这个银矿的是吴岱。就是祖上曾经京城为官,后代不爭气,回到江陵的吴家,吴岱任江陵府同知。” 皇上点点头:“朕记得他,在京中时没见有什么本事,这回了江陵倒是胆大包天得很。还有什么,继续说。” “是。”林棲鹤微微倾身,垂下视线接著往下说:“敢把银子往京城送,那京城定有接应的人,所以臣回来这几日一直在查此事,从码头上的异动来看,是水部司郎中陈志忠。” “好,好,陈志忠,真是忠得很。”皇上气极反笑:“倒是把手里那点权力利用得明明白白,还查到什么了,你一併说出来!” “是。”林棲鹤暗中深吸一口气:“臣今日查到,吴家和陈家背后的人,是四皇子殿下。” 林棲鹤撩起官服下摆跪伏於地:“事涉皇子,臣不敢私自做主,请皇上示下。” 皇上用力一拍桌子,脸色难看至极。 好一会后,才听得他道:“起来吧。” 林棲鹤起身,视线低垂,静静等著皇上接下来的话。 做皇上手里的刀这几年,他深知一个道理:事情一旦牵涉到皇子,就要把刀转向他身边的人,能砍一个是一个,因为皇上,不会杀自己的儿子。 “待明日船到了,你罗列个罪名把船上所有人拿下,再寻个由头把吴家和陈家收拾了,动静小些。之后找个机会,將银矿收归朝廷所有。” “臣遵旨。” 皇上看著他:“连日奔波受累,待这事了了朕放你几日休沐。” “为皇上办差,臣不觉得累。”林棲鹤行礼:“臣告退。” 皇上面无表情的转动著玉扳指,老四,太贪了,但是再不喜,他也得替那没脑子的东西遮掩几分。 皇子不能闹出这等丑事,朝廷上的爭端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会失人心。 老四,不能废了。 可惜他不想废掉的人,有人想废。 船刚一靠岸就被监察使带人扣住了,並拿下来接应的陈家人,强行登船,一个个麻袋被抬到码头上,解开倒出来,白花花的银子堆成了一座小山。 皇上被气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林棲鹤向来知分寸,这几年凡是涉及皇家事都会及时上稟,从不曾自做主张过,让他撂手他就撂手,不会在外多说一句,更不用说抗旨不尊。 所以这事和他绝无干係,敢这么直接和老四对上的,只可能是老五的人。 昨日林棲鹤才进宫稟报並被封口的事,今日老五的人就来了这么一出…… 皇上眼睛微眯,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老五在他身边安插了人。 “皇上,珍贤妃求见。” 皇上笑了,好啊,真是好!他这边也刚得著消息,他的好贤妃就来替儿子求情了!消息真是灵通! 他身边听用的这些人,还有几个忠诚於他! “不见。告诉贤妃,在老四回来之前禁足紫宸宫,无令不得出!” 內侍弯著身子快步离开。 皇上將拇指上的扳指取下来放到桌上,沉声开口:“江铭。” 都指挥使江铭应声而入。 “把近三日隨在朕身边伺候的人拿下,於殿前绞杀,召集宫中所有人观刑。”皇上看了眼跪倒在地的大总管:“福安除外。” 福安劫后余生,赶紧跪好了哆嗦著谢恩。 皇上也不叫起,任由他跪著,到底是跟他多年,留他一命。 次日大朝,参与朝会的都心里有数,今日就是四皇子和五皇子的战场,虽然四皇子不在,但五皇子实力本就弱上些许,一来一去的正好扯平。 五皇子声音清脆,意气风发的细数吴家陈家罪状,拿出之前拿到手的物证,证明吴家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江陵府只知有吴家,不知有皇上。 再拿出人证,证明吴家烧死儿媳妇,再將罪责推到流民身上,激怒流民,引起更大民愤。 如此吴家,对皇上不忠,对百姓不义,不杀不能平民愤! 皇上对这两人自然不会包庇,当即派出禁卫军前去缉拿两家归案。 五皇子抓住机会,再次上奏陈吴两家背后是四皇子,且他们抓到的人里还有四皇子的人,可见四皇子就是国之蛀虫。 四皇子一派当然不会承认,两方一来一往,朝会拖了两个时辰还未散。 林棲鹤不发一言,明目张胆的走神。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爭来吵去的结果正是皇上想要看到的,朝堂上吵不出结果,他自然也给不了结果,拖上一段时日,他在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这事也就过去了,说什么都无用。 他在想侯朝的时候得到的消息,昨晚宫中绞杀了一批宫女內侍,足有二十余人。 这就是他提前一天进宫的目的。 以他对皇上的了解,知道银矿背后是四皇子,结果必然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件事最好的结果也就是除掉四皇子的党羽:吴家和陈家。 好不容易抓住一个大把柄,这个结果怎么能让他满意。 所以在得知兰烬那边的安排后,他打了一个时间差,提前进宫將此事稟明。 他在皇上那里向来信誉很好,不该往外说的事从没泄露过半句,可一件本来藏得好好的事,五皇子却知道了。 歷朝歷代,没有哪个皇帝不多疑,尤其疑心身边的人。 再加上珍贤妃得知消息一定会去替不在京城的四皇子辩解,再一次佐证身边的人向外边通风报信,皇上最容不得背主,一定不会再留那些人。 这就是他要藉此事达成的目的,除掉皇上身边一些其他人埋下的耳目。 林棲鹤绵长的吐出一口气,二十余人,不一定个个都是他人耳目,可是,寧杀错,不放过。 反正已经一身命债,不差这点了。 。 第092章 男子,女子 『逢灯』铺子里的生意虽然淡了许多,但离年关近了,来定製花灯的多了。 兰烬翻了翻最近接到的单子后去了趟作坊,和管事聊过后,回来她就让铺子里不再接元宵之前的单。 作坊吃不下了,余下的一点余地,要留给有可能必须接的单子。 单子一多,她自然也不能再看话本子偷懒,上铺子二楼帮忙画图。 直至余知玥敲门稟报:“姑娘,信阳侯府少夫人来了。” “请。”兰烬正好画到紧要关头,手上动作不停,听著脚步声走近,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道:“双双你先坐,我画完这幅灯面。” 余双双却不急著坐,走过去看了看,笑道:“你这东家还挺辛苦。” “赚钱嘛,不寒磣。” 余双双轻笑,世人多爱面子,很多事情做得却是说不得的。尤其是生意做得大的那些人,你要说他就是个东家,他觉得你是在看不起他。 可兰烬偏就应得坦坦荡荡,反倒让听著的人认可她的话。 兰烬放下笔,揉著手腕抬头笑问:“觉得如何?” 余双双凑近了微微弯腰细看,画的是幅童子扑蝶图。几个胖娃娃张开手臂,笑眯著眼睛扑向彩色的蝴蝶,胖娃娃跑动间,好像还看到了手臂上的肉在抖动。 “若是放在新媳妇进门,或者媳妇已有身孕的人家,这图必会大受欢迎。” “猜对了,就是两个儿媳妇同时有孕的人家来下的单。”兰烬起身,引著余双双过去坐下,笑道:“天气这么冷,怎么过来了?你家的花灯我可早就让人送去了。” 常姑姑沏了茶,离开时將门带上。 “出来置办些东西,想著离你这里不远,就来看看你。”余双双嗔她:“不欢迎?” “我让人去放掛炮竹证明一番?” 余双双顿时笑开了,连隨身侍候的人都不在,她舒服的往后靠进椅背,寻得片刻鬆懈。 “最近很累?” “十一月了,得为年关做准备。”余双双看著她:“虽然累,但和往年相比不算什么。世家大族,多的是本事没多大但架子大的长辈,对我们这些媳妇子总能挑出理来。我婆婆那性子自进门就没让她们占到过便宜,后来更是少有人敢惹,待我进门就全衝著我来了。不过今年有些不同,我按惯例去问长辈们有没有缺著什么,婆婆让我夫君陪我一起去,那些人收敛不少。” 兰烬听明白了:“男人对你的態度,决定你在家里的位置。” 余双双笑:“总结得很到位。” 女人依附男人生存,所以女子的生存方式也都大差不差,兰烬看得多了,自然是懂的。 只是,她改变不了。 她能做的,就是给那些有心气挣脱的人一个机会。 “他对你好吗?” “看和谁比,若是和那个为了官妓闹得家中不得安寧的陈维比,我家那位算顶好的。”余双双看著她头顶上方掛著的那盏花灯:“他不是对我不好,只是心思不在內宅那些事上,我又不曾和他说过,他不知我的艰难。昨儿他隨我去了一趟,回家的路上他说:你是侯府少夫人,將来的宗妇,不必顺所有人心意,越顺著越有人蹬鼻子上脸,即便他们告到了父亲母亲那里也不用担心,我不会委屈你。” 余双双眼睛发热,声音也有些抖,但仍然笑了:“他性子文雅,成婚近十载,我第一次听到他出言如此不客气,对象还是家中长辈,也是他第一次这么旗帜鲜明的站到我这边,说不会委屈我。” 兰烬突然就明白她今日为何会过来,成婚十载都是一个人扛著,丈夫突然就说要给她撑腰,她心里堆积了太多情绪想找人说说,只是不知怎么选择了来她这里。 论交情,她们尚浅。 不过,既然被人这么信任了,她自然也不能让人失望。 “可见你夫君心里有你,以往没有为你撑腰,只是因为不知你的辛苦。” 余双双直起腰,眼睛晶晶亮:“你也这么觉得?” “一个性子文雅的人可不会轻易对谁口出恶言。” “是,我第一次见。” 余双双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昨晚夫君待她也尤其体贴温柔。相敬如宾十年,昨晚过后好像突然就不一样了,今日早上他们一起吃了早饭,他还陪著去向母亲请了安才离开。 成婚十年,他只在才成亲那几天如此这般过。 兰烬乐见她开心,什么都顺著她说,哄得她眉开眼笑,来时的那点心思,走时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兰烬喝著茶也笑了,女子最是好哄,对她一分好,她能还你十分。 可奇怪的是,许多男子连那一分都不愿给。 所以常言道:痴心女子负心汉,而非痴心男子负心女。 听著就让人生气,花灯都不想做了。 念头一起,兰烬也就坐著不动了,往炉子里添了几块炭,算著时间,煨著的两个鸡蛋应该熟了,她夹出来放一边凉著,又往里放了两个。 “姑娘。”照棠推门进来,把门关严实大步走近坐到姑娘对面:“散朝了,四皇子党和五皇子党在朝堂上吵了两个时辰,就差动手了。” “牵扯两个皇子,皇上会放任他们继续吵下去,没个三五天不会叫停。最后再各打五十大板,高拿轻放。”兰烬侧倚著椅子扶手,撑著头细细思量。 照棠也不打扰,拿起一个鸡蛋,左手右手来回拋了拋適应了热度,慢慢剥壳。 剥了个坑坑洼洼。 她扔进嘴里,鼓著腮帮子边咀嚼边剥另一个。 有了前车之鑑,这个她剥得小心又小心,没那么坑坑洼洼了,她把稍微好看一点的那面朝上,倾身送到姑娘嘴边。 兰烬接过来慢慢吃著,吃完后喝了口茶將残渣送下去,思路也理顺了。 “去找范文,让他再给冯副使送个消息。就说卖消息的那人挣了他两万两,附赠一个没有证据的消息:江陵府送来的银子最后其实是要送到魏家手里,但是五皇子下手太快,魏家反应快,立刻躲起来了。” ,。 第093章 藉机破局 照棠咦了一声:“有魏家的事?” 兰烬浅笑:“都说了没有证据,爱信不信。” 照棠不懂就问:“没有证据,五皇子不会信吧?” “五皇子很清楚魏家背后是珍贤妃,如果能借著这事把四皇子一党最大的钱袋子收拾了,就算没有证据他也能造出证据让魏家脱层皮。皇上不会收拾自己的儿子,但收拾起其他人来很痛快。吴家和陈家都下狱了,那魏诚也有很大的可能下狱。” 兰烬看著烧得正旺的炉子,也不知是顺自己的思路,还是说给照棠听。 “既然是珍贤妃的人,他自然想去求珍贤妃,可你说妙不妙,珍贤妃被禁足在宫中了,他见不到。” 照棠坚定的点头:“妙!” “见不到珍贤妃,他就得找其他门路救魏家。魏萋萋之所以会被压制住,是因为魏诚,可若这时候魏诚被绊住了,顾不到魏家的生意,那魏家就再没人能压制魏萋萋。” 兰烬看向照棠,见她还是眼神清澈的看著自己,等著她继续往下说,顿时生出一种对墙说话的感觉来。 “忘了魏萋萋的委託了吗?”摸摸这颗实心脑袋,兰烬道:“没了魏诚在,魏眾望这个草包任她捏圆搓扁。” 照棠眼睛一亮,双手合掌『啪』一声响:“我明白了,姑娘是想藉此事把魏家卷进去,让魏诚顾不上魏家这些事,方便我们行事完成魏萋萋的委託。” 这脑子还能抢救一下,兰烬笑:“去传话吧,朝堂上还得吵上几日,让他不要操之过急,找准机会,別让冯副使对他起疑。” “我这就去。” 兰烬慢悠悠的提起炉子上滚开的水壶给自己添茶,魏萋萋这个委託她一直在想从哪里破局,没想到上一桩委託布下的局还能帮到下一桩委託。 这戏,该唱起来了。 朝堂上吵了三天还没有停歇的跡象,大雪也没有。 十一月初的京都,迎来了第一场雪。 官至高位的一眾大人,能吃到的苦也就是五更起,卯时上朝了。 一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后,又是四皇子一党和五皇子一党的你来我往,唾沫横飞。 林棲鹤看著皇上一日比一日难看的脸色,眼睛半合,准备睁著眼睛打个瞌睡,反正他既不是四皇子党,也不是五皇子党,怎么处置也轮不到他做主,今日这朝会没他什么事。 刚睡著,就听得五皇子道:“父皇,儿臣这几日查访,发现银船到的当日皇商魏家的船就在那银船附近,魏家的人也在码头上。儿臣派人抓了那船上的人亲自审问,他们亲口承认就是来那银船上搬货的。儿臣怕冤枉了他们,还带著他们去指认过,確定了就是那艘运银子的船。请父皇详查!” 林棲鹤一激灵,顿时精神百倍,五皇子这是得了谁的指点,知道抓著四皇子不放得不著好,转而收拾他身边的人了? 皇上想的就更简单了,比起老五紧咬著老四不放,让他一个头两个大,收拾不相关的人来就简单多了,更何况这城南魏家,也確实不能再继续任他坐大。 “棲鹤。” 林棲鹤出列:“臣在。” “这事就交给你了,务必查出个一二三来。” “臣领旨。” 四皇子一党面面相覷,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虽然看不上一身铜臭的魏家,可没有魏家的银子,他们要做点什么也不那么方便。 接了差,林棲鹤也就不必在枢密院待著,下朝后直接去魏家拿人。 现在只有五皇子拿出来的那点说能用也能用,说推翻也很好推翻的证据,他也没有为难魏家其他人,只带走了魏诚。 可魏诚就是魏家的主心骨,魏家就是在他的带领下才发展至此,他被带走,还是林棲鹤亲自来拿的人,魏家顿时失了主心骨,六神无主之下当然去寻背后的主子,这才知道珍贤妃被禁了足。 得著这个消息,魏夫人更加慌了神。 如今四皇子不在京都,珍贤妃又受了罚,魏家这可如何是好。 魏眾望在一场宴请上得知父亲出事,立刻带著魏芜赶回来。 “娘,怎么回事?爹为何会被抓!” 魏夫人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臂,试图稳住心神,现在她不能慌,她要是慌了,魏家就彻底乱了。 “无事,什么银船,这本就与我魏家无关,待皇上查清楚了就放你爹回来了。”魏夫人越说越冷静,透过儿子的肩膀看向后边沉默的魏芜,她很忌惮魏芜,非常非常忌惮。 见到她把眾望推得越高越忌惮,因为这越证明了她有多大本事。 一个女人,怎会厉害到这个地步,把男人都比下去了! 魏夫人暗暗咬牙,神情却软了下来:“魏芜,你说我们现在该如何做?” 魏芜时常为家中买卖出主意,此时被问到也不推阻,坦然道:“这事確实与魏家无关,只是被四皇子和五皇子爭斗连累到了,我们自然不虚。不过若是什么都不做也不行,大伯这些年交好了不少人,我们可以备上礼物,让大哥带著去各家走动,就算不能立刻把大伯带回来,也能让他们照顾几分,让大伯少吃些苦。” “对,对,备礼,咱们家最不缺银子,只管备厚些!”魏夫人连连点头,对魏芜这回答挑不出半点错来,她又问:“还能做什么?” “再多做,就显得我们心虚了。”魏芜道:“皇上此时定然极为关注魏家,若我们做的只为让大伯少吃些苦,皇上也能体谅,我觉得只在这事上使劲就够了。” 有道理,本打算再走走其他门路的魏夫人顿时歇了心思:“眾望你听到了?你爹不在,你现在代表的就是魏家,赶紧带上厚礼去各家走动。” 魏眾望赶紧点头应下,转身就习惯性的看向从来都站在他身后那个位置的人:“四弟,你和我一起去。” “我无法陪大哥,大伯不在,我得多巡巡铺子,镇著下边的人不生旁的心思。” 魏眾望还没说什么,魏夫人就应了:“对,生意不能出差错,你们分头去忙。” 两人齐声应是。 , 第094章 漫天风雪 魏芜的衣裳下摆湿了,先回屋更换。 门一关上,她就有些腿软的滑坐在地,不是惧怕,而是兴奋。 出了宴请的百花楼往家赶时,手里被人塞了张纸条,和魏眾望同坐一辆马车她无法查看,待回到家魏眾望心急往前跑时才有机会展开,上面只得一行字:顺势而为,让魏家乱起来。 字跡绢秀,没有落款,只在后面画了一盏小小的灯笼。 真的很小,只有米粒大,却让她觉得这灯笼像是点亮了,散发著热度。 进到屋內,她看到平日里想怎么拿捏她就怎么拿捏的魏夫人再不復往日镇定,这样的慌乱,很多年没在那张脸上见过了,真是让人看得满心愉悦。 进来的一路上,她已经想好了要怎么说才能既不让魏夫人起疑,又能做到兰烬姑娘的要求。 让魏家乱起来,可不一定要在魏夫人面前动什么手脚,明面上,她必须做到滴水不漏,不让魏夫人在这种时候防备她。 但背地里,能做的文章就多了去了。 做买卖的人爱算帐,占便宜是本能,送到眼前的便宜没占到就是吃亏,魏家尤其如此。 魏诚一手把魏家带到如今这个地步,確实服眾,魏家仰他鼻息生存的人眾多,在他面前也听话。 可知道魏家的豪富,那些看得到却摸不到的人怎会不眼馋,之前有魏诚镇著,他们没有机会,也不敢有什么动作,可如今,他不是被抓了吗? 没有了魏诚的魏家,只要稍加引诱就能让那些人以为魏家將有倾覆之危,那他们会…… 瓜分魏家。 魏萋萋撑著地面起身,边往衣柜走边解腰带。 她平时都跟在魏眾望身边,若她突然就不跟著了,还日日巡视铺面,盘问铺中买卖银钱,魏家人必然会多想。 她得穿厚些,这些天不会轻鬆。 但是,心中火热。 另一边,林棲鹤也换下了一身湿衣裳,喝下一盏热茶,被寒意包裹许久的身体终於缓了过来,立刻就问:“兰烬昨日到今日有什么动静?” 左立摇头:“未见她出门。” “范文呢?有没有异常?” “没有。”左立想到今日朝中之事,明白了主子的意思:“您觉得,这事是兰烬姑娘的手笔?” “本应该在她手里的人证物证都被她经范文之手交到了五皇子手里,我有理由怀疑把魏家搅进来也和她有关。”林棲鹤捧著汤婆子暖手:“没有丝毫异常?”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左立重新给主子沏了盏热茶,边道:“您再喝盏茶暖暖身子,属下这就去详细询问一番。” 林棲鹤摆摆手,思量今日朝中之事。 五皇子不再死咬著四皇子不放,而是揪住魏家,皇上喜闻乐见。 就算魏家真无辜,也不能轻易將人放回去,得拖一段时间。 皇上想保四皇子,但是又必须安抚住五皇子,那就得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从皇上今日的態度来看,他想动魏家。 城南魏家。 林棲鹤轻笑,真是好大一只肥羊,皇上显然是想饱餐一顿。 如果这是兰烬的算计,那她这一刀正中要害,並且是借了皇上之手来让四皇子大出血,让四皇子只能吃下这个闷亏。 会是她吗? 林棲鹤起身走到门口,撩起厚实的帘子,冷风夹著雪花呼啸而来,他看向被风几乎吹成平放姿態的花灯上。 彭踪提著食盒快步过来,顺著主子的眼神看去,猜测主子的心意:“属下一会就將花灯换个地方,別吹坏了。” “就掛这吧,三十八两一盏的花灯,经得起风吹雨打。” 您说是就是,彭踪心想,要是吹坏了,他转头就提去『逢灯』让那兰烬姑娘照著做一盏一模一样的掛上去。 林棲鹤转身回屋,天不亮吃的东西,上朝待了那许久,又去办了趟差,早饿了。 待他吃完,左立也回来了。 “大人,属下询问清楚了,兰烬姑娘身边的照棠昨日出门了一趟,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没有跟住。范文散衙后直接回了家,之后再未外出。” 外行內行都得说证据严重不足,完全无法证明这事与兰烬有关,可林棲鹤就是有种感觉,这里边一定有兰烬的手笔。 “派人盯住魏家,看得仔细些,皇上那里我也需要东西交待,一个皇商,要查出点违律的事应该不难。” 左立应是,知道是皇上要动魏家,他就知道要使几分力了。 屋子里烧著炭,虽然暖和却有点闷,林棲鹤起身把只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再支起来一些,看著银装素裹的院子好一会没有动弹。 兰烬抱著汤婆子站在窗前,静静的看著同一场雪。 扬扬洒洒,明明没有份量,却能压垮屋顶,也能要人性命。 她不喜欢冬天,也不喜欢下雪,因为深刻感受过它的冷和无情,就是在这样寒冷的冬日里,她失去了二嫂嫂。 可没有谁的人生,能不经歷冬天。 “姑娘,小心著凉。”常姑姑上前把窗户关上,风雪带来的声音也都悉数关在外边。 兰烬由著她按自己坐下,看著她重新沏了茶过来放下:“到月底,我们就相识十年了。” 常姑姑往炉子里加炭的动作一顿,她没想到姑娘会突然说起这事,顺著接话道:“是,十个年头了,时间过得真快,可见我这日子过得充实,一点都没觉得时间飞逝。” “还会想起过往的人吗?” 常姑姑摇摇头:“许久没有想起了,爹娘的坟墓我也託了人照看,逢年过节,初一十五都会有人去拜祭,我很心安。” 大概是外边风雪飘摇,仿佛在经歷人生中的风浪。而屋里温暖静謐,似顺遂人生,正是怀旧的好时候,兰烬想起了和常姑姑初相识的时候。 她偷听到祖父和父兄哪日行刑,想尽一切办法偷跑离家去送他们最后一程。 可当真的看到他们的头颅在地上滚动,她抱著祖父的头当场就疯了,什么都做不了,只会一声声的嚎叫,被强行拿走头颅后她就晕了过去,再醒来后已经在流放途中。 她像是把自己困在了某个地方,好像能看到,也好像能听到,但就是无法反应,母亲和嫂嫂们都以为她痴傻了。 。 第095章 兰烬过往 兰烬还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不言不语,让吃就吃,让睡就睡。 可即便她这样,母亲和三位嫂嫂也没有把她当成拖累,反而花了更多心思照顾她,给她穿衣洗脸,拿绳子把她绑在腰间。 只是一路上筋疲力尽,还要照顾大哥留下的一双儿女,难免有疏漏的时候,押送的其中一个衙役找到机会想对她动手,她根本不会抵抗,若不是二嫂嫂回来,她已经毁了。 而二嫂嫂为了护住她,被那人玷污时拼死带著衙役一起摔下了山坡。 她因受刺激失去神智,又因眼前的发生的事神魂回归,抱起一块大石头就往男人的头上砸,直把人砸得脑袋开花,確定他死透了才停手。 那是她杀的第一个人,在她九岁那年。 可她的二嫂嫂,仅剩的力气只够摸摸她的脸,用气声说:不怕。 之后,就再没了声息。 那是她的二嫂嫂,十七岁嫁入杜家,成亲那日母亲让她带著许多好吃的去陪二嫂嫂。 那时她才五岁,已经不记得先一年成亲的大嫂嫂成亲时是什么样了,二嫂嫂就成了她见过的女子里最好看的,比娘亲都好看。 二哥和二嫂嫂感情很好,可不知为何,成亲四年也未能有孕,二嫂嫂压力很大,和別人不能说,就会和她说一说,有时还会偷偷流泪。 她就对二嫂嫂更好了,也和二嫂嫂格外亲厚。 那时的她不懂,后来渐渐长大就知道了,二嫂嫂大概以为,是因她这个杜家的掌上明珠对她的喜爱,家里人才从不多说什么,所以待她更是如亲女儿一般疼爱。 可就是对她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了保护她连命都舍了。 然而她连伤心的时间都没有。 母亲发了高热,大嫂嫂要照顾一双儿女,而剩下的那两个衙役眼神不正,也不是好人,她知道,只要给他们寻到了机会,一定会对她们下手。 但是把他们杀了也不行,她们没有了路引,若没有公差,一路上他们连城门都进不去。 如果不能按时到达黔州,她们就会成为通缉犯,別说为祖父和父兄翻案,她们都永世无法翻身。 杜家的人,怎可能苟活於世! 她们不但要活著,还要安然无恙,体体面面的活著。 就在那一瞬间,她自觉的从母亲手里接过了照顾家人的责任,並想到了该如何做。 祖父是个雅士,什么都会一点,能和他多年相交的也都各有各的厉害之处。 每每他们说什么的时候,她这条小尾巴都当成故事听,並且还听得津津有味,这样的故事可比茶社里说书的讲得好多了。 年纪小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爷爷们总喜欢逗她,对她问这问那,那时候觉得他们坏,总是为难她,后来懂事了就知道了,那是因为他们喜欢她。 也是因为常和那些博学多闻的人在一起,她对外边的世界也比一般人更了解。 比如说,她知道药材在大虞各地大概的分布,並且太医院医正袁爷爷还画过药材的图样给她看,和她详细的说过药材的作用。 而眼下所处的这个地方,她也知道该打什么的主意,但是没有东西拿出来之前,她没有和衙役谈交易的底气。 次日上路后,每当休整时她都会在附近查找,或者以如厕的理由进山一会,一直找了两天,她才终於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黄连。 黄连的价值自然比不得人参灵芝,可对於普通人来说,够用了。 她用黄连证明自己识得药材,之后带著衙役去寻了一株,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在大虞,一两黄连能卖三到四百文,就算贱卖,卖个二百文也不成问题,可多挖得几个,一天下来最少也能挣个一两银,这钱可比出趟公差挣得多多了。 为了防止他们长时间留在这里,兰烬告诉他们往前走还能找到哪些药材,价钱都和黄连相等,也就杜绝了他们其他心思。 卖了几次黄连,分到了钱,吃到甜头的衙役对她们显而易见的好了,偶尔还能给她们带个肉饼收买一番。 可这对她来说远远不够,她不可能把所有好处都给这两个餵不熟的白眼狼,但她无计可施。 常姑姑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当时还是小妇人的常姑姑单名一个莞字,浑身是伤的藏身在一个山洞里,被上山寻药材的兰烬碰见了。 她当时並未有其他想法,只是看到她的惨样就想到了二嫂嫂。 那时二嫂嫂也是一身的血,她不想让这个人像二嫂嫂一样死了,於是把挖到的三个黄连都给了她,让她换了钱去治伤。 没想到过了两天,她又在挖黄连的时候见到了常莞,精神明显好了些。 她很防备,不知道她怎么找到自己的,常莞指著她脚上的脚镣,一切不言自明。 大概是那三个黄连得了常莞的信任,她说自己本是商户独女,家中富庶,招了个上门女婿,结果那人狼子野心,打的是吃绝户的主意。 爹娘先后死在他手里,在对她动手时,她像是命不该绝,无意中发现了不对劲,但当她想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被那男人关在家里,打算寻个恰当的机会让她自然死亡,免去世人对他的怀疑。 万幸她们一家平时为人还算良善,下人偷偷放走了她,又给了她一小袋铜板,这才让她有机会出城,逃到相邻的县。 这里还不够远,她担心再被抓回去,继续往更远的地方去。然而身上的伤没及时处理,已经有些感染,她发现自己发热了,这才找了个地方藏起来。 本以为是等死,没想到却是她们两人缘分的开始。 从那之后,兰烬一路上找药材保自己人的性命,但总会分出一些给常莞。 常莞就照著去找,慢慢的手里积攒了些银钱,她就在当地找百姓去採药,她再低价收了卖给药铺。 等手里的银钱多了后她便不再赚这辛苦钱,而是在各个城之间低买高卖,让钱生钱,也多得常莞挣来这些银子,才让她们一家人到黔州后有钱打点,不至於被人生吞活剥了。 之后她们创立『逢灯』,有了人有了钱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到常莞的家乡,让那男人为常姑姑的父母赔命。 她向来认为,常莞帮了她大忙。 可常姑姑却觉得,是姑娘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 十年间身边那么多来来去去的人,常姑姑从来都认为,这是她们相依为命的十年。 , 第096章 咬口大的 兰烬撑著头,忽视那突如其来的头疼。 二嫂嫂走的时间也是十一月初,便是南边没有北边冷,那一年也让她们尝够了冬日的严寒。 “要是一年只有三季就好了。” 常姑姑把热茶放到姑娘手中,笑道:“人生尚且有甜有苦,气候怎会有热没有冷呢?我们就当尝了尝味,忍过那一阵也就过去了。” “我还当姑姑要和我说没了冬日的严寒农家的田地明年该如何呢!” “这是姑娘知道的事实,何必我多说。” 兰烬喝了口茶,头疼让她没有斗嘴的兴致:“姑姑,你说有没有可能是祖父的哪个老朋友替他收殮了尸骨?不然我实在想不通,究竟谁有那个本事能让我『逢灯』的人手都查不到线索。” “无论是谁都好,既然帮忙收殮了尸骨,一定都好生安葬了。既然如此,我们慢慢查也无妨,就算查不出来,待到我们的事情做成了,到时我们放出消息去,那人肯定也就站出来了。”常姑姑轻声劝慰:“您不也怀疑是那人怕惹祸上身,藏著不敢露出半点风声吗?” 兰烬万般期望是如此,不然这么杳无音讯的,若不是一再確定了尸骨並没有扔在乱葬岗,她真要以为入了狗腹。 常姑姑过去把窗户的缝隙撑大一点,看外边一眼正要感慨雪又大了,就听得楼梯被人踩得『蹬蹬』作响,听这动静,照棠无疑了,常姑姑咽下那句感慨等著。 “姑娘。”一如既往的声音比人先露面,照棠快步过来,眼睛晶亮的看著姑娘:“姑娘神机妙算,只给了五皇子一个假消息就把魏家拉下水了!我亲眼见著林大人把魏诚带走了!不过知道姑娘想知道魏萋萋的动静,所以我等了等,找机会和她见了一面才回来。” 兰烬给她倒了盏茶:“我们照棠学聪明了。” “那是,別的学不会,姑娘想知道什么我还能不知道吗?”得了姑娘表扬,照棠喜滋滋的喝茶。 常姑姑在一旁听得直笑,照棠並不蠢笨,真正蠢笨的人不可能把一身功夫学得这么好。她只是仗著有姑娘这么个极聪明的人在上边撑著,知道凡是要动脑子动心眼的事她都不可能比姑娘做得更好,於是索性就主动去做姑娘的打手,姑娘指哪打哪。 姑娘显然也很喜欢这样的照棠,大概是心眼多的都喜欢照棠这样心眼实的,不废脑子,好懂。 照棠继续倒豆子一样说得噼里啪啦:“魏萋萋说她巡店看顾魏家生意,魏眾望去寻那些得过魏家不少好处的人,只要我们派人跟住魏眾望,基本就等於跟住了四皇子一党的绝大多数人。我已经派人跟上去了。” 兰烬轻轻点头,要不说魏萋萋聪慧呢?魏诚出事,身为儿子的魏眾望去走动是应该,但是魏眾望可没那个脑子想到,有些人家是得暗著走的,他这么一走动,等於是把魏家的关係网全摆到了明面上。 魏家既然投靠了珍贤妃,那他走动的就几乎都是四皇子党,就算里边混了个其他人进来,敢伸手拿不该拿的也不无辜。 魏家现在的情况,可不止被她盯住。 兰烬嘱咐道:“让我们的人小心些,只需要拿到名单即可。” 照棠应是,继续道:“魏萋萋还说,她会找机会鼓动魏家旁支,借他们之手让魏家乱起来。魏夫人需要应对他们,分不出多少心神再管其他事。魏眾望草包一个,有问题的帐本放他面前他也看不懂,姑娘若对魏家的產业有什么想法,可以试试。” 头疼让兰烬头脑更加清晰,她垂下视线,摩挲著尾指上的疤痕笑道:“她是真恨魏家,寧愿把魏家给旁支瓜分了,自己占不到便宜,也要將魏家毁了。但这么大一块在眼前,我可忍不住不咬。” 常姑姑连连点头,浑身洋溢著赞同:“咬口大的!” 沉思片刻,兰烬道:“我记得『月半弯』库房里有不少好皮子,让他送出城去,挑眼生的人组个商队,以给『月半弯』送货为由进城。『月半弯』进货的路子无人不眼馋,魏家暗中找了许久,甚至还曾试图在城外出高价拦截,如今,我给他们个机会。” 兰烬笑了笑:“告知魏萋萋,让魏眾望知道这个事,怂恿他去买下那批皮子,从头至尾她都不要出面。” 照棠应下,但是不解:“能被溪哥收著不急卖的都是好东西,真要给魏眾望?”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这批货给他,再告诉他手里还有十倍於这些的货。”兰烬声音里都带著愉悦笑意:“冬日的京都,皮子向来有价无市,尤其是现在魏家正需要好东西走人家。只要魏诚那老狐狸不在,就算他回去和魏夫人商量,魏夫人看著这么好的皮子也会冒险。” 照棠还在云里雾里,常姑姑听明白了:“姑娘是想拿『月半弯』那批货钓鱼,不过十倍货物不是小数目,她们能同意一次性付清货款?” “交一半的定金,剩下的货到了再付,可魏家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就算魏家侥倖这次不死也会大不如前,没那个本事再去追究是谁讹了他这么大笔钱。”兰烬唇角上扬:“不用担心钱少了,我会让闻溪把库房都清空,货嘛,反正要卖的,一次性卖出去也挺好,而且还得卖个高价,谁让魏家用得上呢?” 常姑姑跟著笑,十倍是在第一批货的基础上,只要把第一批货的量加大,价提高,那一半的定金就非常可观了。 “这是其一。其二,去找魏萋萋问清楚,魏家那些商队,哪条路上的货最值钱,我们去抢了。” 常姑姑手指不自觉的动了起来,看那姿势,是在拨算盘,期待都写在了脸上。 兰烬却已经想到了其三:“姑姑,你去总一总京城所有铺子我们能动用的现银,魏家是做生意的人家,不一定会存多少现银,为了疏通救出魏诚,很可能会出手一些铺子。照棠,你去给魏萋萋带话,铺子挑著好的给我们低价拿下,但这事一定要让让魏眾望签字画押,与她无关。” “是。” 兰烬示意她们先去忙,眼下她只想到了这些,后边,再看。 。 第097章 三嫂嫂事 风声从支起的那一点缝隙传进来。 兰烬微微侧头,想起身把窗户关小一点,但也只停留在想,动作上却半点都欠奉,还是坐著吧,炉子边暖和。 脱了鞋子,蜷起腿,兰烬靠进椅子里平復那阵阵头疼,也试图静静心,现在一件件事铺开,她需得非常冷静才行。 可思绪纷纷扰扰,完全静不下来。 又是一年寒冬,不知娘和两位先生的身体是不是受得住,也不知三嫂嫂是不是又得臥床。 家里出事时,三嫂嫂才和三哥成亲不到一年,刚满十八岁。 她在家中是幼女,嫁的也是小弟,两人都是上边有兄姐撑著的人,性情更加鲜活稚气,经过他们院子的时候还曾见他们打打闹闹。 一夕之间失去了一切,三嫂嫂是在流放的后半程才长大的,因为她有孕了,那是三哥的遗腹子,是她深爱的丈夫唯一的血脉。 也是自那日之后,三嫂嫂才有了活下去的希望,很小心的保护自己,赶路的时候也会注意自己的身体情况,稍有点不对就和家人说,几人轮流提出休息。 好在那时她已经清醒过来,每天能给衙役挣到一两左右的银子,他们態度和善了许多。 可每天这么赶路,对一个还未稳住胎的孕妇来说太受罪了,几度见红,还晕倒过,后来她求著衙役让看了大夫,靠著安胎药才勉强支撑著到了黔州。 但是到了黔州她也不能休养,就算花了银钱通融,也不能什么活都不干。 一整个孕期下来,三嫂嫂瘦得只剩一个大肚子,生產的时候差点就一尸两命,是朱大夫用尽一身的医术才保住了母子俩,孩儿奇蹟般的健康,可三嫂嫂的身体却垮了。 前期手里还不那么宽裕的时候,她几乎把所有挣到的钱都花在了三嫂嫂身上,就怕出点什么事对不起三哥。 后来挣的钱多了,只要朱大夫说什么东西对三嫂嫂好,她都会想尽办法弄来。 好在吃下去那许多好东西还是起了作用,三嫂嫂的身体虽然还是弱了些,但平时看起来和常人无异,只是年年冬天会有些难过,若是受了寒更是久久难愈。 兰烬在心里提醒自己记著,待明澈来了,得让他去问问闻溪近来有没有收著什么稀罕药材,给三嫂嫂送回去。 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头好像也疼得不那么厉害了。 兰烬睁开眼睛,觉得有些晕,便又闭上了。 想到因孕吃了许多苦头的三嫂嫂,她便也想到了同样有孕在身的废太子妃,不知她近来如何。 自回到京城这些时日,其他方面的消息时常有之,废太子府的消息却一直不多。 她在京城的动静不算小,不知那位藏拙的废太子妃有没有注意到她,四皇子和五皇子的人都进过她的『逢灯』,却没跟到过废太子府的人,如果废太子妃看不到她,她会有些失望。 那会让她觉得,不够厉害。 一个不够厉害的上位者,对追隨的人来说是灾难,她怕上的是一艘渗水的破船,迟早会沉。 杜家现在一共就剩她们这几个人,一个都不能少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始终记著,当年她们流放,废太子曾派人护了她们一程,要不是他的人拦截了要把杜家斩草除根的人,也派人打点过衙役,她们恐怕早就没了命。 至於衙役最后还是生了邪念…… 因为打点的人不止太子,还因为,杜家剩下的不是女人就是孩子,翻身希望渺茫,衙役肆无忌惮。 但无论如何,她承废太子这个人情,所以废太子是她联盟的第一选择,除非是他实在扶不起来了,她才会去找別人。 想著这些,兰烬渐渐睡了过去。 窗外,寒风卷著雪花乱舞,从缝隙处吹进来的那点风,在暖意中消融。 常姑姑推门进来,看姑娘蜷缩著睡著了也不去动她,轻手轻脚的给姑娘盖上被褥,又去將窗户放下来一些。 去改她的姿势姑娘就会醒,不如就让她这么睡一阵。 这样的天气,守著炉子的人偷得浮生半日閒,却苦了需在外奔波的人。 闻溪得了姑娘的话,立刻把库房的皮子全清出来,分批送出城去,並安排人手快马加鞭往北边走,至少走出五日的路程,在那里拉起商队,一路上留下痕跡。 魏家是行商老手,凭空出现的商队得不到他们的信任,得有跡可循。 以魏家的行事习惯,他们肯定会查商队情况,但现在他们要得急,最多查两三天,万一他们起疑,做足五天的准备也够用了。 魏萋萋以最快的速度將魏家各个商队的情况都送了过来,除了休整中的商队,有十六支商队在外,六支在去的路上,十支在回的路上。 一併送来的,还有魏萋萋凭藉自己经验和对魏家商队的了解,计算出来的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並把一路上的休整点都標了出来,让兰烬省了许多功夫。 兰烬算了算自己能动用的人手,又看了看他们途经的地方有没有可能惊动驻军,最后选了三支商队动手。 並交待他们,得手后直接组成商队,换道去往陈州,交到临驍手中,他最近在打通外邦人那条路子,是这些货物最好的出路。 魏家人多势大,在大虞境內任何地方卖都有被认出来的风险。 不过这是她的人挣到的辛苦钱,魏萋萋虽然贴心,但也是不会分给她的。 钓鱼钓到的银钱,她会扣除她第一批货的钱,再加上低价买铺子高价卖出后的差价,她都会记好帐,再眼馋也会说到做到,流著口水只拿两成。 雪停停下下,似是没下够一般一直没有放晴,阴冷得厉害。 魏眾望每天都在外奔走,送出去的珍奇不知凡几,银钱更是大笔大笔的送出去,倒也没人將他拒之门外。 四皇子一党知道魏家这个钱袋子的重要性,倒也不是没出力,但半点消息都打探不到,不知他有没有受刑,也不知他情况好不好,想送点吃的穿的都送不进去,越是这样,他们越不敢动,只能赶紧给四皇子送消息。 , 第098章 魏萋萋(1) 魏萋萋每天早出晚归,不是在这家铺子,就是在那个作坊,要么就是在盘帐。 魏眾望习惯性的想找她拿主意,次次扑空,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继续往他知道的那些人家跑。 离魏诚下狱,转眼已有十天。 十天,没有查探到半点消息,人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魏家越来越人心惶惶。 魏萋萋就挑在这个时候暗中放出消息说魏诚出不来了,魏家恐怕要被人敲骨吸髓。 都不必她怂恿,那些人就著急忙慌的齐齐找上魏夫人,理由千千万,目的只有一个:瓜分魏家,在魏家倒下之前能拿多少拿多少。 魏夫人扛不住,只能把魏萋萋叫回来压阵。 魏芜这些年在魏家威望不小,有他出面,情况稳住了些,可没过几日,魏家商队被抢的消息传了回来,损失的,是要送往宫中的一批珍品。 魏夫人强撑至今,听著这个消息当即晕了过去,从没有一刻,让她如此深刻的体会到了墙倒眾人推的滋味。 魏家是皇商,和皇室沾了边,又受珍贤妃和四皇子庇护,一眾大人对魏家都客客气气。 可如今魏家才出了事,竟然就有人敢抢魏家的商队,抢走的还是为贺皇上万寿节,已將名册送入宫中的珍品! 这要如何向皇室交待! 魏夫人想来想去,能派去处理这事的只有一个魏芜。 但她心中並非全无担忧,魏萋萋本就是被老爷算计强行换了身份留在魏家,如今放她离开京城,她实在不安。 可这事,她不敢让別人去。 如今唯一能让她放心一点的只有魏芜,这点放心也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魏芜的母亲和弟弟还在她手里。 压下心里的不安,魏夫人道:“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找回东西,而是一定要想办法带些证据回来,以证明这事不是魏家自己人做的,能在皇上那里交待得过去。等魏家趟过眼前这一关,丟了多少货物都找得回来。” 魏芜却没应:“如今各家不安分,大哥怕是会应付不过来,这事不如让四叔去,我留在京城能让那些人有所顾忌。” 魏夫人一说完话就紧盯著魏芜的反应,见她眉头皱著,非但没有应下,还推出了別的人出来,一颗心反倒放下来了一些。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那点心思我了解,应付得来。”魏夫人摇头:“不能让你四叔去,他虽然还算忠心,但脑子没你灵活,不一定能找到有用的东西,还是得你去才行。你一定要记著,这事比你父亲下狱都更严重!” 魏芜仍然皱著眉,但应了下来:“不知那边现在什么情况,而且要找证据,免不了要和当地的人打交道,我恐怕要多带些金条过去。” “是要多带些,你去收拾行李,我让人去取金条。” 魏夫人一脸心疼,她当家多年,这几年更是和官夫人来往多,眼界开阔了,对一点金银实在不放在眼里。 可这段时间,別说银票和奇珍异宝流水般的出去,就连地库多少年没动过的金子都已经空了几箱,实在是让她有点慌。 看她一眼,魏夫人似是为她著想般,道:“金条重,得分开装,你再多点些人一起过去。” 魏芜应下,心下冷笑,说是隨她点人,但点的不还是魏家的人,摆明了就是看住她的。 不过眼下她也不在意,而是说起了別的事:“有两支商队的领头来问我,是不是要按原有的计划出京,我觉得应该让他们去,夫人觉得呢?” “当然要去!”在魏家多年薰陶,还被魏诚看重,魏夫人当然也是懂做生意的:“魏家是出了事,但越是这时候就越不能让生意停摆,更何况商路本就是魏家最重要的生意,並且都是做熟了的,一次不去就是失约,后边再想得人信任就难了,所以必须得去。” “但是前几天我们能动用的银子已经基本都用来买入皮子和付定金了,两支商队都要带银钱走,一时间怕是……” 魏夫人知道家里的情况,沉吟片刻,道:“先卖掉一些铺面换现银,等过了眼下这一关再买回来就是。”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我理一理家里的铺子,看看哪些適合估出去,我再估个差不多的价钱交给大哥?” 魏夫人没有多想就点了头,这点事眾望能办得了,她要应付魏家那些个亲戚,確实也没精力再去做別的事。 “夫人,我先去忙这事。” “去吧。”像是还不够安心,魏夫人在她身后又道:“京城闹成这样,四皇子一定不会不管,我们只要熬住了就一定会没事。” 魏芜回身行礼,应是。 进书房关上门,魏萋萋伸出手想倒茶,却发现手抖得厉害。 兰烬姑娘安排得太恰到好处了,在魏家才出事五天,包括魏夫人在內都还有信心的时候,用魏家一直想要的皮子这条商路设局,钓走魏家能动用的绝大部分现银。 她早把魏家商队的情况告诉了兰烬姑娘,所以兰烬姑娘一定是知道会有商队差不多会在这时候离开,而商队去入货,商队中的帐房要带走大笔银子,魏家就需要换取现银,出手铺面会是魏夫人一定会做的决定。 铺面这东西不稀奇,买进卖出就是一桩寻常生意,待缓过来了,想买多少就能买回来多少,可若是出手手里其他东西,可就不一定能再买回来了。 如此也就如兰烬姑娘所愿。 魏萋萋低低的笑出声来,定下三个目標,一个套著一个,没有一个落空。 如此的厉害啊! 她自认有几分头脑,被父亲如此算计,连在世间的痕跡都被抹去,她恨,但也不是没有自得过。 尤其是魏眾望那个蠢货在身边衬托,她时时都觉得自己轻易就能將他玩弄於股掌之间。 可现在,她知道了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真好。 这样一个人,在帮她。 魏萋萋倒了杯冷茶喝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写了两行字发现不对,拿起来撕了,又喝了杯冷茶,心思彻底沉下来后才再落笔。 在懂的人面前,笔跡,也是能泄露心情的。 虽然魏眾望蠢,但她不会冒一点点险。 。 第099章 魏萋萋(2) “四弟。” 听到魏眾望的声音,魏萋萋调整脸上神情,笔上动作不停,扬声应他:“在书房。” 魏眾望推门进来,见她在写东西便凑过来看,边道:“听娘说要估出去一些铺面,这么多?” “嗯,再过两天还有一支商队要离开,京城这边也需要银子走动,乾脆一次多换些现银,免得到时还要再卖一次。” 一说到这事,魏眾望就觉得头大,往对面椅子里一坐,摊开手脚把整个人摆椅子里。 “我是真不想去了,个个都让我安心等,除此之外没一句有用的话,我不知道等吗?就这几个字,也敢收我那么多东西。” 魏萋萋头也不抬的道:“那些人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嘴脸吗?只是以往都是大伯去面对罢了。” 魏眾望长嘆一口气,丰神俊朗的脸上布满愁容:“这些天下来,我才知道父亲的不易。” “等大伯出来就好了。” 魏眾望坐起来看著对面的人:“你觉得爹真会没事?” “嗯。”魏萋萋落下最后一笔,放下笔抬头对上他的视线:“四皇子想成事缺不得银子,银矿被暴露出来后是不可能再回到他手里的,那他就一定会想办法保住大伯这个钱袋子。算著时间,他也差不多得著消息了,你只需要稳住了等他回来就行。” 得了准话,魏眾望心里就有了底,顿觉安心不少。 魏萋萋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这些年她做著魏眾望身后的影子,却也是实际上出主意的那个人,魏眾望很依赖她,也很听她的话。 担心被魏诚发现端倪,她做得很隱蔽,一直到今年魏诚才隱隱有所察觉,提醒过魏眾望好几回,也敲打过她。 可多年养成的习惯,哪是说改就能改的,魏眾望防她几天就拋之脑后,所以魏诚更对她起了杀心。 如今没有魏诚在身边,要拿捏住魏眾望更轻而易举。 將宣纸调了个向推到魏眾望面前,魏萋萋道:“估出这四十个铺子,应该能撑上一阵子。” 不说外地,魏家光是在京城就有三百多个铺子,四十个虽然不少,但於魏家来说却也不会伤筋动骨,魏夫人知道了也能咬咬牙同意。 魏眾望看了一眼:“大概什么价?” “本打算写上的,但你来了我就不写了,容易记。”魏萋萋道:“这些铺子我都选的差不多价位的,要是不急著脱手,卖个四千七八百两不成问题。但现在我们急用钱,四千两应该会很快出手。卖铺子的钱就算商队要带走一些,剩下的也足够你各家走动一段时日,不过典拍你不能去了,那些很贵的东西也不要再买。” 魏眾望从来都是结帐的那个,一场宴请下来隨便就是上千两,要是去典拍更不得了,一万两的东西也不是没拍过,不过回家就被父亲打了一顿。 但他到底是魏家子,对生意並非一窍不通,眉头一皱就问:“有几家我记得,好像都是位置挺好的铺子,只能卖到四千两?” “看怎么比。”魏萋萋隨口说了几个名字:“这几家一万两都不能卖,和这几家比,这些铺子的位置就只能算是寻常了。而且位置过得去的铺子好出手,位置差的会拖得很久。如果你觉得不合適,我重新换一份。” 说著话,魏萋萋就拿了宣纸铺好,准备拿笔重写。 “算了,就这些吧。”魏眾望拦住她:“你说得对,位置好的才能儘快卖掉,只要不动家里的根本就没事,以后再买回来就是。” 魏萋萋收回手:“等魏家撑过这一劫,以后想买多少就买多少。” “行,我去把这些出手。”魏眾望起身就要走。 “等等。大哥,你打算怎么卖?” “还能怎么卖?放个消息出去有的是人上门,说不定还能抬抬价。” “不可。”魏萋萋不想仰头看人:“你先坐下。” 魏眾望听话的坐下,习惯性的等著她后面的话。 “城南魏家荣耀这么多年,多的是想看魏家摔下来的人。现在京城传言四起,不知多少人在等著看我们家的热闹,卖铺子的事一传出去,等於是坐实了那些传言。” 魏眾望听得直点头:“没错!幸好你提醒得及时!那我把这铺子卖给相熟的人家。” “你当他们没在看这热闹?魏家出事至今,你可有看到他们对魏家帮过手?” 魏眾望沉默下来,他最近尝遍了人情冷暖。那些平日里把他捧到天上的人,这段时日里,讲究些的也就是避而不见,有些当面就嘲讽他,他从不知道,世间有这样丑陋的嘴脸。 “那些人我都记著了,等爹出来,我一家家的砸过去!” “当然不会放过他们。”魏萋萋隨口接话,然后转回正题:“京城有个暗中做交易的地方,大伯从不许你去,记得吧?” 魏眾望当然知道,他一度很想去,但是父亲不许,说那地方不是他该去的。 “你想卖给他们?” “嗯,一次性卖给他们,让他们当面结钱。” 魏眾望想到另一点:“十六万两不是小数目,他们当场就能拿出来?” 魏萋萋看著他:“我一会就要离京去处理商队被抢的事,大哥要是没有意见,我离开前先去和他们说一声,让他们提前筹足银子。这铺子也就是卖得急,实际不止这个价钱,他们知道能挣到钱,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会做这个买卖。” “你认识他们?” “在京城这么多年,也打过两回交道,没什么交情。” 魏眾望轻轻点头:“行,你提前和他们说好,天冷,晚上我就不出门了,天黑前吧,酉时如何?让他们来家里寻我。” “他们向来暗中行事,哪能登魏家的门。酉时,悦来客栈二號房,如果他们筹到了银子,就让他们去那里等你。如果他们没筹到,你再找其他办法暗中卖出去,记著,一定要藏著些,別让人看穿魏家如今的底细。” “记著了。”魏眾望拿著宣纸起身:“我去找娘拿房契。” “今日那些族亲没过来闹?” “来了,我去的时候还看到他们说得唾沫横飞的,真是一群黑心肝的东西。” 魏萋萋当然知道,每天按时按点的来闹,魏夫人说不定哪天就散財买清静了,这还是她暗中出的主意。 “房契就在库房,自己去找就行了。之前我就和大伯娘说过,此事交给你去办,她同意了。” “行,我去库房找。” 走到门前,看著他离开的背影,魏萋萋怔忡了好一会。这个家里,只有魏眾望对她还算好。 魏诚做得最对的,是把魏眾望真养出了些君子模样,可以矇骗世人。 魏诚做得最错的,是把魏眾望养成了个君子模样的绣花枕头,好骗。 。 第100章 分钱钱了 得知魏萋萋出了城,兰烬鬆了口气。 魏家不是官,在四皇子一党却比许多官儿都更重要,迟早她肯定都是要砍这一臂的,但是在接到魏萋萋的委託之前,她没想著步子要迈得这么快。 赶巧了。 恰好,四皇子不在京城。 恰好,因周雅茹的委託从陈珊那知道银矿的事。 恰好,四皇子抢了五皇子的好差事被记恨,让她有机会把银矿这事利用到最大,把魏家卷进去。 恰好,魏家有个魏萋萋,想要为自己爭命。 简直得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就好像命运那只手把这些事都拧到了一起。 只要魏萋萋顺利离开,这一局她就大获全胜。 天黑时,明澈回来了,將四十张房契送到姑娘面前,道:“出面的人已经出城去往陈州,今后不会再出现在京城。” “再仔细去打扫一遍,不要留下半点痕跡。” “是。” 四十张,有点厚度,兰烬转手递给眼珠子都快粘房契上的常姑姑:“全部估个价。” 常姑姑喜滋滋的应了,抱著宝贝算盘去一边算帐,心里也不是不遗憾的,要能把这银子全留下就好了,可惜只能得两成。 次日一早,兰烬去了城外四十里的一处民宅,见到在这里休整了一晚,精神比任何一次见面都要好的魏萋萋。 魏萋萋眼睛一热,朝进来的人行了大礼:“萋萋,谢兰烬姑娘救命之恩。” “你把性命託付到我手里,我自然要对得起你的孤注一掷。”兰烬把她扶起来,拉著她一道坐下:“我看外边有六个人,信得过?” “魏夫人让我点人前往,我依她的话点了十二个人,有六个是我的人,另六个已经被我处理掉了。” 兰烬也不问她怎么处理的,她比谁都更清楚这事必须做得乾净,不能留下麻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说起这回从魏家捞到的钱:“用皮子钓出来七万两,本以为能弄个十万两的,魏夫人比预料的要冷静,只谈到七万两。四十个铺子,买进来是四千两一个。但你往这里边藏了三个值一万两的好铺子,六个值九千两的,十一个值八千两的,其他的在五千两到七千三百两之间,我取个中间整数,六千两。扣除我垫进去的成本十六万两,能挣十三万二千两。加上那七万,一共二十万零二千两。我得两成,也就是四万零四百两。剩下的全在这里了。” 接过照棠递来的包裹打开,里边又单独放著三个小包裹。 打开其中一个,里边是个油纸包,再打开,全是银票:“这天气怕是还会有雪,银票沾不得水,所以我用油纸包著,这是大头,你点一点。” 魏萋萋是生意人,习惯了在钱这个事上绝不含糊,帐当面盘清楚了才是最不伤感情的,当下就把银票数了一遍。 “十六万两整。” “剩下的我替你换成別的了。”兰烬拿出另一个小包裹打开,是一包的碎银:“四皇子肯定是要捞一把魏家的,我也不能完全確定魏诚就一定不会脱困,只要有四皇子在背后支撑,未必不会有翻身的时候。你在魏家这么多年,最清楚魏家的触角有多深多广,若这次没能把魏家踩死,你必须走得远远的装死,绝对不可以现身。就算这次魏家撑不过去,你短时间內也不要来京城。” 魏萋萋看著那一包的碎银:“姑娘担心我露富被人盯上,所以给我准备了这些散碎银子。” “我还准备了些金首饰以防万一。”兰烬打开最后一个小包裹,是一些诸名戒指、耳环、吊坠等小东西:“这些不如步摇手鐲打眼,平时带上一两样在身上,无论是收买人还是急用,既不会让人盯上也能起到作用。” 魏萋萋看著这些东西,想到那些银票也是大小面额不等,兰烬姑娘是把种种情况都考虑进去了,光是准备这些东西都需要费些时间。 一桩委託,她却能为之上心到这个地步,家人都未必有她周全。 “多谢。” “我也没白忙活。”兰烬想到早上出门时常姑姑抱著包裹捨不得放,她就给算了笔帐。 虽然这些钱里只得了两成,可『月半弯』清掉的皮子可都是翻著倍的卖给魏家的,还有抢魏家三条商路的钱,那是无本买卖,卖的每一两银子都是挣的,真算下来,一定不会比魏萋萋拿得少。 常姑姑听著这话才鬆了手,不过眼下就不用把这话说给魏萋萋听了。 魏萋萋从银票里数了数张银票推到兰烬面前:“出来前我以需要走动关係为由从魏夫人那里要了不少金条,也该算进去。” 兰烬数了数,扬眉:“两成就能得这么多?” “只少不多。” 兰烬二话不说就將银票交给照棠收著,她从不嫌钱多。 “你去乐丰县附近先藏身几日,到得第七日八日再把人接走不迟,过早的把人接走反倒会让人察觉异常。再有得七八日,怎么都该有结果了。” 魏萋萋点头:“听你的。” 兰烬最喜欢的就是委託人听话,最怕碰上自作主张会坏事的。 让她最生气的一回,她直接把人关起来了,等事情结束了才把人放出来。虽然完成了委託,但闹得也不算愉快。 “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姑娘。” 兰烬点头:“你说。” “你们这次抢的商队,我知道他们护送的是好东西,是从配备的护卫人数推断出来的。被抢后魏夫人为了让我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才告诉我他们护送的是宫中为贺皇上万寿节添置的珍品,之前已经造册送入宫中了,只是因为太过珍贵,一直在等这支最有经验的商队过去。” 兰烬从这些信息里捡出最重要的两个讯息。 其一,这批货得儘快脱手,而且必须飘洋过海,不能出现在大虞的任何地方。 其二,魏家丟了这些东西,如果不能找回来,无法向皇上交差。 魏夫人派魏萋萋前去处理,那,这个差魏家是绝对交不了了。 , 第101章 你是故意 兰烬笑:“本来是挑著贵的抢,没想到还是挺有身份的贵。之前我还没把握一定让魏家翻不了身,再有这件事,可就不一定了。” 魏萋萋也笑:“这件事,给我一种魏家气数尽了的感觉。” “豪富到这个地步,是该尽了。”兰烬突然福至心灵,看向魏萋萋道:“你是故意的。” 魏萋萋故意做了许多事,一时也不知道兰烬姑娘指的是哪一件。 “魏诚让你做魏眾望的影子,把他打造成生意场上的天纵之才,你做的不遗余力,实际上,你是借著这个机会故意把魏家做大到如此地步。你很清楚,商人可以富有,可以非常富有,甚至可以极其富有,但豪富过了头,便是砧板上的肉。” 魏萋萋笑了起来:“被姑娘看穿了呢!” 兰烬是真有些意外,这么说起来,从她知道被父亲算计的那一日起,她这心里恐怕就没有安定下来过,无时无刻不在找机会想要反杀。 “你就算不来委託我,最多再等两年,魏家也会如你所愿。” “如果魏眾望没有和如意公主议亲,魏诚不那么急著要我的命,我可能什么都不会做,静静等著那一日的到来,就算,到时我也跑不了。可现在,我很庆幸那日去了『逢灯』。” 似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將魏萋萋身上的戾气抚平,她对上兰烬的视线,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柔和下来:“若不是见到兰烬姑娘这几日环环相扣的谋算,我还会自负的以为世人皆任由我算计,这样的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吃大亏。万幸,兰烬姑娘让我知道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兰烬此时有些心惊,接下这个委託也有些时日,竟然都没能发现端倪。 “兰烬姑娘即便是后悔接我的委託也晚了。” 见她不说话,魏萋萋语气瞬间变得尖锐,不由自主的就挺直了腰背,上一刻还姿態舒展,这一刻就像是拉开了的弓,隨时准备射出箭,满身的防备。 “我不曾在你无人可依时向你伸过手,便也不能在你挣扎求生后说你做得不对。”兰烬只当不见她的变化,语气也没有丝毫变化:“如果挣扎求生的这一路上你杀过人,该是你杀的人不放过你。如果你辱过人,也该是你辱过的人恨你报復你。其他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评论你的对错,换成他来过你的人生,未必能比你更有良心。” 就如她,从九岁走到现在,满身脏污。 可她从不觉得自己错。 她要活著,谁拦著她活下来,谁就是她的敌人。 是敌人,就可杀。 对错? 有活下来重要吗? 魏萋萋神情怔愣,无意识的鬆开牙齿不知何时用力咬住的软肉。 无著无落许多年,好像,她需要的只是这样一句话就足矣。 不评价她对错,不指点她过往,这就是对她独自蹣跚前行多年最大的尊重。 兰烬把委託书拿出来:“看看是不是你那份委託。” 魏萋萋低头看了一眼,点头:“没错。” 照棠吹燃火摺子,兰烬將之点著,看著委託书燃成灰烬,道:“此事我已经扫乾净了首尾,这委託书是最后的痕跡,至此,就一切都了了。” 魏萋萋看著那点火苗,不知怎么就想到了纸条上那盏小小的灯,大概是脱困后,蒙在心上的那层灰暗被拨开,她想到了『逢灯』的来处:暗室逢灯。 真贴切啊! 烧到只剩最后一角,兰烬鬆开了手,给这桩委託提供了最后一个方便:“十一月下旬了,不宜远行,可需要我提供你暂时落脚的地方?” 魏萋萋自然早就谋好了退路,但她出身魏家,难以脱离魏家的印记,魏家要是没能踩死,可能会有被魏诚找到的风险。 稍一想,魏萋萋就点了头:“再好不过。” 兰烬给了她一处地址,离乐丰县有四日路程:“那里是我一个属下的住处,她会对外说你们是去投奔她的亲戚。” 魏萋萋庆幸自己又做对了决定,她之前最担心的就是她们一家三口突然出现在某个地方,会引来有心人的怀疑,也容易被当地的地痞盯上,去投奔亲人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 兰烬起身:“我该回了,你珍重。” “等等。”魏萋萋跟著起身:“兰烬姑娘之前说如果我能拿下魏家的商路,组建起自己的商队,愿意和我做生意,此话还作数吗?” “自然,你也知道,『月半弯』是我的生意,再多几条商路也吃得下。” “若我想和你取得联繫……” “『逢灯』在外还有八家,你把信给到任何一家,都会送到我手里。” 魏萋萋心里有底了,退后一步深深一礼:“萋萋,永记姑娘大恩。” 兰烬拉起她,握了下她的手利落的转身离开。 这样的场面,这几年她见过不少,一开始也不知所措,现在,她已经知道受下礼就够了,任何言语都多余。 魏萋萋站在门口目送一行离开,回到桌边拨弄那一堆金首饰,慢慢的从中挑了一只戒指套入指间,又挑了一对梅花形状的耳环戴上,然后笑了。 声音很轻,可在这无人的屋子里却清晰可闻。 『我不曾在你无人可依时向你伸过手,便也不能在你挣扎求生后说你做得不对。』 她好喜欢好喜欢这句话,外人怎知她是怎样在那些无望的岁月里苦熬,又怎知她在算计了人性命后怎样痛哭过。 那些该死的人都活著,她怎么就没资格活呢? 兰烬姑娘能说出这样的话,肯定也经歷过许多吧! 兰烬一回到家中立刻写了一封信,把照棠叫过来道:“把刚才魏萋萋说的关於抢的那支商队的话转达给闻溪,让他派人去找这支商队,必须赶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带著这封信去找临驍。” 照棠知道事情的重要性,拔腿就跑,竟然把皇帝的东西都抢了,跑慢点可是会掉脑袋的。 兰烬倒不是很担心这一点,这事魏家不敢声张,所以被抢后只敢偷偷回来报信,报官府也只敢说丟了货物,不可能大张旗鼓的找。 而且去抢的人衣服一换,再打出『蕴』的旗子,就是最正规不过的一支商队,名气还不小。 再算算时间,被抢五六天魏家才得著消息,她的商队都跑老远了,根本不可能追上。 。 第102章 打他主意 一碗热茶下肚,兰烬才觉得包裹在身上的寒意消融了,脑子也转得快了起来。 魏萋萋给她的这个消息有用,但得看怎么用。 珍贤妃打理后宫多年,如今虽然被罚,可並没有剥夺她的封號,只衝著这一点內侍省就不会把她得罪死了,也就不会在这时候对她的人,也就是魏家逼迫太甚。 万寿节是在明年二月,魏家找理由往后拖,只要拖到四皇子回来,就有生机。 还有月余过年,不让四皇子回来有难度,除非皇上下旨。 兰烬眉头轻皱,这个可能,也未必没有。 四皇子和五皇子的爭斗,有皇上的纵容,但四皇子偷偷把持银矿,和手握魏家这么大个钱袋子,肯定已经让皇上有了提防。 一个皇子手里掌著这么多钱,能干的事可不止是和兄弟斗一斗,还能造反。 皇上对儿子的容忍,绝不包括这一点。 再看皇上对同时下狱的魏、吴、陈三家的態度。 吴家在押解回京的路上,陈家却和魏诚一样关在刑部大牢,可陈家的姻亲故旧要见见人却是能见到的。 而魏家走动了那么多关係,都没能见到魏诚,更甚者是连点消息都没有,只可能是皇上封了口。 很明显,皇上对魏诚格外不同。 这些天魏眾望为父亲各方奔走,牵动的人脉之广,她看了都觉得心惊。 而魏眾望暴露的並不是魏家的关係网,是四皇子党,这些甚至都还只是魏家知道的一部分,皇上看著这份名单怕是会更加不安。 废太子当年输得不冤。 如果让情况一直这么发展下去,四皇子上位的可能性,极大。 但是眼下,经由银矿带出来一个魏家,让皇上对四皇子生出了防备之心,这对废太子来说应该算是意外之喜。 不过,她不能就这么等著,得推一把。 或者,皇上也在等一个彻底吃掉魏家的机会。 该如何才能让皇上知道这个消息呢? 兰烬思来想去,也没找到一个万全之策,决定找个人问问:“明澈。” 明澈应声而入。 “去给范文传个消息,请他下朝去正前巷相见。” “是。” 滴水成冰的天气,没有人气蕴养的屋子更显得冷清。 兰烬早早派人过去点了几个火盆,把屋子好好烘了烘,等她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有了些暖意。 没一会,范文就裹著一身寒意进来了。 “姑娘久等。” “算著时间过来的,没等多久。”兰烬示意他坐,照棠將茶奉上。 范文朝她点头致谢,看向兰烬道:“姑娘找我有何吩咐?” “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范文微微挑眉,自相识以来都是让他做事,商量事情,这还是头一回。 “姑娘请说。” “和魏家有关。” 魏家的事范文本就出力不少,很清楚这家现在是什么情况,可能让姑娘如今还特意提及,应该是他不知道的事,他听得更认真了些。 “魏家押送皇上万寿节所用珍品的商队被劫了,並且,不可能再找回来。” 范文微微瞠目,听这意思,是她派人劫的? 真是有些,胆大包天! 但是,时机选得真好! 魏家如今的情况仍然有人有钱,但是人心惶惶,根本凝聚不起心力去办事。 不过…… “这样的货物不好拿。” 兰烬似是没听懂,点点头就说回原来的事:“珍贤妃打理后宫多年,內侍省的人不敢得罪她,所以我想要让皇上知道这事,不给魏家往后拖的机会。” 丟了皇宫的东西,是要杀头的,而且是在魏家手里丟的,更好定罪。 范文明白了,姑娘是不打算再给魏家苟延残喘的机会,要借皇上之手让魏家永无翻身之地。 “姑娘想让我把这个消息卖给五皇子?” 兰烬却摇头:“再卖消息给他们,我担心你会被怀疑,所以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办法把这个消息送到林棲鹤手里?” “姑娘之前不在京城,对林大人可能不太了解,若卖消息,比起五皇子,我在林大人那里会暴露得更快。” 兰烬知道林棲鹤厉害,但是大概是初见的时候他帮了自己,之后又借著传言利用了他,对他的厉害程度就总隔著一层,哪怕她一再提醒自己,对林大人也远不如其他人来得忌惮。 以后得更加注意这一点才行。 她会找范文前来商量,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范家底子厚,说不定会有一些拐弯抹角的关係能用。 林棲鹤在这京城虽然仇人多,但他这人也並不是谁都招惹,范家他就没动过,可真要说起来,其他家有的问题,范家一样有。 这个人,行事就是让人很难懂。 兰烬觉得自己一定是黔驴技穷了,不然怎么会去打他的主意。 “我再想想別的办法。” “姑娘別急,我只说我做不到,姑娘却不一定。”范文眼里浮现笑意:“林大人並非好相与之人,可姑娘借著他未婚妻的名头得了这么久的庇护,他却从不曾戳破,我觉得,他对姑娘有些不同。” 她去找?兰烬一脸不可思议,她是来找范文出主意的,不是把主意打自己身上的。 范文仍然在笑:“姑娘不要以为我是在胡说,这段时间我仔细想过,为什么林大人对姑娘会有不同。” 兰烬也好奇:“想出个什么来了?” “姑娘的『逢灯』在其他人那里或许陌生,但在消息灵通的林大人那里未必。姑娘又是踩著承恩侯府在京城给『逢灯』打出来的名声,以林大人的谨慎,肯定早就在查姑娘的背景。我相信姑娘肯定早就防备著了,让人查不出什么来。” 兰烬点头,她的背景没有一点问题。 范文拿起火钳夹了一块炭放进火盆,继续道:“林大人短短九年就做到了正二品同知枢密院事,我观他行事,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密不透风』,一个乾净的背景打发不了他。他既然对姑娘起了疑,就会想弄清楚姑娘的目的是什么,背后站著谁。我猜,这才是他始终放任传言的原因。其实自姑娘出现在京城后,我也有留意姑娘的动向,发现姑娘只接了承恩侯府嫡女之事,之后就一直在卖花灯。可姑娘真的没再做其他事吗?我们不知,但是未必就能瞒得过林大人。” , 第103章 试探一番 兰烬示意范文先不要说话,闭上眼睛仔细回想到京城后自己的行事。 来到京城满打满算三个月,时间不算长。 在承恩侯府出头后,她知道会有许多人对她这个外来者多有揣测,盯住『逢灯』才是正常,『逢灯』附近的人一直就没少过。 她多有提防,平时自然极为注意,除了在承恩侯府时有意张狂,之后接到分別来自周雅茹、陈珊和魏萋萋的委託,她都避开了耳目。 如果林棲鹤一直在她身后,那能看到什么? 陈珊远在江陵府,林棲鹤总不会跟著她过去,要是背后一直跟著这么一条尾巴,她手下分批前去江陵的人不可能警觉心这么差,一个都没发现。 在京城的话,周雅茹和魏萋萋都是正常出入『逢灯』的女子,表现得和其他人也无甚不同,林棲鹤总不会每个出入『逢灯』的人都监视,他再多人手也经不起这么用。 要说铺子里有他安排的人,那更不可能。 春央是常姑姑一手带出来的,最擅记人,要是谁时不时就来铺子里晃,早就报与她知晓。 来『逢灯』的女子多的时候一天有数百,少的时候也有几十,周雅茹和魏萋萋夹在其中並不会让人起疑。 而周雅茹的委託是要离开京城去办,所以不可能让林棲鹤髮现什么。 至於魏萋萋…… 兰烬仔细回想接下魏萋萋委託之后的所有动作,因为有魏萋萋和她里应外合,在京城的行动都很隱蔽,而且都不是她亲自出面,如果林棲鹤是盯著她,那发现不了什么。 至於坑魏家的那些事,也就那四十个铺子是在城里交易,如果真盯著她就更不会发现什么,她什么都没做。 唯一让她心里有点没底的,是今天出城去见魏萋萋,她只带了照棠在身边,明澈带了五个人在暗中护卫。 她对林棲鹤所有的防备都在京城,出了城,她根本就当没这个人存在。 这几年她太常换地方了,已经养成了在更换地方的途中放鬆一下心神的习惯。 但是来了京城,这一点,得改。 张开眼睛,兰烬道:“我应该没出差错。” 范文愣了一愣,他本以为兰烬姑娘是在想自己说的那番话,却没想到她是在反思这段时间有没有出错。 也是,得有这样的谨慎才能走到今天,也才有將来。 兰烬道:“你的意思是,林棲鹤知道我有鬼,但是並没有拆穿我,而是在暗中观察我。” “没错,在外不好说,但是京城,林大人绝对消息灵通,但他明知你有所图,却仍然放任你借他的势,我才觉得他对你有些不同。” 兰烬深思片刻:“你觉得,他会是哪个皇子的人?” “他要真是哪个皇子的人,以他的权势地位和他的本事,那位皇子的优势一定很明显。”范文笑了笑:“可现在,我只看到了四皇子和五皇子两败俱伤,算上其他几位皇子,没有任何一位从中得到了好处。並且皇上疑心越来越重,这件事过后,皇上一定会更加提防他们,这对所有皇子来说都不是好事。” 兰烬微微点头,这和她的感觉相同。她並不是非得知道林棲鹤站谁,而是要確定他不是四皇子的人,哪怕他要扶持的是其他皇子,两人都可以结个盟。 当然,她现在还无法相信林棲鹤,如果这是他和四皇子做的一齣戏呢? 那就不是她要钓出废太子妃,而是她被钓出来了。 走错一步的代价,她承担不起。 兰烬起身朝范文福身一礼:“之前全无办法,和你聊过之后有些思路了,多谢。” 范文回礼:“兰烬姑娘外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兰烬特地留意了一番,这一路並没有尾巴跟著自己,但是到了正街后,就跟上来了两人。 看他们的神態,分明是知道她会从这里出来,所以在这里等著。 兰烬也是许多人的主子,稍一想就知道了,林棲鹤是知道她身边有不少护卫,又有照棠这样身手高强的跟在身边,为了避免暴露或者直接起衝突,所以不让人跟得太近。 也就是说,正前巷二十九號那个宅子,还没有暴露。 回到家中,兰烬思量再三,打算再试一试。 “照棠。” “在呢!”照棠在一楼应著话,也不知她怎么做到的,眨眼间就来到二楼屋內。 兰烬正用左手写字,吹乾墨跡折好放入信封中,递给照棠道:“三更天的时候把这个塞入林府大门。” 照棠接过信收好,等著姑娘其他吩咐。 “城中宵禁晚,注意安全,別硬来,今晚等不到机会就等明晚,三日內能做到都可。” “姑娘放心,我记著了。” 看姑娘没话要说了,照棠快步离开。 兰烬跟著起身,看到二楼护栏上掛著的飞索就知道照棠是怎么上下的了,怪不得那么快,她慢一步出来就不见了身影。 抓著绳子抖了抖,这还挺方便。 倚著护栏,兰烬往远眺去。 冬日里天黑得早,再加上自下雪过后天一直阴阴沉沉,还未到酉时就黑压压的了。 大概得等雪下得尽兴,才能再见到太阳。 晚饭后,常姑姑抱著匣子来到姑娘屋里:“这些铺子,姑娘打算怎么处理?” “拿去给闻溪,让他以正常价卖出去。他和黑市有来往,而且『月半弯』的东西向来卖得杂,以低价从別的渠道买回来再卖出去,『月半弯』做这事让谁都挑不出错处来。” 常姑姑翻了翻房契,感慨道:“有几家商铺的位置是真不错,可惜不能留在我们自己手里。” “以后会有更好的。” “姑娘说的是。”常姑姑抱著匣子起身:“我去打水来给姑娘泡泡脚。” “让照棠去做,姑姑你早些回屋休息。” “我还没老呢!”常姑姑笑眯了眼:“我还要再照顾姑娘三十年。” 兰烬托著腮直笑,心道: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再活三十年呢!不过,姑姑开心就好。 。 第104章 接住试探 林棲鹤睡眠浅,像是刚睡过去,就听得左立在床边唤他。 这样的时候不少,他立时清醒,坐起身来问:“何事。” “有人往大门塞了一封信。”左立將信递上,又赶紧去拿了披风过来给主子披上。 “人呢?” “彭踪带人去追了。” 林棲鹤不再问,抽出信纸一眼看到底,將信递给左立。 左立看完,从脑子里將与此事扯得上关係的全部捡出来:“魏家我们盯得紧,得到最新的消息就是魏芜前日离京后未有再回来,他最近一直在魏家的各个生意中巡视,跟著他的人不曾提防,把人跟丟了。至於商队被劫的消息,我们的人还没有消息送回来,更不知道被劫的货物竟然与皇上万寿节有关。大人,魏芜离京,有没有可能就是得知这批货物丟了去追查了?” 林棲鹤若有所思:“魏家如今能担事的除了魏眾望就是他,魏眾望这种时候不能离开,能去管这事的就只有魏芜。” 左立点头:“送这消息来的人会是谁?竟然比我们消息还灵通,京都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一號人物我们竟然不知道!” 林棲鹤脑子里跳出兰烬那张脸,无凭无据,可他就感觉是她所为。 “近期出现在京城,还让我们这么久都没摸透底子的人,只有那么一个。” “兰烬姑娘!”左立立刻就想到了:“大人確定是她?” “猜测。”林棲鹤披衣起身,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冷茶喝下:“五皇子突然不追著四皇子咬,转而去咬魏家。从五皇子之前拿到的证据反证,我就怀疑是兰烬的手笔,她有意把魏家牵进这件事里。我之前在朝中的动作让她猜测我有一定的可能不是四皇子党。只要我不是四皇子党,这个消息送到我手里对我就有用。” 林棲鹤唇角上扬:“她显然是想借我之手捅到皇上面前,让魏家翻不了身。” “兰烬姑娘和魏家有仇?” “她和承恩侯府也没仇,可如今京都已经没有了承恩侯府。” 左立低喃:“很快,魏家也要没了。” “何止。江陵吴家,水部司郎中陈家也没了。” 左立暗暗咂舌,这兰烬姑娘到京城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这就快弄倒四家了。 不过…… “若没大人您从中出力,怕是也做不到让这四家除名。” “她引子给得好,让我省了许多力。” 林棲鹤垂目喝茶,这些年经他之手处置了多少人,可这四家他觉得轻而易举的同时还乾净利索,让他生出一种,以后若也能如此他会轻鬆许多的感觉来。 左立还是有些感慨:“没想到兰烬姑娘的消息这么灵通,大人,这可比我们的人都要厉害了。” 林棲鹤眉头微皱,不愿意承认他在京都谋划这么多年,会在这方面输给才来京都三个月的兰烬。 这其中一定有他疏忽的地方。 往杯中倒满冷茶,林棲鹤从头开始顺。 说到底,这是魏家的事。兰烬会得到消息,也有可能是在魏家有內应,而且地位不低,所以才能知道这个魏家藏住了的消息。 正好最近把魏家查了个底朝天,林棲鹤把魏家的人一个个过。 魏诚膝下有四儿一女,嫡子魏眾望名声在外,是魏家下一任当家人。两个庶子富贵窝里养著,没什么出息。另有一儿一女是同一个姨娘所出,女儿多年前死了,那个姨娘太过伤心,当年就带著儿子离开大宅独居,这事在京都不是秘密。 另一个值得留意的就是魏芜,外人都说魏眾望天纵之才,可他查了这些天却对这件事存疑。那几桩让魏家赚得盆满钵满,把魏眾望捧上天的买卖,说的人是魏眾望,可做事的人,是魏芜。 再往深里查,魏眾望在外並未单独表现出来怎样的本事,反倒对世家子弟平时玩的那些非常精通,当然,他也有些特別,毕竟没人比魏家更有钱,凡是有他在的宴请,结帐的必然是他,为人非常豪爽。 这样一个人少有人会討厌,所以他在京都的人缘自然极好。 可在他看来,魏眾望的底子,很虚。 那个影子一样跟在他身后的魏芜,才真有些本事。 魏芜,芜…… “魏芜是哪一年来京城的?” “五年前。”左立最近的心力都在魏家,自然记得清楚,顺嘴又道:“魏大公子也是五年前回来的,和魏芜前后脚。” “魏眾望离开京城多少年?” 左立稍一想:“属下没记错的话,是十年。八岁离开,十八岁回来。” 林棲鹤喝了口冷茶,这几年有魏眾望的地方就有魏芜,可没有一个人会心甘情愿做另一个人的影子。 因为不甘,所以他和兰烬联手弄垮魏家? 林棲鹤很快又推翻了这个可能,兰烬这个人他还没摸清楚底子,可『逢灯』他可以確定,这些年確实只接女子委託。 从性別上魏芜就没有这个可能。 可如果只是互送消息呢? 魏芜前一日离京,昨日一早兰烬也出城了一趟,从江陵回来后她已经极少出门,偏这么巧就出门了,还出去了大半天才回来。 两人之间存在买卖消息的可能性,也並非没有。 脚步声由远及近,彭踪推门而入:“大人恕罪,让他跑了。” “我心里有数了。”林棲鹤把信推到他面前让他看:“明日城门一开你就带人去这里查实这个消息,要快,也不可暴露。” 彭踪应是,他知道这事有多重要,要是这个消息属实,那魏家,过不了年了。 左立看了眼漏壶:“离上朝还有一阵,您还能再睡一会。” “不睡了。”林棲鹤起身,拢紧披风去往书房,把所有和魏家有关的卷宗都找出来,从头开始看。 魏芜这个人他没解透,担心后边他要按死魏家的时候这个人再跳出来。 以他这段时间对魏家的了解,魏家唯一接得住魏诚的只有魏芜。 可魏芜只是一个旁支子弟,以他的本事明明可以自立门户,为什么要做魏眾望的影子? 莫非,魏芜实际上是魏诚在外的私生子,魏芜有软肋在魏诚手里? 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不然魏芜完全没有受制於人的必要。 , 第105章 新的开始 腊月初一,大雪又扬扬洒洒的飘了起来。 兰烬从窗户伸出手去接住一朵雪花,只完整了一瞬就渐渐消融。 “姑娘怎么一早起来就开窗,小心冒了风。” 兰烬闻声回头:“这场雪下完,天该放晴了。” 常姑姑笑著应是:“都阴了多少日了,雪化不了,又没人清理,到处一片污黑,姑娘夫人们都不乐意出门了,生意清淡许多。” “真清淡了?”兰烬把手浸入热水中,边打趣:“我瞧著姑姑每天唇角都压不住。” 常姑姑笑纹都深了:“来铺子里的人少了,但是订单多得很!正逢年关,大家都卯足了劲准备过年要用的东西。年过了后就是元宵,小门小户的还得买盏花灯应应景,高门大户要得就更多了。” 把热帕子按在姑娘脸上,常姑姑试图趁她不备:“这几日好多人来下订单都没法接了,不如我们明年把作坊再扩大一番?” “不扩。”兰烬掀开半边帕子覆盖到另一边,露出半边脸和姑姑说话:“卖得多了,到时家家都有就不稀罕了,再想卖三十八两一盏可不一定还能有人买帐,你还记得京都以外的地方卖什么价吗?” 常姑姑只当没听到,把那半边帕子盖回去捂住姑娘的脸,转身就往外走:“姑娘洗漱好了就下来吧,早饭准备好了。” 兰烬扯了帕子,看著常姑姑的背影失笑,然后重新把帕子浸得热乎乎的,拧乾了再次捂在脸上。 其他八家铺子的花灯最贵也只卖十两一盏,在京城卖到三十八两,这已经是把京都人士按在地上薅了,不能更贪心。 希望那些脑子转得快的年后赶紧多开几家花灯铺子,大家一起薅,她就不心虚了。 扔下帕子,兰烬走出门去,左右一看扬声问:“照棠还没回来?” “姑娘,我回来了。”照棠从堂屋跑出来:“姑姑烙了饼,可香了。” 兰烬下楼走过去,擦掉她嘴边的残屑,送到她眼前让她看。 照棠捏起来送进嘴里,毁尸灭跡。 兰烬在她身上擦了擦手,边往里走边问:“事情办好了?” “办好了。”照棠脸露得色:“他们还想抓我,我把他们甩了,但是怕被人设计,昨晚就没回来。早上去了城门附近等著,果然见到了林大人身边的人出城。” 兰烬奖励了她一个饼,脑子虽然是实心的,但办事的时候,从来都知道她这个主子想知道什么。 正常五日的路程,快马加鞭也就两日,要是日夜疾驰,更快。 接下来几天,她就只需要等著了。 等的是魏家的结果,但也不止是魏家的结果。 一场雪下得酣畅淋漓,到得第三天才终於雪止了,天晴了。 冬日的阳光没有多少热度,但是只要它在那里,就好像整个天地都亮堂了。 兰烬伏在窗台上五指张开,阳光从指缝中透过来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眯起了眼睛。 这边天晴了,黔州,应该天气更好吧! 听到铺子二楼的门被轻轻推开,她眼角余光一扫,是常姑姑。 “姑娘,有位夫人找到知玥,说想见您。” “知玥都成我们接委託的招牌了,和委託有关的都知道去找她。”兰烬坐起身,理了理衣裳头饰,问:“如何?” 常姑姑知道姑娘的习惯,第一次见面,一定会给对方极为郑重的感觉,好得到对方的信任。 她给姑娘再仔细的打理了一遍:“我去请她上来?” “嗯,知玥就不用上来了,有些事她知道的多了不好。” “是。” 不一会,常姑姑带著一个三十左右的妇人上来,是个让人相当惊艷的美人。 兰烬起身相迎:“我是『逢灯』的东家兰烬。” 美人回以同等姿態:“甄沁。” 兰烬请她坐了,道:“来此的人习惯性的说自己是某某夫人,你是第一个直接说自己闺名的。” “我本就是甄沁,若兰东家觉得我这样不对,那我会觉得自己来错了。” 兰烬笑了:“我是欢喜,甄沁让我不必多问一嘴。” 甄沁多看了她几眼,似是確定她说的是真心话,之后便不再在这事上多言。 兰烬第一眼感觉,这应该是个性情非常爽利的人。 她最喜欢和这一类人打交道,很舒服:“不知沁姑娘今日过来,是为何事。” “余知玥的事据说是你接了她的委託,所以你一路护她至今,並且你守得住秘密,我打听了有些日子,也没能知道这桩委託的详情。” “这么说,也没错。” 甄沁倾身上前:“我这里有个委託,不知你敢不敢接。” “只要没有牵扯进皇家,没有我不敢接的委託。不知这个答案,你可还满意?” “很满意。”甄沁身体往后靠进椅背:“我怀疑,我的长子不是我的亲生孩子。” 这样的委託兰烬接过,她立刻想到了最大的可能:“你夫君养了外室?” “他敢!”美人眼睛一瞪,非但不显得凶,还透出些娇嗔来。 这个年纪还能有这般姿態,可见不止在娘家是娇养,在婆家也没受过搓磨,夫君对她应该也不错。 兰烬心里转著这些念头,嘴里却问:“那你这怀疑有何根据。” “他和我一点不像。” “……” 兰烬很久没这么无语过了:“有的孩子像父亲,有的孩子像母亲,有的孩子摘父母的优点长,有的孩子摘父母的缺点长,也有完全不像父母的孩子,这都很正常,並不能因此就说明不是亲生的。” “如果他不像我们父母,却像另一对夫妻呢?” “是血亲吗?” “是。” “如果像那个血亲,就也属正常。” 甄沁沉默片刻,看著窗外片刻平復心情,然后收回视线看向兰烬,道:“这个疑问存在我心里许久了,我谁都不敢说。我说他和我一点不像,不止是长相,还有性格,喜好,习惯等等。还在月子里的时候我就无法喜欢他,明明他才出生的时候我喜欢得不得了,而且我也完全没有理由不喜欢我的长子,可是,我就是不想靠近他。这些年我强迫自己做好母亲,什么好的都给他,可是他都十一了,我仍然无法和他亲近,甚至在他靠近我的时候我会想躲,这是只有面对外男时我才会有的反应。” 。 第106章 你敢,我敢 兰烬还不知甄沁是什么样的人,但她从母亲,从大嫂嫂和三嫂嫂身上知道了母亲是何模样,知道一个母亲为了孩子能发出多大的力量。 母亲与孩子,是真正的血脉相连。 所以甄沁说的这种感觉,她虽未为人母,但也能理解。 “你怀疑谁换了你的孩子?” 甄沁盯著她的眼神鬆了一松:“你不担心我设局害你?” 兰烬朝常姑姑招招手,常姑姑拿著宣纸过来递到甄沁眼前。 “你委託我为你办事,別的不说,委託书肯定要有。若你是设局害我,说破天我也是受你委託办事,最后这火肯定要烧到你身上来。” 兰烬接过宣纸看著上边的记录弹了弹,常姑姑一如既往的会抓重点:“你既然说了这事你怀疑的是血亲,那我接下这个委託必然就要往他身上去查,到时还不知要查出多少腌臢事来。所以我也劝你想清楚,是不是真要找我下这个委託,別到时候我查清楚了,你反倒要退缩……” 兰烬朝她一笑:“『逢灯』没有半途而废的委託。” “我担心你不敢接,你担心我不敢查。”甄沁话说得嘲意十足,身体却放鬆下来:“我既然敢找你,就做好了和某些人撕破脸的准备。而且,到那时我的夫君一定会站在我这边,不止因为那是他的长子,还因为,有人在谋夺他的家业。只要將证据摆到他面前,以他的性格,绝对不可能善了。” 京城姓甄的不多,甄沁能这么有底气,兰烬不需多想就知道她是兵部职方司郎中家的贵女。 这个位置看著只是从五品,却负责地图绘製、城防设施、边镇戍守、烽堠布防等,手握实权,比有些三品官都挺得起腰杆。 而她嫁的,是兵部尚书家的长房长子叶翰。 甄沁美名远扬,自及笄后议亲的媒婆就踏破了门槛,公侯之子也有意求娶,但甄郎中没有卖女求荣之心,最后选了叶家都並非因为叶尚书是他顶头上司,而是两家有共同的姻亲,叶翰和甄沁自小相识,有青梅竹马之谊,两人互生情愫,这才成就了这桩亲事。 两人成亲十余载,出了名的感情和睦,是各家贵女羡慕的对象,却没想到其中牵扯有这样的官司。 如果是这一家,那又是个硬骨头。 兰烬笑,自来到京城,还没有接过一桩轻鬆的委託。 不过,这不就是她来京城的目的吗? “常姑姑,仔细记下来。” 常姑姑应是,坐回去拿笔蘸墨,隨时准备落笔。 兰烬看向甄沁:“你怀疑谁?” “我夫君的小叔。”已经开了头,后边的话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夫君的祖父中年丧妻,娶了续弦夫人,当时父亲才十一岁,祖父在娶人进门之前就说过在长子长大之前不会再有孩子,对方同意了这一点才迎娶进门。一直到父亲二十岁冠礼后,祖父才有了第二个孩子,当时续弦夫人已经二十九岁。父亲感念她的好,对她向来尊敬,对她生的孩子多年来都照顾有加。” 兰烬端起茶盏暖手,听到这里便知,续弦生的那个孩子,就是甄沁怀疑的对象。 “这个叔叔,只比我夫君大一岁。两人几乎可以说是自小一起长大,从血缘上来说是叔侄,处得却像亲兄弟,整个叶家都乐见如此,祖父去世时都是笑著的。后来两人也是同一年成亲,我和那婶婶差不多同时有孕,同一天生下孩儿。整个叶家都觉得这是天大的缘分,便是我,也因为和婶婶同时进门做叶家媳妇,同时经歷为人媳为人妇而关係亲近。我觉得无比幸运,嫁了自己想嫁的人,公婆慈爱,夫君疼宠,进门一年就生下长子,谁能比我更幸福。” 甄沁声音微微颤抖,略停了停才继续道:“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那时对孩子的不喜,都只以为是初为人母不適应,时间长一些就好了。直到孩子半岁后,小叔突然说晚上做梦梦到父亲说冷,想回去看看祖坟是不是出了问题,正好也带孩子回去拜一拜。他有这份心,叶家上下无不觉得他孝顺,自然不会拦著,续弦夫人说要同去,我们也只觉得她对祖父情深。” 兰烬轻轻点头,她这个外人都觉得这一家子不错。 “他们回了老家先是修祖坟,之后又修祖宅,再之后就说孩子生病,挪动不得,前前后后待了两年才回京都。但是,他们没把孩子带回来,说孩子身体弱,不宜长途跋涉,等他把身体养好些了再接他回来,可至今,我没有见过那个孩子。” 同一日生產,那就也是十一了。 兰烬问:“这几年他们有回去看望过孩子吗?” “没有。如今家里还是我婆婆掌家,我那婶婶每每在年节时会大张旗鼓的往老家送东西,我特意留意过,除了这些她私下没有派人去看望过,没有再送过任何东西,做得非常流於表面。既然说孩子是在那里养病,按理来说库房的好药材总要想方设法的弄一些送去,她也会问我婆婆要,但从没送出去过。” “所以你怀疑他们两口子换了你的孩子。” “是。”甄沁指著自己的脸:“我们甄家的人无论男女都长得好,而且无论是堂兄弟还是表兄弟,只要站到一起,让人一眼看著就会觉得这就是一家人。我刻意把孩子放到我娘家那些人中间过,其他人都掛相,只有他一点不像,站一起完全就像个外人。” “你觉得是因为那孩子和你长得像,所以他们要把他放到乡下去养著,並且这么多年都不敢带回来,一旦被你看到就暴露了。” “没错。” 理由看似很充分,就是没有一点实质的证据。 兰烬喝了口茶,又问:“他们会常来看你的孩子吗?” “不会刻意接近,就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会抱抱他摸摸他,就像长辈对小辈的喜爱。” 还挺谨慎,兰烬又问:“他们还有別的孩子吗?” “后来有孕过,但是落胎了,当时说是不小心滑倒导致落胎的。但我现在怀疑他们是不敢生,怕生出来和亲兄弟长得太像,被我怀疑。” , 第107章 大鱼咬饵 兰烬轻抚杯沿:“你夫君对孩子態度如何?” “我分辨不出来。” 甄沁无奈:“叶家这样的人家,素来都是对长子要求极高,所以他平时表现出来的也是对长子的严格要求。那孩子资质又实在说不上好,样样不如人。对,这一点也能说明他绝对不会是我的孩子,我甄家的孩子个个聪明,夫君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我们的孩子绝不可能如此蠢笨。” 兰烬有些想笑,甄沁拿出来的每个证明都没一点证据,全靠感觉,偏她都说得底气十足。 “你还有其他孩子吗?” “还有个七岁的次子。夫君对他没那么多要求,对他学业管得也宽鬆许多,唯一最严的一点就是他必须敬著兄长,所以两兄弟感情还不错。” 所有的问题都对答如流,兰烬看得出来,这些事在她心里已经不知滚了多少个来回了。 “传闻中你们夫妻感情甚好,没想过告诉你夫君吗?” “不行的。”甄沁明明笑著,却让觉出了苦意:“他们叔侄关係太好了,我从没见他们红过脸,处得比亲兄弟都亲。我若有证据还好,他不信也得信,可我没有。就算我怀疑养在老家的是我的孩子,我也不敢派人前去。如果叔婶真换了孩子,那暗中一定把我盯得很紧。我怕,怕他们察觉到后直接要了那孩子的命。他们在老家待了两年,做下的交待一定不少,一旦有陌生面孔接近肯定就会被怀疑,这其中,很可能还有那位续弦夫人的手笔。我甚至都想过,孩子之前在乡下病那一场,他们是不是故意的,就是要让他病死,这样就没人能怀疑他们。我不敢把他们逼狠了,怕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是真的怕。” “也没和娘家人说过吗?” 甄沁摇头:“我娘不在了,父亲心思从不在这些小事上,兄弟都各有婚配,我怕他们管不住嘴,不敢说,话一旦过他人之耳,就有被第三人知道的可能。” 兰烬有些好奇:“你有这个怀疑多久了?” “一年左右。之前只觉得不解,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后来有人无意中提过一句,我越想越觉得她说得对。” 兰烬不再追问更多与事情无关的事,说回正事:“你想要个什么结果?” 甄沁倾身上前:“你可以在余知玥被困住的时候把她悄无声息的带到京都来,是不是也能避开所有人见到那个孩子?” 兰烬点头:“可以。” 甄沁心下一松:“马上年关,过两天我找个理由让我小弟给家里的孩子都画一幅画像,你带去找到那个孩子,只要对著画看一看你就知道我说的那种看著就是一家人的感觉,如果那真是我的孩子,你一眼就能看出来。” “只是画像不够確定,你再找机会带著他们出门一趟,我当面看看。” “行,你等我信。” 把藏在心里许久的事说出来,甄沁额头上都冒了汗,喝了口茶缓缓,继续往下说:“如果確定了孩子是我的亲子,你就进行下一步,和他接触。他已经十一岁,我和翰郎的孩子绝对不可能蠢笨,被丟在老家十年,不可能什么发现都没有。当然,所有的前提都是保护他的安全。” 把前因说得清清楚楚,又把自己想要的结果说得明明白白,兰烬是真喜欢和这种脑子清楚的人打交道,点点头应下。 “再之后就是最关键的一点,找到他换我孩子的证据。以他们叔侄的感情,再加上父亲对继母的尊敬,有確切的证据才能让那一家子无法狡辩。”甄沁脸上露出狠意:“我公公和翰郎重情重义,但一旦被背叛,也绝对不会心慈手软。尤其是翰郎,这也是他的孩子,以前和叔叔有多好,知道真相之后就会有多恨,我一定要让那一家子付出代价!” “你既然委託我,我自然会竭力把事情办好。”兰烬提醒她另一个可能:“若最后证明没人换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就是你的亲子,你待如何?” 甄沁静默片刻:“我认了,以后让我的孩子给叔婶养老送终。这也是我没办法自己去查的一个原因,我怕是我多想,这么做会伤了两家的感情,你查的时候也要藏著些,若是被发现了什么,也不可透露与我有关。” “不透露委託人,本就是『逢灯』的行事规矩。”兰烬放下茶盏:“那接下来,我们就谈谈酬金。你这案子复杂不说,风险还不低,不知甄姑娘打算付我多少酬金。” “余知玥的委託,你收了多少?” “要是別人的委託自然不能说,但知玥如今算是我半个自己人,透给你知晓也无妨。”兰烬右手比了个二:“他母亲嫁妆的两成。” 甄沁牙一咬:“你要是能把这事办好了,我也愿意付两成嫁妆。” 肥羊啊! 兰烬看向奋笔疾书的常姑姑,稍等了等就见她拿著宣纸过来,笑眯眯的递给甄沁:“请甄姑娘过目,若没问题我再复写一份。” 甄沁看著这份乾净利落的契书,双方要做的事,要付出的代价都写得清清楚楚。 “没问题。” 常姑姑再写了一份,两人互相签字按手印,各留一份在手里。 兰烬提醒道:“如果担心收在家里会被人看到,可以直接放在我这里,反正待委託完成了你还是要拿过来当面烧毁。” 甄沁直接就递了过来,委託书最后烧毁的做法很合她心意,她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这东西在別人手里抓著,等於时时有把刀悬在她头顶,实在不安全。 有这句话,她安心许多。 “过两天我带孩子们过来你铺子里买花灯,到时一併把画像拿过来。” “也好。” 甄沁起身:“我不方便总往你这来,你有合適的方式传递消息吗?” 兰烬微微扬眉:“常姑姑,你送甄姑娘下去的时候让照棠见见。有什么事,我会让她以给你送花灯的理由来找你。” “那我就静候兰烬姑娘的好消息了。” “我会儘快。” 两人一个走得乾脆,一个索性就没送,走到窗前支起些许,片刻后就见她坐上马车离开。 她等的人,咬饵了呢! 甄家,叶家,有一个共同的姻亲秦家。 而秦家,与何家是姻亲。 废太子妃何静汝的那个何。 。 第108章 终於出手 常姑姑上楼来,走到姑娘身边轻声问:“她有问题?” 兰烬笑:“姑姑从哪看出来的?” “姑娘待她虽然看起来和待周雅茹、魏萋萋差不多,但我伴在姑娘身边十年,就是姑娘的母亲都不一定能比我更了解您。以往的委託,你不会问与事情无关之事,可今日,您问了。” 兰烬走回去坐下:“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姑姑。” 常姑姑把窗户放下来一些,沏了两盏茶过来坐到姑娘对面:“您怀疑她?” “甄叶两家有共同的姻亲秦家,而秦家与太子妃何家是姻亲。”兰烬看著炉子里冒著红光的炭:“正因为有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係,才有那些家族的根深蒂固。是利益捆绑,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也是因为我若不好,你便也要吃亏,就算你想叛到別的阵营去,对方也不可能完全信你。这些人,就是天然的同盟。所以大家族结亲,从来都是结两姓之好,至於成亲的那两个人,只要是两家的儿女,是谁都不重要,过得好不好,更不重要。” 常姑姑商户出身,对大家族里这些弯弯绕绕都是跟著姑娘这些年才学到一些,但到底不是出生就在那样的人家从小耳濡目染,也就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但她听明白了一点:甄沁来此,很可能是废太子妃示意。 “若这是个局,姑娘要跳吗?” “也未必就是个局,甄沁怀疑孩子被换多半是真的,而废太子妃,是那个给她指了路的人。” 常姑姑回想片刻,想到了:“她说之前只觉得不解,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被人无意中提过一句才往这个方向想。这个提过一句的人,是废太子妃?所以甄沁今日前来,也是废太子妃藉此事来探姑娘的底?” “十有八九。”兰烬看著杯盏上冒著的热气,手掌从中切过,雾气断开再次接上,中间的断层明显。 “事关孩儿,甄沁说完孩子的事心绪不寧,所以离开时问我没有別的方式传递消息,问得有些刻意了,显然是想摸我的底。”兰烬笑:“不过,总算是等到他们出手了,我本也只打算等到过年。若年后废太子一党还不能发现『逢灯』的不对加以试探,我就要换人了。” 任何一方新的势力出现在京城,有心人都会留意。 她以那么囂张的方式亮相,又和林棲鹤扯上不清不白的关係,被各方盯住才是正常。 从承恩侯府她大获全胜,那些人就该知晓,没有实力做不到那一步。 她很肯定,如今不止是四皇子五皇子,就是宫里那些还没出宫建府的皇子都在派人盯著她,既想摸清楚她的底细,又想將她收为己用。 她刻意打出『逢灯』的招牌,就是给他们去查的。 就算一开始他们不知道,但在查过后也该知道在京城以外的地方还有几家『逢灯』,並且是做什么事的。 可自她来到京城踩著承恩侯府打出名声后就再没了动静,有点脑子的都会想一想她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做。 真有心查,並非什么都查不到,比如她何时出城,何时归,中途离开了多长时间,中间又发生了哪些事。如果一切都能合得上,那她就值得怀疑。 所有能与她联想到一块的事,结果都是四皇子一直在吃亏,最近五皇子看似占尽上风,但是后面的结果可以想到,四皇子肯定不会让他好过。 而废太子一党非但没有被折损实力,还因为四皇子五皇子之爭,让他们有了坐壁上观的机会,並且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战场,出战的仍然会是四皇子和五皇子。 这於废太子一党来说,是最让他们喜闻乐见的。 若如此都还不能让他们有些想法,这样谨小慎微的废太子一党,已经没有了一爭之力,不如早做打算。 最近她甚至都开始考虑是十五岁的六皇子適合,还是十岁的七皇子更好掌控。 好在,今日她等到了,这些想法都可以暂且放下。 不过,目的已经达到,之前留下的线索就该全部清理了。 兰烬起身回到后院,將要做的事在脑子里再过了一遍,確定没有疏漏后吩咐照棠:“叫明澈和七杀过来。” 照棠走出门去喊了一声,在她回屋时,两人也跟著进来了。 兰烬再次確定,那飞索非常的方便他们上下,老老实实走楼梯的只有她和常姑姑。 “七杀,这个委託你看看。”兰烬把委託书递过去。 七杀接过从头看到底:“属下亲自去確定那个孩子的情况。” “不急,我再把这个委託详细和你说说。”兰烬几乎是把甄沁说的和委託有关的事复述了一遍:“等她带孩子过来的时候你隨我前去,亲眼见过比看著画像更好认。把样貌记牢点,如果真如甄沁所说他们家的孩子都掛相,等见著那孩子就好认了。如果能一眼就像,能省掉许多事。” 照棠在一边猛点头,要是叶家的孩子和甄家全无血缘关係,长得却像甄家的孩子,这不就有鬼了嘛! 七杀应是。 兰烬看向明澈:“把我们之前刻意留下的痕跡清理乾净,另外,去问问闻溪叶甄两家有没有我不知道的消息。再仔细查两个人,叶家那个续弦祖夫人和甄沁那个婶婶。” “是。” 待他们离开,照棠问:“姑娘怀疑是那婆媳两人干的这事?” “三人做恶,没有无辜的人。这件事里,那位续弦夫人悄无声息,可她分明一直都在,我很好奇,她在这其中扮演的是个什么角色。至於那个婶婶……”兰烬像在说给照棠听,又像是自说自话:“从甄沁的描述里,我觉得她的表现有些奇怪,但又想不出来怪在哪里。” “管她怪在哪里,换了人家的孩子就没良心,比杀人都可恨。”照棠哼了一声:“她的孩子成了尚书府长房嫡孙,用著最好的,吃著最好的,一呼百应,可被换走的那个孩子都不知道是不是还活著,要是换成我是甄沁,我剥了她的皮。” 兰烬摸著这颗实心脑袋直笑,这世上的事,要能这么简单直接就好了。 。 第109章 两人底细 闻溪自己带著消息过来了。 兰烬有些意外:“你不会为了这么点小事过来,有別的事?” “文清受了伤。”看兰烬皱眉,闻溪道:“她怕您担心,所以特意让人传话给我,让我告诉您,她確实挨了陈维夫人两巴掌,但她是故意的。教坊司有教坊司的规则,陈维的夫人打她就是落了教坊司的面子,接下来有一段时日陈维进不来了。再加上年前年后陈维要各处走动,她可以避开陈维一段时日,这样也能避免徐永书动別的心思。” “伤得厉害吗?” “据传话的人说没有破皮,只是红肿得厉害,不会破相。”闻溪说得仔细:“文清怕是也存了藉此事挑起徐永书对陈维不满的心思。” 兰烬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都已经这么做了,她也就不多说什么,只是道:“提醒她不要心急,这么久都忍耐下来了,不要到最后关头功亏一簣。” 闻溪应下,这才说起姑娘让查的事。 “叶家那位续弦祖夫人姓周,嫁给叶老大人之前曾有过一次婚约,在成亲前两月未婚夫意外死了。虽然没有传出她克夫的传言,但名声到底受损,一直耽误到十九岁,才嫁给了大她十一岁的叶老大人。” 兰烬轻轻点头,稍微讲究一点的人家娶续弦,也不会再娶个刚及笄的小姑娘,老牛吃嫩草也不能吃得太过分,娶这样一位名声受损,却又没有明显过错的姑娘正合適。 “听甄沁说,叶老大人娶她进门之前就提了条件,长子未长大之前不会再要孩子。” “没错,叶家虽然提了这个要求,但为了补偿女方,给的聘礼单子非常丰厚。周氏不同意,但叶家对周家来说是高攀,周家也怕家里养个老姑娘於后面的儿女婚嫁不利,强压著她嫁了。据我们打听到的消息,成婚后叶老大人对她非常不错,但並没有因此改变决定,一直到十年后长子及冠,周氏才有孕。她在娘家蹉跎那两年没少被挤兑,少有出门,与京中贵女几乎可以说是断了往来。嫁人后她也没有再和年少时相识的人来往,就只去那些推不了的宴请,叶老大人过世后就甚少出门了。” 兰烬轻抚疤痕,一个本就不愿嫁的续弦夫人,还没有子女傍身,在內宅小心翼翼的熬了十年,真能不生怨? 甄沁说她公公很敬重那位继母,连带的对她所生的儿子也很照顾,说明她对这个继子很不错。 而这个继子能做到兵部尚书,一定不是好哄骗的人,她却能得到他的敬重…… 很厉害。 兰烬嘴角上扬,她疑心重,在她看来,这样一个手段心性都绝不一般的人却名声不显,越加显得这人不凡。 “那个婶婶呢?” 闻溪道:“孙氏就是京中標准的贵女,无甚特別。要说前后区別,大概就是婚后身体差了许多,时常生病,不过也不止她如此,许多女子生孩子后身体都大不如前,只是她更严重些。” 这一点倒没听甄沁说起,想起孙氏流过一个孩子,兰烬问:“身体差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闻溪想了想:“从我收集到的消息来看,应该从生过第一个孩子后就渐渐差了。” 听著好像都是些没用的信息,但兰烬最擅长的就是把所有消息总合起来,再抽丝剥茧,找到自己想要的线索。 说完正事,闻溪说起別的:“晚音和碧月有些日子没见您了,想来拜见,您看……” 除了初来京城时见过,中间只见过一面,自她去江陵后至今没再见,同在京城却这般,也不怪两人不安。 “年关將近,卖花灯挣了这么多银子,是该去添置些首饰了。” 闻溪笑:“这段时间没能帮上姑娘的忙,她们心里总想著。” “不能因为她们收集的消息是匯总到你那里,就说她们没功劳。”兰烬笑:“如今盯著我的人多,我不好多和她们见面,你替我多安抚她们。我心里自有一本功劳簿,该是谁的,一笔都不会少。” “是。” 闻溪走后,兰烬起身走出门去,冷风把头脑吹得更加清醒。 这一桩委託既然有了观眾,那她就要做得更快更好才行,不然岂不让人失望。 照棠看到姑娘站在外边,张嘴就想嚷嚷,可想著是在外边,声音大了怕被人听了去,抓著飞索一跃而上,在姑娘身边站定,道:“甄沁带著几个孩子过来买花灯了。” 还不到两天就过来了,可见確实心急,兰烬抬步往下走去。 照棠本想一跃而下,看姑娘一眼,老老实实的跟著走。 下了一楼,就见七杀已经出来等著了,显然刚才听到了。 “你从隱门上二楼,我会带著他们靠近楼梯,你怎么方便怎么来。” “是。” 甄沁眼角余光看到兰烬过来就放下心来,坦荡的和她打招呼。 “叶少夫人又来照顾生意了。” 兰烬弯著眉眼上前,眼神往那四个孩子身上一扫就明白了甄沁的那句:站在一起就像一家人。 四个小孩加上甄沁这个大人站在一起,確实是像。 不是说五官有多像,这种像,是一种感觉,让人一眼看著就知道这是一家的。 “前天来买了花灯后顺便回了趟娘家,他们几个正好从族学出来,看到了纷纷討要,我答应各送他们一盏才脱身。这不,今天就带他们过来挑了。” 甄沁摸了摸离她最近的那颗脑袋:“我不偏心,不管是侄子、姨侄还是表侄都各送两盏,自己去挑喜欢的。” 四个孩子欢喜的道谢。 这是把四个孩子的身份都交待了,兰烬会意的和甄沁对了个眼神,把他们往楼梯方向带:“这边的花样更有趣味些,知玥,你来帮他们挑。” 余知玥上前,动作嫻熟的接手这桩买卖,言语间也自然而然极了。 甄沁眼神跟著她,感慨道:“若不是知道她的出身,只看她的表现,谁会知道她曾是侯府嫡女呢?” “如今连侯府都没有了,是不是侯府嫡女又如何。” 兰烬对此嗤之以鼻,这些年看尽潮起潮落,对身份这个东西越加看不上眼。 一个有身份却没本事的人,和有本事没身份的人放到一起比,高下立见。 , 第110章 博古楼 甄沁听著这话便也笑了,事实还真就是如此,承恩侯传承几代的侯位没保住,人还被赶回了老家。 被他们欺负的余知玥却因为和侯府断了亲反倒全身而退,没受到半点牵连,甄沁此时甚至都忍不住怀疑,承恩侯府败落,是不是也是余知玥这个委託中的一环。 如果是,那…… 甄沁看著几个孩子欢欢喜喜的各提著两盏花灯过来,脸上笑意自然而然的加深:“都选好了?” 几个纷纷应著选好了,行为举止间规矩学得很好,在甄沁面前却也並不拘著,可见她在娘家不止是受宠,在小辈面前也很得人心。 兰烬看在眼里,在心里把这一笔记下。 “你们先上马车,我结了帐就来。” 自有下人带著他们离开。 余知玥见姑娘进了柜檯里,便知趣的去拿新的花灯把刚才空出的地方填上,没再过来。 “八盏花灯一共三百零四两,抹去零头,承惠三百两。” 甄沁把银票递过去,兰烬接过来收入柜子里:“叶夫人常来。” “再多来得几回,我攒下的这点体己钱怕是都要保不住了。”甄沁笑:“赶紧把我定下的大花灯送来,去信阳侯府见过一回后我家那两个小子都念叨得很。” “年前一定送来。” 甄沁点点头,转身离开。 兰烬没急著走,在柜檯里打了会算盘,等知玥过来才上了二楼。 七杀正在等著。 兰烬从袖中將刚才甄沁垫在银票下方一併递来的画像打开,有摺痕,但铺开了也好认,不止那七个孩子,还画了两个成人,一个老人。 “你隨身带著,那孩子不知道是个什么性情,说不定用得上。” 七杀应是,將画收了起来:“属下带上两星宿,明日一早就过去。” “年关將近,家家忙碌,正是好时候,小心些,不可打草惊蛇。” “是。” 次日,兰烬带著照棠、春央以及知玥直奔博古楼。 “去吧,每人选两件首饰,当是奖赏你们这段时间的辛苦。” 余知玥高兴之余又不敢动,她一直都知道,在『逢灯』她不是那个被姑娘信任的自己人,但姑娘也从来没有因为她不那么被信任而对她区別对待,就连那些外人不知的委託,姑娘也从未瞒过她。 对她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信任。 照棠一把揽住她脖子,直把人带著踉蹌的往前走,嘻笑道:“还傻站著干什么,难得姑娘这么大方,过了这村就没那店了。” 怎么说得姑娘很小气一样,余知玥心想,姑娘最大方了。 可被照棠这么一说,她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推来推去的才是让姑娘面上不好看,她选小一些的就是。 照棠见她伸手去拿耳钉,一把拍开了她的手,拿著一个金手鐲往她手上套:“不用给姑娘省钱,反正省了也落不到她口袋里。” 余知玥回头看去,就见姑娘什么都不说,只是笑眼看著她们,她便也轻笑了一下,举著手转了转手鐲,道:“知玥谢姑娘赏。” “乖。”兰烬看向拿著一支白玉簪的照棠正要打趣,就见她大步过来往自己头上一簪,连连点头道:“还是玉饰最衬姑娘。” 兰烬伸手摸了摸:“送我的?” “嗯,姑娘结帐,我买不起。”照棠拿了个小金坠子往余知玥手里塞:“我只买得起这个,就当是姐姐送你的过年礼物了。” 余知玥握紧了捂在胸口,虽然语气微颤,但却笑著:“谢谢照棠姐姐。” 兰烬轻哼一声,反正是左手倒右手的事,罢了。 “姑娘若喜欢玉饰,二楼有更好的,不如上去看看?” 碧月边说边笑著迎过来,她平时常在二楼,自闻溪那得著消息就时不时来一楼瞧瞧,耳朵更是竖起来,生怕错过姑娘过来的动静。 不过照棠那大嗓门就跟信使似的,错过不了。 兰烬顺势应了,带著三人上楼。 楼上正有几位夫人在喝茶,见碧月领著个眼生的人上来都有些疑惑,京城来来去去就那些人,能被琳琅阁掌柜亲自领到二楼的更少,没想到今日来了个眼生的。 “这位是『逢灯』的东家兰烬姑娘,之前有过一面之缘。” 人確实第一次见,但名字嘛,如雷贯耳。 几人都放下了茶盏,虽不至於起身迎接,但衝著林大人態度也不会差。 明知道她背后有人还上赶著去得罪,要么是才到京城不知所谓,要么是真蠢。 这两类人,都入不了她们的眼。 其中一位笑逐顏开,往边上挪挪让出了大半位置:“原来是兰烬姑娘,久闻不如一见,快过来坐。” 另几人也都浅笑著。 “兰烬见过诸位夫人。”兰烬礼数周全的行礼过后才过去坐下:“扰诸位雅兴了。” “没有的事,我们也是来买首饰的,真是,说到这事就愁。”那妇人嘆了口气:“过年就是一场大战,也不知那些人怎么记性就那么好,穿去年的衣裳会被人点出来嘲笑,用上前年的首饰吧,也会被人认出来,年年都得置办新的。可衣裳也好,首饰也罢,换来换去不还是那些款式吗?” “她们哪是在嘲讽你,是通过嘲讽你踩你夫家呢!”有人一针见血的说出背后的原因:“你要不信不妨去查查,嘲讽你那人是不是和你家不对付。” 小妇人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不过她也没有立刻就发难,而是把这事藏在心里,准备回去查清楚了再说。 她把话题说回了兰烬身上:“兰烬姑娘,你那铺子不接生意了吗?我去得慢了些,听你铺子里的掌柜说已经接满了。” 兰烬正在心里感慨,怪不得碧月和碧月能探听到那么多消息,多听听她们聊天,这消息来源不就有了吗? 突然被提及,她回得也不慢:“也是没办法的事,作坊就那么大,做事的人一再增加,仍然做不完。我算了算,再接单的话花灯节前可能无法完成,这样就会坏了『逢灯』的口碑,所以索性就不接了。” “倒也是,离过年不远了。” 话题一下子又转到了过年,她们说得你来我往,兰烬听得兴致勃勃。 说起来,这还是她离京多年后,第一次和京都的贵女们相处呢! 可惜,不是她曾经熟识的那些人,不然她真想看看,是不是有人会觉得她像杜家,韞珠。 。 第111章 魏家结果 兰烬第一次来博古楼,和几人混了个脸熟后就先离开了。 碧月送她出门,很想和姑娘说说话,却也知道眼下不合適。 “掌柜的再拿套首饰给我,我带回去送家里人。” 在这京都能被姑娘称之为家里人的只有一个常姑姑了,碧月带著她来到一个柜子前,拿出几套由釵、耳环和手鐲组成的成套首饰放到柜檯上:“这几样都非常拿得出手,姑娘看看可有喜欢的。” 兰烬每样都拿起来看看,低声道:“今年一起过年。” 碧月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兰烬將一套往前一推:“就这套吧。” “姑娘好眼光,这些首饰里最好就是这套了。”碧月一脸的笑:“承惠,九百两。” 三样首饰加起来才九百两,这对贵女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放在一般人里又算是非常拿得出手的。 以兰烬『逢灯』东家的身份,不奢靡,也不掉价,正合適。 楼上几人对望一眼,互相笑笑,纷纷喝茶。 兰烬的身份是个谜,至今无人破解,就是她和林大人的关係如今也不是没人怀疑,两人要真是那种关係,可这么久了也没见再有其他动静,就连见面都许久没有过了,更不用说其他亲密举动。 可要说两人不是那种关係,以林大人的性格早该止了那传言才是,可至今也不见他说过什么。 大家被迫只能一直观望。 她们要能和兰烬相交,说不定能知道点什么,几个心里都如此作想。 兰烬从博古楼出来,之后又去了一趟琳琅阁见晚音,买了些胭脂水粉,也和她说了一起过年的事,让她安心。 既然都出了门,她就又去了趟作坊,叮嘱做饭的婆婆腊八那日给大家做放足料的腊八粥,又告知一眾匠人这个月月钱翻倍,让大家都欢喜不已,手上的动作都更快了几分。 大年在即,谁不盼著能多得几个钱过个好年呢? 给女儿扯个头绳,给儿子买个糕点,给老父老母做双鞋,给婆娘扯上一块布,把家里的米缸装满,一年到头,也就这点盼头了。 之前是不敢想得这么美,可这个花灯作坊从开张至今就活计不断,工钱那是给得足足的。 如今东家又多给一个月工钱,这点盼头,眼看著就能实现了,谁心里不美,恨不能盼著这作坊能一直这么开下去才好,等家里娃儿大了,让他来顶替了自己也能养家餬口。 兰烬可不知道他们已经想到了儿子那一代,她很想见见文清,但她也很清楚现在不合適,所以只能在心里想想。 她要比身边所有人都更沉得住气。 回到家中,兰烬前脚刚进屋,后脚明澈就跟了进来:“姑娘,林大人有动作了。” 兰烬把首饰盒往常姑姑手里一放,带著人快步进屋,边道:“说详细点。” “是。”明澈跟著往屋里走边回话:“林大人带人上魏家,將魏家所有人缉拿下狱,还封了魏家。之后的去向还未报回来。” “这是派去探查消息的人回来了。” 兰烬低喃,確定了消息就直接动魏家,都敢动四皇子最大的钱袋子,那他是四皇子爪牙的可能性就低了。 那…… “接下来林大人的动静小不了,吩咐我们的人不要跟得太紧了,別殃及我这条鱼。” “是。” 正如兰烬所料,林棲鹤拿下一家又一家,短短时间就凭一己之力闹得全城风声鹤唳。 兰烬拿出之前魏眾望走动的名单,对照林棲鹤的动作在上边一个个划去名字,最后发现,林大人拿下的人比这份名单更多,可见还有不少藏得深的也被他扒出来了,而魏眾望走动的,只是做为钱袋子的魏家知道的全部。 果然啊,兰烬看著名单笑了,盯著魏家动静的人不少,她是一个,林大人是一个,各位皇子手中怕是也有一份这个名单。 四皇子人不在京城,但是因为一个蠢笨如猪的魏眾望,显而易见的元气大伤。 而魏家,更无人敢沾了。 知道內情的人都知道,就算魏家最后平安渡过这一劫,损失惨重的四皇子也一定不会放过魏家。 魏诚在狱中熬了快一个月,虽没受刑,但短短时间头髮已经花白。 一开始他还很有底气,他相信珍贤妃和四皇子一定会救他,只要熬住了就好。 可当他进来后就没能见到任何一个人,他就知道事情不好。 就算珍贤妃不打算捞他,魏家其他人也想他死,可夫人和眾望和他利益一体,一定不会不管他,然而他们也没有出现。 他就知道事情不对了,这是有人不让他见外边的人。 一开始他怀疑是五皇子,后来怀疑四皇子想他身死后吞併魏家,再之后,其他皇子也都怀疑过,可当看到出现在面前的林棲鹤,他恍然大悟。 “是你!” 林棲鹤轻笑:“本官做的事多了,不知你提的是哪方面?” 魏诚上前两步,紧紧抓著牢门:“是你想要吞併魏家!” “本官向来只做省心的事,显然,吞併魏家並不是一件省心的事。换句话说,魏家还没有到让本官费这个心的地步。” 魏诚紧盯著林棲鹤,他不愿承认自己的怀疑是错的,相比其他人,他更希望这背后是林大人。 可林棲鹤这人名声虽然不好,有一点却比许多人都强:他欺负谁都在明面上,做了的事从来都认,没做的事要是赖他头上,他要么坐实了,要么让背后算计他的那个人坐实了,总之,绝不弄虚做假。 他说不是他做的,那就一定不是。 这个结果,让魏诚更不能接受。 因为若不是林棲鹤,那就很可能是他成了珍贤妃和四皇子的弃子。 这些年他献给四皇子的银钱不算小打小闹那些小钱也有数百万两,这让他如何甘心! 他看向林棲鹤:“既然不是林大人,那林大人来此有何目的?” “本官来做回好人,送个消息给你。”林棲鹤背著双手慢悠悠道:“就算四皇子赶回来,魏家也完了。” “什么意思?” “魏家丟了皇上万寿节所用珍品,查实为『监守自盗』。魏家,家產悉数查抄,全家获罪,秋后问斩。” 。 第112章 猜到真相 魏诚脑中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摇头,再摇头,笑得像哭。 “不可能!不说我魏家已经是皇商,吃的是皇家赏的一口饭,怎可能监守自盗。就说那批货虽然是珍品,但以我魏家的身家还不看在眼里,怎可能为了这么点东西就毁魏家前程!” 林棲鹤看著他紧握住牢门用力到青筋暴起的手背:“皇上说是,那就是。” 魏诚张嘴欲言,却发现无话可说。 不是別人诬告魏家,不是別人想吞掉魏家,甚至都不是成为四皇子的弃子,而是皇上金口玉言,说魏家『监守自盗』。 魏诚腿一软,沿著牢门滑下来跪坐在地,平日里最喜装出一副儒雅慈善模样的人,瞬息之间就有了老態龙钟之態。 林棲鹤蹲下身来:“你可有遗言?本官近来心情不错,愿日行一善。” 魏诚直愣的眼神挪到他身上,遗言?想让四皇子死行不行?想去喊冤行不行?想求皇上放魏家一条生路行不行? 想他魏家,虽然是没做什么好事,但也没罪孽深厚到要灭族啊! 魏诚老泪纵横,他只是想给子孙后代谋个好前程,怎么反倒把全族都赔进去了呢? 这买卖,亏啊! 林棲鹤站起身来,轻掸官袍转身离开。 “大人!” 林棲鹤停下脚步。 魏诚擦去眼泪,跪得標准:“草民想和大人做个交易。” 林棲鹤转身看他,笑了:“你敢和本官做交易?” “林大人向来一言九鼎,极有信誉。” “这话本官爱听,不过你魏家都被抄了,还有本钱做交易?” 魏诚只是定定的看著他。 林棲鹤走近,拖了张椅子在他面前坐下:“你且说说。” 魏诚膝行上前,紧抓著牢门低声道:“做生意的人总有些藏银的手段,只要大人能助草民的儿子脱离囹圄,草民愿献上厚礼。” “你这是让本官从刽子手下留人啊?” “草民知道林大人有这个本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棲鹤扬眉:“本官当然有,但本官也不是为谁都愿意用这本事。” 魏诚膝行后退一步,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请大人垂怜,给魏家留一线香火。” 林棲鹤沉默片刻:“你那个儿子太蠢,留下他也不一定能活。” “所以希望大人能送他离京,草民还想留下几句话给他。只要大人答应,草民愿以万金相赠。” 魏诚知道自己在与虎谋皮,但他没得选择,只能赌他贪財,也赌他真如传言中那般应下的话向来算话。 林棲鹤眉眼微扬,已经被查抄了还能赠他万金,可见绝不止万金。 “两万金。” 魏诚眼睛大张:“万金已经是为我儿买命最大的诚意,两万金,草民实在拿不出啊!” “那就不必谈了。”林棲鹤起身欲走。 “一万五千金,大人,这是草民的极限了。” 林棲鹤笑了:“皇上爱民如子,岂会做出让魏家灭族之事。” 这就是应了! 魏诚身体发软,再跪不住,往一边歪了身体,有手臂撑住了才没倒下去。 “草民还想向大人打听一个人。” 看在一万五千金的份上,林棲鹤此时很好说话:“你说。” “魏芜,可有被抓?” “本官从你夫人那得知,魏芜在得知货物丟了后就带著一笔数目不少的金条前去周旋处理,可本官的人赶到货物被劫的地方查问后得知,並未有魏家的人前去。” 看魏诚的神情一变再变,林棲鹤心下一动,重又坐下:“他有何不对?” 魏芜离开的时机挑得太好了,早一步会被夫人起疑,晚一步则会和魏家共沉沦。可她偏就选在最恰当的时机脱身,还带走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金条,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事和魏芜一定有关!” 魏诚重又跪好了:“大人,这货物丟失说不定就是她的手笔!求大人详查!” “哦?”林棲鹤倾身向前:“你为何如此確定是他的手笔?” 魏诚此时什么也顾不得了,只要查实此事,那魏家说不定就能脱罪! “大人,世上根本没有魏芜此人,她就是草民死去的女儿魏萋萋!” 女儿!魏芜竟是女子!那就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林棲鹤看著一脸愤恨的魏诚心头透亮,魏芜是女子,所以兰烬才有了和她联手的可能! “大人!一定是她!她恨我,恨魏家,所以想要覆灭魏家!一定是她劫走的货物!” “让本官猜猜,她为何这么恨你。”林棲鹤靠进椅子后背,姿態放鬆:“魏眾望声名在外,可这名声,实际上是魏芜在他身后替他打下来的。你这个父亲在魏萋萋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的聪慧,早早布局让她死了,並抹去她的痕跡,再让她以魏芜之名回到京都,做魏眾望的影子,为魏家卖命。魏家真正有天纵之资的不是魏眾望,而是魏萋萋,不知本官猜得可对?” 看他沉默不语,林棲鹤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继续道:“本官再猜一猜,要让一个人听话,必然是捏住了她的软肋。她那个据说因为女儿过世而伤心得在家里住不下去的姨娘,以及一起离开的弟弟,就是很適合的对象。” 魏诚拱手:“不愧是林大人。” “一个聪明到让你使出如此手段的人,你就没想过会有反噬的一天?” 魏诚沉默不语。 林棲鹤想了想魏家近一年来的动作,笑了:“原来是没打算再留著她了,有这个结果只能说魏诚你棋差一著,没能弄死她,反倒让她给弄死了。是你输了。” 魏诚跪伏於地,额头触地:“求大人帮草民,草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帮不了。”林棲鹤冷声拒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他起身上前两步,低声道:“魏诚,是不是魏萋萋的手笔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是皇上认定的『监守自盗』。” 魏诚抬头,脸上全是绝望。 如果说之前还抱有一线希望,现在他知道了,魏家走到这一步,是皇上容不下魏家了。 他不甘心:“林大人,若魏家愿献上所有,不知可有生路?” “何用你献,抄了也是一样的。” , 第113章 果然如此 林棲鹤说得轻飘飘的,却如一记重锤锤在了魏诚心上。 从绝望,到看到希望,再到绝望,让他有一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眼前阵阵发黑。 可他,不能倒下。 他颤颤悠悠的重又跪好:“大人,之前的交易可还算数?” “你不也说了,本官唯一还能拿出来说一说的优点就是说话算话,就算你此时说交易不做数也晚了,这一万五千金,本官赚定了。” 魏诚伏倒在地:“谢大人垂怜。” 林棲鹤看著他,突然有些好奇:“如今本官还没抓到魏萋萋,你是希望本官抓到她,还是抓不到?你想要魏家留下香火,她活著招个婿,也是你魏家香火。” “她必须死!若她活著,草民死了都闭不上眼!求大人成全!” 林棲鹤唇角轻扬,起身离开:“回头本官让人给你送来纸笔,信上要写些什么你思量好,要是写了什么不该写的,你就等著魏家灭族吧!” 魏诚听著脚步声越走越远,身体往一边倒去。 林棲鹤走出刑部,拢了拢披风,眯起眼睛抬头看向天空。 今日阳光甚好,该发生一些好事才是。 转身,林棲鹤就进了宫。 皇帝看到他就笑:“你不是在忙著抓人吗?怎么有空来朕这里。” “臣刚去刑部见了魏诚,他和臣谈了笔交易。” 皇帝对谁都防著,自是知道他去了刑部,闻言来了兴致:“什么交易?” “魏诚用一万金收买微臣,想让微臣保住魏眾望,为他魏家留个香火,臣应了。” “哦?”皇帝眼睛一眯:“朕也想知道,是谁给你的这个胆子。” “当然是皇上给的。”林棲鹤半点不虚:“皇上气恼之下虽有口諭,却並未召中书舍人擬旨,可见仍有其他思量。臣便多想了想,魏家虽然辜负了皇上对他们的期待,但成为皇商这几年確也兢兢业业办事。如今一朝犯下大错,按大虞律法断无生路。可皇上仁慈,想给他们留下一线生机,这才迟迟未下旨。所以臣便擅自做主,应下了这桩交易。反正臣出了名的贪財,谁要是敢多嘴,臣就去抄了他的家。” “你还有理了!”皇上笑骂,转而又问:“真是一万金?” 林棲鹤眼神看向別处,十足心虚的表现。 “好你个林棲鹤,在朕面前都敢说假话!”皇帝抓了支笔扔过去:“老实交待,到底许了你多少?” “一万,一万两千金。” “嗯?” “一万三千……”对上皇上似笑非笑的眼神,林棲鹤老实交待:“一万五千金。” “真是一万五千金?” “真是!”林棲鹤弯腰行礼:“多一两都得微臣贴钱了。” 皇帝满意了:“一万金归朕,那五千金归你了。” 林棲鹤不是很乐意:“皇上,只五千金臣不愿费心。” “哦?莫不是你想要一万金,朕五千金?” “臣不敢。”说著不敢的人说得很敢:“皇上,您一半臣一半如何?” 皇上又抓了支笔扔向他,笑得脸上褶子全堆到了一起:“就你敢和朕討价还价,朕那么多皇子,没一个有你胆大。” “反正臣就贪点財,也不贪其他的。”林棲鹤把话题转回去:“那臣可就保下那魏眾望了,只要他活著,谁都得说皇上您仁慈。” “说得那么好听,不就是贪他那点金子吗?”皇帝瞪他一眼,又笑:“你府里还缺钱不成,平日里朕少赏你了?” “您赏的和臣靠本事挣来的,那不一样。” “你给朕滚远点!” “是,臣这就滚。” 次日朝会,皇上当朝下旨:魏家监守自盗,藐视皇权,问罪抄家,三代內赐死。魏家长子魏眾望,本性纯良,查实未参与此事,固特赦死罪,贬离京都,三代內不许进京,其子孙后代永不允入仕。 林棲鹤下朝后没去衙门,直接回了家。 彭踪已经在等著了:“大人,我们去了乐丰县,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知道了魏芜就是魏萋萋,林棲鹤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反倒因此更加確定兰烬接了魏萋萋的委託。魏萋萋的目的是摆脱魏家,带著姨娘和弟弟远走高飞。而兰烬的目的,是砍去四皇子一臂。 从吴家,陈家,再到魏家,经由一个银矿,兰烬让四皇子失去了一个银矿不说,还失去了两个臣子,一个钱袋子,以及皇上对他的信任。 亏得底掉啊! 林棲鹤来到书房门前,跳起来拍了花灯一下,看著旋转的花灯心情更好了。 “有魏芜的消息吗?” “没有。”彭踪撩起门帘,跟著主子往里走,边道:“他离京后就消失了,没有半点消息。” 林棲鹤铺开舆图,从兰烬出城的方向,以及出城的时间和回城的时间,再预留下半个时辰的停留,推算之下在几个地方点了点:“这个范围內去找找,魏芜是带著八个人离开的,不可能不留下痕跡。若什么都查不到,就做出痕跡来。” 彭踪听著前边还在点头,听到后面就愣了:“大人要帮忙遮掩?” “魏芜也是魏家的人,並且有些份量,必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让他死了最好,不然皇上那里交待不过去。” 那不就是要帮忙遮掩吗?彭踪心里想著,嘴里应是,稍一犹豫又问:“那乐丰县的母子……” “他们在谁那里都不重要,过段时间就没人记得了,不必费心。我们若为他们做什么,反倒会惹人关注。” “是,属下明白了。”彭踪正欲离开去忙,就听得主子又道:“去传句话。” 林棲鹤撕下一个纸条写上一句话递过去。 彭踪接过来,纸条未折,他一眼就看到了上边的字,稳稳的应是转身离开,实则一颗心已经跳了八百下,好想抓著左立告诉他,主子主动找人了啊啊啊啊! 此时朝堂上的动静已经传开,兰烬自然也知道了魏家的下场。 知道抢走的是皇室的货物,兰烬对这个结果就不意外,但她没想到,魏眾望会被赦免。 但是,一个不够聪明的魏眾望,並不影响大局。 。 第114章 一张纸条 兰烬心情颇佳的吃了一大碗腊八粥,来京城几个月,银子挣了不少,消息得了不少,人也收拾了不少。 总的来说,她对自己近来的表现还算满意。 看著快步进来的余知玥,兰烬第一反应就是又来委託了。 一开始留余知玥在身边,是衝著挣她银子去的,没想到却成了『逢灯』的活招牌。 挣她的钱,用她当招牌,还让她给自己干活,兰烬都觉得自己这算盘珠子拨得挺利索。 “姑娘。”余知玥气息微喘,双手递过来一张折了一折的纸条:“刚才有人买了花灯结帐时给了我这个。” 兰烬擦了擦手,接过来一瞧,眼神微凝。 照棠捧著碗倾身看去,念道:“母子三人不可再露面。” 没头没尾的话,却连照棠都听懂了:“指的魏萋萋他们母子三个吧?这是谁递的消息,他们本就不可能再露面。” 兰烬看著这几个苍劲有力的字笑了,如今在捉拿魏家相关人等的是林棲鹤,给她递这个话的只会是他。 是明牌,是投桃报李,也是藉此告诉她,他知道了魏芜就是魏萋萋。 “照棠,我要知道林棲鹤捉拿了魏家多少人归案。” 照棠知道了,是林大人递来的消息。 她应是,把剩下的半碗腊八粥倒进嘴里,几步窜出门外。 余知玥还没离开,犹豫片刻,她问:“姑娘,若以后外边再有人递这种消息,我该如何反应为好?” 兰烬看向她:“担心会有危险?” 余知玥摇摇头:“我怕做得不好,也怕別人故意为之,藉此对姑娘不利。” 通过今天的事已经能想到可能会有人藉此对她不利,確实是长进了,兰烬很喜欢这种眼看著一块璞玉被打磨得越来越有光彩的感觉。 “所以你要学会分辨。如果是把话说得模稜两可的,那极可能就是不安好心,只有心怀不轨的人才会用这种能左能右的话术。若是通过你来委託『逢灯』办事的,那她就不会说暗话,要么向你打探你的委託情况,要么想见我。若是直接就说要见我,你就带来见我。若是如今日这般……” 兰烬扬了扬纸条:“你就去想,若是落在別人手里是不是能伤害到我。比如这张纸条上的內容,就算落到其他人手里也没关係,因为『母子三人』可以是任何人,『不可再露面』这几个字的意思就更广了,就算想强行安到我身上,我也轻易就能破解。若是碰到实在没把握的,你就对他摆出你十一岁小姑娘的迷惘模样,然后去问春央问常姑姑,或者问我,年纪就是你现在最好的保护。” 余知玥边听边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底。 “年前年后铺子会关门一段时间,到时候让常姑姑和春央教教你。” 余知玥心下一喜,姑娘从不是强按牛喝水的性子,也不会主动教你些什么,但她也不会对你遮遮掩掩,是不是用心学,能学到多少,全看你自己。 能得姑娘这话,已经是意外之喜! 也有可能,今日姑娘心情实在是好! 兰烬摆摆手示意她去忙,垂下视线看著这几个字笑了,林棲鹤直接递消息过来,就是明著告诉她,知道之前塞林府大门的信是她送去的。 他让魏萋萋母子三人不要再露面,可见他知道乐丰县的母子俩是被魏萋萋带走的。 乐丰县那对母子她除了保下他们性命,其他事没有插手,那不在委託內,是魏萋萋该操心的事。 不过多少也能猜到魏萋萋会怎么做,不外乎给他们改头换面,换个身份重新生活。 但她的弟弟会要背一个通缉令在身上,一辈子都会战战兢兢,若有林棲鹤帮著周全,那就不同了,只不知林棲鹤会做到哪一步。 照棠直到天近黑才带著消息回来:“姑娘,林大人已经把魏家三代近亲全部捉拿归案。包括养在乐丰县的母子,以及魏芜的尸首。” 对上姑娘不为所动的视线,照棠泄气:“我得知他把魏芜的尸首带回来嚇了好大一跳,还以为魏萋萋真没了。仔细一打听才知道魏芜已经死了有些日子了,只是天气寒冷,尸身未腐。他带出去十二人死了五个,据说都是被人从身后捅的刀子,有很大的可能是魏芜携不少金条出行,那七人心生歹意,杀人夺財。” 要不是知晓內情,兰烬都快信了。当时魏萋萋带走的十二人她杀了六个,林棲鹤多半是找到了那六人的尸首,藉机让其中一人成了魏芜,把真相藏在这真真假假之中,从此,世间就彻底没有了魏芜这个人。 “乐丰县那对母子呢?” “也捉拿归案了。不过那姨娘身体不好,听说魏家出事当场就晕倒了,到京都后更是已经起不来床,林大人不想还没赐死就先嚇死一个,將他们母子单独关押。” 兰烬托腮,魏萋萋早就带著母亲和弟弟远走高飞,这对母子当然是假的。林大人手握大权,又深得皇上信任,做起这种事来完全不费什么心思,並且都不会有人怀疑他。 那有没有可能,这种事他没少干? 突然冒出来的念头让兰烬坐直了身体,这些年经他手的案子,可不少。 “照棠……” 照棠应是,见姑娘只是唤了她一声就没了动静,凑近了问:“姑娘有什么吩咐?” 兰烬本想让她去找闻溪好好查一查林棲鹤这些年经手的案子,但稍一想她就觉得不妥。 人家刚刚对她释放善意,她转头就去查人家的老底,这是在打林棲鹤的脸,林棲鹤出了名的心眼小,她要这么做了怕是会结仇。 “皇上对四皇子起了防备之心,有意敲打他,吴、陈两家最近应该也会有消息,一定不会留到明年秋后去,你注意盯著点外边的消息,及时报与我知晓。” “知道。” 果如兰烬所料,在魏家赐毒酒的次日,吴家卖官鬻爵,鱼肉百姓,贪墨,私采等,数罪併罚,斩立决。陈家被罢官,抄没家业,贬离京都。 腊月的菜市口,是红色的。 看了这场热闹的百姓唾沫横飞了一日,话题就围绕著年货去了。 他人的生与死,抵不得年饭是不是能多一道菜。 。 第115章 遇五皇子 兰烬也开始备年货了。 正好天气晴好,她便带著照棠东市西市的逛,买来满车的鸡鸭鱼肉。 “这块肉肥瘦正好,可以用来炙著吃。”照棠一点不嫌肉油滑,又拎起一块道:“姑娘姑娘,这块膾著吃吧,还有这块,这块得醃著吃。” 兰烬靠著车厢笑眼看她挑挑捡捡,那边说边咽口水的样子仿佛已经闻到了香味,只差张张嘴了。 这么简单的快乐,真好啊! 不像她,现在就是给她一座肉山,她也只会想著卖了能换来多少钱,是炙著卖得贵,还是膾著卖得贵。 “莫不是『逢灯』的兰烬姑娘?” 兰烬循声望去,个子高挑,长相秀气的男子头戴皂纱折上巾,身穿紫襴袍,外披腰缠通犀带,这是皇子常服装扮。 大虞奉行节俭,他內里遵循,可惜,外边那件白狐皮鹤氅让他看起来就很贵。 至於是谁,很好猜。 这个年纪还身在京都的皇子,只有一位。 她却只当不识,俯身行礼:“小女子兰烬,见过这位公子,不知公子是……” “这是五皇子殿下。” 五皇子挥退说话的人,又上前两步扶住准备行礼的兰烬:“在外边没那么多讲究,快免礼。” 兰烬退后一步避开他的碰触:“多谢五殿下。” 五皇子笑得谦和:“我正要去『逢灯』和兰掌柜谈桩生意,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真是缘分。” 兰烬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不显,仍是一副恭谨模样:“不知五殿下要和小女子谈什么生意。” “接近年关事儿渐少,各家宴请便多了,接连几日都看到了你『逢灯』的花灯,尤其是那大花灯,真是赏心悦目。通常花灯太大就难以兼顾精美,想要精美就需得做得小一些,可你做的那大花灯却做到了两者兼顾,非常难得一见。我打算给我的皇子府增添点亮色,不知兰掌柜可接我这桩买卖呀?” “殿下说笑了,小小花灯能让殿下看上,是小女子的荣幸。不过如今已近年关,大家都得过年,作坊前前后后怕是得关上十来天,铺子里早就不再接单了,请殿下见谅。” “你这有理有据的,我要是一定要你接这买卖倒是为难你了。”五皇子半点不恼,还笑得颇为亲近:“若我愿意久等一等,想来兰掌柜就能接这桩买卖了。” “自然,只要殿下不赶元宵节,『逢灯』没有把生意往外推的道理。” “不赶,不赶。”五皇子笑道:“听说大的花灯都需要上『逢灯』二楼挑样式和图样?” 兰烬確定了,是冲她来的。 被各方盯上是她有意要得到的结果,能被他们查到的,也是她有意留下的痕跡,之前钓出了废太子妃,现在再钓来一个五皇子也不意外。 不过,她以为四皇子会比五皇子更早一步钓出来,没想到竟是五皇子先了一步。 第116章 准备年礼 五皇子轻轻点头,但並没有被带偏:“你前脚才大闹了承恩侯府,后脚他就被林棲鹤收拾了,真不是因为你?你和他的关係可传得满城皆知了,他也没否认。” “五殿下说笑了,我要有那么大本事,就不会好几年了,『逢灯』还在小打小闹。” 兰烬把话题说回花灯上:“殿下如果擅画,可以画一些图给我,到时我让人放大了画到大花灯上去。不过殿下不能要求神似形也似,只能是儘量画得像。” 虽然没否认两人的关係,但也没承认啊! 五皇子嘴里应著好,心底暗暗琢磨,两人要真是那种关係,直接承认了就是,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越是遮掩越是有鬼。 母妃说得对,兰烬握著这么个日进斗金的铺子,有人有钱有胆色,最重要是长得还好看,要是能把她收入囊中,也是一桩不小的助力。 要想成大事,绝少不了钱財上的帮扶。 老四这几年能死死压在他头上,不就是因为有魏家这么个钱袋子吗?可惜太贪,有魏家给他钱生钱不够,还敢私采银矿,结果赔了夫人又折兵,全折了。 四皇兄这也算是给他提了个醒,这个钱袋子不能是个无关的人,就比如那魏家,如果珍贤妃不非得等如意长大,而是早点和魏家结亲,让魏家成了皇亲,这事都不至於闹成这样。 肉烂锅里,那不是总有说道。 他可不干这蠢事,日进斗金的铺子他要,兰烬这个人他要,她手底下的人手也要归他,以后真要有点什么事,那也是他府里的事,要是事情再大点,兰烬可以顶罪,她的东西可就留在他府里了。 这么想著,他便也不再追著问,而是和她攀谈起画灯面之事。 两人说得一来一往,没多会就到了铺子,离著確实不远。 兰烬和常姑姑对了个眼色,让她去把几册款式花形图样都拿下来。 五皇子打量这布置雅致的铺子,隨手拿起一盏花灯转动著看了看灯面,能卖三十八两一盏的花灯,確实精美。 “五殿下,您来挑一挑,有喜欢的直接拿出来即可。” 五皇子选了四十盏大花灯,八十盏小花灯,进帐不少。 “待年后作坊开工,一定最先做五殿下的灯。” “到时劳烦兰掌柜亲自送一趟,皇子府规矩重,一般人进不去。” 兰烬应是。 “那我就等著了。”五皇子朝她笑了笑,转身离开,他年轻,高大,长得也俊,这番故作姿態,却也道不尽的风流。 兰烬將人送出门去,待马车走远了才迴转,用眼神止住照棠说话,带著她和常姑姑回到后院。 “姑娘,他没安好心。”进了屋,照棠就咬牙切齿的道。 “他想连吃带拿。”兰烬冷笑:“看样子是最近过得太顺,让他膨胀得都不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了。” 常姑姑眉头紧皱:“姑娘可有应对之策?” “不用担心,我都看得明白他的打算,四皇子一党不会眼睁睁看著他如愿的。而且经他之手让四皇子损失这么惨重,等四皇子回来绝对不会放过五皇子,他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自顾不瑕,如果他还要抽空来打我的主意,那,我就给他放放血。” 兰烬张开右手掌心,看著长长的生命线上中间欲断未断的地方,暴戾的情绪来得又急又猛。 闭上眼睛忍耐,片刻后兰烬终於平復了些,静下心来思量五皇子今日的举动。 四皇子虽然人不在京都,但他身后的珍贤妃才是四皇子一党真正的首脑人物,有她在京城,五皇子的消息不应该走在她前面。 现在这样,不对。 难道是四皇子接连受损,暂避风头了? 先按下此事,兰烬仔细回想和五皇子见面之后的种种,她的表现应该没有问题。 借他之口,將『逢灯』的定位告知所有人,让想知道的人知道『逢灯』到底是干什么的。 之后,又点明承恩侯府那事,除了拿走侯夫人的尸骨和嫁妆,她们並没能把侯府怎么样。 后来侯府落败,是他们自己犯事,只是因为时间上挨得近,这才让人以为与她们有关。 唯一含糊应对的,只有和林大人的传言。 她还想在这庇护伞下再待一待。 林棲鹤之前都没拆穿她,经过魏家这事后,应该更不会拆穿了。 而此时,五皇子和兰烬並肩前行的事也已经传开了。 林棲鹤平日里消息最灵通,今日因为出城办事,反倒是知道得慢的那个。 马车上,身著官服的林棲鹤刚准备闭目养神片刻,听闻此事立刻张开了:“五皇子?” “是。”彭踪轻声將两人的对话也都一一复述,自从主子给兰烬姑娘递小纸条开始,他派去那边的人就翻了倍。 林棲鹤听到后面眉头不自知的鬆开了,没否定两人的关係,看样子是打算继续用下去了。 “上午我离宫时,正好碰上五皇子入宫。” 彭踪会意:“您觉得这是德妃给他出的主意?” 林棲鹤轻轻摇头,不一定,德妃娘家实力不比珍贤妃的娘家差,但是论头脑,她比珍贤妃差远了。 德妃都能看出来兰烬的价值,让五皇子去打兰烬主意,没道理珍贤妃反倒看不出来,她什么都不做,才最可疑。 而且,五皇子如果是进了宫才知道了兰烬的事,那他这个消息就是来自於德妃。 德妃和珍贤妃不同,五皇子一党,真正在背后支撑著五皇子的,是德妃娘家,所以消息不可能先送进宫,再由德妃告知五皇子。 “进宫。” 彭踪应是,步出马车吩咐,心里琢磨开了。 主子这时候入宫显然是为了兰烬姑娘这事,宫中收买几个人容易,但是要得人忠心却难,所以等閒主子都不会动用他们。 他敢和自己打一赌,主子这回进宫肯定会找他们问话。 待林棲鹤出宫,心里已经有数了。 一到家他就吩咐迎上来的左立:“准备两车年礼。” 过了腊八,各家就开始互相走动,林府就已经收了不少。 左立应下来,问:“大人要送哪家?” “送兰烬。”林棲鹤脚步一停:“我亲自去送。” 左立和彭踪猛的对望一眼,这礼,不但要备足,备厚,还要备好! 。 第117章 正式见面 天气越来越冷,『逢灯』生意冷清过一段时日。 可隨著年关將近,来买花灯的人却又多了起来,常姑姑接连好几日都在铺子里拨算盘,笑得眉毛都快飞起来了。 听著外边又传来马车停下的动静,那脸上的笑容哟,根本就止不住。 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来的是架大马车,什么人家能坐大马车啊?那必须得是家里非同一般的,这样的客人上门,可不会只买那么一两盏花灯,指不定吶,又是个大买卖呢! 这买卖她得亲自上。 常姑姑整了整衣裳,从柜后台走出来,扬著大大的笑容迎出门去。 可刚走到门口,她往前迈的步子就往后退去,脸上的笑容落下一瞬间立刻又扬了起来,蹲身行礼:“民妇见过林大人,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大人恕罪。” 林棲鹤示意左立上前把人扶起来:“常姑姑免礼,我来送年礼,劳烦姑姑给兰烬姑娘递个话,我带著人在那边宅子正门等著。” 常姑姑脑子转得飞快,应得也快:“是,劳大人稍候。” 林棲鹤轻轻点了下头,转身离开铺子。 他前脚刚走,压著嗓门的说话声就从四面八方传来,刚刚还安静得仿若无人的铺子顿时热闹起来,个个神情兴奋,甭管认不认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探著了什么不得了的秘辛。 还有个胆子大的踮著脚尖扒住门框往外看,很快又小跑著回到人群中兴奋的告知:“两车,两大车,都堆起来了!” 一眾人眼睛更亮了! 什么样的关係才会送年礼?就说那些世家大族,通常都是关係极亲厚才会在年前就开始走动,而且,也不会送这么多! 就这,谁能说林大人和兰掌柜的关係是假的! 不过…… 一眾女子互相对了对眼神,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想说的话:五皇子和兰掌柜的传言才传开,林大人就来送年礼了,要说这毫无关联,谁信吶! 兰烬听著这消息也很意外,她现在虽然基本可以確定林棲鹤不是四皇子的人,可还没探出来他是谁的人,对他的信任有限。 以林棲鹤的城府,应该也不会因为一个魏家的案子就对她放下戒心,怎么突然就上门来了? 还是亲自来送年礼。 就好像是…… “无论是为什么而来,於我都有利。我去换身见客的衣裳,常姑姑,你去请客人进来看茶,照棠,你去收年礼。”走了两步,兰烬又叮嘱:“是贵客,客气些。” 两人应是。 马车停下,门正好打开,谁也没让谁等。 林棲鹤只看门口两人的態度就知道了兰烬的態度,不必提前说明,对方也知道要怎么做才於两人最有利。 待林棲鹤步下马车,常姑姑伸手相请:“大人,我家姑娘有请。” 林棲鹤大步往里走去。 照棠则走向押车的另两人,抱拳行武士礼:“我叫照棠,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彭踪和左立抱拳回礼,自报家门。 他们对照棠自然了解,尤其是那好身手,彭踪都追不上。 当然,他们態度也都极好,说不定以后还要共事呢! 两大车的东西,光是往里搬就要好一阵,照棠赶紧叫人来帮忙。 堂屋內,常姑姑奉了茶:“姑娘在家穿得自在了些,去换身衣裳就来,劳大人稍候。” “不急。” 话音刚落,就见兰烬出现在视线內。 林棲鹤起身,看著內穿一身齐紫衣裙,外披白色莲蓬衣的兰烬走近。 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无论是姿態还是心里互相都很郑重。 兰烬福身行礼:“兰烬见过林大人。” 林棲鹤伸手虚扶:“是我来得冒昧,见谅。” 两人相对而坐,兰烬笑道:“虽然確实有些意外,但我相信林大人一定有这么做的原因。” 在防备心重的人面前,弯弯绕绕的只会更不得她信任,所以林棲鹤选择单刀直入。 “得知五皇子今日来寻你,我觉得有些古怪。四皇子一党虽然损失惨重,但珍贤妃仍是珍贤妃,只是闭门思过,连名號都没摘,可见圣心仍在。而四皇子一党真正的核心,实则就是珍贤妃,所以就算四皇子不在京城,消息也必然比五皇子更灵通。如今连五皇子都知道你的价值所在,对你动了心思,没道理四皇子一党却什么都没发现。” 兰烬轻轻点头附和:“我也觉得这事有古怪,四皇子党若只有这点本事,不可能废得了太子。” 她是废太子的人?林棲鹤心里记下一笔,接著道:“后来我得知五皇子今日进宫见了德妃,之后才去找的你,我便找理由进宫查探了一番,虽然没有实际证据,但是基本也能確定个八九不离十。后宫爭斗,你在我身边有人,我在你身边也有人,就看谁的手段更高,今日这一局,显然是德妃被珍贤妃算计了。” 兰烬立刻接过话来:“是珍贤妃先查到了我的底子,把这消息透露给了德妃,再经由德妃之口告知五皇子,让五皇子来接近我。德妃母子是看上了我挣钱的本事,想也给自己找个钱袋子。而珍贤妃,却是冲你来的。” 林棲鹤端起茶盏向她致意。 兰烬端起茶盏却未喝,而是循著这思路继续往下说:“这次你虽然把自己摘出来了,但你確实做了引爆这一系列事情的引子。珍贤妃是个厉害角色,她已经对你起了疑,所以她设计五皇子来打我的主意,为的是看你的反应,也藉此看看我们到底是什么关係。如果你不理会,那她肯定会有动作,绝不会让我落到五皇子碗里,成为他的助力。如果我和你真是那种关係,五皇子这么做就是在打你的脸。以你表现出来的性子,你绝不会善罢干休。只要你针对五皇子,四皇子恢復元气的这段时间,五皇子就无法坐大。真是,好算计。” 林棲鹤笑了,不愧是能以女子之身带著『逢灯』走到今天的兰掌柜,知道背后是谁,她就把珍贤妃那点算计全推断出来了。 。 第118章 谈个交易 兰烬喝了口茶,抬头看向对面安坐的男人。 未来京都之前,她从得到的信息了解到林棲鹤贪污受贿,对美人来者不拒,是皇帝的爪牙,也是几位皇子爭相拉拢的对象,总之,不是好人,也不是好官。 可一来京都就和他扯上了关係,多番留意之下了解得不再那么片面,他確实贪污受贿,名声不佳,可他也每天都在尽心办差,一院子美人也没见他有多贪恋其中。 之后从四皇子银船到京都牵扯出的种种,她清楚的知道这事若没有林棲鹤参与其中,以她如今的实力,不会让四皇子损失这么大。 一个表面看起来种种毛病的人,暗中却动手脚收拾四皇子,就算他背后站著哪位皇子,都可以在某些事情上联手,毕竟,她真正的仇人,只有珍贤妃。 当年的四皇子还小,虽然他是最后的得利者,可实施这一切的,是珍贤妃。 兰烬放下杯盏,既然对方一来就直奔主题,那她,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林大人今日的来意,不知我该如何理解?” 林棲鹤同样放下茶盏,迎上对面那姑娘的视线:“正如兰烬姑娘刚才所言,珍贤妃在算计我对付五皇子,我不是挨打不还手的人。若我认了这一回,后边谁还会忌惮我?” 兰烬轻轻点头,这是实情,以林棲鹤现在的权势地位,他就不能向皇帝以外的任何人低头,他必须保持住他的无所顾忌,让眾人忌惮。一旦他示弱,那些忌惮他的人就会先放下恩怨,联起手来先按死他把他瓜分了。 “这是其一。”林棲鹤继续道:“其二,这些年我把身边清理得太乾净,虽然看似又贪又腐还好色,但这些都没能让人拿捏住我,长此以往,会让皇上对我起疑。” 兰烬闻弦知意:“你打算製造一个软肋,这个软肋,就是我。” 林棲鹤笑了,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兰掌柜来京城,想来也有目的,我想和兰掌柜谈个交易。” “林大人请说。” “我需要一个摆在檯面上的弱点,这段时间看下来,我觉得兰掌柜很適合。做为回报,兰掌柜在京城想做的事,我会酌情相助。” 兰烬笑了:“我成为林大人的弱点,被各家当成靶子,而我得到的回报,却是林大人的酌情相助?” 林棲鹤跟著摆出笑脸:“兰掌柜也可以现在向我提出要求,或者,你直接告诉我你来京城想做什么,我便也可以直接告诉你会为你做什么,又能做到哪一步。” “林大人好打算啊,以一件对你有利的事,反过来摸我的底。这么算起来,我岂不是赔了个底掉?” “兰掌柜该知道我在京城有多大的能力,我便是只出一分力,於你来说也大有助益。” “以林大人的权势,这一分力確实有份量,可这一分力我努努力也可做到,並不是非和林大人做这个交易不可。”兰烬感觉到了些微热意,將外边的莲蓬衣解开。 常姑姑上前將之取走。 没有了白色衬托出的柔软外表,一身齐紫的兰烬锐意尽显。 “林大人见谅。若是林大人直接下令,命小女子如何配合,小女子自然只能配合。可林大人是来和我谈交易,那这交易就该互相得利,而非只利一方,林大人觉得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兰烬轻笑一声:“当然,林大人可以直接下令,小女子一介商户,无有不从。” “阳奉阴违,再暗中坑我一把报復回去?” “林大人说笑了,小女子不敢。” 说著不敢的人,脸上却笑著,眼神不闪不避的迎上来。 林棲鹤不为人知的颤慄著,过来的一路上他都在想,兰烬看到他会是什么神情,会如何表现,是装模做样的面对他,还是说一半留一半的应付,又或者,会因他的身份而胆怯,甚至討好。 在这些念头之下,也有一个一闪而过的期盼,这个期盼很模糊,因为想像不出来,自然也就形容不出来。 可现在他觉得,就是如此,眼前这样的兰烬就是他所期盼的。 这样的兰烬,才让他觉得是兰烬。 “是我態度不够端正。”林棲鹤坐得更端正了些:“不知兰掌柜想怎么谈这个交易。” “很简单。”兰烬態度郑重:“我不知林大人的立场,林大人大概也不知我的立场。这一点上,我们不必互相为难。我们这个交易只需要我们双方在不影响对方利益的前提下竭尽全力即可。” “不影响对方利益?” “是。”兰烬说得直白:“就如之前四皇子一事上,我们利益相同,所以我们都竭尽全力了,以此为標准,后面的事只要於我们双方无害,就都得竭尽全力。” “我说好,你就信?” “为何不信,林大人別的事上有待商榷,但应下的事向来都能做到,这一点在京都也算是出名了。” 林棲鹤低头笑了:“你如此自信,自己於我有用?” “是。”兰烬头微扬:“我会比林大人以为的,更有用。” 两人静静对视,屋中针落可闻。片刻后,林棲鹤伸出手:“成交。” 兰烬没想到他这么痛快,但不影响她立刻伸手和他隔空击掌:“成交。” 林棲鹤收回手,明明只是隔空击掌,却觉得掌心火热。这个自詡为生意人的女子身上不见半分生意人的狡诈,行事间却让他仿佛见到了一诺千金的重量。 兰烬此时心情却甚好,之前一直是扯著林大人这张虎皮为自己所用,如今总算不是狐假虎威,是真的得到了这张虎皮,轻鬆之下说话也熟稔不少。 “林大人应该也听说了我俩的传言吧,我很好奇,为何你从不曾否认过?” 这事林棲鹤並不讳言:“你初来京都就让承恩侯府吃了亏,所有人都在暗中查你。京都各方势力云集,他们看到的並非你让承恩侯府吃亏,而是你让他吃亏这事本身。查实侯夫人那些事需要消息来源,需要诸多人手,之后才是你这个主事的人本事。你把我牵扯进来,在其他人那里就让你的背景变得扑朔迷离,也容易查错方向。可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正方便了我。所以最开始我放任了传言,其他人无论如何查都会慢我一步,甚至几步。” 。 第119章 编得很好 兰烬笑:“想来林大人早就將我查了个底朝天。” “只能说,查到了兰烬姑娘想让我们查到的那些。” “听起来,林大人並不相信。” “兰烬姑娘给我们查到的底细,展露出来的已经是个极出色的女子。可只是这样的出色,不足兰烬姑娘本身的十之一二。”林棲鹤身体往后靠进椅背:“从一开始,我就没信过。” 兰烬轻轻点头:“那你觉得,珍贤妃信了吗?” “半信半疑,不过眼下你可以放心,比起对你的那点怀疑,远不及她对我的疑心。” 兰烬並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她自出生就在京都,从小耳濡目染的就是世家的种种,而黔州又是个流放官员的地方,她和他们打了多年交道,再加上三位先生教导,论对勛贵官员的了解,她自认不比那些老狐狸差。 所以在做身份背景的时候她就没有往天衣无缝去做,而是留下了口子,比如她成长的过程中受过谁的帮助提携,这些都只留下了一点线索。而这个线索是多头的,可以根据她的需求去决定要如何增补延续。 而她留下了这个口子反而会让贵人们放心,对他们来说,她完美无缺才会让他们提防,有尾巴留下才好顺藤摸瓜。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她不用学就会。 所以,她不怕珍贤妃对她起疑,这点疑心,后边最少也有十条八条岔道在等著,短时间內摸到的底细全是假的。 如今还有个林棲鹤顶在前边,那她就更安全了。 兰烬心里舒坦了,態度也就更好了:“我们之间许久没有过动静,林大人却在五皇子来过一回后就来送年礼,为何?” “我府中美姬太多,你让我遣散她们才和我成亲,我却不愿,你和我闹脾气。”林棲鹤举盏:“五皇子来向你示好,我有了危机感,所以来送年礼,藉此宣示你和我的关係,以绝五皇子的心思。” 合情合理,编得好。 兰烬认可的点头:“其他人好说,但是皇上那里,怕是不好骗。” “你可知皇上为何会如此信任我?” 兰烬真心实意的好奇:“为何?” “因为我在他面前就算不说真话,也从不说假话。”林棲鹤拿起茶盖细看上边的花纹,嘴里说得轻轻慢慢:“我们之间的关係才传开的时候皇上就知道了,问我时,我说了八成的真话,无论他问谁,都能为我做证,所以他知道我们之间並非未婚夫妻关係。如今我们突然就是了,我也能把话圆回来。” 林棲鹤看向她:“因著之前的传言,我对你不自觉就多了关注,心不知何时落在了你身上。可就算我没有心悦你,五皇子在明知我和你传言的情况下还向你示好,这是在打我的脸。我若今日忍下这事,以后谁还把我当回事?若谁都可以踩著我立威,以后我还如何替皇上办差?” 兰烬听得直点头:“你有理。” 林棲鹤笑:“我占理,自然就有人不占理。而不占理的那个,还是近期让四皇子损失惨重的五皇子,只会引来皇上更多不满,所以,皇上一定乐见我满腔私心的和五皇子对上。” 又套出来一点话,兰烬趁势追问:“听你这意思,皇上对四皇子更有慈父之心。” “若是和五皇子比,皇上对四皇子確实更有慈父之心,但论用心,四皇子远比不得废太子。”林棲鹤仍看著那盏盖,眼角余光却留意著兰烬的神情:“表面看来,皇上確实疼爱四皇子,像个慈爱的父亲一般对他,可他们不是普通的父子。我曾看过皇上教导废太子,拿著一份太子批阅的奏摺拆解开来,掰开了和他分析此事弊在哪,利在哪,为何不能如此处置,如果照他的做了会是什么后果。在皇家,这才是抱有厚望的慈父之心。” 换而言之,皇上对四皇子是父亲对儿子,而非皇帝对储君,也就是说,皇上从来没把四皇子当成储君看待过。 就像平常人家父亲对长子和么儿的区別。长子有责任,所以需要教导他担当,么儿不需要承担那些,所以可以疼著宠著。 那有没有可能…… 兰烬看林棲鹤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林棲鹤太聪明,在不確定他什么立场的前提下,这么一问可就把自己的立场暴露了。 “四皇子近来犯下的那些事,都不足以削弱他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一定程度上来说,皇上对他已经有了猜忌。”林棲鹤將她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看在眼里,道:“如果当初五皇子继续对四皇子穷追猛打,以皇上对四皇子的喜爱,反而会激出他的慈父之心。好在五皇子换了目標,把魏家拉下了水,这样就更加重了皇上对四皇子的猜疑。皇子可以不受宠,但一定不能被皇上猜疑。一旦在心里种下了怀疑的种子,之后就会反覆被怀疑上。就比如废太子,被废那次若是放在以前,皇上未必不会相信他,可正因为有人数年不间断的在皇上心里种下怀疑的种子,日復一日后在那一日爆发,才有了太子被废之事。” 又提废太子…… 兰烬抬头迎上他的视线:“林大人好像对废太子很关注?” “兰烬姑娘觉得,我对哪位皇子不关注?” 兰烬心下冷哼,真是个狡猾的男人,迟早有一天要抓住他的尾巴。 “那林大人那一园子的美姬到底遣散还是不遣散?” “我们冷战这么久,如今我都低头了,自然是要遣散的,不然你岂不是要把我这两车的年礼扔出去了?” “这样也未尝不可,正好又可以拉扯一段时日。” 林棲鹤提醒她:“若这样,那五皇子就有话可说了。” 兰烬想了想五皇子可利用的地方,再比了比和林棲鹤继续保持住这层关係的利弊得失,毫不犹豫就做出了取捨。 “那林大人还是狠心遣散了那满园子美姬吧。” 林棲鹤唇角上扬,兰掌柜这帐是算明白了。 。 第120章 互赠物证 “还有个问题。”兰烬又道:“若有人问我们婚期,该如何说?” “就说,我会请皇上赐婚。” “皇上要真赐婚呢?” 林棲鹤不紧不慢:“首先,我不会那么快遣散美姬,理由也正当。京都各家都知道我那些美姬是怎么来的,这家也送,那家也送,反倒是平衡了。可你不知道这个內情,我以此为藉口拖延你也只能体谅。既是各家送来的,他们就也不会揭穿我。” 兰烬听懂了:“也就是说,京都只有我不知道你其实是捨不得美人。” “我若一次性把所有美姬都遣散,谁也不能说我什么。可我没有这么做,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不想遣散美姬,只是为了应对你不得不这么做。这样不但更坐实我贪恋美色之名,还为之后我们要做点什么时留下了余地。” 兰烬若有所思:“比如吵架?” “多数情况都可以用得上,是非常好用的一个理由。” 兰烬若有所思:“那是不是说,我使劲和你闹也在情理之中?” 林棲鹤倾身托腮:“我一时想不到你能怎么闹,姑娘不如先和我通个气?” 兰烬想了想,也没想到。 静默片刻,兰烬率先说回正事:“你说了首先,就还有其次。” 林棲鹤眼里闪过笑意,顺了她的意接著往下说:“其次,皇上也並不想为我赐婚。一个不成亲,没有后代的孤臣,才是皇上想要的刀。” “之后呢?”兰烬看著他:“皇上已经年迈,活不了几年了,他宾天之后呢?谁还能容得下你?” “我自有我的去处。” 兰烬眉头微皱,以林棲鹤的头脑,不可能想不到他走的这条路会是什么下场,会死的。 “我不曾向你坦诚以待,所以也不能要求你一定坦诚待我。但是林大人,我不想和一个明知是死路还往前走的人结盟。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他有七情六慾。一个对这个世道有所求的人,才会为那个目標竭尽全力。比起一个无欲无求的人,我更愿意和一个满腹野心的人结盟,至少,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也就能找到他的弱点。如你这般,我会害怕半途你把我拋下,而我无可奈何,我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兰烬语气一顿,心往下沉:“我突然就明白你为什么要弄出一个软肋了。你出身望族,却人丁单薄,年幼时母亲过世,前几年父亲亦不在,没有兄弟姐妹,族亲也没有亲近之人,你太独了。若皇上多想一想,之前对你有多信任,之后就会对你有多防备。所以你需要一个软肋摆到皇上面前,好让皇上继续信任你。就如我害怕你半途反水而我无可奈何一样,你担心皇上也会因这一点不再信任你。” 林棲鹤低头笑了,真是聪明啊,也足够谨慎。 可越是如此,越让他觉得,这个盟非结不可。 他等了这么多年才等来一个同行之人,拋开公心,私心里也不想放过。 “我有所求,且所求甚大。可也正如兰烬姑娘所说,我们都不曾坦诚相待,所以我也无法告诉你我求的是什么。待我们多些信任,我一定坦诚相告。” 兰烬摇头:“我不信这样的空口白话。” 林棲鹤换位一想,若自己是兰烬,反应也会如她一般。 “你信什么?” 兰烬等的就是这话,立刻就道:“我要林大人留下一样能证明我们是同盟的物证,需是皇上看到都会信的那种。你若担心我出卖你,我也可以给你一样物证,互有物证在手,也算是我们互握把柄,在我们信任对方之前,这物证比什么话都让我安心。” 林棲鹤稍一想:“劳烦拿支筷子来。” 兰烬不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朝常姑姑示意。 常姑姑很快去拿了过来。 林棲鹤接过来,抬手取下头上的玉簪,用筷子將发冠稳住。 “我十六岁入仕,可以说是在皇上跟前成长起来的臣子,这也是皇上信任我的一个原因。这玉簪是行冠礼那日皇上所赐,並亲手为我加冠。皇上御赐之物內侍省皆有记录,且这东西也不是轻易会掉落被人捡走,应该能做为证物留用。” 確实能。 兰烬接过来,极品羊脂玉的簪子还带著林大人的体温,入手微暖,御赐的东西不能隨意送人,但是夫妻一体,不是旁人。 常姑姑的眼神在林大人和姑娘之间来回看,最后落在那玉簪上欲言又止。 姑娘大部分心思在復仇上,剩下的那点都用在买卖上了,其他事情少有费神,所以不知道送簪子是什么意思很正常,但是,林大人也不知道男子送女子簪子寓意是许正妻之位吗? 想了想,常姑姑还是没有开口,眼下两人满口说的都是正事,应该都没想那么多才是,她提醒了反而会让事情变得尷尬。 再看看。 兰烬略一沉吟:“姑姑,去把我的私章拿来。” 常姑姑一惊:“姑娘!” “无妨。”兰烬语带安抚:“林大人这么有诚意,我也不能落了下风。” 常姑姑咬著嘴里的软肉,虽然不是很同意,但看到姑娘的眼神也知道这事没得转圜的余地,只得上二楼姑娘屋內把私章拿来。 兰烬示意她递到林大人:“这是由我亲手雕刻,『兰』的內里是一朵兰花,『烬』的左边部首是不规则的火焰形状,很难仿製。在买这铺子时为避免麻烦,我多花了些银子走的红契,官府备案用的就是这个章。” 林棲鹤接过来摩挲著底部,应该是不久前才用过,手上沾到了一点印泥。 轻轻捻了捻手指,林棲鹤问:“有了物证在手,兰烬姑娘是不是对我放心些了?” 兰烬举起玉簪:“放心许多。” 两人相视一笑,要说完全信任那还早著,但有了把柄在手,確实安心了些。 收好信物,两人齐齐喝了口茶,才又继续往下说。 兰烬道:“今日你来送年礼,我们的关係就是缓和下来了,那我也该有所表示。过几日我带上两车花灯上你府里去,就当是今日这两车年礼的回礼了。” “送我两车三十八两一盏的花灯,是我赚了。” “我会算著帐的,若林大人那两车年礼太过敷衍,我就只带上两小车。” , 第121章 琅琅听松 插科打諢了两句,两人便齐齐说回正事。 “五皇子在我这里定了花灯,还让我亲自送去他的皇子府,明显是不安好心。之前不確定我们的关係,他很可能是打算做点坏我名节的事,以此让我为他所用。如今我们的关係坐实了,以你对他的了解,他还敢这么做吗?” “这件事不在於他敢不敢,而在於我的態度。”林棲鹤和她分析:“若我明知他不安好心还让你单独前去五皇子府,落在他人眼中就是这桩婚事我並不在意,更不在意你。甚至这会给五皇子一种错觉,他来问我要你,我也会给,我不能让他开这个口。” 兰烬点头:“若让他有机会开了这个口,你不给的话必然就是得罪了他。五皇子虽然不及四皇子势大,但也是成年皇子,且有了一爭之力,如今没必要竖这样一个敌人。” 林棲鹤实在喜欢这样的交谈,话不必说尽,对方就懂,態度不必道明,对方自然而然就和自己站到了同一战线。 这种感觉,太舒服了。 “到时我陪你一起前去。” 兰烬也觉得这样最好,態度摆出来了,五皇子有什么心思也得收一收,不过…… “你那一园子美姬確实不能太快遣散了。”兰烬低喃:“我不为你伤心难过,怎么给人接近的机会呢?” “嗯?”林棲鹤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不想让五皇子断了念想?” “不是五皇子,是四皇子。四皇子在京都最出名的是什么?”兰烬自问自答:“是他的皇子身份加上貌比潘安的好相貌。据我得到的消息,他没少仗著这两点俘获女子芳心,我猜他一直没有定下皇子妃,就是想用这个位置钓著那些贵女。钓住了她们,也就钓住了她们身后的家族。” 林棲鹤看向她:“你觉得,四皇子也会对你使美男计?”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问。” 兰烬不坐他对面了,起身坐到他身侧,近了许多:“自四皇子一党出事后,他们有说过让你帮忙的话吗?” “有。”林棲鹤这事上半点不瞒著:“魏家出事后,珍贤妃让人传话给我,让我抬抬手,我应了,但我什么都没做。” “你有多大本事,珍贤妃再清楚不过,这个案子分明经你的手,却得到了最坏的结果,如果我是她,一定会怀疑你是不是倒向了五皇子,借这个机会打压四皇子。以你的权势,如果倒向了五皇子,那实力大增的五皇子將是四皇子的劲敌,她一定会做些什么来確定你的立场,但是她也担心你並没有倒向五皇子,所以不会把事情做绝了。” 林棲鹤顺著她的思路往下分析:“若这时候我仍未遣散美姬让你伤心,正好给了他们机会。” “与其让他们去找別的事对付你,不如引他们跳入我们设好的局里。在贵人眼中,男女之间的风月之事最算不得事,而且你若真在意我,就不会捨不得美姬了,四皇子说不定还会觉得是在帮你的忙。”兰烬笑:“对付一个未出闺的女子,他应该会觉得无往不利的美男计最好用。” “他来接近你,等於是打我的脸,就不担心我本没有倒向五皇子,被他们如此一逼反倒倒向了五皇子?” “他只是常来买买花灯,或者只是巧遇几回,他有什么错呢?若我被他所迷,要和你解除婚约,那也是我的问题。他们並不在意我和你最后如何,而是在这个过程中试探出你到底什么立场,若確定了你没有倒向五皇子,到时说不定还要反过来劝我好好和你过日子呢!若发现你已经是对手,他把我收了,不但狠狠打了你的脸,还得到了『逢灯』,他仍然大赚。” 兰烬接过常姑姑新沏的茶暖手:“他们提防你,但不会提防一个女人,这步棋说不定有用。” 林棲鹤面前的茶也换了,茶盏换成了和兰烬手里那只一样的天青色。 食指沿著杯沿滑动,他道:“几个皇子里,四皇子最狠毒最无情,我不赞成你以身犯险。” “知道他是什么人还能落入他算计中,那只能说我活该。如果连他都应对不了,不如吃了这一亏赶紧远离京城,免得將来死无葬身之地。” 见她这么说,林棲鹤即便仍不赞成也不好诉诸於口,只是道:“之前皇上在气头上,特意让人快马加鞭去传了道旨意,不许四皇子回京过年。传旨的人是在半道上拦住四皇子的,我猜要到二月,皇上万寿节才会让他回京。”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到时我们再吵架试试他们的反应。” “……”林棲鹤少有无语的时候,除非真的无话可说。 兰烬把他的沉默当成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指甲轻敲了敲茶盏,她问:“你和尚书左丞徐壁关係如何?” “我是孤臣,和谁都不好。”林棲鹤看向她:“徐家根深蒂固,不好动。” “你觉得我能动徐家?这么看得起我?” “那是要助徐家?”林棲鹤笑:“徐壁板上钉钉的四皇子党,你刚刚才对四皇子下手,总不能一转身就和徐家关係友好。” 兰烬当没听到,端盏喝茶。 林棲鹤也不追问,端起茶盏慢饮几口,放下起身道:“来了许久,我该告辞了,若有事隨时派人前去林府找我。” 兰烬跟著起身:“林大人慢走。” 林棲鹤迈起的腿又放下:“还有一件事要商量一下。” “林大人请说。” “我们之间该换个称呼,叫林大人就漏底了。” 还真是…… 兰烬连忙点头:“是该换,林大人觉得怎么称呼为好?” 林棲鹤看她一眼,他猜『兰烬』这名是化名,但眼下两人还没有信任到可以说这个话题的时候,可这个名不好拆,怎么喊都不太合適。 兰烬接收到他的眼神就懂了他的意思,在心里『兰妹』『烬妹』的一通喊,確实怪异得很。 略一犹豫,她道:“我小名琅琅,你就叫我琅琅吧。” 林棲鹤下意识的喊了一声:“琅琅。” 突然听到这一声,兰烬的脚趾都不为人知的蜷缩了起来,鸡皮疙瘩满身。 这些年,为了让自己真正成为兰烬,她让家人都喊她兰烬,大名少有人知,小名更不用说了。 真的,许久没听过有人喊她琅琅了。 林棲鹤看著有些怔愣的人,突然就有些衝动了:“我表字听松,你可唤我一声听松哥。” 兰烬回神,喊了一声:“听松哥。” 林棲鹤袖中的手紧握成拳,理解了兰烬听到那声『琅琅』为何会怔愣。 。 第122章 竟是故人 做戏做全,兰烬穿上莲蓬衣,亲自將林棲鹤送上马车:“听松哥哥慢行。” 林棲鹤听著这又变了的称呼脚步微顿,回头看她一眼,笑著应好。 相比起『听松哥』,確实是『听松哥哥』更好听。 兰烬也这么认为。 她本是想喊听松哥的,叫出口还是觉得有点怪,喊哥哥就对味多了。 目送马车出了巷口,兰烬才迴转。 待门一关上,照棠就低声稟报:“附近那两家铺子不少人在往这里看。” “有人看才不枉我唱这一出,常姑姑,我们一起去瞧瞧听松哥哥都送了些什么年礼。” “咦~!”照棠身体抖了抖,把衣袖往上拉,伸直手臂给姑娘看。 兰烬也拉起衣袖给她看,那鸡皮疙瘩比她的还密密麻麻。 “就跟当年我为了让自己成为兰烬,让娘都要唤我这个名一样,我也要习惯叫他听松哥哥,才不会有在任何情况下脱口而出林大人的可能,京都这些世家大族没一个好惹的,稍不注意就会露馅。”兰烬把衣袖拉拉好:“吩咐下边的人,以后用对姑爷的態度对林棲鹤。你们是我身边的人,尤其要注意,不要让人从你们身上看出猫腻来。” 两人齐齐应是,正事上她们不敢有丝毫马虎。 “年礼都放哪了?” “放在耳房了,想著等你先看一看。”照棠快步往耳房走,早早就推开门等著。 兰烬看著这一屋子的东西小心的找著落脚点,这段时日本就囤了不少吃的用的,如今再加上这两大车,这耳房都快填满了。 “姑娘你先看这些。”照棠挤到那几个竹筐前,一个个揭了盖子给她看:“两筐水果,两筐的蔬菜,还有两筐新鱼。听那左立说都是鲜活的鱼宰杀的,比那冻鱼好吃。这都是宫里才有的吧?我们这几天东市西市逛遍了,可没见著这些好东西。” 京都不靠海,河也结冻,就是冻鱼都贵得很,而且还不易买到,各个家族的管事都瞪大眼睛盯著,还没到市集就被买走了。这个季节还能有新鲜的鱼,只可能是皇上赏给林棲鹤的。 水果虽然也难得,但是冬日里好保存,魏家就有两支商队专门运这个,京都也有几家卖水果的铺子,每年这个时候都卖到天价,还没货,她去了两趟都没买到,如今倒是有口福了。 至於蔬菜…… 兰烬拿起一把韭黄,看这个就知道是皇上赏的了,这东西只有皇宫才有种。 “不错不错,还能从听松哥哥那里蹭到几口好吃的。” 照棠打了个冷颤,不行,还得多听几声才能適应。 兰烬又看了看其他东西,吃的穿的用的,无一不足,光是那两箱好料子,她拉两车花灯估计都还有赚。 那这帐就不用算了。 兰烬拿帕子擦了擦手,对满脸笑容的常姑姑道:“好好收起来,不好久放的东西別捨不得吃,对了,给晚音,碧月还有闻溪都送点过去。” “是。” 回了屋,兰烬坐在梳妆檯前卸首饰,边回想和林棲鹤的交锋。 和上次在『月半弯』典拍比起来,这次表现没落下风,她果然还是更擅长针尖对麦芒。 通过这次见面,她可以確定林棲鹤绝对不是四皇子的人,不然不会在她刻意提及徐壁时是那个反应,毕竟徐壁是四皇子一党最重要的一支势力。 至於他背后站著的究竟是谁…… 不知道他所图为何之前,除了四皇子以外的哪位皇子都有可能。 而且,他还几度提到了废太子,试探的意味很明显,又或者,他本身就是废太子的人?可如果他背后真是废太子,有他护航,废太子不应该被斗倒才对。 难道,太子被废,是他们有意为之? 兰烬往这个方向稍一想就摇头否定了这个可能,被废的后果太严重,不至於走这样一步臭棋。 党派之爭,並非全是死忠,一旦让下边的人对太子失去信心,那他们就很有可能会倒向另一个党派。 朝堂之上,谁的声浪最大,谁就势大。这些墙头草不可信任,但若没有他们,也难成事。 不急,兰烬取下耳环收入首饰盒中,总共也只得这么几个皇子,如今已经排除了一个四皇子,剩下的选择更少了。 说不定…… 不用等到她排除出结果,对方就愿意告知她了。 兰烬拿起隨手放在梳妆檯上属於男人的那根玉簪,他说,他表字听松。 听松,是她家倾覆的前一晚送祖父回来的那个年轻男子。 是,祖父夸了一次又一次的状元郎。 听松这个表字,都很有可能是祖父为他取的。 他们之间,竟然不是陌生人。 可是啊,九年过去,每个人都已面目全非,她早已失去了信人的能力。 祖父九泉之下应该欢喜的,兰烬笑容温软,他曾万般看得上的状元郎,底子好像没有坏掉。 將簪子插入自己的头髮中,揽镜自照,好像也並不突兀。 常姑姑推门进来就看到这样一幕,她上前將簪子取下来,欲言又止。 兰烬托腮看著镜子里的姑姑:“有话要说?” “姑娘可知,男子送女子簪子的寓意?” “不知。但我知道贴身之物送人,多少也沾著些男女那方面的意思。” 常姑姑本以为姑娘不知,闻言更加不解:“姑娘既然知道,那为何……” “因为比起那点寓意,这簪子是林棲鹤及冠礼那日皇上所赐,並亲自替他簪上这一点更加重要。”兰烬抓著簪子把玩:“若他敢背叛我,这个皇上亲赐的簪子能带著他一起死。” 常姑姑顿觉羞愧:“是我著相了。” “姑姑是担心我。”兰烬反手握住她的手:“別人都把我当主子,没有男女之分,只有姑姑好像忘了我已经长大了,仍把我当成当年那个挖药自保的小女孩。” 常姑姑听得眼泪都流了下来:“我明明时常提醒自己姑娘已经长大了,可一看到姑娘就总忘了。” 兰烬往后靠在姑姑胸前:“记不住就別记了,这样挺好。” “是,姑姑都听姑娘的。” , 第123章 虚虚实实 常姑姑帮著姑娘把首饰一样样取下来,边说出自己另一个担忧:“林大人也说四皇子为人狠毒无情,姑娘您既然知道他可能会来招惹您,是不是可以提前避开?” “引他入局本就是我的目的,怎可能避开。” 常姑姑抬头对上镜子里姑娘的视线:“您有意的?可听您和林大人相谈时好像不是这么说的。” 兰烬对著镜子以指当梳:“我有意引四皇子入局,和受听松哥哥牵连才被四皇子盯上,这能是一样吗?他既然要把我摆到台前来当他的软肋,有些代价就该是他付的。” 常姑姑轻轻点头,珍贤妃怀疑林大人,才让四皇子来对姑娘使美男计,归根结底,可不就是受了林大人的牵连吗? “我们可需要做些什么?” “什么都不做,等著对方出招。若我们提前有了防备,行事间就会体现出来,以珍贤妃的聪明肯定能查察觉,反倒加剧对我们的怀疑。”兰烬凑近铜镜看著额头上冒出来的一个面疮,轻轻按了一下,有点疼。 常姑姑捧住姑娘的脸弯腰细看:“姑娘最近火气有点重,长了好几个面疮。” “是药喝多了,让朱大夫给我停几天药。” “我会將姑娘的情况告知他。”常姑姑不应,扶著姑娘起身去到贵妃榻上躺下,又拿了床精致的小被褥盖到姑娘身上,边道:“我实在担心四皇子包藏祸心。” “这是必然。珍贤妃设计德妃,让五皇子来接近我,但別管最后在林棲鹤那试探出个什么结果,她都绝对不会让五皇子真得到我这股助力。四皇子刚刚才失去了银矿,又没了魏家这个钱袋子,我虽然比不得那两个存在,但蚊子再小也是肉,他们不会嫌弃。” 沉默片刻,常姑姑低声也掩不住愤慨:“就因为他是皇子,就能如此欺负人吗?” “嗯,就因为他是皇子。”所以他能草菅人命,有再多人为他而死也伤不到他,到皇上忍无可忍的时候,剥夺他所有权力就算是对他最大的惩罚,可他依旧不痛不痒。 这就是家天下。 外人再不甘,又能如何? 兰烬闭上眼睛,掩住其中的疯狂恨意,她不甘,愿以命搏命! 另一边,回家后的林棲鹤直奔书房,在门口跳起来把花灯拍得旋转才进屋。 取出最好的印泥將之搅拌软和,均匀的沾在印章每个位置后用力按在宣纸上,独具一格的『兰烬』两个字跃然纸上。 就如兰烬所言,『兰』的內里是一朵兰花,『烬』的左边部首是不规则的火焰形状,而这火焰有起有伏,確实很难仿製。 印了一个又一个,直至印满整张纸的『兰烬』。 兰烬,会是谁? 会来这京都,会搅和进这皇储之爭,她的出身就不可能低。 这样的相貌,这样的头脑,出在任何一家都不可能籍籍无名。 可把有名有號的想个遍,也想不出来哪家出过这样一个女眷。 难不成,不是京官? 听她话里的意思明显是会和徐家对上,她是和四皇子有仇,还是和徐家有仇? 她对废太子態度也有些不同,难道是废太子的人? 不,不对,观她行事滴水不漏,手段高超,如果废太子身后有这么一个人,不至於被废。 废太子虽然被废,但论实力,他並不比四皇子弱,他唯一比四皇子差的,就是外戚。他的外祖为了女儿不和君王离心,早早交权成了閒臣。 若皇后还活著,有夫妻情分再加上国丈如此识趣,珍贤妃再多手段都动摇不了太子之位。 可惜皇后早早就没了,就算如此皇上也信任了太子多年,只是珍贤妃有娘家相助,把太子算计得退无可退,只能丟下太子之位以自保。 若太子身后真有兰烬这样一股势力,差的那一点也就补上了,这太子之位也就丟不了。 所以,兰烬现在应该还不是废太子的人,只不知她因何对废太子態度有些不同。 还得再看看。 林棲鹤拿帕子擦拭印章,边在心里琢磨,若今后他在兰烬面前坦诚些,兰烬是不是就愿意表露一二了? “彭踪。” 彭踪应声而入。 “给五皇子找点麻烦。” 彭踪一点都不意外,五皇子都敢打兰烬姑娘的主意了,他家大人不做点什么才奇怪,不过:“小麻烦还是……” “不能太小,珍贤妃在看著。”林棲鹤拿出一块乾净帕子,把擦拭乾净的印章包起来放进隨身携带的荷包里:“给他一个警告。他胆子比四皇子小,外祖一家不在京都,也没有四皇子的底气,不敢得罪我。” “是。” “另外,把我们安排在『逢灯』那边的人手给照棠交个底,今后和她多通气。” 彭踪满口应下,他也觉得照棠那姑娘不扭捏,越敞亮越能得她信任。 次日朝会过后,林棲鹤被內侍请去了御书房。 行礼后皇上也不叫起,看著他似笑非笑:“是谁和朕说,跟那个叫兰烬的姑娘没有关係?你这叫没有关係?” “皇上明鑑,之前確实是无关,现在也確实是有关。” “看样子你是想好说辞了。” 林棲鹤並不一味否定,並且把头抬了起来:“皇上,一开始微臣非但和她没关係,还对她有疑心。一般人不敢抬著棺材登承恩侯府的门,可她不但这么做了,还占据上风,这说明她不是一般人。所以微臣从那时候就开始关注她,还专门派人去查她的底细。之后发现她不澄清微臣和她的传言,竟然是打著扯我这张虎皮拉大旗的主意。自从微臣这恶名传开后,已经少有人敢和微臣扯上关係了,像她这种还敢利用微臣的更是绝无仅有,因此臣不免对她更加留意,却不知何时对她的关注越了界。” 皇上眼中的怒意渐渐褪去,指尖轻点著桌面,听他继续往下说。 “若非五皇子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微臣都还不曾发觉心里这点想法。暂且拋开微臣这点私心不谈,皇上,微臣是替您办事的,有微臣和兰烬的传言在前,五皇子却仍然敢打兰烬的主意,如此踩微臣顏面若微臣还无动於衷,谁还会把微臣放在眼里?那今后,微臣还如何替您办事?” 。 第124章 君君臣臣 皇上眼睛微眯。 林棲鹤从十六岁中状元至今近十年,可以说是看著他成长起来的,亲手將一个人培养成如今这般能干,这向来是他最得意之事。 五皇子那点打算,用后脑勺去想也知道,他根本不在意。 可得知林棲鹤去送年礼,他心里那点鬱气就从昨日延续到刚才。 一个商户算不得什么,挣再多钱也无用,但一个可以让承恩侯府节节败退,最后吃了大亏的女人,那就不可能是一般人,不过也没到让他派人去查的地步。 有这么多人在查,要真有问题也瞒不过他。 自然,他知道以棲鹤的性子一定会把兰烬查个底朝天,正因为知道,他这番说辞才极可信。 这小子少年得志,之后又一直在他面前听用,本事是长了,脾性也长了,偌大京都,也只在自己面前才听话,就算是他那几个儿子在棲鹤那里也是没多大面子的。 猜疑渐消,皇帝眉眼间有了笑意,別以为他不知道,魏家出事后,贤妃都托人递话了,这小子倒好,好处照单全收,说情的话那是半句没听到。 就算他和兰烬的传言是假的,那也是满城传开了,老五那么做,在他看来就是在打他的脸,以他的性子能忍才怪了。 不过,话也在理。 要是老五踩他的面子他忍下了,那以后踩他的人就多了,还有谁会怕他。 如此锋利的一把刀,不被人惧可不行。 皇上浅浅给老五说了个情:“给个警告就行了,下手留著点劲。” “皇上,微臣早就已经吩咐下去了。” 皇帝有些好奇:“你做什么了?” “寒冬腊月生意难做,五皇子手下有两个生鲜铺子却能日进斗金,微臣派人把他那两个铺子的货全拉回家了,不止是铺面上的,库房都清空了,留下话是您赏了微臣,五皇子若不信,可来向您印证。” 皇帝气笑不得,熟练的抓了支笔往他扔去:“都敢假传圣旨了,真是胆大包天。” “微臣不敢,反正您每年过年都会赏微臣不少好东西,今年您就当是微臣自己选好了。” 皇帝瞪他,自己又忍不住笑:“出息,抢他这么点东西算怎么回事!他不是有几家玉器铺子吗?抢那个不值钱多了?” “一堆破石头罢了,微臣多得库房都快装不下了,抢了他两家铺子的生鲜,够微臣过个好年。”林棲鹤看皇上一眼:“往年都是您赏臣,不如今年微臣送您一些?” “朕差你这点?”皇帝笑骂,锁住的眉头彻底鬆开:“还跪著做什么,等著朕请你起来?” 林棲鹤起身,全程心都没有多跳一下,在皇上跟前这么多年,他太清楚怎么和皇上相处了。 皇上可以不喜欢这个皇子,不喜欢那个皇子,却不允许臣子轻慢。 他和五皇子本就是面子之爭,打著皇上的旗號这么做,又只是抢了他两家铺子,做法看起来儿戏,却是皇上最喜欢的知进退。 皇帝捧著茶喝了一口,问:“这个未婚妻,你打算就这么认下了?” “微臣昨日去送年礼,也存了打探的心思。微臣虽然对她起了心思,但也要先弄清楚她为什么要借微臣这个未婚妻的名头。她也坦诚,说京都水深,她初来乍到,想借著我的名头在京都站稳脚跟。之前我已经查到,『逢灯』说是个铺子,但也不全是。在京都以外还开了八家,全是女子主事。她们也不干別的,就是卖卖花灯,另外也接一些女子的委託,帮助那些受欺负的女子。” 林棲鹤低头笑了笑:“微臣在这名利权势中打滚久了,其实不太相信她真如此简单,但微臣又很愿意相信她就是这般美好。所以,正如您所说,微臣想认下这个未婚妻,可她还未同意,说没有成婚的打算。” 皇帝很意外:“她竟然不同意?她不知道你是十六岁就中状元,在这京都呼风唤雨的林大人?” “她知道,不然怎会想到借微臣的名头。微臣猜测,她应是在帮助那些女子时见得多了女子的困苦,害怕自己也会被辜负,所以才不敢应。后来她大概也怕得罪我,就提了个要求,说我若愿意遣散那一园子的美姬,並且答应以后都不会再让姬妾进门,她才会考虑。” “你应了?” “微臣说,她应了我就遣散,她没敢应。” “你们还互相辖制住了。”皇帝身体前倾:“她要是应了,你真要遣散你那一园子美姬?” “所以臣很庆幸她没应,臣也担心自己做不到。”林棲鹤嘆了口气:“微臣之前就没想过这事。” 皇帝看著他,摩挲著玉扳指上的纹路思量。 他的状元郎已经二十五了,想和他结亲的世家不知凡几,自己一直压著,这小子也懂事,从不主动提要和哪家结亲。 可总不能一直这么压著。 兰烬,一个无权无势,背后没有那层层叠叠关係的商户,却是这小子自己看上的,谁也不能说是他有意给他寻这么个身份低微的夫人。 “棲鹤,你也算是在朕面前长大的,朕自认当得起你半个长辈,你和朕说句实话,这姑娘你想不想娶?” “想。”林棲鹤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皇上,微臣从未见过她这样的人,为了无关的人竭尽全力,为他人的喜而喜,为他人的忧而忧。她不在意穿的什么料子的衣裳,不在意戴的是不是今年最时兴的首饰,却在意花灯灯面上的画不用心。而微臣却连遣散美姬的决心都还没有,觉得自己实在配不上她。” “朕可以为你们赐婚。” 林棲鹤摇头:“多谢皇上美意,微臣还需要再想想。美姬遣散容易,可要再得到也不难,微臣若没有那个决心,没脸求娶。” 皇上满意的点头:“你何时想求娶,朕何时为你们赐婚。” “微臣多谢皇上。” 皇上摆摆手:“今日你就早些出宫去吧,老五肯定要来找你闹,闹完你就不能再来闹朕了。” “微臣今日事务繁忙,怕是要晚上才能回府了。”林棲鹤行礼:“微臣告退。” “你小子!”皇上看著转身就走的人笑骂,心下却越加欢喜,朝中应声虫太多了,就衬托得棲鹤尤其难得。 。 第125章 又得两车 这一日,京都最大的热闹就是林大人和五皇子的交锋。 大概是抄家的事干得多了,经验丰富,五皇子那两个生鲜铺子不止是货没了,连装物货的东西都没了,连带著没了的,还有五皇子的面子和里子。 五皇子得著消息赶过来,看著只剩几个柜子的铺面气得抽出侍卫的佩剑就走:“我要杀了林棲鹤!” 身边的人死死將他抱住了,一连声的劝:“殿下,殿下,您別衝动!” “滚开!”五皇子孟瑾猛踢抱住他腰的人,气得火冒三丈:“我要是任那狗东西踩到我头上,我还怎么做人!” “殿下息怒,林大人说了,这是皇上赏他的,您要是打上门去,那岂不是打皇上的脸?” “你听不出他那是在瞎说吗?父皇就算要赏他,也是拿自己的东西赏,怎么会拿我的东西去赏!” “是啊,皇上怎会这么做!” 孟瑾一顿,转头看他。 察觉到挣扎的力道轻了,拦他的人鬆了口气,等著殿下自己回过味来。 孟瑾將刀扔给侍卫,笑了:“进宫!” 皇帝近来既不乐见老四,也不想见老五,一个贪得无厌,一个行事衝动。 得知老五来了,將人晾在冷风中好一阵才让他进来。 而五皇子做为一个不算得宠的皇子,自小就修出来一个本事:从不去琢磨父皇的言行举止有没有其他意思。 说了什么,他就听说的那层意思。做了什么,他就只看做的那层意思。 父皇让他等,那就肯定是父皇在忙。 让他进来,那就是忙完了。 见礼后他直说来意:“父皇,林大人將我两个铺子抄了,说是您赏他的,儿臣不信,向父皇求证来了。” 皇帝抬头瞥他一眼,被晾这么久,脸上也不见有不满,就斤斤计较著在林棲鹤那吃的亏。 他记得老大还是太子的时候,老五每天招猫逗狗的只知玩乐,既没表现出什么野心,和兄弟几个也都处得不错。后来太子被废,老四防他防得厉害,动作频频,这才逼著他不得不自保。 他这是怕老四上位后容不下他啊! 他信老大,不信老四。 想到老大,皇帝不由得就想到了皇后,若她还活著,岂会有这么多事。 前朝后宫,从来都是息息相关。皇后的娘家早早交权,得尽人心,若皇后还在,太子之位无人能撼动。 如今后宫无人能压制贤妃,她的娘家跟著水涨船高,而她的娘家越得势,他就越动不得贤妃。 “父皇?” 皇帝看向蠢小子,近两年朝中立四皇子为储的呼声日渐高涨,这段时间接连不断发生的事,倒是能让他们老实一段时日。 “他向朕要这个赏,朕就给了,你有意见?” 孟瑾满脸写著『有』,嘴里却只能说:“儿臣不敢,只是,儿臣的脸都要被他打烂了。” “你打他脸的时候就没想过,以他的性子肯定会打回来?” “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一句话总共也才八个字,前三个字孟瑾说得大声,然后就在皇上的瞪视下越说越小声,到最后的时候声音几乎含在嘴里。 “是一个女人的事吗?蠢货。”皇帝没好气:“他凶名在外,向来只有他得別人好处,没有別人踩著他的时候,你倒好,直接抢他未婚妻去了,他要是忍下来,以后这京都谁还怕他?要是人人都不把他当回事,他还怎么替朕办差?” 孟瑾缩了缩肩膀:“儿臣没想那么多。” “脑子不是摆设,得用,中了別人的圈套还不自知。”皇帝点了他一句,也懒得再和他多说:“不就是拿了你一点东西吗?福安,带他去拿。棲鹤拿了你多少,你就拿多少。” 孟瑾把父皇说的每个字都记住,谢了父皇就跟著福安走了。等他从宫中带出大量好东西把铺子填满了,再放出消息林棲鹤是得了父皇的赏,为方便才直接让林棲鹤来铺子里来拿赏,他的面子里子就都回来了,更何况父皇还拿宫中的东西给他补上了。 这可是宫中的东西! 这个噱头一打出去,他还能再提提价,不亏! 孟瑾想到什么,猛的停下脚步! 福安公公把迈出去的那一步收回来,退向五皇子身后不解的问:“殿下,怎么了?” 孟瑾连连摇头,继续往前走,心里却比刚才想得还欢,父皇对林棲鹤比对他们几个皇子都好,別不是流落在外的皇子吧?! 不得了,得查查。 如果林棲鹤是兄弟,照父皇这宠爱程度,他和老四爭个什么劲。 不过嘛…… 孟瑾笑得不怀好意,对他来说没事,只要不是老四当太子,谁都行。 对老四来说,可未必。 孟瑾在脑海里跑马,那边兰烬又收到了两大车的东西。 全是各种冬日里很难吃到的新鲜菜色,活鱼都有十尾。 京都传得这么沸沸扬扬的事,兰烬自然知道,都不用多猜就知道这些东西哪来的,她自然不拒绝,让常姑姑好好收著。 彭踪习武之人,最喜欢和这样痛快的人打交道,又替主子递话道:“林府有能养鱼的地方,也有存放新鲜菜色的地方,大人说了,姑娘只管放开了吃,过几日再给姑娘送。” “过几日我备好回礼,亲自向听松哥哥道谢。” 彭踪也是近来才知道自家主子表字听松,主子之前从未提过,此时听著都有些陌生,但是应得飞快:“我等静候姑娘到来。” “照棠,送彭管事出去。” 照棠上前相请,两人一前一后离开。 常姑姑喜滋滋的说著嫌弃的话:“这么多,怎么吃得完。” “再给晚音他们送些去,家里这段时间也都吃这些新鲜的菜,那些肉全都醃好掛起来,可以吃很久。” “是。”常姑姑看向姑娘:“如此大张旗鼓的送,五皇子那边肯定会知道,会不会对您有意见?” “林棲鹤不该想不到这一点,他敢这么做,应该是把后续事宜都处理好了,我们姑且看看,如果这点事都周全不了,那我可要看不起他了。” 常姑姑笑著点头:“一般人可配不上姑娘。” “正是。” 两人相视一笑,如那火盆中的融融暖意。 , 第126章 兰烬回礼 两日后的休沐日,兰烬亲自挑了两车花灯,一路招摇过市的送往林府。 消息不断送往林府。 待马车进入林府所在的状元街,林府便中门大开,林棲鹤一身齐紫衣裳,外披白色披风迎出门。 兰烬同样一身齐紫,从马车中出来看到和她衣著顏色相近的人愣住了。 林棲鹤笑著朝她伸出手。 兰烬看那张开的手掌一眼,將手放上去,温热的掌心立刻將她的手包围。 那种感觉,让兰烬一颗心无声的颤慄。 下了马车,兰烬收回手道:“挑了些好看的花灯给听松哥哥装点园子,听松哥哥看看放哪里合適。” 林棲鹤走过去看著满车的花灯,他发现了,『逢灯』的所有花灯都极尽斑斕,兰烬本人,也从不著素衫。 “左立,你带人將这些花灯送去澜园。” “是。” 兰烬回头吩咐:“照棠,你隨左管事前去。” 照棠应是。 林棲鹤抬起手臂:“路滑,琅琅小心些。” 琅琅…… 兰烬感受著四面八方不知藏在哪些地方的视线,搀著他的手臂上台阶,待进了门才收回手。 两人对望一眼,都有些莫名。 林棲鹤伸手相引:“里面请。” 林府之大不比皇子府差。 之前兰烬对这句话还没什么概念,真走在其中,才理解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话传出。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府不止大,还雕栏玉砌,极尽华贵,她去过的承恩侯府都远远不及,处处彰显他有多简在帝心。 欣赏了片刻,兰烬才回收视线。 林棲鹤此时才开口:“澜园是我居住的园子,花灯掛在那里最合我心意。” 这话…… 兰烬念头几转:“还以为是听松哥哥府中美姬居住的地方呢!我难得过来,不如听松哥哥带我去见见她们。能让听松哥哥舍不下,一定都极美。” “琅琅!” 看语带无奈的林棲鹤一眼,兰烬知道自己接住话了,也就是说,在林府的前院有別人的探子,甚至可能是,皇上的人。 以林大人如今的作派,等閒人不配他这么用心应对。 这戏,得继续唱。 兰烬停下脚步,语气幽幽:“你说心悦我,却连美姬都捨不得遣散。听松哥哥,你是不是觉得,我非你不可?” “我没有这么想过!” “你有。”兰烬抬头对上他视线:“听松哥哥,我希望你明白,我確实心悦你,但我並不是非你不可。我的郎君,不用多俊俏,也不必身居高位,但心里只能有我。若做不到,那不如早早散了,免成怨偶。” 说完,兰烬转身就要离开。 林棲鹤差点没接住这戏,好在反应快,立刻將人拉住了,无奈道:“正因为知道你是什么性情,我才如此慎重。如果我眼下把美姬都遣散了,却在成亲后再养一园子,你能如何?你知道的,以我现在的身份地位,多的是人送。琅琅,我不想负你,可我不敢保证……” 林棲鹤轻轻將人揽进怀中:“琅琅,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这个时间,不是用来思量我是不是心悦你,而是思量我对你的喜爱,抵不抵得住男人喜新厌旧的心態。琅琅,你相信我,但凡有半分假意,我都不会想这么多。” 过界了! 兰烬脑子转得飞快,能让林棲鹤表现这么深情,只可能是皇上。 兰烬全身僵硬,缓缓回抱的动作也像殭尸。 要不是林棲鹤揽著她时,肩部以下的位置都没有挨著,她都要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片刻后,兰烬道:“我今日是来送花灯的,其他事就先不说了。” 林棲鹤鬆开她,牵住她道:“我备了你喜欢的吃食,去吃一些?” “好。” 两人牵著手往后院走,不合规矩,但这事发生在林棲鹤身上就正合適,他从不是守规矩的人。 林棲鹤带著兰烬进了澜园,一路上时不时和她说一说看到的景致。 兰烬才知道这林府前朝时是处贪官的府邸,那些处处精致,处处超规格的建筑就能解释得通了。 两人齐齐鬆开手,林棲鹤轻声道:“这里可以隨意说话。抱歉,刚才逾越了,前院有皇上的人。” “猜到了。”兰烬把手藏入袖中,那温热的感觉如影隨形:“五皇子那里,无事?” “许多事都在皇上那里过了明路了,不用担心。”林棲鹤领著她在堂屋坐下,將他在皇上面前的表现大致说了说。 兰烬听得认真,末了轻轻点头道:“听著一句假话都没有,林大人厉害。” 林棲鹤看向她:“不叫听松哥哥了?” 兰烬直言不讳:“我还在適应。” 林棲鹤眼里浮起笑意,既然琅琅都这么说,那好吧,他其实也还在適应。 屋里火盆燃得旺,不一会就全身上下都暖了过来。 兰烬却似是感觉不到,喝了几口热茶下肚,也没有要解开莲蓬衣的打算。 是即停即走的姿態。 林棲鹤垂下视线,將在宫中和皇上的说辞与她说了一遍,一併说的还有四皇子和五皇子会有的反应。 果如他所料,兰烬听得极认真,半途自己解开了外披的莲蓬衣放置一边。 林棲鹤不知自己在坚持什么,只知在见到她脱开莲蓬衣时心情愉快许多。 “也就是说,我们的婚事,美姬遣散等等,都在皇上那过明路了?” 林棲鹤点头:“今后你一如既往即可,其他事自有我去周全。皇上的疑心虽然一日重过一日,但对我尚算信任。” 兰烬虽然有许多疑问,也有许多话想说,但在这京都最忌交浅言深,她把话咽了回去,说起旁的:“珍贤妃吃了这么大一亏,不会就这么算了。” “皇上目前还没解除她的禁足,四皇子也不在京都,近来她会收敛几分。”林棲鹤笑:“你放心过个安心年。” “別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的內宅女子,她是要谨言慎行,但四皇子一党能用的人多了去了,都是她可以隨意派调的人。” 林棲鹤眉眼含笑:“那又如何?” 兰烬一愣,旋即笑了,是啊,那又如何? 林棲鹤將茶推到她手边:“万寿节前后才是需要费心的时候。” 兰烬垂下视线:“万寿节,四皇子也该回来了。” “嗯,必然回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 第127章 都脸热了 林棲鹤將果盘往她面前推:“都很甜,如果有特別喜欢吃的,一会再带些回去。”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明明都是些吃食,却让兰烬生出一种琳琅满目的感觉来。 有桃、梅、李等常见的果脯蜜饯,有从南边来的龙眼乾、荔枝干,有松子、榛子、瓜子等炒货,有这个季节容易吃到的枣和冻梨柿饼,也有少见的石榴,难保存的苹果、橘子、冬桃,就连极难见到的金橘都单独装著一盘。 这时,左立又捧著一个盘进来,放下的同时存著私心帮主子说话:“大人得知您要来,也不知您爱吃什么,特意让人炒了些栗子,您要是喜欢,一会给您装上一些带回去慢慢吃。” 兰烬的眼神在这一桌子东西上扫过,別管林大人图的是什么,对她的重视倒是表现出来了。 “炒栗子我家常姑姑和照棠都爱吃,带回去她们肯定高兴。” 兰烬姑娘不喜欢吗?左立应是,有些遗憾主子此举没能討好到想討好的人。 “我口味怪,比起炒熟的,更喜欢吃生的。” 这好办! 左立正要说这就去剥生的来,就听得主子道:“去拿些生的栗子来。” “是。” 左立一出门就和等在外边的彭踪对了个眼神,两人狗狗祟祟走远了些。 “生栗子不好剥,大人该不会想自己给兰烬姑娘剥吧?” 彭踪就在门口候著,屋里的对话听得分明,他鬼主意多,道:“这事张妈妈肯定有经验,你拿著栗子先去找她,问问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左立发愁:“就算问好了也不好告诉主子啊?” “这还不容易,你和张妈妈学了,送进去的时候稍微提两句,以主子的头脑看一眼听一嘴就会了。” 有道理。 对主子信任到盲目的两人分开去忙。 屋里两人把话题又说到了两人的关係,兰烬道:“我仔细想了想,我们这层关係在外人眼里各有不同。皇上那里是由你亲自告知的,他清楚的知道我们之前並不是未婚夫妻,是后来有了那个意思。在四皇子五皇子那里,他们还不能確定我们是不是婚约关係。但是在京都其他关注我们的人眼里,我们就是未婚夫妻。那以后我们是不是在他们面前表现得也要各不相同?” “不用。” 林棲鹤拿起半颗石榴,找准位置掰做几块,然后拿了勺子灵活的將石榴籽拨进小碗中,动作不停,嘴里的话也没停。 “自我送年礼过后,无论在谁那里,我们都是未婚夫妻关係,区別只在於,皇上知道你因为我不愿意遣散美姬而不应我,其他人知道的也是因为我不愿遣散美姬才和我闹不愉快。理由都是因为美姬,就没什么不同了。” “似是而非,虚虚实实,听松哥哥厉害。”兰烬打趣:“想给听松哥哥竖个大拇指。” “我等著。” 兰烬真就竖了个大拇指。 一个敢说,一个敢做,谁都不矫情。 “多谢。”林棲鹤將一小碗的石榴籽连同勺子一起送到兰烬面前:“听说很甜,你试试。” 过於亲近了些,兰烬心想,但动作上仍旧坦荡,接过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点头:“確实很甜。” “皇上赏了一篮,我不爱吃,一会你都带回去。” 兰烬笑:“这个不是从五皇子那抄来的?” “他铺子里没有这个。”林棲鹤朝著桌上其他那些水果抬下巴点了点:“除了金橘,其余那些都是抄来的。” “没想到最后是皇上出面替你平了这事。” “他要用我这把刀,就要维护住我这把刀的锋利。” 好有道理,兰烬又吃了一勺,紧接著想下一个话题。 倒不是她想久留,她要是刚来就走,那之前那戏就白唱了,怎么都得久待一阵才能让关注的人相信两人关係缓和了,方便之后见面商討点什么事,或者说吵个什么架。 没等她想到新的话题,就听得林棲鹤道:“接下来,你还有什么打算吗?” 接下来…… “过年。” 林棲鹤看向她,他问的是这个吗? 兰烬当然知道他问的不是这个,不过虽然结了个盟,但她也不会把所有底子都掀给他看,更没想过要借他之力。 『逢灯』的委託,如果要借男人之力才能完成,那『逢灯』的存在就名不正言也不顺,想要为女人出头,首先得她自己腰杆子直。 有几分本事,就行几分事,没那个本事就別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 她对『逢灯』用心不纯,但也正因为这份用心不纯的心虚,让她更加小心维护。 “如果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不会和你客气。” 林棲鹤得了这话也就不再多言,看到进来的左立便藉机把话题转开了去:“怎么这么久。” “生栗子难剥,属下去问张妈妈,张妈妈处理了一下。”左立將一盘划了十字的板栗放到桌上。 林棲鹤拿起一颗,沿著划开的十字开始剥,没一会就完好的剥出一颗。 他將剥好的板栗放到石榴碗內:“吃吃看甜不甜。” 兰烬送入嘴中,眼神亮了一亮:“这板栗风乾了,很甜。” 林棲鹤看出来她是真喜欢吃生板栗了,石榴吃这么久还剩一半,板栗还在嘴里吃著,眼神已经瞟向了还没剥的那些。 他又拿起一颗,划了十字的板栗风乾了,內膜也好剥,不一会又剥出来圆圆溜溜的一颗。 食不言,两人就这么一个剥,一个吃,不知不觉就吃了一盘,粗略一算,也得有二十来颗。 吃的人意犹未尽,剥的人也还想再来一盘,好在还知道吃东西不可过犹不及,擦乾净手道:“一会带些回去。” “什么都让我带回去,这是不让我空车迴转啊!” “让你空车迴转,怕是所有人都要笑话我林棲鹤对未婚妻如此小气。” 兰烬想了想,觉得林棲鹤今日说什么话都格外有道理:“为了听松哥哥的面子,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多谢琅琅。” 两人对望一眼,莫名的又都同时避开。 明明是说句玩笑话,怎么脸还热了。 , 第128章 看美人去 林棲鹤看外边一眼:“天气挺好,各处看看?” “去看你那一园子美姬吗?” “真想看还是玩笑?” 兰烬本是隨口一句,不过嘛…… “本来是玩笑,不过现在倒真想见见了。能送到你这里来的必然都是美人,我不方便像男人一样上青楼,能一次见到各有风情的美人机会可不多。” 林棲鹤起身上前,將她的莲蓬衣拿起来递给她:“琅琅说得有理,我都被你挑起好奇心了,趁著还未將她们遣散见见都是怎样的美人。” 兰烬披衣系带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你没见过?” “恐怕还得叫人带路。”林棲鹤过去打起厚帘,回头看向兰烬,阳光照在他半边脸上,一明一暗,就像他这个人,分析不出他到底是个好人还是恶人。 兰烬从他打起的帘子下方走出去,迎著阳光微微眯上眼睛。 在自家府邸,叫人带路当然是说笑,不过既然都去那里了…… “左立,安排人前去递话,就说我和未婚妻要过去,让她们安份些,谁要是敢惹准夫人不悦,不管是谁,一律格杀。” 左立会意,转身离开。 林棲鹤引著兰烬往前走,边解释道:“左立下边听用的人里特意留了两个皇上的耳目。” 兰烬顿时就懂了:“我得闹是不是?” 其实也可以不闹,林棲鹤心道,不过看她兴致勃勃的模样,也就隨了她去:“要先和我通个气吗?” “不用,之前你说来就来可没有提前和我通气,我也接住了,那我的戏你也要接得住。” 行,这是要考验他。 林棲鹤点点头,不多问了。 兰烬在心里转著一个又一个念头,越转越来劲。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些年一步步走得谨慎,不深思熟虑不敢动,几乎没有过这种隨她玩,后边有人给她兜著的时候。 与其说是为正事谋划,不如说,她想体验一下这种可以隨她玩的感觉。 她的人生,离肆意这两个字已经很远很远了。 林棲鹤轻声提醒:“前边就是。” 然后他就眼睁睁看著兰烬调整成一个醋意滔天的娇俏女子模样,还被瞪了一眼。 兰烬加快脚步,在『姝园』前站定,看林棲鹤一眼。 林棲鹤轻轻点头。 兰烬一脚把门踹开,力度大得门弹了两个来回。 刚刚才得了传话,这会又这般动静,各个屋里正对镜妆点的女人快步奔过来,她们不在意准夫人是不是来了,她们只知道林大人来了! 天可怜见,来林府这么久,总算见著真人了! 一眾人眼神都没给兰烬一个,只顾著向林棲鹤见礼:“妾见过大人。” 林棲鹤的眼神全落在兰烬身上,没有提前通气,他要是接不住戏,恐怕会让她失望。 兰烬走近诸人:“都抬起头来。” 一眾人不理会,有志一同的要让准夫人一个下马威,她们可是各方势力献给林大人的,就算惹了准夫人不喜,林大人总不能把她们全赶出去。 “听松哥哥,是你给她们的倚仗吗?因为有你撑腰,所以她们才敢这么不把我当回事?” “不是……” “既然不是你撑腰,那就好说了。”兰烬蹲下身,捏住跪在最前边那女子的下巴往上抬,看清楚了这一张脸。 “果然是个美人儿,换成我是听松哥哥也捨不得送走。”兰烬又接连捏了三个女子的下巴:“各具风情,听松哥哥真是好福气。” 林棲鹤扶起她:“琅琅,你別多想……” “我没多想,我只是突然理解了男人。”兰烬推开他的手:“每天身边都是不同的美人侍候,想想就美得很,是我为难哥哥了。” “琅琅……” 兰烬看向他:“你之前说,若你心志不坚,就算遣散了这一园子,只要你想,以后会有更多。那时我以为这是你搪塞我的理由,现在我知道了,你说的是真心话。正是因为你珍视我,你才会想到这一点,不然你只需哄著我眼下这一刻即可,何必去想將来。听松哥哥,我不逼你了。” 林棲鹤还要再说什么,兰烬捂住他的嘴:“我不是故意这么说,也不是说的反话,而是真的理解你的话了。送走她们只是你一句话的事儿,可以你的身份地位,要再得一园子美人,同样也是一句话的事儿。我很高兴,你是真的把我当回事才不哄骗我。” 林棲鹤拉下她的手合拢在掌心:“以你的性子,我要是哄骗了你却做不到,你怕不是要把我的宅子都点了。” 兰烬想了想自己的性子,如果她和林棲鹤的婚事是真的,他承诺了她,之后又背叛了她:“不可能只点了你宅子那么简单,你最好睡觉都睁一只眼。” 两人说得旁若无人,跪著的人已经摇摇晃晃跪不稳。 左立和彭踪你来我往的飞著眼神,无声的热烈交谈。 兰烬看向一眾人,再次道:“抬起头来。” 这次,大家再不敢充耳不闻,俱都抬起头来。 一瞬间,兰烬有种百花齐放的感觉,每一张脸都美,且美得各不相同,美得各有风情,美得让她理解男人,並羡慕男人。 怎么就非得是男人才能有这个待遇呢?她也很愿意每日被美人围绕的,谁能看著美人还心情不好啊! 林棲鹤不知她此时在想些什么,但从她的神情就知道和他猜的八桿子都打不著。 都说同性相爭,可她的神情中透出的就是『好美』两个字,她是打心眼里觉得这些女人很美。 美吗? 林棲鹤终於把眼神投在这些女人身上,一张张脸看过去,却看不出美在哪里,甚至每看到下一张脸时,上一张脸的模样就已经模糊了,一圈看下来,也没有哪一张脸让他记住。 他重又看向兰烬,论相貌,她不输在场任何人,论立场,这些人和她相对,甚至来之前分明还说要闹。 然而这会却只顾著欣赏美人,幸亏前边一番话把戏都做足了。 林棲鹤唇角微扬,兰烬说理解了他,他才是真正理解了兰烬。 只有对女子如此心存善意的人,才能带著『逢灯』走至今日。 。 第129章 美人之事 跪在最前边的美人朝著林棲鹤倒了下去。 林棲鹤往后退了一步,任她倒在地上。 兰烬跑远的思绪瞬间拉回来,看向晕倒,眼球却在滚动的女人理智回笼。 女人之间的战爭都在內里,就比如眼下晕倒的这人,能力压眾人跪在最前边,要么是背后之人势大,要么是她本身厉害。 从她装晕都装不好这一点来看,多半是前者。 可惜,美则美矣,却无脑。 兰烬顿时兴致全无,轻哼一声转身就走,嘴里还不忘醋著:“还不赶紧叫府医来看看,我回了,听松哥哥你留下守著吧,不用送。” “我送你回去。”林棲鹤让人去请府医,自己则追上兰烬一连声的哄。 兰烬不理会他,直管往前走。 穿过一道月亮门,林棲鹤道:“这里都是自己人,可以放心说话。” 兰烬看他一眼:“戏接得不错啊!” “我拢共也没说几个字。” “什么都没说,但態度上什么都有了,这才是真本事。” 林棲鹤笑了笑,在皇上跟前这么多年,不至於这点事都接不住。 “你不是说要闹吗?这就算闹过了?” “又不是非得大喊大叫才是闹。”兰烬笑得如同一只小狐狸:“讲道理但是不退后一步,也是闹。我手握『逢灯』,对上承恩侯都不落下风,理应是个厉害的人。在你这里就算是闹,也不应该是大喊大叫,而是有招有式的闹。真要大喊大叫去闹,皇上才会起疑。” 林棲鹤轻轻点头,这个思路是对的,兰烬在京都的表现,她若真的不顾体面的闹,那才不是她该有的表现。 兰烬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的非常明显,就等著人问了。 林棲鹤满足了她:“想问什么?” “听你那意思,你平时並不往姝园去?” “我不去,但是会派人去请她们到別处,会唱曲的让她唱曲,会跳舞的让她跳舞。” 有日光而无风的冬日很舒服,林棲鹤也就不领著兰烬进屋,而是带她往旁边的大花园走去。 兰烬竖起小耳朵:“只是如此?” “琅琅觉得还应该有些什么?” “有些什么都是正常。” 林棲鹤背著双手:“既然要得一个贪权受贿爱美色的名声,就不能將他们送来的美人拒之门外。接下这些美人,全不理会也不行。姝园是澜园以外最大的园子,我故意让她们住到一起。她们背后各有势力,也各有心思,就算会因为同属一个党派而亲近些,也不会交心,我安排在姝园的人也不会允许她们有交心的可能,看谁和谁亲厚就会挑起她们之间的爭斗。” 转头对上兰烬的视线,林棲鹤笑了笑,继续道:“每次我都只让一个人出姝园,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她得了宠,出来那人明知道没有得宠也不敢拆穿,因为她不知道其他人也都没有得宠,既担心沦为姝园的笑话,也怕身后之人知道了觉得她办事不力,从而再送人来取代她,被取代的人,是没有活路的。” “互相制衡,互相提防,美人送出去的消息还能迷惑人,更加坐实你贪恋美色之名。”兰烬若有所思:“甚至,你还能借她们之手送一些真真假假的消息给她们身后之人,方便你行事。” “琅琅聪慧。” “比不得听松哥哥脑子好使,这都一箭数雕了。” 两人同时转头,眼神相对,很快又转开,但这种你说什么露个音我就懂了,我说什么你立刻就明白我用意为何的感觉,太好了,像是在……齐头並进。 对,就是齐头並进。 两人再次对望一眼,或许对其他人来说这样的人唾手可得,可对他们来说,难寻。 因为能跟上他们的人,本就不多。 再次跨过一道月亮门,面前豁然开朗。 冬日的园子没什么看头,但在家里能有这么大一个园子,只是想像一下就知道待到春暖花开,这里將是一幅怎样的美景。 “早听闻听松哥哥这府邸不比皇子府小,如今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这府邸之前是亲王府,从规格上来说,確实远胜皇子府。”林棲鹤引著她往一边走:“待到天气好了,我再请琅琅来看百花齐放的盛景,有许多地方都很適合入『逢灯』的画。” “好主意。”兰烬得寸进尺:“到时我能带我作坊的画师过来吗?他们需要开开眼界。” “自然可以。” 兰烬眉眼微弯,虽然自来到京都就没少占林大人的便宜,但那时林大人都是被动,在还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被她安了个未婚夫的头衔,她到底是有些心虚的,可现在不一样了。 她知会过了,人家说可以,那她就理也直了,气也壮了。 园子很大,花儿未开,看不出来怎么分的区域,但是园子里有假山流水,还有装饰用的盆景,也能看一看。 转过假山,双眼立刻被满目红色占据。 红梅盛放了。 那种感觉,就好像水墨画中那一抹夕阳,亮眼之极。 兰烬停下脚步,竭力平復住情绪才让自己不失態。 杜家传承百余年,比不得林府这么大,但也小不了多少。 而杜家的梅园,满城皆知。 杜家的男人都爱梅,每到下雪时就会聚集在梅园,他们的喜好也带动著家中的女眷,冬日里的梅园是杜家人最常去的地方。 自她能走路,九岁前的每一个冬日都和梅园息息相关。 这些年,她画尽种种梅花,也让属下收集品相好的梅树,可她再不曾去过和梅花有关的园子。 林棲鹤本以为能带给琅琅惊喜,冬日萧条,难得能看到美景。 可琅琅的神情,不像惊喜,倒像惊嚇。 “琅琅不喜欢?” 兰烬回神,摇头:“园子大得让我吃了一惊,从没听说过林府还有个梅园。” “外人来不了这里。”林棲鹤不多探究:“也是这两年才渐渐养出点模样来。” 这句话兰烬再明白不过,要挑选品相好的梅树,还得精心培养,让花苞一年比一年多,慢慢的才能越长越好。杜家的梅园,有的树龄都有百年了。 , 第130章 梅园由来 杜府多年无人打理,也不知那梅园,如何了。 兰烬隨口接话:“红梅寿命长,越往后会越好看的。” 林棲鹤『嗯』了一声:“听一个长辈说过,红梅树养得好,活两百年都没问题。” 兰烬想到那一年送祖父回来的那道身影,指甲用力到掐进掌心:“听松哥哥的那个长辈也喜欢红梅?” “非常喜欢,一说起来就滔滔不绝,並以自家的梅园为傲,还邀请我下雪时去赏梅。” “听松哥哥去了吗?好不好看?” “没去成。”林棲鹤走上前攀下一枝红梅枝丫,语气低迷:“我曾……非常期待。” 兰烬走到旁边一棵红梅树前,背对著林棲鹤仰头看著这一树红梅,听林棲鹤又道:“那位长辈有个很受宠爱的孙女,说他那孙女自能走路起,一到冬日就带著那条只听她话的狗在梅园追逐打闹。他说,家里人都很喜欢妆点那孙女,只要下雪了就让孙女穿得红彤彤的一身,又让几个年纪小的丫鬟陪著她玩闹。他们则坐在亭子里围炉煮雪烹茶,欣赏那如同画中景落入眼前的鲜活场景。” 眼泪从眼尾滑落,兰烬往梅园中间走,不著痕跡的擦去泪痕。 林棲鹤只以为她在欣赏红梅,便也慢慢跟著她走,继续说著这梅园的由来。 “我对梅並不偏爱,可听那长辈说了后,那一幕就经常出现在我脑海里。后来得了皇上赏赐的这宅子,下边的人来请示这偌大园子要种些什么的时候,不知为何,我率先定下的就是红梅。”林棲鹤笑:“好像自己也打造出一个梅园,就圆了没能去成长辈家那个梅园的遗憾。可大概是家里没有那样一个孩子,下雪时来赏梅,却找不到长辈说的那种感觉。” “是心態吧。”兰烬攀住一枝缀满花朵的枝丫:“你那长辈说的那样的场景,必是亲人尽在身边,家中和顺,仕途顺利,没有烦心事才会有的心態。听松哥哥眼下还没有那样的心態。” 林棲鹤想了想,还真是。 那位长辈喝了些酒,和他炫耀梅园时,正是他一切平顺之时。 “我什么时候才会有那样的心態?” “待你儿孙绕膝,也有一个那样的孙女时,说不定就有了。” 林棲鹤轻笑摇头:“我哪会有那么长的寿数。” 兰烬沉在过往的心绪因著这话被拔了出来,没有那么长的寿数是指……活不久? 她走回林棲鹤身边,虽然不通医术,但也能看出他精气神不差,完全没有疾病缠身的症状,但她还是问:“身体有恙?” “没有,我身体很好。”林棲鹤折了一枝红梅递给她:“皇上不放心我成亲,我暂时也没有那个打算,连夫人都不知道在哪里,更不用说儿孙了。” 兰烬接过来,垂下视线看著这一支遍布花朵的花枝,只信他一半的话。 皇上可能真的不放心他成亲,让这把刀有了缺口,可为了不让自己的私心太过明显,他很可能会给他赐一门不那么出挑的亲事,甚至可能会从自己人里挑一个好掌控的拿捏他。 以林棲鹤的能力手段,他若想成亲並非难事,可他说自己也没有那个打算。 无心成婚,美姬成群却只看看,他所图到底为何? 林棲鹤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说,转开话题道:“红梅还是下雪的时候更好看,待到下雪了,我派人接你过来赏梅。” 兰烬点头应好,许久未见那样的场景,就是林棲鹤不提,她也会主动提及。 之前避之不及的时候是怕触景伤情,如今已经见到了,反倒过了那一关,只剩对家和家人的思念。 担心失態被林棲鹤看出端倪,兰烬道:“来了许久,我该回了。” 林棲鹤看了眼地上的影子:“快午时了,用了午饭再走不迟。” “我刚刚才从姝园气冲冲的离开,若留下用饭,岂不是说我们和好了?”本来是隨口一提的藉口,说著说著兰烬还觉得挺有道理:“我们上一次吵架冷战了那么久,五皇子打我主意才让你有所动作。这次我们又吵,中间又可以名正言顺的冷上些时日了,你也不必发愁如何做戏。” 他倒也没觉得辛苦,林棲鹤心道,不过这理由,正当得让人无法反驳。 “让一眾看客云里雾里看不明白也好,不用担心会被他们轻易看穿。” 拐过假山时,兰烬回头看了一眼满园的红梅,虽然不是杜家的梅园,也没有那个她玩累了摔疼了可以去找人撒娇的暖亭,更没有伴她数年,最后为护她惨死的狗狗,可仍让她心生惦念。 林棲鹤把她这点不舍看在眼里,对她爱梅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他对『逢灯』极为关注,最开始那段时间,他甚至怀疑过『逢灯』东家是不是借著灯面上的画传递消息,因此让下边的人专门收集了灯面的图案。 后来他得出结论,虽然灯面上的画从不重复,但梅是最多的,不止是独立成画,还有其他灯面中时常也会有梅花妆点。 明明有那么多选择,却一直都是用的梅花,可见画画的人,爱梅已经成了习惯。 所以今日才想带她来梅园看看,本以为她会欣喜若狂,最差也会笑容满面,可兰烬整个人却像是沉了下来,这种沉,让他觉得呼吸不畅。 招呼左立过来吩咐几句,林棲鹤快走几步和兰烬並肩:“权贵世家霸道惯了,见著好东西就往府里扒,你要是想买什么买不到,就让人来和我说,我给你送来。” 兰烬心虽然沉著,也不影响她这会打趣眼前的人:“听松哥哥如今也是权贵,也往家里扒拉好东西了?” “我府中许多东西都来自宫中,不用和人抢。” “在这方面,皇上对你这个宠臣確实好得没话说。” 林棲鹤笑容轻浅:“若表面的好都没有,怎么让人相信我是宠臣。” 兰烬紧紧闭上嘴,今天和林棲鹤这对话,哪哪都体现出四个字:交浅言深。 她过界了。 见她沉默,林棲鹤也不再多说,直接將她送出大门。 来时两车满满当当,走时仍是满满当当。 兰烬心下满意,本就是回礼来的,再带回去这么多,这买卖大赚。 行动上,她回头朝著要扶她上马车的林棲鹤用力一哼,推开他自顾上了马车。 还举著手的林棲鹤…… 这戏,起得突然了些。 。 第131章 兰烬猜测 出去两车,回来更扎实的两车,常姑姑开心不已,招呼人赶紧往里搬,自己则跟著姑娘回屋。 从林大人上次送年礼她就看出来了,那是个出手大方的,不用看也知道姑娘这趟出门没吃亏。 卸了首饰,又拧了热帕子来给姑娘捂脸。 兰烬抬起头任由常姑姑侍候,手上握著那枝自从拿到手里就全程不曾放下的红梅。 常姑姑看了一眼又一眼,忍不住问:“林大人府上种了红梅?” “嗯,一园子。”捂著脸的兰烬瓮声瓮气的说著话,语气软,气势也软。 “若非红梅並非短时间能养成,我都要以为林大人是知道姑娘你喜梅才特意討你欢喜。”常姑姑收走帕子,重又过了一遍水给姑娘擦手。 “他说是在皇上赏他那个宅子后才种的,据我所知,那宅子是四年前赏的,那一园子红梅看著不止四年能养出来的品相,最少也得五六年了,应该不是从树苗开始养的。” 常姑姑打趣:“就林大人那个到处抄家的名声,怕不是从別家抄来的。” “也不无可能。”兰烬垂首看著手上那枝红梅:“姑姑你说,林棲鹤有没有可能也是来找谁报仇的?” “姑娘怀疑林大人是旧识?” 兰烬摇摇头,觉得不对,又点点头:“是旧识,但相识不久,没多少交情,他就算真是为谁復仇来了,应该也和杜家无关。” 常姑姑听明白了,姑娘怀疑林大人和她一样,也是来报仇的,不过:“林大人的底子您不是都仔细查过几遍了吗?望族出身,自小就在当地负有盛名,几乎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下长大的,父母过世的前因后果也都清清楚楚,应该不存在被人暗害才是。他自己的人生至今光鲜亮丽,年少得志,如今大权在握,要说是来报仇的,就算仇人是皇子,以他的本事也能做到。” 是啊,他如果真是来报仇的,就算对方是四皇子,以他的本事也该被收拾了。 可如果对方和她一样,不止是要復仇呢? 兰烬轻抚一朵朵红梅,如果只为报仇,她有更便捷的路可以走,但她不止是要报仇,还要为杜家翻案。 她要恢復杜家百年清誉,她要让他的祖父,她的父兄清清白白。 她想把珍贤妃押到杜家祖坟,给她的祖父磕头认罪。 不过在那之前,她得找到祖父的尸骨。 思绪飘远,兰烬的头又开始隱隱作痛。 “姑娘。”照棠人隨声进屋:“林大人身边的左管事来了,带著一车的东西,说是林大人惹了姑娘不快,来给姑娘赔罪。” 很好,这戏她开了头,林……不是,听松哥哥后续跟上了。 “东西收了吧,人我就不见了。” 照棠欢欢喜喜的应了,一点不嫌弃这是今天搬的第三车。 常姑姑笑眯了眼:“姑娘这是和林大人又扮上了?” “他一园子美姬捨不得遣散,我不得再和他吵吵?”兰烬轻哼一句,紧接著又感慨:“一园子的美人,我都看花眼了,里边有一个尤其绝色。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媚骨天成,见到那女子后知道了,身材比其他女子都丰腴些,但都长得恰到好处,一点不显胖,我都忍不住多看了她好几眼。” 常姑姑没想到姑娘还去看美人了,念头转了几转,试探著问:“林大人一起去的?他对那些美人態度如何?” 兰烬把林棲鹤怎么对待那些女子的说了说:“他那人,大概是戒色了。” “年轻气盛的年纪能这么清醒自持,很难得。”常姑姑很在意林大人给姑娘的那个簪子,不为外人所知的把他当成了和姑娘相干的人,不自觉的就以看姑爷的眼神看他,听著这话就觉得高兴。 她家姑娘,一般人可配不上。 兰烬把红梅递过去:“插瓶养起来。” 常姑姑接过正要应,就见照棠抱著满怀的红梅进来了:“姑娘,左管事说这是林大人亲自去剪的,给姑娘屋里添点顏色。” 兰烬起身走近,轻抚这些红梅,仿佛看到那人行走在满园子之间,挑选合適的枝丫剪下来。 “都养起来吧。” “是。” 此时的林棲鹤坐在亭子里看著满园绽放的红梅,刚才琅琅要是再往里走一走,便能看到这座暖亭,他甚至让人提前在这里准备了炉子,並烤著花生,豆子,鸡蛋,和栗子。 林棲鹤从炉子上拿起酒壶给自己又添了一杯,只有这酒,是琅琅走后他让人添上的。 看著满园的红梅,林棲鹤神情怔忡。 世间熙熙攘攘,心中却空空荡荡。 翻过年,就是他在京都的第十年了。 看似权势滔天,可他却时常觉得自己一事无成。 一个人独行在这世间,心一年比一年硬,他都不知道如今的自己,是不是还是十年前那个不顾一切的林棲鹤。 好在,如今有个兰烬同行了。 虽然不知道她为谁而来,也不知道她想要达成什么目的,可一个携『逢灯』前行几年还没走歪的人,差不了。 就算他们目的截然不同,也没关係。 只要同行在同一条路上,就好。 “彭踪。” 彭踪应声而入。 “五皇子有没有什么动作?” “五皇子这两天只去了两趟铺子,没有再去找过兰烬姑娘。” 算他识相,林棲鹤旋转著酒杯,又问:“珍贤妃那边呢?” 彭踪和左立都是跟林棲鹤多年的人,知道主子隨时可能问哪些事,所以掌控这些消息也及时,闻言立刻道:“年前年后这段时间贤妃娘娘怕是没空对兰烬姑娘出手了,属下刚刚得著消息还没来得及向您稟报,今年祭祖,皇上点了德妃娘娘。” 德妃,五皇子的生母。 林棲鹤低头笑了,这就是皇上,所有事都可以放在秤上称一称,看孰轻孰重。 不过,挺好。 虽然前朝后宫联合起来让皇上不能轻易动珍贤妃,但他的態度就是风向。他冷落贤妃,改而抬德妃,那后宫那些人,自然也知道怎么趋吉避凶。 而皇上的这个举动,朝堂上必然会有一段时间的风起云涌。 林棲鹤饮尽杯中酒后起身:“查徐家。” “是。” , 第132章 七杀回归 隨著兰烬去了一次林府,之后又气哼哼的离开,紧跟著林大人送了一车的东西过去都没能见著人,留意两人动静的人就都知道两人这是又吵架了。 有心的人更是知道,还是因为那一园子美姬的事。 戏都唱到这了,兰烬理所当然的把林大人扔到一边不再分心理会,因为,七杀回来了。 天寒地冻,出行一趟不易,兰烬让人吃了顿热饭,又痛痛快快的沐浴一番才让人过来铺子二楼回话。 “去的时间比我预期得久。” “是,费了些功夫才见著人。”