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柴师妹,但上神》 第1章 《废柴师妹,但上神》作者:山七一【完结】[仙侠魔幻] 文案: 受够了天界几万年无休的牛马生活,清也决定死遁跑路。不料被天雷劈得仙身尽毁,神魂重创,坠入凡间,沉睡千年。 再次睁眼,她成了修仙界人人嫌弃的废柴。 曾经的天界扛把子·清也:嫌弃谁?她吗? 幸而有宗门慧眼识珠,如珍似宝地邀她入门,清也欣慰地去了。然后发现,这个宗门里的人,最不正常。 小师兄病骨支离,出身剑修世家,一柄长剑舞得自己吐血三升。 二师姐一心向道,废寝忘食勤学苦练,回头一看,筑基初阶。 而掌门大师兄灵根俱全,根骨奇佳,却自诩资质平平,整日洗衣做饭,练成了个样样通样样松。 带兵无数的清也:够了! 她目光扫过迎风咯血的小师兄: ——非要练剑吗,不然回头看看自己炉子里那堆天品丹药呢? 愁云惨淡的二师姐: ——咱们魔道中人,就不要跟着传统修仙路子走了吧。 憨厚老实的大师兄: ——来,先放下锅铲,跟我念:我是天才,我要飞升。 * 凌霄宗——没钱没人没本事,修仙界公认的倒数第一。 直到宗门大选,他们遇到个无处可去的小女修。小女修丹田堵塞,灵脉尽毁,是个不折不扣的废材。 起初门内众人只想领个人回去充盈门户。 后来他们发现,自己捡到宝了。 在她的指点下,修为停滞的小师姐连升数阶;被家族舍弃的二师兄扬名立万;资质平平的大师兄大放异彩... 而师妹本人,发出了飞升的金光。 凌霄宗:!!! 发达了朋友们! * 宗门蒸蒸日上,清也欣慰地切断了与仙界的所有联系,正准备开启混吃等死的幸福生活。 神识中某条寂灭已久的脉络忽然亮起:“装死好玩吗?” #谁在说话 #我都‘死’了能不能放过我 #哦你也是鬼那没事了 阅读小提示: 大佬带着一帮小弟东山再起(横行霸道)的故事 女主不升级,她一直满级。 修仙流程:练气 筑基 金丹 元婴 入仙 化成 归元 内容标签: 强强 打脸成长 逆袭 轻松 主角:清也 夜妄舟 配角:凌霄宗若干 神仙若干 再加少许美味灵物 其它:其他 一句话简介:强者从不抱怨环境 立意:爱人先爱己 第1章 “滚远点,废物!” 九天玄雷撕裂神魂的痛楚还没缓过去,清也就听到有人在旁边聒噪。 啧。 吵。 清也皱眉。 “还不服气?!” 步伐急促,踩过湿泥,足下的劲风来势汹汹,直袭她胸口。 清也反应迅捷,精准抓住那人脚踝,反向使力一拗—— 那人发出一声惨叫,失去平衡摔在地上。 忽地一阵心悸,清也倏然睁眼,捂住抽痛的心口,伏在地上,不由自主倒吸了口气。 骤雨初歇,山间小道潮意氤氲,冲进鼻腔的尽是泥土腥味。 如此彻底的凡尘浊气,她已经几万年没闻见过了。 “你敢还手?!” 清也朝声音来源斜去一眼,蓝袍少年被人扶起,脸上红白交加,咬牙切齿地望着她。 哦,原来刚才是在说她。 清也嗤笑。 三界之中敢指着她骂废物的人,不多。 谁家小孩,有点意思。 教训不成反摔一跤已经够没面了,如今死病秧子还敢笑他,少年脸上挂不住,提脚正欲再踢,被同伴拦下: “你和她较什么劲,让人怎么看我们天机门,宗门大选还没结束呢。” 最后半句声压得低,但依然清晰地传入清也耳中。 宗门? 哦,她想起来了。 那日她想趁着去西海收服恶蛟的时候死遁,结果引来了飞升雷劫,恶蛟力量暴涨,冲破她设下的禁制,让她被劈了个仙身尽毁,魂脉重损。 最后好像是往凡间的方向掉的? 不确定,记不清。 清也神识往周围探去。 金丹、筑基...嗯?怎么还有刚练气的。 清也扫去一眼。 只见青石长阶上,几个修士模样的小孩驻足,正往她的方向好奇张望,似乎在看热闹。 唔,原来在凡界与修仙界的交界之地,怪不得灵气有些杂乱。 围观者渐多,蓝袍少年恢复些许理智,仍气不过,恶狠狠朝地上啐了口:“呸,死废物。” 清也:“等会。” 青衫小童形容落拓,声却清得透骨。 少年迈开脚步一滞,厌恶地回过头。 清也慢悠悠:“你们那天什么宗的,有人飞升吗?” 天机门,修仙界三大宗门之一。建派以来,培养出无数大能,唯一可惜的是这堆大能至今无一人飞升。 平常被兄弟门派暗地笑话也就罢了,如今一个死废物竟也敢当面讽刺,蓝袍少年顿时气炸了肺,“你说什么!” 见他恼羞成怒,清也歪了歪头:“没有啊,那算了。” 雷劫来得突然,该走的死遁流程没走完,仙力又被封印在这具身体里,清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无从探知本体是“身死魂消”还是灵魂出窍。 要只是灵魂出窍,天界那群好吃懒做的废物定然会将公文堆积成山,到时她若归位,那工作量... 清也痛苦闭眼。 不如死了。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先找个过得去的门派混着,找机会探听天界消息。 这什么宗的连个飞升的人都没有,水平显然不行。 她语气里的嫌弃之意太明显,蓝袍少年气疯了,被同伴强行架着拖走时嘴里还在鸟语花香。 围观路人啧啧咋舌: “她疯了吧,嫌弃天机门?!” “我认得她,之前狗皮膏药似的求天机门收留,天机门没要,大概是由爱生恨了呵呵。” “这位骚扰的可不止天机门,宗门大选来的门派哪个没被她缠过?” “此等毅力...唉,可惜是个病秧子。” 青石长阶高耸入云,同样的一声长叹,从长阶尽头传来。 “纯净的雷灵根啊,小孩可怜,你们药谷灵材多,不然捡回去养养?” “我门讲究缘分,不喜强求,倒是你们万尘山不是最惜才?”回应之声清冷懒散,话中似有讽意。 “她丹田堵塞,灵脉全毁,纵有天资也无法修炼,要来何用?” 这道声音不近人情。 “她的身体是有些麻烦,不过若有灵药温养也不是不能修炼,”另一道温润的声音插进来,“只是修行之事最忌急功近利...而她飞升执念太重。” 清也听得想笑。 她醒来时就接受了这具身体全部记忆,知道原身参加宗门大选的全部过程。 爬不完青石长阶被说资质不行,没有面见宗门的资格,好不容易咬牙爬上顶,又被指责执念太重,不宜入门。 好赖话都给他们说完了,原身一个重伤的孩子,能怎么办? 只能尽力往宗门跟前凑,试图抱个心软的大腿,借门荫养养伤。结果连木牌都没递上,就被天机宗的人以扰乱秩序为由,一脚踢下了登云梯。 清也朝云端轻飘飘瞥去一眼。 云端几位宗门长老瞬间噤声,面面相觑。 隔着万步长阶,她不可能听得到他们的对话。 可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心虚感。 清也收回目光,以手撑地从满是湿泥的地上爬起来。 还没站稳,便觉眼前一黑。 从旁伸来一双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小友当心些。” 声音轻轻柔柔,令人如沐春风。 清也扭头,眩晕感退去,眼前浮现的是一张清水芙蓉面。 眉似远山,眸如秋水。 盈盈望着她笑。 清也一愣。 少女从怀中掏出一粒青灰丹丸:“此处离山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小友若有不适,不妨停下歇歇,不急于一时。” 清也没好意思说她已经登过顶,是被人赶下来的。 她颔首谢过,接过药丸吃下。 淡淡的清甜在舌尖漫开,倒不是想象中的苦涩滋味。 少女扶她到青石台阶旁休息:“今日宗门大选,小友可有属意的门派?” 清也含着药丸,实话实说:“没有,他们看我体弱,都不打算要我。” 少女目露惊讶。 依照规矩,凡是爬完登云梯的修士,无论修为都可以择以门派登记,日后若通过该门考核,便可成为内门弟子,正式踏上修道之路。 再怎么样也不至于看一眼就不要了。 少女不由仔细打量起她来。 第3章 弟子拜门,登名记册不过形式,必须由话事人亲自收下木牌,才算真正作数。 清也扫了眼被他重新放回桌子的木牌,微哂:“好啊。” “小友可知,我们凌霄宗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束修郑重其事。 云凌霜忍不住出声劝阻:“师兄!” 束修摆手,目光牢牢定在清也身上。 说话磨磨唧唧,清也听得不高兴,没好气道:“我孤陋寡闻,不曾听过凌霄宗的名号。” “果真是这样。”束修叹了口气道,“小友愿来凌霄宗,我们自然欢迎,有一事需要提醒小友。我门并非如我师妹所说那般底蕴深厚,相反,生活极为清苦。” 清也一愣,旋即笑开。 搞了半天,原来是担心她嫌弃凌霄宗。倒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她指了指光洁的案台,好笑道:“凌霄宗什么条件,你们不明摆着告诉我了吗?” 今日宗门大选,各派为了争抢优质根苗,都使出了看家本领,从穿着到法器,无一不是奇珍奢华之物。 唯独凌霄宗,衣着简朴,案台更是只有毫笔一支,簿册一本,穷得清清爽爽,明明白白。 束修还没回应,云凌霜眼睛先亮起来:“这么说你愿意入凌霄宗门下?” “为何不愿?” 清也挑眉,有仙缘的门派,便是穷些又何妨? “师妹慧眼!”云凌霜喜笑颜开,连连朝呆毛少年招手:“无衣,快把人家名字写上。” 被唤作无衣的少年哦了声,打开随身布包,笔、墨,一样一样往外掏。而后不紧不慢地研墨,开笔。 云凌霜看得着急,忍到极点想上前夺笔时。 少年抬起了头。 苍白的一张脸,白得薄,像蒙了层细灰的旧瓷器。 “不知小友名讳是?” 吐字也温吞,仿佛蒙着层拂不去的病气,方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一看倒感觉比她这个重伤之人还虚弱。 清也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答道:“清也。” 少年提笔,又顿住,再次抬头:“清新俊逸,夭夭如也?” 清也展颜:“正是。” 少年得了答案,终于落笔。 清也目光追着他的笔法,一撇一捺写得十分细致。很快,空白的登记册上多了几笔峭硬墨迹。 似寒松鹤骨,瞧着倒是比人有劲。 清也来了兴趣,凝神将少年一观。 喔。 元婴中期。 不错,是个好苗子。 清也眼底划过赞许。 一路走过来,她看了不少门派弟子,如少年这般年纪的大多只有金丹修为,极少有跨入元婴境的。 “行了。” 尘无衣将册簿交给云凌霜过目,而后朝清也浅浅弯唇:“欢迎你,小师妹。” 束修眉眼舒展开,正要去收桌案上的木牌,一道清润磁性的嗓音忽然凭空响起。 “慢着。” 清也朝声音来源转头,只见水榭外,半空中,白衣道人横卧云端,姿态慵懒。 束修当即起身走出水榭,朝来人拱手行礼:“晚辈凌霄宗弟子束修,见过青灵君。” 云凌霜和少年跟着垂手。 白衣道人却只冲清也扬唇:“我乃悬庐谷谷主青灵君,小友可愿来我门下?” 这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连隔壁水榭的也好奇地探出头,想看什么人能让青灵君亲自来请。 云凌霜最先忍不住:“前辈是不是走错了,这是凌霄宗的水榭。” 青灵君淡淡朝她扫去一眼,如山似的灵威霎时压向云凌霜,逼得她难以直腰。 “前辈,”束修上前一步,挡在云凌霜身前,“师妹年幼,言语无状,还望前辈海涵。” 青灵君依然只望向清也:“你的根骨需要灵药滋养,凌霄宗家底浅薄,养不起你。” 这话说得太直接,即便稳重如束修,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 在旁凑热闹的视线落向清也,有人认出: “这不是那个灵脉尽毁的废柴吗?” “青灵君如此兴师动众,竟是为了此子?当真是…慈悲为怀啊。” “不愧是悬壶济世的宗派,连这等道途断绝之人都愿收归门下。” “毕竟是雷灵根。”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拜入悬庐谷…” 青灵君神情无波无澜,对此起彼伏赞叹声恍若未闻。 云凌霜快气疯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等到他们收了木牌记完名册才来抢人,摆明了没把凌霄宗放在眼里,故意要他们难堪。 脚步刚动,就被尘无衣拉住了袖子。 他轻轻摇了摇头。 意思很简单。 打不过。 云凌霜气闷又无奈。 尘无衣看向一直没出声的清也:“小友怎么说?” 清也目光落向青灵君手中的羽扇:“你是医修?” 人群中当即有人笑:“你这小道好没见识,竟不知青灵君的名号,他可是中州杏林冠绝的圣手。” 清也轻飘飘哦了声:“那算了,我对医修没兴趣。” ? 空气安静了一瞬。 四周投来的眼神,变得有些难以言喻。 清也意识到什么,朝青灵君略略拱手:“多谢谷主厚爱,只是...” 她话锋一转,琉璃眼眸笑意流转,“我不喜强求,凌霄宗与我更投缘些。” 众人:“......” 这是重点吗! 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那可是青灵君! 归元大圆满,离飞升一步之遥的青灵君! 无人知晓,青灵君的私人传音符箓里,正爆发着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 “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哈哈哈” “我就说她会选凌霄宗吧,每人一千灵石都交上来!” “这孩子够狂,我喜欢。” “不~喜~强~求~” 青灵君忍无可忍切断了传音。 他凤眸一眯,看着水榭内的清也冷声:“不后悔?” 清也耸肩,朝身后三人组招了招手:“走吧。” 凌霄宗一愣 凌霄宗狂喜。 围观群众和青灵君:“………” 疯了吧。 在一干不理解甚至是看傻子的眼神中,清也昂首阔步骑上了前往凌霄宗的飞马。 作者有话说: ---------------------- 第3章 中州大陆分三域七府二十一仙山,从宗门大选之地到凌霄宗距离颇远,即使乘飞马也要数个时辰。 清也重伤未愈,受不住长途跋涉,上马没飞多久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人已经被安置在凌霄宗。 准确来说,清也是被熏醒的。 还没睁眼,一股混着不知名药草味的烟尘气直冲她脑门。 清也被呛得连咳数声,费力睁开眼,只见床边摆了好大一只铜盆,不知烧的什么,黄烟滚滚。而云凌霜正坐在边上埋头猛扇,整个屋子烟熏火燎。 “咳...这是什么?”清也难耐地问。 云凌霜脸上戴着纱巾,听见动静抬起脸,露出喜色:“你醒啦!” 她当即扔开蒲扇,伏到清也床边,亲昵地拉住她的手嘘寒问暖:“怎么样,身上还冷不冷,有没有哪里疼?” 说着还嫌铜盆碍事,顺脚一踢,连盆带烟飞出去大半张床远。 清也瞥一眼几乎被踹出床尾的铜盆,低咳了声:“还好,盆里是什么?” “哦,那是龙英草。”云凌霜笑道,“有点小毒,闻多了不好。” 清也:“……” 清也看看她脸上的面纱,又看看什么防护都没有的自己—— “我还是先出去。”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被云凌霜笑着按回去,“别怕,我说我自己呢。你体内有寒毒,用龙英草以毒攻毒正好。” 清也这才重新躺回去,略略松了口气。元神未定,这具身体可不能出事。 云凌霜从怀里掏出一粒白色丹药,“对了,无衣说你醒了还得吃这个。” 丹丸触手生温,仔细看去周身还有三道金纹,实属上乘。 不过清也没着急吃,问道:“也是治寒毒的?” 云凌霜点点头。 清也放心入嘴。 烟气绕在屋内散不去,云凌霜走到窗边,推开窗扉。 时近黄昏,夕阳斜照,几只晚归的白鹤排成优雅的“人”字,缓缓掠过霞光万丈的天际。 她扯下面巾,深吸了口新鲜空气,轻松道:“你尽管放心,无衣的药效果都很好的。” 清也嚼了嚼,没吃出什么滋味,听她这么说便又问:“这丹叫什么名字?” “化灵丹。” 腮帮子陡然僵住。 “无衣说你的寒毒积在丹田内,无法以寻常手段排解,唯有先筑基通了根脉,才好继续治疗。” 化灵丹在嘴里消解极快,清也想吐已经来不及。 第4章 药力在体内挥发,很快丹田处升起一股暖意。 清也暗道不好,立刻盘腿坐起。 云凌霜对此一无所觉,还在滔滔不绝:“无衣还说,光靠丹丸还不够,最好得配上药浴——哎?!” 她转过身,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清也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周身浮起一层浅淡青光,似有灵韵流转,正是筑基之象。 “这也太灵了吧!”云凌霜惊大了眼。 清也正艰难地与体内封印作斗争。 原身重伤未愈,承受不住一个仙人的力量,这才生成了一道封印。如今骤然筑基,极易撬动封印,搞不好她得爆体而亡。 四周的灵气源源不断涌进身体,几乎断裂的经脉被再次撑开,清也咬牙承受着体内剧痛,额头冷汗涔涔。 封印被灵力冲得摇摇欲坠,清也再顾不上隐藏踪迹,将心一横,放出神息,任由仙力外泄。 与此同时,体内封闭的脉络被疏通,清也浑身发烫,修为以极其惊人的速度蹿升。 乌云压境,屋内一下子暗下来。云凌霜察觉异样,转眼望去,只见原本清朗的天,此刻阴云密布,有雷声隐隐作响。 竟是飞升之兆? 云凌霜不可置信地看向结界中的清也。 清也浑然不知外界的震荡。 经脉撑得几乎爆开,又被突破产生的罡气托住,两股力量交汇,不知过了多久,开始以一种极为诡异的形式在清也体内达到平衡。 清也运行几个周天,将将稳住体内气息。 铤而走险的招数,幸好还是成功了。 清也蹙紧的眉头松开,缓缓睁开眼—— 对上一、二、三双直勾勾的眼睛。 清也瞳孔猛缩,下意识后撤,与几乎凑到她鼻尖的三颗人头拉开距离。 余光扫到窗外才渐渐散开的阴云,清也心头一紧,忐忑地望着三人审视的目光:“你们,想做什么?” 云凌霜眯起眼:“你方才…” “我方才?”清也惴惴。 云凌霜沉声:“进阶了。” 清也:……… 清也:…………… 吓得她以为自己归位了。 清也忍住爆粗口的冲动,尘无衣不知从哪掏出面镜子,竖在她面前:“看看你自己。” 她有什么好看的。清也觉得莫名其妙,一抬眼,却是一愣。 镜中小童稚嫩的五官长开了许多,瓜子小脸,乌眸剔透。眉眼凝着股清冷气。 束修好心解释:“师妹不必害怕,修士的外貌会随修为增长而变化,你如今已筑基,变成这样很正常。” 清也经历过凡人飞升,知道修士的年龄与外貌并不必然相符,所以对自己的变化并不诧异。 让她意外的是原身的这张脸,竟与她本相有六七分相似。 云凌霜很兴奋:“小师妹你好强,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有人连升五阶哎。” 清也又是一怔,才五阶? 有仙人神息助益,怎么也该到元婴境才对,这具身体这么弱吗。 尘无衣上前来搭她的脉,细细探道:“唔,丹田倒是通了,气息也稳,破损的灵脉...嗯?” 尘无衣眉头忽地一皱。 清也看他。 “小师妹的灵脉怎么了?”云凌霜当即开口。 尘无衣没回答,蹙着眉在床边坐下,表情十分困惑:“不应该啊...” 他看向云凌霜:“你确定小师妹吃的是化灵丹?” 云凌霜莫名其妙:“丹药不是你给我的吗?” “啊...好奇怪的效果,”尘无衣挠挠头,无奈道,“小师妹的灵脉全碎了。” “什么!”云凌霜大惊失色。连束修都忍不住出声,“会不会搞错了,师妹方才还能进阶,灵脉如何会碎?” 清也倒是很淡定,她对这具身体目前的状况一清二楚,不禁开始期待尘无衣会如何应对。 尘无衣有些无奈:“你们先让我说完。师妹的灵脉虽然碎了,但是进阶时吸收的灵气,恰好补足了经脉的缺陷,所以现在勉强能用。” 云凌霜和束修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乱七八糟的,究竟好没好? 尘无衣略过他俩,对清也道:“你有哪里不舒服吗?” 清也摇头。 修士和凡人的身体不同,即使受了内伤,只要不催动灵力,基本没什么痛楚。 当然,这不一定是好事。 尘无衣沉吟道:“以你的身体状况,在短时间内吸收这么多灵气,按理应该爆体而亡才对。” 话音刚落,云凌霜给了他一手肘:“怎么说话呢!” 尘无衣努嘴:“实话实说嘛。” 清也却笑:“无妨,师兄你继续说,那为何我没有‘爆体而亡’?” “这个...可能是你运气好,吸收的灵气恰好足够进阶又恰好在经脉的承受范围内;又或者,有人帮了你一把。” 尘无衣道:“我比较偏向后者。” 毕竟前者的运气...放人堆里几百年也不一定出一个。 清也露出满意的微笑,对尘无衣多了两分欣赏。 修为不错,医术不错,人还年轻。 此乃飞升之资。 “怎么又扯到运气了?”云凌霜还是没听懂。 尘无衣便换了种更通俗易懂的解释:“你们可以把小师妹想象成一件破了大洞的衣裳。” “”进阶之后大洞被缝补了,但是布料裂成了碎片,彼此之间藕断丝连似的连在一起。这就是小师妹如今灵脉的状况。” 云凌霜歪头想象了一下衣裳的样子:“那岂不是很危险,万一断了其中一处,整件衣裳不就全散了?” “差不多是这意思。”尘无衣点头,“不过好在师妹看起来比较坚强,应该能撑挺久。” 清也微微一笑。 束修道:“那有办法补吗——这件...衣裳?” “应该能吧...在这之前尽量少用灵力,让我再去研究研究。”尘无衣说罢,起身出门去。 “无衣师兄要去哪?”清也好奇。 云凌霜道:“八成去炼丹房了,不用管他。” 束修也出言安抚:“别担心,无衣医术很好,小师妹天资过人,定会无虞。” 清也能感受出尘无衣的丹药很有用,她问:“无衣师兄是丹修还是医修啊?” “都不是,他是剑修。”云凌霜答。 嗯?什么修。 清也以为自己听错。 符修药修尚且能凭天资偷偷懒,而剑修无论什么资质,前期都得靠一副铮铮铁骨硬熬。 尘无衣身子骨看起来比她还弱。 入剑道? 那还谈什么飞升,收拾收拾回家吧。 云凌霜一拍脑袋:“你不提我都忘了,还没给你介绍师门呢。” 她兴致勃勃拉过束修:“这是大师兄,目前门内大小事务都由他管。” 束修不太习惯自我介绍,不自在道:“我叫束修,往后在门内有什么需要的...咳,都可来寻我。” 清也将不争气的尘无衣抛诸脑后,打量起束修:“师兄似乎不是剑修?” 束修点头:“剑道不适合我。” 清也开怀。 全灵根去剑道确实浪费。 紧接着束修就道:“我的灵根太杂,很多术法都是浅尝即止,不如无衣那般精深,让师妹见笑了。” 清也笑容一僵,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师兄现在修的是什么道?” “还没选好,”束修握拳轻咳,含糊其辞道,“大概会是苍生道吧。” 最后三个字一出来,清也心都死了。 苍生道,天上神仙都没几个能修明白的。年纪轻轻怎么那么想不开,净往没前途的路上走。 她深吸一口气,暗示道:“师兄不考虑当个阵修吗?” 束修猛摇头:“阵修对天资要求极高,我恐怕不行。” 修仙界以灵根纯粹为佳,全灵根太过分散精力,几乎是公认的最劣根基。 云凌霜闻言,安慰道:“师兄怎么样也是金丹期,不必妄自菲薄。” 束修冲她温和笑笑,表示自己并不在意,看了眼天色道,“时间不早,我去准备晚饭,你在这多陪陪师妹。” 云凌霜笑着应好。 清也半点笑不出来。 全灵根修炼是慢些,可它强啊!五行相生相克之道尽在其中,攻守兼备,练好了整个修仙界都能横着走。 家里大人连教都不教的吗?! 云凌霜丝毫没感觉出清也的愤怒,反而亲亲热热地挽住她,“剩下便是我了,我叫云凌霜,是个音修。” “天资嘛,不算好不算坏,但我还挺满意的。” 清也要哭了。 这才对嘛,年纪轻轻的,何须妄自菲薄。 清也颇为感动,凝神将她一观。 风火双灵根。 ——利于共鸣,极好极好。 骨龄十七。 ——大有前途,不错不错 第5章 修为…… 筑基初期?! 清也大为错愕。 这凌霄宗莫不是风水有问题? 大师兄妄自菲薄,小师弟误入歧途,好不容易有个样样都不错的师姐,结果修为比她这个刚入门的还低。 清也活了几万年,第一次遇上这么诡异的门派。 云凌霜欢欢喜喜地介绍着自己。 “我平日研究功法比较多,修炼过程中遇到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藏书阁里面所有的书我都读过。” 什么书都读? 清也回神,目光又落回到云凌霜身上。 莫非是个书呆子? 她狐疑道:“藏书阁里的书应该很多吧,师姐都看完了,还有时间修行吗?” “当然有了,”云凌霜得意,手在她头上比了比,“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白天修炼,晚上读书,凌晨还能起来打坐呢。” 清也愣神,清也无助,清也绝望! 怎会如此! 根骨好,肯上进也会学,怎么会落到如此境地。 凌霄宗不能待,这地方风水肯定有问题! 作者有话说: ---------------------- 第4章 凌霄宗有四大峰,几人住的地方叫望舒小筑,建在侧峰云来山上。 标准的四合小院,青砖灰瓦,低矮朴素,院里种着一棵高至屋顶的苦楝树。 树下摆着石桌,清也和云凌霜从房内走出来时,桌上已放了好几碟小菜。 “哇,今天好像有很多菜。”云凌霜双眼发亮。 束修拿着碗筷从厨房出来,听到这句话,笑了笑:“你们先吃,我去叫一下无衣。” 话音刚落,尘无衣从另一侧走出来,却是摆手:“不用,我还有辟谷丹,先不吃了。” 说着从水缸里舀了勺清水,自顾捧着回了炼丹房。 清也侧头:“师兄他...” “不用管他,他老这样,我们吃就行。”云凌霜拉着清也就往饭桌前坐。 束修给她们分碗筷。 清也低头一看,拿起的筷子又放下了。 一桌四五个菜,绿油油一片,唯独一点荤腥还是碗鱼汤——浮着几根手指长的草鱼。 她看向云凌霜,想说点什么,却见后者白面馒头就萝卜,吃得津津有味。 清也欲言又止,还是拿起筷子吃了几口。 滋味,寡淡至极。 束修看出她食欲不振,也放下筷子:“怎么了小师妹,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不。”清也摇摇头,“我只是好奇,凌霄宗祖上是不是与苦行僧有些渊源?” 束修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清也话里的意思,旁边云凌霜已经扑哧一声笑出来。 “小师妹你好幽默。”她咽下嘴里的饭菜,笑道,“你别小看这些青菜萝卜,它们都是灵植,对修行有帮助的。” “对,是,没有错。”清也顿了顿,“但为什么不吃灵畜?” 束修搁下玉箸,温言道:“师妹有所不知,师尊曾留有教诲,灵畜虽能增益灵力,却易使修士耽于口腹之欢,不利修行;灵植轻而不浊,既养灵力,又不扰道心,是为上品。” 他说着夹起一块豆腐,放到清也:“师妹,请食。” 清也:“......” 教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 她忍不住了,筷子拍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传闻师祖曾受仙人点化,不知他老人家尊讳是何,又是同哪位仙君结的缘?” 徒子徒孙混成这样也不来管管,就该被发配去守穷荒海! 束修想了想:“你既已入门,也该带你去拜见先祖。” 说着就要起身,云凌霜连忙拦住他:“哪有大晚上去拜会师祖的,还是等白天,小师妹身上还有伤呢。” 清也刚想说自己没关系,被云凌霜一个眼神拦回去。 束修觉得有道理,又道:“不过明日钱掌柜要来看萸前草,我恐怕没有时间。” “我带小师妹去。”云凌霜拍拍胸脯,表示包在她身上。 * 隔日,云凌霜带清也去了宗祠。 凌霄宗的宗祠建在主峰问心崖上。 浸着冷意的崖风吹来,透过门缝,清也看到门内堆积如山的灵位,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同时,也明白过来,为何云凌霜非要白天带她来拜见师祖。 二人步入宗祠内,清也目光落向正前方的乌木香案。 离她最近的灵牌上刻着“凌霄宗第六百二十代弟子”的字样。 “这些是?”清也忍不住问。 “凌霄宗历代掌门,以及——”云凌霜视线转向一块写着‘慕风玄’灵牌,轻声道,“我们师父。” 清也敛眸:“抱歉。” 云凌霜愣了下,随即笑道:“你误会了,师父还没死呢。” 这下轮到清也惊愕了,“那这灵牌——” “师父云游前自己立的,说他要是没回来,逢年过节就让我们就对着这个磕头,当问安。” 清也:“......” 云凌霜:“不是忽悠你,看到灵牌上的光点没?那是师父的灵识,他真能听见,只不过能不能回应就不一定了。” 听她这么说,清也环视了一圈,果然发现灵牌与灵牌之间是不同的,有的如云凌霜所说的那样,闪着微光,有的则完全寂灭。 清也难得错愕,凌霄宗内算上她也就四个弟子,而带有灵识的灵牌却不在少数,这些人都不管事的吗? 清也这么想也这么问了,云凌霜不好意思道:“其实凌霄宗这么多长辈,我只见过师父一人,至于其他的,我也不知道他们去哪了。” “那师父呢?师父也不回来吗?”清也只觉匪夷所思。 哪有把孩子独自丢在家,自己跑出去玩的。 “前几年还会传音过来,现在...不知道了。”云凌霜无奈。 “前几年是多久?” “大概...五年前?”云凌霜不确定。 清也有些生气了。 凡人寿元有限,即便成了修士,也只不过多了几百年的寿命,不修行一样会老死,哪禁得起如此耽搁。 “师祖在哪?”清也淡声,表情有点冷。 “你正前方就是了。” 清也愤愤抬眼,只见香案正上方悬着一幅画像,画卷边缘泛黄,大概有些年头。 画中人卧于月下松林,姿态豪放,腰间挂着个紫玉葫芦,却只有背影,不见真容。 “师祖尊号妙玄真人,他不喜入画,故而只留有背影。”云凌霜注视着面前的画像,语气悠远感慨,“传言他老人家一生恣意纵情,飞升时都是踏月而歌,极为洒脱。” 清也轻嗤。 这种整天不干正事,只知道挂个葫芦吟风弄月的飞升散仙天界不知道有多少,来混日子罢了。 “那仙君呢?”清也语气不自觉带上鄙夷。 弟子尚且如此,点化他的仙君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所谓臭味相投,便是如此。 呵呵。 不料云凌霜却挺直了腰杆,颇为自豪道:“点化师祖的,乃是天界第一战神,玉霄仙君!” 清也差点岔气,惊恐地望着她:“你说谁?” 玉霄,这不是她的尊号吗? “淡定淡定,”云凌霜从容地拍拍她的肩,“我们作为玉霄仙君的半个徒孙,要有格调。” 清也不愿意相信。 她绝对不可能带出如此落魄的门派,绝对不! “师祖是不是搞错了?”清也艰难道,“我听说玉霄她很忙的,应该没时间下凡来点化人。” 云凌霜从案台上抽出敬香,闻言瞥了她一眼:“胡说八道什么呢,神仙们的事,你上哪听说去。” “我...” 清也一噎,脱口道,“那万一我就是玉霄呢?” 云凌霜分香的动作一顿,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师妹,你好土。” 清也:“?” “冒充玉霄仙君转世那都是上一辈人玩的东西了,你要装也装个时兴些的。”云凌霜嫌弃地说。 清也又是一疑:“为什么是转世?” “你看你,连怎么装都没弄明白,还想来捉弄师姐?” 云凌霜佯装恼怒,刮了下她的鼻尖,把分好的香塞到她手里,“好了,不要闹了,仙君的神龛在内室,先随我去拜她。” 清也一看手里的敬香数量,脚步陡然一滞。 五支。 依照供奉之礼,三为创生,五为安魂,意在对照阴阳五行。 五支香,通常只会在祭祀陨落仙人时用。 加上云凌霜口中的转世,一个极为震撼的念头逐渐在清也脑中成形。 她反拽住云凌霜的手,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玉霄仙君,陨落了?” “是啊。” 提及玉霄,云凌霜神情显出少有的肃穆:“都是千年前的事了,仙君飞升之时没扛过九天玄雷,就此仙陨。” 清也兴奋地连呼吸都在抖。 第6章 原来当初死遁的法子没失效,她还真“死”成了。 “那当时天界定然大乱了吧,众仙官反应如何,后来怎么处理的,大家是不是悲痛欲绝?” 清也太开心了,忍不住抛出一连串的问题,同时心中暗暗期待。 她这几年给天界当牛做马,怎么说也挣了几分声望,不求三界同悲,风光大葬总该有的。 云凌霜莫名其妙:“神仙们的事情我哪里知道,小师妹你的问题都好奇怪。” 她挑开竹帘走进内室。 不同于外间的肃穆,透入内室的天光被窗格筛成细缕,映入素墙,淡淡疏疏,反而有几分雅致。 云凌霜:“我只听说有人怀疑玉霄仙君的死,与离墟之主有关。” 清也笑容一滞,“为何?” “当然是因为仙君陨落之地在西海,离离墟近啊。” “胡说八道,谁传的谣言。”清也表情变得严肃。 离墟之内魔族人甚多,他们与天界本就有隔阂,仅因离得近就怀疑人家,这不挑事吗。 云凌霜不明白清也为何忽然生气,只道:“魔族作恶多端,被怀疑也很正常吧。” 清也皱起眉:“不能这么想,正邪好坏不该以族类区分,魔族行事或许是乖张了些,但这不意味他们就是恶。” 云凌霜听得愣神,半响回过味来,冲她竖起大拇指:“小师妹你好厉害,为了装得像,居然还去背了玉霄真言。” 清也:? 清也:“什么真言?” “玉霄真言啊,专门收录玉霄仙君生前语录的大作。你这段话就出自…出自哪里来着?” 云凌霜思考片刻,一击掌:“想起来了,是仙君与广陵仙人煮酒论道时说的。” 清也:……… 云凌霜怪道:“你没有看过吗?” 清也摇头:“没有。” 云凌霜肃然起敬:“那你好有悟性,竟能和仙君想到一块去。” “师姐,”清也唤她,“我个有问题。” “嗯嗯你说。” 清也缓了缓:“谁是广陵?”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清也听云凌霜讲了若干她素未谋面的“挚友”、毫无印象的情缘,以及一堆张冠李戴,极为离谱的玉霄事迹。 清也听得头疼,但仔细想想又有些许安慰。 这些人喜欢打着她的名号行利己之事,至少说明她在人间的名声不错,还挺受推崇。 想到这里,清也释怀了。 能造福世人,也不失为功德一桩。 她看向在一边恭恭敬敬磕头的云凌霜:“师祖他老人家何时飞升的?” 云凌霜抬起脸,自豪道:“有个几千年了,我们凌霄宗历史还是很悠久的。” 几千年对于神仙而言不过弹指一挥,而对于凡间而言却是沧海桑田。 许多宗门从兴盛到没落不过百年,凌霄宗能延续这么久,确实有几分实力。 清也满意地上前,给那尊供奉着自己的紫檀木神龛上了几炷香,算是认下了妙玄与她这门便宜仙缘。 拜完自己,云凌霜又引着她去拜会师祖和慕风玄。 到这清也就不乐意了。 认可凌霄宗,并不代表她对凌霄宗培养弟子的方式没意见。尤其慕风玄,为人师表却不尽师长之责,理应当罚。 况且... 清也眯起眼,抬头扫了圈看起来年久失修的房梁—— 倒反天罡,是会被雷劈的。 云凌霜见清也举着香不动作,正觉奇怪,窗外忽然传进一阵吵嚷声。 她应声转头,清也趁机把香往香炉里一插,拍了拍手向外走。 等云凌霜转回眼时,人已走到门外。 “好像是山脚传来的声音。”清也侧耳辨听。 云凌霜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也跟着到屋外,对着云海往下望。 峰顶设有特殊结界,自上往下俯瞰,能将山门情况尽收眼底。 二人透过飘渺云层,看见宗门外堵了一群人。 个个凶神恶煞,不似良善之辈。 云凌霜道:“下去看看。” 宗门外,尘无衣被困在阵法中央,四周围了一圈粗实壮汉。 而他的正前方,摆着张四尺宽的竹轿,坐在上面的人佩玉环金,财气逼人。 “钱三响?” 云凌霜飞掠下山,看清来人,脚步不由一顿,“他不该在后山吗?” 清也记得昨夜听束修提到过他,问道:“是大师兄昨晚说的药材商?” “对,去年租了我们后山的灵圃种萸前草。”云凌霜提及钱三响,眼中划过鄙夷,“事多还抠门。” 她说着大步上前,扬声道:“钱掌柜不去验收萸钱草,在这堵我凌霄宗弟子是什么道理?” 这话说得响亮,引得山门外的过路人纷纷停步。 钱三响瞥她一眼,还没说话,就听阵法中央的尘无衣怏怏道:“萸前草全枯萎了,钱掌柜要我们赔钱,师兄去后山核实情况,我被扣下当人质。” 清也看向他脚下的法阵,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云凌霜:“我们只租田,又不帮着打理,萸前草枯萎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话音刚落,钱三响身边的侍从就道:“还不是因为你们的地有毒!” “放屁!怎么不说你家种子有病?!”云凌霜当即怒斥回去。 “你——”侍从气急,刚想继续辩驳,钱三响敲了敲烟杆,缓缓吐出一口烟:“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 “这批萸前草可是我们花高价从悬庐谷收的天品种。你是怀疑悬庐谷的货有问题?” 他沉下声,浑浊的眼珠直勾勾盯着云凌霜,眼神颇为犀利。 故意拉悬庐谷出来挡枪,云凌霜暗骂一声无耻。 却也知晓悬庐谷在中州的地位,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回去。 这时,一道不轻不重的疑问从耳边响起:“如今这世道,上门要说法都先直接把人关在锁灵阵里的吗?” “我师兄的身体可遭不住锁灵阵的威力。”清也笑眯眯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够传入围观者的耳里。 云凌霜反应很快,立刻接道:“是啊,我师弟天生病弱,这万一...” 话没说完,阵中的尘无衣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引得围观群众纷纷侧目: “这姑娘说得有道理啊,哪怕真是凌霄宗的错,也没道理把人关起来。” “瞧这孩子脸色白的,啧啧啧。” “也就是欺负凌霄宗没人,唉...” 流言顿时一边倒,钱三响眯了眯眼,不由打量起清也这个生面孔。 发觉她修为不高,眼底的警惕又散去,轻蔑地挥了挥手,命人解了尘无衣脚下的禁制。 阵法撤去,压在身上的无形力道消失,尘无衣直起腰,刚缓了口气,头顶又盖下一圈阴影。 几个大汉拦在他身前。 钱三响挑起烟杆:“人我可以放,钱你们得先给。” “你要多少?”清也眯眼。 “三万灵石。” 听起来也不多。 清也面上一松,想劝他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赔钱了事。 不料旁边云凌霜却一下瞪大眼,“多少?!三万?” “你怎么不去抢!”云凌霜忍不住拔高音量:“这些萸前草卖价都不要三万。” 清也默默闭嘴。 钱三响抽了口烟,慢条斯理道:“我们仁心堂的药材,种什么种多少,收成如何...都是提前算过的。” “如今幼苗将死,计划全被打乱,中间造成的损失、耽误的功夫林林总总加起来,只算三万已经够便宜你们了。” 云凌霜气笑了,只觉荒谬。 清也不太清楚修仙界如今的物价,见云凌霜表情不太对,低声道:“他要的很多?” “我们租金都只收了五千灵石。”云凌霜咬着牙说,“简直狮子大开口” 这会钱三响耳力倒好,讽笑道:“值不值这个价,问你们大师兄就好了,喏,他来了。” 清也回过头,果然看见束修从后山小道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钱三响的侍从。 “师兄,如何?” 将地租给钱三响是尘无衣最先想出来的主意,因而他最为急切。 束修表情凝重。 云凌霜见状一颗心瞬间提起来,忐忑道:“不会吧,我们真得赔三万灵石?” 以凌霄宗如今的境遇,别说三万,能凑出一万灵石都得谢天谢地。 束修抿了抿唇,只道:“钱掌柜的东西确实没有问题,萸前草是被我们的地吸干养分才枯黄的。” “这不可能,明明租给别人的时候都没问题。”尘无衣脸色惨白,低声喃喃。 钱三响意味深长:“是啊,之前都没问题,怎么偏偏租给仁心堂就出了差错?” 听出他意有所指,云凌霜恼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凌霄宗还能故意毁了萸前草不成?” 第7章 钱三响转着手里的烟杆,慢悠悠道:“前阵子在无崖山,我的人不小心抢了这位小兄弟等了大半月的玉灵芝,对吧?” 他看向尘无衣,眼中笑意莫名。 尘无衣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些许无措。 仁心堂的确和他有过龃龉,可他绝对没有想过公报私仇。 束修忙道:“一码归一码,我凌霄宗弟子向来光明磊落,不会使这些下作手段。” “光明磊落不是靠嘴说的。”钱三响懒得再和他们掰扯,直接道:“该检查也都检查完了,给你们三日时间,要么赔三万灵石,要么商鉴司见。” 清也小声问云凌霜:“商鉴司又是什么?” 云凌霜:“中州最大的商会,专门处理门派间的商事纠纷,类似凡间的衙门。” “不公正?” “很公正。” 云凌霜解释,“就是因为公正,所以讼费极高,一场官司打下来,无论输赢,凌霄宗要付的灵石起码涨到这个数。” 她伸出巴掌晃了晃。 “五万?” “十万。” 清也诧异,“这么多?” 云凌霜严肃地点点头:“所以闹到商鉴司的案子,双方都是奔着你死我活去的。” 凌霄宗不像钱三响财大气粗,他们耗不起。 嗯… 清也轻点额头,如此不留情面的话,那也没必要吃亏了。 清也看向云凌霜:“敢不敢赌一把?” 云凌霜一愣:“什么?” “看着。” 清也弯了弯唇,上前一步:“钱掌柜别急,萸前草不还没死嘛。” 她伸指在空中一点,一面水镜出现在众人眼前。 镜中景象郁郁葱葱,正是后山灵圃样貌。 “显镜术?”云凌霜瞥向尘无衣:“你教她的?” “自学的吧。”尘无衣耸肩,“也不难。” 清也指着水镜里蔫儿吧唧的灵植,语气天真:“我看这些萸前草只叶子有些干,茎部还是芽白色,兴许只是缺水而已。” 她道:“不然给我们三天时间,救救看?” 旁边束修闻言蹙起眉。 方才他拔起萸前草的根看过,已经发黑发烂,绝不是简单浇水能救活的。 “师妹,莫要胡闹。”他出声轻斥,生怕惹怒了钱三响,不好收场。 钱三响却眯眼一笑,“行啊,要是你们真能把萸前草救活,这批药材算我白送你们的,可若是不成——我也不能白等不是。” 清也挑眉:“钱掌柜想如何?” “若是不成,凌霄宗不仅要赔我三万灵石,你还得给我跪下磕三个响头。”钱三响烟杆一转,对准清也。 让她磕头? 清也扯了下唇,抬起眼来,清润的眸子笑意渐深。 “好啊。”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后山水汽氤氲如雾,草木葳蕤生光,枝叶扶疏。唯独灵圃内的作物青黄萎靡,一派颓唐。 清也蹲在田梗上,望着眼前被打理得像菜园的灵圃,开始认真思考另投他门的可能性。 云凌霜从背后探出脑袋,试探地问道:“怎么样小师妹,还有救吗?” 清也深深叹了口气,转过头:“你们...” 另外两颗脑袋听到声儿,齐刷刷仰起,望着她的目光炽热而期待。 “......” 清也从地上拎起一根蔫巴巴的丝瓜藤,艰难道:“你们平时就用这块地种这些?” “不止,还种过番瓜,豆角,栗米...” 云凌霜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会,“只可惜收成都很差,后来有个人想用几千灵石租下种药材,我们就索性租出去了。” 云凌霜语气有些郁闷。 明明同样的地,租给别人就很好,他们自己种就不行。 清也便问:“可有想过原因?” 云凌霜歪头:“嗯…大概是运气吧。” “其实不是运气。”尘无衣摸了摸鼻子,慢吞吞道,“是因为这块地只适合种品阶高的灵植。” 清也来了兴趣:“仔细说说?” 尘无衣却支吾起来,似乎在犹豫该不该接着讲。 这时站在一旁的束修开口:“我来说吧。这块地底下埋着灵矿,灵气过于纯净,寻常灵植种在此处,大多活不过一月。” 清也眉梢轻挑。 还不错,能察觉灵矿的存在,比她想象中要聪明一点。 云凌霜却一脸茫然:“矿?什么矿?能挖吗?” 尘无衣摇头:“不可以。挖出来就没用了。” 他道:“这条矿脉大约是天山下来的,灵气极为浓郁,师兄怕遭人眼红,所以瞒着谁也没说。” 灵矿对于如今的凌霄宗来说,好比乞丐穿锦衣,供又供不起,贼见贼惦记。 云凌霜明白了始末,忽然意识到什么,忐忑道:“那那,钱三响算不算被我们坑了?” “不会,”束修道,“我和无衣确定好他要种的是天品萸前草,才把地租给他,租契上都写了的。” 清也觉得好笑:“他说天品就是天品,检查过吗?” 束修和尘无衣齐齐一愣,都有了几分不好的预感。 清也笑笑不说话,转身从地里折下一片还算青翠的萸前草叶。接着走到太阳底下,迎着日光,将叶片高高举起。 阳光穿透薄叶,映出纤毫毕现的脉络。清也捻动叶柄缓缓旋转,明亮的绿意随之流淌。 到某个角度,清也动作一停—— 在靠近叶柄的叶肉上,出现了一粒针眼大小的黑斑。 “快看那儿,是黑的!”云凌霜眼尖,立刻指出异常。 束修和尘无衣对视一眼,当即去地里重新摘了几片完整的萸前草叶,学着清也的样子,照了照。 果不其然,都在叶片上发现几处或大或小的黑点。 “钱三响不是说他拿来的是天品吗?”云凌霜又惊又怒。 萸钱草品相讲究清如水,透如玉。若这些萸钱草真是天品,那该一丝杂质都没有才对。 尘无衣垂下握着萸前草的手,沮丧道:“我们被骗了,对不起,是我大意,轻信了他。” “草苗未长成,本就难以分辨优劣,不怪你。”束修上去拍拍他的肩,安慰道。 尘无衣却摇头,脸色比枯萎的萸前草还难看:“他根本就是冲着这块地来的。” “最开始他来找我的时候,就问能不能把地卖给他。我没同意,后来才变成租。” 清也了然。 钱三响这是打定凌霄宗没什么值钱的东西,所以才漫天要价,为的就是让他们付不出灵石,好拿地抵债。 束修回忆道:“可我记得当时李掌柜也想续租,你说钱三响出价更高,所以才换了人。” 尘无衣点点头,“除了灵石,他还答应等萸前草成熟了,给我三分之一萸前草实当报酬。” “我想着天品萸前草也贵,就答应了。”他说到这几乎把头埋进地里,声音轻若蚊蝇。 云凌霜:“好了不怪你,当务之急是把钱三响找过来对峙。” 束修拦住她:“钱三响为人精明,未必肯配合,我写封请帖过去。” 尘无衣弱弱:“我去把租契找出来,白纸黑字写的,可以当凭证。” “好。”云凌霜道,“那我和小师妹就去找几个见证人,防止他耍无赖。” 商定完毕,束修和尘无衣率先离开后山。 清也落后几步,她跟在云凌霜后头,走出灵圃前,忽然感应到什么,回头望了一眼。 云凌霜随之停步:“怎么了?” “好像有东西盯着我们。”清也目光看向四周。 正值晌午,山林空寂,安稳得连半点风声都没有。 “哪有东西?”云凌霜跟着在周围扫了一圈,有些莫名其妙。 清也不语,就在这时,斜前方的树影突然小幅度晃了一下。 两人立刻戒备起来,对视一眼,同时放慢脚步朝动静处走去。 绕过视野死角,看到两块突起的山石,一茬松枝从中间斜出来,上方赫然立着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 它安静得如同山石的一部分,小小的头颅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歪向二人所在的方向,一对眼珠幽深如墨点,直勾勾地盯着清也。 云凌霜迈步上前,然而刚有动作,乌鸦就如同受了惊吓一般,怪叫一声,扑着翅膀往林中飞去。 “是只胆小的乌鸦,没事。” 云凌霜收回脚步,冲清也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乌鸦消失在视野,那股怪异的注视感却还在。 清也又凝神朝四周探了探,依旧没发现别的不对劲。 她收回视线,对云凌霜抱歉笑笑,“可能是我太累了,回去吧。” 然而就在两人将要离开后山的瞬间,灵圃内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紧接着空气中隐隐传来一股硫磺味。 “坏了,是霹雳子,”云凌霜闻出不对,当即往回跑。 第8章 始作俑者比他们跑得更快,等二人赶到时,只来得及看到一抹急速掠向山林的黑影。 “往哪跑!” 不等清也开口,云凌霜已提气猛追而去,很快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均消失在山林里。 清也停下脚步,转而去检查萸前草的状况。 霹雳子威力甚大,整片灵圃都被炸得七零八落,正中央的萸前草更是一塌糊涂,几百株看过去,叶片尽数焦黑,找不出一片能看的。 清也深深皱眉。没了萸前草作证,凌霄宗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望舒小筑内,束修写好请柬召来灵鸽,正要放出,一道灵光打过来。 “不能去。” 清也不知何时出现在院中,扶着石桌,脸色有些苍白。 她看向束修,沉声道:“萸前草被毁了。” * 另一头,黑影在树林里绕了不下十圈,愣是没把身后那条尾巴甩掉,云凌霜跟鬼似的咬着他不放。 “有病。” 黑影暗骂一声,眉宇间闪过一丝不耐,快速掠至枯树旁,足尖猛地蹬向树干,借力拧腰的同时,手中凝出一团火球,猛然朝后打去。 云凌霜一时没注意他改了身法,应对不及,肩头生生挨了一掌,当即跌飞出去数丈。 黑影遮着面,看向倒地不起的云凌霜,轻蔑一笑。 然而转身没走几步,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一绊,还没看清是什么,整个人就狠狠摔在地上。 “不许..跑。” 咬牙切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黑影翻身坐起,低头一看,双腿不知何时缠上了数道妖冶黑气。 对面,云凌霜忍着肩头剧痛,费力从地上爬起,黑气在化为傀儡丝,被她抓在手里。 黑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看向云凌霜的目光更为鄙夷,“你们凌霄宗果真如传言那般不堪,竟然收魔修入门。” “没你们仁心堂不要脸!”云凌霜边骂边收拢五指,傀儡线便拖着黑影缓缓往回拉。 黑影却是一嗤,眼中满满的嘲弄。 会傀儡术又如何,魔修也得受修为牵制,一个筑基期如何打得过他这个金丹后期。 他无所谓地看着自己被拉近。 就在云凌霜即将抓住他的瞬间,黑影眼神一暗,抬手化出一把金纹长剑,往脚下一划。 剑意似火,将傀儡丝尽数灼断,云凌霜连退数步意图躲避,然而长剑已追至身前。 灼热剑意袭来,云凌霜下意识闭上眼。 然而想象中的痛感却迟迟未至。 “妹妹,这种三脚猫的功夫还是回家吧。”戏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云凌霜眼睛倏地睁开,措不及防对上一双明晃笑眼。 后者挑了挑眉,手中长剑斜向云凌霜肩头,正好接下那缕被剑气削落鬓边长发。 而后,抖灰似的歪了下剑身,乌发轻飘落地。 “走了,妹妹。”他冲呆立在原地的云凌霜恶劣一笑。 然而就在转身的瞬间,耳畔袭来一阵劲风,伴随着一声怒吼:“你死!” 云凌霜陡然发难,速度之快让黑影愣了一下。 但不过瞬息,他回过神,抬掌去挡。然而双掌交击的瞬间,黑影感到一股从未见识过的霸道气息顺着掌心灌入经络。 剧痛袭来,黑影终于不再镇定,不可思议地抬眼;“你真是——” 魔。 最后一个字破碎在唇齿间,黑影被震飞出去,直直落向不远处的深崖。 云凌霜也懵了,茫然地望着自己未散尽气劲的手掌。 她,打过了金丹期。 好强! “救…救我…” 颤抖的呼救声传来,云凌霜回神,只见黑影正好卡在悬崖边的歪脖子树上。 云凌霜还指望抓他回去指认钱三响,于是暂且压下心头的嫌恶,走向崖边。 不料刚靠近,就听咔嚓一声。 歪脖子树开裂,黑影抱着的树干猛地往下一坠,他顿时惊叫起来, “别动,蠢货!” 云凌霜几步并作一步,飞身去捞,可惜还是太慢,只来得及抓住他腰间悬挂的储物袋。 紧接着,嗤啦—— 一声清脆的撕裂声在风中格外清晰。 腰带被拽断,黑影一身黑衣直接从腰部裂开到大腿。 很白。 啧。 云凌霜情不自禁多看了两眼。 黑影眸光震惊且破碎。 云凌霜冲他不好意思地笑,“抱歉,你的储物袋系得…” 太紧了。 没等她说完,树干不堪其重,彻底折断,黑影和树一起跌落山崖。 远处,乌鸦收翅,抖了抖羽,栖落高枝。 作者有话说: ---------------------- 嗯,很白。 某七又把紧张刺激的打斗场景变成了沙雕现场() 感谢九九归啾大人投的地雷~ 第7章 望舒小筑内,尘无衣收回给清也号脉的手,板起脸警告道:“这次算你走运,下回绝对不准再强行催动灵力了。” 清也乖巧应好。 传音符在这时亮起,“凌霜最后往哪个方向追的,我在后山没找到她。” 束修气喘吁吁,语气听着十分焦急。 清也刚想回话,一道熟悉冷静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不用找了,我在这。” 二人转头。 只见云凌霜满身泥污,身上素白裙衫被树枝划破多处,沾着星点血迹,手里还提着团脏兮兮的黑色破布,形容堪称狼狈。 “师姐你...”尘无衣惊诧起身,看着她脸上的擦伤和淤青,不由咽了咽口水,“打输了?” 云凌霜眼风淡淡朝他一扫,尘无衣马上识趣地闭嘴。 她踏门而入,平静地对传音符道:“回来吧师兄,我没事。” 束修应声,传音符很快暗下去。 在清也和尘无衣无声的注视下,云凌霜将破布团往桌上一扔,淡然道:“赢了,但只拿回来这个。” 黑布散开,两人这才发现里面还包着一个储物袋。 尘无衣忍不住好奇,当即上手去解。 清也收回视线,多问一嘴:“人跑了?” “死了。” 嗯? 清也诧异,有些意外。 黑影能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把气息完全藏住,按理说修为应该不低,怎么就死了? 云凌霜拎过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喝完,才继续说:“我没控制住好力道,不小心打下悬崖了。 “呵呵,死了最好。”她冷笑。 尘无衣闻言悄悄松了口气,万幸悬崖底下是水,差点真以为凌霄宗背上了人命官司。 庆幸归庆幸,尘无衣还是很给面子地冲云凌霜竖起大拇指:“师姐好威风。” 又是两声冷笑。 云凌霜放下茶杯,“我回房换件衣服。” 走到门口,刚撞上赶回来的束修。 束修看见她一身狼狈样,还没张嘴,云凌霜便冲他摆手,示意无需多言。 清也目送她背影消失在门角,收回视线,“师姐好像不大高兴?” “八成没打赢。”尘无衣瞄了眼门外,凑向清也小声道,“友情提示,这两天千万别惹她。” 束修见云凌霜带伤,就猜到她追捕黑影时定然有闪失,叹息道:“凌霜是冲动了些。” “大师兄别担心,回头我给她看看...咦,怎么都是些便宜玩意?” 几句话的功夫,尘无衣已经解开储物袋,把里面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三四个药瓶,一方琉璃镜,几个葫芦串还有一堆货摊上哄人玩的小物件。 “连灵石都没有。”没找到值钱东西,尘无衣在一堆瓶瓶罐罐里划拉,表情很是失望。 束修忍不住提醒:“师弟,我们不是去打劫的。” 尘无衣撇撇嘴,正要把倒空的储物袋扔到一边,清也却被什么东西晃了下眼,她当即道:“里面好像还有东西。” 尘无衣动作一顿,索性把整个储物袋翻过来,果然看到夹层里还卡着一块小铜牌。 取出来一看,上面方方正正写着两个字‘天机’。 清也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不禁道:“好像在哪听过。” 尘无衣古怪地看她:“天机门啊,宗门大选的时候你不是去过好几次?” 哦,想起来了。 清也恍然,当时踹她那个。 “怎么会是天机门的人?”束修不由蹙眉,天机门自视甚高,向来不屑与凌霄宗来往,若要与他们交涉怕是有些难办。 “什么天机?” 更衣归来的云凌霜擦着头发,走到门口恰好听到束修的话,刚压下的火气又蹿起来,把发巾脖子上一挂,“他就是钱三响派来的,我骂仁心堂不要脸,他还嬉皮笑脸呢。” “可这块牌子看起来也不像假的,”尘无衣指腹划过铜牌上精细的花纹,忍不住疑惑,“天机门的人个个鼻孔朝天,又不差钱,怎么肯听钱三响差遣——等等!” 第10章 “可来的是凌霄宗。” 钱三响眼皮一跳,当即沉了脸。 * 宝善坊的雅间。 清也慢条斯理提起暖玉茶壶,一线清亮茶汤倾入盏中,色泽如琥珀。 她端盏浅啜,温润的茶汤滑过喉间,齿颊留香。 清也惬意地眯起眼。 仙人久居天宫,不食五谷,倒是许久不曾体会如此鲜活的做人滋味了。 云凌霜探身出窗,见廊外依旧无人,兴致缺缺地收回视线,看向屋内三人:“你们说黑影是钱三响外甥,这个可能性有多少?” “现在还是九成。”尘无衣支着下颌,将铜牌抛起又接回,“若是香炉里的香燃完了还没人来,那就变八成。” 安神静心的熏香,从他们进屋就点着,到现在才烧了一小半。 云凌霜疑惑:“和熏香有什么关系?” 尘无衣懒洋洋道:“不是熏香,是时辰。” “仁心堂就开在距此地三条街的地方,如果他真是钱三响外甥,掌柜肯定先传话给仁心堂。一来一回半柱香也够了。” 这倒是。云凌霜回过味来。 宝善坊虽非弟子私产,但堂主的面子总是要给的,直接上报门内,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无衣言之有理,况且若是按照规矩来…”束修一笑,表情意味深长,“掌柜的该让我们回去等了。” 清也正摩挲杯身上刻着的‘和气生财’图样,一听这话顿时乐了。 果然天上地下都一个样,不管大事小事,要走正经流程效率就慢如龟爬。 她弯起眉眼:“其实我觉得可能性有十成。” “为什么?”尘无衣抓回铜牌,好奇地看她。 “因为…” 清也拖着长调,朝后窗方向轻抬下颌,眼中笑意愈深:“人来了。” 三人微怔,纷纷扭头。 透过镂空窗花,只见一辆马车疾驰过街道,赶路带起的风卷动车帘,露出钱三响阴沉的一张脸。 “钱三响竟然亲自来了,那小子还真是他外甥。”云凌霜啧啧称奇。 清也放下杯盏,起身理了理衣裳:“他来了,就该我们走了。” 好不容易等到还债的来,债主却要走,这是什么道理。 清也扫过三人疑惑的目光,微微一笑:“我们凌霄宗没人管,受不了委屈撒撒泼,很正常嘛。” 三人顿悟。 * 宝善坊挂着天机门的招牌,钱三响不想生事,特意选在侧门落轿。不料刚进门,就听到阁楼上传来争执声。 “天机门欺人太甚,我今日定要寻你们掌门讨个公道!” 坊内客人被突如其来的吵嚷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停下手中动作,好奇地望向二楼。 回廊处,云凌霜怒冲冲地往下闯,一群褐衣小厮紧追在侧,双手虚张着想要阻拦,却又不敢真的触碰。 口中连声哀求:“贵客息怒,贵客息怒!掌柜的真的已经去办了,烦请再稍等片刻,片刻就好——” “片刻?这都多少个片刻了!” 云凌霜停下脚步,猛地提高了音量。 “你们天机门的弟子毁我凌霄宗灵圃在先,宝善坊非但不给说法,反而将我们晾在一边等半天,分明就是想赖账!” 字字句句清晰入耳,不少顾客纷纷放下手中正在相看的器具,眼神里流露出对宝善坊做法的不赞许。 清也跟在云凌霜身后,不露痕迹地在人群中搜寻。 瞥过门柱时,忽然扫见一抹熟悉衣角。 云凌霜气势太盛,褐衣小厮只觉一口塌天的黑锅兜头扣下。 看到周围投过来的指责眼神,更是两眼一黑,只好一边催人去请掌柜,一边赔笑着解释。 “掌柜的,司使传话,没找到金少爷。”乱中,一名随从低声来禀。“不过在凌霄宗后山发现了魔气。” “魔气?” 钱三响原本打算找凌霄宗私了,闻言立刻改了主意,吩咐道:“上报巡天司,就说天机门弟子追剿妖魔,于凌霄宗地界失踪,请他们速派人搜查。” “是。” “还有,”钱三响继续道,“和宝善坊掌柜通个气,让他认下这块牌子。” 随从应声离去。钱三响扫了眼喧闹的人群,转身欲走—— “钱掌柜!” 一道清越嗓音自身后追来。 他佯装未闻,加快脚步,不料还未踏出门槛,肩头便是一沉。 清也不知何时已掠至身后,单手压住他的肩,速度快得两侧侍从根本不及反应。 待他们醒神欲拦,清也却已主动撤手,只盯着钱三响,板起脸道:“您来得正好。天机门弟子毁了我宗灵圃,上头种的可是仁心堂的萸前草——您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在旁围观的客人本只是看个热闹,一听到“仁心堂”三字,顿时越发来了兴致。 钱三响佯装惊讶,侧头问随从:“有这事?” 随从当即摇头:“从未听闻。” 他环视四周,故作迟疑:“天机门素来与仁心堂交好,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或是你们认错了人?” “我们也希望是误会,”云凌霜一步跨出,高举起手中铜牌,“可这块令牌是那人与我缠斗时落下的,上面可清清楚楚写着天机二字。” 牌面上,“天机”二字赫然在目。 钱三响眯眼细看,忽地嗤笑:“不是我不信你。只不过,早上你们才与我立约要救活萸前草,中午灵圃便被毁——这时间,是不是太巧了些?” 他语带讥讽,又道:“何况一块牌子而已,随手可仿,能证明什么?” 束修料到钱三响会这么说,上前一步,从容拱手:“钱掌柜说得在理。我们原本也不信天机门会纵容弟子行恶,但这令牌已请宝善坊的掌柜验过。若是伪造,想必我们也不必在此苦等多时了。” 四下顿时哗然。 “天机门的令牌不是都有秘法印记吗?自家人岂会认不出?” “这话在理!宝善坊什么地界?要是假的,早把人撵出去了!” “我看凌霄宗不像是无事生非的,倒是某些天机门弟子...啧啧,小门小派无人撑腰,被欺上门了也没处说理,惨过散修呐~” “仁心堂也奇怪,自己的东西被毁,怎么还帮着罪魁祸首说话,一点不知道着急的。” ……… 风言风语四起,云凌霜和尘无衣对视一眼,小脸一垮,齐齐抬袖拭泪。 清也哭不出来,使劲掐了把自己的大腿——依然哭不出来。 索性心一横,猛地扎进束修怀里,扯着嗓子开嚎:“呜呜呜师兄~孤苦伶仃,人尽可欺啊!” 束修:...... 云凌霜和尘无衣一顿,偷瞄了眼对方,下一瞬: “呜呜呜师兄~孤苦伶仃,人尽可欺啊!” “呜呜呜师兄~孤苦伶仃,人尽可欺啊!” 束修:............... 众人观之,怜意顿生。 钱三响翻了个白眼,招来小厮:“你们掌柜呢?” 话音刚落,儒衫掌柜气喘吁吁从门外跑来:“在这,我在这。” 说话间和钱三响交换了个眼神。 他的身后还跟了个长须老者。 钱三响瞥他:“你再不来,宝善坊都快被唾沫星子淹没了。” 儒衫歉疚一笑:“劳诸位久等,在下没有修为,怕看走了眼,所以特意去请了当初打造铜牌的匠师。” 说着侧身示意,“有老先生掌眼,可保万无一失。” 清也狐疑地从袖子里抬头。 方才拖着死活不肯认下这牌子,现在自己当面给自己一巴掌这是要干什么。 长须老者上前,云凌霜握着铜牌警惕地盯着他。 儒衫立即道:“小友放心,老先生最重声誉,必定公正。” 束修开口:“凌霜,给先生看。” 云凌霜不情愿地递出铜牌,长者仔细验看片刻,朝儒衫微微点头。 儒衫刚要说话,却被钱三响慢悠悠打断:“事关凌霄宗与天机门清誉,您可得看仔细些。” 老者动作一顿,又将令牌接过,指腹细细摩挲过牌面,缓声道:“凡出老夫之手,必留新月暗记。此牌背处的月纹虽隐,却是吾门独技,仿不得假。” 他将铜牌摊于手心,众人凑近一观,果真见铜牌背面隐有一弯极细的月牙痕。 儒衫这才彻底放下心,朗声道:“既然身份已明,请诸位放心,天机门绝非推诿责任之门派。该赔的我们一定赔,该罚的也绝不姑息。” 束修闻言,刚要松一口气:“既如此—— “欸,掌柜的,这令牌,”钱三响身旁一名随从突然上前,手指一点,“您看这缺口,是不是金息少爷那块?” 另一名随从附和:“还真像,少爷幼时曾将此牌抛耍失手,不仅磕坏了边角,还砸落过一颗门牙。” 众人一时怔住。不知情的面面相觑,低声询问“金息”是谁,知情的只觉滑稽,搞了半天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砸自家人的锅。 第11章 清也也有些茫然,一时猜不透钱三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钱三响拿过令牌仔细一看,在边角处寻到一处旧损缺口,挑眉道:“他不好好在家练剑,跑去凌霄宗做什么?” “今早少爷说灼阳剑有异动,要出门伏魔,怕您不许…就自己偷偷去了。”随从瞥了眼凌霄宗人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但不知道为什么去了凌霄宗地界…” 这话说得委婉,却不难听懂。 凌霄宗有魔,少爷伏魔去了,凌霄宗阻拦就是与魔勾结,不拦,灵圃出事就只是误伤。 不管好坏都有理,清也气笑了。 真是,好不要脸啊。 “证据呢?”清也淡淡看着钱三响,“你说去伏魔就是伏魔?我们好歹还有块令牌作证” “简单。”钱三响道,“若我外甥真为伏魔而去,打斗的地方必然留有魔气。” 云凌霜指尖微微一颤,脸色倏地白了。 “呸!”尘无衣狠啐一口,怒道,“你含沙射影什么,怀疑我们和妖魔勾结,还是讽刺我凌霄宗栽赃陷害?” 钱三响皮笑肉不笑:“这可都是你们自己说的。” “你——” 儒衫掌柜连忙上前打圆场:“诸位,且听我说句公道话。既然各执一词,不如同往凌霄宗查验一番?若寻得金息少爷,真相自明;若寻不到,也好还贵宗一个清白。” 他话音方落,围观人群中顿时响起阵阵私语。 一个粗豪汉子忍不住高声嚷道:“你算什么公道,他说有魔就有魔?凭什么要人家自证清白!” 当即有人回:“查验一下也无妨嘛,身正不怕影子斜。走一趟,是非曲直不就清楚了?” “我看没那么简单,真要有魔气还好说,若是没有……天机门又当如何交代?”有人冷笑。 场面一时纷纷攘攘,目光皆聚焦于清也等人身上。 束修沉吟片刻,上前表态:“好,那便…” “师兄!”云凌霜下意识阻拦。 这时,门外骤然传来一道冷硬喝问:“凌霄宗主事的何在?” 众人望去,屋外云气忽分,一列白甲肃然掠空而至。 巡天司的来了。 作者有话说: ---------------------- 小也:来人间三天,过得比之前几万年都充实() 第9章 扬声之人神情肃然,一挥手,兵士左右分列,将两侧客人无声挡开,清出一条空道。 为首者却极为年轻。 黑袍银绣,按剑而入,步履沉静。 淡漠的目光扫向铺内,众人纷纷垂目屏息,不敢直视。 入仙境。 角落里,清也略掀眼,正欲往深处打量。 那双冷寂的眸子却骤然一转,精准地落到她身上。 清也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 ……倒是警觉。 束修稳步上前,衣袍微动,抬手行了一礼:“在下凌霄宗掌门首徒束修,不知诸位有何见教?” 黑袍首领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束修:“你,主事?” 声清,吐字却有些怪异。 “正是。” “带走。” 简短二字,没有别的任何解释。 束修尚来不及惊讶,就见两名卫兵左右逼近,这时一道影猛地插了进来。 “都站住!” 云凌霜硬生生拽开一名卫兵,抓住束修一把扯了回来,“你们凭什么不明不白拿人?” “巡天司行事,休得阻拦!”先前开道的兵士提刀上前。 云凌霜正要接着理论,首领忽然开了口,神色冷然:“例行,询问。” 询问? 清也愣了下,随即看向围在自己周边的士兵,目光微微一凝。 腕力虚浮,刀鞘低垂,站位看似齐整,实则并未结成可随时压制人犯暴动的围阵。更有甚者…… 清也偷摸往其中一个小兵的方向挪了半步,低低咳了一声。 小兵抬眼。 清也眼神往下。 小兵跟着低头—— 一截脏兮兮的白色汗巾从松开的裤腰和号衣下摆之间耷拉出来。 小兵:……… 一抹绯色极速攀上小兵耳廓。 清也笑了。 巡天司什么样她不知道,但以多年带兵的经验老说,这群人绝不是什么硬茬。 意识到这一点,清也紧绷的心情骤然松缓下来。 旁的看客依然心惊胆战,面面相觑。 巡天司凌驾各大宗门之上,掌中州法度,等闲绝不现身,如今找人都找到了临仙镇来...... 联想到钱三响方才的话,表情里添了一丝耐人寻味。 “带走。” 黑衣首领惜字如金,眼神示意白甲卫拉开云凌霜,不欲再浪费时间。 清也脚步微动正要开口,身侧却有道青影倏然掠过,冲到队伍面前。 尘无衣双臂豁然展开,一脸英勇就义的样子拦住黑衣去路:“不、不行,你们不能走。” 清也垂眼轻笑,迈开的步子又收回,任尘无衣发挥。 黑衣沉眉,按在刀鞘上的手渐渐收紧,冷冷吐出一字:“让。” 入仙境凛冽的灵威弥漫,在周围凝出一股肃杀之气。 尘无衣喉结颤动,却仍钉在原地:“纵、纵然是例行询问,也须遵法度章程!” 开了口,就逐渐没了原先的惧意。 尘无衣深吸一口气,语调渐渐平稳,“典章上写得清清楚楚,巡天司抓人需出示令谕,并且要将何人签发、时效几何、权限范围都一一交待清楚。” “你们无故拿人,是为不法!” 话音坠地,满堂寂静。 黑衣眉头轻蹙。 众人见状,不禁替尘无衣捏了把冷汗。 敢和巡天司的杀神叫板,胆子着实不小。 黑衣沉默看他片刻,漠然吐出两字:“麻烦。” 尘无衣一听,强撑出来的气势瞬间萎靡。 一时不敢深究这个‘麻烦’指的是流程,还是他。 旁边钱三响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道:“我说你们也别挣扎了,巡天司本身就是法度,还要什么章程。” 云凌霜下意识攥紧了衣袖,一边暗恨自己疏忽大意,没及时清理残留的魔气,一边又觉得诡异。 钱三响不知道她是魔修,金息遇上她又完全是凑巧,按道理不可能提前布局,可若不是提前布局,巡天司又怎么会来的那么巧。 他们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金息说的? 也不对啊,从拿到令牌到他们来宝善坊讨说法也就两三个时辰的功夫,这么短的时间,金息能不能被捞上来都是个问题。 云凌霜关心则乱,思绪一团乱麻。钱三响却还在煽风点火:“依我看,不如乖乖跟他们走,也省得罪加一等,更难收场。” “闭嘴!你这是污蔑!”云凌霜脑中嗡鸣,脱口厉喝,“凌霄宗根本没有魔——” 话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抿住嘴唇,脸上血色倏地褪尽。 钱三响笑得更猖狂,指着云凌霜玩味道:“瞧瞧,我都还没说是哪一桩呢,自己倒先招了。” 一旁的清也几不可察地蹙起眉。 云凌霜平日虽也性急,却从不像此刻这般失态,今日的反应,实在有些异常。 黑衣人似乎也被云凌霜的话吸引,侧头看来,却是疑问:“什么,魔?” 钱三响笑容顿敛:“巡天司此番拿人问话,不是因为在凌霄宗地界发现了魔气?” “什么魔气,胡言乱语!我们在栖霞山脚发现一赤身淫徒,疑为凌霄宗弟子,需带人回去问话,要什么谕令?!”开道的副使一脸烦躁,满肚子火气。 众人却彼此相望,神色惊疑。 凌霄宗,有淫徒?! 束修自是不认,沉声道:“本门弟子向来恪守清规,绝无可能行此不堪之事。敢问那人是何样貌?” 尘无衣也道:“凌霄宗就四个弟子,人都在这了,你们肯定找错了。” “让你们去就去,哪这么多废话!”副官面色更加不耐:“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挥刀示威,寒锋划过,众人惊得纷纷后退。 云凌霜忽然想起被自己扯掉腰带的金息,脑中灵光一闪,当即出声喊停:“等——” 只是脚下刚动,便听得一声: “噌——” 极轻极锐的金属摩擦声划破空气。 云凌霜只觉周遭温度骤降。 剑光折射出寒意,所及之处迅速凝起薄霜。寒意四散,明明是烈日高悬的当午,众人却如同置身数九寒天。 黑衣背着身,拇指轻推剑格,并未将全剑出鞘。露出的三寸玄黑剑身,却薄如蝉翼。 寒气森然,杀意如冰。 清也目光在剑身上略停,不知怎么,莫名觉得这剑气有几分熟悉。 黑衣手指一收,剑身滑回鞘中,微微偏头:“再拦,杀。” 第12章 他眸光平静如水,云凌霜头皮却阵阵发麻,整个人僵硬地立在原地,未出口的话硬生生断在喉咙里。 “走。” 黑衣人敛回视线,转身欲行。 又一道清冽的女声自他身后响起:“且慢。” 黑衣人皱眉,握剑之手猝然发力,下一瞬,剑鸣骤起,比之前更凛冽的寒气扑面荡开。 “师妹小心!”束修离得最近,惊觉时却只来得及喝出一声警告。 然而剑却没有拔出来。 黑衣人微愣,垂眼,只见自己手背上正覆着一只素白纤手。 单薄,细弱,一折就断。 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握着剑柄,往回一推。 嗡鸣声戛然而止。 刚露出凶光的剑身瞬息归于沉寂,乖顺地归入剑鞘。 众人呼吸一停,望向清也的眼中多了几分惊骇。 筑基期轻松化解了入仙境的杀招。 这,对吗? 清也忽略周遭异样的眼光,淡然上前:“我师姐要说话,都听完再走。” 年轻首领沉静的眸光,被这变故惊起一点波澜,费解地望着自己的灵兵,似乎也不懂它为何会被一个筑基期的压制。 其他兵士见状,眼里都有了畏惧,不敢贸然动作。 清也按住云凌霜肩头,轻轻一推,后者登时回神。 压下心头惊异,云凌霜强装镇定,问道:“那贼子是否以黑巾覆面,手执火刃?” 黑衣首领望过来:“你,知道?” 云凌霜冷笑:“他是天机门弟子,因故意毁坏凌霄宗灵田才被我打下悬崖,若不出所料,大人们应是在湖边遇见的他。” 钱三响听到“火刃”,心头一紧,但旋即淡定道:“云姑娘这话说得偏颇,即便我外甥真损伤了灵田,也是为伏魔意外所致,怎能说是故意?” 尘无衣见他这时还不忘狡辩,眼中露出鄙夷之色。 二人你一句我一言,黑衣首领听得皱眉,望向副官。副官道:“此子确实自称天机门弟子,但属下并未找到能证明他身份的令牌,天机门向来重视仪容,他又赤身裸体,所以...” “大人不如将人带来,让我师姐认一认?”清也适时出声。 黑衣看她一眼,垂思片刻,吩咐:“带人。” 副使领命,带了两名兵士离开。 不多时,一名衣衫不整,形容狼狈的男子就被押了上来,嘴中还在不干不净地骂嚷:“少爷我是天机门的人,你们几个胆子敢这么对我——欸,舅舅!” 他骂着骂着余光瞥见钱三响,眼睛登时一亮,然而下一瞬就又看到抱臂旁观的云凌霜,眼中的惊喜立马变成惊怒:“你个女流氓怎么也...” 话没说完,副使一脚踹在他膝窝,痛得他“噗通”跪地,惨嚎一声。 钱三响不忍直视,默默转开眼。 副使一把揪住他头发,迫使他朝云凌霜扬起脸:“是他吗?” “没错,就是他!”云凌霜愤愤:“毁灵圃的时候被我发现,身上衣服就是在与我缠斗时扯坏的。” “胡说八道,什么灵圃,我不知道!”金梗着脖子嘴硬。 云凌霜气急,正欲争辩,清也却将她一拦,笑眯眯道:“师姐是不是认错了,我看这位狂徒姿态猥琐,不似正道弟子,说不定是故意扮成金公子,想挑拨凌霄宗和天机门的关系。” 云凌霜一顿,随即会意,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师妹言之有理,我听闻天机门金堂主御下甚严,他的儿子不该是这般敢做不敢认的怯懦之辈。” “那此等历不明的淫徒,该如何是好?” “自然是丢到水牢,严刑拷打,务必使他吐出真话来!”云凌霜目露凶光。 巡天司的水牢,那可是老虎去了也得脱层皮的地方!金息一听这话顿时急了,下意识望向钱三响求解,副使手上猛地用力:“乱动什么!” 金息疼得吱哇乱叫:“舅舅、舅舅救我啊舅舅,我不是淫徒,不要去水牢!” 这下用不着清也教,云凌霜当即反问:“那你衣服去哪了,光天化日赤身裸体,不是淫徒是什么!” 金息脱口叫道:“还不是被你扯的!” 云凌霜唇角一弯:“无缘无故,我为何扯你衣服?” 金息一噎。 尘无衣的声音淡淡飘来:“他有金丹期的修为,水牢也未必能逼出真话。不如送去极荒之地。” “你开什么玩笑?”金息脸色骤然惨白,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声泪俱下,“把我送去那种死人地方,你们凌霄宗怎么一个比一个恶毒!” 这番话正中副官下怀,当即道:“这倒是个主意,与其在这听他们废话,不如直接上刑来得爽快。” 钱三响原本还试图寻找时机翻盘,一听这话,终于忍不住,上前甩了金息两巴掌:“孽障,你去降魔就降魔,毁人家灵田做什么!还不快向云姑娘认错!!” 金息被这几巴掌扇得眼冒金星,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脑子却还清明:连声讨饶:“云姑娘…不,云姐姐!对不起,是小弟犯错,毁了灵圃,小弟自愿负荆请罪,求姐姐饶我!” 他头发还被副使抓在手里,只得仰着脖子,鼻青脸肿的样子倒有几分..可怜。 束修抿了抿唇。 “呸,谁是你姐姐。”云凌霜一脸嫌恶。 钱三响眼观六路,自然没错过束修眼底闪过的那抹不忍,拱手道:“束修小友,我这外甥怕是坠崖时摔坏了脑子,我代他向你们赔个不是。” 他堆起笑脸讨好:“灵田的损失我赔,萸前草我也不要了,看在当初凌霄宗落难,仁心堂帮衬过的几回份上,能不能饶过他?” 尘无衣嘀咕:“萸前草本来就是你问题。” 钱三响从善如流:“是是是,赌约就当我输,三万灵石我今日就派人送凌霄宗去,各位看这样如何?” 钱三响姿态放得极低又认赔爽快,周边看客对他的印象稍有好转,目光纷纷转向苦主,等着看凌霄宗如何决断。 束修见状,念及同属仙门,日后难免往来,便主动张口:“巡使大人,金息的令牌在我师妹手里,如今他既认罚,想来淫徒一事只是场误会。” 在旁静观的清也无声叹了口气。 还是心软。 束修既已开口,钱三响忙应和道:“确实都是误会!我这外甥缺乏管教,我回去一定好好说道他。劳大人们费心,往后有什么用得上仁心堂的地方,尽管开口。” 金息点头如捣蒜。 黑衣首领只望向云凌霜:“确定?” 是做最后的确认。 该赔的也赔了,云凌霜不情不愿地点头。 黑衣收回眼,下令:“走。” 副使目光中掠过一丝讶异,他这上司何时这么好说话了。 但他没说什么,依言松开金息,一众白甲卫随之而动,如退潮般井然离去。 事了,周遭看客却仍意犹未尽。儒衫擦了擦头上冷汗,一面派人将狼狈不堪的金息扶进内室,一边又根据钱三响的吩咐去账上支灵石,放进储物袋交给束修。 束修接下,略一颔首,带着清也等人离开宝善坊。 然而就在他们踏出的宝善坊那一刻,内室的金息倏地睁开双眼,一把攥住身旁的钱三响,惊惶道:“魔!舅舅,那女的是魔! ” 作者有话说: ---------------------- 大改了一下剧情[墨镜] 另外jj超绝敏感肌,口口两个字可以解释为某种颠鸾倒凤的狂徒() 第10章 巡天司,极乐宫。 大殿空阔,檀香自兽炉中袅袅而出,有竹席数帘,透过细密缝隙,隐约可见一女子宽袍大袖,箕踞于云床之上。 暮声刚进去,就闻到一股炙灵肉的香气从帘后传来。 “来得正好,吃点?” 一只沾着油光的手拨开竹帘,递出两串烤得焦黄油亮的肉串。 瞬间,烤肉香盖过清心寡欲的檀香,直冲暮声鼻息。 暮声淡淡垂眸:“殿内,禁食。” “嗤,小古板。” 帘内女子嗤笑一声,打了个响指。瞬息之间,暮声坐在了她对面的席垫上,嘴里还被塞了串灵肉串。 “不许吐。” 女子墨发高束,面清如月,一双长眉飞扬入鬓,却在左眉末梢利落地断了寸许,衬得狭长的眼更先飒然。 寻云弯起眼睛,明澈的眸光闪烁,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笑意,同暮声道:“少和你师兄学些没用的规矩,没姑娘家喜欢的。” 咸香的灵肉火候正好,暮声却尝不出什么味道,他哦了一声,慢慢咬着。 寻云这才满意,取下烤架上最后两串灵鹿肉,边咬边问道:“事情都解决了?” “嗯。”暮声低低应了声。 想到宝善坊清也那一挡,秾丽的眉眼多了几分恹色。 寻云看得有趣,嘴角一翘:“怎么,让你去办这种小事,不高兴了?” 第13章 “没。” 暮声垂着眼,仍觉得想不通,便道,“遇到,女修,很厉害,不正常。” 暮声资质在凡人堆里已算翘楚,能让他说厉害到不正常的,可谓凤毛麟角。 寻云一下来了兴趣,串也不吃了:“快让为师看看。” 她说着伸指往暮声额心一点,刹那间,灵光微漾,从栖霞山脚擒贼到宝善坊三派人对峙,种种情景,一幕接一幕,如流光碎影般在寻云眼前闪过。 暮声不爱记人,这段记忆里大多数人的面容都如同走马灯似的朦朦胧胧,唯有同清也交锋那一段—— 寻云同样先看到一双手,而后是一双,平静,熟悉的眼。 寻云一怔 烤炉炭火正红,先前遗留的油星滴落,“嗤”地一声,火舌猛窜起来,竹签边缘顿时被燎黑。 “师父?”暮声蹙眉。 寻云回神,拂袖一挥,炭火瞬时熄灭。 她压下心头异样,重新浮起笑意:“我说怎么丧着眉头,原来是过招时落了下风,赌气呢。” 暮声听出寻云话里的促狭之意,闷闷摇头:“她,筑基,不应该。” “有什么不应该的,人家身法比你快。你使不出来招,修为再高也是白搭。” 暮声撇过头。 寻云却笑,支起腿撑着头:“你是不是在想,明明自己有入仙境的罡风护体,为什么还是被她轻而易举近身压制?” “因为你慢了,两次。” 寻云举起手指,直直望进暮声眼底,“她说‘且慢’的时候,你慢了,所以被她近身;第二次——” “手。”暮声开口,有些懊恼,“被按住的时候,不该,走神。” 他的舌头断过,讲话不方便,很少肯说这么长的句子。 暮声沮丧地低下头。 在当时那种情况,惊讶是人的本能。可这世上,偏偏有人做到了超越本能,成为极致。 而且,比他小。 寻云看透他的心思,温声道:“你还年轻,不必为此挂怀。即便是为师,活了万载光阴,也就见过一人,能做到如此境界。” 她微扬着嘴角,眼底却闪过一丝黯然。 暮声想问那人是谁。可不等他张口,寻云却忽然起身,抚了抚衣袖:“吃饱了,天界还有公务,我先走了。今日那姑娘若再遇上事,你在巡天司,记得多帮衬些。她是你世伯的孩子。” 寻云嘱咐着,随手将搁在云床上的文报丢入炭炉。 火舌席卷,写着凌霄宗、魔气等字眼的纸片瞬间化作灰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有,”寻云走出两步,又折返叮嘱道,“别让你师兄知道我来过。 ” 话才落地,殿外便响起一阵杂沓脚步。一道粗豪嗓音穿透门廊:“弟子常佑,率巡天司三千弟子,特来拜见——” 余音未落,寻云骤然消失在原地,只剩一句交待散在风里:“让他们去给师祖诵经,她老人家爱听!” 另一边,临仙镇最大的酒楼里,清也连打了好几个打喷嚏。 坐在对面的束修放下筷子,看她一眼,朝身侧尘无衣道:“无衣,去关窗。” 尘无衣应了声“好”,起身走向窗台。 “没事,就是鼻子突然有点痒。”清也揉揉鼻子。手在桌下,掐指一算,顿时有些莫名其妙。 青天白日的,哪来那么多人念叨她。 尘无衣合上窗,闻言转过头:“这里不比山上,没有仙门结界,这几日倒春寒,师妹要注意保暖。” 清也弯眼:“如今我已筑基,有灵力护体,这点风吹不倒我。” “灵力不是万能灵药,尤其遇上修为比自己高的,更得慎之又慎,不可侥幸行事。”尘无衣走回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 清也明白他这是善意提醒自己,不可像在宝善坊时那样贸然出手。 她笑了笑,夹一筷菜进嘴,慢慢吃着,没有作声。 旁边云凌霜忽然放下筷子:“我吃饱了,去外面转转。” 几人纷纷抬头,诧异地看她。 “没事,就是坐不住了,你们慢慢吃。”云凌霜随意摆摆手,人已经朝门外走去。 束修看她没吃多少,碗里还剩了大半的饭菜,正想劝她再吃几口,就见尘无衣极其自然地端过云凌霜那碗剩饭,拨进自己碗里。 “西街那家胭脂铺,这个时辰会折价,师姐八成赶着去捡便宜,”他眼也没抬,淡定接话,“女儿家嘛,都爱漂亮。” 束修恍然大悟,回头却发现清也还望着云凌霜离开的方向发呆。 他一愣,这才后知后觉,如今宗门已不止一个女儿家。 束修想了想,从储物袋里抓出一把灵石,推给清也:“难得下山,你也去逛逛吧。” 清也转回眼一笑,收下灵石:“多谢师兄,那我追师姐去。” 束修收回视线,刚拿起筷子想继续吃,就见眼下伸来一只手。 “师兄。”尘无衣风卷残云吃完碗里的饭,抹了抹嘴,眼眸晶亮:“街东边的药材铺,也在折价。”” 束修一愣,旋即失笑。 * 暮色将临,街上热闹不减。 叫卖声熙熙攘攘,夹杂着几句关于丹药、符箓的闲谈。 云凌霜并未如尘无衣所料,去买折价的胭脂。只是沿街缓步而行,偶尔在某个摊位前驻足,看一看,摸一摸,却什么也不买。 清也默不作声地跟了她两圈,见她仍没有停下的意思,正欲上前。 恰在此时,头顶传来一阵清啸。 她下意识抬头,只见深蓝天幕中,一前一后掠过两道流光,一道湛蓝如冰,一道赤红似火,拖曳着长长的灵尾,倏忽划过渐浓的夜色。 “快看!好漂亮!”路旁几个孩童蹦跳着指向天空,眼中映着流转的彩光,满是羡慕与神往。 两道流光转瞬即逝,清也收回视线,正欲前行,却发现方才还在自己前头的云凌霜,竟不见了踪影。 她心头微紧,四顾环视。灯火摇曳,行人如织,却再寻不到那抹雪白身影。 清也似有不甘,略一思量,快步朝最热闹处走去,身影很快汇入人流。 这时,背后不远处,一道身影才自暗巷中转出。 云凌霜立于檐影之下,望着清也匆匆跑远的背影,轻轻舒了口气。随即转身疾步,毫不犹豫地走向另一条寂静幽深的巷子。 可云凌霜没想到,就在自己转身的霎那,人群中的清也倏然停步。 清也回过头,眼见云凌霜的背影即将没入昏暗街尾,弯了弯嘴角,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却没急着跟。 而是拐进附近的巷口,轻跃上墙面。 夜色如水,转眼之间,两道人影一明一暗,相继消失在长街两端。 * 巷深处光线晦暗,墙角渗着湿痕,堆着几只破旧的竹筐。 云凌霜刚踏入就停下脚步,冷下声低喝:“出来。” 没人理。 她蹙眉,双手迅速结印,灵光自指尖跃起,映亮她微愠的侧脸:“再不出来,我可不客气了。” 静默一瞬后,角落最深的那片影子忽然开始蠕动,拉长,逐渐凝成一高一矮两道身影。 “小姐。” 迫不得已现身,暗影并不情愿,仍半隐于暗处,对着云凌霜垂手,姿态恭敬却坚持。 “好啊,又是你们两个。”云凌霜抱起胳膊,眯眼道,“不是和你们说了别跟着我,还跟,找打是不是!” “护法吩咐...”暗影话才出口,当即被云凌霜怒声打断,“别跟我提他!” 云凌霜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语气骤然锋利,“回去告诉他,我姓云,是仙门弟子!这辈子都不会和魔族有半点关系。更用不着谁躲在暗处‘帮忙’!” 云凌霜眼中怒意翻滚。 当时在后山要不是他们多事,她也不会魔性大涨,以至于留下那般浓郁的魔气痕迹,差点连累整个凌霄宗。 “我最后说一次,”云凌霜逼上前一步,掌心灵光骤亮,声音里带着清晰的厌恶,“别再跟着我,否则,我不介意死给你们看。” 两名暗影沉默相视,终是低头拱手:“...是。” 云凌霜这才收回手,冷静了几分:“还有那只死乌鸦,不管是谁的,再敢窥探,我就烤了它!” 说罢冷哼一声,拂袖离去,只留下两名暗影面面相觑,皆困惑不已。 什么乌鸦? 夜风掠过树梢,高处,清也坐于瓦顶,将巷中一切尽收眼底。 作者有话说: ---------------------- 本文又名,重生后我身边所有人都是我的关系户。 男主就快正式出场了[墨镜] 第11章 离墟鬼界。 水镜上的画面,停在云凌霜离开的那一幕。 暗影跪地:“属下无能,未能照看好小姐,请护法责罚。” 屏风后头,姬无发重重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第14章 寻云执起酒壶,给他倒了杯酒:“小孩子都这样,义兄且宽心,等再大些就好了。” 姬无发苦笑:“也怪我从小把她扔在仙门,如今她不认我也是应当。”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可如今仙魔两族嫌隙愈深,我怕终有一日...这把火烧到人间,霜儿会无处容身。” 寻云脸上的笑意淡去,神情罕见的显出一丝落寞:“是啊,天上地下各有各的心思,无人劳心周旋,太平又谈何容易。” 姬无发握杯的手指微微发紧:“抛开别的不谈,若那位还能回来...” “义兄。”寻云淡淡打断他,声音透出近乎执拗的冷静,“她不会回来,谁都没资格替代她。” * 回凌霄宗的路上,清也还在不断打喷嚏。 尘无衣抓着一看,果真感染了风寒。清也匪夷所思,连道数声不可能——筑基的修士怎会如此弱不禁风! 紧接着又被瞧出原因。原是灵力消耗过度,难以御气庇体,致使体内寒邪卷土重来。 ……清也彻底老实,乖乖挨了几针。 捂着胳膊回到房中,正思考怎么换了这副破烂身体,窗口忽然传来些许异动。 清也闻声抬头,来不及细究,只听吱呀一声。 没关好的房门被风吹开一条缝。 尘无衣穿过院子,听到动静,抬头一看,正好和门内的清也对上眼。 清也目光下移,看到他手里冒着热气的药碗。 药汁浓黑,苦味扑鼻。 清也果断关门。 却被一只手卡住。 “别关别关,我来给你送药的。”尘无衣挡开门,挤进半边身子,将药碗往她面前一怼:“喝了再睡。” 清也扫一眼,笑吟吟接下:“谢谢师兄,我这就喝,师兄没事早点回去睡吧。” “嗯嗯,你喝。” “好好,我马上喝。” “嗯嗯,你喝。” 尘无衣点头称好,脚下寸步不让。 清也:………………… 清也端起碗,一饮而尽。 药碗见底,尘无衣长舒一口气,撤出身打算走,却被人叫住。 “既然来了,问你个事。”清也忍下药味带来的反胃感,放尘无衣进门,“师兄可知,哪里能找到虺龙鳞?” “虺龙?”尘无衣眉头一蹙,“这种上古凶兽可难寻得很,你要它做什么?” 清也直言不讳:“虺龙以地蛇身登天化龙,其鳞有护身奇效,我要用它重塑灵脉。” 筑基的凡人还是凡人,灵脉受到的伤不可逆转,用再好的药,这具身体也结不出金丹,永远突破不了筑基期。 这一点,清也今日挡回那一剑时就发现了。 她出其不意,只胜在速度。 尘无衣满脸惊诧:“用妖骸续脉,这是邪修的法子,你从哪看来的?” 清也笑嘻嘻:“纵使是邪修的法子,师兄不也知道?” 尘无衣表情一僵,旋即摆手:“不成,知道我也不帮你找。回头被师姐发现又要挨骂,她最讨厌这种歪门邪道。” 突然提起云凌霜,清也不禁想到在深巷听到的那番对话,故作懵懂:“你不说,我不说,她怎会察觉?” 尘无衣瞥她一眼,幽幽道:“你不懂,师姐鼻子灵的跟狗似的,不管什么东西,只要稍微沾点邪气,她都能给你找出来扔了。” 窗外月光清冷,云凌霜正伏在墙边,听得这句话,气得差点咬碎银牙。 死尘无衣,竟敢背后说她是狗! 恨恨往后砸了一拳。 不料忘记自己身后是堵冷硬石墙。一拳砸过去,顿时痛得倒抽一口冷气。 屋内尘无衣当即撇过头:“什么动静?”他奇怪地看向窗户所在,正想一探究竟。 清也却快他一步上前,支开半扇窗。 夜风习习,唯有苦楝树随月光轻晃,枝影在石桌上缓慢移动,犹如鹤骨,苍劲疏朗。 “大概是乌鸦。”清也回过头,笑着说。 另外半扇窗影下,云凌霜捂着嘴,心跳如擂鼓。 尘无衣挠头哦了声,心里却奇怪,凌霄宗何时有乌鸦了。 清也说回原先的话题:“虺龙鳞不算邪物,况且这法子又不伤天害理,为何不能用?” “可是...” “师兄你看,我灵脉都断成这样了,寻常用药哪里能救?”清也卷起袖子,露出半截手臂。 白薄的肌肤下,原本正常的经脉不知何时变成了黑紫色,呈龟裂状爬在腕间,看上去触目惊心。 “这还只是寒气,来日若遇上更凶戾的鬼气、魔气,怕是得直赴黄泉,连人都难做啊。”清也摇头哀叹。 尘无衣有些纠结。 他比谁都清楚清也的身体状况,除非大罗金仙降世,否则再怎么治都只是温养,不可能痊愈。 “虺龙鳞虽好,可也没有起死回生之效。而且一旦被人发现你用妖骸续脉...怕是会惹人非议。”尘无衣顿了顿,终究还是委婉提醒。 清也却笑:“我听闻玉霄仙君座下有四大灵将,他们或是魔修入道,或是精怪成仙,也没见有人敢苛责他们的出身。” “邪修也好,魔修也罢,只要不逆天而行,到最后都是一个道字,万法归宗,本质并无差别。”清也倚靠在未开的那扇窗页,声音不疾不徐。 尘无衣听她说完,愣了好半晌才敬佩道:“先前听师姐说我还不信,你还真把《玉霄真言》背下来了?” 清也撑着窗台的手一滑,差点没翻下窗去。 活着的时候没见这么感念她,死后倒是给她开书立传来了? 她没好气道:“既然仙君都教过了,你们为何还抱有如此多的偏见?” “知道和做到是两码事嘛,”尘无衣笑笑,有些漫不经心,“但是不骗你,虺龙鳞的下落我还真知道。” 他说着,人已踱至清也身旁,单手一撑,利落地坐上窗台,往后一靠。 猫在窗下的云凌霜刚要起身,猝不及防,“哐”的一声,窗框重重砸上她的额头。 清也忍不住闭了闭眼。 尘无衣被声响惊动,回头望向窗外,只见一只黑鸦扑腾着翅膀飞向苦楝树,飞得高高低低,晕头转向,一看就被撞得不轻。 “还真有乌鸦,”尘无衣惊奇,“还是只会撞窗的蠢乌鸦。” 然而就在他转回头的霎那,枝叶间的乌鸦化为一张变形符,晃晃悠悠,飘落在地,化为灰烬。 清也嘴角绷得生紧,收回视线,低低“嗯”了一声。 窗下,云凌霜捂着红肿的额头,把尘无衣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尘无衣一无所觉,继续道:“虺龙鳞性凶,寻常铺子不敢出售,只有在百鬼集市才可能出现——你知道那地方吗?” 清也自然清楚。 传闻,离墟鬼界设在人间的入口,就藏在“百鬼集市”之中。 “它并非寻常人所能窥见之地。须在晦日亥时,寻得城中至阴之角,提一盏魂灯,遮身前往。” 尘无衣阴恻恻道,“集市内暗无天光,终年飘荡着猩红色的雾气,两侧楼阁高耸入虚,檐下悬挂人皮灯笼,各路精怪皆聚集于此,包括——” “包括想以寿数换愿的凡人,诡笑勾魂的怅鬼...以及可勘天机的半面仙,”清也面无表情地接上,“对吗?” 尘无衣诧异:“你又知道?” 清也扯了扯唇。 她不仅知道,还去过。 然而传言皆不可信,里面半点意思没有,规矩比天界还多,甚至都不如凡间的灯会热闹。 想起当年那趟毫无滋味的玩乐,清也至今仍倍感失望。 她兴致缺缺:“那里当真会有虺龙鳞?” 尘无衣见清也丝毫没有惧意,便歇了想吓退她的心思,平淡道:“不能确定,你真想要的话,我可以托人去打听。三日后便是晦日,到时去玩玩也可以。” 清也:“那便麻烦师兄了。” 尘无衣摆摆手,离开前又叮嘱道:“这件事千万别让师姐知道,不然我们谁都去不了。” 清也点头,表示自己有数。 目送尘无衣走回自己的屋子,清也趴在窗头,往下一望,云凌霜早已不知所踪。 清也笑了笑,正欲合窗休息,余光却瞥见苦楝树梢栖着一只乌鸦。 她看过去,那乌鸦如有所觉,歪了歪头,似乎也在打量她。 清也愣怔片刻,朝自己对面的屋子指了指:“找错了,你家小姐住对面。” 话音刚落,那乌鸦偏偏反其道行之,从树梢掠起,落到她窗边。 好像不相信她,非要自己过来看个仔细。 清也觉得好笑,索性撑着下巴望向它:“还敢飞这么近,不怕她真烤了你?” 乌鸦不语,黑漆漆的眼睛一动不动注视着她,沉甸甸的... 就好像,她做错了事,被苦主寻上门质问似的。 清也没来由地心下一紧,鬼使神差地朝它探出一指。 第15章 “你...” 认识我? 三个字还没说完,乌鸦像受了惊吓般倏地展翅飞走。 唯有一根抖落的漆黑翎羽,自半空悠悠旋落,不偏不倚,擦过清也悬停的指尖 轻轻,碰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翌日清晨,清也打着哈欠推开窗。 后半夜下过小雨,空气中氤氲着湿润的泥土气息,远山传来几声雀鸟清啼。 许久没睡过整觉的清也伸了个懒腰,下意识看向院中苦楝树。 这回倒是没看见乌鸦,但多了一个人。 云凌霜双脚勾着树枝,倒吊在苦楝树枝叶间,似乎在闭目养神。 清也歪起头,端详她奇特的‘打坐’姿势:“师姐这是...倒挂金钩?” “畅通气血,有助于吸收灵气。”云凌霜没有睁眼,抱着手臂淡淡道,“厨房有早食,记得去吃。” 清也哦了一声,走了两步问:“师姐吃过了吗,要不要我给你拿一点?” 云凌霜还真没吃,但她拒绝:“不必,我在苦修。” 语气很坚定。 清也肃然起敬。 晨起饮食大多清淡,清也揭锅看了两眼,没什么胃口,随便拿了个窝窝头,坐到树下,慢慢啃。 云凌霜腹内空空,闻见味,眉头忍不住动了动。 束修厨艺很好,简单的窝窝头,竟也做得有滋有味。清也越吃越来了胃口,又去厨房盛了一碗白粥并几碟小菜。 云凌霜更饿了。 正忍不住想叫清也去屋里吃,清也开了口:“师姐,我想用虺龙鳞重塑灵脉,你觉得怎么样?” 云凌霜猛地睁眼,差点没勾住脚从树上掉下来。 就这么说出来了 尘无衣不是让瞒着她吗! “当、当然不行!”云凌霜重新找回自己的声音,板起脸道,“邪修的法子,我们正道弟子,如何用得。” 清也正吃完最后一口,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哦,我就是告诉你一声,没别的意思。” “我吃饱了,师姐慢慢练。” 眼见人要走,云凌霜从震惊中回神,一个翻身落地,拽住她:“你等会——” 清也歪了歪头,疑惑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云凌霜被她云淡风轻的样子弄得一愣,“歪门邪道有损正气,来日定受人非议。” 清也转过身来,好笑摊手:“我都要没有今日了,管来日做什么?” 云凌霜噎住。 直觉有哪里不对,一时又想不明白,“你等等,我捋捋...” 正说着,院外传来尘无衣急急忙忙的叫喊:“师姐快跑,巡天司的人抓你来了——啊!” 话音未落,脚下被石块一绊,尘无衣整个人扑跌在地,溅起一片尘土却仍挣扎着抬头,朝云凌霜的方向伸出一只手。 清也还未完全转身,一道黑影已如疾风般掠至眼前,凛冽剑风裹挟彻骨寒意,呼啸而至,直直朝二人面门袭来。 清也几乎本能地将云凌霜往侧后方一推,自己借势旋身低掠,顺手抄起石桌上的碗筷疾射而出。 却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碗筷被剑气震得粉碎。 云凌霜和尘无衣齐齐惊叫:“小师妹!” 剑势迅猛,清也被逼退至墙角,再抬眼,那柄通体漆黑的长剑已袭至眉间。 清也瞳孔骤缩—— 剑锋却在她鼻尖一寸之处,倏地凝住。 风声瞬止,剑气如水般化去,清也眸中映开朵朵霜花。 持剑少年神色漠然,一双眼睛冷寂如深潭,只在对上清也视线的时候,微微一动。 “你,弱了。”他有些失望。 ......哪家孩子这么没礼貌! 清也沉了沉气,还没张口,旁边回过神来云凌霜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清也牢牢护在身后:“你疯了吗!” 她望着暮声,眸中怒意如灼:“这是凌霄宗,不是你们巡天司,谁允许你随便闯进来的!” 暮声视线转到她身上,没什么情绪:“你,魔修。” 尘无衣刚从地上爬起来,一听这话便急急抢白:“我师姐才不是——” “想怎样!?” 魔修这身份像一道旧疤,一揭再揭,云凌霜终于忍无可忍,顶着尘无衣震惊的目光,破罐子破摔,“魔修不是人?魔修不让活?!” “不...” “不什么不,”云凌霜一巴掌打开他的剑,“想抓就抓,想打就打,” “凭什么!” “谁允许了!?” 她说一句往前走一步,暮声说话本来就慢,如今更是一句话都插不上。几乎被云凌霜逼到院子外,扶住院门,才有了第二次张口的机会。 “不是,我。宝善坊的人,...”暮声吐词极快,可还是比不上云凌霜打断的速度,“你还敢提宝善坊!” 眼见云凌霜又要动怒,清也连忙上前:“师姐,他好像真有话说。” 暮声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 云凌霜警惕地扫了他两眼:“你拿巡天司公文干什么?” “他们,揭发你,我,拦。”暮声说。 暮声的话理解起来太困难,清也接过公文展开。 “上面写了什么?”尘无衣凑上前,一看便皱起了眉。 白纸黑字洋洋洒洒,都是说云凌霜身带魔气,疑似魔族,希望巡天司彻查。 落款却是空的,这是一封匿名检举信。 “肯定是金息这个混蛋干的!”云凌霜气得揉碎了纸。 魔修和魔族是有区别的,前者是人修魔道,不会有魔性;而后者却非人族。 尘无衣顿了顿,小心翼翼问:“师姐,你真的是?” “她没有。” 束修从院外大步走来,“凌霜自小养在若虚真人膝下,八岁便来了凌霄宗,我敢担保,她体内绝无魔性。” “师兄...”云凌霜眼眶微红。 清也挑了挑眉。 没有魔性并不代表不是魔。 但,是魔又如何。 束修面沉如水,目光扫向暮声,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硬:“巡使若有疑虑,当依规矩禀明四长老,请其派人查验。此等私下求证之举,恕我凌霄宗不便接待。” “请。”束修让开道,朝院门的方向一扬臂,送客之意明显。 暮声淡淡扫他,“我只来,提醒。” 此言一出,四人齐齐一愣。 云凌霜怪异:“无缘无故,你为何帮我们?” “师父,吩咐。” 清也回忆起他出招的手法,眯了眯眼:“不知巡使师从何处?” 暮声抱起手臂,云淡风轻:“寻云。” 清也微愣,而后,笑了。 怪不得。 一旁尘无衣却忽然激动起来:“那你就是暮声?” “巡天门最年轻的巡使,上届仙门大比的魁首,寻云仙人唯一留在人间的弟子?!” 暮声嘴角扬起极微小的幅度,淡淡嗯了声,“怎么?” 尘无衣双眼发亮:“你是我榜样啊!” 云凌霜也愣住,她和寻云仙人八竿子打得着吗? 束修倒是稳重,先拱手道:“束修替凌霄宗谢过仙人,却不知仙门派巡使前来,除提醒之外,是否另有其他指教?” 暮声的目光落向清也:“师父,想见你。” 作者有话说: ---------------------- 暮·巡天门最年轻的巡使·上届仙门大比的魁首*寻云仙人唯一留在人间的弟子·声(玩梗致歉) 第13章 清也斜靠在苦楝树粗粝的枝干,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 树下,尘无衣还在念念叨叨:“你怎么就拒绝了呢,那可是寻云上仙...怎么能拒绝呢...” 清也合着眼帘,头微微后仰。 凌霄宗别的不说,择址立派的眼光却是独到。尤其这棵苦楝树所在的方位,藏风纳气,得天独厚,确确实实是个修炼的好地方。 束修在旁收拾碎掉的碗筷,闻言劝道:“小师妹拒绝自有拒绝的道理,我们该尊重她的想法。” “大师兄说得对,”云凌霜咬了口从厨房拿的冷馒头吗,囫囵道,“仙人又如何,不乐意见就是不见。” 尘无衣瞪眼过去,一向平静的眸子里透出几分急切:“你们明白什么,寻云上仙执掌天机万象,若是能见她一面,即便未得到点拨,传扬出去,旁人也会对你另眼相看。” 另眼相看。 清也品了品这几个字,挑眼望向他,似笑非笑:“师兄若在意这些,不如直接飞升,到时万目同仰,岂不更好?” “说得轻巧,飞升哪是一朝一夕的事?”尘无衣撇过头,声音里混着点不服气,“罢了,你就知道拿我打趣。” 清也弯了弯唇,捡起落在衣褶间小粉花:“宗门设有结界,你们有没有想过,暮声是怎么进来的?” 第16章 第17章 想了想又补充道:“雷灵根,身体不大好,是个短命种,你有印象吗?” 雷灵根的短命种。 司命一怔,她喝多时似乎还真捏过一个。 但找起来会很麻烦,司命便挥了挥手,懒懒道:“早忘了,你自己要好奇,就去那边翻吧。” 她随手指向案牍。 寻云的目光循着望去,只见杂乱无章的命盘格子堆积如山,重重叠叠好似蒙着薄的数笔烂账。 只一眼,便打了退堂鼓。 “罢了,横竖也活不长。”寻云意兴阑珊,再无留在此地的理由,于是随意摆了摆手,“我走了,你接着喝。” “寻云。” 司命的声音却冷不丁从身后传来,眼眸平静幽深,不见半分醉意,“你当真觉得她死了吗?” 寻云停步,脸上笑意尽褪。 她侧过头,眼底划过一丝厌恶,“比起找冒牌货替代她,我宁愿相信她永远不会再回来。” 作者有话说: ---------------------- 寻云,坚定的替身文学反对者。 感谢 【有一点无聊】 大人投出的两个地雷~ 第14章 时间飞逝,转眼便到了月晦日。 束修得知清也要跟着尘无衣去百鬼集市,天不亮就将两人叫过去,好生叮嘱一番后,又从匣中取来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百鬼集市诡秘莫测,鱼龙混杂,这些灵石你们收好。”束修将荷包推过去,神色凝重,“该用时切勿吝惜。” 荷包托在手里有些分量,数目应该不少。 清也清也却笑着推了回去:“上次师兄给的还有的剩,够用了。” 经过这几日的相处,清也已经摸透了凌霄宗的情况。 一言以蔽之,就是穷。比她想象中还穷。 “师妹不够还有我,”尘无衣语气轻快,“百鬼集市没那么可怕,不少灵药比外面便宜得多。师兄若是担心,不如和我们一起去玩?” 束修摇头,温声道:“我就不去了,后山灵圃还等着修理。总之万事需谨慎,早些回来。” 尘无衣爽快应下。清也望向空荡的门口:“师姐呢,是不是也去问一下她?” 一听这名字,尘无衣当即撇过脸,嗤了一声:“用不着,她嫌弃那儿邪气重,从来不屑去的。” 那日之后,尘无衣和云凌霜就闹了变扭。清也劝过两回无用,只好不再提了。 去人间要从临仙镇过,得渡一片水域,尘无衣提前包了船,二人一起来到渡口。 渡头烟水朦胧,船家知晓二人要去百鬼集市,特意送来两袭墨羽氅。 “在百鬼集市内行走需遮掩身形,这斗篷可遮气息,叫旁人看不清你们的容貌修为。” 那斗篷以不知名的羽丝织就,入手轻薄如雾。清也接过,指尖轻捻料子,只觉细腻中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 船家见二人年纪小,忍不住多提醒两句:“这衣裳是租与二位的,日落前归还便好。切记,莫摘帽,莫露脸。” 尘无衣与清也依言披上,顷刻间只觉周身气息一敛,连彼此的面容都在兜帽的阴影中模糊起来。 船橹摇开水面,渡船离岸,缓缓没入苍茫雾色之中。 清也坐在船头,尘无衣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倒出两粒丹丸给她。 “这是水息丸,如果觉得晕就含一粒在舌下。”尘无衣说。 手中丹丸约莫珍珠大小,通体莹白,表面却隐隐流动着水波般的淡蓝纹路,倒是恰如其名。 船身有些颠簸,清也依言接过。 丹丸入口当即化为一缕清润,顺着喉头直达肺腑,微闷的胸臆顿时一畅,连眼前朦胧的景色都清明了几分。 