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性直男》 第1章 《假性直男》作者:予沉【cp完结】 简介: 程东潮(攻)&柳书(受)同性可婚背景 格斗俱乐部老板x民政局戳钢印职员 柳书搅黄了程东潮的结婚登记,程东潮要他赔。 柳书清楚这只是玩笑话,但后来仍借着这句玩笑和醉酒,对程东潮表白了。 当场惨遭拒绝,对方依旧强调自己是直的。 柳书酒醒后羞耻难耐,心灰意冷,趁对方工作离开的一段时间,强迫自己收心,冷却两人关系,准备抽身退场时—— 程东潮却转头回来给他唱情歌表白? - 柳书:这位直男是在玩什么暧昧把戏?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到底是谁在勾引谁?拉黑算了。 程东潮:什么直男,你听我狡辩。 - 程东潮的日常 言语上:别勾引我我直男 行为上:疯狂勾引() 不止表里不一,还后知后觉的攻,掰弯自己其实只需要一晚。 - 副cp: 冷脸暗恋了多年终于把对方算计到手攻 擅长厨艺开朗心善但脾气易爆粗线条受 (贺涔&宋南昭) 标签:直掰弯 年上 治愈 搞笑日常 第1章 一场闹剧 六月中旬,荣城悄然入了夏。 新市民之家大楼里冷气给得很足,尤其是六楼的几间离婚调解室。中央空调开得像不要钱,呼呼迎头猛吹,颇有几分降火奇效。 同性婚姻政策刚颁布通过的时候,兴起了一波结婚离婚热潮。柳书便是趁此扩招时期,陪同舍友报名考试,无心插柳柳成荫,成功上了岸。 刚入职婚姻登记处不久,整个部门从老西城搬进了新区气派的综合办公新大楼。他放弃了单位提供的住宿名额,自己在附近新型小区租到了满意的住所,还和住对门儿的宋南昭处成了好朋友。 平常蹬辆山地车上下班,通勤时间也才十分钟,休息的日子里不爱出门,就和南昭窝在家里打打游戏消磨时间。 这种安于现状的活状态,让他焦躁不安的内心久违地获得平静。 他庆幸自己留在了荣城。 正午时分,窗外蝉鸣声愈发激烈。阳光透过茂密树丛的缝隙,斜斜地刺进六楼瘦窄的廊道,在瓷砖墙壁投下斑驳晃动的倒影。 风吹树叶簌簌响,一道身影疾驰而过,拐进尽头的安全通道,三步并两步地下到五楼。 与六楼隐蔽的离婚登记处不同,结婚登记处占据了一整层的空间,装修明亮大气,到处可见红色喜庆元素。 柳书上午在六楼替别人的班,临近下班接待了一对办理离婚登记的小两口。 这两人为挣抢家里三只狗八只猫两只鹦鹉六条金鱼和一只仓鼠的抚养权而吵得不可开交。 调解到最后也没分清归属权,小两口对看两眼,证件一收不离了。为了心爱的宠物,决定要凑合过一辈子。 就是苦了柳书,不止错过了食堂饭点,还差点没赶上下午自己的上班点。 卡点到达工位,他抓紧时间输密码进系统叫号,同时不忘保持微笑服务原则。 检查所有手续齐全后,钢印一盖,大名一签,微笑着给新人指明宣读厅的方向。 结婚登记处的工作效率很高,不常遇到来闹事的,往往一天下来还能收获不少喜糖。 电脑旁的可爱熊糖罐子被塞得满满当当。 柳书的视线落到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上,心情也跟着好了不少。 远处的电梯门开了。 “别拽我,你这个疯子!我是不可能跟你结婚的!”乍然响起的高昂女声,瞬间划破了这个午后的宁静安然。 柳书随着众人一同投去目光。 从电梯中先走出的是位身材高大,面容肃杀的男人。五官立体锋利,一头的短碎发显利落。 叫嚷的女子被他的身形完全遮住,男人似在忍耐脾气,双唇紧抿,牙关用力咬合,在面颊两侧撑起了坚硬弧度。 他拽着年轻女子,一路走到柳书面前暂时空闲的窗口。两本户口簿被扔在台面上,男人阴沉的目光扫过,冷声道:“领证。” 柳书轻抬有些滑落的眼镜,看向正在扭着身子原地打转的年轻女子,试探着问了句:“这位女士,请问您是自愿登记结婚吗?” 女孩的一双大眼睛通红,明显是才哭过。她蓄力从男人掌心中挣脱出来,毫无形象抹了把大鼻涕泡,猛地拉住柳书的胳膊,打着哭嗝求救道:“我不、不跟他结婚,他……他、他是个gay,他喜欢男人,呜呜我不要当同妻,你救救我!” 柳书闻言轻蹙起眉头,甚至忘了先挣脱开对方那刚抹了大鼻涕的手。 而男人在听到她的话后,脸上更添几分恼怒,撑在大理石台面上的小臂肌肉鼓鼓,暴起了青筋。 柳书轻睨他一眼,有些打怵,但还是先安慰几声边哭边打嗝的女孩,又叫来位女同事帮忙继续安抚她的情绪。 再次抬头,直直撞进了男人的视线—— 一双深眸黑沉沉,如深渊似旋涡,随时要把人吞进去。 对视的有些久,又似乎只是顷刻间。 柳书眨下眼,稳定心神,平视对方,尝试劝说:“先,现在同性婚姻已经合法,您完全可以和您的同性爱人来登记哦。” 话音刚落,男人脸色更沉几分。他目光凶厉,不耐烦道:“谁特么喜欢臭男人!” 周围响起阵阵议论声,明显对他似乎带有反同意味的话而感到不满。 女孩扬起头,朝着男人哼一声:“是我亲眼看到的,钱……那那个男的他他他亲、亲你了!” “别拿这事污蔑我,陈瑶,你清楚整个事实经过。”男人皱眉,眼神警告她。 女孩心虚移开视线,却拒不服软。 柳书趁两人还在好好说话的空隙,低头翻开其中一本户口簿,快速浏览了下个人信息。 几乎同时,他听到人群中也有人叫出了“程东潮”这个名字。 [这长相气质确实挺斩男的……] [你不知道吗,他当年高扫腿又快又猛,直接ko拿下首战,简直无人能敌,帅惨了!] [当年那场退赛真是可惜了,他明明能继续拿金腰带,那个红毛鬼根本打不过他!] 柳书默不作声地扫视一眼对面那道挺拔的身影,不禁对这男人的身份产了几分好奇。 两人再度谈崩,女孩往后挪了两步,脸涨得通红,愤怒道:“你以为你是谁,我爸妈都不管我,你凭什么管我!你有病吧不喜欢我也要跟我结婚,你为了陈良的那一句狗屁话,都甘愿做出这么大的牺牲?既然你这么听他话,他活着的时候让你继续打比赛你怎么不听!” 女孩越说越气愤,最后几个字音调骤然拔高,几近破音。她抬手猛推一把程东潮,再次强调道:“我不跟你结婚!不管你再怎么阻拦,我就是要跟他好,婚我也是要和他结!” 柳书见女孩动手,赶紧上前阻拦,劝了句:“女士,您先冷静下。” 扭头瞥见程东潮一脸风雨欲来的表情,柳书面上虽保持镇静,心里却揣了个狂跳的兔子。 这万一真动手闹起事儿来,对方的矫健体格,想想就头疼。 休息室的值班保安赵大叔终于听到了动静,手里握着个没来得及放下的大葱卷饼跑了过来。只是中途绊了一跤,沾了黄豆酱的大葱从饼里飞出,甩到了雪白的瓷砖上,瞬间一片狼藉。 众人闻声看过去一眼,没引起多大兴趣,嘘了一声,又齐刷刷地扭回头来。 程东潮被陈瑶气得额角血管猛突,没忍住骂了句:“他多大岁数,你又才多大,陈瑶到底是我有病,还是你有病?” “先,您也先冷静下。”柳书往前了一步,挡在两人中间。 “我就是喜欢年纪比我大的怎么了,犯法了吗?我影响别人了吗?”女孩急得在后面直跺脚。 程东潮厉声呵斥:“犯了!影响了!那老头儿的儿子都赶上你一边大了,你大学刚毕业你就上赶着给人去当后妈!” 陈瑶闻言,哭声戛然而止,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看向程东潮。 “没骗你,自己去查。”程东潮双手叉腰,声音又冷又硬:“老陈临终前,我答应过会对你以后负责,绝不让你走差路,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如果跟你结婚能阻止你误入歧途,我不觉得是牺牲。还有陈瑶,三年前给你那烂赌鬼后爹那一大笔钱,把你带走的时候,你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柳书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也没多想,义正言辞地打断:“先,谨言慎行,您这言论可能涉及人口贩卖了……” 程东潮目光中还带着愠怒和恨劲儿,没来得及收回,直直地看了过去。柳书心里打了个磕巴,勉强镇定道:“根据x刑法第x条,拐卖妇女、儿童的,处五,五……” “你们这里上班还要求背法条?”程东潮蹙眉,不耐烦打断对方。却也因此多注意了两眼这个积极参与全程,又屡次误解他的年轻登记员。 第2章 女孩整个人像丢了魂,蹲在地上半晌,低声呢喃了句:“可是,可是……我怀孕了啊。” 如此狗血的发展,让四周看着热闹交头接耳的吃瓜群众们都默契般地安静了下来。 柳书也难以置信地微微张了张嘴,却想不出还能再说点什么好,他下意识看向对面的男人。 程东潮垂在腿侧的右手张开又攥起,像是在极力压制住内心情绪。半晌后,他深呼出一口气,伸手去拉起陈瑶,“先回家。” 一场闹剧终于要落下帷幕。 周围人群全部散开,柳书也从两人身边撤回到工位前,牢记微笑服务原则,毕恭毕敬地送佛送到西。 程东潮临走前从柳书手里抽回了那两本户口簿,视线在对方清俊的脸上稍作停留,留下了一句:“我记住你了。” 威胁我? 柳书脸上还僵着微笑,心里却深感无奈,可能又要吃投诉了,他默默抬起手挡住了胸前的工牌。 黏在墙上的家酿黄豆酱夹杂大葱的味道实在太呛鼻,保洁大姐擦掉之后,味道也久久不散,她只好又打开了窗。 穿堂而过的六月风,卷走了室内凉气,夹杂着热意和花香,拂过柳书的面庞。 让他有种身临其境一场无厘头的闹剧电影,又猛然被拉回到现实中的错觉。 第2章 重新赔我个对象 下午时间一过了五点,就鲜少再有人来办理业务。柳书将今天的电子档案整理同步完,准点下班。 他的那辆山地车前几天总是掉链子,只好叫了售后送去维修,今天打算步行回家。 沿途会经过徐记甜点铺,每周二固定有蝴蝶酥和枣泥酥,南昭爱吃,正好可以捎带两盒回去。 刚走出市民之家,太阳还未落下,天边也才泛上一抹浅黄,白日的炎热逐渐褪去,稍微起了风。 绿灯亮起,站在人群中的柳书没有抬脚,他的视线落到了马路对面,看到了有几分眼熟的身影。 人高马大的男人沉默地站在吸烟亭下,微微垂着头。他左手叉腰,右手自然垂落在腿边,指间夹着的香烟亮着微弱火星,却迟迟不见抽上一口。 柳书的视线随即上移,缓缓扫过对方高耸的鼻梁,打量起那双略显落寞的眉眼。 男人的眼睫算不上长,有些向下微垂着,遮住了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瞳。 柳书的眼皮轻轻跳,有所感应般,在对方抬头之际,回避了视线。 他伸手扶下眼镜,随着人群过了马路。然后,不出意外地撞上一具硬邦邦的身躯。 低着头的缘故,柳书脆弱的鼻梁骨恰好磕碰到对方坚硬的肩头。一阵刺鼻的酸痛感瞬间涌上眼眶与眉心,让他控制不住得往外飚眼泪。 余光中瞥见男人愣了两秒,柳书想要装不认识,头都不抬。像只感知到危险的鹌鹑,嘟哝一声抱歉,转身又要往回走。 可就在转身之际,小臂却倏然被一股力量拉扯住,他再也动弹不得半步。 男人掌心的灼热烫得柳书心中一跳,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三个月前,那个经他手办完离婚手续后又反悔,出门就买了把菜刀回来堵他下班的疯男人。 柳书面上保持冷静,却有些费劲儿的从嗓子里挤出一句:“你、你有什么事儿?” “你抖什么?”程东潮眉眼间还带着尚未褪去的郁色,多打量了两眼对方微微发颤的手臂。 他们离得太近,微风吹过,柳书嗅到了对方身上未被香烟遮盖的隐隐薄荷香。他瞥见男人胳膊的明显轮廓,也感受到了一道不可忽视的审视目光。 柳书不答话,用了几分力想要挣开,绷着神经往后躲避,直到身体抵到一处坚硬粗粝的石墙上,再无处可逃。 而身前的男人离得更近了,给人的压迫感极强,仿佛下一秒,对方结实的拳头就要挨上他的脑袋。 柳书在心中预设自己的悲惨下场,但还是尝试自救,提心吊胆地警告道:“根据、根据刑法第x条规定,故意伤、他人身体的,处三、三年以……” 男人停止了靠近,柳书刚要松一口气,却听到头顶突然响起一道不加掩饰的嗤笑声。 “你们单位真有什么规定,要求熟背法条?”程东潮被逗笑了。 柳书茫茫然抬起头,下意识礼貌解释道:“不是的,我在准备法考。” “法考考什么,考背法条?” “不是,我记性还算好,两年了熟悉的我也就记住了。” “没考上?” 柳书依旧好脾气:“还没有。” “记性好还考两年,考两年还没考过。” 他没考过这确实是事实。柳书倒没觉得被冒犯,依旧淡淡回道:“总会考过的。” 一番对话下来,程东潮的神情活络了许多,身上的肃杀气便消了大半。他嘴角微微弯起,带着似有似无逗弄人的笑意。 柳书不再躲避视线,他察觉出眼前的男人对自己没有恶意,也后知后觉自己的反应挺丢人,不禁脸一热,推开对方的手,挺直脊背,公事公办问道:“这位先,您到底想干嘛?” 程东潮也跟着表情转为严肃,往前跨一步,视线微垂,压低声音回道:“想找你算账。” “……算什么账啊?”柳书瞬间有些怂掉,音量自动变小,暗暗地瞥过去一眼。 “我记得你,下午在民政局的那个小登记员是吧?你今天可是没少说话,还净是瞎说八道,把要跟我领证的对象给搅和没了。”程东潮稍显懒散地双手抱臂,莫名就想逗逗这人,他问:“我让你重新赔我个对象不过分吧?” 何止过分,还很冒昧! 柳书身姿笔直,他轻轻推了下有些滑落的眼镜,不卑不亢地反驳道:“以暴力干涉他人婚姻自由的,处二年以下有期徒刑或拘役。” 程东潮:“哟,又背法条了。” 男人的多次嘲笑,让好脾气的柳书也有些恼意,他抿抿唇,再次强调道:“根据那位女士讲的话,你不止逼婚,还涉及骗婚,数罪并罚,再多判你两年也不为过。” 程东潮闻言皱了下眉,声线都冷了几分:“我都说了我不喜欢男的,我直男,纯的。” “直的弯的还不都是你自己说了算,到底心里如何想的别人谁知道呢。”柳书扯了下双肩包背带,故意气对方。 程东潮咬牙轻啧一声,越发觉得眼前这个小登记员有意思了,似乎并不是看上去的那么没脾气嘛,他又问:“你叫什么?” 柳书与之视线相撞一瞬,又匆忙移开目光。 “小柳,下班啦?”推着电动车的人社局张姐正巧路过。 柳书顾不得回应程东潮的问题,先扭头跟领导打招呼。于此同时,他的肩头压上了一道不轻的重量。 “今天是我脑子不清醒,给你们都添麻烦了,也幸亏你掺和进来,阻止了我的危险想法。走吧,我请你吃饭喝酒去。”程东潮边说边收拢起手臂,哥俩好似得几乎要将柳书圈进了怀里。 这显然已经超过了普通的社交距离,柳书下意识挣扎几下,却被结实的手臂牢牢箍住。他就这样被半推半提着往地铁站走去。 柳书活了这二十几年,从未见过如此鲁莽直接的搭讪方式。 “嗳,你还没回答我,你到底叫什么?” “烦死了。” “你姓樊?” “我说你烦死了。” “那你倒是告诉我,我不就不问了?” “柳书。” “这多好听的名儿,还不情愿讲,你害臊啊小柳树儿?” “书法的书。” “噢,背书的书。”程东潮拍拍柳书的肩膀,感慨:“怪不得能一下子背出这么多法条。” 直到两人进了饭店落了座,柳书的脸颊上仍然是一片绯红,他被气得。 程东潮以为他是热了,还特意选了窗边能吹到风的位置。边用热水涮两人的碗筷,边调侃柳书人长得瘦却禁不住热。 柳书涨红着脸,安静坐在对面不作声。 程东潮并不在意柳书的态度,问了他的忌口后,自己点菜叫酒。将两人的酒杯也全部满上,碰下杯仰头一饮而尽。 起初话还挺多,也不管柳书想不想听,给不给回应,自说自话得很起劲儿。慢慢地,吃得少了,话也变少了,几乎是一直在闷头饮酒。 柳书从中午到现在一直没有吃东西,既来之则安之,他要先将空落落的胃填饱再说。 等自己吃饱喝足,才掀起眼皮朝对面看去。 这人虽然嘴上欠登儿的,不是让他赔个对象,就是拿话堵他,但能感觉出对方的目的不是泡他。 那是一种属于直男间的恶趣味,柳书不想和他一般见识。 深夜,小饭馆里依旧人声鼎沸,意火爆。 附近的几桌都已经换了几轮,柳书也被程东潮给劝了两杯啤酒。这已经是他的极限,很快视线变得模糊,耳朵里也开始空音。 柳书像只软骨动物,趴桌上正在美梦里遨游,却忽觉自己被一股力量猛地给捞了起来。 第3章 眼前有道模模糊糊的人影,嘴巴一直在念叨着什么,而他整个人却像被泡进了海水里,耳边咕噜咕噜听不真切,难受极了。于是抬起手就朝对方抓了一把:“吵吵吵死了……” 程东潮用了几分力,将柳书的手从自己的嘴巴上扯了下来,没忍住骂了一声:“靠,你小子不会喝酒,你早说啊!” 柳书被凶了又觉得委屈,秀气的两道眉也拧了起来,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胡话,可就是死死地抱着程东潮的手臂不撒手。 荣城的盛夏,夜风中带着几分温热,将路边的柳书吹得左右摇晃,口干舌燥。 眼前的男人明明嘴巴在动却依旧不发出声音,柳书觉得好奇怪,却仍善意地说着“好了,好了”。 “什么好了好了,我问你家住哪儿,给你送回去!”程东潮被气得要薅头发,真没想到自己竟蠢得拉了个沾酒就醉的祖宗来喝酒。 柳书不答话,只弯起眼睛笑着,很灵活地钻进了程东潮的怀里,侧脸贴在对方温热的手臂上蹭了两蹭。 这怎么比他床头的玩偶手感还好呢! 柳书做了个美梦,他梦见自己买彩票中了大奖,兑了一幢无比豪华的大别墅,别墅里的大床也一眼望不到头,无论在上头如何翻滚都掉不下去。 只是,只是…… 这床为什么还会“砰砰”的上下弹动,有点吵;他的大床上怎么还有很多人,叽叽喳喳的笑声,很吵;最后是越来越清晰的“咻咻啪啪”拳声踢腿声,非常吵! 柳书迷迷糊糊地刚睁开眼,就瞧见一只脚猛地从头顶上砸了下来,求的本能让他赶紧翻身坐起。 “哇哦,醒了醒了!”耳边是属于青春期男孩子们粗嘎与尖细混合的叫喊声。 柳书惊魂未定,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一手摸到眼镜戴上。 视线清明后,人也就愣住了。 身下是又长又宽的训练专用垫,眼前站着十几位青少年。他们有的光脊梁,有的身着护具,围成个大圈,向他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楼上倏然传来一声尖锐哨响,随后是中年男人洪亮的声音:“都站那儿干嘛呐,兔崽子一个个的都练得很行了是吧!” 众人在听见哨响的同时,已经迅速地挪到了另一旁继续训练。 柳书抬头,看到了吹哨人身旁的程东潮。 那一刻,昨晚自己抱着对方手臂蹭来蹭去的孟浪记忆逐渐浮上了脑海…… 程东潮抬下眉,招手示意他上楼,而此时此刻的柳书恨不得要找个地缝儿钻进去算了。 可他看了眼时间,也知道自己得面临实际问题——他上班不能迟到,否则会扣全勤,扣奖金,还有开会反思…… 于是硬着头皮上了楼,佯装淡定地跟程东潮借盥洗室洗漱。 程东潮脸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拿了新的洗漱用品,让他去用自己房间的浴室。 柳书在门口匆匆说了一句:“昨天麻烦了,抱歉,我喝了酒有点闹腾,应该……” 谁知程东潮不跟他客套,轻哼一声,脱口而出:“哪里有点,你也太黏糊人了,我一男的都差点没把持得住。” “砰”一声,柳书用力关上了浴室的门。 第3章 这衣服质量不行 柳书再次回想起程东潮最后和他说得那句多少让人感到羞恼的话,就忍不住得额头冒汗,手指发抖。 直接理性尴尬。 甚至在南昭逼问他为何夜不归宿时,罕见地红了脸,吞吞吐吐地交代不清楚。 宋南昭耐人寻味地调侃了几句,又倒回到沙发里继续打游戏。柳书感到一阵头昏脑涨,也怕南昭再问他点什么,吃完晚饭便赶紧躲回卧室里去了。 这件事如同小插曲一般,在柳书平静而规律的活中滑了过去,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 荣城在不知不觉间入了伏天,气温再次攀升几度,夏蝉鸣叫得声嘶力竭。 市民之家六楼的冷气开得愈加猛了起来,让人不禁担心这一整层的制冷系统哪天会突然地罢工不干了。 柳书上午接待的大多是和平分开,亦或相看两厌,话都不愿多说的男男女女。 现如今离婚自由,调解只是走个过场,并未出现多难搞的情况。如果这种状态保持下去,会是多么美好顺利的一天。 下午到点开始叫号,很快一男一女前后脚进来,将文件袋递给柳书后,在桌前并排坐下。 中年男人瘦高个儿,身穿得体西装,一副儒雅商人模样。他的头发打了发蜡,向后梳得一丝不苟,皮肤保养得当,只有眼角稍显细纹。 反观女人,半长的头发随意地笼在脑后,发质差得像团枯草,未施粉黛的面容使她看起来比男人要苍老许多。她过于瘦了,衣裙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此时正脖颈微压,细瘦的手掌抚上男人的手臂,仍在低声央求不要离婚。 男人闻言精致的眉宇立刻拧起,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快速抽走胳膊。眼神里充斥着极不耐烦。到了这地步,藏都不愿意再藏。 柳书对这种情形司空见惯,却依旧出恼意。他看向满面愁容的女人,犹豫片刻却什么也没说得出来,复又低头去翻阅文件袋里的离婚协议。 就在这时,虚掩的门被从外面一把推开。 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便先感受到了一股凛冽的冷风,一道有力的腿影从柳书眼前晃过,准确无误地踹在了中年男人保养姣好的脸上。 男人应声倒地。 身旁的瘦削女人吓得出声尖叫。 柳书及时将闯进来的人一把拉住,同时按响了桌上的呼叫铃,看到地上瘫坐的男人只是脸颊肿起并未出血后,他才回过了头。 “你是……陈瑶?”柳书难掩眼中的讶然,同时想起了那个闹剧般的午后。 躺在地上的男人疼得呻吟出声,女人急急忙忙地检查他脸上的伤,情绪也不稳定。 此时,她还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女孩跟她的丈夫有过什么故事。所以在听到陈瑶那句“我肚子里怀的就是这个王八蛋的种”时,她崩溃了。 陈瑶嗓门儿敞亮,她自己没觉得有什么不能说的,她才是受害人。紧随其后甩出一沓纸,上面记录了一位又一位被骗年轻女孩的经历。 女人的视线落到那些纸张上,看清楚上面一行行残酷的文字后,她的精神世界彻底被压垮,恍惚着松开握住男人胳膊的手,一时错愕,做不出其他反应。 夫妻一场二十年,她怎么能一点都察觉不到。她握紧那一沓纸,回忆起丈夫在事业有成后第一次被母校邀请回去参加创业宣讲。 那大概就是一切罪恶的开始。 败露过那一次后,丈夫哭叽尿嚎地给她下跪道歉,保证再也不会犯。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却是他隐藏得更好了。 那天下午,柳书真正见识到了什么是女人的战斗力,那么瘦弱的身躯,发起狠来竟会有如此凶悍的力道,仿佛要将这么多年受得委屈全部还回去。 柳书意图将怀有身孕的陈瑶拉出门外,却没想到发了疯的男人真会不管不顾跟两个女人同时撕扯起来。最终还是民警的介入,才结束了这场荒唐的混乱争斗。 柳书的衣领被扯得松垮,头发被抓乱,脑门上不知被谁的指甲划出一道天眼,脖颈间通红一片,手臂上也有大大小小的抓伤,整个人无比狼狈。 毫无气的女人被匆匆赶来的儿子带走,青年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瞧他的父亲一眼。 同事刘美美优雅地拢了拢自己被扯散的头发,又去给陈瑶接了杯热水,轻声慢语地问她需不需要叫家里人来接。 陈瑶抹掉脸上的眼泪,摇了摇头。柳书递了张纸巾,跟刘美美说:“我知道她家住哪儿,我送她回去。” 他陪着陈瑶离开派出所,在路边拦出租车。 陈瑶很憔悴,抬手抓了把头发,像是对自己极其不满,她冲柳书露出个难看的微笑:“可以先找地方坐会儿吗?” 工作日,下午四点钟的咖啡店里稍显冷清。两人的造型过于异类,店员忍不住好奇多打量了他们几眼。 陈瑶从坐下后就一直在哭,她抬手不停地去擦,眼泪仍像断了线的珠子,啪嗒啪嗒往下落。 “他骗我说他没结过婚,一直单身到这个年纪挺自卑的,他说会和我结婚,会保护我,我真蠢竟然会信这些鬼话。”陈瑶抽抽噎噎,自己竟然还偷了户口簿要跟他私奔,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她的自厌情绪也达到了顶峰。 柳书手里拿着的是陈瑶带来的那一沓纸,是她与不同女孩的微信聊天记录,他蹙眉看了半晌,说:“你们应该报警,刚才在派出所怎么不说出来。” “我、我已经联系到了三位受害者,她们比我年纪要小很多,有些证据在她们那里,我们约好了明天一起去警局。”陈瑶喝了口热牛奶,握紧温热杯壁,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两人在咖啡店里呆了将近两小时,周围的人逐渐多了起来,陈瑶情绪逐渐稳定,说可以自己回去。柳书仍担心她的精神状态,坚持打车将她送了回去。 第4章 上次离开时走得匆忙,这次他才真正看清门口的招牌,“浪潮”两个字的字体格外的张扬磅礴,让他一下子联想到了程东潮这个人。 今天室内人不多,柳书一眼就看到隔了层玻璃墙,在力量区角落练背的程东潮。 视线投去没多久,对方像是有所感应,回过头来,目光扫到陈瑶时,脸色倏然变得难看。 突然“咯噔”一声响,运动器械猛地回弹。程东潮拎起毛巾擦去额角的汗,大步走了出来。 他的身型是标准的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又不夸张,属实是漂亮。柳书的视线继续往下,划过灰色运动裤下结实有力的大腿,一丝陌的情愫划过胸腔。 “你什么时候偷跑出去的,还有这俩窟窿眼又怎么回事!”程东潮抬手捏起陈瑶的脸,左右端详她哭到红肿的双眼。 陈瑶吃痛惨叫一声,不耐烦地将其推开,半句也不解释就往楼上走。 程东潮叉腰,在她背后喊了声:“约了明天上午宋主任的号,我跟你一道儿去做检查。” 陈瑶步履一顿,扶着栏杆回头:“明天我没时间,约了别人有正事要干。” “什么狗屁正事比你身体还重要?”程东潮开口就想骂,又瞧着陈瑶那张可怜兮兮的大花脸,最终只是挥了下手,叹声气,回身看向柳书:“抱歉啊,她是不是又跑去你们那儿闹了。” 柳书说:“那男的今天带老婆来离婚……” 程东潮只知道那男人有儿子,却没想到压根连婚都还没离,简直败类! 柳书挠挠眉毛,继续道:“陈瑶进来揭发了那个男人的真面目,三人就打起来了。准确来说是二打一。” “他们打得很凶?”程东潮眉头紧锁,这才注意到柳书身上皱巴的衣服,以及手臂、脖颈和脑门上的伤口。 柳书解释道:“你放心,我全程都在,陈瑶没有受伤。” 程东潮却指了指他的额头和脖子上的红痕,带着歉意说:“你这些伤口都得上点药,跟我来——”,话语间,他拉起柳书的手臂就往二楼走。 柳书忙说都是小伤,不用管。可力气实在不及程东潮,他被从后面推了两把,直接跃上了好几个台阶。 他走在前头,熟门熟路就到了上次那间卧室的门前,回头却看到程东潮拐个弯,正要去推另一间的门。 看清门旁标着的“医护室”三个字,柳书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添了几分尴尬。他不想呆下去了,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要逃走。 还来不及说话的程东潮伸出了手,堪堪抓住了柳书的衣领往回拉。 随着“嗤啦”一声响,经历一下午拉扯的纯棉短袖终于不堪重负地裂成了两半。 一半在柳书身上,一半在程东潮手里。 “这……衣服质量是不是不太行?”程东潮盯着手里的布料,真没料到自己的手劲儿这么大,一时也愣住了。 柳书咬咬牙,很不自在地耸了下肩,白皙的背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很快地,他又感到后腰抚上了一抹温热,惊得又是向前一个大跨步。 “你腰上青了好大一块儿。”程东潮拽住柳书的手肘,不让他动。拇指轻触伤口附近,“这都紫了,打得是有多凶?” 下午那场混乱中,柳书依稀记得自己好像是被那男的给踹了一脚,但当时只顾上拉架,后来又忙着去派出所调解,都没时间想起来疼。 “先进去等我,我去那边找药给你处理伤口。”程东潮将柳书推进自己的卧室,不放心地回头强调了句:“不准跑。” 衣服都没有了还怎么跑。柳书无奈先去洗了把脸,试图降温。然后捂着只有半片布的衣服坐在床边椅子上。 他这幅扭扭捏捏的作态实在太奇怪了,柳书低头看了两眼身前毫无遮挡作用的半块衣料,团了两把扔到了一旁。 在程东潮进来后,他特意留意了下对方的表情,与平常并无半分异常。 他劝自己别太矫情,程东潮包是直男的。 柳书的胳膊和脖颈都涂抹了药水,脑门上也贴了个创口贴。他趴在程东潮的床上,双手举过头顶,怕药水染脏了身下的床单。 后腰的肌肉群是柳书的敏感区,他被程东潮揉得疼痛中夹杂上难耐的酥麻感,绷紧了身子有点想躲。 可腰间的那双手掌温热有劲儿,按揉手法专业,力度适中,慢慢地揉平了他的紧张和疼痛。 四周充斥着一股红花油的味道,房间里一片静谧,柳书舒服地半眯起了眼睛。 第4章 我给你当活门票 程东潮在衣柜里翻出一件全新的短袖,还是陈瑶去年送他的。当初纯纯是为了整他,才故意选了个这么显黑的颜色。 如今,这件宝蓝色的短袖穿在柳书身上,像是终于跟对了主人。衬得他肤色更加白亮,也衬得人更显小了,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 衣服有些大,柳书挺直了腰板,将衣摆仔仔细细地扎进工装裤里。 程东潮岔腿坐在床一角,两条胳膊向后撑在床上,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对方窄瘦的腰身上。 直到柳书整理好衣服后转过身来,他才不慌不忙地移开视线。 - 天色擦黑,柳书回到景苑时正是饭点。他刚走出电梯,凑巧碰上南昭端着一口红色珐琅锅出来。 “你这么晚才回来?”宋南昭勾脚带上自家房门,先一步进了对面,他将珐琅锅放到餐桌上,摘掉隔热手套,歪着脑袋去看还在换鞋的柳书,耐不住好奇心,问道:“你这穿了谁的衣服,而且身上怎么还受伤了?” 柳书不说话,去厨房洗净手,拿套餐具,坐到餐桌前,揭开锅盖,看着炖得奶白的鱼汤,眉尾微扬,终于露出个欣慰地笑,“好香啊。” 宋南昭撑着胳膊坐在对面,利落地挡住柳书伸过来的汤勺,“别装听不见。” 柳书知道自己是瞒不过去了,面对着晚饭是鲜美鱼汤的诱惑,只好将自己整个下午的混乱经历全部讲给了南昭听。 宋南昭在听到他说自己的衣服被程东潮扯成了两半的时候,脑补了下那个画面,不合时宜笑出了声,柳书冷脸下了逐客令,才让他住了嘴。 身上的这件宝蓝色短袖,程东潮非要送给他,说是当对撕坏他衣服的补偿。 柳书在洗净熨烫过后,将衣服折得整整齐齐,先收进了衣柜。 - 天气越来越热,眼看着八月酷暑就要过去了。 礼拜六。 柳书刚睡醒,意外地收到周巡的讯息,对方约他下午在附近的咖啡店见面,转交班长的结婚请柬。 “叫个同城特快多好,免了你多跑一趟。”柳书匆匆赶到。 周巡将烫金镂空工艺的精致喜帖递给他,说:“也不是多跑一趟。” 他说话犹犹豫豫,语速很慢,柳书一眼就瞧出了反常,“你还有其他事?” “没。”周巡抬头否定,抿了口咖啡,过一会又不经意提起:“你今天忙吗,要是不忙晚上一起吃个饭呗。” 柳书平静地打量对方几眼,直接拆穿:“有话直说吧。” “好吧,其实是我妈给我安排了个相亲局,你知道我这人比较社恐,我不太想自己去。”周巡双手在桌上一摊。 “你什么时候突然社恐了。”柳书冷冷淡淡地看回去,“还有,周巡你见哪个相亲会带前男友去的?” 周巡有些气急败坏道:“去了这层关系,我们不还是四年同窗么,再说了,你不也一直不承认咱俩的关系嘛!” “我没空。” “你今天休息。” “有约了。” 柳书坚持拒绝,视线落到窗外。 路边停了辆黑色越野车,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正站在车边打电话,抬头转身恰好跟柳书隔着玻璃对上视线,反应一瞬,笑着抬手打了个招呼。 柳书微微颔首,正好有了拒绝周巡的理由。他将桌上的喜帖收好,指指窗外,说:“真没骗你,这不已经来接我了。” 周巡跟着看了眼窗外的男人,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放柳书走。 新区的城建绿化系统很完善,道路修得又直又宽,两旁移栽的香樟树枝叶繁茂,给停车区域纳下了大片阴凉。 “又见面了。”程东潮站在车尾,刚把一提矿泉水扔进了后备箱。 柳书回话期间不忘往后瞟几眼,想看看周巡走没走人。程东潮也随他视线瞧了眼咖啡店的方向,调侃了句:“躲人呢?” “前任嘛……”柳书回过头来,没再继续说,却也一切尽在不言中了。 程东潮倒是没留意方才和柳书坐在一起的人,他下巴朝副驾驶一抬,说:“走吧,上我车。” 柳书没有犹豫就上了车,在车子驶出停车场后,他才问起程东潮今天怎么来新区了。 程东潮说:“在这边有场比赛。” “是在新区体育场馆那里?”柳书想起自己好像在哪儿看到过宣传海报。 第5章 程东潮点头,“对,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柳书说:“我没有门票的。” “那也能进去。”程东潮侧头瞥一眼后视镜,打转向换车道,往场馆方向开,他眉峰轻挑,笑得肆意,“我今天给你当活门票。” 到达场馆,正是观众排队检票入场的时间。 程东潮直接驶入地下停车场,又带着柳书坐电梯先去了后场。 临近比赛,室内气氛比较严肃,裁判在给选手绑绷带,嘴里念着比赛规则。工作人员以及教练们双手抱臂站在后方,谁都没有注意到屋里多了个人。 程东潮在认真听旁边人说话,柳书默默先退了出去,他在走廊里看到了正在自助贩卖机前接热饮的陈瑶。 陈瑶接完热饮后转身,刚好和正朝她走过来的柳书对上视线,她轻声“呀”了一声,惊喜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程老板邀请我来看比赛。”柳书对她露出个礼貌的微笑,又解释说:“我看他在里面挺忙的,就自己出来逛逛。” “唔,比赛马上开场了,他们顾不上你,我闲人一个,你跟着我吧!”陈瑶看上去精神状态要比从前好很多。 他们边交谈边往场内走去,程东潮在这时刚好从屋里探出身来,应该是才发现柳书跑没影儿了。 陈瑶瞥见后赶紧喊了一声,“人交给我了,我带他去找位置坐!” 程东潮比了个知晓的手势,退回了房间里。 “我在家里实在呆不住,老大给了我两张票,本来和朋友约好一起来的,结果她临时放我鸽子去跟男人约会了。”陈瑶留意到柳书神情的犹豫,也猜到他还有其他想问的,她的表情有些苦涩惋惜,说道:“化了,那老男人的精子质量太差了。” 柳书问:“你身体现在恢复如何了?” “完全好了。”陈瑶对他露出一个安抚意味的笑。 她坐足了小月子,被俱乐部的所有人一起监督着,门都不让出。刘姨学习各种营养餐教程,追在她屁股后面喂。 两人在内场找到相应的位置,坐下后又简单聊了些案情进度。柳书说需要委托取证,可以帮她介绍律师,陈瑶摇头说暂时不用,取证进行得很顺利,一切都在走程序。 周围突然嘈杂起来,伴随着激昂音乐的响起,选手登台。悬于高处的白炽灯有些晃眼,耳边不断响起各种欢呼口哨,让柳书都有些不自在,他并不习惯这种吵闹。 因为自身体质以及从小的家庭教育理念,他可以说是对任何运动都不上心,对综合格斗这类运动项目的了解更是为零。 一直很安静的陈瑶也突然将双手拢在嘴边,雀跃欢呼。柳书望向中央的擂台,认出了那是方才在后面见过一眼的选手。 陈瑶在鼎沸的人声中,给柳书介绍道:“他叫巴特尔!是我们的人!才二十二岁!他摔跤很牛逼!他一定能赢!巴特尔其日麦!巴特尔牛逼!” 她喊得很起劲儿,但现场其他人的欢呼声却比方才要小得多,没人认识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 陈瑶见此情景,喊得更卖力,甚至拉着柳书教他记口号。柳书最初还有些放不开,渐渐地被陈瑶的热情带动,举着水瓶和她一起呐喊助威。 巴特尔有种初牛犊不怕虎的气势,他进攻凶猛,出其不意,似乎就是奔着速战速决来的。只要找到时机把对手扳倒在地面,就不会再给其爬起来的机会。 场上斗争激烈,场下也越来越热闹,纷纷议论着这个新人是谁。 喧哗声中,柳书注意到了观众席的最前方,程东潮正双手抱臂跨立,神情严肃地看着台上,不时地扭头和身边的教练交流两句。 明亮灯光清晰地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以及说话时微微滑动的喉结。他在聆听别人讲话时,视线会固定在一处,眉心也会微微皱起。 有工作人员路过他的身旁,胸前的工作牌忽得晃动折射一道闪光。他下意识往身后瞥来一眼。柳书虚抬了下眼镜,重新将目光投向了赛场。 节奏激昂的音乐在场馆内再次响起时,裁判举起了巴特尔的手腕,高声宣布这场比赛的获者。 隔着站了起来庆贺的观众,柳书看到前方的程东潮转过了身,这次是真得望向了这边。 柳书朝他竖了下大拇指,程东潮也笑着回以同样的手势。 回到后台,柳书在贩卖机上买了两瓶冰可乐,贴在自己的脸颊两侧为其降温。 陈瑶在一旁手舞足蹈地复盘方才比赛的精彩瞬间,话还没讲完,就被程东潮从后面轻推了下脑袋。 “干嘛呀!”陈瑶挥了下手,皱眉回头。 程东潮冷声:“交代给你的事儿办了没?” 陈瑶眼珠一转,猛拍脑门,惊呼道:“哎呀哥我差点忘了,我这就去联系姚姐订桌。” “指着你这记性,大家都得饿死。”程东潮数落完,冲着远去的陈瑶又喊了句:“数对了人,会数数儿吧?” 陈瑶没回头,默默地在脑袋旁竖了个中指。 后台的工作人员逐渐多了起来,程东潮和柳书靠在窗台边,尽量不妨碍到过路的人。 手里的可乐已经不冰了,柳书回神,才记起来自己原先是要分给程东潮一罐的。 程东潮单手拉开易拉罐的环儿,仰头喝了几口,他忽得揽住柳书的肩膀,“走吧,吃饭去。” “我不去了吧,都不认识……”柳书想拒绝,却被程东潮半推半就地拉进了电梯里,又稀里糊涂地重新坐回到了那辆越野车的副驾驶。 程东潮扯过安全带给柳书麻利儿地扣上,拍拍他的肩膀,说道:“大大方方的!” 第5章 这就要把我拐回家了 程东潮和这家私房菜馆的老板是熟识。老板娘姚姐早早地迎了出来,听他们说赢得了比赛,还特意赠送了一瓶红酒以示庆贺。 柳书先前预设的种种尴尬情形都未发,程东潮的朋友一个比一个自来熟。落座不久,他不但知晓了在场所有人的名字,甚至全部加上了微信。 正举着酒杯高声嚷着“东哥朋友就是我们朋友”的男人名叫曾朗,他是今天比赛选手巴特尔的主教练。他左手边坐着巴特尔以及另外三位教练,右手边坐着位圆头圆脸的高瘦男人。这位是俱乐部后勤的康复师,张代伟。 张代伟主动起身和柳书握手,他笑呵呵地自我介绍:“叫我大伟就成,或者喊我的英文名,david!” 柳书忍俊不禁,心说这人起名还真挺省事的。举着手机相继加完好友,再回到座位时,看到身旁的程东潮放下筷子,也掏出了手机。 柳书递过去亮着二维码的手机,“滴”一声响,很快加上了好友。只是没来得及看上一眼,大家又展开了新话题。 饭桌上聊得多是比赛以及专业相关,柳书很少掺言。倒是破天荒吃了不少,摆在他眼前的那盘清蒸多宝鱼几乎全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传统清蒸比较要求食材新鲜,只需要简单的配料和加工方式。保留着鱼的鲜嫩本味,入口的鱼肉滑嫩弹牙,味道清淡却不寡味。柳书不知不觉地就吃撑了。 整个包厢里,只有他和陈瑶没有碰酒。其他人酒过三巡,几乎都晕乎着,说话都开始大舌头。程东潮更直接,趴桌上睡过去了。 陈瑶去刷程东潮的卡结账,回来叉腰看着醉态百出的几个男人,问柳书:“小柳哥,你会开车吗?” 柳书点头:“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不用,但两辆车,你得开走一辆。”陈瑶又问了句:“你住在哪里呀?” 柳书:“就新区商务区域,离这里不算远。” 陈瑶思忖几秒,求救般看向柳书:“我车上满员了,小柳哥你介不介意收留我大哥一晚呢?或者给他车窗留个缝儿,让他睡车里,死不了就行。” “睡我家也没问题的。”柳书指指喝趴下的另外几位,问她:“但是你要挨个送他们回去吗?” “怎么可能!”陈瑶晃晃手指上的钥匙,细眉一翘,“全给拉回俱乐部,喊几个人给扔地垫上就行。以前都这样,没事的。”,她出去喊姚姐帮忙叫几个壮小伙儿来搬人。 柳书无奈莞尔,怪不得自己上次喝醉,程东潮也把他扔在了训练垫上,原来这是他们内部的传统。 * 黑色越野车在空旷的马路上平稳行驶。柳书开车经验不多,车速一直保持在4、50码。 车窗半降,温热的夜风争先恐后地挤进了车厢里。靠在椅背上的程东潮被吹得悠悠转醒。 柳书时刻留意着副驾驶的动静,这时瞥去一眼,问道:“程老板酒醒了?” “没醉。”程东潮嗓音微哑,坐直身子后,轻咳一声,“小柳树儿,靠边停下车。” 接近零点时刻,程东潮站在路边的吸烟亭下,背风点了支烟,安静地抽了大半根。掐灭扔掉后重新又回到车里,他反手从后座捞了瓶矿泉水,咕咚咕咚空了半瓶后,靠在椅背上舒服地呼出一口气。 第6章 柳书安静注视他,又问一遍:“你醒酒了?” “你这还单独跟我喝过酒的,不清楚我真实酒量?”程东潮唇角微弯,笑道:“不想跟他们喝了,装睡呢,装着装着就真睡着了,抽根烟能清醒些。” 或许是饮了酒的缘故,他的眼周泛着明显的潮红,眼皮褶皱也比往常要深一些,高眉弓下的一双黑眸被酒意熏得愈发深邃朦胧。 柳书的视线往下,瞥见男人吸饱了水分的嘴唇泛着光泽,颜色红润,很健康。他没留意自己盯着程东潮的脸到底是瞧了多久。 车子停在原地久久不动,程东潮终于扭头看过来,接触到柳书直愣愣的眼神,稍有停顿,随后嘴角扬起抹弧度,声线慵懒,又像调侃又像警告:“小柳树儿,收收眼神,别勾引我。” 柳书忽得眨眼回神,慌忙扭回头。他手忙脚乱地发动引擎,耳朵却抑制不住地红热起来。 程东潮窝在座椅里嗤嗤地笑。柳书直视前方,支支吾吾反驳:“不要瞎说,没有的事儿。”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程东潮见好就收,不再逗他,视线也移向了窗外。 柳书:“我家。” 程东潮:“这就要把我拐回家了?” 柳书解释:“不要胡说八道,我住新区离得近,这么晚送你去东城再回来,还让不让我睡觉了。” “好了好了,开玩笑的。”程东潮见把人惹急了,又赶紧给顺毛。 景苑作为近几年新开发的小区,入住率竟出奇的高。物业安保管理严格,内部只有固定车位,外来车辆无法进入。 柳书将程东潮的车停在小区外不远处的地面停车场。 两个人步行往回走。 程东潮虽坚持自己没醉,但走起路来却有些打摆。柳书怕他摔倒,上前撑了一把。这男人的胳膊顺势就搭了过来,随后整个人像故意卸了力气,完完全全靠在柳书身上,缓步前行。 刚进了电梯,柳书立马将人推到了角落里去。 程东潮半垂着头,肩膀不小心撞上轿厢,他伸手揉了揉,皱巴着眉头,不满道:“那天,我可是背着你回去的。” 柳书:“哪天?” “你喝醉那天!”程东潮突然站直,很快又重新倒在了柳书身上,在他耳边嘟哝了句:“你简直太黏糊人了——” 柳书不由地红了脸,他侧着脑袋,耳边是带着浓浓酒意的沉重呼吸,避之不及。 扶着程东潮,拖硬拽进了家门,柳书一鼓作气将对方推到沙发上:“程老板,委屈一晚睡沙发吧,应该比地垫好睡。” 躺在沙发上的程东潮半眯起眼,手指嘘嘘轻点柳书,轻笑一声,声音变得模糊:“得,记仇了。”,说完翻个身,头抵着沙发,抱住靠枕酣然入睡。 柳书站在原地,舒了口气,又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颊。明明滴酒未沾,身上却抑制不住涌上阵阵热浪,搞不明白。 他进浴室简单冲个澡,在临睡前收到了陈瑶已经到家的消息。 柳书切出微信时,瞥到了程东潮的头像。 是海边日出。 —— 礼拜天,理应是睡到自然醒。 可搁在床头的手机不断传来嗡鸣声,很快吵醒了柳书。他动作迟缓地摸到手机,瞥眼来电人,接通:“喂,南昭……” 宋南昭在电话那头喊:“小书!你不在家吗!你家竟然进了个大帅贼!” 柳书惊坐而起,神经逐渐归位,他环视四周,反应过来自己这是在家呢。拖鞋没来得及穿,就出了卧室。 他看到南昭单手托着两笼蒸屉,站在玄关处。和从沙发上半撑起身子,睡眼惺忪的程东潮大眼瞪着小眼,谁也不说话。 柳书给他解释:“是昨天一起喝酒的朋友。” 宋南昭耸耸鼻头,像只优秀的搜查犬,立马嗅到了异常。什么喝酒的朋友,他什么时候会喝酒了,他怎么可能敢在外面喝酒,不简单,绝对的不简单…… “你不睡觉跑我这儿干嘛?”柳书及时出声打断宋南昭的胡思乱想。 “嘿,我下播以后睡不着,临时起意做了肉酱包,包完了才记起蒸锅扔你厨房了。”南昭说完就往厨房走。 客厅的沙发上,程东潮摆弄了几下手机,起身又抻了几下腰。这沙发实在太软,睡得他身子骨都松了。借用柳书家浴室冲走一身酒气,出来时,肉酱包也端上了饭桌。他闻着香味儿,胃里很没出息地低鸣两声。 柳书和南昭正在厨房里凑在一起研究快八百年没用过的豆浆机,一扭头就看到只围了条浴巾的程东潮阔步走来。 “你怎么不穿衣服。”柳书讶然。 南昭闻声跟着回头,没忍住小声发出感叹:“哇哦,身材真好!” “衣服上有味儿。”程东潮不以为意,抬手轻抚几下半干的短发。他靠着厨房的门框,也不拿自己当外人,大喇喇地问道:“还做什么呢?我饿了。” 南昭举手:“马上就好!” 外卖小哥赶在开饭前送来了程东潮此前下好单的一次性内裤以及新衣物,得以让柳书和南昭不用面对着个裸男吃早饭。 落座后,柳书才给双方正式介绍,“宋南昭,我好朋友,就住对门。” “他是程——” “程东潮。我知道!”南昭抢先答道。 柳书有些惊讶:“你们认识?” 就这说话的工夫,对面的程东潮已经两个肉包子下了肚,嘴巴里还在咀嚼,只挑眉摇头表示困惑。 “刚才他没穿上衣,我才想起来的。之前不是接了个格斗类的游戏推广嘛,玩得时间不短,也查了不少资料,他挺出名的。”南昭比了个大拇哥,又补充道:“年少成名的天才选手,论坛里遍地的男粉!” 程东潮闻言轻哂,满不在乎道:“陈年往事就别提了。” 南昭对他的实力技术与俊朗外表都进行了天花乱坠地夸赞。程东潮却表现得没什么兴趣,只笑笑说下次有机会请他们看比赛。 察觉到程东潮是真得不愿多提往事,柳书默默地转移了话题。 南昭吃了两个包子就开始打哈欠,困意上来了,眼里含着泪花,急着打道回府补眠。 柳书吃得也不多,喝完杯里的豆浆,视线再回到餐桌上,难以置信,两大笼屉的肉酱包,几乎全让程东潮一人吃了。 程东潮吃饱喝足后,主动起身把碗筷收拾洗了,随后靠在柳书家的沙发上半天不动弹,也不说要走。 电视上播放着荣城早间新闻,主持人报道某个品牌的蛋白粉检验出有毒成分,公司被勒令紧急关停接受调查。 柳书觉得气氛太静,没话找话,问了一嘴程东潮平时是喝什么牌子的蛋白粉。程东潮瞥了眼电视机:“我不喝那玩意儿。” “你们健身人士一般不都喝蛋白粉来辅助……” 程东潮打断:“我饭量大,用不着。” 柳书方才见识过了他的饭量,于是很赞同道:“确实吃得过于多了。” “你呢,看你瘦得跟小鸡崽儿似得,平常不爱吃肉吧?”程东潮说着话,伸出手在柳书的侧腰上比划着轻握了一把。 动作很快,也没带任何狎昵意味,却还是让柳书的身体僵麻了一瞬。 这个一点边界感都没有的直男…… “跟你不能比,但我这属于正常体重。”柳书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我是比较爱吃海鲜,鱼肉也是肉。” 回想起了昨晚。他埋头一人吃掉了一整条多宝鱼。吃完一面再小心翼翼翻过来另一面,吃得不急不慢,仔仔细细,干干净净。最后在盘中只剩下了一根几乎完整的鱼骨。 程东潮不禁眼底漾开笑意,冷不丁嘀咕了句:“你是猫吗?” 第6章 让我送我就送啊,凭什么? 微风骄阳,是难得的好天气。 在酒店门口下车,柳书抬头望了眼碧蓝的天。真不愧是找大师算过的良辰吉日。 坐电梯时,恰好跟周巡碰上面。 今天是他们大学班长的婚礼,在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举办,人人都是盛装出席。 柳书和周巡坐得那桌在很靠后的位置,空位比较多,所以也较为安静。 整个厅最热闹就数中央靠前的那一桌了,和柳书他们隔了相当一段距离,坐得都是新郎新娘关系最好的朋友。 成年人侃侃而谈的社交场面,大家互相攀谈介绍,想撮合还单身的朋友,能成一对是一对。 周巡端起酒杯凑近柳书,低声问道:“今天这么多人,你不物色个对象?” “你怎么不物色一个。”柳书眼疾手快扶住差点被周巡碰倒的水杯。 周巡脸上露出几分羞赧,咕哝道:“我上次相亲的那个人很不错,目前还在相处中。” 柳书要被这家伙气笑了,话到嘴边又收了力:“庆幸上次没让我跟着去搅局吧。” 周巡用力点了下头,感慨道:“缘分这东西真挺奇妙的,咱俩分手后我觉得这辈子就单着了,不会再有懂我的人,可是他完全是我预想之外的。” 第7章 缘分吗? 柳书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投向隔着好几桌人,坐在最前桌的那道背影。 “你喜欢上他了?”他收回目光,开口问道。 周巡面上有些苦恼,思考几十秒后,才认真给出一个肯定的回答。 “那你跟人相处可不要重蹈覆辙大学时的样子。”柳书提醒道,不然迟早是分。 周巡疑惑地皱起眉头,柳书只好又耐心解释:“你那不叫谈恋爱,你只是找了个人一起学习,一起消磨时间而已。” “那我们相处的也是一直很愉快的!”周巡不爱听柳书这样说,也不认同。 “所以现在还能做朋友。”柳书喝了口橙汁,不酸也不甜,像他那段为了反抗而开启,毫无波澜的几年校园恋爱,他又说:“你真得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那根本不算恋爱吗?” 周巡自称是坚定的柏拉图恋爱忠实拥护者,他依旧认为那种相处就是在恋爱。 柳书心中叹气,不再跟他多辩驳。两个在情感方面从未共频的人没办法聊这个话题。或许等他真正恋爱了,也就懂了。 再次端起水杯时,柳书的余光中瞥见斜前方的男人回过了头。于是他也望了过去。 对方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他,稍愣片刻后,举起手中酒杯,朝这边示意了下。 周巡同样也看到了,碰了下柳书的肩膀,说这不上次来接你约会那男的嘛。 柳书心虚,敷衍说只是朋友给糊弄了过去。 酒席吃到一半,在家属感天动地的演讲发言过后,到了新娘扔捧花的环节。 伴郎伴娘以及最前方那桌的单身人士都被邀请站到了台上。 随着一阵阵高涨呼声,新娘扔出了捧花,一个完美抛物线越过众人头顶,稳稳落入身高在人群中尤为突出的程东潮怀中。 有人吹口哨,起哄让他送给同桌的一位悄然间红了脸的姑娘。 程东潮脸上仍是副懒散笑容,但他并未按照人们说得那样做。 捧花被随意地拎在手里,程东潮转身从酒桌上的花瓶里抽出一支黄百合,递给了人家姑娘。 不至于扫兴,但他是什么意思也不言而喻。 众人嘘声一片,姑娘面露异色但很快恢复过来,接过花后礼貌笑着道了声谢。 重新落座,身旁的曾朗推着程东潮的肩膀,低声笑骂了句:“你他娘上炕都费劲。” “滚蛋。”程东潮不耐烦抬肘,方才被那帮不熟且没边界感的人蹬鼻子上脸,瞎撮合都快一个小时了,他没当场挂脸都算他年纪大了脾气顺了。 周巡满脸疑惑,戳戳柳书手臂:“不对啊,这人性取向?你没被他给骗了吧!” 柳书垂着头,压低声音:“真的只是朋友,当时我就是不想跟你去吃饭,才骗你说约会。” 周巡仍是一副我信你个鬼的表情,过了没几分钟,他放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是那位相亲对象迫不及待要来接他去进行二人约会。 于是,周巡毫不犹豫地抛下柳书,自己先行离场了。 酒席也即将散场,柳书打算悄默声地离开。他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却碰上在走廊尽头抽烟的程东潮。 对方笑眯眯地抬手招了下,柳书走过去。 “真巧,又见面了。”程东潮揿灭了香烟。 柳书弯唇微笑道:“新娘是我大学的班长,你是新郎的朋友吧?” 程东潮点头:“以前一块儿玩挺好的学弟。” 他今天穿了身得体正装,手肘向后撑在窗台上。胸前的领带被扯松,随意别在衬衫的纽扣下。肩阔腰窄,腹部平整,没有束腰带。西装裤的剪裁很贴合他的身材线条,长腿微屈,整个人的状态舒适放松。 夏日午后的阳光明媚直接,将他的发色渡上了一层柔光,软化了几分周身锋利的气场。 玫瑰捧花被他随手放在窗台上。柳书的视线从外面波光粼粼的湖面再次落到成色鲜艳的手捧花上。烈日烤干了他的大脑,话也脱口而出:“怎么没送给对方?” 程东潮哼笑一声,懒洋洋回道:“他们瞎起哄让我送我就送啊,凭什么?” 柳书侧了下头,轻抬下眼镜。阳光强烈得快让他睁不开眼睛。 “下周六要去临海参加一场小比赛,你到时来吧。”程东潮顺手捞起捧花,给柳书挡住了刺眼阳光。 柳书疑惑:“我去做什么?” “上次不是答应请你看比赛。”程东潮停顿一瞬,又说:“还有你那个做包子挺好吃的哥们儿,说好了有机会请你们看比赛的。” 柳书想起来了,但以为他当时只是为了转移话题的随口一说而已,并未放在心上。 “那里有家海鲜大排档很好吃,这次有主办方请,不吃白不吃。”程东潮补充道。 柳书没有急着给出肯定答复,只说需要看下时间。 “给个准话,去就是去,不去就是不去。”程东潮忽而移开了捧花。 柳书抬手挡了下阳光,好脾气道:“那就去吧。” “得嘞,到时手机上联系。”程东潮露出一抹得逞的笑。他从烟盒里抽了支烟,衔在齿间,将不知该怎么处理的捧花抛进了柳书怀里,“给你了,可以送给喜欢的姑娘,讨个彩头。” 柳书拿着捧花打量了一会儿,又看了眼程东潮走远的背影。 回到景苑,柳书直接输密码拐进南昭家里,跟他提了周末去临海的事儿。 宋南昭在家里折腾着磨刀杀鱼,要研究新菜品。听完柳书的话很开心地回道:“那我提前挂请假条,那天就不直播了。” “你家有闲置的花瓶吗?”柳书站在厨房门口,牛头不对马嘴地来了一句。 “应该在阳台,你自己去找,你怎么有闲情雅致要养花了?” 柳书举起捧花冲他晃了晃,边往阳台走边说:“婚礼上的捧花,养几天招招桃花运。” “那你给我留一支,我也蹭蹭喜气!”宋南昭在厨房里喊。 —— 市民之家六楼的空调这两天果真坏了。 维修师傅嘟嘟囔囔,责怪他们这层冷气开得太低,机子损耗过载,修这个需要挺长时间。 夏日的闷热感让离婚登记处更加不近人情起来,调解室里简直坐不住人。 刘美美挑着手指,站在柳书身边猛吸一口冰拿铁,又暴躁地掀起头发狂扇风,还调解什么调解,都离,都赶紧离! 领导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几台许久未用过的工业落地扇,给他们每间办公室里分配了一台。 呜啦啦的扇叶高速转动着,终于吹走几分室内的焦灼气氛。 门被推开,一对貌合神离的年轻夫妻来办理协议离婚。手续厚厚的一沓,全部装在资料袋里递了过来。 柳书低头翻阅,注意到两人结婚时间还不满半年,女方更是刚完孩子没几天,这两人就着急忙慌要来离婚。 协议的内容也越看越不对劲儿,柳书轻抬了下眼镜,没抬头,翻着资料问了句:“两位都是主动意愿离婚吗?” “嗯,我们都商量好了,都没问题签字领证,抓紧时间给办。”男人冷静催促道。 柳书这时抬起头,看了眼没说话的女人,问:“离婚协议您这边认真看过了吗?” 女人的眼中与其说是冷静,倒不如说是麻木。她的视线似乎没有聚焦却又透着几分不服输的傲气。但都不讲。 “双方认同协议就没问题。”柳书按着离婚协议,指着一处说道:“不过这处关于孩子抚养问题表述并不明确,需要修改重新印……” “你什么意思!说了我们已经商量好了没问题!我们现在就要签字领离婚证就完事儿了!”男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额头冒出了大片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胸前的衣襟也湿了大片,显得狼狈不堪。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红,气急败坏下,一改方才的冷静态度,瞪着眼珠有些发狂地盯着柳书。 “先,这份协议是不合规的,您拿去外面窗口和工作人员说明修改好后,现场重新打印一份,今天就能办好。”柳书耐心给他解释。 “放屁,你他妈就是不安好心,鸡蛋里挑骨头竟找麻烦事儿!有点权力就卡人!你工号多少,我现在就要投诉你!”男人一把扯过资料袋,将文件全部塞进去,记下柳书的工号,怒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女人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柳书跟在她身后,将人送出了门,又给对方手心里塞了张纸条,低声道:“若是需要帮助,可以拨打这个号码。” 柳书回到工位继续叫号办公。 两天后,他收到了这位女士的来电。简单聊了两句,柳书向她推荐了周巡的律所。 再后来的进展情况就是从周巡口中听来的了。这家伙接下委托,给那位女士打赢了诉讼离婚官司,大赚一笔后非要请柳书吃饭。 “王女士说想要亲自感谢你,那天要是昏了头真签了协议离婚,自己奋斗了十几年的事业就全没了,差点着了小白脸的道儿。”周巡看眼对面安静吃饭的柳书,又问:“那人是不是投诉你了?” 第8章 柳书不在乎地点点头,“撤销了,不过还是扣了点奖金。” 周巡:“撤了怎么还扣你钱?” “他又投诉了一次,说我服务态度差,不提供微笑服务,我当时也确实冷脸了。”柳书蹙了蹙眉。 周巡叹声气:“你现在每月赚那三瓜俩枣的,还要受些窝囊气,你真得甘心吗,小书?” 柳书低头沉默吃饭,拒绝回答周巡的问题。 第7章 别勾引我,我直男 天蒙蒙亮,空气中的雾气尚未消散。 周巡要趁着休息日去东城和男友约会,顺路捎上柳书和南昭,送他们去程东潮那里。 宋南昭由于工作性质,习惯了日夜颠倒的作息。上了车倒头就睡,醒来时就已经到了俱乐部的门口。 周巡认出了程东潮,没憋什么好屁,解安全带下车,主动去跟人握手,嘴也很快道:“你好你好,我是柳书的前男友,他初恋。” “……喂!”柳书要拿东西,下车晚了一步,没及时阻止住周巡。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一直不太想让程东潮知晓自己的性取向。 程东潮倒是没说什么,也笑着跟周巡握手做自我介绍。 上了大巴,找到位置坐下后。程东潮扭头看了眼埋着脑袋在包里找东西的柳书,冷不丁问了句:“你喜欢男的?” 柳书突然停止翻找的动作,没抬头,只低低哦了一声。 程东潮:“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柳书直起身子,若无其事地看过去,“这有什么好说的,我又不追你。” “真不追我?”程东潮抬了下眉,环臂侧头,笑着瞧他。 “不追。”柳书心头窘然,但依旧淡定否认,又从牙齿缝里挤出一句,“不喜欢你这款。” “行。”程东潮沉声一笑,不再逗他,“吃早饭了吗?” 柳书的手里攥着一盒刚翻出来的苏打饼干,摇头道:“早上时间有点赶。” 原本非工作日早起就够困难,匆忙洗漱完还要去对门儿揪呼呼大睡的宋南昭,哪还有时间吃早饭。 程东潮变戏法般拎出一盒小笼包和小米粥,并抢走了苏打饼干,“大早晨吃这个也不怕噎,吃点热乎的吧。” 柳书的胃里空得发虚,他不再扭捏,道了谢便接过来开吃。 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吃饱喝足后又开始犯起了困。跟程东潮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阖上了眼。脑袋随着车身晃动轻点,最终靠上一处不动了。 柳书睡得安稳,直到下了高速,路况变得有些颠簸,过减速带时司机不踩刹车,硬是把他给颠醒了。 他神情迷茫地看了眼窗外,又回过头,直愣愣的视线扫过程东潮的肩头,眼里泛了层薄薄水光,脸颊也睡得泛红。 柳书快速抬眼瞥了眼程东潮,见对方也在看自己,于是心虚地伸手抚了抚方才被自己压皱的衣褶。 眼睫忽闪忽闪,扫得程东潮心里头莫名空荡荡的,很不舒服的感觉。他无意识抬手抓挠了下胸口,警告道:“别勾引我啊,我直男。” 柳书的眼神霎时清明了许多,一声不吭地扭头,瞭望起了窗外景色。 宋南昭在周巡的车上睡饱了觉,从上了大巴之后困意就一扫而空。 他这一路上吃了不少零食,还拉着几个小孩儿聊游戏。盯着他们挨个掏出手机登录app给自己的账号点了关注。最后特大方的非要送他们游戏皮肤。 曾朗在前头笑着让他悠着点儿,这帮孩子没多少时间能玩游戏。 宋南昭几乎跟大巴上的人全都熟悉了个遍。 除了角落那个穿戗驳领正装,带降噪耳机,从头到尾阖着眼睛没说过,低调感与装逼范同时拉满的英俊男人。 这个男人跟这辆车,跟车上的所有人,跟这趟行程,全都格格不入。 大巴在酒店门口停车,宋南昭收回了视线,跟在一队小屁孩儿后面下车。 下午去参加沙滩啤酒节活动,上午是自由活动时间。 柳书和南昭到酒店放好行李就出来了。 附近的半山腰上有座寺庙,位置有些偏,但听说求姻缘很灵。 宋南昭在某社交平台上偶然刷到过几次,这次来都来了,便非要拖着柳书去上一遭。 爬过缓而长的上坡路,逐渐四周竹林围绕,有风穿过,带走了炎炎夏日的燥热。 溪流淌过的声音清脆悦耳,氛围惬意怡人。 他们跟下山的路人打听着路线,终于寻到了那座寺庙。 宋南昭忙不迭掏出手机确认了一遍:“走吧,前面才是正门,去上面那里求签。” “还是你自己去吧,我就在这儿逛逛等你。”柳书站在原地不动。 “你别不信呀!万一你今天就抽到了上上签,不出三天邂逅个超级大帅比,再来场惊天动地的爱情!” “我心不诚,求了也白求。”柳书说着话,被一只玳瑁花色的大胖猫吸引了目光。 凉亭的棕红色柱子经过常年风吹雨晒以及磨损,已经褪色严重。 那只猫喵呜一声,从横梁上轻巧地跳了下来,懒洋洋地倒在油亮的石阶上不动了。 柳书悄声走过去,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没有贸然上前逗弄,只是盯着看。 过了两分钟,胖猫挪了挪屁股,主动扭头慢慢蹭了过来。 这只猫虽然体型胖乎乎,却丝毫不妨碍四肢轻巧灵活。前爪扒住柳书的裤腿,后腿一蹬,顷刻间就跳到了他的腿上。 胖玳瑁喵呜叫着去蹭柳书的胳膊,在他怀里拧成了股胖麻花儿,一点都不怕人。 柳书再也按捺不住喜爱,手指放在它鼻前晃了晃,见没有抗拒后,才放心轻轻挠起猫下巴。 胖玳瑁安静地趴在他腿上,被揉舒服了喉咙里开始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儿,柔软的肉垫也开始在他腿上踩起奶。 柳书轻声笑,声音都温和了下来:“咪咪,这么会撒娇啊。” “老猫子了还咪咪呢。”煞风景的话从身后传来。 柳书扭头,看到了才分开不过几个小时的程东潮。 “你怎么在这里?” “来问候一位长辈。”程东潮走过来,并肩坐在长椅上。 神奇的是,他刚落座,那只胖玳瑁便自动地滚进了他怀里。蹭的力度比方才大了许多,叫声也更加撒娇,更加卖力。 “哎呦喂,可别嚎了,一把年纪省省力气吧!”程东潮胡噜着它又肉又软的胖肚子,从兜里掏出肉罐头,边开罐头边给柳书介绍:“它叫福大,十岁的老猫了。” “看不出来,它毛发真亮。”柳书忍不住又上手揉了两把,语气里带着羡慕:“它很信任你,竟然让你摸肚皮。” “毕竟是我捡的,名儿也是我给起的。”程东潮轻拍着猫屁股,有几分怅然道:“老猫子心里有事儿,不乐意跟我走。就跟要留在这儿等谁似的,跟贺家那老头儿真像……” 柳书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宋南昭笑着从陂上狂奔而下。