七杀捧著热茶,刚经歷严寒,也就格外贪恋这点暖意:“一到地头,我就找小道花钱打听到关於那孩子的消息,据说他身体孱弱,少有出门的时候。我们就直接潜进叶家老宅,却发现他身边的护卫小廝丫鬟婆子不少,把他看管得极严,从没有过让他落单的时候。我担心打草惊蛇,就打算先探探他的心思。所以等了几天,终於等到一个机会,我故意漏了个破绽给他,我很確定他看到了,但他很镇定,就像是完全没有看到。晚上我再潜过去,发现窗户没有关严实,他药晕了守著他的小廝在等我。” 兰烬突然就想到甄沁曾理直气壮说,她们夫妻的孩子不可能那么蠢笨,这孩子要真是她的长子,那还真是如她所说。 一个恶意看管下长大的孩子,没有名师教导,没有家族氛围的耳濡目染,没有父母长辈的种种提点,却仍能有如此表现,可见底子有多好。 “他看起来確实身体孱弱,但是很冷静,问我是不是来自京都,我说我是,他就让我吹了灯,坐到他床上和他说话。我问他为什么不怀疑我来者不善,他说他身边的人都不善,不必要再这么偷偷摸摸派不善的人来。我不想他太过防备,就告诉他少夫人怀疑自己的孩子被换,托人前来查探。” 十四主星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还跟著她一起受过三位先生教导,兰烬相信他们的本事,素来也只管让他们去查案,不管他们如何查。 她完全不质疑七杀见面就告知自己来意的决定:“他什么表现?” “他笑了,又哭了。”七杀道:“他说,他之前一直不解自己为什么像个贼一样被看管。他不知道为什么他越聪慧,书房里的书就越少,早在两年前,他就已经无书可看,就连笔墨都是次一等的,纸张更是得省著用。他说他有一回见著族老,因为下棋让对方另眼相看,送了他许多书和笔墨纸张,次日一早他就重病,他说他看到晚上有人熄了炉子,並开了窗。从那之后,他就知道自己不沾这些才能活,那年他九岁。” 兰烬心想,甄沁要是知道了,怕不是得发疯。 “他有证据吗?” “没有。”七杀轻嘆了口气,这几年见多了惨事,比起来这事根本算不得什么,可一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要这么自保,让他很不是滋味。 “他说,明面上他是叶家嫡支放在老宅养病的孩子,他记忆中,一开始也有族中的人想把子侄送来,但是他身边的人都以他身体不好为由拒了。时间久了后,老宅的人就把他当成瓷娃娃,个个都对他很客气,却无深交。这些年,他能接触到的,只有他身边这些別有用心的人。” 在那边这么多天,探查到的自然不止这些,七杀说得仔细,兰烬听得认真。 总结出来就是:那孩子很聪明,很敏锐,但是动手的人也不是易与之辈,以保护他为由没有留下半点证据,就算审问孩子身边的人,得到的恐怕也是一具尸体。 “画像了吗?” “柳宿擅画,让他画了一幅小公子的画像。”七杀把画卷递上。 兰烬打开来,看著画卷心头一凉,这看著和甄沁並不像,可从种种跡象来看,他確实应该是甄沁的孩子。 “也是奇怪,这孩子的五官和叶少夫人並不像,可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他和那日我见过的甄家的孩子很像。”七杀看著画卷道:“柳宿的画技是极好的,一眼看著画得像极了,可细看,却又觉得和那孩子不太像。” “形不似,神似。” 七杀眼睛一亮:“对,就是这种感觉,看著不像,但感觉又像极了。” “但是形似才更有用。”兰烬看著画像,长得不那么像,也没有拿得出手的证据,这事,有些难办。 她要的,是一击必中的证据。 既然没有,那就…… 造出证据。 兰烬起身,手指拂过一盏又一盏的花灯:“我记得,叶家的花灯还没送。” 照棠点头:“没送,在等七杀的消息。” “那就再等等。”兰烬走到长桌旁,短短时间,心里已经勾勒出一个让人闻之心酸的好故事。 腊月二十四这日,照棠带著数个匠人和数辆马车去往叶家。 甄沁得了消息,心跳快得仿佛要从嘴里蹦出来。 稳住情绪,甄沁让人把花灯送去璣园,隨后自己也过去了。 照棠上前:“少夫人,您定的花灯送到了,请过目。” 甄沁和她对了个眼神,一盏盏花灯看过去,在一盏大花灯上看到了端倪。 一段时间下来,京都的人也看明白了,『逢灯』喜欢讲故事,或用一盏多面花灯讲一个故事,或用数个小花灯组成一个故事,也或者,用大花灯讲一个故事。 眼下,甄沁在大花灯上看到的,就是狸猫换太子这个故事里被换的太子的事。太子虽然被换去了別的地方,身体孱弱,但他依旧聪慧,就算被处处限制,最窘迫时只能拿著树枝在地上习字,却依旧过目不忘,一学就会,並因为地上的字得到了族老的赏识,最后恢復身份,曾经欺负他的人只能捧著破了口的碗乞食。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让人身心舒爽的好故事,好人得到了好报,坏人恶有恶报,这样一个故事,放在喜庆的日子也不扫兴。 照棠左右看了看,轻声提醒:“少夫人可以適时感慨一句诸如『若你的孩子被换了,你会將人剥皮抽筋』这样的话。” 甄沁忍不住低声问:“有消息了?” “我家姑娘说,定会让你如愿以偿。” 甄沁心潮一浪高过一浪,有这句话,就够了。 。 第133章 找到帮手 甄沁回了趟娘家,但她什么都没和人说,只是借这个由头出来,然后在娘家换马车去了『逢灯』。 反正帷帽一戴,谁都认不出来。 兰烬料到了她一定会按捺不住过来,將所知的信息悉数告知。 甄沁咬著帕子哭得崩溃,小叔的儿子在家里得到最好的一切,而她的儿子,却连纸张都得省著用。 那是她甄沁的儿子! 她甄沁的儿子! 兰烬既不劝慰,也不给她出什么主意,只是静静陪著她,看她止了哭,就让常姑姑去打了盆凉水过来,往里放入一块软糯的帕子。 “自己拧,敷一敷你那肿泡眼。” 甄沁看著面前这人,那可真是半点討好都欠奉,要说她是商户出身,谁信! 在冰得刺骨的冷水里拧了帕子敷在眼睛上,甄沁靠进椅子里微微抬著头不让帕子往下掉:“你想用花灯上的故事引蛇出洞?” “那孩子再聪明也才十一岁,这些年一直没受什么教导,全靠底子里那点聪明劲在撑著。身边的人又全都是你小叔他们养熟的人,他想拉人为己用都没办法,谁都信不过的情况下他能竭力自保已经是很有本事,哪里还能找到什么证据。你小叔他们真是什么都防著了,我的人在那边找了许久都没找到能证明他们换子的证据,所以,只能引蛇出洞。” 甄沁一把拿开帕子:“会伤著孩子吗?” “我知道你的第一诉求是保孩子安全,放心,现在只是为了不打草惊蛇才没动那些人,真到了那个时候,隨时能將他们取而代之。” 甄沁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用帕子胡乱一抹,问:“接下来我会想办法在叶家弄个宴请,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些什么?” “你和小叔他们一家关係向来好,可以开玩笑一般说,你觉得这孩子和你一点都不像,该不会也被换了吧?之后,你就说你做了个梦,叶家的祖先骂你不孝,入叶家这么多年没去过老家祭祖,据我所知,你那兵部尚书的公公也很久没回老家了,你夫君也是,有把握说服他们吗?” 甄沁点头:“没问题。” “叶尚书想要离京回老宅並非易事,需得向皇上告假才可,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这个时间,就是留给你小叔一家的。” “他们知道我们要回去,一定不会给我们见到孩子的机会,要么转移,要么……”甄沁心头一颤,说出那个更大的可能:“灭口。” “放心,我既然敢设下这个局,就会安排足够的人手在那里,一切以孩子的安危为重。”兰烬看著常姑姑用新沏的茶换走已经微凉的茶:“若在有心算无心之下我还让他得逞,这些年我也白活了。” 甄沁重又拧了帕子敷在眼睛上,待眼睛恢復得差不多了,又借著兰烬的胭脂给自己重上了妆容,容光焕发的离开。 常姑姑有些担心:“待叶家的事掀出来,有心人该知道,这事与姑娘有关了。” 兰烬笑了:“那又如何。” 常姑姑一愣,旋即也笑了,是啊,那又如何,她们来京都,可不是为了闷声发大財来的,虽然吧,那財確实挺让人眼馋的。 接近年关,朝廷虽然还没封印,但按惯例,只要不是必须要处理的事,基本都按下不理了,各个衙门都不再点卯,有事的去处理即可。 因此,各家走动更加频繁起来。 甄沁用了一天的时间平復自己的情绪,也在这一天里想清楚了叶家所有人在这件事时会有的態度。 然后,她找上了婆婆。 甄沁从不是斤斤计较的性子,在內宅,不事事计较的人总会让人多几分好感,更何况她还不愿意管事,从不惦记管家之权,所以她和婆婆的关係一直就还不错。 对於一个当家主妇来说,最忌惮的是什么? 第一,夫君有宠妾。 第二,族中其他人有野心。 第三,儿媳妇有心夺权。 而现在她面临的问题,是第二点,並且在这一点上还更甚,因为对方已经动手了,而她无所觉,这是对宗妇最大的挑衅,也是她的失职。 甄沁想明白了这其中种种,才敢找上门去。 叶夫人姓谢,娘家哥哥如今官拜三品,在叶家也有底气。 见著平时这个点不过来的儿媳妇,她有些意外:“发生什么事了?” “娘能否屏退下人,儿媳有点事想请教娘,但不想被人笑话。” 叶夫人也想知道是什么事,遂她的愿让其他人都下去,並让最信任的管事娘子守在门外。 “这样放心了?” 甄沁上前,跪倒在婆婆面前泪流满面。 叶夫人一愣:“翰儿欺负你了?” 对这儿媳妇的性情她是了解的,除了这一点也想不到別的事能让她这般。 甄沁摇头,膝行上前两步离婆婆更近,声音也压著:“娘,昭儿,並非我的孩儿。” 叶夫人想过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这事上,她沉了脸:“怎么回事?” “我的昭儿,被换了。”甄沁將自己的怀疑,以及找人去查的事告知婆母,伏倒在地泣不成声。 叶夫人脸色黑如锅底,她做梦都没想过这样的事会发生在叶家! “翰儿知道吗?” “夫君和小叔关係太好了,儿媳不敢告诉他。” 叶夫人心下一顿:“你只告诉了我?” “是,儿媳想了很久,这件事,整个叶家儿媳只敢相信您。” 叶夫人虽然向来觉得儿媳妇不错,但从不曾觉得儿媳妇这么顺眼过,她起身將人扶起来,带著她在一边坐下,声音也放低了:“你做得对,他们都姓叶,天生就是一家人,我们的所作所为再替叶家著想,也未必能拼得过血缘,把证据摆到他们面前他们才会相信。” “是,我们目前最重要的是找到证据。” 叶夫人看她一眼:“叶家的人手並没有调动,想来你也不敢用叶家的人,所以你是用了娘家的人手?” “没有。”甄沁摇头:“事过他人之耳,就不算秘密了,儿媳没敢和娘家的人说,也没敢用娘家的人,儿媳,找了『逢灯』。” , 第134章 婆媳联手 『逢灯』自在京都出现就名声响亮,叶夫人自然知道,可她没想到的是,自己这儿媳妇这么虎。 “家丑不可外扬,你可想过后果!” “没想过,我只想將他们一家抽筋扒皮!”甄沁说著眼泪又落了下来,甚至比任何时候都亲近婆母的一把握住了对方的手:“娘,您知道,当我知道我的猜测得到证实的时候是什么感想吗?我想手刃了他们!他们的孩儿在我膝下享尽荣华富贵,而我的孩儿,却连纸张都要省著用!他是我们叶甄两家的孩儿!!” 叶夫人的手被握得生疼,可她却完全不动,甚至还反握住了。这一刻,她能感同身受这种痛苦。 如果是她的孩儿被人调换,她也会把一切拋之脑后,手刃了那敢打她孩儿主意的畜生。 而现在,受苦的是她的嫡亲孙儿! 叶夫人咬了咬牙,拍拍她的手道:“他们做下这事的时候年纪尚轻,我不相信光凭他们一对小夫妻能有这个头脑,他们背后有人。” 甄沁对上婆母的视线:“继夫人。” 叶夫人有一种找到知音的感觉:“我和她打了多年交道,最清楚她是什么样的人,看似与世无爭,可没有哪个与世无爭的人,会死死把著管家权不放。我花了四年,才把管家权完全拿到手。但是那些手段,只有我看得到,別看你祖父,你公公在外有多风光,內宅这些手段,他们是既看不上,也不屑多看,万幸他们虽然看不上,但从不插手,不然以你公公对继母的尊敬,我需要花更多心思和手段才能让她老实。” 甄沁只是想一想就后背生寒:“他们做得太乾净了,就算孩子身边的人也都是以照顾之名,找不出半点不对。” 叶夫人看向她:“你想怎么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甄沁也不绕弯子,只是下意识的降低声音,並倾身离婆母更近些:“我新买了一些花灯,想在年前宴请一番……” 叶夫人听完她的计划,没多想就附和的点了头,然后又问:“『逢灯』的东家给你出的主意?” “不是,她只告诉了我目前查到的情况,然后告诉我她要引蛇出洞,那个大花灯上狸猫换太子的典故,就是她更换的。” 真是胆大包天,叶夫人下了这个定论,看向儿媳妇道:“你可有想过后果?若你仍找不到证据,甚至是你疑心过重,事情並非如你所想的这般,你可知道就算是翰儿也会怪你?” “我知道。”甄沁笑了笑:“所有后果都想过,但为了我的孩儿,哪怕是我多想,我也要让自己心安。” “就算他未必是个有出息的好孩子,也未必会孝顺你?” “是,就算他没出息,就算他以后不孝,可只要是我生下来的,我就承担一切因果,谁也不能更换他的人生。” 叶夫人拍拍她的手:“后边的事,你只管放手去做,我会给你撑住了。” 甄沁起身,后退一步跪伏於地:“儿媳代那孩子拜谢。” “你敢来找我,我就敢给你兜底。”叶夫人將人托起来:“別怕,那『逢灯』敢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倚仗,只要能证明那是你的孩子,无论是你公公还是你夫婿都会站到你这边。有些感情,是不能被利用的。” 赌贏了! 甄沁握住娘的手,她这婆母虽然规矩重,不好说话,但只要在她的规则內行事,並且占理,那她就会百般支持。 只要婆母站在她这边,那她行事就方便多了。 从一开始,她想的就不是从婆母那里得到多大支持,而是在接下来她要做什么时,不被拦阻。 “儿媳知道,一定会非常谨慎小心。” 叶夫人又问:“『逢灯』,信得过?” “儿媳也不是胡乱找上门去的,您想想,承恩侯府那事至今,您可有听闻过是谁替那侯府嫡女下的委託?就算有诸多传言,又听到过什么关於余知玥的什么事?这说明什么,说明『逢灯』在护著这个孤女,並且至今都护在眼皮子底下。娘,我並非眼皮子浅的人,若非查到了『逢灯』的特別,不会去找她去查这事。” 叶夫人面色稍霽,这事说到底是家事,如果是落在一个话多的人嘴里,那全京都怕是都要说他叶家的閒话碎语。 可若是一个守得住秘密的人,就像承恩侯府那嫡女,哪怕就在『逢灯』铺子里卖著花灯,可至今没人任何话传出。 这就是本事。 “宴请就定在三日后吧。” “是,儿媳这就去安排。”甄沁起身,离开之前又行了一礼:“儿媳,多谢婆母信任。” 叶夫人將人搀起来:“並非看到就是真相,也非听到就是实情,我更愿意相信你这个人,而非血脉亲情。” 甄沁心里已经下起了一阵又了一阵的雨,再次深施一礼后转身离开。 叶家虽然不是每年都会在年前宴请宾客,但也宴请过,所以今年的宴请並不瞩目。 甄沁仍然是那个隨在婆婆身边不管事的儿媳妇,没人觉得这有何不对,直到有人把话题扯到了花灯上,甄沁才出面。 “也是幸亏订单下得早,花灯赶在年前送来了,亲眼看过后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抢。”甄沁笑:“大家多看看,怕是也会和我有同样的感觉。” 甄沁向来眼高於顶,少有夸讚什么的时候,听著这话,大家的好奇心顿时提了起来,纷纷赏起了灯。 大花灯如此瞩目,敘述的那个故事,自然也就流传开来。 甄沁被闺中好友拉过去后便笑:“这太子真是好心肠,竟然还让那恶人活了下来。若是换成我,定要將换我孩儿的人扒皮抽筋,死无葬身之地,再將与此有关的人全都收拾了,对其他人心软,怎么对得起自己孩子吃的那些苦。” 其他人也都直点头,这事並非男女之爭,也不是风花雪月那点事,而是涉及到子孙后代,別说为人母的受不了,就是男人,也都不能接受。 甄沁眼角余光看著小叔一家脸色变了又变,心下冷笑,证据是给別人看的,在她这里,他们一家此时的表现就已足够证明一切了。 。 第135章 叶翰知晓 等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叶翰被送回屋时已经有些酒意上头。 男人饮酒散得晚,女眷这边却回得早些,见著一身素衣坐在梳妆檯前的娘子,叶翰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蹭了蹭:“在等为夫吗?” 甄沁看著镜子里的男人,和那些相爱却因为种种原因不能在一起的人相比,他们实在是幸福。 年幼相识,年少相知,之后成亲生子,过的是比绝大多数人都顺遂的人生。 她也一直都这么认为,直到…… 叶翰没有得到回应,抬头对上镜子里娘子看过来的眼神愣住了,忙揽著人转过身来面对著自己,眉头皱了起来:“发生什么事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甄沁看著这个男人,刚才坐在这里的时候她想了很多,有关於儿子的种种,也想到了叶翰。 她担心的那些可能都是非常现实的问题,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可她漏算了一点。 这件事,如果从头到尾只是自己悄悄谋算,一旦掀开后他只会心疼自己一个人承担了这么多,绝不会怪罪自己隱瞒。 可如今,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婆母。 当事情掀开,叶翰发现她寧可相信婆婆,都不告诉他,这样的不信任一旦存在於夫妻之间,就会成为他们之间永远的隔阂,感情再回不到从前。 她换位想了想,如果叶翰对她这么不信任,那这日子肯定是过不下去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爱这个占据她大半人生的人,对这个结果不能接受。 “沁沁?” 一声沁沁,让甄沁瞬间泪流满面,从他们很小的时候,他就这么唤自己,延续至今。 叶翰顿时醒了酒,忙蹲下握著她的手一连声的问:“发生什么事了?娘说你什么了?还是岳父怎么了?再大的事你也別急,我在这呢!” 甄沁搂住他的脖子,任眼泪流了个痛快。 叶翰很少见到她哭成这样,在娘家时被娘家人娇宠,成亲后他向来护著,也没人敢给她气受,突然哭成这般真是让他猜都没有方向。 好一会后,甄沁才稳住了情绪。 脖子上的湿意让叶翰有些难受,这会也顾不得了,一把將人抱起来放到床上,拿被子將她捂住,屋子里虽然暖和,但她还是穿得太单薄了些。 “是有一件很大的事。”甄沁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就不再犹豫,把双手从被褥里挣脱出来,帮著郎君解开腰带,道:“待你洗漱好了我仔细和你说。” 叶翰仍然穿著待客的衣裳,一整晚下来难免沾了些酒在身上,知道沁沁向来不爱闻这味道,他道:“什么事都別慌,我马上过来。” 甄沁仰头看著他笑了。 叶翰轻抚她素净的脸,两人一起长大,他见过她每个阶段的模样,年幼时圆溜溜的可爱,年少时美得青涩,但已经引得多少世家子求娶,成亲后,她逐渐褪去青涩稚嫩,容貌一年比一年更甚。 可他最喜欢的,是沁沁的眼睛。 他看著这双眼睛从一开始的懵懂,然后慢慢添入越来越多的情绪,这些情绪让她越加鲜活饱满。 可他最欢喜的,是这双眼睛里从来没有过贪慾和算计。 沁沁好像从一开始就活得很明白,都不用她说,他就知道,如果哪一天他对不起她了,那她不会委屈求全。 她爱自己,所以她对自己很好,再爱他,再爱孩子,也不会因此退让。 正因为知道这一点,他很注意分寸,不敢弄出点什么事来让她伤心,以她的性情,她要是伤了心,说不要他就真是不要了,绝不会回头。 在他心里那桿秤,失去她牢牢占据著一端,任何事,只要想到这个结果他就会多想一想。 可今天,她在难过。 洗漱时,叶翰一再思量自己近段时间发生在身边的事,確定自己没沾上什么不该沾的事后,坐到床上时便也理直气壮。 甄沁靠进夫君怀里,轻声喊:“叶翰哥哥。” 叶翰把人搂得更紧了些,这是他们从年幼到年少时的称呼,成亲后才渐渐不再这么唤了,如今听著,他甚至有些气血上涌。 “昭儿,很可能不是我们的孩子。” 上涌的气血像是半途停了下来,以至於让叶翰有片刻的头脑空白。 他坐起身,扶著人坐直了对上她的视线,神情严肃:“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甄沁眼泪又流了下来,声音嘶哑:“那是我们第一个孩子,当时难產差点一尸两命,我会胡说吗?” 叶翰下意识就將人抱住了,轻拍著她的背安抚她,也安抚自己,平日里被人称讚多沉著稳重,此时却惊得都有些坐不住。 “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別管有多少质疑都不要打断我,等我说完。” “好,你说。” 甄沁搂住他的脖子,將自己从何时起疑,之后去委託『逢灯』,再到『逢灯』带回消息后她怂恿婆母办花灯宴,今日大花灯的试探,以及特意等小叔一家在场说的那番话后他们的反应详细的一一告知。 中途,甄沁停下缓了好几次稳住情绪,抱著她的这个人不止是她孩子的父亲,也是她爱了许多年的人,在他面前说这些事,比在任何人面前都更容易让她情绪崩溃。 叶翰心里百般不信小叔是那样的人,可看著沁沁痛苦的神情,心疼仍然占了上风。 待甄沁说完,屋里沉默下来。 甄沁闭上眼睛,如果叶翰不信,就算是以和离为代价,也要逼著他两不相帮,静等结果。 任何结果,她都认。 “除了『逢灯』,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事吗?” 甄沁想到婆母,面上却摇头,回头她就和婆母去通个气,为了他们夫妻感情著想,想来婆母也不会多话。 叶翰亲了亲她额头:“谁都不能说,包括父亲母亲在內,避免打草惊蛇。” 甄沁坐起来看他:“你相信我?” “我不信小叔是这样的人,但是沁沁,你出生多少年,我就认识你多少年了,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叶翰將她鬢角的头髮拂到耳后:“你和小叔他们一家没有矛盾,从家族利益上来说也没有衝突,没有理由要和他们过不去,所以,我信你。” 甄沁眼泪流得又急又凶,她赌贏了。 , 第136章 借的人手 叶翰轻轻拂去她的眼泪,不必问也知道她这段时间有多受煎熬。 若他们和小叔一家关係不好也就罢了,偏他们两家向来亲近,他和小叔年龄相仿,说是叔侄,相处得却如兄弟一般。 换子这么大的事,沁沁在拿不出证据的情况下,怎敢轻易將这些事说与第二个人知道,可现在却告诉了他,这样的信任让他又自责又心疼。 “是我最近太忙,轻忽你了。” “我都这么拼尽全力的装得若无其事了,要还是被你察觉到,那我该装得有多差。”甄沁趴到夫君胸前,秘密有了分享的人,她都觉得压在心上的石头没那么沉了。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叶翰问:“你怂恿娘办这个宴会,就是为了让小叔他们看到那个大花灯上的故事?” “嗯,兰烬说他们图谋多年,尾巴擦得太乾净了,需得打草惊蛇。蛇动了,才能抓他们尾巴。” 叶翰轻吻怀中人的额头:“很信任她?” “嗯,说句你可能会生气的话,在这件事上,我信她胜过信你。” 甄沁嘴里说著让人生气的话,手上轻抚夫君的脸安抚:“我被这事困扰许久了,承恩侯府的事让我有了想法,我自此就非常关注她,因此知道她又接了承恩侯嫡女余知玥新的委託,把她带在身边教导。我去过『逢灯』好几回,看著那姑娘从一开始的结结巴巴,到后来抬头挺胸对谁都能笑著,就算被人讽刺好好的侯府嫡女不做,去做商户,她也能脸色不变。从兰烬到京城至今也就几个月而已,却能让一个人有这么大的变化,別的且不说,至少她用心了。” 抚在叶翰脸上的手被他握在手心,甄沁和他十指相扣:“她为一个孤女都用心至此,而且,承恩侯的事至今都无人知晓兰烬究竟是接了谁的委託,这说明她非常重诺,也可见她的本事,所以我就想赌一把。我必须得一个结果,不然就算死了我也闭不上眼。” “代价呢?”叶翰轻声问:“她不会平白无故的帮你,你要付出什么代价?” “我嫁妆的两成。” 叶翰握紧妻子的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沁沁却独自做了这么多! “你的嫁妆不动。”叶翰用脸按住想要抬头的人:“若最后真让她查出什么来了,这代价,该由叶家来付。昭儿,是叶家的子孙。” 甄沁把脸埋进夫君的怀中,女子的嫁妆就和名节一样重要,但是为了孩子,她什么代价都付得起。 叶翰又问:“我还能做些什么?” “让小叔看出来,你在疏远他。” 叶翰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让他以为我们察觉到什么了,让他有更多动作?” “这是其一。”甄沁將下巴抵在男人胸膛上:“我知道你和小叔感情深厚,我也不希望你失望。如果小叔不知道换子的事,他就不心虚,也就不会觉得和你有什么问题。可如果他心里有鬼,你疏远他,他就该慌了。” 叶翰对上她的视线:“人一慌,就容易出昏招。” “你知道,当兰烬告诉我,那孩子在那样的情况下也察觉到不对,主动和她派去的人接触时我什么感觉吗?”甄沁笑著哭了,语气哽咽:“我觉得,那才该是我和你的孩子。我们的孩子,怎么可能愚笨呢?像老二,平日里淘得上天入地,在学业上根本没下过功夫,可他为了不挨罚,从来没有真正落下过什么,这才该是我们的孩子。” 叶翰长至三十一岁,和沁沁相识二十九载,从没见过今晚这么多眼泪的沁沁,也没见过这么伤心的沁沁。 可他理解沁沁此时的眼泪,是难过,但也是骄傲。 被困住十一年,没有受过像样的教导,但仍能有那样的反应,是真的聪明。 正如沁沁所说,他们的孩子,怎会愚笨。 “我知道你的顾虑,放心,我不动叶家的人,也不动岳家的人手,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叶翰按住她的嘴不让她打断,继续道:“你为了他愿意承担一切后果,我身为父亲,若是什么都不做,將来如何面对他?我会从別处借人手,不影响『逢灯』查此事,只是再增加一层保护。” 甄沁仍然担心:“別处是指?” “林棲鹤林大人。” 甄沁眼睛微瞠:“我知道你认识林大人,但向他借人手,你们的交情有到这个地步吗?” “年初的时候他查案,我给他行了方便,他当时便说,会记我这个人情。”叶翰轻声道:“林大人別的不说,但信誉向来极好,只要答应的事都会做到。我只向他借几个人手用一用,而且是用在远离京都的地方保护一个人,与他没有半分利益牵扯,他不会多问。” 甄沁仍然有些担心:“那个人太不好说话了,真要向他借?” “小叔是叶家人,虽然未入仕,但家族荣辱共存,而且父亲把他看得重,他在家中地位不低,那些个关係他再清楚不过,我向谁借人手的消息都有可能落入他耳中。但林大人,不在家族关係之中。” 甄沁也担心儿子出事,怎样的保护她都觉得好,不过…… “你借到人手了和我说,我得和兰烬说一声,別到时候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己人打起来。” 叶翰只从这句话就深切的感受到了沁沁对兰烬有多信任,盲目得他无法理解,兰烬来京都不过四个月而已,她们打交道的时间更短,怎会有这样的信任? 这一点,却是甄沁都无法用语言来回答的。 大概,是从她找过去后兰烬的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在释放善意。 大概,是兰烬带回的消息,是她最需要的。 大概,是兰烬签下的那份委託书,让她实在安心。 “小叔应该会来找你套话,你警醒些。” 叶翰应下:“婶婶定也会来找你。” “我就怕她不来找我。”甄沁难过得心都拧著疼:“我和她前后脚进叶家,这些年一直把她当成好友相处,她怎么敢这么对我,这么对我的孩子!” 叶翰苦笑,他也不能理解小叔为什么要这么做,叶家,何时对不起他们过! 。 第137章 待我归家 夫妻俩经过这一番诉衷肠,看著彼此的眼里情意都更越加深厚了。 只是有那么一件事悬在那里掛心著,始终也无法开怀。 次日一早叶翰去用早饭,看到小叔竟然也在,並且神情间不自觉的就带出了探究,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叶家的早饭是分开吃的,只有在朝中任职的父子俩才会一起吃,从祖父开始就早早定下规矩不折腾家人,让他们起身后在房中用饭即可。 已经许久没有和他们一起用饭的小叔,今日却坐在这里,很显然,小叔,是知情人。 他先问候了父亲,对小叔却只是淡淡的喊了一声,平淡得让叶父都看了他一眼。 眼角余光看著小叔吃得食不下咽的模样,叶翰心里也堵得慌。 家里向来都是对长子寄予厚望,父亲自小就是那么过来的,对他的要求也是比照著自己来,多年下来自然无法亲近,至少,远不及他和小叔关係亲密。 可就是这样一个比父亲都还更亲密的人,却在背后捅了他这么狠的一刀! 真的疼。 父子俩今日都要去衙门处理事情,一起出门后,叶父回头道:“一道走。” 叶翰应是,上了父亲的马车。 马车缓缓驶离,叶父微闭双眼道:“你小叔做什么了?” 叶翰看向父亲,眼睛有些发酸,亲近的小叔背后捅他刀子,不够亲近的父亲,却只从他露出的那一点点表现就看出端倪。 “爹……” 叶父转得欢快的大拇指停了下来,张开眼睛看向情绪起伏的儿子,他很多年没有听过一声爹了,这小子平日里都恭恭敬敬的喊他父亲。 叶翰將心里那股衝动压下去,张了张嘴,又闭上,马夫不知道有没有被小叔收买,得防著些。 他挪动著坐到父亲身边,轻声问:“若我和小叔起了爭端,父亲是站在我这边,还是站在小叔那边?” 嗯,又成父亲了,看样子情绪是稳下来了。 叶父重又闭上双眼:“你是我儿子。” 你是我儿子,所以这样的问题都不必问。 叶翰垂下视线,掩住微红的眼眶,他很想將事情稟明父亲,可想到沁沁担心的种种,他按捺下来。 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父亲会信他,可以他的性子,一旦知道了就不会什么都不做,可任何一点多余的动作,都有可能坏了兰烬的计划。 与其他去说服,去劝解,不如先不让他知道,之后若有需要的地方再开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想做什么就去做,瞻前顾后是大忌。” “是,儿子明白。” 花灯上狸猫换太子的故事,叶翰的態度,再加上大房以过年为由添到二房的下人,无一不表明大房发现了什么。 事情走到这一步,二房只剩下一个选择:死无对证。 甄沁盯著二房,但並没有等到他们有什么动作,兰烬盯的,却不止是叶家二房,还有继夫人的娘家周家。 “姑娘料事如神,果然动的是周家的人。”照棠端起姑娘面前的茶送到姑娘嘴边,一脸佩服,她一开始也是打算盯叶家来著,姑娘却让她去盯周家,果然,姑娘什么时候都是对的! 这茶都凉了,兰烬不爱喝,接过来放下,问:“跟上去了?” “是,姑娘放心,在他前边有一波人,后边也有一波人,把他夹中间了,跑不了。” 兰烬轻轻点头,从种种跡象来看换子之事错不了,接下来就只需要等周家过去的人有什么动作了。 想到这桩事后面的那双眼睛,兰烬轻声嘱咐:“给七杀传话,这事要办得漂亮,不能有半点含糊的地方。” “是。” 叶家这个年多半是过不好的,兰烬这个年却办得很丰盛。 林棲鹤每隔两天就送一车新鲜的蔬果过来,以至於她自己买的那些年货根本没动,有新鲜的吃,那自然是选择吃新鲜的。 过年这日,兰烬唯一做的事就是告诉常姑姑她想吃什么,其他时间都隨著她泛懒。 晚音和碧月前后脚的过来,闻溪晚一些,但是这顿年夜饭好在赶上了。 同在京都,缺席的只有文清。 兰烬举杯:“明年,她必定挣脱囹圄,过安稳年。” 几人齐齐举杯,满饮。 这一晚,除了兰烬其他人喝得都有些多,晚音和碧月哭著说了很多话,闻溪一杯接一杯,比任何时候都沉默。 待周遭俱都安静下来,兰烬披著厚实的披风,手拎酒壶走出门,倚栏而望。 天上没有月亮,却漫天星河。 碧月说这是她过得最热闹的年,其他几人也说是,可於她来说,这是她在京都过得最简朴的一个年。 她生於这里,在这里长到九岁,九岁之前的每一个年,她都过得备受宠爱。 仰头喝下一口,兰烬的思绪飘到离这里也不是很远的杜府,不,是曾经的杜府。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敢问杜家落在了谁手里,即便来了京都,经过门前都会让车夫快些,好像只要不知道,她的家就仍在。 前几天在林棲鹤那看了他的梅园,她突然就格外想知道杜家落在了谁手里,她没想著能夺回来,她只想知道,杜府的梅园,是不是还在。 梅园的梅树,有祖父在她出生时种下的,也有爹每年在她生辰时种下的那九棵。 年头久的不能割让,但这些年头不那么久的,她愿意花重金买下来。 可查到的消息,却是杜府至今仍空著。 打它主意的当然有,可总有拦阻,至今没落至任何人手中。 是废太子吗? 兰烬又喝了口酒,觉得这个可能很大。 她之所以打算和废太子结盟,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和其他皇子比还算重情义。 若真是他,她必会回报。 只要没有其他人住进去,杜家就仍是她的家,只是,暂时回不去而已。 只要杜家能翻案,只要能恢復祖父的名声,杜家就仍是那个杜家。 到时,她就有家可归。 在外漂泊得越久越知道,家,在哪里。 人的一生,总会有一个想要回去的家。 用拇指抹去眼泪,兰烬对著漫天星空举起酒壶:“待我归家,给你摆一桌。” 。 第138章 雪中祭拜 大年夜,大雪下了一整晚,扬扬洒洒均匀的铺满整个京都。 无论是大臣还是小吏,日进斗金的生意人还是田地里找食的小老百姓,对这场大雪的到来都很欢喜。 讲究些的围炉煮雪,自有一番情趣。 惫懒些的倚窗而望,也觉得是一幅美景。 生意人难得能清閒几日,满足於不用在这样的日子出门,湿了一脚鞋袜和衣裳下摆。 农人更是高兴,他们没有那么多想法,只有世世代代传下来的一句话:瑞雪兆丰年。 新的一年是个丰年,就是他们最大的盼头。 兰烬却反其道而行,带著常姑姑和照棠坐马车出了门。 她了解京都这些人,这样的日子绝大多数人如非必要不会出门,只有那么一小撮人,兴致上来了不管今儿是初一便上好友家一起喝茶赏景。 雪仍未停,却小了许多。 兰烬將帘子打起来,靠门边坐著,满足的看著街道两边的积雪,洁白无暇的,圆圆润润的,完好无缺的,好想上去踩两脚! 出了城,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兰烬指路,將马车驶到了一座山脚下。 附近没有大山,这座山估量著也就三四十丈,但是下了雪后想要爬上去,也有难度。 照棠自己当然没问题,可是…… “姑娘,赏雪景也不用这么拼命,不然我上去瞧一眼下来告诉你是什么样儿的?” 兰烬拢紧厚实的披风:“赏雪景自然不用这么拼命,可我又不是为了赏雪景来的。” 常姑姑从马车里拿出一个小篮子,撩起一角给照棠看。 香烛? 兰烬也不解释,拿著在家里就准备好的拐杖,找到打柴的人走出来的路上山。 照棠哪能让姑娘受这样的苦,上前在姑娘面前蹲下:“我背姑娘上去。” “不用。”兰烬伸出手:“你走前边拉著我。” 说完她又回头:“姑姑,你在山下看著马车,別上去了。”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常姑姑稍一想,將篮子递给照棠空著的那只手提著,点头道:“我赶著马车去別的地方,一会再过来。” 这样好,兰烬点头,下雪天出来有利有弊,弊端就是做什么都会留下痕跡,有利的地方是,后边如果跟了尾巴,一样无所遁形。 有照棠在前边拉著走,没费多大劲就登了顶。 虽然山头不高,但是附近平坦,视野也就大好。 兰烬拿出钱纸香烛一一点燃,跪伏於地叩拜。 照棠二话不说,跟著姑娘的动作一个不落。 待再起身时,两人的衣裳都脏了。 兰烬往前走了几步,直到被照棠拉住才停下,她极目远眺,指著下边一处地方道:“那里,是杜家的祖坟。” 照棠不解:“都来到这里了,怎么不去坟前祭拜?” “杜家出事多少年,就多少年无人祭拜,早就荒凉了。突然有了祭拜的痕跡,那不是明摆著告诉別人,杜家后人来祭拜过,可杜家的后人此时都应该在黔州。”兰烬轻轻摇头:“不过是祭拜而已,心意比什么都重要,不必要因为一点形式上的东西引来麻烦,得不偿失。” 照棠默默点头,姑娘说得对。 “我若前去祭拜,必是光明正大之时。” 站在这里只能看到一点祖坟的轮廓,兰烬却能清楚的描绘出那里的地形。 杜家没有女子不能去祖坟祭拜的规矩,九岁之前的每一年她都去了,那里是什么样的布局,她都一清二楚。 而带她前去的人,死去后却未能葬入那里。 兰烬按住疼得厉害的心口,当年的一幕一幕从脑子里飘过。 祖父斩首那日看到了偷偷前去的她,那个眼神,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年少时不解,渐渐长大后她才知道了,那是充满歉意的眼神。 可就算是到砍下头颅前的最后一刻,祖父都没有露出半点惧怕的神情。 后来她知道为什么了,因为祖父做了他认为该做的事,只是愧对家人。 在那样一个连环局里,他以一己之力担下所有,也要把太子摘出去。 他始终都认为,只有太子登基,大虞才能好。 哪怕到他活著的最后一刻,这个认知都没有变。 至於杜家,他已经顾不上了。 曾经,她无比怨恨太子,就是因为有人图谋他的太子之位,才会连累祖父,连累杜家。 后来对全局了解得越多,那点恨意根本站不住脚,只要祖父占据那个位置还不倒向珍贤妃和四皇子,那就一定会被那对母子针对算计,时间早晚而已。 而以祖父的性情,他看不上喜欢使一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的贤妃母子,这就是根本矛盾,和太子没有直接关係。 兰烬抹去眼角的泪,再次一拜后將燃尽的香烛重又收进篮子里,钱纸的灰烬混进泥土里,地面的痕跡也用树枝刮坏,再用雪盖住,这才下山。 上山容易下山难,兰烬的心意尽到了,也就不拒绝照棠,由她背著下山,比上山快得多。 马车就在不远处,常姑姑见到她们赶紧赶车过来。 捧著出来时备好的薑糖水慢慢喝著,兰烬让照棠顺著往前走,让她在每个小山头都停下,並上山去在山顶破坏一遭,又装了五罈子乾净的雪放到马车上,虚虚实实间留下些尾巴,做出出城赏雪景的姿態。 进城时也坦坦荡荡,还在过城门时掀起帘子让外边的人看个分明。 留意她的人陆续收到了她出城采雪的消息。 林棲鹤在兰烬才出城时就知道了,但他什么都没做,兰烬不是那些出了门就什么都不会的贵女,她有独自在外行走的能力。 他只是有些好奇她这时候出城的用意,大年初一,『逢灯』也该歇业才是。 待到得知她是出城采雪去了,他第一反应就是扯淡,兰烬不会做这么无聊的事。 不过平安回来了就好。 想到两人之前的约定,他拿出一张请柬写了几句递给左立。 “送到兰烬姑娘手里。” 左立应是,满腔激盪的情绪无处发泄,暗恨彭踪不在,让他连个分享的人都没有。 , 第139章 登门探望 兰烬为了祭拜家人跋山涉水都愿意,可接到林棲鹤的请柬,哪怕都在城中,也无需她走几步路,仍打心底里的不愿意出门。 不过两人现在也算是结了盟,又是之前就约好的雪中赏梅,这个面子得给。 得她点了头,林棲鹤亲自定下许多要准备的物什,多数是吃的,这种天气,围炉喝茶也得有东西可佐茶不是。 可次日一早,照棠就急匆匆的前来告知:“姑娘受了凉,从昨晚开始发热,至今未退,今日肯定是来不了了。” 大年初二不好请大夫,林棲鹤赶紧道:“左立,你拿我的名帖去请院正。” “不用不用,家里有大夫。姑娘有一段时间身体很不好,身边一直带著大夫的。”照棠说完就告退:“我还要回去守著我家姑娘,就不久留了,林大人別怪我家姑娘失约,她最重诺了,不是起不来床不会不来的。” “这是閒事,哪能和身体比,不必在意,你快回吧。” 照棠跑得飞快,要不是姑娘让她过来一趟,她才不来呢,这时候只有守在姑娘身边她才能安心。 左立用眼角余光看著主子眉头紧皱,有心给主子分忧,但也不敢去指点主子怎么做事,只在心里暗暗著急,更恼彭踪怎么还不回了。 “我记得库房里有不少皇上赏的好药材,你全都找出来。” 左立接过主子拋来的库房钥匙不是很確定的问:“全部?” “对,皇上才赏的那些新鲜的蔬果也都带上大半。”林棲鹤看他还站著连连催促:“赶紧的,磨嘰什么。” 左立哪里还敢多问,赶紧去库房清点东西。 林棲鹤来回踱步,想著刚才照棠的话。 家里至今都养著个大夫,可见当时身体不好的时候情况差到了怎样的地步,若是完全养好了,如今也应当不再需要大夫常伴左右才对,可大夫却仍在。 兰烬,到底经歷了些什么。 林棲鹤低头看了一眼,雪中赏梅是雅事,他特意穿了一身石榴红为底色,衣缘缀以翠色丝线绣制莲花纹的衣衫,顏色亮丽,用於赏梅很合適,去探病却不行。 回屋打开衣柜,看著满柜子的衣衫,眼睛落在齐紫色那身,手却伸向了群青那套。 待他重新收拾妥当,左立过来了:“大人,都准备好了。” 林棲鹤不再耽搁,快步往外走去,看著马车后边跟著的几辆车,他脚步一顿,突然就明白过来左立那时为什么会有那一问,没想到库房这么多好药材,他过去挑挑捡捡总了一辆车带走。 兰烬身边所有人都没想到林大人会过来,而且来得这么快。 常姑姑带著大家一起见礼,上前回稟道:“大人,我家姑娘受了寒,怕是无法起身。” “不必折腾她。”林棲鹤的眼神在几人身上滑过,最后落在年长的男子身上:“兰烬的身体怎么样了?退热了吗?” 朱大夫这些年跟著兰烬,比他爹见的世面都多多了,有些官儿他甚至都敢誆骗点好东西出来,可在这位林大人面前,他后背汗毛都是竖著的,这得多强的气势。 因此他也老老实实:“反反覆覆,一直没能完全退热。” “怎会如此?有什么说道吗?” “姑娘年少时吃过大苦头,也就是她幼时底子打得好,换成一般人怕是早就过上汤药不离口的日子了。这些年也养回来了一些,但身体仍然比寻常人要弱上一线。以往姑娘发热,最快也得三天才能完全退热。若是病得厉害些,断断续续烧个七八日也是有过的。” 老狐狸,常姑姑垂下视线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这话都是真的,但都是曾经,如今姑娘的身体虽然称不上身强力壮,但也没他说的那么弱,而且姑娘发热一般一两天就退了,生生被他说成三天,他说的厉害些的时候是姑娘身体最差那会,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林棲鹤却当了真:“我带了一车药材过来,你收著,看看有没有用得上的。左立,都抬起来。” 左立应是。 林棲鹤又看向常姑姑:“我去看看她,不进屋,她若醒著,我就在屋外和她说几句话。” 常姑姑脑子里转了几转,应是,带著他上二楼。 屋里照棠和余知玥在床边一人守一头,都寸步不离。 兰烬其实早就醒了,宅子就这么大,他们又是在院子里说的,隱隱听了个大概,稍一想,使唤两人將靠里放著的屏风抬过来放在床前。 听著脚步声到门外了,兰烬道:“进来吧,没力气扯著嗓门说话。” 林棲鹤站在门口不动:“我说几句话就走,不耽误你养病。” 常姑姑掀起厚实的帘儿进屋看了一眼,回身来道:“外边冷,大人进屋说话吧,姑娘用屏风隔开了。” 林棲鹤也不是矫情的人,爽快进了屋。 屋子分內外两室,外边可待客,內室才是她的闺房。 屏风就隔在两室之间。 常姑姑请他在八仙桌边坐下,接过他的披风去掛起来,到一边沏茶。 兰烬道:“抱歉,我失约了。” “这点小事哪能和你的身体比。”林棲鹤听她说话声音都有些暗哑,便问:“除了发热,还有哪里不舒服?” “有点咳嗽,不严重,过两天就好了。”兰烬坐起来一些:“大冷的天,还累你跑一趟,心意收下了。” “未婚妻生病,我哪能不来看看。”林棲鹤接过茶来:“有我能代劳的事情吗?” “代劳的事没有,不过有个事想问问。” “你问。” 兰烬拂起一侧帐帘,看向屏风后隱隱能看到的人影:“我得了个消息,叶家大公子向你借了人手?” 林棲鹤没想到她说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念头一转,心里就有了猜测。 “他之前帮过我一个忙,来向我借人手说是保护一个人,我便借给他了,这是他的家事,我没多问。所以,与你有关?” 兰烬轻揉太阳穴,当她问出那一句,她说不说的,以林棲鹤的聪明都能猜到。 不问,也不行。 七杀带的都是好手,林棲鹤手下也无弱兵,到时肯定互相都会抓到对方尾巴,若不事先通个气,真要大水冲了龙王庙了。 。 第140章 不会主动 在遮遮掩掩和坦诚之间,兰烬选择半遮半掩:“『逢灯』有自己的规矩,具体的不能和你说,但这事確实与我有关,那里有我派去的人,为免和你的人起衝突,你得和他们交待一声。” 林棲鹤根本无需追问,只稍微一联想就知道了这其中的关联。 叶翰借人手的时候说的是避开家中其他人的耳目保护一个孩子,要避开其他耳目,而『逢灯』只接女子委託,那委託她的只可能是叶翰的夫人。 这事和朝中无关,他並不关注,若非兰烬担心和他的人对上会坏事,此时主动提起,可能要到叶家的事了了,他才会知道这事的背后是她。 她踩著承恩侯府在京都扬名,其他人是看个热闹,但能引来真正有需求的人,这些人,才是她的目標。 林棲鹤不可避免的又想了想兰烬来京都的目的,只从她做的这些事来看,所图不小。 “我会让他们退至你的人后方,不主动出手,只做接应。” “多谢。”不欠人情就平白多了一批人手可用,兰烬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林棲鹤从半透的屏风看到兰烬倾身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从她上扬的语调也听出来了,她眼下谋的就是他的人手。 不过,他仍是提醒了一句:“叶尚书站的是废太子,这两年珍贤妃一直试图夺他的权,你不要涉入过深。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如果被拖入泥沼,你至少得分一半的心去自保,站在局外方能行动自如。” 兰烬的目的不是叶尚书,但这个提醒是真心实意的,她坐起来朝著林棲鹤倾身行礼:“我记下了,多谢。” “短短时间內你就说了两次多谢了,琅琅。不用觉得欠了我什么,我需要一个搅动局面的人,你的出现帮了我很大的忙。”林棲鹤起身:“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你如今还病著,更需要好好歇歇,我先回了,有什么事遣人去找我。” 一声『多谢』到了嘴边,兰烬险险咽了回去:“姑姑,你替我送送听松哥哥。” “是。”常姑姑伸手相请:“林大人请。” 林棲鹤下了楼,经过厢房的时候就见那个大夫捧著个匣子嘴角都咧到了耳后,他轻笑一声,脚步比来时从容许多。 这是一个钻研医术的大夫才会的姿態,眼里没有那些世俗的欲望,也无需为养家餬口汲汲营营,这样的大夫多数医术不会差。 琅琅身边有他,有身手高强却满心满眼都只有她的照棠,有行事坦荡大气的常姑姑,只放在明面上的人就个个都有其独到之处,隱在暗处的还不知有多少。 他真是,越来越好奇琅琅是谁了。 兰烬头疼,这会也没有什么非去想不可的事,听著脚步声走远就又躺下了。 眼神一偏,见到知玥那若有所思的眼神觉得很有意思,躺得舒舒服服了后问:“知玥,悟到什么了?” 余知玥回神,拖著凳子离姑娘更近些,回得实诚:“我觉得姑娘和林大人互相之间很信任,你一句我一句就把事情定下了,都不必说多余的话。” 互相信任? 兰烬听笑了,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不说了,就林棲鹤那全身上下都是心眼子的人,会信任她? “表面上的东西不可信,要是你都能轻易把林大人看穿,那他早死千百次了。” 余知玥对姑娘信任到盲目,姑娘怎么说怎么对,闻言便点头:“是我看得太浅显了。” 兰烬又笑了:“別人说什么就是什么,照棠你平时多照看她几分,別让她被哪个会糊弄人的男人骗了去。”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照棠笑嘻嘻的应是。 余知玥脸都红了:“別人又不是姑娘你,我不信的。” “真是这样才好。”兰烬收了玩笑,懒洋洋的点拨了她几句:“一个掌著大笔银钱的孤女,不知有多少人家惦记,你自己要多长几个心眼,別被人三言两语就感动了。接下来的几年,会有人打著种种旗號接近你,有可能是以你外祖家的亲戚自居,也有可能是你母亲的闺中好友。你给我牢牢记著一点:真正为你的好的人,会在你落魄时接济你,会在你犯错时打你,会在你不爭气时骂你,但不会在你日子好不容易过得平顺了来对你指手划脚,指点你应该怎么做。尤其是那种把你介绍给子侄的人,碰上了你给我有多远跑多远。” 余知玥一边听一边点头,待姑娘说完了郑重应是:“我都听姑娘的。” “什么都听我的,小心被我卖了。” “那我就帮姑娘数钱。” 兰烬气笑不得:“没几两肉,卖不起价,暂时先不卖,去把屏风搬回原来的地方。” 余知玥和照棠相视一笑,两人手拉著手的去搬屏风了。 常姑姑进来就看到这一幕,索性也不急著回稟,指挥著两人把屏风换了个地方摆放。 这屏风自准备好就没用过,今儿摆出来了才知道这么好看,放角落里蒙灰实在可惜了,换个位置还能当个摆设。 忙完了才过来坐到床沿,给姑娘拢了拢被子道:“林大人带了很多新鲜的果蔬和药材过来。朱大夫自把那些药材搬进屋就没离开过,摸完这个摸那个,口水都要流下来了。这几年他见的好东西不少,还能有这反应,可见东西確实是好,您看……” 兰烬想到林棲鹤说的那句『需要一个搅动局面的人』,再想想无论是江陵的事还是京都这段时间的事,每桩事背后都有他的身影,而自己在其中也发挥了不小的作用,也確实是间接的帮忙了,那这礼,她收得不心虚。 “未婚夫的东西退回去才是不合理。”兰烬隨手扯了个理由遮面:“提醒朱大夫一声,林大人的好东西大都来路不正,正的那些也都来自宫中。他要是不想惹麻烦就別想著拿那些药材去置换他想要的医书和药材,东西很可能最后转一圈又回到了林大人手里,到时我可不会去帮他说情。” 常姑姑掩嘴应下,以朱大夫那劣跡斑斑的过往,还真需要有这样一句提醒。 , 第141章 书信来往 一场大雪后,天气晴好。 虽然化雪时到处湿漉漉的,衣衫鞋袜都遭殃,但这也就是多带一身衣衫出门的事,除去各家互相拜年,各种宴请也多了起来。 兰烬来京都时间不长,明面上来往的人不多,她们深知身份不同不宜强行拉到一个圈子里,更何况这其中还有林大人那层关係,她若出现必会被人刁难。 有真心维护她的,自然也有別有所图的。 將五皇子的请帖放置一边,兰烬问:“送帖子的是什么人。” 常姑姑回道:“一个女人,看穿著是个能管事的。” “让她进来。” 常姑姑很快將人带了进来,是个四十左右的妇人,进门就规矩的见礼。 “老身吴氏,见过兰烬姑娘。” “客气。”兰烬虚手轻扶:“五皇子相邀,我本该欣然前往,可你也看到了,我確实是身体有恙,已经多日不曾出门,只能多谢五皇子的美意。” 吴氏知道这不是託词,她一进屋就闻到了浓郁的药味,味道这么重,吃药汤该有数日了。 “姑娘的身体要紧。殿下也並非是要为难姑娘,只是想著过了年,姑娘的花灯生意怕是要受些影响,就想著邀姑娘前去多认识一些人,认识的人多了,生意自然好做。” 兰烬从她的谈吐就確定了,这吴氏绝不是边缘人物,很可能是五皇子身边颇为重要的管事。 兰烬看了常姑姑一眼,掩嘴轻咳。 常姑姑会意,满带歉意的道:“吴姐姐见谅,我家姑娘这段时间咳得厉害,晚上睡著了都会咳醒,根本无法安睡,整日里昏昏沉沉,怕是还得休养些日子。” “冬日里病著了就是好得慢,不能著急。”吴氏握住常姑姑的手道:“可看了大夫?不如请御医来看看?” “看过大夫了,这几天吃著大夫的汤药已经好转了许多。”常姑姑回握住她的手,话回得仔细:“才生病那两天才让人著急,一直发热不退,吃什么吐什么,我们都快急死了。” “好转了就好,这个时候店铺关著门,若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买不到,只管来五皇子府,一定给兰烬姑娘送来。” “那真是太好了……” 兰烬微闭双眼,听著两人一来一往拉扯著互套消息,心里思量五皇子此番派人前来的用意。 五皇子就算一开始不確定她和林棲鹤的关係,经过后面两人那番动作,满京都都知道他们是一对了。 林棲鹤为报復,还抄了五皇子两家店,最后皇上也是明明白白的偏帮林棲鹤,五皇子不是蠢人,不应该还来招惹她才是。 可他偏偏来了,为何? 吴氏离开后她还在想,没等她想明白,左立过来了。 兰烬让照棠把角落里正煮著的药端出去,开窗给屋子里散散味。 她昨儿就停药了,就算吃药,也不必在她的屋子里煎。她就防著有人来探听虚实,时不时让照棠过来闻一闻,待药味淡了点就在炉子上煮上一锅药材,保准屋里药味浓郁。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 本是以防万一的举动,今儿不就用上了。 不过对左立却不必了,兰烬让人把他带到寢居隔壁的厅堂。 左立格外恭敬,见礼过后不等人问就一股脑的说明来意:“大人知道五皇子遣人前来,特意让小的送来一封信。” 常姑姑接了信送到姑娘手里。 兰烬边拆信边猜测信里的內容,待到展开了,却发现这信给她一种家书的感觉。 『琅琅,身体可好些了?五皇子那边不用理会,珍贤妃让下边的人给五皇子下套,怂恿他来邀请你参加一场宴请,在那场宴请上让他来一出英雄救美得你芳心。珍贤妃的目的是使人坏了他英雄救美的机会,还暴露这是他有意设计,让你彻底厌了他,不让你有和五皇子一党走近的可能。珍贤妃能走到今天,绝非易与。琅琅,当心。听松。” 原来如此。 兰烬將信折起来重又收回信封中,心里对珍贤妃的忌惮再深一层。 之前的计划里已经让五皇子得罪了林棲鹤,按理来说至此就可以了,她却仍嫌不够,还要再设一计让她和五皇子彻底翻脸,不给他们留一点点联手的可能。 不过,也得是这样一个对手,才会让太子被废,也才能,害得杜家家破人亡。 手上不自觉用力,將信抓了个皱皱巴巴,她一点点將之抚平,边道:“我知道了,你替我谢过听松哥哥。” 左立一脸为难:“我家主子治下森严,小的怕回话不当,能不能劳烦姑娘写封回信?” 兰烬看著手上的信封,收到来信,確实是该回一封。 收著信的林棲鹤打开来,发现满满一张纸上就一行字:琅琅多谢听松哥哥周全。 都不必说看了多少遍,几个字就在视线里,都不必拐弯。 “她看起来如何?” 就知道主子要问什么,左立早就组织好了要回的话等著:“兰烬姑娘看起来清减了些,但精神尚好。离开时属下和照棠打听了一番,说姑娘昨儿就停药了。” 能停药就说明大好了,林棲鹤想到刚刚收到她回五皇子的话,能让五皇子毫不怀疑的接受,怕不是又想了什么法子。 不过,都知道他和兰烬是什么关係了,还敢找上门去,他要是什么都不做,岂不是显得他一点都不在意这个未婚妻! “带人去抄了五皇子城外养新鲜果蔬的庄子,一片菜叶子都別给他留。” 左立顿时来了劲,抄家这活他熟! 不过:“大人,如今还未出节……” 庄子可不比铺子,就之前抄的五皇子那两家铺子,货物不及庄子上的一成。 “放心抄,是他先招惹的我,告到皇上那里也是我占理。” “是。” 林棲鹤低头再次看向那一行字,真是,一个多余的字都不写啊! 这么一封信,落到任何人手里都成不了把柄。 林棲鹤想了想,发现她行事好像一直都是这么谨慎,不给人留下任何可以当作把柄的东西,像个经过特殊训练的细作。 细作? 林棲鹤垂下视线,兰烬一看就是极骄傲的人,不可能是细作,但理智上,他得排除这个可能,让自己安心。 。 第142章 层层算计 开年的热闹是林大人给的。 从不给皇子拜年的林大人今年反向操作了一番,让五皇子被动送了他一庄子的新鲜果蔬。 五皇子在酒桌上得到消息,都不用其他人攛掇,气得提著剑就杀向林府。 一眾唯恐天下不乱的世家公子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放下杯盏就跟了上去,喝得多了的摇摇晃晃也要跟上。 大过年的閒人多,一看这阵仗,別管是看个什么热闹,反正是个热闹,跟去看看准没错。 一路招摇过市,队伍越来越长。 五皇子被冷风一吹,胆子开始往回缩,之前满京都都不確定林棲鹤和兰烬什么关係,他去招惹了还说得过去。 可现在两人的关係都摆明面上了,他还去招惹,確实不那么讲究。 算了,进宫找父皇哭去,把东西哭回来就行。 脚步一转,眼里渐渐把那乌泱乌泱的人装了进去,嚇得他差点把手上的剑挥出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是要干什么! 造反吗?! “殿下,怎么不走了?喝多了不记得林府在哪了?”真正喝多的那个一把揽住他脖子,带著他往前走:“我记得路,我带你去!敢抢殿下的东西,弄死他!” 这话,五皇子自己都不敢讲。 可这时候他要是打退堂鼓说不去了,那也不用做人了! 去就去! 反正林棲鹤也不敢杀了他! 五皇子又捡起了之前的气势汹汹,冲得比之前还快。 林府的门大开著,像是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五皇子吞了口口水,在台阶前停下不敢迈步。 刚刚还勇猛直前的那些人,也都纷纷止了步。 但是后面的人不知道,一个推一个的,直接就把最前边的一排人给推上了台阶。 好在这里到底是林府,看热闹的也不敢靠得太近。 站在台阶上的五皇子回头看了一眼,这些人胆子要是再大点,能直接把他推进林府去。 不过,外边都这么大动静了,这林府的门房怎么都不见出来看一眼? 哪怕出来说一句林大人不在呢? 林大人不在,他不就能理直气壮的回去了? 手心在冒汗,剑都快握不住了,五皇子换了只手握著,冷风一吹,连手心都冰凉。 骑虎难下的时候,脑子格外好用,宫妃们那些层出不穷的手段从脑子里滑过,他选了最朴实的一种:装一种平时装过的病。 五皇子手一松,剑掉落在地,捂著心口蹲下身去。 “殿下,您怎么了?” “心疾犯了,家里有药,快送我回去!” 五皇子確实有过心疾,在场的没一个敢怠慢,抬起他就往回跑,五皇子要是在这里出了事,他们连同身后的家族全都得完蛋! 许多跟过来看热闹的,都不知道热闹是什么就结束了。 林棲鹤一身单衣专心致志的练字,左立待他放下笔了才把外边发生的事告知。 “他时常在大智若愚和大愚若智之间切换,今日这番表现,出门时应该是大愚若智,离开时是大智若愚。” 左立忍笑,主子可真损! “把他被珍贤妃设计的事透给他。” 左立应是,见主子没有其他吩咐告退离开。 林棲鹤慢吞吞的重新铺纸,脑子里也转转悠悠。 贤妃得宠多年,还能被赐『珍』字,犯了错也没摘字,可见確实很得圣心。 从明面上看,诸位皇子里,不把太子算在內,皇上確实更喜欢四皇子,对他也最好。 可他们这位皇上啊,最擅平衡之术了,擅长得他都时常怀疑他对四皇子的喜爱,是不是也是因为朝局需要太子有人来平衡。 而对五皇子,皇上时常都很粗鲁,但这种粗鲁,却分明有两分真心在。 如果说,四皇子是用来平衡太子的,那五皇子,就是皇上抬起来平衡四皇子的,唯一不同的是,皇上没有给德妃像珍贤妃那样的宠爱。 如今五皇子在他这里吃了亏,以他的性子肯定要去从皇上那找回来,再让他知道他吃这亏是被珍贤妃设计的,肯定会在皇上那一通闹。 有一点五皇子从来都清楚,他母妃不是珍贤妃的对手,在这方面,他一直都表现得很大智若愚,从来都是给皇上告状。 皇上带德妃祭祖,敲打珍贤妃的意味很明显,在这种时候珍贤妃却还动作频频,以皇上的性子,肯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当然,想藉此就扳倒珍贤妃那不可能,但能让珍贤妃在皇上那里越来越不討好。 珍贤妃確实有手段,也极聪明,但后宫妃子倚仗皇上生存,只这一点,就牢牢的限制住了她。 只要失了皇上的信任,她就寸步难行。 林棲鹤提笔蘸墨,一个『搏』字,一挥而就。 半日后,心疾好转的五皇子进宫一通哭诉,皇上亲自去了珍贤妃宫里,说了什么外人不知,只知珍贤妃丟了六宫管理权,紫宸宫关闭三个月,后宫事务暂交由德妃处理。 他身边的大总管福安则去了林府。 得知不是正式宣旨,林棲鹤一身常服就过来了,还让人抬了两张食桌上来,一张摆在了福安面前。 “刚炙好了肉,正愁没人陪我吃,你就来了。”林棲鹤坐下,看他还犹豫就道:“都处理过了,味道不重,一会用盐水多漱漱口就行了。” 福安一听,也就不再推辞,坐下后道:“也就在林大人这,我能有个坐的位置。” “都是帮皇上办事的,哪有什么高低不同,趁热吃。” 福安真就不再客气,大冷的天,之前又在皇上跟前伺候许久,垫一口的时候吃的也都是冷食,这几口肉吃下去,再喝上一碗热汤,身体顿时有了热气。 吃了个半饱,福安就主动將来意告知:“五皇子气得狠了,大半时间都在说珍贤妃过分,害得他往死里得罪您。所以皇上气得多的也是珍贤妃手伸得太长,挑起您和五皇子的矛盾。皇上让咱家过来一趟,提醒您做事多思量思量,给人留个脸面,別做得过了。” 林棲鹤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皇上没让我把东西还给五皇子吧?” “哪能啊!”福安笑:“皇上什么时候不是站您这边的。” 林棲鹤吃了一口肉,心里波澜不兴,皇上想要一把锋利的刀,自然不会自己来磨损。 。 第143章 提前回来 这事大张旗鼓的开了个头,虎头蛇尾的落了个幕,然后就如水入江河,无声无息。 看不懂的人不知其中玄机,有心人却暗暗心惊。 满朝皆知,林棲鹤林大人得皇上看重,可谁都没想到,哪怕是他踩到五皇子脸上了,皇上竟还是站在了他那边,据说又赏了五皇子一大堆东西替林大人平了这事。 五皇子是谁?是皇子,林棲鹤这回行事算起来是打了皇室的脸面,可皇上竟然在皇子和林棲鹤之间选择了后者?! 这样的信任…… 有些人都不管现在都还没出节了,再次派出人手去详查林棲鹤的底细,一直有小道消息传林大人是皇上流落在外的血脉,別不是真的吧?! 原太子被废。 二皇子软弱,向来没声音。 三皇子早夭。 四皇子本来是太子最有力的爭夺者,可过年都不被允许回京,眼下连珍贤妃都被关了禁闭,若非还没有摘字,大家都要猜皇上是不是彻底厌弃了这对母子。 六皇子和七皇子年纪都还小,实力不够是其一,这两位皇子也没有表现出挑的地方,除非是完全没有其他选择了,不然不会从这两人里边选。 如今最有希望的就是五皇子了。 可若林棲鹤真是皇子,看现在这架势,五皇子哪是他的对手! 就算林大人有这样那样被人詬病的地方,但谁都得承认,这小子確实有能力,也有城府有手段,就连心性都挺適合那个位置。 有人期待,但担心的人更多,毕竟,这样的人可不好掌控。 林棲鹤根本不在意別人怎么想,挑挑拣拣堆了两大车的东西亲自送去给兰烬。 左立和照棠已经很熟了,都不必讲废话,见面行个礼,默契的一起將东西往里搬。 兰烬从二楼阑干往下看,正好对上林棲鹤抬头看过来的视线,她道:“自从有听松哥哥送新鲜花色果蔬,我这都许久没有过这方面的开支了。” “没有这个开支好不好?” “当然好,我一个生意人,最擅算帐了。”兰烬笑:“上来坐坐。” 林棲鹤也不推拒,去了二楼的厅堂。 屋子里很暖,他把披风脱了自行掛起来,对看过来的兰烬道:“我看你身边没几个伺候的人?” “够用了。”兰烬伸手示意他坐:“有件事我很好奇。” 林棲鹤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你说。” “你行事看似张狂,实际有章有法。可五皇子毕竟不同於他人,你哪里来的底气这么去收拾他,就不怕皇上怪罪你吗?” “不会。”林棲鹤回得乾脆:“他还要用我,不会这时候折我的翅膀。” 兰烬若有所思,意思是如今还要用他,所以对上皇子也保他,若哪天用不上他,或者不再用他了呢?那就会折断他的翅膀?还是,要他的命? 林棲鹤看她一眼,告知一个消息:“皇上打算让四皇子回来了。” 这是福安回宫前告知的消息,他敢说出来,真实性就不会低。 兰烬眉头微皱:“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提前这么多?” “四皇子不在京城,珍贤妃又受了罚,如今后宫以德妃为首,朝堂上五皇子党的声音更大了,皇上不允许出现这种失衡。” 兰烬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逝,她反应快,一把揪住了:“立五皇子为太子的声音是突然增大的?” 林棲鹤笑了,真是敏锐,只凭这话立刻就想到了可疑之处。 “虽然休朝,但皇上时常也会见见重臣,以示亲近。这段时间见的人里,提及五皇子的多了。” “这种时候什么都不做才对五皇子最有利,五皇子党的人不可能这一点都想不到。”兰烬断定:“贤妃的手笔。” “是她。这后宫之中,要论谁最了解皇上,她论第二没人能称第一。她最清楚皇上喜欢用平衡之术,一旦这个平衡破了,皇上就会从別处找回来。” 兰烬接上他的话:“所以贤妃怂恿朝臣提立五皇子为太子,让皇上看到局面失衡,主动让四皇子回来压制五皇子。至於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林棲鹤拿起茶盖闻了闻:“和那张椅子相比,其他事算不得什么,皇子这么认为,宫妃这么认为,皇上,也这么认为。” 兰烬完全不问他怎么得到的消息,立刻思量起后续的安排。 假如皇上派去的人明天动身,四皇子再吃不得苦,得了这个消息咬著牙也会快马加鞭的回来,最快这个月月底就回京了。 万寿节在二月二十二,二十天左右的时间…… 兰烬轻捻指尖,有之前的布局,这个时间够她送上一份厚礼。 她恨珍贤妃,对皇上也没好感。若皇上是仁君,她的家人就不会枉死。 就因为他儿子的爭斗,这些年多少人送了命。 若非从小被祖父教导那些君君臣臣的道理,教她哪些事能做,哪些不能做,她首先要復仇的不会是珍贤妃,而是皇上。 『別管是不是能把你从皇位上掀下来,先掀了再说。也別管是不是能葬送你的江山,先做了再说』。 这才是她心底真实的想法,只是祖父牢牢镇压著她,让她每每有这种想法的时候,祖父教她的画面就会出现在脑海里,就好像他从未远离,一直在看著她。 她不敢让祖父失望。 將来她一定要想方设法的见到皇帝,问问他,有没有一刻后悔过下了那道旨意! 她的祖父,她的父兄那么那么好,於公忠君爱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懈怠,於私,更是对长辈好,对妻子好,对她更好。 她这么好的家人,却死於他儿子的爭权夺利,她只是想想就恨不得一把火烧了皇宫,填上自己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喝了几口茶压住直往上涌的戾气,放茶盏的动作不由自主的就重了些,『叮』一声响,清晰可闻。 林棲鹤的眼神从茶盏移到琅琅身上,只以为她是为自己说的那话生气,开解道:“既然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就不要去钻牛角尖,人力有时穷。” 兰烬回神,也不多解释,顺著这话道:“我知道是事实,就是心里有些难受。” “无碍,我也曾经如此。” 本是推脱之词,却得了这样这句回话,兰烬顿时好奇了:“什么时候?” 林棲鹤轻抚杯沿,眼神悠远:“十六岁那年。” 。 第144章 元宵相会 十六岁的林棲鹤,赫赫有名的状元郎,不止是年轻,还长相俊俏,小姑娘想嫁他,世家想拉拢他,光是想像就知道那是怎样的万眾瞩目。 可本该意气风发的人,却说那一年他知道了对皇室中人来说什么都不如那张椅子重要,他说,人力有时穷。 兰烬突然就很想知道,当年被祖父那般看好,夸他一定能出阁入相的状元郎,怎么就成了皇上手里的一把刀。 他十六岁那一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有了那么大改变! 说起来,同在那一年,她的人生也天翻地覆。 几句话把两人都说闷了,没了相谈的兴致,林棲鹤稍坐了坐就起身告辞。 隨著天气时晴时阴的变化,转眼就是元宵节。 元宵节是一元復始、大地春回之日,也是春节之后的第一个重要节日,大虞向来极为重视。 白天吃了种种馅料的元宵,到了晚上,好像京都的所有人都从屋里走了出来,哪哪都是人头攒动。 这一天,也是年轻男女难得能大大方方出门相见的日子。 兰烬和林棲鹤做为未婚夫妻,这样的日子当然不能不见面。 天近黑,林棲鹤的马车就停在了兰烬铺子前。 虽然朝廷规定的春节假和元宵节假加起来能休到正月二十,可『逢灯』初十就开门了,做了自开张以来最好的几天生意,用常姑姑的话说,收银票都收得手指起茧了。 虽然累,但都笑得很开心。 兰烬年前就为元宵节做准备,花灯不止灯面的图样新,花灯的样式也新。 元宵节又名花灯节,满城各式各样的花灯,她不拿点真本事出来,以后这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从进帐来看,这点担心可以放下一半,另一半得等花灯节过后,確定没有比『逢灯』更新颖的花灯出来才能放下。 今晚,就是出结果的时候。 兰烬不但把常姑姑和照棠带上了,还把春央以及余知玥也一併捎了去。 余知玥很久没出门过了,不止是常姑姑不让,还因为她怕遇上居心不良的人吃亏,平时有什么事都是让自己的丫鬟婆子去办。 难得能出门一趟,脸上全是雀跃。 兰烬一手提著裙摆,一手搭著林棲鹤的手臂上了马车。 常姑姑几人对视一眼,自觉的上了自家的马车。 人多车多,马车走得不快,明澈带著人不远不近的缀在后边也能轻鬆跟上。 马车內,林棲鹤递给她一个手炉暖手:“马车只能走一段路,离大相国寺近了马车肯定进不去。” “就现在这样,坐车也没比我走路快多少。”兰烬放下窗帘:“听说皇上会出宫与民同乐。” 在她九岁以前,年年如此。 林棲鹤点头应是,没说他本来要隨驾的,但他以要陪未婚妻为由向皇上告了假。 这种日子,这种场合,离皇上越近的人说明越得皇上看重,他已经站了三年了,再有前不久他收拾五皇子那桩事打底,今年不站在那个位置也没人会觉得他被皇上厌弃。 看兰烬一眼,林棲鹤问:“你想看?皇上一般会在宣德门,和大相国寺不在一个方向。” 兰烬很想去,但她知道不能去,她怕自己城府还不够深,藏不住情绪。 林棲鹤也不希望她去,一个藏著秘密的人,不適合被皇上看到,尤其这个人还与他有关,会更得皇上关注。 不过他也不一力制止,而是把话说明白,让琅琅自己选择去不去:“皇上看到你和我在一起,多半会让你到跟前去问话。” “不去。”兰烬重又撩起帘子看向外边:“我只是听说有这个惯例,想问问是不是真的。” 林棲鹤也不拆穿她,像她一样撩起另一边的帘子,两人默契的互不打扰。 街上人来人往,小孩嬉笑声不绝於耳,大人的脸上也都可见笑意,在这个晚上,大虞的京都有著盛世之象。 一边耳朵接收喧囂,一边耳朵沉淀安静,就好像一半的自己在俗世红尘中打滚,一半的自己冷静又理智的看著另一半。 精神上隱约有被撕裂的痛,这种痛藏在触摸不到的地方,只是用无处不在的方式提醒著他,很疼。 而这样的疼,他已经承受了九年。 林棲鹤空置的右手似是无意中將左手的衣袖往上提了提,大拇指用力往下按,用一种疼痛去抵御另一种疼痛,这是他用几年时间总结出来的办法。 “你手怎么了?” 林棲鹤手上动作一松,转头一看,兰烬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帘子,眼神落在他的手腕上。 “无事,有点痒。” 骗鬼! 兰烬挪开视线,她分明看到他手腕上有点红,像是流血了。 不过既然林棲鹤不想说,那她也就不多问,就像她也不喜欢別人对著她不停追问一样,与她无关的事,她也不是非要弄得那么清楚明白不可。 林棲鹤若无其事的转开话题:“马车已经走不动了,不如我们下去?” 这也是兰烬想说的,点点头要起身,就见林棲鹤大步流星走在了她前边,待她从马车里出来时,他已经举高手臂在下边等著了。 往左右一瞧,见许多年轻男女都这般,兰烬也就隨波逐流了,握住林棲鹤的手下了马车。 彭踪上前两步递上帷帽,林棲鹤接过来解释道:“认识我的人多,也有许多人一直想见你,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就戴上,若觉得无妨,就不戴。” 兰烬接过来戴上,有得选择,她为什么要给別人对她评头论足的机会。 只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兰烬就对林棲鹤那句『认识我的人多』有了清晰的认知,何止是多啊,是太多了,几乎每个人都在看他,就算没看的,被身边的人提醒后,脸扭到了后背也要看。 不过也是,有权有势,还年轻,还长得好,放在哪朝哪代都是香餑餑。 好在她戴著帷帽,不然就要连她一起被围观了。 见林大人无所谓一般自在,兰烬凑近打趣:“听松哥哥,你理解卫玠了吗?” 林棲鹤感觉脖子上刚刚被她的气息喷到的地方有些痒,用手背轻轻蹭了蹭,同样凑近了回话:“这点人,看不死我。” 兰烬笑得帷帽都晃了晃,落在外人眼里,两人你来我往的举动尽显亲密。 。 第145章 过於亲近 两人穿著同样以石绿为底的衣衫,只是兰烬的衣缘是湘妃色,林棲鹤则用青灰色滚边,站在一起说笑的画面格外和谐好看。 兰烬看著那些一个比一个华丽的乐棚,一时不知该往哪里去。 “小心。”林棲鹤拉著她避开后边撞上来的人,很快鬆开手,自觉的站到外侧引著她往前走,边给她介绍:“这些乐棚里有猜灯谜,还有舞龙灯、踩高蹺、杂耍等等一些表演看,想先看哪个?” 兰烬並没有什么享乐的心思:“我主要想看看花灯,『逢灯』想要一直做下去,必须多出新花样。这几年我收罗到作坊的都是有绝活的老师傅,好的方面呢,是他们的手艺是真的好,由他们把关我很放心,弊端也很明显,他们大都固执,觉得自己做的花灯就是最好的,其他人说什么都没用,只能写信给我,再由我这个东家给他们去信,他们才会听话。” “听起来,你在他们面前很有威信。” “『逢灯』的作坊真正管花灯製作的不是管事,而是这些老师傅,他们虽然臭毛病一堆,但对手艺的要求高,这样也就杜绝了有人滥竽充数。而且我不止给他们权,还给了高工钱。除此之外,花灯卖得好有奖励,要是卖不动,自然就什么都没有。工钱再高,和我给的奖励比起来也算不得什么。他们知道谁是给他们工钱的人,自然会多敬我几分。” 兰烬將近处一盏花灯的样式记在心里,继续閒聊这点无关紧要的事:“管事则管琐事,分工明確,也就不存在谁夺谁的权,谁又管了谁的事,有时候还能互相制衡。” 林棲鹤轻轻点头,兰烬就算做个生意人也做得非常出色,是真正用脑子在做生意的人。 他长得高,看得远,一抬眼就见前边连续几家乐棚都是猜灯谜,將自己所知的告诉她:“灯谜猜到最后的奖励通常是难得一见的漂亮花灯,可要去瞧瞧?” 兰烬想也不想就道:“去。” 可真到了面前,她又有些犯难了,人太多了,根本挤不进去。 林棲鹤一边护著她不被人碰著,一边抬头张望,很快就有了主意:“我们去旁边,奖励的那盏花灯应该放在后边。” 两人退出人堆,从旁边绕过去,果然看到了那盏漂亮的花灯,不过离得稍微远了点,看不太清。 “这边来。”人多,林棲鹤拉住她的衣袖往里走,朝里边的人亮了他枢密院的令牌。 乐棚由官府搭建,枢密院权力大,什么都可以管一管,牌子一亮,很能唬人。 那人忙行礼,林棲鹤示意他免了,道:“我们来看看花灯。” 京城谁不知道林大人的未婚妻开了个卖花灯的铺子,不用说,他身边的女子肯定就是了。 卖花灯的来看花灯,存的什么心思都不必多想。 那人忙侧身让开,心里腹誹,冷麵无情的林大人在未婚妻面前也不过如此嘛! 兰烬也有些没想到林棲鹤会这么做,但既然做了,那当然不能浪费。 她也不上手去摸,弯腰凑近了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仔细的看它的构造,边看边在脑海里勾画。 后边几个乐棚,林棲鹤都用同样的招数带兰烬看到了作为奖励的花灯。 很多老手艺都是不外传的,不是个个她都能看得明白,看不懂的那些她会强行將样子和特徵记下来,画好了,再將和普通花灯不同的地方写进信里,让各个作坊的老师傅们研究。 他们未必能做出来一模一样的,但是他们总也能在这个基础上做点新东西出来,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不止兰烬,常姑姑等人的眼神也都落在各个花灯上,就连才在『逢灯』待了几个月的余知玥都是如此。 待走过这一片猜灯谜的区域,花灯少了许多,但热闹的氛围丝毫不减。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虽然对其他玩乐不感兴趣,但见到余知玥看著那边脸上藏不住的欢喜,兰烬还是往前走去。 这是九年来兰烬过得最热闹的一个节。 看到的是一张张笑脸,听到的是一声声叫好,热闹,喧囂。 兰烬也笑著,让自己看起来和这些人並无不同。 林棲鹤没去提醒她,只是脸上带笑,並不会让她和那些人一样,她的行为举止太冷静了,仍像看客。 片刻后,他道:“各个城门都有官府设置的乐棚,之前我巡视过,知道哪里的重心是花灯,要不要去看看?” 兰烬看著在前边看得开心的照棠,想要拒绝,就听得林棲鹤又道:“我留下彭踪照看她们,放心,在京都出不了事。” 在京都,確实不该质疑林大人的实力,兰烬稍一想就点了头,她想看到更多花灯,京都这地方和別的地方不同,不够新鲜的玩意儿存活不了多久。 上前和常姑姑交待几句,常姑姑还没说什么,耳尖的照棠就先摇了头:“姑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我不离开姑娘身边。” “照棠做得对。”常姑姑附和,旋即又带著些歉意的对林棲鹤道:“大人见谅,这是给照棠的死命令,只要姑娘出门在外,她就必须不离左右。” 林棲鹤觉得这个命令挺好,真遇著危险,只靠一个聪明的脑子未必能救命。 常姑姑一见姑娘神情就知道她是不打算先走了,抢先道:“难得出门,我和春央还有知玥再看看,就不跟著了,姑娘你留几个人给我,看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回。” 兰烬没有说林棲鹤留下了彭踪,稍一想就同意了,让照棠去找明澈。 安排好了这些事,兰烬终於得以迴转,待上了马车,將乐声喧囂声拋在身后,她舒心的长吁一口气。 这热闹,她承受不来。 林棲鹤看她这样有些想笑,从暗柜中拿出水壶和茶杯,倒了一杯递给她:“喝点解解渴。” 兰烬確实渴了,喝完一杯又將茶杯递过去,意思很明显。 林棲鹤好脾气的接过又给她续了一杯。 两杯下肚,兰烬才觉得解了渴,握著空杯子,后知后觉的发觉两人有些过於亲近了。 , 第146章 发现心意 兰烬將前边的帘子打了起来,见到坐到车辕上的照棠,顿时心安。 照棠听到动静回头:“有风,姑娘把帘子放下来。” 兰烬暗骂了声榆木脑袋,顺著这话將帘子放下来。 林棲鹤从隱藏式柜子里拿了糕点出来:“吃点东西垫垫。” 兰烬將茶杯递过去:“不饿,还想喝点水。” 林棲鹤再给她续了一杯。 兰烬慢慢喝著,看著那几个柜子道:“这並不是你平时坐的大马车,也准备了这么多东西?” “曾经有段时间,要我命的人非常多。”林棲鹤將几个暗柜一一打开给她看:“柜子都固定住了,能藏些东西,就算突然遇袭也有反抗之力。” 兰烬若有所思的点头,按正常升迁,最快也得四十多五十岁才能坐到他现在的位置,可他才二十五,就是二品官了。 走的不是寻常路,自然面对的也就不是寻常事。 仔细一想,他现在还活著,就已经很能说明他的厉害。 见她有兴趣,林棲鹤一一给她介绍暗柜里放置的东西。有打发时间的书,有解毒药,有吊命的人参,还有扔出去就可伤人的暗器等等。 小小的柜子,大大的丰富。 不是保命的,就是要命的。 兰烬感慨:“很齐全。” 林棲鹤將一个小球拿在手里把玩:“中过毒,才知道要准备解毒丹。身边的人只剩一口气,才知道准备那些多余的药没用,得备著人参吊命。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才知道要准备让人不可近身的东西。吃过亏,我才能准备得这么齐全。” 兰烬神情有些怔愣,和她何其相像。 杀过人,才知道自己胆子能有多大。被人背叛过,才知道『提防』不止是嘴里说说就做到了。知道人大多贪心,但真正和他们打交道才知道人能贪心到怎样的地步。 林棲鹤將那个小球送到兰烬面前:“把这东西往地上一扔,会往四面八方射出一寸左右淬了毒的银针,不留一个活口。缺点是范围不大,而且敌友不分,所以用的时候要掌握好远近。” 兰烬看著那小球:“我能看看吗?” “不怕?” “你能隨手把玩,那就是有触发的条件。马车就这么大,真按著哪里了我们都完蛋,你不会让我触动的。” 有恃无恐得理直气壮,对他確实是不生疏了。 林棲鹤心里这么想著,將小球的一面朝上给她看:“看到没,这里有个微些凹陷的地方,往下稍微用点力,就会触动机关,可以摸一摸感受一下。” 兰烬张开手掌让他放上来,仔细看他指的那地方,上手摸了摸,確实是有个凹陷。 这东西也不知是什么材质,而且还这么好用,兰烬笑:“听松哥哥手下有能人啊!” “想多活几年,总得想想办法。” 林棲鹤把小圆球从她掌心收走:“这东西不好掌握,就不给你了,你要是想要个防身的东西,回头我再给你拿別的。” 兰烬在这方面没多少骨气,张口就应下了:“那我等著。” 林棲鹤笑看她一眼,把个兰烬都看得转开了视线,她確实是不要脸了一点,但脸皮能比命重要吗?有保命的东西当然要。 马车停了下来,照棠撩起帘子一脸惊喜:“姑娘,好多花灯。” 兰烬弯腰步出马车,入眼所见的花灯让她眼睛都移不开了,花灯数量虽然没有大相国寺多,但是论精致程度,大相国寺反倒差了些。 “別摔著,先下去。” 马车不大,兰烬站在车辕上不动,林棲鹤就只能半弯著腰在后边提醒她。 兰烬回过神来,忙握住照棠的手下了马车。 林棲鹤跟在她身后,看著那一盏又一盏的花灯。 往年元宵节,伴在皇上身侧时他见过许多大大小小,花样不一的花灯,今晚在相国也见了许多,眼下又是一堆,可不知为何,这些从眼前一晃而过也就过去了,真正让他记在脑子里的,只有掛在他书房门外廊下的那一盏。 再大,再精美,再好看的花灯,都替代不了。 眼神落在站在花灯前,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朦朧光晕的兰烬身上。 脚步猛的停下,林棲鹤呼吸乱了。 不一样的,到底是那盏灯,还是做那盏灯的人? 他確实需要一个摆在檯面上的软肋,所以才在观察许久,衡量许久后找上明显也另有所图的兰烬。他以为,他们是互相利用,他从来都认为,互相都需要对方来达成自己目的关係是最牢靠的。 他没想过其他,所以从未往那个方向想过,现在回想两人相处,他分明早就过了界。 从踏上这条路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是没有將来的人,所以无论谁想和他结亲,他都以种种理由拒绝。他不想在朝堂上刀光剑影,下了朝回到家中,还要应对別有用心的妻子。 而且,有了妻子就会有孩子,妻子或许是心甘情愿被家族利用,但孩子无辜。 他活著的时候,孩子不一定能自在,待他死了,孩子就算能留下一条命也是罪臣之后,一辈子抬不起头来。 他何必造这个孽,让自己的血脉受这样的罪。 可若这个人是兰烬…… 林棲鹤嘴唇微微颤抖,不行,他活不了的! 只要他活不了,兰烬本事再大,一旦真和他成了夫妻,结果必定受他牵连。 只要他们不真的成亲,等她把自己想做的事做完了就可以离开,不必留在这吃人的京都。 对,这才是她最好的结果。 “听松哥哥,怎么停下了?” 林棲鹤抬头,就见走远的兰烬又往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让他心颤。 明知道不行,仍然忍不住的心生妄念。 一个人走得太孤独了,这是他好不容易才碰上的可以並行的人。 可是,不行啊! “想到一点事。”林棲鹤迎向她:“那边的花灯不错,过去吧?” 兰烬多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往他指的方向走去。 只是留了个心眼,发现自此之后,林棲鹤完全沉寂下来,只是默默的跟著,就算是送她回家后也没有多言就转身离开。 兰烬在心里琢磨,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让处变不惊的林大人都这副神情,回头得让闻溪多加留意。 。 第147章 他这把刀 这日,各府也都灯火通明。 林棲鹤一路沉默著回到家中,挥退所有下人,独自来到书房,倚著门框在门槛坐下,抬头看向廊下掛著的那盏灯笼。 其他的灯笼都长一个样,只有这盏不同,像一群穿黑衣的人群中独独穿白衣的那个,也像水墨画中点缀的那轮朝阳。 微风拂过,花灯隨风轻轻摆动,林棲鹤的心仿佛也都隨著那花灯在摇晃。 他试图寻找生路,可从他决定要走这条捷径开始,他就没给自己留退路。 抄家,灭族,收受贿赂,桩桩件件他都做绝了,因为只有一个浑身毛病,身后没有复杂的势力牵扯,並且能力还不错的臣子,皇上才敢拿来当刀。当他失去作用,那些他曾经做下的事,就是落在他身上的刀。 哪怕,谁都知道他是皇上手里的刀,谁都知道他所做的每件事都是皇上授意,那都不重要。 他亲手把自己锻造成了这样一把刀,又亲手送到了皇上手里由他掌控,除非握住他的人鬆手,不然,等皇上哪天觉得他这把刀钝了,將他扔进熔炉,他也只能眼睁睁的看著自己化成铁水。 若想皇上鬆开这把刀…… 林棲鹤轻笑,不会有这个可能,皇上连废掉这把刀的心思都不会有,只会熔掉。 所以啊,就不要起那些祸害別人的心思了。 林棲鹤靠向门框,向来挺得笔直的腰弯了,背驼了,肩塌了,精气神都像是被人抽走了。 接下来两天,左立和彭踪发现大人好像又回到了之前每日为公务忙碌的时候,还没开印呢,就接连两日进宫了,反而是兰烬姑娘那里没见他再有什么动作。 一开始两人只以为大人是有紧急的事忙,可五六天了仍是这样,两人就觉得不对了。 这情况是从元宵节后开始的,那日是彭踪跟在大人身边侍候,左立找了个机会拉著人到角落悄悄问:“大人和兰烬姑娘吵架了?” “绝对没有!”彭踪一口咬定:“那天大人高兴得不得了,不但去了大相国寺,还带著兰烬姑娘在城里看了花灯,我去问了那天跟在大人身边的护卫,都说两人没吵架。” “那大人这是怎么了!”左立不解:“大人从那日之后再没过问『逢灯』的事,也没让我们给兰烬姑娘送这送那。” 彭踪摇头,他也不知道。 两人面面相覷,还是之前那段日子的大人好侍候些,最近严肃得让他们害怕。 “左立。” 左立一激灵,下意识的站直了扬声应是,跑步进屋。 林棲鹤递给他一张经折:“名单第一页的两家,全家下狱並抄家,第二页的先下狱,待审明白了再定。” 左立看著这个名单就是一惊,他没记错的话,这里面有一半是四皇子的人。 林棲鹤看他不动,抬头看去:“怎么?” 左立不敢质疑,只是將自己的担心说出:“从年前至今,您已经让四皇子党吃了一个大亏,再动他的人,会不会引来他们对您的怀疑?” “无妨,去吧。” 左立不再多说,告退离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 林棲鹤揉了揉抽疼的太阳穴,走到门前看著花灯,透过它想到它的主人。 从之前琅琅的態度来看,她肯定是要动徐家的,只不知她做下了哪些先手,又会选择什么时机下手。 他是让四皇子党吃了亏,但加起来都比不上徐家在贤妃那里的重要性,所以他要提前把这潭水搅浑,拉更多人下水。 他用去年江南水患的源头做局,將查到的证据送到皇上手上,让皇上知道,那个才修不到两年的水坝会决堤,是因为修建时,朝廷拔下去的款项到地方只余一成,就这一成,还要被当地再颳走一层,用仅剩的那点银子去修建,怎会不出事。 果然如他所料,皇上震怒,顾不得刚出节,令他拿人严审。 而捉拿的这些人不止有四皇子党,还有五皇子党,有废太子的人,甚至还有个皇上的人。 別管最后要掉脑袋的是谁,他先造出一个乱局,等兰烬动手时他再从中搅动浑水搅乱珍贤妃的视线,就不会轻易怀疑到兰烬身上去。 这案子如今掌在他手里,进度全由他掌控,若琅琅有什么动作,他也能配合一二。 別的先放一边,他们的方向是一致的。 眼下这就够了。 有人进入视线,是照棠,林棲鹤感觉心跳瞬间就加快了。 转身回到书案后坐下,打开一份摺子,提起笔却不知道要写什么。 不一会彭踪进来稟报:“大人,照棠来了。” 林棲鹤放下笔:“让她进来。” 彭踪过去把厚帘打起来。 照棠大步进来,行礼后道:“大人,我家姑娘遣我来说一声,五皇子定製的花灯做好了,打算今日就给五皇子送去。” 林棲鹤正欲说他这就过去,就听得照棠又道:“您忙的话不必管这点小事,我家姑娘说您之前已经打好底子,五皇子应该不敢再有什么心思,派个管事去一趟也够了。” “……彭踪,你去一趟。” 彭踪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转得这么快过,立刻道:“大人,左立刚刚和属下说,要抄家的两家关係近,为免另一家得著消息做出应对,让属下带人去抄另一家。” 林棲鹤身边最得用的就是这两个管事,如今两人都忙,自然就只能由他去了。 “你回去让琅琅装好花灯,我片刻就到。” 照棠显然是早就得了话,知道要怎么回合適:“我家姑娘说,花灯从作坊那边送过去,需要一点时间。” “知道了。” 照棠行礼告退。 林棲鹤索性將手头上的摺子写完,又摸索著把不那么著急的事做了,然后才起身,低头看了下衣裳,衣袖上沾了墨汁,他回屋换了一身群青衣衫。 就那么巧的,兰烬今天穿的也是群青。 两人一个从铺子里走出来,一个步下马车,遥遥相望,一时间都愣了愣。 身后的窃笑声让兰烬回过神来,她回头看了一眼高高低低扒著门往外看的一眾人,突然就有些想加入她们一起看热闹。 要是看的不是自己的热闹就更好了。 虽然,但是,这戏还是得唱,她拾阶而下:“听松哥哥,你来了。” “嗯。”林棲鹤步下马车,嘴巴比脑子快的道:“坐我的马车过去?” 兰烬也不纠结这点小事,点头应好。 , 第148章 抓住腰带 兰烬心无杂念,待林棲鹤一如既往:“这几天很忙?” 林棲鹤抬头看过来。 兰烬才反应过来这话有点打听对方动向的嫌疑,忙又道:“林大人在京都太受瞩目,我收到消息说朝堂各个衙门还没开印,林大人就穿上朝服往宫中跑了。刚刚还收到消息,你身边的两大管事正在抄家拿人。” “年过完了,之前按著没动的事该动了。”林棲鹤拿出茶水和茶杯,倒了一杯递过去。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兰烬接得也很顺手,喝了两口暖身,道:“天气乾冷得厉害,怕是还有场大雪。” “正常,京都三月都下过雪。”林棲鹤倾身给她添满。 两个人,一个是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一个则是想明白了,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有心加无心,相处得如往常一般无二。 作坊的马车比两人先到一步,五皇子也就提前知道了消息。 他虽然不怀好意,谋人也谋財,但知道自己是中了计,兰烬確实也和林棲鹤关係匪浅后,那点心思就歇了。 他无意为难一个女人,得知兰烬来送花灯,收拾收拾就亲自来迎了。 可走到半道,就听说林棲鹤也来了,他脚步一转就往回走。 开什么玩笑,林棲鹤都把他的脸按在地上踩了,他要是还去把人迎进府中,那他得多贱啊!还要做人吗? “去让吴妈妈收了花灯,把帐清了,要是问起我,就说我不在。” “是。” 吴氏就是之前奉命去邀兰烬,却被兰烬以生病为由婉拒的那个管事娘子。 她这次態度更加好了不少,好听话不要钱一样的往外说,结帐时別说少一个子儿,还多了很多个子儿。 兰烬却不收多余的钱,按住吴氏的手放上去,道:“生意人最重要的就是诚信二字,五殿下要是喜欢我家的花灯,以后再来多买几盏就是,这多的钱我收了不踏实。” 话讲得真诚,吴氏听得也舒服,也就不和她推脱来推脱去:“『逢灯』的花灯没得说,以后逢年过节的少不了要来买上一些,到时候掌柜的可要留些好的花样给我们皇子府。” “一定。” 兰烬笑了笑,又和她客气了几句才转身上车。 她有些后悔只带了照棠出门,应该把常姑姑也带上的,姑姑对姑姑,常姑姑可不一定会输。 返程路上,林棲鹤道:“五皇子虽然不如四皇子精明,但经过这两次的事也知道了是贤妃在设计他和我对上,敌人的敌人是朋友,我和他做不了朋友,但他也不会上赶著来和我为敌,你可以放心他。不过,你需要提防另一个人。” 兰烬道:“四皇子。” 出乎她预料的,林棲鹤摇了头:“是二皇子。” 二皇子竟然有问题? 兰烬脸色不是很好看,几个皇子的底子她每个都有派人查过不止一遍,防的就是有人扮猪吃老虎,曾经她还重点怀疑过二皇子。 母亲只是个嬪妾,娘家实力中等,二皇子平时也不显本事,反倒以不爭、平庸的一面示人。 对二皇子散去疑虑,不止是因为他没做什么,还因为他摆出来的这副姿態,但凡他有爭皇位的心思,都不会弄出这么一个平庸的形象。 平庸,是皇室,也是朝臣最不喜的一个特质,所以朝堂上除了他的外祖以及几家姻家,少有人会选择投靠他。 这样一个皇子,却值得林棲鹤来提醒她小心。 “他在扮猪吃老虎?” “他玩的这叫灯下黑。”林棲鹤看向对面若有所思的人:“一个真正弱小平庸的人,不是像他这样不但完好无损的保住了自己和母族,还能让所有人知道他弱小平庸,不必防备。正常来说,在皇室之中,这样的人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被逼站队,你有听说过二皇子站谁那一方了吗?” 没有,二皇子实在太悄无声息了。 兰烬眉头微皱:“你查到什么了?” “目前为止他什么都没做,给我一种他在隔山观虎斗的感觉。”林棲鹤在这事上说得坦诚:“我一开始也没疑过他,但是三年前太子被废后,我发现他在暗中悄悄接触太子一系的人,最后他拉拢了多少不得而知,但从这点就可以看出来,他有野心,並且完全不像他平时表现出来的那么平庸。” 兰烬若有所思:“他在隔山观虎斗,所以废太子被四皇子斗倒了,他就去接触废太子的人,想藉机將他们收入囊中。如今是四皇子和五皇子斗,他想要的,是吞併输的那一方势力充实自己。” 聪明,林棲鹤点头。 “这是就等著吃现成的啊!”兰烬气笑了,她最討厌这样的人,四皇子都比这阴沟里的臭老鼠像个好人。 “他藏得很好,我一直没能抓著他有份量的把柄,你提防著些。” 兰烬正要应好,就听得马车一声嘶鸣,照棠的声音同时响起:“姑娘,坐稳!” 林棲鹤反应极快,站起来一把拉著兰烬坐到靠里的地方,自己则面向兰烬,双手抓住车厢內壁上特意装上的两个把手上,双脚用力往下压稳住下盘,低头对上兰烬的视线,轻声道:“不会有事。” 从马车嘶鸣到林棲鹤站好,前后不过短短几息时间。兰烬想抓住车窗稳住自己,却发现远了点,抓不到,她也不管了,一把抓住了面前林棲鹤的红腰带。 马车紧急停下,身体惯性往前冲,兰烬被这惯性带著衝进了纹丝不动的林棲鹤怀里。 她又窘又疼,待马车停好便立刻坐好。 “抱歉,失礼了。” “不能怪你。”林棲鹤轻咳一声,刚才被撞到的地方不疼,而是像被火烤一般灼热:“先坐好。” 兰烬也怕还有后续,再次抓紧了刚才鬆开的腰带。 林棲鹤垂下视线看了一眼,回头沉声问:“怎么回事!” 车夫赶紧回话:“大人,刚才有个人从旁边的酒楼往下跳,我们要是再往前一点就掉我们马车上,现在被照棠姑娘接住了。” “无事了?” 车夫看著从酒楼里跑出来的人,也不知是该说无事还是有事,毕竟林大人的马车,如今在这京都实在是少有人敢拦。 斟酌著用词,车夫道:“马车被围了,不过应该是衝著跳下楼的这个人来的。” 。 第149章 我去看看 林棲鹤没想到在京都还会有被人围住的时候,虽然他坐的並不是皇上赏的那驾大马车,可这驾马车上同样掛有林府的牌子。 真是不知死活! 他鬆开把手,转身就要出去,腰带被拽住的拉扯感让他低头看去:“你在马车別动,我下去看看。” “我去。”兰烬鬆手揉了揉因为抓得太用力都有了痕跡的掌心,道:“若是存心找你的马车来生事,那后边就有招儿在等著你,不必往对方挖的陷阱里跳。若只是恰巧撞上了,对方还没认出你的马车来,就说明对方並不是那些世家大族的人。你竖敌眾多,这种时候你出面无论怎么做都能被他们解读为以势压人。明日朝堂开印,就当是图个吉利了,別在第一天就被人参上一本。” 林棲鹤愣住了,以至於没能第一时间把人拉住。 看著掀帘离开的人,他从窗口伸出手打了两个手势,然后坐了下来,心绪仍在激盪。 一个人埋头往前冲了太久太久,久到对同僚不信任,对皇上不信任,就连对自己,都开始怀疑。 可他又那么清晰的知道,他早已经没有了退路,只能前行。 以前皇上偶尔还会关心几句,到这两三年,皇上只能接受自己要的结果,所以他不能走错一步,就算明知道那么做会被世人厌弃,他也只能做。 至於同僚,更没人关心他的死活,死了更好。 可现在却有个人站到他身前,和他说这可能是个陷阱,和他说,图个吉利,別在开年就被人参一本。 没有关心二字,却字字句句都在关心他。 林棲鹤低头看著自己微颤的掌心,刚才抓把手抓得太用力,手心通红,热意直衝心底,再从心底传向四肢,指尖肉眼可见的微微颤抖。 琅琅…… 走出马车的兰烬一看到外边的情况就知道自己所料没错,跟在她身边的人不能太过心狠手辣,但也不能心软仁慈,走向两个极端的性格都容易出事。 照棠向来听话,却出手救人,那一定是这人非救不可,从她们这几年行事来看,多半和女人有关。 她拦著林棲鹤出来的理由都是真的,但还有一个私心,如果真和女人有关,那她希望是由『逢灯』出手,而不是枢密院林大人。 权贵的一句话,確实是能解决很多问题,但局中人將来会承受的,可能比之前更多。 所以她打算先自己出面,若事涉权贵,再让林大人这个权贵来解决。 照棠看到姑娘立刻告知:“姑娘没伤著吧?刚才太著急了,我要是不接住她,她从二楼跳下来不死也得重伤。” “无事。”兰烬走近了,看到被照棠搂在胸前用身体护著的小姑娘衣衫都被扯开了,赶紧解下自己的披风捂住她。 把脸埋在照棠胸前的小姑娘这时才转头看过来,一张瓜子小脸便是兰烬都觉得惊艷,不过十来岁,就已经可以用极漂亮来形容了,可以想像待她长大了会是怎样的美色。 此时脸上仍有惧色,但也透出些狠意,也得是性子里带著狠劲的人,才能在遇到事时从二楼往下跳。 一个照面,兰烬心里就將事情猜了个七七八八。 连文清那样出身的人家都护不住她,出生在寻常人家的美貌,更是灾难。 蹲下身,兰烬问:“发生了什么事?” 小姑娘刚才已经心存死志,如今被救下来了,又见救自己的人对眼前的姑娘態度恭敬,就知道这姑娘绝非寻常,而且,一般的贵女身边绝对不会有身手厉害到能飞起来接住她的女护卫。 小姑娘直接朝著兰烬跪下来:“姑娘救我!” “你说。”兰烬也不叫起,和苦主打了几年交道,她知道这种时候若是让她起身,她会觉得你不想管她的事。 “我爹一直喜欢打打小牌,但还算顾家,挣到的钱会先交上一半给娘养家。但自从两年前我母亲过世,再没人管著他,他就越打越大,家里能卖的都被他卖乾净了。去年十月份他还不上赌债,想把我卖给一个老鰥夫做媳妇,我把我娘偷偷留给我的一根银簪给了他。那是他送给我娘的订亲信物,他良心发现,退了那桩婚事。” 对父亲的爱和恨,让小姑娘眼泪流了满脸:“我以为他变好了,过年的时候还说一定会给我挑一门好亲事,所以他说他在酒楼找了个活做,让我每天来给他送午饭的时候,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今天中午我开开心心的就来了,可等著我的不是他,是一帮不怀好意的人和一张卖身契,他把我卖了。” 小姑娘呜呜痛哭:“他把我卖了!他把他的亲生女儿卖了!” “他就是把你卖了,价格还不低,卖了八十两。”围住她们的人上前不耐烦的道:“让你们说这么多话,就是让你们搞清楚原委,她爹都把她卖给我们了,我们想怎么做那都是我们的事,谁也管不著,你们別多管閒事。” 八十两,她两盏灯笼就能卖七十六两,再加四两,就能买一个女孩子。 兰烬不理会叫囂的人,看著小姑娘问:“你有什么打算?” 小姑娘拉住她的衣袖,又惊慌又害怕:“我,我能跟著你吗?我卖身给你做丫鬟,你留下我好不好?” 兰烬摇摇头:“我身边的人够用了。” 小姑娘眼里的光渐渐暗下去,抓著兰烬的衣袖却没鬆开。 “我说你们到底哪家的,管什么閒事!”被无视的人一脸不爽的走上前来,伸出手就要落到兰烬肩膀上。 照棠想也不想,抬腿就是一脚,把人直接踢飞出去趴在地上。 “这是警告。”照棠收回腿,脸色是平时不多见的冷肃:“再有下次,別喘气了。” 兰烬似是没看到,也没听到,眼神依旧落在小姑娘身上:“再想想,你有什么打算。” 小姑娘收回落在照棠身上的视线,再一次確定了,她抓住眼前这个人说不定会有活路,既然她这么问自己,那一定有她的用意,她得认真回答。 在生和死之间,小姑娘说出心底最大的期待:“我想拿回卖身契,但我不想再回父亲身边,下次他输红了眼还是会把我输掉,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他!” 兰烬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伸出手掌心朝上:“给我一个铜板。” ,。 第150章 一个铜板 小姑娘先是一脸茫然,下意识的抓了抓空落落的衣饰內袋后,低下头去一脸赫然:“我,我没有。” 兰烬抿了抿唇,看向照棠。 照棠在身上一通摸索,总算摸到了几个铜板,全拿出来放在掌心上送到姑娘面前。 兰烬將她的掌心推到小姑娘面前:“拿一个。” 小姑娘不解,但听话的拿了一个。 兰烬伸出手掌心朝上,重复之前的话:“给我一个铜板。” 小姑娘似是懂了,又似是没懂,將刚到手的铜板放到了姑娘手里。 兰烬握紧:“你的委託,『逢灯』接了。” 委託?小姑娘虽不解,但不多问,这时候別管是什么,只要能拉她一把,是什么都行。 兰烬却看出了她的不解,不想她有什么提防,道:“『逢灯』只接女子委託,钱多有钱多的给法,钱少有钱少的给法。既然接了你的委託,就一定会让你摆脱眼下的困境。” 这正是小姑娘想要的,可是:“只有一个铜板……” “確实是『逢灯』迄今为止最便宜的一个委託,但『逢灯』既然敢接下来,那就会做到最好。” 兰烬扶住照棠的手站起身来,走向刚刚还颇为囂张,但被照棠一脚踢趴下后谨慎许多的人:“你是这伙人的头儿?” 那人强自把背挺起来,头也抬高了:“是我没错。” “看上小姑娘的容貌,设局让她的父亲欠下巨债,再威逼利诱让他以女儿抵债。”看著脸色渐变的人,兰烬冷笑:“果然,无论在哪里,为达目的,手段都差不多的卑劣。” “你他娘管的什么閒事!” 兰烬低头笑了笑:“就你们这些人畜不分的东西都能把人逼到这个地步,你觉得,若我想要走这一步,你们的家人能不能保全?看你年纪也將近三十了,成亲了吧?肯定有孩子了,你说,我若现在將你踩在脚下,把你折磨得生不如死,逼你签下儿女的卖身契,你扛不扛得住?” 男人眼睛一瞪就要动手,被照棠一拳头砸倒在地。 兰烬一脚踩在他背上,弯腰看著他,声音不大,却让人听得背上发凉:“就你这欺软怕硬的性子肯定扛不住,到时你的儿女尽在我手,我想如何欺辱就如何欺辱,你觉得,像不像你现在对这小姑娘?” 被踩住的人拼命挣扎,嘴里倒是老实不少。 兰烬收回脚,理了理衣衫,居高临下的看著地上的人:“你们八十两买下这小姑娘,我愿意花一百两买回来,还让你们净挣二十两,若你这点事都办不到,那我就拿你的儿女来换。” 坐起来的人又恨又恼:“你这么做,和我有什么区別?” “我为何一定要比你高尚?你能做的事,我怎么就不能做?”兰烬笑了:“我觉得,和你做一样的人挺好的,都没道德了,谁还能约束我。” “你……” “给你们一天时间,把这小姑娘的卖身契送到『逢灯』来。”兰烬转身往回走:“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是老鼠就该待在它该待的地方,別走错了。照棠,带她回去,若有人敢拦,不必手下留情。” 照棠应是,把指关节按得噼里啪啦直响。 兰烬上了马车,帘子早早就撩起来在等著。 她走进去刚坐下,带著暖意的厚实披风落在肩头。 “天气凉,你前不久还生了场病,別大意。”说著话,林棲鹤倒好一杯热茶送到兰烬面前。 兰烬接过来喝了,大冬天的只能添衣不能减衣,把披风给那小姑娘后她就感觉到了寒意。 在外边待了这许久,她已经觉得全身冰凉了。 听著外边的动静,照棠把小姑娘放在车辕上了,既不打扰主家,也保护了她。 至於其他人,自然不会被兰烬的几句话就嚇退,仍然围著马车没退开。 到此时,林棲鹤的人才出手,將那些人全按在地上,马车顺利离开。 兰烬好一会没有说话。 她一路摸索著走到今天,並非不知人心险恶,但在见到人心险恶的同时,她也见过太多女子绚烂的时刻,也许,她平时胆小怯弱,都不敢抬头看人,但那是她一生中最美的一刻,或为了家人,或为了孩子。 最后她们也许仍然付出了生命为代价,但在当下,她们寧愿燃烧自己也无惧的那一剎那,照亮的不止是她们想庇护的人,还有她。 见到的美好多了,才能抵消掉见到的那些丑陋,让她相信,世上到底是心存善念的人更多一些。 弱小,不是原罪。 林棲鹤看她这样,几度张口欲言,但也几度把话咽了回去。 一直到马车停下来,照棠的大嗓门在外道:“姑娘,到家了。” 兰烬回神,撩起窗帘看了一眼,果然是到了家门前。 林棲鹤终於找到了开口的机会:“今日这事』逢灯『自己来?” “嗯。”兰烬把所有思绪都收了回来:“我估摸了一下,应该不是谁故意设局害你。我以委託的形式把这事接下来,谁都不能把这事和你拉扯到一起去。之后我会看著办,你不用理会。” 林棲鹤不是很喜欢听这话:“不必和我这么见外。” “要真和权贵扯上关係,你看我见外不见外。”兰烬笑了笑,起身往外走去,边道:“放心,我心里有数,眼下还能应付得来。真应付不来了,我不会独自扛的。” 这话林棲鹤只信一半,跟著走出马车。 救下的那个小姑娘之前隱隱绰绰听到马车里有人说话,这会见到真有其他人在顿时嚇了一跳,顿时后退了好几步躲到照棠身后,並习惯性的把头低了又低。 林棲鹤只当不见,对兰烬低声道:“朝堂开印,皇上精力不济,按惯例连续几天我都不能离皇上左右,管不到外边的事,你小心些。” 兰烬点头应好。 林棲鹤看马车一眼,又道:“这辆马车留给你用,你有空了多熟悉熟悉內部的玄机。那个小圆球的最佳攻击范围是以你为中心的四步以內,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平时多练练,掌握力道。” 每每这时候,兰烬都得承认自己是个生意人,这送上门来的好东西,她是真捨不得拒绝。 不过她还是假客气的问了问:“那你……” “我多的是。”林棲鹤叉手一礼:“时候不早,我先回了,回见。” 兰烬回了一礼,目送他转身离开,马车,就这么成为她的了。 。 第151章 这桩委託 隨著院门关上,兰烬见小姑娘怯怯懦懦的跟著,头也不敢抬,心中转了几转,朝照棠道:“去把知玥找来。” 照棠顺著姑娘的视线一瞧,恍然点头,三步並两步的往前边铺子走去。 知玥的作用再加一。 兰烬边往堂屋走边扬声喊:“朱大夫,过来一下。” 朱子清从屋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转身去拿药箱。 进了堂屋,兰烬按著小姑娘在椅子上坐下,对隨后进来的朱大夫道:“给她瞧瞧。” 朱大夫把小药枕往几桌上一摆:“手放上来。” 小姑娘坐立难安,抓紧披风领口不敢动。 兰烬拉著她的手放上去,用眼神催促朱大夫快点。 朱大夫心下腹誹,动作上却不敢耽误,搭著小姑娘的脉搏仔细號脉。 照棠和余知玥进来,见状放轻了脚步站到一边等著。 “小姑娘底子不错,一点小问题好好养养就调回来了。”朱子清收回手看向常捡人回来的人:“是在这里住一段时日还是给她开个方子带走?” “在这里住一段时日。” 朱子清懂了,將小药枕收进药箱,起身道:“我去煎药。” 兰烬提醒了一句:“加点安神的药材进去。” 朱子清更懂了,点点头应好,毕竟也不是第一回。 兰烬朝余知玥招招手。 余知玥忙上前。 “这是……”兰烬想起来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忙问:“你叫什么?” “蔡甜,我叫蔡甜,娘亲希望我这一辈子都能过得甜甜的。”提到母亲,小姑娘带哽咽。 兰烬点点头:“这是知玥,你们年纪差不多大,应该能相处得来。知玥,她就住在你隔壁,你照看著些,再找几身衣衫给她应急。” 余知玥过来的路上听照棠姐姐说了今日的事,也就知道了姑娘叫自己来的目的,上前握住蔡甜的手道:“我们身高差不多,我的衣衫你都能穿。走,我带你去房间看看。” 余知玥姿態亲近,再加上两人是同龄人,轻易就拉近了距离,蔡甜下意识的就握紧了牵住她的那双手。 目送两人跨过门槛离开,兰烬坐下来问:“当时什么情况?” 照棠仔细回忆了一番,道:“我走在最前边,经过那酒肆的时候,就看到有个小姑娘推开窗户往外翻,但凡是她有丝毫犹豫我都会怀疑有人针对姑娘做局,可她从推开窗户,到爬上窗户再到跳下来,中间完全没有停顿。我若不去接,或者说但凡我身手差那么一线,她都摔下来了。” 兰烬轻轻点头:“你怎么看这事?” 照棠平时不想事,但被姑娘几年训练下来,她很清楚姑娘会在什么时候问她什么问题,所以每每这时候她都非常注意。 “那个高度不一定会死,但一定会受伤,运气差一点摔到头,说不定命都会没了。若是做戏,那戏中人的行动上是会体现出来的,回来的一路上我一再回想,都没找出破绽。” 兰烬最想確定的就是这是不是一个局,如果是局,那针对的是她,还是林棲鹤。 她的感觉和照棠的观察都告诉她,这確实是意外之事,但她仍然提防。 不过如今人就在眼皮子底下,也不怕闹出什么妖来。 兰烬回屋画了一幅画像递给照棠:“让知玥把蔡甜带出来让明澈看一眼,再拿著这幅画像去找认识蔡甜的人认一认,確定这是蔡甜本人。” 照棠接过来:“这个委託交给明澈?” “在这京都,但凡是有点底蕴的都认得林棲鹤的马车,那些人却不认得,说明他们远没有到那个层次。再从蔡甜的出身来看,事情多半没那么复杂,用不著出动天梁他们。” 照棠卷好画卷离开,和端著茶进来的常姑姑打了个照面,並顺走一个茶点,把嘴塞了个满满当当。 常姑姑已经大概知道了事情原委,放下茶盏道:“我还以为京都的『逢灯』不接无关的委託。” “和京都以外的那八家比,重心確实有所不同,但也没有掉到眼前了还不理会的道理,哪家『逢灯』都该遵循一早定下的宗旨。”兰烬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而且什么样的委託都接一接,『逢灯』才不容易让人起疑。” 常姑姑轻轻点头,她家姑娘什么时候都分得清主次,但也从来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这个委託对蔡甜来说关係到她的一生,但对於兰烬来说小得不值一提,对明澈来说,也毫无难度。 “属下先去確定了画像上的就是蔡甜本人,没被人李代桃僵。之后属下去查蔡父,正如蔡甜所说,之前对妻女都不错,在蔡甜四岁的时候沾上了赌,寧可少吃顿饭也要去摸上几把。蔡母性子强,活著的时候镇得住蔡父,待她一死,蔡甜的苦日子就来了,蔡父不但把家底掏空,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就连蔡母早早为蔡甜寻摸的嫁妆都被他卖得乾乾净净。” 兰烬了解这种人,先是小赌,再是不顾一切,越陷越深,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一个词:翻本。其他的一切都进不了他的脑子。 明澈继续道:“那帮人是京都一方名叫『地焰』的地下势力的打手,有个小头目见过蔡甜一面后起了色心,给蔡父设局,拿到了蔡甜的卖身契。” 兰烬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很多事实都告诉她,美貌对寻常人家来说绝非好事。 “蔡甜的父亲现在怎么样?” “从卖了女儿后就没从赌桌上下来,直到姑娘把蔡甜救走,『地焰』的人把他拖去『地焰』的老大面前。『地焰』的老大能在京都占据一方地盘,消息还算灵通,一听『逢灯』的名號就知道惹了不该惹的人,在属下来见您之前刚刚收到消息,『地焰』的老大已经在过来的路上了。” 正说著,下人进来稟报:“姑娘,有人求见。” 兰烬接过拜帖打开,一张纸往下飘落,她眼疾手快的捞住,定睛一看,笑了。 以卖身契开路,是个聪明人。 “请进来。” “是。” 地焰的老大四十出头的模样,个子高大威猛,长得横眉怒目,看著就不是好人。 可这会,他明显夹住了尾巴,不敢造次。 他也不觉得丟人,林大人的未婚妻,別说他了,就是那些个大人们,谁愿意上赶著和林大人过不去。 也是他娘的走了背运,让他给撞上了。 待他回去了的,扒了那狗娘养的皮。 。 第152章 曹礼的李 低眉顺目的在堂屋中间站定,男人抱拳行礼:“小的曹李,见过姑娘。” 兰烬笑:“曹礼?你这名倒是取得好,可惜,行事不怎么有礼。” 这事,曹李便是明知此时不必提,仍小心的解释:“是木子李的李,小的母亲姓李,生我的时候大出血没了。父亲在外鬼混不著家,给我接生的婆婆可怜我,也怜我母亲,摘了母亲的姓为我取名。她说我娘亲闭眼之前一直握著她的手,虽然虚弱得说不出话来,但婆婆看得出来是在求她照看一下自己用命生下的孩子,婆婆为我取这个名,是让我记著她。” 兰烬满心算计都沉了沉,抬头看向虎背熊腰的男人,谁又能知道,这样一个不干人事的人,曾经也是在黄连水里浸泡著长大的。 喝了口茶,兰烬道:“你既说到自己的名字,我就多句嘴,说说被你手下人欺负的蔡甜这个名字的由来。这名是她母亲为她取的,她的母亲希望她的人生甜甜的。你们都有一个很好的母亲。” 曹李低著头,第一次打交道,从这几句话他就知道了:这姑娘很会捅人心窝子,哪里难受捅哪里。 兰烬也不多说,从某方面来说,她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哪行哪业都有自己的规则,她从不站在自身的立场去评判別人的对错。 她从来都觉得猫有猫道,鼠有鼠道,走在自己的路上就算自私,外人也不能指著他鼻子去骂,这世上,没人敢说自己不自私。 前提是,別惹到她,惹了她,那她只能以自己的道来论,毕竟她也自私。 “我无意和任何人过不去,既然你將这卖身契送回来了,我就履行诺言。” 兰烬看照棠一眼,照棠会意,將一张百两银票送到他面前。 “八十两买个孩子,算高价了,我不让你吃亏,一百两买回来,多的二十两就当是利息了。” 曹李哪里敢要:“这事是我们做得不地道了,姑娘这么说,真是让我羞愧。” “从做人上来说,你是该羞愧,但从买卖上来说,这钱你得收下,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银货两讫了。从今往后,蔡甜和你们没有任何关係,蔡甜的父亲欠了你们多少钱,你们找他索要。如果他还不了,就是把他卖到黑窑里做工抵债也是他该得的。” 曹李能在京都这地方打拼出一方势力,当然不是蠢人,兰烬这话几乎是明摆著在说,她只管蔡甜,至於卖了蔡甜的那个渣滓,怎么样都与她无关,甚至贴心的给出了方向。 这是方向吗? 不是,这是直接告诉他该怎么做。 曹李这时候才敢伸手把这张银票接过来,为了確定自己想得对不对,他试探著问:“黑窑確实是个好去处。” 兰烬端起茶盏,揭了盖子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曹李懂了,回去就这么办! 不过:“我把那渣滓带来了,您看……” 兰烬轻抚茶盏略一沉吟,把卖身契递给照棠:“把这身契还给蔡甜,让她当你的面烧了,从今往后她就是自由身。如今她的父亲来了,让她来自己面对。告诉她,无论做什么决定,我们都不反对。” 照棠从不质疑姑娘的决定,转身就走。 反倒是曹李有些不解,壮著胆子问:“姑娘就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失了钱也失了人?” “百两罢了,不足我三盏花灯的钱,我失得起,身边也不缺伺候的人。”兰烬让人去把蔡父带进来。 曹李在不讲规则的地方待得久了,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可莫名的,他感觉这个人和悄悄养活他的接生婆婆有些像。 婆婆自己能挣到接生的钱,还时不时带回些肉,本来在婆家过得很好,就因为怜悯他,遭了婆家多少閒话。 可就算是这样,每次他快饿死的时候去找婆婆,婆婆总会给他一口吃的,他就是靠著婆婆这时不时给他一口吃的活了下来。 可惜,婆婆没等到他活得像个人就走了。 无论他活成了什么样的人,在外边有多混蛋,婆婆在他心里就是唯一的亲人,婆婆墓地都是他修的,他也是去得最多的。 曹李悄悄抬头看兰烬一眼,觉得自己想多了。 这女人年轻,好看,有本事,有手段,明明可以轻易就解决了蔡父,甚至根本都不必他们父女俩见面。可她偏就让两人见面,还让她自己去做决定,这做法不能说不对,但是狠了些,这样一个人怎会和婆婆像呢? “曹当家,接下来麻烦你避一避。” 曹李回神,他很少被这样客气的对待,忙跟著下人避去了后边,这里看不到,但能听到。 蔡父先一步到了,每一步都走得畏畏缩缩。 兰烬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著他,只看他面相,只能看出他的胆小惊慌,绝看不出他卖了女儿为自己还债。 “小的,小的……” 四个字,两字重复,仍然说得结结巴巴。 兰烬只是端著茶喝,既不拦著,也不劝著,只当面前没这个人。 好在很快,照棠就带著蔡甜过来了。 小姑娘穿著知玥匀给她的衣裳。 知玥在『逢灯』是个小二,身份上却是实打实的贵女。她娘留给她的人虽然不多了,但仅剩的那几个心疼她在外拋头露面,又不能拦著,只能在其他方面下功夫。衣食住行上,食住行都轮不到她们管,能让她们有地方使劲的也就只有穿了。 可姑娘一再叮嘱不能张扬,她们只能选择一些低调的顏色,但料子绝对是用了库房里最好的。 知玥如今已经当父族死绝,而母族又归来无期,救她於水火的姑娘就是她最重要的人。姑娘让她照看好蔡甜,她开心得不得了,姑娘这是认可她是自己人了呢! 除了在蔡甜耳边不重复的说著姑娘的种种好,她还將自己的衣柜打开任蔡甜选,胭脂水粉也送了她一大堆,如今蔡甜身上穿的浅粉这身就是。 蔡甜在看到父亲的那一刻下意识就拽住了照棠的衣袖,这是当时飞起来救下她的人,除了姑娘,最得她信任就是照棠姐姐。 照棠反过手去牵住她,把她带到姑娘身边。 。 第153章 再卖一次 兰烬看照棠一眼。 照棠会意,鬆开了紧握的手,並退后一步。 她是不聪明,但跟在姑娘身边多年,姑娘很少有错的时候,少有的几次出错,最后付出代价的都是她自己。 而在和『逢灯』有关的事情上,姑娘调教掌柜的时候她都在,姑娘说过的一番话让她至今记忆深刻。 姑娘说:我们不必有救苦救难的伟大想法,那是神仙才会做的事。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桩委託,在做决定的时候最优先要考虑的是於苦主来说最长远的利益,而非眼下。若只能救下她一时却仍贸然出手,那是在害人,因为,苦主很可能会因为这个贸然出手將来过得更惨。『逢灯』是不是接委託要挑人,若苦主本身没有鱼死网破的决心,不接。 姑娘是这么说的,这几年也都是这么做的,所以眼下她也相信,姑娘让她鬆手是为蔡甜好。 蔡甜下意识的跟著退了一步,於是照棠又再退了两步,並不再接蔡甜的眼神。 她现在突然就有点明白了姑娘的用意,蔡甜虽然年纪和知玥差不多,但心性上差远了,这时候不能给她依靠,得让她自己立起来,將来才能站得住。 这么一想,照棠再退了一步。 “蔡甜,卖身契烧了吗?” 蔡甜本想让父亲以为她现在已经卖给了姑娘,藉此嚇退他,没想到姑娘却直接点明了此事,让她心下慌乱得不行,但也只能应是。 “也就是说,你现在是自由身,若你愿意,你现在就可以隨你父亲离开。” 蔡父本以为自己是落在哪个贵人手里要没有活路了,没想到是女儿走了运,被贵人搭救了,心里顿时灵泛了。 悄悄抬头看一眼,蔡父又觉得挺遗憾,怎么就是个贵女呢,要是个男人该多好! 他闺女这相貌,不是他吹,就是那些个贵女都比不上。 可惜再好看的相貌,被女人救了也没用,最多也就卖身做个丫鬟了。 蔡父一脸討好:“姑娘您看,我这女儿长相姣好,还听话得很,將来说不定能帮上您大忙,若您看得上,就留她在身边伺候。” 兰烬垂下视线笑了一笑:“你可要想好了,你女儿现在已经是良藉,真要再卖身成贱籍?” “一个丫头片子,良藉还是贱藉有什么区別,能留在您身边伺候是她的福气。”蔡父腰弯得更低了,笑得也更諂媚:“一分价钱一分货,贵人您看要找个她这样的也不容易吧?” 兰烬不从这价钱上去评论,也不说市面上买个身家清白的丫鬟也不超十两银子,而是转而看向蔡甜:“你怎么看?” “卖了一次还可以再卖一次,我竟不知我是那韭菜,割了一茬还可以再来一茬。” 蔡甜身体都在发抖,如果说一开始她恨父亲卖了她,逼得她跳楼也自保,就在刚刚她还在幻想父亲是不是后悔了,会在此时带她回家,可她的好父亲,想再次卖了她。 蔡父心里也不是滋味,可想到自己很快就能翻本,立刻就把那点心软压得心底,哄劝道:“贵人心善,乖囡你先在贵人这里伺候一段时日,过段时间爹就来接你回家。” “再被你接回去,乖囡怕不是还要被卖第三次。”蔡甜心如死灰,朝著父亲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这三个头,叩谢父亲生恩。” 再磕三个:“这三个头,叩谢父亲养恩。” 蔡父感觉不对,上前就要拽她,被动作更快的照棠一把拽住,並给了他一个警告的眼神,让他一时不敢说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蔡甜只当看不到,再次磕了三个头:“这三个头,断我们父女情分。” “蔡甜你……” 蔡甜站起身来,还带著几分稚气的脸上全是冷硬:“这九个头,断的是我们父女的感情,至於其他……在我被他们逼得从楼上跳下来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断了。如果不是我命大,正好碰上了贵人,你现在看到的乖囡,不死也重伤。” 再一次说到乖囡两个字,蔡甜忍了许久的眼泪流了满脸:“我不明白,我是你的乖囡啊,你怎么捨得,怎么捨得卖了我!” 蔡父瞠目,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何,眼泪奔涌而出,下意识就给自己说好话:“爹不捨得,爹当然不捨得,只是爹现在,现在……” “现在欠了赌债,所以没办法是吧?” 这是事实,可蔡父却不敢应,张了两次嘴都没能把话接上。 蔡甜笑了,朝著兰烬跪了下去:“我自愿卖与姑娘为奴为婢,请姑娘留我在身边伺候。” 兰烬看向她:“想好了?不后悔?” “是,想好了,绝不后悔!” “那以后就在我身边伺候吧。” “是。” 蔡父眼睛发亮:“我女儿卖与你了,那卖身的钱……” “倒是忘了这事。”兰烬抽出几桌上的抽屉,从中拿出一个铜板,照棠欢快的上前来强行塞到蔡父手里。 蔡父看著手心的铜板想发火又不敢,憋憋屈屈的提醒:“贵人是不是弄错了,我姑娘上次可卖了八十两。” “原来你也知道已经卖过一回了。”兰烬冷哼:“你已经把蔡甜卖了,那八十两你拿了,我花一百两把她买来,那她就是我的人,我放了她自由,那她现在就完全可由自己做主。如今我再以一个铜板买下她,已经是很讲道理。” “可一个铜板这也太……” 兰烬朝蔡甜招招手。 蔡甜站起身来,走到姑娘身边站定,眼带惊慌,怕极了姑娘鬆口让她回家。 “在她自由身那会,我给了她选择。若她愿意跟你回家,我不拦著,若她想留在我身边,我也同意。她的选择,你看到了,比起回你身边再被你卖一次,她寧愿以一个铜板卖与我,留在我身边。她如此信任我,那我自然愿意庇护於她。” 兰烬眉眼微抬:“换而言之,从今往后蔡甜是我的人,与你再无干係,若你再敢来寻她,打扰她,我不会手下留情,定將你送官。听懂了吗?” 话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蔡父想说听不懂都站不住脚,但也不想承认,一脸不服气的不发一言。 可是,谁在意。 , 第154章 那就送客 得到了想要的態度,兰烬不再和个烂人废口舌,吩咐道:“把他丟出去。” 明澈在外候著,正想进去,就见照棠比他动作更快的拎著人扔了出来。 也不是第一次被抢活了,明澈很適应,把还欲挣扎的蔡父一个砍刀打晕,拖著他离开。 蔡甜心下慌乱,再次跪倒在姑娘面前吶吶不能言。 兰烬起身,把人拉起来,朝她伸出手:“给我一个铜板。” 蔡甜想到之前姑娘救她时要的那个铜板,想也不想就跑到照棠姐姐身边,双手紧紧拉住她的手满脸祈求。 照棠摸摸鼻子,从腰间摸了个铜板给她,身上本就只剩四个铜板,再减一,买糖葫芦的钱又得再攒攒了。 蔡甜著急慌忙的把那个铜板送到姑娘手心,眼巴巴的等著姑娘说出自己想听的话。 兰烬把铜板收进刚才拿铜板的抽屉:“我用一个铜板把你从你父亲那里再买了一次,你现在还我一个铜板,就算是把你自己再买回去了,你还是自由身。” 蔡甜非但没有放鬆下来,反倒更紧张了,低头抿了抿嘴,道:“我能把铜板拿回来吗?” 兰烬挑眉:“怎么?嫌卖得便宜了?” 蔡甜摇头:“我想卖给姑娘,伺候姑娘一辈子。” 原来如此,兰烬笑了,把抽屉合上,笑道:“知玥可没有卖身给我,不也在我这里待得挺好。” “她本就是贵人,我不是。” 倒也看得清楚,兰烬此时不说这些,只是道:“安心,我会对你有一个妥善的安排,到时这桩委託才算结束。” 蔡甜还是想留在姑娘身边,这会却也有眼色的不多说,打算一会问问知玥姐姐,看她有什么主意没有,她也想像知玥姐姐一样,可以一直留在这里。 照棠上前拉著她往外走:“去找朱大夫號个脉,看看身体有没有好转。” 蔡甜只来得及匆忙给姑娘行了个万福,就被拽著走了。 脚步声渐远,兰烬道:“曹当家,出来吧。” 听了全程的曹李走出来,態度更好了。 蔡甜年纪小看不明白,他却知道兰烬刚才的这一番拉扯可以说是改变了她的一生。 他虽然不是个东西,也看不上那些没本事还帮这个帮那个,家里人却过得苦哈哈的人,但对兰烬这样有手段的好心就很服气。 “不知姑娘有什么吩咐?” 兰烬轻抚茶盏,一开始她其实完全没別的想法,但在知道曹李的身份后,她就觉得,都送到她手里来了,不用起来等於吃大亏。 “不知曹当家平时以什么为生?地下赌场?买人卖人?还是鱼肉你那个地盘的百姓?” 大冬天的,曹李却有些背冒冷汗,他手下的营生,总结起来差不多就是干这些事的。 “小的回去就……” “我没那个意思。”兰烬打断他的话:“无论是白天的太阳,还是晚上的月亮,都是能照亮前路的光。可有光能照到的地方,自然也有光照不到的地方。这世上哪可能全是好人,我没有要掺和你买卖的意思。” 曹李还以为自己什么都要没了,听了这话又觉得好像还能剩点,试探著问:“那姑娘的意思是……” “你们消息应该挺灵通?” 曹李立刻明白了,这就是兰烬能用得上他的地方,顿时精神抖擞:“灵通,特別灵通,小的敢说京都那些个小道消息就没有我们查不到的。” 兰烬若有所思的轻轻点头,她现在就缺个这样的人。闻溪他们查消息时也会用到一些地下的渠道,平时也会花些钱打点那些人,但毕竟不是自己人,关键时刻可能会被人做局是一点,真实的信息也不一定能拿到。 而她向来都认为,鼠道的作用,不可小看。 “你手下有多少兄弟?” 曹李觉得,这会是他这辈子脑子最清醒的时候,眼下他就知道,必须说真话! “算得上是自己人的有两百来號人,但还有些不算自己兄弟,不过也在为我做事,加起来三百人是有的。” 兰烬有些意外,这个人数有些超出预期了,她以为顶天也就百来人,没想到自己人就有两百人,这算是一方中等势力了。 迅速在心里调整一下,兰烬道:“我一个月给你一万两银子,和你结个盟如何?” 一万两! 曹李眼睛都直了,虽然手底下来钱的买卖多,但要养的兄弟多,除此之外各方关係打点也要用钱,还有死了的兄弟家小也得养著,一个月最后能留到他手里的也没有一万两! 不过他们这些人,也不能什么银子都贪,有命拿也得有命花。 曹李紧了紧心神,问得谨慎:“如果结盟,不知道我们『地焰』要做些什么?” “放心,不是要你命的事。”只看他神情,兰烬就知道有戏。 有钱能使鬼推磨,这是兰烬这几年印证最多的一点,知道这法子好使,所以她一开口就是一万两,是不少,可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 “你也看到了,我们『逢灯』会接这样那样的委託,接下来了就得查各方底细,那些世家大族我有门路,查起来不费劲,可有些人家,你们查起来更容易。” 这是实话,曹李心下认同,但他仍有疑惑:“可你的人仍查到了我们『地焰』。” 兰烬点头:“我是能查到,可地下世界是什么样的,有哪些规则,以及各方势力之间確实是关係好还是在演给外人看,这些外人最多就能看个表面,內里如何,只有你们身在其中的才最清楚。所以我才想和你结盟,向你买消息,比我自己查要省事多了。” 曹李心动极了,不止是一万两的事,还因为兰烬的背景。 『逢灯』是家铺子没错,可兰烬的背后是林大人,他搭上『逢灯』等於是和林大人攀上了关係,这样的好事就问那些孙子谁不想要! 不过…… “若我不答应,你会如何?” “那就送客,门在那边,你走便是。”兰烬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 第155章 动之以利 曹李不懂那些贵人的习惯,但端茶送客他是懂的,还学会了,现在『地焰』谁不知道,看到他端茶就可以走了。 “小的不是质疑姑娘,只是手底下这么多號人等著吃饭,不得不多想一想。” 兰烬点头表示理解:“你也不用急著给我答案,尽可以想好了再回我。我自有我的门道,多你这一处於我来说是多了条路,但也不是非有不可。” “我答应。”曹李牙一咬,心一横,决定赌这一把:“只要姑娘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地焰』为姑娘拼尽全力。” 兰烬很满意一桩委託附带来这样一个结果,说到这了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曹当家有和我结盟的意愿,那我就丑话说前头,希望曹当家的能明白。既然和我结了盟,就不能再和他人结盟,並且绝不能出卖我。我这人心眼小,若曹当家的敢背叛我,请你一定要相信,就算我身死,也有的是办法让你的家小连同你的『地焰』覆灭。” 看曹李脸色变了又变,兰烬便笑:“所以曹当家的不必急著做决定,可以再好好想想。” 曹李弯腰行礼:“小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唯独有一点还算被人看得上,那就是小的从不背后捅人刀子。小的也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姑娘要是想,就是不给小的一个子儿,小的也不敢不为姑娘办事,可姑娘却愿意每个月给小的一万两。再从为人上来说,就凭姑娘愿意为个小姑娘出头,小的也相信,只要小的不做对不起您的事,您就不会背地里算计我们,让我们用命去为您开路。” “我运气不错。”兰烬说得前言不搭后语,却双方都听懂了。她確实没想到,不过是碰上了伸把手,不但救下了一个有心气儿的小姑娘,就连欺压她的人,底色竟也並非全是黑色。 “我不插手『地焰』的生意,也不用干不乾净来定义你们,但你若想为我所用,有一点希望你能做到。” 曹李姿態恭谨:“姑娘请说。” “蔡甜这事不可再有,这和逼良为娼有何区別?”兰烬眉头微皱:“那些犯在你们手里的人,你们就是把他剥皮抽筋都是他活该,可那些因他不当人而吃尽苦头的妻子儿女何辜,不但在他面前过不上好日子,还要受他牵连,为他受过,这没道理。” 曹李被说得脸都热了:“小的定下的规矩里有一条是不许他们牵连孩子,只是没定下孩子的年纪,让人钻了空子,小的回去就改。” 兰烬看得上曹李,並且生出和他结盟的心思,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觉得这人有担当。 蔡甜这事,他明明可以让惹出这事的那个属下过来,是顶罪还是送命,这火都烧不到他身上去。可他却自己来了,给出的態度也很好,只这一点就很让她另眼相看。 没想到多聊几句,收穫更多。 兰烬扬声喊:“姑姑。” 常姑姑站在外边有一会了,应声而入。 “拿一万两银票给他。” 常姑姑拿出一撂银票数出来面额不等的数张,笑眯眯的递给曹李:“点一点。” 曹李手下有赌场,自然也有当面点清的习惯,飞快点好了点头:“不多不少,一万两。” “以后每个月的这个日子你过来拿。”兰烬眉眼轻抬:“这一万两我没有给曹当家设任何条件,你可以不做任何事,不过,希望曹当家不会把我当成冤大头。相应的,我也能隨时切断,希望『地焰』值我给出的价。” 曹李很自觉的把自己当成了属下:“小的一定竭尽全力,打听到有用的消息给姑娘。” “希望是如此。姑姑,替我送一送曹当家。” 银子没让曹李软了膝盖,但让他腰弯得更低了些:“小的告退。” 听著脚步声走远,兰烬垂下视线,看著茶水中自己的倒影。 片刻后,她道:“明澈。” 明澈应声而入。 “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去查一查曹李,事无巨细。” 明澈应是,只从『事无巨细』四个字他就知道了,姑娘要重用曹李,当下把曹李这个人的重要性往上提了几个阶梯,虽然仍在十八梯开外。 查一个寻常人並非难事,很快明澈就將人查了个底朝天。 正如曹李所说,父亲不著家,在他四岁后更是没再出现过,多半是死了。 曹李也確实是由接生婆婆给他取的名,他自小就懂事,知道不能一直赖著婆婆,所以每每只在快活不下去的时候才找过去。就算婆婆后来身体不好,无法再接生,也从自己嘴里省下口粮给他续著命。 活命之恩他记一辈子,所以他挣下的第一笔钱,全都用来给婆婆请大夫了,可惜,並没有给他多少尽心的机会,婆婆就走了。 这些年,他虽然没有明著给过婆婆的儿女银钱,但暗中贴补了不少,如今家里能有四十亩良田,他们也知道是因为谁。倒也感恩,问过去的时候他们说尽了曹李的好话。 兰烬笑了,她运气確实不错。 “明澈,以后你和曹李多接触。” 明澈应是。 天黑时,知玥上来二楼找姑娘。 她一直都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这样未经传唤就上二楼的举动,少有。 兰烬刚洗漱好,由著姑姑给自己绞头髮:“想和我说什么?” 余知玥看了一眼微闭著双眼的姑娘,踌躇著,仍將心里盘旋了大半天的话说出来:“姑娘,可以让甜甜留在我身边吗?” “以什么身份?”兰烬神情纹丝不动:“你的丫鬟?你身边得力的娘子?还是你想用她的美貌,在你嫁人后开脸做了丫鬟替你固宠?” 余知玥愣住了,声音低喃:“我从未那么想过……” “那她以什么身份留在你身边?”兰烬睁开眼睛:“她现在不知身份能带来的便利,可你又如何能保证,將来她懂了这些,还待你始终如一?还是说,你能为她做保?” 余知玥无话可驳,她的出身,让她从小就知道了身份代表著什么,所以她没想过,不曾拥有这些的人突然拥有了,最后却发现她拥有的都是虚的,会如何。 , 第157章 七杀回来 余知玥低下头去:“我没想那么多。” 兰烬挥手示意,常姑姑拿著东西退开了去。 “是她提的,还是你想的?” “她说想留在姑娘身边,问我有没有什么办法。我知道要留在姑娘身边不容易,所以就想把她留在我身边,这样就等於是留在姑娘身边了。” 兰烬起身,走到贵妃榻前,躺上去闭上眼睛轻轻摇著:“你是好心,蔡甜现在也是个好孩子,可人心难测,且人心从来都是最经不得检验的,谁也不敢说自己就一定抵得住名抵得住利,抵得住这样那样的诱惑,尤其是在这么小的年纪。自己都不行,就不能要求別人一定行。真为一个人好,就不要给她面对这些的机会,以免將来面目全非,毁了她,也伤了自己。” 余知玥抬头看向姑娘,心里难受的同时又有些开心,虽然她做得不对,但姑娘知道她是因为喜欢蔡甜,为她著想才会这么做。 “她將来自有去处,在我身边的这段时间就交给你照看了。想想该教她些什么,哪些不能教,没把握就去问常姑姑。” “是,知玥受教。” 兰烬不再多说:“吸取这次教训,帮人不是错,怜惜人也是好性情,但不能脑子一热就去做,想想后果,想远些。” “是,知玥记住了。” 余知玥告退离开,出了屋子才让眼泪落下来,这些事,从来都没人教过她,姑娘说明白后她才知道了有些事就算是为她人好也不能做。 她就算已经不是承恩侯嫡女,曾经也是,她母族还是齐家,现今是落魄了,但她的身份还是有人认,並且她还有母亲留下的巨额嫁妆为她撑腰。她怜惜蔡甜,正好想身边有个伴,所以把甜甜留在身边。 可她却忘了,蔡甜根本没有她的底气,这是她们根本上的不同。 如果蔡甜一直身份不明的跟在她身边,恐怕甜甜自己也会糊涂,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主子还是下人。说是主子,她其实一无所有。说是下人,却又和自己同进同出,姐妹相称,谁敢把她当下人。 年纪小的时候不会多想,可她会长大,到时要得多了,想得多了,甜甜可能就成了世人嘴里的白眼狼,而她,很可能就是造成甜甜成为白眼狼的因。 这就是她和姑娘的差距,余知玥心想,眼下的事她都还没想明白,姑娘已经想了很远很远。 被提醒过后,余知玥悄悄改变了和蔡甜相处的方式,依旧对她很好,衣柜和她共享,却不再给她其他方面的承诺,无意中也不会再提及其他贵人,转而和她说一说铺子里的趣事。 蔡甜也未发觉,听得津津有味之余,还跟著她去前边铺子帮忙,见了许多她以前没机会见的人,长了见识,也不自觉的跟著余知玥学了许多规矩。 兰烬看在眼里,对知玥更欢喜了些。 正月二十六这日,七杀带著伤回来了。 兰烬没想到他会负伤,就周家派去的那点人手不可能伤到他:“怎么回事?” “小伤,就是手骨断了,养上一养就好。”七杀低头看了眼自己吊著的手臂:“知道周家派的人到了,属下就亲自去顶替了那孩子身边的下人,只是没想到对方下手这么粗暴,在过年去祭拜先人,一眾亲戚都在场的时候將孩子从高处推了下去,属下当时没有別的选择,只能以手去接,这才受了伤。” 第158章 母子相见 小孩看向七杀,这段时间他用眼睛看了,用耳朵听了,如今在他心里,没有人比七杀更得他信任。 並不止是因为七杀救了他的命,还因为自他来到自己身边后对自己的种种维护,有些事明明和他的任务没关係,他完全可以不理会的,可他仍然管了。 添在身上的一件衣,放在药碗旁边的糖人,病倒后摸在额头上的那只手等等,这其中就算只有一分真心,他叶理也感激。 七杀接住他的眼神,为他郑重介绍:“这是我家姑娘兰烬,『逢灯』的东家,就是由她接下的委託,派我来你身边探查此事。” 小孩起身行礼:“叶理,多谢兰烬东家的活命之恩。” 兰烬看著他:“你现在叫叶理?” “是,自小就是这个名。” “不,你叫叶昭。”兰烬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在那样的环境下长大,眼神却不见怯弱,她替甄沁高兴。 “你是兵部尚书叶瑜的嫡孙叶昭,你的父亲是叶翰,母亲是甄家受尽宠爱的女儿甄沁,就是你的母亲委託我来查此事。” 叶昭抿了抿唇:“我打听过,我还是婴儿时就被送去了老家,自那之后再未回去过,换我的人肯定也做足了准备,为何她会发现不对?” “大概真是母子连心吧,甄沁说她明明在才生下你的时候对你满腔爱意,却在月子里时就不知为何无法和孩子亲近,之后数年都是如此,可对次子就不会有这种感觉。”兰烬唇角微扬:“至於其他的怀疑,之后让你的母亲讲给你听。我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一点:你的母亲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以她嫁妆的两成为代价来请我验证她的孩子是不是被换了,是不是在外边吃苦,你就算心里有恨,有怨,也不能怪她,守著这点怀疑无人可诉说,只能一个人独自承受,她的日子不比你好过。” 叶昭神情怔愣,他……確实没想到他的亲生母亲是这样的性情。 兰烬点到即止,说回正事:“这事,你的母亲是委託人,而你是当事人,我想问问你,此事你希望是一个怎样的结果?” “我想要,就可以有吗?” 兰烬笑了,这孩子性子不可能软。 “我问这一句,是想看看你会不会对他们心软,因为你的父母,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叶昭不解:“那你为何还要问?” “我要確定你的態度,如果你对他们心软,我就得多做些事让你看到他们的可恨之处。你的母亲才是我的委託人,她在我这里是第一优先,我必须让你知道一点,你对他们心软,就是对你母亲最大的伤害。现如今在你母亲心里你是最重要的,如果到时你求情,她就算恨得吐血,也会答应你提出的要求,这是我不希望看到的结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叶昭垂下视线,这个人明明没有多替母亲说话,但每句话都在告诉他,母亲为了他可以做到什么地步。 外边传来动静,兰烬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裳等著。 很快,甄沁就冲了进来,一眼都没看其他人,眼睛直愣愣的落在屋子里唯一的孩子身上。 根本不必费心去辨別,甄沁就確定了,这就是她的孩子,她一见著心里就疼得厉害,就想衝过去紧紧抱著他。 她也这么做了,用平生最快的速度跑过去弯腰將孩子一把搂进怀里,哽咽著低喊:“昭儿,昭儿,是我的昭儿,是我的昭儿……” 慢她一步进来的叶翰脚步顿了顿才走近,上一刻还觉得妻子衝动了些,看清楚孩子的脸后立刻就理解了妻子的举动,是他的孩子,不会有错,这就是他的孩儿,长得像自己,神韵却像极了妻子。 一只手揽住哭得不能自已的妻子,另一只手在空中略一停顿,然后轻轻落在孩子的肩头。 这是他的孩子。 兰烬走到门口,抬头看向仅见的那一方天空,离家十一年后归家,却仍有父母疼爱,且祖父母健在,这是多幸福的事。 好一会后,甄沁才止住眼泪,搂著孩子看向身影显得有些落寞的人:“兰烬,多谢。” 兰烬转过身来看著一家三口,走回去重又坐下,道:“份內之事,七杀,你把查到的种种告知叶夫人。” “是。”七杀从自己到叶昭身边说起,之后周家派去的人使了哪些手段,又做了哪些事都一一告知。 甄沁把孩子搂得更紧,一想到儿子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受了那么多罪,她就恨不得手刃了那些人! “七杀把周家派去的人,小公子身边伺候的人,以及那两个在小公子出事时帮忙说话的叶家族人都带回来了。事涉叶家家事,人我没有审。”兰烬示意七杀將数封信递过去:“这是你那小叔写回去的信,七杀拿到了一部分,有这些信在,换子之事算是证据確凿了。” 叶翰接过来,力气大得一拿到手里信封就变了形:“多谢兰烬姑娘,叶家必有厚报。” “叶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叶夫人付过代价了。” 叶翰欠身一礼,有些事,岂是用一点银钱可以表达谢意的。 兰烬笑了笑:“人你们都可以带走,待你们处理好了这事,叶夫人再来找我了结这个委託。” 甄沁当即点头,现在,她迫不及待的想回去掀了屋顶。 叶翰也一刻都不想再等,自从知道这事他就再没有睡过安稳觉,如今得知结果,他只想揪著小叔的领子问问他为什么。 甄沁牵住叶昭就要走,叶昭稍一用力,就让甄沁停下了脚步。 以为孩子是不安害怕,她立刻收起脾气,语气温柔似水:“昭儿別怕,家里没人能欺负你。” 叶昭忍住想挣脱被她握住的手,但看到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变了:“我想带上七杀,这段时间是他护住了我。” 甄沁眼泪又流了满脸,比起父母,儿子更信任一个外人,这个事实让她伤心,却无力。 忍住不让自己哽咽得太明显,甄沁看向兰烬:“可否把七杀借我一段时日?” 兰烬看向七杀,见他並无反对的意思便点头:“七杀,你跟他们走。” “是。” , 第159章 回到叶家 回家的路上,甄沁从始至终没有放开儿子的手。 可就算握得再紧,她都像是在不安,叶昭能清晰的感觉到她在轻轻抖动。 见面之前的种种担忧,在这一刻都渐渐消褪,他知道,就算和养在跟前的那个假儿子相比,他在母亲心里的份量也不轻。 “昭儿,你別怕,一点害怕都不要有。”甄沁摸著孩子苍白清瘦的脸,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是她甄沁的儿子,却在外吃了这么多苦头! 他们怎么敢! “这是你爹爹,他会保护你。”甄沁一手拉著儿子的手,一手拉著夫君的手合拢在一起:“如果做爹的不能替你討回公道,娘就什么都不要了,拼著和叶家撕破脸也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別担心,娘有很多嫁妆,没了叶家我们也能过得很好……” “沁沁!”叶翰听她越说越不著调,无奈打断:“我何时不站你这边过。” “保不齐这就是第一次。”甄沁眼睛一瞪,但眼睛红肿著,还水润润的,实在没什么威力,还让叶翰心疼得不行。 “我在你母亲临终前发过誓的,这辈子只让你吃生孩子的苦,如今让你因为孩子难过这么久已经是我失信,怎可能再让你伤心。”叶翰把两双都不算大的手握在掌心:“你们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甄沁呜咽著又哭了,她这辈子的眼泪加起来都没有今天流得多。 但她根本忍不住。 “翰郎你看,昭儿瘦得都皮包骨了,他们怎么敢这么对我的孩儿!” 叶翰的眼角余光从始至终都在儿子身上,他看到的不止是儿子瘦弱,还看到了他的镇定和敏锐。他在默默的观察他们夫妻,但更让他欢喜的是,上马车那会,他在观察下人。 这说明他小小年纪就已经懂得知仆识其主,不是个容易被誆骗的孩子。 而这,也从侧面说明他这些年过得有多不易,蜜罐里长大的孩子,没有这样的警惕心。 有些东西是可以教会的,比如怎么和人相交,如何为人处事,可有的东西是教不会的,比如头脑。 他的长子,在这方面已经胜过绝大多数人。 “昭儿,身为长子……” “叶翰!你要敢现在就把那些所谓的责任压到昭儿身上,我立刻跟你和离!”甄沁直接把丈夫推开,搂著儿子往后退离他远点:“他长到十一岁,没享受过叶家什么,还因为叶家的人吃尽苦头,你凭什么还要让他背负叶家的责任!” “沁沁……” “別和我讲大道理,我不听!”甄沁把孩子抱得更紧,就像一头母狮子护著幼狮一般:“叶翰,他是我们的孩子,你看看他,你怎么忍心!” “我知道,我看到了,但是沁沁,那些责任必须是他的。”叶翰把拳打脚踢的妻子抱在怀里,连带著把儿子也一併搂住了:“我还活著,那些责任压不到他身上去,但那些责任必须是他的,因为这是身为长子该承担的,他一回来就承担这些,恰是叶家对他的认可。” “我可以。” 声线还稚嫩,语气却坚定。 从一上马车就没机会开口,还看了一场父母拳脚相向的叶昭终於逮住空档表明了自己的態度。 本来他想多看少说,可父母的態度让他有些心热,来京都的路上他想过许多种可能,眼下这种却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他没想到母亲会对他这么上心,连带著他和离的想法都有了。 母亲愿意为他做到这种地步,他自然也愿意回报一二。 对上父母惊讶的视线,叶昭道:“替我找个先生即可,没有我学不会的。” 叶翰看著他:“有些事先生教不了,为父亲自教你。” 父子俩对视片刻,叶昭率先转开了视线。 叶翰轻轻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安抚她,心下却痛快得恨不得大笑几声。之前教家里那个孩子有多费劲,如今他就有多痛快,他的孩儿,就该是这般聪慧还有担当! 马车停了下来,甄沁擦乾净眼泪,暗中做了几个深呼吸稳住情绪,轻声对儿子道:“別怕,一切有爹娘为你做主。” 叶昭想说自己一点也不怕,可看著母亲一副准备上战场的神情,他点了点头。 今日恰是休沐,所以叶翰能在得著消息的第一时间跟过去,並立刻让信得过的人去把外出会友的父亲请回家。 主院的堂屋內,叶尚书和夫人已经在等著了。 叶夫人心里隱有所感,侧身向管事婆子吩咐了几句,管事婆子转身离开。 叶尚书眉眼轻抬:“你知道是为何事?” “也不清楚,只是翰儿和他媳妇向来稳重,从不是无端生事的性子,今日却突然这般郑重,多半事情不小,所以我让下人都避远些,免得真有什么事让下人听著了传开了去。” 叶尚书轻轻点头:“夫人思虑周全。” 叶夫人轻抿一口茶,心口剧烈跳动,能让甄沁摆出这阵仗的,只可能是那件事!她敢摆出这阵仗,说明这事很可能正如她所想,不然该悄悄平了才是。 越想,叶夫人越坐不住。 好在没让她等多久,儿子媳妇过来了,带著浩浩荡荡一群人,粗略一数,不少於三十个。 待几人走近,叶夫人的视线落到那个孩子身上,她就知道答案了。 她都这样了,叶尚书更是如此,並且反应极快的想了许多。 翰儿和他小叔向来关係极好,前段时间突然就生了隔阂,如今又带一个像翰儿又像甄沁的孩子回来,难道…… 叶翰行礼:“请父亲母亲稍等,儿子派人去请小叔一家了,儿子有事,想当面和他们一家对质。” 叶尚书觉得一定是自己想多了,问:“这是……” “这是我的长子叶昭。”叶翰拉著儿子的手到父母面前站定:“昭儿,来见过祖父祖母。” 叶昭行礼叫人。 叶夫人激动不已,看向甄沁向她確定。 甄沁点头,眼睛又湿了。 叶夫人见夫君的反应,知道这事儿子和儿媳妇竟然连他们的父亲都瞒著,心情更好了,忍住了这一时之快。 。 第160章 叶家(1) 叶尚书久居高位,向来不动声色,自己都记不起来上次失態是什么时候了。 可此时看著这个明明第一次见却完全不觉得陌生的孩子,他想应下这声祖父,张开嘴却找不到声音。 他站起身来,走过去將孩子拉起来,瘦弱的仿佛风一吹就倒,姿態却不弱,对上他的眼神也没避开。 只第一眼,他就心生好感。 对他们这样的家族来说,小的可以娇可以惯,但长子不能弱,凡是长子撑不起来,需得从其他子息里挑的,通常都不得安寧。 曾经他非常担心长孙不够聪明,扛不起叶家,如若这才是他的长孙,他唯一要费心的,大概就是这孩子的身体了。 “我记得这孩子是被他们带到老家去才病倒的。” “是。”甄沁开口就哽咽了,她的孩子被人虐待至此,之后她费再多心思去调养,又哪里填得上幼时的亏空!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叶翰扶住妻子回头朝七杀道:“劳烦让你的人把他们带到屏风后面。” 甄沁是一刻都不愿等,也不想打草惊蛇让小叔提前做出应对,索性向兰烬借了人手护送。 兰烬把七杀连同他手底下的八人都出借了,就当是额外送她一个好处。 七杀刚带著人避入屏风后面,三人就前后脚的进来了。 走在最前边的是个捻著佛珠的老妇人,一对中年男女隨在她身后。 男的身材肥硕,长相平平。 女子身材瘦削,腰背弯著,低眉顺眼。 “发生……” 甄沁快步过去將后面那妇人按倒在地,坐在她身上就是一顿捶:“孙绵,你怎么敢这么对我!” 老妇人没说完的话全被堵了回去,脸色变了几变才道:“翰儿媳妇这是怎么了?孙氏怎么惹著你了?” 男人不好上手,忙招呼侄子:“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叶翰,你快劝劝!” 叶翰看向他的好小叔叶远,一拳朝著他脸上就招呼了过去,把人打得后退几步才站定。 “叶翰你疯了!我是你小叔!”叶远不可置信的看向叶翰,抬出自己叔叔的身份。 “原来你还知道你是我小叔。”叶翰冷笑,揽著儿子上前:“什么样的小叔,会用自己的孩子换走侄子的孩子,再將我的孩子送到老家养著,病了不给请大夫,饿了不给热饭吃,冷了不给添衣裳,到了年纪不给请夫子!自己的孩子却在我膝下享尽叶家最好的照顾,打个喷嚏都被人放在心上,病了我们夫妻衣不解带的亲自照料!” 叶昭肩膀被抓得有些疼,可他忍住了没有吭声,听著回来的马车上还说著要让他承担责任的男人,此时却因为他语声颤抖,而那个在父亲面前都能耍横,一看就没受过磋磨的母亲为了他不顾一切的和人撕打,那种从入府就觉得自己是个外人的感觉渐渐退去。 他天生早慧,再加上这些年见惯人情冷暖,他想过最坏的结果,也想过最好的结果,可再好的结果,也没有眼下的好。 他的父母护著他,他的祖父母,好像也站在他这边。 心里的不平,不甘,不忿,已经散了大半。 而对面三人在看到这张陌生面孔后都有些怔愣,他们已经很多年没见过这孩子了,站到他们面前,他们也不认识。 听了叶翰的话他们才確定了,这就是养在乡下那个孩子。 可他怎么会在这里,不应该是…… “怎么?觉得他本应该死了?”甄沁看了一眼从始至终没有吭声,也没有任何反抗的孙绵,站起身来站到儿子另一侧,弯腰到和他差不多高的位置:“小叔,你看看我们母子,像吗?” 叶远强笑一声:“你们这话我都听不懂了,什么叫用我的孩子换了你的孩子,话可不能乱说。” 老妇人看向叶尚书,满脸冷色:“你信他们的说词,觉得我们会做这样的事?” 叶尚书闭上眼睛,不说话。 “为何不信。”叶夫人却无所顾忌:“翰儿和沁儿都从不是乱来的性子。” 刚才儿子和儿媳妇上手的时候,她都恨不得摆脱这一身的规矩束缚跟著他们一起动手! 老妇人却不理会她,只逼著叶尚书表態:“叶瑜,我要你说!” “老太太,你也就会这一招。”甄沁完全不管不顾了:“仗著养育了公公几年,你拿捏了他几十年!可你嫁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十岁了,白天在夫子那,晚上自有身边的人伺候,说是照看,你又照顾了他多少?最多就是不为难他,没让他吃后院那些手段的苦罢了,当时祖父为了公公都不让你生孩子,你有那个胆子敢为难他?別搞得好像你为他做了多大的牺牲,是你周家同意,是你点头孩子长大前不生亲子,叶家才让你嫁进来!叶家不欠你!你真当是公公怕你?是他记下了这点好!偏你不识好歹!” “你,你放肆!”老妇人指著她的指尖都在颤抖:“大虞以孝治国,你敢如此对我不敬!” “大虞是以孝治国,可这个孝,谁来划定?让你吃好喝好睡好就是孝!让你几分,给你几分尊重,那是把你当个长辈看!你捫心自问,你做的事,像个长辈吗?” 老妇人捂著胸口:“你!你!你胡说!” “是我胡说,还是你不当人!这些年,叶家谁不敬你,谁不把你当个老祖宗供著!你怎么敢对我的孩子下手!” 老妇人念头飞转,从甄沁的反应来看,这事肯定是瞒不过去了,那…… “瑜儿,你十岁时我就嫁到叶家做媳妇,你觉得我会做出这样的事?” 叶尚书睁开眼睛,看著被儿媳妇挤兑得慌忙找退路的继母:“孩子已经在这里站著了,就说明事情是实实在在的发生了,你说不是你做的,我信,那就肯定是小弟做的了!” 老妇人想也不想就否定:“不是他!” “哦?”叶尚书抬眼看向一家三口:“不是您,也不是叶远,那是弟媳妇?” “对,肯定是她!”老妇人眼睛一亮,她早就不满这儿媳妇了,正好借这个机会休了,重新给远儿娶个续弦。 ,。 第161章 叶家(2) 叶尚书短短几句话,句句是陷阱,不但引诱著继夫人承认了此事,还將对面三人分裂开来。 但后面的话,就不能再由他来说了。 叶夫人正要把话接过去,就被甄沁抢了先:“孙绵,你听明白了吗?这件事你婆婆已经承认了,並且把锅甩到了你身上。” 孙绵低著头沉默不语。 两人相处十来年,甄沁知道她性子软弱,拋去换子之恨,这时也恨她如此立不起来,被人这么往死里欺负也不知反抗。 换子这么大的事,先不说她有没有这个胆子,又哪里是她一个刚入门一年的小媳妇能做到的! 她恨孙绵背叛她,恨她如此对她的孩儿,但她也有数,这事她顶天也就是个从犯,主犯另有其人。 而在二房,主意最大的就是那个老东西。 此时看她这个態度,她火冒三丈,说话更不客气:“孙绵,我劝你搞清楚一件事。在叶家,我爹是叶氏一族的族长,我娘是叶家的宗妇,我的夫君是叶家嫡子,而我,是叶家的少夫人。你的儿子將来是个什么下场,就算闹到族里去,最终也是我们说了才算,那两人什么也不是。” 孙绵身体一抖,仍然没有说话。 甄沁见她有反应,继续攻心:“你信不信,你的好婆婆这会已经在想著让儿子休了你,再娶个儿媳妇的美事了,到时你是个下堂妇,你的儿子一无所有。他人作恶,后果全由你们母子来承担,做下这事的人却能继续逍遥度日,你真就甘心?” 老妇人脸色一变:“你放肆……” “你才放肆!”叶夫人沉声喝斥:“继夫人这威风是衝著谁去的?” 老妇人这辈子都没受过这样的脸色:“我是你婆婆!” “叶家认,你才是!” “你!”老妇人被捧了几十年,下意识的看向叶尚书。 叶尚书眼睛又闭上了。 老妇人心往下沉,转头看向儿子。 叶远想说话,但是对上叶翰的眼神,他避开了去,不敢再多言。 甄沁不管其他,甚至都按著人证物证不动,继续紧追著孙绵不放:“孙绵,你还没看清楚他们的嘴脸吗?你的婆婆要把罪责推你身上,你的夫君一句话都没为你说!” 叶远脸一热就要开口,甄沁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们为了脱身放弃了你,也放弃了你的儿子,你的儿子將来还能靠谁?他只剩你了!” “是她,是她的主意。”孙绵指著老妇人,就如她的名字,孙绵声音软,性子也绵,在娘家时听话,嫁人后被婆婆拿捏。 可为母则刚。 甄沁的每句话都別有居心,但有句话说得很对,她的儿子將来不会好过,婆婆和丈夫为了自己好过已经拋弃他了,儿子能依靠的,只有她。 多年相处,她了解甄沁的性情,她看著性子刚强,实则心软,孩子再不是亲生的也在她膝下养了这么多年,而且孩子確实无辜。 只要让甄沁出了这口气,再想起对孩子的教养之情,说不定就轻轻放下了。 抱著这点念想,孙绵拼尽全力让自己的声音大一点。 “当年她根本没经过我同意,在你发动后就餵我吃了催生的药,差不多时间生下孩子,並换了孩子。一直到出了月子她才告诉我这事,我害怕,什么都不敢说。” “你胡说!”老妇人几乎要挠到孙绵的脸上,被甄沁一巴掌拍在手上,声音清脆,只听动静就知道下手不轻。 “再敢打断,別怪我脱了你的鞋塞你嘴里!” 叶夫人看儿媳妇一眼,確实是虎得很,但行事实在是痛快,做了她想做却限於身份不能做的事。 叶翰就更不用说了,自小一起长大,他最清楚妻子是什么性情,之前收敛了许久,现在才算是给了她机会恢復真性情了。 而他喜欢的,正是这样生机勃勃的沁沁。 话已经说到这了,孙绵胆气壮了一些,继续道:“带孩子回去老家后,他们本是想让孩子生病,再让孩子自然去世,谁也说不出什么来。我不忍心,悄悄餵他喝了药,吊住了他的命。后来又想办法让他身边不离人,让他们没办法再下手。但我能做的也仅仅是这些,之后我们回京,他们如何安排我根本管不到。每年我要到的好药材,也根本没送到老家去,婆婆全都拿走贴补娘家了。” 甄沁突然想到什么:“你每次大张旗鼓的拿药材,是故意的?” 孙绵捂住脸:“我以为这样你们就会疑心,起了疑心就会去查。” 叶夫人听得心里也不是滋味,她確实是觉出不对了,可这不对都在孙绵身上,以为是她想贪这些东西。 不得不说,那对母子在族中的形象实在是太好,没人会想到他们是这样的人。 甄沁看著她,提起另一件事:“你流掉的那个孩子……” “是他们母子!”说到这事,孙绵语气里全是恨意:“她怕我再生的孩子和头一个太像,会暴露这个秘密,所以把我的养胎汤换成了墮胎药。一直到过了好久,我才在无意中知道了这事。最可恨的是,汤药是我的好夫君换的,他亲手杀了他的孩子!” 叶远抬头对上妻子充满恨意的眼神,心下不由一颤,妻子性情柔软,他从未见过妻子这样的神情。 她,恨他。 甄沁双手紧握,看向夫君:“打他!” 叶翰也忍不住了,快步上前对著他的脸就是几拳。 小叔是继室所出,族里对他向来要求不高,所以他在外边那些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他没想到,连流掉孩子这种事他都做得出!而且流掉的,还是原配妻子肚子里的孩子! “对枕边人都能这么狠心,叶远,你就该孤独终老!” 叶远不敢还手,但心里仍有底气,反正无论如何也不会要了他的命,最多就是日子没那么舒坦了唄。 而得了这么一番维护的孙绵已经满脸是泪,忍不住说了更多:“从那之后我就偷偷喝避子药,我寧可再也怀不上,也不想怀上了被他们流掉。沁沁,我助紂为虐,是我对不起你。” 。 第162章 叶家(3) “你一句对不起,就想抵我儿子这十一年来受的苦?做梦!你们一家三口,谁又真的无辜!”甄沁朝著叶尚书跪下去:“爹,请您开祠堂,將二房除名,还昭儿一个公道!” 那母子俩闻言脸色一变,叶远焦急的拉住母亲的手臂。 继夫人下巴一抬,朝著叶尚书就跪了下去,敢做下这事,他们也不是没想过暴露的可能,早就想过要如何应对。 “我十九岁嫁到叶家,都还没学会怎么做人媳妇就先学会了怎么做人母亲,生怕你冷著饿著,万事不敢掉以轻心。便是你成亲,从纳吉问名开始,也都事事由我替你操持,对你尽心尽力。可母子几十年,你竟这么不信我,因著他们几言几语就要把我赶出叶家?你还有良心吗?” “且不说你身为继母,那些事本就是你该做的,就说这几十年,我待你如何?” 叶尚书睁开眼:“念你这点好,我向来敬重你,对你的娘家多有扶持。在家里,你虽是继室,却是当家主母的作派,我夫人入门后你在她面前摆婆婆的谱,她也都忍了下来,若非你后来做得过分,我也不会暗中出手从你手里夺了管家权给她。” 叶夫人愣了一愣,不由得转头看向老爷,她一直以为老爷不知道內宅那些事。 “夫人不想我为难,对你不曾有过半分怠慢,就是你的吃穿用度向来也都在她之上。对於叶远,你让他自己说,家里什么事情上亏待过他?翰儿比他辛苦百倍,日子却远没有他逍遥快活,可就算是这样,他也向来把这个小叔当成亲叔叔一般对待,说到底,也都是因为我这个做父亲的曾得你照看,所以他当他是亲叔叔。周氏,你的那点好,从我,到我的夫人,再到我的儿子儿媳妇,几十年下来哪一个不是真心实意在回报?你可能说得出哪怕一件事,是我於理有亏?” 叶尚书冷笑:“是不是这些年我这个继子做得太好,让你以为我可以任你拿捏,你跪一跪这事就过去了?” 继夫人被叶尚书这气势震得跌坐於地,身体往后缩了一缩,发现好像確实是如此,继子就算贵为尚书,平时在她面前也都向来温和,从没这么疾言厉色过。 可那又如何,她就是他的继母,这一点改变不了! 重又跪好,她色厉內荏的提醒他:“你別忘了,你父亲临死前让你照顾好我!” 还敢提父亲!叶尚书眼神更冷:“父亲是说过让我照顾好你,可若父亲还在世,知道你做的这事立刻就会休了你!” “我没做!不是我做的!”感情牌不好用,继夫人索性死不承认,指著孙氏道:“她就是恨我这个婆婆,不想我好过,想借你的手来报復我,你別被她骗了!” 孙绵再软的脾气这会也硬了起来:“我说的都是真话!就是你做的!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差点一尸两命,也不会垮了身体!” “你们一个都跑不了。”看到了公公的態度,甄沁满意了,不想再看婆媳狗咬狗,更不想看到叶远躲在后边,用两个女人当挡箭牌。 “七杀!” 七杀指了两个人把屏风抬走,露出隱於屏风后的一眾人。 甄沁道:“继夫人,这些人眼熟吗?” 继夫人面如死灰,当孩子出现在这里,她就猜到自己派去的人怕是落对方手里了,可她没想到,不止是派去的人,还有侍候的人,以及收买的两个族人全都暴露了。 “瑜儿,瑜儿!”继夫人跪行到叶尚书面前,抓住他的衣角道:“是我鬼迷心窍,但我很早之前就后悔了……” “放屁!”甄沁听了这话又恨又气,说话全无顾忌:“你若真的后悔,怎能这么对我的昭儿!” 甄沁揽著儿子,便是隔著冬日的厚衣衫,也能感受到手底下这具身体有多瘦骨嶙峋。 眼泪控制不住的又流了下来:“如果你们只是换走我的孩子,但好好养著他,让他身体健康,我都还能信你三分,劝解自己得饶人处且饶人,可你们是怎么做的!你们看看他,看看我的昭儿!你们这哪里是要他的命,你们这是在片我的肉,剜我的心!” 继夫人当然不能承认:“我就是害怕,不敢再换回来,但我真的是后悔了!” “没用。”甄沁擦去脸上的泪:“我不管你现在说什么,我只看得到我的孩儿如今是什么模样。今天我是叶家的儿媳妇,叶家如果原谅你,我就做回甄家的女儿,拼上我的一切我也要让你付出代价!” 这是威胁,是对继夫人的,也是对叶家的。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果叶家將此事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甄沁不会认。 叶夫人最看得上甄沁的一点,就是她对自家人的维护是真的不顾一切,不计后果。 这样的儿媳妇平时可能不太听话,可她知道,当叶家真遇著了什么事,或者她这个婆婆碰上什么难处,她也一样会百般维护。 叶翰看父亲一眼,正要替沁沁说话,就听得父亲道:“我是叶氏的族长,但我也是昭儿的祖父。翰儿,派人传话给京中叶氏族人,半个时辰內赶过来。” “瑜儿!” “大哥!” 叶翰应是,看都不看跪倒在地的两人一眼,走过妻子身边时紧握了下她的手,快步走出门去安排。 甄沁抱住孩子,眼泪滑入叶昭的脖子,让他觉得全身滚烫。 轻轻回抱住母亲,叶昭看看祖父,看看祖母,再看看跪在地上害他受了十一年苦的三个人,忍不住的想,如果他从小是在这样的祖父母和父母亲身边长大,那该是多么幸福的一生。 正想著,外边有声音传来:“爹,你怎么在这?家里的下人都去哪了?一路走来都没见到几个人。” 屋里一静。 甄沁呜咽的声音都止住了,她在儿子面前蹲下,轻声道:“说话的人,就是替了你身份的那个孩子。” 叶昭用帕子给她擦泪,语气清淡:“母亲打算怎么做?又希望我,怎么做?” “这件事他至今都不知情,我不会怪他,但是也无法以平常心来待他,我会告诉他实情,他恨我也好,怨我也罢,由他决定。”甄沁轻抚孩子苍白的小脸:“至於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也不用委屈求全,更不必顾忌什么名声,什么大义,想如何便如何,爹娘为你撑腰。” 叶昭很少笑,来了京城后更是没有过,可这会,他脸上有了浅浅笑意。 他一再的寻求確定,而他的母亲,不厌其烦的一再给他肯定。 而这,正是他唯一想要的东西。 权势富贵易得,真心难求,他只想要这一点偏爱。 ,。 第163章 叶家(4) 叶翰看著养在膝下十一年的孩子,他不够聪慧,比起在学业上用心,他更多的是把那点脑子用来敷衍他这个父亲。 可再怎么失望,这也是他的长子,他只能费更多心思来教导他。 多讽刺,在他对这个孩子百般用心的时候,这孩子的亲生爹娘却在虐待他的亲子。 叶翰转身进屋:“进来吧。” 『叶昭』忐忑不已,父亲待他向来严厉,但今日好像尤其冷淡,难道父亲知道他今日逃学了? 下人都远远的打发了,该不是要动家法吧? 迟疑著跨过门槛,见屋里的情况心下就定了,父亲从不会当著外人的面教训他,而且地上还跪著小叔公一家呢,还绑了那么多人在,那指定是他们犯了事! 心里没了负担,『叶昭』大步上前向祖父祖母问安,屋里顿时针落可闻。 他不解,抬头见他们脸色都不好看,只以为小叔公一家犯了大错,乖觉的往父母身边走去,这才见到母亲揽著一个人。 瘦瘦弱弱的,比他矮了半个头,这是哪家的?『叶昭』看跪著的几人一眼,难道这就是小叔公一家挨训的原因?小叔公外边有人,还有了孩子?! 叶昭也在看他。 神情闪烁,眼神不定,就算没有两人之间的恩怨,他也不喜欢这样的人。 事情已经拆穿,孙绵也不再掩饰对儿子的渴望,眼巴巴的看著儿子轻声呼唤:“理儿……” 叶尚书打断她:“来人,把他们押去祠堂跪著,说话的掌嘴,不安分就打断手脚。” 这时候还能在跟前伺候的都是与叶家荣辱与共的家生子,上前拖著三人就往外走,继夫人想要开口都被管事一巴掌拍了过去,有多大力道就使出了多大的力道。 出了这种事,几个主子绝对不可能放过这一家子。 『叶昭』看向母亲揽著的孩子,理儿是在叫他吗?怎么叔奶奶不但不恨他,还这个態度?难道不是小叔公在外有了孩子,是叔奶奶的?! 叶翰和甄沁也懂了父亲的意思,与其在这里揭穿了让叶理闹一场,不如等族人到了再说。 自己养大的孩子,什么性情他们最清楚不过,要真知道了真相,肯定会大闹。 甄沁轻拍孩子的后背:“別怕。” “我不怕。”叶昭抬头看向母亲,和无人可依时相比,如今他有祖父母庇护,还有一双给他底气的父母,他是真的不怕。 甄沁鼻子一酸,轻抚儿子的脸哽咽无言。 这是她的孩子,她十月怀胎,满怀期待生下来的孩子。 假的就是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就算没有任何证据,她的心也有偏向。 叶尚书闭目养神片刻,他需要想的不止是眼下家里这齣换子的事,还有『逢灯』。 同床共枕几十年,从夫人刚才的表现他就猜到这事夫人並非全不知情,到了眼下也不必再瞒著,听他一问,就告诉了他这些人手是哪里来的。 他感谢『逢灯』,但也提防。 以『逢灯』东家和林棲鹤的关係,他坐到这个位置上就不能不多想一想,林大人在这件事里扮演的是什么角色,若他藉此事对叶家提要求,他又当如何。 立场是不能改变的,哪怕前路迷茫,哪怕明知有更好的路可以走,但忠臣不事二主,背主,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可林大人的立场,他从来没看清楚过。 入朝的几位成年皇子,谁都在他手里吃过亏,但要说他身后没有主子,或者说他没有看好的人,也不可能,他总要为自己寻条退路。 推断来推断去,他怀疑林大人看好的人,很可能是还未成年的皇子。 掌控住一个未成年的皇子,助他登上大位,再给自己封个摄政王,半壁江山都会落入他手中。 可叶家,不可能改弦易辙。 叶尚书张开眼睛站起身来:“去祠堂。” 嫡支强盛,旁支不敢怠慢,收著消息不管在干什么都赶紧放下手头的事赶了过来,说是给半个时辰,实则只用了一半的时间人就到齐了,被叶翰特意派人带过来的次子也乖乖站在大哥身边。 看著跪在那里的几人,一眾人心里就有了数,不由有些面面相覷。 这两房向来关係好,这得是犯了多大的错,才会让叶瑜大动肝火开祠堂。 叶尚书看向『叶昭』:“你跪到他们身边去。” 『叶昭』不解,忙看向父母,祖父让他跪到小叔公一家身边去是什么意思? 叶翰看著他点头:“去吧。” 『叶昭』只得过去跪下。 “今日开祠堂,是为家中一桩丑事。”叶尚书眼神沉沉的看著跪著的几人:“周氏母子三人狼子野心,混淆家中血脉,用自己的孩子换走翰儿的孩子,並將孩子送去乡下百般虐待,差点让他活不下来,用心险恶,其心可诛。” 『叶昭』脑子一片空白,这是在说……他? 想到之前被母亲揽著的人,他猛的回头看去,果然见母亲抱著他在哭。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这样一桩事,不能有丝毫含糊的地方,叶尚书当著所有人的面挑明了说:“『叶昭』,你是二房的儿子,本名叶理。真正的叶昭,是那个孩子。” 叶尚书朝叶昭招招手,叶昭暗暗挺直了脊樑走过去。 “向眾位长辈见礼。” 叶昭面向一眾族人倾身行礼:“叶昭,向各位长辈问安。” “不可能!”假『叶昭』,真叶理手脚並用的站起身来去推叶昭:“不可能,你不是!一定是弄错了,我才是爹娘的孩子!我才是叶昭!” 甄沁不是离得最近的,却是最快將叶昭扶住的。她不想迁怒,所以这段时间一直在心里和自己说,大人的错不能怪到孩子身上。 所以这时候她也忍著不发火,而是把话说得明明白白:“叶理,真相就是如此,没有骗你。你的祖母和父母用你换走了我的孩子,並將他养在乡下。你每天愁的是怎么应对我们对你的学业要求,而他吃不饱穿不暖,愁的是怎么弄来几本书,怎么才能要来笔墨纸张。你占用了他的身份,享受著他本该享受的一切,如果再来伤害他,在我这里过不去。” “那我呢?”叶理看著如此亲腻的两人眼睛都红了,母亲从来不喜欢亲近他:“你要他不要我了吗?” “你有你的亲生父母,自有他们对你好。” “不是,没有!”叶理用力一挥手:“我是你和父亲的孩子,我就是!” , 第164章 叶家(5) 叶尚书用眼神制止儿子儿媳妇继续和他纠缠,背著双手看向跪著的三人:“你们说呢?他到底是叶昭,还是叶理?” 叶远张嘴就要否认,被周氏一把拽住了。 周氏嫁入叶家几十年,太清楚叶家有多在意后辈子息,如今证据確凿,否认的意义已经不大了,那就只能认下。只要这孩子是叶家的,叶瑜就不可能不管。 她还就不信了,叶瑜真能把他们怎么著! 孙绵就更不管不顾了,反正不管是叶家还是婆婆都不会放过她,直接起身抱住了孩子:“理儿,你是我的理儿,你是我的理儿啊!” “不,不是,我不是!”叶理强行挣脱她,跑过去拉甄沁的手:“娘,你就是我娘,我都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娘,你怎么可能不是我娘!” 甄沁不是不心软,再不是亲生的,也是自己一点点带大的。可这点心软,比不过她对昭儿的心疼。 如果她还认下叶理,就等於原谅了二房,如果她心软,昭儿这些年吃的苦,受的委屈,他又该向谁討? 所以,她不能心软。 这帐不算到他身上去,就是她对这叶理最大的谅解。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將叶理的手一点点掰开,甄沁轻声道:“我们的母子情分,到此为止了。从今往后,你和昭儿各归各位,我对你,无愧於心。” “娘……” 甄沁走过去牵住昭儿的手:“我只愧对我的孩子,是我不够小心谨慎,才会害得他被居心不良的人换走,让他吃了这么多年的苦。” “那我呢?我要怎么办?”叶理眼睛发红,扑过去就要把亲近的两人分开。 叶翰一把拉住他,將母子俩护在自己身后,静静的看著他。 父亲的每句话都有用,要的就是他们自己承认,这比什么证据都好用。 叶理眼泪顿时流了下来,以往他很害怕父亲,因为父亲总是用失望的眼神看著他,可现在,他更希望父亲继续用那种眼神看著他,而不是如现在这般,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明明,他在今日早上出门前还去向他们请过安,父亲都还告诫他认真进学。 “哭什么,只要你姓叶,你就是叶家的人。”周氏破罐子破摔,索性就耍起了赖:“叶瑜,就算他是叶理,他也是叶家的子孙!” 叶尚书垂下视线:“你说他是,他就是?” 继夫人一愣:“你什么意思?你怀疑他不是叶家的血脉?” “我不能怀疑?” “他怎么可能不是!”继夫人手脚並用的爬起来,跳著脚的道:“我亲眼看著他出生,亲自抱著去换的叶昭,期间完全没有假手他人,你敢说他不是叶家的子孙?” 叶尚书缓缓抬起眉眼:“所以,他就是叶理。” “他就是!” “听到了吗?”叶尚书看失魂落魄的叶理一眼,之后看向一眾族人:“如今周氏亲口承认是她换的孩子,其他证据也俱在,各位可还有其他疑虑?” 叶尚书是族长,手里抓著证据,如今周氏又亲口承认了,他们还能说什么,纷纷应是。 “既然没有其他疑虑,那就趁大家都在,把该办的事办了。” 叶尚书亲自將族谱请出来,翻到自己家中那一页,嫡孙那里清清楚楚的写著叶昭两个字,不必改动,他拿笔直接划了二房那一支。 “叶远携其妻,其母,其子逐出家族,遣送回老家。” “叶瑜!” “大哥!” “祖父!” 叶尚书丟下笔,不理会罪有应得母子俩,眼神落在叶理身上:“不服气?” “是,我不服!”叶理又气又恨又害怕:“我做错什么了!我自有记忆以来就是爹娘的孩子,不是我想要换的,与我有什么关係!凭什么这么对我!”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对你?” 叶理看向爹娘,他们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都在顾著那个瘦弱得像是活不了几天的病鬼身上。 凭什么,凭什么! “夫子说养恩大於生恩,我都做了他们十一年的儿子,我就是他们的儿子!我不要被赶去老家,我要留在京都!” 叶尚书语气清淡:“养恩大於生恩这话,是来告诫受了那养育之恩的,將来长大了,有出息了,不要忘了这养育之情,你如此提及,想来你定是不会忘。来人。” “我不是……” 候在一边的管事上前高声打断叶理的话:“小的在。” “叶瓦,你亲自送他们回老家,交待族人把他们看好了,除非有昭儿的手令,若有一人擅自来了京都,我將收回送与族中的所有祭田,我这一支,不会再管族中任何事务。” 叶瓦应是,对小公子在老爷心里的地位再往上提了许多。 叶氏上下,如今最有出息的就是这一支,有他提携,族中子弟但凡有点出息都能出头,他以自身来做压制叶远母子的筹码,没人敢不当回事。 待他们知道是因为谁,为了什么事,都不必特意交待,族里那些逢高踩低的人就不会让他们好过。 这就是老爷的目的,小公子承受过什么,也要让他们一一承受。 “大哥……” 叶远自出生就被善待,他习惯了大哥对他事事包容,大侄子事事让著他,因著叶尚书的关係,他到了外边,所有人对他也是捧著让著,没吃过半点苦头,这会就算知道大哥生气,也只以为求求情就过去了,反正孩子都在这里,就是换回来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刚喊了一声,后面的话就被大哥看过来的眼神堵了回去。 不等他再说话,叶瓦已经带著人过来,將他们几人一一扣住推著往外走。 叶理还要说话,就听得祖父又道:“家丑不可外扬。” 叶瓦会意,上前一人一下,把几人都打晕了过去。 这一家子一走,祠堂清静下来。 叶尚书捻香点燃,抵在额头前片刻,拜了三拜后插入香炉,转头看向叶昭。 “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 叶昭点头:“满意。” 他以为像叶家这样的家族,最多就是让他们过不了好日子罢了,却没想到祖父直接把他们逐出了家族,还將他们送回了老家。 他就是从老家出来的,太清楚那里的人多么现实。祖父说,有他叶昭的手令才可以让他们离开,这句话的重点,在於他的手令。 祖父这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事的主动权,交给他。 他没有广阔的心胸,他喜欢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这个结果,他很喜欢。 叶尚书拿了三根香给他:“来给祖宗上炷香。” “是。” 叶昭点燃香,抵在额头片刻后插入香炉,抬头看著这一屋子灵位。 做做样子而已,实则,他什么都没求。 曾经求而不得,如今,他更相信自己。 。 第165章 叶家(6) 这於叶家来说,確实是一桩丑闻,遮是遮不过去的,长子嫡孙换了人,对外总要有个说法。 叶尚书看向站如青松般的孙儿,便是心里已经有了决断,仍想听听他怎么说:“叶昭是叶家长孙的名字,但被他人占用了多年,你是想换个名字,还是叫回叶昭?” “我本就是叶家上了族谱的叶昭,如今不过是让一切回到正轨,改了反倒让外界多想。” 叶尚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我以为你不喜欢叶昭这个名字。” “相比起来,我更不喜欢叶理这个名字。”叶昭伸出双手,看著手背上明显的青筋:“叶理代表的是我最弱小无力的一段过去,被人欺辱,被人轻贱,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甄沁心疼得无以言表,脚一抬就打算上前。 叶翰捏住她肩膀用力扣住,朝她轻轻摇头。 甄沁不解,但知道翰郎不会害儿子,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背过身去靠在夫君肩头。 叶翰揽著妻子,看著对话的祖孙没有上前打断。他知道,父亲並不是在为难昭儿,而是认可昭儿,在眾多族亲面前表明对他的看重,就算族人里有人想挑事,也要多思量思量。 而这些,是因为父亲知道,昭儿靠自己就能立得住。 就像他也知道,昭儿此时这些话,不是在诉苦,而是以自己曾经的经歷为武器,让叶家人记著他在二房手里吃了多少苦。 他担心叶家因为种种原因对二房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向父母求助,不向祖父哭诉,而是自己想办法去达成自己的目的,这是叶理这个身份留在他身上的印记。 多年无人可依,让他遇事没有把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的习惯。 被逼出来的,让血亲无比心疼的习惯。 叶尚书心下嘆气,想摸摸他的头,最后落在了他的肩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在这京都,身份比叶昭高的有不少,可能也会有被人欺负的时候,但你再不会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祖父祖母,还有你的父母都会为你撑腰。” 叶昭的眼神在祖父、祖母身上扫过,又看了一眼父亲,最后落在母亲身上。 其他人他不敢確定是不是会为他撑腰,但他愿意信一信他的母亲,因为『逢灯』的东家,那个叫兰烬的女子说,他的母亲只是因为一点怀疑,就用自己嫁妆的两成为代价去追查此事。 以他的身体,二房若再动点心思,他不一定有命活著长大。 母子连心,这件事让他感受最深的就是这个词。 “我虽在乡下长大,但也知道哪家都有些不爭气的东西,叶家有这么几个也不奇怪,把他们做的事传出去,最多就是添点口舌,伤不到叶家。” 叶尚书挑眉:“不做点別的?” 叶昭脑中闪过『借力打力』四个字,他將来当然能为自己报仇,但他一刻也不想忍。 不是说要为他撑腰,那就先做点事让他看看:“如果我想请祖父顺手把周家收拾了,祖父可会觉得我过分?” “合情合理。周家都敢派人去杀你了,我若什么都不做,岂不显得我叶家好欺负。”叶尚书看向儿子:“我会將周家有官职在身的那几个全给弄下来,之后的事,你亲自去办。” 叶翰点头:“我不会放过他们。” 叶昭立刻道:“我想一起去。” 叶翰想也不想就要应下,叶尚书否定得更快,对上孩子不解的眼神,他道:“你现在心中有戾气,这不是错,被欺负这么久,有戾气是正常的。但你才十一岁,为你报仇是你的父母该去做的事,若一个孩子还需要自己去为自己报仇,要父母何用?” 叶昭愣住了,是这样吗?受了欺负,由父母替他打回去,这才是正常的吗? “对,这事交给爹娘去做。”甄沁反手擦了下眼角,不让自己总在孩子面前流泪,看起来就软弱得不得了,不能让他以为他的爹娘护不住他。 叶翰也点头附和:“这事自有爹娘为你出头。” 这就是有父母撑腰的感觉?叶昭迟疑著点了点头,他觉得他得再看看,他们真把周家收拾了,他才能相信。 叶尚书背在身后的双手,大拇指欢快的来迴绕著圈,心情显而易见的好。 他看向一眾族人:“你们把人认清了,这是我长房嫡孙叶昭,我不希望看到有本族人在外说三道四,若被我知晓昭儿在外受欺辱,本族人却不相帮,一律逐出家族。同理,將来昭儿也有照拂族人之责。在昭儿成长起来之前,希望族中所有人记住一点:有来有往方是情分。” 这话敲打的意图太过明显,所有人皆低头应是。 叶尚书是嫡支,是族长,还身居高位手握实权,说得明白些,全族都靠著他生存,没人敢和他对著干。 “今天就先散了,待昭儿觉得什么时候合適,再宴请全族,正式和族人相见。” “是。” 待閒杂人等一走,叶夫人就道:“这几日我会多叫些女眷过来走动,不让她们瞎说。只要她们少些口舌,族里的孩子也能少学些难听话。” “夫人想得对。”叶尚书点头:“孩子的认知多来自於內宅妇人,妇人心思正了,孩子的心思也就正了。” 甄沁此时提出来:“爹,娘,我想带昭儿回娘家一趟。” “该去,翰儿你一起,並將这事和你岳丈仔细说明,这事確实是叶家没做好,才会出这样的紕漏,打你骂你都受著。” “是。” 叶昭听著他们言语间全是在为他忙活,这种感觉,有点新奇。 不过,他也有想说的:“我想去向兰烬姑娘道谢。” 甄沁连连点头:“去,娘和你一起去,要不是她,我就算怀疑也不敢有什么动作,一会我们就去。” 叶尚书眼观八方,在过来祠堂那时就发现了,『逢灯』的人在那时就悄悄离开,是个懂进退的:“夫人,你备上一份厚礼让昭儿带去,聊表心意。” “一份厚礼不够。”叶翰看妻子一眼:“沁沁是以自己嫁妆的二成为代价,请『逢灯』接下这个委託,这个钱,该由叶家来出。” “確实应该。”叶尚书满口应下,银货两讫,能用钱解决那可太好了,他怕的就是林大人拿此事做人情来要挟。 “夫人,你去开库房,这钱叶家出。” 叶夫人应是,儿媳妇嫁妆丰厚,两成不少,但和一个出色的孙儿比起来,那又算不得什么了。 , 第166章 结束委託 按惯例,七杀將此次委託的过程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不多说一句,也不少说一句,哪怕有些话听起来像是他在自吹自擂。 最后不可避免的,说到了叶翰向林棲鹤借的人手。 “在属下得了您的消息不久,对方就找了机会来见过我一面,说他们不会介入进来,除非我们主动向他们求援,或者他们发现了极为重要的线索,不然他们就只会藏於暗处做我们的后手。他们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这事我们自己兜住了,他们也就从头至尾没有露过面。” 这正是兰烬最希望的结果,『逢灯』的委託,她都希望是『逢灯』靠自己拿住的,而不是得了外力相助。 “还有別的发现吗?” 七杀略一迟疑:“属下发现还有几个可疑的人,不过除我们自己之外的人手都没有派上用场,所以属下到最后也无法確定是不是我想多了,有可能他们就是林大人的人手。” 兰烬心头一动:“林大人派去了多少人?那几个人没和他们在一起?” “不在一起,但林大人派去的人也都是分散的。” 兰烬指著桌上的纸笔:“把你怀疑的人所在的位置画出来,再把林大人他们的人所在的位置画上。” 七杀猜到姑娘的用意,很快画好了拿过来分別指给姑娘过目。 兰烬看著那三个人的位置陷入沉思,和林棲鹤的人手离得远了些,而且选的藏身之处,不止是防著她的人手看到,这个位置林大人的人也看不到。 “照棠。” “姑娘,我在。”话在楼上,人上了楼。 兰烬把画递过去:“送到听松哥哥手里,我的人都回来了,他派去的人肯定也回了,让他们认一认,看是不是他们自己人。” 照棠打了个冷颤,跑得飞快,听了这么久,她还没適应这声『听松哥哥』。 “七杀,你先去好好歇上几天……” “姑娘。”常姑姑扬声喊:“有客人登门。” 兰烬和七杀对看一眼,这时候会来的人实在好猜:“看样子你还得再熬一熬才能去休息了。” 七杀笑了笑:“属下也想看著这桩委託有个完好的结尾才能睡得安心。” 兰烬起身下楼,边道:“请客人进来。” 常姑姑带著人从正门过来。 兰烬领著七杀在堂屋门前相迎,『逢灯』接的委託,少有能走正门的时候,她们总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需要將自己藏起来。 像这一家三口,坦坦荡荡的提著谢礼从正门进的时候,极少。 “七杀。”叶昭撇开父母快步跑上前来拉住七杀的手臂,这一刻的安心,比在叶家时更甚。 七杀也有些意外叶昭对他的亲厚,立刻回话道:“七杀恭喜公子回到亲生父母身边。” 甄沁有些眼热,儿子对他们夫妻都没有这样的亲厚,但此时仍要替他周全:“七杀护他良久,还救过他的命,很让他信任,所以有些失礼,兰烬姑娘莫怪。” “这说明七杀这桩委託完成得不错,该奖才对。”兰烬伸手相引:“屋里说话。” 待进了屋,叶翰便朝著兰烬郑重一礼:“身为叶昭的父亲,万般感谢你出手相助。” 兰烬回了一礼:“叶大人客气了,这是我和甄沁的一桩生意,无关其他。” 叶翰抬头,来时父亲单独和他说了些事,他本是有些提防,却没想到对方直接就把这归为一桩生意,既然是生意,那就是银货两讫。 叶翰转身走到门口撩起帘子,让下人把带来的四口大箱子抬起来,然后將之打开,金灿灿的光芒让兰烬眼睛都亮了一亮。 “出来之前我们盘了盘嫁妆,然后估了个两成的数目,一时间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所以將之兑换成黄金,从家中库房出。”叶翰看了妻子一眼:“嫁妆单子我们带著了,兰烬姑娘可要过目?” “我也没那么较真,有这些就差不多了。”兰烬看向眼睛都粘在这四箱黄金上的常姑姑,甄沁这两成嫁妆,可比余知玥的还要丰厚。 “姑姑,委託书。” 常姑姑回神,忙將隨身带著的两份委託书送到甄沁手中,七杀一回来她就预备著了,非常的有经验。 “两份委託书都在这里了,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甄沁仔细的从头看到尾,点头,就是她当时那份没错。 “你的委託我做到了,你的代价也付过了,我们的委託算是完成,烧了吧。” 常姑姑非常及时的把火摺子吹燃了送到甄沁面前,甄沁也毫不犹豫的点著了,待两份委託书燃尽,这事再不留痕跡。 叶翰紧盯著的眼神一松,委託书一烧,叶家就没有把柄在对方手中了。 “我可以再和你做个买卖吗?” 童声稚语,但是让叶翰夫妻俩的心都提了起来,想拦,但孩子主意很正,根本不给他们机会,紧跟著就道:“我想借用七杀一段时日,你开个价。” 七杀看向叶昭,虽然在他看来,他不过是做了份內的事,但他能感觉到叶昭对他越来越信任,只是没想到,就算回了家,他对他的信任也超过家人,他劝道:“在京都,叶家比我更护得住你,小公子不必再从『逢灯』借人。” “我更信你。” “那你可知道,我在『逢灯』是做什么的?” 叶昭想也不想就道:“帮助人的。” “错。我做什么,取决於我接下的委託是什么,如果我接的委託是需要我杀掉谁,我也会毫不犹豫。”七杀笑著拍了拍叶昭的肩膀:“叶公子,你现在最应该信任的,是你的家人,你们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係。” 叶昭低头咬了咬嘴唇:“再做个买卖也不可以吗?” “你此时这么迫切的寻找外力,就是別人最好往你身边安插人手的机会,而且你必会极为信任他,结果为何,你可以想想。”七杀揉了揉他的头:“虽然不能做这个买卖,但也不是没有见面的机会,比起主僕,我觉得关係普通一些更好,你觉得呢?” 那就是还能见面! 叶昭赶紧点头,管他什么关係,不是断了联繫就好。 甄沁只看一眼丈夫的脸色就知道他这会在想什么,可她理解昭儿,昭儿信任七杀,就如她信任兰烬。 是在昭儿绝望的时候,七杀救下了他。 也是在她孤注一掷的时候,兰烬接住了她。 那些利弊,也不是非得时时刻刻都权衡清楚不可。 。 第167章 互有猜测 叶翰收回落在儿子身上的视线,拿出数张银票放到桌几上:“昭儿回家,必要大宴一次,叶家想再订一些花灯。听说你们铺子有一个別的铺子没有的特色,就是很会通过花灯来讲故事。我想请『逢灯』为昭儿再费心一回,好好讲一讲他的故事。” 对上儿子的视线,叶翰道:“有些事他不能说,说了就是记仇。我不能说,说了就是我不念叔侄几十年的感情。我的夫人也不能说,她但凡多说几句,就会有无数不好听的话落在她身上。昭儿的祖父母就算心疼他,为了大局也不能说,因为他们是族长,是宗妇,必须大度。但就算我们什么都不说,仍然会有人口诛笔伐,觉得我们做得过分。既然如此,那我不说,我让他们看到,我的儿子经歷了什么。” 甄沁一把握住夫君的手臂,连连点头:“就这么办!” 叶昭没想到父亲会为他做到这个地步,到这会他才有了他的父母真的在为他竭尽所能的真实感。 常姑姑拿过银票飞快数了数,送到姑娘手中並说了个数字,这是来铺子里定製花灯的最大一笔买卖。 “这买卖,『逢灯』接了,待我和作坊的师傅们商量过,再给你一个交货的日期。”兰烬无意识的搓著银票心情大好:“不如,我根据叶家的情况,把换子之计若成了的后果也画一个系列如何?” 叶翰想了想若是沁沁没有发现儿子被换的后果,立刻道:“甚好。” 兰烬笑:“我也不会胡乱画,等画得差不多了,再请叶大人和夫人过来过目。” 这样最好,叶翰点头应下,心情略有些复杂。 这桩生意,本意是以这种方式给『逢灯』送银子,这是叶家表达对兰烬的感谢之意。 可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这般。 叶翰突然就有些理解,为何昭儿会那么信任七杀,而他的夫人连他都不信任的时候就敢信任兰烬,『逢灯』的人行事,確实事事替人著想,让人放心。 甄沁起身告辞,和丈夫一起前来,代表的是叶家的態度,该说的说完了就可以走了。 她早就想好了,回头她再独自过来一趟,她是真的打心眼里感激兰烬为她查明真相。 叶家人客气,兰烬自然也客气,亲自將人送出门外,目送马车才迴转。 大门一关,兰烬和常姑姑对望一眼,提著裙摆就往屋里跑。 两人,你两个我两个的把四个箱子打开,跪倒在箱子前,摸摸这根金条,又摸摸另一根,只恨自己只长了两只手。 照棠进来看到四箱金子眼睛也亮了,跟著摸了一会才想起来:“姑娘,你的听松哥哥来了,就在外边等著。” 兰烬正拿著两根金条敲击听响,听了这话反应了一会才理解了照棠的意思,也就是说,在她尽情把玩黄金的时候,她的听松哥哥正在外边等著她?! 给了照棠后脑勺一下:“还不赶紧把箱子推到一边去!常姑姑,你去请听松哥哥。” 常姑姑恋恋不捨的又摸了一把,擦擦嘴角的口水快步去请人。 兰烬则赶紧低头理了理衣衫,正了正首饰,確定没什么问题后端正坐好,眼中再看不到半点对金银的渴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没一会,林棲鹤进来了,边解下披风给常姑姑边问:“叶翰一家来过了?” “嗯,来了结这个委託。”兰烬起身等他过来,伸手邀他坐下说话,自己隨之坐下。 “看到你让照棠送来的图,我让人轮流过来辩认,每一个人说法都一样,他们的任务中没有那三个人,所以我就隨照棠一起过来了。来得突然,琅琅见谅。” “也就是说,那不是你的人。” “不是。” 兰烬笑了:“不是你的人,也不是我的人,这就有意思了。” 林棲鹤看著她颇有意味的神情:“你知道是谁?” “我有猜测,但我还得再等等才能確定我猜的有没有错。”兰烬迎上他的视线:“听松哥哥没有头绪?” “和你一样,有所猜测,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確定。” 兰烬点点头,既然是差不多的情况,那互相也都不必追问了。 林棲鹤却有些失望,既是因她什么都不多问,也因她什么都不多说,这是多不信任他。 垂下视线,林棲鹤说起另一件事:“四皇子还有四五天就回京都了,他行事不择手段,你小心些。” 兰烬应是,她从不曾小看过四皇子,更是將珍贤妃早早摆在供台之上,能让她那老狐狸一样的祖父拼上一条命,还让废太子舍下太子之位以自保,那母子俩,岂是易与之人。 这些年看下来她知道了一点,这对母子能走到今天,全因为他们正確使用了皇上这把无往不利的刀。 君父君父,是君亦是父。 若完全把他当成君来敬著,皇上会觉得不够亲近。 若完全把他当成父来对待,皇上又会觉得过於放肆。 四皇子母子最聪明的,是把握住了君父正想要的那个平衡点。 而这个点,少有人能掌握住。 她的对手,不弱。 兰烬抚著杯盏边缘轻轻笑了,不弱就好,太弱了,她会觉得她的祖父,她的父兄死得不值。 林棲鹤將她的神情看在眼里,转而拉起家常:“带了些新鲜果蔬过来,放开了吃,平日里不必省著,我不缺。” “那我就不和听松哥哥客气了。” “和我客气就太见外了些。”林棲鹤又將一个圆球拿出来:“这是马车里那个圆球,你需要掌握力度,避免伤到自己和自己人。” 这是个实在东西,兰烬忙上前左右看:“往地上砸就可以?” “是往地上砸,但需要用点巧劲。”林棲鹤將圆球往地上一扔,从圆球里边喷射而出的东西让兰烬下意识的往后退,照棠更是第一时间就护到了姑娘身前。 “不用担心,我让人换了里边的毒针,一个球可以扔七次,我准备了十个球给你练习,希望你在这十个球內,能控制好范围。” 兰烬道谢,能多一道保命的手段,她非常感激。 林棲鹤將球递给她:“试试看。” 兰烬接过来,回想了一下他刚才扔球的样子,控制著力道往地上一扔,然而,什么都没有。 “力道太小了。”林棲鹤上前捡起来递给她:“冒犯了。” 嘴里说著冒犯,行动上却全不迟疑,站到兰烬身后覆住她的手背往下一压:“用这个力道来试试。” 兰烬脑子有一瞬间的发热,但是林棲鹤的动作非常利落,带著她用了一回该用的力道后就往后退去,就是手指头都没有多动一下。 定了定神,兰烬回想刚才林棲鹤用的力道挥舞了几次,觉得差不多了才鬆开手將球往地上砸,然后根据范围调整至越来越接近。 “差不多就是这个力道了。”一只手背在身后,静静的看完全程的林棲鹤道:“新做了一辆马车,里面备了些更適合你用的东西,明日我让人送来。” 兰烬回头看向他:“那我就收下了,多谢听松哥哥。” 林棲鹤背在身后的手心好像更热了,连带的全身好像都有些热,轻轻点头道:“还有公务要处理,我就先回了,有事你隨时让人来找我。” “好。” 。 第168章 送个消息 上了马车,林棲鹤低头,始终握拳著的手心缓缓张开。 掌心红著,泛著湿意。 那一刻的悸动非但不曾褪去,还带著捲土重来的架势想將他击溃。 明知道千般不应该,也绝对不能把她拖入这沼泽之中来,可每每见到了人,这种不能不应该好像自有意识,总比心头那点期盼反应得要慢一些,待满足了心里那点私慾,才后知后觉的冒出来告诉他做得不该。 如今形势越加复杂,四皇子很快回京,五皇子通过这段时间的动作,实力比以前强了不少,待四皇子回来,新仇加上旧恨,五寿节一定不会安生。 他已经在为此布局,然而今日却发现有人以那么聪明的方式融入他的人手之中,可见这人对他属下的行事方式极为了解。 叶翰向他借人手,又说只是保护一个人,他就只借了十个身手还不错的给他,而且並非平时在身边得用的人,所以给了对方混水摸鱼的机会。 可他不解的是,对方为什么会在这等小事上动手,只要动了,就有暴露的可能,若是用在其他事上,未必不会让他吃个大亏。 他猜测,要么,是他身边有內鬼,要么,是极为熟悉他的人,要么,是衝著叶家去的,还有另一种可能,是衝著琅琅去的。 可他至今不知琅琅来京都的目的,也不知她要对上的到底是谁,也就无法从这方面去排查,只能先把对方的身份摸清楚再说。 掌心的湿意似是被热意烤乾,热度也归於平常,林棲鹤重新收拢掌心紧握成拳。 有这么多事要忙,他怎能为了那点私慾去分心。 马车停了下来,他撩起窗帘看了一眼,起身步下马车。 待进了屋,左立才稟报:“大人,史大人有信来。” 林棲鹤接过打开,有这段时间陆续收到的消息,再结合史勤的来信,四皇子下江南平乱这几个月做的事,他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算著时间,他道:“吩咐下去,待四皇子回来后,让我们的人离他和五皇子远些。『逢灯』那边留意著些,贤妃已经盯上琅琅了,四皇子怕是会生出別的心思来。” “是。” “明日你把那辆新的马车给琅琅送去。” 左立应是,稍一犹豫又不是很確定的问:“大人,是大张旗鼓的送还是悄悄的?” “大大方方的送。”林棲鹤理由充分:“总要让人知道我和她虽然在吵架,但也只是吵架,免得有人去为难她。在这京都,从不缺落井下石的人。” “是。”左立忍笑,大人和兰烬姑娘的关係现在是满城关注,还时不时得吵个架给人看,姝园那些美姬真好用。 那边,兰烬也收到了江南的消息,略一思索,她让照棠去约范文见面。 范文一来就先向兰烬说了句新年安乐:“很遗憾,正月里都无法来向你说句喜乐祝福。” “有心了。”兰烬从不在意这点,要是口头上的祝福有用,杜家不至於家破人亡。 不过大家好像都很信这点,不止身在京都的周雅茹、余双双以及甄沁派人特意送来了年礼,就是远远离著的魏萋萋和陈珊都隨信送来了祝福。林棲鹤就更不用说了,年礼送来两大车,至今家里的新鲜蔬果都没花过半个子儿。 如今就连范文出了节都没忘了来上这么一句,可见他们確实都对她心存美好祝愿。 心意收下了。 分宾主落坐,兰烬直奔来意:“你如今和五皇子关係如何?” “五皇子已经知道之前的消息是来自我,特意遣人来找我打听此事,我用的是同一套说辞。他並不相信,但为了之后能得到更多消息,他没有逼迫我,只让我以后有消息了可以直接去见他,他不会亏待我。” “只要他仍想从你这里拿消息,就不会对你怎么样。”兰烬对此半点不意外,她敢把范文拉进来,就是料准了五皇子会有的態度,要说五皇子和四皇子最大的区別,就是他行事没狠到四皇子那般赶尽杀绝的地步。 范文点点头:“姑娘今日见我,是有消息要经我透露给五皇子?” “五皇子的母族在江南底蕴深厚,在四皇子去江南的这段时间,五皇子应该得了他不少消息,对此,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平时不在五皇子跟前,具体有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不过前几天五皇子找我过去,问我有没有四皇子在江南的消息,想来,应该是得到了一些消息。” 兰烬若有所思,也就是说,四皇子隱藏太深的事五皇子未必知道,但绝大部分肯定瞒不过他,这样的话,一般的消息没用,那就得说一个不那么容易打听到,或者说他们不一定会注意到的消息,哪怕五皇子本就知道了这个事,也能从侧面让他知晓,范文手里这条线很有用。 从得到的消息里,兰烬挑了一个给他:“四皇子在江南收了个女人。” 范文不质疑兰烬,只以为她大概一直以来做的就是女子委託,对女子天然就带著偏向,所以才拿这事出来说,提醒道:“这点事,在一个皇子身上算不得什么,就算传开了,也就是桩风月事。” “如果这个人,是臣妻呢?” 臣妻?范文眼睛微瞠,若是臣妻,这能做的文章就大了去了!而且,这在大虞朝绝对是大忌讳,太祖曾亲自处置过一个侵占臣妻的大臣! “那女子的丈夫是从七品通判,这样的小官在四皇子眼里什么都不是,他看上了,自然有人去办事。但那通判是个性子执拗清高的人,並不愿意用妻子去换前程,只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妻子直接就被抢走了,並且他的母亲和孩子也在拦阻的过程中死了,不过没找到他的尸首。我派去的人盯住了四皇子的人,发现他们也在找,以此点来推断,那通判应该是没落在他们手中。” 这对五皇子来说绝对是个有用的消息,范文追问:“你手中有证据吗?” , 第169章 见太子妃 兰烬摇头:“『逢灯』太过势弱,不能介入此事,所以我派去的人只查探消息,不涉入其中。不过此事五皇子未必知道,对別人来说是灭家之祸,可区区一个通判的家破人亡就算挣扎一下外边也听不到动静,若非我的人习惯了从微末小事去查证据,恐怕也关注不到。” 兰烬將一张纸条推到他面前:“这是那个通判的信息,你抄录一份给五皇子,看他知不知情。若他知情,收他一千两意思意思,若他不知情,收五千两,我们对半分。” 范文本还在百转千回的思量这事,被她最后这话逗笑了,真是,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收钱。 拿起纸条看了看,是最常见的抄经体,內容详尽,不但把通判的生平和家庭情况说清楚了,就连死了的人葬在哪里,以及整件事的过程也都说了个分明。 “我这就去请见五皇子。” 兰烬摆摆手,示意他先走。 照棠目送他离开,轻声问姑娘:“若是那被抢的女子来委託『逢灯』,你会接吗?” “接不了。”兰烬把到了嘴边的那口气咽下去:“百官都得避皇家事,更何况是小小『逢灯』。” 所以,她只能把这桩事变成五皇子手里的武器,皇子之间的爭斗,那就是皇家事了。 別管最后的贏家是谁,通过五皇子,此事会被皇上知晓,被百官知晓,甚至被百姓知晓,这都是扎在四皇子身上的刀,虽然不致命,但能让他流血。 比起一刀割喉,她更想让他慢慢的,慢慢的,流干身上的最后一滴血。 贤妃害得杜家家破人亡,不挑她痛处下手,怎么算报仇。 將轻轻抖动的双手藏进袖中,兰烬起身往外走去。 她才十九岁,离一辈子还有很久,不急。 这一晚,兰烬因头疼早早就睡了。 另一边,甄沁母子被请到了一处宅院,看到了她完全预想之外的人。 “唐突了,有事相问,我不方便去叶家,只能请你们过来一敘。” 甄沁忙带著儿子行礼:“甄沁见过太子妃。昭儿才回家,失礼之处请太子妃见谅。” “什么太子妃,早就不是了。我闺名静汝,你要是不嫌弃,就唤我一声静姐姐吧,家中妹妹都是这般唤我的。“ 甄沁抬头看向主位上的女子,她对太子妃並不陌生,因著那层姻亲关係,她自小到大见过何家这位大姑娘数回,便是到现在,她也敢说,她从未见过这么玲瓏心思,却让人心生好感的人。 就算是她,明明觉得那样的人少有真心,对太子妃也都生不出恶感。 太子妃那双眼睛太会对人施以善意了,每每看著你的时候,会让你觉得她满心满眼都是你,她的每一句话都出自真心。 京都这么多贵女,不论是年长的还是年少的,她只服过太子妃。 真要算起来,她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太子妃了,她也曾想像过,失去一切幽居於府中的太子妃,如今成了什么模样,已经过了花期的女子,又在那样一个环境下,她曾担心过是不是会被太子厌弃,太子府多少女子,招招手有的是人想爬上床。 可今日真正见到了,她才知道自己和太子妃有多大的差距。 当年光鲜亮丽的太子妃,如今即便失去权柄,看起来却和当年並无二样,岁月和经歷好像並不曾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跡,依旧腰腹挺直,脸上带笑,眼神清正。 相貌虽然是她最不值一提的优点,可甄沁却仍然有些羡慕:“数年未见,静姐姐怎么比上次见面还更好看了。” 何家静汝听笑了:“许久未见故人,沁妹妹这话给了我许多信心。” “我性子可没变,说不来假话。” “知故人一如从前,於我来说也是一桩喜事。”何静汝低头喝了口茶:“自我有孕后,父皇对太子府的看管就鬆了许多,尤其是对我,还允我家人上门探望。你和我堂妹素来交好,她今日上门送孩子的东西,閒话时说到京都发生的事,就提及了你们叶家。这就是你被换走的孩子?” 甄沁心里闪过许多念头。 因著那层姻亲关係,他们天然就在同一个阵营,各家的孩子关係也比其他人更亲近,年龄相近的几乎都算是自小一起长大,关係亲密,她就和何家一个同年亲如姐妹,对孩子的那点怀疑也只和她说起过,也是在她提醒下,自己才打起了『逢灯』的主意。 如今再回想起来,这事確实有些奇怪,当时说起的时候对方明明还劝她別多想,之后却突然找她,提醒她如果真的这么怀疑,可以找『逢灯』试试。 要是她真觉得有什么问题,应该是当时就提醒她才对,可却是在过了一段时间才来提醒她。 如果几句抱怨,却被人如此放在心里反覆咀嚼,並且太子妃还知道了,还因此要见她,甄沁完全没有被好友重视的欢喜,只觉得背上冒冷汗。 心里七弯八拐的想著,嘴上却完全不敢有丝毫耽误,甄沁拉著儿子道:“是,这就是我的昭儿。” “我听堂妹说起也觉得神奇,若非母子连心让你起了疑,这事怕是无人察觉。”何静汝朝孩子招招手:“看著就是个聪明的孩子,近前来我看看。” 甄沁下意识的將孩子护到身后就要拒绝:“静姐姐……” “沁妹妹不用担心。”太子妃温声安抚:“於公来说,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如今叶尚书处境艰难,全因夫君之故。叶尚书坚持至今,且心思不改,这於我们夫妻来说,已非一般情分。於私来说,我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如今肚子里还揣著一个,为了他们,我也会积阴德。我今日见你们確实有些事,但绝不是为了为难你,更不会为难你的孩子。” 甄沁心跳飞快,仍然不敢鬆手。 她的孩子已经吃了太多苦头,不想才回到叶家他就要面对这些事。 手上一热,甄沁低头看去,就见一只瘦削的小手覆在自己的手背上。 “娘,我不怕。” 。 第170章 层层套话 甄沁鼻子一酸,这是自昭儿回到身边后,不是在话里带出她这个母亲,而是真正的喊了她一声『娘』。 若非眼下地方不对,她好想抱抱她的昭儿。 受困十一年,还能有如今的性情,她甄沁確实应了大师说的那般命好。 想到出门前夫君说:安心去,如今谁都有可能动叶家,但太子不会。 甄沁迟疑著鬆开手,昭儿的表现足以证明他有多聪慧,可再怎么样他年纪也还小,她无法不担心。 太子妃看著瘦弱的孩子走上前来,温声道:“不用害怕,你的祖父助我们良多,以后也多有仰仗他的时候,我们是自己人,不会伤害你。” 叶昭的聪明毋庸置疑,但他常年居住在乡下,所见所闻限制了他,不足以让他想得太深太远,只能凭藉多年养成的直觉来判断,这人对他確实没恶意。 而且母亲叫她太子妃,那也就是说,叶家是太子党。 同在一党,祖父又位高权重,这人確实不敢伤他。 心里有了底,叶昭就有了身为叶家子,不能给叶家丟脸的自觉,弯腰行礼道:“叶昭见过太子妃娘娘。” “別听你母亲浑喊,太子被废都三年了,哪里还是什么太子妃娘娘。”何静汝示意身边的人將他扶起来:“叫你来,是我的长子听说了你的事,说是想见见在乡下吃了那么多苦,却仍表现出色的你是什么模样。慎儿,出来吧。” 从屏风后走出一个男孩,看起来七八岁模样,年纪小小,行走间已经颇见沉稳。 甄沁此时却只想尖叫,太子一家被圈禁,可现在就连小的都出来了,还是来见他们母子,这要是被皇上知道了,她都不敢想后果! “这是我的长子孟慎,你们认识认识。” 两个孩子互相见礼。 孟慎道:“听说了你的事,我就觉得我们很像。你被困在乡下,而我被困在京都,连城门都不曾出去过。” 何静汝低下头去,手不由自主的轻抚被厚实的衣衫遮住的孕肚。 投胎到皇家,在他人看来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权势滔天,可在她看来,是不幸。 皇室子的一辈子,不得安寧,只要想活著,就不得不爭。 叶昭比了比城门到这里的距离,发现自己这个病秧子竟然都比他走得远些,顿时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感觉来,说出来的话都带出来一种自己人的意味:“以后有机会了我们一起出城去。” 孟慎伸出手掌:“一言为定。” 叶昭和他击掌:“一言为定。” 两人相视一笑,年纪小的自小在权术中浸淫,学的就是算计人心,年纪大一点的那个虽然聪慧,但见识少了些,在比他小的孩子面前轻易就放下了心防。 听到他问:“你是怎么在那种情况下脱身的。” 叶昭就把七杀怎么救他,怎么照顾他,怎么在关键时刻拿住人证和物证,又是怎么找出二房的內应,並將他们都拿捏住的过程像讲故事一般说了,他本就极为崇拜七杀,一直也没有机会和人说一说七杀的厉害,现在终於有机会了,说得眼睛都亮了许多。 到现在甄沁哪还能不知道,何静汝从一开始就是衝著兰烬去的。 如果是来问她,她定然是选择性的说话,可对方是带了小殿下来,由他来问,並且是选在昭儿才回来,都还没过夜,叶家什么都来不及教这个时间节点上。 昭儿眼下还不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尤其是被一个孩子问,他知道什么就会说什么。 这就是何静汝。 听到小殿下又问到了京都后的情况,甄沁不由看向还不到八岁的小殿下,这个年纪,就算再聪明也想不到这么周全,显然,是被何静汝安排了。 叶昭记性好,京都城外宅子里兰烬说了什么都说了个八九不离十。 甄沁听著听著,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兰烬竟然为她做了这么多。多说几句话的事,不费劲,可就是这么几句话,能安抚住一个孩子的心。 如今回想种种,也许从一开始昭儿並非不怨,只是因为从兰烬那知道了她这个母亲做了些什么,他才放下了那些怨懟。 是了,一定是这样,所以昭儿才会从他们相见至今,就没有对他们表现出半点埋怨怪罪,是兰烬早早就替他们铺好了路。可她並不以此居功,若非此时太子妃要套昭儿的话,她都不会知道兰烬私下做的那些事。 四箱黄金还是太少了,定的花灯也少了,甄沁心想,回头她得再去多买些。 “慎儿,你难得能出来,给你一刻钟的时间,你们去说说话。” 孟慎脸上终於有了些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神情,眼睛亮亮的看向叶昭:“可以吗?” 叶昭看向母亲,见母亲点头便应好。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屋里一时间有些沉默。 何静汝嘆了口气:“这事是我做得不够坦荡,该向沁妹妹说声抱歉。” 甄沁知道她说的不是今日之事,而是通过何宓给她指路『逢灯』,她低眉垂目的道:“不敢。” “兰烬才到京城就让承恩侯府吃了亏,还和林棲鹤扯上了关係,我们从一开始就对她极为关注。她的『逢灯』看似沉寂了一段时间什么都没做,但我可以肯定的和你说,江陵的银矿被曝光一事,吴家和陈家被下狱,以及之后魏家一夜之间在京都除名,这些事都和她脱不开关係。你也別怪何宓,她是真的关心你,你也知道,何家这些妹妹向来喜欢找我拿主意,所以何宓来见我,就把你的事和我说了说,问我怎么看,她是真的想帮你,才让我找到了机会。” 甄沁抬起头来,她最在意的就是这一点,她长多大,就认识了何宓多少年,这情分,都不比她和叶翰的夫妻情分差多少。 她害怕何宓背叛她,拿她当刀使。 “所以,静姐姐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了吗?” “还差一点。”何静汝看向她:“昭儿只说到城外,接下来,你和我说说你知道的事。” , 第171章 眼中的她 甄沁抿了抿唇,她心里很清楚,在何静汝面前她处於下位,她不能拒绝对方提出的任何要求,因为她不止是她,她还是甄家女,是叶府少夫人,是叶翰的妻子,是一双儿子的母亲。 层层身份套著她,让她无可奈何,但她仍想忠於內心的问上一句:“在我回答您的话之前,我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您问。” “您,是想要用兰烬吗?” 何静汝浅浅笑了笑:“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希望您看在同是女人的份上,好好用她。”甄沁喉咙哽得厉害:“她是我见过最有本事,也对女子最有怜悯之心的女子。您若能给她几分真心,她也必会真心相待。” 甄沁是个爱憎分明的人,这一点何静汝早就听说过,可此时,她有了真切感。 明知道自己挣扎不了,仍要为兰烬说话。 哪怕兰烬不会知道,但她就是做了,在为现实妥协之前,她先忠於了自己。 京城诸多贵女,大多养成了一个模样,甄沁都三十岁了仍有如此性情,从侧面也说明了夫妻感情和睦。 何静汝笑意更深了些,她喜欢这一份和睦,因为在这京都,实在不多。 “沁妹妹的提醒我记下了,同在京都这么多年,沁妹妹应该也知道,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甄沁应是,何静汝无论是在家做女儿时,还是在成为太子妃后,即便是后来隨太子身陷囹圄,她在私德上也从没有被人詬病的地方。 不再做多余的事,甄沁將自己从找上『逢灯』到最后见到儿子的过程仔仔细细的说了一遍,她不能確定何静汝想从中看出什么来,只能儘量说得不偏不倚,以免自己多做多错,反倒於兰烬不利。 何静汝听得非常认真,手掌似有意识一般,一下一下轻轻安抚著肚子里的孩儿。 待甄沁说完,何静汝安静了一会才开口:“我有些明白你为何看得上她了,在这京都,多的是比她有权有势的贵女,只是她们都把手中的权势用在了別的地方,而不是像兰烬那样用来帮扶女子,確实难得。” 甄沁低声应是:“我本以为她只帮给得起钱的人,可前不久听说她救了个小姑娘,她要价一个铜板主动接了那个委託,这一个子儿,还是她身边的人给那个小姑娘的。她不破规矩,但又不那么守规矩,真的很难得。” 甄沁笑了笑:“说出来不怕静姐姐笑话,我没她的能力,但我有时真恨不得多送些银钱给她,好让她能做得更多。” “笑话你做甚,听你说了我都想送钱给她。”何静汝有些感慨:“这世道对女子总是苛刻些,她带出来的人越多,能帮到的女子就越多,多好。” “是。” 何静汝又问:“听说,『逢灯』只接女子委託?” 甄沁点头:“我之前曾疑过这一点,所以特意去打听过,她確实只接女子委託。” “我心里有数了。”何静汝转头交待:“去把两个孩子叫过来。” 等待的时间里,何静汝又和甄沁说了几句:“这事不必告知兰烬知道,你想如何和她相交也可照旧,不影响什么。” “是,我知道了。” 送走甄沁母子,何静汝没急著走,把儿子叫到跟前来,给他理了理衣裳,边问:“觉得叶昭如何?” “很坚定,不容易被带偏。我们两人意见相左时,他自己不附和我,也不让我附和他,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这不是错。” “很喜欢他?” 孟慎点头:“母亲教过我,事事顺从我的人,定是想从我这得到什么,需提防。可叶昭不是,我们意见相左的时候,他说,他是对的,我也是对的,忠於自己不是错。待我们了解得更多了,懂得更多了,自然而然就知道谁对谁错。我觉得他很难得。” 何静汝听得心下暗暗点头,確实有些见地,在乡下那种地方长大都能有如此思想,若能在叶尚书手下调教一段时间,那得是怎样的出色,叶尚书后继有人。 不过她更高兴的是:“慎儿觉得他说得有理?” “是。”孟慎点头:“一开始发现他不听我的话,我有些不开心,但听他说了他为什么那么认为后,我就觉得他也是对的。既然我们俩都是对的,那一定是有其他欠缺,叶昭说再等等,说不定就有答案了,我也觉得是如此。” “三人行必有我师。你不过和他短短相交这么一点时间就有收穫,说明这个同行的人不错,可以继续来往。”何静汝摸摸他的头,笑道:“我们出入不便,但是书信往来没有问题。” 孟慎眼睛一亮,懂了:“回去我就写信。” 何静汝笑著摸了摸儿子的头,皇家子不易做,有一个能让他觉得志同道合的人同行,也是好的。 那边厢,甄沁的马车才出门就被拦住了。 “少夫人,是大公子的马车。” 甄沁撩起门帘,就见翰哥从对面步下马车朝她走过来,两人眼神相对,都放下心来。 叶翰一上马车就一手揽一个,平日里他也没这么感情外露,但今日这事非比寻常,他的马车是隨著妻子的马车一道过来的,已经等许久了,等得他焦躁不安。 “还好吗?” 甄沁轻轻將儿子额头的碎发抿到耳后,待马车走远一点了才轻声道:“静姐姐的目標是兰烬。” 她把见到何静汝后的情况大概说了说。 “爹猜到了。”叶翰把声音放得很低:“我出来之前父亲和我说,叶家多半是做了太子妃的马前卒。爹说也不必生气,並非太子妃设了局,让我们落入其中再去达成目的。她这充其量也就是借势行事,堪称漂亮。太子妃有这手段,於我们来说是幸事。” 甄沁用额头撞了夫君的肩膀一下,理是这个理,可心里就是难受得慌。 叶翰把人揽得更紧一些,一开始他也难受,想明白了后也就坦然了,昭儿这事不是太子妃做的,她只是利用这事来达成目的,但他的儿子真的回到了他身边,这就够了。 “不能给兰烬递消息是不是?” “嗯,不能。”叶翰拍了拍妻子的后背:“我们的立场不能有问题,之后的事,就与我们无关了。” “可是……” 对上母子俩同样质疑的眼神,叶翰一手拍一个后脑勺:“別担心,兰烬姑娘行事没得挑,而且,太子妃眼下也不会树敌。” 甄沁稍一想,明白过来,软了身体伏在夫君肩膀不再动作。 而叶昭,脑子里没有停下来过,但他很兴奋,如果这才是他的战场,他甘之如飴。 。 第172章 四皇子归 一大早,左立就过来了。 照棠把人往里边引,边悄声问:“这回找我家姑娘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啥时候为坏事来过。”左立回得也悄悄的:“以后要是有什么不好的事要来告知姑娘,我就让彭踪过来。” 照棠觉得这个提议很不错,她看到是谁过来就心里有数了。 兰烬昨晚没睡好,早早起来还没缓过神,人看起来有些懒洋洋的,免了左立的礼问:“听松哥哥让你传话来了?” “是。”左立低头应话:“大人让小的来告知姑娘一声,那几个是太子的人。” 果然如此。 兰烬轻抚茶盏,她压根就没派人去查那些人是谁,因为她篤定,林棲鹤一定会去查,在这京都想要查点什么事,林大人一定比她有办法。 事实证明,她想得没错。 就连结果,也不出所料。 “我知道了,替我多谢听松哥哥。”得了好处,兰烬就想回报点什么东西,稍一想,道:“照棠,去把我之前带回来的那五坛雪找出来,拿去给听松哥哥煮茶喝。” 照棠应是,领著左立离开,让下边的人先招呼他喝盏茶,自己去了地窖。 她只能確定那东西是放在地窖里了,毕竟放別的地方会化,但具体在哪个位置,怕是得找找。 兰烬喝完一盏茶,才把负责家中安危的明澈叫了过来:“这段时间留意著些,若有人窥探,直接打晕了丟出去。” 明澈应是,但又不解:“之前就有这样的人,您並未这么吩咐,为何……” “这是给废太子妃的回应。”兰烬轻笑一声:“她欲打草惊我这条蛇,那我自然要动一下给她看。” “是。” 这时常姑姑进来,將几张银票展开来:“姑娘,范大公子使人送来二千五百两银票。” 二千五百两啊! 兰烬笑了,看样子五皇子之前对那事並不知情。 也是,他们都站得太高了,惯於高高在上的从上往下看,却忘了『蚁多可以抬象,蝗飞可以蔽天』。 五皇子有了这个把柄在手,能做的文章就多了,有他身边的幕僚为他谋划,定能为他找准时机出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当晚,明澈真就拿下两人,照姑娘吩咐打晕了往角落一丟就不再理会。 之后,互相之间都像是无事发生,谁都再无其他动作。 二月初二,龙抬头。 四皇子在这一日回到了京都,一路大张旗鼓,生怕动静太小,不知他平叛凯旋。 朝堂之上,自有四皇子的拥躉细说他在江南平叛的事跡,又有去往江南的御史为证,將他捧上了天。 四皇子党一扫近几个月的颓势,气势大涨。 被禁足有些日子的珍贤妃也被解禁,和皇上同进同出,並且连续几日都宿在了贤妃的紫宸宫,六宫协理权也回到了手里。 种种表现都在宣告,珍贤妃成功復宠。 五皇子气得砸了一屋子好东西,他不甘心,这么久的努力却在短短时间就化为乌有,好在身边也有能劝得住他的人,没让他做出出格的事来。 兰烬的心態则好多了,叶家又下了一个大单,很明显是为回报她,但她这个人嘛,从不平白得人好处。 既是生意,自然得好好做。 除了让作坊的画师们拿出最好的手艺,她自己也费了许多心思,就比如之前提到的错位后一直没换过来的系列画,都是由她自己来画。 “姑娘,闻溪来了。” 兰烬正在画图,闻言头也不抬的道:“让他过来。” 闻溪是从內院的楼梯进的铺子二楼,见礼后道:“姑娘,教坊司的探子送来文清的消息,说徐永书刚刚去教坊司见了文清姑娘。” “文清本人没消息送回来?” “没有。” 兰烬眉头微皱:“继续说。” “是。”闻溪將消息详细道出:“自年前陈维的夫人打了文清耳光,文清有段时间不见陈维后,正月里脱不开身的时候陈维每日都会使人送些精巧的东西过去,他能脱身的时候,都是亲自送的。坚持了一段时日,一直到正月下旬,文清才给了陈维好脸色。” 兰烬轻轻点头,这个循序渐进的过程,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来。 而徐永书,是在回到京都四日后才去见文清,可见这人心智坚定,非常清楚什么事要紧,什么事可以往后排。 沉吟片刻,兰烬道:“文清如今行事有些孤注一掷的意味,报仇的方式有很多种,同归於儘是最蠢的那一种。若她没有別的选择,只能抵了这条命才能让对方付出代价,那我会佩服她。若她明知有別的选择仍选了这一种,那就是她蠢笨,得个什么样的结局都是她活该。我布局这么久,不是为了让她去同归於尽的。” 闻溪看姑娘一眼,姑娘向来情绪稳定,少有生气的时候,如今这表现,可见文清此次真的把姑娘的火气招出来了。 “如今这情况我懒得见她,你派人去给她传句话,凭她一人报不了仇,轻举妄动只能白白送命,別以为拿捏住了一个陈维就以为也可能拿捏住徐永书,十个陈维捏到一起也斗不过一个徐永书,她要想报仇就按我的节奏来。再警告她一句,若因她之故坏了我的事,这辈子就给我在沼泽里待著,一辈子也別想从中脱身!” “是。” 文清从没有被姑娘这么疾言厉色过,知道这是触到姑娘逆鳞了,不敢再有旁的心思,尤其是几次递话想见面都被拒了后,更是冷静下来,按姑娘之前的吩咐行事。 兰烬確定了这一点才把那点狠戾心思压下去,如果文清不能安安分分的接计划行事,她会先一步除掉文清,以免落到徐永书手里把自己暴露出去。 她没那么多慈悲心肠,不会因为怜悯文清就对她心软,一盘棋,一子落错,就会满盘皆输。 她输不起。 不止是要报杜家之仇,还因为如今已经太多人的性命牵繫在她身上,她若是暴露,会死很多很多人,她不会因为一个人置其他人的性命於不顾。 一个人的命,和许多人的命,她知道该怎么选。 。 第173章 贤妃母子 叶家换子的事,叶家並没有藏著掖著,但也没有到处去说。 在大宴之前,叶翰带著儿子上甄家,又去亲近的世家走动,態度坦荡,再加上叶尚书又雷厉风行的处置了二房,其中內情实在是好猜。 知道发生了什么,自然就会有人打听怎么查出来的,甄沁也不瞒著,敞敞亮亮的就给各家指了路:逢灯。 