清也莞尔:“师兄真周到。” 尘无衣被她夸得耳根微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没什么周不周到的,这些药是我自己炼的,平常都随身带着。” “那更了不起了,”清也敬佩地望着他,“我听说水息丸需‘藏水于火’,对火候要求极严,师兄这般年纪便能成丹,前途无量啊。” 尘无衣对清也的博学已习以为常,笑笑道:“只是依方仿制,上不得什么台面。” “丹药向来只看效用,难道还分正统不正统?”清也诧异。 “分的。” 小舟行在江面,湿润雾气带着凉意渗入衣襟,尘无衣低咳两声,拢了拢斗篷,才继续道: “大宗门出来的药,有宗门信誉作保,人人知其规制,这便是正统了。” 如今丹药卖的不止药效,更是背后的宗门名号。丹药关系修士根基,有大宗门的印记,确实更叫人安心。 清也琢磨片刻,将心中长久的疑问说出口:“以师兄的天资,入大宗门当个丹修应当不难,为何会走剑道?” 尘无衣懒洋洋倚在船舷边,眼皮半垂:“炼丹太耗灵石,没前途,不如练剑来得实在。” 清也微微一怔,很是不解。 丹药于修士如同米粮之于凡人,怎么会没前途? 尘无衣想到什么,抬起眼:“师妹想修丹道?” “...尚在考虑。”清也谨慎说。 尘无衣一下坐直,正色道:“那你千万想好了,如果要修丹道,从现在起就得攒灵石了。” “竟如此迫切?!” “非常!” 尘无衣神情严肃起来:“凌霄宗不像悬庐谷,能供你练手的药材和器皿不多。” “一旦开始炼丹,药材多半要你自己去采。通常而言,品阶高一些的药材需要提前去山里蹲守。算上来回——且不说不能蹲到,起码得花个把月。” “而且这才是第一步。有了药材后,再要紧的便是丹炉。”尘无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不同材质的丹炉效用不同,若想没有废丹最好各种材质都备几个。丹炉之后再是炼丹火候,炉火打小需要根据草药药性,药方好坏以及个人天赋来定,总之——” 他缓了口气,才接着道:“等你真的炼出一炉,剑修连孩子都有了。” 清也听到这里忍俊不禁 “师兄说话真风趣。” “呵呵,”尘无衣扯了扯唇,邪恶道,“你现在能笑,是因为前辈已经哭过了。” 清也更是乐呵:“那医修呢,医修如何?” 丹、医不分家,有这么身医术当个医修也不算浪费。 “医修?那就更苦了。” 尘无衣露出比之前更嫌弃的表情,“医修责任大压力重,光是背医典都得背半辈子。而且动不动就有病患家属上门要说法,治得好是本分,治不好就和你同归于尽。” “熬到须发皆白,总算攻克一两个疑难杂症,回头一看,他们说多谢师祖保佑。”尘无衣双手合十,做祈祷状。 着实难混。 清也沉吟片刻,“那撇开这些,若是有一个宗门,能供你所需的任何药材,师兄又觉得丹修如何?” 尘无衣仔细思量一番,却道:“不会有这样的宗门的。超然如悬庐谷,也做不到任弟子取支。” 说完才觉得太过肃然,他侧过脸望着沉默的清也,声音不禁放轻:“我说这些是不是让你担心了…” 不等清也回应,便急急找补道:“其实也没什么的。想修丹道就修好了,之前说过凌霄宗就你这么一个雷灵根,筹钱采药之类的,师兄师姐都会尽全力帮你。” 他慌里慌张的样子实在可爱,清也忍不住弯起眼睛:“你们都为我奔忙,自己的修行怎么办?” 她声音里噙着笑,“我只是觉得以师兄炼丹的天赋,当个剑修有些可惜。” 尘无衣动作一顿,摸了摸脖子,讪笑道:“还好啦,就我这副身子骨,练到最后都差不多的。” 最后半句话声音放得很轻,清也还想说点什么,船身轻轻一震。 搁浅的舟楫叩响岸边青石,船到岸了。 清也下意识抬头,正迎上水面破碎的粼光,被晃了下眼。这才察觉,舟已行出浓雾,眼前是一片开阔的秋江。 中州与人间时序迥异,此时正是深秋黄昏。 落日斜照,铺开满江冷金,风里带着干爽的凉意。远处芦苇荡簌簌摇动,对岸市井人声隐约传来,隔水听不真切。 清也抬手遮了下眼前的余晖。 尘无衣已利落跃下船,朝清也伸出手:“此处设有障眼法,普通人看不到我们,趁着天还没黑,人不挤,我们快些走。” 话音才落,另有几条蓬船靠岸。十数个披同样黑斗篷的人影默然下船,袖口倏地飞出一道符纸,青烟微闪,人已消失无踪。 渡口另一侧,搬货的汉子赤膊往来,吆喝声,踏板声搅成一团,却无一人向他们的方向投来一瞥。 “真豪横。”尘无衣望着那符咒消散处,低声啧道,转头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把佩剑挂在身上。 素银嵌墨玉,形制古拙,却是好东西。 清也挑眉。 尘无衣笑嘻嘻:“人靠衣装马靠鞍,出门在外,总得有些行头傍身。” 第18章 二人穿行过市集,摊贩的叫卖近在耳畔,锅炉热气几乎扑到衣袂,却皆自然而然地绕开他们,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们与这些隔开。 尘无衣和清也步履不停,径直转入一条僻静窄巷。 巷底是一家白事铺子,檐下悬着几盏素白灯笼。青天白日竟仍点着一盏,明灭不定地晃着幽光。 门边守着两个灰衣人,面容模糊,见他们来,并不阻拦,只微微颔首。 铺内出奇地深邃晦暗。正中竟赫然置着一副玄黑竖棺,棺盖微启,内里幽深不见底。 先前进入的几人,正默不作声地依次踏入棺中,身影旋即没入黑暗。 尘无衣从灰衣人处领来两粒丹珠,分给她一枚。 丹珠色白,捏着软,像是树胶的触感。清也捏在指间细看,只觉新奇:“这是什么?” 尘无衣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腕:“当心些,别用力——这是保命的规矩。” 他压低声音,“凡人入这集市,至多只能停留两个时辰。时候一长,容易被阴瘴侵体。若真遇上什么麻烦,捏碎它,便能立即脱身。” 清也眉梢微挑。往日自离墟直入百鬼集市,神行无阻,倒不曾见过这么多凡俗伎俩。 正有些意趣,可转念想起集市中千篇一律的景象,又顿感索然。 尘无衣倒是很兴奋,拽着她的衣袖兴冲冲排队:“百鬼集市里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少,但也藏着凶险。你务必跟紧我。” 清也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随他一步踏入棺中。 周遭景物骤然扭曲变换,阴冷气流扑面而来。清也刚站稳,便听得几声缥缈诡异的吟哦传来。 作者有话说: ---------------------- 感谢裤子老师送来的营养液~比心比心 第15章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荒芜野地,远处青灰色的雾霭低垂,雾中灯火浮动,勾勒出一片喧闹市集的轮廓。 近处荒草高及人膝,风过时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嗯,啊~” 旁侧树影深处传来压抑的喘息与黏腻水声,草叶剧烈摇动,隐约可见两道交缠身影。 清也才望过去,就听身旁传来一道抽气声,随即就被捂住了眼睛。 “别、别看,是那种艳鬼,害人的。”尘无衣耳根烧得通红,着急忙慌扳过清也的肩,把她往市集里面推。 “这地方专门变出这种东西来扰人心智,师妹你就当没听到!” 话音未落,草丛中女声陡然转急,夹杂几句男人低吼,声响愈发缠绵黏腻。 尘无衣脸色爆红,双手捂得更紧,顿时加快了脚步。 清也眼前全黑,被他跌跌撞撞推着走,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我不看,你让我自己走。” 尘无衣却充耳不闻,一路疾行如风。 直至涌入集市,那片声响彻底被喧闹吞没,他才喘着大气缓下脚步。 “总算清静了。”他松开手,长吁一口气。 清也眼前朦胧,眨了又眨,世界才渐渐清晰起来。 所谓集市,实则是一条长街。 其间鬼影幢幢,摊位摆放杂乱无章,各式光影交错闪烁,人声怪笑、桀桀低语此起彼伏,喧嚷鼎沸,一派混乱。 清也好奇打量周边。 街还是那条街,可和她当初来时看到的百鬼集市完全不同。 记忆里的百鬼集市,街上不过三五小摊,都摆得齐齐整整,临街店铺人影疏落,十分冷清。 尘无衣平复完心情,整了整斗篷:“我们先去...” 话没说完,一颗长发披散的头颅忽从旁倒悬而下,精准地挤进两人之间。 “生人?要带路么?只需二两香火!”它笑嘻嘻地说着,忽然像闻到什么好味道似的,猛地凑近清也,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哎呀,你好香...” 没说完,就被尘无衣抓住发尾丢了出去,“去去去,谁要你带路。” 尘无衣竖起眉,拔出长剑,将清也挡到里侧。 头颅滴溜溜飞旋而出,砸在地上,滚了两圈才止住去势。 它晃晃悠悠浮起,朝尘无衣方向虚啐一口,骂骂咧咧飘向暗处:“不识好歹!磕烂你的剑!” “真恶心。”尘无衣嫌恶地抖了抖,对怔忡的清也道:“别怕,飞头怪就是长得磕碜,不敢伤人。” 清也忍不住问:“这里一直都这样?” 尘无衣只当她害怕,将她往自己身边拽了拽:“没事的,鬼界也讲规矩,我们不主动招惹,就不会有事。” 说罢收剑入鞘,牵着清也往集市深处走。 “帮忙打听的人说,虺龙鳞的卖主酉时才会来。我们可以先逛逛别的。” 尘无衣语气轻松,脚步却明确疾行。两侧摊位上幽光布低垂,仅在他们经过时隐约透出器物的轮廓,清也被他牵引着往前,人影杂沓间,只来得及瞥见零星诡谲的形状。 直到路过一处热闹非凡的赌坊,尘无衣才缓下步伐。 三五兴奋的赌客谈笑着打帘而出,帘内灯火通明,传出骰子清脆碰撞与模糊低吼声。 清也挑眉:“师兄想玩?” “来都来了,就当凑个热闹。你若不想去,就在外面等我。 ”尘无衣站在赌坊前的台阶上,解下佩剑,回身递给她,“里头有些杂,我很快出来。” 清也不接,随他一起迈上台阶,促狭一笑:“师兄说得对,来都来了。” 跨入赌坊,清也闻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甜腥气,又隐约夹杂着陈旧的纸灰味。 “大!大!大!” “开!” 厅堂内十几张赌桌围满了人,各自将骰盅摇得哗啦作响,充斥着赌客兴奋的喊叫。 “哈哈,老子又赢了,给钱!” 角落里传来兴奋的拍桌声 清也望过去,狞笑的却是个断脚的侏儒鬼,桌上赌注也不是别的,正是把把功德香灰。 “那是孤魂野鬼的赌法,活人玩不了。”尘无衣解释,“我们去楼上。” 二楼果然清净许多,往来者多是修士,赌注也从香灰变成了常见的灵石。 清也摸向自己的储物袋,正想取些灵石试试手,却被尘无衣轻轻按住了手腕 他微微摇头,眼中笑意狡黠:“别急,先跟着我看。” 清也眉梢微扬,收起了灵石。 尘无衣背着手,步履从容,穿梭在赌客中。 目光从一桌掠向另一桌,却不下注,好似在观察赌客的神情和庄家手法。 清也瞧得有趣,跟着他一圈圈逛。 最终在停在角落里,一处喧哗声较小的骰桌前。 围在周围的赌客似乎都是新手,个个神色谨慎,每次下注都迟疑再三。 代表庄家的宝官倒是生得一团和气,脸上堆着笑,不急不躁地等着他们落注。 尘无衣侧过头,偷偷对她道:“我们就在这玩两把。” “为何?” 尘无衣声音压得更低:“你看到他们的钱包没?” 清也视线落向他们腰间,钱包鼓鼓囊囊,似乎都是富家子弟。 “赌坊就爱吊这种人的胃口。先让他们小赢几把,尝到甜头,再引他们越陷越深。”尘无衣附在她耳边,悄悄道,“我们就跟着他们玩前几把,赢一点就走。” 清也恍然大悟,反应过来冲他竖起大拇指:“师兄真聪明。” 尘无衣解开储物袋,里面有三份灵石,他取出最少的那份,拿在手上掂了掂。 恰在此时,牌面揭开,那几个谨慎的赌客都小胜一局,纷纷露出松快的笑容。 宝官连声道贺,视线一转落到尘无衣和清也身上,笑道:“这桌连中三元,彩头正好,二位要不要试一把?” 尘无衣乐呵呵转过头,问清也:“想押多少,你来说。” 清也扫过桌面上其他人的注数,选了最稳妥的押一得二。 “一百灵石一注,您二位压大还是小?”这回他就只看清也。 清也稍加思考,指尖在“大”字上轻轻一点。 “好嘞!一百灵石押大,仙子有眼光。”宝官手腕翻飞摇动骰盅,说出来的话也好听,“买定离手,开盘见喜!” 骰盅揭开,十一点,果然是大。 宝官接着高声唱:“十一点,大!仙子手气旺,鸿运正当头。要不要乘胜追击,再搏一局?” 清也与尘无衣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若有若无的笑意。 “继续,还是押大。” 他们身后一男修原本只是观望,见状眼睛心痒痒。 第二局便小心翼翼地跟着清也押了灵石。 骰盅再开,果然又中。 宝官一边推来灵石,一边笑逐颜开:“哎哟,双喜临门!二位真是运道昌隆,这势头可不能断呐。” 清也从容依旧,第三局接着加码,仍押大。 那男修呼吸微促,毫不犹豫跟注三百。 骰子如同听她号令一般,再开仍是大。 第19章 厅中渐渐聚起围观者,啧啧称奇。 宝官拱手笑道:“连中三元,洪福齐天,仙子今夜财运不得了!这第四把...” 尘无衣轻轻碰了下清也的手肘。 他们已经赚得多了。 清也恍若未闻,唇角一扬:“继续,大。” 尘无衣蹙眉,刚想阻止说不玩了,宝官却伸出揽竿将他一拦。笑盈盈道:“买定离手,小友莫要坏了规矩。” “就再玩最后一把。”清也拍拍他,以示安抚。 尘无衣欲言又止。 宝官接着扫向周围:“诸位,还有谁想下注?” 那男修眼见连赢三局,微微攥紧了手,忽地将刚刚赢来的灵石全往前一推:“我押豹子。” 豹子,押一得五十。 小厮眉眼一挑,笑意加深:”好。这位公子豪气干云,豹子通吃,一本万利,祝您一步登天!” 男修心中盘头却好。 他今夜一直在赢钱,哪怕输了这把也只是平账,不亏。 清也瞥他一眼,跟着下注,却回到了最开始的一百灵石。 骰盅摇晃,声响清脆。 “啪——” 再开,竟真是三颗猩红的一点,豹子! “豹子!真是豹子!” “手气也太好了!” 全场哗然。 那男修心跳停了一拍,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随即狂喜地猛一拍桌,震得灵石乱跳,狂笑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清也甘拜下风,向他道贺,不动声色让出自己的位置,拉了把尚在呆愣中的尘无衣,抽身离开。 赌坊外夜风清冷,一扫堂内浑浊之气。 清也长舒一口气,尘无衣亦感后怕,拍了拍怦怦跳的心口,忍不住道:“方才真是好惊险,我还以为我们必输无疑。” 庄家做局,求的是大利。在清也已经连赢三把并表示要走的情况下,这局豹子,按理不该成。 “还是有人比我们肥啊。”尘无衣嘴上说着侥幸,语气却有些沉重。 赌坊里决定输赢的,绝不是运气。 清也未再多言,回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赌坊。 恰一阵风过,卷起门帘一角。 帘隙之中,隐约可见方才那狂喜的男修仍坐在桌前,面红耳赤,情绪亢奋地大声吆喝着什么,而他面前的灵石,似乎已薄了下去。 清也走下台阶,“虺龙鳞的卖主在什么地方?” “就在前面,走过那个算命摊就到了。”尘无衣朝着柳树下的小摊一指。 鬼界的柳树也长得奇形怪状,枝条枯槁。底下摊子挂着的布幡,上写着“铁口直断”,字迹和柳枝一样歪七扭八。 摊前一个干瘦的老头正假寐。 清也收回目光:“走吧,时辰也差不多了。” 刚迈开步子,整条街的气息猛地一沉,继而变得粘稠而缓慢。 一种难以言喻的滞重感骤然降临,整个人好像被蒙进罩子,清也仿佛能听清自己的心跳。 紧接着,“咚——” 一声沉闷的鼓响,从长街尽头传来。 街上所有人停下动作,朝声音来源望去。 越过重重瓦檐,清也看到一座高殿孤悬,耸入星辰,在夜色掩映下显得极为鬼魅。 而殿顶,一盏青灯,幽然亮起。 尘无衣讶然:“九幽阁居然开了?” “那是什么?”清也自觉没听过这地方。 “传说中幽冥鬼王在人间的居所,不过在百鬼集市,它更像一个当铺。” “当铺?” “对。”尘无衣点头,“九幽阁十年一开阁,开阁时所有人可拿着东西去‘投阁’,阁使看中了的,都会以极高的价格收走。” 清也还没见过这种玩法,顿时来了兴趣:“阁使收什么?” “什么都行,据说都千奇百怪的。”尘无衣挠头,不解道:“不过我记得前年才开过一次阁,怎么现在又开了。” 旁边一个同样穿着斗篷的灰影望过来,闻言搭话道:“听他们说可能是鬼王亲自来了,毕竟规矩是他定的,除了他谁敢改。” 尘无衣一听激动地去拉清也衣袖:“你听见没,我们没准能见到传说中的鬼王!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会很吓人吧?” 他转过来,表情既期待又忐忑。 三界之中,这位鬼王是出了名的深居简出,关于他,清也同样了解不多。 只有几千年前,堕仙玄情逃至离墟,她奉命前往捉拿,这才与他有了一次短暂的交涉。 不过那一回也很可惜,不仅面没见上,还阴差阳错,坑了人家一把。 清也捏了捏眉心,一时想不起 这位离墟之主,本名叫什么来着? 作者有话说: ---------------------- 男主下章揭盖头。 第16章 卖虺龙鳞的铺子夹在两条巷子的缝里,低矮狭窄,乍一看仿佛将墙面挖了个洞,镶嵌进去似的。 清也弯腰进去,里面只一盏油灯,四壁无窗,也无符咒法器的痕迹,像个凡间人家的旧屋。 正中设一架素屏风,后面坐着个人影,戴巾着袍,清瘦如书生。声音从屏后传来,年轻却平板:“今日不开张,客人改天来。” 尘无衣拱手:“我们是来买虺龙鳞的,三日前托人和您打过招呼。” 屏后静了片刻。 “不卖。”那声音说。 清也:“价格都好商量。” 尘无衣立刻附和:“对对,我们带了灵石来的,您出个价,只要不过分,我们可以直接付灵石。” “不卖就是不卖。”书生态度坚定,“我要拿去给九幽阁。” 尘无衣不服气:“先前掮客说您愿意卖,我们这才特意跑一趟,怎么能说变卦就变卦!” “那谁料得到九幽阁这时候开?”书生执笔在桌案轻敲,有点不耐烦,“况且,我答应卖你们了吗?” 尘无衣生气,刚想与他理论,被清也拦下。 她淡笑上前:“东西没出手,自然还是您做主。不过这虺龙鳞对我们确实有救命的效用。不然这样,您先去九幽阁比价,他们出多少,我们照价给,成不成?” 尘无衣脸色微变。 书生之前叫价在一万灵石左右,他们咬咬牙能拿下。可若和九幽阁比价,他们就未必跟得起了。 书生却道:“我在意的不是灵石。” 清也和尘无衣闻言皆蹙起眉。 这就麻烦了。 书生:“九幽阁我是一定要去的。不过看在你们成心求购的份上...” 他沉吟片刻后道,“这样吧,东西我给你们留着,若九幽阁不收,届时折一半价给你们。” 见他如此说,尘无衣和清也都明白这桩买卖已经没了商讨的余地,遂作揖谢过,告辞离开。 几句话的功夫,街上多了好些和他们同样装束的斗篷客,皆闻风前来,携着大大小小的匣子往高楼所在挤去。 清也侧身避开一个险些撞上她的行人,不由惊讶:“九幽阁究竟开多高的价,竟能引来这么多人?” 尘无衣望向涌动的人潮,眼中颇有些意动:“大概都是冲着鬼王来的吧。听人说,要是你的东西被鬼王看中,能换他一个愿望。” 鬼王一诺,重若千钧,可比灵石贵重的多。 清也心道这鬼王竟还是个乐善好施的。 尘无衣算了算时辰,还有闲余,便道:“我想去碰碰运气,你要不要去?” 街上队伍大排长龙,清也犯起懒,摇摇头:“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人太多,挤得慌。 “那你储物袋里有什么能换的?”尘无衣朝她伸手,“我替你一并带去。” 清也解下干瘪的储物袋抛给他。 原身可谓一穷二白,如今袋里也就多了点束修给的灵石。 尘无衣探手去翻,忽然拈出一根乌黑羽毛。 羽尖光泽极亮,像是鸦羽。 “后山那只乌鸦掉的。”清也瞥了一眼,“不知何时收进去了。” 尘无衣拿在手里看了看,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不管了,都拿去试试再说。” 他将羽毛收好,又把灵石塞回她手里,“我这也就几瓶丹药,应该用不了多久,到时候就在那棵柳树下会面。” 他指向算命摊边上的垂柳,耐心叮嘱:“一个人千万注意安全,遇到麻烦就捏碎灵珠,知道吗?” 清也点点头。 尘无衣这才安心离去。 带伤的身体终究不够强健,方才逛这么一会,清也便觉有些疲倦。 想找个清静地方歇脚,四处张望,却只瞧见算命摊边上空着一片阴凉。 有几只小鬼正扯着柳枝荡秋千。 柳树性阴,对她来说倒也无甚妨碍。 清也正想迈步,不料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吆喝。 “瞧一瞧,看一看嘞,仙人遗宝,结缘一件,福泽三代。” 第20章 清也望过去,算命摊对面,不知何时新支了一个小摊。 摊主没有遮掩身形,一身素色长衫,面容清癯,撑着块破烂布横幅叫喊,声音悠长。 偶有一二人被吸引投去视线,但多数匆匆一瞥,并不停留。 清也目光落在他的招牌上。 斗大的墨字写着“价格公道,如假...”后面的字还折了一半,瞧着有些落拓。 见清也近前,摊主脸上顿时堆起笑意,“姑娘买点什么?” 他伸手向摊上陈列的物件一比,“我这都是些仙人旧物,沾福带运,对修行大有助益。” 清也挑眉:“你如何肯定我是修士?” 摊主不应招:“姑娘这话不就承认了嘛。” 清也觉得他有意思,凝神向他探去。然而放出的神思,却在接近对方时,被一层无形屏障悄然化去。 摊主笑吟吟看着她。 主人家有意阻拦,清也不再强求,挑了挑眉,目光自然而然落向摊上。 “这些都是仙人之物?”清也目光扫过桌上千奇百怪的物品。 耳珰、短刀、符箓、腰带...甚至还有一双登云靴? 摊主极有眼力见地托起靴子,向她展示:“此靴乃是文昌帝君下凡游历时所穿,福泽深厚。家中若有举子赴试,定然高中榜首,独占鳌头。” 他挥掌:“只需五百灵石。” “可惜可惜,我家并无举子,只有几个武小子。”清也张口就来,转而点中另一块颜色驳杂的七彩石:“那这个呢?” 摊主一听,当即改了称呼,佩服道:“夫人实乃慧眼!武夫也需佳妇来配,而此物正是缔结仙缘,牵拉红线的至宝。” “哦?” “夫人可识得泽山神主?无情无欲,孤寡了万年的尊神,便是被这灵石一击,坠入凡尘,结下一段刻骨情缘。” 摊主说得眉飞色舞,“夫人若买下此物,家中儿郎定能早早觅得良缘,与新妇白头共首。” 清也暗叹这摊主有趣是有趣,可说出来的话未免太过荒诞。 泽山那位可是出了名的矜傲自持。 要是被一块石头砸中就能开窍动情,那些苦求不得的女仙们,怕是要将天河都哭塌了。 见清也反响平淡,摊主眼珠一转,俯身从桌下郑重取出一卷画轴。 “姑娘是识货之人,寻常物件入不了您的眼。”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解开系带,“但这幅画可是在下压箱底的珍宝,您再看看?” 画卷徐徐展开,年代久远的绢帛已泛出温润的杏黄色。 远山淡影,落英纷飞,桃花树下,一人青衫飘逸,振腕挥剑,另一人白衣胜雪,端坐于青石之上,身前是一张古朴瑶琴。 寥寥几点墨,画面笔意纵横,气韵生动。 “当年玉霄仙君和如今的天帝,同在道祖门下学艺,天帝善乐,仙君舞剑,这画中正是——” 话未说完,清也已抬手轻轻按在了展了一半的卷轴之上,似笑非笑:“你不知道么,道祖最不喜桃花。” 摊主顿时噎住,张口欲辩,却见清也眼底浮起一抹金纹。 仙家印! 摊主心头猛地一悸,后背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行走市井多年,靠的就是眼力和一张嘴,万万没想到今日竟真撞上了铁板。 正想为自己辩解几句,清也却不想听人编排自己,敛起神色,转身就走。 不料扬起的斗篷勾住招牌上的倒刺,意外听得一声: “叮铃——” 一串原本被随意扔在摊角的山鬼花钱应声跌落在地。 那花钱造型诡异,铜钱两侧各悬一枚银铃,中间竟还坠着一个黄豆大小的骷髅头骨雕。 这一摔,清也回头,恰好瞧见中间那骷髅头竟似吃痛般猛地晃了一下。 两颗小铃铛也委屈地颤了颤,仿佛露出了一个龇牙咧嘴的可怜表情。 摊主闻声瞥来,见是此物,当即捡起,连连摆手:“无妨无妨,不值几个钱,您自去便是。” 清也却重新走了回来:“这东西,你从哪来的?” 摊主哪还敢造次,如实道:“随手在溪滩边上捡的,您要是看中,直接带走便是。” 清也扯开嘴角,觉得更有意思了。 他这摊上没东西是真的,除了这山鬼花钱——倒确确实实是她的东西。 “开门做生意,该收的还是要收,你开个价。”清也说。 摊主连连摆手:“实在不必。” 他苦笑一声,“这东西邪门得很,任谁买去,隔日必定原样回到我这摊上。平白得罪了好几位主顾。” 他拱手奉上花钱:“您若能带走,便是帮在下了一桩心病。” 见摊主如此说,清也便不再推拒,刚要接下那串山鬼花钱 “——这串东西,” 声沉,音色清。 忽然出现一道声音打岔,摊主转头,清也随之抬眼,目光瞥向声来之处。 百鬼集市不见天日,幽蓝的鲛人灯在摊间投下晃动的影。四下里皆是裹着深色斗篷的身影,模糊难辨,如同蠕动的暗潮。 唯有人群边缘,立着一道孤直的红影。 少年一身红衣,眸光幽深,静沉沉地望过来。 他生的很白,步履无声地穿过人群,耳间黑玉珰随着步伐轻荡,尾端串珠相击发出极轻脆响。 “我要了。”少年目光停在清也脸上。 清也眸光微动。 倒是个很好看的孩子。 “这位小兄弟,十分抱歉,这串花钱已经有主了。”摊主赔笑。 少年闻言,视线才缓缓移至摊主,却道:“她出价了么?” 清也手指在花钱上轻挠了两下,骷髅头怕痒似的笑起来,诡异之中竟莫名透着几分可爱。 清也忍俊不禁。 别的也就算了,偏偏这山鬼花钱,她不想让。 清也抬眼看向少年,唇角含了抹极淡的笑意:“你来的不巧,摊主已经答应把它给我了。” 摊主连连道是,“此物与这位...呃客人有缘,我这还有别的玩意,小兄弟来看看?” “”有缘...” 那少年扯了扯嘴角,意味不明地一嗤。 清也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刚想拿着东西走人,不料那串山鬼花钱忽地飞起,自动挂到了少年手上。 骷髅头亲昵地贴着少年腕骨,委屈得要哭,好似和少年久别重逢一般。 清也愕然。 这串花钱有些灵气,往日待在她身边时十分乖觉,从来没有过这种背主举动。 少年也蹙了眉头,伸手去摘,然而刚触上覆灰的钱币,前方长街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男子边跑边骂赌坊黑心,丧尽天良,一边疯癫地掀翻沿途货摊。 清也仔细一看,竟是方才赌坊内押中豹子的修士。 赌坊紧追不舍,眼见人越逃越快,怒喝着掐诀,一道青光便凌厉地劈向那人背心。 男修抱头躲开,随手抓起边上陶器摊的花瓶扔去,青光击中花瓶,顿时炸开,碎瓦残片裹挟着劲风溅射开。 人群彻底炸开锅,惊惶推挤,奔逃踩踏。 清也刚稳住身形,便被一股更汹涌的人潮撞得向后跌去。 少年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清也一愣,腰间却不知被什么东西一扯。 那只绣着云纹的储物袋脱扣飞甩出去,落在长街中心,瞬间便被数只慌乱的脚踢踏而过,袋内灵珠破碎,发出一阵微光。 清也尚来不及反应,人已经消失在原地,再转眼却回到了棺材铺外。 尘无衣还没出来,清也下意识想折返,灰衣人却将她一拦:“再进得重新排队。” 清也的灵石都在储物袋里,没灵石再付一次通行费,只能在外面得等尘无衣出来。 人间夜幕已至,清也寻了个显眼的石头墩,正打算坐下等,后背被人拍了一下。 回头一看,正是尘无衣。 清也讶然:“你怎么那么快就出来了?” “赌坊有人闹事,惊动了九幽阁,就把所有人都清出来了。”尘无衣说着,余光瞥见她空荡荡的腰间,不由一愣,“你储物袋呢?” “飞出去了。” 清也言简意赅讲了事情经过,脸上有些无奈。 尘无衣听完,宽慰道:“人没事就好,一点灵石而已,我已经赚回来了。” 他举起鼓鼓囊囊的储灵袋扬了扬。 清也惊讶:“你卖了什么,赚这么多?” 提起这个,尘无衣忍不住笑起来:“这得多亏你那根羽毛。它什么来头啊?九幽阁的人见了它,直接把我的丹药包圆了。” “这只乌鸦好像是凌霜师姐的父亲派来的,”清也思索道:“可能,我们沾了师姐的光?” 这就说得通了,云凌霜的父亲身份不明,若与九幽阁有渊源,这乌鸦毛就等同于信物。 “原来是自己人啊。”尘无衣对魔族接受良好,乐呵道,“那下回要是带上凌霜师姐,我们岂不是能在百鬼集市横着走?” 第21章 清也撇嘴,心道你凌霜师姐不和他们打起来就算好。 时辰不早,二人并肩走向渡口。江上舟灯点点,在昏暗中晕开暖光。 “今日你逛得多,可淘到什么好东西了?”尘无衣随口问道。 清也眼前浮现出那串山鬼花钱的模样,轻叹道:“看中个小玩意,可惜遇上砸街的乱子,没买成。” “你呢?见到鬼王了吗?” 尘无衣遗憾地一摊手:“别提了,赌坊那边一闹,九幽阁开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关了,我后头排队的全都白跑一趟。” “只能等下次了。” 作者有话说: ---------------------- 小也,一款致力于捡走所有好看宝宝的孩子王。 男主:我年龄不小(怒) 第17章 日暮夕沉,芦苇荡边,云凌霜被船家拦在登船口。 船家一脸为难:“姑娘,真对不住。您没预定返程的位置,我们这船已经满了。” 云凌霜觉得自己愚蠢极了。 赌气说不来的是她,偷偷摸摸跟上来的也是她。现在好了,集市集市提前关门;船船坐不上。 望着渡口越来越稀疏的船影,云凌霜心里发慌,软着语气哀求道:“老伯,我第一次来,实在不知道规矩。您看这都要没船了,就再搭我一个吧,我加灵石成不?” 船家叹了口气,硬着心肠将袖子从她手中抽回:“姑娘,不是灵石的事。我这小船真塞不下了,您快别耽误工夫,去别处问问吧!” 云凌霜眼圈一红,垂着头转身要走。 “等等...”船家突然又叫住她,目光落在她肩头,语气歉然,“您这斗篷得还回来。” 云凌霜委屈地撇嘴,只觉得最后一点体面也被扒了个干净。 她闷不吭声,一把扯下斗篷,几乎是用扔的塞进船家怀里。 竹篙撑离渡口,小船轻巧荡开,汇入江心稀疏的船流之中。 云凌霜将目光投向剩余的船只,不等她挪步上前,便一艘接一艘悄然启程,头也不回地驶向渐沉沉落的夕阳。 宽阔的江面被落日余晖染成一条闪烁的金带,船影飘在金带上,晃晃悠悠远去,逐渐模糊成不起眼的黑点,直至彻底消失。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两三声刻意拔高的嗤笑。 “哟——这不是凌霄宗那个小魔女吗!” 云凌霜闭了闭眼,咬紧腮帮。 果然,人要么不倒霉,要么接二连三倒霉。 不远处的一艘华贵楼船,金息撑在船舷边,脸上笑意恶劣,望向云凌霜的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拖长了调子,声音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刺耳,“怎么,是灵石没带够,被撂在这儿了?要不要哥哥我发发善心,捎你一程啊?” 他身旁几名华服修士顿时附和着哄笑起来。 云凌霜忍耐地攥拳,转过头:“我当是哪儿传来的野狗吠,原来是被我剥了衣裳挂到树上,哭爹喊娘求放过的金大少爷啊。” 她目光轻飘飘地在他下身一掠,嘴角扬起一抹嘲弄的弧度:“怎么,丢人没丢够,还想光腚跑一回?” 金息脸上那点恶劣的笑意瞬间僵死,面色骤青:“你个魔道妖女还敢在此叫嚣!当日若非你用阴邪手段,我岂会败于你手!” “魔?”云凌霜听到这个字,不由一嗤,“天机门明令禁止弟子出入百鬼集市,金少爷出现在这,是打算叛出天机门,转投魔族了?” 金息说不过便想动手,撩起袖子怒喝:“今日不教训你,我便不姓——” “金”字还未出口,便听‘咚’地一声巨响。 整艘楼船剧烈一震,向左猛倾。 金息猝不及防,半个身子甩出船外,慌忙间死死扒住栏杆。他低头一看,脸色瞬间白了。 船身不知被什么撞开一个巨洞,水流裹着碎木汹涌灌入。 甲板上顿时惊叫四起,跟在金息后头的十余名弟子顿时乱作一团,推搡奔逃。 周围船只闻声急避,船中人纷纷探头张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震住。 云凌霜下意识后撤,躲开高溅的浪花,待站稳回头一看,却微微惊大了眼。 一叶轻舟正从那破洞中悠然荡出。 舟头坐一红衣少年,曲一膝,闲闲执一根青竹竿。 他看也不看,反手用竹竿向倾颓的楼船轻轻一抵。 “咔嚓”一声,桅绳应声崩断! 整艘船彻底失去平衡,轰然倒扣。金息一干人如煮饺般惊惶跌落,扑腾呼救,水花四溅。 少年恍若未闻。 他没看水中扑腾的金息,也没看岸边怔立的云凌霜,目光始终落向远处。 小舟缓缓破水前行,他只淡声抛下二字: “借过。” 直至那小舟即将荡入昏朦的暮色深处,云凌霜蓦地回神,扬声道:“等等——” 少年闻声,闲闲抬眸。 一双瞳仁如破晓的天幕,透着淡淡的灰青,不起波澜。 * 中州与人间差了几个时辰,清也和尘无衣回到凌霄宗时,太阳还没下山。 一进院门,就见束修形色匆匆,一问才知道云凌霜不见了。 清也和尘无衣赶紧放下东西,帮着一起找。 三人绕着山门来来往往跑了几圈,烧了几张传音符也没得到回应,正准备上报巡天司,云凌霜的身影出现在院外。 身侧还跟着一位少年。 山风拂过,绛红衣袂如天边霞色,在飘渺群山间格外醒目。 云凌霜正偏头与他说着话,唇角带笑。少年话不多,眉宇间却甚是舒展,并无不耐之色,显是言谈投契。 看清那少年容貌,清也脚步微顿,眼中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尘无衣与束修当即迎上前。 “师姐!”尘无衣有些急切道,“你跑到哪里去了?传音符也不回,我们都快把整座山翻过来了。” 云凌霜语焉不详:“就随便去山下逛了逛...” 人回来了,束修心中大石坠地,目光便落向了那陌生少年,“这位是?” “噢,这是我在山下新交的朋友!”云凌霜云凌霜正愁如何转移话题,见状立即侧身将少年让至身前,语气轻快,“他叫小舟,是个散修。” 夜妄舟目光掠过众人,敛目颔首:“初至中州,叨扰诸位。” 比起集市中的清淡声调,这会多了几分初来乍到的拘谨。 清也微笑,主动上前半步:“原来是你,真巧。” 少年这才将视线落向她,偏了偏头,显然有些困惑。 “你忘了?”清也笑着提示,“垂柳摊边,山鬼花钱。” 少年这才恍然大悟:“是你。” 他弯开一抹笑,纯真如天上月:“集市有斗篷遮面,未能认出姑娘,失礼了。” 清也莞尔。 少年人,还怪有礼貌。 云凌霜欣然接过话茬:“那敢情好,小舟初来乍到,正无处落脚,既然大家都见过,往后相处起来也方便。” 这话刚说完,束修和尘无衣便交换视线,都从对方眼中看出几分迟疑。 交友归交友,让一个来历不明的散修留在门内,怕是有些轻率。 清也也难免诧异。 云凌霜向来警觉,竟能对此人放下心防,甚至直接带回门派…… 她望向夜妄舟,眼底带了几分审视与深思。 尘无衣轻咳几声,委婉道:“望舒小筑就四间房,都住满了。” 云凌霜不以为意:“炼丹房那边不是还有一间空屋?” “那里都被我药材堆满了,哪能住人。” “不就一点干花草...”云凌霜还欲争辩,却被尘无衣一声“哎呀”打断。 他顺势拉住她的衣袖就往炼丹房走:“师姐你自己随我来看。” 云凌霜被他带得踉跄,仍不忘回头道:“小舟你先坐会,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她已被尘无衣匆匆拉离院内。 夜妄舟目送二人离去,眸光淡然,不见丝毫局促。 束修缓步上前:“门中简慢,让小友见笑。”他望向一旁的清也,“师妹你带这位小友在院中稍坐,我去沏茶。” 说完向夜妄舟略一示意,转身往厨房走。 院内便只剩下两人。 “你叫小舟?”清也引着他到石桌边,拂走凳上的落花,邀他坐下。 夜妄舟点了点头,从怀里取出山鬼花钱:“这个,你还要吗?” 话题转得突兀,清也愣了一下。 夜妄舟解释:“你走后摊主把它送给我了。它有些黏人,我不喜欢。” 他递上花钱,衣袖随着动作上缩了一截,露出腕骨一圈被铜钱勒出的红印。 竟箍得这样紧。 想来这串花钱是真喜欢他。 清也想了想,决定成全它:不瞒小友,这花钱原是我遗失之物,颇有些灵性。它这般亲近你,想来是与你有缘,不如……” 第22章 没等她说完,花钱被夜妄舟扔出去,在空中旋了两圈,落在苦楝树枝上挂住。 “背主之物,不如弃之。”夜妄舟语气漠然,似乎毫不怜惜。 这花钱跟她久了,也修得几分修为。上方的骷髅头感应到自己被丢弃,顿时大哭起来。清也这一瞧便又生出不忍。 几步跃上树梢,将花钱取下,不由瞪了夜妄舟一眼:“它只是手串,能懂什么。” 花钱委屈极了,眼巴巴的望着旧主,模样瞧着十分可怜。 清也心更软,连连安抚:“好了不哭了,你就还跟着我罢。” 骷髅头似乎听懂了她的话,顿时转悲为喜。 “你瞧,多可爱还会笑呢。”清也献宝似的给他展示。 夜妄舟淡淡一瞥:“它从没对我笑过。” 清也撇嘴。 心道上来就扔,能对你笑才怪。 “东西物归原主,我也该走了。”夜妄舟朝她拱手,“天色不早,告辞。 茶都没上,怎么就要走了? 清也连忙起身,“我师姐很快就回来,再坐会吧。” 夜妄舟停步回首:“遇见你师姐只是凑巧,如今人已送到,便不叨扰了。” 清也愣了愣,原来不是他主动要求留下的吗。 “告辞。” 夜妄舟施施然转身。 * 另一边,尘无衣听云凌霜说完前因后果,一脸无奈:“师姐你早说要去百鬼集市,我们等你就好,何必独自多花这一趟船钱。” 云凌霜竖起眉:“谁说我要去集市了,我就想坐船不行?” 见她不肯承认,尘无衣也不多说,嘀咕了句嘴硬,便道:“那个人,你真要让他住凌霄宗?” “什么那个人,人家有名字,叫小舟。”云凌霜纠正。 尘无衣:“叫大舟也没用啊,你知道他什么来历,什么身份吗?” 云凌霜瞥他:“能有什么身份,他是从灵河镇来中州参加仙门大比的,住几日就走。” “而且他人挺有意思的,不是坏人。”云凌霜想到他让金息吃瘪,掉入水中狼狈扑腾的样子,心中只觉畅快。 “可是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小师妹要用药,我要炼丹,再加上仙人洞开启在即,你和师兄还得攒钱购置本命灵兵。哪来灵石养他?” 云凌霜面露不满:“你怎么尽挑坏处说,多个人还多个帮手呢。” 她道:“难道你看不出,如今门内杂事都压在大师兄一个人身上,他很辛苦吗?” 尘无衣抿了抿唇,他如何不知。 掌门和师父不在,门内大小事务都由束修一个人扛。好几次他从炼丹房回来,都深夜了,大师兄屋里的灯还亮着。 云凌霜双手按上尘无衣的肩头,语重心长:“师弟啊,你师姐我,不是什么都不考虑的,大师兄已经许久没有进益了,我们不能耽搁他呀。” 尘无衣别开脸,目光越过窗棂,落向前院那抹隐隐约约红,别别扭扭道:“...但愿他不是个吃白饭的。” 作者有话说: ---------------------- 男主来了,小也的躺平大计再添一位猛将。 感谢裤子老师的营养液~ 第18章 夜妄舟还是留下吃了晚饭。 席间,清也问起他修什么道 夜妄舟:“鬼修。” 空气安静了一瞬。 夜妄舟眼皮未掀,兀自伸筷,夹了块豆腐进嘴。 他坐在灯下,晚风徐徐,烛光流转,映在他不见血色的面庞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 尘无衣僵着动作,喉结滚动,悄没声息地将石凳往后挪。 刚挪了半寸,后背便被人抵住。 回头一看,对上云凌霜不咸不淡的一双眼。 “......” 尘无衣重新挪回去。 夜妄舟闲闲伸筷,神情淡得像一碗清水,仿佛全然不觉自己这话在夜间听来有多骇人。 束修低咳一声,打破尴尬:“听闻鬼修多为死者入道,我看小友身后有影,似乎不像是亡人。” 此言一出,几人纷纷侧目,果然看到夜妄舟身后拉着一道长长的深色影子。 然而细看之下,那影旁竟还映着一道极淡的虚影,边缘模糊,似有还无,随烛光跃动。 清也眯起眼,挑眉看向夜妄舟:“你是生祭?” “什么是生祭?”云凌霜向来避讳鬼邪之事,此时却有些好奇。 “活着的时候让鬼上身,把身体变为鬼魂的容器,和它一起修炼。” “是邪术。” 尘无衣沉下声,望向夜妄舟的眼中多了几分敌意。 夜妄舟放下筷子,目光平静与尘无衣对视:“是邪术,无衣小友懂得不少。” 尘无衣被他噎了一下,莫名觉得这套反诘说辞在哪听过。 他偏头看向清也。 后者摸了摸鼻子,转移话题:“鬼道可比人道难修得多,你既没死,为何要用如此极端的法子?” “求生之举,讲什么极端不极端。”夜妄舟眼睫微垂,神情有些寂寥。 人鬼殊途,同修共生,即便不死,也会变得不人不鬼。 几人面面相觑,皆好奇这少年究竟遇到何种绝境,竟不惜走上这种无头路。 束修沉吟:“小友不妨说说,兴许我们能帮上一二。” 夜妄舟默了片刻,只道:“不怨旁人,怪我自己机缘不好。” “我这双眼自幼便能瞧见许多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轻触自己的眼皮,语调平缓,“故而常被视作不祥,遭人驱赶唾弃。” “不过幸好老天待我不薄。走投无路之际,让我遇到一只重伤的乌鸦精。它也无处可去,便与我相伴取暖。只可惜,有一日来了个过路的捉妖人...” 夜妄舟没有再说下去,清也等人却已听得明白。 作为人身侧却只有妖物相伴,那妖还被人捉走,未免太过凄惨。 云凌霜眸光动容。 夜妄舟神色却平淡,好似早已习惯被视为异类:“其实没什么。鬼邪本就污秽,为人不容也是应当。” 这让云凌霜更是揪心不由自主想起今日遇见他的情景:一人划着小舟,漂泊在那样宽阔的江面... 清也亦是感慨,正想说些什么。旁边尘无衣忽然开口,语调冷清清:“可是妖物死后也能继续修炼,你又何须入鬼道?” 这句话好似冰水泼头淋下,霎时将众人心头那点温软怜惜冻硬了几分。 清也心念电转。 是了,妖物死后若不入轮回,自可化为妖鬼修行,未必要寄于人身,除非人与妖各有心思,都想快速进境。 想到这,清也微敛起神色。 若真是如此,那便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算不得可怜。 夜妄舟眼帘微抬,轻飘飘看了尘无衣一眼。 随即极淡地笑了一下。 笑里有些涩然:“无衣小友说得对。不过我一介反骨,生来无灵根可依。又得这么一双祸眼,如若不成为鬼修,恐怕难以在这世上立足。” 此言一出,几个人都有些惊讶,连尘无衣也显出几分诧异:“你、你此前不是修士?” 凡人世间,远比仙门更忌鬼神。一个无灵根却身负阴阳眼的人,所受的又岂止是冷眼。 夜妄舟不答,只站起身,朝众人一揖:“今日叨扰了,仙门之地清贵,原不是我这般身缠阴晦之人该沾染的。” “我走后诸位可在院中点些艾草,不用太多,我身上的朋友阴气不深。”他语气温和,毫无怨怼之意。说罢就要告辞,被另外三人齐齐出声拦住。 “等等!” 夜妄舟停步,唇角似有若无弯了弯。 云凌霜心中最不是滋味,朝桌上一拍板:“小舟你回来,今晚就住凌霄宗,我房间让给你。” 嗯? 尘无衣猛地转头,脸带震惊,“师姐你——” “闭嘴。”云凌霜低声喝断他。 夜妄舟侧回头,摇头拒绝:“不必麻烦,我风餐露宿惯了,若是各位愿意,让我在这棵树上将就一夜就是。”他目光落向清也窗口正对的苦楝树。 束修立刻蹙眉:“不可,夜间寒重,树上如何睡得。”他略加思索:“这样,你去我屋子睡,我和无衣挤一挤。明日我们再把侧屋收拾出来。” 夜妄舟自然没意见,众人眼神便落到尘无衣身上。 “...好吧。”尘无衣不情愿地点头。 * 凌霄宗多年未留外客,这一夜无人安眠。 直至天微明时,门板忽被叩响,清也昏沉睁眼,只觉得眼皮重得如灌了铅水一般。 一开门,就是一股腥臭药味。 清也重重啧了一声,没有任何犹豫,不耐烦地拍上门,落锁。 下一瞬,窗户便被人支开。 尘无衣翻身进来,举起手里的药盅,幸灾乐祸道:“死心吧的师妹,我换了特制的药盅,扔地上都撒不了。” 第23章 清也挪过枕头盖着脸,声音闷闷的:“又不是我要夜妄舟住在凌霄宗,你拿我撒什么气。” “关他什么事。”尘无衣没好气道,“起来喝药,你的虺龙鳞没影了。” 清也倏然睁眼,拉下枕头转过脸,有些失望:“真的?” “骗你做什么。清早那边就传信来,说东西卖给九幽阁了。不过,还有个好消息——” 尘无衣话题一转,坐到她床边:“想不想听?” “说。” 尘无衣笑嘻嘻掀开药盅:“先把药喝了。” 清也目光下瞥,在乌黑的药汁上停了片刻,重新埋头:“我还是筑一辈子基吧。” “多大人了喝个药怎么还闹脾气。”尘无衣放下药盅,把人从枕头里挖出来。 清也极力抗拒:“哪有大早上喝药的,我都没洗漱。” 尘无衣:“那你去洗漱。” “我困。” “那你过会喝。” “好。” 尘无衣无奈妥协,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书生替我们打听了,说这期仙人洞掉落的奖励就包含虺龙鳞,问我们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仙人洞? 清也灵台清明几分:“那是什么?” “不会吧小师妹,稀奇古怪的东西你懂这么多,赫赫有名的仙人洞却不知道?” 清也发誓,迟早改了尘无衣爱卖关子的毛病。 她微笑:“请师兄不吝赐教。” 这声师兄喊得尘无衣十分受用,他咧开嘴:“仙人洞原是巡天司收押妖魔的禁地,后来被寻云上仙改成了供弟子历练的洞窟。” 清也:“是不是那种有几千层,每层设置不同妖魔,随机掉落灵兵灵药的秘境?” 尘无衣一愣:“师妹你这不是知道吗?” 清也眼底漫上笑意。 许多年前,她带着寻云四处历练时,确实随口提过,说要是能造出一座万妖秘境,就全丢进去,炼上个千年万载。 没想到这孩子竟真造出来了,还放到了人界。 清也期待地问:“仙人洞建在哪里,今日能去吗?” “在巡天司底下,一月一期,去是能去。只不过...”尘无衣又开始话说一半,清也忍耐道,“不过什么?” “灵石不够。” 清也诧异:“用来历练弟子的地方,为什么还要收钱?” 寻云穷疯了? 不对,她一个仙人要什么灵石! “因为除了丹药辅助外,进洞历练是修士提升修为最快的法子。它是巡天司最赚钱的秘境了。” 这么一说,清也就明白了。 东西是寻云造的,却是巡天司在管。而巡天司执掌中州,赚点灵石以维持运作,倒也合情合理。 清也便问:“进去要花多少灵石?” “一万灵石,一个人。” “这么贵!”清也惊呼。 钱三响一块田的赔款才只给三万。 尘无衣:“还好啦,从里面捡把高阶灵兵就回本了,大家对它的价格倒没什么意见。” 清也默然。 所以只是凌霄宗穷。 清也认命:“还差多少?” 尘无衣:“三人同行的话,还差五千左右。我还有一批丹药余款没结清,等下个月收齐就够了。到时可以先借你。” 清也道:“给了我,你怎么办?” 尘无衣笑笑:“我已经有灵兵了,不差这一趟,早去晚去都无所谓。” 他虽怎么说着,语气里的遗憾却藏不住。 三个人同时攒有一万灵石的时候并不多。 清也琢磨道:“进仙人洞,一般几人一队?” “每层不限制人数,人越多自然越好打。” 清也思忖着。 尘无衣见她不语,只当她不好意思用自己的灵石,正想宽慰几句,清也开了口:“如今高阶灵植的市价如何?” “要看稀不稀有,若是萸前草这类普通品种,一株二百到五百灵石不等。若是罕见灵植,价格可就不好说了。” 尘无衣好奇道:“你想去采草药卖吗?” 清也笑起来:“我发现一处山头上的灵果品相不错,打算去采些回来,到时还得劳烦师兄帮我卖个好价钱。” 附近山头的灵果什么品阶,尘无衣心中都有数,但他不忍挫了清也的兴致,便爽快应了下来。 交换条件是桌上那盅药。 清也拗不过,喝了几口,幸而束修很快就喊尘无衣去帮忙清扫侧屋。 他一走,清也当即吐掉嘴里的苦药,拎着药盅走到后窗。 推开窗户,刚倒了一半,冷不丁响起一道声音:“你受伤了?” 清也吓得手一滑,药盅掉在地上。 咕噜噜滚出去好远,撞上一双黑靴,回弹了一下。 没碎。 “......” “还真牢。”清也嘀咕。 后窗与灵圃遥遥对望,小道上,夜妄舟俯身拾起药盅。 洒出的药汁顺着指缝滑落,在他白皙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浓褐痕迹。 闻着,挺苦。 夜妄舟挑眉。走到她窗下,微扬起头:“药里似乎有龙胆,阿也脏腑有热症?” 阿也。 清也还是不习惯有人这么叫自己。 昨夜自报家门,夜妄舟都是束修大哥,凌霜阿姐,无衣小友,这般喊过去。轮到她却成了阿也。 清也不乐意,夜妄舟却笑说自己年长她几岁,不如叫小也。 几万岁的人了,称呼还带个‘小’字——清也想了想,还是阿也吧。 她站在窗边,睨他:“你还懂医术?” “略知一二。” 夜妄舟用指腹沾了点药汁,入嘴尝了尝:“龙胆性寒,里面的焰草却是大热之物,两者相容,不过徒增苦味。” 他扯唇一笑:“阿也上哪找的赤脚郎中?” 赤脚郎中是假,有人故意使坏是真。 清也撇了撇嘴,目光落在他今日装束上,微微一怔。 还是那身绛红衣袍,劲腰窄袖,只不过比之昨日,衣摆处多了零星泥点。 “你去修灵圃了?”清也问道。 “闲着无事,去后山走了走。见灵圃杂乱,便随手整理了一番。” 他拂去手上残留的药汁,不知从哪取出一块素帕,低头细细擦拭起她的药盅。 清也遥遥一望,只见束修好几日都没修完的灵圃已然修复如初,连竹篱笆都焕然一新, 她收回目光,眯起眼睛:“整成这样,你用了多久?” “大约...半个时辰?”夜妄舟将擦干净的药盅放上窗台,有些腼腆道,“阵法用得不好,故而慢了些。” “你还会布阵,”清也眼睛更亮,“都学过什么,伏魔阵会吗?” “照着书胡乱练的,伏魔阵...”他弯起眼睛,摇头道,“倒是不会。” “没事,我教你。”清也不在意地摆手,又道,“这几日我们打算去仙人洞历练,你要不要一起?” “好啊。”夜妄舟答应得爽快,“需要准备什么吗?” “唔...” 清也不确定那些果子能卖多少,迟疑着问,“进场需得有一万灵石,你有吗?” 夜妄舟眉头微蹙,“眼下没有,你们何时出发?” 清也算了算:“大约,后日?” “可以有。”夜妄舟说,“我的朋友在百鬼集市开了铺子,找他们借些便是。” 正说着,云凌霜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小舟,屋子收拾好了,来看看缺什么。” 他应声点头,转身朝那方向走去。 清也唇角微扬。有人帮忙布阵,闯关总算能轻松些。 她顺手合窗,余光却忽然瞥见窗台上的药盅,以及一块静静躺着的素帕。 还想喊他回来拿走,抬头时,人却早已消失在院角。 作者有话说: ---------------------- 小也:眼里有活,好孩子! 第19章 白天无风无波过去, 入了夜,几人屋中都燃着灯烛,烛火映在窗纸,透出暖黄的光,衬得院落温馨而宁静。 束修抱着洗衣盆从苦楝树下走过,忽然听到有人喊他。 停下步子回头,只见清也支着下巴倚在窗台,笑吟吟地冲他招手。 “师妹有何事?”束修搁下洗好的衣物,走到她窗边。 清也开门见山:“无衣师兄告诉我,这期仙人洞有虺龙鳞,过几日我想去一趟。” 虺龙鳞难寻,上回去百鬼集市没有买到,束修本还担心清也失落,如今听见事情有转机,自然十分支持。 当即表态道:“师妹若缺灵石直接与我说便是,自家人,不必拘束。” 清也挑起眼看他:“听闻洞内有仙术加持,弟子历练后修为都大有进益,师兄就不心动?” 束修目光坦然,笑道:“心动自是心动,不过比起修为,还是治病更要紧。” 这一门子人舍己为人的想法倒是如出一辙。清也扯了扯唇,“可世上要紧事这么多,今日这个生病,明日那个重伤。师兄难道一直避让下去?” 第24章 听出她话里有话,束修表情微滞:“师妹何意?” 清也直起腰,手指在窗台轻点:“前几日给师兄的册子,师兄看完了吗?” 束修唇角落下去。 那本阵修守则,据传乃仙人梦中授道所赐,其中详尽记载了五灵根阵修的修行之法。束修研读过几页,确实觉得受益匪浅。 但后来琐事缠身,慢慢也就搁置了。 束修抿紧嘴唇,沉默不语。 清也睨他一眼,稍微不悦:“五灵根修行贵在坚持,师兄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要到何时才能有所成?” 按说以师妹的身份这般指正师兄,实在有些逾矩。可束修听了,非但不觉不快,甚至生出几分面对师长考较时才有的愧怍。 他没有争辩,垂下眼,微微一笑:“我无意大道,这辈子守好凌霄宗便无憾了。” 清也睨他,语气平淡且不客气:“那我且问师兄,你守住了吗?” “金息炸毁灵圃扬长而去时,有人抓得住他吗?” “......” “暮声拔剑闯入凌霄宗,找得出人拦他吗?” “......” 清也音调不高,却一句重似一句:“若来的不是他们,而是化成、甚至更高的修士——凌霄宗,还有机会存于世吗?” 束修浑身一震,倏地抬头。 清也俯身,伸手按住他的肩。与他对视,黑眸专注深沉:“无衣师兄病体难支,凌霜师姐勇猛却失于谨慎。这山门上下,最终靠的,还是师兄你啊。” 束修脚下飘忽,一深一浅地走了。 清也摇头微叹。 一番话说得她口干舌燥,也不知道对面能听进去多少。 收回目光,正想回屋喝水,忽觉空气中有灵力波动。 清也微顿,就势向后一倚,靠回窗边,视线懒懒投向廊下暗处:“听人墙角,非君子所为。” 阴影中传来一声低笑。 夜妄舟自暗处缓步走入灯光之下,衣摆轻拂:“阿也果真敏锐。” 他手中提着个包袱,像是才从外面回来。 不是要紧的话,清也不计较他听去多少,目光落向鼓鼓囊囊的包袱,“这是下山去了?” 夜妄舟答:“回集市拿灵石,顺便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 他来凌霄宗前一直在集市帮工,住处自然也安置在那里。清也点点头,忽然想到什么,奇怪道:“集市晦日才开,你怎么进去的?” “先前在九幽阁做事,出入会方便些。”夜妄舟笑说。 清也一听“九幽阁”,顿时直起身来:“你在九幽阁?那你见过鬼王吗?” “鬼王啊——”夜妄舟眼尾轻扬,笑意渐深,“倒是碰见过几回。阿也怎么忽然问起他?” “大名鼎鼎的鬼王谁不好奇,”清也随口搪塞,末了又问:“他现下如何?” “…嗯?” “就是...听闻他旧疾难愈,所以时常闭关调养,此事当真?”清也极好奇。 夜妄舟眼神越发怪异。 清也后知后觉他一介凡人应当没机会听得此等秘辛,讪笑两声,摆了摆手,“无事,随口问问,你回屋休息吧,不早了。” 说着自己打了个哈欠,作势去关窗。 “其实...” 夜妄舟扣住窗棂,缓缓抬眸:“阿也若好奇,我有办法让你见到他,想去吗?” 最后三字尾音上扬,听在清也耳里,好似凡人见到无常勾魂,那真要了命。 “不必不必!”她连连后退,“还没这么好奇……” 夜妄舟唇角极淡地一勾,松开手时,神色恢复平静:“玩笑而已。去睡吧,很晚了。” 清也微顿,望着夜妄舟离开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 她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到院中的苦楝树上。 顾及到夜妄舟的阴身,束修白天用术法引着枝干向东侧斜伸了好长一段,如今树冠如盖,层叠的羽状枝叶在半空撑开一片浓荫,足以将石桌石椅严实遮住。 细碎的淡紫色小花零星点缀叶间,风过时,便有点点清香与影子一齐无声摇落。 左右两屋还亮着灯,清也略加思索,抬手合上了窗。 夜色缓缓,月至中天,屋内声响渐杳。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盏灯火随风而灭,庭中寂寂,唯余如霜月色,静静洒落阶前。 忽而 ——“咔哒”一声。 两根纤细手指从窗隙间伸出,微微掀开一条缝。一线神识漏出,悄然朝几间屋子探去。 片刻后,窗缝出现一双乌黑的眼睛,四下转了转。 确认几个人都已熟睡,清也支开窗户,弯指捏诀。 霎那间,点点灵光从她周身溢出,如萤火飞舞着落向苦楝树。 如果这时候有人启窗,就会看见苦楝树开始剧烈晃动,在灵光的环绕下以惊人的速度抽枝散叶,簇簇紫花次第开放,又迎风而落。 如一阵细雨,纷纷扬扬,旋风而起,最后到地面化出灵形。 树灵只有三百年的修为,未通人性,却能感知到藏在清也身体里的天神气息。 它隔着窗台停下,犹豫了片刻,才飘过来抱住清也的指尖,蹭了蹭。 “得麻烦你帮我办件事。”清也俯身对它耳语。 树灵原先虔诚听着,后来眼睛慢慢睁大,露出堪称惊恐的神情,到最后直接飘出几丈远,猛猛摇头。 “我还没说完呢,快回来。”清也冲它勾手指。 树灵几乎躲出院外。 清也聚起灵力,往指头上一划。 细密的血珠瞬间冒出来。 仙人真血对这些草木之灵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树灵忍不住飘近。 清也却藏起手指不让闻。 树灵便又去蹭她,清也笑起来:“又不是要命的事,跑这么远做什么。” “我教你,到时只需要这样...”她伏在窗台,将树灵托在手心,悄声传授完‘秘籍’,笑眯眯道,“照我这么干,我保证你不会有事。” 树灵不怎么抗拒了,望着清也笃定的眼神,迟疑片刻,懵懵懂懂点了头。 清也展颜:“对了,这才乖嘛。事成之后,我让你吃个饱,好不好?” 树灵重重点头。 灵光散去,树灵重新隐回树身。 瞬时,枝叶收拢,风止树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清也满意地收回神识。 然而就在她合上窗的同时,侧屋,平躺在榻上的夜妄舟缓缓睁开了眼。 * 一夜无风无浪。 第二天,清也依旧被拍门声吵醒。 “师妹,师妹!你朋友给你送东西来了!”尘无衣边拍门边喊。 清也眉头紧缩,翻过枕头捂住耳朵,继续睡。 尘无衣见没人应,故技重施来到窗边。 一推,没推动。 清也下了道灵锁。 尘无衣只好继续暴力拍窗:“你再不起来,东西我可拆了啊。” 依然没人应。 尘无衣将怀里木匣换了只手抱,不死心,加大力道继续拍。 没拍两下,窗户外忽然就多了一层灵障。 尘无衣一时不察,被弹退几步,站稳后回头一望。 夜妄舟抱臂靠在廊下,微挑着眼望他。 “你做什——” “么”字还未出口,一个枕头凌空飞来,正中他头顶。 “尘无衣你吵死了!”云凌霜猛地推开房门怒道,“还让不让人睡?!” “我……” 他才张口,她已“啪”一声重重摔上门,连窗框都震了震。 夜妄舟故作不知,缓步上前:“昨夜大家都睡得晚。无衣兄这般着急,所为何事?” 尘无衣委屈瘪嘴,将怀里的木匣往他面前一递:“喏,早上不知道谁送来给师妹的,闻着有股桃香,我怕放坏了。” 夜妄舟垂眸一瞥,笑道:“也不急这一会,无衣兄吃早食了吗,我下山买了些糕饼...” 尘无衣被揽着走远,嘈杂声渐息。 床榻间,清也眉目舒展,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昨夜耗费了不少灵力,清也睡饱了,总算恢复过来一些。 简单洗漱后,一开门,就看见几个人围坐在石桌前,盯着中间木匣,目光炯炯,似乎要将它盯出洞来。 “你们在看什么?”清也走上前,没看见束修,便道,“大师兄呢?” “去藏书阁了,说是要练功。”夜妄舟说着换到尘无衣旁边的位置,身边留下一个空位。 得知自己昨晚一番口舌没白费,清也扬起笑容,顺势坐到了空位上。 云凌霜捧着脸,亮晶晶地望向她:“这里装的是新鲜桃儿吗,好香啊。” “是,你们没打开?” “在等你这个主人家——现在我能开了吗?”尘无衣期待地按住木匣。 这果味实在太香,让他一个不喜欢吃桃子的都觉得嘴馋。 第25章 清也嗯了声。 尘无衣迫不及待解开锁扣,一股清甜沁人的果香刹那间盈满整个院落。 匣里放着一个硕大如拳的仙桃,粉白莹润,表面绒毛细软,隐有流光转动,一眼便知不是凡品。 尘无衣眼睛都瞪大了。 这桃儿怎么和书里画的蟠桃圣果一个样? 清也:“对,就是仙桃。” 空气静了须臾。 尘无衣转过脸,语气艰难:“天庭蟠桃园里,王母娘娘的,桃儿?” 清也还未开口,夜妄舟便已摇头:“不像。蟠桃灵气纯净清透,这一颗却浑浊滞重,并非瑶池仙种。” 清也笑着点头:“好眼力,它的确不是蟠桃园里的。” 尘无衣和云凌霜齐齐松了口气,紧接着又听清也继续说,“是用蟠桃盛会上吃剩的果核种出来的。” 那不还是神仙的果子?! 云凌霜皱着眉头:“《往仙录》里载西王母的蟠桃寻常人种不得,目前所知也就云杉郡那位游仙得了一株,师妹你这桃哪来的?” 尘无衣想起清也之前说要去附近山头摘果子的事情,不禁倒吸了口冷气:“你那日说要摘的果子,不会是从栖霞山顶那几棵吧。” 栖霞山,游仙所辖之地。蟠桃树正巧就种在那里。 “是啊,就是那棵桃树。”清也笑起来,“不过不是我去摘,是山主人答应送我的。” 夜妄舟眸光微闪。 尘无衣已然惊诧出声:“游仙送你仙果?!师妹你什么来头?” 清也无辜道:“我也不知道。之前听人说栖霞山顶的仙庙很灵,宗门大选前我就去拜了拜,结果半道扶了个老人家,他就说日后要送我果子。” “到了他住处,我才知道他是仙人,送的桃也是仙桃。”清也乐呵呵地说。 尘无衣:....... 云凌霜:....... 这仙缘也太好了吧! 云凌霜咬牙:“何月何日何时什么天气遇见的,我也要去!” 尘无衣瞥她:“仙桃五百年熟一次,你先得活五百年。” 云凌霜怒冲冲练功去了。 夜妄舟看向清也,语气平静:“仙果珍贵,你打算如何处置?” “让师兄拿去卖。”清也说着,转头望向尘无衣,“五万灵石能不能有?” 尘无衣胸有成竹:“五十万都行。”但刚说完,又觉不舍,迟疑着问:“你真要卖?” 桃树种在尘世,结出来的果子效力十不存一,既不能飞升也不能长生,顶多延长几年寿命。 清也并不觉得可惜。 凌霄宗如今缺的是灵石。 * 栖霞山顶,云雾氤氲。一方清净结界之中,蟠桃树寂静生长。白袍仙人立于树下,目光沉静,不知已凝视多久。 小道童低声问道:“师尊为何放走那偷桃的树灵?” “它摘桃的样子,像我一位故人。总是盯着最高处,摘最顶上的果子。” 仙人须发皆白,声音却极年轻,漂亮的眼睛垂着,长睫像是覆了一层雪。 他望向树梢,不知想起什么,眸光变得柔软:“当初欠她一枚果子,这回就当是送她了。” 道童默然。 他却忽然转过身,素白衣袂如流雪:“你说,她会不会真的要回来了?” 道童张了张嘴,还没回答,他又淡淡一笑,像是自语:“回也罢,不回也罢。她那性子,来了也只会扰人清净。” 作者有话说: ---------------------- 小也劝学进度:1/3 感谢裤子老师的地雷,么么么! 第20章 夜晚,清也再次召出树灵。 树灵幼小,还没学会控制力道,抱着她的手指用力吮吸,不小心就过了头。 刺痛感传来,清也轻轻嘶了声。 树灵从清也细微的情绪波动中感知到了抗拒,诚惶诚恐停下动作,茫然将她望着。 清也安抚它:“没关系,就是有点疼,你轻一些就没事了。” 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没法给它直接渡灵力,只好退而其次用这种方式作为回报。 树灵听懂了,抱着她的手指吹了吹。 清也笑起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侧枕在桌案上:“你摘桃的时候,白溯有没有为难你?” 树灵歪了歪头,表情困惑。 清也:“就是那个从头白到脚的仙人。” 这么一说,树灵就知道是谁了,随即摇了摇头。 说来奇怪,清也好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说一定要摘最高处的果子,哪怕小一点也没关系。 树灵开始不理解。最高处的果子赤条条挂在树梢,四周没有枝叶遮挡,很容易就会被发现。 果不其然,它刚飞上去就被守树的道童用缚灵索抓住。 清也又说,被发现也不要跑,抱着果子别撒手,会有人来救它的。 树灵胆颤心惊照做,就在道童想要炼化它时,白白的仙人出现了。 他问它,为什么低处的果子不摘,偏去摘那最高处的。 这个问题清也同样教过,树灵依照她教的说。白白仙人听完就笑,让道童停手,将果子装进木匣,当礼物送给了它。 树灵到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 清也却笑得开怀,又往手上划了两道口子,让它吸。 仙人的精血很香,真的很香。 树灵忍不住凑上前舔了舔,而后,看了看清也发白的脸色,依依不舍地替她愈合了伤口。 清也失笑:“没事,你多吸会,过了今日这村,往后可难遇见我这么大方的店。” 她仍伏在案上,说话时气息很轻,声音却还带着活泛的笑意。 树灵纠结半晌,悄悄向后退了半分。 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位仙人,身体很虚弱。好像它要脱去的枯死枝条,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再也不会发芽了。 树灵客气,清也自然不强留,任由它隐回树干,自己转身回榻,灭烛睡觉。 逐渐的,床榻间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 月光从窗口淌入,窗棂的影子斜斜投在地上。 清也卧在床中,月光照在被角,小小的一团,静谧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地上那道窗影缓缓延展,凝出一道修长的人影。 夜妄舟俯身,拾起滑落床沿的被角,轻轻覆回她身上。 月色照见她面庞一角,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像是被光照透的薄瓷。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不见起伏。 有那么一刻,让人仿佛觉得她只是幻术落成的一抹虚影。 夜妄舟目光静静落在她眉眼。 阖着眼的时候,五官少了清醒时的气韵,就和那些拙劣的仿品一样,空具其形,不得她半点风华。 夜妄舟不知想到什么,眼神变得漠然。 他凝目端详片刻,蹲下身来,凑近些许。 一手伸出,欲探清也的脉象,却在离她肌肤几寸时,手指微蜷,克制地停住。 改而并指虚悬在她腕上三寸,一缕极淡的灵流自他指尖缓渡而入。 夜妄舟闭上眼,灵息如无声漫开的雾气,细致地巡过她断裂灵脉。 尚未深入灵府,忽然被什么阻住,再不得进半寸。 夜妄舟眉头微蹙,正欲换一种方法探查,床上的人却似有所觉,也跟着轻轻蹙起了眉尖。 她仿佛陷在什么梦境之中,不安地翻过身,手臂无意识地朝空中一挥—— 二人原本就离得极近,这一挥险些拂过夜妄舟的面颊。他倏然后仰,险险避开。 几乎同时,窸窣作响的被子碰到枕畔那串山鬼花钱。 叮铃—— 一声清响划破寂静,手串上的银铃微微晃动,骷髅头嘴角上扬,无声笑起来,并不可怕,反倒有些憨态可掬。 夜妄舟眼中闪过懊恼,瞬间消失在原地。 清也被这一阵声响闹醒,迷迷糊糊睁开半只眼,胡乱拍了拍枕边的山鬼花钱,随后倦懒地翻过身,再度沉入梦境。 * 仙桃实在稀罕,尘无衣刚托人转手,隔天便卖出了天价。 一时间各方震动,众人争抢之余,无不猜测卖家身份。 而喧嚣之外,清也一行人正静静等在仙人洞外,准备入场。 所谓仙人洞,其实是一座巍峨高塔,只是入口设在地底,故而被称作‘洞’。 塔下人群熙攘,一批批弟子缴纳灵石后消失在入口的光幕中。 守在入口的执事弟子熟练地收下他们的灵石,语速极快地介绍:“塔名‘通天’,层数越高,奖励越丰,但也越险。量力而行,切勿贪心。” 五人踏入光幕,周身顿时一轻。 塔内设有禁制,无论修为高低,进入塔内一律变为元婴境。摒除一切丹药、法宝之类外物助力,纯粹考验个人对功法的领悟与灵气运转的能力。 清也下意识抬手,掌心凝出一团碧波灵光,果然比之前要澄净许多。 第26章 几人乍然接触到元婴境的力量,都有些兴奋,唯独夜妄舟神色如常,仿佛毫无所觉。 鬼修依靠幽冥之力修行,塔内灵气对他而言反倒是是负累。 清也事先不知道寻云设了禁制,不由看了眼夜妄舟:“如果撑不住,一定提早说。” 夜妄舟淡淡嗯了声。 塔内存在无数独立空间,名为“芥子”。各批队伍都处在各种芥子之中,互不干涉。只有触发‘万象合一’时,各个芥子才会融合。彼时必有大妖出没,相应的也会有绝世灵兵或者珍稀灵植掉落。 前期都是一些低阶妖魔,几个人一拳一个,没用多少时间就爬了几百层 期间除了云凌霜得到一把天品弯刀,余下都是普通的灵草丹药。 到五百零一层,周遭景象变了。不再是混沌的试炼场,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阴冷潮湿的青石小巷。 空气中弥漫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两侧是高高的灰墙,头顶仅剩一线灰蒙的天空。 “这里好古怪。”云凌霜警惕地环顾四周。 清也沉眉:“小心,气息变了。” 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救命!救命啊!有怪物追我!” 一个衣衫褴褛少女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满脸惊恐地扑向最近的尘无衣,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哥哥救命,它、它要吃了我!” 尘无衣被她撞退几步,下意识扶住她,正想问怪物在何处。 小巷尽头便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嘶吼。紧接着一个身形臃肿,手持屠刀“屠夫”出现在巷口。 眼眶滴着粘液,空洞洞的视线锁定了少女。 下一瞬,腐烂的嘴巴大张,一条极长的舌头向少女卷来。 “啊啊啊!” 少女惊惶之下,一把将尘无衣拽到身前抵挡。 却不想尘无衣没什么力气,被她猛一拉,竟站立不住,一个踉跄直直摔向地面—— 少女彻底暴露在怪物面前。 电光石火间,长舌破空袭来。 “啪——” 怪物舌头正中少女面部。 半边脸颊肉被抽飞,暗绿色粘液随之淌下,与“屠夫”刀尖正滴落的,如出一辙。 少女:“......” 尘无衣:“......” 束修和云凌霜愣怔片刻,当即捏诀上前。 ‘少女’见伪装被戳破,眼神瞬间变得怨毒,大骂一声“废物!” 她的身体骤然膨胀,皮肤裂开,露出底下同样的暗绿色粘稠本体,洁白纤细的手瞬间化作利利刺,朝尘无衣迎头扎去。 “嗤——” 清也还未出手,数道漆黑鸦羽凌空射来,钉入怪物四肢,怪物发出一声尖啸,化为青烟消失在原地。 “吵闹。”夜妄舟冷冷收回手,表情似有不耐。 这是清也第一次见识夜妄舟的身手,眼里不由透出几分赞赏。 狠,准,快。 若是好好培养,日后可当个前锋。 少女灰飞烟灭,“屠夫”见状,竟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笑声,身形晃了晃,融入周围雾气。 巷道也随之扭曲,下一瞬,他们到了第五百零二层的传送平台上。 尘无衣回过神,看着被怪物浊液沾污衣袖,忍不住一阵恶寒:“这幻阵好恶心,下次可得避开。” 束修沉吟:“看来五百层往上,考验我们的就不止修为战力了,还是得小心为上。” 云凌霜皱眉:“装神弄鬼,依我看管他来的是什么,直接打死就是。” 这话又冒进,束修刚忍不住想提醒几句,却听清也道:“是该速战速决。” “这种幻阵若仔细去推敲,极耗心力,虺龙鳞在六百层往上,我们得节省体力。” 几人微一点头,跨入镜面,继续上行。 接下来的几层光怪陆离。 他们时而置身烈火焚城的战场,需要在无数哀嚎中辨认出唯一的生路;时而又面对镜象般的自己,招招式式皆被预判,唯有突破自身极限方能取胜。 云凌霜根基太浅,尘无衣修为不稳,越往上越力不从心,到达第六百层时,已然满头大汗。 反倒是夜妄舟一路沉默,出手却愈发狠厉精准,招招直击要害。 束修顾及清也伤势,一路用阵法护着。以至于她这个最高战力,成了一行人中最轻松的那个。 又接着往上爬了一百来层,到第七百层,云凌霜受不住,瘫倒在传送平台上喘着粗气。 尘无衣从随身小包拿出清畅丹给她。 增长修为的丹药在此地无效,补充体力的依然能用。 云凌霜接过吞下,不由绝望道:“这也太累了,虺龙鳞不会在一千层吧,那我真不行了。” 仙人洞外有个商铺,弟子可以物换物。 在第五百二十层和六百零三层,清也和束修分别得到了两把天品灵兵,可以去商铺兑换同品阶的灵兵。 清也想了想道:“你们若撑不住,不如先回塔外休息,反正龙鳞应该就在这几层了,我一个人可以。” “那怎么行!”云凌霜闻言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裳,“你身上还带伤,没我们怎么打得过。” 尘无衣也道:“别说有的没的了,有力气就赶紧爬吧,我清畅丹带的不多。” 他们坚持,清也便不再劝,稍作休整,便接着进入通往第七百层的光幕。 夜妄舟跟在他们后头,微微蹙了眉。 自从进入六百层,他的头就很痛。 清也若有所觉地回过头,看到夜妄舟发青的脸色,慢了脚步,担忧道:“真的还可以吗?” 夜妄舟抬眸看她一眼,摇头:“没事。” 第七百层。 清也一踏入,便闻到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龙腥气。 她放眼望去。 场景变为了一个宁静祥和的小村庄。 夕阳西下,炊烟袅袅,孩童嬉笑追逐,老人坐于门前编着竹筐。 一切美好得不像幻境。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女孩笑着朝他们跑来,递上一朵野花:“外乡的哥哥姐姐,送给你们呀。” 她的笑容天真无邪。 清也却没有接,而是望向门前的老人,轻声提醒:“小心,龙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 ---------------------- 轮空啦,奖励自己今晚睡个好觉。 很多宝宝可能看出来了,我的存稿很久前就已经消耗完了呜呜,连续好几天都是一两点睡,七点多起,真熬不住了。 这本估计短时间内v不了,也没事,慢慢来吧。下一更预计在周六,我试试能不能明天上班摸鱼的时候多赶一些出来,要的宝宝等我的乌龟手速实在很不好意思,我先滑轨[可怜] 第21章 几人顺着清也的目光看去。 老旧木门前,老人握着篾条,动作滞缓,手里的竹筐编了大半,眼睛却是闭着的。 似乎是在打盹。 夕阳将他与身后茅草屋拉出长影。却不是人,是一条虬结盘踞的龙影,龙首低垂,龙尾蜿蜒,安静地伏在他脚边。 尘无衣下意识握紧腰间长剑,压低声音:“直接动手吗?” 清也盯着龙影,心头莫名掠过一丝熟悉。 举着花的小女孩瞅瞅这个,看看那个,见没人理自己,嘴角倏地向下弯去:“你们都不要我的花!” 乍起的哭声尖锐刺耳,打盹的老人眼皮一颤,醒了。 几人耳膜震得生疼,正有些莫名,只见老人浑浊的眼珠不止何时变为了金色竖瞳,冷冷地盯着他们。 空中隐约传来沉闷的龙啸。 清也暗道不好,只见那盘踞的龙影骤然膨胀,漆黑的龙尾化为实体,带着不容抗拒的巨力朝他们扫来。 几人甚至来不及格挡,便被一股蛮横的力量狠狠掼出村庄。 再转眼,人重新回到了第六百九十九层平台。 失败了。 云凌霜呲牙咧嘴地扶住尘无衣站稳,捂住自己隐隐作痛的脸:“好过分,这条龙怎么往人脸上抽。” 虽说幻境不会造成实质伤害,但那一刻云凌霜真切地感觉到了被龙尾抽巴掌的痛。 “那不是龙,是蛟。”清也说。 就在被拍出来的瞬间,清也对它对上了眼,发现这是当初和她在西海斗法恶蛟。 束修点头:“它头上已经生出犄角,想来是条快要化龙的蛟。” 蛇五百年化蛟,蛟千年化龙。想到塔里的妖魔都是已经被灭去本体的幻象,尘无衣眼中露出几分可惜:“都长角了,不容易啊。” 清也表情复杂。 这条蛟当时和她打了三天三夜,天雷劈下来都不跑,极其难缠。以他们几个人现在的战力,哪怕只是幻影,也不可能打过。 清也正头疼着,夜妄舟忽然开口,声音微哑:“是龙女。” 几人注意力被他吸引,只见夜妄舟靠坐在平台上。一手按着额心,唇淡无血色,好似刚从巨大的痛楚中缓过来。 第27章 “这层的主人是龙女。蛟,是守着她的。”他说。 尘无衣蹙眉,走过去搭他的脉搏,可只触到一层冰冷的皮肤,感受不到任何脉搏跳动。 他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夜妄舟如今已经不算活人。 “我没事。”夜妄舟抽回手,撑着看不到影子的地面站起来,尘无衣忙去扶。 “龙女形态多变,我们速战速决。”夜妄舟说。 清也望着他恢复如常的脸色,不禁感到奇怪。 五百层以上,关卡难度加深,平台内的灵气已经变得混沌,夜妄舟的负担应该减轻才对,怎么还会如此难受? 正思索着,脚下发出亮光,通向七百层的光阵再次开启。清也暂时压下心头疑虑,跟着进去。 依旧是那个祥和村庄,依旧是那个递花的小女孩:“外乡的哥哥姐姐,送给你们呀。” 有了上次的经验,大家都知道龙女的哭声会惊醒蛟龙,互相交换了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 云凌霜上前,俯身接过她手里的花,弯着眼睛笑眯眯道:“真漂亮,谢谢你呀...” 龙女果然开心地笑起来,滴溜圆的眼睛眨巴两下,望向了尘无衣, 尘无衣凛然正色,上前一步,还没说话,就见龙女目光落到了他的佩剑上。 嘴一扁:“哇——有剑!哥哥好可怕!” “不是吧,就是把剑...”尘无衣还没说完,天空骤然阴暗,狂风大作。 龙女豆大的泪珠滚落,滴到地面砸出一个个深坑,大地开始剧烈晃动。 被震醒蛟龙再次凝聚,比上次更加庞大凝实,猩红的龙目死死锁定了他们。 “跑!”清也当机立断。 五个人狼狈地躲过蛟龙扑击,连滚带爬地冲回了通往六百九十九层的光幕。 瘫坐在平台上,气喘吁吁,面面相觑。 尘无衣抹了把汗,仍心有余悸:“这龙女也太难哄了。” “小孩子...确实会胆小些。”束修无奈地说。 “那就把兵器都藏起来吧,再检查一下自己身上有没有别的吓人东西,”清也道,“龙女受不得惊吓,她一哭我们就没法进行下一步。” 她说着将解下腕间的山鬼花钱收紧储物袋。 其他人依言照做,云凌霜将头上的发簪都收了起来。 确保自己身上看不到任何尖锐东西,几人再一次踏入光幕。 暮色四合,茅檐炊烟缓。 龙女笑着递花 这次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表情柔和得近乎僵硬,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 “小妹妹真乖...” “花很漂亮...” “谢谢你...” 一个个以一种近乎恩赐的方式同龙女握手。 龙女龙颜大悦,来到夜妄舟面前,朝他伸手, 和蛟龙越近,夜妄舟头越痛,此刻疼得几乎快炸开,他蹙着眉望向龙女,刚想回握,龙女歪了歪头:“哥哥为什么皱眉,看到我不开心吗?” 夜妄舟努力想扯开笑容,“我...” 才启唇,龙女眼眶又红了:“呜,你讨厌我! 龙吼再起。 “......” 再一次回到平台。 夜妄舟:“抱歉。” 几人提步重进。 这一回,他们学乖了,集体露出标准八颗牙微笑,龙女开心地和他们握完手,拍着手兴奋道:“太好了,我要和爷爷介绍新朋友!” 清也顺势看去,只见老人手中的竹筐不知何时发起了光,一块龙鳞状的物什若隐若现。 “龙鳞!”云凌霜惊讶低呼,很快捂住了自己的嘴,紧张地望向龙女。 龙女蹦蹦跳跳往前走,似乎没发觉意样。 云凌霜松了口气,就在这时,一只花蝴蝶飞来,落在她肩头。 云凌霜刹步,伸手一拂,蝴蝶化为齑粉。 而龙女恰好在这时转过眼,二话不说扁了嘴:“呜,蝴蝶死掉了,你们是坏人!” “......” 几人重新回到平台。 云凌霜握拳:“...继续!” 然而后面的数十次,龙女总会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放声大哭。 最后一次被龙尾扫出来,五人瘫坐在平台上,眼中毫无光彩,只见绝望。 谁想出来的缺德关卡,比斩杀一千头妖兽还累! “夸不得,冷不得,笑不行,不笑也不行。”云凌霜揉着发僵的脸哀嚎,“这龙女绝对是故意的。” 清也气息也有些不稳,龙女软硬不吃,他们的思路肯定错了。 束修:“不然试试兵分两路,让一个人去拿龙鳞,其他人稳住龙女。” “可是她怎么样都会哭,难不成捂住她的嘴吗?”云凌霜无奈。 “那不如直接杀掉,”尘无衣低头整理衣袖,随口接道,“死人最安静。” 空气忽然一静。 尘无衣抬头,见他们齐刷刷盯着自己,脸色顿变,慌忙摆手:“我胡说的!蛟龙连哭都忍不得,若杀了龙女,它还不将我们碎尸万段?” 夜妄舟淡淡开口:“未尝不可。” “哇,你们好残忍——”云凌霜咋舌,紧接着语气一转,“什么时候动手?” 清也站起身:“先打晕试试,如果不行,呵呵。” 她往脖子上比了个划动的手势。 夜妄舟:“保险起见还是依照束修兄说的,兵分两路,一派控制住龙女,一派去拿龙鳞,拿到就走。” “好。” 几人商定,再次走入光幕。 熟悉的龙腥味袭来,伴随着比之前更剧烈的痛感,夜妄舟身形晃了两晃,被人托住胳膊。 清也:“小心。” 夜妄舟看她一眼,微微颔首。 龙女照例微笑,云凌霜面无表情,一步上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只手精准地捂住了小女孩的嘴,另一只手抵上她后脖子。 动作行云流水,丝毫没有前几次的“温柔”。 “呜?”小女孩惊恐地睁大眼睛,眼泪要掉不掉。 “闭嘴。”云凌霜话一说完,手下用力,小女孩身体软软倒了下去。 云凌霜下意识抱住龙女。 老人依然睡着,没有苏醒的迹象,众人见状,提起的心微微放下。 清也趁机掠上前,探手入筐,两指刚刚夹住龙鳞——原本晕过去的龙女忽然睁开眼。 一口咬在云凌霜手上。 云凌霜吃痛,惊呼出声,龙女开口就要哭。 可还没张嘴,胸膛就被一把长剑贯穿。 夜妄舟冷冷看着龙女,手下用力,剑身又朝里送进一截。 龙女睁大眼睛,未出口哭喊彻底断在喉咙里。 夜妄舟出手太快,拔出长剑抛还给尘无衣时,几人还没从惊诧中回神。 “拿好。”夜妄舟提醒。 剑身坠地铿然,尘无衣忙弯腰拾起,心中却震惊。 他甚至没发觉,夜妄舟何时取走了他的剑。 死去的龙女身影渐渐变淡,化作一片流光溢彩的龙鳞,“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与此同时,清也手里的龙鳞消失。 清也下意识望向老人。 后者只动了动眼皮,脚边龙影依然盘踞着没有动作。 清也松了口气。 看来龙女和蛟的联系并没她们想象的那么密切。 “小师妹!”云凌霜小声喊她,举起龙鳞扬了扬。 清也会意,放轻脚步后撤。 还没走几步,天空骤然卷起乌云,一只九头怪鸟朝她们俯冲而来。 “不好,有人触发了万象合一!芥子要合并了,”束修急急看向清也,“小师妹快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怪鸟出现的刹那,尖锐的啼鸣惊醒蛟龙,盘踞在一旁的巨大黑影骤然凝实,显出覆盖黑鳞的真身。 清也刚迈出一步,蛟龙巨尾已挟带风雷之势迎面劈下,轰然一声巨响,地面应声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壑谷,彻底斩断她的前路。 万象合一出现,必有神兵掉落,其他芥子的修士闻讯赶来,数百道灵光在空中交织碰撞。 狭小的空间内,两头巨兽狂暴肆虐,清也左右闪躲,出口明明近在眼前,却寸步难行。 场面混乱至极。 “我去接她。”夜妄舟话音未落,人已纵身掠入乱流之中。 云凌霜刚要上前,却被尘无衣往反方向一推:“我们去就够了,师姐,你带着龙鳞先走!” 说罢,与束修一前一后,投入乱斗之中。 云凌霜下意识攥紧龙鳞。 她清楚尘无衣的意思,自己修为太低,冲上去反倒添乱。 但不知怎的,望着师兄弟打斗的身影,云凌霜还是生出一丝微妙的不甘心。 尘无衣天生弱症,却始终握得住剑;清也带伤在身,照样能与怪物抗衡。 只有她,总是被推开、被保护、被要求“先走”…… 云凌霜抿紧唇,最后望了一眼那片混乱的战局,毅然转身走向出口。 第28章 忽然。 一道声音凭空响起: “你不恨吗?” 云凌霜脚步一滞,四周望去,却不见人影。 仿佛只是幻听。 另一头,清也体力几乎耗尽,胸口阵阵发闷,她急促地喘息着。 那蛟龙好似刻意与她作对,次次甩尾都精准截断她的去路。 这样下去不行。 清也沉眼盯着狂躁的蛟龙,将体内残存灵力,汇于掌心。 蛟尾再度扫来,她不闪不避,咬牙跃起,试图抱住龙尾,借力冲向出口。 可就在触及尾鳞的刹那,周身灵力骤然消失。 清也大惊,失去依托的身体直坠而下。蛟龙似有所觉,发出一声低沉怒吼,猛地扭身回头。 对视的那一瞬间,清也从那对暗金色的竖瞳中,看到清晰的冷意。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浑厚的嗓音传入耳中。 “好久不见,玉霄。” 作者有话说: ---------------------- 下章v 贴贴古言伪骨预收,求收藏[求你了] 隐藏疯批黑莲花妹vs光风霁月清冷哥 徐清来觊觎自己的兄长。 奈何那人清贵疏离,任她百般试探,也只当她是个需要庇护的妹妹,从无半分逾越。 徐清来只好继续扮演乖巧柔顺的妹妹,一日,她得到一本奇书,书中详细记载了控梦之术。 第一夜,徐清来心惊胆战,小心翼翼勾住他的手。 第二夜,徐清来颤巍巍吻上他的唇。 梦里的池宴任由她亲近,温顺异常。 徐清来被纵得越来越大胆。 第三次,芙蓉帐暖,徐清来面色潮红,发出餍足的喟叹... * 池宴幼年失怙,为人冷心冷情,身边唯一可亲近的便是他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义妹。 徐清来纯真乖巧,对他颇为依赖。 长兄如父,池宴为她梳头编发,教她读书习字,甚至亲自为她挑选夫婿…… 然而某夜,他做了一个荒唐梦。 梦中徐清来一改往日柔顺,强压他入罗帐,红浪翻飞中,一把抽开了他的衣带… 此后每夜惊醒,池宴都在廊下独坐至天明... 直到那日,他替徐清来整理书匣,无意间碰落一本古籍,上书:《控梦术》 * 这夜,徐清来照常引术入梦。 她俯身凑近,身下之人却忽然睁开眼:“徐清来。” 他反手捏住她的下颌,眸光清明:“玩够了么。 *伪骨,无血缘关系. 男女主都有隐藏属性,非传统意义上的善人 第22章 清也心头一震。 什么幻境还认得她?! 身体急速下坠, 底下是被蛟龙尾砸裂的大地,如一张黑色巨口,不断张合吞咬。 清也没工夫思索其中的古怪, 再次尝试聚气,可周身灵力像是被吸干似的, 运不动半分力。 就在这时,一条藤索忽地从下方疾甩而来。 “抓住!” 束修和尘无衣叠人梯,夜妄舟扯过榕树上的老藤,几步踩上尘无衣肩头, 用力掷向清也。 清也本能探手,死死攥住藤条。借这一拽之力, 她猛地拧身转向,却仍被惯性狠狠砸向侧旁大榕树。 半边身体毫无余地撞上树干—— “咔嚓!” 一声脆响。 她的手, 折了。 剧痛霎那间窜遍全身,清也痛哼一声,人却借藤悬吊在半空,堪堪悬停深渊之上。 清也冷汗涔涔,她咬紧牙, 忍着剧痛抓住藤蔓用力一荡,脚尖勾住勾住树枝的时候骤然松手, 借着惯性落回地面。 膝盖一软,向前趔趄几步, 被飞奔来的夜妄舟托住。 “还好吗?”夜妄舟语气有点急。 清也摇摇头:“无碍。” 她这么说着,心里却越觉古怪, 就在落地的瞬间,她的修为回来了。 夜妄舟似乎松了口气,还没说什么, 背后狂风骤起。 九头鸟被人围攻,垂死反扑间,竟利爪展翅朝二人所在的方向掠来。 束修与尘无衣落后几步,见到这一幕不由惊呼:“当心身后!” 说时迟那时快,清也一把扑倒夜妄舟,抱着他往旁边一滚。 他们身后是一条巨大的裂隙,九头鸟一朝扑空,刹不住步,发出一声刺耳的啼鸣,跌落深渊。 数十道灵光立即追袭而下。 翻滚过程中压到伤臂,清也疼得倒吸一口气,还不忘关心被她压在身下的夜妄舟:“没事吧?” 夜妄舟表情复杂地看着她。 清也只剩一只手能使力,挣扎着想撑起身。夜妄舟看不下去,伸手揽住她的背,将人带了起来。 清也诧异了一瞬,笑道:“想不到你看着病恹恹的,力气还挺大。” 夜妄舟沉默片刻,“我挺能打的。” 这句话被疾步冲来的束修和尘无衣盖过:“师妹——你们没事吧!” 九头鸟俯冲带来的冲击不小,短短几步距离,两人费了不少劲才走完,尘无衣脸上甚至都挂了彩。 混战还在持续,头顶加入的灵光越来越多,清也道:“这里说话不方便,先出去。” 塔外已聚了不少人。 吞天塔再现万象合一的消息迅速在各大门派间传开,不少长老闻讯而来。一时间,附近多了好几道强横的气息。 云凌霜心急如焚,目光不断在形容狼狈的出塔弟子中扫视。 终于,几个熟悉的身影互相搀扶着出现在视野中。 * 望舒小筑内,尘无衣给清也接好胳膊,又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再无其他外伤,才松开了她。 “幸好只是外伤,养段时间就能好。”尘无衣心有余悸,“这试炼真可怕,把人往死里打。” 束修却笑道:“要是让人轻松过关,还叫什么试炼。今日大家都累了,晚上想吃什么,我去煮?” 尘无衣刚想说别劳累,拿辟谷丹对付就是,云凌霜先一步开口:“我要吃栗子炖鸡! “好。”束修温声应下,望向其他人,“你们呢?” 清也表示自己不挑。 夜妄舟道:“我需要调息,晚上就不吃了。” 鬼修体质与常人不同,束修点点头,转身出去。 人一走,尘无衣就对云凌霜撇嘴:“师姐,你怎么让师兄做这么麻烦的菜?” 云凌霜不答,飞速关上了门,将三人拉到一处,小声道:“今天在幻境,你们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清也抬起眼皮。 尘无衣:“什么奇怪声音?” “就是...很古怪的,”云凌霜努力措辞,“好像能看穿你心里的...心里的..” “欲望。”夜妄舟淡淡补上,“是吗?” 云凌霜好似找到知音,眼睛一亮:“对对对,你也听到了?” 夜妄舟:“我没听到,但之前听人说西海那条蛟龙会摄魂术,常以幻梦蛊惑人心。” 清也:“?”她怎么不知道。 云凌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幻境,我还以为师父变出魂飘来找我了呢。” 他们的师父是慕风玄,清也记得云凌霜说过他没死。 果不其然尘无衣一听这话,如临大敌般去捂云凌霜的嘴:“嘘,你疯了,大师兄最忌讳我们说师父不好,这话要是被他听到怎么办?” 说着还不安地朝窗外瞄几眼。 云凌霜挡开他的手:“这不是把他支开了吗。放心好了,师兄现在估计买鸡去了,听不到。” 清也听出这其中有什么隐情,旁敲侧击道:“我们师父不是云游去了吗?” 见他们聊起宗内秘辛,夜妄舟很贴心地表示:“我得回屋调息,先走了。” 等人离开,云凌霜这才放心大胆道:“云游只是凌霄宗对外的说法,师父其实是失踪了。” “失踪?” “不错。”云凌霜点头,“师父在突破化成期时闭关过一次,但有一天忽然给我们传音说要去西海找人,后来我们就再没见到过他。” 又是西海? 数千年伏案处理公务的经验让清也嗅到了一丝不对劲。 她道:“师父他老人家可有说找的是何人?” “没有,他什么都没交代。”云凌霜有些低落的说,“他离开后没几日,西海就传来恶蛟闹乱的事情...” 云凌霜低下头,露出哀戚的神色,尘无衣见状接过话头:“其实不止师姐,我也觉得师父可能已经...但大师兄不肯信,他最敬重师父,听不得这些。” 清也却听得不对劲。蛟龙闹事发生在千年前,慕风玄五年前才失踪,时间完全对不上。 西海出了两条恶蛟么? 清也思来想去,有了个离谱的猜想,她问:“玉霄仙君陨落后,那条恶蛟是怎么解决的?” 尘无衣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今日不刚见过?被寻云仙君抽干法力,做成幻象塞进塔里面了啊。” 第29章 “.......”清也深吸一口气,尽量用平稳的,不带情绪的声音问道:“所以,一条半死的蛟龙,天界拖了一千年才杀完?” 两人点头。 云凌霜十分善解人意道:“也不能说人家拖,听说那蛟龙死前极其凶悍,连玉霄仙君都差点败于它手,打个几千几万年的很正常。” 一点都不正常! 天界那群饭桶就是不干事,一千年,她养条狗咬都咬死了。清也愤恨地想。 尘无衣好奇道:“不过,师姐你在幻境里听到什么了?师父声音还和之前一样年轻吗?” “也没什么...”云凌霜支支吾吾,“它问我要不要入魔来着。” “哦哦入魔..啊?!”尘无衣师父会说出来的话,愣了下,随即睁大眼:“师姐你的欲望是当魔头啊!” 云凌霜赏了他一个爆栗,“去你的。它可能只是看到我对力量的渴望吧,你们也都说了,我不当魔修,这辈子都是这个修为。” “或许,我真该试试走魔修这条路。”她语气里有些无奈。人若是长久求不得某样东西,执念便容易化成心魔。而心魔,是最可怕的东西。 清也略带意外地看向她。 世人之所以对魔邪避之不及,正是因为它们往往能照见人心深处最见不得光的角落。 既无法坦然面对,又遏制不住渴求,终成魔障。 云凌霜能做坦诚内心,已然超过很多人。 清也眼里流露出几分赞许。 * 入夜,饭桌上,束修带回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这次触发的万象合一太难打,至今无人拿到神兵。寻云得知后放出话:谁能率先击杀两只凶兽,便可从她那里额外得到一件宝物。 仙人赠桃说得再真也只是传说,而寻云公开赠礼却是破天荒头一遭。 消息一传开,为求宝的、为挑战的、为扬名的...各方人士纷纷涌来。 清也听完后却蹙眉。 两头上古凶兽合击,这难度已经超出试炼凡人的难度。此番公然悬赏,无异于诱人硬闯,寻云这事做的,太没轻没重了些。 尘无衣对此倒很有兴趣,看向束修道:“今日仓促,师兄没来得及挑选本命灵兵,不然过几日我们再去试试?” “眼下塔内正混乱,换个时候吧。”束修还是谨慎,“小师妹才受了伤,不宜再去打斗。” 尘无衣本意是让束修和自己两个人去,但看看还在场的云凌霜和清也,终究什么都没说,闷头扒饭。 饭毕,清也回到房中,拿出虺龙鳞。 龙鳞半个手掌那么大,通体墨绿,边缘有些毛躁,乍看像长了青苔的河蚌壳。 要用这东西替换她的灵脉,清也是有些嫌弃的。 但,没办法。 她碎了啊。 清也单手捏诀唤出树灵。 树灵看见她吊着胳膊,凑上来想要治疗,清也笑着将它推开:“不麻烦你,好的太快要露馅的。” 树灵歪着头,圆溜溜的眼睛里充满了疑惑。 清也便道:“这次唤你,是想让你帮我护法。” 这回树灵听懂了,它飘到半空,灵体瞬间膨大数倍,将整间屋子堵得严严实实。 山鬼花钱上的骷髅头感受到陌生的灵力波动,睁开一只眼,瞥向树灵笨拙庞大的身躯,不屑地撇撇嘴。 ……树灵憋气,又涨大几分。 生怕屋顶被撑破,清也忙道:“够了够了。” 树灵这才收了灵通,回到适合的大小,为清也撑起一方安稳的空间。 清也手心聚起灵力,缓缓包裹住龙鳞。 龙鳞化作一股温凉的墨绿色细流,顺从地依循清也的引导,渗入掌心。 没有冲突,只有一种充盈感,平和地流淌过每一处灵脉旧伤,断裂处长出细小的鳞片,渐渐弥合。 清也凝神阖目,仙力如涓流般自体内涌出,一层叠着一层,推向灵脉承受的极限。 天际忽然雷声滚动,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雨点密集地砸在窗上,噼啪作响。 屋外传来云凌霜慌乱的喊声:“——下雨了!无衣,快收药材!” 纷乱的脚步声中,清也倏地睁眼,最后一层封印被冲破,眸底,浮现一道青金色的印记。 与此同时,九重天阙,星宿殿内值守的仙倌正支颐小憩。忽觉异动,他蓦地惊醒,恍惚间似乎看到星图上多出了一枚新的上神星曜。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再看,却还是原来的寥寥几位。 树灵庞大的身形罩在屋内,将狂风骤雨声隔绝于外。却仍抑制不住地颤抖。 清也周身仙力汹涌震荡,威压如天倾,那枚青金神印在她眼中灼灼燃烧。 然而就在即将成型的时候,印记蓦地黯淡下去。光芒尽散,只余普通仙印,从眼底一闪而过。 清也意识回笼,眼中却尽是愕然。 仙有仙脉,神有神骨。 就在封印破开的瞬间,清也望见了自己被封印的神骨。 当年那场的天劫,她渡过去了。 第23章 风停雨歇, 云层退散,月光径直泼洒下来,照得满地积水发亮。 云凌霜和尘无衣站在檐下, 抱着抢救回来的药材,呆呆地互望。 “好诡异的天象, ”云凌霜讷讷道,“我是不是在做梦?” 尘无衣:“应该不是,我鞋袜湿了。” 他拎起衣摆,露出被雨水泅湿的鞋面, 甩了甩,“兴许今夜有道友飞升。” 飞升是这样的吗? 云凌霜挠挠头, 很快她注意力转向另外几间毫无动静的屋子,怪道:“其他人都不在房内吗, 怎么就我们两个?” “大师兄去藏经阁了,夜妄舟要调息,至于师妹——”尘无衣打了个哈欠,“估计在研究怎么融合虺龙鳞。” “她还真的自己来?”云凌霜惊讶,毕竟是邪术, 搞不好会走火入魔。 尘无衣瞥她:“不然找谁帮,你会想被别人知道自己用邪术吗?” “我们又不是别人。”云凌霜小声反驳。 “不是一回事。宗门弟子用邪术和整个宗门帮着弟子用邪术, 二者有本质区别。”尘无衣认真解释,“小师妹不找我们, 是为宗门好。” 清也年纪小,看事情的眼光却很通透。要不是每位弟子得照过生平才能爬天梯, 尘无衣都怀疑她是大能乔装打扮,专程找凌霄宗寻开心来了。 ‘大能’本人不知自己已经被怀疑。 她正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那道天雷没直接劈死她呢? 作为仙人,清也平日公务虽杂, 但胜在自在。即便偶尔惹出麻烦,也不过领几道天鞭,低头认一句“小仙鲁莽”,便算过去了。 一旦飞升成神,待遇可就不一样了。 她的名讳将刻入天条法则,一言一行皆关联神职威严。干架会被当成“宣战”,骂人会被说成“降谕”。 最要命的是,作为上神须日日同玉帝并四御共商三界事务。此外还有各部神使的小议、大议,场场都要出席,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谁受得了? 清也一直卡着修为不飞升就是这个原因,谁曾想... 她无力地后仰,呈大字摊倒在床上,眼神苍凉又绝望。 一条蛟龙,毁了她的躺平梦。 树灵还以为护法出了岔子,急急飞过来,绕着她上下飞,使劲嗅了一阵,却没发现新添的伤口。 正疑惑,清也割开手指,递到它面前,无力道:“今日多谢你。” 树灵被她的血香得晕头转向,顿时顾不上旁的,抱住手指猛猛吮吸。 “吃吧,吃吧,多吃点。” 最好把她的神骨一块吸走。清也闭上眼睛,恨恨地想。 山鬼花钱上的铃铛忽然响起来。 清也掀开一只眼,骷髅头瘪着嘴,眼眶耷拉,明明不会流泪,却给人一种泪眼汪汪的错觉。 活像个被丢弃多年,终于找到家的委屈小鬼。 清也胳膊还吊在胸前,抬不起来,只好低头笑着看它: “怎么,现在才认出我?” 骷髅头无声大哭。 树灵鄙夷地看它一眼。 清也忍俊不禁。 这串花钱本身不金贵,重要的是送礼的人,很不寻常。 当年堕仙玄情逃入离墟,清也奉旨前去捉拿。 那时离墟刚易主不久,新任鬼王来历不明,修为却深不可测,六界对其多有忌惮。 妖王青魅曾不信邪,亲自入墟试探,归来后对离墟之事闭口不谈,只告诫族人不可主动招惹。 天界众仙见状,无不严阵以待。天帝嘱咐清也,需做最坏的打算。 于是清也带着三千精甲,视死如归地去了。 而后,捧回了一堆礼物。 其中就包含这串山鬼花钱。 当时众说纷纭,有人讥讽鬼王外强中干,想依附天界苟安;也有人疑他包藏祸心,示好不过是权宜之计。 第30章 清也已记不清自己当时作何想法,只记得那位横空出世的鬼王虽未露面,却对天界之人礼数周全。 以至于千百年来,每每忆起此事,清也依然会觉得懊恼。 ——当时年轻自傲,只知进急退缓,开门就送了人家三箭。 清也叹了口气。 也是这三箭,被有心之人拿着做文章,试图重新挑起神魔两族的斗争。不过好在事情彻底闹开前,她这个罪魁祸首就‘死’了。 死者为尊,谁都不好再说什么。 可就在刚刚,平衡被打破了。 先前准备的假死之法,最多只能掩盖仙人气息;如今她飞升成功,神位已列星宿殿,天界很快便会循迹找来。 一旦归位,她又要回到那个尴尬的境地。 想到这些陈年旧账会被翻出来反复清算,清也头就开始痛。 “早知道不解开封印了,”清也对着骷髅头低声嘟囔,“现在可好,报应不爽,我们也得成别人的靶子了。” 清也从树灵那抽回手,忍不住捏了捏骷髅头。 骷髅头不知清也心,以为逗它玩呢,一时竟笑得十分开朗。 * 接下去几日,清也都这么不死不活地过。 其他几个人见她颓唐,以为是虺龙鳞融合效果不佳,商议一阵,最终推了与凌霄宗牵扯最少的夜妄舟前去探问。 清也躺在苦楝树最高处。 双目无神地盯着天空中缓慢飘过的白云。 一趟又一趟,好像拉着公文车神驹。 真想烧了。 夜妄舟走到树下,犹豫着回头。 不远处的墙角,并排着的三个脑袋一阵挤眉弄眼示意他快上。 夜妄舟深吸一口气,眼一闭,抡起手中鼓槌敲了一记重锣。 “哐——” 余音绕梁。 清也虎躯一震。 另一头,束修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缀满鲜花的长竿,顶端还绑着一只毛茸茸的雪团兔。 趁着清也被锣声吸引注意,几人手忙脚乱地抬着它举到苦楝树顶。 “夜妄舟,” 清也不可置信地转头,望着树下绯袍人影,“你要死啊?” 话音刚落,视野里赫然闯入一双交叠的兔腿。 雪团兔:“....”拘谨。 清也呆滞,视线上移,看见一只被五花大绑的兔子,无辜地与她大眼瞪小眼。 头上还戴着一朵大红花。 清也:? 墙角处,云凌霜兴奋地指挥:“快,晃一下!御兽宗的说了,这兔子是她们新研制的解忧萌物,我好不容易借来的!” 尘无衣和束修使劲摆了摆竹竿。 雪团兔屁股对着清也抖了抖。 清也:“......” 挑衅她? “轮到你了,快说词。”云凌霜燃一张传音符给夜妄舟。 夜妄舟背书一般:“《万灵图鉴》里说,万物有灵,若得...” “错了,不是这句。跟她说是御兽宗的心绪调理灵宠!” 夜妄舟额心跳了跳,硬着头皮开口:“这是御兽宗的心绪调理灵宠,兔耳揉三揉,烦恼即刻丢。再揉三六九...” 他停下缓了口气,“心魔见了也调头。” “......” 心魔掉不掉头清也不知道,反正她的鸡皮疙瘩掉了。 清也目光落向他手里的铜锣:“这又是什么说法?” 没说法,被逼的。 夜妄舟不说话,淡淡望向墙角。 “她看过来了,快躲!” 三颗头瞬间缩回,只剩一根青竹竿跟天牛触手一样立在某个人的头顶。 清也收回视线,轻轻一嗤。 就,挺有意思。 戴着红花的兔子憨态可掬,清也忍不住伸手挠了挠它的肚皮。 雪团兔怕痒,哼唧唧左扭右扭,清也笑出声。 “能解下来吗?” 她问夜妄舟。 夜妄舟:“喜欢就可以。” 清也乐呵呵转头,刚想上手,忽然意识到自己右手还有夹板,动不了。 便朝夜妄舟道:“你上来帮帮我。” 苦楝树的枝干,不宽。 夜妄舟有些迟疑。 清也以为他恐高,便:“别怕,坐我怀里,我护着你,掉不了。” 倒不是因为这个。 夜妄舟敛眸,低低应了声好,放下锣鼓,几步上树。 清也刚想往后挪,给他在身前留出空位,就被人轻轻按住了肩。 “我身量高,坐在前面会遮住视线。”夜妄舟在她身后解释。 枝干越往外越细,清也忙往回坐,“那你小心别掉了。” “好。” 简短的对话顺着传音符余烬传入墙角。 云凌霜摸着下巴做思考状:“你说,他们为什么不直接喊我们放下来?” 她看向尘无衣。 尘无衣:“小师妹乐意在树上玩。” 也是。 清也似乎格外喜欢这棵苦楝树,有事没事就去上边坐着。 云凌霜对这个解释接受良好。 夜妄舟坐在清也身后,双手绕过她去解竹竿上的细布绳。 两人离得近,夜妄舟动作却细致,双臂擎着,连怀中人的肩头都没碰上。 布绳系了好几个花结,其中几条还挂着切成小块的胡萝卜,悬吊在兔子眼前。雪团兔左右乱啃,吃不到,后腿就在清也掌心乱蹬。 清也小心托住兔子,防止它乱蹬掉下去,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夜妄舟没有听清,俯身下去:“什么?” “我说,”清也下意识偏头,发梢扫过他的下颌,“这兔子被你们折腾一次,起码少二两肉。” 夜妄舟不妨她忽然凑近,脊背瞬间绷直,连声音都有些发紧:“它不是用来吃的。” 清也浑然不觉,继续道:“可你看它,体型敦实,四肢粗壮,还不通人性,分明就是家养肉兔。” 说着还怕他不信似的,向前倾身拎起一只兔腿展示:“瞧这肉,多实在。” 随着她重新坐直,两人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距离再度拉开。夜妄舟神情略松,淡淡“哦”了一声:“你师兄买的。” “花了一千灵石。” 墙角,两道质问的视线落向尘无衣。 云凌霜眯眼:“你花一千多灵石买肉兔?” “不可能,这是特别研制的疗愈灵宠。我这还有御兽宗给的使用守则。” 尘无衣慌慌张张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展开后,上面赫然写着“灵宠解忧三步法。” “你看你看!”尘无衣一下来了底气。 束修凑过去,念出纸上的内容:“欲达心情舒畅之效,可将此兔杀之洗净,而后投入热锅,辅之八角,茴香若干...” “再小火慢烹一个时辰左右?!”云凌霜几乎是从牙缝挤出声音,“这就是你说的疗愈灵宠?” 尘无衣:“......” 清也和夜妄舟把兔子从竹竿上解下,才落地,就见墙角窜出一道人影。 “师妹护我!”尘无衣逃到清也身后。 云凌霜怒气冲冲:“你出来!” “我不。” 二人隔着清也对峙。 清也忙打圆场:“一只兔子而已,师姐莫气。” “就是啊,我又不是故意的,都是为了师妹!”尘无衣据理力争。 “我?”忽然被点名,清也疑惑地指着自己。 夜妄舟不急不缓开口:“这几日大家看你不太高兴,猜想是龙鳞融合不好,所以才买了这只兔子哄你开心。” “对嘛,我明明是好心。”尘无衣自己委屈,嘴上仍不忘安慰,“师妹你也别难过,龙鳞不行我们换别的,世上奇珍异宝这么多,总有办法治好你的。” 