他手里握着个签文,看来是个好结果。 “红鸾星动,机缘巧至。大师说我今天必遇正缘大帅哥,是上辈子的缘分。这辈子注定同他缠绕一,恩恩爱爱,大富大贵不缺钱花,他爱我爱到不行,非我不可!” 南昭跑得微微喘气。 程东潮跟柳书对视了一眼。 “今天已经过去一半了。”柳书善意提醒,指着自己调侃道:“说得不会是我吧!”,随后又指了指程东潮:“或者,是他?” “我直男!”程东潮强调。 宋南昭轻哼一声,将求的签文仔仔细细折好放进口袋里,“你们瞧着吧,今晚我肯定能遇到那个跟我恩爱一的大!帅!哥!” “让一下。”冷淡疏离的嗓音从耳后轻悠悠地飘出来。 宋南昭吓得一哆嗦跳去了柳书身旁,拍着胸口,不满呵斥道:“一点动静都没有,鬼啊!” 贺涔冷冽的视线扫过宋南昭,没作停留。他问程东潮:“现在下山?” “你和老爷子都聊完了?”程东潮将肉罐头放在地上,福大跳下膝头,追随罐罐而去。 贺涔点头。 “看来还是不肯回去。”程东潮感慨了句,看眼时间,提议吃了斋饭再下山。 庙里的斋饭虽然是清一色的素菜,但做得格外让人有食欲。 他们每人要了一碗素面,南昭是厨子心性,什么都想尝尝,于是又去选了几种炒菜。明明什么都只拿了一点,加起来却多了。 吃到还剩一盘菜,他就像屁股上长了根刺儿似的在凳子上挪来挪去,显然是吃不下了。 一直很安静的贺涔突然开口:“这里不允许剩饭,拿多少吃多少,全部吃完再离开。” “哎唷,原来您会连成句的说话呢?”宋南昭不屑地瞪了对方一眼,“吃不完我打包带走!” 贺涔:“不行。” 柳书本想帮着分担点,筷子刚刚拿起,南昭却端起盘子忿愤地大口扒起菜来。 第9章 最后撑得自己下山都要挺着肚子,上了车也一路上闷闷不乐。 蓝海滩啤酒节开放时间是下午三点,他们回酒店换了衣服,到达时才开场没多久。 柳书给南昭塞了两片健胃消食片,拉着他去海边看沙滩足球。 满场都是年轻健美的帅气大学,裸着结实的麦色上半身,汗珠被太阳晒得在皮肤上泛起珠光,满场的荷尔蒙气息让南昭的心情光速好转。 柳书没他精力旺盛,累了便挪到一旁遮阳伞下。手里捧着冒冷气的气泡水,看着远处赛场边蹦蹦跳跳在为运动健儿加油呐喊的南昭,没忍住摇头轻笑,他这哪儿还有半点吃撑的样儿呀。 忽然有道身影遮住头顶的光,随后发丝被对方轻揪了下。 柳书仰头,见程东潮端着一份小吃,正笑眯眯地俯视着自己。 “啧,眼睛都看直了,他们有我身材好?” 柳书接过小吃拼盘,微笑奉承道:“那自然是不能跟程老板比。” 程东潮的虚荣心很容易被满足,半躺在椅子上抬着下巴得意的笑。 不远处,贺涔端了两杯刚打的啤酒,正往这边走。冷漠的视线透过墨镜落到前方的赛场上,他低声道:“骗子。” 第8章 住手,你们不要再打了啦 蓝海滩啤酒节是临海市每两年举办一次的大型活动。 市领导对此十分重视,多次强调要创新,要吸引更多年轻人消费。 投资往里砸得越多,主办方就办得越漂亮,没人会跟钱过不去。 活动总共持续三天,在各会场设立了多种游玩观赏项目。白天有沙滩足球排球以及围棋赛事,傍晚有拼盘音乐节,也有搏击格斗等赛事表演。 今年还增加了两项年轻人喜欢的水上冲关项目,凭预约码可免费排队参加一次,引得不少网红打卡抢热度。 人山人海,如火如荼。 这种大型活动,就算不是举办十分专业的赛事。为了宣传,各俱乐部也都争参赛名额争得急头白脸,甚至还滋出过一些不良竞争。 前几年就有家搏击俱乐部出过丑闻。因为送礼走后门抢占比赛名额,被对家曝光了在酒桌上侃大山涉及政只敏感的视频。在当地新闻头条上挂了整整三天才撤下。 从那儿之后的比赛规定便严格了许多。 选拔赛提前几个月进行,南北各设置一处赛区,两区各年龄段,各量级组冠军直通活动当日的决赛。 “浪潮”一如既往只报名了青少年组的比赛。下午六点钟正式开始。 成年组的格斗赛事是近几年蓝海滩的热门项目,主办方特此准备了更大的观赛区。 临近黄昏,沙滩上乌泱泱的人群开始聚拢。 青少年组的选手正在准备阶段。 柳书跟着程东潮在靠前的位置坐下,眼看比赛即将开始,却迟迟不见宋南昭的身影。 “那儿呢。”程东潮一手撬开啤酒瓶,冲斜前方轻抬下巴,吊起嘴角笑道“或许是他说的正缘。” 柳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瞧见宋南昭在不远处正跟一位皮肤黝黑的男大学聊得热火朝天。 他认出来,那人是下午沙滩足球场上的其中一位球员。 场上主持人报幕的声音激情高昂,柳书实在听不见两人在聊什么,只能看见南昭说了什么之后,那体育咧开嘴,笑容灿烂,亮出了一口的大白牙。 柳书收回视线:“你那位朋友不来了吗?” “贺大少啊,几天没睡好觉了,酒店里补觉呢。”程东潮又扭开瓶矿泉水,递给柳书,“甭管他,他不爱凑热闹。” 哨响,比赛开始。 两个男孩经验不足,出拳时都带着些犹豫,你来我往,节奏总是带不起来,急得场下的教练喊红了脸。 场上僵持了整整三局,第四局才开始真正进入到比赛的情绪当中,不再被台下嘘闹声所影响,过招动作快狠了许多。 程东潮双手抱臂:“是不是没有上次的那场比赛精彩?” 柳书回道:“他们年纪还小。” 霓虹色与昏暗交织的灯光交替而过,两人的胳膊几乎完全贴在了一起。 程东潮侧头看眼柳书安静认真的脸庞,嘴角带了几分笑,“不用给他们找补,不行就是不行,都这样过来的,也不丢人。” 柳书好奇:“那你呢?” “我啊……我第一场比赛是一家快餐店的开业活动。”程东潮的视线落回到台上,目光有些虚幻,像是在努力回忆,“嗯,赚了三十块钱,是一周的饭钱。” “赢了吗?” “那肯定,我师父说输了没有钱就自个儿到街上要饭吃,他没钱给我。” 柳书在人声鼎沸中转头去看程东潮,他清晰地看见对方脸上是笑的,眼底却藏了层落寞。 “我还没看过你打比赛。”柳书不禁说道。 “那可惜了,去翻翻看哥往年的录像吧,小心帅得你合不拢腿。”程东潮吊儿郎当地抬下眉。 柳书开始习惯他的不正经,又问道:“以后你都不打比赛了?” “早就退役了。”程东潮注视台上,眼神忽而微变,他拍拍大腿,站了起来,“走吧,吃海鲜去。” 柳书光顾着聊天,都没注意比赛是什么时候结束的。 成年组的选手已经开始准备上场,落座的观众越来越多,整场的气氛也火热了起来。 秦乐没有夺冠。 曾朗带着几个孩子走过来,表情不是很好。 程东潮拍拍他的肩膀:“得了啊,别拉个驴脸,这是小乐的第一个决赛,表现的不错!” 曾朗骂了句国粹,说你知道我在气什么。 旁边的少年手里攥着几张兑奖券,倔着头满脸气愤,脸颊鼓鼓,原地蹦蹦儿,音量拔高道:“老大!我明明能赢,是他犯规,他朝着我后脑勺来的,吓死我了!你们都没看见!我不躲就死上头啦!” “故意框你小子的,他不敢真来那一套。”程东潮呼撸了一把秦乐的脑袋,“回去好好琢磨遇到这种玩脏的该怎么对付,你后头路还长着呢。” 曾朗目光鄙夷地看向场地另一旁接过奖杯后笑得开怀的男人,低声骂道:“王东那孙子竟然教这种手段,这不自毁前程,才多大的小孩,从根儿上就坏了!” 大家收拾了东西往外走。 柳书回头看向场边仍在庆祝得冠的几人。在对方也投来目光时,才移开眼,跟着离开赛区。 程东潮对几个怏怏不乐的小孩说:“今晚的海鲜敞开肚皮吃,能吃多少吃多少,全记我账上!” 孩子们到底年纪小,听见要去吃海鲜,眼睛瞬间都亮了,别的事也全都抛之脑后。 “不是说主办方请嘛。”柳书轻飘飘的揭穿了程老板的豪气。 几个小孩儿闻言却更加高兴,嚷着不花钱的更要放开吃! “东潮哥!”一道清脆的男声从后方传来。 几人停了脚步。 程东潮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 男长相乖巧,面上带着讨好的笑,视线在柳书身上停留了两秒后,才转到程东潮身上。他笑着说:“恭喜啊,我看到你们拿奖了。” 程东潮没说话,曾朗倒是先自嘲哼笑了两声,上前一步,“哪有老一恭喜老二的,钱串子你故意来找茬的吧!” “这么久没见,曾大脑袋,你的嘴还是一如既往的臭。”钱多多两道眉拧在一起,狠狠瞪了眼曾朗,全无方才的乖巧模样。 曾朗:“唉,我操……” “操什么呢,话这么冲,拿了老二还不开心啊?委屈着了?”王东带着几个小孩儿也走了过来,他神情洋洋得意,语气中充满了挑衅。 王东把胳膊自然地搭在钱多多的肩膀上,又很快被对方厌烦地抬肩顶了下去。 场面有些僵。 都是人,柳书不好发言,就站在程东潮身边安静地充当局外人。 程东潮压根儿没打算理王东,见对方没什么正经事要说,他歪了下头,推推柳书的肩膀:“走了,好饿。” “东潮哥,一起吃个饭吧!”钱多多着急喊了一声。 在这之前,谁都没有想到这晚会发冲突。 事实上,从方才几人过来时,两队的小孩儿眼神交锋就已经在暗流涌了。 拿了奖杯的男孩高昂着脑袋,特意举在手上炫耀,挑衅地看向秦乐。 秦乐翻了个白眼,张嘴说了俩字,只有口型,没有出声,却让对方骤然变了脸色,抬腿就踹了上来。 还是站在秦乐身后的程东潮反应迅速,伸手薅住他的衣服领子,把人提溜了起来,堪堪躲开了那重重的一脚前腿扫踢。 “王东,管好你的人。”程东潮神色不愉。 王东毫不在意地说:“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咱们成年人就不要多计较了吧,谁没年轻过呢?” 队里的几个小孩儿仿佛被他这句话鼓舞到,都见不得自家兄弟受欺负,齐齐上阵。 第10章 战火彻底压不住了。 都是练家子,身子骨硬,手上劲儿也大,打架的招式凶狠,不及时拦住,都得遭大罪。 “我靠,王东你他妈是不是有脑子有毛病!”曾朗边骂边上前拦架。 程东潮把完全没有战斗力的柳书推到了一边,转身像抓鸡仔儿似得快速控制住两三个孩子,一人一脚给蹬到沙坑里老实坐着了。 有个红了眼的被制服了也不服气,扭头扔了奖杯,随手抄起沙滩上闲置的半根遮阳伞柄,朝着秦乐的后背挥了过去。 铝合金材质的商用遮阳伞柄,这真要打在小孩儿身上,后果不堪设想。柳书顾不上太多,伸手推开秦乐,却没有多余时间让自己脱身。 想象的疼痛没有发,柳书被一股力量猛地扯着转了半圈,眼镜框压住了鼻梁骨,硌得眼眶直发酸。 耳边传来程东潮忍痛的闷哼声,柳书的侧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胸腔,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发声时身体的震动。 王东跟曾朗合力把剩下的给控制住了,秦乐老实地站在一旁,没主动再去惹事儿。 回神间,钱多多已经到了跟前,着急询问着程东潮的胳膊受伤程度。 大型活动的安保工作一向严格,巡逻出警的速度很快。 看到警察来了,几个小孩儿这才知道害怕,彻底熄了火。 曾朗拉着警察说好话,不能把事儿闹大了。 柳书从程东潮怀中抬起头,担心问道:“你怎么样?” “应该得去趟医院。”程东潮松开箍住柳书腰背的手,另一边受了伤的胳膊垂在身侧没有动。 柳书抬手刚碰上一点衣袖又松开,怕碰疼了他。 程东潮单手顺了支烟出来,咬着烟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小子下手真特么狠。” “走吧,我们赶紧去医院。”柳书说。 曾朗送走了巡逻警察,厌恶地看了眼,伸手一指:“虽然你忒不是个东西,但还是要提醒句,这孩子不管,以后会惹更大的麻烦。” 王东哼哧一声,丝毫没有反省,这一通闹只让他觉得丢了面儿。 柳书看向仍是满脸不服气的男孩,问道:“有十六岁吗?” “我十七,怎么了!”小孩高高昂起脑袋,拍拍胸脯。 “够负刑事责任了。寻衅滋事罪怎么判知道吗?”柳书抬头看眼头顶,明晃晃的三个摄像头,又看向还没走远的巡逻警察,作势要叫人。 “嗳,别介!”王东瞧他是来真的,忙出声打断,从后面用力踹了那小孩儿一脚,呵斥:“道歉!” 男孩被踹得往前踉跄了两步,眼中显露几分诧异,不情不愿地道了声歉。 程东潮心情烦躁地折断了那根还没来得及点燃的香烟,瞥了眼王东,说:“孙子,出了医疗费账单,跟银行账户一起发你邮箱。” 王东没道理反驳程东潮,只能受了这句骂,扭头就将怒气全撒到了几个小孩儿身上。 走远了都能听到他的狂吠声。 第9章 我也要洗澡 美味海鲜大排档终究还是泡汤了。 曾朗带着几个孩子先回了酒店,安顿好后又是一番批评教育,最后更是取消了假期安排,要回去加练。 柳书和程东潮打车直奔医院急诊。 “小臂肘部骨裂,还好没有发移位。”医移开片子,看了眼一脸云淡风轻的程东潮,夸了句:“挺能忍痛。” 程东潮还能笑着跟对方开玩笑:“大夫,上夹板的时候辛苦绑得好看点。” “现在都是专门的护具,带魔术贴的,放心吧,一点儿不影响你的帅气。”医麻利地在电脑上给开出了单子,交给柳书让他去窗口缴费拿护具。 做好包扎和护具固定后,医又给开了些口服止疼药,临走前还特别嘱咐了几句注意事项。 柳书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 离开急诊大门时,都快凌晨两点了。 道路两侧的路灯闪着柔和浅光,海风将夏蝉声吹得渐弱,街上空无一人。 程东潮抬头望了眼黑透的天,轻叹道:“对不住啊小柳树儿,海鲜没吃着,还让你陪我到这么晚。” “你疼不疼?”柳书问道。 程东潮闻言低头,见柳书安静地站在身旁不错眼地盯着自己,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 于是也不再继续耍贫逗趣,抬手轻挑下他脑袋上翘起来的碎卷发,说:“没事儿,真不疼。” 柳书明白程东潮是在说假话,软组织都肿了,怎么可能不疼。 随后又自责地想如果当时自己反应更快一点,能躲开就好了。 “饿死了,赶紧回去吃点东西。”程东潮抬手搭上柳书的肩膀,揽着人朝外走去。 柳书在回程路上提前点好外卖,程东潮则倒在他肩膀上昏昏欲睡。 在酒店大厅填饱肚子,往房间走的时候,柳书又提醒了一遍:“你记得吃了药再睡。” 程东潮:“放心吧。” 他们就住对门儿,都是一样的双床房。柳书跟宋南昭一间,程东潮是跟贺涔住一间。 这个时间早该休息了,临到门前两人都放轻了脚步。 程东潮刷卡开门,轻轻拧了一把,门没开。 他又尝试了一把,才意识到贺涔这龟毛睡觉就睡觉,竟然把门给反锁了。 柳书在后面小声问道:“怎么了?” “锁门了。”程东潮面上笑着,心里头却把贺涔骂了个狗血淋头,“算了,他睡眠质量本来就差,不吵他,我去重新开一间。” 柳书那边已经刷卡开了门,他拉了下程东潮没有受伤的胳膊,低声说:“旅游旺季,哪里还有空房间,凑合住一晚吧,我跟南昭挤一挤。” 也是,贺龟毛不就是临时改掉回程计划,非要留下。酒店又全部住满,他这才被迫跟自己一间房的。 程东潮的大脑昏昏沉沉,仿佛快要停止思考。 他任由柳书拉着进了房间。 墙上没插卡,柳书困惑一瞬,喊南昭的名字也没人应。 打开灯后,两张床上枕头被子整整齐齐叠放,哪有被人睡过的痕迹。 柳书困惑同时又有些担心,他低喃道:“南昭不会真跟那个体育——” “那得恭喜他得偿所愿了。”程东潮半眯着眼,自觉地躺到了其中一张床上。 柳书说:“我打个电话。” “这个时间,你打过去不是坏人好事儿了嘛?”程东潮躺在床上哼哼道。 柳书和宋南昭的微信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在医院时发的,而南昭一直没有回。 还是不放心,柳书刚要拨过去语音通话,对话框里却先一步弹出了条新消息—— 是一张南昭在海滩上喝酒的自拍,围坐的人很多,角落里还能看到体育的身影。 紧随其后又过来一条语音,可能酒喝多了,宋南昭的声音有些哑:“回来了没?程老板怎么样了?我这边刚结束,才看到手机消息,一会还要转场去通宵唱歌。” 柳书心觉怪异,但按照南昭的作息来说又挺正常的。他眉头微蹙,一脸认真地回消息。 【程东潮轻微骨裂做了固定,我们刚回来。你少喝酒,注意安全。】 宋南昭这次文字消息回得很快:【明白,你快休息吧,我夜活刚开始呢!】 程东潮仰躺在床上,将柳书发懵又认真的神情全然看在眼里。他忍不住发笑,揉了揉鼻梁骨,劝说道:“都是成年人,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我就是觉得不太对劲儿。”柳书摇摇头,又拿了瓶矿泉水,拧开后递给程东潮,“起来吃了药再睡。” 室内的顶灯全熄了。 只留下床头的小夜灯亮着幽暗的暖光。 程东潮的手臂仍然在隐隐酸痛,精神上无比困顿,肉体上却保持清醒。 他无聊地扭过头去,借着昏暗的灯光打量柳书的睡颜。 双手交叠垫在脸庞,侧躺着一动不动,是很乖顺的睡相。头发微卷稍有些乱,半张脸陷在枕头里,像只纯良无害的长毛动物。 渐渐地,止痛药起了效。 程东潮扭回头,重新望向天花板,意识逐渐模糊,不知不觉间终于睡着了。 日上三竿,柳书才悠悠转醒。 室内开着恒温空调,温度舒适,可程东潮却非站在外面阳台抽烟。 对方像是有所感应,回头瞥来一眼,和呆坐在床上的柳书对上了视线。 柳书没戴眼镜,看不清程东潮此时的表情,却仍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先一步移开眼,抓了两把头发,趿着拖鞋走过去。刚扶住落地门框,又被阳光刺得眯起了眼,“你在外面不热吗?” “抽根烟,没出来多久,我也刚醒。”程东潮将未燃尽的香烟摁进烟灰缸,踱步过来,伸手盖住柳书的眼睛,把人推进了屋里。 两个人离得很近,柳书嗅到了程东潮的须后水混杂香烟的薄荷气味。 他喉间微痒,匆匆转身离开。 第11章 程东潮方才只是简单洗漱,可室外烈阳高照,这么一会儿他身上就黏腻了起来。 他平常运动惯了,每天得冲两三次澡,现在却仍旧穿着昨天的短袖,这样一想更是浑身难受。 柳书从浴室出来时,瞧见程东潮正呲牙咧嘴地拆外层的护具。 “怎么了,胳膊疼?” “不疼,我也要洗澡。”程东潮废了半天的劲,终于把身上的短袖绕过脑袋薅了下来。 经过这一番折腾,他身上又出了层薄汗,更加难受,也更加烦躁。 “你等一下。”两人擦肩而过,柳书拉住程东潮手腕,指着他另一侧受伤的手臂说:“你洗淋浴会溅到,我去给你买卷保鲜膜包一下吧,或者我给你浴缸里放好水,你稍微泡一泡就出……” “第二种。”程东潮没耐心听柳书念完这一大通话,干脆大手反扣住他手腕,将人拉进了浴室,“你帮我。” “……我?”柳书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轻易地,直面又清晰地,见识到了程东潮的裸体。 一丝不挂…… 他抬起腿跨进浴缸,大腿绷紧发力时展现完美的腘绳肌线条,臀肌紧实,弧度漂亮,很快地没入到水中。 瓷白的浴缸与麦色肌肤形成反差,宽肩窄腹,视觉上更加性感诱人。 浴缸里不敢放太多的水,堪堪浸过了他毫无赘肉的腹肌,蛰伏的鸟兽若隐若现。 柳书全身的血液瞬间全部涌上大脑,刺激的头皮发麻。他整个人快要羞臊地爆炸掉了。 柳书心跳如雷地站在浴缸前,久久没有动作。 程东潮被柳书全程行注目礼却不觉害臊,反而轻吹了声口哨,大大咧咧地问道:“对你看到的一切还满意吗?” “你不要胡说。”柳书说话都有些磕巴。 程东潮的视线不经意扫过他的身前,挑眉坏笑。 柳书牙齿暗暗用力,让自己尽快冷静下来。赶紧抽了根毛巾,挪步到程东潮的身后,打开淋浴头就往他背上冲水。 “嘶……”程东潮的背部瞬间绷紧,他挺直脊背,咬牙道:“虽然天儿热,我身子骨强,但也不用这么往我身上呲冰水吧!” “抱歉抱歉。”柳书手忙脚乱地调温度,深呼吸,收了心思,开始认真擦背。 程东潮的后背依旧挺直,好半晌没再吭声戏弄人。 他老实了,柳书也就镇定了。 从上到下顺着擦洗一遍,柳书拍拍他后腰,提醒道:“肌肉别绷这么紧,水温挺合适的。” “嗯,你出去吧,剩下我自己来。”程东潮突然正色起来,主动放人出去。 柳书微红着脸,关上浴室的门,回身恰好撞见宋南昭推门而入。 “你……真跟那体育酒后乱性了?”柳书走近几步,看着衣衫不整的南昭,难掩讶然神情。 宋南昭扭头从镜中窥到了自己,身上衣服皱巴跟咸菜干似的,遮不住脖颈间可怖的吻痕。 他支支吾吾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干脆往床上一倒,裹着被子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柳书站在那儿半晌没动。 浴室里很快又传来声音:“进来帮我搞下浴袍,一只手绑不了!” 柳书还是没动。 宋南昭有气无力地提醒他:“程老板喊你呢。” “哦,好。”柳书转身往浴室走,半道儿上转回身,盯着南昭的背影,问道:“你怎么知道是程东潮。” 宋南昭原本躺在床上都闭起了眼,这下虎躯一震,猛地睁开双眼。他佯装轻咳,嘶哑的声音显得楚楚可怜:“我听声音就是他呀,难道我听错了吗?” 柳书说:“没有,是程东潮,昨晚回来得太晚,贺涔睡觉反锁了门就没打扰他。” 反锁了门啊…… 宋南昭嘴一瘪,脸一皱,翻身埋进被子里,他身上哪儿哪儿都疼,脑子最疼。 他昨晚不该喝那些烂酒的。 程东潮出来时见宋南昭回来了,也不打算久留。于是披着浴袍,露着半个膀子就走了出去,直接哐哐地砸对面的门。 反锁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程东潮进去就要找贺涔算账,忒不是东西,把受伤的兄弟就这么锁在门外一晚上。 可他还没骂出什么脏话呢,狗鼻子一蹙,眯起了眼睛:“少爷,您昨天睡不着觉打飞机了?” 贺涔正在擦半干的头发,闻言冷冷瞥过来一眼,“你不该骨裂,你应该嘴裂。” “你怎么知道我是骨裂。”程东潮疑惑撇嘴,又忍不住骂贺涔:“你这个死龟毛,没良心,负心汉……” 贺涔将手里的毛巾朝他脸上扔去,冷声道:“不是骨裂难道是骨折,你骨头不是一向挺硬。” “再硬能有铝合金硬嘛!”程东潮想想就来气,甩掉毛巾,躬身从行李箱里扯出件干净的短袖,朝贺涔脸上扔去,毫不客气地指使少爷:“帮个忙,伺候我更衣。” 第10章 雨下一整夜(上) 以秦乐打头阵的几个臭小子在训练室里叽叽喳喳闹腾正欢,一扭头看到了程东潮吊着胳膊路过门口,集体心虚地噤了声。 他们又被两个教练盯着加练了一场力量训练,只敢偶尔往外偷瞄上几眼。在中途休息的空隙里,才你推我我推你,跑去程东潮面前,挨个耷拉着脑袋道歉。 尤其是秦乐,像只花蝴蝶绕在耳边嗡嗡嗡地问需不需要帮忙跑腿,另外几个小屁孩见了也纷纷学他的殷勤狗腿样儿。 程东潮伫立在中间,被他们吵到头大,故意敛下嘴角,斥了句:“都特么滚去训练!” 伴随着教练的哨响声,几个小孩如鸟兽散。 外面的天色沉压压的,是要下雨的征兆。 程东潮今天的状态也懒懒散散,在一楼呆了没多久便上楼睡觉去了。 下午,俱乐部里来了位不速之客。 陈瑶坐在电脑前,键盘敲得邦邦响,头都没抬一下,没什么情绪地问:“你找谁?” “我来探望一下东潮哥,他的胳膊好些了吗?”,钱多多手里提了份黄金5a猪蹄大礼盒。 “他应该不想见你。”陈瑶眼皮一掀,神情不变,她对着钱多多实在露不出什么好脸色。 钱多多脸上的笑容顷刻间暗淡了下去,再次抬头时恰好看到大伟从康复室送人出来。他厚着脸皮挥手打招呼,一溜烟地跑过去,美其名曰要跟大伟交流康复理疗经验。 不知何时起,外头刮起了风。 陈瑶望了眼窗外的阴郁天色,手机刚好进来一条暴雨黄色预警的短信通知。她给柳书发了条消息,让他今天就别过来了。 从临海回来以后,柳书每天下了班雷打不动,打车过来给程东潮送药膳汤。程东潮是为救他而受的伤,什么都不做的话,他心里着实过意不去。 新闻播报今天受台风影响,晚八点会开始下雨,柳书盘算了下时间,还是打算去趟俱乐部。 毕竟南昭也提前煲好了汤。 下班后,他骑车回家取了保温桶。站在马路边等网约车时,空中开始飘起了小雨点儿,一阵风吹过,卷起雨滴往他裤脚上潲。 柳书后蹭两步,网约车在眼前一停,便赶紧上了车。 车子刚行至东城地界儿,倏然一道闪电划过,巨雷乍响,大雨倾然而下。 雨势来得迅猛,钢珠一般,打在车顶发出噼噼啪啪的闷响声,砸在地上又被轮胎碾压席卷,很快升起一层白雾。 柳书的视线飘到车窗外,水帘模糊了视线,看来天气预报是真不准,说好八点开始降雨,却提前了这么久。 荣城是北方城市,受台风影响有限,风力降低了许多,但暴雨下起来却是一点都不含糊。 东城的设施建设不比新区,这边属于老城区,建筑古早,道路偏窄,排水系统老旧,但凡遇上暴雨,主道路也会积水成河。 网约车师傅心里更是门儿清这一点,要是等雨量上来就彻底被困在东城走不得了,于是一脚油门提了车速。 柳书前脚刚下车,他后脚绝尘而去。 行至路边的短短几十秒里,柳书的裤子已然湿了半截。他抱紧保温桶,缩在雨伞下往俱乐部跑去。 临进门时,一阵狂风刮来,掀翻了整个伞面,也折断了伞骨。倏然间,大雨兜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陈瑶见状快速跑过来,拉开玻璃门将柳书一把拽了进去。报废的雨伞被遗落在了门外。 “不是说今天不来了嘛,妈呀,小柳哥你都被淋透了……”陈瑶边帮柳书擦衣服上的雨水,边推着他往里走。 柳书狼狈说没事,擦干净眼镜后,从陈瑶手里接过毛巾继续擦着湿发。 忽听二楼传来一道懒散的男声:“哟,今天改送落汤鸡了?赶紧上楼来,让刘姨给炖啦。” 陈瑶毫不客气地剜了程东潮一眼,回头对柳书说:“小柳哥,给你找间客房吧,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别感冒了。” 柳书随她走上二楼,靠近程东潮时,嗅到了浓重的焦烟味儿。还不等开口说点什么,又被程东潮推着往一间客房走去。 第12章 途中,他瞥到了从康复室里走出来的人。 那是……钱多多? 没有顾得上再看几眼,柳书被推进了客房,程东潮塞给他一身干净衣裤,责备道:“傻啊你,外头这鬼天气了还瞎跑什么。” 柳书浑身难受,没顶嘴,拿着衣服去了浴室。 他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冲走一身黏腻。穿衣服时比划了下程东潮给他的竖纹大裤衩儿,表情充满了抗拒。可再看看自己湿得不成样的牛仔裤,最后还是认命地换上了。 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声响,从客房的窗户能看到俱乐部的后院里有了积水,曾朗正带着几个壮小伙儿往院门口摞高防水沙袋。 收拾好自己的湿衣服,柳书还在想回程能不能打到车,却听到陈瑶在外面喊他,“小柳哥,雨下这么大,甭回去了呗,太不安全了。” 柳书走出去,下意识开口拒绝。陈瑶却直接拉着他往小食堂走去,“反正现在是走不了,先吃点饭吧,刘姨做饭可好吃了!你还没尝过。” 程东潮此时正坐在一张餐桌前,自觉地拿碗给自己倒柳书带来的药膳乌鸡汤。 张代伟和钱多多坐在远处墙边的位置,都朝着程东潮的方向投去目光。前者是馋鸡汤,后者是馋男人。 陈瑶把柳书按坐在程东潮身侧,自己则一屁股坐到了另一旁,像两个左右护法。 程东潮也洗过了澡,身上的烟味全部消散,被柠檬沐浴露的清新味道所代替。他大喇喇地坐在板凳上,一手扶膝盖,一手夹菜,吃饭速度不慢,没有斯文相。 柳书没法忽视一直死盯这边的钱多多,侧头避了下视线,不解道:“我记得上次在临海见过这个人,他也是你们俱乐部的吗?” 程东潮塞了满嘴的糙米饭,没空回答。陈瑶主动凑了过来,小声说道:“小柳哥你可别搭理他,这个人心眼儿多又坏,我们俱乐部才不要他。” 她的头快伸到程东潮的饭碗里去了,被不耐地一手推开。她又从程东潮背后凑过脑袋,冲柳书招招手。 “钱多多这个人有前科。”陈瑶小声解释说:“他是在大伟哥之前,俱乐部里的康复治疗师。不过早就被开除啦,因为给我们老大水里下安眠药,偷亲手背和胳膊,唉妈呀,老变态了……还想干,干那种事儿!”,陈瑶撇嘴挑眉,使了个怪嫌恶的眼色。 柳书恍然大悟,“就是你之前在民政局说的那个亲……” “对,是他!”陈瑶说完也回忆起自己在民政局发疯的那个下午,懊恼地吐了吐舌头。 夹在中间的话题当事人程先被迫成为了透明人,臭着一张脸又把两人的脑袋给掰了回来。 “那,最后——”柳书疑惑地瞥了眼程东潮,又很快反应过来,小声咕哝了句:“你不是直男嘛?” “啧。”程东潮撂了筷子,臭屁又直接:“那我管不着别人的心思,我长得帅有点魅力,又不是我的错。” 陈瑶闻言狂翻白眼,柳书也静默了下来,低头开始吃饭。 程东潮往嘴里塞了一筷子的青菜,怨气冲天地对陈瑶说:“不是让你叫王东那孙子赶紧来把人弄走嘛,怎么还没来?” “快了吧,知道他来这儿了不得赶紧地过来。”陈瑶努努嘴。 说曹操曹操到。 楼梯处传来一阵交杂的脚步声。 出现在门口的,除了王东,竟还有贺涔的身影。 程东潮转身,斜睨他们两个,“今天这么热闹呢,都赶着上我这儿来了?” 王东铁青着脸,并不搭理他,直奔钱多多面前。钱多多手脚并用的反抗,却仍被像拎小鸡仔似的给拎走了。 “嗳,孙子,医疗费还没给我结呢!”程东潮冲着王东指了指自己受伤的胳膊。 王东疾步走到门口,扭头瞪了他一眼,怒气冲冲留下一句:“催命啊!老子他妈回去就给你转,十倍!” “十倍!骗人的是狗杂碎!”程东潮也跟着嚷。 贺涔已经熟门熟路地去找刘姨拿了他的专属饭盒,以及单独小灶炒的饭菜。他走到程东潮对面坐下,一声不响开始吃饭。 “你又是啥事啊,少爷?”程东潮推开空饭碗。 贺涔细嚼慢咽下去,才不急不慢回道:“下午去了趟老宅,回新区的桥底公路积水堵了不通车,我今晚住这儿。” 程东潮瞥了眼刘姨专门给贺涔一人准备的话梅小排,知道他这肯定是早提前知会过了,于是又吐槽了句:“馋死你得了。” “啊哦,这么说小柳哥你也回不去噜,今晚就住下吧,明早让涔哥载你回去。”陈瑶笑嘻嘻道。 柳书看看外头凶猛雨势,短时间内是不见得能停了,只能点头答应下来。 药膳乌鸡汤的香味飘散,已经晾至温热不烫嘴,程东潮才开始喝,橙黄色的清亮汤底,甚少的油花儿,入口丝滑鲜灵,尝不到一丝的怪药味。 陈瑶馋得直咽口水,趁程东潮不注意,抢了个鸡腿啃。 “好嫩好入味儿,太好吃了!”陈瑶的眼睛亮了几分,竖着大拇指夸柳书,“每天都是不一样的汤,小柳哥你可真厉害!” 柳书唇角挂着温润的笑意,解释说:“我只是购买食材的,拜托了南昭给煲汤。他的厨艺是真得非常棒。” 贺涔抬头,看了一眼盛着鸡汤的保温桶。 “这位是你的朋友吗?”陈瑶好奇问道。 “嗯,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住在同一层。”柳书说完又补充道:“他很喜欢下厨的,别人夸他做得好吃,他说会很有成就感。你没去临海所以没见过他,有机会再介绍给你认识。” 陈瑶笑说:“我也喜欢研究做饭,等有机会能向大神学习下就好了。” 程东潮扶着膝盖,咧了咧嘴角,嘲弄道:“你还是别研究了,你不把厨房炸了都是好的。”,扭头又撞上贺涔望过来的视线,他眉峰一抬:“干嘛,你也想吃鸡腿?一只鸡就两个腿儿,我可不给你吃。” 贺涔收回视线,懒得跟他计较,不声不响收了餐具,起身走人。 第11章 雨下一整夜(下)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街道上没有行人。 远处的几辆汽车泡在水里,闪着车前大灯,不时地发出几声鸣笛,似乎是出了故障。偶尔还能听到警车驶过的声音,真是个混乱的夜晚。 一阵闪电划破天际,几声轰隆闷雷紧随其后,来自大自然的威慑,震得人心颤动。 柳书从客房出来,想找人借用下手机充电器,就这么碰见了陈瑶端着盆热水从程东潮的房间撤出来。 见她一脸气鼓鼓的表情,柳书走过去询问发什么事了。 “老大的膝盖以前训练时落了旧伤,阴天下雨就犯疼,我想着给他热敷下。”陈瑶叹了声气,“给我骂出来了,他心情差的时候可太难搞了。” 柳书问:“大伟不在吗?” “刚走,大伟哥好说歹说帮他按摩了一会儿,但家里来了个电话,说小孩放学淋了雨发起烧,他就被老大赶走了。” 柳书纠结:“要不……我去试试?” 他抬手轻叩门,里头没有回应。 陈瑶将那盆热水递到他手里,二话不说扭开了门,将他推了进去。 “……” 屋里只开了盏床头落地灯,灯光幽黄昏暗。柳书还没来得及开口讲话,先被浓烈的烟味呛得接连咳嗽了几声。 程东潮闻声望过来,对来人有几分诧异,他揿灭了烟,抬手开了一侧窗。 “别开了。”柳书出声阻止,走过去又和上了窗叶,平和语气中带了几分强调,“腿疼的话,不能吹风。” 柳书转过身来,看清了躺在床上的程东潮。 男人下巴冒出了青胡茬,微蹙眉心,神情怏怏。他穿了身款式简单的背心大裤衩,受伤的手臂吊在胸前,一侧膝盖上搭了块毛巾。 这才过去了几小时,他就狼狈成了这副模样。 柳书坐到床边,摸到遥控器,打开空调的换气模式,又将盛满烟蒂的烟灰缸从床上小心翼翼挪到桌上。 他将已经凉透的毛巾重新放进滚烫的热水中投洗几遍,拧干后再轻轻搭在程东潮红肿的膝盖上。 “很疼吗?”柳书放轻了动作。 “疼。” “吃止疼药了吗?” “不管用,再吃就超量了。” 铝箔纸包装的止疼药只剩下了空板,被无情地丢在床尾的地上。 幽暗灯光下,柳书低垂眉眼,安静地重复着手上的动作。他的神情认真,也不说话,只是眼睫偶尔扇动两下。 程东潮不习惯这种沉默,强打精神,带着几分没心没肺地笑,解释道:“慢性的不严重,其实我都习惯了。” “还是有点肿。”柳书边说边伸手捂了捂发红的膝盖,触及到皮肤,已经没那么凉了。 浸过热水的手心又软又热,程东潮腿部肌肉不受控地哆嗦一瞬,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感从膝盖钻了进来,在他身体里肆意乱窜,最后调皮地一头扎进了胸口,刺得人心痒痒。 第13章 膝盖的疼痛酸胀,以及胸口难耐的麻涨感让他的大脑里如同打翻的浆糊一般混乱。 过往的一段段记忆犹新的经历在脑海中走马观花地晃过去,关于格斗,关于比赛,关于……陈良。 够了,他并不想回忆起来。 情绪找不到出口,心头愈发烦躁。程东潮皱紧了眉头,伸手碰到抹温热,想也不想地一把扯了过来。 两分钟之后,他才惊觉柳书被自己牢牢地圈在了怀中。 彼此的身体紧贴,毫无空隙。 可是,他心头的燥痒焦灼却也神奇地得到了压制。 程东潮的精神已经很疲惫,他呼吸沉重,无声低喃道:“给我抱一会儿。” 柳书的眼镜被挤得移了位,压着鼻梁并不舒服,他摘下来放到了一旁。虽然面红耳热,手足无措,却很温顺地任由程东潮束缚。 柳书没有挣扎,甚至鬼迷神差地将下颌抵在了程东潮肩上,侧脸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脖颈传来的温热。 室内一片安宁,谁都没再开口说话,柳书小火炉般的体温似乎安抚到了程东潮焦躁的情绪和凉嗖嗖的小腿。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柠檬沐浴露香味儿,压住了自己身上的烟味。程东潮意识逐渐模糊,更加贪婪地不松手。 柳书听着耳下传来愈发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忍受着对方结实手臂勒在腰上的疼痛感,不想躲开。 他好像是不太清醒了。 夜已深,窗外的大暴雨终于有所减弱,悄无声息地转为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打在玻璃上没了声响,只留下雨珠缓缓无声滑落。 在黎明到来时,终于停了雨。 —— 柳书最近几天晚上都不在家中吃晚饭,宋南昭自己干脆也不吃。 对他来说美食最重要的就是分享,一人份的饭量他也总是把控不准量。 晚上九点,外头的雨势正盛。 他准时上线开播。 今天要玩得是款新出的单机游戏,游戏热度算不上高,他接下这单推广更多还是自己比较感兴趣,赚钱对他来说算不上多重要。 游戏的主线任务是草根主人公在各方势力霸凌下,完成一路对抗闯关,夺得最终王位。 按理说难度并不高,但这游戏变态地设定了多条支线任务,只要选错一步就得整局重新开,这种重复卡关非常折磨人的心态。 宋南昭的脾气本就易燃易爆,前期一点也苟不下去,总是牛气哄哄选择冲撞反抗,然后毫不意外界面灰掉,主人公回到闯关起点。 直播的镜头只能拍到他的脖颈往下,只见他手指飞舞,按键盘都带着情绪,嘴里还要凶巴巴地问候着各路反派的祖宗几代。 弹幕里多是溺爱粉,都在鼓励他不要着急,慢慢来。其中混进来一条数字加字母的初始id账号发的「药膳乌鸡汤?」。? 不巧,刚回到游戏起始点的宋南昭抬眼就瞧见了这条弹幕,一时间还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柳书可从来不看他直播的。 宋南昭的手指依旧在快速敲击键盘,嘴上却慢慢停止了碎碎念。 他原本要忽略过去了,那个id账号却又紧随其后发来一条「嘴这么硬,手倒是漂亮。」 轰…… 熟悉的潮热感猛然涌上了脸,让他瞬间不止噤了声,连翻飞的手指也顿住了。 放在鼠标上的右手食指一抖,选错选项,界面一灰,人物又死了。 宋南昭想起了那个醉酒的黑夜,压在他身体上方的英俊男人,握着他的手挨上灼热时,冰冷漂亮的嘴唇里缓缓吐出的就是这句“嘴这么硬,手倒是漂亮”。 弹幕滚动消息逐渐多了起来,大家只能看到他有些泛红的脖颈和顿住的双手。都在急切地关心发什么事,为何画面卡住不动了。 宋南昭顾不上直播间里的其他人,他的视线死死地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弹幕,却没再见那个id账号发言。 房间里空调开得有些低,让他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他在心中默念一定是巧合,一定是眼花,然后手动输入搜索了那个初始id号,踢出直播间并顺手永久拉黑了。 南昭安慰大家没事儿,借口外面下大雨,家里网络不太好,又乐呵呵地从头开始玩游戏。 手机屏幕后。 贺涔皱眉:“啧” 通知栏同时来了条邮箱通知。 刘助:贺总,叨扰。今年dida主播疯狂日的活动您还是照旧不参加吗?这样您的行程那晚是空出的,您是打算休息还是另有工作安排呢? 贺涔:我下班了。 刘助:哎呀,真是万分抱歉。加班太久没有注意到时间,那我明天再给您发邮件。 贺涔:参加。 刘助:收到,我会提前联系部门经理做好后续相关安排。 贺涔:嗯,加班费双倍,赶紧下班。 刘助:万分感谢贺总!您真是体恤员工的好老板!!祝您今夜好梦!!!天天赚大钱!!!! 贺涔平静地关闭邮箱,重新点进水滴图标的app,换号登录,进直播间,开后台声音,手机放在床头,关掉所有的灯,尝试入睡。 一套动作进行得行云流水。 * 雨后天晴,太阳高高挂起。 工作日物钟让柳书早早地醒过来,他侧躺在床上睁眼怔了一会儿,逐渐意识到自己还在东城,而且还是在另一个男人的床上。 热腾腾的龙活虎贴着后腰,他的脸猛然就烧了起来。深呼吸,努力让自己镇定,僵着身子从程东潮厚实的臂膀上抬起头,轻轻挪动,踮脚下了床。 离开前,柳书没忍住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程东潮睡得正沉,膝盖已经恢复了皮肤原色,没有再出现肿胀。 柳书放了心,轻手轻脚挪出了房间。 洗好并烘干的衣服放在了客房门口的柜子上,应该是陈瑶一早送过来的。柳书有点庆幸和她错开了时间,不然真就没法交代了。 回新区是搭得贺涔的车。 柳书本身性格就偏静,身边再来这么一块大冰坨子,两人更加没话讲,一路上出奇的安静。 贺涔礼貌询问了住址,先将柳书送回了家,他畅通无阻地驶进了小区,保安竟然没拦。 到楼前停好车,柳书赶紧道别上楼,他得抓紧时间收拾东西去上班。 贺涔没着急离开,他半降下车窗,抬头望向高层,手指轻叩方向盘,几分钟后才发动引擎,驱车驶离。 第12章 你一直男懂什么 程东潮去医院复查拆绷带的那天,柳书特意请了半天假,主动陪同。 到了医院门诊大厅,程东潮刷身份证取号,压根不需要看两眼头顶的指路标识,带着柳书穿过嘈杂人群,上了四楼,拐了几个弯到了骨科门诊。 他与导台护士,面诊医都很熟稔,简单寒暄几句,医说他来都来了,建议再多加两项腿部的检查,全面复查一下。 下楼途中,程东潮给一对在找热水房的老夫妇指了路,见他们仍是没太听懂的模样,便很热心肠地一路将人送了过去。 柳书今天只起到了司机的作用,从进了医院,他全程跟在程东潮身后跑上跑下,什么忙也没帮上,还偶尔跟不上这男人的步伐…… 放射科在门诊大楼的后面。 两人绕道过去。 小路两侧种植了成排成列的圆柏树,遮阳的一侧座椅上坐着零零散散正在等报告的人。 雪白的大楼在烈日之下显得冷漠无情,有施工队正在刷墙,暖黄色的墙漆刷了一半,一点点遮掉这份不近人情的白。 窗口排队登记取号,人员满患。 “嗳,东潮!”一位穿运动服的男人几步从里面挤过来,拍了下程东潮的肩膀,这才看到他受伤的手臂,“老远就瞅见你了,咋还受伤了呢?” 程东潮不甚在意,笑说都好的差不多了,随即给柳书介绍:“这我大学同学,刘宁,现在是市散打队的一名副教练。” 两人礼貌问好,柳书简单进行了自我介绍。 他看出对方有话想单独和程东潮讲,于是让他们去候诊区坐着聊,他拿着程东潮的身份证去窗口排队取号。 刘宁主动拉着程东潮找了个地儿坐下,烟在手里转了两圈半,想到是在医院,又重新塞回了烟盒。 程东潮疑惑道:“到底什么事儿,支支吾吾的,你要借钱?” “啧,什么话!我先声明我不是专门堵你来着嗷,我确实带队里小孩儿拍片子。”刘宁指了指里面,又挠头说:“本来想请你吃饭详细聊,就是这段时间太忙了,没顾上。” “得了,有屁放。”嘚嘚半天还没说到点子上,程东潮开始不耐烦了。 “我这儿有个好苗子,就是犯了点事儿,被队里给开了。你看你能不能让孩子去你那儿,你带他走职业……”刘宁打量着程东潮的脸色,看他要开口拒绝,于是加快了语速:“真好苗子!放弃了可惜!这小子未来的商业价值绝对牛批,你信我。” 第14章 程东潮被堵得也没说出来,他伸手打断,“行了,小点声,你先告诉我他是犯了什么事儿。” 刘宁抬眼睨他:“玩黑的……私下里去地下打比赛。” 程东潮又问:“他缺钱?今年多大了?” “刚成年,没爹妈养,打小在孤儿院长大的,有个病的妹妹,总往医院跑,所以平常花销挺大的。” 程东潮垂眸,手机进来了一条垃圾短信,屏幕亮起。 屏保的右下角,梳着两个冲天羊角辫的陈瑶坐在地上,抱着一枚金牌在龇牙咧嘴地啃,他和师父并肩站在后头,相谈甚欢。 那是他进入市散打队受训的第一年,陈瑶抱着啃的是他拿到的第一个全国青少年武术散打锦标赛冠军金牌。 那年他十六岁,陈瑶九岁,师父也还活着。 十秒后,手机自动息屏。 程东潮的拇指轻碾过食指骨节,问道:“那他自己又是什么想法?” “唉,这孩子是真挺优秀,但也是真轴,最开始瞒着队里,可他人傲啊,在队里树敌太多,没多久就被人告发了,这小子一句辩解也没有,拎包就走。”刘宁搓搓脸,叹息道:“可愁死我了!” 柳书取好号,见两人还在谈事情,便打算回避,先到前头帮程东潮盯着点屏幕叫号。 程东潮扭头瞧见他,直接招呼到身旁坐,没多说什么,继续看回刘宁,“你知道我从来不带人的。” “这小子绝对会让你满意的!”刘宁有些急。 程东潮思忖半晌,仍是拒绝:“宁子,我还是坚持我的原则。” “他很有天赋,也很需要钱。”刘宁停顿两秒,又道:“这么着,晚上先带你去看下他的现场吧,这孩子从离了队之后真是玩命,黑心老板欺负他年纪小,价压得很低,小孩实在可怜,至于其他的,你先去看了再说。” 不等程东潮回答,刘宁摆摆手,话赶话道:“就这么说定了嗷,我先把屋里那孩子送回去,你也先做检查,晚点给你发位置,到时直接那地儿见,我得先走了,哎呦忙死了忙死了,一天到晚忙得跟孙子似的,我怎么这么苦比……” “……”程东潮根本插不上话,目送着刘宁脚底抹油般溜走,只能在心里骂他几句。 程东潮做完相关检查项目,几个小时后,报告结果也陆续出来了。 强健的男人身体恢复起来就是快,他很顺利地拆掉了夹板和绷带。 临走前医多嘱咐了几遍,让他别仗着身体素质高就不爱惜身子。手臂近期一定不能剧烈运动,腿也要好好保养,不然到老了真得坐轮椅。 程东潮听习惯了,总是左耳朵进了右耳朵出,嗯嗯啊啊一通就算应下了。柳书却在一旁听得仔细,在心里全部牢牢记了下来。 离开时已是傍晚时分,橙红晚霞映在天边。 柳书提醒道:“医说的话你都记住了吧?” 程东潮随意应了声,刚拆了绷带的手臂还有些发麻僵硬,他展臂抻了下身子,右手很自然地搭上柳书的肩膀,揽着人就往停车场走去。 柳书还是不习惯跟他有这种亲密的姿势,在东城留宿的那晚已经够逾越了。于是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两步,拉开距离,转移话题:“有什么想吃的吗,今晚请你吃饭?” “涮羊肉。”程东潮不需多想,脱口而出。 养骨头忌口的日子里,一切发物刘姨都不允许他吃,现在养好了他要大吃特吃! 柳书笑笑:“走吧,我知道一家还不错的店。” 他们去的是一家柳书大学时常光顾的涮肉馆,位于大学城附近的胡同深处,不是常客还真不太容易找见。 老两口经营,店面积不大,环境有些嘈杂,四方桌长板凳有些褪漆,都是有些年头的家伙什儿了。 正是用餐高峰期,等了两个号才轮到他们就餐。 柳书扫码点餐,低头划着手机,说:“这家店挺老了,一直没鸳鸯锅,今天以你为主,终于不忌口了,点你喜欢的辣锅吧?” “清汤的。”程东潮打岔,扬眉道:“我最近口淡。” 知道他这是顾及自己吃不了辣,但善意的谎言还是让柳书的唇角微微勾了下。 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击,多点了两盘最贵的手切新鲜羊肉。给程东潮多要了两份辣椒油,最后滑着酒单,又问道:“要喝什么酒?白酒也可以,反正我开车。” 程东潮在用热水烫两人的碗筷,没抬头:“点两瓶啤的吧,不多喝,一会儿还要去个地方。” 屋里的空调冷气开得蛮足,可铜锅的热气升腾上来,难免还是会感到阵阵热意。 程东潮的额角隐约渗出汗珠,袖口也在吃饭途中卷到了肩头,露出了两条结实漂亮的手臂,挺招人目光。 附近几桌用餐的学连连朝这边投来视线,不一会儿便有女过来尝试跟他要联系方式。 程东潮筷子都没停,饿狠了的男人现在眼里只有肉,对着这些年轻的小女孩们,漫不经心的几句话就给打发走了。 其他桌仍有想来搭讪的漂亮女在跃跃欲试着,柳书摇头轻笑,感慨道:“程老板还真受小女的喜欢。” “阴阳怪气,你羡慕啊?”被揶揄了的程东潮语气挺凶,从锅里夹了两筷子肉放进柳书碗里,“多吃点羊肉,不这么瘦也得挺招姑娘喜欢。” “我不用招姑娘喜欢的……”柳书小声回嘴。 程东潮夹肉的筷子一顿,这是把人性取向的事儿给忘干净了,他轻咳一声:“男的也同理!” 柳书将鲜嫩的羊肉浸进浓厚醇香的麻酱里,轻哼调侃:“你一直男懂什么,没劲。” “啧。”程东潮闻言不乐意了,“都是男人,那档心思能差了哪儿去?” 柳书摆弄着碗里的羊肉,喝了口冰水,感觉吃饱了,有些吃不下。 在两人用餐结束前,刘宁发来了地址。 挺偏的位置,都要靠近西城远郊了,导航上显示开车过去最少也得五十分钟。 那片重新开发没多久,治安比较差,几条街外是城中村,街内开设了很多家娱乐场所。 闪着奇奇怪怪字体的夜店酒吧招牌,整条街的霓虹灯五光十色,也多是着装鲜亮奇异的年轻人们在此地聚集。 驱车途中,程东潮问了柳书是留在车里等还是随他一起进去,几句话解释了里面不是能摆在明面上的正规比赛。 柳书问:“我去了会影响你们办正事儿吗?” “当然不。”程东潮懒洋洋地解释说:“就是有点担心你看了比赛会害怕。” 柳书扶下眼镜,有些不解:“我怎么会怕,我不上去比赛,挨揍的也不是我。” “有道理。”程东潮低笑一声,手里摆弄着根香烟,在下车时衔进了齿间,精准咬开爆珠,薄荷味瞬间充斥了口腔。 第13章 小鸟胆儿 两人沿街走了将近一刻钟,终于在一个昏暗隐蔽的角落寻到了刘宁所说的那家酒吧。 酒吧外墙上印刷着难以辨别的花体字,糊了好几层的油漆,重重叠叠,杂乱无章。 柳书站在门前盯了许久,也没能辨别出这家酒吧的店名究竟是什么。 程东潮边打电话边推开厚重大门,柳书紧随其后。 大门一关,视野忽然暗了下来。 柳书下意识撑了下程东潮的后背,温热触感转身即逝,他很快抽回了手。 电话那头的刘宁说:“进来以后往左拐,一直顺着墙走,到尽头有个电梯,下负三层来。” 程东潮简单“嗯”一声,推开了眼前的第二道隔音门。 顷刻间,劲爆的dj舞曲争先恐后地涌出来,柳书被震得耳膜鼓动嗡鸣,喉咙干涩发痒,他难耐地轻咳一声。 颜色复杂的灯球闪烁光芒,四周拥挤,放眼望去全是人。 年轻男女们聚在舞池里贴身热舞,尽情摇头摆胯。空气里充斥着香水精油混合酒水烟草的复杂浓烈气味。 柳书缓缓呼出口气,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耳骨,稍微压下心头的不适感,紧跟在程东潮身后,小心地避开路人。 不经意间,忽然有对搂抱一起的男女插到了他的身前,两个人缠绵激吻,推搡着用力撞到了墙上,却丝毫没有分开。 柳书被迫停住了脚步,诧异看两人一眼,再转回头时,眼前已经没有了程东潮的身影。 他四周张望,全是陌面孔。 就在这时,中控换了灯光和音乐,倏然间风格大变,舞池里摇曳变换着暗红灯光,曲调轻缓婉转,让整场的气氛暧昧了起来。 柳书站在原地,拿出手机打算联系程东潮,身侧的吧台处却忽然伸来一只手,搭上他的胳膊,又猛然将他拽了过去。 柳书整个人跌靠到吧台前的高脚凳上,胳膊撑了下台面,勉强控制住了平衡。 他一时错愕,抬头间,跟个绿眼睛高鼻梁的老外对上了眼。 那洋鬼子挤眉弄眼,伸出腿死死锁住了柳书身后的凳子,同时用膝盖暗示性地蹭了下他的大腿外侧,轻佻笑着开口道:“sweet!你是我见过最英俊的东方男子。” 第15章 柳书敛了眉,一言不发,试图要起身离开。 洋鬼子却更加亢奋,单脚勾住柳书身后凳子,意图拉近彼此距离。 柳书被凳子推着往前挪了一小步,紧接着一杯龙舌兰便递到了唇边。 对方继续用蹩脚的中文向柳书调情道:“求您赏脸让我请一杯酒吧,honey!” 离得太近,柳书闻到了对方身上过于馥郁的香水味以及难以遮住的体味,本来喉咙就难受,这下更是不敢呼吸。 柳书不是个情绪外放的人,但此刻紧抿的嘴唇以及仰头向后躲避的动作早已透露出了厌烦抗拒的信号。 可那洋鬼子似乎认为他是在欲拒还迎,只不管不顾地举着酒杯,耐心等待他张嘴,好将那杯酒灌下去。 这人笃定了自己的魅力,甚至低侧过脖颈,和旁边的同伴语速飞快地用英语讲了几句下流话。 柳书听见后,脸色微变,起身用力一脚踹开凳子旁的那只脚,在对方吃疼声中,抬手推开酒杯。 此时有另外一只手比他还要迅速地抓住了酒杯的杯口,一把抢过来后,干脆地扔到了吧台上。 杯底和大理石台面碰撞发出了不小的“搁楞楞”声响,冰凉酒水溅起几滴落在柳书的脸上。 他回过头。 程东潮就站在身后,齿间咬了根烟,阴沉着脸,轻蔑地俯视坐着的两个老外,从牙缝里蹦了句模糊的脏话。 无需废话,程东潮将香烟揉碎进酒瓶里,虎口卡住那出言不逊的洋鬼子的下颌,掺着烟灰的整瓶烈酒灌了下去。 那人被他压制着动弹不得,身旁的同伴叽里咕噜一通脏话,上蹿下跳肢体语言无比丰富,却又不敢真上前阻拦,滑稽的就像个猴儿。 不远处的酒保闻声扫来一眼,见没真打起来,便又像没看见一样,转回身去。 沾了一身酒的洋鬼子被程东潮一掌推进同伴的怀里,满身狼狈的两人面对眼前这个凶悍高大的东方男人,彻底安静了下来。 程东潮丢了手中的酒瓶,在昏暗灯光下,回身抓住柳书的胳膊,将人带离。 一直走到电梯处,都没有将手松开。 柳书从镜面反光看见程东潮的神情冷静了一些,才尝试着动了动手臂,小声提醒道:“你别气了吧,抓疼我了。” 程东潮如梦初醒般撒开了手,沉声道:“没气,你没事儿就好。” 电梯“叮”一声,到达了负三。 刘宁站在对面垃圾桶旁抽着烟,看到两人后,他站直身子,调侃了句:“就这几步路,找了这么长时间?” 程东潮不屑:“藏这么深,这电梯是给正常人用的吗?” “这种营肯定得藏着掖着,不过也没几天活头了,有风声,最近要严查这些场所。”刘宁说。 不知道刘宁从哪里搞到的暗票,工作人员假装登记了信息就将三人放行了。 室内场地面积应该不小,但此刻场下的观众席闭着灯,黑乎乎地,并不能完全看真切。 中央与四周隔着相当一段距离,白炽灯明晃晃地照亮了八角笼。 观众席里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叫嚷声,掺杂着毫无遮掩的脏话。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香烟的浓烈辛辣气味。 以及隐约的血腥气…… 血腥气? 柳书的目光刚扫到中央的八角笼,就眼睁睁地注视着一抹鲜红血液飞溅而出。 他心头一凛,紧闭起双眼。 四周响起了更加激动高昂的欢呼呐喊,将柳书的惧怕湮灭其中。 这种不同于正常比赛的氛围令他头皮发麻。他终于知晓程东潮为何会提前问他怕不怕。 这里的比赛毫无规则,没有量级,没有裁判,更没有时间限制,要直到把对方打到再也站不起来,或者主动认输,比赛才会结束。 垂在身侧的手攥了又攥,柳书深呼吸几次后再次睁开眼,重新看向中央的角笼。 刘宁递给程东潮一根烟,程东潮的注意力却全放在了笼中坚持抵抗的少年身上,没接。 “熟悉吗?”刘宁忽然出声。 程东潮猛然回神:“熟悉狗屁。” 刘宁挑眉,没再继续调侃,他现在是求着程东潮给自己的爱徒谋去处呢,他得适可而止,可不能给人惹恼了。 柳书笔挺挺地站在他们的身后,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已经辩不明是场下叫嚷声大,还是自己的心跳声更大一些。 随着一阵震破天的欢呼惊叫,笼中的少年被猛然抱摔在地,对手迅速扑上去砸拳进攻,坚硬的拳头迎头劈了下来,很快鲜红的血液染红了少年的眉骨,眼睛,顺着脸侧滑落到擂台上,肌肤摩擦之后,抹开了一朵朵浓烈血腥的花。 斓- 场上仍旧没见到裁判出现。 这是柳书活了二十多年来,从未见过的,直接引起理不适的暴力现场。 好似从文明世界一脚踏进了野蛮之地。没有任何观赏性的比赛,这绝非对垒,而是单方殴打。 台上的那个少年不认输就会死。 血腥味好似越来越重,嘈杂混乱人声中,柳书面色发白,他想开口打声招呼先行离开,张嘴却先干呕一声,反胃感涌了上来。 少年拍着地面,终于认了输。 程东潮全程都在观察,这整场比赛中,他没有一次主动出击进攻,全程在做防守抵抗,一直在挨打,他这是不止打黑拳,还打假拳。 场下有人欢呼,也有人怒吼着将手中的东西肆意往中间扔去,但距离太远,连八角笼的边都挨不上。 他们用各种肮脏的话语宣泄心中的不满和怒火,因为少年的消极对抗和认输,这群赌徒一整晚投的钱全部打了水漂。 全场灯光大开的瞬间,柳书闭了下眼,神情恍惚地扯住了身前人的衣服。 程东潮思绪回笼,扭腰回头,看清了柳书眼眶发红,面色苍白,意识到这是真给人吓着了。 刘宁很有眼力见儿地对程东潮打了个手势,先离开,去了后台。 程东潮完全转过身来,抬起双手捂住柳书的双耳。 宽厚温热的手掌阻隔了那些不堪入耳的嘶吼辱骂,高大的身躯彻底挡住了混乱局面,只能闻到他身上清爽的薄荷青柠味道。 柳书抬头怔忡地望向程东潮,看到他的嘴巴张合几下,仔细分辨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要不要先出去。 柳书眼睛轻眨,想要点头应好,眼角却忽得滚了滴泪下来。 他觉得丢人,狼狈泄了力气,脑袋垂下,抵在了程东潮坚实可靠的肩上,缓了一阵儿,才轻叹道:“太残忍了。” 程东潮听到了柳书的呢喃,心中更觉愧疚,手指抚了下他的发丝。 离开前,柳书没忍住瞥了一眼。 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地面,反复的擦拭把那几滩血迹抹得更加扩散,染红了一大片台面,深深地烙印在那里,显得更加骇人。 柳书还未收回视线,便被程东潮推了出来。 “别多想,先上车等我一会儿。”程东潮思索一瞬,又改口道:“我先送你出去。” 柳书站在原地没动,说:“你要去后台吗,我和你一起。” “不害怕了?”程东潮看他。 柳书摇了摇头,神情镇静了许多。 “小鸟胆儿。”程东潮这才露出个笑容,抬手搓了搓柳书的一头卷毛,揽过他的肩膀拍了拍,带着他往后台方向走去。 “那个小孩儿叫什么名字?” 笼中少年那双桀骜不驯却被鲜血染红的双眼在柳书脑海中一闪而过。 “陶煜。” 第14章 我真没气 后台空荡荡的没有人,阴冷散着霉味儿的过道上堆满了杂乱的零散物件。 一直走到最深处,他们才看到一间掌着昏暗灯光的更衣室。 门后面,陶煜靠墙坐在落满灰白墙皮的地上,也不嫌脏地用胳膊撑着黑漆漆看不出原色的衣柜,手里拿着一面镜子,正在清理脸上的伤口。 他的身侧随意扔着双氧水碘伏和棉签,刘宁背手站在旁边,苦口婆心地劝他去医院拍片子做检查。 然而陶煜很下面子地把面前这位良师当成了透明人,仍旧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屁都懒得放一个。 程东潮推门而入,在中间的横椅上坐下,直接开口问道:“对综合格斗感兴趣吗?” 地上的少年闻言一顿,又继续擦拭脸上的血迹,高高肿起的双眼扫过程东潮,“不感兴趣。” “好,他说不感兴趣,那我也就没办法了。”程东潮好像就在等着他这句话,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朝柳书招招手要离开。 刘宁急了:“唉唉唉,不是别啊!” 柳书眼眶还泛着未消下去的红,酸酸涨涨的,大脑都还有些迟钝。 “呵,小鸟胆儿还敢来这儿……”陶煜从镜子后朝柳书斜睨了一眼,与方才程东潮调侃的语气不同,他的神情语气里都透着赤裸裸的嘲讽。 第16章 程东潮要上前教训人,刚抬步却被柳书扣住了手腕。 “不气?”程东潮晃晃手臂。 柳书摇头,平静地注视着地上的陶煜:“我没有气,我只是觉得他可怜,只有弱小的人才会无缘无故的攻击与他毫不相干的陌人。” ……还说没有气。 程东潮没忍住嘿一声笑了,也被柳书三两拨千斤的几句话给捋顺了毛,没再急着出头。 到底是少年人,经不起激。陶煜的脸色刷得就红了,他上药的动作一顿,怒气冲冲甩了镜子,起身就要走人。 “我真没有气。”柳书跨了一步,挡在陶煜身前,一本正经问道:“你妹妹今年多大了?你们有没有投过医保?” 陶煜拧巴着一张脸,烦得要死,没好气儿道:“什么是医保?” “有,肯定有。”刘宁往后扯了一把陶煜,替他解释说:“院里应该都给统一办理过的。” 柳书点头:“去年展泰集团捐赠给市青少年保障中心一笔款项,用来推进助青计划,像你妹妹的情况若符合规定,目前尚有名额,我想我可以帮忙去人社局问问……” “不用你们假好心!我妹妹的治病钱我会负责!”陶煜忽得打断柳书的话,想要伸手将人推开,却轻而易举被程东潮从后面先钳住了脖颈,他被迫低下了头。 柳书还是一副淡然的神情,直视陶煜:“随便你。但现在毕竟不是靠拳头赚钱的野蛮社会,你继续这样,除了哪天会先死在上面,我想不出第二种结局。” 刘宁微微讶然,挠挠下颌,着实没想到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柳书还有这么有攻击性的时候。 “到时候更没人管你妹妹,她躺在医院等着钱才能治病但是没人在他身边的情形,你有想过吗?” 柳书没再继续说了。 程东潮嘴唇稍弯,用颇有几分欣赏的目光注视着柳书。 陶煜低垂着脑袋,身子顷刻僵住,那股倔气一下子懈了下去,他哑声道:“给我点时间。” 更衣室的破旧木门在这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撞到墙上又猛地弹回来,晃晃悠悠地发出绵延不绝的吱嘎吱嘎刺耳声响。 来人是个穿着一身不合身西装的矮胖子土老板,光头,麻癞脸,叠着两层下巴,没脖子,暗红色绸面衬衫遮不住秃噜的两个肥大前胸,带亮眼大标的腰带把啤酒肚勒出道痕,他手上连带着几个金戒指,指间夹了根粗雪茄,一副典型的暴发户派头。 矮胖子老板用特意留长的小指甲扣了下烟嘴,夹起雪茄指着陶煜,吆吆喝喝:“干嘛呢,从我这儿抢人呐?这小子可是在我这儿签了合同的,想走可没那么容易!” 柳书被他的大金牙晃了下眼,过了一会儿才冷静问道:“签了什么合同?合同符合规范吗?组织含赌博性质的非法比赛,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犯罪,你是不是觉得暂时有保护伞护着就真的可以为非作歹?以为真没人查你?” 一口雪茄抽进去没来得及吐出来,那土老板鼓着嘴,眯眼打量起眼前这个身板笔直,带个眼镜,气定神闲质问自己的正派年轻人。 这气质真叫他有些拿不准到底是不是什么机关里有身份的人,一时间还真被唬住了。 他们这些权力社会里的小喽啰没什么大关系网,平时递东西也都只接触上一级,狐假虎威惯了,真要捅出什么大篓子必定会成为最先垫脚的弃子。 土老板话锋一转,态度变好了许多,大金牙一闪,嘿嘿笑道:“瞧瞧,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你这不开玩笑嘛!我们可不敢搞什么赌博黑社会的,就是一群爱好者休闲比着玩的,什么钱不钱的……” “呵。”陶煜冷笑出声,朝着土老板伸手,拆台道:“今天的钱给我。” “你这小x崽子,什么态度,也就我可怜你让你来这儿打比赛,还付给你钱,不知道感恩的杂种……” 程东潮忍不住皱了眉:“别bb了,麻利儿的。” 俩大高个往眼前一杵,灯光都被挡去了大半。站在阴影里的矮胖老板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立即掏出钱包,摸出两千块钱扔给陶煜,脸红脖子粗地喊道:“滚吧滚吧,快滚!你以后也不准来了!我们关门了不办了!” 经过这番折腾,出来时都快零点了。街上依旧灯火通明,醉醺醺的人们勾肩搭背着从一场转到下一场,正是热闹时候。 几人走到街口才分开,刘宁怎么着都得把陶煜押去医院做遍检查。 程东潮给陶煜留下手机号码,说:“决定权在你手上,少听你这位前教练的怂恿,当然不光你考虑,我也得考虑,毕竟我还真不怎么想……” 刘宁不等他说完,拉着陶煜就走,还不忘回头恭送:“大哥,你赶紧回家休息吧,一路顺风!” 柳书这一晚受了不小惊吓,没敢再开车,程东潮又喝了酒,最后还是叫了代驾。 回到景苑时都凌晨一点了。 程东潮大大咧咧惯了,仍然是柳书家客厅的那张沙发,直接留宿。 柳书在衣柜里翻半天,终于找了件程东潮能穿的男士丝绸睡袍。 都忘了这是哪年购物节时在家居服装店铺抽中的奖品了,码子偏大他只试穿了一次就丢进了衣柜,没想到还真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柳书在衣柜角落里看到了上次程东潮非送给他的宝蓝色短袖,他的视线停了一瞬,关上了柜门。 程东潮洗完澡穿着睡衣出来时,柳书正蹲在电视机前查找电影,他打算看部喜剧再去睡觉,不然肯定要做噩梦的。 柳书侧头去看踱步而来的程东潮,一整套睡衣都很合身,领口深v,滑至腹部被一条窄绸缎松垮束住紧实腰身,丝绸布料隐隐显出腹肌的痕迹,宽松的睡裤下是一双笔直有力的长腿,形状随着走路动作若隐若现。 意识到程东潮是挂了空挡的那个瞬间,柳书倏然红了脸,他匆匆收回视线,整个人好像被点燃了。 空调开着制冷,客厅的气氛却愈发焦灼。 柳书喉结一滚,让自己保持镇定,心里默念了几遍程东潮是直男,不准肖像,放弃幻想! 他选了部喜剧片子,起身挪到沙发上,对程东潮说:“你去我房间睡,我看会电视,今晚我睡沙发。” “我陪你看。”程东潮倒了两杯冰水,几步过来坐到柳书身旁,瞧见对方笔挺挺的坐姿,又带着几分歉意道:“还害怕呐?怪我粗心,没顾及到……” “我没那么胆小。”柳书摇头轻笑,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他往旁边挪了两下,感受不到程东潮身上的热气后,才缓缓喝了口水。 柳书的视线一直落在电视上,片子播到了哪儿,播了什么内容,其实都没看进去。 