『逢灯』在京都名气不小,不过自从承恩侯府之后就没听过其他动静了,大家更多关注的是『逢灯』的东家兰烬和林大人到底是吵架了还是和好了,反正林大人那一园子的美姬还没遣散,可要说他们解除了婚约吧,林大人经常一车一车的往兰烬那送好东西,看著像是美人想留下,未婚妻也想要。 私底下都有人开了盘,下注的还不少。 如今叶家的事一出来,才让人想起来『逢灯』最开始扬名,可不是因为兰掌柜和林大人的婚事。 无论是承恩侯府的事,还是叶家的事,都不易查,可人家不但查出来了,事儿还办得极为漂亮,看乐子的也要赞一句兰烬有些本事,有心人想得就更多了。 比如珍贤妃母子。 “叶家二房不知在老家做了多少安排,兰烬的人全是生面孔,一到地方就会被盯上,竟然也让她做到了,不止是有本事,还有人手,並且这人手看著还都是些好手。” 珍贤妃微微垂著眉眼,轻轻旋转著无名指上水头极好的碧玉指环,这一抹绿点缀在圆润白皙的手指间,一时间也不知是玉衬得手指更美,还是纤长圆润的手指让玉看起来更显贵。 能受宠多年,珍贤妃自然是一等一的大美人,但她的美,是一种没有攻击性的,让人看著就觉得舒服的美。这样一个美人,还天生一副温软的好嗓音,怪不得在美人如云的后宫也能独占鰲头。 便是四皇子,无论在外边如何不可一世,在母亲面前也会放低声音说话。 “如果她的背后是林棲鹤,有这人手也正常。” 珍贤妃轻轻摇头:“什么未婚夫妻,也就能骗骗那些看戏的人,他们在承恩侯府才第一次见面,那个兰烬完全是靠著自己的本事对承恩侯府步步紧逼,最后大获全胜。” “您的意思是,兰烬的背后不是林棲鹤,而是另有其人,那些人手都是她自己的。”四皇子眉头微皱:“她的身份有问题?” “我派人查两回了,没查出什么问题来,但我不相信一个小姑娘家家的搞出『逢灯』这么一个铺子,会什么都不图。”珍贤妃轻抚指尖:“只说一个叶家,得她帮了这么大一个忙,就算付了代价,这情分也留下了。这样的『逢灯』还有八家,你想想几年下来她接了多少桩委託,有多少人欠了她情分。一个聪明人,手握这么多人家的情分,能做的事就多了,偏偏,她在这个时候来了京都。” 四皇子接过宫女奉过来的茶亲手放到母妃面前:“您怀疑她是冲我来的?” “未必是冲你,但眼下立储之爭越来越激烈,京都中任何一股新的力量都不可不防。” “儿子去试试她。” 珍贤妃不置可否:“我誆著老五去试过了,最后老五被林棲鹤搬空了两家铺子,之后又把他存放新鲜果蔬的庄子都给搬空了。” 四皇子不解:“您不是说他们並非未婚夫妻的关係吗?这听起来林棲鹤好像当回事了?” “一开始两人確实不是,兰烬才来到京都,想借用林棲鹤的威名为自己寻个庇护,让一般人不敢去招惹她。林棲鹤应该也是怀疑她,藉机去查她,所以两人都没有澄清。从他对你父皇的说辞来看,他是在这个过程中动了心。但兰烬能弄出来一个『逢灯』,就不会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她让林棲鹤把府中美姬都送走才应他婚事,林棲鹤却又捨不得,所以两人前不久才又闹过。別管两人是不是真的未婚夫妻,林棲鹤没有否认,別人还去动兰烬就等於是动他,要是让老五如了愿,他还有什么脸面在这京都威风八面。” “父皇怎么说?” “他提过给两人赐婚,林棲鹤没应。” 四皇子看门口一眼,低声道:“我记得之前父皇不希望林棲鹤成婚。” “確切的说,是不希望他和朝中大臣结亲,要是娶个对林棲鹤没什么助益的商户女,皇上很乐意为他赐婚。”珍贤妃笑:“有妻有子,软肋可就更多了。” 四皇子应是,他一直想拉拢林棲鹤,但总被他以种种理由避开了去,也就是看他同样也是这么对老五的,和废太子那边也没什么接触,不然早对他动手了。 抓到他更多软肋,到时他不应也不行。 心里转了几转,四皇子道:“听说『逢灯』定製的花灯非常独一无二,我想去给皇子府定一些,您看……” 珍贤妃看向儿子,將他那点打算看得分明。 儿子长相隨她,別说和皇子比了,就是和京都所有世家子比,他也是最出挑的那个。 面如冠玉,貌比潘安的四殿下,在这京都就和十六岁中状元的林大人一样有名。 她也不拦著,只是提醒了一句:“记著点老五的下场。” “我没他那么蠢,儿子是去和兰掌柜做买卖的。” 珍贤妃满意的点头,林棲鹤这个人和旁人不同,他是真正的状元郎,实打实的聪明,偏他还够黑,够狠,一个狠得下心的聪明人,若不能为己所用,必须除掉。 不过眼下琰儿还不是林棲鹤的对手,若无法拉拢,也不能往死里得罪。 而此时的兰烬还不知道目標之一的人即將有所动作,就在今日里,她接到了两桩委託。 一桩,是知道叶家的事后也怀疑自己的孩子被人换了,委託『逢灯』查实。 另一桩,则是怀疑丈夫和守寡弟妹有染,委託『逢灯』找到证据。 都不是兰烬感兴趣的事,她甚至都没动用主星,而是让天梁身边的两个星宿各领了一个去查。 天梁等十四主星一开始也只是星宿,是她在一桩桩委託中把他们带出来,慢慢的才有了十四主星。 现在的星宿走的,就是主星曾经走过的路,待他们成长起来,就可以独自接委託了。 , 第174章 心气不落 二月初七,京都又下了一场雪,已经回暖的天气骤然又冷了许多。 兰烬让照棠去请甄沁。 甄沁显然今日里不忙,隨照棠一道过来了,进门就笑:“这么冷的天,也就你能让我出门了。” 兰烬看她一眼:“也就短短时日未见,怎么瞧著还更好看了。” “儿子聪慧,丈夫体贴,日子过得顺心顺意,自然气色大好。” “你可真是一点都不谦虚。” 甄沁舒舒服服的在炉子边的椅子坐下,眉宇间神采飞扬:“实话而已。有过对比就知道昭儿有多聪慧,別说我那夫君有多欢喜了,就是我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公公每天都抽出一个时辰来亲自教导。我还担心会累著昭儿,想让他轻鬆些,他还不乐意了,说一点都不累。” “恭喜。”兰烬拿著一叠画稿过来递给她:“叶府那样的门第,若是长孙撑不起门庭,叶家不得安寧。叶尚书之前恐怕不知多担心,如今总算是能放心了。” “我那公公可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我也是最近才从夫君那知道,公公给了他两年时间,若没有换子这事,到今年年底长子若还没有长进,公公会亲自教导次子。夫君担心兄弟感情不睦,所以费了不少心思加深两兄弟的感情。好在现在没有那个烦恼了,昭儿手段了得,两天功夫就把弟弟收服了,现在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他的身体。” 叶家是兰烬见过的世家大族里难得的要手段有手段,要头脑有头脑,要狠劲也有狠劲,且关係还和睦的家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如今叶昭回家,以他的聪明,只要叶家不站错队,还可以兴盛许多年。 “看过大夫了吗?大夫怎么说?” 甄沁低头慢慢的一张张翻阅,边和她说著话,声音明显低落下来:“公公请了院正来,院正说昭儿底子亏得太厉害,要补回来不容易,但好在昭儿才十一岁,家里也不缺好药材,慢慢將养著会越来越好,就是身子骨肯定会比同龄人差一点。” 兰烬想到了被她抓著画了几天灯面的朱子清大夫,要论医术,他不会比宫中那些御医差,而且比那些御医用药更灵活。 只是他的医术是从他爹那里学的,老朱大夫以前就是御医,再青出於蓝底子也不会变,要是被御医看到他开的方子,可能会漏底。 没听到她回话,甄沁抬起头来,一看她的神情心里就是一咯噔,忙问:“兰烬,你是不是认识什么神医?” “我只是盘了盘手头有没有什么药材是你儿子用得上的。” 甄沁不是很相信,她对兰烬有一种盲目的信任,总觉得什么事到了她手里都不是事。 “你要是有这方面的消息可別瞒我!” 兰烬点头:“不瞒。” 甄沁眼里的疑虑並没有散去,念头一转,道:“不然我再拿两成嫁妆做委託,你帮我去寻一个来?只要能医好我儿子的身体,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 “!”兰烬脑子里顿时闪过那四箱金灿灿的金条,那天晚上她梦里都是金黄一片。 要是再来四箱…… 悄悄吞了口口水,兰烬在心里告诉自己,朱子清不值四箱黄金。 但等她在京都的事情了了,也不是不能试试! 朱子清最好能证明自己值那个钱,不然就欠她四箱金条! “你果然认识神医!”甄沁激动的把图纸往旁边一扔,起身一个箭步窜到兰烬面前抓住她的肩膀:“你帮帮我,是我这个母亲没做好,才会害他吃那么多的苦,还坏了身体!兰烬,你帮帮我!什么代价只要我付得起,我没有二话!” “你没有闻到我身上经常一股药味吗?” 甄沁眼睛大张:“你就是神医?!” “……”兰烬气笑不得:“就不能是我经常喝药沾上的气味?我要是认识神医,早把自己治好了,哪里还用得著带个大夫在身边隨时给我开药。” 甄沁一脸肉眼可见的失望,坐回去嘆了口气,她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我替你打听打听。” 甄沁清楚『逢灯』是做什么的,手里的门路不知有多广,忙不迭的道:“拜託你了,要是真能有什么好消息,我一定重谢。” “真找到了再来谈谢礼不迟。”兰烬伸出手在炉子上暖了暖:“看看图纸有没有什么问题。” 甄沁重又把图纸拿起来一张张翻到底,她相信『逢灯』做花灯的水平,但兰烬才来京都不久,有些忌讳不一定知道,她得在这上面把把关。 可看到最后面,甄沁也没找出什么错处来,她暗暗心惊。在这京都,有些忌讳是不会在明面上说的,只在家中口耳相传,门第低一些的家族都可能不知道。 可兰烬,她全都避开了。 兰烬看她看完了仍不说话,问:“有问题?” “有些触动。”甄沁把画理了理递迴给她:“画都没有问题,就照这个来,大概多久能做好?” “十天吧,我让作坊的人先放下其他活,先把你的做出来。” “赶巧了,十天后是二月十七,昨日婆婆还说十八是个好日子,就想在这天办。之后万寿节我们全家都得去,正好在那之前给昭儿正了名。”甄沁端起茶来喝了几口,抬头打量这屋子:“好像比上次来更满了一些。” “东西都是越添越多的。”兰烬也端起茶来喝茶,万寿节啊,一定会非常热闹。 “缺钱吗?我再给你介绍个委託?” 兰烬对上甄沁的视线:“认真的?” “当然,报酬丰厚。” “是女子?” 甄沁笑著点头:“知道你只接女子委託,不坏你规矩。” 兰烬垂下视线笑了笑:“我听了才能决定接不接。” “一会我就过去和她说,她很著急,可能下午就会过来。”甄沁眼神真诚:“你好好琢磨,觉得该接才接,我希望『逢灯』的心气永远不落。” “我明白。”兰烬朝她笑了笑,语带安抚:“別担心,我心里有数。” 两个人好像什么都没说,但是又好像什么都说了,甄沁不再多留,起身离开。 兰烬站在窗边,透过支起的半扇窗户看著甄沁上马车离开。 在这京都,没有人能独善其身,甄沁已经给了她最大的坦诚。 。 第174章 委託结束 兰烬从二楼拾梯而下,走到一半时停下来,看著柜檯內在知玥指点下打算盘的蔡甜。 大概是心安了,再加上吃得好睡得好,气色显见的好了不少,一张小脸更明亮了不少,更显得出挑。 这样的相貌,普通人家怎么护得住。 余知玥一转头就看到了姑娘,忙拉了拉蔡甜,两人一起喊了声『姑娘』。 在屋子里挑花灯的循声都看了过来,『逢灯』的东家常在铺子二楼,要见一面不容易,没想到今儿运气好,见著了。 確实生就一副好相貌,但长得好看的人很多,比起好相貌,兰掌柜更难得的是拥有一身好气度,往那一站,自然而然的就让人移不开视线。 兰烬朝铺子里的一眾视线点了点头,姿態从容,虽然站得高,却也不给人高高在上之感。 步下楼梯,兰烬道:“蔡甜隨我回后院,知玥,你守铺子。” 两人齐声应是。 蔡甜心下忐忑,姑娘好像总有忙不完的事,不是在闺房就是在铺子二楼,平时少有管她的时候,绝大多数时候她都是和知玥姐姐在一起,有时会去粘著照棠姐姐。 突然把她叫过来,她有些担心,不知道是不是最近自己做错了什么事,难道是每天吃得太多了? 以前总吃不饱饭,现在有足够的饭菜吃,她每天都一定要吃得饱饱的。 乱七八糟的想了一堆,不知不觉就跟著姑娘进了堂屋。 “蔡甜,你还记得之前我说过什么吗?” 蔡甜心下一慌,什么都想不起来,下意识就跪下了:“姑娘,我,我……” 兰烬看著她:“做错什么了?” “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错哪里了。” “我,我……”蔡甜说话结巴,急得眼泪流了满脸。 “你都说不出来你错哪了,那为何要跪?”兰烬刚坐下,这会又起身上前把人拉起来:“犯了错死不承认,和没做错事就先软了膝盖,这两者在我眼里並无区別。人的骨子里要有一点东西支撑住你这个人,那不止是你的志气,还是你的心气。” 蔡甜愣愣的看著姑娘,在心里拼命把这话重复著一遍又一遍,她现在还没有完全听懂,但她从知玥姐姐那里知道,能得姑娘教导几句有多珍贵。 “我之前和你说过,把你的事安排好了,我们之间的委託才算结束。”兰烬走回去坐下,看著神情间安稳了些的小孩:“现在,我对你有了安排。” 蔡甜害怕听到不想听的话,抢先问:“我可以一直留在姑娘身边吗?” 兰烬轻轻摆弄衣衫:“你若觉得我身边是桃花源,你可就错了,那不过是假象。我的身边,从来都危险重重,你留在我身边,会是我的拖累,也会让你隨时可能送命。” 蔡甜不敢置信,却又有一种不得不信的感觉,知玥姐姐说过,姑娘的话一定要听。 “过两天我有一支商队从京都出发去陈州,你隨他们一起离开。我之前已经写了信过去,那里会有人接应你,从今往后,你就在那里扎根下来,好好长大。” “我,我不想离开姑娘身边。” “『逢灯』很好是不是?” 蔡甜想也不想就连连点头。 兰烬浅笑:“那你,想不想也做一家『逢灯』的掌事?” 做『逢灯』的掌事?春央姑姑那样的吗?蔡甜想都不敢想自己能有那样的一天。 “去陈州,那里会有人教导你,让你成为更好的人,將来若你们觉得陈州需要『逢灯』,那就开一家。” 蔡甜想去,可心里的不安仍在,她好不容易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很害怕再失去。 “我若不去……” “既是委託,就总有完成的时候。”兰烬语气轻缓:“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好的打算,但这並不是唯一的选择,不过是我认为对你最有利的决定,若你不喜欢,那就换一个,委託总能完成。” 蔡甜流下泪来,她自小见识人情冷暖,在母亲过世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得自己想尽办法的保护自己,怎会不知姑娘是真的为她好,她甚至在姑娘身上,感觉到了母亲还在世时保护她的那种感觉。 “蔡甜拜谢姑娘费心。”蔡甜跪伏於地。 “这个礼我就受下了。”兰烬笑了笑:“去找照棠吧,这几年她常扮作男儿在外行走,让她教教你怎么装扮不容易露馅。这支商队里有两个女子,但她们为了方便也是扮做男子的,到时候你就跟著她们。放心,在我的商队,没人敢欺负你。和知玥好好道別,她这段时间很照顾你。” “是。”蔡甜起身,犹豫著问:“我已经学了很多字,到了陈州我会学更多,以后我可以和知玥姐姐通信吗?” “当然可以。” 蔡甜脸上顿时有了笑模样,以前她从不知道自己还能交到手帕交,可现在,她觉得就算以后认识再多的人,手帕交也只有知玥姐姐一个。 兰烬从抽屉里拿出委託书:“你这桩委託是我主动要来的,但后续还是补了个委託书,如今委託也算完成了,就不必再留下。” 將委託书不断折中撕碎,直至碎到拼不起来,兰烬道:“盼你之后事事顺遂,平安长大。” 蔡甜郑重一礼:“姑娘大恩,蔡甜铭记於心。” 兰烬虚扶:“去吧。” “是。” 兰烬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这是她早就为蔡甜想好的去处。 陈珊被前夫一家伤得彻底,將来再成亲的可能性极低,把蔡甜送到她身边去,能让她有个伴。 而蔡甜则多了个如母如姐的人引导她,教导她,陈珊贵女出身,自小学的就多,蔡甜能从她身上学个两成也够用。 將来若她们能共同开一家『逢灯』,也是美事一桩。 蔡甜想留在她身边,但她身边才是最不能久留之地。 废太子妃有了动作,四皇子回京,再加上她要动徐永书,之后还要和人拼个你死我活,桩桩件件没一件好事,她也担心会有人拿她身边的人做伐。 如今在她身边只有两个人算得上外人,一个是蔡甜,一个是余知玥。 余知玥的身份现在虽然不值一提,但以她曾经的身份,对方多少还会有所顾忌,可蔡甜,別人却是连想一想都不必,想杀就杀了。 所以,蔡甜必须送走。 ,。 第175章 把人给他 林府。 林棲鹤边往里走边问:“『逢灯』有没有人过来?” 左立已经很习惯大人每天回来都要问这么一句了,回道:“没有人来。” 林棲鹤也不意外,这段时间的交道足够他了解,兰烬习惯自己解决问题,实在解决不了,才会往外去想办法,比如她才到京城时借他的势。 但也仅仅只是借他的势,並不贪。 连利用他都不愿,倒显得他没什么用了,林棲鹤心下自嘲。 进了屋,左立道:“属下来报,五皇子在找喻暉。” 喻暉,就是那个被四皇子抢了妻子的通判,如今在林棲鹤手中。 “江南传回来的消息?” “不是,是在京城,五皇子的人收买四皇子的人打听此事。”左立回得仔细:“五皇子派了不少人去江南盯著四皇子,手里应该攒著不少事儿在等机会。喻暉这事於权贵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之前应该並不曾关注。可昨日像是突然就得知了什么消息,开始暗中追查了。” 林棲鹤低头沉吟,从江陵银矿那事开始,兰烬就悄悄送了不少消息给五皇子,这事,是不是也是她的手笔? 抢个女人对皇子来说小得不值一提,可发生在四皇子身上有点稀奇,以他上佳的皮相,再加上擅於玩弄人心,要让一个女人对他倾心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犯不著使那些下作手段。 他派去江南负责此事的属下向来心细,得知此事就留意上了,也幸亏赶得及时,把剩一口气的喻暉救了下来。 兰烬这么咬著四皇子不放,派去江南的人肯定不少,『逢灯』行事向来关注女子,就算所有人在知道这事都不理会,她们也会关注。 从她之前拿五皇子当刀,就知道她很清楚不能直接对上四皇子,所以,再次把消息送到五皇子手中,让五皇子为她衝锋陷阵,是她会做的事。 唇角微微上扬,林棲鹤道:“把人给五皇子,做得聪明一些。” “是。”左立又问:“可要交待喻暉什么?” “不必,他不知道是我救了他,以后也不用知道。暗中派人保护他,也给五皇子身边的人递句话,促成喻暉去告御状。” 左立应是,转身正欲离开,就听得主子又道:“给琅琅送些新鲜的瓜果过去。” “是。”左立在心里腹誹,自家吃的都没给兰烬姑娘送的多,这算是省己待客?不,他想错了,兰烬姑娘可不是客,就大人这態度,不定什么时候就真成他主子了。 林棲鹤起身出门,看著园子里各式各样的花灯,最后仍將视线落在廊下这一盏上。 万寿节在即,皇上將许多事交到他手里,每日忙忙碌碌,除了琅琅送来掛上那日,他还是第一次在白日里留意这些花灯。 没有点灯后的美轮美奐,但只看样子也都是好看的,不过他仍觉得眼前这一盏最好看。 也不知是看惯了,还是因为它是第一盏。 林棲鹤跳起来轻拍了一下它,仰头看著它来回晃动,心想,四皇子要夺回自己的优势,围绕著万寿节动作不会少。五皇子和四皇子过不去,肯定不会让四皇子如愿,这京都啊,会有一场大热闹。 收到左立送来的两筐果蔬,『逢灯』的人全都习以为常了,常姑姑还很是不把他当外人的装了两份刚出锅的饺子给他带回去。 当然,没说带给谁。 兰烬听得直笑,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擦了擦嘴打趣道:“常姑姑指缝里掉不出半个子儿。” “掉了我也得捡回来,说不定粘回来半个呢?那不就齐整了。” 兰烬假模假样的抱拳,以示佩服。 常姑姑下巴一抬,到她手里的钱还能跑了,没赚那就是亏。 朱大夫端著药进来:“这天气怕不是又得阴一阵,还想著让姑娘多出门走走,瞧这天气又出不去了。” 兰烬看到朱大夫就皱眉:“我近日是泛懒了些,但这也不是又让我吃药的理由。没病没痛的,吃哪门子药。” “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朱大夫眼睛一瞪,药往她嘴边一递。 兰烬扁了下嘴,接过来捏著鼻子眼睛一闭,摒住呼吸一饮而尽,然后嘴里被塞进来一个饺子。 瞪著眼睛嚼巴嚼巴吞了,兰烬都想挠人,赶紧拉开抽屉找了颗糖送进嘴里,把满嘴形容不出来的味道给压下去。 “吃完药餵个饺子,这是什么时兴的方式吗?” “桌上这不是正好剩了一盘,顺手了。”常姑姑笑眯眯的,把碗收了收捧著走了。 兰烬一用力把糖咬碎,对常姑姑办法都没有,那就是个滚刀肉,无父无母无夫无子,孑然一身。要说她贪財吧,她名下连个宅子都没有,搜遍她全身家当,加起来也不知够不够买套头面的。 要说常姑姑唯一的弱点,也就她了。 兰烬嘴里泛苦的糖顿时就甜了,罢了,总不能捅自己两刀让她难过吧。 不和常姑姑计较,兰烬可没打算放过朱大夫:“这回又是个什么说法?” “春天万物復甦,身体同样要经歷四季轮转,如今正是补身体的好时候。”朱大夫说得语重心长:“你从十来岁开始就思虑过多,也就是早早认识了我,这些年一直给你小心调养著。要没有我,就你这些年吃的苦头,早臥床不起了。听话,这个药方是我这段时间琢磨出来的,比之前我开的哪个方子都好,对你的身体有好处。” 被迫吃了药,兰烬无理也要搅三分:“怎么现在才想到这个方子?” “要不是林大人送来那么些好药材,我也不敢开这个方子。你是能弄来钱,临驍那小子也有些门道,但有些药材,还真就只有皇宫才有。林大人送来的那些年礼,价值连城。” 朱大夫起身,胆大包天的捏了她的脸一下,撒腿就跑:“见著人了好好道声谢,有我这个方子调养,你身体能大好。” 兰烬抄起手边的药碗就往他扔过去,可惜,扔得不是很远,人也早跑出门去了。 兰烬静坐片刻,起身去了二楼东面。 。 第176章 常莞心思 宅子不算大,常姑姑让人把二楼东面的房间打通做为库房。 她未將这里当作长住之地,带来的东西不多,再加上住的时间不长,只有闻溪时常会送一些东西过来,但也被她耳提面命的一再提醒卖钱,他每次送得都不多,库房本应该很空才对。 可她推开门,却见屋子里已经堆了不少箱子。 走近打开最近的箱笼,是一箱锦缎,往里一箱箱打开,光是綾罗绸缎就有八箱,这些衣裳以她商户的身份是不能穿的,但是,能卖钱。 再往里,有四箱未开的原石,有一看就很贵的瓷器,有两箱香料,两箱好皮子,好几箱珍贵药材,这还只是其中一部分,朱大夫手里还有不少,担心他把药材卖了去换他想要的好东西,惹来祸事,她把那些一看就是皇室才有的好药材都收来了这里。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零零散散的小物件,加起来也有好几箱。 兰烬沿著刚才的路线往回走,动作很轻的將刚才打开的箱子一一合上。 小的时候隨在娘身边,见多了各家你来我往走动时会送的物件,本以为林棲鹤送来的大差不差也是那些,没料到他送来了这么多,並且这么贵重。 常姑姑还真是…… 走出门,兰烬转过身静静看著这些箱笼片刻,关上门走到护栏前扬声道:“常莞,过来见我。” 一声『常莞』,朱大夫探出头来看情况。照棠被糕点噎著,拍著胸膛走出屋来往楼上看。闻溪偷偷打开门缝瞧著外边。 常莞本人也是心下一咯噔,边放下帐本快步上楼,边迅速在心里回想最近自己干什么出格的事了,毕竟姑娘很少会唤她全名,一旦唤她全名,一定是怒了。 但直到见著人,她也不確定是什么事惹怒了姑娘,要说出格的事,她好像做了,又好像那些都不算出格,而且,她也实在不知道姑娘怒的是哪一件。 “姑娘……” 兰烬看著她,身边这些人,陪她最久的就是常姑姑,从最开始两人互相支撑,到后来她被困幽州,常姑姑是她唯一能用得上的人。 没有常姑姑,就没有『逢灯』。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而且常姑姑对她的好,一般的家人都做不到。 她的心里只有一桩事:逢灯。 她的心里也只有一个人:兰烬。 在这一人一事面前,她自己都得往后排。 所以她对常姑姑一直都很放任,因为知道她不会伤害自己。 可京城这地方,和任何地方都不一样,来京都后接触的这些人,无论是身份还是心眼,都绝非外边的人可比。 兰烬將库房钥匙放到桌子上,静静的看著她。 常姑姑立刻知道姑娘是因为什么事发怒了,顿时低下头去。 看她这反应,兰烬哪还能不知道她心里是有数的,心里的气倒是散了些:“既然心里有数,为什么还要收下?”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我次次都有一一开箱查看,都很寻常,不算特別贵重,但也拿得出手。之后我看照棠和左管事挺熟了,这事就交给了她去做,当我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晚了。” 兰烬眉头一皱,林棲鹤这是把她身边的人心性都摸透了,给她耍心眼呢,那些零散的小物件怕不是就用来应付常姑姑的。 不过,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姑娘神情,常姑姑说得更加坦诚:“这东西我没打算动,隨时可以退回去。但既然已经收了几回,就只能继续收著,等时机合適了再说。而且,我也想看看,后面他还会送些什么来。” “什么意思?” 常姑姑无奈:“姑娘至今还未看出来林大人对你別的心思吗?” 兰烬轻轻摩挲著尾指上的疤痕,没发现吗?其实也不完全是,她只是不能確定。 打理『逢灯』好几年,男女之间那点事她早就看得太多,也看明白了。 无论是结盟还是互相利用的关係,林大人对她都太好了些,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可要说他真有什么心思吧,除了给她送东西就再无其他举动,平时更是动不动好几天不见面,没有往来,就像无关的两个人。 说他有心思,像。 说他没別的意思,也说得过去。 兰烬问:“你想做什么?” “我不敢有別的想法,只是想看看他是不是真对姑娘有心,若有,从他送来的东西是能看出来的。” “那你看出什么来了?” 常姑姑摇头:“除了一开始的时候取头上的簪子给您做信物,之后送来的东西都没有特別的意义,就连头面首饰都没有。可取下自己头上的簪子为信物,就已经很不一般,这髮簪有特別的意义,通常只送髮妻。我是过来人,总觉得有些不对,所以才……” 送簪子竟然还有这个意思,兰烬揉了揉太阳穴,她平时的心思全然不在这上头,所以从未往这个方向想过,那,林棲鹤知道吗? 兰烬有些明白常姑姑的用意了,並且自己也有些想知道这个答案。 “东西都不能卖。” “肯定不卖,我心里有数著。”常姑姑是谁啊,最了解姑娘的人,一听姑娘这语气就知道这一关过去了,顿时就得寸进尺:“那,以后还收吗?” “收著收著突然不收了反而会让他多想,继续收著吧,单独划块地方放著。” “是。” “姑姑,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这样的事以后不能再有。”兰烬提醒她:“再有下次,我不会再留你在我身边了。” 常姑姑蹲身行礼:“是我思虑不周,再不会有下次了。” 兰烬拉住她的手起身:“不必操心我的终身大事,那並不是我人生中一定要经歷的事,那也並不一定会是件愉快的事是不是?” 常姑姑想到自己经歷过的事,最终点头应是。 她確实存了私心,姑娘已经十九,却无人操心她的婚事,她却把这事放在了心底。 临驍对姑娘有意,她也曾想过待一切尘埃落定,姑娘能有临驍陪伴在侧也不错,反正临驍万事听姑娘的,总不敢对姑娘不好。 可来了京都,她见到了能与姑娘並肩的人,心里不免就存了些期盼。 姑娘这样性子的人,还是得有一个和她一样厉害的人在身边才好。 不过如果姑娘无意,那自然是听姑娘的。 , 第177章 第六个委託 收拾了常姑姑,兰烬又敲打了照棠一番,一个年过得懒散,包括她在內警惕心都降低了,得紧紧皮。 “姑娘。”知玥小跑著上楼来稟报:“一位姓巩的夫人来了,说是叶少夫人和您打过招呼的。” 京都巩家,她只知道一家,家主巩砚如今在朝中任职吏部考功司郎中。 兰烬看了下沾著顏料的衣袖:“你带她上二楼,沏上茶招待著。” “是。” 兰烬换了身衣衫过去,带著常姑姑上二楼,示意知玥下去忙,看向等待多时的人。 正抬头看著一盏花灯的女子闻声回头看去。 如果说甄沁是盛放的牡丹,这位巩少夫人就是即將凋零的芍药。 明明长得像,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久候了。”兰烬笑著致歉,说得坦荡:“正在后院画灯面,弄脏了衣衫,换了一身才过来见贵客。” “秦芳,见过兰烬姑娘。” 兰烬微一挑眉,来这里都知道主动自报闺名了? 秦芳看出她的疑惑,解释道:“表姐说,上了『逢灯』的二楼见到你,说我的娘家闺名即可,这是『逢灯』的规矩。” 秦芳,来自甄叶两家共同的姻亲秦家。 而秦家,是太子妃的姻亲。 她没记错的话,巩家,也是太子党。 “她倒是帮上忙了,不过確实如此,在我这里没有什么夫家,我也不认识你的夫家。”兰烬端起茶来:“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今日天气不太好。” “那风都冷进骨头缝里了。” 两人喝了口茶,兰烬主动挑起话题:“『逢灯』是做什么的想来你也知道,所以不必有什么顾忌,只管明说你的委託就是。你也不用担心,即便最后这个委託我没法接,也不会在外多说。” “表姐和我说过,你可信。”秦芳紧张得抠手指,有的事,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不知道这一步跨出去,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可她得为自己,为婆婆,为儿女,爭一条活路。 兰烬也不催她,在炉子上放置的铁板上放了些板栗,她不爱吃熟的板栗,可家里好几个好这一口的。 “兰烬姑娘,我想委託你,帮我,以及我的婆婆和离。” 兰烬手上动作一顿,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帮自己婆婆和离? “你婆婆知道吗?” 秦芳摇头:“她不知道。” “如果她本人不知道,那我只能接你和离的委託,她的,接不了。” “为何?” 兰烬把铁板上一颗栗子拨得滴溜溜直转:“如果到最后,我费尽心思做到最好,她却说不和离,我会气吐血的。意志不够坚决的委託,我不接,不给自己找罪受。” 秦芳很少和这样的人打交道,简单,利落,明朗,一是一,二是二,明明白白,没有中间地带。 好在,这也是表姐提醒过她的:“只要最后的结果是我能带著一双儿女和离,那她也一定会和离。我们婆媳俩互相支撑著走了这些年,如今能让我们坚持下去的就是我的两个孩子,只要孩子能离开那个狼窝,她一定会跟我们离开。” “哦?” “我婆婆这一生,最开始是被娘家当成筹码,嫁到巩家后,娘家靠著她拿到不少好处,就算她被打得一身伤回去,娘家也是让她忍。之后有了儿女,为了他们,经常被我那满口仁义道德的公公打得半死,除了脸,身上就没有完好的时候。她以为等儿女长大了,就可以为她撑腰了,却没想到女儿搜颳了她的大半嫁妆嫁人后少有回家,根本不管她的死活。她为之忍了二十年的儿子,却成为了第二个巩砚。” 秦芳將衣袖往上拉,露出青青紫紫的手臂,又將裙摆拉起来,伸出腿拉起裤管,露出没一块好肉的小腿。 兰烬並不好糊弄,起身上前解开她的衣领,看到了青青紫紫斑驳的一块一块。 她脸色难看:“你婆婆的娘家不把她当回事,可秦家不会。” 秦芳苦笑:“我有了儿女后,理解了当年的婆婆。婆婆说巩墨小的时候不这样,他会心疼的给她吹吹,会拦在她面前不让父亲靠近,会在父亲打她时扑在她身上。我的儿女,如今也会。我害怕,怕我的儿女长成婆婆的儿女那般。他们那么聪明乖巧,不应该长成那样的人,我一想到將来他会对著另一个女人拳脚相向,我就睡不著觉。” 秦芳抬头对上兰烬的眼睛,颤抖的双手覆在她的手上:“我不敢回去和爹娘说,公公所处的位置极其重要,我既怕爹娘为我和他闹翻影响大局,也怕,也怕他们为了种种原因让我忍耐,还让巩墨知道秦家的態度后越加变本加厉,让我的日子更难过。” 兰烬沉著脸坐下,拿起钳子继续翻板栗。 巩家这些年称得上春风得意,考功司郎中这个位置执掌文官绩效考核,在文官这块极有影响力,谁都敬著三分,再加上父子俩都不纳妾,也从不去那花眠柳巷之地,在京都向来名声极好。 名声好了,自然就颇有威望,却没想到私底下是这么不堪的人。 秦芳咬著手背上的肉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人说过,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兰烬將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 片刻后,秦芳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抬头道:“不知道这个委託,兰烬姑娘敢不敢接?” “你不用激我,我可以直接的告诉你,你的委託我接,但你婆婆的委託,除非她站到我面前来,用和你一样坚定的態度告诉我她要和离,我才会接。”兰烬笑了笑:“我尊重每个人的选择。” “不是她不想来,是她出不来。我那公公,从未让婆婆单独出门过,这也是他们夫妻恩爱的美谈之一。” 渣滓! 兰烬垂下视线,心下一转有了主意:“把你这个委託改一改,变成让你和离,带著婆婆和子女离开巩家,如何?” 秦芳猛的抬头:“可以这样吗?” “和离牵涉很多,你婆婆的性格应该不是特別有主见,特別强硬的,这样的人容易被身边的人事物绑住。但只要不强求拿到那纸和离书,只是离开巩家,那於我而言,这个委託的束缚就小了许多。” “好!好!好!只要能离开就好!和离书而已,拿不到就拿不到,总比最后被打死在巩家好!” 。 第178章 那人吩咐 秦芳的一颗心猛烈跳动,好似要从嘴里蹦出来一般。 这样的日子过得久了,她从不敢抱有希望,可现在,好像看到了天將明未明时天边的那丝微光。 她不知道这个兰烬到底有多厉害,但她帮著承恩侯府的女儿要回了嫁妆,还带走了断亲书和她母亲的尸骨。表姐的儿子也是她帮著找回来的,並且,这是那个人给她指的这条路。 如果这是那位的意思,那就是有要弃巩家的意思,只要巩家和秦家不是一党,那她便也敢放心和娘家哭诉,到时,到时…… 秦芳双手抖得都端不稳茶盏,一股股的热意往上涌,让她全身都微微颤抖。 这么多年,这是她头一次看到活路。 兰烬只当不见,慢悠悠的翻动板栗,待对方情绪平静下来才开口继续说:“他们父子都不纳妾,房里也没收人?” “我夫君没有。公公有没有我不清楚,明面上不曾见过。” 秦芳这么说,要么,是说了假话,要么,那对父子防著秦芳,或者说,是防著他们以外的所有人。 兰烬不信心性扭曲的人,会在某些方面固守底线,从秦芳的表现来看,她倾向於后者。 “有没有其他你想要告诉我的事情?” 秦芳想到那人的吩咐,摇头:“平日里我多是和婆婆待在后宅,巩家的管事全是公公的心腹,后宅从始至终都在公公的掌控之中,我们管不了事。今日能出来,都是表姐上午去找了我一趟,说祖母病倒了,梦到我过得不好,想让我回家看看,还说了男人有大事要忙,不必陪著,明著告诉巩家就是要和我单独说说话。我已经许久未回娘家,巩家担心不让我去会让祖母生疑,这才让我出了门,不过只允我一人出门,不让我带孩子,並且说了用过晚饭就来接我。” 原来是从秦家过来的,兰烬轻轻点头,刚还在担心她来了『逢灯』会不会被发现,毕竟自把叶家的孩子找回来后,『逢灯』是做什么的就已经眾所皆知了。 用孩子做人质,让秦芳不敢轻举妄动,手段低劣,但好用。 別说秦芳这种软性子的人,就是甄沁那种性子,不也因为怕伤著孩子,心里有再多怀疑都不敢轻举妄动。 但兰烬也不信,在巩家生活了近十年,秦芳什么都不知道。 按理来说,为了能从那沼泽中脱身,秦芳应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生怕她完不成这个委託才对。 都涉及自身性命了仍不说,那就是有人不让她说。 兰烬拿著钳子又把板栗翻了一个面:“谈谈报酬吧,你打算付我多少?” “表姐说,她付出的代价是嫁妆的两成,我也愿意付两成。” 知玥是两成,甄沁是两成,秦芳又是两成,兰烬都有一种,嫁妆的两成就是贵女们委託她办事的价钱了。 不过,她可不认。 “不够。”兰烬把一颗圆圆的板栗推著滴溜溜转著圈:“甄沁的委託是找她儿子,对手也不过是无权无势的废物。而你的委託是要和离,还要带走你的婆婆和儿女,这个委託我要对上的是实权在手的巩大人。並且,你心里应该清楚,你那婆婆的事实际比你的事都麻烦。我也不狮子大开口,多加一成。” 秦芳双手绞在一起,一成,也要看是总量多少的一成。世家嫁女,就算是为了面子也会全力备嫁,再加上各种你来我往的添箱,一成岂会是小数目。 可是,一点钱財而已! “我应了。” 常姑姑当即添了最后几笔,拿过来给秦芳过目。 这个流程秦芳都是和表姐打听过了的,看过后便觉得果然如表姐说的那般严谨,一纸委託书,束缚的是双方,她付的代价是大,但兰烬要是完不成委託,赔付的也同样多。 “没问题。” 常姑姑接过去誊抄,扬起的唇角都压不下来,三成呢!姑娘这价开得好!下次就按这个价来! 事情谈定,但秦芳却像是更加不安了:“我要怎么做?” “容易掉眼泪吗?” 秦芳不知她为何这么问,点点头道:“天生眼泪就多,在娘家时就爱哭,我甚至觉得巩家看上我,就是看我爱哭,性子软,好拿捏。只是这些年眼泪反倒少了些。” 倒是很有自知之明,兰烬浅浅笑了笑,要是换成甄沁这样的,可能在才成亲那会就拉著巩家人同归於尽了。 “回去后时不时哭一场,有人问起就说担心祖母的身体,你藏不住情绪,让巩家父子把你表现出来的异常都归类到担心祖母这事上去。另外,这事你不要向任何人漏了口风,尤其是你婆婆,夫妻几十年,巩砚对你婆婆的了解可能都胜过她本人,她表现出来半点异常都会让巩砚起疑。” 秦芳忙点头,她还能以担心祖母身体的理由帮忙遮掩,婆婆完全没有。 兰烬略一沉吟:“你的祖母对你很好?” “特別特別好,祖父过世后,父亲见祖母喜欢我,就把我送到祖母身边陪著,从那之后我就住在祖母院里,可以说是在祖母身边长大的。”秦芳咬了咬唇:“我知道你的意思,我也曾经想过要告诉祖母,但祖母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我不敢,她这么疼我,知道了会气死的。而且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告诉父亲,逼迫父亲接我回家,可父亲有父亲要顾忌的事,到时他是要选孝道还是选立场?” 秦芳果然如她所说的那般眼泪多,说著说著眼泪就流了下来:“我在娘家做女儿时没吃过半点苦,谁都对我好,我总要替他们想一想的。” “我没想过借秦家的力,若这事秦家就能做好,你又何必来找我。”兰烬道:“我不方便去找你,你也不方便出门,我们得有一个可以传递消息的地方,可以是你的祖母,也可以是你的任何人,只要可信。” 原来如此,秦芳忙擦了擦眼泪,想了个人:“你告诉表姐吧,表姐会想办法告诉我的。” 兰烬点点头,甄沁倒也是个好选择。 , 第179章 逢灯初衷 常姑姑拿著两份委託书过来,秦芳仔细的看过后画押,然后將之都递迴给兰烬。 “表姐说都可以放在你这里,劳烦你帮我保管。” “你信我,我自然没有二话。”兰烬在上边印上自己的印章,递迴给常姑姑:“安心等著,不要著急,也不要打听。你公公能稳坐那个位置一定不是好对付的人,我需要一些时间。” “我记著了。” 秦芳起身朝著兰烬屈膝一礼:“一切就託付给兰烬姑娘了,若姑娘能完成这个委託,我一辈子感恩不尽。” 兰烬拉著她起身,转身拿了个荷包装了些栗子进去递给她:“刚烤好的,很香,吃著玩。” 秦芳接过来,隔著荷包也能感受到栗子的滚烫,就像此刻心里的温度。 “静候兰烬姑娘的好消息。” “我会竭尽全力。” 秦芳带上遮住大半身体的帷帽下楼,兰烬站到窗前,看著她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离开。 不知为何,她突然就想起来当时建立『逢灯』的初衷。 她身后有三位各有所长的先生,有几年下来学到的赚钱的手段,有以种种手段带到身边的人,有收买的人,有买通的路子等等等等。 当时她有许多选择,『逢灯』並不是唯一的路,她还有更好的选择,可她偏选择了这样一条路。 不止是三位先生不解,就是隨她一起长大的人,都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决定。 她说:如果去抢男人的地盘,一旦地盘大了就一定会被人盯上,要么收为己用,要么就毁了不让任何人得到,甚至可能被戴上一顶反贼的帽子。如果是抢女人的地盘,最多也就是在胭脂水粉这点买卖上做做文章,无人在意,也不会有人觉得,女人能做出什么事来。 所有人都被她说服了,只有她自己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在黔州几年,看到了与京都內宅中截然不同的女子。 她们不那么轻声细语,不那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不那么在意礼仪规矩,她们同样需要做工,需要为家里今日的吃喝努力。 她见过生產前一刻还在下田的;见过平日里沉默寡言,却因为有人抢了她手里一个铜板而暴起把人压在地上揍的;见过自己只剩一口气,也要把最后一口吃的留给女儿的母亲;也见过家庭由女子支撑,照样不乱,且少有爭端。 等等等等,女子在黔州发挥的作用,超出想像。 如果说其他地方的女子被藏了起来,让人看不到她们的存在,那黔州的女人,则让她看到了女子的力量和本领。 看得多了,心里的念头越来越强烈,於是有了『逢灯』。 就如秦芳,她的婆婆就是她的一面镜子,她敢踏出这一步,就是害怕她的儿女也长成那样的人,一个母亲为了儿女能迸发的勇气,能衝破她所有胆怯,让她不顾一切。 “姑娘,这个委託让谁来接?”常姑姑新沏了一盏茶放下:“七杀才完成一个委託,天梁要指点手下两个星宿的委託,廉贞閒一些。” “这个委託,我自己来。”兰烬走回来坐下,拿起一颗不那么烫手的栗子慢慢剥著:“之前甄沁的提醒就是在告诉我,这桩委託背后,是废太子妃。” 常姑姑大惊,很快也想到了:“那位是要看看您的本事?” “有这个意思在,但也不止这个意思。”兰烬握住常姑姑的手,將剥好的栗子放到她手心:“我有些不明白的是,巩砚是太子党,可废太子妃却怂恿巩家儿媳妇来找我,这摆明了是要把巩砚放到炉子上去烤。没有谁的人生经得起查,巩砚既是太子党,巩砚的为人她不会一无所知,把这样一个人送到我手里,一定有她的目的。” “姑娘,这位的心思实在太深了些。” “她要是心思简单,坟头草都三丈高了。”兰烬拿起一粒生板栗在手里滚了几圈,拿剪刀剪开一个口子慢慢剥:“去约范文,看他什么时候有空,和我见一面。另外,让下边的人全力收集有关於巩家的所有,曹礼也用起来,一个月收我这么多银子,该干活了,告诉他,大家都知道的消息就不必送给我知晓了,我要看到他的价值。” 常姑姑应下,稍一想又问:“需不需要请林大人来一趟?” “不急,我先拢总我们能查到的消息,林大人是好用,但不可依赖他。『逢灯』,是我们女子的『逢灯』,若倚仗男子才能达成目的,那这铺子也该关门了。” 常姑姑深深一躬,轻手轻脚的离开。 兰烬慢慢剥著生栗子,边想著废太子妃的目的。 叶家换子一事,並不能说明『逢灯』多厉害,换个人,有了甄沁的种种怀疑在前,多给点时间也一定能查明真相,最多也就是做得没那么乾净利落。 所以,她又找了秦芳,让她来委託自己和离。 这就是让她疑惑的地方,她为什么要让太子麾下的巩砚內宅不寧,甚至有可能妻离子散?一旦巩家乱了,巩砚的位置不一定能保住,这於太子一党来说绝非好事。 这並非自己人该有的做法,以她对废太子妃的了解,那绝对是个聪明人,不应该会做这样自掘坟墓的事。 除非…… 除非巩砚已经不是自己人。 念头在脑中停了下来,兰烬动作一顿,想到了更多。巩砚如果背主,那废太子妃让他家破人亡就说得过去了。 只是京都她撒的网不小,收到的消息里,巩砚並没有什么异常。 不过,重要吗? 兰烬將剥好的栗子送进嘴里慢慢嚼著,废太子妃敢送到她手里来,她就敢接。 至於结果,总不会由她来承受。 不管废太子妃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只要最后的结果是让秦芳和她婆婆得到解脱,这委託就没白接。 如果废太子妃是想看一看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就摊开了给人看。 这是她能接受的最后一次试探,这次过后,希望废太子妃能明白,她不是砧板上的肉,废太子並不是她唯一的选择。 。 第180章 巩砚其人 明澈快步过来:“姑娘,刚刚得到消息,那个通判落到五皇子手里了。” 兰烬本能的觉得不对,她让人追查很久都没找到这个人,可现在不但出现了,还那么巧的正好落到了她最希望的五皇子手里。 事情太顺心顺意,巧合得让她起疑。 她不期然就想到了林棲鹤,背后那双手,会是他吗? 见到范文的时候,兰烬就先问了这桩事:“五皇子在哪里找到他的?” “是他主动找的五皇子。” 范文知晓兰烬关注这件事,本就极为留意,將自己得到的消息悉数告知:“五皇子为了找到他派出去许多人,他扮成流民,主动將自己送到五皇子的人面前,告知他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就这样被带到了五皇子面前,並以自己的通判印信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过於顺利了。 兰烬眉头微皱,是林棲鹤还好,如果不是他,那她就得好好想一想,是不是有人在设局了。 范文看她神情忙问:“这人有问题?” 兰烬轻轻摇头:“五皇子要找的人,就这么巧的主动找上了他,我只是觉得事情过於顺利了些,我会再查查这个人,你也多留意几分,五皇子是用来对付四皇子最好用的刀,不能钝了。” 范文点头,他和兰烬不是从属关係,但在她面前却总有一种被支配的感觉,不应都感觉自己不对。 这是一种气势,他见过这种人,但这样的人通常年纪都不小,且位高权重,要说特別些的也就林棲鹤了,那人年岁不大,但气势不比那些老头子弱。 想到林棲鹤,范文不由多看了姑娘一眼,这对未婚夫妻云里雾里的,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今日约你过来,是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姑娘请说。”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吏部考功司郎中巩砚。”兰烬对上他的视线:“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范文稍微想了想和他有关的事,道:“他执掌文官考核,位不高,但这个位置极为重要,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官员是往上走,是原地不动,还是去更差的地方。但他还算公正,在这方面向来官声不错。我没记错的话,他是废太子的人,四皇子一直试图推自己的人上去,但一直未成,到近一年动作才少些了。” “近一年,具体是什么时候?” 范文回想片刻:“应该是在去年万寿节之后,这个节点我记得比较清楚。” 兰烬把这个时间记下来,又问:“还有其他事吗?” 范文也不知道姑娘是要收拾巩砚还是收他为己用,儘量说得不偏不倚,避免影响她的判断:“他德行颇受讚誉,下衙后就回家,很少跟著人外出吃喝玩乐。没了这些事加深感情,他和朝中许多人都属於表面交情,少有深交。但我瞧著大家也不排挤他,虽然他不合群,但他和夫人伉儷情深,一颗心全在夫人那,这样的人大家也都挺看得上,平日里最多也就打趣他几句,有什么哄女子的好东西还会和他分享一二。他那个儿子的作派看起来和老子一般无二。” 偽君子能做到这个份上也算是独一份了,兰烬冷笑一声:“还有其他的吗?” 范文立刻懂了,姑娘是要收拾巩砚,再次思量一番,也只能摇头:“一个人总要在外行走才能剖析他的行事和品性,但他太少在外了,平日也不贪,若非姑娘问起,我都不会想起这个人。” “这就是本事。” “我回去就查他。” 兰烬揭开茶盏的杯盖,轻轻合上时清脆一声响:“不必,会打草惊蛇。听你这么说,他和五皇子这边应该也没什么来往。” “以我如今对五皇子一党的了解,没有。” “知道了。这事你只当不知,多留意五皇子那边的动静,有什么事及时给我递消息。” 范文应下,略一沉吟还是问了一嘴:“巩砚有问题?” “我相信世上有好人,但我不信世上有心如止水的好官。一个人存活於世,总要图点什么,越是什么都不图,越是所图甚大。” 范文静默片刻,起身行礼:“姑娘若有什么差遣,隨时让人来唤我。” “我不会客气的。” 目送他离开,兰烬依旧坐著没动。 从范文的话里就能知道,巩砚藏得极深,这大概也是他能坐稳这个位置的原因。皇上纵然是要淬炼皇子,也不会去动一个清正廉洁顾家爱国的好臣子,不管他是谁的人,说到底,都是大虞的人。 巩砚一开始就找好了自己的位置,並多年如一日的经营自己的好形象,不止是得到了皇上的认可,还让废太子很是被动。 废太子就算已经知道了他背主,但他把形象经营得太好,还表现得对废太子忠心耿耿,一旦动他,原太子党內部怕是就要有一场动盪,已经被废三年的太子经不起这样的动盪,所以,往外借力。 兰烬哼笑一声,她可从来都不是好利用的人。 回到家中,就见左立已经在等著了。 “又来送果蔬了?和你家大人说一声,送得太多了,装不下。” “小的回去一定转达。”左立悄悄抬眼看向兰烬姑娘,这话,好似说的不止是果蔬。 兰烬只当没见他那些小动作:“还有话要转述给我?” “是。”左立敛神:“大人让小的来问姑娘一声,这一架是不是吵得差不多了?” “他那一园子的美姬都没送走,怎么就吵完了?”兰烬似笑非笑:“这时候,林大人难道不该是寻尽天下奇珍异宝来哄我开心吗?乾巴巴来问候一句就要我熄火,那我会不会太不值钱了些?” 左立心头一亮:“是我家大人太不懂女儿家的心了,小的这就回去转达姑娘的意思。” 兰烬轻笑一声,都主动送上门了,正好递个梯子过去,让人过来见上一面。 吵了这么久,他们之间的事在京城得翻新一下了,真感情,当然得吵一吵,好一好,再吵一吵,好一好,总是数天不见面算怎么回事。 別管知晓內情的人怎么想,不知道內情的人更多,他们爱看。 传言这个东西,用好了也是武器。 。 第181章 不是良配 兰烬递了梯子,林棲鹤立刻就知道要怎么做了。 他大张旗鼓的去博古楼买了许多当下最流行的首饰送去给兰烬,却吃了个闭门羹。 照棠那嗓门大得『逢灯』那边都听得分明:“你那一园子的美姬遣送了吗?就敢来找我家姑娘!” 左立在一边帮著说话:“遣送也不是一时的事……” “这是一时吗?”照棠眼睛一瞪:“这都多久了,你家主子不还美人在怀。既然这么贪恋美色,来找我家姑娘做甚。我家姑娘说了,她既没她们的美貌,也没她们知情识趣,实在不合林大人心意,林大人实在不必勉强自己,以后都不必来了。林大人也不必担心姑娘会过得不好,她有人有钱,日子过得逍遥,以后两人各自开怀就好。” 左立还要说话,被林棲鹤抬手制止:“你去和你家姑娘说,只要是问题就有解决的办法,我已经想到办法了,来此和她商议。” 照棠双手抱臂抬著下巴看他,然后哼了一声转身回屋:“等著。” 门砰一声又关上了。 左立听著周边的动静,无形中隱约见到了竖起的无数双耳朵,转角那,从『逢灯』铺子里出来躲那看热闹的就一堆。 他假装抱怨:“大人,兰烬姑娘实在是太不顾及您的顏面了,在这京都,谁敢在您面前这么甩门。” 林棲鹤冷了声:“这些话都给我咽下去,以后不可再说。” “是。” 一会后,门重又打开,常姑姑迎出门来:“林大人,我家姑娘有请。” 林棲鹤微微頷首,轻提下摆迈过门槛,门再次关上,將所有好奇的视线和耳朵挡在外边。 照棠从旁边跳出来,压著嗓子道:“怎么样,我装得挺像吧?” 左立打趣:“像个不知深浅不知死活的扈从。” 照棠皱眉,她要表现的好像不是这样? 不过,管他呢,反正都是装的。 照棠欢欢喜喜的越过他们去报信:“姑娘,林大人到了。” “就你动静最大。”兰烬说著话从屋里走出来,脸上带著笑意,对照棠的纵容全写在脸上。 待看向林棲鹤时自然而然就换上了带著些客套的笑:“听松哥哥来了。” 林棲鹤將她的变幻看在眼里,点点头:“琅琅久等。” “应该的。”几天不见,两人莫名就有点尷尬,对望一眼,默契的同时进屋。 常姑姑转身拦住两条尾巴:“照棠,你领左管事去客屋喝茶。” 照棠听话得很,当即道:“左管事跟我来。” 左立在心里朝常姑姑竖起大拇指,还得是常姑姑,支开他们都做得理直气壮,他在大人面前可不敢这么做。 常姑姑进屋给两人奉了茶后悄悄退至屋外。 兰烬捧著茶盏暖手,短短时间就想明白了为什么会觉得尷尬,因为她之前怀疑林大人对她有別的想法。 看多了发生在別人身上的爱恨情仇,从没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很清楚,无论是她的性情,还是她的行事方式,都不是一般男子能接受的。 现在突然出现这么一个人,她还觉得挺稀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惜,不是良配。 林棲鹤林大人,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而她对他,立场不知,真正的性情不知,就算她想短暂的体验一把感情,也不能是这样一个人。 摆出惯常的笑脸,兰烬道:“听松哥哥最近好像都很忙。” “万寿节將近,事情是不少。”林棲鹤琢磨著她可能想知道的事:“四皇子回来后,他那一党的人底气足了,近来和五皇子党在朝堂上斗得你来我往,不过都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皇上都被他们闹得烦了。” “四皇子党真正的实力比五皇子党强不少,还有那位珍贤妃在背后坐镇,斗得你来我往反倒让人意外。” “珍贤妃了解皇上,两个儿子怎么斗皇上都会容忍,能者上,弱者下,这是皇上喜欢的。但如果一个想对另一个赶尽杀绝,那皇上绝对不会允许,所以珍贤妃只能削弱五皇子党,不敢做绝。” 兰烬一眼看穿:“这等於变相的给了五皇子希望,让他继续和四皇子斗。” “不止。”林棲鹤拿起杯盖轻轻摩挲上边的花纹:“六皇子七皇子还小了些,现在能制衡四皇子的只有五皇子,他时不时还会抬一手,如果没有皇上在背后出力,五皇子党不会有今日的势力。” “那我就好奇了。”兰烬托腮:“皇上这是把五皇子当成了四皇子的磨刀石,还是怕四皇子一党独大,扶持五皇子和他斗?” 林棲鹤只是笑笑,没有给她答案。 兰烬也不在意,突然就亮了爪子:“听说,五皇子最近抓了个人。” 果然,五皇子的消息是琅琅给的。 林棲鹤低头掩住其中笑意:“琅琅消息灵通,五皇子確实抓了个小官,据说还是那人主动找上门去的。” 果然,那人之前落在林棲鹤手里了,在知道五皇子在找人后,就把人放了出来。 至於是不是有意配合…… 兰烬目前只能確定一点,林棲鹤不是四皇子那边的人,那他和四皇子过不去就说得通了,至於细节,在这件事上不必在意。 “要说消息灵通,满京都谁及得上林大人。”兰烬抬起眉眼打趣:“正好我近来听了些事,想请听松哥哥帮忙確定真假。” “哦?什么事?” “京都盛传巩砚巩大人对夫人用情至深,这么多年没有纳妾,没有通房,散衙后也从不和同僚去喝花酒,是个至情至性之人。好奇之下我就查了查,发现这位巩大人还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情深。”兰烬笑容更甚:“我经营『逢灯』几年,只见过被辜负的深情,不太相信世上真有巩大人这样情深的人,所以想向听松哥哥打听打听,巩大人真如传言这般吗?” 林棲鹤看著兰烬扬起的嘴角,琅琅可能並未察觉,当她別有所图时,唇角会上扬得很高。 而她平时再怎么开怀,扬起的嘴角也只在某个弧度。 而这个弧度,是自小受教的世家贵女共有。 , 第182章 送你花灯 兰烬,出自世家。 得出这个结论,林棲鹤並不意外,自兰烬来京都,行事看似张狂,实际有张有弛,有理有度。 有些事,她只要再前进一小步结果就不同,但她就是止了那一小步。 一次如此是巧合,回回如此,那就有得说道了。 这並不是一句聪明能干就能解释的,京都和別的地方都不同,各种规则不在明面,在暗里,所以有些人吃了亏都不知道为何。 可兰烬显然很懂,並且游刃有余。 由此可见,她的出身绝不会低。 將疑惑压到心底,林棲鹤回答她的问题:“巩砚任职吏部考功司郎中,位不高,但权重。我和你一样,不信世上真有这样为官清廉,私德也人人称讚的官员,所以对他也多有关注。他在那个位置,要说完全没收过好处那自然不可能,但他做得很聪明,首先送礼的人一定是本身就不差他才会收,送礼只是为了保证自己不被穿小鞋。再则,收的礼他会散出去一部分,让整个考功司都受益。送礼的人多了,到手的仍然也不会少,並且让他面子里子都有了,就算有人想要告发他也查不出什么大问题。巩砚,是个极为聪明的人。” 兰烬敏锐的察觉到,林棲鹤从始至终都在说巩砚聪明,却没说他为人,並且对他不信任。 “你见过巩夫人吗?据说她不常出门。” “只在一些大的宫宴上远远见过。据说巩夫人性子靦腆,怕见生人,除非是万寿节这样面见皇上的日子,平时就算参与一些姻亲娘家的宴请也都蒙著面。” 林棲鹤眼角余光看著兰烬若有所思的眼神,略一思索,说了一件他听来的事:“据说巩夫人只要出门,身边最少跟著两个婆子,无论什么时候都一定会留一个留在她身边,以巩夫人怕见生人为由拒绝人靠近。私底下很多人说她拿不出手,也有不少妇人替巩大人不值,说巩大人如此深情偏给了一个这么没用的人,要是换个人,何愁不能助巩大人走得更远。” 换个人,怕是坟头草都迎风飘扬了。 兰烬无声的冷哼,但凡有点性子的贵女落到巩家都活不久,软弱可欺好拿捏的软柿子才能活到今天。 “还有吗?” “他於我来说无关紧要,我不会將心思放到他身上,你若还想知道什么,我让人去查。” “不用,我也就是听了这个人的事觉得怪怪的。虽然我不信世上有这么好的人,但说不定呢?”兰烬垂下视线:“我也盼著世上有这样的人。” 林棲鹤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打趣道:“待会出门,我是要表现出哄好你了,还是又吵架了?” 兰烬想了想:“你都来哄我了,我应该表现得被你哄开心了吧?唔,不对,应该是带著点气的开心,因为你並未遣散府中美姬,肯定是灌了我很多迷魂汤,我看著像是没原谅你,但又没向你撒气了。” 林棲鹤忍不住笑:“分析得这么有头有尾,我该怎么把你说的这些表现出来?” “那还不简单。”兰烬起身,笑眯眯的道:“我要去趟作坊,听松哥哥有空隨我一道去吗?” “琅琅相邀,没空也得有空。”林棲鹤隨之起身,去一边拿了披风递过去。 兰烬接过披风披上系好,率先往外走去,心里仍然不確定林棲鹤是不是存了什么心思,他要真的有其他想法,就不是把披风递给她,而是给她披上才对。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那样的接触不过分,还恰到好处的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可他却並没有那么做。 更难懂了,兰烬有些烦,她喜欢所有利落的关係,而不是拉拉扯扯,说不清的粘糊。 两人並肩出门,兰烬搭著林棲鹤的手臂上了马车,两人共乘出行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开去。 再之后,两人去了『逢灯』的作坊也不是秘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纷纷猜测,林大人这是把未婚妻哄好了? 作坊正在赶製叶家的花灯,兰烬让林棲鹤隨意看,自己去抽查检验。 林棲鹤放眼四望,作坊外边看著不大,內里却规划得极好,没有一处地方浪费,哪哪都满,哪哪也都整齐,不止是东西放得整齐,在干活的人也给他一种忙而不乱的整齐感。 兰烬身边的人,好像都是如此,非常知道自己该在哪个位置,该做什么。 眼神下意识的搜寻,林棲鹤找到了蹲下和一个老者说著什么的人,她侧耳倾听,然后比划著名说了什么,老者听得连连点头。 他並不上前打扰,走到一边静静的看花灯上的故事,一盏接一盏,串连起一个完整的故事。 “怎么样?” 林棲鹤转头看向在作坊里显得尤其生动的人,熠熠生辉的眼神,上扬的眉眼,无一不显示出她此刻真的开心。 花灯於她,不止是买卖。 她是真的喜欢。 林棲鹤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逝,却没能抓住,一时也顾不上,回话道:“用花灯来讲述故事,很特別。” “要的就是这份特別。”兰烬提起一盏花灯让它旋转起来:“会做花灯的人很多,可会做花灯,还会讲故事,还能作得一手好画的不多,我的作坊里可养了不少秀才和作画高手。” “听说前不久京都开了两家花灯铺子,样式都很不错,还抢走了『逢灯』不少生意。” “没有什么生意能一家独大,早有心理准备了。”兰烬將花灯轻轻放下:“做买卖,不能总想著不让人抢生意,而是要去想怎么才能让人抢不到。不停的往前走,才能一直走在前边,被人赶超了只能说自己没本事,怪不得人。” 林棲鹤颇为认可的点头:“好心气。” “那当然,这点心气都没有,怎么打理『逢灯』。”兰烬眼神一转,突然笑了起来,往旁边走了几步提了一盏花灯过来往林棲鹤面前送:“送你。” 这是一盏六角纱灯,灯面只以竹子点缀。和作坊里那些绚丽多彩的花灯比起来,这盏花灯有一种清丽的美。 “我最近画的最简单但是最满意的灯面就是这个了。” 竟然是琅琅画的! 林棲鹤接过来,已经想好了要將它掛在哪里了。 。 第183章 钓到鱼儿 从作坊出来,兰烬道:“我打算去瓦肆看看有没有好料子,听松哥哥如果忙可以先行迴转。” “我要是先回了,那是哄好你了还是没哄好?” “那当然是没哄好。” 林棲鹤笑:“所以,我得继续哄。” 兰烬下巴微抬:“给你这个机会。” 两人去了两个瓦肆,同进同出,笑语晏晏,任谁看著都觉得亲密无间。 迴转的马车上,兰烬还在想得唱几天浓情蜜意的戏码,就见左立掀起门帘低声告知:“大人,身后有尾巴,是四皇子的人。” 兰烬眼睛微微一亮,她等的小鱼儿来了:“让他跟著。” 左立见大人点头,应是离开。 “有想法?” “一会你就知道了。”兰烬唇角上扬,敲了敲车厢扬声道:“在『逢灯』铺子前停下。” 林棲鹤微一挑眉,低垂视线转动著玉扳指,不知为何,他隱约觉得不太妙。 马车在『逢灯』前停下,兰烬突然变脸,一脸怒色的率先步下马车,语气中也带著冷意。 “我还道你今日怎么这么好,竟然陪我这许久,原来是想把我先哄进门再说。至於之后是不是遣散美姬,反正和我都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就算不遣散我也不能怎么样是不是?” 林棲鹤抬起的屁股在空中停了停,赶紧跟著下马车接戏:“我不是……” “你就是!”兰烬冷著脸,认认真真吵架:“有一件事我希望林大人明白,你並不是我唯一的选择,大可不必如此作贱我。我有日进斗金的『逢灯』,手下有的是人差遣,没有你,我的日子不会差。我理解你不能遣散美姬的原因,但我不奉陪。我不会因为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得乱七八糟,换个人,也未尝不可。” 林棲鹤沉了脸:“兰烬,见好就收!” “什么叫好?容你一园子美姬就是好?那你又把我放在哪里!一个不把我放在心上的男人,我也不稀罕!”兰烬下巴一抬:“就算林大人权势滔天,我不会因为害怕你就糟贱自己!大不了把命给你!” “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再等一等,有些事不是你想像中那么简单!” “是不简单,还是你不捨得?”兰烬气势不落:“那些美姬我见过,一个个美得各有特色,別说你一个男人,就是我一个女人看了都觉得看花了眼,你捨不得很正常。” “琅琅,我们进屋说。”林棲鹤说著就要去拉兰烬的手,兰烬后退一步,把手背到身后:“不必再说了,女子名节重要,还请林大人给我留些体面。林大人这些时日送来的东西,我会派人返还。” 兰烬匆匆一福,转身就走。 『逢灯』门口挤得连条缝隙都没有,见兰烬直衝他们过来了才纷纷后退著往两边避让,中间留出一条道来。 看看头也不回的兰烬,再看看还站在原地脸色黑沉的林大人,一眾人不敢动,也不敢吱声,心里嘀咕:这看个热闹,怎么像是把自己看进热闹里来了。 林棲鹤转身步上马车,站在车辕上居高临下的道:“管不好嘴的,本官不介意让人缝起来。” 里里外外跪了一地。 听著马车驶离,一眾人才起身,甭管认识的不认识的对视一眼,都成熟人了,毕竟,是同看林大人丟脸的交情。 可不说是不可能的。 这么多人呢,怎么可能堵得住悠悠眾口。 马车上,左立问:“可要派人盯住这些人?” “不必。”林棲鹤有些无奈,没想到他还有成为戏子的一天:“琅琅唱这一出,就是要把我们又吵架的消息传开。” 左立应是,只是又有些不解:“您和兰烬姑娘吵了有一段日子了,现在不应该好一阵了吗?怎么又吵?” “她之前曾说过,待四皇子回来后,要和我吵一架给四皇子瞧,看看他会有什么举动。” 原来如此,左立明白过来:“属下会派人盯好四皇子府的动静。” “筛一筛手头的消息,把涉及巩砚的都归拢起来交给我。不管是查巩家的人,还是和巩砚本身有关的都送来。” “是。” 林棲鹤半点不信兰烬真是因为对巩砚专情好奇才去查他,以她出手必有物的行事风格,一定是在打巩砚什么主意才会查他。 本打算找机会告诉她巩砚真正的立场,结果后面她一直问的是关於巩夫人的事。 能让兰烬关注的女人,通常是接了委託。 可巩夫人向来不出门,若真是有人委託『逢灯』,会是谁找上的兰烬? 而且,兰烬到底是知道巩砚真正的主子才接的委託,还是以为他是废太子的人接下来的? 若是后者,她这是要和废太子对上? 先是收拾了四皇子,然后拿五皇子当刀使,如若再招惹上废太子…… 三个成年皇子她是哪个都没放过,让林棲鹤更看不明白她的立场了。 还是得找机会確定她知不知道巩砚是谁的人。 林棲鹤略一沉吟:“巩砚的根基不深,但他的姻亲秦家底蕴深厚。找点秦家的事,让史勤明日早朝参秦家一本,別让他们有空关注巩家。” “是。” 兰烬一进后院就跑步进屋,关上门后才放任自己笑出声来,紧隨其后的是照棠,笑得比兰烬还大声。 “姑娘你刚才是没看见,把那些人看得一愣一愣的,我还听到有人说你真不怕死,敢这么对林大人!” “要是我也像那些贵女一样,不管做什么都像是有根尺子在比著,林大人又怎么看得上我。” “我知道我知道,姑娘这叫反其道而行之。” “难得我们照棠还做了回文化人。”常姑姑一脸是笑的进来,姑娘欢喜,她就开心。 “世人总喜欢寻一个合理性。”兰烬笑容渐淡:“若我和京都贵女一个样,他们反而不信林大人会看上我。但我始终不曾向林棲鹤低头,並且还有本事,完全无需依仗家族就过得远比一般人更逍遥快活。林大人看上这样的我也就合理了。宫中那位就算没全信,应该也打消了不少疑虑。” , 第184章 分离常態 照棠听得连连点头:“说到底,还是因为姑娘厉害,让他们服气。” “这么说倒也没错。” “所以还是要做个厉害的人。” 兰烬笑著点头:“这个结论很对。” 难得能在这种事上得到认可,照棠嘴巴都快咧到耳朵后边去了。 “去和蔡甜说一声,她该离开了,你送她过去。” 笑容顿时垮在照棠脸上,拖著长腔『哦』了一声,塌了肩膀去找人。 大概是因为当时是她救下来的人,甜甜很粘著她,这突然要分开,还挺不舍的。 但这个结果她並不意外,姑娘身边从不留无用之人,蔡甜於姑娘来说就是无用的,还会成为拖累,姑娘必不会留下。 兰烬转而看向姑姑:“除了已经吃进肚子里的果蔬,把林大人送来的其他东西都捡拾出来装车返还,你亲自隨车前去。”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常姑姑爱財,但向来取之有道,点头应下后又问:“药材能不能留下?朱大夫是衝著那些好药材才开的方子,有些外边根本买不到,没了药材你就得停药,朱大夫怕是要闹。” “姑姑太给他留脸面了。”半途停药,前边的就白喝了,兰烬不用想都知道朱子清会是什么反应:“何止是闹,他怕是要抱著那些药材同生共死,返还到林府的东西还得夹带一个人。” 常姑姑掩嘴偷笑,这是朱大夫做得出来的事。 “药材留下,你和听松哥哥说一声,就当是我借用了他的,將来想办法还他。” “是。” 总算把收下的那么多东西名正言顺的送了回去,兰烬心里都觉得轻鬆了。 没有说穿的话,想得多了未免有些自作多情。 可要说林大人没点想法,他送来这么多好东西又实在说不通,这不是百两千两甚至万两银的事,是样样都值钱,有的甚至是无价之宝。 谁会把这么多好东西给无关紧要的人。 不过,如果林棲鹤真有別的意思呢?她会接受吗? 兰烬想了想,摇头,她不会,一个底细不明的人,不可能得到她的信任,连信任都无法託付,怎可能在一起。 那,她对林棲鹤有別的意思吗? 兰烬想了很久,好像哪个答案都无法让自己满意。 照棠掀帘进来:“姑娘,甜甜来向你道別。” 蔡甜一身男装,头髮也都束进幞头里,脸上抹黑了,还做了些修饰,一眼看著,就是个长相清秀的小男孩。 兰烬暗暗点头,这般模样在外行走,会安全许多。 蔡甜跪下行了大礼:“蔡甜,拜谢姑娘救命之恩。” 兰烬受下了这个礼,示意照棠將人扶起来:“以后好好生活。” 蔡甜起身,然后重又拜了下去:“蔡甜,再谢姑娘活命之恩。” 兰烬有些意外,她感受得出来,蔡甜才知道要离开时是有些小情绪的,现在態度倒是变了。 “想明白了?” “知玥姐姐说,一纸卖身契留我卖命最省事。送我离开,还为我谋划好了前程,才更说明姑娘是真心在为我打算。我不懂事,听知玥姐姐说了才明白这个道理。”蔡甜拜伏於地:“姑娘大恩大德,甜甜永世不忘。” 兰烬笑了,知玥好用再加一。 上前將人拉起来,兰烬给她理了理幞头,道:“在陈州等著你的是个很好的女子,她吃了很多苦,会怜惜同样吃了苦的你。跟在她身边好好学,將来一切皆有可能。” “是,蔡甜谨记姑娘教诲。” “在到达陈州之前都不可大意,虽然这商队都是自己人,但女子出门在外,怎么警惕都不为过。知道你是女子的只有领队,领队也会告知所有人是我让他將你送去陈州的,这一路上只要你偽装好了,不会有人敢欺负你。” 蔡甜应是,更加清楚的感受到了姑娘对她的用心。 她从不知道,一个铜板可以这么值钱。 “商队明天就要迴转了,去吧。” 蔡甜走得一步三回头,兰烬只是静静的目送。 帘子打起,又落下。 屋里空了一块。 兰烬端起茶盏缓缓將茶饮尽,分別而已,在她的人生中已是常態。 照棠送走一个,又带回一个,闻溪过来了。 “怕您心急,將得到的消息先送过来。”闻溪开门见山,直接说起巩砚的事:“巩家在京都根基不深,巩砚的祖父中了进士后举家搬来京都安家。他还算能干,运势也不错,在诸多臣子中入了皇上的眼,最高时官至四品,当年算是京都新贵。可惜巩砚的父亲烂泥扶不上墙,没有接住,巩家上升的势头硬生生被打断了。巩砚从小被带在祖父身边长大,据说被管教极严,动不动上家法,搞得一身伤。好在结果不错,巩砚接住了祖父打下来的基业,让巩家真正在京都站稳了脚跟。” “他什么时候投靠的废太子?” “很早,十二年前,那时候废太子才十四岁,先皇后也才过世两年。” 兰烬轻轻点头,那会,正是皇上对他的宠爱和信任最巔峰的时候。先皇后没有消磨掉夫妻感情就没了,外戚只剩一个空壳,太子只有皇上可以依靠,皇上喜欢的就是这样只能靠著他才能坐稳位置的太子。 巩砚在这个时候投靠太子,时机选得刚好,太子正组建自己的班底准备开府,需要用人。那一年的四皇子才八九岁,根本不构成威胁。 那时候谁都以为,太子一定能笑到最后。 “巩砚没想到自己会押错注,但轻易改弦易辙是大忌,所以一直撑到太子被废两年后才投入四皇子阵营。” “正是。” 兰烬若有所思:“四皇子是用什么收买的他?” “还没查到。” 兰烬也不催促,转而將自己知道的关於巩砚的事说了说:“你查到的也是如此?” 闻溪点头:“大差不差。” “动輒挨打的成长环境,养不出这种圣人性格。”兰烬轻敲桌面:“他藏得这么好,他的儿子却未必。查巩墨,从小处著手,越容易被忽略的地方越可能有惊喜。” “是。” 。 第185章 巩家(1) 说完一事,兰烬说起另一件眼下更重要的事。 “文清怎么样?” 闻溪笑了一声:“你从没这么冷过她,哪还不知道自己错了,再不敢自作主张。徐家和陈家都是四皇子党,徐永书不能明面上把陈维怎么样,暗地里下了不少黑手,陈维这几天没一天好过,文清暗中提醒过陈维,並说了不再见面的话,陈维当然不同意,去得比平时还勤,还把徐永书恨上了。” 关键时候听话就好,兰烬轻抚尾指上的疤痕:“告诉文清,掌握好度,风雨欲来。” “是。” 闻溪一走,兰烬拢总了手边的信息后把明澈招了过来:“曹李没找你?” “还不曾。” “希望他是个聪明人。”兰烬轻敲桌面:“照棠。” “姑娘,我在。”含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照棠鼓著腮帮子大步进屋,边不停嚼动,待走到近前了,满口吃食也咽下去了。 “带上几个好手,安排好接应,今晚你和明澈夜探巩家。记住,此行的目的是探一探巩家的情况,看看巩家的那些护卫都有多大本事,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做,不知对方深浅之前,就算有人死在你们面前都不许插手,切忌打草惊蛇。” 两人齐齐应是。 万籟俱寂的夜,兰烬边和常姑姑盘帐边等著。 常姑姑道:“年后挣的银子可以先不动,年前送回黔州的银子已经够用一阵了。” 兰烬看著帐本上的一串串数字,她知道手下的买卖都非常挣钱,但她向来没什么实感,反正挣得再多,那钱也只在帐本上给她看一眼,绝大部分都流回了黔州。 在黔州,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要不是银钱开道,她哪能带著那么多人离开黔州。 “你別卡著时间送,该给的不要拖著,能用钱解决的都是小事。” 常姑姑翻了翻帐本,嘆气:“知道了,我安排人送回去。这些年,真是把他们都养得太肥了。” “再忍忍,待我事了,帮过我的我会回报,欺负过我的,我都会还回去。” 常姑姑笑了笑,不用姑娘说她也知道姑娘心里记著帐,她家姑娘从来都不是吃得了亏的人。 门被人敲了敲,照棠的声音传来:“姑娘,我们回来了。” 兰烬上前开门,照棠满身的冷气扑面而来,兰烬后退几步,把汤婆子扔她手里,二月的晚上,还是凉得很。 看明澈杵外边不动,兰烬道:“进来说话。” 明澈见常姑姑也在,这才跟著照棠进了屋。 照棠抱著汤婆子坐下,又喝下一盏常姑姑倒的茶,开始噼里啪啦倒豆子。 “我和明澈到巩家后,我按著宅子的格局去探女眷的住处,明澈探的是那对父子。我先说说我看到的,就算是晚上,叶夫人和秦芳院子里都有两个婆子轮守,我在哪个方向弄出一点动静,她们都一定会过去查看。幸好我提前做足了准备,抱了只猫进去,没让他们发现异常。” 兰烬轻轻点头:“听起来警惕心很强。” “確实警觉,但本事一般,我若不弄出动静,根本发现不了我。”照棠看向明澈:“你那边是这样吗?” “有点差別。”明澈道:“属下去的是巩大人书楼那边,巩砚父子俩晚上都在那边,属下一直藏身在两人身边,可以確定他们俩都是文弱书生,但两人身边各跟了一个很有些本事的护卫,和属下打配合的人只要稍微弄出一点动静他们就会察觉到。和女眷那边相比,他们身边的护卫明显厉害一些。” “有多少护卫?” 明澈见照棠不说话,回话道:“晚上有十二个左右,但护卫应该是轮班的,也就是说,还有一个十二人,加起来有二十四个护卫。” “下人呢?” 明澈和照棠对了对,给出一个数字:“只看到六个,不过都是近身伺候的,那些粗使丫鬟婆子都歇下了。” 六个下人,却有二十四个护卫,以巩家的情况来说,这是家里藏了宝不成! 兰烬垂目片刻:“有发现特別的地方吗?” 明澈摇头:“巩砚很警觉,在护卫两次听到动静后就回了屋,之后再未有其他动静。跟著巩墨的人也这么说。” 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兰烬略一沉吟:“挑两个身手好的生面孔藏到巩家去盯梢,叮嘱他们,只需看住巩家几个主子,留好接应的人,有任何异常立刻回报。” “是。” 次日一早,明澈过来传话:“曹李想见您。” 第一次让他做事,兰烬也想看看他有多大作用,点点头道:“让他过来。” “是。” 曹李显然也知道避人耳目,装扮和上次见面截然不同,看著就是个普通商户。 “小的见过姑娘,回话来迟,请姑娘责罚。” “既知道自己来迟仍这时才来,想来事出有因。”兰烬示意他免礼:“坐下说话。” 曹李不敢坐,他也见过贵人,那些贵人看他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阴沟里的臭虫,別说让他们坐了,让跪著都是开恩。 兰烬也不勉强:“查到什么了?” “小的派人出去打听巩家之事,听来的也就是那些京都的人都知道的事。小的就想到了姑娘之前说的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外人说起巩大人知道他爱重夫人,为官清廉,但谁知道他家中一天要消耗多少米,多少菜,多少肉,所以小的等到一早上巩家的嚼用都送到了,也查到了一些事才敢来回姑娘的话。” 兰烬笑了,她好像运气真的不错,捞著一个有脑子的人。 “说说。” “是。”曹李偷眼看到姑娘神情,心下也定了许多:“我使了些法子,知道巩家里里外外加起来有四十人左右,但送到巩家的米麵猪肉够养上八十个人,小的使银钱套了话,不是一天如此,是天天都如此可见並不是偶尔囤积。” 兰烬心里有个念头昭然若揭,越宣扬什么,越缺失什么,从巩砚父子的名声反过来去想,专情的反面,是烂情。 那他们,会烂在哪里? , 第186章 四皇子至 兰烬心里飞过无数念头,但在曹李感觉中也就是剎那就听到了姑娘的回话:“既然有八十人的嚼用,那就应该也有八十人的用度。” 曹李瞬间明白:“是,小的知道往哪个方向去查了。” “动静小些,若你被人拿住了,我不会来捞你,也不会认你是我的人。” 曹李应是,见姑娘端起茶盏,识趣的告退离开。 兰烬拢总手边所有关於巩砚的消息,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点。 在外,巩家名声极好,是个有底线的好官,且数年如一日的爱妻爱家。 在內,仍然只知他爱妻爱家,具体的,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至於他的妻,更是无人在意。 兰烬唇角微微上扬,京都就是个人精聚集的地方,若真有人深究,会不知道这不对劲吗? 只是,不在意罢了。 若她掀了这层遮羞布呢? 兰烬轻笑,她偏要让人看看,一个人可以丑陋到何等地步。 “姑娘,铺子里来了个客人自称四皇子,说要和你谈笔买卖。” 余知玥神情有些慌乱,每一天她都在感嘆自己的日子过得真精彩,连林大人的热闹都瞧个正著不说,还不必像其他人那样受威胁,毕竟她可是姑娘的人。 可见到四皇子站在自己面前自报家门,她仍有种如在梦中的感觉。 这可是四皇子! 太子被废之后,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皇子! 而且,长得那样好看! 兰烬走近捧住她的脸:“被他迷住了?” 余知玥脸一红,想摇头摇不动,嘴里忙解释:“没有迷住,就是没想到他会过来。” “没被迷住就好。”兰烬捧著她的头摇了摇,似是要將那脑子里的水摇出来:“那不是个好东西,把他从你的脑子里甩出去。” 余知玥的脸更红了,脑子里哪还有什么四皇子,角角落落都被姑娘占据了。 姑娘都说不是好东西,那一定就是猪狗不如! 呸! 兰烬低头见衣裳乾乾净净便往外走去,一个四皇子罢了,不配让她特意梳妆。 四皇子正在铺子里到处看,即便用心不纯,看著这些花灯他也不能违心的说不好看。 自小到大,能送到他面前的无一不是好东西,可『逢灯』的花灯,便是和宫灯比也不逊色,並且有一种宫灯所没有的鲜活感。 “兰烬,见过四皇子殿下。” 四皇子回头,看向屈膝行礼的女子,简单的衣著和首饰,却让他看到一种洗尽铅华的美。 他突的就想到了这回下江南抢来的那人,这是他第一次为了得到一个女人使了手段,自他识情至今,只需一个眼神,就有的是女人往他身上扑。 那种感觉和此时有些像,都是一眼看著就和平时见到的女子不一样,一身粗布衣裳也掩不住的美,还带著满身傲骨,劲劲儿的,让他想看看,折了这身傲骨后会是什么模样。 他已经看到了,抢回家的那个如今已经满头珠釵,衣著华贵,被人伺候得舒舒服服,短短时间就没了那种寧死不从的劲儿。 那眼前这个呢? 四皇子伸手就要去捏兰烬的下巴,兰烬下意识的后仰,抬起的视线如针一般射向四皇子:“四皇子这手,是不是伸错地方了?” 四皇子一愣,眼里光芒更盛,收回手笑道:“是我看错人了,兰烬姑娘莫怪。” “四皇子別再看错了就好。”兰烬不软不硬的懟回去:“听下边的人说,四皇子要和我谈笔买卖?” “不如上二楼去谈?” 兰烬屈膝告罪:“殿下见谅,二楼不大,男子上去多有不便,向来只请女子上楼。小女子不敢坏了殿下的名声。” 四皇子上前一步,轻声问:“若我,很是愿意呢?” 兰烬抬头看向四皇子,这確实是一张极好的皮相。 世间长得好看的人很多,但美貌是经不起风吹雨打,也经不起磋磨的。 四皇子母妃受宠,自小到大,他就享用著世间最好的一切,非但没有被磨损,还被蕴养得周身像是都泛著微光,面如冠玉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完全不夸张,只能算实话实说。 这样一张脸,確实能蛊惑人。 更不用说他还是皇子,且是没有定下正妃的皇子,不怪京都那么多贵女为了他一直拖著不愿定下亲事。 不过,关她何事? 兰烬后退一步,要说皮相,林棲鹤可不比他差,並且是状元之才! 若非他每天不是在抄家就是在灭族的路上,让人不敢招惹,系在四皇子身上的芳心,一半得掛到林大人身上去。 “男子的名声不重要,女子的名声却关乎性命。”兰烬再次行礼:“请殿下见谅。” 四皇子眼睛微眯,征服感充斥心腔,让他呼吸都急促了几分,长这么大,他下了一趟江南才知道想睡就能睡的女子有多廉价,恰是那些任他什么身份也要远离他的女人,睡起来才有滋有味。 眼前这个有財有貌还敢骂林棲鹤的,就是其中之最。 若能弄上床,得是怎样的销魂! 只是这么想一想,四皇子就觉得身体热得不行,下身有了反应。 他也不急,越有难度,越让他有兴致,到收穫之时,得是如何美好的感觉! “不如……” “殿下不如和本官来谈?”林棲鹤气息微喘,见兰烬无碍悄无声息的鬆了一口气。 得知四皇子来了『逢灯』他就往这边赶,好在赶上了。 突然出现在门口的林棲鹤,不止是让铺子里都快不敢喘气的客人嚇了一跳,兰烬也没想到他会过来。 但是看到他,心里顿时安定不少。 四皇子落在她身上的眼神太噁心,她想过种种,唯独没想到面上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孟琰,却是这样的底色。 她不解,一个长相冠绝京都,身份无人能及的皇子,怎么会是这样的底色? 林棲鹤大步走到兰烬身边,揽著人將她带到身后,朝四皇子拱手,似笑非笑道:“万寿节在即,四殿下竟还有空閒来买花灯。” “听说『逢灯』的花灯少有人及,便想著来买上一些。”四皇子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只露出半边身体的兰烬:“我是来和兰烬姑娘谈买卖的,如今这买卖,不知还能不能谈?” 。 第187章 来得及时 兰烬悄悄扯了扯林棲鹤的衣衫,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铺子开了门,自然是做买卖的。不知四殿下看上了哪些花灯?我让人送到府上去。” “听说你这里可以定製新鲜花样的花灯?” “可以,就是贵一些,四殿下要订大花灯还是小花灯?” 林棲鹤转头看兰烬一眼,他记得没错的话,定做的花灯和铺子里的花灯是一个价。 “大小花灯都要。待万寿节过后,我打算办个花灯宴,至於数目……”四皇子轻笑:“得请兰烬姑娘去我府上一趟,看看丹霞园需要多少花灯才能撑得起来。”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难得我有空。”林棲鹤转头看向兰烬:“如何?” 如何?当然好得不能再好! 兰烬仿佛听到了银子落入口袋的声音,丹霞园是四皇子常用来宴请的园子,据说一年四季各有各的美,在京都非常有名。 她不知道丹霞园有多大,但她知道肯定不会小。 今天被四皇子噁心了一把,得挣他一大把笔子才能消气。 心里各种心思跑了一大通,兰烬的脸上却波澜不惊,点头道:“我自是愿意的,若四殿下有事要忙,留个下人带我入府即可。” 四皇子脸上的笑容渐渐落下,他让兰烬进府自然存了別的心思,別人怕他林棲鹤,他可不怕。 母妃早就说过,兰烬和林棲鹤这对未婚夫妻是假的,就算是真的,他还敢和自己抢人不成。 什么位高权重,还不是父皇一句话的事,他要真敢对自己如何,父皇第一个收拾他。 也就老五蠢,这点都看不透。 可林棲鹤当面將他一军,说一起去,他根本无从拒绝。皇子府有的是人在,只是去看看丹霞园,他这个主子在不在根本不重要。 除非现在就和林棲鹤撕破脸,明著抢人,但在百官眼皮子底下,他到底得顾忌著些。 四皇子理了理衣袖,单手背到身后,一番动作做得赏心悦目:“听闻林大人和未婚妻又因为美姬吵架了,怎么穿著朝服就过来了?莫不是听闻我过来了不放心?” “正是因为吵架了才著急过来致歉。”林棲鹤看兰烬一眼,面露无奈:“也是我嘴拙了些,该说的话没说清楚,才让她误会。” “那倒是我碍事了。”四皇子似笑非笑:“我一会要出城去,两位只管自行去我的府邸,会有人领你们进府。” 兰烬屈膝:“待我准备准备,一会就过去。” 林棲鹤叉手行礼。 四皇子意味深长的看两人一眼,又朝铺子里偷瞧这边的诸多人笑了笑,步履从容的离开。 兰烬看著一眾女子又羞怯又兴奋的神情,都不必多想就知道四皇子又收割了一波芳心。 长得好看確实占便宜,尤其是当那个人还知道自己长得好,並把皮相当成了武器,能让他事半功倍。 “琅琅,我有话想和你说。” 兰烬看他一眼,保持著吵架的姿態轻哼一声,带著他往后院走去。 这个的皮相不比四皇子差,可惜从不把皮相当回事。 待进堂屋落了坐,兰烬便问:“怎么来得这么及时?” “御史台察院监察御史史勤,和我有些交情。他是这次下江南的御史之一,自回京城后为避免被人多想,我们两人私下还未有见面,今日朝会后才有机会说了会话。其中就有说到四皇子在京都时被贤妃管得严,为了在皇上心里留下好印象,从不敢做出格的事。结果去了一次江南,贤妃二十来年的教导全废了,好的没学到半点,享乐一道日进千里,带了至少六个女子养在城外的庄子上。” 兰烬听到最后一句眼睛一亮就要追问,林棲鹤先一步抬手阻止:“你不用打这六个女子的主意,年轻皇子在女色上昏点头,就是皇上知道了也最多就是骂他几句。告诉你这些是想提醒你几句话。” “你说。” “皇子,和任何人都不同。就算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他也是皇上的儿子,在皇上那里,他可以冷落,甚至可以虐待,但外人不可以。四皇子和其他皇子比又更不同,他自小受宠爱,母妃更是独揽后宫大权,是目前最有可能立为太子的的皇子。他如果真想对你如何,你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要说你手下有多少得用的人,一旦和皇子动手,有无数个让你抄家灭族的罪名会落你头上。真那么做了你就是对抗皇权,皇上首先就会要了你的命。” 林棲鹤语气加重:“你要记著,他们手握无上生杀大权,只要你还是大虞的子民,就无法对抗。” 兰烬视线下移,落在他的朝服上:“你知道他来找我的消息,担心我会不知轻重,所以连朝服都来不及换,从衙门直接过来了?” “不止担心你不知轻重,我更担心你表现得太过特殊,他会对你生出別的心思。”林棲鹤神情郑重:“我从史勤那得知,那个通判喻暉的妻子之所以会被四皇子看上,美貌是其一,还有一点就是因为她没给四皇子好脸色,毫不犹豫拒绝了他。在京都时,四皇子所到之处,没有女子会不多看他几眼,他对自己的皮相极度自信,喻暉的妻子对他的態度反倒让他注意上了,身边又有人怂恿,这才將人抢了去。” 兰烬若有所思:“征服欲?” “差不多是那个意思,以你的性子別说是给四皇子好脸色了,当场翻脸我都不意外,在京都,直接和他对上你会吃大亏。” 兰烬突然就有些想告诉林棲鹤自己做下的安排,很快,四皇子根本没空再来她这找存在感。 可话到了嘴边她忍住了,林大人今日的表现確实让她有些触动,但她没办法因为感动,就託付所有信任。 最终,她只说出来两个字:“多谢。” “你心里有数就好。”林棲鹤端起茶来一口气喝下大半盏,从上朝到这会,他滴水未进。 末了,他又有些想知道:“若我没来,你打算如何应对他?” “拖。”兰烬回得乾脆:“他邀我上皇子府肯定没安好心,我会找理由拖住,过个几天应该会来麻烦你陪我前去。第二个办法是把动静闹大,京都就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四皇子肯定有诸多忌惮,一旦许多人知道我进了四皇子府,他就得让我完好无损的出来。正是立太子的关键时刻,他不敢乱来。” 好歹是想到了他,林棲鹤也就不在这方面多说什么了,虽然他也受皇权辖制,但他知道怎么让辖制他的皇权,成为他手中挥出去的刀。 ,。 第188章 什么目的 林棲鹤手里抓著无数线头,能挤出来的时间不多,催促道:“你去准备,我们去一趟四皇子府。” “带上常姑姑就行,和生意有关的事她比我精明。”兰烬再次看了眼他的官服,知道他怕是忙得很,起身道:“这就过去吧。” 林棲鹤的马车就在『逢灯』门口,两人直接从铺子穿过去,叫上正在二楼忙活的常姑姑,眾目睽睽之下一起出了门。 喜欢围观林大人和兰烬姑娘热闹的人不少,眼下他们看出来了,两人这是又和好了。 马车上,林棲鹤也在说这事:“这算和好了吗?” “你都来英雄救美了,不和好就是我不知好歹。” 林棲鹤又问:“吵这一架的目的达到了吗?你想看到四皇子什么反应?” “算是达到了。”兰烬道:“珍贤妃很清楚我们之间的事,之前怂恿五皇子来招惹我,就是让你不站到五皇子那个阵营去。很显然,她想拉拢你的,既然有这个心思,那她就应该不让四皇子来招惹我,挖你的墙角。可四皇子偏偏来了,要么,是四皇子没那么听珍贤妃的话,要么,是母子俩在打別的主意。” “四皇子向来对贤妃言听计从,眼下他还得依赖贤妃,不可能不听话。”林棲鹤念头飞转:“你怀疑,珍贤妃在算计我们?” “有这个怀疑,但想不明白算计我们的目的。” “我来查。” 兰烬掀起窗帘的一角看了看,放下轻声问:“朝中近期是不是会有动作?” 林棲鹤看她的神情颇为意味深长:“这么清楚朝中动向?” “我是清楚人心。四皇子下江南平息民怨,可回来也有些日子了,皇上至今没有封赏,按惯例来说,这不对。我都能想到的事,五皇子身边的人不可能想不到,皇上很可能会在万寿节那天封赏,喜上加喜。五皇子最担心的就是四皇子成为太子,以他们两人的关係,四皇子一旦成了太子,他肯定没有活路。” 兰烬对上林棲鹤的视线:“我不瞒你,从四皇子下江南开始我就派人跟著了,是平叛,还是血腥镇压,你我心里都有数。五皇子的母族在江南,不可能不清楚这些事。这么大的把柄,他不知道怎么用,他身边的人也知道。他一定会在万寿节之前把那些事爆出来。” “你在等?” “是,我在等。” “等到了之后呢?” 兰烬笑了:“当然是,火上浇油。” 林棲鹤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衝动,想伸手摸摸她的头。 一个人,一定是独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吃了很多很多的苦,才有如此强烈的、不可动摇的、无坚不摧的意志。 並且,她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那你要做好火上浇油的准备了。”林棲鹤倾身向前,声音如兰烬一般小声:“我昨日收到消息,血书在来京都的路上,他们走得慢,算著时间,还需五日左右。” 血书?兰烬念头一闪:“衝著四皇子来的?” “他的平叛之功,建立在江南七千人的性命之上。” 七千条命,却是皇子的功绩。 兰烬冷笑,大虞要是交到这样的人手里,本来还有百年寿命的大虞,怕是撑不过二十年。 五日。 兰烬垂下视线,那她得在五日內完成巩家的委託,先给皇帝上个前菜。 林棲鹤只看她摩挲尾指的小动作就知道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但他没有追问。琅琅今日能和他坦诚要对付四皇子,就已经是对他信任的一大步。 马车在四皇子府前停下,两人一下马车,立刻有管事过来引路。 兰烬没有去做多余的事,一路上不多问,不乱看,以免让人起疑。 丹霞园非常大,也非常美。就算是万物萧条的二月,满园子的绿植也让这园子显得极其生机勃勃。 林棲鹤告诉兰烬,四皇子府有个暖房,专门养这些。 兰烬觉得四皇子简直是捡了芝麻丟了西瓜,暖房要是用来种菜,得挣回多少银子,这方面还不如五皇子实在! 可惜,那暖房不是自家的。 常姑姑估算好了数量,和管事的说过后,对方没有二话,当即掏了张三千两的银票奉上。 又商谈好交货日期,一行几人便离开了。 说是出了城的四皇子衣衫不整的从屋里出来,盯著兰烬的背影直至不见才轻哼一声回屋,他算是得著趣儿了,就得是这种看著就不容易被驯服的在床上才有意思。 至於是姑娘还是妇人,他不在意,时间还长著呢! 兰烬一上马车就把衣袖推上去来回搓揉,安抚满手臂的鸡皮疙瘩。 林棲鹤忙问:“怎么了?” “离开的时候有一种被人粘住的噁心感,这种感觉我只在四皇子身上感觉过,他肯定在家!” 林棲鹤抓住话里的重点:“他用这种眼神看过你?” “在你来之前,他看著我的眼神就是这么噁心,还伸手想摸我的脸。”一想到那个场景,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更多了,还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 林棲鹤的脸色更难看,他还是到得太晚了,让四皇子有机会和琅琅接触。 他半点不意外四皇子对琅琅產生兴趣,琅琅总把自己装得和世间所有女子一样,但只要和她接触过就知道完全不一样。 她坚韧,不屈,她的眼睛里装著对抗一切的勇气,她的性格里是不怕同归於尽的决绝。 她满身蓬勃的生命力,无人能及。 四皇子从小被管束,学的是怎么討好父皇,怎么討好於自己有用的人,就算开府,也依旧被母妃管束著,不被允许隨自己的心意行事。 越是这样不得自由的人,越是想要靠近兰烬这样性子里就带著自由的人。 就比如,他。 林棲鹤转开视线,撩起窗帘看了看外边,转回头来道:“他对你,应该已经有不好的心思了,以后你多留意,凡是他相约,別管是什么事,立刻派人来找我。” 兰烬托腮看他:“你不是说,我们谁也无法对抗皇权。” “是无法对抗,但也不是非得对抗。皇权说到底也是权力的一种,就看被谁握在手里。”林棲鹤定定的看著她:“这方面可以信任我,我护得住你。” 兰烬看著他片刻,点头:“我信听松哥哥一回。” 。 第189章 巩家(2) 回到家中,常姑姑算好帐,正要和姑娘说一说这次能挣多少,一抬头,就见姑娘怔愣著不知在想什么。 她正要悄悄退出去,兰烬却已经看了过来,笑道:“得他一句护得住我的承诺,我竟有种心安的感觉,姑姑,你说我是不是昏头了。” “不是姑娘昏头了,是太久没人对姑娘说这样的话了。”常姑姑心疼不已:“姑娘背负著家仇,之后又扛起了偌大责任,这天底下能对姑娘说一句『护得住你』的人太少了。姑娘也正是因为知道林大人是极少数的其中一个,有这种感觉也不奇怪。” 兰烬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 林棲鹤说这句话,不会让她觉得虚。 这么一想,她心里反倒鬆快了,人皆慕强,她也不例外,正常。 “算出来了?” 常姑姑还在犹豫要不要探探姑娘的心意就听著这一句,那就不必试探了,答案很明显,就算姑娘对林大人有些特殊,也特殊不过她要做的事。 “算出来了,四皇子既然让我们自行决定花灯数目,那我们也不欺负他,就按园子大小来定。那么大个园子,必须多一些大花灯才镇得住,尤其是中间那里有一块空置的地方,我觉得那里可以打造一个由大花灯组起来的更大的花灯,我粗略算著,大花灯加起来得一百个才够。小花灯就更多了,既是花灯宴,没六百个都显得空旷。” 兰烬点点头:“就按你说的来,让作坊的画师加紧画花样,朱大夫也別閒著,让他画几组药材开出来的花做图样,不能太简单,四皇子装简朴都装不像,一看就是奢华惯了的,所有图样都要华丽些,我只给四天时间。待画好了,你送去四皇子府给管事过目,没问题就让他们签字画押,还要再付一笔订金。” “是。” 次日兰烬吃过早饭后,在巩家守了一夜的明澈和照棠才回来,兰烬让他们先去吃了早饭再过来回话,仍然是照棠先说。 “秦芳和婆婆晚上各自住在自己的院子里,就算起夜,都会有婆子寸步不离。只要她们房间一亮灯,护卫就会很警觉的听屋里的动静。两个身娇体弱的妇人,里里外外都被看住了,完全在巩砚父子的掌控之中,但他们父子昨晚並没有回后院。” 明澈接话:“他们去了別的地方。” “明澈你等等再说。”兰烬看向照棠:“以你的本事,能自由出入见到秦芳吗?” “能。”照棠下巴一抬,面露得色:“昨晚我就悄悄站到秦芳床头去过,没人发觉。我还去了巩夫人的屋里,她屋里的婆子都没发现我,但她睡得很警醒,也就是我身手好,没让她发现。” 兰烬气笑:“你还得意上了?” 照棠狡辩:“我知道姑娘可能会有別的想法,就提前探了探路。” 兰烬倒也没真的生气,照棠虽然没有上过战场,但在有些事情上完全不像平时表现得一根筋,好像天生就带著將门遗孤的敏锐。 不理会这个惯会打蛇隨棍上的,兰烬看向明澈:“你跟到巩砚父子俩了?” “是,他们並没有宿在家里,而是去了隔壁。”明澈拿出一张纸开打开,上边是两座宅子的大致模样:“属下回来后画的。您看,这是巩家,这是相邻的一座宅子,两家只隔著一条小巷子,並且这小巷子两端是堵住的,外人根本瞧不到里边的情况。属下跟过去后,发现那边在大门,角门,后门几处地方都有护院。” 明澈画的图还算好懂,一条封闭起来的小巷,將两座宅子连接起来。 明澈继续道:“属下担心打草惊蛇,一直等到夜深了才往后院探,发现后院有许多人生活的痕跡,走了一圈都没看到一个护院。属下觉得有些奇怪,悄悄试探了两回,都没在后院看到一个护院。之后属下特意等到天亮,看到巩砚父子从一个屋里出来,回巩家梳洗过后分別去往各自的衙门。” 父子俩,一个屋里出来? 兰烬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这几年东奔西走,她也算见多识广,有些事离谱得说不出口,但就是在世间的某个角落里发生著。 该不会…… 摇摇头,兰烬把脑子里的污水甩出去,皇城不是无人注意的角落,百官时刻被御史盯著,巩砚应该不至於这么胆大包天。 从明澈手里拿过简图,兰烬示意两人去歇息。 京都居不易,巩家家底薄,举家搬来京都后租赁房屋住了几年,后来在永明巷买了这座宅子,自此之后就一直住在那里。 永明巷都是二进的宅子,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非常符合巩砚给自己打造的形象,但巩家在京都几代经营,换一座三进的宅子对他来说也完全说得过去。 可他们没有,而是偷偷把隔壁的宅子收入囊中,还把相连的巷子两端封了起来。 不关注的时候不觉得如何,一旦觉得这人有问题了,就哪哪都是问题。 她现在更好奇的是,废太子对巩砚的事知道多少。 秦芳的委託別说和知玥比,就是和叶家比也差得远了,以废太子妃的城府,她想要的一定不是帮秦芳得到解脱这么简单,而是让巩砚为背叛废太子付出代价。 她不止在试探她的本事,还在试探她的立场。 兰烬笑了笑,她不会让废太子妃失望,但也不会完全如她所愿。 她不是一边开了刃的刀,而是两边都开了刃的剑。 “姑娘,曹李来了。” 兰烬看著进来的人就笑了:“曹当家的越来越像个商人了。” 曹李不止做了商人惯常的装扮,还在上唇贴了小鬍子,和上回来又不一样了:“姑娘是商人,我以商人的身份来此才不让人起疑。” “有心了。”兰烬示意他坐下说话:“有收穫?” “是。”曹李態度恭敬:“小的查到巩家管事採买布料非常频繁,而且不止在一家买,而是在好几个布庄买布料,麻、绵、葛、丝、绢、绸等等布料都买得不少,针和线也买得非常多,除非是开绣庄,一般人家根本用不了这么多针线。另外还有棉花,从去年入冬至今,巩家买入的棉花,在千斤以上。” , 第190章 巩家(3) 千斤以上。 兰烬听笑了,巩砚这是在做什么造反的事不成。 他要有这个胆子倒好,这桩委託她都不做了,等他造反完了再说。 见自己说完姑娘只是笑,曹李心下没底,小心的问:“是哪里有问题吗?” “你帮大忙了。”兰烬道:“有你提供的这些消息,我心里已经有数了。你再帮我查三件事。” 曹李立刻站起来:“姑娘请说。” “一,去查一查巩家和旁边那宅子之间的巷子被封住的原因。二,查一查那宅子原先的主人是谁。三,查巩砚有没有外人不知道的铺子。我希望能在今天得到消息。” “小的一定尽力。”曹李兴冲冲的离开了,他不怕姑娘派活给他干,就怕姑娘觉得他没用,不再付他银子。 常姑姑掩笑:“之前我还觉得姑娘给得多了些,如今瞧著,还是姑娘看得长远。” “一万两是不少,但如果一万两就能让地焰三百人为我办事,花得值。地焰的老大竟然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才是我的意外之喜。”兰烬看向姑姑:“巩家这事,你怎么看?” “心虚的人行事才会这么遮遮掩掩,我听著处处都有种此处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巩家的门第到底还是低了些,父子俩平时也装得好,御史都没盯著他们,也是有些本事。” 常姑姑若有所思:“姑娘想引御史来对付巩家?” “若中间没有废太子妃的事,我会这么做,但现在,不行。”兰烬眼睛微眯:“她想试我的斤两,巧了,我也想试试太子的斤两。” 常姑姑也不劝阻,总归,姑娘活她活,姑娘死,她跟著一起走。 兰烬午歇醒来就被告知曹李来了,还稍等了她一会。 一见著人她就打趣:“曹当家这办事效率,我很是喜欢。” 曹李老脸一红,赶紧道明来意:“姑娘让我打听的事有结果了。那巷子之所以被封,是早年巩家遭过贼,就是从那巷子的侧门潜进去的。之后巩家就以巷子窄小易藏宵小为由和京兆府打了招呼,把两边的巷口封住了。” 这个理由,如今听起来觉得假,但在不知情的人听来,却有理有据。 兰烬轻轻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巩家隔壁那宅子,小的只查到有小二十年不曾开过大门了,门上的铁环都生满了锈,主家是谁却没有查到。”回答完第二个问题,见姑娘面上还算满意,心下顿时安稳不少,说起最后一桩事。 “至於巩家的买卖,小的根据巩家买入大量的布料针线以及棉花,派人往这个方向去查,还真让属下查到了线索。巩夫人的陪嫁中有一个铺子专卖绣品,小的特意去了一趟,那铺子里的绣品非常丰富,有衣裳,有鞋面,有台屏,甚至还有大屏风。那掌柜说还可承接婚服,或者有什么想要的绣样都可以提。小的据此反推,却发现找不到这些货的货源,像是天上掉下来的一般。” “確定是在巩夫人名下的铺子?” “確定。”曹李说得肯定:“巩夫人的娘家门第不高,这些年靠著巩家捞了不少好处,但底色摆在那里,稍微使点手段就能知道许多事。” 兰烬沉默片刻:“这事你不必再管。” “是。”曹李悄悄看姑娘一眼,没有端茶盏,但也没有说话,那他到底是走还是不走? “曹当家,我有件事想向你请教。” 曹李被嚇得赶紧站了起来:“姑娘折煞小的了,有事您儘管吩咐。” “你和军巡院的人可有交情?” “一般人进不了军巡院,里边的人无不是前途远大,哪是我们这些不入流的人能攀上的。”曹李说得自嘲:“交情攀不上,但他们在明,我们是阴沟里的老鼠,为了不落他们手里,对他们多少有些了解,姑娘有什么想知道的只管问。” 兰烬见他说得直白,便也不藏著掖著:“军巡院的人夜晚巡视时会途经永明巷吗?若经过,大概什么时辰?若不经过,永明巷出事,军巡院的人多久能到?” 曹李想了想,摇头:“小的回答不了,军巡院巡视京都向来是哪里有情况就去哪里,无事的时候主要走正街,不会往巷子里去。但小的很確定一点,永明巷附近的交泰街有许多商铺,晚上非常热闹,军巡院巡视肯定会去那里。” 交泰街,永明巷。 兰烬在心里默默计算距离,再根据这个距离来做设想。 可无论怎么想,距离都稍远了些。 看坐立难安的曹李一眼,兰烬又问:“如果你们的人被军巡院的人抓住,会如何?” “得看是因为什么被抓,若是偷窃这种小事,打点打点也就关个十天半个月,受点皮肉之苦。” “若我需要有这么两个人,事后一人补偿二十两银子,会有人愿意做吗?当然,前提是嘴巴紧,不乱说话。” 二十两,非常非常多了!有的是人抢著做! “姑娘放心,小的会找个理由让人去办这事,一定不会暴露姑娘。” “找好人等我消息,別轻举妄动。” 曹李应是,告退离开。 兰烬拢总手边的消息,一层层分析,一层层做预案,再通过一个个预案找好退路。 晚饭后,兰烬把明澈和照棠叫了过来:“做好准备,子时带我去巩家。十个人在外接应,十个人先一步潜至巩家,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 照棠从来都是姑娘怎么说就怎么做,半点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欢喜的应下了。 明澈却反对得厉害:“姑娘,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不能去冒这个险!” “如果我连这点胆气都没有,『逢灯』哪有今天。” 明澈还想说什么,被照棠一句话给懟了回去:“你觉得姑娘还需要你来教她做事?” 明澈顿时没了话,刚刚跨上来的那一步也退了回去。 两人自去准备。 不过照棠刚弹出去,就又弹回来了:“姑娘,林大人来了。” 兰烬走出门看向院子里怡然自得的林棲鹤,又抬头看了眼星空:“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 第191章 巩家(4) 林棲鹤抬头看向二楼,见她竟然换下了惯常穿的齐紫、石绿、群青三色衣衫,而是穿了一身黑衣,心下多转了几转。 “忙到刚刚才回家,得了些消息想著赶紧来和你说一说。” 让林大人这时候过来,恐怕不是小消息。 兰烬下楼,两人一前一后进屋。已是晚上,常姑姑奉茶后在屋里守著。 “喻暉死了。” 喻暉,那个通判。 兰烬非常意外:“他不是在五皇子庇护下吗?怎么死的?” “珍贤妃发现了他的存在,今日黄昏时以喻暉的妻子为饵钓他出门,將他射杀。然后將人找地方埋了,五皇子至今不知喻暉已死。我的人虽然跟住了,但当时已经什么都做不了,反而会暴露,只能藏身不动。” 林棲鹤今日过来,最重要的是藉此事提醒琅琅:“四皇子党能有如今的气候,全因珍贤妃在背后谋划,四皇子说是他母妃手中的提线木偶都不为过,本身並没多少本事。” 喻暉会这么快送了命是兰烬没想到的,在她的设想中,五皇子肯定会以喻暉为第一步,待他敲登闻鼓告了御状,把四皇子抢夺臣妻的事情曝出来,再一步步放出他的罪证,皇上再偏心四皇子也得暴怒。 可这一步,就这么被珍贤妃轻轻鬆鬆的破了。 “喻暉的妻子知道是去见谁的吗?” “知道。” 也就是说,她明知道这是个针对喻暉的陷阱,可她还是去了。 兰烬一时不知是该说她无情还是墮落,她的夫君还在不顾一切的为她拼命,可她却已经先一步投敌。 林棲鹤淡淡的道:“她也活不了。” 兰烬轻嗯一声,不止是因为珍贤妃不会让儿子留下她这个雷点在身边,在她自愿为饵伤害喻暉后,她在四皇子那里就已经沦为寻常。 这样的人別说她没本事救,就是有那个能力,她也不会救。 就是有些可惜。 兰烬突然心头一闪,一个喻暉都能被贤妃发现,那她在京都的这些动作,是不是也被珍贤妃看在眼里了? “你说,珍贤妃会不会已经怀疑我了?” “为何有这种感觉?” “之前我们不是还在疑惑,贤妃明明已经算计五皇子来试探过,也得著结果了,为什么还允许四皇子来接触我。” 林棲鹤点头,琅琅怀疑贤妃在算计他们:“宫妃的事不好查,更何况这个人还是贤妃,没那么快查明白。” 兰烬仍在想:“我不过是个商户而已,就算承恩侯府和叶府的事让我崭露头角,说到底我仍然在女眷中打转,落在他人眼中我也就是个有点本事的商户,成不了大事,她为何仍让四皇子来试探?” 林棲鹤想了想:“你应该是受我拖累了。这些年我把自己打造得刀枪不入,没有弱点,她多次拉拢也没成功。她想到找我的弱点,让我为她所用。若她真是发现了你什么,根本不会容许你多活片刻。” 看琅琅仍然蹙著眉头,林棲鹤道:“盯住你铺子的人我都查过底细,有四皇子的人,但並没有特殊的地方,你若不放心,我扩大范围再查一遍。” 这个猜测事关重大到让兰烬都有些束手束脚,当下也不客气:“那就劳烦听松哥哥了。” 无事没有称呼,有事听松哥哥,林棲鹤竟也有些习惯了,说笑般提起:“夜行衣都换上了,要出去?” “是有这个打算,但现在……” 兰烬一直都知道珍贤妃的厉害,三位先生无人不说她手段了得,先皇后也就是过世得早,再多活几年,后位都不一定能保住。 可喻暉的死,是她第一次直观的感觉到贤妃的厉害。 每天前朝后宫有多少人在算计来算计去,她偏就注意到了喻暉,还能以这么绝的方式悄无声息的就把人除掉,足够敏锐,也足够果断。 今后,她得更谨慎一些才行。 “我和你一起去,就算被人发现,我就是理由。” 兰烬一开始还没明白『我就是理由』的意思,稍一想才明白过来,一个整天不是在抄家就是在灭族的林大人,確实去爬哪家的墙头都有理。 可如果让他同去,自己暴露的就有些多了。 想了想,兰烬还是点了头,她没时间等了,必须在今天晚上拿到一些东西。 林棲鹤笑意直达眼底,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衫,石绿有些抢眼了些:“我回去换身衣裳再过来。” “不著急,还早。” 待林棲鹤再次折返,兰烬不再瞒著她今晚的去向。 得知要去的是永明巷巩家,林棲鹤告知他在附近有个宅子,可以提前坐他的马车过去,没人敢查。 兰烬没有拒绝,大晚上出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二月的京都入夜后还是很冷,一出门,兰烬就被一阵风吹了个透心凉。 兰烬自家知自家事,一个需要照棠背著才能行动的人,当然不能穿得太厚。 被风一吹,直接就打了个冷颤。 照棠心疼姑娘,小声道:“姑娘你多穿一件没关係,我背得动。” “穿得轻便些才能不勾著绊著什么东西弄出动静来。”兰烬缩著身体回头看向没事人一样的林棲鹤,一个读书人,怎么这么扛冻? 似是看出她眼里的不解,林棲鹤挨近她道:“我幼时身体不太好,父亲为我请了个武先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坚持了近十年。来京都后我又找人学了些身手,对付十来个壮汉没有问题。” 全面得有点过分了,兰烬收回视线,摸了摸被他的气息吹得有些热的耳朵,先一步上了马车。 宅子离巩家隔著两条巷子,虽然不是正对著,离著也不远。 闻溪去找自己人询问情况,照棠不离姑娘寸步。 林棲鹤进了宅子后就消失了。 兰烬不是没有担心,但既然已经跨出了那一步,就不能半途而废。 而且,一个巩砚,份量实在不足以让林棲鹤做些什么。 兰烬在心里安抚自己,却不可避免的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 只是,她死死的按住了自己不去做任何事。 , 第192章 巩家(5) 门被人从外推开,林棲鹤手里拿了个东西进来。 为了避免泄露行踪,屋里没点灯,兰烬看不清是什么。 然后肩膀一沉,再之后,头上有了分量,耳朵也被藏住,凉透的身体,好像立刻就回暖不少。 “这里之前曾有一家五口住过一段时日,我记得他家的女儿当时和你差不多年纪,住这里的时候是冬日,离开时是夏日,有些东西应该留下了,便去找了找,还真让我找著一件短斗篷。” 林棲鹤吹燃火摺子让照棠拿著:“我还找著了针线,你起身片刻方便我缝上几针,就不用担心会扫到东西弄出动静了。” 兰烬像是想了很多,又像是脑子里装得太满了,想的东西都没地方可去,也就让她此时没了自己的主意,听话的站了起来,並在他的指挥下张开手臂,看他弯著腰,將斗篷的一边松松包住手臂,用称得上熟练的动作穿针走线。 “父亲最喜『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这句圣人言,也以此来要求我。便是家中一年不如一年,对我的要求也不曾降低。所以我的屋中从来没有丫鬟婆子侍候,若是书童小廝偷偷帮我,都会挨重罚。” 林棲鹤理了理斗篷,看著有些走歪了的针线,让下一针比对著第一针往回拉:“母亲过世得早,虽然四季都会裁新衣裳,但我要跟著武先生练体力,衣衫破了实在是常事。父亲不善经营,我知道家中银钱不丰,便去和隔壁的婶娘学,自己偷偷摸摸的缝一缝破了的地方,一开始缝得都绞在一起,后来才渐渐好了些。不过自打入了仕就没再自己缝补过,手艺又还回去了,以前走线都是平整的,现在又歪歪斜斜了,也就是我才学著缝补时的水平。” 兰烬听得有些恍惚,她没想过如今风光无限的林大人少年时是这么过来的。 她了解过林棲鹤,知道他祖上也是望族,可惜养出了一窝视金钱如粪土的人,以至於一代更比一代弱,要不是到了林棲鹤这一代出了个状元郎在朝中站住了脚跟,林家怕是到头了。 面前的头颅突的靠近,兰烬下意识的后退,手臂被拉住了。 林棲鹤拿著针给她看:“找不到剪刀,只能用牙齿把线咬断,你动一下试试。” 原来如此,兰烬竭力把心里那点不自在拋到脑后,抬起手臂前后左右的动了动:“不紧,刚刚好。” 林棲鹤满意的点点头,去另一边如法炮製一番,將斗篷缝出两个袖子来。 林棲鹤退后一步看了看,又出去了片刻,再次回来时手里又拿著东西。 火摺子光线弱,待离得近了才看到是撕下来的布料。 林棲鹤让兰烬拿住一端,自己则拿著另一端从她身后绕到前边,再从兰烬手里接过那一头,將斗篷理顺,前襟併到一起,在腰的一侧打了个不算紧的死结。 “这样就利落了,往上抬抬手臂。” 兰烬照做,之后林棲鹤又帮著稍做调整,满意的点头:“暖和了,也不会碍事。” 很多话在舌尖打转,或打趣,或正经,或假模假样,可最后,兰烬也只摩挲著缝製出来的袖筒说了声『多谢』。 “我都想和琅琅道句谢。”林棲鹤笑:“刚刚让我想起了以前在老家时候的日子了,虽然苦,但是每一天都带著期盼,就算多年后的此时想起,也只觉得怀念。” 兰烬应和的笑笑,垂下视线轻抚斗篷,这次,还是她自作多情吗?以林棲鹤此时的表现,换成谁来不得自作多情! 明澈快步进来打断她脑子里跑马车:“姑娘,子时了,人已经睡了一个时辰左右。” 兰烬立刻回神:“都准备好了?” “是。”明澈回话:“我们的人已经將护院全部打晕捂住嘴绑到一个屋里,並让我们的人换上了他们的衣裳回到原位。” “做得不错。”兰烬往外走去,待到了门口却又停下,和身边並肩的人確定:“去了巩家听我的安排,你不能自作主张,没问题吧?” 林棲鹤眼里浮起笑意:“我只兜底。” 兜底好,又得一条退路,兰烬满意的点头,出门见照棠蹲下了,上前趴到她背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照棠背著她起身还顛了顛:“太瘦了,多吃点。” 兰烬拍她脑袋一下,是她不吃吗?但凡少吃一口就掉体重,就因为这个原因,常姑姑三餐都盯著她吃,她一口没敢少过。 照棠嘿嘿笑,她哪能不知道姑娘的事,就是想试试常姑姑说这话时的感觉,果然爽得很。 林棲鹤看著兰烬掩在帽子下几乎要看不到的小脸,確实是太瘦了些,若非个子不低,往人群里一扔都要看不到人。 照棠身手极好,背个人仍然身轻如燕,几起几落,在姑娘的指挥下落在巩家前院和后院之间的屋顶上。 几人趴伏在屋顶上片刻,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后才微微抬身往前看。 兰烬轻轻推了推帽檐,穿了这个斗篷后她是一点都不冷了。 此时她的眼睛已经適应黑暗,看得清楚一些了,回头看了看前院,隱约看到了一些架子之类的东西,生活痕跡很重。 將明澈招呼过来,她附耳低声问:“巩砚父子是从哪个屋子里出来的?” 明澈指著正前方的北屋,按常理来说,这里是一家之主住的位置。 兰烬点点头:“安排人去查查前院什么情况,再去找到这栋宅子的书房之类,这事你亲自去办,他不会將要紧的东西放在巩宅,多半是放这边了。另外,再看看这宅子有没有什么地下室之类的。” “是。” “让左立隨你去。”林棲鹤用气声向琅琅解释:“左立常隨我抄家,很擅长找东西。” 人才! 兰烬看向不远处伏著的左立:“那就劳烦了。” 左立行礼无声应是,心里嘀咕:他家大人都为兰烬姑娘做贼了,他去帮著偷点东西算什么! 。 第193章 巩家(6) 兰烬轻轻拍了拍照棠的肩膀,指著后院的一处角落让她过去。 照棠將她带到那处位置,却不想將背上的人放下来,有个什么动静她直接就可以带姑娘跑路。 可耳朵都被拧住了,她只能听话。 落了地,兰烬扯了扯往上跑的斗篷,又敲了照棠额头一记。 照棠咧著嘴笑,根本不以为意。 才熄灯一个时辰,兰烬不急著去巩砚父子所在的屋子,而是就近先去了第一间东厢房。 照棠走在最前边,先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然后熟练的在窗欞边上鼓捣几下,將扣上的窗户打开一条缝,再次听了听,確定屋里没有动静后,她才將窗户往上抬,示意姑娘先等著,灵活的从窗口滑了进去。 林棲鹤上前一步护在兰烬身侧。 片刻后,门从里打开。 兰烬留下一个人在外放风,轻手轻脚的进屋,示意慢一步进来的林棲鹤將门关上。 照棠吹燃火摺子並捂著,让光线更弱了些,但足够几人看清楚屋里的情况。 从屋里的装饰和摆设来看,这是女子居住的地方,和她们认知中厢房布局唯一不同的地方是,东厢房五间房,相连的四面墙都打通了! 兰烬站到这打通的地方,一眼看到了底。 也就是说,这五间房相通,连门都没有一张,別管住在这里的人有多少,藏不住任何秘密。 兰烬通过打通的地方一间间往后走过去,看到有的床上空著,有的床上躺著人,多的有三个,並且,看起来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就十三四。 兰烬略一沉吟,找到每个房间的洗漱架数了数掛著的帕子,每个房间都是三条。 也就是说,每个屋里都住著三个人。 三个人…… 兰烬冷笑,巩砚真是把人心算计得明明白白。 如果住一个人,整个房间都会变成她的领地,也会藏下秘密,让巩砚失去对她的掌控。 如果住两个人,若两人性情相投,容易让两人联合起来拧成一股绳,生出其他想法。 可若是住三个人,首先这三个人难以联合起来,而且彼此间也不容易信任,巩砚再从中挑拨挑拨,三个人就不可能站到一边去。 兰烬微不可见的撇嘴,巩大人兵法学得不错,就是可惜用在了这些上不得台面的算计上。 兰烬指了指对面,几人会意,去往西厢房。 仍然是照棠在前探路,他们从门口进入。 这里和东厢房大不一样,一眼看著倒挺像个作坊。 西厢房同样是五间屋子,却被打通成了一个大间,置物架上放著种种布料,大小不一的绷子到处都是,桌面上还摆放著许多小物件,而这些物件只有一个作用:刺绣。 兰烬拿起一个绷子,从照棠手里拿过火摺子凑近了细看,绣了一半的绣品算不得多好,要是拿去卖钱,多半是没人要的。 环目四顾,兰烬来到最里边的一处桌面,拿起绷子一看就笑了,递给身后的人低声道:“是个大师傅。” 林棲鹤接过来,並拽著琅琅的衣袖让她把火摺子递过来点,看著这幅绣品点头道:“確实不错。”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兰烬看向正房方向,虽然自己手里也有些东西,但林大人常查这事那事的,手里的货肯定更好,她凑近了低声道:“有办法让正屋的人睡得更沉一些吗?” “小事。” 林棲鹤拿出一个小东西给照棠:“只需要往地上一砸就行,等上片刻即生效。” 好东西! 照棠眼神发亮,满脸都写著可不可以多给点! 林棲鹤眼露笑意:“回头你去找左立,他那多的是。” 照棠开心了,指了指正屋的方向率先离开。左立还挺好说话的,林大人都发了话,不能不给她。 火摺子的光线虽然弱,但在夜晚也容易让人瞧著,兰烬把火摺子熄了,屋子里陷入黑暗。 林棲鹤的呼吸似是就在耳边,兰烬后知后觉的有些不自在,没话找话道:“以你的经验,这些事掀开巩砚会如何?” 林棲鹤语气很轻:“看他对四皇子有多大作用。若四皇子一党要保他,这点事能小事化无,最后的结果也就是巩砚的好名声彻底坏了而已。私德这东西,对在意的人才有用。若不在意,那就什么都不是。於朝堂来说,私德上的一点小问题,只能短暂的影响他一下,待过段时间就什么事都过去了,照样该重用的重用,该起復的起復。” 简而言之,就是力道不足以一下压死他。 兰烬垂下视线,不够,那就加码。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这是照棠的暗號。 兰烬轻声轻脚的出门,一行几人悄无声息的进了北屋,借著火摺子的微光缓缓往里走,照棠將床边的灯点亮了。 床上的一幕刺得兰烬眼睛生疼。 林棲鹤察觉不对要捂兰烬的眼睛时已经来不及了,只是下意识的抬起手臂遮住她的视线。 兰烬攀住他的手臂,对上他的视线,她见过的丑事太多,这点事,不足以让她动容。 林棲鹤缓缓放下手。 偌大的床上歪歪扭扭躺著七个人,两个男人,以及五个面容稚嫩的女人。 屋里烧著火盆,被子盖得不严实,五个女子露出来的肌肤伤痕累累。 兰烬面色难看至极,这一幕让她想到那春天的竹笋,同在外皮的包裹下时不觉得,可一旦剥了外皮,有的鲜嫩可口,有的內里已经腐烂。 心里翻涌得厉害,兰烬走开去旁边翻找。 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可都只和玩乐有关,其他的什么都没找著。 这屋里无论是气味还是画面都实在让兰烬难以忍受,没找到有用的东西后她一刻也不想多留。 离开前,兰烬回头看了一眼,东厢房五间房,若巩砚什么都算进去了,那这人数就会控制在十五人。 如今东厢房住了十个,这里五个,人数对得上。 照棠让姑娘在暗处稍等,她先去前院找明澈,很快回来道:“左管事厉害,把前院的人都拿住了,一条漏网之鱼都没有。” 兰烬看林棲鹤一眼:“术业有专攻?” 林棲鹤第一次知道这点事都值得拿出来说:“这点本事都没有,怎么跟在我身边办事。” 行,有本事的人说话就是有底气。 兰烬伏到照棠背上,二门通常会落锁,不如翻墙省事。 而前院,又是另一番光景。 。 第194章 巩家(7) 按正常格局,二进宅子的前院应该由一排倒座房和宅门,再加上东西两边各一间或两间耳房组成。 而且永明巷的宅子出了名的宽敞,可兰烬见到的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本该宽敞的院子,只有水井周围一小片位置是空置的,院子的大半位置被占据著建了一间非常非常大的屋子,而且整体建得比倒座房要低矮许多,兰烬只看著就觉得压抑。 刚刚才在后院见著巩砚父子丑陋的样子,眼前这建筑就像黑沉沉的乌云,手按在门上她都不敢往里推。 林棲鹤看向左立,见他点头便心下会意,將自己的手覆上按在门上迟迟没有动作的手上。 掌下的手比他的小了两圈,触感冰凉。 稍一用力,门轻轻推开。 兰烬下意识的闭了下眼睛,但又因为警惕惯了,立刻就张开来。 適应了片刻,兰烬借著月色看清楚了,里边没有出格的人和事,像个作坊。 林棲鹤走在前边先行进屋,確定安全后才让开身体让兰烬进去。 照棠寸步不离的跟在姑娘身边,见左立在外守著,放心的合上门,粘到姑娘身后。 林棲鹤吹燃火摺子,走在兰烬身边跟著她走动。 兰烬举目四顾,很大的一处地方,没有任何隔断,东西也满满当当的非常多。 她往左手边走去,那里贴墙放著好几个架子,上边堆放著布料,上手一摸,是绸缎,再一摸,还是。 兰烬索性一摸到底,连著三个架子上竟都是绸缎。 而后边两个架子上则是棉布。 再往后,不再是布料,而是分层摆放的各种针线剪子,真丝线、棉线、金线、银线等等,应有尽有。 兰烬心里已经有数,確切的说,这里应该是个绣坊。 后边架子上摆放著的种种绣品,证明了果如她猜测的那般。 待看到角落里的棉花,她想到曹李说巩家买入了上千斤的棉花,如果只剩下这么两袋子,用掉的那些呢?巩夫人名下那间铺子卖的可都是名贵绣品,没有相对廉价的棉衣。 兰烬按下这个疑虑往屋子中间看去,一张张椅子,一个个绷子,她仿佛看到了一眾绣娘边做著绣活边说著话的场景。 如果这真是个作坊的话。 照棠凑过来低声道:“姑娘,我把这里点了吧?” 兰烬拍她脑袋一下,出门低声问守在门口的左立:“在哪里拿下的人?” 左立指著东边的耳房,看大人一眼欲言又止。 林棲鹤简单直接:“说。” 左立当下也就全无顾忌:“倒座房是她们居住的地方,耳房是护院和她们那什么的地方。” 兰烬气息都短了一短:“护院?” “是,护院。” 兰烬突然就明白为什么巩砚藏著这么多齷齪事却没有丝毫消息传出去,也明白了巩家为什么会有二十四个护院,並且还个个嘴巴紧,因为巩砚把他们变成了整件事的一环,护院得到的,应该不止是色,还有钱。 她现在唯一想不明白的是这些绣娘的立场。 就算巩砚许了她们千般好处,可名节大过天,护院这么折辱她们,怎么能忍? 就算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弄出点动静来总也不难,要是性子烈一些的,点把火弄出点菸,军巡院的人也要破门进来看看情况。 可她们竟然悄无声息? 兰烬让照棠撬开倒座房的门,一张床上也都是睡著三个人。 三个和尚没水喝,巩砚还真是把这一点贯彻到底了。 看著一张张面容姣好的脸,兰烬指了其中一个让照棠打晕背上再次回到作坊。 兰烬找了个乾净的角落示意照棠把人放下,轻声交待:“弄醒她,捂住她的嘴,我问话的时候有任何异常立刻打晕她。” 照棠点头,揉了揉手腕,拿了个什么东西在女子鼻子前边片刻。 看人快醒了,照棠一只手捂住她的嘴,一只手张开抓住她的后颈,但凡她有半点异常立刻將人拿捏。 女子悠悠转醒,茫然的眨了眨眼,左右看了看,怔愣的眼神落在兰烬身上,全无挣扎的意思。 兰烬觉得有些怪异,却一时说不出缘由,凑近了轻声问:“我有些话问你,只要你不叫不弄出动静,我就放开你,也不会伤害你。” 女子仍然愣愣的。 兰烬便又道:“你若同意,就点点头。” 女子反应慢了半拍,轻轻点头。 照棠鬆开捂住她的手,但手指仍然併拢半抬著手臂,做好了隨时再捂回去的准备。 “这个作坊是怎么回事?你是被抓来的还是自愿来的?” 女子张了张嘴,却没有任何声音,指著自己的喉咙连连摆手。 兰烬福至心灵:“说不了话?” 女子连连点头。 兰烬看著她,按理来说,说不了话,见到生人要么害怕,要么就该当成浮木才对,可她却没有半点戒心。 不懂哑语,说不了话就问不到情况,兰烬没有半点犹豫:“打晕她,换个人来。” 女子感觉到拿住她后颈的手在收紧,忙连连摆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倒座房方向,再次摆手。 兰烬抬手拦住照棠的动作,猜测著她的意思:“不想送回去?” 女子摆手。 “会被发现?” 女子还是摆手。 影子一般的林棲鹤开口:“都和你一样说不了话?” 女子连连点头。 兰烬不可置信的看向林棲鹤,近二十个人,都说不了话? 林棲鹤第一次见到兰烬接近失態,就算刚才在后院看到那一幕,她也都撑住了。 “和真正残忍的事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兰烬闭上眼睛片刻,再张开时已经恢復过来:“会写字吗?” 女子歪著头看了看她,指了指天空,张开双手扇动。 兰烬几乎是立刻就看懂了:“想离开这里获得自由?” 女子满眼期待的看著她。 兰烬喉咙里似是堵住了,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她用力往下咽,才说出话来:“我会让你们离开。” 女子看著她欢喜的笑了,指著自己,摆摆手,又指著倒座房点头。 “你不会写,有人会写?” 女子点头。 兰烬略一思索,拉著照棠上前来:“你带她找到人,之后你要继续回来这里。若你有异动,她会立刻要了你的命。” 女子看看她,又看看照棠,主动拉住了照棠的手。 , 第195章 巩家(8) 向来粗线条的照棠看著挽住自己的那只手,又看看姑娘,神情有些懵。 她们是什么很好的朋友吗? 兰烬揉了揉额头,提醒她:“谨慎些。” 照棠回神,把手拉下来,捏住女子的后颈推著她往外走,敢给她耍花招,扭断她的脖子。 林棲鹤提了张椅子过来按著兰烬坐下,又走到门口和左立说了几句,回来看著她沉思的模样低声道:“觉得奇怪?” 兰烬『嗯』了一声:“她对我们没什么戒心,而且,表现得太听话了些,看起来也不像装的。” “有没有可能,是关得太久了?” “正常来说,关得越久会越疯才对。代入自己去想,我要是一直被关著限制自由,有机会遇著外人,肯定会很激动,然后不顾一切的拼一把。不,到不了这个时候。”兰烬低喃:“要是我被人这么关著,就算四肢被打断,我也有的是办法和人同归於尽。” “若她们是这样的性子,这宅子的秘密不会守到今天。”林棲鹤將炭笔和纸放到她手里:“左立他们隨身有带。” 兰烬的视线从纸笔转移到对面的男人身上,这人话不多,但不知是不是够高,肩膀也够宽,今晚让她有一种后背很安全的感觉。 出去两个人,进来了三个人。 照棠將新带来的人弄醒,用之前同样的方式拿捏住人。 兰烬心里有了猜测,见她悠悠转醒便直接道:“配合我,我会让你们离开这个牢笼。若不配合,就都死在这里。” 女子瞪大双眼,不等照棠有什么动作,就先自己捂住了嘴。 她看看兰烬,忍著后颈被捏住的疼痛也强行扭过头去看照棠,好像確定了自己面对的是女子她就放心了许多。 兰烬回头无声的朝林棲鹤道:退后一些。 林棲鹤退后三步,光线昏暗模糊,看不清脸。 定了定神,她指著自己的喉咙摆手。 果然,也说不了话。 兰烬把纸笔递过去:“据说你会写字,我问,你写。” 女子平时完全接触不到这些东西,伏到地上试著握了几次炭笔,姿势仍有些彆扭,歪歪扭扭的写了几个字:少少。 兰烬猜测:“会写字,但不多?” 女子点头。 “不会写的,你就写个音差不多的字。”兰烬不等她继续动作,道:“这个作坊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被绑来的吗?” 女子伏下慢慢的一笔一画的写:七岁叔卖,来这里,至今,二十三岁。 兰烬根据这行字推断:“你七岁被叔叔发卖,被巩砚买回来,今年二十三岁。你在这里待了十六年?” 女子指了指这里,用手势做出七的手势。 “在这里待了七年?那你之前那些年……” 兰烬心里顿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来,待见到她真的指向后院,她背上阵阵发凉。 语气乾涩:“所以,你是七岁被买来,十六岁之前在后院,之后七年待在这里?” 女子点头。 照棠握著她后颈的手不由自主就放鬆下来,转而想去把巩砚的脖子捏碎。 兰烬深深吐出一口气,继续问:“前院所有女子都是如此?” 见她点头,兰烬又问:“刺绣什么时候学的?谁教的?” 女子伏身写:八岁学,夫人叫。 夫人?兰烬心头一沉:“巩夫人?” 女子点头。 “她知道……那些事?” 女子指了指后院。 兰烬点头。 女子摇头:白日去,她叫,后回来这边。 兰烬猜测著话里的意思:“经过一条巷子去旁边的宅子,由夫人来教,之后再回来这边?” 女子点头。 兰烬问:“教了多久?” 女子写:三日,一次,我学三年。 每三日过去巩家学一次,由巩夫人来教,怪不得巩砚要將那条巷子两头封住。 可算算时间,巩夫人教了这么多年,她一点都没发觉不对吗? “为什么都这么听话?巩砚用什么方式安抚住你们帮他做绣品?” 女子写:一个月,一两银子。一百两,离开。叔卖,十两。 兰烬解析这话:“一个月给你们一两银子?只要你们攒够了一百两,就放你们离开。你叔叔卖你才十两,一个月一两对你们来说已经很多。” 女子写:是,有姐姐百两,从角门走。 兰烬看著她:“你怎么確定,她离开后还活著。” 女子笑,伏身写:盼头。 兰烬沉默下来,她们不是不怀疑,可她们只能选择相信,这是她们唯一的盼头。 “你们的嗓子是怎么回事?” 女子写:买来后,药,哑。 兰烬深吸一口气,继续问:“冬天是不是做了很多棉衣?” 女子点头。 “可知道去向?” 女子摇头。 兰烬本也没抱什么希望,点点头道:“我会让我的护卫把你们打晕送回去,等你们再醒来的时候,天就亮了。” 女子手上一用力,炭笔断在掌心。 她低头看了看,伏身用断了的炭笔一笔一画写得认真:想,死在门外。 兰烬心里酸胀得厉害,將伏在地上的人拉起来,接过她手里的纸笔轻声道:“明天就好了。” 女子试著拉了拉她的手,就算那么迫切的想出去,死也想死在门外,可她的神情仍是柔顺的,另一个眼巴巴看著她的也是如此。 这些女子,已经被驯化了。 只是骨子里那点天生对自由的嚮往,让她们想走出那扇门去。 至於出去做什么,她们其实並不知道。 是活著还是死了,她们也不去想。 攒够一百两,从那张角门走出去,就是她们的目標。 “照棠,一个个送,別送错屋了。” 照棠应是,捏住女子的后颈片刻,待她昏过去后背起人往外走。 兰烬垂下视线看著乖乖坐在地上的另一个,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感觉到她立刻蹭著自己的掌心,过於熟练的动作,让兰烬心里更加难受。 “专从人牙子手里买那些年纪小长得好的小姑娘,把她们调教成那般,年幼时可以满足自己那些不能示人的兽慾,还教她们练得一手好刺绣,年纪大了后用来绑住那些护院为自己卖命,还能替他挣来大笔的银钱,算盘都没他能算!” 兰烬觉得心口都有些疼,人怎能畜生到这个地步! 林棲鹤看得出她的难受,抬起手顿了顿,仍然落在了她的肩头:“遇上你了,不是吗?” 是啊,遇上她了。 她一定,会给巩家父子好好扬名!务必让野史上都有他们的一笔,后世骂起大虞的畜生时,必想到他们父子! 。 第196章 巩家(9) 静静的看著这个染著血的绣坊,兰烬心里转了一个又一个弯。 回头看向照棠:“明澈在外边吗?” “在的,我去叫他进来。” 明澈就在门口,很快进来,將手里的东西奉上。 兰烬现在也不是太关心找到了些什么,让他先收好,转而问林棲鹤:“你带了多少人?” “得看你问的是里边,还是外边。”林棲鹤对上她的视线:“巩砚和我没什么关係,我不会保他,想做什么放手去做。” 兰烬没想著能得到这样一个明朗的態度,但既然得到了,她就多给一分信任:“我的人我要带去巩家那边,这边就拜託给你的人护著。但是丑话说在前边,若有人敢动这里的女子,我不止要他的命,还会坏你的事。” “我的手下若是有这种人,不用你做什么,我会活剐了他。” “听松哥哥別怪我小人之心,她们已经受太多欺负了。”兰烬倾身行了一礼当是道歉,不等对方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去,这个晚上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林棲鹤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他自己就是走在钢丝之上,没有哪一日能睡得安稳,这种不敢託付信任的感觉,他懂,从某方面来说,他和琅琅是同一类人。 出门和左立交待几句,林棲鹤快步跟上琅琅。 兰烬在前院到处走了走,前院大门和角门都封死了,摸了摸可以攀爬的地方,有些滑溜,火摺子凑近了一眼,摸在指间闻了闻,是油。 抬头看了看这高墙,她似是看到了女子偷偷站在这里往外看的模样,只是这么一想,她就鼻子一酸。 生而为人,生而为人啊,为什么有的人生来是害人的,有的人生来是遭罪的! 忍下这口气,兰烬往后院走去。 前门被封死了,巩砚等人出入这里就肯定开了別的路。 果然,通往后院的垂花门用一块块木板封死了,敲掉影壁,从这里开了一扇门,此时门是锁著的。 兰烬让照棠背著她翻过去,见这里有一条很短的通道,可以通往一处角门,而这角门连通两处,往正前方走就是通向后院,那里同样也有一扇门紧闭。 这层层关卡,確实用得上二十四个护院。 兰烬招呼明澈上前来,低声吩咐:“你先带人过去,把巩家的护院全部打晕绑起来,嘴堵上,防止他们中途醒来坏事。照棠,你带人去把秦芳院里的人放倒,后面我要用她。” 两人齐齐应是,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兰烬靠著墙,在这小小的地方,看著头顶小小的星空。 自知道了这里的女子都经歷了什么,她就总忍不住去想,她们是不是只能这么抬头看看天,可能看一朵大点的云都看得不完整,得等云完全飘过去才能看清它完整的形状,在这个过程中,她是不是还会偷偷想一想,这朵云像什么,而她们,都未必能形容出来像什么,小小年纪就被关在这里,她们连想像起来都空白。 晚上的时候她们会数星星吧?或者看看月亮。 下雨的时候看看雨帘。 下雪的时候看看天空飘落的雪花。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这些可能是她们这么多年的人生中,仅能见到的属於外界的事物。 林棲鹤学她的样子抬头看天,不用多想,也知道她心里是在为那些女子难过。 琅琅最难得的一点是,心性坚毅的同时,也柔软。 就像此刻,她无比怜悯那些女子,可她不会因为生气而忘了自己的来意,甚至可能比之前更清楚的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真正的理智又清醒,这才最难得。 “还有一件事,我不敢去想。” 林棲鹤偏头看她。 兰烬也偏过头去,只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早就想到了。 她突然就想起来,这个人动不动就拿人下狱问罪,今晚所见,在他看来可能不算什么。 “这样的事,於你来说算是司空见惯吗?” 林棲鹤却摇头:“官员贪权,贪利,也贪色。但贪色是排在最后面的。像巩砚这样,花这么多年时间弄出这么大一摊子事却只为那点色慾的反倒是极少数。官升一级,对他们比什么都重要。官越大,得到的才越多,於官员来说,巩砚这样的才是本末倒置。” 是这样吗?那她倒寧愿官儿贪权,贪利。 兰烬低下头去闭眼歇息,她也只给自己这片刻的自我,接下来才是关键。 照棠很快回来在主子面前蹲下:“姑娘,弄好了。” 兰烬伏到她背上,几人依旧不走门,从屋顶上跃了过去。 毕竟是女眷,林棲鹤靠门站著没近身。 秦芳睡得正沉,突然觉得难以呼吸,以为是巩墨回来又在对她动手,一个激灵就醒了过来。 一睁开眼,看到的却是完全预料之外的人。 兰烬將她的张皇和害怕看在眼里,稍一想就知道了缘由,倒是有些后悔捏她鼻子了。 秦芳掀帘往外倾身,见婆子躺在那里没一点动静,她看向兰烬指了指。 “打晕了,可以放心说话。” 秦芳捂著胸口,一脸的惊魂未定:“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不和你废话,一些话也不想说两遍,你穿上衣裳,一起去你婆婆屋里。” 看秦芳面露不解,兰烬道:“你想解脱,只有今晚这个机会。” 秦芳当即什么都不问了,披衣下床就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我的两个孩子……” “让人看著了,现在整个巩家都在我掌控之中。” 秦芳心下大定,步子迈得比兰烬都大,待看到所经之处护院都躺地上了,身上还绑著绳子,嘴里也被塞著东西,她小跑起来,用行动告诉所有人,她有多想解脱。 巩夫人住得靠里,离得近了秦芳就指著那院子告诉兰烬。 照棠见姑娘点头,带著两个人过去,很快回来说了声好了。 兰烬回头看向一直不远不近跟著的林棲鹤:“你別露面,这么多年下来,巩夫人估计不比耗子胆大。” “我在门口不靠近。” 兰烬也就不多说什么,快步进屋,正打算用同样的方式憋醒巩夫人,就见她已经醒了,抱著被子躲在角落。 秦芳忙跑著上前,坐上床小声对婆婆道:“是我找来的人,別怕。” 巩夫人见到儿媳妇心安了些,紧紧握住她的手问:“秦家的人?” 秦芳正要说不是,兰烬先一步承认了:“秦家老夫人知道孙女受了欺负,派我们来掀了巩家。” , 第197章 巩家(10) 巩夫人满脸不敢置信的看著儿媳妇。 秦芳的手被握得生疼,点头应是,她也是世家养育长大,反应过来就知道兰烬的意思,比起『逢灯』,秦家更能得她信任。 果然,得知是秦家的人来了,巩夫人几乎要哭出来,但很快又想到了:“你之前说……” “此一时彼一时,您只管相信她们就是。” “好,好,好。” 秦芳一开始並不喜欢这个婆婆,当时相看的时候是婆婆来的,如果当时没被婆婆看上,她就不会掉入巩家这个烂泥坑里。 可后来她知道了,並不是婆婆看上了她,而是公公以儿子的婚事为由各方打听,得知她性子软好说话,还因为不长在父母跟前,不那么得父母看重,只一个老祖母护著,这样的儿媳妇才好拿捏。 落进这泥潭里后,婆婆反倒是巩家唯一真正关心她的人。 她挨了打,婆婆虽然怕丈夫和儿子,但还是会鼓起勇气来护一护她,巩墨虽然混帐,但一开始还没到对母亲动手的地步。 她想过死,可她成亲即圆房,圆房即有孕。她本就胆子不大,也担不了事,被巩墨日夜恐嚇折磨,让她连死的想法都磨没了。 再之后有了孩子,她的身上就像被绑了两根绳子,绳子越勒越紧,让她喘不过气来。 这些年下来,说是她们婆媳俩相依为命都不为过。 兰烬说今晚是她唯一的机会,她怎么都要拼一拼。 秦芳回头朝兰烬点头。 兰烬上前直接在床沿坐下:“这些年你时常教孩子刺绣?” 巩夫人看向儿媳妇。 秦芳回握住婆婆的手,声音不高但急促:“她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要有半点隱瞒,她知道得越多对我们越有好处。只要能出了巩家,我们婆媳就带著孩子走得远远的,我有钱,养得起我们!” “我听你的。”巩夫人深呼吸,让自己说起那畜生的事时声音能不那么抖:“西厢房专门收拾了个房间,每隔三日,就会有一些小姑娘来和我学刺绣。她们年纪都不大,最小的也就六七岁,都不说话。一开始我以为她们是乖巧,后来才知道她们说不了话。从头至尾都有护院和婆子在旁边盯著,我不敢问原因,至今也不知道为何。但我知道巩砚在做绣品买卖,而且挣得很多,从小开始培养的绣娘,手艺是差不了的。” 兰烬盯住她的眼睛:“你以为她们都是巩砚从小培养的绣娘?” “不是吗?”巩夫人愣了愣:“那个铺子每年都给巩砚挣回来许多银子。” 她说的都是真话。 確定了这一点,兰烬心里才舒服了点。 如果巩夫人对旁边那宅子里的事知情,她绝不会允许她全身而退,人可以无能,但不能是加害者。 她仍然会完成秦芳委託让她离开巩家,至於之后是不是人言可畏自己寻了短见,那就是她自己的选择了。 “隔壁宅子你去过吗?” 巩夫人摇头:“我平时连这个院子都出不去。” “这是真的。”秦芳在一边做证:“婆婆最多能到我院里看看孩子,两个婆子都会跟著。我要照看孩子,再加上身后有秦家,他们多少还是有所顾忌,我能出院子走走,年节时也会隨我一道回娘家,但从不允我留宿,除了祖母,也不让我和其他人单独说话,他料准了我不敢让身体不好的祖母知道我的事。” 兰烬突然就觉得,她们婆媳也没比隔壁那些女子好多少。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们不信也不可打断我。”兰烬將隔壁院子的情况言简意賅的告诉两人。 两人紧紧捂住嘴,越听神情越崩溃。 秦芳转开身去扶著床沿乾呕不断,太噁心了,实在是太噁心了,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噁心的人!她生活这么多年的地方,怎么会这么噁心! 巩夫人抱著膝盖愣著,像是已经嚇傻了。 兰烬看著她们:“没有时间等你们缓过来,可以继续吗?” “可以,我可以。”秦芳擦去眼泪,语气沙哑,但脸上反倒亮堂了些。 兰烬稍一想就明白了,因为愤怒,让素来软弱的人也有了脾气。 她甚至还主动去说服巩夫人:“婆婆,我们必须可以才能离开那两个畜生!” 巩夫人整个人都在抖,说不出话来,却点了头。 兰烬就继续往下问:“巩家有没有来歷不明的小姑娘?年纪很小,应该有卖身契。” “这个问题我婆婆回答不了,我知道一点。”秦芳接过话来:“这几年都有,买回来后由婆子领走教规矩,根本不到我们面前来,我也只隱约知道有这回事,人数不多,一年下来可能也就两三个。” 护院,婆子,主子,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兰烬算著时间,对巩夫人道:“我有个主意,但是得巩夫人去做。” 巩夫人看儿媳妇一眼,点头。 “让我的护卫把你绑起来送到隔壁宅子去,被关在一处屋子里。原因是,你发现了巩砚的丑事,被他打得遍体鳞伤关了起来。” 秦芳看婆婆一眼:“我去,婆婆胆小,会做不好。” 兰烬想也不想就否定:“你不能去,那是你公公,你要是被他关起来,你的名声就跟著毁了。” 巩夫人拉住儿媳妇的手臂,咬著牙想说话,张开嘴却没有声音,急得她眼泪都流了下来。 “並非你不这么做,我就不救你们了,我依旧会救,这点你们可以放心。”兰烬並不在这事上威胁她们:“我看到你身上有许多伤,就想著把这伤利用起来。凌虐妻子,能再加巩砚一条罪状。巩墨见母亲受虐而不救,也能让他罪加一等。无论是皇上还是朝臣,他们同为男子,对男儿好色的容忍度很高,但是凌辱妻子,对母不孝,这是伦理纲常,文官向来在意这些,不会轻轻放下。皇上也必须严惩,才能继续以孝治天下。” “他们会死吗?” 巩夫人的声音低得像是含在嘴里,但兰烬听清了:“最轻,也是流放。” 巩夫人有些失望。 “若是流放,等他们到了地头,我一定会派人去要了他们的命。”兰烬看向秦芳:“算是这桩委託的余温,不另外收钱。” 秦芳用力点头应好。 。 第198章 巩家(11) 巩夫人似是攒足了勇气,轻声道:“我去。” 兰烬安抚她:“別怕,我带了很多人,今晚就守在你身边,不会让你有事。后面动静大了,我们的人会藏起来,你不用强撑著,直接晕过去就行。之后被问话,你就把这些年的遭遇实话实说。说不出来的就不要说,不要说假话。但是关於我们的一个字也不能说,咬死了就是因为发现了巩砚的秘密才被关起来。” 巩夫人见儿媳妇朝她点头,便也跟著点头。 秦芳看向兰烬:“我呢?我要做些什么?” “做得越多漏洞越多,当官的都不是傻子,可以借他们的势,但不能利用得太过。”兰烬安抚她:“安心等著,外边有了动静后,你屋里的婆子和外边的护卫都会醒过来,你平时如何表现就如何表现。” 秦芳很想做点什么以泄这么多年心头之恨,可如果会坏事,那她可以像死了一样安静。 “至於巩夫人屋里的两个婆子。”兰烬回头吩咐:“带到隔壁宅子去,不能杀,仵作验尸能验出她们死亡的时间,给她们留口气。伤口做好处理,不要太新鲜,进气多出气少的拖著那口气。两个婆子而已,死了会追查她们为什么死,活著反而没人在意,也没人会往死里去救。” 照棠根本不管为什么要留人一口气,应了一声就一边肩膀扛一个的离开。 秦芳多想了一想,努力跟上兰烬的意图:“为了让婆婆关起来的事更像真的?” “两个婆子看管不利,才会让巩夫人发现巩砚的秘密,不该杀?” 非常的有理有据! 秦芳紧张得砰砰直跳的心平缓了些许,兰烬连这点小事都考虑到了,其他事一定更周全。 兰烬起身:“巩夫人你收拾收拾,穿好外衫,白日里是什么样就装扮成什么样。一盏茶的时间够吗?” 巩夫人抠著手指慌乱的点头。 秦芳忙道:“我留下帮忙。” 兰烬还没说什么,巩夫人反倒摇了头:“我平时本就不装扮,只需换身衣裳戴上几样首饰,你回去看好孩子。” “娘……” “去吧。” 一个向来没什么主见的人突然就不顺著別人的话来了,秦芳顿了顿才点头:“我在外边等著,有事你叫我。” 巩夫人坚持:“你回去,孩子醒了会坏事。”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若是用別的理由,秦芳没那么容易被说服,可这个理由实在让她心里没底,出屋后就匆匆往自己院走。 走了两步,秦芳又转过身来,定定的看著兰烬道:“能成,是不是?” “当然。” 没有丝毫犹豫的话安了秦芳的心,说不定,明日天亮后她的人生也有了希望。 深施一礼,秦芳快步离开。 兰烬往外走了些,抬头看著星空,心里算著时间。 林棲鹤在一旁无声的陪著。 巩夫人还没出来,照棠先回来了:“我把两婆子扔在一间空屋子里了,一会可以让巩夫人也去那里。” “留了一口气吧?” “留著了,不过最多也就活到明日早上。” 兰烬点点头,听到身后门打开的声音转身看去,衣著头髮都微微有些散乱的巩夫人站在那里。 她还未开口,照棠就大步上前凑近闻了闻,拉起她的手把衣袖往上推,看到了上边数处血淋淋的伤口。 她还要去看其他地方,巩夫人用微弱的力量挡了挡。 照棠停了下来。 “我,我了解他,把我关起来肯定要动手的。”巩夫人侷促的笑了笑便又低下头去,害怕自己做得不对。 兰烬轻轻的將她的衣袖拉下来,又给她理了理,轻声道:“最后一次了。” 巩夫人便又笑起来,连著衣衫一起划破要用很大的力气,她刚才咬著帕子用力划的时候就是这么和自己说了。 兰烬退后一步:“送她过去,记得绑紧一些,巩砚的人不会对她手下留情。” 照棠闷闷的应了一声是,背起巩夫人的动作和平时背姑娘一样小心。 兰烬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轻声唤:“明澈。” 明澈从阴影里走过来。 “可以行动了。” “是。” 没了其他人在,林棲鹤低问:“需要我做什么吗?” 让他的人看住前院就已经是帮了忙,兰烬没打算再借用他的力量,但她行事向来不走绝,万一呢? “先看看情况。” 林棲鹤知道兰烬一定还有其他安排,却无法確实她会如何做。 这一晚上,让他有一种对兰烬的了解突飞猛进的感觉。 她是真的心软,但下手也真的不心软。 她重规则,但又视某些规则如无物。 並且,她时刻都有鱼死网破的决心。 鲜活,且炽热,只是远观就有被灼伤的感觉。 林棲鹤將微微颤抖的双手背到身后,悄悄后退一步。 照棠再次回来:“姑娘,这里交给我,你先离开。” “等事情落定我会先离开。” 照棠稍一想便也不再坚持,转而託付林棲鹤:“林大人,能不能劳烦你一会带我家姑娘先去你那个宅子等著?姑娘,这事你得听我的,你不能有一点点事,你要是不同意,我就不管这摊子事了,把你打晕带走。” 兰烬拍她脑袋一下,也就不说话了。 两人相处,似主僕,又不似主僕。 林棲鹤看在眼里,应道:“可以。” 照棠这才带著两人来到一处连月色都照不到的角落,自然而然的就是照棠在前戒备,林棲鹤在最后边,將兰烬护在中间。 兰烬觉得林棲鹤的呼吸离耳边实在是近了些,往前倾身,將下巴抵在照棠肩膀上和她说话:“小心些。” 照棠应是,悄悄在心里委屈,姑娘也太看不起她了,她什么时候大意过。 不过感觉到姑娘一直靠著她,她就又开心起来,姑娘都这么依赖她了,肯定没有看不起她! 安静的等著了片刻,远处隱隱有动静传来。 然后那动静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清晰。 『往永明巷跑了!』 『站住!』 『头儿,他们还有接应的人!』 『他们翻进这户了!快跟上!』 很快,那动静就到了耳边。 三个黑衣人在宅子里一顿乱窜,把宅子里的婆子护院都闹醒了,然后带著一串尾巴往西门跑去,翻墙要跑时大骂:“他娘的,怎么是死巷!” 再之后,动静到了隔壁。 再之后,军巡院的信號弹在空中炸响。 , 第199章 巩家(12) 兰烬抬头看著半空中那点渐渐熄灭的火光,唇角微微上扬:“护好他们婆媳和一双儿女,如果出现变故,以她们的安全为上。” 照棠应是,然后催促:“姑娘你先走。” 林棲鹤上前两步,在她面前转过身去蹲下。 一个位高权重的男人却在自己面前折腰,这种感觉…… 兰烬垂下视线看著面前矮了半截的男人,听著隔壁越来越大的动静趴了上去。 很轻的重量,却让林棲鹤有种很重的感觉,双手握成拳,穿过她的膝盖窝將人背起来,在照棠的引路下一路从阴影处走到前院。 经过之前那一闹,所有人都跟著去了隔壁,这边反倒空空荡荡没了人。 照棠打开角门,见外边有人立刻戒备。 “是我。” 听声音是彭踪,兰烬放下心来,轻声和姑娘道:“这边有我和明澈,姑娘你只管安心等著,我们一定会把事情办好。” 兰烬嗯了一声:“注意安全。” 彭踪已將退路控在手中,不用大人吩咐就在前边引路,走的是和来时不一样的路,不过这边明显更安静。 一路顺畅的回到那边宅子,林棲鹤將人放下来,寒意阵阵的晚上,他却觉得有些热,手心都是湿的。 “离开时就想著可能会再过来,我让人在屋里点了火盆,你进屋里等。” 初春的晚上,冷意能浸进骨头里,兰烬也不和他客气,道了声谢就进了屋。 林棲鹤不著痕跡的在披风上擦了擦手心,目送她进屋后带著彭踪去了旁边厢房。 “琅琅这次是要以军巡院为刀,知会我们安插进去的人,此事后续有任何异常立刻报与我知晓。” 彭踪应是,又问:“可还需要使使力?” “不必。”林棲鹤想到兰烬做下的种种安排唇角不由自主的上扬:“人证物证充足,人心她也算进去了。如果只是贪一点坏一点四皇子都可能保他,但他坏了伦理纲常,这是大忌,有心爭帝位的皇子绝不会沾染上这种被人詬病的人和事。我做什么反倒多余,而且,琅琅也未必希望我插手。” “是,属下明白了。” “看著点那边的情况,必要的时候搭把手。” 彭踪应是。 兰烬闻声抬头,朝进来的人扬了扬手中的糕点道:“正好有些饿,不问自取了。” “本就是为你准备的。”林棲鹤坐下,打开旁边小炉子上的汤锅,从里边端出一碗东西来放到兰烬面前。 “家里的厨娘喜欢晚上熬浓汤,次日再用这汤来做菜,今晚熬的恰好是鸡汤,我让人盛了一碗过来放在炉子上温著。听你家里的大夫说过,你身体亏虚,需要多补补,大冷的天忙了一晚上,吃点东西垫垫。” 兰烬一进来就看到了那个小炉子上有个锅,没想到是为她准备的。 一碗汤,一碟糕点,不多,却出现得那么恰到好处,此时此刻,比一箱金条都更贵重。 她拿起勺子低头喝了起来,热汤下肚,驱散了身上连火盆都没能驱散的寒意。 边喝她边想,若此时戳破这层窗户纸,对方会如何? 承认,还是否认? 可想来想去,她发现自己好像並不那么想知道答案。 因为她,也无法给他答案。 喝完一碗汤,兰烬抬头道:“厨娘手艺很好,很好喝。” “她的饭菜也做得很好吃,有时间了你来尝尝。” “有空的话。”兰烬转开话题:“不知那边怎么样了。” “军巡院看到信號,不要说附近的人手,就是在老巢的都会儘快赶到,这种时候他们有纵马之权,这会到的人应该不少了。” 正如林棲鹤所说,那边宅子里已经到了许多人,把个后院点得灯火通明。 巩砚父子只来得及胡乱披了一件衣裳,此时嘴里塞著不知哪捡来的抹布,被绑起来扔在外边院子里,冻得两人挨在一起取暖,那模样更加丑態毕露。 地上还躺了好几个护院,都反剪双手堵住嘴,有的受了伤,有的没有动静,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晕了。 “狗娘养的。”最先过来的人已经把这院子转了一圈了,看著这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巩大人都想吐他一脸口水,他们自认也不是什么好人,可他们也没有这么不当人! “头儿,你快过来。”角落一间房门处有人在喊。 小头目快步过去:“那里还有?” “有三个女人,两个进气多出气少了,另一个好点,瞧著也受伤了。” 小头目乾脆跑了起来,屋里光线昏暗,一进屋血腥味就扑鼻而来。 “多点几盏灯来。” 这时外边呼啦啦进来许多人,看到院子里的情况,领头的人沉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刚进屋的小头目忙探头出去扬声道:“刘都头,我在这里。” 刘都头循声过来,看著里边的情况赶紧上前探了探鼻息:“都还有气,別动她们,去请个大夫过来。” 小头目赶紧指了个人去,不等上峰问就把情况仔细道来。 “今晚巡逻到交泰街时,听到有人喊抓贼,我带人赶到的时候看到了逃跑的两人,追著他们跑到永明巷,没想到他们在那里还有人接应,三个人翻墙进了这户人家,我们就跟进来了。” 小头目指了指巩家的方向:“从护院的话里得知这里是巩砚巩大人的家,当时我们也顾不得了,得把人拿下才好交待。他们想翻墙逃,没想到这两宅子之间是死巷。当时他们没有退路,只能往这边跑,两户人家挨得紧,他们跳过去了,我们只能跟著跳。到了这边后我就觉得有些不对,从巩家跟过来的护院不但不帮著抓贼子,还拦著我们。这边也有护院从屋里衝出来要对我们动手,我这才发了信號弹。” 刘都头眉著的眉头这才鬆开了些,信號弹一旦发出去,会惊动整个军巡院。 如果因小事惊动这么多人,他討不著好,现在是巩家的护院敢对他们军巡院的人动手,那使用信號弹就说得过去了。 “继续说。” “我亮了我们军巡院的牌子,他们不敢真和我们动手,但那三个贼子趁乱翻墙跑了。好在我们的人来得很快,拿下这些护院后就破了门,然后看到……” 刘都头指著院子里瑟瑟发抖的人想了些不该想的:“看到巩大人父子?” “若只是发现他们父子,我们也不至於被嚇到。”小头目带著刘都头进屋,看到了床上用被子包住自己的五张稚嫩小脸。 刘都头心里已经大概猜到了些,他也算见多识广,只在心里唾弃几句巩砚表面人模人样,背地里却比谁都玩得花。 小头目看都头一眼,想到和她们差不多大的女儿,走上前狠下心扯掉她们的被子,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身体。 刘都头脸色顿时黑了,这是凌虐! “不止这些。”小头目又带著他去了其他的屋子,並让她们都把衣袖擼上去,只露出来的肌肤就没一块好肉。 “我数过了,有十五个。” 刘都头骂了句畜生,走出屋去看了看这宅子的格局:“二进的宅子,去前院看看。” 。 第200章 巩家(13) 今晚当值的是刘都头。 每个都头下边都管著五十个人,此时陆续都赶了过来。 刘都头留下一半的人看守这里,並將小头目也留下,左巡使应该很快就到,这小子是最了解內情的,说起话来也不含糊,留他向左巡使说明情况。 他则带著另一半的人直奔二门。 跑最前边的人殷勤的快跑过去开门,可看著眼前的『门』,他回头看向快步过来的都头,这,还是门? 刘都头看著这用厚实的木板钉得严严实实封起来的『门』,越加觉得前院怕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更多。 走到院墙前,他招了个人过来弯腰,他踩著手下的背借力攀爬上去,从上而下的看明白了这地方的玄机,巩砚这是强行把前后院隔离开了。 站在高处,他也看到了前院此时的情况,脸色一变,扬声喊:“站住!” 前院角门处,四个人正用力拆卸封门的木板,听到这一声喊嚇得摔坐在地,循声回头看去。 灯火通明的夜晚,刘都头身著盔甲背光站在那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可那姿態,像极了来问世间吉凶的神明。 “带了弓箭的上来,谁敢异动,杀无赦!” 背著弓箭的几人立刻被人托著送上来,取弓搭箭,瞄准那几人。 刘都头正欲给手下指路,就见几骑迅速在宅子外勒停,只看装束他就认出来,是左巡使邱茂到了。 不等他有什么动作,邱茂就看到了他,也不从巩家那边宅子里绕,直接从这边宅子翻墙过来。 刘都头给手下指了路,自己直接从上边走,去和邱大人会合。 邱茂四十出头,国字脸,蓄著鬍子不怒自威,不贪手下的功,也从不让手下去干些要命的事,在军巡院向来极有威望。 落到院子里,他回头看了眼跌坐地上不敢动的护院,又看了看被木板封住的角门和大门,然后,眼神落在院子里多出来的建筑上。 正常来说,没有哪家的前院会建这么个屋子。 “大人。”刘都头慢一步赶到,飞快將今晚的情况说明。 赶到的其他人分立两侧,在邱巡使面前不敢弄出半点声响。 邱茂中途不曾打断,待他说完才问:“贼人跑了?” “是,在手下人和护院对峙的时候跑的。”刘都头回完话后心头一跳:“大人是觉得,他们有意引我们前来?有人在算计我们军巡院?” 邱茂没给他答案,只是道:“点灯。” 很快,火把將前院照的灯火通明。 “查。” 刘都头领命,安排人进入各个屋子,角角落落都不放过。 邱茂自顾走到多出来的建筑前推开门,视线稍作適应后进屋,借著外边的光亮看清了里边的情况。 是个作坊。 可一定不止是个作坊,不然不至於这么见不得人,需將前前后后的门都封死。 他在里边转了一圈,看刘都头进来欲言又止,便知外边有情况,大步往外走去。 院子里,站著许多女子。 她们靠在一起,用一种好奇又惧怕的眼神看著院子里多出来的人。 “有些是从倒座房那边出来的,有四个是在那个耳房,不著寸缕,从屋里的情况来看,属下猜测是和那几个护院在一起。”刘都头上前稟报:“属下试过了,她们都说不了话。” 邱茂问:“听得懂话吗?” “听得懂。” 邱茂眼神扫过一眾人:“可有人会写字?” 一眾女子齐齐看向一个人,邱茂也就知道了会写字的是谁。 那女子战战兢兢的藏身到人群中,不敢露脸。 “我是军巡院左巡使,负责京都治安。我需要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这將决定你们是被收押,还是放走。” 放走? 当即有女子指向门外。 邱茂看向被封死的大门,走过去抽出腰间配刀高高举起,蓄力后用力往下挥,数块木板在左边断裂,再移步右边一挥刀,数块木板落在地上。 收刀后退,邱茂吩咐:“掀了这些碍眼的板子,破门。” “是。” 刘都头领著数人上前,把那些木板一块块掀掉,露出內里的大门。 邱茂又走向角门,一刀下去,木板从中断开,同时断掉的,还有一个护院的手臂。 “碍事。”邱茂转身离开:“把这边的板子也拆了,碍事的人绑起来扔一边去。” “是。” 多年不曾打开过的大门闷响著,『吱呀』著,似是在诉说著什么。 一眾女子不由自主的走过去,看著大门慢慢打开一条缝隙,外边一片黑暗,可院里亮堂,她们分明看到一缕光亮从门缝透出去,照亮了外边的一小方天地。 然后,缝隙越来越大,直至大门尽开。 她们也就看到了屋外的巷道,看到了对面別家的院墙。 没一个人敢动,可她们的脸上写满了期盼。 邱茂背手而立,视而不见。 女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做了个写的动作,然后又指了指屋外。 邱茂伸出手去,早有手下准备好纸和炭笔,他接过来將之递给女子。 女子接过来,跪伏於地写得东倒西歪:会写少少字,想出去。 邱茂要的就是她一个態度,扫了一眼她写的字,点头:“只能在门口,若是走远,杀。” 女子连连点头,手脚並用的爬起来往外跑,真到了门口又慢下来,提著裙摆试探的跨过门槛,待到两只脚都跨了出去,她笑了,却泪流满面。 她又往外走了几步,一梯一梯拾阶而下,在巷子里站定后她仰头看著天空,比院子里看到的大,且宽广,她感受到了风,从前往后扫过去,似是贯穿了她的身体。 穷其一生,她想要的,也就是这些而已。 就算此时死了,她也如愿了。 低下头来,她看到了巷子那头站著的人,她认得,是那位姑娘身边的女护卫。 姑娘说话算话,就算到了这一刻,她的人也一直在保护著她们。 她重又拾阶而上,就算一步比一步走得沉重,她也仍然跨过门槛,回到关住她许多年的地方。 看著其他人脸上羡慕的神情,她走回去拿起纸笔写:问什么我说,让她们走出门去。 邱茂看了一眼,朝刘都头示意。 刘都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字,走过去道:“你们都可以出门看看,但是只限於门口,走远的全部射杀!” 一眾女子连连点头,眼巴巴的盼著对方赶紧说开始。 刘都头愣了一下,道:“去吧。” 话音刚落,已经有人风一般从他身边跑了过去,紧跟著,是很多阵风。 。 第201章 巩家(14) 军巡院所有人都看著门口。 看著她们一步一步小心的走,看著她们走出去又走回来再走出去,看著她们哭著,看著她们笑著。 无人言语。 便是在他们看来女人就应该在家里围著灶台转,此时也觉得心酸,他们家里的女人再围著灶台转,也是男人的婆娘,孩儿的母亲,是家里的半个主人。 她们想出门抬抬脚就可以出去,想回娘家收拾收拾也就回了,气得狠了说要和离,他们还得说著好话把人哄回来。 这是他们认知中女子最正常的生活,可这些女子,在这里被困住了不知多久,这样正常的生活都是没有的。 如今只允她们在门口,她们就连台阶都不敢迈下去,就挤在门口来来回回的迈著门槛,好像这样就能证明,她们能出门了。 平日里再多劣跡的人,此时都觉得和巩家父子比起来,他们还算个人。 “我问,你写。” 女子闻言回头看向说话的大人,她不懂事,但也看出来了这些官老爷里,眼前这位是最大的,她握紧了炭笔点头。 “名字,哪里人,怎么会来这里,来了多少年。” 女子伏在地上写:魏舒,云山县人。叔卖,十六年。 邱茂接过来,魏舒很明显是她的名字,这两个字和其他字差距大得像是出自两个人之手,显然,名字她练过。 这样的名字,土里刨食的人家也取不出来。 “读过书?” “父亲秀才,病故,叔占田地娘,卖我七岁。” 邱茂看她一眼,又问:“你来时这里有多少人,都还在吗?来时就有这个作坊?这是绣坊?” 魏舒写道:十一人。有病死,有离开,有不见,只活两个。十六岁来到这里,是的。” 並不难解的话,邱茂意会后问:“离开是指?” 魏舒指了指角门:一月给一两,够百两,从那里离开。 离开?是灭口了吧? 邱茂问:“十六岁之前你在哪里?” 魏舒指向后院。 邱茂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后,心里只觉荒唐,十六岁之前被他们父子褻玩,十六岁之后给他们挣钱? 所以巩砚这偌大的好名声,是由这些女子用一生的血泪供养出来的?! “你们平时都需要做些什么?” 魏舒写道:刺绣,护院带走觉。 邱茂闭眼片刻,继续往下问。 魏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恨不得自己知道得更多一些,好让这位大人了解得更清楚。 刘都头在一边听著,见手下的人从后院过来却不敢靠近,心知是在邱巡使面前不敢放肆,走过去听他道明,然后回来稟报:“大人,大夫看过了,后院被关押的三个人中两个活不了,另一个醒过来了。” 邱茂只听属下说了后院的事,没亲眼见过,前院的情况他了解得已经差不多了,心里有了决断:“魏舒,若你所说属实,本官会竭尽全力为你们討一个公道。” 魏舒看著眼前的大人,这些年,她牢牢记著父亲教她的道理,无数个夜晚在被子里一遍遍写著父亲教过的字,还曾在老爷身边偷偷摸摸学了几个字,如今想来,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坚持这么做,可她万般庆幸这么做了。 眼下她什么都不懂,但在这位大人之前,有人先一步出现並给了她希望,之后才有今晚这一番变故,让她很想把命抵进去搏一场。 魏舒站起身来解自己的衣裳。 刘都头立刻喝止:“休得胡来!咱们大人可不是那些人!” 魏舒停下动作,却將衣袖往上推,露出手臂上深深浅浅的痕跡。 刘都头想到后院那些小姑娘,说不出话来。 邱茂看懂了她的打算,没拦著,也没让其他人避开。 有些事,若有人敢豁出去做,更有用。 魏舒继续脱衣,在所有人面前,在这寒冷的初春,她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掛。 这是一具,看起来似是缝缝补补过的身体,这样那样满是凌虐的痕跡。 有还是青紫的新鲜伤痕,也有暗红的,若隱若现的旧伤。 “看到了。”邱茂转过身去:“穿上衣裳。” 其他人也都跟著转身。 魏舒抿了抿唇,莫名红了眼眶。 小的时候父亲在病榻上教过她许多道理,羞耻两个字她是会写的,可刚才脱衣服的时候她都胆气十足,此时穿衣服时,明明他们都背过身去了,她却几乎要被羞耻感淹没。 一件件穿好,她抖著手,在纸上写:每个人都是。 邱茂看著字,又看向她,明白了她刚才那番动作的意图。 她以自己为证据,让他们知道这里的女子都经歷了什么。 “本官会安排女使过来一一检取证据。” 魏舒跪伏於地,那个动静,不用看也知道她的额头没破皮也已经青紫。 邱茂手动了动,却没伸手去扶,只將纸笔放在她身边,转身往后院走去。 刘都头快步跟上,告诉巡使二门也被封了,领著他从影壁处新开的门去往后院。 冻得身体直抖的巩砚看到来人更加心如死灰,如若来的是右巡使还有法子想,可来的却是出了名铁面无私的左巡使! 邱茂居高临下的看著他,眼神中的不屑一顾让巩砚有一种大山压向他的感觉,让他的心沉得不见底。 正要给自己喊冤,却见邱茂已经走远了。 邱茂去了最里边的一间屋子,看到了刘都头说的三人。 扫过躺著没动的两个,他看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那一团。 “本官京都军巡院左巡使邱茂,你可有话要和本官说?” 见对方不说话,只是肉眼可见的在抖,他便又道:“你若不说,那就本官来问,你知道什么就说什么,若有隱瞒,本官会將你当成案犯关押。” 见对方把自己抱得更紧了,邱茂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丝毫心软的继续问:“你是何人?为何在这里?” 对方抖得更厉害,但是將头抬了起来,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声音。 邱茂辨了辨也没辨出来,道:“军巡院手段不少,你若不想体验,最好如实道来。” 妇人张了几次嘴,总算逼出来了一点声音:“儿,儿媳妇……” 竖著耳朵的邱茂听到了音:“儿媳妇?” 妇人畏畏缩缩的点头。 , 第202章 巩家(15) 邱茂坐镇军巡院,对京都百官多少是有些了解的,知道巩砚有个儿子,算著年纪应该是三十左右,可眼前这个看装扮和年纪也不像是他的媳妇,而巩家的內眷,也就那么两个。 “你是巩砚的夫人,要见儿媳妇?” 妇人点头点得更急,显然,他猜对了。 邱茂回头问刘都头:“巩家少夫人在哪里?” “知道巩家有问题后,属下就让人把巩家看住了,应该在那边宅子里。” “去把人带过来。” 刘都头应是,快步离开亲自去带人。 邱茂上前看了看另外两个吊著一口气没落的人,示意大夫跟他出去:“说。” 大夫大晚上的被找过来,自然也是军巡院用熟的人,对邱巡使也没那么畏惧,道:“躺著的那两个失血过多,身上伤口也多,各有致命伤,请御医来也活不了。另一个……” 邱茂看向停了话头皱著眉的大夫:“实话实说。” “小的不是要作假,只是觉得有些奇怪。”大夫道:“小的在给她號脉的时候发现她手臂有陈旧伤痕,她惧怕我碰触,没敢仔细瞧,之后小的去看了躺著那两个的手臂,她们手上没有。” 邱茂立刻想到了魏舒那一身的伤痕。 可这个妇人要找儿媳妇,那她的身份就很容易猜到。 巩砚爱重夫人,不纳妾,不宿柳眠花,下朝就回家,京都眾人提起巩大人谁不夸一句爱妻重情,可今晚这一切,拆穿了他所有的偽装。 若他的夫人还一身伤…… 邱茂看向和巩砚靠在一起的小巩大人,就算丈夫凌辱妻子是夫妻间关起门来的事,那她的儿子呢?就那么看著她被欺辱? 如果是这样,那小巩大人值得一个凌迟之刑。 刘都头带著一个小妇人过来,从这个方向,邱茂分明看到她在看到巩家父子后下意识的离他们远一些,绕著走了几步才往这边走。 这是怎样一种本能。 “大人,这位就是巩家少夫人。” 小妇人战战兢兢,但礼节不失:“秦氏见过大人。” 巩家的姻亲,秦家。 邱茂把这其中的关係理了理,道:“里边有个妇人受了伤,说要见你。” 秦氏捏紧帕子,不知该说什么,在对方的示意下跟著进屋,心里还在想要怎么表现最合理,屋里的人已经扑向她,信任依赖溢於言表。 “芳……” “娘!”秦芳忙將人接住,感觉到抱住的人抖得厉害,心里一阵酸涨,婆婆能撑到现在,已经把她平生的勇气都用尽了。 邱茂看向她:“这是你婆婆?” “是。”秦芳抱著人低声求情:“大人,我婆婆胆子小,极少见生人,我问清楚她发生了什么事再来回您可好?” 第203章 巩家(16) 邱茂看著躲在秦氏身后的老妇人,蜷缩起来的身体只剩小小一团,多年折磨下来,她已经如同那乾死的老树,从內而外的枯萎了。 “带你婆婆回去上药吧,之后在屋里待著不要隨意走动。” 秦氏重重一礼,扶著婆婆慢慢的往外走去。 邱茂跟著出屋,看著婆媳俩经过巩家父子时仍旧远远的绕著走,那种惧怕已经刻在了她们的骨头里,不必言语,也能看得分明。 谁能想到,天子脚下,京都城中,眾人眼皮子底下,巩砚父子玩了这么一手灯下黑,关住了多少人的一生。 他在院子各处走了一遍,从手下那知道是一回事,真正亲眼见到了,他才知道为什么军巡院那几个平日里吃喝嫖赌样样都来的,今晚也都没一个好脸。 有些事做了,是该打该骂。 可有些事做了,是连烂人都觉得做下这事的人该发臭发烂。 “將两位巩大人请去军巡院,单独关押。把人看好了,本官要连夜亲自审问。” 刘都头应是:“属下亲自去办。” 邱茂继续吩咐:“两边宅子所有护院、下人全部带走,分开审问。宅子派人看管起来,除了秦氏派回娘家的人,许进不许出。把军巡院的五个女使都派过来,给这里的女子验伤,再看看她们有没有什么想说的,想做的,也安安她们的心。” “是。” 见巡使没有其他吩咐,刘都头行礼告退。 邱茂走到院子里,来到巩砚面前,蹲下身看著这个平日里一身清名的好官儿。 他向来不爱和这些文官打交道,说话时一嘴的道理,暗地里一肚子男盗女娼,可从没有哪一个让他如此噁心。 如今近看,眼神浑浊,眼底青黑,麵皮下垂,分明是一副纵慾过度的模样。 巩砚用力憋出声音想让邱茂拿掉嘴里的布,他知道自己的名声彻底完了,但也没有特別著急,他做了那么多年太子党,太子就算被废,保一保他的能力还是有的,更何况他还有四皇子这个靠山。 虽然他投到四皇子那边不久,手里也没有太多四皇子的把柄,但光那一件,就能让四皇子脱一层皮,他肯定也要保自己。 可邱茂却根本不搭理他,而是站起来抽出佩刀,对著他就是一挥。 肩膀顿时一阵剧痛! 邱茂用佩刀將他只是披著的衣衫挑开,看著流出来的血一脸意外:“没想到巩大人的血竟也是红色的,本官还以为是黑的。” “唔……” “真是遗憾,竟然和人流著同样顏色的血。”邱茂把刀尖在他衣衫上擦了擦,收刀入鞘:“明日我再看看。” “唔唔!” 邱茂眼神都没再给他一个,头也不回的离开。 不远处的宅子里,明澈將军巡院的动静和邱茂的安排悉数稟报,並道:“照棠让我带句话给姑娘,今晚她会护在秦芳婆媳身边,只要她们没有危险,她就不会露面。” 兰烬唇角微微上扬,照棠只要把哪里当成了战场,那她將是那个战场最敏锐的女將军,怎么布局,怎么打仗,怎么为自己建立优势,是她天生就会的东西。 “撤走八成的人手,留两成接应照棠即可。” 明澈应是:“您在这里稍待,属下去去就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不必著急。”林棲鹤接过话:“军巡院的信號弹响了后,惊动的不止是整个军巡院,有关无关的人都警戒了,此时各家各户有点底子的都派了人看顾京都动静,谁有异动都容易被逮住。明澈,你將人手撤来此处,明日我会让人送来衣衫,到时你们换上,以寻常人的模样离开。” 明澈看向姑娘。 兰烬都不必多想就点了头:“按听松哥哥说的做。” 明澈看林棲鹤一眼,点头应是,告退去忙。 水开了,林棲鹤提起来新沏了一杯茶递给兰烬:“喝喝看喜不喜欢,安神的。” 兰烬接过来闻了闻,她还挺喜欢这个味道。 “琅琅,认识邱茂?” “不认识,但知道他是个不错的人。”兰烬吹了吹茶沫:“家道中落,由寡母带大,也未投靠任何人,就算多年未有晋升,却也坐稳了军巡院左巡使的位置,足以说明他的本事。听松哥哥最清楚,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办差是最不易的。” 林棲鹤第一反应是邱茂已经四十了,第二反应才是琅琅的意图,对邱茂这么了解,很显然,她不是把军巡院为刀,而是以邱茂为刀。 “皇上,喜欢纯臣。” 兰烬轻抿一口茶,掩住唇角嘲讽的笑意,缺什么才会喜欢什么。 眼角余光瞧见林棲鹤离开,她也不在意,这个晚上,他也不是第一次离开了。 可这一回,他回来得极快,一起来的还有左立,两人抬著一张贵妃榻。 林棲鹤指挥著放到火盆旁边,又和左立说了几句,之后才过来解释:“城中到处戒严,不宜再回去。这里许久没有人住,什么都缺,一会你就在这榻上睡上一会,待明日再走。” 兰烬看著那贵妃榻,並不拒绝,只是问:“你呢?” “再有一个时辰我就得去上朝了。” 兰烬也就不多说什么,喝完一杯安神茶,左立也抱著褥子过来把贵妃榻布置好了,她躺上去抓著小被褥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歇息。 她的身体没有朱大夫说的那么弱,但也確实亏了底子,这么一个晚上就有些熬不住了。 林棲鹤看著她满是倦意的小脸,往火盆里添了好几根炭,屋里整个都更亮堂了许多。一会后,见她抓著被褥的手指渐渐鬆了,才將身上的狐裘披风解下来轻柔的盖到她身上。 直至此时,他才任由眼神放肆的落在琅琅脸上。 睡过去的女子孱孱如溪流,缓缓的,不疾不徐的,却又那么有韧劲,只要能经过的地方都会毫不犹豫的流过去,滋润那一方土地。 不会害怕吗? 林棲鹤抬起手,在空中描绘她的模样,又比了比掐住她脖颈的姿势,五指合拢,明明脆弱得一掐就断,却费那么多心思想要护住比她更弱小的人。 。 第204章 参他一本 兰烬睡得警醒,听得隱约有说话声就醒了过来。 睁开眼睛,见林棲鹤看著火盆出神,屋外仍是一片暗色,估摸著睡了应该不久。 林棲鹤更敏锐,眼神落在他身上那一瞬就转头看了过来:“还早,可以再睡一会。” “睡上一阵就缓过来了。”兰烬坐起身,看到盖在身上明显属於男人的披风,明白身上为何这么暖和了。 將披风递过去,她问:“怎么没有歇一会?” “办事时一两个晚上不睡是常事。”林棲鹤提壶倒了杯热茶递给她:“外边应该是照棠回来了。” 兰烬就是隱约听到了照棠的声音才会惊醒,扬声喊了声『照棠』。 照棠推开一条门缝,见姑娘醒了才赶紧推门进来,刚才左立拦著她,说姑娘睡了。 “如何了?” 照棠把邱茂的种种安排复述了一遍,之后又道:“秦芳推开窗户找了我两回,如今两边院子都点得灯火通明,我怕她做多余的事引来军巡院的人注意,在她第三次要推窗户的时候我按著了,只开了一条小缝让她看到我,安了她的心。” “黎明之前的黑暗最是让人不安,也能理解。”兰烬轻轻点头:“你回来,是秦家的人到了?” “是,秦大人和夫人一起过来的,还带著不少家僕。” 人心自来有偏向,可有底蕴的人家最清楚,该端平的水要端平,不然就会生祸。 秦父秦母此时一起出面,就是秦家表明的態度,无论巩家如何,秦家女秦家都会护著。 林棲鹤道:“秦家向来心齐。” 兰烬抬起手臂揉了揉僵硬的后颈,她这身体,是真经不起熬:“女儿在外遭了难娘家会护持,当娘家出事,嫁出去的女儿才会竭力维护,这样的人家才走得远。” 看她这模样,林棲鹤就知道她怕是有些不舒服了,自己在这里,琅琅想活动活动都不方便,便起身道:“我先回去准备上朝,你等天亮再走。” “等等。” 兰烬叫住他,却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著火盆片刻后才道:“想请听松哥哥帮个忙。” “琅琅请说。” “邱茂连夜审问,人证物证齐全,以他的性子,今日早朝一定会上奏此事。” 林棲鹤点头,以他对邱茂的了解,肯定会。 “之后,请听松哥哥参废太子一本。” 林棲鹤非常意外:“你確定,要將废太子牵扯进来?” “识人不明,用人不察,不该参吗?”兰烬的眼神依旧落在火盆里烧得通红的木炭上:“巩砚就算现在成了四皇子的狗,之前许多年可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党。” 林棲鹤若有所思的点头:“珍贤妃已经疑我,此时参废太子一本把水搅浑於我也有好处。” 兰烬一听对他有好处,心里都鬆了一松,她本都做好了欠一个人情的准备,要真是对他有利,那这个人情就不大了。 “我把左立留下,他会送你离开。”林棲鹤披上披风:“我先走了。” 兰烬起身相送,之后她也没再睡,心里思量著种种,天亮后乘林府的马车绕了一圈回到家中,让照棠去把闻溪叫来,上楼就滴水磨墨,提笔写个不停。 常姑姑端著粥和爽口的咸菜进来,见状催促道:“吃了早饭先睡上一觉再忙。” “很快。” 不一会,兰烬就放下笔过来,姑姑了解她,知道她没歇息好就只吃得下清粥咸菜。 吃了早饭,又沐浴换了身衣裳,闻溪就到了。 把写好的东西递过去,兰烬道:“誊抄数份,找说书人好好讲讲巩家这事。记得要多转几手,以邱茂的头脑,怕是早就猜被人利用了,不要让他顺藤摸瓜摸到你。” “姑娘放心。”闻溪看向姑娘亲手所写的这个话本,立刻明白了姑娘的用意。 姑娘这是防著万一有人要保巩砚父子,或者说皇上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要借民情民意杜绝这个可能。 “收集六皇子的所有信息。” 闻溪猛的抬头,姑娘这是什么意思?打算换个皇子联手? 十五岁的六皇子,是要比成年皇子好拿捏,只是…… “六皇子实力太弱了些,如今换人,还来得及吗?” “与哪位皇子联手都是与虎谋皮,最先要想好的就是退路。”兰烬轻抚尾指上的疤痕:“一开始决定找上废太子,是因为他是我祖父牺牲所有也要保住的储君,后来又听得大先生多番称讚,让我对他有些好感。可巩砚的事给我泼了一盆冰水。祖父了解的是十年前的太子,大先生对他的了解也是好几年前,现在的废太子是什么样,实际我们都不知晓。通常来说,什么样的君,手下就多什么样的臣。你是什么样的性情,围绕在你身边的就是什么样的人。废太子的身边竟然有巩砚这样的东西,我担心他们蛇鼠一窝。和这样的人联手,事败我们会死,事成,我们也会死。” 兰烬语气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他不是我唯一的选择,六皇子也未尝不可,最多,就是多耗几年而已,我还年轻,耗得起。” “我明白了。”闻溪看著姑娘苍白的脸色:“此事不急於一时,姑娘好好歇息。” “放心,我不会作贱自己的身体。” 朱子清本来在外边等著,听著这话直接就进来了,重重的哼了一声,药箱放下的声音都能醒人瞌睡。 兰烬態度极好,主动把手放到小药枕上等著號脉。 朱子清一肚子骂人的话都说不出口了,再次重哼一声,闭目號脉。 闻溪也不急著走,在一旁等著。 “你也就是仗著我在。”朱子清恨恨的道:“邪气入体,等著吧,今儿又得发热。” 兰烬此时已经觉得不太舒服了,听得朱大夫这么说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朱子清瞪她一眼,打定主意要放两份黄连以灭心头之火。 可看著小姑娘苍白的小脸又实在不忍心,从药箱拿了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塞她嘴里:“去睡。” 兰烬本就困,二话不说就往床上躺去,很快沉沉睡去。 朱子清和常莞交待了几句,带著火气下楼。 常姑姑嘆了口气,守在姑娘身边寸步不离。 , 第205章 凌迟吧 京都日日喧囂,可从凌晨就开始热闹的时候却也少见。 军巡院的信號弹都多久没响过了,再之后军巡院的动静更是响了半夜,天一亮,就有许多人起了个大早,出门探听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守在永明巷的人手还没撤,再看看守的是哪一户,军巡院动的是谁就一目了然了,但也让大家意外得不得了。 竟然是巩家,巩大人的名声那可是出了名的好。 也有人生出果然如此的感觉,世上哪有那样哪哪都好的人,这名声越好,內里说不定越骯脏,巩大人再次印证了这个道理。 只不知到底出了什么事。 那些个平日里消息最灵通的怕被追问都不敢出门,这回的事他们是真的半点消息都没得著,得等散了朝才能去打探情况。 没让他们久等,很快朝中的消息就传了出来,巩砚父子私下囚禁凌辱数十名女子,並关押殴打知晓他们秘密的巩夫人,罔顾人伦,其罪当诛! 隨后,秦大人又参一本,女儿嫁入巩家后遭巩家虐待,浑身是伤,巩家以孩子为要挟,让秦家女吃尽苦头,请求皇上同意在巩砚父子获罪前,允秦氏带孩子以及相依为命多年的婆婆和离,为孩子留下点体面。 皇上当场就允了。 巩砚父子的事虽然让眾臣意外,但私德败坏的人倒也不稀罕,可接下来林棲鹤林大人参废太子,却谁也没想到。 四皇子一党自然是暗暗欣喜,太子虽然被废,但他被皇上亲自教导多年,这情分却是別的皇子拍马都比不上的,太子可以被废,也隨时可以復立。 巩砚可是多年太子党,如今他犯事,自然是可以拉废太子下水的。 只是这个拉人下水的人选有点意外。 皇上也意外,脸当即沉了下来,但稍一想,他又缓和了神情。 朝中无人不知,巩砚早年就是太子跟前得用的人,与其被其他人拿来做文章,还不如被棲鹤乾脆的撂明面上来参上一本。 他参过了,其他人再藉此做什么就站不住脚了。 “废太子用人不当,確有失察之过。则来。” 大总管上前应是。 “你去一趟废太子府,申斥他用人不察,著他写一道请罪的摺子送来。” “是。” 林棲鹤躬身一礼,退回自己的位置。 四皇子回头看他一眼,就林大人这逮著谁都要咬两口的表现,母妃实在不必再怀疑他。 散朝后,皇上派人把林棲鹤叫了过去,问得漫不经心:“怎么想的?” “回皇上,臣觉得太子確有不察之罪,若非太子选择用他,巩砚哪有今天。” 皇帝哼了一声,继续批摺子。 林棲鹤沉默片刻,道:“军巡院昨晚那么大动静,臣自然好奇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昨晚就悄悄去了巩家,看到了那些人的惨状。皇上了解臣,臣並不是心慈手软的人,昨晚却想手刃了巩砚。贪权,贪墨,贪色臣都可以理解,人活一世追求的也就是这些东西,可,不能是那么小的孩子。人和动物,总要有点区別。” 皇帝抬头看他,放下笔合上摺子扔至一边,道:“能让你都觉得不忍,那是到头了。” 林棲鹤单膝跪地,行礼道:“请皇上严惩。” “诛杀还不算严惩?” “行刑的方式,有许多种。” 皇帝算是明白了,这小子说这么多,就是怕巩砚父子死得太轻鬆,给他上眼药来了。 “你想给他们定个什么刑?” “臣觉得,凌迟很適合他们。” “那就凌迟吧。”皇帝並不在意该死的人是个什么死法,拿起一份新的摺子,拿笔蘸满硃砂批阅。 “皇上英明。” “这点事用不著你费心,你之前报上来的事查实了吗?” “是。”林棲鹤收敛好情绪:“臣已查到放印子钱背后的人正是徐夫人。” “贪心不足的东西。”皇帝把摺子摔在桌面上:“徐壁都坐到这个位置,缺得了孝敬?竟然敢在外边放印子钱!” 林棲鹤想到琅琅如今可能在布局,也不能让徐家现在就被皇上先收拾了,道:“皇上息怒,徐家確实不应该缺这钱,除非,他们有非常需要用银钱的地方。臣还在查。” “儘快查明。” “臣遵旨。” 朝中的消息虽然传了出来,但说得笼统,具体什么情况却仍得摸索。 可很快,满城皆知。 说书人的作用,在这一日体现得淋漓尽致。 安排下这一切的兰烬却真如朱大夫说的那般,发热了。 好在提前做好了应对。 朱大夫治病遵循一点:病就像脾气,不发出就全憋心里了,能好受?所以他向来是等病发出来才会用药,不发出来也要激发出来。 这些年,朱大夫就是用这种抽丝剥茧的方式养护兰烬的身体,虽然过程中难受了一点,但效果很好。 待她发热了,朱大夫的药也煎好了,看著就算迷迷糊糊也下意识的接过碗一饮而尽,然后苦著脸扁著嘴的小姑娘,朱大夫鼻子都有些发酸,嘟囔道:“黄连放少了。” 常姑姑剜他一眼,挑著一颗小冰糖送进姑娘嘴里,话说得比谁都毒,对姑娘的身体上心第一名。 待兰烬醒来时,已是近黄昏了。 得知外边的情况全在预料之中,她也就不多问,不一会又睡了过去。 她的身体症状,睡眠可解一半。 睡了一天一夜,次日再醒来,精神已经大好,也不再发热了。 。 第206章 什么立场 兰烬胃口还是不大好,吃了一碗粥就作罢。 常姑姑见她净了口,才说起外边那些事。 “昨儿下午左管事过来了一趟,本是来告知您朝中的消息,得知您病了后就送了许多好药材过来。天黑后林大人过来了,穿著官服,应是直接从衙门过来的。他也守著礼,只找朱子清问了问您的情况,没提出要进来探望。” 兰烬垂下视线捧著茶慢慢喝著,一会要喝药,怕衝著药性,如今她的茶水都淡得很。 林棲鹤这个人很矛盾,以他的表现来看,谁都得怀疑他对自己有意。 可他从不挑明,进一步又退一步的,等於始终停留在原地,换个有这心思的女人都得著急,可碰上的是她。 正正好,她也没办法给出回应。 不说穿就等於不知道,该借势她也借得理直气壮。 见姑娘不说话,常姑姑便也不多说,端著碗筷出屋,让探头探脑好几回的照棠进去,並叮嘱道:“一会朱大夫会送药过来,你记得提醒姑娘趁热喝,冰糖放在床头柜子里了。” 照棠迫不及待的点头,快步蹦进屋。 “姑娘,委託办成了,现在满城都在骂巩砚父子。”照棠的语气和神情一样上扬:“秦芳父亲在昨日的朝会上请皇上允许秦芳带著婆婆和子女和离,皇上允了。昨日下午,秦芳就拿到了和离书,婆媳俩按著嫁妆单子清点了东西,一样多的都没拿,直接把手里的几把钥匙都托秦大人给了邱茂。” “做得很聪明。”兰烬慢悠悠的道:“做为巩家的夫人和少夫人,有人信她们,也有人不信,到了这个地步,她们直接把巩家的家业都交出来,泼到她们身上的脏水就少了。” “姑娘什么都想得到,正是姑娘说的这般,再加上秦芳和离都不忘把婆婆带走,如今对她颇多讚誉。” “许家呢?” 许家,巩夫人的娘家。 照棠哼笑一声:“许家嫁女求荣,这些年巩砚没少帮扶许宛,昨儿巩家的事暴出来后许家的人就到处哭,说不知道许氏受了这么多苦,结果下午当家的那几个就被军巡院带走了,至今没出来。” 兰烬唇角微扬,善恶终有报是美好的期望,真正如愿的不多,但巩家相关的人,也算是应验了这句话。 朱子清送药进来,用力哼了一声。 兰烬笑得无辜又乖巧,让他本想骂上两句都没能骂得出口,再次用力哼了一声出去了。 照棠和姑娘对望一眼,偷笑不已。 朱大夫嘛,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实在是好拿捏得很。 见姑娘试了试热度直接就大口喝了,照棠赶紧去拿冰糖塞姑娘嘴里。 待嘴里的苦味变成了甜味,兰烬才继续之前的话题:“引军巡院入局的三人被抓住没有?” “没有。”照棠倒了杯茶放到姑娘面前:“当时他们趁乱跑了,奇怪的是军巡院也没有继续追查这三人。” “邱茂知道这是有人引他入局,如今这事牵扯到了废太子,他不想涉入皇子之爭,索性不再追查,只照章办事。”兰烬感慨:“是个聪明人。” “选他做刀的姑娘才是最聪明的。”照棠下巴一抬,她可不认有人能比姑娘更聪明。 兰烬摸了摸她后脑勺:“这三个人有两个是曹李的人,他们就算一开始不知道当晚那么做的目的,如今巩家的事暴出来他们也该想到了。你送一百两过去给他,让他安排这两人离开京都一段时间,並提醒他一句,这事无论谁去告密,结果都是死路一条。” 照棠起身:“我这就去。” 第207章 这是赠礼 京都各方势力盘踞,一方出事,总有人落井下石,总有人添油加醋。 巩砚虽然投靠了四皇子,但是时间短,知之者甚少,而他是废太子的人却眾所周知,这一盘污水,自然就被引入到了废太子身上。 已被人遗忘许久的废太子,又被人频频提起。 皇上大概是不想坏了自己的万寿节,巩家事发第三日朝会,军巡院將一应证据奉上后就判了凌迟之刑,即日执行。 行刑之时,人山人海。 『逢灯』都受了影响,铺子里一个客人都没有。 春央正好和知玥一起把铺子里到处拾掇拾掇,边教她花灯的摆放之道。 门外传来动静的时候,两人只以为来了客人,和往常一样扬起笑脸待客。 进来的人戴著帷帽,从中撩起来道:“我来和兰烬姑娘结算。” 知玥认出来人是谁,想到如今京都最热闹的事,和春央对了个眼神,领著客人上二楼。 春央则快步去后院稟报。 兰烬没想到秦芳会来得这么快,直接从后院的楼梯上了二楼,看著她笑道:“气色好了许多。” 秦芳看著她:“兰烬姑娘气色看著却不大好。” “无碍。” 两人相对而坐,知玥奉茶后,常姑姑就已经拿著委託书奉上。 “知玥,你去楼下看著些,若有人找我,就说我病了,不见客。” 余知玥点头,稍一想又问:“若是相熟的人……” “无论是谁,都这么说。” 余知玥会意,姑娘这是谁都不见的意思。 秦芳欲言又止的看著她,对有心人来说,她来此不是秘密,前脚才见了她,之后就说不见客,会不会太明显了些。 知道眼前是个真正的聪明人,她也不藏著掖著,直接问:“你当知道会有谁来找你,不想见她吗?” “我不是砧板上的肉,不是谁都能来砍我两刀,无论对方是谁,只要敢对我下手,我都有把握和他两败俱伤。”兰烬微微一笑:“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先结算?” 秦芳点头,心下却还在回味她刚刚的话,这应该算是明著告诉自己,她知道这个委託的背后是谁,但她不惧。 垂下视线,秦芳满心愧疚,话也自然而然的就说了出来。 “当她找到我的时候,因为她的身份,我把她当成了救命的浮木。一开始,我並没想过真正从你这里得到救助,而是从她的话里判断出,她已经不信巩砚。我的娘家很强大,只要没有了立场的束缚,只要巩秦两家撕破脸也不会影响到秦家,只要我做得让她满意,我就能向娘家求助,所以,我听她的话来此找你。” 兰烬神情不变:“有让你失望吗?” “超出我想像,我做梦也不曾想到,你真能让我得偿所愿。” 兰烬接过常姑姑递来的帐本看了看,递给秦芳。 秦芳只看了一眼,就把带来的箱子直接放到兰烬面前打开,竟然是满满一箱子银票。 大虞朝管得严,银票最大面额也就二百两,可这一箱子银票,和甄沁给她满满四箱的金条一样让她震撼。 常姑姑抱走去一边清点。 兰烬不想听她说那位,和她扯起了閒篇:“你家人对你还好吗?” “爹娘应该是有些心疼我的,若非我考虑到秦家和巩家的关係,也不必忍这么多年。我求他们不让祖母知道,他们也都做到了,祖母只以为我是和巩墨和离归家,她心疼我,半句都没多问,还说她的东西会悄悄多留一些给我。” 秦芳笑著,眼泪却来得突然,她从没在父母那得过片刻偏爱,祖母给她的这份偏爱,让她觉得自己这些年的苦都不那么苦了。 “祖母从小就和我说,她最疼我,但就因为疼我,才不会把所有东西都给我,这会让家里的其他兄弟姐妹仇视我,所以只能偷偷给我一点东西,明面上还是要给大哥大嫂多一些,这样他们將来才会护著我。” 秦芳笑著哭了:“她就怕我挨了欺负没人替我出头,所以我才那么不敢让她知晓实情。” “都过去了。”见常姑姑数好了,兰烬赶紧道:“没问题就把委託书拿来。” “有点问题。”常姑姑捧著箱子过来看向秦芳:“就算我以甄沁姑娘的嫁妆为標准来结算,秦姑娘给的也太多了些。” 秦芳把那箱子合上:“我把婆婆那一份嫁妆也算进去了,你们只管收下就是,买命的钱,给多给少应该由我说了算。” 兰烬问她:“想好了?” “这是我和婆婆商量过的,她还觉得给得少了。” 兰烬也爽快:“那就这么结算了。” 常姑姑笑逐顏开,不能多拿的银子她一个子儿不多要,可如今是人家求著要给,那还有什么可说的,当然是成全啊! 秦芳接过委託书,看著自己的签名片刻,颤抖著手慢慢的一折一折把这张纸撕碎丟进火盆里。 兰烬也不拦著,待碎纸燃尽了问:“今后怎么打算?” “母亲说会把城外一个离京都很近的庄子过给我,让我安心养育孩儿,时不时回家陪一陪祖母即可。”秦芳看向兰烬:“你觉得这样行不行?” 兰烬笑了:“你的家事,哪有我说话的余地。” “我想求问兰烬姑娘,若是你,会同意吗?” “我不会。”兰烬说得毫不犹豫:“秦家护你是应当,但任何一件事,尽力和不尽力是两回事。如今你为了秦家忍气吞声多年,他们感念你懂事,对你多有维护,但这样的维护,能持续多久?懂事是最不被珍视的东西。如果是我,我会借著他们对我有些许愧疚的当口,提一个对他们来说喜闻乐见,但对我来说最有利的条件,比如,要一些京都以外的產业,或者多要些银钱,离开京都。” 秦芳愣了愣:“需要离开京都?” “一个內宅妇人可能不需要,但是孩子需要。”兰烬提醒她:“巩砚父子的事已经传开了,你的两个孩子有这样的爹和祖父,你觉得他们还能在京都进学?” 秦芳想也不想就摇头,她在京都长大,太清楚失势的人会有多惨。 兰烬笑了笑:“如果我是你,会藉机让秦家多给些东西,远离京城,改名换姓,给孩子一个新的开始。” 秦芳沉默片刻,起身朝著兰烬行礼:“我替两个孩子拜谢兰烬姑娘的提醒之恩。” 兰烬拍了拍装满银票的箱子:“赠礼。” 秦芳掛著眼泪笑了。 。 第208章 拒绝委託 秦芳离开时,兰烬提醒她:“若有人问起,你只管实话实说,不用替我做任何隱瞒。” “所有?” “嗯,所有。”兰烬轻抚尾指上的疤痕:“我和你说的话,都可以告诉她。” 秦芳明白了,兰烬姑娘实际上就是要借她之口转达。 她点头应下,比起那位,如今她更相信把她从深渊中拉出来的兰烬。 是兰烬算好了每一步,然后让这一步步落到实处,她才有了今日的解脱。 替姑娘送秦芳出门,常姑姑回到二楼,將那装著银票的箱子放到姑娘怀里,並体贴的將之打开。 兰烬看她一眼,沿著边缘將手插进这满满当当的银票之中感受了一番,感慨道:“还是摸金条爽一些。” “姑娘也是由奢入俭难了,在甄沁姑娘送金条之前,之前的委託可都是用银票来结算的。” 可不就是由奢入俭难了,兰烬嘆了口气:“都怪甄沁。” 常姑姑附和:“我也觉得还是金条摸著更爽些。” “那你还说我。”兰烬將箱子合拢:“就这么收著吧,到时直接送回黔州去。” “是。” 兰烬撑著脑袋闭目养神:“给四皇子的图样差不多够数了,你理一理,去找四皇子府的管事,確定没问题后让他们再付一笔银子,该开始製作了。” 常莞应是,知道四皇子对姑娘不安好心,她是绝不允许姑娘再去四皇子府的。 好在四皇子近来也忙,听闻兰烬没来自己也就没露面,只让管事看了看就爽快的付了半数的银子。 兰烬却並不能放下所有事来养病。 算著时间,血书已经到京城了。 如今还没有动静,可见这事背后的人不蠢,知道不能挑在巩砚之事还没出结果,群情愤慨的时候动手,效果会大打折扣。 今日巩砚父子已经被凌迟,如果是她,会让他们再挨骂两天,等这事不再被谈论时再有所行动。 在这京都,一件事的余温最多也就两天。 兰烬起身,走过去打开一个箱子,看著一堆旧物,拿起那个褪了色的旧荷包。 摩挲片刻,她又將之放了回去,以荷包为信物,多少牵涉著男女那点事,她不喜欢在这些事上做文章,但凡有別的选择,她也会选別的。 眼神在一眾物件上滑过,最后落在一个信封上。 这件事,用这种一次性的关係就够了。 照棠站在门口往里探头:“姑娘,甄沁来了,见吗?” 才两天就耐不住了?竟然把甄沁都推了出来。 兰烬把信放回去,起身道:“带她上二楼,我就过去。” 照棠应是,从二楼飞身而下。 甄沁稍等了等才见到人:“你要真不见我,我还能鬆口气。” “我对委託人向来宽容。”兰烬走到她面前打量她:“怎么气色还不如上次见著好?” 每次见面都看她气色好不好,这让甄沁受用得不得了,拉著她坐下嘆气道:“昨晚通过公公给我传的话,一晚上没睡著。我不想来,不想你为难,但我又不得不来,你別生我气。” “你都这么坦诚了,我哪还气得起来。”兰烬身体往后靠,身体舒展,神情愜意,没有一点生气的样子。 甄沁看著她:“你料到了我会来?” “我只是没料到你会来得这么快,她这个態度倒让我有些意外了,是生气我摆她一道,还是因为別的?” “我不知道。”甄沁摇头:“昨日公公天黑后才到家,一回来就和我说,那位传话,让我来告诉你有人想找你下个委託。” 兰烬垂下视线轻抚指尖:“那就得劳烦你替我回绝了,我近来有別的事要忙,暂时不接委託。” “对方愿意付我当时的双倍价钱。” “我確实有事要忙。” 甄沁看她这態度心下转了几转:“你要忙多久?忙完了接委託吗?” “到时候看。” 听她没把话说死,甄沁顿时觉得自己能交差了,身体往后一靠,肩膀都塌了。 “我最怕和你们这些聪明人打交道了,累得慌。” 兰烬安抚似的拍拍她的头,甄沁却觉得自己成了对方养的宠物,闹脾气的时候被她哄了哄。 侧过身看著她,甄沁问:“不怕得罪她?” “你知道什么样的人最无所畏惧吗?”不用对方回答,兰烬就给了她答案:“一,没有软肋且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二,有软肋,依旧能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我是后者。人有软肋是正常,但这世间没有好到跪著也要活下去的地步,真到那时候,死也就死了,齐齐整整。可她不是我。” 兰烬笑:“她现在需要的是盟友,尤其是我这样有点本事的盟友,她不敢竖我这个敌人。” 甄沁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朝她摇头:“有些话心知肚明即可,不能宣之於口。” “放心,外边听不到,木板铺了双层,下边那一层刷了油的。”兰烬指著屋子里一圈:“所有地方都是双层,中间还糊了数层的油纸,缝隙也用桐油糊住了,一楼和外边都听不到我们的话。” 甄沁蹲下细看,確实一点缝隙都没有。 她起身,眼神复杂的看向兰烬,这个人,好像没有哪一刻脑子是閒下来的。 不过…… “她很厉害,你別小看她。” 兰烬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过来坐:“我一开始可能忽视了她,但从没小看过她。歷史上被圈禁的太子皇子,最大的问题一定是来自於內部,可咱们这位废太子竟然日日都在发奋图强,后院没添美人,反倒是废太子妃又有了身孕。圈禁三年,前院后院一片祥和,你看看史书就知道这是多大的本事。” “你都知道她厉害怎么还……” “我不厉害吗?” 甄沁毫不犹豫的道:“你特別厉害。” “那不就是了。”兰烬轻轻摩挲尾指上的疤痕,她不是来找主子的,她是来找盟友的,如果不能在一开始就定下这个基调,之后她就会成为废太子妃的附属,被她呼来喝去,最后可能连命都留不下。 她要的是一起成事的盟友,之后事成了,也不会被对方轻易舍下,甚至算计她的性命。 , 第209章 大戏开场 “我的娘家和婆家跟她是一艘船上的,我一个內宅妇人,没得选择。”甄沁看著她:“这些话我可都转达了。” “最好是一个字都不少。”看她皱著眉,为自己真心实意苦恼的模样,兰烬笑了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甄沁低下头去抹了下眼睛:“每次出门,都会看到那些对我充满艷羡的眼神,在娘家为贵女,出嫁后为贵妇,夫君爭气的还能为自己挣个誥命,一生都和贵字沾著边。可身在其中才知道有多身不由己。就比如我眼下,根本挣脱不了。” “时也命也运也,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又不是你爭来的抢来的,且没有以此去作恶,这样的一生和別人的一生一样都是天赐,没有对错可言,只管坦荡些。” 甄沁看著她,伏到她肩头好一会没有说话。 同是女子,她见过大宅门里婆婆为难儿媳,见过大妇为难妾室,见过女管事为难丫鬟,见过上位者逼迫下位者等等等等。可兰烬却好像总能共情到女子本身,恰到好处的体谅,恰到好处的宽容,恰到好处的安抚。 就如眼下,明知道她为何而来,非但没有怪罪,反而给她想要听话的话,好让她交差。 这样的兰烬,满身尖刺,却能让她安心的靠上片刻。 兰烬不想继续在这点事上打转,说起別的事来:“秦芳怎么样了?” “这我还真知道。”甄沁收了收情绪,笑道:“知道这事背后是你,我一直都很关注,昨日还去秦家看望了她。她说她已经和家里人说了,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孩子改跟她姓。秦家同意了,还主动给了她不少银钱,就连她的嫁妆,都说等过段时间就给她送过去,將来给秦芳的女儿做嫁妆。听秦芳那意思,估计待她清理好东西就得离京了。” 兰烬微微点头:“挺好。虽然秦芳无辜,但出了这样的事对她多少有些影响,她回了娘家,这负面的东西也就带回娘家去了。如今她主动要求离开,和她忍耐的原因一样是为了娘家,秦家怎么都不会亏待了她,对她的补偿不会少,秦芳见好就收,算是留下了娘家这点香火情。” “一听就知道肯定是受了你点拨才知道要这么做。”甄沁笑,长呼一口气起身:“我回去交差了。” 兰烬提醒她:“聪明些,把自己摘出来。” “知道。”甄沁想摸摸她的头髮,捏捏她的脸,还想捏捏她的耳朵,可也只是想了想:“我儿的认亲宴,你来吗?” “我来了坐哪?最后一桌我可不坐。”兰烬笑:“我最近確实有事情要忙,待我閒了,你带著你的长子过来,我单独送他一份回归礼物。” “那我可就记著了。”甄沁深呼吸一口气,拉开二楼的门离开。 兰烬听著越走越远的脚步声,垂下视线倚入椅子里。 废太子被废了三年有余,废太子妃都沉得住气,如今这么急切的动用甄沁明牌要见她,有些出乎预料了。 既然废太子妃不是沉不住气的人,那就一定有跡可循,或者说,对她有所图。 图她什么呢? 兰烬撑著头仔细琢磨,可无论想到什么,最后的结论,都是不可確定。 因为她目前无法確定废太子妃是个什么样的人,导致她无法准確的確定她的目的。 见肯定是要见的,但不是现在。 她能接受废太子妃的试探,这是在那个位置该有的谨慎。 可她不能接受,废太子一党里,有巩砚这样的人。 她现在不能確定的是,废太子妃借她之手除了巩砚,是因为他投靠了四皇子党,还是知晓了巩砚的秘密。 虽然结果相同,但於她来说,前因至关重要。 无论如何,先冷一冷再说。 她可以是一把刀,但,执刀的人她很挑。 到得晚上,林棲鹤仍是一身官服过来了,看她面色好了些,语气也轻鬆不少:“之前我们不是怀疑珍贤妃?你可以放心了,她这么查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问题,是因为我,她想確定你是不是真是我的弱点。” “確定之后呢?”兰烬问他:“动我?” “暂时不会。”林棲鹤神情不变:“她不敢动,真將我推入其他皇子阵营,她承担不起那个后果。” 兰烬明白了他的意思,说到底,珍贤妃就是想拿住林棲鹤的软肋,让他为其所用。 “我是你的弱点吗?”跳开的话题,又被兰烬强行拉了回来。 林棲鹤看著她:“在珍贤妃看来,是。” 兰烬想问:在你看来呢?我是不是你的弱点? 可想到他的退避,想到自己的立场,兰烬没再追问,沉默片刻就笑了:“明日,朝堂上是不是要热闹起来了?” 林棲鹤抿了抿唇,本已经想好了答案,对方却不追问了,那种感觉,让他憋得有些难受。 但他仍然只能应:“是该热闹了。” 两人相视一笑,大戏,即將开场。 。 第210章 登闻鼓响 二月十五,正是五日一次的大朝,五品以上官员皆得列朝。 近来最大的事就是万寿节,所奏之事大都与此有关。 百官如此上心,皇帝自然高兴,今日脸色格外好看。 “邻国使臣已经……” “咚!咚!咚!” 正奏事的臣子话头一顿,下意识的回头朝殿外看去。 满殿朝臣面面相覷,悄悄抬头看向面色沉了脸的皇上。 大殿上针落可闻。 大虞歷代皇上励精图治,善待百姓,早年间登闻鼓时常会被敲响,但传至如今,皇权日盛,敢来敲登闻鼓的人已经很少了,有时一年都响不了一回。 可今日,就在皇上万寿节即將到来之际,有人敲响了它。 登闻鼓响,从不是好事,或为冤,或为仇,或为生死。 太祖留有遗训,登闻鼓响,当即受理。 皇帝再生气也不敢违背祖训,沉声道:“把人带上来。” 等待的时间里,满殿俱静,想咳嗽的人都拼命忍住了。 林棲鹤垂下视线,心下波澜不惊。 人是他派人悄悄带进京都的,就连挑在今日来敲登闻鼓都是他的决定,这是第一次,一件事他开了头却不知会是如何收尾,因为他至今不知琅琅后面会做些什么,唯一能確定的是,她的目標是徐家。 这是琅琅自来京都后,不是因为委託去对付一个人。 很明显,她和徐家有仇。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查徐家对付过的人家,做为珍贤妃最重要的爪牙之一,徐家动过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他至今无法確定琅琅出自哪家。 也是在知道她对徐家动手后,他不再去想琅琅的立场,敢动徐家,是什么立场都和他不是敌对,这就够了。 听著动静,林棲鹤和所有人一样回头看去。 三名衣衫破旧的男人高高托举一块麻布进殿,走到中间跪伏於地:“小民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著三人,神情莫辩:“尔等从哪里来,为何敲登闻鼓!” 三人將麻布举得更高,居中间的瘦高个男子道:“小民三人皆是姑苏人士。小民高霖,为永元十一年举人。携万民血书敲登闻鼓,求皇上为我姑苏三千余条人命做主!” 三千余条人命?! 皇上心里那点不悦顿时褪去,示意大总管过去把那麻布拿过来打开,看著上边黑红色的一个个名字,眼神落在下首居前列的老四身上,见他此时还没反应过来,心里更加失望。 三千余条人命,就算是当地的官员也没那个胆子造出这么大杀孽,而姑苏正是去年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之一,民乱也是最严重的。 算上来去路上所花的时间,老四也就去了短短四个月,他真正花在江南数个地方的时间不足三月,回来就说安抚好了百姓,江南形势一片大好,只等天气好转百姓就能安居乐业。 他並未全信,可当御史也这么说的时候,他就以为老四这次真用足了心思,没想到啊! 皇上看向跪伏於地的三人:“仔细道来!” “小民,要状告四皇子。”回话的仍是高霖,他直起腰来,怒目对上四皇子看过来的眼神:“四皇子名为安抚民心,实则血腥镇压,將家破人亡无处可去的百姓分割开来赶到几处地方,不去的当即杀死……” “休得胡说!”四皇子一脸怒色高声打断,慌忙跪下辩解:“父皇,儿臣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 皇帝淡淡的看他一眼,也不叫起,朝那高霖道:“继续说。” “皇上圣明!”高霖满脸恨意的看著四皇子,声音更大了:“地方不大,根本不够住,大冬天的我们也无片瓦遮身,吃的全是发了霉的陈米,且量少,每天只有少数人能抢到。为了这一口吃的,每天都因为打架死人,他们却只在一边看著,还不允我们离开自寻生路,就好像他们的目的就是要让我们自相残杀而亡。有人饿死,有人冻死,有人为了活命逃出去,四皇子的人抓回来后当面將之凌迟,再將头颅掛到高处,以此让百姓知道反抗他的后果。不止姑苏如此,四皇子到哪里,哪里就血流成河!这不是安抚,这是屠杀!请皇上为我等百姓做主!” 四皇子恨声道:“一派胡言!说,谁指使你来害我的!” “是三千多冤魂指使我来的!这里边有我的父母妻女!”高霖眼睛通红:“他们已经烧好了油锅,等著四皇子你下去的那天!” 四皇子被他那带著恨意的话冲得往后一坐,只觉得背上发凉。 但很快他又直起腰来,用更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他可是皇子!天子的儿子!待他坐上龙椅,谁能拿他如何! 皇上看著那万人血书,这样的麻布,在民间通常用来做孝衣。 “朕记得当时隨老四一起去江南的有四个御史,有两个说四皇子安抚民心有功,是哪两个?” 御史中丞出列:“启稟皇上,他们不在此列。” “那便你来说。” 御史中丞暗中庆幸这事过去还不久,印象还深,略一回想,说出两个名字。 “还有两个呢?回来没有?” “有一个因为摔断了腿,將所有查得的东西给了另一个监察御史史勤带回来,史勤回来后就在拢总此次南下的收穫,不过前段时间他的儿子掉湖里了,差点没救得回来,他向微臣告了十日假,至今还未回来復职。” 皇帝轻敲桌面,这事內情如何他心里已经有了数,敲了登闻鼓,如今不止满朝文武,就是京都百姓怕是都在关注此事,就算他有意为老四遮掩,也遮不住。 “则来,你去找史勤,要他带上所有与此事有关的东西来见朕。” “是。” 等待的时间里,皇帝也未閒著,让跪著的三人起身,问他们姑苏如今的情况。 高霖来到这里,就做好了把命交待出去的准备,问什么就答什么,没有半点隱瞒。 但是听得皇上问春耕的情况,他忍不住哽咽了:“家没了,留的种都被冲走了,也没钱买种子,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可不春耕就没有粮食,之后更没有活路,不知多少人熬不过去!皇上可知,有许多人家已经绝户了!” 皇帝沉默下来,年年都有灾情,不是这里就是那里,朝中年年賑灾,国库並不丰。 江南这么大范围的受灾,就算大开国库怕是也支撑不住。 可若不管…… 遭灾在前,血腥镇压在后,若不管,江南怕是真要反了。 “眾卿,可有良策?” 高霖满含期待的环目四顾,慢慢的,眼里的光亮渐渐熄灭。 满殿五品以上的大臣,没一个人说话。 。 第211章 史勤掀底 皇帝的目光在一个个臣子身上滑过,语带冷笑:“平日里个个自詡为肱骨大臣,时常让朕以为没你们就没有大虞,今日怎么都谦虚起来了?” “臣……” “闭嘴!开口就是罪该万死,一年下来都死了多少回,怎么还在喘气!” 百官跪倒在地,不敢再说话。 皇帝直接点名:“老四,你来说。” “儿臣觉得,儿臣觉得待天气好些外边就能找著吃的了,这次下江南,听说山里有很多野菜野果!”四皇子越说越觉得这主意好,说得自己都兴奋了,可一抬头,却见父皇满眼失望。 去找野菜野果裹腹,这是百姓自己就能想到的事,可身为皇子,想到的却和百姓一样只是眼皮子底下这点事,之后呢?野菜野果能支撑多久?那么多人受灾啊! “徐卿,你觉得老四这主意如何?” 徐壁和皇上多年君臣,当然看得出他不满这个答案,但他也不能否定四皇子,以四皇子的性格,当眾否定他,他一定会恼羞成怒。 “回皇上,老臣觉得四殿下的主意可解燃眉之急,先让百姓活下来,再去想之后的事。” 皇帝冷哼一声,又点了几个人,都是说得不痛不痒,说了等於没说。 最后他眼神一转,落在林棲鹤身上:“棲鹤,你来说。” 林棲鹤不卑不亢:“启稟皇上,臣还得再想想。” 又一个说了等於没说的,皇帝满身火气直往上涌,重重的哼了一声,丟下跪了一地的臣子起身去了后边歇息。 跪伏在地的一眾人面面相覷,一动不敢动。 林棲鹤微微闭上眼睛静静等著,他有应对之策,但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皇上是君,亦是父。 四皇子闯下这样的大祸他当然生气,但生气之余,他想的是保全。 三千多人已经死了,可还有那么多百姓生不如死的活著。 如果能想到解决活人生存的法子,死去的人已经没办法復生,来告御状这三人为了那些仍活著的人,再气再恨也无法再死咬著这事不放。 因为死人,必须为生人让路。 可他得让皇上继续气著,等到史勤来了后在这火气上再添一把火。 生气的程度不同,所做的决定自然不同。 外殿之上,群臣跪了將近半个时辰,才等到了那一句:“史勤史大人覲见。” 史勤手捧一叠卷宗进来,走得近了,未见林棲鹤有任何动作,他也就放下心来,这代表一切如计划中进行。 在后殿缓了缓的皇帝出来时依旧面沉如水,重新在龙椅上坐下。 “微臣史勤,拜见皇上。” 皇帝垂下视线看著他:“你有何话要说。” “微臣有罪。” “哦?罪从何来?” “微臣不该因长子被扔下湖嚇倒,耽误正事,请皇上降罪。” 皇帝只听前一句就心头一沉,监察御史有监察百官之责,见官大半级,百官对御史多有顾忌,如非必要谁也不想和御史对上。 可却有人將史勤的孩子扔入湖中!这不止是在恐嚇史勤,也是在挑衅整个御史台。 在这朝堂之上,敢这么做的,不多。 瞟了老四一眼,皇帝越加失望,心狠手辣,行事却不够乾净利落,还没有善后的能力,坏都坏得不够有本事。 如今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掀出来,他都无法替他遮掩:“仔细道来。” “是。” 史勤直起腰来,准备数日才终於等来这个机会,他头脑冷静,吐字清晰。 “此次江南民乱,御史台共派出四位御史前去。微臣所见,如今江南民不聊生,无衣无食,无片瓦遮身。四皇子每到一地都会声势浩大的在街上走动,也会说上几句安抚的话以安民心。微臣当时觉得四皇子做得极好,百姓的目的是活下去,而不是真要造反,只要四皇子能让他们安了心,这民心也就稳住了。但微臣没想到,这却是四皇子下江南一趟,唯一做了的事。” 史勤就算不看四皇子,也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恶狠狠的眼神,但都敢对他儿子下手了,他怕个屁! 今日,他就要揭了四皇子一层皮! “四皇子一眾人,每到一地都有当地官员和豪族接待,江南富庶,蕴养出许多吃喝玩乐的招式,尽数用在了招待四皇子一行身上。不止是送上最好的美酒美人,四皇子还抢了臣妻……” “史勤!你敢胡说!”四皇子暴喝一声,满眼威胁。 “四殿下,人在做,天在看!”史勤將带来的东西双手捧过头顶:“被四皇子抢走臣妻的那一户人家,婆母和孩子当场死亡,丈夫失踪,生死不知。这是那户人家的情况,一切有据可查,请皇上过目。另外一些,是同去江南的郑扬青郑御史所查实之事,郑御史平地摔断了腿,至今被困於江南不能回,让微臣代他转交。” 大总管快步过来接过卷宗奉给皇上。 皇帝飞快翻了几页,气得胸膛急促起伏。 纵抢臣妻!如此动摇朝堂根本之事,他怎么敢! “老四,你有何话说!” 反正人都死了,四皇子咬死了不认:“父皇,儿臣根本不曾做过这样的事,儿臣冤枉啊!” 皇帝淡淡的看著他:“你的老师有没有教过你,只要做过的事,必会留下痕跡。” “父皇,儿臣没做过!” “棲鹤!” 林棲鹤应话:“臣在。” “这事交给你去查!若確有此事,老四,谁都保不住你!” “臣,领旨。” 四皇子顿时慌了,派任何人去他都不怕,可不能是林棲鹤! 这个人邪性得很,凡是他去查的事就没有查不出来的,这些年多少人栽他手里了! “父皇,儿臣,儿臣想到了!”四皇子膝行上前几步:“是有人送过美人前来服侍,儿臣,儿臣没有拒绝,但儿臣不知道是不是臣妻啊!” 皇帝拽下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用力朝他砸过去:“堂堂皇子,护卫都是死的?是个人都能近你的身?” “不是,是,是身边的人带过来的……” 皇帝眼神一眯:“朕记得,当时隨你前去江南的,是徐卿你的长子。” 徐壁心下一跳,猛的抬头看去,皇上这是要让他的儿子替四皇子顶下此事?! , 第212章 背锅之人 四皇子仿佛被开了灵窍,立刻道:“对,是徐永书隨我前去江南的!” “殿下,不止我儿一个人隨你同去江南!”徐壁没想到四皇子竟然真让他儿顶罪,立刻道:“当时跟在您身边的人不少,我儿向来以您的安危为重,岂会同意陌生人近您的身!” 四皇子回过神来,他再没脑子也知道徐壁对他的重要性,顺著这话就道:“徐大人说得对,永书绝不会任由陌生人近我的身,不会是他。” 只要有人能把这事担了去,皇帝並不在意担这事的是谁,但徐壁位居高位,若就此发落了他最看重的长子,老四这一派怕是要塌半边天,眼下,他还塌不得。 “朕记得徐卿你的儿子在吏部。” 徐壁提心弔胆的应是。 “去把人找来,朕也想听听他怎么说。” 禁卫领命前去。 皇帝將卷宗一一翻阅,知道老四在江南都干了些什么混帐事,对他越加看不上,並且不可避免的想到了废太子。 如果说老四是心狠手辣却没本事善后,那废太子就是不够心狠手辣,但敢担下后果。 但是在皇家,不够心狠手辣,就等於妇人之仁,所以他才败了。 皇帝看向史勤,御史台的人,多多少少都是有些傲气的。 可敢得罪皇子的御史,不多,眼前这个,儼然已是一副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表现了。 “你可想过后果?” 史勤抬起头来:“微臣自来学的就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微臣不过是做到了这八个字而已,若这样是错,那微臣这一辈子就是错的,不能重来,便也只能认了。” 皇上有些意外,当他这么说的时候,臣子的反应一般都是向他求得庇护。 可这个一根筋的,却说出这样一番话。 错吗?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么会有错呢? 若满朝文臣都能做到这八个字,那大虞该有多强大。 大虞,需要这样的官员,尤其,他还是御史。 “自今日起,迁史勤为主簿。程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御史中丞程自威应声出列:“臣在。” “朕盼著你们御史台多一些史勤这样的人。” “臣遵旨。” 史勤愣了愣后也回过神来,领旨谢恩。 他心知肚明,与其说皇上这是信任他的本事升他的职,不如说是知道他的儿子落湖和四皇子有关,所以升了他的官,好让他不將这事掀到明面上来。也是藉此敲打四皇子,不允再对他动手。 果如棲鹤所料,皇上会用升迁,来堵他的嘴。 认吗? 当然认。 棲鹤早就派人护著他的妻儿,儿子一落水,立刻就被救上去了,儿子只是受了些惊嚇,但因为是冬日,受了寒有些发热,但远没到性命垂危的地步。 但棲鹤说性命垂危,那就是了。 以此换来官升两级,血赚。 安抚住他,皇帝又看向老四,整个人都透著慌乱,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满朝文武恐怕此时都已经心知肚明,纵抢臣妻那事就是他做的。 一个皇子,却抢臣妻,真让他上去了,满朝文武谁能放心? 谁家没有女眷,若掌控他们生死的是个隨时可能抢走身边女眷的人,谁会让他上位? 可即便他如此不堪,也不能让这罪名真落他身上,备棋,也有备棋的价值。 没多会,徐永书到了。 他没想到久久未散的朝会竟然会有他的事,看父亲一眼,见父亲焦急的模样心下就知道不好,顿时绷紧了心神。 皇帝看向跪於下首的年轻人,一直以来他都很看好徐永书,京都这些个世家子弟,徐永书是其中之最。 见他此时仍然冷静,更高看几分。 “老四纵抢臣妻,他不认,说是身边人送去的,他並不知是臣妻。你怎么说?” 林棲鹤听了这话就知道了结果,皇上这是要把四皇子摘出去。 果然,君父君父,是君亦是父。 琅琅怕是要失望了。 徐永书听了这话却鬆了口气,在知道四皇子那些事后,他就一一做好了预案,眼下算是派上了用场。 並且,他很期待。 “启稟皇上,那女子是工部司郎中陈柯陈大人送来的。当时殿下病了,但是跟著下江南的都是些护卫小廝,没有人照看,所以微臣就同意那女子留下照顾殿下。但我们都没想到,那女子得了自由就自我了结了,后来才知,那女子竟是被抢来的。” 工部司郎中陈柯恰是正五品,他前两日刚从江南回来,今日,是他升任郎中后第一次上朝,恰好卡在五品,是满朝文武中官职最低的。 他全程都在大殿之中,突然被点了名,他就知道不好。 自下江南,他就在找机会接触四皇子,可自始至终,他都没见到人!这是要把罪推到他身上! 出列正要喊冤,徐永书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道:“殿下完全不知此事,之后我等也不敢將此事告知殿下,请皇上明察。” 四皇子心下一松,还是永书脑子好使,在完全不知道前情的情况下,不但让他摆脱了嫌疑,还直接让他完全不知此事。 皇帝神情莫名,看向最远处战战兢兢出列的人:“工部司郎中陈柯?” “微臣,微臣陈柯,拜见皇上!”陈柯腿软得当即跪伏於地。 “官职不大,胆子不小!”皇帝一声暴喝:“来人,將这满肚子歪门邪道的败类拿下,交由大理寺审问!” “皇上,微臣冤枉啊!” 禁卫上前,捂住他的嘴將人拖了下去。 在官场中打滚的人,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高霖只是举人,还未入官场,却也觉出了不对。 他能走到这里,绝非蠢人,立刻反应过来,伏倒在地:“请皇上为我姑苏三千余人做主!” 是了,四皇子只是从纵抢臣妻这事里摘出来,可光姑苏一地就死了三千多人仍然与他有关。 徐永书立刻道:“启稟皇上,此事,也和陈柯有关。” “哦?” 