清也愣了片刻,随即莞尔。 怪不得这几日总见人在她门口晃悠,原来是为了这事。 “你们误会了,”清也笑说,“我没有不开心,龙鳞融合得也很顺利。” 她只是,有点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兔:为我花生。 断章老是断不好。不过大家放心,小也不会这么容易回去的,离她掉马大概还有......这么久。 第24章 在知道自己是个‘死人’后, 清也就没怎么在藏拙上费心思。 一则大道三千,能者辈出,从来不缺天才。 二则, 死无对证,能耐她何? 但现在, 清也坐不住了。 不是担心被人发现,而是—— 她从苦楝树抬头,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望向高远的天。 白云悠悠, 平静到令人发怵。 苦楝树的树灵对仙气很敏感。清也日日待在树上,就是为了能第一时间察觉同僚靠近, 好及时跑路。 然而解开封印已有七八日,清也却连半个同僚的影子都没见到。 清也轻捻拇指, 一丝极淡的神息从指尖冒出,迎风攀到枝头,试探性朝虚空中一点,又迅速收回。 第31章 神息不散不灭,若是有人存心查探, 不出半刻就能感知到她的存在。 清也忐忑等了片刻。 依然风平浪静。 怪了。 清也不死心,这回放出的神息, 如水波似的朝周围荡漾开。 榻上,正闭目养神的夜妄舟忽然睁开了眼。 他放下枕在脑后的手, 转头望向窗外。 苦楝树枝叶间,那抹青衫身影猛地蹦起来, 带落一地浅紫色的小花。 纷纷扬扬,似乎有些气急败坏。 清也气闷得很。 这群人平日说着挂念她,原来是这般眼盲心瞎的挂念法, 一点诚意都没有。 显得她费尽周折的死遁像场笑话。 清也越想越气,顺手扯下一片树叶。 就在这时,空气中出现极细微的波动。 清也眼睛亮了亮。 随即,一道乌黑的身影掠过树梢,引得苦楝树猛地晃了晃。 暮声原想落在院中,余光瞥见树中有人,身法一折,落在了清也对面的枝头。 屋中,夜妄舟眯起眸子,翻身坐起。 暮声不请自来,闯入院子瞧见清也时,眼睛一亮,可目光随即又一凝,落在了她受伤的左臂上,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 “可惜。”不能和他切磋。 暮声失望地松开剑柄。 清也比他更失望。 “怎么是你,”她撇了撇嘴,懒得动手,开口摇人:“师兄师姐——” 话音未落,几支黑羽袭向暮声。 暮声下意识横剑去挡,黑羽轻而易举破开护体剑气,割破他的手背,留下几道深刻的血痕。 夜妄舟从廊下踱出,浅淡的眸子看不出情绪。 暮声垂眼,伤处有黑气缠绕。 “鬼。” 暮声盯着这个陌生的红衣少年,眼神流露出防备,身形挪动,将清也挡在身后。 好像他才是不请自来的那个。 夜妄舟很轻地笑了下,眼底聚起黑云。 “怎么又是你!” 忽然,旁边一扇窗被啪地一声推开。 云凌霜听到声音,从窗下探出头,拧眉望着树上的暮声,“巡天司没教过你,不能随便进别人家里吗?” 另外两屋的门随之打开,尘无衣和束修跟着出来。 暮声偏头,对云凌霜的话感到疑惑。 他第一次来,怎么叫“又”。 清也招手摇了摇,夜妄舟走过去,扶着她跳下树。 “你师父叫你来的?”清也语气自然得好似与他熟识。 暮声心中只觉凌霄宗怪异。 藏魔纳鬼不说,弟子还自来熟,好不正常的门派。 他抿唇,抬手在空中落下几行墨字。 几人抬眼看去,大意是说,长老斩灭蛟龙时,在它体内发现了残存的魔气,怀疑当日到过七百层的弟子里混有妖魔,故遣巡天司前来盘查。 文末还加了巡天司的金印。 正正经经循章办事。 云凌霜顿时慌了,局促地望向暮声,“所以,我得跟你去巡天司?” 暮声转头看她,少女脸白如纸,下意识捏着裙角,看起来很紧张。 “不。”他平静吐出一字。 云凌霜一口气没送到底,又见他召出一面圆形青铜镜,悬在几人面前,“放血。” 清也见他拿出无妄镜,眉头不由一挑。 泽山神有一法器,名为无妄,照得见万物本象。 不过令清也惊奇的是,泽山神脾气古怪,寻云向来与他不对付。什么魔气这么厉害,竟说得动她去借宝? 云凌霜已经要晕过去了。 她显然也知道无妄镜的威力,忍不住去拉束修的袖子求救 怎么办,她要被发现了。 暮声和寻云混久了,向来不以族类断善恶,对妖魔自然也没多少世俗偏见。 如今见云凌霜面色惊慌,脑子也只有一个想法。 这个被师父特意关照的‘妹妹’,看起来,好弱。 束修见状,心知除了坦白别无他法 ,便上前一步,将云凌霜挡到身后,拱手道:“大人——” 岂料刚张口,暮声便摆手:“知道。” 青铜镜上的符文亮起,他目光落向躲到最后的云凌霜,“你,先。” 云凌霜猛摇头。现在大家顶多知道她是魔修,要是照了无妄镜,整个中州都要知道她是半魔了。 清也心中升起一股疑团。云凌霜魔力微薄,气息能否残留这么久尚且存疑,更何况,当日她与那蛟龙并无接触。 寻云借来无妄镜,真的只是为了找妖魔吗? 清也思忖片刻,忽然想到什么。 她主动上前道:“我师姐胆子小,我先来。” 暮声自然知道他们找的妖魔与凌霄宗并无干系,他只想快点走完流程回去复命,故而并未说什么,只示意清也往镜中央滴血。 清也割开食指,挤了几滴血出来。只不过在靠近时,小拇指偷摸擦过青铜镜背面某处凸起,往里注入了一丝灵识。 暮声对此一无所知。 血滴入镜,瞬间化为一片红雾,镜面晃动几下,慢慢出现一个灰蒙的人影。 然而未及彻底成形,又消失不见。 极乐宫内,寻云捧着碗里刚调好的蘸水,看到清也的‘本体’不由发出一声冷嗤。 烂泥塑的东西,连三魂七魄都没有,还想委屈她师父寄身,荒谬! 清也灵识附在镜中,眼见背后之人是寻云,心情不由得一松。 无妄镜除了照妖魔,找人也很好用,很多渡不过情劫的仙人,就喜欢用它找转世的爱侣。 就是不知道寻云在找什么。 清也兴致勃勃。 寻云却不高兴地挥手,画面又转到早前的一处记录。 灵气四溢的殿宇飞檐下,有人也往镜中滴了一滴血。 清也灵识附在镜中,受寻云视角限制,只能看到那人抬手时露出的青衣一角,似是女子样式。 镜面同样开始晃动,一道鹤魂一闪而过,最后变为三道人形魂魄。 鹤魂只出现了一息,快到肉眼凡胎几乎无法捕捉,但清也还是看到了,并且顿了顿。 谁家灵宠下凡历劫了? 正好奇,却见镜中景象又有了新的变化,正中间那道魂,发出了淡淡的金光。 嚯,还是只成仙了的鹤。 清也啧啧两声,那金光却越来越亮,亮得她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 若是没有看错,这好像是,她的元神?! 清也不敢置信,正待细看,寻云却一掌拍灭了铜镜。 “谁!” 清也在她发现自己前掐断了灵识,所有画面瞬间消失。 包括,那道让她如遭雷劈的魂。 凌霄宗内,正轮到夜妄舟照镜。 他不紧不慢地上前。 与此同时,暮声识海忽然传入寻云恼怒的声音:“你让谁碰到铜镜了?” 暮声怔然。 就是这一愣神,夜妄舟将方才从尘无衣手上蹭来的血滴入镜面。 镜中规规矩矩显出人形。 他也是人。 暮声这一天跑了太多地方,见过的弟子不计其数,实在想不起谁碰到了铜镜。 寻云:“也罢,你先回来。” 暮声最听不得寻云对他说罢了,好似他十分无能。 他必须要回去搞明白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五人里还剩下云凌霜没照镜。 云凌霜心有顾虑,畏葸不前 暮声却等不及,直接拉过她,手起刀落—— 等云凌霜反应过来时,鲜红的血落于镜面。 云凌霜怔怔望着暮声,脸色由白转红,气愤交加:“你凭什么随便割我手指,道歉!” 暮声却收起铜镜就走,连结果都懒得看完。 反正本来也不是他在看。 “你——” 每次被气到极致,云凌霜就会忘记害怕,她一把拽住暮声,“不许走!” 暮声更是中州不耐烦第一人,挥剑就斩,还是束修眼疾手快将云凌霜拉开。 循迹的剑风扫过院落,留下满地狼藉。 罪魁祸首逃之夭夭。 云凌霜望着自己被削掉的衣袖,在原地愣了半响,气笑了。 只有尘无衣还记挂着云凌霜的身世,急道“怎么办师姐,他们不会把脏水泼你头上吧?” 云凌霜一听这话,满肚子邪火顿时着了:“泼!随便泼!他们敢泼,我就成魔掀了巡天司的屋顶,让暮声跪着喊娘!” 尘无衣:“......”又疯了。 束修理智尚存,分析道:“暮声离去时并未在意凌霜的灵形,八成就是走个过场。” “我们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没事的。”他安抚说,“大家回屋休息吧。” 清也浑浑噩噩回到房内,反手掩上门,头脑这才终于恢复几分清明。 她闭上眼,灵识探入自己元神深处。 人有三魂七魄,神仙却只有一个元神。 第32章 原先封印着没有发现,如今彻头彻尾查探一番,清也才发现自己的元神缺了三个角。 飞升成神的仙人,元神必然完满。 缺掉的三个角只能是她飞升后丢掉的。 她坐下来,将渡劫那日的事细细捋过一遍,却毫无头绪。 除了天雷,她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元神受损。可问题是,雷劫,她明明渡过了啊! 清也头疼地按着眉心。 元神不圆满,上神星就不会亮,她在同僚眼里应该还是个‘死人’。 这几日没人寻来也在情理之中。 那寻云呢? 寻云似乎在找她。 清也脑中不由自主想起方才无妄镜中,寻云看到自己元神时,那瞬间的反应。 气愤,震惊,恼怒...什么都有一点,但就不见喜悦。 清也心头难得涌上一丝挫败。 一手拉扯大的徒弟,认不出她就罢了。 如今连她的一抹残魂,都不乐意见了吗。 作者有话说:寻云:天塌了。 上回来凌霄宗的是寻云,所有暮声印象里自己是第一次来。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竖耳兔头] 第25章 幽青色高塔悬浮于夜幕深处, 四角宫灯在风中微晃。 殿内却是一派明亮的烛色。 桌案后,夜妄舟斜倚在软榻上,一支贵重的紫玉毫笔在他修长的指间漫无目的地旋转。 烛火摇曳, 在光洁的地板投下晃动的影,映出姬无发绷紧的下颌线条。 他掀袍跪地, 嘴唇抿得死紧:“属下私自靠近混沌塔,请主上责罚。” 夜妄舟轻抬眼皮:“是你自己想去,还是有人让你去,要说清楚。” 姬无发心里一跳, 知道瞒不过,只好如实道:“是寻云上仙想借蛟龙魂历练弟子, 让属下帮忙引渡。属下想一抹残魂,留在塔内也无用, 所以就答应了。” 姬无发提起这事也觉得懊恼。 寻云当初为了给玉霄报仇,已经将这条蛟龙打得魂飞魄散。可万万没想到它修得是慈悲道,一抹残魂受功德庇护,侥幸未泯,弥留之际逃到离墟。 天帝念它修行不易, 加之当时两界关系微妙,与便不许寻云越界诛杀。 原本事情到这就结束了, 不想蛟龙残魂不知怎么躲进了离墟的混沌塔。 混沌塔镇守着上古魔神的遗骸,里面魂体无数, 而这蛟龙生前脾性暴躁,死后更是不安分, 时常在塔内兴风作浪,闹得姬无发十分头疼。 正巧寻云不够解气,便寻来引魂伞, 想让姬无发行个方便。混沌塔只进不出,说是引渡,其实也就借一点残魂的戾气,让它多受些折磨而已。 姬无发垂首:“寻云上仙并未对离墟不利,所有过错,属下愿一力承担。” 夜妄舟不语。 殿内气息陷入凝滞,姬无发低着头,心中忐忑,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捏紧。 不知过了多久,上方才传来声音。 “残魂日日在塔内待着,难免沾染离墟的气息。你可知离墟的东西,到凡间伤人,会有什么后果?” 夜妄舟声线浅淡,不带什么情绪,却让姬无发白了脸色。 离墟的妖魔得夜妄舟庇护,仙凡不得随意诛杀,但也意味着,他们不能主动伤人。 一旦有沾染离墟气息的妖魔在人间为祸,被人发觉,便是离墟纵容魔物行凶。若有好战者大做文章,离墟千百年的安宁,恐将顷刻间烟消云散。 姬无发重重磕在地上,决然道:“此皆属下一人之过,与主上无关,与离墟更无干系。请主上将属下就此正法,以绝后患。” 话音落下,夜妄舟手的紫玉毫笔忽地一定,笔尖悬停,对准了他。 一片黑雾自笔尖袭出,朝姬无发面门扑来。 姬无发闭上眼,毅然昂起脖颈,将命门整个暴露出去。 想象中的痛感却并却出现,黑雾绕到他后脖,将人拎了起来。 姬无发猛地睁开双眼,愕然望去。 夜妄舟并未看他,只是执着笔杆,淡淡问道:“这些年,离墟对天界处处忍让,你觉得憋屈么?” 憋屈自然是憋屈的,但不是姬无发,而是其他魔将。 尤其当年玉霄那三箭,几位长老都对夜妄舟忍气吞声的做法表示不满。只不过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可要说夜妄舟忌惮天界也没有 玉霄死后,仙界有人想把脏水往离墟头上泼,他却直入天庭,逼得天帝亲自澄清谣言。 然而当魔将建言该趁机获利时,他又退回离墟,保持着与天界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不怕事不惹事也不爱管事。至此,没人猜得透这位鬼王的心思。 姬无发偷瞄了一眼上座的人,拿捏不准他想听什么答案,便道:“属下只知如今离墟安稳可贵,旁的倒不曾想过。” 夜妄舟:“你的安稳在旁人眼里或许一文不值。” 姬无发一愣,还没说话,人就被移到了殿外。 夜妄舟的声音从紧闭的殿门传出:“我要闭关,自去领一百鞭。” 混沌塔为离墟禁地,罚一百鞭已属手下留情,姬无发朝殿门拱手退下。 殿外脚步声消失,夜妄舟手里的紫玉笔杆化作一抹晶莹剔透的元神残角,被一层金光包裹着,静静躺在他手心。 夜妄舟轻轻抚了下那抹淡得几乎消失的残魂,眼神变得柔和:“她就是你,对吗?” 魂光亮了片刻,还是黯淡下去,与大殿烛光一起归于沉寂。 * 清也只消沉了一晚。 对现在的她而言,是不是上神已经没那么重要。破除封印后回归的力量已经足够她在世间逍遥。 至于元神中残缺的那部分,清也也不打算去找。只要上神星位不亮,天界就不可能寻得到她的气息。 但有一件事,清也需要查明。 她唤来树灵。 树灵受她的血滋养,修为大有进益,如今已经能说简单的句子。 它见了清也,稚声稚气地行礼:“上仙唤小夭来,所为何事?” “你去一趟巡天司,打听看看他们在仙人洞中发现的魔气,是不是和离墟有关?” 树灵为难道:“巡天司有仙人结界,我会被发现的。” 清也想了想:“那你就把我的灵识带进去,其他的我自有办法。” 树灵点点头。 清也就地打坐,分出一抹灵识,附在树灵身上,随着它晃晃悠悠飘出凌霄宗。 巡天司外围都是普通的修士,树灵轻而易举躲过巡卫,来到内殿。 才一靠近,就闻到一股浓烈的上仙气息。 树灵不由自主软了腿。 清也附在它身上,自然也能感觉到,一时竟有不知该哭还是笑。 之前听尘无衣提过,寻云虽是暮声的师父,但她下凡的次数并不多,寻常人半辈子也指不定见到一面。 结果她一来就撞上,实在难说这运气是好还是不好。 树灵犹犹豫豫跨上殿前石阶,更难得的,竟没遇上结界。 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传来。 “兄长别气,小妹我实在没办法才出此下策...” 寻云的声音。 清也略顿。 寻云是孤儿,何时有的兄长? 正要继续听,一道缚灵索落到了树灵身上。 树灵:......怎么这里也有缚灵索! 树灵欲哭无泪,挣扎两下,殿门倏地打开,寻云凉凉的声音响在头顶:“原来那天偷听的是你。” 树灵:... 它第一次来啊。 清也趁机附到寻云身上:“我走了,她说什么你都不要认。” 树灵:…… 寻云见它不说话,缓缓勒紧缚灵索:“谁派你来的?” 树灵呼吸不畅,磕磕绊绊道:“小夭不知…误闯…请上仙、仙恕罪。” “巡天司外门距离此处隔着两座山峰,三轮巡卫,你说这是误闯?骗鬼呢!” 缚灵索一紧再紧,树灵两眼翻白,语不成句:“此处…有仙、仙气,我…树灵…忍不住。” 寻云微顿,眯眼看它:“你是哪来的树灵?” “凌…霄…宗…” “噢,你是那棵苦楝树啊,”寻云一下收了力道。 树灵天生对仙人气息没有抵抗力,她前几日才去过凌霄宗,它闻着味追来倒也正常。 树灵劫后余生,听寻云这么说,忙不迭顺着这番话点头。 “我记得那时候你刚够化形吧,修行得不错啊,这么几日都能说话了,”寻云弯腰捏了捏它白胖的脸,“有没有兴趣跟我上天?” 去天庭修炼?! 树灵激动搓手。 清也悠悠传音:“跟着她,每日卯日星君何时起你何时起,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无休。” 树灵动作一僵,猛猛摇头。 寻云一脸惋惜,收回缚灵索,挥袖一拂:“回去吧,下次别乱跑。” 树灵呆呆的看着自己被送出了巡天司。 第33章 清也灵识跟着寻云入殿,看见屏风后坐着的人,着实愣了愣。 姬无发? 姬无发正往外张望,见寻云大步归来,不由问道:“是何人?” “一只懵懂的树灵而已,无事。”寻云掀衣坐下,给姬无发斟茶,“兄长先喝口茶润润嗓。” 姬无发这才想起自己是来要说法的,往桌上一拍,震得茶水溅出两滴:“少说有的没的,这事你今日必须给我个交代。” “好好好我交代,我全都交代,”寻云连声安抚,姬无发冷哼一声,到底没再发难。 寻云清咳一声:“其实这事归根结底还是与我师父有关。” 清也:? 能不能别打哑谜。 寻云:“兄长知道鹤姬吧?” “有所耳闻,据说她和你师父长得很像,因此还有传言说她是玉霄转世。”姬无发见寻云脸色不虞,止了话头,“怎么忽然提起她。” “因为那并非传言,而是天帝亲口断定。”寻云说,“当年师父出事,他亲赴西海寻人,结果在一处浅滩捡到了重伤的鹤姬。” 这事姬无发也听说过。鹤姬身上带有玉霄气息,众仙以为她尚未消散,还为此欢喜了许久。 然而最后聚灵,却是一无所获。 姬无发怪道:“但这和你故意让凡人发现魔气有什么关系?” 寻云:“有一件事天帝没对外说。他在鹤姬身上发现的不止气息,还有师父的元神。” 姬无发愕然。 千年来,众人提起玉霄只道她魂飞魄散,从来不晓得她竟还有魂息在世。这要是说出去,三界恐怕都得震上一震。 “天帝为何要瞒着?”姬无发不解。早说有元神,还大费周章聚什么灵,直接放魂灯里养个千百年,估计现在人都能回来了。 寻云一拍大腿,朗声道:“兄长也觉得奇怪是不是!所以我一直都好奇鹤姬体内的元神究竟是个什么样。可惜天帝护她护得太紧,我找不到机会试探。直到近日得知,她在凡间历劫。” “因而我才设计出魔族混入中州的假象,借着驱魔的由头,用无妄镜看到了她体内的元神。”寻云凑上前,指节在桌面故作神秘地敲了敲。 姬无发好奇:“结果如何?” 寻云冷笑:“鹤姬体内的根本不是什么完整的元神,只是一抹残片!” 姬无发恍然大悟。 一抹残片,别说魂灯,就是埋在不死树根下都救不了。 清也在旁听的摸下巴。 她的元神只缺了很小的三个角,都没有巴掌大。残片至今未消散,全因为她本人,且活。 姬无发琢磨了一会,又道:“既是残片,天帝又为何执着鹤姬?” 清也点点头,她也正费解。 寻云淡了神色:“我猜,他想找人替代师父。” 替代她? 清也歪了歪脑袋。 那鹤姬也太倒霉了。 寻云解释道:“师兄也知,师父走后,兵枢阁无人坐镇。新来的将领无法服众,很多事都很难办。” 清也若有所思。 兵枢阁的那些小子都是她一手提拔的,个个倔得厉害,只怕没人肯接受她忽然离去的事实。 没有安排好身后事,确实是她疏忽。 寻云又道:“天帝曾让司命照着师父的命格造了好几批宿体,日夜引魂,可没有一个成功。唯有鹤姬,与师父有那么一丝联系。” 姬无发听懂了,他沉吟片刻,斟酌道:“天帝此举,可是想再造一个‘玉霄’出来。” “是。”寻云肯定点头,“鹤姬在天界,吃穿用度皆与师父分毫不差,就连此番历劫,走得都是她老人家曾经的飞升路。” 清也眉头一蹙,心道这也太作践人。 正不知如何表态,姬无发就当了嘴替:“如此亦步亦趋,岂非东施效颦,何人肯信?” “装得久了,假的自然能变成真的。”寻云语气带着讽意,“天帝为她可费了不少心思。” 又是哑谜,清也寄希望于姬无发再问点什么。 可姬无发到底比她知道的多,闻言只莫名一笑,把话说了回去:“这都是你们天界的事。我只问,离墟如今担着为祸人间的黑锅,这帐,该怎么算?” 寻云立刻道:“兄长放心,魔气的由来我已找人解释清楚。” “至于兄长挨的鞭子,”寻云促狭一笑,“凌霜也到了挑本命灵兵的年纪。听闻兄长早已备下一把箜篌,只是一直没机会送出。小妹让你亲手交给她如何?” 清也本打算离去,听到这话却是一惊。 她师姐是姬无发——鬼王护法的女儿? 好大的来头! 作者有话说:关系户+1 第26章 寻云办事有头有尾, 没几日就有巡天司的人上门来。 房门被拍响时,清也正在琢磨要不要给寻云托个梦。 云凌霜兴冲冲在门口向她招手:“师妹快来,巡天司的人来送礼了!” 清也侧头望向窗外。 苦楝树下多了三四个巡卫打扮的修士, 为首的戴着面罩,手中捧了一方木匣, 四四方方,不知道装了什么。 见清也望来,他也顺势朝她的方向一瞥,不过目光却落在了云凌霜身上。 清也忍俊不禁。同时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当初颇有气性的毛小子,再见竟已为人父。 她有些好笑地摇摇头, 随云凌霜往外走。 巡云司这回来,借的还是仙人洞魔气的事由。 只不过从追责变为了致歉。 在万象合一中发现的那道魔气, 查来查去最后发现是个乌龙。 巡天司三长老莫崖子养了一只魔宠,前几日偷跑出笼觅食,误打误撞跑入仙人洞,将奄奄一息的九头鸟认作肥鸡,食之, 却被恶蛟螳螂捕蝉。 幸好恶蛟只是幻象,魔宠死里逃生, 留下的魔气却被赶来的修士误以为是魔族入侵,于是闹出一场误会。 清也迷茫地听完, 心里对寻云编故事的功力产生深深的质疑。 转头一看,其他人顶着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显然对这个漏洞百出的说法接受良好。 巡卫道:“为弥补诸位的损失,三长老特赠一枚高阶筑灵丹以表歉意。此外,每位弟子还可从这木匣中抽取一次奖励。” 他又道:“因魔宠搅扰, 本次万象合一作废。原属胜者的天品灵兵就在其中,人人皆可一试手气。” 闻言云凌霜等人难掩兴奋。 高阶筑灵丹足以抵十年苦修,手笔之大已令人咋舌。如今还将原本仅属于胜者的天品灵兵也将放入木匣供所有人抽取,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云凌霜当即激动道:“我先来!” 她大步走到匣子前,搓了搓手,满怀期待地看向姬无发:“这位大哥,能不能透露一下,往哪个方向抽比较好?” 见惯女儿冷脸的姬无发,第一次看到她如此明媚和气的模样,一时受宠若惊,激动得语不成句:“往,往哪儿都成!你手气好...准能成!” 姬无发笨拙地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 云凌霜更是眉开眼笑。 面具下,姬无发老泪纵横。 云凌霜往木匣伸手,捣鼓两下,抽出一张纸条。 “灵兵'青冥'。”云凌霜徐徐展开,念出纸条上的字,尘无衣和束修凑上前来看。 还没看清,姬无发先一抚掌,高声贺道:“恭喜恭喜,是天品灵兵!” 语气听上去比当事人还要激动。 清也勉力压住上扬的嘴角,不让自己笑出声。 “啊?”云凌霜以为自己听错。 这就抽中了? 姬无发旁边的巡卫显然冷静许多,递上一块标记着灵兵的手牌:“小友手气真好,稍后会有人将灵兵送至凌霄宗,请注意查收。” 云凌霜被突如其来的好运砸懵了,反应了好一会,才激动地跳起来:“天品灵兵,我抽到了天品灵兵哎!” 能卖好多灵石! 束修替她解下手牌,谢过巡卫。尘无衣见状顿时心痒难耐:“下一个我来!” 他撩起袖子,往手里吹了口气,郑重地探入匣中,同样抽出一张字条。 屏住呼吸,缓缓展开 ——‘灵石十枚。’ “啊,好少。”尘无衣大失所望,撇了撇嘴,团起纸条。 巡卫同样递给他一块写了‘灵石’的手牌。 接下去是束修,抽到了一把中品虫草花。 中品虫草花价值中规中矩,但可食用可入药,用途广泛,束修很知足。 “小师妹,该你了。”他对清也说。 清也知道姬无发来这一遭就为了让云凌霜抽走箜篌,剩下的东西八成不会太有意思,故而没抱什么期待。 上前随手一抽,果不其然,不好不坏,灵石一百。 清也扬了扬眉,领过手牌走到一边。姬无发这才注意到清也存在。 他的目光掠过那张素净的脸,本未停留,却在她转头的瞬间,于某个角度,产生了一种似有若无的熟悉感。 第34章 尘无衣见清也领了灵石的牌子,好奇地凑过去:“你抽到多少?” 清也展开纸条给他看。 “啊,怎么都比我好。”尘无衣不满嘟囔,不信邪地左右张望,“小舟呢,他怎么不在。” 束修:“他帮我去集上买菜,现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姬无发还在继续打量清也,清也正和尘无衣说笑,忽然若有所觉地抬头。 眸清,沉静如水,不轻不重地一眼。 姬无发心头一跳,那股诡异的熟悉感终于落到实处。 这张脸其实和玉霄本人不算神似,但就这一眼的风姿,让姬无发失神。 太像了。 他下意识去揉眼,却忘了脸上还戴着面具,动作差点戳到自己的眼角。 清也察觉到他直勾勾的打量,心里正打鼓,不禁狐疑地回望过去。 她神情这一变,方才那瞬间属于玉霄的神韵便倏然消散。姬无发略显失望,默默移开了视线。 清也:?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 夜妄舟提着菜篮走进院中。 云凌霜招手:“小舟快来,就差你了。” 魔使传回的消息里没说凌霄宗新收了弟子,姬无发好奇地回头。 隔空,对上一双古井无波的眼。 姬无发:.................. 小舟,嗯。 夜妄舟若无其事地移开眼,走到石桌边放下菜篮。 看着桌上那一堆夜妄舟平时碰都不碰的青菜萝卜,姬无发的眼角又狠狠抽了抽。 束修道:“巡天司的三长老遣人来送礼,你也去试试手气。” “好。”夜妄舟应声,走到姬无发面前,站定。 他朝匣子伸手。 几乎同时,姬无发下意识地躬身垂首,手上的匣子也随之向下一沉,让夜妄舟抓了个空。 夜妄舟还是少年身量,比姬无发矮了半个头。可经姬无发这么一俯首,姿态顿时低了一截,反而衬得面前的少年有了居高临下之势。 夜妄舟淡淡地垂眼。 此番情景落在众人眼中,倒像是姬无发捧木匣捧得手酸。云凌霜抽中了天品灵兵,此刻对巡天司正有好感,于是催促道:“小舟你快抽,巡使都累了。” 夜妄舟噢了声,看着恨不得埋头进地里的姬无发:“你累吗?” “不、不累!”姬无发手心渗出冷汗,克制住自己遁走的欲望,将手中匣子抬高些,“一点都不累,小、小友,请抽!” 出公务的怎么能当众喊累呢。 云凌霜暗叹夜妄舟到底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 夜妄舟探手进木匣,夹住一枚纸片,刚要抽出,姬无发又开口了。 用得是只有夜妄舟能听见的秘音术。 “您不然..换一张?”姬无发表情讪讪,没好意思直说,匣里的字条他都看得见。 夜妄舟同样用秘音回了句:“站直了,你现在不该认识我。” 姬无发:“......” 姬无发挺了挺腰板。 夜妄舟抽出纸条,还没展开,从背后伸来一只手,搭上他肩头。 “师姐抽到了天品灵兵,你呢?”尘无衣探头出来,勾着他的肩,一副哥俩好的模样,“给我看看你的。” 姬无发默默吸了口冷气,下意识去看夜妄舟的脸色。 夜妄舟没什么反应,只将纸条摊开,上面写了四个字:“感谢参与”。 尘无衣一愣,随即噗嗤乐出声:“终于有运气比我还差的了。” 他摊开自己的纸条,“我起码还有十个灵石。” 夜妄舟不在意地笑笑。 站在一旁的姬无发见了鬼似的看着夜妄舟。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家主上被人夺舍了。 这也太好说话了! 束修见状出言宽慰:“抽没抽到都是好运气,过会拿到了虫草花,给你们炖山鸡吃。” 众人兴高采烈,只有姬无发对世界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不过他还是没忘了正经事,临走时,掏出一帛寻云交给他的玉简。 “三月后,仙门大比正式开启,寻云上仙见诸位在仙人洞表现可圈可点,特许凌霄宗可凭借玉帛参赛。” 仙门大比,顾名思义就是将一群来自不同宗门的弟子聚在一起,搭擂台比高低。但中州大会更为刺激,不限出身,连散修亦可参与。 清也在天界时就喜欢斗法,但束修说以门派参赛需要掌门符牒,凌霄宗的掌门符牒随慕风玄一并失踪,故而凌霄宗没有参赛资格。 当时清也得知这个消息,还小小失望了一下,如今突然有了转机,自然满心欢喜。 她兴高采烈地接下玉帛,回头一望,却见云凌霜等人个个意兴阑珊。 “大家都对仙门大比没兴趣吗?”清也脸上笑容淡了点。 尘无衣摸了摸鼻子,尴尬笑笑:“也不是没有兴趣,就是凭我们几个人的实力,可能第一轮都难熬过去。” 清也眨了眨眼睛,还没接话,束修便道:“小师妹刚来,想去见见世面是好事。凌霄宗多年未在外走动了,出去看看也好。” 云凌霜见状也点头:“嗯嗯,我们凌霄宗也是拿过第一的!” 在旁一直未说话的夜妄舟闻言看过来。 云凌霜讪讪:“大概是师父的师父的师父还在的时候。” * 巡天司内,寻云正将烤肉刷好酱摆上烤架,耳畔一阵风过。 她头都没抬,只道:“义兄回来了,可见到我世侄女了?” 寻云是天界为数不多还未能完全断绝人间烟火欲的仙人,姬无发对此见怪不怪,他摘下面具,自顾寻了个空位坐下。 “见到了,那小丫头..第一次冲我笑呢。”姬无发想起女儿的小脸,心里如同太阳光照着似的,暖洋洋地化开一片。 寻云在瞧着他那副傻气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 “除了我世侄,义兄可还见到什么奇怪的人?” 姬无发忐忑:“你是指凌霄宗那个新来的弟子?” “正是。”寻云乐呵呵推了一盏茶过去。 姬无发脑中飞速旋转,他也没想到夜妄舟会出现在凌霄宗,正不知该怎么替他家主上遮掩。 又听寻云神秘兮兮道:“是不是很像?” 姬无发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寻云说得不是夜妄舟,而是那个小师妹。 他顺势应下:“是很像。” 姬无发想起之前她提过的,天帝命司命造宿体的事,好奇道:“她也是宿体之一?” “是,而且她也叫清也。”寻云语气淡然。姬无发不禁皱眉:“玉霄仙君的名讳也敢用?” “更奇的还在后头,”寻云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按司命的命簿,早在几月前,她的寿数就该尽了。” 作者有话说:姬无发视角:外出摸鱼撞上了自己老板, 祝大家国庆快乐,本章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第27章 仙门大会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参赛者必须依照当届东道主所给出的路线,抵达大比会场。 刚开始听到这个规定,清也还不理解。直到尘无衣说前往会场过程中, 各派弟子不得使用缩地符,长老亦不得出手相助时, 清也明白了。 她在天界操练兵马时曾经对寻云提过一嘴,说传统比试与实战脱节,若是能加些出其不意的的危机,试炼的效果会更好。 而仙门大会限定路线的规定, 正是基于这一设想,迫使弟子在赴会途中便面临各种复杂局面, 将比拼从单纯的武艺,延伸至智谋、心性与决断力的综合较量。 相当于参赛者踏出宗门那一刻, 比试就已经开始了。 尘无衣摊开一张地图,上面用朱砂色绘了三条不同的路线:“此次大会在天机门举办,三条路中,往悬庐谷的方向最快,我们可以从这走。” 尘无衣手指点在中间那条稍短的路线上。 清也却被散落在地图上的红圈吸引了注意力, 好奇道:“这是什么?” “这是秘境,参赛弟子可以去历练。”尘无衣看清也一副蠢蠢欲动的表情, 就知道她在想什么,便道, “你要是感兴趣,我们可以早些日子出发, 挑一个去玩玩。” 地图上总共四个秘境,有两个沿着最左的路线布置,清也指向那条:“为什么不直接走这里?” 云凌霜正抱着青冥调试, 闻言瞧一眼,道:“这两处去的人会很多,我们捡不到什么好东西。” 清也鄙夷:“跟在别人后面捡垃圾有什么意思,听我的,就往这走。” 尘无衣还想说些什么,束修停下手中活计,笑道:“行,听你的。到时不行,我们再原路返回。” “那我们得再早些出发,万一被秘境耽搁,赶不上大比就不好了。” 云凌霜说着望向在一旁闭目养神的夜妄舟,“你也和我们一块走吧,路上也有个照应。” 夜妄舟睁开眼,应了声好。 经过数日相处,尘无衣对夜妄舟已熟稔不少。他想起对方出身月海村,距东洲更近,便好奇问道:“你既来自月海村,为何不去东洲,要舍近求远,来中州参加大比?” 第35章 夜妄舟素来寡言,除初入凌霄宗时多说了几句,其余时候都不大爱说自己的事情。清也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搪塞过去,不料他却正色答道:“为了神武。” “听闻此次大比的头彩,是玉霄神君的神武。”夜妄舟言简意赅,“我想要,所以来了。” 清也:? 又关她的事。 云凌霜听了却笑起来:“那你八成要失望了,前两年的彩头还说是天宫仙酿,结果拿到手一看,是款叫‘天宫仙酿’的米酒。都是骗你们散修来中州的噱头罢了。” 夜妄舟似乎没什么所谓,抱手靠在墙边:“总要亲眼看到才知真假。” 尘无衣无奈耸肩,巡天司这招屡试不爽的原因就在这:总有不死心的觉得自己天命所归,他来,就能遇到神武现世。 “可即便传言不虚,也只有第一名能得到神武,,”清也撑着下巴,笑吟吟地看他,“你就这么肯定,自己能得第一?” 夜妄舟自灯下抬眼,灰青色的眸子深不可测:“试试。” 这话带点挑衅,清也却一挑眉。 不得不说,她喜欢这股狂劲。 而凌霄宗—— 清也收获视线,望向几人。 束修安静择菜,云凌霜抱着未认主的箜篌磨合,不时发出几个不着调的音,尘无衣凑在旁边瞧,发现她望来,顿了顿,冲她咧开一口大白牙。 “......” 无人在意摊在桌上的地图,被风吹折了一个角。 清也无声叹了口气。 凌霄宗哪都好,就是缺点志向。 不过没过几日,转机就来了。 这天清早,清也照常躺在苦楝树上闭目调息,云凌霜忽然踢开房门往院外走。 清也睁开眼,见她背着包袱,跳下树来问她去哪。云凌霜怒气冲冲表示:“我要去百鬼集市买药洗髓,我要修魔道!” 其余几人被动静惊醒,刚开门出来,听到她的话纷纷没了瞌睡。 “修魔道就修,为什么要洗髓?”尘无衣摸摸头,表示不解。 云凌霜咬牙:“我要把身上的修为都洗掉,修最纯正最厉害的魔道!” 洗髓不算太麻烦的事,云凌霜半魔之身,传统筑基来的修为对她的确没什么用。只不过修道一事最忌三心二意。 清也眯眼:“改修魔道等于从头开始,师姐你真的想好了吗?” “不能再清楚了!” 云凌霜唤出青冥,认主的神器随主人心意而动,但青冥却悬在一边,纹丝不动,显然不愿听从她的命令。 云凌霜气极,伸手指向浮在空中的箜篌,不甘道:“我修为不够,连它也瞧不起我。” 神器有灵,闻言翘起琴弓,整架箜篌悠悠转向,背对着她。 似乎在说:你知道就好。 “......” 云凌霜舔了舔后槽牙,气笑了。 她抱起手,冷冷一呵:“你等着吧,等我修为大成,看我还要不要你!” 一人一器,互相背对着,谁也不理谁。 余下几人面面相觑。 尘无衣凑向旁边的夜妄舟,小声说:“师姐不是已经和它结契了吗,怎么还这样?” 夜妄舟神情平淡:“神器有自己的脾气,它不认,即便结契也无用。” 束修接过话:“的确如此,听闻百年前,青山道人坐化后,其灵兵不甘易主,随故主一同去了。后来还被传作一段佳话。” “是。”清也在旁点头,“这架箜篌虽没认过主,却很有脾气,师姐一日不能叫它心服,便一日算不得它真正的主人。” 夜妄舟转头,淡淡瞥向她。 尘无衣回过味,眨眨眼:“你怎么知道它没认过主?” 清也语塞,含糊道:“我猜的,从前翻过神兵册,没听说过它。” 尘无衣噢了一声,驳道:“那也不能说明什么,世上神兵多如牛毛,一本册子如何写得尽。” 清也忙道:“师兄所言甚是。” 她转而望向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的云凌霜:“可这才月中,百鬼集市都没开门,师姐怎么去?” 云凌霜扁扁嘴:“我那个爹说过,他在九幽阁当护法,应该能接我进去。” “九幽阁...护法!”尘无衣睁大眼,连连咋舌,“师姐你有这来头还修什么仙,直接跟着鬼王,不比现在有前途?” 话才出口,束修便在旁轻碰了他一下。 尘无衣猛地收声,这才想起,云凌霜当初是被扔到仙门来的。 自觉失言,他神色一僵,讷讷道:“对不住,师姐……” 云凌霜扭过头,声音闷闷的:“谁要跟他。我就找他这一回,完事就走。” 清也本想说自己可以帮忙洗髓,用不着跑那么远,但听云凌霜这么一说,顿时改口:“一回也好啊,他身为护法,修行上定有心得,师姐正好顺道讨教,他应当会很高兴。” 话音刚落,几道视线又飘了过来。 “师妹,”尘无衣狐疑地看她:“你和师姐的父亲很熟吗?” 清也一愣,旋即抚了抚鬓发,从善如流:“猜的。” 云凌霜别扭地踢着脚尖。 其实清也没说错。 姬无发,是很想见她。 “那个...”云凌霜慢吞吞开口,视线飘向别处,“你们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我不太好意思。 * 魔族不能过江,清也一行人租船来到渡口。船身还未靠岸,就见岸边黑压压列着两排魔兵,甲胄森然。 尘无衣虽然和魔族做生意,但和护法级别的人会面还是第一次,一时有些畏缩:“师姐,这是迎我们还抓我们呢?” 船尾,夜妄舟身形掩在斗篷下,抱手望向岸上的魔兵,歪了歪头。 云凌霜也没见过这种肃杀阵仗,心里阵阵发虚,却强自挺直脊背:“他、他敢抓我就——” 话音未落,岸上魔兵齐刷刷转头,无数道目光骤然钉在几人身上。 “动了动了!真冲我们来的!”尘无衣一把扯起斗篷遮住半张脸,声音发颤,“要不改天再来吧?我看他们不太欢迎我们...” 清也抬眼望过去,一眼就看到了最前头的中年男子。 一身靛青长衫,头戴玉冠。站在一群妖里妖气的魔兵中间,活像只溜进乌鸦堆里的孔雀,格外显眼。 兜帽下夜妄舟嘴唇微动,无声吐出两字:浮夸... 姬无发这会儿正紧张得要命,歪着头小声问副官:“正了没?真的正了吗?” 副官一脸严肃,伸手替他微微一调:“回大人,特别正。” 他们一番低语,落在几人眼里好像在密谋什么,束修忍不住望向云凌霜:“岸上那位,是伯父吗?” “应该?”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云凌霜只顾和他打架,压根没记住姬无发长什么样子。 她迟疑地打量说:“瞧着似乎文雅了些。” 岸上,魔兵速动,一面长幡从阵中扬起。 “招魂幡?!”尘无衣眼尖地望见露出的半个骷髅头,失声尖叫,“快跑啊,来收我们的!” 清也好笑地摇头,一把捞回往船尾逃的尘无衣:“你再仔细看看?” 尘无衣哆嗦着回眼,只见随风飘扬的黑色长幡上,只绣了几个大字。 “欢迎吾儿凌霜归家!” 几个字抹了金粉,在阳光下熠熠闪光。 云凌霜:...... 好丢人。 尘无衣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表情逐渐变得兴奋:“在欢迎你呢师姐,快和他们打个招呼。师姐...师姐?” 云凌霜猫着腰躲到清也后头去了。 幸好今天不是晦日,否则她的一世英名就毁在这里了! 尘无衣见她不肯出来,也不管了,自顾自扬起手臂,朝着岸边热情挥舞。岸上魔兵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呼应。 几人皆披斗篷,远远看去,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姬无发激动的老泪纵横,就差跳水游过去接人,被副官连拖带拽拦下。 船靠岸,两排魔兵齐刷刷让开一条通路,红毯从渡口一路铺到巷尾,排场十足。 姬无发站在最前方,目光热切。云凌霜却把兜帽压得极低,默默走在最后。 见人下船,姬无发快步迎上,伸出手,声音发颤:“霜儿——” 话刚出口,尘无衣笑嘻嘻地掀开兜帽:“伯父好呀!” 姬无发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又默默收回去,勉强点了点头,目光急切地转向下一位。 清也与束修同时掀开兜帽,朝他礼貌颔首。 姬无发视线迅速跃过他们,跃至最后。 一高一矮。 夜妄舟很给面子,加快脚步,与云凌霜拉开距离。 二人擦肩而过时,姬无发微微俯首,行了一个恭谨却隐蔽的礼。 终于,只剩下云凌霜一人。 姬无发迅速整理好表情,声音放得轻软:“霜——” 第36章 “到了再说吧。”云凌霜步履不停,宽大的斗篷擦过。姬无发的手在空中停滞一瞬。 他抿了抿唇,放下手,随即重新扬起笑容,转身跟上:“好,好,回去说。”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在思考要不要开段评玩 第28章 姬无发直接将他们带进了九幽阁。 花厅里, 父女二人隔着一张梨花桌对坐,周遭空气凝滞,连半点风声都没有。 习惯了见面就打, 这般平静相对,让云凌霜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放在桌下的双手忍不住纠紧。 姬无发瞧出她的紧绷,清咳一声,推过去一盏玉杯,语气放得柔和:“魔界特有的血烬花露, 很温和,不烧喉咙, 你尝尝。” 云凌霜目光扫过杯盏,酒水清冽, 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花香,闻着确是清甜可口。 她动了动手指,碰上温凉的杯面,瞧见姬无发期待的目光,又将手缩了回去。 转而抬眼, 切入正题:“我这次来,是想找人替我洗髓。 “我要入魔道。” 云凌霜没动杯, 姬无发原本还有点失落,一听她不再抗拒魔道, 眼里顿时重新焕发出神采。 云凌霜语调生硬:“当然和你无关。” “我明白,明白。”姬无发连连应声, 将那点欣喜小心压回心底,语气多了几分慎重,“只是不管为了什么, 一旦入了魔道,就不能再回头了。” 他凝望着她,小心翼翼道:“霜儿,你真想清楚了?” * 另一头,清也一行人被安置一处叫“观渊庭”的客舍。 庭内并无桌椅,取而代之的是几方温润的“活石”。感应到活人的气息,覆盖在石上的鬼面藤窸窣退去,露出微微起伏的莹白玉石。 尘无衣立刻“咦”了一声,面露惊奇。他伸手摸了摸石头,掌心传来丝丝暖意。 “这石头还会发热!”尘无衣声音里满是发现新奇的兴奋,他小心翼翼坐上去。 坚硬的石面忽然如水波般变形,恰到好处地承托住尘无衣的腰臀与腿弯,严丝合缝地契合了他的坐姿,仿佛一张为他量身定做的无形软榻。 退到一边的鬼面藤也重新动起来,如灵蛇般悄然攀上他的身体,不轻不重地在肩颈处揉按起来。 “唔...”尘无衣被这突如其来的伺候弄得浑身一松,忍不住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相较之下,束修显然克制许多。行动无声的影魔奉上茶点,他规规矩矩地道谢,而后才撩起衣袍,姿态端正地坐好。 尘无衣捧起玉盏,里面盛着的琼浆色清,唯有中心浮着一圈红,浅尝一口,滋味甘甜。 品咂几下,又尝出点奇异的香味,尘无衣不由好奇,问夜妄舟:“这是什么?” 夜妄舟看着他喝了小半,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血。” “噗——”尘无衣一口喷出来,惊恐地望着他。束修伸向杯盏的手一滞,缓缓收回。 夜妄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血烬花汁,能吃。” “不是,你说话一口气说完行不行,”尘无衣擦掉洒在衣上的酒渍,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坏心眼,讨厌鬼。” 转而向清也告状:“小师妹,你看他!” 清也站在云纹窗边朝外看,闻言侧过头淡淡笑了一下。 夜妄舟丝毫没有捉弄人的歉疚,他端起一杯没有喝过的血烬花露,走到窗边:“血烬花汁酿的酒,魔界特产,尝尝吗?” 清也没接,而是朝窗外抬首,“那儿你上去过吗?” 夜妄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青黑的宫殿悬浮在半空,两道天桥的轮廓,从宫殿两侧延伸而下,遥遥望去,仿佛笔锋划开的两条墨线。 夜妄舟收回目光,没答是否,只将问题轻飘飘地掷了回来:“你想去吗?” 清也好笑道:“鬼王的居所哪是我说去就能去的。” “说不准呢,听说他最近在闭关。”夜妄舟眼睫微敛,好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闭关啊。”清也重复这几个字,语气变得耐人寻味。她勾了勾唇,“我明白了,多谢你。” “客气。” 夜妄舟没有抬眼,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身,不经意地问:“那它,你还喝么?” 清也低头,目光在清澈的酒液上停留一瞬,随即笑起来,伸手接过茶杯:“自然。” 她举杯一饮而尽,真心实意地夸:“好喝。” * 云凌霜这一去,便与姬无发聊到了日影西沉。直到有侍从前来引他们去大殿用晚膳,两人的身影也未曾出现。 束修见状,脚步微顿,出声叫住侍从:“我师妹不与我们一起么?” 那侍从似是早有准备,停下身,滴水不漏地应道:“公子放心,少主与护法相谈正酣,特意嘱咐过,请诸位自便便是。” 说罢,她指尖一翻,取出一枚正微微发亮的传音符。 下一刻,云凌霜清亮的声音便自其中流淌而出:“师兄,你们先吃,不用管我。我洗完髓就回来,咱们明日再回宗也不迟。” 云凌霜语调轻快,想来和姬无发聊得不错,束修点点头,不再多言。 饭毕,几人被带到了不同的房间休息。 给清也引路的是一个和她年龄相仿的小魔女,性子活泼,一路叽叽喳喳,和清也说了不少魔界的逸闻趣事。 二人相谈甚欢,末了,清也问她:“你见过鬼王吗?” 小魔女遗憾摇头:“主上不常来,即便来了也在摘星殿不露面。除了几位护法,大多数人都见不到他。” 清也了然,也就是说九幽阁绝大部分人都和她一样,根本不知道鬼王长什么样。 小魔女瞧她若有所思,好心提醒道:“你是中州来的吧,晚上最好还是待在屋里,这里有很多东西不喜欢修士。” 清也笑着应好。待人走了,吹灭灯盏,悄无声息地从窗户翻了出去。 四个人被分在了不同的楼层,每层都有魔兵把守。 清也不想打草惊蛇,踩着窗外一道微向下倾斜的飞檐,倾身一够,攀住了上方一道横贯的悬空石梁,而后朝头顶一处仍透着暖黄光晕的半敞窗格爬去。 屋内,夜妄舟解开腰带,玉扣滑出一半,动作倏然停住。 “叩、叩。” 窗棂传来两声散漫的轻响。 他侧首望去,清也不知何时已攀在窗外,冲他吹了声口哨:“晚上好。” 她双手攀在窗上,夜风晃动她的笑脸,吊儿郎当地向他招呼,窗框随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夜妄舟沉默地与她对视片刻,默默将腰带系了回去。 他走到窗边,朝她伸手。 清也笑眯眯地搭上去,借力一跃,轻巧地翻进屋里。 夜妄舟朝她背后瞥了一眼,偷摸跟着清也的鬼面藤缓缓退了回去。 “为什么不用法术?”夜妄舟这才看她。 清也拍了拍裙角沾上的灰尘,随意道:“这里的植物都长着眼睛,用灵力太招摇了。”她抬起头,余光瞥见架子上的外衣,忽然愣了愣。 这才发现空气还萦绕着若有似无的湿热水汽。 “...你方才,”清也眨了下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打算沐浴?” 夜妄舟神色平淡:“嗯。” “谁沐浴不关窗...”清也小声嘀咕了句,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你先洗?” 夜妄舟平静地望着她。 魔族办事讲究的时候,连石凳都搭配着按摩,不讲究的时候,待客的屋里连架遮挡的屏风都没有。 清也默了一瞬。 更尴尬了。 夜妄舟大发慈悲地开口:“找我什么事?” 清也如蒙大赦,重新弯起眼,指了指窗外:“带你去‘摘星’呀。” “胆子还挺大。”夜妄舟边说,边去衣架取来外衣。 清也哼了声:“别装,你今日特意告诉我鬼王闭关的事,不就想怂恿我去?” “那你想好怎么去了吗?”夜妄舟穿戴整齐,偏头看她,“摘星殿可有重兵把守。” “没有,被发现就跑呗。”清也浑不在意地笑,“打一架也行,反正有师姐在,罪不致死。” 夜妄舟扯唇:“我可打不过鬼王。” 清也眉眼弯弯:“你不是说他在闭关?” “闭关也打不过。” 清也叹了口气,忧愁地皱起眉:“那怎么办呢,我来都来了。” 夜妄舟笑了笑,“走吧。天上星难摘,我们让它落下来。” 说罢,带着清也大摇大摆开门出去。 守在楼梯口的魔兵看见有人来,横起长枪一拦:“夜深了,客人还是待在屋里,不要出去为好。” 若不是长枪几乎擦着他们的脖子,光听语气,清也差点以为自己真是这里的贵客了。 夜妄舟取出一枚令牌状物件,在魔兵眼前一晃。对方立即收械退后,无声地让出通路。 第37章 后续几道关卡皆是如此,他们畅通无阻地走出了观渊庭。 直到远离了庭院,清也才压低声音问:“你刚才用的是什么?” “护法令牌。”夜妄舟牵着她的手,边走边道,“随便找人造的,不能细看。” 进了九幽阁,他们就脱掉了斗篷,身上穿戴都和在宗门时没差。 夜妄舟一身绯衣,清也则穿着青白色的裙衫。 衣袂红绿相映,格外醒目 但很明显,两个人都不在意,就这么大红大绿地走在异界的回廊里。 不过若是有人好奇瞧来,就会发现他们面容仿佛笼着一层薄雾,无论如何也瞧不真切。 “摘星殿外有结界,我们不能从天桥走。”一出回廊,夜妄舟便松开了手。 话音落下的瞬间,脸上那层模糊的幻术也随之消散,清晰地露出了原本的容貌。 “那应该去哪?” “地底。” 作者有话说:段评已开,大家来玩呀。 小舟其实带点绿茶属性,时常放饵等鱼咬钩,但我们小也随心情get。另外这篇文其他的小情侣我也挺爱磕的,(人物出场了但没写到cp线),感觉萌萌~ 第29章 回廊尽头, 有一处僻静的耳室,里面空无一物。唯有地面刻着一幅巨大的游蛇图,首尾相咬, 围成一个圆。 “整个百鬼集市都是鬼王设下的法阵,摘星殿为首, 这里便是尾。”夜妄舟打了个响指,四面燃起几点烛火,火光仍是幽暗的。 他站在蛇圈中心,朝清也伸手, “首尾相通,来处便是去处。” 随着两人重量落下, 石板发出细微的机括转动声,整幅地刻开始缓慢下沉。 机关动起来时极为平稳, 唯有壁上亮起的符文提示着他们正在深入地底。清也抚过壁上突起榫卯结构,好奇道:“比起阵法,这更像是机关术,你是怎么发现的?” 夜妄舟:“九幽阁在凡间也有堂口,有些胆子大的凡人会留下做事, 他们受不了天桥上的气流,就会从这走。” 九幽阁的生意遍布各界, 光是百鬼集市就有不少凡人开的铺面,清也不再多言。 片刻后, 下沉停止。前方露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两侧石墙上挂着壁灯,不知是何用料, 发出幽冷的蓝光,隐约能望见通道尽头有一堵石墙。 夜妄舟在墙壁处摩挲片刻,寻到一处凹陷, 用力按下,石门轰然而开。 他提醒道:“这机关需要一直按着才能维持开启。你先出去,外面左侧也有一个同样的凹陷,你按住了,我再出来。” 言罢又补充一句,“魔兵每半刻钟就会巡逻一次,人不多,你自己小心。” 清也点头:“能打吗?” 夜妄舟瞥了她一眼:“打得过就行。” 清也闻言一笑,转身没入通道。 石门外,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四面各立着权杖,与方才狭窄的通道截然不同。 清也闪出石门,只见数条不知通向何处的甬道在周围洞开。 而空旷的地面上空,漂浮着无数发亮的符文,半明半暗,如巨大的太极图,映得整个空间明灭不定。 看起来就好像某个庞大的阵法。 清也正观察着,侧方一条甬道内传来了脚步声。随即,便有两道魔气缭绕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来得还真快。 清也腹诽,脚下动作却不停,魔兵刚举起手中长枪,青白的身影便已掠至眼前。 清也双手掐诀,四指捏出灵光,极快朝魔兵额心一点。 两名魔兵身形一僵,眼中魔焰瞬间熄灭,无声瘫倒在地。 清也周身流转的灵光悄然隐去,她转向左侧石壁,稍加摸索,就摸到夜妄舟说的凹陷,往下一按。 闭合的石门重新开启,夜妄舟闪身出来,便看到两个倒地不醒的魔兵。 “说半刻就半刻,一点没偷懒。”清也抱着手臂,眼中闪着揶揄的笑意。 夜妄舟没搭理,径直走到正东方位,按住龙首权杖,暗红的血光自他掌心涌出,顺着权杖灌入阵法,头顶符文开始流转。 “从这里出去,就能到——” 话音刚起,夜妄舟就停住不说了。 催动阵法的力量,卡住了。 “嗯?怎么不继续说了。” 清也笑嘻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接下来打算带我去哪,鬼王大人?” 她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脚下却不偏不倚地踩着阴阳阵法最晦暗的死门。 夜妄舟没有回头。 他只是,很轻地弯了一下唇。 下一刻,异变陡生。 他掌下的红光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猛地炽盛起来,如大雾突袭,霎那间浸染了每一道符文。 脚下地面开始震漾,如碎石落湖,一圈圈起伏着朝四周冲击。 清也脸上的笑意凝住。 一阵天旋地转后,幻化出来的景象被剥离,露出原来的模样。 令人作呕的失重感消失,清也定神,发现自己立于一处极高的殿顶之上。 天幕低垂,星月高悬 飞翘的檐角外,两道人影一首一尾站着,寂寂的夜风吹动衣袍,广袖飘举,猎猎作响。 清也看向几步之外的夜妄舟。 他负手静立,皎洁的月光为他周身勾勒出一道清冷的银边,霜华落满肩头。 “好久不见。”夜妄舟缓缓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玉霄仙君。” 清也无意分心探究自己何时暴露了身份,她眼中生出戒备,警惕地退后半步:“要和我在这打?” 夜妄舟瞥她一眼:“不打。” 清也掌心灵力顿松:“为什么?” “打不过。”夜妄舟语气敷衍。 怎么还生气呢。 清也百思不得其解,盯着他看了会:“那我走了?” 话音刚落,眼前红衣一晃,拦在她身前。 夜妄舟没好气道:“你来摘星殿,不就想从这里到离墟去,现在跑什么?” 清也挠头:“这么明显吗?” 夜妄舟又不理她了,自顾挥手,在虚空中破开一条路。 极少数人知道,摘星殿顶就是人间去往离墟的入口。 很不巧,清也就是那个极少数人。 “走吧。”夜妄舟回身习惯性朝她伸手。 清也停着没动:“我现在是正经修士。” 和鬼王拉拉扯扯算什么事。 夜妄舟思索片刻,主动拉住她的手:“下回可以直说。” 清也:? 她往回抽手。 夜妄舟没放:“离墟不比这里,你没归位,容易被魔气侵蚀。” 好吧。 进入虚空裂隙,便算入了离墟地界。冥河在脚下翻涌,罡风猎猎,夜妄舟袖袍一拂,一道暗色结界无声展开,将两人笼在其中。 “什么时候发现的?”他问。 “嗯?” “我的身份,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用自己御气,清也乐得扬眉,大方答道:“这得问你的护法。” 夜妄舟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清也便三言两语,把极乐宫中听见的对话说了个大概。 “本来我根本没往这儿想,”她侧头看他,“可那日在仙人洞,你反应实在太大了,我想不记住都难。” 当年为镇压魔骸,初代鬼王与天界合力封印了混沌塔,并且为了防止后来人破坏封印,另立有一道天谴。 无论神魔,对塔施法必遭反噬。蛟龙魂体被困塔中,也受到天谴庇护。清也动它不得,是故那日法术才会莫名失效。 而混沌塔的封印,对魔界一族压制更重,连靠近都是煎熬。 夜妄舟一个普通的鬼修,根本不可能这么痛苦。 “原来如此。”夜妄舟听罢,唇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我的护法,何时同仙门走得这般近了。” 这件事真要说起来,还是姬无发被寻云摆了一道。清也忍不住替他说好话,“也不怪他,让我彻底确认你身份的,还是今晚。” “今晚?” “那两个魔兵。”清也笑吟吟扬起脸,“我是元神出窍,他们怎么看得到我?” “百密一疏啊,鬼王大人。” 元神。 夜妄舟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清也为了证明似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 脸上的笑也随之隐隐约约,好似下一瞬,就要消散在天地间。 夜妄舟心一沉,手上不由自主收紧。 手背忽然传来的力道,清也讶然抬眸。 少年长睫低垂,没看她,但说了句:“不要这样。” 哪样? 清也莫名其妙。 夜妄舟扯开唇,声音有些哑:“突然消失不见,会吓到人。” 冥河不朝任何方向流淌,它悬在清也脚下,两人走了很长一段,两岸枯木退场,露出荒芜的坟茔,几只乱葬鬼凄凄切切地哭着。 第38章 鬼哭林,凡人口中的死无葬身之地。 清也了然,又不免好笑:“堂堂鬼王还怕这个?” “嗯,怕。” 很怕。 清也当他说笑,有来有回地问:“我说完了,那你呢,又是怎么认出我的?” “元神。”夜妄舟说,“你有一片元神,在我这。” * 第一次来离墟,清也没见到鬼王。 第二次来,鬼王亲自带路,请她进了魔宫。 令清也惊奇的是,偌大的宫殿,空空荡荡,不见一个守卫。 “我喜欢清净。”夜妄舟声音自身侧传来,主动解释,“没带仙君从正门进,怠慢了。” 他行至案前,方回身看她,抬手示意,“请。” 清也从善如流,在他对面坐下,抬眼便问:“你既知我身份,又主动引我来离墟——是知道我为何而来了?” “大概猜得到。”夜妄舟翻出茶具,行云流水地烫杯,注水,“想去混沌塔,对吗?” 他做这些事十分自然,没有半分鬼王的架子,倒像是招待一位熟识的旧友。 清也忽略心头的诡异,道:“寻云说她只借了蛟龙的戾气,但从仙人洞中散出的气息看,跑出来的东西恐怕不止戾气。” 夜妄舟眼皮都没抬:“猜得没错,塔破了,但不是因为你徒弟。” “那是为什么?”清也下意识顺着他的话问。 “你。” 清也不敢置信:“我?” 夜妄舟将沏好的茶往前推,注视着她,“还记得你第一次来离墟,送我的那三箭吗?” 清也倒吸一口气:“该不会是...” “又猜对了。”夜妄舟点头,“其中有一箭射穿了混沌塔,留下了一处裂缝。” 世人皆传玉霄擅用剑,但其实错了一个字,是箭不是剑。 她的本命神武‘断劫’,也是女娲补天遗石所铸的一张弓——与混沌塔身本出同源。 天地间,唯有她的箭,能穿透混沌塔。 清也有瞬间心虚,旋即想到什么,拍桌道:“这不可能,若混沌塔有变,天界定然有所察觉,不可能毫无动静。” 当年魔君引发的天地浩劫,至今仍令人心有余悸。天界那帮人纵然再不济,也绝不敢在此等大事上坐视不理。 “人是来过,也修了。”夜妄舟语气平静,“我留了条缝,他们没发现。” “你疯了?!”清也霍然起身,袖风卷着灵光直逼夜妄舟颈前,将他连人带椅压向墙角。 茶盏哐当翻倒,琥珀色的茶汤漫开,流出一片狼藉。 “混沌塔何等重地,怎容得你胡来?” 清也以指为刃,精准地抵住他咽喉,眼中寒光凌冽。 夜妄舟被她抵在狭小的椅间,微微后仰着头,神色却是未变。 “我没动封印。”夜妄舟略掀起眼,平缓道,“那口子是方便我日后进去。” 封印在,混沌塔便还是只进不出。清也眯眼:“有天谴在,你进塔就是送死,想骗我?” “玄情还活着。” 夜妄舟只说了这么一句,“他在塔内。” 清也一下怔住,无意识松了手劲。夜妄舟也不趁机反制,任她压着自己。 清也觉得奇怪。 当年天帝下令,要玄情魂飞魄散。她的三箭,其中之一便是射中了玄情。 一箭贯心,按理绝无任何存活的可能。 她狐疑地盯着身下的夜妄舟,试图从他眼中找出片刻闪躲。 但没有,夜妄舟目光坦然,大大方方与她对视。 ...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清也看着夜妄舟的表情变得古怪:“是你在护他?” “是。”夜妄舟供认不讳。 “为什么——” “可以先放开我吗?” 夜妄舟扯出一个无害的笑:“腰上被东西咯着,有点疼。” 清也愣了一下,后知后觉自己几乎将整个人都压在了他身上。 “抱歉。”清也迅速撤开手,将他从椅中拉起,“方才是我鲁莽,唐突了。” 那场浩劫死了太多的人,她一下没忍住,过激了。 夜妄舟理了理被压出褶皱的衣袍,不咸不淡道:“仙君心怀苍生,是苍生之幸。” 好话,听着却不像在夸她。 清也汗颜。 不知该作何弥补,将翻到的茶盏扶起,又有样学样地替他重新斟了碗茶。 夜妄舟轻瞥她一眼,这才继续说:“玄情与我有几分交情,魂飞魄散那一刻,他传音给我,说了句大逆不道的话。我觉得很有意思,就帮了他一把。” 清也凑头过去:“什么话?” “他说,”夜妄舟勾唇,“‘天帝疯了’。” “...没了?” “没了。” 清也轻嗤:“你也太好骗了,就这么虎头虎尾的一句话,我还以为他至少把天宫布防图给你了。” “我要那东西做什么?”夜妄舟不解,“你们天界有防卫可言吗?” “......” 清也气得灌了一大口茶。 她撇嘴:“所以你想进混沌塔,就为了听玄情说故事?” “也不止,”夜妄舟歪头,“如果不好听,还得杀了他。” “......鬼王大人还真是公私分明。”清也呵呵笑了两声,转而问道,“有裂口顶多不惊动天界,但有天谴在,你怎么进去。” “本体进不去,元神却有办法。” 清也挑眉:“你是指?” “断劫。”夜妄舟眸光映出清也惊讶的脸,“我可以附在箭上,朝缝隙再射一箭。” 元神进塔,可谓危险至极。 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听玄情胡说八道,谁信。 清也心中暗嗤。 夜妄舟望向殿外,天边那轮红月正逐渐褪回原本的清辉。 “时辰差不多了,”他收回目光,“还去混沌塔么?” 离墟不分昼夜,唯有天际永悬一轮圆月。红月显现时,混沌塔力量达到顶峰,最为危险。直至此刻红芒消退,才是靠近的时机。 此行就为了混沌塔,清也暂搁疑虑,自然点头:“去。” 混沌塔矗立于离墟中心,红月消退后,塔身散逸的魔气对魔族而言,正是修炼的绝佳养分。 一路上,清也目光所及,皆是魔族安静修炼的景象。他们虽无法靠近塔周禁地,却都规规矩矩盘坐在自家门前,屋檐下,甚至街巷转角,个个凝神静气,场面竟显出几分肃穆有序。 清也不禁动容,侧首看向身边的夜妄舟,语带几分叹赏:“鬼王御下有方。” 夜妄舟仍望着前方,淡然回道:“谈不上御下。魔族生性慕强,以力量为序,规则反而简单明了。” 也是。 清也想起在天界时,同僚们那群花花肠子,不由暗自叹气。 又往深处走了一段。 清也眼前出现一座直贯天际的高塔。 塔身由玄黑巨石与温润白玉交错砌成,形似双龙盘绕,塔顶悬浮着一颗柔和的光球,似夜明珠,静静发着微光。 夜妄舟停在它数丈外:“我不方便过去,你本体不在,也不要在它周围逗留太久,容易受伤。” 清也颔首。 此塔为道祖所造,清也知晓它的法门,绕着塔身检查了一阵,很快在不起眼的角落,发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缝。 这道缝隙只停在结界外层,并不会对封印造成多大影响。 夜妄舟没骗她,清也稍稍松了口气。 有的人,脾气再好也是鬼王,真打起来,她未必讨得了好。 确认封印完好无损,清也正打算回去,余光忽然瞥见。那光球中,似乎有寒芒一闪而过。 再仔细端详,却又什么都没有,好似她的错觉。 清也微微眯起眼眸,什么都没说,身形一晃,消失在原地。 “今日多谢鬼王大人出手相助。”回到夜妄舟身侧,清也抱拳行礼,语气诚恳,“先前多有冒犯,还望见谅。若是无事,我便先行一步了。” 脚步刚抬,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夜妄舟淡淡抬眸:“用完我,就这么走了?” 清也回身望他:“鬼王的意思是?” 夜妄舟不疾不徐地向前一步,拉近了两人距离:“为什么,要装死?” 为什么,这一千年,从未给过他回应。 作者有话说:明牌的好处之一,某人终于不会被小也当小孩看了。 这俩感情线没啥虐点,甜甜的 一直在找卡章点,结果写完一看,五千字惹 第30章 离墟的天不是深不见底的黑, 而是灰蒙的,像黎明到来前,山野间弥漫开的一片雾。 清也认真回忆了一下自己与这位鬼王的交集, 确定他们真的不熟之后,眨了眨眼:“装死?我没有啊。” 她坦坦荡荡道:“被雷劈到下界睡了一千年, 最近刚醒,元神都不全,如何归位?” 第39章 夜妄舟弯唇:“人在,聚灵又有何难。”他慢条斯理地摊开手掌, 一团金色魂火在掌心跃动,“我这就有一片, 还给你?” 魂火感应到主人的气息,猛地朝清也的方向一窜, 清也几乎本能地向后疾退一步。 “......不要。” 夜妄舟挑眉看她。 清也微抬起下巴,神情倨傲:“吾乃战神,一旦归位,就不怕我起兵踏平离墟?” “那上神最好抓点紧,迟了未必有人等。” 清也眼风斜扫:“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夜妄舟垂了眼皮, 拉着她往回走,语调漫不经心, “听说你们那位天帝在造替身,似乎快成功了。” 噢, 这事。 都传到离墟来了,看来这阵仗着实不小。 清也她敛了神色, 语气听不出情绪:“能造出来也算他本事,随便吧,我不在意。” 有人替她扛下神职, 倒也省心。 夜妄舟偏过头,淡淡看她。 两旁探头探脑的妖魔早早感应到鬼王的气息,悄然躲回各自巢穴。 长街空荡,唯留他们二人,缓步徐行。 清也抱起手臂,眯着眼盯回去:“瞧我做什么。鬼王大人如此关心天界动向,究竟是盼我归位,还是怕我归位?” 手被抽回,清也元神的气息随之散开。暗处几只噬魂怪开始无声地躁动,抽回了手,但还没冒头,就被另一道更强势的力量压了回去。 夜妄舟扯了扯唇,没接话,也不再试图牵她。只抬手,在两人周围布下一道结界,将内外世界彻底隔绝。 回到观渊庭时,人间夜未过半。 守在楼梯口的魔兵已不见踪影。清也懒得再维持实体,身形一晃,化作幽幽一团魂光,正要飘散,却听见身后传来夜妄舟的声音: “我只是觉得,”他站在风灯下,眉目柔和,光晕温温地笼着周身,“要是在天界待得不畅快,来离墟也很好。” 九幽阁外有一条长河,河上有船,载着仙鬼一船游。 咿咿呀呀,隐隐约约。 清也恍惚了一下,没接他的话,却问了个全不相关的问题:“你死之前的真身,是什么?” 有妖横死,怨结不散,化而为鬼,是谓妖鬼 ——这是夜妄舟初现世时,许多人的猜测。 可清也从他身上感觉不到妖气,反倒像触及某种说不清的神性,莫名的,让她有些熟悉。 夜妄舟却在这时笑了。 庭中玉桂随风轻摇,清影婆娑落了他一身。 “阿也,”他眼尾微弯,似有几分揶揄,“随便打听别人的真身,在离墟可不是什么礼貌的事。” 清也撇嘴:“不说算了。” 反正,她也没那么好奇。 * 等到第二日黄昏,云凌霜却依旧不见人影。 束修坐不住了,打算去找姬无发问个明白,才迈出门槛,一阵极其刺耳的弦音便从头顶砸了下来。 “九幽阁还养驴了吗?叫得这么难听也不管管!”尘无衣捂着耳朵冲出来,只见院里的花花草草都耷拉着叶子,落了一地。 廊下,夜妄舟掏了掏耳朵:“不是驴,是你师姐。” “我师姐?哪呢?”尘无衣仰头四处张望,什么也没瞧见。清也伸手把他身子扳了半圈,朝屋顶一抬下巴:“那边。” 尘无衣抬手遮着光望去—— 只见云凌霜端坐于青瓦之上,身上的修士服换成了一袭流光溢彩的鲛绡长裙,如华盖铺陈,在夕阳下漾着细碎的鎏金灿光。 她闭目蹙眉,暮风撩起她满头青丝,姣好的面庞半遮半掩,颇有几分遗世独立的姿态。 当然,前提得忽略她手中那把正在垂死挣扎的箜篌。 青冥显然已经忍耐到极点,琴弦左右扭动,试图躲开云凌霜的指法,奈何被云凌霜死死按住。 一人一琴互相斗法,挣扎间,弹出的声音像被被掐住脖子的山鸡。 更难听了。 尘无衣沉默片刻,望向清也和束修:“这是在干嘛?” 束修沉吟:“传闻有位真言仙,擅长以魔音破妄,凌霜莫不是在学他?” “可真言仙是苦修出身?师姐这浑身上下珠光宝气的,也不苦啊。”尘无衣挠挠头,转向清也,“小师妹觉得呢?” 她觉得—— 清也目光扫过云凌霜叮当作响的玉珰。 嗯,回头丢给司命,她的兵。 一曲终于作罢,云凌霜从陶醉中缓缓睁眼,众人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青冥琴身抖动 没脸见琴了....嘤。 “好!” 忽然响起一阵拍手声,姬无发从院外走来,不经意抛掉藏在袖子的棉花:“弹得好,吾儿天赋过人,假以时日必然大成。” 身后魔兵齐声符合:“少主了不起!” 装够了的云凌霜撩了撩头发:“一般吧,还得再练。” “吾儿谦逊!” “谦逊!!” 尘无衣扯了片叶子下来,对嘴吹出几个音,幽幽望向清也:“我现在改修魔道还来得及吗?” 他也要被夸! 清也面露难色:“这恐怕和魔修...没什么关系。” 关键得有个会捧场的爹。 束修捡起一朵落在肩头的碎叶,笑道:“凌霜平日苦读经书,基础扎实,如今洗了髓,一日千里,也在情理之中。” 尘无衣看向他手中碎叶,切口齐整,心中暗暗咋舌。 魔道音修,主杀伐,云凌霜短短一日便能做到以音化形,说句天赋异禀实在不为过。 清也深以为然。 昨天还按不住青冥,今天已经能让它在自己怀里哭。 何尝不是一种长进。 清也笑着对束修道:“弦外之音最是难察,大师兄能从细微之处观出差别,想必近日修为也愈发精进了。” “还好,多亏小舟小友从旁指点。”束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被点名的夜妄舟懒懒一掀眼皮,算是回应。 清也看在眼里,眉头微挑。 昨夜种种,清也只当他一时兴起,或是另有所图,没想到竟真是个热心肠。 既定印象一改,清也心中那份因身份而生的戒备,也自然而然地淡了。 夜妄舟察觉到她的视线,询问的眼光看回去。 四目相对,清也冲他咧嘴一笑。 ..... 一旁的尘无衣闻言,下意识将神识探向束修,不由一惊。 修士之间,素来只有低阶看不透高阶。数日前束修的灵力在他感知中还清晰可辨,此刻却如雾里观花, 这说明束修即将突破金丹,快赶上他了。 尘无衣摊开自己的手,掌心纹路淡而浅。 五指微拢,凝出一团浓郁的灵力,但很快,颜色一分一分淡下去,逐渐变得稀薄,透明。 丹药堆砌出来的修为虚而不实,他也虚而不实。 —— 来到渡口时,四野昏沉,天幕缀着几点晚星,淡淡的。芦苇荡也只剩下顶梢一蓬蓬白絮,絮絮飘着,连成一片沉沉的影。 姬无发将几人送上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船头。 云凌霜换回了自己素净的衣裳,重新罩上斗篷,背对着他,静静望着水面,没有回头的意思。 姬无发眼底失落一闪而逝。 束修朝他抱拳:“姬伯父,多谢款待,我们这就启程了。” 姬无发回过神,抿了抿唇,没多说什么,朝后挥手。 魔兵捧来几个匣子。 “你们头一回来,我没什么好送的。”他说道,“这些鲛珠,就当是一点心意。你们拿去换些灵石,日常用度上也别太省着,该用的就用。” 匣盖揭开,里头满满当当堆着圆润莹白的珠子。清也与尘无衣眼睛都看直了。 一粒鲛珠价值千金,这几个匣子加起来足足有上百颗,换成灵石,他们这辈子都不愁生计了。 夜妄舟在一旁微微挑眉。他清楚,这点东西姬无发攒了好几百年,如今全部拿出来,可谓掏空家底。 够分量的。 云凌霜却在这时转过身,暮色黯淡,她站在桥头,看不清表情:“你自己留着用吧,我们不需要。” 姬无发表情一僵。 清也目光在父女间转了转,抿唇一笑,上前拿起一颗鲛珠,递给云凌霜:“全收是太贵重了,但伯父一片心意,师姐不如就留一颗作纪念?” 姬无发立刻接话:“对、对,就当拿着玩,它晚上还会发光,漂亮得很...你们都拿几颗。” 说着给每个人都抓了一把。 云凌霜撇撇嘴,看了那珠子一会,这才伸手接过。 姬无发大喜过望,趁机又地给她塞了几颗:“多拿些,好玩!” 云凌霜别开脸,没有拒绝:“.....谢谢。”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别叫你手下往凌霄宗跑了。” 姬无发表情瞬间落寞下去。 第40章 可随即,她闷闷的嗓音又从船头飘来:“想见我,你自己来就是了。” 姬无发怔在原地,眼圈倏地红了。 夜妄舟看到这,一扯唇,摇摇头,转身欲走。却被姬无发一把拉住斗篷,往手里塞了把鲛珠。 “在外讨生活不容易,”姬无发捧着他的双手,含泪叮嘱,“您...你也千万照顾好自己。” 夜妄舟:“......行。” 船夫撑起长篙,船身微微晃荡着离了岸。 姬无发泪眼汪汪,一个箭步冲上高台挥别。 走好啊,女儿。 走好啊,主上!!! 尘无衣望着远处的黑影,连连啧声,“姬伯父真性情。” 说着,用手肘碰了碰身旁一直沉默的夜妄舟,“你人脉也挺广啊,和九幽阁的护法处得跟亲兄弟似的。” 夜妄舟:“......” 晚风掠过水面,小船带着潮湿的凉意,悠悠飘远。 作者有话说:本周没够上榜单,俺尽力更 感谢投喂营养液的小宝们,爱你们,么么~ 第31章 回到中州, 正值晌午。 一行人刚到凌霄宗山外,却发现山脚多了好些游人,三三两两, 徘徊在通往山顶神庙的的山径上。 “这两日有庙会吗?”云凌霜好奇地看向山道边免费的茶水摊,摊主闻声一笑, “哪是庙会,都是来求仙缘的。栖霞山仙人赠礼的事传开了,这些人便都来碰运气。” 他说着将茶碗递来,“几位也喝一碗, 歇歇脚?” 几人摆手婉拒,顺着山径一望, 果然看到除了茶水,还有挎着篮子送糕点送灵药的。 清也收回视线, 不免有些好笑,转头对云凌霜道:“仙缘仙缘,本就讲求一个缘字,怎可如此强求。” 云凌霜还没说话,路过的汉子先停下脚步, 咧嘴哎嘿了一声:“妹子这就想错了,栖霞山的仙人就吃一套。” 束修好奇:“难不成还有其他人得了仙桃?” “看来几位也听过仙桃的传闻了?”大汉会心一笑, 随即压低嗓门,“跟你们说个更真的——我有个熟人的兄弟, 就在百鬼集市当值,前几日亲眼见人拿了根这儿捡的乌鸦毛, 在九幽阁换走了好些宝贝。” “乌鸦毛?” “嘿,想不到吧?”大汉一脸高深莫测,“那可是仙人坐骑身上落的!不然九幽阁何等地方, 会为一根毛出大价钱?” 在百鬼集市换了东西的乌鸦毛,清也只知道一根。 她抱起手,似笑非笑看向尘无衣。 尘无衣默默转开脑袋,随手扯过离自己最近的夜妄舟挡了挡,望向远空。 白云真好看。 夜妄舟瞥他一眼。 云凌霜没瞧见两人的眉眼官司,笑道:“哪家仙人骑乌鸦,你莫不是被人骗了。” “要不是仙人神物,能在九幽阁卖得出价?你自己去打听打听就知道了,那人就是凌霄宗的弟子,”汉子斩钉截铁,“这事假不了。” 还是凌霄宗的? 云凌霜更觉荒唐,正想细问,边上传来一声嗤笑:“得了吧,就凌霄宗这么个破地,再过八百年都不会有仙人来。” 说话的男子语带轻蔑,“那桃不过就是悬庐谷摘的新品种,根本不是什么仙桃。” “现在才几月,悬庐谷哪来的桃?” 男子还想反驳,汉子却嫌他不是一路人,说不通,摆摆手走了。 云凌霜在旁听得莫名其妙,这时,山道又冲来几个毛头小子,兴奋地围住她:“姐姐姐姐,你们知道凌霄宗怎么去吗?” 云凌霜愣了一下,束修见他们穿着修士服,身上却没有对应的门派标记,便道:“我们便是凌霄宗的弟子,不知各位有何事?” “那太好了!”毛头小子们又一窝蜂涌向束修,“我叫黄元,天地玄黄的‘黄’,三年后宗门大选记得选我!” “我是贾任,也选我!” “还有我还有我...” 几人七嘴八舌地报上名字,一股脑将名帖塞进束修怀里,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这...”束修回过头,面露难色,不知要如何是好。 清也忍俊不禁,朝尘无衣的方向看了眼,后者还想装看不见,被夜妄舟反手一抓,从身后拎了出来。 “师兄不打算解释解释?”清也笑眯眯地看他。 清也跟有读心术似的,尘无衣一看她笑心里就发毛:“怎么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嘀咕了句,云凌霜与束修听到这,才反应过来,两手一抱,看向他:“你又做了什么坏事,老实交代。” “你就不能往好处想我?”尘无衣斜了眼云凌霜,整整衣领,自豪道,“我做的可是正经事。” 清也笑道:“编故事让人以为凌霄宗有仙人庇佑,也是正经事?” 尘无衣哼一声:“你们是不知道,如今外头把仙桃卖家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的都有。凌霄宗一向被人看轻,这么好的机会,自然要把握。” 利用神迹提高宗门声誉的做法不算稀罕,束修不解:“既然如此,当初为何要托人代售?我们自己出面,不是更可信?” “这你就不懂了,”尘无衣摇头,“故事半真半假,才有人信。全说透了,反而无趣。” 他神色稍敛,继续说道:“凌霄宗如今根基未稳,若贸然带着仙桃现身,被人质疑事小,若因此招来祸事,才真叫麻烦。” 百鬼集市鱼龙混杂,怀璧其罪的事屡见不鲜。尘无衣这一招,既免了无谓的风险,又将凌霄宗重新推入世人眼中,的确是个不错的主意。 云凌霜在他肩上一拍:“行啊,想得挺周全。” “这才哪到哪,”尘无衣嘿嘿一笑,“等宗门大比开始,我们多在秘境里刷刷脸,慢慢大家就对凌霄宗改观了。” “有道理有道理,”云凌霜期待道,“要是再捡到点值钱的宝贝,下次大选时摆出来,还怕没人来?” 束修也认真点头:“那蛟珠也可以留几个……” 三人走在前面,兴致勃勃地讨论着。 清也和夜妄舟落后几步,并肩走在林荫小道上。 晌午的阳光透过枝叶,在铺着松针的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斑。 清也听着前方那过家家似的盘算,不禁好笑地摇了摇头。 夜妄舟偏头瞧她,传入她识海的声音平静无波:“他们以往,便是这样招揽弟子的?” 清也盯着脚下跳跃的光影,同样以秘音回他:“没这么阔气。” “当时他们就拿了两粒丹药哄我,连个像样的由头都没有。” 想起那日情景,清也嘴角不由自主弯起,背着手去踩林间被日光拉长的影子。 “你就没想过离开?” 夜妄舟问得直白,清也依然低着头,也只道:“这几个孩子挺好玩的。” —— 几个人边聊边走,短短一段山路走了小半个时辰。 才踏入山门,清也脚步便是一滞。 夜妄舟察觉到她的异样,疑惑地偏头。 清也却抬起眼,朝高处看去。 望舒小筑建在侧峰云来山上,平日云海环绕最是清净。但此时,缥缈的云海上,多了几缕隐隐约约的仙气。 夜妄舟顺着她的视线一望,唇角微动:“你师兄还真没说错,凌霄宗确实仙人扎堆。” 清也唇线轻抿,没吭声,眼底却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不像害怕,倒像那儿有什么极麻烦的东西等着。 夜妄舟很少见她这般神情,略一停顿:“认识?” 清也僵硬地点了点头。 前方,尘无衣也慢下脚步,搓了搓胳膊:“你们有没有觉得...突然变冷了?” 云凌霜不解:“日头还没落山呢,怎么会冷?” 尘无衣体质偏弱,一向畏寒,对冷暖变化也最是敏锐。束修便道:“是不是在船上时受了寒?” 尘无衣摇摇头,他这一路都裹着斗篷,也没吹风,没道理受寒。 束修解下外衫递过去:“回去泡个热水澡驱驱寒。” 尘无衣乖巧点头:“可能是我的错觉” 但很快,三个人都发现了不对劲。越是靠近望舒小筑,周遭空气便越是寒冷,连向来不畏寒的云凌霜也抱了抱手臂:“奇怪,我怎么也觉得有些冷了。” 束修侧过头打了个几个喷嚏,目光落向远处的小院,神情变得诡异。 “大概是因为,下雪了。” 束修指着小院,语气恍惚,如同做梦般荒唐。 尘无衣和云凌霜齐齐望去,皆是一怔。只见原本清雅的四合小院,此刻竟覆着一层莹莹白雪。 院中静坐一人,身着素白衣袍,满头银发垂落肩头。 他眉目清寂,周身落满雪花,远远望去,宛如一尊冰雪雕成的人像,纹丝不动。 他只是那样静坐着,四周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透出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天呐,还有雪人……”尘无衣讷讷出声,“好漂亮,做得跟真的似的。” 第41章 落在他们后头的清也一声不吭。下意识往夜妄舟身后退了半步,试图将自己藏匿起来。 夜妄舟挑眉看着她异常的举动,不由朝那雪中身影投去一瞥。 三界之中,让清也退避三舍的东西实在稀罕。 尘无衣的感慨引起了院中那人注意,他缓缓抬眸,身上白雪随之簌簌滚落。 “妈呀,会动,雪人成精了!”尘无衣吓得蹦起来,赶紧往束修身后躲,“何、何方精怪,报上名来!” “精怪?”那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低低一笑,“你们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死孩子就这么编排仙人?” 仙人?! 尘无衣腰背一下直起来,不由自主朝他迈步。 才一动就被云凌霜抓住后领,拎了回去:“他说你就信,不要命了!” 束修悄悄打量那人,没察觉出半分妖气,但也不敢冒进,只站在原地向他抱拳:“恕我等眼拙,不知尊驾是?” 那位自称“仙人”的仍闲闲坐着,目光却越过三人望向清也所在,眯起眸子:“他们认不得我,你也认不得吗?” 他说完这句,几人头顶天色骤然阴沉,大片雪花压着风坠下,寒意刺骨。 熟悉的口吻,熟悉的招数,清也闭了闭眼,头垂得几乎抵到胸口。 完蛋,要生气了。 夜妄舟打量着那满身霜意的男子,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九重天外,至今尚存三十六位正神。而能号令霜雪,虚空生寒的,仅有一人—— “是他,别动手” 背后,清也如有所觉,一把按住他蓄势待发的手,传音低语:“就当给我一个面子求你了。” 夜妄舟眉峰微挑,周身气息缓缓沉下。 清也深吸一口气,终于抬起头,迎上那双如深渊般令人胆寒的眼睛。 这位看起来不好惹的仙人,正是云杉郡的尊神,道祖门下第七位弟子,也是她的同门师兄,观雪眠。 作者有话说:最为嫡长妹,小也永远不敢直视师兄的深邃的眼神。师兄的拉练是小也这辈子最恐惧的东西... 嘿嘿,开个玩笑,看这堆堪称仙界主理人的title就知道,这位也是个妙人~ 第32章 清也天生地养, 自打生出意识就被道祖捡回了师门。 而每一个在师门长大的孩童都会有一个名为师兄的噩梦。 清也的噩梦就叫观雪眠。 一个会半夜往她头顶下雪,来试探她够不够警觉的死变态。 观雪眠找上门,清也就知道, 不用装,自己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她对着观雪眠僵硬地扯开唇, “师...” 才漏出半个字音,就有另一道声音颤抖着,先她一步,从脚边滚了出来:“神..神君饶命。” 变成落叶掩藏身形的树灵显出真身, 颤巍巍往地上一跪:“我再也不敢了...” 峰回路转。 清也挪出的半步又缩了回去。 她观察观雪眠的神色,这才注意到他的视线并没有精准地落在自己身上。 清也神色稍松, 随之人也恢复冷静,回味方才种种, 品出点不对劲来。 她瞒着所有人假死,以观雪眠的性格,要是知道她藏身凌霄宗,不可能好声好气等在这里。 清也想了想,给夜妄舟传音:“你知不知道, 除了你,还有谁捡走了我的魂魄?” 夜妄舟:“中州有一片, 其他的不知道。” 神魂之间有感应,夜妄舟能通过碎片感应到她的存在, 如果观雪眠也有... 清也思忖着,冷不丁又听夜妄舟传来一句:“他那里没有。” “你怎么知道?”清也忍不住向他投去一瞥。 夜妄舟目视前方, 神色平淡,寻不见半点端倪:“我找过。” ? 清也眼神变得警惕:“你收集我魂魄做什么?” 才问出口,清也自己就有了答案, “为了断劫?” 断劫认主,倘若有她的魂魄,操控起来会更方便。 夜妄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敷衍地嗯了声。 凌霄宗几个人不知道苦楝树已经化形,都被突然出现的树灵吓了一跳。 尘无衣最机敏,眼珠子转了两圈,连忙撇清干系:“你这小妖,何时藏身凌霄宗的,如今神君抓你来了,还不快快受死!” 树灵震惊地看着尘无衣,不敢相信这个打小挂在自己枝头荡秋千的人,会说出如此绝情的话。顿时伤心地连花都掉了好几朵。 观雪眠饶有兴趣地看着树灵:“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树灵下意识往清也的方向靠拢,摇了摇头。 “那你在不敢什么。”观雪眠从石桌上站起,脚步踩着落雪发出吱嘎轻响,嗓音不轻不重,“骗我?” 树灵脑袋摇成拨浪鼓。 清也心念电转,在脑中飞速揣测着他的来意。 观雪眠显然认得树灵,而树灵常年在凌霄宗修炼,遇见观雪眠的可能性少之又少,恐怕只有那一回—— 仙桃。 观雪眠有意放出神压,树灵不敢供出清也,但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筹莫展之际,识海里多了一道声音。 “嗯?”观雪眠弹了弹它头上的花,尾音上扬,似乎有些不耐烦。 树灵天灵盖都麻了,再不敢拖沓,哆哆嗦嗦道:“我、我我啃不动桃儿,就把它送..送人了。” “哦?” 雪花纷纷扬扬洒下,几个人身上都落了一片白,唯独观雪眠衣上却不见半点雪意湿痕。 “说说看,送谁了?”他依然玩着树灵的脑袋上的花,口吻随意,清也却察觉到一缕熟悉的神息朝她扫来。 仙人之间不容窥探,清也压下赶走他冲动,任由观雪眠将她从里到外检查了个遍。 树灵颤巍巍地指向清也:“她。” 清也依照方才计划好的,故意做出惊讶的表情:“可仙桃是栖霞山的仙人送我的。” “我怕你不要,就、就化作了神君的样子。”树灵声线紧绷,说完赶紧朝地上一趴,抱着观雪眠的裤腿就哭,“冒犯神君,实在对不起!” 尘无衣和云凌霜面面相觑。 传说中的仙人赠桃,竟是妖怪赠桃吗。 观雪眠轻轻啧了声,嫌弃地拎开树灵。 清衣继续演:“你我无亲无故,为何要将仙桃送我?” 树灵:“你的精气助我化形,得还恩。” 修行也讲究因果报应,树灵若想修炼成仙,就不能在人间欠着恩情债。 理由合情合理,找不出半点错处。 观雪眠笑了一下:“原来如此。” “精气?!” 就在这时,尘无衣忽而跳出来,拔出腰间剑往树灵脖子上一架,“我师妹身体这么弱,你还吸她的精气,要不要脸!” 观雪眠的目光重新回到清也身上。 清也:...... 树灵:...... 树灵委屈到极点,哭得更大声:“还不是她天天往我身上爬!她那么香,我怎么忍得住!” 欸? 云凌霜眨眨眼,上下打量树灵几眼,终于从她头上顶着的那簇小粉花上看出点熟悉感:“你是...苦楝树?!” 才认出它,居然才认出它! 树灵抹了把眼泪,期期艾艾地背过脸。 这棵苦楝树由师祖亲手栽种,从师父的师父那一辈起,全宗就盼着它有朝一日能化形,成为守山灵物。如今夙愿得偿,几人心中都涌起一股“吾家有树初长成”的骄傲。 云凌霜激动道:“我得去给师父上炷香,告诉他老人家这个好消息。” 刚转身要走,就被凭空而起的一阵风雪硬生生推了回来。 “我让你们离开了吗?” 观雪眠悠悠拂袖,“敢把我的桃往外卖,谁给你们的胆子?” 几人瞬间从喜悦中惊醒,想起眼前还有一位尊神,束修赶忙整顿衣冠,正想请罪,清也站了出来:“是我。” “是我卖的,”清也挺直腰背,“不行吗?” “哎!”尘无衣忍不住去看观雪眠的表情,生怕清也触怒了他。 然而观雪眠却没生气,只是多看了她一眼:“仙桃有延年益寿之效,旁人求都求不来,你竟舍得卖?” “缺灵石用,有人出价便卖了。” 清也说得理直气壮,她笃定观雪眠不会吃饱了撑,因为一个桃就对凡人发难。 观雪眠眯眼审视着她。 少女一身素净青衫,身形单薄,眉眼间藏着一股子倔强,不像玉霄,像刚入门的清也。 “死孩子。” 清也忽然听到他这么骂,久违的称呼,让她也恍惚了一瞬。 观雪眠收回目光,恢复回高高在上的神仙姿态:“你有点意思,叫什么名儿?” 前后态度转变得太快,清也不禁疑惑,这人究竟认没认出自己。 于是清了清嗓,报出自己的大名:“弟子本名,清也。” 第42章 “哦。” 没有想象中的惊讶,观雪眠的反应出乎意料地平淡。 他兴致缺缺地拂去袖间一片落雪,语气疏淡: “名字一般。” 清也瞬间挂脸。 观雪眠却似乎懒得再看她,直直言此行的目的:“因为你们,栖霞山道近日吵闹得很,扰了我清净。” “三日之内,将人清走。否则——” 他停下头往院外走的步子,微微偏过头,“我把你们都丢进西海,喂鱼。 说完这句,他化作一团风雪消失原地。等众人视野恢复清晰,周遭气温重新回升,望舒小筑里面的积雪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唯独清也还糊着一脸雪粒。 ……真就为了个桃。 云凌霜四下张望,满脸茫然:“就这么走了?好奇怪的仙人...” 夜妄舟看了清也一眼,变了块帕子出来传音道:“他认出你了?” “难讲。”清也淡定接过,抖掉肩头与发间的雪,回道:“他就这样,捉摸不透。” 一贯的小气仙人。 * 要在三日内平息沸沸扬扬的传言并将人驱离栖霞山,对于现在的凌霄宗而言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对此,清也只有一个主意。 “跑?” 清也点头:“对。” 云凌霜这个提议感到匪夷所思,“他是成神的仙人,我们能跑到哪去?” “你见过哪个仙人追着凡人杀?” ……也是。 尘无衣有点心动,缩了缩脖子:“那我们这样,算不算耍无赖啊” “算。但没关系,”清也一脸坦荡,“神仙要脸,我们可以不要。” ……… 束修轻咳一声,脸色微红:“眼下距离仙门大比还有将近三个月的时间,此时出发能多去几个秘境,倒也未尝不可。” “可是这样一来,我们的修炼时间就不够了。”云凌霜担忧地说。 依照正常路线,大部分宗门都是提前一个月出发,剩下的时间,磕丹药的磕丹药,练功法的练功法,基本都会在大比前把自己的修为提升至金丹期。 云凌霜虽入了魔道,但筑基音修的根基没有变,原想着这两个月闭关突击,如今提前出发,计划全乱了。 “无妨,路上一样练。” 清也着手整理行囊,几人愣了一会,也开始回房手忙脚乱地收拾包袱。 日落西山,暮色四合。 一行人踩着渐暗的天光,停在望舒小筑的竹篱外。束修正要落锁,篱笆门顶忽然冒出一朵小粉花。 “那我呢?” 树灵扒着门边探出半个身子,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清也摸着下巴沉思,片刻后,树灵被种到了苦楝树下。 “好了,”清也给树灵盖上最后一铁锹土,拍拍手道,“你就在这睡,观雪眠来了也别醒。” 树灵树灵安详地沉进土里,彻底陷入沉睡,苦楝树根旁很快鼓起一个小小的土包。 “这样...就能瞒过去吗?”云凌霜站在一旁,不确定地问。 “九成九不能。” 清也咂了下嘴,拎起脚边的包袱,“但睡着了挨揍不疼。” ……有道理! 几人交换了个眼神,心安理得地锁好院门,背着各自塞得鼓鼓囊囊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夕阳的余晖中。 就在他们转身的刹那,小院陷入寂静,苦楝树的粉花悄然凋谢,枝叶轻轻收拢,转眼成了一棵枯树。 落花与碎叶打着旋,无声覆上树根旁那座小土堆。 随之,一道结界悄然浮现,在晚风中,微光流转。 仔细一看,表面还有两行仙力凝成的清秀小字: “已睡,勿扰。 “妹留。” 停留了片刻,最后落款又变成: “死孩子留。” 作者有话说:小也:留个暗号,求轻点揍[求你了] 哥:呵呵 第33章 出了凌霄宗, 往外就是不群山。 地域之间设有关隘,临时租来的飞马脚程不快,几个人卡着闭域的时间点, 来到了清水镇。 清也跳下飞马,环视一圈, 周遭灵蕴浓厚,烟火气息鼎盛,不适合修行却是个八方来财的宝地, 尘无衣拿着地形图比对:“从这里开始, 方圆百里都是悬庐谷的地界。我们要去天机门的话,走水路——也就是路线乙最快, 只要十天。” 清也凑过去看。 两点一线,道路笔直, 沿途一个秘境都没有。 “我算过了,如果要刷秘境,我们可以先在这里住上五六日。然后改道骊山,花三日左右到‘石道’。”尘无衣指向地图上的红圈,继续说, “捡完‘石道’放弃‘火泉’过‘剑林’,最后回到‘洞天’。” 标注着‘洞天’的红圈就在清水镇附近。“这样算下来大概花去两个半月, 时间刚刚好。”尘无衣说。 夜妄舟扫了一眼他的路线:“听闻中州的秘境难度很高,两个半月绕路过三个, 时间恐怕不够。” “够的。” 尘无衣还没说话,云凌霜便道:“这些秘境只要通关一次便可自由出入, 我们之前试过,只要等别人过完了再去,一天就能出来。” 夜妄舟轻嗤一声, 显然对他们捡垃圾的做法感到不屑。 云凌霜有些尴尬,找补说:“运气好也能捡到不少东西的。” 众口难调,束修便道:“离秘境开启还有时日,先不急着定路线,找个地方歇脚吧。” 清水镇地方不大,位置却极好,临山靠海,处于三条路线的交叉地。来往的修士多,遍地都是客栈。 走了没几步,就遇见两家。规模差不多,名字也很有意思,一家叫‘云来’,一家叫‘客往'。 “云来”的布局更显大气,束修一问,住一晚要两百灵石。 五个人,省着点开三间房,一晚上也得六百灵石。束修正自思量,尘无衣却瞧见不远处的“客往”门外悬着一面招牌: “酒钱减半,住宿全免。” 尘无衣眼前一亮,脚下不自觉就拐进了“客往”。 门口聚了不少同样被招牌吸引来的修士。迎客的小厮不见忙乱,尘无衣一走近,他便立即留意到,笑着迎上前:“客人打尖还是住店?” 尘无衣指着招牌上的大字,狐疑道:“你们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小友请看,”小厮将招牌转过来,露出背面几行细则,“客人只需购买一罐荔枝酿,即可拥有一间普通厢房十二个时辰的使用权。” “屋内热水、被褥、桌椅,一概无偿取用,另赠驱蚊符一张。” 尘无衣听得心动,仍谨慎问道:“荔枝酿什么价钱?” “一百八十灵石。” 十二个时辰整整一日,还附赠这许多用物,确实比云来实惠得多。 小厮面带微笑:“只为交个朋友。” 尘无衣刚点过头,转身欲寻束修商量,忽听旁侧伙计一声高呼:“今日荔枝酿仅剩十罐,售罄即止!” 一时间,门口的客人一哄而上,尘无衣再顾不得许多,将灵石袋直接塞进小厮手里,“我我、先给我三罐。” 几人就这么住进了‘客往’。 一共三间房,为方便照应,店家特意将他们都分在了同一层。 清也和云凌霜共住一屋,安置完毕,就有人送来了荔枝酿。 巴掌大的一个,用红泥封了顶,乍一看和普通果酒没什么区别。 “这么小一点值一百六十灵石?”云凌霜拿起来闻了闻,望向已经爬上床的清也,“是有点荔枝香味,要不要尝尝?” 一日奔波,到现在已是深夜,清也沾了床就只想睡觉,半点吃东西的欲望都没有,遂摇了摇头。 “那我也不喝,等你一起。”云凌霜倒是精神,见状将荔枝酿放回了原位,又叫了热水,舒舒服服泡完澡,才灭了灯盏上床。 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清也刚洗漱完毕,便听见敲门声。 云凌霜开门,见小厮端着早食立在门外。 “小店备的早食,二位慢用。”小厮笑道。 清也看向食盒。馒头清粥并几碟子小菜,东西寻常,但贴心到这种程度,已经用不着挑什么。 她道谢接过,小厮又递来一面铜镜:“这是‘闻听’。洞天秘境五日后开放,客人可用它探听各派消息。” “五日?”云凌霜笑道,“你记错了吧,依照往年秘境开放的时间,起码得再等一个月。” 小厮不语,伸手在镜面点几下,一道灵闻浮现,正是洞天秘境即将开启的告示。 清也第一次见到这东西,依样画葫芦地划了几下,镜面瞬间出现更多消息,求问的、解答的,仿佛将众人的传音内容都收集起来一样。 “这是什么?”清也好奇地问。 “这是灵网,所有宗门的弟子都可往里注入灵识,形成自己的‘星迹’,”云凌霜指着其中一条讯息发布者的名字给她解释,“你看这个叫‘天下第一深情’的,后头缀着把剑,多半是万剑宗的弟子。” 第43章 云凌霜目光落到最上方的告示,疑了一下:“还真提前了,奇怪。” 那条告示不像其他讯息发布者一样有名字,而是只挂了个葫芦,清也似懂非懂,指着那葫芦道:“这青葫芦又是什么意思?” 闻听在修仙界不算稀罕物什,只是卖得贵,凌霄宗一直没用上。云凌霜将餐盒摆上桌,解释道:“葫芦是悬庐谷的标识。顶着这个说话,代表的是整个宗门,一般都是本派长老啊,掌门之类的。” 清也正想进一步探索,镜面却出现权限不足的提示,小厮便道:“闻听需注入灵识才激活,一人一镜,只需五百灵石,便可买下永久使用。” “原来不是免费的呀。”清也恍然。 小厮一笑:“仙门大比竞争激烈,花五百灵石买个先机,不亏。” 这话说得实在。清也略一思忖,便问:“你这里还有多的么?” “尚有库存。您需要几个?” “五个,其中三个麻烦送到隔壁。” 一人一个,拿着玩,反正他们现在也不缺灵石。 小厮的动作很快,清也还没吃完早食,闻听便送来了。 清也依照云凌霜教的,往里面注入了灵识。 “进广场的时候不要直接放出灵识....” 云凌霜话没说完,清也的闻听被激活,一瞬间,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涌入耳朵: “嘀嘀嘀,天水宗三缺一求组队。” “低价抛售灵植灵药,有意者私。” “无情道杀夫证道,十个灵石,转播飞升现场!” “......” 清也毫无防备,脑子嗡地一声炸开,连忙切断了自己与闻听的联系。 “知道厉害了吧,让你不听我说,”云凌霜佯装恼怒,点了她的头,“灵网汇集了各路修士,修为不一,贸然碰撞他人灵识,小心受伤。” 清也耳朵嗡嗡响,别人的灵识强不强她不知道,吵是真的吵。 “你跟着我,不要急慢一点,遇到厉害的灵识就先避开。”云凌霜教着她一步一步重新进入闻听,“专注精神,看到感兴趣的东西,再去沟通....” 清也的灵识很强,掌握了正确的进入方式,很快就在其中穿梭自如。 灵网共分三个板块:传讯广场,通货贸易,修炼问答。 其中只有在讯息广场发言,才会出现宗门标识,其他两大板块就只显示一个名字。 清也在传讯广场浏览了会,没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转而去了修炼问答。 一进去,就看到讨论人数最多的帖子:“心剑老是跟着我怎么办?” 底下的回帖极多: “不然呢?” “看似提问,实则炫耀自己练成了心剑。” “从此以后我就叫‘我’了,心剑回家。” “你想它跟着谁?” “......” 清也起初也觉得好笑,但她继续往下翻,发现提问者非常耐心,在挨个解释: “不是的不是的,我的意思是,出剑的时候,我不想让它只是跟着我或护着我,我希望它能绕到对手背后去出击。” ——“?” ——“那你自己练好身法啊,绕到对手背后去。” ——“我明白了,贴主是想一边自己和敌人正面过招,一边让心剑去背后偷袭?” “对的对的!” ——“你是说,既让心剑替你扛住正面的攻击,又让心剑替你完成背后的刺杀?” ——“觉得自己压力大的时候可以看看贴主的心剑。” ——“这种情况建议带个队友,而不是折腾心剑!” ...... 往后数条回复都是类似嘲讽,提问者不再争辩。但仍与提供友好建议者认真探讨,执着地寻找着方法。 清也又往后翻了几百层楼,大致明白了提问者的困扰,随即笑了一下。 回复道:“试试扩大剑域范围,撤掉护体结界。” 正要发出时,镜面灵光一闪,浮出一行小字:须留名方可回帖。 清也直接填了自己的本名上去。 这条名为‘清也’的回答很快被其他讨论淹没。 清也回完就离开了问答广场,这时,左下角冒出一条私聊通知。 【凌霜傲雪请求与你建立联络。】 清也看向云凌霜,后者冲她眨眼笑:“是我。” 云凌霜:“我组了个凌霄宗私话组。万一入秘境后我们不在一块,有什么事就可以在这里讲,用不着烧传音符了。” 识海传音耗费的灵力多,凌霄宗几个修为不到火候没法练,传音符又麻烦。清也还没想好造个什么出来联络,如今有了闻听倒省事。 清也点了同意,其他三人也已经在私话组里。 【臣本无衣】:掌柜的问我们要不要继续住,依旧一百六十灵石一位。 【凌霄宗束修】:秘境还有五日开放,我和无衣觉得可以延到那时。 “这家客栈服务挺到位的,我觉着不错。”云凌霜看向清也,“你觉得呢?” 清也对住宿没什么特别的要求,点点头表示认可。云凌霜便在组里回复: 【凌霜傲雪】:我和师妹都同意,小舟呢? 分房间的时候,两两一组,夜妄舟自己住了一个单间。清也见对面迟迟不回复,便通过神识找他。 “你在哪?”清也问。 “离墟有点事,回来处理一下。”夜妄舟回复很快,“怎么了?” “没什么,无衣在闻听上问,你还住不住在‘客往’。” 仙人之间以神识联络,需先互留神息。若关系亲近,更能凭此感知对方方位。 清也已经忘了自己什么时候与夜妄舟交换的神息,但看着识海里面神息显出的方位,还是没忍住,“你的识海,都不设结界的吗?” 清也与夜妄舟的接触显然称不上亲近,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他根本不设防。 大胆到随意暴露自己的位置,夜妄舟这个鬼王当得还是太舒心。 夜妄舟:“有的。” 清也:“欸?” 私话组传来新消息。 【夜妄舟】:我没意见。 【凌霜傲雪】:这是你本名吗? 【夜妄舟】:对。 【臣本无衣】: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 夜妄舟没有再回。 【臣本无衣】:我打听了一下,除了洞天,其他秘境都没有提前。来这里的人怕是会很多,我们也可以提前一点,过个十日左右就进去吧。 清也没吭声。 因为,依照她的计划,这四个秘境,他们一个都躲不了。 作者有话说:恭喜凌霄宗终于通上网了,小也的魔鬼拉练即将开始(比格.jpg)[墨镜] 第34章 秘境开启那日, 清水镇来了一大批修士,街市商铺趁机办起集会,堵得街上水泄不通。 午时左右, 鼎沸的人声越过一片片灰瓦屋顶,传进漏巷深处一座茅草屋。 清也闭着眼躺在屋顶, 灵识却放得很远。各大宗门弟子修为不一,偶有人察觉窥探,目光扫来,却一无所获。 烟囱冒出一缕饭香。 束修将菜碟放上桌, 仰头喊了她吃饭,清也应了一声, 翻下屋顶。 他们如今住在一处陋巷。 事情还要从四日前说起。 就在尘无衣痛快付完五天房费的那一晚,房间就出了问题。 先是屋内蚊虫肆虐, 隔着衣料都能叮得人又痒又疼;店主连连赔不是,要求换房却说都住满了没有空房,只多给了他们几张驱蚊符纸。 客栈内住客太多,清也不便展开大范围结界,只能勉强撑起小罩子防身。 谁知刚解决蚊虫, 第二晚一下雨,屋内又开始返潮。 被褥沾了潮气, 湿哒哒冷得像铁,店主仍是那副诚恳至极的模样, 一遍遍保证“马上更换”,可直到天黑也不见动静。 几人心下了然, 当夜就收拾行李搬走了,连剩下的房费都没要。 最后还是束修遇到一对老夫妻,便租下了这处茅草屋。 干净, 简朴,便宜。 一个月只收一千灵石。 清也走到饭桌前,朝厨房里望了一眼。 束修站在他自己布下的五行阵中。左手卷起流水洗净菜蔬,右手菜刀起落,脚下踩着风眼,随他动作,将切好的食材送入锅中,对应的灶台恰好窜起火苗。 束修拿过锅铲炒了几铲子,步伐变换,灶火随他心意稳了下来,连带着蒸腾的热气也被风托着送出窗户。 一人一阵,将整个厨房安排得井井有条。 “他的悟性不错。” 清也正抱臂看得起劲,身侧响起一道清润的嗓音。 夜妄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 “你的事解决了?”清也问。 离墟似乎出了点麻烦,夜妄舟被绊了好几日没现身,搬家那时还是清也替他遮掩过去的。 第44章 “嗯,几个天兵巡逻的时候误闯进鬼哭林,被我的人发现,双方打了一架。已经解决了,”夜妄舟将油纸包打开给她,“新出炉的烤饼,闻着味道不错,尝尝?” 到鬼哭林要先过冥河,天兵出现在那已经算是越界,夜妄舟只说他们是“巡逻误闯”,八成是给她留了点面子。 “给你添麻烦了。”清也咬了口烤饼,含糊不清地说。 “不会。” 夜妄舟目光跟着落在忙碌的束修身上,“驻守在冥河边的已经并非你部下。” 清也嚼动的腮帮一停,随即没什么情绪地哦了一声。 她不在了,排兵布阵自然有其他人接手,换换血什么的很正常。 清也只尝一个烤饼便停嘴,把话题重新引回到束修身上:“听说你指点了他许多,怎么教的?” “算不上指点。”夜妄舟语气平淡,“我建议他种地做饭时不妨多试试阵法。他的底子不差,只是以往练得少。” 夜妄舟说着转过头来:“你真觉得他们几个能拿下大比?” “他们不好吗?” “束修过于谨慎,进境迟缓;云凌霜入门晚,根基尚浅。至于尘无衣.....”夜妄舟扯了下唇,没继续说。 清也却不在意,只说:“试试看嘛。我见过上届第一,凌霄宗这几个不比他差。” “实在不行,到时候我把断劫偷出来给你。”清也拍拍他的肩,“放轻松,一场比赛而已。” 堂堂离墟之主,区把神兵易如反掌,但夜妄舟笑了一下,道:“我想说,让他们赢也不难——” “别。” 话一出口,清也就喊停,“他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们旁观就好。”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尘无衣蹦蹦跳跳走进来。 因为在‘客往’白花了一笔房费,尘无衣难受了很久,如今见他面带喜色,清也笑道:“师兄出门碰见什么好事了,这么开心?” 