身旁不断传来程东潮的笑声,提醒着他正在看的是部喜剧。 柳书深呼口气,回忆今天场景,转头问道:“程东潮,你也有被揍得鼻青脸肿出血过吗?” 程东潮被电影逗得哈哈大笑,往后靠在沙发上,没心没肺地回了句:“当然,可丑了。” “疼吧?”柳书问。 “不记得了,已经太久远了。”程东潮好像真的蛮不在乎,注意力全在电影上,他被滑稽剧情逗得直乐。 柳书想换个片子自己待一会儿,于是踢了踢他的膝盖,催促道:“你去我屋睡觉吧。” “看完再睡。”程东潮的膝盖一抬一落,将柳书的小腿压在了腿下。 没用几分力,却能感受到他的肌肤和体温。 柳书怔然,迅速抽回脚,视线重新落回到电视上,双手抱臂往后陷进沙发里,偷偷红了脸。 两人没有再交流,客厅里充斥着电影里各种搞怪的音效,伴随着程东潮爽朗的笑声,直至片子结束。 柳书还是决定不看了,他起身关了电视要回卧室,程东潮却在这时叫住了他,突然问道:“你说我应该让陶煜去我哪儿吗?” “你有什么顾虑,可以和我讲讲。”柳书在程东潮脸上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迷茫,于是没急着离开,又坐了回去。 柳书的声线平稳,语气和缓,很神奇地稍稍抚平了程东潮整晚的焦躁情绪,他收了吊儿郎当的神情,垂眸道:“我怕带不好陶煜啊,万一给人带沟里去了咋整。” “是和你师父有关吗?”柳书很敏锐地从程东潮和刘宁今天的对话中捕捉到一些信息,于是试探地发问,却也直指了关键。 程东潮双手交握,手肘撑在腿上,有几分诧异地看柳书一眼,转而盯着茶几,回忆道:“我对老陈的感情很复杂,是他带我走上格斗之路,我很感激。但同时他那种无时无刻的打压和极端控制也让我深感痛苦,在这条路上走了这么些年,总是自卑自己还不够强,做得还不够好,没日没夜的训练,好像是活成了一台机器。” 柳书说:“你是怕自己会成为他的样子。” “你很聪明,”程东潮侧头,露出个赞许的眼神,他喜欢跟聪明人聊天,于是更加不设防地讲出了心声:“我确实怕成为下一个陈良,把自己没完成的目标偏执地投射到下一代身上,想想就可怕。所以自从创办了这家俱乐部,教学这块儿就全丢给了曾朗管理,我只负责日常运营。” 第17章 “那你想没想过,其实你能做得比他好呢?”柳书说话时的神情看起来太认真了,程东潮将原本要脱口而出的“怎么可能”给吞了回去,又听柳书低喃道:“有时候想太多,不如放手去尝试一把,总沉湎过去的人没有未来的。” 这句话像是在劝别人,也像是在自言自语。 程东潮用拇指搓着手掌心,内心开始动摇,他垂眸望着茶几,低声犹豫道:“那你觉得……我能当好这个教练吗?” 此时的程东潮看起来太需要得到一个认可,柳书收回了思绪,毫不吝啬鼓励道:“我相信你能做好。” 程东潮的视线再次落到柳书的笑脸上,逡巡数秒后才收回目光。 他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喉结微滚,冰块入口,撞在牙齿上发出了轻微的咔咔声响。 第15章 又睡一起去了 肉躯逐渐变轻,像根浮毛一般悬浮而起,他在漫无边界的空中游荡,又在某个瞬间倏然浸入了无尽的黑暗。 柳书用尽浑身解数,努力睁开双眼,试图看清个一星半点,可眼前仍是漆黑一片,伸手触碰到的只有空气,没有实感。 他想开口喊人,喉咙颤动着却发不出一丁点儿的声音。恐慌逐渐占据心头,在一片死寂中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鲜活有力,掷地有声。 他抬脚试探着在泥淖中前行,却被忽然亮起的一整排强光白炽灯刺疼了双眼。 他闭上眼,所处的场景竟愈发清晰起来,熟悉的灯光,熟悉的八角笼,熟悉的观众席。 柳书恍然记起,这不就是今晚刚去过的那家酒吧负三层。 他竟然再次回到了那里。 但不同的是,此时八角笼中的人并非陶煜,而是一男一女,背影偏瘦,看不清面容。 二人缠斗在一起,挥拳抬腿间招招狠厉,鲜血很快从他们身上大股大股地流出来,染红了地面,溢出了八角笼,淌到了柳书的脚边。 刺鼻的血腥气味,带着温热黏糊的触感,让柳书的心跳疯狂加快。 他执着于看清两人的脸,也想要发出声音阻止他们的互殴行为。 柳书狼狈地迈着步子靠近,奋力挣扎着想要攀上八角笼,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触碰到那张网面。 打斗的两人倒地后依旧不依不饶地缠在一起,手脚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曲着,并未停止进攻。 柳书说不出话,脸色涨得通红,双手用力掐在大腿上,脖颈的青筋爆出,大汗淋漓着终于呐喊出声,“住手!” 那两人顷刻间被按了暂停键。 柳书懈了浑身力气,胳膊撑在膝盖上,微屈着身体,重重喘着粗气。 安静的气氛持续了几秒,对立而坐的男女忽然齐齐转身,望过来的眼神冷漠,嘴角却带着诡异的笑,他们齐声问道:“小书,你到底什么时候肯回来?” 柳书终于看清了那两张满是鲜血的面孔,倏然间瞪大双眼,瞳孔剧缩。 他惊恐之下伸出双手按在喘不上气的喉咙处,挣扎着想要离开,双腿却在原地扎了根,动弹不得。 逐渐下陷。 …… “咔”的一声轻响,卧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头顶的暖色灯也随之亮了起来。 柳书侧躺在床上,双手正捂在心口处,张着口用力呼吸,喉咙里发出脆弱的“赫赫”吸气声,在寂静的卧室内格外明显。 他的眼角有些湿,眼神没有聚焦,模糊间看到了程东潮走过来的身影。 墙上的时钟才走过了二十分钟。 程东潮将汗涔涔的柳书从薄被里刨出来,扶着他的肩膀,轻拍后背,缓声道:“慢慢呼吸,放松别害怕,你已经醒过来了。” 柳书随意抓了一把,扯住了程东潮的睡衣一角,他垂头抵在对方坚实的胸前,随着拍打的节奏,尝试调整呼吸。 闭上眼,大脑里被迫循环回忆着惊醒前的最后一帧画面,眼泪也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 “梦魇了?”程东潮低头问道。 柳书不想暴露自己在哭,于是压下脑袋,埋进了程东潮的怀里,为了掩饰情绪,没有说话。 得,绝对是做噩梦了。 程东潮心中有愧,往后半倚着床头,继续轻拍着柳书的后背安抚。 快把自己哄睡的时候,程东潮突然反应过来怀里躺着的是个男人,才后知后觉有那么点别扭。 手上的动作稍顿,他低下了头,可惜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柳书微蜷的发丝,看不到此刻的面部表情。 程东潮望向天花板,任由思绪飘回到那个相拥而眠的雨夜。 他当时膝盖胀痛到精神涣散,记忆都有些模糊了。 可就在这一刻,熟悉感逐渐回笼,一时间叫他既紧张又心虚。 五分钟后,程东潮尝试抽出手臂拉开两人的距离,只是他稍微一动,衣襟再次被柳书执拗地拽住了。 他注意到了柳书抓住睡衣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也注意到了那双不安扇动的眼睫,甚至隐约看到了柳书眼角的红。 怪可怜见儿的。 程东潮屏气凝神,把乱七八糟的思绪抛之脑后,认命般整个人往下挪,侧躺到床上,伸手将柳书完全地收紧入怀。 他这是在赔罪,也是在还上次的那个拥抱。 程东潮这样告诉自己。 柳书微微睁了睁眼,两人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程东潮皮肤上的绒毛,以及上下滑动的喉结。 他放轻了呼吸,闻到程东潮身上洗浴后和自己身上是相同的沐浴乳柔软味道,这让他感到心安。 于是想要依赖,想要贴近。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胆小鬼,只敢老老实实窝在对方炽热的怀抱里,胸腔里心跳如擂鼓,却丝毫不敢动弹,怕破坏掉这来之不易的靠近。 卧室内开了一整夜的灯,暖黄色调柔和幽暗。 薄被随意地落在了床脚的地上。 时钟匀速走过了分分秒秒,床上相拥的两人逐渐陷入了熟睡,谁都没有变换睡姿。 厚实的双层窗帘将清晨阳光遮挡得严严实实,景苑的楼房建得非常隔音,卧室里静谧的只剩两人交缠的清浅呼吸声。 工作日,柳书不管是多晚睡的,都会在物钟的影响下提前醒来,然后赖在床上迷糊着等闹钟响。 此时他已经睁开了眼,安静地注视着程东潮近在咫尺的喉结,半晌后微微抬起头,看向仍是熟睡状态的英俊脸庞。 程东潮睡着以后五官少了许多攻击性,睫毛自然垂着,鼻梁坚挺,嘴唇饱满,看起来柔软好亲。 经过了一夜的时间,他棱角分明的下颌开始冒出了点点胡茬,手感应该是刺刺的。就连他搭在胸前的手臂上微微凸起的血管,都让柳书觉得性感。 柳书鬼迷心窍,意乱情迷,唇角不经意间触碰到了程东潮的小臂,虽然转瞬划过,但他敏锐发觉到了对方身体僵了一瞬。 柳书察觉到程东潮的呼吸变了节奏,心中不免升起一阵酸涩。 他维持原样躺了半分钟,又装作还没醒,翻了个身。 柳书转身的同时,程东潮睁开了眼,眼神晦暗地盯着对方微蜷的发丝看了好半晌,才缓缓从柳书的脖颈下抽出手臂,动作轻缓地下了床。 柳书闭着眼,心尴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程东潮,于是在床上又磨磨蹭蹭了好一阵儿。 直到外面响起了门铃声儿。 放在床头的手机也叮咚响了两声,是程东潮发来的语音消息。 [小柳树儿,您起了没呐?我都楼下跑步三圈了,提着早餐,等着您开门呢。] 柳书赶紧趿上拖鞋去给开门,不禁面露赧色,低声道:“怎么不和我说一声就下去了。” “看你还在睡。”程东潮将早餐放到餐桌上,开始拆包装,回头瞥见柳书还傻站在原地,于是笑着调侃道:“还没睡醒?” 与往常无异的自在神情,瞧不出半点异常,柳书暗自松了口气,说:“我先去洗漱。” 早餐是路口的那家牛肉锅盔,买了满满当当一大兜,老板大概以为他们人多,送的小咸菜都格外量大。 柳书往常吃饭慢,吃得也不多,不过这顿早餐,他被程东潮影响着多吃了个锅盔,有些撑了。 柳书小口喝着豆浆溜缝儿,眼睛却追随着程东潮。见他进了厨房又出来,去了卫间又进卧室,熟门熟路像个常居客。 程东潮从卧室走出来,两人突然对视了两三秒,柳书握着杯子的手一晃,收回视线。 “我发现你眼睛挺大的。”程东潮忽然开口。 柳书愣了一瞬,视线落在桌面上,佯装镇定道:“大家都这么说,你才发现呢?” 都是些什么莫名其妙的对话,程东潮微微蹙眉,捞起车钥匙,故意凶巴巴道:“别墨迹,赶紧的,顺路送你上班,我回东城了。” “马上!”柳书看眼时间才意识到这一早磨磨蹭蹭,再不走就真要迟到了。 于是迅速地跑去卫间漱了口,收拾东西走人。 第18章 刘宁又给程东潮来了个电话,无非就是催他给个让陶煜去他那儿的准话。 车轱辘话来回说,程东潮还是那句我再想想,给刘宁气得牙痒痒,电话里一通输出。 程东潮直接给车载蓝牙通话摁了。 “你还在纠结?”柳书的视线从车外移到了程东潮身上。 程东潮手里捏了根烟,搓着烟嘴撵来撵去就是不抽,白白浪费,最后无情地扔进了烟灰缸里,说:“我打算抽空去趟福利院,一起去?” “可以,这周吗?”柳书突然想起了什么,思忖后又说:“这周不行,我要考试了。” 程东潮说:“下周,这周我出差。” “行,那到时候再联系。” “好好考试,考过了请你吃饭。”程东潮鼓励道。 柳书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岔开了话题:“陶煜的电子版资料你发我一份,我有空去人社局给问问。” 程东潮:“不用,我交给贺涔去办。” 见柳书面露疑惑,程东潮笑了笑,说:“你上次提到的展泰集团啊,他们老贺家的家族企业。” 柳书扶了下眼镜,回忆着临海那次的见面,“贺先原来真是钻石王老五,怪不得气场瞧上去就跟大家不一样……” “切,狗屁。”程东潮手指轻敲着方向盘,在后视镜里瞥见柳书一副认真的模样,有点不满地给出了三连问:“干嘛,看上他了?感兴趣啊?要不要帮你追他?” 柳书没搭理程东潮的无理取闹,他正低头在手机上搜索浏览展泰的资讯,有些惊讶:“dida和展泰集团也有联系呀?” 在市民之家门口的临时车位停了车,程东潮不知道什么dida不dida,漫不经心垂眸扫了眼柳书的手机,说:“噢……这个app啊,贺涔大三那年自个儿瞎玩创立的。” 柳书笑道:“那他可是南昭的大老板呢。” 第16章 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距离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已经远离自己许久的焦躁情绪再次找上了门。 柳书在南昭家里吃完晚餐,没有像往常那样留下打会儿游戏,而是要回去再做套试卷。 临走前,宋南昭从沙发上扭过身子,试探着问了句:“要不算了吧,咱不考了呗。” 柳书没有回答,只耸了耸肩,无奈看南昭一眼,摆摆手走了。 暮色暗淡,街道上的路灯盏盏亮起,整个城市进入了夜晚。 闹铃声在耳边乍然响起,宋南昭随手按掉,扔了手中的游戏手柄,从沙发上鲤鱼打挺站了起来。 他到点儿上班了。 这个月的直播任务已经提前完成,也没接新的游戏推广,今晚直播便打算以放松闲聊为主。 调试了直播设备,一切准备就绪。南昭上线后照例先和刚进直播间的粉丝寒暄了一会儿。 在线人数到达20万后,他才点开浏览器搜索8589小游戏网站,让大家飘弹幕挑选游戏。 这种网页小游戏的难度很低,他操控着游戏里的小人闯关,还能分心读飘过去的弹幕,跟大家插科打诨,耍贫斗嘴,时间过得飞快。 下播前的半个小时,南昭关了游戏,专心盯着显示屏,回答着直播间里提的各种问题。 「zhao宝,今年主播疯狂夜会露脸吗?」 “不会喔,想什么好事儿呢,别期待了,我长得奇丑无比,怕吓到你们。”宋南昭边说边往后倒在电竞椅上转来转去,休闲自得。 弹幕纷纷飘过一片颜色各异的「胡说」。 南昭嘿嘿一笑,又说:“你们看网上天天都有爆瓜塌房的,指不定哪天我也突然被爆点什么,到时候我就直接销号,另起新号露脸去做颜值主播。” 弹幕又是飘过一波「胡说」、「呸呸呸」、「别说不吉利的话」、「你有什么好爆的!」、[不如现在就做颜值主播]…… “我随口一说哦,我可不干坏事儿。”宋南昭哼着歌敲了下键盘切下一首音乐,他继续念弹幕:“今年主播疯狂夜有什么节目?” “这个倒是可以提前透露给你们,白天和其他几位游戏博主会一起打场娱乐赛,然后……嗯……我晚会上大概还会登台唱首歌吧。” 弹幕里一阵欢呼,纷纷问他要唱什么歌,宋南昭说要保密,不能提前说,看着快速滚动而过的弹幕,他有些无奈地凶道:“谁再喊老婆,就把谁叉出去!” 大家并不把他的话当真,开始拿各种土味情话撩他。 南昭注意到其中有条初始id号发了一条「全部封号」的弹幕。 他念了出来,笑着附和道:“对,这位宝说得很对,再乱叫把你们全部封掉!” 大家的注意力又被一下子转移,开始争抢“宝”这个称呼。 南昭看了眼显示屏右下角的时间,和大家说:“时间不早咯,你们该睡觉啦。” 弹幕恰好飘过一条「今天有哄睡节目吗,唱首歌吧zhaozhao!」 “好好好,唱歌,唱完就下播,哎,也就我惯着你们。”他颇有几分无奈的从镜头中起身离开,回来时怀里抱了个吉他,倚着电竞椅往后移了段距离,让镜头恰好卡在肩颈的位置。 直播间里可以看到他拨动琴弦的右手,骨节分明,手指纤长,虎口处有一枚浅痣,随着手部动作晃动着。 调好音,轻轻拨了下弦,南昭说:“就唱首「宝贝」吧,唱完你们赶紧去睡觉!” “我的宝贝宝贝,给你一点甜甜……”他尝试开口唱了一句。 弹幕疯狂滚动一片颜色各异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宋南昭眼睛一抬,从中捕捉到了一条眼熟的初始id号发的「真想狠狠x你嘴」。 宋南昭嘴角一抽,狠皱了下眉,手指停住,不耐嚷道:“房管赵大宝,房管在吗,留意下带颜色节奏的号,直接踢出去投诉拉黑一条龙!” 弹幕滚动太快,让那个初始id号给躲了过去,南昭心里啐了一声,才重新继续唱歌。 「……我的宝贝 孤单时有人把你想念 哎呀呀呀呀呀我的宝贝 要你知道你最美~」 “宝贝们晚安做个好梦!”吉他声缓缓停下,南昭伸手去摸鼠标要关直播。 在一长串的晚安道别弹幕中,他再次捕捉到那个初始id号又发了条没头没尾的「没有们」。 莫名其妙。 关掉直播间的同时,他眼疾手快截了图。 手动搜索点进那人的主页,空空如也,甚至连头像都是初始化,也仅仅只关注了自己的账号。 宋南昭翻了个白眼,嘀咕着碎碎骂着失心疯油腻大变态,打开工作微信把这小号的主页截图以及弹幕内容截图打包丢给了专门负责和他对接的平台工作人员。 - 临近换季,天气状况不太稳定。 柳书考试那天清晨飘起了细雨,交通有些拥堵,即便早出发了半个小时,时间仍显得紧迫。 不过倒是看不出他有一丁点的焦急。 卡时间到了考点,手机关机前收到了一条鼓励他好好考试的微信消息,来自程东潮。 柳书礼貌回复了一句「谢谢」。 下午雨停了,窗外的叶子湿漉漉的滴着水珠。窗户开了条缝隙,渗进来些许雨水,夹杂着潮湿泥土的气味。 有只蜗牛从墙角掉到窗台上,又慢吞吞地爬过,留下了一抹水痕。 柳书手里转着笔,盯着它看了许久。 眼看就快要秋分了,空气里却还残存了几丝夏日的闷燥,尤其在刚下过雨后。 刚走出校门口,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柳书站在路边,平静地望向川流不息的车流,接起了这通归属地为桐市的电话。 “小书,考得怎么样?” “不太好。”柳书声音很轻。 电话那头的女人轻声叹了口气,没有再透露更多的情绪。 “好好准备下次考试,过年就别来回奔波了,容易分心,用点心,小书,职位是不会放在那儿三年五年等着你的。”听筒里的女声很温柔,温柔到趋于冷漠。 两人的通话静默了十几秒,柳书回了一句“好”,简单道别后挂了电话。 过路的车辆溅起地上的积水,柳书撤后两步,再次抬脚时却感到了一阵轻快。 他往地铁站走去,手机再次响起铃声。 柳书盯着显示屏上的“视频通话”稍愣一瞬,犹豫着还是接通了。 镜头先是对着一张空沙发,晃了几秒,才出现程东潮的身影,他坐下后拿起了手机,语气戏谑,是一如往常的不正经:“小柳树儿,考得怎么样?” 柳书不习惯视频通话,尴尬下还有点面热,故意凑得近了一些,只照到了自己的半张脸,轻飘飘说了句:“一般吧。” 程东潮笑道:“妥妥的?” 柳书边走边偷偷打量几眼手机屏上的程东潮,咬咬唇否认道:“不妥,打算来年再战呢。” 程东潮漫不经心地俯视着手机,半垂的眼眸透漏着几分慵懒,但唇角却吊着弧度,说:“我周五就回去了,你想想要吃什么。” 第19章 “你说得是考过了才请我吃饭的。”柳书较起真来。 程东潮“嘿”一声:“就随便找个理由想跟你吃顿饭,你倒是记得清清楚楚。” “那……我想好再发给程老板?” “行,给你个机会宰我。” “不会的。”柳书摇摇头,认真盯着手机里的程东潮,又问:“荣城这几天一直在下雨,你的腿有没有疼?” “不疼。”程东潮将镜头转向了艳阳高照的窗外,给柳书看外面,“我这里是大晴天儿。” 一路闲聊着,进地铁站时信号不好,才匆匆结束了通话。 柳书不经意地瞥见玻璃反光,看清了自己脸上的笑容,唇角一僵,收敛了神情。 他不禁蹙了眉,告诫自己不能这样,该收收心了。 荣城接连几天都是绵延不断的细雨,闷热感悄然间褪了去,真正有了秋的感觉。 或许是天气影响,或许是接连几通来自桐市的来电。 柳书这几天的情绪都不太高。 他正常上班下班,同事并未发觉异常,宋南昭每天和他一张饭桌吃晚饭,自然能察觉到他的变化,但什么都没问。 朋友嘛,有些默契还是存在的。 宋南昭变着花样给柳书做香喷喷的饭菜,用自己惯常的方式来安抚好朋友的情绪。 又是一天清晨,柳书在单位食堂用完早餐,靠在走廊的窗户边,喝了口刘美美硬塞给他的热拿铁,全糖,甜得他抿了下唇。 他盯着手机上一直在转圈圈的网站进度条。 成绩弹出来的那一刻,仰头将齁嗓子的拿铁咖啡一饮而尽。 看着窗外扑簌簌往下落的银杏叶,柳书松了口气,内心一片平静。 没再等电话打来,他先将成绩截图发到了微信里,按下静音键,收起手机回了工位,开启一天的工作。 天终于放晴了。 程东潮驱车从南边回来,进了服务区,下车也明显感到了温度的降低。 活动活动筋骨,抽了根烟,他盘算下时间,没有回东城,而是直接往市民之家开去。 路上不堵车的话,能在柳书下班前赶到。 途中,接到了陈瑶的电话。 死丫头在电话那头大声嚷嚷着问怎么还没到家,有没有给她买到那款最新款包包,程东潮边骂边将车载音响音量调低,没好气儿道:“晚上才回。” 陈瑶不解道:“刚不都下高速了嘛,你不回家还去哪里啊?快点回来让我瞧瞧我的新款宝贝小包包呀!” 程东潮说:“跟你小柳哥约了饭。” 电话那头的陈瑶明显被噎了下,“额”了半晌,换了个安静的环境,才小声问道:“大哥,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前方红灯,程东潮猛踩下刹车,动作幅度太大撞到了膝盖,人也跟着烦躁起来:“你有病吧,我在开车别跟我开这种无聊玩笑,我直男!” “可我小柳哥不是啊……程东潮你很不对劲,你反应怎么这么大!你最近是不是跟我小柳哥联系频繁着呢,怪不得前几天小柳哥还特意问我你爱吃什么忌口什么,你俩是背着我玩暧……”陈瑶像个大喇叭,在那边念个不停,程东潮揉着发涨的额角,直接挂断了电话。 什么话到这死丫头嘴里都变了味儿! 拐进市民之家的停车场,还没到柳书下班时间。程东潮给对方发过去停车的位置,老实地窝在车里等人下班。 车里放着舒缓音乐,程东潮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随着节奏轻敲,心想这一周自己并没有跟柳书联系,压根儿就称不上频繁。 况且他们都是男人,他怎么可能对柳书有那种心思呢。 程东潮侧过头,恰好看见柳书微笑和同事摆手道别后,一路踩着浅黄银杏叶往停车场这边儿走。 他身板笔直,偶尔会抬手轻轻扶下镜框,微蜷的一头棕色短发在夕阳下小幅度的翘起又落下。 柳书身上总是散发着一种他独有的平和安静气质,只是注视着就很让人感到心安。 胸口划过一瞬温热情愫,是很陌的感觉。程东潮并没有及时捕捉住。 第17章 你好热啊。 越野车悠悠驶出停车场。 柳书倾身在导航上输入餐厅地址,程东潮瞥一眼显示屏上的川菜馆店名,意外问道:“没记错的话,你吃不了辣吧?” “你花钱请客,当然要选适合你口味的。”柳书扭头,见程东潮想开口拒绝,又轻笑道:“我也想尝试下,可是提前了好久预定的包间呢。” 程东潮没了拒绝理由,只好按照导航路线,朝川菜馆的方向驶去。 进到包间后点菜,柳书在菜单上勾选了一壶梅子酒,程东潮在一旁提醒道:“我今天不喝酒,我得开车。” 柳书说:“是给我自己点的。” 程东潮把玩着小小茶盏,侧头敛眉觑一眼柳书,表情满是困惑:“嘶,你今天很不对劲儿呐,心情不好?” “我今天特别开心的。”柳书眉尾微扬,取了温热的消毒毛巾仔细擦手。 “考试过了?”程东潮猜测。 柳书摇头,一双眼眸亮晶晶地看向程东潮,说:“来年再战嘛,我都告诉过你了。” 程东潮神情依旧很困惑,但柳书看起来没有要解释自己反常行为的打算,程东潮的视线便从对方脸上又落到了那壶梅子酒上。 柳书见此强调道:“我做过攻略,这家的梅子酒度数其实比啤酒还要低。” 程东潮用舌尖轻碾过下唇,没反驳但也做好了柳书醉酒闹事的准备,他给柳书斟了小半杯酒,低笑道:“来吧,你喝完这些还能保持清醒再说。” 餐厅服务人员推着餐车上完了全部菜品。 包厢门重新关闭。 “今天很开心?”程东潮再次看向对面浅笑的柳书,没忍住问道。 “当然。”柳书微抿清甜梅子酒,咂了咂舌,恭维道:“因为程老板刚回来就请我吃饭。” 柳书一句轻飘飘的吹捧对程东潮来说显然十分受用,他的嘴角高高翘起,笑意是彻底压不住了, 程东潮伸筷子到眼前的辣子鸡圆盘中,都没看一眼夹起的是什么,就乐呵呵地丢进了嘴里。 柳书被水煮鱼辣到嘴唇发红,轻轻吸气,啜了口冰酒,抬头见程东潮面不改色地往嘴里丢红彤彤的辣椒段,不禁敬佩问道:“不辣吗?” “不辣,一点都不辣。”程东潮笑得像个大傻。 柳书见对方吃得如此豪爽,也尝试着夹起一粒红辣椒段咬一口,还没来得及咀嚼,便感觉到有团火焰从舌根猛地烧到了头顶。 辣果真是痛觉。 柳书眼含热泪,迅速端起酒杯,一杯冰冰凉凉的梅子酒含在了口中,很快咽下。 还不够,又去倒…… 程东潮的额角也隐隐冒汗,却非要嘴硬故意逗柳书玩,恶作剧成功,他也大笑几声,不再作死,赶紧要了刨冰和冰水。 柳书喝完一整壶梅子酒,平静恬淡的脸庞明显飞上了两抹粉霞,他稍稍弯起的眼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熠熠辉。 程东潮与柳书对视几瞬,将含在嘴里的冰块咬得嘎吱嘎吱响,边嚼边强调说:“别勾引我啊,小柳树儿,我可是……” “清楚。”柳书正襟危坐,乖巧点头,手指隔空轻轻点着程东潮,小声说:“你是直男。” 程东潮:“……” 在辣椒和酒精的双重buff下,柳书的嘴唇红润润地肿了起来,脸颊也被酒气熏得红扑扑。他慢吞吞地往嘴里塞刨冰,视线却虚晃地固定在某一处不动。 程东潮见识过柳书酒后行为,猜测对方的酒意就快要上头了,果断起身结账,带人离开。 夜间的秋风夹带着股股凉意,吹拂过路边树叶发出接连不断的簌簌声响,小区内静谧无人。 柳书将滚烫的脸颊贴在程东潮微凉的后颈蹭来蹭去,蹭得那处皮肤和自己一样滚烫后,再重新找寻新的地方。 程东潮单手束缚住柳书在自己胸前乱摸的手,站在门口蹙眉看着密码锁,半晌也没问出来密码,只好转身去敲对面的门。 宋南昭在直播,过了好一会儿才开门,他看清门外站着的是程东潮和醉醺醺的柳书后,霍然摘掉头顶耳机,讶然惊呼出声:“你,你,你们俩……” 程东潮不跟他废话,朝柳书家方向轻抬下巴,说:“开门,我不知道密码。” 趴在后背上的柳书又开始了捣乱,他那带着果甜酒香湿乎乎的潮热气息落在程东潮的耳际,随后轻语呢喃道:“你好热啊。” 宋南昭正在输密码的右手一顿,惊诧地迅速回头,瞪大双眼扫视着两人,心中不禁感叹着,陷入爱情的小书真让他感到陌。 “滴滴滴”三声响,门开了。 程东潮阴沉着脸,放下柳书,往宋南昭身前一推,“他喝醉了,你照顾下他。” “嗳……不行!”宋南昭多聪明一人,眼珠子咕噜一转,不能坏了好兄弟的终身大事,毫不怜惜地将人又推了回去,“我开着直播,我这上班呢,他是跟你喝的酒,你负责。” 第20章 说完就一溜烟跑回自己家,甩上了房门。 程东潮倒真有些想把柳书扔到沙发上就走,可柳书那股黏糊劲儿一上来就极难缠,跟块狗皮膏药似的怎么扒都扒不开。 两个人在沙发上吭哧吭哧缠在一起,一个贴一个扯,推搡间,程东潮忽得感觉有抹软热贴上了自己脸颊,伴随着响亮的吧唧声,一触即离。 程东潮仰躺在沙发上愣了半天,猛地把柳书掀翻在身下,单膝压住胡乱扑腾的双腿,单手锁死两只手腕,宽厚大掌没收着劲儿,对着屁股蛋啪啪就是两巴掌。 柳书趴在沙发上哼唧求饶,程东潮松开对他的钳制,喘着气站直身子,叉起了腰。 他盯着柳书的屁股蛋半晌,又抬手挠了下眉毛,最终叹了口气,躬身将柳书扛到肩上,边往卧室走,边恶狠狠地骂道:“再勾引老子就干死你!” 柳书终于睡着,程东潮累得不想动,干脆留宿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时钟滴答匀速走过,程东潮罕见的失眠了。 - 次日,柳书醒来后跟没事人一样,面对程东潮依旧是一副温和礼貌的模样。 他是在看到宋南昭凌晨发来的轰炸消息后,才意识到自己昨晚很可能对程东潮发酒疯了。 但他实在记不起来了。 不过,他的屁股今天为何会这么疼呢。 他怀疑程东潮昨天揍自己了。 柳书虚坐在副驾,扭头看向程东潮微皱的眉头以及困乏的神情,最终什么都没问,并且心虚地将视线移向了车外。 沿途经过护城河,午后日光映在河面上泛起粼粼波光,河岸的两侧栽种成排的垂柳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条繁茂,细柳叶片开始泛黄,随风而簌簌掉落。 今年,福利院被列入了规划整改项目,即将搬迁合并,就没有再对院楼进行翻新。 门口的木匾泛着斑驳,油漆字体也有卷边儿脱落的痕迹,显出了几分老旧。 正是孩子们的午休时间,楼外院内寂静无人。 门卫大叔躺在单人床上阖眼听评书,程东潮喊了两嗓子才将人叫起来。 门卫联络院长后,将两人放行。 头发花白的院长站在楼门口迎接他们。 两人下车后,赶紧上前先问好。 院长带着他们往办公楼里走,拉住程东潮的手,轻拍他的手背,欣慰道:“小东,多年未见,已经是大人喽!” “您还是老样子,东城一枝花嘛!”,程东潮拍马屁的贫嘴话,换来了院长的开怀大笑。 他们在办公室唠了会儿家常,柳书从两人的对话中得知,程东潮小时候曾在福利院里待过两年。 院长笑着跟柳书吐槽,程东潮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天天闯祸,是个名副其实的孩子王。 在夏天最热的时候带着一群比他年纪小的孩子翻墙偷跑出去下河游泳。几个大人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在河边找到他们。 看着从水里接二连三冒出的小脑袋瓜,当时还年轻的院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院长讲起程东潮的那些混蛋往事动又形象,给自己说得都有些气,忍不住攥起拳佯装要揍人。 程东潮条件反射地往旁边躲避,依旧是小时候犯错后熟悉的躲避方式。 窗外的风将塑料珠帘吹得哗哗响,秋风溜进了屋里,抚过柳书含笑的眉眼。 随着起床铃声响起,院里逐渐热闹起来,一个个的小豆丁从楼里窜出来,一头扎进了操场中。 柳书想起过来前和程东潮还去买了些彩笔、画本以及零食,都放在了车里。他跟院长说了下,拿起程东潮的车钥匙,主动要去给孩子们分发。 柳书离开后,程东潮将陶煜被开除的经过又同院长完整叙述了一遍。 院长听后深叹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封档案递给程东潮。 “兄妹俩是十年前被公安部门送过来的,当时陶煜已经六岁了。他是自己带着襁褓里的小丫头到派出所报警的,说他爸妈想要抛弃患先天病的妹妹,带自己离开,他不想让妹妹成为弃婴,闹着不肯离开。那两个大人应该是急着赶车,便将他们俩都抛弃了。”院长抿口茶水,停顿几秒,继续说:“警察后来调查到两个大人乘火车去了南边,出车站后上了一辆依维柯,就消失在了监控里,这么多年过去了毫无下落,找不到了……” 程东潮阅览着档案里的寥寥几页纸,沉默许久后复才开口问院长,那小姑娘患的什么病。 院长指指心脏,轻声道:“陶稳的这里先天性不好,医院诊断是法洛四联症,室间隔缺损。前几年众筹做过一次手术了,但还需要二次手术,我们也一直在为她募捐手术费。平常个小病就需要往医院跑,一住就得大半月,开销也挺大。我明白,小煜是想早点筹到钱能让稳稳及时做上手术,虽然他有做错事,但本质上是个好孩子……” 虽然院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程东潮却从语气里听出了求助的意思。 程东潮说:“钱这方面我能联系到公益组织,一定是能尽快解决的。陶煜的天赋很高,只是他性格好强,难管教,太轴,还得院长您中间帮忙沟通下。” “性格这方面倒有点像你小时候,轴起来能把死人气活咯。” 话音刚落,两人不禁相视一笑。 微风再次将塑料珠帘抚开一道缝隙,院长指了指不远处的榕树下,坐在轮椅上的女孩。 她缩在轮椅里,身子瘦瘦小小,面色发黄,嘴唇呈现不健康的紫色,乖顺地裹着毯子,安安静静注视操场上的孩子们玩乐嬉闹。 办公室里陷入沉默,操场上却爆发出一阵喜悦的尖叫声。 程东潮抬手拨开珠帘,看到柳书被一群孩子围在操场中央,他手里举着一个可爱熊糖罐子。 柳书很有原则,背起手说每个小朋友只能吃两块糖果,吃多了牙齿会病。 在孩子们齐声应好后,才将糖罐子拿到身前,让大家排好队有序领取。 程东潮忍俊不禁,佩服柳书的耐心和控场能力。 柳书在分糖果前,就早早注意到了坐轮椅上一直望向这边的小姑娘。 她手指扣着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四周孩子散开,柳书走过去,半蹲下身子,糖罐子往前一递,微笑邀请道:“你可以拿三块哦,来,自己挑一下喜欢的糖果。” 小姑娘闻言眼睛一亮,看着糖罐子,脸上露出喜悦和羞涩,她小心翼翼伸手挑了三块,稚声稚气地道谢。 柳书的身后突然窜出来个小胖子,偷偷大力搂住他的脖颈,笑嘻嘻地猛亲了下他的侧脸,又扭头快速跑开。 眼镜险些被小胖子给蹭掉,柳书手上没空,耸耸鼻尖,试图顶回去。轮椅上的小姑娘被他表情逗得咯咯笑,伸出小手去帮他抬眼镜。 程东潮的视线定在柳书身上许久,柔和的秋风吹拂而过,他嘴角噙笑,散下珠帘,转身和院长一起下了楼。 种子悄然间破土发芽。 第18章 一起过节 程东潮对于陶煜会出现在俱乐部这件事表现得毫不意外。从那日离开福利院后,他就一直在等陶煜主动联系自己。 陈瑶将人一路送进办公室,心里还在感叹着现在的小孩都是吃什么长大的,长得又高又俊,扭头就看到她大哥凌厉地瞪过来一眼。 她紧急压下嘴角,不服气地剜回一眼,离开时一把薅走扒在门框上往屋里偷看的秦乐,反手关上了门。 陶煜打量几眼办公室里整洁宽阔的环境,自顾自得在沙发前坐下,主动先开口道:“我可以签约职业选手。” 程东潮没着急回应,而是转身从冰箱拿出两瓶矿泉水,缓步过去,递给陶煜一瓶,自己坐到对面沙发上,扭开瓶盖,喝了口水才问道:“是什么让你改变的想法。” 陶煜把玩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直视程东潮,说:“院长妈妈找我谈过,她告诉我你有办法垫付小稳当的手术费,我打比赛也会有奖金,可以慢慢还你。” 程东潮又问:“那么你呢,你自己对综合格斗感兴趣吗,或者了解多少,想走到哪一步?” 陶煜舔舔嘴唇,既忐忑又有些期待地问道:“我、我也可以签约参加xbd比赛吗?” 程东潮嗤笑一声:“路还没学会走就想着跑。既没实力,又没名气,连国内一场正规的比赛都没有拿下来过,就想着打xbd,你挺贪心。” “我不是说现在!我是指迟早有一天,我也会跟你一样站上那个赛场!”陶煜太容易被激怒,被说的面红耳赤,怒目圆睁,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傲气与愤忿,不服气道:“我会比你厉害,我才不会因为怕打不过对手就临阵逃脱,狼狈退赛!” 程东潮闻言没气,只是嘴唇轻勾。 他说:“期待那一天。” - 柳书从福利院回来后,一直记挂着轮椅上那个安静的小姑娘。 临近下班点,他特意拐去和民政部门的同事多打听了下助青计划。 第21章 他详细讲了陶稳的情况,同事一拍大腿说自己正跟进的项目里就有这个小姑娘的名字。 展泰集团的公益组织拨款资助她,负责她的医疗、手术全部费用,以及后续上学问题都会跟进资助。 听到有几分熟悉的集团名,柳书意识到肯定是程东潮帮忙牵线搭了桥。 一项公益项目从了解具体情况,出策划书,再到商讨报批后真正实施需要一定的时间,显然程东潮早就为此事联系过贺涔了。 还说不想管陶煜的事儿,真是个口嫌体正直的家伙。 事情能解决,柳书也放了心。 接下来是为期三天的中秋节假期。 他打算先去徐记买几个酥皮月饼,再去超市准备些蔬菜海鲜带回家。 推着山地车刚出市民之家的大门,柳书接到了程东潮的电话。 程东潮开门见山,问他放三天假回不回老家,或者有没有其他安排。 柳书在大学毕业后就没有再回过桐市,这两年他都是和南昭一起过节。 程东潮在电话里说:“中秋节来俱乐部一起过节吧,刘姨王叔喜欢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我们备了很多食材,打算吃烧烤。你也喊宋南昭一起。” 柳书没挂断电话,给南昭发了条信息询问意见,南昭回得很快,连连应好。 柳书和程东潮又自然而然地聊起了陶煜的安排,以及陶稳的住院检查情况,术前评估等等。 不知不觉间,柳书已经推着山地车一路步行到了徐纪的门口,电话还没有挂断。 他在此之前都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有那么多的话和别人聊。 - 中秋节当天。 等宋南昭睡醒起床,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 因为要在俱乐部留宿一晚,两人简单收拾了换洗衣物。 柳书带上提前买好的糕点礼盒,南昭从酒柜里抱了瓶名贵红酒,他们齐齐钻进了周巡的车里。 大冤种周巡从后视镜里瞪了两人一眼,不满道:“你们能不能买辆车。” 宋南昭睡眼惺忪:“我不会开车呀。” 柳书淡然道:“我买不起的。” 周巡冷哼哼:“让你不好好考试,你明明有实力,干我这行你早就赚到够买好几辆车的钱了。” 椅背被从后面踢了一脚,南昭嚷嚷道:“反正你也是要去找你那亲亲老公甜蜜蜜去,你这不正好顺路嘛,还是不是朋友了!” “你不要乱称呼,我们只是健康纯洁的恋爱交流关系,还没有结婚的打算。”周巡瞬间面红耳热起来,说话都有些磕巴。 调戏老实人太有意思了。 宋南昭扒着座椅去瞧周巡通红的耳朵,又嘀咕了两句没羞没燥的调侃,看到对方耳根子再次爆红后,哈哈大笑着倒在柳树身上。 柳书也露出几分无奈笑意。 周巡很气,但最后被柳书的一盒徐纪糕点给轻易哄好了,说下次顺路还要载他,但宋南昭不行。 俱乐部今天没有营业,白色卷帘门紧紧关闭,只开了北侧通往后院的铁栅栏大门。 院中宽敞,东北角有两棵年代久远的老垂柳,树中间绑着个简陋的秋千,靠墙车棚下规整摞起六七个大车废轮胎。东边二层楼房是宿舍,南侧的一楼腾出几间房打通做了厨房。 王叔给两人简单介绍完院子,又指了指厨房的方向。 他们还未走近,便听到陈瑶在厨房里发出了一阵阵的鬼叫声。 走到门口,看到这姑娘正毫无形象地半蹲在一个大红盆前,戴着橡胶手套,握把刷子,手忙脚乱对付满盆乱爬的活螃蟹。 甚至有几只从盆中爬了出来,四处逃窜。 她一边尖叫,一边去捉。 秦乐蹲在一旁双手捂住了耳朵,脸上的嫌弃表情溢于言表。 刘姨切菜的空隙回头瞅她,脸上带着无奈又宠溺的笑意,双手在围裙上一擦,拿出手机想要打个电话,视线一转看到了门口的柳书和南昭,又忙笑着招呼他俩进来。 陈瑶闻声也回过头,朝柳书招手寻求帮忙。 宋南昭放下怀里的红酒,和陈瑶互相介绍认识了下。他在厨房里逛了一圈,主动挪到了刘姨身旁,问她准备做什么菜,他自己也想露两手。 刘姨指了指手机,边往门口走,边说她打电话提前问下。 电话拨通,那头传来一道清冷礼貌的男声。 刘姨:“小贺啊,今晚几点过来呀,你有什么想吃的,我现在备菜。” 大红盆边,秦乐递给柳书一副手套,三个人蹲在一起清理螃蟹。 柳书的加入没起到什么作用,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该如何下手才不会被夹。 南昭在洗菜池边冲他们喊道:“笨死啦,从两个大钳上面握住蟹壳两侧,它就夹不到手了!” 手机那端正在讲话的贺涔突然停顿两秒,又开口询问刘姨今晚有谁一起来过节。 刘姨笑呵呵地看那边闹哄哄的场面,回道:“是柳书和他的朋友来了,叫南昭的小帅哥,你们年轻人应该都互相认识吧。” 通话静默两秒,复又响起贺涔清凉嗓音,他说:“刘姨,我今晚会早点到的,我想吃话梅小排和什锦炒虾仁,辛苦您了。” “不辛苦不辛苦,工作忙完早点过来呐!”刘姨挂断电话,转身走回来。 正在清点菜品的南昭回头,问道:“姨,今晚都想吃什么菜呀?” “话梅小排跟什锦炒虾仁。”刘姨边从冰箱里取食材,边感叹道:“小贺最爱吃这两道菜了。” 冰箱的关门声盖住了刘姨的后半段话,南昭没有听清,只觉得很巧,这两道菜在他早几年偷偷去参加比赛时还拿过奖。 宋南昭笑嘻嘻地主动请缨道:“交给我来做吧,姨,这都是我的拿手菜!” 刘姨一听自然没有不应他的道理,也更是打心底地越看南昭越喜欢。 南昭包揽了备菜炒菜工作,刘姨喊来王叔一起穿肉串,另外三人在热火朝天地收拾螃蟹。众人齐上阵,花了一小时准备好了所有食材。 带着陶煜去超市采购酒水饮料的程老板也终于驱车回来了。 他们在树下架起了烧烤炉。 黄昏之下,微风徐徐吹过,随着火枪咔哒一声响,木炭成功被点燃,火焰忽明忽暗。 暖黄色的火焰受空气的影响,稍稍颤动两下,烛心幽幽蓝光勾勒着贺涔微蹙的眉头。 他垂眸看眼腕表,继续把玩手中的打火机。 位于主座的男人拿着叉子比比划划,挑起一块鹅肝送入口中,边嚼边滔滔不绝,毫无用餐礼仪。 贺涔嫌恶的目光落在没有动过的前菜上,将打火机盖翻开又关上,咔哒声轻响,他不耐地摆正腕表。 主座的中年男人终于完成了长篇大沦,侍应将冷盘撤走,开始上正餐。 贺涔直接起身离开,从头到尾一言未发,没给在座的各位一个眼神,也完全忽视主座男人铁青的脸。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 贺涔从未将他这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二叔放在眼里过,能来老宅家宴坐上几分钟,也不过是远在临海市的贺老爷子的硬性要求。 他一路踩着油门,驶向十公里外的浪潮俱乐部。 偶尔几辆车驶过栅栏铁门外,打进来一道道微弱灯光,照出了院内的热闹。 程东潮的手掌宽大,握住满满两把肉串,在烤炉上翻转撒料。 很快有牛油浸入到木炭上,滋啦一声激起阵阵火星,空气中飘散起夹杂炭火味的孜然肉香。 柳书在一旁帮忙打下手,又是端盘,又是递刷子,还要兼顾着扇风,给肉串扇一会儿,再给程东潮扇一会儿。 程东潮好笑地看他两眼,说道:“歇会儿,你都快给自己忙出汗了。” 柳书摇摇头,继续帮对方扇风。 刘姨和陈瑶坐在厨房门前,正在包水饺,包好的一个个大肚水饺整齐地码成几列,圆滚滚的贼喜庆。 陈瑶干活不利索,擀皮跟不上趟,刘姨包完便自己麻利擀上几张再继续包,不仅不会嫌陈瑶擀得慢,还要夸上几句瑶瑶擀的饺子皮又圆又标准。 俱乐部里就数着刘姨最会掼孩子,她偶尔再扭头留意两眼在厨房里忙忙碌碌的宋南昭,眼中盛满了欣慰的笑容。 王叔正陪着陶煜和秦乐俩孩子蹲在院子的角落里,脑袋抵着脑袋,研究那几个还没用铁丝撑起来的花灯。 忽然一道明亮的车灯从外面打进来,继而响起两声短促喇叭响。王叔放下手中的铁丝,小跑着去开院门。 要不说贺大公子天少爷命,来的正是开饭的好时候。 清蒸螃蟹和话梅小排相继出锅,均匀裹上香辛料的肉串都烤好了,油浸浸地冒着香气。 秦乐和陶煜丢了折腾半天也没组装起来的花灯,跑去厨房端菜。 宋南昭还拌了两道爽口凉菜,剩下最后一道什锦炒虾仁是道快手菜,还没有做。 第22章 今晚准备的烤串够多,一会儿还要吃水饺,刘姨特意进来叮嘱他别炒太多,只有贺涔不吃烧烤,算是专门给他准备的小炒。 南昭回头,瞥见贺涔正站得离烧烤炉远远的,皱眉盯着肉串和程东潮讲话。 南昭撇撇嘴,收回视线。心说要早知道是为他准备的,自己才不会主动揽活儿。 虾仁下锅翻炒,锅铲欻欻挥舞。南昭小声吐槽着少爷毛病多,这么多人还要开小灶,不吃烧烤还来干嘛,来给他添麻烦的! “在嘀咕什么,这么气?”耳边倏地传来一道清冷嗓音。 宋南昭骤然回神,拍拍心口,剜了眼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贺涔。 “在想怎么下药毒死你。”南昭边恶狠狠说,边抬锅将炒好的菜盛出装盘。 贺涔很自觉地端起那盘属于自己的什锦炒虾仁,身体从后面紧贴南昭,在对方耳边略显轻浮地吹了吹气,轻笑道:“就这么惦记我?” 宋南昭:“……神经!” 贺涔转身要离开,却和刚踏进来厨房半步的陈瑶对上了眼。 陈瑶微微张着嘴,表情震惊又显呆滞,视线却灵活地在两人身上来回转悠。 贺涔眉峰稍挑,罕见露出了几分坏笑,没半句解释,端着盘子错身出了厨房。 第19章 把我自己赔你,行不行 “嘣——,嘣——” 程东潮利索地用一双筷子撬开了两瓶啤酒,丰富的泡沫瞬间从瓶口争先恐后地溢出来。他身子微微往后撤,给王叔递过去一瓶。 陈瑶扬声招呼着大家赶紧落座,开饭! 餐桌的左右两边各摆一台小型自动翻烤机,上头铺满一层肉串,正缓慢进行着翻滚加热。 牛肉原先烤到了七成熟,经过小火二次翻烤,外焦里嫩,口感更加丰富。裹满了香辛料的肉筋也滋滋冒着油,肉香气扑鼻。 秦乐舔舔嘴唇,迫不及待拿起一串就往嘴里送。在刘姨“哎呀呀注意烫”的连声提醒中,果然被烫得龇牙咧嘴,猛张着嘴嘶哈气。 陶煜淡定地从旁边递过来一瓶冰镇汽水,解了秦乐的烫嘴之急。 九月正是吃蟹的黄金时节。两箱新鲜大闸蟹是曾朗赶早儿送来的,特地嘱咐了他们要趁新鲜赶紧吃掉。 母蟹白肚皮丰腴饱满,掰开红澄澄的背壳,里头是满满的肥美蟹黄。 最简单的清蒸方式,保留了蟹肉的原汁原味,入口便是足够的鲜香甘甜,让人回味连连。 除此之外,饭桌上再就是宋南昭做的那道话梅小排最吸引大家的眼球。 食材选用的精肋小段,方方正正,大小相似,表面点缀着白芝麻,摆盘规整精致。几颗话梅混在其中,热气裹着酸甜味袅袅升起,窜进鼻腔。酱汁是恰到好处的浓稠,琥珀糖色在昏黄灯光下泛着诱人光泽。 “小昭这糖色炒得真漂亮,我这几十年的下厨经验都搞不来这个!”刘姨点头夸赞道。 南昭嘿嘿一笑,谦虚道:“哪里哪里,只是恰好这两道家常菜最拿手啦。” 众目睽睽之下,贺涔将两盘精致的菜肴端到了自己面前,看起来丝毫没有要分享的意思。 桌上的气氛微妙安静一瞬。 程东潮先撂了烧烤签子,对贺涔说:“贺大少爷,你这是要吃独食?一大桌子人你害不害臊啊?” “我点的。”贺涔不以为意。 程东潮不满:“你就只宠幸这两道?我的烧烤你不能吃?就这么让你嫌弃?” 贺涔瞥了眼烤炉上翻滚正欢的肉串,言简意赅道:“太油,不健康。” 程东潮辛苦一晚的劳动成果就这样被少爷给嫌弃了,当即破防道:“您那排骨就不油了?吃几串烧烤就不健康,怎么就油到你尊贵的龙体了?那你这龙体可真是够虚的。行,你别吃,你一口也别吃,你敢碰一下就嘎巴原地毒死的,死龟毛!” 贺涔背脊挺直,泰然自若地垂眸挑了只螃蟹,细致地拆着蟹钳,压根儿不接程东潮的话茬。 在这期间,陈瑶已经默默伸了几次筷子,从盘里夹了排骨分给大家。 程东潮瞧见后也学她,偷摸地朝盘里伸筷子。贺涔拿眼一觑,及时用蟹腿勾住了圆盘,往后轻轻一拖。 夹空了。 操!这孙子。 大家对他俩的相处方式习以为常,只有刘姨笑呵呵地打圆场,“都多大的人了,你俩歇会儿!怪我让小昭只给小贺做的,咱这一大桌儿烧烤螃蟹都吃不完,再说一会儿还有水饺呢!” 刚说完,她又感慨道:“我都不记得给小贺做过多少次这话梅小排了,还没吃腻,看来是真爱了。” 贺涔闻言看向斜对面的宋南昭,对方正侧着身子,神情自然地跟柳书说话。 贺涔面色淡淡,收回视线,没什么情绪地回了句:“也就一般吧。” 陈瑶叽叽喳喳地跟刘姨又讲起了其他人的八卦,两人的笑声畅快,渐渐飘散在风中。 程东潮和王叔喝酒都是海量,喝完啤的喝白的,兴致上来了,王叔去把自己专门跳广场舞用的音响给拖了出来。 秦乐拍拍屁股,拽起身旁的陶煜,一人拿一个话筒,轮番唱起了网络流行歌。少年人身体代谢快,吼几首歌又饿了,放下话筒回来继续撸串。 陈瑶举手问谁想跟她合唱,也只有宋南昭捧场,笑嘻嘻地站了起来。 两人肩碰肩凑一起,挑了首经典情歌对唱。 一曲完毕。 陈瑶兴奋地挎住了宋南昭的手臂不让走,一双大眼睛崇拜地看着对方,猛夸南昭唱歌好听,又晃着手臂,央求着再来一首。 她选了一首《梁山伯与茱丽叶》。 宋南昭开始搞怪,不认真唱,陈瑶也笑着配合。两人手拉手在院子里扭起了滑稽秧歌儿,唱得也一个赛一个的嗲。 刘瑶尖着嗓子,矫揉造作:“我爱你,你是我的罗密欧,我愿意……” 南昭用低沉假音装深情:“我爱你,你是我的茱丽叶……” 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儿。 柳书安静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忍俊不禁地望向正在胡闹的两人。他视线一转,瞥见贺涔也在注视南昭和陈瑶,只是目光阴恻恻的,脸色也难看。 贺涔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打量,很快收回了目光,仰头将半杯红酒一饮而尽,突然对程东潮说:“东潮,好久没听你唱歌了。” 程东潮已经喝嗨了,闻言拍拍双手,霍然起身,走起路来四平八稳,看起来还没醉。 陈瑶听她大哥也要唱,便主动暂停了跟南昭的捣乱合唱,帮着程东潮选歌,找伴奏和歌词。 南昭回到柳书身旁坐下,贺涔抬眸直直地望了过来,像只紧盯猎物的恶狼。 南昭被盯得莫名其妙,正想开口骂两句时,贺涔又收回视线,把玩着打火机,起身走开了。 “神经……”宋南昭小声嘀咕。 夜风徐徐吹拂,柳条儿也随风摇摆,细细的叶片划过柳书的面颊,带来细微的痒意。他轻轻抚去,给自己开了罐气泡水。 富有节奏感的伴奏响起,等柳书反应过来时,程东潮已经沉声唱到了第三句:“……靶子在我射程里,感到杀气,他把头发往后甩,发现我在狙击。” 陈瑶挑眉吹声口哨,小跑了回来。 程东潮故意压低了声线,再加上饮过酒的缘故,嗓音愈发低沉沙哑,与这首歌的风格简直相得益彰。 “他对我眨眼,意思要我跟他去。拉着我的手,带我到他房间里……” “……”柳书握住易拉罐的右手一抖,大半的气泡水全浇在了水泥地上。 秦乐挥手怪叫,纠结是该先捂耳朵还是先捂嘴巴,陶煜倒是安静,只是笑着默默盖住了自己的脸。刘姨早早离席,去了厨房煮水饺。宋南昭站起来,举着手机录制视频。 院子里的灯光昏黄幽深,那道高大的身影也显得朦胧又迷幻。 程东潮慵懒地单手叉腰,缓缓转过身,视线扫到柳书时,眉尾轻挑,嘴角噙笑,邪气十足,“最近很不乖,需要被我修理……” 那双黝黑明亮的瞳仁里盛满了诱惑与危险,引人深陷其中。 柳书快速眨动几下眼睫,匆匆垂下头,盯着地面上大片的水渍,迅速涨红了脸。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把塞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周身烧得一片火热。全身的血液齐齐涌向了头皮,酥酥麻麻,心跳的节奏极快,砰砰不停地敲击着耳膜。 旁人偶尔发出捧场的尖叫欢呼,只有柳书安静又怪异地垂着头。 无人知晓,他的身体里正在沸腾着炽热岩浆,横冲直撞着,找不到出口。 后面的歌词他都没敢细听,更是没注意到程东潮是何时结束的。 陶煜和秦安蹲在角落里捣鼓花灯,陈瑶嫌他俩笨,高声喊南昭过去帮忙。 南昭将手机随意往桌上一搁,转身离开时,衣服布料剐蹭到了柳书的手臂。 第23章 柳书意识渐渐回笼,发现程东潮正贴着自己身旁坐下。 他慌里慌张拖着凳子往旁边挪,又觉口干舌燥,端起了面前的水杯,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辛辣的酒精味道瞬间烧上了心头,喉咙里顿感火辣灼烧,他被呛到,皱着眉头猛咳起来。 他捂着又辣又疼的嘴唇,举起杯子,发现自己拿的不是那杯气泡水,而是程东潮盛满了白酒的酒杯。 程东潮接连“欸欸”两声,立马递过来一杯清水。 音响里已经切换了王叔点的红歌,充满了激昂正能量,铿锵有力的鼓点将空气中残留的那点旖旎气氛顷刻间击碎。 柳书连灌自己两大杯水,状态却不见好转,他的面颊更加酡红,眼神逐渐混沌。 程东潮心说大事不好,当即想要先将柳书挪到无人的客房里去。 可惜晚了一步,柳书并不配合。 眼前程东潮的脸开始出现重影,柳书看不清晰,有些气地眯起眼,双手“啪叽”一声拍在了对方脸上,固定住。 程东潮顿时疼得咬牙吸气,抿起唇,闭了闭眼,怕引起别人注意,硬是忍住了没吭声。 柳书口齿不清道:“乖,你想被我修理吗?不要晃了……怎么变成两个了,不、不行,只能有一个程东潮。” 距离拉近,彼此间的空气灼热稀薄。 高度数的白酒烧得柳书心里胃里都难受,莫名的一个劲儿想要流眼泪。 他紧拧眉心,搭起胳膊攀上了程东潮的脖颈,将对方朝着自己用力拉近。 温热的嘴唇几乎要贴上了程东潮的耳垂,潮热气息一个劲儿往对方耳孔里钻。 程东潮无奈附身顺从,单手牢牢地扣紧了柳书的腰,防止他控制不住平衡往后仰倒。 耳垂忽然被软绵的嘴唇轻轻含住,小小的牙齿带来了细微的疼痒,濡湿的气息萦绕耳际。 程东潮颈肩一僵,霎时呆住了。 柳书借势搂紧了对方的脖颈,嗓音黏黏糊糊,近似于呢喃道:“程东潮,我很、很喜欢你,你你不是让我赔你个对象么,我把我自己赔给你,行不行——” 呼吸潮热,气氛凝滞。 搭在柳书腰上的大手将他轻轻拽离,动作有多温柔,拒绝的话就有多绝情。 “不行,我是直男。”程东潮说。 柳书的心头倏地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死死地缠裹住他,消散不去,让他无法呼吸。 他低垂着脑袋,眼眶一片潮热,颤抖的睫毛悬上了将落未落的水珠。 他嘴唇紧抿,不再说话。 院中的角角落落都充斥着热闹和欢笑,唯独两人的周身气氛沉寂。 程东潮取了纸巾帮他轻轻擦拭过眼角,似乎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但他已经意识朦胧,听不清了。 …… 柳书借着醉酒着实睡了个饱觉,蒙头睡到中午十二点才悠悠转醒。 他洗漱过后,从二楼下来。 俱乐部里已经有结束了假期,早早归来的几位学员正在训练。 宋南昭待在休息区翘首观摩,旁边端坐一台叫贺涔的制冰机,双手抱胸,神情严峻,不断地散发着凌人的冷意。 程东潮和曾朗从会议室一前一后走出来,相继跟柳书打了声招呼。 明明一切如常,柳书却直觉昨晚有段空白的重要记忆被自己遗忘了。 他微微皱起脸,头好痛。 第20章 保重身体。 景苑,凌晨一点。 柳书上一秒还陷在柔软蚕丝被里睡得香沉,下一秒就被匆忙闯进卧室的宋南昭给刨了出来。 柳书揉着惺忪的双眼,神情怔愣地坐起,微仰着上半身,伸手接过了对方恨不得塞到自己眼皮底下的手机。 时间倒回到二十分钟之前。 宋南昭照常在直播结束前给大家唱了首歌,刚准备点击下播键,偶然瞥见弹幕里有人提议下次唱“我是你的谁”。 突然想起中秋节那晚,自己录下了程东潮唱这首歌的全过程。宋南昭心血来潮,翻出那条视频,给大家听了个开头。 直播间的众人被程老板那骚包的低沉磁性嗓音钓足了胃口,坏心眼的宋主播跟大家道了声晚安,光速下播。 手机放在桌上,视频仍在自动播放。宋南昭没关,先在电脑上处理着平台工作人员的留言信息。 渐渐的,歌声和伴奏停了。在一阵窸窸窣窣的嘈杂音后,隐约听到了陈瑶的喊声,紧接是自己抬脚离开的步伐声。 人走了,搁在餐桌上的手机却仍在录制。 视频里倏地响起一阵呛咳声,同时掺杂着叮铃哐啷找杯子倒水的声音。安静几秒后,又传出了两道熟悉的男声。 宋南昭听出了这是小书和程老板的声音,于是放下手头的工作,好奇地拿起手机,往回拖动进度条,调高了视频音量。 视频画面黑乎乎一片,但两人断断续续的对话内容全部录了进来。 宋南昭听到了柳书明显带着酒意的告白,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愣了好几秒,才猛地一拍大腿,抓着手机就往对面跑。 卧室内,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视频里的对话声也就显得尤为清晰。 柳书一言不发地听完了视频的后半段,面上没什么表情,可垫在手机后的掌心却捂出了微微的潮意。 那晚被自己遗忘的重要记忆点,如同狂风海啸,疯狂地涌入了柳书的脑海,冲击得他额角血管涨疼难耐。 他记起了自己的酒后冲动告白,记起了程东潮半分没犹豫的拒绝,也记起了程东潮最后在他耳边说,想和他做很久很久的好朋友。 他既羞耻于自己喝点酒就把那点不可言说的心思全盘托出,也失落于程东潮听到告白后,真就毫不拖泥带水地拒绝了自己。 凌乱的额发遮住了视线,柳书垂下眼睑,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将视频投送到自己的手机上,又在南昭的手机上彻底删除。 他也不管南昭的连声阻拦,操作完便将手机丢了回去,迅速将自己卷进了蚕丝被中,裹成了一颗大蚕蛹。过了好半晌,才从被子底下闷出了一声无波无澜的“我要睡觉了”。 宋南昭见柳书一副拒绝交流的模样,只能在心底叹气,同时也替自己的好兄弟打抱不平。 程老板就不能委婉点吗?而且拒绝了还说什么继续当朋友,朋友可以有很多,谁还缺他这一个了! 宋南昭踢踏着拖鞋气蹬蹬地回了家,越想越不忿,调出微信来,狂戳和贺涔的对话框,数条语音吐槽连番发送,也顺带将无辜且睡眠障碍的贺少骂了个狗血淋头。 柳书用被子盖住脑袋,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一头正在进食的老黄牛,不断对那段黑屏视频进行反刍。 他几乎是彻夜未眠。 次日清晨,柳书早早起床出了门,到达工位时,比平时提前了足足二十分钟。 没一会儿,刘美美端着杯咖啡走进来,看着他,小声惊呼道:“柳哥,你昨晚是出去夜钓了吗?黑眼圈都要掉到地上去了!” 柳书透过尚未开机的电脑显示屏,审视几眼自己萎靡不振的面庞,又不忍直视地移开目光。 “趁还没到上班时间,赶紧眯会儿吧!”刘美美将咖啡放到了柳书的眼前,又说:“这杯给你喝,我去食堂吃饭,再买一杯。” 没等柳书开口拒绝,刘美美先抬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柳书卸掉浑身的力气,趴在桌面上。但只要一闭上眼,脑海中便立即浮现程东潮果断拒绝又低声安慰自己的画面。 要继续和程东潮当朋友吗? 柳书咬住嘴唇,想不清。 他尽力压下心底所有的胡思乱想,努力调整好情绪,以上班为重。 看眼墙上的时钟,柳书端起咖啡,去到了六楼的离婚调解登记室。 到点开始叫号,先进来了一对进行离婚调解的新婚夫夫。 柳书按照规定,询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明显看出了两人的离婚意愿并不强烈。大概都憋着一股气,不想先服软。 调解进行了半个钟头,其中一位男士垂下了头,终于承认道:“唉,其实我不想离的,都怪我没本事不争气,宝宝,我给不了你想要的活。” 另一位摸摸眼尾,委屈道:“宝宝,其实我从来没有嫌弃过你赚得比我少,你不能把我没想过的强加到我头上,我也很舍不得你。” 柳书:“……” 柳书用笔杆戳戳自己因欠觉而有些昏沉的脑袋,撑着脸看两个帅哥在眼前上演着八点档狗血爱情故事。 任由他们俩在这里一直宝宝来宝宝去的,后面的事情都不要做了…… “两位要离婚是吗?来,我给你们盖章,结婚证当场作废,我们可没什么离婚冷静期,盖章后婚姻关系存续期立即结束。”柳书坐直身子,保持微笑,又礼貌问道:“对了,请问两位带单人证件照了吗?” 第24章 柳书从抽屉里拿出了红章,作势就要往证件上盖,对面还沉浸在爱人柔情似蜜的男人被唬得原地蹦起来,眼疾手快抢回结婚证,急了—— “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这么见不得人好啊!我们是来调解的,哪里有跳过所有程序直接盖章离婚的,你会不会做事?信不信我投诉你!” “那,不离了?”柳书淡然地将红章又收回到抽屉里,朝两人挤出个标准的职业性微笑。 坐着的那位男士先反应过来,面上一红,对柳书抱歉颔首,抬手扯了扯自己爱人的衣角。 “当然不离!傻子才离!走走走,麻利儿地离开这个晦气地儿!”站着的那位男士边说边划拉走桌面上的所有资料,揽过爱人的腰,头不回地急忙往外跑。 门板轻轻合上,柳书揉着自己笑得有些僵硬的面颊,压下了心头的一丝羡慕之情。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刘美美还是一如既往爱买全糖拿铁,齁得他眯起眼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 柳书继续叫号,用工作麻痹大脑,防止一闲下来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程东潮。 想中秋夜色下那张锋利俊朗的侧脸,想对方会不会因为自己的酒后告白而困扰,也想对方现在正在做什么。 程东潮正在忙,忙到起飞。 正如刘宁所说,陶煜的确是个好苗子。从最近的几场比赛中不难看出,这小子最出色的就是身体各个部位灵活度极高,动作敏捷,反应很快。 弱点也很明显,体能训练不够,肌肉量不达标,下盘不算稳。一旦遇上巴特尔那种擅长地面缠斗的选手,很容易被放倒后按住暴揍。 程东潮多次复盘陶煜的几场比赛录像,和曾朗以及教练团队连开了几日的会议,最终敲定了一版完整的训练计划。 自从退役后,程东潮就没想过再回到国际职业赛场,无论是以哪种身份。 那时他正处于最迷惘混乱的时期,经常在海边一坐就是一整天,望着汹涌的大海,理不清思绪,看不清未来的路。 因为各种突发状况,打比赛攒的钱已经花去了一大半。考虑到不能让自己饿死,于是才将剩下的钱全拿出来创办了“浪潮”。 他平常只负责俱乐部的商业运营,出差各地去拉投资赞助。而招、构建教练团队以及教学任务这些全部打包丢给了曾朗。 弃武从商,懒散惯了,过往的热血好斗,以及热爱的竞技运动,都仿佛恍如隔世。如今为了陶煜的训练计划,他不得不重拾相关理论知识,一时间竟还有些不习惯。 几周前,程东潮主动联系上了老友梁建,对方是位泰拳高手,自从结婚后就在泰国定了居。 由于要照顾孕晚期的妻子,梁健无法回国进行授课。程东潮便打算等陶煜的签证下来后,带陶煜飞过去训练。 此行要离开挺长一段时间,程东潮认为有必要和柳书交代一声,也想在出国前找时间和对方约顿饭。 微信界面加载中,他却先接到了一通来自秦乐老家的电话。 秦父在电话里操着一口乡音,焦急地说让秦乐尽快回去一趟。孩子奶奶身体情况异常,紧急送医后,医判断时日不多了,老人临终前想见孙子最后一面。 程东潮不敢耽误,让陈瑶给订了最近的航班机票,没来得及收拾行李,安抚着秦乐的情绪,带人紧急出发往南边赶。 秦乐的老家位于南边偏僻的山里,下了飞机转大巴,到达镇上汽车站时,天都黑透了。秦家亲戚骑着辆摩托来接上两人赶去卫院。 昏黄的电灯泡在风中摇曳,有蚊虫围着光源不断转圈,程东潮独自蹲在墙边抽烟,身后屋里传出阵阵抽泣声,将他的记忆不断往过去拉扯。 程东潮垂眸盯着不断搬运食物碎渣的蚂蚁,齿间微微一动,将爆珠咬爆,薄荷味瞬间充斥了口腔,他却仿佛什么都没感觉到。 经过了一天的奔波,湿热汗水黏在身上的滋味并不好受,额角仍然有汗淌下,他像溺水的人,呼吸都有些不畅。 程东潮单手转动着手机,扫开锁屏,拨出了一则视频通话。 铃声响了好一阵儿,才被接起。 视频那端的柳书没戴眼镜,纤长睫毛轻扇,鼻尖微耸,惺忪双眸眯起,看了眼他这边的环境,含糊不清地问他这是在哪儿。 程东潮瞥见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显示,原来已经快凌晨十二点了。 他把柳书给吵醒了。 程东潮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身后的屋内突然爆发一阵凄长的妇人嚎哭声。 手机那端的柳书显然也听见了,表情愣了一瞬,疑惑地凑近镜头,戴上眼镜,喊了两声程东潮的名字。 程东潮喉结微滚,轻声“嗯”了一声,说:“秦乐的奶奶刚刚过世了,我今天带他回了趟老家,见了老人最后一面。” 两人在手机的两端久久沉默不语。 “你很难过。”柳书突然说。 