徐永书神情恭谨:“陈柯比臣等慢了些日子才到,但他毕竟是工部司郎中,修復城池大兴土木本是他份內之事。自他去到江南,四殿下就將诸多事宜交给他去做,並给了他代表四皇子身份的令牌,许他便宜行事,没想到他如此辜负殿下的期待。殿下轻信於他,臣等没有及时发现,请皇上责罚。” 皇帝深深的看徐永书一眼,老四要是有这头脑,立他为太子,也未尝不可! 可惜。 。 第213章 棲鹤献计 皇帝看著明显放鬆许多的老四:“陈柯该死,但你身为皇子,奉皇命安抚百姓,属下却在你眼皮子底下犯下这样的大错,只一个御下不严之罪都不足以安江南民眾之心。” 听到这里,四皇子便知道自己这一关算是过去了,態度极为端正:“儿臣知错,请父皇责罚。” “罚你禁足两月,再罚没你名下所有庄子上的粮食送往江南,以表歉意。” 这个责罚,和自罚三杯的区別也不大。 林棲鹤却並不意外。 初入仕途时,见多皇亲国戚胡作非为,人证物证充足结果也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一开始他不甘,不愤,满心怨懟,可第二年他就想明白了,大虞是孟家的天下,天家事,是国事,可皇子犯错,却也是家事。 没有哪个父亲,会因为儿子犯错轻易要了他的命。 哪怕那个错影响极大,死了很多人,往小了说,仍是家事。 他也曾將心比心,若这是他的天下,他会因为自家的孩子犯了错就杀了他吗? 结论是:他也不会。 想明白了这一点,他才能压下心中所有不忿,与他们周旋。 皇帝起身走到四皇子身边站定:“这两个月別给朕上窜下跳,別让朕听到半句你不老实的话,好好反省,万寿节也別送任何东西到朕面前来添堵。” 四皇子抖声应是。 这句话,於四皇子来说比之前的惩罚重了千百倍。 皇子最怕的就是被皇上厌弃,眼下,他很明显是被父皇厌弃了。 皇帝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的步出大殿。 徐永书上前扶起四皇子,见他想说话忙摇头制止,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大总管则来重又进来,拦住准备离开的林棲鹤道:“皇上请林大人去御书房见驾。” 林棲鹤哪天没去御书房才稀罕,闻言点点头,也不急著走,果然就见则来公公又朝不知所措的高霖三人道:“皇上有令,江南之事朝中定有章程,请三位先隨咱家去安置。” 高霖应是,神情复杂,皇上这是要把他们三人看管起来,不让他们再接触其他人! 他虽未为官,看不懂朝中动向,但皇上想要保全四皇子之心他却看得明白。他恨四皇子让姑苏生灵涂炭,但皇上说要给江南之事定出章程,他就连闹的心思都不能再有。 还有许多人,在等著活命。 林棲鹤背著双手站在台阶上看著则来公公领著三人走远,好一会后才往御书房走去。 这京都的人和事啊,他真是厌烦至极。 皇帝脸色难看的来回踱步,儿子是要保,但生气也是真的。 见林棲鹤要行礼烦躁的挥手:“別跪了,这会该想明白了吧?赶紧说说!” 林棲鹤不再藏著掖著:“江南如今的问题是缺粮种。衙门虽然每年都留有粮种,但这么大范围的受灾,这些粮种也是杯水车薪。微臣认为,可將粮种的要求放低一些,挑选颗粒饱满且未有破损的粮食为种。微臣愿为表率,捐出庄子上去年八成的存粮,颗粒饱满的可为粮种,做不了粮种的也可做为百姓下次收粮前的口粮,以解百姓之危,皇上之忧。” 皇上脸色好看了些,总算是还有个指望得上的。 “继续说。” 林棲鹤应是:“有臣带头,群臣便知这是皇上的意思,自然会跟著做,只是仅这些远远不够。微臣建议,皇上可免江南两年赋税,让当地衙门出面向富户乡绅望族等借粮种分给百姓。早稻可全入百姓仓库,给百姓活路。待收了晚稻后,百姓需上交两成粮食,一部分是归还借的粮种,一部分充实衙门粮仓,算是將之前的亏空都填补上,以备不时之需。连续两年免赋税,百姓就能缓过来了。” 林棲鹤语气一顿,又道:“江南富庶,皇上此时助他们撑过这一关,他们感念皇恩,將来必有厚报。” 思虑周全,方方面面都想到了,断不是刚刚才想到的。 皇帝顿时心下生疑,莫不是老四这事林棲鹤早就知道了,就等著曝出来? 他再献计,功劳自然全是他的。 走回书案后坐下,皇帝问:“既然想得这么深远了,朕在大殿上问你的时候为何不说?” “大殿上有带著万人血书来敲登闻鼓的高霖三人在,若臣在大殿上说出这些话,他们怕是会把这情分记在臣身上,不合適。皇上是君亦是父,四皇子闯下这样的大祸,自是由您来替他周全为好。” 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了,林棲鹤又说了个和自己有关的:“而且臣这主意等於是从眾位同僚口袋里抢粮,若我在大殿上提及,他们怕不是要套麻袋打我闷棍。如今臣是私下和您献的计,他们就算怀疑臣,臣也能说与臣无关。” 皇上听得心情大好,果然还得是自己一手教导出来的人才最合心意,满朝文武是有点功劳都想揽在身上,哪还会考虑到这些。 至於另一个理由,听听就得了,这小子向来在京都横著走,怕过谁来。 “甚好,甚好,这事就交给你去办。” 林棲鹤应是,又道:“臣想求个恩旨。” “说。” “春耕在即,半分耽误不得,若有人从中坏事,让臣束手束脚办不成差,臣想要一个先杀后奏之权。” 皇上微微点头,已经二月中旬,就算立刻去办此事,中间完全不耽误,等粮种送到灾民手中也已经有些晚了,要是再有人和棲鹤不对付,恐怕这一季就种不了了。 起身走到一侧,皇上拿起架子上的一柄宝剑抽出来看著锋利的剑身,然后归剑入鞘,上前递到林棲鹤面前,道:“这是朕被封为太子时父皇所赠,借你一用。若有人敢阳奉阴违,允你先杀后奏。不过……” 想了想林棲鹤下手从不手软的性子,皇帝提醒了一句:“你也得適当酌情一二,別杀出一片血海来。” 林棲鹤双手接剑:“微臣,遵旨。” “那些个文武百官个个富得流油,你先带个头,之后朕就让他们跟上。”皇帝看著丰神俊朗的得用臣子:“万寿节在即,诸多事宜都是由你在管,也不急於这几天,待万寿节过后再走。” “是,臣会贺了皇上万寿节后才离开。”林棲鹤应得爽快:“各位大人送来粮食也需要时间,臣想请皇上派人往江南各个衙门传话,粮种可以稍等,但是田地得先整起来。” “依你所言。” , 第214章 万事俱备 登闻鼓一响,京都顿时又有了新的热闹。 兰烬戴著帷帽出门,找了个茶楼坐著,听著里里外外的人高谈阔论,说著自己的种种猜测。 未散朝之前,谁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只坐这么一会,兰烬已经听了好几嘴的『谁谁还没来』,不用想也知道这个『谁谁』就是这个茶馆里消息最灵通的人。 她喜欢这样的热闹,在家待得久了,就想出来沾点人气。 照棠更是听得津津有味,平时没事的时候她最喜欢往茶楼酒肆里去了,总能听到很多有意思的事。 见姑娘茶盏空了,她给续上,边低声道:“左立肯定会第一时间送消息过来的,这外边的消息做不得数。” 兰烬只是笑笑,结果她早就猜到了,就算堆得一人高的证据摆到皇上面前,皇上也不会杀了自己的儿子。 出生在杜家,自小耳濡目染,不用人教,她早早就明白一个道理:皇家的人,只能死在皇家人手里,若是死在別人手里,天子一怒,必是一场血流成河。 除非,她真打算造反,换自己去坐那个皇位。 她没有自討苦吃的打算,所以就只能选择和皇子联手,借那皇子之手去杀四皇子,四皇子一死,她真正的仇人珍贤妃就不会有活路。 皇家母以子贵,尤其是得势的妃子,儿子没了,之后无论是哪个皇子即位都不会留她性命。 来京都这几个月,她已经借著五皇子的手让四皇子吃了几个亏,实力削弱不少。 至於这一回…… 兰烬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虽然自四皇子下江南她的人就一直跟著,也送了一个关键消息给五皇子,但那通判一死,她这步棋就等於废了,今日的万人血书,敲登闻鼓,这些手段都与她无关。 从之前林棲鹤的表现来看,她知道,背后之人是林大人。 四皇子再是个草包,贤妃安排在他身边的人也是有真本事的,在知道那通判来了京都,並且弄死了他之后就不会毫无准备。 没人护著,送血书的人都进不了城,更不用说去敲登闻鼓。 听松哥哥,在很真心实意的要弄死四皇子。 之前她已经知道了这一点,但今日,她才无比確信。 真好,兰烬心想,无论他到底是什么立场,只要不是四皇子那边的,一切都好说。 她现在甚至想见到听松哥哥,问问他到底站谁,她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只是这么想一想,兰烬就笑了,自来京都,眼下这一刻,是她最鬆快的时候。 不用和林棲鹤反目,是她眼下最开心的事。 “来了来了!” 听著动静,兰烬回神,看向被眾星捧月上得二楼来的中年男人,穿著不差,姿態不諂媚,脸上带著得色,神情却透著平和,这是个在皇城根下扎根了数代,家中底蕴不差的人。 不一定为官,但一定家底颇丰。 祖父曾说过皇城根下住著不少这样的人家,他们没有大志向,但比谁都盼著京都好,因为只要京都好,他们就能好。 这些人也是最了解京都的人,问他京都的什么事,他都能和你说出个一二三来。 “別急,等我先喝口茶。” 立刻有人將茶捧到他面前,他美滋滋喝了,扬声道:“是姑苏来的人,带著万人血书敲登闻鼓告御状来了。” 当即有人嘴快:“姑苏发生了什么事?” “姑苏不就是在江南吗?”另有人接话:“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去年下半年江南遭了大灾,四皇子奉命去賑灾並安抚民心,据说做得非常好,皇上还奖赏了他!不会是灾区来的人吧?” 被簇拥在中间的人冷嗤:“还做得好呢!姑苏来的人就是告四皇子来了,说是光姑苏一地就死了三千多人,不是饿死的就是冻死的,都是因四皇子之故。” 顿时群情譁然。 有人道:“江南可不止姑苏一个地方,光姑苏就死了这么多人,那整个江南……” 兰烬拿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起身离开。 照棠听得意犹未尽,但护卫姑娘是她的第一职责,想也不想就跟著离开。 待上了马车,照棠才问:“姑娘怎么不继续听?” “没那个必要了。” 回到家中,左立已经在等著了,不等问,他就赶紧把发生的事仔细告知。 “大人让我转告姑娘,皇上已经罚了四皇子,这实际就是对四皇子的一种保全,您不能再將任何手段使他身上。” 兰烬轻轻点头:“我知道了,听松哥哥散衙后若有空,请他过来一敘。” 左立应是,告退离开,在门口又被追出来的常姑姑叫住,塞了一袋子的炸肉。 屋里,兰烬吩咐照棠:“去给文清传句话,事情成一半了,后面的事是不是能成,看她。” “是。” 兰烬起身走出屋,看著照棠一跃而下,抬头倚栏而望。 她从徐永书隨四皇子下江南就开始部署,让文清和陈维数次同进同出,做出一副和陈维再续前缘的样子。 徐永书为了得到文清害她家破人亡,花了这么长时间,费了这么多心思,这辈子除了朝堂上的事,怕是没在別的事上这么上心过,怎么能忍。 陈维和文清越亲近,他越想要陈维的命。 陈维的父亲,工部司郎中陈柯下江南去四皇子面前办事,是她促成的。 恐怕在四皇子抢臣妻那时起,徐永书就想好了要让谁为顶这个锅了,既解四皇子和自己之危,又能解决掉陈维,一箭数雕。 兰烬笑了笑,是个好算计,可惜,这个场子是她圈起来的,跳得再高,也是在她的场子里。 之后,就是她的主场了。 一直到天黑,林棲鹤才一身官服的过来。 “听左立说你有事和我说,手头事情太多一直脱不开身。”林棲鹤將官帽取下来放到一边:“是想知道敲登闻鼓之事?” “不急。”兰烬看著他:“用过饭了吗?” “没来得及。”林棲鹤不想话里有歧义,解释道:“饭点时府里会送饭过来,太忙忘了吃,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了,吃了难受,打算回去再吃。” 兰烬看向姑姑:“去给他弄些热饭热菜来。” 常姑姑应是离开。 兰烬转回头来对上林棲鹤的视线,神情坦荡:“若不是来见我,你已经回家吃上了。” 林棲鹤深深看她一眼,將前前后后的事都详细告知。 。 第215章 坦诚相待 照棠听到后半段就知道姑娘在茶楼的时候为什么说没必要继续听了,御书房的事,就是文武百官都不知道,自然也传不到民间来。 而且大殿上发生的事,没人能比林大人更清楚,听外边的人说那些不知道转了几道手的消息,哪有听林大人说来得真实。 兰烬打趣:“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林大人总是到处跑了,还真是什么事都安排给你去做。没记错的话,你领的是枢密院的差吧?” “脏事臭事只我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兰烬垂下视线,拨弄著茶盏慢慢转动:“允你先杀后奏之权,与其说是与你方便,不如说是让你去给四皇子善后的。” “他从京城带去的也就是那么些人,並且他的势力也不在江南一带,需得有不少人帮衬才能捅下这么大一个篓子。”林棲鹤道:“这其中,少不了五皇子外祖家的推波助澜。” “如果真有五皇子的手笔,你打算怎么办?” “无论是哪方的人,该杀的杀,该抓的抓。” 兰烬抬起头来,看向把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人,同时把大虞朝两个最大的党派得罪,他是真的无所畏惧。 “你並不站四皇子和五皇子。” 刚刚还云淡风轻的人,听著这话却笑了,试探这么久,终於说明白话了。 “是,我不站四皇子和五皇子。你呢?” 兰烬迎著他的视线也笑了:“我亦然。” 只要能让贤妃母子死,她可以选任何人! 你来我往试探了数个来回的两人,突然就敞亮的迅速对上了暗號。 兰烬本就一颗熊心豹子胆,如今知道还有个同样胆大包天的伴儿同行,脑子顿时更加活泛了。 常姑姑端著饭菜进来,她停了话头,示意林棲鹤先吃,自己也接过了那碗黑乎乎的药。 林棲鹤拿起筷子的动作顿了顿:“这时候才吃药?” “朱大夫算著时间的。”兰烬也不多解释,反正她也说不清楚,朱大夫什么时候送来她就什么时候吃,相比起半夜被摇醒灌药,这个时辰喝药已经很寻常了。 林棲鹤看她皱著眉头喝得痛快,嘴里不由自主的泛起苦意,飢肠轆轆的感觉都消减了许多。 用最快的速度填饱肚子,捧著茶重新捡回之前的话题:“你之后当是有些安排,但是不可以继续针对四皇子。在皇上看来,他已经惩罚过四皇子,这事就到此为止了。再有人追著不放,他会认为,这是在挑衅皇权。” “我这次的目標,从一开始就不是四皇子。” 林棲鹤想到她之前提过的徐家,眉眼上扬:“徐永书。” “確切的说,是徐家。”话里话外,两人有了些坦诚相待的意思:“徐永书是徐家倾全族之力培养出来的长房嫡孙,他也確实能力出眾,是年轻一代里的领头羊。只要他死了,徐家就算能再推一个小辈出来,也不可能比得上徐永书。” “徐永书虽然自傲了些,能力確实不错,今日在大殿上,皇上本是想用他来给四皇子背锅,宣他上殿后,他不但把锅甩出去了,还把四皇子摘得只余一个御下不严的错处。徐家有他,至少能再保三十年富贵。你动了他,徐家怕是要和你不死不休。” “当然不是我动他。”兰烬轻抚杯沿,再次和他確认:“我若动他,想来不会对听松哥哥有什么影响。” 来了来了,有事听松哥哥,无事没称呼。 林棲鹤眼里浮起笑意:“徐家重挫,相当於断了四皇子一臂,喜闻乐见。” “看出来了,听松哥哥很不喜四皇子。” “贤妃费了很多心思在他身上,教他的先生更是无一不是大师大儒。小的时候还不明显,虽然不算顶聪明,但也还学得会。尤其是他长得好,据说小的时候长得和神仙面前的小童子一样,往那一坐那些个老夫子就喜欢得不得了,皇上都喜欢抱他。后来渐渐长大了,他那点底子也就藏不住了。贤妃担心被外人知晓,全部换成了自己人来教,就这样藏了好几年,外人都以为四皇子聪慧。” 林棲鹤边说边摇头:“若只是蠢笨也就罢了,天生的,没办法。可他不止蠢,他还坏。我替皇上办差后知道了他的许多事,那是你无法想像的恶。” 能让林棲鹤都说是无法想像的恶,那得到了怎样的地步,兰烬问:“皇上不知道吗?” “一开始他不知道,但我揭穿过,他非常震怒,最后却只是將人叫过来痛骂了一顿,两个月未踏足贤妃的紫宸宫,然后將我敲打一番命我去善后。从那之后我就知道了,皇子和任何人都不同。” 兰烬语气轻慢:“皇子,只能死在皇子手里。” 两人视线相交,心下发热,原来,他(她)也这么想。 兰烬心里又更確定了一些事,心里念头转了几转,问出了口:“听松哥哥在教坊司伸得进手吗?” 教坊司? 琅琅的目的是徐永书,如今又突然提到教坊司,林棲鹤立刻想到了京中不算秘密的一桩事:徐永书看上了教坊司的文清。经由她,又想到了她的前未婚夫陈维,而陈维的父亲,就是被徐永书推出去顶锅的陈柯。 所以…… “文清是你的人?” 只一个教坊司,就让他想到了文清是她的人,兰烬有些庆幸这人不是敌人,不然她成事的可能性恐怕得折上一半。 心下一阵阵发紧,兰烬半开玩笑半认真的道:“听松哥哥实在太聪明了,让人不安得很。” 林棲鹤看向照棠:“带上你的人去外边巡视,防隔墙有耳。” 照棠见姑娘点了头,告退离开。 兰烬大概猜到了林棲鹤想说些什么要紧话,她自然不拦著,等待的间隙和他扯起了閒篇。 “这次下江南,至少需要两个月才能回来吧?” “那些事並不需要我去做,我的真正作用是杀一批人,抓一批人,镇著他们把这事办下来,一个月就差不多。” 兰烬轻轻点头:“之后,朝堂上又得为了爭那些肥缺打出狗脑子来。” “到时就看皇上如何施展平衡之术了。” 。 第216章 值得期待 兰烬若有所思:“这样的平衡之术,能平衡到废太子身上吗?” 林棲鹤看向她,这种时候还能想到废太子…… “皇上其实並不如外界以为的那般厌弃废太子,圈禁他,更多的是为保全他。太子被废那时已经折了太多人手在珍贤妃手里,继续斗下去,命都不一定能保住。皇上对其他皇子更多的时候是君,但是对太子很多时候更像个父亲,做错了不止是罚,也会教。对其他皇子,皇上少有这样的耐心。” “有可能復立太子吗?” “不一定。” 兰烬不解,既然有这样的感情,为什么又不一定復立? 林棲鹤给她解惑:“前朝后宫,从来都是一体的。珍贤妃的父亲游行昌,位居镇国公,一开始只是领了吏部尚书这个虚衔。自贤妃入宫后和镇国公里应外合,所以镇国公万事都比其他人更早得到消息。在皇上登基的第二年,皇室发生过一场动乱,那时皇后娘家早就交兵权,帮不上忙,是镇国公及时带人赶到,那是实打实的护驾之功。镇国公已不好再加封,皇上便將当时还是嬪的游氏女升为妃,之后没多久晋升为四妃之一的贤妃。贤妃入宫就算得上是受宠的嬪妃之一,父亲在外又有了护驾之功,皇上自那之后对她就极为不同,那一年,就连皇后都要避其锋。” 兰烬若有所思:“你觉得,这是贤妃和镇国公设计的?” “不確定是不是设计,但我在得知这件事后就有仔细復盘过,觉得一切过於巧合了。镇国公虽然是国公,但在贤妃入后宫之前镇国公府並不算出挑。自打贤妃入宫后,镇国公府就一路走高,很难不让我怀疑这背后是贤妃在出谋划策。这些年看下来,贤妃之聪明,少有人及。而且只看她本人,你根本看不出来她是个心机深沉的人,我甚至见过她和皇上在一起时,就一身简单的衣裳,不施粉黛,对皇上也如寻常妻子对丈夫那般。这几年皇上对她应该是有些察觉的,但就算如此,待她仍然宠爱,我看得出来,他很享受寻常夫妻那种相处。” 见兰烬听得认真,林棲鹤喝了口茶继续道:“这些年她助娘家得势,镇国公已经是同平章事,说一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满朝文武,能和他掰一掰手腕的只有我的上峰,知枢密院事郑谦。但他自四年前丁忧后,至今未有回归朝堂。说是身体有恙,其实就是既不敢投靠四皇子,让皇上治他个文臣武將勾结的罪,也不敢和最有可能立为太子的四皇子对上,索性就避开了去。” 兰烬听明白了:“也就是说,现在的枢密院实际是你这个副使在执掌?” “这就是皇上要的结果,拿住我这把刀,让整个枢密院不脱离他的掌控,只要枢密院在他手中,无论皇子们怎么斗,最有力的拳头仍在他手中,谁也翻不了天去。” 二十五岁就成了臣子中的第二人,这样的人放在歷史上也是厉害的,兰烬心想,林棲鹤不负他少年状元郎之名,好像,也不负祖父对他曾有的期待。 林棲鹤多聪明,不用她说什么,只看她的眼神也看懂了她的称讚,低头笑了笑,继续说回贤妃。 “皇后薨逝后,贤妃掌了凤印,拉拢了许多宫妃为她所用。再经由她们拉拢她们身后的娘家,为四皇子拉来巨大的助力。她也確实手段了得,自她掌凤印后,后宫安稳了不少。皇上和皇后有少年情谊,再加上担心再立皇后就会再有嫡子,到时会影响到太子之位,前朝后宫都会不稳,所以早早就说了不再立后。为安抚贤妃,赐了她『珍』字,以示荣宠。以珍贤妃受宠的程度,早两年就应该成贵妃了才是,可至今没有再加封。应该是自太子被废后,皇上对贤妃已经有了提防。皇上也曾想通过选秀改变这个情况,结果却是更多人被珍贤妃拉拢。至於皇上是不是想復立太子……” 林棲鹤笑了笑:“就算他是一国之君,有些事情,也不是他想如何就能如何的。如今內有珍贤妃拿住了后宫,外有镇国公一呼百应,他只能把五皇子抬起来和四皇子去斗。哪怕最后仍会立四皇子为太子,为了不让这大虞最后姓了游,他也会用尽手段去削弱四皇子党的实力。” 这时,照棠进来了:“姑娘,林大人的人手在外圈,我安排了人手在內圈,不会有隔墙之耳。我和明澈在附近警戒。” 兰烬点点头,等照棠离开了便笑:“虽然刚才就已经听了许多秘闻,想来这也不是你防隔墙有耳要说的话。” “確实不是。”林棲鹤看向她:“史勤是我的人,通判喻暉是我保下来送到京都的,今日敲登闻鼓的高霖三人,也是我助他们进京直至敲响登闻鼓。下江南后,我会先杀姑苏同知和芜湖知府敲山镇虎,一个投靠了四皇子,一个是五皇子母族的人……” “等等!”兰烬抬手阻止,看著林棲鹤有些一言难尽,前面那些就算了,后面那些事是能说的吗? 林棲鹤拿起旁边皇上所赐的宝剑,解下上边的剑穗起身放到她手里:“我探知到了你的秘事,你担心我会背叛,所以我现在也告诉你一些我的秘事。若我辜负你的信任,你就拿这个东西去见皇上,皇上知道,没有人能从我手里夺了这东西,只可能是我给的。到那时,你说什么他都会信。” 林棲鹤重又坐回去,对上兰烬的眼神道:“不必完全信任我,也不必觉得对我有愧,实话实说,我也没有完全信任你,所以说的话也都有所保留,但没有欺骗。足够谨慎才活到今天,我们都不是能轻易託付信任的人,一点点增加信任就很好,我觉得,这未尝不是一种坦荡。” 兰烬自嘲一笑:“既想从你这里借力,又担心这担心那,我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之心。” “你又怎知,我没有从你这里借力?” 兰烬看向他。 林棲鹤笑:“一点点加深信任,你不觉得,这个过程很值得期待吗?” 期待吗? 兰烬想了想,便也笑了,確实,很期待。 , 第217章 午时三刻 交底到这一步,有些事就也能说了。 兰烬道:“文清不算是我的人,是徐永书自己作下的孽。他看上文清,设计文清家破人亡,害她失去所有庇护,沦为贱藉。我拉了她一把,如今算是在同一条船上。” 徐永书,陈维,文清…… 林棲鹤想起前两天听过一耳朵的传闻:“文清同意做徐永书的外室,打算在那里动手?” “抵上自己的性命去报仇,是下下策。”兰烬轻轻摩挲尾指上的疤痕:“但我至今能替文清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也只能让她剩一口气脱身,不比下下策好多少。” “文清怎么想?” “她愿意抵命,不想我为她暴露自己。”兰烬低头看著自己的指尖:“但既然同是一条船上的人,我怎能看她在水里扑腾无动於衷。小的时候有人曾教我,上位者最忌心硬如铁,视手下性命如草芥。护他们,便是护自己。” 一般人家可不会教这个,林棲鹤心想,但也不去追问,也不问她想从自己这里如何借力,而是直接给出答案:“教坊司出了大案,负责京都治安的军巡院必然介入。文清既然与案子有关,军巡院自然要带走。不过,想全身而退不容易。” 兰烬身体微微前倾:“若她受了伤呢?” “若她受了伤,下狱后伤势加重死了,便在情理之中了。”林棲鹤学她的样子往前倾身:“我手下有个人,非常擅长模仿成他人模样,到时我找个死囚画成文清的模样送出去埋了就是。” “听起来,听松哥哥没少做这样的事。” 林棲鹤只是笑,不说话就代表没说假话,而且,沉默本就是答案。 兰烬顿时想了很多,手下有这样一个人,真的忍得住不去做些什么事吗? 但眼下两人的信任显然还没有到能问这事的时候,兰烬问了个与眼下有关的:“军巡院那边……” “你只需告诉我一个大概的行事时间,其他事我来周全。” 兰烬略一沉吟:“以你的经验,陈柯什么时候会被处决?” “事关皇室名声和威望,皇上不会久拖。明日朝会上,皇上肯定就会向高霖三人说出解决之法,再立刻处决了陈柯,以安姑苏百姓之心。皇上很清楚陈柯在这事上是个背锅的,以免留下祸患,他不会给陈柯面见家人的机会,以我对皇上的了解,朝会后就会直接斩杀了他。” “不会连累陈家人?” “不会。”林棲鹤轻轻摇头:“皇上虽然不算明君,但也绝不是个昏君,陈柯算得上是为皇室做了替罪羊,陈家子息老实几年,但凡有个出息的,皇上都会重新把陈家抬起来。” 补偿就不必了,兰烬心想,徐永书让陈维没了爹,那不得有仇当场就报了吗? 这个机会,她给。 “今儿十五,十八是个好日子,就那天吧。” 林棲鹤没忍住笑了,杀人的事还挑日子,真不错。 “教坊司我没安插人手,如果你需要,我能想到办法。” 兰烬摇头:“那里我的人应付得来,倒是军巡院那边,得你帮忙。” “军巡院不必担心。”林棲鹤再次確认:“十八,上午还是下午?什么时辰?” 兰烬再次在心里把教坊司的种种预演了一遍,片刻后道:“午时三刻。” 林棲鹤心头一动,这个时辰…… “午时三刻,阳气充足,我觉得这是个好时辰。” 是个,告慰在那个时辰死去的家人的好时辰。 祖父和父亲兄长等人头颅滚动的一幕在脑中闪过,骤然而来的头疼瞬间就扯得兰烬脑袋剧疼无比,便是她向来习惯这种疼痛,一时间也没控制住脸上的神情。 “怎么了?”林棲鹤立刻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快步过去扶住她,离得近了,更觉得她脸色苍白无比,明明刚刚还没有如此。 “我这就去叫朱大夫……” “不用。”兰烬强自笑了笑:“我有头疼的老毛病,过了最开始那阵就好了,朱大夫来也没办法。” 林棲鹤不和她爭辩,这是在琅琅家里,周围都是她的人,如果需要,她喊一声就有人来,確实不必他多事。 见琅琅去拉抽屉,林棲鹤忙帮著拉开,见里边放著几个小瓷瓶,还有一小碟冰糖。 兰烬指著一个小瓷瓶,林棲鹤拿出来打开,倒了一颗在琅琅掌心,又赶紧端著茶盏送到她嘴边。 药性没那么快上来,兰烬拉著他在旁边的椅子坐下,道:“老毛病,等药性散开就缓过来了。” 林棲鹤看著她强顏欢笑的模样,一颗心酸涩难言。 他是少年状元郎,曾被那么多人看重,提携,但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仍是步步艰辛,吃了多少苦头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可这世道,对女子更是苛刻。 兰烬又是扛著多少艰险阻力,才有如今的九家『逢灯』。 又经歷了一些什么,帮了多少女子,才有了『逢灯』的名声。 然而现在,她最多也就二十芳龄,在她的二十岁之前,她就带著女子披荆斩棘走出来了那样一条路。 这个过程,不会比他走得容易。 这么一想,林棲鹤突然发现自己竟是世间最清楚琅琅不易的人,感觉又更近了一些。 “好些了。”兰烬坐直身体,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眉头却没有皱得那么紧了,显然,確实是缓过来了些。 比起头疼,兰烬眼下更掛心的是:“十八那日的午时三刻,可不可行?” “可。”林棲鹤不想她再去琢磨这琢磨那,把话说得更明白:“十八那日午时三刻,军巡院会有人在教坊司附近,得知教坊司有大案立刻过去,將所有涉案人员带走查案。” 兰烬听得直点头,就是这样没错了。 在那个时辰之前的事,归她。 在那个时辰之后的事,归听松哥哥。 不过…… “万寿节是二十二,之后你就要下江南,得在你下江南之前就让文清脱身,来得及吗?” “来得及。”林棲鹤回得极爽快:“十八下狱,二十一伤重不治。徐家就算疑心,也不敢在二十二那日做什么,我们可以利用好这个时间,把人送走,抹平所有痕跡。” 兰烬撑著桌面起身行礼:“多谢听松哥哥。” 一如既往的有事听松哥哥,无事没称呼。 林棲鹤无奈的將她拉起来,扬声喊常姑姑。 常姑姑掀帘进来。 “扶你家姑娘回去歇著,她头又疼了。”见兰烬看过来,林棲鹤道:“不必管我,我这就回了。” 兰烬便不多说,倚在常姑姑肩头离开,头疼起来是真要命。 林棲鹤跟著她出屋,目送她上了二楼才离开。 琅琅这事,他今晚就得部署。 。 第218章 文清相邀 兰烬拋开所有事,回屋倒头就睡。 睡得早,次日天还未亮就醒了。 她也不急著起床,坐起来半靠在床头,想著昨日从林棲鹤那得到的信息。 朝堂上的党爭派系,以及那些个枝繁叶茂的大家世族,她都多有了解,可要说如今掌握消息最准確的,必然是林棲鹤。 就比如,她知道珍贤妃的家世,知道她爹镇国公现在如何势大,可听了林棲鹤说的种种,她才知道其中內情。 还有皇上的处境,远非外人以为的那般想如何就如何,林棲鹤没有把话说明白,但实际上已经告诉了她,皇上如今被架起来了,而架起他的人,正是镇国公。 皇上非常想摆脱这种情况,所以也一直有所动作,但他的动作又不能太大,以免朝堂失衡,出大乱子。 四皇子出的这事,为了皇室在民间的威望,他必须把四皇子从中摘出来,但从他打算让徐永书来背锅就看得出来,他想藉此削弱四皇子党,只是很可惜,被徐永书轻鬆化解了,最终只死了一个不重要的陈柯。 从林棲鹤的话里可以探出,皇上如今非常忌惮四皇子,对废太子很有感情,比起立四皇子为太子,他更愿意復立废太子。 如果是在初到京都时得知这个消息,兰烬觉得自己应该会很开心,毕竟和废太子结盟是她一开始就做出的选择。 可现在…… 她其实並不厌恶废太子妃,废太子一党如履薄冰,一步不能踏错,这点试探在情理之中。 就比如她昨日面对林棲鹤时,明明是她没把握能保住文清的命,可当她只透了个音就被林棲鹤猜出文清是她的人,那一刻她自然而然就觉得害怕。她怕林棲鹤背叛,结果必然会让她伤筋动骨。 推己及人,她於废太子妃来说,也一样。 废太子妃对她同样是在赌,若赌输了,付出的代价可能还不止是伤筋动骨这么简单,说不定,就再没有一爭之力了。 比起这点试探,她更担心的是废太子党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巩砚投在太子手下这么多年,若太子和太子妃早知巩家的事,多年来都因为他是自己人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知道他背叛才对他动手,这样的废太子她不敢结盟。 秦芳这桩委託,她原是打算让四皇子保他,之后再丟出证据拖四皇子下水。 看到內里那些事后,她放弃了那些算计,借用巩夫人的伤直接扣他们一个违背人伦纲常的罪,让四皇子不敢保他,只求让巩砚父子以最难看的方式死去。 於大事上来说,这个决定不算理智,可世间並不是所有事都能理智对待,做也就做了。 巩砚父子现如今的名声臭不可闻,而她手里还抓著从巩家找到的一些足以证明他和四皇子关係的证据,她若把这些证据交给废太子,在立太子的关键时刻,能再给四皇子重重一击。 可在没有確定废太子在巩家这事的立场之前,她不打算交出去。 不是为了给谁出头,而是为自己。 与虎谋皮,她得选对人。 选错了,別说报仇,她和她身后的人都得搭进去。 她不著急,有人会比她更著急。 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文清保下来。 兰烬闭上眼睛,一环一环的去扣,连林棲鹤无法让军巡院及时赶到她的人该怎么动都想了又想。 文清是这一局的源头,一点代价都不付是不可能的,徐家震怒之下凡是有关的人都不会放过,她就是担心自己的计划不够万无一失,才想从林棲鹤那里借力。 军巡院不是好地方,但对文清来说反而是最安全的,徐家本事再大,也不能去军巡院杀人泄愤,去了那里反而能保全她。 这是目前最有可能保住文清的办法。 来来去去想了又想,兰烬撩起帷幔看向窗户,天亮了。 这一日是小朝,但皇上宣了大朝。 当朝中消息传开,兰烬就笑了,和林棲鹤猜测的半点不差,皇上许了高霖三人解决办法,並当朝判了陈柯斩刑,立刻执行。 论对皇上的了解,没人比得过林棲鹤。 陈柯一死,陈家树倒猢猻散,门庭冷落。 陈维的妻子本就恨他待自己不好,直接挺著肚子回了娘家。 陈夫人一病不起,一副要隨著丈夫一起走的模样。 陈维要收殮父亲的尸首,要照顾母亲,要镇住下人,他神情恍惚,如提线木偶一般一件件做完这些事,跪在灵堂前脑子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陈家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愣愣的不知跪了多久,自小跟在他身边侍候的小廝来报:“公子,有人说是奉文清姑娘之命,来给老爷上柱香。” 文清?! 陈维混沌的脑子猛的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想要起身,却因跪得久了跌坐在地,按著又麻又疼的腿,他急声道:“快请。” 来人捧著一个木箱子,放到一边先奉香祭拜,神情肃穆,没有一点轻慢。 之后他才转向陈维行礼:“姑娘不方便出门,遣小的过来代她上香,以全陈文两家多年的情义。” 陈维没想到陈家出事后,那么多姻亲故旧,文清却是唯一来祭拜父亲的人,心下感动,托起他道:“清清有心了。” 那人走过去抱起那个木箱送到陈维手里:“这是文清姑娘让小的带来给小陈大人的,说您一看就知。” 陈维忙打开木箱,看著里边的东西立刻红了眼眶,满满一箱子,有首饰,银票,金锭等等。 银票金锭有一样的,可有几样首饰却是他花大价钱拍卖下来给清清的,独此一件,还有一些珠釵臂环,他看著也都眼熟。 稍一想他就知道了,这是他陆续送给清清的东西,还有一些诸如诗词花环等等不值钱的东西,却不在其中。 他的清清,这是怕陈家出事会周转不开呢! “她可有话转达?” “是,我家姑娘知道老陈大人后日下葬,她不方便出门,如若小陈大人到时想找个人说说话,可去找她。她会把十八那日下午的时间空出来给您。” 陈维心里热得发烫:“让她等著我,我一定会去。” “是。” 。 第219章 我要他死 再一次收到文清想要见面的消息,兰烬想了想便同意了。 自徐永书从江南回来,对她的企图就摆到了明面上,打文清主意的人都少了大半,只剩那些家世不弱於徐家的公子哥儿还想和徐永书爭个高低。 教坊司迎来送往这些达官贵人,逢高踩低是看家本领,如今对文清是客气得不得了,也不敢再把那些醃渍手段用到她身上,就算她时不时出门走走,只要不过分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照常出门也没人盯著。 戴著帷帽各家铺子逛了逛,之后便进了琳琅阁,在晚音的掩护下换了身衣裳,大摇大摆的从大门离开,走远后上了一辆马车,进了正前巷二十九號。 兰烬先一步在等著了,这处地方用得不多,只和范文在这里见过几面,如今还安全。 文清一进来就快步上前靠著兰烬坐到地上,埋头伏到她膝盖上不再动弹。 兰烬也不拦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等到她自己平復。 还未来京都时,文清藉由闻溪之手寄给她的信就是最多的。 她一直都知道文清对她的依赖,这种依赖不是需要仰仗她做什么,也不是要靠著她才能活得下去,而是一种心理上的依赖。 文清的世界已经破碎了,而她靠自己又无法支撑起一个完整的世界,所以借自己这个让她信任的人为支柱,把她的世界给撑了起来。 教坊司是一个能把人逼疯的地方,罚没到这里的都是官宦出身,由被人伺候变成去伺候別人,被曾经的对家欺辱轻薄都是家常便饭,只要还想活著,更下贱的事都得做。 別的青楼楚馆,把恩客哄好了还能把自己赎出去,可一旦进了教坊司就太难太难了,都是官场中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默契的共享一个人也就罢了,要是带回家去,暗地里不知要被笑话成什么样。 入了教坊司就是贱籍,要成为小妾都不容易,最好的出处,就如徐永书的做法那般,把文清带出教坊司,养著做外室。 而外室,身份地位连小妾都算不上,外室所生的孩子,俗称野种。 以徐家的地位,当年徐永书看上文清时耍手段纳她为小妾,都算这个男人有一分真心在,可他的做法却是让她家破人亡,罚没教坊司,沦为贱籍,再將她收作外室。 不止是毁了她一辈子,还把她往死里轻贱,文清怎可能不恨。 好一会后,文清抬起头来:“你今日都没有催我。” 兰烬看她眼里没有泪,便知她情绪尚好,將她脸上的一缕头髮拨到耳后,道:“想让你多缓缓,情绪发泄出来了,明日才能更冷静。” 文清將下巴抵在她膝盖上,头微微歪著看向兰烬:“准备了这么久,我很冷静,但我怕做不好。” “任何还未发生的事,谁也说不好有什么变数,我们要做的就是认定一个目標,不管发生有什么变数,只围绕目標去做即可。把自己所有能做的做了,能想到的想了,再为此竭尽全力了,结果如何,交给天意。” 兰烬迎著她的眼神:“你只需要確定一点,你的终极目標,是不是就是要让徐永书死。” 文清坐直了,冷脸上透著杀气:“是!我要他死!” “那就够了。”兰烬拉著她到身边坐下:“我本打算明日安排人混入教坊司护你,可徐家不是一般人家,徐永书於徐家来说太过重要,他出事,一定会把教坊司的人查个底朝天,我派人去反而有可能成为他们的突破口。” 文清忙拦著:“不要安排人去,我能做好。” “我要保你的命。先听我说完。”按住还想说话的人,兰烬继续道:“我知道这是下策,实在没办法才会这么做,但我找到了別的助力。明日会有军巡院的人及时赶到把你带走,所以,我允许你伤,不允许你把自己的命填进去,记住了吗?” “对方可信吗?”文清有些担心:“如果他提前透了消息出去,那……” 兰烬笑了笑:“从我们的安排来看,就算他背叛了我,也就是我们的目的没有达成,未能杀掉徐永书而已。想杀他的人只和他自己有关,空口白牙算不到我们头上,我们再从长计议就是。” 从长计议吗? 文清低头笑了笑,可她已经忍不了了。 “文清?”兰烬看著她皱起眉:“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在想这个能得姑娘信任的人是谁。”文清笑得有些俏皮:“是我认识的吗?林棲鹤林大人?” 兰烬听笑了:“怎么会猜到是他。” “在这京都,和姑娘扯得上关係还有本事的人,除了林大人还能是谁。”文清伏在桌子上看著她:“最不爱去教坊司的贵人就是林大人,据说他家里的美姬个个天姿国色,根本不必来外边寻欢作乐。” “少替我操心。”兰烬弹了她额头一下:“待你脱身了再和你说,眼下你得回了,出来久了难免被人起疑,明日的事不能有半点差池。” “我知道的。”文清起身,弯腰朝著兰烬张开双臂:“再给我抱抱,我就一点都不担心了。” 兰烬张开双臂,將人拥了个满怀,感觉到自己被用力抱住,她也用了些力气,想多给些安全感。 “有你真好。”文清在心里补上『韞珠』二字。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当年的杜家姑娘被眾星捧月,就算跌落,也有本事往原来的位置走。同样是跌落,她却需得借杜姑娘之力才堪堪自保。 有幸被你认得,並记住,是一辈子最大的幸事。 从怀里拿出一朵珍珠珠花簪到姑娘头上,文清道:“这是文家出事后我唯一保住的东西,是我所有首饰里最不值钱的,却是如今我身上唯一乾净的东西,也是我唯一想从教坊司带走的东西。明日肯定混乱,麻烦姑娘先帮我保管著,免得丟了。” 兰烬伸手摸了摸,珠花不大,却是文清仅剩的念想。 “我帮你收著,待你脱困就给你。” 怕她胡思乱想,兰烬又许她將来:“陈州有我们许多人在,到时你就去那里,过寻常日子。” 文清眼睛都亮了,用力点头。 她无比期待。 , 第220章 文清(1) 二月十八,是个宜婚嫁的好日子,京都挑在这一日成亲的非常多,喜乐声时不时从各个方向传来。 陈家门家也不如头两日冷清。 在这京都最是讲究个体面,和陈家素来有往来的人此时也都派了人前来送陈柯最后一程,只是前来的人要么是旁支族亲,要么是庶子庶侄,总归是全了和陈家的交情,以后若陈家能有翻身之日,说起来也不算是撕破了脸。 陈维跪在最前边,领著庶弟和族中兄弟跟著法师的指示一步步走完繁琐流程,哀乐跟著法师去院子里继续,那些凑在一起嘴巴没閒下来过的人说的话也听得清了。 “我记著陈大人刚升五品?” “可不是,五品就有了入朝的资格,这一步跨得可不小,没想到第一次上朝就成了最后一次。” 陈维看著父亲的灵位,不由得想起和父亲最后一次见面。 家中向来一同用早膳,那日父亲起得尤其早,意气风发,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新的,眼角眉梢全是笑,还告诫他要努力,將来踩著他的肩膀走得更高,让陈家在他们父子手里发扬光大。 他替父亲高兴,自然也是满口应好。 一路从后院走到马车前,父亲整理了数次他的朝服,听母亲说,父亲一晚上没睡,穿著这身朝服一直练习怎么跪,怎么拜,其他时候腰要弯成什么样的弧度,就怕自己做得不好被人看低。 他的父亲,自升迁为工部司郎中就没有半分懈怠,下江南一趟瘦了一大圈也没有半句怨言。 他是真的以为,陈家要起来了,並为此更加努力。 可最后,却那么轻飘飘的被徐永书推出去为四皇子顶罪。 陈维泪流满面,父亲做主退了和文清的婚事时,他怨过,闹过,恨父亲一心往上爬什么都不顾。当时只要他娶了清清,清清就不必沦为贱藉,不必受这两年的罪。而他,也不必娶一个同床异梦的枕边人。 可於公来说,父亲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族长。 这两天在父亲灵堂,他甚至代入父亲想了想,若他是父亲,会不会拦著儿子娶一个家破人亡没有任何助力的媳妇。 至於答案…… “四殿下也真是狠心,陈大人可是去江南替他办事的,竟然这么把人捨弃了。” “四殿下一开始根本想都没想到他,是小徐大人说,那个臣妻是陈大人送去的,还说在姑苏的几千条人命也是因陈大人之故。” “怎么听著像是反正都要背锅了,那就多背点?” “不然呢?再推个人出来?那四殿下损失岂不是更大了?” “可陈大人多无辜。” “再无辜又怎么样,胳膊还能拧过大腿?” “陈大人该不会和小徐大人结仇了吧?不然那么多人,怎么偏就推他出来背锅?”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快说,別吊胃口!” “教坊司的文清姑娘听说过吧,当年在京都可都是美名远扬的,文家还没倒台的时候不知多少世家子求娶,最后花落陈家。別瞪我,就是跪著的这个没错。据说两人青梅竹马,感情很好。” “听说过听说过,就因为长得太好看了,后来她都不敢出门去参加宴请了。” “要不是说红顏祸水呢?听说文家那点事本来根本不算什么,是徐永书看上了文清,但她有婚约在身,因此设计了文家,陈家肯定不会再要这样的姻亲,之后可不就顺理成章的退了亲。” “小徐大人再趁虚而入?” “文姑娘都罚没教坊司了,小徐大人再出面护她,换你,你感不感动?” “我怎么听说那小陈大人又和文清姑娘好上了?之前不还说小陈大人的夫人还找上门去打了文清姑娘?” “那不然小徐大人为什么偏要把陈大人推出去顶锅呢?” “也是,陈大人到底是有些本事的,把他弄下去了,再要对付小陈大人就容易多了。” “就为了个女人?” “你也不看看那个女人是谁,文清姑娘哎,就那个长相,那个身段,多少人想一亲芳泽,我要是小徐大人,我做得比他还过分。” “小徐大人也挺有诚意,不是在传他要收文清为外室吗?虽然外室地位不高,但也总比留在教坊司强。” “能强到哪里去,外室而已,將来小徐大人玩腻了,还不是想送谁就送谁。”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我都有些同情文清姑娘了,过於美貌也不是好事啊!” “谁说不是呢?” “快別说了,一个五品官都被小徐大人轻易弄死了,你们可別找死。” 哀乐跟著法师又走了回来,再说什么陈维已经听不清了,可只听到的这些话已经让他气血阵阵上涌! 父亲是为四皇子顶罪死的,这个事在朝中不是秘密,四皇子暗中派人来找过他,说將来一定不会亏待陈家。 他恨徐永书推父亲出去顶锅,可他以为徐永书只是想保四皇子,却没想到,是因为文清?就连文家出事,也是徐家动的手? 所以,他和清清不得不解除婚约的罪魁祸首,是徐永书?害得清清沦为贱籍的,也是徐永书?! “起灵!” 陈维被身边的庶弟推了一下,反应过来忙接过灵位捧著,將心神一分为二,一半跟著法师走完种种流程,一半心思放在徐永书身上。 他並非別人说什么都信,可这事容不得他不多想。 好像自从徐永书从江南回来,他的事情就多了许多,经常天黑才到家,哪还有空去见清清。 再看他对陈家的动作,无一不是在打算將陈家剥皮抽筋。 而他父丧在身,丁忧三年,別说再去教坊司,就是有半点出格被御史抓住,这辈子都別想再有出仕机会! 为了得到文清,他竟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 陈维又气又急,他少年慕艾的年纪就对清清上了心,惦记这么多年,却被人这么算计夺走,他怎么能忍! 陈家是比不得徐家根深蒂茂,可清清的心,在他这里! 钱財对身在教坊司的清清来说多重要,可她,却在陈家遭难,各方各面都需要打点的时候把他送出去的东西都还了回来。 他很清楚,这两年,清清没有接受他人財物,更没有和其他人一起去过什么典拍会,只和他去过。 而且,从没人能一亲芳泽,清清至今还是清白之身。 教坊司多少达官贵人,他爹都才五品,和他人比起来他什么都不是,可清清却只接受他送的东西,只和他出去,说明清清和他一样,就算怨他,心里也仍有他。 如今外人都只看到父亲过世,陈家败落,只有清清关心他是不是难过,並且早早就留下见面的机会。 父亲丧葬后,做为儿子,他需得答谢各方。 清清早前派人来弔唁,他去答谢便在情理之中,就算是御史也挑不出理来。 清清,他的清清在等他! 害死父亲的仇,被夺未婚妻的恨,把陈维压得喘不过气来,只有想著清清想见他,他才觉得腰能挺起来一些。 他一定要告诉清清,是徐永书害她沦落到教坊司的! 以清清的性子,知道徐永书是害她全家的人,绝不会和他在一起! 。 第221章 文清(2) 陈家虽然官不大,却世代都是京都人。 陈维將父亲送入祖坟,又在法师的指点下把后续的种种事情做完,之后按捺著,按亲疏远近去各家磕头拜谢,再之后,他才去了教坊司。 恰巧,在门口候著的就有那个替文清跑腿带话的人,见著陈维忙迎上来,先说了声『小陈大人节哀』,然后才道:“姑娘已经打过招呼了,可直接带您过去。” 陈维心下一暖,在他丁忧期间,教坊司若放他进去,追究起来也落不著好,有文清早早替他说明情况,教坊司才会不拦著,事后被追问,也有理由说得过去。 那下人边引著他往里走,边低声道:“文清姑娘让小的和您说一声,她儘量把下午的时间空出来了,只是在这教坊司您也知道,有些人的话是不能不听的。这里的教习对她的要求又尤其的高,这不,刚刚又把人叫过去了,怕是还要一会才能回来,请您在屋里稍等一会。” 陈维点点头,教坊司有时会去宫中表演,在这里是实打实要学东西的,尤其是清清这种更是被重点培养,学的更多,也需要学得更好。 当然,待遇也不同。 就比如她的住处有里外两间,外间常用来待客,里间,至今还未有男人能进去。 下人给他沏了一盏茶放到桌上:“您稍坐。” 陈维摆摆手示意他退下,也不坐,在屋子里来回走动,这里看看,那里摸摸,这一次见面后,怕是再难来了。 只是这么一想,陈维就觉得心里酸涨。 他和清清,怕是再无可能了,徐永书费了这么多心在她身上,不会放过她。 可清清若知道了徐永书是害她的人呢? 他一定要告诉清清这个事,就算他和清清再无可能,也绝不会让徐永书如愿! 喝完一盏茶,文清还未回来,陈维正打算自己添茶,那个下人就跑了进来,將茶盏塞他怀里,推著他往里屋走:“快躲好,小徐大人来了!” 徐永书!这个点还未散衙,他怎会过来! 下人將他推到角落,又將小屏风推过去一些遮掩住:“为了文清姑娘,求您不要吱声。” 陈维还来不及说什么,那下人又快跑出屋,將摇晃的珠帘一一稳住,见外屋没有什么痕跡,飞快离开。 徐永书是得知陈维来了才过来的,他不將陈维看在眼里,但他不小看任何人。 文清终於鬆口同意做他的外室,他不会给陈维机会破坏。 进屋环视一圈,没看到谁在,他问身后的人:“不是说陈维来了,人呢?” “確实是来了,许多人都看到了。”那下人诚惶诚恐的连忙解释:“他还在热孝期,可能没把人带屋里来,也可能自己出去了。” 徐永书看著两门之间的珠帘没有一丝摆动,不像是有人进出过,但他仍不放心,走过去拂起帘子往里瞧,屋里光线昏暗,看著空无一人。 多看了那个屏风一眼,徐永书抬脚欲过去看看,就听得身后的下人道:“徐大人,里屋,还未有男子进去过。清清姑娘知道了怕是会不高兴。” 徐永书动作一顿,把脚收了回去,以陈维的性子,不会在他面前这么怂。他好不容易等文清掉进织了这么久的网中,实在不必在这时候惹她不快。 退回外屋,下人行礼告退:“文清姑娘在教习处,小的这就去请。” “不必,我回来了。” 文清抱著琴进来:“您怎么这时候来了。” “有空就来了。”见陈维不在,徐永书索性不提,挥退隨侍的人,看著衣著朴素的人。 他觉得文清是真有些意思,还是文家女时,出门必是打扮得光鲜亮丽,想攀附一门贵亲的心思显而易见。 可跌落尘埃了,她反倒剥离了华丽的外衣,整个人都素净了。 就好像,这才是真实的她。 別人沦落到这污糟之地,想的是怎么找个靠山自保,她却日日往教习那跑,努力学习种种,如今她曲弹得最好,舞跳得最好,唱得也最婉转,一副要以真本事在教坊司立足的表现。 这样的文清,他还挺看得上。 她也算做到了,教坊司还真有意无意的在护著她,不然若是教坊司有意为谁牵线搭桥,就算她心机再深也早保不住清白之身。也因教坊司护著她,导致他没有搭救文清的机会,只能选择別的方式来让她落入网中。 文清放下琴,转过身来对上徐永书的视线便问:“怎么这么看著我?我脸脏了?” “出水芙蓉。” “原来是在想夸我的词。” 文清净了手,从角落里提著滚开的水过来,往茶壶中注入滚水,之后把四个倒扣著的杯子倒过来,將茶壶中的水倒入其中。然后往茶壶中添入茶叶,再次提水注入其中,等待的时间里,她把四个杯子里的水倒尽,再將茶水倒入其中。 “徐大人请。” 徐永书满意的看著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拿了对角的那一杯。 文清隨手拿起一杯,心下冷笑,怕是亏心事做多了,喝个茶而已,只有徐永书有这么多名堂,一定要当著他的面清洗茶具,再倒出四杯,他挑哪一杯完全没有规律可巡,而且一定会等她先喝茶后再喝。 徐永书问:“怎么还去教习那了?跟著我不必学这些。” “徐家真能同意你带我出教坊司?” “不信我?” 文清轻轻摇头:“不是不信徐大人,以我如今的名声,我不信任何人。” 徐永书看著她:“我以为,你上回就算是应下了。” “我有些害怕。怕哪天你腻味了,把我转送他人。也怕你觉得我阻碍你了,不费吹灰之力就抹杀了我。徐大人,我最近每天都在做恶梦,梦里,我都没有好下场。” 徐永书眼神微眯:“你这是自己嚇自己,我不会这么对你。” 文清低下头喝茶,不说话了。 徐永书跟著饮尽,看著文清给她续茶:“有什么想法,尽可以和我说。” “没什么想法,就是听说了陈家的事有些害怕。连陈家都被你轻轻鬆鬆收拾了,我无依无靠,经不起你一个小指头。” 。 第222章 文清(3) 徐永书静静的看著她,片刻后道:“前两日你遣人去陈家弔唁了,还送了一箱子物什给陈维。” 文清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文家和陈家有多年情谊,去弔唁一番也算是全了情分。而且,我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不能还收著陈维送我的东西。” “我还以为,你是看出了陈家如今的窘迫,想要帮你的前未婚夫维护体面。” 文清低下头去:“我没有那么想过。” 徐永书不置可否,漫不经心的又道:“听说陈维刚把他爹埋了就来找你了,人呢?” “我在教习那待了有大半个时辰,您到了后我才刚回,没有见到他。”文清双手绞在一起,抬头对上徐永书探究的视线:“徐大人在怀疑我?” “不该怀疑吗?上回明明已经算是应下我,如今却態度大变,难道不是因为陈家?或者说,因为陈维?”徐永书朝著她微微倾身:“我弄死陈柯,可不是为了让你心疼陈维的!” 文清猛的抬头看向徐永书:“陈大人是,是你……” “只要不是四殿下,不是我,可以是任何人,当地的官员更是最好的选择,那为什么是他呢?”徐永书轻笑:“趁著我不在京都,三天两头的过来找你,又是带你去典拍行,又是为你打架,而你……” 徐永书挑起文清的下巴:“在教坊司两年,你只和他同进同出过。对他这么念念不忘?他碰过你哪里?亲过你吗?摸过你吗?还是说,只要是他,你就愿意让他对你为所欲为?” 文清眼泪流了下来,眼神若有似无的看向徐永书身后里屋的方向,並摆手:“我和他之间清清白白。” “有多清白?谁又会信你的清白?”徐永书动作轻柔的拭去她的眼泪,说出来的话却似尖刀:“他许你进陈家为妾,那我就抹去陈家,让他失去一切。文清,你还未看清吗?你能仰仗的,只有我。若失去我的庇护,你会被那些覬覦你的人折磨得生不如死。所以,乖一些,不要让我生气。” 文清身体后仰避开他的碰触,眼里全是惧意:“你对我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心,只是想將我收做囊中物是不是?” “若没有一丝真心,我何必费这么多心思,直接在这里要了你,教坊司又能把我如何?”徐永书强行抚上文清的脸:“为了你,我堂堂徐家嫡子都愿意为你背负纳教坊司人为外室这个污点,你怎能说我对你没有丝毫真心。” “徐大人的意思是,为了我这个污点,你抹去陈家,断了我入陈家为妾的希望。” “这么说,也没错。在为妾和外室之间,我不会给你选择的机会。” 文清眼泪流得更急,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这么难过吗?” 徐永书再次用力扣住她下巴,已经揭开偽装的表象,他也就不装了:“这么想做陈维的妾室?可惜,你没机会了。不要以为陈维夫妻肯定会和离你就有机会和他重修旧好,他要丁忧三年,三年时间,足够你烂在这教坊司。文清,只有我才护得住你,若拒绝我……后果你知道的。” 文清从他手中挣脱出来,一脸惧意的颤抖著手揭开茶壶的盖子,想提起水壶,一时没提得动,便半蹲起身將之提起来,按住水壶的盖子往里注水开水,注入到一半,她按著水壶盖子的手迅速揭了盖子,一壶开水直往徐永书脸上倒去! 脸上身上灼热的疼痛让徐永书本能的惨叫,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小,身体也软得像是没了骨头,他立刻就知道了,他中招了,並且药效发作的时间都在文清的算计之中,早一刻晚一刻都会被他发觉。 然后眼前一暗,陈维扬著匕首直朝他胸膛而来,他下意识想躲,却发现根本动不了。 “杀了你!杀了你!” 入目所见,是一张腥红著眼睛的脸,以及一次次扬起的手。 原来,他一直在屋里,就藏在据说从没有男人进去过的里屋。 为何呢? 徐永书看向一旁还提著水壶的女人,明明是负了她的前未婚夫,明明还没有他上心,明明,明明他从未想过要將她转送她人,明明,明明他待她,不止一分真心…… 文清跪伏到他身边,推开陈维,將胸膛上的匕首抽出来再深深扎进去,附在他耳边道:“这,就是后果。害我家破人亡,害我沦为贱籍,徐永书,我亲自送你上路!不过你放心,你不会孤单的。” 徐永书看著文清起身,走到陈维身后,然后在他身后唤:“维哥。” 陈维下意识的转过身去。 就在那一瞬,文清竭尽全力將刀送入陈维胸膛,怕这一刀他还不死,抽出来再刺了一刀。 陈维不敢置信的低头看了看,然后慢慢的抬起头来:“为什么?” “陈家踩著文家的尸骨投靠四皇子,如今却被四皇子背刺,感觉如何?”文清一脸的血却笑容满面:“这就是陈家的报应!” 陈维捂著胸口跌倒在地,指著徐永书声音颤抖:“是他,是他害的文家。” “你们谁都不无辜!”文清再次一刀扎向陈维的胸膛並用力旋转,之后她回头看徐永书一眼,笑著从陈维的胸口抽出匕首扎进徐永书的胸膛旋转一圈,把两颗黑心都搅烂,绝不给他们活命的机会。 血在两人身下蔓延,身体也一抖一抖的,眼见著出气多进气少。 文清双手叉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满意的笑了,很好,这就是她想像中的结果。 然后自己躺到徐永书身上,对著还有一口气的徐永书灿烂一笑,毫不犹豫的一刀扎进自己的胸膛。 撕裂的疼痛袭来,她握著刀柄还想搅动一下,却再没有了力气。 她熟知徐永书的习惯,所以四个杯子都在会使人脱力的药中煮过,然后在外边的杯沿再次涂药,在他眼皮底下清洗时也只洗了杯子里边,外边却是避开了的,只要喝茶就必会中招。 她也喝了茶,但是喝的时候刻意避开了杯沿,远不如徐永书中药深。 但到底还是中了药,身体有些无力。 她也就不动了,感觉著血从身体流出去,静静的等著死亡来临。 当感觉到手指被轻轻勾住时,她也没有动。 她只是有些遗憾,不能去陈州了。 , 第223章 文清(完) 陈州啊…… 血丝从文清嘴角溢出,眼泪从她眼角滑落。 姑娘,会难过吧! 她那么的想保住自己这条烂命,甚至都去找了林大人帮忙,可她,是不能活下来的。 徐家势大,而徐永书是他们倾力培养出来为家族遮风挡雨的人,他身死,但凡有半点不对都会放大十倍百倍的去查。 牵连进来的人越多,越有可能暴露,所以只有她死在徐家人面前,死透了,没有半分异样,没有任何疑虑,才能將这件事止於此。 没人知道她约了陈维前来,她也没和教坊司提前打招呼,只安排了人恰到好处的在那里接他进门,给人一种她打过招呼的错觉。 教坊司的主事有好几个,就算有人觉得不该让他进来,也会以为是別人同意了,虽说人走茶凉,可人刚下葬,也还没有凉得那么透。 所以,是陈维自行前来,在她去教习处学琴时比徐永书先一步到了她屋里。 她也料定了,徐永书不止盯著她,也盯著陈维,在得知陈维来了一定会立刻过来。 徐永书那个人,极度骄傲自负,在她上次以沉默代替应允时,就已经把她当作了私有物。 所以在知道她去陈家弔唁过,绝不会允许她还和陈维独处。 为了今日,她准备充足,先自己吃下了能解大部分药性的解药,又给徐永书备下让他脱力的药,就连他坐的背对里屋的位置,都是先一步按他的习惯摆放的桌椅。 给陈维备下的,则是能让他兴奋的药。这药分两步,第一步是在他进来后,下人给他沏的那盏茶里,第二步,则是在他藏身的那个角落里掛著的香包。 这药,能让他所有的情绪都数倍扩大。 在她引著徐永书说出故意让陈柯死,让陈家覆灭时,陈维就差点忍不住了,但那个时候,徐永书身体里的药效还没发作,她借著回徐永书的话摆手让他按捺,那是整件事里唯一差点脱离她掌控的时候。 按惯例,徐永书带来的隨从在这种时候会被下人带去旁边的屋子吃茶,离这里不远,招呼一声就能过来,但也没那么近,只要声音小一点,就不会把他们招来。 所以必须等药效发作。 好在她前边铺陈得好,让如今的陈维对她颇有些言听计从,到底是没有衝出来。 等到药效发作的时间到了,她立刻就把那壶开水泼了过去,虽然已经不是最烫的时候,但她刻意將水壶放在一个棉垫上,散热更慢,那个水温仍然能將人烫伤。 有这个伤在,徐永书就失了先机,再有亢奋过头力气比平时大许多的陈维帮手,徐永书活不了。 她没想让徐永书活。 她没想让陈维活。 她也没想让自己活。 这就是她安排的,给外人看的一出报仇的戏码。 徐永书来她这里寻欢作乐,死在来为父报仇的陈维手里,而她,替徐永书挡刀死了,这就是这一场戏最好的落幕。 听著门被人推开的声音,文清闭上眼睛,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心想:下辈子,她想做姑娘的亲妹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一声尖叫,带出了这一场纷乱,教坊司乱成一锅粥。 不远的大街上,兰烬带著照棠一家家铺子慢慢转悠,胭脂水粉,首饰糕点提了满手。 突的,兰烬捂著胸口眉头微皱,不知为何,就觉得有些不好。 照棠走近附耳道:“军巡院的人进教坊司了。” 兰烬轻轻点头,又逛了几家铺子便回了家,看书看不下去,做花灯也是做一盏坏一盏,心神不寧得厉害。 她很少有这样的时候,只能將此归类为不知而生畏。 陆续有消息送回来,军巡院加派人手封锁教坊司,整个教坊司许进不许出,徐家几乎倾巢而出。 再之后,四皇子的人,五皇子的人,皇上的人等等,各方人手都进了教坊司打探情况。 俱都许久未出。 里边发生何事,无人知晓。 兰烬坐立难安,她们之前的安排不是这样的,军巡院的人到了后,应该是立刻羈押文清下狱,可现在却是所有人齐聚教坊司,而文清,始终未出。 这不对。 兰烬在一楼等著,一直到晚上,才等到了林棲鹤。 她快步迎上去,在外边又不敢大声,抓著他的手臂迫不及待的低声问:“文清如何?” 林棲鹤想著亲眼所见的那一幕,万般庆幸兰烬看不到那个场景,只需言语转达,若看到了,得多伤怀。 “她死了。” 兰烬眨眨眼,又眨眨眼,张开嘴又闭上,抓著林棲鹤的手渐渐鬆开。 林棲鹤伸手欲扶,到半途又放下,示意照棠过来扶著人:“屋里说。” 进了屋,兰烬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这个结果是她最不愿看到,也一直在极力避免的,嘴里有些苦。 林棲鹤不等她问就道:“徐永书和陈维也都死了,三人死在一起,每个人身上都只有胸口的致命伤,行凶武器是同一把匕首。但他们手上没有伤口,也没有扭打的痕跡,不像是爭夺过匕首,倒像是一个接一个的轮流死亡。文清死在徐永书身上,那姿势看著像是护他而亡……” “不可能。”兰烬想也不想就反驳:“文清恨不得他死,不可能护他。” “不论她会不会这么做,这个结果都能让徐家心里舒服些。”林棲鹤提醒她:“徐永书弄死了陈柯,陈维为父亲报仇处心积虑要杀徐永书,文清则在这个过程中为徐永书挡刀而亡,这个说法非常能站得住脚,今日去了教坊司的绝大多数人都这么想。” 兰烬抿唇,文清那个傻子,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她应该更细心一些的,兰烬心想,从把那个小珠花给她开始,她就应该想到,那傻子存了死志。 她想的是怎么让她心里有盼头,可文清想的是,怎么让自己死得乾净。 她早就不想活了。 林棲鹤也没想到文清做得这么决绝,但不可否认,这是最好的结果。 无论徐家想做什么,文清一死,就怎么都扯不到琅琅身上。 琅琅想尽办法欲救文清的命,文清想的,却是要用自己的命来护卫琅琅。 林棲鹤对文清没什么印象,此时却也感慨,女子本弱,不必为母,只要心有信念,也刚。 。 第224章 抱了一抱 “用过晚饭了吗?” “嗯?”突然转开的话题让林棲鹤顿了顿才道:“一直在忙,没来得及。” 兰烬轻轻点头:“想著你可能会顾不上,让常姑姑给你留饭了,你先去吃。” 知道她是想独自待一会,但知道她特意给自己留了饭,林棲鹤还是有些高兴,起身跟著常姑姑离开。 照棠上前静静的抱著姑娘:“不是你的错,是她不想活。” 静默片刻,兰烬才说话:“我只是有些遗憾,那天对她的態度差了些,明知道她依赖我,我应该好好和她说说话的。” “她知道的,姑娘一再提醒她,是担心她有所鬆懈丟了命。” 只是没想到她还是丟了命。 照棠咬住下唇,心里酸胀得难受,她和文清其实打交道不多。文清身处教坊司,做什么都不自由,自来京都后,无论她是想见晚音碧月还是闻溪,隨时就能见到,只有文清,一定是对方主动过来才能见一面。 可她听姑娘说过许多回文清的名字。 每每收到文清的信,姑娘都会嘆气,也只有文清的信,姑娘会回上好多张纸,而那些信最终也只能放在闻溪那,文清是不敢带出月半弯的。 可即便如此,姑娘仍然长篇大论的回她的信,姑娘说,文清需要。 见面后,文清每次都只往姑娘身上靠,像个吸精气的妖怪一样,来时萎靡,离开时便有了精神。 那时,她就有些理解姑娘说的话了。 文清的心很累,只有在姑娘身边才能缓解。 她明明身处最复杂的环境,可论对姑娘的忠心,她最纯粹。 自己还贪口吃的,晚音和碧月也各有小心思,文清却是真的什么都不图。 林棲鹤用了饭过来,从未关严实的门缝看著静静相拥的两人没有急著进去,走开两步在廊下站定,仰头看著天上明月。 十八的月亮已经不那么圆了,但依旧能照亮晚归人的路。 好一会后,照棠出来了,看到林棲鹤便道:“原来大人已经到了,姑娘让我去请您。” “刚到。” 林棲鹤进屋,在兰烬最近的位置坐下。 “听松哥哥,以你的经验,接下来徐家会怎么做?文清的尸身能入土为安吗?” 看样子是缓过来了,並且以『听松哥哥』起手…… “徐家接下来会到处咬人,皇上感念他刚失去最出色的徐家子,只要他们不过分多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徐家会趁机替四皇子扫清障碍。徐家和四皇子是绑死了的,不会因为死掉一个徐永书就改变。” 林棲鹤看著她:“我知道你想让文清入土为安,但眼下你什么都不能做。你和文清说过会有人帮忙是不是?” “我没说明,她猜到是你。” “可她没用上我的安排,並非没有机会。当时的情况,她只要不伤及要害就死不了,再被我安排的人带走,怎么也能留下一条命。可她选择让自己死透,就是不想有人插手。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就已经算不得秘密,多一个人知道的事,就多一分风险,更何况这远不是动一个人就能成的事。在场三个人都死了,徐家有再多疑点,军巡院、刑部、府尹有再多怀疑,只要可疑的地方全都落在她身上,她已经死了,那些事就註定永远都不会有答案。可你若去安葬她,她这些心思就白费了,也白死了。不是你的人去也不行。” 兰烬抿了抿唇,不说话了,她没有蠢到非在这事上死磕,知道不行,也就不再坚持。 林棲鹤看她这样,就知道她心如明镜,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会问出那个问题,怕是都因为文清的死乱了心神。 “现阶段,正是徐家疑心最重的时候。就算陈维和文清都死透了,仍怀疑他们背后有人。所以无论你在外边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信,徐家在钓鱼。你若想知道什么就来问我,如果我不方便,你就让照棠来找我,我的消息才是最准確的。” 兰烬轻轻摩挲著尾指上的痕跡:“我不会轻举妄动。” “至於文清的尸身,她是贱籍,待忤作检验过后,也就是一张草蓆裹著扔入乱葬岗。”林棲鹤加重语气提醒她:“这时候也什么都不要做,徐家的人仍在钓鱼。” “乱葬岗常年有野狗出入……” “我会提前准备好一具尸首,找合適的机会换走文清,再有野狗啃食,什么破绽也都没有了。到时我会找个山头让她入土为安。” 兰烬起身朝著林棲鹤行礼:“多谢林大人为我周全费心。” 嗯,这时候又不叫听松哥哥了。 林棲鹤示意她坐:“军巡院那边你也不必担心,我並未透露过什么,他们怀疑不到我身上来。另外,无论你之前在文清这件事上做了什么安排,近来都保持现状,不要有任何改变。” 兰烬当然知道,这於她来说是根本都不必去想的事,有些事早就浸进了骨子里。 可当有个人郑而重之的提醒,她生出一种,啊,原来她也並非一定要把所有事情都考虑周全才对。 林棲鹤又將各方的反应和她说了说,眼见著实在不早才告辞。 兰烬送她出门,走到门口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她把人叫住。 “听松哥哥。” 林棲鹤下意识就想,这是有什么事要说? 可紧跟著,腰间一紧,身后覆上来柔软的触感让他怔愣住了。 这是,这是…… 兰烬靠著男人宽厚结实的后背,环著他的腰,为自己寻得片刻支撑。 在文清这件事后,她对林棲鹤的信任已经有七成。这个人无论是谁的人,都不会是她敌人那边的。 她从不是不正视內心的人,看得清楚自己对林棲鹤的不同。 之前不信任他,总在试探,可今日文清的死,让她有一种自己也不一定能活著离开京都的感觉。 既然如此,何须顾忌! 片刻后,她鬆开手:“听松哥哥慢走。” 林棲鹤慢了半拍才抬步离开,待上了马车,他忍不住回头,就见兰烬背对著他坐在门槛上,腰背塌著,小小的一团。 文清死了,並且其中还有保全她的因素,她不可能短短时间就走出来。 他脚尖一转,重又步下马车往回走,跨过门槛,在兰烬身边坐下。 。 第225章 护不住她 兰烬转头看向直视著前方的男人。 打理『逢灯』四五年,见多了恩怨情仇,也见多了负情薄倖,她在这方面当然不是迟钝的人。 林棲鹤对她的照顾早就过了界,並且,他自己也知道过了界,但仍然这么做了。 可要说他有什么心思,却又並没有想要更进一步的意思,他好像,只打算站在她身后。 如果说之前是因为互相不信任,现在至少已经確定对方不是对立面的人,他却仍然是那个態度。 为什么呢? 不过,管他为什么呢! 兰烬双手撑在门槛上看向前方的一小方星空,难得遇上一个她看得上,对她也有意的人,那就及时行乐唄! 谁知道她是不是能活著离开京都,若有朝一日落得和文清一样的结果,也不必遗憾活一世却不识情滋味。 大晚上的,门口不是说话的地方,两人静坐著都没有开口。 一会后,兰烬起身:“我去给她烧些纸,听松哥哥自便。” 林棲鹤看著她的背影,慢她几步跟了上去。 听著身后的脚步声,兰烬闷了一晚上的心实实在在的好转了不少。 她就知道,林棲鹤对她有意,只是不知因为什么,总是进一步退两步又再进一步的自顾折腾。 兰烬回屋一趟,常姑姑已经把东西准备妥当。 打开手掌,兰烬看著掌心那朵文清寄存於她这里的珍珠珠花轻声道:“我帮你保管著,下辈子记得来找我拿。” 常姑姑转开头去拭泪。 將珠花放到桌子上,兰烬燃上香烛,执香拜了三拜插入香炉,撕了三张纸钱在火烛上点燃放入盆中,拿著一叠纸张一张张撕开扔入其中。 林棲鹤在一边蹲下,也拿了一叠纸钱慢慢添入其中。 “因为这副好相貌,她这辈子就没自在过。从小父母就有目的的教养她,只为送她攀附高门提携家族。看上她的人很多,看不上她家族的也多,世家结亲,岂是只看相貌的,让她进门当个妾室就算是全了儿子的心意。她的父亲心动过,但她自己不愿,想方设法的说服了父亲,最后选了陈家做姻亲。” 因著是在院子里,並且很確定周边没有住人,兰烬的声音仍然放得很轻,也不提人名。 “后来被那人看上,为了得到她把她弄得家破人亡,沦入那种地方。一开始我不解他为什么不收做妾室,那样的门第,她的父亲绝对不会拒绝。我让人查过才知道他不是不愿,是不能。他的夫人和他门当户对,而且成亲也才两年,还刚为他生了儿子,收个通房就算了,纳妾却伤两家情分。” 兰烬冷笑:“自己不愿付出半分,就让对方家破人亡,让她根本无法顾及名分,只能依附他求生,这个结果是他该得的。” 林棲鹤抬头看她:“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不必过於伤怀。” “我是有些难过,但理解她的决定,为长相所累这么多年,她不想將来还要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她肯定想过,如果活下来很可能会被徐家找到,她肯定也想过,就算她成亲,也未必不是另一场悲剧。教坊司来来去去的都是官员,她怎会不知道那位通判保不住妻子的事。就算远离京都找一个位高权重的做靠山,也有可能要死於內宅爭斗。” 兰烬不由自主的抓皱了纸钱:“於她来说,条条都是死路,而我,也护不住她。” 林棲鹤托住她的手,將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拿走纸钱扔进火盆,借著腾起的火舌看到她掌心被指甲掐出来的痕跡,语气低沉温缓。 “那就变成一个,对上徐家也底气十足的人,世间还有许多『文清』需要『逢灯』庇护。” 兰烬静默良久:“我会的。” 不是任何迟疑的答案,而是直接乾脆的『我会的』三个字,这就是兰烬。 林棲鹤鬆开手站起身来后退一步:“早些歇息。” 兰烬抬头看他,一如既往啊,可她却突然就理解了他的自我折腾,往前一步是他的想法,退后一步,是他的理智。 就如她之前的种种顾忌,林棲鹤也有。 只是她如今跨过去了,林棲鹤还没有。 不急,只要没有立场上的问题,对她来说就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听松哥哥自便。” 林棲鹤目光沉沉的看她一眼,转身离开。 常姑姑正欲代姑娘去相送,被叫住了。 “常姑姑,照棠,一起来给她多烧点纸,活著的时候没受过穷,到了下边也得富养著她。” 至於送客…… 哪里有客人。 林棲鹤一走,闻溪、朱子清、春央以及余知玥都出来了,抱出来一大摞的纸钱,给文清烧了堆起来的一大盆。 这一晚,於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个不眠之夜。 陈夫人刚没了丈夫,相隔半日又没了儿子,得知消息就吐血昏了过去。 陈少夫人虽然满心想和离,此时顾著名声也要出面挑起这些事。 徐家门口更是车水马龙,家族男女老少全部出动,屋里屋外哭倒一片,整晚灯火通明。 次日早朝,徐壁是直接穿著一身孝衣去的,双眼通红,脸上的皮肉不自然的抖动著,那狠戾模样,没一个人敢指责他坏了规矩。 皇上看到都没有多说什么,反倒劝慰道:“徐卿节哀,身体为重。” 徐壁只当没听到,跪伏於地掩住对皇上的恨意,如果不是他要拿永书给四殿下顶锅,永书怎么会把陈柯推出去,如若不是陈柯死了,陈维怎么会发疯和永书同归於尽! 可有些事,他已经没有別的选择。 徐壁闭上眼睛沉声道:“臣得到消息,陈维是受人指使杀害我儿,请皇上允臣亲查此事。” “准了。” “还请皇上予臣提请各位大人的权力。” 皇上眼睛微眯:“徐卿的意思是,这事背后有朝中大臣参与?” “是。” 皇上念头转了几转,徐壁是老四的人,眼下显然是要藉此机会剷除异己。可他若动的人多了,另外几方说不定会联起手来对抗,那就会互相消耗…… “准了。”皇上看著他提醒了一句:“不可扰了万寿节。” 他的儿子都死了,你还想过节? 徐壁应是,心里暗恨,到时若动静是其他人那里传出来的,那可就於他无关了。 。 第226章 女子后续 离万寿节只剩两天,徐壁到底也不敢和皇上对著干,但心中的悲愤无处可去,攒足了劲,將京都有名的法师都请了来,铺陈出最大的排场为儿子做法事,隔著半个城都能听到那嗩吶声。 又请来九十九个大和尚为儿子诵往生经,梵声阵阵。 凡是经过徐家附近不下马不下轿的,在马上的斩马,在轿上的掀翻。 只要与徐家扯得上关係的都必须来给他儿子上香守灵,徐家专门派人记录,哪家要是没来人,徐家的护卫直接上门把人拖过来跪著守灵。 就连四皇子,都过来老老实实待了半日。 徐家的权势,在这一刻具象化。 万寿节前不能动別人,徐壁就动教坊司,先將里边的人从头擼到底,那些小人物全都下狱,什么都不问,个个打得皮开肉绽。 该问的早问过了,当时屋里就三个人,其他人都在屋外,屋里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徐壁手下能人眾多,並未被屋里的情景迷惑住。 看似是陈维寻仇,文清替徐永书挡了一刀,可从刀子的使力角度,以及当时陈维倒下的方向,这一刀都不像是陈维所为,当然,也不是徐永书所为,那就只可能是文清自己动的手。 如果文清是自戕,那就说明她並不无辜,而且从茶杯提取到了让人失去力气的药,可见这一切早有预谋,很可能是她联合陈维一起杀了徐永书。 可即便得出这个结论又如何? 文清早就是无根浮萍,整个文家只剩她一人,这两年身在教坊司,大部分时间就是在练琴练舞练歌,和谁都没有深交,出门都少,想牵连都找不到人。 陈维的情况就更清楚了,文清的前未婚夫,两人关係一直不清不楚,如果不是徐永书横插一脚,陈维说不定还真能將文清赎出来收房。 杀父之仇,夺妾之恨,陈维杀徐永书理由充足。 可徐壁总感觉有些不对,就好像无形中还有一双手在推动此事。永书自小就极聪慧,又是倾尽家族之力培养出来的,绝不可能栽在陈维和一个官妓手里,就算阴沟里翻船,那阴沟也得够深。 只是无论他如何復盘此事,都没找到不对的地方,但他向来相信自己的直觉,当成幕后还有主使者做了许多部署,可几天下来,也没能试探出有用的信息。 到得万寿节这日,京都到处张灯结彩,可时不时又有嗩吶声传来,有种半城欢喜半城哀的撕裂感。 连续几日都穿著孝衣到处发疯的徐壁今日也不例外,完全没有要去为皇上贺寿的意思,还选在这日將陈维和文清的尸体裹著草蓆扔入乱葬岗。 陈夫人得著消息赶紧拖著病体赶去,但仍然慢了一步,野狗已经將两人啃得面目全非,陈夫人看著儿子这惨状一声声『儿啊』让闻者心酸。 她恨极了文清,要不是她一直和儿子纠缠不清,又哪里有今日的祸事。 离开前,她让人將裹住文清尸身的草蓆解开方便野狗啃食,就算是死了,她也要让文清死无全尸方能泄心头之恨。 可当她带著儿子的尸首回到家里准备为儿子换衣裳收殮,解开草蓆就看到一具骨架,顿时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兰烬出门走了走,回来后心情不错,她说过,皇上这个万寿节,她不会让他痛快的。 如今也算做到了。 “姑娘。”余知玥听著动静快步过来:“秦芳姑娘来了,在二楼等您。” 兰烬扬眉,她们的委託已经两清了,怎么还过来?又是来传话的? 心里想著,她往二楼走去。 对委託人,她向来当半个自己人来看。 秦芳並没有到处看,很规矩的坐著,听著脚步声就站了起来:“兰烬姑娘,叨扰了。” 兰烬看向她,和之前惊弓之鸟的状態不同,安然些了。 “如果是传话来的,我可要赶你走了。”兰烬在她对面坐下,用玩笑的態度说著认真的话。 秦芳忙摇手:“我是来向你告別的。” 这倒是让兰烬有些意外,比她预料的快:“今日就走?” “嗯,该走了。”秦芳將手边的包裹放在膝上打开,里边是一双缀著珍珠的鞋子,鞋面精致极了:“这是我婆婆做的,让我带来送你。” 兰烬接过来当即换上,笑道:“是我穿过的最好看的鞋。” 秦芳看著这样的兰烬也笑了。她性子软,遇事优柔寡断,退缩是她的第一反应,也尝试过改变,可根子上的东西改不了,所以她羡慕极了兰烬这样坦荡利落的性子。 “都安排好了?” 问得没头没尾,秦芳却懂:“嗯,我爹已经为我们做好了新的身份,为了避免有人见我们老的老小的小生出坏心,还安排了一个得力的属下做我明面上的夫君,身份是在京都做买卖的大商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看我们,这次就是由他护送。” 兰烬点点头,考虑得很周全了,秦家事她不多说,只叮嘱她几句:“性子软已经让你吃过大亏了,到了新的地方,一切从头开始,你要立起来一些,在你的儿女长成之前,家里得靠你支撑起来,你软了,你的家就可能会塌。” “我知道,遇到事情的时候我就想想你,你是绝对不会退缩的。” 兰烬失笑:“要是这样对你有用,那你就想吧。” “有用的。”秦芳郑重点头:“回娘家这些天,我就时时想著你会怎么做,然后那样去和人相处,我娘都说我经此一事变化很大。” “世上的路千万条,总有一条是適合你的。”兰烬又问:“你祖母知道你的事了吗?” “不知道,爹放了狠话,谁要敢把这事捅到祖母那里去,无论是谁,一律杖杀,就算是我娘也不例外。祖母只以为我和巩墨和离了,我说想离开京都几年避开那些閒言碎语,她也很赞成。” 兰烬轻轻点头,秦大人镇得住,就不会有拆穿的一天。 看兰烬一眼,秦芳主动说起一件事:“那些女子,被那位主动接走安置在她的庄子上,听说仍然是让她们做绣活,但是卖的钱都归她们。” 兰烬已经从林棲鹤那里知道了这个消息,如今她虽然仍然质疑废太子妃,但知道她把这些人接过去照顾,对她的观感好转了些。 “別操心这些不该你操心的事,过好自己的人生。” 秦芳便知自己说得多余了,兰烬已经从別处知道了这事,也对,她这么大本事,怎会还需要她告知。 “我该走了。”秦芳起身,犹豫著问:“我可以抱抱你吗?” 兰烬起身张开手臂,將靠过来的人用力抱了抱,又拍了拍她的后背:“保重。” “你也是,要保重。” 。 第227章 身后拥抱 晚上,林棲鹤过来了。 站在院子里,林棲鹤思绪飘远了去,同样的夜晚,同样的星空,只是月色没那个晚上那么亮,琅琅在他身后抱住了他。 就如,此刻。 低头看著环在腰上的双手,林棲鹤手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藏入袖中紧握成拳。 这几天,他刻意让自己忙得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只要稍有空閒,他想见的是这个人,想来的也是这个地。 可他一个没有未来的人,连其他人家的女子都不愿拖累,又如何愿意將琅琅拉入这绝境中来。 就算琅琅所行的事同样危险,可有他相助怎么也能脱离京都,总好过两个人都跌入泥潭。 他每天都这么和自己说,才险险说服自己不动摇心志。 不过,身后这人在確定两人不是对手后就放肆了许多。 “屋里说话。” 兰烬笑:“你就知道是我?” “你不会连自己眼皮子底下都掌控不住。” 那確实是,要这点本事都没有,坟头草早迎风飘扬了。 但兰烬不鬆手:“忙完了?” “差不多。”林棲鹤转头往后看:“从铺子里过来?” “嗯,盘了盘帐。” “离京前我会和四皇子说一声,花灯晚些送过去。在徐家掛白灯笼这个当口,此时送花灯过去於四皇子和你都没好处。长子没了,徐壁疯得有理有据,就是皇上都避其锋,你这段时间躲著他些。” 兰烬点点头:“还有其他几户的花灯我也让照棠去说一声。” “嗯。”看她仍是不鬆手,林棲鹤握住她的一只手正要拉开,她就自己鬆开了,並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林棲鹤的视线从两人相牵的手往上移,对上她笑意盈盈的脸。 “你……” “我怎样?” 林棲鹤晃了晃两人的手无声提醒。 兰烬也晃了晃,大眼睛眨啊眨:“有什么问题吗?” 这样的兰烬,和任何时候见过的都不一样,把林棲鹤看得心底柔软。 她並非那些满脑子风花雪月不知世事的世家贵女,掌著『逢灯』,她看到过的善恶美丑远非一般人能及。 可她却將自己最美的那份感情,託付在他身上。 多荣幸。 林棲鹤心想,他想百十倍的回报这份感情,可是…… 兰烬將他的挣扎看在眼里,在他做出拒绝的举动前先一步放开手往屋里走,边问:“吃过饭了吗?” “吃了几口。” “看样子以后得隨时给你备些饭菜才行。”兰烬回头喊:“常姑姑,给咱们林大人做一碗汤饼。” 没看到常姑姑身影,应『好』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间屋子传了出来。 一坐下,兰烬就开始幸灾乐祸:“皇上这个万寿节过得开心吗?” “显而易见,不大开心,嗩吶声太大了,爆竹响时都不知是为贺皇上万寿,还是为徐永书嚇走近身的小鬼。” 兰烬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对徐家来说,徐永书死了比徐壁死了都让他们更不能接受,因为徐永书才是徐家的將来。她自来到京都就开始布局,不紧不慢的,让事情在顺其自然中圆成一个圆,这样就不会牵连许多无辜之人进来。 这一局她本该大获全胜,可惜,赔进去一个文清。 笑容微收,兰烬看向门口,余知玥端著茶进来。 “常姑姑说汤饼要稍等一会,这是才煮好的雪梨茶,林大人先喝一盏垫垫肚子。” 林棲鹤接过茶:“替我谢过常姑姑。” 余知玥应是,將另一盏茶送到姑娘手中,和面对林棲鹤时態度显而易见的亲近。 兰烬打趣:“在我这里真是什么活都学会了。” “是我愿意学的。”余知玥抱著托盘,笑嘻嘻的转身离开。 林棲鹤喝了一口茶,还放了些其他东西,有种清爽的甜,他不爱吃甜的也觉得能接受。 “和承恩侯府那时相比,天差地別。” “她天生底子好。” 夸她底子好,是对一个人品格最大的认可。 可林棲鹤觉得,说出这话的人品格同样高尚。 “文清的尸身埋在城外三十里处的一座山头,待风头过了你再去拜祭。” 兰烬起身行礼:“这事承你的情了。” “答应你了,总要做到才算不食言。”林棲鹤虚扶,示意她坐,继续道:“陈维死后还被鞭尸,后来更是受了凌迟之刑,只剩一个脑袋完好,身体只剩一个骨架。” 兰烬心下一跳:“那文清……” “徐壁手下有我的人,得知徐壁在做什么,我就让他献计,在万寿节这日將两人扔入乱葬岗,再把动静闹大一些,给皇上添堵。徐壁对皇上有怨,接受了这个建议,不过仍是给了文清几鞭泄愤。” 林棲鹤有些抱歉的道:“替换的人早就准备好了,但徐壁手下能干的人確实太多,徐壁本身又多疑,为了不让他们看出什么,必须等到他们准备处理尸身时才能动手。所以,那几鞭文清只能受下。” “和陈维相比,她已经好太多了,还是那句,这事我承你的情。” 还打算如何还不成? 话到了嘴边又被林棲鹤咽了回去,琅琅现在在他面前放肆得很,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真要这么问了,不定给他个什么答案来。 “还有一件事。前天贤妃扮成宫女悄悄出宫过一回,之后扮成四皇子身边的人和他一道去了徐府,相谈许久才离开。当时屋里只有他们三个人在,我的人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说徐壁本来对四皇子都恨上了,这几天对四皇子不冷不热,但是贤妃离开时,徐壁的神情明显好看了,应该是贤妃应承了他什么。” “好猜。”兰烬笑:“死了的人已经死了,但徐家的辉煌还要延续下去。再培养一个徐永书已经不可能,但若贤妃应承徐家,只要四皇子继位,徐家新培养的继任者就是四皇子下第一人,你说,这对徐家来说有没有吸引力?徐永书靠自己的能力或许能走到这一步,新的承任者不如他,但依旧能走到这一步,这对徐家来说,就等於是平帐了。” 林棲鹤也笑,他和琅琅想的一样。 有这样一个人,和他所思所想都相同,这种感觉,太好了。 。 第228章 细说徐家 兰烬微微歪头,托腮看著林棲鹤直笑:“这么高兴,是不是说到你心里去了?” 林棲鹤转开视线,轻咳一声,和她细说徐家。 “徐家不止是徐家,而是以徐家为中心的一股巨大的势力。他们手伸得很长,占据各个重要位置,互为倚仗,互相遮掩,也相互帮衬家中小辈,形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之势,利益紧密相连,而且不止是一个人的利益,而是全家族,所以很少有背叛。而徐壁,就是那个拧成这股势力的人,这其中,贤妃出力不少。” 兰烬若有所思:“所以贤妃太清楚这股势力有多厉害,得知儿子闯祸,冒著被皇上发现的危险也要悄悄出宫来安抚他。” “没错。”林棲鹤道:“这些年,徐壁是贤妃手中如指臂使的一把刀,而徐永书,也一直是当成四皇子左膀右臂来培养的,只是谁都没想到会死得这么窝囊。” “夜路走多了总会有碰到鬼的时候。” 而她,就是那个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鬼。 兰烬垂下视线喝了口茶:“成事之前,贤妃什么承诺都敢给,要真成了事,以贤妃的城府,最先想除掉的恐怕就是徐壁。” “她是想,但轻易也动不了,若真有那一天,还有得斗。” 也是,兰烬轻轻点头,大虞朝是孟家的江山,可纵观歷史,只有开国皇帝能镇得住群臣,让百官听从號令,之后一代一代,每况愈下,形成皇上与世族共治天下的局面,到最后,甚至是群臣压制皇上,將皇上当成傀儡。 如今的大虞朝不靠前也不靠后,就走在不前不后不好不坏的中间,皇上的政令下边没那么听,但群臣也不会明著和皇上对抗。 就比如他现在提防四皇子,但没办法废了他。 常姑姑端著汤饼进来,顺带还带了几碟爽口小菜。 “趁热吃,久了就坨了。” 热气腾腾的汤饼,寻常的话语,像是普通人家的生活。 林棲鹤道了声谢,拿起勺子慢慢吃起来。 这样的生活,他已经好几年没有过了,每天在腥风血雨中穿梭,这样正常的日子对他来说反倒难得。 而且,对面还坐著他时刻想著的人。 没有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身上,林棲鹤装作无意间抬头,却见那人正翻阅著什么,並没有打扰他,连眼神打扰都没有。 琅琅真的,很聪慧。 下定决心去做的事就卯足了劲去做,喜欢上谁就热情的去喜欢,知他躲避也不追问缘由,在合適的时候靠近,也会在恰当的时候退开,眼下,就恰到好处的给他自在。 一个人,明明也不过二十岁,是怎么把自己打磨得如此进退有度。 连汤都一併喝光,林棲鹤擦了擦嘴。 兰烬放下帐本看过来,笑道:“是不是很好吃?常姑姑特意和一个婆婆学过的,那个婆婆的女儿没了,有段时间心智都乱了,把常姑姑当成她女儿,常姑姑喊了她一段时间的娘,大概是有了寄託,没多久婆婆就恢復了神智,把自己那点养家餬口的本事都教给了常姑姑。” 林棲鹤一听就知道这很可能是『逢灯』的一个委託,他很喜欢听琅琅讲这些,便问:“后来呢?婆婆还在吗?” “还在,常姑姑专门找了个心地好,也没了儿女的妇人照顾她,还让那边铺子里的人照看著。” 余知玥送了茶进来,又把其他东西收走离开。 兰烬看著他:“什么时候南下?” “明儿就走。”林棲鹤有问就答:“贤妃要借徐壁之手剷除异己,如今万寿节已过,徐壁要动手了,我也会是他的目標。我眼下还不能直接和贤妃对上,正好南下避开。” 兰烬抓住他话中的关键,现在还不能直接对上,那就是以后有可能了? 所以,林棲鹤的目標,同样是贤妃? 这么想著,兰烬又暗暗摇头,应该不是,如果他的目標这么简单,何必这么和自己遮著掩著,携手对敌不好吗? 难道…… 她的沉默让林棲鹤侧目:“怎么?” “我们的关係可不一般,找不了你的麻烦,徐壁会不会迁怒我?” “和我斗是男人在官场上的斗爭,你是女人,且不在朝堂之上,要是动你,就是要和我彻底决裂的意思。坐到我这个位置,就算我和你的事没那么真,他这么打我的脸,这场子我也是要找回来的,不然以后我如何在朝堂上立足。他要敢动你,我就敢动他徐家的任何人,他知道我一定会,所以他不敢。” “懂了,面子不容侵犯。” 林棲鹤失笑,这么说,好像也没错:“朝堂上面子很重要,它决定了別人是敬你,还是欺你。” 兰烬也就彻底放下心来,她一个卖花灯的,要没有和林大人扯上关係,徐壁哪能看得到她,知道他不会动自己就好。 她现在也不能直接和贤妃对上,一个宠妃,一个皇子,一句话就能弄死她,也因此,她才必须找个皇子联手。 “江南死了那么多人,民怨沸腾,你小心些,多带些人去。” “是死了很多人,但更多的人想活,知道我是带给他们希望的人,不会动我。”会对他动手的,是当地的官儿。 不过这些事就不必告诉琅琅了,江南的事是在他默许下走到今天的局面,已经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他也如愿拿到尚方宝剑,这次下江南,他要完全肃清江南官场,將那些尸位素餐的东西连根拔除。 林棲鹤看向灯光下有些朦朧的人:“如果说那些人的死和我有关,你怎么看?” “怎么看你,还是怎么看这件事?”兰烬也不用他给答案,自问自答道:“慈不掌兵,太善也当不了官,你这个年纪坐到今天这个位置,总不能是因为皇上看你长得俊给你升的官。这件事的结果就是江南官场大换血,就算换去的仍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根基不稳的头些年他们不敢下手太狠,能让百姓喘口气。要是能让他们互相牵制,让他们互相提防,下手会更加收著些。” , 第229章 离別拥抱 林棲鹤眉眼彻底舒展开来,他知道琅琅不是在安慰他,而是真的这么认为。 “让他们互相牵制,我正是这么打算的。” “江南那么大一块肥肉,朝堂上怕是要打上好一阵,你能决定这个?” 兰烬知道林棲鹤从不是信口开河的人,但就算是皇上此时恐怕也不能確定哪些人赴任,他怎么就这么確定能让去的人互相牵制? “无论谁去,我都不可能让他们好得穿一条裤子。” 兰烬灵光一闪:“趁著江南混乱的这段时间,你在那边埋钉子了?” 林棲鹤笑,这也能让她想到:“足够离间他们。” 兰烬给他鼓掌,林棲鹤的厉害一直都在朝堂上,她只能从他今日又抄了谁的家,下了谁的狱来判断他干了些什么,如今这么直观的知晓其中的內情,得以窥见一角,那种知道他厉害,但不知道他怎么厉害的感觉褪去,满心都是果然厉害的感觉。 他早在江南设这一局的时候,恐怕就已经算到了今天。 凭一己之力顛覆了整个江南官场,这是真的心狠手辣,也是真的深谋远虑。 是付出了几千人为代价,但在江南最难的这个当口换一批父母官,这是在给更多的人谋活路。 只要熬过这几年,江南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仍然会是那个富庶的江南,是国库最大的税收来源。 这样的林棲鹤,怎会是那个外人口中名声稀烂的林大人。 “我把左立留下打理京都的事务,你有任何事都可以吩咐他去做。如果要用人,直接和他说就是。想要探寻什么消息,可以先去问问他。” 兰烬点头:“我不会和你客气的。” 不客气才好,林棲鹤心想,站起身来,他再次叮嘱:“这段时间一定要记得避著徐壁,四皇子若有什么动静,你只管装病,我留了后手,他要是在这种时候还不老实,贤妃会教他做人。” “记下了,你都说几遍了。”兰烬起身相送:“京都各方互相掣肘,我在这里反倒安全,你在江南才是最危险的。別以为不说我就不知道,我在外行走四五年,见过的事多了去了。人被逼到绝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就算逼他的人不是你,也会算你头上,你別大意,身边不可离人。” “我会小心。” “你也和左立说一声,若遇著不好决断的事就来找我。你不在京都的这段时间,我会替你看著家里。” “嗯。” “我之前给你的那个私章你带上,『逢灯』的管事认得,她们手里有不少消息你可能用得上。我也会给她们去信,大忙帮不上,小忙能搭把手。” 林棲鹤听著她的叮嘱,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可宅子不大,这会也走到了门口。 他回头看向琅琅:“我会儘快回来。” 兰烬张开手臂,也不言语,只是看著他。 林棲鹤后退一步,闭了闭眼,大步上前將人抱了个满怀。 兰烬靠著他的肩膀笑了,她数了,退了一步,但是往前走了三步呢!赚两步! 这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静静的拥抱片刻,林棲鹤突的放手转身离开,再未回头。 兰烬只是笑,这怕是又后悔自己太衝动了。 真有意思。 照棠不知从哪窜出来,附在姑娘耳边道:“他肯定心悦你。” “那是当然。”兰烬示意她关门,待她关好了才一起往回走:“林大人这种性子,心里要是不喜欢谁能靠近,他满满一园子美姬可都只看看。” 照棠连连点头,姑娘说得对。 不过…… “林大人听著比听松哥哥好听。” “那我以后还是唤他听松哥哥吧!” 照棠瞪大眼,姑娘是不是说反了? 兰烬心情大好,经过一楼那根垂著的绳索一把抓住装模做样往上爬了爬,然后扔开了去爬楼梯。 她也曾想过要学点身手的,但是大先生说,人不可能什么都要,还都能得到,將一件事做到极致就是大本事。 她觉得很有道理,就歇了那个念头。 不过后来她知道了,那是大先生不想她分心去练身手才那么说的,因为她不止专精博弈术,还学会了很多很多。 那时候他们还都朝不保夕,要干活,要想尽办法的填饱肚子,要学会被人欺负的时候用什么样的姿势最能保护自己不伤得太重,天太冷时编草衣穿在里面,还得想办法护著几个老的,一直到照棠他们几个手上功夫见长了,打得过人了,他们的日子才好过了些。 再之后,就是他们护著她了,粗活累活都替她干,只为了给她爭取更多时间去和几位先生学习。 大先生曾说,他们需要的,是一个集眾家之长的头脑。 於是,她去做了那个头脑。 一天十二个时辰,在大先生身体愈发不好后,她一天学九个,甚至十个时辰,大先生倾囊相授,她拼了命的学。 每天睁开眼睛就学,闭上眼睛就睡,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累,就怕大先生失望,死都死得不瞑目。 如今回想起来,她都不知道那时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到大先生,兰烬就想到另两位先生,他们年纪也不小了,上次收到的信里说二先生身体好转了些,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怕打扰自己,就算来信也很少说自己的事,就连她的家人也是,怕她掛念,也怕她分心。 拿出藏在暗格中的几封信,她全都拆了来回的看,尤其是家人那几封,更是看了数遍。 幼时的记忆她珍而重之的藏在心底,只要稍微想一想,她就能感受到家人对她满满的宠爱呵护。 如今娘和嫂嫂当然还是爱她的,可前些年她为了学习常年住在大先生那,后来成立『逢灯』后更是大半时间在外边,相处的时间很少,不可避免的生疏了许多,她每次回家,问候过后就会陷入没话找话说的境地,完全没了家人在一起的自在。 但她知道,娘和嫂嫂並不是不把她当家人了,她们就是,不知道怎么和兰烬相处。 笑了笑,兰烬把信装了回去,没关係,等她是韞珠后,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了。 。 第230章 有客人找 马车停下,彭踪立刻放好脚凳,却未见自家大人如以往那般在他放好时正好走下来。 稍等了等,还没动静,难道睡著了? 想到主子这段时间忙得都没著家,彭踪忙敲了敲车厢提醒,大人还穿著官服,回屋换了衣裳才能睡得舒服。 林棲鹤回神,这才察觉马车停了下来,起身推门下车。 已经想了一路的拥抱,往澜园走的路上仍在想,这是他第一次和一个女子这么亲近,他知道过了界,可看著琅琅张开的手臂,他完全无法拒绝。 不是怕琅琅难过,也不是怕他的退避让琅琅伤心,当时根本没想到这些,他就是从身体到心都拒绝不了。 琅琅分明是看懂了他的挣扎,所以在得逞后笑得像只小狐狸。 既明媚,又洒脱,让他欢喜,也喜欢。 步入澜园,满园的花灯让园子更加美不胜收。 花灯比琅琅送来那时多了不少,左立安排人陆续买回来了一些,此时全都点亮,走在其中有种游园会的感觉。 林棲鹤行走其间一盏盏看过去,有时还会驻足看看上边的画。 明明不是第一次看了,却觉常看常新。 之后,他去到书房前,如以往一般跳起来把花灯拍得左右摇晃,背著手看著它慢慢归位。 待它完全停下,林棲鹤转身进屋。 左立和彭踪悄悄对了个眼神赶紧跟上,主子回家后这流程,多久了还一点没变。 “彭踪,你隨我南下,去查缺补漏。” 彭踪应是,转身离开。 “左立,你留守京都。这段时间让下边的人静默下来,不要撞到徐壁手里。多留意『逢灯』的动静,如果琅琅被一般人为难你不必管,她应付得来。如果是皇子对她什么,你动用我们布下的后手,不论是四皇子还是五皇子,又或者是羽翼还未丰的六皇子,都別让琅琅直接和他们对上。这些事不必偷偷做,提前和她说清楚。” “是。” “明日我走后你去给史勤递句话,让他犯个不大不小的错,我安排了人参他。你告诉他,按惯例,皇上可能会让他去外边当差,但是现在皇上防著四皇子,史勤又是他这段时间用得顺手的人,很可能会让他闭门思过,什么时候要用了就让他出门。不论是哪个结果,都能让他暂时避开徐壁。若在我回来之前他还是没避得开,那就苟下命来等我。” “是,属下明日赶在史大人上衙前过去递话。” 林棲鹤看著门外的花灯:“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去找琅琅,她说了,我不在京都这段时间,她会替我看顾家里。” 左立再次应是,悄悄抬头一看,主子果然在笑。 现在的兰烬姑娘可一点不收著,帮忙看顾家里,这是自家人才会说的话。 不过,真好。 左立在心里偷偷心疼,主子的官服大得都晃荡了,明明之前很合身。 他和彭踪想过很多回家里有个女主人会是什么样,以前觉得谁来做女主人都不对劲,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是兰烬姑娘,就觉得非常合適。 彭踪说,是因为哪个女人站在主子身边都被他的气势压得几乎看不到她的存在,可兰烬姑娘就完全不会。 他偷偷观察过几回后,觉得彭踪说得很对。 兰烬姑娘往主子身边一站,两人就跟合二为一似的,根本没有谁压制谁这回事。 左立在想主子和兰烬姑娘什么时候能成好事,林棲鹤则又想起了那个拥抱,主僕俩有志一同的开起了小差。 *** 就在林棲鹤南下这日,徐壁不再忍耐,先从陈家下手,然后是和陈家有关的人家,完全不顾他们同是四皇子党,根本不把他们当自己人看,男人下狱,女人入教坊司。 然后是那些世家嫡子都培养得不错的人家,自家的没了,他也不想別家的好,谁家也不乾净,按著一家家查,一查一个准,又抓一批。 再之后,是平时不对付的人,那就更多了,整个京都风声鹤唳。 『逢灯』的生意肉眼可见的差了,兰烬收紧下边的人手,曹李那边也递了话,让他们最近夹紧尾巴做人。 也得亏有了兰烬的提醒,徐壁一通乱拳打掉的不止是官员,就连依附於他们的各方势力也都损失不小,地焰反倒保住了实力,待风波平息后地盘壮大不少。 曹李是个有脑子的人,自此对兰烬更加死心塌地。 当然,这是后话。 阳春三月,天气日渐好转,厚重的冬衣被漂亮的春装取代,兰烬馋这好阳光,但仍然不打算出门,牺牲这点自在算什么,撞谁手里了才是吃大亏。 不过她愿意给这春天添上一抹色彩,凡是在铺子里买花灯的,赠送一只纸鳶。 京都人见惯了好东西,一般的纸鳶哪里看得上,可『逢灯』的纸鳶就和花灯一样,每个的花样都不一样,且一点也不敷衍,画得非常精致。 也不是每家都擅长丹青,许多贵女公子的纸鳶就是铺子里买的,花样重复是常事,可『逢灯』就完全不会有这种情况发生,这纸鳶拿出去可太有面子了。 虽然给自己找了个事,並且额外给骂骂咧咧的画师多付了笔银子,又给朱大夫许了好处,但兰烬还是很开心。 春天本就是个色彩斑斕的季节,她很荣幸添上这一笔。 而且,『逢灯』又门庭若市了呢! 看著噼里啪啦打著算盘的常姑姑,借著春天发了笔財的兰烬心情更好了,让大家得了开心,而她挣了钱,多两全其美的好事。 余知玥在门口探头:“姑娘,有客人找,说是特意过来的。” 兰烬算了算时间,徐壁发疯已经將近一个月,大半个朝堂的人都受了波及,不止是几位皇子,就是皇上的人手他都动了几个,如今几位皇子已经隱隱有联手的跡象,贤妃应该要见好就收了。 如果委託不著急,也不是不能接。 兰烬点头:“请上楼来。” 余知玥应好,快步下去请人上楼。 来人带著帷帽,衣著宽鬆,身边跟著个婆子,虽然衣著普通,但一眼看著,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僕妇。 ,。 第231章 两女相见 妇人將帷帽取下来,露出一张未施粉黛却风华绝代的脸。 兰烬认得这张脸。 七岁时,母亲看不得兄长们宠得她无法无天,日日在耳边提醒男女七岁不同席,和兄长也要有分寸,带著百般不情愿的她去参加何家老太君的寿宴,说要让她见见贵女该是什么样。 母亲说的,就是人人称讚的何家长女,后来的太子妃,如今的废太子妃:何静汝。 便是当年她认为所谓长得美就是长成她这样,可见著何静汝,她不得不承认,就算她挺起胸膛抬起头,仍然比不得何静汝,她只是坐在那里浅笑著,也让全场的人不由自主的就看向她。 母亲自然不会告诉她七岁的孩子和十三岁的少女无法相提並论,她却是实打实的受了打击,回去萎靡了两天才缓过来,然后拋之脑后。 如今多年未见,美人的人生天翻地覆,满身光芒也尽皆收敛,但顏色却並未被搓磨掉色,反倒更有神韵了。 和当年给她的感觉一样美,只是她再没了比一比的心思。 “本还以为要自我介绍一番,看样子是不用了。”何静汝语气温婉:“你认得我。” 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不如说是猜到。”兰烬欠身行礼:“兰烬见过太子妃。” “听说来了你这里都只唤闺名,不必对我例外。你若觉得难以开口,唤我一声何姐姐也可。不必再称呼我太子妃了,早就不是了。”何静汝看著她笑:“不请我坐?” 瞬间袭来的记忆让兰烬反应慢了半拍,一时间倒被对方掌控住了节奏,定了定心,借著请对方坐下这点时间缓下来,朝那僕妇道:“茶水在那边,劳烦姑姑了。” 僕妇有些意外的看她一眼,福身一礼,过去沏茶。 自成为太子妃,她家姑娘不知躲过了多少明枪暗箭,不乱吃喝是最基本的谨慎,她本都找好了理由,没想到对方直接给了她这个便利。 “不知何姐姐前来,是为何事。” “我怕我再不来,以后要再见你不易。” 兰烬笑了笑:“何姐姐说笑了。” 何静汝从进来就在观察兰烬,见到自己的时候有惊讶,但不多,並且明显是认得她的。 这三年她陪太子圈在废太子府,不可能有外人能见到她,如果认得她,那最晚也是在三年前了。 那时她还是太子妃,能见到她的都是大臣女眷,或者世家贵女,兰烬若见过她,那她的身份就不会低。 可她派人查过兰烬的底细,很確定她就是去年九月来的京都,並且近几年没有她在京都的痕跡。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兰烬曾经身在京都,隨家里人见过她,后来离开了,去年九月才携『逢灯』回来。 而『逢灯』的底细做得太好了,就好像是专门等著给人看的。 第一家『逢灯』建立已经五年,如果是她身后有人,只是將她推在明面上,那说明她身后势力不可小覷。可据她观察,逢灯的一切都是她在做主,从巩家的事来看,她完全拥有绝对的自主权,做的决定不需要向任何人交待,这就让她不得不怀疑,『逢灯』是她一手建立。 若真是如此,以她的年纪来推算,五年前她才十四五岁。 若是別人,会觉得这绝对不可能。 可她是何静汝,她的十四五岁,也已经做了许多事。 因此她更加肯定,兰烬的出身绝不会差。 不过一开始会多留意兰烬几分,是因为一个女子却以那种方式在京都亮相,还让承恩侯府吃了亏,有些本事。 后来则是因为她和林棲鹤的传言对她多有猜测,林棲鹤的位置摆在那里,和他扯上关係,谁也不敢不当回事。 后来更关注,却是因为四皇子私采银矿的事曝光,牵出江陵吴家,京都陈家,让四皇子损兵折將吃了个大亏。 明面上这些事是五皇子的手笔,可她和太子太了解老五了,那不是他的行事方式,很明显,他做了別人的刀。 她和太子把前后两个月的消息全部重新过了一遍,发现兰烬离开过一次京都,再从时间上来推算,就是吴家出事那段时间。 从之前查到的消息来看,江陵有一家『逢灯』。 她立刻派人去江陵查那段时间『逢灯』的动静,果然让她查到了一点蛛丝马跡,用来证明兰烬就是这件事的幕后之人还不够,但用来佐证她的猜测足够了。对他们这样的人家来说,十成把握的事才是凤毛麟角。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兰烬既然和四皇子过不去,那就是可以拉拢的,她甚至怀疑,兰烬这次是回来寻仇的,不然一个普通人怎么敢和皇子过不去。 於是她再次派人去详查『逢灯』,这次有了方向,查到的细节就多了许多。 建立一家『逢灯』,需要的不止是以她为中心,並且绝对忠诚於她的人手,还需要胆识,魄力,以及绝对的冷静,超前的头脑。 更不用说,『逢灯』如今已经有九家,每一家都在接委託,並且有的同时接著好几桩,还都做得不错,说明每家『逢灯』至少都有一个以上足够聪明,能查得明白案子的能人。 不止如此,据她所知,每家『逢灯』的掌柜都是女子,她们非常长袖善舞,也擅长安抚人心,和委託人都保持著不错的关係,借用她们的地位为『逢灯』保驾护航。 只是稍微算算帐,她就无法不心惊,这样有能力的手下,如果不把太子的算上,她都没这么多。 这绝不可能是一个最多双十年华的姑娘能做到的。 也就是说,兰烬背后还有能人,或者说,她还有帮手。 这样一股势力她当然想爭取过来,但她必须知道兰烬的立场,以及心性。 从『逢灯』来看,她心性不差,但她还要试探另一种可能。 所以她在得知甄沁的事后,给她指路,让她去『逢灯』下委託,结果喜人,並且她也得到了试探的结果,在委託书撕毁前,她都没有挟恩向甄沁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 。 第232章 两女爭锋 兰烬弄出一个『逢灯』一定有她要达成的目的,几年经营下来,『逢灯』接的委託已经不少,別看都是接女子委託,结果大都是惠及一家。 若把这些委託人结成一张网来做些什么,这股势力非同小可。 她要是有这个想法,就必须在委託书撕毁之前有所动作,可从叶家的事来看,她要价虽然高,但完全是以生意人银货两讫的態度来对待这件事。 於叶家这样的人家来说,银钱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远不如人情来得有价值。 可兰烬什么都没提,非常爽快的就撕了委託书,委託书一毁,两边就再无关係,就算兰烬还想做什么,叶家完全可以不认了。 这个结果让她的心放了下来,之后,她通过甄沁给秦芳递话,让她来找兰烬下委託。 “让秦芳来委託你,確实是我的主意。” 兰烬看向对面的女子,说得出『我怕我再不来,以后要再见你不易』这话,就知她明白自己拒绝见面的原因在哪里,一个照面就选择坦诚相待,可见对自己有过一定的了解。 兰烬接过僕妇递来的茶,也是稀罕,在自己的地盘上吃到了別家下人沏的茶。 何静汝看她神情不变也不意外,她自己就足够早慧,和她一样同样早慧的確实不多,但也並非没有,贤妃是一个,眼前这个,也是。 “巩砚算得上最早投在太子门下的人,他的底细自然是早就查清了的,这些年太子对他也极为信任,他有这个名声,太子也出力不少。对自己人,我们自然不会做出时不时去查他这种让人寒心的事,更不用说查到他內宅去。一直到去年六月,我们得到消息他和四皇子有了往来,我们再次查他才知道了內里那些猫腻。可如今我和太子动弹不得,就算勉强动了,也怕他提前下手將那些女子都抹除了,所以一直也没敢有所动作。” 何静汝看著她:“你的出现让我有了想法,所以给甄沁出主意,让她来找你。她的委託你做得很漂亮,我知道了你有坚硬的心智,但对女子又极为柔软,我就觉得,这事委託你,肯定能救下那些女子。所以我给秦芳指路,事情也果如我所想,你不但將秦芳婆媳拉出了火坑,也保住了那些女子。事成之后我便让秦芳替我递话,可你拒绝了她,也拒绝了甄沁的牵线。一开始我想不明白,你应该早就察觉到了甄沁和秦芳的背后是我,可你仍然没有拒绝她们的委託,可见对我也並不反感,却为何在巩家的事后不见我。” 何静汝笑了笑:“后来我从你接委託的习惯去想,也就想到缘由了,你以为我早知道巩家的事,只是之前他是我们的人,所以对那些事视而不见。一直到他背叛我们了,我才欲以那些事去扳倒他,你觉得我不適合相交,是不是?” 对方都这么坦荡了,兰烬也不藏著掖著:“没错,我怀疑你们蛇鼠一窝。” 那僕妇带著些惊色看向兰烬,这姑娘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何静汝却笑容更甚:“明知道巩砚父子是什么德性,还因他是自己人视而不见,这样的人又能好到哪里去。我若是你,也会有这种担心。我说我们確实到去年六月才知道,你信我吗?” “你长了一张很能让人信任的脸。” “听起来,像是在夸我。” 兰烬笑:“確实是。” 何静汝便也笑,话虽然这么说,可最终兰烬也没说是不是信她。 这种旗鼓相当的感觉,真是让人兴奋。 兰烬垂下视线慢悠悠的喝茶,在她拒绝的情况下对方还主动找上门来,这就等於是把主动权交到了她手里,此时,是她占据上风。 何静汝喝了口茶:“听甄沁妹妹说,『逢灯』只接女子委託。” 来了。 兰烬抬起视线:“是。” “我也是女子,想来我的委託兰掌柜也不会拒绝。” 兰烬笑了:“何姐姐自然有资格委託『逢灯』办事,但『逢灯』也不是什么事都办得了。” 第233章 竟是同门? 兰烬站在窗前看著她上了一辆普通的马车离开,很快,陆续有人跟上去,虽然看起来好像和何静汝无关,但她虽未习武,见得多了该有的眼力劲也有,看得出来那些男男女女步履轻盈,一看就是练家子。 “对上他们能打几个?” 客人一走就进门来的照棠摸著下巴想了想:“五个我能全身而退,七个我会受伤,十个我就会被困住。” 兰烬心道果然,能跟在何静汝身边的差不了,要知道照棠可是五岁就被病床上的父亲严加训练,用兵法书启蒙,在死前强行把家传的那点东西都掏给了她。 后来照棠还跟著临驍他们一起练,是他们那一波人里身手最好的,连她都说十个就能困住她,可以太子和何家的底蕴,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啊! 照棠撞了撞姑娘的肩膀:“贏了她没有?” 兰烬失笑:“这么看得起我?” “那当然,我家姑娘就是最厉害的!”照棠下巴一抬,那模样比本人都自信。 兰烬捏捏她的脸:“只能说,没输。” “没输就是贏了。”照棠一脸喜滋滋的,与有荣焉的模样:“我去趟作坊送图纸,姑娘你別出门。” 兰烬从照棠那张小脸上看了一出欢喜大戏,笑著应下。 但她心里清楚,確实是没输,但也没贏。 来京都后她做了这么多事,就是为了让自己有和太子平等对话的底气,如今一个何静汝就让她感觉到了压力,更不用说十二岁就失去皇后庇护,母族势弱,但仍然在贤妃手下撑了这么多年的废太子。 她从不觉得废太子弱,换成別人,可能还撑不了这么久。 虽然最后仍然没能保住太子之位,但眼下看来,未必不是在以退为进,藉此保全自己的实力,继续和贤妃斗下去,他的损失只会更大。 幸好她从未天真的想过,要用故人的交情去和他达成联盟。 而是展现出自己的价值和本事,让他们主动找上门来。 有价值的人,和有交情的人,怎会一样。 主动和被动,又怎会一样。 当天黄昏,兰烬就再次见到了隨何静汝前来的那个僕妇,得到了一个地址。 不是让她进废太子府,而是约在外边见面,可见太子並未被困住,也绝不是第一次出来。 兰烬点头:“我一定准时赴约。” 僕妇又道:“我家主子让我提醒姑娘一句,『逢灯』周围的眼线不少,最好是避开他们前去。” “请何姐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僕妇行礼告退。 次日上午,兰烬就带著照棠出了门,戴著帷帽乘坐马车,並没有刻意避著谁,直接去了月半弯,和等著的人换了装束,依旧让照棠跟著她去往市集买东西,自己则带著明澈去见太子。 太子约的地方在闹市背面,颇有些闹中取静的感觉,但除了住户,等閒人又不会往这里来。 跟著引路的人往里走,她已经是提前到了,却没想到对方到得更早。 和长得极为俊秀的四皇子截然不同,大皇子孟煜身形高大,国字脸,五官深邃,看著就是个性子坚毅的人。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两口子都给人一种能让人託付信任的感觉。 兰烬在心里评价完,朝著面前的人行叉手礼:“兰烬,见过殿下。” 孟煜虚扶:“兰烬姑娘请坐。” 兰烬在下首坐下。 “静汝本要隨我一起过来,但她肚子大了,外出风险太大,我也实在不想她奔波受累,就拦著了。”孟煜不急不徐,缓缓道来:“待她平安生下孩子,你们再多接触。” “何姐姐值得殿下真心以待。” 孟煜点头:“她万般值得。” 兰烬看著下人將茶放到她手边,心里无比冷静,並不因孟煜这些话所触动,她手里掌著为女子行方便之事的『逢灯』,以孟煜的头脑,当然知道说些维护太子妃的话,显示和太子妃夫妻恩爱更能得她好感。 当然,也可能是真的。 可,重要吗? 兰烬留住欲退下的下人,將一样东西放到茶盏中:“殿下看看,可认得。” 孟煜本来面带笑意,看到茶盏中的东西顿时神情一怔,人也站了起来,飞快拿起来翻来覆去仔细的看,摸著其中一处痕跡片刻,再看向兰烬的眼神变了。 不过,卸去那层假面的孟煜,让兰烬看得更顺眼了些。 “这是我小时候佩戴多年的平安锁,为何会在你这里?” “我的大先生,姓祁,名哲,字雅安。” 她的先生? 孟煜看看她,又低头看向平安锁。 贤妃以蚕食的方式一点点解决他身边的人,太傅是最早被设计陷害的人,十一年前,在他才十五岁时。 那是他最亲近的人,母后过世后,他信任太傅都超过自己的父皇。 太傅倾尽所有的教他,也用自己的力量竭尽全力的护他,多年后回想母后才过世那几年,要不是有太傅给他支撑,他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能扛住。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贤妃才如此容不下,第一个就拿太傅开刀,就算他竭力奔走,也只救下太傅的命,最后全家被流放黔州。 这个平安锁,就是他去相送时强行塞到太傅手中的。 一开始,他还会时常派人给太傅送东西,可两年后,太傅给他来信,让他不要再將眼光放在黔州,他越关注,贤妃也会越关注,他的心思应该放在京都,並且让他放心,黔州一切都好。 兰烬说她是太傅的弟子,那岂不是说,她也是来自黔州? 而且她这个年纪…… “你拜在他门下几年了?” “九年。”兰烬顿了一顿:“总忘了已经又过了一年,应该是十年了。” 太子沉默著也在心里纠正,太傅流放,应该是十二年前的事了。 兰烬拜在太傅门下的时间,和他来信不让他再关注的时间相等,以他对太傅的了解,那时怕是就在谋划著名什么了,而且,多半与他有关。 “如此说来,我们还是同门。”太子笑著,语气却微微带著颤音:“没想到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竟有了个师妹。师妹,你既去年九月就来了京都,为什么不早些来见我?” “殿下……” 孟煜打断她:“师妹,你应该叫我师兄。” …… 兰烬压根没打算认这层身份。 。 第234章 兰烬底细 论起来,两人確实算得上同门,但兰烬来见太子的目的,並不是认一个身份多了不得的师兄,而是要亲眼看看多年后的现在,太子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 就算是在大先生的病榻前,她也坚持太子並不是她唯一的选择,如果太子早就面目全非,她不会选他。 大先生应了她。 这几年,自將触角伸到京都,她就在了解太子的种种,来到京都后,对他的关注就更多了。 总的来看,废太子孟煜没有大先生说的那么好,但也確实没有长成歪脖子树。 所以在知道巩家的事后,她才那么失望,不止因为自己曾对他抱有希望,还因为大先生是他太傅时为他种种谋划,即便因他之故流放千里,吃尽苦头,仍然在为他殫精竭虑,付出一切。 她替那个缠绵病榻时仍惦记孟煜的瘦弱老头儿不值。 后来太子妃將那些女子带走照顾,她的心里舒服了些,但仍然不信任,直到昨天太子妃亲自上门来解释缘由,她才彻底歇了换个皇子联手的心思。 她选择的人可以不那么聪明,但底子绝对不能是恶和坏,一个能踩著所有人的尸骨往上爬的人,將来一定容不下她,跟隨她的人,也都会死。 就眼下看来,被废了三年的孟煜额角有了白髮,但状態还不错,她甚至都怀疑,才被废时关於他发疯的那些传言,是不是他刻意为之,目的就是为了迷惑贤妃。 兰烬看著眼含期待的人,这神情或许有作戏,但从一个人的肢体语言还是能看出一些东西来,在没有拿出平安锁之前,他表现得再亲近身体也是警惕的,可此时,那种感觉没有那么强烈了。 这个转变,来自於他知道了两人受教於同一个先生,可见分別多年,他也没有忘了他的太傅。 “殿下,我需要更信任你一些之后才喊得出这声师兄,现在认下这师兄妹的身份並不会让我们因此就变得亲近,反倒像利用。殿下要用这个身份让我上你的船,而我,要借这个身份来为自己谋得更多。” 兰烬唇角微扬:“没有信任,没有感情的一声师兄妹,反倒坏了这层关係。大先生希望我们互相扶持,而不是互相防备的同时又互相利用,不如多相处一些时日后,我们再来论这层关係?” 孟煜哑然。 这些年,除了在静汝面前,他对谁都习惯於遮遮掩掩著说话,这种打开天窗说亮话的感觉,稀少得都让他觉得新鲜。 沉默过后,他问:“太傅可还好?” 这就是认可她的建议了,兰烬垂下视线据实以告:“三年前就病逝了。” 孟煜愣住了,可心里却又好像並不意外,太傅流放那年就已经五十二岁,流放后还能活到六十岁,兰烬怕是想尽了办法。 “太傅可有什么话留给我?” 这就是兰烬必须来见太子一面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她拿出一封信,起身亲手奉上。 孟煜轻抚信封上封口的火漆,上面是一株草的形状,这是他们约定的联络时独有的图样,心里对兰烬的最后一丝怀疑尽数消失殆尽。 孟煜试图將这株小草完整的抠下来,却未能如愿,边边角角碎了许多,最后更是抠出来一个缺口。 將这破破烂烂的火漆放到一边,抽出信纸,不过薄薄两张,是太傅的字跡,但明显腕力不足而显得虚浮无力。 只看信的抬头,就让他心底酸涩。 『晦之』,是分別那日,他央著太傅为他取的表字。 太傅说,他的名字『煜』过於张扬,『晦』可用来平衡,晦之,寓意谦和守拙,光而不耀的处世智慧。 在他心里,只有太傅有这个资格为他取字,就算还未到年纪,他也常以表字在外行走。 这事他没有瞒著父皇,待他及冠那日,父皇没有再为他取表字,而是以『晦之』称呼。 可他已经数年,没听人唤过他一声晦之了。 此时在纸上看来,都觉得亲近不已。 掩饰似的喝了口茶,孟煜端起茶喝了一口,道:“我看看信,你稍坐。” 兰烬点点头,端著茶静候。 孟煜深吸一口气,打开信。 『晦之,这封信能到你手中,可见你本质未变,才能得了那挑剔丫头的认可,九泉之下,我也开心。关於那丫头的事,我答应了她由她来告知。你只需知晓,她和你有相同的敌人,你可如信我一般信她。 她小的时候被教导得极好,眼界开阔,心胸宽广,即便后来落难,秉性也未变。这些年她受教於我、曹祥以及柳瑞泽……』 孟煜看到这两个名字不由得抬头看向兰烬,一个是曾经教导太子的太傅,一个是曾经出入御书房如回家的大学士,一个是有计相之称的前三司使,这三人在京都时不对付,在黔州却联起手教出来一个兰烬,怪不得她能年纪轻轻就弄出来一个『逢灯』。 见兰烬要抬头,孟煜立刻垂下视线继续往下看。 『除此之外,我们另挑了些各有所长的人教导於她,她集眾家之长成长。逢灯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一路摸索著渐渐成型。晦之,逢灯不止是买卖,在逢灯背后有许许多多人在托举,而兰烬心性纯良,被家仇逼著也从不视人命为草芥,所有人都服她,她也有足够的头脑打理,逢灯有她掌管,是大虞之福,希望你將来能多护她几分。 她感情纯粹,把你当自己人就会拼命护著,若背叛她,她会拼尽一切不计后果的反击,若她哪天有了喜欢的人,你一定要替她撑腰,不要让她吃了亏。你对她好,她必会十倍百倍的回报。 晦之,你要走的是一条艰辛无比,且同行之人稀少的路,道阻且长。兰烬是我为你打造的一把刀,但这把刀內里有魂。你用心养护,她能发挥出十二成的功力。对她少些算计,多些真心,她会是你最值得託付后背的人。老师盼你仰不愧天,俯不愧地,成就大业后,记得点柱清香告诉我。雅安绝笔。』 , 第235章 交浅言深 孟煜闭上眼睛片刻,再次將信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大半篇幅讲的是兰烬,可字字句句全是在为他著想,再仔细看,又全是对兰烬的维护。 太傅怕他看轻了兰烬,也怕他將来和兰烬翻脸,所以一再告诉他兰烬的性情,就怕他们自相残杀。 怎么会呢?孟煜心想,谁能辜负这样一份多年如一日为他打算的深情厚意。 “太傅就收了我们两个弟子,生怕我们自己打起来。” 兰烬放下端了好一阵的茶盏,抬起视线道:“他总说你不易,让我不要用对寻常人的要求去对你。我答应过他,不会主动对你不好。” 也就是说,被动还是会的,比如说挨了他的欺负,那就不在那个保证范围內了。 孟煜看著她,从太傅的信和她眼下的表现看得出来,兰烬不是世人眼中听话的那一类人,就算是身为她的先生,太傅也不能按著她的头让她点头,她有自己的主意。 “巩家的事静汝和你说过了,可你既是我的师妹,我便不想你心存芥蒂,还想知道什么的尽可问我,我知无不言。” “小小一个巩家,不足以让我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提及,何姐姐说明白了,这件事就已经过去了。” 她如此乾脆,孟煜自然也不愿落后:“確实如此,小小巩家不值得我们一提再提。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兰烬看向他:“据我所知,徐壁也动了你的人。” “是,有一个比较重要的位置丟了,但是和老五老六比起来,我还算好。” “你出不去,但皇子来看看你是能做到的。” 孟煜一听就知道了,兰烬的消息確实灵通,这是知道老五和老六要联手自保了,多半还会来拉上他。 “若他们找来,我该应吗?” “当然要应,就算被困,也不能在兄弟面前软了膝盖。贤妃就是在逼你们露出水面,看看能不能摸到你们的底,你把能暴露的给她看就是。” 孟煜本就是这么打算的,但是听她话里的意思…… “你准备了后招?” 兰烬看向他:“接下来,贤妃就该逼皇上立太子了。” 孟煜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自母后过世他就活在太子之位隨时不保的紧迫之中,后来他知道了,父皇是宠爱贤妃,也是疼爱老四不假,可他其实並不想让老四坐上太子之位,所以在他和贤妃爭斗的这些年里,父皇在背后帮过他几回。 静汝看穿这一点,在最后那次的交锋中顺势被废了太子,並以她的父亲都指挥使一职为代价,让他们安全退居太子府。 父皇还能再撑几年,他还有时间蚕食收拢势力,可不久前他得到消息,岳父三年前给出去的殿前都指挥使一职,在经几方爭抢后,如今落到了贤妃手里。 朝堂上有同平章事的外祖父替他吆喝,內有掌著禁军的殿前都指挥使相助,老四曾经欠缺的点,补全了。 在见到兰烬之前,他几乎失去了所有信心。 可现在,他知道了兰烬是他师妹,而他师妹,和枢密院的同知枢密院事林棲鹤关係非同一般。 不必他去算计,去做任何多余的事,如果两人真有关係,而他和师妹又立场一致,那就等於他和林棲鹤有了关係。 这可是他几个兄弟想尽办法都没能拉拢的人。 拋开这种种不说,祁安、曹祥和柳瑞泽三人教出来的兰烬,也让他心里燃起了希望,而且『逢灯』背后到底是多大一股力量,他至今不知,但从静汝的分析来看,一定小不了。 孟煜也不问她的安排,而是道:“我这边如何配合你?” “先看著。”兰烬反问他:“你觉得皇上是个能被逼迫的人?” “不是。他给多少別人就接多少,不能抢,不能逼。”孟煜想也不想就可以给出答案:“我明白你的意思,贤妃逼他会让他反感,但里里外外都被贤妃拿住了,他最多也就能拖一段时间,改变不了结果。真到那个时候,贤妃根本不在意皇上怎么看她。” “確实如此。可若在皇上拖住的这段时间,翻出来了被贤妃设计陷害的冤案呢?” 孟煜眼睛一亮:“以父皇的性子,他会亲自审理此案,藉此驳回立太子之事。他最信任的就是林棲鹤,一定会把这事交给林棲鹤去查,没证据也要找出证据来,坐实贤妃干政,很可能会摘字。” 略作思考,孟煜又摇头:“不,不会。以贤妃现在在前朝后宫的势力,多的是人保她,別看坐在那张椅子上的是父皇,但他也不是想动谁就能动得了。” 兰烬唇角上扬:“如果还有第二桩,第三桩,第无数桩呢?她扛得住几桩?” 孟煜瞬间想到,太傅流放於黔州,那兰烬肯定也是在那里多年,她这话…… “黔州的人?” “被流放至黔州的人,真正罪有应得的有几个?不过是官场斗爭中落败而已,和你有关的,谁不是折在贤妃手中?” 孟煜脸皮一阵阵发热:“是我无能。” “大先生说你能走到今天还没被黑暗吞噬,已经是皇后娘娘保佑。你看看四皇子有多少助力,光一个贤妃就能抵多少幕僚了,你幸亏还有一个好太子妃。” 被这样的话安慰,孟煜脸上的热度退了去,长嘆一口气,道:“父皇登基后,外祖为了不让帝后离心,早早交了兵权,领个閒差当富贵閒人。这在任何一个皇上眼中都算得上识进退,是个好国丈。父皇对母后確实从无猜疑,和母后也称得上夫妻和睦,该给的体面全都给,也从不允许任何人越过她去,可那又如何?” 孟煜难得的想说一说平时不能对人言的话:“母后还在世时,他就宠爱贤妃,后来更是一再给贤妃加封。我总忍不住想,如果外祖没交兵权,父皇心下忌惮,是不是反而会对母后更好些?母后早逝,其中有多少因素是因为父皇。然后我想到自己,若事成之后,我是不是希望何家交权去做富贵閒人?” 孟煜自嘲一笑:“我竟也是希望的,你看,只要坐到那个位置上去,想的都一样。” 。 第236章 有我就够 有些交浅言深了,兰烬心想,但开口全无顾忌。 “既然都一样,那你肯定也会有一个贤妃那样的妃子,然后让你的皇后鬱鬱而终,让你和皇后的儿子在贤妃手里吃尽苦头,千辛万苦去夺那个本该属於他的位置。然后他还没有一个那么聪明的妻子,也不会再出现一个我,多半是斗不过的,最后可能连命都保不住。如此看来,下一任贤妃,大获全胜。” 孟煜听得愣住了,片刻后笑容从眼里涌出来,这个开解方式很独特,但是有用。 以后,无论他是成事,还是圈禁一辈子,他都绝不会允许自己的人生中出现这样一个人。 他不会让自己的长子,再吃一遍自己吃过的苦。 他也不会让静汝承受母后承受过的痛。 不过…… “静汝和母后的性子截然不同,她嫁与我这些年从不在外爭锋,但我能走到今天,有她很大的功劳。我若负了她,她不会如母后那般自苦,而是把曾经用在我身上的心思用到儿子身上去,那样的静汝,就算是我恐怕也要吃苦头。” 兰烬对这话还算满意,別管是不是嘴上说说的,至少他对何静汝的性情心里有数,真要把这么厉害的枕边人逼成了敌人,他还真占不到好处,那时,她说不定都是会站到何静汝那边的。 连一路陪伴著走过来的髮妻都能辜负的男人,能是什么好东西,还不如重新培养一个新皇帝。 兰烬心里转著不太恭敬的念头,把话题拉了起来。 “那些人有的曾经是你的人,有的並不是你的人,但因为帮你说话被贤妃当成你潜在的帮手对付。现在我们每翻一个案子,就一次又一次的证明你有多无辜。以你和何姐姐的本事,到那时自然知道怎么做,只需要记著不要表现得太迫切的致四皇子於死地,过犹不及。朝臣要的是一个大度的太子,皇上再不喜欢贤妃,对四皇子也有父子之情,不会想看到你赶尽杀绝,你做得太绝,他会联想到自己,担心你將来也会那么对他。” 孟煜郑重点头:“我有数了。” 兰烬也就不多说,她能想到的,何静汝肯定也能,提醒这几句都是站在自己的立场去考虑,不点明了心里不安。 “何姐姐是不是快生了。” “推算著是下个月中旬,不过她身边有经验的產婆说可能会提前。” 兰烬眉头微皱,生孩子就是女人的一道生死关,更不用说宫中如今被贤妃把持,谁知道那些御医是不是她的人。 “你府里有大夫吗?” 孟煜一听就知道她担心的事是什么,道:“静汝陪嫁里就有女医。以何家的家世静汝不可能低嫁,她的母亲非常清楚內宅那些腌臢事,在静汝还很小的时候就为她做准备,专门从官牙那里挑著伶俐的孩子买入府中。平时让她们伴著静汝一起长大,在静汝学自己要学的东西时,她们就分开去学她们该学的。其中一个就是学的医,专精妇人那些病痛,之后还跟著產婆学了,以备不时之需。” 这就是为什么一个好女人能庇护三代人,何静汝的母亲是,她的母亲也是。 兰烬想起自己的幼时,祖父、父亲和哥哥们看不得她吃苦受罪,总找各种理由把她从母亲身边带走,但就算如此,在她九岁前,母亲仍塞了许多东西到她脑子里,言行举止,待人接物等等,该学的那些东西早就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母亲也早早的就在给她准备嫁妆,也买了小丫鬟培养种种本事,直至后来家里出事,母亲烧了所有人的卖身契给了他们自由身,把年纪尚小的她们託付给了家里有长子的老实管事,相当於是给她们寻了个婆家庇护,这是仓促之间,母亲能给她们做的最好的安排。 “师妹?” 兰烬回神,抬头对上孟煜疑惑的眼神,笑了笑,道:“身边有信得过的女医再好不过,如果碰上女医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派人来寻我,我身边有个医术不错的大夫,他用药大胆,真遇著事,比宫里那些只知道开太平方子的御医有用。” “我如今最掛心的就是这件事。”孟煜真不和她客气:“静汝发动后,我会瞒著皇宫那边,先派人来请你的大夫,之后再去宫中报信。” “你得保证他的安全。” 果然是护自己人得很,孟煜笑:“我现在虽然被圈禁,但到底还占著这个皇子身份,要是连你的大夫都护不住,哪里还有脸叫你这声师妹。” 兰烬这才点了头:“我若找你,该往哪里递消息?” “你和叶家熟,该知道的也都知道叶家的长孙是你救回来的,来往也不突兀,就叶家吧。” “行。”兰烬起身:“你出来挺久,该回了,我先走一步。” 孟煜叫住她。 兰烬看向跟著站起身来的人,她不喊师兄,但也不拦著孟煜喊师妹,反正又不是她喊的,更不是她认的,和她没关係。 “你在太傅跟前时,他可有提过其他亲人?” “提过。”兰烬据实以告:“他说从他步入官场日渐被看重,就知道自己脱不开皇权爭斗那个漩涡,就算膝下无子,妻子过世后也没再娶。老家的亲人都在三服外,他早年就回馈过了,是恩是义都已经还完,不必再餵养他们。我后来有一次离著近了去探听过他那些亲人的情况,还算老实做人,这样就挺好,从此以后两清了。” 孟煜本是想著过继个孩子到太傅名下继他的香火,將来也有后代常供奉。 “他有我就够了,你不要多事。”兰烬脑子一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呵,男人,这时候都还想著香火那点事,当她死了? 孟煜想说还有他,但这话他也只在心里想了一想,君君臣臣,以太傅的性子哪敢受他的供奉,怕是香都要点不燃。 “那就依太傅所愿。” 兰烬点点头,行礼告退。 孟煜站在廊下目送人走远,来时礼节周全,走时也礼节不失,表面功夫非常到位,就是相谈的过程中感受不到半点。 静汝说她一定出自京都世家之中,现在看来確实如此,就不知是哪家。 太傅在信中说她会自己告知,那他也愿意给出这份信任不去细查,等她亲口来说。 , 第237章 出事了 次日,也就是徐永书停灵的第二十九天,徐家终於將他下葬。 住在徐家附近的人终於不用被哀乐折磨得夜不能寐,也不再天天被嗩吶声折磨得头疼。 照棠兴匆匆回来稟报这个消息却没多得姑娘一个眼神,这个反应让她有些好奇:“姑娘早猜到了?” “只有皇亲国戚才能停灵一个月以上,徐家暂时还没到那个位置,二十九天就是极限,再不下葬,皇上就能治他的罪了。” 原来如此,照棠点点头,京都规矩还真多。 兰烬在心里算了算,徐永书死了二十九天,林大人晚了四天出去,离京有二十五天了,说是一个月能回,那就快了,也不知江南情况怎么样了。 以他的打算,怕是都杀出一片尸山血海了。 兰烬笑了笑,江南官场值得。 徐永书是下葬了,可不代表徐壁就会停手,依旧逮谁咬谁。 被压著欺负了这么久,五皇子果然去找了大哥,再加上六皇子一起,三兄弟在朝堂上联起手来,终於也能和徐壁斗上几个来回。 到得三月底,朝堂上每天你方作罢我登场,愈加动盪不安。 而说了一个月回来的林棲鹤,已经离开三十六天还未归。 “姑娘。”照棠的声音前一刻还在楼下,下一句就到了门口:“左立来了,看起来很著急。” 兰烬心直往下坠,这么久左立都没有因著什么事过来找她,此时找来…… 提著裙摆快步出屋,看左立在院子里,边往下走边问:“你家大人出事了?” 左立一顿,忙回道:“不是我家大人,是许大学士出事了。” 许大学士? 兰烬立刻追问:“许殷?” “是。” 竟然是他! 兰烬抿唇,领著左立进了堂屋。 许殷是林棲鹤中状元那一年的主考官,是林棲鹤去行过谢恩礼的座师。 那一日,祖父也在。 祖父出事那日,许爷爷为祖父竭力辩护,差点將自己都搭了进去,在黔州的这些年,总能收到几次许爷爷派人送到黔州的银钱,头几年她们最艰难的时候,是靠著那些银钱买通关係活下来的。 左立咚一下直挺挺的跪下:“许大人於我家大人有大恩,请兰烬姑娘出手相救。” 兰烬示意照棠过去將人拉起来:“不必你求,我和许家有旧,不因林大人也会竭力相救。你把知道的情况说说。” “是。”左立一听兰烬姑娘和许家有旧心里就安了几分:“这事要从前天说起。前日大朝,以徐壁为首的四皇子党和以五皇子为首的朝臣差点打了起来,许大人当场参了徐壁一本,得了五皇子等人的附和跟隨。皇上喝斥了徐大人,令他適可而止,並罚没了他半年俸禄。今日朝会,徐壁参许大人治家不严,纵容孙子行凶,当眾打死了人,並且证据確凿。皇上当即就让人將他送去了刑部,並著刑部详查此案。” “他孙子打死人是真的?” “是真的。” “什么时候的事?” “前日下午。” 兰烬气笑了,竟然这么明目张胆的报復,真是囂张啊! 皇帝更好笑。 祖父虽然也是中立派,但对当时的太子確实有偏向,他认为只有太子继位才是对大虞朝好。 可许爷爷连这点偏向都没有,他从始至终没偏向任何人,是绝对的亲皇派。 以许爷爷的心性,此时出头是因为徐壁扰乱了朝堂,但他一心为皇上,岂会看不出皇上被徐壁架起来了,至少有一半的原因是为君分忧。 皇帝藉此事罚了徐壁,让徐壁適可而止,徐壁只要不造反,这时候都必须收手了。 可今日徐壁这么明显的针对和报復,皇上却不保许爷爷! 刑部尚书是谁的人,他不知道吗? 让刑部查案,这和直接给许爷爷一个斩立决有什么区別! 缓了缓让自己更清醒,兰烬问:“林大人和许大人关係如何?” “明面上不往来,年节会和其他人一样送礼过去,送的东西也不出错。但私底下大人会再备一份亲自送去,都是特意挑著许大人喜欢的送。每次许大人也会准备一些吃的用的给大人带回来,都是大人喜欢的,有时还会有许夫人亲手缝製的衣裳。” 这是极亲近的关係了,只是林棲鹤为了保护许爷爷一家,不让贤妃將许爷爷当成他的软肋,没让这层关係浮出水面。 “许爷爷那个孙子平时品性如何?” 许爷爷? 左立心下疑惑,把这事记下来,嘴里回得极快:“是许家的小孙子许经琮,才十七岁,虽然有些骄纵,但绝不是草菅人命的人。如今也关进刑部了。” 兰烬沉吟片刻,將徐壁的行事分析再分析,隱约有了猜测:“让你的人全都撤回来,不要有任何动作,徐壁很可能在拿许大人钓鱼,他刚摸出了几位皇子的底细,现在想摸中立派的底细,他很可能不信有真正的中立派。” “是。” 兰烬又问:“我记得听松哥哥说过,他手下有个极擅长偽装的人,能以假乱真,他带走了吗?” “没有,他就在府中,我带他来见姑娘。” “不用。”兰烬摇头:“刑部不是死牢,徐壁如果真在钓鱼,就不会不让人去见他们,我们也可以藉此確定他是不是真在钓鱼。你先去了解清楚许经琮的性情和习惯,然后让他带个人进去偽装成许经琮,再將许经琮扮成別人带到我跟前来。” 左立犹豫:“这样会不会给您带来麻烦?” “解铃还需系铃人,徐壁用许经琮来给他祖父设套,那这个套就只有他能解。解开这个套,许大人自然就平安无事。在里面问话不方便,我也会更加危险,带出来就算摸到我这里来,我也有办法脱身,最多一天时间就把人换回去。” 左立想了想大人离开时嘱咐的话,点头应是:“明日我就……” “不,今日,越快越好。”兰烬打断他的话:“现在人刚下狱,命令上传下达需要时间,安排布局也需要时间,不能等徐壁拉开架势了再往里撞。记著从许家过去,和许夫人对好词,选个身手好的,万一露了马脚也能跑路。你家大人在刑部有人吗?” “有,但是位置只是中等。” “够了。”兰烬打消了去找孟煜的打算:“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关键时刻递递消息,若事情败露,让他助那人逃离就行。” “是。” “现在就去,要快。” 左立应是,转身就往外跑。 。 第238章 贤妃目的 兰烬把心里的担心都先按下,轻抚尾指上的疤痕,静下心来细细琢磨。 徐永书死后徐壁就开始发疯,之前无论动谁都有道理。皇权斗爭中,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借著儿子的死扩大四皇子的优势,算是把徐永书的死利用到了极致。 这就是世家,无论心里有多伤心,有多恨,但最重要的,是家族延续。 所以从贤妃去见过徐壁后,徐壁就让次子主持他兄长的一切丧葬事宜,推次子顶替长子成为徐家这一代顶樑柱的打算已经表达得明明白白。 可徐壁再疯,在太子未立的当口,以他的头脑,不可能不知道此时动皇上的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並且是以那么囂张的方式做局,就算他被儿子的死冲昏了头,他身后的贤妃也不会让他乱来。 除非,这本就是贤妃的意思。 至於目的…… 兰烬垂下视线看著自己的指尖,看起来,像是因为许爷爷跳出来做了这个出头鸟,贤妃將计就计,藉此事试探皇上的態度和底线。 许爷爷在文人士子中地位崇高,从不涉皇子之爭,也没有拦著谁的路,冒著被皇上记恨的危险动他,实在没有必要。 如果真是试探,那许爷爷是不是就安全了? 兰烬再次从头至尾的去想,片刻后摇头,许爷爷安全不了。 皇权爭斗中,好说话,忠厚老实,心慈手软都是弱点,不是优点,心狠手辣,杀伐果断才有可能笑到最后。 如果是她,既然走了这一步,就不会让这一步成为废棋,让一心为君分忧的许爷爷死了,寒了那些中立派的心,让他们动摇,於四皇子党来说才最有利。 许爷爷的下场让那些人知道,他们奉上忠心的人,並不会护著他们,从內里瓦解他们的心智。 如果这时候四皇子礼贤下士,再许以重利,拉拢成功的可能性比之前要大得多。 或许,这就是贤妃最终想要达到的目的。 要確定是不是如此,也容易,看看四皇子接下来的动作就知道了。 兰烬都有些佩服贤妃了,不过是因为许爷爷参了徐壁一本,就將人算计到这一步。 如果她是局外人,那她真是喜闻乐见,这样的皇帝不值得臣子效忠。 可惜,她是局中人,四皇子的势力已经够大了,几位皇子虽然都有所保留,但联起手来也只能险险对抗,不能再让他扩大优势,也不能真让中立派寒了心。 “明澈。” 明澈应声而入。 “分別去给闻溪和曹李传话,让他们分头去查许经琮杀人的事。闻溪那边让参与此事的都装成大皇子的人,近段时间不要再出入月半弯。常姑姑新入了个宅子在门前巷五十二號,用那里做驻点,之后我会请大皇子派个管事过去。曹李那边若被人问起就说接了个打听的活。” 明澈领命离开。 兰烬看向照棠:“去约甄沁,一个时辰后博古楼见。再让人去博古楼和碧月说一声,二楼留给我。” 照棠摆摆手去了。 博古楼和琳琅阁的客人基本是女眷,兰烬手中很大一部分关於內宅的消息都是来自於这里。 而且,这两家铺子是真的日进斗金,给她挣回来不少钱。 碧月看到她如对寻常顾客一般迎上前来,笑眯眯的开口就是討喜的话:“我就说,这副头面就得姑娘戴著才好看。” 兰烬摸了摸耳坠,徐永书死之前,她出来转悠了几趟,每次都会过来博古楼和琳琅阁买些东西,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有上新的首饰吗?” “姑娘来得正好,今日一早才上了一批时兴的首饰,您看看有没有中意的。” 兰烬挑了几套:“二楼有人吗?” “这些日子生意冷清不少,楼上没人,我带姑娘上去。” 二楼是个茶室模样,有些贵女喜欢相约著一起来买首饰,然后在这二楼互相试戴,评价,再挑著觉得好的买回去。 楼里的茶点比外边卖的都好吃,但这里的不卖,免费吃,吃多少都行,有的人衝著这糕点都会时不时过来买件首饰。 门一关,碧月就忙见礼:“碧月见过姑娘。” 兰烬把人拉起来:“一会叶家少夫人会过来,你带她上楼。” “是。” “下去吧,留意著些。” 碧月行礼告退,很快又送了茶和茶点上来:“新出炉的,还热著,姑娘试试。” 兰烬失笑:“次次来都这句。” “您再多来几回我就不会说了。”碧月把碟子往姑娘面前推了推,见姑娘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才心满意足的离开,这主意可是她自己想的,给铺子里添了不少的进项,是她人生中最得意的事。 外酥內软的糕点,甜度刚刚好不腻,味道確实不错,兰烬吃了两块,刚捧起茶盏甄沁就到了。 碧月將她选定的两套首饰放下便行礼退了下去。 两人有些日子未见,再见面,成自己人了。 甄沁回头看了碧月一眼,敢把见面的地方放在这里…… “这博古楼竟是你的產业?!” “聪明,你是我主动第一个告知的,开心吗?” “还真有点。”甄沁笑了,坐到她对面上下打量她:“之前看你的態度,以为你能跳出这泥潭,没想到还是一脚踩了进来。” “你又怎知这不是我所愿?”对上甄沁的眼神,兰烬笑道:“从一开始我就在局中,区別只在於是我主动凑上去,还是壮大自己的本事,让对方找上门来,结果你看到了。” 甄沁恍然:“原来还是你如愿了。” “失望吗?” 甄沁摇头:“相反,我很开心。別人不知道你的本事,我却是和你打过交道的,知道你的厉害。我的娘家和婆家都深陷其中不可能脱身,如今有你这么个厉害的人成了自己人,我的家人能保全的希望就大了,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失望。而且,你帮我找回了儿子,这是不爭的事实,你还给了秦芳新的人生,有这两件事为底色,我永远不会对你失望。” 兰烬点点头:“听你这么说,我也开心。”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甄沁打趣:“公公转达了何姐姐的话给我,以后由我做你们之间的传话人,我是不是得多谢你们信得过我?” 兰烬点头:“这是事实,换成其他人,我信不过。” “听你这么说,我也开心。” , 第239章 猜到了 说笑几句,两人默契的说回正事。 “你给那边传句话,我的人要扮成大皇子的手下去查许大人孙子杀人的事。请他们派个得用的手下去门前巷五十二號,多在那里出入几趟。” 甄沁不知道兰烬为什么要查这件事,她也不打听,只关心另一个点:“那人如果暴露,会不会查到你身上来?” “那人是大皇子的人,要查也是查到大皇子身上去。” 查到大皇子身上去,真的没问题吗?甄沁心里担心,但也只是担心,点头应下。 兰烬看她的神情哪还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突然就想到,如果坐在这里的是何静汝,她说前一句对方就能接下一句。 “放心,不会有事。许大人突然下狱,几位皇子肯定都会派人去查,这在贤妃的预料之中,她要钓的鱼不是皇子,在这件事上最不会防著的反而是他们几个。” 原来如此。 甄沁到底也是在世家耳濡目染中长大的,听了这些也就明白了兰烬的用意,大皇子反正会派人去查,她只是用自己的人手取代了大皇子的人手,变成她在查,贤妃不防皇子,也就防不住她。 “才从我公公那得了这个差事的时候我很兴奋,翰哥提醒我不要多打听,不要多想,不要试图去弄明白话里的意思,只要传达你们的话就好。我现在才明白了他为什么会这么说,你们这脑子,確实不是我能跟得上的。” “人生最舒服的,莫过於什么都不必想却仍过得舒心。你已经比我们先得到了。” 甄沁一想,还真是,她只在儿子被换这件事上吃了苦头,而且时间还不算久,除此之外,她在娘家婆家確实都过得很舒服。 更不用说,回到身边的长子孝顺得不得了,聪慧就更不用说了,公公这么挑剔的人都夸过好多回了。 “你安慰得很好,我很喜欢,下次不开心了就来找你。” 兰烬用下巴点了点桌子上的首饰:“要是每次都买这么多,我提供这个安慰。” “还惦记我的钱呢,叶家都被你刮薄一层了。你个守財奴,挣那么多钱也不见你花。” 兰烬只是笑。 甄沁起身,把桌上一堆都放进了一个盘子里:“回了,得赶紧去给你传话。” “辛苦。” “是是是,买这么多首饰,当然辛苦。” 兰烬继续笑,反正钱是进她口袋了,怎么说都行。 从博古楼出来,一阵风吹起了她的衣角,空气中感觉有些许湿意,应该要下雨了。 果然,还不等她到家,雨就下了下来。 春雨贵如油,但也確实让出行不便,不过也仅仅是不便而已,不耽误事。 废太子府內,消息递到了孟煜夫妻面前。 “得派个能干的去。”何静汝躺在摇椅上,笑容不如在外时温婉,多了些狡黠:“那姑娘眼光高得很,第一次联手做事要是出了什么问题,之后怕是都要被她质疑。” 孟煜坐在她身边慢慢给她摇著摇椅,稍一想,道:“让慎奇去。” “他可以,胆大心细,遇事也敢拿主意。” 孟煜起身出去交待,小师妹確如静汝所说眼光高,不能第一次就做不好,会失去她的信任,那点信任本就不多。 不一会再回来,见妻子闭著眼睛,以为她睡著了,拿了薄被盖到她身上。 “没睡著。”何静汝睁开眼睛,握住丈夫给她盖被子的手:“你是不是也猜到她是哪家的孩子了?” 孟煜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垂下视线看著大手包住的小手:“她十年前拜入太傅门下,范围就缩小了。太傅是十三年前流放的,比她早了三年。兰烬一定是极聪慧才能入得了那三人的眼,以太傅的心思,不可能一直有这么个人在他面前晃他看不到,所以兰烬很可能就是十年前隨家人流放到那里的,最多再往前算一年。我把那两年流放的人想了个遍,就知道了答案。她长得像她的祖父。” 何静汝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无声的安慰。 孟煜嘆笑:“她说,那些用来对付贤妃的一桩桩冤案,有的曾经是我的人,有的並不是我的人,但因为帮我说话被贤妃当成潜在的帮手对付。我知道她不是在指责我,但我却有一种被指著鼻子骂的感觉。为了这个太子之位,多少人为我付出了代价,流放还算好的,至少活了下来,將来可能还有补偿的机会,可那些被问斩的人呢?” 孟煜伏到妻子手背上,语气沉闷:“太傅曾说,每个人都走在自己选择的路上,因果都在自己,他让我不用全部背负在自己身上,这些年我也一直这么和自己说,从不敢深想。可当兰烬站在我面前,我无法不去想,杜家的这颗掌上明珠,幼时被祖孙三代人护得眼珠子似的,我在宫中都曾经听闻。是因为我,她才失去了所有倚仗,因为我,她才会吃这么多苦头。她厉害,凭本事站到我面前来了,还有那么多不够厉害的呢?现在还活著吗?” 孟煜似是笑了一下:“可就算这么想,我也仍然只能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去爭,去斗,守住本就属於我的东西。如果守不住,我会死,你会死,我们的孩子会死,还有那些仍在跟著我的人也都没有好下场。” 何静汝静静的听著,轻拍著他的肩膀不发一言的陪著。她的这个枕边人啊,如果不生在帝王家会快乐许多,偏他出生就是大皇子,还是失去母后庇护的太子,就像那孩子抱著金元宝过闹市,太多人想抢,他只能拼命自保。 帝王路,多血腥。 好在他性子更像外祖舅舅一些,被逼到极点也没崩坏。 孟煜抬头看她,多年打磨,此时防线隱隱崩溃却也不见软弱,更不会有眼泪那种没用的东西。 他甚至还笑著:“有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个身份像个诅咒,让我一辈子不得安生,累得你也跟著吃苦受罪。” “我可没觉得我吃苦受罪了。”何静汝歪了歪头看著他:“世家中,谁家的內宅好打理?相比起来,殿下的內宅反倒要乾净许多,只这一点,殿下就让我贏过了许多人。” 孟煜將掌心的手握得更紧一些,不期然想到了兰烬那个『贤妃论』,说出来逗妻子一乐。 何静汝確实笑了:“之前只见过一面,我就觉得她面善,回来后想了想,这种面善不是觉得在哪里见过她,而是像看镜子里的自己。不是说我们长得像,而是那种神情,那种姿態,很像。” 孟煜若有所思:“你这么一说,確实是像。” 何静汝示意夫君继续摇一摇椅子:“只见过一面就担心我生產出问题,惦记著给我送大夫,她认不认你这个师兄我不管,这个妹妹我先认下了。” “你先认下,再让她认我这个姐夫也可以。” “真会想。”何静汝轻拍夫君手臂一下,转而又笑了,闭著眼睛呢喃:“困了。” “你睡。” 孟煜慢慢给她摇著摇椅,临近生產,这几天静汝只在这张根据她身形做出来的摇椅上才能睡著,还得有人摇著才睡得安稳。 手上动作不停,思绪也没停。 兰烬有八成的可能是杜家那个孩子,那时年纪小,只知道杜家有这么个宝贝疙瘩,却不曾见过。 从太傅的信中也知道,在那三个人手下受教,还要建立这么大一个『逢灯』,她这些年过得有多辛苦。 杜老大人泉下有知,不知得多心疼。 但是…… 万幸,她活了下来。 。 第240章 小小尾巴 黄昏时,兰烬跟著左立去往一处宅子,见到了换出来的许经琮。 许经琮满脸戒备的看著她,再紈絝也知道因为自己的衝动给家里带来了多大的祸事,祖父的一世清名都被他毁了。如果不是牢记著被抓前大哥告诫他,他擅自做什么可能都会让事情变得更糟,他早就以死来挽救祖父的清白了。 如今竟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將他带出刑部大牢,要不是看到带他们来的是最得祖父祖母信任的吴叔,並带来祖母的话让他配合,他抱著牢门死都不会鬆手。 可他没想到,主事的是个女人。 “你是谁?” 兰烬看著他,和自己比起来,他这张脸简直就是小时候的脸放大了一点,可见他这么多年一直在宠爱中长大,这两天吃的苦就是他这辈子吃的最大的苦了。 他们小时候是常在一起玩的,她是祖父的小尾巴,这小子就是她的小小尾巴,每次隨祖父去许家,他都巴巴等著,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给她留一份。 那时许爷爷还打趣要给两人定下亲事,被祖父追著踢了一脚,那时候她可烦这条小尾巴了,不带他玩就哭,都耽误她当祖父的尾巴。 经年未见,没想到再见到会是这样的场景。 认不出自己也不奇怪,那会他才七岁。 一巴掌拍他脑袋上,兰烬骂道:“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许经琮一时都懵了。 这谁?! 敢拍小爷的脑袋?! 找死啊?! 脾气一上来,许经琮跳起来就要还手。 左立惊讶过后忙要拦,明澈反应更快的上前。 兰烬抬手阻止,看向许经琮。 许经琮对上那个眼神莫名就有些气短,手抬在半中上也不是,下也不是,气不知漏哪里去了,摸摸自己的头,放下。 兰烬冷哼一声,还算识相。 眼下还没到可以自揭身份的时候,但兰烬也清楚,如果什么都不说,这小子一定什么都不会说。 “我家和你祖父有旧,当年我的家人承过他的情,你可以不信我,但你肯定相信你的祖母,她要是不信我,不会让人带我的人进去带你出来。” 许经琮眼神黯淡下来:“祖母还好吗?” 果然还和小时候一样,只听祖父祖母的话,把他祖母搬出来,他就信一半了。 兰烬道:“本来只需要为你著急为你忙活,现在还需要为你祖父奔走,这么多人看著许家,不好她也得强撑起来。” 许经琮低下头去,心里难受得厉害,祖母近来身体本就不爽利,他却还让祖母这么为他操心,真是混蛋。 “把你带出来,是想问问你到底怎么回事。”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人是我杀的,没什么可说的。” “许经琮,你长点脑子,现在是你认罪这件事就能平息的吗?”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兰烬就算骂人,声音也不疾不徐:“就算人是死在你手里,也得看是怎么死的。是你主动行凶,还是还手致人死亡,又或者是被人坑害,这能一样?” 许经琮抿了抿唇,欲言又止。 “以你祖父的性子,一世清名毁於一旦,於他来说比死都难受。你要想抹去他纵容孙儿当街杀人行凶的罪名,就得告诉我实情,我会竭尽全力助你们脱困。” “你要怎么证明,你不是来害我祖父的。” 还算有点脑子,知道再確定她的身份。 兰烬道:“外人都道你祖父喜画山水,其实你祖父最喜欢画的是大公鸡,他怕被人笑话,从不在外人面前画,你家里,应该就你祖母和你知道这个秘密。” 左立从许经琮瞪大的眼里確定了这事是真的,他好像知道了个了不得的秘密。 而且,兰烬姑娘竟然连这么小眾的秘密都知道,可见和许家关係不浅。 大人怎么还不回来!他真是迫不及待想告诉大人这件事了! 许经琮確实吃惊,但没有比这件事更能確定她和祖父有旧了。文人都讲究个雅,祖父在文人堆里是站得最高的那个,在外当然是怎么雅怎么来,可私下里,他偏就觉得大公鸡那趾高气扬的样子美得不得了,看到了都走不动道。 他一直替祖父守著这个秘密,长大了些后更是哭著闹著养了许多大公鸡在庄子上,时不时闹著祖父带他去玩,只有祖孙俩知道,到底是谁带谁去玩。 可这事,眼前这个女人竟然知道?! “你到底是谁?” “旧识。”兰烬不再在这上面和他纠缠:“信我了吗?” 许经琮信了,毕竟这个秘密,连他爹都不知道。 理了理思绪,许经琮將自己想了已经不知多少遍的事情从头说起。 “那天我们几个如往常一样在一起玩乐,閒聊时听其中一个说起八宝斋新出了一个糕点非常好吃,老人尤其爱吃。祖母咳嗽拖了许久未好,也不爱吃东西,都瘦了,听说老人都爱吃,我就赶紧去买。等我到的时候刚好还有最后一份,我当然是赶紧掏银子买,可偏就有人凑过来抢,我当然不让。我记得很清楚,我和他確实动手了,但只是推搡,我根本就没带匕首,更不可能因为这点事就要人性命。可在最后一次推他时,他胸口上就那么插著匕首倒下了。当时,他面对的人只有我,谁看著都要认定是我杀的他。我不认,也没人信。” 兰烬轻轻点头,非常粗糙的手段。 徐壁是在许爷爷参他的当天动的手,这么短的时间布不下多精细的局,但是对付许经琮够用了。 “我的人已经查到了一些消息,死的那人是魏家远房侄儿。” “魏家?魏明轩家?” 见兰烬点头,许经琮气得脸都红了:“就是他和我说八宝斋出了新糕点,还说去得晚了都买不到。我就是听他那么说才赶紧过去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怎么能,怎么能……” “长大了,想要的东西就多了,他不过是在做取捨的时候,取了別的舍了你而已。让你做个明白鬼,魏家两年前就投靠了四皇子,只是少有人知。” 就这个消息,兰烬都是从左立那知道的。 人以群分,常玩在一起的人家里的关係也都是亲近的,魏家,原本也是中立派。 。 第241章 我们见过? 许经琮也不知道为啥,下意识的就听对方的话,真就认真回想起来。 “我和他动手,姿势肯定是面对面的,身边有人拉我,对方不是一个人,也有人在拉他,场面很混乱。一直到他往后倒,我才看到他胸膛上插著刀。他当时……” 许经琮皱著眉头仔细回想。 自见面至今,兰烬已经看出来他脑子不太灵光了,提醒他道:“如果他是心甘情愿赴死,那就是谈好了条件来的,他知道自己会死。一个知道自己马上要死的人,行动上一定会表现出来,或者悍不畏死,或者亢奋,或者害怕。如果是被人誆来送死,那他是不知道自己会死的,表现出来的和前者又截然不同……” “砰!” 许经琮一拍桌子打断兰烬的话,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嚇得一弹,对上对面不善的眼神忙解释:“我想起来了,他中刀后表情很吃惊,好像还回头看了。” 兰烬暂且原谅了他,问:“之后呢?” 许经琮顺著这个线头往回想:“之后,之后他那边的人就很大声的喊杀人了,还把我推开,不让我再靠近。然后,然后有人喊还有气,快去看大夫,他们就把人抬走了,我……” 看对面的女人一眼,许经琮声音不自觉的就小了:“我闯了祸,当然是赶紧回家找大哥求救。” “刑部的人是来许府把你带走的?” “对,我回家没多久刑部的人就上门来说我杀人了,要带我走,当时我正被大哥动家法。大哥嘱咐我,无论谁来问我,都要一口咬定我没杀人,那匕首不是我的,也不要做任何多余的事。他说,他一定会接我回去。” 说著说著,许经琮声音又小了起来。 兰烬看著他,这些年,许大哥也不知给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 许家大哥许经纬,和她的三哥年纪相近,关係极好。 身上担著长房长孙的担子,许大哥是由许爷爷亲自教导,祖父喜欢他,也没少指点於他。 如果说徐永书厉害得锋芒毕露,那许经纬就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厉害,就因为上边有这样一个兄长,许经琮才能这么轻鬆的长大,唯一要学的就是兄友弟恭。 小的时候,兰烬从不羡慕许经琮有个好大哥,反而是许经琮羡慕她,因为她有三个对她好得不得了的哥哥,从来不会像许大哥一样经常收拾他。 可现在,兰烬羡慕得想哭。 她的哥哥,都没了,而许经琮的哥哥,还如小时候一样在护著他。 兰烬心里酸胀得难受,强行把心神收回来。 从许经琮的话来判断,那人应该並不知道自己会死,所以吃惊。他回头看,而不是看向许经琮这方的人,那很可能动手的人在他身后。无论是站在哪个位置,匕首从对面刺入还是从身后或者身边刺入,伤口的角度都会不一样。 对仵作来说,这个非常好分辨,要还许经琮的清白並不难,难的是,需要有一个不畏四皇子党的人来突破他们的恐嚇威胁,查明真相。 这个人名写著三个字:林棲鹤。 由他来查还有另一个原因,他是眾所周知最得皇上信任的人,由他出面,同时表达了皇上的態度,之前他没保许大人,也可以理解为他在等林棲鹤回来,中立派的心也就稳住了。 离开时,林棲鹤说一个月能回,现在已经將近四十天,再被事情耽搁,也该快回了,她要做的,就是给他拖延一点时间,不让事情变得更糟。 “许经琮,记牢你大哥的话,就算对你用刑也绝不能承认那刀是你的,只要你扛住了,你许家就不会有事。” “我祖父呢?”许经琮一脸不安:“他都下狱了。” “许家没事,你祖父就没事。以贤妃的心狠手辣,她既然动手就不会只拉你祖父下马,却留你父兄东山再起。她会將许家连根拔除,再无翻身之地。” 许经琮又愧又悔,要是他死了有用,他真恨不得以死谢罪。 兰烬起身:“你在这里等著,明天会有人送你回刑部大牢。” 许经琮跟著起身:“不今天就回吗?为什么要等到明天,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刑部大牢是你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兰烬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谁不知你得两家长辈欢心,今天你祖母已经派人去过大牢了,明天你外祖家再派人去看你才合理。” 许经琮退后一步,觉得这话总结起来就两字:蠢货。 兰烬看他一脸可怜兮兮的模样,心里挺不是滋味。 这傢伙从小就好哄,被她打得哭,转头就忘了,又跟在她身后跑,嘴里还『韞珠』『韞珠』个没完。 许爷爷不是没想过给长孙培养个帮手,可这傢伙天生心肠软,別人流血他先哭,怎么都掰不过来。许爷爷捨不得太逼他,只能放弃那个打算。 可即便被家里宠惯长大,和人打架別说动刀了,连根棍子都不知道要拿,和小时候一个蠢样。 “不会让你死里面的,等著。” 兰烬转身往外走动。 “等等。”许经琮上前几步:“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兰烬没回头,也没应话,抬脚离开。 许经琮愣住了,这意思是,他们真见过?怪不得总觉得有些眼熟。 可这么一个长得好看,脾气大,看起来和大哥一样厉害的女人,要是见过他怎么会不记得? 许经琮捧著头蹲下,用力回想到底在哪见过。 兰烬心情不错,走远了些道:“左立,死的那个人现在在哪?” 左立暗暗庆幸自己有把相关事情都打听清楚,以防大人隨时垂问的好习惯,忙回话道:“还在刑部。” “去找许经纬,让他上摺子请求皇上將尸体送去大理寺保护,若有人蓄意破坏尸体,就是有意毁坏证据,反向证明许经琮是清白的。也请大理寺处理好尸体,天气回暖了,不要让尸体腐烂。皇上会应。” 左立应是。 上马车前,兰烬招呼明澈上前轻声嘱咐了几句。 明澈点头,多点了两个人跟在马车旁边才离开。 左立站在门口目送,感慨兰烬姑娘如今越发谨慎小心。 明著出门的时候,她会带著照棠,关注的人都知道她是兰烬姑娘的护卫,只要看到她,她护卫的人戴著帷帽不露面也知道那就是兰烬。 暗著出门的时候,护卫她的则是明澈,明澈也从来都隱在暗处,不到明面上来。 不知他身手比起照棠来如何,找个机会练练。 。 第242章 租借个人 兰烬径直去了正前巷二十九號,边梳理这件事牵扯出来的种种边等人过来。 范文一进来就先致歉:“最近衙门事多,每日都回得晚,让姑娘久等了。” “无碍,知道你们最近被折腾得不轻。” 范文苦笑著在对面落座:“何止是不好过,简直是憋屈,徐壁欺人太甚,连许大人都敢这么明著设计,现在人人自危。” 果然如此,兰烬轻轻点头,贤妃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连许大人这样的天子近臣都是这样的下场,其他人谁不自危,谁不多想,恐怕不少人已经动摇了,此时若是有人迈出那一步,不知会有多少人跟隨。 “五皇子对此事什么態度?” “骂四皇子司马昭之心。”范文看向对面无事绝对不会找他的人:“姑娘有何吩咐直说就是。” “和你確实不必拐弯抹角。”兰烬笑了笑:“徐永书死后,徐壁推次子徐永恆顶上。但是长兄光芒太盛,后面的兄弟通常都不出挑。” 说到这里,兰烬想到许经琮在心里加了一句,许家兄弟例外,许经琮是真教不会,许爷爷和祖父对著那颗榆木脑袋都一起摇头。 “徐家同样如此。徐永恆样样不如这个大哥,徐永书这个大哥也不允许他出挑,事事压著他,可以说徐永恆是在憋屈中长大的,也早就放弃上进了,每天混日子过。” 听她对徐永恆这么如数家珍,不像是才了解到的样子,范文心中念头一闪:“姑娘早就在留意他了?” “我留意的不是他,是整个徐家。” 徐家,徐永书,徐永恆…… 范文瞬间將许多事串联了起来,心里隱隱的猜测让他不敢相信,但好像一切都有跡可循。 兰烬既然敢说这话,就不怕他多想,继续道:“徐永恆一直拖著不愿成亲,但他养了个外室三年了,那个外室还为他生了个儿子。之前徐家对这件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了內宅安稳,兄弟和睦,次子不会高门娶媳,低门妇好拿捏,到时候把孩子带回来养著就是。可徐永恆如今成了顶樑柱,那他的婚事就不可能低娶。门第相当的人家,绝不会让女儿嫁给还未成亲就有庶长子的徐永恆。” 范文自己就出身不低,知道兰烬说的是实情,未必是多爱护自己的女儿,而是脸面问题,连这样的人都让女儿嫁过去,举家都会成为全京都的笑话。 徐家若是不想低门娶媳,那就得…… “徐夫人去把那外室母子料理了?” “那你可就猜错了。”兰烬轻笑一声:“是徐永恆动的手。” 不是范文预料中的答案,但心里却也並不意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也就没什么想法。可如今所有的一切从天而降,曾经那些他只能远远看著的东西如今都尽在他手,和这些比起来,一个外室一个孩子而已,以后想要多少没有。 由此也可见,徐永恆不愧是徐家人,心性够狠。 “一开始我也和你一样,以为会是徐夫人来料理外室,世家惯来如此行事,我防著了。只是我没想到会是徐永恆亲手动手,他之前一个月有二十天在外室那,看起来颇有感情。后来我想了想,也就知道了。徐壁就是看他们有感情,所以才逼著儿子亲自了断,因为他的身边不能有这样一个人存在。” 可她又岂会让那一家子如愿。 兰烬唇角上扬,早在很早之前,她就派了人日夜盯著那里。得知徐永恆带著外室母子去城外庄子上,她本还以为那徐永恆確有几分真心,想以这种方式保全那对母子。 幸好派去的人一直盯著,见徐永恆独自一人出来还让人纵火就知道情况不对,赶紧潜进去一看,平时照顾外室母子的下人都死在一间屋里。 外室母子七窍流血倒在饭桌上,孩子身体弱,已经气绝,外室却还有一口气,他赶紧餵了她解毒丹,带著她在大火烧过来之前从后门逃了出去,之后又赶紧让接应的人去乱葬岗找具尸体扔进火海。 徐永书死后,她为了保外室这条命暗中做了不少安排。 外室缺身份,却不缺银钱,用的胭脂水粉以及香薰都是在琳琅阁买的,她特意让朱大夫研製出可以放进那些东西里的解药,尤其是口脂和香薰,一个是用在嘴边的,一个是能闻进身体里的,天天这么用著,身体对毒药已经有了一点抵抗。 再加上搭救得也及时,又有朱大夫在,虽然费了不少心思,但总算把命给救了回来。 不过她至今还没去见她,时机未到。 现在也不是好时机,徐永恆定下婚事那日才是最好的时候,现在婚事虽然已经差不多定了,但还没確定定亲的日子。 可现在她得给徐壁找点麻烦,不是说许经琮杀人了吗?那徐永恆也杀人了,许经琮要死,徐永恆也得死。 许大哥咬死这一点,皇上肯定也会抓住这个机会杀杀徐壁的威风,贤妃再有本事,也需要时间来破局。 她要拖的,就是这点时间。 林棲鹤怎么都该回了。 兰烬心里隱隱有些不安,此时也只能强行按下,把话题接了回去:“外室我救下来了。” 范文想到她每次找自己的原因,一点即明:“你想把这个消息卖给五殿下?” “这次不卖消息,是借这个人给他,他付我租金,但他得保证这个外室的安全。” 范文想了想五殿下会有的反应,点头应下,五皇子这段时间在四皇子那受了不少窝囊气,得用的人也被废掉了几个,正一肚子火。 能给四皇子添堵的事,他会非常愿意做。 “这次收多少银子?” “这次便宜,一千两。”替她办事,再收个一千两意思意思,兰烬觉得这买卖挺划算,反正她不亏。 范文笑,確实不贵,最便宜的一回了。 “若他再问起你的身份……” 兰烬念头一转:“就说多做几回买卖,我觉得他值得我信任了我就见他。另外,他若是有什么事想知道,或者说想找人做点他不方便做的事,可以试著和我说说看,不过我要价很高。” “一定如实转告。”范文见她没有其他事要说,起身告辞,时间已经不早了,来时就已经近黑,晚上再处一室不好。 , 第243章 因你有用 大虞大多数时候没有宵禁,天气回暖后,晚上的京都比白天都更喧囂繁华。 兰烬静静的坐在马车里经过热闹的街道,心里的不安又冒了出来。 林棲鹤不是说话不算数的人,而且他为官多年,江南之事他又谋算了那么久,不至於出现太大偏差才对。 可说好了一个月能回,已经晚了六天了。 京都的事只有他来才镇得住,换谁都不行,她得再备个后手,如果贤妃破了局,林棲鹤还未回,她就得再用別的事来拖延。 但是这个法子最好只用一回,用第二回,以贤妃的能耐,她怕是就要被揪住尾巴了。 不行。 兰烬摇头,不能再用第二回了,她身上牵繫著整个黔州,不能有失,她要先保自己,得另外想法子。 脑子时闪过一个又一个的念头,兰烬一个个过滤,直到马车停下来。 撩起帘子看了一眼,兰烬起身步下马车。 手里一有点鬆动的钱,常姑姑就喜欢置宅子,用她的话来说,就是狡兔都有三窟,比狡兔狡猾那么多的姑娘得有三百窟。 她把这当成讚赏收下了,隨她去置大大小小的宅子。 常姑姑买宅子,不买太大的,那样的太打眼,也不买太小的,那样的位置不好,周围邻居也就好不了,姑娘去了反而容易被盯上。 她就买那些不上不下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既好脱手,以她们如今的身份也適合出入,被人看到了不会一眼就觉得她们不对劲。 眼前这座宅子依旧如此,就在离大街不远的一条巷子里。 明澈已经敲开了门,守在这里的手下上前行礼:“姑娘,她在屋里,刚用过饭。” “请她到堂屋来。” “是。” 兰烬在堂屋坐下,帷帽稳稳戴著,並让明澈退下。 很快那外室就过来了,脚步匆匆,可一进屋,看到上首坐著的人,神情肉眼可见的黯淡下来。 兰烬稍一想,笑了:“以为是徐永恆?都死他手里了还没看清他是什么人?” 外室靠著门垂著头,不动。 兰烬也不催,静静等著。 一会后,听得她问:“我的孩子呢?你能救我,肯定也救下他了吧?” “他年纪太小,身体太脆弱,我的人到的时候已经断气了。” 外室滑坐在地,她在这里睁开眼睛后就只见过三个人,一个大夫,两个守著她的人,问什么都不说,只说等主子来了自见分晓。 就算失去意识前明明听到徐永恆说『別怪我,我会多给你和孩子多烧些纸的』,她仍然抱著期待,每天都在想,那个同床共枕三年,除了没给她名份,其他方面对她极好的男人不会那么狠心对她,说不定,就是他做戏给別人看的,然后救下她,把她保护起来。 所以她也总觉得孩子没有死。 现在她终於等到了人,可她的梦,也醒了。 兰烬慢悠悠的仍在捅刀子:“世家向来是掌家夫人来做这些事,我做下的安排也是应对当家夫人去杀你的,没想到会是徐永恆亲自对你动手,要不是我的人看到徐永恆让下人纵火,发现不对赶紧潜进去,你已经成灰了。” “纵火?” “没错,你盼望著的那个人不但毒杀了你,还要烧了你。” 外室怔愣片刻,然后哭著笑了,一下一下拍著地面哈哈大笑,但是听著,却又像是在嚎哭。 她也是家世清白的女子,家中资產颇丰,若非被他看上,她的人生应该是寻一个家世相当的人家做正头娘子,和夫君相敬如宾,生儿育女,过正常的一生。 而不是做个无名无分的外室,连个妾都算不上。 可有什么办法呢?胳膊拧不过大腿啊! 撑著地面起身,摇摇晃晃著上前摸著椅子坐下,她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你不用管我是谁,救你,自然是因为你有用。” 对方说得这么坦荡,反倒让外室有些意外,索性她也坦荡起来:“徐永恆不想我活命,肯定用的是剧毒,你怎么救下我的?” “你这几个月用的胭脂水粉,香薰香膏里都放了对抗毒药的药,日復一日,你的身体对毒已经有了一定的反应,所以你才能留下一口气等到救你的人。” 外室愣住了,虽然是因为她有用才救她,但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有人为她这么费心,並且保的还是她的命。 “我的孩子……” “我確实救不了他。” 直至这一刻,外室才真正確定她的孩子没有了,眼泪顿时流了满脸。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慰藉和指望啊! 抬起手来,外室狠狠一口咬在手背上。 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血顺著手背往下流,落在她的衣裙上,一滴血,溅出一朵花,然后一滴一滴的落下,渐渐糊成一团红色。 兰烬要的就是她的愤怒,虽然这个结果不是她促成,但於她有益。 孩子,从来都是母亲的软肋。 徐家做得太绝了,哪怕是去母留子,投鼠忌器,她救下这个外室的作用也不大。可他却母子都要除,连亲儿子都不放过,偏偏这个母亲被她救下来了,那徐家就要承受来自一个母亲的疯狂报復。 这一回合,好运好像站在了她这边。 片刻后,外室抬起头来:“你想让我做什么。” 兰烬反问:“若你什么都能做,你想做什么?” “杀了他!像他杀我和孩子一样,先毒杀,再烧了!” 女子嘴边还沾著血跡,说这话越加显得杀气腾腾。 兰烬很满意:“我会把你借给五皇子,给徐家撑腰的是四皇子,皇子就该和皇子去斗。你跟了他三年,认识你的人应该不少吧?” 外室应是:“才得到我的那段时间,他很喜欢带我认识他身边的人,很多人都知道,也都见过我。琳琅阁博古楼等等那些铺子也都知道我是他的人,因为他带我去买的所有东西,最后都是徐家的管事去结帐。” “那就更好办了,把你借给五皇子后,以他的行事风格,他很可能会带你上殿告御状。你把事情闹大,闹得越大你越安全,我也会让五皇子护你。” 外室激动的握紧了拳:“徐家不怕別人,总该怕皇上!要能告御状,我死了都愿意!” 。 第244章 断了希望 徐壁怕皇上?那可未必。 兰烬心下笑笑,不过倒也不必让外室知道这一点,给她这点底气,她才敢闹。 但是,还不够。 “就在徐永恆杀了你和儿子的当天,和白家贵女的婚事就定了下来,如今已经在相看日子了。” 外室怔愣著,她知道徐永恆无情无义,也没再对他抱有任何希望,可是凭什么! 是他以权势相逼,让父母不得不將她双手奉上。 是他逼著自己生下孩子,让自己再无退路。 如今也是他,將他们母子的命当成往上走的踏脚石。 而他,却春风得意,马上要迎娶高门贵女为妻! 她知道自己是螻蚁,可真被当成螻蚁碾死的时候,她才切身体会到了有多痛。 “我就只有这条命可以用了,姑娘想怎么用,我都照做。” 兰烬看著她眼里最后一点光湮灭,这才对她放心:“后面会有人把你带到五皇子面前去,关於徐永恆,问你什么都如实说,不必添油加醋。一句谎话要许多谎来圆,容易被人抓住马脚,也会失去他人的信任。” 外室点头:“我记著了。” “另外。”兰烬话音顿了顿:“五皇子肯定会问你关於我的事,你就说我戴著帷帽,只知道我是个女人即可,这也是事实,你这么说也不会被拆穿。” 外室看向她的装扮,確实只知道是个女人:“你和徐家有仇?” “嗯,所以我和你不是敌人。事后,我再和你谈桩买卖。”兰烬起身,经过她身边时停下:“我再提醒你一句,別人许的任何好处都不要轻易收下,皇子的好处你收不起,官员之间你爭我斗,他们给你的好处只会成为你的索命钱。” 这是实在话,外室点头,试图从帷帽的缝隙里看到里边的真容,可惜,这帷帽也不知缝了几层,一点影像都看不到。 兰烬不再多言,往外走去。 在门口稍微等了等,待手下探了路回来,確定四周没有人后快步上了马车。 这一天去了好几个地方,脑子就没停下来过,让兰烬也觉出了疲累,怕引出头疾,回家就赶紧歇了。 次日一早,照棠就带来了范文的消息,以及一千两银票:“五皇子同意了。” 兰烬笑笑,消息来得这么快,看样子那位殿下確实是被噁心到了。 “让看守外室的那两人將她送至城外的那处民宅,再把位置给范文,让他带著五皇子的人过去,再给范文带句话,如果五皇子没想到要把那女子带上大殿告御状,让他想办法怂恿怂恿。” 照棠点头,刚出屋又探头进来稟报:“曹李来了,他今天又换了个样子。” 倒是很有不能见人的自觉,兰烬道:“让他进来。” 曹李今天做的是个农人装扮,还背著个背篓,从后门领进来的。 常姑姑忍著笑把人领进来,觉得这人实在是脑子灵活得过了头,都不用人帮忙搭戏,一个人就把一出出戏唱得挺好。 兰烬看到他这样也笑了:“要是在外边遇上,我也认不出你。” “这样不给姑娘添麻烦。”曹李嘿嘿笑著,比初见时多了些憨气。 兰烬示意他坐:“查著有用的消息了?” “不知对姑娘来说是不是有用。死的那人叫魏束,家里四个儿子,他排第二。虽然是魏家旁支,但和魏家主家隔著已经很远了,也就是魏束会来事,能在魏家大公子魏明轩那抢到点跑腿的活。仗著这点势,在他们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圈子里耀武扬威。不过他再上不得台面,眼下也是被魏家给用上了,小的不敢去查他,所以就从他身边那些狗腿子入手,还真查到了点东西。” 起身接过常姑姑递来的茶,曹李忙道谢,捧著坐下继续说。 “那几个身份比魏束更低,也都不得家里看重,愿意捧魏束的臭脚,也是因为魏束仗著和魏明轩扯上了关係,能从家里要些银子出来玩乐。我的人去查他们,发现他们都不见了。小的派人去看著他们的家人,却发现他们手头突然就宽裕起来。小的怀疑他们早在魏束死之前就被家人卖了,怕再查会被人留意坏了您的事,就赶紧先来告知姑娘此事。您若说继续查,小的再继续。” 竟然连他们都被灭口了,兰烬轻轻点头:“这个消息对我很有用,这事你撂手,等到朝中传出徐永恆杀外室杀亲子的消息,你派人放出消息,就说:『徐永恆不惜毒杀外室和亲生儿子,只为迎娶贵女,接替大哥成为徐家当家人』。务必要传得人尽皆知。” 朝中还没放出的消息,这姑娘就已经知道了?曹李顿时更觉得这主子厉害了,一颗心更加真诚得发烫。 “姑娘放心,这点小事一定给您办好。” 曹李刚走不久,左立带著朝堂上的消息过来了。 “小许大人上了摺子,果如您所料,皇上在徐大人开口之前就一口应下了。大理寺有人受过大人的大恩,小的已经递了话,请他帮忙维护好魏束的尸身。另外,小许大人知道我家大人不在,小的身后另有其人,他让小的代为表达感激之意,说事后定带著许经琮亲自上门感谢。” 亲自登门就算了,兰烬心想,她现在,不太敢见熟人。 “你来得正好,手下的人刚刚查到一件事,魏束死那天跟在他身边的那些人可能都死了,你去查实这个事,如果真死了,只需要確定埋在哪里就行,不要有任何动作,等你家大人回来再说。” “是。” 兰烬摸了摸痕跡:“你家大人还没有消息?” 左立摇头:“按大人的习惯,最迟不会晚过三天,如果时间超出得久,为了让留在京都的人不乱了阵脚,他会提前派人回来告知。这次没有告知却没有按时回来,要么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要么是有什么突发情况。小的在大人未归的第四天就已经派人前去了,有任何消息,小的都会立刻来告知姑娘。” 兰烬轻轻点头,对,不急,才晚归几天而已。 , 第245章 终於回来 左立看出姑娘是在担心大人,心里暗暗为大人高兴。 他心里也担心,但对大人的信任超过一切,他就觉得大人不会有事。 但不想让姑娘过於担心,他说起另外一件事转移姑娘的注意:“许经琮已经换回去了,今日比昨日看管得严了许多,不过也算有惊无险。” 兰烬敛了敛心神,问:“许大人情况如何?” “据说从被下狱至今就没说过话,並且粒米未进。” 老头儿这是被伤到了,兰烬眉头微皱,年近七十的人了,哪里还经得起这样的折腾。 “姑娘也不用过於担心,小许大人上了两道摺子,另一道就是向皇上请旨,可每日前去探望许大人,皇上也都允了。” 许大哥聪明,直接过了明路,有旨意在手,谁都不能拦他,他就能大大方方的带吃的进去照顾许爷爷,也能將外边的消息带给他,宽宽他的心。 徐壁的鱼还没钓出来,就先吃了个鱉。 闻溪的消息反倒是来得最慢的,兰烬打趣道:“曹李的消息都比你快。” “你向来都说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可见有道理。”闻溪將数封信递过来。 兰烬接过来看了看,有各家『逢灯』管事的,有黔州来的,有陈州来的,放在一起厚厚一摞,有一种颇为热闹的感觉。 將其中一封抽出来递给常姑姑:“蔡甜的信,拿给知玥。” “天天念叨,这下该高兴了。”常姑姑接了信,朝闻溪道:“有些日子没吃我做的饭了,中午留下。” 闻溪也不客气,点头应下。 兰烬先把曹李带来的消息和他说了,免得他说重。 闻溪听完便笑:“可见確实是『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我查的方向是许经琮同行的人,魏束那边则查的魏家,查到的结果是魏家两年前倒向了四皇子,並且还有齐、郑两家也陆续倒戈了。此次许经琮被算计,魏家和郑家的小子都出力不小,许经琮並不是没有一点警惕心的人,他这次是栽自己人手里了。” 兰烬思量片刻:“你去查查倒戈的这三家共同点是什么。” 闻溪若有所思:“你怀疑他们是被四皇子拿捏住了什么把柄?” “能中立这么多年,就不会是轻易能转换立场的人。可竟然短短时间就倒戈三家,我不信他们是自然倒戈的。找出他们的共通点,说不定能反过来被我利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我这就去查。” 看他起身要走,兰烬忙道:“不差这点时间,留下吃了饭再走,常姑姑都做饭去了。” “忘了。”闻溪重又坐下,看著对面的人笑道:“来京都后人都捂白了不少。” 白了吗?兰烬没注意,但白得很有理,在外边时常出门行走,也不必戴著帷帽,自然就会晒黑一些。来了京都,帷帽都成出门必备了,而且出门也不多。 “人都快捂发霉了。” 闻溪突然就有些好奇:“事情都做完后,会留在京都吗?” 兰烬之前想的是怎么回到京城来,怎么做成自己要做的事,至於做成之后…… 连做成这个目標都不一定能成,她还没想过之后。 於是她现在想了想,很快就摇头:“我还是更喜欢外边一些,没那么多约束,自在。” 闻溪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以兰烬的性子,若留在京都这规矩重的地方,会生活得很压抑。 闻溪走后,兰烬却仍在想他说的那个话题。 如果她离开,那林棲鹤呢?一別两宽吗? 可要让他放弃高官厚禄隨她一起离开,那就太自私了些,她也不愿意用这种事来考验人心。 不过,现在想这个事还太早了些。 兰烬往后一躺,用被子盖住脸午睡,先要事成,才有让她此时想来有些为难的以后。 京都暗流涌动。 四月的第一天,五皇子参徐家次子徐永恆杀害外室和亲子,並带来外室姚月入殿为证。 徐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当即否认,却被五皇子以京都多的是人认识姚月为由反驳回去,让徐壁一时间找不到任何替儿子脱罪的理由。 皇上大怒,当即派人捉拿徐永恆,並避开四皇子的地盘刑部,將其关入大理寺,由大理寺审理此案。 长子才死,次子无论如何都得保,要是次子也保不住,那就得推庶子上位,到时別说徐家內部要乱,在外也会威望尽失。 徐壁当即去找姚家人,姚月总不能不管父母的死活,可派去的人空手而归,姚家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他法子还没想法,可这事就像一股风吹过,已经满城皆知,让姚家彻底陷入被动。 许家抓住这个机会,联合中立派往死里参徐壁,许大人因纵孙杀人入狱,徐大人便也应该入狱。 四皇子党势大,当然不会让徐壁下狱,但再提许大人就已经不合理,只能找种种理由不让许大人出狱。 徐壁一时间焦头烂额,完全落入被动。 身在官场这么多年,徐壁足够敏锐,许经琮杀人的事才几天,他的儿子的事就曝了出来,这事绝对和许家脱不了关係。 但无论他怎么查许家,也没查到可疑之人。既然姚月是五皇子带过去的,他就著重查五皇子,竟也只查到姚月是他从城外带进来的,至於怎么联繫上的,全无线索。 徐壁得了贤妃暗示,只要姚月死了,这事死无对证,就能咬死了不认。 五皇子虽然做足了准备,但还是差点让他们得手,第二天他直接大闹朝堂,参徐壁杀人灭口。 徐壁当然不认,两方你来我往,只要四皇子一党提许大人,五皇子一党就提徐永恆,好不热闹。 虽然近来朝堂上都很热闹,但这几日的热闹让皇上舒心不少,眉头都鬆开了。 兰烬听著报回来的种种消息,眉头也鬆开了,这样制衡的局面还能撑上一段时日,不用再想別的法子拖延了。 “兰烬姑娘!” 左立的声音! 兰烬腾的起身出屋,倚栏往下看:“是不是你家大人回来了?” “是。” 每次他来,姑娘问的第一句都是这个,左立已经习惯了,但每次听著仍然有些触动,好在这次总算是能给个確定的回答了。 兰烬一颗心缓缓落地,林棲鹤离京已经四十四天了,虽然之前收到了他报平安的消息,但没亲眼见到人,总觉得是骗她的。 左立看著脸上有了笑意的兰烬姑娘,欲言又止。 。 第246章 煞气冲天 兰烬一看他神情,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身体往外探去:“他怎么了?” “您小心!”左立忙提醒,並赶紧告知答案:“大人受伤了。” 还好,只是受伤,兰烬往楼下走,边问:“伤得重吗?人现在在哪?请大夫了吗?” “小的还未见到大人,只知大人不能骑马,坐马车回来的,所以才回得慢了些。大人先入宫復命了,知道您担心,一入城就先遣人来给小的传话,让小的来知会您一声,免您著急。” 不能骑马,只能坐马车,可见伤得不轻,兰烬一时间又是放心又是担心。 放心他总算是活著回来了,担心他的伤势。 而此时,林棲鹤的马车已经直达大殿前,由彭踪搀著一步步迈上台阶,內侍一声声往里通传,再一声声传出来请他入殿。 他昨晚赶了一夜的路,为的,就是赶在散朝之前赶到。 听著外边的动静,文武百官见皇上面露喜色,心下各有思量。 听著动静渐近,所有人齐齐回头,看到进来的人,一时间俱都被镇住了。 就见林棲鹤手持宝剑,紫色官服数处破裂,顏色斑驳,一步一步走得又沉又慢,所经之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煞气冲天。 文武百官全都放轻了呼吸,在这样的林大人面前,就连徐壁都完全不敢轻举妄动。 皇上也被镇住了,这么重的煞气,这小子是杀了多少人! 但是,总算回来了! “臣,林棲鹤,拜见皇上。”林棲鹤拄著宝剑艰难跪下,姿態恭敬,但是拿著尚方宝剑当拐杖,又显得没那么尊敬。 皇上看他那不利索的模样忙道:“受伤了?还跪什么,则来,快去把他搀起来,搬张椅子扶他坐下。” 则来大总管小跑著过去把人搀起来,两个內侍抬著椅子放到他身后。 林棲鹤倾身谢恩,就这么在眾臣面前按著椅子扶手坐在了这大殿之上。 从他入殿,他的一举一动都很慢,谁都看得出来,他受伤了,且伤得不轻。 江南现在是遭了灾,但哪朝哪代也是富庶之地,能被派去那里当差的无不是各家打破了头爭来的。此次林棲鹤奉命去给四皇子擦屁股,谁都知道江南会有一场大震动,各家耍的手段並不少,此时见到林棲鹤,不少人腿肚子发软。 林棲鹤当然不会让他们失望,也不回自己是不是受伤了的问题,双手將剑举过头顶,朗声道:“微臣幸不辱命,此次下江南,共斩杀大小官员六十九人,助百姓顺利春耕。扬皇威,安百姓,稳人心,百姓无不对皇上感恩戴德,为皇上立长生牌位,並缝製万民袍托微臣代为转交。” 短短几句话,让皇上一颗心一上一下又一上一下的盪起了鞦韆,去的时候明明刻意嘱咐他不要杀出个尸山血海来,结果他倒好,光官员就杀了六十九个,以这小子的杀心,当地那些不做人的乡绅豪族还不知杀了多少,他这身官服上斑驳的地方,多半是被溅的鲜血。 可百姓为自己立了长生牌位,缝製万民袍,这可是能上史书的! 皇上高兴得声音都有些抖:“你可带来了!” “是,就在殿外微臣的家僕手中。” “快快,拿进来。” 彭踪低著头,手捧万民袍入殿。 则来小跑著迎上前去双手捧过来,又一路小跑著送到皇上面前。 皇上小心的打开来,兴奋之情溢於言表。 则来公公偷偷看林大人一眼,要论拿捏皇上的心思,林大人不输珍贤妃娘娘。可如今贤妃越来越被皇上忌惮,林大人办事却挠到了皇上的痒痒肉,今日过后,林大人怕是要更得皇上信任了。 则来公公在心里暗暗庆幸自己这些年一直和林大人交好。 皇上轻抚著由一块块碎布拼起来的万民袍,一时间都不知如何高兴才好了,一张口就是停不下来的『好,好,好……” 则来公公悄悄数了数,皇上说了十一个好。 “好啊!” 十二个了。 “启稟皇上,臣要参林大人。” 这世上总有这么一些扫兴的东西,皇上斜著眼睛看向出列的人,刑部侍郎,徐壁的狗腿子。 “说来朕听听。” 林棲鹤看都不看参他的人,嘴里却道:“我也听听。” 刑部侍郎吞了口口水偷看徐大人一眼,皇上的態度已经偏得明明白白,林棲鹤向来不好惹,可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皇上,林大人虽然平乱有功,但斩杀六十九个同僚实在过分,便是他们有错,也该先缉拿后审理再定罪,而非直接斩杀。林大人此举分明是滥用职权,功不抵过,理应严惩,请皇上明察。” 应和声四起。 五皇子回头看了一圈,冷哼一声,当眾就骂:“一帮狗腿子,林大人去江南是去平叛,要是让你们去,別说平叛了,怕不是要一起叛了!” “五皇子慎言!微臣忠心天地可鑑!” “是,你的忠心確实天地可鑑,不过得鉴一鉴是对谁忠心!” “微臣自然忠於皇上,忠於大虞!” “我呸!” 刑部侍郎还要再说,就听得』鏘『一声响,循声望去,宝剑已出鞘。 他赶紧住了嘴,刚刚还振振有词参林棲鹤,这会明明更能参他在大殿上拔剑,却半个字都不敢吭。 皇帝將万民袍披在身上,看著这一幕心里鬆快得不得了,果然还得是林爱卿才镇得住那些牛鬼蛇神。 林棲鹤將利剑归鞘,道:“稟皇上,臣斩杀的六十九人证据確凿,其中有的官员所犯罪行,鞭尸都不为过!臣另捉拿了一百二十七人隨后入京,这些,才是侍郎大人所说该先抓后审再定罪的同僚。” 满场寂静。 江南数地,官员眾多,可杀了六十九个,又抓了一百多,如今的江南官场还有主事的吗? 皇上也被惊住了,看著林棲鹤不知说什么好,让他悠著点,悠著点,这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啊! 林棲鹤继续道:“江南官员空缺巨大,刚才参我的,应和的,想来並不惦记那些位置,请皇上成全,凡与他们有关的人等一律不派往江南。” 什么?!!! , 第247章 大杀四方 眾臣面面相覷,有人窃喜有人变了脸色,还想说什么的也都尽数偃旗息鼓。 皇上被架起来数日,这会只觉得神清气爽,畅快无比,当即道:“允林卿所请!” 就这么被排除在外的人既不甘心吃下这个亏,却又无可奈何。 林棲鹤这是明著给他们挖了个坑,他们要敢跳出来反对,立刻就能以结党营私的罪名拿他们问罪。 果然,林棲鹤就不能在京都! 可他去一趟江南,又杀又抓那么多人,谁敢说那些人里没有和他们沾亲带故的人,要再让他去別的地方,再来这么一场清洗,他们更加损失惨重。 真是,怎么做都是他们吃亏! 只有林棲鹤死了他们才能好! 林棲鹤身上哪哪都疼,强行忍得嘴唇都没有血色,不想晕在这大殿上落了气势,他从怀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摺子举过头顶:“皇上,这是微臣认为各地应该派去的人,请皇上明察。” 徐壁当即出列:“林棲鹤你好大的胆子,派官该由吏部选出人选,再由皇上裁定,你竟敢越俎代庖!” 皇上眼睛也眯了眯,摸了摸身上披著的万民袍,示意则来去取了摺子过来。 打开一看,皇上的眉头就鬆开了,又递迴给了则来:“拿去给徐大人瞧瞧,免得他再给林爱卿安个什么別的罪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壁一听就知道不好,待打开摺子一看,林棲鹤確实是列出了各地应该派去的人,但是没有一个具体名字,而是写出那个位置所需怎样的人,应该从哪里抽调前去。 合上摺子递迴给则来,徐壁暗道自己太过著急了,不过这点事也不痛不痒就是。 他朝著林棲鹤倾身行礼:“林大人,是我误会你了,请见谅。” “待有机会我还给徐大人一个难以解释的误会,我就见谅了。”林棲鹤眼神都没给他一个,继续向上首的皇上諫言:“朝中一个位置都会爭抢许久,江南这么多位置,怕是各方要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若要让各方满意,不知要拉扯到何时才能派官。可江南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等不起,请皇上跳过吏部,直接从臣所擬定的各部挑人,再由枢密院配合协查,官职中下的,可直接从去年的进士中挑选,江南,正是这些满怀抱负的栋樑之才一展拳脚的地方,臣认为,他们比官场上的老油子更適合派去江南。” 皇上边听边看著摺子上的林林总总,每一个位置都详略得当,不知费了他多少心思,可从头至尾,没有一个具体名字。 这才是真正的为君分忧啊! 皇上看向坐都快坐不稳了的林棲鹤,杀了这么多人,还抓了这么多人,动了多少人的利益,这些天不知遭遇了多少截杀,可他却还做出来了这样一份东西来。 谁都不解,他为何独独对林棲鹤亲厚,屡屡加恩,让他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除了这样那样的心思,还因为,他公心重於私心。 江南平叛,和手里这份东西,再一次证明了这点。 他都有些捨不得了。 看了眼自林棲鹤回来就一声没吭的老四,再看看倔驴一样抬著下巴对人的老五,想了想这会不知在玩还是在学的小六,皇上暗暗摇头,没一个能拿得住林棲鹤。 “退朝。”皇帝起身,示意两个禁卫上前:“抬上林卿,则来,去把几个擅长外伤的御医都叫来。” “是。” 林棲鹤也不抗旨,任由他们將自己抬走,將大殿上的种种目光拋在身后。 皇上將人带去了御书房,见他实在精力不济还强撑著,这会也有些软了心肠:“省省劲吧,晕在这里没人看到,不丟人。” “您不是正看著。”林棲鹤闭上眼睛靠到椅背上,他只有三分是装的,有七分是真疼。 一开始他是骑马,后来伤口一再裂开,並且开始发热,他才不得不改换马车,可一路上没有休息,也没有大夫隨时看护,这伤一直就没能好转。 现如今终於回来了,比起看御医,他更想把自己送到兰烬那里去,让朱大夫给他治。 可惜,不能拂了皇上的心意。 “混小子。”皇上笑骂:“让你悠著点,少杀点人,你倒好,直接杀了六十九个,当朕的话是耳旁风?” “若非记著您的话,臣能杀出上百的人头。”林棲鹤睁开眼睛:“截杀臣的人要的就是那些证据,臣已经提前分批送至京都,就是得臣亲自去取才能拿到。不过明日臣恐怕得告假,下次进宫再给您送来。” “在你手里,朕不担心有失,反正杀都杀了,晚几日送来也无妨。” 说著话,则来领著三位御医进来。 皇上免了他们的礼,示意他们赶紧给林棲鹤看看。 號了脉,又问了诊,三人帮著林棲鹤脱去他的官服,又脱去中衣,看到了腹部,手臂,肩膀,背上各有刀伤,还有一处箭伤,有两处肉都翻了出来。 再除去裤子,腿上还有一处刀伤。 皇上知道他受了伤,可真正见到才知道受了多重的伤,对这样一个为他出生入死的臣子,捨不得的心思更甚了。 御医给他清理並上了药,用软布层层裹好,又嘱咐了一些要注意的事。 皇上看著那身破破烂烂的官服,朝则来道:“去找一身他能穿的衣裳来。” “谢皇上,不用了。”林棲鹤拿起官服慢慢往身上套:“臣逾越,坐马车进了內城,一会请皇上派人把臣抬过去,臣坐马车回去不会有人看到。” 则来公公看皇上不反对,忙上前帮著林大人穿衣裳。 皇上看著血跡斑斑的官服,態度越加显得亲近:“你那个摺子朕会仔细看,但要完全如你上边所请怕是难以做到,不是人人都能找到朕这里来,但找到朕这里来的,便是朕难以推脱的关係。” 林棲鹤慢慢倾身行礼:“皇上有皇上的难处,若皇上需要,微臣隨时为皇上分忧。” “你回去好好歇几天,养养伤,好些了再入宫来。”皇上略一停顿,继续道:“许殷受孙子牵连下狱,你得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是,臣定不负皇上所望。”林棲鹤从椅子上拿起宝剑:“这剑,臣想再留几日,请皇上恩准。” “准了。” 。 第248章 小別初见 皇上对林棲鹤的信任和亲厚在一些事上也有体现,比如他的马车可以直达大殿,其他人在宫道上奔跑都会被治不敬之罪,他可以骑马,还可以纵马飞奔。 再如现在,皇上派人用自己的肩舆送他,这都算得上是独一份的待遇。 然而林棲鹤心中波澜不惊。 一上马车,他吩咐了彭踪一句『去逢灯』就昏睡了过去,这一路回来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如今在天子脚下,身边又全是自己人,再想要他命的人这会也不敢冒险动他,心神一鬆懈,身体就有些扛不住了。 出了宫门,彭踪眼神一扫就看到了左立,有些日子没见的两人互相捶了一拳,左立听说要去逢灯,忙附耳和他说了几句,两人对望一眼,都有些欢喜。 马车刚一停下,林棲鹤就睁开了眼睛,眼神清醒得像是刚才根本没睡著。 彭踪打开车门,在车门处弯腰伸出手臂。 林棲鹤抓住他手臂借力步出马车,一抬眼,见著熟悉的前院景色顿住脚步。 彭踪解释道:“兰烬姑娘来了府里等大人。” 林棲鹤面色一暖,踩著马凳往下走。 左立忙在下边接力搀扶,听彭踪说大人这次下江南一直处於刺杀当中,伤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重,太多人不想他活著了,可亲眼看到走路都困难的大人,他才知道到底伤得多重。 坐著肩舆去往后院,刚过了垂花门,林棲鹤见到了对面走廊下静静站立的兰烬。 两人遥遥相望,未发一言,却似交换了万语千言。 见肩舆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兰烬迎上前两步,开口就打趣:“林大人这身官服像极了战袍,该供起来给后人瞻仰。” 林棲鹤因她笑而笑:“听你的,供起来。” 说了这一句,两人都沉默下来。 分开这么久,京都又发生这么多事,两人都有很多话想说,此时却莫名开不了口,还都看著前方,像是脖子被定住了一般。 好在林府足够大,静静走了一阵,这种感觉才淡去了些,兰烬也从这股莫名其妙的情绪中脱离出来,看林棲鹤一眼,道:“看起来伤得不轻。” 林棲鹤不换衣裳,便是存了要让兰烬看看的心思。可得知琅琅来了林府他就有些后悔了,比起那点小心思,他更不想让琅琅为他担心。 他虽不在京都,但一直掌著京都的动向,近来许大人入狱,他知道琅琅要在徐壁眼皮子底下周旋到这一步有多不容易。 “看著嚇人,其实都不致命,只是急著赶回来,伤口反覆裂开了几回,这才让伤势加重了,所以后面只能坐马车。” 兰烬点点头:“很重的药味,御医看过了?” “嗯,都处理过了。” “开方子了吧?我把朱子清带来了,让他看看。” 林棲鹤从袖口拿出药方递给她,两人的眼神若有似无的纠缠了一个瞬间,然后又齐齐避开。 兰烬也不看药方,只是道:“朱大夫常说宫里的成药都很好,但那些个太医开方子用药太保守,五天能好的病能让他们拖成十天,十天能好的病能让他们拖成一个月,这个方子看他怎么说。” “好,我也更信他。” 两人身后,彭踪和左立悄悄对望一眼,觉得大人和兰烬姑娘简直就像那刚成亲就分开后再见面的新婚夫妻,看起来又熟又不熟的別彆扭扭。 进了澜园,林棲鹤示意他们將自己放下来,也不让人搀扶,慢慢的走进屋,一坐下就主动伸出手放到桌面上。 朱子清上前號脉,又让兰烬迴避,他拆了软布仔细查验伤口,片刻后才让姑娘进来。 “放心,没中什么乱七八糟的毒。” 兰烬把方子递给他:“检验你水平的时候到了。” 朱子清接过去扫了一眼冷哼出声:“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敢开方子,我重新开一个,药材都有吗?” 左立忙点头:“府里药材基本都齐全,我带您过去,您看看是不是还缺著什么。” “行,我去抓药。”朱子清看向林大人:“宫里的伤药出了名的好,继续用那个。” 话锋一转,朱子清又道:“分我点,那伤药用的几味药材难得,搜集起来费劲。” 兰烬无语的看向他:“你这是太医院的秋风也要打一桿子?” “这不是机会难得嘛!林大人又不经常受伤。”朱子清理直气壮,声音比兰烬都大,引得林棲鹤都笑了。 他这一通不要脸,倒是打破了两人之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 兰烬道:“他看到好药就走不动道,你分他点。” 林棲鹤眼里全是笑意,朱大夫喜好药材,常姑姑爱数钱,照棠贪吃。琅琅虽然嘴里总是嫌弃,但从来都很纵容他们这点小性情,並且尽力满足。 “彭踪,分大半给朱大夫。” 彭踪真就分了一大半出去,这东西对別人来说难得,对大人来说,都不用他开口,接下来的赏赐里都会有这东西。 朱子清数了数,有七罐:“回头给临驍送去,他用得上。” 临驍? 林棲鹤盘了盘琅琅的手下,好像没这个人? 这药用来治外伤最有用,用得上这样的药…… 林棲鹤问:“如果能集齐药材,朱大夫做得出来吗?” “当然,容易得很。”这可是他从小就背的一个方子。 “你把需要的药材写给彭踪,我看看缺什么。” 还有这好事?朱子清看向兰烬,他可要应了啊! 兰烬念头转了几转,把耳朵闭上了。 朱子清懂了,这秋风可以打。 彭踪上前背起药箱,笑眯眯的道:“朱大夫,咱们先开方子给我家大人治伤,再写方子做药。” “合理,走。” 左立上了茶,也赶紧带著其他人退了出去,剎那间,屋里只剩两个人。 兰烬正要说正事,就听得林棲鹤道:“近来都好?” 兰烬看他一眼,意思非常明显:“和你比起来我非常好。” 林棲鹤只是笑,看著心情非常不错。 兰烬突然倾身靠近他,却见以往总是进一步退两步的人眼下却没有动,神情中甚至还有些纵容的意味,这是下了一趟江南,在生死边缘走了几遭后想明白了? 不过,也有可能是他这会伤著不想动弹。 不確定,再看看。 , 第249章 两人独处 兰烬退回去坐好,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林棲鹤笑了,在江南这些日子,他时常回想琅琅那些大胆的言语和动作,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来。 琅琅心思敞亮,对他有意就坦荡的表达,不藏著掖著,但这其中,未必没有逗他的意味。 他越退避,她越得寸进尺。 刚才一试,果然如他想像的那般,他不避了,琅琅反而有分寸。 她的骄傲牢牢的给她划了一条线,她再心悦一个人,也不会跨过那条线去。 就不知,那条线是怎样一个度。 林棲鹤心里慢慢转悠著那点私心,嘴里则和她说起这次江南之行,杀了多少人,抓了多少人,砸了多少乡绅豪族的粮仓,又让多少落草为寇的百姓下山回家,还让百姓抓住了春耕的尾巴。 兰烬越听越认真,也越佩服,桩桩件件都不是易事,可他秋风扫落叶一般,把这些事拢总到一块,放一锅里一起给处置了。 “弄出这么大动静,怪不得弄出这么一身伤。”兰烬有些好奇:“部署了多久?” “前前后后有將近两年。”林棲鹤稍微挪了挪身体让自己坐得舒服些,慢条斯理的道:“江南官场上上下下已经烂透了,想要不让它继续腐烂下去,就得把烂肉都挖了。但一开始我没想过能做到这个地步,结果那么巧的遇上了江南百年一遇的大灾。我把这天灾利用起来做了局,动乱背后有我的手笔,让四皇子去江南,也是我想让他去。现在的江南,就是我想要的结果。” 兰烬端著茶盏碰了碰林棲鹤面前那盏:“厉害得让人折服。” 杀这么多人,抓这么多人,差不多是把江南官场给犁了一遍,只要林棲鹤活著一日,江南官场就会心存畏惧,后面再去的官员不说一定清正廉明,但胆子一定不会再有之前那么大。只要能保江南十年安稳,不,五年,只要有五年,江南就能恢復昔日繁华。 少了江南的赋税,国库都充盈不起来,一旦国库空虚,必然国力衰退,一年不如一年。 所以,这才是林棲鹤真正的目的。 这样一个为大虞著想,为百姓著想的官儿,他的底色怎么可能会是坏的。 兰烬心里为祖父高兴,他当年看好的人,现在还是很好。 林棲鹤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將今日朝堂之上自己的安排一一告知。 “我今日才真正见识到了林大人的厉害。”兰烬发自內心的感慨:“先用话套住四皇子党的人,將他们的人摒弃在人选之外,再给每个官职划定范围,这样能选的人就更少了。你再借枢密院暗中配合,就算皇上有不得不给面子的人,就算四皇子党仍然能伸手进来,但至少能有半数会是你看好的人。我说得对吗?” 林棲鹤学著她的样子,举杯碰了碰她的杯盏。 在这件事上,不否认,就已经是承认。 “我现在有些庆幸了。” 林棲鹤顺著她的意接话:“庆幸什么?” “庆幸,我们不是敌人。”兰烬笑:“如果你是我的敌人,我能成事的可能性得降低一半。” “你若是我的敌人,我也要头疼。利用徐永恆的事来制衡徐壁,让四皇子党因此不能动许大人,做得非常漂亮。” 兰烬点点头:“我们好像也只能在对方面前骄傲一番了。” “確实是。”林棲鹤都快记不起来自己上一次这么轻鬆的和人说话是什么时候了,他也忘了,他曾经有多意气风发。 两人脸上都是笑意,看著对方的神情也都柔和,多日不见的生疏感退去,像是回到了未分开之前。 兰烬知道他掛心什么,將查到的和许家有关的事都告诉了他。 “从许大人这事能看出来,皇上正在被四皇子党一点点架空,明知许大人无辜,他的孙子也是被人明目张胆的做了局,他却仍然保不住人,只能等你回来,让你去捞人。一个皇帝如若对臣子的依赖心过高,於臣子来说绝不是好事。” “我心里有数。” 兰烬看著他,从他的神情上判断他是真的心里有数。 林棲鹤任由她看,他就是心里太有数,知道皇上一定不会留下他,所以才不打算拖累任何人。 兰烬从他脸上得出答案,便不再多说:“重要的事也就这些,徐壁眼下还破不了局,许大人暂时安全,你先安心养几天伤,免得后边需要用到你的时候伤口又崩开了。我们朱大夫脾气大得很,你的伤经了他的手,要是还崩开了久久不见好,他会让你吃苦头的,別说我没提醒你。” “我这几天都不上朝,外边的事你再替我管几天,我想好好睡上几天,睡好了,伤也就好了。” 兰烬也不推脱,点头应下。 “对了,这个。”兰烬把剑穗拿出来放桌上:“物归原主。” 林棲鹤拿起来放在手心,皇上以为他留下宝剑是为了救许大人时方便行事,其实是因为,剑上的剑穗是假的,真的那个给了琅琅,他得拿真的换回来。 这东西別人认不出来,皇上可未必。 他也得物归原主。 “你歇著吧,我把朱大夫留这里两天,你这情况可能会发热……” 兰烬话头一顿,突的伸手探向他额头,另一只手贴在自己额头上,眉头就皱了起来:“怎么好像发热了?” “应该是,有点晕,在路上发热时就是这种感觉。” 兰烬立刻扬声喊:“外边谁在,快去把朱大夫叫来!” 左立应了一声,跑得飞快。 兰烬扶著他起身,边道:“去床上躺著,困了就睡,不用强撑。” 林棲鹤今日事事都顺著她,任由她支配自己。 不是第一次受伤,不是第一次长途奔波,更不是第一次觉得疲惫,可没有哪一次这么清晰的让他感受到了疼和累。 他的身体好像自有意识,知道身边有了个人在关心他,所以变得娇气起来。 林棲鹤刚躺下,朱子清就被左立背了进来,边往下滑边问:“怎么了怎么了?” “你快来看看,他好像发热了。” “他不是一直在发热吗?”朱子清双手叉腰:“就为了这事把我扛过来?” 兰烬难得的没有和他斗嘴,垂下视线看著静静躺著看向她,此时没有半点攻击性的林棲鹤。 在朝堂上大战群臣,和皇上勾心斗角,回来还和她说了这么久的话,却无人发现,他正发著烧。 。 第250章 以身入局 兰烬示意左立搬张椅子过来放到床边,坐下后看向床上的人问:“吃饭了吗?” 完全忘了这回事的林棲鹤只是笑,忙起来时一整天吃不上东西也是寻常,更不用说今日他毫无食慾。 兰烬从他的沉默中知道了答案,还真是,再厉害的人心虚的时候都会表现得格外乖巧。 她回头看向左立:“他不记得你们也不替他记著?” 话不重,也不难听,却臊得左立恨不能原地消失,忙道:“灶房有备下饭菜可隨时取用,小的这就去拿。” “先送碗汤来给他垫一下,油腻的他吃不了,做些清淡的送来,再熬点粥。另外,叫个人送凉水和帕子进来。” “是。”左立一溜烟的跑了,逃命的时候都没这么快过。 兰烬又看向朱子清。 朱大夫生怕姑娘这邪火烧到自己身上来,转身就跑。伤成这样发热有什么可奇怪的,身体没点反应情况才糟糕,想让他挨训,没门! 水送来了,兰烬拧了帕子敷到林棲鹤额头。 林棲鹤任由她施为,眼里的笑意就没有淡下去过:“琅琅积威甚重。” 兰烬都懒得理他,要说多担心也没有,真要有什么问题,朱子清早就嚷嚷了,发热对他来说估计就是寻常病情。只是她以为是刚烧起来的,才著急忙慌的把人叫了回来。 “我没事。”病中的林棲鹤声音轻软:“你把我当个病人对待,我才是病人。可我也並非只受过这一次伤,只生过这一场病,从开始生病到病好都无人知晓,才是我的人生常態。” “那我比你幸运。”兰烬靠进椅子里,姿態悠閒:“我学得最辛苦的那几年,也有人管著我是不是吃饱了,是不是穿暖了,是不是难受了。在我身体最不好的那两年,朱子清没离开过我身边。他的药特別苦,衬得我学得都没那么苦了。” 这是琅琅过往的冰山一角,可短短几句话,就足以让林棲鹤知道她学得很苦,身体还曾经非常不好。 林棲鹤更清楚,和他说这些,是琅琅眼下能给出的最多的信任。 反观自己,明明给出的信任比琅琅要多得多,却无法做到如琅琅这般坦荡。 左立端著汤进来,兰烬起身欲上前扶著人坐起来,却见林棲鹤已经撑著床自己坐起来了,要强惯了的人,病中也不想表现得软弱。 喝了汤,左立看向兰烬姑娘道:“婆婆正在做菜了,还需稍等片刻。” 兰烬点点头,重又坐了回去,继续拉著林棲鹤说话。 “江南富庶,四皇子党向来爭抢得厉害,而且那里还是五皇子外家所在,你这次算是得罪大半个朝堂了。之前两党都想拉拢你,现在恐怕只想要你的命。” 林棲鹤知道她是不想自己空著肚子睡,不想拂了她的心意,索性半靠在床头,让自己精神些。 “越多人想要我的命,皇上就越加信任我。有这份信任在,我就能做更多事。” “哪怕是走在一条绝路上?” “是。” 两人静静对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片刻后,兰烬笑了:“果然如此。” 林棲鹤便知道,他心里最大的秘密,琅琅知道了。 “来京都之前就对你有过一些了解,那时认为你就是皇上最忠心的爪牙。来京都后,对你的了解不再只是来源於传言之中,那时我就有些疑惑了,以你的身份地位,以你的名声,在完成皇上差事之余,理应该尽情享乐无恶不做才是。可你呢?每天都忙得陀螺一样,东奔西跑,像个要为大虞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好官儿。后来和你来往多了,知道你的事也多了,我就有了猜测。现在看来,我猜对了。” 也不知笑意是从心底透出来,经过双眼,再溢於脸上,还是那笑意从脸上而起,直达眼底,再入心中。 总之,兰烬脸上的笑容极致灿烂。 “你以身入局,做皇上手里的刀,甚至不惜自毁名声做个权臣,为的就是借皇上的势,將大虞朝的毒疮烂疮一个个挑破去除,就比如被你肃清的江南官场。你也知道,你最后活不了,不止是你得罪的人不想让你活,皇上也不想让你活,因为你太锋利了,他的儿子没一个能拿住你。到最后,你將成为大虞最大的变数,只要你死了,被你清理过一遍的大虞就有机会重新焕发生机。你从一开始走这条路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的结局,所以你不成亲不生子,也不和人结交,死的时候也就不会牵连任何人。” 林棲鹤不发一言,只是笑得一如兰烬那般灿烂。 琅琅懂他。 人生无憾。 兰烬起身坐到床沿,轻轻伏到林棲鹤身上。 林棲鹤身体僵硬,手下意识的抬了起来,慢慢又放了回去。 “有了这个猜测后,我就详细了解过你从入仕开始的种种,你並非突然改道,而是从你十六岁中状元入仕后就走的这条路。” “嗯。” “为什么?” 林棲鹤看著帐顶:“因为,好官不长命。” 兰烬笑了,这话实在精闢,就如她的祖父,那么好的人,却是那么个下场。 “是哪位官员让你有如此感慨?” 林棲鹤沉默下来,片刻后才道:“一个对我有许多期待的老者。” 好官,老者…… 兰烬下意识的就想到了祖父,那时林棲鹤才中状元,接触到的官员还不多,许爷爷身为他的座师是一个,可他说的是好人不长命,那人必然就是不在了,可许爷爷还活著。 他去许爷爷那谢师的时候,祖父去了,那晚还是林棲鹤送回来的,而且祖父確实极为看好他,在家里就提过数回,让她都吃味,起了心思要去看看那个状元郎。 而且,祖父不在了。 不过,对状元郎感兴趣的人很多,那晚的谢师宴去的人恐怕不少,而那一年,死的人也很多。 会是祖父吗? 林棲鹤低头看著半边身体伏在自己身上的人心想,这样的接触太亲密了,可这样相依偎的感觉太好了。就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又冷又累又饿,突然有个人为他生了一堆火,上边还烤著一只鸡,他只要走过去就能拥有。 可他,不敢停留。 。 第251章 窗户纸 (上一章半章新內容,非常非常重要) 左立端著餐盘快步进来,看到屋里的情况用更快的速度一个转身,暗骂自己跑那么快干什么,反正大人已经喝了一碗汤垫肚子,慢那么一时半会也饿不著。 兰烬起身走开两步:“在床上吃还是起来?” “起来。”林棲鹤动作轻慢,儘量不牵扯到伤口,起身到桌边坐下,视线不轻不重的落在左立身上。 左立顿时绷紧了皮,完了,回头肯定要挨罚。 热气腾腾的饭菜让林棲鹤有了点食慾,他慢悠悠的吃完了一碗饭,心想,原来生病时吃点东西,会让身体舒服一些。 大概,还因为身边多了个人。 兰烬让左立去问问药还要多久才能熬好,得知再有得一刻钟就差不多后让他去盯著点,好了立刻端过来。 “你在外奔波这么多天,身体疲乏,睡下去不一会又把你叫醒来干这干那,你会更难受,不如把该吃的吃了,该喝的喝了,再安心的睡上一大觉,这样才能真正解乏。” 林棲鹤点点头,突然就明白了为何老人总喜欢说:身边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他现在切身体会到了有这样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兰烬捡著京都这段时间发生的事说了说,有些是林棲鹤知道的,有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则听得新鲜,那些於他来说没用的事,他素来不关心,手下的人也不会送到他面前来,可此时听著,却也觉得別有趣味。 直到彭踪把药送来,他才惊觉时间过得这般快,一刻钟好像须臾间就过去了。 喝了药,躺上床,林棲鹤看向站在床边的人:“今日辛苦你了。” “好好养著吧,外边那些事,三两天不管翻不了天去。” “好。”林棲鹤闭上眼睛,明明身体很累,明明昏昏欲睡,可直到听著脚步声从屋里远去,他才真正睡过去。 屋外,兰烬示意左立和彭踪隨她走远些:“你家大人这次得罪的人太多,府里多安排些护卫。姝园那些美姬看紧了,別让她们寻著动手的机会。” 两人齐齐应是。 “外边的事你们能处理的就处理了,处理不了的就来找我,不太著急的也可以先放一放,实在是紧要的事再去稟报,让他静养几天。” “是。” 这一静养,就是四天。 偌大林府好像和外界隔绝开来,里边的消息送不出去,外边的消息也送不进来,唯一能进出林府的也只有一个兰烬姑娘。 这下,兰烬和林棲鹤两个人又成了京都茶余饭后的话题。 这未婚夫妻的关係时隱时现的,现在外人都看不明白了。 兰烬和林棲鹤都是消息灵通之人,自然知道外边都在传些什么,但谁也当不知道,半句不提。 一个是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他贪恋,但无法给出回应。 一个则是因为这未婚夫妻的传言一开始就是她別有用心散播出去的,她最清楚这是假的,没有提起的必要,什么时候坐实了这层关係再说不迟。 “今日一早,则来公公就过来了一趟,明面上是来探望我的伤势,实则催促我办差。”林棲鹤將剥的一小盘核桃肉推到兰烬面前:“明日,我就该去上朝了。” “只要你活著一日,就往死里用你。”兰烬笑得嘲讽:“有时候想想,他真不值得你替他卖命。” “你知道的,从始至终,我都不是在为他卖命。” 兰烬瞧他一眼,捏起一块核桃肉送进嘴里,自那日说开后,他在自己面前就敞亮了许多。 “姑娘!”照棠快步进来附耳说了几句。 “你去找朱子清。”兰烬起身:“我有点事先回,朱大夫我带走了。” 朱子清看上了林府库房中的药房,自那日过来就再没回去,都乐不思蜀了。 林棲鹤跟著站起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说。” “不是我的事,我只是帮把手。”兰烬快步出屋,稍等了等就见照棠背著个大包裹大步过来,朱子清空著手得小跑著才能跟上。 “背的什么?” 朱子清忙道:“是这几天林大人送我的药材。” 兰烬多了解他:“他送的,还是你拿著去找他要的?” “那不是一个意思吗?反正是他同意我带走的。”朱子清催促:“不是要去那边,赶紧的。” 確实不能耽误,兰烬边往外走边提醒他:“细水长流懂不懂,別来一次就把人嚇到了,下次看到你来就锁库房。” “你少嚇我,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锁。” “我的面子是给你这么用的吗?用薄了就不好用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省著点用。” “……” 林棲鹤在屋里听笑了,他是打算等朱大夫离府的时候再送他些好药材,可还没等到他离府,每天琅琅一来他就躲,琅琅走了就捧著药材过来问能不能让他带走,他也不贪,那些个天材地宝他从不伸手,只贪那些不那么名贵,但是难买得到的药材。 別看那么大一包,加起来都没一株血灵芝值钱。 “左立,去查查发生了什么事。” “是。” 一上马车,朱子清就低声问:“废太子妃要生了?” “嗯,发动了。”兰烬同样低声回话:“还没给宫里送信,你先去看看她的情况,有什么话就直说,不要藏著掖著。她身边有医女,有產婆,之后还会有御医前去。除非何静汝有危险,不然你只管藏好自己。要真用得上你,那肯定是何静汝情况不好,你竭力去救,一定要保住他们的性命。” 朱子清抱著药箱反问:“要是非得二选一,选谁?” “选何静汝。” “我知道了。” 朱子清进了废太子府没多久,孟煜就派人往宫中送信,皇上当即派了三个极有经验的御医前往,另派了两百禁卫军,將废太子府牢牢护住。 兰烬知道几方势力一定都会各显神通,不让这个孩子落地,尤其是贤妃。 如今的皇室,孙辈中还只有废太子膝下有一个嫡子,四皇子已经两个女儿了,五皇子生的也是女儿,要是何静汝再生下一个儿子,贤妃知道,皇上一定会藉此做文章,很可能藉此解除废太子的圈禁。 废太子要是再得一个嫡子,威胁太大了。 , 第252章 种种手段 当天晚上,兰烬没能等到朱子清回来。 到得次日上午,盯著废太子府的人回报,禁卫军仍围著废太子府,除了宫中派来的人,谁也不许进出。 照棠蹲到姑娘身边不解的问:“生个孩子要这么久?” 常姑姑回她:“第一胎是可能要这么久的,但废太子妃这是第三胎,按理来说用不了这么久。” 兰烬虽然自己还是个姑娘家,但是在黔州几年她什么都见过,知道生得越久越有可能一尸两命。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天近黑时,照棠才来报:“禁军撤了,御医也离开了,不过进去的是三个,走著离开的只有一个,另两个是被抬上马车的,不知是死是活。我特意让人留意了走著离开那个御医的脸色,是带著笑的。” 兰烬放下心来,至少,不会是最坏的结果。 一直等到深夜,朱子清才终於回来了。 隨他一起前来的是上回隨何静汝前来的僕妇,见著兰烬就跪了下去:“多谢姑娘出借朱大夫,保住了我家主子的性命。” 兰烬看向下巴都抬高了的朱子清,示意常姑姑过去把人扶起来:“客气了,帮上忙了就好。” “帮上大忙了。”僕妇想到当时的场景眼泪都掉了下来:“我家两位主子让奴婢带句话给姑娘,这个人情他们记下了。” 兰烬笑了笑。 僕妇也不多说,行礼告退,走之前又朝著朱子清行了一礼。 进了堂屋,兰烬才打趣:“尾巴都翘天上去了,快说说什么情况。” “我也是没想到,生个娃儿能这么惊心动魄,我算是长见识了。”朱子清身体抖了抖:“三个御医,有一个对医女下手,被另一个当场揭穿,按理来说,揭穿坏心肠御医的那个该是好人是不是?可他却在为皇妃號脉时,將藏在指甲中的毒药洒在了皇妃的手腕上。女子生產时需要用力,身上全是汗,那药就是通过汗浸入身体里,让皇妃中毒。” 兰烬若有所思的点头:“何静汝身边有医女,除非难產,不然会由医女號脉,再將脉象告知御医。两个御医一在明,一在暗,明处的那个废掉医女,暗处的那个才有亲自上手號脉的机会。而且这种方式实在隱讳,就算有人在一边盯著成功的机率也大。” 不过,两人这么做都是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根本没可能活著离开。 没有人想死,给再大的好处,有命拿也得有命享,若是死路一条,没有人会接受,以贤妃的行事,多半是使了些不那么光明磊落的手段。 这个人,心性是真的狠毒。 “我这几天在林府也不是白待的,林大人用的都是好药,有些药材那不是用不了那么多吗?想著皇妃生產时可能会遇到的情况,以防万一,我把剩下的那些好药都昧下来了,配著其他药材做成了止血的,解毒的,还有续气血的药,没想到还真用上了。要只是中毒还好解,可那毒药霸道,就是奔著一尸两命去的,孩子还没生下来皇妃就血崩了。三个御医有两个是来要皇妃性命的,剩下的那个他们也不信了,把皇宫派去的人全部看管起来,把我叫了过去。” 朱子清喝了口茶继续道:“普通妇人生孩子还不让大夫近身,更何况是皇妃,能放下帐子让大夫號脉已经算是大皇子非常在意皇妃了,但只露个手腕出来我也確实救不了人,得给皇妃扎针,大皇子救妻心切,確定是在头上扎针后就让產婆帮忙挪动了皇妃的位置,把头露出来方便我扎针。再加上我带去的药,费了我好大的劲才把人救回来,差那么一点,孩子就得憋死在母体內了。不过经此一事皇妃伤了身,以后恐怕再难有孕。” “生的是嫡子还是嫡女?” “嫡子。” 兰烬笑了,这是贤妃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如今大皇子有两个嫡子,在其他皇子没有嫡子之前,这將是他独一无二的优势,太子党肯定要藉此来请求皇上恢復太子之位。 贤妃本就防著大皇子,这下怕是会更加针对了。 大皇子夫妻俩以退为进,韜光养晦这么久,借这个机会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也正合適。 要夺回太子之位,就必须站到檯面上去。 