尘无衣看过来,举起手中沉甸甸的储物袋:“你师兄我赚了笔大的。” “足足有五千灵石。”他得意地看着清也惊讶的表情。 “怎么做到的?”清也从震惊中回神,不禁问道。 出门在外许多名贵的药材不便携带,尘无衣炼制的都是些寻常丹药,数量也不多。 这是上哪遇见散财童子了? “我跟客往的掌柜学的。先说丹药免费,只收药匣钱,人一下子就围上来了。”他乐呵呵收好灵石袋,“这些都是定金,等大比结束再给货。” 清也不太懂经商买卖,面露困惑:“你一个匣子卖多少?” 药匣这种东西,贵了没人要,便宜了自己亏本,她想不通尘无衣能如何获利。 “五枚灵石。”尘无衣伸出五指,“这茅屋主人会编竹匣,我请她做最简易的那种,成本一枚灵石。至于丹药,我只卖最普通的清畅丹,除去成本,还能净赚三成。” 清畅丹能恢复体力,价廉实用。尘无衣的定价又比市价低了一半,自然能引来不少修士。 “炼一炉丹少说也得一天,利润如此微薄,怎么做得长久?”夜妄舟轻捻了下手指,状似无意道。 尘无衣嘿嘿一笑:“不会一直卖十灵石,我留了名帖,他们知道我的药便宜又好用,自然会再来。当时就能卖别的了。” 这招先引客后图利用得不错。 远在千里之外的姬无发听着夜妄舟的传音,眼睛亮了亮。 清也啧啧两声,冲尘无衣竖起拇指:“修仙真是耽误师兄了,你该去做生意。” 尘无衣坚定摇头:“那不能本末倒置。” 他说着想起什么,从储物袋里掏出闻听:“我在外面的时候听他们在讨论,好像说这次的秘境来自上古。” “很厉害吗?”清也故作不知。 “当然了,上古秘境里藏着大能的传承,难度会很大。”尘无衣语气郑重。 “啊,这样,真是令人心惊。”清也轻轻吸气,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担忧,目光却悄悄转向一旁的夜妄舟。 夜妄舟眼帘微垂,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强自压下笑意:涌起的笑意:“既然凶险未知,不妨先探清虚实。” 上古秘境珍宝无数,通关之后,门户大开,涌入的修士只怕如过江之鲫。 要想有所收获,必得抢占先机,尘无衣深以为然一点头:“说得在理!” 秘境入口位于清水镇外的一座孤峰上。 几人用完午饭便动身前往。 那山看着不远,真走起来却极为蹊跷。他们沿着山路走了近一个时辰,峰顶依旧在三重山外,看得人绝望。 云凌霜停下来,气喘吁吁看向朦胧的山头,擦了把额头的汗:“奇了怪了,走了这么久,怎么还是这么远。” “最后一粒了。”尘无衣倒出最后一粒清畅丹递给她,云凌霜接过刚想吃,听到这句话又重新放下,转而打开闻听。 果不其然,所有修士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广场抱怨声一片。 “鬼打墙么...”云凌霜快速浏览着其他人讨论的内容,试图找出破局的办法。 此时日头已开始西斜,几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 山弯处前有一座破败屋舍,清也指着那道:“前面有地方落脚,不然先去里面休息一会?” “也好。”束修点头,云凌霜便把清畅丹塞回尘无衣的药袋,“前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体弱自己留着吃。” 修在山道的屋舍大多都是给行人落脚用的,空落落的没有陈设,只有墙边摆着两条极长的石凳。 屋内已有不少修士驻足歇息,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神色间皆带着几分疲惫。 尘无衣寻了个靠墙的角落,刚坐下,就听清也‘咦’了一声。 “这里居然还有壁画?” 尘无衣闻声抬头,果然看见墙壁上绘着一大幅壁画。色彩已然斑驳,但线条古拙,画的是些仙鹤、祥云之类的吉瑞图案。 他随意扫了两眼,不以为意地说:“多半是哪个过路人闲来无事,随手画的。之前还有大能在破庙留下剑招呢。” “这样吗,”清也伸出手指虚虚抚过那些栩栩如生的图案,“画得那么传神,我还以为专门雇人来画的。” “谁会专门装点这么间破屋子,”尘无衣笑清也天真,他站起来用手指抹了一下墙灰,“你看这都掉色——” 指头上却没留下任何颜色。 也没有任何刮蹭感。 尘无衣一愣,又使劲摩擦几下,依旧没任何痛感。看起来粗糙不平的墙面竟然如镜面一般光滑。 尘无衣表情终于不对劲起来,立刻凑近细看,这一看不要紧,竟发现画上的云彩在缓缓流动! “这是用灵力作的画!” 这一声引来了周围修士的注意,纷纷探头看向他们,很快便有人反应过来:“莫非这才是秘境真正的入口?” 走不到头的山路,莫名的出现在山道的破屋,如此巧合... 尘无衣当即退后,谨慎地对他们道:“你们退远些,当心别进去...” 话音未落,清也悄悄绕到他身后,抬脚轻轻一踹。 尘无衣“哎哟”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径直没入了壁画之中。 一旁云凌霜听到叫声,刚回头,身后的夜妄舟曲指一弹。 云凌霜肩头一痛,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着向前,也跟着跌了进去。 束修下意识伸手去拉,不料那壁画产生一股吸力,一样把他卷了进去。 清也与夜妄舟并肩站在最后,心照不宣地对望一眼,同时迈步,没入了灵力四溢的壁画之中。 其他修士一看找到秘境入口,立刻呼朋唤友,不过片刻,破屋里的人消失的干干净净。 孤峰之上,传出一声轻笑。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居然是凌霄宗的人先发现。” “呃...第一个秘境就玩这么大,合适吗?”一道女音略带一丝顾虑。 “你还是不够了解青灵君,他就是嫌人多,手痒筛人呢。” “诸位这么想,可真让在下心寒,我明明是想他们玩得开心些。” “呵呵...老子信你个鬼。” 第35章 秘境入口的光晕散去, 清也刚在地上站稳,便觉周身被一股温润气流包裹,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轻盈。 “好漂亮的雪, ”身侧的云凌霜眸光亮得出奇,仰头望向虚空, 伸手接下旋落的雪花,“一点都不冷哎。” 清也只看到一片花瓣飘落在她手心。 “哪来的雪,”一旁的尘无衣深吸一口气,满足地眯起眼, “这明明是秋天——你闻,风里有桂花香, 阳光也正好。” 几人闻言,神色怔忡。 “你看见了什么?”云凌霜追问。 “枫叶林呀, ”尘无衣脸上扬起纯粹的笑容,“喏,还有只松鼠抱着松果窜过去了。” 云凌霜顺着他所指望去,入目唯有皑皑白雪。 第45章 难不成每个人看到的都是自己喜欢的景色? 云凌霜转向一直沉默的束修,“大师兄, 你见到的是什么?” 束修:“我这里还是凌霄宗。” 正值浓夏,苦楝树枝叶繁茂, 在他随手一道法诀下延展得更开,投下大片惬意的阴凉。 树旁的老井里, 似乎正冰镇着西瓜,散发出记忆中熟悉的清甜气息。 束修不由自主卸下心防, 面上一派轻松。 夜妄舟掀眼看向四周,秘境广阔得望不到边际,先前涌入的修士早已被分散至各处, 除了他们几人,再不见旁人踪影。 这时,一道缥缈的男人声音随风飘来:“仙人骑青驴,回首笑盈盈……” 所有人不约而同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株参天古木的横枝上,悠然卧着一位道骨仙风的身影。 那人身着白衣,腰间悬着个紫玉葫芦,姿态洒落不羁。 清也微微蹙眉,只觉得这身影莫名眼熟。 “师祖?!”身旁的尘无衣惊呼出声,他瞪大了眼睛,“这不是我们师祖吗?” 清也瞬间想起来了。 妙玄。 在凌霄宗宗祠挂着的妙玄。 束修神色一凛,立刻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无比恭敬:“凌霄宗第九十九代弟子束修,拜见师祖。” 云凌霜和尘无衣当即跟上,清也落在最后,半蹲下身体,旁边夜妄舟声音生疑:“师祖?” “对,我的便宜徒孙。” 清也答着,目光却紧紧盯着树上之人。 那仙人闻声转头,画像中未曾描摹的面容彻底展现在她眼前。 清也:....... 良久,从喉间轻轻溢出一声:“啧。” 夜妄舟微微侧首,低声询问:“怎么了?” 妙玄长着一张令她印象深刻的娃娃脸。 凡人飞升天界,都得去登仙府记名造册,结果这位当年刚上天宫,便捧着仙花仙草前来拜谒,说仰慕她已久。 谁知清也刚现身,他便失了智,惊恐地望着她的脸:“你怎么长这样?” 外表对于神仙来说,其实很不重要,但找上门来挑衅,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天,这位新晋仙人是被清也亲手打飞出殿门的。 妙玄的视线没在束修身上停留,而是穿过他,望向茫茫远山: “仙人骑青驴,回首笑盈盈……” 众人面面相觑。妙玄仿佛置身另一个时空,对眼前的他们视若无睹。 尘无衣壮着胆子上前,伸手在妙玄眼前晃了晃。那身影依旧望着远方,反复吟着那不成调的诗句。 “这是......”云凌霜话音未落,妙玄忽然翻身下树,醉步踉跄,竟是直直穿过了尘无衣的身体。 落地时,那身影又重新凝聚成形。 束修思忖道:“恐怕这只是师祖留下的一抹虚影。” 清也注意力在他那句诗上。 天庭仙人无数,骑青驴的,她还真没见过。 尘无衣难掩失望。这等虚影秘境,向来最是吝啬,能得的机缘少之又少。 他在心里哀叹,要是给他捡到个稀世珍宝就好了。 “无衣,你脚下!”云凌霜突然惊呼。 尘无衣低头,瞧见脚边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朵流光溢彩的七色花。 “极品七彩堇?”尘无衣倒吸了一口气,百年难得一株的灵药竟就这么水灵灵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尘无衣欣喜若狂,连忙将它摘入储物袋收好。 “这秘境不错哎,可惜没有魔晶石。”云凌霜眼含羡艳,此地灵气纯净,恐怕不会有魔物给她打。 尘无衣乐呵呵地抬头,瞳孔便一缩:“师姐..你身后...” 清也抬眼瞧去,只见云凌霜身后出现了一只庞然巨怪,浑身散发着邪恶的气息,修为极高,看起来很抗揍的样子。 许久没干架,清也眯起眼,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在隐隐作痒。 云凌霜吓白了脸,然而那魔怪只朝她走了一步便轰然倒地,身躯原地汽化,留下一块剔透的魔晶石。 清也:…… 云凌霜:? 好灵的地方! “这里似乎能让人心想事成。”夜妄舟目光灼灼地盯着妙玄离开的方向,那里出现了一座雅致的阁楼。 云烟雾绕,檐角缀着细碎的风铃,微风吹拂,发出空灵的脆响。 庭院中央生着一株参天神树,形似玉桂,淡金的花朵点缀其间,神气十足。 树下设着一方白玉棋盘,两位仙子正在对弈。 着青衫的那位眉目清冷,执着白子垂首思忖,对面穿着藕荷罗裙的姑娘明眸善睐,托着下巴等对方落子,眉眼间尽是笑意。 “欸?”云凌霜碰了下清也的手肘,朝青衫女子扬下巴:“她长得是不是和你有点像?” 清也欲言又止。 谁能来解释一下,为什么这里还会出现几千年前的她! “嘘,师姐慎言,”尘无衣凑过来低声提醒,“那是玉霄仙君,不得冒犯。” “什么?” “无衣说得没错。”束修点头,视线落向女子身后的长弓,“那是仙君的神兵‘断劫’,我曾在见过神器录中见过,不会有错。” “不过仙君本人…似乎和书里写得不大一样?”束修望着对弈的二人,表情稍显困惑。 廊下,白子被傻的片甲不留,罗裙少女笑得前仰后合。 玉霄呆怔地望着棋盘,神情懊恼,起身将棋局一推:“我不玩了。” “怎么耍赖呢?”罗裙少女笑着追上去。 玉霄被她抓住,转过身却是一脸不服气。与记载中的雷厉风行的战神形象相去甚远。 众人正看着,不妨眼前景象又一变。 古朴的廊阁庭院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翻涌不休的万里云海。 肃穆森严的金甲天兵齐列云端,玉霄傲立当前,手拉满弓,于万丈霞光之中,射出一箭,贯穿霄汉。 仅此一招,便让三人面露惊艳之色。 “好、好生威风!”云凌霜看呆了,不自觉惊叹出声。 清也骄傲地挺直腰板。 这才对,英明神武才是她的本色。 夜妄舟忍俊不禁,垂眸一笑。 见他笑话自己,清也瞪去一眼,随即想到什么,嘴角弯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弧度。 众人眼前的景象再变。却回到了最开始的模样,古木之下,只剩下一局残棋,以及坐在棋盘前醉醺醺的妙玄。 清也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眉头困惑地微微蹙起。她明明想的是让夜妄舟现出原形,怎么没有? 她这细微的表情变化,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夜妄舟眼中。他偏了偏头,好整以暇地也抱起双臂:“你想干什么?” 清也抚了抚鬓发,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移开目光。 妙玄盯着棋局,忽而伸手一招:“你们,来个人和我下棋。” 几人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这是秘境开始走流程了。 束修率先上前,在他对面落座。 “解开这局棋,你们就能走了。”妙玄也不看他,语气刻板,无半分方才吟游仙人的洒脱风姿。 束修垂眸看去。棋盘上星罗密布,黑白双子交错纠缠,走法混乱,并不是正常的棋局,倒像一个阵法。 “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云凌霜凑上前望向棋局,却只有灰蒙蒙的一片。 “要一个个来,这是活棋,不同的修士看见的都不一样。”尘无衣打开闻听递给她,云凌霜一扫,果然看到其他阵域里的弟子也遇见了和他们一样的状况。 先是遇见自家老祖,接着发现能心想事成,最后被抓着下棋。 云凌霜来了兴趣,将闻听还给尘无衣,转头对束修道:“大师兄解开了吗?” 束修目光随着棋路游走。黑子如阵眼,白子如阵脉,每一步都暗合阵法演变。 他尝试推动一枚黑子,但棋面在下一步就恢复了原样。 走错了。 束修抿了抿唇,站起身:“你来吧。” 云凌霜兴冲冲坐下,遮在眼前的灰雾褪去,随着而来的是各种乐器混杂弹奏的噪音。 “嘶——” 心神受到冲击,云凌霜连棋子都顾不上看,“不行不行,我受不了这个,你们谁上?” 她捂着耳朵让出位置。 清也不知何时想象出来一架秋千,悠然自得地荡着:“我不会下棋,让师兄去。” 尘无衣忙着在一旁采药,闻言摆手:“我也不爱下棋,小舟你去试试?” 夜妄舟依言坐下,没一会,就站起来:“太难了,解不开。” “都不行,我们怎么出去?”云凌霜蹙眉道。 尘无衣抱着珍稀药材直起腰,笑道:“别急嘛,入境的弟子那么多,总有出去的。我们还是乘机多拿些宝贝走。” 云凌霜撇嘴,忽然有了主意,虔诚闭上眼。 清也歪头瞧她:“师姐做什么?” 第46章 “许愿破局之法出现。” 云凌霜在心里默念数次,随之睁眼,对着棋局一喝:“开!” 棋局纹丝不动。 “好吧这招没用。”云凌霜无奈摆手,却见束修重新到棋局前坐下。 “瞧瞧,”云凌霜笑起来,“还得是大师兄靠谱。” 束修没有回应她的调笑,望着棋局,陷入沉思。 夜妄舟走到清也身侧,挑了挑眉:“这副乾坤棋是...” “嗯。” 清也笑嘻嘻冲他眨眼,同样以传音回复,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做的。” 作者有话说:秘境副本不会太长,两章左右的篇幅 第36章 秘境里的时辰和外面没什么差别。 夜晚静谧, 星空低垂,微风中带着草木的气息。 清也坐在幻化的屋顶上,手中把玩着那枚玉简状的闻听。 广场内此刻颇为热闹, 众多修士都沉浸在心想事成的奇异规则里,一念得道, 转瞬飞升,天边亮起的仙星明灭闪烁,此起彼伏,比过往千年的总和还要密集。 清也随手翻看着, 发现前几日回复贴子底下有了新回复,多数是嘲笑她的: “扩大阵域让对手进来, 再撤掉护体结界,嫌自己命长?” “一个敢问, 一个敢答。” “无稽之谈!” ..... 清也不在意地笑笑,发现发帖人三日前私下给她留了言。 【苔花】:“前辈好,我照您说的方法进行了几次尝试,为何扩大剑域后反而困不住对方了呢?” 清也怜她好学,便多了些耐心:“剑域越大耗费的灵力就越多, 修为不够就会这样。” 想了想又问:“你是几阶的剑修?” 灵网需以灵力保持畅通,若是双方同频交谈, 可以感知到彼此气息。 清也察觉对面还在灵网中,便等了一会, 果然很快就得到回复: 【苔花】:谢谢前辈,我明白了。 【苔花】:抱歉前辈, 我其实是练长弓的武修,怕被熟人发现才说的剑。。。 和她一样练弓? 清也登时来了兴趣,正想多聊几句, 对方离开了灵网。 与此同时,洞天秘境的另一个阵域里,白芙握住长弓,深吸一口气,利用这方能随心意变幻的秘境,将自己的修为提升至顶峰。 定了定神,随后几步之外,一个手持长刀的遮面黑衣人凭空出现。 白芙拉开弓弦,脚下灵域如微波朝四方荡开。 正如前辈所言,当灵力足够雄浑,在这方属于她的领域内,人傀的每一次腾挪,都如同水底游鱼,清晰映照在她灵觉之中。 飞矢与刀光交错,白芙主导着战斗节奏,陪练的人傀久攻不下,招式陡然一变。 它身形虚晃,倏然自原地消失,下一瞬,一股凌厉杀机自身后爆发—— 又是这招。 白芙眉头紧蹙,护体结界将起未起之际,清也的话语掠过脑海。 她心念电转,周身灵压骤然一收。 长刀下的阻碍消失,人偶骤然失去目标,动作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丝迟滞。 就在这一息,白芙朝人傀击去一掌,借着对面结界的反力腾空而起,在半空中扭转身躯,搭弓拉箭—— “咻!” 光矢自人愧背后透入,前胸穿出。人愧还没反应过来,身躯便已寸寸碎裂,化作流光消散。 白芙失力坠下,撑着弓身跪在草地,被剑风扫断的额发飘然而落。 即使借着秘境将修为提升至巅峰,这般你死我活的打法也让她支撑不住。 白芙擦去额头沁出的冷汗,顺了顺气息,起身站稳。 回忆方才过招的细节,她忍不住皱起眉。 若这就是长老要她练成的反手弓.... 她重新召出闻听,给清也传讯。 * 清也有预感,这朵小苔花不会轻易跑掉。 果不其然,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后,清也再次感知到了对方的气息。 【苔花向您发起赠与:一万灵石】 清也:? 还是富家子弟。 【苔花】:谢谢前辈的指点,我成功了。一点心意,请您不要嫌弃。 悟性还挺高。 能在短时间内把修为拉高,清也料想对面也在秘境里,挑了挑眉,回道:“不错。” 【您已接受赠与】 【苔花】:还有一个小问题,想请教前辈。 【苔花】:反手弓是人学的吗? 清也‘扑哧’乐出声,原来在练反手弓啊,怪不得。 她整理表情,正经回复:何出此言? 【苔花】:我将对手牵制在灵域里,等到他憋不住杀招时,再一举反杀。这一过程我耗费了非常多的灵力。 【清也】:然后? 【苔花】:可能够一下子使出这么多灵力的修士,也用不着费劲牵制对手啊(大哭) 清也在屋顶上笑得前仰后合。 “什么事情那么开心?”夜妄舟端来一碟花糕在她身边坐下。 清也顺手抓起一块进嘴,笑着将闻听递给他。 夜妄舟扫了两眼二人的对话,淡淡扯唇:“所以当初你设计这招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清也笑道,“纯粹为了和我师兄比威风。” “观雪眠?” “嗯。”清也支起胳膊,仰天望着满头繁星,眸光悠远,“‘梦仙枕雪’,听说过么?说的就是他。” 夜妄舟便想起,传闻有一仙人,曾于不死树下入定,再次醒来,人间四时已过。霜雪悄无声息地覆满周身,清绝孤远,恍然一梦。 后来不知怎么流传出去,与月神垂泪,龙女抚琴并称为仙界三景。 “其实他远不像传闻中那样文雅。我少时矮小,长得也不漂亮,他时常捉弄我。” 语随心动,清也说这话的时候,二人眼前出现一座小巧石桥,连接着水榭两岸。 桥下流水潺潺,倒映着扶疏花影。 “我喜欢在桥上玩,他就偷摸躲在一边召来冰雪。桥面结了冰,我站不稳,就从桥上摔下来。” 话语间,桥上出现一个圆滚滚的雪团子,生得粉雕玉琢。随即,她脚下一滑,整个人收势不住,咕噜噜地从拱桥高处一路滚落,两脚一翻,跌进桥边的厚积雪里。 夜妄舟看着这一幕,轻轻弯起唇角。 清也玩味地瞧他一眼,继续道:“再后来他有了‘三景’之称,老在我眼前显眼,我看不惯,便想着得杀杀他的锐气。” 他们约在月夜斗法,观雪眠爽约没来,清也跑到他山头,朝他洞府射了一箭。 这一箭,成了第四景。 夜妄舟垂下眼眸:“原来是这样。” 白芙没等到清也的回复,又给她送了几万灵石。 【苔花】:前辈在吗? 【苔花】:是不是我悟错了? 清也放下闻听,摇头轻叹:“这招式华而不实,过于耗神,真不知道这些孩子为何如此执着。” “当年月下一箭,确实令人见之忘俗。”夜妄舟温声道,“后人见之倾心,想要效仿,也是人之常情。” “哦?”清也侧首看他,眼中升起笑意,“听这话,莫非鬼王大人对我亦有倾慕之意?” 夜妄舟唇角微弯:“仙君风姿卓然,我等自然倾心不已。” “既如此,何不以真容相见。” 夜妄舟笑意淡下来,平静地迎上清也的目光:“我没有伪装。” 清也却笑,她转开视线,望向不远处的石桥,桥上不见小雪团,只剩年少的观雪眠。 “方才我只幻化出了师兄,可桥上却不止他一个。你知道我在昆仑山生活的模样,所以被我引着,想出了小时候的‘我’。” 清也回过眼,定定地看着夜妄舟:“你根本不是妖,而是和我一样,来自昆仑山,对吗?” 面对清也的质问,夜妄舟并不慌张,而是问她:“倘若我真来自昆仑山,你会高兴吗?” “什么?” “离墟的主人出自昆仑山,作为天界的战神,你不该高兴吗?” “不是一回事。”清也说完便反应过来不对。 魔族虽是胜者为王,但离墟除了鬼王还有四位上古长老,不可能让天界的人接班。 难不成... 清也忽然抓住夜妄舟的手,顺着他的胳膊往上摸。 “你...” “别动!” 清也翻身压住他反抗的动作,毫不留情地扯开了他的衣领。 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夜妄舟呼吸一紧,下一瞬,清也的手探了进来。 夜妄舟:…… 清也专心致志摸着他的骨。 仙有仙骨,妖自然也有妖骨,究竟何方神圣,一摸便知。 锁骨,背骨,肋间,清也一路摸到他紧致的腰腹,再往下—— 摸不着了。 手腕被牢牢攥住。 “清也。”夜妄舟第一次张口唤她本名,嗓音有些哑,“别摸了。” 第47章 清也垂眼,月光将两人影子投在青瓦上,交叠的身躯后,一双巨大清晰的翅膀缓缓展开。 随着夜妄舟起伏的胸膛,轻微颤动,好似喘息,与他的呼吸同频。 “满意了吗。” 夜妄舟沉黑的瞳孔倒映着她,晦暗似海,沉不见底。 影子很快消失,但已经足够让清也瞧清楚,那是一只寒鸦的羽翅。 清也恹恹撤回手,搞了半天就是只乌鸦,没意思。 夜妄舟衣裳拢到一半,瞥见她的神情,停了动作:“你在失望什么?” 语气凉飕飕的。 妖类的真身好比人类的脸皮,清也已经扒了他的衣裳,自然不能再让他掉了面子。 “没有失望啊,乌鸦聪明又吉祥,好得不得了。”清也一本正经地夸,换来夜妄舟一声冷哼。 清也迎难而上,凑到他跟前:“话说,你也是从小在昆仑山长大的吗?见过小时候的我——你的巢该不是筑在不死树上吧?” “喂...” 夜妄舟不吭声,清也去拉他的胳膊。偏巧他正在重新系被她扯乱的腰带,这一拉,又扯下半边衣领。 清也:...... 夜妄舟:...... “抱歉抱歉,”清也干笑着给他拉回去:“衣服哪买的,不咋结实啊...” 夜妄舟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还没说什么,下方传来一声轻咳。 束修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子里,视线落在二人身上,表情稍微有些僵硬。 自己的手还搭在夜妄舟的肩膀上,夜妄舟的衣裳还没穿戴整齐。清也手足无措,头一回体会到什么叫无妄之灾:“师、师兄,不是你想的那样...” “夜里风大,注意别着凉。”说完这句,束修脚下生风,走时还不忘端走石桌上的棋盘。 “他什么时候来的?”清也震惊回头。 夜妄舟从容不迫地系上腰带:“一直都在。” “天呐一直都...”清也嚎到一半忽然卡住,猛地盯向他,“你知道不和我说?!” “我以为,”夜妄舟曲手枕在脑后,懒洋洋道,“你故意的。” “我干嘛丢自己的脸?” “喔,原来仙君也知道,大庭广众不能随便扒人衣裳?”夜妄舟挑起眉,语带玩味,“我还以为仙君超然世外,不在意世俗的眼光。” “我…哈,” 清也气笑了,她当然不在乎,反正被看光又不是她! 清也愤然甩袖,转身的刹那,幻化出的青瓦屋顶随之破碎。 身体骤然凌空,夜妄舟却只是笑了一下,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响指,下坠的身体稳稳悬在离地三寸的空中。 夜妄舟盘腿坐起,顺手一抬,清也忘记带走的闻听不偏不倚落在掌心。 白芙还在继续给清也送灵石。 夜妄舟一一收下。 又替她回了句:“某人炫技之作,不练也罢。” 才说完,一道灵光迎面打来,夜妄舟偏头躲过,闻听随即脱手而去。 另一头,白芙看到对面回过来的消息,一时有些茫然。 反手弓是长老亲授的秘技,向来不为外人所知,这个“某人”又是是谁? 难道这位名叫“清也”的前辈,与天机门之间另有渊源? 她沉吟片刻,还是向清也发去一条讯息,主动提出请求见面。为示诚意,又先行自报了师门身份。 “阿芙,该你解棋局啦!” 远处传来同伴的呼唤。白芙收起闻听,转身朝人群走去。 清也读到这条消息,已是几日之后。 束修沉迷于破解棋局,连续多日闭门不出,茶饭不思。云凌霜担心他走火入魔,这天正想拉他出门走走。 谁知她才抬手拍门,便有一道刺目的亮光破门而出,气浪扑面,逼得她连退几步。 房门被震开,只见束修独自坐在案前,长发乱须被气流卷起,周身环绕着一股躁动不安的力量。 “大师兄!”云凌霜急着冲进去,却被清也一把拉住手腕。 “别去,”清也低声道,“秘境要破了。” 尘无衣和夜妄舟被动静吸引来,与此同时,西边天空也爆发出一阵同样的光芒。 几人一怔。 竟然有两个人同时解开了这局棋。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含量摩多摩多,我们小也就是很生猛的 第37章 束修眼前的景象和他们看见的有所不同。 棋局的空间化为无垠虚空, 他置身黑白棋子间,古老的金色符文在周身流转,化山川日月, 演大道生灭。 而正前方,有道人影背对他, 盘腿而坐。 “来者是谁?” 人影虚虚实实,声音却苍老而雄浑有力。 束修弯身作揖:“凌霄宗第九十九代弟子束修,见过前辈。” “我且问你,何为囚牢之界?” 人影没转过身, 也没让他起来,只提问。 束修答:“自缚为囚。” 话音刚落, 四方棋子朝他进了一步。 “何解?” 束修不知自己答对答错,想了想道:“心往而不能至, 故生妄念,画地为牢。” 棋子没再进,人影又问:“何为杀戮之极?” 问题一个比一个难答,束修拧眉思索,棋子逼人愈近。 忽地, 他想起阵修守则扉页那句:阵之道,相生相克。 束修灵光一现, 答道:“生杀一体,绝境藏生, 杀戮之极是亦为求生之道。” “何为道?” 何为道,这个问题古往今来都没有正确的答案。束修眉目一松, 反而轻松起来,他答:“让生者生,亡者行, 为阵之道,弟子以为在守护。” “倒有一颗慈悲心。” 人影终于转过身来,凝成实体,露出妙玄那张天真质朴的孩童面容。 他支起一条腿,伸手往束修所在的方向一点。 束修周身泛起清辉,四面的棋子化作灵光没入他的额心。 霎时间,他只觉浑身一轻,干净磅礴的力量自眉心汇入,如清泉般洗过五脏六腑,沿着经脉缓缓扩散。束修自然而然闭上眼,感受来自妙玄的传承。 运行几个周天后,他缓缓睁眼,清辉褪去,留下更为温厚的光华。 元婴境。 他突破了。 束修掀袍跪地,朝妙玄一拜:“弟子多谢师祖!” 妙玄乌黑的眼珠转动,露出与先前别样的灵光:“好徒儿?” ? 怎么好像听见了他师父的声音。 束修茫然抬起头。 周遭景象瞬变,他重新坐在了棋盘前。 “大师兄!” 云凌霜快步走进门来,尘无衣跟在她身后,一抬眼看见束修,神色一怔,唇线轻轻一抿。 他已经看不透大师兄的修为了。 “你解开了秘境,我们拿到第一了!”云凌霜激动地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束修被她晃得头晕,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清也在旁边含笑补充:“师兄方才入定接受传承,可能还不知道。现在外面各门各派,都在猜测解开棋局的是谁呢。” 束修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回忆道:“说起来,刚才在接受传承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了师父的声音。” 慕风玄? 众人收了玩笑,慕风玄失踪已久,难不成这秘境留有他的踪迹? 尘无衣当即朝周围探查—— “别找了,我不在这。” “哦哦,师父说他不在这。”尘无衣收起灵力,猛然一怔,朝声音来源看去。 屋外,妙玄从屋外跳下来,走了两步嫌宽大的袖袍碍事,提起来系了个结,浓密的腿毛迎风飘荡。 “逆徒!快放下!谁让你败坏老子形象了!” “好啦师祖,莫要在意这些细节。” 妙玄一张脸表情来回切换,竟是一体双魂。 尘无衣惊了,睁大眼睛看着他迎面走来:“师师...师...” “先叫师祖,再叫师父。”妙玄——不,应该是慕风玄摸了一把他的头顶,“小无衣长高不少。” 熟悉的口吻,熟悉的步伐,云凌霜和束修同样惊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师师师...师父??!” “都说了先喊师祖。” 妙玄在他们眼前站定,目光扫了一圈,落在清也和夜妄舟身上,“收新弟子了?不错。” 下一瞬,他语气一变,拧眉道:“少说废话,老子就留了这么一抹灵识快撑不住了。” 灵识? 清也眯起眼,凝神去探‘妙玄’本体的方位,不料所及之处却是一片虚无。 妙玄不在六界之中?! 束修终于找回了理智,他上前一步:“师——” 刚张口,就被慕风玄捏住嘴:“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但没时间了,听我说,首先我还活着。” 三人松了一口气。 “其次,我可能回不来了。” 三人心中又是一紧。 “但别担心,我和你们师祖在一块。” 第48章 师祖飞升得道,慕风玄若是和他一道,八成没什么危险,这句‘回不来’没准是大好事。 “但你们师祖也回不来了。” 表情晴转阴转晴再转阴的三人:...... “啧,起开!啰里八嗦半天说不到点上。”妙玄和蔼可亲的面容消失,取而代之倨傲,“你们几个听好了,我和小慕还有你们往上数几代师父师尊,都被关在西海一个呃岛上。” 几代前辈都没死,还在一块儿? 束修倒吸一口冷气,顿觉了不得:“敢问先辈们身处何地,我等——” “可千万别来!” 慕风玄忙顶号道,“此地有来无回诡异至极,你们这一辈、下一辈、下下辈就做好一件事,努力修炼飞升到天界搬救兵!” “束修啊。” “弟子在!” 慕风玄认真道:“回去记得把掌门手册改改,往后凌霄宗弟子飞升之前,不准再来西海。” “飞升后也别来!”‘妙玄’一张嘴忽然冒出好多不同的声音,都是凌霄宗从前飞升的大能,三人都听呆了。 凌霄宗没落,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大能忽然消失,以致传承断绝。如今却得知这些人竟都还活着,如何不叫他们震惊万分。 站在一旁没出声的清也皱起眉,若是人西海,她的神识不可能查探不到。 “你们在西海什么地方?”清也问。 “要是知道,方才就和你们讲了。”妙玄瞥眼过来,看到清也的脸,一下变得嫌弃:“好好的女娃,怎么长成这样,真是令人绝望。” 清也:…… 她的长相究竟!有什么问题! 不想救了,死那吧! 夜妄舟适时接过话茬:“你们所在之地可有特别之处,又是如何进入的?” “嘶,无风无息,时间似乎不在这里流动,灵力倒是很旺盛,适合修炼。至于怎么进来——你们就别琢磨这事了。”慕风玄再次提醒。 清也表情冷淡:“既然可以修炼,自己用神识和天界联络岂不更快?何必多此一举,麻烦后生。” “你这娃娃怎么和前辈说话!” “欸别骂孩子,等他们来一趟不容易。”慕风玄忙出声制止。 如今,他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是妙玄留在这方秘境中的一抹灵识。然而,并非每次仙门大比都会启用洞天秘境;即便启用,也需凌霄宗弟子前来参与,并在秘境中成功“破局”,方能与他们说上话。 以上条件同时满足的概率实在渺茫,上一回达成的人,还是慕风玄师父的师父的师父,那年他才满十八,现在都要八百八十八了。 也是从那时候起,妙玄发现期待徒子徒孙救他出去的想法无异于天方夜谭,然而“祖训”不可改,历代凌霄宗掌门依然前赴后继地来“送死”。 师门心不齐必遭祸患,心太齐…也不是多好的事儿。 妙玄有点无奈。 云凌霜大着胆子提问:“天上神仙无数,我们飞升了该去找谁呢?” “也不必等到飞升,此次大比寻云上仙会来观赛,若是能和她说上话,就能救大家出来了。”尘无衣说。 “寻云?”妙玄歪过头:“那是谁?” “玉霄仙君唯一的徒——” “万万不可!” 话音未落妙玄神情大变,“就是玉霄把我弄这儿来的。” “什么!?” 消息太令人震撼,连夜妄舟都瞭起眼皮,看了清也一眼。 清也:? 妙玄的身躯开始若隐若现:“此事说来话长,总之玉霄不是善茬,记住千万别惹她,努力修行去找骑青驴的仙……” 话音戛然而止。 ‘妙玄’眸光黯淡下去,彻底化作灵光消失在原地。 几人呆呆立在原地,云凌霜眨了下眼,缓慢道:“师祖好像,还不知道,玉霄仙君已经陨落了。” 尘无衣同样没从震惊中回神,吞了吞唾沫:“宗祠那边,还供奉吗?” 流芳百世的仙徒情缘,反成迫害师门的元凶,家门不幸啊! 清也在思考那头驴。 回想妙玄飞升时的所作所为,清也基本可以断定,妙玄认错人了。而且冒充她的‘罪魁祸首’有骑驴的爱好。 清也眼睫颤动了一下,这样的仙人她只认得一位。 月神景霁——她多年的知交。 夜妄舟感知到身边人的情绪的变化,传音道:“发现什么了?” 清也摇了摇头,整理好情绪,转而思索起来。 景霁已经故去多年,倘若冒充自己的人真是景霁,想了解清楚前因后果,恐怕得先把妙玄从西海捞回来。 * 洞天秘境提前开放,整个大比的进程都随之拉快。 离开清水镇后,清也一行人按照路线,继续向下一处秘境出发。 手头的灵石宽裕,他们换了飞马,改乘一架更宽敞的飞马车。 车厢里,尘无衣独自面壁而坐,整个人没精打采。 清也和云凌霜嫌车里闷,索性坐到外边。她一条腿随意架在马背上,回头瞥了一眼,问道:“他怎么回事?” 云凌霜嘴里叼着根草叶,抬眼懒懒道:“秘境里带出来的东西全是假的,正伤心呢。” 尘无衣捏着一株枯黄的草叶,闷闷抬头:“第一个秘境就这么抠,我看后面几个也没指望了。” 清也和云凌霜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坐在尘无衣对面的束修展开地图,修长的手指在图上轻点:“石道和剑林这两处秘境,都演化自古战场,里面真东西不少,我们可以去碰碰运气。” “不过现在两处同时开放,方向完全相反——先去哪个?” 尘无衣被伤透了心,蔫蔫的提不起劲:“随便吧。” 夜妄舟靠在车厢,眼也没睁,只淡淡接话:“我都行。” “去石道吧,”云凌霜滑着手里的闻听,说道,“据说剑林更危险,万一受伤耽误比赛就划不来了。” 清也点点头,视线停在苔花发来的邀约请求上。 那晚她没顾得上回,一耽搁就耽搁到了现在。 “白芙——”清也忽然道,“你们认识吗?” “好耳熟的名字,”云凌霜拍了拍脑袋,一时想不起在哪听过。 面壁的尘无衣转过脸来,背书般念道:“天机门掌门之女,中州最快突破金丹期的修士,传闻中的武修奇才....” “停停停,”云凌霜眼前瞬间浮现出慕风玄耳提面命的模样,头疼地吸了口气,“别说了,我全想起来了。” 束修却由衷赞道:“白姑娘天资聪颖且刻苦勤勉,实为我辈典范。师父在世时,就常以她为例,让我们多加学习。” 尘无衣和云凌霜闻言,几乎同时“呵”地冷笑出声。 对待这种‘别人家的孩子’,两人反应出奇一致。 清也摩挲着下巴,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别人家的好苗子,能拐吗? 作者有话说:周五啦好开心 第38章 巡天司的宝殿内, 清香袅袅。 几面水镜悬在半空,镜面像蒙着雾的湖泊,里面映出各派弟子在山林间行进的身影。各大掌门或坐或立, 低声交谈,目光时不时扫过水镜。 正中央, 巡天司大长老奉息垂手而立,面色平静。 “几年不见,凌霄宗倒是出息了。”一个体态丰腴的掌门笑着说道。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掌门却不以为然:“一时运气罢了。得到传承的是个阵修,成不了气候。”他捋了捋胡须, “阵修一道,除了那些天纵奇才, 寻常人没个几百年难有建树。” “总比往年强多了。”另一位掌门接话,“听闻青灵君大选时就看中了凌霄宗的弟子, 莫不是心软给开了后门?” “莫掌门真会说笑。” 青灵君自外步入,一身青衫。他先向奉息执礼,随后才看向那说话的掌门,手中折扇轻摇,“秘境规则由巡天司管着, 岂是我能插手的。” 莫问涯呵呵一笑。有人便接着打趣:“如今‘洞天’没关住人,大比进程提早了十余天, 今年天机门可热闹咯。” 青灵君没有接话,目光落向水镜, 轻轻‘咦’了一声。 众人随他望去。水镜中,凌霄宗的飞天马车外, 一名女弟子正转过脸来。她眉目清冷,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水镜, 看见他们一般。 胖掌门眯眼细看,讶异道:“这孩子气色好了不少?” “何止。”青灵君合上折扇,“她已能正常修炼了。”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几位曾在大选现场见过清也的掌门都想起,她当初是经脉尽断之身。 “那样重的伤,凌霄宗竟也能治好?”胖掌门喃喃不解。 “凌霄宗绝无此能力,除非...有人相助。” 此言一出,众人交换着眼神,心里都转着同一个念头,却无人说破。 站在角落的一位黑袍老者缓缓开口:“前些日子观星,见正东方有仙气掠过,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第49章 奉息抬眼看去,认出那是天枢阁的赵长老。 胖掌门忍不住追问:“正东方向不就是凌霄宗,赵老的意思是他们得了仙人指点?” “仙人?”一个清冷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 不知何时,寻云已立在殿门处,微微侧头。 奉息又惊又喜,掀起袍子急忙上前:“师父,您怎会亲临...快,众弟子——” “闭嘴。”寻云随手一挥,奉息的嘴便像被什么东西封住,再发不出声。她转向赵长老:“方才你说仙人?是哪位仙人?” 赵长老躬身,恭敬回禀:“晚辈亦不知其名,只是夜观星象,见东方有仙气流动,似是往凌霄宗方向去了。” 又是凌霄宗。 寻云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随即颔首:“知道了。” “唔...唔!”奉息见她似要离去,急得发出闷响。 “差点忘了你。”寻云回头,指尖轻捻,一道微光掠过。 下一刻,身形消失在原地。 殿中众人怔了一瞬,再回神时,眼中皆是一片茫然。他们面面相觑,总觉得方才似乎发生了什么,却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 没了人声的凌霄宗异常安静,石板缝里钻出枯黄的草尖,在风里轻轻抖着,显得有些萧瑟。 寻云来到望舒小筑,推门进院。 院内,那棵高大的苦楝树早已落尽了叶子,光秃的枝桠交错着,伸向一片灰白的天。 她的目光扫过院落,最后停在树下。 那里有一个新翻的土堆,与周围平整的地面格格不入。 她眯了眯眼,抬步正要走过去。 忽然,一阵毫无征兆的风雪凭空卷起,冰冷的寒意扑面而来,瞬间阻隔在她与土堆之间。 风雪散去,一道身影已然立在院中。 “寻云?”观雪眠抖了两下袖袍,有些意外地抬眼,“你来这做什么?” 寻云更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观雪眠,眼底掠过一丝惊色,随即敛衽垂首:“见过师伯。” “弟子们说凌霄宗似有仙气踪迹,不知是哪位同僚路过,特来一看。”她隐去凌霄宗弟子的异常,语声平稳,“师伯为何会在此处?” 观雪眠走到树下,伸手轻触枝干。纷纷雪花自他指间飘落,缓缓覆盖了那个土堆。 “噢不必看了,八成是我。”他拂了拂袖道,“近来栖霞山颇不宁静,顺路过来走走。也来看看小也的转世。” “师伯说笑了,师父仙去已久,何来转世。” 观雪眠静默片刻,忽而浅浅一笑:“你说得对。转世之人,终究不是从前那个了。” 寻云唇角抿紧,眼底掠过一丝不悦。 明明只是一缕残魂。鹤姬不过是侥幸得了它,凭什么所有人都当她真的回来了。 凭什么。 怎么可以。 寻云不自觉收紧指节,袖口在掌中皱成一团。 观雪眠抬眸淡淡扫她一眼。 “寻云,身为师伯,总该提醒你一句。”他转身往院外走,声音不轻不重。寻云跟着他,没发觉身后被雪色掩盖的土堆,还有一层未知的结界。 “有些事情,不必太过执着。” “顺势而为,方能善终。” 寻云低头道了声是。 观雪眠停在院口:“这次仙门大比,天帝命你以仙人身份出面主持,对不对?” “是。” 寻云垂着眼。 鹤姬此番下凡,名为历练,实为让断劫剑认主。待到神兵现世,四海八荒便都会知道——清也回来了。 而她这个师父唯一的亲传弟子,亲自出面主持大比,亲眼见证这一切,无疑是最有说服力的明证。 “挺好。”观雪眠他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没什么情绪道,“认真做,你师父她知道,会高兴的。” “是。” “大比虽在人间,却关乎战神归位。届时鱼龙混杂,你需多加留意。” 观雪眠侧首深深看她一眼:“尤其要记住——若有人冒充你师父出现,切莫轻信。” “小也的转世,从来只有鹤姬一人。” 风雪卷起他最后的字句,清晰落在寻云耳畔。她抬起头,望着观雪眠消失的方向,神情复杂难辨。 —— 另一边,才下飞马的清也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夜妄舟慢下脚步,偏头看她。 走在最前的束修停下脚步,回身指向不远处一座灰白色的城池道:“前面便是凛冬城,临近雪域,气候会偏冷。记得运转灵力护体。” 尘无衣从袖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几枚赤红色的丹药:“我这儿有赤火丹,能驱寒保暖。你们要么?” 束修摇头,如今他已突破元婴期,已经不怕寒气。 云凌霜抱着手臂在原地轻跳两下,呼出一团白气:“不必,正好借这寒气练功。” 尘无衣转向清也和夜妄舟,二人自然摆手拒绝。 “你们不吃我自己吃。”尘无衣见没人要,哼了一声,扔了丹药入嘴,周身顿时暖和起来。 云凌霜好心提醒:“是药三分毒,别忘了你还是个剑修,少吃点吧。” 尘无衣撇撇嘴,默默收起了药瓶。 几人踏进凛冬城时,城里正下着雨。 雨水里浸着寒意,天色昏沉,整座城都透着一股肃杀。街道两旁的灯火在风雨中摇晃,光影破碎。 吸取了云来的教训,这回他们没再找什么新奇的客栈,只寻了家最寻常的落脚处。刚踏进门槛,正要向柜台问房,门口就传来一道蛮横的声音: “五间上房。” 几人回头,正见金息带着三人从外头进来,一身锦衣格外扎眼。 云凌霜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去。束修低声道:“要不换一处?”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云凌霜咬牙道:“凭什么换?我们先来的。” 金息这时也认出了她,先是一怔,随即抱起双臂,嘴角扯出个讥诮的弧度:“难怪人家说穷鬼难缠,果然走哪儿都能撞见。”他身后的同伴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清也站在一旁,觉得金息这人也有意思,记骂不记打,浑身上下就硬一张嘴。 夜妄舟转头对小二道:“我们要五间,先开。” 小二搓着手,面露难色:“实在对不住几位仙长,这几日天气差,来往的修士多...眼下店里,只剩四间房了。” “四间就四间,”云凌霜立刻接话,“我们全要了。” “我出双倍。”金息抬手拿出灵石袋,眼睛却仍盯着云凌霜,眉眼上挑,一脸挑衅。 “谁没有!”云凌霜将灵石袋拍在柜台上,向分毫不让。 小二额头冒汗,试图劝解:“二位客官,这、这……” “闭嘴!” 两人竟同时扭头,厉声将他喝止。 尘无衣和束修见势不妙,正要上前劝阻,金息却已骤然发难。右掌挟着劲风,直劈云凌霜面门。 云凌霜就等他出招,不闪不避,招出青冥,也不捏决,抡起琴身往他头上砸。 一代神兵被用成这样,清也不忍直视,捏了捏眉心,移开视线。 在店小二的惊叫中,云凌霜和金息连过数招,从店内打到店外。 细雨沾湿了云凌霜的发丝。她横持青冥,目光紧锁金息。 她的对面,金息微微喘息,眼底浮现几分讶异。短短数月,云凌霜的修为似乎进益了不少。 “妖女,修得什么邪门歪道!”金息啐她一口,一手却悄然背到身后,抽出腰间火刃。 云凌霜不怒反笑,手指轻勾琴弦。一缕诡谲的音波骤然荡开。 琴音如有实质,在雨中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金息挥出的每一剑都像是陷入泥沼,力道被层层削弱。更可怕的是云凌霜弹得太难听,拉锯似的声音直往他脑袋里钻,搅得他心神不宁,几乎无法凝聚灵力。 “妖女妖女妖女!不要脸的妖女!”自知不敌,他捂着震痛的耳朵边逃边骂,“你们这些魔修,全是正道败类!只配躲在阴沟里,永远上不了台面!” 这番叫嚷在雨声中格外刺耳。街角处,几名戴着兜帽的身影骤然停步,齐齐转头看来。 “你方才说什么?”其中一人喝道,兜帽下透出的视线冰冷。 金息咒骂一声,暗道自己时运不济,偏偏这时候撞上一群魔修。 然而不等他说什么,那人袖中已涌出一道浓黑的雾气,直扑他面门。 金息当即举剑格挡,却被那股阴寒的劲道震得倒飞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湿冷的石板上,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黑雾不依不饶,直追而来,眼看就要将人吞噬—— 咻!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瞬间击穿黑雾,钉入地面,箭尾微颤,寒气凛然。 魔修疾退数步,云凌霜也怔然抬头。 湿润的天光中,青衣少女手持长弓,立于屋顶,冷冷地俯视着巷内诸人。 第50章 作者有话说:感谢营养液~ 第39章 “你们为何欺辱我师兄?” 白芙跳下屋顶, 逆光下的面容变得清晰。 看清她的长相,云凌霜呼吸一滞 清也等人刚从客栈追出,正撞见这一幕。 夜妄舟眉梢一挑。 “她长得好像...”束修喃喃。 “何止是像, ”尘无衣瞠目结舌,“简直一模一样。” 他们都在秘境中见过玉霄的容貌, 此刻望着白芙,一时都有些失语。 清也也恍惚了一瞬。 少女眉眼清冽,如初绽的青荷,静静立在潮湿的巷道中。 清也忽然理解了寻云。 不怪她认不出自己, 有这么一张分身似的脸在,谁还通过招式认人。 “师妹!”金息从地上撑起身, 踉跄地躲到她身后,“这帮人合起伙欺负我, 快替师兄出口气!” 听到金息对她的称呼,清也顿了顿,看向尘无衣:“难不成她就是白芙?” “八成是的。”尘无衣点头,“使弓的修士不多,她又来自天机门, 所以呵呵。” “容貌相似,还都使弓, ”夜妄舟忽然出声,无害地勾唇, “真是好巧呢。” 这番话状似无意,听在尘无衣耳里却有了别样滋味。 玉霄仙君陨落后, 修真界曾盛行过一阵“转世”之说。那段时间,不少投机之辈靠化颜丹改换容貌,妄图以假乱真, 谋取名利。而天机门立派至今,从未出过一位飞升大能。 若他们是有意为之,刻意将白芙栽培成玉霄的模样…… 尘无衣想着,看向白芙的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清也瞥了夜妄舟一眼,表情古怪,不理解他为何将矛头故意引向白芙。 另一边几个魔修听见金息恶人先告状,更是恼怒不已:“胡说八道,分明是你先看不起魔修!” 白芙视线扫过几人—— 头戴紫色斗笠,胸前还有火焰花纹样,是从听花谷来的弟子。 天机门和听花谷有生意往来,关系向来不错,这其中定然有什么误会。 白芙略一沉吟,收起长弓,回身望向金息:“师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自找的。”不等金息开口,云凌霜已一步上前,“先是与我们抢房,抢不过又嘴贱骂人,不被打才怪。” 金息愤而抬头,忽然看到她手里拿着颗留像珠,狡辩的话一时卡在喉咙。 “怎么,想像上回那样死不认账?”云凌霜讽笑,“很可惜,同样的错误我不会犯第二次。” 金息脸色由白转青,可自知理亏,只好悻悻闭嘴。 白芙一见金息这副心虚模样,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无奈叹了口气,主动解下腰间令牌,向众人一拱手:“在下天机门白芙。今日之事,是我师兄冒犯在先,我代他向诸位赔个不是。”她语气诚恳,“诸位若有任何损失,天机门愿一力承担。” 听花谷几人交换了个眼神。他们本就不愿与天机门交恶,见白芙态度谦和,为首的魔修便摆了摆手:“我们只是路过,赔偿就不必了。只是希望贵宗日后,谨言 慎行。” 说完最后几个字,几人嫌恶地瞪了眼金息,转身离去。 尘无衣抱着胳膊,意外地“啧”了一声:“想不到这天机门大小姐还挺讲理。” 束修眼里露出欣赏:“毕竟是掌门之女,出门在外,行事自然需稳重些。” 解决好听花谷,白芙又将目光转向云凌霜,略加打量便猜出了她的身份 在中州,稍正经些的宗门都有定制的弟子服,除了穷的叮当响的凌霄宗。 “对不起,”白芙朝云凌霜欠身,“我师兄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又。 云凌霜捕捉到关键词,抱起手睨她:“哦?你知道我是谁,怎么,金息丢脸丢出名堂了?” 她对天机门没什么好印象,语气也带着刺。 “你怎么跟我师妹说话的!”金息忍不住上前一步,被白芙轻轻拦了回去。 白芙其实原本并不清楚金息和凌霄宗之间的过节,奈何那日钱夫人下手太狠,整个宗门回荡着金息的惨叫声。 至此,天下谁人不识君。 “真的很抱歉,”白芙语气诚恳,“若有任何损失,我来赔偿。” 她态度太好,云凌霜一时接不上话,只低声嘟囔:“谁稀罕你们那几个灵石。” 白芙常年闭关,不善应对这种场面,一时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 这时,束修从一旁走了过来,打圆场道:“诸位都是为了秘境而来,何必为小事伤了和气。”他看向金息,语气平和,“金息师弟,你向我师妹赔个不是,此事便算了。” “我道什么歉?”金息拉了白芙一把,委屈道,“附近没空房了,我也是为了让大家有地方住。” “可明明是我们先来的。”云凌霜不服。 “我还先付灵石了呢,”金息争道,“道歉可以,屋子至少给我们一间。” “凭什么?” 云凌霜音调扬了起来。她就没见过金息那么不要脸的人。 眼看两人又要起争执,白芙忙开口:“无妨无妨,我们再往前走走,随便找地方将就一晚也行。” “不能将就,”金息皱眉,“你身体还没好全。” 云凌霜瞧他一脸紧张,忽然勾起嘴角:“一间房嘛,也不是不能商量。” 谁也没想到云凌霜会松口,纷纷望向她。 “只要你跪下给我嗑个头,并保证自己再也不找事,我就分你一间房。”云凌霜慢悠悠地补充。 “你——” 金息一下子涨红了脸,胸口起伏着,显然气得不轻。 云凌霜本就没指望金息真答应,气完他便觉得无趣,转身要走。 “行。” 身后传来金息压抑的声音,云凌霜脚步一顿,惊讶地回头。 白芙表情微变。 金息好歹是天机门堂主之子,若真当众向外人下跪,传出去实在难看。她正要上前阻拦,却被金息抬手制止。 他深吸一口气,掀起衣袍,竟真的作势要跪—— “算了。” 云凌霜脱口而出,望着他低头的样子,心里莫名烦躁。 做出这番姿态,显得她多咄咄逼人一般。 明明受委屈的是她。 云凌霜看向束修:“我们付房费了吗?” “付了。”回答的是夜妄舟。他方才趁两人争执时,已经扯着店小二把入住手续办妥了。 “退掉一间吧。 ” 金息倏然抬头,心中五味杂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看什么看?”云凌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开脸,“退房是我们的决定,至于你们抢不抢得到,可不归我们管。” 她一刻也不想多待,说完便拉着清也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金息低低的一声:“谢谢。” 云凌霜哼了一声,这次没回头。 * 四间房变为三间,五个人还是像之前那样分房。只不过这回独住的人,从夜妄舟变为了束修。 天色向晚,尘无衣燃起灯烛,瞥了眼正在整理地铺的夜妄舟,悄无声息地移过去。 “做什么?” 夜妄舟头也没抬,却在尘无衣伸手想要勾住他肩膀的瞬间,侧身避开了。 尘无衣抓了个空,也不生气,反而嘿嘿一笑,凑近了些:“小舟,平时我对你不错吧?” 他搓了搓手,压低声音,“你之前教大师兄的功法...能不能也教教我?” “我没教过他功法。”夜妄舟语气没什么起伏,顺手将一床被子铺开在地上。 “别瞒我啦,小师妹都告诉我了,说你俩之前在灵田边上互相交流心得来着。”他热情地凑到夜妄舟跟前,“也跟我交流交流呗。” 夜妄舟似笑非笑:“你想交流什么,剑术,还是炼丹?” “我都行,”尘无衣乐呵道,“也没规定剑修不能炼丹不是?” “我不行。”夜妄舟说,“你也知道,我不过是个平平无奇的鬼修,做不到两手抓。” 尘无衣有些泄气,嘟囔道:“我也想专修剑道,可身子骨太弱,总不能不活了。” “现在转丹修也来得及。”夜妄舟继续整理地铺,“你小师妹手里秘籍多,问她要。” 凌霄宗的藏书阁最不缺的就是秘籍。 “光有秘籍有什么用...哎呀算了。”尘无衣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泄愤似的拿走夜妄舟刚放好的枕头,自顾抱着上窗边坐着吹风去了。 夜妄舟挑了挑眉,没管。 隔壁屋里,清也和云凌霜之间的气氛就轻松不少。 “好啦。” 云凌霜侧身让开。梳妆台前的铜镜中,映出清也一张涂得乌黑的脸。 “这真的有用吗?”清也狐疑地摸了摸脸上那层黏糊糊的东西,触感像是凉掉的稠粥。 第51章 “当然有用,这可是焕颜宫新出的保养膏,要六十多灵石一帖呢。” 神明跳脱三界轮回,没有生死的忧愁,也感知不到衰老。而如今清也用着凡人的身体,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真觉得脸上的皮肤透出了一点水润。 “你好好贴着,我去打盆水。得敷满半个时辰才行噢。” 云凌霜端着水盆往外走,倚门回头叮嘱。 房内只剩下清也一人,她回想白天妙玄的一番话,逐渐将前因后果串联起来。 依照时间推算,景霁先是冒充她点拨了妙玄,导致妙玄误将玉霄认作景霁。因此,当妙玄见到她本尊时,才会震惊失态,挨了她一掌跌入西海,最终掉进那片诡异的地方。 至于景霁为什么要这么做,中途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有见到妙玄才能知道。 思及此,清也决定诈个尸。 她抬手捏诀,在识海里找到寻云的神识,才想叩开结界,不料对方的识海门户大开,放她长驱直入。 .....竟然又是一个不设防的。 九重天上,寻云正闭目打坐,忽然感觉到识海中闯入一道陌生气息,倏然睁眼:“来者何人?” 神仙之间通过识海联络,需以灵纹为凭。清也如今是半神之体,从前的灵纹早已失效。她这一闯,对寻云而言,好比像陌生人一脚踹开了自家大门。 不防不行。 语气里全是戒备。 许久不见自己的徒弟,清也莫名生出几分近乡情怯。她坐直了些,清了清嗓,含羞带怯:“寻云,我是师——” 话还没说完,寻云隔空一掌拍来:“死骗子,滚!” ............ 力道不重,侮辱性极强! 清也怒了。 死孩子竟敢欺师灭祖,你死定了! 清也心底窜上一股邪火,二话不说,直接把寻云的灵纹抹了个干净。 另一头,寻云正想循迹追踪,却发觉那气息已溜得无影无踪。 果然是个骗子! 寻云暗暗冷笑,幸好听了师伯的高见,开着识海专为钓鱼,果然来了! 她毫不犹豫,立刻换了新的灵纹。 梳妆台前,清也抚平保养膏上的细纹,很快平复了心情。 徒弟靠不住,她还有师兄。 清也重新捏诀,轻车熟路找出观雪眠的神识。 自己在凌霄宗留了话,观雪眠要是来,不可能看不到。没准现在就在赶来见她的路上。 清也满脸期待,小心翼翼地输入观雪眠的灵纹——没开。 再输,还是没开。 清也梆梆砸了观雪眠的结界几拳头。 依然,没动静。 ......哈哈天杀的,这小子换了灵纹! 清也脸都要气歪了。 她捂住胸口,深呼吸几下。 没事的没事的,哪怕徒弟师兄都靠不住也没事,她还有朋友。 有道是,‘历劫知交永’,司命一定不会辜负她的! 清也再次捏诀,找上司命。 这回倒是很顺利,输入灵纹后,很快从对面传来一声疑问:“谁?” 声如细翠,泠泠淙淙,听在清也耳朵里恍如天籁! 清也快感动哭了:“神音呐,是我...” 安静了好半晌,对面才重新出声:“哦...你是..嗝,谁?” “.....清也。” “哦~~清也啊,嗝,”司命又打了个酒嗝,醉醺醺道,“那是谁?” 清也:..... 她忘了,司命是个酒鬼! 可酒鬼,靠不住啊!! 清也崩溃地切断神识,顺带清掉了自己的灵纹。 靠谱的靠不住,靠得住的不靠谱,清也从没如此绝望过。 她认命地从识海中,翻出最后一个可联络的人。 “怎么了?”夜妄舟的声音顺着神识稳稳传来。 听着他说话,清也依然很绝望。 堂堂天界战神,到头来唯一能说上几句话的,居然是只来历不明的鬼。 清也缓了缓,问:“喝酒吗?” 作者有话说:快三百收了欸,好激动,v后日更,再给自己求求收藏,谢谢大家 浅浅磕一口小情侣嘿嘿 第40章 凛冬城的夜晚很冷, 头顶却有星星,很亮,和九重天的星宿殿有点像。 清也曲膝坐在屋顶, 捧起酒坛仰头灌了一口。 酒是夜妄舟带来的,叫醉仙歌, 据说酒性很烈,清也喝着却没什么感觉。 夜妄舟比她文雅,只小口浅酌。 “你似乎很喜欢来屋顶坐着。”夜妄舟瞥了眼身后。 他们正处凛冬城最高的楼宇之上,冷风在耳边呼啸, 偶尔吹来几粒雪,落在颈边, 凉意透骨。 神仙和鬼都是不怕冻的。可夜妄舟还是动了动手指,落下一个结界, 将风雪声隔绝在外。 “坐得高才能看得远,你不也把宫殿建在半空?”清也笑看他一眼,转而淡淡道,“初学弓时,道祖在昆仑山顶教我箭术, 悬崖上有一块尖脚石——就酒坛口那么大。” 清也晃了晃手中的酒坛,“道祖要我站在上面, 我怕高不敢去,便日日嚎哭。” “后来有人在房顶上放了两块尖叫石, 我站多久,她就牵着我站多久——你应该知道?久而久之, 我不怕了,箭也练准了。” 夜妄舟思索片刻:“月神?” “啊,你果然知道。”清也拿手指点他, 表情意味深长。很快她垂下眼,往后一倒,声音变得失落,“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月神景霁,上一任天帝的第三子,天资极高,传言被天帝寄予厚望,却是陨落得最早的。 清也翻了个身,衣角落在结界外,很快被寒气点湿。夜妄舟默默扩大结界,将整座楼宇包裹其中。 “你说雷劫怎么就那么难渡,她这样,我也这样。”清也用手臂遮着眼,拿开时,视线模糊不清。 月神不擅武,飞升时无人护法,等清也赶到时,原地连一息残魂都没有留下。 “可为什么我能回来...她不行。”清也絮絮说着,声音放得轻,像是对自己的质问。 夜妄舟抿唇,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 解开乾坤棋局的关键在于破妄,以凡尘修士的心境,本不该这么快解开棋局,可清也不敢再待下去了。 一别经年,得见故人。 而故人为鬼。 对谁都是一种折磨。 “若你不便现身,我可以替你去西海。”夜妄舟说。 清也闭着眼睛,闻言笑了一下:“天界的事,不麻烦你。” 她要亲自去见妙玄。 夜妄舟垂下眼睛,半晌才道:“我不会对天界下手。” “我知道。” 清也答得很快,这让夜妄舟有些意外。 “但有人不这么想。” 清也撑起身体,用肩头的衣料默默擦了擦脸,才重新转向他:“景霁身份特殊,天帝至今对她的死耿耿于怀,如今事态不明朗,你最好不要参与。” 当初景霁陨落时,有人在现场发现了一缕魔息。虽然后来被证实来自她养的那头小魔驴,可天帝始终未全然采信。 没过多久,魔族暗害天界公主的谣言便传了出来。 有人借题发挥,有人祸水东引。 真相本身反而没人在意了,就如同对待现在的她一样。 “你和天帝...”夜妄舟顿了顿,还是没忍住,“似乎有隔阂?” “他为君我为臣,有隔阂不是很正常?”清也挑起眉,很快目光又变得软和,“其实当年我们关系不错,同在道祖门下学艺,他很照顾我,甚至——” 清也停住了。 夜妄舟:“怎么不说了?” “陈年旧事,不提也罢。”清也一笑,神色坦然,夜妄舟心里却不是那么有滋味。 他知道清也咽回去的那半句话是什么。 天帝景曜爱慕玉霄,曾于昆仑之巅,向她求过亲。 身旁忽然安静下来。清也偏头看向夜妄舟,见他默然不语,眨了眨眼,稍一回味方才的对话,便明白了——他是在试探她对魔界的态度。 清也心下了然,踮起脚一把勾住他的肩头,语气笃定:“别怕,我不在,天界不敢和魔族开战,他们没那个本事。” 两人身高差了近半个头,夜妄舟顺从地低下脖颈由她勾着,心里却泛起一丝无奈的好笑。 她竟以为他在意的是这个。 夜妄舟望向近在咫尺的脸,含笑应道:“嗯,我不怕。” 结界在四周无声流转,将夜色与风声都隔绝在外。两人静静对视,忽然,清也像是发现了什么,脸色一变,抬手一把捧住他的脸。 夜妄舟呆住,下意识往后倾身—— “别动!”清也拉近他的脸,凝视着他的眼眸,只见那双微微颤抖的瞳孔里,清清楚楚映出一张涂满黑泥的脸。 .......救命 她忘记洗脸了! * 石道秘境开放当天,整座客栈的修士们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唯独凌霄宗住的那几间房,始终静悄悄的,一丝动静也无。 第52章 白芙立在楼梯半腰,望向上方那几扇紧闭的木门。 金息早已在门口等着。白芙略一迟疑,还是转身走到柜台前,对小二道:“若是甲字房那几位客人出来,麻烦提醒他们一声,今日是秘境开启的日子。” 都是为秘境来的,若是错过总归可惜。 谁知小二听了却笑起来:“那几位客官已经退房了。” “退房了?” “对,天不亮就动身了,比我们店内伙计起得还早。” 与此同时,城外山道上,凌霄宗一行人迎着晨雾来到秘境所在的山头。 尘无衣拿起地图四下比对:“是这吗,怎么没看到入口?” “难不成来太早,还没开?”云凌霜望着满地杂草同样疑惑。 “应该不会,闻听上说火泉和石道两个秘境在子时就一起开了。” 尘无衣四下张望,余光忽然看到杂草从中有一块歪倒的石碑。 “去那看看。” 他率先走过去,果不其然看到碑上板板正正写了几个字:“秘境从此入。” 旁边还有个向下的箭头。 清也默不作声走到他身后。 从洞天秘境出来后,这几个孩子对自己稍微多了些信心,但也只是稍微。 “我想过了,”尘无衣回过头对他们,“为了不浪费时间,我们最好分两路。这儿派两个人先去试试,若还是洞天那种解谜路子,剩下的人立刻撤,改道去火泉。” “似乎是个好主意。”清也边作思考状,边往尘无衣身边移动,只是还没有动作,他便朝后一闪,摇摇手指:“别推我了哦。” 呦呵,被识破了,还挺警觉 清也眉梢微挑,抱起手臂好整以暇道:“派谁下去呢?” 尘无衣嘿嘿一笑,目光扫过束修和夜妄舟,才要张口,一旁夜妄舟却忽然开口:“你往右边站点。” 尘无衣不明所以,往右横跨一步,抬头:“干什么?” “三、二——” “啊!” 比“一”字先来的是尘无衣的嚎叫。 只见他脚下猛地亮起一圈白光,随即地面洞开,露出条深不见底的石阶。 尘无衣整个人直直跌了进去,咕噜噜的滚动声由近及远,响了许久才传来落地的闷响。 地面随之轻震,不远处的石碑缓缓转正。这才看清那箭头原本就是向右的。 “哎呀呀,师兄怎么掉下去了?”清也故作无奈,转头看向束修与云凌霜,“这可如何是好?” 束修:“……” 云凌霜:“……” 好烂的演技。 夜妄舟松了松指节,朝二人迈近一步。束修立刻抬手:“不劳费心,我自己走。” “我也,我也自己来。”云凌霜干笑两声,两人火速下了地坑。 石阶比预想中长得多,走到最后,眼前只剩一片粘稠的黑暗。 清也掐出个火诀,火光暖融融地在周围撑开一个光圈,驱散地下的阴冷,其他人见状,紧张的神色稍缓,也纷纷引火照明。 又往下走了片刻,脚下终于触到实地。 地上像是铺了层软沙,踩上去陷陷的,使不上劲。 “无衣?”云凌霜没看见尘无衣,试探着朝黑暗里唤了一声。 没人应答。正迟疑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云凌霜欣喜转头:“无——啊!” 跳跃的火光中,一张青面獠牙的鬼脸猛地凑到眼前,云凌霜吓得脸都白了,指尖火苗应声而灭。 众人一惊,纷纷戒备 “噗嗤——” 恶鬼面具后被一只手摘了下来,尘无衣笑着取下面具,从暗处走出来,“师姐你胆子好小。” “尘无衣!”云凌霜扑过去,一把勾住他脖子往下压,“长本事了啊?连我都敢吓唬?” “错了错了...咳、喘不过气了!”尘无衣连连讨饶。 束修:“不要闹了。” 云凌霜哼了声,这才松手放开尘无衣。 空气中充斥着陈年霉腐的味道。 夜妄舟打了个响指,镶嵌在石壁上的青铜灯盏次第燃起,幽微的火光在黑暗中缓缓铺开,映出地宫全貌。 他们对面有一座巨大的石门,两侧石壁开凿得十分粗糙,布满深浅不一的凿痕。四周是纵横交错的石道,里面流淌着不知名的银亮液体。 而液体的交汇的中央,悬浮着一具玄黑棺椁。更为诡异的是,棺身上缠绕着深红藤蔓,如同细小的血管,从棺盖的缝隙中钻出。 尘无衣惊讶道:“这里居然有黄泉泪?!” “黄泉泪?”清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不免好奇,“那是什么?” “一种很名贵的药材。给死人用可保尸身千年不腐;若是活人用了...却能让人陷入沉睡,容颜永驻,再也不会长大。”尘无衣说。 “我还知道它背后的故事,”云凌霜补充道,“传说鬼王曾与一位凡人女子相恋,还育有一女。后来妻女遭逢意外,鬼王悲痛欲绝,守在墓前落泪。他的泪珠滴入泥土,便生出了这种植物,故而唤作‘黄泉泪’。” “真是个凄美动人的故事呢。”云凌霜语气感慨。 清也眼里却只有八卦的兴奋:“鬼王不仅娶妻,还有女儿?”她立刻扭头看向夜妄舟:“真的假的?” 云凌霜昂起脑袋:“那自然...” “假的。”夜妄舟淡声打断,“鬼王没和人成过婚。” 清也张张口,夜妄舟又平静地补了一句:“和鬼也没有。” 清也兴致缺缺闭上嘴。 “啊,那他岂不是一直孤零零的,”云凌霜语气里带上一丝同情,“活了这么久,连个伴都没有...好惨。” 夜妄舟从善如流地点头,“是啊,很可怜的。” 清也:.....可怜个头。 尘无衣嗤了声:“你俩聊得跟和鬼王多熟似的。传说真不真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黄泉泪价比千金。” 他撩起衣袖,干劲满满,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不对。” 束修看他:“怎么了?” “你说这里该不会和洞天一样,是假的吧?”尘无衣收回步子,想了想,从旁捡起一块碎石。 众人来不及阻拦,就见他将碎石扔了出去——正中棺椁。 …… 缠绕棺身的火红藤蔓似被惊扰,如蛇般扬起末梢! 几人瞬间屏息,齐齐后退半步。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到来。那藤蔓只是在半空迟缓地扭动数下,便又缓缓垂落,恢复原状。 一片寂静中,众人松了口气。 “哎嘿,是真的!”尘无衣脸上绽出笑意。 石道秘境不同于洞天幻境,它是巡天司人造的,若是幻想,方才那一下必然触发法阵 。 尘无衣拍拍灰,“我们进——”” 话音未落,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第一批从凛冬城出来的修士,到了。 他们毫无意外地被棺椁上的黄泉泪吸引,紧接着看到了半只脚已经踏进石门的尘无衣。 两拨人大眼瞪小眼,静了一息。 而后—— “有黄泉泪!冲啊。” 数道身影从石门处,争先恐后地扑了上来! “快抢!”尘无衣瞳孔微震,拽了把离得最近的清也,拔腿就朝前冲。 无人留意,方才那块落在棺椁上的碎石被藤蔓稍稍阻滞,此刻正被众人奔跑的震动带得缓缓滑落—— “啪嗒。” 一声轻响,石子正正落在棺椁前方一块微微凸起的石砖上 尘无衣刚抢进石门,脚下石板陡然一沉。 轰隆一声。 棺椁沉入地底,石道中的银色液体翻涌,两侧石壁应声震颤,在刺耳摩擦声中横向移动,地面猛然摇晃起来。 碎石劈头盖脸砸来,尘无衣踉跄跌倒,被移动的石板拖着向后滑去,乱中不忘朝清也伸手:“师妹——“” 另一头,云凌霜与束修被扯进相反的石道,惊叫四起,各家队伍瞬间溃散。 清也与夜妄舟对视一瞬,双双点头,各自没入不同岔道。 作者有话说:小也:凑近 夜妄舟:(⊙_⊙) 第41章 地面持续震颤, 碎石从头顶不断落下。 清也疾驰在交错的石道间,一面躲避坠落的石块,一边追赶被拖走的尘无衣。 就在快追上时, 一道石墙陡然自地面升起,截断她的去路。 清也紧急刹停, 就这么一瞬间,石道轰然移位,尘无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 又是几声重响,几面石墙接连落下, 彻底将清也困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地宫的轰鸣渐息, 震颤止歇。 石道不再移动,在纵横间将空间切割成无数狭小隔间。若从高处俯瞰, 便会发现整座地宫已悄然化作一座巨大的石砌迷宫。 清也拿出闻听,却发现它不知何时失去了灵光,彻底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废玉。 第53章 清也没有犹豫,立刻通过神识联系夜妄舟。 神识交汇的那刻,夜妄舟就道:“闻听不能用了。” 果然。 “应该是他们动了手脚。”清也背靠石墙坐下, “我跟丢了,你那边怎么样?” “他们两个和我在一起。” 听到这句, 清也心下稍安。有夜妄舟在,束修和云凌霜不会有事。 夜妄舟:“别太担心, 既然他们在看,尘无衣应当没有性命危险。” 清也能感觉到巡天司的窥视, 夜妄舟自然也能。 “我是怕这里又混进了一些不听话的东西。” 清也垂着眼睛,从水镜里看,与其他受困的弟子没什么分别。 夜妄舟听懂了清也的言外之意。 从踏进这座地宫的那一刻起, 他就感觉出来了——这里藏着魔气。 “帮我个忙。”清也忽然站起来,朝西面的石墙走去。 “好。” 夜妄舟话音落下的瞬间,巡天司的水镜突然灭了。众掌门正看自家弟子看得津津有味,见状纷纷蹙起眉头。 与此同时,秘境内,清也手掌贴上石壁,灵光自掌心溢出,坚不可摧的石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缝。 清也微一眯眼,整座石墙轰然倒塌。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石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怎么回事?”座上的莫问涯不满地扭动身体,旁边青灵君摇着扇子,弯起一双桃花眼:“年久失修呗,还能怎么回事。” 青灵君挥动羽扇,朝水镜飞去一道灵光,镜面闪动几下,画面重新回归。 “欸,这娃娃竟然出来了?”胖掌门捋须,望着在石道中行进的清也,露出几分讶然。 方才的四方阵明明是死局啊。 清也听着巡天司里的闲话,微微勾唇。 地宫阴湿多瘴,仙灵气息在这里尤其瞩目,自己出手容易被发现端倪,但夜妄舟就不一样了,他一只鬼,最适合动手脚。 夜妄舟的声音通过神识传来:“找到尘无衣了。” “我也找到了,”清也说。 方才破坏石墙的时候,她顺便扫视了整个地宫,在深处的一间墓室里发现尘无衣的气息。 “不妙的是他正独自往主墓室走。” 清也脚下不停,边说边转过拐角,足尖不知踢到什么,前方忽然冒出一只石怪。 “石门只进不出,道被封死了,”夜妄舟顿了顿,“你注意那副棺材了吗,它不太对劲。” “那就主墓室见。”清也没有废话,躲过石怪迎面一击,反手抓住它的脖子一扭。 灵光闪过,石怪哗啦啦滚做一堆碎石,消散在地面。 “束修和云凌霜交给你了,”清也拍掉手上的石灰,道,“注意安全。” “好。” 巡天司对秘境的气息波动异常敏锐,即便以神识暗中感应,久了也难免被察觉。夜妄舟正欲切断联系,耳边却忽地传来一句:“不止他们。” 你也要小心。 地宫另一头,夜妄舟眼睫颤了颤,好半晌才轻轻应了声:“好,你也是。” 夜妄舟收回神识,肩上被人拍了一下。 云凌霜从后探出头,顺着他先前的目光,望向面前空无一物的石墙:“在笑什么?” 他笑了吗? 夜妄舟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没有吧。 云凌霜涉世未深,瞧不出一个少男被撩拨后的怦然,心思全在如何破局上。 “我和师兄想了个办法。”她拉着夜妄舟走到墙边。 束修正蹲在地上画着什么,见他来,便抬起头道:“这是传音阵,能将凌霜的琴音扩散出去。她想通过回声的细微差别,试着勾勒出这地宫的大致轮廓。” 琴音撞上石壁与穿过空荡通道时的回响确不相同,若能精准捕捉,理论上足以描绘出地宫的形貌。 只是此法极耗心神,对音修功力的要求更是严苛。以云凌霜如今的修为,想要绘制出完整的地图,恐怕还力有未逮。 想到清也的交待,夜妄舟顺水推舟道:“入口已经被堵死,我们不必看回头路,朝前走,到主墓室即可。” 人造秘境归根结底是为了试炼弟子,巡天司肯定不希望弟子半途而废,地宫四面都是石道,出口只可能是那副棺椁所在的主墓室。 云凌霜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里人声太杂,不够安全,所以我得麻烦你帮我护法。” 束修要布阵,清也和尘无衣都不在,除了夜妄舟也没旁人。 他们的运气比清也好一些,所在位置的石道不知被谁一掌劈断,石墙在激烈的撞击下,坍塌挤压出一个三角形凹陷,成了一个简陋的庇护所。 这里没有灵材,束修只能以石块为阵基,摆出最简单的传音阵法。云凌霜站到阵中央,抬手唤出青冥。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青冥基本认命,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排斥云凌霜的摆弄。 “你就到那——”云凌霜的话还没说完,夜妄舟已然抬手落下结界,将他们所在的区域整个包裹起来。 夜妄舟收回动作,看她:“什么?” “……没事。 ” 云凌霜本想说在缺口处警戒就好,不必耗费太多力气。但见夜妄舟随手就能捏出结界,便知他的修为比她想象的要高出许多。 夜妄舟见她面露讶异,意识到什么,随口敷衍道:“早年在外飘零,孤苦无依,不得已多学了些防身术。” 鬼修之道诡谲,更偏重魂体与阴煞,而护体结界需要以强大的灵力支撑,通常不是鬼修的强项。 但云凌霜没追问,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巡天司众人正聚精会神看着自家弟子破局,忽而听到一阵呕哑嘲哳的乐声,不由蹙起眉头。 “谁家音修扰人心智?” 各掌门纷纷将目光投向临窗处的一位抱着猫儿的白袍女修。 万律宗的掌门秀眉一拧:“看我作甚,我家孩子都在火泉。” 众人便又默默移开目光。 “好似又是凌霄宗的。”原先关注清也的胖掌门寻到了音源,摸了摸下巴:“以琴音探路,这几个孩子倒有几分聪明。” 才说完,又一人慢悠悠道:“就怕聪明反被聪明误喽。” 地宫内,拉锯般的琴音越传越远,游荡在石道内的石怪被琴声吸引,开始朝三人所在处汇集。 云凌霜闭着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畔捕捉的琴音回响;束修盘坐在一旁,双手在胸前结印,源源不断朝传音阵中输送灵力。 唯独抱手靠在洞壁上的夜妄舟,缓缓睁开了眼睛。 “沙...沙...” 滞缓的摩擦声从废墟外传来。一只由碎石勉强组成的手臂不知何时探了进来,抓住两面支撑的石墙,正要掰开,被人一脚踩住关节。 夜妄舟脚下用力,石臂应声而断,掉落的石块发出莹白的光,原地开始重组。 夜妄舟没有停顿,转瞬掠出洞口,失去手臂的石怪听到动静笨拙地转过身,被迎面而来的拳头砸中脑袋。 庞大的身躯骤然散架,莹光飞舞消散,变成了一堆真正的石块。 刚解决完一个,身后便又有恶风袭来,另一只更为高大的石怪抓向他的肩。夜妄舟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侧身避过的同时,石怪被他一个过肩摔,重重掼在地上。 束修和云凌霜被这动静惊得眼皮一跳,才一分神,便听夜妄舟的声音传来:“做好你们该做的。” 二人立刻收敛心神,加速手下动作。 夜妄舟说完,双手卡住石怪的脖子,就地一拧—— 咔嚓。 石怪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 云凌霜的琴音未完,源源不断的石怪从四面石道中生出。夜妄舟的身影在逼仄的石道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不知不觉间,巡天司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这孩子身法不错。” “哪个宗门的,以往倒不曾听过。” “好像..还是跟着凌霄宗来的。” “......” 夜妄舟没工夫去听他们的议论,越来越多的石怪被琴声吸引来。 这些石怪动作缓慢,但体型过于庞大,夜妄舟既要快速解决它们,又得时时留力,避免石怪狂乱的攻击震塌结界,束手束脚。几轮下来,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额角也见了汗。 他盯着黑暗中源源不断涌来的轮廓,眼神暗了下去。 “可惜是个蛮小子,不懂变通,”有人见夜妄舟进退维谷,叹息道,“一人之力,如何挡得住千军万马。” “秘境而已,该跑就跑嘛。” “欸,他要做什么?” 水镜之中,众人看见夜妄舟抬起手,一股鬼气自他脚边升起。巡天司内顿时一片哗然。 “鬼修?他竟然是鬼修?” 石道秘境依托巡天司地底灵脉构建,灵气充沛,鬼修在此本该寸步难行。可这年轻人竟单凭肉身与石怪缠斗许久,实在令人心惊。 第54章 众人看向水镜的目光渐渐复杂。 “抛开灵脉不谈,这地宫本就是古墓。”有人道,“他要是懂得转化此地灵气,说不定真能扛过去。” 立刻有人嗤笑:“那是飞升境鬼修才有的本事。他要有那能耐,现在该与我等坐在一处,还闯劳什子秘境。” 话虽这么说,众人的视线却聚焦在水镜上,期待着夜妄舟接下来的反应。 闲话声从夜妄舟展开的神识传入耳,他弯起唇角,缓缓抬手,接着—— 水镜灭了。 秘境深处,失去监视的刹那,夜妄舟周身威压再无保留。 浓稠的鬼气如潮水涌出,扑向蜂拥而至的石怪。所过之处,石怪纷纷崩解,化作齑粉。 与此同时,琴音戛然而止。 “找到了,”云凌霜睁开眼,朝外头道,“在西北方向,那的回音最为空洞,可能是一条主道,或者就是通往主墓室的方向。” 她的视线被石墙遮挡,看不见外面的战况,夜妄舟收了威压:“知道了。” 他擦了擦指腹。也就在这一刻,巡天司内,熄灭的水镜表面灵光一闪,影像重新清晰起来。 束修抹掉额头的汗珠,维持阵法的消耗让他脸色发白,他扶着墙站起,钻出石墙裂缝,与夜妄舟汇合。 “我们得赶紧走,方才布阵时,我感觉到这里的石道还在缓慢移动。” “嗯!”云凌霜重重点头。 三人不再多言,身形掠起,朝着西北方向疾奔而去。 巡天司内,众人望着水镜中突然亮起的景象,以及那三道在通道中狂奔的身影,一时瞠目结舌。 “这几位...怎么就出去了?” 没等他们想明白,大殿一侧的某面水镜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一掌门惊道:“有人到主墓室了?” ? 什么时候的事? 短短片刻,他们究竟错过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掌门们:短短几分钟,错过整个世界(哭) 要入v啦,下一章会在周日凌晨更新,掉落万字大肥章,的朋友不要熬夜等~再次感谢支持,比心[亲亲] 第42章 粘稠的血滴落到地上, 滚了灰,脏珠子般的一颗,旋即被纷乱的脚步踏碎。 石怪在身后紧追不舍, 踏步声震得地面发颤。尘无衣在乱石间跌撞奔逃,冲过一处弯角时, 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挥出一剑。 剑风狠狠劈向头顶悬垂的岩柱。断石轰然砸落,烟尘四起,瞬间封死了来路。石怪咆哮着被埋在石碓下, 尘无衣趁机闪进一条狭窄的漆黑石道。 所有声音突然消失了。尘无衣力竭倒地,背靠石壁剧烈喘息, 喉间满是血腥气。 左臂伤口火辣辣地疼。他闭眼摸出储物袋里最后一粒清畅丹咽下。药丸滑过喉咙带来些许凉意,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 尘无衣有自知之明, 他清楚自己一个人走不出秘境,所以被石道卷走时第一反应就是联系同伴。 可闻听失效了,传音符也没带。本想找个地方暂避,却撞上了那庞然巨怪。 他体质本就弱,打不过, 只能跑。 这一路逃得狼狈,浑身是伤。幸好运气不算太差, 找到了这个洞穴。 回想刚才的惊险,尘无衣仍觉后怕。 他稍作调息, 取出闻听看了看,果然还是毫无动静。 尘无头撇撇嘴, 将闻听放回储物袋,仰起头,开始打量这个洞穴。 周围一片漆黑, 似乎有滴水声,尘无衣忍着痛,抬起胳膊勉强捏出一个微弱的火诀。 就在灵力亮起的瞬间,整个石洞仿佛忽然苏醒。四壁上的夜明珠依次亮起,散发出清冷的光辉,将洞穴照得清晰可见。 尘无衣他这才看清,自己正身处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中。顶上垂下无数大小不一的钟乳石,水珠正从尖端缓缓凝聚,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口原本沉入石道的棺材,此刻正静静地安置在洞穴中央的一池浅水中。 石棺盖并未严丝合缝,而是错开了一道窄缝。数条黄泉泪的触须正从缝隙中钻出,缠绕着潮湿的棺壁。它们通体流转着灼热的红光,色泽比之前所见更加浓烈。 墓穴里寂静而潮湿。面对这口被撬开的棺材,尘无衣心里有些发毛。他握紧手中的剑,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石棺挪去。 巡天司大殿内,水镜清晰地映出洞穴中的景象。 莫问涯望着镜中尘无衣那张颇有几分眼熟的脸,轻轻嘶了一声,“这孩子...” 他不由望向高处的万剑宗掌门尘仇染。后者闻言,只将目光淡淡扫来,冷峻的眉眼依稀与尘无衣有些相似。 莫问涯十分有眼力见地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秘境里,尘无衣在距石棺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石怪生于地宫,怎会轻易被碎石拦住?它不曾追进来,只能说明这洞穴里有让它忌惮的东西。 尘无衣眼神中多了几分谨慎,他看了看棺椁上那些妖异的红色触须,决定退回原处等待同伴寻过来。 然而就在他转身时,一道温柔的嗓音轻轻响起:“乖孩子,快过来。” 尘无衣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停下脚步。 怎么会是...娘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看透了他的迟疑,带着几分哽咽,幽幽传来:“娘在这里等了好久,乖孩子,你不愿意见我吗?” 尘无衣循声望去,只见棺椁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着淡蓝衣裙的女子身影。 她背对着他,肩头微颤,似在低泣:“娘都没有见过你。” 理智警告尘无衣,他娘早在他出生那日便已难产离世,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地。 可他转念又想,万一呢。 万一就像在洞天里那样,娘亲也曾留给他一缕残念? 尘无衣心中如此想,脚步已不自觉朝她移去:“...娘?” 水镜中呈现的画面却不似尘无衣看见的那样温馨。那些从棺椁中伸出的黄泉泪触须已由赤红转为墨黑,它们疯狂缠绕交织,拧成一具扭曲的人形黑影。而尘无衣目光涣散,脚步虚浮,正直直朝那黑影走去。 “那是什么鬼东西!”莫问涯霍然起身。 棺椁里放的是玉面将军的剑魂,何时变成了这种东西。 胖掌门没在殿内找到奉息的身影,立刻唤来值守的弟子:“奉息长老何在?” “长老被寻云上仙请走议事,此刻该在紫竹林里。” “快去把他叫回来!” 值守弟子正要领命去了,青灵君却笑:“玉老、莫掌门何必着急,许是巡天司做了什么改动,不妨坐下再观望观望。” 他说着瞥了眼岿然不动的尘仇染,笑得意味不明:“尘掌门都还坐这呢。” 万剑宗贵为三宗之首,奉息不在,殿中便由尘仇染坐镇。玉老想了想,也觉自己僭越,正要抬手召回那名弟子。身旁又传来一道冷哼。 却是听花门的掌门思无邪不乐意了,她冷眸微扬:“他坐着管什么用,我看这东西邪门。你,继续去找奉息。” 思无邪出身魔道,对邪秽的感知远胜常人。玉老听她这么说,神色又开始动摇。 你一言,她一语,值守弟子谁都开罪不起,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尘仇染。 尘仇染眼帘未抬,只淡淡道:“去。” 尘无衣正一步步挪向洞窟中央的黑木棺材。 “好孩子…好孩子…”黑影语气变得兴奋。 触手变作黑线,从混沌人影脚下蔓延,缠上尘无衣的脚踝、小腿,如木偶丝般收紧。 尘无衣浑然不觉,任由它们捆绑,带着自己来到大开的棺材前。 忽然他不动了。 “娘,”尘无衣转过头,木然望着离他咫尺的蓝衣女子,“孩儿有一问。” 黑影愣了一下:“什么?” “你见到我,开心吗?” 黑影从善如流:“娘当然开心,娘等了好久——呃。” 话音未落,心口已经被长剑贯穿。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你。”尘无衣目光冷静清明,手中长剑狠送,动作利落,毫无半分先前的呆滞样。 黑影受创,身上的蓝衣如蜕皮般剥去,它转过身,歪了歪头,成结的黄泉泪须散开,好似蛆虫落了一地。 尘无衣忍住心头恶寒,斩开缠绕在脚上的黄泉须,这才收了剑,扯下衣摆去包扎被剑刃割得鲜血淋漓的手心。 记载黄泉泪的古籍上说过,黄泉泪属于致幻类灵植,采摘者稍有不慎就会被它蛊惑心神。 方才为了保持情醒,他一直抓着剑刃而不是剑柄。 可疼死他了。 尘无衣撇撇嘴,心疼地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掌,转而去捞棺材内黄泉泪的本体。 只是才碰到棺身,便听轰隆一声! 洞口猛地炸开,一头巨大的石怪凌空飞来,砸在地上,瞬间崩解为满地碎石。 第55章 “别碰它!” 碎石灰尘中,气喘吁吁的清也立于废墟前,对尘无衣大喊道。 几乎在清也出声的瞬间,原本已经失活的黄泉须迅速缠住呆愣中的尘无衣,一把将他拖入了棺材。 一股浓重的黑气霎时从水池爆开。紧接着,整个地宫都开始颤动,无数黑线从地面、墙壁、洞顶,疯长出来,刹那间绕满了整个洞穴。 “吱…吱嘎……” 棺材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异响,尘无衣摇摇晃晃从棺材往外爬,双目泛白,脸上布满黑紫的经络,七窍内中不断逸出缕缕黑气。 竟是噬魇鬼! 巡天司内,所有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巡天司明令禁止往秘境里投放高阶魔兽,这东西怎么混进去的?! 思无邪当即按捺不住:“我去救人!” “奉息长老还没到,你急什么?”有人出声阻拦,“噬魇鬼虽是高阶,但那么多弟子在场,未必对付不了。” 青灵君比较淡定:“秘境有规定,任何长老均不得出手。你现在进去,听花门可就失去大比资格了。” “你们还是人吗?”思无邪怒火中烧,“比赛重要还是人命重要?丢你们进去试试?” “你这话什么意思?临时增加难度考验弟子,以往也不是没有过。” “这不是试炼,这是逼命!” 眼看争执再起,莫问涯转向一直沉默的尘仇染,有些急躁:“这种时候你还当什么哑巴,说句话啊!” 尘仇染扫了眼水镜中被附身的尘无衣,垂眸道:“既然已派人去请奉息长老,就等他来了再议。” 话音未落,水镜“啪”地彻底碎裂。 众人脸色再变。思无邪一把挥开阻拦的人,怒道:“谁爱等谁等,老娘等不了!告诉奉息,什么狗屁大比,我听花门不参加了!” 说罢化作一道灵光,直奔凛冬城而去。 思无邪一走,好几个处于摇摆不定的掌门有样学样,纷纷表态: “我也去看看我家的。” “加我一个。” “我也去我也去...” 转眼间,大殿空了一半。 “这...”玉老沉吟道,“思掌门说得不无道理。往年再古怪,水镜从未出过问题。我知道奉息不在,你压力很大,但规矩终究是人定的。” 尘仇染微蹙起眉。莫问涯嫌他犹豫,推了他一把:“哎呀走吧,留个人在这儿回话就行了!” * 秘境内,清也暗叫不好。 原本打出的灵力硬生生在半空转向,轰然击向一旁的石壁。 噬魇鬼与被附身者同生同死,她得先把噬魇鬼从尘无衣体内抽出来。 顾不上隐藏身份,清也以仙力捏诀,飞速掠向噬魇鬼,靠近它的那一刻,并指化掌,朝尘无衣额头狠狠拍去—— 然而对方纹丝不动。 下一刻,她击出的力量被原封不动地震回。肩头传来骨骼错位的闷响,清也整个人被狠狠掀飞。 她凌空御气稳住身形,同时传音给夜妄舟:“情况不对,别来主墓室,先带他们出去!” 棺中黑气如沸水般翻涌,甚至穿透石壁,向外蔓延。 石道内行进的夜妄舟瞥向周围,只见狭窄的通道壁上,无数黑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般急速生长交织,转眼将各个路口堵死。 “来不及了,替我撑一会。”夜妄舟只说了这么一句,旋即眉眼一沉。 清也会意,落地时脚步一折,反手便朝洞口方向击出一掌。黑线应声燃起幽火,即将封死的洞口被烧出一个窟窿。 走在最前的云凌霜与束修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后背一股大力推来,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去。 “啊啊啊啊!” 碎石子迎面打来,云凌霜下意识举手挡脸,可那些石子却像长了眼似的,纷纷自行改道绕开。 云凌霜逐渐意识到什么,不再尖叫躲避,而是稳住心神,主动迎合背后那股力量,快速往主墓室奔去。 主墓室内,清也额头渗出汗珠。 噬魔兽身上有东西压制她的仙术,寻常法术难以奏效,只能依靠这具身体本身的灵力硬抗。 ‘尘无衣’瞧出清也的气息乱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扭曲的面孔像是在笑:“跑不掉的...你们一个都跑不掉..都来当我的养料吧!” 四周的黑线应声狂舞,疯狂朝她所在的方位挤压而来。 清也她一边闪避着黑线刁钻的攻击,一边分心维持洞口那簇驱散黑线的灵火。而噬魔鬼有意消耗她的体力,攻击的速度越来越快。 “嘶...” 高强度的拼杀让清也动作慢了半拍,一道黑线擦破衣袖,裸露的皮肤立刻被烫出一道焦黑,她轻轻吸了口气。 维持洞口的灵火也随之猛地一暗。 然而就是这么一刹那,封锁洞口的黑线瞅准空隙,猛地合拢。 还挺聪明。 清也冷笑一声,不等她发力,便听“咻”地一声。 几支裹挟着灵光的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入即将完全封闭的洞口边缘。箭矢上的灵力骤然爆发,将缠绕的黑线再次炸开一个缺口。 “这边!” 白芙跳进入口,对清也点头示意,肩上还背着一个不省人事的金息。 白芙将金息安置在石壁凹陷处,转身便加入战局。她双掌翻飞,灵力如潮水般涌向黑线。 有人相助,清也压力顿时小了不少。 “外面什么情况?”她边打边问白芙。 “快塌完了。” 白芙认出异变的人是凌霄宗的弟子,发觉清也还在有意维持着洞口,不禁问道:“不堵门吗?有一些弟子也在往这里来。” 解决噬魔鬼最快的方式就是连同寄体一起杀了,若是别的弟子聚集过来,恐怕保不住尘无衣。 清也自然明白这一点,她道:“再等几个人,很快。” 同时不忘催促夜妄舟:“还不来吗?”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掠过洞顶:“来了。” 束修与云凌霜被一股巧劲从洞口送入,踉跄落地。紧随其后的夜妄舟袖中飞出数枚漆黑鸦羽,直直钉入噬魇鬼四肢。 洞口随着三人落地,被彻底封死。 ‘尘无衣’怪叫一声,将鸦羽尽数返还。 夜妄舟随即蹙眉,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无衣你怎么了?”云凌霜刚站稳便瞧见尘无衣的模样,吓得声音发颤。 噬魇鬼忽然蜷缩起身子,用尘无衣的嗓音呜咽:“好疼…师姐、师兄,我好疼……” 束修于心不忍,脚步微动,正要上前被清也厉声喝止:“他被噬魇鬼附身了,现在认不得你们。” 噬魇鬼?! 束修一愣,云凌霜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被噬魇鬼附身的人,如果不能在三个时辰内恢复意识,将永远困在自己的梦魇里,彻底失去神智,沦为噬魇鬼的寄体。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云凌霜舍不得用青冥对付自己的师弟,只是操控琴音躲避袭来的黑气。 白芙道:“秘境里面不该出现这么厉害的魔兽,长老们能从水镜看到我们,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清也没说话,她早就感觉不到巡天司的窥视了。估计那边也不大好。 “你的法力伤得到它吗?”清也给夜妄舟传音。 夜妄舟摇了摇头。 这只噬魔怪修为显然不同于寻常魔怪,方才射出的鸦羽用了他五六成功力,照理把它从尘无衣体内逼出来并非难事。 但是他没做到,鸦羽没入尘无衣身体的那刻,夜妄舟感受到了久违的失力,似乎有什么把力量全部吸走了一样。 “它身上有东西作祟,”夜妄舟沉下目光,像是想起不好的记忆,“很不巧,我在玄情身上也发现过。” 听到和玄情有关,清也疑了一下,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一直困惑着她的问题。 玄情在天界为仙,向来本分行事,夜妄舟和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搭上的线? 但现在显然不是解疑答惑的好时机,清也暂压下心头疑虑,只问:“后来怎么解决的?” “没有解决,玄情一直很痛苦。”夜妄舟说。 事态紧急,清也没深思他话里的‘一直’是什么意思,立刻转换思路道:“噬魔怪如何不重要,要紧的是救出尘无衣。” “噬魔鬼会将寄体的魂魄困在梦魇中,为今之计,只有我分魂去把尘无衣唤醒,你替我掩护。” 清也的魂魄不全,梦魇困不住她,是去唤醒尘无衣的最好人选。 夜妄舟知道劝不住她,只道:“要怎么做?” “先放倒他们。” 灵魂出窍非常人能做到,贸然施法,会吓到这群孩子。 清也说动就动,侧身避过一道黑影的扑击,抬高声音朝众人喊道:“我有办法了,全都到我这儿来!” 她话音未落,人几步跃向一块巨石之后。 云凌霜最先赶到她身边,束修紧随其后。白芙挽弓朝噬魂怪连射两箭,逼得它后退几步,这才转身跃至石后。 第56章 第57章 清也有一瞬的诧异。 尘无衣这待遇,竟还是掌门之子么? 她抬眼看去,只见尘无衣“哦”了一声,点点头,转身却绕到另一条小径,熟门熟路地绕到了掌门尘仇染居住的院落外。 他正要上前,却听到院内传来对话声,尘无衣下意识缩回脚步,隐在假山后的阴影里。 水榭内,一位绿衣男子正对尘仇染感慨:“听弟子们说少主连日苦修,现下已成功练气,实属不易啊。” 尘仇染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生来愚钝不祥,纵使日夜勤修,也难改根本。” 清也心道这话刻薄。 “少主天生体弱,能走到这一步已付出良多。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孩子...”绿衣似乎也觉尘仇染太不近人情,不由替尘无衣多说了两句。 尘仇染却打断了他,漠然道:“万剑宗不养无用之人。” 假山后,尘无衣脸上的光彩一点点黯了下去。 他默默转过身,沿着来时那条僻静的小路,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时光流转,又是两个寒冬过去。 尘无衣炼制丹药的手法越发纯熟。靠着大量服用提升修为的丹药,他的境界也一路攀升,渐渐赶上了同辈。 他开始跟着师兄师姐们进入密林历练。 还是那片熟悉的枫叶林,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只在外围徘徊,而是走向了深处。 密林内部危机四伏。每当遭遇凶猛妖兽,尘无衣总是下意识地后退。 他清楚自己的修为全靠丹药堆砌,根基虚浮。更多时候只是握着剑,默默收拾师兄师姐们斩妖后留下的残局。 万剑宗以实力为尊,如今再没人会像他小时候那样,听见呼喊就转身回来帮他。 尘无衣自己也怕给人添麻烦,遇到困难总是咬牙自己扛着。 这一年,尘无衣八岁。 修仙界的孩子普遍早熟,八岁年纪往往已显露出少年模样。但尘无衣因天生体弱,身形瘦小,看起来和凡间八岁孩童没什么两样。 清也看着他在追赶一只低阶灵兔时,脚下踏空,整个人摔进一个捕兽坑。 右腿传来钻心的疼,怕是断了。 尘无衣试着运转灵力,却发现气息滞涩,根本提不上来。他又尝试徒手爬,然而坑壁陡峭湿滑,几次尝试,都以重摔回坑底告终。 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虫鸣声此起彼伏。 坑底潮湿的泥土沾满了他的衣裤,尘无衣听见远处传来师兄师姐们的折返的动静。 他们说说笑笑,谈论着今日的收获,那些声音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林外。 却始终无人发现,队伍里少了一个他。 尘无衣张了张口,没发出任何声音,他抱着受伤的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时间依然走着,几番日升星落,万剑宗都没再来人。 清也坐在坑边,默默看着他。 被遗忘的尘无衣蜷缩在坑底,好似进入了一个静止的空间。 正当清也看不下去,打算捞他上来,手背忽然传来一点粘稠的凉意。 “师妹!” 清也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见一只蜗牛正趴在她手背上,两根触角疯狂地左右摆动:“师妹师妹!是我啊!” 这下确定了,是这只蜗牛在说话。 “你是...尘无衣?”清也狐疑地捏起它,凑到眼前仔细打量。 “没大没小。”蜗牛在她指尖不满地扭了扭,“先别管这个,快离那个坑远点!它在故意装弱引你过去。” 它? 清也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没被噬魇鬼迷了心智?” “什么?那东西竟然是噬魇鬼?!”尘无衣的声音透过蜗牛壳传来,显得比清也更加震惊。 清也却生出几分警惕,梦魇幻境里不可能出现两个寄体,这只蜗牛和坑底那个,肯定有一个是假的。 她屈指轻弹蜗牛壳:“你说你是我师兄,怎么证明?” 平白遭疑,尘无衣语带气恼:“我费劲爬了几天才找到你,你倒怀疑起我来了?” 清也不为所动。 蜗牛的两根触须耷拉下来,声音里透着无奈:“我不知该如何证明。它在地宫的时候,扮作我娘亲骗我,我刚识破,你就闯了进来,接着我便到了此处,成了这副模样。” 清也没急着定论,尘无衣生怕她不信,又道:“你刚来我就发现你了,你在我背篓上插了朵花,是不是?” “嗯...”清也语气依然听不出什么,“所以呢?” “所以我是真的啊!”尘无衣急起来,“你仔细想想,我从小就在这片林子玩,掉坑更是家常便饭,能爬不出来?” “再说,你几时见我受困,只眼巴巴等人来救?”他顿了顿,有些别扭道,“我哭喊只是想让他们多注意我罢了。” 唔...这倒是。 换鞋也好,治病也罢,最终都是尘无衣自己照看自己。 清也沉吟道:“那为何你现在才出声?” “我喊了,是你没听见!”尘无衣提起这个更是来气,“我现在是只蜗牛,你们一步顶我爬半天,我根本追不上。” 清也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还笑!”尘无衣的触须气得直抖,“快说正事,这到底是哪儿?你怎么进来的?我们怎么出去?” 清也略一思忖。既然噬魇鬼没能困住尘无衣,这里就不是真正的心魔,不过是它依着尘无衣记忆编织的幻象。 “你被噬魇鬼夺舍了,魂魄被困在此处。它正用你的身体在外作乱,我是来救你的。”她有意略过了自己如何进来的细节,“要出去也简单,杀了它就行。” 清也朝坑底示意。 尘无衣果然没有深究,催促道:“那你快去。” “我不行,要你上。”尘无衣没心魔,清也一下就轻松了,她斜卧在枯树枝上,神情怡然自得。 “我是只蜗牛。”尘无衣重申。 “蜗牛也能杀人。这是你的梦,什么做不到?”清也把他往坑边一放,语气带着几分怂恿,“去,咬它。” 逗狗呢? 尘无衣撇嘴,慢吞吞地往下爬去。 坑底的那个“他”正闭目昏睡,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纤细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外,看上去脆弱不堪。 终究是顶着自己的脸,尘无衣一时有些不忍,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清也。清也冲他鼓励地点点头。 尘无衣心一横,想象自己生满獠牙,猛地朝那个自己的脖颈咬去—— 就在他下口的刹那,清也指尖灵光一闪,一道细微的光芒悄然缠上蜗牛的身躯。 而地宫内,一道强光轰然冲开沉重的棺盖。夜妄舟几乎在同时挥袖,一道淡金色的结界落下,将仍在昏睡中的众人护在其中。 一只蜗牛自棺中飞出,在空中迅速化作尘无衣的魂体,腰间仙丝莹莹闪烁。 与此同时,棺内尘无衣发出凄厉嘶吼,面容扭曲。 数道黑气自七窍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噬魂鬼的模样,重重砸落在地。 不等它爬起,数片鸦羽挟着灵索凌空刺下,将它死死钉缚在原地。 同时间,棺木轰然炸裂。尘无衣魂体归位,整个人滚入一旁的水池。水花四溅中,他猛地一颤,睁开双眼。 “咳、咳咳..”尘无衣从池中探出身,狼狈地扒住岸边剧烈咳嗽起来。 一直安静躺在夜妄舟怀里的清也恢复意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枕在夜妄舟腿上,不由一怔。 就在这时,被缚的噬魂鬼却突然放声大笑。它强行冲破夜妄舟的禁止,猛地抓住插在心口的鸦羽,用力刺得更深!浓黑鬼气瞬间喷涌而出—— “等等!”清也想留活口,却已来不及。 