程东潮垂眸,视线落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低声道:“想起了一位故人离世时的场景。” “有什么心事可以和我聊一聊。”柳书稍有停顿,补充道:“你愿意的话。” “说来话长。”程东潮抽了最后一口烟,将快要燃尽的烟头摁灭在水泥地面,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重新望向屏幕,“我帮忙处理完这边后事,马上要带陶煜出国训练一段时日,等回来你还想听的话,我全部讲给你听。” “好。”柳书平静地望过来,没忍住多说了一句,“别太辛苦,保重身体。” 结束通话后,柳书望着天花板出神。他意识到自己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程东潮了。 或许这是个很好的时机,来遗忘自己对程东潮那点刚破土冒出芽的情愫。 挺好的。 第21章 你认出我了 十月底,“dida主播疯狂日”活动如期举行。 活动现场划分了几个展厅,分别设立了主播见面会,周边签售会,文创市集等展区。但最火爆的,还得是前年新设的游戏试玩展示会。 南昭下午有场主播组队pk直播赛,紧接着去录制要在平台上播出的晚会节目。行程有些赶,急需一位助理陪同,于是便把受了情伤,躲家里不出门的柳书给薅了过来当免费劳动力。 两人到得有些晚,游戏大厅里早已是熙熙攘攘,摩肩擦踵。每个试玩区前都排起了长队,四周也聚集不少围观群众。 南昭专挑柳书喜欢的游戏,凭借以往两年的经验取号排队,几乎没浪费多少时间,接连试玩了四五家。 经过一家挺火的vr游戏试玩展台区时,人群中央突然爆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喊叫声,成功让两人驻了足。 原来是试玩的那哥们儿开了个恐怖本,被过于真实的画面吓得维持不住平衡,一个劲儿地往地上坐。 那人长得高,手长脚也长,被工作人员从两边提溜着两条细胳膊,更像是一只奋力挣扎的竹节虫。 围观人群爆发出阵阵哄笑,那哥们儿终于被扶了起来,扬手摘掉眼镜,满头大汗,直喘粗气,同时又面露赧然地往人群里扫了一眼。 柳书看清了对方的长相,觉得有几分眼熟。 那人也看到了他,脸上突然露出欣喜神情,很快便大步走到了跟前儿,语气激动道:“柳书,真是你啊!你怎么也在这儿!” 离得近了,柳书才将对方与记忆中的人对上号,恍然道:“是你啊,王奇。” “哈哈,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王奇挠着头,憨笑两声。 “怎么会。”柳书笑笑,给身旁一脸好奇的南昭介绍道:“这是我高中同学,没记错现在是在桐市人民医院就职吧?”,他又扭头去看王奇。 “对,我在市人民的检验科。”王奇点点头,感慨了句:“真是太久不见了,而且我们每年的同学聚会你都不来的。” 柳书向王奇解释道:“我这几年都没回过桐市。” 王奇身后跟过来一位高高壮壮的阳光帅气大男,笑眯眯看了眼柳书,又伸手捅了下王奇的腰。王奇扭着身子介绍道:“这位是跟我一起来玩的朋友,魏巍。同院的师弟,他是骨科的。” 男浓眉大眼,冲着柳书和南昭灿烂一笑,露出了脸颊上两个大大的酒窝。 南昭“哦呦”一声,毫不吝啬地夸道:“小哥长得挺帅啊!” 魏巍有点不好意思,垂头摸了把脸,王奇却多看了南昭几眼,思忖几秒后,说道:“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我们是不是哪里见过呀?” “……有些像我们经常看的一位游戏主播。”魏巍附和道。 王奇猛一拍手,反应过来:“对对对,最近在玩神之境地单人关的zhao神啊,他操作可牛了!不过他今年一脚踏进了平台名人榜前十,现在应该在签售厅那边吧……” 南昭呵呵一笑,摆摆手,故意变了声线:“好像听说过这人,哎呀操作也就一般般吧,神之境地那小游戏我都打通关了。” 第25章 柳书闻言敛眉轻笑,没戳穿南昭直播时特地问他要的账号登录,就是因为自己的通了关,舍不得清除掉记录。 王奇和魏巍显然也不相信南昭的话,但男人之间一旦聊起了游戏,难免惺惺相惜,停不下来。 中途,南昭接了通电话,回来说和柳书有事必须要先走一步了。王奇主动加了好友,拉了个群,说有时间大家一起玩游戏。 临近傍晚,在南昭和其他几位游戏主播打pk直播赛时,王奇和魏巍两位社畜刚刚坐上回桐市的动车。 ipad上播放着dida官方直播,最右侧游戏位的zhao神戴了副毛茸茸的白色狐狸半遮面具。虽然看不到真容,但从身形到衣着再到发型,都与几小时前和他们相聊甚欢的宋南昭完全吻合。 王奇和魏巍对视一眼,同时爆出一声:“靠!” 直播结束后,柳书和南昭离开摄影棚,手机刚解除静音,四人群里就疯狂地往外弹消息。 南昭看到王奇最后的那句[啊啊啊啊啊啊啊竟然跟喜欢的主播私联了!!!],被逗笑了,也跟着回了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保密保密保密!!!]。 往晚会录制现场赶的路上,柳书看着两人在群里你啊我啊个没完没了,笑着丢了个“小嘴巴闭起来”的表情包出去。 魏巍紧随其后冒了个泡,发了个熊熊兴奋捂嘴打滚的表情包。 后台忙得热火朝天,南昭婉拒了化妆师姐姐的化妆要求,重新换上一身正式得体的浅色系服装,戴好面具就登了台。 柳书身为南昭的助理,提着大大小小的包,在舞台后侧方候着。他从幕布缝隙里看到了聚光灯下的南昭,视线随光源慢慢移向观众席,又看到了首排的贺涔。 贺涔姿态放松,脊背微贴座椅靠背,双手在身前交握,似乎是无意识地摩挲了几下,可目光却牢牢锁在南昭身上,像一头虎视眈眈的猛兽。 柳书心中疑虑万分,他总有种错觉,南昭和贺涔的关系似乎并非是表面上的互嫌恶。 手机突然响起两声消息提示音,将柳书的思绪拉回。划开屏幕一看,是程东潮问他在干嘛。 柳书往上滑动着聊天记录,发现他们上次联系已经是两周以前了。 最开始聊天还挺频繁,因为主动权掌握在程东潮手里。只要程东潮发来消息,他就会及时回复,但程东潮不发消息,他也绝对不主动联系。 他在试图用这种消极的态度,尽快让他们的关系冷却下来。 柳书拍了一张南昭唱歌的背影,顺带将贺涔的正面也拍了进去。荧蓝璀闪的灯光下,两人的身影交错,还挺有氛围。 他欣赏了下自己的杰作,将照片发送出去。 柳书:【在给南昭当苦力助理。】 宋南昭结束了录制,小跑下台。柳书收起手机,递了瓶矿泉水过去,也没来得及再看程东潮的微信消息。 晚上南昭还要出席一场公司总部给主播们举办的庆功聚会,柳书不需要同行,累得回到酒店就躺床上打起了盹。 南昭这一天忙得像陀螺,冲个澡又换上套基础款白色休闲装,捎上自己烤的曲奇饼干,打算宴会上分给和自己有过合作的几位主播朋友。 前两年,他都是顶多在宴会上待十分钟,就会找时机偷偷溜走。可今年不一样,今年早早放出了消息,聚会上抽奖的头等奖品是一整套他肖想已久的游戏设备! 万一呢,万一今晚的头等奖就让他拿了呢! 南昭今天一直感觉背后有双无形的大手在推着自己往前走,而且自己还不觉得累。他重新带上狐狸半遮面具,拍了拍趴在床上昏昏欲睡的柳书,便乘电梯去赴宴了。 公司今年难得财大气粗地包下了五星级酒店的整整两层厅,只用于今晚宴请他们这些主播。 大厅内灯光璀璨,觥筹交错,餐台区的小食和酒品种类丰富,让人眼花缭乱。 相熟的几位游戏主播都佩戴着风格各异的面具,聚在角落里愉快交谈。南昭提着酒店提供的小篮子,笑着过去给大家分发曲奇饼干。 宴会上的气氛热闹喧哗,却又在顷刻间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南昭随众人回过头,看到了从楼梯走下来一位身材挺拔的男人。 着装依旧是低调稳重的深海蓝戗驳领三件套,平整熨帖着宽肩窄腰的身形。 男人下颌微抬,眼底藏不住的冷漠,从高处俯视扫过众人,锋利眉眼似在寻找目标。 南昭身边的主播朋友们小声议论,宴会举办过好几届,还是第一次见大老板现身。 在大家安静的注视下,贺涔不疾不徐地踱步到了南昭的面前,停住了脚步。 贺涔颇有兴趣地看向毛绒绒面具后的那双圆润透亮的眼眸,视线下移,睨了眼装着满满曲奇饼干的小篮子,朝南昭伸出右手,“我的呢?” 几位主播朋友诧异地互相对视,都往后挪开了一小段距离,为两人留足私人空间。 南昭手里还捏着个没来得及分出去的芒果味曲奇,他愤忿地咬着嘴唇,回瞪了贺涔一眼,恨不得眼神化成刀子,立刻刨了对方。 可惜隔着面具,眼神的杀伤力被严重削弱。贺涔挑挑眉峰,装没看见南昭的愤怒,抬起的手又往前递了递。 南昭看了眼手中的芒果味曲奇,随手扔回到篮子里,嘴里还嘀嘀咕咕地骂着,低头在篮子里翻了翻,挑出两个蔓越莓曲奇,重重拍在了贺涔的手心里。 曲奇饼干和右手都被贺涔牢牢地抓住,南昭藏在面具后的脸颊霎时红热起来。 他快速抬头瞥了一眼,却捕捉到了贺涔眼底的冷漠被炽热代替的那个瞬间。 南昭心头一凛,意识到自己败露了,猛地抽回右手,视线也移向了别处。 贺涔攥紧了手心的蔓越莓曲奇,嘴角的笑意似有似无,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慌乱的南昭,抬脚离开了宴会场地。 大老板一走,四周瞬间恢复了热闹气氛,其中一位朋友过来拉住南昭的胳膊,小声尖叫着问他和贺涔是什么关系。 南昭隐匿在面具后的眼睫轻轻扇动记下,抿着唇没回答,他蓬勃的心跳却在白炽灯下无处遁形。 台上的主持人召集大家安静,接下来由副总揭晓今晚的中奖名单。 众人的注意力被抽奖吸引了过去,南昭在一片嘈杂又模糊的声浪中,听到自己中了三等奖。 当初消息公布时他只关注了一等奖,于是问了问身旁的朋友,三等奖是什么。 朋友指指副总怀里抱着的长毛柯基小狗崽,笑着对南昭说:“恭喜你哦,这可是dida跟荣城动保公益机构合作,特意选出来的最乖小狗!” 南昭抬手挠了挠被面具绒毛扫过的下颌,虽然小狗很可爱,但是他还是更想拥有全套游戏设备啊…… 几分钟后,小狗被转交到了南昭怀里。 软乎温热的小身子紧贴他的手臂,南昭小心翼翼地托抱着,听从工作人员的指示,去1201号房间领取狗狗新手养护大礼包。 远离了喧闹的大厅,灯光酒影逐渐散去。 南昭拐过铺了隔音地毯的走廊,在暗沉壁灯下,他对照着门牌号,一间一间走过。 经过一扇漆黑没有门牌号的门时,他正觉得眼熟,仅仅只在门口停顿了一步。 下一秒,那扇门被从里面推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将他一把拽了进去。 南昭只发出了一声短促惊呼,还没来得及反抗,便被结结实实抵在了门板上,眼前一道黑影随即压了过来。 怀里的小狗崽被挤得哼唧一声,挪挪屁股重新找了舒适位置继续呼呼大睡。 玄关的灯光很暗,虽然视线受阻,但鼻间能闻到熟悉的木质调气息,南昭一颗怦怦乱跳的心脏稍微平缓了些。 贺涔洗过了澡,换了身纯白居家服,衣领敞着,勾勒出白皙的肌理线条,额前头发半湿,几缕垂在了眼前,掩盖住几分锋利。 有滴水滴落在了南昭的嘴唇上,微凉。他不自在地轻抿一下。 “你认出我了。” 贺涔紧盯南昭,双眸里盛满了爆裂的兴奋。 南昭的呼吸加重,抬肘推搡着贺涔的胸腔,焦急掩盖道:“让开,什么认出认不出,你别耍流氓。贺总,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对芒果过敏。” 贺涔的眼神灼热而笃定,徒然间,他抬手捏住了南昭的下颌,猛地低头覆了上去。 第22章 不谈男朋友? 南昭的脖颈高高扬起,有细小的呜咽从相贴厮/磨的唇齿间轻写而出。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有微凉的手掌轻轻抚过,顺而滑至后颈,扣住按揉摩挲。 贺涔将对方完全掌控入怀,唇舍间的进攻愈发猛烈,恨不得要将宋南昭一整个吞之入腹。 毛茸茸的狐狸半遮面被打湿了一角,缠绕的唇舍间湿热滑月贰,贺涔坏心眼地勾缠住不断向后躲藏的舌,视线落在南昭颤动不安的眼睫上。 第26章 南昭的脸颊被憋得通红,眼角也逐渐泛上了湿意,没有力气再反抗,胸腔剧烈起伏着,有种濒死感的窒息感。 贺涔终于肯退开半分,高挺鼻梁抵住了绒毛面具,彼此的鼻息滚烫缠绕,南昭急促呼吸回气。 “三年前,也是这个房间。”贺涔紧盯那双不断躲闪的湿润眼眸,哑声道:“那时你说你是直男,真是个小骗子。” 南昭被戳穿,恼羞成怒抬手推了对方一把。 他确实早就记起了贺涔,就在柳书告诉他,贺涔是他大老板的那天。揣着好奇心在网页上搜索了下,看到东城贺家几个字后,也瞬间回忆起了三年前的那场家族宴会。 他那天瞒着爷爷,偷偷从前厅溜进了后厨,缠着大厨非要露一手,被大厨哄着又送了出来。 正想找机会再进去,却不小心偷听到了拐角后有两个人在低声交代一位厨师,说是要给一份鱼片粥里加大剂量的芒果浓缩粉,特别强调了不能尝出芒果味。 南昭翻个白眼,心想这俩绝对是白痴。但他还是偷偷跟了一路,眼见着厨师将加了料的鱼片粥送进了12楼的一间房里。 人命关天,他没再犹豫,上前摁响了门铃。门开后,他错身敏捷地挤了进去,开门见山就问躺在床上的男人是不是芒果过敏。 高烧一整天的贺涔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还没来得及碰那碗粥,闻言看向一旁送饭的厨师。 那位厨师冷汗涔涔,很快被人连粥一起带走了。南昭做了善事,心情很好,转头问贺涔要不要再来碗粥。 这样自己也有了理由再进后厨。 贺涔饿了一天,说想吃点有滋味的饭菜。那天南昭成功进入了后厨,给对方做了自己的拿手菜,一道话梅小排,一道什锦炒虾仁。 贺涔次日退烧,准备离开,刚推开门就听到了争吵声,转头看向东侧那扇黑漆漆的门,见到了昨天的那位善心小厨子正在和一位不知名富二代对峙。 小厨子被富二代惹怒,不顾自己睡得蓬乱的发型,抬手指着对方鼻子就是一通骂,骂得富二代最后连声抱歉,灰溜溜地遁走了。 耳边忽地响起一道轻笑声,宋南昭恼怒未散,扭过头,质问道:“你笑什么?” 贺涔负手走上前,微微垂眸,眼里藏着几分兴趣,平缓说道:“交个朋友。” 明明是对方来主动搭讪,却是一副高冷施舍的姿态。宋南昭本来没睡醒,心情就很差,才不想顺着对方,于是干脆利落拒绝道:“不要,我为什么要和你交朋友?” 贺涔没什么情绪:“自然是对你感兴趣,或者你考虑下直接做我男朋友?” 真烦人,一个两个都要当他男朋友,他男朋友是那么好当的? 宋南昭看都不对方一眼,轻蔑冷嗤一声,留下了一句“我直男不是gay,我不谈男朋友”,反手就将那扇黑漆漆的门甩上了。 那是贺涔第一次吃到闭门羹。 “嗯?”贺涔抚摸着毛茸茸的狐狸面具,笑得暧昧又危险,语气森然道:“不是gay,不谈男朋友?” 骨节分明的手指滑至南昭的脑后,轻易挑开缠绕的细丝带,面具随之掉落在厚重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贺涔继而贴近南昭耳边,声线沉哑阴狠:“宋南昭,在临海我看到你跟那个踢足球的臭脚卿卿我我,你上赶着往他身边凑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南昭都忘记那个足球运动员的长相了,他努努嘴回忆道:“他脚不臭的吧,沙滩上穿得人字拖呢,喝酒的时候也没闻到,啊——” 耳垂突然传来一阵刺疼感。 贺涔衔住口允/咬厮/磨,从牙缝里阴恻恻挤出一句:“小骗子,那时候我真想在床/上弄死你。” 南昭侧头要躲,也伸手捂住小柯基耳朵,抬脚去踢贺涔的小腿,气道:“当着小孩子的面说什么不要脸的话!” 贺涔错开身子,拉着南昭往屋里走。 室内掌着暖黄色的落地灯,幽暗温馨,昏黄光线投射在贺涔高而挺的鼻梁上,半边脸也隐在了暗影中,难辨神情。 贺涔从南昭怀里拎起小柯基的后颈,将它安置在沙发里。小柯基哼唧两声,找到了舒服的姿势,埋头继续睡了。 南昭抓住时机转身就跑,贺涔从后面一把将其拦腰抱起,南昭挣扎一番无果,被贺涔双手托抱着屁股往浴室走去。 南昭用脚后跟踢贺涔的后腰,赤红着脸,羞愤道:“我不要跟你做,你太凶了,活儿也差!放我下来!” 贺涔按着怀里乱动的南昭往上一颠,沉声道:“上次太气,这次不会了,我会慢慢来。” 南昭扒住浴室的门框,脸上满是委屈,他开始服软:“我没有主动勾搭人家的,是大师说我那天会遇正缘,我只是想抓住时机……” 贺涔停了脚步,漫不经心问道:“那你怎么不觉得当时大师说的是我呢?” “嘁,你可真自信,那时候谁认识你,一张臭脸跟大冰坨子似的!” “我那在气。” “我管你不气。”南昭撇嘴冷哼,随即又哀嚎一声:“哎呦,不要打我屁股!” 贺涔托着南昭,没收着劲儿一巴掌甩了上去,又不解气地按着肉最多的地方狠狠搓揉了几把。 南昭也不是个只挨欺负不反抗的主儿,羞红着脸,也要抬起手猛拍贺涔的脑门儿。 贺涔没躲开,但趁南昭双手松开门框的时机,抬脚跨进了浴室。 “当时大师又没说是谁,你本来就怪不到我身上!”南昭垂死挣扎道。 贺涔将南昭放到了洗手台上,身体强硬地挤进双腿间,死死盯着对方,沉声道:“就是我,必须是我,敢不是我,我立马就让人去把那座寺庙铲平,原地建……” 活没说完,嘴巴就被一把捂住了。 南昭忌讳道:“别瞎说话,寺庙有神明。” 贺涔闻言眉眼柔软了几分,被软热的手心盖住的声音有些闷:“那我们做实了你那天所求的。” “什么意思?”南昭眨眨眼。 贺涔向后躲开南昭的手,又附身啄吻他唇瓣,诱哄道:“和我在一起。” “不。” 贺涔凑上去又亲一口,声线沉沉,蛊惑人心:“答应我。” “我不。” 南昭不认为自己这么好追,却不知他早已眼含春光,两只圆眼湿漉漉,别提有多招人疼爱了。 浴室渐渐地响起了哗哗水声,不多一会儿,从门缝里泄出了几声软着嗓子的讨饶,模糊的几句对话过后,人声儿越发甜腻了起来。 氤氲水汽下,水流潺潺,徐徐图之,又忽转而激昂澎湃,愈演愈烈。 原来窗外也下雨了。 埋在枕头里的卷毛脑袋动了动,被窗外的强烈雨声吵醒。 枕头下的手机也随即嗡嗡震动起来。 柳书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接起了视频通话。 刚睡醒,声音还有些含糊不清。 手机那头的程东潮明显有几秒的停顿,干咳一声后,想起了自己为何要拨这通电话。 程东潮故意凶巴巴道:“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柳书从床头摸到了眼镜,戴上后视线清明了起来,他有些抱歉地看着屏幕,“今天有点累,回到酒店不小心睡着了。” 程东潮当即缓了声音,但仍带着几分委屈,说道:“我可是守着手机等了你三个小时十九分钟二十五秒。” “别逗我了。”柳书没忍住轻笑一声,微蜷的发丝轻轻扬起又落下。 程东潮认识柳书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注意到对方脸颊的左侧有个很浅的小梨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程东潮盯着那里有些出神,柳书却礼貌询问找自己是有什么事情。 其实没有什么要紧事的,只是给柳书发了消息却迟迟没收到回复,程东潮不高兴了,没有这么做朋友的。 对,没有这么做朋友的,朋友就得常联系,把各自近况分享给彼此。 程东潮这样想着,理也直,气也壮了。 外面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柳书陪着程东潮东拉西扯了很久。他倾斜着手机,肆无忌惮地用眼睛描摹程东潮硬朗的五官线条。 他们聊泰国总是暴雨突袭的湿热天气,聊程东潮的膝盖疼不疼,聊陶煜最近的训练情况,聊陶稳的术后恢复状态,也聊陈瑶最近好像又谈恋爱了。 总之什么都能聊,却唯独不再提起中秋节那晚两人之间发过的事儿。因为他们还要继续做朋友,柳书就得学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朋友”和“男朋友”仅有一字之差,却如此巧妙地划分出了明确的该做与不该做。 他们再亲近,有些行为也绝不能越界。 柳书不想和程东潮做朋友。 第23章 “你~瘦~了~” 秋雨后迎来气温骤降,恍然间入了深秋。东城的马路边开始有了卖糖炒板栗的摊贩。 老师傅在十字路口的空地上支起一口铁锅,动作老练地挥动着铁锹。个头饱满的圆板栗在砂里翻来滚去,出锅时几乎颗颗裂口透着金黄。 第27章 冷冽料峭的空气里弥漫上了热气腾腾的香甜气息。 如今很少见到这种纯手工炒制的板栗,柳书让出租车师傅提前停了车。他在路口排队买了整整三大包,抱在怀里,往俱乐部方向走去。 今天是程东潮的日,是个只需瞟过一眼就能牢记于心的日子。 黄昏之后,天空的靛蓝也逐渐沉淀下去,道路两侧的路灯在同一时间亮起。柳书推门而入时,一群人正围在桌前,齐刷刷地看着秦乐高高举起的ipad。 “哈哈哈,恭喜啊东潮哥,在光棍节这一天荣登为三十岁的老光棍了!”曾朗说话声中气十足,极具穿透力,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年纪小的不敢笑得太放肆,纷纷都低下了脑袋偷着乐,秦乐则捂着嘴巴将脸扭到了镜头之外。 柳书从缝隙中依稀看到了屏幕上的男人,也很快听到了对方熟悉又气急败坏的笑骂声。 面对门口而坐的陈瑶先发现了柳书,昂起头笑着招呼了一声:“小柳哥,你来啦!” 她小跑过来,大家也齐刷刷扭头看来。 同时被这么多道目光注视着,柳书轻抬了下眼镜框,举起三大袋板栗,笑道:“我在路口买了些糖炒板栗,还是刚出锅的,大家趁热吃。” 年纪小的孩子们嘴甜喊着“谢谢哥哥”,几双手齐齐伸了过来。秦乐先一步伸手来拉柳书落座,板栗也被孩子们匆忙拿走分食。 在一片吵闹中,ipad塞到了柳书手中。 看着叽叽喳喳的一群人打闹,柳书无奈莞尔,视线微微垂下,落到了屏幕上,唇角还带着几分笑意,礼貌和对面的男人说:“日快乐啊,程老板。” 那边也是同样的吵闹,也不知道能不能听到自己说的话。程东潮大概喝了酒,眼周有些发红,一双眼却在昏暗灯光下亮得放光。 程东潮只盯着屏幕不说话,气氛有一瞬的尴尬,莫名出了一种面对面对视的局促感。 柳书先移开了视线,思考要不要主动说点什么打破僵局,却在嘈杂的背景音中,捕捉到了对方微沉的声音。 “你瘦了。” 陈瑶偷瞟一眼柳书的脸,长美甲咔咔地剥着板栗,摇头晃脑,小声鹦鹉学舌:“你~瘦~了~” 柳书耳根有些发热,坐在另一旁的曾朗大大咧咧地接了话:“没有吧,我咋看不出来呢?” 陈瑶轻啧一声,攒眉瞪过去,责怪曾朗多话。曾朗一脸懵地挠了挠腮,不明就里。 手机那端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嘈杂的吵嚷声,镜头跟着晃动了几下,短暂闪过陶煜的脸。是他接过了手机,将镜头反转。 只见程东潮被几个弟兄从沙发上拽了起来,背景音响起了恶搞版的“日快乐”歌曲,紧接两位身材绝佳,短衣短裙的妙龄女郎一起推着装有大蛋糕的餐车走进包间。 曾朗眼疾手快抬高了ipad,站起来递给了陈瑶,转身推着几个凑上来好奇盯着屏幕瞧的小孩往后院走去。 “走走走,找刘姨给你们切蛋糕吃去!” 屏幕上,程东潮在兄弟的拽扯下懒散而立,室内的背景音乐切换成了火辣劲爆舞曲。两位妙曼女郎围着他开始激情热舞,其中一位媚眼娇俏地抬眸轻瞭,插起块蛋糕往他嘴边递,周边起哄着齐声高喊程东潮的名字。 柳书垂下眼睫,没再继续看屏幕,他剥了颗板栗,黄灿灿的大果仁塞进嘴里,牙齿用力咀嚼着感受粉糯香甜的口感。 “梁大健!你搞些什么花样。你完啦!我要给你老婆打电话!”陈瑶对的话筒喊了一嗓子,不听对方凑过来解释,反手按下了挂断。 板栗太甜,刘姨又送来了蛋糕,柳书没什么胃口,也只吃了几口意思一下。 外面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柳书看眼时间,将放在脚边的袋子递给了陈瑶,说:“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这个是送给程老板的日礼物,你替他先收起来吧。” 陈瑶抬手拉住柳书胳膊,有意解释说:“大哥他们今天是在新加坡。陶煜拿下了这季xbd精英选拔赛的冠军,可以正式签约了,恰好碰上我哥的日,大家就一起给庆祝了。” 柳书只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其他问题。 他和程东潮已经有些时日没联系了,对方应该忙着陶煜的集训计划,打来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偶尔的几次也只聊个三五分钟,柳书总会以各种理由结束通话。 他尝试过了,主动回避程东潮,冷却这份不该有的感情,也反复做心理建设,暗示自己可以和程东潮继续只做朋友。 可就在今晚,他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多可笑。 说出的话是泼出的水,心动过的人再怎么伪装不在意,也绝对恢复不到普通朋友的关系了。 深夜,柳书望着窗外的透亮月色,辗转难眠。 想起了递到程东潮嘴边的那块蛋糕。 他嫉妒的发狂。 搁在床头充电的手机突然亮起了屏幕,通知栏上弹出了一条微信消息。 程东潮:【为什么不理我?】 柳书瞥见了消息内容,便懒得拿过手机来进行回复。 半个小时后,手机又亮起。 这次程东潮发来的是条视频,柳书认命爬起来,拿过手机解锁查看。 酒店里,手机被架在桌上。 程东潮大喇喇地坐在沙发上,一头短碎发还有些潮湿,身上穿着基础款背心和大裤衩,毫不在意快要露出的大腿根。 他怀里抱了个吉他,抿唇看了眼镜头,眼周和双颊上依旧带着酒后的微红。他轻咳一声,垂头开始低声弹唱。 “每个夜晚来临的时候,孤独总在我左右。每个黄昏心跳的等候,是你无限的温柔……” 音色沙哑,意外的深情。唱得是许巍的《执着》。 “……无法停止我内心的狂热,对未来的执着。拥抱着你ombb,我看到你在流泪,是否爱我让你伤悲,让你心碎……” 唱到副歌时,稍微升高了音量,他的颈间凸起了一根青筋,微微侧着头,压在吉他上的手臂肌肉鼓起,带着几分性感野性。 黝黑透亮的双眼忽然直视镜头,让柳书避之不及。一颗沉寂的心脏没出息地再次跳动起来,真实的闷痛感却让他有些难受。 柳书盘腿坐在床上,三分多钟的视频在循环播放,他百思不得其解,程东潮这到底什么意思。 过去总强调自己是个直男,也警告他不准勾引,可自己又总是做出一些双标的越界行为。 到底谁在勾引谁啊。 他们直男间很爱玩这么暧昧的把戏嘛? 柳书怀疑自己被程东潮给耍了,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玩他跟玩猴儿一样。 又或者,他喝醉了酒发错了人? 柳书有些悸动,也有些气。弄不清楚对方究竟什么意思,但他已经不想再接招了。 柳书调出和南昭的对话框,往上翻了好久,找到了一张南昭曾经发过的“竖中指”表情包。 保存,调回和程东潮的对话框,发送。然后一秒不停地把对方账号拖进了黑名单。 这还是柳书第一次带着情绪的给别人发如此冒犯的表情包。 接下来的几天,不止陈瑶来问是不是程东潮惹他不开心了,连贺涔都来问能不能把人加回来,程东潮快烦死人了。 柳书没有理,手机上消停后,他的活也逐渐回归正常,开启了漫长的冬季。 宋南昭和贺涔的关系在这冬的严寒中热烈升温,虽然南昭反复强调自己还没和贺涔谈恋爱,但柳书清楚,这只是时间问题。 贺涔像个阴魂不散的男鬼,无时无刻不绕在宋南昭身边,他甚至连柳书的醋都要吃。 “你为什么总给他做饭吃。”贺涔不满很久了,有天终于憋不住问了出来。 “我和小书刚认识那会儿,他很瘦很瘦,你都想象不出来他多瘦。”南昭叹口气,随即又很自豪道:“你现在看到的小书是我一点点喂出来的。” “你拿他当儿子养啊?”贺涔轻易不开口,一开口直接到能噎死人:“他有病?” 南昭知道贺涔想表达的只是字面意思,但还是没忍住抬手给了他两锤,反驳道:“你才有病。” 那段时间,正是爷爷最坚决反对南昭去考厨师证的时期。老头儿吹胡子瞪眼,说哪有宋家少爷去外面伺候别人吃饭的道理。 南昭不服管,自己从老宅搬了出来,每天情绪都很烦躁,有点小事都能跟别人吵半天。 柳书差不多是同时期搬进景苑的,两人住对门儿,每天在电梯里低头不见抬头见。 南昭有次和物业闹了矛盾差点动手打起来,是柳书出面阻拦,冷冷静静几句话就平了事端。 从那之后,他们的关系就亲近了许多。 柳书大概和家里也有矛盾,南昭听到过好几次,有个中年女人总打电话过来说个不停,柳书却像个闷瓜,一声不吭。 那段时间,南昭的独立活过得也不顺遂,爷爷很快停了他全部的卡,手里的现金也快花光了,正心情焦躁不知该怎么办时,是柳书提议他可以通过直播打游戏赚点钱。 第28章 他最开始没钱吃饭,柳书接济了一段时间。为了感谢柳书,南昭便经常跑去对方家做饭,一来一去就形成了默契,柳书主动包揽了购买食材,他则变着花样给柳书做各种漂亮饭。 不记得从哪天开始,柳书接到电话的次数越来越少,状态也才慢慢好转。 南昭说到这里,噘噘嘴,冲贺涔不满道:“你道歉!” “嗯,是我有病。”贺涔揉揉南昭的手,放到唇边轻吻。 元旦前夕,魏巍来了趟荣城,没和王奇一起。他这次来是参加一场骨科医疗学术论坛会议。结束后在微信上约了柳书和南昭一起吃饭。 大男孩没怎么变,一笑起来还是那么阳光开朗,让人瞧着就舒心。饭桌上魏巍一直引导着话题,没有冷场时刻,还会时不时关注柳书的喜好。 南昭看出来了魏巍对柳书的心思,他也觉得这个大男孩哪儿哪儿都不错,在回家的路上,还喜滋滋地跟贺涔提了一嘴。 贺涔闻言轻挑眉,等红灯的间隙,默默点开了跟某人的聊天框。 在寒风肆虐的冬季,柳书变成了一只冬眠的熊。他怕冷,不上班时就更不爱出门了,以前可以往南昭家跑,凑在一起打游戏。可现在不行,他实在受不了贺大少频频剜过来的冷漠眼刀。 四人小群里倒是经常相互约着游戏开黑。王奇还提到了今年的同学聚会,柳书很抱歉地告诉对方,自己过年不回桐市。 在年前民政局上班的最后一天。 周巡结婚了。 这位号称是柏拉图恋爱忠实拥护者的周律师,在一周前和连手都没牵过几次的男友首次接吻,没控制住男人本能的两人初尝性/事,干柴烈火,惊天动地,一发不可收拾。 小情侣直接忘本,关系如同坐上了火箭。这次见面,两人腻歪的程度让柳书无法直视。 结婚登记是柳书给办理的,周巡拿到小红本后恶趣味地说真好,老公和前男友的名字都留在了上面。 柳书对此深感无语,下意识去看另一侧的男人,怕无足轻重的自己影响了人家真实夫夫之间的感情。 男人并未当真,只纵容地将周巡拥进怀里,离开前递给了柳书一盒包装精致的喜糖。 乐观,知足,幸福的人们都获得了圆满。 柳书觉得一切都刚刚好,时间在重新流动,冬季也不再漫长。 年关将至,他依旧是和南昭一起跨年,也一起庆祝大年初一,他的日。 在丰盛菜肴端上桌的时候,手机里也陆续收到了同事的拜年消息,还有周巡的大红包以及提前的日祝福。 有个陌手机号发来了一条短信,柳书以为是哪家电商店铺的新年促销广告,压根儿没有点开看。 电视机播放着无人观看的春晚,柳书和南昭吃饱喝足,在四人群里喊了王奇和魏巍,一起组队开黑打游戏。 贺涔在老宅勉强呆了两个小时,这期间他给南昭发了十几条消息,没收到一条回复。本来就烦,还要忍受某个远在国外的男人电话骚扰。 他干脆起身离开,开车去俱乐部捎上刘姨包好的水饺,一脚油门踩回了新区,赶着零点前到了景苑。 南昭在厨房煮水饺,贺涔去阳台上接了个电话,柳书窝在在沙发里忙着一人操作两台手机上的游戏人物闯关。 “哪天回来?”贺涔问电话那头的人。 “初五回。航班信息过会儿发你,来接我。” 贺涔长长哦了一声,切到视频通话,摄像头对准屋内沙发上乐呵呵打游戏的柳书,恶劣道:“柳书在跟那个追他的小子打游戏,看看多开心。” gameover。 水饺出锅,柳书退了游戏,看到通知栏又进来一条短信,依旧是同一个陌号码发来的—— 【在干嘛?】 第24章 重逢 荣城今年冬天下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雪,窗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白茫寂寥。 今天市民之家五楼的办公室里格外热闹。 新年新气象。柳书穿了件浅亚麻色的高领毛衣,尖尖的下巴埋在衣领里。他低头看着手里刚抽到的红包,唇角勾起,眼睛笑得弯了起来。 刘美美凑过来,瞪圆眼睛数了数红包里的红票票,一把高高举起,惊呼道:“是柳哥抽中了最大的红包噢!” 老领导端着杯刚泡好的茶水,看着这帮小年轻儿,哼着小曲儿唱道:“哎呀呀呀呀开门红啊,好兆头啊,小柳同志今年注定要红红火火唷!” 这老头儿的嘴简直开过光,下午刚上班真就给柳书来了个开门红。 两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来办理离婚登记,都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刘美美全程不敢多言,正常走流程,就差双方签字了,其中一位突然自爆自己早在两年前就出了轨,另一位闻言稍愣,反应过来后瞬间一个暴起冲了上去。两人情绪失控地扭打在起来。 几乎所有工作人员闻声都赶了过来,大家手忙脚乱地上前阻拦。中途却忽见暴怒的男人从裤兜里摸出了一把折叠刀。 变故总是突然发的。 参与拦架的人员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伤。刘美美脑门上被器具砸出个包,他捂着脑袋哭喊自己破相了要辞职不干了。柳书的手臂被折叠刀划破,鲜血浸湿了毛衣袖口。有位保安的嘴角也被一拳捣破,糊了满嘴的血,视觉上甚是可怖。吓得刘美美打个哭嗝,止住了哭声。另一位晕血的同事直接“哐当”一头栽倒了过去,众人瞬间又乱作一团。 大年初七,开工第一天。离婚登记处里闹了个人仰马翻,110和120响着鸣笛声齐上阵。 医院的几栋楼之间人来人往,步履匆匆,这里一年到头都是喧嚣忙碌的节奏。 陶煜的身体复查报告出了结果,张代伟拿去了康复科,要找老同学再给看了一遍。陶煜带着从国外买回来的玩具,去住院部探望陶稳。 程东潮先离开了医院,他去便利店买了包烟,正边撕着塑料封,边往医院的吸烟亭走去。抬头间,寒风凌厉,地面扬起乱飞的雪花,坚硬的雪粒子打在眼眶上,让他不禁眯了眯眼。 急诊大楼门口的隔温帘被掀了开,一道清瘦的身影走了出来。 海青色的羽绒服披在孱弱肩头,一只手拢着胸前的领口,挡不住冷风的灌入,里头浅色毛衣的一边袖口高高卷起,风刮起衣角,依稀能见到上面血迹斑斑。 程东潮狠狠蹙起了眉头,收了烟盒,脚下转了方向,大步朝着急诊门口走去。 柳书将刘美美送上出租车,拢了拢身上的羽绒服,打算去门诊窗口拿了药后乘地铁回家。 出租车从眼前驶离,他在抬头转身之际,忽得瞥见了从马路对面快步走来的程东潮。 耳边的喧嚣风声被按下了暂停键。 一片白茫茫中,断联两个月的人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眼前,好似做梦一般。 柳书怔在了原地。 程东潮今天穿了件暗色的短款厚夹克,搭配深色工装裤,腰带束着紧实腰腹,衬得宽肩腿长,身形挺拔。马丁靴一步一步踏在雪地上,发出了吱嘎吱嘎的声响。 真的不是幻觉。 肤色看上去比离开时要黑了一些,头发也长了,发质太硬,只能靠发胶往后两侧固定,露出了一方饱满额头。几乎没变的是浓黑剑眉下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依然凌厉,充满审视。 柳书垂下视线,几次深呼吸,再抬头时表情恢复了自然。他微笑看向对方,语气轻快地拜年道:“过年好啊,程老板。” 天寒地冻之间,程东潮的胸口蓦然涌上了一抹热意。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情绪在他的身体里蔓延冲撞,毫无章法。 程东潮没回柳书的客套话,而是往前跨了一步,撩起羽绒服一角,瞧见了柳书小臂上包扎严实的绷带,急声问道:“胳膊怎么受伤的?” “是工伤。”柳书不在意地笑笑,不着痕迹地撤肘躲了一下,说道:“不严重,只是看着唬人。” “你们单位靠不靠谱啊,怎么天天有闹事的?你也多少要掌握点防身技能,不能总挨欺负……而且你太瘦了,怎么比之前还要瘦,碰上这种情况多吃亏……” 程东潮话匣子一打开,止不住的牢骚要发泄出来。这不能怪他,毕竟已经很久没和柳书联络了,他有太多的话想和对方说。 可他很快又注意到柳书抬手虚拢了下领口,脖颈也跟着往下缩。于是立马止出了话头,伸手把柳书拉进怀里,用身躯挡住寒风,半揽半推着往停车场走去。 柳书依旧不习惯程东潮这种超过正常社交距离的靠近,他想挣开,于是赶紧说道:“我还要去门诊取药。” 程东潮不言语,把人推进副驾驶,打开车内空调和座椅加热,伸手问柳书要取药单。 十五分钟后,程东潮取完药回来。 柳书有些局促,望着窗外许久,车内气氛沉默,他硬着头皮打破僵局,问道:“哪天回来的?” “前天,落地就被拽去挨个饭局转场。”程东潮打转向灯掉头,往景苑方向开,又补充了句:“本来想得是下了飞机就来找你。” 第30章 照片上,柳书附身前倾,双手扶住车把,腰板习惯性挺直,神情专注地盯着前方屏幕。身上的卫衣因动作而往上,露出腰后一节光滑白皙的肌肤。牛仔裤和腰部有些许的空隙,投下浅浅暗影,半弧臀部压在皮质座椅上,微微下陷。 直到手机顶端弹出一条新讯息,程东潮才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这番凝视有多无耻。 他关了手机,不敢细想。 俱乐部二楼的卧室依旧是离开前的模样,程东潮在床上翻个身,看到柳书站在自己的床尾,半裸着上身,脖颈和手臂上有着斑驳红痕,只薄薄涂了层药水。 他记了起来,那是自己帮柳书涂的药,可这明明该是许久前发的事了。 在一片困惑与眩晕中,他看见柳书微笑着走过来,牵过自己的手,他们往门口走去。 推开门,外面是成片的绿野植被,荒芜的山间碎石。在空无一人的柏油马路边,停了辆摩托车。 他眼睁睁地看着柳书跨腿坐上那辆摩托车,蝴蝶骨在眼前轻轻闪动,对方下一秒反手揽住了自己的脖颈。 贴上来的唇湿滑潮热,耳边的喘息声挑逗着他的神经,魅惑着他抬手抚上对方窄瘦的腰胯。 两具身体越贴越近,炽热的肌肤相贴触感如此真实。他闭眼感受着身体里迸发而出的岩浆,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情景逐渐失控。 程东潮再次睁眼时已经天光大亮,昨夜睡前忘记关掉床帘,屋内满是明晃晃的阳光,照得他理上的反应无所遁形。 身体的部位涨得发烫发痛,得不到疏解。程东潮低声咒骂,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没出息地来这一套。 他颓唐地靠在床头,抽出一支香烟咬在齿间,打火机“咔嚓”一声响,随后连烟盒一起被随手扔到了地上。 麦色的身躯微微下陷,程东潮皱眉猛抽一口烟,右手滑至雪白的轻薄被褥中。 眼尾皮肤一片潮红,闭上眼尽是梦中极乐欢愉。烟雾从口中吐出,缓缓上升,他不由地昂起了头颅,放肆自己重回到爆裂快感当中。 太可耻了。程东潮无法面对自己。 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他都不敢再去联系柳书,也总是在许多个深夜里,窥视着柳书的照片,放纵自己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行为。 他在某天接到陈瑶的电话时,多嘴向对方问了一句,明明自己是直男,为什么会总想着另一个男人。 “你指得是小柳哥吗?”陈瑶直击要害,理所当然道:“你明明早就喜欢上他了呀!你从南城出差回来那次,我就看出来了。” “怎么可能!”程东潮死不承认,“我是直男。” 陈瑶轻嗤一声,反问道:“没有的话,你当时反应那么强烈干嘛?” “钱多多给你下药,亲你手背,还想非礼你,被大家总是当笑话提起的时候,你反应都没那么强烈。”陈瑶笑嘻嘻地给出了结论:“因为你对钱多多不在乎,所以无所谓别人的调侃,但你在乎小柳哥啊,我一提你就心虚,忙不迭地否认。你喜欢上他啦,大哥!” 程东潮沉默了。 感情世界里,当局者迷。或许他还需要更多时间,看清楚自己的心。 真正的三十岁日那天,也是陶煜参加精英选拔赛决赛的日子。自己换了个身份重新回到这片赛场,见到了很多老朋友。 赛后,梁健非要大家聚在一起庆祝,开场又碰上秦乐给陶煜打来视频电话,恭喜他拿下xbd的入场券。 俱乐部的众人远程为程东潮庆,刘姨为此还做了个漂亮大蛋糕。 程东潮在视频中再次见到了柳书,他有些惊讶于对方瘦了许多。柳书却只礼貌性地祝他一句日快乐,此后一直是回避他的态度。 两边的人都太多,吵吵嚷嚷,并不是聊天的好时机,还没等说上两句话,他又被梁健一帮人扯了起来,推着站在了蛋糕前要他许愿。 程东潮这晚什么都没吃,却被兄弟们拉着灌了不少酒。最后使出了他的装醉绝活,才避开众人,回到了房间。 他给柳书发去消息,问对方为何不理自己,到冲完澡出来,也没有收到柳书的回复。 程东潮有些失落,但他不喜欢心里藏事,但凡确认了的事情,他会尽最大努力争取。 虽然身处异地,并非最好时机,但他仍想试上一试。唱歌视频录制了五六遍,他精心挑选了个状态最好的发给柳书,以此为今晚的表白预热。 视频发过去后,程东潮紧张地坐在沙发上等待对方的反应。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剧烈躁动,却迟迟没收到柳书的回复。 看眼时间,已经很晚了。万一柳书已经睡着了,那他还在这表哪门子的白。想着再发条消息过去,等柳书醒来再看。 结果手机在这时闪了下屏,进来一条微信新消息提醒。他欣喜点开,却看到柳书发来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程东潮困惑地皱起眉头,迟一会儿再发消息过去时,屏幕上弹出了无情的红色感叹号。 他又赶紧给柳书打电话,同样也提醒已经被拉黑了。 程东潮怀疑自己的大脑被酒精侵蚀了,混混沌沌想不明白很多事。难道是自己会错意,柳书并不喜欢他。 澜%% 他越想越不自信,越想越心慌。 程东潮讨厌这种虚无缥缈,抓不住的感觉,他隐约感到柳书正在离自己越来越远。 后来,他从贺涔那里得知柳书身边出现了一位追求者。这让他更加有了危机感,盘算着要尽快回国。 飞机刚落地,贺涔刚接上他,就被一帮得知了他回国的兄弟叫去了酒局。 清醒过来已经是次日午后,他睁开眼便看到了床头摆着的精致包装礼袋。 陈瑶说那是柳书送给他的日礼物。 那是一款最新上市的限量款加热按摩护膝。大伟曾给他看过这款机器的官网价,他知道不便宜也很难抢。 在礼袋底部,是一件宝蓝色的短袖。自己没穿过,那时他们还刚认识,直接送给了柳书,但柳书还是还回来了。 不愧是柳书,做事体面,善始善终。程东潮大概理解了柳书的意思,但他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对方。 他还有好多带回来的新奇玩意没送,还有好多话攒着没和柳书讲呢。 第26章 追你 新年伊始,柳书刚开工就获批了七天的病假。这几天陆续收到了不少程东潮发来的短信,他没有拉黑,但也没有回复。 四人群里开黑打游戏时,王奇和魏巍提起下个月有几天调班休息碰到了一块儿,到时候想来荣城约他们一起去玩最近很火的那家大型密室逃脱。 柳书和宋南昭都欣然应下。 魏巍私下单戳和柳书的聊天框,发过来一张快递面单的照片。 魏巍:【柳哥,给你寄了一管祛疤膏。记得查收哦,是整形科师姐推荐的,她说效果很好!】 柳书推脱多次,魏巍这次却格外的坚持。 南昭认为魏巍各方面都很不错,如果柳书也有恋爱想法的话,不妨将他当做发展对象尝试一下。 柳书没什么兴趣,只淡淡地回了句:“再说,随缘吧。” 一周后的傍晚,柳书和南昭一起用餐时,贺涔不请自来。刚进屋,南昭养的小柯基像炮弹一样冲出去,大力摇着屁股谄媚迎接。 贺涔带来了几坛刘姨腌好的酸黄瓜,还给柳书带了一管祛疤膏。 贺涔没说是谁送的,抽出南昭身旁的椅子坐下时,跟南昭无声交换了个眼神。 宋南昭轻咳一声,提议道:“是不是应该抽时间去探望下刘姨了,好久没见了呢。” 贺涔:“刘姨也说挺想你们。” 两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对面。 柳书正在小口嚼着绿叶菜,被他俩看得稍微愣住,赞同地点头道:“过年没去拜访刘姨挺不礼貌的,咱们找个时间一起去吧。” 贺涔的手掌不经意搭在南昭的腿上,随口又道:“陶煜下个月有场比赛,去看吗?” “哪天呀?”南昭咬着筷子,抬眼看他。 “十号。” “不行欸,那天我们要去玩密室逃脱。”南昭轻啧一声,有些惋惜道:“早就和店里预约好时间了,跟王奇,魏巍,还凑了搭子周巡和他对象,你应该早些说,我们还能改时间。” 贺涔捏南昭大腿内侧的软肉,语气很不满:“你怎么都不带我玩?” 南昭挪挪身子,躲开对方乱摸乱掐的手,咕哝道:“我们集体活动,你凑什么热闹。你往那一站,脸一拉,下一秒就要给大家开总结会议,让我们还怎么玩?” 柳书坐在对面,安静充当背景板。听到南昭的话后,瞬间脑补出了画面,没忍住轻笑一声。 贺涔坚决道:“不行,加我一个。” 他又问:“几点?” 南昭嘿嘿一笑:“零点准时开场,玩的恐怖本,比较有氛围感。” “来得及。我跟程东潮多要几张门票,你把他们都叫来,先看比赛。”贺涔强势安排不容拒绝,还特别强调道:“这是陶煜的国内大赛首秀。” 第31章 南昭在四人群里通知了王奇和魏巍,柳书则给周巡打了个电话。 周巡在电话那头欢呼答应了下来,他说不玩密室逃脱也要去看比赛,现场观看还不花钱,傻子才不去。 行程就这样定下了。 柳书眨眨眼,想得却是躲了程东潮一周,这次应该是逃不掉要见面了。 —— 比赛当日,现场空前火爆。 陶煜在国外的两场精彩比赛打出了名声,商业价值初显,再加上小伙儿长得清俊,吸粉能力强,已是板上钉钉的明日新星。 贺涔告知过程东潮要多加几张票,否则柳书不来。程老板只能忍痛爆金币,托关系再加买四张票。 听到还要给那个对柳书有意思的骨科医买内场票,程东潮更是一脸憋屈。 陶煜看他师父今天全程黑着张脸,还以为是自己哪儿做得不好,往观众席一扫,方才明白过来应该是跟自己无关,于是集中注意力,认真做自己的赛前准备。 柳书见识过陶煜的实力,其他人却是第一次观看他的比赛。所有人都将视线全神贯注投到比赛选手身上,只有柳书在明亮灯光下,默默注视最靠近八角笼的那道身影。 在满场的庆贺喧哗声中,柳书捕捉到程东潮回过了头。他与之对视,这次没有移开视线。 赛后,众人离场。 他们一波儿人走得比较晚,在电梯门口,程东潮截住了柳书,第一件事就是去撩衣服袖子,看受伤手臂的恢复情况。 柳书用力抽回胳膊,在众目睽睽下显得有些尴尬局促,他小声道:“早就好了。” “祛疤膏涂了没有?”程东潮问。 魏巍闻言好奇地看了过来。 柳书低低嗯了一声。 程东潮再次扣住柳书的胳膊,低声道:“我有话要跟你说。” “我们赶时间去玩密室逃脱。”柳书推脱。 程东潮毫不退让:“那我也去。” 魏巍的目光再次无所顾忌地落在两人身上,程东潮对此毫不在意,他的眼里只有柳书。 陈瑶从一旁凑了上来,嘻嘻哈哈跟大家摆摆手,招呼道:“玩几人的呀?还缺不缺人呐?可以加我一个吗?” 程东潮回头睨她一眼,嘱咐道:“陶煜一会儿还有媒体采访,你和曾朗跟着他,结束后再跟小稳当通个视频电话。” “哦……”陈瑶努努嘴,失望地背起手打算离开。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女声,喊住了往电梯里走的程东潮。 陈瑶瞥了程东潮一眼,转回身,稍显惊讶道:“亚茹姐,你也来看比赛呀!” 众人已经进了电梯,程东潮依旧拽着柳书的胳膊不松手。柳书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关上。 周巡在里头紧急喊了声“停车场见”。 “孩子对这个比较感兴趣。”王亚茹朝陈瑶笑笑,又转看向了程东潮,显然是和他更熟悉一些。 程东潮脸上一副被打扰到不耐烦的神情,问道:“有事?” “听说你现在办了个俱乐部是吧?我儿子最近对拳击格斗有些兴趣苗头,我跟孩儿他爸想看看适不适合培养他这方面,想了解下……”话音未落,有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从卫间冲了出来,嘴上喊着妈妈,一头扎进女人柔软的裙摆中,后头匆匆跟着个一身商务装的微胖男人。 程东潮跟那男人颔首打了声招呼,下巴朝陈瑶轻抬,简单交代一声:“留个联系方式,约时间来店里详谈吧,我这边还有事。” 华灯初上,年轻人的夜活才刚开始。 店长征询了他们几人的意见,临时拼了两个想玩但凑不齐人数的女,刚好组成了10人队。 斥巨资打造的沉浸式大型密室逃脱场地,内场足够大,组合关卡精密复杂,又因为原创剧本新颖,最近在网络上十分火爆。 入场后,先进行分小组活动。 两个女先选了一间房,贺涔和南昭紧随其后走进了第二间。 魏巍毫无疑问地站到柳书身旁,只是邀请组队的话刚说了一半,程东潮就从身后挤了过来,强行拉起柳书的手,拿了个对讲机,二话不说随便进了一间。 魏巍眼巴巴地看着心上人被抢走,欲言又止。王奇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再这样下去,毫无算了啊兄弟!” “他是强盗。”魏巍有些气红了脸。 周巡站在最后,目睹了全程。他挑挑眉,晃着老公的胳膊,一边往里走,一边饶有兴趣道:“看来要有好戏看咯。” 昏暗的房间内,柳书提醒程东潮:“你有些不礼貌,起码要听人把话讲完。” 程东潮垂眸,注视着柳书,反问道:“你听我把话讲完了?” “……”柳书哑口无言,不再辩驳,开始认真解密房间锁。 程东潮看都不看提示卡一眼,抬手就“滴滴滴”按了几个数字,重复了三次,门开了。 “你怎么知道的?”柳书一脸惊讶。 “按键上手指印。”程东潮拉着柳书往外走,随意道:“随便组合,瞎猫碰上死耗子就开了。” 莽夫。柳书在心里吐槽,又说道:“没有这么玩的,你得遵守游戏规则。” 狗屁的游戏规则,他只想赶紧结束了,和柳书单独找个安静的地儿谈谈心。 耳边乍然响起了一阵可怖的惨叫音效,应该是哪个房间任务失败,触发了机关。阴暗的通道里顿时响起了“咚咚咚”踩踏地面的声音,响声从四面八方来,无法判断方向。 很快地,视线中出现了一位披头散发的鬼尸npc,边低吼着,边手脚并用地往这边狂奔而来。 柳书下意识贴近了程东潮的身体,单手环在对方腰上,推着拐弯往右手边的通道跑。 柔软微凉的羽绒服布料擦过了程东潮的下颌,一触即离。腰上的禁锢感十分清晰,程东潮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突然不想太快结束这场游戏。 两人狂奔期间,前方也跑来一位穿着阿飘衣服的女鬼。他们被前后夹击,程东潮反手推开一扇门,握住柳书的腰,一起钻进了房间内的铁皮柜里。 两只“鬼”凑到一起,很敬业的在房间里搜寻,柜子里的两人均喘着粗气,静静等待npc离开。 柜子的空间有限,空气也不流通,鼻息间尽是来自对方身上的气味。 他们对视了片刻,柳书不自然地敛下眼眸,看到两人依旧相握的双手,当即想要松开,却被程东潮猛然用力一拽,他整个人也扑了上去。 耳边的呼吸沉沉,喷洒着潮湿热气,柳书听到程东潮压低声音问:“那男的是谁?” 柳书装糊涂,听不懂指的是谁。 “他在追你?”程东潮又问。 柳书这次摇了摇头,边撤身往后躲,边低声回复:“普通朋友。” “我呢?” “你也是普通朋友。” 程东潮闻言哼笑,身体不断地向前逼近。 柳书抬手去推,按到了程东潮胸前的对讲机,绿色灯光闪了闪。没来得及细想,忽觉耳垂微痛。 程东潮衔咬一口,故意强调道:“普通朋友你中秋那晚跟我表白,还偷亲我耳朵。” 柳书的脸腾得一下红了个透,慌乱中用力推开了对方,撞开柜门就跑了出去。 到达会合点。南昭正可怜兮兮地挂在贺涔身上,周巡和他爱人在神情专注的解题,两个陌女跟在后面。 几人转身,看到过来的是他们俩后,都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 程东潮胸前的对讲机突然响起了魏巍的声音,兴致不高,恹恹地说王奇被npc抓走了,触发隐藏副本,需要大家到下个点集合,共同营救。 柳书猛地抬头看过去,不清楚这个对讲机是何时打开的。 南昭攀在贺涔后背上,指指近在咫尺的耳垂,提醒柳书,方才的那句话他们都听见了。 柳书当场宕机,后头全程不再搭理程东潮,故意和王奇魏巍他们走在最前面,离得远远的。 程东潮一人走在最后,心情却好转很多,没再去继续招惹柳书,也完全不把蔫了吧唧的魏巍放在眼中。 游戏结束时已经是凌晨三四点钟,经历了一晚上的逃亡,大家累得精神都有些萎靡。 王奇和魏巍本就是订的附近酒店,位置就在马路对面,三五分钟的路程。周巡和他老公住的远,也打算在酒店开个房间等天亮休息好再驱车回家。 南昭跟贺涔没跟着出来,而是直接下去了停车场开车,一会到门口来接柳书和程东潮。 离开前,周巡的目光在柳书和程东潮身上逡巡几秒,柳书怕从他嘴里又冒出点不合时宜的话,赶紧挥手和他们道别。 夜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冷直往身体里钻。 柳书被吹得有些哆嗦,裹紧羽绒服,小步跺着地面。程东潮默不作声移到他身前,高大的身躯瞬间将寒风遮了个严严实实。 柳书盯着眼前的胸膛发呆。 第32章 “别一直躲我。”程东潮又往前站了站,温热的手掌托住柳书冰冰凉的脸颊,垂眸问道:“中秋节那晚说要把自己赔给我的事儿还当不当真?” 柳书的嘴唇被宽厚的手掌挤得微微鼓起,额前发丝晃动,眼里泛着水汽,不知是被风吹得还是受了委屈,声音闷闷道:“玩笑话别当真,你是直男。” 程东潮思忖着说道:“陈瑶跟我说什么来着,这世界上只有一种性取向,是心之所向……” 柳书有些想笑,劝说道:“别听她给你灌鸡汤。直男就是直男,gay就是gay,就像gay直不了一样,直男也弯不了。” “直的弯的还不都是我自己说了算,心里到底如何想的别人谁知道呢?”程东潮眉峰一扬,轻笑道:“记得吗,也是你说的。” 柳书自然记得,刚认识时他嘲讽程东潮强调自己是直男时说的话,那时他还误会了程东潮是个骗婚逼婚的gay。 时间转眼即逝,从炎夏进入了寒冬。程东潮现在竟然说喜欢自己,柳书眼睫轻轻眨,紧闭起双唇,不答话。 “小东西,什么话都让你说全了。说来说去你就是不相信我是真喜欢你呗。” 夜间公交车带起了一阵冷风,卷起地上的细微沙尘,从两人身前行驶而过时,响起一声短促鸣笛。 程东潮的拇指在柳书嘴唇上轻轻碾过,想起了在泰国的那场香艳旖旎美梦,喉结上下滑动,硬压制住了吻下去的欲望。 程东潮的声音在风声中模糊又坚定。 “我追你吧,柳书。” 第27章 很烦 “我追你吧,柳书。” 程东潮那晚的话在柳书的脑海中不断循环播放,吵得他睡觉都不安稳。 柳书看不透程东潮,但也清楚自己不能傻到全信了这个男人的话。 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上午,在临近中午饭点,收到了魏巍的午饭邀约。 魏巍将回桐市的车票改签到了下午,他决定临走前一定要和柳书再见上一面。 此行原本计划好的一切全被那个叫程东潮的男人打乱,他甚至都没机会和柳书说上几句话。 魏巍不甘心,也不认为自己一定会输。他承认那个男人长得是挺帅,但自己的漂亮脸蛋明明也不差。况且,自己还足够的年轻。 两人约好在距离景苑不远的一家西餐厅见面。中午来用餐的人并不多,环境也相对安静,很适合交谈。 柳书被侍应带着往里走,远远地注意到了魏巍今天与往常不同的装扮。从惯常的运动风穿搭切换为简单立整的深色系休闲装,成熟许多。甚至还抓了发型,修了眉型。 魏巍怀里抱着一束马耳他蓝玫瑰,对上视线后笑着站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和两颊的深酒窝。 柳书大概猜到了对方的意图,局促了几秒,最终还是大大方方接受了花束,微笑道了声谢。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魏巍的额角已经出了层细小汗珠。他轻拭而去,深呼吸,开口道:“柳哥,想必你应该早看出了我是喜欢你的。其实我、我昨天就想和你说,但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 魏巍哆哆嗦嗦地说完,快速啜了口冰凉苏打水,微小气泡在心口处跳跃,他轻咳一声,又说道:“我刚毕业不久,比你小三岁。大学读的桐市医科大,我是桐市本地人,父母是双职工,家庭简单和睦,他们都清楚我的性取向,也支持我。我、我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对你有好感……如果你有恋爱的想法,可不可以考虑考虑我?” 柳书盯着眼前摆盘精致的前菜,听完魏巍简单却又真诚的表白后,出了几分还没从上午的补眠中醒来的茫然感。 按理说,他和魏巍的各方面都很合适。相同的出地,相似的家庭出身背景,以及同级别的大学。要是再多聊一些,或许连成长经历都会有许多相似重合之处。 可是他从未想过要对魏巍有超出朋友关系之外的进一步接触。 仅仅是条件合适的伴侣,不是他想要的。 【赶紧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进来一条短信,打断了柳书的思绪。他瞥了一眼,没管。 柳书抬头重新看向魏巍,眼里的情绪平和没有波澜。魏巍瞬间读懂,沮丧地垂下了头,心里清楚自己还是输给了那个男人。 【墨迹什么呢你?】 柳书将再次亮起的手机反扣在桌面上,眼不见为净。 他在心里组织了下语言,但魏巍没等他开口,就先递出了台阶:“柳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我们还能继续做朋友,一起开黑打团战吗?毕竟你的操作还是挺牛的,我很认可。” 柳书轻笑道:“当然。” 魏巍暗暗吁了口气,深酒窝再次展露,他边大口灌水边招手示意侍应上餐,又顺势转移话题,聊起了新游戏,氛围也比刚开始时松快了许多。 用完餐,魏巍急着要去赶高铁,两人在餐厅门口匆匆告了别。 柳书回到家,已经不觉困倦,干脆给家里进行了一番大扫除,忙完后又简单冲了个澡,时间已经过去三个小时,他才拿起手机,将程东潮的账号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下一秒,聊天框里突然弹出一条新消息:【问:什么东西先是绿绿的再是红红的?】 紧随其后又是一条:【小柳树儿,终于肯把我放出来了!】 柳书引用程东潮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好奇问道:【是什么?】 程东潮:【榨汁机里的癞蛤蟆。】 有病吧。 柳书瞬间有了将他重新塞回黑名单的念头。 —— 柳书和南昭约好了周六一起去看望刘姨。 空气中依旧带着凉凉的味道,路旁的迎春花却在悄然间开放,翠黄的小花一簇又一簇,点缀着早春时节。 俱乐部里今天格外热闹,前台围了不少的人。陈瑶正在维持秩序,帮着大家填表。柳书见她忙得脚不沾地,便主动过去帮忙。南昭则提着大包小包的超市购物袋直奔后院而去。 柳书从陈瑶口中得知,今天来的这些人,都是给孩子们咨询报名周末培训班的家长。 因着陶煜的名气逐步提升,这段时间来咨询的家长络绎不绝。俱乐部里为此开设了小班教学。曾朗最近忙着调整教练团队排班,搞得自己焦头烂额,程东潮这个甩手掌柜也不好意思再什么都不管。 两人一前一后从会议室里出来,往楼下走。 程东潮想起方才的开会内容,问了一嘴:“刚才说的小乐那场比赛,是哪天来着?” “还有半个月。”曾朗的眼神有些意味深长,“不出意外的话,又得碰上王东那孙子。” 程东潮沉思片刻,说道:“这次的对手还是上次在临海碰上的那小孩儿?” 曾朗点头道:“对,是他。那孩子吧……啧,我感觉让王东带得很邪乎啊。” 方才的会议中,有位教练提问要不要让秦乐退出这次表演赛,毕竟王东的团队擅长玩黑的是行业内私下都知晓的事儿了,怕这次还会使绊子。 曾朗认为逃避始终不是个办法。对方选手和秦乐年龄相仿,走得路子也相同,只要打比赛,肯定是迟早能碰上。 “咱们制定战术还是要以小乐的安全为主。”程东潮锋利眉峰稍抬,很笃定道:“那个小孩儿走不远,以后正式赛上大概率是碰不到。” 时间已近中午,前台归于了安静。柳书整理完一沓厚厚的申请表,陈瑶再将每份资料输入到电脑中,进行电子建档。 玻璃门发出轻微拉动的声响,一位身着修身风衣的高挑女人牵着小男孩先走进来,微笑着抬手和陈瑶打招呼。 他们身后跟着一位斯斯文文,体态微胖的男人,很有礼貌地反手关上了玻璃门。 柳书投去视线,认出了他们是之前在体育馆碰到的一家三口。 远处的曾朗“哎唷”了一嗓子,小跑过来,高声喊道:“王学妹啊,稀客稀客!真是好久不见,又变漂亮了!” 王亚茹爽朗一笑,任由对方打趣,她揉揉小男孩的西瓜头,让他跟几位大人打招呼。 程东潮的视线移到在电脑旁躬身整理东西的柳书身上,抬脚就要往那儿走去,中途却被王亚茹拦住。她斜睨过来,有些不满道:“看不到我一大活人站在这儿吗?一次两次的都不知道打声招呼,怎么越上了年纪越没礼貌了?” 站在王亚茹身后的男人忙上前捂住妻子的嘴巴,并朝着程东潮不好意思地笑笑。 小西瓜头探着脑袋看看爸爸,再看看妈妈,最后又看看高高的程东潮,朗声问道:“叔叔好,请问哪位是我的教练?” “呦,小孩儿真大方!”曾朗哈哈大笑,招招手让小西瓜头过去。 “也不看看是谁儿。”王亚茹骄傲道。又扭身拍开老公的手,瞪过去一眼。 曾朗招呼几人到办公室里坐下来详细聊,程东潮不想去,在曾朗的挤眉弄眼暗示威胁下,又不得不跟上。 第33章 他连柳书的头发丝都还没碰到。 很烦。 陈瑶从电脑后抻出头,透过没拉窗帘的玻璃墙,看到程东潮正黑着一张脸,神情不愉地坐在沙发上,到底是没忍住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 柳书疑惑道:“怎么了?” “亚茹姐一直对我哥没什么好脸色。”陈瑶扭头看眼柳书,又说:“上次是没来得及说几句就被我哥打发走了,要再多一分钟,亚茹姐就该骂脏话了。” 柳书的表情看起来似乎是早就猜到了亚茹姐的身份,陈瑶还在思考要如何展开讲讲,就听柳书问道:“难道你哥当年是负心汉?” “他们是大学同学,临近毕业分开的。详细的我哥也不会告诉我,但朗哥说漏嘴过,当年是亚茹姐甩的人。”陈瑶停了手上敲键盘的动作,拉过一把椅子,让柳书坐到身旁,把自己知道的全讲给他听:“那时候我哥在国外忙训练忙比赛,甚至有段时间直接断联了。亚茹姐家里出了点事儿,最无措的时候到处找不到他,大海哥在那个时间全程陪在亚茹姐身边,还帮她解决了家里的麻烦事儿。” “我哥人还在国外,就被一封邮件通知被甩了。亚茹姐毕业就结婚子,大海哥考上了林业局正式编,他家里条件很好,亚茹姐选对了人,没吃过一天苦,没上过一天班,要是选我哥,可能还得受委屈……” “但是我感觉啊,我哥对人家姑娘有些愧疚的,他自己也说这种玩消失的行为很不仁义,所以亚茹姐呲他的时候,他基本都不反驳的,算他活该吧,谁知道那时候他咋想的。” 陈瑶嘟着嘴跟柳书脑袋抵着脑袋地小声讲八卦,扭眼就看到程东潮大喇喇地靠在沙发上,透过光洁的玻璃,一双黑沉眼眸审视地盯了过来,而她小柳哥还侧耳听得正仔细呢。 她清咳两声,稍微坐直了身子。又听柳书轻声问道:“那段时间,会不会是在国外遇到麻烦了,没和你们说?” “谁知道呢。”