兰烬看他一眼:“你没打大皇子的秋风吧?” “看不起谁呢?谁的便宜能占,谁的主意不能打我能不知道?”朱子清不满自己被看轻:“林大人早晚是自己人,打打自己人的秋风怎么了。皇子那是天家人,我能把天家人当自己人?” “他连点赏赐都没给你?” “没有,铜板都没带回来一个。” 兰烬眉头皱了起来:“你用了这么多好药救人,这本钱得捞回来,有机会见著他了我帮你要。” 朱子清听得直点头,虽然这本钱是打秋风得来的,但用在別人身上了,那就得给钱。 另一边,林棲鹤正在一张大宣纸上写下一个个名字,名字的前边是官职。 今日早朝后,他被皇上叫进了御书房,和他商討派往江南的官员。 虽然说把四皇子党一些人的路堵上了,但拐弯抹角往里塞人的仍然有不少。 跳过吏部选官,这本就是被林棲鹤强行镇住的,皇上再不喜,也不能把所有人都拒了,以免他们得不到好处从中作梗,到时不知会拖到什么时候去。如今江南不剩几个能主事的官,拖久了江南怕是又要生乱子。 还有半数以上的人,皇上是在他划定的范围內挑选的,每个位置都选了两个人,接下来將由枢密院来查他们的底细,再决定用谁。 这份名单上的每个人都由皇上选定,看起来和他全无关係。 可他看好的人,全在其上。 彭踪快步进来:“大人,朱大夫从废太子府迴转了。” 林棲鹤轻轻点头,他有派人保护琅琅,但並不会刻意跟踪,更不用说跟踪她身边的人了。 是隨后废太子妃要生了的消息传回来,他才把朱大夫的去向联想到一处,直至这一刻他確定了,琅琅和废太子有关。 “有尾巴吗?” “没有,他们很谨慎,中转了几个地方,把我们的人都甩掉了,是我们留在『逢灯』附近的人看到了朱大夫回来。” 林棲鹤放下笔揉了揉手腕,身体好转得太快了,琅琅不再替他担心,今日都没有过来看他。 。 第253章 牛嚼牡丹? 空了一日没去林府的兰烬次日上午就过去了。 何静汝生產遭这么大罪,能伸手的也就那么几个人,甚至可以说直指一个人,皇上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再是废除的太子,那也是他和元后的长子,是他费心最多的儿子,更何况如今的两个皇孙全都出自何静汝的肚子,算得上是皇室的大功臣。 而且何静汝还出自世族何家,何静汝的父亲为保住太子全身而退连都指挥使的位置都交了出来,皇上心里哪能半点不感念,更何况,丟了一个都指挥使的何家,仍然占据著几个重要职位,姻亲故旧更是盘根错节,这事他肯定要给何家一个交待。 不论是朝堂上的消息,后宫的消息,还是皇上什么打算,林棲鹤都是最清楚的,从他这里得到的消息才最准確。 林棲鹤本在枢密院处理堆积的事情,听得兰烬来了,丟开那些说起来也不太重要的事赶紧回家。 左立在门口接了大人。 “她在哪里?” “姑娘在澜园。” 林棲鹤加快脚步往里走,眼里浮起笑意,她倒是真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就去了主院。 左立悄悄拉住彭踪走慢一些附耳说了几句。 彭踪眼睛都瞪大了,用眼神无声的向左立確认。 左立点头。 两人有志一同加快脚步跟上大人,这热闹,不能错过! 离澜园近了,林棲鹤听到了丝竹声,他有些疑惑,以琅琅的性子,不可能擅自带其他人入府,可他的府中也没养乐姬。 短短距离,林棲鹤想了有限的几个答案,进了澜园后,他发现自己的想像力还是太差了些。 他是没养乐姬,但是养著一园子美姬,但他从没想过美姬竟然能凑出这么个阵仗来。 有人在弹琴,有人吹簫,有人抱著古箏在候场,有人在跳舞,有人在伴舞…… 而琅琅,坐在不知从哪找出来的摇椅里,隨著乐声有节奏的摇动,非常的閒情逸致。 要不是琅琅今天来这么一出,他都忘了这院里还有个戏台。 林棲鹤的人生很少有忍不住情绪的时候,可这会,他真的忍不住笑。 这事实在荒唐,但因为是琅琅做出来的,又实在合理,观她行事,她不是多循规蹈矩的人。 林棲鹤走近,轻咳一声提醒比自己还像此间主人的人。 兰烬回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听松哥哥真是好福气,一园子美姬不但长得美,还个个多才多艺,难怪外边的人都说你不爱出去玩乐,外边的那些庸脂俗粉和她们比,简直污了听松哥哥的眼睛。” 林棲鹤没看戏台上的人一眼,眼神全都落在眼前的人身上:“倒是我牛嚼牡丹了。” 兰烬看著戏台上那些因为林棲鹤的到来瞬间含羞带怯的美人儿,颇为认同的点头:“確实牛嚼牡丹。” 林棲鹤只是看著她。 兰烬也不再说话,一直到这一曲奏完她才起身:“左立,送她们几身好衣裳。” 左立偷看大人一眼,应是。 不知为何,他觉得大人要完。 林棲鹤隱隱也觉得有些不对,虽然在这件事上他行得端走得正,但隨进屋后他下意识的就要解释几句,琅琅却先开了口。 “前几天都是上午过来,忘了你散朝后要回枢密院忙活,来得早了些,下次记著。” “无妨,没人能管我。” 林棲鹤正欲把话题拐回去,琅琅的话又先说了出来。 “过来是想向你打听点消息,大皇子妃差点丟了命,朝堂上什么反应?皇上什么反应?” 原来是为这些事来的,林棲鹤把那些话咽回去,道:“朝堂上,以何家为首的大皇子党全部上书,请求皇上严惩毒害大皇子妃和皇嗣的幕后之人。皇上发了很大一通脾气,令京兆尹严查,三天內找出幕后之人。” “这事他又不用你去办了?”兰烬眉头微皱:“京兆尹出了名的圆滑,哪边都不敢得罪,这是怕你真把幕后之人查出来?皇上这是要保贤妃?” “散朝后皇上把我找去了,从他话里的意思,他已经知道了背后动手的人是谁,但很明显,他要拿这事做文章。” 兰烬陷入沉思,用这事做文章,还要能在何家那里交待得过去,那最后的得利者,怎么都得有大皇子一个。 大皇子现在需要的是什么? 是解除圈禁,能光明正大的和朝臣往来。 皇上现在的难处是什么? 是他在失去对朝堂的掌控。 废太子再被废,也和贤妃抗衡了许多年,实力並不弱。 所以…… “皇上想利用这件事解除大皇子的圈禁,如果是在以前,贤妃肯定百般阻拦,可现如今有把柄在皇上手里,贤妃不想因她失德连累儿子就必须退让。皇上也需要让大皇子一党来和四皇子党抗衡,两党继续爭斗,他才能从中得利,重新掌控朝堂。” 林棲鹤笑了,琅琅確实聪慧,只需要给她一点点信息,她就能得窥全貌。 “皇上让我把心思放在派往江南的官员上,还有就是把许大人捞出来,不要为別的事分心。” “这都不是暗示,是明示不让你插手了。”兰烬顺势又问:“我之前让左立去查死去的那几个人埋在哪里,找到了吗?” “找到了,时间短,尸身还没完全腐烂,脸还能认得出来。在回来之前,我让大理寺那边在验尸,下午就能出结果。” 兰烬提醒他:“许经琮是被魏明轩坑了,如果他站出来指证,於许经琮不利。” “放心,翻不了天去。”林棲鹤若有所思,之前听左立说,琅琅喊过一声许爷爷,这是极亲近的称呼。 如今听她提及许经琮的语气,他確定了,两家果真有渊源。 只要这事是落在了林棲鹤手里,兰烬確实不是太担心,还许经琮一个清白本就不难,关键是看谁去办。 林棲鹤杀了这么多人回来,一身的血腥气还未散去,再加上如今贤妃分身乏术,正是捞许爷爷祖孙最好的时机。 目的全部达成,兰烬起身:“不耽误你办差,我先回了。” “等等。” 兰烬转身:“嗯?” 真把人叫住,林棲鹤又不知要说什么,解释吗?时机早就过去了,现在再提起来反倒奇怪。 可不解释,又总感觉心下难安。 , 第254章 改变战术 林棲鹤走近琅琅,可无论他看得多仔细,见到的琅琅都和平时一般无二。 是他感觉错了? 林棲鹤立刻在心里否定这一点,他的感觉从未出过错。 最终,他也只能说:“中午了,留下用饭吧。” “不了,铺子里还有事。” 果然还是不对劲,林棲鹤心想,铺子里有事的人能早早过来等他,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让那些美姬给她献艺? “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自家的马车过来的。”兰烬笑了笑:“先走了。” 林棲鹤没法再留人,只得將人送出门。 目送人走远,他转头问左立:“姝园的人惹到她了?” “没有没有,属下哪能让她们惹到姑娘。”左立双手连摇,要是出了这种事,都不用大人下令,他自己就可以洗乾净去认罚了。 林棲鹤也觉得手下的人不会这点眼色都没有,转身进屋。 左立知道大人想知道什么,跟进屋赶紧把姑娘来林府后的动向仔细告知。 “姑娘在院子里转了转,问属下您什么时候能回,得知还要一会她就出了澜园。姑娘並不是奔著姝园去的,是转了转后才突然想到要去。姝园的人之前被您警告过,对姑娘都算客气,姑娘就问了问她们都会些什么,之后就挑了几个人带上乐器进了澜园,让她们上戏台献艺。您回来之前,姑娘听了大概小半个时辰。” 林棲鹤想了想这其中的过程,除了姝园的人本身的问题,就再没有其他问题了。 所以,琅琅在意的是她们的存在? 哪怕明知道她们只是障眼法,琅琅仍在意? 可若是现在遣散…… 马车內,兰烬想到离开时林大人的神情,笑倒在照棠肩膀。 照棠虽然不懂姑娘为什么笑,但不妨碍她也跟著笑得开心。 反正姑娘笑就是好事。 不过,她还是有些好奇:“姑娘占著林大人便宜了?” “嗯,占到大便宜了。”兰烬眼睛笑成了月牙形状:“进一步要退两步的林大人,今儿往前走了好几步呢!” 这么说照棠就懂了:“姑娘改战术了。” 兰烬摸摸这颗好像有点开窍了的榆木脑袋,她之前都打直球,林大人也习惯了她的直球,可今儿她突然就连球都不扔了,於是林大人拿不准了。 这种招术对无心的人没用,可林大人对她特殊到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用在他身上的效果好得让她都意外。 而且,她也並不是以感情来要挟他,更不是要斩断这份感情,而是因他满园子美姬而起的情绪,不上不下的勾著他多想。 照棠戳了戳姑娘的手臂:“林府那么多美人,你真的一点都不生气吗?” “气啊!”兰烬笑容渐敛:“长得那么美,还那么多才多艺,最后却只能被送进林府,被关在姝园勾心斗角。多可惜。” 照棠轻轻点头:“我想到文清了。” 兰烬笑,是啊,想到文清了,所以她才觉得可惜。 她也算貌美,才在外行走时也有人起过歪心思。二先生说女子天生气场就软,年纪不大的时候气场更弱,容易招人覬覦。 后来她特意去养自己的气场,在外行走时就算穿女装,她带著锐气的气场也让人轻易不敢招惹。 世人行事,大多在心里是有个盘算的,是不是招惹得起,招惹了会不会付出代价,若是会付出代价,是不是能承受得起。 这些在心里可能只是转过的几个念头,却是人趋吉避凶的天性。 姝园那些女子就气场太弱,欺负她们,都不必付出代价。 这世间人,世间事,就是这么欺软怕硬。 好心情掉了大半,兰烬索性把心思转到了正事上。 大皇子孟煜解除圈禁已成定局,他想恢復太子之位的心思也摆到了明面上,那接下来,就是和四皇子党继续斗了。 孟煜圈禁三年,实力折损不少,而四皇子党的实力比三年前更扩大许多,实力差距更大了。 以孟煜和何静汝的头脑,第一步,应该是和五皇子言和。 五皇子那点野心都是被四皇子逼出来的,和太子没有太大的仇恨,言和问题不大。 他们在明,再加上自己在暗,就有了和四皇子一拼之力。 这就是她没有一开始就去找大皇子的原因,她需要凭实力走到这里,让大皇子把她当成可倚仗的一方势力联手,而非成为他的附庸,只能听他命令行事。 她的身后不止是『逢灯』眾人,也不止和『逢灯』有关之人,还有黔州那些被她用银钱生生砸成自己人的所有人。 他们的性命,他们的家小,全都牵繫在她身上。 她不能因为杜家的几条命,赔上一个尸山血海。 她得让这些人都活下来,不然祖父在地底下都不会原谅她。 所以,她必须让孟煜对她正眼相待,把她当成一个可倚仗的同盟,將来才能谈条件。 如今,到时候了。 回到家中,兰烬写了封信让明澈送去给闻溪,让他派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去三先生手中。 兰烬身边的人都知道,这是一个信號。 一个要行动起来了的信號。 不知不觉间,家里的氛围都凝重了几分。 黄昏时林棲鹤过来,一进院子就感觉不对劲,本就想得多了些,这会想得更多了。 兰烬站在二楼居高临下的看著他:“林大人怎么这会过来了?” “大理寺验尸出结果了,来和你说一声。”林棲鹤提了提手中的篮子:“顺便给朱大夫送药材,宫中那个伤药的药材搜集齐了。” 躲在门后偷听的朱子清立刻闪了出来:“怎么还劳烦林大人送过来了。” 话是讲得客气,就是手伸得太快了些,都拿人手短了,兰烬只得下楼。 本来还想再熬一熬林大人的,朱子清这个经不起半点诱惑的傢伙,人家都送上门来了,还能再把药材再带走不成,慢一点不照样落他手里。 林棲鹤看著她走过来,再隨她一起进屋,边道:“刀口是从下往上的角度,从插进去的方向推断,匕首是从死者的右边腋下扎进去的。” 兰烬在脑子里想了想那个画面:“从这个角度动的手,背后的人比右边的人可能性更大。许经琮在他对面,怎么都不会是他。” “没错。” “既然他解除了嫌疑,那许大人是不是也可以出来了?” 林棲鹤摇头:“皇上的意思是,再等三天,一事一事来。” 。 第255章 交易结束 兰烬听笑了:“皇帝这是把所有事情盘算清楚了,把事情按重要性排了个一二三出来,许大人得多在大牢里住上三天再说。” 林棲鹤微微点头:“皇上不会让任何事耽误了大皇子解除圈禁,对他来说,这件事才是最重要的。” “许大人已经七十了。” “我已经派人去给许大人递话,安他的心。” 兰烬嗯了一声,屋里沉默下来。 林棲鹤欲言又止。 兰烬今天特別的不善解人意:“多谢大人特意送来消息,天快黑了,就不留大人了。” 林棲鹤看著她,以前,无论他什么时候来,都会问他有没有吃东西,可现在正好饭点,琅琅却在送客。 站起身来,林棲鹤道:“有新的消息我再给你送来。” “常姑姑,代我送大人出去。” 常姑姑应是,上前相请。 林棲鹤脚步顿了一顿,琅琅很久没和他这么客气过了。 出了门,林棲鹤留住准备迴转的常姑姑:“琅琅是不是发生了何事?” 常姑姑笑了笑:“劳大人惦记,姑娘一切都好。” 常姑姑也和他生疏了,林棲鹤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能道:“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 “是。” 常姑姑行礼迴转,一进灶房就见炉子上空了,不用问也知道是照棠那个狗鼻子闻到了香味,去到堂屋,果然见姑娘、照棠以及朱大夫一人捧著一碗酒酿蛋花汤在吃。 照棠扬声嚷嚷:“姑姑快来,给你留了。” 一人一碗喝完,常姑姑將刚才林大人的话转达。 朱子清道:“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就別说。” “不说我不痛快。”朱子清嘿嘿一笑:“姑娘你这是在欺负老实人吶!” “林大人是老实人?这话说出去你问问满京都谁信。”兰烬身体往后靠:“不全是逗弄,也是想逼一逼他。我没有太多时间和他玩你追我躲的游戏,若是互相有意,那就痛快些在一起,若他一直顾忌这顾忌那,我也就忙我的事去了。” 常姑姑有些心疼姑娘:“不会觉得遗憾吗?” “或许会有些遗憾,但这点遗憾我也不是担不起。”兰烬笑了笑:“知道他如祖父所期待的那般成为了一个了不起的人,其实我就已经不遗憾了。而且我也知道了他想做什么,和我的目的不相悖,我们之间不会成为敌人。我还有许多事要做,这点男女私情不能占用我太多心思。” 朱子清打趣的心思淡去:“虽然响鼓要重锤,但也不用这么重。这世间能被你看上的人不多,错过这一个,说不定以后都再遇不上了。” “那就去干点別的事,这世间能做的事多了去了。”兰烬起身往外走去:“有空替我操心这些,不如多画些有意思的灯面,铺子里最近生意淡了不少。” 朱子清嘟囔:“是真怕我閒下来啊!” 兰烬没理会他,自顾上了楼。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姑娘的性子就是这样,拿得起,也特別放得下,她尽力过了,如果结果不是她想要的,她也不强求。 她唯一执著的只有一件事:为家人报仇。 照棠嘆气:“我都恨不得去给林大人通风报信,再这么犹犹豫豫的,我家姑娘可就要转身走人了。” “我们跟著走就是。”常姑姑把几个碗叠起来放进托盘:“別做多余的事。” “知道知道。” 林棲鹤琢磨了一路,到家后又把左立找来问『逢灯』有没有什么异常。 “属下正要稟报,这两天盯著『逢灯』的人多了,属下查到是游家的人。” 游家,贤妃娘家。 林棲鹤心下一凛,贤妃动用的是娘家的人手,而非通过四皇子行事,她发现了什么?和他有关,还是和琅琅有关? “多派些人过去守著,另外,去查查贤妃还有没有其他动作。” “是。” 当晚,林棲鹤半夜被左立唤醒。 “大人,我们的人在『逢灯』附近抓到七个人,他们提著油桶打算纵火,属下审过了,是一个小帮派的人,说是有人给了笔银子让他们烧了『逢灯』,对方没和他们打照面,不知道是谁。” 林棲鹤披衣下床倒了杯冷茶喝下肚,问:“有弄出动静吗?” “没有,他们一露头立刻就被我们的人按住了。” 林棲鹤此时比白日里更清醒,琅琅行事隱蔽,知道她动向的人就那么几个,她也没有触动更多人的利益,並且谁都知道『逢灯』的背后是他,按理来说,敢对『逢灯』动手的人不多。 除非,是冲他来的。 林棲鹤闭上眼睛,自他从江南回来后,他就担心有人会把目標放到琅琅身上。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后悔,如果知道会对琅琅动心,他绝不会和琅琅做交易,让她成为自己明面上的弱点。 这个弱点会有危险,但既然是交易,对方就要有承担这个后果的准备,那时他是这么想的。 可现在,琅琅真成他的弱点了,他怕自己会护不住。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可他还得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於琅琅来说,那就只能千日防贼。 防不住的。 林棲鹤苦笑,之前的种种动摇在这一刻都显得可笑至极,他的喜欢,会要了琅琅的命。 再喝了一杯冷茶下肚,林棲鹤心想,他得找个合適的机会,寻个由头和琅琅彻底翻脸,从此不再见面。到时不论是让皇上赐个婚还是从姝园中找一个背景合適的成亲,这样就能把琅琅彻底从危险中摘出去。 越想越明白,越想越清醒,林棲鹤坐了一夜。 只剩这几天能和琅琅相处,他每天都会过去和琅琅说说朝中的动向,並且一日比一日去得早。 第四日一下朝,他就过来了。 “皇上下令撤走了废太子府外的所有禁军,並令大皇子入宫见驾。” 兰烬笑了,这代表著,大皇子重新回到了文武百官的视野,从此就能光明正大的见任何人了。 林棲鹤看著她:“不要將后背交付给任何一位皇子,大皇子虽然心性要比另外几位好一些,但他仍然是皇子,他所图谋的和我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不要离他太近,他的身份决定了他不容易死,但站在他身边的人会死得很快。另外,贤妃派来盯梢的人增加了,可能和我有关,我会多派些人看顾,你也小心些。” 兰烬眉头微皱:“这话听著,像道別。” 这么敏锐啊,林棲鹤將紧握的掌心打开,將一枚印章放在桌上。 “今后我应该会很少过来了。” 兰烬当然认得,这是他们谈成交易后交换的信物:她的私章。 林棲鹤抬头看过来:“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 兰烬静静的迎上他的视线,片刻后,像是確认了他的打算,点点头道:“稍等。” 林棲鹤静坐著,如雕塑般一动不动。 兰烬回房,从首饰匣子的最下层拿出那支簪子,不曾多看一眼就转身下楼。 她看上一个很好的人,並且热烈的向他表达了自己的喜欢,她分明看到对方的心里眼里都是自己,原以为会得偿所愿,没想到峰迴路转,对方却做出了截然相反的决定。 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但她接受。 將簪子递过去,兰烬拿回了自己的私章:“交易结束,不拖不欠。” 林棲鹤想回一句『不拖不欠』,可他说不出口,用力握紧簪子,尖锐的刺痛感让他更加冷静:“等我找到合適的机会,我们还需要再演一场翻脸的戏码,到时烦请兰烬姑娘配合一二。” 兰烬点点头:“隨时。” “那我先行告辞。” “我送你。” 两人並肩而行,沉默著走完这一段路。 出了院门,兰烬停下脚步福身行礼:“林大人慢走。” 林棲鹤忍著没有回头,步上马车离开。 。 第256章 不要他了 院门关上,兰烬站在院子里好一会没有动弹。 四月的阳光已经能让人感觉到暖意,可这一刻,兰烬却觉得阳光独独绕过了她,她觉得有一点凉。 常姑姑走过来,看著这样的姑娘面露担忧。 “我就是,还是有些遗憾。”兰烬抬起头让阳光落在她脸上,那种遗憾落在她的眼角眉心,落在她掉下去的嘴角,落在她黯淡的眼眸。 “这辈子,我大概再也碰不到一个这么大义,这么好,这么俊,还互相喜欢的人了。” 常姑姑牵住姑娘的手:“只要您想,您可以如愿。” “我的情意炙热,我要得到的就是同样炙热的情意,有一丝一毫迟疑都不行,那会让我觉得,我亏了。”兰烬笑:“姑姑你知道的,我不是能吃亏的人。” “那我们就不要他。” “嗯,不要了。”兰烬抚过眼尾的湿意,脸上带笑:“这段时间铺子里生意差了许多,想想办法。何静汝那边缓过来了多半会派人过来表达谢意,留意著些。” 常姑姑应是,牵著姑娘迴转:“您昨晚就没睡好,去补上一觉,免得又头疼。” “行,我去睡会。刚被照棠塞了个麵饼,中午也不会饿,不用来叫我用饭了。” “是。” 马车上,林棲鹤一路沉默,心沉沉的往下坠。 张开手掌,簪子落在一片血红之中。 十指连心,本该疼痛加剧,可那种痛感都没能传递到心底,他都不曾感知到,只觉得掌心阵阵发麻。 回想刚才的场景,从始至终琅琅都没有半分失態,她冷静的,从容的配合他结束了这桩交易。 原来她什么都不必做,只要收回她的热情,退回初识时的位置,就让他几度差点要向她解释缘由。 他知道琅琅的本事,只要他说,琅琅一定会和他一起面对。 可之后呢? 他已经走在一条不归路上,难道还要把琅琅也带到那条路上去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他也无法让琅琅去做那个靶子,如若琅琅被所有人当成了他的软肋,不止是他的仇敌,就连皇上,为了让他听话,也会用琅琅来拿捏她。 琅琅当然什么都不怕,可他怕,怕她遇险,也怕她因自己之故,无法达成她来京都的目的。 她代表的是『逢灯』,可『逢灯』不止是她。 若因自己之故毁了,她得有多痛苦。 他也怕琅琅,会后悔,会怨他。 马车停下来,他重又握紧簪子,收紧拳手藏入袖中,抬步下马车。 进了府,林棲鹤吩咐:“让左重来见我。” 左立忙应是,快步去给兄长递话。 林棲鹤回到澜园,左重也到了。 “大人。” 林棲鹤边往里走边道:“你把手里其他事情放一放,围绕兰烬部署护卫,人手不限,如今部署在『逢灯』附近的人手尽归你调派。” 左重在江南待了许久,昨晚才回到京都,一回来就从弟弟那里知道了大人和兰烬姑娘的种种,忙应是,又问:“若有人对兰烬姑娘不利,需做到什么地步?” 林棲鹤停下脚步,看著书房门前的那盏花灯,轻声道:“杀!” “不论是谁?” 第257章 旧人相见 没让兰烬等多久,门房就回来了,躬身道:“大公子有请。” 隨著门房往里走,兰烬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往前走是去往哪里,游廊往左是去哪里,往右是去哪里,这个院子里住著谁,那个院子又住著谁,她一清二楚。 就是看到一棵树,她都能想起来那上边曾经掛过她和许经琮的风箏,也掛过上去就下不来的许经琮。 那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如今想来都让人发笑,也鼻子发酸。 迎在外边的是许经琮,本是一脸不耐烦,见到她顿时瞪大眼,转身就要往里跑,但这一遭受难,到底也不是毫无长进,脑子能往前多想一步了,停下脚步又迎了上来。 他和祖父、兄长说了这个女人把他换出牢狱,並和他说过的话,兄长告诫他,再见到此人,他先要拜谢人家的援手之恩。 可还不等他有什么动作,就见对方先行了礼:“花灯已经送到,我来结尾款,许小公子可方便?” 许经琮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顺著这话道:“我的钱不够,大哥让我领你过去。” “有劳许小公子带路。” 许经琮带著她往里走,一路上偷瞧了兰烬几回都谨记著大哥的话,没有多言。 进了主院,走到院中就见许经纬从堂屋走了出来。 兰烬脚步微顿,悄悄深吸一口气才上前:“兰烬见过小许大人,花灯已经送到,您看这尾款……” 许经琮快步上前小声告诉大哥:“大哥,就是她让人把我从牢里换出去的。” 许经纬在刚才的时间里就有了猜测,是个女子,且在祖父昏迷时登门,和上次在祖父和小弟落难时帮手的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唯一让他意外的是她的身份,竟是『逢灯』的兰烬姑娘。 “小弟胡闹,但既然是他做下的事,我许家自然是认的,我不方便离开,所以只能请兰烬姑娘过来。请姑娘进屋稍坐。” 兰烬点点头进屋。 许经纬將底单递给身后的管事,指著上边一个数目吩咐道:“和经琮一起去点清楚花灯数量,数量无误的话按这上边的银钱付钱。” 管事会意,应是。 许经琮在大哥的眼神示意下离开,他其实好奇得要死,这兰烬和他家到底什么关係?之前帮了他的大忙,这会祖父病重又上门来了。 想到病重的祖父,许经琮心情顿时又跌落下去,垂头丧气的和管事一道离开。 许经纬进屋,这才仔细打量端坐的女子。 兰烬之名他自然听说过,只是没想到和许家会有关係。 小弟说像在哪里见过,细看下来,竟真有熟悉之感,这个年纪,这个本事,还会帮许家…… “小许大人,我可是来得不是时候?” 许经纬见她的眼神在屋里侍候的几个下人身上落了落,心下瞭然,道:“家里最近確实事情不断,不过既然是小弟欠的债,自然没有不还的道理。” 边说著话,许经纬边示意下人退下。 照棠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朝姑娘点点头,就站那不动了。 兰烬这才起身朝著许经纬行礼:“我想去向许爷爷问安,烦请许大哥带路,说不定许爷爷听我说上几句就愿意醒了。” 许经纬看著她,越看越觉得眼熟,只要再想想就能想起来,却又总差那么一点。 而且她行动这么小心,连下人都防著…… 心下迅速转了几转,许经纬起身:“请跟我来。” 许经纬带著她往堂屋旁边的屋子走,这里通常会用来接待关係更亲近的亲朋,不那么正式,但亲厚。 从这里经一道门,是一条备弄,再经由备弄走了一段路,就进了主屋。 这条路,兰烬幼时走过无数回,就连这备弄,也曾是她和许经琮玩乐的地方。 自来了许家,兰烬就有种时空逆转的感觉,每一处都熟悉,人也还是那些人,刚刚被许大哥指使去办事的管事,她还记得他未蓄鬚的模样。 物是,人好像也还未非。 进了屋,一道沙哑的声音传了出来:“是纬儿来了?” “是,祖母,有客人前来探望祖父。”许经纬让开身,露出身后隨他进来的人。 老太太捂著嘴轻咳,眼神落在年轻的客人身上,她相信,长孙不会贸然带个不相干的人过来这里。 兰烬看了看屋里的人。 老太太早就修成了人精,哪会看不懂这个眼神,示意几人退下。 待屋里没了外人,兰烬才上前行礼,轻声道:“杜家韞珠,向祖奶奶问安。” 老太太愣住,下一刻快步起身上前来抬起她的脸左看右看,边看边点头:“是韞珠没错,是我们的小琅琅。就是脸上瘦得没肉了,你要不说,祖奶奶都认不出来你了。” 本就沙哑的嗓音,此时更加喑哑。 兰烬眼泪无声滑落,旧人认出了她,不质疑她,眼里脸上还全是对她的心疼,虽然回来京都已经许久,但直至这一刻,她才有一种自己真的回来了的感觉。 许经纬大吃一惊后也快步上前来,下意识就要像小时候一样捏捏她的脸,可看著这张脸,哪还有半点曾经肉嘟嘟的模样,捏下去,怕是都只能捏起一层皮来。 “我们小琅琅都长这么大了。”收回手,许经纬声音有些抖,小琅琅回来了,可他的两个兄长,一个挚友却再回不来了。 “许大哥,守著花灯的那人是我带来的大夫,你能不能悄悄把他带过来?”兰烬声音也远不如以往清脆:“他医术比御医都好。” “好,好,好,我这就去。”许经纬快步离开,知道她是琅琅,就一切都想得通了,她冒险也要带大夫前来,可见那大夫一定有本事。 许老夫人也欢喜,拉著她的手往內室走,边道:“是得了你许爷爷不好的消息来的吧?他就是死脑筋,一辈子也没想明白那点事,眼看著要把命都搭进去了。” “做了一辈子纯臣,他要是动摇了,就是否定自己一辈子的选择。” 许老夫人转头看去,曾经小小软软,奶声奶气喊著『祖奶奶我要打许经琮』的小琅琅真的长大了,並且长得很好。 。 第258章 大姑娘了 离床越近,兰烬的步子越慢,也越沉。 要不是被祖奶奶拉著手,她可能都迈不出去了。 床上明明躺了个人,却只有浅浅的起伏,可见有多削瘦。 许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別太伤怀,他要是知道念叨这么多年的小琅琅来看他了,到了阎王跟前都得跑回来。” 兰烬想笑,可眼泪却先一步流了下来。 她跪在床前的脚踏上,看著床上头髮全白脸颊凹陷的人眼泪更是流得急,许爷爷曾经是个胖老头儿的,所以总跑不过祖父,被祖父十踢十准。 小时候她也胖嘟嘟的,所以许爷爷最喜欢她,还曾骗她说她本是许家的孙女,被祖父抱回家养,结果变成杜家的了,让她选到底要做哪家的孩子。 她信了,可她既捨不得杜家的家人,又喜欢许家的家人,谁都舍不下,最后哇哇大哭引来了祖父,知道缘由后许爷爷不但被祖父踢了,还被祖奶奶骂了,抱著哄了她好久才止哭。 她自小就和许家两老亲,还因为自己没有但许经琮有祖母,非得犟著叫祖奶奶,好像这样唤著,祖奶奶就是她的了。 她一直都这样,霸道得很,所有人也都惯著她,可后来,惯著他的人少了,眼前这个也老得不成样子了,弱得像是隨时都能掉了那口气。 握住许爷爷的手,瘦骨嶙峋的触感让兰烬更忍不住眼泪,怎么所有对她好的人,她都留不住呢? “许爷爷,琅琅回来了。”兰烬双手將这只苍老的手合拢,眼泪从指缝滑落进去:“我长大了,长高了,你不睁开眼睛看看我吗?我好不容易才回来的。” 许老夫人用帕子捂著嘴转开头去,將呜咽声隱入帕子里。 兰烬语声哽咽:“许爷爷,我到现在都还没找到祖父的尸骨,是不是您帮忙收殮的?您不醒来告诉我將祖父埋在哪里了,我以后要去哪里拜祭他。” 感觉到握著的手好像动了动,兰烬一愣,以为自己感觉错了,忙將手放开来不错眼的看著,边急声道:“许爷爷,你听到了是不是?您再动动手指,再动一下!” 许老夫人忙倾身过来,两人死死盯著那只手。 稍等了等,就在两人都要失望了时,却见食指真的动了动。 “动了,动了!”兰烬激动的回头:“祖奶奶,你是不是也看到了?” 许老夫人握紧她的肩膀连连点头:“看到了,看到了,手指是动了。” “许爷爷,我是琅琅,是我回来了!您坚持一下,我带来的大夫很厉害的,他的父亲说出名號来说不定还是您认识的,您坚持住!” 兰烬生怕许爷爷泄了这口气,都不敢哭了,说得又清脆又快,还不忘安抚他不要著急,同时竖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许大哥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把朱子清带来的,就是许家太大了,装花灯的马车只能停在前院,离这里有点距离。 老夫人看出她的著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在一边帮腔:“知道你不好,琅琅不管不顾的就来了,你可要对得起她。杜家兄长已经不在了,你不得替他多照看几分吗?” 这次,是食指和中指都动了。 兰烬眼泪一直没停,可就算哽咽也不影响她吐字清晰:“以前您总笑话我是祖父的跟屁虫,说我尽跟著你们学些没用的东西,该学的女红却学不好,一朵花都绣不出来。可却是跟著你们学的那些没用的东西帮了大忙,让我们几口人活了下来。许爷爷,你肯定想不到我现在有多厉害,你醒来我就告诉你。” 这次,手指却没动了,兰烬急得不行,抬起头来还要说一些自己的事给许爷爷听,就见许爷爷的眉头好像皱了起来。 而此时,她也终於听到了急促的脚步声。 很快,许经纬带著朱子清进来了。 兰烬忙让开位置给他:“刚才许爷爷手指动了,你快看看。” 朱子清边號脉边望诊,收回手来问:“吐了几次血?” 老夫人忙道:“两次。” “昏迷多久了?中间有清醒过吗?” “昨日午时左右开始昏迷,中间吐了两次血,当时有醒过来很短的时间,但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就又昏了过去。”老夫人看他神情间並不显得沉重,心里浮起一丝希望,试探著问:“大夫可有法子?” 朱子清起身把藏著的一套银针拿出来,边道:“那些个御医是不是说老大人肝火鬱结引起的昏迷?” “是,两位御医都这么说。”许经纬反问:“是他们诊断错了吗?” “不算错,拋开那些云里雾里的说法,老大人是正气虚脱导致心神被蒙蔽,再加上老大人自己不愿醒,情况才越来越糟,再这么拖下去,身体也就垮了,这把年纪垮了身体自然活不了几日。手指会动说明对外界有了感知,他想醒了但又因为身体虚弱醒不过来,总归自己愿意醒了问题就不大了。” 一番话通俗易懂,不像御医说的那么绕来绕去,让听入耳中的三人都鬆了口气。 朱子清解开许老大人的上衣,捻起银针快速下针,之后又在脑袋上扎了几根。 几人目不转睛的看著许老大人,过得片刻,果然见他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后悠悠转醒。 “老爷!” “祖父!” 许殷却像是没听到,眼神定定的落在兰烬身上,语气很轻,却肯定:“小琅琅。” 兰烬伏到他手臂上哭得肩膀抖动。 许殷慢慢的抬起另一只手落在那个小脑袋上轻轻摸了摸,语带嘆息:“大姑娘了。” 兰烬眼泪流得更急了,她每次见到许爷爷的时候,他基本都和祖父在一起,此时听著许爷爷这一句感慨,就好像听到了祖父在这么说。 失態也不过片刻,很快,兰烬就控制住了情绪,抬起头来问:“什么时候拔针?” “现在。”朱子清上前飞快取了针:“我开个方子,不过这个方子在京都可能会被人认出来,最好不要去外边拣药。” 许老大人看他一眼,京都这地方,死人多,眼熟的故人也就多。 “老婆子,把方子给听松。” 老夫人应下,亲自引著大夫去开方子。 。 第259章 祖父心愿 许殷招呼长孙上前来將自己扶著半靠在床头,拉著小琅琅坐在床沿,仔仔细细的打量眼前陌生中又透著熟悉的孩子。 变样了,小的时候长得像她祖父,如今长成大姑娘,反倒像她祖母了。 “没想到闭眼之前还能再见到你,尾巴可藏好了?” “我如今是兰烬,『逢灯』的东家兰烬。” 许殷心下一惊,『逢灯』自来京都就名声响亮,兰烬之名他自然也知晓,一直猜测是谁手中的刀,没想到兰烬就是韞珠? 琅琅自小就和那些玩游戏绣花的小孩不一样,她最喜欢跟在他们身边,听他们讲这讲那,要是讲京都以外的种种軼事,她尤其听得兴致勃勃。 那时他还打趣,说这怕不是个將来会走很远的孩子。 结果一语成讖,她真的走了很远很远。 “回来为你祖父翻案的?” “是。”兰烬应得乾脆:“祖父一世清名,我不能让別人泼他一身脏水还逍遥自在的活著。” “你可知对手是谁?” “知道。” 知道还要这么做,那其他的事就不必多问了,许殷点点头,转而问起別的事来:“你母亲可还好?如今在哪里?” “还好,都在黔州。” 许殷看著她:“信中每次都说还好,你也就是看我没办法去黔州亲眼看看。” 兰烬握住许爷爷的手:“您放心,会再见的。” 每年许爷爷都会偷偷派人给她们送两回银钱,並且非常懂得黔州的生存之道,每次都明著一份,暗著一份。 初到黔州的她们老的老,小的小,还都是女眷,是最好欺负的那一拨人,明著的那一份会被盘剥走大部分,手里剩不下多少,她就是靠著暗里那一份打通关係,收买人心,才爭得喘息之机,熬过了最难的那个阶段。 后来有受过祖父和父亲恩惠的人回护几分,再之后又有了大先生的庇护,她们一家子女眷才能睡一个安稳觉。 杜家家破人亡后,许家始终不曾背弃过她们,是她很长一段时间里最大的精神支柱。 她不想许爷爷伤心,每次带回去的信中都只说还好,也曾告知三嫂生了个孩子,却一直没有告诉过他,二嫂嫂为救她早就死在了流放路上。 这时许老夫人端著餐盘进来:“朱大夫说先喝碗参汤补补元气,正好灶上有熬好了的。” 许经纬正要上前,兰烬比他更快的接过去,一勺一勺餵许爷爷喝下,边告诉他:“朱大夫的父亲是朱衡。” 原来是朱衡的儿子,许殷心下瞭然,宫闈就没有过清静的时候,每次相爭总有人会倒霉,被当枪使的御医尤其消耗得快,朱衡就是其中一个倒霉蛋。 喝完参汤,老夫人拿著碗又离开了,琅琅本应该在黔州,如今却出现在京都,被人知晓那是砍头的大罪,她得把这院子看住,琮儿都不能放进来。 喝下一碗参汤后许殷感觉有力气了一些,他还有许多事想知道:“你身边像朱子清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还是小时候您教我的。” 兰烬重又握住许爷爷的手,许经纬在一边都能看出来几分依恋。 许殷颇为认可的点头:“活学活用,很好。” 兰烬也笑:“我的事您不用担心,也不用插手进来,只当不认识我。若我有用得上许家的地方,一定不会和您客气。” “如今四皇子势大,连皇上都要避其锋,你……” 知道许爷爷担心,但兰烬也没办法说得更多,无关信不信任,而是现在还只形成了势,其他的事得隨著事態发展来。 “您放心,我不是回来送死的。” 这一点许殷相信,琅琅千辛万苦回到这旋涡里来,不是来送命的。 两人如同亲祖孙那般,一个问得仔细,一个回得用心,心思没有半分旁落。 后边说起许经琮被人设局陷害,兰烬也告诉了许爷爷实情,包括齐家和郑家已经转投四皇子的事也没瞒著。 “三家啊!”许殷苦笑:“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痛骂他们不是东西,可如今我却有些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做这样的选择了。在牢狱中那几日,我总想到你祖父,他骂我愚忠,不知变通。我骂他是个假中立派,实则是大皇子党。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对我自己的选择引以为傲,身为臣子,忠於皇上才是本分。可结果呢?” 许殷语气悠悠,感慨万千:“你祖父扛下那些事的时候,当时还是太子的大皇子为他据理力爭,在大殿上为他磕头求情,他那时是真想救下你祖父和父兄的性命,哪怕流放都好,只要能让他们先活下来。如今再回头看,你祖父比我值。” “许爷爷,咱们比点好的。” 许殷满心的情绪顿时被这话冲得七零八落,明明还在伤怀,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好,比点好的,就比你和许经琮那小子,他现在是拍马都赶不上你了。” “您现在应该拿我和许大哥比,和许经琮比那是欺负人。” 许经纬本还担心祖父又难过,见琅琅几句话就让他开怀了,感激的同时也感慨,能在不动声色间就抹平情绪,岂是一般的本事,而小弟还在闯祸,確实拍马不及。 他笑道:“就算是我也差琅琅远矣,能和琅琅比一比的,应该就一个听鬆了。” 说到听松,许殷倒是想了起来:“之前就听了些传言,说『逢灯』的东家是林大人的未婚妻,这是怎么回事?” 被亲近的人將他们两人放到一起一併提起,兰烬心往下沉了一沉,面上却不显。 “当时我初到京都,需要找个靠山站稳脚跟,恰巧和林大人有了点接触,就借了他的势。后来林大人也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们就谈了个交易,互相给对方做幌子。不过如今这交易已经结束了。” 许殷打趣:“做什么交易,我看不如乾脆坐实了,也算是圆了你祖父的心愿。” 兰烬还是第一次听说祖父有心愿,忙问:“许爷爷,我祖父有什么心愿?” “当年听松才考了会试他就喜欢得不得了,说他有状元之才。后来殿试,听松果然中了状元,来我府上谢师时你祖父也来了,借著酒兴给他取了字,还问他要不要做杜家的女婿,说他有个聪明得不得了的孙女正好和他相配,只是年纪还小了点,让他等上几年。” , 第260章 赐婚圣旨 果然是祖父取的字,她没猜错。 兰烬低下头去笑了,眼泪却又流了下来。 “怎么还哭了。”许殷想为她拭泪,可身体无力,只能反手握了握小琅琅的手,温声安抚:“你祖父什么时候不是见著好东西就想薅回家给你,这么一个他见著就两眼放光的少年状元,他都恨不得端起来放你碗里。” 兰烬笑了,那时祖父还可惜她怎么不大上几岁,结果喝多了酒就忘了她年纪小了,还是想把人抓来做她的郎君。 可是那个人长大后,拒绝了她。 “琅琅?”许殷觉得有些不对,稍一想就转过弯来,强撑著坐起来一些,声音都大了:“你说你们交易结束了,是听松欺负你了?” “没有,他很好。”已经过去的事兰烬不想再说,而且,她从来都觉得林大人是个很好的人。 脚步声起,许经纬听著有几个人来了,忙快步出去,走到门口就见祖母领了两个人过来,其中一个认得。 “琅琅,和你同来的那个女子带了个人过来。” 照棠脚步很快,刚看到兰烬的身影就道:“姑娘,明澈来了。” 明澈隱在暗处,没有紧要的事不会露面,此时过来怕是事不小。 短短时间,兰烬心里迅速闪过好几个念头,但是抓不准是哪一桩。 “姑娘,宫中派人递出消息,著我们备好香案,两刻钟后接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兰烬想来想去也没想到会有圣旨落她头上。 但是只有两刻钟,明澈过来已经消耗掉一些了,剩下的时间只能勉强够她赶回去。 正要转身再和许爷爷说几句,对方先开了口:“接旨是大事,赶紧回去,其他事回头再说。纬儿,你抄近道送琅琅去前院,怎么来的怎么离开,不要让人起疑。” 许经纬点头:“琅琅,我送你。” 边往外走,明澈边轻声告知:“我出来的时候左立到了,说是怕常姑姑不懂香案要怎么准备,他去帮手。” 兰烬这么著急回就是担心这一点,常姑姑没有面对过这些,有左立帮手就放心了。 “你別和我一道走。” 明澈应是。 许经纬静静听著,心里想了许多,但直至把人送到前院都没有多说一句。 反倒是兰烬有些不放心:“许大哥,我回来这事先瞒著许经琮,他藏不住事。” “不会让他知道的。” 一路想著圣旨的內容,兰烬总算赶在传旨公公到之前先回了家。 来宣旨的公公態度挺好,笑眯眯的道:“兰烬姑娘大喜,咱家来传皇上旨意,快快接旨吧。” 兰烬顿觉不妙,皇帝给的喜事,於她来说可未必! 可眼下,她只能领著所有人在香案后跪下:“兰烬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同知枢密院事林棲鹤忠勤体国,夙夜在公,功在社稷。朕感其辛劳,常思嘉赏。兹听闻他倾慕一女,名为兰烬,贤淑大方,温良敦厚。朕心甚慰,特旨赐婚,成此良缘,於一个月內完婚。尔其永结秦晋之好,同心同德,共效於飞。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兰烬脑子里嗡嗡作响,这是什么东西? 怎么会有赐婚这东西落她头上? 林棲鹤前几天不才说过交易结束,以后不再见面吗? 这圣旨哪来的? 他知道有这旨意吗? “兰烬姑娘,快快谢恩接旨吧!” 兰烬忍下掀了这香案的衝动,叩谢皇恩后接过圣旨,一个个字认真的看,和传旨公公说的半个字不差。 可是,为什么? 这圣旨是谁的意思?要他命的?还是要她命的? 完全超出预期的事让兰烬有些乱了思绪,她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从常姑姑那接了一包银子递过去:“公公辛苦,请公公喝茶。” 沉甸甸的份量让传旨公公笑容更深,爽快了说出对方想听到的话。 “林大人在江南立了大功,可他如今已经是二品,这个年纪也不好再往上加官,皇上实在不知该如何赏他才好。贤妃娘娘就在一边出了主意,说林大人这个年纪再往上加官是难以服眾,但这个年纪成亲却是已经比许多人晚了,皇上可以为你俩赐婚,也好让林大人身边多个人照顾,將来更好的为皇上办差。皇上甚是赞成,所以有了这道旨意。咱家恭喜兰烬姑娘。” “多谢公公。”兰烬脑子转得飞快:“林大人呢?他也同意?” “林大人出城为皇上办差去了。”传旨公公笑道:“姑娘不用担心,林大人向来不违逆皇上的意思,定然不会反对。” 是贤妃在搞鬼。 兰烬心里有了数,趁著林棲鹤不在城中,没办法在圣旨传达之前截下来,一旦宣旨就不可收回。林棲鹤如今的身份地位皆来自於皇上的信任,就算是他也担不起抗旨不尊的罪名。 贤妃的目的她能猜到,不过就是林棲鹤之前的担心成真了,她要给林棲鹤创造一个弱点。 可皇上为什么会答应?他不是一直不想让林棲鹤成亲,只做他手里最利的那把刀吗? 总不能是现在突然又心软了,想给林棲鹤留个后,这样的后留下来可是不小的隱患,皇上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 兰烬又拿了包银子塞给公公:“不知公公可还有其他要提点我的?” “赐婚可是別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兰烬姑娘只管安心等著成婚就是。” 则来公公一甩拂尘转身离开,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吶,这位兰烬姑娘出手和林大人一样大方,这袖子都沉了不少。 先是传话,再是传旨,兰烬得了宫中旨意的事已经传开了,为了早点探到消息,进铺子里买花灯的人都把铺子挤满了,但是都很安静,连说话都用气声。 待传旨时竖起耳朵一听,把这道赐婚的旨意听了个分明。 这下,炸锅了。 虽然林大人和兰烬姑娘拉拉扯扯许久了,但这可是赐婚! 『逢灯』所有人也都恍惚了,脑子还能转动的只剩一个兰烬。 “常姑姑,左立来帮你布置香案的时候有说什么吗?” 常莞回神,忙道:“他说已经有人以最快的速度去告知林大人了,他就在外边守著,有任何事都可以找他。” “照棠,去把他叫来。” 。 第261章 生疏客气 左立像是就在大门外候著,照棠只跨了个门槛就把人领了进来。 自两位主子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不再往来后,这还是左立第一次见兰烬姑娘,他明显感觉到『逢灯』眾人待他態度仿佛回到了才相识那会。 不,还不如,那时的照棠还不会朝他翻白眼。 “左立,你可知这婚事是怎么回事?你主子之前没有得到半点消息?” 左立忙回话道:“之前完全没有消息,以大人在宫中布下的眼线,小的也是在宫中派人往您这传话时,得到了眼线传出来的消息,小的已经派人前去找大人了。” “你可知林大人出城做什么去了?” 兰烬会这么问,是通过之前林棲鹤下江南后留左立在京都,知道了他並非只是个普通管事这么简单,他和彭踪就是林大人的左右手,是能在主子不在的时候拿主意的,为了主子的安全著想,也不会对主子的行踪一无所知,除非是临时派的差事。 左立回道:“大人昨日並未提及今日要出城。” 果然是临时派的,贤妃差遣不动他,能差遣他的,只有皇上。 所以,皇上是刻意支开他成就这桩婚事。 贤妃起的因,皇帝成的果。 林棲鹤在江南的动静太大,皇帝恐怕已经开始担心要掌控不住他了。 左立看兰烬姑娘眉头紧皱,担心关係突然就急转直下的两人更难缓和,忙道:“姑娘不用著急,等主子回来,一定能把这事处理好。” 兰烬笑了笑,林大人才是那个著急的人,毕竟从一开始,就是他在拒绝她。 林棲鹤都记不起上次这么慌张还是什么时候了,得知消息就快马加鞭往回赶。可诡异的,他又那么清晰的感知到,在这慌乱中又藏著些许惊喜,在他以为两人就此再无瓜葛时,他们被一道圣旨强行绑到了一起。 他不必再顾忌,不必每天都找理由来说服自己,束缚自己,只需顺势而为就能得偿所愿。 可他如愿的同时,皇上和贤妃也如愿了。 一路疾驰,林棲鹤觉得自己想了一路已经想得很明白了,可见到几日不见的人,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说以后不再见的是他,此时站在这里的也是他。 这道圣旨让他更加自责,如果不是他一开始用心不纯,皇上和贤妃不会注意到琅琅,琅琅也不必陷入这泥潭里来。 “林大人请坐。” 林棲鹤心想,原来林大人这三个字,只需要语气不同態度不同,就能喊出几种意思来。 以前琅琅喊他林大人,有时带著调侃,有时透著亲昵,有时就是想要使唤他办事。可今日这一声林大人,琅琅唤的是官场上的林大人。 沉默在屋內蔓延,林棲鹤抬头看向琅琅,她神情平静,並未表露出对他不喜或者嫌恶。 她只是,和他疏远,不再用笑眼看他。 她只是,客套的,比陌生人还陌生的对待他。 就好像这道圣旨於她来说已经和感情没有关係,若非得成亲,那就成亲。 琅琅是真的拿得起放得下,也真的,擅长诛心。 常姑姑奉了茶,示意其他人都退出去。 林棲鹤打破沉默:“散朝后,皇上让我去一趟城外十里的京营查看兵器折损情况,这样的事以前也有过,没想到是特意支开我,好让我无法拦下这道圣旨。” 兰烬猜到了,点点头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旨意已下,我们不能抗旨不尊,这一个月时间內,我一定会想到办法让皇上收回成命。只是在那之前,肯定会有不少人来找你攀关係,你要提防著些,內宅女眷没一个简单的。” 兰烬一时间都形容不出自己是失望还是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低头笑了笑,道:“看来托大人的福,『逢灯』的花灯又要大卖了。其他事林大人放心,我应付得来。” 林棲鹤咬了咬嘴里的软肉,起身道:“我这就进宫,告辞。” 兰烬起身相送,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走远了些,林棲鹤忍不住回头,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兰烬又坐下了,这圣旨来得太突然,让她完全陷入被动。 若林棲鹤真有本事让皇上收回成命,那等於没这回事,可要是最后仍然要和林棲鹤成亲,那也不是完全没好处。 如果能和林大人谈成合作,她帮他挡住来自贤妃和皇上的种种动作,而她借林大人这张虎皮一用,让『逢灯』更有底气成为大皇子的联盟,有林大人在背后给她撑著,大皇子对他们这层关係会处理得更谨慎,过河拆桥这种心思,最好不要有。 好的坏的都想了,兰烬一颗心也就定了下来。 至於林大人…… 她现在已经不想他了。 林棲鹤直奔御书房。 皇上正写著什么,头也不抬的道:“回来了。” 林棲鹤迅速反应过来,皇上在等他,单膝跪地道:“臣不解,请皇上为臣解惑。” “冒冒失失的,害朕最后一笔写坏了,毁了一整幅字。” 皇上放下笔,將这幅字撕碎了扔进篓子里,接过帕子擦了手,看著风尘僕僕的年轻能臣,上前亲自將人托起来。 在等棲鹤回来的时间里,他想了想棲鹤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事,发现根本就想不完。 他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有时在京都,有时在外地奔波,一人办下的差事都快能抵得上半个朝堂了。 他常得意於自己打磨出来一把这么锋利的刀,可他血洗江南官场的动静让他警醒,让他轻点下手,他嘴里应著,却在江南杀了个血流成河,將诸多势力连根拔起。 他当然是满意的,四皇子党都因此老实了不少,可满意过后,他更加担心。 这是一把开了刃的刀,是一匹打败所有对手的狼。 林棲鹤现在是听话,可徐壁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也听话,待再將他养得粗壮一些,他是不是就是下一个徐壁? 不,他比徐壁那老东西厉害多了,明明是个文状元,却有武將的杀伐果断,兵法谋略信手拈来。 这么一个人要是反过来对付他,江山都得易主。 贤妃提那个建议当然没安好心,可有一句话打动了他:一个没有弱点的人才能所向披靡。 棲鹤就是个没有弱点的人。 可棲鹤,是个重感情的人。 , 第262章 棲鹤知晓 “棲鹤啊,朕知道你想说什么。”皇帝背著手走出御书房,往阳光下走去。 林棲鹤跟隨其后。 “自你及冠,想要和你结亲的不知凡几,不少人甚至都求到朕这里来了。每次和你说这事,你都说你成日不著家,不必耽误別人家的好姑娘。可你今年都二十六了,只比大皇子小一岁,他的长子今年八岁,你却连个枕边人都没有。朕知道你心繫大虞,一心为朕分忧,可朕也得为你多想一想。” 皇帝抬头眯起眼睛看向阳光:“算算时间,今年是你到朕跟前听用的第十个年头了,朕看著你就跟看自家的孩子一样,看你总是孤零零一个人独来独往,朕这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这个兰烬身份低微了些,配你是高攀了,可难得你对一个女子有心,其他事也就不重要了。” “皇上……” 皇上大笑:“她之前不是在意你府上那些美姬吗?朕知道你也不是那色令智昏的人,不遣散她们不是捨不得,而是她们身后各自有人,不好將她们送走。这事朕来替你解决了,一会就让则来去你府里走一趟,让他直接把人带走,哪里来的送回哪家去。他代表的就是朕,有他出面,没人能说你什么。” 林棲鹤想到之前在皇上面前说的话,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的感觉。 皇上站定,转过身来拍了拍棲鹤的肩膀,语重心长的道:“身边该有个人了,既然是你喜欢的,就过一过那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待你成婚那日,朕亲自来给你主婚。” 是主婚,而不是证婚。 前者是亲人,后者,多是亲近信任的世交或上官。 “今日不用你当值了,去安抚安抚你的未婚妻吧,突然一道赐婚圣旨,她怕是嚇坏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棲鹤知道自己今日说什么都不成了,只能告退离开,还有一个月时间,他得再想想其他办法。 左立在府外接到大人,边跟著往里走边问:“大人,府上是不是要立刻准备起来了?” “好生准备。”不论最后他想到什么法子取消这桩婚事,林府的態度都得先摆出来,若让外人觉得林府不愿意娶,那所有的污言秽语都会落到琅琅身上。 “一会则来公公会过来把姝园那些人带走,你吩咐下边的人擦亮眼睛,寧可多带走什么也不要落下什么,不要再给人上门来寻的机会。” 左立赶紧应是,好不容易能將人送走了,绝对不能再给人登门的可能。 林棲鹤稍一想,加了一句:“每个人打发五百两银子,真要落下什么就让她们用这银子去买吧,就当是我赔给她们的。” 左立算是知道主子有多烦那些女人了,不等她们作妖,提前就把她们会使的招数先给拆了。 林棲鹤在心里琢磨片刻,问出最想知道的问题:“琅琅接旨后什么表现?” 左立想了想:“很惊讶,差点都忘了起身接旨,但是之后就很冷静了。公公走了后立刻把属下叫进去询问大人您知不知道,还问了您的去向。属下都据实以答,没有隱瞒什么。” 以琅琅的头脑,肯定已经知道这道旨意是怎么回事。 林棲鹤回想见面后琅琅的表现,怎么看都过於平静了些,圣旨是最能体现皇权的东西,一般人战战兢兢才是常態,激动兴奋才是正常。 可琅琅的表现就好像她经歷过,並且次数还不少,所以並不觉得稀罕。 怎样的家世背景,才会常听圣旨? “大人,还有一桩事要向您稟报。今日兰烬姑娘去许府送花灯了,说是许小公子之前定的。属下本未多想,可隨后不久,许府送过来一张药方,说不方便在外抓药,请您帮忙。属下看那药方上的药材库房都有,就各装了十副药的份量遣人送过去。” 林棲鹤看向左立:“朱大夫?” “属下留了个心眼,得知朱大夫还在许府,以需要向您稟报为由留下了药方。”左立递了两张药方过去:“属下比对了之前朱大夫留下的方子,確定就是他的笔跡。” 林棲鹤看著两张方子,果真是一模一样的笔跡。 老师昨日就开始昏迷,皇上派了两个御医前去,他本就打算若今日还没有起色就去求琅琅借朱大夫一用,没想到她自己带著人去了。 知道琅琅和许家是旧识,但琅琅自来到京都就小心谨慎,没想到会冒险上门,可见交情不低。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如果是许家这样的门第,那接旨確实是常事。 林棲鹤一直没有往深里去探究琅琅的家世,可这一刻,不知为何就格外的想知道。 “去给许兄递句话,我晚上过去。” “是。” 等到天黑,林棲鹤给自己贴上鬍子,做管事打扮进了许家,跟著许经纬安排的人进了主屋,看到了床上闭著眼睛的老师,比他在牢里看到的时候更苍老了些。 “老师情况怎么样?” 刚说一句话,床上的人就张开了眼睛,看清楚了模样就笑:“把你那鬍子撕了,对著个假人我说不了话。” 竟然都能说笑了? 林棲鹤很是意外,撕了鬍子上前,扶著撑著想坐起来的老师坐好,又將床角的一床被褥放到老师身后让他靠得舒服些。 许经纬在一边笑眼看著,並不去和听松抢这点活,他看到的听松,和朝堂上的林大人截然不同的像是两个人,可这样的听松,他已经看了很多年,从不曾变过。 “祖父醒来后没再吐血,那大夫很厉害,吃了他的药祖父眼看著就好转了不少。” 林棲鹤转过头来问:“朱子清朱大夫?” 许经纬笑:“没错,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朱大夫,今日皇城中最大的热闹就是你们的赐婚了。” “没想到啊!”许殷笑眯眯的打趣:“当年杜守正就想著要把你留给他的小孙女做郎君,如今也算圆他的心愿了。” 林棲鹤仿佛听到了身体里的血一点点被冻结起来的声音,结成的冰棱一根根掉落在心上,『咚!咚!咚!』的响声震耳欲聋。 。 第263章 见过两面 许殷看他这反应有些不对,再想起琅琅之前说起听松时的反应,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声音都大了:“你小子欺负琅琅了?” 林棲鹤几番吞咽,耳鸣声褪去,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迫不及待的和老师確认:“您说琅琅是……杜大人的孙女?” 许殷更觉得奇怪了:“你们俩的传言在京都早就传得满天飞了,你不知道她就是杜守正和你提过要你等几年的孙女?” 林棲鹤猜到琅琅出身门第不会低,但他没想到是那个一看到他就满眼欣赏,对他的喜爱溢於言表的杜老大人掛在嘴上的孙女。 京都贵女无数,但杜家的那个小贵女杜韞珠,就算在贵女中也是被人艷羡的存在,不止因为杜家底蕴深厚,还因为她被杜家所有人捧在掌心,从她的名字就体现得淋漓尽致。 和其他世家贵女不同,杜家早早就拒绝了所有別有用心的联姻,並放话杜家女的婚事由她自己说了算,可杜老大人那日却主动说要將杜家的这颗掌上明珠许给他。 如果说之前他还不能確定杜老大人对他的看重有几分真心,自那之后他知道了,有十分。 所以当杜老大人酒意上头,说要给他取字时,他同意了,於是他有了听松这个表字。 送杜老大人回家的一路上,老大人都在提点他官场上该注意的,该规避的,该防著的。 他家在当地是望族,可放在京都什么也不是,更没有从小到大的教导和耳濡目染,那段路上的教导於他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是及时雨。 初入官场的那两年,老大人的那些提点让他少吃了许多苦头,也少踩了许多坑,因此表现得足够出色,顺利入了皇上的眼,就此走上自己想走的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和杜家,好像有著怎么也斩不断的因果。 一开始就得杜老大人维护,让他中状元之前没折在那些防不胜防的算计里,之后受杜大人点拨,知道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做怎样的官。而杜老大人的死,又让他看明白了官场是怎么一回事。 后来看上兰烬的本事,和她谈下交易,让她成为自己摆在明面上的弱点,好让已经对他有了忌惮的皇上对他放心。 却没想到,在这个过程中他真动了心,假弱点成了真软肋,为了琅琅的安全著想,他结束了这个交易,並远离她。 他知道,这么久的铺垫,皇上和贤妃不会轻易相信他和兰烬真就没了关係,所以他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做,可他还没行动起来,就中了贤妃的算计,一道赐婚圣旨彻底坐实了两人的关係。 林棲鹤用力揉脸,白日里他还在向琅琅保证会想办法请皇上收回成命,可晚间他就知道了琅琅是谁。 也不知是哪路神仙看他不顺眼,要这么来折腾他,但凡早个一天知晓也不会让他处於现在的境地,让两人的关係雪上加霜。 手臂被拍了一下,林棲鹤回过神来,一抬眼,对上了老师不善的眼神:“你真欺负琅琅了?” 许殷身体虚弱,被打的没觉得疼,他自己反倒因为动这么一下气喘吁吁。 林棲鹤苦笑:“老师,我之前不知道琅琅就是杜老大人的孙女,京都那些传言是我们故意为之,她需要我做她的靠山,我需要她来应对皇上的忌惮。” 琅琅是闺阁小名,许殷当然知道杜守正在外不会以琅琅称之,但不接受:“你不是见过她?也没认出来?” 他们,確实是见过的。 林棲鹤想起第一次见杜老大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小孙女,是那晚送杜大人回府,小姑娘躲在门后探头探脑,光线昏暗,他又顾著礼节没有走得太近,没看清她的模样,只从她的举止也隱约能看出几分杜大人说的古灵精怪。 第二次见她,间隔不久。 杜老大人身陷大逆罪,满朝文武都知道杜老大人无辜,可在党派之爭中,这一点最不重要。当要波及到当时还是太子的大皇子时,老大人將一切揽到了自己身上,没牵连更多人。 而杜家为此付出惨重代价,成年男丁斩首,其他人等流放。 老师为杜大人四处奔走,太子也想尽办法想要救下杜大人,却未能改变结果。 而他当时不过是个初入官场的小官,人微言轻不值一提,抱著满腔愤怒去送了杜大人最后一程。 就在那一天,他见到了披散著头髮衝过人群,抱著杜老大人滚动的头颅,又將父兄的头颅全拢到身边一声声哀嚎的杜韞珠,那样的悲泣声直透人心底最柔软的一角,让那些看完一场热闹,被刺激得兴奋不已的百姓全都静默下来。 后来,她护著的头颅被强行夺走,她也被人押在地上,那时她的嗓子已经很嘶哑了,可她仍然一声一声的,如同破了的风箱般哀嚎。 那样浓烈的情感,衝击著在场每一个人,第一次看完砍头这场热闹后,所有人都哭了。 他连同许家的人一起衝破拦阻把人抢了回来,杜家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宝珠,那一日狼狈得像一块破布。 他就想啊,他一个外人看著都心疼不已,九泉之下的杜大人该有多难过。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但他迫切的想做些什么,老师下狱,太子被禁足,杜家人当日就要出发黔州,他做了当时以他的身份能做的最胆大的决定,並且至今都庆幸那时的胆大。 而今,那个小姑娘回来报仇了。 可他,见面不识,还处成了最坏的关係。 许殷又打了他一下:“说话!” 许经纬看了眼明显心神不寧的听松,端著茶上前餵祖父喝下几口,边安抚道:“您別著急,听松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吗?就算没认出来琅琅,也不可能欺负一个女子。” 许经纬转而对林棲鹤道:“我也是看著小琅琅长大的,和我亲妹妹也没区別。她和许经琮打架,我都站她那边,你要真欺负了琅琅,我肯定和你翻脸的。” , 第264章 是同路人 林棲鹤心里比笑容还苦:“老师,我的处境您知道的。” 许殷再恼,此刻也只剩心疼,听松这些年有多不易,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和琅琅怎么回事,不必说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若对琅琅无意,继续那桩交易就是,可正因为在意,他才会结束交易,想要將琅琅推出泥潭来。 连许家他都不想牵连进来,更何况是上了心的人。 “现在呢?怎么想?” 林棲鹤看向老师:“之前我担心她受我连累会送命,也担心她因我之故完不成自己要做的事,所以想將她推离我这个火坑。可她是敢抱著祖父和父兄头颅不放的杜韞珠,为了给她的祖父和父兄报仇,我知道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不能阻止她。这么看来,我们本就是同路人。” 林棲鹤笑了,起身道:“老师,我要去找她了。” 许殷哼了一声:“琅琅从小就骄傲霸道,如今只会更甚,你拒她在前,如今想做她的同路人,她可未必还要你。” “无论她怎么做,我都受著,是我该得的。”林棲鹤边说边大步往外走去。 “鬍子。”许经纬捡起掉落在地的鬍子追上几步帮著给他贴上,还提醒了一句:“到了琅琅那记得撕了再找人,免得被人打出来。” 林棲鹤道了声谢,步子迈得飞快,可再迫切的脚步远不及他此时迫切的心情。 许经纬坐回床沿,道:“您要不要帮听松说说话?” “若他们都是想不明白事的榆木脑袋,我们得帮著推一把。可他们两都是聪明人,而且是不胡乱折腾的聪明人。如果他们觉得该在一起,自然就会在一起,若最后各走各路,那也是两人想清楚后做出的选择,用不著我们插手。” 想到一起长大,一起入仕,最后却以那种方式先走了十年的好友,许殷神情落寞:“杜守正早就说了,琅琅的婚事她自己做主,如今他不在了,这话我替他记著。” 许经纬怕祖父伤怀加重病情,忙转开话题:“琅琅嘱咐了,她回来的事要先瞒著经琮,您可別露了口风。” “我哪敢告诉他。”许殷哼了一声:“这段时间別让他出门了,把你四堂叔找来,让他亲自教导,好好修一修这棵歪脖子树。你告诉他,他要是还敢闹,我就请十个和尚回来围著他念经,日也念夜也念。” 许经纬忍笑应是,还得是祖父最知道怎么收拾小弟,就是招数损了些。 那边,林棲鹤在马车上换回衣裳直奔『逢灯』。 晚上正是花灯铺子最好看的时候,近来为了招揽生意,常姑姑更是在外边摆了几个架子掛满花灯,还真让生意好转了些。 林棲鹤示意马车去到宅子那边正门,门已经关上了,他抬起手欲敲,放下,转一圈,再抬手,再放下,再转圈,如此往来反覆,始终没敢敲响那扇门。 小探子照棠再次回报:“姑娘,林大人还在门口转圈。” 兰烬一手翻著帐本,一手打著算盘,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隨他去。” “要是敲门了真不让人进来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男女授受不亲,大晚上的要懂得避嫌,不能坏了林大人名声。” 照棠捂嘴偷笑,心情和偷吃了好吃的一样愉快。 又等了一阵,照棠激动的进来回稟:“敲了敲了!” 兰烬正好算完一本帐,看她这模样哭笑不得:“你这是当成热闹在看了?” “可不就是看林大人的热闹,谁让他害姑娘难过。” 兰烬又打开一本帐册,將算盘利落的一推一拉归位,边算帐边道:“你去递句话,就说我睡了,若没有特別重要的事请他明日再来。” 照棠窜了出去。 兰烬打算盘的动作越来越慢,然后停了下来,但很快,她將帐册退回到第一页,再次將算盘归位重新开始算帐。 门外,林棲鹤听完照棠的转述,哪会不知道琅琅是不想见他,並且將这点不愿意表达了出来,他知道她没那么早睡,而她也知道他知道。 “知道了,明日我再来。” 照棠下巴一抬,利索的把门关上,然后弯下腰透过门缝往外看,就见那个说明日再来的人就在门槛上坐下了,正正遮住了她的视线。 呵,看你能坐多久。 照棠就地一坐,时不时往门缝外看一眼,可她屁股都坐麻了,门槛上那人还坐著。 不会想坐到明日早上去吧? 照棠踮著脚往回跑,得赶紧告诉姑娘。 兰烬已经躺床上了,常姑姑正拿出明日要穿的衣裳掛到屏风上,见照棠那没个正形的样子无奈的道:“跳蚤都没你能跳。” “它们要是能长我这么大,肯定比我能跳。”照棠想也不想就反驳回去,然后趴床沿和姑娘说小话:“我说了让他明日再来,他应了,但一直坐在门槛上没走。” 兰烬一时也有些疑惑,不知道林大人这是唱的哪一出,皇上答应收回成命了?那也没有急到必须大晚上来告知的地步。 而且她也给了前提,如果是有特別重要的事,她会见的。 既然接应明日再来,就说明事情不重要,那为什么还不走? “我记得今日下午收到的消息里,和林府有关的只有则来公公带走了所有美姬这一桩事。” 照棠回想了一番:“还有,林府在大肆採买。” 这事没什么不对,已经赐下婚事,林府肯定得有点动静。 “该休息了。”常姑姑过来把照棠扯开,指著门让她走:“想不通的事就先別想,不然要睡不踏实了。” 兰烬觉得有道理,滑下去之前看了一眼姑姑挑的衣裳,闭上眼睛道:“换成齐紫的吧。” 常姑姑放下帐帘,应好。 兰烬听著柜子开开合合,不一会屋子里暗了下来,隨著脚步声远去,门开了又关,屋子里彻底陷入黑暗。 待適应了这黑暗,入目所见又清晰起来,脑子不受控制的仍在想林大人的来意。 是想到让皇上收回成命的法子了,要她配合? 皇上连他一园子的美姬都帮著处理了,可见有多想成这桩婚事,想的法子真能成? 睡过去之前,兰烬心想,林大人这想取消婚约的心还真是坚定。 。 第265章 杜家韞珠 兰烬是睡了,照棠却没有。 她和林大人槓上了,林大人不走,她就不睡! 结果这一槓,就是一整晚。 兰烬刚一起床,就见照棠摇摇晃晃的走了进来,那萎靡的神情在她身上实在是罕见。 “做贼去了?” “没做贼,守了一晚上贼。”照棠奄奄一息的往桌上一趴,声音似断非断:“林大人真是个好夜行贼,在外边坐一晚上,天要亮了他走了。” 兰烬穿衣的动作一顿,今日並非休朝日,天亮前离开,是回去换朝服上朝去了。 照棠不懂就问:“姑娘,你说他到底是想见你还是不想见你啊?” “大概是不想的,但又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见。”兰烬继续给自己穿衣,边往水盆的方向走边道:“你这热闹看得有点费人,去睡吧,有事我叫你。” 照棠点点头,摇摇晃晃的离开找她的床去了。 穿衣,洗漱,在梳妆檯前坐下,同时在心里翻了一浪又一浪,兰烬无奈的发现,她大概还是不够聪明,不然怎么会看不明白林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呢? 常姑姑端著早餐进来,净了手过来给姑娘挽发,边道:“照棠孩子心性,你也不说说她。” “她也只在我们面前孩子心性,在外边稳重得很。”兰烬安慰常姑姑:“放心,她心里有数,不会惹事。” “就你最惯著她。”常姑姑给姑娘別上最后一朵珍珠珠花,又道:“我一会去趟博古楼,总用这么几样,都用旧了。” “我也不去那些和人爭奇斗艳的场合,戴给谁看,就这些先用著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常姑姑不接话,兰烬一看就知道这事肯定不会听她的,起身往桌边走,边打趣道:“我可不止惯著照棠,我也惯著朱大夫,惯著姑姑。” 常姑姑忍了忍,最后还是咧嘴笑了,这话不假,姑娘在某些事上確实非常纵容他们。 用了饭,心不在焉的画了些灯面,常姑姑就来报:“林大人来了。” 终於来了。 林棲鹤站在院子里也极为感慨,终於进来了。 抬头看著琅琅从屋里出来,走过走廊,在楼梯处拾阶而下,十年前模糊的脸孔逐渐变得清晰。 这就是当年躲在大门后的小姑娘,也是法场上狼狈的小姑娘长大后的模样。 无论是谈交易,还是后来相处,他都没有特別留意过琅琅的长相,此时细看,分明五官精致很是好看。 可他想起琅琅时,第一时间浮现在心里的是琅琅的眼睛,沉静的,幽深的,像是能把人的神魂都吸进去。 兰烬引著他进屋,待常姑姑奉了茶便道:“听闻林大人昨晚就来过了,此时朝服都未来得及换下就过来,可是有何要紧事?” 林棲鹤定定的看著她,一字一字咬字清晰:“你是,杜家韞珠。” 兰烬愣了一愣,所有的不解顿时有了答案,原来是知道她是谁了。 稍一想,她就明白过来,知晓他们俩底细的只有许爷爷,她早该想到这一层的。许爷爷是他的老师,一旦许爷爷知道兰烬就是她,那离林棲鹤知道就不远了。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她昨日才去见过许爷爷,昨晚林棲鹤就知道了。 兰烬起身福身一礼:“韞珠,见过林大人。” 林棲鹤走上前將人托起来。 兰烬抬头,有些看不明白林大人此时的眼神,也看不懂平时进一步要退两步的人,此时却主动走向她。 兰烬退后两步:“林大人既然知道了我是谁,当能理解我不向你道明身份的苦衷。” “没怪你,再小心谨慎都是应该的。” 林大人垂下视线看著她退开的两步,想到了自己曾经一次次后退的脚步,原来,看著对方在自己面前退避是这种感觉,他才承受一次就这般难受,那琅琅呢?他一退再退,琅琅得多难受。 “林大人坐下说话吧。”兰烬伸手相请,离得太近了,个子又高,让她有些压力。 林棲鹤只得坐回去,以前是琅琅想方设法的拉近两人的距离,现如今他想拉近,才知道有多难。 真是,报应。 他让琅琅承受过的,现在全都回报到了他自己身上。 该! 兰烬端起茶盏,脑子里却在想林大人从昨晚到今日的举动,知道她是杜家女后,想起了曾经和杜家的那点交往?可这么多年过去,那点交情早就隨风飘散了,让他知道自己的身份,都是基於对他品性的认可和信任。 想不明白,她便直接问:“林大人过来,是想和我说什么?” 林棲鹤在门外坐了一夜,脑子里想的都是要怎么做才能让琅琅回心转意,第一步,就是要告诉她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么做。 “前段时间你铺子外有人纵火,火还没烧进来就被我的人按住了。” 兰烬点头:“我知道,我的人后来有稟报,知道是你的人带走了纵火的人,我就没去查,想著你查到了会来告诉我。” 但是次日,他就说要结束交易,这点小事她也就没再多问。 “是贤妃的人。” 林棲鹤將自己查到的悉数告知:“从四皇子来找你,让你做花灯开始就是她的试探,她怀疑我和你是在做戏,想摸清楚我对你是装的,还是真在意。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在暗处观察我们,不知她从中得出了什么结论,再之后,她故意派人前来纵火,我的人立刻发现並立刻將人按住,让火摺子都没吹燃,她由此確定了我们之间並非做戏,而是我真有了软肋。” 原来如此,兰烬垂下视线看著自己圆润的指尖,她之前还在奇怪,四皇子怎么没动静了,原来一开始就是贤妃派来探路的。 “我和你做交易的初衷,就是人为製造一个软肋放在明面上,让皇上对我的猜疑来得慢一些,也让贤妃有个可以动手的方向。那时会选择你做这个人,是因为你有人手,有头脑,有自保的本事,並且有需要我的地方。期间我再派人护持,在把他们逼到底之前,他们不会朝你下死手,应该能让你性命无忧。但我没想到会对你倾心。” 林棲鹤看著仍然垂著视线似是完全无动於衷的人,继续道:“假弱点成了真软肋,我怕我护不住你,也怕因我之故耽误你要办的事。所以,我提出结束交易。” , 第266章 是我的错 兰烬静静的听完,抬起头来问:“然后呢?现在是想继续之前的交易?” “当然不是。”林棲鹤飞快否认:“知道了你是谁,我就知道我之前的所有顾虑,所有纠结都是错的。以你的性子,只要能让你报了仇,就算和我共赴黄泉,你也绝不会有半点犹豫。” 林棲鹤起身上前在琅琅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抬头从下而上的看著她:“琅琅,我们是同路人。” 兰烬垂首看著他,两人视线相交,这一次,谁也没有退避。 好一会后,兰烬收回自己的手指著他的位置示意他坐回去:“所以你打算如何做?不请皇上收回成命了?” “还是要继续折腾几天。”林棲鹤坐下道:“贤妃的手伸得太长了,如果我立刻就什么都不做了,我担心她会顺藤摸瓜查出来我昨日去了许家,你去许家本就不是秘密,要是被她联想到什么,於我们不利。” 看琅琅仍然神情淡淡,林棲鹤语气一顿,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打探贤妃查到了你多少事,你尾巴清理得乾净,从她现如今仍然针对我布局来看,她知道的应该就是你没瞒著的那些。叶家换子是內宅事,巩砚虽然是官儿,但受害者全都是女人,也扯不到朝堂上的事去,还有一些你放给下边的人去办的委託也都与內宅有关,这与你之前有意传开的『逢灯』只为女子行事这一点很相符,她应该並未对你起疑。所以她极力促成这桩婚事,但凡知道得多一些,她都不会把我们俩凑成对。” 说话说一半,做事留一半,虚虚实实的才是好招。 “说到底,就是没把我当回事,觉得对付我这个弱点很容易。”兰烬点点头:“很好,以后她会知道,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是什么滋味。” 林棲鹤心头一亮:“你愿意接受这桩婚事?” “一直反对的,难道不是林大人你吗?”兰烬似笑非笑的看向对面的人:“我没本事抗旨不遵,你若能让皇上收回成命,那你就去,若你也不行,这婚事最后就只能成。” “是我的错。” “林大人没错,你只是做了你认为对的决定。这婚事就当是一桩新的交易吧,当成联盟也行,不然就如你所说,做个同路人。毕竟我们的对手是同一人,你知道的,她非常不好对付。” 一番话,认可他的决定,接受这桩婚事,还一併將所有他可以说的话都堵住了,让林棲鹤张开嘴都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兰烬站起身来送客:“林大人不是还要去闹几天,今日不宜久留引贤妃怀疑,接下来几天若没有特別重要的事要说也別过来了,做戏做全套。” 连送客的理由都让他无法反驳,林棲鹤有种全身是劲却使不出去的感觉。 “琅琅……” “常姑姑,代我送送林大人。” 当了好一会影子的常姑姑上前来:“林大人请。” 怕惹琅琅不快,林棲鹤只能起身离开。 出了大门,他转身看向常姑姑:“劳姑姑替我在琅琅面前说说好话。” “解铃还须繫铃人。”常姑姑行礼告退,她当然站在姑娘这边。 林棲鹤苦笑,老师果然了解琅琅,他离被赶出来也就只差那么一点了。 常姑姑回到屋內,就见照棠散乱著头髮笑得东倒西歪,不用想也知道,刚才肯定是躲哪里偷听了。 “你不是才睡了没多久?怎么就醒了。” “心里掛著事,没睡沉,听到动静就起来了。”照棠揉了揉笑累的脸:“敢让姑娘难过,就该这么还回去。” “不是有意报復他,是心里没那个劲了。”兰烬倚著扶手单手托腮,语气焉焉的道:“热情洋溢的时候被人兜头盖脑的泼了一盆冷水,我还没缓过来,怎么可能因为他態度的转变就立刻转变我的態度。” 照棠转了转她的榆木脑袋:“姑娘不怨他?” “称不上,从始至终他的眼里都有我,並没有做伤害我的事,也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他只是擅自做了自以为对我好的决定。可这样的事有这次未必没有下一次,他若意识不到这一点,就不可能在我这里得到好脸色。以后对上贤妃,肯定会有危险的时候,我们之间不能有这种不確定,若不能抹去这一点,我们之间就做不到绝对信任,连信任都做不到,何谈其他。” 原来姑娘想的,从不是情情爱爱那点事。 照棠猛猛点头:“我都听姑娘的,姑娘让我往东我不往西,让我买盐我不买糖。” “姑娘这会想让你去睡觉。” 照棠立刻起身:“去了去了。” 赶走这个嗓门大得一人能抵俩的,屋里清静不少,兰烬看向常姑姑:“不用担心我,这点事还影响不到我。婚事已经定下,还是皇上赐婚,陆续会有人递帖子,你注意著些,帖子都接下来,就说待我看过会送去回帖。” 常姑姑应是,转身离开。相伴多年,她看得出来,这事对姑娘並非一点影响都没有。 兰烬也知道有,但有限。 她的人生有不可更改的最重要的事要做,这就决定了其他任何事都份量有限。 但知道他现在对这桩婚事是什么態度,她仍然有些开心。晚上她要给祖父烧些纸钱,告诉他,他看好的那个少年状元成为他的孙女婿了。 当年她说要让状元郎等她几年,祖父还说她想得美呢,可转头在许爷爷那就要拉著状元做他的孙女婿。 如今,也算如他所愿了。 祖父,会特別开心吧! 兰烬歪著头伏在手臂上,想想祖父,想想父亲,想想三个哥哥,也想想远在黔州的母亲和嫂嫂们。 然后,又想到了林棲鹤,想到了他们模模糊糊见过的那一面。 仔细回想,她也只记得撑著伞站在雨中的身形有些清瘦,记得他看到了隱於门后的自己,並行了礼。 他大概记不得那模糊的一面了,但一定记得祖父要让他做孙女婿。 兰烬笑了,祖父还真是给她许了个好郎君。 林棲鹤这人,有一腔孤勇,还有谋略,有胆识,人中龙凤。 不过,她杜韞珠也不比他差。 。 第267章 准备聘礼 和兰烬的心境比起来,林棲鹤就激盪多了。 刚坐下,坐不住又起身来回走。 走几个来回又坐下,刚坐下,又再起身。 来来回回的换,怎么都压不住他蓬勃的情绪。 琅琅竟然就是杜家女,是杜老大人曾提过要许给他的那个小孙女。 他和杜老大人相处不多,留下的回忆也不多,只要想起老大人,就总会想起那些事,想起那些事,就会想起他对自己的好,好到连杜家的宝珠都想要许给他。 事过留痕,话过,在记性好的人那里也留了痕跡。 他没把老大人酒后的话当真,但这句话仍然落在了心里。 如今他却得知,他倾心的女子竟然就是多年前被戏言要许给他的杜家宝珠,更是皇上赐婚的未婚妻! 这么好的事竟落他头上了,让他觉得格外的不真实。 他要成亲了,成亲的人就是他的心上人,看过那许多黑暗后,他在这一刻感受到了美好,就好像黑白色调中看到了一抹亮彩。 林棲鹤走到门口,抬头看向那盏经歷风霜雨露后褪色些许的花灯笑了,府上其他的灯笼一场风雨过后总会坏上一些,可琅琅送来的花灯从没有坏过,连她铺子里的花灯都像她。 “左立。” “属下在。” “准备明暗两份聘礼,明面上的不出错即可。另外,清点库房所有东西造册,再將这些年皇上赏下来的庄子良田铺子等等文书地契整理好,还有我林家传到我手里的所有產业也都列个单子,全部整理好后交给我。” 左立应是,虽然不知道主子为什么从抗拒变得这么积极了,但兰烬姑娘能成为林府女主人,他们这些属下实在替主子开心。 换个人站主子身边,他们都觉得不配,可兰烬姑娘站主子身边,他们就觉得特別好。 “府中好好修葺一番,尤其是澜园,破了旧了的都换成新的。还有姝园那边,之前住了那么多女人,翻新一番,去去脂粉气,该拆的拆了,格局改一改,把姝园的牌子也摘了,换成……” 林棲鹤稍一想:“澄,澄园,我来写。” “是。” “琅琅衣裳只穿齐紫,石绿和群青三色,配色只用白色,准备这几个色的料子,如果料子不够好,不够新,就现在开始让作坊做。” 左立应是,边在心里想,主子竟然连兰烬姑娘只穿什么顏色的衣裳都注意到了,昨天还嘴硬要请皇上收回成命,这都上心到什么地步了。 不过,主子的態度到底为什么突然转这么大一个弯呢?肯定是他漏了什么事,一会得问问彭踪去。 “对了,还有首饰。” 林棲鹤回想每次和琅琅见面,她戴的好像来来回回就那些,当然不是因为买不起,而是她不在这些事上下功夫。 “你叫上常姑姑一起去博古楼,据说那里的首饰最好看。常姑姑最清楚琅琅喜欢什么样的,让她多买一些,把博古楼搬空了也无妨。你和常姑姑说,这些不算在聘礼內,不上礼单,给琅琅平时选用。” “是。” 常姑姑也没想到,正要去博古楼给姑娘选首饰,就那么巧的送来了財神爷。 不过这財神爷的钱,也不知现在姑娘允不允许她用。 转念一想,她就把左立带到姑娘面前。 听左立道別来意,再一看常姑姑那灵活的眼神,那心眼子都掉她心里来了。 不过给自家铺子挣钱嘛,不嫌多。 “选素雅一些的。” 常姑姑顿时眉开眼笑:“姑娘放心,我不会选那些让您觉得太重的。” 那这能选的范围就大了去了,只要不是往她头上戴一脑袋金子,她都不会觉得重。 不过嘛,林大人不差这点钱,兰烬摆摆手隨她去了。 接下来几天,林棲鹤每天都往御书房跑,一天一个拒婚的理由。 皇上则一天一个驳回的理由,到最后索性不见他。 而这桩赐婚,也让京都议论了几天都没消停下来,空手来『逢灯』,满手花灯的人也更多了,让兰烬赚了个盆满钵满。 “见过打著种种旗號挣钱的,没见过你这种打著自己婚事的旗號挣钱的。”甄沁还没坐下就先笑话上了。 兰烬却也没起身相迎,只指著对面请她坐:“婚事都让人给算计上了,还不兴我趁机挣点银子?” “你有理。”甄沁坐下先说正事:“那位让我来问你,这婚事你做何想?” “来得比我预料得要慢。”兰烬低头笑了笑:“从立场和利益上来说,这桩婚事於他们也大有好处,他们希望我做何想?” 甄沁回得谨慎:“虽然解除圈禁,但她还未出月,以此为由並未多见人,但昨日下午把我叫去了。说他们已经查清楚这是贤妃搞的鬼,皇上能同意,就是对林大人已经不如以前信任。林大人权大势大,確实是个极有力的帮手,但在此时和林大人成亲,你会有危险,让你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做。她还说,不论你做什么决定,他们都不会干涉。” 兰烬是有些意外的,以一个要成大业的身份来说,这有些妇人之仁了,这大概就是他们始终没能斗过四皇子党的原因。 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更何况是相互扶持著走了这么多年的夫妻,何静汝反应出来的,就是大皇子孟煜的人品。 但也因为他们不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祖父才会拼死保太子,大先生也为他付出一切。 正如现在,她也因被何静汝善待而愿意为他们付出更多心思。 “你转告何姐姐,我心里有数。” “我会如实转达,那接下来就是我要说的了。”甄沁看向她:“被贤妃盯上的人至今没有好下场,你別死了。” 兰烬展顏一笑:“巧了,我也正想让她死,就看谁手段更高一筹了。” “看你这態度我就放心了。”甄沁身体往后一靠,打趣起她的婚事来:“不说林大人的立场为何,他这相貌身段早些年让多少京都贵女趋之若鶩,他都没同意,后来被他嚇怕了,肖想他的不少,敢提出要嫁他的少。现如今他的相貌身段一如既往,还加上一个权势滔天,却被你一个商户摘了,你可知,多少贵女在家里恨得咬牙切齿。” “我都等了几天了,也没等来一个到我面前来表演一番的。” 甄沁失笑:“你可真是,坏得很。” “好人不长命。” 。 第268章 林大人过往 人与人之间是有气场的,若相合,那就是一见如故,若不相合,那一面都嫌多。 兰烬和甄沁是前者,不过见了几面的两人相处如老友一般轻鬆自在。 甄沁炫耀了一会儿子,又把小叔一家如今的惨状痛快的说与兰烬听,这事里当然有公公婆婆,也有丈夫和她的手笔,但他们的教养让他们都只做,不会掛在嘴上说。 能让甄沁痛快的诉说一番的,只有全程参与此事的兰烬。 而兰烬的反应,也从不让她失望。 “下手收著点,细水长流的才长久,別让他们觉得没奔头不如死了算了。你儿子吃了那么多年的苦,怎么也该让他们还足了年头才不亏。” “巧了,我公公也提过这么一嘴。”甄沁笑得眼尾上扬:“我这点脑子果然只能和你聊聊儿女。” 兰烬也笑:“其他事有的是人聊,反倒是这些家庭琐事难得有人能和我说说,让我也能沾上些人气,而非满心算计。” 甄沁没想到得来这样一句回应,恍然想起来,她其实比自己小了十岁还有多,可相处时完全没有她比自己小的感觉,反倒让她觉得安心可靠,心里有点什么事时都会想到她。 “你心悦林大人吗?” 甄沁问得突然,兰烬也不觉得过界:“你都说了林大人相貌好,身段好,还权势滔天,心悦他是件很简单的事。” “对別人来说確实如此,但我觉得,这些外在的东西打动不了你。” “我也喜欢俊俏的男子。” 甄沁眼神都透著不信。 兰烬便笑:“我在你心里的形象,高大伟岸到连林大人这样的男子都看不上了?” “听著不像真的,但我希望是真的。皇上赐下的婚事,你们这辈子都绑在一起了,喜欢自己的枕边人,比厌恶他要过得舒心些。” 比起甄沁的坦诚,兰烬要遮遮掩掩得多,有太多事不能讲了,此时本也没打算多说什么,但甄沁太真诚,让她也掏了句心窝子的话:“林大人的內里,比外在好千百倍。” 甄沁眼睛微瞠,能得兰烬这样一句评价,林大人那得好到什么程度,她不大信。 “你说的,真是嚇得京都女眷都不敢再往他跟前凑的林棲鹤林大人?” 听她这么说,兰烬有些好奇:“林大人到底做了些什么,让他从被京都贵女趋之若鶩,到后来不敢接近。” “你不知道?”甄沁说完又反应过来:“对,你去年才来京都,又不去那些宴请,没人来和你说这些。” 竟然还有兰烬不知道的事,甄沁顿时来了劲,坐姿都换了,身体前倾兴致勃勃。 “他会试得会元时就被各家盯上了,这么年轻的会元,又才情横溢,殿试最差也是个进士。你是不知道,当时多少贵女在打榜下捉婿的主意,她们背后的家族也都倾力相助。也不知他得了谁的提点,出榜那日根本就没去看榜,让那些人的算盘落了空。堵到他住的客栈去,才知道他提前就拎著包袱跑了。后来打马游街,那香囊手绢都快要把他淹没了,整条街上人多得寸步难行,不得不出动禁军给他开路才让他把街给游完。” 看足这一场热闹的甄沁如今想来都忍不住笑,状元三年一个,但弄出这么大动静的状元,她只听过林大人这一个。 兰烬听著也笑了:“后来呢?” “后来的琼林宴,他必不可缺席,那些个大人们想收他做女婿的心都写在脸上,据说他借力打力,让那些人先去爭个输贏,最后当然没有结果,他哪家都没接受,但也哪家都没得罪。那时他才十六岁,就有这样的心智手腕,所有人都看好他,也更加想把他变成自己人。他极力躲避一些宴请,但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同乡宴请,同科进士宴请等等他根本拒不掉,他能次次都能从中脱身真是有些本事。” 甄沁说得自己都觉得有意思起来:“之后他被派了官,在京都置办了宅子,各种送到他家的帖子听说天天都有一拃那么厚,有些拒不掉的他也只能去,听说美人计、污清白的法子、保媒等等什么手段都往他身上使过,都没人成功。他就这样扛了一年左右,再之后就入了皇上的眼,去皇上跟前听用了。精彩的来了!” 甄沁身体更加前倾,八卦的模样引得兰烬和她一样的姿势。 “他在皇上面前把那些人都告了!哪年哪月哪日,哪家人用了什么手段,他又是怎么从中脱身,他记得清清楚楚,也把自己证明得清清白白。他还放话,以后再有人敢对他使手段,就算贵女失了清白他也不会娶,还会把事情真相宣告於天下。谁都以为他只是被逼急了放的狠话,没当回事,结果他真那么干了,把人证物证送往京兆府,然后把那几日发生的事写得明明白白张贴在各个布告栏上,没留一点情面,大家这才知道他真敢做。有了这一遭,那些仗势欺人的才收敛,转而开始和他过不去,处处为难他。” 甄沁仍在笑,兰烬的笑容却渐渐收敛起来,那时的他势弱,没有还击之力,只能以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自保。 “皇上从那之后反倒越加看重他,常把他派出京都办差,再到后来他官越做越大,那些人不敢再用以前的手段了,但梁子也结下了。” 所以林大人在京都的名声那么差,不止是他常干抄家灭族的活,还因为背后有那些人污他的名。 那时,他才多大。 兰烬垂下视线:“你现在是不是有些相信我说的那句话了?” 甄沁一时不知她说的哪句,往回倒了倒:“你称讚他內里比外在好千万倍那句?” “他的骨头但凡软一些,傲气但凡弱一些,都不必硬扛这样的压力。选一个势大的岳家,这一路他不必走得这么辛苦。你再想想,他可还有做什么十恶不赦之事?” 甄沁还真想了想,被他贴到布告栏上的那几家贵女要么下嫁,要么做了填房,要么做了姑子,下场都不太好,可说来说去,这也实在怪不到林大人身上,总不能有人算计他,他还要乖乖被人算计才是好人。 这样的好人,换她也不做。 至於其他事,身为皇上的爪牙,沾血的事没少做,但归根到底,在其位谋其事罢了。 “我有些相信你说的这话了。”甄沁看著分明上了心的兰烬:“希望他不负你的信任。” “他不会。” , 第269章 来送聘礼 甄沁来一遭『逢灯』,既完成了任务,还和兰烬一起尽兴的背后道人是非了一番,离开时只觉得心里都满满的。 以她的身份地位,有个能一起说说閒话的人不容易,她都有些盼著大皇子妃赶紧再派任务给她了,为了把次数留下来,免得去得太频繁被人盯上,她平日里都不往『逢灯』来。 嘰嘰喳喳的人走了,兰烬却觉得耳边隱隱约约好像还在迴响她的声音,太能讲了,还净讲些她没听过的,害她也听得颇有兴味。 回到后院,见照棠抱著满怀的东西往里走,便问:“这是买什么了?” “姑姑说是成亲用得上的东西。” 常姑姑慢两步进来,她搬得少一些,大概东西不重,看著也不吃力,见姑娘好奇便笑道:“姑娘从这里出嫁,这宅子怎么也该布置一番,得有个办喜事的样子。” 兰烬点点头,抬脚上楼,完全没有要再多问问的意思。 成亲这事嘛,反正她就出个人。 回房间打开匣子,拿出今日收到的信,竟有四封。 最上边的是从陈州来的。临驍在陈州那边做得越来越好,占下来的场子大了,能做的买卖自然就更多了,更不用说他还打通了和外邦人做生意的路子,如今外邦人最信任的大虞人就是他。 生意好了,挣得就更多了,临驍让她不用再分心在这事上。 兰烬放下信,盘了盘陈州、月半弯、琳琅阁以及博古楼近一年的收支,確实能有不少盈余。 至於九家『逢灯』,真正挣钱的只有京都这一家,外边的八家挣不了多少,有些委託不但不挣钱,还得贴钱。撑不住的时候就使点手段,让被蒙在鼓里並且性子也不软弱的女人知晓一些事情,再经人牵线接下这个委託,吃个大户就又能支撑一阵了。 总之,也没亏过钱就是。 钱这个事,对『逢灯』所有人来说那都是看得很重的,没办法,他们都清楚,充足的银钱是他们离开黔州必须要付的代价。 第二封和第三封都是逢灯的掌柜送来的,她看一封回一封,然后才拆最后一封。 从黔州来的信,她向来都放到最后。 信封很厚,里边塞著来自母亲的关心,二先生的催促,以及老朱大夫问候儿子是不是还活著,並告诉她二先生的身体隨著天气变化反覆,时好时不好的,他用了几个方子都不见好,附了二先生的医案和方子过来让不孝子看看有没有办法。 兰烬看完朱大夫的信,又去回看二先生的,明白了为何二先生这次竟会在信中催促,他是怕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是得快些了,兰烬心想,大先生没看到,她不能让二先生也留下遗憾。 起身走出门,兰烬喊了一声:“朱大夫。” 朱子清应声而出,退著往后走边看向二楼,没好气的道:“又要让我画灯面?” “你爹的信。”兰烬鬆开手,將老朱大夫的信往下扬:“二先生身体不好了,你爹已经没法子,他把医案和方子都送来了,你看看有没有办法。” 朱子清敛了神情,捡起信边看边往屋里走。 兰烬抬头看了看天空,回屋看剩下的最后两张信纸,不用打开也知道,是三先生的来信,他是黔州给她兜底的那个人。 “韞,近安否。我已安排袁凌离开黔州,你等他前来找你,之后会按你给的名单做准备。谨记,越是到了眼下这样的时候越要冷静,不可衝动,更不可贪心。你的对手很强大,但也不必惧她。我们会输给她,不是本事不如她,是顾忌太多,弱点太明显,以至於处处被掣肘。你不同,你没有弱点,更无人能掣肘你,且她在明,你在暗,放开手去做,你必能贏她。二哥的情况不瞒著你,但你也不必过於忧心,希望就在眼前了,他会撑住。家里其他人都安好,安心,勿念。柳。” 兰烬把几封信来来回回的看,不知是不是才和甄沁拉了家常,这一刻她格外想念黔州的亲人。 快了。 兰烬將信一封封重新折起来收入信封,她准备了九年,来京都大半年时间,如今也算打开了局面,按计划和大皇子结盟,甚至还额外拉了林棲鹤进来,她绝对不会输。 “姑娘。”常姑姑捧著一捧的请帖进来:“这是今日收到的。” 这日日接请帖的日子兰烬適应良好,反正她又不去,也就是多了个回帖的活,不过,惟手熟尔。 回了信,又回了帖子准备让照棠一家家去送,一抬眼,发现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屋里也掌了灯。 算著时辰,离天黑分明还早著。 隨著轰隆隆一声巨响,天空明明暗暗,大雨將至。 “姑娘,林大人来了。” 兰烬脚步刚往外迈,雨哗啦一声下了下来。 站在门口往下看去,就见林大人捧著个挺大的箱子快步进了走廊,只是雨大,仍能看到他身上沾了雨水。 下了楼,让常姑姑给他拿帕子擦拭,她道:“怎么下雨还过来了?” “以为能避开,没想到下得这么快。”林大人擦乾净脸上的水渍,將带来的箱子抱到琅琅面前放下並打开:“聘礼我准备了明暗两份。明面上的礼单会晚点送来,东西中规中矩,以免让人多想。这一份,才是我真正的聘礼。” 兰烬垂下视线看向木箱,最上面是一大串关匙,看著就份量十足。 林棲鹤把关匙拿起来:“这是我名下所有家业里最重要的一些地方的关匙,这六把,是家里库房的,对应这六本册子。” 点了点箱子里此时在最上方的册子,林棲鹤道:“每个库房的东西都造了册,珠宝首饰,金银细软等等分別存放。我告诉你你不一定能对得上,到时你去看一看,就知道哪个库房放的什么了。” 外边在下雨,兰烬却觉得心情很美丽,前有临驍说不用她操心钱的事了,现在又有林大要把他的六个库房送上,今天是发財的一天。 忍著去翻看册子的衝动,兰烬等著他继续献宝。 。 第270章 做真夫妻 林棲鹤把册子拿出来和关匙放到一起,从箱子里拿出来厚厚一沓:“这些是田庄铺子宅子的地契,不过都不在京都,在我的祖地原州。林家在京都算不得什么,但是在原州扎根数代,也积攒了些家底,只是林家子嗣不丰,歷代单传,到如今就剩我一人。” 林棲鹤將之放下,又从中拿出一个匣子,里边是一整套金首饰:“这是我娘过世时交给我的,说这是林家代代传给媳妇的东西,平时也不用它,就是一个象徵意义。” 兰烬看著,確实是很老的款式,但是厚重,值钱。 林棲鹤不像之前那些一样放到一边,而是拿著不动。 兰烬懂他的意思,也不玩那些心眼子,双手接了过来。 “长者赐,不可辞。” 林棲鹤笑了,是长者赐不可辞,也是琅琅的態度,她虽然还没原谅自己,但並不牴触这桩婚事,眼下来说,这就够了。 捧出最底下的匣子,將之打开来送到琅琅眼前:“这柄玉如意,是父亲留给我的,他很遗憾未能看到我成亲,说待我成亲之时就把这玉如意送给我的妻子,他在九泉之下也盼我们过得如意。” 兰烬放下首饰,又双手接了这玉如意。 来自长辈的美好期盼,该收下。 而林棲鹤也懂她,將箱子捧到她面前,帮著她把东西按之前的顺序一样样放回去,边告诉她:“除了那六个库房,其他东西都是我林家的,你用起来不必有任何负担。至於那六个库房的东西,有两个放著这些年在京都收的钱財珍宝,地契文书等等,都是在皇上那过了明路的,我也都有造册记录,如非必要,这两个库房的东西只进不出。另四个库房的可隨意取用。” 兰烬合上盖子,抬头看向面前的男人:“林大人这是把全副身家都做聘礼给我了?” “嗯,都给你。” “可我很穷,准备不了多少嫁妆。” 林棲鹤把箱子搬到一边放下,在琅琅面前蹲下身来,手搭在她膝盖上,道:“我已经在准备了,这段时间陆续会有人送东西来,你只需要吩咐下边的人空出地方来等著接收即可。” 这是兰烬没想到的,她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准备,就算她想不到,常姑姑也在替她想著。 这段时间已经往家里搬回来不少东西了,闻溪更是让明澈递了话来,陈州送来的新一批货物已经在路上,他会把好的都留下来做嫁妆。 穷的只是她个人,產业里还是能挤出些好东西来的。 “你不必做到这个地步,常姑姑在准备了。” “我特意派了个眼生的属下来做这事,不会落人口舌。我让他和常姑姑去对一对,別买重了。”林棲鹤握住她的手:“琅琅,我们不是交易,我是要和你做真夫妻的。我们不会分床,也不会分房,我们会同住澜园,会住在一间臥房,会睡在一张床上,会耳鬢廝磨,会做尽世间夫妻会做的所有事。” 兰烬手指头缩了缩,脚趾抓地,脚也下意识的往后收,並且脸上发热。 她知道自己脸红了,但她並没有躲开林棲鹤略带侵略的眼神,手稍一动就被更用力的握紧,她也就不动了,任由热意一再攀升。 这样的琅琅,让林棲鹤笑了,隱约间,他好像看到了杜老大人说过的古灵精怪的小孙女长大后的模样。 “我已经没有亲人许久,但现在有你了。”林棲鹤语气轻柔:“琅琅,以后你就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牵绊。” 兰烬两只手都被握住,但被未婚夫这样袒露心跡,她怎能没有一点回应。 她弯下腰,低下头,用额头抵在对方额头上,两人之间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她若给出言语上的承诺,就像是事情翻篇了,过去了,所以,她用行动回应他。 林棲鹤惊喜不已。 琅琅就算生气,也仍然是那个感情炙热的琅琅,坦率又直白。 片刻后,兰烬直起腰,手上用力把林棲鹤拉起来,指著身边的椅子让他坐。 林棲鹤不让自己笑得太变形,两人关係最好的那段时间,琅琅都是坐在他对面。后来不理他了,他再过来,琅琅都坐主座,让他坐客座。 可现在,琅琅让他坐在了另一个主座上! 从客座到主座,这是身份上的巨变! “已有婚约,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有些事,我们需要当面说一说,而非你以为我知道,我以为你知道,结果却南辕北辙,我们都是经不起错的人。” “你说。” 兰烬右手轻抚左手掌心,被握了许久,热度一时还没散去。 “祖父看好大皇子,所以他是我最优先结盟的选择,但不是唯一的选择。来京都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摸他的底,確定了他还没废掉,也没歪掉,如今,我和他已经结盟。” “你们已经见过面,交过底,大皇子府解禁有你在暗中出力。” 兰烬点头:“没错,我的立场已经定下来,而你,据我所知,並未偏向任何一位皇子。” “我不能有任何偏向,我表现出任何偏向都害人害己,皇上不会容忍,也不会再信任我。所以我从始至终都只以清除大虞的毒瘤毒疮为目標,儘可能的削弱四皇子党,如果最后我仍未做到,在我死前,我会尽我所能的去杀了四皇子。没了他,四皇子党再想推谁出头都名不正言不顺。到那时,成年的皇子有大皇子,二皇子和五皇子,最有可能坐上那个位置的,就是大皇子。” 林棲鹤笑了:“所以说,我们殊途同归,你不必担心我的立场。我只需继续做我的事,就是在为大皇子铺路。” 兰烬虽然早有所料,但听到林棲鹤亲口说出来,她才彻底安心。 他们要做的事,容不得有半分不確定。 “不过,我需要再提醒你一下。”对上兰烬的视线,林棲鹤道:“大皇子確实是几位皇子里心性最好的,但和皇子不宜走得太近,也不要尽数交底,给自己留好退路。”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事我也不会敞开了和他说,和他结盟的是我,不是你,现在是,以后也是。” , 第271章 我要她死! 说完最重要的事,兰烬便又说了近日的事:“自赐婚后,收到的请帖都有好几十。每家的我都接了,但也每家都拒了,这里边未尝没有贤妃的试探。我们定下婚约后在外人看来就是一体的,我的去向就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你。” “没错,贤妃已经对我生疑,她不信我真的中立,会想方设法的来打探我的偏向。”林棲鹤笑:“她肯定想不到,你防她之心比任何人都更甚。” 兰烬沉默片刻,转过身去面向林棲鹤,神情比之前任何一刻都郑重:“我要贤妃死!哪怕是四皇子活,我也要让贤妃死!” 林棲鹤伸手握住她的手臂,回以同样的郑重:“知道了,我会助你。” 兰烬闭上眼,祖父和父兄的头颅在地上滚动是她多少年的噩梦,熬不住的时候她就想一想那一幕,想一想,害她家破人亡的敌人还怎样逍遥的活著,她就能再继续熬下去。 林棲鹤起身走过去,將身体微微抖动的琅琅轻轻揽入怀中,这样浓烈的恨,他知道琅琅想到了什么。 头痛如期而至,兰烬忍耐著適应下来,然后若无其事的从他怀中退出来,道:“我有些事要问许爷爷,想再去一趟许家,但是不能再用送花灯的理由,若用其他方式去,许家的门房管事都不认得我,不会放我进去,若是通传,知道的人多了会藏不住,你有办法吗?” “有办法,今晚如何?” 兰烬喜欢这样的爽快:“可以。” 林棲鹤也不坐回去了,就靠著两张主座中间的桌子站著,姿態如在自家一般閒適:“出门需要我替你遮掩吗?” “不用,我有办法出门不被盯上。” 林棲鹤一听就知道琅琅平时没少出门,只是连他的人都没发现,那就能放心了。 “你打算在哪里等著?需不需要我提供地点?” 兰烬想起来,林棲鹤的底都交穿了,她却还半句没提过,这有些不对。 “月半弯、琳琅阁、博古楼都是我的铺子,月半弯有我的替身在,若有什么情况也能应付,你让她去那里接我。” 林棲鹤很意外,这三家出现在京都的时间並不算长的铺子竟然都是琅琅的?论挣钱程度,在京都的正经行业里这三家都能排得上號! 再一想,这几天常姑姑可没少带著左立去博古楼搬首饰回来,这是把钱从他的荷包掏到琅琅的荷包啊! 兰烬显然也想到了,不过她面不改色,生意嘛,做谁的不是做,未婚夫现在还不算自家人,他的钱可以挣,若是婚事黄了,挣到的银子也不是假的。 “这三家铺子都非常挣钱,你的『逢灯』也日进斗金,可你看起来仍然非常迫切的想挣钱。”林棲鹤坐回去:“琅琅,我所有的银钱都交给你了,不是一笔小数目,如果你有需要用钱的地方,不必告知我,隨你取用。” 兰烬没想过这钱不能用,真到了急用的时候,她会用得毫不犹豫,就算把林府搬空了也会去堵住自己的窟窿。 但对方主动给了这样的话,让她有些开心。 “你知道我此时应该在哪里吗?”兰烬看向他:“我应该在黔州,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应该在黔州。我用银子砸开了一条路,年年为他们提供大量银钱,才让他们敢担著风险让我们离开黔州,並且不告发。我捏著他们收受巨额贿赂的证据,他们捏著我们的家人,这几年就是这么互相掣肘著过来的。所以,我必须挣到足够多的银子,保住这条银子砸开的路。” 林棲鹤轻声问:“你砸开的?” “我选择的路,其他人助我走成了。” “那年你多大?” 兰烬唇角无意识的上扬了一下:“十四。” 十四岁的琅琅…… “你那什么表情,当我年幼无知瞎琢磨的?”兰烬瞥他一眼:“我九岁就到了黔州,除了第一年在想尽办法活下来,之后就在几位先生门下受教,没有一日懈怠。我不学四书五经,不学那些看起来很有道理,但华而不实的知识,他们教给我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从一开始,他们就在为我有朝一日回到京都铺路。在我决定要走这条路后,三位先生暗中推演过无数回,若他们觉得不行,不会放任我胡来。” 林棲鹤知道,但就因为知道她每一步走得多不易,才更加心疼。 可他说什么话都是在看轻琅琅,於是他只问出心疼以外最重要的问题:“留在黔州的人安全吗?那些人会不会在感觉到危险时对他们动手?” “我防著了,这些年一直在训练护卫,那些人知道,但他们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只知每年都会送一批训练好的人出来听用。他们越不知底细,就越不敢起不该有的心思。” 兰烬笑:“他们试过,知道惹到我了,我真会拖著他们一起死,而且我在外边,他们弄不死我,也就更加忌惮。” “可需要我再派些人手去黔州城外隨时接应?” “你不要插手黔州的事,现在已经形成平衡了,只要不打破,暂时就坏不了。” 兰烬拒绝得乾脆,知他是好意,便將黔州的情况说了说。 “黔州生存环境恶劣,本地人只为活著。但流放到那里的都是官员,他们不会允许自己的后代目不识丁,武將也大都把傍身的那点本事传给了子女。这么多年下来,你无法想像,那里困住了多少有本事的人。有的人走了歪门邪道,有的人组建了一方势力,虽然也算不得什么好人了,但正因为有他们和衙门的人抗衡,才让衙役不能把我们当畜生对待,半死不活的好歹像个人一样活下来。我们能从黔州出来,打点他们花了不少银子,但他们也確实在这件事上帮了大忙,通过他们我才走通了衙门那边的关係。” 只听了这么一点边边角角,林棲鹤就能想像出来黔州的情况有多复杂,若以人心来论,那里不止复杂,还危险。 琅琅,是在那样的地方成长起来的。 “不说那些事了。”兰烬结束这个话题:“你知道我的银子用在哪里即可,如果哪天你发现你的银子不见了,那就是往这里去了。” “都给你,以后皇上赏我东西我都要金银,名正言顺赏下来的金银可以隨便用。” 兰烬笑眯了眼,黔州的女婿很有觉悟! 。 第272章 再上许府 天色明亮了几分,林棲鹤看到琅琅的脸色有些皱眉:“要不要叫朱大夫来给你看看,脸色有些不好。” “没事,中午忙得忘了午歇,睡一会就好。” 林棲鹤见识过朱大夫的本事,也知道琅琅身边的人对她极为上心,在这事上倒也放心,见雨势小了些便不打算多留:“我给许家去信,安排在戌时如何?” 兰烬点点头:“让许经纬的夫人过来,我和她没见过,你告诉她,她只需要坐许家的马车过来,我会去找她。” “行。” 兰烬想到了另一件事:“明日你把你手下那个擅长偽装易容的人借给我。” 林棲鹤也不问什么事,直接就应下。 “贤妃派来盯我的人比以前更多了不少,许家我就不过去了,你帮我向老师问声好,若他有什么事,你都替我做了主就是,免得我再冒险去一趟。” 兰烬看他一眼,点了头,心里想,之前要有这么主动直接,哪里用得著在自己这里受这么久的冷脸。 该。 兰烬现在想想那时的心情都替自己觉得委屈。 林棲鹤起身:“那我先回了,你去歇歇。” 兰烬指向角落:“拿把伞。” 林棲鹤走过去拿了,走到门口停下又折了回来:“那个私章,还可以给我吗?” “你能让我忘了那段记忆吗?” 林棲鹤眼神黯淡下来,他知道那一日他有多伤琅琅,幸亏琅琅不是自苦的性子,但凡她心志不那么坚定,后果他都不敢想像。 “是我不好。”林棲鹤將藏在袖中许久的那支髮簪拿出来放到琅琅手中:“以后再也不会了。” 髮簪沾染了人的体温带著暖意,兰烬低头看著这支熟悉的髮簪,也没退回去。 林棲鹤生怕她反悔,拿著伞快步离开:“我这就安排人去给许家递消息。” 他前脚走,后脚常姑姑和照棠就进来了,两人看了看那一箱子东西,都感慨不已。 照棠道:“林大人真有钱,別人家是数著铜板过日子,他是金银珠宝几库房。” “以后就是我们姑娘有钱了。”常姑姑翻著地契文书虚空打起了算盘,真好,姑娘嫁得不错。 “做个备用,我们自己扛得住的时候不动他的钱,要真扛不住了该用就用,你们不能以任何理由瞒我,那条路不能塌。” 常姑姑点头:“我们懂得。” 兰烬起身搬了搬箱子,有点重,但也不是拿不动,可很快就被照棠拿走:“放屋里去?” “嗯,我去睡会,晚饭早些准备,晚上要出门。” “是。” 头疼多年,兰烬自有一套经验,最好的办法就是睡觉,睡一觉醒来就缓解了,所以一回屋,她就清空脑子什么都不想,让自己睡过去。 只是成亲送聘这事对她也並非全无影响,今天入睡就比以往要慢一些。 出门时,雨已经停了,天气好转,晚上出门的人不少。 兰烬戴著帷帽,和照棠一起去了月半弯。 闻溪见著她便问婚事:“您让明澈来传话,不让我们过去,我都担心几天了,真要成亲?” “盯著我的人比以前更多了,我暂时还不想暴露你们和我的关係。”兰烬把帽子取下来笑道:“安心,姑娘我什么时候做过赔本买卖。” “你的婚事怎能是买卖。”闻溪知道临驍对姑娘的心思,但此时的担心並非因为好兄弟,而是担心姑娘为了成事什么都愿意牺牲,婚事和其他事都不一样。 “有些事没和你说,我之前本就心仪他,是他怕我被连累拒绝了我。碧月和晚音那里你也去说一声,让她们別担心。” 姑娘心仪林棲鹤?那不是做戏吗?假戏真做了? 闻溪还欲再说,被照棠手一挥推到了一边:“姑娘欢喜著呢,你別管。” 闻溪瞪她一眼,到底是没继续在这事上纠结,姑娘出来肯定有正事。 “姑娘要去办事?” “嗯,我去换衣裳,让槐花跟著照棠去街上买些东西。我要成亲了,自己出来置办嫁妆非常名正言顺,之后我们在琳琅阁会合。” 槐花就是做为她的影子培养的人,身形体重都差不多,身手也不错。 换好装,在铺子里转了转,照棠就来报,许家的马车到了。 很快,一位戴著帷帽的女子进来,左右看了一眼。 此时屋里有三个女子在,她也不知道是谁,將帽帘撩起来搭到一边,到处看起来。 兰烬往她那个方向走走看看,自然而然的接近后上前打招呼:“许家嫂嫂?” 许少夫人看过来,话接得也自然:“妹妹也来月半弯买东西?” “隨便看看,好久没出门了,出来透透气。正巧,嫂嫂上次说要给我那个制香膏的方子,带了吗?” “没带在身上,回头我让人给妹妹送去。” 兰烬顺势就道:“这会还早,嫂嫂,我和你一起去拿吧?” “也好。” 两人相携著离开,就像认识许久的朋友一般上马车离开。 而上了马车的人各坐一方。 兰烬微微往前倾身,低声道:“嫂嫂,我身份不便,所以不能摘下这帽子,但嫂嫂放心,许大哥是看著我长大的,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关係,我此去是看望许爷爷。” 许少夫人脸一热,她一开始知道自己要接的是个女子,確实有些想法。 但夫君让她来接这人的时候一再嘱咐要她客气些,带进府后儘量走人少的地方。 那態度,实在让人没法想歪。 没想到对方这么坦荡,一开始就挑破了安她的心。 “夫君有交待过,姑娘只管隨意。” 街上人多,马车里的话也並非完全不会被人听了去,兰烬去了对方的疑虑后就不再多说。 马车直接进了许府前院,许少夫人带著她走备弄,弯弯绕绕一阵后,就见到了等在那里的夫君。 “祖父都等急了。”许经纬示意妻子一道过去,一会琅琅还得她送出去。 待进了主院,许经纬带著妻子留在堂屋:“知道你担心碰上经琮,我在外边守著,你自己进去就行。” 兰烬点点头,她是挺防著那小子的。 , 第273章 原来是他 许老大人听著脚步声就笑了:“是小琅琅来了吗?” “是我,许爷爷。” 兰烬进屋来,见许爷爷並未躺在床上,而是坐在了躺椅里,心里顿时有些欢喜,坐到躺椅旁放著的圆凳上道:“看著比上次好多了。” “朱衡他那个儿子医术比他强,吃了他开的方子我身体轻鬆多了,你祖奶奶咳嗽了这么久一直不好,吃了他开的方子眼看著就好转了许多,这不,今儿还回娘家去了。” 兰烬听到这声祖奶奶有些脸热,小的时候不懂事,所有人也都纵著她,任由她喊祖奶奶喊了这么多年,上回见面习惯性的也叫的祖奶奶,不过脸皮毕竟不比小时候了,得把称呼改了才行。 “他不止医术比老朱大夫厉害,也比老朱大夫適合这京都。”兰烬在朱子清背后说他坏话:“他特別擅长开富贵方子,那些珍稀药材在他手里能被发挥出最大的作用。不过他用药太大胆,老朱大夫说了,就算朱家翻了案,也不准他留京都,怕他在这里活不了几天。” “朱大夫自己愿意留京都吗?” 兰烬忍笑:“他比较过了,打算以后去江南,说那里有钱人多,还不像京都这样绕来绕去全能和官儿扯上关係,在江南就算闯点祸也不会死得那么快,还能等到我去捞他。” “他倒是有自知之明。”许殷大笑,隨后又嘆起了气:“江南確实富庶,不过先是遭了大灾,又被听松那小子血洗了一番,怕是得好几年才能缓过来了。” “您觉得林大人做得不对?” “怎么还叫林大人。”许殷取笑了一句,末了又嘆气:“这哪是对不对的事啊,是他步子迈得太大,后边的路更难走了。” 兰烬听明白了:“您知道他想做什么。” “他做出这个决定后就来见了我一面,说以后会渐渐断开和我的联繫,也让我做出恩断义绝的样子来,不要替他做任何事,他早早就打算一个人独行,不过现在是独行不了了。” 许殷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背:“小琅琅啊,听松是个值得託付的人。你们都主意大,许爷爷不劝你什么,只是你要有心理准备,你们一旦成亲,要担的风雨会比一般人更多,要冒的风险也更大,事事都需得谨慎小心才行。” “我知道的,许爷爷您放心。” 兰烬握住许爷爷苍老的手,只要见到许爷爷,她就觉得眼前的人不止是许爷爷,也是她的祖父在对她说话。 许殷不再说这事,问她:“这么麻烦也得过来一趟,是有什么话事要和我说?” “上次走得太急,有件事忘了问您。”兰烬语调加速:“您知道我祖父和父兄葬在哪了吗?当时您因为替我祖父求情被安了罪名下狱,大皇子也被关了禁闭,並且整个太子府都被看牢,所以我知道不是您二位安葬的。没来京都之前我就派人在查,但一直没查到。” “你不知道?”许殷人都坐起来了一些:“听松没和你说?” 兰烬一愣:“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就是他安葬的!” 兰烬人都懵了,说话有些混乱:“怎会是他?他当年才中状元,刚赋了官,身后又没有多大的背景,怎么做得到?” “他什么都没有,但他心诚,胆子也大。”许殷想起当年的事也感慨不已:“当年你偷偷跑去了法场,看到……” 许殷有些说不下去,拍了拍小姑娘的手背心疼不已,他没看到那个场景,但只是听转述就心疼得不得了,老婆子眼睛都哭肿了。 “都过去了。” 事情是过去了,可在你心里,怕是一辈子都过不去。 许殷再次嘆了口气:“我安排了人去法场,想著怎么也得替你祖父收尸。但是贤妃打定主意要杀鸡儆猴,派了很多人阻拦,当时你又被人按在了地上,是听松帮著一起把你救出来的。” 原来,他当时在场。 兰烬低下头去,原来,他们不止见过一面,在她最狼狈最痛苦的时候,他也在,还帮了她。 “我派去的人要么被拦住了,要么护著你走了,贤妃的人连草草下葬都没有,而是把你祖父和父兄的尸体扔去了乱葬岗,经纬得到消息立刻派人赶过去时已经晚了,连骨头都没找到。我当时真是……” 许殷摇了摇头,不再提及自己,继续道:“过了两天,听松悄悄来告诉我一个地方,说他把杜老大人祖孙五个葬在那里了。我追著他问才知道,他使了银子从法场的衙役那里打听到会將人丟去乱葬岗,他就改了装扮,去医馆里问大夫狗不喜欢什么药粉,他买了一大桶,又买了针线等等用得上的东西,之后还买了辆板车,比那些人先一步到了乱葬岗,药粉洒在周围让野狗短时间內不会靠近,板车藏在山下。” 许殷停了停话头,继续往下道:“他说,他就比那些人快了那么一点,眼看著他们將尸首拋了后还不走,本来还不知道原因,等了一会听到他们说野狗怎么还不来,他就偷偷换位置学狗叫,那些人听到了狗叫,以为是因为他们在那里才不来的,他们就走了,他又在拋尸的地方弄出动静,那些人才放心下了山。” 一个人,却做了这么多的事,兰烬心想,確实像许爷爷说的那样,心诚,也胆大。 “他把尸首全都背到板车上,等到晚上才拖著板车进了山里,深山里不能去,他找的是连绵的那种小山头,然后背著尸首进山,点了火堆驱赶野兽,他就趁著火光挖坑。” 那样的夜晚,带著五具尸首分离的尸体,冒著可能会引来野兽的危险,他一个人要挖出五个坑来。 兰烬咬住嘴唇,那时的林棲鹤也才十六,是怎样的胆气支撑著他。 “白天他就用针线把你祖父他们的头和身体一一对应上缝起来,將他们完整的下葬。他还做了记號,想著將来若能將他们葬回祖坟,也不会分不出来谁是谁。那时我才知道,他旷职的那两天是做什么去了,只这一件事我就確定,听松无论做什么,他的根子都是正的,错不了。所以这些年我眼看著他杀了那么多人,我也从不以老师的身份说他这不对那不好,他一定有他的道理。” 。 第274章 不生气了? 兰烬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让照棠去给林大人留在外边的人手递话,让林大人明日早些过来。 早些年她的时间总是不够用,睡觉都是挤出时间来,也就养成了沾床就能睡著的习惯。 可这一晚,她失眠了。 这些年,她一直没能查到祖父和父兄尸首的去向,被野狗吞食了是她最害怕的事。 通过许爷爷的话她知道了,如果不是林棲鹤,她最害怕的事会成真。 十六岁的林棲鹤远没有如今的权势和城府,只有天生的聪明和一腔的胆气,冒著被贤妃发现的危险,把她家人的尸首偷走安葬。 他甚至还將头颅和身体缝合,免祖父和父兄做无头鬼,无法入轮迴。 祖父可能確实帮了他,也確实对他青睞有加,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为了这一点好做到这个地步,去送最后一程,还护了她,就已经算是有心。 她现在很確定,林棲鹤曾说过的那个老者,定然就是祖父。 是因为祖父,让他觉得好官不长命,所以他转而走上了现在这条路。 他和杜家的羈绊明明不深,在他身上体现出来的却是情深似海。 兰烬看著帐顶笑了,她早知道了林棲鹤是个不错的人,现在看来,何止是不错。 她的人生起起伏伏,却也总在一些事上善待她。 看著外边有了微光,兰烬披衣起床,支起窗户,清新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更加清醒。 今天肯定会头疼的,兰烬心想,但她又那么期待今日的到来。 林棲鹤早上一醒就收到了消息,琅琅很少会递话说要见他,並且昨日她就找他要了人让今日过来,可见昨日都没有今日一定要见的事。 尤其是近来他还在做戏请皇上收回成命,两人不宜频繁见面。 可琅琅却递话了。 想著会有什么事,心不在焉的上了朝,又如往日般扯了个理由去御书房求皇上收回成命,再一如既往的被驳回后,回枢密院装模作样的处理了一阵事务,便迫不及待的去找兰烬。 见照棠在大门外转圈,他脚步更快了。 “林大人你总算来了,姑娘都等你好久了。”照棠一眼就看到他,带著他走到楼梯口,指著上边其中一间屋子道:“姑娘让你去那屋找她。” 林棲鹤脚步顿了顿才拾阶而上。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他知道二楼不止有琅琅的闺房,还有客室,但他从未上去过。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让昨日还未原谅他的琅琅今日突然就態度大变? 林棲鹤心里想了无数可能,脚步更快了,在门口看到安坐著的人,边往里走边问:“发生什么事了?” 兰烬起身走向他,在林棲鹤惊诧的注视下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林棲鹤思绪都停了一停,更觉得发生大事了,琅琅这態度不对! 他忙將人揽住,轻拍著她的背道:“別担心,就算对上贤妃,如今她也不能轻易將我如何了。” 兰烬轻轻摇头,像是浮萍生了根,飘荡许久的心安安稳稳的落回原地。 林棲鹤稍微用了些力將人抱住,不再催促,等著她开口。 “听松哥哥。” 林棲鹤慢了一拍才应下。 以前两人关係好时,琅琅是无事林大人,有事听松哥哥自由切换,而且这两个称呼由她喊来,总带著点戏謔的意味。 自从他拒绝琅琅后,琅琅就一直唤他林大人,和之前透著亲近的『林大人』不同,倒是和官场上那些同僚喊他的语气一样。 这声听松哥哥他许久没听到过了。 尤其是这声透著亲昵的听松哥哥,他第一次听。 这是发生什么大事了?能让琅琅柔软成这般?! “没事,没事,我在。” 兰烬用额头敲了敲他的心口:“怎么不告诉我,是你给我祖父和父兄收殮的尸首?” “你不知道?”林棲鹤有些意外:“你已经见过老师,我以为他上回就告诉你了。” “上次本来是要问的,但许爷爷许多年没见过我,醒来后问的都是我的事,我自然不会和他抢话。后来赐婚圣旨来了,我只得赶紧回家准备接旨。” 林棲鹤轻轻按住她的后脑:“所以昨日是为了这事去的许府?” “嗯,我查了许久了,之前一直没查到。”兰烬声音不如以往清脆:“之前没打算在事成之前去见许爷爷,自然也就没打算去找他,但现在既然已经见过了,当然得问问。” “就为了这事,不生我气了?” “气,但之前是想等你自己想明白我为什么生气,现在愿意好好和你说了。” 林棲鹤笑著用下巴蹭了蹭她头顶,心里的种种担心终於放了下来。 两人静静的抱了好一会,听到有人上楼梯的声音才鬆开各自落座。 林棲鹤看清她的脸就皱起了眉:“昨晚没睡好?” “嗯,想祖父和父兄了。” 常姑姑一进来就察觉到两人的氛围有了不同,她也不多留,放下茶就退了出去。 从私心里来说,她盼著两人千好万好,想来想去,她都觉得这世间能配得上她家姑娘的只有一个林大人了,两人真是方方面面都配得很。 兰烬起身,理了理衣裳站到林棲鹤对面。 林棲鹤一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想做什么,忙要跟著站起来。 “坐著。” 林棲鹤刚抬起的半边屁股又老老实实的落了回去。 兰烬提著裙摆跪下,双手叠在额前拜倒在地:“杜韞珠,代杜家家眷拜谢林大人大恩。” 林棲鹤在她拜下去的时候就站了起来,待她拜了这一礼才將人扶起来:“不至於如此,当时我这么做,是觉得我应该这么做。杜老大人对我有知遇之恩,在我还无自保之力的时候庇护了我数回,教我的东西更是让我一辈子受用,这样一个好官,不应该落到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兰烬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的往下掉。 她的祖父,她的父亲,她的三位兄长,差一点就尸骨无存了。 林棲鹤上前轻柔的给她拭泪:“我该早些告诉你的,便是早一天也好。” “我很庆幸是许爷爷告诉我,若由你来告诉我,我怎会知晓那两天一夜你做了多少事,又是冒著怎样的危险让他们入土为安。”兰烬靠过去,把自己镶进他怀里:“谢谢你。” 林棲鹤拥住她,没想到早些年做下的一件事,今日换来了琅琅对他不再生分,真是,杜老大人都故去十年了,却至今仍在庇佑他。 , 第275章 错哪了? 兰烬轻声问:“那时你也才十六,缝合的时候不害怕吗?” “一开始也手抖,但不是害怕。”林棲鹤回想当时的心境:“当时满心都是愤恨,杜大人这样的好官,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那些坏事做尽的却逍遥快活。我之前不是说好官不长命吗?就是那时候生出的念头,既然好官不长命,那我就要当个谁都惹不起的坏官儿。” 林棲鹤笑了笑:“所以才有了如今抄家灭族一把好手的林大人。” “知道你手下有个擅长偽装易容的人时,我曾经有过一个猜测。” 林棲鹤低头看去:“说来听听。” 兰烬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有些不该死的人,你是不是把人换走了?” “上法场有几轮验身,再擅长易容也会露馅,所以我不会让真正想保的人上法场,无论是杖刑、流刑还是徒刑,我都能从中运作,把人换走。但到底有风险,次数不多。” “我还有另一个猜测。” 两人的距离近得呼吸都纠缠在一起,林棲鹤没忍住,用鼻子轻点了她鼻子一下又迅速退开:“洗耳恭听。” 兰烬的耳朵肉眼可见的变红,垂下视线道:“许爷爷送去给我的银子,是不是有你的一份?” “为什么会这么想?” 兰烬仰著脖子累,又趴在了林棲鹤心口上:“你连对我祖父和父兄的尸首都费了这么多心,我猜对我们这些被流放的女眷也不会弃之不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林棲鹤笑了,下巴抵在她额头上道:“那时我人微言轻,也只能用银子使使劲。老师有和你说吗?他怕你们在流放路上被欺负,人还未出狱就让许兄安排了人带著银子跟上去,可派出去的人再没回来。” 许爷爷没说。 兰烬咬唇,她早该想到的,女眷在流放路上会遭遇什么,许爷爷怎么可能不知道,又怎么会不管她们。 “带著银子跑了?” “他们是家生子,一家老小都在许家,而且在许家也得主子看重,跑的可能性不大。” “那就是死了。”兰烬冷笑:“不管是不是贤妃做的,我二嫂的死都算她头上,想把我杜家连根拔起,我偏不让她如愿。” 林棲鹤退后一步,握著她的肩膀看向她:“你二嫂……” “那时候我神智不清,衙役想对我动手,二嫂为了保护我死了。”兰烬拍他的手臂一下:“疼。” 林棲鹤忙卸了力道,语气沉了下来:“还记得对方长什么样吗?” “当场就被我砸死了,我就是在那时清醒过来的。” 林棲鹤拉著琅琅坐下,自己则倚著中间的桌几站著,自昨日这么站过一回后他就喜欢上这个姿势了,离琅琅近。 “肯定没告诉老师这事吧?” 兰烬点头:“他问过,我说我们受了点罪,但还算平安,至今我都没告诉他二嫂嫂不在了。” 为了护她而死,只是想一想林棲鹤就知道琅琅有多难过,他重又说回之前的话题:“每年我和许兄都会前去拜祭,也会年年添土,清除杂草,没让杜老大人缺过香火。成亲前你可要去拜祭?” 兰烬当然想去,想了很多很多年,想得不得了,但是…… “盯著我们的人太多了。” “我来想办法。” 兰烬知道,从理智上来说她应该回绝,可这一刻,她不想那么理智,她想去看望祖父和父兄。 每次梦到祖父和父兄,梦里的她都还是九岁时的模样,她想让祖父和父兄看看现在的琅琅,想告诉他们,小琅琅长大了,学了很多本事,有了自保之力,不必再惦记著她。 “放心,但凡有一点风险我们都不去。”林棲鹤控制不住的想和琅琅亲近,揉了揉她的后脑勺,道:“你金蝉脱壳玩得好,我常要出城办差,到时我们在城外会合。只要出了城尾巴就会少很多,仅剩的那点我轻易就能把他们甩了。” 兰烬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般的可爱。 林棲鹤没忍住,又揉了揉她后脑勺。 怕琅琅反应过来,他赶紧说起另一件事:“你说还生气,但之前是想等我想明白你为什么生气,如今愿意好好和我说了。现在琅琅可以赐教了吗?” 这事得严肃的说,琅琅正经了神情,推了推他道:“去坐下。” 林棲鹤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但到底是听话的坐了回去。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为什么要推开我。” 两人的神情都没有丝毫变化,因为这是两人心知肚明的事。 兰烬继续道:“所以我气的从来都不是你不接受我,而是自以为是为我好的做出决定,这样的自以为是,在我这里是对我的看轻,也是对我的不信任。为我好,首先你要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满足我想要的,我才承认是为我好,其他的,在我这里都算自作主张。” 林棲鹤听到一半就明白了琅琅生气的根源在哪,他想说绝没有看轻,更没有不信任,但他这么做,表达出来的归根结底就是看轻和不信任。 他明明知道琅琅不是普通闺阁女子,却在做决定的时候仍然將她当成需要自己去保护的人。 可琅琅,是能和他並肩同行的人,也是他能託付后背的人。 “我错了。” 兰烬斜著眼睛看他:“错哪了?” “我不应该把你当成需要我保护的弱者。” 兰烬轻哼一声:“以后还敢不敢自作主张了?” “不会有下次。” “记著你说的话,再有下次,我们这辈子都只能是陌路人。” 林棲鹤郑重应下。 兰烬也就收了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用最认真的口吻道:“活著的时候快乐的在一起,没活路了,一起死也是件美事。这就是我的態度,以后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想一想我的態度再下决心。” 林棲鹤点头应下,真好啊,他又看到了那个爱恨都炙热如烈阳的琅琅。 突然就和好了,突然就亲近得更甚从前,话头一停,些微的尷尬和许多的不好意思在两人之间流淌。 林棲鹤到底是男人,更快从这种氛围中脱离出来,站起身后把琅琅也拉了起来:“去补个觉。” “找你借的那人一早就到了,不过之前我没心思见他,就让朱大夫先去招待了。”兰烬揉了揉额头:“今天得出门一趟。” “不是特別急的话先补一觉再说。” 兰烬想了想,反正也不差这刻了,睡觉。 。 第276章 给我一成 掛心许久的事有了结果,还是个超出预期的好结果,兰烬这一觉睡得很沉,明明不过睡了两个时辰,醒来时却有一种睡饱了的满足感。 想到睡之前的种种,兰烬在被子里扭动,和喜欢的人心意相通的感觉真好。 “姑娘,你身上痒吗?” 扭动的身体顿时停住,兰烬转头看向床边,对上一双好奇感满溢出来的大眼睛。 往外瞧了瞧,確定只有一个榆木脑袋在,兰烬那点羞耻心顿时褪去,坐起来道:“这么閒?” “你閒我就閒。”照棠在床沿盘起腿:“常姑姑说你和林大人和好了,那我是不是也能和左立和好了?” “你们什么时候不好了?” “你和林大人不好了,我就和他不好了,我和姑娘一边的。” 看著说得理所当然的人,兰烬笑了,她经常都很羡慕照棠,知道自己该干什么,除此之外的所有事都简单直接的面对。 在被打磨的那些年,她学的是算计,谋的是人心,至今没有成为一个不分敌我满腹算计的人,是因为身边有一个这样性子的照棠在。 “嗯,你不用对他翻白眼了。” “翻白眼也挺累的。”照棠托著腮问:“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兰烬想到林棲鹤,脸上笑意渐显:“想到他就会开心,也会安心,就像你吃到了好吃的东西一样,觉得满足。” 照棠想了想,得出结论:“姑娘,我喜欢你。” “……”这个结论让兰烬因想到林棲鹤而起的涟漪都静止了:“怎么说?” “只有姑娘能让我觉得比吃到好吃的还开心,还安心。” 这是一棵还没开窍的榆木脑袋,实心的,兰烬踢她一脚:“给我拿衣裳去。”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照棠嘿嘿笑,蹦下床给姑娘拿衣裳。 兰烬边穿衣裳边道:“这个时辰范文应该散值了,派个人去给他传话,我的人现在要过去那边把人带走。” 照棠在正事上从不含糊,应是离开。 收拾妥当,又吃了常姑姑温在灶上的饭菜,兰烬把那个擅长偽装的人叫了过来。 “属下李秋建,见过姑娘。” 兰烬敏锐的发现他改了自称,没有主子点头是不可能的,听松哥哥这是把使唤手下的权力彻底过渡给了她。 “一会我让人带你去个地方,將那里的女子偽装后带出来,里外都有人接应。” “是。” 明澈上前:“跟我来。” 兰烬端著茶盏思量最近要做的事,她並不打算这段时间就只围绕著成亲来费心,该做的事都得做。 三先生的信快马加鞭送到,袁凌就算慢一点,算算时间应该也快要到京都了。 他要先去確定一些事情,但並不会自作主张去查,以免打草惊蛇,所以,应该不会让她等太久。 现在她能名正言顺的动用林棲鹤的人手,这些人常年对付的就是官场上的人,她的人手在民间更有手段,而且她之前还收服了『地焰』这个地下势力为她所用,三方各有侧重,加在一起如虎添翼。 就像她的人一直没能查清楚魏、齐、郑三家中立势力倒戈的共通点,是因为她的人手触角伸不到一些地方去,可现在有林棲鹤的人,那就不一定了。 见照棠进来,兰烬问:“外边的是左立还是左重?” “左立,他说他兄长被派去做別的事了,林大人让他来顶替一天。” 兰烬打趣:“这是和左立和好了?” “你和林大人和好了,我就跟他和好了。”照棠说得理所当然:“姑娘有事找他?” “嗯,让他来见我。” 左立来得很快,脸上都是笑:“属下见过姑娘。” 兰烬確定了,林棲鹤定是和他们交待了什么,左立以往都自称小的,如今也以属下自称。 “魏、齐、郑三家倒向四皇子,这於林大人来说不是秘密吧?” “是,大人知晓。” “我查到这三家倒戈的时间接近,你可有什么消息?” 左立想了想,摇头:“他们为人行事不算差,平时不在大人的关注范围內,属下只知他们立场改变,这在官场上非常常见,大人並未让属下详查。姑娘若想知晓,属下这就去查。” “去查一查。” “是。” 左立脚步轻快,兰烬姑娘和大人终於和好了,照棠不再朝他翻白眼,刚才还偷偷拿了个软糕给他吃。 今儿真是个好日子,大人开心,他也开心。 算著时间,兰烬带上照棠出门,这次是在博古楼脱身,悄悄去了正前巷二十九號。 没让她等多久,李秋建带了个小廝进来,那模样,要不是知道这就是姚月,兰烬都不会把两人联繫到一起去。 “姑娘,属下將人带来了。” “確实偽装得好。”兰烬点点头,语气很是讚赏:“很厉害的本事。” 李秋建行礼谢过主子称讚。 兰烬看向姚月:“还好?” 那人冷笑一声,陌生的脸上看起来隱约有了点姚月的模样:“听说徐永恆要出来了。” “徐家找了个替死鬼,就算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替死鬼,也没人会去拆穿,这是世家大族共有的默契,就算关係敌对,也不会在这事上拦阻,因为谁也说不好,下次要用这招的是不是他们自己,他今日如果在这事上较真,以后就会有人和他较真。” 姚月战战兢兢这许久,听了这话情绪直接崩溃:“你明明知道,为什么还要让我去告御状?徐永恆出来绝对不会放过我!要是他死了,我怎么死都甘愿!可他死不了!只有我会死!” 兰烬静静的接住她的情绪:“你不会死,把你换出来,就是为了把你远远的送走,不让你死在徐家人手中。” 姚月闭上眼睛缓了缓,她此时能站在这里,这就是最能让她心安的证据。 但徐永恆无事人一样脱身,仍让她觉得又憋屈又愤怒。 “姚月,身上有钱吗?” 姚月以为她是问自己离开后有没有用的银子,点了下头,五皇子不把她当回事,但看在她给徐家添了乱的功劳上赏了她银子,离开时范大人全部换成银票给了她。 “无论有多少,给我一成。” , 第277章 接你委託 姚月不知道原因,她也不想知道,以她现在的情况,银子多一点少一点没有区別,痛快的拿出数张银票,面额不一,她就从中间抽了三张递过去。 兰烬接过来看了看,每张都是一百两。 她从衣袖中拿出一张纸展开,让明澈递给她。 姚月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又不敢和她对著干,有些烦躁的低头看去,委託书?什么东西? 眼神往下扫,神情渐渐变了,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兰烬一眼,低头又看了一遍,仍然不敢置信。 “委託你,让徐永恆给我的孩子赔命?” 兰烬扬了扬手中的银票:“三百两,这个委託我接了。” 姚月不知她的底气从何而来:“五皇子都没能做到。” “他做不到,我未必就不行。我唯一无法给你保证的,是完成这个委託的確切时间。你签字画押,这个委託就生效。” 姚月毫不犹豫,接过明澈递来的笔飞快写上自己的名字,再狠狠將大拇指按在印泥里,再之后,用尽全力按在自己的名字上。 “这委託书本应该留在你手里,但是你自身难保,容易丟失,我替你收著。”兰烬接过来看了看,折了一折,道:“为了你的安全,也为了不让你有机会坏我的事,我会让人送你去江南,那里如今正处於混乱时期,人员流动多,你出现在那里不容易被人疑上。到了那里后把这个委託放在心底,不要向任何人说,等著。若我事败身死,这份委託书会连同六百两送到你手里。若我事成,徐家落败,这份委託书会以撕毁的方式送到你手里。” 兰烬起身,从明澈手里接过一个包裹放到她手中:“把你前面二十年的人生都忘了,到了地方后开始新的生活。若再遇良人,就祝你余生安稳。若孤身走完一辈子,那就祝你平安顺遂。好的人生是自己走出来的,別怨天尤人,別自贬自抑,好好活著。明澈,让人进来。” 明澈走到门口击了两下掌,很快进来两人朝著兰烬行礼。 “他们会把你送去江南。姚月,我们就此別过,保重。” 兰烬朝她点点头,往门外走去。 “等等。”姚月抱著沉甸甸的包裹咬了咬唇:“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份上?” “你觉得你不值得我帮?” 被迫沦为外室,生了个连族谱都进不了的孩子,结果孩子惨死,她自己也差点丧命,如此混乱不堪的前半生,她哪里值得? 可当被兰烬这么反问,她又忍不住想:她是不是真有值得被人救的地方?不然为什么会有人为她费这么大的劲呢? “敢去御前告状的女子,不多,我喜欢硬骨头。而且……”兰烬转头看她:“你是个好母亲。” 姚月看著她远去,好一会没有动弹。 原来,她也並不是一无是处。 原来,因为想爭这一口气,却也能被人说成是硬骨头。 她从不曾想过,她的人生还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低头看著怀中的包裹,她將之打开来,有包了几层的饼子,有替换的衣裳,而沉的部分,是藏在衣裳里的一包碎银,以及一包铜板。 出门在外,银票远不如这些散碎的铜钱碎银用得方便。 那个人,什么都替她考虑到了。 李秋建担心偽装在中途出问题,要送她出城,此时上前提醒道:“得走了。” 大虞的城门关得迟,但还是会关的。 姚月重新系好包袱,抱著往外走去。 她会好好活著,至少,她要让助她的人觉得,她没救错人。 然后,在那里等一个好消息。 兰烬在城门附近目送马车顺利出城才迴转,在一条街上自然而然的和替身换了马车,照棠跟过来,安然迴转。 接下来几天,林棲鹤开始隔两天才去找皇上提一回,再之后,像是认下了这桩婚事,去找钦天监算了个日子,亲自带著人上门来送聘。 为了看这场热闹,『逢灯』人满为患,生意好得不得了,几乎將铺子里现有的花灯都卖空了。 兰烬为了答谢她们捧场,让常姑姑把铺子通往后院的门打开了,请她们看了这场热闹。 林大人出手不凡,满院子的聘礼就是用来迎娶贵女也够了。 不过当林大人说,这里边有些是皇上的赏赐时,就再没人说话了。 兰烬的出身是不高,可这是一桩被皇上赐婚的婚事,谁敢说三道四。 而屋內,林棲鹤终於见到了数日未见的琅琅。 “我的婚事没有长辈操持,许多事都是我自己拿主意,后边多来走动几次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这段时间辛苦我们林大人做戏了。” 兰烬亲手將茶递到他手里,语调轻缓,如从前一般带著些调侃的意味,让人听著就忍不住眉眼上扬。 林棲鹤就爱听琅琅这么和他说话,接过茶就要往嘴里送。 兰烬赶紧接住他的手,有些想笑:“你也不怕把舌头都烫熟了。” 林棲鹤找回失走的神智,轻咳一声,放下茶盏道:“近来最好的日子是六月初八,但这个时间超出了一月之期,我向皇上稟明情况,皇上允了。” 那还有十八天,兰烬笑道:“只要成这桩婚事,这点小事他肯定会同意。” “正是如此。”林棲鹤转而说起另一件事:“明日我要出城办事,正好去拜祭你的家人。你第一次去,由你来准备纸钱香烛那些,未时从西城门走,我让左立在城外等你。” 兰烬心里一直掛著这事,得知终於要去了,忙应好。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林棲鹤看向兰烬:“老师既是我的师长,也是你的长辈,我想让他做我们的主婚人。” “我当然也希望,只是你已经和许爷爷拉开关係这么多年,主婚人这么重要,让许爷爷来当会不会暴露什么?” “放心,我会让皇上主动把这事安到老师头上。”林棲鹤语带安抚:“成婚缺不了主婚人,既然是皇上赐的婚,他就肯定要让这婚事成了。我已经没有长辈在世,以我的身份地位,朝中有资格做我主婚人的本就不多,尤其是经过江南官场之事后,大半视我为死敌,不可能来做我的主婚人。剩下可供选择的人已经凤毛麟角,许老大人曾经是我的座师,是最合適的人选。” 都把皇上算计得这么明明白白了,兰烬觉得这事十有八九能成:“听你的。” 。 第278章 並肩同行 林棲鹤被『听你的』三个字哄得嘴角上扬,如开屏的公孔雀一般又说起另一件事討琅琅欢心:“你之前让左立去查魏、齐、郑三家的共通点,我多想了一层,这三家是已经露出尾巴来了被你抓到的,一定还有没有暴露的,所以我让左立深查了一番,还真如我所料。” 兰烬眉头皱了起来:“有很多?” “目前確定的,有七家倒向了四皇子。” 七家,兰烬嘆气,四皇子党的实力本就高得让几个皇子联手都不是对手,现在再加上几家倒戈过去的,实力又有增加。 林棲鹤握住她的手安抚般紧了紧,继续说出自己查到的情况:“他们的共通点,是放印子钱。” 兰烬立刻想通了其中关键:“四皇子让人带著他们的家人放印子钱,成势后以此要挟他们倒戈?” “没错,但被他们拉下水的不止七家,有的及时收手,有的自己添钱进去填了这个坑,还有的寧可被四皇子党报復得被罢了官也不低头。而这七家还在继续放印子钱,说到底,是被这轻易挣来的大笔银子收买了。” 兰烬轻轻点头:“以四皇子的势力,拿捏著这个把柄能让他们灰头土脸付出巨大的代价,但是落我们手里,暂时没用,有四皇子护著,就算真揭穿了他们,恐怕也是雷声大雨声小的草草了事,不能真正把他们如何。” 林棲鹤喜欢极了这种相处,说什么话都有人能接上,话不用说得太明白就双方都懂,自己提上一句,下一句就从对方的嘴里说了出来。 这就是有人並肩同行的感觉吗? 他突然就有点同情以前的自己了。 没得到回应,兰烬转头看向他:“我说得不对?” “很对,如果只是一家放印子钱,皇上还能重责一番敲山震虎,人多了他反倒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並非他不想,而是他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林棲鹤靠近琅琅低声道:“皇上在失去对朝堂的控制。” “所以他才会这么积极的要把大皇子放出来,让他去和四皇子一党斗,皇上才能趁机加强对朝堂的掌控。”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林棲鹤问:“大皇子那里,你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据我所知,这段时间他和四皇子明里暗里已经过招了好几回,大皇子没贏过。大家对这个结果並不意外,他们意外的是,大皇子输得不难看。对一个圈禁三年的皇子来说,他的表现已经超出很多人的预期。让人看到他,看到他的本事,也让人知道,他们还有大皇子这个选择,这就是他要做的事。而我要做的,不是参与到他这些事情里去,而是为这些年被贤妃陷害的人翻案,把太子曾经被她剪除掉的羽翼再一一给他装回去。” 兰烬朝著林棲鹤歪头一笑:“我很喜欢玩蹺蹺板,小的时候为了能把对手翘到天上去,我都要多吃一碗饭,所以才把自己吃得那么圆。现在这个蹺蹺板是我被翘在半空中掛著,我得让自己变重,让对手变轻,把她翘到天上去。” 林棲鹤想起见过两面的小琅琅,第一面只模糊见过,从身影来看好像確实不是单薄的孩子,后来在法场上见到的小琅琅,就已经没有了她此时说的圆润。 “我能做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继续做你抄家灭族的林大人,至於具体怎么做……”兰烬收回都被握得出汗的手,眼睛不敢看向林棲鹤,但话是敢说的:“以后共处一室,会有很多时间细说。” 林棲鹤心头跳动得太厉害,让他不得不按住了:“有点后悔。” 兰烬用眼神询问:后悔什么? “后悔婚期定得太晚了,五月二十八这个日子其实也不错。” “那你为何要定在六月初八?” “听说婚期定在双月会更好。” “行吧,这个理由不错。”兰烬一脸大度。 两人脸上都是难以抑制的笑,明明说的多是大事,但氛围却好似句句都在说甜言蜜语,让躲在门口偷听的照棠都不明原因的长了一身鸡皮疙瘩。 次日,兰烬早早就备好了纸钱香烛,著一身白衣,带著照棠提前出门,先在几家铺子里买了些东西让人直接送上门,然后去了琳琅阁脱身。照棠带著扮成她的影子继续採买,兰烬等到尾巴都跟上去了,才带著明澈离开。 出了城,走了一段路后,左立从藏身处出来上了马车给明澈指路。 兰烬心情激盪,时不时撩起帘子看一眼外边,感觉过去了很久才听到左立说到了。 帘子从外边撩起来,兰烬一抬眼,看到了林棲鹤。 她將竹篮递过去,提著裙摆低头从马车里出来,山脚下路窄,且不平,林棲鹤乾脆一手提著竹篮,一手把人抱下马车。 五月的天衣衫薄,分开时两人脸上都有些热。 “马车不要停在这里,留几个人在附近守著。”交待过后,林棲鹤朝琅琅伸出手:“上山的路不好走。” 兰烬虽然脸热,但行动上半点不扭捏,伸手过去给他牵。 感觉,很不一样。 之前她主动靠近时,更亲密的拥抱都有过,可现在只是牵手,感觉都比那时的拥抱要让人脸热心跳。 静了静心,兰烬打量周围的环境,待走了一段路,她发现路边的枝丫有新鲜的断痕。 心下一转,她问:“你来过了?” “嗯。我一个人来怎么都上得去,但有些地方你不行,所以我提前过来找了一条好走一些的路。” 林棲鹤跨过一个坎,带著她过去后才继续道:“而且女子的衣衫容易掛坏,这些枝丫不处理好,弄坏了衣衫回去时被人看到了会多想。” 兰烬看著走在前边的背影,肩膀很宽,像是扛得起所有难事。腰被腰封紧束,很窄,但绝不会让人觉得弱气。 这个男人,是祖父想要扒拉到她碗里来的孙女婿。 而今,他看好的孙女婿正带著他的孙女,去找他。 面前的人让开一步,兰烬看著眼前的五座坟塋顷刻间泪如雨下。 。 第279章 孙婿拜见 林棲鹤沉默著揽住她走上前去,將她带到最中间那座略大的坟塋前。 兰烬看到墓碑上写著:杜公之墓。 她的祖父,她的父兄,就埋在这小小的土堆里。 兰烬伏倒在地,眼泪仿佛流之不尽,心里像开了个口子,痛得她身体都蜷缩起来。 她不觉得这些年苦,但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恨,当梦里一夜夜回放祖父和父兄被砍头的那一幕,她恨得想拉著黔州所有人一起造反。 她最开始拜在大先生门下时,应下的种种全是哄骗,她就想从大先生那里先学到本事,学成出师后就杀回京都去。 大先生一开始还真信了她,后来才发现不对,待知道了她真正的想法却也没骂她,而是问她:“之后呢?若你真的造反成功了,报了深仇大恨,之后呢?当女皇吗?还是说,换一个你信任的人当皇帝?你又能信他吗?你又敢把隨著你一起造反的人交到他手里吗?” 她回答不了。 大先生也没让她立刻回答,只是让她好好想。 可这个答案並不需要想很久,哪怕那时还年幼,可在杜家耳濡目染长大,她清楚的知道她给不起那样的信任。 造反不一定能成,若成了,一定是有很多很多的人参与进来,真到那时,说不定就是一场更大的乱子,说不定,会出现更多的杜家,那她,就成为了自己恨著的那种人。 可她还是恨,恨到夜不能寐,恨到想把贤妃剥皮抽筋,恨到想绑了四皇子到贤妃面前,一刀刀片下他的肉给贤妃看,再烤熟了餵她吃下去。 她会拔了贤妃的舌头,敲掉她的牙齿,绑了她的手脚,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受著。 每次梦到法场后,她都会这么想一想来平復自己,然后拼了命的学,拼了命的谋划,让更多人的人成为这其中的一环。 从九岁至今,十年了。 兰烬抬起头来,看著这个小土堆眼泪流得更急,说出来的话全是哭腔:“祖父,你看看我,小琅琅变成大琅琅了,以后到我梦里来记得要找大琅琅。” “过年的时候我不敢去祖坟拜祭,就去了祖坟对面的山头烧了很多纸钱。您等著,等我把事情办好了,我就把你们都迁回祖坟,到时风风光光的给你们下葬。” “祖父,我很好,您別惦记,我现在很厉害了,会保护好自己。” 兰烬泣不成声,她不再诉诸於口,在心里和祖父说了很多很多。 林棲鹤沉默著在一边陪著,见琅琅打算起身时身体往一边倒去,赶紧伸手扶住她。 兰烬看向另外四座没有立碑的坟塋,不知道哪里埋著爹爹。 林棲鹤扶著她往左边走了几步:“这里埋著的是杜伯父,旁边的是三哥。祖父右边第一座是大哥,后边是二哥。这里不是深山,並非无人过来,担心被看出端倪,所以只立了一个碑。” 考虑得非常周全,兰烬哑声道谢。 “我们之间,不需要说谢。” 兰烬在父亲的坟前跪下:“爹爹,琅琅来了。” 之后无声的跪了许久,林棲鹤知道,她在说话,只是无声。 按著长幼,兰烬又拜了大哥,二哥和三哥,在心里一一告诉他们小家的情况,在二哥那里跪得尤其久一些,她的二嫂,如今还安息在更远的地方。 再次起身,林棲鹤把水壶递过来:“乾净的。” 兰烬接过来喝了几口,將篮子里的纸钱香烛拿出来,见有一块烧黑的地方,上边还有燃尽的香烛,她过去跪下,將香烛点燃了插入相同的位置。 边问:“你今年来祭拜过?” “年初时来过,清明我恰好不在京都,应该是许兄来扫墓了。” 那时候他確实不在,去江南了。兰烬轻轻点头,又拈香点燃。 林棲鹤全程没有帮忙,他懂琅琅,这么多年第一次过来拜祭,她一定想所有事都自己来。 只在最后烧纸钱的时候,他才在一边跪下,跟著一起烧。 兰烬看他一眼,边烧纸钱边道:“祖父,这是您的孙女婿,熟吧?当年您就打他的主意,结果还真成我郎君了。九泉之下您是不是也特別高兴?反正我挺高兴的,那会我说要让他做我的郎君,您还嫌我小呢!” 林棲鹤转头看她:“你还说过这话?” “就是你送祖父回来那天,我想跟著祖父一起去,祖父不带我。他总在家里提起你,我听得多了就有点吃味,说我也要去会会你,他嘲笑我,说我要是早几年托生到杜家,他就把你抓来做我的郎君。我说……” 兰烬想起那时的场景,脸上泪痕尤在,又露了笑意:“我说让你等我几年,就可以做我的郎君了。祖父当时还说我想得美,多的是人家盯著你,轮不到我,等我长大了,他再给我寻个比你还好的。” “可他那日就说了,要把你许给我。” “世间所有好的,他都想给我。”兰烬眼泪又流了下来,好像只要提到祖父,她就只剩哭和笑两种情绪,並且自由切换。 看一眼祖父的坟塋,兰烬又道:“自你参加会试斩露头角,他看了你的考卷后就对你大为讚赏,还让人去找了你在各种场合做的文章和诗词等等来看,天天在家里夸你,说你將来定能入阁拜相。我没见他这么夸过別人,所以我才那么吃味。” 场合不对,林棲鹤忍住了笑:“我家数代没有出过官身了,有些事没人教,根本不懂,那时確实受了杜老大人不少庇护,要不是他派人来提醒我殿试后不要去看榜,也不要再住在原来的客栈,我定然无法安然脱身。后来他又教我,对抗不了那些人,就让他们互相去对抗,反正我只有一个人,总不能把我砍成几块,一家分一块。送他回家的那个晚上,更是教了我一路如何为官,告诫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林棲鹤抬头看去:“许大人虽然是我的座师,但我为官路上的引路人,是你的祖父杜老大人。” “不对。” “嗯?” 兰烬看向他:“现在,他也是你的祖父了。” 林棲鹤心下一暖,祖父这个词,他还是很小的时候喊过,如今,他又拥有了。 “对,也是我的祖父了。”林棲鹤拍乾净手,郑重的磕头行礼:“孙婿林棲鹤,拜见祖父。” 之后,林棲鹤又起身到另外四座坟塋前,郑重其事的一一磕头拜见。 。 第280章 步摇添箱 香烛纸钱燃尽,该回了。 兰烬人往前走著,眼睛却往后看,每一步都带著不舍,她寻了十年才找到的人,就算只剩黄土一捧,她也不捨得离开。 身体被扶住,兰烬收回视线看向面前的人。 “什么时候想来了我们再来。” 兰烬摇摇头,成亲后再出门,风险就大大增加了,她不能为了一点私心冒险。 林棲鹤不多说,背过身去在她面前蹲下:“下山的路不好走,我背你。” 兰烬也不扭捏,伏到他背上,连脸都靠了上去。 呼吸喷在脖颈,林棲鹤觉得那一片都在发热,连耳朵都红了。背上的人很轻,却让他有一种背负著他所有一切的感觉,每一步都挑著好走的地方下脚。 直到上马车,兰烬都没有走一步路。 两人得分开回城。 林棲鹤看了眼她的衣衫,有些脏了,他忘记要备上一身用来替换。 兰烬顺著他的眼神看去:“我带了。” “现在换上。” 兰烬点点头,进马车换了后撩起帘子伏在窗台上道:“我先回了。” 林棲鹤走上前拂了拂她额前头髮,轻声道:“回去后別哭了,祖父不捨得你这么难过。” 只是听这么一句,兰烬眼睛就又红了,这些年她在其他事上没流过一滴泪,所有的眼泪好像都留给了祖父和父兄。 林棲鹤轻抚她眼睛:“那哭了今天就不哭了。” 兰烬眼眶里的泪花笑了出来:“这么顺著我啊!” “嗯,以后什么都顺著你。”林棲鹤拂去琅琅脸上的泪,一个心智坚毅强大的人,忍无可忍了才会流下眼泪。 “那我也顺你一回,不哭了。”兰烬抓著他的衣袖擦了下眼角,红著眼睛朝他笑,笑得林棲鹤越发心软。 接下来的两天,兰烬都睡得特別多,可是,她想念的人並没有入她的梦。 常姑姑担心了两天,得了前边的消息赶紧过来稟报:“姑娘,大皇子妃来了。” 兰烬从躺椅上坐起来,一身懒洋洋的劲儿顿时散去,走到梳妆檯前坐下,看著铜镜里精神不佳的自己片刻:“给我梳妆吧。” 终於回神了,常姑姑放了心,赶紧上前拿起梳子,飞快给她挽好头髮,拿出一套珍珠头面妆点。 兰烬看了一眼:“博古楼的新货?” “不是。”常姑姑对著镜子比照了一番,边道:“准姑爷知道您喜欢用珍珠首饰,去別的地方搜罗来的,我瞧著也觉得很衬姑娘,就挑了一些来用。姑娘以后就是林府的女主人了,不能再总是用那几套首饰,別人会以为林大人不爱重你。” 拜高踩低这种事,兰烬再了解不过,林大人的面子她还是要维护一下的。 “以后什么场合用什么首饰,不需要按著我的喜恶来。” 常姑姑听得直笑:“准姑爷却说,不必理会其他人,只管按您的喜恶来,我该听谁的?” 听松哥哥还这么嘱咐过?兰烬看著镜子里的自己扬起了嘴角:“你觉得,家里谁做主?” 答案显而易见,常姑姑笑意更甚:“我重新把首饰理一理,有些场合需得用一些有份量的才行。” 兰烬点点头,换上衣衫去往『逢灯』二楼。 自从赐婚后,之前还观望的人对她信任大增,已经接了四桩委託,都是些內宅事,有两桩还是有心人安排来的,兰烬都交给了下边的人。 她的目的虽然已经达到,但『逢灯』仍然需要接下一些委託,让关注她的人看到她还在继续做这件事,才不会让人这么快就对她起疑。 也因此,有心人都知道二楼是和『逢灯』的东家谈委託的地方。 大皇子妃戴上一顶帷帽,抹去暴露身份的种种,再坐一辆寻常马车过来,坦坦荡荡的上二楼,反而是最方便,也最不让人起疑的见面方式。 兰烬福身行礼:“何姐姐。” 何静汝上前拉起她上下左右的打量:“怎么瞧著清减了些?” 兰烬看著何静汝却比上次见面时丰腴了些:“何姐姐气色极好,容光焕发。” “天天被汤汤水水的补著,想不好都难。”何静汝笑著,也不追著问兰烬避开的话。 落座时,兰烬把窗口的位置留给了自己。 何静汝笑了,这是知道她还未出百日,不让她冒风呢! 仍然是何静汝身边的僕妇去沏茶,兰烬根本都没带人进来。 “之前让甄沁来问过,你说这桩婚事是你愿意的,所以今日我来给你添箱。” 何静汝將面前的两个匣子其中一个打开来推到兰烬面前:“没什么新意,就是一些银票地契,以及一支步摇。” 兰烬看著放在最上边的步摇,无论是以何家长女还是皇妃的身份,这支步摇都显得简朴了些,不衬她的身份。 “出嫁前,母亲亲手將这支步摇插入我髮髻中,告诫我行事需谨慎,不可招摇。她说像我们这样的人家看似花团锦簇,实则如空中楼阁,说没也就没了。平日要多与人为善,心中要存一分不可逾越的底线,该狠心的时候不可手软,也不可被人欺辱。她还告诫我可以有容人之量,但这个量不可过大。” 想到母亲,何静汝笑得越发柔软:“如今我將这步摇送与你,这些话也说与你听,权当是我的一份心意。” 可兰烬知道,这不止是一份心意,还是何静汝代表何家对她释放的善意。 何静汝將盒子拢上:“这些话你就当是长辈对你的嘮叨,不必全听。” “是很有智慧的长辈才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兰烬將盒子往自己这边拉近一些:“我收下了,多谢。” “將来她若知道这番话入了你的耳,不知该有多高兴。你可能不记得了,当年,她和你母亲很是交好。” 她记得的,兰烬心道,何静汝这番话也是在拐著弯的告诉她,他们已经猜到了她的身份,但是连何家都没有告知。 “这是你师兄让我带来的。”何静汝又將另一个匣子打开推过来,打趣道:“虽然你还没认他,但他单方面的认下你了。” 匣子里,只有一把关匙。 , 第281章 是你家的 饶是以兰烬的聪慧,看著这把关匙一时间也有些摸不著头脑。 “地契和宅子分开送的?” 何静汝被这话逗得捂著嘴扭开头去笑,她身边的僕妇也笑了,谁家送礼是地契算一份,宅子再算一份的。 兰烬本就是打趣,拿出关匙仔细打量,沉甸甸的,很显然是铜质,这种关匙看大小肯定是大宅子才用得上。 所以它到底是哪张门上的? 何静汝转过头来,看她正打量也不打扰,喝了口茶让心定下来,接下来要说的话,不適合带著笑。 兰烬討饶:“何姐姐,你就快揭了谜底吧,我实在想不出来。” 何静汝静静的看著她:“这是,杜家大门的关匙。” 兰烬神情一凝,手上下意识的用力抓紧了关匙,这是……她家的? “我,我认不出来。”兰烬张开手掌低头看去:“我没见过。” “哪家会让自家姑娘去关大门,没见过才是正常。”何静汝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这是当年的太子求来的。” 兰烬抬头看去,眼神无声的催促。 “杜大人將所有事都扛下来,为的是什么我们都知道,太子自然是竭尽全力要救的,可那时確实是力有不逮,皇上还担心他去法场弄出事来,不但令他闭门不出,还令东宫所有人都不得有任何动作。后来太子找到机会向皇上討了恩旨,杜家祖宅不赐与任何人,太子担心皇上说话不算话,特意要了这大门关匙,只要这关匙在我们手里一天,这宅子就不可能落到別人手里去。” 何静汝看著强忍著情绪的姑娘,道:“我们盼著有朝一日杜家还有人能再回到京都来,可没想到会这么快,並且回来的是你。如今,也算物归原主。” 兰烬起身退后一步就要行大礼,被何静汝眼疾手快的拉住了。 “我们之间不用如此。” 怎会不用,兰烬心想,那是她连经过那里,连打听消息都不敢的家。 太子保住了她的家,这比许她一个无比美好的將来都更让她感恩。 “这个师兄我认了。” “他终於是如愿了。”何静汝笑弯了眉眼,刚生孩子不久的人脸上带著母性特有的温柔包容。 珍而重之的把关匙重新收入匣子里,兰烬將匣子放在腿上,手就落在上边没鬆开。 “成亲那日你们会来吗?” “皇上证婚,除了和林大人极不对付的,其他人都会去,我们自然也会到,很高兴能见证你的人生大事。” 兰烬点点头,她忘了是皇上证婚了,一国之君证婚,还有个老尚书主婚,再有各家皇子来吃喜酒,她这场婚事的场面之大可以想像。 不过,目前为止她参与感不强。 “你的嫁衣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就是让兰烬觉得参与感不强的其中一事了,她的嫁衣以常姑姑为头,和晚音,碧月,春央,槐花一起把活儿分了分,就连余知玥都分了一小块,只有针线活都不太能见人的她和照棠各走了一针意思意思,算是参与了。 目前为止,她也不知道绣成什么样了,不过以常姑姑对她的上心:“出嫁那日肯定有得穿。” 何静汝听著这话实在不像有底气的样子,便问:“请人在做?要不要我派几个针线活好的来帮忙?” “如果需要的话,我会找何姐姐帮忙的。” “你最不用担心会麻烦到我,要不是你身边那个大夫,我怕是早就命丧黄泉了,我都记著的。” 兰烬心念一转,往前倾身:“是不是恨死了贤妃?” “岂止是恨。”何静汝垂下视线,曾经她的双手也乾乾净净,是被贤妃一步步逼著沾满了血腥。 兰烬又往前凑了凑:“我想请你向师兄转达我的一个请求。” 何静汝点点头:“你说,一定带到。” “若事成,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他给我一个人。”兰烬神情平静,眼中却似有狂风暴雨:“我要活的贤妃。” 何静汝做了这么多年皇家媳妇,太清楚皇家处理自己人的那些手段,如果皇上一定要保贤妃,或者四皇子愿意用自己的一切保自己的母妃一条命,还真可能让贤妃活下来。 沾了个皇字,就是如此不同。 可她何静汝,也容不得那个害过她,害过她的夫君,害过她的孩儿的女人活下来。 “你会让她不得好死的,是不是?” “是。” “好。”何静汝一口应下,毫不犹豫:“他会同意。” 两人眼神相交,知道她们所想一样,贤妃,必须不得好死! “不要四皇子?” “皇家的人外人动不得,这个道理我十岁那年知道的。”兰烬轻抚腿上的匣子:“而且,没有了贤妃的四皇子就是个废物,活著会让他比死了还难受,这个结果也不错。” 十岁,是在黔州懂得的这个道理,何静汝想像不出,在那样一个环境下,一家子弱小是怎么活下来的。 “我猜著你肯定会找机会来一趟,正好有事和你说。”兰烬郑重了神情:“你们信任的人里,有没有人能接得住京营都指挥使一职?” 何静汝心头一跳:“京营都指挥使是游家的姻亲阎锡,动他你有把握?” “在成为游家的姻亲之前,他是副指挥使,是袁贺望的副手。是他先被收买,背刺了袁贺望,后成了游家姻亲才被扶上都指挥使。我记得袁贺望,之前是太子党。” 何静汝来添箱,没想到还有这意外之喜,凑近了低声和她说两家秘辛:“袁贺望和太子的外家关係极好,袁家出事后,外祖跟著离京,在外地买了个孩子换回来袁家的一个还抱在手里的孩子,在外边养了几年,两年前才带回来,对外说是舅舅早年在外的风流帐,如今记在嫡母名下。” 这事兰烬却不知,但也让她確定了,太子的性子隨了外祖家。 她知道的是:“袁家被流放后贤妃也没放过他们,一路刺杀,虽有家將护持,到黔州时袁家减了一半的人。如今袁贺望的长孙袁凌已经到京都了。袁家的案子我来翻,你们提前做好准备,接住京营都指挥使这个位置。” 京营驻扎在京都外十里的地方,隨时听令护卫京都,所以贤妃才早早就对这个位置动手。 现在,轮到她来抢了。 。 第282章 不是威胁 这於大皇子党来说不异於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关键是这馅饼还美味之极。 何静汝定了定心:“且不说贤妃那边会如何保阎锡,都指挥使换人这事最后要过枢密院,如今枢密院实际掌在即將和你成婚的林大人手中,你和他是这种关係,事情若成,林大人的立场……” “林大人不会倒向任何一方,不然,他会死。” 何静汝从兰烬的话里得出两个结论:即將成婚的两人,关係可能远比外界以为的要亲近。二则,林大人很清楚现在的处境,並且两人应该在某些事情上达成了共识。 “何姐姐,我把你当自己人,所有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 何静汝对上兰烬的视线,知道自己刚才的態度让她提防了,但她也不为自己辩解,点头道:“你说。” “我本可以一来到京都就拿著信物去找你们,再和你们合计如何行事,但我没有。比起我找上门来,我更希望是你们看到我的用处,主动来找我。结果就是,姐姐你来找我了。” 何静汝若有所思:“所以,有些线索是你有意留给我的。” “是,在透给你后我的人就抹除了所有痕跡,不会让其他人发现。比起我上门来成为你们的下属,我更想成为你们的同盟,这样,我们才能这么面对面坐著相谈后边的事,而不是你坐著,我跪著。” 何静汝笑了,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我肩上背负著许多人的性命,可以说,在何姐姐面前的我有满身的弱点,但凡暴露一点,我也死无葬身之地,所以,请何姐姐和师兄不要在其他事上再算计我。我有血海深仇要报,身边所有一切能用得上的我都会用上,这其中,也包括林大人。但我用归我用,而不是別人算计我去用。” 兰烬笑了笑:“我希望我们之间,能多两分信任,互相借力,让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若我们还需互相提防,事情能成的机率,就小了。何姐姐如今对我大概也有几分了解,应该知道我不是说虚话的人,我要做的事,拼上命也会做成。我要坏的事,同样如此。” 语气一顿,兰烬起身福了一礼:“还请何姐姐把这些话当成我在交心,而非威胁。” 何静汝示意她坐下:“正因为对你有几分了解,所以我知道你从不威胁人,你都只会要了对方的命,如对付徐永书那般。你说你弱点满身,確实是,但你没说的是,我和大皇子需要你的助力从外破局,不然就是进入新一轮的互相消耗,並且我们一如之前那般实力弱於四皇子。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们不会做失去你信任的事,毕竟,那等於我们自己自断一臂。” 兰烬要的就是这个態度,她之前就觉得何静汝不错,听了她母亲在她出嫁前送髮簪时说的那番话,她对在这种母亲教导下长大的女子更多了两分信任。 只是,她没想到对方竟敢坦诚他们的弱势,以及对她的需要。 何静汝这样的,才真正称得上世家贵女。 何静汝看向她:“突然说这些,是担心我们通过你去算计林大人?” “確实有这个担心。”兰烬坦言:“应该没有哪方势力不想得到他,但他的立场动摇不得。” “这倒也是。”何静汝笑道:“枢密院完全在他手中,真要说起来,他的官职虽然还不及徐壁那个同平章事,但手中的实权却不弱於他。眾所周知,徐壁是四皇子的人,若四皇子再得到林大人的扶持,那其他人完全没有再与其爭锋的资格。可若林大人倒向了其他人,那贤妃怕是要睡不好了。” “她促成我和林大人的婚事,为的就是製造林大人的弱点,后边肯定会对我动手。无论你们听说了什么事,都不要表现得太过与眾不同,免得被別人看出什么来。放心,我既知道她要动我,无论是我还是林大人都不会全无防备。我和你们的关係一旦暴露,林大人就归入了大皇子党,於我们所有人都不利。” 何静汝点头:“我们会小心再小心,对他的態度一如从前,该有的接触也如之前,若突然就不招揽他了也会让人起疑。” 出来的时间已经不短,何静汝將一张纸递过去:“来一趟,留下一桩委託才合理。你只管按你的行事方式去查。至於收费,该收多少你就收多少。” “那我就不客气了。”白花花的银子自觉流到她的库房,岂有不要的道理,兰烬笑容都更真心了几分。 何静汝便也笑,分明对银子的喜爱不似作假,可身上一点市侩气息都没有,也是有趣。 大皇子妃来得坦坦荡荡,离开时也大大方方。 一会后,照棠回来了:“姑娘,有两拨人去跟她的马车,没一会就折回来了。” “街上这种普通马车太多,一个错眼就认不出是哪辆了。”兰烬突然笑了。 照棠不懂就问:“姑娘笑什么。” “何静汝这个最完美无缺,挑不出一点错来的贵女,对那位自始至终都是以皇上称之,没有说过一句父皇,顺口带出来的都没有。而且语气,算不得多恭敬。” “换成我也不喊,无论是大皇子还是她,受的那些苦看似是贤妃给的,可实际不都是皇上带来的吗?要不是他放任,贤妃哪里能害得到大皇子。” “不容易啊!”兰烬摸了摸这颗榆木脑袋:“好像长脑子了。” 照棠拍开姑娘的手:“多简单的事,谁看不出来。” “是啊,多简单的事,连我们照棠都看出来了。” 兰烬再次摸摸这颗脑袋瓜,翻翻史书,天家从来都君不是君,臣不是臣,父子不是父子,叔侄不是叔侄,兄弟不是兄弟,姐妹不是姐妹,就连母子都在爭斗。 皇家的人,看起来个个富贵荣华少有人及,但,寿终正寢的不多。 是皇上不知贤妃在害他的儿子吗?未必,说不定,是正壮年的皇帝,容不下一个表现得太好的太子。 如今的局面,是他的福报。 , 第283章 幸福本身 兰烬低沉了两天的心情好了起来。 第一次和何静汝见面时她落了下风,但今天,始终由她掌握著节奏,是她占了上风。 输掉的那一局,她贏回来了。 伸了个懒腰,兰烬决定去看看自己的嫁衣,增加一点参与感。 常姑姑坐在廊下太阳晒不到的地方引针走线,看姑娘过来把针往上边一扎,推著她转过身去站好,从背后比著大小。 兰烬回头看了一眼:“怎么好像我来得正是时候?” “本就打算等姑娘忙完了去找你的,正好你就过来了。”常姑姑眉头微皱:“得收几针,姑娘最近瘦了些,不能再瘦了。” 兰烬掐了掐自己的腰,好像確实是:“晚饭我多吃些。” “就爱听姑娘说这话。”常姑姑把姑娘转过来又比了比,抬头见姑娘脸上没了郁色,跟著笑起来:“中午做姑娘喜欢吃的菜。” 兰烬有些期待了。 吃什么这事在掌勺的人手中,她向来是没什么话语权的。虽然不挑食,但总有些喜欢吃,有些不那么喜欢吃。 但常姑姑吧,这方面一点不顺著她,考虑的从来都是吃什么对她好,能全做她喜欢吃的菜,这样的待遇不多见。 林棲鹤赶著饭点过来了,兰烬有一种,心情一好,让人高兴的事都多起来了的感觉。 林棲鹤从左立那得知琅琅这两天情绪不好,知她是拜祭过后想念家人,考虑过后他没有过来,以琅琅的性子,有些安慰实则是打扰,让她安安静静待两天就好。 两天后,他会带一个消息过来让她高兴高兴,没想到她缓过来了。 “有高兴的事?” “上午大皇子妃来给我添箱了。” 原来如此,林棲鹤把带来的包裹放到一边,接过常姑姑递来的帕子擦手。 照棠有原则得很,只告诉左立她家姑娘高兴还是不高兴,不该说的话一句没说,所以他只知琅琅情绪好了,却不知是大皇子妃来了。 兰烬將一直没有离身的关匙拿出来:“开杜家祖宅大门的,大皇子保住了我家的祖宅。” 林棲鹤看著琅琅亮晶晶的眼睛,高兴写在了脸上。有些事对她来说大於一切,比如会因为他把她的家人入土为安,就原谅了他之前的种种,大皇子保住了她的家,就会换来琅琅更真心的对待。 “总有一天,我会用它打开我家的大门,光明正大的走进去。” “会有那一天的。”林棲鹤握住她的手道,只是他不知道那时,他是不是还能活著陪她一起回家。 有高兴的事,有自己喜欢吃的菜,兰烬这一顿都多吃了一碗饭。 捧著茶,她打趣:“你不是说不能常来吗?怎么今天过来了?” “都两天没来了。”林棲鹤拿过包裹放到桌上打开来:“我去和老师说了会促成他来做我们主婚人的事,他让我带来这些,都是给你的添箱。” 这就是他打算用来让琅琅高兴的事。 “怎么这么多?” “老师和师母、许兄以及许经琮都备了一份。”对上琅琅的视线,林棲鹤笑道:“我和你一样的担心,老师说他虽然不知道你成亲,但是该添的箱得添,不然將来他肯定得闹。所以许兄去他屋里拿走了他收藏的羊脂白玉棋子和墨玉棋盘,又要走了他名下的一个庄子,至於用什么理由拿走的,我没问。” 兰烬摸著这墨玉棋盘笑了:“小的时候就喜欢黑黑白白的东西,没想到连这一套东西都弄到了,真是一点没变。” 林棲鹤看向她,这种亲昵…… “你们关係很好?” “他比我小两岁,才会走路就喜欢跟著我了。有点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留给我,知道个什么秘密都忍不过夜,天黑了都要让许大哥送他过来找我,告诉我了才能安心回去睡觉。” 兰烬把自己都说笑了,以前嫌他嫌得不得了,当然,现在也嫌弃他光长个子不长脑子,可小时候结下的情谊,至今未变。 抬头见林棲鹤的神色,她心头一转,道:“许爷爷还和祖父提过要让我们成亲呢!” “故意的是不是。”林棲鹤捏她的脸:“明知道我在意。” 兰烬眨眨眼,还把脸往他面前凑了凑:“就是故意的,怎样。” “不怎样,反正你很快就要和我成亲了。”林棲鹤也往前凑:“他连你回来了都不知道。” 兰烬笑得眉眼都弯了起来,许经琮真是一点战斗力都没有,一个回合都招架不住。 林棲鹤鬆开手又揉了揉刚才捏的地方,明明没用力,仍然红了一点。 兰烬伏在手臂上:“我和何姐姐说了,你仍然是林大人,和我成亲后立场也不会变,不许他们通过我来算计你。我和他们的关係也要再小心些,越晚暴露对我们越好。以后你还如之前一样对大皇子即可。” 林棲鹤学她的样子伏在手臂上说话:“担心我?” “不然担心別人去?” “那还是担心我吧。” 两人说著没意义却能让人愉悦的话,那些爭端,那些算计,都被两人从身边清除片刻。 你敲敲我的额头,我点点你的鼻子,你戳戳我的脸颊,我扯扯你的耳朵,一人的食指和中指在前边跑,另一人的食指和中指在后边追,什么都不必说,就是幸福本身。 可也只得片刻而已。 “我要离京七天左右。”林棲鹤打破沉默:“平时我便常在外奔走,若这段时间我哪也不去,只围绕著成亲来忙碌,怕是要被贤妃看出什么来。” 兰烬直起腰来坐好:“给四皇子找点麻烦。贤妃算计你,显然是已经不打算再拉拢你,你要不给她一点回礼,她恐怕反而会觉得奇怪。” 林棲鹤再次感受到了灵魂相通的快乐:“此番出去就是衝著她去的,魏家这个钱袋子倒了后,她又新找了一个,我打算连根拔了。她能用的人多,对我来说我能动手的人就多,她也料不到我会动哪一个。而且现在皇上忌惮她,我动贤妃他只会高兴,闹到朝堂上他也会护我。” 。 第284章 袁凌到了 魏家啊,兰烬笑了:“也不知萋萋怎么样了。” “魏家向你递委託的那人?” 兰烬並不意外他知道,只是:“什么时候知道魏家的事有我的手笔?” 林棲鹤看著她笑:“很早,不是你藏得不好,是你在江陵时,我也在。知道前边的事有你的手笔,后边的事就容易联繫到一起了。” 竟然这么早,兰烬感慨:“幸好我们不是敌人,不然我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我们是天註定的缘分,成不了敌人。” 兰烬想了想,点头:“你说得对,就是天註定,不然怎么会牵牵绊绊这么多年,我都长大了,你却还没成亲。” 这是又想到了她和祖父的戏言了,林棲鹤学她用力点头:“所以就是天註定。” 两人对视一眼,笑意从眼中满溢出来,蔓延至角角落落,屋子里仿佛都全是欢喜的意味。 兰烬也不知怎么说著说著正事又开始勾勾缠缠了,轻咳一声,强行又拽了回去。 “你还记得袁贺望吗?” “当然记得,京营前都指挥使。”林棲鹤想到他也是流放的,问:“熟识的?” “流放到黔州的第三年他就过世了,照棠他们曾在他手下受教过一段时日。”兰烬笑容渐敛:“提起他,是和你知会一声,我准备给他翻案。” “手里有证据?” “有线索,如今袁贺望的长孙袁凌已经在京都了,正在根据线索查实一些事。放心,他不会轻举妄动。” 林棲鹤点点头:“我这次出行会带上彭踪,左立留下听你使唤。” “人手我有,但有些消息会让左立去帮忙打听,你这些年布下的天罗地网,搜罗消息比我要容易许多。”兰烬笑:“我不会和你客气的。” “我就希望你別和我客气,有些消息可能都不必去打听,左立手头本就有,大可以多问问他。”林棲鹤伸长手臂握住她的手合拢在手心:“我只有一个要求,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嗯,知道。”兰烬应下,又道:“陷害袁贺望的就是原来的副指挥使,现在的指挥使阎锡。我和何姐姐讲了,让他们准备接住这个位置。” “阎锡是贤妃的人,你把自己藏好一些,让大皇子顶在明面上,他们已经是不死不休了,加上这一桩也不痛不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 “我就这么打算的。”兰烬笑得有点坏:“袁贺望是曾经的太子党,由这个废太子来给他翻案再有理不过,还能让朝臣更高看他几分,好处占尽了,危险自然也要他担著。” 琅琅这分明就是在替大皇子挽回威望,林棲鹤心想,大皇子得到琅琅这个助力,顺带的也得到了枢密院的助力,对上贤妃,已经不怵了。 看了眼门口阳光的位置,林棲鹤温声道:“我要出发了。” 兰烬一愣:“下午就走?” “嗯,早些走,就算被什么事绊住了时间上也有富余,不会误了吉日。” 有道理得让兰烬没办法再留人了,才互通心意就要分开这么久,她有些不开心。 林棲鹤紧了紧握著的手:“我会快去快回。” “走吧走吧,別光说不动。” 林棲鹤不舍的鬆开手,站起身来道:“走了。” 兰烬扭开头不看他,手挥了挥。 林棲鹤揉了揉她的头,往门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就听得身后喊:“听松哥哥。” 林棲鹤转过身去,就见一道身影飞扑过来,他下意识的张开双手接住,然后將人用力抱紧。 片刻后,兰烬瓮声道:“注意安全,快些回来。” “我都不想去了。” 兰烬抬头朝他笑:“做大事的林大人,不能贪恋温柔乡。” “我儘量。”林棲鹤低头抵住她额头闭上眼睛,片刻后將人放开,理了理她的衣衫和头髮,轻声道:“走了。” 兰烬退后一步:“走吧。” 林棲鹤长至二十六岁,才知道温柔乡有这么大的威力,什么大业,什么理想抱负,都让他想拋之脑后。用尽所有自制力,才让他迈动步子离开。 兰烬跨过门槛,目送他从大门离开,第一次觉得这宅子小了些。 不过,林府很大,站在澜园门口,看不到从大门离开的背影。 离她住进林府,只有小半个月了。 兰烬在门槛上坐下,心里突然就有了点要成亲的实感。而且她嫁的,还是曾经被眾人满京城追逐的儿郎,这种感觉,让她想想就通身愉悦,真想敲个锣打个鼓的去游街炫耀一番。 勉强按下这番衝动,兰烬抱著许爷爷一家送来的添箱上了二楼。她这成个亲还发了个財,光是何姐姐和许家的添箱就够嫁个人了,更不用说林大人私下送来的那些,让她有种穷人乍富的膨胀感,想狠狠的去花钱。 这么想著,兰烬真就带著照棠出了门,不过这回她没进自家的铺子,而是第一次没有任何目的的去街上閒逛,看到喜欢的就买下来。 回来时吃的玩的用的装了半马车,一算钱,兰烬乐了,买这么多,也就花了两盏花灯的钱。 真是,穷人当久了,她好像不会当富人了,刚才应该去什么珠玉铺子转转的,不过,博古楼什么没有?自家有,还去別家买,这显得她有点蠢。 在心里一通互搏,兰烬接受了她確实不太会花钱这个事实,这几年总担心钱不够堵住那些人的嘴,这都留下毛病了。 兰烬塞了块麦芽糖到嘴里粘住牙,没事,以后不需要填那个大坑了,她就会用了。 次日下午,闻溪过来了,身后跟著的人面容黝黑,照棠一见就跑了过去。 “袁凌,你终於来了,都等你好几天了!你怎么看著更黑了?这还不到六月,太阳没厉害到那份上啊?家里都好吗?就你一个人来的……” “停。”袁凌被这一顿噼里啪啦砸得脑瓜子疼,按著照棠的额头推到一边,先和兰烬见礼。 “姑娘,有些时日未见了。” “確实是有些时日未见了。”兰烬看双手抱臂斜著眼睛看人的照棠一眼:“照棠问的就是我想知道的,说说吧。” 照棠立刻高兴了,站到姑娘身后双手叉腰,下巴一抬:“说!” 袁凌忍笑,顺著她的问题一个个回她:“我应该和之前一样黑,没什么变化,再黑晚上你就看不到我了。家里没出什么大的问题。还有一个家將隨我一起来的,就住在客栈,都是做好了路引的,身份上没问题。” , 第285章 玩灯下黑 一番话,引得大家都笑了。 慢一步赶到的常姑姑打趣道:“和上次比,这肤色確实相差无几,照棠,你是不是太久没见都忘了他的底色了。” 照棠反省:“可能是我把他想得不够黑。” 袁凌生来就黑,就算是和那些在土里刨食的农人比他都胜出。 小的时候因为长得黑被人笑不知打了多少架,那时的他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他的肤色可以被人这么打趣,他还不生气。 在黔州,一开始也因为这事和人打架,但是后来认识了照棠这丫头,她一本正经的搓他的手背,见搓来搓去也仍然是那个色后一脸的羡慕,说自己也想这么黑。 他以为这人是在变著法的戏耍他,当然和她打了一架,没想到她功夫很好,被她按在地上打,还把他拖到兰烬面前,让她看黑人,然后让兰烬想办法也让她变这么黑。 兰烬问她原因,他在一边听著才知道,她是想著,这么黑,去偷粮食一定不会被人发现,就算被发现了,往哪个角落一猫,都没人能看到她,多好。 后来他就被另外几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带到一边去脱光了衣服,確定他屁股蛋子都有这么黑后,就想让他光著屁股去偷吃的,一定不会被人发现。 他从来不知道,长得黑还有这好处。 可耻的是,他还真心动了,因为自到了黔州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是真的饿。 当然,最后也没真干成这事,但和那几个人莫名就熟了,时不时混在一起,还能从他们那混到口吃的。 每天都会听到他们琢磨著要用这身黑皮干点什么,又觉得一个人黑不够,都没个打掩护的,於是他们没事就往太阳底下晒,人都晒中暑了,最后也没他黑,只能承认输给他。 大概就是莫名其妙的贏了一场后,他就对自己长得黑这事接受得挺好了,再有谁说他黑,他都能吼一嗓子回去:我是没你们白,你们也没我黑啊! 好像从那之后,说他黑的人就渐渐少了。 不过,那时他已经不介意了。 到他长大,渐渐的用武力镇得住人,在他面前提肤色这事的人就几乎没有了。 只有一起混到大的这些人,还会拿这事来打趣他。 如今听著,只觉得亲近。 看著神气的照棠,袁凌笑道:“看你这模样就知道,在姑娘身边过得挺开心。” “那是,每天都很开心。” 说笑几句,少时的感觉就回来了。 兰烬吩咐道:“常姑姑,今日早些用晚饭,你多做几道菜,闻溪和袁凌都留下吃饭。” 常姑姑应下,转身时已经在心里安排起了菜谱。 其他人上了二楼,都是自己人,泡上一壶茶互相倒上一杯即可。 “一进京就听说了姑娘您和林大人的婚事,嚇一大跳,我出来时都未听三先生提起过。赶紧问了闻溪,才知道这桩婚事是您愿意的。” “告知婚讯的信,三先生估计这会才刚收到。”兰烬上回就没和闻溪说婚事內情,此时便道:“放心,他是自己人。” 竟然是自己人,闻溪和袁凌对望一眼,皆是满脸喜色,林大人若是自己人,他们岂不是增添了一大助力! “事关重大,你们当作不知便好。”兰烬看向袁凌:“四天前就收到闻溪的消息说你来了京都,怎么今日才过来?” 说起正事,屋里几人都收敛了神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袁凌道:“那人比父亲说的还奸滑,別人是狡兔三窟,他有五窟,而且前面四窟都有陷阱,要不是父亲恨极了他,用相识了几十年对他的了解,把他掰开了揉碎了的琢磨,摸准他的行事习惯和方式,又將之都教给了我,我恐怕也要中计。” 正因如此,袁凌才要自己去找,要是兰烬出手,人手是多,可打草惊蛇的可能也大。 “表现得就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兰烬问:“確定了那里是藏东西的地方?” “確定了地方,也確定那里藏了东西,但是不是我们要找的,我不確定。庄子大,外边看著没人,但我能感觉到里边有不少人,一个人不敢靠近。” “谨慎是对的,离京都有多远?” “你一定想不到,就在京都郊外不远,离城门也就两里地。” 兰烬確实没想到:“他们这是玩了一手灯下黑啊!” “就是灯下黑。”袁凌冷笑:“偷换兵器能存什么好心思,自然是要放在近处方便行事。” 兰烬轻轻点头,这一手,確实做得漂亮。 当年阎锡用大量坏了旧了的兵器换走好的兵器,兵器库的记录上全是盖的都指挥使袁贺望的印,最后他们不但拿到了兵器,还得到一个都指挥使的位置,付出代价的,只有被抄家流放的袁家。 兵器丟失自然是要找回来的,阎锡就是因为找到了兵器才顺利坐上了都指挥使的位置,如果他们换走的武器还在外边,那阎锡找回去的,自然就有问题。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確定那个庄子上藏著的,是不是那批兵器。 “庄子周边的地形和庄子里边的格局,你摸到了吗?” “周边的地形我画了,庄子我只有一个大概。”袁凌从怀里拿出纸张来打开,正面朝向姑娘。 兰烬边看边吩咐:“照棠,你去把左立叫来。” 照棠跑得飞快,带著左立回得也快,不过左立到底不敢像她一样拉著飞索上来,老老实实走的楼梯,所以进来得稍慢。 一进来,他就看到了一个眼生的人,以及,一个眼熟的人。 心里吃惊,但他不多看,也不多问:“姑娘,您找我。” “这是东城门外两里地左右的地方,你看看熟悉那一片吗?” 左立凑过去细瞧片刻,道:“凡是京郊的庄子和田地,基本都在京都贵人手中,姑娘若想知道那庄子属於谁,並不难查到。” 兰烬看向袁凌:“今晚你带左立过去一趟,认认那个庄子。” 袁凌点头应好。 兰烬又看向左立:“这是袁凌,这段时间你们应该会多有接触,认认人。” 两人互相抱拳见礼。 兰烬叮嘱左立:“查的时候小心些,不要被人察觉到。” “是。” 。 第286章 袁家事(1) 兰烬看著那庄子,突发奇想的问:“你家大人在那里有庄子吗?” 左立道:“大人京郊的庄子在南边。” 那就有点遗憾了,不过…… “你让人去把庄子绘成图纸拿给我,另外,再想办法弄到东边、西边和北边的图纸,我对照著看看。” 左立领命离开。 照棠跟著他出门,但是先他一步到了楼下,还等了等他。 左立看著那根绳索,对於兰烬姑娘又多了些佩服,他们这位新主子,看著对谁都不严厉,甚至还有些纵容。 可要真没有些手段,照棠这种性子的人又怎能被她调教得从不犯错。 出了大门,左立悄声道:“大人离开时说你家姑娘会有大动作,是不是这就开始了?” “嗯,很大的动作,也顶顶要紧,你上心点,要敢坏了我家姑娘的事,我打破你的头。” 照棠扬了扬不大的拳头,但左立知道,这拳头確实有劲,打在身上很疼。 “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兰烬姑娘可是我们林府的女主人,她的事,我们都使十二分力。” 照棠满意了,奖赏似的摸了个油纸包递给他,蹦蹦跳跳的进了门。 左立忍住笑,还当每个人都和她一样贪口吃的呢? 打开油纸包看著白白糯糯的米糕,左立咬了一口,点头,经过照棠检验的,味道確实不错。 『逢灯』这顿饭吃得早,就连春央都放下铺子里的生意坐在了饭桌边。 被药材醃入味的朱大夫被兰烬赶回去沐浴换了身衣衫过来,药味不那么重了才被允许落座。 几人难得能聚到一起,在黔州多年也都没有那食不言的规矩,一顿饭吃得很是欢乐,隱约间,好像有种回到了黔州的感觉,不过那时,他们的前路一片黑暗。 而此时,隱隱已经能看到微光。 短暂的相聚后,又得分別。 兰烬提醒袁凌:“离京时你已经十一岁,而且你这皮肤黑得又极有特色,不一定会没人记得你。你得儘量藏著点自己,尤其是眼下这个关键时刻,少在城中出现。” “我知道,所以只让家將留在城中,方便闻溪隨时能联繫上我。” 兰烬笑了笑:“稳著点,你既知道阎锡是个多奸滑的人,就得防著他察觉到什么,故意露出破绽引人现身。不要著急,按我们自己的部署行事,一定能让袁家堂堂正正回到京都来。” 袁凌退后一步行武將礼:“我相信姑娘定能助我们袁家洗清冤屈。” 兰烬托起他:“在我面前不用来这些虚礼,我们是互相帮助的关係,你好了,我也有好处。” 袁凌心想,有你的部署,袁家才有可能好。 可相识这么多年,他了解兰烬嘴里说的就是心里想的,他也就把那些感激放在心底。 “姑娘成亲的贺礼,待我有能力的时候一定补上。” “这个我肯定记著。”兰烬笑得语调都上扬:“不是好的我可看不上眼。” 袁凌毫不犹豫的点头,只要袁家能起復,袁家被抄没的东西便能回来。以袁家的家底,怎么都能挑出些好东西给姑娘做添箱,只是,会晚一些。 闻溪直接递上了一把子银票:“月半弯的好东西多,但都不是我的,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体己钱,就都给你做添箱了。” “你竟然还攒下了体己钱,我都没有。”兰烬打趣,接过来握在手里笑道:“就当充公了。” “说得好像我贪来的一样。”闻溪失笑,但也知道姑娘是在说笑:“在月半弯存放东西典拍,可不得打点我一番,大头我都充公了,这都是小利,一点散碎银子我就留手里了,日积月累的也攒了些。” 兰烬突然就有些惋惜成亲的日子定得太近了,等知道的人越来越多,她的添箱一定也会越来越多。 待到成亲了,那些得到消息晚了的都不好再添箱了。 抱著这点小遗憾睡了一晚,一起来就等来了左立送来消息。 “姑娘,那庄子在一个叫閔其的人手中,这人是个从六品散官,没有任何出挑之事。属下將閔家查了个底朝天,也没查出什么来。” 兰烬並不在意这庄子的主子到底是谁,无论是谁,她都归为四皇子党。 让左立去查,是想看看能不能拔出萝卜带出泥,再揪出个隱藏的四皇子党来,眼下这个就是,只是可惜,拔出这根萝卜並没有带出泥来。 左立抬头看了一眼,將带来的几张画纸递上:“这是属下弄到的四个方位的庄子格局图。” 兰烬接过打开来放成一排细看,结果如她所料,大差不差。 一个放置东西的地方,没有重建的必要,那庄子內里应该也差不多就是这格局了。 看姑娘一会了还未说话,左立试探著问:“可需要属下派人去探探这庄子?” “你们代表的是林大人,不到非动用你们不可的时候,我都不会动。” 左立应是,大人的立场確实不能轻易让人察觉出异常,不然於大人不利,兰烬姑娘这是在替大人著想,他再欢喜不过。 兰烬想了想:“城东有可以落脚的地方吗?” “四个城门方向都有几处,城东有一处还未动用。” “很好。”兰烬把闻溪叫来:“你带一批人手跟左立走,通知袁凌在那里会合。我晚些到。” “是。” 当天下午,兰烬先在铺子里转了转,又接了一桩委託,之后出门脱身离京。 左立领著她去了城东的宅子,就是一处山脚下的民房,外边看著毫不起眼。 屋里,闻溪和袁凌等人已经在等著了。 兰烬也不废话,先將那庄子的格局图给他们看:“记下来。” 片刻后,两人都点头。 兰烬指著庄子南面道:“兵器最忌放在阴冷潮湿的地方,所以一定会放在採光好的屋子,多半会放在这里。其次就是东西方向,被换走的兵器能装备三千人,这三个朝向的房间很可能就都占用了,他们住在北面的可能性居多。” 几人都点头。 兰烬又道:“不急著找到兵器,先確定格局是不是和图纸一样。確定了这一点,再找兵器。” “是。” 。 第287章 袁家事(2) 兰烬看向袁凌:“你对阎锡最了解,找到兵器后一定要確定那里有没有陷阱,不能急。排除掉所有的危险后,由照棠去带几件出来,你们做好掩护。” 袁凌应是。 兰烬又看向明澈:“你带人分两批在外潜伏,若庄子里有异常,一波人弄出动静吸引注意,另一波人接应。若发生任何意外,以安全为重,尤其要护好照棠,她家就剩她一根独苗了,不能有事。” 明澈点头:“我省得。” “去准备吧。” 两人齐齐告退。 左立见没自己什么事,主动问:“姑娘,可需要属下做些什么?” “我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兰烬不打算用他们去办事,但也没打算完全不用,护卫自己正好,有他们在,她的人手就可以全部撒出去办事了。 这对左立来说是大事,赶紧出去安排。 兰烬看著图纸陷入沉思。 当年皇上之所以震怒,有一个原因就是因为换走的兵器全是新的,如今已经过去七年,新兵器也变旧兵器了,若不保养,不除锈,七年也全都成了废铁。可若是保养,这个数量,要费的劲就太大了,也容易被人盯上。 如果她是贤妃…… 兰烬代入贤妃想了想,最好的办法是定期更换。 京营如今尽在阎锡掌控,安排自己人负责保养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交替更换保养好的兵器並不难做到,甚至还能在这个过程中將好的换走。 如果是交替更换,那庄子上的兵器就不会是同一批。按惯例,每一批兵器的印记,都不一样。 那这颗萝卜,拔出来的泥就海了去了。 京营归枢密院管,京营出这么大的事,林大人必会受到牵连,在这事上贤妃对他的怀疑会降低。 他再自请去清查此事,以他的手段,顺理成章的就能把京营好好清洗一遍。 再之后,新的都指挥使便能更快掌控住京营。 这个过程她得好好理理,不能出现紕漏。 门口冒出来一个脑袋:“姑娘,我来了。” 兰烬朝她招招手,先把之前定下的计划告诉她,然后道:“笨重的不要动,就拿弓箭佩刀这样的小件,每种都挑几件,你带个麻袋去装回来。” 照棠边听边不停点头:“我办事,姑娘你放心。” “就因为最放心你,才会让你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其他人没有对危险天生的感知力。” 姑娘身边,她最有用。 照棠得意的胸膛一挺,这可是学不来的本事,以前在黔州的时候,她都是探路的那个人。 已是五月下旬,下娥眉月升得晚,夜色如墨。 一眾人陆续前往庄子。 兰烬走在最后,由左立左重兄弟二人护卫著,藏身到能看到那庄子的位置。 她知道自己的劣势在哪里,並不靠近,真有万一也容易脱身,但她得来,出现意外情况才能第一时间反应。 安静的夜,田间蛙声一片,间杂著布穀鸟的『咕咕』声,別有一番与人无关的热闹。 兰烬在这热闹中竖起耳朵听远处的动静,视线也没有稍移,在心里盼著那庄子千万別突然亮灯。 不知是不是因为黑暗中的等待格外显得漫长,漫长得让她都心生不安。 左立上前低声问:“可需要属下派人去看看?” 兰烬摇头:“等著,我相信照棠。” 左立应是,退至身后。 他有些担心,照棠的身手確实好,也知道她办事没出过岔子,但这事非比寻常,如果那庄子上很可能藏的是兵器,守卫不可能不严,照棠这不异於火中取栗。 一直等到下娥眉月都掛到了天边,兰烬都背上冒汗了,才见到了照棠轻巧的身影,只看她神情就知道事情办成了。 “东西我让袁凌带回去了,姑娘我背你走。” 兰烬鬆了一口气,不客气的伏到了照棠背上,等得她有些腿软。 回到宅子,不等姑娘问,照棠就噼里啪啦一顿说。 “姑娘都料准了,南边屋子放的兵器最多,其他的则放在东西两边光线好的房间,北边住人。他们很谨慎,分班轮流值守,我估算了一下人数,那庄子上的护卫在三十五人左右,一旦惊动他们,想要摆脱不容易。所以我们不敢轻举妄动,一直到刚刚他们鬆懈下来开始打瞌睡,才算给我找到了机会。” 下娥眉月升起,离天亮就已经不远了,正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藏了七年从没出过事,至今防守还能这么严密,可见对方有多谨慎。 “干得好。”兰烬讚赏的点点头,示意袁凌把麻袋打开,露出里边的几把弓和数支箭,以及几把佩刀。 “多点盏灯。” 左立拿了个火把过来点上。 兰烬一件件拿起来看印记,也看新旧折损,全部都看了一遍后笑了:“果然如此,你们也看看。” 袁凌和照棠都是武將世家出身,有些东西从小耳濡目染,看过之后都不必兰烬细说就懂了。 袁凌道:“有三个不同的印记,说明来自三批兵器,听我爹说过,兵营每年都会更换一批老旧兵器,看来阎锡替四皇子行了不少方便。” 照棠接话:“兵器一点锈渍都没有,箭矢都是利的,可见常有打磨,我顺便看了看其他兵器,都保养得很好。” 兰烬抽了三支不同印记的箭矢,稍一想,换成了弓,递给左立道:“查查看,是不是近几年的。” 左立应是,跟在大人身边多年,他早已能独当一面,从他们几人的言语,再加上他本身得知的消息,心里已经有了大概。 “姑娘,接下来要怎么做?”袁凌迫不及待的问。 兰烬没有立刻给出方向,而是问起一桩事来:“我记得,在皇上给我下赐婚圣旨那天,是以去京营查兵器折损情况为由调林大人离京,可有后续?” 左立心头一顿,立刻道:“有,大人一如往年,根据折损情况定下新兵器的数量给皇上上了摺子。按往年惯例,算著时间,现在应该在准备送往京营了。” “你明日去確定此事。” “是。” 袁凌不问了,以他对兰烬的了解,她这是要顺势而为。 , 第288章 袁家事(3) 次日隨人流进城,又绕了一圈回到家中,兰烬补了一觉,就等来了左立的消息。 “这三张弓上的印记,分別对应七年前,五年前,和两年前兵部的兵器印记。” 如今並无战事,兵器消耗不大,尤其是京营,职责是护卫京都,更是久未有过消耗,就算其他兵器会有更换,而弓常更换的是弦,所以弓是最好查的。 兰烬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大人往年递这样的摺子,皇上都会很快批覆,可今年这个摺子,皇上留中了数天才同意。如今兵器司正调用库中兵器,过几天应该就会送去京营。” 看兰烬姑娘一眼,左立强调:“往年这时候,已经送到了。” 兰烬清楚,这是皇上不再如之前那般信任林大人的信號,他仍然要用林大人,但是边敲打边用。 兰烬哂笑,真是可笑,替你卖命,给你当牛做马,还得被你敲打。 “送兵器过去的是林大人的亲信?” 左立心下略一琢磨,道:“姑娘若有安排,也可以不是。” 兰烬听明白了:“我要换成大皇子的人。” 左立想了想大人的嘱咐和安排:“属下没有那么大的权力,但属下可以拖到大人回来。” “可以,你拖住,我这边正好也需要一点时间。” “是。” 兰烬给甄沁递话,当天下午,何静汝就过来了。 “我以为你会让甄沁给我个名字,没想到你会亲自过来。” “这事太大,我得亲自和你谈。”何静汝看向她:“你把查到的细节仔细和我说说,让我心里有个底。” 兰烬將眼下查到的,她准备做的,以及大皇子那边需要做的都和她说得明明白白。 何静汝全程静静听著,末了总结道:“你想让当年阎锡怎么陷害的袁指挥使,如今就怎么样还回来。” “没错。”兰烬迎上她的视线:“当年袁贺望被陷害时,就有证据指向他背后的人是大皇子,当年皇上有多怒不可遏,你还记得吗?” “怎会不记得。”何静汝笑容轻浅:“那时我和他成亲还不久,正有孕在身,虽然早知皇家无亲情,可那次才让我真正见识到了。也是通过那次的事,我才知道了夫君的不易。” “我们一点点给师兄找回场子。”兰烬指了指三张弓:“师兄和四皇子的爭斗已经在明面上,这事落他头上是最合理的。” 两人自然而然的凑近,一人说得仔细,一人听得认真。 待商討好,何静汝看著仍在思考中的姑娘道:“难为你了,快成亲了还得为这些事分心。” “於我来说,成亲反倒是抽出时间来完成的事。”兰烬笑:“我未来的枕边人还在为皇上办差未回呢!谁也別嫌弃谁!” 过於亲近的语气,让何静汝知道,那两人的关係非同寻常,至少,一定不是外人以为的因赐婚才成婚。 兰烬反过来提醒她:“別来得太频繁,后边的事如非必要,让甄沁来传话。” “这次的事太大,我不亲自来確定一番不放心。”何静汝坦言:“这次之后,我心里有数了。” 第一次联手,双方心里都会有不確定,兰烬並不因此生气,谨慎,是谋事之人最起码应该拥有的品德之一。 接下来几日,左立通过大人在兵部的人拉扯住,兰烬算计阎锡会有的动作,大皇子那边则选出了这次出面的人。 一切种种,唯独与成亲没什么关係。 偶有閒暇时,兰烬也会想一想自己这门亲事,可她要的,好像只有那个人,其他所有附带的东西,並不重要。 若是除去附带的那些,那一切就简单多了,只要想一想那个人就够了。 以至於,她再见到林棲鹤时,还愣了一愣。 “提前回来了?” “正好七天。”林棲鹤无奈,能如期归来,他心情好得不得了,回来的路上还一路在期待,以琅琅热情的性子,最起码也会给他一个饱满的拥抱。 但他的未婚妻忙於正事,好像把他拋之脑后了。 兰烬赶紧补救:“忙起来都忘了时间,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接下来需要你帮把手。” 好歹还用得上他,林棲鹤一脸端庄体面,语带矜持:“哦?” 兰烬不知为何,就是心虚不已,下意识的靠近林棲鹤,將他不在期间的种种悉数告知。 林棲鹤若有所思:“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让大皇子的人运送兵器去京营?” “没错。”兰烬心下感慨万千,嘴里也老老实实:“京营是护卫京都安全的,最得皇上看重,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无论是人还是兵器都管得极为严苛。送兵器过去后,按惯例,需得將京营的人和兵器再有一个大盘点,之后上摺子递交皇上。大皇子的人来做这个事,最合適不过。” 林棲鹤微微点头,如果是这样,那確实他回来得正是时候,左立是能独当一面,但不能代他下令行事。 “交给我。” 林棲鹤在京都待了一天,之后便又接了一个差事离京。 此时,离两人成亲,只剩六天。 而这两人,各自忙得不见人影。 六月初三,京营收到一批新的兵器,入库时,按惯例需要盘点库房所有兵器。 第一轮清点完毕后数目对不上,负责此事的赵大人以『数目有些对不上,劳烦阎指挥使派人明日和我再对一次』为由再次进行盘点,仍对不上,他上稟京营都指挥使阎锡。 阎锡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也没把这当成多大的问题,往年也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只要数量对得上,这於他来说不是难事。 反正来来去去,都在这一个锅里。 明澈快步进来:“姑娘,庄子上有动静了,白日里就有不少人出入。” 兰烬笑了,那边数目对不上,自然就要从其他地方找补,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照棠,去知会何姐姐,准备收网。” “是。” 但是对方也非常沉得住气,接连几日都没有动静,时间一晃,已是六月初八。 。 第289章 成亲(1) 成亲之日,吉日吉时,晨迎昏行。 天还未亮,兰烬就被常姑姑从被窝里挖出来,和春央以及知玥一起,按著她沐浴梳洗,护肤开脸,一层一层的东西在脸上抹开。 兰烬实在是困,把脸交出去任常姑姑揉捏后睡得脑袋一点一点。 於是余知玥新得了一差事:托住姑娘的下巴別让她动。 待到被叫醒站起来一层层穿上嫁衣,兰烬才终於清醒了些,低头看著深青色的婚服有些怔然。 直至此时,她才真正意识到,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 常姑姑扶著她坐下,笑道:“嫁衣的布料是姑爷送来的,说是宫中贡品,做成嫁衣穿在姑娘身上,也不知是这嫁衣衬人,还是人衬嫁衣,实在是好看,给我一种流光溢彩之感。” 兰烬看著镜子里的自己,不由得上手摸了摸脸:“我竟然这么好看。” “要是姑娘每日都愿意花这么多时间打扮自己,那每天都能这么好看。” 兰烬想了想折腾的这一早上顿时摇头:“平时我就挺好看了,不用每天都好看到这个地步。” 屋里的人顿时都笑开了,姑娘还是一如既往的怕麻烦。 常姑姑和春央要再去理一理嫁妆的顺序,拿了早餐来,留下余知玥在屋里陪著。 兰烬用了早饭,看余知玥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打趣道:“这是捨不得我?” 余知玥真就点了头:“姑娘以后,是不是就常住林府了?” “常住那边是必然的,这桩婚事多少人在看著,总不能成亲了还各住各的,但白日里我都会过来这边。”兰烬看她一脸放心了的表情笑道:“还怕我拋下你们独自去享福不成。” “没这么想过,就是怕姑娘以后就去忙大事,不管铺子了。”余知玥忙解释:“我还想多跟著姑娘学学。” 兰烬倾身拍拍她的小脑袋瓜:“和初见时相比,你已经判若两人,就是和才到京都那会比,也已经天壤之別。春央说,你如今已经有了独自支撑一家铺面的能力,短短时间就能得到春央这么大的认可,非常厉害了,以后自信些。” 余知玥眼眶红红的用力点头,她知道自己一天比一天好,是因为有姑娘站在前边领著她走。 “这是我给姑娘的添箱。”余知玥將一张地契放到姑娘手里:“姑娘知道的,我娘给我留了很多嫁妆,所以姑娘要收下。” 兰烬笑著点头:“好,我收下。” 余知玥这才笑了,她好欢喜。 “我去给姑娘包些糕点之类的带上,姑娘要等到黄昏时才拜堂呢!” 兰烬看著她小跑著离开,提著嫁衣站起身来,慢慢走到梳妆檯前坐下,看著镜中的自己出神。 她要成亲了,可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翻遍她的所有物,也找不到一样母亲和嫂嫂给的东西。她们早就身无长物,这些年虽然好过些了,但也只是不再挨饿,也不会再被人欺负而已。要说手里有多少银子,没有,珠宝首饰,更不可能。 因为,她根本就没想到要给母亲嫂嫂置办这些。 也没有必要,在黔州,戴这些东西只会招祸。 她只是在有能力之后,悄悄给了母亲以及两位先生一点金錁子和银錁子备用。 以至於,她现在想寻个什么东西替代母亲陪在她身边,都找不出来。 兰烬看著镜中的自己笑了笑,从梳妆盒中拿出林棲鹤送她的那根白玉簪插入髮髻中,左右看了看,实在有些不搭,但她没有取下来。 反正,能看到的也就是林棲鹤而已,他总不会还取笑她。 而另一边,林棲鹤也正对著铜镜再一次整理自己,一身红袍的新郎官喜气洋洋,越加的气宇轩昂。 “时辰还没到吗?” 已经第七次问了,左立心想,但这次答案总算不同:“大人,差不多到时间了。” “走,出发。” 林大人竖了大半个朝堂的敌人,平日也不见和谁交好,连儐相都找不到合適的,於是今日做儐相的是左立和彭踪。 两人都穿得极为精神,衬得人帅气不少。 浩浩荡荡的队伍从林府出发,待到上了主街,就连林棲鹤都有些吃惊。 虽然知道今日看热闹的不会少,但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他招了彭踪过来吩咐了几句,让他派人回去传话,喜糖和喜封再多准备一些,从去的路上到回来的路上都不得停下。 彭踪应是,策马脱离队伍,从后边的队伍里点了个人过来交待,那人很快离开。 一路上,担著喜糖喜封的下人就没停过动作,一担空了,立刻就有装满的续上,街道两边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人开始胆大包天的打趣新郎官。 林大人平日里再威风,今日总不会翻脸。 林大人確实没有翻脸,一路上態度还挺好,对著那些恭喜他的人抱拳道谢。 这让越来越多的人大了胆子,祝贺声不绝於耳。 带著这一路的动静,林棲鹤来到了兰宅。 已不记得来过多少次的地方,林棲鹤此时却紧张的一颗心好像要从嘴里蹦出来。 和门前可供数辆马车並行的林府相比,兰宅实在是小,门外只勉强停得下花轿。 林府的护卫在巷口拦住了人流,隨即又扔了几轮的红封堵住大家的抱怨。 有熟悉这一片的则赶紧去了『逢灯』门外,铺子里今日也未关门,並且还打出了『贺东家大喜,花灯让价一成』的牌子,让来看热闹的人不知怎么的,就提了几盏灯笼在手里。 听著一层层传出来的动静,守在这里的人暗暗得意,这不就知道里边走到哪一步了! 此时的林棲鹤上了二楼,示意其他人在外边等著,他独自进屋,见到了盖著盖头端坐床沿的新娘。 走过去在琅琅面前蹲下,林棲鹤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琅琅,我来娶你了。” 兰烬朝他倾身,拉著盖头的一角微微扬起,將男人也盖到了盖头內。 对上他惊讶的眼神,兰烬眨眨眼:“没有扯掉盖头,不算不吉利。” 盖头內小小的空间,两人呼吸都缠绵在一起。新郎官觉得,新娘子明艷动人,而新娘子觉得,新郎美如冠玉。 彼此,都觉得惊艷不已。 , 第290章 成亲(2) 兰烬捧住林棲鹤的脸:“我不想叫你听松哥哥了。” 林棲鹤靠得离她更近一些,免得她手累,並用双手覆在她的双手上,声音柔软无比:“不想听松二字被人记住?” “嗯,这么多年你都没有用表字和人打交道,可见你也不喜欢这两个字从他人嘴里说出来。” “我来往的多是官场上的人,他们嘴里没几句实话,也无真心,所以,我从不用表字和他们相交。”林棲鹤轻笑著低语:“他们不配。” “对,他们不配,祖父取的表字,只有真心和你来往的人才有资格这么叫你,所以我也不想別人记住这两个字。”兰烬额头抵住他额头:“以后,我叫你鹤哥好不好?” 林棲鹤毫不犹豫的点头:“好。” “林大人,听松哥哥,鹤哥。”兰烬笑如精灵:“以后,这三个称呼就是我心情的晴雨表,你可得小心了。” “不怕,反正无论何时我对你的心都不会变。除此之外,无大事。” 兰烬笑了,於她而言也是如此,只要心不变,其他都可以是情趣。 两人额头抵著额头,一会你用力,一会我用力你来我往的玩了一会,直至有轻咳提醒声传来。 林棲鹤將她的手拉下来握在手心:“我背你。” 兰烬鼻子一酸,应好。 女子出嫁,本该由兄弟背著上花轿,可她,三个哥哥都没了。 若是哥哥们都还活著,光是为了谁背她上花轿都得先打一架,当然,最后一定会是大哥用身份镇压住二哥三哥。 林棲鹤轻抚她的眼角,半蹲起身,轻轻亲在她的眼睛上:“不哭,疼你的人今日都会为你高兴。” 兰烬红著眼眶笑著点头:“若他们都在,你肯定会挨哥哥们的揍。” “心甘情愿。”四个字,林棲鹤说得感慨万千,若他们都活著,那杜老大人也会活著,而他也走在一条寻常的官路上。若他们是在那样的背景下成亲,那琅琅该有多开心。 轻咳声再次传来,这次,还伴有常姑姑的催促:“姑娘,姑爷,得准备出门了。” 林棲鹤给她理了理头髮,轻声告知她:“不能走回头路,我规划了另一条路回林府,路程稍远,我在花轿上准备了点吃的,饿了你吃几口垫一垫,不要多吃。到林府后离拜堂还有不短的时间,我会让人送吃的来。” 连这些都考虑到了啊,兰烬笑著应好。 林棲鹤恋恋不捨的摸了摸她嘴角,眼神也落在丰润的嘴唇上。 就在他准备退走时,兰烬突的上前,以唇封住了他的唇。 心里想了许久的事突然就被对方做了,触感比他想像的还要柔软,这让林棲鹤愣在那里不敢动弹。 兰烬很快又退了回去,眼神闪烁,一脸的强行镇定,只有声音泄露了些许慌乱:“要,要出门了。” “对,对,要出门了。”林棲鹤跟著她重复,却没有动。 兰烬勾住红盖头的两头往下扯,红盖头从两人中间滑落,將通红著的两张脸隔绝开来。 林棲鹤回过神来,隔著红盖头亲了过去,精准的落在琅琅唇上。 这回,轮到兰烬动不了了。 她自认胆大,也不將那些所谓的男女大防看在眼里,都是没有將来的人,实在不必再用那种种规矩来束缚住自己。 所以在两人相处中,她一直都是那个主动的人,就比如刚才,明明眼神都从她的唇上挪不开,却不敢逾越,可她敢。 却没想到,始终被动的人,今日竟然主动了。 林棲鹤退开些许,哑声问:“琅琅,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兰烬咬了咬唇:“你说过的话多了去了。” 林棲鹤低低的笑,让人听得耳热,而他的话,也是贴著她的耳朵说的:“琅琅,我们是要做真夫妻的,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 耳朵更热了。 哪怕隔著盖头,兰烬也不示弱,抬头脸道:“我没忘。” “我都盼著,时间能过得更快一些。” 常姑姑第三次在外边咳嗽提醒:“姑娘,姑爷,该出门了。” 林棲鹤转过身去,握住她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 兰烬脸上的热度渐渐褪去,慢慢的伏了上去。 她的新郎,在这一刻,也是背她出门的兄长。 照棠在外边等著被叫唤,却见林大人背著姑娘出来了,顿时就有些不高兴,他们早都商量好了,由她背姑娘出门,送姑娘上花轿,林大人怎么还抢她的活! 常姑姑拉著她的手扶住姑娘,將自己的活让给她,警告的轻拍她的手背一下,上前一步引路:“姑爷小心脚下。” 林棲鹤一路背著琅琅送上花轿,请来的喜娘虽然没见过新郎背新娘上花轿的,但她脑子活,看在那么大的红包上这会也只管说尽好听话。 迎亲的队伍在喜乐声中出了小巷,进入所有人的视线。 兰烬没有亲长在,送亲的常姑姑就算得上半个长辈,再有就是余知玥和照棠,以及扮成普通侍卫隨在另一侧的明澈。 朱大夫不方便露面,春央守铺子。女方送亲的所有人也只得四人,勉强凑了个双数。 以林大人的权势地位,所有人都认定是兰烬高攀,此时见著送亲的人更觉得寒酸,好在嫁妆不少,有心人数了,有一百二十八抬,这在世家里也是极为拿得出手的。 並且有那眼尖的还看到了,这一百二十八抬可不是硬凑出来的,每一抬都结结实实,总算是给兰烬挣回来些面子。 当然,兰烬本人並不在意,林棲鹤就更不用说了,他的身家都给了琅琅,要是她全都摆出来,不知得有多少个一百二十八抬。 一路吹吹打打,喜糖和喜封不断的洒出去,抢著红封的人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祝福的话就没断下来过。 兰烬坐在花轿里听著,隱约间有一种全城都在为他们成亲欢喜的感觉。 她喜欢这种感觉,兰烬唇角上扬,满心欢喜。 不管今天有多少人別有居心,不管祝福的话有几分真,成亲的两人是真心实意,这就够了。 想到之前自己孟浪的亲上去,兰烬红了脸,不由自主的伸手摸了摸嘴唇,这就是亲吻的感觉吗?有点酥酥麻麻的,她很喜欢。 今晚,是他们的洞房花烛夜呢! 兰烬脸更热了。 。 第291章 成亲(3) 林府门前人山人海,有看热闹的,也有如闻溪、晚音、碧月那般带著祝福前来的。 在一声一声起鬨声中,在阵阵鞭炮声中,几人目送著花轿进了林府,在心里盼著姑娘能幸福。 姑娘说这桩婚事是她愿意的,可他们都知道,姑娘之前並没有婚约在身,也知道和林大人一开始那些似是而非的传言只是借势,如今真到了成亲这一步,这其中有多少是为了成大事的不得已,他们不敢深想。 但他们有一点很確定,姑娘为了能成事拼尽了一切,他们也该更加努力才是。 兰烬不知道自己这桩婚事还让大家更团结更上进了,听著外边喜娘的种种唱诺,等到了轿帘被人掀起,一只手伸到眼前,在盖头上也能看到的位置。 “琅琅,到家了。” 兰烬把手放入他的掌心,被他牵出花轿。 盖头遮住了大部分视线,但因为身边是信任的人,兰烬也觉心安。 在身边人的轻声提醒下,顺利的跨火盆,过马鞍,步红毡,之后被带到一处屋子里。 林棲鹤扶著她坐下,道:“这里是特意安排来给你等待吉时的,待我走后,你让常姑姑给你拿掉盖头,取了头冠歇一歇,我让人备了躺椅,离吉时还早,你可以再补上一觉。” 拜堂前不入正厅、不入新房、不见新郎,这是规矩,虽然在接亲时已经被兰烬悄悄破了,但到了林府,眾目睽睽之下,她还是愿意守一守的。 捏了捏林棲鹤的手指,兰烬道:“家里没有长辈操持,大大小小的事都等你拿主意,你去忙吧,不用担心我,我在这里不动。” 林棲鹤应好,稍一想又叮嘱道:“京都不缺有眼色的人,但也不缺被人推出来做靶子的没脑子的人,若有人过来衝撞了你,你想如何便如何,什么都不必多想。这是我的地盘,就算是皇子公主来闹事,今日也是我占理。” 兰烬透过盖头只能看到他模糊的影子,但也足够她精准的捏住他的脸颊肉:“听起来,林大人很清楚自己在京都有多受欢迎啊?” “若是给琅琅带来麻烦了,之后任由琅琅处置。” “我都有些期待了。”兰烬收回手,理了理嫁衣,把笑容藏在盖头下。 京都的贵女们或许不够聪明,或许也打过种种主意,但一个能在京都立足的家族,一个能掌得住家族的当家人,不会蠢。 而贵女,是攀附家族生存的,家族不允许她们做的事,她们不敢做,家族不允她们招惹的人,她们也不敢招惹。 而一个还没站稳脚跟的家族,或许会成为他人手中的刀,这把刀也许敢对上比他们强的家族,但强於林大人这种连皇子都忌惮的,他们寧可自绝也不敢招惹,免得全族覆灭。 所以至今,除了应余双双之约上信阳侯府做客时,那个叫婕怡的出言冒犯了几句,就再没有其他人敢来她面前造次。 不是她们不想,是她们身后的家族不允许她们造次,以免被林大人记恨。 被林大人记恨可没有好下场。 一切以家族计,这是贵女的生存之道。 林棲鹤握住她的手:“今日府中人来人往,为免有人从中混水摸鱼坏我们的大好日子,我不准备让人从大厨房送吃的过来。这边侧院有小厨房,今日一早就由左立亲自盯著送来了一些你喜欢的新鲜菜色,有厨娘在等著。不过常姑姑的手艺更得你喜欢,可让常姑姑受累,去给你做些吃食。需要什么隨时和下人说,我早就吩咐下去了,今后府中一切以你为重。谁要敢不听你调遣,隨你处置。” 兰烬低头笑了,这个人,从不说对她有多少感情,也不说府中如何,但是行动上,將他的一切都与她共享。 “我知道了。今日客人多,你把心思放到外边去,別让人算计了。放心,没人能欺负得了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我知道你肯定吃不了亏,就是总想说点什么来证明你是这府里的女主人了。”林棲鹤紧了紧握著的手轻语,起身道:“我去周全外边的事,另外,庄子上那边你也无需掛心,有什么消息我会立刻让人送来。” 兰烬掀起盖头的一角,又用那一角遮住脸上其他位置,只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来,眼中全是笑意。 “我们成亲像是附带的,其他都是正事。” 林棲鹤不是什么守规矩的人,但此时想著那些美好的寓意和种种忌讳都和他的幸福有关,他就格外在意。 担心盖头被琅琅不小心拽下来,他忙轻轻按住了,琅琅的话也不让掉地上,道:“成亲也是正事,一应事情都是我亲自过问,一手置办。” 兰烬手中变出一块喜糖来:“所以连喜糖也是我喜欢的味道?” “嗯,你的大喜日子,当然以你的喜好为主。” 兰烬笑弯了眉眼:“我很欢喜。” “我也是,很欢喜。” 两人眼神仿佛粘在了一起,那种欢喜,肉眼可见。 听著外边唤他的声音,林棲鹤將盖头放下来:“我去招待宾客了。” “好。” 兰烬感觉到面前的人离开,悄悄又掀起盖头一角往外看去,看著那一身红装的新郎背影脸上不由自主的就堆满了笑,从今以后,她也是有郎君的人了! “你们俩,成亲这规矩我也不知是说你们守了还是没守。” 常姑姑把姑娘的盖头取了,又將她头上的垂肩冠取下来轻轻的放到一边。 兰烬顿时觉得脑袋轻了不少,眼神落在垂肩冠上,她笑了笑,这也是林棲鹤送来的。 虽然是皇上赐婚,但以她商户的身份,自然不能用凤冠等代表身份的饰品,林棲鹤就定製了这顶一看就贵的垂肩冠,反正商户的另一层意思就是不差钱,很匹配她的身份。 她的郎君,做到了任何事上都不委屈她。 祖父知道了,不知得多开心。 兰烬反手摸了摸那支白玉簪,非但没取下来,还往里推了推。 林棲鹤与她有著那样的羈绊,所以有些特殊的时刻不止是她的郎君,还是她的家人,而这支髮簪,就是代表著家人在今日这样的日子陪伴在她身侧。 , 第292章 成亲(4) 热饭热汤下肚后,常姑姑扶著她在躺椅上坐下,笑道:“姑爷真是考虑周全,知道您不方便躺床上歇息,还特意给您准备了一张躺椅。” “有心才能做到这一步。”兰烬往后躺,这个高度躺著很舒服。 闭上眼,兰烬听著隱隱传来的喜乐声、炮竹声、人声,唇角微微上扬。 也不知他是怎么找到这一处院子做为她临时休憩的地方,既不会过於吵闹,也不会安静得好像这成亲之事与她无关。 怎会无关呢? 兰烬心想,自下了花轿,她的心跳声就没正常过。 她要成亲了。 在心里第不知道多少遍的和自己说,兰烬又开心又难过,年少时家人无数次打趣不知她会找个怎样的郎君,在她长大的这个过程中,她从未幻想过自己会有成亲的那一日。 而今日,她真的成亲了,却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 娘亲收到消息,不知得哭成什么样。 兰烬將头往上抬,死死关住眼眶不让眼泪落下来花了妆,如果娘亲在这里,一定会告诫她,这样的大好日子,找了这样的如意郎君,不能哭。 若是祖父在,怕不是要笑得停不下来。 只是想像著那个场景,兰烬就又扬起了唇角,这么想一想,就好像家人都在身边,心里也不那么难受了。 可心不定,到底是睡不著。 东想想,西想想,时间过得也很快。 日头西移,吉时將至。 常姑姑重新给姑娘梳妆。 而外头,林棲鹤迎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宾客。 別管平日在朝堂上有多不对付,今日都是一张笑脸,话说得一个比一个漂亮。 几位皇子是一起到的,似是都算准了时间,他们刚步下马车,皇上的车驾就到了,自然而然的就要等著一起进去。 林棲鹤也赶紧迎了出来。等人一出来就拜了下去:“微臣拜见皇上。” “今日的林卿真是玉树临风。”皇上托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真心实意。 林棲鹤也相信,皇上待他也並非完全没有真心,只是不及算计他的百之一二,所以,他也不为所动。 “朕可把你的主婚人一併给带来了。” 皇上示意他往后看,就见老师一家从后边的一辆马车下来了。 就连许经琮也在,齐齐整整,一个不少。 对了个眼神,林棲鹤先朝皇上行礼:“微臣劳皇上费心了。” “你少结点仇,就不会这点事还得我来费心了。”皇上笑骂:“听说都没人来做你的儐相?” 林棲鹤不说话。 皇上笑意更甚:“可需要朕给你找两个?” “就这两个吧,他们跟在微臣身边很久了,至少忠心。” 皇上本就只是隨口一说,要真有这个想法,早在给他找主婚人的时候就一併定下了。 林棲鹤又朝许大人一家行了礼,就领著一眾人往里走去。 见礼声不断。 谁都知道皇上是证婚人,所以文武百官才会来。 吉时將至。 林棲鹤告罪离开。 那边,兰烬也重新梳妆完毕,盖好红盖头等著。 林棲鹤將红绸的一头送到她手中,轻声道:“別担心,隨著我的动作即可。” 兰烬心跳越来越快,悄悄做了几个深呼吸才稳住了,点了点头。 六月的天,便是黄昏也仍然光线明亮。 兰烬只能看到身边人的下摆和鞋子,她也就当身边只有这一个人,跟著他先拜天地,再拜坐於主座,为他们赐婚的皇上,夫妻对拜后, 兰烬听到了皇上的声音。 “朕祝你们琴瑟和鸣,早日开花结果。” 这是兰烬来到京都后,第一次走到皇上面前。 此时她才发现,她如此的恨这个人! 哪怕今日是她的大日子,哪怕此时是她拜堂的吉时,只是听到这个声音,確定了他的身份,她就想掀了盖头,问问他可还记得杜守正! 手被人紧握了一下,理智回笼。 兰烬闭了闭眼,在林棲鹤谢恩的声音中福身行礼。 被送入洞房时,兰烬听到了皇上的笑声,许爷爷的祝福声,其他人的起鬨声,可这一切种种好像都隔了一层,让她如在梦中,反应远不如平时。 好在敢闹林大人洞房的不多,跟过来也只是想见一见新娘子的真容,毕竟这『逢灯』的掌柜虽然名声大,但並不常露面,能见她的还多是女子,男子见过她的还真没几个。 此时都想见见,林府未来的女主人到底长什么样。 林棲鹤拿著秤桿挑起红盖头,本是垂著眼帘的人抬起头来,朝著掀盖头的人笑了。 如百花绽放。 屋子里都静了一静。 林棲鹤年少时听过杜老大人把孙女夸得花一般,还言之凿凿的称將来他孙女一定是贵女里最好看的。 