噬魂鬼身形迅速溃散,化作缕缕黑烟,最后的嘶声回荡在地宫:“自由了...” 噬魂鬼一死,整座地宫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穹顶裂开巨缝,碎石如雨砸落。 “出口开了,”夜妄舟收回外探的神识,看向清也:“这里要塌了,快走!” * 地宫外,巡天司的长老们几乎都到齐了,人人面色凝重,低声交换着看法。为首的奉息紧锁眉头,目光投向半空中的寻云。 寻云凌空而立,紧盯着脚下的地宫,周身灵光流转。 主墓室外的弟子已全数救出,唯独主墓室的门纹丝不动,她几次试图探入仙力,都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就在寻云准备分神探查缘由时,那道阻碍神识的无形屏障忽地消失了。 她心头一松,正欲全力破门——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自地底爆发,整座山体剧烈震颤。墓宫应声崩裂,乱石如雨纷飞,浓重的烟尘翻滚着冲上天空。 “退后,开结界!” “保护弟子!” 混乱的呼喝声中,寻云敏锐地捕捉到一缕极淡的黑气自爆炸中心窜出,以惊人的速度向远空遁去。 第58章 她毫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追去。 也因此,她没能看见——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漫天烟尘与坠落的乱石间,两道狼狈的身影背着弟子,从将塌的洞口踉跄冲出。 其中一人,身上仙力未消。 作者有话说:一口气结束秘境,写爽了。希望大家也看得愉快~ 感谢落日余晖宝宝的营养液[亲亲] 第43章 黑气速度极快, 寻云一路追着它,疾行至离墟与西海交界处,那黑气忽然一闪, 竟凭空消失不见。 寻云停下脚步,略一思量, 下意识朝离墟的方向迈出了半步。 “寻云?”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寻云当即收了脚步,转过身,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义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姬无发一身黑甲, 执枪立在丈外。见寻云转过脸来,才收起武器, 眉头微蹙:“这话该我问你。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 仙人无谕私闯离墟,若被人揪住辫子, 任凭二人私交再好也说不清。 寻云歉笑:“中州噬魔鬼作乱,我追着它一路至此,一时未注意,惊扰义兄了。” 能让寻云下界,可见事情不小, 姬无发挂念云凌霜安慰,当即追问道:“眼下事态如何, 可要我帮忙?” “不要紧,就是那东西跑得快, 没抓着。”寻云微笑道,“义兄别担心, 弟子们都没事。” 她说着目光落向姬无发身上的黑甲:“义兄这是刚和人打完?” 吃了寻云喂来的定心丸,姬无发眉头舒展开,松缓道:“今日混沌塔有些闹腾, 料理了几个不安分的。刚去回完主上,走到这就遇上你了。” 魔族容易被混沌塔释放的气息激发魔性,姬无发向来不敢在这上面松懈。 寻云却是一疑:“鬼王不在离墟?” “主上的行踪,岂是我等能够妄加揣测的。”姬无发笑着含糊。 寻云会意,不再多问。二人又客套几句,便各自离去。 悬庐谷药斋内,青灵君收回悬脉丝,对着软座上的白芙微微一笑:“好了,没什么事。” 近旁天机门掌门闻言,紧绷的神情略松,朝青灵君拱手:“多谢青灵君为小女医治。” “白掌门客气,不过是些皮外伤,谈不上医治。倒是有一点,”青灵君拂袖,看向白芙,“我且问你,右臂处的裂伤,是怎么来的?” 白芙垂眸低声:“前些日子练习拉弓,不慎扭到了。” “原是如此。”青灵君意味深长地一笑,转而向白掌门道,“令嫒已是同辈翘楚,还这般勤勉,真该让我门下那些弟子听听,也好知耻而后勇。” “实在是天资愚钝,唯有些勤奋尚可一观。”白掌门含笑谦辞,眉宇间却难掩欣慰。 白芙一言不发,正说着,奉息从外头走进来。 众人见状,赶忙朝他行礼。白芙也赶紧站起来,奉息抬手轻摆:“不必多礼。” “贤侄伤势如何?” 白掌门道:“有劳长老记挂,已无大碍。” 奉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白芙,语气温和许多:“可曾记得在秘境中,发生了什么?” “我们遇上了噬魔鬼,打了一场...后来,后来就不记得了。”白芙按了按额头,在秘境里的记忆从醒来开始就变得朦朦胧胧。 奉息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追问道:“‘我们’?还有谁?” “是凌霄宗的弟子。” 旁边有人补充:“还有个外来的鬼修,地宫坍塌之时,便是他和凌霄宗的几个把人背出来的。” “对!”白芙一拍手,眸光晶亮,“那个人很厉害,还想将附身在弟子身上的噬魔鬼打出来。差点就成功了。” 鬼修。 奉息若有所思,他接着又问:“他们眼下在哪?” “呃..” 当时情况危机,众人只顾看管自家弟子,这凌霄宗去了哪还真没在意。 一干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说不出个大概。 白芙略作思索,回道:“他们之前在凛冬城的明来客栈落脚,现在多半也在那儿休整。” 奉息微微颔首,扫了眼屋内众人:“寻云上仙已查明,此次事端,是因玉面将军魂体安置有失,被噬魔鬼钻了空子。如今妖魔已除,诸位不必惊慌,大比如常进行。” 一听到“寻云上仙”四个字,众人神色明显一松,纷纷露出敬服的表情。 奉息语气随即肃然,令道:“此事虽已平息,但各宗仍须引以为戒,严加自查,绝不可再给妖魔可趁之机。” 众人齐声应是。 奉息交代完毕,转身便走。 值守弟子恭敬地将他送至垂花门外。奉息步履从容地绕过长廊。 就在拐过廊角的刹那,脚上黑靴变为素白锦履,长袍微拂变作宽大的月白袖衫,身形也显出清挺的轮廓。 正是寻云的模样。 寻云驻足廊下,掐指算了一卦,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朝凛冬城方向掠去。 那值守弟子刚收回目送的目光,正要转身回禀,却见长廊另一端,奉息正与暮声并肩走来。 值守弟子微怔,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几步上前行礼:“长老可还有事要吩咐?” 奉息眉头微蹙:“我何时来过?” 弟子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语气也有些不确信了:“就、就方才,您不是才从这儿出去.....” 暮声闻言抬起头,面无表情往周围一扫,忽然开了口:“师父。” 奉息经暮声这么一提醒,顿时回过神来。 寻云贵为上仙,不便时常现于人前,故而会借他们身份在人间行走。 奉息敛去异色,恢复如常,对弟子随意摆手:“无事,想起些琐碎,不必惊动旁人。” 说罢也不再往内院走,带着暮声便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那弟子站在原地,一脸困惑地挠着头。 明来客栈内,尘无衣接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整个人裹在棉被中,只露出凌乱的黑发和半张泛红的脸。 清也端着药碗走过来,在榻边坐下。她轻轻吹了吹药碗的热气,这才递到他面前:“趁热喝。” 尘无衣没有防备,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大口,整张脸立刻皱成了一团:“这什么啊...好苦。” “你自己开的方子啊,”清也气定神闲地看着他,“说是能调理气血,增益补气。” 她唇角微扬,“当初我可是老老实实喝了好几盅呢。” 尘无衣顿时不吭声了,显然想起了故意往清也药里多加苦药材的事。 他把药碗往外一推,缩回被子,闷闷道:“不喝了。” 清也却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别闹脾气,现在你可是出名了。外面都在传,说有位尘少侠单枪匹马降服了噬魔鬼。” “真的?”尘无衣狐疑地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清也将闻听递到他面前。果然,广场上多了许多讨论凌霄宗的帖子,其中摘回黄泉泪的尘无衣最受人关注。 尘无衣看着看着,耳根微微发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可没过多久,他又撇了撇嘴:“其实也不是我厉害。如果没有你们,我怕是早就困在梦魇里出不来了。” 清也却摇摇头:“你没有被困住,即使我不来,你也是能出来的。” “真的?” “自然,你识破了噬魂鬼的幻术,它就困不住你。只是暂时被夺了舍。” 尘无衣不由自主地咧开嘴笑了,又把半张脸埋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眼睛。 含着点羞怯,姑娘似的。 清也想起在幻境中看见的那些往事,静静地望着他:“师兄一直都很厉害。” “哎呀你别这么盯着我。”尘无衣一把拉起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看了我的记忆,也该知道我从小就是不中用的。” “娘亲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撑过去。我从小体弱多病,明明是剑宗子弟,却连剑都提不稳。我爹...他很失望,所以不太喜欢我。” 尘无衣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把我扔在弟子院自生自灭,其他人知道我的身世,也都不太愿意亲近我。我在万剑宗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吧。” 清也垂下眼。尘无衣在万剑宗的处境,让她想起了自己初入昆仑山的时候。 她没有来处,更没学过如何与人相处。加之入门晚,在一众弟子中间,总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自己和别人之间,好像总是隔着些什么。 “或许你看出来了。那天在枫叶林,他们是真没发觉我不在了。” 也是真心不在意他。 尘无衣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所以我自己从坑里爬上来后,就没再回去。” 这段往事并未在噬魔鬼的幻境中出现,清也轻声问:“之后你就来了凌霄宗?” “嗯,”尘无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也是走投无路了。身为万剑宗少主,别的宗门知道我的身份后都不敢收。只有师姐,听完我的身世,只叫我编个像样点的来历。” 第59章 清也忍俊不禁,尘无衣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确实是云凌霜做得出来的事。 清也笑完,不忘问他:“既然离开了剑宗,为何还执着剑道。以你的天资,去做药修或丹修,会更合适。” “我明白。”尘无衣这次没再像从前那样含糊其辞,而是端正了神色,“可我还是想试试,想证明一次自己。” “我娘曾是很有名的剑修。作为她唯一的孩子...我总得让她不白生我一场。” 清也没再劝他,只是问道:“你想如何证明?飞升?还是问鼎剑道?” “都不用。”尘无衣摇摇头,“那些都太远了。我只想闯一次剑林。听说那里留有剑仙的残魂。我想得到他一句认可。” 他说完,见清也垂眸不语,又故作轻松地挑起眉梢:“我知道这很难,就随口一提。闯不闯得过...其实也无所谓啦,就是想给自己找个由头。” 他笑了笑:“毕竟还顶着万剑宗少主的名号,总不好轻易就把祖宗的路给扔——” “可以!” 房门“砰”地被推开,云凌霜大步走进来,束修跟在她身后。她朗声笑道:“早说啊,区区剑林,包在我们身上了。” 尘无衣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整张脸顿时通红:“你们、你们怎么都在外面偷听!” 云凌霜直接走到床边,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调侃道:“不偷听,上哪知道我们少主藏着这样玲珑的心思,嗯?” 尘无衣羞恼不已,跳下床手忙脚乱地把人都往外推:“去去去,谁要你们多事!” “哎哎——” 连带着清也一起被推到门外,看着眼前砰然关上的房门,不禁相视而笑。 门内,尘无衣背靠着门板,伸手贴了贴发烫的脸颊,终究没忍住,也低头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来点温馨的小点心~ 第44章 明来客栈前店后院的格局, 几人才准备去前店吃饭,就见小二跑来,说外面有人找凌霄宗弟子。 “是什么人?”束修问。 “巡天司来的弟子, 说是叫暮声。”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不解。 暮声忽然来找他们做什么? 店小二引着他们穿过前厅, 掀开二楼雅间门口的布帘。暮声独自坐在窗边的榆木桌前,手边一壶碧螺春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未抬,手腕轻轻一转, 将杯盖扣在了桌上。 不起眼的一个动作,却让清也眉梢一挑。 寻云? 她来干什么。 寻云转过脸, 窗光映在他侧脸,琥珀色的眼眸在几人面上轻扫而过。 “他呢?”他骤然发问, 云凌霜和束修都愣了一下。 谁? “鬼修。” “哦,小舟啊。”云凌霜说,“他出去买东西了,你找他什么事?” “小舟。”寻云重复这两个字,嘴角莫名勾了勾, 扬手一挥,半空中出现几个金字。 大意是说, 巡天司怀疑噬魔鬼与夜妄舟有关,需带他回去问话。 “找回来。”寻云学着暮声惜字如金。 束修上前一步, 抱拳行礼:“暮巡使,关于噬魔鬼一事, 巡天司已着长老来问询过,当时并未有疑。如今旧事重提,不知是何缘故?” “对啊, 小舟一直和我们在一起,除魔时出力不少,怎会与妖魔勾结?定是你们搞错了。”云凌霜眉头微蹙。 “去找。”寻云对几人没什么耐心,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这倒是有意思了,”清也悠悠开口,缓步上前,“魔物混入秘境,巡天司监管不力,本就难辞其咎。如今无凭无据,反倒要带协助除魔的弟子回去反复盘问。” 她盯着面无表情的寻云,沉了声:“若他真有嫌疑倒罢;若没有,巡天司这般作为,岂不让弟子寒心。” “你说,什么?” 寻云眼底微,侧首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压下几分重量。 清也避也不避,一双明澈的眼里不见惧色,反而隐隐含着问责的意味。 一个低阶弟子,诘问她。 还偏偏生了这么一双恼人的眼睛… 寻云不悦地眯起眼。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屋内气氛凝重,云凌霜看得胆战心惊,不禁拉了下清也的衣袖。 正想开口让她不要顶撞,布帘忽地一动。 “我跟你走。” 夜妄舟从门外走进,目光扫过空中的金字又落在寻云脸上,仿佛早已料到般平静。 清也心中一惊,暗道不妥。 寻云颇有些傲性,尤其脾气上来更是没轻没重,若是惹恼了夜妄舟,届时她还真不知如何调停。 她不及细想,伸手拉向夜妄舟:“她不是…” “我可以跟你走。”夜妄舟却已迈步上前,只在与她擦肩时,轻轻捏了下她的手。 清也一怔,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寻云似乎没料到他这般干脆,瞥他一眼,也不多言,转身便出了雅间。夜妄舟随即跟上。 “这...”云凌霜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向束修,眼中忧色浮现。 束修见状宽慰:“我们既无愧于心,就不必担心。等人回来便是。” 清也垂下眼,望向拢在袖中的手指。夜妄舟的一缕神思正系在上面。 明来客栈前后院之间,隔着一片紫竹林,稍阻了前堂的喧闹。 夜妄舟穿过竹林,却在竹影深处停住脚步。 “都走到这里,”他抬眼望向正前方那道秀挺的背影,缓声开口:“寻云上仙何不以真容相见。” 寻云闻声站定,林间疏影落在她脸上,不见意外之色,反倒微勾起嘴角。 她缓缓回身,容貌在瞬间恢复成本来模样,朝夜妄舟端正一礼:“小仙寻云,见过鬼王大人。才知大人在中州游历,贸然打搅,还望恕罪。” 竹林外,清也独自坐在屋顶,借由那缕神思听着那头的动静,心下微诧: 寻云竟真是来找夜妄舟的。这是遇上什么无人肯帮的麻烦了? 清也神色不禁认真了些。 夜妄舟漫不经心地抱起双臂:“上仙慧识过人,连本座的下属都为你所用,今日专程寻来,所为何事?” “不敢。义兄恪尽职守,从未透露大人行踪。小仙能找到这里,全因大人先前在秘境中风采过人,实在难以忽略。” 她微微一笑:“今日来此,是想请大人帮我一个忙。” 清也听得直啧声,几年不见,直肠子的寻云竟也学会了客套话,一番话漂亮又周全,一句不多,一句不漏。 夜妄舟却是轻笑:“本座为何帮你?” 他随手找了块石头拂去灰尘,从容坐下,“上回你故意用引魂伞释放混沌塔的戾气,让离墟背了好大一口黑锅。 “这笔帐,本座可还未同你清算。”夜妄舟似笑非笑,神情看不出喜怒,却让寻云捏了把汗。 引渡恶蛟残魂那回,她确实在伞上做了手脚,悄悄多泄出一丝戾气。 原以为此事隐秘,却不料夜妄舟早已洞察。 寻云不敢再怠慢,收起玩笑模样,老老实实朝夜妄舟再次行礼赔罪。 “行了,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饶你一回。到时候她怪我小气。” 后半句才出口,一片竹叶倏然坠下,擦过他手背,划出一道浅痕。 不疼,倒有点痒。 夜妄舟目光朝竹林外轻扫,只见最高的一竿紫竹在风中晃得厉害,张牙舞爪的,像是在警告什么。 可寻云不是聋子,她倏尔抬头,怀疑自己听错:“您、你说什么?我师父?” 夜妄舟唇角微弯,随手拭去手背那点血珠,从容应道:“是啊,近来你师父常入我梦中。怎么,你却没有么?” 原来只是梦。 寻云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只是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千多年光阴,师父从未来见过她 “说吧,什么事?” 寻云原以为他还要继续兴师问罪,没想就这样轻飘飘揭过。她偏了偏头,心想传闻果然不假:这位鬼王,当真喜怒难测。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小仙想请大人拿下此次仙门大比的魁首。” “怪了,你还知道我要参加大比?”夜妄舟玩味地看她。 “大人连闯两处秘境,却始终不曾真正出手,只作寻常弟子行事。这般姿态,想不猜到也难。” “那你倒是再猜猜,我为何而来?”夜妄舟向前略倾了身,“猜对了,我便考虑应你。” “断劫。”寻云眼中笃定,“大人为断劫而来,对吗?” 这回不止清也,连夜妄舟都有些惊讶,眯起眼:“你还知道什么?” “看来小仙猜准了。”寻云眼中狡黠一闪而逝。 凡人间的比试并没看头,能吸引仙啊鬼啊来凑热闹的,除了那所谓的替身,便只有神武断劫了。 寻云不喜鹤姬,下意识避开她的名字,只提断劫。 第60章 屋顶上,清也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神识里传来夜妄舟微沉的嗓音:“你这徒弟,胆子倒是不小。” 连他都敢诈。 “唉,好的不学尽学些旁门左道,我这做师父的也很头疼。”清也故作无奈地叹气,眼底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寻云继续说道:“或许大人也听说了,天界此番让那位下凡历劫,为的就是让断劫认主。与其被人鸠占鹊巢,小仙宁愿神武为大人所用。” 这话听起来有意思,夜妄舟故作不解:“人人都道她是玉霄的转世,为何你却不认?” “小仙的师父早已在千年前仙逝。”寻云冷淡道,“并不会再回来。” 清也听出她话里的执拗,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暗自叹了口气。 对于自己这唯一的徒弟,清也是纠结的。 寻云为人刚直,若是被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少不得去天庭大闹一番。故而那日被她的识海拒之于外,清也反倒松了一口气。 可当真就这样瞒着,清也心口又隐隐发涩,总觉得对不起她。 正苦恼,夜妄舟声音又传过来:“你徒儿求到我这里,我该如何?” 该如何...清也也答不上来,她把皮球踢回去:“随你喜欢,反正本来也要借给你。” 夜妄舟听完并未立即回应,反而问道:“断劫乃天界神兵,即便我赢了,你又如何保证它能到我手中?” “神兵有灵,岂会随意认主?”寻云语带不屑,“如今不过走个过场,给那位造个由头罢了。大比当日出现的断劫只是赝品,任谁拿到都会‘认主’。” “只要大人赢下比试,我自有办法将真品奉上。”寻云言之凿凿,夜妄舟却没急着应,挑眉道:“如此瞒天过海,你就不怕天帝问罪?” 寻云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大人说笑了。小仙一切按章办事,谁知那位连寻常弟子都胜不过呢?” “挺好。”夜妄舟笑了笑,意味不明说了这么一句。 寻云抬起头:“大人可是答应了?” “看我心情。”夜妄舟仍不给准话,起身拂了拂衣袖,“天色不早,上仙请回吧。” 见人要走,寻云忙出声:“还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 “那小仙便说了。” 寻云嘴上应着,却仍悄悄抬眼打量夜妄舟的神情,见他并无愠色,这才继续道:“不知大人,为何选择凌霄宗?” 清也正要返回屋中,听到这话又竖起耳朵。 夜妄舟侧首:“什么?” “中州这么多宗门,哪个不比凌霄宗好?大人为何对它另眼相看?” “你觉得是为什么?” 寻云垂眼:“小仙不知。” 夜妄舟轻笑一声:“我也不知道。” 寻云愕然抬眼,却见紫竹潇潇,林间早已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寻云:我该在车底 第45章 宗门大比照常举行的消息一传出, 石道秘境归来的弟子们顿时哀声一片。 “我伤还没好全呢,这怎么比?” “早知道当初该选火泉的,真是亏大了!” “太不公道了!” ...... 一时间, 抱怨声此起彼伏。 自然,也有不少人在旁说风凉话: “求稳就别闯秘境嘛, 安安分分修炼得了。” “又没人逼你们去,怪得了谁。” “秘境本就不是非去不可,这道理还不懂?” ...... 正当广场上两派弟子争得面红耳赤之际,凌霄宗的飞马车不紧不慢划过长空, 朝着剑林方向驶去。 剑林与其他秘境不同,是路线上的常驻之地。 那里不设复杂谜题, 也没十分珍稀的宝物。最初是万剑宗老祖创造出来给门内弟子磨砺剑意用的,后来因为效果出众, 才被巡天司改成面向所有修士的开放秘境。 对于不修剑道的修士来说,剑林只是个能赚些灵石的修炼场,但对于剑修来说,意义就不一样了。 剑林里藏着一道剑仙亲手留下的剑气,入林剑修若能接下这道剑气所化的凌厉剑招, 便可得到其认可,留名于林外的“试剑榜”。 “所以你一直惦记的, 就是这试剑榜?”云凌霜从书卷中抬起头,望向靠在车壁旁的尘无衣。 尘无衣轻轻点头, 噬魂鬼虽未对他的心神造成损伤,但在体内留下了部分阴气。即便在客栈静养多日, 尘无衣的脸色却依然没什么血色。 “我向人买了消息,”他握拳咳了一声,有些疲倦道, “它化出百种剑招里,我只要撑过二十招,就可以上榜。” 二十招,对尘无衣如今的身体状况来说并容易事。清也沉吟片刻,问道:“那一百种剑招,你可曾见过?” “见过一些。”尘无衣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旧册,递到清也面前,“这是上届参与剑林的弟子记录的,或许有些出入,但大致不差。” 清也展开卷轴,上面密密麻麻绘满了各式剑招。 云凌霜放下手中的书,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由蹙眉:“这些招式...看着都好复杂。” “毕竟是剑仙留下的剑气,自然非同一般。”束修也从阵法书中抬起头,温声劝慰尘无衣,“证明自己不必急于一时,尽力就好。你的身体要紧。” 尘无衣却抿紧了唇。 今年他已十六。秘境四年一开,若错过这次,下一个四年...他或许早已不再是剑修了。 清也却没说话,她看得专注。 这些剑招路数不同,有的倚重灵力修为,有的考验剑意强弱,而有的单纯测试弟子的身法速度。 清也在心底逐一推演,而后抬眼看向尘无衣:“若只要二十招,我倒有个法子。” 她问云凌霜要了一支笔,圈出了其中一部分:“你如今气力不济,那些需要硬碰硬的,直接放弃便是。重点放在这些——” 她划过几个灵巧变向的剑式,“这几个更重巧劲与身法,对你的消耗会小很多。” “哎,还真是。这主意不错,你试试。”云凌霜将卷轴传给尘无衣,“回头让小舟陪你练练看。” 尘无衣:“好。” 他收起卷轴,忽然注意到夜妄舟一直闭着眼没动静,不由心生疑窦。 从上马车开始夜妄舟就在睡觉,如今都快到目的地了,怎么还没醒? “喂。”尘无衣试探着往他肩头轻轻推了下,岂料这一推,夜妄舟竟直直往地上栽去。 “哎!” 好端端的人忽然没了意识,这可把三人吓得不轻,清也眼疾手快将人捞住,同时给远在离墟的夜妄舟传音:“快回来。” 下一瞬,夜妄舟睁开了眼睛。 他没立刻从清也怀里起身,反倒像是没睡醒似的,懒洋洋地望着围上来的几人:“怎么了?都看着我做什么?” 尘无衣神色紧张:“你方才晕过去了,自己没感觉吗?” “是么?”夜妄舟抬手按了按额心,这才慢悠悠坐直,“许是太累了吧。” 鬼修在秘境中行走本就耗神,见他没事,束修先松了口气,才温声道:“到下个客栈好好歇几天,再请个鬼医看看。剑林就别去了。” 夜妄舟没应声,只将头向后靠上车壁,略一点头。 不知是不是束修那句话的缘故,清也抬眸看去,只觉得他此刻的脸色,似乎比离开前还要差上几分,不禁问道:“混沌塔那边不顺利?你看上去耗费了很大心力。” “没事。”夜妄舟眼也没抬,声音淡淡的,“我去时,姬无发基本都已解决了,没费什么周折。” 既然没费周折,为何回来得这样迟? 清也话未出口,马车却猛地一阵颠簸,随即稳稳落到了地面。 目的地到了。 离开凛冬城,气候再度温和起来。飞马停落在剑林附近——一个叫山方的小镇入口。 经历前两处秘境的波折,来剑林的修士明显少了许多。他们就近走入一家客栈。 只是左脚才迈过门槛,就听见大堂里传来一声嗤笑。 “凌霄宗?纯属走了狗屎运!” 几人对视一番,齐齐收回了脚步。 大堂里喧闹得很,油灯的光晕晃着,声音最响的那桌,一个络腮胡正说得唾沫横飞:“他们什么实力——万年垫底的门户,能连过两道秘境,不是运气是什么?” 他砰地放下酒碗,引得邻桌纷纷侧目。 “话也不能这么说嘛,”旁边有人拖着长音,怪腔怪调地接话,“有道是,士别三日应当刮目相看,没准儿人家凌霄宗,是真突然开了悟呢。” 凌霄宗什么资质大家心里都有数,听他这么说,角落顿时传来几声暧昧的低笑。 这时,另一个声音神神秘秘地插进来:“我可是听说了,秘境里头,天机门那位白芙仙子也在场。说不准啊,是人家仙子心善,看他们穷酸可怜,顺手就把黄泉泪给让了。反正天机门家大业大,不差这一点儿哈哈!” 第61章 “我那日远远瞧着,天机门出来的好像就只有白芙仙子和金息公子,凌霄宗人数倒是不少。也有可能是他们仗着人多,应把功劳抢过去了。” 那人双手一摊,“反正,除了他们,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即有人附和:“对对,凌霄宗穷得山门都快掉漆了,若真有本事,早出来抖威风了。怎么就不见他们来说话?” “砰——!” 客栈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云凌霜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不紧不慢走到柜台前,将沉甸甸的灵石袋往台面一扔:“五间上房。再来桌好酒好菜,挑最好的上。” 灵石砸在木柜上的闷响让整个大厅静了一瞬。 在这里打尖的多是囊中羞涩、一顿饭吃不上两个菜穷苦剑修,此刻见云凌霜出手阔绰,一个个眼神里都透出羡慕。 掌柜立刻喜笑颜开,连声应着:“好嘞!贵客是在这大厅用饭,还是给您送到房里去?” 尘无衣在这时走上前,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络腮胡那桌仅有的一碟花生米和两盘凉拌菜,嫌弃地捂住鼻子,“不了,这儿穷酸味太重,熏得人头疼。有雅间吗?我们去雅间。” 络腮胡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你说谁酸?” “谁答应谁酸咯。” 旁边一个中年剑修皱眉开口:“这位道友,何必出口伤人。在座各位家境不同,修行不易,何必如此刻薄?” 云凌霜闻言却笑了,目光缓缓扫过刚才议论得最大声的那几桌:“方才诸位议论凌霄宗‘万年垫底’、‘穷得山门掉漆’时,不觉得自己刻薄?怎么话说到自己头上,倒是想起来了?” 中年剑修被她一句话噎住,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这时有人认出他们,小声嘀咕:“他们好像就是凌霄宗的……” 这话虽轻,却让好几人脸上火辣辣的。 说人闲话被正主撞个正着,再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了。 云凌霜冷哼一声,转身往楼上走去。 “你们去吧,我不饿。”走到雅间门口时,夜妄舟忽然停步说道。引路的两个小二极有眼色,其中一个立即接话:“那我先带您回房歇着?” 夜妄舟略一颔首。 清也站在原地,望着他沿长廊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客官,就是这儿了。”小二上前推开房门,“被褥是今早新换的,热水也备好了。您若有别的需要,随时唤我们就成。” 说完,他便躬身退出房间,并顺手替他掩上了门。 “出来吧。” 夜妄舟话音落下,黑鸦的影子自他身后显出,痛苦地缩成了一团,:“帮我...帮帮我...求你.....” 夜妄舟蹙眉,注视着颤抖的玄情:“半月前才助过你,为何又这般模样?” 玄情没有回答,只是反复乞求:“求求你....” 夜妄舟眉头锁得更紧。玄情身上的东西在不断汲取他力量,起初他还能依靠混沌塔,自行修炼供养,后来那东西要的越来越多,夜妄舟只得一次次渡修为给他。 刚开始渡一次能撑半年,后来变成三个月,到如今竟连半月都熬不过了。 夜妄舟抬手向影中注入灵力。 玄情贪婪地吸取,蜷缩的身影逐渐舒展。 见他逐渐平复,夜妄舟正要收力,却发觉自身修为如陷泥沼,被一股失控的力道疯狂拖拽—— 他当即震掌斩断连接,踉跄着连退两步才勉强站稳,望向玄情的目光里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当年你究竟遭遇了什么...” 然而玄情只是一缕被混沌塔禁锢的残魂,无法回应,依旧如千年以来那般重复着两句话: “救救我。”以及,“来见我”。 短时间被抽走过量修为,夜妄舟扶住桌沿,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他挥手将黑影敛入地面,略整衣袍,起身开门。 清也端着糕饼站在门口,一眼便看见他苍白的脸色,不等他开口,就迅速扣住他的手腕,往脉门一搭,旋即变了脸色。 “你的修为为何损耗至此?”清也面色凝重,连声追问:“混沌塔出了什么事?你回去究竟做什么了?” “混沌塔很安全,”夜妄舟试图往回抽手,却被清也握得更紧,只好又说,“若混沌塔有事,天界第一时间就会知晓,你放心——” “我是问你,”清也纠正说,“你有没有事。” 她的注视太过专注,夜妄舟心头蓦地一颤,静默片刻,低头偏开视线:“我也无碍。” “夜妄舟!”清也有些生气。 夜妄舟眼睫一颤,抿了抿唇,终于妥协:“是玄情。” 黑鸦的影子重新出现在他身后,夜妄舟说,“玄情身上的东西一直在吸取他的能量,我偶尔会帮他。” “玄情不是在塔内吗?等会——”清也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反应过来,“这是玄清的真身,不是你的?!” 可玄情为什么会是乌鸦,他是仙人啊! 夜妄舟沉默不语。 清也蹙眉:“这也不能说?” 夜妄舟垂着眼。 “好,我不问。”清也深吸一口气,不为难他,“那换个说法,我能帮你什么?” “不必。我的修为暂时够用。”夜妄舟留意着她的神色,又缓声道,“关于他的事,我也并非全然知晓。要入混沌塔见了他才能明白。” “到时,再与你说,可以吗?”夜妄舟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随意。”清也满不在乎,将带来的糕点塞给他,转身欲走,却被夜妄舟反手拉住。 “别生气。” 他指腹轻轻在她腕骨摩挲了一下:“好不好?” 清也刚想说她生什么气,可一回头,却见撞见夜妄舟眼神湿漉漉的。 含着几分委屈,几分黯然,像是淋了雨的小狗—— 忍不住的,想摸。 被自己突然生出的念头吓了一跳,清也不自然地抽回手,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夜妄舟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而后垂下眼,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撒点糖~ 第46章 剑林开放的前日, 恰好是四方镇的敬神日,原本有些冷清的小镇一下活络起来。 清也推开窗,青石路两侧的摊贩早早支起棚子。空气中, 糖糕的甜腻和纸烛的烟火味混在一起,丝丝缕缕漫上来。 清也轻轻呼吸, 任由熟悉的香火味包裹全身。世人敬仰神明,却不知凡尘间最朴素的祈愿,才是祂们得以长存的根由。 云凌霜的脚步声在廊外响起,轻快地敲开她的门:“今日有庙会, 我和无衣打算去逛逛,一起去吗?” 清也转身, 见少女倚在门边,双眸晶亮, 期待地望着她,遂点了头:“好。” 云凌霜欢呼一声,拎起裙摆转了个圈,步履轻盈地往楼下跑去。 清也不由笑了笑,跟着她往下走。 尘无衣和夜妄舟早已等在门口。清也扫了一眼, 没见到束修,随口问道:“大师兄不去吗?” “他正忙着背书呢。”尘无衣答道。 出来历练还背什么书?清也心里刚浮起一丝疑惑, 云凌霜已经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外走:“大师兄向来最用功的, 别打扰他啦。” 几人汇入街上渐渐密集的人流。清也注意到不少佩剑的修士在人群中穿行,手里大多提着香烛纸马, 不约而同地朝着镇东头走去。 “他们怎么都往一个方向去?”清也望了片刻,忍不住问,“是有什么祭祀活动吗?” “我听客栈有人说此地的守护神也是剑道飞升, 格外庇护剑修,“这些人想必都是去祭拜他的。” 云凌霜正拿起摊子上一只木雕小雀把玩,说到这儿,回头看向尘无衣:“你要不要也去拜一拜?” 尘无衣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早备好的香烛,得意地扬了扬:“今早新请的线香。” 清也随着人潮往前走,随口问道:“不知这一带供奉的是哪位仙君?” “据说是执掌战伐的上台星官。”云凌霜想了想,“名字我倒是忘了问。” 清也闻言脚步一顿,随即勾起嘴角。 上台星官——倒是老熟人。 夜妄舟也想起什么,传音问她:“似乎是你麾下的人。” “是。”清也颔首,脚步慢了下来,与夜妄舟并肩走着,“都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与我也算故交。” 天界可分为紫薇、太微、天市三垣。三垣中,除去天帝坐镇的紫薇垣,便是清也所在的太微垣战力最强。太微垣又设上中下三台星官,以上台星官——策桓仙君为首。 尘无衣和云凌霜并未察觉二人间的无声交流,只顾随着人流向前,不知不觉已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夜妄舟望向两人没入人群的背影,问道:“你要去么?” 敬神之日,仙君会亲临仙府。这一去,难免与故人碰面。 第62章 清也沉吟片刻。西海妙玄的事尚无头绪,她早晚要回天界一趟,到时总需要个得力帮手打掩护。策桓向来沉稳可靠,倒是合适。 “去吧。”她望着远处飞檐下腾升的香火气,眼底泛起一丝暖意,“许久不见,怪想他们的。” 越近星官庙,香火气愈浓。 年轻的剑修们在庙外跪成了长龙,手持虔诚,喃喃絮语:“明日剑林开启,仙君保佑我...” 尘无衣拉着云凌霜乐颠颠排到队末。 清也在庙门外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天色。仙人通常都在正午时分下界受香,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她收回目光,视线越过香火缭绕的宝鼎,向庙内望去。 神像静坐于殿内深处,日光晃眼,清也看得并不真切,不由得往前挤了两步,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头顶天空划过一道灵光,随即整座星官庙飘起仙气。 泥塑的神像在无人察觉间,化作神官真身,垂眸望着跪拜的众人。 ——却不是策桓。 清也一愣。 那神官眉目刚毅,周身笼着淡淡金光,端坐莲台,默然接受着信徒的香火。 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窥探,他掀起眼,正正与门外的清也对上了视线。 只一瞬,清就别开目光,低声对身旁的夜妄舟道:“走吧。” 新任的上台星官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仙人临世,凡胎肉眼本不可见,可方才那小儿,为何像是看得见他? 庙府迎来主人,内外灵气愈发浓郁,宝鼎内的香火也愈来愈重,神官很快把这段小插曲抛掷脑后,重新绽开笑颜 夜妄舟随清也走到外间树荫下,才开口:“怎么了?” “来的不是策桓,他们连三台的人都换了。”清也的语气很平静,并没含多少喜怒。 她对夜妄舟说,“帮我个忙。” “什么?” “替我打听策桓如今在何处当值,以及——”清也眼底沉了沉,“太微垣如今的执掌,是谁。” 夜妄舟办事效率很高,不到晚间,便差人探听到了消息。 “你走后太微垣群龙无首,三台星官轮流管了一阵。如今由执掌天市垣的苍钺仙君,一人执掌。”夜妄舟话音刚落,清也就拍了桌,“简直胡闹!” “苍钺与我素来不睦,太微、天市两垣更是积怨已久。让他来接管太微,这不是存心挑起事端么?“她在房中来回踱步,忽然驻足看向夜妄舟,“你说景曜这天帝是不是当得太闲,非得给自己找点麻烦才开心?” 连天帝的尊称都省了,可见是真动了气。 夜妄舟执起茶壶,不紧不慢地为她斟茶:“也许天帝有自己的考虑,他与你有着多年同门情谊,想来不会当真苛待太微垣旧部。” “苛待?”清也眸光一凛,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你还没说,策桓去哪了?” 琥珀色的茶汤徐徐注入杯中,夜妄舟眼帘微垂,茶香氤氲间,他的神色显得有些为难。 “你说话呀?” “外头的消息未必作准...” “且说无妨。”清也一把拉开木椅,坐到他身侧。 夜妄舟这才启唇:“听闻策桓仙君眼下正在穷荒海值守。” “什么?!”清也指间的茶盏应声碎裂。 穷荒海是罪仙流放之地,策桓犯了什么错,要被发配到那种地方受罪?! “当心伤着手。”夜妄舟取下她手中碎裂的茶碗,又拿来干净的帕子,去捉她的手,“想来天帝不会无缘无故发落,许是三台轮值期间出了什么纰漏...” 清也将手一移,眼神锐利如刀:“你还知道什么?” “不过是些风言风语...” “说!” 夜妄舟擦拭的动作落空,也不急,收回帕子转而去擦溅落在自己手背的茶水。 “除却上台星官,中台、下台两位仙君也已自请下界,”他缓声慢道,“说是...历劫修行。” 清也气极反笑。 夜妄舟不了解玄溯、临衡的性子,她却再清楚不过。 这两个最吃不得轮回苦,如今宁愿下界历劫也不愿留在天宫,可见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好,好得很。”清也唇边笑意冷冽,霍然起身,“这么对我,这么对我..我现在就去问个明白!” 夜妄舟伸手轻拦:“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去找景曜当面问清楚!”清也甩开他的衣袖,气得浑身发抖,“我倒要听听,他凭什么这样对待太微垣,凭什么把策桓发配去穷荒海!” “你以何种身份回去?” 清也脚步微顿。 夜妄舟适时向前,走到她身前:“你的魂魄未全,恢复不了神位。贸然上天宫,如若他们不认你,你当如何?” “那就打!”清也也余怒未消,“打到他们服气,打到他们认清姑奶奶是谁!” “是。”夜妄舟失笑,连连点头,“是可以这样,可若他们打定主意不松口,又当如何?” 清也别开脸。其实夜妄舟不开口,她也想得明白。真相是一回事,要人承认这真相,却是另一回事。 天界早已认定她身陨道消,甚至连替身都备好了,拳头能让人服软,却未必能让人认她。 一千年,足够让很多人忘记过去,也让很多人不再期待她归来。 清也沉默片刻,转身坐回了原处。 见她冷静下来,夜妄舟续了盏新茶推过去,温声道:“事缓则圆。眼下局势未明,不如等到仙门大比,见了你徒弟,再从长计议。” 清也瞥他:“你既提到寻云,势必也了解了她的境况。她如何?” “不如何。姬无发说她如今在天界也无实职。”夜妄舟轻轻摇头。 清也抿起唇,心道果然如此。 寻云频频下界她就觉得不对,原来是在天界没了立足之地。 夜妄舟:“若你真打算回去,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什么?” “寻云想借我之手,破坏天界扶正鹤鹤姬的计划。我倒觉得,不如你亲自和她打。”夜妄舟轻敲桌面,“一来,神兵认主,你赢过她,身份有了凭证;二来,就当是出口气?” 清也蹙眉道:“天界整出来的幺蛾子,欺负她算怎么回事?” 夜妄舟却笑:“你怎知她不是自愿?” “我这位置劳心劳力,事多还不受人待见,没人愿意主动接受这种烂摊子吧?” “倒也未必。”夜妄舟道,“有人视职责为枷锁,自然也有人以权柄为甘饴。战神之位虽烫手,却也是一些人的登天梯。” 话虽如此…… 清也摆手:“让我再想想。” 天界找不找替身、找谁当替身,她都无所谓,她压根就不想回天界。可部下遭受不公,她又无法视而不见…… 夜妄舟看出她的纠结,弯了弯唇:“再告诉你一件事。” “鹤姬——也就是白芙,她如今的师父,是苍钺。” 哦。 那不得不打了。 作者有话说:死对头的崽,也不知道皮实不皮实(摩拳擦掌) 还是熬夜更出来了,安心睡去[墨镜] 第47章 水榭里, 枯叶打着旋落下。 白芙握着闻听坐在廊下,神色苦恼。 已经好几天了,发给清也的邀约始终没有回音, 连灵石也被退了回来。 是她太冒昧了吗?还是说错了什么?白芙蹙着眉,怎么也想不明白。 “在做什么?” 威严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白芙手一抖, 闻听的光瞬间熄灭。 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应,她猛地起身,膝头磕在石凳边缘,也顾不上揉, 只是垂首站直,声音绷得发紧。 “师父。” 苍钺负手立在石阶上, 斜瞥她一眼,眉宇间透着不悦:“慌慌张张, 像什么样子。” 白芙把头垂得更低。 他大步从她身旁走过,玄色衣摆擦过石阶:“听说你练成了反手弓?” 白芙大气不敢出,直到这时才轻声应了句是。 “大点声!” “是!” 白芙惊得一颤,忙道:“弟子借助洞天秘境之力,发觉只要能扩大阵域, 竭力一击,便可使出反手弓。” “如此说来, 你并不算真正学会,是吗?”苍钺语气平淡, 却让白芙的心提了起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师父教训的是,弟子一定勤加练习, 努力提高修为。” 苍钺冷眼瞧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女,心中升起一阵说不出的快意。 战神如何,名震四海又如何, 如今还不是在他面前惶恐卑微,连头都不敢抬。 苍钺勾起唇:“当初破例收你,本君是怀着极高的期许的,希望你能迅速成长,早日飞升,从而担起振兴宗门的职责。” “在本君这里,有一学一是远远不够的,功法是否烂熟于心、修为是否持续进益,午夜梦回之时道心是否稳固——” 第63章 苍越目光扫过白芙低垂的眼睫,轻描淡写道,“闲暇之余不妨仔细想想。究竟是力有未逮,还是存心惫懒,只顾敷衍了事。” 白芙咬紧下唇,眼圈瞬间就红了,往地上重重一磕:“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直到苍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白芙才敢慢慢直起身。 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刚想撑着石凳站起来,花坛后便窸窸窣窣钻出个人影。 金息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吓死我了!仙君这训话方式...师妹,你可真不容易。” “师兄别这么说。”白芙慌忙别开脸,声音还带着点鼻音,“是我自己不够努力,让师父费心了。” “你这还叫不努力?”金息夸张地瞪大了眼睛,“那我们这些人都该找块豆腐撞死了。” 白芙却轻轻摇头。 师父是天上的仙君,云端上的人物,严格些是应当的。 定是她天资驽钝,悟性太差,才连最基本的要求都难以达成。 嗯,定是如此。 白芙忍下膝盖传来的痛楚,转而看向金息:“大比在即,师兄不在住处养伤,跑我这来做什么?” 金息正撇嘴不屑,一听这话立刻重振精神,兴致勃勃道:“自然是来邀你去看热闹。” “什么热闹?” “凌霄宗那群人去剑林了!”他边说边掏出闻听,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有人在四方镇撞见他们,据说还想打算挑战剑仙——连个正经剑修都寻不出来的门派,挑战剑仙?你说可乐不可乐?” 白芙对这类闲杂消息并不上心,只微微蹙眉:“师兄怎么老和凌霄宗过不去?” “谁让他们总闹笑话。”金息不以为然。 “石道遇险时他们毕竟出手相助,”白芙叹了口气,“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该在背后取笑。” “师妹这话说得好没意思,”金息撇撇嘴,不满道,“当时明明是互相照应。怎么到你这儿,倒成了我们欠他们似的?” 白芙知道他的性子,便不再多劝。倒是想起一事,转而问道:“师兄可记得,他们当中那位穿青衫的姑娘叫什么?” 白芙记不清是谁最终斩杀了那只噬魂鬼,却记得那袭青衣:身法快如鬼魅,每一招都干净利落。 她一直很仰慕这样利落的身手。 “青衫?”金息挠头,“他们不都穿得青青白白的吗?你说的是哪个?” 白芙没话说了,不再作声。 金息却来了兴致:“想知道?我帮你去打听——” “不必了。”白芙连忙摆手,生怕他又去生事,“等大比时,我自己问便是。” 金息也不坚持,又把话头绕回来:“真不去看热闹?剑林离得不远,骑飞马一日就能来回,耽误不了修炼。” 白芙摇头:“不去了。” “行吧,那我自己去。”金息转身往外走,掏出闻听晃了晃,“有好玩的传讯你。” 而另一边,凌霄宗等人对这番议论还浑然不觉。 剑林叫林却不是林,而是一片被风沙经年累月磋磨成的灰白广场。 场地正中,用两圈黑石简单围出两个法阵,连名字都起得直白——一个叫“斗兽”,一个叫“试炼”。 万剑宗在法阵入口设了处登记台。 试炼阵前人山人海,队伍都分成了三支,尘无衣一到便选了支队伍排进去。顺便还让束修和夜妄舟帮忙去另外两道占位,三队齐排,哪边先到便算哪边。 另一边的斗兽阵却冷清得多,只有三五道人影稀稀拉拉站着。 清也无事可做,信步踱了过去。 登记台后坐着两名弟子。一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另一个脖子却快扭断了,只顾望着试炼阵那边的热闹。 连清也走到台前站定,两人都未曾察觉。 清也屈指,在石台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打瞌睡的弟子一个激灵抬起头。 “这斗兽,怎么个玩法?”清也问。 那弟子揉了揉眼睛,指向旁边立着的木牌,念经似的说道:“低阶灵兽,十个灵石一只;高阶五十。极凶暂未开放。按击杀数量结算。” “有时间限制么?” “没有。” 云凌霜在那边见她停留许久,也走了过来,随口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我想玩这个。”清也说。 “玩呗,我陪你。”云凌霜道,“反正无衣那边还要排很久的队,闲着也是闲着。” 看热闹的弟子闻声转过头,将二人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们身形瘦削,便提醒道:“虽没有时间限制,但挑战过程中不能吃丹药,也不能暂停。灵兽难打,还请量力而行。” 清也颔首,与云凌霜登记了姓名,领过木牌便走入阵中场地。 迎面正撞见一名弟子龇牙咧嘴地退出来,脸上青紫交错,道袍袖口还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揉着肩膀走到计数弟子面前,接过一小袋灵石。 清也目光掠过计数弟子身旁立着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了个“十一”。 云凌霜扫过他腰间佩剑,笑着上前问那壮汉:“这位剑修大哥,里头的灵兽凶不凶?” “不凶不凶,”壮汉为人开朗,指着自己脸上的淤青,“瞧,还往我脸上抹胭脂呢。” 云凌霜被他逗得噗嗤一笑。 “哈哈!”壮汉毫不在意,跟着一起笑了两声,“我皮糙肉厚,打花了脸也不算事。你们两个姑娘家,可得当心点。” 他正经了些:“实在手痒就挑几只低阶的玩玩,别去高阶,不值当。” 云凌霜笑着谢过他,回头去找清也,却发现她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望着阵台中央出神。 “琢磨什么呢!”云凌霜溜达过去,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头。 清也没回头,只朝阵台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 阵台中央,一名符修正与一头幻化出的猛虎缠斗。他气息已乱,额上汗涔涔,动作也迟滞了不少。 “不论低阶高阶,灵兽总得打完一只,下一只才现身。” “不然呢?”云凌霜没发觉这个机制有什么问题,“总不能半只半只地放出来?” 清也摇了摇头,“我是觉得,太慢了。” 要是能一起上就好了。 云凌霜伸手捏了下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小师妹,好高骛远可不是好习惯哦。” 清也笑笑没说话。 “第四十、四十一号。” “哎,到我们了。”云凌霜把四十一号的牌子换给清也,冲她眨了眨眼睛,“我先去替你探探路。” 云凌霜踏进斗兽阵,光幕合拢。阵中雾气翻涌,一条水桶粗的紫斑大蟒赫然盘踞在前,鳞片反射着幽光。 “我去!”她脱口而出,瞪圆了眼,“这叫低阶?” 话音刚落,蟒尾已向她扫来。云凌霜足尖急点后撤,同时手腕一翻,召出青冥,拨动琴弦。 “铮——嘎——” 刺耳的乐声乍响,场外计数弟子一愣,随即面不改色地从怀里掏出两团棉花,塞进耳朵。 显然久经沙场。 紫斑大蟒被难以忍受的魔音激怒,放弃扑咬,粗壮的身躯烦躁地在地上扭动甩打,蛇信狂吐,试图将云凌霜扫落战台。 云凌霜见状,干脆抱着琴一边在场内绕圈,一边手下不停。 那噪音时高时低,毫无章法,纯粹追着它折磨。蟒蛇被她遛得晕头转向,追击的动作渐渐变得混乱而迟滞。 终于,十来个回合后,蟒蛇忍受不住,晦气地瞪了云凌霜一眼,扭着身体扎回方才出现的雾气,消失不见。 计数弟子拔掉一边耳朵的棉花,在计数板上画了个‘一’ ...... 云凌霜最后斩杀了二十余只灵兽。 她从阵中走出来时,呼吸粗重,额发被汗水浸透,脚步也有些发飘。 计数弟子将一小袋灵石递过来,语气里带着赞许:“姑娘身手不错。” 清也迎上前,将水袋递过去:“如何?” 云凌霜接过来仰头猛灌了几口,清水顺着下颌流下,浸湿了衣襟。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连连摇头:“不值当,真不值当。” 阵里那些灵兽倒不算多难对付,可个个都透着古怪。打起来不致命,却极其耗费心神,直磨得人精疲力竭。 云凌霜擦擦嘴,记挂着清也的身体,劝道:待会进去随便玩两下得了,缺灵石和师姐说,师姐这有。” “好的。”清也乖巧点头。 “水囊没水了,我去接点。”云凌霜晃了晃空荡荡的水囊,“很快回来,你自己当心。” 清也目送她离开,转身直走向高阶兽场。 计数弟子好心提醒:“姑娘,左边才是低阶。” 清也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兽场光圈,闻言又退了出来。 计数弟子欣慰点头。 然而他们看着清也从旁捡了根树枝,而后,重新踏进—— 第64章 哦还没,清也举起树枝:“这个能带吗,我的灵兵没在身上。” 计数弟子:...... “....可以。”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计数弟子木然点头。 清也这才一脚踏进去。 深雾中弥漫出的妖气远比低阶场沉重,紧接着,雾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一只高大威猛的九色彩头凤鸟缓缓走出。 它的体型远超寻常飞禽,近乎一层楼高,凤首高昂,俯视着场中渺小的清也。 计数弟子暗暗摇头,心道这姑娘运气忒差,一上来就遇上这难杀的祖宗。 他默默掏出止血丹药,准备随时救人。 清也却没什么反应,依旧那副平淡模样。 凤鸟睥睨着清也,胸腔高高鼓起,正要发出尖鸣震慑: “嗝——” 才半声——计数弟子手里的棉花还没塞进耳朵——那啼鸣就硬生生卡住了。 清也随手捡的枯枝精准捅入凤鸟喉部。 在它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她手腕轻轻一转—— 凤鸟哭着喊着逃回去了。 计数弟子:............................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来迟了(滑轨) 熬夜太狠,遂出去吃美味鸡汤锅大补,结果吃得太爽,没写完,又美美熬上夜了 第48章 云凌霜接满水囊回来, 没在低阶阵圈附近瞧见清也人影。正纳闷,却听见高阶阵圈方向传来阵阵喧哗。 转头望去,只见原本冷清的兽场外围了不少人, 一抹熟悉的青影在人群中若影若线。 云凌霜顿觉不妙,挤开人群朝里望去, 果然看见高台之上,清也盘腿坐在中央,手上竖着一根小臂长的枯树枝。 而她的对面,一头通体赤红的火犀牛正焦躁地刨着蹄子, 鼻息间火星四溅,低头挺着尖角就朝她冲撞过去。 “小师妹!”云凌霜惊叫出声。 清也却仍坐着, 直到犀角快顶到身前,才不慌不忙横过树枝, 往它足下一扫,火犀牛顿时被掀翻在地。 云凌霜:? 火犀牛四脚朝天,未及站起,清也又勾住它的牛角,顺势一挑——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 数百斤的庞然大物,像个破麻袋般被甩回了浓雾深处。 云凌霜:??? 清也这才拎着树枝站起来, 浓雾深处,又见妖气翻滚, 紧接着一头覆满寒冰的巨狼跃出。 清也依样画葫芦,枯枝斜斜一划, 敲在巨狼探来的爪关节处。巨狼哀嚎一声,翻滚着缩回雾气深处。 来一只,点一只。 无论何种灵兽, 何种攻势,在那根枯枝下都走不过一招。 场外计数弟子已经麻了,往计数板上画了一笔又一笔;边上计算灵石数的弟子噼里啪啦拨弄算盘,手下也有些抖。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算盘声停了。 云凌霜抬起头,计数板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字。 阵圈内的浓雾不知何时已变得稀薄,清也站在中央等了一会儿,不见再有妖兽出现。 她歪头看向计数弟子,枯枝在手心轻敲:“这个坏了吗?” “没、没有坏。”计数弟子吞了吞口水,声音发紧,“高阶妖兽...总共一千只,已经全部打完了。 这下不止计数弟子,在场所有人望向清也的眼神都变得惊恐。 一千只!! 是人吗!!! “哦。” 在一片死寂中,清也目光转向了隔壁的:“那低阶——” “也没有了!”算灵石的弟子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哭腔道,“都没有了,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一千只,整整五万灵石,万剑宗上下一年的口粮钱都投进去了! “好吧。”逮住一家死命薅的确不厚道。 清也扔开枯树枝,跳下战台。 落地的瞬间,云凌霜听到身边所有人都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清也领了灵石,望见人群里的云凌霜,便朝她走去:“师姐——” 云凌霜与周围几人却齐齐后退了一步。 清也扫过众人看怪物似的目光,忍不住蹙起眉,心道不至于吧。 这些灵兽瞧着凶猛,其实外强中干,命门一找就破,好打得很。 方才她还特意收了法力,一下都没多用。 云凌霜神情与旁人稍异,目光带着审慎,上上下下将清也打量个遍,忽地上前,将她从人堆里拽了出去。 清也:......? 一直走到僻静处,云凌霜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能作弊呢!” “啊?” 清也真愣住了。 “我都猜到啦,”云凌霜四下张望,确定无人注意才继续道,“是那根树枝,你往里面加驱兽药了是不?” 清也眨了眨眼,笑出了声。 笑声当即吸引了一些好奇目光,云凌霜心头一紧,轻拍她手背:“笑什么呀。” “我什么也没放,”清也忍笑说,“树枝是随手捡的。计数弟子都盯着呢,我能做什么手脚?” 云凌霜想了想,也觉得有理。可仍忍不住追问:“那你怎么对付得了那么多?” 切一千颗菜她都嫌累,何况是灵兽。 “其实很简单......”清也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云凌霜越听,眼睛越睁大:“还有这门道,怪不得我打几下就累了。下回再来试试...” 清也回头,见一名剑修打扮的青年快步追来。云凌霜侧身挡在前面,问道:“你有何事?” 青年朝两人一揖,目光却落在清也身上:“方才见姑娘身手精妙,不知出自何门何派?可否结识一番?” 清也正要开口,云凌霜抢在她前面答道:“我们是天机门的。” “原来是天机门高徒,”青年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还想再说什么,云凌霜却匆匆敷衍两句,拉起清也转身没入人群。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青年,云凌霜脚步才缓下来。 清也却是好奇:“师姐为何骗他?” 云凌霜哼哼两声:“他心思不纯。哪有人结交时不先自报家门,分明是来套话的。” “套什么话?” “你不知道呀?”云凌霜说,“大比里有一项,叫‘拔魁’。由所有参赛弟子推选两个最强的门派,再从其中挑选弟子对决。输的那方直接出局。你刚才风头太盛,若被他记下,回头第一个不放过你。” 竟还有这等讲究,清也受教了。 二人正说着,便见夜妄舟穿过熙攘的人群,朝这边走来。 云凌霜眼尖,率先扬起手挥了挥:小舟!是来找我们的吗?” “嗯。”夜妄舟在她们面前站定,“试炼要开始了,束修让我来找你们。” “那我们快走。”云凌霜眼睛一亮,急匆匆往回赶。 清也正要跟上,夜妄舟忽然出声:“好玩吗?” “只能过过手瘾。”清也放缓脚步,笑了笑,“那些灵兽太脆了。等什么时候,你陪我练练?” “好。” 三人前后脚回到试炼场,束修正在入口等。 “大师兄。”云凌霜甜甜喊了声。 束修看向清也和云凌霜,笑容温和:“方才去哪玩了?” “去隔壁赚了几块灵石。”清也答得简单,目光扫过场内,“无衣师兄呢?” 束修朝登记处扬了扬下巴:“已经去登记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上场。” 试炼场显然比斗兽场建得精细,光是登记台就分了三个。场地正中央悬着一块水镜,镜面灵光浮动,实时显示着试剑榜前百名的姓名。 清也望着水镜上流动的名字,随口问道:“你们在这儿看了这么久,可瞧出什么门道?” 束修叹了口气:“剑谱上的招式简略了,实际的剑风更凌厉,施展起来也更灵活。” “啊,那难度岂不是很大,”云凌霜面露担忧,“无衣他扛得住吗?” 话音未落,高台边骤然响起一阵骚动。一名剑修自台上重重跌出,摔在场地边缘。他以剑撑地,低头咳出一口血。同门纷纷围上,他却抬手抹去唇边血迹,苍白的脸上透出些许宽慰。 也就在这一刻,试剑榜第九十七名的位置换上了新的名字。原本的第九十九名跌至末位,而原先的第一百名彻底消失在榜单上。 几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最后一行: 第一百名,星澜山司徒空,过招数:二十一。 二十一。 这意味着,即便按剑谱的标准,尘无衣也只剩一招的余地。 而另一头,尘无衣拿着入场的木牌到登记台前。 执笔的女修头也未抬:“姓名。” “凌霄宗,”尘无衣顿了顿,才道,“尘无衣。” 话音落下,女修运笔的手一顿。她倏地抬起头,待看清眼前人,眸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你、你是——” 尘无衣的嘴角牵起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好久不见,木岚师姐。” 第65章 若是清也在场,就不难认出这位叫木岚的女修,便是当初帮尘无衣削木剑的姑娘。 多年过去,昔日眼眸明亮的少女容颜未老,眉宇间却添了几分沉静,一头青丝也已挽作规整的妇人发髻。 后面还排着人,木岚未再多言,只在将木牌递还时叮嘱了句:“小心些。” 尘无衣低低应了一声,接过木牌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木岚转向身旁同伴:“我去去就回。” 她走至一旁无人处,取出闻听,犹豫片刻,终是向宗门传去一道讯息。 良久,玉简灵光浮现,映出两个清晰的篆字:“不管。” * 空气中还残存着上位挑战者的剑气,肃杀的感觉让尘无衣不由自主生出怵意。 尘无衣双手紧握着自己的剑,深吸一口气,沿着石阶慢吞吞地爬了上去。 当他略显单薄的身形在台顶站稳时,另一面水镜闪过灵光,显出‘第三百二十一位’的字样。 台下,清也等人被灵光吸引,纷纷抬头看去。 负责记录的弟子朗声确认:“台上可是第三百二十一位试炼者,凌霄宗,尘无衣?” 尘无衣尚未来得及应答,四周的议论声迎风入耳: “凌霄宗?他们怎么会来参加试炼?” “瞧他那单薄样子,能接住几剑?” “怕是来自取其辱的.....” 细碎的私语声中,尘无衣耳根微微发红,不自觉低下头去。 “无衣——加油!”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破开嘈杂。尘无衣抬头,只见云凌霜不知何时已挤到人群最前头,正用力朝他挥手。 清也也给他鼓劲:“师兄加油。” “尽力就好。”束修微微颔首。 连一旁的夜妄舟都低声道了句:“加油。” 尘无衣的目光逐一掠过他们的脸庞,鼻头一酸,随即深吸一口气忍住泪意,转向记录弟子,声音坚定:“凌霄宗弟子尘无衣,准备好了。” 记录弟子闻言,高举鼓槌,用力敲响了身侧的铜锣。 “铛——” 试炼正式开始。 锣声余韵中,台上忽起一阵凛冽罡风。 气流旋涌间,一道朦胧的身影在台中央缓缓凝聚,化作一位束发侠客的形貌。 他怀抱长剑,双目微阖,发带无风自扬,仿佛在静待着什么。 尘无衣不自觉吞了吞口水,剑仙虽无实体,周身散出的凛然剑压却让人不敢忽视。 他慌忙拔剑出鞘。 剑刃擦过剑鞘的瞬间,剑仙动了。 尘无衣只见一道清寒的弧光直掠而来,随即彻骨的寒意自脚底直升上天灵盖。尘无衣想也不想,扭身便跑。 历来试炼者皆为正面对招,从未有人第一招便避退躲让。剑仙虚影招式落空,竟也微顿,随即旋身变招,剑气如影随形。 电光火石间,第二招已至。 “嗤啦——” 一道锐风掠过,尘无衣只觉得腰间一松,外裤倏然滑落,露出半截素色里裤。 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出震天哄笑。 凌霄宗几人纷纷抬手扶额,不约而同地侧过身去,不忍再看台上景象。 “哎哟我。” 刚挤到台前的金息目睹这幕,当场笑得直拍大腿,连口水都淌了出来。 尘无衣满面通红,一边狼狈地躲闪着后续剑气,一边手忙脚乱地提起裤子,在腰间胡乱系了个死结。 慌忙中,尘无衣匆匆瞥向水镜,这么会功夫,剑仙已过出完五招。 先前排队时他仔细观察过,剑仙起手多是凌厉刚猛的杀招,专为挫人锐气;待到五六招后,才会转为精妙巧劲。 尘无衣仔细辨听着身后的动静,原本慌乱的步法渐渐稳住。果然,第六招袭来时,剑风倏变,少了几分霸道,多了几分轻灵。 剑仙虚影凌空而立,周身骤然分化出数十道剑光,虚实交错,令人目眩。 尘无衣忽然定住脚步,不再后退。他将长剑横于身前,目光紧锁左侧一道不起眼的虚影。 万剑中只有一道真剑,他凭借着先前观察所得,毫不犹豫地迎身而上。 铮地一声。 清越的交击声回荡在试炼台上。剑尖相触,四周幻影应声消散,复归为一。 水镜灵光闪动,“过招数”后的数字,终于从零变成了一。 作者有话说:扣1,助力尘无衣同学上榜. 感谢陈陈宝宝投的地雷以及月亮宝宝的营养液,看得开心哦~ 第49章 日头渐高, 铜炉中的香柱已燃过半。试炼场上,水镜中的数字缓缓跳至“十九”。 尘无衣面色苍白,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截至目前,剑仙已经出了九十招。招招诡谲, 并不和剑谱上完全一致。而那些圈出来的招式大部分已经走完,余下的未必出现。 尘无衣目光从水镜上收回,缓缓握紧了手中剑。 离上榜还差两招,这最后十招, 他一招也不敢让。 场下众人的目光齐聚在尘无衣身上,眼中的戏谑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似乎都在期待, 这个弱不禁风的剑修,究竟能走到哪里。 “无衣他撑不撑得住啊?”云凌霜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绢帕,莫名焦躁起来。 清也默然不语。沉静的目光望向高台,剑风吹动发丝,眸底映出少年单薄瘦削的身影。 剑仙陡然起手。 尘无衣抬剑去挡, 剑刃交错,只听“铿”的一声, 他虎口迸裂,长剑脱手飞出。 尘无衣反应不算慢, 当即贴地一滚,捞回配剑, 不想却在起身时被剑气击伤,后背当即被划开一道口子。 尘无衣吃痛,踉跄数步, 半个身子探出了场外,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云凌霜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向前迈步,被束修拉住,轻轻摇了摇头。 剑仙试炼,掉下高台或是外人相帮都算违规。 云凌霜不得已收回脚步,尘无衣也堪堪站稳。他忍下背后剧痛,闭目调息一瞬,复又睁眼。 幸好下一剑来得意外和缓,尘无衣走位挡过,过招数变为二十。 “二十了!”云凌霜激动出声。 尘无衣心里却在倒数:七 他还剩七次机会,七招之内,只要再赢一次—— 杀招接连而至,尘无衣勉强格挡,被震得连退数步,一缕鲜血从嘴角渗出。 五。 尘无衣抹去血迹,目光死死盯住对面的剑修 剑光再起—— 四、 三、 每过一招,尘无衣身上都要多几道伤口。他粗重喘息着,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血腥味齿间弥漫,眼前阵阵发黑 “无衣…” 云凌霜已经捂住嘴哭了出来。 二。 尘无衣咬牙抗下一招,剑仙的威压逼的他直不起头,他硬生生熬过,终于计数变成了二十一。 “二十一了…” 云凌霜先是一喜,而后却发现排名并没有改变,心中又是一沉。 尘无衣也意识到问题。他瞥向香炉,里头的香柱已燃到尽头 同样的招数,排名只看用时长短。他比第一百名慢。最后一招,还得扛。 剑仙的前九十九招皆是无名,唯独这最后一式,被历代弟子称为:残星坠。 顾名思义,应招者会像流星一样坠落。 无人敢接,也无人能接。 剑仙似乎有意放慢,起势极缓,然而一出招,剑气未至,威压已让台下众人胸口发疼。 尘无衣双手握剑,指节惨白。剑气撞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一震,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清也神色骤变,连一贯淡漠的夜妄舟也蹙起眉头。谁都看得出,尘无衣已是强弩之末,硬扛下去,非死即残。 “不能让他继续。”清也转向束修。束修颔首,正要去登记处,却被一道微弱的声音绊住。 “不许…去,”尘无衣艰难摇头,目光却是哀求的,落在束修身上,唇瓣翕动:“大、师兄…” 后面几个字他已经没有力气说了,但束修看懂了。 他说,求求你。 不要去。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上。就连专门来看笑话的金息也收了笑,抿起唇。 夜妄舟垂在身侧的手指略动了动,一缕黑气悄然没入尘无衣的心脉。 台上,尘无衣半跪于地,膝下的石板都被剑威压得凹陷碎裂。 他双眼发红,缓缓握紧手中剑,剑仙最后一式携千钧之势凌空斩落,就在两道剑气即将碰撞的刹那,一道女声划破长空:“停手——你上不了榜的!” 全场愕然。 尘无衣身形微滞,侧目望去。木岚泪眼婆娑,声音哽咽:“掌门早已上报巡天司,将你从剑宗册除名,你早就不是剑修了!” 咔嚓。 极轻的一声,尘无衣手中长剑应声折断。 第66章 尘无衣眼珠缓缓转动,周身剑气如烟散去,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剑风迎头盖下,他如断线纸鸢,向后跌飞。 道有道祖,剑有剑宗。巡天司里给每一派系都立了名册,专记门下弟子。剑修的名字,都归在剑宗册上。 一个名字从剑宗册中消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改修别的道,要么,他已经死了。 耳中灌入风声,似乎很多人在惊叫些什么。尘无衣却好像被隔在罩子里,一切声响都变得缥缈而模糊。 只有那句: 不是剑修了。 不是,剑修了... 尘无衣闭上眼。 水镜闪动几下,变成了二十二 试剑榜上却依旧没有出现对应的名字。 * 巡天司的长廊下,一名弟子步履生风,却差点在转角处与一人撞个满怀。 “何事如此匆忙?”青灵君伸手虚扶一下,语气依然温和。 弟子赶紧站稳,垂首禀报:“回前辈,今日试炼场有人赢走五万灵石,掌门命我去司财署,取回万剑宗垫付的另一半。” 剑林秘境支出的灵石,向来是万剑宗承担一半,巡天司承担一半。 青灵君扫了眼他腰间挂着的万剑宗令牌,眉梢轻挑:“就这些?” “呃...”弟子低头努力思索,却是一片茫然。 青灵君见状,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他不再多问,轻挥羽扇:“好了,你去吧。” 说罢转身,衣袂微扬,继续朝正殿方向行去。 殿内茶香袅袅,尘仇染低眉撇去盏中浮沫,淡淡道:“今日赢走五万灵石的,是哪宗弟子?” “回掌门,是凌霄宗的。” “又是凌霄宗?!”边上莫问涯惊讶出声,座上玉老却悠悠笑了起来,“看来今年大比...有的热闹咯。” “何止大比,今日的试炼也热闹得很。”青灵君从外迈步进来。 莫问涯疑惑:“不就只剩个剑林了吗?那些老掉牙的招数,有什么可看?” 思无邪从闻听中抬头:“倒也有新鲜,有个弟子扛下了残星坠。” “哦?” 莫问涯来了兴趣。 残星坠威力不俗,敢迎上去的弟子本就寥寥。更特别的是,这是唯一带着剑仙的脾性招数。 他老人家性子古怪,若是他不认可,即便扛住了招式,也不算数。 “不过听说被打得挺惨。”思无邪轻叹一声,“如今的年轻人,个顶个的倔。” “是啊,天可怜见的,孤苦伶仃地躺在地上,身边也没个长辈照拂。”青灵君眼波流转,不动声色朝尘仇染扫去一眼,后者只安然饮茶。 莫问涯:“怎么你认得他?” “略说过一两句话,”青灵君抱扇施施然转身,“瞧,这不来了。” 话音未落,一名弟子疾步入内,躬身禀报:“掌门,凌霄宗派人递上拜帖,说是门下弟子重伤未愈,恳请您出手医治。” 怎么还是凌霄宗?! “知道了。”青灵君挥退弟子,转头望向惊诧的众人,“你们说,我要不要去?” 思无邪秀眉微蹙:“你们不是悬庐谷向来以仁心济世自居,怎么人命关天的时候反倒摆起谱来了?” 青灵君不语,只望着尘仇染。 “你看他做什么——”思无邪话音刚落,莫问涯便咳嗽一声,拉住她的衣袖俯身低语了几句。 思无邪表情几变,最终歇了声。 “门中尚有杂事待理,诸位自便。”尘仇染放下茶盏,起身离去,自始至终未看青灵君一眼。 “剑修就是无情。”青灵君冷笑一声,拂袖转身,瞬息间便消失在殿内。 束修在巡天司门外苦候,忽见头顶掠过一道灵光,不等他开口,青灵君就携了他走:“不必多言,随我走。” * 午后四方镇忽然变了天色,细密的雨丝飘着,远街近巷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湿气里。 客栈二楼,烛影摇曳。 尘无衣静静躺在榻上,面容苍白如纸。云凌霜跪坐在床沿,将他冰凉的手背贴在自己湿漉的脸颊边,小声啜泣着。 门外廊下,清也收回望向屋内的目光,转向身旁的夜妄舟,微微一叹:“幸好你及时护住了他的心脉。只是他如今这番模样,倒不如当初不教他拆剑招。” 徒留希望,最是绝望。 夜妄舟却从指间翻出一枚莹莹生光的珠子:“我在试炼场里捡到了这个,应该是尘无衣掉的。你可知它是何物?” 清也接过仔细端详,只觉珠子质感奇特,非金非玉,细看之下还存着些许灵力。 “我也不曾见过。”清也将珠子交还,“不过既是无衣的,就先替他保管着,等他醒了再还。” 话音未落,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束修引着青灵君急步而来。 青灵君目光掠过二人,在清也脸上略作停留,随即转身推门入内。 夜妄舟:“认识?” “你没瞧出他是谁?”清也语气玩味,“当初你俩不是还打了一架?” 经清也一提醒,夜妄舟便想起来了。 青丘狐族有位少君,平生最喜潜入凡尘历劫。 有一次入轮回时找错了门,从阴司莫名拐到了离墟,被鬼哭林的厉鬼追着咬。少君人间劫数未尽,魂魄不全,法力难施,便在离墟门口嚎哭了三天三夜。 哭声凄厉不绝,夜妄舟忍无可忍,亲自拎起哭得昏天暗地的少君,将人丢回了青丘。 少君得以归位,本是桩好事。 谁知他那未竟的劫数,偏偏是一桩情劫。那一世,他与一位凡间女子许下三生之约,正是情浓似火、难舍难分之时。 这一归位,等少君再想起来,红颜早已成枯骨。 少君悲愤交加,将错全怪到了夜妄舟头上,竟带着狐族一路打上离墟,欲讨个说法。 结果毫无悬念,又被夜妄舟丢了一次。 直到今日,这段旧事仍被天界仙官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趣谈。 夜妄舟抱臂而立,语气淡了几分:“原来是他。” * 金息独自在客栈旁的大街游荡,脑中不时回想起试炼场尘无衣抵死硬抗的那幕。 他本是来看笑话的——凌霄宗也确实输了。可他并不快意,反倒觉得自己活像话本里的卑鄙小人。 这时闻听亮了亮: 【狐朋狗友】:金少,凌霄宗的热闹好看不?听说他们被打得超惨啊,哈哈哈! ......更像了。 金息:一点意思没有。 发完觉得【狐朋狗友】这个名字也碍眼得很,顺手一道删了,随后便掐断了闻听。 眼瞅着时辰不早,金息差人去牵飞马,正欲打道回府,忽然闻见一股药香。 他驻足抬头,方觉自己站在一家药铺跟前。金息他抬头看了眼挂着‘仁心堂’三字的招牌,脑中灵光一闪,提步走了进去。 门帘一掀一合,坐镇的掌柜尚未看清来人,一块令牌就迎头砸了下来。 ““回头若有凌霄宗的人来抓药,不必收灵石,从我账上支。” 掌柜一看令牌,再对人脸,发现正是自家少爷,连忙堆起笑:“得令!只是若他们问起缘由——” “你就说,”金息想了想,忽的眼睛一亮,“你就说是白芙小姐吩咐的。” “好好。” “哦,再有,”他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若是他们非要付钱,你就随便收点。不必入帐,自己留着卖酒吃罢。” 还有这等好事? 掌柜看金息的眼神简直如见天神下凡。 金息十分受用,堵在心头那点不畅快总算消失,他大笑三声,拂了拂衣袖,转身出门。 便又觉得自己是那深藏功与名的侠客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金息才走不到半炷香时间,束修就匆匆从客栈出来,直奔最近的药铺。 “掌柜的,烦请按这张方子抓药。”束修前脚刚踏进店门,气息还未喘匀,便将一张药方急急按在柜上。 掌柜的展开方子扫了一眼,便交给小厮,很快柜面上就多了两包齐整的药。 想起金息的交代,掌柜的狐疑道:“阁下可是凌霄宗的?” 束修微微一怔:“正是。” 掌柜顿时笑开了:“那正是赶巧了,我家小姐方才来吩咐。特意吩咐过,您家来取药,分文不取。” 束修更是诧异:“不知是哪家小姐?” “天机门,白芙白小姐。” 束修这才发觉店内挂着仁心堂的招牌。 天机门与钱三响沾亲带故,称白芙一句小姐并不为过。 只是,这白姑娘为何莫名其妙送他们药材? 尘无衣等着用药,束修也顾不上许多,只说来日必登门拜谢,便提着药匆匆回去了。 * 客栈内,青灵君正在为尘无衣施针。 清也静立在一旁,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这青丘白狐化作的人形,倒是将人间医修的做派学了个十足。若非她眼力非凡,只怕也要被他这般姿态瞒了过去。 第67章 不知是不是清也目光太露骨,青灵君似有所觉,抬眼将她一扫。 清也若无其事转开头。 青灵君心中微疑,不知为何,他见到清也第一面时就觉得眼熟。 他移动目光,又撞见一双冷眼。 .....这个也熟。 青灵君压下心头异样,束修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轻步入内。 “前辈。”束修将药碗递上,青灵君接过闻了闻,收针起身:“喂他喝吧,不出一刻自会转醒。” “就只喂药?”云凌霜忍不住脱口而出。 青灵君眼风淡淡扫来,她顿时噤声垂首。 他整了整微皱的衣袖,这才道:“他运气不错,没被剑气伤了心脉。只是外伤可医,心伤难愈。能恢复多少,得看他自己。” “有劳前辈。”束修示意云凌霜照料汤药,自己正要相送,却见青灵君在门边驻足,朝角落处的清也勾勾手指,“你,随我来。” 原本倚在墙边的夜妄舟闻言直起身,望着青灵君的眼神略沉。 “我?”清也挑眉。 “对,出来。”青灵君已转身向外走。 清也略一迟疑,还是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星光宝宝的地雷、月亮宝宝的营养液,我亲亲亲 第50章 “前辈找我何事?” 两人在廊下站定。 青灵君转过身, 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伤是谁治好的?” 来了。 清也嘴角一扬:“没有治。我用虺龙鳞重塑了灵脉,自然就好了。” “虺龙鳞?”青灵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眯起眸子, “你可知道擅用邪术的后果?” 邪术之所以为邪术,就在于它虽能见效一时, 终究难以长久。待到虺龙鳞失效,莫说灵脉,就连性命也难保全。 “自然知道。” “你不怕?” “怕。可那又如何?”清也神色坦然,“用龙鳞会死, 不用死得更快。如今这样,至少还能多活几年。” 见她毫不遮掩, 青灵君眼中兴意更浓。他行走世间百年,见过贪生怕死之人, 也见过视死如归之辈,却少见这般年纪就如此通透的。 “年纪轻轻倒是想得开。”青灵君不由笑了,摇了摇羽扇,“其实也并非无药可救。龙鳞尚未完全失效,若你愿随我回去, 好生调养,保住性命也不是不可能。” 搞了半天是来挖墙脚的。 清也好笑道:“我已拜入山门, 师兄师姐皆在于此,前辈此举, 怕是不合规矩吧。” “那又如何。”青灵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都跟着走就是了,悬庐谷地广人稀,不缺这点地方。” 挖墙脚不够, 甚至还想整锅端。 清也眼中含笑,应道:“多谢青灵君厚爱。只是前些日子才受过师父训导。言犹在耳,不敢违背。” “我就说,慕风玄那老家伙千人嫌万人骂的,哪那么容易死。”青灵君轻哼出声,斜向清也:“他人在何处?怎不敢出来见人?“ 清也装作无辜:“师父只以灵息传话,究竟在哪,我们也不得而知。” 她不肯说,青灵君兴致渐消,从袖里翻出一粒药丸,“既无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gt;师徒缘分,我也不强求。这药你拿着,必要时兴许能保你一条小命。” 说罢欲转身离去,清也却出声唤住。 “怎么,改变主意了?”青灵君转回眼来。 清也笑意清浅:“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多年前,我曾于梦中得遇一位仙人,临别之际,她赠我一句箴言。多年来未解其意,思来想去,倒觉得与您有缘。” “说的什么?”青灵君对什么仙人之说并不当真,只当陪孩子闲聊。 “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 青灵君眉头渐渐蹙紧,不知悟到什么,步伐不由自主往前行,走时嘴里还在喃喃重复:“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 清也瞧他背影消失在长廊,微微勾唇,正要转身,却见夜妄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 他环抱双臂,立在廊下,淡淡道:“今日你助他飞升,来日他归位后,却未必承你这个情。” “承不承情是他的事,”清也眼波流转,“这一句点拨的恩情,总归是要还的。” 夜妄舟走近几步,低头望着她:“你要他如何还?” “我想见西海龙三一面。”清也转开眼,望着帘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妙玄行踪成谜,寻云他们如今处境艰难。思来想去,不如直接去见龙三——她身为西海之主,总比我知道的多。” 清也口中的龙三,是西海龙母唯一的女儿,泽若。 夜妄舟虽不常过问外界之事,却也记得天界曾与西海龙族有过一桩婚约。 他略作沉吟:“可是前太子景和那位未过门的妻子?” “正是。”清也颔首,“景和战死之后,她便守墓不出,也不见外客。如今三界之中,唯有青灵君还能与她说上几句话。” 夜妄舟却道:“区区几个凡人,也值得你如此费心?” 在他看来,清也一路护他们至此,帮他们悟道,已经是这几个凡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没有他们,我也是要去的。”清也垂下眼,眼底情绪不明,“从恶蛟作乱到凌霄宗满门失踪,桩桩件件都与西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我总觉得...” 夜妄舟静待下文,清也张了张口,却没有再继续说。 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在暗中牵动。 而且,是很可怕,很可怕的东西。 * 入夜时分,尘无衣醒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卧在榻上,望着帐顶出神。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却空茫无神。 众人小心翼翼围着他。 “感觉怎么样?喝点水吧。”云凌霜轻声说着,将温水递到他手边,“青灵君说未伤及根基,休养几日便好。” 尘无衣轻轻摇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我没事。” 见他这般模样,云凌霜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无衣,你要是难受——” “厨房还炖着汤,”束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师妹替我去看看火候。” 云凌霜抹抹眼泪起身出去。 “小舟在试炼场捡到个珠子,师兄瞧瞧是不是你的?”清也坐到床边,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道:“感觉是个值钱的宝贝呢。” 夜妄舟从怀中取出珠子,放在床头。 “感觉这么样,要不要喝点水?”云凌霜小心翼翼递上温水,“你放心,青灵君说没有伤到根基,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多谢。”尘无衣没有去接,只是笑了笑,“留影珠而已,不是什么值钱物件。” 这一笑,又多了些往日的活泛,众人神色稍缓。清也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尘无衣问道:“我的剑在吗?” “在、在!”束修连忙取来佩剑,“只是断成了两截。不过无妨,师兄去问过了,说能修好。” 尘无衣却缓缓摇头:“不必了。” 他目光落在断成两截的长剑上,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烦请你们...将它送回万剑宗。” 屋内一片寂静,几人面面相觑 谁不知剑修视剑如命,更何况是向来珍视佩剑的尘无衣? “不必为逞一时意气——” 夜妄舟刚开口,就被清也的眼神制止。 “你们不必担心,我只是想通了,真的。”尘无衣垂下眼帘,唇边泛起极淡的弧度,“从今往后,我不再练剑了。” 束修喉结轻轻滚动,最终只是替他掖紧被角,低声道:“好。” 他没再多言,默默拿起那柄断剑,转身推门而出。 尘无衣转而望向清也,声音轻缓:“小师妹,我想再睡会儿,劳烦你帮我熄了灯。” 清会意点头,抬手轻挥,烛火应声而灭。她拉着夜妄舟悄然退出,房门被轻轻合上。 廊下,夜妄舟蹙眉:“就这么留他一人?” “他不会的。”清也摇头。她曾窥见过这少年心底最深处的韧劲,“他不是那般软弱的人。” 屋内重归寂静。 尘无衣在黑暗中睁开眼,伸手取过了枕边那枚留影珠。 微光亮起,映出一张苍白的病容。榻上的女子虚弱地别开脸,声音里满是疲惫:“既然打不掉...就留下罢。” 尘仇染半跪在榻边,握着女子的手,“阿瑶,你放心,我一定去寻最好的医师...你放心....” ....... 可惜,世间并没有最好的医师。 留影珠光影流转,画面再变——女子已是满头冷汗,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 门口,尘仇染浑身浴血,手中捧着刚从凶兽腹中剖出的续命灵药,踉跄着扑到榻前。 而在床的另一侧,是尚在襁褓中的尘无衣。 父亲、母亲,都不曾期盼他的到来。 ——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时,尘无衣七岁。 第68章 那日天光正好,尘无衣刚学会新术法,兴冲冲跑去主殿寻父亲。往日守卫森严的院落外,竟无一人值守。 尘无衣高兴极了,想也不想冲进去,结果只看见父亲醉醺醺倒在地上, 他跑过去扶,换来的却是父亲冰冷的眼神。 尘仇染将剑锋抵上他的咽喉,双目赤红,酒气混着恨意喷在他脸上,质问他为什么不去死。 尘无衣呆呆怔在原地。 他和剑锋一起颤抖着,忽然哐当一声。 长剑坠地,那个从来威严的男人瘫跪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尘无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的。 日光刺眼,落在他稚嫩的脸上,烫得发疼。 他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恍惚间,忽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辰。 留影珠的光渐渐熄了。 尘无衣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 夜妄舟出手及时,剑仙的招数并未伤到尘无衣根基,青灵君接连来施了几回针,短短几日,尘无衣便能下床走动。 自那日说出“不再练剑”后,尘无衣果真再未提过剑宗一字。 他每日按时服药,安静翻阅丹书,甚至还会主动与他们开玩笑,商讨大比的事情。 直到这日午后骤雨,万剑宗派人来返还了断剑。 “掌门说了,旧人之物不必入门。诸位请收好。”万剑宗弟子将断剑递还,匆匆行一礼,转身步入雨中。 “太过分了,”云凌霜气得不轻:“怎么会有这么心狠的父亲!” 束修叹息一声,谁也料想不到,万剑宗掌门竟如此冷心冷情。 “无衣病还没好全,此事暂时不要让他知晓。” “这是自然。” 两人相视无言,默默将断剑收起。 丝毫没有发觉,廊柱后,尘无衣垂眼立着,眼睫颤动,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影。 午后,云凌霜便发现尘无衣不见了。 “不好了!”她慌忙唤来众人,“无衣不见了,只留下这个。” 清也接过字条,上面简略写着:“出去走走,不必寻我。” “外面下这么大雨,他能去哪啊?”云凌霜很着急。 “总归出不了四方镇,”清也安抚道,“我们分头去寻。” * 四方镇外,荒野寂寂,唯有雨声不绝。 雨水顺着尘无衣下颌线滴落。他缓缓抬手,捏碎了那枚留影珠。 莹亮碎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泥水中瞬间黯淡。 紧接着一道玄衣身影自破碎的流光中凝聚成形。 尘仇染负手而立,雨水穿透他虚幻的身形,神情是一贯的冷肃。 这留影珠本是当年尘仇染赠予妻子的定情信物,内藏他一缕护身剑气。珠碎,则无论身在何处,他必现身。 “今日请你来,”尘无衣脸色发白,声音被雨水打得潮湿,“只为断绝父子情分。” 清也循着尘无衣的气息,刚追到这里,听到这话,顿时停住了脚步。 尘无衣紧盯着父亲,试图从他冷峻的脸上找出一丝波动。 尘仇染只是默然望他片刻,淡淡吐出两个字:“也好。” 雨更大了。 尘无衣割断了自己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后,他便是无父无母的人了。 清也站在不远处的老树下,执伞的手微微收紧,最终还是没有上前。 她看着他踉跄转身,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清也用闻听给其他人传了消息,这才压低纸伞,迈步跟上。 雨势渐狂,尘无衣没有带伞,浑身很快被雨水浇透。 他抬手抹开糊住视线的雨水,望见远处立着一座荒庙的轮廓,下意识便朝那走。 庙宇许久无人踏足,门扉半塌,窗棂破损,风雨从四面八方灌入殿内。 正中那尊泥塑神像已斑驳得辨不出原貌,彩漆剥落处,甚至瞧得见内里干枯的稻草与泥土。 尘无衣望着那尊斑驳的神像,忽然扯出个笑来,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 “我给你供香火,你说点好话给我听,成不成?” 他捡起地上落满灰尘的杯筊,跪上破旧的蒲团,双手合十用力一摇: 杯筊落地,两片皆平面朝上。 ——不置可否。 尘无衣笑容僵了一瞬,又捡起来,语气里强撑着玩笑:“那我换个问法...我往后,能过得好点不?” 再掷。两片皆凸面朝上 ——不置可否。 尘无衣笑比哭难看:“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再掷。 ——仍是不吉。 ...... 清也撑伞来到庙外。 天光从破漏的屋顶投下,庙里庙外之间划出一道明暗的交界。雨水顺着屋檐漏下,串成细密的珠帘。 尘无衣抿紧苍白的唇,像是非要讨个说法般,一遍遍拾起、合十、掷出,朝泥塑菩萨发问。 神明却一次次,给着不算好的答案。 最后尘无衣不说话了,最后一次拿起杯筊。清也闭上眼,听到他的心声。 他问:“我是坏孩子吗?” 是不该出生,不该活在世上的坏孩子吗? 杯筊落地,一正一反。 ——“否。” 尘无衣愣了一下,而后嚎啕大哭起来。 清也没有打扰他,轻轻抬手一挥,消失在原地。 而她站过的地方,长出了几片遮雨的芭蕉叶。 作者有话说: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出自《孟子》 这章删删改改写了好久,终于把无衣同学的成长线圆完了。接下来小分队要去大比爆杀了,期待一下下。 我自己还蛮喜欢这章最后搭建的舞台效果的:泥像高坐莲台,真神在后旁观。嘿嘿 第51章 天高气清, 乾坤郎朗。 天机门山门大开,各宗人马齐聚,灵光闪烁, 人声鼎沸。 嘈杂中,一驾不起眼的飞马车缓缓落地。帘子一掀, 跳下来几个服装各异的年轻修士。 “总算赶上了。”云凌霜长舒一口气,望向眼前金灿灿的崭新匾额,忍不住哇塞出声,“上回来还是银矿石, 这次竟然换了金晶石做门匾,也太豪气了!” 尘无衣从车厢钻出来, 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笑道:“要不人家‘中州第一富宗’的名头怎么来的?” 他掩唇咳了一声, 扶着束修的手跃下马车,“三大宗内若论修为实力,天机门或许稍逊于另外两宗;可要说做生意,连九幽阁也未必比他们更在行。” 那日淋了雨,尘无衣回去后大病一场。直到今天开赛, 才算彻底好转。不过大概因为心里那点疙瘩终于解开了,他脸色虽还带些苍白, 精神却比往日亮堂了许多。 清也好奇道:“除了天机门、万剑宗,还有一宗是谁?” “若虚阁。”束修应道, “天机门与万剑宗皆以剑修、武修见长,而若虚阁则在阵、器两道上尤为出众。他们的掌门莫问涯, 乃是当今公认的天下第一阵法师。” 束修话音刚落,忽听地表传来沉闷轰鸣,紧跟着宗门广场的白玉砖面浮现道道阵纹, 金色细线连点成阵,结成一个巨大的传送阵。 广场中央卷起阵风,围观弟子衣袂翻飞,纷纷后退。 起落间,一架流云逐月辇破空而出。暖玉金晶铸就的辇身如流云舒展,灵光流转间令人目眩。 “哇塞,”云凌霜微微张唇,眼睛都惊大了,“好高级的车辇!” 清也莞尔,仙人自诩法力无边,可论造物之精巧,反倒不如凡人许多。 轿帘无风自动,一位鹤袍道人缓步而出。他落地的刹那,辇身机关轻响,整架车辇自动分解成几道流光,落入随行的弟子行囊中。 “哇!” 又是一片惊叹声。 早在门内等候的天机门长老满脸笑容,抚掌迎上前:“莫掌门这法器越发灵动了。” “哎~不值一提的小玩意。”莫问涯摆手,二人并肩步入门中。 云凌霜突然轻扯清也衣袖,指向队末那名弟子:“师妹你看,他是不是那个在兽场外喊住我们的人?” 夜妄舟闻言抬头看去。 若虚阁的弟子皆身着月白门服。那弟子眉眼孤高,身姿挺拔,气质却比兽场初见时多了几分恣睢。 清也点头:“就是他。” 尘无衣跟着打量:“他好像就是莫掌门新收的弟子,叫元直,据说天资极高。你们何时结交的他?” “并未结交,只说过两句话。”云凌霜目光落在他空荡的腰间,轻哼一声,“那日见他佩剑,还以为是剑修....果然出门在外还是得多个心眼。” 也不知是不是云凌霜声高,引起了动静,那名叫元直的弟子似有所觉,回头往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 * 天机门事先统计过各个宗门参加大比的人数,束修上报时特意加上了夜妄舟,五个人便被安排住在同一个院落。 第69章 简单整理后,时辰已近黄昏。 天机门待客周到,除了设有公共食堂,每个客院的小厨房里食材也都准备得很齐全。 凌霄宗分到的院子离食堂远,几人也不爱凑热闹,便在院子里自己解决。 才要开饭,就听见院外有人敲门。 尘无衣前去应门,来人却是白芙。 “打扰了。”白芙冲他浅浅一笑。 尘无衣被噬魂魔附身,故而对白芙的印象还停留在凛冬城那日,她为金息出头上。 “你…有什么事吗?”尘无衣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四个捧着雕花木盒的弟子,眼里多了一丝戒备。 院子里清也和云凌霜看清来人,忍不住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她来做什么? “我…” 不等白芙回答,厨房内的束修听到动静,擦干手走出来:“白姑娘怎么来了,快请进。” “无衣,再去搬条凳子出来。”束修转头吩咐。 “不、不麻烦。”白芙连忙道,“天机门招待不周,实在惭愧。但今日我来,是为感谢那日诸位在秘境中出手相助。” 她挥了挥手,四名弟子奉上木盒:“一点心意,还望各位收下。” 云凌霜清也上前一瞧,都是些上等的灵植丹药,造价不菲。 “这如何使得?”束修推拒道,“之前已受了白姑娘许多照拂,这些万万收不得。” 白芙贸然登门,心中慌张也没细究束修话里的‘照拂’是何意味,只当是推拒的托词,坚持把东西往他手里塞:“若非诸位出手,我与师兄也难以全身而退。请务必收下。” “不不不...” “要的要的” “使不得使不得...” “应当的,应当的” 二人你推来我送去,看得一旁云凌霜和清也心里只犯嘀咕:大师兄什么时候和白芙这么熟了? 经过数十个来回的推让,束修最终拗不过,无奈一笑:“既然如此,那便多谢白姑娘了。” “不敢当,不敢当。”白芙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也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束修让尘无衣收下礼物,礼貌性地问:“白姑娘用过饭了吗?” “还没。”白芙轻轻摇头。今日课业繁重,加上各宗会集,她身为掌门之女少不了帮忙接待,莫说晚饭,连午饭都未能顾上。 “那正好,我们刚要开饭。若白姑娘不嫌弃,不如一同用些?”束修说着,又望向她身后的几名弟子,“这几位师兄也一起吧?” 那几名弟子连忙摆手:“我们已用过饭。” 白芙目光飘向院中的石桌,空气中浮动的饭菜香气确实诱人。 话已至此,云凌霜纵使对天机门再有成见,也不便多言。她干脆上前挽住白芙:“别犹豫啦,一起吃点嘛!我师兄的手艺很不错的。” “那就叨扰了。”白芙初次在外用餐,脸颊微微泛红。她回头嘱咐那四名弟子:“你们先回去吧。若是师父问起,就说我在前厅招待客人,很快回去。” 四人领命离去。 尘无衣在一旁听了,不禁感叹:“你们天机门的规矩这么严吗?连在外用顿饭都不行?” “无衣,不可无礼。”束修低声提醒。 白芙却好脾气地笑了笑:“没事的,只是我平日不太出门。” 几人在石桌前坐下 云凌霜左右看了看,发现少个人:“小舟呢?” 清也正低头捡起碗筷,闻言头也没抬:“他有些累,先歇下了。” “哦哦。” 嗯? 尘无衣却抬起眼,见清也神色如常的,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惑:二人房间一东一西,入院就没说过话,小师妹怎么知道他在睡觉? 白芙安静地坐在一旁,悄悄观察着清也。她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 清也察觉到了视线,偏过头,正好迎上她偷偷望来的目光。 白芙慌忙别开脸,耳根一下子红了。 看着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清也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感受,几分好笑,又几分说不清的异样。她放缓声音,主动开口:“白姑娘是有话想与我说?” “我...”白芙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每次见到清也,总忍不住想靠近些,仿佛待在她身边,心里就格外踏实。 她按下这份莫名的亲近感,仿着寻常结交的口吻问道:“那日在秘境中,见姑娘身手不凡,不知修的是哪派道法?” 清也当初在凡间历练走的是武修路子,为图省事便答道:“武修。” 白芙眼眸一亮,正想接话说自己也是,束修恰巧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鱼汤走了出来。她只得将话咽了回去,起身想要帮忙。 “我来吧。”云凌霜哪能让客人动手,连忙按住她。束修也笑道:“白姑娘是客人,坐着等吃就好。厨房还有几道菜,我去端来。” 清也见这姑娘实在拘谨,便主动替她盛了碗鱼汤,推到她面前:“大师兄熬的鱼汤向来鲜美,你尝尝?” 白芙却露出抱歉的笑意:“多谢,只是...我不吃鱼的。” 云凌霜听了,不由笑道:“这倒是巧了,我师妹也不爱吃鱼。” 白芙轻轻摇头,解释道:“我是不能吃。师父曾为我卜卦,说我一辈子不能沾鱼腥。” “好奇怪的忌讳,”尘无衣好奇道,“沾了会如何?” “会双腿发软,口角流涎,整个人晕乎乎的……”白芙说着说着声音都飘了,“满脑子只剩鱼虾打转,像被鱼精勾了魂似的。” 一语说吧,桌上几人的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尘无衣试探着开口谨:“这些症状,是你师父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尝出来的?” “是我——唔!” 云凌霜更直接,在白芙说话的时候,往她嘴里塞了块鱼肉。 鱼肉裹着灵菇的清鲜,顷刻间在舌尖化开。白芙整个人像被抽了力气般软了下来,眼眶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呜呜,完蛋——” 云凌霜又是一勺,仔细盯着她的反应:“香不香?” “香…”白芙一边无意识地咀嚼,一边带着哭腔,“可停、停不下来了…我要死了…” 云凌霜扑哧一声笑出声。 这哪里是犯忌讳,分明是馋狠了! “你们还笑我...”白芙抹着眼泪呜咽,嘴里却还回味着鱼肉的鲜香,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绝望,还是趁着死前再多吃两口。 云凌霜又夹来一勺子鱼肉喂她:“放心啦,不会死的,多吃几口就好了。” 白芙泪眼朦胧地望着她,眼底半信半疑,嘴角却诚实地追着鱼肉去了。 