陈瑶晃着笔杆,有些沮丧道:“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年轻的时候脾气又硬又怪,什么事都藏心里。除了陈良,谁都左右不了他。” 办公室里气氛祥和,程东潮安静地充当摆件,一言不发,全靠曾朗高情商撑起场面。 对面的两口子说小西瓜头从刚学会走路就好动,家里人都觉得孩子随妈,运动细胞好。 祝大海有天在电脑上观看陶煜比赛时,偶然发现儿子很会模仿各种拳击动作,便心血来潮送儿子去拳馆学了几天,教练也连连夸赞有天赋。 王亚茹从小练体育,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也怕儿子到时候被别人揍得鼻青脸肿下不了台。当妈的实在不舍得。 祝大海做了好一番思想工作,王亚茹的想法才有所松动。体育馆那晚得知了陶煜的主教练就是程东潮后,虽然现在她依旧瞧不上这男人某些方面,但对他的专业性还是持肯定态度的。 几个大人商讨着先让小西瓜头试学几节课,看看他自己对哪方面最感兴趣,再进行其他规划。 临走前,小西瓜头要上厕所,祝大海带他去了。 王亚茹站在门口等,打量着俱乐部的装潢布置,故意刺挠程东潮:“一把年纪了还没有对象?不是被我伤着了吧?” 程东潮只想赶紧将这一家三口送走,自己好去找柳书,于是随意糊弄了句:“没时间,我忙着挣钱。” 王亚茹乐了,“得了吧,别找借口。我跟你说我有个姐们儿……” 柳书似乎望过来了一眼。程东潮不想自己在柳书面前被下面子嘲讽,声音抬高了几分,嘴毒回呛道:“王亚茹,你都结婚了还惦记我,你想抛夫弃子,你想红杏出墙啊?你可别,我不是那样的人。” “你有病吧!我惦记你?当年是我踹得你,你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好使了是吧!”王亚茹没想到程东潮这次会反刺回来。她双手抱臂,眼睛瞪得老大,一脸诧异。 “破防了。”程东潮撇撇嘴,回身看一眼店内前台的方向。 他这幅阴阳怪气的样子最气人,王亚茹本想给他介绍单身的姊妹认识,好心却被当成了驴肝肺,火爆脾气一上来,想抄家伙跟人干一仗。 “哎哎哎,别吵别吵。”好脾气的祝大海抱着小西瓜头,一路小跑过来揽住自家老婆的肩膀,“我惦记,我惦记。” 祝大海又朝程东潮嘿嘿一笑,说道:“我是你铁杆粉丝来着。” “祝大海你哪边儿的!”王亚茹气急。 曾朗也笑着赶紧打圆场,顺利将一家三口送走。 程东潮扭头往回头,进门看到柳书跟陈瑶又凑到了一起,他拧眉问道:“你俩又在说什么坏话?” 陈瑶坏笑道:“我在给小柳哥讲你的情史呀。” 柳书莞尔,不厚道地摆摆手,“我被迫吃瓜,是陈瑶非要讲的。” “喂!背刺我。”陈瑶气急败坏动起手。 柳书被她推得晃了晃身子,脸上却依旧带着浅浅的笑容。 程东潮很沉默,心里突然变得不舒服起来。不是对自己说过喜欢吗?为什么听陈瑶讲这些往事都不吃醋,甚至还笑得这么开心? 柳书到底是真喜欢自己还是像他说的那样,那晚的表白只是单纯撒酒疯开玩笑。 第28章 想亲 程老板最近阴晴不定,没人敢去招惹他,纷纷跑来问陈瑶怎么个事儿。 陈瑶忙着登记学员信息呢,头不抬地回:“可能倒春寒,腿又疼了吧,今晚让大伟哥给他针灸下。” 到了晚上,张代伟不请自来,抱着针灸盒去了程东潮的卧室。 五分钟后,他被轰了出来。 床上摆放一台拆了包装的按摩护膝。程东潮齿间衔一根烟,背靠床头,蹙眉忍受膝盖处的酸冷胀疼,单手打字。 他在微信上骚扰柳书,怎么说都是那句。 ——【看了说明书也不会用】 柳书见过程东潮疼起来时的模样,没再拖沓,直接拨来了视频通话。 程东潮阴谋得逞,眉眼舒展开,唇角也忍不住弯起。 手机的后置镜头贴在床单上,屏幕上一片乌漆嘛黑。柳书试探喊了一声:“程东潮?” “我在。”程东潮声线微哑。 他现在的样子很难看,胡子拉碴,满脸憔悴,才不要给柳书看。 程东潮拿起手机,对准了床中央那台护膝。柳书没戴眼镜,为了看得清楚,凑得有些近。 程东潮不错眼地盯着屏幕上的清俊面孔,清晰看到对方稍耸的眉峰和扇动的眼睫。 柳书:“你先佩戴好,这个会吧?在机器的右侧能摸到隐藏的按键。镜头右移一下,看见了吗?长摁住三秒会有提示音,之后再选择模式……” 仗着对方看不到自己,程东潮的目光肆意描摹柳书的面庞。从饱满的额头到隐隐的小梨涡,最后落到微微张合的红润光泽嘴唇上。 视线停住。 程东潮喉结滚动,没忍住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涂了润唇膏?” 那头的柳书瞬间噤了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他视线游离镜头之外,别扭解释:“天气太干了不涂会裂的。我本来都准备要睡觉了。” “亮亮的,很水润。”程东潮扬眉,咬住烟哼声一笑,给出含糊不清的评价。 柳书愈发的不好意思,匆匆交代几句,不再给程东潮说话机会,很快结束了通话。 程东潮仰躺回床上,心情愉悦地笑了几声,又因为膝盖一阵酸疼,“嘶”得深吸了口气。 他举着手机给柳书发过去一条文字消息。 程东潮:【想亲。】 见柳书迟迟没有回复,程东潮也不计较。他熄了烟,重新洗漱后回到床上,再从床头柜的包装盒里抽出一本说明书,只浏览几眼,就很流畅地将护膝佩戴好并打开了加热按摩模式。 程东潮在看清自己心意后,后知后觉发现了调戏柳书的乐趣,并且乐在其中,干劲十足。 来日方长,他想要的迟早拿下。 —— 今年的全市民政工作会议上,领导特意强调要继续优化婚姻登记服务。 大会结束后,内部又开小会。老头儿给大家下了任务,两人一组轮班,每天出外勤一小时,进行走访调研,征集意见。一周后提交报告。 刘美美对此苦不堪言,还没开始行动,就嚷着想要辞职,不想干了。 柳书提议道:“像麦隆这种大型商场人流量大,每天下午过去溜一圈,应该用不了一小时。” 刘美美眼珠咕噜一转,搂着柳书的肩膀,欣喜夸赞道:“哥们儿,人才啊!” 说干就干。两人中午提交了外勤卡,穿好外出工作服,佩戴工作证出发去了附近麦隆商场。 还真让他们来对了时候。 商场一楼似乎是在举办大型活动,围观群众众多,格外喧闹嘈杂。 中间位置围了起来,摆上擂台。音响背景音乐激昂,大人小孩儿站在外圈往里张望,商场的二三层也站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第35章 俱乐部的意最近也蒸蒸日上。 托陶煜的福,前来报名的年轻人只多不少。俱乐部占地面积足够,程东潮对店内布局重新做了规划装修,曾朗广招贤士,继续扩大培养专业教练团队,制定教学计划。 两人到的时候,陈瑶正在前台抱着手机和男朋友煲电话粥,扭扭捏捏一句:“宝宝,你想要哪个装备,我买给你呀。” 程东潮正巧推门进来,伸出手指不客气地指向她,警告她别犯恋爱脑。 陈瑶摆手让他不许出声,又冲柳书做了鬼脸,指了指台面上整齐叠放的一套印有浪潮logo的运动服。 柳书拿过衣服抱在怀里,跟着程东潮往二楼走。新的运动服散发着隐隐的青柠香,他好奇问道:“陈瑶是不是很喜欢青柠味?” “你也发现了。”程东潮笑笑,神情有些无奈:“俱乐部的洗衣液,沐浴露,香氛都是她采购的。全都是这味儿,她说这是初恋的味道。” 柳书笑了笑:“很清新好闻,能想象出初恋的模样。” “狗屁。”程东潮觉得荒唐,埋汰起陈瑶来也毫不嘴软:“他初恋是个路边摊卖刨冰的大龄黄毛。” 柳书:“……” 两人闲聊着,走进了一间健身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里是程东潮的私人训练室。 柳书换好一身轻便运动服,尺码稍大,他将衣角塞进了松紧裤腰里,站在巨大的全身镜前,挺直腰板。 换好衣服的程东潮走进来,入眼便是柳书这样一副挺拔小白杨的模样。干干净净,清爽俊秀,怎么看都喜欢。 柳书并未留意到程东潮眼神的变化。没等课程真正开始,只是一整套热身训练下来,他就累了,开始消极抵抗。 程东潮无奈叉腰,哄着柳书:“这样吧,今天就只学一招过肩摔。你只要把我扳倒在地,咱今天就直接结束课程。” 程东潮详细讲解完全部动作,几次示范过后,柳书进行首次尝试。 他默念口诀,“上步屈膝抓手位”,上前抱住了程东潮的大臂外侧。“背部屈髋转体”,后背紧贴上程东潮的胸膛。“起屁股发力”,猛地用力躬身一摔—— 程东潮紧贴他的背部,脚底牢牢地粘在地面上,丝毫未动。 “你得配合我。”柳书回头看。 程东潮又气又好笑:“别人都要揍你了,你过肩摔他,他还得配合着你呗?” 柳书抿抿唇,不吭声了。 他重复了几次动作都不得要领,根本背不起程东潮,更别说再摔出去了。 练到后来身体都热了起来,柳书呼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不服输道:“再来。” 身后的程东潮没有出声,出奇的很安静。 柳书默念口诀,躬身撅屁股发力时,终于发现了异常。 他明确感受到自己顶到了发热的硬处。 柳书面颊霎时爆红,身体僵硬一瞬后,大力甩开程东潮的手臂,有些没控制住音量,诧异道:“你不是直的吗?” 灼热源源不断涌上小腹,青筋鼓胀,程东潮喉结滚动,浑身燥热难耐,脑袋里混乱如麻,解释不了,也不想解释,干脆破罐子破摔道:“是直的啊,不信你把哥们儿放出来看看直不直?” 柳书难掩一脸的震惊神情,脸上更红,说话都有些磕巴:“你你,你耍流氓啊?” “是你问我的,我如实回答。”程东潮不知羞耻,往前跨了一步。 “直是这么用的吗?”柳书及时后撤一步。 看着一本正经的柳书,程东潮更加出逗弄的心思。他中指勾着短裤裤腰,顾不上心里那点害羞,恶劣邀请道:“要不要看?现在比定海神针金箍棒还特么直。” 柳书的视线不经意瞥过明显的那处,心跳如擂鼓,一阵恼羞之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抱住了程东潮的手臂,在对方毫无防备之时,背身下蹲猛然发力,完成了一个完美的过肩摔。 程东潮躺在地上望着天花板,毫无防备地捂着胸腔连咳了几声,脸色通红,说不清是咳得还是臊得。 他侧头看着柳书落荒而逃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柳书跑进客房,冲澡后换上自己的衣服,努力让自己恢复镇定。 程东潮今天的行为实在太过冒犯,可是…… 可是他却开始有一点相信程东潮说的喜欢了,比起只用嘴巴说,他相信身体给出的反应才更真实。 下楼时,已经接近中午时分。 学员们纷纷下了课,俱乐部门口人来人往。柳书转身去了休息区的沙发坐下。 手机上,魏巍正在群里喊有没有人空闲,来个人上线完成寻宝任务。 柳书刚登上游戏账号开了一局,程东潮寻了过来,屁股刚挨上沙发,听到了从柳书手机中传出魏巍开麦指挥的声音。 程东潮脸色稍沉,翘着二郎腿,托腮盯着柳书,等游戏结束,才不满开口问道:“你们还经常联系?” “偶尔一起做游戏任务。”柳书低着头戳屏幕,暂时还没法直面程东潮。 一块手机从天而降,落到柳书怀中。程东潮下巴微抬,说:“给我也下载个,你玩的这游戏。” 几分钟后。 端着手机像老人看报纸的程东潮眉头紧锁,手上操作也抓瞎,不是撞墙就是乱放技能。 魏巍在队伍里给柳书开单人麦问:“柳哥,你这是带的哪个老年人啊?太拖我们后腿了。” 手机音是外放的,柳书顷刻间感到一股杀伤力极强的目光从耳侧瞪了过来, “老年人”气了,关掉手机不玩了,也强行把柳书的手机锁了屏。让魏巍这个“年轻人”自己打去吧,这么牛肯定能一个人通关! 柳书回想程东潮笨拙的操作,忍住笑意,问道:“你不玩游戏吗?” “玩。”程东潮不以为意:“消消乐。” 他不玩,他只知道有消消乐这个游戏,因为陈瑶总是有事没事地在前台“unbelievable!”。 柳书没忍住笑了出来,同时又对程东潮的青春年少时期产了浓厚的兴趣,他问道:“那你从前上学时课外都靠什么打发时间呢?” “训练。”,无休止的训练,程东潮想起往事,自嘲一笑。 柳书没来得及说话,听到有两道高跟鞋踩踏的哒哒声响由远及近。 王亚茹揉了两把亲儿子的小西瓜头,让他到一边玩。自己则带着一位艳丽高挑的女性好友走过来,她朝程东潮挥挥手,喊他过去。 三人到沙发区的另一头落座。 王亚茹收敛脾气,笑着给程东潮介绍:“这是我的好姐妹桑霞,跟你同岁,自己创业当老板,开了家广告公司。现在还是单身。” 只听前半句,程东潮还以为是要给自己介绍意,最后一句出来才明白过来,王亚茹这是想当媒婆。 程东潮敛了神情,但还是保持着基本礼貌,将话题往工作上扯:“贵司平常也会接体育行业的宣传广告吗?” 王亚茹闻言朝他使眼色,程东潮装眼瞎。 “当然。”桑霞微笑着接话,“我们最近就在做一家网球相关的项目。”,话音刚落,手机响起铃声,她抱歉看两人一眼,握着手机说:“抱歉,工作电话,我出去接一下。” 等人离开沙发区,王亚茹不满地揶揄程东潮,一把年纪还没成家,别以为自己还是什么香饽饽,富婆要是能看上你,真就是你的福气。 程东潮不止装眼瞎,还装耳聋。 柳书意识到他们聊得是私事,有意回避,起身离开了休息区。 程东潮侧头看来一眼。 俱乐部的食堂移到了后院,安置在住宿楼的一楼,打通了厨房旁边的房间,空间大了许多。柳书过去时,刘姨正在给大家盛饭。 “刘姨,做饭辛苦了。我来盛饭吧,你休息会儿。”柳书戴上围裙,拿过打菜勺,把刘姨让到一旁的躺椅上。 “辛苦啥,孩子们都不挑食,好做饭。”刘姨依旧笑呵呵的,坐下后看了眼身侧许久没开过火的小灶,说道:“哎唷,就是小贺不知道最近干啥呢,得好长时间没来这边吃饭了吧。” 柳书调侃了一句:“跟厨子恋爱了吧。” 刘姨被他逗得开怀大笑。 第30章 旧梦 贺涔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就患上了睡眠障碍。那年他十岁,在东城的老宅门口亲眼目睹了父母横遭车祸去世。 也是从那时起,贺涔开始长期被无尽的,痛苦的梦魇折磨得难以入眠,但他从未向任何人求助过。 整个贺家上下,除了父母,最在乎贺涔的就只有贺家老爷子一人。 然而在事故发后的那段混乱时期,老爷子成日沉溺于丧子的悲痛,等发现孙子的异常时,也为时已晚。 贺涔的性格变得越来越冷漠,缺少同理心,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也很排斥别人靠近自己。 贺老爷子偏执地揽过了所有的过错,他责怪是自己年轻时做了太多孽。事业上手段狠辣,不留余地,活上断情负了心上人,选择能带来至上利益的妻子。一直错上加错,步步错了下去,老天爷才会如此残酷地惩罚他们贺家。 第36章 他悲痛欲绝,无法面对。于是不顾众人劝阻,毅然决然从高位退下,独身去到临海市的那所寺庙,回到那个他辉煌人的起始点。 吃斋诵经,为儿孙祈福。 贺老爷子虽不在荣城,但仍旧时常挂念贺涔。得知孙子不想待在留有痛苦记忆的老宅,那就在新开发的城郊购置独栋别墅。知他不喜见人,就只给配了两位信得过的老管家和保姆。 贺涔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总是沉默寡言,浑浑噩噩。他不去上学,就天天在别墅区附近游荡。 城郊的别墅区地广人稀,风景优美怡人。 初夏的清晨,湿地公园里绿荫繁茂。贺涔躺在凉亭长椅上,闭眼分辨着各种鸟叫。 大杜鹃和四声杜鹃的叫声常见,最好辨认。偶尔飞起时才嚎两声的粗粝大嗓出自白鹭。风头鸊鷉处在繁殖期,雌雄对唱的叫声宛若猫叫。大苇莺数量最多,有时“呱唧呱唧”叫起来此起彼伏不停歇。 需要等候许久才能听到短暂的鹪鹩鸟的叫声,如银铃般的清脆悦耳,可以让贺涔偶尔睡上一觉。 不同往日的是,今天除了鸟鸣,还多出了一道童声。 小孩儿断断续续哼唱着儿歌,偶尔还会咯咯笑两声,夹杂着几声幼犬吠叫,由远及近。 最后那道童声停在了距离自己不远处的草丛旁,郁郁葱葱的绿色遮住了视线,却遮不住小孩儿专注的吟唱。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贺涔又想起了自己只见过一次的,那只体型小小,昂着脑袋骄傲啼叫的鹪鹩鸟。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陷入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贺涔在小孩儿不停撒娇喊“妈妈”的声音中清醒过来。 他半坐而起,侧头望去。 “妈妈妈妈,哎呀~不跑了吧!肚子饿了,小斗肚肚也饿了!”小男孩努力抱起小狗,撅起屁股,稚声稚气地央求着大人要回家。 刚运动完的女人力气挺大,一把将小男孩连带小狗提了起来,笑着边走边说:“回咯回咯,哎呦呦不能饿坏我的小猪宝贝!” 贺涔从长椅上翻身而下,看到草丛中遗落的物件在早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微光。 他走过去捡起,是一枚幼儿园胸针。 看向走远的一大一小温馨背影,贺涔下意识喊了一句。 “喂,有东西落下了!” 脖颈处传来“吧唧吧唧”的濡湿感,贺涔蹙眉从沙发上醒来,看见一只耳朵趴趴的小柯基趴在自己胸口,哼哧哼哧拱得直带劲儿。 小狗儿见他睁眼,哈着气就过来要舔他脸。 贺涔嫌弃扭头躲开,同时跟在电脑桌后正在直播的宋南昭对上了视线。 对方朝他警示地瞪过来两眼,他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应该是出声讲了梦话。 南昭的视线重新落回到电脑显示屏上,看到疯狂的各色弹幕从眼前滚过—— [有别人的声音!] [我也听到了,好像是个男人!!] [是男人的声音吗?老耳朵了听不太清啊啊啊什么情况!!!] [有录屏吗有录屏吗???喂?录屏组姐姐你在吗!!!!] [肯定是男人声音啊啊啊啊,我听得一清二楚,绝对没错,说什么东西落下了!!!!] [zhaozhao,你谈恋爱啦!!!!!!] 南昭心虚地挠了挠鼻尖,清了下喉咙,重新开麦,笑嘻嘻地给大家解释道:“是小狗弄出的动静,我养的那只短腿柯基嘛,小滴答最近青春期,精力太旺盛了,趁我没注意在拆家呢。” 贺涔闻言轻嗤一声,摸到零食架上的狗零食喂滴答。小狗立马不再闹他,撅起屁股趴在沙发上跟嚼不动的鸡肉条干起了仗。 十几分钟后,直播结束。 贺涔走过去,在南昭准备起身前,将对方扣在了游戏椅与电脑桌之间,眼神充满危险性,语气里带着秋后算账的意味,冷声道:“说我是狗?还是短腿?” “明明是你先在我工作时捣乱的,睡觉就睡觉,说什么梦话!我一着急不得赶紧找理由嘛!”,南昭也不是个轻易被控制的主,他直接站到了椅子上,抬腿就要跨出去。 “走。去试试短不短。”贺涔说着,伸手抱住了南昭的双腿,将人抗到肩上,边往卧室走,边扬手在对方屁股上重重落下一巴掌,带着惩戒意味,言简意赅道:“我身上没有一条腿是短的。” 南昭整个人头朝下倒挂着,依旧不服地出声叫嚣,他的面颊很快充血发红,等到身体刚接触到柔软的布料,又赶紧翻身滚远,识时务地求饶嚷道:“我瞎说的!我也是怕被直播间里听到嘛!” “我见不得人?”贺涔不高兴,伸手握住南昭的脚踝,将人重新拽回到了床边。 南昭扑棱着腿去踹贺涔,却抵挡不住被扒了裤子,只能垂死挣扎道:“你无理取闹,我那是在工作!” “知道砸钱刷礼物最多的账号都是谁的吗?”贺涔欺身压过来,哑声哼道:“让老板高兴了,整个dida都打包送给你。” “呜呜……那些都是你的号?”南昭惊讶瞪大眼,他想要知道更多细节,于是伸手去揪贺涔后脑勺的短发。 可下一秒,唇上却被吮得力道更重了。 南昭含糊不清地支吾道:“我……还以为是一帮富婆姐姐们……唔!你是狗么,别咬我嘴!” - 魏巍和王奇是一早到的荣城。 他们俩参加完与荣城一院合作的学术小组交流会,下午没啥事儿,就约着南昭去看了场漫展。 结束后,三人转场到麦隆商场,等着柳书下班,一起去吃饭。 懒驴上磨屎尿多,刚进商场大门,王奇捂着肚子突然来了感觉,一路狂奔去找厕所。 正逢晚间客流量高峰期,南昭先去五楼的餐厅订桌取号,魏巍则在商场a口附近等待。 柳书没耽搁多少时间,来得很快。在门口和魏巍碰了面,两人都笑着打了声招呼。 久违了。 自从上次魏巍突然的告白过后,柳书已经许久没有再同对方见面。大家平常都忙于工作,更别说医这个职业。他们也只有在偶尔闲暇组队游戏时能聊上几句。 王奇还没从卫间出来,柳书和魏巍在商场一楼边逛边闲聊着等他。 魏巍很会找话题,对话间一来一去没有半分冷场。仿佛那次的告白从未发过。 柳书羡慕对方进退有度,游刃有余的社交能力。 在经过一楼咖啡店的门口时,柳书往里扫过一眼,脚步跟着一顿。 他的视线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下意识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魏巍发觉到柳书没有跟上来,于是也停住脚步,顺着柳书的视线,看到了咖啡店内靠窗而坐的一对俊男靓女正相聊甚欢。 魏巍退后两步,再定睛一瞧,认出了那男人是程东潮。 “王奇刚给我发了条消息,让我记得帮他带一杯抹茶星冰乐。” 语毕,魏巍迈步走进店内。 第31章 谁是骗子 柳书没有跟进去。他往前移动两步,看清女人的侧脸,认出了她就是那位和王亚茹一起去过俱乐部的桑霞。 上次是王亚茹有意介绍桑霞和程东潮相亲,或许这次是有了新进展,才会约着见面。 程东潮真是个大骗子,柳书心中腹诽。 桑霞端起一杯咖啡,勾脚而坐。 她的穿搭喜好偏纯色,灰色针织短衫搭配了白色直筒裤,脚上一双薄底尖头的棕色牛津鞋,简约舒适又不失成熟风韵。 剪短的头发齐齐掖在耳后,脸上妆容很淡,与上次见时的强势妆容大不相同。垂头说话间,苹果肌上扩,笑得很开心。 程东潮依旧是惯常的暗色系休闲穿搭,风格沉稳又不失锋利,少了几分大大咧咧,多了几分认真,在对方讲完话后,也笑着点了下头。 他们瞧上去十分相配。柳书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王亚茹那天说过的“富婆看得上你是你的福气”。 眼见两人要起身离开,柳书下意识转过身,走远了一些。 魏巍从店员手中接过打包好的抹茶星冰乐,挑眉往后瞥了一眼,又瞧见柳书逃走,只好也匆匆跟了出去。 咖啡店通往商场的店门大敞。人来人往间,程东潮隐约察觉到方才从眼前略过的那道高壮背影有几分的眼熟。 “要不要去我公司坐坐,就在附近。”身旁的桑霞突然开口,打断了程东潮的思绪,她又笑笑,抱歉道:“陶煜的经济约挺多家都在同时盯。我是怕机会稍纵即逝,才答应了那次亚茹的提议。挺投机取巧的,程老板您可别介意啊。” “不会。”程东潮摇头,也笑着恭维道:“桑老板当时只说创业,也没说创得这么大的业,今天见到来得是你,我也很震惊。” “得,我是真挺看好陶煜的商业价值。”桑霞指了指程东潮手里的企划书,又说:“这个你们看好以后,咱再约个正式场合详谈合同。” 第37章 程东潮应下。 “合作愉快。” 两人已经到达了地下停车场,简单点头道别后,各自上了车。 桑霞的车子很快驶出停车场,程东潮却待在自己的车里久久未动。 他点了根烟,回忆起离开咖啡店时看到的那道背影,轻啧一声,掏出手机,查柳书的岗。 【在干嘛呢?】 柳书消息回复的很快。 【和南昭在商场吃饭。】 抽完一根烟,程东潮下车。他将烟蒂随手扔进废烟筒,再次走进电梯,回到了商场里。 几分钟后,果不其然在一楼角落的抓娃娃机前寻到了柳书的身影。 同样也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站在柳书身旁那个高高壮壮,手里提着咖啡店包装袋,笑得傻兮兮的男人,可不就是魏巍。 程东潮死死瞪着那两人快要凑在一起的脑袋,心想敢要再近一点自己立马就过去。 两个大脑门紧贴在玻璃上,四只眼睛紧盯着被夹到半空的玩偶,等玩偶掉进了框里,才都放松地换了站姿,站远了一些。 魏巍取出玩偶递给柳书。柳书淡笑着摇摇头,说要自己夹。 他唇角的梨涡若隐若现,挺开心啊。 程东潮蹙眉,听见自己不忿的鼻息有些重。他感觉自己是一头了闷气的老黄牛。 “老黄牛”刚要抬起的脚又倏然停住。只见从一旁的人工通道跑出一个男人,直奔柳书和魏巍而去。 三人集合,一起乘步梯上楼。 王奇不情愿接魏巍递过来的纸袋,有几分被冒犯到,不爽道:“谁要喝抹茶星冰乐啊,你是想我再窜一次的吧!” 柳书唇角勾起隐隐笑意,神情安静平和地瞧着两人打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此刻是有多么心不在焉。 位于五楼的一家东南亚风格餐厅,室内装潢被绿植环绕,每桌之间都用假石做了隔断。南昭探出脑袋,朝他们招招手。他快饿坏了,也早早地就点好了菜。 四人的邻桌,刚刚入座了一位面色不愉的男人,只点一杯饮品,也不喝,全神贯注侧耳偷听着几人的谈笑风,牙都快咬碎了。 尤其在听到柳书点了一杯pi~nacolada后,差点没忍住就要起身过去。 他竟然敢喝酒! 程东潮脑海里自动浮现出柳书醉酒后,整个人挂在魏巍身上的场景,面色更是一沉。 领班催促侍应去提醒下,不用餐就离开,提高翻台率。侍应看眼正处于暴怒边缘的男人,选择了装聋作哑。 饭桌上,大家一起聊了什么,柳书其实都没太记住。他虽然嘴上一如既往地应合着,但脑袋里却全是程东潮和桑霞并肩站在一起的相配模样。 怀揣着心事,美食便也大打折扣。 用餐中途,柳书起身去卫间,打算用凉水冲把脸,让自己清醒下,不要再想这些影响心情的事情。 他心不在焉地低着头走路,也忽略了背后那道一直跟随着自己的脚步声。 商场的卫间里被收拾的铮明瓦亮。柳书的双手刚伸到感应水龙头前,余光里留意到一道暗影快速从身后撞了上来。 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便被对方捂住嘴,拦腰推抱进了隔间。 柳书完全被吓到,直挺挺地呆站着。 程东潮微躬下身,视线牢牢锁住柳书湿润泛红的双眼,辨别他的醉酒程度,呛声道:“谁让你喝酒的?” “……我想喝就喝了。”柳书骤然腾空的心脏重新恢复跳动,他被对方盯着不自在,匆匆移开视线,又强调一遍:“我没有酒精过敏,想喝就喝。” “是,想喝就喝。等喝醉了再挂在哪个男人身上求亲求抱求蹭是吧?” 过分了。程东潮说完就后悔了。 柳书声音冷了下来:“道歉!” “对不起!”程东潮积压的怒火无处发泄,他将柳书顶在冰凉瓷砖墙上,伸手固定住对方下巴,语气酸溜溜道:“你和那个骨科医抓娃娃玩得挺开心啊。都敢在他面前喝酒了,下一步要干嘛?这么信任他?柳书你知道自己喝点猫尿后到底是什么样儿吗?” 柳书被程东潮说得臊红了脸,视线却又冷又淡地瞥过去,轻飘飘回了一句:“是挺开心的。” “柳书!”程东潮气急败坏。 “你装什么,程东潮。”柳书的下巴被扣住,只能撅着头直视对方,他硬声道:“你不也只是逗我玩玩的吗,我才不陪你玩,你相你的亲去吧。” “谁相亲了?”程东潮抓住了重点。 “你!我看到了。”柳书的眼睛顷刻间蒙上层氤氲水雾,他极力克制,不想让自己在程东潮面前丢脸,语气里却毫无察觉地带了一丝委屈:“说什么喜欢我,就是骗人的,装什么深情男人,大骗子。” 程东潮胸腔里的那颗差点被气到爆炸的心脏霎时就软了下来。 他双手托起柳书的面颊,见对方鼻头泛红却仍固执地保持冷静的模样,下意识就低声服了软:“没相亲。” 柳书被迫抬着脸,却仍坚持垂着眼睫不去看对方,说出的话更显委屈:“你就是骗我好玩。” “我不跟任何人相亲,怎么才会相信?”程东潮声音压低,有些喑哑无措。 他低头去瞧柳书的脸,见对方通红的眼眶里终于滚落一大颗水珠,温热砸在手腕上。 程东潮觉得自己真该死。 正想撤手去擦拭柳书的眼眶,却忽觉唇上一热,温润柔软的触感仿佛一块滑腻腻的椰香果冻,程东潮当场愣住。 垫在柳书颈后的大手攒了劲儿,柳书猛地打个激灵,反应过来后将人一把推开,低下头喃喃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男人的一颗心脏如同坐上了过山车,高高抛起,又重重地坠落。 哗啦一声响,摔了个稀碎。 程东潮喉结上下滚动,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扯住柳书的手腕,声音冷硬暴怒:“认成谁了?柳书,你把我认成谁了!” 是外面那个总呲个大牙只会嘿嘿傻笑的骨科医,还是哪个连他都不知道的野男人。 手腕被攥得疼,柳书清楚自己对抗不了程东潮的力量,慌乱之下,干脆一头扎进了对方怀里,顺势装醉。 程东潮要被莫名的情绪憋死了,他捏住柳书的脸颊,执拗地让对方回答自己,“我是谁?看着我说。” “你是……程东潮。”柳书心都乱了,涨红着脸,含含糊糊地说完这句就扭过头,贴在程东潮的胸膛上,假装醉酒后低声嘀咕两声,闭上了眼睛。 程东潮低下身子,在柳书耳边轻声威胁:“等明天醒酒了敢再忘记今天说的话,做的事儿。我就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怀中人耳尖滚热,逐渐蔓延至脖颈。 餐厅里的三人迟迟等不到柳书,南昭便拨了个电话过来。是程东潮接的,说完一句简单的“我送他回去”就给挂了。 南昭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回到景苑时,刚巧碰上来找自己的贺涔,以及从对面刚走出来的程东潮。 “小书怎么了,怎么是你送他回来?”南昭有些担心,想越过程东潮去对面看一眼。 程东潮抬手拦住,唬着一张脸,兴师问罪道:“你们在外面吃饭,为何不阻止柳书喝酒。” 贺涔也问:“外面吃饭?你怎么不叫我。” “你芒果过敏,去东南亚风格的餐厅不是没事找事么!”南昭随便一句安抚完贺涔,才扭脸对程东潮说:“你搞错了吧,小书今晚没喝酒。我记得他只点了一杯virginpi~nacolada。” 哦。无酒精特调。纯菠萝汁椰奶呗。 程东潮咂舌,到这时才后知后觉过来,他今晚并未在柳书的唇上尝到半分酒味儿。 自己被摆了一道。 靠!小骗子。 第32章 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柳书醒来时仍觉昨晚的经历是场梦,可嘴唇相贴的柔软触感却又那么真实。 他直挺挺地平躺在床上,双手捂住砰砰乱跳的心口,轻舒了口气。 搁置在床头的手机在这时响起来电铃声,柳书侧身拿起,是一通来自桐市的电话。 母亲的声音听上去一如往常的平淡柔和,打电话来只说让他最近抽空回家一趟。 柳书心觉奇怪,过去的这几年里,母亲从未主动要求过他回家。相反在年末都会提前打来电话隐晦地劝他好好准备司法考试,过年期间不要来回奔波浪费时间。 柳书在电话里询问了几句身体各方面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柳母都矢口否认了。 柳书知晓她这是坚决不会再说出原因,所以只轻声应了下来,但没打算真要回去。 结束通话后,手机的最上层通知栏显示出一条程东潮昨晚发的未读消息。 【谁是骗子?一晚上搁那儿跟我装醉呢?】 柳书心虚地抿了下唇,想不出该如何作答,干脆当没看见,收了手机,下床洗漱上班。 春日气温回升,万物纷纷活跃,满街道的杨柳毛絮飘飘扬扬,扰乱人心。 第38章 在这个春天,柳书开始纵容程东潮的靠近。 每逢周末休息,程东潮便驱车来景苑抓人,前两次因为没有门禁,只能在小区外等,后来贺涔实在经不住他的电话轰炸骚扰,直接给他登记了自己名下一处住宅的门禁。 程东潮从此进出小区自由,有事没事就早早地跑来候在柳书家门口,等柳书早晨出门送垃圾时,再理所当然地登堂入室。 柳书在得知程东潮是如何获得的小区门禁后,有些哭笑不得,“登记我的来访信息就进来了,你不要总去麻烦贺总啊。” “干嘛,你心疼他啊?” “别胡说八道。” 下班后的闲暇时间。他们有时去附近的健身房做体能训练,有时去俱乐部进行防身技能教学。 柳书发现程东潮好像格外热衷于教自己各种散打摔法。无论是扫摔,抱腿摔,还是冲爆腰摔,两人到最后都是无法避免的翻滚在地,贴身肉搏。 整套教学进行下来,柳书常常闹得面红耳赤,身体犹如被架上了烤火架,翻来覆去地进行高温烘烤。 偏偏每到这时,程东潮总会露出坏事得逞的笑,薄薄的眼皮透着红欲,不错眼地盯着他瞧。 来自雄性动物的目光幽深而危险,充斥着侵略性,令人无法躲藏。 柳书在这段你追我躲的恋爱游戏里,似乎获得了一种陌而隐秘的快感。 他心底的那道防线在一点一点的被瓦解。 整整一个多月的时间,柳书的空余时间几乎全被程东潮蛮横霸占。 游戏群里最近也总是不见他冒泡,只有晚上能偶尔抽出几个小时组队玩一把。 王奇在游戏组队频道开麦,问道:“小书最近是不是谈恋爱了?” 柳书没回答。 南昭接过话茬,调侃道:“感觉快了哦,最近我都见不到他人,他连我这个五星私厨都不要咯……” “你可以闭嘴了。”柳书赧然嘀咕了句。 魏巍像是猜测到了什么,没有加入到调侃的队伍里,而是适时出声打断,将话题再次掰回到游戏里。 * 月底,在临海寺庙里久居的贺老爷子那边儿传来消息,终于肯松口要回荣城了。 这些年,几乎每次都是程东潮陪着贺涔一趟又一趟的过去拜访探望老人家。此番去接老人回家,自然也是一起。 南昭主动提出带上自己,他要去寺庙还愿。程东潮又邀请了柳书,为了完成上次因小臂受伤而未兑现的“海鲜之约”。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柳书默默在心中盘算了下,原来他和程东潮认识马上就满一年了。 出发那天,四人带上了小滴答,自驾出行。 天气晴朗,风和日丽,车窗敞着合适的高度,小狗的脑袋刚好卡在窗缝中。呼啸而过的风吹过它的大耳朵,扇来扇去,小狗眼睛眯着,半吐着舌头,好不惬意。 程东潮将车开上高速时,好奇问了一嘴老爷子是怎么想开的。 “心结解开,自然就想开了。”贺涔看眼窗外,平静说道。 贺老爷子这么多年,一直称临海的那座寺庙为自己的福地。 几十年前,他怀揣着赚钱的念头四处游走,寻找时机。偶然经过此地时,求了个上上签,回去便顺利创办了展泰。 不止如此,他住在寺庙的那几日,还结识了位一眼心动的姑娘。即便创业时期再繁忙,他也仍坚持和对方保持着书信往来。 可就在姑娘也在信中表达出想要倾心相许之时,他在事业上遇到了贵人抛来的橄榄枝。 那时的他站在人的分叉口,在爱情与利益之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后者,顺从答应了与陈家联姻的提议。 他和陈家小姐之间并无感情,却依旧甘愿为了双方至上的利益而订婚结婚。 寺庙相识的那位女子得知消息后,一声不响地主动断了联系,从此消失于人海中。 他和妻子在婚后育了两个儿子,没几年后,妻子患病去世。那之后,他的心思便全然放在了展泰的飞黄腾达上。 在陈家的助力下,他的意越做越大。明明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老天却在这个关头夺走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大儿子的性命。 这件事对他的打击相当大,闭门谢客了很长一段时间,也开始从头反思自己的人。 今日能松口答应回荣城活,是因为他前些日子在寺庙重遇了那位年轻时一眼心动的女子。 十七年的等待与祈愿,在从对方口中听到原谅的那一刻,白发苍苍的老人终究没忍住掩面痛哭起来。 贺涔面无表情地讲述,南昭听得却唏嘘不已,抱起小滴答,靠近贺涔的身旁,作死问道:“你会不会像你爷爷那样,也为了公司利益而结婚?” 蕴含几分警告的眼神瞥了过来,贺涔没什么情绪道:“他是说我跟他很像。” 南昭立刻不爽地瞪大了双眼,又听对方不疾不徐地继续说:“在治理公司手段上,他很怕我走他老路。” “所以?” 南昭有些不耐烦了,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弯弯绕绕,不能直白点回答问题! “所以永远不会出现你正在瞎脑补的那些情形。”贺涔瞧着南昭气鼓鼓的神情,说道:“无论是管理公司还是感情活,我都不会学他。孰轻孰重我能辨得清。” “喔。谁知道呢,话可别说太早。”南昭臭屁地哼唧两声,但心里对贺涔的回答相当满意,于是又笑嘻嘻地凑上去咬了一口对方的侧脸。 贺涔微微蹙眉,却没躲开。 到了临海,入住的依旧是熟悉的酒店。 还未到旅游旺季,仍有很多空房间,但贺涔这次不容商量,财大气粗地订下了两间最豪华的套房。 他绝对不要再住标间双人房。 从电梯出来时,柳书望向长长的走廊,似有似无的熟悉感将他顷刻间拉回到去年的夏天。 柳书脚下一顿,突然伸手抓住南昭的胳膊,恍然问道:“那时候,你根本没约什么体育吧,那晚你是不是就在对面房间?” “喔……”南昭溜圆的眼珠转了转,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装傻充楞道:“什么呀?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经过柳书这一提起,程东潮也想起了自己吊着胳膊被好兄弟反锁在门外的那一晚。 程东潮越琢磨越不对味儿,指着贺涔鼻子,骂道:“怪不得那晚锁了门,好啊!你们那么早就勾搭上了!贺涔你个狗东西真饥渴!” 贺涔冷然挑眉瞥过来一眼,也不出声解释,只唇角带了抹笑意,心情颇好地揽过低着脑袋逃避问题的南昭,转身进了房间。 柳书站在原地还有些发懵。 宋南昭这个没心没肺的竟然这么能藏,玩灯下黑这一套,瞒了他近一年之久! 第33章 我早就是属于你的 “走了,放好行李,咱们出发去海边。”程东潮推着柳书往另一间套房走,“再晚可就没座儿了。” 他们去的那家大排档,是附近渔民在海边自家院儿里开的。每日所售海鲜都是当天现捞现钓,有多少卖多少,卖没了就关门下班。 天天意火爆,用餐时间几乎满座。 圆锥形的灯罩下,暖黄色的微光映照着满满一桌的海鲜,以及简单的炭火烤炉。 老板分了两次才上完全部的餐,最后递上特制的几种蘸料,问他们要喝点什么。 程东潮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柳书,勾唇坏笑着提议道:“今晚要不要来扎小麦果汁?” 柳书连忙摇头,不搭理对方的玩笑话,抬头跟老板说:“给我来一杯橙子汽水就好,谢谢。” 不远处,海浪拍打着岸边礁石,在耳边漾起一波又一波的哗哗声响。渐渐地,海水的湿咸滋味被高温灼烧过的炭火气味完全掩盖。 上一秒还在活蹦乱跳的青黑色海虾很快变成了熟红色,虾油顺着烤网淌下去,滴到火红的木炭上,发出了几阵“滋滋”声响。 海风裹挟着食物的鲜甜美味扑面而来,让柳书的味蕾大开,迫不及待要尝上一尝。 程东潮眯眼侧头,躲着炙烤的炭火高温,快速将烤熟的夹进盘里,递到柳书面前,催促趁热赶紧吃。 而自己又忙着重新在烤网摆上蚝,兰花蚌,扇贝,鳗鱼…… 程东潮的眉峰稍扬,带了几分邪气,边忙着翻烤,边用黑亮眼眸望向对面,话里有话:“今晚要多吃点蚝。” 柳书听懂了对方的隐喻,不由耳根一热,好一会儿才咕哝了句:“那你别吃大蒜。” 海风卷走了男人的爽朗笑声。 程东潮将半管的芥末挤进蘸料盘,特意在柳书眼皮底下将蒜末推远,强调道:“我今晚一点蒜都不会吃,但你可以吃,我是不会嫌弃你的。” “我也不吃。”柳书不服输地马上回嘴,面上竭力保持一副镇定模样,似不在意道:“大家都是成年人,正常需求没什么大不了。” 程东潮被打哑谜似得对话逗得挑眉勾笑,他要喜欢死柳书这副装模作样的假正经了。 第39章 “行,今晚谁逃,谁孙子。” “幼稚。” 柳书忍着笑,撇开了头。 日落时刻,远处晚霞与波光粼粼的海平面相接,天际线上的粉与橙交相辉映,渐渐晕出了热烈的红。 随着时间的流逝,最终沉淀为浪漫蓝调。 他们吃饱喝足后没急着返回酒店,而是并肩沿着海岸边漫步消食。 海风柔和地吹拂面庞,嘈杂人声在身后悄而散去,天地间仿佛静止,只剩下他们二人。 柳书率先蹬掉鞋子,赤脚踩在了沙滩上,偶有海水没过他的脚趾,轻轻拍打脚背,带来微微痒意。 他噙着笑,心情舒畅,感慨道:“好平静啊,这里很适合坐一坐,放空自己。” 程东潮低低“嗯”一声,伸手牵住柳书,走到一处礁石旁,席地而坐:“三年前,我曾经在这个位置坐了一整夜,直到日出。” 柳书侧头望过来,诧异的目光中带着明晃晃的担心和关切。 “过去了,都是小事儿。”程东潮抬手,温柔地捋了捋柳书被海风吹乱的头发。 柳书并非是刨根问底的性格,可是眼前正面对的是程东潮,有些原则可以改变。 “陈瑶说你以前什么事儿都藏在心里。”柳书靠近几分,注视着对方,眸光微闪,缓声问道:“对我也不能说吗?” 犯规了啊。程东潮安静地与之对视片刻,喉结滑动几下,没有什么是不能对柳书说的。 “其实,我原本没想到那么早退役。”程东潮双手搓握着柳书的右手,像是把玩着转移注意力的玩具,“那时老陈癌症晚期,故意瞒着我。在我比赛前夕,他突然昏厥不醒,陈瑶不知道该找谁了,电话才打到我这儿。” 程东潮的声音很轻,他的视线虚落在一望无际的海平面上,回忆着从前。 “我退了赛,回来后听医说他最慢一年,最快也就几个月工夫。那一刻我好像失了目标,心力全无,只想在他最后的时间陪在身边。” “老陈得知我要退役,肺都要气炸了,骂我白眼狼,白白浪费他十几年心血。不知道是不是被我气的,他只坚持了两个月。” 程东潮痛苦的蹙了眉头,停顿一秒,低下头,叹道:“到闭眼那一刻也没有原谅我。” “这怎么能怪你……”柳书反手攥住程东潮的手掌,力气有些大,语气中带着焦急无措,想要安抚劝慰。 程东潮却微微一笑,表示没事,脑袋顺势往下滑靠在柳书的肩头,蹭了蹭。 “我十岁出头就在街上到处跟人打架,是他出现将我拉回人正轨。后来为了陪我训练,几乎不着家,甚至对陈瑶这个亲女儿的关心程度都不够,师娘早就对他有怨言。” “也是为了给我找教练,他被所谓的朋友骗走大笔钱财,师娘一气之下带着陈瑶改嫁,连房子都卖了。” “他是因为我没了家。他付出了那么多,我怎么能不管不顾地随意放弃他的梦想……” “程东潮。”柳书心疼地托住对方的侧脸,温热的手心盖在嘴唇上,“别再怪自己。别把因果都归到自己身上,好不好?你没那么伟大,再天大的恩也不能一直将你困在后悔里。他有他的抱负,你有你的活。” “我明白,这几年我慢慢释然了,我在找我真正想要的活。”程东潮在柳书的手心落下温柔一吻,无耐笑道:“那时都说什么狗屁的天才选手,没人在乎我为了完成老陈的梦想,都失去了什么。” “从20岁到27岁,我对时间丧失了实感,像台机器只会闷头训练拿奖,腿都差点费了也没想过放弃。事实上我根本不在乎那些奖项,热爱?可能一开始有吧,但到后来越来越麻木,只是想做到最好让他满意,让他骄傲。” “可时间走得太快,到最后我什么都没留住。”,没留住人最宝贵的几年青春,也彻底失去了自己最想留住的,又爱又恨的师父。 掌心的潮热气息顺着手纹深深扎进了柳书的心脏,传来一阵阵的钝痛感。 “你现在有我,程东潮。” 柳书是个秩序性和计划性都很强的人,凡事习惯先掌控明确结果,再盘算过程值不值得,确定好一切,最后才实施。 这次他想冲动一把,尽管无法预料未来的结局,但起码他勇敢地迈出了这一步。 “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柳书听到自己怦怦剧烈的心跳声,也清晰地从程东潮的眼里看到了炽热明亮的光。 “这句话应该我来说。”程东潮哑声道,明明是我在追求你。 “都一样。”柳书眼眶发热,抬手轻抚程东潮的侧脸,摸着对方下颌处微微冒头的胡茬,温和笑问:“那么,你的回复是?” “柳书,我早就是属于你的。” 话音刚落,程东潮倾身覆压了过来。 唇齿碰撞,呼吸濡湿交缠的那一刻,两人都感到了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数秒后,程东潮终于忍不住将柳书提起抱到身上跨坐。彼此的身体贴得更紧,高热与硬度也无处遁形。 亲吻不断地落在眼睫,鼻尖和下巴,最后重重地含住唇瓣口允口肯厮磨。 柳书的眼镜被挤歪,他涨红着一张脸,支吾两声,想要换气。 灵活的舌尖顺势舔舐轻叩他的牙关,找到时机便急猛地钻了进去,几乎要夺走他肺部里所有的氧气。 柳书耸着肩膀,被亲得往后仰起身子,细细密密的吻压得他密不透风。 他紧闭着眼,没忍住轻哼出声。 程东潮原先扣住对方窄腰的手掌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宽松衬衣下摆,贴上了顺滑的肌肤。 经过这一个月的体能训练,柳书腰腹间的肌肉更加紧实,薄薄的腹肌线条也练了出来。 不是第一次触碰对方的肌肤,却是第一次如此悸动难耐。 程东潮靠在礁石上,忍不住丁页月夸轻撞。 手掌继续向上擦过两处,稍作停留,搓压得怀中人躬起背,颤抖难耐。 在连续的高频进攻下,搭在程东潮后颈的双臂忽然箍紧。柳书面色通红,轻口耑着低下头,用力抵在对方的肩头。 他的膝盖跪在程东潮身体两侧的沙滩上,随着夹紧的动作,细细的沙砾隔着布料,磨得肌肤发痒发烫。 前后蹭。动起落几回合,身子突然如风中落叶般剧烈抖动,沙哑的低口令从喉间倾泄。 “宝贝真棒。”程东潮的手臂环绕圈紧,抚摸着手下微微发颤发烫的肩胛骨,声音喑哑,又透着尚未满足的谷欠念。 柳书的脸颊滚烫,深深埋在对方的颈侧,无论程东潮怎么哄,都不肯再抬头。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周围黑漆漆一片。 翻涌的浪花乐此不疲地拍打程东潮的脚背,触及之后又羞怯地急急撤退。 心中过往的烦闷情绪好似被海水全部裹挟卷走,彻底离开了身体。 只留下未尽的欢愉。 第34章 你男朋友在这儿呢 次日清晨,柳书醒得挺早,推开窗户,室外幽幽鸟鸣,他抻个懒腰,走出卧室。整个套房里寂静无声,到处没寻见程东潮的身影 柳书洗漱后下楼吃早餐,在餐厅看到了比自己起得还要早的南昭,此时已经坐在了餐桌前,正在给餐包上涂抹黄油。 柳书取了几样简餐,在宋南昭暧昧不明地注视下,走过去坐下。 “你们睡了。”南昭冷不丁冒出一句。 柳书犹豫几秒,摇摇头,“没有。” 应该算没有吧,昨晚程东潮只是借了他的右手一用再用。毕竟蚝不能白吃,也没有只他一人爽了让程东潮憋着邪火的道理。 想到这儿,柳书耳根微热,及时收住发散的思绪。 宋南昭恍然道:“怪不得,程老板一大早快要把酒店健身房的跑步机给踩冒烟儿了!” 柳书压下唇角的笑意,再抬头时,微眯眼眸,转移了话题:“你呢,你和贺总早就认识了吧?” 宋南昭被柳书突如其来的质问语气打得措手不及,心虚一瞬,昂起脑袋不甚在意道:“多年前见过,但是我一直没认出他,他一直暗恋我,现在还在追我的阶段。” 门口有两道挺拔身影走近,南昭瞥了一眼,埋下头吃饭,不再多言。 瞧对方这一副外强中干的模样,柳书没忍住轻笑道:“你紧张什么。” 宋南昭嘴巴塞的鼓鼓,埋怨地瞪过来一眼。 四人用完早餐,赶早上了山。 早春的清晨气温偏低,冲锋衣是标配,偶有零散骑行队或徒步的行人路过,有很快归于宁静,山间的空气格外清新,耳边淌过哗哗的清泉,唤起一整天的神清气爽。 柳书还是第一次见到贺家那位榜上有名的企业家,但毕竟此行是别人家事,他和程东潮只远远看一眼,便到别院去寻那只胖玳瑁了。 贺老爷子虽已退出公司管理多年,但身上依旧带着上位者的威严。 老人精神矍铄,眼神锋芒,看到孙子和同性友人牵着手,没什么反应,听到孙子介绍是自己男朋友,也只是轻点下头。 第41章 第35章 可以,只当你的狗 柳书开车,两人回到景苑。 刚进电梯,程东潮就忍不住开始动手动脚起来。他将脑袋抵在柳书的肩头,带着一丝酒意的热气故意往对方耳朵里吹。 柳书微微侧开头,没忍住轻揉了两把颈侧毛刺刺的短发,听见程东潮喟叹一声,近乎呢喃道:“怎么你摸我头,后腰会又麻又痒。我喜欢,你再摸摸,好奇怪的感觉。” “可能你的尾巴进化掉了,但依旧保留着想要摇尾巴的习惯吧。”柳书轻笑一声,看眼楼层,推开了靠在颈侧乱动的脑袋。 “叮”一声,电梯门开。 到了家门口,程东潮才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他贴在柳书的身后,忍着笑阴恻恻道:“好哇,你敢说我是狗!” 前脚刚踏进屋,灯都还没来得及开,柳书就被程东潮一把扣住,抵在了门板上。 男人故意压低声线:“可以,只当你的狗。” 黑暗中,视线相撞,瞬间迸发出燎人的火光。 柳书面颊绯红,敛下眼睫,注视着程东潮微勾的嘴唇,像被蛊惑一般,主动凑了上去。 程东潮是个合格的猎人,诱蛇出洞后,一旦抓住就牢牢不放。 两道唇舍狠狠纠缠在一起,彼此的身体紧贴,门板被撞得砰砰作响。 衣服前襟被扯乱,一颗刺挠的脑袋蹭来蹭去,留下斑马爻的湿。痕红。迹。 炽热的手掌隔着布料触碰到一处后,引得柳书低低嘤咛一声,小声喘息道:“回卧室。” 程东潮看到了对方准备齐全的工具,双目燃烧的火把愈发灼灼。都到这份儿上了,今晚说什么他都不会再退让半步。 潮热的淋浴间响起了阵阵水声,继而几句喃喃低语,模糊又缥缈。 不知过了多久,战场终于转移。湿漉漉的一同跌进了柔软被褥中,一只枕头被踹到了地面,身下的被褥也被翻了开,谷欠海沉浮。 柳书高高昂起下颚,身体悬空。他使出浑身解数单手勾住程东潮的脖颈后背,将对方又短又硬的前刺发型蹂躏得乱七八糟。 也揉得程东潮月要目艮直发麻,低沉的口耑息声不由自主从喉咙倾泻而出。 自己上辈子可能真是柳书的狗。程东潮在心里美滋滋地想着,撞击动作不停。 这只是美好夜晚的开始。 程东潮在刚接触格斗训练时,教练曾批评他在场上极没耐心。尤其在面对擅长摔跤的对手刻意引导进行地面战术时,他总会暴露这个缺点,然后被对方狠狠绞杀。 因此他花费了很长时间专门练习耐心观察对手状态的能力。他的视线会牢牢掌控对方,捕捉到面部神情有一丝变化后,便会放慢节奏,慢慢地磨,找到对方弱点或在对方先一步失掉耐心后,趁其不备,猛地进攻,一举拿下。 程东潮把这套招数尽数用在了今晚,用在了柳书身上。 柳书今天明明没喝酒,却再次感受到眩晕的灭顶快。感。耳边是程东潮不着调的粗话,刺激得他耳朵发痒,心尖直颤。手下的肌肉逐渐绷紧发力,他的眼前乍现耀眼光芒。 “还行吗?”程东潮后脊上附了层薄汗,哑声笑着凑上来亲吻柳书汗涔涔的额头。 柳书声线喑哑,却格外纵容对方,手指顺着宽厚脊背滑到颈后,摸着扎手短发,浅笑回道:“明天是周末。” 程东潮瞬间听懂了柳书的话外之音,低低笑一声,将人翻了个面,提木干进洞。 发起攻势来像头八辈子没吃过肉的饿狼。 漫漫长夜,高高悬挂的月亮羞涩地藏匿于繁茂枝丫当中,若隐若现,不易察觉。 卧室里只开了盏床头小夜灯。 鼻间是熟悉的古龙水味道,宋南昭缓缓睁开眼,朦胧中瞥见了贺涔正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 酒劲儿还没完全散去,有些偏头痛,宋南昭抬手揉了揉脑袋,又在被子里摸到自己的手机,视线聚焦,看清屏上显示是凌晨一点钟。 妈妈在十点的时候给他打过一通电话,那时他正在酒吧买醉,没有接到。 宋南昭也不管这边的时间,以及床尾站着的男人,兀自给妈妈重新打了回去。 电话刚接通,宋南昭就忍不住央求道:“妈妈,我去找你吧,我不想在国内呆了,我去陪你和外婆好不好?” “可以呀!但你不是很抗拒过来这边活吗,你说不喜欢法餐。”电话里的女声听不出年纪,语气里满是宠溺。 站在床尾的男人走到了床前,宋南昭看都不看一眼,转过身去,闷声道:“美食无国界,我去那边发扬中餐。” 电话那头的女人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南昭又有些赌气道:“妈妈,你再给我找个法国帅男人,我以后就在那边定居了。” 手腕被猛地攥住,疼得南昭差点没拿稳手机,他皱紧眉头,小声痛呼。电话那头,妈妈也感受到了他话中的情绪异常:“小猪宝贝,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宋南昭鼻头一酸,突然想哭,还是妈妈最了解他,可他都是大人了,而且真的不喜欢国外。于是瘪起嘴巴说了声“没有”,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他甩开贺涔的手,声线冷冷:“滚出去。” 贺涔一言不发地盯着对方,也不挪步离开。 宋南昭恶狠狠地瞪过去一眼,彻底宣告了贺涔的死刑:“贺涔,咱俩玩完了。” 贺涔神情冷漠,沉声说:“不听我解释?” “不需要!”宋南昭裹紧身上的被子,蛄蛹几下,离这个冷心冷肺的男人更远一些,气道:“消息既然能放出来,肯定是经过你们贺家授意的,是谁都无所谓了。” “谁稀罕你们家啊贺涔,一个两个高傲的不行,我又没说过要和你在一起,是你一直追我!你搞清楚,现在我不要你了!我把你踹了!小爷我不稀罕你了!”宋南昭越说越激动,从小到大哪个不是哄着他的,还真没谁能把他气成这幅样子,他气急伸手指着门口,怒目而视:“滚出去!” “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贺涔面色铁青,心脏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担心南昭把自己气坏,说完便先转身离开了自己的卧室。 宋南昭没有给贺涔再谈的机会,天不亮就从这儿偷偷离开了,走前在院外大门的门禁上删除了自己的指纹密码。 他做好了跟贺涔老死不相往来的打算! 人的心情左右不了天气的灿烂和季节的更迭,微风带走了春日的温和,迎来了又一个夏天。 在骄阳似火的六月,周巡补办了婚礼。 小两口虽已领证半年,但当初是闪婚,一直瞒着家里。直到前些日子觉得时机成熟了才向家里长辈坦白,于是匆忙将婚礼提上了日程。 酒店前厅人来人往,觥筹交错。柳书今天见了几位许久未见的大学同学,惯常地寒暄几句。大家在得知他目前的工作只是一名婚姻登记处的登记员时,纷纷露出了诧异神情。 柳书没有任何解释,只是微笑看着对方。毕竟是个人私事,别人也不好再深入探寻,只能可惜地说凭他的实力,就算考公也是要进公检法的。 取餐台后,程东潮将这些谈话听进了耳中,放下手中香槟酒,转身看了眼在一旁吃甜品的宋南昭。南昭鼓着腮帮子摇摇头,爱莫能助道:“小书没和我提过这个。” 注视着高脚杯中的香槟酒轻微漾起几波酒痕,程东潮想起了柳书多次考不过的法考,不由得陷入沉思。 吉时到,来宾纷纷落座。 两扇重重的门被推开,身着同款白色高定礼服的两位新郎笑着,牵手走到前厅中央。 宋南昭艳羡地盯着两位新人,小声跟柳书说:“小书,我今年也要结婚。” “你跟谁结?”柳书疑惑道。 据他所知,南昭和贺涔目前是分手的状态,又想起贺涔的那位神秘结婚对象,好像被爆出来后就没有下文了。 “跟谁不重要。”宋南昭眼都不眨一下,语气坚定:“重要的是我今年就要结婚。世界上这么多帅哥,难道找不出一个愿意和我结婚的人?” “婚是能随便结的吗,你别发疯。”柳书低声威胁:“我会告知每一个同事不给你办理结婚登记。” “我见识浅,但你这种行为违反规定吧?” “这你别管。” “小书,姓贺的要是到你们那儿登记领证,你就把钢戳摁他脑门上。” “行。我再偷偷给他屁股上打个钢戳,让他以后都不敢在他老婆面前脱裤子。” “你学坏了哦,嘿嘿哈哈哈哈哈。” 两人边说边笑了起来。 身后一排,程东潮将手机放在耳边,压制住笑意,偶尔嗯嗯两声,实则将前面两人的对话全部收了声,手机另一端的男人面若寒霜。 婚礼进行到尾声,宾客散去,周巡过来找柳书要单独聊两句。 两人行至无人的窗边,周巡才开口说:“今天朱教授无法到场,提前通电话祝我新婚,最后提到了你。小书,老师得知你现在的状态后很失望。刚才你也见到了老同学……” 第42章 程东潮听不到两人的对话,但远远地看见柳书垂下头,眼睫也跟着塌了下去,一副失落模样。 他抬脚走了过去,走近后听见周巡又说了一句:“不要再逃避了。” 柳书声线平缓:“我知道了。” 周巡看到了程东潮过来,笑着跟他简单寒暄两句,又很快被家里人给喊走了。 柳书整理好心情,装作无事发。程东潮想听他主动和自己讲,也配合着当什么都没听到。 几日后,工作日的清晨,柳书接到了一通来自桐市的电话,是魏巍打来的。 “柳哥,早安。”魏巍礼貌打过招呼,又说:“柳文君先是您的父亲吗,我在他的紧急联系人列表里看到这个号码眼熟,没想到真是你。” “他怎么了?”柳书顿住脚步,心一瞬被提起。 “昨天两辆电瓶车剐蹭,碰上了轿车,造成柳先的小腿骨折。不过你别担心,送医及时,已经顺利完成了手术,接下来就是好好恢复……”魏巍说到最后语气有些局促,意识到自己好像打错了这个电话,喏喏道:“你一点不知情吗?” “谢谢你。”柳书由衷地感谢对方,挂了电话,第一时间跟领导请好假,返回家中简单收拾几样必备物品,赶去高铁站乘坐最近的一班车回桐市。 窗外城市的光景不断后退,列车载着柳书往已经褪色的过去疾驰而去。 第36章 你最重要 柳书步履不停,出了站台便打车赶往医院。 这是他毕业后第一次回到家乡,望着窗外曾经熟悉无比的城市街道,明明还是那副模样,却让他感到了陌。 夏日,桐市的气候要比荣城更干燥一些。热风吹过脸庞,使得皮与肉瞬间绷紧,像被粘合剂牢牢黏在了一起,让人根本做不出任何表情。 从高铁站到市人民医院,一路上的交通很顺畅。出租车司机踩着油门儿,飙得飞快,半个小时到达了目的地。柳书的神情也已经恢复到一种平静温和的状态。 他从医院附近的商店买了果篮,按照魏巍提供的信息,找到了住院部,走近后,也看到了站在大楼前往四周眺望的魏巍。 “柳哥你来了!” 对上视线,魏巍冲他露出个有些懊悔的笑,挠挠头说:“不好意思啊,我本来以为你最近回桐市了,才冒昧打那通电话。” “是我该感谢你。”柳书朝对方温和一笑,又礼貌问:“没耽误你时间吧,在这等多久了?” “现在是午休时间。”魏巍摇头道,随后侧过身,领着柳书往里走。 住院楼内很安静,温度比室外要低几度,透着一股阴冷,夹杂着明显的消毒水气味。楼道空寂,偶尔几位拿了饭盒的病人家属脚步匆匆,穿行而过。 导台值班护士闻声抬起头,跟魏巍打了声招呼,魏巍礼貌颔首,将柳书一路送至病房门口。 轻叩两下门板,听到一道音量不高的“进”后,柳书才推门而入。 标准两人间,靠门的病床是空的,走过蓝色遮挡帘后,他才看到病床上半靠高枕,正在阅读一本科学杂志的中年男人。 柳文君体型偏瘦但精神气很足,鬓边发稍白,眉毛稀疏浅淡,戴一副无框架眼镜,上了年纪后,眼窝开始凹陷,薄薄眼皮下的一双眼在与柳书对上后,骤然变得锋利。 下一秒,清瘦男人手中的杂志“嗖”得飞了过来。 柳书侧身轻易躲过,只听“咚”一声巨响,杂志的书脊撞上了铁皮橱,随后直线滑落到了地上。 门外,刚转身准备离开的魏巍显然也听见了动静,堪堪停住了脚步,候在门口,没着急离开。 柳书面上神情不变,眼中情绪冷静平和,他躬身将杂志拾起,与果篮一起放到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在病床旁坐下,重新看向病床上的人。 “爸,我来看看您。” “你还知道回来!”柳父愤忿哼出声,手掌重重地拍在床板上,瘦窄青白脸上的两片薄嘴唇紧抿,坚决不给柳书好脸色看。 父子间再无话可谈,病房里的气氛一时间缄默了下来。好在门口浅浅传来两道简短对话声,随后有人推门进来。 柳书抬眼望去,站起来喊了声:“妈。” 见到多年未归家的儿子,柳母倒没表现出多大的意外和热情,她是个情绪内敛的人,放下手中的热水壶,笑了笑,柔声道:“小书,你回来了。” 柳书低低“嗯”一声,垂下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喉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勒住,他又变成了哑巴。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吃饭了吗?”柳母给柳文君倒了杯水,才重新转头看向柳书。 柳书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只摇摇头。 “那先去吃点饭吧。让你爸睡一会儿,他昨夜麻药劲儿过去,腿疼得没睡好觉。”柳母又说。 “嗯。”柳书依旧是从喉咙里挤出个单音词。 病房门未关,走廊上只有魏巍一人。 柳书出来后,魏巍有些担忧地走近,却不确定有些问题以自己的身份能不能问。 “你不去休息吗?”柳书依旧是那副礼貌温和的模样,魏巍摇头,吞掉心中的各种疑虑,提议道:“我也还没吃饭,一起吧。” 魏巍带柳书去的是医院员工食堂,现在已经过了饭点,餐厅里人不多,餐台处也只剩下了几样固定搭配好的盒饭,放在箱里保着温。 两人各自挑选一盒,走到餐桌前坐下。魏巍揭开餐盒盖,小心翼翼看眼对面的柳书,瞧不出异常,于是试探问了句:“你和伯父,是不是有什么矛盾?” 柳书垂眸,眼睫下一片薄薄阴影,他夹起块鸡肉,没什么情绪道:“是我惹他气了。” “不能急,得慢慢来。投其所好送点东西哄哄,伯父会原谅你的。”,魏巍努力开解他:“我爸在气头上的时候还骂过恨不得没过我,等我每月给他打钱的时候又眉开眼笑地叫我好儿子。” 柳书只是笑笑,吃了口饭,没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放在餐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来电铃声,柳书看清来电人是谁,才倏地想起自己今早匆忙赶车,忘记通知程东潮了。 电话刚接起,那头的程老板愉悦问道:“下班接你约会去?” 柳书稍作停顿,还是决定直接坦白。 “我现在不在荣城。” “去哪儿了?” 恰巧一位取了盒饭的医经过桌旁,跟魏巍简单招呼了一声,“魏医,今天这么晚来吃饭啊?” “陪朋友。”魏巍也笑着礼貌回复对方。 柳书听见手机那端的男人瞬间急了,连声线都拔高了几分,叫嚣着:“在哪儿呢?柳书我问你,你现在是跟哪个兔崽子在一块儿呢?” “我回桐市了。”柳书脑海浮现出程东潮气急败坏的样子,有些好笑,又解释道:“我爸小腿骨折住院了,我回来看看他。” 对面的男人这才偃旗息鼓,咕哝一句柳书没听清的话,简洁回道:“地址发我。” “你别来,我很快就回去了。” “别废话,发我。” 程东潮的态度强硬,不容拒绝。 吃完饭,魏巍到了上班时间,不得不离开。 道别后,柳书去找住院医问了下柳文君的病情以及后续恢复情况,随后又打电话跟领导请了十天的假。 两个小时后,柳母打来电话,通知他可以回去了。 柳书从喧杂的门诊大厅起身离开,怀着一种小时候考试考砸了的凝重心情,再次回到了那间病房。 父母双方同在一间房间的场景仍然让柳书感到不自在,一踏进这方空间,他就像被绳索勒住了手脚,血液不流通,手脚越发冰凉。 病房内是长久的静默,他早该习以为常。 “小书,什么时候回去?”柳母先开口问道。 柳书回:“我请了十天假,等爸出了院再走。” “不成器的逆子!我到埋土里的那天都用不着你,我就当没过你这个儿子,丢人的东西,赶紧哪儿来的滚哪儿去!”柳文君呵斥完,从鼻间又重重哼出一声。 柳母削了个梨,塞到柳文君手里,不让他再继续说下去,扭头又笑着跟柳书说:“你爸老糊涂,别跟他一般见识。今晚回家住吧,一会儿我回去把你房间收拾下。” “妈,你回去睡吧,我晚上在这儿给爸陪床。”柳书平静说道。 柳文君薄嘴唇颤动两下,又想说些什么,被柳母使个眼神制止住了。 静谧的午后,望着窗外不断随风摇曳的香樟叶,柳书的思绪也跟随着飘回已经褪色的童年。 父母年轻的面容早已变得模糊不清,可父亲暴躁的呵斥以及母亲柔和的劝说,一幕又一幕不断重复上演的双簧戏场景,全都深深扎进了他的脑海深处,成为多年午夜噩梦的源头。 不能任由自己再回忆下去,柳书闭起眼睛,有节奏地缓缓呼吸,强行让自己收回不断往回追溯的思绪。 第43章 等柳父吃了晚饭后,柳母才离开医院。 天色渐暗,夜幕已至。病人们需要早休息,住院楼的各间病房都逐一熄了灯。 