当时他隨其他人一起笑,可现在,他想告诉杜老大人,他说对了。 他的孙女长大后,就是贵女里最好看的。 这种好看,不止是长相上的好看,还因为那种精神上的,心態上的,气场上的上扬带来的美。 无人能及。 起鬨声再起,可两人好像都听不到了,眼里都只容得下对方。 还是常姑姑反应快,一人手里塞了半个匏瓜笑道:“该喝合卺酒了。” 匏瓜里的酒不多,也就一口,两人喝下后,常姑姑接过去,將分成两半的匏瓜合成一个:“祝姑娘和姑爷长长久久,幸福美满。” 起鬨声再起,林棲鹤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声音和语调和平时並无变化:“我去外边待客,一会我会请小许大人的夫人来陪你。” 兰烬面带娇羞的轻轻点头。 林棲鹤脸上没有半点留恋的神色,和其他人一道离开。 很快,照棠回屋来道:“都走了,姑娘你鬆快鬆快。” 兰烬立刻垮了腰,指了指头上的东西:“常姑姑快来卸了这头饰,太重了,我头都抬不起来了。” 常姑姑上前帮著把垂肩冠取下来,边打趣道:“姑爷太实在了些,这垂肩冠过於真材实料,重得很。其他都拆了?” “拆了吧,鹤哥那意思就是告诉我,不会让外人过来了。” “姑娘姑娘。”刚出去的照棠又回来了,凑过来低声告知:“果如您所料,阎锡借林大人成亲吸引了所有人注意,从庄子上运了兵器回京营,在入库时被大皇子的人抓了个人赃俱获。” 正事来了,兰烬顿时打起了精神。 。 第293章 成亲(5) 兰烬问:“阎锡过来喝喜酒了吗?” 照棠转身就往外跑:“我去问左立!” 这消息本就是左立送来的,猜著姑娘,不,现在该叫夫人了,猜著夫人可能会有事情要问询,就在门外候著,很快被照棠带了进来。 进来时已经听了照棠的问话,进来就赶紧回话:“夫人,阎指挥使来喝喜酒了,此时无关人等进不了林府,阎指挥使还未得到消息。” 兰烬沉思片刻,吩咐道:“放他的人进府递消息,以免事后被人怀疑这事你家大人在打配合,他必须与此事绝对无关,皇上才会將此事交给他来查。” 左立应是,快步出去传话。 常姑姑有些担心:“怕是会坏了婚宴。” “只要没耽误我们拜堂,其他人是不是吃饱了不重要。而且坏了婚宴,林大人的嫌疑就更小了。” 隱约有声音传来,照棠竖耳听了听:“应该是许少夫人来了,不过不止她。” 常姑姑忙给姑娘理了理仪容,又去一边准备喜茶。 隨著笑声一併进来的不但有许少夫人,还有甄沁和抱著孩子的何静汝,静安侯府少夫人余双双,以及另外两个面生的女眷。 “我们来陪新娘子了。” 兰烬要起身行礼,何静汝赶紧拦著,笑道:“赶紧坐著,我们可不是来折腾你的,父皇让我抱著孩子来给你添添喜,盼著你早日给林大人开枝散叶。” 说著话,孩子也放到了兰烬怀中。 两人对了个眼神,兰烬赶紧拢住了孩子,那样子一看就生疏得很,逗得几个女眷都笑了。 以兰烬的身份,来人除了余双双和甄沁是明面上认识的,其他人她都该陌生。 甄沁自认和她熟一些,给她一一介绍道:“把孩子都给你了的是大皇子妃,我左手边这位是林大人请来陪你的许少夫人,许老大人是你们的主婚人,静阳侯少夫人你认识的,我右手边这两位分別是和许少夫人交好的郑少夫人,齐少夫人。” 郑家、齐家,还和许少夫人交好,那身份就好猜了,就是从中立派倒向了四皇子党的其中两家。 让她们来应该是鹤哥的意思,她们是对家的人,有她们在,这屋里发生什么都不会让人多想。 不过,这齐少夫人看她的眼神,有点意思。 兰烬將孩子送回大皇子妃怀里,朝几人福了一福:“兰烬感激不尽。” “林大人生怕你不自在,特意让我们几个女眷来陪陪你。”许少夫人扶起她,握著她的手让她坐下。 有外人在,兰烬表现出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但也没有因此就表现得諂媚,打理『逢灯』的东家再是商户,也该有风骨。 何静汝身份最高,旁人都得让著,她边逗弄儿子边笑道:“林大人成亲这阵仗,怕不是来了大半个朝堂的人,真真是热闹得很。” “可不是,好久没见过这么大阵仗了。”余双双接话:“天公也作美,昨日还阴著天,我还担心今日会下雨呢,没想到只是帮了个忙,让天儿不那么热了,不然就这一身厚重的婚服,你恐怕会辛苦不少。” 兰烬便也笑:“確实是天公作美,我本还担心会花了妆呢!” 大家接著这话往下说,个个都把话说得好听极了。 说笑著,话题不由自主的就说到了新郎官身上。 何静汝笑道:“至今林大人都还是大虞朝最年轻的状元郎,以后恐怕也难有超越了。” “说到这个,我就想到了当年林大人中状元时的盛况。”甄沁打趣:“多少人家想招这个女婿,没想到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是啊,谁能想到林大人拒绝了那么多世家贵女,最后却娶了兰烬姑娘,不过,兰烬姑娘確实长得貌美。” 兰烬看向说话的齐少夫人,之前听她说漂亮话,还以为会一直识趣,没想到还是忍不住了啊! 正要说话,甄沁先开了口:“齐少夫人的意思是,林大人为美色所迷,林夫人用美色侍人?” 齐少夫人脸色微变,正要把这话圆回去,何静汝接过了话:“我没记错的话,父皇今年就赐了这一桩婚事,更是多少年没做过证婚人了。” “这么一说,还真是。”许少夫人得了丈夫的嘱咐,自然得维护新娘子:“以皇上对林大人的看重,为林大人赐下的婚事想来一定是极好的。” 齐少夫人暗悔自己衝动,若被林大人知晓,怕是会给齐家带去麻烦。 她忙起身行礼:“是我说错话了,兰烬姑娘见谅。” 余双双提醒她:“该称呼林夫人才对。” 齐少夫人有种心下那点小心思被人当场揭穿的难堪,低下头去再次行礼:“是我失言,林夫人见谅。” “我见到林夫人都被惊艷到了,来之前没想到林夫人长得这么好看。”郑少夫人忙从中打著圆场:“齐少夫人想来只是想称讚新娘子貌美如花,只是一时嘴快话没说好,还请林夫人原谅她这一回。” 兰烬心想,我可还什么话都没说呢,就已经服软了,不就是觉得她用美貌勾引了林棲鹤,才让他娶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女吗? 有这样的认知,也不知到底是看不起她,还是看不起林大人。 “我確实貌美,齐少夫人不过说了句实话罢了。”兰烬笑意盈盈,看似全无怪罪,却完全没接是不是原谅这个茬。 甄沁笑了,起身道:“听著外边有动静了,想来是没几人敢灌林大人酒,新郎官回来陪新娘子了。” “那我们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许少夫人跟著起身,握了握兰烬的手笑道:“贺你觅得良缘。” 兰烬福身道谢。 何静汝看甄沁一眼,甄沁会意,过来挽住少夫人的手道:“走了走了,再留这就碍眼了。” “我可是带著父皇的旨意来的。”何静汝再次把孩子递给兰烬:“再给你抱抱孩子,等著听到你的好消息。” 兰烬手忙脚乱的接住孩子,还不足两个月的娃儿肉呼呼的,白白净净的模样看著就招人喜欢。 , 第294章 洞房花烛 打量这孩子,兰烬道:“像你。” “都这么说。”何静汝逗了逗孩子,脸上全是慈母笑意:“认生得很,平日里根本不让生人抱,也是怪事,你抱著竟然不哭。” “可见他喜欢我。”反应过来话说得太隨意,兰烬赶紧又补了一句:“是我的福气。” 何静汝忍笑,眼角余光看其他人走开了几步等著她,借著上前抱孩子的动作低声告知:“顺著线索摸到庄子上了,一切顺利。” 兰烬把孩子递迴去:“真是软得很。” “可不就是一身的软骨头。”何静汝笑:“行,那我们就先走了,回头有空了再一起喝茶。” 兰烬行礼相送。 紧接著,就听得鹤哥在院子里向几人道谢的声音。 兰烬双手托腮看向门口,进来的人第一时间就对上了她的视线。 “回来这么快,离开的人不少?” 常姑姑非常知趣的带著屋里其他人退了出去,並將门带上。 “消息灵通的人不少,阎锡得了消息就必然会告知四皇子。”林棲鹤坐到她身边手指轻蹭她脸颊:“大皇子的人慢一步到,他当即就稟报了皇上,皇上当场就拍了桌子,好悬想起来这是我的婚宴,没掀桌子。” 兰烬拽著人的衣领把人拉过来闻了闻:“酒味这么重,喝了不少?” “喝得不多,而且酒里兑了水,往衣裳上泼了些酒,本就想装醉早点回来陪你。”林棲鹤把要退开的人揽住了,继续道:“皇上离开时让我明日起了去宫中见驾,说有差事让我去办,之后再放我多休息几天。” “我之前还在猜,会不会让你今晚丟下新娘子去办差。” “真让我去,我也不会去。”林棲鹤轻吻她额头:“今晚,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只要不是外敌打到京城来了,就不可能让我丟下你离开。” 兰烬亲在他下巴:“奖励。” 林棲鹤下意识的就要追逐著亲上去,下巴被捏住了。 林棲鹤握住她的手亲了亲:“有一个这么热情的夫人,我对將来的生活充满期待。” 兰烬心头一动,起身跪坐到他身上:“你和我许將来?” 林棲鹤下意识的將人抱住,这个体位…… 將脑子里的画面赶走,林棲鹤微微抬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上的人:“我知道自己走的是绝路,但我之前不在意,甚至是奔著绝路走,只要能达到目的,就算遗臭万年我也不在意。现在我仍然不改初衷,可我,想活下来。” 对上琅琅欢喜的眼神,林棲鹤心疼的轻抚她嘴角:“只是之前我把路走得太绝了,我不敢保证最后结果会如何。但不管我是不是能活下来,琅琅,我一定会让你达成所愿,无论你最后想要留下还是离开,都会护你周全。” “你知道我最厉害的本事是什么吗?” 林棲鹤笑问:“什么?” 兰烬捧住他的脸笑:“我最厉害的,是让想活的人活下来。所以,相信我,只要你想活,我一定会让你活下来!” “我当然信你。”林棲鹤微微用力抬了下身体亲在她嘴角:“像信我自己一般信你。” 兰烬搂住他的脖子亲了下去,她是真的开心,之前的林棲鹤心存死志,有以身殉国的想法,现在,他愿意为自己活下来了! 这是他对自己真心喜爱最具象化的表现。 但是很快,由她起头的亲吻被反客为主,哪怕她在上位,由变成了由林棲鹤为主导。 再分开时,兰烬气喘吁吁的瞪向男人。 “这就不行了?”林棲鹤轻抚她的脸,眼神攻击意味十足,声音喑哑:“琅琅,你是我的妻了。” 兰烬不认输:“你也是我的郎君了。” “那你知道,接下来我们会做什么吗?” 兰烬脸红如关公,眼神不敢直视,声音仍然很大:“我,我当然知道。” “常姑姑给你看小人书了?” 兰烬眼神闪烁,常姑姑確实遮遮掩掩的给了,她躲在角落里偷偷摸摸的看完了,甚至在心里想,画这书的人是不是都试过那些动作,不然光靠想像怎么能画得出来! 有些,有些动作,也太,太匪夷所思了! 林棲鹤从她的神情中知道了答案,眼神更热了,手顺著衣衫下摆探了进去,声音也更暗哑:“那,我们都试试。” “怎么可能!那么多……” 兰烬后知后觉的捂住嘴,脸红得能滴出水来,眼神无处可躲,最后索性搂住面前的男人不让他看到。 林棲鹤將头埋进她脖颈,闻著她身上的女儿香,一个个亲吻落在她的肌肤上,一只手放下帷幔,另一只手扯开了她衣衫上的系带。 闺房之乐,鱼水之欢,都是他从书中看来的词,让人浮想联翩。 可真落在他身上,他才知道那是多美妙的事,尤其当他的枕边人还不服输,並且好学且热情,更让他体验到了世间极乐。 林棲鹤再次吻住琅琅的唇,带著她进入新一轮快乐之中。 怎么能死呢?模糊中林棲鹤心想,他怎么捨得留琅琅一个人在世,就算为了琅琅,他也要活下来。 这一晚,京都许多地方灯火通明,许多人一夜没合眼,有人著急,有人兴奋,也有人大动肝火。 但是林府,春意盎然。 林棲鹤醒得比平时晚,但此时仍然还早。 借著微光,看向怀中嘴巴微微嘟起仿佛还在生气的人,林棲鹤心里从没有这么踏实过。 心里那处空空洞洞的地方,在这个早上睁开眼睛看到怀里的人时就全都填满了。 真好。 林棲鹤把人抱得更舒服了些,闭上眼睛培养睡意,反正皇上只说让他去见驾,又没定什么时辰,晚些也无妨。 从没睡过回笼觉的林大人睡了过去,再次醒来时,是被憋醒的。 睁开眼睛看著捏住自己鼻子偷笑的人,他一个用力把人抱回怀里:“怎么不多睡会。” “饿,还疼。”兰烬戳戳他这里又戳戳他那里,有些委屈:“我疼。” “是我的错。”林棲鹤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药盒:“我给你上药。” “你连药都准备了?”兰烬一脸吃惊,第一次把『不要脸』三个字用在林棲鹤身上! “和太医打听过。”林棲鹤坐起来,手指沾了药也有些不好意思:“我不看。” 兰烬一脸通红的打他:“摸来摸去还不如看呢!赶紧的!” 林棲鹤脸也红,但动作丝毫不含糊。 一大早的,两人都闹了个大红脸。 。 第295章 事后清晨 兰烬这辈子都没这么羞耻过,脸热得感觉都能烫熟鸡蛋了,扯过被子连人带头一併包住,只觉得没脸见人。 特指屋子里唯一的人。 同样光著的林棲鹤倒是坦荡,反正也没外人,连人带被子一併抱在怀里,就相当於是盖住自己了。 “一会起床用过早饭,我们上许家去。” 兰烬把被子往下扯了扯,露出一双眼睛来:“可以去?” “平时需要顾忌,今日却不必。”林棲鹤把被子往下扯了扯,將她的整张脸露出来,继续道:“老师是我们的主婚人。主婚人通常是由族中辈份高,受尊敬爱戴的长辈担任。若我的父母尚在,今日便该由他们备上厚礼带我们去拜谢一番。我们若今日不上许家,才是无情无义。” 兰烬再知世事,在这些事上却也没那么通透,闻言便点头,坐起来道:“那我们起床吧,早些过去。” “去得早了老师和师母怕是才要担心。” “担心?”兰烬不解:“我们的事他们清楚是怎么回事,有什么可担心的?” 林棲鹤忍笑低头蹭她:“担心我们……床笫不睦。” 兰烬刚退下去些许热度的脸立刻更红了,这人,这人怎么成了个亲就像变了个人似的!之前被她抱一下都不敢动的人被吃掉了? “不说了不说了。”林棲鹤把人抱紧一些,嘴里说著不说了的人嘴仍未停:“虽然家里是你当家,也要允许我说实话的嘛!” “你还说!”兰烬恼得压到他身上,隔著被子把他一顿捶。 林棲鹤抱著人边笑边求饶,一番动静闹得外边的人都听到了。 照棠趴门上听了听,和常姑姑告密:“林大人在认错,肯定是他做了什么把我们姑娘惹恼了。” 常姑姑把这根木头扒开来:“以后要叫姑爷了。你常跟在姑娘身边走动,有心的人都知道你是谁,你的態度代表的就是姑娘的態度,平时为人行事要多注意。京都的人都閒得很,最爱说三道四,不要让姑娘在这些事上落了口舌。” “记著了。”照棠还要往门上扒,这墙角她还没听完呢! 常姑姑拽著她走开:“姑娘起了要沐浴,你来帮忙抬水。” “姑娘这不是还没起嘛!” “快了。” 屋里,打闹的动静停了。 林棲鹤也不知怎么哄的人,兰烬看著脸更红了,不过眼里的笑意做不得假,她许久没这么轻鬆过了。 这些年,她担著太多人的期待和性命在身上,没一刻敢鬆懈,也不敢依赖任何人,每天都在谋划,算计。 可现在,她有了一个不比她弱,並且能託付后背的郎君,她的事仍然只能由自己背负,不可能转手他人,但在无人时,她可以靠著她的郎君放鬆的喘口气了。 静静相拥片刻,兰烬道:“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你决定就是,我都同意。” 兰烬笑:“我都还没说是什么事,要是这事於你不利呢?” “我最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林棲鹤亲了亲她额头:“连阎锡这事都想方设法的把我摘出来,你绝不会做於我不利的事。” 兰烬心里如吃了蜜一样甜,枕边人这么信任她,那她也不该有任何顾虑才是。 支起上半身,她指了指床侧的抽屉。 林棲鹤长手一伸,拉开抽屉摸了个小盒子出来。 “我让朱大夫给我配了些药。” 林棲鹤一听就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递到琅琅面前的手往回一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兰烬看向他:“你知道的,我们目前不宜有孩子,於你是,於我也是。” “是我疏忽了。”林棲鹤把盒子放到一边,把人抱到怀里轻声道:“我隱约也知道这些年你吃了许多苦头,身体本就比寻常女子要弱一些。朱大夫给你做的药肯定是儘量减轻伤害的,但只要是药,就不可能不伤身体,吃得多了,可能以后你都无法再有孩子。” 林棲鹤轻轻亲了亲她头顶:“我知道这药有给女子吃的,也有给男子吃的,回头我让朱大夫给我做一些,以后都我来吃。” 若他死了,自然什么都不必说。 若他侥倖活下来了,是他不能生孩子也好过问题出在琅琅身上。 世道艰辛,对女子尤其是。 兰烬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收下了鹤哥对她的这份维护,总归,任何时候她都不会负一个对她深情厚意的人。 依偎片刻,兰烬道:“今天还是要吃的,吃一次没关係。” 林棲鹤亲亲她,披衣下床倒了杯清水过来给她吃药。 兰烬转开视线不看他,真是,长得好看就算了,身体还结实,体力还好,一个人怎么可以做到事事都出挑的! 林棲鹤明知故问:“脸怎么又红了。” 兰烬瞪他一眼,拿了一颗药丸送入嘴中,接过水来送服。 林棲鹤一脸的笑,想到以后都能拥有这样的早晨他就无比欢喜,对將来的日子都有了盼头。 “刚刚都听到照棠的声音了,该是等得著急了。”林棲鹤去衣柜拿了两套里衣过来,最上面的肚兜打眼得不得了。 兰烬向来觉得自己胆大包天,这会却觉得脚趾紧抠床单,恨不得赶紧抢过来。 偏偏那个可恶的人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她要是去抢,肯定抓不住被子! “你都知道等急了还不赶紧把衣衫给我!” “琅琅。” 兰烬顿了顿,看向好像忽然就正经起来的人。 林棲鹤將捧著的衣衫放到床上,一脚站在床踏上,一脚跪於床沿,连人带被搂住,问:“我们现在,是什么关係了?” 兰烬微微抬头迎上他的眼神:“我们是夫妻。” “寻常人家,妻子会叫丈夫郎君,我也想听你这么唤我。” 兰烬抿了抿唇,笑著看向他,轻声唤道:“郎君。” 林棲鹤应了一声,回以一声:“娘子。” 两人都觉得有些麻酥酥的,一整颗心都装不下的欢喜溢满全身,有情之人的结合,只一个称呼就情意绵绵。 , 第296章 何谓小事 又是好一阵的腻歪过后,两人才终於从床上下来了。 照棠也不用人帮忙,一个人跑了两趟就將浴桶倒满。 常姑姑是过来人,一看姑娘走路的姿势就知道昨晚两人没少折腾,拿起床上落梅的帕子正要收走,就听得姑爷的声音在身后道:“我们家也没有长辈要验这东西,给我吧。” 常姑姑心下念头一转就递了过去。 “常姑姑,府里没有女管事,平日我又不常在家,府里难免有些不够细致的地方。以后这些事,就交给你了。” 常姑姑福身:“多谢姑爷信任,我一切以姑娘为主,姑娘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林棲鹤是行走在刀尖上的人,最看得上,也最在意的就是忠心,琅琅身边这些人,在这方面都无可挑剔。 “以后这家里,琅琅做主。” 常姑姑笑著应是。 洗漱过后,兰烬觉得身上轻鬆不少。 用了早饭,两人换了一身同色,但款式各有不同的群青衣衫,提上备好的礼物去往许家。 阎锡的事,两人都心下有数,但从昨日至今都刻意没有说。 事就那些事,不必在刚成亲时说那些来扫兴。 许家早得了消息,许老大人还在养病期间,没领差事,小许大人也告假在家等著。 见著两人联袂进来,许殷就大笑起来:“真是一双璧人,再没有比你们更相配的了。” 两人行了晚辈礼,又和许经纬夫妻以及许经琮行了平辈礼,林棲鹤道:“我特携妻前来拜谢老师为我们夫妻主婚。” “你促成这事,就是对我最大的孝敬。”看小孙子一眼,不方便说话的许老大人开始赶人:“人也见过了,不拘著你,该干嘛干嘛去。” 等了这许久,许经琮早就想跑了,暗喜之余忍不住多看了林夫人一眼,不知为何,总觉得这女人面善得很。 许经纬轻咳一声提醒:“小弟,失礼了。” 许经琮忙收回视线向林夫人告罪:“每次见到林夫人都觉得眼熟,偏又想不起来这眼熟从何而来,冒犯了。” “不妨事。”总算还觉得面熟,兰烬原谅了他没认出自己来,毕竟他们分开时,这小子也才七岁,再加上他又是个脑子不好的,这么多年过去,认不出自己也算正常。 怕挨骂,许经琮撒腿就跑了。 许老大人笑骂:“冒冒失失的,都多大了,没一点长进。” “他从小就这样,您还没习惯呢?”兰烬也不用人请,自觉的拉著鹤哥在下首位置落座。 林棲鹤见过杜老大人和老师相处,知道两人交情莫逆,有著能託付身家的信任。也知道老师把琅琅当成自家人,可亲眼见著了才知道,琅琅在许家有多自在。 许殷嘆气:“我倒是盼著他有点出息,將来也能帮衬帮衬他大哥。” “多见见那些兄弟相爭的,您就知道有许经琮这样的孙子有多省心了,至少他听话,还就听他大哥的话。” 许经纬听笑了:“这么说,我还挺幸运?” 兰烬笑:“有个永远不会背后捅你刀子的兄弟,多好。只要將来他娶的媳妇不是那掐尖要强的,就能內宅安稳,家庭平顺。这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 许少夫人看著敢在祖父和祖母面前说这种话的人,心下暗暗猜测她的出身,而她的话又让自己实在舒心,身处內宅,避不开的妯娌爭斗,有些话是別人说得,她半句都不能提的,提了就是心胸不够宽广大度。 可兰烬说了,並且看祖父祖母和丈夫的態度,都听进去了。 就衝著这一点,她感激不尽。 兰烬也就是顺嘴说这么一句,不会过於介入,说完就自然而然的说起了別的事。 “许爷爷,皇上有让你官復原职吗?” 许殷点点头:“皇上说过了,我以身体还需要休养为由婉拒了。” “若再提,就应了吧。”兰烬道:“朝中得多一些自己人,尤其是您这种份量的。” 许殷看看小琅琅,又看看听松,点了点头道:“行,我有数了。” 许少夫人再次心惊,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朝中大事上,兰烬在许家也能说得上话,並且还能影响到祖父的决定。 看丈夫一眼,她忍住了,打算等私下无人时再打听。 许老夫人不介入那些公事,见他们停了话头才道:“听松是个好孩子,小琅琅更不用说,是我看著出生,又在我们许家来来去去这么多年的,如今你们成了亲,这就是天大的缘分。如今你们都无长辈在身边,我就托大做了这个嘱咐你们的人,这些话你们都要记在心里。” 两人皆是正经了神情,点头应是。 “你们都是做大事的人,但人生不止有大事,还有小事。何谓小事,就是你的吃喝拉撒睡,是你睁开眼睛的身体所需,生活所需。平日里不要只顾说大事,也要在意身边的小事。因为小事代表的,才是你们的生活。大事会有完成的时候,小事不会,你们的生活永远不会止步不前。希望你们能互相体谅,互相支撑,也互相都把对方装在心里,相亲相爱的走过风风雨雨。” 两人起身,齐齐行礼应是。 兰烬更是道:“许奶奶的提醒,我一定牢牢记下。” 许老爷子打趣:“哟,换称呼了?好啊,总算不觉得和我夫人差辈了。” 许老夫人嗔他一眼:“早干什么去了,净会耍嘴皮子。” “夫人这可冤枉了我,你问问小琅琅,她小的时候我是不是求著她把这称呼给换了,她不换啊!” 兰烬有些不好意思的接茬:“確实是我犟,那时我不是不知道自己错了,但我就不想承认是自己错,所以谁劝都不改。” 林棲鹤听笑了,这確实是琅琅做得出来的事。 他都可以想像出来,许经琮从小大概就没在琅琅那討到过什么便宜,可能还要挨打。 许殷郑重叮嘱:“无论如何,我夫人这些话你们都得好好记下来,日子每天都在过,要放在心上。” 兰烬和林棲鹤对望一眼,笑著应是。 。 第297章 立场变了 正笑逐顏开,有人快步进来稟报:“则来总管来找林大人。” 许老大人眉头微皱:“你昨日才成亲,该连续休上几日才对。” 林棲鹤安抚老师:“无事,我知道是为何事。” 有些事虽然按住了,但许家也不是一点消息都没收到,此时宣林棲鹤进宫,许老大人多少也心里有数。 林棲鹤起身:“琅琅,你留在这里多陪陪老师和师母。我一时半会的怕是回不来,你在这里用了饭再回去。” 兰烬握了握他的手:“小心些。” “放心。” 林棲鹤向老师和师母行了礼,转身离开。 许老爷子看老妻一眼,老太太会意,起身道:“我去灶房看看,难得你能光明正大的来一回,还能留下吃顿饭,得做几道你爱吃的菜。知雅,你隨我一道去。” 许少夫人肖知雅忙应是,上前扶著老太太离开。 许经纬跟著出屋交待了几句,走回来和琅琅解释道:“你嫂子各方面都好,只是到底年轻,我怕她藏不住事,所以你的事还没和她详说过。” “昨日她来新房陪我,我看她是和齐家、郑家的少夫人一起来的,她们关係很好?” “这几家的事没瞒她,如今只是还没撕破脸,做做表面功夫罢了。” 兰烬也就不多说,看向许爷爷道:“您得著消息了?” “隱隱绰绰总能知道些,背后是你们?” 兰烬起身坐到许爷爷身边,把阎锡这事仔细告知,自然,也就提到了为袁贺望翻案。 得悉其中种种,许老爷子嘆了口气:“大虞朝的官啊,不好当。” “哪个朝代的官都不好当,毕竟明君太少。” 许经纬被琅琅这大不敬的话惊了一惊,下意识的走去门口看了看,走回来就瞪她:“你小点声!” “这不是在你们面前才放肆一下嘛!”兰烬一脸卖乖的模样,和小时候犯了错时一模一样,让许经纬什么气儿都消了。 要是她那几个兄长还活著,她快快乐乐的长大,岂会有这样的有感而发。 许老爷子问:“听松能从中摘出来?” “京营归枢密院管,如今京营出了这么大的紕漏,他肯定会受牵连。皇上今日召他进宫肯定是问罪的,他都获罪了,谁还能怀疑这事与他有关。” 兰烬笑:“贤妃也不会。鹤哥对她的报復非常直接,成亲前特地离京了七八日,將四皇子党新选的钱袋子给连根拔了。京营这事,从始至终我都没让他沾手。贤妃就算有一点疑心,查过后也会释疑,所有的线索都会指向大皇子。” 许老爷子轻轻点头:“和大皇子谈好了?” 兰烬点头应是。 许老爷子神情有些复杂,当年杜老兄还活著的时候虽然看好大皇子,但在立场上始终忠於皇上,可如今,皇上逼著杜家彻底倒向了大皇子。 杜老兄那人行事方方正正,琅琅可不会。 在男子掌握著话语权的大虞,女子处处不便,但琅琅一个小姑娘能出头,还让身边的人都信服,就说明她比绝大多数人都强。 皇上这是生生把一个强大的帮手,推向了大皇子。 也好,也好啊! 许老爷子心里那点执念经这一遭事后已经消散了,什么忠君,什么嫡系,都护不住许家。 因为小琅琅,他许家现在有一次重新站队的机会。 “有什么许家能做的事,你隨时递话给我。” 兰烬听明白了许爷爷话里的意思,顿时笑了:“所以我才劝您回朝堂上去,那些个位置一个萝卜一个坑的,不能让那坑被別人占了,您占著那个位置,该您出声的时候你声援一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许老爷子点头:“行,我知道了。” 兰烬看向许经纬:“范文算是半个自己人,许大哥你可以和他亲近亲近,能帮把手的帮一把,他这些年在那个家里也不容易。” 许经纬想了想范文其人,点点头应下。 此时,林棲鹤在御书房见了圣驾。 皇帝自然知道他的去向,看他这一身常服实在碍眼得很:“官服都不穿就敢来见朕,越发没有规矩!” 林棲鹤跪下,语气敷衍得显出熟练:“微臣有罪。” 皇帝轻哼一声:“听则来说你上许家去了?” “成亲后去拜谢主婚人,这是约定成俗的规矩。若是不去,微臣夫妻都会被人詬病。” 皇帝轻哼一声:“朕给你们赐的婚,还给你们证了婚,怎么不见来拜谢朕一番。” 林棲鹤品了品这话里的意思,听著怎么有点像在吃味? “皇上,臣的妻子没有誥命在身,亦没有您的允许,无法进宫拜谢。” “朕说一句你顶一句的,哪里是你有罪,分明是在怨朕扰了你的新婚,不该叫你来。”皇帝把笔扔进笔筒里,一脸似笑非笑:“不是不想娶吗?这才成亲一天就变卦了?” 林棲鹤一脸坦荡:“皇上,臣只是想理由充足的歇上几日,不想办差。” 皇帝瞪他,之后又没忍住笑了:“原来林大人也有想偷懒的时候。” “微臣没有长辈操持婚礼,所有事情都得自己过目,这段时间枢密院的事情也不断,微臣还离京了两趟,说实话,是有些疲惫。” 却也是,成亲前这段时间他也没閒著。 皇帝心里那点鬱气被林棲鹤几言几语就挑破散掉了,和他说起了正事:“京营发生的事,你怎么看?” “是微臣监管不力。” 皇帝示意两个殿前侍卫拿来一些弓、箭、佩刀以及长枪等,每一种的数量都不少於五个。 “你看看,能看出什么玄机来。” 林棲鹤上前一一查验,之后想到什么,重新开始又查了一遍,回头看向皇上:“有的七年前的也保养得挺好,有的四年前的就已经破损这么严重,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很满意他的敏锐,上前拍了拍左边那一堆:“老大的人根据得到的线索找到一个地方,这些,是从那庄子上找到的,另一边那些,是京营库房的。” 林棲鹤得了提示,再次看了一遍,气笑了:“微臣都有些怀疑是不是您把话说反了,分明是左边这些才应该是京营的库房该有的兵器。” “我也想,可事实就是,右边那些才是。” 皇帝突然猛的一拍桌,满屋子的人都跪倒在地。 “有人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行这偷梁换柱之事,林棲鹤,你怎么掌管枢密院的!是不是要等哪天他们都打进皇宫来了,朕才知道发生了何事!” 。 第298章 戴罪立功 林棲鹤不辩解,额头触地就认了下来:“是微臣的疏忽,微臣甘愿受罚!”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著他:“你当真半点不知?” “回皇上,自知枢密院事郑谦郑大人丁忧告假至今,微臣便掌管枢密院,对军营中那些条条道道说半点都不知那是假话。但微臣在看到这些兵器之前,都只以为阎锡贪了什么不该贪的东西,所以微臣昨晚得了消息也没急著进宫见驾,万没想到他们如此胆大包天!” 林棲鹤这么说,反倒让皇帝信了他的话。 哪个衙门也不可能真正乾乾净净,但只要不过分,他也不是容不下。 就是枢密院,也未必就没有那些个事。 正如林棲鹤所说,谁能想到,阎锡那狗东西竟然敢这么胆大包天!私藏这么多兵器,这是想造反不成! “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微臣听旨。” 皇帝略一沉默:“给朕查个底朝天!不拘任何人!朕要一个真真切切的结果!” 林棲鹤毫不犹豫的应是。 皇帝满意的看著这柄一如从前锋利的刀,这事只能由棲鹤去查,就如这些年棲鹤做的事一样,並非事事都能公之於眾,但他得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扰了你的新婚,朕一会著人赏些好东西去给你的新夫人,待忙完了这事,朕再给你放几天假好好歇歇。” “臣想多歇几天。” 皇帝笑骂:“刚成亲就想偷懒,早知道这样就让你再晚些成亲!” 林棲鹤不应,也不走。 “还和朕犟上了!”偏皇帝就吃他这一套:“行行行,到时多给你几天。” “微臣谢皇上。”林棲鹤行礼:“微臣这就去查清楚此事。” 回到枢密院,签书枢密院事胡非已经在等著了。 “大人,此事可牵连到了枢密院?” “皇上允我戴罪立功。” 胡非顿时大鬆一口气,枢密院权力大,但也向来被各方忌惮,但自从上边有林大人顶著,什么事都是他扛了去,其他人的日子倒是轻鬆了许多。 之前多少人不服气林大人,现在就有多少人只听他的命令,能遇上一个有本事,维护属下,还愿意放权的上官,实在是福气。 这些人里,就包括年纪要比林棲鹤大上一倍的胡非。 得知阎锡的事他就知道要糟,枢密院监管不力,肯定要受牵连,所以一听说昨儿才成亲的林大人被叫进了宫,整个枢密院的人就伸长了脖子在等著了。 戴罪立功好啊!只要把这个差事办好了,按惯例,以他们林大人得圣心的程度,最差也能功过相抵! “大人,大家都磨拳擦掌了,请您下令。” “此事是大皇子打的头,本官先去他那里走一趟,咱们枢密院不抢大皇子的功。” 胡非和林大人共事几年,一听就懂了他话里的意思,阎锡是四皇子的人,涉及兵器没小事,最后多半又是皇家內部事,皇家的事,当然是由大皇子顶在前边为好。 “是,属下明白,会拘好下边的人不乱来。” “该做什么还得做,你去安排。” “是。” 林棲鹤直奔大皇子府,一路畅行无阻的进书房见到了大皇子,一应下人都被拦在了屋外,就连管事都离开守在了院门外。 “就知道这事最后还是会落到林大人手里。”大皇子笑:“林大人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话不必说破,但关係心知肚明,林棲鹤也不和他绕圈子,直接问最重要的一点:“人都控住了?” “从阎锡到我查到的每一个人,都控住了。那个庄子不止有我的人看著,我还惊动了禁卫和京兆尹,枢密院也在第一时间派了人过去,如今四方互相牵制,没人能动。” 做得漂亮,林棲鹤轻轻点头:“全是兵器?” “对,大多数是轻型,也有少数几样重型。” “皇上让我看了一些弓箭佩刀之类,我看有不少七年前的。” 大皇子笑了笑:“林大人年纪尚轻,七年前的事你所知可能不多。那一年,原京营都指挥使袁贺望因为丟失能装备三千人的兵器被抄家流放。刚才我还特意仔细查了查近些年的兵器铸造情况。京营已多年没有经歷战事,兵器更换的原因多为时间久了的自然损耗。七年前,皇上担心京营兵器装备鬆弛会成为隱患,大范围的更换了一批新的兵器。之后至今,都只是小范围的更换,数量加起来都没有那一年多。” 林棲鹤接过话来:“我记得那桩案子,也就是说,导致袁贺望抄家流放的那批兵器,如今大多在庄子上。” “是。” “每年铸造的兵器都有独特的印记,京营的兵器造册上,哪一年的新兵器有多少,总量有多少,都有记载。”林棲鹤若有所思:“我记得,阎锡能从副指挥使到指挥使,就是因为他帮忙找回了丟失的那些兵器。那既然找回了那些兵器,原来滥竽充数的那些就该清理出去,数量上也该合得上才是。” 大皇子已经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了,笑著点头:“是这个理。” 林棲鹤起身:“我去京营一趟。” “林大人稍等。”大皇子跟著起身:“昨日和其他人一起祝福过了,但今日仍想单独再贺你们夫妻喜结良缘,百年好合。” 进来时都只是浅浅一礼的林大人,这会弯下腰去:“微臣夫妻谢过。” 大皇子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谈话中他並未刻意提及他和兰烬的师兄妹关係。 师妹通过静汝传过来的话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她要让林棲鹤独立於他们的关係之外,做另一方人。 於公,於他们都有利。 於私,她在护著林大人。 恰巧就是因为兰烬这点私心,反倒让他更加觉得这个师妹不错。因为他,就有一个无论何时都站在他身边的妻子,若没有静汝,他不可能撑至今日。 他不信亲情,因为皇家无亲情。 但他信夫妻情分,因为他正拥有。而且以静汝的性情,只要他不背弃,他就能一直拥有。 看著过来的静汝,他迎了上去:“小三儿闹腾你许久,怎么不多歇歇?” “歇过了。”何静汝饱满的脸上笑意盈盈:“得知林大人来了又走了,我有点掛心。谈得怎么样?” “他什么都心里有数,来这一趟,就是走个过场给外人看的。” “但他来了,我们反倒心安不是吗?” 大皇子笑:“是。” 夫妻对望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 第299章 成亲真好 林棲鹤直奔京营。 京营从昨晚就许进不许出,人心惶惶却等来一个林棲鹤,更是心直往下沉。 要说为官的人最不想看到谁,答案非常统一:林棲鹤。 能让林棲鹤过问的事都小不了,牵涉其中的要么抄家,要么灭族,最好的结果也要脱层皮。 所以官场上的人,真没有几个想看到他的。 阎锡昨晚就被困於京营不得离开,並且递出去的消息也如石沉大海,他就知道事情不好了,此时见到林棲鹤,更觉得绝望。 这么长的时间里,四皇子和贤妃竟然没有丝毫动作,这是,要將他作弃子拋弃了。 林棲鹤在他对面坐下,明明面如冠玉,可那眉眼往下一落,就是一尊玉面罗剎,看一眼就知道极不好惹。 “阎大人,可有话想说?” 阎锡握了握拳,声音是久未开口的暗哑:“皇上让你来的?” “还得多谢阎大人,为我枢密院带来这么大一口锅。好在皇上圣明,允枢密院查清此事以戴罪立功,並且明言……”林棲鹤抬眼对上阎锡紧张的视线:“不论背后是谁。” 阎锡提起的那口气落了下去,整个人似是也软塌了下来。 昨日得知人被当场抓获他就知道事情没法善了了,在官场这许多年,他太清楚沾了这事的后果会是什么。 当年袁贺望好歹还保全了全族的性命,而他,怕不是会招来一个灭族的后果。 “如果阎大人还在盼著身后的人来保你,那怕是要失望了,你盼不到。”林棲鹤好整以瑕的看著强自镇定的阎锡:“阎大人,本官给你两个选择。” 阎锡知道自己是没有活路的,当场抓获,人赃俱获,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此时想挣的,是子孙的命。 但他端住了姿態,不让自己表现得太迫切,只是沉默以对。 林棲鹤也不在意,逕自道:“一,不配合到底,到了枢密院扛住所有手段,寧死不屈。二,配合行事,你肯定会死,参与此事的阎家人也都活不了,但我会求皇上留你阎家一点香火,且家眷不入教坊司。” 不入教坊司,要么是痛快的死了,要么,就是流放。 无论哪一个,也比沦为贱籍要好。 琅琅在黔州这么多年,以她之行事,对女子定会多几分维护。 “你和本官算起来也是上下属关係,本官给你指条明路。袁贺望是大皇子党,当年你们是怎么把他弄下去的没忘吧?你若能多交待一些与袁贺望有关的事,我也好开口再为你向大皇子说说好话,保你流放的家眷平安。” 拋下这个鉺,林棲鹤也不立刻要得一个结果,起身往外走去。 他得早些忙完这些破事,回家陪琅琅。 昨日才新婚,今日就忙得不见人影,他替琅琅委屈。 而那头,兰烬在许府用了午饭后便回了『逢灯』,大撒了一通喜糖后她回后宅上了二楼,带上那两个从黔州带出来的箱子去往林府。 顺便带上的还有对林府的药房垂涎不已的朱大夫。 马车上,兰烬从箱子最上层拿出几本帐目和明细往来册子翻阅。 这是之前接下秦芳的委託,查巩家的事时得到的,当时本是想要借那个事做些什么事,后来放弃了,拿到手的一些东西也就压在手里没动。 可现在,她隱约有了方向。 阎锡背后是四皇子。 巩家背后,也是。 阎锡换来的兵器是做什么用的,巩家那些没了踪跡的棉花,很可能也是。 马车停了下来,兰烬停了思绪下马车,才发现马车直接停在了前院。 她这才反应过来,林府大得很,就是和曾经的杜府比也不差,这样的大族,是不会像她住的那个小宅子一样马车只能停外边的,通常马车都会在前院等著,拆了门槛就可自由进出。 兰烬突然发现自己不止不会花钱,连贵女的常识都快忘了。 不过,这都是小事。 兰烬回头看了一眼,非常习以为常的见照棠又和左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扬声问:“左立,澜园的书房我能进吗?” “大人吩咐了,林府没有夫人不能去的地方。” 兰烬儘量让自己的嘴角咧得不那么大,矜持的去往书房。 林府前后院的书房加起来有三个,但澜园这个最私人,林棲鹤从未带外人进去过。 兰烬记得,在林棲鹤受伤那会,这个书房她是进去过的。 她现在才发现,鹤哥哪怕是婉拒她的感情,对她也非常信任。 在书案后坐定,兰烬问:“巩家的案子,你家大人应该不曾参与进来。” “是,您当时用的是军巡院。” 提到巩家的案子,兰烬就不由得多想了想那些女子如今是否安好,提醒自己下次见到何姐姐得问上一嘴,她向来都求自己心安。 “你看看这些帐目。” 左立上前一一翻阅,稍微想了想,道:“大人並未让属下等介入此案,所以也不曾细查,夫人可需要属下去细查?” “你提供消息,我的人去查。”兰烬轻敲桌面:“我怀疑这些棉衣同样是给四皇子的人准备的,照棠,庄子上你们可有看到棉衣之类的东西?” 照棠立刻摇头:“我一间间房探过了,没有,全是兵器。” “鸡蛋不放一个篮子里,確实谨慎。”兰烬哼笑一声:“他们藏兵器都玩了一把灯下黑,棉衣远不如兵器重要,藏的不会有兵器那么隱蔽,我觉得,也一定不会放在离藏兵器远的地方。左立,你查查那个附近那些庄子的归属,照棠,你带人以那个庄子为中心去查。慢点来无妨。” 两人齐齐应是。 林棲鹤天近黑才回来。 前院的消息刚传到兰烬耳朵里,她只来得及让人摆饭,就被一阵风般卷进来的人抱了个满怀。 兰烬只慢了半拍就回抱住了他,什么都不必问,就知道他此时是怎样的心情。 好一会后,林棲鹤才道:“知道你在家里等我,我归心似箭,真正见到你的那一瞬间,心里都满得有种胀疼的感觉。” “我也很开心。”兰烬弯著眉眼抚了抚他的背:“以后每天都要抱抱。” “好,每天都抱抱。” 两人互相看不到对方的神情,但是笑著的弧度一模一样。 心里皆在想:能和喜欢的人成亲,真好。 。 第300章 自己要药 吃了饭,林棲鹤先去书房处理公务,兰烬则回屋先行梳洗。 忙完后林棲鹤问了一嘴,毫不意外朱大夫在药房,独自过去找他。 朱大夫自来了林府后就在药房里没出来,如鱼得水,快乐得像个小孩。 听得动静,带著一身的药味走出来向林大人行礼。 “朱大夫,你给琅琅配了避子药?” 朱大夫看他神情不像要发落自己,便也回得老实:“她说现在不宜要孩子,我觉得也是。那药是个古方,药性还算温和,只要不长年服用,不会伤身。” “也就是说,还是会伤害身体。” 朱大夫略作沉默,点头:“是药三分毒,更何况还是起这个作用的。” 林棲鹤並不抓著这事不放,而是问:“这药,据说有给男子吃的。” “自然是有的。” “以后做我用的即可,不要再给琅琅做了。” 朱大夫眼睛亮了亮:“林大人可知,男子吃这药同样並非完全无害。” “女子吃了將来可能不孕,男子吃了大概也差不多是如此。”林棲鹤神情不变:“无妨,我身体比她好,能经得起一些。” “我们姑娘果然是有后福的人。”朱大夫变戏法一般,不知从哪变了一个盒子出来:“本想去姑爷面前唱念做打一番,赖著由您来吃这药,没想到您主动来了。姑爷放心,这药很温和,对身体伤害极小。” 林棲鹤接过来:“將来我们若可以要孩子了,停药即可?” “需要停上一段时日再要孩子,不然可能影响孩子的健康。” 林棲鹤点点头,他不知道会不会有这一日,但,说不定呢? 回到澜园,琅琅正坐在廊下由著常姑姑给她绞乾头髮,看到他便笑:“忙完了?” “嗯,忙完了。”林棲鹤走近摸了摸她的头髮,半干了。 “屋里给你备著水了,你先去梳洗。” “好。” 夏日天黑得晚,待林棲鹤梳洗好出来,天也才刚黑。 屋里不见人,林棲鹤走出屋,就见澜园的花灯都亮起来了,他找的人正在园子里走动。 那画面,极美。 让他觉得安心。 他抬腿走近,加入这极美的画面里。 “以前都是卖花灯,再好看的花灯都觉得沾上了铜臭味,可现在,我看到花灯的美了。”兰烬退著往后走,边笑语盎盎的说著话:“也不知是这园子美的缘故,还是我『逢灯』的花灯太好看的原因。” 林棲鹤牵住她避免她摔倒:“是你的心美。心美的人,才看得到美。” 兰烬郑重的想了想,再郑重的点头:“你说得对。” 说完自己就先笑倒在林棲鹤胸前。 林棲鹤揽著她,陪她一起看花灯。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住了多年的澜园竟然这么美。 “你澜园的书房可以分我一半吗?” “可以给你一多半。” “我还要一间屋子来做花灯。”兰烬轻撞他胸膛一下,抬头看他的神情又娇又俏:“你来帮我画灯面,澜园这么大,只这么些花灯哪里够,简直折了我『逢灯』这个东家的面子。” 林棲鹤揽住她低头问:“那,画一个多年后在承恩侯府重逢却见面不识的故事如何?” 兰烬想了想承恩侯府初见时的热闹场面,顿时抑制不住脸上的笑:“你打算在花灯上画口棺材吗?” “有何不可?”林棲鹤蹭了蹭她额头:“背景而已。” 兰烬觉得,这郎君不走寻常路,不过嘛…… “不错,和我很配。” 林棲鹤笑意更甚,两人手牵著手,黏黏乎乎的跟著花灯的路线走了三圈才回屋。 角落里,照棠给了身边的左立一肘子,把手背上被蚊子咬出来的包亮给他看:“你们林府的蚊子这么厉害吗?” 左立示意她看自己的脖子:“你数数,几个了?” 照棠真就数了数:“三个,那蚊子还是觉得你的血更香。” 是比谁的血更香的时候吗?左立指了指进屋的两个主子:“他们在园子里这么久,蚊子就不咬他们?” 还真没有。 林棲鹤在朱大夫那里不止拿了避子药,还让他当场做了两个防蚊子的香囊。 夏天蚊虫多,他出屋找琅琅的时候就顺便掛了一个在腰上。 两人一直在一起,自然也同时护著琅琅了。 常姑姑上了茶便退出屋去。 林棲鹤抱著琅琅坐到他腿上说起今日种种。 “阎锡和袁贺望不同,袁贺望当时是丟了一批兵器,虽然也有私藏的嫌疑,但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所以才能留下命来。阎锡却是人赃俱获,囤兵器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造反,是皇上最忌惮的事,所以阎锡肯定活不了。我给他指了一条路,若他能助袁贺望洗刷冤屈,在大皇子那討了好,才有可能为他阎家留下香火,我会替他从中斡旋。” 兰烬放鬆身体靠在鹤哥怀里,听完便道:“人赃俱获,四皇子和贤妃为了自己,绝不会搭救阎锡。” “他们只会想办法让他死得更快,然后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让他独自担下这事。” 兰烬抓著鹤哥的系带把玩著,嗯了一声,听鹤哥继续说。 “正好大皇子的人按惯例在查兵器库,我让他们把庄子上所有兵器统计入库,发现一个有意思的事。”林棲鹤笑:“七年前的兵器总量,超了。” 兰烬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关节:“七年前,是阎锡用折损的旧兵器换走了新的兵器,以此陷害了袁贺望。后来他为了坐稳指挥使的位置找回了这批兵器,当年的数目就严丝合缝了,旧的那一批自然要处理掉。如今有超出,也就是说,那些旧兵器不但没被处理掉,还再次发挥作用,把七年前的兵器换出去了。” “琅琅就是聪明。”林棲鹤身心愉悦,他喜欢这样的聊天:“有这些证据在,阎锡就算最后咬死不承认,费劲一点,袁贺望也翻身有望。” 摸了摸琅琅的脸,林棲鹤道:“別担心,阎锡知道该怎么做。” 兰烬把脸埋入鹤哥胸膛:“就算没有十足的证据,皇上也该知道当年冤枉了袁贺望,但他不会认的。就像他也不会承认,我祖父死得冤。” 林棲鹤抱紧她,轻拍著她的后背无声安抚。 事实,就是如此伤人。 , 第301章 有个姿势 兰烬再一次感受到了和心仪且信任的人成亲的好处。 以往想到祖父,她都只能独自神伤,再默默的安抚自己的情绪。 可现在,有了安抚她的人。 两人就像受伤的两只小兽,依靠在一起舔舔伤口,再用体温互相温暖对方。 片刻后,兰烬道:“在巩家的时候,我得到了几本帐册,但那时我太生气,不想利用那件事去达成什么目的,当时也不信任大皇子夫妻,就没把那帐册交出去。” “是关於什么的?” “巩家买了上千斤棉花,做了很多棉衣。当时我想不明白这些棉衣的去处,阎锡这个事让我有了猜测。” 林棲鹤轻轻点头:“四皇子竟然有不臣之心,若是如此,他会做的就不只有这点事,我得好好查查。” “你查你的,不要和大皇子搅和到一起。大皇子得靠自己重新建立文武百官对他的信任,將来他才能镇得住臣子。我会在背后为他出力,但你,得走你自己的路。” 林棲鹤有些不解:“你和大皇子,好像很熟?” 兰烬想起来,自己秘密太多,好像確实交待得不够彻底,忙把自己和大先生,以及大皇子的关係告知,都说到这了,二先生和三先生的身份,便也没瞒著。 林棲鹤好一会没有说话。 所以,琅琅的老师分別是:曾为太子太傅的祁哲,大学士曹祥,以及前三司使柳瑞泽? 原来如此。 那就怪不得琅琅这么厉害了。 他一直都觉得琅琅会的东西太杂太多了,就连做生意的头脑都属一流,知道她的老师都有谁,那就一切都说得通了。 当年大皇子是板上钉钉的太子,能被任命为太子太傅的人,可见多有本事,太子有今日,並且圈禁三年都没有落了心气,这和太傅在他年幼时打下的底子息息相关。 大学士曹祥,在所有大学士里都是独一份,出入御书房如回家一般,皇上什么话他都能接得上,对他的信任一度凌驾於百官之上。他擅分析人心,人性,要不是性子太硬,对贤妃的拉拢不屑一顾,並且还反击,也不会输给枕边风。 前三司使柳瑞泽,应该就是琅琅这一手做生意本事的源头了,有计相之称的三司使为老师,什么生意是她算不明白的。 兰烬把自己送到鹤哥眼皮子底下眨巴著眼睛:“生气了?” “没有。”林棲鹤回过神来:“只是很意外他们是你的老师,但是知道了你的老师是他们,对你这一身本事就不意外了。他们,都还好吗?” “大先生过世了。二先生身体不好,什么时候变天都不用看天气,看他什么时候病倒就知道了。你送我的很多好药材,我都想办法送回黔州了,希望二先生用得上。只要他用得上,就说明他的身体还能撑住。” 兰烬声音有些闷闷的,她是真的掛心二先生的身体。 “皇上的库房还有不少好药材,以后的赏赐我都要药材,到时你再送回去给二先生用。” 兰烬蹭了蹭他,应了声好,和他说起三先生:“现在就是三先生在掌管『逢灯』的大后方,有他在,我才能安心在外边闯荡。” “我曾和他打过交道,他很厉害。” “巧了。”兰烬搂住男人的脖子笑道:“他和我分析过你,也说你很厉害,让我千万不要和你对上。” “嗯,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有对上。” 兰烬拆他台:“只是互相利用。” “那说明我们互相都需要对方。” 兰烬再拆台:“对,你让我当靶子,我让你当我的伞。” 林棲鹤捏住她的嘴:“过去了,现在,是我倾慕你。” 兰烬顿时脸上热得发烫,一抬手也捏住了他的嘴,输了输了,没他敢说,没他脸皮厚! 林棲鹤低头,用被捏住的嘴唇亲了亲另一张被捏住的嘴唇。 兰烬眼睛都瞪圆了,不服输的追逐著亲了上去,慢慢的,不知谁先鬆开了手,口水缠绵的声音清晰可闻。 林棲鹤抱著人起身放到床上,覆上去前想到什么,拉开抽屉打开小盒子拿了一颗药送进嘴里干吞了下去。 兰烬握住他的手:“吃的什么?” “朱大夫做的避子药,男人的得在事前吃。以后,你都不要吃了。” 兰烬愣了愣,然后笑了,翻身坐到鹤哥身上亲了亲他,含在嘴里的语调像在调情:“那个小册子我看完了。” 林棲鹤眼里有笑:“什么感想?” 兰烬黏黏糊糊的亲著他:“有个姿势,我想试试。” “我很乐意配合。”林棲鹤往后一躺:“今晚,我听你的。” 事实证明,听夫人话的男人,吃得很好,红光满面。 被吃了个彻底的兰烬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全身酸疼,让她根本不想起床,尤其是大腿,她发誓,麵条都没她的大腿软。 帐帘撩了起来,常姑姑对上她的视线便笑:“我没听错,是醒了。姑爷不让我们吵醒你,说家中没有长辈需要姑娘去请安,等你睡醒了再起无妨。” “他上朝去了?” 常姑姑看了看外边的天色:“这个点,应该下朝了。您再睡一睡,就可以赶午时的午饭了。” 兰烬慢吞吞的坐起来,脸微微有点红,昨晚闹得太晚了,但她能认吗?当然不能。 “怪你们新姑爷去。” “新姑爷一早就认错了,说都怪他胡闹,不怪你。”常姑姑扶著她起身,见她身上的印跡都很浅,心里对这个姑爷更满意了。 一个人心里是不是有你,从他的言行举止就能看出来。 就像这个印记,新婚夫妻情浓时没轻没重实属正常,可就算那样的时候,姑爷都留了力道,可见有多在意姑娘。 真好。 他们姑娘,值得这样的对待。 兰烬起身慢慢走过去洗漱,边问:“他有说別的什么吗?” “姑爷说家里您当家,您想如何便如何。还说新婚期间按理不会有帖子送来,但他已经当差了,怕是会人相邀,您想去的就去,不想去的婉拒了就行,不必迁就任何人。” 兰烬还真不喜欢参与那些勾心斗角的宴请,林大人坐到这个位置,身为他的夫人,去哪家的宴请都是坐上客,但林大人本就不是个爱参与各家爭端的人,那她,自然也该同步。 不过,这种宴请还有一个好处,可以眾目睽睽之下见到想见的人,需要的时候,也可以用上。 。 第302章 又有信来 刚刚成亲的两人,因为林大人被动遵旨去办差了,那兰烬回到『逢灯』也就更理所当然了。 『逢灯』来的几乎都是女客,而且,『逢灯』除了卖花灯还接什么样的委託大家也都心里有数。別管各家態度如何,只要是女子,对这样相助女子的人天然的都会生出几分好感。 就好像,她们突然就多了一条生路。 谁又知道,自己会不会有用到这种地方的时候呢? 这也是『逢灯』的花灯一直卖得好的原因之一,许多人,暗中都盼著这家铺子能开得更久一些。 也因此,当挽起了头髮的兰烬再次步入『逢灯』时,铺子里的人甭管是丫鬟婆子还是少夫人,都笑著向她道恭喜。 兰烬边往二楼走边向一眾人笑著道谢,林府被鹤哥打理得如同铁桶一般,说话做事都最方便,可她还是得来『逢灯』,这里是她在京城的根,她也得让眾人知晓,並不会因为她成亲,『逢灯』就有什么改变。 这一日,她接下了两桩委託,让眾人知晓,『逢灯』依旧还干这个活。 接连两日,兰烬都去了铺子里。 这两日,林棲鹤早出晚归,將京营扒了个乾乾净净。 第三日一大早的朝会上,他將查到的消息全都呈了上去,其中就包含了阎锡的供词。 如果说林棲鹤是公事公办,那大皇子就多少带著些私人恩怨了。 “当年袁贺望被冠以不臣之心抄家流放,还有不少人將矛头指向儿臣,说是受儿臣指使私藏兵器。可如今,阎锡的证词足以证明他受了冤枉,也证明的了当年的事完全与儿臣无关。” 大皇子跪伏在地:“请父皇明察,还袁指挥使清白,还儿臣清白。” 皇帝透过他,仿佛看到了被判抄家流放时的袁贺望,他抬起头来,就那么直愣愣的看著自己。 时移境迁,他早已经想不起来当时的袁贺望是什么样的神情了,此时想起,也只觉得其中,定有失望。 “林卿。” 林棲鹤出列:“臣在。” “由枢密院主审,大理寺陪审,重查袁贺望一案。” “臣,遵旨。” 大皇子跪伏於地,脑子一时间都有些嗡嗡作响,以前要做成一件什么事总觉得千难万难,好像有无数的人在前边等著给他使绊子。 可今日这么大一件事,畅通无阻,顺利得让他都有些疑神疑鬼,担心是不是有人在做局。 瞥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林大人,大皇子想到了隱在他们身后的小师妹,好像自从小师妹来了京城,所行之事就有了水到渠成之感。 也是,他看到的顺畅,是有小师妹在暗中做下了种种部署,也有林大人不著痕跡的种种配合。 如今的他,有了非同一般的助力。 看了眼黑著脸的四弟,大皇子只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痛快过。 林府。 照棠咬著一块煎饼进屋,一副风餐露宿的模样。 兰烬打趣她:“昨晚做贼去了?” “怎么就是做贼了,分明是抓贼。” 把剩下的煎饼全部塞进嘴里,嚼巴几口吞下去,又喝了口姑娘给她倒的茶,照棠的嘴里才总算閒了下来。 “你让我和左立去查那棉衣的去向,查了两个晚上还真查著了。”看姑娘正经了神情,照棠也认真起来:“如您所料,果然在藏兵器的庄子附近不远的一个处民宅里,找到了大量棉衣。姑娘放心,我们没有轻举妄动,没让任何人察觉我们去过。” 兰烬思虑片刻,將从巩家得来的东西全部拿出来包好递给照棠:“把这些送到何姐姐手里,那处民宅,给她的人指指路,之后,我们的人手全部撤回。” 照棠点点头,看姑娘的早餐还剩了些,全部吃下肚后,拍著饱饱的肚子满足的去办事。 “姑娘。”明澈和照棠擦肩而过,进来將信递上:“三先生来信。” 兰烬接过来,发现这次的信格外的厚重。 拆开来,一封封的打开来看,毫不意外,全是对她婚事的问询。 尤其是母亲和两位嫂嫂,从她们的字跡也能看出她们的急切和担忧。 兰烬笑了笑,好像所有人都忘记了,在她十四五岁最该议亲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提起她的亲事。 所有人都对她寄予厚望,她的亲事反而成了最不值一提的事。 当得知她真有了成亲的人,大家又都担忧上了。 怨吗? 兰烬想了想,好像並没有。 对黔州的人来说,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事,都不重要。 只是…… 兰烬再次將娘的信从头看到尾,从这一言一语中,看到了娘的自责和痛苦。 其实,不必的。 若她没本事,需要在娘的护持下才能活下来,她知道母亲一定会为了她付出一切。 从始至终,她都不曾怀疑过母亲对她的疼爱。 只是这几年,她为了逼著自己儘快成长,自行斩断了许多弱点,其中,就有对亲情的眷恋。 將信慢慢折起来,兰烬倒水入砚台,慢慢磨出她需要的墨色浓度。 回信安抚住母亲崩溃的情绪,兰烬最终才打开三先生的来信。 『恭喜我的学生喜结良缘。林棲鹤此子少年状元,是有真才实学的人,勉强也能配得上你。』 只看这一句,兰烬就控制不住的唇角上扬,她的郎君,被她的先生认可了。 定了定神,她继续往下看。 『我曾见过他几面,那时的他远没有如今的权势滔天,却遇事沉稳,相信自己的判断,从不人云亦云,我非常看得上他这一点。他为人如何,你自己看清楚,千万要给自己留好退路。若他值得你託付,那自然千好万好。若他对你用心不纯,真到那日你也有退路在,不必受制於任何人。』 兰烬闭上眼睛缓了缓,然后继续往下看。 『小朱大夫这个方子得了老朱大夫很高的认可,二哥服药后身体大有好转。听老朱大夫说,这个方子所需全是天材地宝,二哥让我转告於你,此事尽力即可,不用为他去冒险。』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袁家的事应该也快尘埃落定了,我已经让周家人前往京都,你和闻溪说一声。韞珠,为师盼你平安,喜乐。” 兰烬把信捂在胸口笑了,总有人在惦记著她是不是过得好,为了这些人,她也必会竭尽全力。 。 第303章 我不急 枢密院这些年被林棲鹤调教出来不少能干的人,要给袁贺望翻案並不难,林棲鹤却並不著急,反而放慢了脚步。 阎锡是袁贺望一案中最重要的人证,在袁贺望一案出结果之前,他死不了。 可现在,最不想阎锡活下来曝出点什么来的,是贤妃和四皇子。 林棲鹤不紧不慢的查著,等著贤妃的动作。 “琅琅。” 人隨声到,林棲鹤携一身热气大步进了书房。 兰烬正在给外地的管事回信,有些意外的抬头:“今天这么早回来了?” “枢密院没什么事,我就先回了。”林棲鹤就是进来打个招呼,也不走近,说了两句就道:“我去沐浴换身衣衫,一身的汗。” 兰烬点点头:“正好,我回几封信。” 待林棲鹤一身清爽的出来,就见琅琅已经回了屋,角落里新增了几桶冰,屋子里凉爽不少。 “来喝碗绿豆汤去去暑。” 兰烬把搁在冰桶里的绿豆汤端到桌上,看他头髮还湿著,按著他坐下,接过帕子给他擦拭。 回到家中不但有人等著他,还有人这么体恤著他,照顾著他,林棲鹤心里受用得不得了,吃了一口绿豆汤,更觉得甜到了心底。 “你吃了吗?” “吃了,不过我不能吃太冰的,常姑姑放井里镇了半日,也是凉凉的。” 林棲鹤吃绿豆汤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知道琅琅常有在吃药,她身上都有淡淡的药香,去『逢灯』时,也时常能看到廊下有个炉子飘出药味。 他之前就问过朱大夫琅琅的身体情况,前两日又仔细问了一回,知道琅琅的身体是因为流放路上和才到黔州的那个冬天吃了大亏才会落下病根。 后来那几年又因为黔州实在条件太差,朱大夫父子再厉害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勉强给她保住本,不让身体变得更差。 一直到后来他们离开黔州建立『逢灯』,手里渐渐有银钱了,也能买到一些好的药材,调理了这几年,病根还没有彻底去除,但也好了许多。 朱大夫说如今有林府这偌大的药房,他一定会琢磨出对琅琅更有利的药方,彻底去了她的病根。 “听朱大夫说,你这两天弄回来不少好药,把他高兴得,直说以后我要是离家出走他都不跟我走。” 林棲鹤回神,三两口把绿豆汤喝完,反手把人拉到腿上坐下,將心疼藏到心底,笑道:“他不是自詡是你的嫁妆吗?这是嫁妆叛变了?” “在他心里,我哪有他那些宝贝药材重要。”兰烬搂住他的脖子,其实有点热,但也不捨得鬆开:“我是不是忘了和你说?你之前送我许多好药材,他琢磨出来一个方子,连方子带药材送回了黔州给我二先生。我前两日收到来信,说二先生大有好转。” “这是大好事。朱大夫是个纯粹的人,这样的人会有大成就。” 兰烬也这么认为,所以这些年一直都尽她所能的找来好药材好医书给朱大夫。 “三先生在信里称讚你了。” 这可是琅琅实实在在的娘家人,林棲鹤忙问:“怎么称讚的?” 兰烬並不打算把信拿来给他看,信里有些话,比如让她留退路什么的,她不想让鹤哥看到。 回忆了一下,兰烬道:“说你遇事沉稳,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人云亦云,他很看好这一点。” “还有呢?” “你的人品如何,他让我自己看清楚。” 林棲鹤自然不信只有这些,但有这些也够了,捏捏她的脸不再追问,把话题转开了去:“贤妃胆子变小了,到第三天才派了人去见阎锡。毫不意外,她让阎锡认下所有事,她会保下阎家人。” 兰烬听笑了:“阎锡不会傻得相信她吧?” “当然不会,他知道私藏兵器是什么后果。”林棲鹤爱不释手的来回蹭著琅琅的脸颊:“贤妃要是不派人去说这番话,他可能还会对四皇子抱有一丝期待,多挣扎几日,可贤妃一说这话,反倒是帮他做了决定。” 兰烬被抚弄得有些痒,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动:“贤妃这回有点太著急了,出了昏招。” 林棲鹤反手握住她的手把玩:“由不得她不急,一旦阎锡把四皇子攀咬出来,就算最后四皇子能摘出来也要脱层皮,皇上也必然会更加提防他。” “你打算如何做?” “我对皇上向来忠心,怎会欺瞒。” 兰烬听得直笑,用头轻敲他胸膛。 林棲鹤便也笑:“皇家丑事不能拿到朝堂上去说,我会去御书房回稟。暂时皇上对贤妃和四皇子还没有失望到要他们死的地步,再生气也会替他遮掩过去。琅琅,我们不著急,多来几回,皇上就会彻底对四皇子厌弃,到时,才是我们收网的时候。” “我知道,我不急。”琅琅把脸埋进他胸膛:“这么多年我都熬过来了,我不急。” 林棲鹤揽紧她,怎会不急呢?明明,多一刻对琅琅来说都是煎熬。 片刻后,兰烬缓了过来,继续道:“既然如此,那些棉衣的事就算此时被掀出来,也只会和兵器一起由阎锡担下来。我给何姐姐递话,让她先不要有动作。兵器这事,你不要打扫得太乾净,留些隱蔽的线索下来,回头用得上。” 林棲鹤笑:“琅琅和我心有灵犀,我也这么想。” 琅琅又用额头敲了敲他胸膛。 林棲鹤髮现了,琅琅很喜欢做这个小动作,很娇,很亲昵,他也很喜欢。 还在新婚中的两人,说什么做什么都透著情意,热了也要抱著不放开。 可该做的正事,谁也没耽误。 仍然是在正前巷二十九號,兰烬约见了有些日子没私下见面的范文。 范文將一个匣子递过来笑道:“之前本想给姑娘添箱,只是姑娘一直没有约见,我也担心会坏姑娘的事,便也没打扰。如今就当是贺礼了,再贺姑娘觅得如意郎君。” 兰烬接过来福了一礼:“多谢,真心的礼物我从不嫌多。” 范文脸上更多了两分笑意,从他和兰烬姑娘打交道至今,他最感慨的就是兰烬姑娘的说话之道,从初识至今,每一次见面,无论说什么,都恰到好处。 , 第304章 约见范文 兰烬轻轻抚了抚匣子,也不打开来看,將之递给身后的明澈,抬头看向对面气度从容风度翩翩的范文。 “一看到你,我就想起周伯伯曾对你的形容。” “大舅肯定没说我好话。” “也没说你坏话,就说你不爱读书,调皮捣蛋,对著这块寧静致远的牌匾思过了不知多少回。现如今的范大人,和周伯伯口中的调皮小子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 范文看向牌匾,脸上带著笑,鼻子却发著酸。 “人这一生,什么时候长大和年纪没有关係,可能在某个瞬间,突然就长大了。”范文看向兰烬:“我很感谢兰烬姑娘把这宅子买下来,目前为止,我人生中最快乐最肆意的记忆都在这里。” “只能说,我也很意外,本是因为你大舅的缘故才买的。” 数次见面,这是兰烬第一次用周家的事閒谈做为话引,范文心下转了许多念头,只是哪一个,他都不敢深想。 但他又知道,兰烬不会邀他过来说无关紧要的事。 这个人,向来目的明確。 “从我收到书信的时间来推算,周叔应该快到京都了。” 竟然,竟然真是…… 范文脑子都空白了一瞬,身体下意识的前倾急声问:“姑娘口中的周叔,是指我小舅?” “没错。” 范文捏紧拳头,流放之人来京都,是死罪! 可兰烬明显是从黔州出来的,而且,小舅绝不可能胡来。 他站起身来朝兰烬深施一礼:“请姑娘明言。” “范文,我和周家是一条船上的人,不会害他们,你安心坐著。” 见他坐下,兰烬继续道:“阎锡的事,你应该有所猜测,背后確实有我出力。” 范文心下稍安,兰烬连这事都和他说,可见確实没把他当外人,於是他说出心中的猜测:“你在为黔州的人翻案,袁指挥使是,周家,也是其中之一。” “正是。” “还会有其他家。” 兰烬笑著点头,她就喜欢和聪明人说话。 范文一颗心缓缓落回余地,那他就只有一个担心了:“我小舅,安全吗?” “袁贺望的长孙如今也在京都,你可有半分消息?” 没有。 范文心里有了答案,袁贺望的案子最近传得沸沸扬扬,可他的长孙来了京都却无人得到任何消息,那周家的人来,他们同样能藏得住。 “我能和小舅见一面吗?” “当然,到时我会让人给你递消息。今日找你,是提前和你说一说这事,让你多些时间去思考能做些什么。” 范文伸手相请:“姑娘只管说,我都听著。” 兰烬看出来了,范文对他外祖一家確实极有感情,如今知晓能有机会让周家回来,那股子迫切的心情,都不必多说什么就让她感受分明。 “周家出事时,正是你外祖父和付棣爭夺参政知事一职的时候。就在这个期间,周家被查出收受巨额贿赂,卖官鬻爵,皇上大怒,將周家全族流放黔州。这个参知政事,最后自然就落在了付棣头上。” 范文点头:“没错,后来我知道了原因,因为付棣是镇国公游家的姻亲。” “是游家的姻亲,游家在这件事中一定出了力。但真正在背后谋划了这一局的一定是付家。付棣是最后受益的人,游家会借力给他们,但一定不会什么都为他爭来,送到他手上,这是四皇子才会有的待遇,付家还差得远。” 范文轻轻点头,確实如此。 兰烬轻抚尾指上的疤痕:“做下这事的是付家,就不会全无痕跡,所以袁贺望的事我要让袁凌过来,周家的事也要让周家的人来。有些事,只靠嘴上说是说不清楚的,身在其中的人最清楚细节,也最能发现哪里不对。” “把握大吗?” “没有一点把握,我不会选周家前来,但是不是真能成,得等你小舅来了,详查过后才知道。” 范文觉得没底,便打了个比方:“和袁指挥使这事比呢?” 兰烬想了想:“袁家这事更有把握些。” 范文的心往下落了一点,但到底不是毛头小儿了,倒也稳得住。 他相信大舅和小舅的决定,和兰烬打过这么久的交道了,也相信她的本事。 “你如今和家人关係如何?”兰烬看向他:“范家虽然不算四皇子党,但和四皇子的关係也一直不清不楚。你如今明面上算是投靠了五皇子党,你家里人知道吗?” “祖父知道,他觉得这样挺好。范家也就是个二流家族,夹缝中求生存,都不得罪为最好。至於我那个父亲,自从我在五皇子那有些脸面后,他在我面前更说不上话了。” “范家能出一个你,是你母亲的根子好。” 范文笑了,拱了拱手道:“多谢姑娘夸奖。” 兰烬点了点头,应下这句谢。 “他如今对你母亲好吗?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以前瞒著你外祖一家的事,待你小舅来了京都可就瞒不住了。” “我从来都不想瞒著,是母亲拦著我不准我说。小舅来了正好,我一定好好告上一状!若周家能起復,我一定,会促使母亲和离归家!” 范文的態度,让兰烬对他都有些刮目相看了:“范文,你真的不错。” 父母和离,对他各方面的伤害都是最大的,可他却不为自己利益考量,而是只为母亲著想,这样的儿子,在世家中不多见。也可见,范夫人在范家这些年受了多少委屈,才让儿子如此为他不平。 “娶一个样样不如我母亲的人为平妻,这是对我母亲最大的侮辱!” 范文想到母亲忍得捶胸的模样,话里带著恨:“周家的女儿,在娘家是掌家女,红妆十里下嫁到范家,我两个舅舅更是为我娘做足了脸面。周家未倒时,范家从周家拿了多少好处,我娘的嫁妆填了范家多少窟窿,要不是填补了范家,后来救济周家的时候,又怎么会那么快就把家底掏空。我娘去求范绅,范绅把我娘踢倒在地,那副得意张狂的样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么强烈的恨意,让兰烬没了顾忌:“如果,我要从范绅那著手来查周家的案子呢?” 。 第305章 贤妃狡辩 范文抿了抿唇:“我暗中查过,没查出什么来。” 兰烬是真有些惊讶了,她没想到范文竟然会去查自己的父亲,这是对范绅不信任到了什么样的地步! 范文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苦笑道:“周家倒得太快了,以我外祖的本事,若没有自己人和外人勾结,他不可能败得全无还手之力。” 兰烬想喝口茶压压惊,想起来为免被人发现什么,这宅子没有留下任何生活痕跡,当然,也不会有热茶喝。 “你大舅和小舅也都这么想,这些年,他们兄弟俩不知默默復盘了多少回,不会一点线索都没有。”兰烬看著对面的人:“如果真如我们想的这般,你可有想过,周家起復的后果,很可能就是你范家落罪?” “想过,我无比盼著那一日的到来,我要看到,我那个好父亲跪到母亲面前懺悔,去求母亲帮忙。”范文冷笑:“母亲当然会帮忙,但她只会求周家保住我,这又怎么不是说到做到呢?” 这么说,倒也没错。 兰烬笑了笑:“你的妻子呢?她怎么想?” 想到妻子,范文身上的气息肉眼可见的温软下来:“我们相识时,她被后母逼著嫁给鰥夫,而我的父亲被平妻的耳边风一吹,打算给我低门娶个媳妇,免得我有个厉害的岳家压他一头。我主动求祖父出面,请他替我全了这门婚事。她家世与我相当,只是母亲过得早,她下边还有个弟弟要顾,她算是带著弟弟嫁过来的。她和母亲相处极好,这几年就这么互相扶持著走了过来。” 范文笑了笑:“她性子其实有些烈,被后母磋磨了几年也没磨掉那股子傲气,这事,她会站在我这边。” 兰烬看得出来,夫妻俩人感情和睦得很。 不过她不羡慕,她和枕边人关係也好得很。 在心里悄悄计较一番,兰烬道:“你有把握就好,不要让她成为这事里的变数。你母亲那里你自己琢磨要不要说,如果说,又要告知多少。” “我明白,不该说的话我暂时不会告诉她。” 兰烬也就不再多说,起身道:“暂时不要轻举妄动,你在眾人眼皮子底下活著,做点什么別人未必不会发现,反倒会打草惊蛇。” 范文深吸一口气,应下,他確实有些迫不及待了,他迫不及待的想看到范绅失去一切! 在他还羽翼未丰时,范绅想掌控他,使过种种手段试图驯服他,大冬天的让他跪在雪地里,大夏天里让他在阳光下暴晒,鞭子抽过他,板凳砸过他,为的,就是让他求饶。 可他就算只剩一口气,都没有低过头。 兰烬姑娘问他可想过范家的后果,他当然想过,让他们留下命来,但失去一切,就是他们最好的结果。 他知道姑娘担心他顾念祖父旧情,可发生在范府的事,祖父怎会不知!可范绅对母亲动手的时候,他没拦阻过!范绅娶平妻,没他点头成不了!范绅折磨他的时候,那时的祖父,也不曾出现过。 所以,旧情? 范文目送姑娘的背影离开,他和他的祖父,没有旧情,只有利益。 所以,他无所顾忌。 他就是要让范家一无所有! 只是想想那个场景,范文就恨不得时间能过得快些,再快些,他太期待了! 就在周家小舅周述回到京都那日,林棲鹤將阎锡一案的详情上报给了皇帝。 皇帝心下並非全无猜测,再给阎锡两个胆子他也不敢做谋逆的事,背后定然有人,要知道他背后站著谁,並不是难事。 如今证据確凿摆在眼前了,他仍觉得心里阵阵发寒。 “真是朕的好儿子!好儿子啊!” 皇帝拍著大腿,拍了一下又一下,一下重过一下,恼意持续高涨。 林棲鹤在一边劝了一句:“皇上息怒,身体要紧。” 皇帝看他一眼:“这事,都有谁知道?” “只皇上知,臣知。事情都是拆开了让手下的人去查的,最后由微臣来整合。”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这样的事太多了,林卿也为他办了太多,正因如此,才不能留下他。 “此事不可再有第三人知晓。” “微臣遵旨。” “下去吧。” 皇帝拿起这份东西直奔紫宸宫。 珍贤妃出来相迎,皇上对她的宠爱不似从前,已经有些日子没来了,她边想著皇上可能会说的事,边在心里拆招。 当皇帝把那一叠纸摔到她脸上,看清楚上边都写著什么时,她一颗心更是直往下沉,竟然查到了这一步了!能做到的只有一个林棲鹤! 好一个林棲鹤! 珍贤妃把这恨意压下去,脸上甚至还露了些笑来:“皇上觉得,这事是臣妾做的?” “老四没这个脑子!” “听起来,皇上像是在夸臣妾。”珍贤妃笑意盈盈:“皇上,且不说我们的孩子有你护著,哪里用得著去做这吃力不討好,还会在青史上遗臭万年的事,更何况……” “说。” “您得先答应我,听了可不能生气。” 几个来回拉扯,皇帝的火气已经散了大半,但架子仍端著:“你说。” 珍贤妃在他身边坐下,手轻轻握住皇帝的手臂,道:“皇上您膝下几个孩子,托大说一句,现在咱们老四是不是最有希望立为太子的?他什么都不做,只需要每天好好办差得您认可就行了,臣妾更是恨不得京都什么事都不要有才好,又怎会惹出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皇帝用下巴点了点散落一地的纸张:“这些你怎么解释?” “皇上,要证明一个人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时,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都会不由自主的就联想到一起去。这些东西……” 珍贤妃过去捡起几张看了看,然后放到皇帝眼前道:“您换成老五,再去看这种种所谓证词,是不是老五同样可疑?” 皇帝接过来瞧了瞧,好像確实如此。 不过…… “別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把我哄骗过去!你说换成老五也可疑,那为什么查出来的就是老四?” 。 第306章 去找证据 珍贤妃依旧笑著,神情中甚至还透著淡淡的无奈:“皇上,您一来就把这些甩臣妾脸上,臣妾除了用言语自证清白还能如何做?臣妾也没办法变出证据来呀!” 皇帝的情绪不知不觉就被安抚下来,他看向相伴身侧二十余来的女人。 从年轻时相伴至今的人不止贤妃,可至今仍得宠爱的只有她,便是近来有意冷落,该给她的体面也有给。 此时看著,她和记忆中初来身边时的模样竟也无太大的区別,依旧穿著简单,依旧不喜用华丽的首饰来妆点,看向自己的眼神也一如从前温柔,要说不同…… 皇帝的眼神扫向贤妃身上,也是有的,比起年轻时的稚嫩,身段更曼妙,也更多了几分风韵。 年轻时和皇后感情深厚,当时的贤妃其实並未有多受宠,可后来游家有功,他重用游家,眼神便也落在贤妃身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对她越来越上心。 此时想来,他恍然发觉,原来他们相伴竟有这么多年了。 贤妃从皇上的眼神中读出来他在想什么,声音更加柔软下来:“臣妾伴您身侧这么多年,为了琰儿,也为了自保,不敢说什么事都没做过,但自问从不曾越界,更不用说您说的这么大件事了。琰儿本就是最有希望的,臣妾何必去做多余的事,以您的本事,什么事能逃过您的眼。” 皇帝轻哼一声:“倒也敢承认。” “臣妾知道瞒不过皇上。”贤妃低头笑了笑:“臣妾做过的会认,但是没做过的也別想赖到臣妾头上来。臣妾知道,近来父亲在朝堂上让皇上难做了,说到底他也都是为了琰儿。臣妾不为父亲开脱,確实是他做得过分了。皇上,臣妾想回家一趟,一来是和父亲相谈一番,不要在立储之事上再做什么动作。二来,臣妾想借游家之手去找到阎锡之事与臣妾,与琰儿无关的证据。” 贤妃把住皇上的手臂倾身靠近,生气中透出几分委屈:“您都没让臣妾受过委屈,別人凭什么来冤枉臣妾,臣妾定是要反击回去的。” 皇帝对贤妃的不满,源头正是四皇子党以游家为首对他的种种掣肘,贤妃此时直接挑明这事,反倒让他心里顺了不少。 老大被圈禁后,他並非没有想过要立老四为太子,所以这几年多有放任,这也导致四皇子的拥躉越来越多。 老四要一直老老实实的办差,一日比一日长进,他身后那些人也不要过分,立老四为太子的可能性极大。 可从去年至今,老四暴露的问题越来越多,他才警觉四皇子一党的手竟然伸得那么长,在朝堂上,四皇子一党的声音大到都快能超过他这个皇帝了,再这么下去,恐怕就不是等著立为太子,而是老四主动要这太子之位了。 如今老大重入朝堂,和老四斗得你来我往,只是明显处於劣势。如果此时四皇子一党能收敛一些,朝堂上便能平衡不少。 至於阎锡私藏兵器一事…… 事情做得太明目张胆了,指向又太明確,反倒可疑。 他相信林棲鹤的本事,但皇家的事他不敢涉入过深,被蒙蔽也有可能,不如让贤妃去查一查,看能给出个什么结果来。 “朕允你出宫。不过贤妃,朕希望你记著一点。” 贤妃跪下:“请皇上示下。” 皇帝弯腰挑起贤妃的下巴:“朕认你,你才是贤妃。朕认老四,他才是四皇子。朕若不认,你们什么也不是。这次,朕给你机会,希望你能把握住,找到证据证明你的清白。” “臣妾谨记,臣妾不敢让皇上失望。” 皇帝轻抚这张脸,不知为何脑子里出现的却是皇后的模样。 他和皇后青梅竹马,当年选太子妃,在三个人选中,他根本不曾考虑过另外两个人。 皇后在家很受宠爱,性情明媚,在太子府时还会因为吃味和他耍小性子,但她也並非容不下人。 两人相伴多年,感情一直都很好,直到…… 突然之间,皇帝就想明白了,皇后是在他对贤妃越来越上心后,再不和他使小性子,成了真正的皇后。 之后身体急转直下,没多久就离开了。 记忆中,皇后和他没有过爭吵,没有过眼泪,好像什么都没留下,就那么淡淡的离开了。 皇帝闭上眼片刻,起身离开。 已经过去的事,再想已经没有意义,老大才得的嫡子好像快百日了?他得提醒老大,大皇子府冷清这么久,正好可以大办一场热闹热闹。 贤妃跪送皇上离开,扶著宫女的手起身,示意她们將地上的纸张捡过来,一一看到底,贤妃脸色冷若寒霜。 林棲鹤真是好本事,凡是查出来的,无一错处。 从她算计林棲鹤娶妻,两人之间就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已经不可能再拉拢。 林棲鹤就是悬在他们头顶上的一把刀,什么时候掉下来都能让他们见血,就算付出代价,也必须儘快除掉! 与此同时,兰烬在逢灯等到了周述。 周述看著四十出头,便是在黔州磋磨几年也没有磨去那一身温文尔雅的气度,范文很像他的舅舅。 看到兰烬,周述首先上下打量她一番,然后才道:“有些日子未见了,小兰烬,听闻你成亲了,状態看起来还不错。” 兰烬,是她准备妥当准备在外行走时给自己取的化名,关係亲近的会叫她小兰烬。 “周叔看起来苍老了。” 周述哈哈大笑:“操心的事多了,可不就催人老!” 兰烬脸上也全是笑意,在黔州那个看不到將来的地方,大多数人都是过一天算一天的活著,可每次去周家都能听到笑声,明明遭遇不公,他们却像是要在那烂泥潭里长出一朵花来。 所以,周家是她最早打定主意要拉进来共事的人家之一。 这样的人就算能力差点,他们的好心態也能影响到身边的人,只是没想到能力也是一等一的好。 年余未见,也算久別,如今重逢,眾人都很高兴。 別管什么时辰,常姑姑泡了一壶茶放著让他们自己取用,欢欢喜喜的去准备饭菜,难得重聚,当然得一起吃上一顿团圆饭。 , 第307章 我的郎君 照棠从周述左边转到他右边,又从右边转到左边,手蠢蠢欲动。 周述索性主动把沾在下巴上的鬍子扯下来递给她:“给你给你,等你上手抢,我怕我的真鬍子要遭殃。” 照棠嘿嘿笑,接过鬍子粘到自己下巴上。 京都熟人多,自然是要做一下偽装的,不止下巴上的鬍子,其他地方也都有修饰,知道有朝一日要回来这里,他自己摸索了一套手艺出来,不是特別熟他的人站到他面前都认不出他来,好些人都跟著学了点这手艺。 几人落座,兰烬倒了茶,递了一杯给周述,边问:“刚到的?” “昨天到的,你如今住在林府,看时辰已经不早就没让人给你递消息。” 另外几人也不用姑娘递茶,自己就上前取了一杯放到自己面前,照棠例外,她连茶都馋,这会已经在翘著嘴边边吹边喝了。 来之前,周述已经向闻溪仔细打听过了这桩婚事,知道新姑爷是自己人,此时看小兰烬眉眼间没有郁色,便也没多问。 “袁凌来京都没多久就让我过来,袁家的案子这么快?” “就这几天的事。那边的人手已经可以撤回,只等一个结果即可,可以腾出手来查周家的案子。” 周述喝了口茶平復心情,便是以他的心智,重新回到这京都,昨晚也未能睡著。 周家的荣光在这里,耻辱,也在这里。 周家门楣上的污水,必须由周家人来擦拭乾净。 兰烬给他添茶,道:“前几天我见了范文一面,和他说了你要来京都之事,他想见你一面,我答应了。” “是该见见了。”周述感慨:“这几年我们在黔州有了话语权,才知道以前大姐往黔州送了多少钱財,怕是把嫁妆都掏空了。此番回京,大哥嘱咐我,还周家一个清白是其一,还有一件重要的是,就是一定要知道大姐过得好不好。” 兰烬並不打算通过她的嘴来说范家的事,自家的事自家才能说得明白,她是外人。 “照棠,你去给范文递个消息,若他未时能出衙门,就去二十九號,若他不方便,就给个方便见面的时辰。” 照棠赶紧喝完杯中的茶起身准备离开。 周述忙拉住她:“把我的鬍子还我。” 照棠想起来这茬,上手就是一个用力,把皮都拽了起来,让看著的人都觉得疼。 她自己也觉出了疼,把鬍子往周述下巴胡乱一按,揉著下巴就出去了。 周述笑骂一声,也不用照镜子就熟练的贴了回去,继续说回之前的话题:“你和那小子见得多?他本事怎么样?能帮得上忙吗?” “有事才见面,这期间多得他帮忙,让五皇子和四皇子斗得两败俱伤。” 周述满意的点头:“他是在我和大哥跟前长大的,大哥教他比教自己的儿子都上心,总算也没白费那些心思。” 兰烬笑:“你和他聊过后会更觉得他不错。” “能得你这般认可,我都有些期待了。” 兰烬只是笑,她觉得不错的不止是他的本事,还有心性,她向来喜欢恩怨是非分明的人,一开始她还担心范文会因他祖父对他的那分维护而心软,可他却看得清楚,他那个祖父对他並无几分真心。 周述看她这態度,心下更期待了。 “来之前二先生让我给你带句话,不用担心他的身体,他一定会等你成事才捨得落了那口气。” “……他就不能盼点好的?” 周述想到二先生说这话时都还躺在床上,道:“这於他来说,应该就是最好听的话了。” 兰烬垂下视线喝茶。 周述提茶壶给她续上,转开话题:“许久未回京都,你和我说说这京都的情况,也跟我说说你来京都是怎么打开局面的。” 兰烬当即把京都如今的形势,和她来京都后做的事说与他听。 周述听得直点头,小兰烬是他认识的人里行动力最强的人,她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就算是半夜她也会毫不犹豫的动起来。 可来京还不到一年就已经成了势,仍然让他惊讶。 袁家能这么快就翻身有望,就是小兰烬成势的结果。 “对了,这个给你。”周述拿起进门就忘在一边的包袱放她面前:“知道你肯定掛心家人,来之前我特意去了一趟,这是你母亲和嫂嫂让我带来的,说是几身衣裳,我也没打开看,一会你自己去看。” 包袱不大,兰烬提起来放到腿上。 以母亲向来秉持帮不上忙就绝不拖后腿的心態,知道周述要赶路,不会让他带份量很重的东西,就这些,恐怕也是和两个嫂嫂商量许久才定下。 不用打开看她也能想到,小衣小裤那些肯定是不会放的,再相信周述,他也是外男,这包袱就算落別人手里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她们如今不缺吃不缺穿,安全上也没有问题,你放心。” “有你们这么多人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黔州有两位先生在掌舵,兰烬从来都没担心过这个问题。 两人正说著话,听得外边传来林棲鹤的声音:“琅琅。” 姑爷过来自然不必通传,兰烬出屋后踮著脚刻意不出声,却在出现在他视线的第一眼就被看到了。 林棲鹤正要说话,就见琅琅身后走出来一个眼生的人。 琅琅手下的人他见得不多,而且能让琅琅带上二楼,应该是关係比较亲近的人,他便也態度和善的朝他点点头,边往二楼走。 “官服都没换,刚从宫中出来?” “嗯,要去趟京营。本想回家和你用了饭再去,才出枢密院就听彭踪说就你来了这边。”林棲鹤笑:“我这不就过来蹭饭了。” 兰烬迎上前去拉住他的手,对上周述的视线道:“屋里说话。” 宅子不大,確实不適合在院子里说什么。 几人进屋重新落座,兰烬给两人介绍:“周叔,这就是我的郎君林棲鹤。鹤哥,这是周家小叔。他的父亲是周宏观周老大人。” 周家被抄时,林棲鹤还没入仕,但说到这个名字他还是知道是谁的。 所以,十二年前被抄家流放的周家,就是琅琅下一个要翻的案。 。 第308章 真有本事 周述坐著叉手行礼,不算特別见外中,又带著点见外:“见过林大人。” 林棲鹤托住他的手:“在一应事情上,琅琅的態度就是我的態度,周叔不必和我客气。” 周述自认是小兰烬的娘家人,对这新姑爷不免就带著几分挑剔,听了这话顿时觉得他顺眼不少,听小兰烬的话就什么都好说。 兰烬拿了个空杯盏给鹤哥倒茶:“你向皇上和盘托出,他態度如何?” “很生气,立刻就去找贤妃了。我观察多年下来,贤妃很知道如何和皇上相处,皇上再大的脾气只要去她那里和她说说话便能被安抚住,多年来一直如此,这次,多半也不会例外。” “墙角不是一锄头下去就能挖塌的,得多挖几锄头。”兰烬將茶端到他面前:“皇帝身边从不缺新鲜美人,贤妃却能一直得宠,不是一般的有本事,我们要更高看她几分。” 林棲鹤轻轻点头,他没把四皇子看在眼里,就是游家也是由贤妃扶起来的,要没有贤妃,游家没有今日。 看周述一眼,林棲鹤问:“下一个,要动的是哪家?” 兰烬歪头一笑:“林大人觉得会是哪家?” 嗯,换称呼了,如之前一般,带著调侃的意味。 林棲鹤想了想周家那桩官司,不一会心里就有了数:“付家。” 兰烬看向周述笑道:“看看我们林大人多厉害,一猜就中。” 周述失笑,这倒也不必强行夸上一夸,身在官场不能这点头脑都没有。 便是身在黔州,他也知道这个十六岁的状元郎,也听说过他是皇上身边的宠臣,第一眼看著就觉得这人年纪轻轻气势不凡,或许是因为在小兰烬面前,並没有传言中的囂张跋扈,反倒有些温情脉脉。 显而易见,这位林大人对小兰烬有情,这倒是让他真有些放心了。 林棲鹤却很受用,眼神更加柔和:“可要我做些什么?” “和袁家那个案子一样,明面上你什么都不要做,我会动用你手底下的人替我查消息,由我自己的人去办事,等到大皇子在朝中掀开此事,皇上必会让你去查实,到那时,才是你出力的时候。” 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林棲鹤只能应下,不过:“这事仍让大皇子出面?会不会让贤妃越加提防他?” “必须是他。”兰烬回得毫不犹豫:“贤妃是会更加防备他,但朝中文武百官也会更看到他的能力和担当。如今四皇子党看著占据上风,可其中有多少墙头草,又有多少是矮个里挑高个,在五皇子和四皇子中只得选四皇子。” 兰烬喝了口茶,继续道:“大皇子是中宫嫡出,小小年纪就立为太子,受的是最正统的太子教导。他被圈禁,不是在本事上输给了四皇子,而是输给了外戚。如今他起復,三年时间非但没有磨灭他的意志,还让他比以前更加有本事,不知多少人在暗中高兴。站在这朝堂上,想要存活,想要晋升,就不得不选边站,可也並非大家都眼盲心瞎,看不到谁更適合当太子。除了生死利益都绑到一起的那些人,其他人未必就没有別的想法。” 林棲鹤轻轻点头:“这对大皇子来说,確实是一条好路子。” “至於那些压力,我相信他扛得住。”大先生那么放在心上的学生,在贤妃的打压下都扛住了那么多年,能力不会弱。 “大人,属下有事稟报。” 是左立的声音,兰烬直接让人上楼来。 左立进来见到陌生人,见大人不防备,他便也不遮著掩著:“大人,贤妃出宫了,看方向,应该是回游家。” 兰烬听笑了:“惹这么大的事换別的妃子可能都赐毒酒一杯还祸及家人了,她却还能出宫回家,这是真有本事。” 林棲鹤问:“宫中什么情况?” “我们的人传来消息,说皇上怒气冲冲的去了贤妃宫中,但出来时就看不到半分生气的模样了。” 林棲鹤略一沉吟,吩咐道:“只需確定贤妃的去向,撤掉大部分人手去摸贤妃身后的尾巴,看看都有哪些人在跟著。另外,贤妃一走就盯死游家,从游家出来的每一个人都要盯牢了。” “是。” 本书首发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左立告退离开。 兰烬若有所思:“贤妃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回娘家,一定是给了皇帝一个非常好的理由。莫不是她引得皇上对你起疑了?” “不会。”林棲鹤想也不想就摇头:“我没有多添一句不该说的话,只要他去查,每一句都是真的。而且只要事情涉及皇室,我都会在查到些许之后就请示皇上,若他让我继续查,我才会往深里去查。就比如这次,他並没有让我继续查。皇上对我这点信任还是有的,贤妃若往这个方向引,只会让皇上更疑心她。” 见琅琅仍在想,林棲鹤道:“等一等游家的行动就知道她回娘家是做什么了。” 一时间想不透,兰烬也就不为难自己。 等照棠带回来范文准时赴约的消息,又把朱大夫叫了来,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吃了顿午饭。 林棲鹤坐在其中,莫名有种新姑爷终於过关了,能坐主桌的美好感觉。 饭后林棲鹤要走了,兰烬才终於带他回闺房单独相处了片刻。 把门关上转过身来,林棲鹤就拥有了一个张开手臂抱上来的琅琅。 用力的把人回抱住,林棲鹤把头埋进她的脖颈蹭了蹭,寻得片刻安寧。 兰烬学他的样子也蹭了蹭:“今天能回吗?” “回,只是会晚些,晚饭不用等我。” “好,回头我让左立准备些肉乾坚果之类的吃食,饿的时候能顶一顶。”拍他背一下,觉得拍重了,兰烬又揉了揉:“对自己好点,他不值得你那么拼命。” 林棲鹤被她揉得身上都热了,闷笑:“听你的。” 兰烬只以为他在笑自己说的话,便也笑了笑。 “阎锡的尾巴好抓,是因为有那么多兵器在藏著,顺著这根藤就能摸到瓜。付家没那么好对付。先不说这事已经过去这么多年,线索难找,就是付家现在的权势远甚当年,背后还站著游家。要想拿下付家,就不能在这时候把游家扯下水,小心些,行事不要太著急。” “嗯,我知道。” , 第309章 甥舅相见 送走林棲鹤,兰烬把擅长偽装的李秋建叫了来。 知道她出门不便,林棲鹤乾脆把人留在她身边听用。 只在面容上略作修饰,就让兰烬看起来像变了个人,坐马车出门后,找个偏僻的地方下车融入人流中就脱了身,连帷帽都不必戴了。 明澈也不近身,只不远不近的在身后輟著,走在前边的兰烬和周述就是人群中普普通通的两人。 堂而皇之的进了正前巷的屋子,发现范文已经到了,就避於大门后往外探望。 看到两人,他的眼神就落在了周述身上,上前一步又赶紧退了回去,生怕引来外人关注。 周述加快脚步进门,直至殿后的明澈进来把门关上,范文才从门后走过来,眼神定定的看著这个明明陌生却让他觉得熟悉无比的人,喊出好些年不曾喊出口的两个字:“小舅?!” 两个字,把周述的眼泪都逼了出来。 看著眼前已经长成大人的外甥,周述拍了拍他的手臂,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便又拍了拍,诸多感慨尽在这一拍又一拍中。 “小舅。”范文又喊了一声,跪倒在他面前抱著他的腰,如小孩一般,在外受了委屈,对著自己信任的人泪流不止。 只是大人的哭泣,总是带著几分隱忍,偶尔泄露那么几句都让人觉得心酸。 兰烬带著明澈避进了旁边一间屋子,把空间留给甥舅二人。 甥舅俩都是理智的人,崩溃过后很快就缓了过来,互相搀著进了堂屋。 范文打听他们在黔州的情况,听得又开心又放心。 周述则问他们娘俩在范家的生活,听得骂声连连,眼泪抹了一把又一把。 早年的黔州,凡是进入的人都要经过搜身,包裹更是会被打开检查,经过层层盘剥才能送到他们手中,就算百不余一,也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不少。 周家一家子书生和女眷,才到黔州根本干不来力气活,多得大姐每年送去的银钱,让那些衙役高看他们一眼,最后还落了个轻省活给他们家。 直到他们联合起来成为黔州的一方新势力,对黔州有了更多了解,也就知道了他们盘剥的比例,那时他们兄弟俩才知道,多年来大姐到底送来了多少银钱。 那时他们就知道,大姐在婆家的日子不会好过,可他们没想到,对方竟敢如此欺辱大姐! 周述在黔州那种地方都少有失態的时候,可今日,他只恨不得衝到范绅面前,打得他皮开肉绽!他怎么敢!他怎么敢的! “若周家能顺利度过这一劫,我和大哥当年是怎么把大姐嫁到范家的,就会怎么把人抬回来!你们娘俩这些年受的苦,我一定十倍奉还给他们!文儿,到时你就带著你的妻儿隨大姐一起回周家,以后你就姓周!周家的孩子有的你都有!绝不会亏待了你!” 范文今日里笑得比平时十天半月加起来都多:“周家还有好几个孩子,能同意我去分走周家的东西?” “要是以往,確实难免爭端,可今时不同往日,周家若能翻身,你肯定有功,回周家谁也不能说你什么。而且你的能力在同辈中已经是佼佼者,你来周家,只会助周家更上一层楼,你不要怪小舅占你便宜才好。” “得自周家,还与周家,我很愿意。” 甥舅俩相视一笑,皆是想起来以前的事。他们也都知道,嘴里的话都是打趣,只有感情没有半点作假。 范文起身:“我去请兰烬姑娘过来。” 兰烬等的时间里也没閒著,將周家的案子从头至尾捋了一遍,对於眼下该往哪里使劲也有了方向。 范文深施一礼:“多谢兰烬姑娘。” “自己人之间不用如此。”兰烬起身托住他手臂:“走吧,待的时间太久不好。” 周述正在屋子里转悠,看到兰烬进来便笑:“这宅子保持得挺好。” “上个买主买下这宅子就不曾住过,我多出了些银钱他就痛快的让出来了。到时周伯伯要是想把这宅子买回去,价钱不翻倍我是不会给他的。” 周述笑:“只要周家能起復,別说翻倍,十倍都没问题。” “那我就等著收十倍的钱了。”兰烬把话结束在这句话上,转而道:“周叔,周家的事,你手里有握著什么线索吗?” 周述把贴身收著的一张纸打开来:“当年周家的罪名是收受巨额贿赂,卖官鬻爵。我和大哥都牢牢记著罪状上记著的收了哪些人的贿赂,卖了官给谁。这些年仔细復盘,把我们了解到的他们身后的人都找出来,再把这些一一串连起来,发现有几个交叉的点。” 兰烬看著这上边一个个人名,以及交叉的那几个点:“这些人我会再查一遍,看看他们现在如何了。” 周述二话不说,把纸折起来递给她,说起另一条线索。 “父亲还在时曾说过,他无意间曾撞见过付棣杀人,怕被对方发觉,他躲著不敢动,隱约间听付棣说了一句『没有谁能拿这事威胁我』。后来他偷偷查过,但没有方向,也不好大动干戈的查,没查到什么后就放弃了。后来到了黔州,父亲恨透了付棣,病重时和我们兄弟说了这事。” “多久前的事?” “十六七年了。” 这么久,怕是不好查了,不过,也不能放过。 兰烬把这事记下来,又问:“还有別的吗?” “有,当时那成箱的银票是从父亲的书房阁楼上找到的,那地方,外人进不去。”周述看向范文:“做下这事还能脱身不受牵连的,只有一个人。” 范文给出答案:“范绅。” 周述看著他的神情中没有半点吃惊,有点意外的问:“你早就知道?” “我不確定,但我一直都怀疑他。” “他何止怀疑,还悄悄查过,就是没查到什么。”兰烬笑:“所以我说你这外甥不错。” 周述有些心疼这看著长大的小外甥,这些年他要护著母亲,要努力上进,要应付范家人,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 。 第310章 有人查她 兰烬看甥舅二人一眼:“还有吗?” 周述摇摇头:“能想到的有用的线索就这些。” 兰烬点点头,起身道:“我先查一查,范文,越是这种时候,你越要如之前一般沉住气,不要有多余的动作。” 范文起身行礼:“在下谨记。” 兰烬又看向周述:“周叔,我就不管你了,这里不可以停留太久。” “知道,我和阿文再说说话就走。” 兰烬不再多说,行礼离开,这些人不需要她去安排什么。 回到家中,她把周述给的那张纸打开来,將上边的名字一个个写下来交给左立:“查查这些人的底细和立场。” “是。” “再就是范家,查查范绅和四皇子的交集,尤其是周家倒台后范家有什么不同。” 一定是四皇子许了大利益给范绅,才能让范绅寧愿舍了这么好的岳家也要去做帮凶。 左立应是离开,这都是掉他饭碗里的活。 还余下最后一条线索。 凡是大族,有的是干脏活累活的人,再不济,也有攀附的人家做他们手里的刀,少有人会去脏了自己的手。 可付棣不但亲自杀人了,还说『没有谁能拿这事威胁我』,难道,不止一个人拿这事威胁他? 如果是小事,也犯不著付棣这么遮遮掩掩,一般的人,付棣也不会见。 再从时间上来推算,这件让他杀人灭口的事,应该就在他杀人之前的一年內。 时间长了,以付棣的手段,什么都被抹平了。 当年他杀了来威胁他的人后就应该清理过一遍了,过了这么多年再去查,恐怕难找到有用的东西,但要查查是什么事,倒未必查不到。 这事虽然与周家没什么关係,但也不是完全没用。 兰烬笑了笑,拿来做压死付棣的最后一根稻草就不错。 想要让周家起復,就得从跌倒的地方爬起来,绊了周家最大一脚的范绅,就是关键。 范文这么了解他的父亲,却没有查出什么东西来,很可能並未留下什么证据之类的东西。 那要如何才能让范绅露出破绽来? “明澈,去让曹李来见我。” 曹李有些日子没得到姑娘的传唤了,但每月一万两的银子从未慢过,初一就使人送了来,光拿钱不办事,他实在是心虚得很。 今日终於得了话,赶紧的装扮成下人模样跟著进了林府。 边往里走边在心里想,他也是出息了,竟然能走进林府,而不是被提进林府。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还得是他眼光好,跟对了主子。 “夫人,人到了。” 曹李快步上前朝堂上的人见礼问好,將一个盒子双手奉上:“夫人大婚的时候小的没机会来送贺礼,但一直有备著,晚了些,也该送上。祝夫人和林大人白头偕老。” “有心了。”兰烬接过来放到手边,示意他坐。 “近来都好?不该干的事没干吧?” “夫人放心,都本本分分的,没人敢乱来。”说到这个,曹李背都挺得直了些,之前吞了別人的地盘,如今他们实力大增,多增了好几个正经营生。 “本分就好。”兰烬说回正事:“叫你来是想请你帮忙办个事。” 刚坐下去的曹李赶紧又站起来:“夫人只管吩咐。” “城南的范大人范家,知道吧?” 城南当官的范家只有一户,曹李点头:“知道。” “我要范绅相关的消息,越详细越好。” 曹李记下来,应是。 兰烬看向他:“近来有与我有关的消息吗?” “小的正要稟报,近来有人在地下各处打探您的消息,价钱开得很高,不少人在盯著您。小的也派人混在其中,以免让人起疑。” 价钱开得很高? 兰烬顿时开劲了:“多高?” “看有用的程度,最高价有一百两。” 都不够她卖三盏花灯的钱,兰烬顿时没了兴致,本来还想自己挣了这银子呢! “小的使了银子,也攀了点交情,往那边的人打听了一番是谁在买您的消息,发现很杂,其中有尚书左丞徐家的人,有二皇子母家的伍大人家的人,还有一个是……知枢密院事郑大人家的人。” 三家,两家都让兰烬意外。 隱形人一般的二皇子竟然在查她,还有郑大人郑谦,他是鹤哥的上峰,可皇上要用的是鹤哥,他知情识趣的称病在家,没想到也在查她。 兰烬一颗心往下沉了沉,她知道自己不可能一直藏身在暗处,只要触碰了官场上的人,就一定会被人盯上。 可来得比预料中的快,这大概就是和鹤哥成亲带来的弊端,鹤哥让太多人防备了,连带著她这个新婚妻子也被人提防。 不过和鹤哥成亲这事比起来,这点弊端不算什么。 “你替我盯著些,有任何不对劲第一时间传消息给我。” “是。”曹李见夫人没有其他吩咐,告退离开。 兰烬打开盒子,里边是一对金耳环,看起来就很实在。 左立快步进来:“夫人,盯著游家的人传回消息,贤妃回宫了,游家派出四波人,一波去了藏兵器的庄子上,一波去了京营,一波去了阎锡家,还有一波去了四皇子府。” “明目张胆派出去的人手?” “是。” “他们在做戏。”兰烬一眼看出来他们的目的:“真正要做的事,就掩藏在这大张旗鼓之下,你们把游府盯严实了。” 左立应是,边往外走边想,大人能和兰烬姑娘成亲真是太好了,以前这些事,他都得快马加鞭的去告知大人,等大人拿主意。 现在,大人早早就有交待,他不在时一应消息都告知夫人,由夫人拿主意。 真是省时又省力。 林棲鹤回来时天已经黑了,端上桌的饭菜依旧热气腾腾。 “我已经先吃过了,得按点吃药。”兰烬给他装饭,边打趣道:“多谢你那个药材库,朱大夫每天在里边打滚,又琢磨出一个新药方来,我从今天开始又要吃药了。” “所需的药材都有吗?” “都有,他说你这药材库比外边药堂的药都齐全,但药堂的药没你的好,珍稀药材更是拍马都比不上。”兰烬给他布菜,边笑道:“我觉得他在拍你马屁。” 林棲鹤凑近闻了闻她身上,之前淡了的药味確实又浓郁了些。 他有些心疼。 。 第311章 黔州过往(1) 自成亲后,林棲鹤只要见到琅琅就想靠近她,想碰碰她,亲亲她,抱抱她。 其实以前也想,只是以前只敢想,成亲后他能付诸行动了。 沐浴过后一身清爽,林棲鹤隨意绑了头髮过来,把正看著什么的琅琅一把抱起来,自己坐在了琅琅刚刚坐的位置,把人放腿上抱著,想了一天的事终於实现了,心满意足的长长的吁出一口气。 “近来我深深的理解了一句话。” 兰烬搂住他脖子,额头贴著他的额头,轻声问:“什么话?” “英雄难过美人关。” 兰烬吧唧一口亲在他额头:“表扬你。” 林棲鹤笑著看向她:“表扬我沦陷在你这美人关?” “表扬你一句话夸了我们俩。”兰烬食指戳了戳鹤哥的胸膛:“英雄。” 然后,她又点了点自己的鼻子:“美人。” 林棲鹤抱紧这宝贝疙瘩,脸埋在她胸前闷笑不已。怪不得杜老大人好听话要往小孙女身上引,好吃的要给小孙女带,笑骂几句都像在称讚,琅琅小时候的性子,比现在还要明媚许多。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兰烬揉乱他的头髮,又以指当梳慢慢给他理顺,明明只是很简单的动作,却让林棲鹤想时间停留在这一刻。 可外边的刀光剑影,已经在逼近了。 抬起头来,林棲鹤搂著人靠在自己身上,道:“你收服的那股地下势力比预想的有用,我想让曹李跟著彭踪一段时间,打磨打磨会更好用。” “他今天来说的话你知道了?” “嗯,之前有需要的时候直接找地下那些势力买消息即可,就像二皇子贤妃他们的做法一样,今日才发现,买消息是方便,但有自己人会更好。就比如曹李,发现不对会主动去查,主动来告诉你。我的人也得到了有人在查你的消息,但不像曹李这般,连对方是哪家的都摸清楚了。” 林棲鹤蹭了蹭她额头,笑道:“你很会看人,也很会用人,你们相识的契机明明极差,没想到你会把他用成这般。” “黔州什么妖魔鬼怪都有,为了生存变得面目全非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三位先生就是在那样的环境里,用他们为例子教我怎么看人,怎么用人,也不是没吃过教训的。” 兰烬微微抬高左手,露出尾指上的疤痕:“这个伤口,就是我看错了人付出的代价。” 自相识至今,林棲鹤就注意到琅琅思考时会习惯性的抚摸这个疤痕,很早之前他就想知道这个伤怎么来的,可怕这是琅琅的伤心事,他一直没有提起过,没想到琅琅今日主动提起来,也果如他所料,是件让人不开心的事。 林棲鹤握住她的手,轻轻亲了亲这道疤痕,看这疤痕的顏色就知已经是道陈年旧伤,可琅琅今年也才十九而已。 兰烬蹭了蹭鹤哥胸膛,和他说起这桩往事。 “三位先生眼光长远,虽然只收了我这一个正式敬过茶磕过头的学生,但同时也教导许多人。他们知道,想要成事,需要很多很多的人手。教导我两年后,他们让我自己去挑选以后跟隨在我身边的人。当时我挑了十个人,其中有照棠、临驍、袁凌等五个一早就和我经歷过生死的人,有闻溪、晚音和碧月三个做买卖很有天份的人,有朱大夫,还有一个,叫吴婉。那时……” 林棲鹤心疼的拍拍她的背:“不说了。” 兰烬摇摇头:“只是有些心疼那时的自己,亲眼目睹最疼爱自己的家人被砍头,那时人都痴傻了,后来二嫂为了保护我死在我面前,我又受刺激清醒过来。当时三嫂有孕,母亲是在强撑,大嫂带著三个孩子,当时那种情况,一个不好我们都得死在路上。我就是在流放路上认识常姑姑的,她被丈夫吃绝户,拼命逃出来又差点死了,我救了她。她也无处可去,就悄悄跟著我。祖父教过我很多杂学,其中就有什么地方,什么气候,会有什么药材,我就靠著找药材收买衙役,让他们看到我的价值,不伤我们性命,也藏了一些让常姑姑去售卖。” 兰烬发现自己越说越远了,但这些事,这么多年她都无人可说,此时起了个头就停不下来,索性继续往下说。 “常姑姑不是流放的人,身份正常,进出黔州就不必像我们一样被搜刮乾净,所以一路上也攒了点钱留在她那里。她商户出身,天生就会做生意,靠著售卖药材手里有了点钱,就开始倒腾生意,一路上低买高卖的,到黔州时她手里已经有点余钱了。后来用这钱做本钱,慢慢的钱滚钱,『逢灯』的本钱,是常姑姑攒下来的。” 林棲鹤轻轻点头,琅琅和常姑姑之间的关係,比之亲生母女都更亲厚信任,却原来其中有这么多过往。 常姑姑如今就围著琅琅转,也知道她精於算帐,却没想到她有这么大本事。 “那时我们一家老弱病残,是最好欺负的,但横的也怕不要命的。我让常姑姑给我找来一把刀,每天抱著睡,还让她弄来一桶桐油,去死人堆里扒破衣衫,谁敢来欺负我们,我就把衣衫浸了桐油点燃了往他们身上扔,同归於尽的气势很能唬人的。” 兰烬把自己都说笑了,林棲鹤把人抱得更紧,静静听著。 “我一直受恶梦困扰,睡眠极差,还不敢让母亲知道,那时年纪又还小,承受的时间长了,就患了头疼的毛病,疼起来能让人发疯,疯的时候我眼睛会变得很红,在那种状態下摆出和人同归於尽的姿態,敢来欺负我们的人就少了。才到黔州那一年,我就是靠著那股疯劲活下来,也让家人活下来的。” 林棲鹤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朱大夫说,琅琅是因为到黔州的第一年伤了根本,才会落下病根。 那一年的琅琅,光是想想就知道有多难。 “后来认识了三位先生,他们教导我,大先生又找来老朱大夫为我诊治,我才没有变成真的疯子,但还是会有发作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性子的不稳定,所以当时看中吴婉稳重,心细,还聪明,我想著,有她在身边,我犯疯的时候她能稳住我。” , 第312章 黔州过往(2) 林棲鹤亲亲她额头:“她让你失望了。” “黔州那几股势力平时打得你死我活,但真有新的势力出现,他们又会联起手来打压。三位先生有意让我们拿他们练手,不参与任何事,可就算把他们排除在外,我们这些人里,哪一个拎出来也都各有本事。要么是在圣贤书里浸淫,要么是在兵法书里泡大,只要多给我们一点时间,他们哪里是对手。” 兰烬笑了一声:“可我们的势力就算才成形,他们也没能占到便宜。都不是蠢货,自然清楚若放任我们坐大肯定於他们不利,所以他们开始使阴招。他们选中了吴婉做为目標,而且是个极为简单的美男计,可她偏就栽了,被对方怂恿著把我带出去。当时是照棠和临驍跟在我身边。我没怀疑过吴婉,但当吴婉表情不对时,我立刻就知道有异,在进入埋伏之前带著照棠和临驍往回跑。照棠身手最好,跑得最快,她让我和临驍藏起来,用自己去引开他们,同时也是回去搬救兵。他们知道我大概藏在哪个位置,一步步缩小范围寻找,最后我只能和临驍继续跑。他们咬得紧,根本甩不掉,要不是照棠带人及时赶到,我们小命都得丟在那。” 兰烬语气低落下来:“临驍为了保护我被生生砍断了一条手臂,后背还挨了一刀,我这点小伤,其实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到的。但是只要看到这个伤痕我就会记得,因为我的识人不明,让临驍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我若不够谨慎,不够本事,会有更多的人承担我的过失。” 林棲鹤只能把人抱得更紧些:“所以你在思考的时候就摸摸这道疤痕,在心里提醒自己要更谨慎,更周全。” “我身上担著许多人的生死,每天每天我都要提醒自己不要大意,多想想,再多想一想。” 林棲鹤心疼的无法言语,只能亲亲她的额头,又连续不断的细细的亲著。 兰烬感受著鹤哥传递过来的情绪,那一片阴霾好似都不那么阴沉沉的了。 “吴婉这件事告诉我,我的问题只能我自己解决,不能倚仗任何人。老朱大夫说我这毛病说到底就是心病,是家人的死困住了我,我要做的就是从被困住的地方走出来。要走出来也不难,只要能让仇人血债血偿,我就走出来了。要做到血债血偿,我就要比所有人都厉害。如果说在那之前,我是被推著去做一件先生让我做的,我也应该去做的事,从那之后,我是主动去做这件事。” 这是十来岁的琅琅,抽丝剥茧的知道了自己的路该怎么走。 林棲鹤又亲了亲她,眼下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现在头还会疼吗?” 兰烬只是迟疑了一下,林棲鹤就知道了,捂住她的嘴道:“朱大夫知道吗?” 兰烬把他的手握在手里:“我不再犯疯病后,他们就都以为我好了。平时我也不会头疼,只有想到祖父和父兄才会。放心,我知道原因在哪,平时就会多注意,只要我不往深里想,不情绪过重,就不会头疼。你不要告诉朱大夫,他知道了,黔州那边都会知道,关於我的身体,他们都很在意,我不想他们担心我。” 林棲鹤看著她郑重的要一个承诺:“你要答应我,头疼一定要告诉我。” “好。”兰烬应得很痛快,有个能和她一起分担的人,这种感觉太好了! “我去外边找医术好的大夫做些治头疾的药丸。” 兰烬摇头:“不行的,朱大夫每天给我號脉,经常给我吃各种药调理身体,这些年身体好转,可见他调理得当。他用药习惯和其他大夫的不一样,要是混吃其他大夫的药,很可能会和他的药相衝,他一把脉就会知道。背著他用別的大夫的药,他会伤心的。” 林棲鹤皱眉:“那你就硬熬?” “我已经摸索出一套对我有用的招数了。”迎著鹤哥的视线,兰烬笑道:“睡觉,一觉睡醒就不疼了。” 这不就是硬熬吗?林棲鹤心想,可想到琅琅的话,他到底是不再多说什么。 黔州出来的人,互相都看得很重,大概是深知能出来不易,能走到如今更不易,都非常维护这个结果。 这是琅琅和他们的相处,他无权置喙。 不过…… “我让朱大夫做一些止疼的药,放心,我会说我属下中有女子,给她们用的,吃了你再睡,也就不必硬熬睡过去之前的那段时间。” 兰烬打趣:“你现在可是黔州的女婿,朱大夫肯定要追问你属下怎么会有女子,是不是常跟在你身边。” 林棲鹤蹭她额头:“是他会问,还是你问?” “现在是我在问。”兰烬搂住他脖子一脸凶狠样:“老实回答!” “有女子,不多,听彭踪命令行事,除非隨我一起行动,不然见不到面。”林棲鹤把人抱高一些:“这个答案满意吗?” “勉勉强强吧。”兰烬一抬下巴,傲娇得很。 林棲鹤亲了她嘴唇一口,软软糯糯的,没忍住又亲了一口。 兰烬往左边躲,林棲鹤追过去亲一口。 兰烬往右边躲,林棲鹤的嘴又在那里等著了。 两人亲来亲去的玩了一会,兴致都上来了,但时间实在还早。 兰烬故意蹭了蹭:“左立应该快回来稟报游家的消息了。” 林棲鹤把她的身体往下压:“让他明日来报也误不了什么事。” “不行。”兰烬推他的胸膛:“林大人,你不能沉沦在美色之中。” “没办法,娇妻实在秀色可餐。” 兰烬面有得色,她从小就好看,就算胖胖的,和小姑娘比也没输过。 这样自信和明媚的琅琅不常见,林棲鹤喜欢得不得了,忍不住搂过来又亲了好一会。 不想耽误正事,林棲鹤问了个问题来降火:“那个吴婉,以你的性子,吃这么大亏不会就这么算了,她什么下场?” “我让人当著吴婉那个男人的面把她抓了过来,告诉他,只要他过来我就允许他把人带走。”兰烬呵笑一声:“他当然不会来。我堵住吴婉的嘴,把她绑在门口跪了两天,她没等来人,然后我放干了她的血。” 林棲鹤评价:“杀人诛心。” “会觉得我心狠吗?” “当然不会。”林棲鹤把她的头按在胸口:“放干血也就是死得不那么痛快而已,可你会因为这份背叛痛一辈子。” 兰烬听著他沉稳的心跳声,笑了。 是的,她会痛一辈子,尤其是看到临驍的断臂,她就想鞭吴婉的尸! 。 第313章 兰烬决定 常姑姑在门口稟报:“姑娘,姑爷,左立来了。” 兰烬给鹤哥整理好头髮,揉了揉他的脸,又在他嘴上亲了一口,在对方下意识的追上来时站了起来,笑容狡黠:“办正事要紧。” 林棲鹤拍她屁股一下,牵著她的手往外走去。 经过常姑姑身边时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自琅琅嫁进来,府中內务就交给了常姑姑打理,但这段时间下来,他除了感觉到家里哪哪都顺眼,並未有其他感觉。 或许是因为他眼里只看得见琅琅,常姑姑很少会到他跟前来,就是琅琅带过来的人手,他也很少看到。 可仔细想来,身边这些事都有常姑姑的身影在,就比如他和琅琅商谈什么事时,从来都是常姑姑守在门口,她若有事,就会是照棠在。 一个常在內院围著主子转的妇人,若不是琅琅说起,谁又会知道她是那么厉害的人。 琅琅身边其他人可以说是举黔州之力全力培养出来的,只有常姑姑不是,一个差点被吃了绝户的妇人,却是琅琅背后最有力的那个人。 带著诸多感慨,林棲鹤牵著琅琅来到正厅,按著琅琅坐下后倚著桌子站在她身边。 跟著进来的左立决定一会就和照棠吐槽大人现在有多离谱,守这么紧,这是怕夫人跑了还是怎么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还等著我问?” 左立忙拉回跑远的心神,道:“下边的人来报,黄昏时分,游家一队人马出了城,同行的有三辆马车,出城门的时候马车的帘子都打起来了,是游夫人和游家两个儿媳妇,跟著的人回报,他们去的方向,是福法寺。” “谁家礼佛是这个时辰出门的。”兰烬眉头微皱:“以镇国公的头脑,不会不知道贤妃回娘家这一日会有多少人盯著游家,也不会不知道这个时辰去福法寺会被人怀疑,可他们还是这么做了,是有什么事紧急得一个晚上都等不了了,还是说他们有让人不会起疑的理由?” “再等等就知道了。”林棲鹤示意左立先退下:“大晚上的到寺里,她们也得给法师一个理由,等跟到寺里的人回来就知道是为什么了。算算路程,还得半个时辰左右。” 正厅里置著冰桶,也不热,驱蚊也做得挺好,兰烬决定就在这里等消息,正好还有些事没说。 “周叔和我说了些事。” 兰烬还是觉得人肉垫子坐得更舒服,拉著鹤哥坐下,自己主动坐了上去,把周叔说的那些都仔细和他说了,又告诉了他已经在让左立查那些人的现状和立场。 林棲鹤一直静静听著,没有打断,等琅琅停下来,他又端茶给她喝了几口,才道:“官场上,很多事其实大家都知道怎么回事,谁是被冤枉的,谁才是背后使坏的人,心里都门清。但就算是姻亲,能帮把手的时候会帮把手,但若帮你会连累我,那一定会选择保全自己。官场上,从来都是利益之爭,是非黑白反倒是最不重要的。” 兰烬在黔州多年,对这一点再清楚不过。 你多坏不一定会死,但站错队,就算是好官也一定没有好下场。 林棲鹤轻抚她的后背,继续道:“但他们其实也互相都盯著对方,暗中找对方的把柄,等到有用的时候再放出来一击致命。什么时候是有用的时候呢?周家和付家爭一个官位的时候就是,若有对方的把柄,这时候放出来最有用。付家没有,所以造出来一个,周家心不够狠,或者是慢了一步,最终落败。” “当时周老大人查付棣为什么杀人,就是要拿到对方的把柄。”兰烬一点就通:“那是不是说,付棣的政敌手中,说不定就有这件事的线索?” 林棲鹤摸摸这颗聪明的小脑袋:“这事可以让大皇子去查,他早早被立为太子,有些方面的底蕴是四皇子远远比不上的,比如说在老臣心里的地位。十六七年前的事,发生的时间还要更早一点,要查到付棣当时坐在哪个位置很容易,但这么久远的事只有老臣才可能知道点什么。” 兰烬也想到了,敌人才是最了解你的人,找付棣的对手,说不定会有收穫。 不过…… “这事不能助周家翻身,想要破局,还是得从范绅身上下手。” 林棲鹤轻轻点头:“周家对女儿看得那么重,兄弟也这么维护,周家对范家的帮扶不会少。但四皇子是皇室子,他可以给范家的,是周家远比不上的,只要对方给的诱惑足够大,我並不意外范绅会將刀指向岳家。这事发生在我入仕之前,我了解不多,明日我去查查那一年范家的动静。” 兰烬用头轻敲男人的胸膛,就像是点头应好一般。 林棲鹤瞭然的拍拍她的背,官场上这些事见多了,是真的会觉得没一个好东西。 兰烬抬头看向鹤哥:“我之前其实有个打算,但有些犹豫,但得知贤妃在查我,我就觉得没什么了。” “什么?” “我想让范文的母亲来委託我,无论委託什么都好,我就能光明正大的介入范家事。之前犹豫,是觉得我隱在暗处更方便些,可贤妃已经在查我,显然是有要动我的意思。既然无论如何都避不开要被她针对,那是明著和她对上还是暗著和她对上,也就没有区別了。” “她让你成为我的妻子,就是要用你来牵制我。” 这是林棲鹤最开始想要的结果,却在动心后结束了交易,怕的就是琅琅会被贤妃盯上。 可一道赐婚圣旨,让他什么都不必想了。 这个夫人就算不是他心仪之人,他也必须护著,因为皇上也需要他有这个软肋。 “所以,我就不必犹豫了。『逢灯』接受女子委託如今已经传开了,我接范夫人的委託多正常。与其暗中查探让人戒备,还不如敞敞亮亮放到明面上来,范家就算知道我在查他们,也不会多想。” 林棲鹤跟著琅琅的话边听边想,待琅琅说完了,他也有答案了:“你暗中查范家不一定能瞒过他们,乾脆明著接委託,他们知道你的目的,反倒不会让他们起疑。” “正是。” , 第314章 要不要脸 林棲鹤又说出一个消息:“皇上有意让大皇子大办幼子的百日宴。” 兰烬坐直了:“什么时候说的?” “我从京营回宫復命时说的,只办一个百日宴我还不那么意外,就算皇上不说,大皇子肯定也要大办,这是他解禁后最適合名正言顺大办一场的宴会。让我意外的是,皇上竟然亲自擬了礼单,还让我看是不是少了些。但礼单上已经有二十四件,並且件件都是难得一见的珍品。我知道他有意抬大皇子起来和四皇子斗,但他这回的態度还是太郑重了些,我记得太子得第一个嫡子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个態度。” 兰烬又靠了回去,想到那个时间节点,道:“上午你才將查明的事稟报给皇上,他在去贤妃那发了一通火后,贤妃还能出宫,显然是把人哄住了的。但皇上这个做法,让我觉得他其实並没有完全被哄住。就像是……通过四皇子,想到了大皇子的好,想要通过这个百日宴弥补他一二。” “也有可能是通过贤妃想到了皇后。”林棲鹤把玩著琅琅一缕头髮:“皇上是个念旧情的人,这么多年贤妃再得宠也只得了赐字,就算镇国公暗中联合朝臣提了数次立新后,皇上从来都不理会。如今贤妃小动作越来越多,可先皇后却极为贤明,就连娘家都早早交了兵权,让他从无外戚之忧。一对比,他就又想起先皇后的好来了,再想到大皇子难免会觉得亏欠。这么大张旗鼓的赏赐,其中应该也有两分真心是想要给大皇子助助声势。” 论对皇帝的了解,兰烬自认远比不上林大人,从这个时间节点来想,这个可能確实极大。 “无论如何,对大皇子也算是好事。” 林棲鹤点头,確实是好事。 兰烬也挑了一缕鹤哥的头髮在手指上卷著玩:“贤妃查我很正常,二皇子和你那个上峰也查我是怎么回事?” “天家子弟天生就比一般人懂事得早,就算还只是孩子的那几个我都不小看,更不用说成年皇子了。二皇子我一直就有派人留意,他没有外人以为的那么无害,但要说他有爭位的野心,我也没看出来。他外祖家不昌盛,母亲在宫中不得宠,皇上也不看重他,他能得到的助力实在太小了。他查你多半是因为我,没有哪个皇子能不在意我的夫人。这事你不用费心去想,交给我就行。至於我的上峰郑大人……” 林棲鹤笑了笑:“他虽然是知枢密院事,但实际所有权力都在我手里,皇上也只用我办事,你觉得,哪个上峰会不恨夺走他权力的人?” “那他会对我动手吗?” “不会,他未必不知道我的处境,但依旧恨我让他面上无光。隨他查,不必理会。若在什么宴请上遇到他的夫人,你表面客气些就行,但也不能让她欺负了去。我在外横行霸道,你在女人堆里也只管横行霸道。只要不是眾目睽睽之下亲手杀了哪个皇子,我都兜得住。” 兰烬打趣:“好威风的林大人,以后还有好威风的林夫人。” “我的夫人,当然要威风八面。” 兰烬用额头敲他胸膛一下,拿他的头髮和自己的头髮打了个结:“结髮为夫妻。” 林棲鹤摸著这个结,笑道:“我们早就结髮了,琅琅这是预约我的下辈子吗?” “下辈子你找得到我再说,这辈子我比你小,肯定比你活得久,下辈子就算你真找到我,说不定你二十了我才出生。你要是等我长大呢,你就是不要脸,你要是不等我长大呢,就是背信弃义。” 林棲鹤眼里全是笑:“那我到底是等呢,还是不等呢?” 兰烬下巴一抬:“你自己掂量著办。” “要是等你长大却不嫁给我怎么办?那我不是白等了那么多年?” “就算我不嫁给你我也没错,一个老头子娶一个花样年华的少女,你不要脸!”兰烬摇头晃脑:“反正怎样我都有理。” 林棲鹤捏她的脸:“那我儘量和你差不多时间走,这样我们一起投胎,下辈子我们就一样大。” 兰烬笑得狡黠:“那可说不准,说不定阎王让我先投胎,我长大了你还是个小孩。小小年纪就想娶大姐姐,也是不要脸。” “只要能娶到你,这张脸我就不要了。”林棲鹤捏住她的嘴亲了一下:“大姐姐也要娶,小姑娘也要娶,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 林棲鹤捏著她两片唇不放,又亲了一口:“盖章。” 兰烬掰开他的手咬了他一口,笑得东倒西歪。 林棲鹤搂著人不让她摔下去,脸上也全是轻鬆笑意,和琅琅成亲有多好,他一天比一天感觉更深刻。 和心仪的人在一起,哪怕只是互相依靠著什么都不说,也觉得甜如蜜。 常姑姑的声音在门口传来:“姑娘,姑爷,左立带人来了。” 兰烬起身理了理衣衫,坐到另一边椅子上。 林棲鹤也整了整自己的仪容,看了眼漏壶,已经过去將近一个时辰了,见人进来便道:“消息回得比预计得晚,怎么回事?” 左立身边那人立刻回话:“大人,游家的车队在福法寺不远的地方停了一会,每一辆马车上都抬下来两个麻袋,由六个人各扛一袋离开,彭管事留下六个人跟著车队,带著我们五个人跟了上去,发现他们去了不远的一个宅子,从那里驾出来两辆马车去往別的地方。彭管事亲自跟上去了,让属下先回来向您稟报。” 左立在一边接著道:“他们上福法寺的理由我们的人也听到了,说是成亲三年未有孕的长孙媳妇有孕了,她们在福法寺许了愿,一得知消息就立刻赶往福法寺,请明天早上第一柱香还愿。” 这个理由,称得上合情合理,就算时间上巧合了些,也不能说这做法有什么不对。 长子长孙,於一个家族来说份量极重,长孙有了后,代表的是家族延续。 如今最关键的是要知道那麻袋里装的什么,被送去了哪里,弄清楚了这些,也就知道贤妃打算怎么为自己脱罪了。 。 第315章 当机立断 城门落锁后,只有持有令牌的人才能进出,枢密院是为皇上办差的,自然有这特权。 但也正因为能进出的人不多,以贤妃的聪明,如果时间线能合得上,事后贤妃多半会怀疑林棲鹤早早就涉入其中,会影响林棲鹤成为那个一锤定音的人。 想到这一点,兰烬让左立去通知城外的人,待明早开城门后隨人流一道进城。 有商有量,还总能想到一处去,这一晚让两人都觉得很轻鬆,並且,是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轻鬆。 两人一直以来都是自己独自周全所有事,生怕哪里出问题,事事一再思量才敢做下决定。可如今好像多了个兜底的人,就算自己有一时的疏忽,都会有另一个人帮忙补全。 並且在这之后还能相拥而眠,这种感觉,让多年来没有轻鬆过的两人觉出了幸福。 彭踪回来时,林棲鹤已经上早朝去了。 “夫人,昨晚那两辆马车最后去了东城门,离藏兵器的那个庄子只有四里路的距离。” 福法寺,是走北城门。 兰烬追问:“查到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了吗?” “是兵器。”彭踪回得详细:“他们很谨慎,把东西抬进去后熄灭所有的灯,等了大概一刻钟之后,出来在庄子周围都检查了一遍,之后还来了个回马枪,若非我们也足够谨慎,一直派隱匿功夫最好的人跟在他们身后,知道他们的动向,怕是会被他们发现。” 彭踪面有得色,和贤妃的人交手也不止一回两回,他们就没输过:“確定他们真的离开了后,我们才进去查看,没有看到麻袋,但是看到了堆在一间屋里的兵器。我仔细看了,都保养得极好,並且从印记上看,有七年前那一批的兵器。” 贤妃想嫁祸! 兰烬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了贤妃的打算,又问:“那庄子是空的?” “住了一家四口,属下回来后就立刻告知左立,他去查了。” 兰烬心里已经有数,道:“辛苦一整晚,吃了饭先去歇息。” “是。” 兰烬扬声:“照棠。” 照棠在门口探头:“姑娘,我在。” “去给何姐姐递话,申时我会上大皇子府,到时请我师兄也在场。” “好勒。” 兰烬把这事前前后后在脑子里过了两遍,贤妃这一手其实做得很聪明,只要把嫁祸这事做得漂亮,未必不能让皇上释疑,毕竟四皇子现在势大,就是爭储最大的靶子,被针对也在情理之中。 针对爭储的皇子,那这个嫁祸的人选范围就很小了。 大皇子? 兰烬摇头,大皇子看起来是最適合的人选,但大皇子的底蕴还在,而且两方爭斗这么多年,都极为防备,贤妃若有充足的时间来布局,那有可能成,之前她就是这么把太子之位废掉的。 可现在她时间不够,她很清楚,仓促之间布的局不但陷害不了大皇子,还可能被大皇子反手利用。 这种情况下,贤妃自认能轻鬆拿捏的,是数度被她当枪使的五皇子。 “夫人,查到了。”左立快步进来:“那是吴婕妤的宅子,吴婕妤是二皇子的母妃。” 竟然选了二皇子。 兰烬笑了,贤妃行事可真稳,时间不够,就连五皇子都不选,而是选了势力更弱的二皇子。 这个人选…… 排行第二,之前被大皇子压著,之后又被四皇子压著,母妃不受宠爱,他心有不甘,所以起了造反的心思。 贤妃从中挑拨几句,皇上还真有可能信。 可既然都让她知道了,怎么可能还让贤妃成这好事。 “左立,有没有办法让我见到二皇子?” 左立想了想:“见到他不难,但是任何一种法子,都会暴露大人参与其中。” 那就不行。 但这件事,必须马上办,晚了贤妃就该有所动作了。 “给你家大人递话,让他今日上午要长在皇上身边,若贤妃请见皇上,让他想办法能拖则拖。之后发生的事,让他顺著於我有利的方向帮手。” 左立飞跑著离开。 等不到申时了,兰烬起身:“照棠回来没有?” “回了回了。”照棠把手藏在身后,不让姑娘看到她手上的大肉饼。 “两刻钟后,让何姐姐身边的那个婆婆去大门口接一个手里抱著竹篮的大丫鬟,是何家派去给小公子送小衣裳的。” 照棠半句不问为什么,赶紧去传话。 兰烬把李秋建叫来给自己偽装成大丫鬟,坐马车到大皇子府附近无人的巷子里下了马车,提著篮子从巷子另一端出去,在大皇子府门外看到等著的人,亲亲热热的就挽了上去:“怎么还劳您在这里等著。” “王妃听说老夫人派人送东西过来就盼著了。”婆子也笑眯眯的挽著她,看著就极为相熟,让人起不了半点疑心,直接把人带去了主院小花厅。 何静汝正思量兰烬更改见面时间的原由,以她对兰烬的了解,她不说算无遗策,也少有朝令夕改的时候。 只可能是有大事要和她说。 见到进来的人,她一时没认出来,离得近了,才看出了兰烬的大致模样,心下对这手偽装术讚嘆不已。 兰烬把篮子放到桌子上:“何姐姐,你能让人不起疑的给二皇子递消息吗?” 何静汝毫不犹豫的道:“我能。” “好,你现在立刻给他递话:贤妃昨晚派人偷偷往他东城门外五里的庄子上藏了兵器,要將现在兵器一案嫁祸给他。让他现在立刻以向母妃问安为由进宫。宫中到处是贤妃的眼线,他不能主动去见皇上,但內侍宫女之间有一些往来再正常不过,可以请吴婕妤派人悄悄將此事告诉则来总管。之后,皇上会召见他。皇上召见皇子问上几句很正常,就算贤妃知道了也不会多心。见到之后,要请皇上先不要做什么,引蛇出洞,等著嫁祸之人下一步动作。” 何静汝知道这事有多大,要是做成了,二皇子能免一场大难,承了大皇子这么大个人情,和四皇子又结了仇,之后自然会倒向大皇子这边。 不过…… “確定皇上知道了后会召见他,而不是大发雷霆?之后也会听他的?” 兰烬点头:“確定。” 有林大人在,她不担心这点。 “我这就去安排。” , 第316章 走了大运 等待的时间里,兰烬也没閒著,將这事前前后后又想了一遍,確定没有遗漏什么才安心了些。 她有些想念鹤哥了,两个脑子一起用,比一个脑子用著轻鬆许多。 脚步声响起,何静汝进屋来,径直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想跟你道声谢,但这声谢又实在太轻了,索性就不说了。” “我也並非什么都不图,以后多应我几件事就成。” 何静汝一口应下。 爽快得兰烬都笑了:“就不怕我狮子大开口啊?” “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何静汝走到她旁边的位置坐下:“申时过来要说的不是这桩事吧?”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服,兰烬点头:“这是突然得知的消息,稍慢一些可能就让贤妃得手了,耽误不得。” “以我对贤妃的了解,她今日就会有所动作。小二能赶在她前面吗?” “能。”兰烬回得肯定:“皇上上午一般都很忙,最近朝中发生的事情多,早朝的时间不会短,散了大朝,御书房可能还有小朝会。就算这些都没有,皇上上午也会留在御书房批摺子,非大事不会往后宫去。贤妃再受宠,也知道不能扰了皇上的国家大事,再著急也会等到午时合理的请皇上过去用午膳,这是她一天中最早能见到皇上的时候,要是再早,就显得刻意了。” 何静汝看了眼漏壶,刚到巳时,中间就算有所耽误,一个时辰,也够了。 “將来有机会我会告诉小二,这是你得来的消息。” “没有必要,我和他既没有利益牵扯,也无仇怨,就是不相干的人,將来我也不用从他那里得什么好处,不过嘛,可以让师兄折给我。” 何静汝哪会听不出她这话里的意思,就是她不必向小二卖好,但她的师兄需要。 “说吧,要什么,我现在就去找给你。” 本只是隨口一提的事,可对方真接了这话,兰烬顿时就想到要什么了:“珍稀药材。” “我一会就去库房找,林府的门不好进,回头我让人悄悄送到逢灯去。”说完何静汝又打量她一番,依旧很瘦,但精气神看著还好:“是珍藏还是给谁用?我好有个方向去挑选。” 兰烬抿了抿唇:“给我另一个先生用,他身体很虚弱,之前已经下不来床了,朱大夫近来琢磨出一个药方,他吃了效果很好。朱大夫如今在琢磨新的药方,听他说用的东西更稀缺了,林府都没能凑出来。” “你回去问问他缺什么,大皇子府没有的,我何家说不定有,我来给你们凑。” 兰烬也不和她客气,立刻应好。 喝了口茶,兰烬说起约在申时想要说的事:“下一个要翻的案子,是十二年前被流放的周家。” 京都周家有好几个,但流放的,只有当年的吏部侍郎周宏观那个周家。 要是別人,可能对这一家的印象已经模糊了,但何静汝不会,自她成为太子妃那一日起,就把满朝文武京都世家研究了个遍,周家虽然落败,被赶出了京都,但也在她的了解之中。 当年周家落败,既得利益者是付家。 付家,和游家关係极近,铁板钉钉的四皇子党。 何静汝心头一动,看向兰烬道:“你要动付家?” “確切的说,是我要给周家翻案。我要动的,是冤枉了周家的罪魁祸首。” 兰烬喝了口茶,將周家的种种托盘而出。 何静汝静静听完,道:“付棣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来查,但是这点事,扳不倒他。” “我只是想手里多抓点东西,份量不够的时候放上去做个添头,不是用来给周家翻案的。”兰烬摩挲著尾指上的疤痕:“之前我钻了牛角尖,把四皇子放进了这个案子里,但其实这件事四皇子从头到尾都没有出面,暗中帮了付棣的是游家。那我只需把目標定为付家,再防备著游家,这个事就没那么难了。说起来,贤妃这次帮我大忙了。” 何静汝多聪明的人,立刻就想到了:“你是觉得,嫁祸这事,最后的结果会由游家担下来?” “游家担不了,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他多半会找替死鬼担下来。但无论如何游家也牵涉其中,皇上又正是最忌惮他们的时候,肯定会趁机削掉镇国公手里的一些权力,游家最近一段时间都得安分些。之后付棣的事曝出来,这个时机他们不敢再插手。也就是说,我真正要对付的,只有一个付家。” 何静汝笑了,一个付家而已,確实不难对付:“仍由大皇子出面?” “当然,为无辜老臣奔走,最终还老臣清白,多好的名声,將来上了史书都得赞师兄一声仁君明君。袁贺望当年是太子党,帮他翻身可以说是为自己人,可周大人当年並没有投靠太子吧?” “你师兄一定是走了大运,才等来你这么个小师妹。將来他要对你不好,我都不能同意。”何静汝很是感慨,兰烬暗地里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事,但明面上的好处,至今都是让大皇子得了。 兰烬顺嘴就接:“他要对我都不好,那就是无情无义,这样的人肯定不是好人,你也不能信他。” 何静汝听笑了:“很有道理。” “我姓道名理,道理就是我,我就是道理。”兰烬嘻笑了一句,又將她和鹤哥对於百日宴的猜测说了说。 “你师兄昨日回来难受了许久,说他的父亲就像曇花,会偶尔一现。然后去看了三个儿女,说他决不会成为这样的父亲。” 兰烬觉得,她这位师兄若不是一直被逼著走在这条路上,不得不学会如何为储如何为君,学会雷霆手段,学会算计,学会那些他性子里没有的东西,以他的性情,其实不適合做皇上。 好在经歷了那么多年的风霜血雨,他被磨灭了一些好,学会了一些糟粕,但也仍然保留了一些珍贵的东西。 大概,是因为身边一直有一个何静汝吧。 兰烬把手放到桌子上,示意何静汝把手伸出来让她握住,用力紧了一紧,道:“师兄有你这个妻子,才真是走了大运。” 何静汝笑:“这话,你师兄说过。” 那就希望他能一直记得自己说过的这句话吧,兰烬晃了晃握著的手,放开来起身道:“还有很多事要办,我得回了。” “我让芸婆婆送你。” 。 第317章 有了主意 左立正要往外走,就见夫人回来了,忙稟报:“夫人,曹李来了。” 兰烬点点头,加快脚步往里走,边问:“宫里有消息传出来吗?” “还没有。”左立始终在夫人身后一步的位置跟著:“属下把用得上的所有人手都用起来了,有任何消息都会第一时间送回来。” 兰烬回头看他一眼,笑道:“鹤哥有你们几个在身边,能轻鬆不少。” 左立听得出这是在称讚他,便也笑:“属下兄弟俩是流民,父母和其他家人都饿死了,我们一路乞討著来到京都,和乞儿抢吃的被打了个半死,要不是大人恰好路过心善救了我们,大冬天的我们兄弟早冻死了。彭踪和李秋建,还有几个各掌著一些事的兄弟则是被大人陆续买回来的。我们认的字都是大人教的,会的功夫也是大人花了大代价找来的高手教的。这些年下来,我们早都认定大人的身边就是我们的家。” 兰烬好奇过鹤哥身边这些人的来路,毕竟他不像那些兴盛的世家子弟,家里早早就会为他准备得用的人手,可他身边这些人的办事能力,比世家养出来的都厉害许多。 却原来是如此。 “他家中也有些底蕴,没带几个人到京都来?” “带了两个,都死了。”左立有问必答:“大人到枢密院的第三年奉旨抄了一家,那家有人逃了,大概过了有半年,花高价请来四个亡命之徒,趁著大人出京办差时在他的必经之路埋伏。那时我们都还在学本事,跟在大人身边的只有两个家僕和四个枢密院的人,要不是两个家僕拼死护卫,大人不可能全身而退。” 兰烬沉默下来,成亲后,两人在床笫之间从不掌灯,她是因为麵皮薄,也以为鹤哥同样是如此,可她摸到过,鹤哥身上有数处伤疤。 枢密院管的是兵事,他又常在外为皇上办差,就像南下那次就是重伤回来的,所以他身上有伤並不奇怪,这些年,他本就是血里火里拼过来的,所以才有了这么年轻就手握实权让百官忌惮的林大人。 可听左立说出这桩事,她突然就反应过来,这些年他抄了多少家,为皇上办了多少差,经歷过多少报復,如今他这么厉害了,都会在南下时受那么重的伤,那之前呢?在他还不厉害的时候呢?他是不是……鬼门关的常客。 进了澜园,兰烬嘱咐道:“不要和你们大人说,你和我说了这事。” 左立应是,他虽然是在奉行大人吩咐的『无论夫人问什么都可尽说』,但说了主子的私事,到底还是有些心虚。 曹李一进来就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得知夫人不在府里时他本想一会再来的,可左管事留住了他,说夫人很快就会回来。 可这是林府!是他们要绕著走的林府! 夫人不在,他竟然进了林大人住的澜园,腿肚子发软啊! 在正堂等那当然是不敢的,他就在园子里找了个角落猫著,盯著园子门口望眼欲穿。 见有人进了澜园还以为是夫人,他忙站起来,一眼看著却眼生得紧,可左管事为什么恭恭敬敬的跟在一个丫鬟身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兰烬进堂屋没见人:“人呢?” 左立转身正要找人打听,就见到了那头抻著脖子打望的曹李,他招了招手。 曹李小跑著过来:“左管事,您找小的?” “夫人找你。” 左管事领著人进屋,曹李看著上首的人辨了辨,才放心的喊:“夫人。” “嗯,查到什么消息了?”兰烬渴得很,赶紧倒了杯茶喝下去,又倒了杯放著。 “是。”和夫人打了几次交道,曹李知道夫人不喜欢囉嗦,在过来之前就整理好了要说的话。 “小的主要查了范家小辈。范绅明面上有一个正妻,后娶了平妻。正妻有一子,叫范文,母子俩早些年在范家的日子不太好过,但是范文爭气,官运亨通,自那之后得了范家老太爷看重,母子俩的日子这才好过了。如今是从六品,但和那些虚职不一样,手里是有实权的。” 兰烬点点头,她没打算让更多人知晓自己和范文的关係,所以让曹李去查的时候没有提及过。 曹李继续道:“平妻生了两个儿子,大的叫范临,二十四岁,小的叫范景,二十一岁。小的查到,其实这个平妻和范绅相识在前,但门第低微,范家老爷子不同意她进门,想尽一切办法给范绅攀上了周家这个高枝。但两人一直就没断,范绅悄悄把人养在外边。早些年周家强势时,两人见面不多,后来周家倒台,范绅立刻就把人娶回了家。” 竟然是这样的平妻,范家可真是,从上到下都无耻至极。 “平妻的两个儿子表现如何?” “和正妻的儿子差著十万八千里。”曹李道:“老大范临表面上装出一副文人作派,动不动和人吟诗作对,博了个好名声。为了维护这个才子的名声,他还喜欢去买一些风雅之物,每年光这个的花费就是大笔银子。但他私底下最喜欢的,是,是春宫图那一类古画和物什,越艷俗的他越喜欢。他这个爱好,要不是我们来往的多是见不得光的人,乾的就是见不得人的事,还真不一定能知道。小的觉得这人实在俗得很,写的那些诗词却还能被人叫好,就觉得有鬼,所以使了点钱去別家那买了个关於他这方面的消息,果然,消息说那些诗词根本不是他自己写的。” 说得兴起,曹李也忘了惧怕,喝了口茶,身体前倾,眼神放光:“老二范景长得俊俏,口才好,嘴巴甜,去花楼不用花钱不说,还有不少姑娘倒贴钱给他。这种人身边能有什么好东西,近两年他被人带进赌场,眼看著越赌越大,已经陷进去了。” 兰烬听笑了,这才是正宗的范家的种,范文应该算作周家的。 略一沉吟,兰烬看向左立:“能弄来一些范临喜欢的好东西吗?” 左立知道夫人要做什么了:“属下正好认识几个倒斗,听他们说过有这东西。只要给够钱,他们自己没有,也能从別的倒斗那弄来。” 兰烬笑了,问曹李:“让你们赚笔大的,敢不敢?” 。 第318章 好用的刀 “夫人您说。”曹李如今胆气壮得很,他现在可是在林府,他的主子可是林夫人,怕得谁来!他都恨不得能横著走! “你专门弄一场关於那些东西的地下典拍,然后引他入局。到时我会安排人来和他抢拍,除去本钱,挣到的钱和你对半分。” 东西不用他准备,最后却分他一半的钱,还有这好事? 曹李连连点头,他就说自己跟对了主子!这是一天比一天发財啊! 兰烬喝了口茶,又道:“范景的赌癮既然已经不小了,那就多找些人陪他玩,让他玩得痛快点。” 夫人这是让他坑范景,曹李当然愿意,不过…… “他不在我的场子里,若是去抢人,对方恐怕不会乐意。” “谁说要抢人了。”兰烬笑:“这是你们那些地下势力最擅长的事,不管你怎么做,我只要结果。能坑他多少银子都是你们的本事,我一个子儿都不要。” 曹李心动不已,但坑范景的人他也知道是哪些,自然也知道他们的顾虑,此时便道:“范家到底是官儿,他们不敢下手太狠,就是担心引起范家注意,到时候丟了这条大鱼。” 兰烬略一思量,问:“我没弄错的话,小打小闹的那些场子是你们这些小势力的,大场子背后都各有背景,是不是?” 曹李应是。 左立已经反应过来了:“我知道有一家,背后是安郡王的表亲。” 皇亲啊,兰烬笑了,很好用的刀。 “曹李,知道怎么做了吧?” “是,小的一定会把人带过去。” 兰烬点点头,对左立道:“查实是哪家,再查查底细,能用的话就告诉曹李。” 左立应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兰烬又看向曹李:“等府里不那么忙了,你过来府里,彭踪和左立会教你些东西,你好好学。” 曹李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是自己听错了,还是理解错了,他一条贱命,这些年想方设法的也识了些字,但脚还踩在泥水里,攀上夫人为夫人办事就已经是他这些年做得最对的事,其他的,想都不敢想。 可夫人却说,让两位管事教导他? 左立在一边提醒:“还不赶紧谢过夫人提携。” “咚!”曹李直挺挺的跪了下去,那声音,让听著的人都觉得膝盖疼。 左立乐了,这可真实诚,都不像个在地下那个混乱的地方討生活的。 见夫人示意,他把人拉了起来。 “你办事用心,我都看在眼里。放心,我从不亏待自己人。” 曹李后悔刚才没磕几个头,这会也不好再跪下去了,激动到亢奋的人声音都不稳:“您一个月付一万两给我们,我们也要对得起这个价钱。是小的要多谢夫人给我们机会,断掉一些生意,如今感觉走路都能把头抬起来一些了。” “以后会更好。” “是。” 兰烬笑了笑,甜枣给了,就该心甘情愿的继续为她干活了。 “接下来,你替我去盯著范绅那个平妻霍氏。我要知道她平时和谁有来往,出门都干些什么。官夫人身边得用的丫鬟婆子就是她的眼睛和手,多留意她身边的人。” 曹李应是,声音大得响亮,都显得突兀了。 “记著,你和我,和林府没有任何关係,办事时小心些。去吧。” 曹李再次应是,转身离开,脚步轻盈得整个人都像是能飘起来。 目送人离开,兰烬笑:“和第一次见面时像变了个人。” “因为夫人给他机会,让他有了改命的机会。” “他靠自己换来的。”兰烬起身回屋,脸上糊了东西,大热天的有些难受,得赶紧洗了。 此时的御书房,皇上果然留下了几个大臣商议年年都避不开的洪灾,如今,又到汛期了。 说来说去,仍是往年那些话,皇帝听得来气,一拍书桌怒声道:“你们是想再让棲鹤去杀出个血海尸山来不成!” 眾人下意识的看向站在离皇上最近位置的林棲鹤,被点了名的林棲鹤垂著眉眼,尽职尽责的当好皇上的那把刀,眼角余光扫过刻漏,这二皇子怎么还没动静? 皇帝冷哼一声:“今年哪里遭灾严重,朕就派棲鹤去哪里,你们最好祈祷那里没有你们的人!” 几人把腰弯得更低。 皇上看著他们这模样就烦,隨手抓起几份奏摺扔过去:“都给朕滚!明日若拿不出行之有效的法子来,朕让你们通通在家养病!” “臣告退。” 林棲鹤装模作样的行礼,刚一转身就意料之中的听到了皇上叫他:“棲鹤留下。” 林棲鹤將刚转过去的身体又转了回来。 一下朝就收到很少动用的暗线送来的消息,知道了琅琅的打算,进御书房后他就先一步稟报了洪灾之事。 他之前才在江南大动干戈,不论是皇上还是臣子,由他提出来都会多在意两分。 是他提出来的,皇上自然会留下他多问一问洪灾的情况。 “棲鹤,你看今年这情况比之去年如何?” “臣……” 刚开口,就见则来总管快步进来,附在皇上耳边说了几句。 皇帝脸色一凝:“兵器?” “是。递话过来的是吴婕妤身边的贴身宫女,说二殿下担心打草惊蛇,不敢主动来见,请您召见。” “让他立刻过来。” 则来如来时一般快步离开。 皇上沉著脸,他不说话,林棲鹤就也不说话,今日和平时不同,皇上不赶他不走。 一会后,皇帝道:“朕和林卿有要事相商,都退远些。” 宫女內侍全都远远的退了开去。 知道皇上这是要拿他做挡箭牌,不会让他离开了,林棲鹤就知道事情成了一半。因为只要有他在,这事就在掌控之中。 皇帝坐不住了,起身来回走动,听到脚步声才坐回去。 二皇子一进来就跪伏於地:“请父皇救儿臣!” 皇帝示意他起身:“则来说你发现了兵器,和阎锡一案有关,仔细说说,怎么回事!” 二皇子却依旧跪著:“父皇,儿臣刚刚得知,母妃京郊的庄子上突然多出来一堆兵器,儿臣派人去查验过,从兵器上的印记来看,其中有七年前的。” 皇帝面色一变,身体前倾厉声问:“七年前的兵器?” “是,儿臣怀疑,这些兵器和阎锡一案是同一批。可昨日庄子上的下人打扫时都没这些东西,一晚上就长出来了,儿臣,儿臣请父皇做主!” 林棲鹤看二皇子一眼,一番话看似没指向任何人,还替自己喊了冤,是个聪明人。 。 第319章 步入局中 二皇子不说,可皇上几乎是立刻就想到了贤妃身上。 她也说她冤枉,还说会找出证据来证明自己,在她出宫回了娘家一趟后,第二天老二就来说,他的庄子上长出兵器来了。 巧,实在是巧! 巧得让他不得不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关联。 要真是她,那这一招可真是好得很,既洗清了老四的嫌弃,又將一个老四的对手置於死地! 心里虽然起了疑,但到底是多年枕边人,他不想把贤妃想得那么恶毒,並且,眼下也没有任何证据,他压著脾气看向林棲鹤:“你可有得著什么消息?” 林棲鹤躬身行礼:“回皇上,臣从上朝至今还未来得及回枢密院。” 皇帝点点头,棲鹤从早上上朝至今一直在他眼皮子底下,根本没离开过,就算枢密院有什么消息暂时也没办法递到他面前来。 “你回枢密院去问问。” “不行!”情急之下二皇子想也不想就出口拦阻,可话音一落,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过激了,果然就见父皇沉了脸。 “不行?老二,你莫不是是怕枢密院查出来此事真和你有关?” “皇上,臣也觉得不妥。”林棲鹤抢在二皇子之前开口。 和对二皇子的態度不同,皇上一听林棲鹤这么说態度就缓和了下来,问:“怎么说?” “二殿下突然来喊冤,往正反两个方向想,要么此事背后真是他,他眼下前来,是因为有人发现了端倪,他为自保先来自曝,以此摆脱嫌疑。要么,他就真是被冤枉的。若是前者,二殿下就在您眼前,您想如何便能如何。若是后者,此时贸然动作定会打草惊蛇,不如先等等,背后之人布下这一局,便绝不会就此作罢,定然还有后招。”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二皇子感激的看著林大人,他从没觉得林大人这么慈眉善目过。 皇帝听得也是连连点头:“你说得对,若是后者,老二刚过来我就让你去查这些事,那就打草惊蛇了,先等著。” 二皇子一颗心缓缓落地:“儿臣,谢父皇!” 皇帝看他一眼:“起来吧,上一边等著。” 二皇子觉得这样不妥,但有了前边的事,一时间也不敢开口。 还是林棲鹤把话接了过去:“您平时並不会留下二殿下很久,若一直將人留在这,恐会引人生疑。” 皇帝眉头一皱:“总不能放他出宫。” 二皇子被冷落多年,早习惯了不被父皇所喜,可此时听父皇这么明显的表达对他的不信任,仍然心底发寒。 仍然是林棲鹤接了话:“臣觉得可以让二殿下找个理由去婕妤娘娘宫中等著,並不许娘娘宫中的人离开。” 二皇子顿时有了主意:“父皇,母妃著凉了,儿臣想留在母妃跟前侍候。” 这个理由不错,老二过来一趟也合理了:“去吧,朕一会派则来带个御医过去看看。” “是,儿臣告退。” 二皇子退出御书房,抬头看向万里晴空,缓缓步入阳光下,被凉意浸透的身体渐渐回暖。 不经这一遭,他都不知道就算他听母妃的话收敛起所有锋芒,依旧被老四当成对手想要除掉。 大皇兄救他,就算这其中有种种算计,他也依然感激,因为大皇兄本可以袖手旁观,看他临死前以命反扑,伤不了老四的根基,也能让他付出代价。 老四付出代价,於大皇兄就有利。 可大皇兄选择拉他一把,依然能从中得利,但同样也利他。 老四啊老四,咱们,走著瞧! 则来总管目送二殿下离开,心里转了几转,挥挥手,示意宫女內侍各归各位。 御书房內,皇帝好一会没有说话。 林棲鹤便也沉默的陪著。 “棲鹤啊,你觉得会是谁。” 林棲鹤垂著眉眼:“无论是谁,臣都会揪出来。” 皇帝一下笑了起来,沉下去的心都浮起来了一点:“也就你,在朕面前都不知道避讳著点,要真是老四,你还能把他怎么著?” “皇上想让他怎么著,臣就能让他怎么著。” 皇帝笑了,长嘆一口气道:“你怎么就不是朕的儿子呢?” 这话林棲鹤自然是不能接的,只在心里想:我要是你儿子,你就不会有这种感慨了,指不定防他比防其他皇子更甚。 “皇上。”则来总管踮著脚进来,神情有些微妙:“贤妃娘娘派人过来传话,说您忙了一上午了,她派人做了些您爱吃的菜,请您过去用午膳。” 皇帝闭上眼,御书房內安静得针落可闻。 一会后,皇帝道:“让她准备吧,朕一会就去。” 则来总管领命去回话。 “棲鹤。” “臣在。” “你且回枢密院等著,隨时等朕命令行事。” “臣遵旨。” 皇帝独自枯坐许久,才起身往后宫走去。看著一身水蓝衣裙迎在门口的贤妃,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来此都沉重。 “臣妾恭迎皇上。”贤妃如以往一般浅浅福身,便上前挽住了皇帝的手臂:“天气炎热,臣妾亲自熬了绿豆汤用冰镇著,您先喝一碗解解暑气。” 皇帝拍拍她的手背:“有心了。” “这点事也值您这一句夸啊!”贤妃笑著,自然而然的媚和娇,让皇帝下意识的就笑了,笑完之后反应过来,心里突然就有些难过。 他寧愿这事是老四做的,也不希望是贤妃。 喝了一碗绿豆汤,又少少用了些膳,皇帝就放下了筷子。 贤妃忙跟著放下筷子表达关心:“您今天吃得少了些,可是这菜不合胃口?臣妾让人重新做一些。” 皇帝摆摆手:“南边年年闹洪灾,如今也不例外,各地都递了摺子。年年賑灾年年灾,还年年修缮,也不知那么多银子都落进了谁的口袋。来之前才在御书房发了一顿脾气,没什么胃口。” 贤妃端了茶吹了吹,送到皇上手中道:“您喝口茶消消气,彆气坏了身子。” 皇帝接过来喝了几口,按惯例,接下来他会在这里午歇。 看贤妃一眼,皇帝心想,这么久都没什么动静,说不定这事真和她无关。 , 第320章 游家下狱 念头转了几转,皇帝道:“你昨日回家,游家可有说什么?” 贤妃笑道:“臣妾和父亲说过了,父亲也知道自己错了,说以后一定注意分寸,也让臣妾替他感谢您对他的包容。” 皇帝听得心里舒坦不少,端起茶来又喝了一口。 贤妃继续道:“臣妾也和他说了请他帮忙查兵器之事,臣妾走时就听到父亲在做安排,想来很快就会有消息。” “那朕就等著了。” “您放心,事关臣妾的清白,父亲定会尽心尽力去查。” 正说著话,宫女来报:“娘娘,春苗回来了。” 春苗是贤妃身边的大宫女,皇帝自然认得:“她不在宫中?” “是。臣妾想著游家递牌子求见太麻烦了,所以昨日留了春苗在游府,有什么消息了可隨时向我传话。” 皇帝心里生出无数想法,神情不露半分:“让她进来回话。” 候在门外的春苗快步进来,见礼后立刻道:“游大人查到了线索,已经派人过去拿人了,遣奴婢来告知娘娘一声。” 贤妃转头看向皇上:“您看……” 皇上想把手里的茶盏扔到她脸上,到底是忍住了,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起身道:“后宫不可干政,朕派人前去。” 贤妃跟著起身,语气中还带著点委屈:“臣妾等皇上为我做主。” 皇帝头也不回:“放心,朕,一定做主。” 离开紫宸宫,皇帝吩咐紧隨其后的则来:“去枢密院一趟,让棲鹤去宫门外和镇国公府的人会合,隨他们前去,之后……” 略作沉默,皇帝道:“不必回稟,以枢密院的行事方式,该如何做便如何做,朕等他的消息。” “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等著这一刻的林棲鹤立刻点齐人手出发,出了宫门和等在那里的人会合,跟著他们策马直奔城外,目的明確的停在了一座庄子前。 而此时,庄子已经被团团围住了。 “大人,就是这里。” 林棲鹤看说话的人一眼,大步往里走去。 庄子不大,就是一个倒座房加一个院子,四个人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可见血跡。 眼神一扫,林棲鹤去往被守著的一个房间。 屋子靠墙的地方堆著兵器,他走过去一样样拿起来看,无论从保养程度还是印记,都和那个庄子上查出来的一样。 “胡大人,你带人把这些全部送回枢密院,那四个人也带回去审问,这里留人看守,我带八个人走。” 胡非应是。 林棲鹤根据彭踪留下的线索,花了点时间,很有技巧的找到了送兵器的那六个人。带回枢密院分开来一顿严刑拷打,没多久就有人招了,再用只有一人能活命这招让他们互相攀咬一番,林棲鹤就拿到了想要的东西。丝毫没有耽误,他立刻將这份沾著血,还热乎的证据交到了皇上手里。 皇帝不敢置信,心里却又没有多意外,就好像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果然如此。 “则来,將这东西送到贤妃手里。” 没发脾气的皇上让则来总管胆颤心惊,把腰弯得更低,双手接过证词迅速送往紫宸宫。 皇帝铺开一道空白圣旨笔走游龙,一口气全无停滯的写完,重重盖上玉璽,往林棲鹤身上一扔。 林棲鹤眼疾手快的接住。 皇帝站起身来,將供於长桌的剑拿起来也往他身上扔:“持圣旨和此剑前往镇国公府,將游家全族缉拿下狱,等候处置!携朕口喻,让都指挥使带上禁军隨你一同前去,镇国公府,许进不许出。” “臣,领旨。” 步出御书房,看到失了以往从容镇定的贤妃脚步慌乱的前来,林棲鹤远远的行了一礼,快步离开。 贤妃用毒计,却被琅琅利用起来反用到她自己身上,这一局,是琅琅更胜一筹。 贤妃平日里可隨意进出御书房,只是她向来懂分寸,少有去利用这个特权的时候,可这一次和以往不同,她不敢往里闯。 往门口一跪,贤妃声音悲戚:“皇上,臣妾求见。” 御书房里没有一点动静。 可贤妃知道皇上在,无事时则来总管从不离皇上左右。 “皇上……” 皇帝仍不搭理,贤妃便也不开口了,只是静静的跪著。 屋里屋外,像是在无声的对抗。 贤妃许多年没有吃过这苦了,只跪了一小会就膝盖疼得跪不住,摇摇欲坠的左右摇晃,却忍著没有开口。 她知道,皇上在看著她。 可直到她在外边假装跪晕过去,皇上都没有出来看她一眼,只让则来派人送她回宫。 贤妃明白,这一回,没那么容易过关了。 一直关注著御书房和枢密院动静的二皇子得了消息,一颗心终於稳稳的落了回去,这事再怎么发展,也和他扯不上关係了。 吴婕妤擦去唇上用来装病的妆粉,端起茶来喝了几口,看著神情隱隱透著兴奋的儿子嘆了口气,在这皇宫,爭那个位置可能会死,可不爭,也同样没办法置身事外,避不开。 “以后,你隨自己心意来吧,不必顾忌我。” 二皇子本来准备了许多说辞想说服母妃不再拦著他,可没想到他还什么都没说,母妃却先主动退让了。 “母妃您……” 吴婕妤苦笑:“这么多年你都没表现出半点要和他们爭锋的意思,反倒是老五和老四针尖对麦芒的斗得欢,可他们却偏偏选择你来欺负,不就是觉得选你付出的代价更小吗?这次是大皇子提前得到了消息,及时救我们娘俩一命,可谁又能確定不会有下回呢?既然不爭不抢要被欺负,那就去和他爭和他抢,死也死得明明白白。” 二皇子跪倒在母妃面前:“我一定会护您平安的。” 吴婕妤红著眼睛把人拉起来,起身给高自己一个头的儿子整了整衣衫,道:“这次是我们欠了大皇子的救命之恩,你要想想怎么还。我曾受先皇后照拂,大皇子性子像先皇后,不是心情狠戾斩尽杀绝的人,若他能成事,我们母子將来无忧。” “儿子知道。”二皇子握住母亲的手:“您放心,他先护了我,我便会回以同样的维护。” 吴婕妤看著儿子很是欣慰,从生下孩子开始她就有诸多担忧,怕儿子活不长,怕儿子死得不明不白,怕儿子病,怕儿子痛等等,但最怕的,是儿子长成他父皇那样的人。 万幸,他没有。 。 第321章 谋害皇嗣 镇国公府被围,让本就喧囂的京都更有了水入油锅的架势。 镇国公游行昌,贴的官职一长串,就算不把那一长串看在眼里,只一个位同宰相的同平章事就足矣。 更不用说他还有一个在没有皇后的后宫中总揽六宫事,受尽圣宠的贤妃女儿,更有一个立储呼声最高的皇子外孙。 可这样的镇国公府,竟然被禁军牢牢围住,由枢密院林棲鹤林大人亲自带队,押送所有游家人入狱。 今年都不会有比这更大的事了。 百姓是在瞧热闹,朝中百官,世家大族,皇亲国戚等等看到的则是,贤妃在失宠。 而宫妃失宠,伴隨而来的则是:皇子失势。 皇宫中母凭子贵,所以宫妃想尽办法都想要个孩子,一旦有了皇嗣,不论男女,都能晋升位份。 同样的,子也以母贵。 皇后是嫡妻,元配,她的孩子,就算是位同副后的皇贵妃所出的孩子也及不上。有时皇上为了保住太子,皇后犯错也会多番容忍,少有废后,因为一旦废后,太子就会受到牵连。 先皇后过世,皇上再未立后,也未尝不是对太子有舐犊之情,担心再立一个皇后会威胁到他的位置。 也正因如此,大皇子在许多人眼里都是正统,就算他被圈禁也有许多人不改初衷。 可今日,皇上却动游家了,並且还有一个前提:昨儿贤妃才回过家。 关係紧密的各家互通著消息,大皇子府今儿登门的也不少,始终门庭冷清的,只有林府。 兰烬从鹤哥出城去庄子上开始就陆续收到他遣人送来的种种消息,所以她清楚的知道事情的进程,並且根据进程判断出走向。 皇帝是糊涂,但证据確凿之下,贤妃的嫌疑是怎么都洗不清了。 偷藏兵器,谋害皇嗣,哪一桩都够贤妃喝一壶的。 她仔细分析过皇帝和贤妃。这些年后宫並非没有过新人,还挺多,皇帝对贤妃是有过提防的,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只是没什么作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可就算是有过提防,他对贤妃的宠爱却始终没变,四皇子都已经二十一了,这么多年贤妃始终最得他心,连新鲜的美人也分不走,这说明贤妃手段高明,也说明皇上对贤妃,有几分真心。 几十年的感情呢! 兰烬在躺椅里慢慢摇动,这次一定能让贤妃伤筋动骨,並且让皇上对她生出嫌隙,但事情最后一定会平息,只不知贤妃会怎么做。 如果是她…… 兰烬闭上眼,將自己代入贤妃去拆解眼下的局面,是难了点,但也不是无路可走,更何况,两人还有几十年的感情在。 不过嘛! 兰烬笑了,事情能走到这一步本就是意外之喜,是她赚了。 也不知是贤妃出了昏招,还是游家没办好她交待的事。 二皇子向来不冒头,確实是背锅最好的人选,但再怎么样他也是皇子,皇帝再不看重,那也是他儿子,不会眼看著他被人害死,贤妃这么做,算是触到皇帝的禁区了。 林棲鹤回来时,已经月上中天。 进了澜园,看著处处灯火通明,被他赶出身体一天的情绪缓缓回笼,他有了双脚实实在在踩在地上,人活过来了的感觉。 探头探脑的照棠看到姑爷,赶紧往回跑给姑娘报信。 兰烬小跑著从屋里出来,看到林棲鹤快跑著往他衝过去跳到他身上,还用力往他脸上亲了一口:“今天多得有你在宫中配合,结果出乎预料的好!” 林棲鹤早在她衝过来的时候就下意识的张开了手臂,此时抱著心爱的妻子,脑子里那些脏的乱的血肉模糊的场景全被她的热情覆盖。 回亲了亲她,林棲鹤软声道:“我身上脏。” “脏了洗洗就好了。”兰烬指著身后的浴房:“衝锋。” 林棲鹤抱著她往浴房走,时不时的亲亲她,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离开过。 浴房里雾气瀰漫。 林府曾是王府,不止大,且什么都有,但林棲鹤不好享受,再加上每天时间都不够用,像浴池这种东西就没起用过。 显然,府里的女主人把这地方用起来了。 “朱大夫说冬病夏治,我身体是在冬天伤的,他让我多泡泡澡,我就让人把这里收拾出来了。你不介意用我的洗澡水吧?” 林棲鹤凑近她耳边道:“你的汗都是香的。” 兰烬捧住他的头扭到一边:“虽然是事实,但也不能说。” 林棲鹤满脸都是笑。 “泡一泡吧,累了一天,就当是解解乏。” “好。”林棲鹤把人放下来:“你去帮我和姑姑说一声,我想吃她做的岁岁面。” 兰烬只当不知鹤哥是想让她离开,走到门口又回头:“洗完后就算觉得热也不可以用冷水冲。” “听你的。” 待人走了,林棲鹤才脱下衣衫,露出伤痕累累的身体,步下浴池,皱著眉头適应了一会,才靠著池子边缘坐下来,让大半身体浸入水中。 大热的天泡澡,才入水时觉得难受,可忍过那一会后,他有一种通体都顺畅了的感觉,先是身体放鬆,然后是精神放鬆,疲惫感从身体最深处缓缓释放出来,人都有些昏昏欲睡。 “鹤哥,泡这会就可以了。” 林棲鹤张开眼睛应了一声,担心琅琅进来,他立刻出水,看到他的衣衫就掛在一边的屏风上。 穿好衣衫,离开之前林棲鹤回头看了一眼浴池,心想,家里有了女主人,確实有很大不同。 再一碗麵下肚,这种感觉更深刻了。 兰烬拿著帕子给他擦拭头髮,见他吃完了动作才大起来。 夏天头髮干得快,林棲鹤摸了摸觉得差不多了就拉著人坐到自己腿上,这一天到现在才觉得圆满了。 不用她问,林棲鹤將宫中的事一一告知。 隨后,兰烬將今日自己做的事也告诉他。 “二皇子虽然不冒头,但头脑比四皇子五皇子都好,恭喜琅琅,替你师兄拉了个好帮手。” “你都这么说,那师兄確实是赚了。”兰烬抱著他的脖子本还想继续说,可看著他神情中的疲惫,她按下话头拉著人起身:“虽然吃了就睡不好,想睡却不睡更不好。天大的事也先放一边,睡觉。” 林棲鹤没觉得自己累,但听琅琅这么一说,疲累的感觉铺天盖地袭来,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 那就听琅琅的。 。 第322章 见到范母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林棲鹤就醒了,感知回笼,眼睛还未睁开,最先感觉到的就是怀中满满当当的柔软躯体。 自两人成亲,每天早上都是如此。 也是成亲后,他才知道琅琅私下如此缠人。 动作轻柔的抬起她的头,將手从她颈下抽出来,又將压在身上的身体轻轻摆正好,睡得呼呼的人只稍微动了动就又睡沉了过去。 夏天天亮得早,天边有了微光。 借著这点微弱光线,林棲鹤看清了枕边人的脸,此时的琅琅全然没了平时运筹帷幄的模样,显小许多。 轻轻亲了亲她嘴角,林棲鹤下床,將所有柔软掩於朝服之下,步出家门时就成了杀伐果断的林大人。 今日是场硬仗,游家掌权多年,別说附庸的大臣,就是世家都不知有多少,今日大朝一定会拼命为游家开脱,再拼了命的参他。 游家不会因为这一点事就倒下,但他很期待皇上的態度。 兰烬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在床上滚了几滚坐起来,又好好伸了个懒腰去掉一身懒劲,撩起帷幔就恢復成了平日冷静从容的兰烬。 照棠在门口探头,果然没听错,姑娘醒了。 “早饭吃粥。配著常姑姑新做的酱菜特別好吃。” 兰烬边去洗漱边笑问:“你吃了几碗?” 照棠快走一步,从姑娘身后伸出三个手指头在她面前晃。 “三碗可不是你的水平,常姑姑卡你吃食了?” “我留了点肚子陪姑娘吃。” 兰烬摸摸她的头,照棠不像常人一般是按餐吃饭,是看到好吃的就吃,想到好吃的就去买。 一开始她控制不好,撑得吃吐过,確定不是身体问题后,就要求她每次不能多吃,並且吃完一样东西后中间要歇一歇,慢慢的,她就有了一套独属於她的饭点方式。 朱大夫说这是心病,小的时候总吃不饱,那种飢饿的感觉让照棠害怕,所以她就总想吃点东西,让肚子感觉不到飢饿。 多年下来,她已经把自己的肚子养成无底洞了,而且她对吃的容忍度特別高,寻常人觉得好吃的,她吃得眼睛发亮,寻常人觉得还不错的,她会边吃边点头表示认可,寻常人觉得一般般的,她觉得好吃,寻常人觉得难吃的,她也能面不改色的把东西吃完,只是不再买第二次。 有她陪著,兰烬都多吃了半碗。 左立在屋外候著,待夫人吃完饭才进来稟事:“夫人,您让属下查的那份名单已经查清楚了,当年指认周家收受巨额贿赂,卖官鬻爵的那些人,如今都在四皇子阵营,其中有两个已经过世,但死之前也是四皇子党。” “有两个人死了?” 左立应是:“属下已经派人去查死因以及前因后果。” 兰烬点点头,问起別的:“京都风向如何?” “热闹得很,都在猜贤妃是不是要失宠,游家是不是要完蛋。” “要是这么容易失宠,就不是能把太子斗下台的贤妃了。” 兰烬不知道贤妃会如何做,但一定不会什么都不做,她肯定要救游家,也肯定要从中脱身,这么多年谋划,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已经没有退路,要是抢不到皇位,那结局就只有一个:死。 兰烬把这事前后再想了一遍,决定先放一放,等等朝中的动向。 这一潭水正浑著,正利於她忙周家的事。 “照棠,给范文递话,让他母亲来『逢灯』一趟,今日我都在铺子里。来时像其他人一样用一辆普通马车,戴个帷帽,记著,不要带下人,再留点不那么明显的痕跡。” “好勒。” 兰烬换了衣裳去往『逢灯』,但一直到近申时才等来要见的人。 周氏瘦高个儿,头髮半白,腰背挺得笔直,一身青衣很是衬她。 兰烬起身行礼:“兰烬见过霜姑姑。” 周霜携一身不解前来,不解还没得到答案,就先被惊了惊,不知这一声『霜姑姑』是从哪里论,林大人和她可没什么往来。 兰烬请她落座,看著和范文相像的脸上露出的不解,觉得范文知道了也会觉得奇怪,毕竟前不久她还叮嘱范文不要告诉他母亲。 她之前確实没这个打算,可自打决定从暗转明,她就有这个想法了。 周家是不是平冤,是不是起復,都与她无关,但若范家倒台这事里有她,那『逢灯』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她要借范家,让『逢灯』在京都好好亮个相。 既然要借周霜之手,自然就不能什么都瞒著她。 “霜姑姑不认得我是正常,我和范文虽然见过数回,但並不在明面上,他也不曾对外泄露过半分。” 原来是和儿子相熟,不过按常理,也应该叫她范夫人才对:“你叫我霜姑姑是……” “我称周翼为周伯,称周述为周叔。周叔,前不久来了京都。” 周霜惊得站了起来,脸色巨变:“你说什么?” “我和他们在同一个地方相处数年。” 话已经说得这么明白,周霜哪还会听不明白,眼前这个一来京都就闹出一番动静,如今又成为林府女主人的兰烬姑娘,来自黔州。 她很想问你们怎么会出现在京都,又为什么会来京都,可她知道眼下更重要的是:“你让我过来,是让我和小弟见面?” “你们暂时不能见面,会带给周叔危险。” 周霜听了这话反倒心定了,这姑娘,是真心在为小弟著想。 重又坐下,喝了口茶,周霜问:“你让我前来可是有何事让我做?” 兰烬將面前的几张纸推到她面前示意她看。 周霜从头看到底,略作思量才开口:“兰烬姑娘,我对『逢灯』也略有耳闻,知道是做什么的。委託书上也写得很清楚,你要帮我和范绅和离。我想问问,此举是否和我小弟回京都有关?” “周叔回来,是为周家翻案。您先別急,听我说完。这桩委託,只是给我一个介入此事的理由。我真正要查的,是范绅。我怀疑在周家查出来的那些证据,其实是范绅提前放过去的。但时间过去太久,周家早都成了別家的府邸,什么证据都找不到了,很难让他付出代价。所以,我会用些別的办法,但我需要一个理由来遮掩我的行动。” 周霜毫不犹豫的拿起笔,在两份委託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再盖上手印。 , 第323章 你怀疑她? 弄完这些,周霜问:“我还要做些什么吗?” 兰烬收走一份,用下巴点了点剩下的那份:“走的时候把它带上。” 意思是,没她能做的事了? 周霜慢慢的把委託文书折起来收好,然后看向兰烬:“他们都好吗?” “都很好。”兰烬知道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她谨慎惯了,也怕说多了会坏事,便主动多说了几句:“你的侄子侄女也都成亲了,这些年该学的也都没耽误,待到周家起復,他们各归各位,不会给周家丟脸。” 周霜捂住脸,眼泪从指缝中流出。她不敢想周家是不是能起復,但是知道他们都很好,就已经是她能想到的周家最好的现状。 这些年她每每想起娘家就害怕,怕他们丟了根本,怕他们泯於眾人,怕他们的后代连字都不识,再无將来可言。 如今,她终於能睡个安稳觉了。 看著兰烬,周霜问:“可需要我在范家做些什么?” “据我所知,范绅那个平妻霍氏,並非后来才介入你们夫妻之间,而是早就相识倾心。只是霍氏门第太低,范老爷子棒打鸳鸯,然后攀了你这门贵亲。但两人实际一直没断,范绅悄悄將她养在外边多年。” 周霜点头:“都对。” “从人性上来说,范绅或许並不在意是不是將人迎进来,但霍氏一定非常想得个名分,她没有名分,她的儿子就一直都是野种,地位连妾生子都不如。若是周家一直强盛,只要你不闹,范绅抬个別的姨娘周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霍氏不是一般的姨娘,她膝下有两个儿子,並且年纪並没有和范文差很多,说明他们早就背著你在一起,只衝著这一点,周家就绝不会容忍。我判断,如果范绅是那个动手的人,但最想让周家倒台的,是霍氏。只有周家倒了,她才能带著两个儿子上范家的门。” 周霜边听边点头,她认同这一点。 兰烬继续道:“周家高於范家,也就是说,范绅能因为你一直从周家拿好处,岳家这层关係也称得上紧密,等閒人不会去撬动范绅背叛岳家,並且有你在,有范文在,只要周家不倒,能拿的好处在今后数年都源源不断,那为什么当时的付家能在短时间內精准的找到范绅,並做成了这事?” “你怀疑霍氏?” “是。”兰烬应得乾脆:“你和范绅多年夫妻,肯定知道他不是个多有胆色,多有本事的人,凭他自己做不出这样的事,但他坏,他贪。若有人怂恿,再有人从中许以比周家更大的好处,那就不一定了。” 周霜迅速反应过来:“你说的,不止霍氏。”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当时的情况,周家倒了谁最得利?” 显而易见,是付家。 周霜明白了,若是如此,范绅这么做的理由就想得通了。 “这些年我並非没有怀疑过范绅,但始终没有找到证据,若林夫人能找到证据,周家必有重谢。” 出嫁多年,却还能以周家人的身份做主,可见確实是在周家当家惯了的大姐。兰烬有些理解为什么在周伯和周叔心里,长姐如母的感觉如此的强烈了。 “自己人,不存在这些。”兰烬把话题说回去:“如今范家的管家权在谁手里?” “自知道我掏空了嫁妆,范绅就把管家权要走了。当时文儿已经入了他祖父的眼,我也早就不想管范家那一兜子破事,隨他要了去。” 看兰烬皱眉,周霜赶紧又补上一句:“不管要做什么,我肯定能做。” “我要你拿捏住一两个霍氏身边得用的人,尤其是从她还是外室时就跟著她的人,有大用。” 原来只是这么点小事,周霜点头:“从娘家掌家到婆家,不会这点本事都没有,定能办到。” 兰烬喝了口茶,又告诉她:“我给范临和范景设了局,两人最后都会需要大笔的银子。別说霍氏,就是范家掏空了也不够。范绅还有別的儿子,霍氏却只有这两个,无论如何都会拼命去救。你到时看著配合,我的目的是逼著他们去外边找钱。范家的关係网我查过,没有能拿出这么大笔银子的,就算有,和范家的交情也没到这份上,我要看看,他们最终会去找谁。” 周霜恍然:“所以你让我拿住霍氏身边的人,就是这时候用?” “没有拿到证据之前,这些都是猜测,但提前做足准备,真要用的时候才有得用。我向来不打无把握之仗。” “我会留意。”周霜又问:“来之前你让人带话,既不让我带下人,却又让我留下痕跡,为何?” “给有心人看,让她知道你来『逢灯』找我了,她就会知道我为何会介入范家事。” 周霜在心里想了想这个『他』指的谁,捧著茶盏问起另一件她关心的事:“文儿,会如何?” “若事成,则周家起復。到时范文隨你回周家,改姓周,从此就是周家子弟,成为周家这一代里的大哥,就如你曾在周家同辈里的地位一样。” 短短几句话,让自认早就心如死灰的周霜泪流满面,回周家,她做梦都想,可每每醒来才知道,那只是一场美梦。 可现在兰烬告诉她,事成,她便能回周家,还能带著文儿一起。 世间怎可能会有这样的美事! 兰烬递了帕子给她:“这不是我说的,是周述前两天和范文说的。以我对周家人的了解,周叔这话就等於是周伯的话,你放心,真到那时,他们一定敲锣打鼓的把你迎回去当姑奶奶。他们都是感恩的人,周伯时常都说,要不是有你这个姐姐不顾一切的送银子到黔州,让那里的人拿够了好处对他们手鬆了些,他们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坟头草早都三丈高了。” 周霜哭著笑,笑著哭,泪水就没停过。她许多年不曾哭过了,此时却只觉得痛快,少了苦涩,多了微甜。 两人一问一答,明明是周霜年纪更大,兰烬还正青春,却明显的能感觉到,兰烬才是那个做决定的人。 “林夫人,我一定会配合好你,若有任何需要我做的事,你只管让文儿带话给我。” 兰烬笑:“您叫我兰烬就好,且不说我和周伯他们的关係,单说『逢灯』的规矩,上了这二楼来和我谈委託的,我都只认她,而不是谁家的夫人,谁家的婆婆。我只认她是谁。” 周霜此时才明白过来,为何初见时,她称呼自己霜姑姑。 。 第324章 三个铜板 时间不早,兰烬不好让周霜在这里待得太久,问:“身上带银钱了吗?” “带了。”周霜不知她要干什么,直接把荷包递了过去。 兰烬把荷包里所有的钱都倒在桌子上,有银票,有碎银,甚至还有几个不应该出现在贵妇人荷包中的铜板。 她把铜板从中推出来,好奇的问:“怎么还有这个?” 周霜笑了笑:“小弟年纪小那会心软,看不得那些可怜人,出门碰上了就总问我要钱给他们。这种事偶尔为之是为善,经常如此可能反会成祸。但我又不想拂了他的善意,就会往荷包里放上几个铜板,碰上了就让他给一个。后来养成了这个习惯,觉得不是什么不好的事,也就没刻意去改掉。” 连小小的善意都替他护著,不止是长姐如母,是真正用心在照顾,在教导,也难怪周伯和周叔把姐姐看得这么重。 兰烬从六枚铜板中挪了三枚到面前,其他的一一装回荷包递过去,道:“『逢灯』的规矩,凡是委託就需要付出代价。这三枚铜板,就是霜姑姑这桩委託的价钱。” 周霜这几年对外边的事少有关注,对『逢灯』也只限於知道有这么个存在,闻言赶紧把荷包往她面前推:“没有只给三个铜板的道理,荷包里只有三百两左右,回头我让阿文再带些来。你放心,我还没穷到这个份上。” “委託並没有固定的价钱,隨心定价,一个铜板的委託我也接过。”兰烬笑了笑:“霜姑姑不用多想,这桩委託本也不是只为你,我有我的目的。” 周霜看她神情认真,便也不在钱上和她推来推去,回去后问问阿文,看他怎么说。 收好荷包,周霜道:“我需得回了。” “嗯,霜姑姑慢走。” 周霜起身,本想再问问小弟的情况,到底是忍了下来,想来儿子应该也知道些。 这小子也是翅膀硬了,这么大的事竟然一点风声都没透露给她! 客人刚走,照棠便从隱门进来了:“姑娘,大皇妃派人送了封信来。” 兰烬拆了信一看,果不其然,是查到付棣十七年前的事了。 那时,付棣赴崇阳任知州三年,手握实权,他陷害周家收受巨额贿赂,卖官鬻爵,实则全是他自己在崇阳干过的事。 在崇阳的最后一年,朝中给各地方拨下银子加固河道堤坝,各地贪则贪矣,但也都修了一下,所以那一年灾情不算严重,唯独只有一个崇阳河堤被衝垮,淹得比往年都更厉害。皇上当然震怒,直接把人召回京城问罪,他当然不认,还拿出来许多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再加上游家力保,他平安过关。三年期满,回朝高升。 当年便有传言,是他贪得太狠,下边的人也都有样学样,根本没余下钱来做正事,所以只做了做样子。但到底是没有证据,只能不了了之。 兰烬放下信纸,有没有可能,证人不是没有,是去威胁他想得些好处,结果被他杀了? 可这事,不可能只有一两个证人。 不过何姐姐说了,这事她会派人去查,不用她费心,那她就撂手了。 略作收拾,她步下楼梯,见知玥一手翻帐本,一手拨算盘,视线落在帐本上,拨算盘的动作却仍是利落得很。 兰烬走上前去,看著这个好像长开了些的小姑娘,几乎每天都在自己跟前,仍然时常让她有种这孩子又长进了的感觉。 余知玥转头一看,眼睛就亮了起来,飞快拿剪子压住帐本,走上前来道:“姑娘,您要回了吗?” “嗯,不早了。”兰烬伸出双手,手掌朝上:“把手放上来。” 余知玥没有二话,把手放了上去。 兰烬握住感受了一下,又放开一只手,將另一只手翻过来细瞧,然后轻拍她掌心一下:“好好的姑娘家,爱惜著自己点,指尖都不柔软了,掌心也粗糙了些。回去好好养,过段时间我要检查。” 余知玥乖乖应好。 摸了摸手心,確实是不如以前软嫩了,不过,这点小事姑娘为何要特意提醒? 兰烬一看她的神情就知道根本没想到那一茬上去,敲她额头一下,道:“你將来要找的夫婿,必是与你门当户对的。世家大族人多嘴杂,女眷閒得没事最是喜欢什么都比上一番,到时手一伸出去你就比人家差,免不了会有人说难听话。这等小事不重要,但在能避免的情况下还是儘量避免为好,少些麻烦事缠身,影响心情,也影响你在女眷中的名声。” 余知玥根本不曾想到这些,连连点头道:“我都听姑娘的。” 兰烬有些不满:“你身边的那些下人不提醒你?” 余知玥忙给她们解释:“她们待我极尽心,礼仪规矩那些也都有请教养嬤嬤来教,只是以前的老人不在了,她们怕是也没想到这点。” 说完这些,余知玥又在心里偷偷想,这些看似不影响什么,实则会让日子过得不那么顺心的小事,只有母亲才能想得到。 “身边是得有经验丰富的老人。”兰烬看铺子里没有客人,便道:“我让甄沁帮你找两个人品能力都好的。” 余知玥连连点头:“叶少夫人认可的人肯定好,知玥又让姑娘费心了。” “一句话的事,店里不忙就早些回。” 上了马车,兰烬和照棠交待了一句。 这事不著急,照棠捧著脸道:“姑娘对知玥很好。” “你怎么不想想,我们从她那得了多少好处,对她好点不应该吗?” 照棠想了想,还真是,不但挣她的银子,还让她每天在铺子里帮忙干活,经常还有人看她年纪小想从她那里套话,有什么人来下委託,也常是她带上二楼,最近姑娘看她画学得不错了,又给她加了个活:让她画灯面。 “是得对她好点,不能让她长大被人欺负了去。”照棠道:“明天我给她带好吃的。” 喜欢她,就给她好吃的,兰烬摸著这棵榆木脑袋笑了,这做法,很照棠。 。 第325章 范家兄弟 接下来的几天,林棲鹤都早出晚归。 但无论回得有多晚,琅琅都会等著他,陪他吃点东西,说说话,缓缓神。每每都让林棲鹤生出一种,日子虽然怎么都是过,但还是得看和谁过的感慨来。 琅琅懂他,思维上跟得上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也知道有些时候只是安静的陪著他,也是一种放松。 两人也会交换一下自己得到的消息,查到的信息,朝中的动向,皇上的態度等等,无论是生活上还是正事上,都並肩同行。 只要想到澜园的那个人,林棲鹤就觉得庆幸,他知道,有一个这样的枕边人有多难得,也因此一天比一天更想快点回家。 可事与愿违,他一天比一天回得晚。 四皇子党竭尽全力保镇国公,其他皇子党则不约而同的联合起来要落实游家的罪名,朝会一天比一天久,大家也肉眼可见的日渐疲累,可谁都不敢鬆了这口气,党爭落败的结果,没人承受得起。 但也有高兴的人:皇帝。 互相消耗,谁也奈何不了谁,朝堂平衡,这正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 林棲鹤並不著急,他知道,谁著急,谁就会想办法破局。而且,不用等太久了。 兰烬也没閒著,两个目標人物都顺利入局。 霜姑姑传来消息,已经拿住了霍氏身边两个婆子,两人跟著霍氏的时间都久,为了爭管事权没少互相使绊子,不对付多年,这样的两个人落在周霜手里,能让他们互相看住对方,这就是当家主母的本事。 天气越来越炎热,兰烬能感觉到热,却不怎么出汗,並且,依旧每天要喝药。 吃完今天的第一顿,她看著朱大夫的眼神不太友好。 “瞪我也没用,有本事就別给我机会给你开方子。”朱子清下巴一抬,一点不怕:“你不知道你的方子我都放双份黄连的吗?” 兰烬嚼著蜜饯,闭上眼睛眼不见为净。 “姑爷让我做的药,说是给他的女属下准备的,你给他。”朱大夫把一个瓷瓶放下:“別一门心思在大事上,小家也得顾一顾。” 兰烬唇角上扬,这是在提醒她呢! “他和我说了女属下的事,我心里有数。” 朱子清不再多言,背上药箱就走了,这林府什么都好,就是大了点,不像以前姑娘喊一声他就能听著,离远了总觉得心里没底得很。 兰烬拿起那瓷瓶,恍然想起来自成亲后她就再没头疼过了,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去拜祭过后祖父和父兄就再没入过她的梦,平时还是会想起,但可能是已经在復仇,有了底气,看到了希望,那种头疼欲裂的感觉有一阵子没出现过了。 朱大夫前脚刚走,左立后脚就进来了:“夫人,那两人的死因查清楚了,都不是自然死亡,一个是在酒肆喝酒时和人起衝突死了,一个则是死在了楼子里女人的床上,死得太不体面,家里人都不敢吱声,免得连累家中名声。” 兰烬轻轻点头:“多久前死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一个是七年前,一个五年前。”看夫人一眼,左立道:“属下觉得这死法能做的文章太多,仍在往深里查。” “小心打草惊蛇。” “是。” 兰烬如今用左立是越用越顺手了,毕竟是真的好用,她身边这些人在主动性上还是差著些:“今晚的典拍,你们多潜几个人进去,不要让事情脱离掌控。” 左立应是:“安排和范临抢东西的都是嘴皮子溜会拱火的,一定能让范临花大价钱。” 兰烬並不细问,左立不会这点事都办不明白,又说起范景:“曹李说范景已经入套,借了赌坊大笔银钱。曹李办事还不够老练,你多看顾两分。” “夫人放心,每晚我和彭踪都会轮流去教导他,事情的进展都在属下掌控之中。” 这一晚,林棲鹤回来时已经月上中天,也正是在这个时辰,左立带回了典拍上的消息。 “大人,夫人,范临今晚共花费了十七万两。” 兰烬愣了一愣,这个数目超出预料了,她以为范临这里最多坑个十万两,大头在范景那边,毕竟赌坊的钱是会利滚利的,却没想到给了她一个惊喜。 “怎么做到的?” 左立笑:“属下在现场亲眼所见,从始至终,范临的眼神就没从那些东西上挪开过,本还想让我们的人拍个一两件回来,免得让他起疑,可他一件不让,件件爭到底。没办法,只能成全了他。” 兰烬看向放下筷子的林棲鹤:“看样子,是我们低估了他对这些东西的喜爱程度。霜姑姑和我交过底,范家挥霍多年,她又没了嫁妆可被人图谋,以范家如今的情况,不伤根基的情况下最多也就能凑出七八万两,只一个范临就这么大的缺口了,再加上范景……” 林棲鹤瞭然的接话:“范家有范老大人在,不会允许有人伤范家的根基。” 正是如此,霍氏或许能让范绅掏空家底,但范家真正做主的,是范老爷子。 略一沉吟,她问:“左立,这兄弟俩的底细你了解多少?” “该知道的属下都知道。” “谁更烂一点?” 左立不知夫人打算做什么,回得实诚:“两个都不是好东西,但比起来,范临更烂,他喜欢……” 看大人一眼,见並没有要拦著的意思,便咬咬牙继续往下说:“他喜欢用那些得来的有些年头的玩意儿折磨女人,属下没仔细查,也得知死在他手里的女人不少於十人。” 兰烬脸上的笑容敛了敛:“他既然这么喜欢这些东西,又想尽办法的寻摸,想来有一处专门放这些东西的地方。” 左立应是。 见夫人不再说话,左立识趣的退了下去。 林棲鹤握住琅琅的手:“想做什么就做,不要有顾虑。” 兰烬起身坐到鹤哥腿上挤到他怀里,轻声道:“我从不会在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只是每每这种时候我都会多想一想,不能因为手里有隨意夺人性命的能力就轻贱性命,会影响心性。” 林棲鹤低头看著她:“这也是先生教你的?” 兰烬笑:“你如果见过十来岁时候的我,也会担心我將来杀人不眨眼。” 林棲鹤心疼的把人搂紧一些,以琅琅现在的性情结合她那时的经歷,他能想像得出来十来岁的琅琅是一种怎样的状態。 , 第326章 贤妃脱身 次日一早,兰烬去了药房。 这地方她就来过一回,如果说之前这里只是一个放药材的地方,如今变化的不止是药材的数量,还有满院子晒著的药材,处理药材的种种工具,角落多出来的锻药炉等,让这药房鲜活起来。 朱子清提著一个袋子出来,看到她就打趣:“大忙人无事不登三宝殿啊!” 兰烬看了看那袋子的大小,去走廊角落拿了个小的竹筛放到支起来的架子上。 朱子清把袋子里的药材倒出来,一双大手,摆弄药材的动作却轻柔得不得了,只是说的话一如既往的不客气:“有事直说。” 兰烬嫌弃太阳太大,勾了张小板凳去阴凉处坐下,道:“何姐姐不是把用得上的药材都送来了吗?还多送了好些,二先生的新方子你怎么还没琢磨出来?” “是我不想吗?”朱子清没好气的道:“还差口气,我再琢磨琢磨。” 兰烬抱著小腿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云都少见,只看著就觉得热。 朱子清看她一眼,也不催,走到旁边去翻另一个竹筛里的药材。 “我要一种药,让中药的人全身溃烂,无药可救,短时间內死亡,症状看起来就和沾染了墓地里的脏东西一样。” 朱子清头也不抬:“下午给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嗯。” 兰烬静坐了会就离开了。 朱子清看著她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这姑娘心软,但又心硬,因为她必须硬下心肠。就像这件事,她明明只需要让人过来一趟就行,可她仍然自己前来,不假他人之手。 这些年,她就是这么逼著自己硬下来的心肠。 这些破事啊,赶紧了了才好,不然她的身体永远都无法完全好起来。 下午,朱子清亲自把药送了过来,並將用法告知:“把这药粉往物什上洒一洒就行,药粉会渐渐消融在依附物上,不会留下痕跡。” 兰烬將小瓷瓶接过来,想了想让谁去做这事,从身手上来说,当然是照棠最佳,但这事,她不想让照棠沾手。 “去让明澈过来一趟。” 照棠去接瓶子的手都伸到半空了,听到这吩咐顿时把眼睛都瞪圆了,凑到姑娘面前指著自己的鼻子道:“姑娘,我就在这呢!” 兰烬拍拍榆木脑袋:“有別的事让你去做。” 照棠立刻愉快的接受了这个答案,跑出门去把明澈叫了过来。 把瓶子给明澈,兰烬吩咐道:“找左立给你带路。他收藏的东西不会少,但最近入手的一定是新宠,让左立告诉你哪些东西是这场典拍上得到的。小心些,坏事做多了的人通常警惕心都比较高。” “是。” 明澈一走,照棠赶紧又上前,满脸期待的等著姑娘给她派活。 兰烬想了个活:“游家的动作拖住了阎锡的案子,你去找袁凌安安他的心,让他不要著急,快了。” 相比起明澈那个活,照棠显然更喜欢去见朋友,欢欢喜喜就去了。 明澈心细,知道范临是什么人,就怕这药粉先落別人身上,盯了一个晚上,摸准范临的习惯后,等范临离开了就把药粉洒了上去。 第二天他也没有离开,若这时候范临起了什么心思带了女子回来,他就得想法子拦了,一旦这药用在別人身上,范临必不会再碰这些东西,那姑娘这一局也就破了,他得防著些。 左立一直暗中关注著明澈的动作。 他和彭踪是大人身边的人,明澈和照棠是夫人身边的人,难免会想比比谁更厉害。 照棠性子直,什么都在面上,他们早知道她没什么心眼,但极敏锐,而且身手比他们强,这样的新伙伴他们很喜欢。 但明澈不一样,他是夫人暗处的贴身护卫,平时也真把自己活成了影子。话少,事也少,根本不和他们往来,只听夫人的话,对他的了解远不如照棠,只能从他的行事上再去多加了解。 从这桩事来看,不错。 而朝中的拉扯,突然就有巨大的进展。 將作监洪大人於家中悬樑自尽,留下遗书称二皇子庄子上那些兵器是他放的,为的就是借著阎锡一案嫁祸给游家,只因他入宫伴君侧的女儿生病时,贤妃娘娘剋扣了她的药材,导致她身死宫中。 皇上当即令则来细查,还真对得上。 洪大人有个女儿极为貌美,选妃时立刻就留了牌子,只是那女子体弱,在宫中一年就凋零了。 贤妃自责没有管好后宫,当即上交凤印,自请摘字,並自愿禁足於紫宸宫中等候皇上发落。 事情突然就戛然而止。 兰烬笑了,这才是贤妃该有的聪明。 摘字看似是件极大的事,可就算摘了字,她仍是四妃之一的贤妃,后宫也仍在她掌控之中,摘字而已,不痛不痒。 而且就算她不这么做,游家出事也必然波及她,最轻也是要摘字。 主动认下事情是因她管理不当才引来洪大人的报復,这事的主动权就回到了她手里,就算別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人都死了,也认下了,想继续把这事按到游家头上,也就不可能了。 付出这么小的代价就让她找到生路,也让镇国公府脱身,兰烬虽然並不意外,但仍然意难平! 林棲鹤难得早回来一天,就接住了一个不是很开心的琅琅。 也顾不得全身都是汗了,抱著人进屋安抚道:“皇上是忌惮四皇子党,但毕竟是他疼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宠了这么多年的妃子,不会因著这点事就置他於死地的。” “我从没想过这一桩事就能把贤妃拉下来,只是心里不舒服。”兰烬声音闷闷的:“他的儿子妃子都这样了,他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可我祖父又做错了什么,却要丟了命!我好想一把火去烧了皇宫!” 林棲鹤从没见过这么暴戾的琅琅,拍著她的背把人抱得更紧一些:“皇上对贤妃已经生疑了,不会因为洪大人的死就彻底释疑。你选择的这条路是对的,皇上本就多疑,再来得两回,贤妃说什么皇上都不会再信。” 兰烬蹭蹭他,就算如此,她仍替祖父不值。 。 第327章 再次交易 有人认了罪,贤妃摆脱了嫌疑,阎锡一案就有了结果。 意料之中的,阎锡扛下了一切,阎家除三岁以下孩子得以留下性命,其他人皆秋后问斩。 做了这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阎锡平静的接受了这个结果,能保下几个孩子,已经算是个好结果。 看著进来的人,他很庆幸从一开始自己就选对了人。 站起来理了理衣裳,他跪了下去:“阎某人拜谢林大人说话算话。” 林棲鹤拉著人站起身来:“不怕谢错了人?” “同僚这么多年,谁当面是人,谁背面是鬼,谁的话能信三分,谁的话只能信一分,谁从里到外都臭了,谁又只是看起来臭了,不说绝对,绝大多数心里都有数。” 阎锡在草蓆上坐下来,盘著腿抬头看向林棲鹤:“四皇子恨不得我一家死绝,彻底绝了后患。大皇子与四皇子斗得厉害,完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其他人更是与他们无关。和我谈过交易,也有本事做到这份上的,只有林大人。” 林棲鹤笑了笑,在官场上混跡多年的,没有蠢人。 阎锡看外边一眼。 林棲鹤瞭然:“阎大人有话只管说。” 那就是方便说话了,阎锡对上他的视线:“我想和林大人再做个交易。” “洗耳恭听。” “林大人在朝中这些年铁面无情,把所有党派得罪了一个遍,以往我也和其他人一样,认为你就是皇上手中的一把刀。可这些日子在这地方閒得很,我多想了想,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事。” 阎锡笑:“抄家杀人於林大人来说是常事,可无论面对的是谁,林大人都不主动欺人,也不曾辱人。枢密院这把刀怎么用,是看握住这把刀的是什么人。我仔细想了想林大人执掌后的枢密院,抄家时顺手牵羊的事不少见,但没有动过女人,没有欺辱过幼小,以前枢密院可不是这样的行事方式。我是武將,我相信,什么样的將带出来什么样的兵。” 林棲鹤不置可否:“没想到我在阎大人这里有这么高的评价。” “以前总有忙不完的事,难得这阵閒下来了,便用心看了看人。”阎锡站起来:“虽是必死之局,总也想挣扎一二,万一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既是谈交易,想来阎大人拿得出本官感兴趣的东西。” 阎锡悬著的心悄悄落地,这段时间越想他越怀疑林棲鹤和四皇子有什么恩怨,现在他確定了,林大人果然对四皇子的把柄很感兴趣。 “和他们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总要留下点东西以自保。贤妃不会轻易留下什么,四皇子却远没有他母妃那么谨慎。” 阎锡再次拜倒在地:“我会告诉林大人东西放在哪里,只求林大人能护我家中那点血脉平安长大。” 林棲鹤蹲下身:“那得看你给的东西,值不值得我去费那个心。” “一定会让林大人满意。” 阎锡附耳说了几句,林棲鹤起身,掸了掸衣裳转身离开。 虽然没有应下,但阎锡知道,林棲鹤同意了。 他相信,他留下的东西林棲鹤一定喜欢。 林棲鹤並没有急著去拿东西,这桩交易,不是他担心东西值不值那个价,是阎锡该担心东西是不是能再次换他出手,毕竟问斩后,这血脉保不保得住,主动权全在他手里。 他直接进了宫。 皇帝看到他有些意外:“不是刚走没多久,怎么又回来了?发生了何事?” “臣去牢中提审犯人,阎锡求见,臣便去见了他。他跪求微臣看在同僚多年的份上,保住他的那点血脉。” 皇帝皱眉:“他是何意?对朕的判决不满?” “皇上,虽然您高抬贵手了,可在这京都,失去庇护的孩子不一定能活下来,若是有人不想让他们活,那他们肯定活不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皇帝岂有不懂之理,京都,本就是个吃人的地方。 “你应他了?” “不经您同意,臣不敢插手。免得落人口舌,说臣和阎锡关係非同一般。” 不擅作主张,皇帝最满意林棲鹤的就是这一点,他满意的点点头:“都知道你只听朕的话,求到你这里,就是间接来求朕。看在他这么多年也处尽心尽力的份上,朕允了。” “是,臣会將他们远远送走,再从阎家挑两个忠僕同去照顾。” 皇帝摆摆手。 林棲鹤行礼告退。 出了御书房,林棲鹤淡淡的看了一眼迎面而来的紫宸宫中的大宫女,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今日正好八月初一,他以八月是团圆月为由保住了阎家三岁以下的两个孩子,那时他就知道,皇上心里很清楚阎锡背后有人,甚至都知道四皇子在这事上可能也並不那么无辜,只是他想要將事情断在这里,所以才能对阎家抬这一下手。 若真以谋反罪来论,必会斩尽杀绝。 回到家中,他把这些和琅琅说了说。 兰烬此时的情绪反倒比林棲鹤更好:“君父君父,是君也是父,再气也不会想要了儿子的命。但皇上之所以称孤道寡,是因为他们对谁的情分都不多,对谁都隨时可以放弃。这点父子情,支撑不了多久。游家被放出来了?” “嗯,放出来了。从皇上之前透露的口风来看,他本想藉此事削镇国公的权,但贤妃找的这个替死鬼让他达不成目的,只能让镇国公闭门思过一个月,並罚没一年俸禄。对了,贤妃被摘字了,並被禁足紫宸宫中。不过这於她来说问题不大,我离开前看到了她的大宫女前去御书房。” 兰烬笑:“越了解贤妃,越知道为什么她能受宠这么多年,实在是太知道怎么拿捏男人了。狐狸精也就九尾,她还到不了那个段位,摘了她的字就算是断了她一尾,我倒要看看,她有几尾可断。” 林棲鹤长长的吁出一口气,提醒琅琅:“这事尘埃落定,贤妃就能腾出手来管別的事了。你小心些,出门多带些人,儘量不要出城,如果非要出去,一定要提前告诉我。” 兰烬满口应下:“放心,我的命很金贵的,不会去冒险。” , 第328章 凭什么! 一天时间內,阎锡判了,游家放了,贤妃受罚了,但比起这些,兰烬更关心的是:“接下来,该给袁贺望老將军一个交待了。” “大皇子今日朝会上就想提,我用別的事岔过去了。”林棲鹤道:“今日朝堂上事情多,拖了有近两个时辰,皇上精力已经不济,不適合再提袁家。镇国公府的风波才过去,镇国公和贤妃都受了罚,四皇子党最近都要夹著点尾巴做人,明日朝会上也没有其他大事,有足够的时间来掰扯如何给袁家一个交待。” 兰烬轻轻点头,往旁边一歪就把自己送进了鹤哥及时张开的怀里:“朝中要如何做,你和师兄都比我懂,论对皇上的了解,又是你胜过师兄,他要是有不够周全的地方,你及时拉他一把。” “他是你的师兄,我肯定会顾著些。”林棲鹤亲了亲她额头:“朝中的事你不要操心。” 兰烬头颅上下点了点,这方面,她承认略逊於师兄和鹤哥。 林棲鹤说起另一桩事:“贤妃最清楚阎锡有多无辜,怕他临死前反扑肯定多有防备,我下午去见过阎锡,她肯定多有想法,但东西必须立刻拿到手以防生变。我的人不动,让你的人去拿。” 兰烬也觉得这样合適,把这事交给明澈去办,並让他拿了后放去『逢灯』,不必回林府。 一晚上都掛著心,次日起来就得知已经拿到手,兰烬早早就过去了。 明澈从暗柜中拿出包裹放到姑娘面前,自觉去外边守著。 包裹不小,打开来,里边有书信纸张,有物什等,最上面是一封未封口的信。 信挺厚实,抽出来粗略一数,有十二张,从头看到底,兰烬觉得这不止是一封信,更是一份阎锡的自白。 从何时投靠贤妃,因何投靠贤妃,这些年替贤妃干了些什么事,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其中就重点提及了袁家。 阎袁两家本是世家,两人一正一副同在京营效力,关係向来不错,因著两家的关係,他也深得袁贺望信任。之后被贤妃设计和袁贺望的夫人,他叫了多年的嫂子有染,袁夫人为全大局,绝望之下以儘量体面且不让人起疑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贤妃捏著这么大个把柄在手里,威胁阎锡若不投靠,就將这一切公之於眾。 若这事掀开来,毁的不止是阎袁两家,还有两家的姻亲,到时根本收不了场。 两利相权从其重,两害相权从其轻。他选择投靠四皇子,毁袁家一家来保全其他几家。 信里他提及,他一辈子也忘不了袁贺望看他的那一眼。袁贺望不止是他的上峰,也是大他三岁,从小一起长大,带著他玩的兄长。 可他把兄长一家送上了绝路。 在信里,他说他恨四皇子,恨贤妃,可就因为他们是皇子,是宫妃,他只能含著血泪忍耐,看著他们踩著无数人的血泪去谋自己的大业,他说…… 后面的话让兰烬乱了气息,手微微颤抖,在这一刻,她和阎锡感同身受,因为阎锡说:若这封信有面世的一天,那定然是已经如贤妃所愿替她的儿子顶了罪。他想问一句:凭什么!你孟家的江山也不是一个人打下来的,凭什么坐上了皇位就这么不把其他人当人!阎袁两家的祖上也有大功,若知道他们的子孙被这么轻贱,可会后悔当年把孟家送上皇位!孟家当年被前朝薄待,所以揭竿而起反了前朝。这些年有多少人受了孟家的薄待,那是不是孟家祖上能做的事,其他人也能做! 兰烬被这满纸的恨意冲得情绪不断上涨,不得不放下信纸缓一缓。 阎锡说的这些话,有些她也说过。在她情绪极不稳定的十岁至十二岁,她满心的凭什么,为什么。哪怕是现在,这股气也仍在,所以她才会被这封信牵动这么大的情绪。 若没有这封信,谁又能知道阎锡的背叛有这么多的內情。 阎、袁这样的人家结亲,姻亲定然地位相当,那事若被公之於眾,不止是袁夫人要被逼死那么简单,四家人定然撕破脸,到时还会影响到子女婚配。 这么亲近的关係,互相不知抓著对方多少把柄秘事,一旦互相撕咬,那便是四败俱伤之局。所以阎锡选择牺牲掉袁家,保全另外三家。 兰烬代入自己去想,竟也找不到更好的方式来破局。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做法是自私,可人生在世,谁会不先顾自己? 若想保全所有人,那这一局,无解。 兰烬放下信,去长桌那边做花灯。 一开始有些急躁,灯面都坏了两张,渐渐的静下心来,待到一盏花灯在手中成形,飘浮不定的心已经沉淀下来。 她坐回书案后继续往后看信。 之后写的,便是这些年为四皇子和贤妃做了哪些事,在京营安插了他们多少人手,並附了名单。 在信的最后,阎锡仍然恨意滔天,说:去了地底下,他会向阎家的先祖告状,让他们知晓当年选错了人。他还会去找到孟家的先人,问问他们对有这样的后代子孙可满意。 兰烬慢慢的把信一张张按顺序放好,再归拢入信封中,在心中暗暗承诺:她一定会竭尽全力,让皇帝看到这封信。要是她没能走到最后,也会让其他人把这信送到皇帝跟前。 阎锡的不解,同样也是她的不解,凭什么呢? 翻阅其他东西,有留有四皇子印信的书信,有龙纹玉佩,有字跡绢秀的几句话…… 兰烬心有所感,重新打开信细看,再一一对照便明白过来,这些东西,基本就是这封信的佐证,这字跡,是贤妃的。还有一些,是贤妃身边的宫女和太监的东西,是阎锡费心留下的。 以后会有大用! 兰烬默默的將这些东西一一收好,现在的贤妃还得势,想用这些东西去证明什么作用可能不大,可等她彻底失去了皇上的信任,这些东西就是她的催命符。 人是经不起查的,贤妃,尤其如此。 。 第329章 路走通了 而今日的朝会,与往日很是不同。 大皇子站在最前面,则来公公那一声『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尾音刚落下,他就站了出来:“儿臣有事要奏。” 皇帝昨晚难得睡了个安稳觉,此时精神头不错,看大皇子一眼,想著他可能会稟的事,道:“说。” 大皇子抬头看去,冕旒后的脸隱隱绰绰看不真切,他也不在意此时父皇是否高兴,走到这一步,袁家怎么都得回来了。 “如今阎锡认罪,也承认七年前是他陷害袁將军。请父皇下旨,宣袁家眾人回京!” 皇帝看著朝堂上一眾臣子,谁的背后站著谁,他心里有数。 不算禁足在家的镇国公,如今的朝堂上也仍是四皇子党占上风。 袁贺望回来,必然是归入大皇子阵营,而老四那边却没了一个京营都指挥使,此消彼长之下,势力就將趋於平衡。 “既是被陷害,自然该还他公道。擬旨,宣袁家人返京。” 大皇子大喜过望,响亮应是,小师妹选的这条路,竟然真的走通了! 林棲鹤回头看了一眼眾臣,正如他和琅琅所料,四皇子党今日格外老实,没一个人出来表示反对。 他们不会知道,这只是开始! 兰烬在『逢灯』后院收到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照棠飞奔进屋一把將姑娘抱了起来,兴奋得语气都带著颤音:“姑娘,成了,成了!皇上下旨让袁家人回来了!” 兰烬虽然对这事极有把握,但直到这一刻她才松下那一口气。 隨后进来的常姑姑已经泪流满面,她最清楚姑娘为了这一刻吃了多少苦。 成了啊! 兰烬通红著眼睛想笑,又想哭。 她为之拼命的学,拼命的谋划,她身边的人拼了命的为她要走的路铺砖搭桥,在黔州那么多人的托举之下,这条路,终於让她走成了。 这道圣旨,不止是让袁家人回到属於他们的位置,最重要的是,让所有为这件事努力的人都看到了希望。 兰烬用力回抱住照棠,片刻后放开了她,看著她的眼神道:“我也会让你堂堂正正的回来。” “我知道。”照棠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但我没有家人了,姑娘可以先管別人。只要能还我爹名声,让我能將他葬回祖坟,我的心愿就满足了,反正他们也不会给我个官当,到时候说不定还要跳出来一些不知所谓的人给我议亲。我这辈子就想跟著姑娘,姑娘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还甩不掉你了?” “就是甩不掉!” 兰烬笑了,但心里也觉得这样好,以照棠这心性,还是跟在她身边才能不吃亏。 借著说话稳住了情绪,兰烬倒了点水研墨,边道:“袁凌是袁家长房长孙,必须赶在宣旨官之前回到黔州,他要是不在问题就大了。你回一趟林府问问朱大夫药方琢磨好了没,要是琢磨好了就连药材一併送过来,让袁凌带回去。” 照棠的兴奋劲还没过去,跑得比平时还快,背影都透著欢快。 兰烬对上常姑姑透著心疼的眼神,笑道:“辛苦这么多年就为了这个结果,您该为我高兴才对。” “我当然高兴,姑娘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总算没白受那些罪。” “没有这些年的苦,也就没有今天的我。”兰烬放下墨条,紧握了常姑姑的手一下,道:“中午多做几道好菜,我们好好庆贺一番。” 常姑姑应好,擦了擦眼角出屋去忙活。 兰烬埋头写信,有给二先生的,三先生的,也有给家人的,给周家的。 再之后,她又给各处『逢灯』去信告知这个好消息,让她们知道,离成功已经不远了。 要写的信太多,朱大夫带著药方和药材过来都等了好一会才和她说上话。 “药方能用了,比上个方子效果好,后面我会再琢磨。” 兰烬接过方子塞进给二先生的信里,厚厚一摞的信写得她手腕都疼了,可半点不损她兴奋的劲头。 朱大夫看她这样便也笑了,这丫头心里装著太多人,太多事,平日里总是一副思量的模样,难得能有这么纯粹高兴的时候。 “明澈。” 明澈应声而入。 兰烬指著装著信的包裹和一大包药材道:“送到袁凌手中,包裹里我放了些银子银票,给他用来在路上打通关係和换马。你带话给他,路上不能有半点耽搁,宣旨官已经出发,他必须赶在宣旨官之前回到黔州。如今天气炎热,只要身体撑得住,让他日夜赶路回去。” “是。” 兰烬稍一想,又道:“派三个人护送他,路上绝不能出岔子。” 明澈点点头,拿上所有东西出屋,双手不空,和迎面过来的姑爷也只低头行礼。 林棲鹤也不多问他话耽误他办事,进屋问琅琅:“这是有新的安排?” 朱大夫识趣的不留在这里碍人眼。 “都是让袁凌带回去的东西。”兰烬刚下去的兴奋劲又上来了,扑进鹤哥怀里乱蹭一通,头髮都散乱了才停下,抬头看著鹤哥傻乐。 林棲鹤知道琅琅肯定很高兴,所以他早早回来,可真正见到了才知道,琅琅比他以为的还要高兴许多,笑得都和照棠一个模样了。 亲了亲她额头,林棲鹤抱著人坐下。 兰烬自觉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问:“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早?” “想陪你一起高兴。” 兰烬捧住他的脸亲了他一口:“我感觉现在全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林棲鹤看著眼睛亮得惊人的琅琅,看向某个方向意有所指:“这么有劲,那不如……” 兰烬顺著他的视线看去,是床…… 『白日宣淫』四个字闯进脑海,兰烬的脸腾一下红透了,双手胡乱往林棲鹤身上拍,自打成亲,这人就一天比一天不要脸! 林棲鹤凑到她通红的耳边轻声道:“我可什么都没说,琅琅这是想到什么了?” 兰烬把他的脸扭到一边,小声骂:“不要脸!” “太要脸,还怎么做琅琅的郎君。” 兰烬一时间都不知道从哪方面去理解这句话,总之,脑子里的內容都不太对!坐的地方,触感也不太对! 反应过来,兰烬腾的从林棲鹤腿上跳下来,小脸通红,眼神一眼不敢往人身上看,一手叉腰一手指著门口颐指气使,嗓门也很大:“饿了,去摆饭!” 林棲鹤起身,眼里带著笑,慢悠悠的行礼:“夫君领命。” 这下,兰烬臊得脖子都红了。 。 第330章 百日宴(1) 夫妻俩在『逢灯』吃了午饭就回了林府。 事情告一段落,林棲鹤打算歇上几日,成亲后他一天没歇过,皇上之前就应了忙完放他休息几天,枢密院也没人能管到他头上,有急事再去便是。 知道琅琅有午歇的习惯,他陪著睡了半个时辰,虽然脑子里多想了点不该想的东西,但毕竟也没有荒唐到『白日宣淫』的地步,能抱著人歇一歇他也觉得满足。 偷得浮生半日閒,兰烬刻意什么都不去想,和鹤哥腻在一起,趴在窗台上看著照棠在院子里爬上爬下的捕蝉,左立提著个袋子在下边跟著跑。 她碰了碰身边学她样子趴著的男人:“总看到左立追著我们照棠跑,他是不是有什么心思?” “这倒没留意过。”林棲鹤看著那两人,他平日里忙进忙出,空閒下来的一点时间都放在琅琅身上了,哪有空管別人:“左立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品胆色能力都不差,只是门第確实太拿不出手,怎么说照棠也是將门之后,差得太远了些。” “再看看吧。” 兰烬不置可否,门第这东西不能不看,但也不能全看。 古来最讲究门当户对,这是有道理的,眼界格局,家族影响,环境影响,接受的教导都一样,这样的夫妻和家庭才最稳当。 相比起来,高攀或者下嫁,都太多问题了。 正面例子是甄沁和叶翰,反面例子是范绅和周霜。 但照棠不能一味看这些,她家就剩她一个人了,又是这样的性子,选错了人就会和常姑姑一样,要被吃绝户了。 左立门第是差了些,可其他方面没得挑,而且他一直跟在鹤哥身边,心性定然受他影响,將来说不定会长久的在她眼皮子底下,若是这样,反倒是照棠的良配。 常姑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姑娘,姑爷,大皇子府派人前来送请柬。” “应该是小公子的百日宴。”林棲鹤心里有数:“本来七月二十二要办的,大皇子不想一场宴请让阎锡一案新增变故,往后延了。” 这么正式的宴请,兰烬也知道多半是为著这事了。 她回头问:“姑姑,来的是谁?” “是芸婆婆和一个男管事。” 上林府来送请柬,只一个大皇子妃身边的人確实是不够,兰烬起身:“我去见见。” “我跟你一起去。” 林棲鹤刚抬起来的身体被兰烬压著肩膀又坐了回去:“要不是得在明面上给大皇子面子,我都不必去,哪里还用得著我们俩一起。” 林棲鹤眉更加柔和,软声应好,他的家,他的生活,都有人给他打理了。 男管事是个生面孔,不知是不是来之前得了嘱咐,递上请柬道明来意后就先一步出屋等著。 左立跟出去作陪。 芸婆婆上前两步笑容满面的道:“大皇妃令老奴问问夫人,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她。” 还真有。 兰烬道:“明日百日宴上,让何姐姐不用刻意让人关照我,把我当成寻常宾客即可。另外,这两天何姐姐从各处调了不少人进府帮忙吧?” 芸婆婆忙应是。 “何姐姐城外最近的庄子在哪里?” “西城门外两里地,有我们娘娘一个陪嫁温泉庄子。” “一会我让朱大夫去那里,让何姐姐把他当成做事的下人带进府中,给他安个方便行事的身份,悄悄把所有吃的喝的还有屋子都检查一遍。记著,他的存在就算是府里其他人也不能告知,他查到了什么也先不要声张。具体的我明日会和何姐姐说。” 芸婆婆应是,见林夫人端起了茶盏,行礼告退。 这样的宴请林棲鹤向来不去,这次他虽然很想陪琅琅前去,但落在旁人眼中,等同於告诉所有人他有多在意这位夫人,於琅琅反而更危险。 兰烬看他点的人,忙道:“彭踪就不必去了,有左立和照棠跟著就行。” 林棲鹤想著大皇子算是自己人,皇子府的人都能为琅琅所用,便不再坚持,而且女眷会待在一起,人去得再多也跟不进去。 只是…… “今日是你第一次出现在这种场合。”看著自成亲后第一次如此盛装打扮的琅琅,林棲鹤道:“我知道你应付得来,但內宅长大的女子最擅长的就是绵里藏针的说话,偏你又是个什么话都听得懂的,我怕你听著难受。” “她们不外乎是贬低我商户女的身份,说我配不上你,但我有底气啊!真论起来,我杜家女的身份可不比她们任何人差。而且,就算真是商户女又如何?常姑姑就是商户出身,『逢灯』能有今日她居大功,比那些只知拿身份说事的人不知强了多少倍。” 兰烬又点了点自己的头脑:“要是比这里,我足以蔑视她们。” 林棲鹤看她这自信得都要翘尾巴的模样笑了,捏了捏她的脸不再多说,他本也从不曾小看过琅琅。 兰烬歪头打趣:“看起来怎么好像有点捨不得我?” “不是一点,是有很多。”林棲鹤抱了抱她:“今日皇上多半会去,也很有可能会召你前去。” 兰烬倒真没想到这事,听鹤哥一提就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大,回抱住鹤哥,她道:“我会把恨意藏好的。” 林棲鹤拍了拍她的背,皇上多疑且敏感,琅琅表现稍有异常就可能被他察觉。 將人送至门口,林棲鹤回到澜园,坐下又站起来,转了几圈又坐下,觉得哪哪都不对劲,整个园子安静得过分,就连蝉鸣声都没了。 这日子啊,果然得看和谁过,遇到对的人,她不在身边都好像缺了一大块。 兰烬今日是以林府女主人的车驾出行,阵仗不小。 车马在大皇子府前停下,立刻就有人往里通传,待到她进了大门,那边大皇子孟煜和何静汝便迎过来了。 兰烬行礼的动作挑不出半点错处:“见过大殿下,见过大皇妃。” “快免礼。”何静汝上前拉起她,落在別人眼中也是颇为热情,同时也客气。 , 第331章 百日宴(2) 兰烬从照棠手中接过礼盒递过去:“小小心意,祝小公子身体康健,平平安安。” “做母亲的最想的就是孩子平安健康了。”何静汝接过来递给身后的芸婆婆,又从奶娘手中抱过孩子送到兰烬面前:“会吃会睡,还爱笑,你要不要抱抱他。” 兰烬这些年太忙了,眼神从来没有落在小婴儿身上过,就连三嫂生的小侄子她都没有抱过,那时…… 她顾不上。 把手背到身后,兰烬摇头:“没抱过孩子,別摔著他。” 何静汝看她是真不愿,就把孩子又送回奶娘手中,边打趣:“提前学一学,別到时候自己的孩子降生还不敢抱。” “暂时不会。” 声音不大,只有近身的夫妻俩听到了。 两人对望一眼,何静汝道:“这还是林夫人第一次出来参加宴请,我亲自领她过去,再介绍几个人给她认识。” 大皇子笑著点头:“照顾好林夫人,不然林大人可不会放过我。” 兰烬朝大皇子福了福身,隨大皇妃离开。 女眷不在前院,何静汝让其他人退后几步,指指这里,又指指那里,亲自给她介绍大皇子府,实则嘴里说的完全不是这回事。 “不打算要孩子?” 兰烬摇头:“成事之前不打算要,会成为我们的拖累。” 何静汝眉头微皱,有些事,女人总避不开:“林大人同意?” “他比我还害怕生下来无法保全。”兰烬不想继续说这事,问:“朱大夫有查到什么吗?” 见她不想多说,何静汝便也不追问,回道:“昨晚就查了,並没有查出不对,我本还有些自得,想著在我掌控下这么多年,应该不会有问题。可今日早上朱大夫来请问了我一些细节后再查,真让他查到问题了。” 何静汝指著旁边一处门洞,继续低声道:“有一味糕点里悄悄放了杏仁磨成的粉,不多,一般人可能都吃不出来,这是我早就叮嘱过绝不可放的。今日接了请柬会来的女眷中,有两人吃不得杏仁。其中有一个更是严重,只要沾上一点就喘不上来气,一个不好就会死人。” 兰烬眉头微皱,这和她猜的不一样。 何静汝又指著另一处,看她一眼轻声问:“有何不对?” “四皇子吃了大亏,而大皇子明显得势,贤妃不会什么都不会做,也绝不可能只耍这一点手段。这是我成亲將近两个月,第一次出门参与宴请,下次可不知道再卖谁面子出门了,她该冲我来才是。” 何静汝轻轻点头:“如果在百日宴上你出了什么事,林大人和我们没仇也得成仇。林大人就算不帮四皇子,只要和大皇子不对付,於四皇也有利。” “没错。”兰烬隨著她指的地方看去:“贤妃惯来喜欢用內院那些腌臢手段来算计人,今天这么好的机会,我不相信她什么都不做。” “所以你让我查到什么也不做,是打算……钓鱼?” “以何姐姐你的治家本事,外人要安插人手进来不易。她要真对我动手,那一定会起用埋得很深的钉子,正好藉机把大皇子府再清理一遍。” 何静汝转头看向兰烬,借一件正在发生的事布她的局,从知道百日宴开始,这小脑袋瓜怕是就打起了主意。 “我从鹤哥那知道皇上给小皇孙准备了多丰厚的百日礼,就猜测贤妃会有所动作,她最不能失去的就是皇上的偏心,可皇上表现得已经对大皇子有偏向了。”兰烬笑:“贤妃接连失利,已经开始急了。急了,就容易出昏招。” 何静汝握了握她的手:“费心了。” 兰烬眨眨眼:“你好我才好嘛!” 何静汝眼里浮起笑意,从一早就戴著面具迎客,此时的笑,才是从心底泛出来的。 “你相熟的那几个我都安排在一起了,一早就让甄沁留了个位置给你,有她们在,你能自在些。” 兰烬应好,隱隱已经能听到前边女子的声音,她低声道:“添了杏仁的糕点若是那么刚刚好的送到了不能吃杏仁的人面前,那人肯定可疑。所有往我身边靠,给我送吃的喝的人也要盯牢,找机会悄悄拿走或者换走交给朱大夫,做得隱讳点,也要趁著我不注意,不要让人看出来我们是一伙的。何姐姐,我身上担著太多的希望和性命,绝不会拿自己去冒险,所以今日我不会吃也不会喝大皇子府的东西,为了防著她们在气味上做手脚,来之前我还吃了这方面的解药。你不要觉得我是在防备你。” 何静汝心疼的紧握了下她的手:“把危险掐灭在摇篮里,同时也是在帮我们大忙,感谢你都来不及,哪会那般想你。钉子在府里可能还有接应的人,我会利用好你创造的这个机会多拔掉几个。” “知道你值得我信任,我才会把所有话都亮明了讲。” 两人相视一笑,停了话头,往人声聚集的地方走去。 脚刚迈过门槛,就有人扬声问:“大皇妃,这是谁呀,看著面生的紧!” 兰烬这张脸在京都不算多熟,但也不陌生,只要有心就知道『逢灯』的掌柜长什么样。 说话这人也不知是真不识还是假不识,但敢在大皇妃面前出这个风头,想来家世不弱。 兰烬大大方方福身一礼:“兰烬,见过眾位。” 论官职,地位,圣宠,在场的人把娘家婆家都算上,也没几个敢说比得上林棲鹤,身为他的夫人,在女眷这边自然也水涨船高。 可她偏就说自己是兰烬,而非以林夫人自居。 甄沁听笑了,她最喜欢兰烬的就是她这股子劲,上前挽住兰烬的手对大皇妃道:“林府的门等閒我可不敢登,有些日子没见著兰烬了,人我带走说说话。” “那你可得替姐姐招呼好。” “放心。”甄沁眼神一扫:“我就算是个软柿子,谁敢捏也要溅她一身汁水。” 刚才说话的人冷哼一声,端起茶来喝茶。 兰烬记住了这张脸,她可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回头就让鹤哥去找她家的麻烦! 。 第332章 锋芒毕显 甄沁拉著兰烬走到自己的小地盘,周围有周雅茹,余双双,就连许经纬的夫人肖知雅都坐在这边。 心头一动,兰烬再往周围瞧了一眼,果然都是几个人自成一个小圈子,那她被甄沁拉过来就不显眼了。 和她们几个互相见了礼,兰烬在甄沁身边坐下,一抬眼,就对上了一双不太客气的眼睛。 这又是谁? 甄沁顺著她的眼神看去,不屑的眼波流转,轻声但也没那么轻的给兰烬介绍:“那是朱薇薇,我没记错的话,当年林大人高中状元,想榜下捉婿的几家里,朱家是出动的人最多的,据说本人都去了。” 自打兰烬和林棲鹤的赐婚下来,甄沁就没少去了解林大人,还真让她打听到了不少事。 离得近,这话对面的人能听到个七七八八,朱薇薇顿时就沉了脸,看过来的眼神更不客气。 兰烬轻轻理了理衣摆,点头道:“我知道嫉妒两个字长什么样了。” 甄沁接住这话:“什么样?” “她那样。” 朱薇薇一拍椅子扶手站起来就要发作,被她身边的人拉住了,看向兰烬道:“林夫人,谁不曾年少过,你这话,过了。” “这位夫人说得在理,可您在说这话之前应该先让这位夫人管好她的眼睛。在此之前我和她並不相识,第一次见面却用看仇人的眼光看著我,我將这视为挑衅。我家郎君说了,我要是在外边吃亏丟了他的人就不让我进门,我还是想回家的。” 兰烬轻笑一声:“如果大家想看到的,是一个自卑於商户身份战战兢兢的林夫人,那诸位要失望了,在成为林夫人之前,我是『逢灯』的东家兰烬,而『逢灯』成立之初的宗旨就是:接女子委託,为女子行方便之事。我若自己都不够坚强,还怎么接委託。见过女子的苦,知道女子的难,所以我从不愿和女子为难,但並非不敢。若有人想踩著我来做点什么,我定会重重还击。” 屋子里不知何时就安静下来,眼神全都落在锋芒毕显的人身上。 “诸位或许有昌盛的娘家,繁盛的婆家,所以在我面前满身的优越感,觉得高我一等,但在我眼中也不过都是耽於內宅的妇人罢了。我跑过马,渡过河,见过边境的落日,也在高山上见过朝霞,我尝过各地美食,还被山洪追著跑过。我曾经的生活比你们精彩万倍,而你们的生活我现在正在拥有,所以,你们在我这里没有半分优势。我无意和任何人过不去,甚至很愿意和眾位交好,若谁想借外力办点什么事,欢迎来『逢灯』找我。” 兰烬轻抚鬢角头髮,眼神轻扫:“眾位大可不必为了替谁出头来为难我,谁敢说自己的人生一定不会遇到难事,还是给自己留条退路的好。” 兰烬笑著看向甄沁:“沁姐姐你说是不是?” “我还需要问?你就算说这会外边在下雨,我也只会说你说得对,就是在下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眾人下意识的看向门口处斜斜照进来的太阳,不论是什么立场,此时脸上都露了笑。 『逢灯』替叶家找回被替换的长孙並不是秘密,甄沁对兰烬的亲近谁也说不出什么来,长子长孙关係著一个家族的延续,何其重要,对母亲来说更是心头肉,换成她们,也得把兰烬供起来。 刚刚还针尖对麦芒,眼看著就要闹起来的气氛,突然之间就缓和下来。 同为女子,无论出身如何,对女子都更容易感同身受。当兰烬说出『逢灯』的宗旨时,她们心里就被触动了。 身处內宅,別说出远门,就是去趟城外都不容易,她们的人生总结起来就三个字:不方便。 有这么一处为女子行方便的地方,正如兰烬所说,是让她们多了一条退路。 以前兰烬没有林大人这个靠山时,都能帮叶家找回长孙,如今成了林夫人,只会更加厉害,这样一个人,確实不必上赶著得罪,谁又知道她们是不是会有用得上的时候。 世家养出来的贵女蠢货不多,真是蠢货也不会让她来大皇子府的大宴上给自家招祸,很快花厅里就有人说起了话,仿佛刚才无事发生。 周雅茹凑近了低笑道:“就知道你吃不了亏,不过你今日这做法倒是我没想到的,还以为你要拿下一个人立威呢!” “粗鲁。”兰烬轻抚头髮:“不想费那劲。” 许夫人在一边也笑,出来之前夫君和祖母都嘱咐她,让她帮著林夫人,看看,哪里用得上她,这敞敞亮亮的手段,实在是漂亮极了,她要是不认识林夫人,听了这话都得多掂量掂量。 甄沁看著低下头去不再往这边看的朱薇薇道:“再好的娘家婆家,也不一定靠得住,只要不和兰烬对著干就能有『逢灯』这样一处退路,她们算得明白这帐。” 收回视线,甄沁看向兰烬,她怎么觉得兰烬是有別的事要忙,不想和这些女人掰扯浪费她的精力,所以先早早先把人一顿收拾了呢? 这时,女侍上前来给兰烬奉茶。 兰烬看她一眼,若无其事的又移开视线,和甄沁说起她儿子的近况,眼角余光却留意著附近的动静。 一会后,又有女侍上前来,用新茶换走了桌上的旧茶盏,连带著兰烬那一盏也换了,茶点也换了一批。 都不是贪嘴的人,谁也没有伸手去拿,兰烬的不吃不喝倒也不显眼。 花厅里时有女侍来去,换了人也无人在意,但都落在一个人眼里。 隨侍在兰烬身边不远的照棠弯腰附耳低声道:“两个。” 兰烬面不改色,依旧閒閒和几人说著话,脑子里却想著刚才换走的茶和茶点有没有问题,又或者…… 兰烬看茶盏和茶点一眼,有没有可能,之前的没问题,换来的反倒是有问题的? 想到这个可能,她便留意上了,眼神有意无意的落在刚才过来奉茶的那女侍身上,並与她身边的人做比较。 偌大花厅一眾女侍皆是进退有度,行事利落乾净,眼神也是轻轻的落於自己负责侍候的几人身上,隨时关注著她们的需求。 可这一个,眼神比其他人都要飘,而且多是落在她身上。 。 第333章 皇上召见 兰烬故意端起茶盏,吹了吹做做样子又放下。 眼角余光中,那女侍的眼神在她端起茶盏时就完全落到了她身上,並且眼睛比之前要亮了许多,待到她没喝就把茶盏又放下了,她眼神中透出的失望肉眼可见。 兰烬也不著急,时间还早得很,时不时就和其他人一起端起茶盏做做样子逗那女侍。 花厅陆续有女眷前来,各自去往自己的小圈子,落在兰烬身上的视线格外的频繁。 甄沁她们这个小圈子也添进来了两个人,一个是甄沁娘家的妹妹,一个是许夫人的娘家嫂嫂。 许夫人的娘家同是清贵人家,收的媳妇也是一身的书卷气息,不多事也不多话,坐下来就没动过。 甄沁的妹妹则截然不同,就衝著兰烬帮姐姐找回儿子,她就把兰烬当自己人看,更何况姐姐回家没少说起『逢灯』。 同为女子,她很佩服兰烬。 年少时也有过许多想法,不,不止她,闺阁中认识的小姐妹谁不是曾有这样那样的念头,可到了年纪就议亲,成亲,然后为人妇,为人媳,为人母,其他事再与她们无关。 兰烬在这个年纪,却已经做出了这么了不起的事,並且真正帮到了有需要的人,比如她的亲姐姐,再比如秦家姐姐。当她知道秦家姐姐的遭遇时,她真的无法想像要没有兰烬帮忙,她这辈子该怎么熬过去。 