待大半锅鱼肉下了肚,白芙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先前那些“症状”竟真的消失了。她摸着肚子,困惑地眨眨眼:“好像真的好了。” “因为你那根本不是病,”云凌霜笑道,“纯粹是嘴馋。我师弟看见绝品灵植时也是这副模样。” “师姐!”尘无衣瞪了她一眼。 “可师父怎么会出错呢?”白芙喃喃自语,在她的认知里,师父是绝对不会错的。 她必须听师父的话。 清也摸着下巴,也觉困惑。白芙是白鹤转世,爱吃鱼是天性,苍钺这小子到底在盘算什么? 忽然,她想起什么,眯起眸子道:“除了鱼,你师父还嘱咐过什么禁忌?” “还有不准吃鹿肉,不准穿紫衣,居所不能种梅花...” “咦,怪事。”云凌霜惊奇道,“怎么你的禁忌刚好都是小师妹不喜欢的?” 清也气极反笑,她算是明白了,什么禁忌、根骨,全都是扯淡!分明是天界那群疯子想造成一个从喜好到习性都与她如出一辙的替身,才硬生生拧转白芙的天性。 她就说白芙这么点修为,好端端想不开练什么反手弓,敢情都是被逼的。 正说着,西方天空忽然升起一道灵光,白芙倏地站起:“糟了,师父在找我。我得走了。” “我送你。”云凌霜跟着起身,一餐饭让她对白芙的观感好转不少,将人送到门口。 白芙匆匆踏出门,走出几步才想起竟忘了问清也的名字。她刹住步子回头,可头顶灵光愈发明亮,她咬了咬唇,终究快步离去。 云凌霜送完客人,转身掩上院门,并未留意对面竹林间投来的几道目光。 “那人好像是白姑娘?”一人眼尖,望着消失在小道的青影,“难怪在主厅寻不见她,原是来了这儿。” 他身边的青年轻抬眉眼,正是正是若虚阁的弟子元直。 元直看清了云凌霜的脸,只觉眼熟,朝那小院扬了扬下巴:“那儿住的是谁?” “凌霄宗吧。” 另一人接话,语气羡慕,“这样没落的宗门竟也轮得到白姑娘亲自登门慰问,运气真好。” “凌霄宗?”元直微微一顿,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确定不是天机门?” 第70章 “天机门有自己的弟子院,怎么会住客院来?” 原来如此。 元直目光落向那紧闭的院门,眼底浮起淡淡的冷意。 作者有话说:按照计划,零点还有一更[捂脸偷看]写不出来当我没说() 第52章 夜色渐浓, 天机门各处的灯火却将全门映得亮如白昼,喧闹声如海浪,一圈圈漫到内院才渐渐沉寂。 庭下月色如霜, 少女手举沉铁独自站在烛影中。 “手腕抬高三分。”苍钺靠在太师椅里,慢悠悠呷了口茶, “再扎两个时辰马步。” 白芙抿紧发白的唇,小臂早已酸麻得没了知觉。她咬牙将铁具往上抬了抬,身子却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苍钺眼皮都没抬:“连这点时辰都站不住,明日大比可是要丢脸的。” 就在这时, 院墙角的空气忽然流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如轻烟般掠过墙头,清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槐树的枝桠上。 槐树种在院外, 繁茂的枝叶恰好掩去她身形。清也双手环抱,半倚在树干, 饶有兴致地望着院中。 “师父,”白芙喘着气,恳求道,“我、我真的没力气了……” 从午后到如今月悬中天,她已扎了四五个时辰的马步。明日还有文试, 再站下去怕是连笔都拿不住。 “现在知道累了?”苍钺轻笑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下午偷溜逃练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一出?” “弟子知错了,”白芙的声音抖得厉害, 几乎要哭出来,“再也不敢了...” 望着顶着自己脸的白芙在苍钺面前如此卑微, 清也不悦地啧了一声。 真是令人不爽。 她弹了弹指尖,一道灵光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正中白芙膝弯。 “啊呀!”白芙腿一软,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手中铁具脱手飞出,笨重如它竟长了眼睛似的,直直砸向苍钺腿间。 苍钺正欲饮茶,见状瞳孔猛缩,下意识挥袖格挡。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手腕麻筋不知被什么击中。 “呃!”苍钺动作微滞,反应慢了半拍,格挡已来不及,只得狼狈侧身闪躲。 这一躲,虽避开要害一击,却掀翻了茶桌身旁矮几,半壶滚沸的茶水迎头浇下,苍钺被烫得倒抽一口冷气。 肇事的石子落地瞬间化为黑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也眉尾微挑,循着石子来处瞥去。 只见不远处另一棵古树的枝梢上,夜妄舟垂眸静立,面无表情地望着院中的狼狈。 白芙吓傻了,捂住嘴站在原地,直到苍钺因烫痛而闷哼出声,她才恍然回神,慌忙上前:“师父!您、您没事吧?” 苍钺又惊又怒,脸上青红交加,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白芙,目光阴鸷地扫向四周黑暗,厉声喝道:“何方宵小,竟敢暗算?!” 夜风习习,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这、这哪有人啊?”白芙也有些害怕。苍钺喜静,她的院子向来不允许别人靠近,谁敢在此暗算? 苍钺怒瞪她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朝外离去。 白芙刚松一口气,正要弯腰收拾满地狼藉,耳边却骤然刮过一阵疾风—— 苍钺去而复返,不由分说朝院外的老槐树凌空拍出一掌。轰然巨响中,雄浑掌风直接将半棵树冠削去,木屑纷飞。 然而枝叶断口处空空荡荡,并无半个人影。 苍钺纵身飞跃至院外,在槐树下站定,面色彻底沉下。 他方才明明感知到,这里有隐匿着一丝陌生的气息。 可用仙力来回扫过,依然一无所获,苍钺心头火起,正欲彻底毁去槐树,头顶上方却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苍钺下意识抬手一抓,掌心传来冰凉滑腻、还在微微蠕动的触感。 低头一看,一条色彩斑斓的花斑蛇缠上他的手腕,抬起蛇头正朝他嘶嘶吐信。 苍钺浑身寒毛倒竖,几乎是本能捏爆了蛇头。 腥臭的黏液沾满手心,苍钺脸色铁青,连骂数声,像是甩掉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般狠狠一振袖袍,身形彻底消失在院中。 追出来的白芙看到这一幕,微微歪头,清亮的眼眸里浮起一丝真切的困惑 神通广大师父,竟然害怕一条蛇吗? 待白芙也走远,清也才在夜妄舟身边显出身形。 “哎呦,我不行了,”清也抓住夜妄舟手臂,笑得前仰后合,“这都一千年过去了,苍钺还这么怕蛇啊。” 夜妄舟撤去周身结界,见她开怀,也弯了弯唇:“我以为你会他打一架。” “打?不不不,”清也连连摇头,揩去眼尾渗出的泪花,“和他打反倒暴露了我,我才不惹这个麻烦。” 夜妄舟顿了顿:“不回去了?” “就没打算回过啊。”清也答得干脆,身子一歪,懒洋洋地靠上背后粗糙的树干:“这些日子我仔细想了想,你说得对,景曜是天帝,我的旧部亦是他的臣子,没必要故意为难。” “苍钺此人,虽与我不对付,但必须承认,他挺惜才的。八成是那群小子心里憋着劲,不肯低头,日子才不好过,回头我给他们托个梦,开解几句就是。” 清也随手扯过一片叶子在指间把玩,“人挪活,树挪死,看开了万事大吉。否则谁接管太微垣,都一样。” 夜妄舟静默着,清也瞧他一眼,忽而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好不负责,当初一声不吭离开,如今又索性当起甩手掌柜。” “不会。”夜妄舟平静道,“这世上,没有人离了谁便活不下去。若真有,”他微微侧首,目光与她相接,“那也是他自己,本身就不愿意往前走了。” 月光静静洒落在二人肩头,婆娑树影中,清也望见夜妄舟身后的影子。 没了幻象遮掩,真正的鬼的影子是很稀薄的,像散开的雾气。夜妄舟本体不是黑鸦,也并非妖鬼,而单纯的——只是鬼。 清也猜想他生前应该是人,不禁好奇是什么让他放弃轮回,改投鬼道?执念太重,还是看得太透彻? 目光里的探究意味太浓,夜妄舟忍不住道:“在想什么?” “在想你说的有道理。”清也移开目光,转而望向正在院中安静收拾碎渣的白芙,“就是难为她了。” 替她坐着这个万人嫌的位置,左右讨不着好,不知还要受多少磋磨。 夜妄舟淡淡道:“白鹤在羽族本就卑微,若非借了你的神魂,也不会有今日的地位。倒是你的徒弟——” 他话锋一转,“几日前又来找我,问我考虑得如何。如今你既不打算归位,我该如何回复?” 清也揉了揉眉心:“寻云性子随我,你不答应她也会找别的法子阻止白芙夺魁。如今苍钺在此,我不好现身,劳烦你先应付着,等大比结束,我亲自去见她。” * 中州大比分设文试与武试,各择魁首,一如凡间的文武状元。 各门弟子纷纷赶往考场时,清也尚在梦中与周公对弈。忽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一脚踹开—— “你怎么还在睡!快起来,考试要迟到了!”云凌霜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一把将人从被窝里拽起,顺手将搭在屏风上的外衣扔给她。 刺眼的天光涌进来,清也抬手遮住眼睛,迷迷糊糊地问:“考试?大比不是明日才开始么?” “是文试!今日文试!”云凌霜一边替她收拾笔墨,闻言震惊地抬起头,“你该不会到现在才知道吧?” 清也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摊手。 “我在闻听上给你发了消息,你没看?” 这几日大家同进同出,清也压根没打开过闻听。 她咧嘴,冲云凌霜讨好地笑了笑。 云凌霜深吸一口气,给她解释:“大比首日便是文试,分两场:先是所有弟子都要考的仙门通识,比如《中州仙门史》;之后是按各派划分的专业考题。” 清也严肃沉吟:“竟有此事,大比果真刁钻。” 云凌霜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你该不会...一点都没准备吧。” 清也:...... 真没。 她恍然一抚掌:“怪不得你们这几日都在埋头苦读,我还以为咱们凌霄宗要出三位文曲星了。” “还有心情耍贫嘴!”云凌霜瞪她,“待会儿考不出来,可别来找我哭。” “欸~师姐此言差矣。”清也自信地理了理衣襟,“不过是些理论知识,岂有不过之理?”她话音一转,凑近小声问,“真不过的话,会如何?” “会丢人。” 那倒无妨。 清也顿时安心了,能继续参加武试就行。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能参加武试就万事大吉了?”云凌霜板着脸问。 “哇,师姐什么时候学了读心术?” 云凌霜呵呵冷笑:“我不仅会读心,还会打人。你要不要试试?” 清也立刻求饶。 第71章 —— 等清也收拾齐整踏出院门,邻近客院的弟子早已走空。 清也落后两步,绕到夜妄舟身旁悄声问:“你准备了没?” “什么?” “文试。” “没有。”夜妄舟回答干脆。 “知音啊!”清也激动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答应我,要一起出考场好吗?” 凌霄宗五人分属不同派系,考场也分散在各处。 夜妄舟问道:“你在哪里?” 清也举起竹签朝他晃了晃:“癸未,东边。” 夜妄舟目光扫过签号,微微颔首:“记下了。” “你呢?”清也追问,“我先答完就去找你。” 夜妄舟却摇头:“不必,你在原地就好,我来找你。” 清也转念一想,考场分散,两人若都走动反倒容易错过,便点头应下。 武修与剑修人数众多,癸未考场设在天机门一处飞来峰上。 清也踏着辰时钟鸣赶到时,百张青玉案前已坐满了弟子。 云台青烟袅袅,两位鹤发长老一前一后坐着。 协助的弟子验过清也身份,朝最末的位置一指。 清也一入座,书案灵光浮现,出现一份由灵力凝成的字卷。 字卷薄如蝉翼,却是一片空白。 清也正奇怪,峰外又传来三声钟响,紧接着空白的卷面上灵墨流转,第一行字迹徐徐浮现: 第一问:中州大陆有四位开创者,他们分别是: 清也: 她略过往下看。 第二问:初代剑尊的本命灵剑名为? 第三问:请详述“焚天老祖”道号的由来。 ...... .....这都是什么。 清也一目十行地读下去,翻了好几页后终于看见个熟悉的名字。 第五十六问:栖霞山顶有游仙,曾于桃林论道,是日大雪纷飞,被人称为“载入史册的栖霞雪事”。请问那场大雪一共下了几日? 清也:................... 清也直接翻到武修的专业考题。 就一道:请画出武修入门招式“马踏飞燕”七十二式完整图示。 殿中香炉烟缕袅袅,唯有墨笔作答时发出的沙沙声。监考长老阖目端坐,灵识却盖过了整座考场。 就在众人伏案疾书之际,最末一排的青衫女修忽然举起手: “长老,我要交卷。” ...... 清也走出飞来峰时,考试时辰尚未过半。 晨雾已散,上午的阳光明亮却不刺眼,偌大的广场空无一人,只余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清也站在阶前眯了眯眼,被这暖意烘得又生出几分困倦,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正想给夜妄舟传音,说自己先回去睡个回笼觉。 不料神识还未传出,先感应到了对方的回应:“这边。” 清也循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树荫下,夜妄舟倚着树干朝她挥手。 “你竟比我还早?”清也快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讶然。 要知道那些题基本都是乱写,就这样还剩了一半懒得填。 夜妄舟扬唇:“说过来接你的。” 他从树干直起身:“姬无发派人送了点东西来,如今正在后山门外,可要随我同去一观?” 清也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点了点头。可转念一想,又顿住脚步:“可我跟你一同出现,不会很奇怪吗?” 夜妄舟不以为意:“我这护法旁的优点没有,唯独嘴巴还算严实。”他侧目看她,“你若介意,让他忘了便是。” 清也略一思忖。横竖迟早要见寻云,多一个知情的倒也无妨。 “无所谓,”她摆摆手,“走吧。” 二人行至山门,远远便看见一个作农夫打扮的汉子坐在青石上,正低头摆弄着草叶。身边还放着几个油纸包,看起来是吃食。 夜妄舟随意踢了颗石子过去,骨碌碌的声响惊动了姬无发。后者一见,立刻起身迎上前。 天机门的护山大阵远比凌霄宗严密,又正值各派宗老齐聚之时,饶是姬无发也不敢莽撞,只得老实停在阵法边缘。 他隔着光晕流转的屏障,仔细打量着夜妄舟,眼眶倏地红了:“主上...这才几日不见,您怎么就清减了!” “呃...” 夸张的做派让夜妄舟一时语塞,转向身旁的清也,“见笑了。” 姬无发这才注意到一旁还站着个青衣少女。他困惑地看看清也,又望望夜妄舟,不明白主上为何会带着个普通的宗门弟子前来。 “主上,这是?” 不待夜妄舟开口,清也已笑着打招呼:“别来无恙啊,小姬护法。” 那熟稔的语气让姬无发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你、你是...” 清也轻轻嘘一声。 姬无发受到了冲击,满腹疑问不知该先说哪一个,夜妄舟淡淡瞥他:“不该问的不要问。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姬无发抬手抹了把脸,再放下时,神色已正经不少。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木匣:“您要的敛息珠。” 夜妄舟接过,在匣面轻轻一叩,一枚浑圆的墨色珠子便出现在眼前。 “另外,”姬无发接着道,“属下已经传令下去,大比期间,离墟妖魔不得靠近天机门百里之内。” 夜妄舟合上木匣,收入袖中,对清也解释道:“当日噬魂鬼异动,有人暗中将脏水往离墟引。如今我修为折损,若是被人发现踪迹,恐难解释,带着它能省去不少麻烦。” 姬无发心中大震。修为折损是何等隐秘要紧的事,主上就这么…和盘托出了?纵使与仙君关系再好,她也是天界的人啊! 然而清也只是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显然早已知情:“还是你想得周到。” 姬无发:……… 清也回首:“今日只有一场文试,凌霜师姐下午应该就空闲了。小姬护法要进去看看她吗?” 姬无发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下去,轻轻摇头:“还是不了。我没提前问过她的意思,贸然出现,万一惹她不高兴就不好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巧的护身符:“不过仙君若是方便,帮我把这个带给她吧。就说愿她一切顺利。” 清也爽快接过:“一定带到。” “多谢仙君。”姬无发望着她如今截然不同的容貌,神色复杂,嘴唇开又合,几度反复终于在清也转身时出了声: “仙君在此...寻云仙子,可知情?” 清也脚步一顿,才想说什么,就见一缕黑气没入姬无发眉心。 姬无发眼神瞬间恍惚,很快便恢复了平常神色,自顾收拾包袱走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妄舟淡然收手,对上清也略显诧异的目光,道:“还是这样最稳妥。” * 午时刚过,文试结束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回到客院。 云凌霜和尘无衣的考场离得近,约着一起回来,并肩走进院子时,都不由愣住。 清也和夜妄舟悠然躺在院中晒着太阳,一个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另一个正执壶斟茶。桌上还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尘无衣先开了口,目光在点心上一扫,“还去买了这些?” “是姬伯父派人送来的,我们刚好遇上。”清也朝他们招手。听到“姬伯父”三个字,云凌霜神色微顿,轻轻“哦”了一声,状似随意地问道:“他人呢?” “已经回去了。”清也从怀里取出那枚护身符递过去,“但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祝你大比顺利。” 云凌霜轻哼一声,却仔细地将护身符收进袖中。 尘无衣顺手捞起个橘子,边剥边问:“小师妹,听说你们武修这次的卷子特别简单?我回来时听人说,有个人不到半个时辰就交卷走了。” 夜妄舟忽然轻笑出声。 清也正掰橘子的手顿了顿,打哈哈道:“有这回事吗?” “你们最后一题是什么?”云凌霜好奇追问。 “要我们画出‘马踏飞燕’七十二式的完整图示。”清也想起那种刁钻题目就头疼。 “什么?!”云凌霜拍案而起,“竟出这种题?” 清也如遇知音,忙递过一瓣橘子:“是吧!我也觉得这题出得太过——” “这也太简单了!”云凌霜愤愤打断,“都是专攻打架的,凭什么我们魔修考题就那么难?” 清也默默把递出去的橘子转个弯塞进自己嘴里。 云凌霜伸手接了个空,只好自己另取了个橘子,转头问尘无衣:“你们丹修呢?” “给了我们一粒丹药,要闻出其中药材与火候。”尘无衣撇撇嘴,“一如既往的难。” 云凌霜心里平衡了。 夜妄舟道:“各派系考核侧重不同。武修的重头戏本就在武试,文试从简也在情理之中。况且听闻今年武试形式有变,恐怕不会轻松。” 第72章 清也本来正低头挑着橘子经络,闻言疑惑地转过头:“你怎么知道武试要改?” “闻听广场都在讨论。”夜妄舟说。 为保公平,仙门大比为各派系设下了不同的比试方式。 譬如丹修可能是炼制一枚丹药;阵修可能比谁破阵快,而像武修与剑修这般以战力见长的派系,则多采用最直接的对垒形式。故而每年大比,永远是这两处擂台最有看头。 云凌霜闻言掏出闻听,看了一会儿道:“真的欸,还有人说寻云上仙会亲自来,这可有热闹看了。” “热闹都归你们。”尘无衣顺手丢了一粒花生米进口中,语气悠闲,“我们丹修只管趁这机会多赚点灵石。” “这可未必。”束修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众人转头,见他踏步进来,“我方才听到几位长老交谈,说今年武试,所有弟子可能都要在一处较量。” 尘无衣蹙眉:“所有人一起?那要怎么比?” “具体规则尚未公布。不过听他们意思,八成是要开秘境。”束修苦笑道。 听到又是秘境,几个人闭了闭眼,一脸的生无可恋。 真的,不想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sensen宝宝的营养液~ 第53章 隔日放榜。 广场上早已黑压压地围了好几圈人, 都在等着自家派系的榜单张贴出来。 云凌霜和尘无衣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 昨夜闻听广场出现了很多讨论答案的贴子,两人对着分析了一夜,今早起来神情飞扬, 大概考得不错。 清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却不时瞟向正殿方向。 再过一日就是武试, 可关于神武的消息,至今半点都没透出来。就连今早,苍钺的气息也忽然消失了。一切平静得就像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宗门比试。 实在不像寻云的作风。 清也正想着,忽然有人高喊:“放榜了!”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纷纷往前涌去。云凌霜和尘无衣也加快脚步,小跑着挤到了各自的榜前。 清也心里清楚自己的成绩好不到哪去, 懒得凑这个热闹,就停在人群后面。 一转头, 发现夜妄舟也站在原地没动。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同病相怜的亲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没事的,一起垫底吧。” 夜妄舟挑了挑眉梢,没说什么。 束修也没去挤, 闻言笑道:“你们头回参加大比,重在参与, 成绩都是其次。” 这时放榜处已是人声鼎沸。 云凌霜踮着脚,一眼就捕捉到自己名字高居榜首, 忍不住欢呼:“我就知道我是第一!” 话音刚落,隔壁丹修榜前传来尘无衣也轻轻“啊”了一声。他原本从榜尾往上找, 没想到自己的名字竟也挂在最顶上。 “我也是第一。”尘无衣兴奋转过身,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惊喜。 “快去看看大师兄的!”两人不约而同回头寻找束修,却发现他还在人群外围, 根本没往前挤。 “我去看。”云凌霜自告奋勇,转身又钻进了人堆。 她正费力向前挪,忽听前方有人惊叹:“元直师弟真是厉害,竟是满分!” 元直神情倨傲,闻言只是嘴角微牵,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可紧接着,旁边又传来一声疑惑的嘀咕:“咦?这还有一个满分!” 元直脸上的笑意微僵。 那人接着念道:“凌霄宗,束修...竟然是凌霄宗的!” 这声惊叹引得不少人侧目。 云凌霜心头一跳,更用力地往前挤了两步,踮起脚尖——果然,大师兄束修的名字,正与元直并列在榜首。 清也笑道:“恭喜师兄。” 束修轻咳一声,不太好意思地说:“运气而已。” 四周的议论声渐渐汇聚起来:“凌霄宗今年很强啊,听说丹修和魔修那边的榜首,也都是他们的人。” “何止啊,据说那个丹修前阵子还是剑修...这天赋,了不得。” “剑修?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就是那个硬接‘残星坠’的。” “原来是他!” 议论声一路传开,连站在榜单最末处的白芙也听见了。 一旁金息连连咋舌,不敢置信道:“五个人,三个第一,太可怕了。幸好武修第一是你,不然我真要怀疑他们作弊了。” “人多耳杂,师兄不要乱说。”白芙低声提醒。 金息撇嘴,转而问道:“哎,你之前说很厉害的那个,她排第几你看了吗?” 白芙这才想起来,目光朝榜上扫去。她不知道清也的名字,只好找“凌霄宗”三个字。 从榜首开始,一路向下,直到最后一行,才看到一个名字: 清也。 白芙怔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 清也——她竟然叫清也! 白芙接着去看她的分数排名。 第五百位,零分。 白芙一时有些恍惚。顶着这样一个名字,竟是倒数第一。 金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那个醒目的零,更是大为震撼:“稀罕事,文试考零分,整个中州怕是独一份。她真是你说的那个厉害人?” “我也不确定,”白芙也难以置信,迟疑道,“许是弄错了,我再找找看!” 可任凭她把榜单看穿,也就只找到这么一个凌霄宗的。 “怎么会这样...”白芙喃喃自语,实在没法把考零分的人和秘境里那个游刃有余的身影联系到一块。 正想不通,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哎呀,有什么不敢看的!”只见云凌霜拉着清也朝武修榜走来,“我们凌霄宗的,能差到哪里去?” 一门三个第一,云凌霜这会儿走路都带着风,边走边回头对清也说话。清也却没什么兴致,脚步拖沓,满脸都写着不情愿。 武修榜前的人听到如此狂语,不由得让开了一条道。 云凌霜自信上前,从榜首开始找起。武修人多,榜单足足贴了五页纸。她逐行往下看,直到第四页末尾还没找到清也的名字时,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金息抬手敲了敲最边上那页红纸,看好戏似的提醒:“在最后呢。” 云凌霜这才注意到金息这个丧门星,顿时眉头一皱:“你才在最后——” 话还没说完,旁边传来尘无衣一声迟疑的“呃”。 “师姐,”他神色有些复杂,“他好像没说错。小师妹真的在最后。” 他指向最后一个名字。 清也默默后退,拉过夜妄舟挡在身前。 云凌霜瞬间瞪大眼:“零分??清也,”她指名道姓,“你是不是考试的时候睡着了——人呢?” 云凌霜转过脸,身边却空了。 清也悠然靠着夜妄舟的背,装作无事发生。 周围不少被凌霄宗惊人成绩吸引过来看热闹的修士,此时也注意到了清也的名次。当即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这才对嘛,熟悉的凌霄宗又回来了。” “就是,哪能人人都那么厉害...” 束修也没想到看起来什么都懂的小师妹,底子薄弱成这样,但还是温和地安抚:“术业有专攻,修为跟得上就好。” 清也嘿嘿一笑,从夜妄舟身后探出头:“师兄说得对,我们去看看他的。” 她推了把自己的‘难弟’。 尘无衣却道:“小舟不在榜上。” “为什么?”清也一怔,随即想到什么,睁圆眼睛看向夜妄舟:quot;你该不会没去考吧?quot; “嗯。”夜妄舟憋笑。 “阴险呐!” 她怎么就没想到这招! 这边正说笑热闹着,不远处若虚阁的几个弟子也看得津津有味。 忍不住笑道:“这凌霄宗真是有意思,好的能拿榜首,差的直接垫底,冰火两重天啊。” 元直却没跟着说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始终落在清也身上。 “你们还记得前阵子我说,有人在剑林里斩杀了一千头灵兽的事吗?”元直忽然开口。 身旁的同伴点头:“自然记得,你还说是天机门的,怎么了?” “不是天机门。”元直摇头,视线仍紧盯着人群中那道青影,“是她。” “她在藏拙。” * 清也虽闹了个零分的笑话,但一门三榜首依然值得庆贺。 晚饭时分,他们在客院摆了个简单的庆功宴。几碟清淡小菜,一壶温过的果酒,众人围坐在石桌旁,气氛轻松自在。 云凌霜抿了口果酒,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陶杯问道:“你们给明日‘拔魁’的选手投票了吗?” 清也都快忘了这一茬,夹笋片的动作顿了顿:“还没,有什么说法吗?” “说法倒没有,不过可以凑个热闹。”云凌霜从储物袋拿出闻听打开,“喏,大家都开始下注了。” 清也凑过去一看,投票尚未截止,可广场上早已开了赌局,众人争相下注若虚阁与万剑宗谁胜谁负。 第73章 “结果还没出,他们怎么就认定是这两家对决?”清也疑惑。 尘无衣慢条斯理地接话:“历来如此。东道主不参与投票,三大宗门中另外两个轮番上场。今年既然是天机门做东,自然就是若虚阁和...万剑宗了。” 说到“万剑宗”三个字时,尘无衣撇了撇嘴。 “还有这样的规矩。”清也恍然,随即蹙眉,“可正式比试前就让两大宗门正面较量,会不会太激烈了?” “想多了,这就是个表演赛。”云凌霜笑道,“就算输了,淘汰的也是本来就不上场的弟子。” 清也歪头:“什么意思?” 束修温声解释:“有可能被推选上去的门派都会多带一名备选弟子参赛,通常是前几届已露过脸的。这样赢了锦上添花,输了也无伤大雅。” “说白了就是装装样子,互相当陪衬,不会动真格的。人抬人高嘛。”云凌霜浅酌一口果酒,“毕竟谁也不想在正赛前暴露实力。” 清也会意点头。 心道这大比规矩,人情世故倒是多。 “既然都没投票,不如我们也下注吧!”云凌霜将闻听往桌上一放,“不过我们不赌谁赢,来猜若虚阁会派谁上场,怎么样?” “我觉得是沈素心,”尘无衣率先起头,“他们的大师姐,据说很厉害。” 束修跟上:“那我押齐昀。” “首先排除元直...” 三人七嘴八舌地围着若虚阁的名单研究,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对战另一方:万剑宗 清也对这些名字都不熟悉,随意选了个合眼缘的人名。 夜妄舟眼都懒得抬:“我跟她选一样的。” “你倒会偷懒,哼哼,当心赔双倍!”云凌霜点点他,记下两人的选择。 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谈笑间,凌霄宗的票数开始动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高兴得太早[墨镜] 另外问问,大家真的都不吃我的预收梗吗[可怜][可怜]我要哭了 第54章 武试首日, 朝阳穿透晨雾,铺满了天机门的山道。 主峰殿外,彩旗飘飘, 擂鼓声一阵阵传来,空气里浮动着雀跃的气息。 凌霄宗几人吃过早饭, 踏着被阳光晒得微暖的石阶,一道往主峰大殿走去。 可走着走着,就觉出些不对。 从客舍出来起,就不断有弟子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什么。 云凌霜脚步慢了下来,心里有些发毛, “他们怎么老盯着我们看?眼神古古怪怪的。” “难道我脸上沾了东西?”尘无衣摸了摸脸颊,纳闷道, “出门前照过镜子的呀。” 清也转头四顾,恰好迎上一名医修弟子的视线。对方愣了一下,随即朝他们竖起大拇指。 清也:? 正疑惑时,白芙从一旁经过,瞧见他们, 先和同伴低语两句,随即快步走来, 笑着道:“诸位加油,我会在一旁为你们助威的。” “加什么油?”清也一脸不解。 白芙也怔住了, 眨了眨眼,“今日的拔魁之战, 不是你们凌霄宗对若虚阁吗?” “什么?!” “你们...不知道吗?”白芙看着几张茫然的脸,也有些意外。 尘无衣当即掏出闻听,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一夜之间,原本无人问津的凌霄宗,竟赫然排在首位。票数甚至比第二名的若虚阁还高出一大截。 “这、这怎么回事?!”云凌霜也慌了,昨晚睡下时明明才几票,怎么一觉醒来就登顶了? 是谁投的?! 白芙见状也蹙起眉,“那你们选好谁上场了吗?” 自然是没有。 除开夜妄舟不算,门内就四个人,甚至连备选的弟子都没有。 束修连忙向白芙道:“多谢白姑娘告知,我们得赶紧商量一下。” 白芙抿了抿唇,点头道,“离比试开始还有两个时辰,你们尽快准备,我不打扰了。”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 “这可怎么办?”人一走,云凌霜焦躁地来回踱步,“我们拢共就四个人,谁输了都不合适啊。” “不然我们弃权吧!”她突然停下脚步,“让第三名去顶上?” 夜妄舟淡淡抬眼看她:“还没打,怎么就想着认输?” “哎呀你不懂,那可是若虚阁啊。”云凌霜连连摆手,“三大宗门之一,又是拔魁之战,他们怎么可能肯输给我们这种垫底宗门。” 夜妄舟不再接话,只默默抱起手臂。 尘无衣挠了挠头:“可是...好像也没有弃权的先例吧?不战而降,也太丢人了。” 清也在一旁静静思忖。若虚阁一定会派出阵修,尘无衣是丹修不擅打斗,云凌霜身为魔修又容易被阵法克制——算来算去,能上场的只剩她和束修。 她刚要开口,束修却已先一步出声:“我去吧。” 云凌霜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谁不知道若虚阁阵法厉害?若束修是剑修或许还能克制,同样是阵修,胜算实在渺茫。可小师妹修行尚浅,夜妄舟不算本门弟子,她和尘无衣又各有短板,确实也没有别人能上了。 “我既是大师兄,又是阵修,对上若虚阁正合适。”束修平静地说道。 尘无衣忽然灵机一动:“对了!比赛规则里好像没禁止服用丹药提升修为。白芙送来的贺礼里正巧有灵犀丸,要不我现在回去取?” 束修却伸手拦住了他:“还是不必了。规则虽未明令禁止,却也未明确允许。万一因此落人口实,坏了凌霄宗的名声反倒不好。” 尘无衣想了想,觉得在理,转而双手合十,低声念叨:“那千万千万别让他们大师姐出场啊……” 见几人神情凝重,束修反倒轻松地笑了笑:“不过是一次比试而已,输了也无妨。我们从前,又不是没输过。” 他有意说得轻巧,可谁都笑不出来。 从秘境一路走到这儿,文试还拿了第一,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次大比,或许是未来十年里,凌霄宗最有可能扬眉吐气的机会。 即便嘴上不说,心里总归是存着期待的。 清也目光掠过众人低垂的脑袋,弯起嘴角:“别这么早就丧气。就算是若虚阁,也未必就打不赢。” “小师妹说得对,”尘无衣立刻振作起来,接口道,“不管结果如何,今日我们敢堂堂正正应战,就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另一边,若虚阁掌门莫问涯看着主动请战的元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当真要上场?” “弟子愿为宗门争光!”元直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坚定。 莫问涯端详他一会儿,忽然抚掌大笑:“好!有胆魄,这才像我若虚阁的弟子。这一战,可以交给你。” 他话音一转,神色如常地提醒:“可你需记得,拔魁有拔魁的规矩。若是输了,我也不会破例保你。” “弟子明白。” 待莫问涯离去,身旁的同门忍不住低声问:“凌霄宗什么水平,大家都心知肚明。你何必亲自出手,平白担这个风险?” 元直没有回答,下颌微扬,目光越过人群冷冷投向凌霄宗所在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偏执。 剑林也好,文试也罢,凌霄宗那些鼠辈,凭什么一次次盖住他的风头。 他不允许。 * 比赛正式开始,各门弟子齐聚广场,四周人声浮动。 看台中央,天机门掌门稳步走到台前。白芙安静地立在他身后,目光悄然扫过台下,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清也抬头望向主看台,视线依次掠过在座的各位长老,心头泛起一丝异样。 拔魁之后便是宗门大比,可台上除了天机门掌门与几位别宗长老外,再无他人。不仅寻云不见踪影,连巡天司的奉息也未曾露面。 这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天机门掌门照例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朝锣鼓旁的弟子微微颔首。 弟子会意,击响铜锣。同一时刻,空中传来礼炮声响,号角随之长鸣。 猎猎晨风中,拔魁正式拉开帷幕。 “请双方比赛弟子上场。”弟子朗声宣布。 清也收回视线。只见对面一位身着月白弟子服的青年缓步登台。 待看清那人面容,凌霄宗几人都是一怔。 “怎么会是他?”云凌霜蹙起眉。按常理若虚阁绝不会没有备选弟子,为何要派元直出战? 台下也有人认出了他,议论声渐渐蔓延开来。 元直抱臂而立,神色倨傲,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清也的方向。 但愿他的对手,不要太不堪一击。 夜妄舟视线在他身上一停,忽然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方选手已然登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凌霄宗这边。 束修正要转身上台,清也轻声唤住他:“师兄。” 第74章 他回头望来。 “再繁复的阵法,万变不离其宗。”清也清亮的眼眸定定望着他,“稳住心神,抓住根本便是。” 束修抿起唇,认真点了点头。 他转身稳步踏上擂台。对面的元直见来人是束修,唇边讥诮之意愈浓。 不过元婴初期的修为,手下败将罢了。 束修站定,抬手行礼:“凌霄宗阵修,束修。”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凌霄宗怎么派阵修上场,不知道对面是若虚阁吗? “没有剑修,上个武修也好啊。” “这下没悬念了,若虚阁稳赢。” “谁把他们投到第一的?拿了个文试头名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 在一片议论声中,元直随意地拱了拱手:“若虚阁阵修,元直。” 锣声再响,比试正式开始。两人身周的擂台落下一道结界,将比武台和观众席隔开。 元直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只想速战速决。他并指掐诀,周身灵力骤然涌动:“乾坤阵,起!” 巨大的阵法光华自他脚下迅速铺开,瞬间笼罩了半个擂台,气势逼人,竟是要将束修直接推出场外。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叹: “一上来就用乾坤阵?” “不愧是若虚阁,果然霸道!” 高台之上,莫问涯被台下骤然升起的阵法罡风引得蹙眉,连才端起的茶盏都放下了。 元直的根基并不足以支撑如此宏大的阵法,此举未免有些急躁了。 阵中的束修虽被灵压层层包裹,神色却不见慌乱,而是凝神观察着流转的阵纹。 就在阵法将成未成的那一瞬,他侧身轻踏,竟从灵流最稀薄处脱身而出。 “咦?”台下传来讶异的低语,“他竟然出来了?” 束修并未迟疑,趁元直尚在错愕之际,掐指捏诀。他并未祭出什么精妙阵法,只布下一道最基础的五行阵。 场边当即传来几声嗤笑:“五行阵?这种入门阵法也拿得出手?” 尘无衣望向台上,也不理解大师兄为何不趁势反击,而是布出如此基础的阵法。 唯有清也嘴角微扬。 聪明的孩子。 元直也觉可笑,他单手运转灵力,随意朝着一个方位攻去。 这种级别的阵法,他都不用—— 下一瞬,打出的灵力被原模原样挡了回来。 他神色一滞,当即转向另一方位出手,却同样受阻。 束修身为五灵根,平日洗菜做饭皆以五行阵为基,早已将这最朴实的阵法练得浑圆无缺,五方阵壁密不透风。 元直连试数次竟皆被拦下,脸上终于露出惊愕。这怎么可能?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怎能把基础阵法运用到如此境界? 夜妄舟的目光始终落在元直身上。只见阵中的元直久攻不下,神色愈发焦躁,眼底隐隐有黑气流转。 他眸色微沉。 清也察觉到身侧气息转冷,顺着夜妄舟的视线望去,不由也蹙起眉。 这孩子身上怎么会有魔气痕迹? 夜妄舟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掌心聚起一缕幽微的灵光。 “我来。”清也的及时神识传音,“你带好敛息珠,别轻易出手,当心被人顺藤摸瓜。” 夜妄舟指节微松,灵光悄然散去。 清也悄然退出人群,趁无人留意时绕至擂台另一侧,并指轻弹,一束清心凝神的灵光倏地没入元直眉心。 元直心头燥火翻涌,盯着束修的眼中杀意渐浓。就在他几乎失控的刹那,额间忽地一凉。 仿佛久旱逢甘霖,心底那股灼人的躁动骤然平息,手中凝聚的灵力也随之消散。 束修立刻察觉他力道松懈,当即凝气出手,将元直顺势推出了擂台界线。 与此同时,夜妄舟袖中手指轻勾,在元直滚出结界的那一瞬,利落地从他体内抽出一缕魔气。 不等抓到手,天空中忽然绽开七彩祥光,浩荡仙气铺开,浅薄的魔气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众人不约而同抬首上望。 万丈祥光自云端倾泻,将整座演武场笼入氤氲仙韵之中。 空中白鹤清唳,衔云而至,一道身影在缭绕的云雾间缓缓降临。 她身后随着几名捧器道童,奉息与暮声静伺两旁,眉目恭谨。 霎时间,满场弟子如潮水般跪伏,山呼之声层层叠荡,回荡在云霄之间。 “恭迎寻云上仙。” 作者有话说:装x这一块,师徒俩一个更比一个强 下章师徒见面! 第55章 呼声未落, 东方天际又泛起一片祥光。这祥光比方才更盛,金辉灿灿,映得人睁不开眼。 苍钺换去寻常道袍, 身着织金仙装,自云端徐徐落下, 衣袂翻飞间,周身仙辉流转。 场中弟子再次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之声比先前更响。 苍钺落定的位置,恰好比寻云站得更靠前半步。寻云瞥他一眼, 不动声色往前迈了半步,肩头又越过他去。 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却在暗地里较着劲。也因此,谁都没注意到, 在一群几乎伏地的弟子中,有两个人行礼行得格外敷衍。 清也半蹲在人群中,悄悄抬首,目光不露痕迹地飘向高台,扫过寻云身后的几个小道童时, 忽然顿了一下—— 风伯雨师、文曲星君、南极灵官,还有..... 最边上那个小道童, 扎着双环髻,脸蛋红扑扑的, 眼皮半搭着,神情却是一片淡漠。 呃。 清也望着她头顶那两根随风飘扬的大红绸带, 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司命这身打扮..... 台上,司命如有所感, 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朝人群瞥来。清也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睑,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乔装打扮都要来人间凑热闹,如今的天界...这么闲的吗? 按原本的流程,寻云和苍钺本该在拔魁结束后才现身。这下突然提前驾临,天机门掌门也只好一切从简,匆匆躬身让出了主位。 可主位只有一个。场面一时有些局促,他忙低声吩咐弟子再去搬一张椅子来。 新添的梨花木椅与主位并排放好,寻云与苍钺这才并肩坐下。两人衣袂相隔不过寸许,却都目不斜视,仿佛身旁空无一物。 其余人依次落座,各家弟子也纷纷起身归位。 见束修与元直仍在擂台上,天机门掌门挥了挥手。维持秩序的弟子会意,当即宣布束修胜出,随即引二人下台。 两位上仙在场,众弟子都收敛声息,不敢太过喧哗。见束修得胜归来,云凌霜冲他兴奋地比了个大拇指,到底没敢高声喝彩。 束修腼腆一笑,默默走回队伍中。 高台一侧,奉息上前一步,朝寻云拱手。见她微微颔首,便转向台下,朗声说道: “诸位从秘境一路至此,历经文试、拔魁,表现优异,上仙皆看在眼中。今日寻云上仙亲临,武试规则由我代为宣布。” 他抬手一挥,广场后方赫然浮现一面巨大的水镜。 众弟子纷纷回头,只见镜面波光流转,渐渐映出一片无边无际的密林。古木参天,藤蔓垂落,一片原始苍郁之景。 “今日武试,不分门派,所有弟子皆可进入此方此方秘境。”奉息声音清朗,“林中藏有上古神武‘断劫’,谁能率先寻得并带出秘境,便是本届大比魁首。”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弟子们面面相觑,议论声渐起。 原本只当是吸引参与大比的传闻,没想到竟真有神武竟现世! 尘无衣眼睛一亮,拽了拽身旁夜妄舟的衣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听见没?是真的神武,这下可让你赶上了!” 夜妄舟神情如常,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高台。寻云似有所觉,眼帘微垂,视线朝他所在的方向扫来。两道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随即分开。 “你同她说好了?”清也的声音从神识中响起。 “嗯。”夜妄舟应道,“待会入林,她会将断劫方位告知于我。 ” 清也略一沉吟:“寻云未必那么信你。现在这边又有魔气波动,你别轻易动手,我带着白芙替你去。” “好。” 为公平起见,此次秘境武试明令禁止携带任何灵宝丹器,只允许使用各自的本命灵兵。 稍作整顿后,各派弟子陆续向入口处聚拢。 尽管此次武试不限派系,不少医修丹修也跃跃欲试,尘无衣却仍不打算参与。他向来不爱这些打打杀杀。临出发前,他从袖中取出四只小巧的青瓷瓶,挨个塞进四人手中。 “我问过了,治伤的丹药可以带。这是之前炼的止血丹,你们都备着。”他说着摸了摸头,“不过还是希望你们都用不上。” 云凌霜掂了掂手中的药瓶,挑眉一笑:“知道了,我们肯定全须全尾回来。” 第75章 “哎,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尘无衣急忙打断,“话本里立这种把话说满的,最后都没好下场。” “好话说不过三句。”云凌霜翻了个白眼。 束修笑起来,温声道:“比试不像试炼,也就几炷香的时辰,不会真有危险的。” 尘无衣撇撇嘴,目光转向清也,多叮嘱了一句:“你在里面跟紧师兄师姐,千万别落单,知道吗?” 清也被他那哄孩子般的语气逗得想笑,还是认真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兄。我会替你看清楚神兵长什么样的。” “走吧。到我们了。”夜妄舟提醒。 擂鼓声响,几人收好丹药,随着人流依次踏入光门。 密林深处,雾气横生,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蔽了天光。 清也双足刚刚落地,一股带着湿意的草木气息便迎面扑来。 她环顾四周,只见古木参天,虬枝交错,将光线滤得幽幽沉沉。束修和云凌霜都不见了踪影,所有人在踏进光门的瞬间,都被分散到了林中不同的位置。 脚下积叶厚实,踩上去绵软潮湿。清也朝前走了几步,忽然感知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断劫? 她停下脚步,朝气息来源望去。林中不见鸟兽,只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安静得有些反常。 奇怪,寻云明明说过大比的断劫是假的,为何这会又变成了真的? 清也垂眸思忖,有些不解。夜妄舟的声音从神识传来:“寻云给了消息,让我往西南。” “西南?”清也蹙起眉,可她所感知到的神武气息,分明来自完全相反的方向。 听出她语气里的迟疑,密林另一头,夜妄舟也停下脚步,“怎么了?” “我感应到了断劫的位置,和寻云说的完全相反。”清也迟疑着说。 神兵与主人天然有感应,这感应不会错。 夜妄舟捻了捻指腹,眸光微黯,不知在想些什么。 清也的声音透过神识传来:“这样,我先去探探情况。你照着寻云说的往西南走,别让她起疑。” 苍钺就在场上坐着,万一寻云一时冲动闹出什么动静,场面怕是不好收拾。 夜妄舟切断了神识联系,低头看了眼掌心那片伪装成树叶的传音简。稍一用力,叶片便化作细碎的飞灰,随风散去。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的一片无名湖畔,白芙刚将长剑从湖中灵兽身上拔出。水花四溅中,她脑中突然响起苍钺冷硬的声音: “往西南方走。” “师父?”白芙动作一顿,下意识环顾四周。 秘境禁止与外界联络,师父此刻传讯,分明是坏了规矩。 “别多问,你只管记住,今日必须拿到神兵!” 苍钺的语气不容置疑。白芙抿了抿唇,低声应道:“是。” 密林看似平静,实则处处暗藏凶险。清也凭借灵识,小心循着断劫气息的方向前行。她刚用树枝挑开一丛伪装成荆棘的灵兽,侧前方的草丛又传来窸窣声响。 清也握紧手中的树枝正要出手,却见白芙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发梢还沾着几片草叶。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清也心中诧异。 方才用灵息探查时,分明没感知到这片草丛有人。怎么转眼间,白芙就从这里冒出来了? 白芙也有些意外。西南方向荆棘丛生,这一路遇到的弟子都避着走,怎么偏生撞上清也。既然在林中相遇,便是对手。 她下意识握紧手中长弓,目光里带着警惕。 清也却全无对战的意思。她转念一想,既然天界有意让白芙取得断劫,不如顺势同行来得方便。 她收敛了戒备的姿态,向前迈了半步,神色自然:“真巧,在这儿遇到你。这林子实在危险,我一个人走得很是吃力,要不要暂时结个伴?” 白芙望向她伸来的手,目光闪烁,心底生出一丝心虚。师父违规给她指了方向,若是她也告知清也...算不算扯平了? 她迟疑片刻,试探着开口:“你打算往哪个方向走?” “西南方,”清也留意着她的反应,“感觉那边灵气充沛,神武说不定就在那儿。” 听见这个方向,白芙像是松了口气,很快点头:“我也觉得是那边。那我们一起走吧,彼此有个照应。” 场外高台上,苍钺看见水镜中这一幕,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他正要传音提醒白芙别多管闲事,身侧的寻云却淡淡转过头,看向奉息:“听闻中州大比历来最重公平,此事可真?” 奉息立即应答:“那是自然。中州大比向来对外开放,无论是否中州宗门弟子均可参加。弟子记得,九十多年前,曾有一届夺魁者正是从云陆大洲来的……” “来人去拿——”奉息以为寻云在考察事务,正要派人去取卷宗,却被寻云一个眼神止住了话头。 他讪讪闭嘴。 寻云话中有话,苍钺岂会听不明白。他施法屏蔽四周,冷眼看向她:“寻云,天帝已经发话,此番鹤姬下界,你我的任务就是助她飞升。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寻云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既是我师父转世,寻把断劫何须旁人操心。倒是仙君...这般急切,莫非也信不过她的本事?” 她眼尾轻抬,目光如霜,冷然扫向苍钺。 “哎,都是同僚,何必争执。”身后的风伯笑吟吟打圆场。 苍钺一时语塞,只得不轻不重地冷哼一声。心底却暗道:等白芙拿下断劫,纵使她再不情愿承认白芙是玉霄,也只能认了。 * 香炉静静燃着,神武却始终未见踪迹。 水镜中各派弟子在密林间穿梭。凌霄宗几人散落在不同方位,有时几乎相遇,却总在下一处转折,错身而过。 尘无衣在场外看得心焦,忍不住替他们捏了把汗。 密林仿佛没有尽头,计时的沙漏见底几回,高台上的几位掌门皆面露倦意,莫问涯打了个哈欠,偷偷瞥向最高处。 只见寻云支颐靠在椅中,眼帘低垂,似是睡着了。 莫问涯见状神色一松,当即拢起宽大的衣袖,有样学样地阖眼养起神来。 林间光影斑驳,清也与白芙并肩而行。 二人修为都不弱,寻常藤蔓陷阱尚不及近身,便被白芙箭矢或清也的掌风扫开,一路上并未遇到太大阻碍。 清也瞄了白芙一眼,后者目光坚毅,每逢岔路从不犹豫,直奔断劫所在而去,显然是早已明晰了方向。 清也心下了然,给夜妄舟传音:“寻云诈你,别信她指的方位。速来西南方,我和白芙正往那边去。” 夜妄舟没有立即回应。此刻他正立在一处泥沼前,仰头望着悬在沼心上方的藤蔓树球。 而神弓就悬在藤蔓树球内。 “我找到它了,”夜妄舟说,“是假的。” 清也微微蹙眉,早前就说过真正的弓在西南方,一时不懂他为什么做此强调。 夜妄舟的目光仍定在藤球上,透过层层灵光,他捕捉到苍青色的弓身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红芒。 如果清也在场,一眼便能看出这抹红芒同那日在混沌塔顶看见的如出一辙。 夜妄舟:“是引魂伞。” “什么?” 清也步伐猛地一顿,白芙投去诧异的目光。 夜妄舟淡声:“放在此处的断劫,是引魂伞。” 引魂伞既可渡魂藏魄,亦能吸纳魔气,令近身的妖魔无从隐匿。 倘若他没有随身带着敛息珠,倘若方才真的听从寻云的话,夺下那把“断劫”—— 他的行踪,怕是早已暴露无遗。 清也皱起眉,还没想明白寻云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身旁忽然响起白芙的吸气声 她停下脚步,激动望向前方,语气不可思议:“我、我们真的找到了。” 清也抬头,眼前豁然展开一片沼泽。 沼泽边缘,两株苍青古树的巨枝斜伸而出,虬结缠绕,在空中天然形成一个巨大的藤球。 断劫便静静悬在那树球中央,通体流转着幽微的碧色光泽。 有人触动了阵法,水镜的画面自然转到了清也与白芙所在之处。 场外诸弟子也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神兵断劫。 龙骨为架,鲛丝为弦,通体碧绿,浮光万千。 只是一眼,便叫所有人都移不开视线。 沉寂千年的断劫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弓弦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白芙转过脸,看向清也。 两人一路相伴走到这里,这段同行的路,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她正要朝清也抱拳,说出“公平竞争”四个字,四周忽然亮起一阵光芒。 头顶罩下一层结界,周遭景物逐渐消失,旋即眼前一黑。 高台上,司命长睫颤了颤,随后依然阖眸静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与此同时,水镜上骤然涌起浓雾,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第76章 广场众人正看到关键处,纷纷抱怨起来: “搞什么啊?” “怎么回事?” “还没看到她们比试呢!” “......” 苍钺嘴角一扬,抱起双臂,满意地靠在椅背。 为保险起见,他们布下的阵法只针对白芙一人。等到雾气散尽,众人便会看见白芙夺得断劫的场面。 他轻睨寻云,眼中划过一抹不加掩饰的鄙夷。 睡睡睡,最好睡死过去,永远别醒。 哼! * 嘀嗒—— 脖颈处落来一点冰凉,白芙惊醒过来,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虚空。 身旁,清也也同时睁开了眼睛。 她们抬起头,看见苍青古木高擎正中,撑起了整片结界。古木的正前方,寻云悬浮在高处,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们。 白芙心头微惊,立刻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想要行礼。可她身形才动,一股无形的巨力就狠狠撞在她身上。 “呃啊——”她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摔在地,眉头紧紧一皱,咳出一口血来。 “白芙!”清也立即冲过去,半扶起她。 白芙捂住胸口,望向寻云的眼里全是茫然与惧怕,声音发着颤:“上仙...” 寻云没有应声。只抬手,一柄流淌着清辉的光剑在她掌心凝聚而成。 她执剑踏空,一步步走下,衣摆在虚无中无风拂动。 神剑霜华,出鞘饮血,归鞘封喉。 清也挡在白芙身前,抬头冷声问:“你要做什么?” 寻云的目光掠过她,唇角微微一翘:“哦?还多送来一个。”她笑不达眼底,眼神像在看微不足道的尘芥,“黄泉路上寂寞,多个伴也好。”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灵力汹涌暴涨,刺目的剑光一闪,直朝二人当头劈来—— 肉身凡胎根本承受不住上仙全然释放的威压,白芙胸口剧痛,惊叫一声,顿时晕死过去。 也就在寻云逼近的同一刻,一直蹲跪在地的清也,豁然起身。 她不退不避,静澈的眸子里映出那道冷冽剑光,越来越近,就在即将触及眉心的刹那—— 剑尖被两根纤细的手指稳稳夹住。 剑锋停在青衫少女面前,只差分毫。 凛冽的剑风拂起她的发丝,又霎时归于沉寂。 寻云瞳孔骤缩,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冰冷又熟悉的眼眸。 “寻云。” 清也指间夹着剑刃,向前迈步。寻云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着自己,竟抽不回剑,被迫步步后退。 “我再问一次。”清也目光冷然 “你,在做什么。” ...... 哐当一声,长剑坠地。 作者有话说:好爽。 萌萌哒司命:我睡了,什么都不知道 第56章 “你叫什么名字?” “鹤姬。” “鹤姬?”那声音温润, 却带着一丝沉吟,“这名字不好,我给你重新取一个。” “嗯...就叫, 玉霄。” “......” 鹤姬感觉自己正在缓慢沉入水底,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渗入, 她心头猛地一跳,骤然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的绿,渐渐清晰,才看清是素雅的淡青色纱帐从顶端垂落。 那声音仍在脑中回响。鹤姬面色微白, 胸口传来隐隐的闷痛,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醒了, 醒了!”几名扮作道童的仙人围在榻边,见她睁眼, 纷纷拱手道贺:“恭贺玉霄仙君重归仙位。” 苍钺立在床边,不动声色地收回渡送灵力的手。 鹤姬茫然望着眼前一张张陌生面孔,只觉脑中混沌一片。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数记忆碎片翻涌而来——属于她自己的,属于凡人白芙的, 彼此交缠,混乱难辨。 白鹤闭目静息, 过了许久,那些纷乱的画面才逐渐清晰起来。 终于,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全都想起来了。 她是鹤姬——白鹤族的圣女,鹤姬。 刚刚归位, 仙魂尚未完全稳固。她勉力撑起身,向众人微微一礼:“鹤姬见过诸位仙君。” “哎,都是同僚, 何必如此客气。”化身孩童模样的风伯下意识想去捋胡须,却摸了个空,手势在半空顿了一下。 雨师转向苍钺:“既然玉霄仙君已醒,我等这便回去复命,此处便有劳苍钺仙君了。” 鹤姬不自觉抿了抿唇,抬眼正对上苍钺冷冽的视线,心头一紧,慌忙垂眸避开。 苍钺收回目光,微微颔首:“诸位请便。” 众仙挥挥衣袖,化作灵光消失在原地。 “我也告辞了。” 屏风外传来司命清冷的嗓音。苍钺眉头一皱,大步追出门外,伸手拦住正要离去的身影:“把断劫留下再走。” 司命侧身避开他阻拦的手,目光凉凉掠过他:“尚不能确定是她拿到了断劫,我不能交给你。” “难不成你忘了天帝——” “那就请他亲自来下令。” 司命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留下苍钺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一个个都死脑筋不懂变通,结果对了不就好了,真麻烦! 苍钺重重甩袖,转身将怒火对准榻上的鹤姬:“你怎么这般没用!” 鹤姬无端受责,默默低下头。 见她这副闷不吭声的模样,苍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秘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与那凡人昏倒在一起?” 凡人? 鹤姬脑海中隐约浮现清也的身影,只是仙元归位仓促,许多记忆混沌不清。 她只记得与清也一同寻到断劫,随后阵法启动,被卷入一片虚空......再往后,便什么也记不起了。 “记不清了。”鹤姬轻轻摇头,怯怯抬眼问道:“最后...是谁赢了?” “老子怎么知道!”提起这个,苍钺顿时火冒三丈。 原本一切安排妥当,谁知秘境突然崩塌。待到一切平息,只见鹤姬与那凡人双双昏迷。 而断劫躺在她们中间,根本无从判断,究竟是谁真正拿到了它。 苍钺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心情,他看向鹤姬:“如今你已归位,原先的肉身被毁,样貌需得你自己维持。” 鹤姬下意识望向一旁的铜镜。镜中人眉目间的清冷已然散去,变回了原先那副更显柔和的轮廓。 她怔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凡人...如今怎么样了?” “自然是死了。”苍钺语气不耐。 能将鹤姬都震回仙位的力量,一个凡人又如何承受得住。 鹤姬记忆中仍留存着白芙对清也的印象,心头泛起一丝怅然。 默了默,她才鼓起勇气道:“能否请仙君为她引魂?” 凡人身殒于神器之下,魂魄恐怕难入轮回。 苍钺忽然转过身,目光定在她脸上。鹤姬被他看得心底发慌,正后悔自己多嘴,却听他低低笑了一声:“装得久了,倒真学出几分样子了。” 总是这般故作姿态,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好似除她之外,旁人都卑鄙无比。 实在令人作呕! “她叫什么?”苍钺压下心中厌恶,冷声问。 峰回路转,鹤姬眼睛一亮:“清也!” “你说她叫什么?”苍钺声音戛然而止,语气陡然变得古怪,“清也?” 鹤姬忐忑地点了点头。 苍钺不知想到什么,神色越发诡异,他看向鹤姬:“在虚空时,除了你和那个凡人,当真没有第三个人?” 鹤姬蹙起眉,正要仔细回想,苍钺却已嫌她太慢,抬手便朝她眉心点去一道灵光。 陌生的灵力强行闯入识海,鹤姬下意识抓紧被褥,神色痛苦。 一段段记忆在苍钺眼前掠过:那青衫少女的一笑一颦,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她们在林中初遇,并肩击退敌人,随后寻到断劫,一同坠入虚空—— 再往后,画面便跳到了摇曳的淡青色纱帐。 中间那一段记忆,像是被人轻轻抹去了,什么都没留下。 苍钺收回手,鹤姬顿时伏倒在床沿,冷汗涔涔。 若只是记忆混乱,绝不可能消失得如此干净。她的记忆,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苍钺眯起眼,回想今早的种种细节,最后定格在寻云身上。 后半程寻云看似一直在闭目养神,可在秘境崩塌的刹那,她的气息,有过瞬间波动。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调息,并未深究。 但若....那是出窍的灵魂归位了呢? 这个念头一起,苍钺心中忽地一亮,许多线索瞬间贯通。 是了,寻云那般抵触鹤姬归位,又怎会安分守己? 而那个凡人的名字,为何偏偏会这么巧....... 不知过了多久,苍钺忽然低下头,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有意思,真有意思,哈哈哈——” 第77章 他越笑越大声,症状好似疯魔。 鹤姬听得害怕,忍不住开口:“仙君...” 笑声戛然而止。 苍钺的目光猛地钉在她脸上,鹤姬喉头一紧,遍体生寒。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再来一次她一定不和疯子说话! 鹤姬浑身发颤,却见苍钺抬手结印,一道禁制落下。鹤姬顿时感到周身仙力凝滞。 “我暂且封了你的修为,你在这里继续当你的掌门之女。”苍钺沉声,“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明白吗?” “好、好的!”鹤姬颤着声应了。 —— 凌霄宗内,云凌霜和尘无衣正抱作一团,放声大哭。 屋里,清也静静躺在床上,气息全无。 “师妹啊——”尘无衣哭得满脸是泪,“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云凌霜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也怪我,好端端让她参加什么大比,她还这么小...哇啊——” 两人越说越伤心,一个比一个哭得响亮,夜妄舟从里间走出来,眉头微蹙:“别哭了,她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云凌霜猛地扭头,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抬回来的时候都没气儿了。” 尘无衣痛心疾首,吸了吸快淌到嘴边的鼻涕:“小舟,我知道你待师妹非同一般,一时难以接受,可、可人都凉了....” 夜妄舟翻了个白眼,懒得争辩,侧身让开通路:“自己进去。”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手拉着手,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刚迈进门槛,就看见清也好端端地坐在床沿,正端着水杯喝水。见他们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口大白牙:“师兄师姐,你们来啦。” 尘无衣吓得浑身一抖,一个鼻涕泡“噗”地冒了出来。 “咦——”清也立刻皱起鼻子,露出嫌弃的表情,顺手抓了块帕子丢过去。 帕子轻飘飘落在尘无衣脸上,他却顾不上擦,只瞪大眼睛盯着清也:“你、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说出话,一旁的云凌霜接上:“你怎么活过来了?!” 清也歪了歪头:“我就没死啊。” “怎么可能?”云凌霜仍不敢相信。 她清清楚楚记得,当清也和那个白芙一同出现在广场中央时,是她第一个冲上前去,亲手探了清也的鼻息。 当时明明一丝气息都没有了。 “不信你摸摸看。”清也大方地伸出手腕。 云凌霜迟疑地走上前,指尖飞快地在她腕上点了一下,什么都没感觉出来。清也干脆拉住她的手,稳稳按在自己脉搏上—— 一下,两下,跳动清晰而有力。 “这下信了吧?” 云凌霜愣住,紧接着转悲为喜,尘无衣也激动地抓住她的衣袖,还没开口,云凌霜一扭头,看见尘无衣脸上还挂着的鼻涕,猛地跳开:“啊啊啊尘无衣你恶心死了!离我远点!” 尘无衣也不生气,嘿嘿笑着,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把脸擦干净。 他凑到床边:“所以上午到底怎么回事?”你和白芙在秘境里发生了什么?” 清也抿了抿唇,迟疑着要不要说实话。束修却从外头快步进来。 一见坐在床沿的清也,明显怔住了:“师妹,你醒了?” 云凌霜抹去眼角泪痕,抬头看到束修时带了些疑惑:“师兄不是去悬庐谷请青灵君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青灵君并未出席这次大比。清也出事之后,束修第一时间就赶往悬庐谷求医。云凌霜和尘无衣原想将人安置在天机门,夜妄舟却执意带他们回了凌霄宗。 “我走了没一半路,就被人带回来了。”束修道。 “啊?” 云凌霜和尘无衣同时愣住。 “是寻云上仙。”束修双唇微抿,望向清也,神情有些复杂,“她来了,此刻正跪在门外。” “说是,要求见师父。” 第57章 屋内霎时安静了。 世人皆知, 上仙寻云只有一个师父。 云凌霜和尘无衣不约而同地望向清也,眼神渐渐不对劲起来。 清也面色淡了几分,将手中的水碗往桌上一搁:“劳师兄带她进来。” 云凌霜:! 尘无衣:!!? 两人眼睁睁看着寻云从门外走进, 径直跪倒在清也面前,连呼吸都忘了。 清也仍是平静道:“师兄师姐能否暂避片刻?我与这徒儿有些话要说。” 束修转身要走, 余光瞥见两个人还柱子似的愣怔在原地,轻轻扯了他们一下。 二人这才如梦初醒: “哦、哦......” “好、好。” 尘无衣临出门,还不忘拽上夜妄舟:“快走吧,别啥热闹都凑。” 门嘎吱一声合上, 合拢的门扇带起微风,烛火随之摇曳, 屋内的光线暗了几分。 清也起身下榻,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 暮风挟着初秋的凉意拂面而来,吹动屋内二人额前的发丝。 “寻云,你可知错?” 清也依然背对着她,半边脸庞隐在渐浓的暮色里,声线清淡平和, 听不出丝毫情绪。 寻云直起脖子,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床榻上:“徒儿不知, 错在何处。” 她倔强道:“天帝识人不清,硬将鹤姬抬上不应得的位置, 弟子肃清天界秩序,何错之有?” “那你便让离墟替你背负这罪名?”清也转过身, 眉心微蹙,“你可知,若今日夜妄舟当真依你之计在人前现身, 会掀起何等风波?”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 烛火在清也眼中跃动,映出几分压抑的怒意:“仙魔两界本就纷争不断,你如此行事,无异于火上浇油。一旦挑起战火,两族交战,会死多少人,你不清楚吗!” “那又如何!”寻云指骨捏得发白,眸光清亮而执拗,“天界蠹虫横行,若真有崩塌之日,也不过是天道昭彰,自食恶果!” 她嘴角牵起嘲弄的弧度:“我只笑那鬼王窝囊,接连被人当着面挑衅,竟也忍得下。” 清也表情顿变,难以置信道:“什么意思?这一路我们遇上的魔气,都是你所为?” 寻云俯身下拜,背脊却依然挺直:“任凭师父处置。” “你...”清也喉间一哽,望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她亲手带大的孩子、这个曾经与她一起看过战火残酷的孩子,竟成了这副模样。 清也心口发沉,失望地闭起眼睛。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走吧。出了这个门,你我再无师徒情分。” 寻云猛地抬头,勉力维持的表情终于崩裂,膝行上前拉住她的衣摆,慌乱道:“师父...我错了,弟子知错了!” 清也并未看她:“引魂伞是上古神器,你却用它放出了噬魂鬼那等邪物。进石道的弟子们差点全折在里面。这样的人,我教不了,也不敢教。” “不是的!”寻云声音发颤,“弟子确实存心挑起纷争,可噬魂鬼与我无关!引魂伞我只在引渡恶蛟戾气时用过一次,噬魂鬼一事,弟子实在不知情。” 清也愣了愣,垂下眼看她。 寻云眼睛都红了,急声辩解:“师父明鉴啊。此次大比由我主持不假,可鹤姬的行踪全由苍钺一手安排,我怎会料到她恰好出现在那?倘若、倘若真是我动手,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又怎会容噬魂鬼闹出这般动静?” 她说着,额头重重磕向地面。石砖上立刻洇开一点血痕,清也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扶:“你先起来——” “师父!”寻云仰起脸,双眼已经通红,“那鹤姬不过侥幸得了您一缕魂息,凭什么能取而代之,凭什么敢取而代之?!” 这一千年来,她好不容易接受了师父不会再回来的事实。可偏偏这时冒出个鹤姬。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不可能是师父,却都装作视而不见。 要她如何接受,要她怎能甘心! 寻云绝望地闭上眼,泪水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清也叹了口气,手上用力将人扶起:“站起来说话。” quot;师父若不肯认我,不如直接赐我一死。” “胡说八道。”清也瞪她一眼,“年纪轻轻说什么死不死的——起来!” 寻云抹着眼泪从地上站起来,额角的血珠混着尘土,看上去狼狈不堪。清也看得心软,抬手施法,为她拭去污痕。 “现在你好好回答我,”清也看着她,“当初你扮作暮声来凌霄宗时,我与你交手,为何没能认出我?” 寻云神色微顿,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这一千年来所有人都说师父不在了...我也就没往那方面想。” 清也没有错过她细微的躲闪,心中疑虑更甚:“不对啊。连姬无发都能一眼认出我,这些日子我明里暗里接触你多次,甚至特意传音相寻,为何你却笃定我死了?” 第78章 “师父何时传音给我?”寻云讶然抬头。 “别装傻。”清也握住她的手腕,目光如炬,“你老实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寻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清也瞥她一眼,松了手,自顾推测:“陨落仙人不是没有机会凭借残魂重生。鹤姬身上有我一魂,大家将她认作我的转世,逻辑上并无不通。而你却对鹤姬痛下杀手,可见你早已确认她并非是我。” “让我猜猜,”她在屋里慢慢踱步:“定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或是你亲眼见到了什么,才坚信我已彻底消散在天地。” 寻云脸色微微发白,这个反应让清也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她继续推敲:“以你的性子,从不会轻信空口白话。那么,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你亲眼看见了什么,其二,则是有人拿出了实实在在的证据。” 寻云苦笑:“师父认为,有证据我便会信吗?” “对,即使有人拿出了我必死无疑的证据,你你不会信。”清也忽然停步,转身直视寻云,所以便只剩下一个可能——我渡劫时,你就在西海,对吗?” 寻云深呼一口气,缓缓点头:“…是。” “啊,那便有趣了。”清也俯身,指腹缓缓抹去她冰凉的泪痕,“那日的雷劫来得突然,连我都始料未及,旁人更不可能事先知晓。” 她抬起寻云的下巴:“所以——乖孩子,告诉师父。那天在西海,你看见了什么?” 寻云紧闭双眼,那些被她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连带着肩膀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日,最先察觉到清也陨落的是星宿殿的星官。 消息很快传开,可当寻云赶到西海时,属于清也的气息,却早已彻底消散在茫茫海面上。 寻云自然不肯相信,发疯似地四处搜寻,终于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方捕捉到一丝微弱却熟悉的气息。 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眼前却忽然落下一道背影。 数步开外,天帝提着结魄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礁石前。 鬼使神差地,寻云并未上前见礼,反而收敛了气息,隐在远处。 她瞧见天帝从礁石后小心地抱出一只受伤的白鹤。 白鹤被天雷波及,奄奄一息,身上却缠绕着一丝金光。 寻云一眼认出,那是清也的魂息。 天帝救下了白鹤,却没收走她身上的残魂。而是取出了引魄灯。 引魄结魂,是召回陨落仙人最有效的方法。 天帝的力量确实强大,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将清也散落的魂息重新凝聚起来。 当寻云看到灯芯中缠绕着的、属于清也的第二缕残魂时,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知道,有了残魂,再加上引魄灯,师父肯定还能回来。 然而下一刻,她却看见了此生,最为痛恨的一幕。 那位向来以温良著称的天帝,那个曾差点与师父在三生石上定下契约的天帝,抬手,若无其事地—— 捏碎了灯芯。 * 屋外,凌霄宗三人排排齐坐在院中石凳上。 尘无衣咬着手指,时不时朝紧闭的房门张望,显然有些焦灼。 他的身边,云凌霜同样坐立不安,频频偷瞄闭目养神的夜妄舟,几次三番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她再一次望过去时,夜妄舟睁开了眼,平静开口:“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云凌霜如释重负,立刻凑近:“小师妹她..她真是玉、玉...” “嗯,她是。” “你早知道了?”尘无衣憋不住了,挤到夜妄舟另一侧,“难道你也是神仙?” 夜妄舟被两人夹在中间,淡淡扫他们一眼:“不是。” 尘无衣长舒一口气,哥俩好地搭上他的肩:“吓死我了,还以为咱们凌霄宗神仙扎堆了。不过你怎么知道小师妹身份的?她自己说的吗?为什么只告诉你,不和我们说?” 问题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夜妄舟懒得应付,“不如等你师妹出来,自己去问。” 云凌霜却是不解:“可世人皆知,玉霄仙君千年前便已陨落,怎会突然出现在宗门大选?”还偏偏来了他们这样不起眼的小门派。 “哎,师姐你这就不懂了。”尘无衣抱起胳膊,一脸了然,“你想想,当初遇见小师妹时她伤成什么样子?肯定是在人间藏着养伤呗。” 云凌霜仍是将信将疑:“什么伤需要养一千年?” “嘶。” 尘无衣被问住,随即摆摆手,“管他呢。要我说,不如想想怎么借此机会宣扬咱们凌霄宗。仙君入门,这是几辈子都难遇的机缘啊!” 他说得兴奋,双眼亮晶晶地看向束修:“要是传出去,你我可都是上仙名正言顺的师兄师姐了!” 束修无奈地提醒:“不得无礼。既知是仙君,我等怎可再以同辈相称?” “小师妹都没说什么...”尘无衣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转头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我看你干脆也来我们这儿算了,当我师弟,往后我罩着你,怎么样?” 夜妄舟轻扯嘴角,还没表态,院外骤然卷来一股阴寒魔气。 云凌霜当即召出青冥,紧盯着那团翻涌的黑雾。魔气落地凝形,现出姬无发的身影。 他低头掸了掸衣摆沾上的泥土,啧了一声:“早知你们这门派连个护山结界都没有,我就不从地底遁形了。” “爹?”云凌霜怔住,眸中尽是惊诧。 “哎!”姬无发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乖女!” 尘无衣与束修对视一眼,齐齐起身。 “你怎么来了?”云凌霜快步走向院口,正要问明来意,就听后头传来夜妄舟的声音:“我让他来的。” 姬无发已大步流星越过她,径直走到夜妄舟面前,郑重拱手:“参见主上。” 云凌霜:? 尘无衣:....?! 夜妄舟掀眼看他:“事情办妥了?” 姬无发垂首:“混沌塔顶的引魂伞气息已彻底清除。” 他说着便要掀袍跪下:“属下失职,轻信外人,请主上责罚。” 却有一道黑气托住他的臂弯,夜妄舟淡淡道:“自己女儿面前,别丢份。” 姬无发一怔,随即赧然摸了摸鼻梁。 云凌霜受到了冲击,目光在夜妄舟与父亲之间来回游移:“你们...这...” 姬无发没忘了女儿,笑着将她拉至身前,解释道:“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过的鬼王大人。当初仙魔大战,多亏他用黄泉泪滋养你百来年,才得以将你送入仙门。快给大人磕个头。” 云凌霜还没说话,旁边尘无衣先惊掉了下巴:“百来年!” 他惊惧地望向云凌霜,“师姐你如今高寿啊?” 束修轻咳,示意他收敛些。 云凌霜尚在恍惚之中。之前姬无发确实解释过,是因为时局动荡才送她入仙门,当时她只以为是普通战乱,没想到.... 甚至前几日,她还一口一个小舟叫着。 云凌霜表情极为复杂,艰难地挪动脚步,朝夜妄舟僵硬拜下:“云凌霜...谢过大人恩情。” 仙凡都讲究因果,她这一拜算是还了那段百年养护之缘。夜妄舟坦然受礼,只淡淡道:“举手之劳,不必记挂。” 话音方落,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寻云款步而出,目光扫过院中众人: “凌霄宗弟子何在?” 几人闻声一震,束修快步上前:“上仙有何吩咐?” “收拾一间厢房出来。” 束修诧然抬头。 寻云微扬起下巴,神情已然恢复先前的倨傲:“今日起,我便住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迟啦,一整天都在搬家,累鼠(瘫) 第58章 一回生, 二回熟。凌霄宗的几人只是短暂一怔,互相递了个眼神,便立刻转身收拾去了。 院子里转眼只剩下寻云、夜妄舟以及一脸愠色的姬无发。 夜妄舟拾阶而上, 正要往清也屋里走,寻云却侧身一挡, 拦在门前:“这几日辛苦鬼王大人周旋,请慢走。” “寻云!”姬无发憋不住怒气,“你利用我的事还没说清楚,眼下岂敢对主上无礼!” 寻云对上姬无发, 眼底闪过一丝歉疚之色,语气却未松动:“先前的事, 是我对不住义兄,日后必当偿还。但一码归一码。” 她一改先前恭顺的姿态, 对夜妄舟疏淡道:“师父虽还未归位,但已是半神之躯。神魔殊途,还请鬼王自重。” “神魔殊途...”夜妄舟将这话重复一遍,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这话, 是她让你说的?” “师父顾及情面,不便直言。自然由我代她表明。”寻云不卑不亢。 姬无发指着她, 气得直发抖:“寻云啊寻云,我当初真是错看了你。” 话音刚落, 门从里被拉开。 第79章 清也看着堵在房门外的三人,忍不住蹙眉:“你们...在我房门口吵什么?” 她目光转向寻云:“我不是让你回去吗, 怎么还在这儿?” “我——”寻云刚要解释,一旁的姬无发幸灾乐祸地挑起眉:“搞了半天,要被赶走的不是我们, 是你啊。” 清也目光在姬无发和寻云之间一转,心下顿时明了。她当即板起脸斥道:“不可对鬼王无礼。” 随即将人揽到身后,自己则朝夜妄舟抱歉地笑了笑:“寻云性子急,你别同她计较。” 夜妄舟不置可否,只问道:“你右手臂被断劫震碎了,方才我用柳枝替你修补了一下,可还顺手?” “噢,挺自然的。”清也抬了抬胳膊,笑起来:“有劳你费心。” 夜妄舟微微颔首:“若还有不舒服,我再替你造一具躯体出来。” “好。” 二人旁若无人般说得有来有回,寻云没忍住,将清也拉到一边:“师父,他们终究是魔族。若让人知道您与他们往来过密,日后还如何在仙界立威?” 清也抱起双臂:“我何时说过,我要回天界了?” 寻云愕然:“那您要去哪儿?难道就留在凌霄宗?” “有何不可?”清也目光淡然,“方才我不是说了吗,你回去只当没见过我。天帝想如何便如何,他们要扶持鹤姬,也随他们去。” “寻云。”清也声音沉了下来,打断她,“我说了,他们的事,与我再无干系。听懂了吗?” 寻云抿了抿唇,索性道:“那我也跟着师父住。 “我刚才跟凌霄宗那几个弟子说了,他们听完立刻就去安排了,”寻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他们可没说没地方住。” “你一个上仙开口,他们哪敢说个‘不’字?”清也无奈地瞪她一眼。 寻云不接话,径自走到廊边,身子一歪就坐上了栏杆:“我不管。他都能住,凭什么我不行。”说话时,目光直直投向夜妄舟。 清也实在想不通,这丫头怎么偏偏就和夜妄舟不对付上了。 她带着询问看向夜妄舟,却见对方一脸无辜,眼神清澈得宛如一朵天山雪莲。 清也:...... 算了,先哄吧。 她到寻云身边,好声好气道:“他来得比你早,而且住的是药材房。” “那儿又小又窄,你年纪轻轻的,何必委屈自己。听话,先回去,好不好?” 寻云张口欲辩,恰见尘无衣从后院小跑过来,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上仙,望舒小筑实在没空房了。师兄让我来问,您愿不愿住去对面的岚峰?” 寻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山隐在云霞里。 确实很远。 清也轻叹:“你看,我说了吧。” 寻云却收回目光,语气坚定:“行,就住那儿。” 她转向清也,声音软了下来:“离得再远,好歹跟师父在一处,我心里踏实。” 清也最怕她这样掏心窝子,顿时没了脾气,摆手道:“随你吧,爱住哪儿住哪儿,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寻云立刻笑了,不忘朝夜妄舟递去一个略带挑衅的眼神。 夜妄舟:“……” 姬无发搓搓手,满脸期待地插话:“那我——” “你不行。” 几人异口同声。 姬无发肩膀一塌,很是受伤:“.....为什么啊?” “因为你是魔!”寻云答得干脆。 姬无发看看夜妄舟,认命一叹:“好吧。” 魔与魔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一旁的尘无衣看得心惊胆战。鬼王也就罢了,好歹是一方之主,说出去至少占个霸气。 而姬无发这种纯正的妖魔就不一样了,若真留在此地,他们凌霄宗的名声怕是彻底完了。 尘无衣拍拍跳动的小心脏,对垂头丧气的姬无发道:“伯父您也别难过。师姐正和师兄商议呢,说正好今日人多热闹,邀大家一同用个便饭,就当是庆贺咱们凌霄宗大比获胜!” 原本已经不抱希望的姬无发,一听女儿竟备了饭,眼睛倏地亮了,眼巴巴望向夜妄舟。 夜妄舟:“想留便留罢。” “好嘞!”姬无发瞬间眉开眼笑。 该安抚的都安抚完了,清也没忘了正事,拉寻云进了屋,道:“过两日你寻个机会,将断劫取来给我,我有用处。” 寻云却摇头:“断劫由司命收着,不在我这。” “在她那儿岂不是更方便?”清也眨了眨眼,“凭我们仨这交情,还用多说?” “倒不是交情问题,”寻云像是想起什么趣事,眼尾弯了弯,“她近来正避风头,轻易不肯见人。” “哦?”清也一听便来了兴致,倒了杯茶,问道,“怎么回事?” “师父可还记得泽山神主?” “自然记得。他怎么了?” 寻云促狭一笑,凑近低声道:“司命把人家给睡了。” 清也差点连茶都喷了出来,连连咋舌:“厉害啊,那种万年寒冰都能搞到手,怎么做到的?” 寻云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她不是老捏人偶玩嘛,结果喝酒喝迷糊了,把准备下凡历劫的泽山神主的魂,勾进了人偶里,结果就...” “整整三万年没人沾过的纯正上神元阳啊!”寻云伸出三根手指,感慨道,“啧啧,就这么被司命糟蹋了。” “如今人家掘地三尺地找罪魁祸首,这几天才要查到她的司命殿,所以她才向天帝请旨,跟着我来人间避风头。” “原来如此。”清也恍然,笑道,“我就说她这么惫懒的性子,怎么突然愿意往凡间跑了。” “你说谁懒?” 清凌凌的嗓音突兀地从背后响起,惊得清也和寻云同时一颤。 不等回头,一双手搭上了她们肩头。 “你们两个——” 司命俯身从她们中间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在这儿编排我?” 清也与寻云齐齐打了个激灵。 还是清也先回过神,连忙挪开身子给她腾出位置:“哪有的事,你什么时候来的?快坐——” 司命凉凉瞥她一眼,没坐,语气淡淡道:“你不是死了吗。这会诈什么尸?” 清也一听,当即抱起手臂:“前几日我专程去找过你,是谁口口声声说不认识清也的?” 被反将一军,司命表情微僵,随即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喝多了,不记得。” 清也懒得跟她较真,只朝她伸手,“既然来了,就把断劫留下,省得我再跑一趟。” “没有。”司命回得干脆,“天帝命我看管神兵,总不能明着渎职。” 清也会意,点点头:“那你何时得空?我上去同你打一场便是。” “再说吧,这几日不行。”司命说着,不见外地往清也床上一躺,“我得在下面多躲些时日。” 寻云一听,玩味地笑:“怎么,千年的霜花不好吃?” “你——”司命气急败坏,随手抄起个枕头扔过去,寻云笑嘻嘻躲开。 清也瞧二人打闹,也忍不住打趣:“那位还没回泽山?” “没呢,谁知道他发什么疯。搞了个什么‘道法闲谈’,成天在九重天流连不去。我现在出个殿门都提心吊胆的。” 司命懊恼地扯过被子盖住脸,闷声哀叹,“明明是他自个儿闯进来的,现在反倒怪我。” “泽山神主好歹是位正神,你不如顺水推舟,与他结为道侣,相处个几百年也不亏。”寻云在一旁出主意。 “......不要。”司命翻了个身,被角窸窣间,忽闻“叮铃”一声轻响。 一串山鬼花钱滑落在地,上面的骷髅头委屈地瘪起了嘴。 “嗯?”司命被银铃声吸引,拾起手串端详,“这花钱好生眼熟。” 寻云一见是离墟的东西,声音便淡下去:“当年离墟那位鬼王送的。难得师父不嫌弃,竟在身边放了这么久。” “不对,不是这种眼熟。”司命眯起眼睛,将手串拎到眼前细看,忽然转向寻云:“你刚说谁送的?离墟鬼王?” 寻云点头:“捉拿玄情时,随行有点名号的将领,人手一串。” “有意思。”司命眉梢轻挑,将手串递还给清也,“你戴上我瞧瞧。” 清也虽不明所以,还是接过来戴上了。说也奇怪,那原本哭丧着脸的骷髅头一触到清也的手腕,立刻眉开眼笑。 司命看得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清也困惑:“你笑什么?” “笑它呀。”司命轻点骷髅头,又看向寻云,“你的那串,也会这么笑吗?” 寻云耸肩:“谁还记得。”她的那串,早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清也碰了碰骷髅头,眉眼弯弯:“别的不说,它还挺有灵性的。你们少刻薄它。” 司命闻言,忽然又低低地笑起来。 清也蹙起眉:“你又笑什么?来的时候喝酒了?” 第80章 司命平日总冷着张脸,却少有人知道她沾了酒,性子便会变得尤其外放。像这般笑个不停,怕是没少喝。 只是方才还好好的,这酒劲来的未免太突然了些。 “浅酌、浅酌罢了,”司命将手串往她腕上轻轻一推,感慨道,“既然喜欢,就好好戴着。别白费了人家一番心意。” 第59章 入夜, 望舒小筑的院子里摆开了酒。 司命嫌人多吵闹,宴席未开便要离席。清也起身送她。 山门内夜色渐沉,空气沁凉, 风拂过脸侧带着丝丝寒意。司命在青石阶前停下脚步,回头对清也道:“你这具身子看着不大结实, 就送到这儿吧。” 清也笑笑:“无妨,本就不图它长久,将来归位了也用不着。” “嘴硬。”司命毫不留情地戳穿,“你若真打算归位, 何必来找我讨断劫。” 清也知她心思剔透,瞒不过去, 摸着鼻尖嘿嘿一笑。 司命朝四周扫了眼,夜色寂静, 并无人影,松了语气道:“说吧,那日通过识海专程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她抚了抚发丝,又似无意地补了句:“天界处处是眼睛, 我当时不方便。” 清也早猜到是如此,正了神色道:“是为了景霁。” 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 司命恍惚了一下,才疑惑道:“月神?” 清也点头:“我发现凌霄宗的先祖与景霁有些渊源。他们如今被困在西海一处极隐秘的地方, 我寻不到踪迹,原本是想请你帮忙推算的。” “要我去找人?” “现在不必了, ”清也摇头,“我已联系上狐族的少君,准备亲自去见龙女。” “他不是还在人间历劫吗?”司命眉头微蹙, 眼中带着疑惑。 清也眼里漾开一点笑意:“是啊,所以我让他欠了我一个人情。” 司命眸子划过一丝了然,颔首道:“行吧。” 静了一瞬,她又开口:“断劫我明日送来。” 清也着实怔了怔:“你不是说不能——” “只借三日。”司命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我最多替你遮掩三日。这三日无论你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我不问,你更不必告知我。” 清也会意,点了点头:“多谢。” 司命转身欲走,清也却又出声唤住她,挑眉道:“你若不想待在天界...我倒知道个好去处。” 司命脚步稍顿,微微侧首。 清也朝落霞山顶方向瞥去一眼。司命顺着她的目光一望,扬起嘴角:“知道了。” 掩上院门,清也转过身,恰好看见云凌霜捏着只酒盏,脚步轻快地朝这边走来。 她双颊被酒意染得绯红,步子有些飘,好奇地望向司命消失的方向:“哎那位姐姐是谁?衣裳颜色好漂亮...” “一位顺路来看我的朋友。”清也答得简短,目光落在云凌霜脸上,“怎么跑出来了?” 云凌霜酒已上了头,思绪转得慢,也没细想院里何时多了这么个朋友,只记得自己的来意:“大家喝得正热闹呢,见你不在,我就溜出来寻你啦。” “快回去吧,”她伸手拉住清也的袖口,语气轻快,“师兄今日做了好多菜,可香了。” 清也任由她牵着,笑了笑:“好,走吧。” * 司命离开凌霄宗,径直回了九重天。 星宿殿外云气缭绕,值守的星官正倚着玉柱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抬头见是司命,连忙站直行礼,唤了声:“星君。” 司命神色如常,掌心现出一枚流转金纹的令牌:“奉天帝之命,来查看鹤姬仙子是否顺利归位。” 星官验过令牌,侧身让开:“星君请随我来。” 殿内星图浩瀚,万千光点明灭流转。 司命缓步走过,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一片略显黯淡的星区,最后停在了属于鹤姬的那颗新亮起的命星前。 值守星官刚想恭喜说仙子无虞,司命却抬手指向远处一片星簇:“那片星域近来似乎有些紊动,你可有留意?” 星官顺势望去,正待细看—— 就在这一瞬,司命袖中的手指一捻,一缕极淡的灵光掠过角落。 黯淡星区中,属于清也那颗几欲复明的命星又倏地暗了下去。 “好似...并不见异象。” 星官困惑摸摸脑袋,回过头时,司命已退开两步,神情平淡:“无事,许是我看错了。” 她目光落回鹤姬的命星上,那星光正柔柔亮着。 “既已顺利归位,我便回去复命了。”司命朝星官略一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 星官匆忙送行。 而就在二人离开的霎那,星图之下的光影微微晃动,一道玄色身影无声地显现出来 苍钺静立原地,目送司命的身影消失在云阶尽头,这才收回视线,转而望向殿内浩瀚明灭的星图。 “清也。” 他缓缓收紧拳头,眼中一片冷然。 * 凌霄宗内,清也独自拎着酒壶坐在树梢上,忽然心有所感,抬眼往高天深处望去。 “你——过来!” 树下传来云凌霜拔高的声音,清也低头看去。 宴席正到酣处,酒杯空了又满。说笑声混着晚风,热热闹闹地漾开。 只见云凌霜喝得两颊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她晃晃悠悠站起身,一把拽住斜对面夜妄舟的袖子:“走,给我爹敬杯酒!” 夜妄舟脸上没什么表情,任由她拉着走到主位边。云凌霜大着舌头嚷:“爹!这是小舟——” 姬无发几乎是弹起来的,手边的酒都洒了几滴:“使不得、使不得!” “什么使得使不得!”云凌霜不由分说把两人往中间一推,“喝!” 夜妄舟倒是平静,只淡淡看着姬无发。姬无发赶忙接过云凌霜手里的杯子,朝夜妄舟歉疚地笑了笑,仰头把两杯都饮尽了:“好了好了,喝完了。” 云凌霜这才满意,笑嘻嘻地晃到别处去了。 另一边,尘无衣脸上也红扑扑的,正扯着寻云的袖子嘟囔:“上仙...您收我当徒弟吧,我什么都能做——呃.....” 束修赶紧把人拉开,连连向寻云道歉。寻云按了按眉心,一挥袖消失在原地。 清也背靠着粗壮的枝干,一条腿曲起,另一条悬空轻轻晃着。 见着这乱糟糟的一幕,也不禁扬起了嘴角,低低笑出声。 “你倒是会躲清静。”夜妄舟不知何时从人群中抽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树下。 清也垂眼瞥向他,轻轻一笑:“不继续喝了?” “你这几个师兄弟酒量都不大好。”夜妄舟说着,朝宴席中央望了一眼。 院中杯盘微乱,桌椅歪斜。云凌霜和尘无衣醉得深了,被束修和姬无发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踉跄地往房间挪。 零星的笑语飘在夜风里,渐渐远了。 清也收回目光,偏头看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坛,腕间的山鬼花钱随之发出细碎的轻响:“那你能喝吗?” 夜妄舟唇角微扬。随即树干微沉,月色朦胧里,苦楝树上便多了另一道并肩的身影。 他的目光落在她腕间那串山鬼花钱上,停了停:“怎么把它戴出来了?” 手串上的银铃动静不小,戴着其实并不方便,因此清也虽一直收着,却很少真把它戴在手上。 “我也不知道。”清也托着腮,故意朝他抬起手腕晃了晃,眉眼在酒意里弯了起来,“司命叫我多戴着,那就戴着呗。” 月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她瓷白的脸上,透出浅浅的红晕。 “你也喝多了?”夜妄舟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清也没答,仰头灌了一口酒。她特意换了最烈的酒,酒液灼热,滚过喉咙,激得她眯了眯眼。 “我不会喝多的。”清也抹了下唇角,望向远处,“从前在天上,每次打了胜仗,我就同他们这样喝。从金乌西沉喝到东升,再喝到西沉。” 她说着,忽然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脚下微软,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一只手从旁伸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夜妄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没有追问,只平静道:“后来呢?” 清也借着他的力道站直:“后来?当然是他们都醉倒了,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就我在边上笑——我不会醉的。” 她说着却自己闻了闻袖口,又笑了,“今晚好像还是有点。” 夜妄舟没松手,只道:“上去坐坐?” 他说的是旁边望舒小筑的屋顶。清也看了他一眼,点头。 上屋顶不费什么劲。夜不深,瓦片带着日晒后残余的暖意,坐上去很舒服。 夜风大了些,把院中残留的酒意吹散不少。 底下零星的吵闹声卷上来,又散开,衬得屋顶更静了。 清也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看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像在说给自己听。 第81章 “最开始的时候,我和苍钺的关系其实不错。” 夜妄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稀薄的月光下,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那时我与他分管太微、天市两垣,公务之余,还会相约切磋术法,一同练兵。”清也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目光没有焦点,“仙魔大战之后,妖邪丛生。我们各自领兵出去清剿,每次回来,论功行赏...太微垣得到的,总是比天市垣多那么一点。” 清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那些细微的差别。 “有时候是虚衔,有时候是多几件赏赐。其实东西不多,就那么一点点。”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但很恶心,对吧?为了这点东西。” 夜妄舟沉默着。 这种制衡之术并不高明,但往往有效。一点甜头,一点差别,就能让两个没有利益冲突的人反目成仇。 “后来,闲言碎语就多了。”清也呼出一口气,继续说着,“起初只是些捕风捉影的玩笑,说天帝待我与旁人不同。接着又说我不过是仗着与天帝的旧谊,才得了那些功绩;说我德不配位...总之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我立下什么功绩,他们都...” 清也停住了,没有重复那些具体的词句,但眉宇间闪过浓浓的厌倦。 “其实我理解景曜为什么这么做。他是天帝,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需要权衡,需要制衡。”需要让她和苍钺永远无法齐心。 清也垂下头,声音闷闷的。 道理她都懂,甚至可以替他解释。但她实在没有想到,景曜,竟真想置她于死地。 她都决定离开了。 为什么? 凭什么? 清也有些茫然。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一回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彻底变了样,而她不明白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变的。 也许是今晚真的喝了太多。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在这个无人看见的夜晚,对着这个话不多的人,忽然就关不住了。 清也转过头,看着夜妄舟,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多谢你,听我唠叨这些。” 她晃了晃,想要站起来离开。下一刻,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带进了怀里。 清也身体一僵。 “我知道。”夜妄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沉,“辛苦你了。” 