只有走廊上的灯管彻夜长亮,四周偶尔响起医疗机器的“滴滴”声,哪间病房摁铃叫护士的提示声,以及墙角的自动贩卖机轻微的嗡鸣声,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 柳书静静地守在病房门旁的长椅上,偶尔透过病房玻璃,往里望一眼。 - 程东潮是晚上九点多钟到的桐市,赶到医院时早已过了探视时间。他蹲在树下的吸烟亭旁,点了支烟,等柳书下来找他。 很快,有道熟悉的身影从住院楼里急匆匆地小跑出来。程东潮站起了身,对方也不管他身上还残存着未散净的烟味,猛地就扑了上来。 柳书将脑袋重重地抵在程东潮的胸前,布料偏硬的挺括外套磨得脑门儿有些痛,但他没有移开,先发制人道:“程东潮,你不能凶我。” 程东潮原本有一肚子的牢骚话要说,这下硬是先憋了回去。他夹着香烟的左手举远一些,微微向后仰着身子,单手托起柳书的下巴,蹙眉端详半晌。 柳书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态,眼下都隐隐出现了黑眼圈,睫毛也塌了下来,怪可怜见儿的。 程东潮瞬间没了脾气,将指间的香烟摁灭扔进废烟筒,重新将柳书搂进怀中,下巴抵着对方毛茸茸的脑袋,问道:“伯父现在怎么样了?” 柳书被属于程东潮的气味包裹着,像是缺氧了一天的鱼儿终于寻到了氧气,他贪婪地大口呼吸,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医说还要住院一周,恢复的好就回家里静养。我请了十天的假。” “我陪你。”程东潮将左手垫在柳书的后颈处,轻轻缓缓摩挲着,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平时强势惯了的声线在此刻有多温和。 柳书埋在程东潮的胸膛上,摇着头,闷声道:“你回去忙工作。” “这些都能安排。”程东潮收紧怀抱,用力将柳书揉进身体里,沉沉道:“你最重要。” 他有些难过,也有些心疼,怎么才回到桐市一天,他的小柳树儿就干枯了呢。 第37章 我的过去 程东潮就近找了家宾馆住下。环境条件有限,他睡得并不踏实,次日一早醒来,便收拾行李退了房,打算今晚重新找地方。 他在微信上联系过柳书后,顺路打包了两份早餐,刚走到住院楼下,先碰上了魏巍。 对方显然也看到了他,毕竟是打过照面且都心知肚明的情敌关系,都不好再装不认识。 魏巍先主动打招呼:“程老板,好巧。这么早来探望柳伯父?” 程东潮微颔首致意,没打算多交谈,抬脚欲先走一步,又堪堪停住脚步。他留意到了对方手中同样也提了份早餐,于是问道:“还没吃早饭?” 魏巍:“吃过了,这是给柳哥和伯父带的。” 程东潮强势的目光落在对方身上,没有半点要遮掩的意思,嘴上仍客气道:“劳您费心了。” “应该的,柳哥是我朋友。”魏巍接上了话,却莫名感觉到自己的势头矮了对方一截。 柳书刚走出住院楼,就看到了两个人高马大的守门神在阶梯下对立而站的场景。 虽心中不解,但还是先走到了程东潮身旁,礼貌跟对面的魏巍道了声早。 魏巍脸上绽放灿烂笑容,立即将手里的早饭递过来,说道:“早,柳哥。这是我在食堂打的早饭,比较清淡健康,也很适合伯父吃。” 柳书忙摆手:“我妈一早送来了早饭,她不习惯让我爸吃外面的饭菜。” 身旁的程东潮站姿笔挺,一言未发,表情里却又透着隐隐得意。 没成想下一秒,柳书又问了魏巍一句:“你吃了没?没吃的话拿去食堂吃,可以一起去,我们正好也要过去。” “好啊,一起去吧。”魏巍并没有解释自己已经吃过了早饭。 程东潮脸色渐沉,心想这人还真是个没眼力见儿的撒谎精、大电灯泡。 柳书没想那么多,他一直在为该如何给父母介绍程东潮而纠结苦恼,一时间走了神。 饭桌上,程东潮碰了碰他的手背,将没加辣油的豆腐脑放在了他面前。柳书则顺手从袋子里拿出餐具,分给了对方。 魏巍将他们自然的互动尽收眼底,忽觉眼下特意拜托食堂师傅精心熬煮的鸡丝青菜粥都变得寡淡无味起来。 他不清楚对面两人的关系究竟发展到了什么程度,现在看来,或许比自己想得还要更进一步。 没过几分钟,又来了位老熟人。 王奇是在收到魏巍的微信消息后,才得知他们在食堂吃饭,于是果断放弃了医院门口的煎饼果子,也来凑热闹。 得知柳书还要在桐市待上几天,王奇热情提议道:“等你回去之前,抽个时间跟老同学们聚聚吧,他们都好久没见你了。” 柳书这次没有再拒绝。 临近上班时间,医院外的道路开始拥堵,进进出出的车辆行人也越来越多。卖早点的摊贩有序收拾撤退,原位置很快又摆摊卖起了水果。 程东潮买了个果篮,又执意在医院外的商店里买了一大堆营养补品。他说来都来了,肯定要诚心实意地探望下未来老丈人,留个好印象。 柳书跟在程东潮身后,欲言难止。 早晨的住院楼要嘈杂一些,医在查房,护士在各个病房奔走换药挂水,有亲友来探望,也有家属推着病患去排队做检查。 病房的隔壁空床位住进来一位肋骨骨折的年轻人,来了几位好友将病床都围了起来,叽叽喳喳的,衬得柳父的病床前更加静默。 柳父对于程东潮的出现很是意外,柳母刚站起身,就被程东潮热情地塞了满手的补品礼盒。 柳母只好看向柳书,问道:“小书,这位是?” “程东潮,我在荣城认识的朋友。”柳书轻轻抬了下眼镜框,躲避着程东潮望来的目光,“听说爸住院了,来探望下。” 柳母看了眼程东潮身旁的行李箱,放下手中大包小包的礼盒,推过来椅子,让两人坐。 “哎唷,大老远儿跑过来挺辛苦的吧,是还有其他行程要赶吗?” 程东潮摇头,瞎编乱造道:“伯母,我还没来过桐市呢,想着在这儿多留几天,到处逛一逛。” 柳母点头,重新看向柳书:“给安排住的地方了吗?” 程东潮主动接话道:“我一会儿去找间连锁酒店住下就行的。” “哪有朋友来探病还让人家自己花钱住酒店的道理。晚上到家里住,房间我都收拾出来了。”柳母嗔责地看两眼柳书,又柔声道:“晚上还是我在这儿陪床吧,不在你爸身边我整宿没睡好觉。哎呀我是真不放心,你哪儿会伺候人的,你白天过来替我一下就行,空了你就带朋友去逛逛景点。” 躺在病床上的柳父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却一直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程东潮。等柳母和柳书讲完后,他才悠悠开口问:“小程是做什么工作的?” 程东潮正襟危坐,心想老丈人这是要盘问个人条件了,他认真回答道:“我在荣城开了一家格斗俱乐部,主要负责运营方面,意很稳定。” “喔,商人,当老板的。”柳父细眼睛一眯。不知是不是错觉,程东潮总觉得对方的眼神里蕴含着瞧不起的意思。 自从进了这间病房,他发现柳书的话就变得很少,两父子间看上去不太熟,一直都没有直接的对话,柳母倒是温柔细语的,待人也很和善。 初次见面,程东潮对柳书的家庭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不要急,一步步来,但必要的时候,他还是要逼对方一把。 两人从病房离开,程东潮拉下了脸没管柳书,推着行李箱大步走在前头,只是进电梯时往后瞥了一眼,见柳书跟上了,才摁下关门键。 出了住院楼,往医院外走去。 柳书从后头扣住程东潮的行李箱抓杆,拦住他的路,垂着脑袋,声音低低道:“别气了。” 金灿灿的阳光撒下来,将柳书微卷的棕发照得颜色更浅,也更柔软。程东潮盯着对方脑后的发旋,陈述道:“你父母不知道你喜欢男的。” 柳书抬头望向他:“他们知道,但是不接受。” “哦,这样。”程东潮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牵过柳书的手,一起往外走,走到路边打车时,又想起什么,问了一句:“周巡见过你父母吗?” 柳书不清楚他怎么会提到周巡,但还是老实地回答:“见过。” 牵着的手倏地就被甩开了,但手心的那抹温热却还尚存。柳书的心情有点好转,强行重新拉回来,双手把玩着对方的手指骨节,说道:“我可以解释的。” 周巡来桐市玩是在大一那年的暑假,两人计划好了所有行程,那几日都留宿在柳书家里。 柳母对柳书的朋友一向维持表面温柔客气的态度。周巡这人钝感力很强,且出在一个很开明的家庭里,压根儿没想过隐瞒自己的性取向。在电视上看到帅的男演员,他会直接指着对柳书说这是他的理想型,结婚老公那种。 第44章 柳书当时下意识地往柳母所在的方向瞥去一眼,果然看到她不认同地拧起了眉头。 等到周巡回客卧后,柳母才喊住柳书,一起去了书房。然后用她所擅长的“以退为进”话术,明里暗里让他交友要谨慎。 柳书很平静:“我自己有判断力。” 柳母见他不当回事儿,开始打起感情牌:“小书,你从小都很听妈妈的话呀。你年纪轻轻的,可不要被些不三不四的人带坏。赶紧和这人断交,别再来往了。” 柳书忍不住蹙眉,想说周巡是自己很好的朋友,不要这样说。可想说的话就是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用他习惯的沉默态度来反抗母亲的情感绑架。 父亲看见他这副闷不吭声的模样就来气,直接从书桌后甩了一盏茶杯过来,赤红着脸,厉声呵斥:“你妈能害你不成?说什么你就照做,别装哑巴,我柳文君怎么能养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 茶杯在柳书的脚边发出清脆的炸裂声响,溅起的碎片深深刺破了他的理智。 他右手握拳抵在喉咙与胸腔中间,深呼吸后,用几乎沙哑的嗓音向父母出了柜。 他骗父母说周巡是他的男朋友。 看着父母惊讶到有些扭曲的面庞,一种报复的快感涌上了柳书的心头。他想,果然是一家的疯子,只有刺痛彼此,才能让自己舒服过活。 那晚后来的场景太过混乱,周巡一头雾水地从客卧出来,说听到有东西碎了的声音。 柳书将对方一把塞回客卧,说:“赶紧收拾东西,我们走,一会儿跟你解释。” 他利用了好朋友,虽然心中愧疚,但现在不是道歉解释的好机会。 柳文君一定又要发疯了。 柳书回卧室收拾了行李箱,将重要的东西全部打包带走,他觉得自己没机会再回来了。 两人刚提着行李走到客厅,处于气头上的柳父终于摆脱了柳母的阻拦,从书房门口冲出来,嘴上叫骂着,将手边的东西尽数砸了过来。 柳书习惯了灵活躲避,就是可怜了周巡在出门前被一套硬皮精装书砸中了肩膀,当即疼得惨叫一声。 直到两人狼狈地找到一家连锁酒店,刷卡进屋后,柳书才终于松了口气。 周巡又懵又委屈,“你爸怎么突然发狂了,太吓人了,我以为丧尸变异呢。” 柳书边给周巡的伤处喷云南白药,边解释今晚的全程经过,他态度很认真地跟周巡道歉。 周巡疼得吱哇乱叫,最后抽了两下鼻子,说自己不能白挨揍,骗都骗了,那他们就在一起吧。 柳书并未将对方的话当真,但周巡从那天后就认了死理,坚持柳书没否认就是答应,可不能反悔。 那时是出于愧疚心理,柳书没有及时拒绝。返校之后,起初他还对这段关系提心吊胆,后来才慢慢见识到周巡口中的谈恋爱有多单纯。 明明只是找了个能陪着吃饭、聊天、学习以及看电影的好搭子啊…… 柳书还不能反驳,一反驳周巡就拿“柏拉图式爱情”那套理论跟他辩论。而分手的理由,也正是因为周巡说没有感受到灵魂的共鸣。柳书没再跟对方辩论爱情观,很聪明地借驴下了坡。 柳书讲述完这一切,将视线落在车窗外的街景上,看见越来越近的老小区,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道:“从那年暑假后,我真就再没回来过。” 程东潮将柳书冰凉的左手收拢包裹在手心里捂热,直到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他才短暂松开,下车后又重新牵起手,一起往小区里走。 “这里是我爸刚工作时,学校里给分配的房子,一住就住了这么多年。” 小区里在外面闲坐聊天的老人居多,柳书拍拍程东潮的手,提醒他松开。 程东潮固执地牵住不松手,问道:“都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想过置换新房子?” “房价最贵那几年有人想高价买的,他把对方臭骂一通,说什么都不卖,非坚持这里是分配给他的,是他的荣耀。” 柳书不再反抗,任由程东潮牵着自己的手,低着头,小心翼翼避开脚下坑坑洼洼的积水。 “那时候村子里好几年才出了他一个高材,还留在了城里教书,多有出息多风光。没想到才过了几年,他就被家里一向不成器,却下海经商赚了钱的二弟抢去了所有风头。” “他这个人就是很固执很认死理,还特别仇富,也看不起商人。”柳书无奈道。 程东潮想起早晨在病房里,柳父听到他的工作后脸上露出的轻蔑神情,原来不是他的错觉。 “你再给我讲讲你的过去吧。”程东潮趁此机会想要更多了解一些。 “我的过去?” 柳书取出一把十字花钥匙,打开那扇在他心里尘封六年的家门,看清与从前几乎没差的室内陈设。 “我的过去乏善可陈,充满了病态控制,我都快要忘记了。” 第38章 把你伺候爽了是吧 临近正午,阳光透过稀薄的纱帘照进了这间布局紧凑的四室一厅,光线下隐约可见空气中的白色微小浮尘,仿若静止。 角落鱼缸的清水泛着浅绿色的波光粼粼,几条观赏鱼齐刷刷游到玻璃缸的一角,脑袋冲着门口,似在观察来人是谁。 这一切与高中记忆里的样子几乎没有差别。 柳书走到自己的卧室门前,心中不免升起一阵局促,他缓慢转动老旧的圆头把手,随着陈旧门板发出的“嘎吱”声响,熟悉感扑面而来。 映入眼帘的是整面墙的奖状,整层书柜的奖杯证书。靠墙的书桌上各种工具书摆放整齐,就连床上的三件套也是老样子。 仿佛这六年的时光停滞了一般。 柳书比谁都清楚,母亲是故意将房间布置成这幅样子,以此来怀念从前乖巧听话的好儿子,也试图用来唤醒他的愧疚心。 柳书的眼眶发热,喉头干涩,短暂的迷茫过后,他很快清醒了过来。 程东潮站在柳书身后,环视这间小小屋子,仿佛感知到了身前人低落的情绪,虚揽对方腰腹,将人带入了怀中,干燥的唇瓣贴上凉飕飕的脸侧,安抚性地啄吻两下。 柳书顺势转过了身,双手搂上程东潮的脖颈,猫儿一般地用脸颊轻蹭男人坚硬的下颌骨,几近呢喃道:“我不难过了。” 满室宁静,他们紧紧相拥。 冰箱里的食材很充足,只可惜两人的厨艺都不佳,只能煮最简单快手的挂面来填饱肚子。 柳书没控制好挂面分量,导致其中一碗的面条冒了尖儿,程东潮也没闲着,还算成功地煎了两颗形状奇特的丑煎蛋。 两人昨晚几乎都是彻夜未睡,精神倦怠下也没觉察出一起完成的这顿饭究竟是好吃还是难吃,囫囵填饱了肚子,洗漱后都打算补一会儿觉。 程东潮放着特意给他准备的客卧不去,一路跟在柳书身后,硬是挤进了对方的卧室。 房间面积有限,当年买床都是严格量着尺寸买的,睡一人还好,睡两人就显拥挤,更何况还是两个正值盛年,血气方刚的成年男人。 柳书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了身后那具火热的身体的异常反应,有只大手也不老实地顺着腰线滑进了衣襟,腰腹被箍紧,轻轻浅浅的亲吻不断落在他的发间与后颈皮肤上。 柳书紧闭双眼,忍住了低口耑,抬起腿去踢程东潮的小腿,声音克制中带着一丝可怜:“别精虫上脑啊,分清地点和时间,我真得很困。” “好吧。”程东潮放弃了继续撩拨,将脸埋在柳书的颈间,重重吸了一口气。 几分钟后,柳书的呼吸渐渐轻缓下来。 程东潮撑起手臂,确认对方已熟睡,才怜惜地在他额头落下一吻,放轻动作下床,去了客卧休息。 窗外无人声,周遭只有隐约的树叶簌簌声和啾啾鸟儿鸣,在这个静谧的午后,他们陷入了熟睡,当然也不会发现,柳母在一个小时后回来过一趟。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儿子卧室的门,看到床上只睡了儿子一人后,才轻轻舒了一口气。 重新关上门,她轻手轻脚挪到厨房,为丈夫准备今晚和明早的饭菜,离开前也给儿子留出了晚饭。 她从不允许家里人吃外面的饭,那些连制作过程都看不到的饭菜,得多脏,多不健康呀! 留下一张纸条提醒儿子记得吃饭,柳母又悄悄拎上餐包离开。 鱼缸的鱼儿无声无息地从这头游到那头,安静地注视着女主人小心翼翼将那扇年代久远的绿铁门关上,竟没发出半点声响。 柳母心情愉悦,走路步伐也轻快许多,她甚至有些病态地想丈夫要能在医院里多住些日子就好了,这样儿子也不会着急离开,他们仍然是幸福的一家人。 柳书醒来时已是傍晚,程东潮并不在身边。 他摸到床头的眼镜戴上,昏昏沉沉地走去厨房倒水喝,看到冰箱上贴着的便签,得知母亲下午曾回来过。 第45章 柳书眼底情绪稍沉,似是猜到了对方的用意,暗暗一哂,撕下了便签。 他从冰箱里又拿了瓶矿泉水,转身去了客卧,果不其然看到程东潮半趴在床上,胳膊垫着脑袋睡得正香。 柳书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缓步过去,坐到床边,看到熟睡的男人眼睫轻轻颤动了两下,他忍着笑意将冰凉的水瓶贴近了对方的脸颊。 装睡的男人瞬间打个激灵,猛地睁开眼,弹坐而起,夺过柳书手中的水瓶,也顺势将人一把拉进了怀中。 柳书脸上带着得逞的笑,静静地近距离注视着程东潮,视线顺着对方因睡觉姿势而压得泛红的脸颊,滑到冒出点点胡茬的锋利下颚,最后落到喝水时上下滑动吞咽的喉结,眼神有了变化。 “靠,还说没勾引过我。”程东潮捏扁了空掉的塑料瓶,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哑,忍不住低骂一声:“柳书,你知不知道你以前就总爱用这种眼神盯着我,我看你就是找x!” 柳书被一道猛力拉得倾身向前,整个人跪坐在了程东潮的腿上。 腰背被偾张有力的双臂重重箍住,柳书迫不得已地仰起头,承受着对方狂风骤雨般的亲吻。 唇齿间火热升温,下唇被重重地碾压口允磨,湿滑的舌头蛮横地钻入口腔,缠住后疯狂搅动,不经意间轻轻划过上颚,一抹痒意直钻到心口。 柳书没忍住低口令轻口亨,却换来了对方更加疯狂的力道。 手指轻轻抚摸对方发烫的耳根,捏住耳垂摩挲两下,似是安抚,却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的剧烈一抖。 距离被拉远,柳书莞尔间对上程东潮凶悍发亮的漆黑瞳仁,从中读到了危险意味。 衣物很快掉落了一地,垫着程东潮的睡衣,衮烫坚石更挤进滑嫩月几月夫,节奏和力度把控得堪称完美。 老小区的傍晚是热闹的,外面偶尔传来几声邻居间招呼的对话声,小狗欢腾跑过的吠叫声,以及谁家炒菜炝锅时发出的“滋滋啦啦”声响…… 柳书的眼镜不知何时被扔在了床头角落,他的脑袋埋进了软绵绵的枕头里,随着动作发出闷闷轻口亨。 身后的口耑声重愈来愈重,光趴着不劳动的人是舒服了,程东潮越耕耘越兴奋,一时没忍住,带着薄茧的大掌重重落在了最饱满软和的地方。 柳书诧异地叫出声,费力撑起了上半身,湿润的眸往后瞥去,眼角红润,眼中带着责备。 程东潮锋利眉峰高高扬起,勾唇坏笑,一掌扣住柳书的喉咙,动作凶猛间,俯下身咬对方柔软的唇瓣:“叫得怪好听,把你伺候爽了是吧?” 手掌下的喉结快速滑动几下,柳书再次哑着声音叫了一声,随即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片刻后,程东潮松开了手,柳书脱力重新跌进枕头里。月要月夸被束缚提起,越来越重的连续撞。击后,男人闷口亨几声,附身压牢。 柳书闭上眼,隐忍着等待延长的kuai感和旖旎的气氛散去。程东潮抽了纸巾帮他处理干净,顺手将弄脏的睡衣扔到了地上。 外头天色渐暗,房间没有开灯,窗户敞开一道缝隙,微风挑开窗帘一角,带来了微凉和清新空气。 柳书侧身搂住程东潮坚实的腰腹,抬头看向对方,眼眶仍然红晕,眼睛却格外明亮:“程东潮,找个机会坦白我们的关系吧。” 程东潮伸出胳膊垫在柳书后颈,将人抱进怀中,下巴轻轻摩挲对方额头,沉声问道:“不怕他们不接受了?” “不接受就算了。”柳书声音闷闷的,情绪却很明朗。 次日清晨,柳书起早,去医院替母亲的班。 程东潮因十点钟时要跟教练组开线上会议,便留在了家里。 时间还早,他也没闲着,先将客卧卫打扫了一遍,又打算将换下的衣服也洗了。 他走进柳书的卧室,再次被整面墙的奖状吸引了目光。那时的柳书不止各科成绩优秀,竟还是优秀班干部。 程东潮的视线一一扫过,又缓缓踱步到书柜前,仔细看清了上面摆放整齐的证书奖杯。原来柳书高中时还参加过奥数竞赛,辩论赛以及物理竞赛,奖项众多。 程东潮越看越觉惊喜,他男朋友竟然这么深藏不露,简直样样精通,属实优秀。 这么看来,柳书唯一的短板就是体育方面了。因为他找遍了整面墙和书柜,都没看到一项是跟体育有关的奖项。 程东潮轻啧一声,心想这可不行,身体素质也是很重要的,看来还得好好加练。 附身从脏衣篓里取走所有衣物,转身离开时不小心撞到书柜,一本硬皮日记本掉了出来。 程东潮没有窥探柳书隐私的想法,捡起来又给放回了原处。 -- 柳文君今天对柳书依旧没什么好脸色,柳书也并不在意对方的态度。 吃完早饭,柳母说要去趟菜市场,但她起身后却没急着离开,和柳父交换个眼神后,拉着柳书走去了楼梯间。 四周昏暗,只有绿色通道的标志亮着悠悠绿光,衬得母亲原本柔和的表情有些怪异。 “小书啊,咱们终究是一家人,你也怄气够久了,也该放下了吧?”母亲拉着他的手臂,苦口婆心劝道:“你信妈妈,你爸他很爱你的。不然也不会费心费力从小培养你,他只是太气你不听话,处处忤逆他……” “爸爸妈妈都是希望你能更好的。” 一种熟悉的情感绑架感忽而涌上了心头,又是这套先礼后兵的招数,接下来应该就是他们要求自己做到的事儿了。 他讲不出话,只是盯着母亲的眼睛,妄想从中寻到一丝真实的情感。 “咱们都各退一步。”柳母抿抿唇,停顿一瞬后,果然提出了要求:“我们不再要求你通过司法考试,咱不进那个单位了,但是呢,小书,你终究是得成家的。” 柳书蹙起眉,听到母亲温柔又残酷地继续说:“你爸学校里有个和你同岁的女教师呀,哎呀都说挺适合结婚的,你爸的老同事们都提过好几次了,想要介绍你们认识一下,你在家的这两天抽空约人家见一面。” 一盆冷水“哗”地迎头泼下。 “我不见。”柳书垂在身侧的手攥了起来,他的大脑空白,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冰冷又机械:“你们六年前就知道我的性向了,为什么还要让我去相亲?还有什么叫适合结婚,你们未免也太不尊重人了吧?” “哎呀,你别着急!妈妈年纪大了,表述可能有误,你现在怎么说两句就急呢,妈妈又不是恶意的!“柳母抬手在眼前摆了摆,又颇委屈地看向柳书:“你以前多乖一小孩儿呀,怎么长大后就变了,真的让妈妈心寒。” 又来了。 柳书说不出的无力,甚至对于母亲的这种言行起了理性应激反应。他头疼欲裂,仍然坚持拒绝:“我不去。” 柳母使出了最后一计,她抽噎几声后,开始悲戚地哭了起来,声音尖尖细细犹如夺魂。 “你想让妈妈怎么做才能变回从前听话的样子,你们是不是都不想要这个家,你爸之前老在外头不着家,好不容易改好了,你又跑出去不回来,你们都恨我,你们是不是都想让我去死!” 柳书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喉间越发窒息,他想吐,于是迫切地想让对方闭嘴。 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母亲终于停止了哭声,拿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柔声道:“那说好了,我直接帮你约时间了。稍晚点再通知你。” 好吧,她又一次获得了利。 柳书的大脑一片混乱,狼狈地向后坐在了脏乱的墙角,将脑袋埋进双臂间,自厌地想,这么多年,他怎么还是毫无长进。 第39章 他卧室的门没关 柳书在楼梯间的阴暗角落里呆了很久很久,压根儿没心思再去给柳文君陪床。 临近正午,程东潮打来了一通电话。他在电话里说柳母上午回家过一趟,但自己当时在开会,没顾得上和对方聊几句。他还夸赞了柳母不止待人和善,而且厨艺精湛,留了一桌好饭好菜。他催促柳书尽快回去陪他一起吃饭。 柳书原本想将今早发的事情一股脑的全部告诉给程东潮,可在听完对方的一席话后,犹豫一瞬,错失了时机。 好像总是这样,在任何人眼里,他的母亲一直都是温柔善良,和和气气的代表。 柳书仓促地挂断电话,擦去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眼睫轻颤,重复几次深呼吸后,给程东潮发了条消息。 【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很快就回去了。】 一整天里,柳书的情绪都很低落,但仍尽力在程东潮面前装作无事发。他打算将所有事情解决完后,再彻头彻尾地给对方解释清楚。 程东潮留意到了柳书的异常状态,以为他是今天在陪床期间和父亲之间发了矛盾。 晚间,电视机播放着闹哄哄卖奇效药品的广告节目,柳书蜷在沙发里,盯着发光的屏幕发呆。 第46章 程东潮走过去,将柳书一整个圈进了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引导:“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都可以和我讲,我又不是摆设。” “再等等,程东潮。”柳书在温暖开阔的怀抱里疲惫地闭上眼。 程东潮不再多问,只是身体下沉,紧贴沙发靠背躺下,不留缝隙地将柳书抱紧。 意识逐渐沉淀下来,柳书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从前所逃避的种种,一样都没得到解决。 他依旧会再次面对相同的问题,也必须正面以对,破镜才能重。 柳母担心柳书添加上女方的联系方式后就没了下文,于是干脆全部替他打点好了一切。 和对方约的是上午十点半在医院附近的麦当劳见面。柳母是考虑到两个孩子的性格都比较安静内向,才特意选了个热闹的场所。 柳书趁程东潮还在熟睡,悄悄出了门,在外面溜达了很久,才乘车去往医院,病房的椅子都还没坐热乎,就被刘文君催促着离开。 柳书提前了将近二十分钟到达见面地点,对方竟比他到的更早。 姑娘此时正安静地坐在角落一桌,柔软长款的连衣裙,披散的黑长直,带个圆框眼镜,圆脸圆眼,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很多。 她双手交握,神情有些紧张。 女孩子的外表很容易让人出保护欲,可即便再不忍心,柳书仍打算速战速决。 他太疲倦了,脸上没法露出太多表情。落座后,先向对方表达了歉意,继而挑明了此次相亲并非主动意愿,自己没有结婚的打算,也没有和异性恋爱的打算。 对面的女孩子何其聪慧,瞬间听出了柳书的言外之意,圆嘴巴微微鼓起,小声“喔”了一声,似乎混不在意柳书算不上多礼貌的态度。 观察柳书数秒后,她轻轻舒了口气,面部表情渐渐灵动起来,就连身前紧握的手也分开了。 女孩子微笑道:“我不会乱说哦,我们点个买一送一的麦旋风,吃完就离开吧!” 柳书点头答应,只是眉间情绪仍然凝重,他正在思考一会儿要用什么方式和父母坦白一切。 他机械地搅动手中的麦旋风,再抬起头时,毫无防备地和玻璃墙后的高大男人撞上视线。 店里的音响喇叭被顷刻间按下暂停键,面前的女孩子嘴巴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 柳书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仿佛浸入了无限下坠的冰海,耳内不断倒灌进沉闷的水声,也带来了剧烈而漫长的嗡嗡耳鸣。 曾经困扰了他整个青春时期的耳鸣,居然再次找上了门。 柳书眼睫微垂,悲伤地与脸色铁青的程东潮无声对视。 大概过了两分钟,或许只有几十秒而已……对方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程东潮为什会出现在这里? 柳书怔愣过后,想到这个问题,思绪一转,忽而记起母亲每日上午都会回家做饭。 颈后溢出的汗水很快将衣襟打湿,黏在皮肤上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终究还是将这一切搞砸了。 程东潮会不会一气之下收拾行李离开桐市?会不会要和自己分手?会不会再也不见自己了? 柳书的脑海中浮现出各种糟糕场景,脸色也愈发惨白。就连对面的女孩都瞧出了他的异常,摆着手在他面前挥了挥,试探问道:“先,你没事吧?” 柳书缄默地低下头,身边不停地经过跑闹嬉戏的孩童,取餐后急匆而过卷起残风的上班族,以及结伴来写作业却吵吵闹闹的学。 母亲究竟是怎么发现他和程东潮的关系,又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柳书不得而知。可是第一时间竟不是过来质问自己,而是去程东潮面前挑拨离间。 柳书从内心深处出一阵恶寒,随即而来的是一种让他感到陌的情绪席卷了全身。 隔壁的小学噼噼啪啪按着手机玩五人组队游戏,大概是队友太菜,玩得并不顺利,小孩哥气得拍桌子开麦暴呵:“你们真的惹怒我啦!” 对,是愤怒。 那种血液从心底冲上头脑,使得血管膨胀,脑袋要炸裂的陌情绪叫做愤怒。 正是用餐高峰期,对面的女孩早就饿了,自顾自地点了份套餐,薯条一根一根往嘴巴里塞得开心,她一直陪着柳书没有离开。 柳书努力让意识重回现实世界,他再次向对方道歉,今天实在很失态。女孩摆手说没关系,她也是被家里强迫来的,还能吃一顿平时不让碰的洋快餐,她很开心。 用完餐后,两人在门口简单道别便分开了,柳书看眼手机通知栏,程东潮没有联系过他。 他怀着忐忑心情发过去一条文字消息。 【我可以解释。】 许久后,依旧没有得到回复。 柳书咬咬牙,鼻间泛起阵阵酸意,胸腔震动越来越急速。他怀揣着这份罕见的愤怒情绪,转身往医院方向大步而去。 天空卷起一簇簇云朵,跟在他的身后奔跑。 见柳书这么长时间才回来,柳父柳母都以为事情妥了,却不成想儿子刚在床尾站定,开口就是质问:“妈,你都跟程东潮说了什么?” “畜,你跟长辈说话什么态度?”柳父立刻恼火,当即抄起手边的东西扔了过去。 一杯滚烫的热水撒到了床单上,溅到了地面以及柳书的裤脚上。 柳书这次没躲,不锈钢杯子砸在他身上发出一声闷响,随后直线滑落,掉到地上发出绵延不绝的“格楞楞”清脆声响。 隔壁床正在打电话的年轻人瞬间也噤了声。 面对儿子的质问,柳母的眼睛霎时红了起来,她眉心微蹙,委屈看向柳书:“我能跟他说什么,我不就跟他提了一嘴你今天要和女孩子相亲的事儿么!这么快就去你跟前儿告状了?” “你应该不止说了这些吧。”柳书嘴角牵起,突然露出个笑,可眼里却饱含着泪水,让他看起来有些扭曲怪异。 柳书直直地盯着母亲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庞,是从所未有的陌,他平静地说:“程东潮是我男朋友,你早知道了吧。还有,妈,我是不会顺着你们的意愿,找女人结婚的。” 柳母原本还有些目光躲闪,在听到柳书最后后,瞬间变了脸色,双目愤恨地望回去,逼问道:“为什么不能结婚,别人都能结为什么就你不能?你留在荣城不回来,我们就不管你了,你好歹给我们留个孩子也行啊!” 原来如此。 大颗的泪珠终于从眼眶滚落下来,柳书不愿接受现实般地低下头,呢喃道:“原来你们只是想重新养个孩子。” 柳书的心头涌上一阵苦涩悲凉,父母真的不爱他,只是觉得他越来越不受控了,就想转移目标,企图重新培养出一个顺从听话,骄傲满意的“好儿子”。 “要不是你不成器,我们能有这种想法吗?”柳文君连声咒骂着逆子,各种难听的话都说了出来,骂得脸红脖子粗。 争吵声很快将护士引了过来,柳文君半躺在病床上,胸腔鼓动,呼吸间薄薄的嘴角微颤,柳母则坐在病床边低着头抹眼泪。 这一刻,柳书看上去就是那个最大的恶人。 护士想让柳书先离开病房。 柳母突然扔了帕子,声音里夹杂着哭声,凄声呵道:“你们是要逼死我啊,你们柳家人都不是好东西,老的老的乱搞坏了身子不了,小的小的不听话要离家出走,你们一群王八蛋,把好好的家都搞散了!” 柳文君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忙伸手推搡一把柳母的肩头,低声道:“住嘴,别瞎说八道的!” 柳母怨恨地瞪过去一眼,最终还是重新坐回了床边。 终于得知了父母的真实意图,柳书的情绪反而冷静下来,他擦干眼泪,平静道:“别打我的主意,我这辈子不会有孩子。” 柳文君又要吹胡子瞪眼,可身边趁手的东西都被护士收了起来,他没有机会再扔。 “我该尽的义务仍然会尽,但从今往后,非必要就不要再见面了,对大家都好。” “好啊!你意思是从今往后要跟我断绝父子关系啊!”柳文君将床板拍得震天响,护士站在一旁有些手足无措。 柳书不想继续麻烦工作人员,冷漠回了一句:“你可以这么理解。” “滚!快滚!我柳文君从此就当没有你这个儿子!……” 随着病房门的合上,父亲的暴呵被柳书抛之脑后。 天色阴恻恻的,云朵层压得更低,不断翻腾着,仿佛随时要来一场大暴雨的样子。 柳书走出医院大门,愤怒情绪逐渐褪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要去哪儿,只能漫无目的向前走。 天边骤然变了颜色,整个世界被一抹浓稠的昏黄色笼罩,不多会儿又刮起了狂风。 两分钟后,几乎没有前奏的大雨“哗——”得一声巨响,顷刻间从头顶直扣而下。 路上行人纷纷跑去屋檐下躲雨,唯独闷头往前走的柳书毫无防备的被浇了一身冰凉雨水。 第47章 空荡荡的道路上只他一人默默前行,直到走到地铁站,有路人高声喊了一嗓子,将他的魂儿给喊了回来。 柳书乘地铁回了老小区,满身狼狈地淌过水泥色地面,贴满小广告的楼梯,站到一扇暗绿色的大铁门前。望而却步。 他怕打开门后看见程东潮,自己情绪崩盘无法理性对话,更怕打开门后里面空无一人,程东潮早就坐上回去的高铁,他们此后再无交集。 十字头的钥匙轻轻插入锁眼,向右缓缓扭动,柳书悄无声息地开了门,急不可耐地抬脚迈入。 室内一片沉寂。 柳书心头一滞,几步过去推开次卧的门,里面已经被收拾的干净整洁,仿佛无人居住过。 控制不住的抽泣声在空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起,很快又被外头乱而杂的重重雨声掩盖了去。 他的悲伤没人听到。 或许他该尽快整理好心情,让自己先冷静下来,然后立刻买票回荣城。他得去找程东潮,他得好好解释这一切。 柳书迈着沉重的步伐,转身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他卧室的门没关。 第40章 您果然知道 程东潮早上醒来时,柳书已经偷偷离开,去了医院。 大概是怕他会气,还特殷勤地为他准备了丑得离谱的三明治和煎得干硬的牛排。 摆在一旁的牛奶盒上贴了张便签,上面画了个讨好意味的笑脸。 他拍了张丑丑的照片发朋友圈,炫耀有人给自己做早餐,硬是把这顿并不美味的早餐喜滋滋地全部吃完。 今天闲着无事可做,原本是打算和柳书一起去医院,瞧瞧他那位难搞的老丈人又在哪门子的气。 这下计划落了空。 程东潮收拾起碗碟,给陶煜拨去视频通话,远程突袭一下,看看这小子训练有没有偷懒。 没过两分钟,秦乐那臭小子故意凑了上来,贱兮兮问道:“老大,朋友圈里的丑早餐是谁做的哇,看起来好难吃的样子!” “是给你吃的么?你哪儿来的这么多意见?”程东潮让臭小子等着自己回去收拾他,又气不过地喊陶煜把秦乐揪过去陪练。 秦乐被揍得吱哇乱叫着满场跑,程东潮这才满意,让陶煜放了对方。 单侧膝盖从今早醒来时就隐隐泛着酸疼感,程东潮扭头看眼窗外,天色有些阴郁,云层很厚,挡住了太阳,没有风,空气中带着明显的潮意。 或许受天气影响,他总隐约感到会发点什么不好的事情。于是叫停了陶煜的训练,絮叨地问陈瑶在干嘛,刘姨和王叔身体怎么样,曾朗去哪儿了,大伟家的娃有没有病,陶稳上学情况如何。 陶煜蹙眉看着屏幕,虽心中不解,但还算耐心地一一作答。 瑶姐在和男朋友煲电话粥,刘姨在准备午饭,王叔在门卫室听昆曲儿,曾教练在给教练们开会,没听说大伟哥请假,小稳当现在应该刚上完第一节课。 程东潮闻言稍稍放了心,挥手让陶煜挂断视频专心训练。 手机在他的两指间转了几圈,他划开屏幕看眼跟柳书的聊天框,发过去一条:【干嘛呢?】 迟迟没收到回复。 程东潮轻啧一声,打算换身衣服就去医院找柳书,凭什么说不让去就真不去啊?他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刚站起身,柳母回来了。 程东潮立马站直,礼貌问好,对方也微笑回应。 柳母身形偏瘦,习惯穿老式旗袍,挽着发髻,说话也总是细声慢语,看人时眼睛稍弯,对谁都很和善。 程东潮虽对柳书那个情绪暴躁的爹有很多意见,但对柳书妈妈的印象倒是停好,就是不知道自己在未来丈母娘的眼里是什么情况。 柳母进厨房着手准备饭菜,同时也跟程东潮闲聊着,“小程,这两天有没有在桐市到处逛逛呀?” “当然。”程东潮走近,面不改色地扯谎话,“柳书带我在每个网红地点都打卡了一遍。这地儿真不错,人杰地灵,饭也好吃。” 柳母赞同地点下头,又问了句:“小程今年多大了?” “刚满30岁。” “还没成家?”柳母温上营养汤,蒸上米饭,靠着灶台,看向程东潮,面露微笑,目光中却带着意味不明的审视。 让人瞧着只觉隐隐怪异。 程东潮回答道:“还没有。” 柳母抿了下唇,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好事儿,笑容弧度更大了一些,似是感叹道:“小书今天就在医院旁的麦当劳相亲,对方是一位很文静的语文老师,我瞧着两个孩子很合适,我们小书也很满意,我看很快就要抱上孙子了呢。” 程东潮嘴角微僵,又听柳母继续说道:“小程你也要加油了,到时可一定要来吃我家小书的喜酒,沾沾喜气,说不定下次喜事就到你喽!” 一双漆黑的眼眸定着柳母的脸上,程东潮想起柳书这两天的反常,他表情未变,试探问道:“伯母,怎么突然给柳书安排相亲了?” “不是突然,早就想让他回来啦!”柳母转过身去,将热好的汤倒进保温桶里,“小书上学时交友不慎,被不三不四的同学带坏,跟我们了间隙,不肯回来,现在肯答应我们去相亲了,你说是不是好事将近呢?” 上学时,不三不四的同学…… 程东潮眸光微闪,也只能想到周巡。他渐渐意识到柳母并非表现出来的和善,于是故意说道:“您是说周巡吗?他人还不错,今年刚结婚。” 柳母关小了灶火,转身看向程东潮,难掩心中诧异,急声确认道:“你是说,周巡结婚了?” 程东潮点头:“是和男人。” 柳母脸上露出了然和厌恶的神情,转瞬即逝,很快脸上又挂起笑容面具。她没再说什么,转过身继续炒菜。 能委婉试探这两句就已经是程东潮的极限了,他从来都是个有话直说的人。 “其实我和柳书正在交往。”程东潮冲着柳母的背影,冷不防地坦白道。 柳母正在炒菜的动作顿住,右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她用力捏紧了菜铲手柄,双肩微微下压,挺直了背脊。 程东潮继续说:“看来您早就知道了。” 柳母忽然将菜铲重重扔回到锅里,再回头时已然变了一副面容,她恶狠狠地瞪向程东潮,厉声道:“恶心!” “您果然知道。” 柳母伸手指着程东潮,“是不是你先勾引我儿子的!” 程东潮挑了下眉,不认同。他认为自己和柳书顶多算是互相勾引。他没顺着柳母的质问回答,而是反问道:“您是怎么知道的?我这几天装得可辛苦了。” “不要脸!”柳母差点破了音。 程东潮仍是一副任你怎么说我都不在意的厚脸皮模样,甚至小声反驳了句:“要脸可追不到人。” 柳母还从没被柳文君以外的人气到脸红脖子粗过,却被程东潮三言两语气得完全忘记了自己擅长的以退为进。 她口无遮拦地骂道:“你们这种带坏人的同性恋就该天打雷劈!谁给你的胆子在小区里牵我儿子手的!邻居可都看见了!你、你简直不要脸!你出门就叫车撞死,活不过今天。” 程东潮收敛了神情,黑压压的视线锁住对方。他身上散发出的强势攻击力让柳母意识到自己此时面对的是个身强力壮的成年男性,心里渐渐出怕意,住了嘴。 程东潮不再插科打诨,而是严肃道:“您说得话可不算数的,我会和柳书一直恩爱白头到老。” 不必再跟对方纠缠,程东潮转身离开。他打车去了市人民医院附近的麦当劳,隔着一道透明玻璃,果然看到了和女人面对面而坐,却面无表情的柳书。 他站在那儿看了许久,柳书才抬起头。 周遭的空气很闷,让人呼吸不畅。他清晰地看见柳书眼中的悲伤和哀求席卷了全身,向四周蔓延。 程东潮第一次发觉心疼原来是种实质的痛感。 他会留给柳书足够的时间,思考要不要和自己讲述过去经历,但毋庸置疑的是,他会带柳书离开,他要回去收拾好两人的行李,然后马不停蹄地带着柳书远离这个病态的家。 依旧是那位送完他,在原地等着拉活儿的出租车司机,原路返回将他送了回去。 彼时,柳母已经离开。 程东潮到阳台收起晾晒的衣服,回次卧将自己的行李打包好,房间里清扫干净,床单被罩撤下来直接扔掉,拖地扫地,将窗户打开透风。不想留下一丁点的痕迹。 做完这些,他又去到柳书的房间,进行同样的步骤,忙活一通。 推着柳书的行李箱往外走的时候,他的膝盖不小心撞到了书架,那本厚厚的硬皮日记本再次掉落出来。 房间窗户大敞,外头天色沉郁,下雨的前夕,开始刮起了风。 程东潮附身捡起日记本的时候,风吹开了扉页,将纸张吹得哗哗直响,在一面静止几秒后又戏剧性地往后翻动。 第48章 一动一停,一动一停。 程东潮的视线也跟随着落在那些最初稚嫩,越往后越成熟的文字上。 他松开行李箱,靠着床尾处,席地而坐,捡起地上的日记本,翻到第一页。 二月十二日 叔叔过年送来白酒。爸爸是笑着的。叔叔离开后爸爸莫名发怒,将一箱酒都摔了。味道太臭了,我闻着头晕。 五月三日 爸爸很气,因为我弄丢了答题卡,成绩不理想。他说我丢人,用遥控器打我,不让我出门。妈妈抱着我说好孩子,不哭了,妈妈给你吹一吹,妈妈会保护你。我爱妈妈。 六月五日 妈妈明明答应过,这次考试拿了优秀,可以和朋友玩,可以晚回家一小时,她会告诉爸爸。可是爸爸却在路边抓着我大喊为什么放学不回家,为什么和不听话的孩子玩游戏机。回家后妈妈没有帮我解释,爸爸很气,书包扔在我身上很疼,我被关了一天禁闭。妈妈后来说爸爸不是故意的,可是她当时为什么不帮我解释? 八月十五日 吃饭时因为电视节目笑了,爸爸很气,质问我是不是瞧不起电视上的读书人。他为什么这么气,我不知道。他打翻了我的饭碗,不允许我吃饭。妈妈说过会保护我,为什么不出声阻止? 九月 …… 这些一笔一划的稚嫩文字,深深地扎透了程东潮的瞳孔。他用力转了转眼珠,视线才恢复清明。 那时的柳书年纪尚小,看不透人性,只能简单直白地记录下父亲的暴躁,以及对母亲的依赖和疑惑。 程东潮继续翻看着日记本,再往后是升上初中后的记录,他越继续看,眉心皱得越紧。 柳书初中时的日记风格变得灰暗阴郁了许多,表述和思考却来越准确。 母亲的情感勒索让他愈发感到窒息和怀疑,父亲的暴怒让他从恐惧中滋出厌恶。 柳文君那段时间在外面乱搞男女关系,患上了男科病。妻子的大度原谅,儿子的优秀和前途,都让这个男人心愧疚,主动低头认错,回归家庭,从此也对妻子越来越言听计从。 那时柳书才真正意识到,他的童年中,父亲总制造恐惧和高压,逼他反思和做得更好。母亲则会事后适时出现,用温柔收割他的依赖和服从,再将他当做讨好并拴牢丈夫的趁手工具。 夫妻俩配合默契,红脸白脸轮番上阵,共同编织出一张无形的精神牢笼。 他们注视着柳书主动投身进去,困在其中,逃不出来。 这是一种肉体上和精神上的双重虐待,他们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程东潮心里有根无形的针戳来戳去,扎出了密密麻麻的窟窿,身体里四处透风。 他揉了揉愈加胀痛的膝盖,还没来得及看后头的内容。 先是鼻间嗅到了一股雨水与泥土混合的腥味,随即才听见窗外噼里啪啦的大雨声。 天边划过一道闪电,雷鸣轰响,他却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下的雨。 窗户开着,雨水潲进了房间。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拖拖踏踏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程东潮抬起头,望向敞着一半的卧室门。 第41章 爱你 穿堂风裹挟着湿润土腥气味,从卧室的门缝中不断地涌出,可柳书记得清早出门时明明关好了门窗。 他推开门,猝不及防与盘腿坐在地上的程东潮目光相撞。 对方的薄眼皮泛着红,眼眶也有湿意,总是黑亮的眼瞳此刻布满了红血丝,嘴唇也抿得很直。 柳书清楚那是程东潮感到难过时的表情。 视线往下滑,对方腿上摊开的日记本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本硬皮本记录了自己从七岁到十八岁的无数次灰暗心情。怪不得程东潮会是这副模样。 失而复得的心情令柳书的鼻腔瞬间酸麻,他忍不住皱了皱鼻头,视线往上,用力眨着眼,想要将泪意憋回去。 可大颗大颗的泪珠被眼睑挤了出来,争先恐后地顺着脸侧滑落,砸在被擦得锃明瓦亮的地板上。 镜片蒙上一层水汽,眼睫也沾上了泪水。柳书在一片模糊中看到程东潮朝他张开双手,用熟悉却过分嘶哑的声音说:“过来。” 收到指令的柳书摘掉碍事的眼镜,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了程东潮的怀里。 他手臂收拢,紧紧圈住对方宽厚的脊背,脸颊深深地埋进温热的颈间,眼泪很快将对方干燥的皮肤打湿,呜咽声变得有些闷。 “程东潮。” “嗯。”程东潮的喉结上下滚动,努力消化着纷杂情绪,天知道他在看到柳书浑身湿漉漉,一身狼狈地出现在门口时,心脏有多难受。 柳书低喃道:“你没有走,真好。” “笨。要走也是带你一起走。”程东潮轻抚柳书后背,又将他贴在额头的湿发拨开,印下一吻,轻声哄道:“去冲个热水澡,换身衣服。我们离开这里。” “直接走。”柳书一刻都不想多待。 程东潮不赞同道:“你会发烧,起码要换身衣服再走。” 柳书起身,闷不吭声地从程东潮收拾好的行李箱里翻出衣服,快速地换上,程东潮拿着吹风机站到他身旁,仔细为他吹干湿发,才说可以走了。 卧室恢复到他们来之前的整洁,只是缺少了那本被命运安排两次掉落出来的日记本。 临走前,柳书将一张储蓄卡放到了客厅茶几上,上头贴了张写有密码的便签,旁边放着两把绿铁门的钥匙。 鱼缸里的几条观赏鱼再次齐刷刷地游到角落,看向发出动静的门口。 门窗紧闭,这个承载了柳书十八年时光的地方重新恢复了寂静。 “卡里有多少钱?”程东潮问。 柳书回答道:“工作后所有的积蓄。” 他以后每年会汇一笔钱到这个账户里,至于他们用不用,不是他该考虑的问题。 经过无比混乱的一个上午,柳书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全方位大崩盘的结局。 早已名存实亡的亲情,他不要了。 雨停了。 来得匆匆,去得却悄无声息。 铺满道路两侧的行道树和中心绿化丛经过一场猛烈雨水的浇灌与洗礼,绿叶沾着水珠泛起油亮光泽,吸饱水分的枝丫郁郁葱葱,焕发机。 搭乘出租车去往市中心的连锁酒店,两人并排坐在车后排,腿贴着腿,沉默地感受彼此的体温。 柳书碰了碰程东潮的膝盖,低声问道:“腿疼了吗?” “没事。”程东潮笑着摇头,紧紧攥住了对方的手。 司机从后视镜瞧了他们一眼,调侃小情侣够恩爱的,程东潮回应一笑,柳书依旧安静。 进了酒店房间,门都还没关,柳书就急切地勾住了程东潮的脖颈,拉住对方低头讨吻。 程东潮往后仰着脖子躲避,单手抄起柳书的腰,将人一把提了起来,把行李箱拉进来后,关门插卡。 程东潮纵容着柳书的攀附,亲吻不断地落在脸侧唇上以及颈间,自己却像是入定了的僧,冷静地不给回应。 就这样一路走进了浴室,程东潮在浴缸里加满热水,试了试温度后,把柳书剥了个干净,放进浴缸里。 浴缸的按摩系统被打开,平静的水面荡起一波波柔和的水纹。 柳书不出声,却用一双会说话的眸子牢牢盯着对方。 程东潮双手叉腰,叹一声气,认输地蹲下来,帮柳书洗澡。 柳书唇角露出一抹浅笑,凑上去轻轻啄吻程东潮的唇瓣,也终于老实下来,温顺地任由对方摆布搓洗。 “还记得那次在临海,你帮我搓背吗?”程东潮的手掌摩挲过柳书顺滑的后背。 柳书扭过头,见对方抬眉一瞬,又听对方沉声笑道:“那次给我手差石更了。” 柳书闻言飞快地转回头,面颊也染上了一抹红晕。他抬手轻拍了几下水面,好似泄愤,没忍住抿起唇,小声吐槽:“明明是你那时候就开始勾引我了。” “彼此彼此。”程东潮大笑着,将柳书从浴缸中提溜出来,用大大的浴巾包裹住,打横抱去了柔软的床上。 柳书安静地坐在床边,双眼瞧过去,似在暗示他们可以做某些事了。程东潮仿若没读懂他的暗示,伸手将他刚吹干的头发又揉乱,脱了衣服去浴室冲澡。 腰间围着浴巾再出来时,柳书正趴在床上盖着薄毯翻看那本日记。毯子短短地遮住腰间和一半大腿肌肤,但遮不住该有的圆翘弧度。 前段时间的力量训练很有成效,薄背上初显肌肉线条,恰到好处的性感。 程东潮拎起毛巾随意擦了擦一头短发,随后单膝跪到床边,双手撑在柳书的脑袋两侧,视线也跟着落在那本日记本上。 刚翻开的那页正是上午翻到却还没看的高中时间段。 柳书的叙述风格不再像初中时期那么黑暗沮丧,或许是因为住了校,有了距离上的影响,父母严格的掌控有了丝松动,他开始交朋友。 第49章 “你想听我讲讲吗”,柳书点点纸张,搂住程东潮一侧的手臂,翻过身仰躺着看过来。 程东潮自然地低头在他扑闪的眼睫上落下一吻,顺势躺倒他身旁,将人搂入怀中,沉声道:“你愿意的话。” 桐市市重点的高中有一中和实验中学两所学校,柳文君在桐市一中任教,但桐市政客的孩子多数在实验中学的研学部或国际部。 出于想培养他走仕途道路,提前培养社交关系,柳文君才不得稍稍放松把控,允许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将志愿填报到实验中学。 然而他中考时发挥失常,分数只能进普通班。 他清晰地记得出成绩后父亲大发雷霆的样子,几乎将书房里的东西全都砸了个遍。 母亲则一边柔声劝父亲消气,一边温柔责备他:“小书,你怎么能把爸爸气成这样。妈妈知道你压力大,但你要争气呀,我们付出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呀?” 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父亲打砸,在各种物品朝自己扔过来时巧妙地躲过。 柳文君要钱没钱,有关系又算不上多硬的关系,最终也没能把他塞进重点班。 他如愿在实验中学普通班就读。 听到这儿,程东潮勾起唇,夸了句:“大佬哇,你从那时候就会控分了啊。” 柳书闻言轻笑,有些不好意思的用脑袋抵着程东潮的胸膛蹭了蹭,故意在对方颇具弹性的胸肌上啃了一口。 程东潮“嘶”得一声往后撤身子,柳书继续翻了一页。 他高中时期认识的朋友其实也不多,除了王奇还有另外一男两女,都是同班同学,因为经常一起外出打比赛才关系愈发亲近。 住校后,父母的掌控并未完全消失。母亲经常会在晚饭时间段来学校看他,站在门口拉着他问东问西,在他耳边暗示身边好友并非真心实意,要他多和研学部的同学来往,反复念叨只有爸爸妈妈对他好…… 他不再只沉默倾听,而是反驳说他们都是自己的好朋友。 这时候的母亲就会神情变得格外难过,好似他的反驳是多大逆不道的行为,深深伤透了她的心。 相似的抹黑也偶尔被王奇他们几人听到过,但大家那时都年过十六岁,已经初具备了自我判断的能力。 大家会反过来安慰他没有关系,他们懂有些父母就是这样自傲自私,不听就好了。 柳书讲到这里,又很赞同地点头重复了一遍:“对,不听就好了。” 可以说是高中时的朋友给了他一部分反抗的勇气,他在学习方面也更加刻苦努力。 父亲给他定的目标是桐市政法大学,而他私自改了高考志愿,填报了更有难度的荣城政法,借此离开了桐市。 他高考分数更高,考上的学校也更好。学校,亲友,邻居,父亲的同事都纷纷前来祝贺,柳文君面上有光,没道理再发疯,只能眼看着自己精心控制培养出来的好儿子远走高飞,离他们越来越远。 唯一让柳书感到可惜的是,他和高中朋友的友情最终还是在大一的那个暑假截然而止了。 那次暑假过后,柳文君曾来学校找过他一次,他躲着不见,也干脆将自己联系方式全都换了。 程东潮轻抚柳书光滑的肩。头,很快感知到有只手正在自己伸体上四处游走,慢慢扯住了月夸间浴巾。程东潮及时捉住,问道:“后来怎么又恢复联系了?” “我妈又过来找过我一次,那次我心软给了她联系方式。”柳书凑上去亲吻程东潮的下巴,右手也一个劲儿地往浴巾缝隙里钻。 “他们把我的独立行为视为背叛和反击,但是我觉得高考改掉志愿,离开桐市,是我做得最正确的一件事。那是我唯一的机会。” 柳书很坚定,又有些沮丧。 “我心软过后很后悔很痛苦,可面对她总狠不下心,一边顺从一边逃避。其实我恨不得像哪吒一样,割肉还母,剔骨还父,再无瓜葛。” 程东潮捏着柳书的软热的手心,轻轻挠了两下以示安抚:“你选择考来荣城的决定非常正确,不然我们也无法相遇。” “不会的。就算我没去荣城,我们也会在某个命运拐角,某个不经意时刻,悄然偶遇,毕竟我们有缘。”柳书轻声哄着,右手也破过重重阻碍,终于探进了柔软浴巾,捉住早就翅膀硬了的大鸟儿。 程东潮的目光顷刻间变得幽深,宽厚手掌隔着薄毯在对方身后肉最多的一处重重拍了几掌。 柳书眼中盛着快要溢出的水光,面颊红润,唇瓣微张,露出淡红湿润的舌尖和小小的牙齿。 他像个吸饱了青谷欠的海绵,轻轻一撵便倾泻而出勾人心魂的诱惑力。 力度缓缓加重,捉住后旋转低空飞翔,对着鸟冠快速摩擦,大鸟终于难耐地鸣叫啾啾响,妄想破除阻碍飞上天。 柳书撑起身子凑上前,湿润的唇轻啄对方微抿的唇瓣,用他惯常平静的嗓音邀请道:“程东潮,我们做x吧。” 程东潮盯着靠近后又撤退的唇,随着月要眼一麻,忍不住低吟一声。眼神徒然变得凶悍,翻身压下。 唇舍重重压下,钻进口腔啃食囗最弄。 完全不是柳书那种小鸡啄米式的讨好亲吻,大开大合才是程东潮的作风。 裸陆的月几月夫相贴,两具身体愈发滚烫,哪里都是湿漉漉的。 今天的柳书格外放得开,他的表现让程东潮连连赞叹,也更加兴奋卖力。 前段时间催促着柳书进行力量体能训练,简直是程东潮今年做得最正确的事情。 华丽的灯具放射柔和灯光,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却无人在意。 他们在柔软的大床上尽情欢闹,久经不息,柳书不知疲惫地缠着要,而程东潮浑身上下最富足的就是体力。 只要这块沃地想被耕,他家牛牛就永不停歇! 闹到最后,柳书撑着硬邦邦烫手的腹肌,摆月要驰骋。他高高昂着下巴,眼睫微垂,视线向下,轻哼道:“程东潮,我想看你抽烟。” “好。”程东潮躺着享受柳书的主动,当然对方的一切要求都要满足。 程东潮一手夹烟垂在床外,偶尔吸上几口,一手扶着柳书窄薄月要月夸,将主动权全部交付了出去。 烟草的焦香味并不明显,几缕白色烟雾飘忽升起,有些阻碍了视线。依稀间看到身前纤薄身影升起落下,前后浅磨。 朦胧雾中,影影绰绰,那道影子快速地呈现出诱人的粉色。 程东潮因唇间衔根烟,只能偶尔从鼻间哼出舒服的音节,他今天就想纵着柳书,哑声询问道:“还有什么吩咐?” 注视着程东潮满是晴潮的英俊脸庞,这种掌控感让柳书无比满足,缓缓抬起又重重一落,到达了前所未有的深度,两人都爽得咬紧牙关,闷哼出声。 稍作缓和后,柳书才小声要求:“你可不可以,再给我唱一遍执着,我上次都没仔细听。” 挺会难为人,一边抽烟一边唱歌,但程东潮甘愿全部满足。 柳书仰头闭起眼,耳边是对方低哑模糊的浅唱,男人嘴里含着烟,吐字不太清晰,更加像情人之间的呢喃情话。 酥麻感逐渐顺着尾缀谷爬上后几背,蝴蝶骨轻轻颤动两下,胸腔的阵阵酥麻涌上了喉咙,柳书呼吸不过来,小退不受控地抖动,他难耐地停了动作。 正是箭在弦上的关键时期,程东潮被钓得不上不下,皱眉低骂一声脏话。 将早就燃尽的烟头夹在指间,程东潮双手用力掐住对方的月要,力气大到拇指将对方皮肤摁出了红痕。 提起,抬月夸,猛撞。 同时还不忘哑声哼唱变了节奏的歌:“拥抱着你ombb,你看到我在流泪,是否爱你让我伤悲,让你心碎……” 随着歌声不断廷动月要月复,疾风骤雨间,他们几乎同时攀上了最高点。 月复月几抽畜,仰起脖颈用力吸气,自由的鸟儿抖着湿润羽毛,重新降落至大地的怀抱。 程东潮在柳书耳边低声轻哼:“你的爱总在我心间,你是否明白……” “爱你。”柳书侧头蹭蹭对方炽热的月匈膛,感受到耳朵下沉稳的鼓动震颤,满足地笑了,“谢谢你,程东潮。” “不客气,爱我就再来一次。” 第42章 算你哪门子的同学 这场热烈的厮混让他们不知白天黑夜。 程东潮再次捞起柳书,钻进浴室一起泡了个热水澡。等一切收拾妥当后,拿起手机看眼时间,竟已是晚上九点钟。 他恍惚间记起,这一天下来,自己只吃了一顿早饭,侧头看向阖眼欲睡的柳书,问道:“你今天有吃饭吗?” 柳书眼睫微颤,心中复盘许久,睁开双眼,犹豫开口道:“好像……吃了两勺麦旋风?” 真是疯了。程东潮手肘撑床,伸手过来捏住柳书的下颌轻轻晃,语气颇无奈:“饭都没吃,刚都哪来的力气可劲儿折腾,你感觉不到饿吗?” 第50章 没再耽误时间,他赶紧拨电话叫客房服务。点了清蒸石斑鱼,黑椒牛柳,蜜汁烤鸡,海鲜疙瘩汤。挂断电话前,没忘记又要了盒感冒药。 柳书安静趴在一旁,没忍住咽了咽口水,喃喃道:“难怪做完之后有些头晕呢……”,原来是饿得头昏眼花,浑身无力。 担心还没等到上菜,柳书就先低血糖晕倒,程东潮蹲在行李箱前翻了老半天,在角落的侧兜儿里摸到一颗不知哪次戒烟时买的薄荷糖,顾不上过没过期,拆开就塞进了对方嘴中。 酒店送餐很及时,扑鼻的食物香气阻止了程东潮的持续性絮叨,两人顾不上讲话,狼吞虎咽地先填饱肚子再说。 柳书吃饱喝足后,又被哄着连喝两包预防感冒的冲剂,苦得他眯了眯眼,视线终于落到了黑屏许久的手机上。 充电开机后,屏幕上倏然间弹出多条来自母亲的未接来电,以及几十条的微信未读消息。 柳书情绪平静地将对方手机号拉黑,微信账号删除。切出微信前,看到王奇在几小时前发来消息,问他要不要明天和大家聚一聚。 柳书答应了下来,王奇秒回消息。 【太棒了!刚好周日都放假,要不我们就约在高中附近的那家农家饭店吧,你还记得吗?咱们以前比完赛庆功时常去的那家。】 柳书当然记得,他最喜欢那家的鱼火锅。 他翻个身,看向同样在手机上敲字回消息的程东潮,眼眸闪着亮晶晶的光泽,先斩后奏道:“程东潮,我明天带你去见我高中时的朋友。” 程东潮眉峰稍抬,视线依旧放在屏幕上,但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们就回荣城吧。”柳书想了想,有点担心问道:“你在这儿耽搁太久时间,曾大哥不会在心里骂你吧?而且陶煜最近没有比赛吗?” 程东潮哼笑一声,说他有够操心的,回完消息,手机一丢,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老曾早就习惯我当甩手掌柜了。至于陶煜,他备战有整个教练团队跟着,我也会线上抽查,甭担心,他可比从前的我都要强。” 柳书顺势蹭了蹭对方炽热的胸膛,闭上眼睛,酝酿睡意,咕哝了句:“其实我还没看过你从前的比赛呢……” “老早之前就嚷嚷着要看,结果一直没看呐,你在这儿糊弄我呢!”程东潮咬牙,不解气地摸到对方身后,狠狠捏了一把。 柳书搂紧程东潮虬结的手臂,小声讨饶,可不能再挑起这人的谷欠火,要是再来一遭,自己的屁股可就真要冒火了。 昏黄灯光下,两人依偎在一起,嘀嘀咕咕地闲扯着,渐渐都有了睡意。 房间静谧,悠悠月光悄然钻进了窗棂,撒在柔软的薄被上。 柳书睡得香甜,梦见自己和高中同学参加比赛,和周巡在图书馆没日没夜赶论文,和宋南昭一起吃饭打游戏,和程东潮尽情拥抱接吻。 梦里的他卸掉身上的沉重包袱,带着时光赋予的美好记忆瞬间,毅然决然走向自己的康庄大路。 不需要再完成任何人的期待,他属于自己。 雨过天晴,空气里裹挟着几丝残留的湿润气息,两人睡醒后退房,拉着行李箱前去赴约。 王奇拉了个微信群,柳书也重新加上了几人的好友。大家约好在高中校门口碰面,要一起和母校拍张合照留念。 实验中学还是记忆里的老样子,沉静而肃穆。恰逢上午大课间,校园里按照班次列队准备跑操,尖锐哨声响起,熟悉的记忆涌入脑海。 柳书正想给程东潮讲讲自己的高中活,一转头,看到王奇和魏巍一起从出租车上下来。 程东潮见到来人,帅脸一垮,不满道:“那小子算你哪门子的同学?” “柳哥,我今天跟来蹭饭,你不介意吧?”魏巍笑着走近,等到柳书摇头后,才扭脸看向一旁的程东潮,礼貌道:“程老板,又见面了。” 程东潮维持表面礼貌,颔首简单示意了下。 王奇感受到气氛微妙,挠着后脑勺,不好意思道:“刚好都放假,就让他跟着来了,人多也热闹嘛!哈哈……” 交谈间,有辆suv丝滑停进了路边的停车位。 主驾驶的车门被推开,跳下来个扎着小辫儿的年轻男人,高声喊着王奇和柳书的名字,飞快跑了过来。 王奇被对方撞得哎呦直叫,柳书含蓄笑着打招呼:“邢杰,好久不见。” “是太久不见了好吧!”邢杰太兴奋,手上没收住劲儿,在柳书后背上猛拍了好几下。 程东潮及时抬手,挡了下对方的力道。 邢杰退开几步,身后的几位女士也走了过来。柳书同样微笑打招呼:“玉娜,诗文,好久不见,你们都变漂亮了。” 两人笑着上前和柳书拥抱。柳书的视线穿过她们的肩头,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小圆脸,神情不由稍顿。 对方抿起唇角,冲他露出个腼腆笑容,小心翼翼地挥挥手,“嗨呀,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上次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叫傅敏。” 傅敏是闫诗文带来的,和大家都不认识。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问什么情况,傅敏笑着耐心给大家解释:“家里长辈凑了场相亲局,但是那天我们连话都没说上两句。” 柳书的目光落在傅敏和闫诗文相牵的手,思绪回笼,冲对方抱歉一笑。 还没来得及说话,程东潮先从后面碰了碰他的肩膀,提醒轮到他给大家介绍自己的身份了。 柳书耳根儿一热,握住程东潮的手,带着几分赧然,说道:“这位是我男朋友,程东潮。他是荣城人,这次陪我一起回来的。” 邢杰闻言扯着嗓子怪叫一声,有些诧异于柳书的性取向,继而又调侃了几句他真能藏。 三位女士相视一笑,黄玉娜打量着齐肩并立的两个男人,感慨道:“郎才郎貌,很般配哦!” 柳书脸上温度更热,程东潮则大大方方地冲大家笑了笑。 王奇转头看眼一脸颓唐的魏巍,心里感叹着小师弟要出师未捷身先死咯。 几个成年人站在学校门口,很快引来了门卫的注意和驱赶。 柳书让程东潮帮忙给他们和母校的牌匾拍了张合照,大家不再逗留,转场去附近的农家菜馆。 席间,大家边吃边喝,边聊近况,渐渐找回了从前的熟悉感,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 程东潮靠着椅背,安静当个听客,他的手臂随意搭在柳书的身后,从斜后方注视着对方神采奕奕的侧颜。 大家回忆着高中时的各种事迹。 他们说柳书在辩论场上妙语连珠,下了场就变成安静的美男子。虽然总是游离于集体之外,但谁有求于他时,他都能帮忙完成,总之是个几乎十项全能的学霸。