所以一见面她就给了很大一个笑脸,也不用姐姐介绍就自报家门:“我叫甄蜜,比你大,你也要叫我姐姐。” 兰烬笑:“要得我一句姐姐可不容易。” “不急,时间还长,以后慢慢处出感情来了我再哄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兰烬只是笑,甄家,挺会养女儿的。都用规则约束著,但又都让她们长出了自己的脾气,並且还不让人討厌,值得各家都去取取经。 女侍又换了一轮茶和茶点,那女侍笑著温声道:“离午饭还有一会,请各位夫人先吃点糕点垫垫。” 兰烬往四周一看,奉上茶点的各个女侍都在说话,然后便有人拿起糕点吃了起来。 普通女侍,做不到让所有人都齐齐如此动作,可见说的大差不差也是这些话。 能让女侍同时如此说话的,是管著花厅这一摊事的管事。 出门在外,大家都很谨慎,何姐姐就算再自信府中没有问题,也不会劝著人吃喝,真出了问题,大皇子府本就有责,如果她还劝了,那就无论如何都洗不清了。 兰烬示意照棠凑过来附耳道:“何姐姐应该会让芸婆婆在附近隨时等著接应我,你找到她,告诉她:管花厅这一摊子事的管事可疑,负责侍候我茶水点心的女侍有异,让她们把管事看好,女侍先不动,我再看看。” 照棠点点头,静站了一会后慢慢的退出所有人的视线,离开屋子后果然就看到了在外边照应的芸婆婆。 芸婆婆看到她也立刻迎过来问:“可是要找地方如厕?” “劳烦婆婆带个路。” 芸婆婆带著她往僻静的地方走去。 没多久,照棠又无声无息的回到了姑娘身后,对上姑娘的视线后轻轻点头。 甄沁的眼神一直就在兰烬身上,见主僕俩这番眉眼官司,再想想何姐姐和她的关係,便知道两人不知又在思量些什么事,她帮不上大忙,也就能帮忙遮掩一二了。 隨著时间临近午时,大皇子妃过来了。 “客人多,没想到父皇也带著不少的东西过来了,在前边忙了好一阵,招待不周,请大家见谅。” 皇上竟然真的来了,相熟的人对望一眼,漂亮话一句接一句的填满了这花厅。 大皇子妃游刃有余的应付著,一来一去之间,宾主尽欢。 之后大家隨她一起移步,前往设宴的东来园。 东来园,是大皇子府,也是曾经的太子府常用来宴客的地方,占地极大。主宴厅用屏风一分为二,一边宴男客,一边宴女客,同在一个场所,既顾了男女大防,也不会冷落了谁。 兰烬本打算和许夫人坐一席,怎么算她也是和许家更亲近。 甄沁根本不管那么多,直接拉著她坐下,眼睛凶狠:“敢走试试?” 许夫人捂嘴直笑:“林夫人你赶紧坐那,別一会来掀了我的桌子。” 兰烬坐下:“我算是琢磨出一点事来了。” 甄蜜抻著脖子接话:“什么?” “你姐夫,也就是小叶大人对你姐姐特別好,看把她惯得这娇纵样。” 这边还在偷笑,屏风那边鬨笑声就大了。 甄蜜侧耳一听,扬声就喊:“姐夫你放心,我们夸你呢!” 叶翰带笑的声音传过来:“是夫人给我长脸了。” 屏风的两边都笑声不断,让兰烬都暂时放下了心里的思量,接住这片刻来自他人真心的开怀。 甄沁拧住妹妹的耳朵,通红的脸和耳朵让她看起来格外美艷。 兰烬托腮看著这样的美人,这人世间啊,多得有这样的美色妆点才能这么好看。 “远远就听著这里笑声不断,什么事这么高兴,说出来让朕也高兴高兴。” 门口传来的声音让笑声瞬断,当即有人带头往下跪,於是所有人矮了半截。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都起来吧。” 屏风隔开了男席和女席,大门口那一块的位置却是共用的,兰烬一抬头,不止看到了皇帝,还看到了……林大人。 不是在家休息吗? 怎么来了这? 林棲鹤也第一眼就找到了她,眼神只多落了一眼就立刻移开了,跟著皇上往上首走,並在皇上落坐后,被皇上安排在下首右边第一个位置。 这是除上首主位,以及左首第一桌外,最重要的一个位置。 “听说你夫人也来了?” 林棲鹤应是。 “人呢?到朕跟前来,让朕看看是怎样一个女子,竟然让朕的千里马折腾大半年,最后还是靠著朕的圣旨才娶回了家。” 女席这边,一眾人的视线都落在兰烬身上。 甄沁担心的握住兰烬的手,以她的出身,她知道被皇上记住,不是好事。 兰烬安抚的朝她笑笑,起身往前走去。 , 第334章 扯大旗用 以屏风为隔,一半为男,一半为女。 而此时,兰烬踏进了全是男人的地盘。 赴大皇子府的宴请,男人不会选择跳脱的顏色,当穿一身齐紫衣衫的兰烬步入其中,女性的柔美將男性的刚硬衬托得淋漓尽致。就如遍地绿叶中唯一盛放的一朵花,既不畏畏缩缩,也没有战战兢兢,就那么一步步走到皇上近前的地方跪伏於地。 “臣妇兰烬,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林棲鹤悄悄握紧的手鬆了劲,琅琅把恨意藏得很好,一点都没有表露出来。 “抬起头来。” 兰烬依言抬起头来,眉眼下垂著,不直视君顏。 皇帝见惯美色,对兰烬的长相併不觉得惊艷,反倒是她的表现让他很有些意外,一个商户女,传召到他面前来却並不见惊慌之色,只这一点就能比得过京都绝大部分的贵女了。 “朕瞧著,不错。”皇帝看向林棲鹤打趣道:“朕这桩婚事赐得好还是不好?” 林棲鹤起身走到夫人身边站定,行礼道:“臣,谢皇上赐婚。” 兰烬跟著行礼。 “你小子。”皇帝大笑,这桩赐婚他確实满意得不得了,给林棲鹤娶一个商户女,既不会给他拉去什么助力底气,也不会让人觉得,是他不允许林棲鹤娶妻。 如今娶的这商户女还颇为拿得出手,不给棲鹤丟人,那更是再好不过了,若她能给棲鹤留下个一儿半女的…… “行了,也別来来去去的折腾,你们夫妻就坐一席吧。” 两人对望一眼,应是,走过去坐下。 一个长得俊朗无双,一个长得娇俏可人,一双璧人,看得皇上更高兴了,有些时候,他是真的很希望棲鹤能过几天好日子,眼下看来,也算是如愿了。 “添家进口,人生一大喜事。”皇帝举杯:“满饮。” “恭贺皇上,恭贺大殿下。” 一眾人皆是满饮,兰烬自也不能落后。 好在她特意训练过,酒量还不错,只是她要保持冷静的头脑,极少沾酒。 林棲鹤盛了一碗汤放到琅琅面前,低声道:“多喝点汤冲淡一下。” 兰烬端起来小口小口的喝著,她是打算不吃不喝这宴席上所有东西,但皇上面前,什么都是虚的,他让吃就得吃,让喝就得喝。 而且她坐到这里来纯属意外,吃的也都是鹤哥的东西,想来对方的动作应该还没这么快。 不过…… 兰烬看上首的皇上一眼,心里打起了主意。 扯谁的大旗最好用? 当然是皇帝! 见大皇子正慷慨陈词,兰烬靠近鹤哥轻声道:“喝茶时有人对我动手,我想借力。” 林棲鹤顺著她的眼神看去,心下顿时瞭然:“让皇上做你的刀?” “嗯。” “怎么做?” “我在大皇子府中招,当然是有人刻意挑起你和大皇子的仇恨,之后你和何姐姐配合行事。” 林棲鹤在桌下握住她的手:“太危险了。” “放心,我確实是中招,但会换成朱大夫做的药。” 林棲鹤不说话,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了些。 兰烬轻轻晃了晃。 “確定药没问题?” “確定,朱大夫你还信不过吗?”兰烬將手指叉进对方的指缝中,和他十指相扣:“我绝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林棲鹤紧握住交扣的手,然后鬆开来,起身道:“皇上,臣送她过去和女眷一起,免得扰了大家的兴致。” 皇帝摆摆手,多喝得几杯气氛热起来,场面就不会这么斯文了,有个女人在这確实不好。 林棲鹤把人护送到相隔开的地方就停下了脚步:“结束了別急著走,一起回。” 兰烬点头应下,去了屏风另一边。 芸婆婆就那么巧的迎在那里,上前来扶她,边笑道:“奴婢让人给夫人准备了醒酒汤,一会就给您送来。” 兰烬笑:“脸有些热,想洗洗脸。” “夫人这边走。” 芸婆婆带著人去了侧间,拧了帕子给她,听著外边的动静,走到门口很快把大皇子妃迎进来。 兰烬没有半句废话,附耳把刚才想到的法子和何姐姐说了说。 “有点冒险,但如果这个险是由你来掌控,那就值得一试。”大皇妃思绪转得飞快:“其他事交给我,你只需保证自己的安全即可。” 兰烬点点头:“那些糕点和茶水有没有问题?” “分开来都没有问题,其他人的合到一起也没问题,问题出在你的茶水里。果然就跟你说的一样,全是內宅惯用的手段,以前我真是高看她了。” “以前她处於上风,手段信手拈来,你们被压住了,才会看不穿。”兰烬又问:“茶水是什么问题?” “朱大夫说是相衝的两种东西,会让你中毒。” 兰烬心里有数了,她带的小东西有点多,得选著用。 不宜在此久留,两人也不遮著掩著,坦坦荡荡的一起去往宴厅。 以大皇子妃的主家身份,无论是巧遇还是担心她喝多了来瞧上一眼,把看起来有些醉意的兰烬扶回来完全说得过去。 把人送回甄沁身边,大皇子妃交待道:“她酒量不好,看著些,不能再让她喝酒了。” 甄沁赶紧扶著人坐稳,边点头应好。 不一会,就有人端著醒酒汤过来,仍是那个女侍。 “林夫人,奴婢给您送来醒酒汤。” 兰烬接过来吹了吹,眼角余光看著那退至一边的女侍端著木盘,眼神时不时的就落在她身上。 她把碗放下,女侍的神情就变了,她揉了揉被碗烫红的指尖,然后又把碗端了起来。 那女侍果然像是鬆了口气。 待凉得差不多了,她喝了一口,似是被呛到一般掩著嘴扭到另一边去咳嗽。 “呛到了?”甄沁轻拍她的背低声嘀咕:“皇上还在我们不好走,不然我就去跟何姐姐说一声,我们先离开。” 待咳嗽缓过来一些,兰烬轻轻摇头:“就是呛了一下,没事。” “不想喝就不喝了。” “平时很少喝酒,有点晕,得解了酒,免得失態。”兰烬正要再去端醒酒汤,然后猝不及防的,往后倒去。 “兰烬!” 。 第335章 臣请致仕 甄沁的惊呼声引来所有视线。 身边的人立刻围拢过来,甄蜜又是掐又是喊的试图弄醒她,可毫无作用。 很快,大皇子妃带著女医过来了,让所有人退开一些,女医號脉后又在兰烬指尖放了一点血,脸色一变再变:“脉象紊乱,像是中毒。” 大皇子妃软倒在身边人身上,借著身边人的搀扶才稳住了身体,强撑著又站好了,脚步踉蹌的去往屏风另一边,向来让人挑不出错来的人不顾场合的跪倒在皇上面前,颤抖著声音道:“儿臣,求父皇作主。” 酒酣耳热之际,这边並没有听到另一边的动静,皇帝看到她这般一时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哪里做得不够周全,笑道:“今日这大好的日子,什么事朕也替你做主了。” “父皇,林夫人突然倒下,女医检查说像是中毒……” 林棲鹤重重的搁下手中酒盏,动静之大,让周遭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林棲鹤提醒自己这是琅琅设的局,也提醒自己,此时要拿出来的是身为一个丈夫的態度。 他站起来沉声问:“不知我夫人所中何毒,此时身在何处。” 大皇子妃忙道:“还未查出是何毒,我不敢动她,就在屏风那边。” 林棲鹤出列,向皇上行礼道:“臣,自请查问此事。” 皇帝眉头微皱,林棲鹤得罪多少人他心里有数,朝中上下,就没剩下几个和他交好的人了,但敢在大皇子的地盘上生事的,不多。 真要深查,来头不会小。 要查吗? 皇帝想了想后果,飞快做出决定:“朕允了。” 林棲鹤行礼告退,快步离开。 皇帝看著他的背影,眼神极为复杂。 若此事经林棲鹤之手查出来与老四有关,那老四与老大必將斗得更加你死我活,这正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他们斗得越厉害,他的地位越稳。 大皇子自然也不能再干坐著了,上前道:“此事发生在儿臣的府邸,儿臣难辞其咎,这就过去看看情况。” 皇帝摆摆手允了,大皇子夫妻俩齐齐行礼告退,快步跟上林棲鹤。 此时的兰烬被甄沁抱著,双目紧闭,唇色惨白,怎么都叫不醒。 甄沁眼泪都掉下来了,许少夫人也是一脸紧张,林夫人要真在这里出了什么事,她回去也无法交待。 周雅茹则护在外侧,根本不让其他人靠近,直到看到林棲鹤前来才退开一步。 林棲鹤上前一把將兰烬抱起来,转过身来对紧隨其后过来的大皇子夫妻道:“下官无意与大皇子为难,但此事发生在大皇子府,下官请大皇子控住此间所有人,待臣查出结果再放人。” 大皇子妃一脸来难:“此间皆是朝廷命妇……” “下官奉命追查此事,一切后果由下官承担。”林棲鹤態度极为强硬,扔下话就抱著人离开。 很快,枢密院的人进入大皇子府,看似只站著什么都没做,但谁都知道,最好谁都別动。 林棲鹤直接占用了东来厅旁边的一座院落,隨侍在皇上身边的御医前来诊脉,给出的结论如之前一样:“大人,是毒没错。” “可有解?” 大夫面色沉重:“我需要些时间来確定夫人中的什么毒,才能再去研製解药。” 林棲鹤看著床上双眼紧闭的人:“我去找皇上请旨,让太医院擅长解毒的人配合你行事,一定要儘快研製出解药,解我夫人之毒。” 御医应是。 林棲鹤握了握琅琅的手,哪怕早就得了话,哪怕早就知道琅琅是做局,可他仍旧心慌。 『万一』这个词实在让他不喜,也极度害怕会出现在他和琅琅之间。 感觉到手被回握了一下,林棲鹤不安的心才稍微定了定,站起身来对床边守著的照棠道:“不许任何人靠近,谁要敢强行靠近,杀!” 照棠用力点头,眼神锋利得与平时截然不同,她很自责,是她没照顾好姑娘。 看琅琅一眼,林棲鹤大步往外走去,琅琅用自己布下这一局,后面就该由他去收网了。 既然是因醒酒汤倒下的,自然是从醒酒汤开始追查。谁奉上来的,谁煮的,经了谁的手,一应人等皆落入枢密院手中,由林棲鹤亲自审问,大皇子府查出来一串的人。 再之后,对兰烬下手的人是谁埋在大皇子府的眼线,入府多少年,平时做过些什么,这次目的为何,全成为证词落於纸上,呈在皇上面前。 皇帝沉著脸,看著证词上清清楚楚的写著『贤妃』二字,好一会没有说话。 林棲鹤撩起衣摆跪了下去:“皇上,臣自知这些年办差得罪了许多人,贤妃娘娘和四殿下想要臣的命,臣认,可臣的夫人实在无辜。她什么都不知道就被一道圣旨赐婚给了臣,若就此丟了命,她连喊冤都不知道是什么冤。请皇上看在臣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保臣的夫人一命。” 皇帝静静的看著他不发一语。 他能说什么呢?说他知道棲鹤为了替他办差得罪了大半个朝廷的人?还是说知道贤妃是想用他夫人的命来敲打他,让他受著? 这片刻的沉默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林棲鹤抓住这个空档,朝旁边坐立难安的大皇子道:“下官知道此事与大殿下无关,是有人居中陷害,刻意挑起你我之间的矛盾,下官不会將这事算在大殿下头上,下官也提醒大殿下一句,府中该清理清理了,別著了他人的道。” 大皇子苦笑著起身行礼:“林大人提醒得是,府中是该好好清理清理了。” 林棲鹤朝他行了一礼,之后又朝皇上道:“臣的夫人还中毒未醒,微臣告退。” “不急。”皇帝看著眼底透著失望和难过的林棲鹤,声音不自觉的就软了几分:“林卿是为朕,为大虞才得罪了许多人,於朝廷有功,於社稷有功,如今林夫人受了牵连,说到底也是为林卿受过。朕就封她为二品誥命,以后谁要敢动她,就是动朝廷命妇,朕一定重责。“ 以后谁再动就重责,可这次要如何却一字未提。 林棲鹤听明白了,皇上是要揭过这一次。 可是,不可能! 第一次,林棲鹤在皇上面前没有退让半步:“微臣,代臣妻谢皇上。不过臣的夫人至今未醒,可能,未必还有以后。臣请皇上怜悯,容臣致仕,携夫人回乡。” 皇帝眼神渐深:“林卿是在威胁朕?” “臣不敢,臣只是……愧疚。夫人才嫁给微臣两个月就生死不知,可將来还有多少年月,臣不敢想。”林棲鹤一撩衣摆跪倒在地:“皇上,臣既成亲,总要护妻儿周全,不然,何以为人!” 。 第336章 真的吐血 这时大皇妃快步过来急声稟报:“林夫人吐血不止。” 林棲鹤重重的朝皇上磕了个头,转身就走。 皇帝脸色也变了,他赐下这门婚事是想更好的掌控林棲鹤,一个人有了弱点,总比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要好拿捏。可要是刚成亲不久的夫人就被贤妃害死了,那就不是多一个拿捏他的弱点,以林棲鹤的性子,怕是要不死不休了。 扛著各方的压力走到今天,那小子从来就不是好欺的,別管这夫人是他想娶的还是不想娶的,既成了他的夫人,那就是他的人,动他的人,那他就绝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哪怕对方是皇子是后宫娘娘,都不行。 从他血洗江南官场开始,四皇子党就恨上他了,后来的几桩事里也都有枢密院的影子在,贤妃这是在警告林棲鹤,只是她大概没想到她的人根本来不及把屁股擦乾净,就全被林棲鹤顺藤全给摸了出来。 还想嫁祸给老大,真是蠢货,林棲鹤经手了多少大案,替他办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事,就这点手段也想瞒过他? 现在可好,一个二品誥命都安抚不住不说,林棲鹤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要是兰烬死了,呵,大皇子党怕是要新添一个好帮手。 皇帝端起酒来抿了一口,他能容忍老大起势和老四分庭抗礼,但要是林棲鹤倒向大皇子党,那就不是分庭抗礼这么简单了。 好好的局面被贤妃搅成这般,皇帝对贤妃生起阵阵厌烦,怎么就不能老实几天呢? 那边,林棲鹤快步来到床前,看著床沿触目惊心的血跡心里又惊又怕,走近看清琅琅面如金纸的模样一颗心更加悬起来了,这到底是真的吐血还是假的?眾目睽睽之下,这也做不了假啊! 坐到床沿握住琅琅的手紧了紧,却没有得到回应,他心更往下沉,问隨侍的御医:“怎么回事?” 御医被这眼神看得怵得很,忙道:“夫人突然就开始吐血,我等也所料不及。比起之前,夫人的身体又虚了些。” “解药研製得怎么样了?” “有您送来的毒药方子,我等已经试著制解药了,只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別杵这里了,赶紧去做。” 把御医赶走,林棲鹤將屋里其他人也都挥退:“照棠你守在门口。” 照棠得了姑娘悄悄提醒,本来已经没那么担心了,但她是亲眼看著姑娘吐血的,而且从血腥气她也闻得出来,这確实是人的血。 姑娘真的吐血了,照棠只是这么想一想就有些慌,一步一回头的挪去了门口。 有照棠守在门口,林棲鹤才敢放心的把所有担心释放出来,凑近了低声喊:“琅琅……” 连著喊了几声都没得到回应,林棲鹤脸色一变,再一探琅琅的脉膊,比之前更虚弱无力了。 他坐上床,將琅琅抱起来搂进怀里,又轻声喊了几声仍未得到回应,他就知道,琅琅吐血,不是做假。 琅琅明明说这是朱大夫给她做的药,可朱大夫怎会做伤身的药给她! “我来看看林夫人的情况。” 是大皇妃的声音,林棲鹤知道她肯定被照棠拦住了,扬声道:“请进。” 大皇妃带著几个人进来,刚一进了屋,立刻就有个人从她身后快步超过她,三步並两步的上前来一把扣住兰烬的手腕。 作了偽装,但林棲鹤认得是朱大夫。 “三个月的药白喝了。”朱大夫气得咬牙切齿:“接下来的药全都双倍黄连。” 林棲鹤忙问:“琅琅做什么了?她说吃的是你的药,不伤身体。” “我的药当然不伤身体,可抵不住她有个聪明的脑子,这些年吃药把自己吃成了半个大夫,知道怎么利用相生相剋的药性来吐血达成目的!” 林棲鹤没想到琅琅和他玩了把文字游戏,先把这帐记下,问更重要的问题:“她现在的情况严重吗?” “没到伤根本的地步。”朱大夫抬眼看向他:“你们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她现在应该中毒,之后要解毒。” 朱大夫再次把脉,起身道:“要得急,他们来不及做药丸子,解毒剂是最快的。我药箱里有现成的药,我去调配好做成药剂,等他们的药做好送来后调换了。这事不能出差池,她不能吃別的药。” 林棲鹤点头:“这院子里里外外都被我的人把持住了,我会亲自盯著。” 大皇妃在一边附和:“我也会盯紧了。” 朱大夫站起身来,忍无可忍的拍了兰烬手背一下,敢拿身体做伐子,真是反了天了,这回他绝对要告状! 林棲鹤下意识就要拦,但想想琅琅这次的行事他忍住了,要不是下不了手,他也想打几下! 大皇妃此时心里才有了点底,和林大人商量道:“我现在不確定府中是不是还有钉子没拔乾净,要劳烦林大人暗中看著些林夫人的药。” 林棲鹤一口应下:“我会。” 好好的一场百日宴,七零八落。 皇上不走,所有人都不敢走,只能在原来的位置乾等著。 而皇上则要等一个结果,他无比期望兰烬能熬过去,如果没熬过去,他手里没什么筹码能用来安抚林棲鹤。如果林棲鹤铁了心要做些什么,那恐怕就得提前动手了。 可眼下实在不是动他的好时机,还有许多事需要他去办,也还有几个人得由他去动才能拔得乾净,而且要是现在动了他,老大和老四爭得厉害了,可能会弹压不住。 皇帝越想越恼,贤妃真是走了一步臭棋,连带的他这一整局都坏了。 则来总管快步进来第三次稟报:“皇上,林夫人仍未醒。” “不是已经把毒药的方子弄给他们了吗?还没把解药做出来?太医院那些人干什么吃的!” “说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我们等得起,兰烬等得起吗?”皇帝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回走动。 则来总管看皇上一眼,欲言又止。 皇帝看他一眼:“还有別的事?” “是。”则来总管牙一咬,道:“林大人托老奴问皇上一句:娘娘毒杀臣妇,是不是无罪。” 。 第337章 顺势为之 一言语,满堂静。 今日来大皇子府赴宴的朝臣眾多,此时无人敢去看皇上的脸色,但无不在心里赞林棲鹤有种。 他不指向某一个娘娘,而是指向所有娘娘,若此次贤妃娘娘毒害林夫人无罪,那以后,其他娘娘是不是也可以毒害其他的臣妇? 朝堂之上派系爭斗牵繫著皇子,自然也就牵繫著后宫,哪一派后面都能扯个娘娘出来,若今日贤妃无罪,岂不是说以后都可以这么干? 那……臣妇还有活路吗? 皇上今日若不能给个交待,那今后谁还会真心为皇室卖命。 以一己之力,不分派系的把朝堂上所有人都卷了进来,並且还不会有人站出来反对他,林棲鹤这一招实在高明。 皇帝的脸色当然不好看,他没想到林棲鹤这次会这么强硬。这些年,那小子就是一头老牛,能干,还从不叫苦叫累,忍下来的事,受过的委屈不知凡己,从未声张过半句,让他几乎都要忘了,这小子少年状元,气性其实不小。 他这摆明了就是在撒气,贤妃对他的夫人下手,他不打算忍著,就像这些年无论贤妃怎么拉拢,他都始终没有多给贤妃面子,但凡心性弱一点,都早被贤妃拉拢了。 他们两方早就撕破脸了,只是如今摆到了明面上来。 这样也好,经这一遭棲鹤绝不可能倒向老四。 皇帝给自己顺了气,说话仍然带著气,但脸色已经不像之前那么难看了。 “皇子犯事尚与民同罪,娘娘更不可能例外。让他守好他的夫人,朕一定会给他一个交待。” 则来公公应是,退著离开,出了屋才发现大热的天却出了一身的冷汗。 一眾朝臣也看得明白,这番对峙,林棲鹤占了上风。 已近黄昏,大皇子府仍然围得铁桶一般,许进不许出。 太医院几人被枢密院层层守著,皇上接连派人来催,大皇子更是亲自过来了好几趟,在这高压之下,终於制出了解药。 经由枢密院和大皇子的人一路跟隨,眼睛不敢稍移,左立亲自捧著这碗药將这碗药送到门口,由照棠亲自接了送进屋,兰烬终於顺利喝下了朱大夫准备的那碗药,没多会便悠悠转醒。 一睁开眼睛,鹤哥的脸便映入眼帘。 向来把自己打理得板板正正的人,这会面容憔悴,胡茬都冒出来了,衣衫更是皱皱巴巴,完全不像平时雅致从容的他。 她抬起手来,林棲鹤配合著把脸凑近,让她摸到自己的脸。 “我昏睡了很久?” 有气无力的声音让林棲鹤倍感心疼,他的琅琅就该未语先笑,精气十足才对。 “还好,一个下午。” “你这样子,我还以为已经是第二天了。”兰烬没什么力气,她选择在可控范围內冒险,虽然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但一定会吃点苦头,就比如现在,呼吸都扯得心口疼。 她忍著,让自己看起来像没事人一般和鹤哥说话。 她理亏,但这事若和鹤哥说,根本不会有商量的余地。 她都吃苦头了,当然关心结果,轻声问:“如何?” “后面的事我来,会让你达成目的,你好好歇息。” 兰烬闻言真就放心的闭上了眼睛,这时候只是睁著眼睛她都觉得费劲。 林棲鹤回头吩咐:“夫人醒了,快把御医请来。” 五个御医全都过来了,一一把脉之后皆是大喜,领头的行礼道:“大人放心,夫人身体里的毒性已经解了大半,只需按这个方子再服用几剂药就能全解。”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面上都有了笑容。 林棲鹤回头扬声喊:“则来公公在外边吗?” 则来公公都快等不住了,闻言忙应声:“咱家在此。” “劳公公向皇上稟报,我夫人醒了,毒性半解。” 则来公公大声应是,走得飞快,回报了几次消息,这次总算是好消息了。 大皇妃要顾一大屋子的女眷,但也一直让人留意著这边,得了消息就立刻赶过来,和则来公公擦身而过,跨过门槛就问:“醒了吗?” 屋里也不知是谁回了一句:“醒了。” 屋里人多,大皇妃直接就道:“这么多人反倒扰了林夫人清静,都出屋去。” 眾人一一告退。 大皇妃也將自己的人挥退了,屋里就剩下他们三人。 有照棠守在门口,就是皇上来了都会不管不顾的嚎一嗓子,几人也可以放心说话。 大皇妃一开口就先骂了两句:“真是胆大包天了你,怎可拿自己的身体去下注。” “我都计算著的,不会把自己填进去。”说著这话的时候,兰烬略有些心虚的悄悄握住了鹤哥一根手指:“我都以身入局了,必须得有收穫。” 大皇妃看林棲鹤一眼,道:“你家林大人已经把这事推到一定的高度了,贤妃这回肯定要吃不了兜著走,不过今日之后,你们就算是明著撕破脸了,她毕竟是四妃之一,还有个四皇子傍身,你今后要更小心谨慎些。” 兰烬点点头:“我什么都不做她也不会放过我,与其被动挨打,不如放到明面上来,她反倒要顾忌几分。” 看鹤哥一直不说话,兰烬心虚的晃了晃他的手。 林棲鹤再生气也不捨得晾著她,道:“你布下的局,我来收。” 兰烬精力不济,本就是在强撑,闻言就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大半了,鹤哥后面再和她算帐也要泄了势头。 不过:“我突然想到了一个点……” 林棲鹤只一听就知道她又在打什么主意,有心拦著让她歇歇,可最终他也忍住了,他不能將琅琅当成寻常女子,她的每一个主意,她一个想法,都是有用的。 “你说。” 大皇妃也凝神等著她接下来的话。 “我成亲两月了,若因中毒滑个胎,在情理之中吧?” 林棲鹤光是听到这一句就难受得好像整个天地都昏暗无光了,他知道琅琅不可能会有孕,可他听不得这样的话。 他在这世间,已经没有血脉亲人了。 , 第338章 我来周全 大皇妃此时反倒更冷静,立刻想到了兰烬的目的:“你想在此事上再加个码?” “没错。我被贤妃算计,不但中毒伤了身体,还失去了孩子。皇上再想保她,也得考虑没有亲人的鹤哥的心態,还得考虑百官是不是会因此对皇室不满。”兰烬笑:“男人或许不重妻子,但重子嗣。贤妃让鹤哥没了子嗣,这事的重要性,不低於她毒杀我。之后无论鹤哥怎么发疯,都在情理之中。” 既然已经付出了代价,就把自己用到极致。 何静汝觉得换成自己,也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但男人通常更注重结果,在做决断的这一刻,不一定有女人果断。 就比如此事。 看林棲鹤一眼,大皇妃站起身来道:“我心里有数了,之后会配合林大人行事。林大人,皇上那边需得你去。” “我和琅琅说几句话就去。” 大皇妃点点头,俯身轻抚兰烬的脸,轻声道:“姐姐又欠你一回。” 兰烬只是笑了笑,也不多说。 大皇妃跟著笑了笑,转身离开,有些事记在心里就好,不必急於一时。 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兰烬张开双臂竭力將自己的郎君抱入怀中,在他耳边低语:“以后,我们一定会有自己的孩子。” 林棲鹤闭上眼睛將人抱紧,之前不曾想过要孩子,所以也並不曾多想。但当听到琅琅说因中毒滑胎,他的在意,担心,以及没有护住孩子的自责几乎要將他淹没,哪怕,並没有那个孩子。 有了这样一个假设他才知道,他如此的在意这件事。 “琅琅。” “嗯。” “琅琅。” “嗯。” “……” 一人不断的喊著,一人不断的应著,没有一个字在安抚,但每一个字每一个动作,都在安抚。 好一会后,林棲鹤把人放开来,对上琅琅的眼神道:“我一定会让自己活下来。” 兰烬鼻子一酸,把脸埋入男人胸前不再说话。 狗皇帝,就不配有我祖父那样的老臣,也不配拥有鹤哥这样的能臣。 一会后,琅琅道:“孩子月份还浅,御医没有发现是正常。如非必要,可以往后拖一拖再做这一场戏。四皇子是皇帝的一步备棋,为了自己的脸面,也为了四殿下,他一定不想对贤妃如何,所以別管他嘴里怎么说,行动上一定会拖,拖著拖著大家不那么盯著了,不那么在意了,再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事情也就过去了。这孩子,就是在这种时候用来提醒皇上的,他休想遮掩过去,这事贤妃必须受损才对得起我吐的血。” 林棲鹤轻吻她额头:“我来周全。” 兰烬对於自己的决定从来不后悔,但此刻她也知道在鹤哥面前理亏,亲了亲鹤哥的嘴角,她道:“只此一次。” 林棲鹤看著她,哑声道:“不是哄我?” “我独自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还没完全適应有人同行。以后我一定注意。” 林棲鹤看著她惨白的脸,也不欲在此时和她算帐,点点头就把这事带了过去,低声道:“你只管睡,里里外外都是我们的人,照棠就在你身边。我去见见皇上,很快我就带你回家。” 兰烬笑著应好。 她其实有些难过,因为鹤哥看起来很难过。 如果说一开始她没觉得自己提出孩子的事有什么不妥,现在她感觉到了,对於已经没有家人的鹤哥来说孩子对他有多重要,那是他世上唯一的血缘亲人。 明知道是假的还难过,可见他有多放在心上。 目送鹤哥离开,兰烬看著帐顶好一阵没有动弹,身体很疲,精神很累,可脑子里总想著鹤哥难过的模样,让她再无睡意。 原来,是有区別的。 她失去了亲人,但她知道母亲在哪里,其他家人在哪里,所以心里不慌。 可鹤哥,没有亲人了。 她不后悔自己今日以身入局的做法,哪怕伤身,但她有点后悔提及孩子。 “姑娘,你要睡一会吗?”照棠小心的照顾著姑娘,给姑娘拎被子的时候都是翘著手指的,生怕轻了重了没把姑娘照顾好。 兰烬闭了闭眼,把所有私情都咽下去,只余掌控全局的嘴脸:“和我说说大皇子府此时的情况。” “好。” 而此时,林棲鹤来到了皇上面前。 他刻意没有收拾自己此时的模样,颓废的同时带著股厌世的劲,眉头一掀就能带著人造反。 平时跳脱的人此时也都识趣的没有说话,林棲鹤把自己顶前边把一切都担下来了,可受益的,是朝中所有人。 后宫娘娘想杀谁就杀谁,想要谁的命就要谁的命,这於百官来说,也是绝对的忌惮。 林棲鹤今日把事掀到了明面了,后宫娘娘再想做什么,再往皇上跟前告状就容易多了。 林棲鹤也不想再示弱,妻儿被欺负要是还不还手,人家不会觉得是你在让他,只会觉得你胆小好欺。 所以,他不可能忍。 衣摆一撩,林棲鹤跪伏於地,直奔主题:“皇上,臣的夫人终於醒了。请问皇上,此时臣该把臣妻安置在何处?” 这话,问得有技巧极了。 。 第339章 君臣父子 明知背后主使的人是贤妃,可林棲鹤却不追著问皇上如何处置贤妃,而是问他要如何安置妻子。 这话等於是在问皇上,贤妃的手都伸到大皇子府了,林府未必就没有她安插的人,那哪里还是安全的? 皇帝本想好了只要林棲鹤开口要交待如何安抚他,却没想到他根本不按理出牌,可这个问题问得又在情理之中,在大皇子府都敢动手,那林府呢? 在场这么多臣子此时恐怕也在想,贤妃连大皇子府都安插了人手,那他们的家里说不定也有,若不好好处理,朝臣怕是要和皇室彻底离心,这个后果,皇室承担不起。 皇帝沉声道:“后宫不得干政,这是老祖宗定下来的规矩。林卿只管带著夫人回林府,朕一定会详查此事,若贤妃真把手伸向朝臣家中,朕一定严惩。” 林棲鹤磕了个头:“臣告退。” 来此只说了这么一句就利利索索的告退,皇帝看著林棲鹤的背影有些意外,以他对这小子的了解,动了他的人,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看著满场的臣子,皇帝心下闪过一个念头,棲鹤莫不是担心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多说什么,会让事情收不了场? 这小子,向来是体恤他的。 这么想著,皇帝对贤妃更加不喜,好好一场百日宴被她闹成了什么样,也是没脑子,对谁动手不好,偏要去动林棲鹤的人,闹出事情来了,还得他来收场。 “此事朕一定严查,大家不必过於担心,贤妃没那么大胆子往朝臣家中安插人手。”皇帝起身:“老大,你隨朕来。” 人都拘在屋里了,此时的园子里反倒无人。 晚霞漫天,父子俩却都无心欣赏。 皇帝看著沉默的长子,道:“贤妃自有朕来惩处,你不许出手。” “父皇,她在儿臣的府中如此作为,儿臣若是什么都不做,怕是会让贤妃娘娘以为儿臣软弱好欺。” “她往你府中伸了手,你在老四府中也未必就没有人。”皇帝声音里全是冷意:“朕不说,不代表朕什么都不知道。” 多少年了,对贤妃仍然这么护著,大皇子抬头看向他的父皇,曾经,他也是有过父亲的,只是母后不在了后,他就没父亲了。 “儿臣不否认,但这些年儿臣的人从没有使过这么下作的手段去害老四。而贤妃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动手,静汝这次生產差点一尸两命就是她的手笔,父皇维护贤妃娘娘,相信她的话,儿臣再心疼自己的妻儿也只能忍耐下来,可换来的,是她的又一次动手。既然退让换来的是这个结果,那儿臣就不会再退。” 大皇子撩起衣摆跪倒在地:“父皇,就算您怪罪,儿臣这次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皇帝一时愣住了,做了这么多年父子,老大少有和他对著干的时候。 之前老大媳妇难產,他送来证据说是贤妃所为,贤妃拿出更多证据证明绝不是她,后来有人领了罪,这事也就过去了。 就像贤妃说的,这又不是老大的长子,再多生一个也影响不了什么,她何必冒险去做这事。他觉得这话在理,动一个还在肚子里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婴儿没有任何意义,所以相信確实不是贤妃所为。 可今日她对兰烬下毒,被林棲鹤顺藤摸瓜把她安插的人手揪了出来,此时再去细想,她的嫌疑確实很大。 老大媳妇是掌家一把好手,这么多年也没出过什么岔子,生產自然更加防得严,一般人根本靠近不得。可今日查出来的人里,有一个竟然在大皇子府待了有十一年之久,也就是说,老大十六岁出宫开府时她就在了,这样的人当然不在老大媳妇防备的范围之內,要动点什么手脚防不胜防。 “这事朕会再查,若真如你说的这样,朕不会放过她。她是朕后宫的人,你不得擅自对她动手,否则休怪朕不念父子之情。” 大皇子听著脚步声远去,抬起头来看著已经走远的人好一会没有动弹。 原来心寒到了极点,身体是会麻的。 何静汝快步过来扶起他,弯腰拍去他衣衫上的灰尘,又给他理了理衣摆,温声道:“客人都已经离府了,一整天也没吃上几口东西,我让人炒几个菜,晚上我们自家人清清静静吃顿饭。” 大皇子將人抱入怀中,下巴搁在她肩头,闭上眼睛放鬆片刻。 何静汝回抱住他,轻轻的拍著他的背。 以往还將难过伤心掛在脸上的人,如今已经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了。 一会后,孟煜牵著她往回走,边问:“小师妹状態怎么样?” 园子宽敞,视野开阔,无法藏人,说说话正合適,不过何静汝仍然谨慎的降低了声音,小声道:“她胆子太大了。一开始我以为中毒是假的,结果她吐血了。我以为吐血是假的,没想到是真的,朱大夫都急得变了脸色。用自己的身体来设局,效果是好,可代价太大了,我送他们离府的时候连嘴唇都是白的。” “她是在我府上伤的,回头你从库房多挑些好东西给她送去,对了,多给她拿几箱金子,她喜欢。” 何静汝点头应下:“后续她应该还有动作。” “林大人也不会就这么算了,这夫妻俩谁也不是能吃亏的人。”孟煜眼里全是冷意:“我也不会。这么多人看著我,他们要看到的可不是一个事事忍让大度的大皇子。” 何静汝拉著人停下,指著天边的红霞道:“杀人放火之前先陪我看看晚霞。” 孟煜抬头看去,停下满心的算计,揽著妻子看这一刻的美景。 这些年来,静汝一直都是如此,她有的是手段,心机谋算也不输男子,可她从不会忘记自己是妻子,是母亲。 她把她的聪明用在了生活上,总能恰到好处的把他从窒息的爭权夺利中拉出来,让他得以有喘息之机。她也会照看好家里几个孩子,让他参与到孩子每个重要的时刻。 因为静汝知道,他不想让他的孩子,吃他吃过的苦。 有妻如此,是他最大的幸运。 。 第340章 贤妃猜测 马车內,林棲鹤把琅琅抱在怀里,怕琅琅不舒服,还让左立把床杌搬进来,踩著床杌抬高双腿,不让琅琅往下滑。 兰烬靠著他安抚道:“我没事,养养就好了,太伤身体的事我是不敢做的。” “凡是伤身体的事以后都不可以做。”林棲鹤亲了亲她额头:“在我们独行的时候都能做得很好,如今我们双剑合壁,什么事都能想出应对之法来。琅琅,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要再拿自己去冒险。” 兰烬蹭了蹭他,应好。 只一个『好』让林棲鹤无法安心,还想再討些承诺,可低头看琅琅精神不济的样子,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罢了,也不急於这一时。 兰烬却没打算让头脑停下来:“林府有贤妃安插的人吗?” “有两个。” 兰烬抬头亲了亲他嘴角:“知道我想做什么吧?” “知道。”林棲鹤轻拍她的背:“这几天我都在家里守著你,你好好休养身体,其他事我来管。” 兰烬嗯了一声,不再强撑著,闭上双眼彻底睡了过去。 马车停了下来,林棲鹤轻手轻脚的抱著琅琅回屋,和常姑姑一起给她换了柔软舒服的衣裳才將人安置到床上,將慢一步回来的朱大夫放进屋诊脉。 “让她好好养养,接下来几天都不要让她伤神了。” 林棲鹤点头:“这几天我都在家,一应事情我来接手。” 朱大夫满意了,边琢磨新方子边去往药房抓药。 林棲鹤將琅琅的手放进被褥里,天气炎热,可捂在被子里的人手也是凉的。 蹲著看了片刻,林棲鹤起身出屋,示意左立跟上,走远了些吩咐道:“把贤妃毒害我的夫人,以及她往各家安插耳目的事传开。大皇子肯定会有动作,你加把火,不用遮著掩著。” 左立意会:“您要让皇上看到。” “去办吧。” “是。” 林棲鹤深深的呼出一口气,他就是要让皇上看到他这次有多较真,绝不可能敷衍过去。他掌著枢密院,若被贤妃这么欺辱还忍下了,以后震慑不住人。皇上只要还需要他这把刀,就必须维护这把刀的锋利,所以这次贤妃,必须付出代价。 此时的贤妃完全失了平时的嫻静从容,在禁军把紫宸宫围住不许任何人进出,她就知道事情败露了。 当时她並不觉得慌,她並没有下重手,兰烬也就是肚子会痛上几天而已,就算御医去查,也绝对查不出这药真正的作用是让兰烬以后难孕。 万一败露,她也早想好了说辞,皇上向来对她心软,最多就是罚她十天半月的禁足,付出这点代价就能毁了兰烬,也能让林棲鹤以后再无嫡子,简直是个一本万利的好买卖。 可隨著时间的推移,皇上却一直没有回来,她就觉得有些不妙。外边的消息终於递进来,她才知道兰烬中毒,並且当场吐血,她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人將计就计了,这根本不是她让人用的药! 是谁?何静汝?那就是条不会叫唤但会唤人的狗,平时不声不响,但把大皇子府守得滴水不漏。 可如果是她,怎么敢让兰氏在大皇子府出事?別管这背后谁是真正下手的人,只要是在大皇子府出的事,他都脱不了关係。 何静汝要真的算计她,不会是这种把大皇子府也牵连进来的做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那会是谁? 贤妃起身来回踱步,老二?之前才算计过他,所以报復她?不,不会是他,老大之前才拉过他一把,他不会在大皇子府动手。 小五?不会是他,他加上他母妃都凑不出那个脑子。 小六?近来他开始有了动静,可要说他敢在大皇子府动这个手脚,远没有那个本事。 至於其他几个小的,那就更不可能了。 想来想去也想不出是遭了谁的算计,贤妃感觉到事情在失控,好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双眼睛在盯著她,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把事情推向完全与她相反的方向。 会是谁,到底会是谁! 总不能是兰烬自己给自己下毒! 『砰!』 门猛的被踢开,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得贤妃腿一软跌倒在地,抬头看去,正正对上皇上不善的眼神。 皇帝慢悠悠的走进来:“这点动静就把你嚇到了,朕的爱妃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贤妃立刻调整好神情,改坐为跪,泪眼迷濛的道:“皇上,臣妾就是被嚇到了。不知臣妾犯了什么错,禁卫军困住紫宸宫一下午!” “是不知道,还是做了太多见不得人的事,不知道被朕知道了哪一桩?” “皇上就是这么看臣妾的?”贤妃无声的流泪,可她只是流泪,没有声音,神情也如往常一般,看起来柔弱,可昂起的头却又让她不止是柔弱,还透著股倔强的劲。 皇帝看著这样的贤妃,不知不觉就缓和了神情,多少年了,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数不胜数,孩子成了大人,心思也都变了,可每每只要来到紫宸宫,就好像时间停滯了,贤妃一如既往,长相没多少变化,性格没多少变化,姿態没多少变化,对他的態度也一直都像对待寻常夫君一般。 在这紫宸宫,他们好像就是世间最寻常的夫妻,別管外边多少风雨,这里始终寧静。 在他心里,紫宸宫是他在皇宫中的小家,贤妃就是他的妻子,所以他对贤妃总带著丈夫对妻子的纵容和维护,也不容许老大对贤妃出手。 相伴二十余年,他当然知道贤妃並不是人畜无害的女人,在这后宫,没有一点心机手段是活不下去的,只要不过分,他都觉得无妨。 这些年贤妃一直很有分寸,所以他才不相信贤妃会对老大媳妇动手。 可今日的事就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证据確凿,根本无从抵赖。 皇帝突然就有些意兴阑珊,丟了那些弯弯绕绕,直接问:“巧儿,今日大皇子府发生的事,可与你有关。” 贤妃万千抵赖的话都在嘴边,可皇上的一声巧儿让她哑了声。 她名巧巧,自入宫后,爹娘也是称呼她娘娘,其他人更不会直呼她的名字。 称呼她巧儿的,只有皇上。 可就算是皇上,也许久没有这么唤过她了。 。 第341章 臣妾做的 贤妃抬头,对上的眼神暗含著期待,一时间她有些怔愣住了。 入宫多少年,她就算计了这个男人多少年。 最开始,是算计著让自己在他心里与別的女人不同,然后,是算计著让他习惯自己在身边,再之后,是算计他的心。 再是皇上,他也是个男人,而且是一个称孤道寡的男人,这样的男人可怕,但也好算计。因为他既防著人,也盼著有人真心待他。既高人一等,又希望有人能把他当成亲近的寻常人来对待。 於是她在外人面前时敬著他,但在紫宸宫时,却从来都只把他当成夫君来对待,有意放肆的时候,连礼都自行免了,皇上也不曾怪罪,就是那个时候她知道自己成功了,紫宸宫在皇上心里有了不一样的意义。 皇上可能自己都忘了,他还是太子时,和太子妃曾经就是这般相处的,只是年头久了,皇后又必须端庄大度,渐渐的两人才不如以前。可即便如此,皇上始终把皇后放在了心里,再如何宠她,也从不允许她对皇后不敬。 只是枕边人的心有了偏移,皇后又岂会感觉不到。她太骄傲,知道男人的心不在自己身上了,索性就鬆了手。 但她和皇后不同,她不谋心,她甚至都不谋后位,她谋的是太后之位。 所以皇后忍不了的许多事她都能忍,恰是如此,她成了皇上身边最特別的那个人。 她一直都以为,只要继续这么下去,太子之位非琰儿莫属,她甚至都觉得希望近在眼前,可近一年却事事不顺,甚至大皇子还解除了圈禁! 其他皇子她完全不看在眼里,只有做了许多年太子的大皇子才是琰儿真正的对手。 那是自皇上登基就立下的太子,给他选的太子妃,他身边的人手,他的太傅,他的属官等等,全都是最好的,她花了许多心思,许多时间才將他身边的人一一剪除,並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將他圈禁。 大皇子被圈禁的这三年,是她觉得琰儿最有希望成为太子的三年。 可自大皇子解除圈禁,她就知道了,皇上属意的太子人选,仍然是大皇子。 这绝无可能! 她用了二十年才打造出如今的局面,谁也不能阻止她成为太后! 贤妃眼睛一眨,眼泪又无声的落下来:“是臣妾做的。” 皇上失望的闭上眼。 “但也不是。” 听到后一句,皇上立刻睁开眼,眼神落在她身上,心里又升起了希望。 “臣妾恼林棲鹤一再和臣妾过不去,就想给他的夫人一点教训。但臣妾没有下毒,只让人给她下点泄药。臣妾虽然报復心切,但没有蠢到在大皇子府给人下毒的地步,请皇上明鑑。” 看著跪伏於地的人,皇帝似是问她,也似是自问:“朕还能信你吗?” “皇上可以不信臣妾,但臣妾伴在您身边这么多年,您知道的,臣妾没有那么蠢,办事也没有那么顾头不顾腚。” 若贤妃只知喊冤,皇帝是真不会相信她冤枉,可她承认自己是生了事,却生的不是一回事,他却是信的,正如贤妃自己所说,相伴这么多年,他知道贤妃不是个蠢人。 “你的意思是,有人借刀杀人?” “臣妾不知。”贤妃跪坐於地:“臣妾甚至都不知奉我命令下手的人,如今还是不是臣妾的人。” 皇帝看她半晌,站起身来在她身边站定,道:“在朕查清楚此事之前,紫宸宫封宫,没朕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出宫。” “臣妾等著皇上。” 听著脚步声远去,贤妃放下了一半的心,她把矛头指向林棲鹤,而非大皇子,皇上才不会那么生气。在皇上心里,再看重,臣子和儿子也是不一样的。 结果证明,她这次又做对了。 只是,借刀杀人的,到底是谁?或许,真有可能是老二? 离了紫宸宫的皇帝也在想是谁:“则来,去叫棲鹤……” 语气一顿,皇帝想起来此次的苦主正是林棲鹤,也是他在等一个交待,这事得交给別人去办。 在心里筛选一番,他想到一人:“传旨给军巡院左巡使邱茂,此事令他去查。” “是。” 则来总管正要告退,就听得皇上又道:“另外,老大坚持说他媳妇生產贤妃动了手脚,这事,你亲自去查。” 皇上这是对贤妃起疑了?则来总管告退离开,只觉得这差事棘手得很,一个不好就要把贤妃和大皇子同时得罪了。 想到什么,则来总管心头一动,他得找个机会去问问林大人,他肯定能给自己指条明路。 林棲鹤在家里收到消息,得知皇上把差事交给了邱茂也有些意外,他想过可能是枢密院的胡非,也可能会让閒了许久的知枢密院事郑谦回来,甚至可能会用徐壁,没想到用了邱茂。 邱茂不属於任何一方,说明皇上对贤妃已经起了疑。 好事。 邱茂没想到从天而降个苦差事,只能硬著头皮连夜开始忙活,最先去的地方就是大皇子府。 大皇子府极为配合,之后去枢密院提审犯人,枢密院的人也態度好得不得了,全然没有平时人厌鬼弃的模样,临走时还请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替他们林大人主持公道。 根据新的线索,邱茂在下手的人房间找到了泄药,和贤妃说的完全对得上,皇帝心情极为畅快,当即將结果告知大皇子和林棲鹤。 不过此事既然和贤妃无关,就是有人在借刀杀人,並有蓄意引起两个皇子爭斗的嫌疑,皇上大怒,如此用心险恶,绝不能容,让邱茂继续追查。 紧跟著,则来总管又稟报皇上,他並没有查到贤妃对大皇妃动手的证据,皇上觉得自己冤枉了贤妃,亲自过去解除了紫宸宫的封宫,並將『珍』字重又赐给了她,给足了贤妃面子。 养了两天精神恢復了一些的兰烬在家里得知了这个消息,立刻让照棠去给何姐姐递话:“大皇子府没清理乾净,还有贤妃的人。” , 第342章 后手动了 林棲鹤不想琅琅伤神,有意让她多歇几天,但也並非要所有事情都瞒著她。 只是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听完立刻就想到了这其中的关键,这种隨脑一想的事,於琅琅来说就和寻常人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兰烬脑子还在根据这个消息得出更多结论:“何姐姐生產的时候分明就是贤妃动的手,则来公公去查,大皇子一定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为什么会说什么都没查到?则来公公看著不像是贤妃的人。” 无意中看鹤哥一眼,见他脸上有笑,她立刻有了猜测:“你插手了?” “则来公公来问我了,我让他不必查,等邱茂那边的结果即可。如果真能查到什么让贤妃受重罚,他就去找大皇子拿证据。如果贤妃再次脱身,他也就什么都不必做,即便他真把证据交上去,贤妃依旧能想到办法脱身,而他,肯定会被贤妃记恨上。” 兰烬若有所思的点头:“你在找机会击穿皇上对贤妃的信任。” 林棲鹤笑了笑:“经过之前的事,皇上对贤妃已经不如之前信任了,这回与其说是重拾对贤妃的信任,不如说是相信自己这么多年没有宠错人。贤妃每一次被揭穿,都是在削弱她在皇上面前的信任度。” 两人相视一笑,兰烬道:“那之前留的后手,可以动了。” 次日晚上,林府灯火通明。 林棲鹤快马加鞭带了个妇科上极厉害的御医进府,一盆盆血水从屋中端出来。 关注著林府的人本就多,没多久,林夫人滑胎的消息就传了开来。 大半夜的,林棲鹤绑了两个人进枢密院,第二天的早朝,林棲鹤朝服都未换上,衣摆上甚至都还沾著血,携一身戾气,將按著血手印的证词双手举过头顶。 “臣要参贤妃娘娘。贤妃娘娘先是毒害臣妻,再是吩咐安插在臣府中的人下手,害臣妻滑胎。臣,请皇上做主。” 皇上接连两天都宿在紫宸宫,今日早朝都是直接从紫宸宫过来的,听了这话顿时面如锅底。 “林棲鹤,你可知冤枉后宫娘娘会有何后果?” 林棲鹤抬起头来,双眼通红,声音喑哑:“皇上,臣早没了亲人,如今,臣的孩子没了。” 皇帝从没见过这样的林棲鹤,记忆中,就算是他年纪不大那会也没有过这样的神情,更不用说这几年越来越老练,就连和人红脸的时候都没有过,他都是直接动手抄家。 可现在,好像只需要再多说一句,他眼中的泪就会流下来。 皇帝恍然记起,棲鹤在这世间已经没有了亲人,这个孩子明明是可以填补上这一块的,如今没了。 所以他才这么生气。 低头看向则来递来的证词,他不信是贤妃,贤妃真没那么蠢,在刚刚洗乾净冤屈的时候又动手,可人证物证俱在,如今连证词都有了,由不得他不信。 之前他强压著让林棲鹤接受他的夫人中毒和贤妃无关,眼下他再说与贤妃无关,他都觉得不可信。 “朕会著人详查,给你一个交待。” “皇上,臣妻中毒时您说会给臣一个交待,结果贤妃不认,您信了,还恢復了她的赐字。如今您又说会给臣一个交待,臣,该如何说服自己?” 林棲鹤声音更哑,但是声音不小,继续道:“臣害怕,怕又等来一句与贤妃无关。臣不敢抱有任何期待,可臣的妻子中毒是真,滑胎也是真,您告诉臣,臣该如何!再来一次,臣是不是等来的就是臣的妻子丧命是真!皇上,是您赐的婚,她嫁给臣才三个月,就已经两度差点命丧黄泉了!” 皇帝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这些年,林棲鹤就像头老牛一样,指哪打哪,从不曾像今日这般,在朝堂上顶著他说这么多话。 这桩婚事,是他强压给棲鹤的,他只能接下。 可接下来后,他的夫人却又在短时间內几度差点丧命,而且动手的人还都指向贤妃。就好像赐个妻子给他,就是特意让他的妻子死一样。 可若因此就真的重惩贤妃,皇室威严何存? “棲鹤,你先回去照顾兰氏,待朕查清楚了,定会给你夫人一个交待。” 林棲鹤这次却犟得很,远没有上回好说话,梗著脖子道:“臣妻在大皇子府中毒时,臣就问过皇上,臣妻该安置在何处。您让臣带夫人回林府,说『若贤妃真把手伸向朝臣家中,一定会严惩』。如今事情摆在眼前,她真往林府安插了人手,並且再次朝臣的妻子动手,请您,严惩。” 林棲鹤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转身离开。 大殿之上,好一会没有动静。 文武百官都开始担心,林棲鹤是什么人,心眼多得跟筛子一样,可贤妃连林府都安插了人手进去,並且在林大人眼皮子底下还成功害得林夫人滑胎,那他们家中呢? 如果说之前在大皇子府,大家心里还存疑,经林夫人滑胎一事就都確认了,贤妃是真敢这么做! 回家就要把家里仔细的再犁一遍! 皇帝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的往下看了多年,自然看得明白这些人在想什么,他本想说一定会严查,可又想起来这句话已经说过,如今再说,定然无法让百官释疑。 贤妃这个蠢货,怎么就这么按捺不住,非要和林棲鹤过不去! 如今就算他想保,也不能一意偏袒了。 “事关朝堂稳定,此事由大皇子孟煜,巡院左巡使邱茂,尚书左丞徐壁共同查证。三天內必须给朕一个结果。” 三人出列应是。 巡院左巡使邱茂脑子嗡嗡的,一时都不知该担忧还是开心,一再被重用,可见自己入了皇上的眼,可让他去做的事没有一桩是好做的,他真能接得住这荣华富贵? 林棲鹤到家刚梳洗换了衣裳,就得知了朝堂上的消息。 他当即带著这个消息去见琅琅。 兰烬笑了:“从皇上挑的这三个人来看,大皇子是一方,徐壁是一方,邱茂是哪方都不靠,可见皇上这次护贤妃的心已经不强烈了,我们的计策有用。” 林棲鹤点头,贤妃最大的倚仗就是皇上,让皇上对贤妃失望再失望,不再庇护她,才能让她倒台。 。 第343章 真正目標 这时门房来报:“大皇妃派人来传话,隨后过来探望。” 兰烬派常姑姑去门口候著,这时候其他人来都会被怀疑,但兰烬之前才在大皇子府中了毒,大皇妃得知她落了胎来探望最是说得过去。 林棲鹤猜测:“这个局面是你一手打造出来的,她来此应该是要与你相谈眼下的情况。” 兰烬心里有数,確实是有许多事情要谈,接下来,她就没打算给贤妃慢慢把皇上的信任再养回来的机会。 君心难测,一时是她的,一年,十年是她的,可一旦破了,就再没有了。 何静汝一路顺畅的进了澜园,林府少有外人能进来,就算是她,这也是第二回,上回进来是林大人成亲时。 来得少,无法比较,只隱约觉得一路行来这府中並不如林大人那般冷硬,倒有些隨了女主人的明媚。 见著坐在门口躺椅里的女子,何静汝加快脚步过去,人还未走近,声音先到:“身体还好?” “好著呢!”兰烬也不起身,只是坐了起来朝著走过来的人笑:“外边热得很,但我现今又不能受凉,所以就屋里置了冰,但我得离远点,要让何姐姐隨我受这暑气的罪了。” “正好,我刚出大月子,也受不得凉。”何静汝在她身边坐下,看她脸色依旧不太好,心疼的摸了摸她的脸:“受大罪了。” “也就看起来嚇人。”兰烬躺了下去,姿態自然,话也说得隨意:“不想多个林大人杵在这影响我们说话,打发他走了。” “確实不太想见他。” 两人相视一笑,林大人確实有个能止小儿啼哭的好名声。 何静汝不能待得太久,立刻就说回正事:“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先和我说一说,我也好配合你。” “我和鹤哥並没有特別具体的计划,所有行事只有一个目的:让贤妃失去皇上的信任。一个靠著皇帝的信任才走到今天的人,拿掉这份信任就等於釜底抽薪。至於接下来该怎么做,也全都是看事態如何发展。之后若我们来不及,或者说找不到机会商量,就以这为底去做考量。” 何静汝点点头,隨著局势的变化来设局是最难的,对隨机应变的反应要求极高,但一旦设局成功,也是最难破的,因为机会稍纵即逝。 兰烬却像是极为擅长,就比如在大皇子府时,她敏锐的感知到了对方会对她下手,並且盯住了可能下手的人,然后抓住对方下手的机会为己用,再利用皇上为刀,让局势於她有利。又比如当时就定下的可以再以滑胎为一局,今日就用得刚刚好。 兰烬趁著这个难得见面的机会將宫中如今的局势,生產时她差点一尸二命的事,如今按在则来总管手里等一个好机会的事情都和她说了说。 何静汝静静的听完,看向兰烬的眼神更温和了。她知道生產时差点一尸两命的事殿下一直揪著不放,可她没想到,这事兰烬也放在了心里,隨时准备替她討一个公道。 兰烬喝了口茶继续道:“二十来年的感情不是这么快就能瓦解的,这次除了要让皇上减少对贤妃的信任,我真正的目標是:京营指挥使这个空缺。” 转头迎上何姐姐的视线,兰烬道:“阎锡被拿下后,京营指挥使这个位置就空出来了,袁家虽然洗刷了冤屈,但袁贺望已经不在了,他的儿孙资歷不够,暂时回不到这个位置上来。其他人抢破了头,但皇上至今没有给出去,我感觉他是在拿这个位置平衡大皇子和四皇子两党,想让两党为这个位置斗得你死我活。贤妃是四皇子一党,她犯了事,要安抚的就只有大皇子党,我们要趁这个机会把这个缺抢到手。” 何静汝点头:“这个位置到手,就等於手里多了张底牌,拿下於我们大大有利。不过你一直不想让林大人浮出水面,想来这事也不会让他出面。” “这事不必他出面,到时四皇子党要保贤妃,不会再敢爭这个位置,只要让大皇子党死咬著不放即可达成目的。” 已经说到这了,兰烬顺著就往下说:“接下来我不会让贤妃歇下来,范家的事已经布好局了,很快可以收网,到时周家便能返京。袁家是武將,上一辈不在了,后边的要接上不易。周家是文官,和武將不同,周家两位叔伯都很厉害,到时他们入朝,再由他们將周家原有的关係网串起来,將成为师兄极大的助力。我已经在准备第三个案子,一桩案子接一桩案子的续上,此消彼长之下,四皇子党会一步步被削弱,优势自然而然就回到师兄手里。” 兰烬坐起来一些:“何姐姐,我们分工合作。我负责打出局面,你们则去扩大这个局面的优势。至於要如何做,我不管,你们只管放手施为。” “打出局面才是最难的,你会很辛苦。”何静汝握住她的手:“主动出击破局恰是你师兄最弱的一环,你给他补齐了,破开局面后你师兄就能做得很好。你们师兄妹联手,没有破不了的局。” 兰烬笑:“听大先生说过,师兄的优缺点同是一个:稳。很適合当守成之君。” “他的太傅確实极为了解他。”何静汝跟著笑了一笑:“有什么话要我带给你师兄吗?” 兰烬稍微想了想:“贤妃往朝臣府中安插人手这次肯定要查出个结果来,四皇子党那边查出来可能悄悄就处置了,让师兄通知下边的人,凡是查出来的都大张旗鼓的丟到军巡院让邱茂去审。查出来的人越多,皇上会越生气,自然就更气贤妃,处置也就会越重。” 何静汝听懂了话中的意思,心里就有了数,点头应好。 两人又谈了谈一些细节,何静汝就起身告辞,来探望病人,时间自然不宜过久。 有了大皇妃带头,来探望的就多了起来,一开始兰烬还想著不给林大人丟脸,几次之后就躺下了,不想说话就闭上眼睛装睡,来客自然就不好多做打扰,最后也只和夹在其中的甄沁等人说上几句。 当丟到军巡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朝中的氛围也一日比一日凝重。 。 第344章 贤妃猜到 兰烬落胎的消息传到后宫,紫宸宫再次被看管起来,不允进出。 贤妃求见皇上的消息如石沉大海,皇上也没有过来,至此她哪还会不知自己中了对手的连环局。 自大皇子府的事之后,她就打算韜光养晦一段时间,接连出了几次事端,皇上对她已经有了怀疑,短时间內都得少生事端,以免真失去皇上的信任。 而暗处那人却似是看穿了她的打算,根本不给她韜光养晦的机会,这次的事一出,就算她真是被冤枉的,皇上也不会信了,所以都不来见她。 贤妃自入宫以来从未这么被动过,知道已经是必输之局,她索性什么都不做了,反正她有皇儿傍身,有近二十年的恩宠,不会输得彻底,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藏在幕后的人找出来。 她一个后宫妃子,和她过不去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和琰儿爭夺太子之位,所以这个幕后之人,一定和皇室有关,想来想去,也只有老大和老二有这个可能。 老大曾是太子,底蕴深厚,他的身份天然就能引来能人的投靠,有可能是他招揽到了厉害的谋士。 至於老二,就只能归类为会咬人的狗不叫了,忍了这么多年,如今是觉得自己有一爭之力开始动手。 但凡是做过的事,就有跡可循。 贤妃喝了口茶,开始往回追溯,发现好像是从江陵那一船银子送进京都被曝光了银矿开始,事情才开始不顺利。 时间是在……去年的十一月。 银子是从江陵送来的,如果这是个局,那时间应该再往前倒一些,十月份,有发生什么特別的事吗? 贤妃想了想,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她扬声唤:“春苗。” 春苗应声而入。 “你仔细想想,去年十月可有发生什么特別的事?” 春苗想了想,好一会后摇头:“奴婢想不起来,好像没发生什么事,倒是九月份热闹了一番。” 贤妃心下一动,急声追问:“说说。” “是。当时承恩侯府满月宴,他的嫡女抬棺上门为自己,也为她的母亲討公道,后来还真让她討成了。对了,当时替她出面討公道的就是如今的林夫人。” 贤妃猛的站起身,起得太急眼前一黑,身体晃了一晃被眼疾手快的春苗扶住了。 “娘娘,您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去请太医!” 贤妃抬手阻止,林夫人!林夫人兰烬! 兰烬,是『逢灯』的掌柜,而『逢灯』,接女子委託。 当时她就是接了委託带著承恩侯的嫡女回京为她討公道,她手下有不少的人手,有灵活的消息来源,而她本身也有脑子,有胆识。 她来京都后接的委託不少,大事小事都有,敞开来说的有叶家的嫡长孙被换,事后甄沁把她当成了好友处处维护,之后巩家的事,也有兰烬的影子。 这样一个人,成了林夫人后,如虎添翼。 从內心来说,她不討厌兰烬。 女子无论要做点什么都不容易,兰烬有这本事,还愿意拉女人一把,太难得了。所以从一开始她就非常看得上兰烬,想收她为己用,可惜没能成。 后来知晓她和林棲鹤有了羈绊,她还曾有过担心,但是在知晓两人因林府那一园子的姬妾时有摩擦后,她就把这担心放下了。 若两人感情纯粹,她才要担心他们会拧成一股绳,可两人能因为美姬闹腾,就说明不是那纯粹的人,反倒不足为惧。 正因为看到这一点,她才促成两人成亲。 可若这个兰烬,来歷有问题呢? 贤妃咬住手指头,不知不觉就咬得鲜血直流,她却毫无所觉,来回踱步想著兰烬这个人。 九月份她来京都,如果她从那时候开始布局,时间刚好用来部署十一月的银矿曝光,当时这事是由五皇子的手掀开,难道,她是在给五皇子出力? 贤妃再往后想,她的钱袋子皇商魏家倒台,也是五皇子死咬著不放,近来大皇子府发生的事,五皇子却至今悄无声息,这不像是他的作风,怎么想怎么可疑。 所以,兰烬,是五皇子的人? 贤妃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大皇子府的事情一出,真要说起来大皇子也会被人詬病管家不严,可小五却老老实实送上贺礼,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甚至至今也没跳出来指责谁,这实在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老大被詬病,老二被怀疑,琰儿被苛责,成年皇子里就只剩下五皇子万事不沾身。 再回头去想林夫人中毒和落胎,还有谁,比她自己下手更方便? “春苗,递个消息给我父亲,让他派人盯住林夫人,並去查林夫人自来到京都后做了什么。另外,查她和五皇子是不是有往来。” “是。” 贤妃无比希望是自己想多了,若幕后之人真是兰烬,那岂不是她亲手给兰烬寻了林大人这个帮手! 林府。 林棲鹤快步回到澜园,下人已经养成习惯,大人一进园立刻就告知他夫人此时在哪。 兰烬最近被朱大夫勒令不得伤神,多数时间她都让自己歇下来,连书房都不怎么去。 听著脚步声她抬头,看到鹤哥的神情就笑:“有好消息?” “算是。”林棲鹤一身的汗,坐下先喝了琅琅面前的茶才道:“今日早朝,皇上下旨,褫夺了贤妃的赐字,並降为嬪。镇国公府受其牵连,镇国公被擼掉了同平章事,闭门思过再加一个月。另外,封你为一品誥命。” 兰烬挑眉,一边给板子,一边给甜枣,皇帝这权术確实用得不错。 而且:“把镇国公的同平章事擼了,皇上这是在藉机削四皇子的权。” “没错,这些处置里,皇上真正的目的就是这个,有用的也只有这个。”林棲鹤揽著琅琅:“失望吗?” “对人有期待才会有失望,可我从未对他有过任何期待。”兰烬给他擦去额头上的汗:“贤妃刚恢復赐字才没几天就又被褫夺了,还降了位分,看来皇上对她的信任削弱了许多,接下来很难再恢復,这也是个极大的收穫。” 林棲鹤点她鼻子一下,笑道:“琅琅这次大获全胜。” 。 第345章 范临死了 这个结果,兰烬还算满意。 一品誥命她不看在眼里,但她很满意珍贤妃降成嬪位,一个打理六宫多年的妃子不但摘了字,还降为嬪,这在后宫可不止是失宠这么简单。 接下来光是面对后宫的爭斗,她也要费不少心神。 不过,是有封號的贞淑仪,可见皇上还念著旧情。 “接下来,我那便宜师兄就该出手拿下京营指挥使的位置了。”兰烬道:“你什么都不要做,如果皇上主动问及你什么,你就把局势往大皇子有利的方向推,你越坦荡,皇上越不会疑你。” 林棲鹤点点头:“这个位置,跑不了。” 兰烬也觉得跑不了,事情也如她所料,朝堂上掰扯了两天,京营指挥使的位置就落入大皇子党的人手中。 此消彼长,大皇子起势已经很明显了。 难得的两方休整期,兰烬汤药不断的养著,儘量也不去想那些事,身体渐渐好转。 而之前布下的局,有进展了。 明澈快步进来稟报:“姑娘,范临死了。” 在躺椅里闭目养神的兰烬坐了起来,神采奕奕的模样完全不像是身体抱恙。 “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昨儿晚上,晚日黄昏都有大夫进出,今日早上没见人出来,下人进去侍候的时候才知道人已经断了气。” 范临的情况一直在兰烬的掌控之中,自中了药后范临的身体就每况愈下,但那症状又实在不能见人,这几日都是遮遮掩掩的请著大夫,而那大夫,早就被兰烬派人收买。 范临没了,范府那位平妻就只剩一个儿子。 “范景输多少了?” “二十万两。” 兰烬笑了,二十万两对寻常人家来说是个天文数字,可对於世家大族来说,就算拿不出这个现银,稍微周转一番也能堵上这个窟窿,可范家不行。 范绅没別的本事,最会的就是花钱,早些年靠妻子的嫁妆补贴还扛得住,后来妻子的嫁妆没了,又添了两个和他一样会花钱的儿子,范府早就一年比一年底子薄。 而且,兰烬之前才坑了范临,那位平妻霍氏为了填大儿子的窟窿早就掏空了体己,还偷偷卖了范府好几个田庄铺子才把钱凑够,小儿子这二十万两,范府是无论如何都凑不出来了。 “范府现今什么情况?” “对外说范二公子是急症过世,请法师去收殮尸身送回范府,范府这会已经掛白了。” 兰烬托腮想了想,是等范临入土为安之后再曝出范景的事,还是接连曝出,让范家更乱。 稍一思量,她选择后者。 虽说死者为大,但这个死者生前做的事,实在不值得人尊重。 “听说兄弟俩感情不错,如今兄长死了,做弟弟的自然该回去守灵。”兰烬眉间带著冷意:“把范临死了的消息透露给范景,给他一条缝隙让他跑,之后再把人抓住,他一定会闹著回去,把人送回去,並要债。” 明澈应是。 “通知曹李,盯紧范府的动静,尤其是霍氏身边的人。再给范文送个口信,好戏要上场了,让他做好准备。” “是。” 见姑娘没有其他吩咐,明澈退下去忙。 近来京都的热闹一场接一场,范临的死本来掀不起半点水花,可当范景被赌场的人抬死狗一样送回范府,並拿出二十万两的赌债单时,范府就有谈资了。 世家大族並非代代都有人成才,紈絝子弟甚多也是常態,可再是紈絝子弟,有些东西却是绝对沾不得的,比如赌。 范景犯忌讳了。 范老爷子几乎是立刻就想把这事按住,可范临到底是有些名声在外,死因未传开之前,得知他过世来弔唁的朋友不少,当范景被赌场的打手扔进来,並將那二十万的赌帐掀之於眾时,这事就瞒不住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范景的事就这么传开了。 范景当然不会承认是自己喜欢赌,只说自己是被人坑了,范老爷子倒是想替孙儿找回场子,一查这背后的东家是皇亲就立刻歇了心思。若要较真,这二十万两的赌债或许可以免了,可得罪了皇家的人,他的长孙范文的前程也就毁了,对家族来说,年纪轻轻已是从五品的长孙才是最重要的。 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要凑齐这二十万两,如若凑不齐,就只能舍了这个孙子。 范老爷子狠得下这个心,范绅却不行。 他平日里最是宠爱这个儿子,又或许是年纪大了,被范景一通涕泪横流的认错和保证,再加上霍氏的眼泪,他就软了心肠,將自己名下所有能卖的卖了,能动用的钱財也都动了,可是仍然差得远。 他甚至都舍下脸面去找了妻子周氏,想让她帮忙想想办法。 周氏没有理会他,只让人將他带去自己放嫁妆的屋子,打开门给他看空空如也的房间。 死人要为活人让路,范临的丧事办得紧紧巴巴,潦潦草草,可到他下葬那日,也只为范景筹到了七万两银子,这已经是范府的极限,还差著十三万两的缺口,而离赌场给的最后时限,只剩三天。 “姑娘,霜姑姑递来消息,霍氏给付恆去了消息。” 付恆,付棣的长子。 兰烬眉头微皱,霍氏找他做什么?她知道这个问题很关键,而林府难进,她当即去了『逢灯』等著。 如她所料,没多久,周霜装扮一番亲自过来了。 “范景不是范绅的儿子,而是付家长子付恆的儿子。”周霜此时想来仍觉得不可思议:“当年付家和我父亲爭参政知事的位置,付家把主意打到了范绅头上,找到了当时被养在外边的霍氏身上。付恆来找霍氏谈交易,霍氏对范绅有几分真心,不愿意背叛他,就拒绝了,付恆耍了阴招,强了霍氏,生下奸生子范景。我特意查了查,范景生下来的时候確实说是早產,霍氏做了戏,当时摔了一跤。” 兰烬没想到还有这个內情,真是意外之喜。 “付恆怎么说?” “他不认。”周氏冷笑:“霍氏也不是坐著挨打的人,说付恆若不出手相助,就会把当年的真相说出来。” , 第346章 杀人灭口 兰烬立刻追问:“当年的真相有没有具体说一说?” 周霜摇头:“我问了,没有。但肯定和范绅陷害我周家有关。” “你我猜测没用,我们需要的是实打实的证据。”兰烬凝眉,若有所思的道:“霍氏威胁付恆,付恆一定会回去和他爹说,而付棣,平生最恨被人威胁,尤其是在这件事上。你盯紧霍氏,有任何异动立刻传消息给我。” 周霜反应也快:“付棣会杀人灭口?” “很有可能。” “可我在外边能用的人手有限……” 兰烬示意她安心:“你只需多加留意,及时传消息给我即可。我的人会盯住霍氏和付恆,跟丟一个也还有另一个,再加上你的消息就是三重保障。霍氏的命我来保,你最重要的事是用好收买的人,让她在合適的时候提醒霍氏,你是周家女,虽然周家败了,但人脉还在,你的嫁妆也並非只有看得见的这些。她要保命,要救儿子,一定会上勾。” 周霜眼神晶亮:“我以此和她谈条件,只要她说出当年的事,就给她银子保下儿子?可空口无凭,只有她出面也不够,而且我也没有那么多银子可以给她。” “我不信她手里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有,你可以先確定这一点再和她谈交易。至於银子,我有,事后我会找周家收帐的。” “我知道了。”周霜迫不及待的起身:“我这就回去守株待兔。” “霜姑姑。”兰烬叫住她,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提醒道:“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小心谨慎些,尤其是防著点范老大人。” 周霜也知道自己眼下有些激动,深呼吸一下,笑道:“在你面前我才会如此,范府处处陷阱沼泽,我从不曾放鬆警惕过,放心。” 兰烬便不再说,目送她离开。 赌场给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霍氏越来越著急,得了付恆的消息立刻就去了。 付恆看到她独自赴约就笑了,真是个胆大包天的蠢货啊! “钱呢?”霍氏一句废话都没有,直奔主题。 “要钱没有,要命……”付恆往后一靠:“也只要你的。” 霍氏却没被嚇住:“小付大人,我確实比不得你聪明,但我也不会蠢到什么后手都不准备就一个人前来。我今天若没能安全回去,你当年做下的事,满京都都会知道。” 付恆倒没想到她还备了后手,不过:“不过是被你一个外室勾引的风流韵事罢了,最多就是家里夫人闹上一闹,伤不了我分毫。” 霍氏脸色变了又变,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付恆的夫人是游家女,她原本以为付恆肯定不敢让这事被外人知晓,没想到他根本不在乎。 “被你夫人知道你在外边还有个儿子也不在乎?” “奸生子罢了,上不得台面,我家夫人大度,岂会在意。”付恆对她这点內宅手段嗤之以鼻,站起身来步步紧逼:“更何况,只要你死了,又有谁能证明这些传言是真的?” 霍氏步步后退,越听越心慌,再回头一看,才发现门口围满了护卫。 “这时候才知道害怕,是不是有些晚了。”付恆轻捻她一搂头髮,笑得如猫逗老鼠一般:“看来这些年在范府过得不错,把你都养废了,当年你可没这么蠢。” “我,我不是想要威胁你。”霍氏吞了口口水,拼了命的在脑子里想著眼下说起来有用的话:“我就是想救我们的孩子。小付大人,景儿很聪慧的,学什么都快,你救救他,我求你救救他!” “聪慧?”付恆气笑了:“他要真的聪慧,敢去沾赌?” “他是被人害的!你相信我,他真的很聪慧,之前他都不沾这些的!” 蠢货。 付恆冷笑一声:“我膝下只有一个嫡子,他这次要真是被人害了,我很乐意膝下多个儿子。可这两天我查得清清楚楚,他就是个表面光的东西。你以为他才沾赌?他都赌了两年了,越赌越大才落到如今的田地。就算这次把他赎回来了,他也还有下回。就这么个东西,你也敢来威胁我?” 看著面露惊色的小妇人,付恆衣袖一甩往外走去:“把人看好,不要在她身上留伤事后被人验出来,烧死在这宅子里即可。” 下人应是。 霍氏嚇得扑过去就要抓付恆的衣服,被他回身一脚踢开,离开得更快了。 霍氏又痛又怕,眼睁睁的看著门被关上,她顾不得身上疼痛跑过去拉门,完全拉不开,从缝隙往外看,有人在抱柴,有人在倒桐油,然后眼睁睁的看著火点了起来。 她往后退著跌坐在地,鼻子好像已经闻到了火的气息。 这时门外有『走水』的声音传来,紧跟著门就被人拍得震天响,留在这里的护卫见状,赶紧多点了几处,还有人从外边打开窗往里扔了两个火把,又把窗户封上后从后门快速离开。 很快门被人给踹开了,提著桶和盆的人往里冲,有人提著水往火上浇,也有人把那一堆柴火给打散了,还有人去旁边屋子里拿了被子出来吸了水,往那柴火上扔,还真就阻住了火势。 霍氏拼命把那两个火把灭了,烟却不小,她被呛得涕泪横流,听著动静就开始拍门喊救命。 待火势稍缓,立刻就有人过来把房门踢开,在一桶桶水的帮助下护著她逃出了那屋子。 “你也真是命大。”救她的妇人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喘著粗气道:“经过这里的时候就发现这宅子在冒烟,赶紧招呼了附近的人过来,这要是烧起来,怕不是这一片都得烧没了。” “还真是,这大热的天,烧起来还得了。”旁边有人接腔道:“我家就住隔壁的隔壁,肯定保不住。哎,我记著这宅子空置许久了,你是屋主?屋外这柴火堆放的有点不对啊,怎么瞧著像是故意的?” 霍氏不知道怎么接这话,便不停的咳嗽,装出被呛到的模样,果然那人就不追著问了,赶紧又提桶装了水去灭火。 把霍氏带出来的妇人也赶紧去帮忙了。 趁著没人注意,霍氏悄悄离开,坐上等在附近的马车,去成衣铺子换了身衣裳,收拾妥当后大摇大摆的回了范府。 直至此时,她的感官好像才恢復了知觉,身体颤抖著,有了死里逃生的真实感。 付恆,竟然要杀她灭口! 。 第347章 引她入瓮 霍氏打了个冷颤,她知道这事还没完。 周氏早就不管事,这些年都是她以范家女主人的身份和各家往来,感受最深刻的就是品阶之分,世家等级之分,而范家,和付家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她和付恆挑明了景儿是他的孩子,付恆仍要杀她灭口,可见根本不打算认,今天没杀得了她,为了避免她在外乱说,肯定会想尽办法要她的命,甚至是景儿的命。 想到临儿尸骨未寒,景儿头上又悬著把刀,霍氏就悲从中来,呜呜的哭了起来。 范绅一身疲惫,本打算进屋歇歇,听了这哭声转身就去了別处,累了这几天,他只想好好休息一阵,没心思再去哄一个只会哭的妇人。 僕妇托著木盘进屋来,端起木盘中的碗弯腰送到霍氏手中,轻声道:“夫人,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您熬了参汤,您喝一点。” 霍氏捧著这碗参汤,眼泪簌簌的往下掉:“我的临儿没了,景儿的命也捏在別人手里,芙娘,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芙娘跟著掉眼泪,轻拍著夫人的背安慰她:“您得扛住了,若您也倒下了,三公子可怎么办,三公子唯一能指望的人就只有您了。” 对,景儿,她得顾著景儿! 霍氏一仰脖子,將参汤一饮而尽。 “老爷在哪里?” “我过来的时候看到老爷去了红姨娘屋里。” 霍氏气得將碗用力往地上一砸,碎片飞溅,其中一片划开了她的手背,她似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就那么呆呆的看著血涌出来。 “夫人您受伤了!我这就去请大夫!” 芙娘站起来就要往外跑,被身后的人叫住了:“这点血,死不了人。” “夫人……” “把库房钥匙拿过来,我去趟库房。” 芙娘忙从匣子里拿了钥匙,又拿了乾净的帕子把夫人受伤的地方裹住,这才扶著夫人往库房走去。 范府的库房里架子很多,如今已经空了大半,可以想像得到,曾经范家兴盛时这里满满当当的模样。 霍氏將能变卖的东西拢到一起,在心里计算著能卖多少钱,至於是不是会动摇范家的家底,她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只要能救回她儿子,其他的她都不管! 可算来算去,仍然差得远,还得再想办法。 主僕俩抱著满怀的东西刚走出门没多远,就遇上范绅和范文父子俩,霍氏下意识的將东西往身后藏。 范绅本来没多想,见状立刻皱起了眉:“藏的什么?” 霍氏反应极快:“给临儿准备的一点小东西,打算晚些烧给他。” 范绅闻言果然就不多问了,带著儿子离开。 范文想了想她们来时的方向,心里就有了数,待走远了些才道:“刚才就瞧著霍夫人手里那个匣子眼熟,想起来了,我在库房见过。” 长子向来只喊霍氏为霍夫人,范绅早就不在这事上和他计较,听了这话就有些奇怪:“她要把库房的什么东西烧给临儿?” “那个匣子是曾祖母的陪嫁,我记得向来装的都是一些珍品。” 范绅脚步一顿,转过身就去追霍氏。 范文唇角微扬,跟了上去,兰烬姑娘针对霍氏的布局,起作用了。 霍氏本以为矇混过关,结果刚走出去没多远就听得身后传来夫君的声音:“霍喜你站那。” 霍喜身体一僵,想走却又不敢,在她挣扎期间范绅已经来到身边,一把將她手里的匣子夺走,看著里边连他娘都捨不得佩戴的珍品首饰就那么胡乱放在匣子里,还有一些地契田契房契胡乱折著,脾气顿时就上来了:“你把这些东西从库房拿出来想做什么?临儿刚过世,可没有能用得上这首饰的地方。” 霍氏结结巴巴的道:“我,我就是拿出来看看,对,看看。” 范绅本来只是略有怀疑,一听她这话哪还会不知她在打什么主意,把匣子往长子手里重重一放,又一把夺了芙娘手里那些瞧了瞧,全是值钱的好东西! “霍喜,你这是要把范府掏空啊!” “掏空?我倒是想掏空,可你看看范府还有什么可掏的!加起来也凑不出几个子来!”霍氏泪流满面:“老爷,老爷,你想想办法吧!咱们就只有景儿一个儿子了啊!” 范绅心里一疼,和懂事的从不需要他操心的长子比起来,老二和老三他都常有亲近。尤其是老三,能说会道,找著好吃的会给他带一份,遇著好酒了也不会忘了他这个父亲,所有子女里,他最喜欢的就是老三。 他当然想把老三救回来,可父亲说得对,范家需要的是范文这样的儿子,他不可能为了老三把整个范家赔进去。 不过此时,为了防止霍喜狗急跳墙,他也没把话说绝:“景儿也是我的儿子,我会想办法的,你安生待著,等我消息。芙娘,把夫人带回去好生伺候著。” 芙娘应是,扶著夫人离开。 一会后,霍氏笑了,哭了,又哭著笑了,抬起手臂,看著颤抖的双手,声音也颤抖:“他把东西都拿走了,一点都没给我留,他说他会想办法,可他连这点东西都捨不得拿给我去变卖,我怎么信他,怎么信!” 芙娘半强迫的扶著夫人回了院子,待进了屋才道:“夫人,就算您信老爷,老爷也变不出那么多银子来。” 霍氏愣了愣,眼泪流得更急了,是啊,就算范绅再著急,他也变不出这么多银子来。她要怎么做,到底怎么做才能救回景儿。 “我……” 霍氏抬起眉眼,看著欲言又止的芙娘心下一动,立刻双手紧握住她的手臂:“你有办法是不是?快说!快告诉我!” 芙娘面露难色:“夫人,我,我是有点想法,但是说出来您可能会不高兴。” “我高不高兴不重要,只要能救景儿,別说只是不高兴,就是让我给人磕头,我都愿意!快说!” “夫人您想想,在这范府,您是不是还漏了什么人?” 漏了……什么人? 霍氏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谁?” , 第348章 与我何干 “大夫人啊!” 霍氏愣住了,她確实从始至终就没想起来这个人。 芙娘放低声音:“您忘了吗?大夫人用自己的嫁妆不但撑了范府多年,还接济了她流放的娘家人多年。而且,京都这么多世家公子,为什么偏偏我们大公子出头了?他是有本事,可京都最不缺的就是有本事的人。想要在官场上出头,不止要聪明,还要有人在背后托举,您觉得,范家能帮著大公子走到现在的地位吗?” 霍氏不由得跟著芙娘的思路去想,她才进府的时候根本不把周霜看在眼里,那时周家已经倒了,而且范绅从心里就不喜欢周霜,不知在她面前说了多少次周霜在床上就跟条死鱼一样,无趣得很。 可后来,隨著范文被老太爷看重,之后更是在官场上稳步上升,不止是她,就算是范绅也不敢再作贱周霜。 好在周霜根本不管外边的事,更不用说来夺她的管家权,她们俩十天半月都难得见一面,尤其是近几年,范文护他母亲护得紧,只要周霜不想见,就连范绅都休想去打扰到她。 “夫人,当年可是连付家都比不上周家,所以才要耍那些个下作手段。大夫人再不喜范家,再不喜您,可范家终究是一体的,要是范家出了什么事,大公子肯定也受影响,她再不在乎其他人,还能不在乎儿子吗?” 霍氏听得直点头,对,对,周霜就算恨不得范家人都去死,可儿子她总是在乎的! 想到这一层,霍氏直奔后院最靠里的院子,门匾上书『另居』二字。 这是周霜自己取的,自己写的园子名字。 霍氏在牌匾下停了停,不知为何就眼眶有些热。这里她也来过,可从没有一刻,有眼下这突如其来的感慨。 另居,这两个字,看著就有分离之意。 “见过如夫人。”管事姑姑微行一礼:“如夫人来此,可是有事。” 如夫人,从一开始,周霜身边的人就是这么称呼她。 从前她在意极了,总觉得这是周氏在轻贱她,可此时她完全想不到那些,直接就在院门口跪了下去:“我愿以性命为代价,只请姐姐见我一面。” 她以为会被奚落,被刁难,可她只稍等了等,管事姑姑就去而復返,引著她进了院子,她前脚进了堂屋,周霜后脚就到了。 在上首落座,周霜道:“我有些好奇,是什么事让你愿意以性命为代价,只为见我一面。” 霍氏二话不说,直接就跪下了:“求姐姐救我儿性命!” 周霜垂下视线:“你儿,与我何干。” “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年是我对不起姐姐,我不该和姐姐爭,不该处处和姐姐爭个高低,不该和姐姐抢管家权……” “你来此如果只为说这些,那你可以走了,这些事,我从不看在眼里。”周霜看向她,眼神沉静:“霍喜,我自小学的就是怎么打理內宅,我若有心和你过不去,你坟头草都三丈高了。你现在好好活著,还能管家,是因为我不愿意为范家费半点心思,有你接手了去,正合我心意。” 是,这样吗? 霍喜直挺挺的跪著,看著周霜的眼神也是直愣愣的,她不信真有人不但愿意將丈夫拱手相让,还愿意將管家权也交出去。 可对著这样的眼神,她本能的相信对方说的是实话。 对,她有个范文那样爭气的儿子,如果她真有心要爭,有这样一个儿子在,也早把管家权爭回去了。 此时她才如此清晰的知道,是周霜不要,那些才会落入她手中。 霍喜越想越难过,周霜处处压她一头也就罢了,出身实在比不上,可为什么同样生的儿子,人家的儿子就那么爭气,而她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已经把自己玩死了,另一个还得她跪在这里求人帮忙保命。 周霜轻抚指尖,看著跪在眼前的人问:“说吧,什么事让你不去求范绅,却求到我面前来。” “老爷帮不上我。”霍喜语带哽咽,跪伏於地:“求姐姐救我的景儿。” “我虽不管事,但也听说了他欠二十万两赌债的事。”周霜轻笑一声:“范家肯定是拿不出这个钱来的,你来求我,是觉得我能?范绅没告诉你,我的嫁妆早就被掏空了吗?” 霍喜气息一滯,周霜的嫁妆被掏空她当然知道,其中有一部分还用在了她身上,可眼下她如果要脸,儿子就要没了命! 她跪得恭恭敬敬,额头触地:“只要姐姐能救景儿,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我拿不出那么多银子。”周霜垂眸看著平日耀武扬威的人:“就算我拿得出,我又为什么要帮你?霍喜,在你眼里,我还是个大好人不成?” 一番话,霍喜只听到了一句:就算我拿得出,又为什么要帮你。 “只要姐姐帮我救下景儿,姐姐想让我做什么我都绝无二话。” “我没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你回吧。” “姐姐,范家真要出事,大公子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周霜看向她:“威胁我?” “不敢,但这是事实。”霍喜梗著脖子:“就算大公子不认,他和我的景儿也是兄弟!” “霍夫人威胁不到我母亲。”范文从外进来,边往里走边道:“我寧可被范家拖累,也不会同意母亲忍气吞声的来帮你。” 不同意帮,那就是能帮! 霍喜不管不顾,只从话里找自己想听的来听! “大公子,我很有诚心,只要你能帮我,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说得好听。”范文在母亲身边坐下:“让你指认是范绅往我外祖家的阁楼放诬陷周家的证据,你也愿意?” 霍喜几乎是想也不想:“只要能救景儿,我愿意。” 周霜和儿子对望一眼,那是不是说…… 范文一副完全不为所动的模样,冷笑道:“这种事,你嘴里说一说可没人会信。” “我能证明。”霍喜下巴一抬:“当时范绅放到周家阁楼的箱子是我准备的,而那个箱子,是付恆给我的。箱子里有银票,有书信。书信,我偷偷拿走了两封,至於银票……有半数是假的。” 。 第349章 拿出证据 假银票? 周霜指甲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冷静,再开口时仍语调不变:“你们就不怕穿帮?” 霍喜一时也判断不出周霜到底信没信她的话,只能接著这个话题道:“我是怕的,但付恆说,这样的证物通常都是收入库中封存起来,轻易不会动。若什么时候动用了,也会有人把这事周全过去。” 范文立刻想到了宫中的贤妃,不,如今该唤贞淑仪了。 当年外祖的罪名是『收受巨额贿赂,卖官鬻爵』,但当年阁楼上找到的证物中,银钱只是其中一小部分,更重要的是书信,所谓的巨额贿赂,当然是从周家的库房中抄没的。 就算哪里需要银钱填窟窿,也不会有人想到去动箱子里那点银子,这么多年过去,恐怕都没几人还记得那箱证物了。 连害人的银票都敢做假,付家是胆大包天,但也是有人给了他这个底气。 是游家,是当时备受宠爱的贤妃,是四皇子,也是皇上对贤妃母子格外不同的態度让人有了指望,哪怕那时太子仍是大皇子。 霍喜看周霜母子神情间並没有什么变化,心慌之下更加底气不足:“难道你们不想为周家翻案吗?” “你不会觉得我和母亲会因你三言两语就信你说的话吧?”范文笑了:“退一万步说,你说的是真的,那范绅必然没好果子吃,到时你的儿子同样会受到牵连。到时你的儿子已经过了眼下的难关,你有恃无恐,反悔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又该如何?” 霍喜哑然,眼下她恨不得给一千个一万个保证说自己绝对不会,可她心里很清楚,只要景儿过了眼下这一关,到时自己就算不认,对方也不能再將她如何,她未必就真会去做这个证人。 说到底,她是范家妇,如非必要,当然不愿意和夫家过不去。 周霜看她一眼,端起茶盏来道:“你回吧。” “等等,等等。”霍氏忙拦阻:“你们说,要我怎么做你们才会相信我?只要能保住景儿,什么都好说。” “我只能保证保住他的命。”周霜道:“你总不能要我还保你们一世富贵。” 霍喜想了想自己能从范家搜刮到的东西,周霜要是这回能帮把手,那范家就不会被掏空,真到那时怎么说手里也能余下点,富足的过完下半辈子应该不成问题。 “成交!” “你先別说成交,我给了你保证,你又能付我什么筹码?”周霜轻笑一声:“你怎么让我相信,你不会在我保住你儿子后背刺我?” “姐姐稍等。”霍喜招呼芙娘过来附耳说了几句。 芙娘点头应下,告退离开。 周霜看她一眼:“別跪著了,坐吧。” 霍喜站起身来,去一边落座。 屋里太过安静,她挨不住,片刻后道:“事情一旦掀了口子,范绅肯定会获罪,姐姐不怕这事会影响到大公子吗?” “我是他的母亲,但我也是我爹的女儿,我兄弟的姐姐。周家於我有生养之恩,便是我嫁人,他们也时时护我周全。周家落难,我竭力相护,这是我对周家该有的情义。我的儿子若要求我为他放弃一切,他便不值得我为他做任何事。” 范文握了握母亲的手:“任何时候,儿子都会站在母亲这边。” 周霜笑了,她在范家最高兴的事,就是生的儿子根子上隨的是周家人的秉性。 霍喜却怔愣住了,从没有人教过她,人生在世是可以这么想的。 从小她就被教导,在娘家时听父母的话,嫁人后以夫君为天,儿子长大后听儿子的,並竭力贴补娘家,她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从未想过自己应该如何。 可周霜说的,却是情义。 所以这些年,自己拼尽全力去抢的,紧紧抓在手里不敢鬆手的东西,周霜却从不看在眼里。 “姐姐知道我的存在时,不恨我吗?” “为什么要恨你?我早就知道范绅是什么人。”周霜垂下视线:“我只是有些意外,竟有如此让他长情的人。” 霍喜低下头去不敢再说话,范绅身边鶯鶯燕燕从来不少,可一直在他身边,生下两个儿子还常能让他过来留宿的,只有自己。 从某方面来说,范绅对她,確实和旁人不同。 平时,这是她在范府抬头挺胸的底气,可现在,她大气不敢喘。 好在芙娘回来了。 霍喜赶紧起身从她手里接了东西递到周霜面前:“这是我当时扣下的两封信。” 周霜接过来,並不急著拆开来看。 她抬头看向霍喜:“不够。” 霍喜明白她指的什么:“姐姐还需要我做什么?” “拿笔墨来。” 东西都是现成的,立刻有人端了过来。 周霜道:“把你知道的都写上,签字画押。” 霍喜咬唇,她的笔跡,只有她才知道的种种事,有这东西在,她根本没有反悔的余地。 可眼下,她没得选择。 “是不是只要我写了,你就会帮我救下景儿?” 周霜点头:“没错,你要是不信我,我也可以写个保证给你。” “成交。” 两人互相交换了亲笔所书的证据,心都落到了实处。 “对方给的时间只有一天了,缺口还有十三万两,姐姐来得及凑齐吗?” “来得及。”周霜把霍喜写的证词和两封信都递给儿子:“文儿,你去。” 范文点点头,起身大步离开。 正前巷二十九號,他见到了有一阵子未见的兰烬姑娘,又是中毒,又是吐血,还滑了胎,他早就想见见,如今真见著了也不知是放心了,还是更担心了。 “姑娘清减了许多。” 兰烬笑:“別信外边那些传言,没几句真的。” 要都是假的,怎会清减这么多,范文心里想著,面上却守著界线不多问,將带来的东西给姑娘,又將霍氏说的话都转述了。 兰烬听笑了:“只要拿去验证的银票是真的,假银票確实能矇混过去。再被有心人从中操作一番,將证物封存起来,也就没人会去打那点银钱的主意。这一招,也算得上灯下黑了。至於这信……” 兰烬拆开来看了看,既然是栽赃陷害,信里写的无外乎就是拜託周大人的话,以及送了多少孝敬。 “同一年,並且差不多同一时写的信,那么信封的样式,信纸的年头,墨水的深浅都一样,如果他们稍大意一些,就是字跡,也未必不会有相同的。” 。 第350章 周家伸冤(1) 兰烬笑了笑,將信折起来收进信封:“被封存起来的证物,我会找人去摸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你不用管。” 范文点点头:“接下来,我应该怎么做?” 兰烬指了指旁边的箱子:“大量银子出入会引来他人怀疑,用金子来结算更合適。霍喜是求的霜姑姑,也是霜姑姑找来的钱,她一介妇人不適合出面,你自然就是最合適的人。范景,由你去捞出来。” 范文看著那个箱子,他原本以为兰烬姑娘会有其他方式来处理此事,没想到她是真出这银子。 “明知道范景是中了別人的圈套,还是要出这钱?” “这银子必须出,一两都不能少。”兰烬加重语气:“我们借赌坊背后的人做我们手里的刀来布这一局,这二十万两就是买刀钱。赌坊背后的人若是察觉到自己被利用,但是钱到位了,这也就是一桩买卖,他不吃亏。若借了別人来当刀,却还想著要少他的钱,结果就是招来一个敌人,还是一个身份不低的敌人。” 范文心头一凛,起身行礼:“范文受教。” “我知道你是不想我出这么一大笔钱,放心好了,这钱最后都得落到你两个舅舅头上。”兰烬笑:“只要周家能回来,当年被抄没了多少家业,就能还回来多少,以周家的底蕴,这点银子算不得什么,不用你心疼。” 范文便也笑,他每一步都走得不易,习惯了算计,习惯了谨慎,像兰烬这样,从一开始认识就让他占尽便宜的,他活了三十年,除了外祖一家,就只有这么一个人。 所以他总会多想一想,既想多帮兰烬姑娘一些,也想著是不是能回报什么,是不是能为她分忧。 兰烬心里早已把这桩事盘算清楚,继续往下道:“让霜姑姑先按捺下来不要有任何动作,如果由她出面,她想为周家做什么就只能去击鼓鸣冤。如今付家势大,周家没落,付家有的是办法把这事按下来,反倒会让他们提防。我会请大皇子出面,由他在朝堂上直接参付家,请皇上下旨彻查,这事就按不下来了。之后再由霜姑姑出面状告付家。” 范文不解:“既然由大皇子出面了,为何还要让母亲告付家?” “大皇子在朝堂上的任何动作,都能归结於党派之爭。周家的姻亲故旧不敢轻易出面,一旦出面就等於站队。这时候有霜姑姑出面状告,她代表的就是周家,这时候,所有想为周家出一份力的人无论做什么,就都可以只和周家有关,这个先后要注意好。” 范文诚心诚意的行礼,应是。 他也並非一开始就信服一个黄毛丫头的,是在一件又一件事里,兰烬姑娘让他服气。 兰烬一到家就得知鹤哥回来了,难得有忙碌的林大人比她先到家的时候,见著人她就打趣:“大虞要完了吗?” 林棲鹤弹她额头一下:“还想著回来陪陪你,结果你却不在。去哪了?” “见范文去了。”兰烬坐到鹤哥身边,往他怀里一靠,把范家的事说了说。 林棲鹤垂下视线看著怀里的人:“明日我就去查清楚这个证物箱子现在的情况。” “等你查清楚了我才能走下一步。”兰烬抬头看他:“宫中现在什么情况?游氏已经贬成嬪了,谁在打理六宫?” “现今由五皇子的母妃德妃在打理六宫。”林棲鹤道:“游氏现今是有封號的嬪,只这一点就凌驾於九嬪之上,可见皇上对她还有旧情。” “二十余年,岂是寻常。” 兰烬轻捻鹤哥的衣带,曾经是珍贤妃,如今降位分了,却仍是赐的『贞』字,落在不知情的人耳中,和珍字有何区別。 “有件事,我想让你帮忙查一查。” “这么客气?”林棲鹤笑:“我一直以为,你想如何用我就能如何用。” “那行,我现在要用你。”兰烬轻撞他胸膛一下,笑道:“我记得游氏到皇上身边时,皇上还是太子,当时並没有多得宠,是在皇上登基的第二年,皇室发生动乱,是镇国公带人及时赶到,得了这护驾之功。镇国公当时被荣养著,虽无实权但也不好再加封,所以將这功劳都算在了游氏身上,晋升她为贤妃。我记得,你曾怀疑过这其中的巧合,有查到什么吗?” “之前查过,但没查到什么。后来人手有限,就把人手都撤回来了。”林棲鹤看她:“你也怀疑这是贤妃设的局?” “对她越了解,越觉得这是她设的局。” 林棲鹤点头:“我会抽调出人手继续查此事。” 兰烬伏在鹤哥胸前,脑子没有一刻停歇,这件事,是皇上对游氏特別的最初来源,如果证实这处来源是算计呢? 真是期待啊! 兰烬唇角上扬,比起游巧巧一无所有,她更想看到皇上失去一切。 祖父和父兄头颅在地上滚动的场景浮过眼前,兰烬闭上眼睛,她恨当年的贤妃,但最恨的,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纵容这一切发生的皇帝。 林棲鹤次日就给了兰烬准话,害得周家获罪的那个箱子仍被封存著,没人动过。 兰烬立刻给大皇子去了消息。 在次日的早朝上,大皇子递上两张状纸,状告付棣付大人陷害周老大人,导致周家满门获罪,並在之后杀人灭口。 状纸,来自於两位妇人之手。 而这妇人的丈夫,当年都曾指认周老大人收受巨额贿赂,后来被付家杀人灭口,一个在酒肆喝酒和人起衝突死了,一个死在楼子里女人的床上。 大皇子怕父皇不记得周家,將当年周家和付家爭夺参政知事的位置,以及之后获罪被流放说了个清楚,並且深諳说话之道,什么话说在前,什么话说在后,不止让皇上察觉到其中有异,朝堂上其他臣子也反应过来了。 付棣当然是满口不认,四皇子一党也都纷纷相助。 可皇帝眼下正是最忌惮四皇子的时候,越是见四皇子党拧成一股绳,越觉得此事有异,当即下令,著枢密院,大理寺,刑部重审此案。 之后,周霜以周家女的身份去府衙前击鼓鸣冤。 , 第351章 周家伸冤(2) 周霜当然不是空著手去鸣冤的,她带著霍喜给她的那两封信前往。 有了这东西,立刻就请出了当年被封存的证物。 四皇子一党的人竭力想拦,可枢密院向来谁的面子都不给,这箱子不但打开了,还是当著皇上的面打开的。 两封信和箱子里的东西一对,笔墨一致,就连字跡,都和其中两封相同。 至於银票作假一事,更好鑑定真假,拿著所有银票往银庄一兑,半数为假,都不用其他事情佐证,只这一件事,就知道当年周家的事有猫腻。 再之后,霍喜本人出面为证,是付家给了她那个箱子,让她交给范绅,由周家女婿范绅出面为证,状告周老大人收受巨额贿赂,卖官鬻爵。 正前巷二十九號,如今成了周霜落脚的地方。 兰烬为避嫌本人未到,却让人將地契送了过来,这本就是周家的地方,此时送回给了周家人。 周霜每个地方都用脚丈量过,远比不得范府宽敞,却让她满意极了。 从击鼓鸣冤开始,她就收拾东西搬来了这里,成亲这许多年,如今,她才觉得自己重新有了家。 从儿子那得知事情的进度,她笑:“不解?” 范文確实不解:“霍氏这么做,还怎么回范府?” “你少在內宅,不知妇人在內宅有多艰难。她为救儿子趟了这浑水,就脱不开身了。”周霜抬头看向那『寧静致远』的牌匾:“范府没了她的容身之地,付恆还要她性命。只有把付家范家送进去,她和她的儿子才有活路。眼下她只能一门心思跟著我们往前蹦,才能蹦出一个將来。我周家好了,她才能好,但凡给付家一点活路,她和她的儿子都得死。范绅要知道了她的事,她也得死。” 范文一听就知道了母亲打算如何用霍喜。 可就算到这一步,在四皇子党的人力保之下,哪怕谁都知道周家冤枉,两方也拉扯住了,四皇子党甚至还隱隱佔据上风。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付棣有可能脱罪时,他在外为官时的种种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曝了出来,包括十七年前因他贪墨筑堤的银子以至於水淹全城,之后他杀人灭口之事,如今重见天日。 有些事,平时曝出来起不了大用,可此时,无异於在重重高压下添上了一根份量极重的稻草,只差最后一点了。 周霜找到了霍喜。 “我知道范景不是范绅的孩子。”一见面,周霜就开门见山,不给霍喜半点反应的时间:“我要给周家翻案,而你,想带著你的儿子活命,我觉得我们能谈个交易。” 看著一脸吃惊的霍喜,周霜道:“或者说,你觉得付恆会看在你给他生了儿子的份上留你们一条命?” 他不会。 差点被烧死的霍喜根本不必想心里就有了答案。 霍喜跪行上前:“夫人想让我做什么?” “你出面把付恆为了让你为他所用姦污你的事说出来,让范绅知道,范景不是他的儿子。” 霍喜也没那么蠢:“你想藉此让范绅和付恆狗咬狗?” 周霜不语,只是垂眸喝茶。 霍喜一脸悲悽:“如果我这么做了,我也没有活路!景儿將来还怎么在这京都行走!” “这天下,只有京都一处可以容人吗?”周霜將一个匣子推到霍喜面前:“我现在手边拿不出来多少金银,但傍身的东西多少还有一些。拿著这些首饰,再带上你在范家能搜刮到的银钱,你们母子俩大可远走高飞,去到任何一个地方都是个让人忌惮的富家翁。”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霍喜看著装著种种首饰的匣子默默无言,她也是见过好东西的,就算是范府,好东西也都是有条有理的放著,可这个匣子里,那些首饰明明水头极好,却也被扔做一团,可见主人的不在意。 “只要你出面揭发,我保你们母子无恙,並送你们远离这是非之地。”周霜轻掸衣衫:“从始至终,我都不在意你的存在,是付恆想要你的命,如今走到这一步,范老爷子也想要你的命。你想活命,只能指望我周家能起復。我答应你,事后定保你们母子性命。我没有多少时间给你考虑,你儘快给我答覆。” “我答应。” 几乎都不用多想,霍喜就给了答案,从差点葬身火海那日起,她就知道付家绝对容不下她,而范家,在她把那两封信给到周氏手里那日起,她在范家就没了活路。 眼下,只有周家才能给她活路。 已经做了决定,霍喜就把事情做绝了,亲上衙门,將当年付恆是怎么姦污她的,怎么威胁她的,自己又做了些什么,一桩桩一件件仔细说明。 並且,拿出了证据。 比如:她说付恆股间有一个红色的,如蜘蛛网一般的胎记,就能证明两人关係非同一般。 之后,在枢密院、刑部和大理寺的共同见证下,范景和付恆滴血认亲,父子关係铁板钉钉。 满朝譁然。 范绅在狱中知道这个消息就疯了一样砸门,嚷著要见范文。 他本是周家婿,在付家蛊惑下出卖周家,却没想到付家人却成了他儿子的父亲! 他膝下三子,老二没了,老三不是亲子,他的亲儿子,就只剩老大了! 范文一身白衫,站在这脏污之地显得更加格格不入:“你递话要见我,我来了。” 范绅紧紧的抓住困住他的牢笼:“文儿,你是我唯一的孩儿,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的,只要你答应我……” “我不会答应你任何事。”范文打断他的话:“母亲从未教过我如何算计亲人,你再不堪,我也不会利用你来达成目的,也不会被你利用。不管你有什么打算,你想做就做,不想做,真相也不会被掩埋。” 范绅愣住了,目送儿子离开后又哭又笑,当即把枢密院的人叫来,把当年是怎么接受付家的蛊惑,付家给了他怎样的好处,怎么把那个箱子放到周家阁楼的事供认不讳。 任何一桩事,拆开来都不能证明付家陷害周家,可当桩桩件件全都指向付家,人证物证也一件件冒出来,付棣再无力回天。 墙倒眾人推,付家这些年乾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全都抖了出来,付家上下全族下狱。 令周家回京的旨意,当天就送了出去。 周述甚至都来不及和眾人告別,就不得不快马加鞭赶回黔州。 。 第352章 兰烬起疑 林棲鹤快步进屋来,看到坐在窗台前,沐浴在阳光下的人,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八月的天仍是热的,可这种天琅琅的身体却无汗,朱大夫还让她每天都得在阳光下晒一晒。 兰烬听到动静回头,笑著张开双臂,迎接连续数日衝锋陷阵,如今得胜归来的人。 林棲鹤走过去將人拢在怀里,低头看著她轻声问:“四皇子再断一臂,开心吗?” 兰烬笑:“非常开心。” 付家,是四皇子最坚实的臂膀之一。 付家下狱,对四皇子党而言当然算得上重创。 游氏降位份,从四妃之一成了嬪,掌理后宫之权也交到了德妃手中。 游家被皇上削了权,徐家死了徐永书这个最满意的接班人,如今付家又垮了。和她初来京都时相比,四皇子党的实力削弱了一大截。 林棲鹤轻吻她额头:“我也很开心。” “我们回『逢灯』那边,林府太多人盯著,进出不便,我想让闻溪他们几个过来庆贺一下。” 林棲鹤无有不应。 闻溪来了,晚音和碧月也来了,对著林大人很规矩的行礼,面对姑娘时態度明显不同,满脸兴奋。 先是袁凌成事,再是周家翻案,可见他们这条路走对了! 他们,说不定真有摆脱罪人之后这个身份的一天,过上寻常人的生活! 其他事上帮不上忙,晚音只道:“博古楼这个月进帐比上个月更多,以后我会更用心打理的!” “琳琅阁也是!”碧月不自觉的跺了两下脚:“铺子里出了几个新的胭脂色,卖得很好!” 兰烬给予充分肯定:“有你们挣来的银子把我们的来时路撑住了,我才能定下心来做其他事。挣银子这事,后边还得靠你们。” 不止晚音和碧月连连点头,就连闻溪都应声。 看林大人一眼,闻溪將刚刚收到的消息告知:“临驍应该再有得五天左右就到了。” 林棲鹤本未在意,可闻溪在说这话之前看他的那一眼,让他感觉到了异常。 临驍这个名字他听过几回,也知道他是琅琅挑选出来跟在身边的人,是为了护她断了手臂,背上还挨了一刀的人。 为琅琅付出这么大代价,他即便不熟也会多几分不同。 可,这一眼,是什么意思? 再看琅琅的神情,没有半分异常。 “算著时间也差不多,以他的习惯不会独自一人回来,是带著货一起回的吧?” “还是你了解他。”闻溪笑:“车队走得慢,他先一步带著一支人马来京,信里说他们带回来的是品质上好的皮毛。快九月了,京都的贵人正需要。后面的车队带回来不少番邦的东西,这回能大赚一笔。银钱的事我们能挣到,你不用操心。” “我这段时间连『逢灯』都没操心,只知道天梁、廉贞、七杀他们三个带著他们的星宿一直在接委託,也挣了些钱回来。” 兰烬分得清主次,这些年铺垫下的种种,都是为了让黔州背负著冤屈的人回来,其他事自有人去周全。 她不是一个人。 这顿饭,大家都吃得很开心。 知道自己为何而忙,知道能忙出个结果来,他们有满身的劲儿。 回到林府,兰烬站在马车辕架上,对下边伸著手打算扶她的人道:“转过去。” 林棲鹤依言转过身去背对著她。 兰烬趴到他背上:“背我回屋。” 林棲鹤真就背著她慢慢往后院走去。 慢一步进来的朱大夫翻了个白眼,越过两人大步离开。 兰烬趴在鹤哥肩头,閒閒的踢了踢腿,討嫌的喊他:“朱大夫你走慢点,一把年纪了,別摔著。” 朱大夫回身隔空踢了一脚,走得更快了。 林棲鹤看著两人这番动作笑意浮了满脸:“以前在黔州的时候都这么招他?” “那会每天都觉得时间不够用,哪有这个空啊,也没这个閒心。天天睁开眼睛就是学,大先生塞完二先生塞,二先生塞完三先生塞,学会了他们教的,还有其他各有所长的老师在等著,那时根本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林棲鹤侧过头蹭了蹭她额头。 兰烬歪著头看他:“心疼我啊?” “嗯,心疼。” “其实那时根本感觉不到辛苦,现在回头去想,才知道那时確实挺不容易的。”踢了踢腿,兰烬看著天空道:“我收到来信,袁家人应该这两天就到京都了。” 林棲鹤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留意几分,不让他们吃了亏就好,我会告诉袁凌该如何去爭,其他事也有大皇子去周全。” 想到什么,兰烬回头交待身后不远处跟著的左立:“让曹李来见我。” 左立应是,转身去找人,他有点后悔跟著回来了,就应该学照棠,留在『逢灯』那边久待一阵,免得看到这样的大人。 通过拱门,满园金黄的菊花映入眼帘,很美,很秋天。 兰烬开心的又踢了踢腿。 林棲鹤感觉到了,琅琅今天的心情確实不错。 可他的心情,却不那么好。 经过重重门,回到澜园,林棲鹤把人放在凉椅上,居高临下的看著她,问出心中在意的事:“临驍,是你叫回来的?” “嗯,接下来,我要用章家来翻案。”兰烬拉著他坐到自己身边:“临驍是遗腹子。他今年二十,也就是说,他家出事在二十年前,是什么样的大事,才会让被牵连的章家都付出全族流放的代价?” 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正是贤妃刚得宠的时候……”林棲鹤心下念头一闪:“当年镇国公救驾那事?” “我一开始並没怀疑镇国公救驾这事,也没把这事和章家想到一块去,我只知道,章家和当年被满门抄斩的寧家无辜。” 兰烬靠到鹤哥肩头,继续道:“政党之爭,没有对错,落败后必然付出代价,每个官员踏出这一步的时候他们就心里有数。所以我一开始只以为连累章家的寧家也是这种情况。可自来了京都,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尤其是最近我开始怀疑镇国公救驾的事,不可避免的就想到,寧家当年就因这事获罪,既然寧家无辜,那在这桩事里占尽好处的游家,是不是有什么內情?” 。 第353章 要让树倒 林棲鹤入仕也才十年,但因为怀疑过镇国公,有意去查过二十年前那件事,所以他也知道些內情。 “寧家已经没人了,但当年受牵连的人家不少,有流放的,也有罢官免职的,你打算用章临驍来撬动寧家的案子。” 兰烬笑眯眯的看著他,等著他继续往下说。 林棲鹤便也笑:“其他与此相关的人不用你去找,只要掀开一个口子,他们手里若还握有什么东西,会自动送上门来,也一定会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脉来相助。世家大族树大根深,姻亲故旧牵繫甚广,你要借他们之力,把镇国公府拉下来。” 兰烬点头表示认可:“知我者,鹤哥也。” 林棲鹤有些不解:“我以为,你会先动徐壁,镇国公府最后才会动。” “镇国公府杵在那里,人心就会往那里聚集,树倒,猢猻散。游巧巧没了镇国公府这个靠山,实力要削弱一半。” 兰烬侃侃而谈,显然是想得很清楚了:“而且这段时间下来,镇国公接连被削权,连同平章事也被卸掉了,他不会甘心被夺权,肯定会想办法重新掌权,眼下是最好动他的时候,再给他多一点时间他就缓过来了。至於徐壁。” 兰烬冷笑:“那是我留给自己的。” 林棲鹤懂了,杜家一旦翻案,琅琅的身份就瞒不住了,所以,她將杜家放到最后。 “当时给寧家定的罪名是谋逆,我去把卷宗拿回来给你看看。” 这当然好! 兰烬眼睛一亮:“会给你惹麻烦吗?” “不会。卷宗存放在架阁库的档案库房,我帮皇上办差,常要调阅卷宗,只要儘快归还,没人知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下衙前带回来,第二日一早就送回去。” 林棲鹤也这么想,卷宗他看还是琅琅看,能看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琅琅亲自过目比听他说更能看出东西来。 看琅琅打呵欠,林棲鹤一把抱起她放到床上:“曹李没那么快过来,先睡一会。” 曹李很谨慎,每次过来都会装扮一番,確实没那么快,兰烬眼睛一闭就往后躺,上扬著唇角感知著鞋子脱去,又被人抱起来挪了挪位置,好让她躺得更舒服些,之后身上有被褥轻轻落下。 察觉到忙完这些的人要走,她迅速扯住他的衣角:“陪我睡一会。” 林棲鹤回头看向仍闭著眼睛的琅琅,按下去枢密院的打算,脱了鞋子上床,在琅琅身边躺下。 兰烬熟练的窝进他怀里,蹭了蹭,很快睡了过去。 林棲鹤却没什么睡意,他觉少,而且,於他来说屋里有些热。 琅琅受不得寒凉,屋里的冰桶放得不多,也就比屋外要好些,晚上感受没这么强烈,白日里能明显感觉到屋里的暑意。 可这点不便,和琅琅的身体比起来什么也不是。 本没有睡意的人也不知不觉的睡了过去,只是浅眠,听著外边的脚步声就醒了过来。 把琅琅的小脑袋挪到枕头上,林棲鹤轻手轻脚的下床出屋,对在外屋织著什么的常姑姑道:“再过一柱香就叫醒她。” 常姑姑应是。 屋外,左立在候著。 “大人,曹李到了。” “让他稍坐会,琅琅醒来会去见他。” “是。”左立见大人一副要外出的姿態便问:“您下午还要去衙门?” “嗯,不用你跟著。”林棲鹤吩咐道:“早前我们查过镇国公二十年前救驾那事,你把我们手边所有查到的卷宗都找出来,若是夫人问起就拿给她看,没问就先放著,让她歇一天。” 左立应是,续又问:“这事可要继续追查下去?” “先不要动,等两天。” 林棲鹤大步离开,现在动,万一打草惊蛇,他拿卷宗出来就容易暴露他的立场,得等卷宗还回去后才能再动。 兰烬没一会就自然转醒,坐起来醒了会神,她扬声喊:“姑姑。” 常姑姑端著水盆进来,笑道:“姑爷还让我算著时间叫你,您就自己醒了。” “他呢?” “听他和左立在门口说话,应该是去枢密院了。” 兰烬记起来他还要给自己偷卷宗出来,確实得去枢密院。 洗了脸,又换了身衣裳,兰烬问:“曹李到了吗?” “到了,让他在堂屋等著,他偏要在外边走廊候著,大热的天,说也不听。” 兰烬接过温水来喝了,边往外走边道:“出身决定了他步入林府都双腿打颤,心里有这份畏惧是好事,能拽著他不让他飘飘然找不著北。” 常姑姑点头:“希望他一直都能这么聪明,姑娘从不亏待自己人。” 兰烬看向不远处抻著脖子往这个方向张望,见著她后快步往这边迎的人,她也希望曹李能一直聪明。这人吃亏在出身差,没人教导,走了不少弯路,要是身后有家族托举,他会是个非常出色的人。 曹李远远的就见礼:“小的见过夫人。” “等很久了?” “没有,小的也刚到。” 兰烬看了眼他,连汗都息了,可见这个刚来很有水分。 也不说破,兰烬引著他进了堂屋,示意他坐。 没有林大人在,曹李也没那么惧怕,再加上这段时间常受左管事和彭管事教导,他已经把自己当成半个林府的人了,这让他心里自在不少,行为举止看著也没那么畏畏缩缩了。 “赌坊那边对这事可有什么异常表现?” “算不得异常。从一个人身上榨出二十万两,並且短时间內这钱就到了手,这在大赌坊来说也不多见,下边的人都分到了钱。小的在其中算出了点力,也分到了五百两。” 兰烬有些意外:“挺大方。” “是。不过远比不得范临那桩买卖分到的钱。”话说到这了,曹李赶紧问:“从范临那弄来了十七万两,那些小玩意只花了八千两,再加上打点的钱,统共加起来也只有一万两。这桩买卖,净挣十六万两。” 兰烬听笑了,这可真是个无本的好买卖啊!不但如计划般收了他的命,还借他之手掏空了范家,后边针对范景的计划才能顺利实行。 , 第354章 他配不上 引范临和范景兄弟俩入套这事,兰烬不是没有別的法子,可从眼下的结果来说,她做了最好的选择。 “如之前说好的,挣到的钱对半分,我会让明澈去找你拿八万两银票。” 那另外八万两就是他的了! 曹李心下狂喜,真是做梦一样,轻轻鬆鬆就挣到了八万两,果然,跟对了人就什么都会有! 兰烬端起茶盏:“这钱,你打算怎么用?” “小的想拿出一部分来分给兄弟们。”曹李小心的看夫人一眼,老实的將心里的打算说出来:“虽然整个『地焰』都只有小的知道是在为谁卖命,但没有手底下的兄弟干活,这事也做不成。” “我不赞成。” 曹李心下顿时就乱了,做老大的要是不能让下边的人都尝到甜头,以后谁还真心替他办事。 而且地焰之所以能打出一块地盘来扎根,就是因为他们互相都把兄弟的命当命,敢在外边拼了命的和人爭和人抢,也是因为知道自己没了,家人会有兄弟照顾。 这是地焰的魂,就算他给林夫人卖命,这也是不能改的。 正要说话,就听得对方道:“你要想把兄弟们带到一条对的路上去,就不能分给他们大把的银子。他们有了银子会去干什么你不知道?怕是还没捂热就进了別人的荷包。更有可能被人算计,到时怕是不但银子没了,人还要吃亏。” 原来夫人是这个意思,曹李聪明劲立刻就上来了,顺著杆儿就道:“请夫人指点。” “每个人分点钱尝尝甜头,大头用来让钱生钱,比如多置办几个铺子,也可以置办些田產,有合適的庄子可以买下来,打打杀杀不是长久之计,我也不信谁喜欢过这刀口舔血的日子。” 兰烬放下茶盏:“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银子是你的,你想如何处置由你说了算。置办这些的路子左立他们熟,你想好了去找他们就是。” 曹李知好歹,行礼道:“小的回头就去请教左管事。” “上岸不是短时间能成的事,接下来我还用得上你和地焰,动作小心些,要是坏了我的事,你不会想知道后果。” “小的不敢!” 兰烬点点头:“过几天我还有別的事让你去做,这几天把事情处理好,安抚好人心。” 曹李应是,见姑娘没有別的吩咐忙退了出去,步出澜园,就见左管事在廊下坐著。 他眼睛一亮,快步过去坐到左管事身边,將刚才夫人说的话说了说。 左立看著他:“要没有夫人的提醒,你真打算把钱分给下边的兄弟?” 曹李点头:“以前就是这么干的。” 左立觉得夫人真是厉害,明明是那么糟糕的相识,却发现了曹李这个人的可贵之处,还把他用得那么恰到好处。 手里有了银钱也还记著要分给手下,只这一点,曹李就强过许多人。 “有个叫仲生的,听说过吧?” 曹李立刻点头:“知道,很有名的居间人。” “我的人,我会和他打好招呼,你去找他就行。別管他带你买什么,你只管爽快付钱,他不坑自己人。” 自己人! 曹李只听到了这三个字,嘴角咧到了耳后,连连点头。 左立站起身来道:“好好为夫人办事,不会亏待了你。” 曹李连忙跟著站起身来,神情很是郑重:“夫人是我的贵人,左管事放心,就算有人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会背叛夫人。” “我家大人走到今天,出得起条件让你背叛的人不多。你只需要记住一点,你若背叛夫人,就算我们都死绝了,要你的小命也只是抬抬手的事。” 左立拍拍他的肩膀:“不是我有意恐嚇你,只是告知你这个事实。这世间不会有人比我家大人和夫人更有良心,更值得追隨。只要你不背叛,就算我们都没了命,也不会拖你下水。换成別人,你一定会是最先死的。” 曹李知道这是实话,这些年他没见过几件好事,恶事却时常见,夫人真是他遇到的最好的最有良心的主子。 “多谢左管事提点,我都记牢了。” 左立双手抱胸,靠著柱子目送曹李离开,正想著去和照棠说说这事,脑袋就一疼。 在林府敢这样对他的人不多,左立这会连脾气都不敢有,先抬头看动手的是谁。 “……哥。” 左重笑:“不错,越来越会拿捏人了。” “我要这点长进都没有,你还不得骂死我。”左立哪里还有平时威风八面的样子,整个人弱得像个弟弟,不过,这会也確实是弟弟。 “哥你找大人?他上枢密院了。” “大人传话给我,让我回来,应该是有新的差事安排给我。”左重看著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他有句话说得很对,这世间不会有人比大人更有良心,他们兄弟,就是大人的良心温养出来的。 “你行事时注意点,別过界。” 左立一脸茫然:“哥,我什么事上过界了?” 左重抬手就给了他脑袋一下,直接把话挑破了说:“照棠姑娘是夫人身边的人,你想想夫人做的那些事,她身边的人哪个不是来歷不凡,你我又是什么出身,心里有点数。” 左立神情一慌:“哥……” “否认也好,狡辩也罢,不必说与我听。” 左重揉了揉兄弟的脑袋,相依为命著长大,他当然希望弟弟能心想事成,可身份的差距摆在那里,那就是一道巨大的鸿沟。如今他们兄弟再有本事也只是大人手下的一个管事,如何配得上。更何况夫人待照棠姑娘好到有些亲姐妹都拍马不及,又怎会同意她嫁一个管事。 “哥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但有一点你要记著。”左重捧著弟弟的头,对上他的视线,把话砸进他心里:“大人的身边是我们的家,若因你之故让我们这些人没了家,我第一个不饶你,到时別怪哥哥不念兄弟情分。” 左立如漏了气般整个人都塌了下来,低著头道:“这也是我的家。” “你知道就好。”左重再次拍他脑袋一下,力气大到把人都拍了个踉蹌:“別干混事。” “哥你又打我!”左立捧著头暴躁,却不敢还手,他打不过。 左重打量他一眼,走了。 左立咬牙切齿,下意识就想去找照棠吐槽,可下一刻就想到了兄长刚刚说的话,迈出去的脚缓缓的收了回来。 兄长说得对,他,配不上。 。 第355章 异姓王 天黑前,林棲鹤带著卷宗回来了。 兰烬也不急著看,不紧不慢的和鹤哥一起用了晚饭,又梳洗过后才打开卷宗看得仔细。 寧家的背景和其他臣子都不一样,寧家先祖寧擎是大虞建国至今唯一的异姓王,由太祖皇帝亲封,並且是世袭。 但寧擎在去世前上摺子请求太祖,异姓王止於他一代,不再承袭,並將免死金牌送回,太祖皇帝一开始不应,还骂他不信任自己。 可后来,寧家先祖硬是扛住了那口气,直到太祖点头同意了才闭眼。 兰烬生於杜家,自然也听说过这段佳话。 寧擎和太祖皇帝一起打天下,两人不止有並肩作战的交情,还自幼就相识,在太祖年幼受难时也是多得他偷偷接济才撑过去。 后来太祖揭竿而起,寧家先祖鼎力相助,在一场事关大局的战事前,两人摆了香案,在天地的见证下结拜为异姓兄弟。 寧擎五十出头就过世,正是因为那场战事他为救太祖受了重伤,虽然后面救了回来,身体却坏了,再骑不得马,拿不起刀。 可以说,两人共了患难,也共了富贵。 皇室家宴必有寧家,什么好东西都会有寧家一份,寧擎说不和皇室结亲,太祖就歇了要让太子娶寧家女的念头,隨他想要把女儿嫁到哪家都给赐婚,儿子要娶哪家的也从不插手。 寧擎的顾忌他都懂,也极力护持著这段兄弟情分,两人真正做了一世兄弟。 后人无论怎么评价太祖,在善待臣子这一点上,因著异姓王的存在,谁也说不出半句不好来。 在寧擎过世后,太祖虽然收回了异姓王的爵位,但立刻又封了寧家长子为郡王,虽然降了等,但依旧尊贵。 寧家先祖像是料到了,早早留下遗训,凡是寧家子孙,不得与皇室结亲,不高门嫁女,不高门娶媳,不参与皇子之爭。 寧家一家子人都聪明,知道只有遵从这些遗训寧家才能延续,所以代代都守著遗训,从不破戒。 可他们到死都没想到,寧家最后会覆灭於谋逆罪。 兰烬將卷宗从头看到尾,思索一阵后再次仔细的看了一遍。 寧家接连几代降等,最后已经降为了开国侯,且没了封地,但是寧家子孙都算爭气,好几个子弟在各个衙门任职。 这样的寧家早没了曾经的影响力,但地位特別,游巧巧挑他来做自己的登云梯,確实是下了一步好棋。 林棲鹤梳洗好过来在琅琅身边坐下:“看出什么来了?” “证据太充足了,而且严丝合缝,好像早早就建了一个牢笼在那里,只等把寧家人都赶进去,门一关就自动成局。” 兰烬若有所思:“这样的布局需要时间,但年头实在太久,现在去查很难再查到有用的东西,得等这个案子掀开一角让人看到,再用临驍钓钓鱼,看有没有人能提供点有用的东西来。” 林棲鹤点点头:“寧家再怎么一代不如一代,也仍然是开国侯,而且与大虞同岁,底蕴深厚,姻亲故旧之庞大没几家能比得上。就算牵连了一些人家,也仍然还能数出来不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到时我去问问许爷爷,也让大皇子想办法查查。”兰烬把卷宗还原:“好处最后都是他得了,不能一点力都不出。” 林棲鹤靠近琅琅:“听著怎么好像没我能使得上力的地方?” “各司其职,他们有他们出力的地方,你有你出力的地方。”兰烬把自己挤进鹤哥怀里:“后面的事只要你能办,换成谁都不行。” 林棲鹤嘴唇往两侧拉开,索性把人抱到腿上搂著,说回自己在意许久,但中午那会被琅琅扯远了的事:“你曾说过,临驍救过你的命。” “何止他救过我的命,照棠都不知道背著我跑了几回。” 兰烬根本没往別的方向想,只以为鹤哥是想更了解她身边的人,说得自然隨意:“护卫我的人,当然是要以我的性命为重,就像管钱的人就要把钱管好了。而我要统领全局,就得拼了命的学,让自己能有这个能力。在其位谋其事,在哪都是这个理。他们为我,我为他们,我们必须抱成一团才能撞出一条路来。从一开始我们就懂这个道理,所以从没有谁为了谁做什么牺牲这一说,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成事。在这个过程中会死人,会受伤,我们也早就有心理准备。” 兰烬仰头亲了亲鹤哥的下巴:“但我会牢牢记著他们为我付出的代价,以此来鞭策自己更加努力。” 林棲鹤收起了那点小心思,是他把章临驍和琅琅的感情看得太简单了,互相支撑著的这十年,早已不是单纯的男女之情能概括,他们还是亲人,是朋友。 是他狭隘了。 “临驍手里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章家只是被牵连,並没有什么实质的罪证。临驍的母亲,是寧家女。”兰烬额头轻撞鹤哥的胸膛:“我在等二先生和三先生的信,他们和寧家是相识的,之前我忙著学习没空多打听,但他们知道了我要为寧家翻案,若手里有什么有用的信息,一定会来信告诉我,而且多半是让袁凌带来,就这两天了。” 听她说话声音越来越低,林棲鹤低头看她眼睛都闭上了,起身將人放到床上。 迷迷糊糊间,兰烬道:“让姑姑多放个冰盆,热了你睡不好,我盖著被褥不会冷。” 林棲鹤眉宇间净是温柔的神色,低头亲了亲她额头,轻声道:“无妨,入秋后晚上没那么热了。睡吧。” 兰烬必须多睡养精气神,每天喝的药里都放了安眠的药材,所以每天都睡得极早。 林棲鹤坐在床上陪了片刻,確定她睡沉后才离开,这么早,还够他忙上两个时辰。 出屋后,见到台阶处坐著的一团黑影,他走过去踢了一脚:“发生什么事了?” 左立忙站起身来,胡乱道:“属下数蚂蚁呢!大人有何吩咐。” 林棲鹤看了眼外边的天色,就算园子里的花灯都亮著,也不够看清楚蚂蚁搬家的。 他也不多问,逕自往书房走去。 左立忙跟上。 。 第356章 袁家回京 八月底的京都,仅有暑意残留。 袁凌抬头看著城门眼眶发热,感受著这气温心想:黔州,如今还热得很。 视线下移,他看到等在那里的,是大皇子。 袁凌翻身下马,將身体一年比一年孱弱的父亲从马背上扶下来。 回京都的路上,父亲都是坐在马车里,但在离京近了的时候他下了马车,骑著马坚持到这里。 父亲说:“袁家武將世家,你的祖父曾官拜三品,我也曾在军营任职,如今回到这里,怎能坐在马车里让人笑话。我的身体是坏了,可心志不能弱。” 袁凌看著爹搀著他的手用力到手背上青筋暴起,缓了缓才站稳了,心里更觉得酸涩难言,他的父亲何止是曾在军营任职,年轻时,他也是人人称讚的將门虎子,那时谁不说袁將军有个能继袁家衣钵的好儿子。 可流放这十多年太难了,父亲是家中长子,是顶樑柱,为了把家撑起来,为了能让家人活下去,没日没夜的干活,早把身体都熬干了。 若非近几年姑娘打造出『逢灯』,有源源不绝的银子和好药材送回黔州,他的父亲早没了。 扶著父亲走向大皇子,袁凌垂下视线,他对大皇子没有半分好感,袁家遭此大劫,和大皇子脱不开关係。 可姑娘选择了他,那他们这些人就认。 “袁悟,拜见殿下。”袁悟率一家老小跪伏於地:“拜谢殿下援手,还我父亲清白。” “老將军是受我连累,还他清白是我应有之义。” 大皇子没让他跪下去,在他屈膝时立刻就將人托住了,看著他歷经风霜的脸孔心里既愧又难受,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將军,被摧残成了这般虚弱的模样:“是我之过。” 袁凌看他一眼,好歹还知道是因为他。 袁悟却万般感慨,泪流满面,为人臣子,所求也不过是遇上明君。父亲选择了大皇子,事实也证明父亲的选择没有错,几位皇子里,大皇子確实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成功路上总会牺牲一些人,不巧,袁家曾经就是。 好在如今,他们回来了。 大皇子侧身示意。 袁悟落后半步跟在身后,边进城边听大皇子道:“袁家老宅已经腾出来了,我派人按著袁家原来的布置拾掇过。你们先回去安顿,之后再按自己的心意仔细收拾。至於袁老將军……” “少將军给我一点时间,我定会用最盛大的仪式接回他的骸骨,葬入袁家祖坟。” 大皇子看向袁悟,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但回头他会和师妹说清楚,不是他怠慢逝去的人,而是黔州像袁老將军这样的不止一个两个,他想用更盛大的场面,將多人一道迎回,然后风光大葬。 那都是为他而死的人,他铭记於心。 袁悟此时还不知他心里所想,但仍然感激他记掛著父亲,躬身郑重应是。 入了城,眾人上马的上马,上车的上车,直奔袁家老宅。 袁悟还想骑马,被袁凌强行扶著上了马车,在大皇子面前也不藏著掖著,直接道:“父亲身体虚弱,请殿下见谅。” 大皇子难受得无法言语,当年的少將军,如今却身体虚弱得连骑马都不行了。 若袁家始终昌盛,大虞是不是就会多一个可以守护国土的大將军。 “以后,袁家就靠你了。”大皇子拍了拍袁凌的手臂:“你的祖父,你的父亲,都是很厉害的將军,我相信,你也是。” 袁凌愣了愣,这一刻,他好像突然就共情了祖父和父亲,也理解了他们。 武將一生所求,也不过如此。 大皇子一路將他们送回袁家老宅,给足袁家体面,之后又找理由离开,不耽误他们一家人安置。 他的一言一行如今极为瞩目,袁家回京的消息很快就传遍全城,一朝落败,还有机会翻身的人家不多,袁家自然也就成为了今日京都眾人感慨的对象。 兰烬在月半弯等到了袁凌。 安家要置办的东西太多,袁家如今又还没有买人入府,由袁凌来操持这些再合理不过。 而袁凌,一定会选择月半弯。 袁凌看到姑娘那一刻,全无预兆的,眼泪大颗大颗的就往下掉,情绪之澎湃,远比见到大皇子时要激盪得多。 “我就把这当成是高兴的眼泪了。”兰烬一脸的笑:“恭喜你,恭喜袁家。泼在袁家身上的那一盆脏水,也算是彻底清洗乾净了。” 袁凌胡乱擦了把脸,坐到姑娘对面,提著茶壶给姑娘添茶,哑声道:“父亲让我见著姑娘了替他带话,姑娘之恩,袁家感激不尽。” “什么恩不恩的,別忘了,我的终极目的是为了我杜家,並非刻意为了你们去做这些。”兰烬神情不变:“当年你祖父是正三品,如今以你爹的身体只能赋个閒职荣养,袁家这个担子会落你头上。以你的年纪和资歷级別应该会在五品左右,算不得多高,但一定会是个重要位置,不然无法服眾。毕竟袁家当年是遭了四皇子陷害,皇帝也要安抚人心。” 袁凌点头:“我会接住的,以后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派人来传话,无有不应。” “那是自然,我什么性子你还不了解。”兰烬轻敲桌面:“现在更重要的是另一个问题。” 袁凌心头一紧,忙道:“你说。” “我的身世在黔州不是秘密,再加上和你来往多,袁家知道我的不在少数。你把人看好了,让他们闭紧嘴巴。谁要是敢在外乱说,我怎么把人弄回来的,就能怎么把人再弄回黔州去,並且永远留在哪里。哪怕我死,我也能做到,谁也保不住。” 袁凌郑重点头:“这一点父亲在回京都的路上就考虑到了,接下来一段时间,袁家会以离京多年为由关门闭府休整一段时日,拒绝任何人登门,也不让府里的人出去。” 兰烬笑:“替我谢过袁叔叔,我会儘量让所有的事在年前结束,不让他难做。” “你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什么难做不难做,你的事什么时候好做了,再难不也走到了现在。” 兰烬便也笑,確实,她的路从来都不好走,可她也走到了现在,並且走成了。 , 第357章 三先生 袁凌到底是袁家人,也是最早被兰烬挑选出来的人,一时的情绪激盪过后就静了下来,將一个信封放到姑娘面前:“这是三先生给我的。另外,三先生还递了话给我,让我转达给你。” 兰烬按住信封:“你说。” “三先生说,当年让你承诺他的事做废,且这事有二先生和我为证。他说他已经不在意是不是大张旗鼓的还他清白,他相信,无论何时,你一定会让他达成所愿。” 兰烬很用力才把那笑容固定在脸上,没让自己失態。 三先生是计相。 何谓计相?管一个国家钱財的,把一切算得明明白白的,才是计相。 他当年吃亏在哪?吃亏在太较真,让人从中得不到好处。 而这个首当其衝拿不到好的人,就是镇国公。 三位先生里,三先生比之另外两位都更在意名声。所以才拜师之时他就提了一个要求:待她有能力了,要大张旗鼓的还他清白。 可如今,他却让袁凌带话过来把这个承诺作废。 兰烬一颗心颤啊颤啊颤啊,却无法抖落粘在心口上的酸涩,她的先生担心她在京都如履薄冰,她要做到这个承诺要对上的人就更多,而她已经成亲,將来她身份暴露,在京都会被世家不容。 在清白和她之间,先生选择护她。 可那是先生在意了一辈子的清白,她又岂会让他因自己放弃。 袁凌起身,在兰烬面前蹲下,用额头抵住她的膝盖,片刻后道:“三先生担心你的安全,我也是。” 兰烬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会很小心。” “那三先生的事……” 兰烬不说话,只是笑笑。 袁凌也就知道了,姑娘从没忘记对三先生的承诺,可是…… “三先生已经不在意了,姑娘何必再给自己设置一个为难自己的关卡。” 兰烬眉头微皱:“不是我要和自己为难,袁凌,你不能因为自己上岸了,就觉得其他事都可以不必上心。” 袁凌觉得自己没这么想,可却无话可辩驳,事情只有落在自己头上的时候才知道痛不痛。 兰烬似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笑了笑,道:“你知道这世间最不好糊弄的是什么吗?是术数上唯一的答案。三先生曾经掌理大虞国库,立志要成为歷史上可以用清白来形容的计相,可最后却落了那么个结果。其他人都可以在其他事上翻身,只有三先生,必须在他倒下的地方乾乾净净的站起来,洗刷掉他身上的污水,还他一世清名。” 袁凌思量片刻,心有所感:“就像我爹,身为武將,就算身体虚弱,也坚持要骑马回到眾人视野。” “没错。”兰烬稍一用力把他搀起来:“都是有心气的人,我们要做的,就是保住他们的心气。有些人,就是靠这心气活著。” 袁凌面露羞愧:“我错了。” “你和三先生一样,都是因为担心我,太顾著我了。”兰烬看著他:“这些年虽然有三位先生教导,手上功夫你也没落下,但我们所学都是以实用为主,那些花架子从来都不在我们学习的范围內。可这些花架子却恰是世家子要会的。这些也不必找他人教,你父亲小的时候袁家正兴盛,自小就学这些,他会,你让他教你。而且……” 兰烬略一思量,还是选择实话实说:“你爹的身体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如今他心愿已了,就怕他泄了那口气,得找个事给他做,让他知道你还差得远,袁家离不得他。” 袁凌担心父亲的身体,却从未有这个细心想得这么深,此时听姑娘这么一说,再想想父亲回家后的表现,只觉得再对不过了。 “这就是姑娘说的,父亲就是靠心气活著。” “没错,你得继续把他这心气吊住了。我把朱大夫带出来了,袁家要置办的东西多,月半弯平常就会帮大主顾送货,到时朱大夫会扮成伙计过去给你父亲看看。朱大夫会留下一个方子,你按那个方子派人去抓药。你们初回京都,又是板上钉钉的大皇子党,会有很多人关注,留点尾巴给人抓。让人知道你父亲病重,袁家只剩你一个毛头小子,他们就会对袁家放鬆警惕。袁家需要时间休养生息。” 袁凌听得连连点头:“我今日出来父亲就有交待,让我向姑娘多多请教。这些话,我回去都会转达给父亲。” 兰烬继续道:“林府有个药房,被朱大夫占用后又添置了许多药材,真正给你父亲的药,朱大夫会从林府抓好了送到月半弯,你明天再来置办一次东西顺便拿回去。药渣悄悄埋了,你留意著些,看有没有人起心思。袁家需要用人,如果一个都不买,会让人起疑。林大人手下有个叫仲生的居间人,也算小有名气,你去找他。无论是买人还是置业,他都能给你办好,不用担心会买別有用心的人进府。” 袁凌抿紧唇用力点头,他不敢说话,怕一开口就哽咽。 袁家昨日才回京,今日姑娘就把一切都替他想周全了。但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姑娘並不爱管別人家的事,不久后周家回来她就绝不会插手,因为周家有人,而他们袁家,父亲病弱,母亲身体也不好,他也没有其他叔伯了,能撑起家门的,只剩他。 而这些事,他確实不擅长,所以姑娘事事都想在他前面,不让袁家一回来就吃亏。 兰烬垂下视线看著手下压著的信封,道:“接下来你好好把袁家接下来,放心,朝中有大皇子,有林大人,落在你身上的官职都不会是虚职。” 袁凌用力吞咽一口,不让自己太失態:“我会竭力做好,不止为袁家,还为黔州我们所有人。” “有压力是好事,会督促你更上进。但要有条有理,有章有法,不要回了京都就把三位先生教的都忘了。不会的就学,遇事就解决事,你解决不了的还有我,我们身后还有两位先生,有许多兄弟姐妹,任何时候都不要慌。” 兰烬站起身来,微微抬头看著高她將近一个头的袁凌。 她身边这些人其实都比她年长,但向来以她为中心,把她当大师姐依赖,这么多年下来,她也习惯了替他们操心。 “定定心,袁家由你开始,重新启航。” 。 第358章 先生来信 (上一章重写了,字数补足了) 兰烬没有在月半弯多留,她今天是光明正大过来的,在月半弯买了些东西带回去。 天边黑压压的,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了。 刚到家,雨就下了下来。 挺好的,兰烬站在廊下抬头看著雨幕心想,雨水让人行动不便,能让人无所遁形,也能给需要的人打打掩护。 肩头一沉,常姑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换季时节,姑娘要小心著些。” 兰烬笑:“一场秋雨一场凉,这场雨过后京都的暑意应该要彻底消退了。” “退了好,也免得你和姑爷一个要放冰盆,一个要端走。”常姑姑打趣,走到姑娘身边陪她看著这雨:“看这架势,一时半会停不了,临驍怕是要赶上这场雨了。” “大雨迎贵客。” 常姑姑笑著应是,静静的陪在姑娘身边,听著这雨声,不知为何就想到了她这大半生。 出生平凡,却在人生最低谷时遇上姑娘,也吃了些苦头,可和她得到的相比,那完全算不得什么。 就算是家里唯一的女儿,父母宠爱,留她在家招婿,也是要让她的丈夫来打理家业,而她,则是要为家中生下孩子,好將家业延续。 是到姑娘身边后,她才知道自己有怎样一身本事,也是姑娘给她大展拳脚的机会,让她看到广阔天地。 在『逢灯』稳定后,姑娘曾提议过让她自立门户,去打下属於自己的基业,並且保证会护她周全,是她不愿意走。 这些年她早就证明了自己在生意一道上的本事,她知道,若她真去这么做了,一定能成为一个大生意人,可於她来说,毫无吸引力。 她喜欢的,是从別人口袋里掏银子的快乐,至於这银子最后是像过往那般送回黔州,还是落向自己的口袋,在她看来都不如偷偷给姑娘藏私房来得让她在意。 而且,跟在姑娘身边,她增长的不止是见识,还有心性的提升,气度的养护,曾经的她怎么都想不到,多年后的她,面对一眾世家贵妇也能平常心对待。 做一个大生意人,会很有钱,可跟在姑娘身边,会很安心,所以她做选择的时候没有半分犹豫。 事实也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 姑娘的身边,就是她这辈子最好的去处。 “姑娘,湿气重了,回屋吧,热水正好凉得差不多了,姑娘先去沐浴。” 兰烬轻嗯一声,转身回屋。 沐浴过后,兰烬穿一身舒適的衣衫出来,见桌上放著一盅汤,她便也不问,打开就喝了。 常姑姑总喜欢用这些汤汤水水的养著她,朱大夫也觉得这样好,在这些小事上她向来不拂身边人的好意。 直至此时,兰烬才把信打开,仔细过目上面的內容。 正如她所料,二先生、三先生和寧老將军寧绥毕竟同朝为官,不是敌对的立场,交情算得上不错。 二先生曾常伴君侧,对当年的事算亲眼所见,了解得更多一些。 寧家虽然代代降爵,大不如前,但有些特殊的礼遇却是太祖交待下来不可更改的。 比如说,不必递牌子求见,隨时可以入宫。 再比如说,容许寧家在城外养一百骑兵,不得入京都,但只要出京就可以带上。 因为当年的寧擎最擅长领骑兵作战,也是他带领麾下骑兵及时赶到救下皇上,並且因此差点把命都丟了。 后来成就大业后,寧擎上交兵权。太祖下旨,將他的一百亲兵留下,並且允许代代相传,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得进城。 这既是对寧擎的信任,也是对他的维护,一百骑兵而已,只要不进城,就根本不值一提。但寧家人出了城,有这一百骑兵保护,安全上就有了保障。 正因为这一点,寧擎临死前也未想到將这一百骑兵也交回去,再之后,不止寧家,满京城都习惯了寧家这份特殊,包括每一代皇帝也没多想过,毕竟这个数目实在是不大。 可谁都没想到,到了这一代,却被人利用了这一点来做局,將整个寧家搭了进去。 每年的秋獮,是大虞最大规模的一场活动,既是君臣同乐,也是世家子各展风姿,贵女们挑选夫婿的好时候。 寧家和往年一样带上了那一百骑兵,这是寧家的荣耀。 寧家將骑兵的训练一直都看得很紧,做为当家人,其他方面可以弱一点,但骑射一定是最好的,因为他们想成为家主有一个很重要的要求:让一百骑兵心服口服。 代代如此,所以寧家长子寧显从小就练,骑射功夫在年轻一代里少有人及,年年秋獮都能取得不错的名次。 可就是这样一个骑射功夫都好的寧显,却在遇上同样出来狩猎的皇上和臣子一行时,將一支箭射向皇上。 隨后,寧家一百骑兵现身围困住皇上一行,护著皇上的禁卫人数远不及骑兵多,要不是镇国公及时带著人赶到把一百骑兵斩杀,皇上那次就交待在那里了。 有眾人亲眼所见的射向皇上的那一箭,有寧家的一百骑兵为证,人证物证齐全,当场就被大怒的皇上问罪下狱。 再之后,又从寧家查抄到一些所谓的证据,寧家谋反板上钉钉,全族被诛,和寧家沾亲带故的,要么一起斩了,要么流放,要么免职,最好的也是再不得重用。 至此,这一局完成了闭环,让百官为证,皇上亲眼所见,称得上非常高明。 如果这是早期游巧巧的水平,那现在真是退步了不少。果然,皇宫那地方住久了就是会让人变蠢。 放下二先生的信,兰烬拿起另一封三先生的来信。 三先生当时已经是计相,他在信中只讲了讲寧家的为人和行事。朝臣是会向朝堂借银子用的,借了之后赖帐的不少,可寧家有家训,不允许寧家人向朝堂借钱,所以在三先生那,寧家人信誉非常不错。 之后又讲了镇国公从来都只借不还,后来他就不同意借钱给他了,在他这里信誉极差,也因此把镇国公得罪了个彻底。 在信的最后,他说:有些事,为师不计较了。 。 第359章 二十年前 兰烬看著那一行字眼眶发热,以你的性情怎会不计较,怕是到闭上眼的那一刻都在不甘,你的不计较,只是在我的安危和你的计较之间选择了前者。 可我又怎会让你委屈自己。 兰烬將信折起来放入信封,这京都,她从来没打算久待,所以那些关係,不处也罢,有些人,更不必相交。 杜家,自有杜家子来延续。 兰烬起身走到门口抬头看著外边的雨幕,生活在这京都的人总有一种优越感,好像他们就是这世间过得最好的人,因为这里是一国皇都所在,是最繁荣的地方。 九岁之前,她也这么认为。 可在这世间到处行走过,开阔了视野再回到这京都,承认它的繁华,却也觉得不过如此,不能纵马,不能隨心所欲,太多算计,太多不能言於口的规则,太多倾轧,远不如在外边过得快活。 她是不会留在这里的,兰烬心想,如果到时林棲鹤贪恋权势不肯走,她就把他扔在这里独自离开。 外边广阔天地,到时她有师兄跟何姐姐的庇护,离开的时候討个护身的宝贝,天下间她哪里去不得。 只是这么想一想,兰烬就有些迫不及待了,来到京都这一年,每一天每一天都在算计,不想不觉得,此时想一想就有些喘不过气来,这样的日子她过够了,以后她才不要再留在这里和人斗来斗去,年头长了,就跟游巧巧一样了。 一条狗关久了也会驯化,会老实,会知道衝著谁摇尾巴,更何况是人。 让寧家覆灭那一局如果真是游巧巧设的,那时她的年纪也不过二十左右,是真的极聪明极让人惊艷,可交手至今,她只觉得游巧巧有点小聪明,用的全是內宅手段。 如今想来,也是因为天天在后宫中和宫妃斗,格局越来越小,再聪明的人也磨灭了光芒。 “秋獮。”兰烬低喃,一场囊括了大半朝臣在內,还有皇上也参与其中的活动,狩猎场平时就会圈起来,寻常人无法靠近,而且在秋獮之前,早早的禁军就会过去消除一些潜在的危险。 等君臣前往秋獮时,等於是將大半个朝堂都搬了过去,不但有大量禁军同行,就连枢密院也是倾巢而出。 游巧巧要设局,那最不可能跳过去的一个人是…… 枢密院长官知枢密院事。 也就是鹤哥现在的上峰那个职位上坐著的人。 镇国公一无兵权在手,二无要职在身,被荣养了几代,只有一个世袭的爵位傍身,根本什么都沾不了手。 若这是游巧巧布的局,那她必须串通当时的知枢密院事,不然狩猎场只要有枢密院看管著,她就成不了事。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雨幕中,高大的男人执伞缓缓走近。 两人视线相交,越离越近。 兰烬唇角上扬,笑意自眼中泛开:“最近都回来得挺早呀!” “在你把寧家的事掀开之前,我应该都不会太忙。” 林棲鹤收了伞放到廊下,走近打量她的气色,朱大夫医术確实精湛,可能还因为常年盯著她的身体情况,所以非常了解要如何给她用药,眼看著琅琅的气色就好转了许多。 “怎么站在这里?” “等你。”兰烬往前一倒,面前的人立刻默契的张开双手將她接住。 林棲鹤明知道琅琅这是在哄他,但也忍不住笑,双手搂住她的腰抵著她额头道:“袁家回来了,见到人了吗?” “见到了。”话说到这了,兰烬顺嘴就问:“皇上打算怎么安排袁家?” “袁悟身体不好,给他一个閒职荣养,並不必上朝。给袁凌的,是明威將军。” 从四品明威將军? 兰烬有些意外,虽然是从四品下,但也是从四品!她原本以为应该会是个五品! “怎么做到的?” “大皇子爭来的。”看琅琅这么开心,林棲鹤就知道早回来把这个消息告诉琅琅是对的,早一刻知道琅琅就能早一刻高兴。 “今日早朝后,皇上叫了些老臣,也叫上了大皇子去了御书房,为的就是袁家的事。皇上本想给袁凌的是五品的定远將军,大皇子站出来反对。说袁老將军本是正三品武將,被冤枉身死,还全族受累,曾经的少將军如何的意气风发,现在却虚弱得连骑马的时间都不能太久。如今的袁家只剩长孙袁凌撑起门楣,若只给个五品,如何让九泉之下的老將军安息。” 兰烬听笑了:“师兄这话术用得不错啊!虽然没把袁家是受四皇子陷害的事实揭穿,但皇上又岂会不懂。再提及少將军曾经的意气风发和现在的病弱,最后还要提醒皇上当年的老將军是三品,皇上到底是心有愧疚,再往上提一品就在情理之中了。他今后在哪里任职?” “京营。” 兰烬这下是真放心了,京营指挥使如今是师兄的人,把袁凌放在自己人身边,学到多少看他的本事,但至少面对的险恶要少了许多。 袁凌脑子不笨,只要好好教一教,以后能成为师兄的左膀右臂。 林棲鹤看她的神情就打趣:“放心了?” “放心了。”兰烬轻撞他胸膛:“他这些年主要学的兵法,其他方面都有欠缺,需要一些时间来补全,到时候我和师兄说一下,让京营指挥使多教教他。” “你对他们都很好。” “因为他们对我也很好。”兰烬抬头笑话他:“羡慕?” 林棲鹤轻抚她耳垂:“嗯,羡慕。” “不用羡慕,我对他们有多好,对你就会有多好。”话头一顿,兰烬又道:“会更好,毕竟你是我的枕边人嘛!” “那我不羡慕了。” 两人相视一笑,明明只是说了点再寻常不过的事,却像是说了什么甜言蜜语,心里嘴里都甜甜的。 “寧家的案子,我有点想法了。” 果然,什么时候都不忘正事的琅琅,才是琅琅。 林棲鹤点点头:“说来听听。” “你帮我往回倒一倒,二十年前的知枢密院事是谁?” 二十年前?林棲鹤想了想,道:“何益兴。” “他如今还活著吗?” “活著,只是身体不大好。”林棲鹤把她问的事情联繫到一起,心里头有了想法:“二十年前的事,和他有关?” 。 第360章 找到线头 兰烬用额头轻轻撞他的胸膛:“秋獮的安全向来是交给枢密院的,这几年都是你在安排吧。” “没错。”林棲鹤跟著她的思维,知道了她为何会提及二十年前的知枢密院事:“你觉得,当年是何益兴帮了游巧巧?” “当年镇国公府没有实权,游巧巧在后宫也还不受宠,凭当时她的情况,若没有帮手,布不下那一局,她想布下这样一局,那就怎么都越不过枢密院去,秋獮时枢密院將狩猎场看得有多严,你再清楚不过。” 林棲鹤轻轻点头:“何益兴已经很难再往上升了,一般的代价不可能让他冒这个险,我之前也查过,这件事里,最后受益的也只有游家。” “官场上没有铜墙铁壁的人,各有各的喜好和弱点,一般的代价不够,那大的代价呢?巨大的代价呢?”兰烬笑:“何益兴是很难再上升了,可他还有子有孙,如果他的子孙爭气,靠著家中托举就能延续何家荣耀,可我记得中青两代表现好的世家子里,姓何的都出自何静汝的那个何家。” 林棲鹤低头看著怀里的人:“何益兴的子孙虽然没有多出色,但也没出过什么错,背后又有家族支撑,这些年也算稳打稳扎。何家长子在枢密院,次子外放为官,长孙在军器监。” “长子在枢密院很正常,何益兴曾是枢密院的最高长官,把儿子放在自己的地盘將来怎么也差不了。军器监是和武將打交道,把长孙放在那里说得过去,可外放为官……” 兰烬皱眉:“去地方当几年官,回来升迁会比同僚更快,通常都是让长子去镀上一层金,何家为什么会让次子去?如果长子就不是多有天资的人,何益兴就不担心次子回来压过长子吗?到时家业交给谁都会家宅不寧,这在世家中可是大忌。你知道外派多久了吗?如今是几品?” 林棲鹤庆幸自己对文武百官足够了解,此时被突然问及一个无关的人也能答得上来。 “外放为官第九个年头了,任五品防御使。” 兰烬抬头:“九年?” “对,九年。”林棲鹤知她心中所想,笑道:“但何家並不打算让他回来,会继续在外任职。” 按惯例,回京要晋升一品,那就是从四品。 “何家长子在枢密院是几品?” “四品。”林棲鹤道:“但是枢密院升迁不易,何家次子一旦回京,就绝不可能也来枢密院,他在其他地方的升迁说不定过个几年就能压过他大哥。” “这就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何家又不是没有底蕴的人家,怎么会不清楚这事的弊端,可何益兴却仍然这么做了。为什么?” 林棲鹤仿佛看到了她脑子里在飞快的转啊转啊,一把將人抱起来,也不回屋,往书房走去:“想不明白就先放放,书房有之前我查到的二十年前的事,你看看对你有没有帮助。现在已经被你抓住了线头,被你顺著线头扯出全部真相就不远了。接下来我著重去查一下何家。” 兰烬搂住鹤哥的脖子,乖巧的趴在他胸前,能少走几步也是开心的。 林棲鹤怀疑过二十年前的事和镇国公府有关,所以他查到的事情里,就有那段时间镇国公府的动静,以及前后的种种变化,下人添加了多少等等。 年头太久,能查到的东西有限,但兰烬从这些事里找到了一点她觉得有异的东西。 “鹤哥你看这个。”兰烬指著纸上的几行字给他看:“在事情发生前两个月,游家突然脱手了不少田庄铺面。镇国公府底子也算厚实,就算手头紧张一时需要急用钱,也不至於要卖这么多资產,出手一两个铺子也足够周转了。可你看,是十个铺面,六个田庄,而且都是有不少良田的大田庄,这些东西怕不是得卖十万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棲鹤点点头:“两个可能。一,像范临范景一样被人算计了,但那是镇国公府,光那个名头就镇得住人,应该不会有人这么不怕死,游家好像也没人沾赌。第二个可能,他们需要用一大笔钱去做点什么事。但从事后我查到的情况来看,镇国公府並没有大量花费。” “除非……”兰烬对上林棲鹤的视线,异口同声道:“秋獮。” “那件事如果是游巧巧布的局,那有哪些地方需要花钱?”兰烬边给自己顺思路边代入游巧巧去想:“如果是我来布这一局,首先要拿下枢密院,但是何益兴这个人凭一点银子不可能收买,可以把他拋除在外。而寧家谋反罪的源头,是寧家小子射向皇上的那一箭,以及之后寧家一百骑兵围住君臣数人,打算弒君。那一箭使不上银子,那一百骑兵……被收买了?可什么样的收买,能让一百人全部倒戈?” 兰烬摇头,立刻否定了自己刚才的话:“不可能全部收买。这一百骑兵一直是寧家的荣耀,他们自己也很引以为傲,其中有些是旁支子弟,有的是军户子弟拼了命爭来的。只要能进寧家当骑兵,就可以脱离军籍,这是他们拼了命也要保住的身份,绝不会背叛寧家。” 林棲鹤想到:“如果这一百骑兵,早就被游巧巧换成了她的人呢?” 兰烬激动的猛一拍手,她一直没想明白的地方突然就通了! “如果这一百骑兵换成了她的人,那对皇上动手就想得通了。可镇国公来救驾,当场就把那些人都杀了,那些人就乖乖给他杀?” “我知道要往哪个方向去查了。”林棲鹤捋了捋思路:“骑兵是兵种里最难练的。在狩猎场都是骑马进出,他们假装也要装得像才不会让人起疑,那他们本身一定就是擅骑的。这样的人要找来一百个说难也不难,军营退下去的就有不少,所以这十几万两银子就有了去处。但拿钱办事,和拿钱买命是两回事。我想那些人多半没有反抗,如果反抗,只要嚷上几句游巧巧这一局就破了。” “没错。”兰烬点点头:“想不通的地方先放一边,把有点苗头的先查实了。明天我上趟许家,许爷爷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好。” 。 第361章 抽丝剥茧 两人都是行动力极强的人,抓住了线头就各自忙了起来。 兰烬偽装后进了许府,先是见到了许大哥特意安排的管事,之后便顺利进了內宅见到了许爷爷和许奶奶。 老两口见到她都高兴得不行,许老夫人开口就是一通抱怨:“怎么这么久才过来,之前又中毒又落胎的嚇死人了,要不是棲鹤给经纬递了话让我们安心,我们真要坐不住了。” “临时布的局,一开始也不知道会走到哪一步,也就没来得及先和你们说一声。”兰烬挽住许奶奶的手臂晃了晃:“我错了嘛!” “行了,也不看看琅琅对上的都是什么人,半点都大意不得。”许老爷子嘟囔了老妻一句,但自己也忍不住关心:“身体真没事吧?” “没事,好著呢!”仗著做了偽装,反正什么都看不出来,兰烬说得一点也不心虚。 两人也就不追著问,毕竟人在眼前好好站著呢! 许老夫人知道琅琅来肯定有正事,她也不关心那些个大事,只问:“留下来吃饭?” 兰烬当即应下,又直接点了几个爱吃的菜,哄得老夫人眉开眼笑的离开。 老爷子轻哼一声:“你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放心,外边你许奶奶都给安排好了,没人能听墙角。” 兰烬和许爷爷是半点不客气的:“我想问问许爷爷关於寧家的事。” “寧家?”许老爷子眉头一皱,顿时坐正了些,这丫头自来京都乾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削弱四皇子的势力,莫非寧家当年的事也和四皇子有关? 不,不对,二十年前四皇子才刚出生不久,不会是她针对的对象,那…… “当年寧家的事和贞嬪有关?” 兰烬將自己的怀疑和猜测尽数说与许爷爷知道。 许老大人听完好一会没有说话,他在朝中几十年,可以说是眼看著镇国公一步步走到今天这般权势滔天的地步,而这一切的起因,正是二十年前那一场救驾。 也因那次救驾,皇上对他事事多有纵容,更甚者贤妃专宠,四皇子备受宠爱,都和这事脱不开关係,如果这事是游家做的局,那,那…… 当年他们是从什么事起来的,就该从什么事上再摔下去! “你想知道什么,你问。” 兰烬立刻问出第一个关键问题:“当年您在场吗?” “我在,我虽是文官,但骑射向来不错,当年事发时也隨在皇上身边。” 在现场就更好了,兰烬又问:“当年寧显真的用箭指著皇上,並射出了一箭?” 许老爷子点头:“没错,我亲眼看到那一箭是指著皇上的。” “您仔细想想,当时寧显是什么神情?有没有说什么话?” 许老爷子回想片刻:“当时是他先在那里,我记得他猎了一只猎物,我们到的时候就看到他非常高兴。我们后去,他还举起了手中的猎物炫耀。皇上也很高兴,说这一代寧家子不错,这次的头名怕不是又要落在寧家。但他的话刚说完,不知道为什么寧显就抽出箭瞄准皇上。当时有没有说什么……” 老爷子又想了想:“好像说了,但当时场面太混乱,没听清,之后很快寧显就被射杀了。” 兰烬凝眉復原当时的场景,寧显猎到了猎物,见到皇帝的第一反应是炫耀,可见对皇上態度上的亲近。 皇室现在都保持著凡是家宴都会邀寧家人一起的习惯,寧显见到皇上的机会远比其他人要多,从皇上说的那些话来看,明显很看好他,只要继续这么下去,依旧能保寧家荣华富贵,完全没有谋反的必要。 “您再想想,当时那支箭是正对著皇上的吗?还是他身边的人?” 许老爷子想了想,摇头:“离得远,我只能確定是对著皇上的方向。” 离得远,箭指著的范围就大,確实难以確定。 稍一想,兰烬起身去拿了笔墨纸张送到许爷爷面前:“您把当时的场景画出来,再註明都是哪些人。” 许老大人当即提笔,按著记忆中的场景復原。 他知道这对琅琅很重要,所以画得不快,时不时还会停下来想一想再落笔。 好一会后,他才放下笔,再一次確定无误后示意琅琅看。 一场秋獮,大半个朝堂的人都去了,跟在皇上身边的都是受他信任的重臣,最信任的当然是在他左右的人,分別是驃骑大將军鲁赤和她的大先生祈哲。 前者,是先皇后的兄长,大皇子的亲舅,后者,是大皇子的太傅。 当时的太子聪慧仁义,眾望所归,也被万眾期待。 兰烬在大先生的名字上落了落,移向他身边的人,是她的祖父杜守正。 轻抚名字,兰烬別开视线片刻才又落回去,看向其他人。 这张图上太多熟悉的人了,有自己人,比如她的二先生,三先生,许爷爷都在其中。也有敌人,当时只配站在边边角角,如今却在朝堂上大获全胜,而当年站在皇上身边的人,却一个个凋零。 “琅琅,都过去了,不想了。” 兰烬抬起头来,本想说自己没事,可眼泪就那么滑落下去,让她没了说这话的底气。 顿了顿,她道:“事情还没结束,他们笑不到最后。” 许老爷子看著眼前的孩子,面容遮得住,可腰带束紧的衣衫,明显比上回来要瘦了些。 大皇子府发生的事,从结果来看她定然是大获全胜了,但未必就没有付出代价。 她不想说出来让他们老两口担心,那他就当作不知道。老妻怕是也看出来了,所以才急著去做好吃的要给她补补。 “看出什么来了吗?” 兰烬用大拇指拂去脸上泪痕,指著画上站在皇上身后的人道:“您看此人。” 许老大人往前倾身,看著琅琅指的那人:“是个禁卫军。” “没错。您看当时的站位,是围绕著皇上为中心站成一个弧形,以当时的情形,视线也都是落在前方寧显身上的。您画这幅图的时候只想著復原,对任何人都没有疑心,所以只是下意识的画出来了当时的情景,可您现在再看,不觉得这个禁卫离皇上过於近了一点吗?” , 第362章 线头加一 许老爷子仔细一瞧,还真是如此,和其他护卫皇上的禁卫相比,这人离皇上確实要近一些。 不过…… “身为护卫,近一些也不是说不过去。” 兰烬眼神依旧落在图纸上:“如果是为了护卫皇上安危,他反应比別人快,近一点確实说得过去。但您画的,並不是寧显將箭指向皇上时的场景,是在那之前皇上讚赏寧显的场景,当时的气氛应该是非常放鬆的,那他比別人近身就不那么有理。” 许老爷子轻轻点头,皇上身边无小事,平时如何护卫,距离多远,都自有一套规定。 而且禁卫也並非铁桶一块,皇上重用谁,看得上谁,对他们身后的家族尤其重要,所以內里竞爭极为激烈,他们也不会允许有人特殊。 兰烬又问:“当时那些禁卫有活下来的吗?” “没有。”许老爷子对当时的惨状记忆犹新:“寧显朝著皇上射出一箭,他很快被箭乱射杀。再之后,寧家的一百骑突然出现,禁卫上前护卫,再加上武將將我们护在身后,禁卫死得一个不剩。要不是镇国公来得及时,我们都不一定能活下来。可以说,当时他不止是救驾之功,也救了我们许多人的命,他之后能走得这么顺,四皇子会有那么多人支持,未尝没有这个原因。” 原来如此。 兰烬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太子当时明明是前路明朗,被眾人看好,怎么后面就会败给四皇子,原来还有这个內情在。 “寧显死了,寧家的一百骑兵死了,当时的禁卫也死了。”兰烬笑:“死得太乾净了。” 许老爷子之前没觉得,此时想来,確实是死得太乾净了,別说给寧显喊冤,给自己喊一声的都没了。 “死得这么干净,时间又过去了二十年,你再想查点什么出来,不容易。” “事过留痕,只要做过的事,我就总能找出点什么来。这里找到一点,那里找到一点,串起来就多了。”兰烬眼神落在画中的祖父身上:“我一定会用游氏的人头,祭奠我死去的亲人。” 许老爷子不想打击她,可也担心她太过坚持这一点和人闹,把之前做下的好都闹没了,提醒她道:“游氏是皇上的人,无论她犯下什么事,也不会交由你来发落。” “如果到时皇上已经不在了呢?” “你……”许老爷子瞪这胆大包天的妮子一眼:“你当新君就能给你?” “他恨游氏的心不会比我弱,一杯毒酒一根白綾,死得可就太轻鬆了,这事您別管。”兰烬把话断在这:“这事我们已经说好了,他不会这点事都不应我。” 许老爷子怕的就是到时新君登基被种种束缚,无法践诺,以至於影响了他们之前结下的交情,可眼下確实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事已经成了琅丫头的执念,不做到她不会罢休的。 自出生就被杜老头捧在手心的丫头,铁了心的要为祖父报仇,他其实很欣慰,这是老杜真心换来的真心。 “我再仔细想想当时的情景,尤其是那个禁卫,要是想起来什么我让人告知你。” “好。”兰烬把图纸折一折放到一边,免得眼神总落上去:“寧家当年的姻亲故旧,如今还使得上力的您知道多少?” “基本有数。”不用她提,许老大人就拿起了笔:“我写个名单给你。” 片刻后,兰烬折好了第二张纸放到一边。 祖孙俩都说得有些渴了,喝了盏茶后许老爷子看著若有所思的妮子,杜老儿如何能想得到,当年教什么不想学什么的小琅琅,如今已经有了运筹帷幄的姿態。 “许爷爷,寧家的骑兵是可以进狩猎场的吗?” “当然可以,各家的护卫也可以进,只是人数上不会有一百骑兵那么多。” 兰烬轻轻点头:“他们是跟在主子身边,还是有单独安置的地方?” “秋獮时间长,最少也有二十来天,最久的时候有过將近五十天,而且年年秋獮,早就有了一套规则。护卫有一片专门安置的地方,各有帐篷,平时吃住在那里,这也有让他们互相监视的意思。寧家一百骑兵,就有一百匹马要照料,所以他们占的一直是靠边的地盘。马儿还都要放出去跑一跑,为免衝撞贵人,他们都会去狩猎场外。禁卫军对他们此举向来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许老爷子语气一顿,喃喃自语道:“要动手脚的话,確实便利。” 又抓住了一个线头。 兰烬觉得压在心口的石头好像变轻了点,寧家这个案子,真是目前为止让她最难解的。 先把眼下这些线头解开,到时就能抓到更多线头了,兰烬不再多问,陪著许爷爷许奶奶吃了饭,又陪著说了一会的话,待他们躺下午歇了才离开。 在马车上换了身衣衫,她直接去了大皇子府。 门房看到她出示的令牌就领著她往里走,大皇妃早有交待,见到持令前来的人,无论任何时候都直接带去见她,不必通传。 芸婆婆看到她,立刻亲亲热热的將她带到了皇妃面前。 兰烬看到何静汝就亮著令牌笑:“这东西好用。” “一共也就给出去了三面,当然好用。”何静汝上前拉著她在身边坐下:“身体可好些了?” “不好一些,都对不起我喝进肚子里的药。”兰烬收好令牌,打量何静汝一番打趣道:“何姐姐看起来比生產前还更年轻好看了,可见我那师兄最近没淘气。” 何静汝戳她额头,又忍不住笑,用淘气来形容一个皇子,还真是新鲜得紧。 “他眼下还好,你不用担心。” 兰烬將许爷爷画的图拿出来铺开在桌子上:“何姐姐你看看,这画上还剩几个人了?” 何静汝看著,上边亦有她的祖父。 何家是太子妃的娘家,手里握有实权,对方到底多有顾忌,祖父如今还健在,何家也未分崩离析。 可这上边的许多人,死得冤枉。 “一个后宫宫妃就把前朝闹得不得安寧,每每想到这个我就会想师兄身边会不会也出一个这样的。” “不会。”何静汝笑著,用手將她眉心推开:“我不是婆婆,不会给她坐大的机会,我会在她不成气候时就要了她的命。” 兰烬靠到她肩头,何姐姐这样,很好。 情义这个东西,对方值得的时候才配得到,对方辜负了你,就不值得你再真心以待。 先皇后选择放弃了自己,而何姐姐只会结果了那个带给她麻烦的人。 。 第363章 君子论跡 腻乎片刻,兰烬將二十年前寧家的事,以及眼下她正在查的事一一告诉何姐姐。 何静汝静静的听著,直至兰烬断了话头才出声道:“二十年前的事太久远,我和你师兄就算听说了些什么,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但我祖父当年是局中人,而他如今还健在。” 紧了紧握著的的手,何静汝道:“我不知你想要知道些什么,也不確定有哪些信息於你来说是有效的,若由我去问恐怕会问不到点上,我想找个机会让你们见一见,你亲自去问,如何?” 兰烬忙点头:“自然再好不过。” “那你等我消息,我先派人回娘家一趟,事先和祖父说一声,我祖父一定很高兴见到你。你的身份我没向娘家人透露过,都不必知道你是杜家女,只知有人为二十年前寧家的事费心,他就开心,他对这事其实一直有怀疑。” 兰烬有些意外:“何家和寧家有旧?” “除却这二十年,寧家可以说和大虞同岁。很难有一个家族会一直守著老祖宗的规矩,不高娶,不高嫁,也不去爭权,家风清正,就守著自己那一亩三分田过日子。” 何静汝长嘆一口气:“偌大京都,许多人家多少都和寧家有些交情,这么多年下来姻亲更是遍地。当年的事太突然了,並非没人怀疑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只是皇上雷霆震怒,再加上眾目睽睽之下实在是无话可辩,一个谋反的帽子扣下来,谁也不敢去触虎鬚,免得被同罪论处。之后再悄悄去查,也什么都查不出来,事情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去了,寧家最后也以一个谋反罪全族被诛记入史书。所以说啊,小师妹,你要真能还寧家清白,寧家在九泉之下也会感谢你。” 为官者,谁不想青史留名? 而寧家,却是落了个遗臭万年的下场,一百四十年的清誉毁於一旦。 兰烬点点头:“虽然我有我的私心,但事情我会竭尽全力去办。” “君子论跡不论心,你已经做得很好。” 何静汝看著小脸都变尖了不少的小师妹,將来杜家是要回到这京都来的,可杜家已经没有长辈护持,小一辈年纪又还小,有杜家韞珠今日种下的种种前因,之后善果都將结在杜家。 “你师兄也想见见你,之前你在府里吃了亏,他总掛心著,只是这段时间每天早出晚归,实在是忙,你別怪他。” 兰烬自然知道师兄最近在忙什么。 镇国公这个同平章事被擼掉了,而身为副相的参知政事付棣也下了狱等著问斩,如今政令堂两个主官缺失,皇上又对四皇子党心生忌惮,正是大皇子党最有希望夺下参知政事的时候。 而他们要推上去的人,正是甄沁的公公叶尚书。 “鹤哥说过,叶尚书上位的可能性有七成,让师兄放心。” 何静汝心下一松:“有林大人这话,那我们就放心多了。” 兰烬想了想近来朝中动向,笑道:“师兄的位置越来越稳了。” “多得你作妖作得好,解了他许多压力。” 两人相视一笑,师兄妹配合默契,一个在內围使劲,一个在外围用力,动静都不小,让对方应接不暇。 没有在大皇子府久留,话说得差不多兰烬就回了府,直奔书房。 將手里抓著的线头一层层捋出来,又將图纸上每个人的背景和现在的位置都过了一遍,將可疑的人记下来。 “怎么不叫人进来掌灯?” 兰烬回神,才发现光线已经弱了下来,对著进来就去点灯的人道:“我交待了不许人进来打扰。” 林棲鹤还穿著官服,如今虽然没那么热了,但在外奔波一天,仍然出了一身汗,他也不靠近,將官服脱了,著一身里衣站到书桌对面和她说话:“查到有用的东西了?” “嗯,你看这个。”兰烬把许爷爷画的图给他看。 林棲鹤眼神扫过,立刻锁定了皇上身后那个禁卫,指著他道:“他离得近了,禁卫护卫皇上有要守著的距离。” “我第一眼也是这个感觉。”兰烬很高兴鹤哥和自己的感觉一样:“我让许爷爷画出当时的场景时並没有说谁可疑,只让他復原,他是凭著记忆画下来的,也就是说,他画的时候对任何人都没有偏颇。” 林棲鹤轻轻点头,没有疑心谁,笔下就公正。 “回来后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兰烬的指尖从寧显划拉到皇上身上,再又往后,落在那个禁卫身上。 “我了解过寧显的为人,是个赤诚的人。如果当时是这个禁卫表现出欲对皇上不轨,以寧家人对皇室的忠心,在发现有人对皇上不利的时候一定是想也不想就护主,所以这就能解释寧显为什么箭指皇上,实际他指的是皇上身后的这个人。” 兰烬收回手,双手抱臂,眼神仍落在图纸上:“可当时並不止有这个禁卫,还有其他禁卫在,如果这个禁卫有所动作,其他人不可能干看著,只要他们一嚷就穿帮了,所以我一度以为自己想错方向了。” 兰烬笑了笑:“之后我站在寧显,禁卫和君臣的每个位置去还原了一下当时的情况,我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误区。当时所有事情,不是你发生了之后等一等我才发生,禁卫的异样,寧显搭箭射向他,眾臣喊护驾,禁卫立刻射杀寧显,这些事其实都是在极快的时间里发生的,快得可能都分不出前后。禁卫刚发现那个同僚有问题,就发现寧显的箭射向了皇上,那到底是这个禁卫是有问题还是在护主?如果再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未必不能弄清楚,可紧接著一百骑就露面了,对著他们就是一通杀,那根本不必再去想其他,寧家就是要造反。” 林棲鹤若有所思:“这只是你的推测,缺少证据来证明它是对的。” “二十年前的事,哪是那么容易找到证据的,有这个推断,我就能拽出其他线头了。”兰烬指了指上边『何征铭』的人像:“何姐姐会让我和她祖父见一面,说不定能知道些什么。” , 第364章 互相制衡 兰烬抬头看向鹤哥:“你有秋獮的地图吗?” “没有。”林棲鹤指了指脑袋:“但这里有。” “不愧是我家林大人。”兰烬乖巧的铺开纸笔,伸手相请:“劳鹤哥受累,不要全部,只需把各家护卫休整的地方以及周边附近画出来就行。” 林棲鹤上前捏住她的下巴亲了一口:“研墨。” “遵命。” 两口子一个研墨,一个画。 虽然琅琅说只要將各家护卫休整的地方和周边附近画出来,但林棲鹤把范围画得大了许多,就连狩猎场周围的地貌都画了出来。 放下笔,林棲鹤指著画上收笔的地方道:“从这里再往前,就是回程的路,从那里开始渐渐就有人家了。” 兰烬静静的看了片刻,问:“据说寧家骑兵因为要养马,所以禁卫在这边开了个口子允许他们出入。” “我今日特意查了,確实如此。骑兵多是把马当成伙伴的,看得非常重,马要是一直不跑会掉膘,所以他们每天都会出去跑马。允他们自由出入这个先例是太祖时候开的,自那之后一直如此。” “一百骑兵一起出去?” “不会,是分两批或者三批错开出去的。二十年前是分两批,跑完之后会去马场那边刷马。” 兰烬轻轻点头,要去刷马,要避开碰面就不难了。 “在来秋獮的路上,寧家骑兵是跟在寧家人身边,一路上不可能被换。但是到了狩猎场后,尤其是在前几天,世家子各有玩乐,一眾臣子也是围绕在皇上身边,没什么事不会把护卫带在身边。二十年前出事的日子,我看案卷上记录的是秋獮第三天。” “没错,是第三天,大家还在兴头上,正放开了撒欢,用不上护卫跟著。”林棲鹤听出她要表达的意思了:“如果这一百骑兵是被换了,最有可能的就是这三天里他们出去跑马的这段时间。” “骑兵如果真被换了,那原本的那一百人呢?”兰烬用手指在图上画了一个圈:“他们下手的时间不多,这么多人,挖坑埋一定是来不及了,他们也不敢有太大动静。至於是不是让野兽吃了,我看地形这里不是深山。” “不是深山,这里能被寧家用来跑马,是因为地形平整。”林棲鹤指著画出来的狩猎场一角:“野兽都被圈在狩猎场这里,但这一大片实际都圈起来了,那边最多一些野鸡野兔这样的小东西,不会有大型野兽过去。” 兰烬点点头:“不是被埋,也没有被吃掉,那就一定在这一片区域的哪个地方。鹤哥你派人悄悄去查,暂时不通过枢密院,真查到什么也先不要声张,之后我再拢总手里的线索看看要怎么做。” “一会我就让彭踪去。” “带上照棠一起,她这方面很敏锐。”兰烬又问:“你查到什么了吗?” “何益兴这些年深居简出,少有和人接触,身体也一直不好,时常生病。何家长子行事稳重,和同僚相处不错,没有大才干,也没犯什么大错。长孙手头上有些不乾净,但在官场上也算常態。我著重查了何家次子何欢。” 林棲鹤边说著边过去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琅琅,一杯自己喝了,继续道:“何欢比不得出名的那几个世家子聪慧能干,但比兄长要强了不少。我著重查九年前何家发生了什么,还真查到了点东西。何益兴和长子正是那一年被抓了错处下狱,可就在他们下狱前三天,何欢领职去外地赴任。之后没多久父子俩出狱,何益兴被罢黜,过了两个月,长子官升一级。” “有意思。”兰烬笑:“枢密院知枢密院事,天子近臣,又得皇上信任,消息比谁都灵通,怕不是察觉到了镇国公要动他,先一步布局將次子送走。镇国公不能確定何欢手里是不是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东西,也没把握將何家一网打尽,所以这些年一直没敢再动何家,这大概也是何家把何欢按在外边九年不让回来的原因,何家的命握在他手里。” 兰烬真是万万没想到:“这两家竟然是一个互相制衡的局面。” “要拿到何欢手里的东西吗?” “不。”抓到一团大线头的兰烬笑逐顏开:“让人盯住何欢,儘可能弄清楚他手里是不是真有於镇国公不利的东西,但不能惊动任何人。另外,你还要再查一查何家和镇国公府这些年的过往,確定我的推断是对的。” “交给我。”林棲鹤最喜欢看琅琅算计人的模样:“有想法了?” “两家都不是好东西,並且还互相提防,那就想办法让他们狗咬狗。”兰烬脑子转得飞快:“先去找那一百骑兵的尸骨,只有找到了这个,我才能决定后面要怎么做。另外,我想看看三司使柳瑞泽当年的案卷。” 林棲鹤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你要在给寧家翻案的同时给三先生翻案?” “寧家这个案子一旦被我翻了,镇国公府必定鸡犬不留,我要在镇国公还活著的时候还三先生清白。” 兰烬靠到鹤哥肩头:“三个先生,一个太傅,一个大学士,一个计相。在谁看来都应该是计相最擅算计,最不清白,可事实上,三先生是最一是一,二是二的人。就他住的屋子最整洁,头髮就他梳得最板正,衣衫上的补丁都属他缝得最四四方方。他隨时隨时都会灵活自己的手指,说他的手是用来打算盘的,不能僵硬了。他说他回来只想要回一样东西,就是他的算盘,那是陪了他大半辈子的东西,他死了也想带著走。” 兰烬抬头看向鹤哥:“为了我的安全,他说他不计较了,可我计较。” “嗯,我们计较。”林棲鹤揽著眼睛红了的人,知道得越多,越能理解黔州出来的人为什么关係这么亲厚,比之一般的亲族都更有感情,因为他们是真的將生死交付。 “今日就想这些,再想头该疼了。”林棲鹤亲了亲她额头:“我都闻到药味了,再不吃饭,喝药的时间该晚了。” 兰烬撞他胸膛一下,真是討厌,干什么要提醒她今天还要喝一次药。 。 第365章 给她招婿 用了晚饭,兰烬对著一碗药运气时,照棠摸著后脑勺进来了。 兰烬有些奇怪:“没和彭踪一起出去办事?” “就要走了,姑爷把彭踪叫走交待事情,我等他呢!”照棠拖著张圆凳挨著姑娘坐下,脸上不藏事,全是不解。 “怎么了?”兰烬一口气將药喝了,飞快摸了个蜜饯扔进嘴里,把那苦意压下去,她不知道別的大夫的药是不是都有这么苦,反正朱大夫这药,把她从小苦到大。 “我都两天没和左立说话了,明明就在园子里进进出出,上一刻还见著人呢,下一刻就消失了。他要是真这么忙,不应该是上一刻也见不著人吗?” 兰烬挑眉,向来都是左立追著照棠跑,而且按照左立、左重和彭踪的分工,左立是最常在家里管著府中事务的那个,再忙也不至於两天见不著人。 那就很明显了,他在躲著照棠。 兰烬摸了摸这颗隱隱要开窍的榆木脑袋:“我记得你和左立、彭踪差不多同时认识。” 照棠想了想,点头:“没差几天。” “见不到彭踪的时候你也会这么找他吗?” “不会啊,为什么要找他?” 兰烬笑:“那你为什么要找左立呢?” 为啥呢? 照棠想到什么,从斜挎著的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来:“我买了好吃的,想和他一起吃。” “不给彭踪?” 照棠不解:“可我只买了我和左立的份啊!” 兰烬揉揉她的脑袋,这时候还是不要挑破的好:“最近为了寧家的事他確实很忙,放著吧,晚些我帮你给他。” “好。”照棠立刻放下了:“姑娘你一定要告诉他,这糯米糕不要加热了,就吃凉的,味道更好。” 兰烬打趣:“连我的份也没有?” “姑娘你不爱吃糯米糕啊!” 行,还是一颗圆润的实心脑袋。 林棲鹤进屋来:“什么糯米糕?” “没什么,安排好了?” “嗯。”林棲鹤走到琅琅身边,看药碗空了才朝照棠道:“彭踪在外边等你。” 照棠点点头:“姑娘,我走了。” “小心些,安全为上。” “知道知道。” 照棠出屋左右一瞧,没见著左立,有点失落,快步跑到彭踪身边,和他一道离开。 拐角处,左立露出身形,目送两人走远。 屋內,兰烬往后靠到鹤哥身上:“左立怎么回事,这两天往我跟前都跑了好几趟,怎么照棠说找不到他人?” 林棲鹤心里装著一堆的事,哪里能注意到属下都有什么情况,不过若是关於左立…… 他把那天晚上左立蹲著说是数蚂蚁的模样说了说。 “大晚上的,看得清蚂蚁吗?”兰烬失笑,这理由还真是蹩脚得很,她把糯米糕推了推:“照棠买给他的,拿去给他,再帮我带句话给他,照棠不爱动脑,就爱吃点好吃的,他要是再多躲几天,以照棠的性子,她以后买吃的都会只买一份了。她认死理,会觉得这是一种背叛,再想让她两份可就不能了。” 林棲鹤看著琅琅护短的样子便也笑,摸摸她的脸道:“我大概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不外乎是因为照棠出身將门,有你在肯定前途一片光明,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他若这么想,那他就真配不上。” “別生气,再给他个机会。”看琅琅靠得舒服,林棲鹤也不坐,就这么揽著人靠在自己身上。 “行啊,给他个机会。”兰烬往后仰头:“我打算给照棠招婿,你问问他愿不愿意。” “我愿意!” 屋外传来的声音让兰烬笑了出来,可林棲鹤却皱起了眉。 左立进来就跪伏於地:“请大人恕罪,属下不是有意偷听,是兄长派人送回加急的消息,属下不敢耽误。” 林棲鹤这才舒展了眉目,点点头道:“起来吧。” 左立起身,双手將信封递上,然后又跪回原位,朝兰烬磕了个头,道:“夫人,属下没有好的出身,不敢言娶,若照棠姑娘招婿不要求出身,属下百般愿意,属下以后一定什么都听她的。” 兰烬看著他:“照棠是將门孤女,就算以后翻了案,但大虞没有女將军,皇室只会给她一些赔偿。这样的將军府就是一块肥肉,照棠肯定会被许多人盯上。你忠心,能力不错,品性也不错,出身是差了点,但你这些优点抵掉了这个缺点,所以我给你这个机会。但我要先提醒你,你可別如今千愿意万愿意,將来却认为她压你一头,伤了你男子的自尊。我活一日就会护她一日,若真有那个时候,我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属下想好了,绝不后悔!” 兰烬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这几个字,倒是说得掷地有声。 “不用这么著急答覆我,正好照棠要离开几天,你再好好想想。如果確定应下,那你就努力去让照棠点头。” “是。属下多谢夫人。”左立满心欢喜,他一直以为最难过的会是夫人这一关,就算照棠点了头,只要夫人不同意,照棠肯定会听夫人的话,却没想到夫人这一关却是最好过的。 也是,他早该知道的,夫人只会选择对照棠好的人和事。 “把这个拿走。”兰烬用下巴点了点桌上那包她都没有的糯米糕:“照棠让我帮她拿给你,说凉的更好吃,不要加热了。” 左立脸有点热,但又实在忍不住笑,赶紧把那包糯米糕抱怀里快快跑走。 兰烬哼了一声,莫名就有了些长辈式的不快。 林棲鹤看著这年纪不大的小家长,忍笑把人抱起来自己坐下,揽怀里抱著,道:“他大概也没想到你这么痛快。” “照棠那性子,落京都哪家都要吃大亏,放我身边最安全。將来就算我有点什么,她也有陈州可去。” “陈州?”林棲鹤知道陈州,一个靠海的城。 “临驍就是从那里过来的,他在那里打拼出了不小的地盘,月半弯的很多货都是从陈州来的。” 林棲鹤若有所思:“听说月半弯今年新增了不少外邦货。” “嗯,临驍的功劳。”兰烬晃了晃腿:“那里算是我们给自己留的退路。在陈州,我们有船,有备下大量吃的用的,万一事败就从那里出海离开。” 兰烬笑了笑:“肯定不可能所有人都跑得了,但总有人能跑得了。” 这是把最坏的结果都想了,林棲鹤把人抱紧,他也已经不像以前那么不怕死了。 他们,都会活下来的。 。 第366章 寧家之谜 秋獮围场离京都有一百四十里,一去一回,再加上查找也需要时间,最快也得三天。 但於这一整件事来说,却必须先找到那一百骑兵的尸首,以確定兰烬的推断没错,她才能部署之后的事。 就在照棠离开的第二天,临驍回来了。 『逢灯』如今太多人盯著,她没让临驍过来,而是以林夫人的身份坦荡出行,到处逛了逛,置办了些东西,之后就顺理成章的去了月半弯。 毕竟月半弯,本就是各家最喜去置办东西的铺子。 兰烬见著人就先打量了一番,笑道:“瘦了,黑了,但是精气神不错。” 临驍回应:“姑娘却白了不少,也瘦了些。” “如今也不用整天在外跑,想黑都难。” 两人相视一笑,老友相见,不必说什么客套话,就和中间並未分开一样熟稔。 “断臂处有长肉芽吗?” “没长。”章临驍打趣:“可不想再挨你的骂,平时都很注意。” “知道就好,回头我让朱大夫过来给你看看。”兰烬看向闻溪:“我要和他说说寧家的事,你去外边看著些。” 闻溪知道这事有多要紧,点点头便出了门,这里是『月半弯』后院,也是库房,最紧要之处,平时闻溪看得严,就算是铺子里的人也不敢没有他的传唤就往这里来。 但寧家的事极要紧,谁也不敢大意。 “寧家的事我已经在查了。” 兰烬把自己的推断和查到的消息告知临驍,停下喝了几口茶,待他將这些事都接受完之后才继续道:“如今最要紧的就是那一百骑兵是不是被换了,在我的推断里,只有换了才合理,但毕竟只是推断,得找到尸首才算数。你娘还在世时,可有和你说过寧家的什么事?” “娘过世时我才十岁,她每日都要干活,除了会教我认字,平时话很少。只是每年寧家全族祭日时,她会在偷偷烧纸后抱著我哭,说寧家素来遵循祖训,代代循规蹈矩,从不做出格的事,手中除了一百骑兵,手中全无实权,怎么就要落得这么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临驍垂著视线,抬起手轻按发热的胸膛,过去数年,母亲的眼泪好像还遗留了几分,让他觉得心口发烫。 “她是外嫁女,在娘家时也不参与族中事物,但流放前她求了许多人,去见了家人最后一面,外祖悄悄留了她一句话:草庐旁,山庙后,树林边,擎字中。我娘知道这可能是寧家的救命稻草,大概也解出了谜底后,回去就让我爹想办法去祖宅。可我爹没有机会离京,家里很快就来了人,让我爹娘即刻出发前往黔州。” “草庐旁,山庙后,树林边,擎字中。”兰烬跟著念了一遍,只听这其中有个『擎』字,她就有了猜测:“是寧家先祖寧擎留下来的?” “是。”临驍点头:“外祖告诉娘,这就是先祖留下的,族长代代口耳相传,还留有遗言,非到生死存亡之时,不可触动。” 寧擎是个极有先见之明的人,他相信太祖,也知道该如何和太祖相处,可他熟读史书,知道寧家的特殊於寧家不利,但若做得过了,也会伤了他和太祖的交情,所以一直到他死的时候,他才开始给寧家解套,为的就是保寧家无恙。 那他给子孙留下这句话,並且还言明生死存亡之际才可用,那一定就是在寧家有难时有大用的。 若她能解开…… 兰烬喝了口茶,调整呼吸让自己静下心来,一句一句拆解。 “草庐旁,草庐,通常指的是简陋的屋子,寧家先祖是异姓王,住的是王府,便是之后代代降爵,也只换牌匾,宅子是一直未换的。但偌大王府,怎么都不可能用草庐来称呼,那……” 兰烬略一思索:“寧家除原有的府邸,可还有祖宅?” “有的。”临驍立刻道:“听母亲说过,寧家祖宅离京都两百里,那里有寧家祖坟,先祖就葬在那里,寧家子孙在每年的清明都需回祖宅祭拜先祖。除了被砍头的寧家人,以往的寧家子死后都会葬入祖坟。” 临驍知道姑娘不会无故发问,把自己知道的悉数告知:“我打听过,寧家虽因谋反罪全族被诛,但寧家先祖的坟是太祖亲自添过土的,寧家祖坟因供奉著先祖画像,全都无人敢动。只是这些年也无人敢去拾掇,已经荒废了。” 兰烬轻轻点头,重心依旧在解谜上。 “那这草庐旁,草庐应该指的就是这祖宅。山庙后……如果我没料错的话,在寧家的祖宅附近应该有个山神庙。树林边也好拆解,山神庙后的树林就是。最后一句擎字中。” 兰烬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擎』字,寧家先祖用自己的字做为字谜,而且是用来解寧家之危的,那这个谜就不会难解,想来寧家有人解开过,但从来也没有过什么动静,想来藏著的也不是能引出人野心的东西。 『擎』字中,这个字的中间? 兰烬觉得不会这么简单,但她仍將这字面意思告诉了临驍:“你去一趟祖宅,確定附近是不是有个山神庙,山神庙后是不是有个树林,如果都没错,你就在树林的中间找一找,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找不到也无妨,这句话我觉得我还没有解开,你先確定前三句。” 章临驍起身:“我现在就去。” 这个问题確实要紧,兰烬也不拦著,只是:“身体扛得住吗?” “这算什么,姑娘可莫要小瞧我。”章临驍喝尽杯中的茶,走出去几步又停下,重又走回来:“他对你好吗?” 满脑子『擎字中』的兰烬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笑意不知不觉就攀了满脸:“他敢对我不好,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吗?吃不得半点亏的,他要对我不好,我甩他十万八千里。” 临驍看著她脸上的笑容,嘴里苦意蔓延,自得知这个消息他就难以入眠。 看多了外边的世情,他知道兰烬的性子不易被世人所容,他以为,迟早有一天兰烬会发现,他是最適合站在她身边的人。 他不会轻看她,不会觉得她这不对那不对,也不会用种种规则来束缚她,甚至,只要她需要,他可以像年少时一样,做那个她往上走的梯子。 他们就是这么相依相伴著长大的,他也以为,他们可以一直如此。 可她,却成亲了。 是另一个人,站在了她身边。 而她现今脸上的笑,是和他在一起时全然不同的模样。 是啊,兰烬从不吃亏。 临驍笑了笑,回了句那就好,未露出半分异样转身离开。 没关係,他会努力活得比兰烬久,一生都做兰烬的后盾,让她一辈子都有底气。 。 第367章 马车遇险 回去的路上,兰烬继续拆解『擎字中』。 这个谜面於寧家人来说应该是不难的,甚至临驍的外祖可能都告诉了他母亲谜底,只是母亲过世时临驍太小了,他的母亲只把谜面留给了他,免得他年纪小把谜底透露出去,也是觉得这个谜底她的儿子解得开。 无论怎么说,既然是寧擎留给子孙后代的东西,就不会太难。 正想著,马车突的往前猛的一衝,她下意识的抓牢固定在车厢內的把手。 与此同时,因照棠不在,扮成侍女隨侍的明澈起身上前双手撑住车厢门框,稳住下盘弓起身体,回头道:“姑娘,伏到我背上。” 兰烬二话不说,牢牢抓著把手起身,一直到手臂伸展到最长的地方才鬆开,隨著往前的惯性撞到明澈背上,她立刻抱住明澈的腰。 这是他们在黔州时训练过的姿势,遇到危险时她只要做到这一步,之后就等保护她的人找到机会,背著她逃脱出去。 林府的马车,车门是木製的,看不到外边的情况,只从马鸣声和尖叫声就知道外边出了意外。 她扬声问:“发生了什么事?” “夫人,马突然发疯失控了,车夫是御马老手,已经上马控制。” 声音从旁边传来,听声音,是左重。 不等兰烬再说什么,外边的人便道:“您可还撑得住?” “明澈护著我,还好。” 左重明显也放心不少:““属下会找机会斩断轡绳,我们的人再稳住车厢,但仍然会有一定的惯性,明澈你可护得住夫人?” 明澈全部的力气都用於手臂上对抗惯例,只点了点头。 兰烬知道此时半点都等不得,立刻应话:“他可以。” 而此时的马车外,又是另一番景象。 马背上,车夫正和马儿较劲。 车厢的两根辕木旁,各有数人把著辕木跟著跑,前辕子上坐了两人,他们都紧盯著马背上的车夫,隨时准备动作。 而在马车的两边,各有数人在跟隨跑动,还有几人骑马跑在前边开路,並高声驱赶人群让路。 车夫用尽浑身解数,终於让马嘶鸣著慢了下来,他立刻大喊:“就现在,快!” 手拿利刃正等著的左重手起刀落斩断轡绳,隨在辕木两侧跑的人同时沉下腰坠在辕木上,车辕上坐著的人同时跳下来用背抵住车厢,鞋底在地上摩擦得直发热。 他们用这种方式把车厢的惯性缓缓释出,车厢由快到慢,然后稳稳落地。 与此同时,没有了马车的拖累,马儿跑得更快了,车夫至此也就知道,这马救不回来了,当机立断,一刀割断马脖,並迅速从马背上滚落下去,连著在地上滚了几圈才算卸了力。 可就算如此,他也始终抬头看著往前跑的马,然后眼看著它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后不再动弹。 他站起身来,走过去蹲下身轻抚它的肚子,一下,又一下。 马车內,兰烬见事情控制住了立刻鬆开明澈:“怎么样?” 她只是靠在明澈身上,那惯性就让她觉得两人挨著的地方隱隱作疼,可她的肉垫却是在用身体对抗这巨大的惯性。 明澈將发抖的双手藏入袖中,用还算稳当的声音道:“有点脱力,还好。” 兰烬也不去分辨他话里的真假,反正回去就把人领朱大夫那里去。 先办正事。 敲了敲车厢,兰烬问:“可以出来了吗?” 任重回话:“请夫人稍待。” 兰烬也就在车厢里等著,任重这时候多半是在排除危险,没有確定之前不敢让她出去。 青天白日,在这闹市中对她动手,衝著鹤哥来的? “夫人,您可以出来了。” 明澈先一步打开门,出门看了一眼,確定自己的人都在附近才放下心来,让开位置请姑娘出来,又先一步下马车,在下边接著姑娘下来。 他之所以在照棠不在时做女侍打扮,是常姑姑和他说,姑娘如今是林大人的夫人,要注意避讳,免得遭人多嘴多舌,没想到今日还真派上用场了。 待兰烬下了马车,左重立刻过来稟报:“属下已经派人回去另驾马车前来,这附近有大人的產业,您可前往歇息等候。” “不必。”兰烬直接拒了:“查到什么了吗?” 左重稍一想,道:“大人派来给您用的车夫不止御马功夫了得,身手也极好,马一失控他就发现了不对,立刻就上马想要控制住。具体的他更清楚,属下已经把他叫来了,您可要见见?” “让他过来。” 左重示意旁边等著的人过来。 兰烬看他一眼,身形黑瘦,看著三十五左右。 “属下丘三,见过夫人。” “当时什么情况?” “一开始没有任何异常,半道上突然就失控往前跑,而且越跑越快。林大人说您的安全要紧,给您用的马都得是听使唤的,所以凡是给您用的马车都是挑的最温驯的马,平时最是听得懂我的话,可今日,行动上完全不听,可它却会在我和它较劲时用它的脸时来蹭我,就跟平时一样。” 左重轻咳一声。 丘三得了提醒,把提高的声量又降了下去,垂下头继续道:“它的嘶鸣声也很焦躁,我听著都像是在求我救它。可它既然有了异常,属下就必须留下它,不让它落入別人手中毁尸灭跡,所以属下杀了它,任头说会让人把马的尸体带回去。” 左重在一边应是:“马有异常,得带回去查清楚。” 兰烬轻轻点头,问丘三:“你想想,在马失控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刻意接近过。” “属下想过,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 兰烬也不强求,如果这是寻常事,那赖不到任何人,如果是个局,也不会轻易被谁发现端倪。 “左重,把这里处理好。丘三,你带我去马最开始有异常的地方。” “是。” 兰烬带著自己的人跟著丘三往回走,边不著痕跡的打量四周,她不信世间有什么巧合,凡是巧合,背后必有人为。 “夫人,差不多就是这里了。” 兰烬站定,抬头四顾。 平平常常一条街,二层的铺面连成一片,有饭铺酒肆,有茶楼客栈,有胭脂铺也有成衣铺子,热闹非凡。 特殊之处,確实没有。 可二楼,好藏人啊! 。 第368章 棲鹤想法 兰烬並不上楼,只在街上站著,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 从丘三的话里就知道,林府的马都是养熟了的,而且挑的又都是极温驯的马,不会无故发疯。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不相信是她运气不好遇上了,她更相信这是人为。 不然这街上来来去去那么多马车,怎么偏就她的马发疯? 左重驾著新的马车过来:“夫人,属下护送您回府。” 兰烬步上马车,示意左重靠近低声嘱咐:“先让人在这一片找一找有没有可疑的药草,香料等等,之后偷偷留下一些人盯著这一片,如果是衝著我来的,就一定有人守在这里等著看这件事的结果。发现了也不要轻举妄动,跟上去。” 左重应是。 回了府,兰烬先把明澈带到朱大夫面前,確定他骨头没伤著,只需养一养就能好才放心回屋。 刚一坐下,放鬆下来的身体就感觉到了疼痛。 “常姑姑,关门。” 自姑娘回来就跟到身边確认姑娘无恙的常姑姑关上门,转过身来见姑娘在脱衣衫赶紧上前帮忙。 本以为姑娘是嫌弃衣衫脏了,可待肌肤露出来,两边肩膀露出大片的青紫,她才知道姑娘並非无恙,只是伤在她没看到的地方。 “还有哪里?” “腿上。事情才发生的时候撞到了。”说著话,兰烬把裤子脱下来,果然双腿膝盖全都青紫一片。 常姑姑心疼得不得了,赶紧抱了一匣子的药过来,从中挑了一个罐子打开,挖了一坨在手心揉开,然后覆在姑娘肩膀的青紫上,由轻至重的缓缓按揉。 兰烬疼得直吸冷气,但乖乖坐著,皱眉忍著不动,以往的经验告诉她,如果现在不揉开,接下来几天会越来越疼。 门被人用力从外推开,常姑姑下意识的就將衣衫不整的姑娘搂在怀里,回头看清楚来人才放开来。 林棲鹤大步走过来,看著琅琅这一身青紫的惨样满脸心疼,伸出手想摸摸又怕她疼。 收到左重的消息那一刻,他脑子里都有一瞬的空白,哪怕知道琅琅没事,也不管不顾的丟下手头的事务就跑了回来。 他特意將左重调回来,就是为了让他亲自带队护卫琅琅,可没想到防不胜防。 兰烬握住他的手:“就是看著嚇人,没伤著筋骨,放心。” “没伤著筋骨就不疼了?” 兰烬说不出违心的话,在外时不觉得,放鬆下来后越来越疼了。 索性身体往前一倒,靠在鹤哥身上用沉默代替回答。 林棲鹤轻抚她的头,示意常姑姑把药拿来。 常姑姑把罐子递过去,並道:“需要用些力气把这药膏渗入肌肤里才效果好,姑娘才能少挨几天疼。” 林棲鹤点点头,挑了一些在掌心化开,一手扶著琅琅,一手按揉青紫处,便是收著力,他的力气也比常姑姑大得多,让兰烬很想把姑姑换回来。 “忍忍,我有经验,力气用得小了淤青散不开。” 兰烬一直都觉得,自己什么苦痛都是能忍的,毕竟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可现在,她却觉得有些难忍,果然啊,心里有了人,就有了软肋。 好在,她的枕边人比她更强,接得住她的所有情绪,咬牙道:“轻一点还是快一点,你选。” 林棲鹤选择长痛不如短痛,加大了力道,疼得兰烬差点嚷出来。 等到全身青紫都揉了一遍,兰烬已经一身的汗,跟从水里涝出来的一般。 林棲鹤拿帕子给她擦汗,轻声道:“难受也先忍忍,等药性散开了再去沐浴。” 兰烬张开双臂。 林棲鹤抱起她自己坐下,然后將人安置在臂弯里,像护珍宝一样抱著她。 兰烬问他:“你猜,会是谁?” “贞嬪。” “巧了,我也猜是她,她恐怕已经对我起疑了。”淤青被揉开后更疼了,兰烬一动不想动,好在笑起来不费劲:“她要再不怀疑我,我就要怀疑寧家那一局的背后是不是真是她了。” 林棲鹤將她头上的首饰一一摘去:“打算怎么接这招?” “不接。”兰烬回得乾脆:“她这分明是在试探,那就让她试探著,看她能得出个什么结果来。” 轻捻一缕头髮,林棲鹤低头看著她:“我有个想法。” 兰烬轻拍他胸膛一下:“快说。” “去年皇上身体有恙,没有去秋獮,今年因为你用袁家和周家的案子牵连出来不少人,整个七八月都没有消停过,自然也没人想起去秋獮。现在才八月底,秋獮,还来得及。” 今年何止是秋獮,就连中秋节都算得上是近些年来最没气氛的一年,吃个月饼草草走了个过场就当应了节气。 兰烬猛的坐了起来,又因为拉扯到伤处疼得她弓起身,缓了缓忙问:“仔细说说?” 林棲鹤揽著她靠著自己,让她能省力些,边道:“我也是刚刚才有了这个想法,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贞嬪已经疑了你,与其等著她耍手段,我们被动接招,不如我们掌握主动,给她一个对你下手的机会。” 兰烬顺口就接:“她虽然被贬为嬪,但以她的手段,一定会让皇上带她去秋獮,而我是你的夫人,当然同去。秋獮猎场来来去去那么多人,太適合被她利用起来做局了。” “没错,京都局势复杂,各家耳目眾多,不好下手,一不小心还会被人抓住把柄,若是去秋獮,她更好动作。”林棲鹤低头看著她:“你觉得是否可行?” “可行!”隨著这话说下来,兰烬就做出了决定:“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由谁来提及秋獮这事才不会让她疑心。” “最不会让她疑心的,当然是四皇子。”林棲鹤轻笑一声:“放心,这点事不难办到,明日早朝,四皇子会在早朝上提及秋獮。皇上被关在京都两年了,肯定想出去。你给大皇子那边递话,让他们做做样子反对即可。后边的事,自然会有人做好。” 兰烬捧著他的头亲了一口:“这颗脑袋真好用。” “不好用一点,怎么配得上我家琅琅。”林棲鹤抵著她额头笑道:“別人家是夫唱妇隨,我家是妇唱夫隨。” “你隨得甘愿吗?” “乐意之至。” 两人相视一笑,这种灵魂共鸣的感觉,太好了。 , 第367章 想深一点 “大人,夫人,属下前来復命。” 屋外传来左重的声音,兰烬不想动了,推了推鹤哥道:“我让他派人留意现场的情况,你去听听,再回来告诉我。” 林棲鹤抱著她起身,直接將人放到了窗边的美人靠上:“你先在这里歇歇,困了就睡会。” 兰烬乖乖应是,经了这么一遭事,她是有些精力不济了,上次吐血到底是伤了身子,这些时日虽然养回来了一些,还是没有完全恢復。 常姑姑见姑爷出屋,忙进屋侍候。 “姑姑,你去给何姐姐那边传话,四皇子会提及秋獮,大皇子党假装拦一拦就行。” 刚进屋就被打发走的常姑姑也无奈:“知道了。” 林棲鹤领著人去了书房。 “大人,夫人让属下派人留意街道两侧的情况,可我们的人守至现在,並没有发现可疑的人。” 要不是这事是自己亲自在盯,左重都要怀疑手下是不是在偷懒了。 林棲鹤却是相信手下人办事的能力,敢报到自己面前来,那就確实是没有发现什么。 “把人手撤回来,不必再管。四皇子和镇国公府的人手再增加两成。” 左重应是。 “以后夫人出门,所有人都需更谨慎些。” “是,属下今晚就和下边的人復盘今日的情况,找出做得不好的地方,下次绝不再犯。” 林棲鹤点点头,又交待了几件事,示意他退下去办。 左重却不走,欲言又止一会,在大人的眼神催促下开了口:“属下有点私事想请大人指点。” “说。” “是左立的事,他说夫人同意他入赘给照棠做夫婿,不知您可有听夫人说起?” 林棲鹤眉头微扬:“你不想左立入赘?” “不不,属下没这么想过。我们兄弟俩活到现在,这个姓氏也没庇佑过我们什么,不是非得延续不可。而且左家还有我,我若是不成亲,或者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后代,他们要是愿意,让一个孩子姓了左也就是了,不同意也无妨。属下就是怕我那傻弟弟白高兴一场,他是真喜欢照棠姑娘。” 林棲鹤看著为弟弟操心的左重,给他吃了一粒定心丸:“你家夫人只盼著照棠好,並不在意左立是什么出身。只要他能让照棠点头,就会成全这桩婚事。” 左重顿时放下心来,这事只要夫人点了头,那就稳了。 他那弟弟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在动这个心思的时候不会想不到,如果將来有一天负了照棠会是什么后果,以夫人的手段,他怕是死都会死不痛快。 知道这点还敢粘上去,那就一定是想好了。 兰烬知道没追踪到什么消息也不意外,並且还有一种这才该是游巧巧该有的水平的感觉。 只是这一晚身上实在是痛,只要稍微动一动就疼得她在睡梦中也不由自主的轻声哼哼。 而林棲鹤几乎一夜未睡,每每琅琅动弹过后就轻手轻脚的调一调她的睡姿,免得她睡得不舒服很快又动,只要不动,她就不会那么痛。 其余时间,他就那么看著琅琅,或者闭上眼睛打个瞌睡。 他受过这样的伤,不见血,疼痛程度却不比见血差多少,以他的忍耐力都会觉得难忍,可琅琅揉药膏的时候忍得全身是汗也没有喊过一声疼,只在睡梦中她无法控制的时候哼上一哼。 没有谁天生就能忍,是在经歷一次一次的伤害,耐疼程度越来越高之后,才忍得下耐疼程度以下的疼痛。 可见琅琅这些年承受过的疼痛,绝不会少。 『逢灯』从无到有,接的委託又多触及男子的利益,对上的人不会少,她定然承受过许多。 更不用说和黔州那边爭抢地盘时她面对过的事,他去问过明澈在马车里的情况,听到他说这是他们训练过的,就知道以往没少遇到需要背著她跑的情况。 这些年,她就是这么一步一步闯过来的,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怜悯她,她不需要。 可他,心疼她。 林棲鹤轻抚琅琅的鬢角,了解得越多,越心疼。 为了回到京都来,琅琅的每一步都走得太难了。 不过也幸好,你走回来了。 低头轻吻琅琅额头,林棲鹤万般庆幸自己还算有点用,不然琅琅绝不会想著要借他的势,也就不会有他们的今天。 看著窗外的微光,林棲鹤轻手轻脚的下床,今日大朝他做了两手准备,若四皇子没有提及秋獮,他也会用別的办法促成此事。 朝中的动静一时还没传开,兰烬先收到了何姐姐的来信。 “妹妹交待的事已转达,你师兄说一定配合好,让你安心。听闻你昨日乘坐的马车失控,查清楚了吗?可有受伤?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说。另,之前说好的事我已和祖父说妥,三日后相见。” 信没有抬头和落款,就算落入他人手中也有得说。 三日后…… “姑娘你看看这个。”常姑姑將一封请柬送到姑娘面前:“叶府送来的。” 兰烬接过来打开一看,笑了。 原来在这等著了,三日后,是甄沁的生辰。 “叶家的人还在吗?” “在等著。” 兰烬慢慢的抬手臂执笔回请柬,她今天还是动一动身上就疼,不比昨天好,还得这样疼上几天。 回了请柬,兰烬把手中的事排了排序,其他事都可以往后推一推,寧家那个谜底却要先解出来。 以临驍的头脑,到了地方说不定就解开了,但她仍得做一手准备。 擎字中。最字面的意思就是这个字的中间,也有可能,是在那个林子里有寧擎的相关,或者就有一个擎字在其中。这是最字面最简单的解法。 如果想得稍微深一些…… 兰烬把杯中的茶饮尽,手指沾了杯底的茶水在桌上写下『擎』字,想到了另外一层。 擎,是举的意思,举,向上托。 兰烬伸出手,忍著疼做出往上托举的动作,擎字中,托举中? 草庐旁,山庙后,树林边,擎字中。 站在树林边上,向上托举的中间位置?如果这个方向是对的,那这个树林想来不会太大。 兰烬飞快写了封信交给姑姑:“让闻溪找人送到临驍手里。” 。 第370章 棲鹤吃惊 这日林棲鹤踩著月色才回,不但带回来了三先生的案卷,还有今日朝中的情况。 兰烬已经知道早朝上四皇子提了秋獮的事,但只知结果,具体经过还是得从鹤哥这里听。 “秋獮算是君臣同乐的一个事,並且这事不影响任何人的利益,不止四皇子党,大皇子党的人都只意思意思的提了几点反对意见。五皇子则向来是为反对而反对,只要是四皇子提的,他都要跳出来一通胡搅蛮缠,今天也就他声音大。” “皇上什么態度?” “非常意动。”林棲鹤笑:“皇上出行,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需要安排的事多了去了,混跡官场的都是人精,虽然还没正式落定,但各个衙门已经开始准备起来了。” “我倒是想到了点別的事。” “嗯?” 兰烬笑:“往年秋獮,皇上都会留谁监国?” “以前是留几位重臣,后来有几年是年纪渐长的太子留在京都,再留下几个老臣辅佐他,在太子被圈禁三年里有过两次秋獮,其中有留过镇国公等臣子。” 林棲鹤明白了琅琅话里的意思:“这次,你想促成大皇子留下。” “嗯,而且成的可能性很大。”兰烬托著下巴道:“游巧巧对我起疑,在京都不好下手,这次秋獮是她对付我最好的机会,四皇子什么底细她心里有数,不会留他在京都挑大樑。至於镇国公府,她是后宫妃子,行动不便,想要做成什么事离不开镇国公府,更何况我还是你的夫人,保护我的人不会少……” 兰烬突的一拍桌子,手疼,拉扯得身上也疼,咧了下嘴忍过这一下疼,疾声道:“我知道她为什么要惊我的马车了。” 林棲鹤看她这样一时都不知怎么安抚她的疼痛,这个问题恰也是他没想明白的,问:“为什么?” “我之前只怀疑她是在试探,至於试探出来了什么,又打算做什么,我想不到,可刚才我突然就有了想法,她这么做是不是想看看我身边有多少护卫?” 兰烬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惊马让我遇险,在这种情况下,护卫我的人无论明里暗里都只有一个想法:保护我。事实也確实如此,不止是你的人露了行踪,我的人也全都暴露了。贞嬪在摸我身边的底细,为真正对我出手做准备。” 林棲鹤轻轻点头:“这確实是目前最合理的推测,贞嬪若真把你当成对手了,那她这么做除了惊动你更加提防她,没有其他任何好处。” “让你在宫中的人多留意她近几天的动静。” “盯住了,回来前收到消息,她在劝皇上去秋獮。”林棲鹤说回之前的事:“贞嬪想趁秋獮除掉你,四皇子又不顶用,镇国公她也得带走,监国这事,她有心无力。” “如果我是她……”兰烬一脸若有所思:“已经无力爭取的事,不如趁机在皇上面前卖个好,主动来促成此事,这么做,说不定还能让皇上减低几分对他们母子的怀疑,在皇上那挽回几分好形象。” “这就是你和她的不同。”林棲鹤摇摇头:“你是用一个大的视野去看问题,所以你会这么做。贞嬪早些年或许也有这种心胸,但这些年在后宫,每天局限於方寸之地,从她近些年的手段来看就知道,她没这个心胸了。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寧可促成別人来监国,也不会让这事落在大皇子身上。” 是这样吗? 兰烬稍一想,认可的点头,她代入的是二十年前的游巧巧,再看近几年游巧巧行事,確实如鹤哥说的一样,她的眼界格局都大不如前了。 “明天我给何姐姐递话,让我师兄早做准备。以大皇子党现今的声势,在四皇子党不爭的情况下要还拿不下这事,那就太无能了。” 林棲鹤看著琅琅笑了:“这一局里,有寧家和三先生的案子,有贞嬪对你的杀机,有你要將镇国公府从哪里起,就在哪里按下去的打算,如今还要加上大皇子顺势拿下监国之权。我想问问,除去这些,是否还有我没想到的?” “有啊!”兰烬笑眯眯的凑近枕边人:“如果这些事都成了,將镇国公府和游巧巧逼到了极致,你猜,会不会有点意外之喜?” 这下,连林棲鹤脸上都露出了惊容,看著琅琅的笑脸,对上她的眼神,他突然发现,他对琅琅的了解仍然流於表面。 他知道琅琅心里恨,也知道她看不上皇家那些人,对京都这些所谓权贵世家更是嗤之以鼻,但他没想到,她的恨意深到了这个程度,深到,但凡给她找到一点机会,她就要让皇室自相残杀。 她杀皇室中人是造反,可皇室中人自相残杀却是家事。 知道了她心中所想,林棲鹤就想到了更多:“大皇子留京监国,真到万一的时候,他就是最顺理成章的人选。” “不止哦!”兰烬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脸上仍是满脸的笑:“游家靠著一个救驾之功可以横行二十年,大皇子为什么不可以混个救驾之功去爭个皇位?” 林棲鹤瞬间想到,不久前京营指挥使换成了大皇子的人,而从京营去秋獮围场,只有一百余里。 可秋獮的事昨日他们才提及,之前根本没想到要用这个事来布局,总不可能是那时琅琅就开始部署了。 不过,打造出好的局面,让身边一切隨时为己所用,是琅琅会有的本事。 兰烬把自己送到鹤哥眼皮子底下:“林大人应该不是胆小的人吧?” 林棲鹤托住她的下巴,把她眼里那点提防看在眼里:“实话说,有些吃惊,这一局,便是我也不敢说一定能拿住,需得好好想想我能做些什么。” 兰烬这才放鬆的卸了下巴的力道,头一歪將脸落在鹤哥手心:“这是我最终想要达成的目的,至於是不是能做到,我们走一步看一步。” 说完,兰烬把脸蛋在鹤哥手里翻了个面儿,继续道:“因为有你,我才敢玩把这么大的,若是以前,我不会把这些放到一个局里来解决,太托大了。” 林棲鹤就这么看著她在自己的掌心翻面,笑道:“听起来像是对我的称讚。” “本来就是。”兰烬又翻了个面:“你可不要辜负我对你的期待。” “突然就感觉到了压力。”林棲鹤轻轻拋了拋手中的脸蛋儿,又托起来低头亲了一口:“放心,你指哪我打哪。” 兰烬笑了,把这些话说出来,是她对一个人最大的信任。 。 第371章 找到证物 两人依偎著互相靠了一会,兰烬问:“主管盐铁司的程定奎鹤哥了解吗?” 林棲鹤知道琅琅不会打听一个与她无关的人,稍一想,道:“圆滑,世故,手上没有多乾净。三司使空缺近两年,三司的三位爭得厉害,这是皇上有意造成的局面,他不想定下三司使。” 兰烬轻轻点头:“为人如何?值得相交吗?” “官员该有的小毛病都有,但还算有底线,手里没有人命。”林棲鹤低头看她:“要用他?” “认真算起来,我要叫他一声师兄。这些年他一直在往黔州送钱送物,三先生虽然嘴里不说,心里还是念他的好。但我不会因为这点就用他,这么多年不见,谁知道他现在是人是鬼。” “我再仔细查查他。”知道琅琅要看三先生的案卷,林棲鹤亲了亲她,扶著她坐好道:“我去书房处理些事情。” 哎,都忙得不得了,兰烬摆摆手,拿起案卷打开来。 计相,是三司使的別称。 三司使,下辖盐铁、户部、度支三部,主管全国钱財。 她的祖父就曾以枢密直学士身份任户部使,只是祖父任户部使时,三先生已经出事了,当时落在他身上的罪名是贪墨、欺君、瀆职。 简单点说,就是三先生利用职务之便与商人勾结,售卖私盐,损公肥私。 案卷上记录下来的证物,是三先生家中搜查到的不明巨额钱財,往来信件。证词有些来自抓获的盐商,有的来自地方官员的供词。 三先生一直不解,为什么盐商一口咬定勾结的官员是他,如果只是一个两个这么说,那可能是被收买,可所有被抓的都这么认为,那就肯定有別的原因。 事后,三先生仔细回溯,发现那些官员全都来自淮南路,而当时正是皇上重用镇国公府最厉害的时候,任命镇国公府世子游毅博为都转运使。 也就是说,整个淮南路辖下,他都插得上手。 兰烬的眼神落在游毅博这个名字上,那两年镇国公府风头正盛,三先生一身硬骨头,几度没给镇国公府面子,因此结下了仇,游毅博又正好在那个位置。 而且就是在那一年,镇国公府非但没有再来找他借过银子,还格外宽裕奢靡,並且对他的態度也变得奇怪,所以三先生的怀疑完全在情理之中。 这两年有了余力后,她就让人前往淮南路查证当年的事,可无论怎么查,当年就是计相柳瑞泽拿走了大半的利益。 后来她有了个猜测:当年,或许是有人借柳瑞泽之名行事,事发后,所有事都被有心人利用起来推到了他身上,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们打的就是这个主意,既得了利,又能將他拉下马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可这个猜测她至今没有得到证实,过去太多年了,即便当年还留下了点什么破绽,现在也不可能还留在那里等著她去查,游毅博也不会认。 可只要做下的事,就会留下痕跡。 秋獮之行,镇国公府肯定全部会去,到时…… 兰烬合上案卷,將心思放到秋獮上。 这一场秋獮,重大到若秋獮有知觉都会觉得沉重。 次日晌午时,兰烬终於等到彭踪和照棠回来了,只看照棠的神情她就知道肯定有所收穫。 “姑娘,我们找到了,还带回来了这个。”照棠抢走姑娘的茶喝光,等著姑娘夸她。 兰烬看著桌上用布包著的匕首,锈渍斑斑,看著就许久没有用了。 “彭踪,你来说。” “是。”彭踪早就组织好了语言,立刻道:“我们找了许久也未找到,本来都准备第二天折返了。当天晚上风很大,照棠姑娘听到有个地方的风声有点奇怪,怀疑有涧道,循著声音去看了看,结果掉了下去。” 兰烬立刻上下打量照棠。 照棠赶紧原地蹦了蹦:“没摔著,那涧道应该在十五丈左右,两边还都零散的长了些树,我抓著树借力落下去,没受伤。不过也是因为掉下去了,才能发现那里的尸骨。” “一百骑兵的尸骨?” “等到白天我们去看了,只能说很多,不敢说一百。”彭踪接过话来:“满地尸骨,您嘱咐我们发现了不要动,我们便都没有动,只捡了这一把匕首回来。” 她的推断是对的。 得到这个结论,兰烬大大的鬆了口气,必须確定了这一点,她的其他推断才能成立。 眼下看来,她没想错。 “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彭踪摇头:“属下和照棠姑娘仔细寻找过,扔下来的时候应该都死透了,尸骨都很集中,周围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跡。” 兰烬轻轻摩挲著尾指上的疤痕陷入沉思,好一会后,她抬头道:“你们去歇息,歇好,明日可能得再去一趟。” 两人一个应是,一个点头,转身离开。 屋外,左立在等著,看到照棠立刻迎上前两步:“饿不饿?我买了枣糕,还让灶房给你留了鱼汤,去吃点?” 照棠眼睛顿时就亮了,连连点头。 彭踪指了指自己:“我呢?” 左立眼神都没给他一个,拉著照棠就跑了。 “……”彭踪隱约感觉,自己丟了个兄弟。 屋內,兰烬思量片刻,起身去找朱大夫。 只是走到药房门口她就有些想后退了,最近天天喝药,是真的一点都不想再闻这味。 正好朱大夫抱著一堆药材出来,看到她就问:“又要让我当牛做马了?” 虽然確实是这样,但说穿了兰烬不太想认:“就不能是我来看看你?” “看过了?走吧。” 行吧,兰烬认了,她就是这么无事不登三宝殿。 往小凳子上一坐,兰烬问:“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新痕变旧痕?” “什么痕,疤痕?” “不是。”兰烬顺手捡了根不知道什么药材的杆子往地上一划:“就这样的。” “你小心点我的药!”朱大夫快步过来夺走药材,看著地上那道痕跡斜眼看他:“我是大夫,医的是人,你来问我这个?我是能给地治病还是怎么著?” “……”兰烬难得的被堵得哑口无言,她確实是找错了人,这事她得找那个偽装高人李秋建。 兰烬站起身来:“对我客气点,小心我让鹤哥把你这嫁妆扔出去。” “你也知道我是你的嫁妆,以你的性子,姑爷敢扔你嫁妆?” 他敢! 兰烬哼哼两声,来都来了,顺便交待两句:“做点应急的药,给人用的,给马用的,吊命的,都备著些。” 朱大夫看向她:“很危险?” “应该是我们回到京都最危险的一回,但要是成了,我们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朱大夫敛了神情,应了一声:“知道了。” 。 第372章 风雨之前 兰烬不知道李秋建在哪里,从药房出来就指了个离她最近的下人去把人叫来书房见她。 她刚在书桌前坐下,李秋建就到了,显然离著近。 “夫人,您找我。” “有点事想请教你。”兰烬看向他:“你有办法让我现在写下的字看起来像二十年前写的吗?” “如若是写在多年前的旧纸上,属下可以做到。” 兰烬摇摇头:“不是纸,是在山壁上。” 李秋建稍想了想:“属下得看是什么样的山壁,若有青苔,或者攀爬了其他类似的植被,都很难做到。” 这確实是山壁上可能会有的东西,兰烬稍一想:“若是石头呢?” “石头属下可以试试。” “你先研究研究此事。” 目送李秋建离开,兰烬想著此事的可行性。 即便当年扔下去有人没死透留下了点什么,二十年过去除了一地的尸骨也什么都不剩了,她知道这是寧家的一百骑,可没有证据能证明,別人就可以不信,那,她就造出证据来。 照棠小跑著进来:“姑娘,临驍回来了,说找到了点东西。” “我不能再去月半弯了,让明澈领他去『逢灯』后边两条街那个宅子,我一会就过去。” 兰烬先去了『逢灯』,之后装扮一番,戴上帷帽,在春央的配合下从后院进入铺子里,转了一圈光明正大的从前门离开。 章临驍到了有一会了,听著动静起身看向门口。 兰烬取下帷帽,边往里走边道:“找到什么了?『擎字中』到底是哪个解法?” “这个谜旁人解起来不容易,所以连姑娘都难住了一会,但只要是寧家人,带著这个谜过去就解得开。那个树林,只有一面是可用以站在树林边来表示的,而这个树林边面对的就是寧家祖坟。先祖寧擎的墓碑上,『擎』字的中间有一个小凹陷,按下去,墓碑前方会露出一个四方口,里边就放著这个。” 顺著临驍指的方向,兰烬看到了桌上显得有些老旧,但看起来又保存得不错的漆盒。 “你看过了吗?” “看了,可惜,对现在的寧家没用了。” 章临驍打开漆盒,露出其中明黄的顏色,看形状,是一道圣旨。 他拿出来打开,將字的那一面朝向兰烬,笑道:“一道没用上的保命圣旨。” 兰烬从一堆表彰寧擎的字句中提取出来最重要的几句:寧擎不世之功庇佑后人,寧家子孙若犯下死罪,赦六岁以下稚儿,贬为庶人,永不入仕。 这是一道无情中透著有情,有情中又透著冷硬的圣旨。 兰烬看著,觉得太祖留下这道旨意,是为给寧擎保下一点血脉,让他不绝了后,但也彻底断了寧家再享荣华富贵的可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所以哪怕每一代的当家人都知道这旨意的存在,也不敢起半点歪心思,因为这个后果於他们来说,也不比死了好多少。 他们谁都想不到真有用到这圣旨的时候,也想不到,真用得上的时候,却没用到。 “你父亲当时若能及时拿到这圣旨,能给寧家留下点血脉来。” “我父亲是要去的,可他还没来得及出门,就有传旨官过来催促我们全家即刻出发前黔州。听我娘说,本来还有两日时间,可对方根本不讲道理,直接把我们赶出了城,也正因为离开得仓促,什么都没准备,一路上受尽折磨,最终章家根本没能保住几个人。” 兰烬坐下来,道:“寧家底蕴之深厚,满京都也没几家比得上,他们防著有人能让寧家度了这一劫,怕是早就盯死了寧家人。你母亲去探望,隨后你爹就准备出门,等同於明摆著告诉对方你们打算做什么,所以这才立刻把章家赶出京都。也就是祸不及出嫁女,对方不敢犯眾怒,不然你们怕是根本不可能离京。” 章临驍这段时间一直在回想母亲说过的话,知道姑娘说得有道理,对方就是防著寧家被救下来,只有寧家死了,害寧家的人才安全。 “寧家都没人了,这圣旨也没用了。” “谁说没用,有大用!”兰烬反驳他:“给寧家翻案后,满朝文武都知道寧家无辜,却被满门抄斩,这对皇帝的威信本就是一个打击,到时再拿出这道圣旨……” 兰烬看著这圣旨笑了:“皇上不但冤枉了寧家,还违背了太祖留下的遗旨,让寧家血脉不存,你说这事,该怎么算?” 知道这东西还有用,章临驍的心里便也高兴了些:“除了这道圣旨,还留了一箱金条。应该就是防著真有那么一日,被贬为庶人的后人能有点东西傍身。金条的箱子里还留了一卷牛皮纸,记载的是寧家家训,以及对落入那个境地的子孙的勉励和告诫。我看了看,字跡不一,墨水顏色也有深浅,应该每一代家主都留了。” 这样好家风的寧家,太可惜了。 兰烬道:“把这圣旨放回去,待寧家事了,你以寧家外孙的身份大张旗鼓的祭祖,到时,当眾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让人看看寧家人的风骨。” 章临驍点头应下。 “我现在出门不便,有些事我一併说了。寧家的尸骨找到了,就在秋獮围场附近。我和鹤哥怂恿了今年的秋獮之行,以鹤哥的身份我们都会隨行,明澈和照棠我都要带去,京中的人手会交到你手里,闻溪配合你行事。你替我坐镇后方,隨时准备接应我。” 章临驍二话不说,满口应下。 他们一直都是如此,事情到面前了就齐心协力迎面直上。 “到时我把大皇子给我的令牌留给你,到时多半会要和他联手。” “行,记下了。” 兰烬没有多留,悄悄回了『逢灯』,因著接下来要离京,她把天梁、廉贞和七杀叫过来嘱咐了几句。 『逢灯』的委託她许久没管过了,都是他们在处理,也挣回来了不少银子,只是接下来需要用人,她需要拢总人手了,让他们完成手上的委託后不再接。 秋獮之行太过重要,她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是一场硬仗,只要打贏了这一场,將局势逆转。 。 第373章 都用起来 晚饭后,兰烬屏退所有人,静坐在书房不断在脑子里完善这一局,能用得上的人,能动用的关係,要抢占的先机,还有一个和镇国公府互相掣肘多年的何益兴。 这个人,得用在关键时刻,但需得提前做好安排。 左右思量,权衡来权衡去,不知不觉时间过去许久。 “又不许人进来掌灯?” 隨著声音,兰烬看向进来的身影去点了灯,她微微眯起眼適应了一下才看向脱官服的人。 脑子今天一刻都没有停下来过,兰烬觉得有些疲累,托腮看著长身玉立的人解乏。 这个人是真的好看,身形完美,仪態完美,相貌还完美,无可挑剔。 她的。 兰烬笑著,朝著走过来的人张开手臂,用仅剩的那点力气抱紧了他。 林棲鹤挑著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看起来很累。” “想你想得有点累。” “是想著怎么用我想得有点累吧。” 林棲鹤不客气的拆穿她的话,捏了捏她的鼻子,將人抱起来自己坐下,让她坐在腿上安置在怀里,好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兰烬偷笑,她发现了,鹤哥很喜欢这么抱著她:“今天怎么回得这么晚?害我在黑暗里待了这么久。” “等著我回来给你掌灯?” “就是。” 林棲鹤失笑,分明是不想被人打扰,偏要赖他头上:“算算时间,章临驍应该回来了,带回有用的消息了吗?” 兰烬把遗旨的事告诉他,遗憾的感慨:“一个寧家这样的大族,就算是通敌判国这样的大罪也不会那么快落定,三司会审,一层层证据確凿才会获罪,从获罪到抄斩也有空档时间。寧擎有远见,本是想著寧家一旦出事,府邸是最先被查抄封起来的,若把遗旨放在那里,被查抄出来肯定会被偷偷毁掉,没有哪个皇帝会希望臣子手里有这样一个东西掣肘他。就算没被找出来,被封掉的宅子一般人也是进不去的。寧家祖坟离京都不远,快马加鞭一天一夜也够了,只要寧家家主託付信任的人去拿,这道遗旨也能起到作用,说不定因为这道遗旨说到了寧擎的不世之功,还能免了寧家的死罪。谁料镇国公就怕寧擎给寧家留了什么保命的手段,留下寧家的活口,从落罪到抄斩都快到极致,还把和寧家有关的人都盯紧了,不给寧家一点活路。” 