他的怀抱很稳,很暖。 或许真是醉意上了头,清也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再动了。她放任自己把额头贴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眼尾有些湿。 寻云说得没错,神仙并不比妖魔磊落。 清也手指缓缓收紧,攥紧了夜妄舟的衣袖。 夜妄舟没再说话,只是那样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轻柔。 夜风中,银铃轻响。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60章 阳光斜斜照进床铺的时候, 清也眼皮动了一下。 窗外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宿醉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清也按了按发胀的脑袋,撑着想坐起来, 却感觉衣角被什么压住了。 她迷迷糊糊地侧过头,一抹绯色衣料映入眼帘。 夜妄舟就躺在她身边, 阖着眼,呼吸轻缓。 “......” 几乎是立刻,清也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她慌忙低头——身上的衣服虽然皱得不成样子, 但还好好穿着。 再看夜妄舟,被她的动静闹醒, 也睁开了眼。 “你、你为什么在我床上?”清也喉咙发干。后半夜的记忆堪称一团浆糊,清也简直不敢回忆发生了什么。 夜妄舟没急着起来, 反而用手撑着头,侧躺着看她。“这话该我问你。” 他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松散,“昨夜我要回房,你抱着我胳膊,死活不让走。” “胡说!”清也脱口而出, 脸上发热,“我记得清清楚楚, 昨晚、昨晚...” ......好吧,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清也懊恼地捂住脸, 脑子嗡嗡作响。 喝酒害人,再也不喝了! 夜妄舟看着她脸上红白交错, 轻轻笑了笑,坐起身,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这时门外传来“笃笃”两下敲门声: “小师妹, 你醒了吗?寻云上仙给你送东西来了。”云凌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清也心里咯噔一下。大清早的,让人看见夜妄舟在她房里,算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开口想个对策,门外又传来寻云的声音: “师父没应声?” “也许还在睡吧。” “奇怪...进去看看!” “不,我——”清也的辩解和门被推开的声响撞在了一起。 寻云站在门口,目光掠过清也慌乱的神情,然后定在夜妄舟略显凌乱的衣带上,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她看着夜妄舟,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夜妄舟手指勾住散开的衣带,慢条斯理地打了个结,这才迎上寻云的目光,“没来得及走。” 清也:? 这话听着更不对劲啊! 清也扭头瞪他,夜妄舟立刻软了语气:“不是这样吗?” 清也:…… 寻云眉头已经拧成了麻花。 “怎么了怎么了,站在外面不进去?”云凌霜这时也挤到了门边,探进头来。 看见屋内的景象,她眼睛倏然睁大,发出一声低低的“哇哦”,随即很识趣地拉住寻云的袖子:“上仙,我们还是外头等——” “回来!” 清也额心跳了跳,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这只是一个误会。” 云凌霜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我明白!” 仙君与鬼王...禁忌啊,刺激啊!!她要去跟尘无衣讲! “你们慢聊,我去看看厨房早食好了没。”说着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清也头疼地闭了闭眼。 算了,名声而已,不重要。 她转而望向寻云:“找我什么事?” 寻云看看还杵在房内的夜妄舟,见清也丝毫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只好道:“司命让我把它给你。” 一把碧色长弓出现在寻云手中。 清也接过,断劫感应到主人的气息,好似撒娇般,轻轻震颤起来。 “好久不见。”清也嘴角微弯,手指抚过温润的弓身,又抬眼看向空荡荡的门外,“司命没来?” “她说不想沾这些事,托我带给你。” 清也点了点头。 司命向来懂得避开麻烦。这样也好,她本来也不愿把旁人牵扯进来。 清也将弓递给夜妄舟,叮嘱道:“只有三日时间,三日后得得交还给司命。” 寻云没料到断劫是给夜妄舟的,她迟疑片刻,还是问:“你们要用断劫做什么?” 清也没打算瞒着寻云,直言道:“玄情还活着,如今就藏在混沌塔内,夜妄舟想进塔看看情况。” 寻云面露惊之色愕,当年她明明亲眼看着玄情死在箭下,灰飞烟灭连渣都没剩,怎么会... 短暂的惊诧过后,寻云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天帝知道吗?”她问。 夜妄舟淡淡开口:“这件事,你是第三个知情的。” 寻云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想了想,却说:“你们若真想瞒过天帝,就不该用断劫。” “为何?”清也不解。 混沌塔是女娲补天石所造,断劫与它同源,也只有断劫能不惊动封印进入塔内。 寻云看向夜妄舟:“鬼王可还记得,师父死后,天帝曾重新加固过一次封印?” 夜妄舟点了点头。这事他知道。那时清也假死脱身,天帝为防妖魔生乱,曾与他协议一同加固了混沌塔的封印。 寻云接着说:“那次加固,天帝还留下了自己的印记。所以只要有人靠近混沌塔,他都会察觉。” 清也愣了一下:“这么说,你之前用引魂伞引渡恶蛟戾气,他也知道?” “知道。”寻云说,“我当时借口要用恶蛟历练鹤姬,才没引起怀疑。也正因为此事,我才确信,混沌塔任何异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就有些难办了。 且不说玄情的事,光是夜妄舟私自进入混沌塔这一点若被人知晓,就足够大做文章。 屋里一时静默下来。 “或许...可以换个法子。”寻云蹙着眉头思索,忽然抬眼打破了沉寂:“当初我能用引魂伞引出恶蛟,若是有人能进入伞中,或许便能凭借引魂之术,与塔内的玄情建立感应。” 清也摸着下巴,闻言眼睛一亮:“这个主意不错。恰好我魂魄不全,藏进引魂伞的残魂界里,反倒不易被察觉。” “只不过,”她迟疑着,语气变得有些审慎,“玄情会愿意见我吗?” “恐怕不行。”夜妄舟抬起眼,“他如今只剩一缕残魂维系,灵识昏沉混沌,除了我,未必肯在旁人面前现身。” 第82章 寻云耸了耸肩,语气却像松了一口气:“那便没有办法了。引魂伞毕竟是上古神器,除了残魂,其他根本进不去。” “倒也未必。”清也忽然开口,夜妄舟眼皮轻轻抬了一下。 紧接着便见清也看向他:“若是你我的魂识能暂时相融,或许就能骗过引魂伞的界域。” 寻云的眉头立刻蹙紧了:“一体双魂对魂识消耗极大,师父你如今魂魄本就不全,混沌塔内又凶险异常,这法子太冒险了,绝对不可以。” “不是一体双魂。”清也说。 “那是?” “神交。” 二字轻轻落下,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神交。 那意味着深入彼此神魂,彻底敞开自我,毫无遮掩地立于对方意识之中。绝对信任,全然交付。 这比形体的接近更为私密。寻常仙友之间,若非生死相托或羁绊至深,绝不会轻易踏入此境。 夜妄舟的目光停在清也脸上,一时未语。寻云也愣了愣,面上难掩讶色。 屋内先前商讨对策的气氛渐渐沉了下去,转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好半晌,寻云才艰难开口:“师父你...真要为了玄情...”牺牲至此吗? 清也说完其实也有些局促,瞥见夜妄舟沉默,便缓和语气道:“我也只是随口一提,若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你说呢?”她碰了碰夜妄舟。 夜妄舟低垂着眼:“你不介意就好。” 清也对这类事并不拘泥,接道:“你都不介意,我还有什么好介意的。总不过就这一回......” 后半句声音低下去,清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夜妄舟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抿住唇,眼帘低垂,手心无意识地收紧。 寻云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到底没忍住,将清也拉到门外:“师父,究竟有什么非见玄情不可的理由?” 她朝屋内仍静立的夜妄舟瞥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低地:“不是我对谁有偏见,而是..魔终究是魔。” 仙与魔神交,必有一方元气大伤。 清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问道:“你还记得玄情是怎么堕魔的吗?” “不是说因为过度思念月神,才滋生心魔吗?”寻云疑惑道,“难道另有隐情?” “一直以来都这么传言,但他在躲入混沌塔前,曾对夜妄舟说过一句话。”清也神情严肃,“他说‘景曜疯了’。如果真是因情入魔,为何会提起景曜?” “而且玄情堕魔时,景霁已经陨落三百多年。若真有魔障,为何平时从未有人察觉?” 听到这里,寻云也觉得疑点重重。玄情并非孤僻之人,他在天界交友甚广,人缘颇好。当初听说他堕魔,许多人都十分震惊。 寻云犹豫着开口:“那会不会只是鬼王骗你?”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但他为何要骗我?”清也说道,“他来本是为了断劫,遇见我只是意外。” 寻云目光动了动,低声道:“师父真的觉得...是意外吗?” “他是鬼王,离墟与天界关系向来微妙。可他对我们——似乎过于包容了。”寻云斟酌了一下,仍谨慎地用了“我们”二字。 实际上,即便他不是鬼王,只是一个普通的妖魔。答应与仙人“神交”的请求,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清也怔了怔。 寻云的话让她不由回想起与夜妄舟相识以来的种种。不单是如今寻云屡次试探,从她们初次到离墟时自己带着敌意开始,夜妄舟似乎就从未动怒。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面对天界之人的冒犯,他竟一次也未计较。 身为一方之主,这实在反常。 清也扶着栏杆慢慢坐下,思绪有些纷乱:“其实我一直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应该很久以前就认识他。” “我们不是去过好几次离墟?”寻云奇怪。 “不,是更早以前。”清也按住额头,想起在洞天秘境中夜妄舟说过的话,困惑道,“他知道我在昆仑山的旧事。我原以为他或许只是曾在附近修炼的精怪,可越是接触,他的气息就越让我感到熟悉,就好像.....” 清也的头忽然刺痛起来,她难受地蹙紧眉头。 寻云急忙坐到她身旁:“师父怎么了?是旧伤又发作了吗?” 神魔大战时,清也头部受过伤,虽然后来治愈,但每每一深思某件事便会头疼。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疼过了。 “不知为何,刚才一想夜妄舟相关的事,头就突然疼起来。”清也抽着气说道。 “那便别再想了,”寻云焦急地劝慰,轻抚她的背,“只要他对师父并无恶意,师父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其余的事,徒儿会替您留心周全。” “但只一点,”寻云又道:“生魂进引魂伞还是不够稳妥,你与鬼王的肉身必须留在这里,我替你们看着,千万不能去离墟。” “这是自然。”清也颔首。以她眼下魂魄的状态,若是踏入离墟,只会更加虚弱。 二人正说着,忽然看见云凌霜从院外快步赶来。 “小师妹,白、白芙来了,”她望见清也站在廊下,还未站定便急声道,“她叫你快跑!” 清也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云凌霜一路从山门跑到望舒小筑,此时气力不支,伸手扶住廊柱,深吸了几口气才接着说:“具体情况我也听不明白。她只说她师父已经知道你的身份,正赶来要对你下手,让你...赶紧离开。” 寻云目光一沉:“他敢!” 夜妄舟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正撞上寻云含怒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发生何事?” “苍钺要对我出手。”清也简短答完,示意寻云稍安勿躁,随即向前一步:“白芙人在何处?” “在山脚的客舍里,她伤得不轻,师兄和无衣正在照应。”云凌霜抹了抹额前的汗,“我就先赶上来找你了。” 寻云上下打量她两眼,不满道:“这么紧急的事,怎么还用跑的?你们师父没教过缩地术和传音咒么?” “教过的,”云凌霜别开视线,心虚道,“一时着急,忘了。” 寻云吸了口气,习惯性教育道:“这说明你们平常就没有养成习惯——” “先不说这些,”清也轻声打断,看向云凌霜,“我去看看情况。” 夜妄舟也要跟上,寻云却伸手将他往后一拦:“苍钺若认出你的身份,反倒给师父添乱。你留在这儿。” 说话间她一拂衣袖,带着云凌霜与清也一同消失在原地。 夜妄舟挑了下眉,捻了捻指腹,随即向姬无发送去一道传音。 “主上有何吩咐?”姬无发的声音很快在他识海中响起。 “苍钺欲对清也不利,你去查查,天界是否知情。” “遵命。” 夜妄舟望向山脚方向,衣袍在风中微动。下一瞬,院中已不见他的踪影。 * 山脚客舍内,光线微暗。 束修正用浸湿的布巾,小心擦拭鹤姬唇边的血迹。鹤姬脸色苍白,虚软地靠在床头,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眉心的痛楚。 尘无衣坐在榻边为她把脉,指尖搭了半晌,面上忧色愈浓。他是凡人,实在辨不清仙人的脉息。 “我没事的,”鹤姬勉强睁开眼,声音微弱,“快去...告诉玉霄仙君...请她带你们一起离开。” 话音未落,屋内光影一晃,清也与寻云无声出现在房中。 尘无衣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给她们让出位置。 鹤姬见到清也,眼底一颤,挣扎着想要下榻行礼,被清也按住:“这时候就别计较这些了。” “仙君...”鹤姬声音发哽,“鹤姬大胆,不自量力冒充仙君,实在罪该万死,但求仙君恕罪。” 一旁的束修与尘无衣听得怔住,对视一眼,皆是茫然。 清也在榻边微微倾身:“此事不怪你,不必说这些。” 寻云拉过她的手一搭,眯起了眼:“苍钺把你伤成这样的?” 鹤姬对寻云还有些惧意,飞快点了点头,将手抽了回来,只望向清也:“师父怕仙君归位会动摇他在天界的地位,所以想在您恢复之前,下手除去后患...您快些走吧。” 寻云却是狐疑:“你是天帝保着的人,他敢动你?” “师父...苍钺仙君并不想杀我,只是我偷听到了他和下属的谈话,所以他想把我关起来。” 鹤姬像是想起了可怕的记忆,声音发着颤,长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我不愿意,拼尽全力逃出来,这才受了伤。” 清也静静听着,待她气息稍平,才问:“苍钺可有提及,打算如何动手?” 白芙摇了摇头:“我没能听全,只隐约听到,似乎是想借收回残魂的名义,将您...炼化。” 一旁的尘无衣倒抽一口凉气,紧张道:“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束修拽了他一下,又摇了摇头,示意仙人们的事情,他们不要多嘴。 第83章 尘无衣缩了缩脖子,默默噤声。 清与寻云交换了一个眼神,紧接着转向白芙,微笑道:“我知道了。多谢你冒险告知,先安心养伤,余下的事我来处理。” 她轻轻拍了拍白芙没受伤的那侧肩膀,随即与寻云一同转身,朝客舍外间走去。 才走到院子外,寻云便忍不住道:“我觉得不对劲,苍钺如何会发现你的身份?” 清也面上却一派平静:“真假暂且不论,但既然有人提了,我们就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说着,嘴角轻轻牵了一下:“也真是巧,方才还说不能去离墟,眼下倒非去不可了。” 寻云抿了抿唇,她明白,清也进入引魂伞时,是她最虚弱的时候。 如今苍钺已经知道她在凌霄宗,若真不幸遇上他发难,清也留在凌霄宗反而凶险。 “我同你一道去。”寻云说。 清也却摇头:“你是仙人,仙气醒目,随我入离墟反而惹眼。不如留在这儿——” 她扬起唇,望向她挑眉道:“我们来演一出狸猫换太子。” “师父的意思是?” “苍钺既已知道我尚在人间,那天界其他人知晓,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清也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借此机会,反将一军。他若真敢动手,便是坐实了残害同僚之罪。” 寻云沉吟片刻:“那师父打算如何做,造个幻境出来?” “幻境不够真。司命不是擅长做人偶吗,”清也眨了眨眼,笑道,“麻烦她做两个出来。” 司命所制的人偶栩栩如生,确比幻境更能以假乱真。可离墟—— 寻云抿了抿唇,眼中还是有些犹豫:“可离墟毕竟是妖魔聚集之地,我怕...” “别担心,”清也扯了扯嘴角,不知想到什么,眼底有些黯然,“至少,夜妄舟不会杀我。” 客舍内。 束修搬了张木凳坐在榻边,手中端着刚晾温的汤药。鹤姬半倚在枕上,面色依旧苍白,只是呼吸比先前平稳了些。 “先前不知白姑娘也是仙人,这副药不知有没有用,”束修将药碗递过去,“白姑娘试试?” 鹤姬接过药碗,触手温热。她抬眼看向束修,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感激:“多谢你。” 束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你别太忧心。我虽是个凡人,不懂你们仙家的事,但也知道邪不压正的道理。” 他语气诚恳,带着青年人特有的坦直,“小师妹与寻云上仙都厉害,你既已报了信,便安心养伤,剩下的事交给他们就好。” 鹤姬嘴角动了动,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邪不压正…… 仙界,就一定代表着“正”么? 但她还是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凡人青年,再次轻声说:“谢谢。” “白姑娘太客气了。”束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帮过凌霄宗,我知道你心善,往后定然否极泰来,安稳无虞。” 鹤姬抬起眼。灯火在她眸中晃动,映出几分复杂难辨的晦暗。 “束修大哥,谢谢你安慰我。”她捏着被角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只是...你记着,仙人也不都是光明磊落之辈。” “若有可能,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的话。” 更别像她一样,为着当初一念之差,一步踏错,至今无法回头。 第61章 司命做人偶的速度, 比预想中还要快。 清也才和夜妄舟商议完去离墟的事情,司命便遣寻云将装着木偶的木匣送到了清也手里。 清也打开那只不起眼的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两具与她和夜妄舟容貌一般无二的偶身。 她伸手碰了碰, 触感温润,竟然还带着微弱的体温。 寻云在一旁道:“司命说了, 只需要往人偶里注入一丝气息,便足以以假乱真。” “我试试。”清也依言抬手,指尖凝出一点灵光,转瞬没入那具与自己相同的人偶眉心。 人偶原本黯淡的眼珠倏然亮起, 她从小木匣中跳下,落地的瞬间化作与清也等身大小。 它转了转, 落在寻云脸上,随即唇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 唤道:“寻云。” 清也看得一怔,不禁喃喃:“这也太像了。” 那人偶眼珠又是灵巧地一转,当即学着她的语气,分毫不差地重复:“这也太像了。” 连眉梢微扬的弧度,都与清也惯常的神态一模一样。 清也看得新奇, 顺手扯了扯身旁夜妄舟的袖子:“你也试试。” 夜妄舟依言向另一具人偶注入气息。 人偶落地,化作他的模样, 眼帘微垂。 清也好奇地伸手,刚要碰到人偶的脸, 便被它一把捉住手腕。人偶抬眼瞥来,语气淡淡:“做什么?” “真是一模一样。”清也目光在两个“夜妄舟”之间来回打量, 忍不住又感叹。 夜妄舟挑了挑眉,抱起手,人偶也跟着抱起手臂, 姿态神情与他别无二致。 一旁的寻云适时提醒:“对了,司命说她没回天界,这两个人偶是寻常木头做的,千万碰不得火。” 清也微微颔首,彻底放下心来。 她拿过闻听,将凌霄宗几个叫到了房内。 云凌霜和尘无衣就在望舒小筑,来得很快,束修因在山脚客舍照看鹤姬,稍迟一步。 几人甫一进屋,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清也与夜妄舟,顿时齐齐怔住。 “这是什么情况?”云凌霜看向寻云,眼神又惊又惧。 清也唇角微扬:“师姐猜猜,哪个是我?” 一旁的人偶也学着她的样子扬起嘴角,连神态都分毫不差。 云凌霜简直要晕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怎么也辨不出来。 尘无衣摸着下巴上前,绕着一真一假两个清也走了半圈,忽然开口道:“小师妹,你东西掉了。” 清也下意识低头看去——身旁的人偶亦同时垂眸。 尘无衣立刻伸手,抓住清也的手:“找到了,是这个。” 寻云眉眼一挑,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竟然认出来了。 她不由多看了尘无衣两眼。 清也朝木偶额头一点,木偶双眼失去光彩,不动了。 云凌霜大为惊叹:“你怎么认出来的?” “反应快慢不同,”尘无衣朝清也咧嘴,“真的这个,动作更干脆些。” 束修扫了两眼木偶,上前道:“小师妹这是要做什么?” 刚知道清也身份的那几日,束修曾试着带云凌霜与尘无衣一同改口。只是清也仍如从前那般唤他们师兄师姐,连着几天没改过来,他们也无意识般顺着旧称应下了。 清也道:“我和夜妄舟要离开几日,这两个人偶会代替我们留在门中。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便跟着寻云。” “记得,不要和任何人透露我离开的消息。”清也强调说。 凌霄宗三人相互对视一眼,谁也没多问,只郑重地点了点头。 清也见状,转身对寻云道:“这几日,便有劳你了。” “师父放心。”寻云微微颔首,随即目光扫过束修、云凌霜与尘无衣,“自今日起,你们便随我练功。” 跟着仙人练功,那便算是半个仙人弟子了。 几人眼睛倏尔一亮。 清也按住寻云的肩,语重心长:“克制一些,他们不比我们在天界带的那些天兵。” 尘无衣立刻挺直腰板:“小师妹你就别担心了!我们肯定跟着上仙好好练,绝不给你丢脸。” “哦?”寻云闻言,唇角轻轻一勾,露出个辨不清意味的笑,“倒是有志气。” 清也看了看尘无衣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目光灼灼的束修与云凌霜,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人各有命。 她松开手,朝寻云递去一个“你自行斟酌”的眼神,便不再多言。 清也交代完毕,便朝几人点了点头。束修会意,带着仍有些兴奋的云凌霜和尘无衣先退了出去。屋内一下静了许多。 夜妄舟一直抱臂靠在门边,此时直起身,对清也道:“离墟还有些东西要准备,我回去一趟,晚些时候,再来接你。” 清也颔首:“好。” 夜妄舟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人都散去后,屋里只剩下寻云与清也。 已近黄昏,窗外的天光渐暗,将屋内的陈设蒙上一层静沉的颜色。 寻云转身看向清也,问出了从刚才起便有的疑虑:“为何要将离开之事告诉他们?” 清也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棂上:“其一,是为让他们安心。人偶终究是人偶,方才你也看到了,这几个孩子心思并不粗钝,时日稍长,难保看不出端倪。与其让他们私下猜测,平白担忧,不如提前说开。” 她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许:“其二,是为引蛇出洞。” 第84章 寻云眸光微动:“师父是不放心鹤姬?” “我是不放心苍钺。”清也望向庭院里渐浓的暮色,“我会在凌霄宗外围布下一层结界,他若真与鹤姬有联络,人偶便能派上用场。届时是人是鬼,一看便知。” 寻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走到清也身侧,还是有些担忧:“师父独自前往离墟,请务必当心。” 清也侧过头,对她笑了笑:“知道。” 入夜时分,夜妄舟如约回到凌霄宗。 寻云将引魂伞交到清也手中。伞骨触手微凉,在夜色里泛着微蓝的幽光。 清也跟着夜妄舟来到凌霄宗山外的渡口,抬手撕开通往离墟的裂隙,回过头望向清也:“害怕吗?” 清也脚步未停:“怕什么?”她侧过头看他,“是进引魂伞,还是神交?” 夜妄舟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我已让姬无发传令,暂闭离墟所有入口。不会有人打扰。” 他顿了顿,声音迟疑几分:“若你仍有顾虑...我们也可另寻他法——” “夜妄舟,”夜风里,清也抱起手,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说这么多,你是不是不乐意同我神交啊?” “.....没有。” “什么?”清也往前凑了凑,装作没听清。 夜妄舟没再接话,直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一步踏入了前方幽光流转的裂隙。 周遭景象变幻的瞬间,他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清也耳中: “我说,我愿意。” * 夜妄舟的寝殿很是简约。 屋内几乎没有多余陈设。靠墙立着几方深木书架,卷册齐整列放,一尘不染。房间正中一张宽大木榻,临窗设一案一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床头嵌着几颗东海的蛟珠,光晕温润如月,均匀铺满室内每个角落,将一切照得明晰而静谧。 清也环视一圈,到榻边坐下,仰首望向帐顶那颗最大的明珠,眼中浮起些许好奇:“这是东海的鲛珠吧?” “嗯。”夜妄舟合上殿门,转身走回,“接任鬼王时,东海送来的贺礼。” 他走近榻边,清也自然地朝里挪了挪,顺手拍了拍身侧空处。 夜妄舟顿了顿,依言坐下。两人就这样并肩躺了下来,帐顶的柔光静静洒落。 “这么多年没人怀疑你的身份吗?”清也看向他。 “什么?”夜妄舟似乎没明白她话中的指代之意,漂亮的灰眸转过来,有些不解。 清也低低笑出声,指了指头顶素雅的帐幔,揶揄道:“你房中的布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仙人的住所。” 夜妄舟敛眸,抬手打了个响指。 四下一转,大红的帐幔垂下,铺开妖冶的花色,连带着顶上宝珠莹莹光辉,都添了几分秾艳之色。 红绸在夜妄舟身后轻晃,衬得他肤色冷白。 “这样呢?”他望着她,眼神专注而认真,“会更像一点吗?” 一句揶揄被他问得认真。清也顿时不自在起来,偏过脸,小声说了句:“......也不像。” 夜妄舟唇线微抿,寝殿瞬间恢复了原样。 他收回手,却在放下的时候,无意搭上了她的指尖。 两个人的皮肤都微凉,似有若无地碰着,好似羽毛擦过,痒痒的,莫名生出些许热意。 清也手指微动,却没抽走。夜妄舟的手也停在那儿。 两个人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搭在一起,没有交紧,也没有分开。 神交与爱欲不同,需要两人都敞开心扉,不再设防,才能顺利进行下去。 静了一会,夜妄舟垂眼,看向她戴在手腕上的山鬼花钱,主动开口:“怎么还戴着它?” “这个吗?”清也抬起手,晃了晃手串上的铃铛,“也没什么要紧事,戴着便忘记摘了。” 她这一动,便从他手边移开了。似有若无的热意骤然抽离,夜妄舟手指忍不住蜷了蜷,一时有些懊恼。 清也翻了个身,离他近了点:“还没问你,当初为什么会想到送山鬼花钱?” 夜妄舟动了动唇,才想说话,一片温软重新挤进手心。 他怔住,低头看去。 清也分开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眼睛却仍望着他,明亮如天上星:“你继续说。” 夜妄舟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一颗心砰砰跳着,随着清也的举动,一下被丢到谷底,一下又被捧到天上。 开怀或是失落,全系在她一人之间。 他收拢手指,用力回握,声线有些紧绷:“有就送了,没想太多。” “那它怎么只对我笑?”清也又凑近些,气息几乎拂到他颈侧,“你教教我,施的什么法?” 夜妄舟呼吸微乱,话出口失了章法:“......它喜欢你。”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怔了怔。清也眼睛一弯,没松手,反而将他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 “夜妄舟,”她轻声唤他,“你从前试过神交么?” 夜妄舟静了静,喉结微动:“没有。” “我也没有。”清也带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另一只手抚过他的脸颊,将他拉近,“我们试试,好不好?” 二人相隔咫尺,气息灼热,相互交缠。 方才勉强平复的心绪,又乱了。 夜妄舟目光深沉地望着她,从喉间溢出一声嗯。 清也缓缓贴上他的额。 两道灵光交融,随即没入彼此额心。 那一瞬间,清也看到了夜妄舟所有的记忆。 看到他作为不死树的神枝,在昆仑山巅的漫漫年月。 看到他随她落入凡尘,守着她百世轮回。 他们亦亲亦友;他们无话不谈;他们结作夫妻,同榻而眠,亲密无间...... 清也骤然睁眼,瞳孔不可思议地震颤,气息不稳:“我、我们——”唔! 夜妄舟封住了她的唇。 数万年的等待与克制在这一刻决堤。他手掌扣住她的后颈,翻身将她拢在身下,吻得深重而急切。 他叩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 ...... 神交的感觉,像是胆战心惊地走在云端,骤然踩空,落脚却又是绵软的。 夜妄舟的神识全然包裹着她,侵入她的灵府。 识海被一寸寸梳理,又被轻柔地安抚。清也浑身发软,被动承接着这股力量。每一次力量交汇,都带来久旱逢霖般的畅快。 主导这一切的夜妄舟却并不轻松。他如今还是妖魔身,魔气强行转化为仙力,识海如同针刺般,传开尖锐的疼痛。 他额间已渗出细汗。清也意识模糊间伸手,抱住了他紧绷的背脊。 想与他互换,夜妄舟却在此刻再度吻住她。 衣衫完好,衣带却因纠缠微微散乱。 他捉住她的手,压在枕边,从手心一点点分开她的手指,将自己的指节一根根嵌入她指间。 如同她方才所做的那样,与她十指相扣,紧密无间。 夜妄舟抵着她的额,气息灼热地拂过她唇角。 清也忽然很轻地喘了一声。 “清也。”他哑声唤她,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痛楚的渴望,“...我好想你。” 清也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泉里,氤氲的热气让她近乎窒息。 她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而是抬起另一只未被束缚的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低,更近。 .......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记忆——在绝大多数时候, 对于清也而言,都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仙人行走世间千万年,光是一重重劫数, 便耗去百世光阴。途中来往的背影那样多,又如何件件都放在心上。 人间最后一世, 与她相伴的夜妄舟先走一步。两人约好在奈何桥上相见。当时清也并不知道自己即将功德圆满,归位后,更是将前尘尽忘。 夜妄舟在地府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她的身影。他不愿离去, 索性躲进忘川河中。可他原是神树,气息特殊, 到底还是被阴司发现了。 在这时,他遇见了玄情。 夜妄舟与刚化作妖鬼的玄情做了交易。用神骨换了他的的妖骨, 玄情得以飞升成仙,而他则成了镇守离墟的鬼王。 神交互通的记忆如走马灯般一幕幕闪过,清也看到这里,目光终于忍不住软了下来。 “对不起,”她望着撑在自己上方的夜妄舟, 抚过他汗湿的额发,声音含着十足的歉意, “我不记得了。” 忘了便是忘了,纵使神魂相接, 也难以再记起。 夜妄舟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低下头, 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流连般停留了一瞬。 “没关系,”他说。 全忘了也没关系, 不再爱他也没关系。 他记得就好。 夜妄舟最后摩挲了一下她的指骨,松开与她交握的手,翻身躺回她身旁。 第85章 单方面的神交耗去他太多精力。与清也微红的面色不同,他躺在柔软的榻间,脸色苍白得明显。 最后的时候,夜妄舟将温养好的神魂渡还给了她。加之此前神交的助益,清也的修为更上了一层楼。 她抬起手,试图将仙力还一部分给他。 却在碰到他额头前,被他捉住。 “不必觉得歉疚,你不欠我什么。”夜妄舟将她的手拢回身侧,声音里的情欲褪去,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爱你、助你,都是我甘愿,我不需要你偿还什么。” 清也却听得心口发涩,很不是滋味。 她活了数万年,自问不曾辜负过谁——除了眼前这个人。 清也抿了抿唇,顺着他的掌心,汇入灵光。 “我说了不必——” 这次是清也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她贴着他的唇角,轻轻啄了啄,轻哄似的道,“就一点点,好不好?” 夜妄舟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顺从地不再阻拦,任由那缕温润的气息,沿着掌心脉络,缓缓流入自己灵体深处。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夜妄舟握着她的肩头,将人稍稍推远:“...可以了。” 唇齿间还留着彼此的气息,他的嗓音有些哑。清也睁开眼,稍作调息,浅浅舒出一口气。 清也从他身上下来,躺回原位,忽然道:“我没有喜欢过景曜。”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让夜妄舟微微一怔。他侧过脸看她。 清也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枚花钱,目光落在帐顶朦胧的影子上:“那日你在三生石旁看见我们,并不是真的要结契。” 夜妄舟记起来了。 那是他才成鬼王时发生的事。 久等地府不见人来,夜妄舟心中就隐约猜到,清也或许已经归位重返仙界。于是那日,他敛去声息,悄悄变作寻常散仙的模样,混入了天界。 谁知刚到不久,便看见清也与景曜并肩立在三生石前,将两道灵力缓缓注入石中。 景曜对清也的心意,夜妄舟是知道的。 早在昆仑山修行时,二人便以师兄妹相称,常在一处修行论道,在旁人眼里,是真真正正的神仙眷侣。 他自知比不过,更争不得。 此刻亲眼看见他们灵力交融,石身泛起姻缘缔结时才有的微光,心头最后一点念想也跟着黯了下去。 他正欲转身离开,却见两人不知为何起了争执,最后竟不欢而散,连那块三生石都被景曜一掌劈碎。 当时夜妄舟修为不足,隐匿气息之下,并未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卑劣如他,只知道,在清也丢下景曜离开的那一瞬间,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又重新活了过来。 夜妄舟垂下眼,其实清也无需向他解释什么。 凡间种种均算不得数,他们自始至终不曾结契。爱上谁,忘记谁,本就是她的自由。 可心底涌起的那点雀跃,又在清晰的告诉他。 他在意。 在意得要命。 夜妄舟眼睫微垂,声音放得轻缓,像是随口一问:“天帝,不好吗?” “与他好不好无关。”清也转过身,正视着他,“那次结契,本就无法成功。” 夜妄舟眉梢一挑。 三生石结契,需两心相悦,灵力共鸣。若不成,便意味着——至少有一方,并非真心。 清也口吻却很是平静:“你大概知道,我与他自幼相识,平日又走得近。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我与他天生一对。” “听得久了,连我自己也这样以为。可奇怪的是,我的红鸾星,从未动过。” “我历劫归来后,他又一次提起结契之事。我见星象依旧沉寂,便想作罢。” “他不肯,于是我们去了三生石边。”清也唇角轻轻牵了一下,笑意很淡,“结果你也看见了。三生石上落不下我们的名字。” 清也说不上是嘲是叹,只觉得有些荒谬。 非你不可,非我不可, ——这样的话听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发现,原来谁都没有真正爱过彼此。 清也解下腕间手串,悠悠道:“司命从前打趣我,说我是天生孤寡的命格。若非强求的姻缘,便成不了。” “你那日捡走我残在三生石里的气息,又将它注入这枚花钱送回我手里——”她挑眉看他,“岂非替我应了那句谶言?” 她故作轻松的样子落入夜妄舟眼里,夜妄舟嘴角才扬起的一点微末弧度凝住了,又落回平直。 他静了片刻,才低声道:“景曜并非良人...那段姻缘不成也罢。” “你方才还说不知道他好不好,这回又知道他不是良人?”清也眯起眸子,凑近了些,“夜妄舟,你不诚实。” 夜妄舟没说话,记忆如潮水漫回清也陨落时。 玄情重伤遁入混沌塔,他为了稳固玄情濒临溃散的魂息,将自己闭入死关。 不料几日后,西海骤起劫雷。夜妄舟通过放在山鬼花钱里的灵识,察觉到清也有危险。 他强行破关而出,忍着修为反噬的痛楚赶到西海。到时恰见最后一道劫雷击下,清也身影在雷光中寸寸消散。 九天玄雷威力不可小觑,夜妄舟耗竭修为,也只来得及抓住了她一抹魂息。 他不死心,便在西海周围继续搜寻,终于在浅水边找到了另外两抹魂息。 一抹落在地上,一抹寄居在鹤姬体内。 可还未靠近,便见寻云驾云而至,紧接着便是景曜。 地上的残魂被景曜先一步用结魄灯收走。 夜妄舟心知自己强行破关,修为已损,未必能带着鹤姬全身而退。然而就是这瞬间的犹豫,差点成了他永生的心魔。 直到今日,夜妄舟再想起景曜捏碎清也魂息的那一幕,仍会不可抑制地生出与他同归于尽的念头。 夜妄舟终究没舍得让清也难过。 他缓了缓,平复内心翻涌的恨意,才没什么情绪似的说:“若他有真心,你如今也不会在这里。” 清也同样没和夜妄舟透露景曜要杀她的事情,只应和着点点头:“说得也是。” 二人又在榻上躺了会儿,等彼此都恢复得差不多,才整理好散乱的衣服,起身下榻。 夜妄舟解开了殿外的结界,叫来姬无发。 姬无发一直守在寝殿外围,见结界解除,他当即快步走了过去。 “主上。”他朝夜妄舟拱手,眼神却下意识扫向殿内。 姬无发只知道清也要借引魂伞入混沌塔,至于如何施行、其中关窍,一概不知。 夜妄舟站在门内一侧,清也则立在窗边不远处,两人之间隔了好几步的距离,中间空荡荡的,连片衣角都不相碰。 如此状态,让姬无发有些困惑。 这是谈拢了还是没谈拢? “都准备好了?”夜妄舟的声音淡淡从头顶传来。 姬无发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揣测,利落答道:“是。引魂伞已在塔前安置妥当,四周也已清扫完毕,不会有人靠近,仙君随时可以入伞。” 清也这才转过头,望向他略一颔首:“有劳。” 姬无发心中有些不妙。 都不喊他小姬了,看来此番交涉,当真让二人生疏不少啊。 “下去吧。”夜妄舟淡声吩咐。 姬无发应了声,正要转身退开,却听见夜妄舟又对清也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神交耗神,今日不如先歇息,明日再开始。” 姬无发脚下一绊,险些没站稳。 神、神交?! 他不敢回头,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他主上,一只妖鬼,与仙君,神交?! 姬无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消失在殿外。 清也这才走到夜妄舟身侧,望着姬无发仓皇离开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他好像被吓得不轻。” “总归要吓这一回的。”夜妄舟朝门外瞥了一眼,收回视线,“现在有些准备,总比明日见我们同时入定,慌不择路要好。” 也是。 清也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男主:太好了我不是小三[可怜][可怜] 第63章 天光刚透出些青灰色, 望舒小筑里内排排站了几个人影。 “站直。” 寻云手里握着一把乌木戒尺,目光从微微发抖的几人身上掠过。“修行,最要紧的是得气顺。” “气顺, 首先要有耐力...” 尘无衣单脚站立,只觉得脚底又麻又木, 像有无数小针在扎。他眼睛往旁边斜了斜,见寻云正看向别处,偷偷将悬空的脚往下放。 还没踩到地面,肩膀便被戒尺狠狠一敲。 “嗷!”尘无衣痛得肩膀一缩, 身子晃了晃,没站稳, 一屁股坐倒在地。 旁边的云凌霜见了,想笑又不敢, 只能咬着嘴唇憋住。 “起来。” 寻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尘无衣揉了揉屁股,委委屈屈望着她:“上仙....我胸口有点闷,还疼。” 第86章 寻云握着戒尺,垂眼瞥他:“胸口疼,你捂着屁股干什么?” 尘无衣动作一僵, 努努嘴,声音拖得长长的:“我真疼, 还喘不上气....出生就有的毛病,上仙不信, 问他们好了。” 束修见他脸色不佳,帮着解释道:“师弟确有不足之症, 上仙不如让他先休息片刻?” 寻云弯下腰,戒尺点点尘无衣胸口,弯起唇道:“气脉淤塞, 是懒出来的。越是如此,越该练。” 她直起身,语气不为所动,“起来。我没有师父那么好说话,今日不想练的,往后也不必再来了。” 尘无衣不服,索性摊开手脚:“上仙这话说得没有道理,凡事讲究循序渐进,我们又不是暮声那种天才。” “他?”听他们提起暮声,寻云嘴角极轻地抬了一下,戒尺离开了尘无衣的胸口,“他那时每日练四个时辰。你们这才多久。” “四个时辰...”云凌霜小声吸气,马步一歪,差点栽倒。 她们早起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不过两个时辰。 暮声是寻云最满意的一个徒弟,提起他,连话都多了些:“而且他遇见我的时候,经脉都是断的。” 她看向尘无衣:“比你可严重多了。” “寻云上仙这位弟子,确实厉害。” 廊下走来一道杏白色身影。鹤姬端着黑漆托盘,上面几只白瓷杯正冒热气。 她笑盈盈的,眼睛弯如月牙:“以前师父叫我去比试,我最怕碰见他。” 寻云帮着调理之后,鹤姬伤好得很快。这几日,每当她端茶过来,便意味着晨练要结束了。 云凌霜松了口气,上前拿起一杯,一饮而尽,回味却觉得比往日清甜:“换茶叶了吗?还挺好喝的。” “门里的茶叶用完了,我托人去山外买了些。”鹤姬说。 她如今虽已归位,吃穿住行的习惯却还是和白芙一模一样。 束修听了便说:“这种杂事白姑娘交代我就好,何必在外人面前露面。” “就是,万一被你师父发现抓回去怎么办?”云凌霜也觉不妥。 鹤姬却笑笑:“寻云上仙帮我隐去了踪迹,师父找不到的。”她说着四下望了望,忽然问,“玉霄仙君和小舟去哪儿了?” 鹤姬不知道夜妄舟的身份,其他人也就没提,只由着她一起喊小舟。 寻云淡声道:“师父在房内打坐,叫我们无事不要打扰。” 木偶再逼真也是木偶,没有深入思考的能力,为减少麻烦,寻云让它们能不出现就不出现。 “这样吗?”鹤姬歪了歪头,有些困惑,““总觉得这几日,仙君比往常沉默些...是有什么事吗?” 话音落下,几个凌霄宗弟子神情紧张起来,互相悄悄递了个眼色,生怕露出破绽。 寻云看向鹤姬的目光里添了一丝凉意:“你若不把苍钺引来,我师父能出什么事。” 鹤姬脸色一白,笑容有些勉强:“上仙说的是。只是我身上还留着师父的禁制,等解开了,便能回天界了。” “慌什么,”寻云弯了弯唇,“又没说不让你留在门内。只是提醒你安分些。” “...是。”鹤姬低低应道。 寻云转身走了。 束修走上前,递给她一杯茶:“寻云上仙刀子嘴豆腐心,白姑娘别往心里去。安心住下便是。” 鹤姬接过茶杯,轻轻握在手里,朝他点了点头。 鹤姬脸色一白,脸上有些挂不住笑:“上仙说得是。只是身上还留着师父的禁制,等解开了我就能回天界了。” “慌什么,又没说不让你留在门内。”寻云扫她,“只是让你安分守己些。” “是。”鹤姬说。 寻云离开。 束修上前,递给她一杯茶:“寻云上仙刀子嘴豆腐心,白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安心住下便好。” 鹤姬握着茶杯,感激地点了点头。 —— 寻云推门进屋时,木偶清也正坐在床边看书。夜妄舟模样的木偶则静静坐在一旁,一动不动。 听见动静,木偶清也抬起头,嘴唇微微上扬,习惯性地喊她:“寻云。” “师父。”寻云应了一声,走近了些,目光扫过两个木偶。 夜妄舟眼珠子转了转,视线停在她身上。 寻云推了把他的头,将他挡到外围,自己则在木偶清也身边坐下,随口道:“今天尘无衣又偷懒了。” 木偶清也转过头看她,眼神带笑,却只是重复着记忆里的话:“修行不易,你多督促些。” 寻云看着她,忽然想试试木偶的反应能力:“鹤姬今日问起了师父,我差点说漏嘴。” 木偶清也的表情凝滞了一瞬,眼里浮起一丝茫然。 她微微偏头,像是努力在想,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没接上话。 寻云看着她那副懵懂迟疑的模样,心里那点试探的念头便散了。她伸手,轻轻在木偶额头点了点。 木偶顺从闭上眼,平躺在床上,寻云拉过薄被给她盖上。 “睡吧。”她说。 就在她掖好被角的时候,识海里传来了清也本人的声音。 “寻云,我准备进混沌塔了。” 寻云一怔,有些意外:“这么快?” 当初她仅是布设引魂伞就耗费了五日。如今清也要亲身入塔,这前后竟还不到三日。 “夜妄舟感应到,玄情的气息正在加速衰弱,”清也解释道,“我们决定尽快行动。” “入塔后需全力收敛气息,这几日留在木偶身上的神识会减弱,凌霄宗...你要多留心。” 寻云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点头道:“师父放心,我会看好鹤姬的。” “嗯。”清也那边传来一声简短的回应,随后便归于沉寂。 寻云转身便朝门外走。 她踏出房门,并起双指飞速在四合院周围落下结界。 才要收手,便见束修正从廊下经过。 “上仙?”他见状脚步一顿,朝寻云走来,“发生了何事?为何忽然发动结界?” 寻云没解释,只道:“这几日,任何人都不要随便进这间屋子。” 束修目光扫过房门,看到榻上熟睡的木偶,反应过来八成是清也的叮嘱。 他沉吟片刻,上前道:“弟子可以帮上仙布阵。” 寻云这才侧目看他,拧起眉头道:“你们顾好自己,别到处声张就行了。” “正因不能声张,才该我来。”束修说,“您有仙人身份,骤然落下这等严密的结界,反倒惹猜疑。不如由我起阵,只说是例行加固护门阵法,您再暗中辅以仙力稳固。如此,既周全,也不显突兀。” 寻云眯眼打量他,束修垂眸安静等着。 片刻后,她笑了一下,语气松了些:“难为你细心,就依你说的办。” 束修向她一拱手,走到院中开阔处,起势布阵。 灵力从他指尖涌出,落向四周。 束修布阵的速度不快,但每个步骤都很清晰,带着一种踏实的沉稳。 寻云原本抱手旁观,看着看着眼里逐渐流露出欣赏之意。 师父看重凌霄宗这几个孩子,确实有她的道理。 半刻钟后,束修布完基础的阵型。 寻云这才走过去,抬手虚点了几处:“这里,灵力衔接可以再圆融些。还有东南角那处,灵力需落深三分,这样根基才更稳。” 束修仔细听着,依言调整。他学得快,改动后,整个阵法的气息果然更加细密周圆。 “你的底子很不错。”寻云收手,语气是少有的肯定,“再过几年,巡天司选拔巡使的时候,可以去试试。” 巡使选拔条件极为傲慢,年纪大的不要,修为不够的也不要,也即:非年少有为者不收。 寻云让他前去尝试,本身便是对他实力的认可。束修眼中掠过一丝喜色,随即低下头,端正行了一礼:“多谢上仙指点。” 寻云看了眼运转起来的法阵,提醒道:“我在阵里引入了后山的灵脉,借四方地气维持,你每日辰时与酉时各检视一遍阵眼即可。” “是。” * 混沌塔矗立在废离墟深处,塔身泛着暗沉的光泽,四周结界密布。 引魂伞已经在塔顶最高处安置完毕,伞面撑开,散发出一种妖异红光,将周遭映得一片诡谲。 姬无发看向清也:“一切已准备就绪。” 清也望着塔顶的红伞,微微颔首:“开始吧。” “冒犯了。” 姬无发说完,掐诀朝伞里注入灵力。塔顶的引魂伞红芒骤盛,一道光柱笼罩而下,将清也的身形完全吞没。 顷刻间,清也被摄入伞中,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在殿内打坐的夜妄舟闭上双眼。留在清也识海深处的神识与其神魂交融,一起没入了混沌塔内。 同一时刻,凌霄宗客舍外。 鹤姬刚踏进院子,头突然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痛楚袭来,属于清也的那一缕神魂,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牵扯着她的灵识。 第87章 她痛苦地闷哼,下意识地蹲下身,用手抱住头。 “白姑娘?你怎么了?”陪她回来的云凌霜立刻停下脚步,关切地俯身询问。 鹤姬闭了闭眼,强忍着那阵眩晕和刺痛,再抬头时,脸上已努力撑起惯常的浅笑:“没事...许是旧伤复发,忽然头晕了一下。” 云凌霜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将信将疑:“真没事?不舒服可千万别硬撑。” “真的没事,歇会儿就好。”鹤姬扶着旁边的廊柱慢慢站直,目光却瞥向了前方紧闭的门扉。 她稳了稳呼吸,才对云凌霜说:“我回房歇会儿就好。云姑娘去忙你的吧,方才束修大哥不是找你有事么?” 云凌霜仍有些犹豫,但见鹤姬神色坚持,便只嘱咐了一句“有事随时叫我”,才转身走了。 待云凌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鹤姬脸上的笑意彻底淡去。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有些暗。一道身影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正是苍钺。 鹤姬心下一沉,硬着头皮走过去,恭敬行礼:“师父。” 苍钺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手指一下下轻敲着桌面。半晌,才凉凉地开口:“本座还以为,你在凌霄宗的日子过得太舒坦,忘了自己是谁。” “弟子不敢。”鹤姬低着头。 “不敢?”苍钺冷笑,“那为何迟迟不动手?玉霄就在此处,要取她性命,对你而言并非难事。” “玉霄仙君修为远胜于我,弟子实在....难以近身。”鹤姬声音很低。 “难以近身?”苍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阴影笼罩下来,“你身上带着她一缕残魂,天生便能引她亲近。 “是你自己不想做。”他掐住她的脖子。 鹤姬被迫昂起头,眼中闪过痛色。 “别忘了你是谁,”苍钺凑到她耳边,低声提醒,“若玉霄顺利归位,你便是一颗再无用处的弃子。到时,不仅是你,整个白鹤族会如何...你应当清楚。” 窒息感袭来,鹤姬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本座再给你三天。”苍钺松开手,鹤姬摔坐在地上,掩唇咳嗽起来。 苍钺退回阴影中,语气不容商量,“三天之内,必须了结此事。否则,后果自负。” 房间里一片死寂。 许久,鹤姬垂下眼睫,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寻云:木偶也烦 男主:毒唯只对真嫂子破防[墨镜] 第64章 混沌塔内, 景象模糊难辨。 清也站在望不到边的灰暗雾气里,妖风裹挟着刺骨戾气,吹得魂魄不由自主震荡。 清也稳住心神, 朝混沌深处唤道:“玄情?” 回应她的只有诡异的回音。 “左边。” 夜妄舟的声音通过神识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 清也依言向左走去。雾气似乎更浓了,寒气自脚底蔓延, 深入骨髓。走了不知多久,在雾气最浓的角落,她看见一个扭曲的人形。 它几乎被翻涌的黑气吞没,看不清面目, 只隐约有个轮廓,一动不动地缩在那儿。 清也停下脚步, 又试探着唤了一声:“玄情?” 那人形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头部。 清也一喜,接着上前几步, 那人形的头却忽地整个扭转过来,露出一双纯粹漆黑的眼睛。 或许都算不得眼睛,只是两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洞定定地盯着清也的方向,许久,许久。就在清也以为不会有回应时, 一个破碎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极其艰难地从黑气中挤了出来:“...玉....霄?” 竟然真是玄情。 短暂的震惊过后, 清也朝他迈近一步:“是我。” 可她刚一靠近,玄情却猛地颤抖起来。黑气剧烈翻涌,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涌出巨大的恐惧。 他像是受惊的兽类,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 仿佛清也是什么可怖的东西。 “哎——” “别怕。” 清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推至一边,夜妄舟用她的声音道:“玄情,是我, 夜妄舟。” “夜...妄...”玄情果然停下逃跑的动作,嘶哑的声音迟疑地重复着。 “是。”夜妄舟透过她的眼望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那团翻滚的黑气前,望进那双漆黑空洞的深处,“我来见你了。” * 凌霄宗内,几人围坐在一块吃晚食。饭菜简单,却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鹤姬坐在其中,手里的筷子半晌没动。她看着碗里的米饭,眼神有些空。 “尝尝这个,今天刚捞上来的鱼,可鲜了。”云凌霜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她碗里,“你得多吃点,身体才能养好。” 鹤姬垂眸望向碗里多出的那块鱼肉,心里像被什么堵着。 她抬起头,牵了牵嘴角,挤出一个很淡的笑:“谢谢。” “客气什么。”云凌霜没留意她笑容里的勉强,转头又去添汤。 桌对面,木偶清也安静地吃着饭,只夹自己面前的饭菜,动作比常人稍快。它很快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我吃好了,先回房。” 语气硬邦邦的,比起之前,更少了几分人气。 鹤姬几乎是下意识地停筷,嘴唇微动,似乎想叫住它。 “诶,白姑娘,”旁边的尘无衣却伸出一根手指,虚虚拦了一下,“寻云上仙说了,小师妹这几日心情不好,咱们还是别打扰她了。” 寻云不在场,鹤姬便大胆起来,她试探道:“仙君怎么了?” “这就不得而知了,总之我们照做就行。”尘无衣乐呵呵道。 鹤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望向清也消失在廊下的背影,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不止是尘无衣的阻拦显得刻意。更重要的是,这两天,她发现身上的残魂,对清也的感应似乎淡了不少。 她垂下眼,默默夹起碗里已经凉透的鱼肉,食不知味地送入口中。 * 玄情认出夜妄舟,周身翻涌的黑气渐渐平缓下来。他凭着一点残存的意识本能,朝前挪了挪。 夜妄舟借着清也的手,将一缕温和的灵力注入他灵府。 玄情眼中的浓黑褪开一些,露出了几分短暂的清醒。他盯着清也的脸,眼神里混着困惑和戒备:“夜妄舟?你怎么会和玉霄在一起——难道你也落到天帝手里了?” “没有。”夜妄舟的声音透过清也传出,“混沌塔被天帝监视着,我只能这样进来。” “天帝为什么要监视混沌塔?”玄情忽然紧张起来,黑气又开始隐隐躁动,“他发现了?对对,他当然不会放过我...他发现我看见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接着又突兀地笑起来,笑得有些渗人:“他要来杀我了哈哈哈,他终于要来杀我了!” 玄情说话颠三倒四,清也蹙了蹙眉。 夜妄舟见状不再浪费时间,加快灵力输送速度,径直问道:“我们时间不多。玄情,你当初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这句话让玄情突然止住了笑。他安静下来,黑气也随之一滞。 “对了...要告诉你...要告诉你...”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拼命对抗着什么,“景霁的仙魂,很可能没彻底消散。” “什么?!”清也一时没能忍住,脱口而出。 玄情猛地一颤,眼中的清明瞬间被搅乱:“玉霄?!你是玉霄....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神志不清,我来问。”夜妄舟在意识里对清也道。 “抱歉,是我失态了。”清也缓了口气。 事关景霁,她实在难以平静。 “无妨。”夜妄舟一边应她,一边继续用平稳的语气安抚着玄情,“是我。你听错了。” 玄情努力聚焦视线,黑气在他眼眶边起伏:“夜妄...舟?” “是我。”夜妄舟顺着他的话,“你刚才提到月神,是怎么回事?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又怎会变成这样?” 玄情抱住头,神情来回变换:“等等....那东西一直在吵,你让我想一想....” 他似乎在用力抵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眼中的狂乱才慢慢压下去。 他重新看向清也,这一次目光清晰了许多:“夜妄舟,我知道你在。不管她是谁,你听着——天帝有问题。” 他喘了口气,一字一句道:“景霁忌日那天,我去了她仙府,本想祭拜,却看见天帝也在里面,他点燃了结魄灯,灯里燃着景霁的衣物。” “他好像...想用禁术复活景霁。” * 凌霄宗客舍里,鹤姬独自坐在桌边。 桌上点着一盏灯,火光昏黄,静静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摊开手心,三枚细长的灭魂钉躺在掌纹间,泛出深寒的冷光。这是苍钺临走前塞给她的,寒钉入窍,神鬼皆亡。 今夜巡天司急召,寻云匆匆离山,门内无人能看破她的行迹。或许是她最后,也是最好动手的时机。 第88章 可一旦动手,她便在没有回头的余地。可若不做...她该如何,白鹤一族又当如何? 鹤姬眼中浮现挣扎之色。 不知过了多久,灯芯忽然爆开,一粒细小的火花溅在她摊开的手心。 细微的灼痛让鹤姬回过神。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在西海,景曜掐灭玉霄魂息时,她体内残魂痛苦的震颤。 苍钺说得没错,她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由天帝摆布的棋子。 而棋子,最大的价值,便是听话。 鹤姬倏然握紧掌心,灭魂钉坚硬的棱角抵入皮肉。 她站起身,吹熄了灯,推开房门,走入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望舒小筑里静悄悄的,各屋的灯都已熄了,只有月色淡淡地洒在石板路上。 鹤姬停在院门外,抬眼看向笼罩小筑的结界。 她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道远超出她平日修为的浑厚灵光,轻轻一挥。 灵光触及结界,那层金光顿时裂开一道缝隙。鹤姬身形微动,已穿过缝隙,落在院内。 她朝清也的房间走去,脚步放得很轻。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投在石阶上。她踏上台阶,落叶在她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碎响。 就在她脚步落定的刹那,廊下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道阵纹突然极快地亮了一下,随即暗去。 隔壁屋内,原本合眼躺在床上的束修,忽然睁开了眼睛。 鹤姬毫无所觉。她停在门前,伸手,将门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侧身闪入。 屋内更暗,只有窗外漏进的一点微光。 她径直走到床边,床上的人盖着薄被,呼吸平稳,似乎睡得正沉。 鹤姬在床边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抬起右手,灭魂钉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冷光。 灵力运转下,魂钉寒芒渐渐对准了清也的心口。 * 清也听得震惊。 仙人与凡人不同,没有轮回转世一说,当初景霁魂飞魄散,她亲自持着结魄灯寻遍三界数百年,没有感应到半点气息。 若景曜手里有景霁的残魂,他为何当初不说? 夜妄舟沉默片刻,问道:“是何禁术,你可知晓?” “我不知道,”玄情眼中的清明又开始摇晃,黑气丝丝缕缕重新缠绕上来,他努力抵抗着,语速加快,“但我看见了,结魄灯亮着,里面……有一点很弱、很弱的魂光。他好像开着什么阵,阵里有很恐怖的东西。” 玄情回忆起那日,声音变得痛苦而混乱:“我被他发现,那东西就沾上来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好痛,它在吸我的力量...好难受!” 玄情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黑气如活物般翻涌缠绕,几乎要将他重新吞没。 夜妄舟眸光一沉,再次催动灵力,更多的灵力礴涌向玄情。 “这样不行,”清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有些急切,“我的魂魄在变淡,流失的灵力太多,我们俩都会撑不住。” 夜妄舟动作略滞,紧接着原先温和灵力一变,变成了更纯澈的莹光。 “你——” 清夜看清那是什么,心头一震,还没说话,就听夜妄舟解释道,“他身上带着我的神骨,要让他保持清醒,只能用我的神髓。” 话音刚落,玄情心口出现一抹神树样的印记,金光浮现。他浑身一震,眼中混沌被驱散。 “够了。”玄情恢复意识第一件事,却是阻断了夜妄舟的传输。 玄情喘着气道,“该说的,我都说的差不多了。别再为我浪费力气。” 他看向自己周身涌动不息的黑气,苦笑了一下,“我越强,寄生在我身上的这东西,也会越强。” “玉霄。”玄情目光转向清也,才恢复清明的眼睛里,眸光闪动,“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在乎的,从头到尾,也就景霁一个。” “我知道,你是她的知交。她若在天有灵,绝不会愿意天帝用那种邪术救她。更何况...那样回来的,也不会是她了。” 天道自有其规,生死轮转,仙神亦不可违逆。 清也垂下眼睫,没有说话,眼底浮起一片黯然的哀色。 玄情望着清也,也透过她望着夜妄舟:“所以...拜托你们,一定要阻止天帝。” 清也有些动容,她竟不知,玄情对景霁用情至此。 她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夜妄舟道:“下次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玄情沉默了一会,道:“能不能...杀了我?” 夜妄舟静默一瞬。 “抱歉。”夜妄舟低声说,“我做不到。” 玄情听了,似乎并不意外。那点支撑着他的清明终于耗尽,翻滚的黑气重新合拢,将他拖回混沌。 * 灭魂钉在鹤姬手下不住地颤抖。她望着床上安睡的清也,眼尾渐渐红了。 三枚钉子哐当落地。 鹤姬绝望闭上眼,失力扶在床边。 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白姑娘,你在做什么?” 束修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鹤姬浑身一僵,蓦地转头。束修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正静静看着她。 她心下一慌,下意识后退半步,鞋底踩中落地的钉子上,发出一声细微声响 床上的木偶被动静惊扰,缓缓睁开了眼睛。 木偶扭过头,鹤姬对上它的眼睛,却没从中寻到一丝波澜。 她怔了一下。 就在这时,掉在地上的灭魂钉忽然冒起一股灵光,灵光迅速凝聚,竟化作了苍钺的模样。 “废物!”苍钺现身的瞬间便厉声骂道,“本座早知你靠不住!” 话音未落,他袖中寒光一闪,直刺床上的清也 鹤姬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反应。 “阵起!”束修反应极快,并指一划。屋内地面瞬间亮起数道符文,一道光障倏然升起,隔在木偶与苍钺之间。“ 与此同时,巡天司内正在与奉息议事的寻云忽然站起身,身形一闪,直接消失在了殿内。 留下一头雾水的奉息。 苍钺一击被阻,勃然变色,反手便是一掌,携着凌厉劲风直轰束修胸口。 情急之下,鹤姬只来得及朝束修飞去一道灵光。 束修被浑厚掌力震得倒飞出去,撞开房门,重重摔在院中石板上。 他闷哼一声,侧头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番动静惊醒了小筑里其他人,几间屋子陆续亮起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苍钺看也不看院外,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凝力,落地的灭魂钉凌空飞起,“嗤”地一声,直接钉入了床上清也的心口。 没有呻吟,更没有痛苦。 木偶清也直接化作了一段枯黄的柳枝,轻飘飘落在床上。 走时似乎还对他笑了一下。 苍钺脸色顿变。 他心知中计,当即身形化烟,便要遁走。 只是才到院外,便有一掌迎面劈来:“来了还想走?” 清冷的女声自夜空落下,寻云招招狠厉,直指苍钺面门。 苍钺被迫应战,两人在院中瞬息间过了数招。 仙人斗法,院中灵光飞闪。苍钺心知寻云难缠,暗骂一声。随后虚晃一招,借力向后疾退,欲再度遁走。 寻云哪能放他离开,当即追上去。 “大师兄!”云凌霜急忙跑上前扶起束修,“你怎么样?” “血..都流血了...”见他衣襟染血,云凌霜怕得声音都发颤,赶紧冲尘无衣喊,“无衣,你快来,大师兄受伤了。” “我在呢,我在呢!”尘无衣几步奔到跟前,伸手就要探脉,却被束修轻轻挡开了。 束修心口闷痛,低低咳了一声,摇头道:“不碍事。”他抬手抹去唇边的血,目光转向屋内,“先去看看木偶小师妹——” “木偶被毁了。” 这时鹤姬才从屋里走出来,扶着门框,脚步有些虚浮。 她看到束修苍白的脸色,下意识想上前:“你的伤——” 话音未落,云凌霜几步冲到鹤姬面前,一把将她推离:“离我师兄远点,你这个叛徒!亏我们对你这么好!” “对不起,我只是...”鹤姬张了张口,目光仍落在束修身上,话却被打断了。 “凌霜,”束修轻轻摇头,望向鹤姬的眼中带着失望,“先别说了。一切等小师妹回来再论吧。” 云凌霜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鹤姬,转身小心扶住束修,慢慢朝屋里走去。 鹤姬望着他们的背影,浑身力气像被骤然抽走,顺着门框滑坐下来,跌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第65章 姬无发等在混沌塔外。 塔顶红伞毫无预兆地撑开, 红芒流转,一道青光自伞内飞出,落在地面变作清也的模样。 姬无发立刻抬手, 凌空一引。红伞应势收拢,化作流光落入他掌中。 第89章 “仙君。”他上前, 将伞递还清也,关切道,“一切可还顺利?” 塔内积年的混沌戾气,对神魂耗损不小。清也脸色有些发白。她将引魂伞收入储物袋, 只道,“我们进去多久了?” “正好三日。” 清也点点头,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往正殿去。 夜妄舟也已经苏醒过来, 从里打开殿门。 两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 姬无发知道他们有事商议,将人送到阶前便止步,朝夜妄舟一揖,退了下去。 “进殿说。”夜妄舟朝门侧略一让身, 清也步入殿内,身后殿门随即合拢。 清也她在桌边坐下, 开门见山:“你觉得玄情的话,有几分可信?” “他没必要说谎。”夜妄舟在她对面落座, 隔着一方棋盘,距离不远不近, “只是他提及的那种令仙人残魂复苏的术法,我确实从未听过。” “正是这点令我生疑,”清也指节轻敲桌面, “从古至今所有起死回生之术都不过以命换命,而结魄灯只能结魄,绝没有这种邪门的功效。” 清也虽然不愿作此想,但景霁是她看着离去的,存活在世上的可能微乎其微。 她顿了顿,想起玄情在塔内疯癫的样子,迟疑道:“会不会是玄情心绪激荡,看走眼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想当初他宁可沉在忘川河底,受万鬼噬心之苦,也不愿入轮回,忘却前尘。可见对月神情深义重。” 夜妄舟他略微停顿,抬起眼,视线与清也一碰,又淡淡移开,“关心则乱,人之常情。 清也愣了一下,要是没记错,夜妄舟和玄情便是在忘川河里结识的。 那夜妄舟... 她望着他,不自觉蹙起眉。 虽然自己的红鸾星未动,可也不是全然无情之人。倘若她与夜妄舟真有这般情深的过往,为何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清也的思绪被夜妄舟的声音牵了回来。 “要搞清楚怎么回事也不难,”夜妄舟接着开口,“只需确认月神是否真有残魂在世即可。” 景霁陨落的头三百年,清也几乎把三界翻遍,都没寻到她的气息。倘若她真的还在,那便只有一个地方。 清也思路渐渐清晰:“景霁曾与我无话不谈,唯独妙玄——她从未跟我提过。” 夜妄舟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若景霁真留下了什么,妙玄就是唯一的知情人。我们必须找到他在的那个地方。”清也说着勾了勾唇,语气松快了些,“看来得让青灵君加把力了。” 提起狐族少君,夜妄舟表情淡了些,“过去了这么久,还不见飞升,看来这一世的资质也不过如此。” “所以才更得帮他一把。”清也站起身,微微一笑,“走吧,我们去找他。” 才走到殿外,就听姬无发握着传音符急声安慰:“乖女别哭,为父这就想办法。” 对面云凌霜的哭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清也面色微变,快步上前:“怎么了?” 姬无发闻声回头,尚未开口,那头的云凌霜已听见动静,带着哭腔抢声道:“小师妹,快回来...大师兄不行了!” ...... 望舒小筑内,气氛沉重。 束修静静躺在床上,面色是一种接近灰土的败色。他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魂元将散未散,周身逸散出几缕极淡的灰气。 尘无衣跪在寻云脚边,手指紧紧攥住她的衣袖,声音哑得厉害:“上仙,求你...求你救救他。你一定能救他,对不对?” 寻云低下头,看着尘无衣通红的眼眶,动了动唇,终究没把残酷的事实说出口。只是弯下腰,用力将他搀起来:“你先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尘无衣一个劲摇头。 寻云神色不忍:“无衣,你先听我说...” 话音未落,门扉砰地被从外撞开。 天光大亮,细碎的灰尘中,清也疾步踏入。 寻云倏然抬头:“师父?” 清也却像没听见,径直掠过她,冲到床前。当看到束修毫无生气的脸上时,整个人倏然定住了。 屋内霎时静得可怕。 夜妄舟跟着在她身侧站定,目光落向束修周身萦绕的灰气,微微蹙了眉。 凡人死后,三魂六魄会从肉身离体,前往阴司等待轮回转世。而束修这样子,分明是连魂魄都被打碎了。 “师妹...师妹!”尘无衣像是又抓住了希望,跪挪着扑向清也,哀求道:“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这么厉害...一定可以把大师兄救回来的,对不对?” 清也腮帮微微咬紧,闭上了眼。 “你说话啊!”尘无衣目眦欲裂,几乎是在嘶喊,“你——” 夜妄舟手指微动,一道灵光从指尖飞出,点向尘无衣额心。 尘无衣身体一僵,未出口的质问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软软向下滑去。 “姬无发。”夜妄舟伸手扶住他,侧头唤道,“他心神损耗过度,先带他下去休息。” 姬无发应声上前,将尘无衣接了过去。 门边云凌霜的抽泣声仍断断续续,姬无发见了,便也将她轻轻带过,低声安抚着:“我们先出去,让仙君他们处理。”说完便带着两人离开了房间。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清也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的人。 寻云看向她,忍了忍才解释说:“是苍钺。他藏在鹤姬体内混进来,本想对你下手...却正好被这孩子撞见。 “等我回来的时候,魂魄都快散尽了。”寻云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清也张口,干燥的唇裂开一丝缝隙,声音又沉又哑:“他人呢?” 寻云瞥向清也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正很轻地发着抖。 她抿了抿唇,有些愧疚:“没抓到,被他逃回天界了。” “是我错了。” 清也的忽然说,声音冷静得可怕。寻云一怔,夜妄舟也跟着抬头。却见几滴眼泪地从清也眼眶砸落。 落在在地上滚开几点深切的湿痕。 “我不该一忍再忍。” 她原以为,自己走了就好,退一步就好。直到此刻,看着束修毫无声息地躺在这里,清也才清楚地意识到——她错了。 彻彻底底地错了。 “我不该放任苍钺撒野。” 清也的肩头颤动,攥紧的指节绷得发白。夜妄舟抬手按住她的肩,安慰话音还未出口—— 一层淡金色的光毫无征兆地从她周身显现,夜妄舟按在她肩上的手被震开。 清也额心处,属于上神的徽记由淡转深,清晰地浮现出来。 与此同时,以她为中心,一股强大的气息骤然旋起,沉寂已久的力量破开封印,扑面而来的上神威压将夜妄舟和寻云逼得连退数步。 寻云先是一惊,随即眼底划过一抹喜色。 她师父,不仅没死,竟然还飞升成功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西海之滨的鹤姬,忽然弯下了腰。 她闷哼一声,只觉得灵魂深处有什么正在被强制剥离。 那过程并不漫长,却如坠虚无,鹤姬额头渗出冷汗,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冰冷的礁石上。 只见一缕淡金色的残魂,从她胸口缓缓析出。 它在她面前悬停了一瞬,仿佛有灵般微微颤动,随即化作一道细碎流光,飞向它真正归属的地方。 鹤姬低着头,单手按着胸口剧烈地喘息。 几息之后,灵魂深处的荒凉感渐消,一种空空落落的轻松感漫了上来。 鹤姬抬起头,望着金光消失的方向,惨淡的唇轻轻扯了一下,露出释怀的笑意。 终于。 终于还回去了。 她从礁石上撑起身体,继续朝自己的目的地走。 ...... 神魂归位,刺目的金光自内而外迸发而出,将清也的身形彻底吞没。 凡俗的肉身如风化的陶土般寸寸崩裂,金身重组,肌肤生光。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渐消,清也足尖落地。 五官褪去少女青涩,眉目淡若霜雪,一如当年,疏淡而遥远。夜妄舟望着她,心头莫名一悸。 “师父...” 寻云眼眶微红,到这时,她才真正有了清也回来的实感。 清也面无表情,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与此同时,栖霞山顶。司命还没来得及送回天界的断劫兴奋地颤抖起来。碧绿的弓身泛起一层层清光,弓弦震颤,嗡鸣声起。 树下,坐在棋桌前的司命和观雪眠同时停住动作,抬眼望去。 下一瞬,便见断劫从架上弹起,撞开阁窗,径直划破山间云雾,朝着山下小筑的方向疾坠而去。 “这..”司命骤然起身。 观雪眠松开指间的白子,任由它轻轻落回棋罐。 “死孩子。”他望着断劫离开的方向,嘴角却似有若无地牵了一下。 第90章 屋内,清也一把握住飞掠而来的断劫长弓。弓身入手,发出一阵低沉嗡鸣。 她动作太快,寻云和夜妄舟甚至来不及开口,便见她周身金芒乍现,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直贯云霄,转瞬便消失于层云之外。 只丢下一句:“告诉司命,断劫我不还了。” 她的东西,只有她愿不愿意要,没有她拿不回来的。 “不好,师父定是去找苍钺报仇了,”寻云跑出房门,望着消失在天际的流光,急急道:“她神魂有缺,贸然闯上天界会吃亏的!” 说着转身就要追,夜妄舟却抬手拦住了她。 “你去没用,”夜妄舟道,“去找观雪眠,他会有办法。” 说完这句,他的身影一闪,消失在院中。 寻云来不及细想夜妄舟为何会认得观雪眠,但她明白他的话是对的。 此刻她拦不住师父,而自己同为仙僚,若贸然跟去相助,反倒容易授人以柄。届时残害同僚的罪名,恐怕会先一步落在她们头上。 只有观雪眠。身为道祖门下,早已游离三界之外,不问俗务。找他做证明,最为合适。 寻云不再犹豫,她快步回到床前,在束修周身布下一道护持的结界,勉强锁住他最后一丝破碎的魂息。 随即捏诀离去。 九重天上,星宿殿内一片静谧。 值守的星官伏在案前,睡得正沉。忽有一阵强光透过紧闭的眼睑刺入,将他猛然惊醒。 他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朝殿中高悬的星图望去。只见原本某处黯淡的区域,此刻正隐隐透出光亮。 他狐疑地走近,果然发现有一处星位被人施了术法,刻意遮去原本的模样。 星官天都要塌了。 他火急火燎擦去覆盖在上面的障眼法,下一刻,他瞪大了眼睛。 一颗极亮的星辰正在图中灼灼闪耀。但那光芒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截断,只亮了一半。 星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慌忙凑上前,手指颤抖着数了数星位对应的方位。 “这、这是...”他脸色骤变,“玉霄仙君的星位?!” 星官踉跄着倒退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他再顾不上仪态,转身就朝殿外冲去。 他一路穿过回廊,径直闯进殿主所在的内室,脚步仓促得几乎跌撞:“殿主!殿主——!” 殿主正闭目调息,闻声睁眼,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星官官帽都歪了大半,喘着气,手指向星宿殿的方向,磕磕绊绊道:“她回来了——玉霄仙君回来了!” 殿主豁然起身,衣摆带翻了案几上的公文,纸张散落一地。 他快步走到星图前,目光急急扫过。只见那颗半亮的星辰灼灼刺目,确是玉霄之位无疑。 殿主神色一凛,转身疾步走出殿外,正要开口传令,却忽有所感,蓦然抬头望向南天方向。 只见南天门外,一道极其蛮横的气息无视天兵拦截,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朝着太微垣的方向疾掠而去。 作者有话说:大——师——兄—— 小也大杀四方ing 第66章 太微垣内, 苍钺盘坐在玉台上,运行完最后一个周天,胸口淤塞的痛楚逐渐散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眼。 面色却有些阴沉。 寻云在护门阵中设了埋伏。幸好当时用那凡人挡了一劫, 否则此刻就不只是调息那么简单了。 他起身下榻。门外忽然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苍钺皱眉,正要开口呵斥,一名天兵已踉跄冲入殿内,高声喊道:“不好了仙君, 殿外——” 话未说完,门口传来几声沉重的闷响。 紧接着, 几个守在殿外的天兵被挑飞,重重摔在广场地面。 苍钺一惊, 快步踏出殿门,才露头,一道迅疾的箭影直落而下! 他立即刹步后折,箭矢贴着脸侧掠过,没入后方砖石, 石砖登时四分五裂。 灵光凝成的长箭消散。苍钺脸上多了一道血痕。他稳住身形,回头。 半空中, 清也持弓而立,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长发随风散开,黑眸沉静冰冷, 垂视着他。 三台星官闻讯赶至,枪尖齐齐指向她,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胆敢擅闯太微垣?” 清也没回头,再次搭弓,对准惊慌的苍钺。 “你——” 咻地一声。 星官才起了个头的话,被第二道箭矢毫不留情截断。苍钺瞳孔猛缩,急运法力抵挡,那箭光却似毫无阻隔,径直穿透他的屏障。 他急急躲开,身后殿门应声崩塌。 烟尘弥漫中,终于有人认出:“等等,那是...断劫弓?” “断劫?!”四周低呼声顿起。 “那...那她难道是?!” 聚集过来的天兵抬眼上望,清也背对金乌悬浮在半空,整张脸浸在耀目的天光里,轮廓被光影柔化得有些模糊。 唯有那双清丽眉眼,在逆光中依然清晰。 “玉霄?”上台星官辨认出她,面色一怔。 “她不是已经...” “从哪冒出来的?” “......” 低声的议论在人群中蔓延。三台星官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都变得有些复杂。 清也置若罔闻。 第三箭。 ... 第四箭。 ... 一箭又一箭。 苍钺逃到哪里,箭就落在他下一步之外,不偏不倚,既像截杀,又似戏耍。 他的手臂与腿侧被划出数道血痕,伤口不深,却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愈发难堪。 “都愣着做什么!”苍钺按住伤口,扫向四周怒喝道,“还不赶紧拿下!” 中台星官立刻反应过来,眉眼一沉,声音压过诸多猜测:“何方妖魔胆敢冒充仙君,众天兵听令,随我擒住她!” 天兵闻言神色一凛。顿时想起连天帝都亲口说过,玉霄仙君仙魂如今正在鹤姬仙子处修行,此人定是冒牌货! 方才的迟疑被喝令驱散。众天兵纷纷举枪,一哄而上。 “妖魔。” 清也轻声重复这称呼,望着团团围过来的天兵,嘴角小幅度地撇了一下,似是在笑。 苍钺见她被围堵,正想趁机遁走,忽然间一片强光从人群中央爆出。 清也将长弓往上一抛,脚踩住一杆刺来的枪尖,借力向上一跃,转眼就从包围中脱身出来。 她在半空翻身,稳稳落在下坠的弓背上。脚下用力一压,弓弦绷紧,拉满—— 却不是对准任何人,而是朝向苍穹。 一箭破空,直贯天心。 苍钺只见头顶乍然炸开大范围灵光,万道箭影如星雨骤落,纷扬而下。 箭阵! 在场天兵无一不脸色大变——能在瞬息之间布下如此箭阵的,天地间,只有一人。 几位曾追随过清也老兵浑身猛地一颤,手中长枪接连脱手,锵然落地。他们激动地望向阵中那道身影,眼眶阵阵发热。 箭雨落在地上没有消失,反而根根立起,灵光流转间结成一个环阵。苍钺被逼得现出身形,犹如困兽被锁在阵中,怎么也冲不出去。 冲在前头的天兵被箭雨的气劲推得后退,全被挡在了阵外。有不明就里的试图持枪破阵—— “今日谁上前一步,” 清也的声音自半空中方落下,不带任何转圜的余地:“便是与我玉霄为敌。” 终于,尘埃落定。 全场骇然。 听她自报名号,苍钺也不再遮掩,抬手抹去唇角被箭风划出的血痕,扯出个讥诮的笑:“怎么,一回来就对同僚下这般狠手?” 清也盯着他,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你害我师兄魂飞魄散,倒有脸先来质问我?” 三台星官闻言俱是一愣。 魂飞魄散?观雪眠?何时的事,没听说啊? “那是他自找的。”苍钺捂着胸口低笑,语气愈发冷峭,“难道你要为一个凡人,残杀仙僚?玉霄,你可别忘了天——” 话音未落,箭已穿肩而过。 苍钺整个人被钉上后方殿墙,闷哼一声,后面的话生生断在喉间。 清也立在阵心,手中弓弦犹颤。 她望着他,一字字道:“你再说一次。” “你要做什么!”上台星官见苍钺受伤,急冲入阵,挡在他身前,向清也怒目而视,“纵使苍钺大人有错,也该由天帝定夺,你岂能私自出手!” 清也只冷冷扫他一眼:“让开。” 她再度搭箭,另两位星官欲动,却被苍钺扬手止住。 苍钺用力拔出肩头断箭,剧痛传来,支撑不住单膝跪倒,血沿臂膀淌下。上台星官上前搀扶,被他推开。 他强忍剧痛,从地面撑起身,看向清也:“看来今日你不讨个结果,是不会罢休了。” 清也眼神漠然:“两条路。要么,让我师兄回来,我可留你性命。” 第92章 “好好。” 脚步声远去几步,问岚忽然张口:“宝儿!” 鹤姬停住,回头。 问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这一声,茫然了一瞬,仍是叮嘱:“海上风大,回去的时候,当心些。” 鹤姬看了她一眼,应了声好。 随后迈出院子,一步都没有再回头。 —— 清也没有回凌霄宗,转身去了阴司。 她无法让束修复生,但总得想法子保他入轮回。 阴司的入口处常年笼罩着一层灰色的薄雾。雾气尽头,有一块界碑,界碑上“阴司地界”四个字在雾中若隐若现。 还没等她完全穿过那片雾,就看见了夜妄舟。 他站在三途川边,背对着来路,一身红衣沉在冥界灰蒙蒙的背景里,几乎与岸旁泼血似的彼岸花融为一体。 清也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还没开口,夜妄舟像是觉察到了,侧过身,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只说:“解决完了?” 清也走近,雾气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在天界发生的事又沉又涩,她不想提,只问:“你怎么在这里?” “猜到你会来。”夜妄舟道,“束修魂散得厉害,目前的状态入不了轮回。黑白无常那边,我替你问过了。” 清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们如何说?勾到魂了吗?” “黑白无常去的时候,魂已经散了,”夜妄舟对整个流程似乎很熟悉,“九殿阎罗那也看过了,属于束修的魂灯已灭,一点都没剩下。” 清也一颗心坠到了谷底。她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三途川的水在她眼前缓缓流淌,河水是浑浊的灰黄色,偶尔有零星的魂灵沉浮其间,但那些都不是束修。 “你拿到结魄灯了吗?”夜妄舟接着开口,“若有它,或许还能将他散落的魂魄重新聚拢。” 清也的眼神黯淡下去。“结魄灯没了。她说,“景曜拆了它。” 都是因为她。 一切都是她不好。 现在就连唯一的这点希望,也因她而灭。 这一刻,清也开始恨自己的存在。 夜妄舟却轻轻按上的她的肩,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别自责,还剩最后一个办法。” 清也抬起头。 “找到他的一魄。只要一魄,哪怕残缺不全,我就能送他入轮回。” 清也微愣:“你...” “我是不死树的一枝,”夜妄舟说,“我的本源之力能温养魂魄。只要有一魄作为引子,我就能护住它,送它入轮回转世。” 清也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下,可随即又沉了下去。“可如今束修只残存一点魂息,算不上一魄。” “我知道。”夜妄舟说,“所以说‘只要找到’。” 他朝她走近一步,“先回凌霄宗。残魂也好,碎魄也罢,总得亲眼看过。” * 回到阳间时,天色已近黄昏。 清也与夜妄舟才迈上进门的台阶,便同时停下了脚步。 鹤姬站在那里。 她倚在山门的石柱旁,脸色苍白得像纸。 裙角沾了些水汽和湿泥,像是走了很长的路。 清也表情冷下来。 束修是苍钺杀的,但苍钺却是鹤姬带进去的。 鹤姬重伤倒在山门外的那一天,拉住的是束修的衣服。 她说:“救命。” 束修便还了一条命。 “仙君。” 鹤姬开口了,声音虚弱。 清也步履不停。 “等等。”鹤姬说,这次直接拦在了她面前。 清也忍着怒意:“我不想杀你,别逼我动手。” “我知道,”鹤姬在暮风中点头,“我罪该万死,但你们在找束修的魂魄,对吗?” 夜妄舟瞥她:“你知道在哪?” “在我这里。”鹤姬声音轻轻的,“我有。” 清也瞳孔微微一缩,像是没听清。“什么?” 鹤姬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眸色,“苍钺打过去那一掌的时候,我用全部修为护住了一魄。” 清也愣住了,这才打量她,发现她整个人虚弱得厉害。 “我所有的修为,所有的灵力,都用来保住这一魄了。”鹤姬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只能保住一魄,其他的...都散了。” 她摊开掌心。一点微弱的魂光在她手心里浮现,像是一小团萤火,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清也盯着那点光芒,一时说不出话。 “为什么?”夜妄舟抬眸问。 鹤姬并非天生仙身,散尽修为的下场可不好过。 鹤姬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大概是这些天...他给我做了好多次鱼吧。挺好吃的。” 她看向清也:“我知道你们不会原谅我,我也...不需要你们原谅。” “拿去吧。”鹤姬将手心向前送了送,那点光芒缓缓飘向清也,“如果他还在,麻烦替我说一句谢谢。以及...对不起。” 清也接住了它。那一点魂魄落在她手心,温热的,像是一小片阳光。 望着鹤姬的表情却有点复杂。 与此同时,鹤姬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身形逐渐模糊直至透明,衣裙失去支撑,悄然委地。 短短一两个呼吸间,苍白而执拗的少女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只普通的鹤。 羽毛灰白相间,眼神呆滞。 它站在那里,看了看清也,又看了看夜妄舟,然后展开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它的飞行姿势笨拙,完全找不见半分仙人的影子。 它飞过山门,飞向远山,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修为尽散,打回原型。 仙路断绝,前尘尽忘。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点难受了...你们得劲吗,俺有点不得劲 第67章 地府入口的天, 永远停驻在日暮时分,昏沉沉的,笼罩着万年不变的昏黄。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苦味, 还有种说不清的凉,不是风, 而是万物行至末路后的荒芜。 凌霄宗的几个人站在奈何桥这一头。桥下河水浑黄,无声无息地翻涌着,偶尔能瞥见模糊的影子在其中沉浮。 清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瓶口倾斜, 一缕极淡的青烟便飘了出来。 青烟在半空盘旋,渐渐凝实, 成了束修的模样。他还是穿着生前那套洗得发白的常服,只是身形淡了些。 “大师兄...”云凌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望着他,泣不成声。 束修面色很平静,仿佛悲喜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看着云凌霜,眼神还是惯常的温和:“凌霜,不要哭。” 他越这么说, 云凌霜的肩膀就抖得越厉害,眼泪断珠子似的往下掉。 束修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转向旁边紧抿着唇的尘无衣。“厨房灶边那个旧瓷缸,我走前腌了两块肉, 忘了拿出来。现在怕是坏了。你们回去,记得扔掉, 别吃坏了肚子。” 尘无衣重重地点头,哑着嗓子说:“大师兄,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都告诉我们。” 束修却摇了摇头:“没有了。凌霄宗往后,就交给你们了。” 他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清也:“也劳烦师妹,日后多看顾他们几分。” 清也声音发涩:“师兄,我能让你不喝那碗汤。转世时,可以留着这一世的记忆。” 束修听了,只是微微笑了笑:“这会坏了地府的规矩。” “不重要,”清也望着他,像是承诺,“你愿意,我就可以做到。” “不必如此。”束修轻轻摇头。他想拍拍清也的肩膀,手却穿了过去。 束修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愣了愣,随即释然道。“此生虽短,却没留下什么遗憾。我束修心满意足。生死有命,不怨。” “就到这里吧。”束修最后一次看向云凌霜和尘无衣,“往后好好修行。” 桥那头,不知何时出现两个穿着皂色公服的鬼差,手里提着一盏幽幽的绿灯笼。 “时辰到了。”其中鬼差的声音平直无波。 束修不再多言,对众人颔首示意,转身走上了奈何桥。 清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云凌霜和尘无衣又开始哭。 另一位鬼差却没有立刻跟上,反而转向清也,提着灯笼略一欠身:“仙君宽心。他在功德簿上积攒的福德深厚。过了桥会再世为人,安稳顺遂。” 地府的鬼差,无论安慰还是陈述,语气都一贯的刻板:“若机缘契合,下一世,跳出轮回也未可知。” 清也颔首不语,目光没有离开那座桥。 桥上,束修已走到中央。他从鬼差手里接过一只粗糙的陶碗,没有停顿,仰头将碗中浑浊的汤水饮尽。 放下碗时,他脸上有片刻的空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不再记得身后事,只是跟着那盏绿灯笼,一步一步朝桥的彼端走去,身影渐渐融入缥缈的雾气里。 第93章 云凌霜下意识朝前迈了一步。 “请止步。”鬼差横过绿灯笼拦在她身前,“允许生魂入地府相送,已是仙君情面。这奈何桥,生人万万上不得。” 尘无衣拉住了云凌霜的胳膊,稍稍用力,将她带回身边。 雾气翻涌,终于将桥上最后一点痕迹也吞没了。 留在最后的鬼差朝清也欠身,终于也提着绿灯笼上桥,不多时,消失在蒙蒙的雾气里。 清也转身,将云凌霜和尘无衣带走。 夜妄舟过不了忘川河,就在等在黄泉渡口边。见他们渡船而来,放下胳膊,朝他们走去。 “走吧。”清也下船,对夜妄舟略一点头。后者也未多言,二人一前一后,护着云凌霜和尘无衣离开。 才出阴司,几人头顶天色骤然压沉。 浓云翻涌汇聚,云隙间雷光隐现,天兵列阵而出,肃杀之气弥漫四野,将他们团团围住。 云凌霜和尘无衣脸上显出惧意,不由向后退了半步。 为首的天将手持敕令,居高临下望着清也:“玉霄仙君,请随我等走一趟吧。” 他嘴上称着仙君,语气却冷硬得不带半分敬意。 清也神色未变,似早有所料。她平静地向前迈了半步,将身后三人彻底挡在背影里。 “此事与他们无关,”她望向天将,不卑不亢,“放过他们,我自随你们去。” 云凌霜强顶着威压想开口,喉咙却像被扼住一般发不出声。 这时,肩上压来一只手。 云凌霜侧目,对上夜妄舟的视线。 夜妄舟瞥了她一眼,唇形微动,说得是“噤声”。 天将目光扫过清也身后,在夜妄舟身上略作停留。 那少年模样的凡人立于威压之中,不见惧色,却也察觉不出仙气或其他异常。 天将心头掠过一丝疑虑,却未深究,抬手间,一道光阵凌空落下,正印在清也足前。 “请。”他说。 清也看了那光阵一眼,微微侧首,夜妄舟上前。 “护好他们。”清也交代说。 夜妄舟目光沉沉,在她与天兵之间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等我。” 清也再未迟疑,一步踏入光阵。灵光流转间,缚仙索应声落下,将她双手束住。 “得罪了。” 天将说罢,引动阵法。云层翻涌,阵牢闭合,须臾间便随天兵行列消失在遥远天际。 威压消散,云凌霜喉间一松,立时想要开口—— 眼前却骤然一花,风声掠过耳畔,不过瞬息之间,双脚已踏在实地上。 环顾四周,竟已置身于一处幽静山坳,面前是几间简朴的竹舍,檐下还挂着风干的药草。 姬无发候在竹舍外的石阶上。 他脱去了护法装束,只一身寻常衣袍,像是早已料到他们会来。 夜妄舟言简意赅:“凌霄宗无人看护,他们就交给你了。” 姬无发拱手:“主上放心。” 夜妄舟不再多言,身形顿时消失在渐起的山岚中。 “爹。”云凌霜这时才得了机会,上前问姬无发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师妹怎么被人抓走了?!” 姬无发安抚似地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和尘无衣道:“天上的事情,不要多问,安心在这里住一段日子。” * 清也被押送至天河下游的一处孤崖。天牢便嵌在崖壁之中,终日缭绕着湿冷云气,触手冰凉,隔绝内外。 “委屈仙君在此等候提审。”天将说完便退出。 阵门合拢时,落下一道更为复杂的封印。 清也动了动手,指尖无半分灵气聚集。周身仙力被锁,识海亦被封绝。她静立片刻,适应这久违的沉重,而后走到角落一处稍干之地,安然坐下,闭眸休憩。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灵力出现细微波动。 清也眉梢微挑,眼睛却仍阖着。 一名天兵悄步入内,在阵外站定。他身上清光流转,甲胄化去,变作一个绿衣俊朗少年。 “清也姐姐。”少年扬起一对酒窝。 清也倏尔抬眼,只见少年眉眼稚嫩,语气却分外熟悉。她愣了愣:“你是?” “是我呀,”少年说着伏下身,转眼变作一头青驴,又迅速化回人形,“流风。” 清也终于认出他来——景霁当年豢养的坐骑,那头总爱凑热闹的青驴流风。 “你竟化形了?”她从地上站起来,有些诧异,又带着些惊喜。 流风见她认出自己,挺了挺胸,骄傲中又透出一丝憨气:“我如今跟着符元仙翁,勤修不辍,好歹算半个散仙了。” 符元仙翁资历深,掌管着根本的姻缘命数,跟着他确是稳妥。清也正想着,流风已凑到灵壁跟前,压低声音问道:“您怎么样?他们可有为难您?” “我没事,”清也摇摇头,劝他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快些离开为妙。” “不怕,”流风语气松快,“仙翁待我好。再说,我是月神留下的唯一遗物,天上没人会为难我的。” 他说着话锋一转,声音又压低了些,“其实是司命星君叫我来的。” 司命? 清也眨了眨眼,流风便继续道:“星君让您安心,说云杉郡的那位已经知道了,会在外为您周旋。” “师兄也知道了?”清也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自从在苦楝树下留言后,她一直没腾出空去找观雪眠解释。这回新账旧账叠在一起,还不知他要气多久。 流风索性在灵壁外盘腿坐下,一副准备长谈的模样:“您也是,都多少年了,也不见改改性子。” “想解决谁,暗中处置了便是,何必闹到台面上来,反倒让人拿了把柄。” 清也眼睫微垂:“你不明白。” 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苍钺了断,既是为束修报仇,也有她自己的考量。 景曜扶持鹤姬,对外宣称鹤姬是她的转世,摆明了是不愿她再回去 若不将动静闹得人尽皆知,恐怕如今,她真就成了上台星官口中来历不明的妖物。 “我是不懂,也不需要懂。”