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从来不见他去上体育课,闫诗文说他是卷王一心扑在文化课上。 程东潮闻言唇角微弯,眼中盛着宠溺的笑,伸手轻轻摩挲几下柳书的后颈肌肤。 视线一转,他留意到对面的魏巍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两人目光相碰,谁都没有先移开。程东潮更甚,冲对方挑眉,眼中明显挑衅意味。 魏巍忿愤然收回视线,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比程东潮差在了哪里。 饭局接近尾声时,柳书起身去了趟卫间。他站在洗手池前低头洗手,转身欲走时,差点撞上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却一声不吭的魏巍。 柳书被吓了一跳,幸而及时扶墙站稳了脚跟。 平时满脸阳光笑容的大男孩,此时像根霜打的茄子,耷拉着脑袋,声音里带着几分颓败:“你真就确定是他了吗,不再考虑下我吗?” 柳书无奈叹气,再次明确态度道:“魏巍,是我先主动喜欢上他的,但对你,我没有除朋友之外的任何想法。” “他有什么好的!”魏巍不服,赌气呛道:“他年纪这么大。” “……因为我喜欢他,所以他哪哪儿都好。”柳书说完,又补充道:“他只比我大四岁。” 魏巍强调:“我和你只差两岁,是同龄人。” 门外走进来一道高大身影,一言不发地抬手拨开魏巍,牵住柳书就要往外走。 但想想到底还是气不过,程东潮扭头用看三岁小孩儿的眼神看向魏巍,语气不屑道:“就你年纪小,你年纪最小!谈情说爱不是你该碰的,赶紧回家吃奶去吧,小屁孩儿!” 魏巍:“……” 柳书偷偷侧眸打量程东潮的脸色,在经过无人的拐角时,快速抬头亲了口对方的耳垂,轻声哄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多成熟稳重的男人。” 程东潮神情不变,腰背挺直,却无意识地轻晃着柳书的手,身后一条无形的尾巴翘上了天。 王奇和邢杰今天拼了不少酒,两个人醉意熏熏地在马路边抱在一起,嚷着不要分开。 魏巍走过去一把提起王奇的后脖领,将人塞进出租车,情绪低落的和几人道别后就上车离开了。 第51章 三位女士负责将邢杰一路护送回去,程东潮帮她们把邢杰挪进了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傅敏默默走到守着两个行李箱的柳书身旁,说道:“你今天的状态看起来比那天好很多哦!” “我那天对你很不礼貌。”柳书想起那天自己的表现,再次认真道歉。 傅敏摇头说没关系。 “我们其实都要面对让自己害怕的课题,虽然停痛苦的,但相信你已经勇敢走出来了。”女孩子灿烂一笑,圆脸上挤出了圆圆的苹果肌,她衷心道:“新朋友,祝你未来一帆风顺。” 柳书猜测傅敏大概知晓了一些自己家的情况,但对方没明说,他也不愿再提,只真诚道谢:“谢谢你的祝福,有机会和诗文一起来荣城玩。” “嗳,落下我了,我也要去的呀!”黄玉娜从车里探出头。 “到时结婚肯定邀请你们啊,都得来!” 程东潮一语惊人。 柳书:“……” 微风吹过,柳书眯了眯眼,扯住程东潮的衣袖,阻止他继续大放厥词,朝几人挥手告别。 目送离开,他们也将奔赴高铁站,即刻返程。 柳书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高楼大厦,绿树河流,拆迁荒地,牢牢地握紧了程东潮的手。 列车载着他们,驶向光明未来。 第43章 要不要和好? 柳书不在家,宋南昭吃饭都很凑合。他依旧不擅长做一人份的饭菜,也似乎是进入了一个厨子的怠倦期,提不起兴致进厨房。 宋南昭心情不好,直播时就很少讲话。粉丝们纷纷敲弹幕关心询问,他依旧缄口不语,只酷酷地进行着凶猛操作,把键盘敲得震天响。 今天干脆都不想开直播了。可又实在太无聊,他讨厌这种孤独感,于是在微信上骚扰好兄弟,问对方是不是要待到猴年马月再回来。 消息发出去了十条,对方才回过来一条。 柳书:【你难道就没有自己的活吗?】 宋南昭瘪下嘴,这一看就不是温柔善良耐心和善的小书发的,他手指翻飞,在屏幕上快速敲字。 宋南昭:【程老板,把手机还给小书,请做一位不窥探爱人手机隐私的优秀伴侣。】 过了好一会儿,上条消息被撤回,对方又重新发来了一条。 柳书:【我们在回去的高铁上了,还有半小时就到站啦。】 宋南昭:【我立刻出发去接你!!!】 宋南昭:【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柳书想回复南昭不用来,有人接。程东潮却及时扣住了他的手,挑眉坏笑,想看热闹。 “让他来。” 宋南昭打车到达高铁站,距离柳书乘坐的班次到站还有五分钟。他打算到地下出站口等候,刚下车,意外瞥见在停车场入口停了辆他再眼熟不过的豪车。 他忙错身躲到柱子后面,给柳书发送了一连串的“爆锤脑袋”动图表情包,最后紧跟一条颇具怨念的语音条:【怎么不提前告诉我,贺涔来接你们!!!???】 柳书:【委屈.jpg】 柳书:【是程东潮抓我的手不让我发。】 宋南昭碎碎念,不停地咒骂着程东潮,他仍然不打算见贺涔,有什么好见的,一个即将要和女人结婚的gay,他嗤之以鼻。 于是,怎么来得又怎么回去了。 没事儿干的宋南昭到底还是上了线开直播,起码还有整个直播间的人陪着自己打游戏。 不至于太过孤独。 今天不同往日的是,他的游戏开局还没有十分钟,就有富婆姐姐在直播间里下起了礼物雨。 宋南昭眼睛一亮,出声感谢几句,但在看到“富婆姐姐”顶着【贺无罪】的id名称后,他眼皮不由地一跳。 鼠标点击进【贺无罪】的个人空间,看见头像和背景图上皆是“理理我”几个大字。 宋南昭瞬间明白过来这都是谁的手笔,他很干脆地将仍不断送礼物的贺无罪拖进了黑名单。 公屏上一片哗然,都搞不清楚为何送礼物还惨遭主播拉黑。 宋南昭没解释,继续打游戏。 没过几分钟,又进来一个新号,重复着上个账号的阔气行为。南昭咬着腮帮子和对方赌气,来一个拉黑一个。 对方这一通狂刷礼物的行为,直接将南昭送上了热榜第一,路人也纷纷点进来吃瓜,弹幕里顿时乱成了一锅粥。 宋南昭被贺涔这种从左口袋掏钞票塞进右口袋的行为气红了眼,他咬着嘴唇,手指抠着鼠标滚轮胶皮,闷声道:“别送了。” 对方立即停止了狂刷礼物的行为,但是又在私聊对话框发来消息。 贺有冤:【把我微信加回来,或者把我手机号码黑名单解了。】 zhaozhao:【你有完没完!】 贺有冤:【我上次说了冷静下来后我们谈谈,已经一周了,你应该冷静下来了。】 zhaozhao:【我跟你这种人没什么好谈的!】 贺有冤:【那我在直播间里谈。】 zhaozhao:【你有病?】 贺有冤:【我过去找你,给我开门。】 贺涔这人真的很会无声无息地气人,南昭握手机敲字的手都有些抖。直播间里的吃瓜群众越来越多,这都算得上是直播事故了,他深呼吸几次,出声安抚粉丝几句,结束了直播。 zhaozhao:【你别来,我去找你,有什么话一次性说清,然后赶紧死远点!渣男!】 宋南昭怀揣着气愤和委屈,一鼓作气下楼打车,直奔贺涔的大别墅。 夜色深沉,月亮藏在厚厚的云朵里,起了风,冷嗖嗖地一抹凉意钻进衣服下摆,让宋南昭瞬间打了个激灵儿,心想今晚可真是个适合杀人抛尸的好时机啊! 他在大门的门铃上狂按几下,可视屏被按的闪了闪,传出贺涔冷冰冰的声音:“按指纹。” 南昭冷声回:“我删了。” 贺涔声音更冷:“我恢复了。” 有病。南昭在心中暗骂,不跟对方浪费时间,按指纹进了大门。他一路走过院中小径,瞥见身着浅灰色居家服的贺涔正负手伫立在门口。 他躲开对方直勾勾的视线,目不斜视地从身旁略过,直接进了客厅。 顷刻间,南昭被室内的空调冷气刺激得再次打个寒颤,深呼吸,往这间冰窖的沙发上一坐,视线盯着茶几,双手抱臂,昂起下巴。 “说吧。” 贺涔站在面前半天不出声,南昭不耐烦地侧眸瞪过去,在看清对方的状态后,却愣了一瞬。 也不知道贺大少这几天是过的什么日子,谁不给他饭吃了,瘦得两颊微凹,面色青白,这副模样属实可怜。 南昭下意识感到心疼,但他咬咬牙忍住了,面上一丝情绪不露,随后听到贺涔用无波无澜的语气说道:“我饿了。” 你是早该饿了。宋南昭心中腹诽,说出的话却带着不耐烦:“饿了就吃饭,小孩子啊?饿了光知道喊人,非得喂进你嘴巴里才知道吃?” 贺涔抿唇:“我要吃话梅小排和什锦炒虾仁。” 南昭搓着冰冰凉的手臂,瞧对方那可怜样儿,半晌说不出拒绝的话,白眼一翻,没好气道:“算我大发慈悲,给你最后做一顿饭,再好好送你上路!” 他先扔掉抱枕,翻找出藏在角落里的空调遥控器,把这该死的冷气给关掉,又转身进了厨房。 贺涔跟个大尾巴似的跟在身后走来走去。南昭嫌烦,赶着对方去饭桌前老实地坐着等。 贺涔没去,而是在开放厨房的吧台前坐下,视线依旧紧紧黏在南昭身上。 每天都有专职人员来给冰箱更换新鲜食材,南昭不担心会有缺货。他挑选出需要的几样食材,在厨房里熟门熟路地操作各种工具。 同时也尽力忽视身后那道直勾勾的视线。 不知道贺涔到底是饿了几顿。南昭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干掉了三碗米饭,怕他积食,扣下了饭碗不让继续吃了。 两道菜也很快空了盘,南昭再次催促道:“有什么话赶紧说。” “我没有要结婚。”贺涔说。 南昭冷哼:“早晚的事儿呗,话事人都发话了,你敢不结么?” 贺涔冷静地陈述道:“话事人现在是我,我把贺兆雄给赶出去了。” “贺兆雄是谁?” “我二叔。”贺涔顿了顿,似在组织语言,随后解释道:“爷爷只跟我提过一次要不要和他那位故人的孙女接触下,我当时就拒绝了。他不会在感情方面强迫我的,他自己吃过这方面的苦。当时是我二叔偷听到了,私自登报买营销大肆宣传。” 看宋南昭露出将信将疑的表情,贺涔继续补充道:“他对我从没看顺眼过,这些年在背后也一直在搞小动作。有爷爷给他撑腰,我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但他这次万不该牵扯上你,触碰了我的底线,我做不到继续装聋作哑。” 宋南昭低下脑袋不吭声,只是不停地抠着手指,知道这是他内心防线有所松动的表现,贺涔趁热打铁,起身去了卧室。 第53章 柳书敲敲桌面,让他注意说话音量,垂眸又看了遍离婚协议,平静讽刺道:“你野心够大的,怎么不直接要两个亿?” 男人脸上一阵热,叫嚣他家就是这个规矩,甚至气急败坏地挥起了拳头,女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避。 柳书瞬间冷了神情,警告道:“安静,坐回你的位置,这里不是你家的客厅。” “你不也是个臭打工的,装什么牛比哄哄的,吓唬谁啊,信不信我让你吃投诉一吃一个准啊,臭xx!”男人在家里当皇帝当惯了,嚣张地一把扬起了桌面上的文件。 女人嫌他丢人,要拉他离开。男人却完全失控,胳膊一抬将其挥开,习惯性地一脚踹在了女人的侧腰上,甚至想要继续施加拳脚。 柳书按响桌铃,呼叫保安和隔壁派出所民警,并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去。 他将男方推开,挡在两人中间,严肃道:“先,室内都有高清监控和录音,你方才的行为已经构成寻衅滋事和故意伤害,请立刻停止你的暴力行为。” 男人已经杀红了眼,叫嚣着举起凳子把办公室里一通乱砸后,又要过来揍柳书。 在女人高昂刺耳的尖叫声中,柳书没再过多思考,完全是身体下意识地反应,错身抓住男人的胳膊,背身屈膝猛然一个过肩,男人顷刻间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赶来的几名保安齐齐将不断哀嚎的男人压制住,派出所的民警出警速度也很快,押着男人离开,送女人去医院检查验伤。 刘美美方才见证了柳书过肩摔的整个过程,满脸崇拜道:“柳哥,你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欸!刚才简直太帅了!我都要爱上了!只可惜你已经不是单身……” “别贫了。”柳书无奈笑道,“过来帮我收拾屋子。” 骑车回家的路上,柳书跟程东潮通电话,主动提起自己今天用上了他教过的摔跤招数。 “有时间你再多教我几招吧。”柳书突然对摔跤又提起了兴致。 “行啊。”程东潮在电话里低声轻笑,夸他真厉害,也有些担忧,“你们这工作危险系数挺高啊,总是碰到各种找茬的。” 这已经不是程东潮第一次这样说了。 柳书最近确实也萌了换工作的想法,他是时候该好好计划下自己的未来了。 程东潮又在电话里问他要不要去俱乐部,晚上得了空,两人过过招。 柳书想了想,拒绝了。他不是谈了恋爱就忘掉朋友的人,刚回到荣城,今晚他要去陪陪南昭。 挂断电话后,刚好到徐记铺子门前,柳书停好车,进去买了两盒蝴蝶酥和枣泥酥。 他直接去了南昭家,很意外,家中空无一人,连小滴答都不在家。又给宋南昭拨了个电话,得知对方连人带狗都在贺涔家呢。 柳书:“你们和好了?” 宋南昭怪不好意思,半天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个简短的“嗯”。 真够迅速的。昨天还在嚷着坚决不见面,今天就和好了。柳书有眼力见儿,不再多问,最终还是提着两盒甜品,打车去了东城。 俱乐部的前台趴着一只懒洋洋的胖玳瑁,闻声扭头,看到来人是柳书,昂着圆脑袋“嗷嗷”叫着打招呼。陈瑶挂了男友的电话,站起来跟柳书问好。 柳书将甜品递过去,让她分给小孩子们吃,又问道:“程东潮呢?” “楼上开会呢。”陈瑶掰了块蝴蝶酥,有馋嘴的小孩儿自动凑了过来。 陶煜也想趁机拿一块,不巧被正下楼的程东潮看到。男人厉声喊道:“陶煜!” 正是最关键的高强度备赛期,陶煜要严格控制饮食,一丁点都不能乱吃。 陈瑶连忙收回手,提着袋子,带着一群小孩儿跑走,可别连累了她被骂。 陶煜抿嘴,无奈挑挑眉,只好放弃,转头跟着教练继续去训练了。 程东潮走过来,拉着柳书的手边往楼上卧室走,边问:“不是说要去找宋南昭?” 柳书说:“他跟贺涔和好了,没在家。” “贺龟毛挺有手段,这么快把人哄好了。”程东潮不禁咋舌,又阴阳了句:“幸亏和好了,不然贺总都要瘦成楼兰干尸了……” 柳书推他肩膀:“别乱说话。” “怎么,我就说他这一句,你心疼啊?”程东潮斜睨一眼,单手将柳书给扛了起来,两步跨过最后几个台阶,甩上卧室门,把人往床上一丢,随即压了上去。 柳书扭着身子躲避那双四处游走,不断撩拨的大手,微微喘着气,声线不太稳,“别闹了,你还要去盯陶煜训练。” 程东潮捏住他的下颚,重重地在唇上亲了一口,没急着撤离,视线依旧凝在他脸上打转,鼻息喷薄炽热温度,喉结上下滑动,低头猛嘬一下,啃一口,才舍得起身。 “你要不要看会儿我以前的比赛录像,我大概还要再忙个一小时。” 柳书点头,对此很感兴趣。 程东潮将电脑开机,说道:“陈瑶帮我按照年份做了归档,都在d盘的文件夹里。你慢慢看,别被哥帅得小鸟儿起立嗷。” 柳书眼睫微闪,红着脸瞪过去一眼,他拉开椅子坐上去,轻点鼠标,状似平静道:“电脑里没有不能看的东西吧?” “这么记仇呢。”程东潮站在椅子后方,把柳书的卷毛揉乱,笑得肆意:“你自己找吧,有我裸照,找到了就打印出来送你。” 算了。在打嘴仗这方面,自己永远争不过程东潮。 程东潮离开后,柳书点开了d盘里唯一的文件夹,浏览过后选中其中标着[t_t]符号的文件夹,里面只有四条视频。 他点开第一条。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看到心爱之人被揍得眉骨和颧骨高高肿起,面部严重变形,布满血迹的可怖模样。 柳书红了眼眶,即使视频中的比赛场景早已是往事,可他依旧会不受控地感到心痛。 意识到这个文件夹里应该是收录了程东潮战败的几场比赛,剩下的几个视频他都没敢点开。 缓了好一会儿情绪,柳书才重新从另一个文件夹中选了个年份偏早的视频。 那时的程东潮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头发剃得短,几乎贴头皮,脸庞稍显稚嫩,面部骨骼不如现在锋利。 准备进笼,程东潮全身肌肉愤张,手臂垂在身侧,活动着肩颈关节,做好了十足的准备,看向对面的眼神充满朝气锐利。 跟满身刺青的对手相比,程东潮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纹身,整个人的气势也显得落于下风。 然而哨声吹响,八角笼中的气氛骤然变。 程东潮以强势迅猛的踢腿进攻让对手接连后退,一次防守失利,节奏便被他完全掌控,找准时机连续两次低扫,对手匆忙格挡下压。 趁着对手收腿失衡的短暂时机,程东潮突然一个爆发性极强的高扫腿袭击,如鞭的胫骨击中对方耳下部位。 对手笔直倒地。 场内瞬间爆发欢呼尖叫,电脑前的柳书也忍不住鼓掌叫好。 程东潮仅在59秒内,高扫腿ko掉了对手。这是他第一次成功卫冕xbd轻量级世界冠军。 一段精彩瞬间回放过后,场馆响起了激昂的音乐,程东潮高高举起金腰带,昂着头,笑容开朗肆意,耀眼璀璨。 柳书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视线紧紧跟随男人的身影。 “怦怦——,怦怦——” 柳书扭头看向门口,没人敲门。 许久后,他低下头,倏然意识到这阵阵鼓动耳膜的叩门声,源自于他的胸口。 第45章 你老公。 陶煜的比赛在一个月后的首都举行,过程虽然焦灼曲折,但好在是个好结果——他成功拿下三连冠,获得了争夺冠军赛的入场券。 赛后,有媒体想过来简单采访下这位明星选手的主教练,程东潮不等人走近就摆手拒绝了。 过了没有五分钟,桑霞踩着双尖头高跟鞋“噔噔噔”地走了过来,她双手抱臂,碰到了挂在脖颈上的工作证,pvc透明塑封轻晃,反射着打眼的光。 程东潮侧过身,闭了闭眼。 桑霞微抬下颚,颇具强势地开口道:“程老板,你得配合我们,不然还怎么做宣传?” 无奈之下,程东潮只能答应了记者的采访。 记者的最后一个问题是“作为教练有什么想和喜欢陶煜的观众们说的”。 程东潮双手叉腰,微微低头靠近话筒,一双黑眸注视着镜头,毫不谦虚地扬了下眉,说:“青出于于蓝,陶煜现在很强,未来会更强,走的也会更远,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继续拭目以待吧!” 内场的观众席间。 钱多多的视线总是时不时地落在斜前方的柳书身上,他知道对方和程东潮交情不浅,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但方才比赛过程中,大家的目光全都放在了两位选手身上,只有对方的视线总不经意地往程东潮所在的方向瞟。 眼中的喜欢之情藏都藏不住,满的都快要溢了出来。 第54章 钱多多在心中冷嗤一声,心想程东潮这个傻直男要是知道自己又被男的给盯上了,而且还是更要好的朋友,又会是什么态度呢? 嫉妒心在疯狂作祟,由此心一计。 钱多多旋开可乐瓶的瓶盖,起身越过众人,经过柳书身前时,佯装脚下一个趔趄,手中的可乐尽数倾倒而下,很快在对方的衣服上晕开了大片褐色污迹。 钱多多捂嘴惊呼一声,看向柳书,故作惊讶道:“哎呀,是你呀。抱歉抱歉,我刚刚好像踩到了谁的脚,避了一下,手里的可乐没拿稳……” 柳书低头看向自己狼狈不堪的衣襟和裤子被浇湿的尴尬位置,还没等开口,胳膊又被扯住,听见对方继续热心说道:“我没记错的话,你叫柳书是吗?我先带你去后台的休息室,再帮你找身能替换的衣服。” “没关系。我一会儿……” 钱多多没给柳书说话的机会,非要拽着他去休息室换衣服。 周围人头攒动,摩肩接踵,这幅样子确实难堪,柳书没再做抵抗,跟着去了后台。 钱多多将他一把推进了休息室,说自己去拿干净衣服,马上回来。 可乐浸透了薄薄的衣服布料,带着糖分的液体黏在大腿根上非常难受,柳书走进内间,听到外面关门的动静,以为钱多多已经出去了。 他洗干净手,走出来将外间的门反锁,先脱掉黏糊糊的裤子,搭在沙发扶手上,摘掉眼镜后,又去脱湿哒哒的短袖。 任他怎么也想不到,钱多多压根儿就没有离开房间,而是躲在沙发后,悄无声息地顺走了他的裤子和手机,在他蒙头脱上衣的瞬间,倏地起身,薅走短袖,转身就跑。 柳书人都要傻了。 模糊视线中,休息室的门“砰”一声被大力甩上。 柳书顷刻间涨红了脸,不明白自己和钱多多无冤无仇的,这突如其来的整蛊是为哪般。 顾不上想太多,他带上眼镜,先过去把门反锁,倒是没有很着急,想着一会儿程东潮找不到自己肯定会去调监控。 他在房间里绕了一圈,想看看有没有能遮体的东西。 钱多多一溜烟儿地跑远,将柳书的衣服随手丢进了垃圾桶,计划进行的顺利,他的心跳有些加速。 在采访区看到程东潮的身影,他走过去,说道:“柳书让我和你说一声,他在3号休息室等你,好像很着急的样子。” 程东潮皱起眉,对钱多多这个人多少是有些忌惮,他往内场观众席瞥了眼,没找到柳书的身影,将信将疑地越过对方,往后台走去。 “叩叩叩” 突然响起的敲门声,让端坐在沙发上的柳书吓了一跳,他起身慢慢挪过去,小声问:“是谁?” 程东潮闻言轻笑:“你老公。” 柳书默默将门开了道小缝儿,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做贼似的小声道:“你帮我去找套衣服,上衣和裤子都要。” 程东潮推门想进去,柳书忙用力抵住,有些着急道:“先去找衣服,我的衣服被钱多多抢走了。” 程东潮脸上露出震惊神情,但细想这确实是钱多多能干出来的蠢事儿,嘟囔了句“他有病吧”,又低头摆弄了会儿手机。 “先开门让我进去,我给陈瑶发消息了,让她去给你买身新衣服。” 柳书视线瞥向别处,脸颊飞上抹红晕,手上的力道稍松了些,有些羞赧道:“……我现在没穿衣服呢。” “你光屁股我都看过。”程东潮错身进屋,重新将门反锁,转身就看到柳书满眼仓皇,浑身泛红地缩在墙边,一副要挡不挡的模样。 “操!” 程东潮的眼神徒然变得火热,他快步上前,将柳书抵在墙上,低头在对方滚烫通红的脸蛋上狠嘬一口,温热手掌顺着腰线滑到后方,包裹揉捏。 柳书抬手去推程东潮的胸膛,感受到对方身体愈发异常的火热,有些急了:“你冷静点!” 程东潮在他颈侧肩头轻嗅亲吻着,牙齿磨在肌肤上咬了一口,鼻间气息滚烫,低叹一声,无奈道:“小柳树儿,你这幅模样,让我怎么冷静?” “别闹……”柳书垂头往后躲,搞得像自己故意主动往对方手心里送……他被揉得没忍住轻哼出声,肩膀紧张地耸起,程东潮顺势低头封住了他的唇,轻轻厮磨吮吸。 气氛焦灼,两人之间逐渐升温。 程东潮将摇摇晃晃的柳书一把托住抱起,走到沙发前坐下,双手扶在对方腰后,暧昧摩挲过顺滑肌肤,脑袋埋在对方的脖颈处深吸气,努力压下胸口的那团炙热燃烧的火焰。 “到底什么情况,钱多多说你着急找我。”程东潮含糊问道。 柳书微微歪着脖颈,试图离灼热的气息远一点,从头交代:“他把可乐撒在了我身上,主动要带我来休息室换衣服,却躲在房间里,趁我脱衣服的时候抢了衣服就跑,手机也被他拿走了,我搞不懂他究竟想干嘛。” 程东潮埋在柳书的颈间半晌没出声,突然想到什么,闷笑道:“他好像还不知道咱俩的关系。” “什么意思?”柳书抱着程东潮的脑袋,挪开一段距离。 程东潮往后仰靠到沙发上,双腿向上颠了颠,柳书为了控制平衡只好扑上去扶住他的肩,男人得逞地笑了,挑眉说:“可能是想陷害你勾引我,看我会不会揍你吧。不过你是怎么在他面前暴露出喜欢我的?” “……不知道。”柳书回想起自己今天一直在观众席上偷瞟,心虚地垂下眼眸,抬了下眼镜,“他莫名其妙,抢了我衣服就跑,我还以为他脑袋有问题。” “他就是脑子有病,纯被惯的,凡事以自我为中心,想要什么就必须得到,要求任何人都顺从他,也就王东那孙子对他百依百顺。” 柳书疑惑道:“那他当时是怎么来俱乐部的。” “当时不了解,朋友介绍的。”程东潮叹了口气,引虎入室,后来自己的肠子都悔青了,“平常对谁都笑眯眯的模样,谁能想到坏得敢在人水里下安眠药呢,幸亏算少了剂量,我没睡死过去。” 柳书心疼地揉揉他的头发。 门口再次响起敲门声。 程东潮走过去,开门将陈瑶送来的新衣服递给柳书,自己侧身出了房间,带上房门。 陈瑶满脸好奇:“什么情况啊?” 程东潮把方才的经过重新陈述了一遍,陈瑶一脸讶然,半天从牙缝里挤出几句:“不是,他有病吧?想诬陷小柳哥勾引你吗,就他那点脑容量还玩离间计啊?他不知道你俩在搞对象吗?” 程东潮看向陈瑶身后,没有出声。陈瑶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到了满脸气愤的钱多多。 钱多多显然是听到了陈瑶的话,眼里含着泪水,恨恨地瞪过来,声音都劈了叉:“你们在一起了?你不是直男吗程东潮!为什么他可以,我不行!他哪点比得过我!” 他音量拔高,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 正在到处找程东潮的曾朗闻声走了过来,摸着脑袋对程东潮和陈瑶使眼色,“这是啥情况啊?” 程东超懒得跟钱多多解释,侧身跟陈瑶说:“叫王东来把人带走。” 钱多多把攥在手里的手机往程东潮身上砸,气急败坏地吼道:“为什么总把我跟王东扯在一块儿,我压根儿就不喜欢他!我不喜欢!我喜欢的是你!是你!” 曾朗被震得龇牙咧嘴,掏掏耳朵,凑近程东潮,低声说:“王东现在估计自顾不暇呢,最近摊上事儿了,比赛造假没摆平,又被举报职务侵占,而且他那位被禁赛的爱徒在酒吧喝大了把人给打残废了,一脑门儿的官司……” 程东潮冷嗤一声:“活该,这都是他应得的。” 身旁的门被缓缓推开,柳书探身走出来。 陈瑶还是那么喜欢蓝色,柳书身上这件短袖的蓝色饱和度很高,搭配了条美式复古直筒破洞裤,异于往常的活力穿搭,让他看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陈瑶拉着柳书的胳膊,喜滋滋地夸赞道:“小柳哥,你这样好像个青春男大呀,好显小,我都要爱上你了!” 柳书耳根一热,转头间看到不远处的钱多多正满眼恨意地盯着自己,随后听见对方气呼呼道:“明明就长得没我好看!” “别酸,不行就去检查下眼睛。”程东潮幼稚反驳,丝毫不惯着,把钱多多气得眼眶更红。 围观的人群逐渐聚集。 曾朗嫌丢人,推着三人转身离开,嘴上念叨着:“快走吧,祖宗们。咱去吃饭,别搁这儿给人当猴儿看了。” 没人再去管身后的钱多多。 第46章 隐藏富三代 每逢周六周日,都是俱乐部里最忙最闹的时候,因为来上课的小孩子要比平常多很多。 福大固执地躲在陈瑶背后和座椅靠背之间的缝隙里,甚至连它最爱的肉罐罐都能舍弃,无论怎么哄骗,都坚决不肯趴到前台上迎客。 陈瑶被它肥圆的身子挤得半拉屁股悬空着,于是故意挺着后背往后挪了挪,压得福大张开大嘴,挤着小眼睛凄惨地“喵呜——”大叫抗议。 第55章 陈瑶被它逗得前仰后合。 程东潮掀开帘子,从后院跨进来,听到一人一猫的吵闹声,边往前台走,边说道:“陈瑶,你年纪轻轻的别老是欺负老年猫,害不害臊?” “明明是老年猫先欺负我的!”陈瑶撇撇嘴,抱起又圆又软的福大,往程东潮面前递。 老猫儿靠近后自动滚进了程东潮的怀里,撒娇告状般地夹着嗓子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 程东潮揉着它发面团似的大脑袋,问陈瑶:“你小柳哥起了没?” 陈瑶抬头往二楼方向看了眼,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嘿嘿,一直没下楼呢,昨天累着了?” “啧。”程东潮警告地斜睨她一眼,转身刚要往楼上走,又碰到了来送小西瓜头上课的王亚茹。 小西瓜头撅着屁股费力拉开玻璃门,蹦蹦跳跳地跑进来,抬手先摸摸福大的热屁股,又礼貌问好道:“程教练,瑶姐姐,猫爷爷,早上好!” 陈瑶揉着他圆鼓鼓的小脸蛋,带他先进去。 王亚茹没着急离开,目送儿子走进训练室后,轻咳一声,转头问程东潮:“我儿子在这儿也训练挺长一段时间了,你觉得他怎么样,是走这条路的好苗子吗?” 程东潮往上颠了颠大胖猫,思考几秒后,委婉地说:“小孩儿挺聪明,自由搏击就当个课外爱好随便练练吧。” 这听进王亚茹的耳朵里,就是在说她儿子天资不行,暴脾气一上来,不乐意了:“我儿子可是继承了我的体育天赋,在他老娘我肚子里就会打滚翻跟头,他怎么就只能当个课外爱好随便练练了?” “好赖话都听不出?”程东潮很是无语,心想放着能走文化课的好脑子不用,非得死磕这条路干嘛,他阴阳怪气道:“看来你儿子的好脑子确实不是继承你的。” 王亚茹终于品过味儿来,脸上一阵红白交替,忙给自己找补道:“哼,我儿子是继承了我的运动天赋,也继承他爹的优秀大脑……” “呦呦呦,厉害死了。文武双全,名门世家,多牛啊!” 程东潮揉着福大的圆脑壳,三言两语就把王亚茹给气红了脸,他不再管对方在身后如何叉着腰狂骂自己,扭头就飞快地上了楼。 轻轻推开卧室的门,阳光透过白纱帘倾洒进来,铺满了整间屋子的角角落落。 床上半趴的男人还在熟睡中,恬淡的侧脸深陷在柔软枕头里,脸上薄薄的绒毛映在光线中,为他渡上了一层柔光。 肩背线条流畅,蝴蝶骨清晰可见,一条夏凉被卷在腰腹间,露出了两条修长的腿,随意搭在床沿。 福大扭着脑袋看向床上的另一位主人,小声“哇呜”一声,从程东潮的怀里轻巧跃下,庞大的身躯没发出半点的声响。 它高高翘着尾巴,挪到柳书的面前,低着脑袋友好一碰,随后整个身子贴着柳书的脑门走过,长尾巴勾着他的脸颊,带去一股酥麻痒意。 柳书迷茫地睁开双眼,在明亮的光线里,看到程东潮弯下身子,亲了亲自己的额头。 迷迷糊糊的意识逐渐回笼,他想起了自己正身处何地。 每周的周五下班后,柳书都会直接来俱乐部。 程东潮闲暇时会亲自教他摔跤技巧和体能训练。仗着次日不上班,晚上拉着他可劲儿地折腾,解锁各种新姿势,开发更深处的敏感。 柳书既感到疯狂又食髓知味,最初几次还会抵抗,尝到甜头后便纵容配合着对方,越来越多花样,越来越持久。 以至于自己起床一次比一次晚…… 柳书慵懒地抬手勾住程东潮的脖子,被男人从床上托抱起来,往洗漱间走去。 “几点了?” 柳书看眼窗外,声音微哑。 “都快十点了。刘姨还给你留了早饭。”程东潮倚着门框,盯着镜子中的柳书洗漱,摇头啧道:“你这体力还是得练啊!” 柳书满嘴的牙膏沫,只用眼神警告对方别乱说话,他没戴眼镜,头发还卷卷的团在一起,毫无气势,只显得温顺。 洗漱结束后,柳书从镜中窥见程东潮依旧靠着门框出神,他擦着脸上的水渍,旋身走近。 “在发什么呆呢?” 程东潮顺势将他拉进怀中,盯着他水润泛着光泽的嘴唇,低笑道:“在等着你给我今天的早安吻。” 无论在一起多久,柳书依旧会被这种情人间的亲昵搞得面红耳热,他咬住下唇,平视对方干净的下颚,做足了心理准备,抬头快速在对方唇上轻啄一口,立即想要抽身逃走。 腰身被一双有力的手臂勾回,凶猛炙热的亲吻随即落了下来,唇瓣被磨得产了微微刺疼感,顺着口腔口侯口龙蔓延至四肢百骸。 柳书呼吸急促,有些手脚发软,感觉到一双手不老实地游走,他急忙挣扎着往后仰起脖子。 “别、别继续了,还疼呢。” “哪里疼?”程东潮追过去蹭了蹭他的鼻尖,明知故问道,“你不是夸我技术好,怎么还会疼?” “……是腰疼。” 柳书恼羞成怒,蓄力给了对方一锤。 看来最近的力量训练很有成效,他是越来越有劲儿了。程东潮捂着胸口轻咳,往后靠到门框上,视线却一路追随着那道慌里慌张逃走的身影。 眼底露出明显笑意,心头有一抹被称之为幸福的暖流划过。 在许多年后,程东潮依旧还会不经意地想起这个普通的早晨。 夏日清晨的温度是一天当中最舒适的。 微风徐徐,鸟鸣悠悠。 东城的老字号茶楼,门口两侧各挂一间鹦鹉笼,两只漂亮鸟儿抖着翅膀,逢人便用嘹亮尖嗓儿高喊“欢迎光临”和“恭喜发财”。 早晨的茶楼是退休老人的天下,他们睡得早醒得也早,在附近街心公园锻炼完,便聚到了此地,饮茶吃早点,听听曲儿,唱唱戏,亦或拉着二胡,忆往昔,侃大山。 二楼的雅座间,屏风后的工作人员弹奏着古琴,经典的一曲梅花三弄,琴音净雅,时而舒缓,时而婉转,伴着悠悠茶香,沁人心肺。 贺涔和宋南昭并肩,坐在贺老爷子对面。 宋南昭微微颔首,平稳地操作着手中茶具,温壶烫盏,润茶醒茶,动作条理有序,不急不慢地进行刮沫淋盖。 平常咋咋呼呼的急性子,难得在泡茶时静了下来,连贺涔都没忍住侧眸多瞧了几眼。 贺爷爷赞赏地看着宋南昭,神情也不再端着,开口问道:“学过茶艺?” “小时候有短暂地学过一阵子。”宋南昭抬起头,简单回道。 坐有坐相,不卑不亢,与人说话时知道要目视对方,是个有家教的孩子。贺老爷子认同地点了点头。 贺涔看出了爷爷态度的转变,悄悄在桌下捏了捏南昭的手心,换来对方不耐烦一甩。 他的唇角不禁添了抹笑意。 茶水浸泡静置一段时间,宋南昭悬壶,将茶水过一遍茶滤,倒进公道杯里,随后分至到每人的品茗杯中。 动作间,半敞的雕花木门外响起几人低声交谈着经过的声响。 那领头的老者突然停了话音,走过后又缓步退了回来,侧首仔细瞧了眼屋内,负手直接踏进了门槛。 三人寻声望去,宋南昭突然放下手中的茶盏,站了起来,意外惊喜喊道:“爷爷!” 贺老爷子闻言眼中威光一凛,重新打量了几眼宋南昭的五官面貌。 贺涔微微讶然,他深知眼前的老先曾是位叱咤商界的风云人物,也听说过对方当年如何靠掌控荣城的码头行业发家,又如何不断扩大商业版图的种种事迹。 但他从不知道的是,自己的男朋友竟然就是这位老先的孙子。 宋老头儿从鼻间冷哼一声,昂首踱步到贺老爷子身旁坐下,不满地对着自家孙子吹胡子瞪眼,“臭小子,都没给我泡过几次茶!” 宋南昭没了方才的乖巧,小声咕哝着顶嘴:“老头儿,你又不缺给你泡茶的人!” 贺涔有眼力见儿地帮老先斟了杯茶,“晚辈失礼,应该早点登门拜访的。” “失什么礼,他自己都不着家!估计在外面都不会透露跟我的关系!”宋老头儿没什么架子,呷口茶水压了压脾气,摇头点评道:“嗯,没我孙子倒得茶香。” “这就是你孙子给泡的,又有何区别?”贺老爷子突然开口反驳道。 宋南昭和贺涔默默地对视一眼。 宋老头儿没搭理身旁的老家伙,而是看向贺涔,“我听说过你小子,做事挺优秀的。” 贺老爷子闻言轻哼,这句话他倒是爱听。 “但是……”宋老头儿的态度急转直下,手一挥,虎着脸,“我可是听说你要同哪家的姑娘结婚啊,那宣传买的是铺天盖地,现在又是什么意思?你们贺家这是不把我家南昭放在眼里啊!” “爷爷……”南昭想要帮贺涔解释。 贺涔扣住了他的手,认真看向对面,态度端正道:“爷爷,是我没处理好家事,让南昭受了委屈,我保证不会再有此类事情发。” 第56章 宋南昭努着嘴,低头不语,搓着贺涔的手指骨节,掰过来,又掰过去。 宋老头儿瞥去一眼,暗自叹气,自家这孙儿没眼看,简直没眼看! 他把手里的串儿盘得“咔咔”响,扭过头,转移了目标,声音洪亮,“是不是就你这老头子指使的?我们南昭哪点配不上你孙子,非要拆散他们?你贺家才几个子儿,岂敢如此狂妄,小心我给你们都收购咯!” “都是商人,你怎么还一身匪气!”贺老爷子皱眉,有些嫌弃往旁边一挪,品了口醇香浓茶,润了润喉咙,起了势,“那件事完全是误会,家中逆子为针对贺涔的故意抹黑,而且谣言很快就撤了,哪里是大肆宣传!俩孩子确实无辜,等他们结婚,我们贺家定会拿出让你满意的态度,我是很支持我孙子恋爱自由的!” “哼,那我可要看看你们到底能拿出多大的诚意。”宋老头儿也往旁边挪了挪,垂首饮茶。 这……怎么就突然聊到结婚了? 宋南昭有些懵,扭头看向身旁一脸淡然的贺涔,仿佛和此时在桌下握紧他手心的不是同一个人。 真装。 茶点被陆续撤下,上来了正餐。 和两位老人一起用完早餐,目送他们上了各自的车,宋南昭才终于放松下来。 贺涔牵着南昭的手往停车场走,自己都没意识到眼底流露出的笑意。 宋南昭晃晃他的手,问他在想什么美事儿呢? 贺涔回:“想我男朋友竟是个隐藏富三代。” 宋南昭被调侃的有些害羞,伸手推了一把,又因为手被对方牵着,反作用力下,他趔趄着撞进了贺涔的怀里。 贺涔顺势将人搂紧,过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南昭,你想不想也开一家中餐茶楼?” “做直播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你的作息早该调整了。开间茶楼,雇几位中餐厨师,你也可以偶尔下厨过过瘾。” 两人坐进车里,贺涔望了眼不远处的茶楼,又补充了句:“一个月最多进后厨四次。” 宋南昭有些蠢蠢欲动,但仍然有其他顾虑,神色恹恹道:“我爷爷会给我使绊子的,他一直不想让我从事餐饮行业。” 贺涔说:“我来解决,我能看出来,爷爷其实挺喜欢我的。” 南昭反驳:“再喜欢,你也不是他亲孙子啊。” 贺涔一本正经:“我是他亲孙媳就够了。” 南昭:“……臭不要脸!” 第47章 买大钻戒给你求婚 自从萌开中餐茶楼的想法,宋南昭可以说是日日想,夜夜思。甚至在晚饭后跟柳书窝在沙发里打游戏时,罕见地走了神。 柳书出声提醒几句,见对方依旧一副愁容,于是劝道:“南昭,别纠结了,想做就放手去做。” “我不想再惹老头儿气了。”宋南昭将手里的游戏手柄噼里啪啦地乱按一通,扔到了一旁。 “你当初为了当厨子闹离家出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让爷爷气?” 宋南昭努努嘴,心想那时毕竟自己年纪小,又一直被大家宠着,哪会顾忌除自己之外的其他人。 “其他的都别管,先去做。”柳书重开了一局单人游戏,说:“等你做大做强,爷爷说不定还要急着给你投资呢。他只是不让你当厨子,又没说不同意你创业。” 对呀,自己怎么没想到这点! 宋南昭眉眼间的愁绪消退,他依旧还是从前的那个炮仗,只是需要有人适时站出来给他屁股上点一把火,他才能拔地而起。 他站起身,拿起茶几上的一瓶冰啤酒,咕咚咕咚一饮而尽,高举着空掉的易拉罐,中二地吼一声:“我干!”,又一屁股跌回沙发里,手臂搭在柳书的肩头,轻撞对方肩膀,说:“等我摸透了市场,你陪我去看地段。” “你怎么不找贺涔陪你,他应该更有经验吧?”柳书专心地操作着游戏手柄。 “哎呀,找他等于是作弊走捷径嘛,他恨不得直接买个茶楼登记到我名下,让我天天没事坐在里面数钱,我要做肯定是从头到尾都由自己亲自上阵,不然多没意思?” 柳书赞同点头,过了会儿又突然说道:“我打算在年前辞掉现在的这份工作。” “为什么?”宋南昭有几分意外。 柳书平静道:“其实我上个月就报名了法考,我想我还是不甘心的,或者说,我发现自己对金钱的欲望也并不是那么低。” 夜已深,两人肩靠肩窝在沙发里,聊了很久,柳书终于肯将家里的那些糟心事儿全部讲给南昭听。 宋南昭听完后恨不得大骂脏话,气愤之下连灌了自己四瓶啤酒,顺手也灌了柳书半瓶。 贺涔加完班,过来找南昭。刚进屋就见到两人在沙发上抱头痛哭,脚步一顿,还以为自己找错了门。 他可搞不定喝了酒的柳书,于是大半夜给程东潮去了个电话,让对方赶紧过来一趟,否则他就直接将柳书丢出门去自自灭。 程东潮在电话里骂他冷心冷肺,但没再拖沓,拎着件短袖,套上条裤子就风驰电掣地往景苑赶。 柳书喝了酒实在是能干出太多出格的事儿,程东潮丝毫不敢怠慢。 赶到的时候,柳书已经半趴在沙发里睡着了,眼镜被他随手扔在地毯上,眼角还带着隐隐水痕,怪招人疼的。 程东潮捡起眼镜,轻轻将柳书抱起,回到了对面。 中途柳书醒了过来,朦胧着视线看过来两眼,脸颊贴着程东潮炽热的颈间,含含糊糊地问:“你怎么来了?” “我不来能知道你偷喝酒吗?”程东潮在他屁月殳上狠狠拧了一把,“胆儿肥了。” 柳书嘤咛一声,从男人怀里滚到了床上,趴在柔软枕头上,侧着头看对方,语序颠倒着说:“程东潮,我要辞职了、我和你说,我要换工作了,我要赚大钱,我要……” “好,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程东潮边回应着,边将柳书的衣服刨了下来,动作利索地把他塞进被子里,随后自己也躺上了床。 柳书自动滚进了灼热的怀抱中,继续含糊地碎碎念:“太晚、太慢了,浪费,……嗝,浪费了好多年啊,我,我和周巡说我辞职后要去他那里实习,呜呜他骂我终于清醒了,他还说、还说……” “说什么?” “说我是实习里年纪最大的……” 柳书越说越委屈,眼泪争先恐后地流了出来。 程东潮无奈笑着,轻拍他的后背,声线沉缓道:“你只是比别人多走了点弯路,人又不是活过这二十几年就得立马死,急什么,晚点就晚点呗,没关系的。” “嗯,我觉得你说得很对。”柳书揉揉发痒的鼻尖,情绪慢慢平复下来,随即又转移了话题,给程东潮画起了大饼:“我以后一定会赚很多钱养你,我买车买房买大戒指给你求婚,你等着的。” 他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实在招人疼。程东潮将他搂紧,低头在他额头亲了一口,说道:“那我等着你求婚,明天醒来可不准忘记你说过的话。” “不会,不会。”柳书声音含糊,脸颊被程东潮的月匈肌挤变了形,他艰难地扭过头,在上头啃了一口,舌尖划过硬米立,听到头顶传来一声冷嘶。 气氛倏然间变得燥热了起来。 如火如荼的夏天,激昂澎湃的夏天,也是个令人难忘的夏天。 茶楼的最终选址是在新区商业街拐角处的三层小楼上。此处正位于整条街的入口,不愁客流量,门口有一大片停车区域,交通也比较便捷。 这里以前是家影楼,老板为了降低成本迁去了写字楼里,已经空闲了很久,急着转手。 宋南昭没想到柳书平常看起来不声不响的,在谈判桌上杀起价来却是一把好手。 他好哥们儿这么牛逼,自己也不能拖后腿,于是一拍脑门直接以最低价签下了十年合同。 钞票像水一样泼了出去,开弓箭没有回头路,宋南昭马不停蹄地选设计师,开始重新装修。 九月末,柳书参加了客观题考试。 程东潮开车将他送到考场,说自己哪儿也不去,就在车里等他,别紧张,考完吃鱼火锅去。 柳树心想,自己这都已经是第四次参加考试了,怎么可能还会紧张。 挺丢人的,他没好意思真说出口。 天空飘着小雨,太阳躲了起来。窗台上依旧有只蜗牛缓缓爬行,仿佛完全复刻了去年今日,令他有一瞬的恍惚感。 潮湿雨水混杂着鲜花的香气,被一阵风卷进了窗户的缝隙,窗帘随之晃动,揉杂着土腥气的馥郁花香钻进了鼻腔,柳书此刻的心境已经与上次考试时大不相同。 他提前三十分钟答完题交卷,走出考场时,一眼便看到了站在校门口等自己的程东潮。 男人负手而站,右腿微微跨立,神情放松地跟一名工作人员攀谈。 柳书小跑过去,拉住程东潮的小臂,有些担忧:“膝盖是不是又难受了?” 第57章 “这么快就出来了?”程东潮看眼时间,顺势牵住柳书的手,冲旁边工作人员颔首告别,边往停车场走,边说:“只是有点凉嗖嗖的,没多大的事儿,去喝点热乎的鱼汤就舒坦了。” “你考得怎么样?” “手拿把掐的事儿。”柳书从容道。 程东潮眉峰轻抬,他发现只要两人呆在一起时,柳书平静外表下那些隐藏起来的俏皮就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最近越来越频繁,这是个好现象。 * 今年的优秀员工名单里,毫无疑问依然有着柳书的名字。 在上报公示的前夕,柳书主动找到领导,正式提交了辞呈,提出要将这次的优秀员工名额让出去。 领导惋惜,但知晓他一定是有了更好的发展前景,于是收起辞呈,也不再强行留人。 柳书回到办公室没几分钟,刘美美就得知了这个消息,因为优秀员工的奖项顺延到了他的头上。 刘美美神情沮丧,不舍地扯住柳书的衣袖,问道:“你真要走哇?” 见柳书点头,刘美美又问:“以后是什么打算?” 柳书说:“要好好做下职业规划了,我打算回归本职,努力赚钱。” “你打鸡血啦?”刘美美轻搡他。 柳书被推得身体左右晃动几下,唇角带着笑意,说道:“嗯,要赚钱跟我男朋友求婚的。” “啧。”刘美美被他酸到了。 审批流程走得很快,柳书正式离职的日子是在一个月后。 那之后的没几天,他很顺利地通过了主观题考试。 周巡得知了消息,急不可耐地喊他去面试走个过场,所里缺人手,赶紧上岗别歇着。 彼时的荣城刚进入初秋,干燥空气里的凉爽越来越明显。主干道两旁的树叶逐渐泛黄,在一场场的秋雨过后,终是落了满地的枯黄。 新的工作地址与景苑相隔了四五公里,坐地铁需要中途换乘,有些麻烦。 柳书思来想去,最终购买了辆代步车,二手白色大众,价格很实惠。 第一天上班,他对工作的各方面适应都良好。与他同期的实习有两位,男叫伟豪,女叫夏俞,都是刚毕业,年纪尚小,身上带着初入职场的青涩无措。 从另一方面来看,他的年龄倒也成了优势。指导律师夸他做事冷静缜密,有规划,沟通起来完全不像是新人。 下班后,周巡给他发来消息,要请他吃一顿“迎新入职”饭。 周巡在停车场看到他新买的车,不禁问道:“车可是一个人的门面,怎么不买辆新的?” 柳书上车后坦白道:“我把这几年攒的钱都留给我爸妈了,手头缺钱,过渡一下。” 周巡回想起柳书那对暴躁又伪善的父母,肩膀应激似得哆嗦了一瞬,感到了一阵幻痛。 扭过头看见柳书正盯着自己浅笑,周巡不满地瞪他一眼:“没钱,你没钱找我借啊,再说你家程老板也不缺钱吧,都是一家人,给你买辆车怎么了!” “不着急,凡事都可以慢慢来嘛,二手车的价格对现在的我来说没负担,等以后再换的时候也不心疼。”柳书说着话,发动了车子。 周巡眯起眼瞧了他半晌,托着下巴感叹道:“我发觉你真的和以前很不一样了啊,你现在正能量的闪闪发光,让我感到陌。” 柳书没有再讲话,只是抿唇笑了笑。 饭吃到快结束时,周巡提起了一件差点被自己忘记,但很重要的事情。 “咱学校下周日要举办五十周年校庆,你这次可得跟我一块去啊,必须去,不能拒绝。朱教授都跟我念叨你好几遍了,你重新做人,不得和他好好交代一下?” “什么重新做人啊……”柳书小声抱怨了两句,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有人告诉过他,面对恐惧时,唯有直面,才能真正跨越过去。 他不会再逃避。 第48章 早就喜欢你 陈瑶已经给俱乐部里连续叫了一周的外卖,一天三顿,顿顿不落。吃得大家天天掰着指头数日子,盼着刘姨快点回来。 刘姨和王叔前阵子回了趟农村老家,为了参加亲戚家孩子的喜宴,老两口在老家住了半个多月,回来时带了满满一车的土特产。 今年新下的秋土豆装了足足有三大筐,还有亲戚家自种的青菜,又肥又厚的芸豆角,纯手工的红薯粉条,带着白霜淌着蜜的柿饼,以及晾得艮啾啾的地瓜干…… 面包车刚驶进俱乐部后院的大铁门,听到动静的秦乐便火急火燎地掀开帘子,跑出来迎接。 他殷勤地帮忙开后备箱。门一开,两只被捆了脚的活土鸡扑棱着翅膀“咯咯咯”叫着飞了出来,吓得秦乐也跟着嗷嗷直叫,闭起眼挡起脸蒙起头,直往旁边窜去。 “你这混小子!两只鸡咋就给吓成了这副小鬼儿样!” 王叔推门下车,被小孩儿的反应逗得直乐,又连忙招手叫来几个壮小伙儿,帮着把车里的东西全都卸下来,搬进了厨房里。 下午的秋风揉着浓浓瑟意,刘姨在后院里舒展着腿脚,抻了抻腰,从裤兜里掏出杂牌大屏手机,眯起眼戳几下,开着外放,放到嘴边。 “喂!小昭呀,姨回来啦,你叫上小书小贺啊,今晚都来俱乐部吃饭喽,姨给你们做农家一锅出!” 宋南昭在新店里和装修工人们忙活了一整天,工人到点收拾东西走人,他正饿得肚子瘪瘪,刘姨的这通电话简直是及时雨,让他没有任何拒绝的道理。 贺涔自从把贺正雄踢出管理层后,更多的工作落到了自己肩头,今天他实在抽不出空儿。 柳书收到了程东潮的消息,下班后顺路开车到商业街接上了南昭。 小白轿车里循环播放着许巍的那首《执着》,放到第三遍时,宋南昭忍无可忍地切了歌,他扫视一圈车内的整洁内饰,跟柳书说:“我也打算去考个驾照,我以后可是要当茶楼老板的,不能连车都不会开。” 柳书瞥了眼后视镜,笑道:“你只负责买车就行,做老板的都是雇司机开车。” “欸,有道理!”宋南昭靠在座椅里乐了半天,又摇头晃脑道:“不行啊,还是得学。我现在觉得掌握一门技术真的太重要了,万一我创业失败,哪天突然破产了,我还有辆车能去跑网约车。” 柳书一针见血:“真破产了,车都得拿去抵押,你用什么跑网约车?” “啧。”南昭扭头瞪他,不满道:“你自从换了新工作,怎么说话都变刻薄了,我又不是你谈判桌上的对手!” 薄薄镜片下的一双眼里含着笑,柳书不再继续逗南昭。 在傍晚时分,追着晚霞,伴着风声,载着友人,驱车一路往爱人的方向驶去。 程东潮得了空儿,在后院支起了大圆桌,指使秦乐那几个小孩儿跑腿去买酒水,又给王叔散了支烟,站在檐下边抽烟,边聊着王叔老家的近况,一扭头,看到柳书的车开了进来。 程东潮烟也不抽了,话了不唠了,脚下抹油地飞快迎了上去。 瞧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儿,王叔背起手,笑着摇了摇头。 厨房的柴火灶大铁锅在今日终于派上了用场,锅里早早炖上了排骨和两只土鸡,配菜加了黄土豆,芸豆角,干香菇和糯糯的红薯粉条。 刘姨掀开锅盖,在上头铺了层葱香花卷,等花卷蒸熟,汤汁也收得刚刚好,便可以出锅了。 白茫茫的热气腾了上来,带着四溢的浓浓肉香味儿,彻底勾起了南昭的食欲。 他从没吃过农家饭,好奇地绕着刘姨问做这种分量大,耗时长的大锅菜都有什么技巧,又该如何把控调料的量。 刘姨爽朗道:“哎呦,哪有那么讲究,我们那儿天冷了就爱做这个,简单方便,有啥就往里搁啥,就乱炖呗,没啥技巧!” “不一样,刘姨做的最好吃!”宋南昭嘴甜道。 与刘姨相谈间,宋南昭也撸起袖子,炒了几道快手菜。 等大盆小碟齐整地摆上圆桌,大家围桌而座,肩碰肩地挤在一起,不管大人小孩都有各自的话题聊。 饭桌上的气氛其乐融融。 刘姨依旧忙里忙外地停不下来,一会儿起身帮这个盛饭,一会儿又夹起排骨往几人的碗里放,嘴上念叨着年轻人就要多吃肉。 宋南昭伸手拉她坐下,让她不要操心大家,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会照顾好自己。 柳书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刘姨的身影,程东潮注意到后,放下酒杯,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下,低声道:“刘姨和王叔有个儿子,在二十岁那年的一场比赛中被对手击中头部,不幸离开了。” 柳书讶然地张张嘴,内心被触动,许久后,有些伤感道:“刘姨是真心把你们当作她自己的孩子。” “嗯,俱乐部就是我们的家。”程东潮轻搓着柳书微凉的手背,握住放在唇边轻啄一吻,笑道:“你也是其中的一员。” 第58章 陈瑶坐在对面剥虾,看到她大哥亲了一口小柳哥不算完,甚至还旁若无人地说起了小话,忙拍着桌子嚷了句:“喂喂喂,两位注意点影响,这里还有未成年呢!” 柳书耳根一热,垂下头,专心吃饭。 放在桌下的左手却仍然被程东潮包住握在手心里揉来捏去,不肯松开。 曾朗和王叔哥俩儿好地搭肩勾背,划拳拼酒,一声高过一声。 陶煜要控制食量,吃得并不多,吃完后安静地坐在原位看手机里的陶稳写作业。 秦乐和几个年纪小的孩子闲不住,吃完就溜下了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闹着玩。 宋南昭拉着刘姨的胳膊,笑嘻嘻地邀请:“姨,我的茶楼年底就开业了,你得了空儿一定要来吃饭饮茶啊!” 刘姨轻拍着他的手背,连连点头应好。 福大这个时间刚睡醒,翘着尾巴慢悠悠地从帘子下走出来,在经过几个小孩儿身边时突然一个加速,冲到了桌边,又在一群人当中精准地找到了程东潮,蹭着他的裤腿,夹起嗓子“喵呜喵呜”叫着求肉罐头。 在程东潮的示意下,陈瑶一把将老猫捞进了怀里,剥了颗清水虾喂了它,随后又抱着它起身,去屋里找肉罐头。 院中的两棵老垂柳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柳条,随风摇摆着。 树下垂吊的灯具晃晃悠悠,昏黄的光线将这个热闹的夜晚拉得悠长缓慢。 * 周日,柳书起了个大早,到律所加了会儿班,顺便等着周巡一起去参加校庆活动。 大家见到许久没参加过集体活动的柳书后,难免惊讶,纷纷过来攀谈打招呼。 曾经和柳书一起参加事业单位招聘考试的舍友问起他是不是还在婚姻登记处工作。 柳书摇了摇头,坦诚地说自己正在周巡的律所实习。 舍友笑着说他这是走回正道了,也祝他未来可期。 仿佛打哑谜一般的对话让旁人摸不着头脑,他们到现在仍搞不懂年年拿奖学金,学费全免的年级第一为何毕业后没去名企,也没创业,而是进了婚姻登记处,闲日子过了几年,突然又要重头再来。 他这是图什么呢? 反观那位曾总被柳书压一头的年级第二,如今已经是一家私人银行的法务顾问,手握高端人脉,事业上混的风水起,赚的盆满钵满,今年还被学校邀请回来演讲。 属实想不通学霸的脑回路,但大家都已毕业多年,彼此间的熟悉感褪去了许多,也不好当面打探别人的隐私,他们只能私下互相闲扯几句。 柳书的态度却很坦荡,随便别人怎么曲解他,他都没有放在心上。 因为他相信,只要他想得到,并为之行动,终会有功成名就的那一天。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搜寻一圈,看到了不远处正在和学交谈的朱教授。 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攥起又松开,手心有了微微潮意,周巡在身后推了一把,他深呼吸,走了过去。 “老师,好久不见。” 朱教授闻声回头,错愕地将许久不露面的柳书从头到脚地丈量一遍,压下眼中的怜惜之情,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好小子,你终于肯见我了!” 柳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紧张地垂头盯着绿草皮,愧疚道:“老师,十分抱歉。之前是真的没脸见您,一直很辜负您的期望。” “你的情况,周巡都告诉我了。谁都有自己的难处,老师相信你的能力,别忘记初心,别放弃所学知识,对你来说,只是时间的问题。”朱教授稍作停顿,又问道:“以后都有什么打算?” 幸好,老师还没有对他失望,也没有责怪他这两年对自己的任性放逐。 柳书的眼眶发涨,喉咙痒涩,他努力压下纷杂的情绪,回道:“目前的实习方向是非诉律师,以后或许还是会转法务吧,一步一脚印吧,这次想把路走踏实了,我慢慢来。” 所有的雄心壮志在老师面前都变为了谦虚。 “自信点,你很了解自己,无论是能力还是性格,做事风格,你都很适合走这条路。”朱教授抬手重重拍了两下柳书的肩膀,鼓励道:“但凡认定了就只管努力去做!” 压在心头的又一颗巨石轰然倒塌,他的眼前豁然开朗。 柳书抿唇笑了笑,“谢谢老师,我会努力的。” 直到朱教授被工作人员喊走后,周巡才走过来,侧着身子去瞧柳书的神情,随后欣慰地笑了笑,大大方方地送上一个拥抱:“欢迎钮钴禄小书归来!” “什么啊。”柳书揉了揉泛酸的鼻尖,拳头抵在周巡的肩上轻推,对方身子一晃,露出了后方火红的枫树下正含笑望着自己的程东潮。 柳书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以为是自己眼花,猛地掐了一把周巡的胳膊,听到对方顷刻间发出的哀嚎声,意识到这不是幻觉,不管不顾地就要跑过去。 周巡龇牙咧嘴地扯住他的衣袖,骂了他两句,顺着他的目光看到程老板后,又匆匆问了句:“一会校庆结束后,还有同学聚会,你去不去?” “不去了,我今天主要就是来见下老师的,你们聚——” 柳书话还没讲完,人就已经冲了出去。 周巡无奈挑眉,心说你不去,那我也不去,我也回去找我的哈尼去。 程东潮今天罕见地穿了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宽肩长腿,完美的衣架子,只站在那儿就很夺人眼目。 但他对四周的打探和跃跃欲试的搭讪全都视而不见,只定定然地望着一路飞奔而来的柳书。 他展开双臂,眼里是罕见的温柔,等待着柳书像只归巢的鸟儿,落进自己怀中。 “你怎么来了?也没提前告诉我一声!”柳书在程东潮怀中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我跟着贺总进来的,想给你个惊喜。”程东潮搂着柳书,下巴微抬,指了指斜前方。 柳书随之扭过头,看到贺涔正冷脸听身旁一位学模样的男讲话。 “贺涔怎么也来了?” “他是企业投资方的代表,跟你们学校有合作。” 程东潮说完,低头触碰下柳书的嘴唇,温热相贴,没忍住又含住轻咬一口。 大庭广众之下的亲吻,一想到可能会被曾经的同窗看到,柳书倏地红了脸,不敢向四周看,只掀起眼帘,嗔怪地瞪了对方一眼。 程东潮顿时有些心猿意马,再次低头靠近时,鸟儿却灵巧地从他的怀中钻了出去。 “我们要等着贺涔一起离开吗?” “不用,他一会儿还有饭局。”程东潮望着远处,有些好笑道:“他好像是被人缠住了,那小孩不会是喜欢他吧?” 柳书也看了过去,心想没用的,再热络的心碰上捂不热的大冰坨子,迟早会冷掉。 程东潮不太想这么早离开,他想逛逛柳书曾待过四年的大学校园。 柳书也正有此意,主动牵起他的手,向人群之外走去。 他们肩并肩,慢悠悠地在校园里闲逛。 柳书指着眼前的建筑,给程东潮讲它的命名来源,又指着远处的住宿楼,挑回忆里的趣事儿讲给程东潮听。 步行道的两旁栽种着年代久远的高大枫树,树叶渐渐泛黄发红,一阵秋风吹过,纷然飘落至人们的肩头,又轻盈地落到地面,与干枯的树叶融为一体。 程东潮侧头盯着柳书回忆往事时认真的侧脸,耳边是对方轻缓平和的声线,以及偶尔踩到干枯树叶时发出的咔嚓咔嚓声响。 他忽地想起去年也是秋天,自己从南边出差回来,下了高速直奔市民之家接柳书吃饭,他在车里注视着柳书一路踩着金黄的银杏叶朝自己走来。 那时他的胸口划过了一瞬温热情愫,那被自己忽略的陌感觉,原来就是“喜欢”。 他早就喜欢上柳书了。 第49章 食盏开业 宋南昭这两个月里奔波于全国各地的茶馆茶楼,试吃品鉴,学习经验。他一头扎进了自己的事业里,这边刚忙完,又连轴转去南边跟茶叶的供货商谈合作。 每天只能抽出十几分钟的时间和贺涔视频通话,狗儿子也只能窝在贺涔的怀里,在手机中匆匆看上一眼。 直播平台已经许久没有登陆,留在上面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在近半年前发出的简短暂别的公告。 虽然每天都是这种忙忙碌碌的状态,但也一直在朝着自己设定的目标前进。 这种将未来和人完全掌控在自己手中的踏实感,让宋南昭浑身充满了干劲儿。 离开时方是深秋,回来时已是冬季。 贺涔在这年的最后一个月里,给股东们交上了一份完美答卷,随后便将手头剩余工作全部分了出去,推掉所有的商会应酬,开启了来之不易的休假。 他今天起了个大早,特地捎了件南昭的羽绒服,驱车去机场接人。 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宋南昭外边只罩了件咖色薄款风衣,敞开着怀,露出里面没什么厚度的浅色针织衫。 第59章 风度翩翩,成熟不少,却完全不把荣城冬季的严寒放在眼里。 宋南昭隔老远儿便瞧见了贺涔徒然冷了下来的脸,于是也默默收起了灿烂笑容,边往外走边猜测这是谁又惹到他家大少爷了。 在出口处刚站住脚,下一秒就被贺涔用蓬松柔软的大羽绒服牢牢地包裹住,紧接着就抱了个满怀。 “零下几度,不要命了?”贺涔冷声责备。 喔,原来是自己惹他气了。宋南昭仰起头,轻咬着下唇,眉峰一挑,笑得狡黠,冲贺涔撒娇道:“你怎么见我第一面就骂我呢,你不应该抱着我亲亲,然后说宝贝真想你吗?” 贺涔抿唇不语,只微俯下身,将厚羽绒服拉链一拉到顶。重新站直,又见南昭闭起了双眼,扬起眉毛,努起嘴巴,一副索吻模样。 两道浓密长睫快速颤动,拙劣地掩饰着自己没有在偷看。 贺涔眼中流露出了几分笑意,垂眸盯着瞧了半晌,却不配合南昭的想法进行下一步动作。 机场里人来人往,疲于奔波的赶路人经过时偶尔瞥过来奇怪一眼,又急匆匆地抬脚离去。 宋南昭着了急,嘴巴一直鼓着,面部肌肉都有些发酸,他皱起眉往前蹭两步,撞了下对方,以示催促。 贺涔被撞得往后退一步,食指和中指并拢,在对方软绵绵的嘴唇上轻轻敲打一瞬。 宋南昭瞬间不满地睁开眼,一双鹿眼登时瞪得溜圆。 比自己的暴脾气先到的是贺涔倏然凑上来的亲吻,带着他独有的霸道蛮横劲儿,含住微凉下唇重重吮了一下。 宋南昭悄然红了耳根,暗骂对方这是拿机场当自家客厅了,害羞地出退后之意。 贺涔却一改方才的强势,抬手虚揽住南昭的腰,舌尖碾过对方柔软的唇瓣,衔住唇珠轻轻啃咬。 宋南昭的腰后升上了一阵酥麻,忙用食指戳在贺涔的侧腰上抠了抠。 贺涔接受到信号,沉声低笑,在他唇上重重啄吻一下,随后直起身牵起他的手快速离开。 被亲到羞涩难当的人儿终于短暂地安静了下来,将下半张脸埋进高高的衣领中。 羽绒发了热,暖意逐渐席卷全身,南昭感到浑身都在发热,刚钻进车门,就迫不及待地扑到贺涔身上,将方才暂停的深吻又继续了下去。 太久没见的两人,装淡定也只能装到进家门之前,大门一关,便什么都不管不顾了。 小滴答激动地冲他们狂奔而来,只被抱着揉了几下,就被毫不留情地拒之门外。 两人将衣服手机全部抛开,一起钻进了浴室,恨不得拥抱纠缠一天一夜,快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外面天寒地冻,室内火热如春。 中餐茶楼最终命名为食盏,是南昭自己想的名字。等手续办齐,在月底前也招够了员工,成功将团队组建了起来。 食盏总共有三层。一楼和二楼是开放宽阔的大厅,三楼是雅间包厢,装修时特意进行了隔音处理,适合约会,家庭聚餐以及正式场合的商谈。楼后还有个露天后院,适合天气好时,煮上一壶养壶煮,吹吹风,听听曲儿。 店内保留了经典传统茗茶,南昭特意从南方聘请来了优秀茶艺师。除此之外,他还尝试创新了更多的新式风格冷萃特调以及茶酒特调,这些也比较吸引年轻人驻足。 在某个下午,宋南昭获得短暂休息的空挡儿,他点了手机桌面上沉寂许久的dida图标,页面瞬间被多条红点信息淹没。 浏览了很多人的留言和私信后,他毫无征兆地在茶楼里开了场直播。没有露脸,也没拍到外景,只用后置镜头对着几处他个人比较满意的装修局部,简单交代了下自己这半年都忙了什么。 正读着弹幕,镜头里突然闪过一道硕长身影,他及时调整镜头,和大家道别后,匆匆下了播。 食盏订在了十二月三十日开业,那日正逢商业街的跨年夜活动,人流量大,能趁此机会进行一波有效的拉客和宣传推广。 开业当天,阳光明媚,罕见的没有刮起妖风,整条商业街镂金错彩,花团锦簇,游客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中午时分,宋南昭很意外在茶楼门口见到了两位爷爷的身影。 虽然自家老头儿反复强调是被贺老爷子强行拽来的,但南昭能从爷爷脸上看到明显的满意神情。 宋老头儿背起手在一楼巡视了一圈儿,十分豪气地在店内充值了最高一档的vip,又嘟嘟囔囔地嫌弃南昭设定的高级会员金额太少,怪小家子气的。 贺老爷子同样也注册了会员,又指挥着一群人将两颗发财树搬到店门口,一边一盆,摆放整齐。 俩老头儿在三楼开了间雅座,南昭亲自下厨给他们做了蟹肉银丝面,鸡油菌炒鲜百合芦笋以及小份的东坡肉。 贺老爷子满意点头,夸他手艺极好,南昭还没作何反应,宋老头儿便先昂起下巴要翘到了天上去,骄傲地说也不看看是谁孙子。 两位老人打起嘴仗像两个老小孩儿,南昭还要顾及意,没再继续作陪,招呼工作人员上了爷爷最爱喝的明前西湖龙井,便匆匆下了楼。 * 天色渐暗,外头刮起了风。 店内亮着柔和暖黄的灯光,路过的游客非常乐意进来坐一坐,点壶茶饮,亦或新中式茶酒,选几样餐食,和朋友们围坐闲聊,等候着广场上的跨年倒计时活动。 