兰烬笑了笑:“不得不说,二十年前那件事,从镇国公府的立场来看是真的做得极漂亮,把一切都算计到极致了,漂亮到,我一度都怀疑是不是想错了,这並非游巧巧的手笔。” “你怀疑另有其人?” 兰烬摇了摇头:“我仔细分析过镇国公府的人,世子贪婪暴虐还短视,难堪大任。次子好色,妻妾成群,却至今膝下无子,为此用了不少药,身体更是不行了。镇国府真正有点脑子的只有第三子,但当年他才十岁,我將他查了个底朝天,但他也就是比两个兄长要聪明些,远没到天才的地步,长大后的表现看来也不过如此,所以也不可能是他。那做成这件事的人,就只有一个游巧巧和镇国公。镇国公能凭著救驾之功成为文臣之首,並且稳坐其位,还让皇帝放任他那么多年,可见是有真本事的,我如今更相信是他们父女联手才做成了这件事。” 林棲鹤轻轻点头:“我也一直盯著镇国公府,三个儿子確实没那个本事。但镇国公,不可小看。” 兰烬笑,她连个十岁的孩子都不小看,更何况堂堂镇国公,但是嘛,还是要算计他的。 “秋獮之行能成吧?” “放心,能成。”林棲鹤轻轻拍拍她的背:“皇上今日召我过去,说围场已经两年没有动用过,令我派人先过去仔细检查一番,不要有什么隱患,应该明天就会宣布此事。今年时间有点晚了,不会给太多准备时间,可能五六日后就会成行。” 那第一步就成了。 兰烬垂下视线,说起第二步:“会留下大皇子监国吗?” “现阶段不会有比大皇子更適合留下的人选,他曾以太子之身监国,皇上现在也想重用他。” 那第二步也成了。 “何欢那里,有什么消息传来吗?” “镇国公九年都没查出来的东西,很难短时间內让我们查到。” 兰烬也不意外:“那就换个任务,截断何欢和京都的联繫,双向的。” 林棲鹤低头看他,只这一句他就知道了,琅琅要把何益兴用在哪里:“你要利用他们失联,让何益兴自乱阵脚?” “差不多。只要是大皇子监国,到时整个京都就是以他为尊,他要做点什么会方便许多。”兰烬摆弄著鹤哥的衣襟:“明天甄沁生辰,应该是借她三十整生大办,以大皇子和叶家的关係,他多半也会去,到时我和他商量商量。对了,程定奎这个人查了吗?怎么样?” “和之前查到的差不多,最主要是他和四皇子党虽有些来往,但牵连不深,我瞧著,他和大皇子党五皇子党也都差不多那个程度的相交,一碗水端得很平。” “一碗水端平还能稳坐盐铁使的位置,有点厉害。”兰烬都有点可惜明天不是叶家父子的生日,他们生日,这位长袖善舞的盐铁使多半会去,可惜是女眷生日,不知他夫人和叶家有没有交情,明天可以看看。 说得有些累了,兰烬打了个哈欠,今天过得可真累,而这样的日子,是她接下来的常態,这么一想,更累了。 但是,希望就在眼前,再累也值得。 林棲鹤拿起旁边的披风披在琅琅身上,抱著她起身回屋。 每个人都有各自要走的路,他要做的是走在她身边,成为她手里最锋利的那把刀,並儘可能的为她挡下危险,而不是抢著去把她面前的石头踢开,因为他不知道,是不是哪些石头是琅琅自己放著用来迷惑对手的,他家琅琅,非常擅长利用身边的一切来为自己所用。 , 第374章 確定前因 甄沁三十整生,虽只请了女眷,但关係亲近的都是夫妻一道前来,男子留在前院由叶翰接待,女子则被引去內院,各自玩得自在。 叶府门前,林府的马车停下,在门口迎客的叶翰看到从马车下来的竟然是林棲鹤时眼睛都睁大了,然后就见他转过身去,將步出马车的兰烬扶了下来。 叶翰赶紧上前迎客:“没想到林大人会来,实在有失远迎。” 林棲鹤朝他点点头:“小叶大人不必客气,本官只是送夫人前来,希望叶府能护我夫人周全,不会像上次在大皇子府一般吐血。” “……”这是敲打他来了。 叶翰行礼应是,昨晚他和夫人就在被窝里商量好了,今天不能给林夫人吃府里一口东西,免得出事。夫人说了,以她和林夫人的交情,只要把话说开,人家不会怪罪。 林棲鹤转头又和琅琅道:“晚点我来接你。” 兰烬在外人面前给足夫君面子,乖巧应是。 林棲鹤隨后又交待照棠几句才离开。 叶翰亲自领著人往里走,步入游廊,人少,且也没有可藏人的地方,他低声问:“夫人可有何交待?” 兰烬让照棠听了听,见照棠点头才说话:“大皇子会来吗?” “已经到了。” 兰烬把声音压得极低:“我要见三个人,大皇子,你父亲,以及何姐姐祖父。” 叶翰点头应好,隨后两人不再说话,亲自將人交到夫人手里才放心离开。 甄沁看到她就掛了满脸的笑:“我就知道你再有顾忌,我生辰你也肯定会来。” “我怕我不来,你得打上我『逢灯』铺子里去。” “知道就好。”甄沁挽住她的手臂,也不刻意领著她去和一眾妇人结识,而是大大方方的道:“林大人不参与宴请,林夫人便也多有顾及,眾位见谅,我领著她进屋说说话。” 寿星都把话说得这么敞亮了,就算有人心里有意见也不会不识趣的说出来。 兰烬就这么轻易的见到了何静汝。 “你我都被盯得太紧,如今要见一面也实在不易。”何静汝拉著她坐到身边,又对甄沁笑道:“今日得忙坏我们的寿星了。” “这个生辰起的就是这么个作用,有心理准备了。”甄沁笑:“放心,不会隔墙有耳,门口的动静我听著。” 何静汝最看得上甄沁的就是这一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然后儘可能的去做好,不该问的半句不多问。 “不想一件事说几遍。”兰烬问:“师兄在哪里?” “和祖父在一起。”何静汝一听就知道兰烬今日的重心在夫君那,拉著人起身道:“沁妹妹带路。” 甄沁走到另一侧打开一道暗门,指著外边的甬道:“从这里过去,那边院子有人接,我留在这里应对。” “辛苦你。”何静汝拍拍她的手臂,带著兰烬离开。 在那边院子等著的叶翰向何静汝行了礼,对看过来的兰烬解释道:“你要见的人都在这里,我过来递话,算著时辰,想著你们应该快过来了。” “这个生辰,你们夫妻最累。”兰烬感慨不已:“回头我送些好东西给沁沁,补偿她。” “你都这么大方了,我也不能小气。”何静汝看著兰烬的眼神极为温和,她是真的很喜欢兰烬,不止因兰烬聪慧,不止因她对自己用心,还因为她总能看到每个人做的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叶翰看兰烬一眼,替夫人道谢,引著两人往正屋走。 “在屋里就听到你们说话了。”大皇子打开门:“有些日子未见了,身体好些了吗?” “好了许多。”兰烬上下打量他一眼:“师兄瘦了,但是精气神比以前好了不少。” “说明人还是要忙点好。” 看著大皇子笑语晏晏的模样,何老太爷何征铭和叶大人叶瑜对望一眼,都对林夫人更郑重了两分。 大皇子心里也在思量著,师妹在外人面前叫他师兄,可见愿意信任这几人。 叶翰在几人进屋后从外將门关上,主家不能同时失踪,他需得去招待宾客,这院子里里外外守得铁桶一般,还有林夫人身边这个厉害的女护卫守著,他更放心。 屋內,兰烬朝两位长者行福礼:“兰烬见过何老,见过叶大人。” 两人不知她和大皇子到底是算的哪个师承,皆侧身只受了半礼,伸手虚扶。 “坐下说话,都是自己人,不用太拘著。”大皇子率先坐下,笑道:“我这师妹帮了我许多,我有如今的局面,她功劳最大。” 何静汝虽是大皇子妃,身份高於祖父,但顾著兰烬和夫君的师兄妹关係,便也不去坐到大皇子身边,而是以小辈身份坐在祖父下首,算是陪著兰烬。 兰烬收下这份好意,走到右侧下首何姐姐正对著的位置,等著叶大人坐下后她好入坐。 叶大人见状便也就坐下了。 大皇子道:“师妹,你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 兰烬看向何征铭:“何老,我想请您说说二十年前狩猎场上,寧显刺杀皇上时的情况。” 何征铭从孙女那知道林夫人在追查寧家事,有些怀疑她是不是寧家遗珠,这两日更是好好回想了下当日的事,这会张口便说得通畅。 兰烬听著,和她了解的情况大差不差,本来都以为打探不到有用的消息了,没想到何老话锋一转:“我至今都不能確定,那个禁卫是不是在皇上身后抬了一下手,当时我们所有的视线都在寧显身上,我站的位置有些巧,眼角余光瞄到了一下,但太快了,我无法確定,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一点。隨后所有禁卫为了保护皇上全都死了,我那点怀疑就更多余了。如果不是静汝回来和我说了些事,我今日都不会提及这一句。” 兰烬眼睛越听越亮:“所以我的怀疑是对的,寧显那支箭不是射向皇上的,而是发现皇上身后有人要对他不利,这才拉弓搭箭指向那个方向,很可能指的是皇上身后的人,而不是皇上!” 何老摇摇头:“没有证据的事,帮不到寧家。” “我不需要这件事证据確凿,而是需要確定有这个前因,我才能去设想后果。”兰烬笑:“因为,我已经找到了真正的寧家一百骑的尸骨。” 。 第375章 合谋(1) 屋里静了一瞬。 紧跟著反应最快的是何征铭,他站了起来,语调明显比刚才说话时急:“当真?” 兰烬回得肯定:“当真。” 何征铭追问:“当年死在狩猎场的一百骑,被盛怒之下的皇上下令烧成了灰,你,在哪里找到的?” “假的当然要烧掉,不然岂不是会穿帮。真正的一百骑死去的地方离著秋獮的营地不远。”兰烬又问:“寧家素来以这一百骑为荣,我记得没错的话,这一百骑配备有固定的装备。” “没错,每个人都配备同制式的盔甲、刀、匕首和弓箭。”何征铭知道她问的话一定有用,立刻主动告知:“这些东西代代相传,就算是坏了,也是在原有的基础上重做,一百骑也一直都只换人,不换装备。” “也就是说,这世间只有这一百套。” 何征铭点头:“可以这么说。” 兰烬扬声:“照棠。” 照棠应声推门而入。 “匕首拿来。” 照棠从自己平时装零嘴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姑娘,也不看其他人,转身又去了门口守著。 兰烬把布包打开,起身送到何征铭面前:“您认一认,这是寧家一百骑的东西吗?” 何征铭忙接过来细瞧,很快点头:“没错!一百骑配备的东西都有这样一个双手张开往上托的標识,影射的就是寧家先祖名字的『擎』。因为这些装备都是代代相传,而且像匕首这样的东西只要维护好,很难会坏到需要重铸的地步,所以都会有些岁月的痕跡,標识同样是。这个匕首生锈了,看不出完整的模样,但这个標识確实就是寧家一百骑独有的。” “这是从一百骑尸骨的地方带回来的,有您这些话,我就更能確定那些尸骨的身份了。” 何征铭把匕首包好递迴给她,看著她欲言又止。 兰烬知道他怀疑自己是寧家人,也不在这上边打转,走回去坐下,把丑话说前头:“时间不多,我就不顾忌这顾忌那了,话若有不当之处诸位莫怪我僭越。” 大皇子当即给她当靠山:“师妹放心,只管说。” 兰烬真就直入主题:“秋獮之行,师兄留下监国,这事师兄有把握吧?” “我和身边的人商议过,以父皇如今的態度,我必会留下监国。” “很好。”兰烬双手轻轻一击:“贞嬪已经猜到背后搅局的人是我,並且出手试探过,但我是林夫人,等閒动不了我。所以这次秋獮,她一定会带上镇国公府,以及得用的人手前去除掉我,到时整个京都就是师兄你为尊。” 大皇子点头:“你想我做些什么?” “寧家被算计,其中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人,当年的知枢密院事何益兴。整个秋獮期间,枢密院负责所有禁卫调派,可以说整个狩猎场都在禁卫看管之下。其他人也有被收买的可能,但要做到让假的一百骑埋伏在那里,只有何益兴有这本事。” 何征铭这两日竭力在想二十年前的事,这会便也能接得上话:“我记得当年这事是枢密院一个负责那一片安全的人背下的罪责。” “我查过,那人叫吴则贵,但以他的权限他不可能做到。你们想想何家的情况,长子何荆在枢密院,那里边出了名的要么一步登天,要么缓慢升迁,何荆是后者。可何益兴的次子何欢已经外任九年。” 兰烬把何家的所有情况和她的怀疑悉数道出,继续道:“一点两点可疑还能找找理由,可何家现在的情况,分明是在防备什么。而且林大人的人还查到,何欢的护卫非常多,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也少有乱来,他的身边还常有可疑的人出没。林大人在確定这些人的身份,还需要一点时间。但我和林大人在家聊过这件事,他和我一样,觉得这事何益兴一定是帮凶。” 何征铭的眼神很沉:“当年並非没人怀疑过,可皇上盛怒之下,人死得太快太乾净了,线索也都清理得乾乾净净,如今二十年过去,你再想找到证据,难。” 兰烬摇摇头:“我不需要把所有的证据都砸得结结实实,引蛇出洞的效果,说不定更好。” 大皇子接过话:“你要让我对何家做什么?” “何荆在枢密院,林大人会点他隨行,他的儿子在兵器监,留在京中,算是两头留人,只看將人用在什么地方。我需要你准备一份签署同意何欢回京都任职的调令,什么职位你看著安排,接到我的消息后,让这份调令要自然而然的出现在吏部。何益兴必然时刻关注著次子的情况,以他在朝中的关係网,一定在吏部埋了钉子。你留意何府的动静,如果他们没有发现这张调令,就想办法让他发现,並且这张调令,一定和镇国公有关,可以做到吗?” 大皇子边听边跟著想,这会便点头:“没问题。” 好,那这一步就也完成了。 兰烬缓了一缓,继续道:“何欢在外任职这九年,评级一直是中等,有时候甚至是下等,也从未往京中递过摺子,可见他们父子是商量好的。我已经截断了他们父子的联繫,到时何益兴看到这份调令,又联繫不上何欢,第一个怀疑的,一定是镇国公。但当他看到这份调令的时候,就是我在秋獮活动中已经走到了要动他这一颗子的地步。到那时,他应该会收到他儿子何荆快马加鞭送回来的消息,镇国公或者贞嬪需要他出面为证,並且我敢动这一步棋,一定是因为那时的局面於镇国公来说已经非常不利。师兄,这时候你要出面,和他做一个交易。” 大皇子毫不犹豫就点头:“你说。” “只要何益兴站出来指认:当年镇国公以何家一家老小的命威胁他相助,他才不得不助紂为虐,而他拖著一口气活著,就是为了等这一天还寧家一个清白。” 兰烬哼笑一声:“有他儿子传回来的消息在前,你再告诉他,寧家还有人活著,並且手里还有一道太祖的遗旨,现在不拿出来是为了將镇国公府连根拔除。只要他出来指认,还了寧家清白,你会保何家全身而退,以后还能做个富家翁。” ,。 第376章 合谋(2) 大皇子看著师妹有些不信:“何益兴是寧家一案的帮凶,你要放过他?” “师兄,你小看了何益兴这样一只老狐狸。”兰烬垂下视线捋了捋包著匕首的布:“有些话不必说透,此事你出面了,就是在告诉他,你要为寧家翻案。何益兴知道自己就是害了寧家的帮凶,以他的城府,知道只有他死了,把命抵给寧家,何家才能全身而退,而且……” 兰烬看向他:“到那时,主动权可不在他手里,他不死,那何家其他人就別想全身而退,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让他给寧家赔了命,再有他对镇国公的指认,帮寧家洗刷了冤屈,他和寧家的恩怨才算了了。何家其他人放了也就放了,他必须死。” 何征铭听明白了:“你截断何欢和京都的联繫,就为了让何益兴怀疑镇国公对何欢动手了。” “对,我怀疑何欢是带著什么於镇国公不利的东西离开的京都,何益兴就是靠著这一点让镇国公忌惮,这才相互掣肘了这么多年。要在本就互相猜疑的两人中间做点什么不难,並且效果会很好。” 大皇子想得更多:“如果何益兴还是愿意將赌注押在镇国公那边呢?” “他不会。”兰烬说得斩钉截铁:“就算他曾经做过美梦,这些年也足够他梦醒了,与虎谋皮的结果,就是何家非但没能进一步,镇国公府还成了悬在何府头上的一把刀。他很清楚,要是师兄你成事,他何家还有苟延残喘的机会,要是最后上位的是四皇子,何家就是倒数过日子,他一日日熬到今天,未尝不是想为何家寻找生机。” 几人皆是点头,四皇子还没成事,何府就这么战战兢兢了,要是成事,何家的下场不会比寧家好到哪里去。 “我留了人在京都,到时他会凭师兄你给我的令牌来和你传递消息。师兄,我建议你专门找个地方隨时准备传话,去大皇子府找人太麻烦,时间不等人,儘量省时省力为好。” 大皇子点头:“让你何姐姐这两天就安排好。” 何静汝笑著接过话来:“到时我让芸婆婆告诉照棠。” “再好不过。”兰烬陷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往下说:“叶大人,我知道你想留京辅佐师兄,但我希望你同去秋獮。” 一直静静当个听眾的叶瑜听得点名,当即打起精神来,大皇子被圈禁三年,现如今第一次监国,又没有太子身份护身,他確实是打算留京。 “为何?” “秋獮之行,大皇子党应该会去不少人,但没人会听我一个莫名其妙的人调遣,我需要镇得住场的帮手。叶大人你是最坚实的大皇子党,深得大皇子信任,通过你,我才能让整个大皇子党来配合我行事。如今叶大人在爭的参知政事也只差临门一脚,只要同去秋獮,说不定当场就是。” 叶瑜失笑,这还给他画饼上了,他看向大皇子,他留下还是同去,决定权也不在他手里。 “那就劳烦叶大人协助师妹。”大皇子想也不想就同意了,他虽不清楚师妹的所有计划,但有一点他很肯定,秋獮之行极其重要,师妹那里才是战场,他是后方。只有师妹那里成事了,他这大后方才能起到作用。 兰烬揉了揉没有歇过片刻的脑袋:“我不能久待,师兄,何姐姐,我想和你们说说话。” 叶瑜识趣起身:“有几个老朋友会过来,何老,我们一併去见见?” 何老站起身来,多看了兰烬好几眼,想从她身上看出些故人之姿来。 却也似是有些像认识的某个人,却好像並不是寧家人。 待出了屋还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他便又想,总归有故人之姿,便是故人之后。 是故人之后,就好。 这京都啊,故人很多,但还能见到的故人之后,不多。 而且不止大皇子待她亲近,就是他那个向来拎得清的孙女,待她也与旁人不同,那便不会是寻常人。 静汝是家中鼎力培养出来的,他相信孙女的眼光。 照棠又仔细的把门关上了,门神一样站在那。 屋內,大皇子起身坐到了妻子身边,离两人都近了许多,语气也自然而然的亲近:“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我现在也不能確定,事情最后会走向哪一步。”兰烬摸著自己的脉搏,跳得有些快了,可肩上扛著那么多人的性命,怎可能没有压力。 “秋獮之行,最次,我也要將镇国公府连根拔除,要说好一些的结果……”兰烬笑:“我会逼一逼他们,看他们的胆子有多大,最终能做出什么事来。师兄,若我们没有及时联繫上,或者消息有不对等,到时你多听听何姐姐的,我们同是女子,也多有想法差不多的时候,她应该会比你更了解我,知道我会如何做。”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夫妻俩对望一眼,大皇子点头:“我知道了。” 何静汝则道:“你又在以身涉险。” “我若不入局,贞嬪就不会进,她不进,镇国公府就不会进。”兰烬笑:“有林大人在,他会尽力护我周全,我的人手到时会编入林府的护卫中带进去,放心,我不会把自己置於危险之中。” 何静汝嗔她:“你这话以前我也信一信,可你在我府中吐的血是真的,已经有过以身涉险的先例了,姑娘家的身体,经不起这样几次三番的摧残。” “我会做足准备。”知道何姐姐不是说的客套话,而是对她真心实意的关心,她便也回得郑重:“我的命很贵重的,上回是仓促之间走的险著,这回是提前应对,我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你心里有数就好。”何静汝看夫君一眼:“还有什么是我们能做的,你只管说。” “我还是那句,不知这事最后会走到哪一步。所以师兄……”兰烬往前倾身,声音也压低了些:“只要你没从我这里得知皇帝没了,都要当他还活著来做决断。有些事就是做给世人看的,也是免皇帝疑心的,儘量做得漂亮些,让自己占据道德高点,立於不败之地。至於其他事,配合我即可,便是有骂名,也有我替你担著。” 大皇子皱眉:“师妹,你不必自污!” “师兄,我是兰烬。”兰烬歪头笑了笑:“兰烬,本就是个不存在的人。” “你是杜家女。” “杜家女,说没也就没了。”兰烬站起身来,把匕首拿在手里,看著眼前的夫妻俩道:“这京都,我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夫妻俩,听懂了。 。 第377章 合谋(3) 兰烬儘可能把自己掌握的信息都告诉了大皇子夫妇,两人也补充了一些有关的事进去,互通有无后兰烬带著两人的一再叮嘱,经由来时路返回,和甄沁会合。 甄沁拉著她:“急著走吗?” “还能再留一会,林大人去枢密院一趟后会来接我。” 兰烬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年年有今日。这段时间要想的事太多,只从库房挑了套首饰作礼物,回头閒下来了我再好好准备一份。” “我可不会和你客气。”甄沁笑著,送礼嘛,从库房好好挑了的都算用心,谁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偏就兰烬会这么想,还想著要再补她一份,不怪她就想交这个朋友。 “盐铁使程大人的夫人今天会来吗?” 甄沁知道她不会无故问到一个人,道:“我婆婆生辰她才会来,她儿媳妇倒是来了,要见吗?” 兰烬摇头:“见她没用,不见了。” 甄沁不多问,转而道:“昭儿得知你要来,一早就说了等你来了要来拜见,给他一个机会?” 兰烬是懂叶昭对自己的那份信任的,点头应好。 叶昭就在外边,得了允许很快进屋来,恭敬的躬身行礼问安:“叶昭见过兰烬姑娘,姑娘近安。” “这可不是我教的。”甄沁赶紧解释一番:“我和他说你成亲了,得唤你林夫人,他偏就不改口。” “无碍,他这么叫我挺高兴的。” 兰烬看著长高了,也长了点肉的小少年笑了笑,这小孩子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他没有忘记,在他快步入绝境时,她对他的相助之恩。 “看起来已经心安了。” 叶昭应是:“祖父祖母,还有爹娘都对我很好,睡觉时不那么容易惊醒,能睡得沉一些了。” “只要心安了,原来的环境带给你的影响就会越来越小,会越来越好的。” “叶昭多谢姑娘牵掛。” 小大人的模样让兰烬失笑,和甄沁打趣道:“不像你,像小叶大人。” “长长就像我了,我甄家的男儿可也不差。”虽然这么说,但甄沁眼里对儿子的满意根本藏不住,和那个假货相比,这孩子实在是出色,学什么都快,为人秉性也好,而且年纪不大,还未经多少打磨,就已经颇有风骨,是世家中最想要的世家子模样。 叶昭也不久留,说上几句话就告退离开,不打扰娘和兰烬姑娘敘话。 甄沁如今有儿万事足,感慨道:“他才回家那会觉轻,一点点动静就会醒来,我想了不少办法,还请御医来帮著调理身体,总算是看到效果了。” “叶家有他,能再风光三十年。” “我现在想不了那么远,只要能把他的身体养回来,我就知足了。”甄沁笑了笑:“他才回来那会我其实很担心他们兄弟不合,那个假货蠢是蠢了些,但对这个弟弟是不差的。好在昭儿聪明,轻鬆就把弟弟收服了,如今跟个尾巴似的跟著昭儿跑,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欢喜。” “看得出来。”兰烬煞有其事的点头:“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今天满二十呢!” 甄沁脸上顿时透出些得色:“今日一早醒来我心想,竟然都三十了,很快就要老了,好可怕。可梳妆时我看著镜子里的自己,觉得状態比去年都好。翰哥也说我倒著长了。” 兰烬看出来了,这人不能夸,一夸就当真。 不过,和初相识时比,甄沁是更显得明艷了,绽放得很好。 难得能轻閒片刻,兰烬也藉机放鬆放鬆,让头脑歇歇,和甄沁隨意聊了聊,直到下人来传,林大人到了。 一来就进了屋子的两人这才从屋里出来。 兰烬和相识的几人点点头打了招呼,对甄沁道:“不用送了,让你身边的人送我就行。” “那怎么行。”甄沁挽著她的手臂,扬声道:“大家先玩著,我去去就来。” 兰烬便也不多说,两人亲亲密密的一道离开。 不免有人觉得两人关係太好了些,可想到两人相识的原因,便也都能理解了。今日来此的谁不知道叶家寻回来的长孙有多出色,要是兰烬帮她们寻回这么个孩子,她们怕是也会感激得想把人供起来。 林棲鹤也不进门,就在马车旁等著。 叶翰得了消息便出来陪著,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却也没什么能和林大人说,就不尷不尬的聊著。 看到相携著出来的两人,叶翰鬆了口气,在林大人面前轻不得重不得的,实是不知该如何相处。 林棲鹤上前迎到台阶前,朝兰烬伸出手去。 兰烬向甄沁说了声『回了』,將手放入鹤哥掌心,两人並肩离开。 甄沁看著两人的背影轻轻笑了笑,从她们出来,林大人的眼神就落在兰烬身上,牵著下台阶时眼神看著兰烬的脚,像是怕她踏空或者踩著裙摆,上马车时是自己先上去,然后站在上边把人牵上去,进车厢时还用手护著兰烬的头顶,那模样看起来不知有多宝贝。 上心了啊,林大人。 真好,兰烬值得世间最好的男人,林大人也只能算是勉勉强强了。 叶翰走到她身边,看她那笑模样便也笑:“这么开心?” “我生辰,还不兴我开心了?”甄沁嗔他一眼,转身往回走,还一屋子客人呢! 叶翰快走几步和她同行,阳光下两人的背影,和刚刚离开的那一对有些像。 马车上,兰烬倒在鹤哥肩头。 林棲鹤低头看她:“累了?” “有点。”兰烬告状:“你说甄沁过不过分,竟然真敢不给我一口水喝。” 林棲鹤忍笑,从暗格里拿出水壶打开送到她嘴边,待她喝下好一些解了渴,换了个姿势让人靠得更舒服了些后道:“你不也打算上了叶家不吃不喝,免得中招吗?” “我这么打算是一回事,她敢这么做是一回事,能一样吗?” “说明你们想到一起去了,你怕,她也怕。”林棲鹤知道她不是真的怪罪,顺著她的意思给甄沁开脱:“大皇子府发生的事把他们嚇到了。” 兰烬哼哼两声,抓著鹤哥的手把玩,到家时都有些昏昏欲睡了。 。 第378章 见程定奎(1) 林棲鹤把人抱回屋,正要往床上放,就见怀里的人突然抬起头来,笑意盈盈的模样,哪有半点精力不济的样子,顿时明白过来,把怀里的人顛了顛,笑道:“这是一步都不想走?” “不是有你替我走嘛!”兰烬搂住他的脖子晃了晃,语气和动作都娇得不得了。 “巧了,我正好要走。” “可不。” 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脸上,心里,都是笑。 偷得浮生片刻閒,两人都放鬆了这片刻,林棲鹤便准备回枢密院。 “秋獮的事已经定下了,五日后出发。” 兰烬拉著他坐到身边:“我和你说说今日在叶家做下的安排,也需要你配合。” 林棲鹤是最清楚琅琅心思的人,听完后对她的打算就已经心里有数:“我会安排何荆过去,隨行的大臣名单我能提前看到,也能使使力,需要我做什么吗?” “你儘可能的不插手,只要保证叶老大人能去即可。皇帝一直在平衡大皇子和四皇子两党,带谁去不带谁去他心里有数。对了,让袁凌去。袁家才回到京都,他需要一个亮相的机会。以他的本事,狩猎场肯定能拿个不错的成绩。” 而且,狩猎场,也不是不能狩猎点別的。 只是这个还只有个想法,说不好具体能抓到什么机会,也可能什么机会都抓不到,暂时就不必说了。 林棲鹤点头应下,袁家如今没有能撑起家门的人,皇上可能都不一定记得袁凌,但他对袁家有补偿的心思,提上一提这事也就能成。 “今晚会回得晚,不用等我用饭。” 兰烬摆摆手,她也得继续忙。 打开放在臥房但甚少打开的旧箱子,兰烬一样样看过去,从中拿出一颗算盘珠子来,把玩片刻,去书桌写了封信,將珠子放入信封里。 “照棠。” 照棠应得含糊,稍等了等才进来。 离得近了,兰烬发现她嘴巴很乾净,也很红很乾,一看就是进来前擦过。还行,偷吃了知道要擦嘴,长进了。 “把这信送到范文手中,让他亲手把这封信交到他的顶头上峰盐铁使程大人手中。” 兰烬顿了顿,大虞的官员退朝后可以去自己的衙门处理事,无事也可回家,並不要求一定坐班,也不知程大人此时在哪,於是又追了一句:“这信必须亲自送到程定奎手中,不能假他人之手。送到了不必回信,若没做到,把信退回来。” 照棠点头,跟在姑娘身边这么多年,她知道姑娘此时的態度代表这件事非常极其的重要。 兰烬仔细復盘和三先生有关的所有事,再次確定,三先生这事最关键的,就是弄清楚淮南路那些人为什么一口咬定与他们勾结的官员是他。 只要弄明白了这一点,就能拔出萝卜带出泥来。 已近中午,离相约的时间还早,兰烬用了午饭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门去往『逢灯』,然后避开耳目去了隔著两条街那个宅子。 没想到刚坐下,程定奎就也提前到了。 程定奎瘦高的个儿,留著两撇小鬍子,非常典型的帐房先生样儿。 看到人他有些意外:“林夫人?” 兰烬和他一样意外:“你认得我?” “大皇子的幼子百日宴我在场。”程定奎来时又激动又警惕,眼下知道约见他的是林夫人,倒是没那么警惕了,只是想得更多了些。 如果林夫人有別的身份,那有些事就可以想想別的可能了。 不过,这都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程定奎定了定神,將握著的拳头打开,露出藏於掌心的算盘珠子,大概他握得太紧,掌心都勒出了不少痕跡。 “这个,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因为是我先生的东西。”兰烬上手去拿,就见对方迅速收回了手,下一刻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声问:“你先生是?” “姓柳,名瑞泽。” 程定奎拳头握紧了,嘴唇抿紧了,心皱成一团,全身都紧绷起来,想信又不敢信。 这珠子他当然不会认错,是师父流放时,他偷偷从师父用了许多年的算盘上取下来的,换了个寻常的珠子上去,一般人看不出来不同。 那个算盘是师父自己亲手所做,每一颗珠子的內里都刻了字,当时取下来的时候他看了,和今日送到他手中的一样,都是一个『盈』字。 师父说过,他在每一个珠子里刻的都是寓意好的字。 可是:“他在黔州,怎会,怎会……” 兰烬也不说什么,又拿出一封信递过去。 程定奎手快的接过去,就那么站著拆信看信。 信不长,寥寥数语对他的问候,然后就说了兰烬是他这些年收的学生,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既不让他做些什么,也未提什么要求,好像就只为证明兰烬的身份,字里行间一如当年,程定奎好像看到了满身清高劲的师父站到了他的面前。 只不知…… “师父怕给我带来麻烦,少有和我通信,他身体还康健吗?” “还不错。”兰烬没撒谎,和她另外两位先生比起来,三先生一直是身体最好的那个。 程定奎看著林夫人,他没想到向来挑剔的师父会再收弟子,更没想到还是个女弟子。 兰烬示意他坐:“你唤他师父?” 师父师父,是师也是父,比一般的师生关係要更近,她当年拜在三位先生门下,甚至还要和其他有专精的人学,不能专精一门,所以她只能称呼先生。 知道她是师父的弟子,程定奎对她的態度顿时就不同了,坐下道:“师父家道中落,年少时我祖父帮衬过他,步入仕途后也得了我祖父提携,一直和我家走得近。后来师父娶妻,师母难產,一尸两命,之后就一直未再娶。而我父亲却体弱,在我年幼时就没了,祖父万般伤心,也担心我將来无人照拂,起意让我拜师父为乾亲。师父婉拒了,说他是个鰥夫,而我母亲新寡,关係太近会多出閒言碎语坏我母亲名声。尤其是祖父身体也不怎么好,若是有个万一,他和嫂嫂的关係会说不清,这对谁都不好。” 。 第379章 见程定奎(2) 程定奎张开手掌,看著算盘珠子道:“他婉拒了乾亲,说想收我为弟子,只是不对外说,平时也多是我上他家,他只在年节时上程家。祖父去世后,他上门更少,但每年清明,每年祖父和父亲的忌日,他都是以半个程家人的身份和我一起祭拜。只要是程府用得上的东西他都会提前送过来,態度鲜明的护著我们,有他这个三司使在,只剩孤儿寡母的程家才保住了门楣,我们母子也才没被人欺负了去。可以说,一直到他获罪之前,师父照拂我良多,如何为人,如何为官,如何看帐本,都是我师父一手教导出来的。” 程定奎看向兰烬笑了笑:“我的算盘打得尤其好,师父当年都夸过我,从小我就觉得师父是最厉害的人,师父没做到哪个官位我就想,將来我也要沿著他的脚印往前走,师父走到哪一步,我就要走到哪一步。” 这是兰烬没有见过的三先生,品性高洁,还有些孤傲。 她了解的三先生,已经被磨灭了光芒,全靠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气在支撑。 可听程定奎说起来,她又觉得,当年的三先生一定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才让程定奎这么多年都掛念著,不但在三先生流放时就派人一路护送,还每年都会遣人去黔州送两趟东西,便是初到黔州,也是程定奎找遍了能动用的关係,再用钱开道,才让三先生到了地头没吃著太多苦头,做的就是计帐的轻省活。 可这样一副性子,却也应了那句过刚易折。 不过这样性子的人,竟也能坐到三司使的位置上去。 不,不止是三先生,大先生、二先生,还有被流放的周家、袁家等等,都是被先皇起用的,可见其英明。 可惜,继任者是个草包,把他稳住的江山都快败没了。 “先生和我说过,若非你替他打点,他初到黔州时不会这么轻鬆。他在得知你升任盐铁使时沉默了许久,那时我年纪还小,不知为何。来京都后我查过你,知道了你的升迁路,发现和先生几乎一模一样,我才明白了先生当时的沉默。”兰烬笑了笑:“他高兴自己后继有人,但又怕你成为他,落得和他一个下场。” 程定奎嘴巴微颤,他右迁盐铁使后,写了一封信让送东西过去的下人一併带去,可往年都会回上只言片语给他的先生,只有那封信一个字都没有。 却原来,是这个原因。 “我还不是三司使,还差著师父一些。” “你以后一定会是。” 程定奎看向话说得肯定的人:“你在京都一年,今日才找我,想来是有事用得上我。” “我手中有许多信物,可但凡是我自己能做到的,我都不会动用。以我的身份和我要做的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我也不怕告诉你,用你之前,我通过几个渠道查过你,確定你还是先生嘴里那个程定奎,並且与我的敌人也没有太多往来,才会有我们今日的相见。” 程定奎能走到今天,什么人都见过,能分辨出来谁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更何况她如今还有林夫人这个身份,要查个人的底细实在方便。 对方既然要把话放到明面上来讲,那他便也可以。 “你是师父的学生,我们之间算不得严格意义上的师兄妹,便也算得上是同门,比旁人亲近,你想让我做什么,不妨直说。” 兰烬真就直说了:“若为其他事我不会找你,找你,是因为我要为先生翻案。” 程定奎以为自己听错了,身体不由自主的前倾:“你说……” “你没听错,我要为先生翻案。”兰烬迎上他的视线:“你相信他是被冤枉的吗?” “我当然信!师父就是被人陷害的!” 这件事程定奎根本都不必想,他比谁都了解师父,就师父那个性子,绝不可能做出勾结盐商的事情:“这些年我也一直在追查这事,但那几个盐商都死了,痕跡也都被清除得乾净,我只能查到些边边角角,但起不到决定性作用的小事,所以至今也不能替师父做什么。” 原来也不是什么都没做过,兰烬对他多了分好感:“这件事最关键的点就在於,那些盐商为什么一口咬定就是先生和他们勾结,我看了卷宗,他们至死都这么认为,並且不是屈打成招,不是胡乱攀咬,他们甚至还拿出来了一些信件做佐证,態度极为坚定。如果只是其中一两个人如此,那可能是被收买,可所有都这么认为,那就一定有它的原因。” 程定奎点头:“我也这么想,可没查到什么有利的证据。” “所以我换了个方向去想,如果是有人打著三司使的名號在外边行事呢?那些盐商只知道和他们有来往的就是三司使,至於是不是真的,他们又没见过,怎么確定?” 程定奎也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是:“空口无凭,证据呢?” “证据我自会去找,为先生翻案本就是我来京都最重要的事之一。” 程定奎定了定心,如果是之前他会觉得这人在说笑,若翻案是那么容易的事,他堂堂盐铁使会做不到? 可兰烬如今不止是兰烬,她还是林棲鹤的夫人,只这层身份就让她的话可信度更强了几分。 林棲鹤,二十二岁就是正二品的同知枢密院事,枢密院尽在他手,这几年里一直是各方都想爭取,却一直未能爭取到的人。 兰烬能成为他的妻子,他不信只是一道赐婚圣旨这么简单。 “我能做些什么?” 兰烬把自己的想法告知:“如今没有三司使,只有你们三位副使,此次秋獮,我会促成另两位副使隨去,你留在京都,两位副使不在,换而言之,你就是那个当家做主的人。我要你在关键的时候站出来力挺大皇子,整个三司都是他的后盾。” 程定奎若有所思:“你选择大皇子?这也是师父的意思吗?” ,。 第380章 真正目的 兰烬坐正了些:“我可能没把话说清楚,我是拜在三位先生门下,其中一位,是大皇子当年的太傅。我和大皇子也算有同门之谊,多少有些香火情在,他被压制的原因太多,不能说是因他能力不够。我也仔细考察过,他人品还算过关,所以我选择扶他一把。” 程定奎完全没想到还有这茬,那岂不是说绕一圈下来,他和大皇子也是同门了? 不敢不敢! 程定奎摇摇头,让自己別多想,直接问结果:“是明,还是暗?” “看情况。”兰烬道:“到时如果他需要的是你明面上的支持,你就亮明牌,如果没有这个需求,就你看著办。” 程定奎之前被师父的事衝击,此时已经冷静下来,自然就能想到:“你並非要用我在师父的冤案里出一份力,而是要用我三司副使的身份助大皇子一臂之力。” 呀,被看出来了呢! 兰烬笑:“如今三司没有三司使,三位副使便是能做主的。放在平时,三位副使都在,谁也不能压谁一头,但另两位副使不在,剩下的那一位便能统领三司,我需要这个结果。” 大虞施行两府三司制,也就是將政务,財政,军政分开。 两府,曾任同平章事的镇国公为一府,他虽被卸了官职,但这一府可以说仍在他手中。 枢密院为另一府,在林棲鹤手中。 三司,则是盐铁、度支和户部,如今三司使空缺。 秋獮之行,镇国公和林大人肯定要同去,三司里再动动手脚,只留下程定奎在京都,一旦有什么事,程定奎的份量就更重了,关键时刻,这个人会非常好用。 也就是说,两府三司,到时领著最高话语权的人,是程定奎。 她知道不一定能用上,但必须备下这一步棋,不能要用的时候没得用。 外边就算天塌了地陷了,只要京都能稳住,那京都就是绝对的正统。 秋獮再多风雨,只要后方是稳的,她就立於不败之地。 程定奎知道了自己该起的作用,一时间竟有种还没有被利用透的感觉来,可也正是这种没被利用的感觉,让他心里有了实感,这个人,確实不是衝著他来的。 兰烬继续道:“我没办法把后面的事都算尽,也就没办法在每一步都给你准信,你知道的,敌人並不弱,你只需站在大皇子那一方,到时自然而然就知道该如何做。” 目的达到,兰烬不准多留,起身道:“秋獮之行已经定下,你也可以做一做出行的准备,之后公布人选的时候也就不会有人疑你。我回了,有事去『逢灯』留话。” “等等。” 程定奎下意识的喊住她,可真的喊住了,又不知该说什么,明明有很多想说的,想问的,最终说出口的却是:“师父真的好?” “才见你的时候我敢说他很好,可现在,我觉得我应该多想一想。”兰烬看著他:“你话语中的柳瑞泽,和我见到的不一样。际遇不同,环境不同,自然就不可同日而语。但他那股气还没散,他依旧清高,衣衫上有道折印都会被他嫌弃。可他的身体確实还算好,这几年,我也尽我所能的送了许多珍稀药材回去给他们温养身体,他们都很惜命,没有浪费我的心意。” 兰烬朝著同门福身一礼:“京都,你多费心。” 程定奎回了一礼:“我会竭尽全力。” 兰烬走出几步,停下又嘱咐了一句:“派去黔州打探我的人小心一些,不可打草惊蛇。” 程定奎能走到今天,確实少有再被人说得面红耳赤的时候,可眼下,他脸红了。 兰烬想的,正是他要去做的。 说得再像朵花儿,那也是从別人嘴里说出来的,他必须让自己的人去確定,才敢託付信任。 对方都知道了他会这么做,却也不拦著,可见有底气。 但,该查还是得查。 程定奎欠身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兰烬回了一礼,率先离开。 她只是要用人而已,至於这个人是不是信她,那是对方的事。 回到家中,一进澜园就被告知,李秋建到了,手里还抱著块石头。 兰烬顿时加快了脚步,知道李秋建此时在堂屋,脚步一拐就往那去了。 李秋建也伸长了脖子在等著,远远见到夫人回来,就抱著石头小跑著过去,將石头呈到夫人面前道:“属下,幸不辱命。” 兰烬心有所感,立刻快走几步上前问:“成了?” “是,夫人您看。”李秋建献宝似的,把石头举到夫人面前。 兰烬接过来,看著这块岁月感十足,『林棲鹤』三个字像是沉淀了许多年的石头,心头也很是震撼,若非知晓內情,她会觉得这完全就是个旧物! “你去找彭踪,让他带你去寧家一百骑埋骨的地方。那里人跡罕至,我不曾亲眼得见,也不知是什么样,所以你到了那里后,看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地方写上几个字,然后要做成二十年的痕跡。” 李秋建应是,然后又问:“夫人要属下留什么字?” “简单,就留下『寧家百骑冤死於此』即可。”兰烬提醒他:“把他们算计到那一步,那时他们的身体情况一定不会好,几乎就等於是在留遗言了,切记字跡看起来不可底气十足,要做出临死前那种有气无力的模样来。” “属下谨记。” 兰烬便也不多废话:“去找彭踪,这事要儘快做好,小心些,不能被人抓住尾巴。” 李秋建再次应是,见夫人没有其他吩咐告退离开。 安静的屋內,兰烬再次回推,看自己有没有留下明显的漏洞。 確定没有,才安下心来。 这一晚,林棲鹤到半夜才回来。 床上,两人依偎在一起,兰烬把今日和程定奎交谈的內容说了说。 林棲鹤回想了下名单上的人选,笑道:“大部分都合你心意,皇上也在犹豫留谁在京都辅佐大皇子,程定奎就在他的选择之中。明日,我会促成此事。 兰烬仰头亲他下巴一口:“此事一定,我们就只等秋獮了。” 。 第381章 出发秋獮 九月初二,皇上率百官出京,前往一百四十里外的兴寧围场,举行一年一度的秋獮。 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出行,皇上隨侍的內侍宫女,同去的宫妃也都带著侍候的人,光是他们就是长长的队伍,更不用说眾臣也都带了內眷家丁。 兰烬坐在马车里撩起帘子往外看,延绵不绝的队伍往前看不到头,往后也看不到尾。 听鹤哥说,往年去兴寧围场都需得三天时间,沿路建有行宫,行宫附近也留有宽裕的地方安营扎寨,这可真是好大一场热闹,怪不得大家都兴致勃勃。 放下帘子,兰烬往常姑姑肩头一靠,闭上眼睛养神。 出了门,有些场合就不是她借著林大人的威风能躲开的了,夫人社交,向来是官员之间互通往来的其中一环。 好在她认识的周雅茹、余双双来了,叶家只有老夫人没来,许家也只有经不起折腾的许奶奶没来,就连许经琮那小尾巴都来了,有熟人在,她要做点什么的时候,也能有人给她打掩护。 其他那些她在意的人,鹤哥也都促成了她要的结果。 接下来,就看谁更棋高一招了。 一路走走停停,黄昏时分一行到达行宫。 行宫房屋有限,能分到的要么就是皇亲国戚,身份摆在那里必有一间屋,要么就如许老大人这般的老臣,要么,就是林棲鹤这般的宠臣了。 兰烬看到进来的人就笑:“还好我家郎君能干,捞到了一间房,不然就要睡帐篷了。” 林棲鹤看她还没换衣裳,便也不担心身上脏,走近抱著她长出一口气,皇上出行,必然出动大量的禁卫军,所有事情最后都会报到他这里来等他指示,这一日下来没人能比他更累。 兰烬轻拍他的后背,一整天她都没怎么见著鹤哥,可见有多忙。 “晚上还要出去吗?” “嗯。”林棲鹤蹭了蹭她的脸颊:“路上这几天我能陪你的时间不多,晚上也会回得很晚,你照顾好自己,不用等我。照棠什么时候能赶过来?” “顺利的话,明晚这个时候就追上来了。” 林棲鹤稍一想,道:“外边有我留下的人,但他们不能进屋来。你让明澈扮成女子进来护卫。人来人往,別被人钻了空子。” 兰烬也觉得这样好:“回头我就让明澈扮上。” 担心隔墙有耳,两人也不再多说,抱了一会林棲鹤就离开去忙,就这点时间都是他竭力挤出来的。 兰烬则迎来了前来串门的甄沁,打量她这屋子一番道:“比我住的那屋大。” “你用叶老大人的屋子来比就会觉得差不多了。” “我当然是拿我自己来和你比。”甄沁说得理直气壮,隨著兰烬坐下,问:“你会骑射吗?” “会骑马,箭术一般。” 甄沁顿时笑出声来:“那可太好了,总算有我比你强的地方,我箭术不错。” 兰烬瞥她一眼,倒了杯茶放到她面前:“你儿子回来时间短,怕是在这事上要吃亏。” 101看书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狩猎嘛,大人跟大人比,年纪相近的孩子跟孩子比,各自都有小江湖。 “我来之前也担心这个事,翰哥让我只管放心,且不说都知道他才回来不久,就算真有人去他面前放肆,以他的聪明也应付得了。还说昭儿经过这一遭刺激,以他要强的性子,回去就会愿意放下书本,好好练一练体魄了。” 兰烬没想到还有这层:“这方法不错。” “我也觉得是。”甄沁凑近她:“给你提个醒,在京都过得太压抑,大家出了京都会放肆很多,每年秋獮都会生出些大大小小的事来,成就的好姻缘多,孽缘也不少。往年吧,什么缘也沾不到林大人身上,可今年不一样,他成亲了,不再是那神坛上的人,恐怕不少人会打他的主意,你防著些。” 兰烬眼睛微瞠:“出了京都,礼法就不存在了?” “倒也没到无视礼法的地步,就是会大胆一些。以林大人的身份地位,长相才华,有的是人愿意做他的二夫人。” 满脑子谋算的兰烬没想到,她这辈子竟然还要防这点事? “我可不费这个心。”兰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世间这么多女子,防得住谁。我只管我的男人对我是不是忠诚,其他人,我不管。” 甄沁好奇:“要是林大人起了心思……” 兰烬低头笑了笑:“甄沁,你知道这天下间有多大吗?大到我们这一辈子都走不完。我愿意为他停留,是他的荣幸。若他不值了,这天下任我来去自由。这世间,不会只有一个人值得我停留,我还有许多可以做的事,可以交的朋友,甚至,可能还会遇到另一个让我心动的人。” “话虽如此,行动上能做得这么洒脱?” “肯定会伤心难过,但这种情绪不是永久的,它会越来越淡,渐渐的就放下了。而且,有那么多的人盼著我过得好,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过得不好,让真心待我的人担心呢?” 好有道理,甄沁问不出別的话了,兰烬的內心太强大,她都担心再问下去,就该担心林大人了。 甄沁轻撞她手臂一下:“那天林大人来接你,我觉得他满眼都是你,根本看不到別人。反正我连他一个眼神都没得到,就好像我不存在一样。” 兰烬托腮,脸上带著笑,语气如呢喃:“他要不喜欢我,我嫁他做甚。” 甄沁也就知道了,这两人果然不是赐婚成亲那么简单! 是这样就好,兰烬值得一个真心待她的人。 两人又说了会话,甄沁就离开了。住在行宫,也就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只有关係极亲近的才会走动一番,多数都是安安分分的待在屋子里,熬过路上这三日。 兰烬知道,甄沁是在以这种方式告知所有人,她们俩关係好,这些日子,甄沁一直都在竭力用自己的方式护著她。 別管她需不需要,有这份心,就是难得。 次日也如第一天一般,浩浩荡荡的队伍在黄昏时分赶到行宫,再经由內侍引路,入住属於各自的屋子,没有安排的就在外扎帐篷。 而兰烬,终於等到了照棠到来。 。 第382章 照棠带回 兰烬让明澈出去守著,拉著照棠近身坐著,凑近了低声问:“如何?” 照棠也压低了声音:“我本打算先去镇国公的书房看看是不是能找到什么,但镇国公府虽然带走了大量人手,但仍旧守卫森严,且高手眾多,我担心打草惊蛇坏了你的事,就直接去了世子游毅博的院子。那里虽然也有护卫,但远比不得镇国公府那边。游毅博的书房明显就是摆设,东西放得满满当当,但几乎没有翻阅的痕跡,我找遍了也没找到有用的东西,连写了字的纸都没几张,几乎可以肯定,他平时几乎不往那里去。” 简单点说,就是个草包,兰烬点点头,等著她继续往下说。 “我在书房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就去了他常住的主院。主院有一个屋子,也算不得书房,就是他用来理事的地方,我在那里找到了些东西。” 照棠从贴身的地方拿出一个小包裹来:“有一个印章,我在柳先生那里见过,和他的一样。有一些很旧的盐引,什么都未填写,但除了官印,还有这个章。但是书信那些,我没找到。” 兰烬拿起这枚印章,確实和三先生手里那个一模一样,一个柳字刻得跟朵花一样,若不是见过,往那里一放根本不可能认出来。 只留下这两样东西,很有远见。 找不到来往书信,可见游毅博很谨慎,来往书信才是实证,把实证都给抹除了,只留下印章和盐引这两样可以用来再次做证的东西。 如果有一天,当年的案子重又提起,这两样东西是由镇国公府在合適的时间合適的地方找出来,那就可以成为再次砸实三先生有罪的证据。 可这两年,她也不是什么都没查到。 兰烬拿起盐引看了看,当年整个淮南路都是游毅博的地盘。当年出事后,他强行收回了未兑现的许多盐引,至於是不是有漏掉的,他很清楚当然有,而且这些盐引都是空引,也就是盖好了印,具体数额隨人去填。 早几年游毅博肯定还提防著,但都过去这么多年,早不放在心上了。 但死的盐商却也只有那么些个,那些小盐商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吃下这个闷亏,但他们大多数人如今都还活著,並且,有的还是当年死去的盐商的亲朋故旧。 淮南路有两家『逢灯』,可不止是因为那一带有钱。 这几年她用『逢灯』打通的关係,如今终於能派上用场了。 兰烬略一沉吟:“派个人回去传话给临驍,让人看住镇国公府,若外边有什么消息传回京都,镇国公府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走,若镇国公府里有什么人做小动作,比如说烧掉什么东西,也都要保下来,总之就是灵活处事,怎么做於我们有利就怎么做,这事也知会大皇子一声。” 照棠点点头应好,又將小包裹里的其他东西往姑娘眼前送:“这些於柳先生的案子没什么用,但是也能证明镇国公府两个公子都不是好东西。” 兰烬看著信封和一些物件:“还去了游二公子的住处?” “去了一下,他那里女人太多,侍候的人也就多,我没敢多留。” 兰烬打开信件看了看,確实於三先生的案子无用,但也能证明兄弟俩平时多不把其他人当人,放在平时用处不大,但是,当游家跌入谷底了,这些就是一层层加砝的好东西。 最后压垮骆驼的未必是一根稻草,可以是任何东西。 她甚至都没指望从镇国公府找到的东西真能於三先生有利,她只是要確定当年淮南路那些大盐商之所以攀咬三先生,是有人在假借他的名义行事,找到了这个印章,她就確认了这一点。 她要的从来不是確凿的证据去证明什么,有点脑子的都不会留下这个证据给人去找,她要的,是確定自己的思路是对的。 有这个印章,就够了。 拿起印章,又抽出两张盐引,兰烬嘱咐道:“把这个也交到临驍手里,让他派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淮南路两家『逢灯』掌柜手里,让她们拿著这东西去找人辩认,看他们手里是不是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如果能拿出我用得上的证据,並且本人也愿意来京都出面为证,我不但替他双倍换到盐引上的盐,或者双倍这个数目的钱,我另外再给双倍谢礼,並且护他们周全。若他们因此送命,我再付双倍的钱,並安置他的家小。” 所有手里有盐引的盐商,当年都是用实打实的银子买来的,数目都绝不会小,有些家族当年之后就开始沉寂,就是因为掏空了家底还没能换到盐,自然也就没法回本,並且因为有当年砍头的盐商为例,他们为此提心弔胆多年。 这就是她可以利用起来的地方。 有利可图,才有人愿意拼命。 她挣的钱,从来都是用来铺路的。 “和临驍说一声,要快。” 照棠起身:“我去跑一趟。” 兰烬拉住她,摇头道:“明日就到地头了,你得寸步不离的跟著我,护我安全,这事让別人去做即可。” 照棠当即应下,没什么事比姑娘的安危更重要。 林棲鹤回得很晚,见琅琅躺在床上看书便皱起了眉:“怎么还没睡,发生什么事了?” 兰烬笑:“没发生什么事,等你。” 看她一眼,林棲鹤脱下外衣,又很快洗漱一番便上了床,抱著人问:“有事和我说?” “是有事,但也不完全是为这个。”兰烬亲他下巴一口:“你累了一天,忙完了回来,想让你看到还有人在等著你。” 林棲鹤眼神顿时柔软得不得了,进屋看到琅琅那一刻他虽然担心她的身体,可他没法否认,最先浮上他心底的是一种安心的感觉,让他有种幸福感。 把人抱得更紧了些,林棲鹤蹭了蹭她脸颊,道:“从没有这么安心过。” 兰烬笑著,回抱得更紧了些,此时无需言语,互相之间也知道,他们都掛念著对方。 一会后,林棲鹤主动提及:“看到照棠了,她怎么说?” 兰烬把照棠带回来的情况,以及自己的安排说了说。 。 第383章 到达围场 林棲鹤略一沉吟:“只拿几张盐引去查即可,如果淮南路的盐商手里还有当年的盐引,拿出来一比就能对得上。但是印章和大部分盐引得送回镇国公府去。” 不必解释,兰烬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疏忽的地方。 今年秋獮比往年晚,再加上皇上现如今年纪大了,很可能只能坚持秋獮歷年来的最低数——二十日,她必须在前十天就要弄出动静来。 一旦有了动静,就是接连不断的,如果镇国公在这个时间內倒台,那镇国公府必然被查抄,这些东西若能同时被查抄出来,那才是於三先生最有利的局面。 知道她想到了,林棲鹤道:“我让彭踪向照棠问清楚东西在哪里拿的,以最快的速度去月半弯找闻溪,让他把东西截下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游毅博怕是早將这事拋之脑后,这点证物也得想一想才能確定放哪了。我让彭踪换个地方放,防著万一他们提前发现了什么毁了这东西,但我的人一定能找到。” 兰烬敲了敲脑袋:“是我疏忽了。” “难得你疏忽,才有我的用武之地。”林棲鹤亲了亲她额头,起身道:“我这就去交待一声。” 兰烬垂下视线,轻轻抚摸尾指上的旧伤疤。她知道自己最近绷得很紧,就怕哪里想得不够周全让许多人万劫不復。 可仍有疏漏。 这处疏漏不致命,却也是不应该出现的。 事情再多再急,她也应该处理得更稳妥一些,再好的机会,也要掌得住才能去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棲鹤迴转,看到她的动作心头一动,走过去把她抱起来自己坐下,放怀里抱著,语调温柔:“在自责?” 兰烬把头埋在他胸前,一会后才抬起头来朝他笑:“把这么多事情放在一个局里,是我托大了。” “琅琅竟也有灭自己威风的时候?”林棲鹤打趣:“你不是托大,也不是特意把事情放到一起,而是这些事情都指向同一个人,不这么做才显得你本事不够。而且你没想到的这件事,从结果上来说並不影响什么,只是会让三先生的案子更清晰明了一些。” 兰烬笑了笑,並未因这番话就原谅自己,她让身边人付出过代价的,不应该还有疏忽。 “待到了地头,你给我点时间,我再和你把这前前后后的事再细说一遍,看还有没有疏漏的地方。” 林棲鹤应好:“放心,这次绝不会像二十年前一样,飞快就定罪斩首,我会让镇国公接受三司会审,將所有证据砸实,让他的罪行没有半点含糊的地方,將来记上史书也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罪名。咱们时间充裕,就算一时没能想到的证据,之后也都能用上。” 兰烬蹭了蹭鹤哥,接受了这份安慰,但接下来的时间里,明显思虑得更多了。 走走停停,浩浩荡荡的队伍如踏青一般鬆弛的终於到了兴寧围场。 围场足够大,早有先一步过来的禁军分君臣,臣子又分皇亲国戚、重臣、宠臣及其他臣子等等划分开来扎好了大大小小的帐篷。 林棲鹤是重臣,同时还是宠臣,需得隨时听候传召,又因手里掌著枢密院,有任何异常都得儘快上稟,他的帐篷不但宽敞,离著皇上也近。 这样的待遇,身为他的夫人,兰烬自然也就格外引人注目。 常姑姑带著人在里边收拾,兰烬本想著在外边等等,免得碍事,被各种意味不明的眼神盯烦了,她索性进了帐篷,看著照棠把一个个箱子搬进来,常姑姑则把东西一一归置。 对於贵人们来说,路上的三天实在辛苦,到围场第一日,皆是收拾好后便早早歇了。 难得鹤哥也早歇了一日,兰烬和他前前后后的盘了一遍,確实再没有其他疏漏才放心睡下。 次日的秋狩开宴,才是重头戏。 甄沁生怕第一次参加秋獮的兰烬不懂,早早就派了人过来告知这里边的条条道道。 林棲鹤本要说上一说的,见状便收了话头,甄沁派来的人比他讲得细致,而且都是女眷需要注意的事,比他讲的更有用。 他也就放下心来,早早就去了皇上身边。 往年他多数时候都是隨在皇上身边的,只是今年他成了亲,有了掛念,隨侍的时间自然也就少了些,所以秋獮开始的第一日,他就被皇上打趣了。 “到底是成亲了,知道要多陪陪媳妇。” 林棲鹤躬身告罪:“她年纪不大,出身不高,又是第一年参与秋獮,该注意什么都不知晓,所以臣多交待了几句。若她秋獮期间有做得不好的地方,请皇上念在她不曾学过这些的份上原谅她。” “还护上了。”皇帝大笑,眼里却儘是深意。 “皇上,这是您赐给臣的妻子,臣自是得护著些。”林棲鹤仿佛没看懂皇上意味不明的眼神,四两拨千斤般接下这话。 “朕还能不知道你,要不是上心了,能这般护著?朕今日倒要瞧瞧你那夫人有何本事,能让朕的爱卿这般爱重。” 林棲鹤脸上浮起笑意:“她像是话本里的女侠,身上有股侠气,对女人孩子多有怜悯之心,並且会尽力拉人一把,臣生平少见这种人。” “所以她弄出『逢灯』这么个铺子来,就是用来行侠仗义的?” “让皇上见笑了。” 皇上摆摆手:“一个女子,还是个连双十年华都不及的女子,却有这般达则兼济天下的心志,非常难得,別说你少见,就是朕也少见。之前朕觉得她身份低了些,配不上你,如今看来,她倒是配得上你这个少年状元。” 林棲鹤眼角余光看著皇上神情的变化,確定他並非表面夸背地里打算做些什么,心下稍安。 他知道琅琅遇上什么状况都应得得来,但设了那么大一个局在守株待兔,他希望皇上的心思眼下不要放在他们夫妻身上为好。 另一边,甄沁收拾妥当,打听到林大人不在,当即就去找兰烬。 , 第384章 似曾相识 秋獮这种场合,大家都弃了那些好看华丽但碍事的穿著,多以骑装为主,兰烬自然也是如此。 她將头髮束於头顶,用红色髮带稳住,看起来很是英姿颯爽,和平时截然不同,也完全没有违和感。 甄沁只觉得眼前一亮:“好看!这种装扮怎么这么適合你!” 兰烬只是笑,她总不能说,在外行走这几年,她通常都是做这种適合骑马出行的装扮,不刻意扮成男子,也不穿女子那些好看但碍事的衣衫。 所以她確实箭术不怎么样,但骑术还不错。 大概是这种装扮的时候多,她姿態舒展,神情洒脱,气场上也很是契合,可以说是女子,也可以说是稚嫩的男子,颇有种雌雄莫辨的感觉。 甄沁也是一身骑装,看起来也比平时多了几分颯爽英姿,但女子的柔媚感依旧很重,明显就是女子做了另外一种装扮。 但不得不说,很美。 甄沁好像来到了花儿绽放得最美的阶段,只是远远看著都移不开视线。 “你家夫君看到这样的你还挪得动步子吗?” “他以前又不是没见过。”甄沁一副少见多怪的模样,说完又忍不住笑:“不过今日他说,我比往年都好看。” 兰烬打趣她:“这话之前隱隱约约有听过。” 甄沁嗔她一眼,挽住她的手臂晃她,三十的妇人,神情上却仍有少女的娇俏,可见生活顺遂。 兰烬笑:“我这是在表达我对你的羡慕,希望我三十的时候还能有你这般姿態。” “我就觉得你好看,不知道怎么形容,就感觉和我们都不一样。” “这是要互相吹捧一番才能出门?” 甄沁撞她一下,又挽住她低声告诫:“大宴人多,禁卫军也多,所以只允许带一个下人。过去后还只能留在外边等著,不能跟进去,你小心些。” “放心,就算有人想对我不利,也不会选在今天。” “你心里有数就好。”出了帐篷,两人就有志一同的揭了这个话题,说说衣著,说说首饰,也说说这围场的事儿。 人多,这场宴会的阵仗自然极大,两侧摆了好几排。 林棲鹤的位置靠前,叶老大人倒是离著近,可甄沁做为小辈,自然是坐在后边。 甄沁对兰烬百般担心,趁著还有点时间將自己对这种场合的经验倾囊相授。 她自然知道兰烬的本事,可这种场合和本事大小无关,一堆的规矩,还有一堆没摆在明面上的规矩,隨便踩著哪个都会让兰烬沦为笑话。 最后出了个餿主意:“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你就装晕。” 兰烬握了握她的手,有些事她没有刻意学过,但生於杜家,从小耳濡目染,早就融入了骨血里,不用学她也会。 “放心,我应付得来,这种场合林大人也会护著我的。” 甄沁左右看了看,人已经来了不少了,却未见到林大人,这么大围场,不知出动了多少禁卫军,最忙的恐怕就是他了。 “皇上驾到!” 两人紧握了下手,各自归位。 行礼过后,兰烬微微抬头,看到了过来的一行。 领头的是皇帝,精力看起来不算好,尤其是眼睛下方黑了一大块,看著就虚得很。 在他身后跟著三位妃子,她都未见过,只从鹤哥那知道隨行的宫妃有七人。此时有资格跟在皇上身边的三人,只可能是五皇子的生母德妃,六皇子的生母宜嬪,以及四皇子的生母贞嬪。 只一眼,她就认出来了走在两位娘娘中间的那位就是曾经的珍贤妃,如今的贞嬪。 她长得並不狐媚,也不显清冷,看起来很雅致。穿著一身简单的骑装,头髮用一顶不夸张的花冠束起,非常独特,除此之外就未再用其他首饰,颇有种『天然去雕饰』的美。 兰烬突然就有些明白,皇上为什么对她这么难以割捨了。 长得好看不是她最大的优势,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种无欲无求的姿態,而且她很知道发挥自己的长处。 就比如现在,和另两个摆著娘娘作派的宫妃相比,她的鬆弛自在,她的顾盼生姿,再加上她的长相,硬生生让另两个悉心打扮,长相也各有千秋的娘娘黯然失色。 这样一个人,她还有著聪明的头脑,还会哄人,將皇帝拿捏住也就不奇怪了。 在对方即將看过来之前,兰烬垂下视线,任那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林棲鹤隨皇帝一行一起进来,走到琅琅身边坐下。 皇帝难得能离开皇宫,尤其还是到达围场的第一天,心情自是百般愉悦,脸上的笑意都收不住,和眾臣有来有回的说了几句,眼神落到了林棲鹤的夫人身上。 大皇子府百日宴时曾见过一面,看起来並未有何不同。可今日这番装扮,和那日內宅妇人装扮截然不同,让人很是惊艷,不知为何,还让他隱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林夫人身体可养好了?” 林棲鹤用力握了一下藏在暗处交握的双手。 大戏开场了,兰烬回握了一下,收回手站起身来行礼:“臣妇兰烬,见过皇上,臣妇已经好多了。” 皇帝看著她,边想著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从哪里来的边道:“你那个『逢灯』朕也有所耳闻,不错,有些心志。” “臣妇惶恐,不过是尽绵薄之力,不敢当您这一句称讚。” 坐在皇上身边的贞嬪轻笑一声:“皇上向来有识人之明,如此称讚你,可见是你確实做得好,只管受下就是。” 兰烬福身一礼:“娘娘说得是,臣妇谢皇上。” 皇帝看向兰烬,福至心灵转头看向贞嬪,之后眼神又落在兰烬身上,突然就知道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怎么来的了。 百日宴时离得远,没看真切,今天离得近,且两人都在跟前,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来源於兰烬和贞嬪,有些像。 这种像不是长得像,而是一种感觉,不过,兰烬可比贞嬪要年轻多了。 而且从她行事来看,她有一种贞嬪没有的鲜活的热烈的劲,像……万物生长的春天。 只是这么想著,皇帝就觉得身体里血液流动的速度都变快了,多看了兰烬一眼,笑道:“林卿好福气。” 林棲鹤起身行礼:“臣再次感谢皇上赐婚。” 皇帝举杯大笑:“今岁丰收,眾卿同饮。”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 第385章 与眾不同 作为秋獮的开场大宴,没有人会说出扫兴的话,做扫兴的事。 互相捧一捧,再喝上一杯,就好像把平时的不对付全都一笔勾销。 满场写满了君臣相宜,同僚和乐八个字。 可谁都知道,回到朝堂之上,什么都不会改变。 兰烬眼角余光注意到,皇帝左边坐著德妃,右边坐著贞嬪,但他的身体微微侧身朝著贞嬪,两人还时不时说上几句,更喜欢谁不言而喻。 而上首的贞嬪却也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皇上的眼神,落在兰烬身上的次数多了些,要说有什么心思倒也未必,可多有关注却是肯定的。 是因为林棲鹤? 贞嬪给皇上斟满酒,更留心了些。 几次下来她若有所觉,皇上在看向兰烬之前,好像都会先看她一眼? 为何? 贞嬪给皇上夹了一箸他平时爱吃的菜,得了一个温情的眼神后,將自己的碟子往皇上那边推了推。 皇帝脸上全是笑意,就近夹了一箸菜放入她碟子里,至於是不是她喜欢的,那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他赐的。 贞嬪给了一个好看的笑脸,垂首把自己並不喜欢的羊肉吃下去,心里的思量没停。 如若皇上是对她没了新鲜感,想找一个相像的,可她和兰烬长得並不像。 长得不像,却仍被皇上拿来这般比较,那她们之间就定是有相像的地方。 相像的特质,除了相貌,还有气质。 她又仔细对比两人,兰烬看起来颇为沉静,不出格,不跳脱,看著就和寻常的贵女並无不同。 贞嬪微微皱眉,这也不对,兰烬商户出身,一举一动怎会和贵女一样? 世家贵女多少年的浸染才能养出那股气蕴来,她就算是成亲后开始练,短短几个月,在这样有皇上有重臣的大宴里也该露怯才对。 可仔细回想,刚才她就算是回皇上的话,也声不抖,仪態完美。 这个兰烬,绝不是商户出身这么简单。 贞嬪不由得想的更多了些,但很快她就把心思拉了回来,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明白皇上的用意,她和兰烬相貌不像,气质也不大相同,那…… 贞嬪心里转了几转,看著和五皇子说话也从容的人,心头顿时敞亮起来。 相像的地方除了相貌和气质,还有一样:气度。 观兰烬说话行事,从容,镇定,不疾不徐,有一种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的底气。 再观兰烬面容,看不到野心,欲望,没有巴结,討好,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是平和的。 是了,这就是她们俩人相像的地方。 这些年,她就是用这般姿態得到皇上的心,哪怕再生气也放不开她。 只不知,兰烬这模样是不是也全都是装出来的。 贞嬪端起酒盏轻抿一口,藉此掩住嘴角的兴味,这世上或许真有不图名不图利的人,但不会是兰烬。 真正无欲无求的人,不会弄出一个『逢灯』,也不会一来京都就和林棲鹤纠缠不清。 皇上如果真是因为两人这方面的相像注意到兰烬,那可真是太可笑了。 她又没死,用不著对著另一个人去找像她的地方。 说到底,还是因她年纪大了,便是保养得当,肌肤也不如年轻女子柔滑,身体不如她们柔软,身上的气息也变得浑浊了。 如今出现了一个感觉上像她的人,他的眼神就流连过去了。 可笑,又可恨。 她花二十年让皇上习惯她,喜欢上她身上的种种不同,如今他却也因为这二十年养成的审美和习惯,而对另一个女子另眼相看。 而且,那还是臣妻。 臣妻…… 贞嬪看著林棲鹤低下头去听兰烬说话的模样,这可不是寻常臣妻,而是林大人的妻子,如若…… 兰烬突然觉得背上一寒,下意识就往上首看去,却见皇上和贞嬪都看著她,眼神一滑转去別的地方,警觉心却在这时升到了最顶点。 林棲鹤察觉到琅琅的不对,只看琅琅眼神看去的方向就知道和上首的人有关,再加上他注意到皇上今日对琅琅有些额外的关注,这种感觉並不好,假装和上前来的人碰杯,侧身將琅琅罩在他的护卫下。 兰烬屏住呼吸把脸憋红,暗示的悄悄戳了鹤哥一下,身体还摇晃了一下。 林棲鹤立刻把人扶住,和琅琅对了个眼神,放下酒盏和有意无意站到他附近的小许大人道:“夫人不胜酒力,我先送她回屋。” “快送回去歇著。” 兰烬红著脸告罪:“是我失態了。” “这恰恰说明夫人性子实诚,喝得实在。”小许大人见兰烬眼神清明,便也放心,在外边不像在家里,不能真醉了。 大宴没有太多规矩,累了醉了都可提前离开,也无需再去和皇上说什么,林棲鹤扶著夫人离开。 兰烬又感觉到了那两道如实质般落在她背上的视线,贞嬪这么看她想得通,两人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关係,可皇帝为什么这么看她? 回了帐篷,兰烬抱住鹤哥的腰,半点不瞒著,低声把刚才的感觉说了说。 林棲鹤心往下沉,眼神也沉了下来,皇上虽然算不得明君,但也没有对臣妻有过多的关注,如今这关注落在琅琅身上,不管是因为什么,也绝不会是好事。 “我不觉得他看上的是美色,我虽然自认得长得不错,但也绝非那种祸国殃民的长相。我怀疑他看出来我们关係好,想通过我来拿捏你。” 这確也有可能,林棲鹤亲了亲她额头,轻声道:“不能久拖,怕生变数,皇上没本事,但皇权好用。” “我知道。”兰烬抬头看他:“你小心些,忍了这么多年,不要功亏一簣。” “我忍得了。” 两人静静的额头相抵片刻,彼此安慰著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 “不要让照棠离开你身边,如果有人来找你,只要是你不想见的不想去的,都可借醉酒推了。” “想见的今日也不见。”兰烬笑:“你回吧,不用掛心我,我哪也不去。” 林棲鹤亲了亲她,奔赴他的战场。 兰烬目送他离开,心渐渐往下沉。 事情,变得复杂了。 如果只是对上镇国公府,就算再加上一个贞嬪,也脱离不开游家事。 君和臣,只要牵扯到利益就不会铁板一块。 可现在,皇上参与进来了。 。 第386章 可乘之机 兰烬闭上眼睛,把这场大宴从皇上一行入场开始,到自己离开,仔细的过了一遍。 皇上,德妃,贞嬪,她都有留心。 德妃不知是不是得了谁的指点,今日表现不错,就端著她德妃娘娘的作派,不作妖,也不发脾气,不管贞嬪做什么都视而不见,这对头脑简单的德妃娘娘来说不容易。 是五皇子提醒了她吗?兰烬摇头,五皇子从来也不是心思縝密之人。 不过,不重要。 兰烬接过常姑姑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垂下视线看著杯中的倒影。 她不是查案的,事事需要证据,几次让她感觉不对,这就不能忽略。 贞嬪注意她,是因为自己是她的敌人,她要除之后快。 那皇上呢?为什么看她? 她查到的消息里,这些年皇上有过种种荒唐事,但招惹臣妻这种事从未有过,更不用说这个人还是林棲鹤。 他如此重用鹤哥,也知道鹤哥这个位置的特殊性,而且,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虽然让她如坐针毡,但並没有让她觉得噁心,可见应该还没到那个齷齪的境地。 除非,他现在就想要卸磨杀驴。 不像。 兰烬轻轻摇头,推翻了这一点,如果皇上现在就打算卸磨杀驴,那这次秋獮就不会仍让鹤哥总领一切事物。 鹤哥这把刀有多利,皇上比谁都清楚,就算为了自己的性命,他也不会对自己起什么心思。 而且,皇帝並不是第一次见她,要真有什么心思,不会今天才有。 兰烬一时也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但有一点她很確定,贞嬪擅长宫斗宅斗,如果让她察觉到什么,她一定会利用起来。 那她察觉到了吗? 兰烬想了想落在身上的视线,连她都感觉到了,坐在皇上身边,又时时关注著皇上动向的贞嬪,不可能没发现。 这样的话…… *** 这一场大宴持续了很久,林棲鹤回来时就更晚了,他负责整个围场的安危,没人敢灌他酒,身上酒气不重。 见琅琅在等他,他飞快洗漱好上床。 “秋獮期间我事情多,以后都不要等我,早些睡。” 兰烬靠入他怀里:“等到你了才心安。” 林棲鹤闻了闻她的身上,淡淡的药味夹杂著淡淡的香味縈绕鼻端,是独属於琅琅的味道,也让他心安:“煎药时要守著些,不能脱离视线。” “朱大夫守著熬的,中途不会离开,药熬好后也会检查一遍才给我。別担心,都防备著了。”兰烬低喃:“本想停了药,免得多防一事,朱大夫不同意。” “听他的。”有朱大夫这个医术拔尖,並且还是真正的自己人在身边,林棲鹤能放心不少,万一遇上什么情况,也有信得过的大夫能帮手。 兰烬靠著鹤哥,把自己的猜测说了说。 林棲鹤听得极认真,和琅琅大开大合的手段不同,贞嬪的手段向来用得脏,被她察觉到了什么,很可能就会利用这事布局。 “你怎么打算?” “我记得德妃和五皇子一样,並不是个多有头脑的人,可今日看著不像,我怀疑她是不是得了谁的提点。” 林棲鹤稍一想:“近来她和吴婕妤走得近。” “吴婕妤?”兰烬想起来:“二皇子生母?” “没错,二皇子现在投入了大皇子阵营,而且吴婕妤以前也並不与德妃走动,是二皇子被陷害过后,吴婕妤才主动向德妃示好。这段时间,五皇子和二皇子关係也不错。” 林棲鹤低头看她:“你想用德妃?” “我不怕和贞嬪对上,但她的宫妃身份能压制我,我得找一个身份上能压制她的人站在我身后,关键时刻不至於受制於贞嬪。德妃就很適合,没那么多阴暗心思,身份上也足够。” 林棲鹤点点头:“確实如此。就我得到的消息来看,她和五皇子一脉相承,一开始都对大皇子这个太子很服气,相信大皇子不会亏待了兄弟,並不肖想別的什么。是四皇子出头后,五皇子为了能活著才不得不出面和他爭。吴婕妤去和德妃交好,很可能是得了大皇妃的授意。你若想让德妃站到你身后,可以往这个方向去使使劲。” 兰烬有些遗憾,要是吴婕妤能隨侍就好了,有她做桥樑,能省许多事。 蹭了蹭鹤哥胸膛,兰烬想著如何自然又私密的和德妃见一面。 林棲鹤轻抚她的背,把明天的安排告诉她:“明日是第一场狩猎。狩猎情况越好,兆头越好,寓意也越好,所以明日这一场尤其重要,袁凌可以爭一爭。有一片区域是专门围起来给女眷狩猎的,你要去玩一玩吗?” “去。”兰烬想也不想就道:“这么重要的日子,贞嬪承担不起失手的代价,不敢在明日动手。我要不去,只会让她觉得我防备太严,她不好下手。不止明天我要出去,合適的时候我都要去,並且行成固定的动向和习惯,与其让她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布局,不如给她可乘之机,让事情在我们掌握之中。” 林棲鹤亲亲她额头:“我会让人盯牢了她和镇国公,左重带著人隨时护卫你。” 兰烬应下,双重护卫之下,她的安危更有保障,没什么事比她的小命更重要。 兰烬从枕头底下拿出之前鹤哥画的围场图纸:“女眷通常在哪个范围內活动?” 林棲鹤在图纸上指给她看,见她在思考,起身去把烛台端得近了些,好让她看得更清楚。 “女眷为什么会往马场去得多?” 林棲鹤缓缓道来:“女眷里,武將出身的骑术多数不错,她们也向来玩在一起。还有像甄沁这样的自小受宠,不像寻常文人家中那般用规矩管死了,比起马场,她们更喜欢去狩猎场玩。马场有调教得很温驯的马,是那些不擅骑射的贵女喜爱去的。那里也是世家子喜欢去的地方,若心仪谁,或者有心想找一个自己看得上眼的免得被家中安排,都会去那里玩一玩,而不擅骑射的贵女也需要他们护著骑马,可以说,马场就是各家默许他们私下相看的场所。第三处则是景好,是各家年长一些的妇人常去的地方。如果是你的话,常去的应该是马场。” 兰烬笑了笑,轻轻摇头:“我是商户,常在外走动,骑术不错,而且还有甄沁这个好友在,应该和她一起前往狩猎场才对。” 林棲鹤看向图纸上的狩猎场,这么选择確实合理,只不知,是谁狩猎谁。 。 第387章 行动起来 开猎这日,狩猎场旗帜猎猎。 男子英气,女子颯爽,满场的热烈鲜活。 兰烬著一身石绿骑装,和著一身红色骑装的甄沁携手走过来,一个沉静如水,一个热情似火,水火本不相融,两人却契合的走在一起,顿时吸引了在场大部分视线。 甄沁的容貌在少女时期就在京都扬名,可看到今日的她也仍旧被惊艷。 而兰烬,也让眾人意外。 兰烬从来就不以容貌扬名。一开始是因行事胆大,一来京都就踩著承恩侯府一战成名,之后,是因她和林大人那个阎王不清不楚的关係被人瞩目,再之后,是因『逢灯』的花灯。 好像大家都知道兰烬长得不错,却不知为何,好像都没有特意去关注她的长相,反倒是她做下的那些事让人津津乐道。 然而今日,她穿这样一身站在甄沁身边,却完全没被艷丽无双的甄沁比下去,甚至还让人有一种『牡丹是国色,芙蓉亦不逊於它』之感。 无人不意外,她竟能和甄沁平分秋色。 甄沁习惯了被人注视,兰烬则从不將这点事看在眼里,两人说笑著走向朝她们招手的周雅茹。 许少夫人肖知雅也在。 “真是养眼。”周雅茹笑眯眯的打趣,看两人挽著的手又有些不开心,分明她是最早结识兰烬的,可她的事不能示於人前,甄沁却把对兰烬的感谢摆在明面上,恨不得见条狗都要说上一句,过了明路的关係自然怎么亲近都可以。 现在满京都谁不知道两人交好,而且就衝著兰烬帮叶家找回如此出色的长房长孙,两人再好都不会让人起疑。 “养眼就对了。”甄沁拉著兰烬上下打量:“我回去也要做几身这个顏色的衣衫。” 兰烬任由她把手拉开又合拢的摆弄自己:“我那还有几匹料子,到时候给你送来。” “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甄沁笑:“不知为何,从没觉得石绿好看,见你穿了才有这种感觉。” 兰烬只是笑,她做衣衫的布料都不是外边买的,而是完成一个妇人的委託后收到的谢礼。 那妇人有一手染布的好手艺,记下自己常穿的顏色后用尽手里所有的银钱亲自染了几匹布送到『逢灯』,辗转收到后她很喜欢,让那边的掌柜以合伙的方式做起了买卖。 对方出技术,其他一切都由『逢灯』来操作,分对方两成利,两年多下来也挣了不少。 这两年她衣衫所用的布料,都是出自那妇人之手。 “你可不能偏心,我也要。”周雅茹哼了一声,还给自己找个帮手:“许少夫人,你要不要?” 肖知雅捂嘴轻笑:“我穿不出这个顏色,不过昨日林夫人穿的齐紫色,我很喜欢。” “记下了,许少夫人要齐紫色,叶少夫人要石绿色,那郑少夫人要什么色呢?” 郑少夫人周雅茹装模作样的想了想:“那我也要齐紫吧,我可没有叶少夫人的好容貌,穿什么顏色都好看,齐紫色衬人。” “行,回去就让人送到府上。” 四人说说笑笑著,自成一个小圈子。 不远处有动静传来,甄沁轻声道:“皇上来了。” 皇帝先行免了所有人的礼,看著这满场热烈的氛围,有种自己好像也年轻了的感觉,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又道:“此次谁若能夺得魁首,朕允他提一个要求!” 这可比別的什么赏赐有用多了! 年轻的世家子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火药味十足。 隨著皇帝一声『开始』,一眾世家子纷纷上马,你追我逐著奔向远方。 那场面,让兰烬看著也觉得大虞好像还没烂到根上。 “兰烬,你去马场,还是跟我去狩猎场?” 兰烬看向周雅茹和肖知雅:“你们去马场?” “我们也就能去马场骑一骑被牵著走的马了。”周雅茹看向兰烬:“你骑术怎么样?甄沁可是从小就跟著她家里兄长学的,你別和她比。” “在京都以外的地方,我还有八家『逢灯』,若全靠马车出行,我得花多少时间在路上。”兰烬看向甄沁:“我的骑术都是在路上练出来的,叶少夫人可不一定比得过我。” 甄沁顿时不服气了:“走,比比去。” “比就比,怕你不成。” 甄沁拉著兰烬就走。 照棠牵著两匹马等著,见姑娘过来主动把韁绳递过去。 兰烬接过来,摸了摸马头,得了一个友好的响鼻后翻身上马,动作轻盈又嫻熟。 甄沁看她这样就放下心来,策马走近她,道:“我带你去狩猎场,我们先熟熟路。” “行,你带路。” 甄沁打马前行,兰烬隨后跟上。 在两人身后,照棠手按著马鞍飞身而上,这下,关注著这边的人又有不少眼神落到了照棠身上,这动作,这身法,比之武將之女都好了太多,一看骑术就差不了,兰烬身边这个侍女不简单啊! 兰烬眼神轻扫,將各方反应看在眼里,她当然是故意的。 照棠在明,明澈在暗,左重在隱。 照棠小露身手,必会引人注意,动她之前就必须得先动照棠,只要照棠那边有动静了,那就是要动她的信號。 以照棠的身手,想要对付她不容易,而且,照棠身边也安排了不少人。 照棠是那只蝉,同时也可以是那只黄雀。 皇上目送她们走远,也挥手让人牵马上来,在內侍的帮助下上马,由人牵著往外走去。 贞嬪也让人牵了马过来隨在皇上身边,更证实了心里的猜测。 跟著甄沁熟悉了路线,两人就先在宽敞地带赛了一程。 兰烬完全不放水,贏了甄沁好一段距离,但非但没有奖品,还又赔进去一匹群青色布料。 此处宽敞,正好说话,甄沁低声道:“我公公让我带句话给你,他已经做好部署,隨时听你调遣。” 兰烬点点头,顺势把自己眼下的需求告知:“我要德妃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站我这边。” 甄沁应下来,犹豫了一下,问:“你能全身而退吗?” “我真正要做的事还没做,不会败在这里。”兰烬看著她笑:“別担心,我会很小心。若感觉不对,把叶昭拘在你身边,免得被误伤。” “行,我记著了。” 。 第388章 放火上烤 静默了两年的兴寧围场仿佛也被感染了,猎物使劲的跑,鸟儿使劲的鸣,草儿使劲的弯腰,树叶使劲的作响。 有些喧囂的热烈著。 有些安静的也热烈著。 丰收的秋天,值得这样一场庆典。 兰烬被关在京都一年,终於能名正言顺的骑马,很是放肆的跑了几圈散了散那股被压抑的劲,隨后暗示甄沁带她去认识同在狩猎场观望的几个將门出身的女子。 各家夫人贵女,对兰烬感兴趣的很多,但她因著林大人的缘故平时极少出门交际,也没机会结识,此番却正是结识的好时候。 兰烬本做好了交际准备,却没想到她们问的多是『逢灯』的事,让她意外之余也有些欢喜,比起她的內宅私事,她当然更希望『逢灯』被人关注。 『逢灯』,是可以长久的,无论她在与不在,只要交到合適的人手里,便是將来变得物是人非,有现在她调教出来的这批人在,『逢灯』当可以保个二十年。 二十年,够了。 她没有伟人心志,没想著要把『逢灯』做得多了不得,只要能多捞几个有本事的女子出来,谁又知道,这里边会不会有下一个兰烬。 就像如今还在『逢灯』给她做著小二的知玥,又如比远走高飞的魏萋萋,她相信,无论將来自己是不是活著,她们都会是为『逢灯』出一份力的逢灯人。 因此每个问题她都回得很详尽,还借著她们提及的点,讲了不少『逢灯』曾接过的委託,听得几人一惊一乍,然后催促她说得更多,那模样,只恨不得自己也能参与进去才好。 甄沁自己就是『逢灯』的受益者,知道兰烬做的事有多大的意义,可听得久了后她才知道,她狭隘了,『逢灯』接的委託涉及各个方面,远不止表现出来的这么简单。 直到有人来告知狩猎场已经分出胜负了,她们才发现自己完全忘了去狩猎。 不过她们狩猎本就是玩乐,也没人在意是不是真能猎到什么,也就只能在回程时比一比骑术分个胜负了。 兰烬心情舒爽,也不在意这点输贏,拿了个不前不后的名次,下了马后几人也是自然而然的围在一起。 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她融入了这些女眷中。 甄沁扬声问走过来的叶翰:“今年谁拔得头筹?” 叶翰落在妻子身上的眼神都挪不开,成亲这么多年,她比年少时还更明艷鲜活了,今日不知多少人明里暗里向他表达羡慕。 “今年的魁首你绝对想不到。” “少卖关子。”甄沁嗔他一眼,带著点娇蛮:“快说。” 叶翰受用不已,哪里还会卖关子,当即就透了个彻底:“不久前才回京都的袁家子,袁凌。” 兰烬扬眉,不错啊,竟然拔了头筹。在这京都想要出头,要么家世强,要么有真本事,两者皆有的才能成为领头羊。 袁凌的家世不算差,只是离京太久,底子被掏空了,可谁也不能因此就真觉得他家世差,如今又在狩猎场上冒了头,袁家自此不会再被人轻贱。 毕竟一个家族是不是能长久,看老,更看小。 甄沁想的就简单多了,袁家是大皇子的人,和她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自己人越厉害她越高兴,当即就笑得更灿烂了,挽著兰烬的手臂告诉她:“按惯例,今日猎来的所有猎物都会献给皇上,烤好后皇上会赏赐给各家。这猎物怎么分,分到的是哪个部位,代表的就是各位大人在皇上心里的份量,以你家林大人的受重用程度一定不会差。” 兰烬看向护卫在皇上身后不远处的鹤哥,別人都在玩乐,而他依旧盔甲著身,手不离剑,时不时还会有人和他稟事。 全场就他最累。 兰烬垂下视线,身边人的说话和行动似是全都被隔绝开来,心思飘於其上,如看一出哑剧。 一眼望去,竟满场都是丑角。 林棲鹤似有所感,看过来对上琅琅的视线,朝她举了举手中的剑,却並不靠近,他本就防著皇上注意到琅琅,如若这会过去,必然会带著皇上的眼光一起过去。 兰烬转开视线,隨意接了身边人的一句话聊了起来,等那边的热闹结束便也各自回屋梳洗,准备晚上的大宴。 可一直到夜幕降临,大宴將启,兰烬都没能等到鹤哥回来。 此时,宽敞的场地燃著熊熊篝火,还有数个小一些的篝火围绕著大篝火烤著白日里的猎物。 兰烬环视一圈,没有看到鹤哥,倒是对上了袁凌的视线。 滑开眼神,兰烬只当不认识他。 在皇上过来之前,眾人各自和相熟的人说说笑笑著,一年到头难得有这样放鬆的时候。 兰烬、甄沁以及周雅茹还有肖知雅自然而然的形成了圈子,说说笑笑著等大宴开始。 皇帝这一日也不扫兴,没让大家久等就带著三位嬪以上的妃子从帐篷里出来了,和满场大臣及家眷演一出君臣同乐。 直至此时,林棲鹤才列席,坐下后在案几的遮挡之下握住了琅琅的手。 两人对了个眼神,兰烬看他嘴唇都干得快裂了,將自己的茶盏也推了过去。 林棲鹤连著喝了两盏茶才解了渴意,这一日別说喝水,就是坐的时候都少,忙得脚不沾地。 夫妻俩都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到了分炙肉的环节,皇亲国戚之后,第一个给到的臣子就是林棲鹤。 眾人意外之余,又不那么意外,他们都看得到,林大人受倚重的程度一年重过一年。 可谢恩之后又握到一起的手却互相紧了紧,皇上对林棲鹤但凡多两分爱护,都不会让他成为眾臣第一位,这分明是把他放在火上烤。 皇上这么做,恰恰让兰烬感觉到了他在榨乾林大人存在的价值。 榨乾之后,就是卸磨杀驴。 分了炙肉之后,皇上又將今日猎到的完整的好皮子赏了下来,林棲鹤又是皇亲国戚之下的第一人,得到了一张完整的虎皮,另外又赐了兰烬一张紫貂皮。 夫妻俩心又往下沉了沉,起身谢恩。 , 第389章 狩猎场(1) 结束了这一场热闹后,夫妻俩回到帐篷面面相覷,一时间谁也没有打破沉默,也没动。 直到照棠和左立抬著热水进屋来,林棲鹤才轻声道:“你先去梳洗,我出去交待值夜的事项。” 兰烬一听就知道他今晚能歇著,点点头去梳洗。 没让她久等,林棲鹤就回来了,梳洗好上床,又是好一阵沉默后,兰烬才埋到鹤哥胸前,道:“皇上不打算久留你了。” “我也有些累了。”林棲鹤揽著琅琅低喃:“这些年经我之手除了多少人,溅在午门菜市口地上的血大半都和我脱不开关係,杀孽深重。只要我们能顺利把镇国公一党拔除,大皇子就將立於不败之地。到时再顺势拔除一波人,大皇子也一定愿意鼎力相助。这些年,皇上提拔的人多少我也都有插手,不少人都有真才实学,就算將来他们也保不住本心,朝堂之上总能政治清明一段时日,也算是给大虞朝续了命。至於之后……” 林棲鹤看著帐顶笑了:“我们又如何管得了朝代能延续多久,做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竭尽全力。我自认无愧於天地,无愧於心,不负一身所学,也不负长辈教导。足够了。” 兰烬想到了祖父,轻轻嗯了一声。 如若祖父还活著,看到孙女和孙女婿做成了这么多事,不知得多骄傲。 不过…… 想要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全身而退,不是易事。 兰烬道:“至少在秋獮期间他不会动手,我们还有时间想对策。” “別担心,我如今有你了,不会坐等死局。”林棲鹤在琅琅耳边道:“这世间,没人比我更了解他。” 兰烬把人抱紧,將心底的担心用力按下去,不怕,他们夫妻俩都是擅於算计的人,加起来可不止一加一等於二,一定会想到破局之法。 “赏赐的那两件皮子怎么处理?一直放著会臭吧?” “马场那边有专门设置一个区域,也有专门的人,明日我就让人拿过去处理了,后边再有其他皮子我都让人处理好了再送过来。” 兰烬不再说话,把手里能打的牌算来算去,边边角角的也不放过。 林棲鹤也在想有没有疏漏,夫妻俩这一夜,睡得都不安寧。 接下来连著几天夫妻俩白日里都没能碰上面,林棲鹤常伴君侧,跟著骑射也不错的皇帝到处走动。兰烬则是和甄沁等將门贵女一起去狩猎场玩,她箭术不行,但贵女里有几个箭术非常不错的每天都能猎到一些小猎物,她们也都乐意分给兰烬,导致她从来没空过手。 林棲鹤更不必说,每天都有收穫,到得第五日,积累下来的皮子都有不少了。 晚上林棲鹤回来,见琅琅还未睡便知道她有事要说,赶紧收拾妥当上床:“怎么了?” “第一天我就知道接近我的武將贵女里有人是贞嬪的眼线,找出来后我將计就计,这几天里故意形成了一个固定的路线,也透露了固定的习惯,铺垫已经足够。” 林棲鹤闻歌知意,琅琅这是要主动出手掌握主动权了,稍一想就明白了她的打算:“寧家一百骑。” “没错,该让人发现了。” “那边已经安排好,明日我就让人掉下去。”林棲鹤低头看她:“是不是要给大皇子那边递消息了?” “对,何益兴那步棋该动了,明日我派人回去传话。”兰烬抵在鹤哥额头:“我有些紧张。” “將士上战场之前都会紧张,但见了血就会兴奋起来。”林棲鹤笑著:“琅琅,这是你的狩猎场,到狩猎的时候了。” 兰烬闭上眼睛,对,这是她的狩猎场,做了这么多准备,把一切能算计的都算计进去了,她不可能会输。 必须贏了这一局,她才能走下一步——用徐壁的人头为祖父正名,还杜家公道! 大战前夜,兰烬提前准备安神药吃了,一夜好眠。 几日下来,大家狩猎的兴致已经缓解许多,出去狩猎的人明显少了,营地非常热闹。 世家子在孔雀开屏,贵女们正是藏不住事的年纪,属意谁就接受谁的靠近,不喜欢的就以礼仪规矩为由避开。 这是长辈们非常乐意看到的场景,纷纷打趣,秋獮之后,京都怕是要多好几桩婚事了。 说说笑笑间,吃吃喝喝著,直至一名禁卫军快马加鞭过来,马还没停下就飞身而下,跑著进了枢密院处事的帐篷。 紧接著,就见林棲鹤快步出来,上马隨禁卫军一起离开。 一眾人面面相覷,林棲鹤总领所有事务,几日要来要么隨侍皇上身边,要么在帐篷中处事,这是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他神色匆匆的离开营地。 甄沁低声问兰烬:“以你对林大人的了解,这是什么情况?” 这几日一直围绕在她们身边的几个將门贵女纷纷竖起了耳朵。 兰烬摇摇头,面露忧色,道:“我也少有看到夫君露出这种神色。” 这下,玩乐的人都有些心不在焉了。 直至马蹄声再起,眾人看到林大人快马回来,好奇的眼神根本藏不住。 林棲鹤直奔皇上的帐篷,他平时虽有无须通传的便利,但甚少会用,今儿却连这个都顾不上了,掀了帘子就走了进去。 贞嬪正写著什么,皇帝站在她身后看,两人脸上都带著笑,竟有些琴瑟和鸣之感。 皇帝听著动静抬头,见是林棲鹤笑容便收了收,这小子一旦把规矩扔一边了,事情就不会小。 “启稟皇上,有属下趁著閒瑕在营地外边跑马的地方打闹比试,掉下了一条涧道。那涧道不宽,又有树木遮掩,很是隱蔽,平时无人注意到。那人掉下去后,发现那里满地尸骨……” 贞嬪手里的笔掉了,面色微微一变,瞬间就反应过来捂著胸口抱怨:“猝不及防听到这些,皇上,妾身都嚇著了。” “回你的帐篷去。”皇帝摆摆手示意她离开,继续问:“你去看过了?” 林棲鹤眼角余光瞧著贞嬪慢慢走著,侧耳听著这边,道:“是,微臣得了消息后亲自下去看过了,確实可以说是满地尸骨,粗略一扫怕是也不会少於八十。微臣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那里离营地太近,微臣担心有异,先行回来向您稟报此事。” 。 第390章 狩猎场(2) 皇帝眉头紧皱:“兴寧围场不止牵繫著秋独守,还有春蒐,不能出问题,林卿你怎么看?” 林棲鹤垂下视线:“微臣觉得需以安全为重,那位置离营地很近,这些年却没发现丝毫端倪,谁也不知发生在何时,他们为何人,太过未知,更难防备,还是需得查出个所以然来为好。” “是这个理。”皇帝认可的点头:“叫上大理寺的人一起过去查查是怎么回事,总不会没有缘由的哪里不死,偏要死在这里。” “是。” 林棲鹤领命告退,派人去知会大理寺少卿白硕,他则回枢密院安排一番,大张旗鼓的派出更多人手去查附近,看看是否还有別的涧道或者別的什么,排除所有危险。 待他安排妥当,白硕已经在外边等著了。 枢密院虽然掌的是兵权,但林大人却几乎等同於皇上的打手,乾的是抄家灭族的事,与查案的大理寺多有来往。 而白硕身为少卿,正是大理寺和林大人接洽最多的人,虽没多亲近,和其他人比却也多几分熟稔。 白硕走近行礼,倾身低声问:“这回又是个什么案子?林大人可否给下官透个底,好让下官做些准备?” “去了你就知道了。”林棲鹤看他身后的两个人道:“再多带几个人,有带老仵作吗?” “我们这是出来秋獮,怎会带查大案的老仵作,寻常仵作倒是带了两个以防万一,不过能入大理寺当仵作的本事都不弱。” “带上。” 白硕一愣,示意属下去喊人,不死心的继续打探消息:“还要用老仵作,到底出了何事?” 林棲鹤也不再吊著他,接过属下递来的韁绳,上马之前倾身告知:“一地尸骨。” 白硕看著丟下这句就策马离开的人,心沉得不见低,也不敢耽误,打马跟了上去。 离营地不远的地方,已经有不少禁卫军在警戒。 林棲鹤下马,大步走向刚刚才被拉上来的伤者:“伤势如何?” 立刻有人回话:“断了一臂,腿伤如何还不確定,属下刚才看过了,腿骨怕是也断了。” “送他回去,找左立拿本官的名帖请御医来给他看看。” 躺在地上的禁卫感激不已,大人看似不近人情,但从来都极体恤他们。 这时白硕也到了,林棲鹤领著他到涧道边缘,指给他看:“就在这下边。” 白硕看了看这涧道,不宽,且上有遮挡,也没有路可以上下,实在是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怎么下去?” 林棲鹤拿了根绳索系在腰间,將绳索往后一扔,立刻有禁卫军上前来拉住。 白硕有样学样,虽然私下里他和林大人没来往,但从心底里来说,他喜欢林大人这杀伐果断的处事方式,大理寺太讲证据,太死板,还被种种关係桎梏,远不如林大人这样来得痛快。 就比如有几个死在林大人手里的人,是他想让他死,以他的身份却没办法做到的,得知结果的时候,他都恨不得给林大人拍拍手。 所以眼下,他敢信任林大人。 不过也有区別,林大人是拽著绳索一跃而下,他只敢慢慢的下去。 但当落了地,看著那一地尸骨,他顿了顿才解开绳索走到林大人身边。 “林大人您怎么看?” “用眼睛看。”林棲鹤用脚尖点了点前边:“有字。” 白硕低头一瞧,还真有,忙蹲到林大人身边细瞧。 “应该是这人死之前留下的,用自己的身体藏住了,若有人来替他们收尸,那自是自己人,也就能发现这些字。可惜一直未有人来,如今只剩骨架,就露出来了些。” 林棲鹤看了看,不由莞尔,和白硕说的好像还挺合得上。 判案的就是爱多想,但想得挺好。 白硕先用自己在大理寺多年的经验把周围都检查了一番,然后才小心的把尸骨挪开,露出藏身其下深深浅浅明明暗暗的几个字来。 他一眼就认出来百骑两个字,心里隱约有点印象,但一时又没想起来。 再往前一看,字有些糊,他辩了辩才认出来:“寧,寧家?” 白硕出自京都有些根基的白家,把寧家两个字和百骑联想到一起,立刻就想到了什么,眼睛都瞪大了! 事涉寧家,由不得他不多想! 和林大要对望一眼,他往后辨认字跡:“死字好认,前边是个什么字?林大人你看看这像不像个『冤』字?” 林棲鹤离近些看了看:“我瞧著也是个『冤』字。” 再后面两个字笔划少,相对好认。 那连起来岂不就是:“寧家百骑冤死於此?” 白硕念出来后自己都呆住了,寧家不是二十年前就被满门抄斩了吗?百骑更因刺杀皇上被当即斩杀烧成了灰,怎么会在这里? 这时大理寺其他人也都下来了,他立刻把仵作叫过来查验尸骨,看林大人起身走开,他跟了上去欲言又止。 片刻后乾脆一咬牙,弯腰行礼:“下官求大人指点。” 林棲鹤看著正轻手轻脚查探的大理寺人,等著他们找到其他证物,边道:“皇上令本官和大理寺一起查此案,那我等自然是唯君命是从。寧家当年谋逆被抄斩,如今再发现与寧家有关之事,当然是立刻上稟。至於要怎么处置,是皇上的事,我等岂可僭越。” “对,对,没错,这岂是我等可以僭越的,下官多谢大人指点。”白硕懂了,早就了了的官司突然又出现新的证据,与他有何干?若当年真有什么事没理清楚,那也不是该他去想的事。 “白大人,这里找到点东西,您过来看看!” 说话的是大理寺的人,白硕正要过去,见林大人背手而立,心念一转,伸手相请:“林大人当是要回去和皇上回稟的,不如一起过去看看?” 林棲鹤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到底是过去了。 大理寺的属官指著尸骨下方的铁疙瘩道:“看形状是匕首,且不止这一柄,眼下已找到三柄。” 林棲鹤若有所思:“用东西包一柄出来看看。” 林大人发了话,谁敢质疑,那人当即用帕子包了一柄出来递上。 林棲鹤仔细辨认片刻,递给白硕道:“本官没记错的话,寧家百骑有固定的盔甲、弓箭以及匕首,且都有印记。这匕首上有印记,拿去对一对就知道是不是寧家的了。” 。 第391章 狩猎场(3) 白硕接过来看了看,转手就递给了下边的人,要验证这点事很容易,难的,是与这事相关的其他种种。 在心里来来回回想了一番,白硕行礼:“林大人,下官有点事想请教,请您借一步说话。” 林棲鹤对这些尸骨表现得並不特別在意,二十年前的事可能与京都的任何一家有关,但都绝不会与他有关,他的年岁摆在这里,而且,他家在京都並无根基,查到谁身上也不可能查到他身上来。 听白硕这么说,走开之前也只是嘱咐下边的人一声:“动作小心些,有何发现立刻稟报。” 不止枢密院,就是大理寺的人也无不应是。 涧道上边看著非常窄,但下边其实挺宽敞,两人走远了些才站定。 “白大人,该提点的事本官刚刚已经提点过了,还有何事要问?” 白硕深施一礼:“林大人有所不知,二十年前寧家的案子牵涉甚广,死了许多人,流放了许多人,还贬了许多人,不夸张的说,当年朝堂之上都空了些。下官长於京都,在入大理寺之前就对寧家之事熟之甚详,很確定当年谋反的百骑是当场就被射杀了,皇上气恼之下直接把他们丟一起烧成了灰。如果说这些尸骨是寧家那一百骑,那当年谋反的就……” 白硕不必把话说得太透,他知道林大人听得懂。 “林大人伴驾多年,深得皇上信任,下官想请大人指条明路,此事,该如何查?如果查,又该往深里查几分?是真要查出个结果来,还是,等皇上示下?” 见林大人不说话,白硕再次弯下腰去:“若林大人能为下官指条明路,白家,欠林大人一个人情。” 林棲鹤笑了一笑:“白大人把事情想得复杂了。二十年前寧家会被满门抄斩,是因为他们刺杀皇上。二十年后的如今,发现这其中可能另有內情,可於皇上来说,就是当年真正要行刺他的凶手还没抓到,你说,皇上是会包庇,还是会令我等立刻把人找出来?” 当然是立刻把人抓出来! 白硕皱著的眉头鬆开了,道:“下官知道该如何做了,多谢大人解惑。” “能在这围场上兴风作浪,还摆出那么大阵仗来的人,当年不简单,如今只会更甚,你留意看看谁行动有异,防著有人搅浑水脱身。” “下官明白。” 白硕心下冷哼,只有大理寺不能查的案子,没有大理寺查不明白的案子。从林大人这里知道了皇上的態度,他就知道这事暗面上肯定是要往死里去查的,至於暗中会动手脚的人,他如今倒是盼著了,谁动手脚谁就可疑,正好给大理寺提供查案的方向。 那边突然有人围拢,显然是有了新的发现,两人快步过去,就听得他们在说:“我看著也是寧照。” 林棲鹤问:“什么寧照?” 凑在一起的人忙让出位置,枢密院的属下道:“大人,是这具尸骨下边有这两个字。” “寧照?寧家人?” 白硕回话:“寧家百骑里,有些是寧家旁枝子弟,这是寧家旁枝子弟最好的出路。只要能进入这一百骑,就成了寧家嫡系,在族中地位就不一样了。正因著这个原因,寧家一直是京都最团结的家族,这一点向来被各家羡慕,却无法学样。” 林棲鹤当然知道这一百骑里有寧家人,並且还费心去找出来了当年的名单,李秋建过来做假的时候,顺便也留了几个寧家人的名字,这样更能证明这些尸骨的身份。 他提醒:“再仔细找找,说不定当时留了一口气的不止这俩。” “是。” 眾人小心的扒拉著尸骨,又找到了两个,分別为寧希,寧悠。 字跡模糊,需得仔细辩认才能认出来,並且在三个人的附近都找到了利器。 有一把没有印记的匕首,品质明显不如寧家百骑的,看起来严重损坏,还有两个铁箭头。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字跡深浅不一,但都刻出了痕跡,所以能在二十年后仍被认出来。 林棲鹤在心里称讚了李秋建一句,仿得实在是好。 身边这些人,就李秋建最费钱,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总算不枉这些年花在他身上的银子。 “白大人,本官先回去向皇上稟报,这里你看著些。” 白硕忙应是。 林大人办事向来一是一,二是二,从来都不爱攀扯,也不会因为事情太大多拉个人去顶锅。 据他观察,满朝文武眼红林大人的非常多,想取代他的更不少,但如果要选个人共事,许多人都愿意选林大人,拋开一切不谈,论办事能力,能超过他的不多。 就比如眼下,去向皇上稟报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可以想见,皇上一定会大怒,面对这样的皇上,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林大人让他一起去,他必须得去,可林大人选择自行前去,便是白硕这种官场老油子,也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人情。 林棲鹤將绳索系在腰间,朝跟过来的白大人点点头,扯了扯绳索,先行上去。 此事交由枢密院和大理寺共同查探,拿下了白硕,至此,就是他为主,大理寺为辅,后边行事定然方便许多。 纵马回到营地,林棲鹤在眾目睽睽之下直奔皇上营帐,不必四顾,只靠余光也知道,营帐中多了不少禁卫。 而之前才回了自己营帐的贞嬪,这会又过来了。 不等他行礼,皇上便先问了:“怎么样?查到什么了?” 林棲鹤便也只是弯腰:“启稟皇上,微臣看到尸骨下面有一行字:寧家百骑冤死於此。” 贞嬪的笑脸几乎要掛不住,放在平时瞒不住人,可此时皇上的反应更大,除了一直留意她的林棲鹤,没人看到她的失態。 皇帝不止脸色变了,声音也变了:“你说什么?寧家百骑?没看错?” “不止微臣看到了,白大人带著大理寺一眾人此时仍在下边,所有人都看到了。”林棲鹤继续又道:“不止这一句话,还有寧照、寧希、寧悠三个名字。” , 第392章 狩猎场(4) 寧家,是歷代皇帝都了解的一个家族,自然也知晓寧家代表著荣耀的那一百骑是如何选拔的。 这三人,就是寧家旁支出身,並且是极为优秀的三人,因为凭著身份是进不去这一百骑的。 皇帝回想二十年前的寧家大案,摇头道:“怎么会,不可能!当年那一百骑在狩猎场行刺,朕已经把他们烧成了灰,他们不可能留下完整的尸骨,更不可能是在別的地方,当年多少人看著,绝不可能有错!” 林棲鹤双手將布包著的匕首双手呈上:“这是微臣在现场找到的匕首,听白大人说,寧家百骑的盔甲、弓箭、佩刀以及匕首都是代代相传下来的一套东西,就算坏了重铸都是在原有的基础上去做,並且上边都有寧家的印记。您瞧瞧这匕首上的印记,是不是寧家的。” 则来公公快步飘过来把匕首接过去送到皇上手中。 皇帝看著匕首上那个印记,神情有些怔愣,他当然认得,这就是寧家自寧擎开始,代代相传下来的印记,太祖亲自撰写的日誌里就专门辟出来一页画了这个印记。 可若是那些尸骨才是寧家百骑,那当年烧掉的那些人,又是谁?! “查!给朕查!”皇帝重重一拍桌,此时他不止有被人戏弄於鼓掌之间的恼怒,也有对於凶手还逍遥在外的惧怕:“林卿,朕著你全权掌理此事,朕要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臣,领旨。”林棲鹤行礼告退,眼下,有这一道旨意就够了,不能一下子就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得留出余地,才能被人找到空子去钻。 步出帐篷,林棲鹤遥遥和琅琅对了个眼神。 什么都不必说,兰烬便知道了,事情正往他们想要的方向发展。 垂下视线,兰烬轻抚尾指上的疤痕,她得更周全些,不能留下丝毫缝隙。 *** 事情一旦有第三个人知道便不再是秘密,更何况这事已经惊动了枢密院和大理寺,参与者眾,没多久事情就传开来。 事关寧家,窃窃私语者眾。 恰是兰烬夫妻这样在京都根基浅的人,反倒没什么可说的。 她满脸好奇,和近来相处多的贵女打成一片,听说了当年寧家的事。 “听起来,寧家这一百骑好像就只有一百人,没有备选?” 甄沁给她解惑:“备选是有的,但只有配备上寧家骑兵全套装备才算在那一百骑內。备选从来不露面,也不能代表寧家,都在寧家练著呢!” 兰烬若有所思的点头:“那就有得说了。” “谁说不是呢!”甄沁感慨:“如果当年那一百骑只是埋在哪里了都好说,偏偏是当眾一把火烧了,什么也没留下,如今想混为一谈都说不过去。” 兰烬眼神扫过在场几个贵女,点头就是。 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大家狩猎的兴趣都淡了,心思都放在了这事上。 白硕没了顾忌,连夜派人快马加鞭回去取来了寧家当年的卷宗,並顺便带来了两个老仵作。 一对照,確定了寧照、寧希和寧悠正是当年百骑里的三人。 经过大理寺的比对,找到的四把匕首都属於寧家百骑特有。 再有老仵作的加持,分拣出来九十七具尸骨,確定了这些人皆死於二十年前,尸骨上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尤其是头部。 所有证据都指向一点:这些人,就是寧家百骑。 皇帝又惊又怒,如果这些人才是寧家百骑,那二十年前烧掉的是谁?当年行刺的如果不是寧家,又会是谁?岂不是说,当年真正行刺的人,並没找出来?! 皇帝再次加强了护卫,並把眾臣骂了个狗血淋头,责令林棲鹤和白硕儘快查清楚。 不过秋獮期间,再是议论纷纷,也不影响各自玩乐,毕竟火没烧到自己身上。 兰烬依旧和几个贵女一起去了狩猎场,难得有机会练练手,她近来都在练箭术,老师是甄沁。 甄沁开心得不得了,难得有她强过兰烬的地方,她非常珍惜这个机会,教得极认真,当兰烬猎到兔子时,她比兰烬都开心,跳得都高。 其他人却玩笑般取笑:“叶少夫人你先慢点得意,谁知道林夫人这是不是运气。” 甄沁笑骂:“少来,我可不受你们激將。反正兰烬猎到了,说明我就是教得好!” “不算不算,再猎一只才算。林夫人,你怎么说?” 兰烬在她们刚才说话时已经把刚才的事前后想了个遍,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便笑:“那定要让你心服口服!” “好!”一眾人大声喝彩,有人便道:“那我们就比比,看下一只谁先猎到!” “来!” 热烈的氛围下,大家玩兴大起,兰烬毕竟生手,虽然后面仍然猎到了一只野鸡,但到底是慢了点,输了。 不过这本也不是必须分出胜负的局面,玩得开心就好。 笑声传了很远,后面玩乐时兰烬摔了一跤扭到了脚,更加重了笑料。 有个贵女率先拿出自己的伤药:“这是我父兄常用的药,平日里我伤著扭著都用它,效果极好,你抹一点试试。” 兰烬已经回想了刚才的事,没有半点人为的痕跡,伤药打开来,也完全是伤药正常的味道。 她担心脚伤影响接下来要做的事,再加上那人也不是她防备的,眼下眾目睽睽之下若是拒绝,怕是会被有心人更加提防,便挑了一点伤药抹上。 “多谢。” 那人便笑:“都是寻常药,哪值当你一声笑。” 兰烬看她一眼,钟家钟沅,从她收到的消息来说,钟家是中立派,並未倒向任何人。 钟沅在她抹药的时候凑近看了看,道:“回去得找御医看看才能放心。” 甄沁发愁:“我该怎么向林大人交待?” “你不会以为林大人还有空管我这点小事吧?”兰烬打趣:“我都几天没和他说上话了。” 甄沁自认不是多聪明的人,但也不蠢,而且和夫君捂一个被窝的时候还得了提醒:凡事跟著兰烬走。 眼下她自然就顺著她道:“谁让林大人得皇上看重呢!” “你说得我无话可说。” 一眾人笑开了。 甄沁扶住兰烬:“扭伤得养几天,不能走路,我送你回去。” 兰烬便也笑,朝著几人挥挥手,上马离开。 。 第393章 狩猎场(5) 时间还早,一行也不急著迴转,说说笑笑著,有来回赛上一段的,被兰烬怀疑的陶家女还拉著钟沅比了一阵箭术,好一阵也没走出狩猎场多远。 兰烬笑眯眯的看著,美人在面前嬉笑打闹,这一场景实在是让人赏心悦目得很,也是在京都难以看到的鲜活。 照棠突然策马上前来提醒:“姑娘,有人来了。” 兰烬转头看去,有一行正往这里行来,只看最前面那人一身絳色衣裳就知道来人是谁。 这是女眷玩乐狩猎的地方,並没有规定说男人不能来,这几天就有夫君一道过来的,但一个有分寸的皇帝是会掌控好和臣妇之间的距离的。 一行赶紧下马上前相迎,兰烬脚有些疼,此时也顾不得了。 她靠近甄沁低声问:“以前皇上有来过吗?” 甄沁声音更低的回她:“往年都没来过,向来是那些妃子跟著皇上去男人们的狩猎场玩。” 离得近了,兰烬看清楚了隨在皇上身侧的贞嬪,回头朝寸步不离的照棠轻轻点头。 照棠会意,更加小心了。 这些人里,兰烬不但夫君的官阶高,自己还是一品誥命,理所当然的站在了最前方,领著眾人行礼:“臣妇拜见皇上。” “免。”皇帝背著双手看向她,笑问:“看你走路有些不便,伤著了?” “臣妇多谢皇上关心,玩乐的时候不小心扭了一下,无大碍。” 一阵微风拂过,皇帝隱约闻到了一股极好闻的气味,但风过后,他再闻却又闻不到了,便也没多想,摆摆手示意她们隨意,和贞嬪继续往狩猎场走去。 兰烬等人行礼相送。 待他们走远了些,几人互相看看,都偷笑不已,在皇上面前,真是大气都不敢喘。 甄沁低声催促:“走吧走吧,赶紧回。” 兰烬抓著马鞍正要上马,就感觉地面隱隱震动起来。 照棠飞身上马站立其上观望:“是野猪群!有十七八头,看状態明显是被激怒了,只靠皇上带的这几个禁卫防不住。” 也就是说,她们都得去护卫皇上,就算是死,也得死皇帝前头,但凡皇上有点什么事而她们好好活著,事后算帐她们也没有活路。 这时禁卫也发现了,大喊护驾。 太巧了,皇上平时不来,今日来了,野猪平时也在那边大狩猎场,不会到这边来,今日也来了。 兰烬知道,天底下不会有这么刚刚好的事。 可眼下,她只能接下这一招。 “照棠,你去帮忙。” 照棠当然不愿,这里全是女眷,姑娘身边这几天都只有她护卫,她要是走开,姑娘身边就没人了,皇帝死不死不关她的事,姑娘不能有失。 “听话,我也过去,你把皇上从野猪群中带出来,到时候你依旧还是护卫在我身边。” 照棠听她这么一说才点了头,策马往皇上那边跑去。 甄沁抓著兰烬的手臂:“我们也要过去才行。” “甄沁你回去找援军,这里离著营地不算远,禁卫应该可能撑到援军赶到。” 甄沁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就跑,何静汝说过,翰哥也说过,遇事听兰烬的。 兰烬又看向同行的五个贵女:“我就不安排你们了,你们自行判断。” 交情没到那份上,兰烬很拎得清。 钟沅道:“我们也没有其他选择,跟你过去。” 几人皆是点头,她们再蠢也知道,留下不一定会死,跑了全族都得赔进去。 兰烬深吸一口气,率先上马,领著几人往回跑。 先一步赶到的照棠从马上飞身而下,赶在一头野猪要把一个禁卫撞飞之前,將剑重重插在它的脑袋前面,一脚在前一脚在后撑住地面,用尽全部力气硬生生扛住这一下,和野猪比拼了一把力气后,在野猪后撤时更快一步的抓著剑插入它肚子下方的地上,拼尽全力用力一挑,把野猪挑翻起来,重重的砸在附近另一只野猪身上。 两只野猪同时哀嚎,一时没爬得起来。 离著近的禁卫见状立刻要补上一刀,好减少威胁,照棠眼疾手快的用剑挡住:“这会要是见了血,彻底激发野猪的凶性,你们可不一定能拦得住。” 別说激发了野性,十个禁卫对上十七八头野猪,这会已经扛不住了,照棠的到来才让他们缓了口气。 照棠可不管他怎么想,反正最后要是情况不好,她就背起姑娘跑,其他人死不死的不关她事。 迅速弄清楚眼下的情况,並且找到了最优撤退路线,照棠对著禁卫就是一通安排。 “別和野猪硬碰硬,你能比它有力气?打疼它,让它来追你们,你们就遛著它们跑,让它们乱起来,配合我护著皇上从后边撤离。” 皇帝从慌乱中定了神,立刻道:“听她的!” 於是乱了的场面渐渐变得有序,慢一步赶到的贵女不敢靠得太近,但也在外围搭弓,朝著那些想往后方跑的野猪射箭。 照棠回头看了一眼,见到姑娘就在不远处,慢慢的把皇上从野猪群中带出来往后方撤退,直到退至姑娘身边。 已经到了这一步,兰烬当然是要先把这救驾之功拿到手。 眼角余光看到贞嬪抓著皇上的衣袖,身体半掩於皇上身后,无不表达著她对眼下这种情况的害怕。 而皇上则伸出一只手挡在贞嬪身前,遇险了却也下意识的把人护在身后,这样的本能表现,足以说明他对贞嬪有多不同。 都到这一步了,仍然这么把贞嬪放在心上,不得不说,是真爱。 在心里『呸』了一声,兰烬把韁绳递到皇上面前,道:“皇上,您先离开。” 钟沅也赶紧把韁绳递给了贞嬪。 皇帝隱约间又闻到了那股香味,之前都没有,却在兰烬近身时就有了,上次也是见到兰烬后才出现的,那这香味的来源…… 他上前一步接过韁绳,悄悄一闻,果然,香味更重了,莫非,这是她的体香? 怪不得了,怪不得向来不重女色,对所有女人都不假辞色的林棲鹤,偏偏对她不同。 这香味,著实是闻之让人陶醉。 听闻身带异香的女子床第间香味会更深,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 第394章 狩猎场(6) 皇上忍不住又深吸了一口,竟觉得有些飘飘然起来,真是好闻啊! 兰烬看他接了韁绳却不动,提醒道:“皇上,此地危险,您请先行离开。” 皇帝看那边隱隱已经压不住野猪群,不再耽搁,踩著脚蹬上马。 贞嬪深深的看了兰烬一眼,上马紧隨其后。 兰烬毫不意外这一局是贞嬪设的,但目前还没想明白她想怎么做,见钟沅上了马和人共骑,她也上了照棠的马,离开这危险之地。 听鹤哥说过一些,她知道出来秋猎,安排在皇上身边轮值的护卫身手都不错,没有拖累,他们拦不住的时候脱身会容易许多。 跑到半途,就听得马蹄声由远及近,援军来了。 而打头的,正是林棲鹤。 远远看到琅琅和照棠在一起,他放下心来,分了一半的人去增援,另一半护卫在皇上身侧,道:“皇上,那边按理不可能出现野猪群,臣这就去查。” 皇帝冷哼一声:“是该查清楚,在那里玩乐的都是女眷,也就是万幸贞嬪今日突然想去那边玩一玩,朕带去的禁卫还能挡上一挡,不然后果不可想像!” “是,臣定给您一个交待。” 狗皇帝! 兰烬剐了皇帝一眼,这是把鹤哥当牛用不成,做得好不见夸,如今被人弄出来这么一个局面,倒是全怪到了鹤哥身上。 见皇帝要扭头,她立刻转开看向別处。 “今日多得你夫人处理得当,这才没酿出什么大祸来,回去后重重有赏。” 夫妻俩对了个眼神,兰烬识趣谢恩。 皇帝打马回营,有了这么多禁卫护送,兰烬自然就不用跟著了,她留在最后。 照棠识趣的飞身下马,走开几步去等著。 林棲鹤走近,仰头看向没有下马的琅琅。 兰烬伏在马背上低声抱怨:“我脚扭了一下,有点疼。” 林棲鹤心疼得不得了,但在外边不好过於亲近,便只是握了下她的手,低声问:“是她的手笔?” “我不確定,没有可疑之处。但这个野猪群我可以肯定是她的手笔,照棠说它们被激怒了。既是人为,就会留下痕跡,你往周围找找。其他事等你回来我们再细说,注意安全。” 林棲鹤点点头,低声嘱咐:“回去先找御医看,之后再让朱大夫过来。” “我明白。” 夫妻俩近来难得有空在白天聊上几句,但也真就仅仅几句,然后一个回营,一个外出。 “兰烬。”甄沁终於等到了她,忙让人搬了张马凳过来,又伸出手去扶。 “没那么严重。”兰烬笑著,牵著她的手借力下来,还是有点疼的,她走得有点瘸。 照棠在姑娘面前蹲下:“脚伤不能加重,我背你回去。” 甄沁直接就扶著兰烬往她背上趴:“是得注意著些,伤筋动骨一百天,难得出来玩一趟,你可別都用来养伤了。” 那不可能,兰烬心想,接下来她是窝在帐篷里不出,还是在外走动,只取决於她应该在哪里。 回到帐篷前,就见楚御医背著药箱已经等著了。 他上前行礼:“林夫人,皇上令我来给您瞧瞧伤。” 这对吗? 兰烬想了想,好像也没问题,她这救驾之功虽然潦草了点,但当时確实是竭力去救,並且也帮上忙了,那皇上派个御医来看受伤的她,说得过去。 “那就劳烦楚大人了。” 帐篷用帘子隔成內外两室,兰烬在外室坐下,常姑姑上前將姑娘的袜子褪下些,露出脚踝。 楚大人闻到了药膏的气味,问:“夫人用过药了?可否给我瞧瞧药膏?” “是用的钟家的药,听说钟家的药不错。” “钟家的药確实出了名的好。”用帕子隔著轻轻按了几个地方,確定只是稍有疼痛后,楚大人道:“只是轻微扭伤,又及时用了钟家的药,养个三两天就能走路,不过这几天需得臥床,不要让脚受力。” 兰烬微微頜首:“我记下了,多谢楚大人。” 楚大人拿出一罐药放到桌上:“林夫人可继续用著钟家的药,我这药其实效果不如钟家的好。” 兰烬再次道谢,让常姑姑代她送一送。 甄沁拍了拍胸膛,抱怨道:“我都嚇死了,要是误了你的事可怎么好。” “少来,我可不信你胆子这么小。”兰烬卸了在外时正儿八经那股劲,往后靠著舒展身体:“我受伤时,隱约记得你在我左后方?” 甄沁想了想,点头:“好像是。” “你仔细回忆回忆,当时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你怀疑有人推了你?” 兰烬摇头:“要是有人推我的话,我就可以確实是被人算计了。但我完全没感觉到有人推我,也没觉得有人对我动了手脚,就感觉腿软了一下,然后就摔了。” 甄沁知道事情的重要性了,闭上眼睛仔细回想,片刻后张开眼睛摇头:“怎么想当时你后面都没人。” 兰烬若有所思的点头,那就真是她想多了,这就是算计人算计多了的弊端,怀疑身边所有人,也怀疑身边发生的所有事。 “林夫人在吗?” 两人对望一眼,是钟沅。 兰烬坐正了身体,示意常姑姑请人进来。 钟沅一脸笑的进来:“当时我那一罐药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就没给你,给你送罐新的来,你可不能不收。” “你要不来我都得去找你要。”兰烬双手接过来笑道:“刚才楚御医来看过了,说他的药不及钟家的好,用钟家的药能好得更快,我可没打算和你客气。” “不客气才好。”钟沅笑得更舒心了,留下说了一会话才离开,关係显而易见的亲近不少。 甄沁也没久留。 兰烬终於有时间仔细復盘今日发生的事了。 想过来想过去,她也没想明白今日这个安排,贞嬪是想干什么。 野猪不是人,不好掌控,要他们都在场的时候正好让野猪群出现,那就不是易事。 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提前把野猪群引过来,就算是由她去做这事,都会让她觉得难。 。 第395章 狩猎场(7) 常姑姑撩起门帘。 朱大夫大步进来:“怎么回事?意外还是人为?” 兰烬失笑,看吧,不止是她多想,她身边的人第一反应都是这个。 “目前来看是意外,玩得久了没了力气,也没注意到地面不平还有颗石头,踩上去的时候扭到了脚。” 朱大夫可没楚御医那么讲究,捏著脚踝仔细检查了一番,確实没有伤著骨头才放下心来。 “抹的御医给的药膏?” “不是,是钟家女给的。”兰烬把药膏拿给他:“钟家新送来了一罐。” 朱大夫先凑近了,用手在兰烬脚踝处扇了扇风,他轻嗅了几下,这才打开罐子挖了一点药膏在掌心晕开后闻了闻,確定之前用的和这罐相同。 之后他才去仔细分辨这药膏的药材,片刻后道:“钟家这药膏听我爹说过,確实是个好东西,当年他还在京都的时候就想办法弄到了一罐,想试试看能不能配出来,但没能成。有些不外传的药膏会添加一些不影响药性,但是能混淆方子的东西进去,防的就是我爹那样的人打歪主意。” 兰烬拆穿他:“五十步笑百步,你不想试?” 朱大夫嘿了一声,他当然也想,这不是他爹在前边趟过路了嘛,结果是路不通,他就不去做那无用功了。 不过…… 朱大夫左右看了看:“帐篷里薰香了?” 兰烬嗅了嗅,是有点香。 这事常姑姑最了解,道:“围场里蚊虫多,所以熏了点驱蚊虫的香,再加上姑娘和姑爷的衣衫在家时都有薰香,撞到一起气味就杂了。” 朱大夫让常姑姑把熏蚊虫的香拿来闻了闻,又闻了闻药膏,眉头微皱,又让常姑姑各拿了姑娘和姑爷的一件衣衫来。 兰烬就防著有人动手脚,见状忙问:“有问题?” “说不上来。”朱大夫摇摇头:“药膏有合欢花的香味,合欢花本就有活血消肿的效果,用在这个方子里也没错,你的伤处也隱约有这个香味。屋里熏蚊虫的香味也没问题,你们衣衫的香味隱约也能闻到一点,但我隱约还闻到了另一种香。不过,也有很大的可能是各种香味串到一起產生了新的气味。” 朱大夫把药膏放下:“以防万一,多把帘子撩起来通风透气,若真有什么问题也能缓解一些。” 兰烬顺手就从边上把解毒的药拿了出来:“要不我吃一颗?” “要是在平时,吃也就吃了,可你现在在喝药,其他药能不吃就不吃,免得药性衝撞之下前功尽弃。”朱大夫再次握住她的手腕把脉,一会道:“我可以肯定,你现在没有中毒。” 兰烬听明白了,她暂时没有中毒这个问题,但不一定没有其他问题。 朱大夫在帐篷里转了一圈,试图找到点线索,便闻得气味杂了,他一时也辩不出什么来,只能放弃。 “我后面会多过来几趟,你把解毒药带在身边以防万一,感觉不对就不必顾忌,先解毒再说。” 兰烬点点头,她现在感觉到贞嬪这人的厉害了,至今为止,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入了对方的局,但这一局攻击她的点在哪里,她完全没头绪。 二十年前就端了偌大寧家的人,该有这个心机手段。 让照棠拿了纸笔来,兰烬从头开始捋思路。 她们两人目前没有主动和被动之分,实际都在掌握主动权,她不知道贞嬪在憋什么坏招,贞嬪也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安排。 现在,就看谁先占据先机。 寧家百骑的尸骨曝於人前,这是她开始动手的信號。 但后续所有的事都必须在这一步动了后才可以动,比如查实这些尸骨的身份,就得在有一定的证据在手后,大理寺才能请旨回京都取出二十年前寧家的卷宗。 一个来回,在不跑死马的前提下需要两天,算著时间,应该刚回来不久。 大理寺的人回去取这个卷宗,同时也是给到大皇子的信號。 京都的那一环,也该动起来了。 而她这边把镇国公府带入局中的时间,就是何益兴坐立难安的过程,待他紧绷到了一定的程度,正是大皇子找上他谈交易的好时候。 而在寧家百骑尸骨未现之前,贞嬪並没有动静,不知眼下她的动作是早就想好了的,还是不得不提前动手。 “林夫人可在?” 兰烬心下一动,声音尖细,还有点耳熟,应该是皇上身边的人。 她收拾了下仪容,示意常姑姑去门口接引。 常姑姑步出帐篷对前来的则来公公行礼:“我家夫人扭了脚,楚大人嘱咐要静养,不便相迎,请您见谅。” “咱家正是奉皇上之命,来探望受了伤的林夫人,岂敢劳烦夫人相迎。”虽然这么说,但对方主动解释这一句,仍让则来公公心里舒坦。 常姑姑眼神扫过他身后六个手捧银盘的宫女,引著人进入帐篷。 兰烬起身相迎:“劳公公跑一趟。” “这是咱家份內的事,夫人快请坐下,免得脚伤加重。” 兰烬也就不和他客气,又坐下了。 则来公公笑著,侧身让她看宫女捧著的东西:“这些,是皇上给您今日救驾的赏赐。皇上还说,夫人有伤在身,不必谢恩。” 兰烬面上恭恭敬敬的收下,心底在腹誹:皇上的命真是不值钱,就给这么点俗物,要是能换钱也罢了,还有点用,可御赐之物也就金银能用,其他东西可不能变卖,和破石头也没什么区別。 不过…… “公公,皇上是只赏了我,还是其他人都有?” 则来公公顿了一顿:“咱家只听皇上说了要赏您。” 兰烬心里开始骂狗皇帝,这是赏她救命之恩,还是给她树敌来了? 一起冒险救的驾,结果好处全她得了,她们心里得多恨。 念头几转,兰烬问:“敢问公公,这些东西,不知我可否分一些给当时同去救驾了的贵女?” 则来公公从未见过拿了好处还往外送的,只得道:“咱家这就回去请示皇上。” , 第396章 狩猎场(8) 兰烬要的就是这句。 无论是什么性子的皇帝,听了这话都不会同意她瓜分赏赐给她的东西,要真这么做了,那皇上的面子也没地方搁了。 她的本意就是提醒皇上,赏了她不够,当时在场的那些女眷也得赏,毕竟都提著小命上了,谁也没后退。 则来公公转身就要走,想起来还有话没有转达,当即又把身体转了过来,道:“皇上令咱家来问问林夫人的伤情,可还好?” “臣妇多谢皇上记掛,楚大人说了,伤得不严重,且用药及时,好好的养上几天就好。只是这几天必须脚不沾地,必须静养。” “咱家回去定如实稟报。” 兰烬看常姑姑一眼。 常姑姑当即从袖中拿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过去:“公公来去匆匆,连盏好茶都没喝上,待回了京都,再给公公送些好茶叶。” 则来公公动作极为顺滑的接过来往袖中一掷,袖子再抖了几抖,那荷包就安稳的落入了袖袋之中。 “林大人家的好茶一般人可喝不著,咱家就不和夫人客气了。” 互相客气著,宫女放下银盘,常姑姑把人送了出去。 兰烬没去碰那些东西,把刚走没多久的朱大夫又叫了回来,让他全部查验一番,確定没事了才收起来,全程没经她的手。 而此时皇上的帐篷內,皇帝正和贞嬪下棋。 听得则来回稟的话,皇帝大笑:“朕还从未听说过要將赏赐分出去的,也就她,在外边长大,不被那些规矩束缚,才能说出这种话来。罢了,也是朕考虑不周,岂有赏了她却不赏其他人之理。” 话虽如此说,但皇帝自家知自家事,给兰氏的赏赐,就是此番秋獮带出来的给女眷的所有赏赐,他直接让则来全送过去了。 如今再想赏其他人,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了。 “则来,你去传朕的旨意,凡是今日在场之人,有誥命在身的,升一级,没有誥命的,赐誥命。” 则来应是,躬身告退。 拿了林夫人结结实实的红包,则来此时便不由替她不值,真要比起来,一点金银首饰俗物,哪能和誥命比,这么一瞧,反倒是落在其他人身上的好处更大了。 於是在传达旨意的时候,则来公公便多加了一句:多得林夫人提醒。 兰烬之前得了赏赐的消息早就传开,本还各有所思,如今得了这话,有点头脑的都想得明白了,別管其他人怎么想,兰烬是记著这份情义的,因此对兰烬自然多了许多善意。 兰烬本人却不知晓这些,她的心思也不在这些事上面,而是时刻关注著外边所有的动静。 林棲鹤回来时,她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但林棲鹤第一时间该去见的,是皇上。 “微臣带人沿著野猪群的脚印往回找,发现了七头野猪的尸体,看大小,应该还是幼崽期。野猪並不会无故攻击人,只会在被激怒的情况下才会追著不放,显而易见,有人杀了七头还未成年的野猪,激怒了野猪群,引著它们去了女子狩猎的地界。微臣往回查,发现在皇上被野猪困住的附近,有一片被血浸染的地方,时间太短还未查实,属下已让人去详查。若臣所料没错,那些应该是野猪血,才会刺激得野猪紧追不放。” 林棲鹤躬身:“皇上,臣目前可以判定,此事,人为痕跡极重。” 皇帝看著他,不期然就想到兰氏那一身的香,也不知他们在床上…… “林卿的意思是,有人想要朕的命?” “臣不敢这么想。”林棲鹤说话极为保留:“您平日並不往那边去,若是想要您的命,也不该是安排在那里才对。” 他平时確实不去,要不是贞嬪提及…… 贞嬪提及? 皇帝眉头微皱,女子狩猎场的存在就是给女眷玩的,里边也就是一些野兔野鸡之类的小东西,所以他从未去过。 今日会过去,也是因为贞嬪说她从未去过,想去看看。 若不是她提及,他根本不会遇险。 一直未多想的皇帝经由林棲鹤的一句话想了很多,但此时当然也不会把心里真实的情绪摆出来,只是问:“林卿觉得,在背后策划这一切的人是谁?” 林棲鹤神情不变:“臣不敢想,若是任由臣去想,臣会觉得,凡是姓了孟的人都有这个嫌疑。” 皇帝一愣,旋即大笑:“也就你林棲鹤敢说这话。” 说完皇帝不期然就想到了兰氏,一个被窝里睡出来的人,才会想把他的赏赐分出去。 这么一想,皇帝仿佛又闻到了縈绕在鼻端的香味,人都燥热起来,顿时看林棲鹤也不顺眼了:“朕不要听这些,朕要的是结果。这背后之人是谁,你可查到了?” “臣无能,还未曾查到!” “確实无能!”皇帝冷哼一声:“朕给你三天时间,务必把这背后之人找出来!” “臣,领旨。” 皇上帐中发生的事,不一会就传到了贞嬪耳中。 贞嬪招了人过来嘱咐了几句,往皇上帐中走去。 “皇上怎么看起来这么气不顺。”贞嬪笑著安抚,走过去站在皇上身后给他按压太阳穴:“谁惹皇上生气了,告诉臣妾,臣妾去收拾他。” 皇帝闭上眼睛享受,边笑:“你真以为朕能隨心所欲不成。” “若像皇上这样的明君都不能隨心所欲,那坐在这皇位上还有什么意思。”贞嬪搂住皇上的脖子软声道:“纵观歷史,谁能比皇上更优秀。这些年,皇上体恤百姓,提拔能臣,说一句励精图治也不为过。可也不能因此就用圣人的標准来要求您呀!” 皇帝张开眼睛回头看她:“圣人標准?” “可不就是圣人標准。学问要做到最好,待人要做到最好,头脑要是最好的,心性还得不落人后,等等等等,林林总总起来,这还不算圣人標准?”贞嬪轻哼一声:“老话还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呢,那不就是说圣贤也会有犯猎的时候,怎么就要让您做得比圣人都好了。” 皇帝越听越觉得有道理,连圣人都做不到的事,凭什么他就得让他做到! 。 第397章 狩猎场(9) 贞嬪太了解皇帝了,他眉眼一动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心情如何。 抓住这个好说话的机会,贞嬪软身跪到皇上脚边:“臣妾过来是向您请罪的。今日若非臣妾突发其想要去那边看看,也不会被人找到对您动手的机会,都是臣妾的错,请皇上降罪。” 皇帝居高临下的看著她,神情莫测:“你怎知是有人要对朕动手?” “跟在您身边这以多年,臣妾也不能一点长进都没有。大型野物都圈在那边狩猎场了,等閒根本过不来,偏偏在您过去的时候衝过来了这么多野猪,定然是有人窥伺您行踪,这才让对方得了消息对您行凶。” “朕没记错的话,是你说想过去看看。照你这么说,朕第一个就该怀疑你。” 贞嬪伏到皇上膝盖上:“臣妾確实可疑,皇上只管查就是。” 皇帝轻抚她的脸,对她的坦诚很是受用:“朕也希望与你无关。” 贞嬪爱娇的蹭了蹭他的掌心,神情坦然,看不出半点心虚。 皇帝便已经信了她大半。 “说起来,皇上您赏了今日来救驾的那些命妇没?尤其是林夫人,多得她身边那个侍女,不但身手好,头脑还聪明,要不是她主意正,我们未必能退得那么容易。” “赏是赏了。”说到这事,皇帝又来了兴致,把兰烬把赏赐要分给其他人这事说了说:“从来都只有爭著抢著得赏赐的,这种得了赏赐还想著分出去的,朕还是头一回见。” “可见林夫人赤子心性,才会不想独揽这功劳。” 贞嬪歪著头从下而上的看著皇上,神情娇,语气也娇:“京都这些贵女,说得好听些是守规矩,实则也確实是呆板了些,不像林夫人,在外边长大,不那么规规矩矩,看著就鲜活。而且还有本事,有胆色,一般人可弄不出一个『逢灯』来。臣妾听说她帮了不少女子,就叶家那个少夫人甄氏的长子被换了,都是林夫人帮忙找回来的。这么有本事的女子,臣妾都佩服得紧。要不是平时我出宫不易,她入宫也不易,臣妾都想交这么个朋友,听她说说外边的事定也是精彩万分的。” 皇帝好奇:“叶家那个孩子被换了,是兰烬帮著找回来的?你和朕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贞嬪当即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话里话外全是对兰烬的讚嘆。 皇帝听得入神,正如贞嬪所说,这样一个鲜活的有本事还有胆色的女子,確实是京都养不出来的。 “真要说起来,她也就身世差了一点,商贾出身,也就是您及时把她赐婚给了林大人,不然就她这身家,这长相,怕不是迟早要落入哪个不长眼的人手里被吃干抹净了去,好在如今有林大人护得住她。” 现在有林棲鹤护著她,要是林棲鹤没了呢? 皇帝仿佛又闻到了那隱隱的幽香,心头急促跳动,商贾出身好啊! 没有强大的家族做靠山,哪天要是失踪了,也只有她身边那些得力的帮手会满天下的去找,可有些地方,是寻常人根本够不到的。 贞嬪见好就收,摇了摇皇上的腿,抱怨道:“您还未叫臣妾起身呢,臣妾腿都疼了!” 皇帝手上一用力把人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笑骂著打了她臀部一下:“跪在这么厚的毡子上还叫疼,真是惯得你。” “就是皇上惯的。”贞嬪靠在皇上身上,手指在他胸前打著圈,不著痕跡的又提到了兰烬:“林夫人也救了臣妾,臣妾打算赠她几套头面以表谢意,您看可不可行?” “如果只赠她,她会来提醒你还有另外几人。”皇帝想了想兰烬说这话的模样就不由得笑起来:“今日在场的妇人你都得赏。” “臣妾多谢皇上提醒。” 这边两人腻腻歪歪,另一边帐篷內,林棲鹤正蹲在琅琅身前仔细检查伤处。 已经被盘了好几遍,兰烬心態良好,隨他看,反正脚香香的。 耐心的回答了他所有的担心后,兰烬把人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轮到她问了。 “查到什么了吗?” “几层隔离都被破坏了,还有不少脚印,很明显的人为。我已经稟报皇上,並提了平时皇上不往那边去,今日去了就遭遇此事的巧合,皇上令我三日內找到背后之人。” 兰烬冷笑,她只遗憾对方不下死手,要真能让皇帝死在那,大皇子直接登基。 “別生气,不值当。”林棲鹤握住她的手:“我分明暗两路在查,明面上的沿著痕跡去追查,暗地里的直接从镇国公一派著手。这事既然和贞嬪脱不了关係,她能用的就是镇国公府的人。” 是这个理没错,兰烬点点头:“这事慢慢钓著,重心放在百骑的尸骨上。回京都取卷宗的人已经回来了,卷宗上有清楚的印记图案,还有百骑所有人名。涧道那里刻下的几个名字基本就能砸实这才是真正的寧家百骑。有今日的事在先,经这事又確定了当年谋反的真凶还逍遥法外,皇帝一定会大怒,令枢密院和大理寺查明真相。你领了这个口諭,后面做什么都畅通无阻。” 林棲鹤早知回京取卷宗的人回来了,本该从皇上帐中出来就立刻去找白硕的,可实在担心琅琅,必须回来看一眼才能放心去办事。 他起身道:“我先去忙了,今日不定什么时候能忙完,不用等我。” 兰烬其实还想和他说说赏赐的事,见状便点头应好,此事也不必急於一时。 白硕见到林大人如见到了救星。 匕首,以及匕首上的印记,再加上几个名字,这些很有可能才是真正的寧家百骑。 可如果他们才是,那二十年前被烧成灰的那些人又是谁? 白硕一个头两个大,以他在大理寺查案的经验,当年的案子很可能是冤案,可证据呢? 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便是留了一点蛛丝马跡如今也剩不下了,假冒的人也成了灰,想分辨个真偽都做不到。 可皇上岂会愿意听到这些话,他是万不敢往皇上面前凑的。 林大人是宠臣,这事非他不可。 , 第398章 狩猎场(10) 林棲鹤听白硕讲完寧家百骑相关的所有事,略一沉吟,问:“仵作怎么说?” “老仵作还在查验。” 林棲鹤绑著绳子又下了涧道,白硕只得跟著往下跳。 老仵作正忙著,林棲鹤也不打扰,等他停下手上的活了才道:“这些尸骨多少年了?” 老仵作回头看了一眼,忙起身行礼:“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確定。” “一点时间是多久?” 老仵作在心里盘算一番,给了答案:“半个时辰左右。” “本官等著。” 林棲鹤手头一堆的事要忙,回枢密院帐中忙活一阵就等来了结果。 “大人,是二十年至二十二年之间!”白硕语声难掩兴奋:“时限完全合得上!” 林棲鹤站起身来,將与之相关的一应东西都拿上,走出书案后对紧隨在身后的白硕道:“守好尸骨,不要被人动了手脚,一旦出事,背锅的肯定是你。本官给你提个醒,不想被人害,適当的时候可以试试引蛇出洞。” 白硕不发一言,只是深施一礼,他知道林大人不是在恐嚇他,要出了问题,林大人是宠臣,最多同责,但他,一定会是背锅的那个。 林棲鹤再次来到皇上帐中,將卷宗等一应东西由则来公公交到皇上手中,道:“启稟皇上,二十年前寧家大案的卷宗中记载的武器,印记以及人名,涧道中发现的证据全都合得上,仵作也查验清楚,尸骨的年限在二十年至二十二年之间,臣和大理寺白大人从种种跡象断定,这些尸骨,极有可能就是曾经的寧家百骑!” 皇帝用力一拍桌:“荒唐!简单荒唐!寧家百骑当年行刺朕,早就被朕下令烧成了灰,这些尸骨怎会是他们!” 林棲鹤只是弯腰低头,不发一言,以他对皇上的了解,他此时其实已经信了大半,只是不想承认当年有什么错。 他不著急,只要皇上心里起了疑,就会想到当年真正行刺的另有其人,如今那人在暗处,皇上如芒在背,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皇帝站起身来,如困兽一般来来回回的踱步,片刻后问:“林卿你怎么看?” 林棲鹤行礼回话:“臣觉得明面上的敌人不可怕,藏在暗处喷吐著毒液的敌人,才让人防不胜防。” 皇帝追问:“你可有把握把这背后的人揪出来?” “臣,没把握。”林棲鹤抬头对上皇上慍怒的视线:“请皇上明查,有这心思,有这胆子,还有这实力瞒天过海且二十年没暴露的人,绝不可能是一般人。臣推测,要么是皇室中人,要么是皇亲国戚,最次,也是在京都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臣可以让菜市口地砖缝里都是黑红色,但有些人,也是臣不能动的。臣若真敢动,您第一个要处置臣。” 皇帝平时就喜欢林棲鹤有什么说什么,不藏著掖著,可眼下,他突然就厌恶极了林棲鹤把实话都说出来。 只是,现在还是得用他。 冷哼一声,皇帝把一面令牌丟过去,道:“这些人拢总起来也就那么些,朕许你去查,无论查到什么都不得声张。” “臣,遵旨。” 从帐篷中出来,林棲鹤看著手中『如朕亲临』的令牌微微皱眉,皇上今日的態度有些不对,是因为皇亲可疑让他生气了? 很快林棲鹤自己就反驳了这个可能,皇上防著皇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会现在才觉得他们可疑。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那是为何? 带著这个疑惑,林棲鹤继续忙碌,一直到半夜才回到帐中。 刚迈进去,就差点踢到东西,低头一瞧,在门的边角上多了个小包裹。 好奇之下他打开看了看,包裹严严实实,装的却是几套首饰,从华丽程度来看,就不是琅琅会用的。 他招呼左立进来,让他把今天发生的事都小声的仔细告知,也就知道了皇上赏赐的风波,以及这些首饰是来自贞嬪。 琅琅防她防得厉害,但也不能丟出去,而且还要为了避免贞嬪设局,找理由再看这些首饰,送走也不行,只能让朱大夫调了药水泡过一通,由他检验过確实没有问题仍不放心,包裹严实的放到离她最远的地方。 林棲鹤只是听著就笑了,琅琅非常形象的演绎了一番何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保小命高於一切。 至於皇上的赏赐,从过往的行事习惯来看並不出格,出格的是琅琅想要把赏赐分出去。不过后来皇上赏了其他人誥命,而琅琅已经是一等誥命,无法再升,相比起来反倒是只得了些俗物的她吃了亏。 揉了揉额头,林棲鹤不止要想今天,还得想明天。 把所有的事都捋清楚,这一晚他都没能睡够两个时辰。 次日一早兰烬醒来,身边的位置都是冷的,从左立口中才確定鹤哥晚上回来过,並听到了鹤哥要他转达的话。 也就是说,鹤哥如今同时在查野猪群和涧道中尸骨的事,兰烬琢磨把这两桩事混为一谈的可行性。 反正都和镇国公府有关,好像,也未必不行。 “奴婢春苗,奉贞嬪娘娘之命前来拜见林夫人。” 终於来了! 兰烬拉住欲出去相迎的常姑姑,直接扬声道:“请进。” 春苗进来,態度很是客气:“奴婢乃是贞嬪娘娘身边的一等宫女春苗,我们贞嬪娘娘很是喜欢林夫人行事,知您今日不能出门玩乐,特令奴婢来请您过去她帐中坐一坐,说说话。夫人放心,会有步輦抬您过去,不耽误您养伤。” 什么都考虑到了,根本不给她拒绝的理由,兰烬便也应得坦然:“劳春苗姑娘稍候,我换身衣衫。” “今日还长著,林夫人尽可以慢些无妨。” 兰烬在常姑姑的服侍下换了一身不至於太隆重,但也不会过於家常的群青衣裙,表达了见娘娘的郑重,但也不会过於出眾,抢了贞嬪的风头。 轻抚衣衫,兰烬心想,没人教过她这些,但自小的耳濡目染浸进了她心灵深处,用得上时这些认知就自然而然的冒了出来,让她不会在这些事上犯错。 坐著步輦来到贞嬪的帐中,兰烬看到了昨日一起救驾的那几个人都在,自然也包括甄沁。 但兰烬並没有因此放下心来,反倒更警惕了。 贞嬪和她互相都已经知道彼此是对手,行事必有目的。 。 第399章 狩猎场(11) 兰烬正欲行礼,贞嬪就笑著出声相拦:“林夫人脚还伤著,这些虚礼就免了。叶少夫人,你快扶著她坐下。” 兰烬便只是轻轻福了一福:“谢娘娘体恤。” 甄沁被点了名也不虚,当即起身上前扶著兰烬坐到自己身边。 贞嬪纵观全场,笑得一惯的亲近温和:“在宫里的时候天天盼春蒐秋獮,每年这个时候才能明正言顺的自在一段时日,可真出来了,日日在外边走动却也觉得吃不消,反正本宫是需要缓缓了。” 在场的除了兰烬这几日玩在一起的人,还有几个四皇子党一派的女眷,当即有人接住话捧著:“原来不止臣妾有这种感觉,在京都的时候恨不得远远的离开一段时间放鬆放鬆,可真出来了才发现,日日在外边玩著却也吃不消。” “我还以为就我体力弱呢!” “可说呢!原来大家都是如此。” “每年最盼著的就是秋獮了,但不得不承认,以我们的体力还真支撑不住。” “……” 贞嬪只是起了个话题,其他人自然就不会让这个话题掉地上,顺著这个就聊开了。 兰烬和甄沁无声的对望一眼,齐齐摆出笑脸,时不时点头应和一番。 “妹妹这里可真是热闹。”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帐中一静,然后包括贞嬪在內的所有人都站起来相迎:“德妃娘娘万安。” “姐姐怎么有空过来。”贞嬪笑著请她到主位坐下,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以前她是贤妃时,德妃从来都是一口一个贤妃的喊,自她降为嬪,这人就时时刻刻以姐姐自居,一口一个妹妹的喊她,存心噁心她。 101看书????????s.???全手打无错站 她忍得下这口气,但也把这帐记在了心里。 “在我帐中就听得这边热闹得很,正好无聊,来妹妹这凑凑热闹,妹妹不会怪我不请自来吧。” 贞嬪在她下首坐了,话也说得无懈可击:“姐姐来得正好,要不是怕扰了姐姐的安静,妹妹早就派人来请了。” 德妃娘娘下巴都抬了抬,这后宫之中,她最看不上的就是这个惯来爱装模作样的贤妃,如今总算能压她一头,怎么都得耍够威风。 这不要脸的手段多,谁知道什么时候就復位了,过了这村可没那店。 德妃眼神往兰烬身上落了落。 她的娘家根基在江南,但她家这一支却在她入宫后就迁来了京都,既是做她的底气,也是为全族做考虑。 前几天,隨父亲同来秋狩的母亲来见她,替父亲带了四句话给她:助林棲鹤夫妻。护林夫人。跟著他们夫妻的脚步走。任何时候都站在林棲鹤夫妻这边。 在宫中多年,她虽然没多少长进,但也知道站位由立场来决定。 不得不爭时,她就尽力將儿子往上抬。 后来二皇子的母亲吴婕妤来找她,告诉了她二皇子差点被四皇子母子坑害,大皇子助他避了这一劫的事,她就知道,她们母子可以歇了。 大皇子圈禁三年不但没有颓废,还重新站稳了脚跟,並且把老二都给拿下了,她惊喜的发现,大皇子仍然是当年那个待人会留一分善念的太子,也仍然是那个对兄弟留有余地的兄长。 她没有当太后的心,也知道以皇儿的头脑坐上那个位置怕是也没有好下场,但他们不得不爭,因为四皇子若上位决不容不下他们。 可大皇子不同。 她敬重从不屑於在后宫用腌臢手段的皇后,也服气大皇子这个太子,她知道,以太子的心性,容得下兄弟。 所以那些年,她只管纵著儿子吃喝玩乐,只拘著他,不允他干过於出格的事。 可惜好人不长命,皇后没了,太子撑了多年后也没能斗过贤妃的骯脏手段。 但四皇子本身无才无德无本事,有的只有一张俊脸,能有今天大半靠贤妃,小半靠那张脸。要是皇位落到四皇子手中,最后这皇权多半会落入贤妃手中。而贤妃无半点容人之量,绝容不下她们母子,她这才不得不带著儿子去爭那个位置。 如今,大皇子不但捲土重来,还比三年前底气更足,她非常愿意带著儿子带著娘家投奔。 父亲主动找到大皇子投诚,大皇子没有半点怀疑犹豫就接下来,並且承诺,若他成事,只要老五不做出格的事,他定保老五一辈子无忧。 只要老五无忧,她娘家自然就无忧,在宫中沉浮这么多年,她太清楚,这已经是他们母子能得到的最好的结果。 因此,一得了林夫人派人送来的消息,她就收拾收拾过来了。 只是以她的脑子,一时也想不明白她来这里能做些什么,希望林夫人一会能给点提醒。 又来了个娘娘,帐中的氛围就有些微妙起来。 两位娘娘你刺我一句,我刺你一句的聊得笑意盈盈,不看她们攒紧青筋都冒起来的手,怕是都要以为她们关係甚好。 主子斗成这般,帐中其他各有立场的人纷纷护主,一会会的功夫,帐中便盈满火气,扔点火星就能燃。 “爱妃帐中真是热闹得紧,远远离著就听到了声响。” 满帐一静,一眾人转向门口,本能的认出那身衣衫垂下头去行礼问安。 德妃规规矩矩跟著行礼。 贞嬪却上前,一直走到皇上面前才浅浅行了一礼,然后就拉住了他的手臂:“皇上今日怎么没去狩猎,反而来了臣妾帐中。” “昨日才遭了野猪群,几位老臣都劝诫朕,未找到幕后之人之前不要出营地。”皇帝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低垂著头的人,是兰烬。 又是那股香气,让人闻著就觉得心旷神怡,人都有些飘飘然。 他很肯定,这股香气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有,贞嬪靠近的时候没有,和之前几次一样,只在兰烬身边才会出现。 所以,真是她的体香? 皇帝只稍停了一下,除了贞嬪没人发现,便又往前走去,在主位坐下。 贞嬪垂下视线,眼里闪过笑意。 兰烬防她防得厉害,可谁说就一定得明目张胆的投毒才行,任你兰烬再怎么注意,眼下也落入了她的圈套之中。 贞嬪心下愉快,就连德妃坐在皇上身边,自己却只能屈居下首的不快也都消散了几分。 , 第400章 狩猎场(12) 皇帝眼神轻扫,余光落在兰烬身上,笑道:“在聊什么好事,远远就听著这里热闹得很。” “正说秋獮的趣事呢!”贞嬪轻巧的把话接过去,如两个私下相处那般自在:“气温不冷不热的,也正是少雨的时候,一年中天气最好的时候就是这段时间了,臣妾真是年年都盼著秋獮的到来。” 眾人齐齐应和。 “去年没能过来,倒是朕的错了。” 贞嬪笑意盈盈:“皇上若这么说,臣妾可就当真了。” 皇帝大笑著道:“真是应了你那名字,生就一张巧嘴。” 贞嬪受宠早有耳闻,可看著两人这番相处,帐中一眾人才深切的体会到了是怎样的受宠。 德妃看得多了,却只觉得两人都假得很,要不是就想噁心贞嬪,都想把这位置让给她做,反下就看不得她痛快,便也扬起假笑加入其中:“皇上若这么说,臣妾可就要觉得是自己名字没取好,才不得皇上喜爱了,臣妾现在去换个名儿还来得及吗?” 德妃长得並不差,但还在太子府时就不受宠,只因她是权力平衡的一颗棋子。 她的娘家是江南望族,在江南影响力太大,纳她入府,就是为了牵制她的娘家。 可便是不受宠也不能薄待了她,所以稳坐一妃主位至今。 皇帝本就心情正好,见她也说起了俏皮话,心情就更好了:“德妃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朕可真是冤枉得很,改名就不用了,不如朕赐你个表字如何?” 呸! 德妃在心里无声的骂骂咧咧,人家丈夫给妻子取表字可都是新婚时的情趣,如今她都四十的人了,倒想起来给她取表字了,这是什么意思,说她老来得宠?这不是在骂她吗? 心里骂了一百句,面上德妃也得恭恭敬敬:“臣妾的荣幸。” 贞嬪哪能让德妃在自己的帐中得好处,逮著话的空档就插了进去:“皇上要怎么宠爱德妃姐姐,也不能在臣妾帐中呀!皇上这样,臣妾可要不干了。” “看样子朕今天是怎么做怎么不对了。”皇帝很喜欢这种女子为他爭风吃醋的感觉,熟练的两头安抚:“待回了京,朕再好好想想给德妃赐个什么表字。” 贞嬪完全不在意没什么头脑的德妃,赐表字更不看在眼里,这表字,二十年前她就从皇上那得到了。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皇上,还有这么多官家女眷在呢!” 下边一眾人都低著头,这皇家的事她们也不喜欢听,还怪噁心的,可她们只能被动接听。 贞嬪起身走到皇上身边站定,靠著他道:“臣妾听闻『逢灯』並非只有京都一家,所以臣妾今日把林夫人请来,就是是想听她讲讲『逢灯』。臣妾自从知晓『逢灯』的立意后,就很佩服林夫人。” “哦?”皇帝这时可以放肆的看向兰烬了:“『逢灯』有何立意?” “臣妾可是用心打听过呢!”贞嬪掩嘴一笑:“据说『逢灯』的立意是:为女子行方便之事,接受女子委託。” “为女子行方便之事,接受女子委託。”皇帝喃喃重复一遍,扬声问:“兰氏,朕很好奇,这立意是掛羊头卖狗肉,还是真做到了?” 兰烬在贞嬪提及『逢灯』的时候心下就已经在思量,她不会无故提及,一定有她有用意,但当这个宣扬『逢灯』的机会摆在眼前,她不愿放过。 不指望皇帝认可,只要帐中这些女眷知道『逢灯』存在的意义,也是好的。 因为,她们代表的不止是她们,还有她们身后的势力。 一传十,十传百,就给听到『逢灯』的人留下了第一印象,无论她將来如何,只要『逢灯』继续存活,將来的路就很宽。 所以眼下,她不能退避。 兰烬起身行礼:“臣妇自认,活至如今仰不愧天,俯不愧地。这几年接过许多女子委託,也完成了许多女子委託。” “任何委託都接?” “基本上是。”兰烬並不否认这一点:“女子被束於內宅,能委託的事也多与內宅有关,这些年下来,脱离这一点来委託『逢灯』的不多。” 贞嬪倚著皇帝笑道:“本宫许多年不曾出过京都了,不知林夫人可愿说一说接过的那些委託,也算是让我们长长见识?” 兰烬脑中转得飞快,她知道贞嬪不会无故说这话,可眼下被皇上期待的眼神看著,其他人的眼神也都落在她身上,她只能应下,挑了几件她觉得有意义的事说了说。 说的过程中,她注意到甄沁身边的人悄悄进来附耳说了什么,然后甄沁看向她,她说完这个例子就收了声。 德妃就靠著在宫中养出来的经验发现了两人的眉眼官司,脑子一转,掩嘴打了个哈欠,把话接了过去:“听得我困得很,那些事与我有何干係。” 说著话,德妃站了起来:“臣妾位份比贞嬪高,可不愿被她用身份困在这。皇上,臣妾困了,这就回帐中休息了。” 皇帝向来对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闻言也只摆摆手隨了她去。 其他人见状,纷纷告退。 皇帝见兰烬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当著她的面叫了步輦送她回去,给足殊荣。 兰烬此时却顾不上这点眼神,出了帐篷就拉著隨在身边的甄沁低声问:“我的人传话来了?” 甄沁眼神一扫,低声告知:“常姑姑让人告诉我,朱大夫闻到你帐中有苏合香和安息香调出来的一味香,这两味香加在一起,效果等同於……麝香。” 兰烬抿紧了唇。 在內宅,最让人忌惮的一味药材就是麝香。 麝香本是一味良药,但因为它的药性,名声就眼见的坏了。 就比如此时,兰烬一听到麝香第一反应就是不对。 昨日朱大夫说帐中气味太杂,他闻不出来,所以今日出来赴约之前,她就让常姑姑把她和鹤哥所有衣衫装箱,又不允喷洒驱闻的香,再挑起帘子通风。 待帐篷里味道散得差不多后,就让人去把朱大夫喊了来,让他仔细过目帐中所有东西,有了发现就告知甄沁的人转达给她。 她不懂制香,但,贞嬪是箇中高手。 。 第401章 狩猎场(13) 甄沁不放心,跟著步輦来到兰烬帐前,扶著她下来迫不及待就问:“你有了?” 兰烬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待內侍离开后才低声告知:“没有,眼下我的身体还没恢復,不宜有孕。” “可那麝香向来是衝著这事来的。”甄沁眉头微皱,怎么想都不放心,拉著兰烬的手提醒她:“宫里的手段脏得很,贞嬪更是是箇中翘楚,你多防著点。” “放心,我有数。”兰烬看帐中等著她的朱大夫一眼,道:“我今日就不留你了,替我带句话给你公公,大理寺白大人近来烦恼恐怕不少,都是同僚,多去走动几趟关心关心。” 甄沁完全不问什么意思,只把话记牢了,转身离开。 照棠背著姑娘进帐。 坐下后,兰烬让她去门口守著,並把帘子放下来。 帐中光线暗了一暗,兰烬看著桌子上放著的紫貂皮,问:“问题出在这件东西上?” “嗯。”朱大夫看著她,脸色沉著不太好看:“我问过常莞了,她说这紫貂皮和那张虎皮都是皇帝赏下来的。” “对,因为是第一天开猎时赏的,必须单独放一处好好供起来,若是和后面得来的那些皮子堆在一起,被进进出出的人看到一状告上去,我们夫妻就要担一个不敬的罪名。” 兰烬冷笑:“我之前还在想贞嬪怎么还没有动静,原来在第一天她就已经下手了,並且极聪明的挑这样一个东西布局,就算眼下我知道是这东西的问题,也不能扔了它。” “处理掉这药不难,但算算时间,这东西放你帐中已经有八天了,该起的作用已经起了。”朱大夫示意她把手腕放下来,號完脉后眉头皱得更紧:“我每日都有给你號脉,但我看不出你的身体有任何问题。她既然对你动手,並且是用的和麝香药效接近的药,你的脉象就不应该这么平稳。” 兰烬若有所思:“不是毒?”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我很確定,你没中毒。” “她不用麝香,却用苏合香和安息香调出药效接近的药,多半是因为大家对於麝香都非常防备,对麝香的香味也极敏感,容易被人闻出来,所以她用別的药来取代,所以,我们只需去想,麝香能用来做些什么害人的方子。她在宫中久了,习惯用宫里惯用的那些招数,多往这个方向去想想。” 朱大夫也是这么想的,点点头看向她的脚:“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 朱大夫把桌子上的一个瓷瓶往她面前推了推:“我做了药油,效果不比钟家的药差,用別人的总归不安心。” 兰烬也觉得这样好,別家的东西再好,也不如自家人的用起来放心。 朱大夫找常莞要了一块布,把那紫貂皮往里一扔包起来,道:“我拿去处理好再给你拿回来,需要半天时间。” “知道了。” 待朱大夫一走,兰烬就让照棠从一堆皮子里翻出一张紫貂皮放到虎皮旁边,东西都一样,就算是贞嬪来了,她也能一口咬定这就是皇上赏下来的那张。 兰烬垂下视线看著尾指上的痕跡,她已经足够谨慎,却没想到在她百般防备之下,竟然还是著了对方的道。 这样的贞嬪,反倒能让她更加確定,二十年前寧家覆灭背后的主谋就是贞嬪。 既然已经著了对方的道,一时间还破解不了,那她就只能和贞嬪抢时间。 把手中的线头拢了拢,兰烬把明澈叫起来:“派人回去给大皇子传话,何家得上船了。另外,京营做好隨时接应的准备。” 明澈领命离开。 另一边帐篷內,贞嬪亲自沏了茶送到皇上面前,语气很是感慨:“臣妾真是羡慕林夫人。” “哦?”皇帝现在就愿意多说说兰烬,闻言便问:“怎么说?” “敢做敢为,在闺阁中就干出这么了不起的事,而且还不缺人用不缺钱花。”贞嬪坐到皇上身边挽住他的手臂:“她那铺子里的花灯一盏就卖三十八两,大的就更不得了,听说要一百多两,就算手下要养著不少人手里定也有不少余钱。这样的女子要是所嫁非人会非常可惜,偏她命还好,被您赐给了林大人为妻。林大人是什么人?少年状元,年纪轻轻就已经是正二品实权在握在大官儿,多少贵女想嫁,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结果兰烬托您的福,摘了这高枝儿。您就说,臣妾羡慕得有没有道理。” 皇帝颇为认可的点头:“爱妃说得没错,朕还真是她的贵人,要不是朕这道赐婚圣旨,林棲鹤可未必会娶她。” “谁说不是呢!当时两人还因著林大人不愿意遣散一园子美姬分分合合了好几场,满京都都传开了。” 贞嬪靠到皇帝肩头,眼神清冷,语气呢喃:“不过臣妾虽然羡慕她,但也挺喜欢她的。年轻的美人儿一茬又一茬,但来来去去性子都大差不差,待年华逝去就长成了一个模样,毫无趣味,臣妾在宫中就见得不少。这林夫人却不一样,她不止年轻,还满身都是鲜活的劲儿。臣妾甚至想,就算哪天林大人没了,她固然伤心,但定不会像那些死了丈夫就觉得天都塌了的女子一般寻死觅活。即便要离开林府,她也还有逢灯,她可以去接女子的委託,去帮助女子,让自己的每一天都不虚度。” 贞嬪抬头看向皇上,將皇上意动的模样看在眼里,道:“这么鲜活的人,京都可养不出来。和她相处了这几天,臣妾都恨不得去过过她的生活了,皇上您允不允?” 皇帝转头看她,轻哼一声:“怎么,你也想做林夫人?” “皇上您可真敢说,臣妾多大,他多大,再说了,林夫人能比宫妃还好?”贞嬪推了皇上一下:“更何况臣妾出身镇国公府,岂会眼馋一个二品夫人身份。臣妾馋的当然是『逢灯』的东家那个身份。” 皇帝这才没了芥蒂,打趣她道:“好好的贵女,羡慕一个商户?” “贵女尽享富贵,自然千好万好,可也没有自由,要出趟门都不容易。可兰烬却是可以到处去的,她穿骑装的模样比她穿女装都好看,那些武將出身的贵女自詡英姿讽爽,臣妾瞧著没一个及得上她。” 皇帝不期然就想到了兰烬穿骑装的模样,確实是女子里少有的舒展隨性自在,不像其他那些个女眷,时不时理一理这里,又理一理那里,明显是平时不常穿,陡然一换,才会不习惯。 不过也是,逢灯不止京都这一家,兰烬在外行走,怕是没少穿男装以免招惹是非,穿得多了,自然就自在。 贞嬪倾身附耳低声道:“不然,臣妾也做一回商户女给皇上瞧瞧?” 皇帝身体往后靠,贞嬪向来花样多,对这种好事自然不拒绝,不过:“你还带了寻常百姓的衣衫?” “这您別管,臣妾就乐意为您费心。” 皇帝大笑:“那朕就等著了。” 。 第402章 狩猎场(14) 民间流行的衣衫没有宫装华丽,却比宫装更加飘逸轻盈。 贞嬪又正是女子最成熟最有风韵的年纪,一身齐紫衣裙穿在她身上,衬得她越加嫵媚多情。 宫中美人眾多,一茬一茬年轻的往里送,贞嬪却能盛宠不衰,即便被抓了错处摘字还降了妃位,还被罚禁足,可皇帝依旧去她紫宸宫最多,就连秋獮都无视自己的禁令把她带在身边,不止是因为她摸透了皇帝的心思,让皇帝习惯了她,还因为她会玩的花样多。 和人前的淡雅不爭不同,在床上她热情如火,这样的反差更让皇帝欲罢不能。 皇帝在她这里得到的快乐,后宫中没人给得了,自然就常往她那里去。 就比如眼下,她做寻常女子打扮,就连姿態也跟著调整了,没有了宠妃的高高在上,也收敛起贵女自小养出来的贵气,看著就像一个在夫家日子过得和顺的美貌妇人,整个人都如同被蒙上了一层纱,柔软的没有半点攻击力,笑意盈盈的看著他时,就连眼里也都盛满了笑意。 看面容分明是她,可看起来又实在不像她。 皇帝眼睛都亮了,在宫中见得最多的就是各种野心和欲望,形於外的,藏於里的,看似不爭不抢实际什么都想要的,贞嬪也是其中一个。 可眼前的贞嬪,完全就是一个对夫君满心爱意的娘子。 许多人不解,为何她犯了错依旧宠爱她,因为后宫那么多人,只有游巧巧多年如一日的愿意为他花心思。 只有她一个。 皇帝上前拉著贞嬪入怀:“有的时候,朕还真希望我们只是一对寻常夫妻。” 我可不愿,若非你是皇上,我才看不上你。 贞嬪心里腹誹,笑眯眯的道:“皇上怎么知道臣妾换上这身衣裳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不如等秋獮过后,皇上带臣妾偷偷出宫走走?” 皇帝闻之心动,不过…… “朕现在只想好好疼爱民间来的小娘子。” 贞嬪掩嘴偷笑,在皇帝看不到的位置屈指弹了弹,淡淡的粉沫四散於空中:“奴家也就能扮扮样子,內里却是学不像的。不像林夫人,明明是从民间来的,可您看她在一堆身份贵重的贵女贵妇人面前可有半点怯场。不愧是年轻纪纪就能打造出『逢灯』来的女子,全大虞朝怕是都再找不出一个来。” 皇帝鼻端仿佛又闻到了那阵香气,再一看贞嬪这身衣衫,瞬时想起来刚刚兰烬也是穿的齐紫色,顿觉意乱情迷,拉著贞嬪直奔大床。 帐篷外,则来公公听著帐中的动静,挥手示意所有人退远些,白日宣淫这等事传出去了总归不好,还需得替皇上遮掩一二。 *** 半下午的时候,朱大夫拿著处理好的紫貂皮过来,不放心的再次给兰烬把脉,仍然没有半点异样,顿时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有头绪吗?” “只能说,有点方向。” 自回来兰烬就一步没出帐篷,把自出京都至今的所有事都仔细的回想了几遍,也没想明白贞嬪的安排是什么,不过这些就不必和满脑子都是药材的朱大夫说了:“麝香涉及到的药方列下来了吗?” “想起来了一些,一个个套需要时间,我还想到了一个人。” 兰烬忙问:“谁?” “晚音,这些年她一门心思研究的不止胭脂水粉,还有香方。”朱大夫把药枕收回药箱中:“苏合香和安息香可以製成类似麝香的药,也可以用在香方中,但我对制香了解不深,最好是由我来解药方,再让晚音来解香方,双管齐下。” 兰烬倒是真把晚音给忘了,让她掌胭脂铺子,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她外祖家数代制香,她母亲是最后一代。出事后流放到黔州,她虽只在小的时候跟著学了点皮毛,可大概是血脉里有遗传,她在这方面很有天份。 只是:“她在京都是张熟脸,来这里,怕是不便。” “我把苏合香和安息香的作用写明白,再把这两样药材能用来做什么脏事告诉她,你让人送到她手里,看看她能不能想到什么香方。” 兰烬略一琢磨,点头应好。 一个来回,用最快的速度两天就够。 这两天,正好用来,引蛇出洞。 林棲鹤一直到天黑才回来,梳洗好后上床靠在琅琅肩头,闭著眼睛缓缓神。 兰烬知道他累,和他头挨著头等他歇一歇。 好一会后,他好似回来了些力气,坐起来一些把琅琅搂在怀里,问:“去了贞嬪帐中?” 兰烬知他向来消息灵通,点点头把事情说了说,然后又说了紫貂皮的事。 林棲鹤柔软下来的气息顿变,脸色难看至极,人也坐了起来:“朱大夫怎么说?” “还在破解,另外还派了人回京都找晚音,她擅长制香,看看能不能想到点什么。”兰烬拉著他重新躺下来,自己也靠过去躺著:“贞嬪近年都是用后宫那些手段害人,但她又做出过让寧家满门抄斩的大局,一开始我不確定她打算怎么对付我。但知道她用了香,我反倒有方向了。显而易见,她並没有把我当对手,而是当我是个挡了她的路,所以要除掉的人,不值得她用对付寧家那样的手段来对付我,当然,也有可能是她如今已经布不出那样的局了。” 林棲鹤脸色依旧难看,把人搂得更紧一些,听琅琅继续往下说。 “宫里的手段,要么借刀杀人,要么毒杀,要么陷害。她具体会怎么做,我还需要看到她的下一步棋才能確定,不过我也不会干等著。” 林棲鹤突然想到一事:“今日叶大人去白硕那里去了两趟,也不多说什么,只待一待就走,弄得白硕都有些莫名,你安排的?” “嗯,钓鱼。”兰烬唇角微微上扬:“镇国公这段时间下过狱,还被夺了权,女儿也从四妃之一被贬成了嬪,如今非常低调,秋獮快十天了,整个镇国公府的人都很低调。但自从寧家百骑的尸骨出现,最关注事情进展的绝对就是镇国公。” 林棲鹤附和:“我去向皇上回稟此事时,贞嬪在场,从她的表现来看,她明显是嚇了一跳,看起来非常心虚。” “所以我让叶大人去找找白大人。叶大人是大皇子的人,只这一层身份就会让镇国公极为忌惮。到时再隱隱约约的从大皇子一派中传点似是而非的话出去,我不信镇国公坐得住,凶手,最容易听风就是雨,还很会联想。” , 第403章 狩猎场(15) 夫妻俩依偎著,你一言我一语,你周全我的想法,我周全你的思路,直至一方声音渐低,另一人才放心睡去。 秋高气爽的好天气,没有公务压身,没有你来我往的爭夺,就连派系爭端的手段都温和了,整个营地的氛围都很是轻鬆。 男人有男人的玩法,女眷也有女眷的玩法,一会是这位夫人邀请著玩一玩投壶,一会是那位贵女邀请著踢踢毽子,一会又是哪位新婚的夫人把今年都才成亲的聚一起说说心里话。 兰烬虽然在养伤,但也不能完全不见人,便挑著可以静坐的也参与了一下。 过得和在京都也没差別的只有大理寺和枢密院,寧家的案子谁都知道不简单,不敢有半点大意,皇上被野猪群攻击也是大事,压力全在大理寺身上。 白硕眼见著变得沧桑了,鬍子都不如之前精致,带著大理寺的人神情严肃的在营地进进出出,每每都让人多瞧几眼。 而枢密院则更是行色匆匆,只要马蹄声一响,不用想,八成是枢密院的人。 林棲鹤领著人一时出现在当年皇上遇刺的地方,一时出现在当年把『寧家百骑』烧掉的地方,一时又出现在营地外寧家真正的百骑死亡的地方。 凡是他们去过的地方,最后总能找到一些东西。 渐渐的就有话传出来,枢密院在皇上遇刺的附近找到了证物,还有传言说,当年烧掉那一百骑的地方,也找到了一些不属於百骑会有的东西。还有还有,当年在场的禁卫有人活了下来,向枢密院提供了线索,可以证明寧显当时是要救皇上,不是谋反。 就像为了证明这些事都是真的,仵作也整理好了涧道那些尸骨,並没有一百骑,只有九十八具尸骨。 种种传言,只有最后这一桩是真的,但因为有这一桩真的,其他传言的真实度就也高了。 兰烬朝著天空遥遥举杯,天意,站在她这边。 晚上,兰烬睡得正香,被外边一声『林大人』叫醒。 林棲鹤轻轻拍了拍她:“你继续睡,我出去看看。” 兰烬坐起来靠在床头,侧耳听了听动静笑:“我猜,是有人按捺不住动手了,不过这么大动静,不是聪明人所为,很可能是调虎离山,真正的目的是別处。” “放心,几个地方都早就张开了网在等著了。”林棲鹤飞快穿好外衣,亲了亲琅琅的额头提著剑快步离开。 照棠进来护卫,趴在床边和姑娘说外边的事:“有个帐篷走水了,左立说是大理寺的帐篷。” 兰烬摸摸这颗实心脑袋,一时间倒有了点閒心逗她:“怎么总跟左立在一起,喜欢他?” “喜欢啊!”照棠想也不想就道:“他对我好,我当然喜欢他!” 兰烬一听这答案就知道她们说的不是同一回事,就打了个细致一些的比方:“你的喜欢,是喜欢常姑姑一样的喜欢,还是我对林大人那样的喜欢?” 从没想过这个问题的照棠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用力的想了想,回得实诚:“都有。” 兰烬明了了,在她面前都敢极力爭取的人,这会还没有表明心意:“看出来了,左立是个胆小鬼。” “他胆子不小!”照棠想也不想就帮著左立说话,这可是她的好吃搭子,怎么能说他不好呢? 兰烬弹她额头一下,希望她家照棠傻人有傻福,能傻呵呵的过上一辈子。 这一晚,热闹非凡。 快天亮时,左立才进外帐稟报:“大人让属下来告知您结果,如您所料,大理寺的帐篷走水只是调虎离山,用来掩护他们真正的目標是枢密院。如今人已经全部被拿下,大人亲自去审了。大人让属下带话,时间还早,您可以再去睡会。” 兰烬应了一声,她的睡眠被打断就很难再睡著,索性起了身,细想接下来的事。 不管是镇国公还是贞嬪,都不会蠢到闹出这么大动静去达成目的,所以一听这么大动静她就猜是要声东击西。 对方不知道,传言中的证据都没有,所以去哪里都不可能找到,真正有用的东西也不会放在枢密院和大理寺处理公务的两个帐篷中。 镇国公的人被抓,就算他们做好了脱身的准备,不过被鹤哥粘上,可不一定脱得了身。 只要他们动了,后面就只能一动再动。 就像人撒一个谎,需要用无数个谎去圆。 林棲鹤一直到天亮才回,身上的血腥味若有若无,闻著不是很舒服,但兰烬只当自己没闻到,拿起一个碗边笑道:“去洗洗手,我让常姑姑早早熬了粥,忙了一晚上,喝上一碗暖暖胃。” “……好。” 林棲鹤把自己清理得很仔细,不止手和脸,就连脖子都儘量往里擦了擦才坐到琅琅身边。 连夜审讯的日子不知过了多少回,可回来有人在等著,给他舀上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粥还未入腹,心就已经暖了。 再喝完一碗粥安抚住飢肠轆轆的肚子,全身都暖了。 这时林棲鹤才解释道:“衣衫不能换,太过舒適的穿著会让皇上以为我没有全心为他办事。” 兰烬又给他添了一碗粥,看他一眼,道:“不用和我解释这些,我知道,你行事一定都有你的道理。” 林棲鹤抵住她额头,以往他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让自己从那血腥中抽离出来,可只要琅琅在,就能很快让他缓过来。 再喝下一碗粥,又吃了一个饼,林棲鹤算著皇上起来的时间还有点空余,把事情和她说了说。 “大理寺的帐篷火势不小,几乎没剩下什么,白硕气得脸都绿了,有了这次的事,后边让大理寺行方便会更容易许多。去枢密院帐中找东西的都抓了,我亲自审的,但他们不承认是游家的死士,只说是见这里热闹,来打劫的。” 兰烬转头看他,不挖出点什么来就这么算了,这可不是鹤哥的作风。 “你这什么眼神。”林棲鹤失笑,捏捏她的脸道:“留著他们帮你钓鱼。一会我就告诉皇上,他们还不肯招。” “如果不是钓鱼,你能让他们开口?” 林棲鹤笑而不语。 。 第404章 狩猎场(16) 兰烬懂了,鹤哥真有办法让人开口,那,事情就好办了。 倒了杯茶递到鹤哥面前,她道:“小心些,贞嬪的后招还不知道会落在哪里,我们夫妻一体,她未必不会把主意打到你身上。” “我会更谨慎些。”林棲鹤就著她的手喝了一口,接过来放到桌上,握住她的手道:“这几天我按著你的思路做了许多安排,不怕用不上,就怕准备得不够充分。无论你要做何安排,照棠都不可以离开你身边,她手下的人也不可以调去办別的事,护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 兰烬笑:“放心,我真正要办的事还没成,不会有任何事会排在我的安全之上。” 夫妻俩抵著额头靠了半会,林棲鹤起身去往皇上帐中。 皇帝刚梳洗好,正神態轻鬆的和贞嬪说著什么,林棲鹤一抬眼,见两人那姿態,不像君王后妃,倒像是寻常夫妻。 见到他,皇帝问:“之前闹腾那一出是怎么回事。” 林棲鹤在控制住局面后,为免惊扰皇上,便派人告知则来公公只是小事,借则来公公之口让皇上安心歇息。 此时问起,他道:“回皇上,昨晚大理寺帐中走水,火势太大,烧得不剩什么。这是人为,且是调虎离山之计,对方真正的目標是枢密院的帐篷。不论是放火的还是去枢密院帐中的人臣都已经拿下,只是时间仓促,臣还未审出结果来。” 皇帝眉头紧皱:“烧了大理寺的帐篷,又去了枢密院帐中,从近来发生的事来看,这是奔著寧家的案子去的?” “臣也有这个怀疑,只有当年寧家大案背后真正的凶手才有做这些事的动机。但这都是猜测,还没有证据,请皇上再给臣一点时间,臣一定查个水落石出。” 皇帝冷哼一声:“又是给你时间,朕没记错的话,野猪群的事你也向朕要了三天时间,今天就是第三天了,你查到什么了?” 林棲鹤丝滑的跪下:“臣已经查到线索,一定不让幕后之人逍遥在外。” “朕不要听这些废话,你儘快把背后的人带到朕的面前来。还有寧家的案子,也要加紧查,朕倒要看看寧家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臣,遵旨。”林棲鹤行礼:“臣这就去审人。” 贞嬪已经摆好了早膳在等著,见林棲鹤走了便上前挽著皇上过去坐下,道:“幸得林大人忠心,不然这么大的权力握在一个人手里,真是可怕。” “枢密院向来手掌大权,和中书门下分庭抗礼。”皇帝看她一眼,似笑非笑:“怎么,你爹的同平章事被免了,就想让朕把林大人的同知枢密院事也免了?” “臣妾哪敢这么想。”贞嬪语气寻常,態度也寻常,坐下边给皇上舀粥边道:“只是臣妾刚才在听林大人说的时候突然就有点害怕,这么大的事,林大人全权处理,都不必来请示您,只需在事后来向您回稟一番即可。也就是他忠心,若是个不忠心的您想想,整个营地都在枢密院的护卫之下,出了什么事,他们第一个告知的是他们的大人。而您完全被蒙在鼓里,一直到刚刚得到回稟才知道发生了何事,回稟的还不知有几分真几分假,有没有可能被他抹掉了什么。” 贞嬪打了个冷颤:“臣妾想想就觉得可怕。” 枢密院掌兵事,护卫皇上也是其职责,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皇帝之前从未多想过,可此时听贞嬪一说,却也跟著后背一凉。 不止是营地,是整个围场都在枢密院掌控之下,若林棲鹤有什么心思…… 不,不会。 皇帝摇摇头,自己就先否认了这一点,林棲鹤是在他身边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对自己的忠心毋庸置疑,这些年,他怀疑过种种,唯独没怀疑过棲鹤的忠心。 可他也想过,一个十六岁就得中状元,这些年在官场沉浮也没犯下什么错的人,可见有多聪慧。这样一个人,这些年却步步走在悬崖边,以他的头脑,他不可能不知道一个道理,做了皇上手里的刀,替皇上办了那么多事,等於是抓著皇上许多不能见人的把柄,皇上不可能容得下他。 他用了林棲鹤这么多年,却也提防著他隨时跳反,所以才要给他赐个婚,好给他製造弱点。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林棲鹤对这个新婚妻子很上心,在秋獮之前,他都觉得这是好事,等他们再生下个孩子,只要掌控住孩子,林棲鹤就被他拴在了手里。 可如今,却未必了。 皇帝看向贞嬪,不可避免的想到了昨日贞嬪一身齐紫衣衫在床上的风情。 不可否认,贞嬪保养得极好,皮肤细腻,头髮乌黑,可岁月赋予的一些东西,是年轻的女子身上绝不会有的。 昨日他明明很满足,可不知为何,鼻前总会縈绕著那股幽香,让他不由自主的就想到兰烬,甚至到最后…… 那时他就確定,他不是衝动,是真的对一个人念念不忘。 他是皇帝,整个大虞都是他的,无论是人是物,都该任他予取予求。 既然这个心思已经按捺不下去了,那他就不必再忍耐。 君臣这么多年,他了解林棲鹤,若让林棲鹤知晓自己覬覦他夫人,一定会和他离心。 反正早就不打算留他性命,如今朝中趋於平衡,大皇子和四皇子基本旗鼓相当,短时间內谁也压不下谁,不如趁著秋獮期间方便行事,把事情提前给办了。 贞嬪给皇上夹了一筷子菜,將他神情的转变看在眼里,笑意里都多了两分真心,不枉她机关算尽,总算让皇上动心思了。 寧家的事,若是一直由林棲鹤来查,那迟早能被他查出什么来,若是他管不到了,这事就落在了大理寺。 大理寺可没有枢密院这么硬,而且少卿之上还有卿,只要保住镇国公府,能想的办法多了去了。 只要没有林棲鹤,父亲在朝中就没有对手,无论之后谁掌管枢密院,都不可能越过父亲去。 她的目標,不止是兰烬。 , 第405章 狩猎场(17) 林棲鹤出了帐,见则来公公在训斥下边的人,走过他身边时用眼神向他示意,然后往前走去。 则来公公打发了乾儿子,追上去笑道:“闹腾了半个晚上,林大人辛苦了。” “坐在这个位置,就没有能睡个安稳觉的时候。”林棲鹤眼神一扫,压低声音问:“贞嬪伴驾一整晚?” “是。”则来公公说得更小声:“出来这些时日,每晚都是贞嬪娘娘。” 按后宫规矩,妃子是不能整晚伴驾的,可见殊荣。 林棲鹤觉得心寒不已,臣子的死活,影响不了贞嬪在皇上心里的地位,冷笑道:“因她而死的人,都白死了。” “大人慎言。”则来本能的一哆嗦,忙左右一瞧,见附近无人才放下心来。 林棲鹤转头看他:“则来公公也小心点,她野心不小。” 则来公公心头一动,凑近了低声问:“还请林大人点拨咱家几句。” “很简单,她想要的东西,皇上未必想给,毕竟,谁有本事,谁是草包,皇上心里有数。”林棲鹤顺手塞了几片金叶子过去:“从別人那得来的,公公拿著玩,本官得去审人了。” 则来公公目送他走远,心潮起伏不定。 他还在潜邸时就跟在皇上身边,常伴君侧,最清楚君心有多难测。 陪伴得久了,有些事就看得到,皇上对四皇子是好,可属意的太子未必是他。 大皇子从小到大身边都不缺人用,因为皇上凡是见著年轻的有本事的都往他身边放,后来太子被圈禁,东宫都撤了,可皇上也没把那些人往四皇子身边放。 这些年,皇上对四皇子是宠,可也不见皇上为他做打算,也不见为他攒班底,这哪有半点要立四皇子为太子的打算。 搞不好,当年太子府那些人,皇上还给大皇子留著呢! 则来公公暗暗庆幸,大皇子失势后他也没有落井下石过,甚至还在有人苛刻被圈禁的大皇子的一应东西时,不著痕跡的向皇上告了一状。 他不曾去表过功,但他知道皇上身边不缺皇子的眼线。 果然,后来大皇子解除圈禁再入官场,就曾暗中向他表达过谢意。 林大人的聪慧是皇上都认可的,而且他对皇上的了解都超过自己,既然他都这么说,那这太子之位,还真未必会有四皇子什么事。 而他对大皇子有这情谊在前,若最后得势的是大皇子…… 则来公公挺了挺胸,他虽命贱,但只要能活著,谁想死呢? 另一边,林棲鹤去了大理寺一早重新弄好的帐中。 白硕头髮微微有些散乱,衣衫上沾著乌黑,显然自凌晨走水至今就没回去收拾过。 见到他进来,白硕忙起身相迎:“听枢密院的人说大人去见皇上了,如何?” “皇上命我儘快查出幕后之人。”林棲鹤看他一眼:“你要不要回去歇歇?” “歇?”白硕冷笑:“下官能继续熬它百八十个时辰!烧我大理寺办公的帐篷,等於是在打大理寺的脸面!我要不能把这背后的人找出来,大理寺还如何立足,如何立威!大人有什么线索儘管告知,大理寺所有人必將竭尽全力。” 林棲鹤在心里感谢这一把火,把大理寺彻底推向了对立面。 大理寺未必个个都是一心为公的好人,所以这几天,阻力也不小。 但大理寺这张招牌,却也有的是人真心在维护。 昨晚一把火要真是为了烧毁证据也就算了,可却只是声东击西里的东,对方真正的目的是在別处。 这等於是踩著大理寺做事,狠狠打了大理寺的脸,再有人为对方说话,都要被他们自己人扇脸。 好得很。 林棲鹤挥退自己的人。 白硕会意,也將大理寺的人都安排出去。 两人相对而坐,林棲鹤道:“事情进展到今天,白大人应该也知道了,二十年前寧家谋逆,很可能是冤案。” “下官出身白家,但並不是因家世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下官在大理寺,待了七年了。”白硕脸色沉静,语气也沉稳:“以下官这些年判案的经验来看,寧家,多半是冤案。可是林大人,已经过去二十年的案子,所有首尾都打扫乾净了,我们找不到证据,就连该怀疑谁,下官都没有人选。” 林棲鹤轻轻点头:“自寧家百骑的尸骨找到后,明里暗里有不少人来找你来打听询问吧?” “是不少,他们多与寧家有些关联,所以我才更谨慎。”白硕声音低了下来:“寧家底子太厚实,如果让他们知道寧家是冤案,却导致寧家满门抄斩,后果无法想像。” “白硕,有个道理你该懂,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就有泄密的风险,三个人知道的秘密,就很有可能会眾所皆知。寧家这么大的事,你觉得能瞒天过海?你又怎知,此时与寧家有关的人,是不是联合起来了?” “他们联合起来是想做什么?向皇上施压?” “不。”林棲鹤屈指敲了一下桌面:“他们在等我们查出幕后之人。” 白硕心头一紧:“若我们查不出来呢?” “在寧家百骑的尸骨出现的那一刻起,寧家的案子就已经存疑了。若我们查不出,是我们无能,他们依旧对此事存疑。若我们查出来了……” 林棲鹤对上他的视线:“那他们將成为我们的助力,无论我们做什么,他们都会支持。” 白硕咽了口口水,只恨眼下在秋獮,若是在京都,他定要把这事掀到上峰面前去,请上峰定夺。 可眼下离京都远著,事关他的前程,白家的立场,他都没得逃。 好在,牵涉其中的不止有他。 白硕站起身来,退后一步深深一礼:“下官,紧跟大人的脚步。” “你想好了?” “想好了。”白硕抬头看他:“下官知道,大人的处境比之我更难,大人此时做出的决定,就是最好的决定。” 林棲鹤笑了,是个聪明人,白家可用。 “之前我曾提醒白大人,適当的时候可以引蛇出洞,白大人可还记得?” 。 第406章 狩猎场(18) 白硕一直避免提及白家,担心的就是林大人將白家牵扯进来,却没想到他提都不提,忙应道:“不但记得,这两天下官还一直在想,什么时候是適当的时候。林大人此番提起,可是到时候了?” “提醒你后你一直没用,本官就先用了,至於之后你是不是还要再用,白大人可自行斟酌。” 白硕立刻回想近来发生的事,一时间也分辨不出哪一桩是林大人用来引蛇出洞的,但这么大一桩案子,有人顶在他前边开路,並且还是林棲鹤这么个人,於他来说就是天大的好事,此时除了应是再没二话。 林棲鹤从他的態度看出来了他的態度,倒也不觉意外,掌权如带兵,將勇,兵才勇。 他在前边趟路,白硕於公於私都会跟著来。 “幕后之人是谁,本官心里已经有数,但还没有充足的证据,此时也没法告诉你。隨著案子的进展去怀疑凶手,再力证凶手,於私来说,若事情不利可以把你摘出去。於大理寺来说,也才可以不受任何影响寻找真凶,这个过程合理,最后写入卷宗中才合理。” 白硕起身深施一礼:“大人良苦用心,下官知道要如何做了。” 林棲鹤示意他坐下,继续道:“有一点我要提醒白大人,你已经参与此案,幕后之人对你只有提防,不会有半点信任。如若最后让对方得手,不说大理寺要如何顏面扫地,白家也会因你受到牵连,更不用说你的仕途。希望白大人不要有其他心思,本官这人,眼睛里容不得沙子,若被我得知白大人做了什么於本官不利的事……请白大人相信,我有拉著白家一起死的本事。” 白硕心头一凛,刚坐下又站了起来,神情郑重,声音也郑重:“请大人相信,下官便是为了自己,也知道该如何做。” 林大人不是推他出去顶事,而是自己扛在前边,只要求他不在后边捅刀子,这是白硕做过的,最占便宜的交易。 林棲鹤托起他,声音低到只有两人才听得到:“白大人放心,若事成,后面少不了白家的好处。” 白硕诧异的抬头,能给白家许好处的人不多,林大人这是…… “那接下来,就该我们枢密院和大理寺齐心协力了。”林棲鹤也不多说,起身往外走去。 左立撩起帘子,朝阳透进来照在一前一后的两人身上,林棲鹤停下脚步:“若你有事时找不到我,去找我夫人,她即是我。你若信我就信她,她能助你。” 白硕没想到林夫人在林大人心里地位这么高,倒也没多想,行礼应是。 *** 在围场多有不便,没有地牢,刑具也少,枢密院只另外支了个帐篷暂时用著,时不时就能听到里边传来惨叫声。 今日,这个帐篷一直被人绕著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林棲鹤步入帐中,胡非迎上来迫不及待的问:“大人,可以用刑了吗?” “不急。”林棲鹤看向被绑起来的七八个人,嘴里都塞得严严实实。然后就见有个禁卫起身,扯掉一个人嘴里的布巾后给了他一鞭子,这个比较硬骨头,咬住了没吭声,那人利落的抽出匕首,对著他的脚背用力一刺,顿时惨叫声起。 禁卫满意了,把布塞回去,自己也坐下歇息。 林棲鹤暂时没打算用重刑,这些人眼下的作用不是指认谁,而是用来钓一钓幕后之人。 到得黄昏,林棲鹤回稟皇上,这边工具不趁手,没能撬开那些人的嘴,自然挨了一顿大骂。 林棲鹤不痛不痒,该跪跪,该请罪也半点不含糊,皇上拿他一点斗法都没有,只能令他儘快查清楚。 当天晚上,兰烬听到了如昨晚一般的动静。 林棲鹤把被子给她拢好,轻声道:“钓的鱼上鉤了,你別动,醒了瞌睡你难受。” 兰烬也就点点头,睡不好她第二天会难受一天,知道事情是在鹤哥掌控之中便也放心,闭上眼睛重又沉沉睡去。 深秋的晚上带著丝丝凉意,林棲鹤深吸一口气,让身体彻底醒了过来。 胡非就在外边不远等著,见著人立刻上前来低声稟报:“如您所料,对方来了两拨人,一拨人动手,一拨人找机会救人。属下给了他们一个机会,一举把所有人都拿下了。” “做得不错。”林棲鹤唇角上扬,回头道:“彭踪,准备好,隨时把人带过来。” 彭踪应是。 胡非一时不知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在林大人也没打算让他一头雾水:“我借用了大理寺的两个帐篷,再加上我们的两个,有四个帐篷,將人分开审讯,让大家把拿手的本事都用出来。一会彭踪会扔个人进去,那个人,他们都认识。到时彭踪会说,他已经招了。” 胡非是林棲鹤一手提拔的人,绝对的嫡系,听大人这么一说眼睛顿时就亮了,大家都不招的时候还能扛得住,如果知道有人招了,那口气也就泄了。 不过:“是每个帐篷都去还是……” “每个帐篷都会去晃一遭,今晚务必要拿到口供。” 胡非应是,犹豫一下,又问:“那两个人……” 林棲鹤早就知道他们身边有两个人是镇国公府的探子,他一直留著没处理,用得上的时候,这就是反过来算计镇国公顶好的棋子。 “由著他们把消息透出去。” “是。” 这一晚,惨叫声不断,许多人都没睡好。 次日一早,林棲鹤带著一身血煞气进了皇帐,將一撂供词递给则来公公,躬身行礼道:“启稟皇上,昨晚枢密院临时充作牢狱的帐篷有人来劫囚,对方死七人,活捉十九人。臣连夜审讯,查实,对方是……镇国公府的人。” 皇帝重重一拍书案,眉眼都沉著:“听林卿的意思,这幕后之人,是镇国公?” “臣也不敢相信,但他们確实如此说。” “攀咬罢了。”皇帝翻了翻口供就放下了:“林卿你入仕晚,不知二十年前的事也情有可原。当年若非镇国公及时带人前来救驾,朕当年怕是难逃一劫,绝不可能是他。” 林棲鹤本也没想过只这一点口供就能把镇国公拉下来,顺著这话就道:“皇上说得在理,臣这就回去继续审讯。” , 第407章 狩猎场(19) 皇帝看著林棲鹤离开的背影,神情莫测。 垂下视线看著那一摞沾著血的口供,皇帝神情泛冷,枢密院行事向来无所顾忌,什么手段都敢用,正如林棲鹤这个人,一般人根本拿不住他。 將口供一张张翻阅,皇帝一时也分不清这是林棲鹤屈打成招的,还是真和镇国公有关。 可当年的镇国公府只剩一个空壳,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布这么大一个局,要成这事,光是要调动的人手和关係,就绝不是二十年前的镇国公能做到的。 皇帝对这幕后之人更加戒备,连如今的镇国公府都敢拉下水,有这胆子的没几个,只可能是…… 皇室中人。 会是谁? 皇帝脑子里浮现几个可疑人选,一眼看去,谁都比镇国公有可能。 仔细想来,这种事也只有皇室中人才能做到。 范围已经这么小,那林棲鹤查不查都不重要了,后边的事,自有大宗正司去查。 “左一。” 左一,是皇上的暗卫总管。 则来公公听到这个名字,当即退至帐外,將刚才收到的信息细细归拢,得出的结论,让他实在有些坐立难安,如果二十年的事真和镇国公府有关,那…… 打了个冷颤,则来公公恨不得有个人替自己站在这,赶紧去找林大人再打听打听,这口供到底是真是假?! 可惜,则来公公也无可取代。 半上午的时候,京都来人了,出乎兰烬预料的,比晚音那边来得更快的消息,是关於何益兴的。 何益兴上船了。 先是次子失联,无论如何都联繫不上,紧接著又得知吏部有將次子调回来的任命书,若非此时正是秋獮,吏部重臣都隨皇上出京了,怕是早就按了印,等他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无可转圜。 何益兴又惊又怒,只以为担心多年的事终於落到了头上,镇国公要对何家动手了! 然后他收到了长子送回来的消息,寧家尸骨找到了,並且是交由枢密院和大理寺一起在查! 这对何益兴来说,是等了多年的结果,出来了。 就在他坐立难安时,大皇子拿著那张任命书上了何家。 大皇子第一句话就镇住了何益兴:“我知道,二十年前寧家並未谋逆,是镇国公为了护驾之功做局,让寧家无辜灭门。” 何益兴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却只能又闭上,丟弃拐杖,摆出孱孱弱弱的姿態,颤颤巍巍的跪倒在地,只是仍不发一言。 他不知大皇子知道多少,也不知自己能说多少,只等见招拆招。 大皇子看到他的態度却心定了,师妹判断得半点没错,镇国公府跟何家,果然是互相提防,互相掣肘。 “老何大人,这些年,你可曾睡得安稳?” 何益兴闭上眼,仍是不发一言,权力爭斗,哪有半点仁慈可言,不是你死,就是我死。 大皇子轻笑一声,站起身来道:“看来何老大人没有什么想说的,倒显得我来得多余了,这就告辞。” “大殿下请留步。”何益兴便是知道他在做戏,又哪里敢让他走,赶紧开口留人,给足台阶。 大皇子便又坐了下去,攻守互换,静待他开口。 “大殿下,老臣非是不知好歹,只是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实在找不出话来为自己辩解。” “何老大人今年高寿多少?” 何益兴一顿,道:“老臣六十有九了。” “若是问你是不是活够了,你自然是觉得没活够的,那我就换个问法。”大皇子抬起眉眼看向她:“以你剩下的年岁,换你何家存活,你可愿?” 何益兴顿了一顿,然后笑了,再之后,哭了。 短短时间,將他的心路歷程演了个遍。 这些年,他等的就是这么一个时机。 一个,保住何家延续的时机。 “老臣,六十九了,这已经是老臣拼了命的活,才活到这个岁数。大殿下用老臣剩下的年岁来做交易,是大殿下仁义,老臣铭记於心,何家,铭记於心。”何益兴抹去脸上的泪,抬头对上大皇子的视线:“只要大殿下能保住何家儿孙,老臣,无有不应!” 大皇子笑了:“何老大人是个明白人,所以只求保住儿孙,而非保住儿孙的官途。既然何老大人如此识趣,那自是好说。若何老大人能助我一臂之力,我保何家有一人可留朝中,至於何家之后如何,全看何家后人是否有本事。何老大人觉得我这个交易,可做得?” 何益兴只觉得一颗心缓缓落下,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何家最好的结局。 拖著这病弱残躯活至今日,想求的,也不过儿孙能活下去。 “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大皇子问出师妹递来的最关心的问题:“二公子一直在外边转悠不回京都任职,可是因为手中有制衡镇国公府的东西?” “做事留痕罢了。”何益兴冷笑:“当年镇国公找到我,我並未將他看在眼里,是他说,只要能助他成事,他能让上三品官中有我何家一席之地,我这才动了心。我膝下两个儿子,他们什么水平我再清楚不过,若无人照拂,何家不但无法寸进,还因为镇国公曾找过我,而我未应,会带著整个何家陷入万劫不復之地。镇国公府,绝对要杀何家灭口。” 何益兴说到兴奋处连连咳嗽,缓了缓才继续道:“我没得选择。何家眼看著后继无人,而我还有把柄在人家手中,不爭是死,爭了,说不定能活,所以我去爭了这一线生机。” 大皇子语带安抚:“你爭到了。” “当时是爭到了,可事后,何家是助力,也是威胁。镇国公府在掌权后就想剷除所有的隱患,我何家是重中之重,若非我反应快,我何家怕是已经被他连根拔除。我把次子送去地方任职,又將家中身手最好的护卫给了他,只要他活著,镇国公府就要提防他手里是不是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东西。就算他之后有手段能对付次子,也要考虑到,我那次子是不是会把这东西给人。就因著这一点,我何家才延续至今。” 。 第408章 狩猎场(20) 大皇子轻轻点头:“也就是说,你次子手中真有东西?” “有我一封亲笔信,若何家到了危急关头,我的这封信就是口供。”何益兴冷笑:“事成后镇国公想方设法要我的命,我当然也会竭尽全力去摸他的底。信中,我详敘了当年事,有些是我参与其中的,有些是我后来查到的,並且给出了我所有查到的线索可供大理寺详查。除此之外,还有一样信物。” 大皇子等的这是这个,身体都不由得微微前倾。 何益兴继续道:“当年为方便配合行事,我们手中互相握有对方的信物为证。事成之后,他曾寻理由把信物要回去,当时我就知道,他防著我了。所以我想了个法子,找人做了一枚看起来差不多的信物,约游行昌把我那个信物带过来,放到一起当著我们的面把这信物销毁了。但正如我不信他拿出来的是真的,他也未必信我拿出来的是真的,可我不在意他是不是真销毁了,他非常想確定留在我手中的证物是不是还在,所以这几年小动作不断,我那次子,几度徘徊在死亡边缘。” 大皇子知道了:“也就是说,这东西,真在你次子手中。” “是。游行昌非常谨慎,和我没有半句书信来往,能做证人的也几乎都死绝了,只有我这个人,以及这个信物才是他的心腹大患。可只要我儿活一日,我何家就安全一日,正因如此,我才极为防备次子回京任职。在今年之前,游家都算得上是势头无两。宫中,游氏女是宠妃,还有个被看重的皇子傍身。镇国公是位同宰相的同平章事,姻亲故旧也个个都占据重要位置,我一度以为何家真要没有生路了。可今年,您起復了。” 何益兴朝著大皇子拜了下去:“老臣,看到了希望。” “你看到了希望,但也並不觉得我斗得过他,所以不曾和我有过接触。” “是。”何益兴知道自己现在越坦诚越好:“您三年前输给了四皇子,被圈禁三年,我很质疑你现在的实力,所以观望。可好像老天爷都站在了您这边,今年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事,都於您有利,而游家,左膀右臂被削,镇国公的同平章事被卸,四妃之首的珍贤妃被降为嬪,四皇子的气焰眼看著就被按了下来,已经沉寂好一段时间不敢再冒头。” 何益兴笑:“老臣在这官途之上沉浮多年,知道世上不会有这么好的事,您一起復,四皇子一系就各种不顺,不可能和您无关。您今日前来,是您觉得老臣有可用之处,可您又怎知,老臣不是在等这样一个机会。” 何益兴再次拜倒:“当年是老臣贪心,做了错的决定,將何家带入万劫不復之地,这些年吃尽与虎谋皮的苦也是我何家活该,这些,老臣认了。如今等来生机,老臣,定然竭尽全力,不让大殿下失望。” 大皇子静静的看著这个白髮苍苍,身体孱弱的老者,通过他,看到了许多能说得上名字的人。 官字两个口,吞噬了多少人。 世家子一入官场,便是为庇佑家族,他们自出生就耳濡目染,最擅为家族谋利。 而那些科举入仕的才俊,他们是有真本事的,可在他们出头那一日起,就已经被世家盯上,要么,被这家所用,要么,被那一家所用,想独善其身,要么成了替罪羊,要么一辈子鬱郁不得志。 朝堂之上,不过就是集几家之言。 政令下达並非於百姓有利,而是看爭斗后得胜的是谁,这个胜利者,才是决定这个政令走向的人。 而这个政令走向,通常又与他的家族利益相关。 大皇子无声的笑了笑,他以前也不懂,是圈禁的三年让他有时间去懂了,也是这一年,师妹携『逢灯』站到他面前,让他开阔了眼界,看到了京都以外的地方。 所以,眼下便是何益兴再摆出孱弱的姿態,他也心无波澜。 毕竟何益兴,也是世家出身。 这些人,最关注的从来都是自身的利益。 起身上前將人扶起来,大皇子笑得亲和,並扯下隨身玉佩放到他手中:“这是父皇在我成年时送我的礼物,宫中有记载。本殿不需要老大人的把柄,但自愿將把柄送上。只要老大人说话算话,那本殿,也必说话算话,若没做到,老大人大可凭这信物隨意发挥。” 何益兴立刻將玉佩送回大殿下手中:“与小人行小人行径,与君子行君子之道。老臣,愿与大殿下行君子之约。” 狡猾的老东西。 大皇子笑了起来,虽然奸滑,但他也挺喜欢何益兴的姿態:“那我们就行君子之约。只要老大人竭力助我,我定说话算话。” “老臣信大殿下。” 大皇子起身:“围场那边来请,大人只管去,到了后据实以告即可。” 何益兴应下,略一犹豫又问:“老臣多嘴,想向大殿下確定一事。” “你说。” “之前大殿下所作所为,都可以说是为自己人翻案,如今为寧家出这么大力,可是寧家也与您有旧?” 大皇子看著门口斜视进来的阳光,往前走了几步,让自己沐浴在那阳光下,笑道:“寧家,与我祖上有旧。寧家,是我先祖的旧友,也是助大虞开国的大功臣。这样一个先辈,他的后人个个遵他遗愿,从不违背,不该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老大人,虽然我眼下在与你谈联手之事,但我仍然想说。” 大皇子回头看向他:“你助紂为虐,是千古罪人。” 何益兴僵在原地,目送大殿下离开,好一会没有动弹。 他不在意,一点也不在意,何益兴心想,寧家的事,与他何家有什么关係! 可直直往下沉的心却像是在提醒他,怎会无关,若没有当年之事,寧家又怎会灭族! 是一点血脉都不存的灭族! 何益兴跌坐於地,不期然想到了寧家最后一代当家人,寧家,寧尚。 那是个极洒脱的人,嬉笑怒骂,从不和人过不去,也不去沾半点不该他沾的东西。对谁都热情,在他年纪还小被人看轻时,是年纪比他还小上几岁的寧尚將他护在身后。 可最后,却落得一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其中,就有他的功劳。 何益兴闭上双眼,寧尚,我赎罪来了。 。 第409章 狩猎场(21) 何益兴是这一局中最重要的一个证人,同时也是最大的变数。 兰烬得知大皇子已经將他拿下,心里顿时鬆了一口气。对付何益兴,她准备的是一文一武两步计划,文指的是大皇子,武的那一步,就不那么好看了,但真到了那个时候,她也下得去手。 这些人为家族可以不择手段,但也正因如此弱点明显,家族延续就是他最大的软肋,那自然是哪里痛打哪里。 好在,大皇子那一步走通了,不必交恶。 左立跟著照棠进来稟报:“夫人,大人让小的来传话,他临时得了皇上的差事需离开营地,让您当心些。” 兰烬顿时有些怒上心头,要查野猪的事,还要查寧家的案子,如今又有別的差事,皇帝这是把人把牛用不成! 压抑著怒意,兰烬问:“有说去哪里,做什么吗?” “大人让属下告知您,他去的地方在营地的西南方向,离营地五十里。皇上得了密报,那里有一处银矿被四皇子占为私有,令大人去查实此事。事情涉及皇子,皇上令大人不得声张。” 如果是其他皇子做这事,兰烬还会怀疑几分,可这个人是四皇子她只觉得合理,毕竟这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干。 五十里,骑马也就半个时辰左右,兰烬又问:“他带了多少人?” “枢密院同时在查两桩案子,人手派出去了大半,大人只带了十个枢密院的人,但暗处,彭踪带了三十人护卫。” 兰烬顿时就有些放心了,只是去查实情况,而非把银矿拿下来,有这些人也能自保了。 將近午时,派回去找晚音的人终於回来了:“这是晚音让属下带给您的。” 兰烬接过两张纸打开来看,全是香方。 “请朱大夫过来。” 朱大夫来得很快,大步上前接了纸张从头看到底。 眼神一扫,看著每个方子里都有的麝香,朱大夫突的心头一闪,对方將麝香用苏合香加安息香取代,那有没有可能其他药材也是用的其他药材取代? “拿笔纸给我。” 常姑姑赶紧把东西端到他面前,还给他研了墨。 朱大夫拿起笔先写上一行字:麝香等同於苏合香加安息香。 之后,他顺著这个思路,將方子里出现的药材名字一一写出来,再將对应的可以取代的药材写上。 写著写著,他笔头一顿,看著这个香方:麝香、首乌藤再加龙涎香,晚音在这个方子后写的药效是:催情致幻。 麝香用苏合香和安息香取代,而首乌藤,和合欢香相等。 朱大夫重重的把笔放下:“把钟家那个药膏拿来!” 常姑姑只看他的脸色就知道不好,立刻把药膏找出来递过去。 朱大夫打开一闻,立刻盖上,脸色难看至极。 兰烬看著他的动作哪还不知:“药膏有问题?” “药膏单独没有任何问题,给谁看都於扭伤有利。”朱大夫看著那个香方气得声音都哆嗦:“可药膏里的合欢香,紫貂皮里用的苏合香和安息香,再有龙涎香为引,合起来就是一味催情致幻药。” 兰烬微微瞠目,龙涎香,向来只有皇帝有资格用! 合欢香、苏合香和安息香用在她身上,再用只有皇帝会用的龙涎香为引,合成催情致幻香方,所以,这就是她一直没想明白的贞嬪用到的手段! 不,不对。 兰烬仔细回想这几天皇上对她的態度,眼神確实是有落在她身上,但这完全说得过去。 首先,她是商户,是皇帝赐婚给林棲鹤用来挟制他的妻子,皇帝多看她几眼实属正常。 再者,皇帝防备林棲鹤,自然也防著她,所以见到她多看几眼,以確定她有没有威胁,这也在情理之中。 但凡是皇帝有私底下的任何举动,她都会起疑,可並没有。 皇帝没有单独召见过她,没有对她格外不同,就连救驾后对她的赏赐都完全合理,照棠当时就是帮了大忙,而照棠是她的人。 兰烬闭上双眼自省,確实是极合理的。 可是,一应事情都只往合理去想,就不一定对,因为有的人,並不讲理。 现在不是自责自省的时候,兰烬迅速调整自己,不以自己的思维去想贞嬪,而是代入贞嬪这个人去想。 从京都对她的试探开始,贞嬪就知道她们是对手,所以自己肯定是她针对的目標。 再加上她数年拉拢,都没能把林大人拉到四皇子的阵营,再加上这一年吃的亏里,林大人居大功。於她来说,她们夫妻俩人就都成了敌对,被她恨上了,欲除之而后快。 此次秋獮,她的目標不止是她,是他们夫妻。 所以,秋獮第一日她就在皇上赏赐的貂皮上动了手脚,因为她知道,这东西一定会放在她帐中的显眼处。 再之后,和她交好的女眷中,她一直防备的是刘家女,因为她很確定刘家就是四皇子阵营的,其他人虽然都有提防,但也没想到,只是突然扭到脚到了钟家的药,也能中计。 她很確定扭到脚时並没有人对她动手,可贞嬪既然布下了这个局,那天就算她不是以这种方式用上了钟家的药,后面也会以其他方式用上。 可以说,贞嬪得手了。 只是贞嬪也没想到,寧家百骑的尸骨会露於人前,重新掀开当年寧家的谋逆大案。传言中找到的证据越来越多,再加上鹤哥这两个晚上的钓鱼已经把镇国公府扯了出来…… 兰烬代入后想了想,这时候,不可能不慌。 镇国公府和她的一切都得益於寧家谋逆,如若寧家平反,那当年踩著寧家往上爬的人游家自然落不著好。 如若是她,眼下最重要的就是让这事查不明白,而要让这事查不明白,那其中最至关重要的就是…… 林棲鹤! 兰烬猛的张大眼,扬声喊:“明澈!” 有照棠在的时候,明澈通常不需要露面,夫人也不会唤他,突然被点名就绝不是小事,步子都迈得比平时大。 “你手下有多少人?” 明澈据实以告:“我和照棠一共带了六十人出来,一半归我,一半归她。” , 第410章 狩猎场(22) 兰烬点另一个人:“左立!” 左立就在门口守著,应声而入。 “你们兄弟之间有没有联络的方式?” “有。”左立感觉帐中气氛不对,立刻就想到了大人,话气都更快了:“大人为我们设计了两套联络方式,一套是用来紧急联繫,一套是平时留痕,若有万一,能根据痕跡找到人。” “很好!”兰烬心下一松:“我知道左重带人护卫在我身边,我眼下用不上,你立刻让他点上能动用的所有人前去接应你家大人,他有危险!明澈,你带上你的人同去。等等!” 兰烬起身背过身去,闭上眼睛让自己心跳缓下来,竭力去想眼下的情况她还能做些什么。 贞嬪对她用药,又將药引放在了皇帝身上,很显然就是让皇帝对她起心思。 如今皇帝突然把鹤哥支走,那就是如了贞嬪的愿真对她起了心思,將卸磨杀驴提前,藉机除掉林棲鹤这个他从来都没想留下的人。 既然如此…… 兰烬用力一咬牙,转过身来招呼明澈上前来,附耳和他说了几句。 明澈应是,只是:“你身边……” “我在营地,没人能把我怎么样。眾目睽睽之下,也没人能动我。放心,眼下不止在有叶大人为首的大皇子党在,还有袁凌。”兰烬宽明澈的心:“你知道他什么性子,我要是有危险,他拼著性命不要也会护我。” 这话明澈信,袁凌和他们是相伴著长大的,这一路行来,他们早已经养成了第一反应:以兰烬为重。 “去吧,分散离开,不要引人注目。若有人盯著,想办法引开。” 明澈和左立齐齐应是,告退离开。 直至此时,朱大夫才道:“贞嬪以皇帝为刀,对付你和林大人,这就是她的招数。” “符合她的身份。”兰烬脑子里一刻不停:“我算过了,从鹤哥离开营地至今才小半个时辰。他只要撑住小半个时辰,我派去的人就赶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 兰烬的声音有些抖,也不知是说给旁人听还是安慰自己:“彭踪带了三十人,还有十个枢密院的,要是对方用毒,他身上也有你配製的解药,你给我的毒药我也分了一些给他,更何况这些年他不知经歷了多少刺杀,自有一套保命的手段,不会小半个时辰都扛不住。” 朱大夫暗暗嘆了口气,兰烬年纪小,她的那些个先生打心底里的爱她护她,教给她再脏的手段都是有底线的。 宫里那些手段他们大概也笼统的教过,但一定无法教得那么细,有些事就算听说过,不在其中也只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她想得再周全,也会有她想不到的地方。 但眼下,他仍然得提醒:“皇帝已经对林大人动手,那就代表贞嬪的算计成了,接下来你也有危险。” “眼下不会,回京之前,他都不会动我。”兰烬的指尖用力掐在尾指的疤痕上,疼痛让她清醒:“知道了她想做什么,我岂会让她如意。左立,我要见白硕。” 左立应是,略一琢磨,道:“夫人的脚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可以出门走走,马场就是个不错的去处。一柱香后,白大人会途经那里和您碰上。” 兰烬会意,点点头示意他去安排。 隨后看向朱大夫:“我身上的药,先不解。” 朱大夫皱眉:“被皇帝惦记上不是好事。” “近段时间,他顾不上。”兰烬冷笑:“你先把解药配出来交给我,我隨时可解。放心,不会拖很久。” 朱大夫也就不多说,离开去做解药。 兰烬稍作收拾,算著时间往马场走去,另一个方向,白硕也正好到了。 白硕坦然上前行礼:“见过林夫人。” 兰烬回了一礼,笑问:“大理寺不是正忙著,怎么来了这里?” “查案查到这里,正要去问养马人的口供。” “原来如此。”兰烬压下声音飞快告知:“白大人这段时间儘量不要离开营地。另外,请白大人再放出消息,二十年前参与其中的禁卫有了消息。” 白硕不解:“为何是禁卫的消息?眼下不应该是缺失的两架尸骨更好用吗?” “確实是少了两架尸骨,可我们无法確定当年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那两人的去处,说多错多,倒不如什么都不说为好。免得被人抓到错处。” 。 第411章 狩猎场(23) 白硕轻轻点头,颇为认可这话。 “夫人说的禁卫的事,是只放出消息,还是……” 兰烬笑了笑:“我看过卷宗,当年护卫在皇上身边的禁卫確实是都死了,可还有不断的往皇上身边赶的禁卫,以及跟著镇国公过来的禁卫。他们製造混乱的场面方便谋事,如今我也能从这个混乱的场面里找出能让我所用的名字和身份,白大人只管放出消息。” 白硕渐明其意:“引人动手劫囚?” “白大人心里知道就好。”兰烬留意著四周,这个时间点大家都在午歇,倒也没人往这里来:“还请白大人不断放出找到证物或者证人的种种消息,紧凑些,逼一逼幕后真凶。最后,请白大人提一个人。” “谁?” “当年的知枢密院事,何益兴。”兰烬轻声道:“当年的事若没有他,成不了。大人不用管別的,只需向皇上提及他。” 白硕顿时明白了林夫人提及这个人的用意,围场的安危向来归枢密院管,当年行刺的寧显加上寧家百骑,有一百零一人,提到了这个人,皇帝自然会想到,这么多人是怎么在枢密院眼皮子底下出现在那里的。 身为大理寺少卿,白硕经手的案子自己都不记得有多少了,几乎是立刻就知道了,前边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引出何益兴这个人。 林夫人既然敢这么做,那定然是对这个人有把握,可以他大理寺多年的经验来看,何老大人和寧家的案子脱不了关係,还是极关键的人物。他若站出来举证,於此案自然有利,可他何家恐怕要举家下狱,更甚者,抄家流放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图什么? 或者说,是什么人,给了他什么承诺,让他愿意走这一步? 林夫人,在这其中又是什么角色? 白硕突然就想起来林大人说:若找不到他,可以找他夫人,夫人即是他,並且还说夫人能助他。 当时不解,现在,有些明白了。 “我记下了。” 林夫人福身一礼,声音更低:“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大人都不用担心,只管扛住压力领著大理寺的人把这个案子查到底。有人给你压力,也会有人给你助力。扛过去,即是海阔天空。” 白硕回了一礼,先一步离开。 就衝著把何益兴那老狐狸都拿下的本事,他也愿意再多给两分信任。 兰烬目送他走远,眯起眼睛抬头看向悬在天上的艷阳,这天啊,怎么总是这么好呢? 常姑姑有些担心姑娘:“先回去歇歇,后边还有得忙。” “暗处不知多少双眼睛盯著,来了这里却只和白大人说了几句话就回,目的就太明显了些。”兰烬继续往前走:“既然来了,就看看。” 马场很大,圈著不少的马,高头大马不多,倒是矮脚马不少,適合骑术不精的女眷,也適合个子还未长成的孩子。 兰烬试了两匹马,是真的温驯,像个老好人,却不是兰烬喜欢的。 她又让人把最高的那匹马牵过来,也被驯服得极好,会主动蹭人的手,还会屈下前蹄让她上去。 兰烬上去在马场跑了两圈,很稳,耐力和速度都不错。 下了马,兰烬拍拍这马儿的大脑袋,问在一边候著的小吏:“这里的马都是有主的吗?” 小吏指向左前方:“只有那几个马圈里的有主,其他那些,包括您眼下骑的这匹都属於围场。” 属於围场啊…… 兰烬心下一动,面露可惜:“我还想让我家大人把这匹马带回去呢!看样子是不行了。” 小吏不敢接话。 兰烬把韁绳递过去,用帕子擦了擦手,状似不经意的又在马场里走了走,经过硝皮子的地方也捂著鼻子停下来看了看。 一地皮子,味道实在不好闻,眼神瞟过一个低头干活的人,让常姑姑赏了那小吏,一行不疾不徐的离开马场。 鹤哥说过,这个人早就被他派人看住了,需要的时候会立刻將他拿下。 把戏做足,回到帐篷,兰烬脸上的轻鬆笑意顿时落下,问:“有消息传回来吗?” “还没有。”左立撩起衣摆跪伏於地:“大人曾有交待,左重、彭踪以及属下三人,无论任何时候,都必须留一人领三十护卫在夫人身边,听夫人號令。属下知道夫人手中有照棠所领的一支人手,他们在暗处,属下的人在明处,正好互为依仗,万事请夫人只管吩咐,只有一点,大人嘱咐属下,属下不能离您身边。” 兰烬示意照棠把他扶起来:“知道了。你这三十人明面上为我跑腿,照棠的三十人护卫我。” “是,属下领命。” 兰烬看向西南方向,一切就绪,只欠东风了,林棲鹤,你可不要真死了! 等待最是难熬,兰烬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却发现思绪根本无法集中,什么都做不成,也什么都想不了。 听得外边有脚步声就心里发紧,等脚步声过去了心才能落定。 当真有脚步声在帐前停下,她呼吸都快了。 “林夫人可在。” 是则来公公的声音,兰烬示意照棠去把人请进来。 则来公公满脸的笑:“咱家见过林夫人。皇上听马场的人稟报,说您看上了一匹马,可惜那马是围场的,特令咱家过来一趟,说那马儿从今以后就是您的了,待到回京时,你只管让人带走。” 果然如此。 兰烬起身诚惶诚恐的谢恩,赶紧示意常姑姑递了包银子过去。 则来公公掂著这沉甸甸的份量,笑意更深了,林大人这位夫人和他一样大方,两人真是绝配。 待人离开,兰烬就冷哼出声。 当时说那一句本就是特意为之,她想看看皇上的心思有几分,这么看来,怕是有七分甚至更多。 而且她还確定了一点,她的一言一行都被皇帝派人盯住了。 营地不比京都,偽装一番出门就不会露了行踪,接下来她最好是儘量少和人见面。 幸好,白大人那里该提的都提了,可以不必再见,除他之外,目前没有必须要见的人。 响亮的哨子音由远及近,一声比一声急,紧跟著是马蹄声,一下一下,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底。 “枢密院急报!所有人迴避!” 。 第412章 狩猎场(24) 枢密院很少这样兴师动眾,在外边吃喝玩乐的人停下了动作言语,在帐中的人也都快步出来,待到看清马背上的人衣衫破了,脸上身上血跡斑斑,更是整个营地都静了下来。 兰烬也出来了,並且因为知道內情,她比任何人都更担心急报的內容。 原以为自己的人会先送回消息,没想到是枢密院的人在前,这让她更担心了。 枢密院的人勒马,不等马完全停下就飞身而下,因著身上有伤,一个踉蹌摔倒在地,痛得脸都变了形,但仍旧半点不耽误的立刻起身,隨著迎在外边的则来公公直奔皇上帐中。 帐中不隔音,眾人竖起了耳朵。 “启稟皇上,林大人奉命出门办差,途中遇袭,林大人重伤之下被人当胸一箭穿心,摔下山崖!” 兰烬脸色一白,腿直发软,紧紧攀著照棠的手臂才没有摔坐在地。 甄沁小跑过来扶住她,不敢多发一言,继续听帐中动静。 皇帝拍桌的声音传出来,声音中也满是怒气:“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是带了人手出去?其他人呢?你们就看著他遇刺?” “启稟皇上,大人带了我们十人出门,死了七个,属下回来报信,另两人正和林大人的护卫想办法找下去的路。” 皇帝又问:“林府的护卫向来身手不错,这次是怎么回事?行刺的人呢?留下了吗?” “回皇上,林府的护卫也死伤了许多,行刺的人最少有五十人,且个个身手高强,属下跟大人办差几年,也遇过不少刺杀,但都远及不上这次的人厉害。在大人摔下山崖后,他们就带著他们自己人的尸首跑了。” 枢密院的属下跪伏於地:“请皇上加派人手,救救我们大人。” “在朕眼皮子底下刺杀重臣,朕定要將他们千刀万剐!现在枢密院谁在坐镇?” “启稟皇上,是胡非胡大人。” “则来,你去宣他立刻来见朕。” 则来公公撩起衣裳下摆快步出帐,见到林夫人在心里暗暗嘆气,正要往枢密院的帐篷跑,就见胡非从那头跑了过来。 枢密院弄出这么大动静,他一颗心都悬起来了。 “胡大人快,皇上召见。” 胡非心直往下沉,他来得晚,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进帐就被皇上委以重任:“传令下去,今日所有人不得出营地,已经出去的也都找回来,收缩护卫范围,调动所有能动用的禁卫前去寻找林棲鹤。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胡非这才知道是大人出了事,顿时脸色都变了,领命离开,立刻去点人。 受大人提携,他这几年也算步步高升,大人从不吝嗇给他实权。要说不想更进一步,那是假的,但要说取代大人,坐上大人那个位置,他却也不愿。他没有大人那么好用的脑子,无论皇上给怎样的差事都能办得漂亮,並且合皇上心意。 而且,大人之上还有知枢密院事郑谦郑大人,这几年,因为皇上重用林大人,把郑大人架空閒置在家,如若林大人出事,那一定不是把他提上去,而是起用郑大人。 郑大人心胸狭窄,对林大人夺他的权一直怀恨在心,只是一直没有办法,一旦让他重新掌权,他们这些林大人提拔上来的人绝不会有好果子吃。 就算是为了自己,他也希望枢密院仍然掌在林大人手中。 经过林夫人身边时,他行了一礼,加快脚步离开。 兰烬正要回帐,就见这段时间一起狩猎的女眷围了过来,看了眼钟沅,悄悄按了下甄沁的手。 甄沁会意,上前一步隔开她们,道:“现在林夫人没有心思应对这些,我先扶她回去休息。” 几人忙退开两步,让她赶紧扶人回去。 丈夫生死未卜,她此时再无礼都在情理之中。 在明里暗里无数的眼神关注下,兰烬软著腿脚被扶回了帐中,常姑姑立刻把帐帘放下隔绝所有视线。 兰烬也不在外间待著,而是进了里间。 心慌是真的,腿软也是真的,但慌张是假的。 在榻上一坐定,她就反手握住了甄沁的手,低声道:“我身边的人都被盯住了,行事不便。你带话给叶老大人,盯住四皇子一党所有人,记著,是所有人,而不是只有镇国公府,尤其盯住四皇子。让他配合白硕行事,除非確定白硕倒戈,不然就跟著他的步伐走。还有,给德妃娘娘递话,请她多留意贞嬪娘娘得用的那些人的动静,別管合理不合理,只要有任何动静,立刻告诉你,你再来告诉我。另外,让五皇子多和四皇子过不去,缠住四皇子,他去哪,五皇子就跟著去哪。” 一口气交代了这么多,兰烬有些担心甄沁的脑子是不是记住了:“要我重复一遍吗?” 甄沁直接总结:“我公公盯四皇子一党,和白大人同步。德妃娘娘看住贞嬪,五皇子看住四皇子。所有这些,有任何消息都儘快告诉你。” 兰烬想笑一下,还想夸她一句,这会五官却不听话,整个人都在发麻,说话好像都隔著一层。 甄沁红了眼眶,张开双臂抱住她,认识这么久,何时见过这样的兰烬。 “放心,林大人这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 兰烬拍了拍她的背:“我知道他一定没事,別担心,我缓一下神就好,快去给我办事。” 甄沁用力抱她一下,低下头起身离开,不让她看到脸上滑落的眼泪。 兰烬垂下视线看著自己颤抖的手掌,紧握了一下,再张开,依旧在抖。 常姑姑蹲下来从下而上的看著她家姑娘,握住姑娘的手不知该如何宽慰。 从姑娘认识林大人,她就在担心姑娘要吃感情的苦。 人心思变,男人的心在你身上时,听你打个喷嚏都会担心你受凉,当真心转移到了別人身上,看到你的喷嚏都只会嫌弃口水喷到了自己身上。 林大人也是男人,她担心总有感情变淡,甚至变无的一天,可她从未想过,两人会在情正浓时以这种方式分离。 姑娘一辈子都会走不出来的。 , 第413章 狩猎场(25) 兰烬拉著常姑姑坐到自己身边:“不用开解我什么,我相信他不会死。最近吃的喝的用的都小心些,不用外边的,你也不要离开我身边。” 常姑姑连连点头:“我就在姑娘身边,哪也不去。” 这时左立从外进来。 之前兰烬就算著时间,提前让左立带著一堆皮子去了马场,並找理由留在了那里。 马场离得远,对营地的动静也不敏感,而且他虽是下人,但也是林大人身边得用的人,多的是人捧著他,合情合理的在那边多待了一阵,此时从外回来也不会引人怀疑。 兰烬迫不及待的问:“有消息了吗?” “是。”左立声音有些抖:“送消息回来的人和枢密院的撞上了,他们避了避,所以才晚了些。据我哥派人送回来的消息,他们赶到的时候大人就已经受伤,枢密院的人死伤大半,林府的护卫也伤亡不小,若没有增援,这次大人怕是要凶多吉少。明澈带了十个人去相助,其他人分成两半,一半由我哥带著去了山崖下方接应,一半由李秋建带著去了山崖底下做准备。只是,只是……” 兰烬看他吞吞吐吐,著急之下一个字也都破了音:“说!” 左立低下头去,闭上眼睛把后续的话飞快道出:“回来稟报的人说,大人重伤之下中箭摔下山崖,生死未卜。担心您得了枢密院的消息著急,先遣人回来告知您,虽然还没有大人安全的消息,但您让提前做的准备都做了,请您先不要过於担心,待有了后续的消息,一定会立刻派人回来告知。” 那就好,兰烬想,那就好,並非毫无准备事情就发生了,怎么也不可能是最坏的结果。 可是,重伤之下再中箭…… 兰烬悄悄做了个深呼吸,发现不够,又悄悄做了一个,確定不会一开口声音就抖后才道:“接头的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夫人放心,都是提前布置好的人手,没有被人盯上,也不会引人怀疑,只要消息送回来,立刻就会来告知您。” 兰烬轻轻点头,便是鹤哥此时生死未卜,眼下,她该想想自己了。 她是林夫人,担心著急慌乱都是正常反应。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但她也是『逢灯』的东家,不是长於闺阁中万事依赖男人的女子,而是能助女子脱困的兰烬。 那她的反应,在最开始的慌乱害怕之后,就不会是哭哭啼啼,而是——想办法救夫,就如同她曾经会想尽办法去救那些女子一般。 太过软弱,不应该是她该有的表现,装得过了,贞嬪反倒会起疑。 “左立,去找则来公公,就说,我要求见皇上。” “姑娘!”常姑姑一把拉住她,皱著眉头对她摇头:“你明知道他对你不安好心,怎么能……” “我手下有一批人手不是秘密,既然有人手,我又是那种性格,这种时候就绝不会坐等什么都不做。”兰烬覆上常姑姑的手:“秋獮期间他都不会动我,放心。” 常姑姑抿紧唇,到底是把所有担心都咽了下去,不再多说。 反正,她一定会紧紧跟在姑娘身边,有半分危险,都得先从她尸体上踏过去。 左立一咬牙,领命离开。 大人让他听夫人命令行事,那他就听! 此时王帐中,皇上刚听完左一来报,知道事情正如枢密院回报的一般无二,心就已经放下了大半。那山极高,別说重伤之下中箭,就算完好无损的人掉下去都不一定活得了。 听得则来稟报,他只觉得来得正好,他也想看看,和京都贵女那般不同的兰烬,此时求见想干什么,可千万別让他失望啊! 没一会,帘子撩起,则来公公引著兰烬进帐来。 兰烬显然並没有刻意拾掇过,未施粉黛,看起来也只是齐整,只是那香味,隨著兰烬一起再次出现了。 皇帝从没有一刻如此的確定,让他念念不忘的那香味,正是来自於兰烬。 “臣妇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看著她,心头更加意动:“快快免礼,赐座。” 则来公公只以为皇上是因为林大人,所以对林夫人多有客气,他自认也得了林大人不少好处,转身就要去搬椅子,就听得林夫人拒绝了。 “皇上,臣妇是来求您成全的。” “哦?”皇帝眼神微眯,眼睛更亮了:“你想让朕如何成全?” “臣妇打理『逢灯』数年,手下也养了一批得力的人手,身手都还不错。如今枢密院正全力寻找臣妇的夫君,臣妇想尽微薄之力,带著手下的人前去帮忙,请皇上应允。” “你要……亲自前去?” “是,求皇上成全!” 皇帝看著跪伏於地的小妇人,眼里笑意更深,果如贞嬪所言,这兰烬確实与她人不同。 京都那些世家贵女,出了这种事要么就哭哭啼啼,不知如何是好,要么就哭哭啼啼回娘家,请娘家出手帮忙。 而兰烬,却是要自己带人前去。 “非是朕看不起林夫人,只是眼下枢密院几乎倾囊而出,朕相信,他们一定能找到林大人。” 兰烬一脸焦急的抬头:“可是皇上……” 皇帝摆摆手:“別急,且等等,说不定一会就有消息了。若今日找不到,朕明日就许你前去。” 兰烬只能应是,低头告退。 皇帝目送她离开,深呼吸一口,縈绕在鼻端的香味隨著人的离开而淡去。 果然啊,还是得把人留在身边。 兰烬回到帐中,用力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不知道的时候还不觉得,知道了再面对那样的眼神,真是噁心得很。 不过,也不是全无收穫。 从皇上刚才的表现来看,眉眼间完全没有心腹被刺杀的不悦,反倒显出几分愉悦,不用再怀疑了,就是他动的手。 並且,刺杀的结果很让他满意。 心不由自主的往下一沉,让皇帝满意的结果,於她来说就不是好事。 不会的,一定不会,兰烬安慰自己,她及时识破了贞嬪的计谋,派过去的人也都赶上了,一定不会有事。 兰烬双手交握在一起,以此来让双手不再抖动得那么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