稍晚一些,来了几位自称是南昭粉丝的小女孩,说已经喜欢他好几年了,央求着可不可以合张照。 宋南昭感到吃惊,问她们是怎么知道这里的。 其中一位小女孩害羞地指了指明暗气氛灯下的那道硕长身影,说:“那天你直播时,有一秒拍到了那位帅哥,刚刚我们经过时看到了他,跟着进来后,看到装修风格就都明白了,嘿嘿……” 宋南昭眉尾稍扬,佩服她们的洞察力,笑问道:“那,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小女孩们几乎异口同声喊道:“zhaozhao,你化成灰我们都认识你的声音呀!” 贺涔闻声侧头,看到南昭后,迈步走了过来。 三楼的包间内,地炉将房间烘得暖热。 程东潮接二连三地品尝了几杯茶酒特调,这些酒水看起来平淡,没想到喝起来劲头儿还挺大。他稍有微醺,慵懒地托着腮,和柳书谈起去福利院要提前买些什么。 福利院来年开春要搬去新的地址,老院长也即将退休,前几日特地打来电话,邀请程东潮和柳书有时间过去聚一聚。 程东潮提议年三十那天过去,正好大家伙一起吃年夜饭。 老院长忙说你们能来就很好了,不用挑那么特殊的日子,过年是要一家团圆的日子。 俱乐部是程东潮现在的家,福利院是程东潮曾经的家。况且刘姨王叔也是真心喜欢小孩子,人多会热闹一些。 老院长听他讲完刘姨和王叔的事儿后,改口答应了下来。 “要送新年礼物,给孩子们买身新衣服,再添一套新的学习工具,你觉得怎么样?”柳书放下筷子,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要买的东西,问了一句:“还有要补充的吗?” “我还跟搞体育器具的哥们儿谈过,从他那儿买点球类以及简单的运动器械,过段时间去他那里拿。” 柳书赞赏地瞧过去一眼,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全,强身健体对小孩子来说很重要。” 程东潮喝酒喝得眼角潮红,他托腮直直地盯着坐在对面的柳书,嘴角勾笑,仿佛要沉溺于对方透亮发光的眼眸中。 柳书被程东潮炽热的眼神盯得有些不好意思,默默地将视线挪到窗外,巧然发现空中似乎正飘落着零散的雪花。 他将窗户推开,带着冷意的风和街道上闹哄哄的人声顷刻间钻了进来。 往下看去,南昭正被几个小姑娘挽着胳膊摆姿势拍照。 南昭耐心配合,贺涔却像块石头桩子,抱臂守在后头不肯离开,表情又冷又硬。 小滴答绕在他的脚边转几圈,又找到墙角处撒了泡尿。 小姑娘们合完照很满意,她们叽叽喳喳地像小鸟儿,说一定会给南昭宣传食盏,随后便心满意足地进了店内。 宋南昭背过身,缓缓舒了口气,线下被粉丝认出来,他仍然有些不自在,方才额头都有些汗。 贺涔走上前将他拉进怀中,阻止他拉开羽绒服拉锁的动作,“会病。” 宋南昭顺势将发热的脸颊埋进贺涔的胸前,凉嗖嗖的面料很舒服,他傻笑两声,说:“我今天可太开心了,贺涔!” 大朵大朵的雪花终于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路过的行人不禁都发出了惊喜的感叹。 广场上的显示屏开始了最后的倒计时准备,大家齐齐往那处聚拢。 “新年快乐,宋老板。”贺涔垂头在南昭的脑门儿上留下一吻,将他也搂得更紧。 南昭愉快地回道:“新年快乐,贺总!” 屋里那几位准备要离开的小粉丝围观了全过程,齐齐捂住嘴,互相对视着,确定了心中所猜测的,不敢狂叫出声,迅速举起手机抓拍了几张他们相拥的背影照。 第60章 程东潮手肘撑在窗台上,低头看着站在门外紧紧相拥的两位,混不吝地吹声口哨,喊道:“喂!别亲了,上来喝酒!” “……别破坏气氛。”柳书伸手去扯程东潮的衣袖,赶紧反手关上窗,隔绝了外头的人声与风声,室内再次归于平静。 程东潮没再坐下,而是微微弯下腰,双手托起柳书扬起的脸,稍稍往中间一压,嘴唇被挤得嘟了起来,他凑上去吧唧亲了一口。 “走吧,我们也下去,马上要跨年倒计时了。” 零时,雪花扑簌簌地往下落,地面很快堆积覆盖了一层绵白糖的雪白,踩在上头是沙沙的闷响声。 在大家齐声高喊新年快乐的时候,柳书望向远处黑夜里骤然炸开的璀璨烟火,默默许下了心愿。 ——新的一年,希望程东潮心想事成。 第50章 新的一岁 小年前夕,俱乐部按照惯例,歇业放年假。 程东潮向大家传达了今年去福利院过新年的想法,大家一致点头同意。 其中最上心的就数刘姨,她在听说福利院里有二十个孩子后,心中颇多感慨,等小年一过,便忙活着要着手张罗年夜饭的食材。 老院长在电话中连声阻拦她:“哎呀,老姊妹,别买,你可啥都别买,咱院里都不缺,你们空着肚子来吃便是!” “那怎么行!”刘姨一拍大腿,腊月二十八,也是市场营业的最后一天,她喊上王叔开着面包车,载着她赶早偷偷跑去买了一车的海鲜肉菜。 老俩口回来后,程东潮才得知他们这一大早儿地出门是干嘛去了,于是追在刘姨后头要给她报销。 刘姨不许,说她有钱,自己在这儿干活的这些年里只赚钱了,都没地儿花钱。 陈瑶负责在前头跟刘姨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程东潮则在后头灵活走位,悄摸儿地顺走了刘姨的手机,高高举过头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下收款。 他人高马大,又浑身是劲儿,谁能抢得过他。刘姨烦不烦,边笑骂着混小子,边挥舞着刚买的半人高绿叶大葱往他脑袋和后背上招呼。 程东潮低着头在后院里来回躲蹿,陈瑶从后备箱的塑料袋里随手抓了把五香瓜子,和王叔站在一起,边嗑边看热闹,笑得开怀。 正在睡觉的福大听到自家主人的叫喊声,以为他挨了欺负,从楼里猛地窜了出来,耸着胖身躯,护在程东潮身前,昂着脑袋喵呜喵呜直叫。 刘姨呦呵一声,弯下身去捞猫,抱在怀里掂了掂,“你这个大胖猫,就认一个主儿啊!姨平时白喂你那么多肉了?” 福大典型的势利眼,在刘姨怀里又翻着肚皮撒起娇。 后院里这大清早的一番闹腾,早就吵醒了在二楼睡觉的柳书。 他手臂撑着窗棂,围观了全过程,忽得看到程东潮转头时,头发上黏了两片葱叶,随风摇摆着,显得滑稽。 程东潮有所感应地抬起头,和正眯眼微笑的柳书对上了目光。 冬日的暖阳为柳书的棕色头发添了一抹暖黄色,微微泛着光泽,镜框下那双习惯了平静的眼眸里此时盛着明晃晃的笑意,整个人身上散发着温和气息。 程东潮的心头霎时柔软了下来,不管不顾地“噔噔噔”往楼上跑去。 他要去狠狠亲吻他那刚睡醒的爱人。 * 北方的冬天,空气里带着呛鼻的冷冽,夹杂着似有似无烧纸钱的香火味。 寒风料峭,河面结了厚厚的冰,沿途垂柳的枯蔓被寒风刮得乱飞,只有低矮的冬青层为这个冬天添了抹浓绿色,不至于太过萧条。 福利院的大部分职工都回家过年了,只留下了院长和她的丈夫老孙头,以及两位志愿者和一位厨师。 老孙头将院里的锅炉烧得旺旺的,透明的玻璃上很快腾上了一层白雾,只能依稀看到屋内暖黄明亮的灯光。 大家聚集在食堂里,柳书和陈瑶在给孩子们分发新年礼物,陶煜和两位志愿者老师维持着秩序,小朋友们脸上带着期待的笑容,收到礼物后都会礼貌地说一句吉祥拜年话。 老孙头和王叔在研究着收拾墙上那台年代久远的老电视,好一阵子才成功调出了直播画面。 厨房里,刘姨和厨师大姐都是干活麻利的爽快人,聊着天儿的功夫,就把饭菜烧上了,最后端着调好的馅子,出来喊大家一起包水饺。 程东潮拿着饺子皮和馅料凑到柳书身边,认认真真地包出了三个丑饺子,里面分别塞了硬币,黄糕和红枣。 柳书问这都有什么寓意,程东潮挨个指着,告诉他:“硬币,祝你今年发大财,赚大钱。黄糕,祝你今年步步高升,工作顺遂。红枣,祝我们的爱情甜蜜,日子红火。” 陈瑶在一旁听得酸倒了牙,呲牙咧嘴冲陶稳做了个鬼脸,把斯斯文文的小姑娘逗得咯咯直笑。 柳书心里高兴,但在人多的场合习惯了含蓄,他微微低头,眼里盛着笑意,问道:“你怎么确定我能全吃到?” “我当然是余外给你煮一锅。”程东潮挑眉,猜到柳书不爱搞特殊化,又解释道:“其他的水饺都统一只放黄糕,不放硬币,怕小孩子误吞。” 柳书了然点头,趁无人注意时,偷摸地捏了捏程东潮的手心,笑眯眯道:“谢谢你。” 程东潮情难自控在他额头快速落下一吻,陈瑶轻啧一声,埋怨道:“大哥,注意场合,我都能忍住不打电话,你怎么就管不住你这张嘴呢!” 柳书偷偷红了耳根,程东潮却是个实打实的厚脸皮,仰着脑袋一脸不以为然地笑。 日落西山,天色渐暗。一道道喷香扑鼻的热菜端上了桌,孩子们热爱炸货,因着过节,大人们也便纵容着,准备了分量相当的炸茄盒和炸肉丸。 几个大人坐在最后一桌,视线能留意着整个餐厅的孩子。 刘姨怀里抱了个只会哇哇哭的小女娃,疼惜地轻拍着她的后背,小女娃吃饱喝足后,很快被哄睡着了。 程东潮和陶煜陪着两位长者喝了几盅白的。老孙头邀请柳书也喝点,柳书摆手婉拒,说自己喝不来酒。 程东潮在旁边不正经搭腔道:“叔,他今晚要是喝下这一杯,可得大闹整个福利院了。” 柳书只是露着腼腆的笑,陈瑶在心中暗叹,还是小柳哥脾气好,被调侃了也不气。却没看见她小柳哥放在桌下的手,正在偷偷狠掐程东潮的腹肌。 春节联欢晚会到了开播时间,喧闹的孩子们逐渐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认真看起了电视。 看了一个多小时的节目,也吃完了水饺,有些孩子开始犯困,眼看已经过了平时该休息的时间,院长组织着孩子们手拉手有序地回寝室睡觉。 最后,空荡荡的食堂里只剩下几个男人在喝酒。 老孙头有些酒意上头,环视一眼餐厅,不舍道:“来年开春,这里就彻底要废弃了,几十年都呆习惯了,还真是不舍得。” 程东潮跟他碰了下杯,劝道:“您们矜矜业业守在这里这么多年,托举出一个又一个成年的孩子,现在也是时候退休享福了。” “我们这群老家伙确实是该退了,现在的政策越来越完善,来这里的孩子少之又少,这次就是把两家福利院进行了合并,交到你们年轻人的手里了,社会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真好,真好啊!” 老孙头是个很感性的小老头,回想着这几十年的风雨点滴,迎来又送走,眼角都有些湿润。 王叔轻拍他的后背,豪气说道:“来,老兄弟,干了这杯,我看你还是酒没喝到位!” 他们二人端杯共饮,程东潮悄悄拉起柳书的手,一起去了厨房。 他熟门熟路的开阀点灶,给柳书煮那三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水饺。 水饺煮出来倒没有那么丑,就是圆圆鼓鼓的更像汤圆。 柳书一定要程东潮也吃,于是两人挤在厨房里,分食那三颗水饺。 柳书靠近程东潮耳边,小声说:“咱俩一人一半,明年,不,是从今以后,但凡我有的好东西,你也必须得有一份。” 类似告白的话语钻进了程东潮的耳朵里,说不感动是假的。他将柳书搂进怀中,将脑袋深深埋进对方的颈间,胸腔内猛烈跳动着。 窗外骤然响起了烟花爆竹的爆破声,随后在蒙着白雾的玻璃上显出了朦胧的色彩。 柳书伸手轻轻抚过窗户,视线变得清明,在浓浓夜色下,瞬息万变的烟花分外美丽。 璀璨烟花下,万家灯火齐亮。柳书想,这座城市,未来也一定会有盏灯为他和程东潮而亮。 厨房里隐约能听到外面电视机的新年倒计时,在烟火鞭炮正盛的时刻,程东潮突然关闭了厨房的灯。 柳书转身望过去,见他从冰箱里拿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蛋糕,笨手笨脚地插上蜡烛,点燃烛光,捧着走了过来。 程东潮小心翼翼地端着,弯腰在柳书唇上轻啄一口,平视对方亮晶晶的眼眸,眼中是化不开的铁汉柔情。 第61章 他说:“日快乐,柳书。新的一岁,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最质朴的祝福语,也是程东潮最在意的。 柳书抿唇笑着,用力点了下头,闭起眼许了个愿望,吹熄蜡烛后,先自己吃一口,又立马喂了程东潮一口。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下午包完水饺,刘姨和厨师大姐帮了大忙,我就组装了下,抹了个面,还被他们嫌丑。” “不丑,很好吃。” 柳书伸手接过来,低头又吃几口。 再抬起头时,见程东潮右手攥拳举到了自己眼前,正困惑之时,见他手指张开,挂在手指上的一枚奔驰标的车钥匙垂了下来。 柳书微微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透过钥匙去看对方的眼睛。 程东潮抬了下眉,浅笑着示意柳书收下,“送你的日礼物。” 柳书吸气,小声道:“可是我有车开呀?” “你也说过那辆车只是用来过渡的,我知道做你们这行,得有点体面的行头傍身嘛。”程东潮看柳书怔住的表情,又说:“不想要?” “要!”柳书伸手取过钥匙,心中自然是开心的,谁不喜欢好车呢,只是对这份礼物仍感到几分意外和不真实,“那我那辆车怎么办,虽是二手车,但也才买没多久呢。” “给陈瑶拿去开,她不是一直嚷嚷着没有一辆专属于她自己的车嘛。” “小姑娘家家的,哪能喜欢那辆车。” “谁管她喜不喜欢,给她惯的,能开就行。” 陈瑶刚哄完被鞭炮声吓哭的小娃娃,关门退出时,走廊上的窗缝里钻进来了一阵冷嗖嗖的风,让她倏地打了个喷嚏。 她揉揉鼻尖,心想肯定是异地小奶狗男友想她了,于是加快脚步回到房间,急不可耐地煲起了电话粥。 第51章 你懂个屁。 福利院的招待房间面积有限,在靠墙的两侧摆了两张简易单人床,中间是老式床头柜,靠门的位置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除此再放不下其他的家具。 墙壁上挂着一幅微微泛黄的年代画,画框下方是一片窄窄的暖气片,此时正源源不断地为这个小房间供给着热度。 两个成年男性挤在同一张单人床上,彼此只能交叠在一起。程东潮双手搭在柳书的后腰处虚拢,下巴抵在对方的头顶亲昵摩挲。 他们的身上此刻有着相同的舒肤佳香皂气味,清新温和,没有任何攻击力。 程东潮长长地吸一口气,又从鼻间重重呼出,胸腔起伏间,柳书也随之晃动,他没有出声,只轻阖着双眼,享受着这一刻的静谧。 程东潮望着天花板中央发散低暗柔光的老式吊灯,突然回忆起一件关于这栋招待楼的往事,于是轻颠了下柳书,说要给他讲个故事。 柳书懒懒地从鼻间浅哼一声,示意程东潮继续说。 “这栋招待楼曾有过很长一段空置时间。传言是有对来领养孩子的夫妻夜里闹了矛盾,没人知道具体发了什么,只看到那男人带着满脸的血,怪叫着从二楼跳窗,撞开大门跑走了。从那之后,院里不再接待外来人员。关于缘由,各种猜测各种版本,最广为流传的是那晚这栋楼里闹鬼了。” 感受到柳书埋头往自己怀里钻了钻,程东潮露出个得逞的坏笑。 柳书听程东潮没再继续说下去,才稍微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哪有什么害怕神情,他甚至催促道:“继续讲。” 程东潮在他后脑勺上胡乱揉了两把,指了指窗外的一栋小楼,说:“我小时候住对面那栋,那时候寝室里有个比我们都要大很多的男,他非说亲眼见到这栋楼里闹鬼,就在二楼最中间的房间,要是半夜十二点时在房间里敲三下门,会把那恶鬼召唤出来。我当时没忍住笑出了声,他不乐意了,非要跟我打赌。” 柳书浅笑道:“以你的脾气,肯定是应下了对方打赌。” “那当然。”程东潮扬了下眉,继续道:“我半夜里顺着大榕树爬进了二楼的房间,抱着个破闹钟傻站在乌漆嘛黑的房间里,愣是等到时针走到十二,然后迫不及待地敲了三下房门,你猜怎么着?” “自然是没有反应。” “对。于是我手贱地隔两分钟敲三下门,隔两分钟敲三下门。可就在敲了十多分钟后,门开了——” “砰——!”,窗外一道烟花升空,骤然炸开,柳书短促“啊”了一声,程东潮也下意识将他圈得更紧,心脏跟着重重一跳。 “艸!哪个没公德心的,都几点了还在外头放炮!”程东潮望着窗外,没忍住出声骂道。 柳书将耳朵紧贴对方结实的胸肌,听到“咚咚咚”快节奏的心跳声,闷闷地笑出了声,随后又催促程东潮继续讲。 “门开了,高举着强光手电筒和长杆大拖把的院长尖叫着对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猛抽。”程东潮回忆起院长当时惨白的脸,有些抱歉又有些好笑,“我被同寝室那王八蛋给坑了。院长其实就住一楼,偏偏那晚只她一人值班,她说半夜十二点楼里突然响起有节奏感的敲门声,差点把她吓傻,但声音一直不停,她最后还是壮着胆子上来一探究竟。” “院长年轻的时候总这样被你吓来吓去,也真是不容易。”柳书喃喃道。 程东潮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带着几分歉意的笑,“确实,我这人打小就混嘛。” “才不是,你只是有点淘气。”柳书从程东潮怀里抬起头,在对方唇角轻轻一吻,却又被刚冒头的胡茬扎得微微皱了下脸。 程东潮沉声一笑,捏着柳书的脸颊,鼻尖顶着鼻尖蹭了蹭,再次将人重新圈进怀里。 短时间内,谁都没再说话。 其实在福利院呆的那五六年,是程东潮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时光。成日里跟个皮猴儿似得跑出去招猫逗狗,三天两头到处闯祸惹麻烦。院长被他气得七窍烟,却不舍地说一句重话,总是不厌其烦地给他讲大道理。 后来在街头打架差点打出事儿,又让他遇到了陈良这个严师,这人是有事真揍他,自从跟随师父学习散打之后,他才逐渐收敛了脾性,不再继续四处闯祸。 在别人青春期迷茫时,他按照陈良赋予他的人目标,义无反顾地一头扎了进去,没日没夜的训练,换来了少年成名,奖杯荣誉和大把钞票。 但人并不会是一帆风顺,各种突发事件几乎是赶在了一起,纷至沓来,压得他透不过气,也促使他停止不断加速前进的脚步,真正思考起过去和未来。 在他被回忆桎梏绑架,踟蹰不前的时期,他遇见了柳书。 这个看起来温润又平静的男人,以一种平和的态度告诉他,沉湎过去的人不会有未来。 有时候好像真的只是需要别人的点醒自己,踏出去一步,再回头看,这场困境只不过是由自己主导的画地而牢。 老天足够厚待他,让他在人的各个节点都获得了不同贵人的相助。他得懂得感恩。 怀中的柳书呼吸逐渐均匀,鼻息间发出微小的咻咻声,柔软的发丝扫过他的下颚,带来细微的痒意。 现在的活,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 大年初一的荣城彻底变成了座空城,道路空寂,车辆骤减。 宋南昭今年和爷爷冰释前嫌,年夜饭是回宋宅吃的,他嘴甜地把叔叔姑姑们全发展成了客户,更是把老爷子哄得又续了几年会员。 清早,贺涔提了礼上门来给老人家拜年,宋老头见两个孩子正是如漆似胶的时候,摆摆手没再多留他们。 两人临走前去后厨溜了一圈,在大厨的眼皮子底下,捞走了一条东星斑,带走了几只大闸蟹。 回到景苑,南昭先做好了为柳书准备的日蛋糕,开心果口味,小王子造型,精致漂亮。 贺涔有些吃味:“你都没给我做过。” “我跟小书认识了几年,就做了几次蛋糕。”南昭倒是很真诚地讲实话。 贺涔抿起唇角,更不乐意了。 “日子特殊,买不到蛋糕。”南昭哄贺涔已经手拿把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撒娇道:“哥哥,帮我把这些芹菜洗了择了好吗?我要杀鱼去咯。” 贺涔把芹菜的叶子摘得光秃秃,菜杆洗净后整齐地码在盘中。一板一眼地干完活,掏出手机给程东潮发消息催促。 【还没到?】 【多大的脸让我择菜伺候你。】 程东潮发过来语音:“在电梯了,大少爷干点活可难受死你了!” 那条东星斑被南昭做成了酸菜鱼,往桌上搁时,顶端雪白的鱼肉片跟着抖了两抖。柳书眼睛都亮了几分,还没吃进嘴里呢,就能想象出得有多滑嫩弹牙。 酸菜的用量偏少,还加了两片柠檬增加风味,黄澄澄的汤底清澈,只飘着几颗装饰用的红椒段。 没人想喝酒,冰箱里刚好有南昭从茶楼带回来的试验品冷泡茶,不限数量,让他们开着喝。 最后端上来的长寿面里放了满满的蟹黄蟹肉,柳书唇角的笑意没平息下来过,“日子这是好起来了?” 第62章 南昭嘿嘿笑了几声,说:“都是从宋老头儿那顺的,他不知道喔。” 程东潮捏着柳书的下巴,把他的脸扭向自己,敛眉问道:“送你车都没这么开心,一顿饭就给你收买了?” “不就辆小奔驰嘛,我也能买得起。”南昭哼一声,又抢先反问:“但这酸菜鱼和蟹肉面,程老板能做得来吗?” 程东潮轻啧一声,冲贺涔挑眉使个眼色,贺涔呷了口冷泡茶,眉宇间带着隐隐醋意:“还有日蛋糕。” “嗳,差点忘咯!”南昭一拍手,从冰箱里拿出那个精致的小王子造型的蛋糕。 “真漂亮。”柳书忍不住夸赞,又想起什么,握着程东潮的手补充了句:“你做的也很好吃。” 宋南昭“哎唷”一声,调侃道:“看来今年有人捷足先登,做蛋糕了?” 程东潮抬手挠了下眉尾,跟桌上摆着的这个一比,他都不好意思说自己做的那也叫蛋糕。 午后日光斜斜,室内地暖恒温。 柳书和南昭盘腿坐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一人一台手柄,开了局双人游戏。 推拉门外的阳台上,仿真电暖炉亮着暖色的灯光,提供着热源,红泥炉上座着茶壶,煮着老贡眉,缓缓飘出清香。 两个男人各坐一角单人沙发。 贺涔的视线往下,落到空无一人的街道上,突然问道:“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们各自活都才步上正轨,还不着急考虑这个,想踏踏实实的,慢慢来呗。”程东潮还挺意外贺涔会问这个问题,多嘴问了一句:“你想结婚啊?” 几秒后,贺涔轻点了下头。 程东潮抖了抖指间烟灰,有些幸灾乐祸道:“光你自己想没用啊哥们儿,关键是宋南昭是什么想法?” “他只想他的事业。”贺涔眉心轻拧一瞬,神情有些冷酷。 “你这是连工作的醋都吃?” “你懂个屁。”贺涔脸上露出几分烦躁情绪。 猜到少爷这是心里藏了事儿,但不愿意和自己分享。 这就有点意思了。 程东潮不打算打破砂锅问到底,但还是幼稚回呛了一句:“你屁都不懂。” 第52章 你吃醋啊? 成年人的假期总是转瞬即逝,返工时间一到,便纷纷一头扎进了忙碌的工作当中。 荣城也再次恢复了车水马龙的拥挤状态。 新年伊始,柳书跟随带教接了新项目。从此加班成了常事,忙起来别说谈情说爱,连吃饭睡觉都要挤时间完成。 程东潮对此怨念颇重,但为了两人每天能见面,很干脆地采取了实际行动,雷打不动在每天中午十二点提着饭盒出现在写字楼前,直到盯着柳书吃光饭菜,趁机再腻歪上一会儿,才心满意足提着空饭盒离开。 他第一次来送饭时,就被夏瑜和伟豪给撞见了,等人一离开,这两人便凑了过来,跟柳书一起乘电梯上楼。 夏瑜笑着问:“柳哥,这是你男朋友吗?” “是的。”柳书点头,赧然微笑。 伟豪关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柳哥,你们结婚了吗?” 柳书因年轻人的直白提问而噎了一瞬,但还是礼貌回道:“我们目前不着急,慢慢来。” 夏瑜奇怪瞧了身边搭档一眼。 程东潮送了将近半个月的午饭,在元宵节过后,也要忙了起来。 他负责带队陪同陶煜出国训练,备战六月份的xbd冠军争夺赛。 陶煜的拳脚功夫漂亮,技术愈发精炼,目前唯一的弱点就是摔揉技术。 为此教练团队多次开会商讨,制定出一版详细的训练计划。 巴特尔也主动提出给陶煜当陪练,随队一同飞往了大洋彼岸。 柳书和程东潮各自忙得脚不沾地,挤出点时间想通话时,还得提前算下时差,怕耽误了对方的工作或者睡眠。 又是三天没有联系,而且连续错过了几次电话,程东潮先坐不住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即便两个人再相爱,这种远距离和长时间的不联系,多多少少会影响感情的维系。 这样想着,他当即和柳书提出了要在每天的固定时间进行视频会晤,联络感情。 聊天时间可以短,但是不能不联系。 柳书嘴上说他小题大做,搞得两人像商业会谈,但还是很配合地约定每日午饭后,抽出半小时进行视频通话。 通话结束后,程东潮那边刚好到凌晨十二点,不会耽误他睡觉。 柳书普遍是呆在昏暗无人的楼梯间里,盯着屏幕上锋利俊朗的笑脸,安静听对方讲训练时的各种小事儿。 但分离的时间一长,想念也会蔓延长,席卷至全身。挂断电话后,柳书心头涌上一阵不可自抑的低落情绪,仿佛当初嫌对方小题大做的并不是他。 从楼梯间出来时,遇上了过来抽根饭后烟的伟豪。柳书礼貌同他点头问好,离开前,听对方提了一嘴:“最近你男朋友没再过来。” 柳书稍作停留,简单解释道:“他忙工作,出国有些时日了。” “嗯。”伟豪轻晃指间尚未点燃的香烟,关心道:“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柳书浅笑一瞬,和同事没必要什么都坦诚,于是随意扯谎说:“在想工作上的麻烦事儿。” 不再继续停留,匆匆离开。 若中午时间段,茶水间没人的话,柳书更喜欢待在那里。 这天,夏瑜和伟豪提着两兜零食进来时,他正趴在桌上和程东潮扯东扯西地聊着日常小事。 夏瑜朝他挥挥手没出声,就当打过了招呼。 两人将小零食塞进了柜子上的小竹篮里,夏瑜知分寸地要拉着伟豪离开。 伟豪将一盒牛奶递过去,随后把打包袋塞进了垃圾桶,自己拿着剩下的两盒牛奶,经过柳书身边时,在他面前放下一盒。 视线不经意地瞥过手机屏幕,又若无其事地错开眼,转身随夏瑜一同离开。 柳书没听到视频那端的程东潮说话,于是晃了晃手机,以为是网络卡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程东潮才出声问道:“刚那是谁?” “同期的实习,都才毕业不久。”柳书有些自嘲地笑笑,“也都比我年轻。” “刚才那男的对你动机不纯。” 柳书当即反驳:“你别胡说八道。” 程东潮坚持:“他看你的眼神就不对劲儿。” “你别草木皆兵,我没那么大魅力。”柳书不满地将手机在桌面叩了一下。 “那他还送你牛奶?”程东潮不依不饶。 “给别人也送了,我也经常给他们带南昭做的新品曲奇饼干试吃。” “男人的直觉,你得信我。”时间珍贵,程东潮不打算浪费在讨论别的男人身上,叮嘱道:“反正你离他远点。” 柳书直击要害:“你吃醋啊?” “对,我有危机感,毕竟年老色衰,比不过水灵灵的大学年轻貌美。”程东潮仰着脖子垂着眼,一脸的赖皮样。 “乱说。”柳书轻笑,又哄道:“程老板魅力正当年,成熟稳重又多金,谁能比得上。” 程东潮被夸美了,还想继续胡扯几句,柳书一看要到上班时间了,便催着他去睡觉。 程东潮不情不愿:“那等你下班再通视频。” 柳书故意逗他:“今天时间已经够额了。” 程东潮:“想你。” 柳书:“好,过会儿见。现在赶紧去休息。” * 下班后,柳书开车去南昭的茶楼吃了点东西,不愿意看对方和贺涔秀恩爱,便没多留。 他驱车去了健身房,做了一小时的无氧,半小时的有氧训练。这次没偷懒。 冲完澡离开时,天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回到家,刚卸下运动背包,鞋都还没换,程东潮的视频通话就跟了过来。 “干嘛去了?”程东潮那边是早晨,他刚洗过澡,腰间只系着条浴巾,湿发往下滴着水,划过线条完美的肌肤,勾得人视线也紧随向下。 柳书不错眼地盯着对方的腹肌,想起自己今天做的腹部训练,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回道:“我刚健完身,才回家。” 程东潮欣慰道:“不错,现在都不用人催就记得往健身房跑了。” 在柳书运动这方面,程东潮比健身房的销冠私教还要积极,总是不厌其烦地念叨年轻时建立健康运动习惯,维系身体机能的重要性。 “毕竟你总在耳边强调要运动嘛。”柳书接了杯温水,回到沙发前。 程东潮搓着下巴,回想起来:“我前几天刚做了次身体测试,身体年龄显示二十二岁。” 柳书笑道:“那你得叫我一声哥。”紧接着又摇头说不对,“按照身体年龄,你得喊我声爷爷,像我们这些社畜看似年纪轻轻,实际上都八十了,一身骨头嘎嘣脆。” 程东潮被柳书的话逗得趴在床上直乐儿,他喜欢极了对方冷不丁冒出一两句玩笑话的样子。 第63章 这样的柳书,很鲜活。 “既然如此,最近运动都没有偷懒吧?” 柳书甩掉拖鞋,在沙发上盘腿而坐,将手机往下移,同时一手掀开衣服,对着光源,给他看自己薄薄的一层腹肌:“今天练腹,还不错吧。”,虽然和他的没法比。 “……裤子再往下一点。”程东潮心猿意马。 手机镜头一晃,忽而抬高,柳书俯视着镜头,银丝镜框下一双棕褐色眼眸直视他,“你耍流氓啊?” “给我看看。”程东潮刚洗完澡,又浑身烧了起来,他毫不扭捏一把扯了浴巾,释放鸟笼。 他礼尚往来,并先以身作则。 柳书咬着嘴唇,看到雄伟壮观后,顿时脸红得滴血。 程东潮却在那头低声哄着,说跟他学动作。 柳书从前都没这么放肆过,实在太羞耻,于是故意拖延着,低喃道:“我不会。” “宝宝,好好替我安抚下它,想下我之前都怎么做的。”程东潮唇角吊着笑意,一脸的混不吝,死死盯着镜头里柳书的手瞧。 学着他的动作,攥住转动,由轻到重的揉搓。 腰身不由自主地往前丁页,身体通电一般,升起一阵难以启齿的愉悦。 耳边是程东潮直白露骨的昏话,柳书原本就不怎么清晰的大脑中,回忆起自己的整个青春期,那些隐忍压抑的时光,自己从未这样做过。 程东潮闷口亨轻喘,声线沉沉:“乖,给我看看你的脸。” 过了好半晌,柳书才面红耳赤地看向镜头,那一方小小的屏幕上,程东潮的眼角潮红,有水珠从发丝滴落到他的颈间,划出几道水痕。 柳书发觉体内的热潮有复燃的迹象,又匆忙错开视线。 殊不知这种羞中含怯的反应,落在对方眼里,却更加激发出了男人的兴奋感。 柳书咬着下唇,破罐子破摔地摘掉眼镜,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行为上也逐渐放得开。 右手无力,镜头开始偏离。 他难耐地昂起头,屏幕上只能看到红润唇瓣,修长绯红的脖颈和上下滑动的喉结。 白瓷的肌肤在灯光下愈发透亮,程东潮能想象出对方坐在自己身上,肌肤相贴时,他们的色差对比。 程东潮喉间一紧,用近乎沙哑的声线说出“小书真厉害”的同时,柳书低口今一声,不受控地咬唇颤抖着身体,低下了头。 “宝贝真乖。”程东潮浓重的黑眸紧盯柳书潮红的脸,手上又重又快,口乎吸愈发粗重。 结束的那一刻,他真恨不得马上飞回来,和柳书大干一番。 短暂的贤者时间过后,柳书压下心头的羞赧,一声不吭地抽出纸巾为自己收拾干净。 随后脱力地倒进沙发里,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微凉的皮质沙发上,低喃了声:“程东潮,我想你了。” 程东潮闻言心头一软,又恨不得马上飞回来,抱着柳书狂亲一番。 春天是万物破土发芽的季节,包括繁花,包括树木,也包括这纷纷扰扰的情谷欠和爱恋。 老天总归也要下场雨的,为它们的长助一份力。 柳书工作上的推进很顺利,过了一阵打仗似的繁忙阶段,在月底看到到账的工资时,瞬间喜上眉梢,心情更加愉悦。 爱人不在身旁,但好在有亲友相伴。 他下了班常跑去茶楼坐坐,还帮南昭拉拢了周巡这个大客户,在店里充值了一笔不小的会员费,并预约了公司下次来这儿团建聚餐。 他也会在周六日抽时间去俱乐部待一天,抱着胖胖软软的福大,陪刘姨说说话,听曾朗吐槽现在孩子多难带。 他还目睹了陈瑶自从接过了俱乐部的运营工作后,迅速地成长蜕变,无论是穿衣风格,还是待人处事都愈发成熟,不变得是她仍然爱和异地男友煲电话粥。 大家活顺遂,都在一步步往前走着。 在得知程东潮下个月要回来一趟的消息后,柳书也有了新的期盼。 第53章 夜还很漫长 四月里多雨天,阴郁便成了常态。 风吹在身上有些凉,空中总是飘洒着绵延不绝的小雨,落不见痕,微不见声。 程东潮这次无论再忙也得挤出时间回来一趟,是为了赶在陈良的祭日当天去吊唁扫墓。 飞机是早晨六点钟落地的。 程东潮带着风尘仆仆的倦怠感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他的爱人笔挺地站在出站口安静等候。 这一路上的困倦劳累顷刻间消散了大半,他大步奔了过去。而柳书也早已张开双臂,做好了迎接他的姿势。 短暂却用力的拥抱过后,两颗心脏渐渐落于原位,程东潮在柳书的发间落下一吻,“终于见着了,想我没?” 大庭广众下,柳书只露出了几分腼腆的笑,朝他投去个不需多言的眼神,拉着他快步往停车场走去。 “我们要抓紧时间,陈瑶已经先过去了。” 柳书开车,载着程东潮去往郊外的墓园。 车窗半敞着,偶尔会潲进一两滴微凉的雨丝,但程东潮丝毫没有要关窗的意思。 柳书看了眼他支着腿的坐姿,关切道:“最近天气不好,膝盖难受吗?” 程东潮侧身靠在椅背上,只一个劲儿地盯着柳书瞧,压根儿没顾上膝盖的酸胀感。 异地了足足两个月的时间,柳书也有了些细微的变化,头发剪短了一些,做了护理,发丝不再像从前那样卷曲,眼镜换成了偏商务的无框,衬得他身上那种包容万物的温和踏实感更加显著。 柳书许久没听到程东潮的答复,于是在红灯亮起的间隙侧头看去,对上那道火热视线的瞬间,他不由得一阵脸热,慌忙错开眼,小声催促:“说话。” “膝盖没事儿,但心脏有事儿。”程东潮揉了揉自己鼓胀酸涩的胸口,深叹一声,表情竟有几分不自然,“好像快要跳出来了。” 柳书心潮澎湃,喉结跟着滑动两下,在红灯最后的三十秒里,他忽地倾身勾过程东潮的脖颈,含住对方的下唇,裹咬吮吸后,舌尖灵巧滑入,来了个猛烈却短暂的湿吻。 红灯还剩五秒,柳书像没事人一样撤回身子,坐正后,淡定地踩下油门过了路口。 程东潮因着惯性,往后靠回到椅背上,胸腔里却依旧提着一口气,他的嘴角扬起雀跃的弧度,手掌撑着下巴,手指盖住嘴唇,视线飘忽落在窗外。 隔壁车道,并排前行的司机也半敞着车窗,胳膊搭在上头,冲着程东潮打个响指,呲个大牙笑嘻嘻地看过来。 程东潮唇角下压,面无表情地按下车窗的上升键,阻隔了对方继续打探的目光。 机场距离远郊的墓地算不上远。 那块地方偏僻,路上的车辆越来越少,柳书开得不快不慢,将将四十分钟到了目的地。 两人填写登记表后进入墓园,远远地看见了陈瑶正在碑前摆贡上香。她身旁站了位体型偏瘦,白净斯文的大男孩。 这是柳书第一次见到陈瑶的男朋友,陈瑶介绍说男友叫齐毅,在隔壁市读大四,马上要毕业了。 他们经历了一年的异地恋,关系趋于成熟稳定,这次是特地带来给老陈见见。 程东潮应该是见过齐毅的,两人简单颔首招呼,他也没表现出其他情绪,看起来是正反馈的态度。 三人挪到不远处的凉亭里,给程东潮留下单独祭拜的时间和空间。 彼时将近早晨八点,几人都是空着肚子,齐毅担心陈瑶饿到胃难受,便先一步出墓园,去买早点。 陈瑶伸手从凉亭檐下接住丝丝绵绵的冰凉雨滴,轻叹一声,心中释然。 她侧过头,脸上洋溢着期待和幸福,微笑跟柳书说:“小柳哥,我今年要结婚了!” “确定是他了?”柳书有些惊讶。 陈瑶点点头:“齐毅向我求婚,我答应了,等他一毕业我们就去领证。” 陈瑶望向躲藏在乌云后的微弱阳光,好像一眼望到了自己的童年和青春过往,她说:“他是个很好的人,虽然年纪比我小,为人处世却比我成熟得多。看不出来吧,他其实已经自己当小老板有几个年头了。” 见柳书脸上露出好奇的神情,陈瑶自豪地笑笑:“他入学之前就自己开了家网店,这四年里一直都是半工半读,两年前顺利从一间小工作室转为了电商公司。” 柳书毫不吝啬给出夸赞:“听你这么说,他确实是挺有魄力的人。” “我们两个很像,都是无父无母,但他比我要强太多。”陈瑶不爱提从前的事,长这么大也只跟齐毅讲起过,但她现在却不排斥讲给柳书听,“其实我能长到这么大,最应该感谢的就是我大哥,你想听听以前的故事吗?” 柳书放松神情,双手往后撑在长椅上,看了眼青绿昏暗的天色以及程东潮高大的背影,点头示意陈瑶继续说。 亭外飘落着点点雨滴,陈瑶嗓音轻缓,“我爸妈离婚那年我还不记事儿,我被判给了我妈,老陈忙着他的拳馆武馆意,忙着培养冠军徒弟,我妈忙着跟别人谈恋爱,离婚半年后再婚,第二年如愿以偿了个儿子。” 第64章 “其实我知道,他们俩都不想要我的抚养权,我妈说养儿子很难,留着我毕竟有用,她得问老陈要抚养费。他们离了还总是为了钱打架,最后是程东潮这个冤大头以老陈的名义,开了个户头往里存钱,当做我的抚养费,我知道我妈和继父从中抽取了不少,大哥自然也知道,但他还是一声不吭地往里垫钱。” “按照协议,抚养费给到我十八岁时就停了,但我继父不干了,立马改变态度,不让我继续念书,要我退学嫁人,拿彩礼钱给他儿子买婚房。” “那段时间,也正是老陈病危的时候,我实在没办法,联系了大哥,没想到他直接退了赛,回来后甚至说要退役。他跟老陈两个闹得很僵,我挺后悔那时联系他的,我也是蠢,明明知道那一家人什么德行,怎么就没点忧患意识,早点给自己攒笔钱。” 柳书的目光虚虚地落在远处茂密的山林间,语气和缓地安慰道:“面对难割舍的亲情,谁都有期盼侥幸心理,这不怪你。” “你猜后来怎么着。”陈瑶苦笑一声,眼中盛满了讽刺,“我妈去找了大哥,我以为她是良心发现,觉得这些年对我有愧疚,却万万没想到她是想看看大哥能不能给出比彩礼更多的钱……” “她命也不好,找的第一个男人不顾家,第二个男人烂赌,输了钱就往家跑,要债的把门敲烂了也躲着不出去,但即便这样她也做不到离开那个烂人。” “她成功了,大哥给了他们一笔钱。具体金额我不清楚,只告诉我买断关系一笔勾销,以后安安心心去上学。我没再见过他们,好像是去了东南亚,他们拿了钱也不想还债,就躲出去了。” “我只知道大哥那时手里没啥钱了。他临时退赛被罚款,要给老陈治病,还要给我妈和继父一大笔钱,拿最后剩下的那点钱开了俱乐部,却又不好好做,感觉那段时间跟没了心气儿似的。曾朗哥也帮了很多,不然他真得喝西北风去了。” 陈瑶甩掉聚在手心的一抔雨水,突然侧身抱住柳书,鼻音囔囔地说:“小柳哥,我真挺感谢你的,我哥不再像从前那样散漫消极,很大一部分是你的功劳,谢谢你,真的。” 柳书轻拍陈瑶的肩膀,喉咙有些发紧,低喃道:“他倒是从没跟我讲过这些事。” “他就是这样,默默承担了很多事,却一件都不提。”陈瑶越说鼻子越酸,胳膊还搭在柳书肩上,郑重道:“小柳哥,你一定要好好爱他。” “我会的。”柳书声音坚定。 程东潮祭拜结束,负手走过来,从柳书肩头捏起陈瑶细细的手腕,轻甩出去,嫌弃道:“抱自己男朋友去。” “完事儿啦?”陈瑶抽抽鼻子,红着眼睛站起来,故作轻松说:“结束了赶紧走,饿死了,我男朋友买了早饭在门口等着呢。” 程东潮的视线重新落回到柳书脸上,看不出他的情绪,又望了眼陈瑶跑开的身影,问道:“她又跟你胡扯什么了?” “不告诉你,我俩的秘密。”柳书站起身。 程东潮眯了眯眼,不满地嚷嚷起来:“你俩有什么秘密不能让我知道的?为什么不能告诉我?背着我说我坏话?你俩要对我干什么坏事儿?你为了她瞒着我?这才异地多久就跟我间隙了?” 柳书打断他的絮叨:“程东潮。” “在!” “你啰嗦了。” 程东潮不服,倏地扛起柳书就往坡下跑去,很快超过了走在前面的陈瑶,听到她在后头骂自己是莽夫也不停步。 柳书急切道:“放我下来,你膝盖不疼啊?” “不疼。”程东潮一鼓作气,把人塞进驾驶座,扯过安全带扣上,捏住柳书的脸颊,重重啵了一口:“第三条腿疼。快点回家,我真得好好教训你,你现在胆儿太肥了!” 负重跑下山的是程东潮,脸红的却是柳书。 他咕哝道:“青天白日的,别说这种话。” 陈瑶从两人的车前路过,挑着眉毛吹了声长长的流氓哨,被程东潮瞪了一眼,没等开口骂,她人就一溜烟地钻进了齐毅的车里。 回到新区景苑,已经是十点多了。 天色更加阴沉,没有要放晴的迹象,稀稀落落的雨点逐渐绵延成丝丝缕缕的银线。 两人在小区外的面馆随意吃了两碗面,填饱了肚子。 碳水的作用太强,程东潮的困劲儿也紧随而来,回家洗了澡便躺上了床,看着柳书忙忙碌碌的背影,困得说话都黏糊起来:“你干嘛呢?” 楼书拿着艾灸条和红花油过来,甩掉拖鞋,盘腿坐到床上,说:“你在飞机上都没怎么睡吧?赶紧睡一会儿,我给你的膝盖熏熏艾灸。” 裸露的膝盖处有些红肿,艾灸条是热的,靠近后却不觉得烫,暖烘烘的很舒服。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落在玻璃上却是清脆的哒哒声响,程东潮很快意识迷蒙起来。 他做了场梦,梦里见到了陈良,老头儿不再是紧皱眉头,嘴角下压,法令纹紧绷的样貌,而是少见的眉眼展开,唇角挂笑。 他今天在墓碑前提到了陶煜,希望能得师父保佑,让陶煜这次的比赛顺顺利利。 在梦中,陈良和他坐在桌前饮茶,笑着同他说:“你做得比我好,放心,你定会得偿所愿。” 梦境的场景和对话都过于真实,程东潮醒来时甚至有些精神恍惚。 室内没有开明灯,窗帘禁闭,四周昏暗,辨不清究竟是什么时间。 柳书倚在床头,身上是柔软的睡衣,坏里抱着台笔记本,正在阅览文件。 显示屏的白光清晰地映照出他认真的神情和微微皱起的眉心。 程东潮转头看了眼床头亮光的时钟,已经是晚上八点,自己这一觉竟睡了六七个小时。 他伸手揽住柳书的腰胯,抬头蹭了过去。 “你醒啦?”柳书抬高了笔记本。 程东潮的脸贴在柳书小腹上滚过来,滚过去,沉哑的声线哼哼唧唧,听不清到底在嘀咕什么。 柳书被他蹭得小腹蹿火,下意识往后挪动着身子,将笔记本放到一旁床头柜上,抱着他的脑袋要推开。 程东潮像只赖着撒娇的大狗,埋头在柳书的小腹上就是不肯移开。蹭着蹭着就将睡衣给蹭开了缝隙,湿热的吻也随即落下。 柳书惊叫出声,腹部不由自主地收紧。 程东潮在薄薄的腹肌上啃了一口,闷着声:“我验验货,练得不错,涨几斤了?抱你时感觉到重了。” 柳书浑身燥热,低声道:“五六斤吧。” “唔,其他地方涨没涨,我再仔细检查检查。”程东潮说着话,把柳书的睡裤连带最底层的布料全给扒光。 脑袋也往下埋了上去。 “程东潮!”柳书短促叫道,他抓紧了程东潮的头发,脖颈高高扬起,喉结滑动,下颚线条绷紧,很快眼睛里氤氲上一层水汽,手上也失了力气。 许久后,程东潮将柳书一把拽回到床上仰躺着,随即整个人压附上来,双手挤到了后背与床垫之间,隔开了距离。 顺而向下,大力揉起了面团,水油融合,软弓单溢出指缝。 程东潮十分满意,沉声笑道:“宝贝真棒,看来平时运动确实没偷懒。” 柳书方才去过了一次,哪里都是湿漉漉的。 他面颊酉它红,眼含羞愤,伸手去淘那许久未见的家伙儿,也故意攒了劲儿。 程东潮额角骤然绷紧,下颚线条锋利硬朗,感受着身体上丝丝缕缕的痛麻感,幽深视线牢牢锁住眼前的猎物。 手指探进缝隙,搓糅抵进,耐心寻找着猎物的弱点,时刻准备着持枪上阵,一击毙命。 一次两次总归是不够的。 月亮初爬上枝头,万幸这夜还很漫长。 第54章 今天我们不相信科学 两个月后,柳书和陈瑶带着秦乐,一起踏上了飞往曼谷的飞机。 六月份,这座城市刚进入雨季,总是冷不防被雷暴雨突袭,但好在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并没有想象中的湿热黏腻。 秦乐是第一次出国,对哪里都是好奇的,跑来跑去像只脱了缰的皮猴儿。最后还是被程东潮揪着后脖领丢上车,才肯老实下来,头顶着车窗兴奋地看外景。 程东潮是百忙之中抽空过来接他们,就为了和柳书见上一面。 小别新婚的两人在酒店腻歪了还没有半个小时,程东潮就被团队里一个电话喊走了。 落日之后,下过一场短暂暴雨,气温有所回落。 柳书和陈瑶带着兴致勃勃的秦乐去逛了附近的夜市,一直玩到临近凌晨,才尽兴回酒店休息。 次日上午十点,“xbd404羽量级冠军争夺战”在国家体育场馆如期举行。 场馆容纳了将近三万名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现场人声鼎沸,气氛激昂。 陈瑶牵着秦乐的胳膊,紧随柳书身后,在拥挤人群中穿行,费了半天劲儿,找到了内场的位置。 第65章 坐在他们后方的是陶煜的国内粉丝团,穿着印有他名字的统一服装,呐喊声气势如虹。 陶煜此次要挑战的对手是卫冕两次冠军的巴西摔跤手安德森,此人以地面缠斗压制和强悍摔跤技巧而闻名。 为了战这位对手,陶煜严格进行了六个月的封闭式训练,他可以说是做好了十足的准备。 伴随着低沉战鼓与澎湃电子乐的中国风出场曲,陶煜稳步上场。 他的眼神冷冽扫过八角笼,全身肌肉紧绷,步伐矫健有力。 观众席爆发出海啸般的声浪,粉丝团高高挥舞起旗帜,高喊他的名字,比赛气氛渲染到位,陈瑶也兴奋地吹了声口哨,秦乐则站了起来,不顾怀里抱着的大份爆米花桶,高声喊道:“哥!哥!冠军!冠军!拿下他!” 柳书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夜未归的程东潮,男人五官锋利,神情严肃专注,少了初相识的凶戾,多了自信沉稳。他站于教练团队前首,随同在陶煜身后,像一座牢靠稳固能托底的大山。 冥冥之中,程东潮似乎正在朝着自己的方向望过来。 但场馆面积太大,柳书不能确定对方是否能找到自己,于是尝试着抬起手挥动两下。 下一秒,他惊奇地发现,程东潮也抬手回应了他的招呼。 柳书的视线就这么持续性的凝在程东潮一人身上,唇角不由自主地漾起了笑意。 聚光灯再次亮起,进场乐换成了激昂的桑巴曲,安德森腰间佩戴闪闪发光的金腰带,在众人环绕下,带着自信的笑容,缓步走出来。 他像一位巡视领地的首领,向观众挥臂致意,毫不吝啬地展示自己强壮的臂膀。 粉丝也纷纷报以热烈掌声和欢呼,齐声高喊:“anderson!campe~ao!!!” “叽里咕噜地喊什么呢,听不懂。”秦乐坐在两个大人的中间,他并拢起双手的食指和中指,竖在眼前,嘴里嘟嘟囔囔地念着:“陶哥必!陶哥必!”,陈瑶被他这番玄学做法逗得哈哈大笑。 八角笼在白炽灯的照射下犹如一座神圣的战场,赞助商的霓虹广告在人声鼎沸里不断划过。 伴随着讲解员昂扬的声线,即刻开赛,紧张感霎时弥漫全场。 安德森开局便展现了冠军的压迫感,他不断前压,企图用假动作欺骗陶煜,寻找抱摔时机。 陶煜没有被打乱节奏,严格执行教练团队的战术,利用灵活的步伐走位,快速精准刺拳,冷静应对安德森的近身。 半年的防摔训练,不是白练的,对方几次尝试抱摔都被陶煜灵巧地格挡躲开,就这么拖到了回合结束。 再上场时,安德森明显想要强压。他必须将节奏尽快掌握在手中,于是近身攻势更加迅猛,组合拳也更敢于突进。 一次成功抱摔放倒,陶煜被带到了地面! 安德森抓住优势时机,迅速进入到侧压位,压制陶煜并砸拳降服。 陶煜陷入短暂的被动,他紧护头部,承受如骤雨冰雹般砸下的硬拳头,也仍在找时机翻身。 观众席的粉丝团有人屏住了呼吸,有人依旧在呐喊助力。 终于,陶煜抓住了对方一个微小的重心偏移点,同时利用拦网,成功逃脱。 陶煜重新回到站立位,喘着粗气,已经感觉不到脸上的疼痛和滑落的鲜血,在欢呼掌声中,敏锐地捕捉到程东潮的声音:“格挡低扫!低扫!臭小子!砍他腿!” 陶煜来不及思考,默念着程东潮的话,鹰眼紧盯对方攻势,猛然间出腿低扫反击。 他的右腿胫骨重重砍在了对手大腿外侧,发出沉闷响亮的“啪”一声,仿佛带了回音。 安德森的左腿外侧瞬间红肿,动作因此稍缓。陶煜眼中寒光一闪,抓准时机,几次连续右低扫。对方痛得面部扭曲,移动受限。 第二回合的时间到了。 陶煜的颧骨和眼角都添了斑斑血迹,柳书不由想起了当初他在地下黑拳馆被打得满脸是血的场景,双手在身前攥住,心里跟着紧张起来,下意识就去看程东潮。 程东潮脸上没表露出半点情绪。 旁人给陶煜快速处理伤口,程东潮扳过他的脖颈,直视他肿胀的眼睛,强调道:“注意格挡,灵活点,重点砍他左腿,他坚持不住了!” 陶煜胸腔起伏明显,用力咽了口唾沫,重重点了下头。 再上场时,安德森的左腿外侧已经出现淤血,他的体能被陶煜耗掉了太多,现下浑身湿汗,呼吸也愈发沉重。 几次抱摔尝试均已失败告终,陶煜走位灵活,右腿低扫如附骨之疽,持续重点摧残着对手的那条伤腿。 回合进行到第4分08秒,安德森忍着巨疼,移动出现了卡顿。他随即试图用一记右手重拳找回节奏,但动作幅度过大,重心微微前倾。 陶煜的鞭腿早已蓄势待发,对手的速度仿佛在他眼里按下了慢速播放,他在心中计算着高度,左脚垫步,身体调整角度,腰臀腿三处蓄力,右腿带着毁灭性力量,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恐怖的上扬弧线。 砰! 一记教科书般的右高扫,陶煜的小腿胫骨如鞭索般精准无误地砍在对手的下颌处。 安德森的眼神涣散,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瞬间栽倒在地,只剩下身体轻微抽搐。 陶煜上前补拳,裁判迅速扑过去,哨声响起,终止手势落下的瞬间,体育馆彻底爆炸! 陶煜以一记高扫tko终结掉了对手,成功卫冕xbd404羽量级冠军,这是他首次夺得象征荣耀的金腰带,也是他征途的开始。 “陶哥从今以后就是我偶像,我要向他学习!我还要给小稳当打电话!不行不行,她心脏不能太激动,我过会儿再打,啊啊啊啊我太激动了哥哥姐姐们!!!”秦乐呐喊着,原地跳了起来,双手搂着柳书和陈瑶的脖子,拉着他们头抵头地拥抱在一起,热泪沾湿了柳书的侧脸。 八角笼中,陶煜激动地跃到了程东潮身上,举起手,仰起头,喊道:“我做到了!”,程东潮大力地拍打着他的背,也感到一阵鼻酸眼热,心中的巨石终于沉稳落了地。 时间如白驹过隙,从黑暗的地下非法场馆走到灯光通明的万人体育场馆,程东潮可以说是见证了陶煜这一路的飞速成长。 幸好他当初没有固执地放弃这个好苗子,幸好陶煜也足够的刻苦和争气。 他的目光逡巡一圈,再次和那道温和沉静的视线对上,他们互相望着彼此,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比赛结束后,内场的三人准备先离席,陈瑶突然“嗳”了一声,指着侧方不远处喊了声:“梁哥!嫂子!” 梁健带着老婆王京京走了过来,笑呵呵道:“你这鬼丫头嗓门儿老大了,方才喊得最欢的就数着你了吧!” “嘿嘿。我兴奋呗!”陈瑶张开双臂跟王京京拥抱了下,又连忙给大家互相介绍。 柳书恍然记起,原来眼前这个男人就是陶煜早前在泰国训练时的教练,当时自己和程东潮视频通话时匆匆瞥见过一次的梁健。 几人一起移步到休息室。 梁健盛情邀请大家前去他家吃庆功宴,不容拒绝地说家里聘请了中餐厨师一大早地上门准备,要是不去的话可就全部浪费了。 陶煜进行完医疗检查评估,在教练团队陪同下归来,他朝气昂扬,笑容明朗。 大家纷纷围绕着拍他肩膀,搂他脖颈,秦乐更是直接跳到他背上,扬声送上祝福。 所有人都在闹腾着,柳书却没在其中找到程东潮的身影,便问了一嘴。 陶煜反应过来,环视一圈,说不应该啊,老大结束采访后去了趟卫间,早该回来了。 柳书让他们先走一步,自己去找人。 他走过长长走廊,拐过了卫间的拐角,终于在景观后的隐秘角落里找到了程东潮的身影。 身形高大的男人此时体态松散的撑着栏杆,微垂着头,在静静地抽烟。 行至身后,男人才有所反应,回首时露出了俊朗面容,薄薄的眼皮泛红,唇角勾着笑,往后靠在墙上,把柳书拖进怀里,顺势躬身埋首在他的颈窝处。 柳书抬手轻捋程东潮浑圆的后脑勺,顺到脖颈后再缓慢重复动作,轻笑道:“高兴坏了,躲在这儿偷偷哭呢?” “小柳树儿。”毛刺刺的脑袋拱了拱,烫人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带着微微的潮意,“我最近总反反复复梦到老陈,他一直在跟我道别,他说原谅我了,也夸我做得很好。” “你说,这是自我意识的欺骗,还是老陈给我托的梦呢?”程东潮低语喃喃,充满无助。 “要我说是后者。”柳书的嗓音温润而坚定:“程东潮,今天我们不相信科学。” 许久后,程东潮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又说:“刚刚采访,记者说我严师出高徒,继承师父衣钵,同样塑造出一位优秀选手,我反驳他了,我说重要的并非塑造,而是引导。”程东潮抬起头,眼角的湿意褪去,黝黑明亮的瞳仁盯着着柳书,“我说得对不对?” 第66章 柳书哪见过凶猛直爽的程老板如此这番这副求夸奖的模样,心头跟着发软,双手托住他的脸,在温热唇瓣印下一吻,浅笑着给予了肯定:“是你超越了老陈,你不止是继承,还顺利摆脱了他的桎梏,做出了正向改变,坚持你的想法,陶煜和你都会越来越强。” 程东潮轻易被柳书几句话给捋顺了毛,顷刻间感到通体舒畅。 他躬身揽着柳书的腰,两人身体贴近,双唇碰撞,唇舌是激动的,如同他那颗蓬勃跳动的心脏。 鼻息喷洒火热,舌尖义无反顾地撬开唇齿,钻进去继续勾缠。 半晌过后,他们额头相抵,喘息微沉,轻蹭彼此鼻尖,近距离对视。 微微一笑,眼中尽是缱绻情深。 第55章 爱永存(正文完) 梁健家是一幢独栋别墅,院落草坪宽敞,室内的中式装修气派辉煌,用餐区域面积开阔,足够容纳下他们这一大帮人。 梁健曾经跟团队的弟兄们共事了大半年,彼此间都已相熟,众人勾着肩搭着背,吆喝着要开酒庆祝。 程东潮全程眼中带笑,看起来心情确实不错,他一手随意搭在柳书的椅背上,一手扣住面前杯盏的杯口,摇头挑眉道:“我今天就不喝了,晚会儿还有约会。” “哇哦哦哦哦~约会呢~”一桌人爆发出阵阵起哄的怪叫声。 柳书微微低下头,轻扶了下眼镜,仿若未闻地挑着餐盘里炸小黄花鱼的鱼刺。 见他这副明明害羞却还要假正经的模样,程东潮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没顾得上场合对不对,忍不住倾身凑过去在他脸侧偷了个香。 周围有意调侃的起哄声不绝于耳,柳书不由一阵脸热,薄薄镜片后的一双明眸挑起,侧头瞪来。 程东潮也不知道害臊,只笑嘻嘻地盯着他瞧。 梁健起身给大家倒酒,同时也毫不留情地吐槽程东潮:“前年呆在这儿那阵儿就老特么搁我眼前念叨柳书长呐柳书短,跟他出门一趟能絮叨个百八十遍,我耳朵都听得长老茧,嘿!我今天是终于有幸见到本尊了!”,刚落座,他又笑着调侃:“嗳你们那时候不会就在一块了吧?你老东西,怪不得我给你介绍女朋友,你说自己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合计着是早特么弯了啊!” 梁健说到激动处,有些搞怪破了音的尾调逗得满屋人哄堂大笑。 程东潮撂下筷子,边剥着虾壳,边说:“那时候还没在一起,人家不搭理……”将剥好的虾仁放到柳书的盘中,却换来对方在桌下狠掐自己的大腿根,他顿时疼得呲牙裂嘴,止住了话茬。 柳书面红耳热,囫囵吃了几口,便赶紧离席,移至客厅沙发区和哄着闺女玩的王京京聊了几句。 两岁的小孩儿正是最可爱的时候,小丫头刚学会走,更擅长爬行,只见她手脚并用,“噔噔噔”地在地毯上爬得飞快,双手扒住柳书的裤腿,“啊呀呀”叫着就往他身上爬去。 柳书面露微笑,顺势将她抱进怀里,双腿颠着,听她发出咿咿呀呀的颤音和咯咯不停的笑声。 王京京被私厨喊去厨房看菜品,陈瑶也过来逗小丫头玩。 但小丫头莫名喜欢黏着柳书,抱着他的脖子颤巍巍站起来,继而搂着他的脑袋,淌着口水,兴奋地啊啊大叫,两条小腿一蹬一蹬地模仿蹦跳。 柳书往后靠在沙发上,护着她的身体,纵容着小丫头的胡闹。 陈瑶盘腿坐在地毯上,颇有兴致地玩起了小丫头的积木玩具。 男人们一旦喝起酒,少说也得一两个小时才会下桌。 程东潮不乐意继续陪着他们扯大话,聊闲天儿,很快就偷摸溜了过来。 柳书抱着小孩儿,轻瞥一眼。 程东潮从他的目光中读出几分意味不明,不解问道:“怎么了,我可没惹你噢。” 柳书说:“梁哥挺会给你说好话的,还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我当时可是看到漂亮姑娘给你喂蛋糕。” 程东潮横眉一竖,嘴角却带着笑,凑过来跟机关枪似的,压低声音念道:“胡说!你见我吃了吗?你是亲眼看见的吗?我根本不吃甜食!再说就算吃了又怎么了?你那时候吃醋了是吗?那时候咱俩还没在一块儿呢!还不承认喜欢我?现在跟我来马后炮?” 柳书被烦得伸手去捂他嘴,下意识侧头看了陈瑶一眼,见她哼着小曲儿,玩积木玩得正认真,才稍作放心。 程东潮才不管别人看没看到,听没听到,他压着柳书往前贴,温热嘴唇贴着对方的手心,舌尖轻触一瞬,继而牙齿厮磨掌心软肉,满眼的坏笑。 柳书咬住下唇,一直往后躲。 沙发椅背挡住了旁人的视线,柳书怀里的小丫头随着他后撤的动作,侧躺到了手臂上。 程东潮不知羞要去亲柳书的唇,柳书臂弯里的小丫头不错眼地从侧边盯着他那张不断往前的下颚和微微撅起的嘴唇,在即将碰上时,突然咧开嘴,拍着小手,嘎嘎乐了起来。 程东潮被这小丫头防空警报般的尖锐笑声激得浑身一哆嗦,火速坐直回去,又嫌自己反应丢人,搓着脸闷声笑了出来。 陈瑶仍在低头玩积木,嘴角却带着隐隐笑意,忍得也属实辛苦。 远处,酒桌上的人纷纷扭头瞅过来。 小丫头在柳书的腿上撒欢儿地蹦跳,有人夸梁健家丫头笑声够嘹亮,以后可以考虑往女高音方面培养。 说到这儿,酒饱饭足的众人又开始惦记起梁健家客厅的那整套高档音响设备,下了酒桌后都要开唱。 外头下起了雨,小丫头被几个叔叔伯伯夸赞着,很捧场地抱着话筒嗷了几嗓子,随后被保姆抱上了楼休息。 客厅里,大家聚在一起闹哄哄地点歌。 程东潮和柳书身体紧贴,坐在沙发一角。 柳书很自然地摸了摸程东潮的膝盖,问疼不疼。程东潮摇头,靠在他身上,撩起裤腿给他看,没红也没肿。 大家看不得他俩一直这么腻乎,非拖着程东潮起来点首歌儿唱。 梁健笑呵呵地问柳书听没听过程东潮唱歌,又连声夸他唱歌贼好听。 柳书微笑点头,他怎么可能没听过呢,程东潮最爱干的就是事后从后方搂着他,唇贴着耳,用浸满情欲的沉哑嗓音给他哼唱各种情歌儿。 选了半天选不出唱什么,旁人自作主张给程东潮点了首喜庆的“大花轿”。 鼓点和唢呐声很快从音质上乘的音响中流淌而出,伴随着欢快喜庆的曲子节拍,大家纷纷鼓起了掌。 程东潮被他们围在中间,都不需要多看歌词两眼,拿起话筒大大方方地开唱,他边唱边回首,挑着眉棱去瞅沙发上的柳书。 男人眉峰硬朗,眼睫轻敛,唇角吊起抹痞笑,唱到“我知道他等我来抱一抱”时,混不吝地冲柳书抛媚眼。 众人嘘声吹起口哨,簇拥着把他推到了柳书身旁。 程东潮顺从着大家的起哄,嘴里继续唱着“抱一抱那个抱一抱,抱着我那妹妹上花轿”,附身就抄起柳书的双腿将人单手端了起来。 柳书抿住唇,极力压住漫上喉咙的惊呼,双手紧紧搂住程东潮的脖颈,慌乱的视线不知该往哪儿放。 程东潮边高声唱着,边抱着他绕着沙发大步转圈。 大家一起笑着闹着,随着鼓点节奏拍手,到了副歌跟着和声一起唱,气氛无比热闹。 秦乐吃着零嘴儿,在高昂的音乐声中嚷嚷道:“我还是个小孩子,你们能不能避着点我啊!” 陈瑶插起一块西瓜塞进他嘴里,笑道:“你平时见得还少吗?” 程东潮谁都不管,谁都不顾,摇头晃脑,继续高歌:“我嘴里头笑的是呦啊哟啊哟!我心里头美得是啷个哩个啷!” 引得柳书红着耳朵,无奈莞尔一笑。算了,就随他闹吧。 “真是个骚老爷们儿。”陈瑶嚼着水果,小声吐槽。 外面雨停,天晴了。 看时间差不多,程东潮撇了话筒,在众人经久不息的起哄声中,拉着柳书先行告别离开。 柳书耳根脖颈滚烫泛红,神情还有些发懵,被程东潮拽上车后,才开口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去约会啊,柳妹妹。”程东潮没个正形。 柳书羞恼:“好好说话。” “柳妹妹,哥成稀罕你了!”程东潮故意学梁健的口音。 “闭嘴!”柳书的耳根如同火燎般的红。 程东潮是提前半个月定好的餐厅位置,他想在离开之前,同柳书一起观赏泰兰德的日落时刻。 和爱人分享日落,是一件很亲密的事情。 这是他一直很坚定的想法。 湄公河边,绝佳观赏日落的位置,两人并肩而坐。 程东潮点了一杯柠檬茶,柳书指着菜单要了杯virginpi~nacolada。 回想起往事,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程东潮宠溺低语:“小骗子。” 一场雨将天空清洗的透彻干净,临近傍晚时,金光渐渐弥漫天边和河面。 第67章 黄澄澄的斜阳将柳书的面庞照耀得柔和,程东潮忍不住地想要吻他,咬他,于是握起他的右手,在无名指关节处咬了一口。 “想给你带上戒指了。” 柳书侧头望来,一双玻璃珠子似的明眸中蕴含浓浓深情,手指摁住程东潮温热的唇瓣,悄声说:“说好了等我赚了大钱给你求婚的。” “行。”程东潮张嘴含住他的手指,坚定道:“我等!” 天际升上一层薄薄的粉紫色调,郑王庙被晚霞铺满金黄,附近的露天餐厅基本满座。 周遭氛围闲适,大家相谈甚欢。 这里与临海的日落又是不同的光景。 柳书侧头,枕着程东潮的肩膀,望向远方,享受着在人群之中的宁静时刻。 程东潮同样望向远处渐沉的斜阳,感慨道:“小柳树儿,我从未感到内心如此放松过。真舒坦啊,人逢喜事精神爽,自从遇上你,我逢了太多的喜事,简直爽歪歪!” 柳书低笑两声,脑袋蹭了蹭,回顾着往事,说:“我也一样,自从遇上你,一切都在变好。” “嗯,我们是彼此的福星,所以必须得贴在一块儿。”程东潮低头望着柳书,眼中盛满星光,开始畅想未来,蹬鼻子上脸地提议道:“回去我搬你那儿吧,我们一起住,好不好?” 柳书仰头与他对视:“来回方便吗,你不忙俱乐部的事情了?” “俱乐部有曾朗,有陈瑶,我都已经忙大半年了,今年剩下的半年我必须要好好歇歇,我去跟你住,天天伺候你。”他一语双光,带着坏笑。 柳书躲开视线,心中悸动,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咕哝道:“都行,你随时可以来。” 程东潮不允许他回避,掰过他的脸,额头抵着额头,呢喃道:“那我们首先要换个门锁密码。” “为什么?” “我可不想在某些兴致上来的重要时刻被没眼力见儿的家伙突然破门而入,不止破坏气氛,还会痿掉吧。” “什么啊……”柳书眨眨眼,脸一热,反应过来,“你说南昭呀?” 桌上的手机响起铃声,两人的目光移过去,正是那个没眼力见儿打来的电话。 程东潮“嘶”一声,要挂掉。 柳书先他一步拿起手机,接通。 “小书哇呜呜呜呜,贺涔这个狗东西出轨了呜呜呜呜,我要杀了他!”南昭在电话那头鬼哭狼嚎。 柳书和程东潮对视一眼。 “你说清楚点。” “不可能。”程东潮立马为自己的好兄弟反驳,“少爷虽然脾气臭,难伺候,工作狂,洁癖怪,性格缺陷,脑子有坑,不爱理人,但他人格绝对没问题!” 宋南昭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你跟他关系好,你当然这么说!” 手机里忽而又传来一阵奇怪杂音,很快南昭撂了电话。 “贺涔不会真乱搞吧?”,柳书有些发懵,他对贺涔了解的真不多,不禁也有些担心。 “你把心揣进肚子里。”程东潮低头吻他的唇,低语缱绻,“今晚的时间是属于我们的,他俩的那点事儿等回国后再说。” 趁着晚霞金光弥留之际,他们携手漫步在耀眼的日落大道。 风痕轻柔,抚过脸庞,程东潮舒服地微眯起眼,柳书侧头看见男人高高扬起的唇角,凑上去飞快亲了一下。 程东潮的眼神顷刻间变得幽深,拉住柳书的手,将他拉进怀中,附身重重吻上他的唇。 柳书被这股强势急迫的啃磨压得身体后仰,他抬手轻拂对方后颈,含糊劝道:“回酒店再亲好不好,大街上影响不好……” “回去可就不止是亲这么简单了。”程东潮危险的目光锁住柳书红扑扑的脸。 柳书后退一步,羞赧低声道:“都随你。” 落日沉入海平线,最后一道霞光消失,天色终是沉淀为浪漫蓝调。 程东潮展露出一个明朗璀璨的笑容,牵着柳书的手,往酒店的方向踱步而去。 这次,他不再着急。 在未来的人长河中,他们也会继续携手并肩,平静且幸福地走过每个日出和日落。 从此时此刻,一直走到岁月尽头。 愿时光慢行,长久相伴。 爱永存。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