流风努努嘴,“只是您与天帝毕竟有过往日情分。司司命星君的意思是——过刚易折。” 清也轻嗤。 若是在从前,她或许还对景曜存有期待。可如今他都要杀她了,可又何来情分可言。 她扯唇一笑。分不清是嘲他,还是嘲自己。 流风见她这般神色,知道这话她没听进去,心里也有些不解:“仙翁的簿子里,您与天帝明明再契合不过,当初您红鸾星动时,天帝不知有多高兴...怎么如今就闹成这样了呢?” “你说什么?”清也倏然抬起眼,“我红鸾星动?” 流风被她问得一怔,点了点头:“是、是啊...” “何时的事?为何我半点不知情?”清也接连追问,语气不觉急促起来。 流风却越发茫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约在您下凡历劫那会儿。还是天帝亲自来问的,应当不会错——”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收声,捂住嘴,眼底浮起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慌。 他是不是无意间戳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清也闭了闭眼,喉间逸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笑。 流风被那笑声弄得心头一怵,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该该说的我都说了!您、您多保重,我得走了!” 话音未落,他已重新化作天兵的样子,瞬息消失在牢门外。 空寂的牢房内,清也指节攥得发白,只觉一股荒唐直透心底。 天神的命格与星象,向来不足为外人道。 只有天帝,有权力过问;也只有天帝,有能力遮蔽。 她迟迟未能感应到自己的红鸾星动,原来并非机缘未至,而是有人早早替她蒙上了眼睛。 “景曜。” 清也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目光盯向虚空某处,冷得透彻,“听够了么?” 一声极轻的叹息若有似无地落下。牢门外,逐渐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织银绣云的帝袍,长发以玉冠半束,周身笼着一层温润清寂的光晕。 他缓缓转过身,眉眼温和如旧。 “好久不见,”景曜望着她,如春泉化雪,“小也。” 作者有话说:周末愉快 第68章 隔在二人之间的灵障消失, 景曜朝她迈步,伸出手作势去抚她的脸:“你受苦了——” 清也侧身避开了。 景曜的手顿在半空,停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抬眼时, 唇边仍带着笑:“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回来,反倒与我生分起来。” “为什么要遮住我的星象?”清也的声音很冷。 景曜笑容淡了些许:“你怎知, 不是流风胡说?” “那你敢让我自己去看吗?” 景曜垂下手臂,袖中的手自然收拢:“你是戴罪之身,不便离开天牢。” 第94章 “呵呵...”清也轻轻笑了,眼底讽刺一片, “你不认,我也猜得到。你恨我, 恨我的红鸾星不是为你而亮——对不对?” “纵使是星位也有错漏的时候,当初你归位, 心神不稳——” “还在狡辩?”清也望着他,眼底漫上深深的失望,“景曜,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我真没想过,你会如此卑鄙。” “卑鄙?”景曜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中, 眼睫猛地一颤,“我若是卑鄙, 那将我弃如敝履,爱上凡人的你又算什么!” 温和的假面终于脱落, 清也迎上他发红的眼眶:“终于肯承认了么?” 景曜怔然,猝然醒悟过来:“你诈我?” 清也闭了闭眼, 眼泪从眼角滑落:“所以当初,你说我记忆有损是因为归位时的偏差,也是假的, 对不对?” 她一步步逼近,“是你对我的记忆动了手脚,让我忘了一切,是不是!” 景曜也不再伪装,直视她:“对,没错,都是我干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咫尺。 “你知道吗,当符官告诉我你的红鸾星动了……我有多高兴。”他自语般说着,“我以为,千万年的相伴,终于等到结果了。” 他倏地抬手,攥住清也的手腕,眼中怒意翻滚:“可你回来,却告诉我你爱上了一个凡人。” “一个凡人...呵呵一个凡人。”景曜重复着,低低笑了出来,眼中却好像有什么在崩裂, “你说我卑鄙,那你呢?千余载同舟共济,到头来为了一个凡人将我拒之门外,” 清也挣扎,却被他抓得更紧,一字字从齿间碾出,“清也,你对我好狠。 九重天尊,神界之主。 竟输给一个朝生暮死的凡人,要他怎能甘心,要他如何甘心! 清也同样怒意如灼:“可是我根本就不爱你,哪怕你让我忘了所有,三生石上还是刻不下我们的名字。” “因为我根本不爱你。你也从未爱过我。” “自始至终,都只是你自以为是的一往情深——” “清也!”景曜厉声打断。 他闭目深吸,再睁眼时,已压回那点失态:“好了...好了,都是千年前的旧事了。那个凡人早已化作黄土,都过去了。” 他又绽开笑容,伸手握住清也双臂,声音轻得温柔:“如今你回来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清也猛地推开他,只觉得荒谬至极:“重新开始?景曜,是你自欺欺人,还是拿我当痴傻小儿?” “你在背后推波助澜,逼苍钺与我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也是你亲手捏碎我的神魂,转而扶持鹤姬为你卖命...”清也字字诛心,冷笑“你做这些的时候,就没想过我还能回来吧?” 景曜神色终于变了:“你知道?” “那日还有人在西海?”他眯起眼,眼底那点残余的温度变冷,“是谁,寻云?司命还是你哪个下属?” 清也简直失望透顶。 到了这时,他还在追究这些。 景曜却上前一步,语气竟软下几分,像在解释,又像哄劝:“清也,我不是存心要杀你。你若肯站在我这边,我怎会舍得伤你?” 他试图再去拉她的手:“鹤姬连你一分都比不上,她如今不是被打回原形了么?清也...小也!只要你答应我,从此与我同心,我们还能像从前在昆仑那样——” “你还监视我?”清也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怪不得鹤姬即便替代了我,仍受制于苍钺,原来都是你的授意。你还想再杀我一次?” “不,小也,你听我说——” “你害死我师兄了,知不知道!”清也猛地挥开他的手。 景曜眉头一蹙,“那不是你的师兄,他只是一个凡人。” “那也比你好千倍万倍!” 清也冷硬打断他的话,喉间却泛起苦涩:“不必再说了,景曜。你我走到今天,与旁人无关。” 她后退几步,天牢寒湿的水汽隔在两人之间,恍如天堑,“你想一统三界,视我如绊脚石,不惜杀我,找来鹤姬充当傀儡;如今傀儡没了,又想将我拉回你身边。”清也苦笑着摇头,眼里一片苍凉,“景曜,可你想过没有,至始至终,你我,就不在同一条路上。” 景曜静默良久,再开口时,嗓音冷淡不少:“为什么?”三界归我一统不好么?收服离墟,永绝后患,有何不对?” “那苍生呢?”清也望着他,只觉他分外陌生,“你将他们置于何地?神魔大战死了多少人,你不记得吗?” 从他的眼中,清也再也寻不到昆仑山上那个抚琴修道的身影。 是从何时开始变的?清也已无力去想。 景曜松开手,神色归于一片漠然:“小也,任何事情都有代价,走到最后一步,牺牲不可避免。” “可如今两族相安无事,你为何非要挑起纷争?” “今日无事,明日呢?千年万年之后呢?”景曜盯着她,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景霁怎么死的,我大哥又是怎么死的——都是因为魔。” 他上前一步,眼中恨意滔天:“他们天生卑劣!就不该存在于世上。” “清也,你率兵征战多年,”他语气沉下来,“斩草除根的道理,你最该明白。” 清也语气难掩失望:“你如今的样子,比魔更像魔。” 景曜闭了闭眼,倏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半晌,又变回了那个不容置疑的天帝。 “今日这番话,我只当你神魂初归,尚未清醒。明日殿前审问,你想好了再说话。” 他挥袖,灵障再度落下。 “好自为之。” —— 翌日,凌霄宝殿。 云气低徊,漫过玉柱金阶。众仙分列两侧,面容肃整,眼睛却时不时瞄向站在殿中央的清也。 清也手脚缠着暗金色的缚仙索,不跪也不坐,眉目间看不出情绪。 左侧下首,上台星官踏前一步,朝高坐御座的天帝景曜深深一揖,激愤道:“禀天帝,仙君玉霄,昨日众目睽睽之下射杀苍钺仙君,以至仙君当场陨灭。此等行径,无异藐视天规,请天帝严惩不贷。” 殿内起了低微的议论声。有仙者颔首,亦有摇头者。 景曜目光落在清也身上:“你可有话说?” 清也神色平静:“苍钺先对我暗中下手,途中还牵连无辜凡人,此事阴司阎罗可以作证,他并非无辜。” “一派胡言!”上台星官猛地转身,指着她,“苍钺星君向来持重,怎会行此卑劣之事?你休要为自己开脱!” “他掌管天市垣时就与我不睦,你又如何断定他不会?”清也不急不缓地反问。 “你——”上台星官脸色涨红,正要反驳,景曜开了口:“阎罗何在?” 阴司阎罗从队列中走出:“回陛下,玉霄仙君确实送了一名凡人入轮回,只是此事是否与苍钺仙君有关,小仙并不知晓。” 景曜便又望向清也:“你说苍钺杀你,可有实证?” 清也眼睫低垂,还未应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今日的凌霄殿,好生热闹。”声线清润,如玉石相叩。 清也倏地抬眼,众仙也循声望去。 观雪眠一袭雪衫,穿过自动分开的仙僚,步入殿中。他手中托着一只玉匣,步履从容。 殿内气氛微微一滞。 观雪眠云游三界,身份超然,向来不插手天庭事务。此刻突然现身,众仙脸上难免露出讶色,不由得暗暗猜测他的来意。 “小仙见过天帝陛下。” 观雪眠直到殿心方停,向天帝行礼。 景曜眉眼温和,见他便含笑问道:“云山君今日怎得来此?道祖近来可好?” “劳陛下记挂,道祖安泰。”观雪眠敛着眼皮,语气清淡,“只是他老人家偶然听闻,座下有个不晓事的徒儿在外头惹了是非,特命我前来,瞧瞧缘由。” 他说罢,才轻飘飘地瞥了清也一眼。清也撇撇嘴,低下头,一声没吭。 上台星官见状,当即拱手扬声道:“玉霄仙君名列仙籍,受天界律法约束。纵使道祖亲临,亦不可徇私偏袒!” “哦?”观雪眠眉梢微挑,转向他,唇边勾起一抹莫名笑意,“星君好生厉害。三两句之间,便将我与家师都归为不辨是非之人了?” “临梧。”景曜适时开口,“不得对云山君无礼。” 上台星官气息一窒,垂下手:“小仙不敢。” 观雪眠仰起头,这才继续缓缓道:“今日我来此,不过是送一件小东西。” 他打开玉匣,里面是一截枯焦的柳枝,和一对完整的琉璃眼珠今日我来此,是来送个小玩意。” “这是何物?” “回陛下,此乃凡间的小玩意,名叫留影珠。”观雪眠道,“我这师妹向来贪玩,前些日子向司命讨了一对偶人玩耍。司命当时在我那儿,制眼珠时缺了料,便顺手用它替代。” 第95章 他说着将一点灵光注入琉璃眼珠。眼珠缓缓浮起,在半空中投出一片光影。 画面有些摇晃,显然是佩戴者的视角。 先是一片漆黑,紧接着画面一转,对准了突然逼近的苍钺,他举着掌,掌心寒芒流转,赫然是三枚灭魂钉。 画面陡然剧烈晃动,是急促的闪避。 随后,众人看见束修从门外冲进来想要阻拦,却被苍钺一掌击飞出院,场面一时混乱。 最后定格的一幕,是灭魂钉没入木偶身中,苍钺发觉中计,慌忙转身逃离的景象。 观雪眠再一动手指,光影瞬间湮灭。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垂着头的清也,眉梢略挑。 上台星官张了张嘴,盯着落回匣中的眼珠,脸色变了又变,仍强声道:“既是凡人之物,自然可以作假,这算什么证据。 “星官,”观雪眠合上玉匣,声音淡了下来,“此珠乃司命以神魂之法封存,注入即不可改。天帝与诸位仙君皆可验看。” 几个位高权重的老仙默默颔首,他们能感知到留影珠上确有清也的魂息残存。 另一位长须仙君却冷哼道:“谁人不知司命星君与玉霄仙君交好,云山君虽不过问俗务,终究是玉霄的同门....难免有相护之嫌。” 观雪眠看向他,轻轻一笑:“墟陀真人所言不无道理。只不过,我不光是玉霄的师兄,也是天帝陛下的师兄。依真人之意,莫非连天帝也不可信了?” 墟陀一时语塞,拂袖不语。 这时,中台星官开口道:“纵使留影珠内容为真,苍钺仙君有错在先,也该先行禀明陛下,玉霄仙君私下了结,便是坏了天庭法度。” 清也终于抬起头来,冷冷一笑:“他杀我便无辜,我杀他便是罪过?依星官此言,在定我罪之前,莫非还得先将你们苍钺仙君的仙体请出,鞭尸论罪不成?” 此言一出,三台星官脸色齐变。上台星官最是按捺不住,当即向前一步,面朝天帝肃然下拜:“陛下!玉霄仙君非但毫无悔意,更口出狂言、辱及仙躯,足见其心险戾。恳请陛下明鉴,为苍钺仙君讨还公道!” 苍钺旧部随之纷纷跪倒,齐声恳求:“请陛下降旨严惩玉霄!” 双方各执一词,气氛胶着不下。 众仙纷纷抬首上望,景曜面无表情,目光落向清也:“你可还有其他人证?” 清也垂着眼,唇动了动,还未开口,殿门外一名天兵匆匆步入:“陛下,离墟鬼王正在南天门外候见。” 殿上众仙神色微动,彼此交换着目光。离墟与天界关系向来微妙,这位鬼王更是极少踏足九重天,此刻突然前来,偏又选在这般关口—— 景曜抬眼:“所为何事?” 天兵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鬼王说...他要状告苍钺仙君,暗杀之罪。” “什么?!”殿内一片哗然。 观雪眠眯起眸子,侧首瞥向清也。清也与他视线一触,便不动声色地移开眼,十成十的心虚。 观雪眠:“......” “并且...”天兵低下头,“鬼王想问陛下,是否天界有意重启战端。” 简短两句话,分量却重得让殿内众仙倒吸一口气。 景曜沉默片刻,道:“请进来罢。” 不多时,殿门处的天兵向两侧退开。夜妄舟换了身墨色长袍,步入殿内,步伐从容,与周遭屏息凝神的肃穆状态格格不入。 “离墟夜妄舟,见过天帝。”他略一颔首,语气平淡,谈不上多恭谨,却也挑不出错处。 “鬼王远道而来,不必多礼。”景曜神色如常,“不知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夜妄舟目光扫过殿内,在清也身上停了停,才转向御座。 “前几日本座与玉霄仙君在凡间偶遇,便同行了几日。”他语气寻常,像在说一件小事,“不料前夜忽遭苍钺仙君截杀,故而想向天帝讨个解释。”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同样是一截枯焦柳枝,与一对琉璃眼珠。 殿内彻底静了。 众仙都瞧出,夜妄舟手上的东西与云山君拿来的出自同一对偶人。 先前为苍钺辩驳的几位仙官面色僵硬,彼此对视,却无人再出声。 对离墟之主下手,往轻了说是僭越不敬,往重了,那便是蓄意挑起两族争端。 景曜的目光掠过夜妄舟手中那截枯柳与琉璃眼珠,最终落回清也身上。他唇角微扬,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我倒不知,我天界的仙君,何时与鬼王有了这般交情。” 随意的一句话,却让殿上安静了几分。不少仙官神情微动,看向清也与也妄舟的眼神变得意味不明。 天界与离墟关系微妙,清也却与鬼王在一处,那苍钺动手,究竟是有错在先,还是发觉清也与夜妄舟勾结...不可说不可说 清也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道:“我苏醒后神魂有缺,多亏鬼王大人相助,才得以恢复。” 她话音落下,观雪眠侧了侧头,众仙才注意到清也虽然归位,但魂魄却缺了一角。 “至于为何同行,”清也抬眼看向景曜,“是因为我偶然得知一事。” “何事?”景曜换了个坐姿。 清也未答,反而问道:“敢问陛下,结魄灯如今在何处?” 殿角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一位鹤袍仙官拢着袖,语气里带着几分淡讽:“仙君竟不知么?当年你身陨西海,魂飞魄散之际,是陛下特准拆解结魄灯,放在三界,这才让你再次聚魂归位。” “如此殊荣,纵观三界,仙君可是第一人呐。” 传来几声附和的讽笑。 清也却只极淡地扯了下唇角:“原来如此。既然是为了救我,为何那盏灯的灯芯——会被封在混沌塔顶?” 混沌塔? 众仙面色微变,连观雪眠也轻蹙起眉头。 怎么这些事,寻云半句都没和他提。 清也朝地上一跪,背脊挺得笔直:“臣与鬼王探查发现,有人正借结魄灯芯为引,持续向混沌塔内灌注力量。故臣怀疑,背后有人授意,企图唤醒塔下镇压的魔君。”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苍钺是生是死,此刻已无人再关心。 所有目光都凝在了清也身上。结魄灯一直在天帝手中,她这番话,几乎明说天帝心怀不轨。 众仙面面相觑,视线在天帝与清也之间来回游移,无人敢出声。 一片寂静中,景曜缓缓眯起了眼。他袖中的手捏得发白:“清也,你这是在怀疑朕?” “臣不敢。”清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他,“臣只是希望陛下能够解惑:灯芯为何会在塔顶?以及——” 她沉下声一字一句道:“为何玄情说,当年堕魔,是您对他下的手。” 惊雷一个接着一个落下,众仙愕然失色,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大胆玉霄!”天帝身旁的神官率先回过神来,厉声呵斥,“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污蔑天帝!” 观雪眠也困惑起来:“我记得玄情已被你亲手诛灭,魂飞魄散。此话从何说起?” “玄情没有死。”清也说,“他不仅没死,如今人就在塔内。” 又是一片哗然。 夜妄舟适时出声:“此事本座有些印象,当日确有残魂趁诛杀之机遁入混沌塔,只是未料竟是玄情。” 立刻有仙官诘问:“如此要紧之事,鬼王为何不早早上报?” “彼时本座正在闭关,此事全由天界自行处置。”夜妄舟唇角微抬,似笑非笑,“况且天界素来常往塔中封存诸物,本座又如何分辨,那是不是你们有意为之?” “更何况,”他目光扫过殿上众仙,摊了摊手,“离墟不过依约镇守半座混沌塔。塔内之事,本座无权过问,亦不便插手。” 几句话,将自身撇得干净。纵使有人心中生疑,在这般滴水不漏的说辞前,也一时语塞。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地落回了御座之上。 景曜面沉似水。目光在清也与夜妄舟之间缓缓扫过。他如何看不出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架势。 又一次——他的好臣子,他的好师妹,再一次站在了他的对面。 景曜拢在袖子里的手几度攥紧又松开,半晌才将心头怒气压下去。 他缓了缓,张口道:“结魄灯自千年前用于为你聚魂后,便一直置于西海蕴养。其后残魂始终未能集全,朕便未再理会。天界事务繁多,一盏旧灯,朕未必件件过问。”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他不知情。 “至于玄情,”景曜话锋微一转:“你说他在塔内,朕倒想问:你是如何进入混沌塔的?” 此言一出,殿上众仙恍然回神。是啊,混沌塔禁制森严,清也如何能进去,又怎能确信塔内便是玄情? 清也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但她不打算现在说出景霁的事情,只抬手虚虚一握,断劫出现在她掌中。 第96章 “断劫弓与混沌塔本出一源,而臣魂魄有损,恰好能以残魂暂附于箭矢之上,借同源之力穿透外层禁制片刻。” 清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当即有人出声斥责:“但此事关乎陛下清誉,总要查个分明才是。” 景曜注视着她:“你想如何?” “开塔查验。” 此言一出,不等景曜说话,立刻有老仙官高声反对,“断无可能!” 老仙官朝景曜垂手:“混沌塔事关重大,万不可说开就开,还请陛下三思。” 有人带头,反对之声接连响起,一时殿内纷乱。 清也扬唇:“不开塔也可以,那劳烦陛下将结魄灯芯交给我,并准我自由出入混沌塔的权力。我自会设法验证玄情真伪。” 上台星官当即驳道:“你戴罪在身,岂有查案之权?” 清也抬眼:“那星官不妨另寻一人。看看这九天上下,除了我,有谁能拉得开这把弓?” 她祭出断劫,神弓立于众人面前,散出的威压让近处几位仙官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谁都清楚,这把自混沌深处诞生的神弓,千百年来只认清也一人。 而神弓是唯一能出入混沌塔的办法。 上台星官无话可说,悻悻闭嘴。 观雪眠正想不明白这唱得哪一出,一抬眼,却见清也恰巧也朝他望来。 那双清亮的眼睛对着他,极快地眨了眨。 观雪眠:...... 观雪眠转向景曜:“天界事务,我本不该过问。但事已至此,不如就让玉霄去查。若查无实据,届时再定罪也不迟。” 旁侧仍有仙官欲言,观雪眠淡淡续道:“便由我替她作保。若三月之内玉霄查不出结果,我亲自押她领罪——如此,可否?” 景曜目光扫过弓,掠过清也,最终落在观雪眠脸上。 静默片刻,缓缓道:“既然云山君作保,便依此议。” 作者有话说:天帝,一款绝望的妒夫 第69章 清也借苍钺之事, 成功将天帝拉下水,但擅闯混沌塔的事却揭不过,依律去天刑司受了七十二鞭。 然而受刑之后的归处, 却成了问题。 人已归位,继续留在人间不合适, 但到底罪疑未清,就这么安然返回仙府,也有人看不过眼。几番斟酌之下,最终还是观雪眠出面, 将人带回了栖霞山顶。 清也本就不愿留在天界,对此结果, 反倒正中下怀。 但被拦在栖霞山外的另两位,可就没那么顺心了。 寻云看向一身常服的天帝, 操着一口公事公办的语气平:“师父需要静养,天帝陛下政务繁忙,就不必挂心了。” 不等天帝开口,她又转向旁边枝叶繁茂的古树梢头,一样不留情面地提高声音:“鬼王大人也请回。仙魔殊途, 还望自重。” 枝叶微动,原本隐在树上看热闹的夜妄舟显出身形, 他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角,脸上没什么波澜。 等到寻云身影彻底消失在山口, 夜妄舟看也未看景曜,径直往里走去。 只是没走出几步, 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景曜挡在他面前,面上仍是一派和色,声音却淡:“鬼王没听见么?仙魔有别, 玉霄伤重,不便见客。” 夜妄舟这才抬眼看过去,似笑非笑:“仙魔有别?她何时在意过这些?” 他抬手欲拨开挡路的人,景曜却顺势反推回来。两人手臂相抵,谁也不让,周遭气息搅动,一冷一炽,锋芒暗藏。 “不过同行几日,鬼王就以为多了解她?”景曜寸步不让,声色渐冷,“她是仙,你是魔,即便一时投契,也绝无可能善终。” “是吗。”夜妄舟眸色沉下,手中劲力骤增,“天帝不如先操心自己。若她知道,是你暗中授意将那凡人从轮回簿上除名,令其永世扣在阴司、不得超生...” 他略偏过头,笑得邪气:“你猜,她会如何看你?” 景曜瞳孔蓦地一紧,面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愕然:“原来是你?” 话音未落,他袖中白光已凌厉斩出。夜妄舟身侧黑雾骤起,一黑一白两道灵光当空相撞,轰然迸裂,气浪横扫。 两人同时旋身退开,分立两端。 景曜盯着夜妄舟,眸中温润尽褪:“我原在想,区区一个凡人,为何能世世追随——竟然是你。” 夜妄舟看着景曜神情变化,眼底掠过一丝快意,唇角弧度更深:“天帝陛下需知,能与她共度千年光阴的,从来不止你一人。” 景曜微眯起眼:“不可能。那凡人身上并无妖气——莫非,你不是妖?” 他目光落在夜妄舟身上,夜妄舟任他打量,景曜却什么都没瞧出来,只觉得,他身上的气息莫名有些熟悉。 “你究竟是谁?”他沉声开口。 夜妄舟脸上笑容愈深:“我是谁,你不必知道。但这笔账——”他压下眉眼,“我今日势必与你清算。” 夜妄舟话音落下,周身黑气骤涌,未再给景曜丝毫喘息之机,欺身再上。 景曜反应极快,抬掌相迎。灵光交击,气浪翻卷,他边拆招边冷声道:“纵然你曾与她有过几世情缘,那又如何?劫中种种,不过幻梦一场。她早已忘却,鬼王莫非还沉溺其中?” 夜妄舟攻势更急,越发凌厉,闻言嗤笑:“你怎知她如今无意?不妨再告诉你,那日混沌塔,是我与她一同进去的。” 景曜眸光一凝,手上招式却未乱:“混沌塔只进不出,一人靠断劫进出已是勉强。鬼王怕是入了魔障,在此妄语。” “妄语?”黑羽挟着厉风直逼面门,景曜侧身闪避的刹那,夜妄舟唇角轻勾,“你不是早在塔周布下眼线?为何她进去时,你毫无察觉?” 他眉宇散漫,语带挑衅,“天帝陛下不妨猜猜,我们究竟是如何进去的?” 景曜格开他的攻势,动作却有刹那停滞。 混沌塔隔绝内外,若强行破界,绝无可能瞒过他。能如此悄无声息进入的途径,只有一种—— 神念相交,灵魄共渡。 “想明白了?”夜妄舟看着他面上竭力维持的平静寸寸龟裂,心情颇好地笑了笑。 “她竟愿与你神交?!”景曜终于再难维持那副温雅表象,面上震怒,声音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意,“你们怎么敢——” “哦对了,忘了说,”夜妄舟黑眸微垂,唇角轻轻扬起,似在回味,“那日她的唇..好热。” “够了!”景曜目眦尽裂,周身气息骤然暴涨,再不复先前克制,夜妄舟笑意冰凉,出手再无保留。 两人从山脚一路战至山顶,黑白云气绞缠冲撞,所过之处,栖霞山繁盛的果树花草摧折一片,断枝残叶纷扬如雨。 两道身影挟着未散的灵光,径直砸向山腰一处清净院落。 寻云刚踏进院门,便见头顶光影狂乱压下,威压逼得她气息一滞,竟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道雪色人影推门而出。 观雪眠甚至未抬头,只随意抬了抬手。那两道来势汹汹的灵光便撞上一堵雪墙。 落雪簌簌,悄无声息地化去所有力道。余波掀起他几缕发丝,又缓缓落下。 他将夜妄舟与景曜各自隔开数丈,这才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的落雪。 “二位好雅兴。我这陋室寒院,何德何能,竟有幸成了天帝与鬼王的演武场。” 观雪眠随手捡起一根被气波削断的桃木枝,朝断裂处轻吹一口气,“这桃枝泉下有知,此刻怕是要感动得涕泗横流了。” 夜妄舟与景曜各自站稳,眼中敌意却未退。 有观雪眠在场,寻云底气足了许多。她蹙眉看向院中二人:“小仙方才已经说了,师尊需要静养——” 话音刚落,一侧房门被打开,司命端着铜盆缓步走出。抬头看见院中忽然多了人,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好吵。” 她不爽地说完,目光扫过四周,好似才看到景曜一般,神色稍敛,朝他略一欠身:“见过天帝。” 景曜敛好所有情绪,恢复成那副高华温润的模样。 他目光落向司命手中被血水染红的铜盆,不由紧张道:“小也伤势如何?” 夜妄舟站得稍远,闻言目光不由转向虚掩的门内,却什么也瞧不见。 司命抿了抿唇,冷淡道:“还行吧。” “需要静养。”她加了一句。 观雪眠见两人唱戏似的,一出接着一出,似笑非笑地开口:“远道而来皆是客,二位不妨留下用顿便饭?”他转头唤道,“寻云,厨房可还有多余的碗筷?” 寻云答得干脆:“没了。” “没了?”观雪眠略显惊讶,随即从容吩咐,“那去后山竹林削两副新的来,总不好让贵客用手抓着吃。” 景曜到底还要维持几分体面,只道:“不必劳烦。天界尚有事务待理,不便久留。” 他看向观雪眠,姿态温和,“回头我遣几医官送些伤药来,小也便有劳师兄多加看顾,” 第97章 “啊,那真是可惜,陛下慢走。”观雪眠毫无诚意地感慨,朝他微微一俯首,寻云也跟着垂手:“恭送天帝。” 目送景曜驾云离去。观雪眠直起腰,眉眼刚松缓半分,余光瞥见边上还杵着一位。 他重新端起客套的笑意:“差点怠慢了鬼王大人。寻云——” 观雪眠作势喊人,却没听到预想中的辞别之语,嘴角的笑容不着痕迹地僵了一下。 寻云上前半步,有些疑惑地轻声:“师伯?” 观雪眠看了夜妄舟好几眼,后者纹丝不动,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依然从容;“去削碗筷。” “是。” “不必麻烦。” 夜妄舟终于开口。观雪眠眉目舒展,从善如流:“那鬼王大人也请慢——” “我不讲究,”夜妄舟说得理所当然,“对付几口就行,不必精细。” 倒完水回来的司命听见这么一句,佩服地多看了夜妄舟几眼。 她转了转眼珠,在门口停步,对他道:“你进来吧。” 夜妄舟刚欲迈步,身后观雪眠轻轻啧了一声。他脚步顿住,只见观雪眠已提步上前,目光落在虚掩的门上,眯起眼:“出来。” ‘吱呀’—— 清也从门内探出半个头,先望见了不远处的夜妄舟,眼睛弯了弯,悄悄朝他摆了摆手。 夜妄舟见她面色虽有些苍白,却并无想象中的病弱之气,安心了大半。眼底戾气化开,神情随之柔和下来。 二人眉眼官司刚打到一半,观雪眠顶着清也脑门往里一推,没好气道:“不是叫你。” 话音落下,他目光淡淡落向门内。不多时,门扇从里头被挤开。两个身影颇为狼狈地从清也身后钻了出来——正是风伯与雨师。 两人脸上还横七竖八地贴着好几张纸条,二人手忙脚乱地将纸条扯下,胡乱揉作一团塞进袖中。 风伯清了清嗓子,对观雪眠打了个哈哈:“那什么,玉霄看着精神尚可,我等也就放心了。” 雨师连忙跟着点头:“对,对,放心了。叨扰,叨扰。” 说完,两人便默契地侧身一让,一前一后,转眼就消失在院门外,溜得飞快。 观雪眠收回目光,转向夜妄舟:“饭还没好,劳鬼王移步偏院稍作休息。我与师妹有几句话说,怠慢了。” 他又唤道,“寻云,好好招待鬼王。” 说完便转身进了屋,反手将门拍上,重重一响。 门外,寻云朝夜妄舟颔首:“鬼王大人,这边请。” 司命抱着盆,看看消失在院内的寻云和夜妄舟,又看看紧闭的门,扭头去了小竹林。 屋内,桌上还散乱地摊着一副未及收拾的叶子牌。观雪眠关上门,回头看见这情景,眉头便蹙了起来。 “死孩子。”他扭头对上心虚的清也,低声斥责,“鞭伤好了几道,就这么闹腾?” 清夜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老友见面,情难自禁...情难自禁...” 观雪眠没接话,只抬眼扫了她一下。清夜立刻收了声,老老实实站直了。 “去榻上躺着。” “哦。”清也乖乖脱鞋上榻,观雪眠在旁边木椅落坐,“我且问你,混沌塔和玄情是怎么回事?” 清也信任观雪眠,也没打算隐瞒,便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观雪眠听完,眉头微蹙:“道祖当年亲自确认,景霁已魂飞魄散。纵使景曜手段通天,也绝无可能令其复生。” “正是因此,所以玄情所言是真是假,仍然需要查证。”清也道,“但景曜终究是天帝,若我们暗中探查,阻力不小。所以我索性让他知晓玄情的存在,将他拖入局中。倘若他心里真有鬼,必有动作。” “可是三个月,你打算如何查?”观雪眠比较在意这个。 “在人间时,我遇见一个与景霁有些渊源的门派,”清也道,“但蹊跷的是,该派的长老悉数在西海失踪了。” “西海?” “是。”清也点头,“我曾试图联络,却发觉他们所在之处极为古怪,连神识也无法探入。若景霁真有残魂存世,恐怕只可能与那地方有关。” 她稍作停顿,又道:“此外,在人间这些时日,我还发现了一种古怪的魔气。那魔气会吞噬靠近的灵力,与玄情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观雪眠将各种线索理了理:“你的意思是,玄情说天帝给他下了禁制,那种禁制需要以力量供养。而你在人间也发现了和这种禁制类似的魔气?” 观雪眠将线索在心中过了一遍:“你是说,玄情声称天帝给他下了禁制,那禁制需以力量供养。而你在人间所见的魔气,特性与此相似?” “不错。”清也目光清亮,从榻上探出半个身体,“我甚至怀疑,若玄情所言非虚,这种魔气——或者说禁制——就是景曜试图用来‘起死回生’的东西。” 观雪眠摇了摇头:“古怪古怪...修行至今,我还从未见过这等事物。” 他伸手将她推了回去,又道:“那鬼王呢?那小子看上去可不是什么善茬。” 想到方才院中夜妄舟将景曜激得几乎失态的模样,观雪眠脸色便淡了几分。 提到夜妄舟,清也眼神飘了一下,含糊道:“他...算是我交的一个朋友。” “你倒真能耐,连鬼王都能结交。”观雪眠轻瞥,他对清也的私交没什么兴趣,正打算放过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对。”他眯起眼,“少了一环。” 清也心里咯噔一下,便听观雪眠道:玄情因为堕魔逃至离墟,你奉命诛杀时分明不知道内情。玄情既‘死’于你手,他脑子被流风踢了,找你陈情?” “也许...看我面善?”清也打着哈哈,“我一向嫉恶如仇嘛....” 观雪眠掐住了她的嘴,自顾自往下说:“况且他在混沌塔内,无法与外界传讯。纵使你有断劫,也无法主动联络他。” 他目光渐锐,“再者,你沉睡千年,醒来后魂魄不稳,为何还往离墟那种地方跑?”“ 清也拨开他的手,选了个比较好回答的问题:“鬼王与我偶然相遇,去他地盘转转,就不小心发现了呗。” “碰巧?”观雪眠不为所动,“你神魂残缺,连我都险些认不出,他怎么就认出你——我记得你们从前并无往来啊。” 观雪眠眯着眼看她:“清也,你是不是漏了什么没交代干净?” 清也试图囫囵带过:“他的护法是寻云的义兄,一来二去自然就熟了.....” “所以,寻云是何时知道你还活着的?” “......” “清也。” “......仙门大比。” 观雪眠笑了,他微微前倾:“我怎么记得,当时在凌霄宗,他就已经跟在你身边了。偶然相遇,便能让他一个鬼王陪你扮凡人玩?” “那我神魂不全,总得找个靠山——” “你连我和寻云都不认,摆明是想藏一辈子。”观雪眠打断她,语气微冷,“怎么,脑子掉进冥河泡过,忽然开了鬼窍,找个魔族当靠山?” 清也被他连珠炮似的话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支吾道:“好吧,其实师兄你猜对了,我和他早就认识。” “多早?” “...几万年?” ? 观雪眠匪夷所思地望着她。 “他的身份有点复杂,我不好说。”清也抓了抓头,“至于玄情,他与夜妄舟相识,所以当初是找夜妄舟帮的忙。夜妄舟来中州,原本也是为了断劫。” 观雪眠示意她继续说。 “而他怎么认出的我...”清也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他也没说啊,不然师兄自己去问他?” 观雪眠抱起手臂,没接这话茬:“那你说说,你是怎么进的混沌塔。” 清也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观雪眠淡淡打断:“骗天帝的那套说辞就不必拿来糊弄我了。你入塔那日,司命和断劫可都在我这儿。” “......”清也嘴唇快速动了动。 “什么?”观雪眠没听清。 清也深吸一口:“...神交。” “......” “..........................” 竹林深处,司命正拂开积雪,从冻土中起出观雪眠埋了多年的酒坛。她拍去坛上沾着的泥屑,揭开一角封泥,低头轻嗅。 恰在此时,院落方向传来“砰”一声震响,惊得竹叶簌簌扑落。像是有人狠狠摔了门。 紧接着,观雪眠恨铁不成钢的喝声穿透竹林: “清也——!” 司命手腕一颤,几滴清亮的酒液洒了出来 她定了定神,面不改色地封闭了自己的听觉,抱起坛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清冽,顺喉而下。 真好喝。 作者有话说:嗨呀嗨呀,睡前写一段雄竞修罗场真是惬意啊[竖耳兔头] 第70章 夜妄舟推门进来时, 观雪眠才拂袖离开。清也独自站在镜前,对着镜子呲牙咧嘴。 第98章 方才四处逃窜的时候扯到了背上的鞭伤,血从伤口处渗出, 沾到了外衣上。 “我看看。”夜妄舟走近,瞥见衣上血迹, 眉头轻轻一皱。 清也见是他,顺手把伤药递过去:“来得正好,帮我重新敷一下,我自己不太顺手。” 夜妄舟带她到一旁坐下。伤在肩背, 清也也没多不好意思,将外衫拉下一些, 露出半边肩膀。 缠绕的纱布下透着血迹。夜妄舟小心地解开布条,底下的鞭伤混着血水, 皮肉微微翻起。 “怎么弄成这样。”他取过干净的热布,浸湿拧干,低头一点点擦去周围的血迹。 布面粗糙,他动作又缓,清也觉得有些发痒, 不自觉扭了扭身体,被夜妄舟轻轻按住:“不要乱动。” 清也忍住, 还是有些变扭:“你不用这么小心,不疼。” 这话不假。行刑的是她旧日部下, 手下留了情,只是看着严重, 并没伤到筋骨。 “那也是七十二鞭。”夜妄舟淡淡说着,手上动作却快了些。他撒上新药粉,拿来干净的纱布, 替她换上。 清也有心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便道:“司命说你和景曜打起来了,怎么回事?” 夜妄舟一圈圈仔细缠着,闻言只闲闲道:“他视离墟为眼中钉,自然也不待见我。” “就这样?”清也侧过脸。 景曜此人,别的不好说,表面功夫向来做得周全,不像是会当众撕破脸的。 “不然?”他轻挑了下眉,“你以为如何?” 清也想了想,觉得还是该告诉他景曜动过她记忆的事情,否则倒显得她薄情。 “归位后,景曜抹去了我在凡间的记忆,”清也尽量说得简短,显得不那么煽情,“我不是故意要忘记你。” 夜妄舟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将纱布末端仔细系好。 “不意外,”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他会做的事。” 清也不由得扬起头看他:“你不生气?” 过往种种,与他有关的一切回忆,她可能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气过了。”夜妄舟拿过剪子,剪掉多余的纱布。清也还想说什么,他已经将她衣衫拉好,轻轻扶正她的身子,“好了。” 镜中,肩上的纱布裹得整齐。夜妄舟立在她身后,望着镜里的她:“你还在。别的,就都不重要。” 只要他与她还有很长的以后,过往便无足轻重。 夜妄舟的手仍轻搭在她肩头,正欲收回,却被清也轻轻按住。 清也垂着眼,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你去找过我,是不是?...在与玄情换骨之前。” 神交虽能让她窥见他的记忆,却体会不到他内心的情绪。 在忘川河底时究竟想着什么,为何决定与玄情换骨,可曾怨过她——这些,清也无从知晓。 她稍用了力握紧他的手。夜妄舟也低下目光。 在忘川的第一个百年,他便隐约察觉清也可能已离开凡间。 尤其发现景曜偷偷毁去他的轮回路时,夜妄舟便更加确信。 身为神树,若要重返天界本非难事。景曜一直以为他只是凡人,所断的也不过是他作为“凡人”的轮回。他大可舍弃这几世修为与记忆,以神树之身回归天界。 可他不愿。 他从来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 即便后来透过玄情知晓她将与景曜成婚,他也未曾想过放手。 逢场作戏也好,移情他人也罢——只要他还记得,总有一天,他会再站到她面前。 要她再一次,爱上他。 “我一直在寻你。”他反握住她的手,眼底暗潮翻涌。 清也心中轻轻一颤,不由侧过脸,他也正俯身靠近。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接,一清一暗,周围的空气仿佛也静止下来。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斜斜地照进室内,光柱中无数微尘静静流转。 清也微仰着脸,像一潭映着天光的静水。 夜妄舟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从她脸上扫过,逐渐下移,落到她微张唇中。 脑中不由自主想起那日。 ——水润丰盈。 夜妄舟眸光微暗,今日他说得那些话,不单单是为了气景曜而已。 清也偏开视线,就着凳子转过身,手指却抚上他的脸颊,声音低柔:“在凡间的时候...我们也这样吗?” 她有意没提红鸾星动的事。 夜妄舟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低低“嗯”了一声。 岂止。 岂止浅尝辄止。 “那这样呢...”清也又凑近了些,几乎抵着他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脸上,夜妄舟眼睫颤了颤。 她想让他自己察觉。 那股温热如羽毛般吹在他脸上,逐渐下移...若即若离... 夜妄舟喉头忍不住滚了滚,顺从地闭上眼。就在几乎碰上的那刻,门口传来一道突兀的咳嗽声。 “咳。” 温软的气息骤然远离。夜妄舟眉头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观雪眠斜倚在门边,抬手在大开的门板上叩了两下,没好气地望着两人。 清也面上掠过一丝赧然,随即端正姿态,有些不自然道:“师兄怎么又回来了?” “嫌我碍事?”观雪眠皮笑肉不笑地答,视线却落在偷溜进屋的夜妄舟身上。 她松开了手,夜妄舟顺势直起身,站到一侧,没去看观雪眠并不算友好的目光。 见两人之间拉开了些距离,观雪眠这才将话转回正题:“来告诉你一声,狐族少君归位了。” 如此迅速? 清也惊讶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方才观雪眠离开,不是因为生气,而是替她做这件事去了。 清也更添了几分不好意思,挠挠头:“多谢师兄。” “哎呦可别,”观雪眠语气凉飕飕的,“你动动嘴皮子,我就得忙前忙后...这声师兄,我可不值当听。” 清也嘿嘿笑了两声。 观雪眠的目光却在屋内慢悠悠转了一圈,最终落回夜妄舟身上,话锋也跟着一转:“我啊,天生劳碌命,比不过鬼王大人清闲,到处遛弯,连我师妹的房间都不放过。” 这话说得实在阴阳怪气。夜妄舟扯唇一笑,还没开口,清也便已上前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师兄说得哪里话,”她笑盈盈地望向观雪眠,“方才寻云和司命都不在,我肩上有伤,才叫他进来帮忙看看。”说话间,负在身后的手却悄悄朝夜妄舟摇了摇。 “这样?”观雪眠挑了挑眉,摆明不信。 “那当然——寻云!”清也余光瞥见门口路过的身影,连忙招手,“你来说,我方才说得对不对?” 寻云刚削完碗筷回来,被叫得一愣,压根没听清前因后果。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在清也、观雪眠和夜妄舟之间转了转。 清也微微偏头,冲她使了个眼色,笑得有些勉强:“寻云?” “……啊!”寻云恍然大悟般长长“哦”了一声,点头,“是。师父说得没错。” “你看。”清也转身冲观雪眠摊手,一脸无辜。 观雪眠简直气笑,“行,那看完了吗?” “看完了看完了。”清也立刻顺着他的话,伸手将夜妄舟轻轻往门外推,“饭他也说不吃了,这就准备回离墟呢。” 夜妄舟被她推着往外走,闻言回过头,略带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入夜后走窗。”清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极快地补了一句。 夜妄舟眉头顿时舒展,这下不再需要她推,他朝观雪眠方向略一颔首,便主动告辞,步履爽利地消失在了门外。 夜妄舟离开后,屋里静了下来。 观雪眠脸上那点调侃的神色渐渐褪去,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透的茶。 “清也,”他没看她,语气却重了几分,“我刚才那些话,不全是说笑。” 清也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观雪眠抿了口茶,放下杯子:“神与魔之间进行神交,绝非儿戏。魔气侵染心脉,往往于无声无息之间。稍有不慎,便是仙基尽毁。你魂魄有缺,心里更得有轻重。” 清也自然知晓其中利害,只是夜妄舟身为神树的真相无法明言。她敛了神色,郑重颔首:“师兄,我明白。” 见她态度认真,观雪眠面色稍霁,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只是出门之后,又将山外的结界加固了一层。 入夜后,比夜妄舟先来的是司命。 她衣衫上还染着淡淡的酒气,清也一闻便愣了:“你把竹林底下那几坛酒挖出来了?” “嗯。”司命站在站在庭中一株梨树下,身影清清淡淡的,“所以我来告诉你一声,我要跑了。” “回天界?” “嗯。”司命答得坦然,甚至理所应当地补了一句,“若是云山君问起,你便说是寻云喝的。” 清也一时语塞,司命却要走了。 第99章 “等等。”清也忙叫住她。 司命回过头,脸颊还透着些许薄红。她想了想,说道:“不用舍不得,我应当还会再来。” “倒不是这个。”清也走近两步,语气小心,“你司掌凡人命数,仙人的命格虽不归你定,但...多少也能感应到一些轨迹,对不对?” 司命静静地看了她一会,眼中那层酒意褪去几分,露出底下惯常的清明:“你想说什么?” “从西海到凌霄宗,再到景霁、景曜...我总觉得,冥冥中有股力量在推着我往前走。”清也眉头微蹙,声音里透出苦恼,“可我不知道,继续走下去,等到的是好是坏。” “无论好坏,你都会如此做。”司命的话说得笃定,“即便重来一次,你依然会入凌霄宗,会杀苍钺——不是吗?” “是,可是....”清也抬手揉了揉额角,自己也说不清那份隐隐的抵触从何而来。 司命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别的我不便多言。”她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人在山道行时,常以为换了条路。其实不过是在绕同一座山。” “好比有些选择,看似第一次做,实则只是惯常之举。”她望着她,见夜风扰梨枝,顿了顿,“谁都是这样。” 清也听着,轻轻叹了口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她对司命挥了挥手:“你早些启程吧,方才是我多言,不必放在心上。” 司命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消失在夜色中。 庭中重归寂静。清也在梨树下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屋。 她推开门,夜妄舟已立在窗边。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说话。 “你来了。”清也走到窗边,朝外望了望,才收回视线,“晚间才发现师兄加强了结界,难为你了。” “还好。”夜妄舟扯唇,“这种程度的结界还伤不到我。” 清也转身引他到桌边,灯芯被她随手拨亮了些。“少君已经归位,”她一边说,一边在灯旁坐下,“我想明日就去见他。” “你伤势未愈,不急这几日。”夜妄舟看她翻了两只茶盏出来,一愣,“做什么?” 清也有些发怔:“喝茶啊,谈正事不喝茶吗?” “谈正事?”夜妄舟重复了一遍,低下头,捻了捻指腹,“你叫我漏夜前来,就为了说这些?” 他抬起眼,眸中染着笑意,眼底却沉了几分, 清也眨了眨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夜妄舟没再等她的回答。 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绕过桌角,走到她身前,影子被灯光拉长,覆在她手背上。 清也不自觉地仰起脸。 夜妄舟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清也便顺着那力道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唇瓣相触,清也怔住,忘了闭眼。 夜妄舟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他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夜风的清冽,可呼吸却是烫的。 清也终于回过神,眼睫轻颤着合上。手慢慢环上他的脖颈。 夜妄舟顺势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按进怀里,吻得更深。唇舌交缠间,茶水的微涩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冷气息混在一起,冲得她昏沉。 她被半抱半推着,后背抵上微凉的窗框。夜妄舟将她托起,放在窗台上。月光从侧面斜照进来,在他眉眼间投下深深的影。 清也坐在那儿,比他高出些许,垂眼便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睫毛。他仰着脸,吻却没有停,手掌扣在她颈后,没入她发间。 夜风从窗外拂入,吹动她散落的发丝, 呼吸交错,唇齿相依。 窗外树影婆娑,窗内灯花复坠,筚拨轻晃,细细的声响在夜色中被晕开。 是风月。 作者有话说:有宝宝对男主这条线的剧情有点迷惑,我来解答一下。 男主是长在昆仑山的神树枝,开智后随女主下凡历劫,所以他本是就是神仙的一种(神树有神骨算是本人一点点私设) 女主下凡是为了历劫,所以她认不出男主,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男主开智了。男主一直是痴汉来的(这部分剧情感觉不适合放在正文,所以本来想写在番外[可怜])在凡间的时候男女主产生感情了,并你侬我侬。女主历劫完后,男二发现自己苦等女主垂怜却依然没被邀请,遂破大防。抹掉了女主记忆,并对男主下手。男主在阴间久等女主不来,又投不了胎,上不了天,这时候遇见难兄难弟玄情。(玄情对月神单箭头。)这俩兄弟一个想上天,一个想在地,一拍即合,就‘反转人生”了。 大概就是这样啦[竖耳兔头] 这本文已经快进入收尾阶段了,要收的线比较多,时常要回过头琢磨自己留了什么坑,所以更新有点不稳定。在这里和的宝宝道个歉,给你们带来不好的体验了,下本我一定好好存稿[爆哭] 同时也非常非常感谢你们的陪伴[求你了]。卡文卡到一两点都写不出来的时候,全靠大家支持,让我知道原来我的文还是有人看的,每天还能美美喝上一瓶肥宅快乐水,抹抹感动的泪水继续吭哧吭哧写,嘿嘿。我一定会尽全力日更的! 第71章 在观雪眠的要求下, 清也又在栖霞山修养了两三日,才动身前往狐族。 狐族隐在南境层叠的山岭深处。过了山门,引路小童带他穿过一处开满浅色小花的院落, 青灵君正倚在廊边,往池中撒着鱼食。 听见脚步, 他转过身,见到清也时眉头微微抬了抬。 “前几日就听说玉霄仙君回来了,我还不太敢信。”他模样与往日并无大异,只是周身气息比往日更飘逸几分, 朝清也微笑,“恭喜。” 身旁的侍女接过盛鱼食的瓷盅。 清也脸上露出几分含着歉意的笑:“事出突然, 扰了仙君既定的飞升之机,实在抱歉。” 青灵君不甚在意, 顺手从廊边折了一小枝白花,在指间慢慢转着:“仙君客气了。人间岁月,早几年晚几年,并没有太大分别。” 他停了一下,又道:“云山君同我说了, 仙君这趟来,是想见泽若?” “是。”清也颔首。 “我与她的确有几分交情。”青灵君转身朝亭中走去, “但自从天界那位大殿下故去后,她变了不少, 平常不愿见人。我只能带路,能不能见到, 我不敢保证。” 清也自然明白,只道:“有劳了。” 青灵君点点头,挥了挥袖, 转眼间,二人便来到了西海边。 咸湿的风迎面拂来,远处海面泛着黑沉的粼光。 青灵君掌心出现一支玉笛,正要贴近唇边,清也却出声止住:“少君且慢,还有一人。” 夜妄舟从礁石后走了出来。 青灵君脸上的笑意淡了,声音也平了,他抚着手中长笛:“云山君可没说,还有闲杂人等。” 夜妄舟主动开口:“当年的事,是我思虑不周,请少君见谅。” 青灵君略感意外,打量他一眼:“你竟也会说这样的话。” 夜妄舟面色未动。清也正欲开口,青灵君已收回视线,淡淡道:“罢了,既是玉霄仙君同行,便一道吧。” 他将玉笛凑近唇边,低低吹了几个音。那声音不亮,仔细听有点像降了调子的龙吟,贴着海面漫开。 没过多久,面前的海水向两侧缓缓退开,露出一条通往海底的水路。 一个通体泛着柔和蓝光的水母模样的灵体,从海底浮上来,顶着伞盖般的脑袋,朝他们微微俯首。随后便转身,在前方飘行引路。 清也迈步跟上,脚下海水自然凝结成一级级水阶。随着他们向下走去,头顶分开的海水无声无息地重新合拢,将天光隔绝在外。 四周暗下来,只有水母灵散着幽幽微光,映着越发深邃的海水。 通道尽头,一座以珊瑚和泛着珍珠光泽的巨石筑成的宫殿静立在海底。宫门守卫披着鳞甲,一动不动。引路的水母灵到这里便停下,光芒渐隐,消散在水中。 宫门口,一个身着墨绿官袍的中年男子早已等候多时。他见到夜妄舟时,他明显顿了一下,但很快便朝青灵君与清也分别见礼。 “少君,仙君,殿下已吩咐过。请随我来。” 他不多话,转身引三人穿过空旷的回廊,来到偏殿深处。这里没有多余陈设,只在中央立着一面等人高的水镜。镜面波光流转,照不出人影,只像一泓被框住的幽深海水。 官员在水镜旁站定,侧身示意:“殿下就在里面。” 青灵君看向清也,清也略一颔首,先一步踏入镜中。镜面泛起涟漪,吞没了她的身影。 青灵君与夜妄舟紧随其后。 短暂的昏暗过去,脚下传来踏实的触感。清也抬眼望去,他们正站在一条泥土小路的尽头。 前方是一个被绿水环绕的小村庄。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舍间升起,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犬吠,空气里混杂着泥土与柴火的气味。 第100章 村庄不大,田垄整齐,屋舍俨然,远处梯田间能看到弯腰劳作的人影,瞧着倒是一派平和生机。 清也目光缓缓扫过村子,最终落在村后那座紧挨着的青山上。 山色浓青,云岚低绕,山体隐约可见几道符印的痕迹。整座山静得出奇,听不见鸟鸣,也觉不出风动,就这么沉甸甸地压在村落之后,与眼前的烟火景象格格不入。 清也忽然想起一些旧闻。 当年景和大殿下与龙女情深不渝,他身故后,是龙女亲自赶赴战场,从废墟里一点一点寻回他的遗骨。后又上九重天,恳请景曜允她将景和葬于西海。景曜感其诚心,最终应允兄长永眠于西海底,也算成全二人。 想来,这座寂静的青山,便是那位大殿下的长眠之地了。 清也收回目光,田埂那头走来一个女子。 她穿着粗布衣裳,裤脚挽到小腿,手里挎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些刚摘的菜蔬。 走近了,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没有半点惊讶,只像是招呼寻常邻舍般开口道:“别站这儿了,跟我来吧。” 清也从前并未真正见过这位西海之主,只约莫听过她旧日的性情。眼下见她这般朴素利落的模样,不免稍顿了一顿。 青灵君倒是熟稔地走上前,往她手里的篮子探头:“这菜水灵,阿若种地的本事可是越来越好了。” 他作势上手,被泽若拍开:“你少来几趟,我还能种得更好些。” 话虽这么说,语气却不见怪罪。 泽若和青灵君转身引路,清也与夜妄舟一声不吭,跟在后头。 沿途有农人直起身打招呼,泽若也一一应了,态度随和,与寻常村妇无异。只是清也细细感受,并未从那些农人身上察觉到活物的生气。 泽若的住处和她人一样朴素。院角堆着柴火,地上跑着鸡鸭,寻不到半点灵力痕迹,乍看之下,与凡人农舍并无分别。 清也侧目,与夜妄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泽若将菜篮搁在厨房,舀水冲了冲手,撩起粗布衣摆随手抹干:“仙君与鬼王且在院中坐坐,我去烧水。” 她转身便进了灶间。夜妄舟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梢微挑。他来时为避免麻烦,特意隐去周身魔气,而这西海之主却能一语点破他身份,可见修为不低。 院子里竹椅老旧,他撩袍坐下,没出声。清也倒是自在,挨着另一把椅子坐了,转过头凑近他低声道:“你可能不知道,这位龙族公主在成为继任龙王前,修为已接近半神。” 夜妄舟眉梢微挑:“这般厉害?” “是啊,在昆仑山时我就听景霁提过。”清也瞥了眼一旁的青灵君,声音压得更低,“当初她与景霁的大哥不打不相识,交手时,景霁的大哥还略逊一筹。” “所以瞧出你的身份不奇怪,我们过会有事说事,千万别在她面前卖弄小聪明。”有求于人,清也十分谨慎。 她几乎贴着耳朵说话,气息拂得夜妄舟耳廓发痒。话听进去约莫六成,他只随口应了声。 青灵君见二人姿态亲近,下意识想做展扇的动作,才想起归位后早已不带扇子,遂又抱起双臂。 “玉霄仙君与鬼王倒是投缘。”他语气平平,“只是容我多句嘴,鬼祟魔道之类,总归不甚吉利,处久了难免惹人非议。” 清也微微一怔,不由直起身,望向夜妄舟,眼中有些不解。 这人平时倒也还好,怎会如此不招人待见? 夜妄舟向后靠上椅背,姿态闲散,却在神识中淡声道:“太强了,总招人嫉妒,没办法。” 清也听到这话,差点笑出来。 青灵君虽不知他们交流了什么,但见夜妄舟那副模样,心头便无端窜起几分不快。 正想再寒碜几句,泽若端着茶水出来,壶嘴冒着白气。 “我这儿没什么好茶叶,只有后山引的泉水,两位将就些。”她说着,放下杯托,自己先拿陶杯倒满,仰头喝了半杯。 没有替任何人斟茶的意思。 清也见了,便自取空杯,斟满一杯,慢慢喝了。泽若看着她落落大方的做派,嘴角似有若无地抬了一下。 “确是比外面的水清甜不少。”清也放下杯子,抬眼看向泽若,“客套话我也不说了,实不相瞒,我们此番前来,是为了寻几个人。” 泽若拎起壶给自己添水:“少君传信时提过。说是几个凡人?” “是我在凡间遇到的一个宗门。”清也答道,“他们先后入西海地界,便再无声息。但看魂灯却未灭,只是寻不着踪迹。” “其中还有一位仙僚。” “还有仙人?”泽若稍感意外,仙人自有灵识感应,按理不该毫无踪迹,“灵识也联系不上?” 清也点头:“正是如此,才来叨扰殿下。西海地阔,不知殿下可曾听说过,有什么地方时间仿若凝滞,灵力却异常丰沛?” 泽若眉头蹙起:“我生于此长于此,从未听说有这样的地方。”她略作停顿,“你既曾与他们联系上,能否再联络一次?我亲自问几句。” 清也还是摇头:“那联系本是偶然,并非术法维系,眼下恐怕无法再现了。” 泽若食指在杯沿摩挲了两圈,站起身来,干脆道:“既如此,我派人去各处打听。” “西海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三五日总该有些消息。二位若不嫌我这里简陋,便在此住下,一有音信,我也好立刻告知。” 泽若却摆了摆手:“当日你在西海遇险,我身为西海之主未能及时察觉,也有责任。此事就当是我还你的。” 清也面露不解。 夜妄舟这时才开口:“当初那条恶蛟,原是泽若殿下养的。” 泽若扯了扯嘴角,看向夜妄舟:“是。当初我本想杀了它给天界一个交代,还是你拦下的。” 青灵君与清也齐齐抬眼。 清也看向夜妄舟:“怎么回事?” 夜妄舟抿了口茶:“蛟龙身上留着你的气息,当时没舍得,所以只囚禁起来了。” 清也淡淡“哦”了一声。 青灵君看着夜妄舟,又瞥见清也微红的耳尖,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怔了怔。 泽若倒似见多识广,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不再多言。 她拎起空壶,布衣袖子挽到手肘,“东厢两间屋是干净的,被褥在柜里。你们自便,当自己家就是。” 说完便转身朝灶间去了。 作者有话说:突然发现这周研究生初试了,时间过得好快啊。不知道看我文的宝宝有没有在考研的(有现在应该也看不到哈哈)加油的话就不说了,你们早已全力以赴,这一路走来辛苦了,考完好好休息,一定上岸的。 第72章 太阳斜到山脊后头时, 田里的人便收了锄头,三三两两往家走。炊烟从各户屋顶慢腾腾升起来,没过多久又一一熄了。 灯暗下去, 村庄沉进夜里,像一台演完了今日戏文的旧戏台, 幕布拉拢,再没声响。 等到天色彻底黑透,整个村子静得毫无生气,与背后黑沉沉的青山生出几分相似来。 清也没睡, 和夜妄舟一前一后走在村道上。 “原来这些村民也不是活物。”她弯腰从路边拾起一截断肢,那东西在她掌心迅速干瘪, 变色,最后成了一段风干的蟹钳。 她看了看, 又将它搁回原处。 “到底是墓地。这里的阳光、露水,都是幻象。”夜妄舟随手从土墙揭下一片瓦,在指间捻了捻,瓦片簌簌碎裂,化作一把细小的贝壳屑。 “活物在此地久留, 耗损修为太重。恐怕除了这些虚造之物,也无人敢在此长久作陪。” “可维持这样一整个村子也不容易, 得费不少心力。”清也拍了拍手上的灰。 两人说着话,继续沿着小道往前。绕过一丛枯竹, 忽然看见前方一口老井边坐着个小女孩,正低头就着月光淘着脚边的沙子。 这村里的一切都按着固定的次序运转, 日落而息,日出而作,从无例外。这小女孩此刻出现在这儿, 显得格外突兀。 清也与夜妄舟对视一眼,走了过去。 小女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样貌却让清也愣了一下。 小女孩半边脸圆润可爱,另半边却是风干萎缩的枯骨。她睁着一只完好的眼睛,好奇地瞅着他们。 “咦,又有哥哥姐姐进来了?”半大的孩童,声音脆生生的,说完自己先笑起来,“进来可就出不去啦,入口全封上了呢。” 清也微微一怔,蹲下身与她平视:“小妹妹,你说的是什么入口?哪里被封了?” “山里呀。”女孩高兴地晃了晃身子,手里的沙子从指缝漏下,“你们来了,我就能站起来去找好朋友玩啦。” 清也这才注意到,她那藏在裙子下的双腿,其实是两段干枯发白的鱼骨。 看来是鱼骸所化的人形。 第101章 清也顺着她的话问:“可是山里有封印,本来就进不去呀?” “飞进去呀,”女孩眨眨眼,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不可以告诉殿下哦,殿下会生气的。” 清也与夜妄舟交换了一个眼神。夜妄舟也俯身,声音放缓:“哥哥帮你站起来,你带我们去入口看看,好不好?” 女孩却摇摇头:“不行啦,已经封死了。”她说着,从沙堆里挖出一颗亮晶晶的东西递过来,“我用宝石换,哥哥送我回家,可以吗?” 夜妄舟低眼看向她递过来的所谓‘宝石’,分明是一小块被烧灼变形的骸骨。 他沉默着没说话,身后却飞来一道灵光。 灵光落向女孩,裙下的鱼骨忽然生出血肉,连那半张枯朽的面颊也充盈起来,变得白皙饱满。 转眼间,又变回了眼眸明亮、脸颊红润的寻常小姑娘。 她望向两人身后,甜甜唤道:“少君哥哥。” 清也回头,见青灵君正站在几步外的月光下。他缓步走近,俯身摸了摸女孩的发顶:“小英乖,回家吧。” 名叫小英的女孩拍拍裙上的沙粒,用力点点头,转身爬上井沿,轻巧地跃了下去。 清也急忙凑到井边,底下黑暗一片,听不见落水声,也听不到任何回响。 “不必担心,”青灵君在一旁轻声说,“井下面就是她的家。” 他望着井口,理了理袖袍:“你们应当已经看出来,这个村子连同后面的山,都是景和殿下陵墓的一部分,你们看到的一切,都在很久以前就死去了。” 清也捡起女孩遗落的那块骸骨:“若我没猜错,这些都是神魔大战中罹难的西海子民?” “不错。”青灵君点头,“他们大多魂魄残缺,无法再转世,只剩一缕执念不肯散去,泽若便将他们都安置在此地。” 他语气里带着些许慨然,“这些残念没有自主意识,言行不过是重复生前的记忆碎片。所以方才那孩子的话,不必当真,本也不是说给你们听的。” 夜妄舟从井边站起身:“放任灵体自行飘荡倒也无妨,但若要强行维持他们生前的样貌与活态,以这个村庄的状态来看,最多再支撑五百年。” 他侧身让开一步。只见身后那间原本齐整的木屋,此刻檐角竟已显出倾颓之象。 青灵君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似有些难以置信:“她的修为竟已耗损到这般地步...” 他随即摇头一笑,无奈道,“许是太寂寞了吧。曾经我也劝过,但各人有各人的执着。她既甘愿守在这里,外人也不好多言。” 清也却微微蹙眉:“可泽若殿下毕竟是西海之主。单是维持这样的幻象村落,以她的修为根基,理应不至于如此吃力?” 青灵君闻言,眉梢轻抬:“你们不知道吗?” “什么?” 青灵君负手道:“维系这村子自然不是什么难事。真正折损她修为的,是景和殿下的遗身。” 清也一怔:“可殿下遗身不是一直封在冰棺中?为何需要这般消耗修为?” 青灵君语气微疑:“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当年景和殿下的肉身几乎尽毁,是泽若用自身修为一点点重塑形骸,又温养他残留的魂息。那冰棺从来不是保存遗体的容器,而是持续耗损她灵元的炉鼎。” 清也彻底怔住。 “这怎么可能?”清也表情变得古怪,“景和殿下陨落时魂飞魄散,从未听说有什么残念留世。” 她得知的消息一直都是,龙女收殓了景和的遗骸,冰棺中只是一具用灵力幻化出来的虚假肉身。好比司命用木头造人偶,压根费不了多少修为。 若真有魂息尚存,别说景曜、景霁,便是天界众仙也绝不会容西海将遗骸带走。” 这次轮到青灵君顿住了。 他是狐族,关于景和的种种,不过是在与泽若闲谈时偶然听得几句。此刻被清也这般反问,倒一时语塞。 “你们不睡,都站在在这里做什么?” 泽若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她身上还是那身粗布麻衣,眉眼间却带着淡淡的倦色,像是刚从浅眠中醒来。 青灵君闻声回头,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眉头就皱了起来:“你进山了?” 他几步上前,不由分说握住泽若的手腕。指尖触及脉息,脸色骤然一沉:“你的修为怎么又耗损这么多?” 泽若抽回手,神色平淡:“我自有分寸,不用你操心。” “分寸?”青灵君的话里压着明显的焦躁,“上次见你不过是几百年前,修为绝不可能跌得这么快。你又去做傻事了,是不是?” 清也站在一旁有些尴尬,轻声劝道:“青灵君,你先别着急——” “泽若,”青灵君却像是没听见,目光紧紧锁着眼前的人,“他已经不在了,回不来的。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起死回生的法子。” “起死回生”四字让清也心头一动,她与夜妄舟交换了一个眼神。 泽若的眉头拧了起来:“你胡扯什么?我只是进山维护冰棺而已。” “维护冰棺需要耗损至此?”青灵君显然不信。 “那你问我,我问谁去?”泽若的语气也硬了几分,“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景和留下的是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活了数万年,我还不至于自欺欺人到那种地步。” 见两人气氛僵持,清也适时开口:“方才青灵君提及,景和殿下似乎有一缕残念存世?为何此事从未听闻?” 泽若转向她,抱起手臂:“原来你们在说这个。他那骸骨里的确存着一点往日气息,但也仅是一点微末痕迹罢了,并非残魂,更无法重聚。当初是天帝开恩,给了我结魄灯,才勉强将它维系住。 她走到井边,随意往井沿上一坐,“即便如此,每隔一段时日,我都需要耗费大半修为,才能维持那点痕迹不散。方才我刚从山中回来,修为看着自然低些。” 清也恍然,随即心中又升起疑惑。 当初景和陨落,景霁悲恸万分。若真有一丝气息存世,景曜为何从来没提,甚至除了泽若,再无一人知情。 在旁沉默的夜妄舟此时开口:“方才我们在井边遇一灵体,她说此地入口已封。如今这墓地,还能自由进出么?” “你们碰到小英了吧。”泽若扯唇,“那孩子就爱夜里出来吓人。” 她点头:“我确实把入口封了。景和的气息日益稀薄,维持冰棺所耗愈多。这灵山灵气丰沛,常引来精怪窥探。我无力时时戒备,索性彻底封了出路。” “如今,连我自己也不常进出。”泽若面色平静。 夜妄舟目光微动:“如此说来,此地算是只进不出?” “可以这么说。”泽若道。 青灵君听完,紧绷的神情终于缓和些许:“原来只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又执迷不悟。” 泽若闻言呵笑,笑里有些许疲倦:“你当我是谁?起死回生这种话,骗骗孩童罢了。他走了这么久,我早就不信了。” 清也忍不住轻声问:“殿下也曾想过起死回生之事么?” “试问谁家失了至亲,能不去想这些?”泽若抬眼看向清也,回答得坦然,“我不只想,还实实在在地找到过法子。” “世上难不成真有起死回生之术?”清也不禁讶然。 “当然,没有”泽若望向远处山影,缓缓道,“仙魔大战后,道祖与前代泽山神主曾合力研制一道秘术,据传能使殒落的神祇重归人间。我那时厚着脸皮,亲自去求了。” 关于此事清也略有所闻,但她记得师父提过,那秘术最终并未成功。 “道祖告诉我,所谓起死回生,不过是一命换一命。可景和的魂魄都散尽了,我连以命换命的机会都没有。” 她说这话时,眼神黯了黯,显出几分涩然。 清也心头一紧,低声道:“抱歉,让殿下想起旧事了。” “这算什么。”泽若却摇头笑了,“刚出事那几年,旁人往心上扎刀子的话,可比你们这几句重多了。” “行了,故事听完了,都回去睡吧,好孩子们。”泽若站起身,拍了拍衣摆,像寻常人家赶孩子回屋似的朝他们摆了摆手。 清也和夜妄舟被泽若催着往回走。两人沿着来时的村道,踏着月色,一路无话。 到了住处附近,清也却没有转向自己的房门,脚步自然地跟着夜妄舟,径直走进了他的屋子。 夜妄舟随手合上门,转身看向她,脸上并无讶异,仿佛早就料到她会有此一举。 清也走到桌边,撑着下巴,指节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好奇怪,仅仅维系一点即将消散的残念,当真需要耗费如此庞大的修为么?” 夜妄舟当了这么多年的鬼王,与魂灵打交道多,他在对面坐下,略作沉吟道:“强留一缕本应归于天地的残念于世,确需持续消耗灵力,但这消耗的程度,依常理而言,不至于让一海之主的修为衰退得如此明显。” 第102章 “不过也可能是其中另有隐情,或牵扯特殊术法,未知全貌,难以下定论。”他还是留了余地。 清也听完,若有所思。她从书案扯下一张白纸,白纸落地化为一只巴掌大的小纸人。 “那就问问知情人。”清也朝纸人吹了口气,纸人轻飘飘地飞起,穿过窗缝,消失在夜色里。 凡人点纸成兵的小术法,不耗费多少灵力,掩人耳目却是最好。 另一处屋内,青灵君正欲歇下,便见一个素白纸人从窗缝飘进来,落在窗沿,颤了两颤,像是在拂去身上尘埃。 他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失笑,走向窗台:“仙君怎么用起这等凡人传信的雕虫小技?” “搏青灵君一乐而已。” 小纸人动作浮夸,捂嘴作偷笑状。 小纸人跳进青灵君掌心,传出的声音细细的:“关于冰棺,有几个问题想请教青灵君。” 青灵君看着掌心那团白纸折的小人,不禁莞尔,用手指虚虚拢着它:“就知道你不会平白来找我。问吧。” 纸人微微动了动:“泽若殿下说,维持灵山那副冰棺需要持续消耗修为。它一向都需要耗费这么多吗?” 青灵君托着纸人在床沿坐下,回想道:“那冰棺的具体门道,我也不全明白。只记得最初的时候,泽若每百年进去维护一次便足够。可最近这些年,她进山的间隔越来越短,每次出来,气息也明显弱上一截。” 掌心的纸人静了片刻,才又开口,声音里透出认真:“所以,冰棺所需的力量,是在逐年增强?” “可以这么说。”青灵君察觉到纸人那边语气的变化,问道,“怎么了,忽然问起这个?” 纸人又安静了几息,再出声时,语调恢复了平常:“没什么,就是夜里听了这些旧事,有些好奇罢了。” 青灵君听完,也未多追问,只嘱咐道:“你们初来此地,心生好奇也是自然。但有些事,知道个大概便好,不必深究。” “泽若这些年看似洒脱,可一旦涉及景和,她半分都不会退让。你们既是客,便守着做客的本分,千万别对那冰棺动什么心思。” “我明白。”纸人轻轻点了一下头,随后灵力散去,化作一张寻常白纸,飘落在地。 青灵君挥袖毁去了那张白纸,收回目光,吹熄了灯。 清也收回心神,纸人消散的细微灵力波动仍在指尖萦绕。 她与夜妄舟对视一眼,两人面上非但不见释然,反而比先前更为凝重。 “你也注意到了?”夜妄舟先开了口。 清也神色严肃地点头。维持冰棺所需的力量不断增强,且极度消耗供养者修为——这种模式,几乎与寄生在玄情身上的那种诡异存在如出一辙。 “可景和殿下是在众目睽睽下与魔君厮杀陨落,当时他身上绝无这种邪物。”清也蹙眉道。 “或许是巧合。我们并未亲眼见到那所谓残念的实情,单凭青灵君几句话,确实难以定论。”夜妄舟话锋一转,“但另一处细节,却很值得推敲。” 他看向清也:“方才泽若提到,灵山如今只进不出,却因持续供养而灵力异常充沛。” 清也眸光一凛:“你是说,凌霄宗弟子失踪的地点,可能就是灵山?” “灵识遍寻不得之处,除了被彻底封印的灵山,我想不出其他可能。”夜妄舟道。 清也却仍有疑虑:“但灵山之内,时间仍在流逝。村里的‘村民’会衰老,日月也有交替。这与妙玄描述的时间停滞的特征,并不相符。” “若被困之处并非在灵山外部,”夜妄舟声音沉缓,“而是在冰棺内呢?” 清也蓦然抬眼。 “温养一缕将散未散的魂息,最高效的法子,便是用灵力构筑一个近乎时间静止的狭小境域,将其封存其中。”夜妄舟解释道,“外界百年,于棺内或许不过弹指。” 他道:“当年姬无发为了刚出生的云凌霜免受战火波及,就来求我用过类似的法子,把她送入了仙门庇护。外面兵荒马乱两三百年,对她来说,不过像是安稳睡了一觉。” 灵力异常充沛、只进不能出、时间流动缓慢……这些特征,确实与妙玄描述的困境一一对上了。 “如果人真的被困在冰棺内部,”清也看向夜妄舟,“想救他们出来,该怎么做?” 夜妄舟眸光微沉,吐出两个字:“破棺。” 清也缓缓吸了一口气。 这下,可真就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含营养液四百加更~感谢宝贝们支持 第73章 晨光微亮时, 清也与夜妄舟前一后从屋内走出。 泽若正俯身整理晾在竹架上的菜蔬。听见动静,她直起身,朝他们点了点头。 “起了?”她说着, 下巴朝院角老树抬了抬。 树下散放着几具人骨,摆得不算整齐, 像是随手搁在那儿的。骨色灰白,表面布满被水流沙石磨蚀的痕迹。 “你们说的那个地方没有找到。不过在一片沼泽底下,捞到了这些。” 她走到井边舀水冲了冲手:“我粗看了看,都是凡人骨骸, 年月不短了。也不知是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清也走过去,蹲下身仔细察看。骨头已被海水侵蚀得十分严重, 凑近了,也察觉不出半分生前残留的气息, 有的只是深埋沙底不见日光的海腥味。 “你来看看。”清也给夜妄舟让出位置。 夜妄舟依言到她身旁,伸手触碰其中一根腿骨。他阖眼感应片刻,一些模糊的面容与衣着片段在他意识里掠过。 “都是修士。”夜妄舟睁开眼,淡淡说。他站起身,“我把他们生前的样貌画下来, 交给姬无发。” 云凌霜和尘无衣由姬无发照料着,若这些骨头真是凌霄宗先人骸骨, 他们应当认得出。 清也转身进屋取了纸笔,就着院中石台铺开纸。泽若在旁看着夜妄舟寥寥数笔便勾勒出几张人像, 眼里露出些许意外:“你非阴司之人,竟懂得通灵溯往之术?” 不死树是世间生机的源头, 夜妄舟作为它的一枝,通晓生死并非难事。 但他只将笔搁下,避重就轻道:“一点微末感应罢了, 不足挂齿。” 泽若没再多问。清也点过骸骨数目,转而问道:“除了这些骸骨,殿下可曾觉察到仙人气息?” “没有,只找到这些。”泽若抱起手臂,“只是有件事蹊跷,他们被发现的那片沼泽,在西海与离墟交界的深崖之下,寻常凡人根本不可能靠近。这些人是怎么到那儿去的?” 听到这里,清也心里已大致明了。若无指引,普通修士绝不会出现在那种地方。这些遗骨,恐怕就是西海一带失踪的凌霄宗弟子。 很快,姬无发那头有了回音。 “小师妹!” 先传来云凌霜激动的声音:“你从哪儿找来这些画像?这都是宗门谱上记着的仙人——穿黑衣的就是我们师父!” 尘无衣紧跟着追问:“你们现在在哪?是不是找到什么了?” 两人一句接一句,显然十分着急。 泽若正低头翻看架子上的菜叶,听见动静,朝清也手中那枚发光的传音符瞥了一眼,没有说话。 清也将符石拿近了些,安抚道:“是有些线索。你们先别急,等有确切消息,我会再联系你们。” “好、好。”云凌霜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你自己千万当心,有消息立刻告诉我们。” “嗯。”清也应道。 传音符化作灰烬落下。泽若这才抬起头,随口道:“这些人,早就不在了。” 言外之意是人都不在了,没必要扯谎隐瞒。 清也却不这么想,寻到了遗体,魂灯却没灭,说明这些人的魂魄并未归入阴司,而是存在于世间某个角落。 她抬头看向泽若:“昨日殿下提到,灵山的入口已经封闭,不知是何时的事?” 泽若想了想:“大约五六年前。” 五六年前——正是慕风玄失踪的时间。清也与夜妄舟对视一眼,彼此心照。泽若察觉了异样:“怎么?” 清也说道:“这些人的魂灯并未熄灭。而最后一位弟子失踪,正好是在五年前。时间太过巧合,我们推测,他们很可能就在灵山之中。” 泽若当即沉下声音:“灵山乃是景和安眠之地,由我亲自护持。若有凡人魂魄进入,我不可能毫无觉察。” 夜妄舟上前一步:“若不是主动进入,而是被某种力量裹挟吸入其中的呢?” “什么意思?”泽若眉头微蹙。 清也接过话:“小英的记忆里,确实有‘哥哥姐姐’走入灵山的画面。而且每逢那时,维持她这具肉身的力量便会增强。我们怀疑,灵山里可能藏着什么东西,它在吸收这些魂魄的力量,又将其转化,用来滋养这座村庄。” 她记着青灵君的提醒,没有直接提及凌霄宗弟子可能被封在冰棺中的事。清也看向泽若,语气诚恳:“能否请殿下允许我们进入灵山查看?” 第103章 泽若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片刻,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小英的身影便如薄雾般出现在院子里。 突然被泽若从井底召出来,小英眨了眨圆圆的眼睛,有些不解:“殿下找小英有什么事吗?” 泽若没有多言,只伸手轻按在她额前。片刻后,她收回手,神色变得凝重。 “原来如此...”她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讶异,“这几百年来,确实不断有东西从入口进入灵山。” 她再次挥手,将小英送回井底,看向他们道:“不单是人魂,还有山野间的精怪灵体。但奇怪的是,我竟从未察觉到任何异样。” 那些灵体进入灵山后,就好像水滴落入大海,消失得悄无声息。 清也与夜妄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印证了他们的推测。 泽若沉吟着开口:“我可以带你们进去一次。但记住,不可以惊动冰棺。” “多谢殿下。”清也郑重点头。 与此同时,某个感觉不到时间流动的空间里,寂静得令人昏沉欲睡。 一名黑衣男子盘坐在青石台上。他发髻胡乱盘着,几缕黑发垂落额前,虽闭着眼,眉宇间却带着股落拓不羁的气韵。 在他身后,一位白衣胜雪的长发男子正沿着光滑的石壁来回踱步,时不时屈指叩击壁面。忽然他挽起衣袖,走到空间尽头,弯腰拾起一粒石子,信手向前抛去—— 石子附着灵力,迅速消失在最前端,却并未坠落在地,反而诡异地从他脑后浮现,正砸在另一位打坐者的头顶。 发出咚地一声脆响。 那人也上了点年纪,须发半白,身着褐色道袍,在外面多少算个长老。 他从半睡半醒中惊醒,抬手摸了摸头顶,转头望向白衣男子,眼神瞬间变得幽怨。 “啧,龟儿做啷个嘛!” 慕风玄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声,睁开一只眼:“我说师祖,您老人家歇口气行不行——吵得老子脑壳壳痛...” 妙玄立刻转过身,长眉一挑,语气暴躁:“让你们静心打坐,管我做什么?嗯?!” 周围其他弟子见怪不怪,继续闭目凝神。 初入这方诡异之地,见到这位传说中早已登仙的宗门祖师时,他们谁不是心潮翻涌,敬畏有加。 可时日久了——呵呵,只能说,宗门年鉴里写的什么“惊才绝艳”“飘逸出尘”,都是鬼话! 妙玄眼睛一眯,将长发往肩后一撩:“几个小子,又在心里骂我是不是?”他摇了摇头,拣了块石头坐下,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师门不幸啊...” 妙玄话音落下,一位面容清癯老者睁开眼,正色慕风玄的师父,上任凌霄宗掌门,清微真人。 清微捋了捋胡须,和声劝道:“师祖息怒,风玄年轻气盛,口无遮拦,是我管教不严。回头我便罚他默写门规百遍。” 不料妙玄把袖子一甩:“得了吧!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师父教什么徒弟,我看根子就在你这儿!” 清微真人被噎了一下,嘴角微不可查地撇了撇,随即转头看向自己旁边一位鹤发童颜的女子:“师父,师祖他老人家骂您呢。” 女子,也就是清微的师父,玄乘子。 玄乘子眼皮动了动,却没睁眼,只慢悠悠地开口:“师祖教训的是,不过嘛——” 说着,她微微侧首,朝向身侧几乎化作石像的枯瘦老道,“师父,师祖他老人家似乎对您颇有微词。” 枯瘦老道喉头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叹息,却未言语,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处一位几欲飞升的年轻人.... 年轻人刚要睁眼,妙玄眼见那“问责”的目光接力竟要绕回自己身上,气得一拍大腿:“老子倒了八辈子血霉,收了你们这群、这群——” “这群”后面的话还没出口,周围几百号人却齐齐睁开了眼,眼中非但没有愧色,反而迸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期待地望向他。 好久没酣畅淋漓地对骂了,要开始了吗! 妙玄的声音戛然而止。 妙玄声音熄了。 “哎哎,别激动嘛师祖!”慕风玄赶紧打圆场,他脸上带着点混不吝的笑,“您看啊,咱们在这儿困了是不假,但换个角度想,这地方灵气怪异,咱们修炼起来,事半功倍啊!” 他抬手指了指周围:“您数数看,就困在这儿的这些年,多少人入化神境了?等哪天机缘到了,咱们出去了,统统飞升上天界,这排面,可不得给您长脸?” 他这一番话说得几位老辈祖师连连点头,纷纷露出自傲的神情,连连点头。 满门飞升,带劲啊! 妙玄瞥了他们一眼,有些头疼。 上去了也是丢脸。 激动的气氛稍缓,便有人低低叹了口气:“出去...唉,谁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另一位年长的长老也缓声道:“风玄进来时,宗门已然势微。如今过去这么久,凌霄宗是否还在,都未可知。” “太师伯何必丧气,”慕风玄摆了摆手,依然插科打诨道,“前些时候,师祖不才在秘境撞见过咱们家几个小辈嘛?那几个孩子我知道,有沉稳的,也有机灵的,都是好苗子。有他们在,宗门倒不了。” 慕风玄依然插科打诨缓和着气氛,人群中却没人跟着笑了,大家只是沉默着。 他们心里都清楚,太久了。久到出去这个词,听起来都有些陌生。 其实死亡并不可怕,可怕是永远困在这里;是这样日复一日,连时间都没了意义的苦熬。 一位中年模样的女修想到这里,眼神不由得黯淡了一瞬。 就在这念头生出的刹那,一道灵光忽地没入她的眉心。 她浑身一激灵,回过神来,只见妙玄已收回了手,正皱眉看着她:“凝神,默念清心咒。” 女修后背惊出一层薄汗,连忙闭目凝神,低声诵念起来。 妙玄看着座下众人,面上不显,心里却沉了沉。 说到底,这些弟子都还是肉身凡胎,心志再坚,也经不起这般无望的消磨。再这样下去,离疯魔真的不远了。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临近年末忽然多了好多工作,原谅我吧[求你了][求求你了] 第74章 泽若领着二人往村后青山走去。 山脚有条小径, 几乎被野花和藤蔓盖住。她走在前面,不时抬手拨开垂到路中的枝条。山看着近,走起来却要绕上几个弯。穿过一片开得正盛的木香花丛后, 一面生满青苔的石壁出现在眼前。 泽若抬手一挥,石壁上浮现的灵印逐层消退, 石壁随即向两侧滑开。一股陈旧的檀香气味从里面飘出来。 “进去吧。” 泽若收回手,先一步走了进去。通道不长,两侧石壁上点着长明灯,昨日才来过, 空气中还残留着属于她的灵力气息。 清也跟在她身后踏入,看清里面情形时, 脚步微微一顿。 里面远比外面看上去宽敞。穹顶很高,不知光源来自何处, 四面都是流动的海水,却并无潮湿憋闷的感觉,像一层流动的琉璃墙,将山腹整个包裹起来。 脚下是乳白色的细沙,踩上去柔软无声。沙间错落搁着些贝壳与卵石, 都干干净净。几盏做成游鱼形状的石灯固定在壁边,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身在其中, 莫名有种舒缓的安心感。 再往前,水体的中央, 静静悬着一口冰棺。 棺身通透,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穿着素色的衣衫, 身形舒展,隔着冰棺,面容并不清晰, 乍一看好像只是睡着了。 夜妄舟脚步忽然一顿,眉间蹙起,只觉脑海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怎么了?”清也转过头。 泽若的视线也落在他身上。 夜妄舟抬手按了按额角,面色恢复如常:“无事。” 然而清也的神识里却响起他压低的传音:“棺内有异。” 清也眼睫微动,目光不由自主投向眼前的冰棺。 “一进到里面头就很痛,”夜妄舟继续传音,“和上次接近玄情时的感觉相似。” 清也立刻想起仙人窟中他那般难熬的模样。她神色未变,只在神识中应道:“撑得住吗?要不要先出去?” “不必。”夜妄舟答,“这回的反应轻得多。况且,仅凭这点感觉还不能确定就是那东西。” 意思是得开棺。 清也稍作思考,转向泽若道:“大殿下生前对我多有照拂,既来到此地,不知殿下可否允许我们祭拜片刻。” 泽若没有异议,只点了点头:“有心了。你们自便,我去将整座灵山内外再彻底查探一遍。” 说罢,她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周遭的水光山色之中。 清也与夜妄舟走到棺前,朝冰棺方向躬身一礼。俯身时,清也不露痕迹朝四周一瞥,泽若的气息已经彻底远去,不知隐入了哪一片水影深处。 清也为景和敬了香,又将四周的长明灯一一添过灯油,这才低声开口:“少君提过,泽若殿下极为珍视这具冰棺。除了开棺,可还有别的法子?” 第104章 夜妄舟绕着冰棺缓缓走了一圈,沉吟道:“若不动棺盖,便只有揭去棺身上的安魂印。否则,我无法感应其中虚实。” 揭印总比开棺动静要小。清也迅速扫了一眼周遭:“需要多久?” “不超过半刻。” “好。”清也点头,“我去外头守着,你快些动手。” 夜妄舟应下。清也转身前又拉住他补了一句:“尽量别惊扰了遗体。” 毕竟是景霁的兄长,若非必要,她也不愿意失了份敬重。 “放心。”夜妄舟低声回道。 见清也身影消失在视野,他回过头,双指捏诀,灵光自他掌中流泻,落向冰棺表面的安魂印。 封印渐渐亮了起来。 棺内。 妙玄正仰面躺着,望着头顶那片无边无际的混沌。忽然,沉寂了不知多久的天顶,极快地亮了一下。 他猛地坐起身。 身旁的慕风玄被他惊动,才皱起眉,胳膊就被妙玄一把攥住:“看见没?” “什么?”慕风玄没明白。 “光!”妙玄指着上方,神色颇有些激动,“刚才闪过去一道!” 慕风玄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天顶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他看了看四周几位闻声抬眼的师伯,又看向一脸激动的妙玄,忽然明白了——师祖这是怕大家心气散了,变着法儿鼓劲呢。 慕风玄一脸了然,伸手搭上妙玄的肩头,悄悄给他比了个大拇指:“高,师祖这招真高。” 妙玄甩开他的手,照他后脑勺就拍了一掌:“老子没骗你!” 这一掌用劲不小,慕风玄眼冒金星,还不忘转过身,对众人咧嘴道:“对对,没骗没骗。师祖说得对!大家别丧气,只要活着就有指望;只要活着,早晚有出去的一天!’” 众人脸上刚升起的一点光亮,又暗了下去。 妙玄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慕风玄只当他是戏没做足,正想再夸两句,天顶忽然又是一亮。 这回,不止慕风玄,周围或坐或躺的弟子全都看见了。 一张张沉寂了太久的脸,骤然变了神色。有人愣住,有人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那那那..那是何物?!” 千年来,这片死地头一次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妙玄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二话不说,并指便朝那亮光闪过之处打去一道灵力。 棺外,夜妄舟的指诀正落在安魂印的命门处,忽然感到一股陌生的力量从封印深处反冲上来。 两股力道撞在一处,不过僵持了短短一瞬—— 棺内,妙玄闷哼一声,被震得向后连退几步。 “师祖!”旁边几名弟子赶忙上前扶住他。 慕风玄盯着天顶上那道尚未完全消散的淡痕,眼神沉了沉:“不够。”他转向众人,提高了声音,“光靠师祖的力量还不够,都过来,我们一起把灵力全部渡给师祖!” 绝望了太久的人,抓住一丝希望便再不肯松手。众人对视一眼,立刻围拢上前,或抵后背,或引灵流,将经年累月修行出来的灵力尽数渡给妙玄。 集众人之力,妙玄周身灵气翻涌。他定下心神,紧紧盯着那片灰蒙的天顶,等待着下一次光亮再现。 夜妄舟指下封印已显松动。就在这时,四周原本平静的水墙突然毫无预兆地翻腾起来。 咕噜、咕噜...... 水底冒出大量气泡,冰棺旁的长明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夜妄舟神色一紧,随后整座冰棺忽然闪烁几下,竟在眨眼之间没入翻涌的水墙之中。不过瞬息,原地只留下一层孤零零的安魂印。 不对! 夜妄舟心下一沉,望向没入墙内的冰棺轮廓,,终于反应过来他们被泽若骗了。 真正的冰棺一直在墙内,他们眼前的只是幻象。 脚下的白沙开始流动,形成一个个漩涡。夜妄舟疾退几步,正要传音给清也,四面水墙轰然炸开! 狂暴的水流从各个方向奔涌而来。入口处传来清也短促的惊呼,下一刻,她就被汹涌的浪头狠狠卷了进来,摔回了主墓室。 清也来不及展开护身结界,整个人已没入泛起白沫的海水之中。夜妄舟迅速掠去接应,还未碰到她,更大的浪头迎面扑来。 整座陵墓瞬间被海水灌满,就在海水彻底淹没四周的同时,深处传来泽若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你们怎么敢?” 夜妄舟与清也在翻腾的水中稳住身形,闻声望去。漆黑的海水深处,渐渐浮现出一条银白色的巨龙。 才碰了一下封印,竟逼得泽若现出真身! 龙目如炬,翻涌的怒意让周遭海水都变得十分沉重。 巨大的龙尾一摆,左右横扫,将二人紧紧卷到一处。 西海是泽若的领域。龙尾箍紧的刹那,清也与夜妄舟惊讶之余,便再动弹不得,半分灵力都使不出来。 海水重压之下,清也勉力抬头,望向那双近在咫尺的龙目:“泽若殿下,请听我们一言!” 巨龙喉间发出低沉的嗡鸣,泽若的声音直接在海水中震响:“我好心替你寻人,你便是这样‘报答’的?若非我早留了试探的心思,景和的安眠之所此刻已被你们毁了。” “殿下误会了!”清也没法只好说出实情,她迎着沉重的威压,快速说道,“灵棺内有古怪,我们怀疑,大殿下的遗体已被异物附身。灵山内外灵体莫名消散,极可能便是被棺内那东西吸走了。” 夜妄舟也道:“方才解开封印时,棺内的确有异动回应。” 泽若的龙身在海水中微微一顿,随即,她冷笑道:“那又如何?” “棺内有什么与我何干,”龙尾缠绕的力道并未松开,反而收紧了些许。泽若极为冷漠道,“我只要他在这里安安静静地睡着。外面天翻地覆,灵体是散是灭,又有什么关系。” 清也还想说什么,出口却只有咕噜噜的一串气泡,她蹙起眉。 “滚出去。”泽若只道。 下一刻,龙尾猛地一甩,一股庞大的水流便裹挟着两人,天旋地转间向外冲去。 等到灭顶的巨力消散,清也和夜妄舟踉跄落地,周身湿透。抬头一看,他们重新回到了石壁外。 泽若守在入口,冷待地望着他们。 身后,石壁上的水纹正在迅速收敛,很快恢复成坚硬的岩石模样。 “看在景霁和离墟的面子上,”泽若冷声道,“这次我不追究。离开西海,别再回来。” “等等。”夜妄舟忽然开口,“若我说,冰棺中躺着的根本不是景和殿下呢?” 泽若离去的脚步微顿。 夜妄舟抬眼,看着她的背影继续道:“若我说,从一开始,你守着的那具冰棺里,就没有景和的遗体。你这些年所供养的,都是别的东西,殿下当如何?” 泽若猛地转身,冷然的目光盯着夜妄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连清也都同样侧过头,看向夜妄舟,眼中带着不解。 夜妄舟迎着那道目光,不卑不亢道:“不妨告诉殿下,我的真身,是昆仑神树。方才封印松动的一瞬,我借机感应了棺内气息,那里面根本没有什么残念。” “昆仑神树?!”泽若面露惊愕,上下打量夜妄舟。昆仑神树通晓阴阳生死,若他所言为真—— “不,你在骗我。”泽若神情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带着些许被冒犯的怒意,“当年是我亲手将他放入棺中,不可能有错。” 夜妄舟并未言语,只从地上捡起一截枯藤,指腹轻捻。 下一瞬,枯木逢生,开出一朵朵紫色的小花。 “灵山内的花草都是殿下用灵力所化,本没有生命。”夜妄舟将手中的花藤递给泽若,“现在就不一样了。” 泽若没有接,夜妄舟就将花藤放在了地上。 整座灵山都是泽若所化,花藤触及地面的瞬间,泽若无法控制地感受到了上面凭空出现的生机。 除了不死树,世上无人有这种本领。 清也适时上前一步,向泽若郑重行了一礼:“泽若殿下,我们前来探查,并非有意冒犯。实在是因为此前在混沌塔中,我们也发现了类似的存在。故而才一路追查到此。” “混沌塔”三字一出,泽若眉头皱得更紧。 景和陨落于神魔大战,而混沌塔深处镇压的,恰是当年亲手杀死他的魔君。 泽若声音紧了起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说清楚。” 清也见无法隐瞒,便将如何发现玄情,混沌塔如何异动以及凌霄宗渊源,一股脑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只是隐去了对天帝企图唤醒魔君的控诉。 泽若听完,却只扯了下嘴角,眼底没有丝毫笑意:“你是说,天帝费尽周折,就为了对付区区一只乌鸦精?” “不。”清也摇头,“我怀疑他真正的目的,是想用当年道祖和泽山神主的法子复活景霁。” 景曜一心想统领三界,自然不可能去复活魔君。 第105章 魔君被镇在混沌塔底这么多年,也早已没有复生的可能。当初清也当众那样说,不过是为了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逼景曜不得不让步。 “复活景霁?”泽若更觉匪夷所思,“这更说不通了。景和陨落时,景霁才多大?天帝难不成能未卜先知,早早就在景和的尸身上做手脚?” 这确实是整件事里最难解释的一环。清也一时语塞。 一直沉默的夜妄舟,却在此时开了口。他看着泽若,问得很直接:“当年殿下收敛大殿下尸骨时,可曾确认过,那真的是他留下的残念吗?” 泽若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夜妄舟本是试探一问,见她神情有异,便顺着往下说道:“还是说,是有人告诉您,那骸骨中尚存一缕残念?” 泽若收了笑,当年景和身死,她心神俱伤,是景曜将结魄灯借给她,说收集的骸骨里还留着一丝残念。 只是时间隔得太久,她也忘了,自己当初是否真的看清。 清也看出她神色松动,立刻接过话:“是真是假,总得亲眼看过才知道。我们不会损坏冰棺,只求揭开封印一观。殿下可以在旁全程看着,我也会用全部修为护住遗骨。倘若残念真的还在,绝不会让它消散半分。” “你们让我再想想。”泽若神情有些疲惫。 见她有所动摇,清也没有催促,只静静候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泽若才呼出一口气,目光落回清也脸上,“我陪你们进去。” 夜妄舟放下手臂,清也神情一松:“多谢殿下。” “丑话说在前头,”泽若道,“若冰棺有损,或是景和的残念因此消散,我绝不轻饶。” 清也郑重颔首。 石壁再开,三人身影转瞬没入其间。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快乐~ 第75章 妙玄站得腿都要僵了。 起码几炷香的时辰过去了, 天幕的流光再也没出现过。 身后百来位凌霄宗弟子再次怀疑,他们真的看见亮光了吗,还是说, 只是幻觉。 就在这时,流光又闪了一下。 众人精神一振, 妙玄当即出手,发动全身灵力朝天幕中心击去。 棺材外,泽若伸出手,亲自去解开棺盖上的安魂印。 清也和夜妄舟一左一右护着棺木, 小心护住里面景和的遗体。 灵力才触及棺身,泽若就感到棺内传来一股明显的抵抗。 她稍一分神, 那股力量猛然反震,推得她向后连退几步。刚撬开一角的封印, 转瞬间又合了回去。 泽若稳住身子,抬眼看向棺木,脸上露出讶色。 里面竟真的有人! 清也早有所料,立刻上前。“应该是凌霄宗的人。我来吧。” 泽若点头,和她换了位置。清也先没急着动手, 而是将掌心轻轻覆在棺盖上,注入一丝神识。 棺内, 左右拉扯的力道才消停,妙玄便又察觉到另一股异样的力量。他转了转眼珠, 这次没急着从内往外攻,而是分出一抹灵力试探性地接触。 两股力量交汇的瞬间, 妙玄听到自己识海传入一道略显耳熟的声音。 “里面可是凌霄宗弟子?” 妙玄愣了下,随即认出声音的是清也,不由狂喜:“是我们!外头可是玉霄仙君?” 清也略顿:“你是妙玄?” “正是小仙!” “好。”清也以神识传音, “我现在外面揭封印,你们不要抵抗,过会结界一开,赶紧带着弟子们出来。” “是!”妙玄激动的神情落入其他弟子眼中,纷纷好奇起来。旁边慕风玄小心问道:“师祖,怎么了?” 妙玄切断了联系,长长吐了口气。 “有人来了。”他说,“有人来救我们了!” 这话一出,四周原本萎靡的弟子全都看了过来。 “真的...真的有人来了?” “来救我们了...真的来救我们了...” 压抑了千年的绝望,在这一刻破开令人窒息的禁锢。有人开始哽咽,更多的声音杂乱地响起,兴奋的,激动的,乱作一团。 连慕风玄都抹了把鼻涕眼泪,朝妙玄张开手:“师祖,抱一个。” “滚一边!”妙玄推开他,抬高声音,“都静一静!待会儿听我号令,一起向外用力。” “是!” 数百弟子意气风发回了一声,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有劲。 “一。” “二。” “三!” 清也在外骤然发力,安魂印应声而破。棺内天幕裂开一道缝隙—— “走!”妙玄喝道。 数人争先涌向裂缝。妙玄殿后,转眼一看慕风玄在旁帮着疏散,笑了一下,转而拎起他的后领,随众人一同没入光中。 而棺外,封印揭开的刹那,一团浓黑的雾气,毫无征兆地从棺盖汹涌冲出,直扑外界。 清也还未有动作,夜妄舟已扬手射出数道鸦羽。羽刃没入黑雾,黑气却倏地散了,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又逃了。”夜妄舟收回手,眉头微皱。 清也正要开口,身后传来泽若一声短促的惊叫:“景和!” 两人转头看去,只见棺木之中空空荡荡。方才还静静躺着的骸骨,此刻连一点碎屑都未剩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泽若扑到棺边,手指触到的只有冰凉的棺身:“怎么会...景和呢,怎么会没有!” 她几乎将整口冰棺翻过来,清也与夜妄舟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不对劲。 他们曾料想棺材里不存在什么残念,却没料到竟然连骸骨都是假的。 清也走过去,扶起泽若:“殿下先别急——” “假的!”泽若猛地挣开她,掀翻了整口冰棺,“都是假的,全都在骗我!” 棺身轰然坠地,裂开数道纹路。连带着四周山体也摇晃起来,整个山体随之震动,碎石从墓顶簌簌滚落,水墙摇摇欲坠。 清也见势不对,赶忙控制住泽若。 就在这时,从破裂的缝隙处,接连飘出数道朦胧的魂魄。 魂魄落地,凝成人形,正是妙玄以及失踪的凌霄宗弟子。 他们互相看着,愣了片刻,随即有人笑出声来。 “出来了!真出来了!” “千年了....” 感性的长老们顾不上维持庄重姿态,伸手就想拥作一团,手臂却穿过了彼此的身体。 笑声戛然而止。 慕风玄低头看着自己几乎透明的手,又试着去拍旁边师兄的肩膀,毫不意外地手掌直接穿了过去。 “师祖,”他转向妙玄,脸上带着茫然的困惑,“我们这是....” 妙玄眯起眸子,他一下就看出,这些弟子目前都是游魂状态。 魂魄出来了却没有回到肉身,说明肉身已经消失。 换言之,他们已经死了。 妙玄正不知要如何开口,告诉他们这个令人心碎的消息,余光忽地瞥见了清也。 他快步上前,冲着她行了一礼:“小仙见过玉霄仙君。” 泽若正在崩溃边缘,清也哪顾得上这些虚礼,转而冲夜妄舟道:“麻烦你先带他们离开——妙玄留下。” 妙玄不认识夜妄舟,只当他是同僚,礼节性地点了点头。 夜妄舟目光扫过茫然的游魂们,抬手一挥,将他们收进了袖中。而后才对清也道:“我在凌霄宗等你。” 清也点头,夜妄舟旋即消失在原地。 妙玄这才察觉对方周身萦绕的竟是魔气,顿时睁大了眼:“仙君,他——” “回头再说。”清也看着不断震落的墓顶,“这里要塌了,先出去。” 她半扶半拽地将泽若带出墓室。三人刚退回石壁之外,整座山体便轰然塌陷。 结界消散,积蓄的海水自山巅奔涌而下,排山倒海般扑来。 泽若此时已恢复了些许神智。灵山与冰棺本是一体,冰棺被毁,灵山自然倾覆。 她反手抓住清也和妙玄:“跟我走!” 客舍内,青灵君正品着茶,忽觉地面剧震,茶盏跌落碎裂。 他倏然抬头,只见远处山影崩摧,海啸滔天。 青灵君蓦地起身,眉头紧锁。 这才进山多久,竟把整座山都毁了。 他身形一闪,朝灵山入口疾掠而去,在半道迎上了逃出的三人。 双方照面,皆是一怔。青灵君目光扫过,只见一张生面孔,夜妄舟却已不见踪影。 来不及解释,泽若双手已结出印诀。灵纹自几人脚下骤然亮起——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刹那,滔天海水轰然冲下。宁静的村落顷刻没入汪洋,水中村民化作缕缕魂影,向上浮起,如同串串无声的气泡。 另一头,清也几人已回到龙宫。 妙玄惊魂未定,一回头,只看见身后立着一面水镜。镜中映出的村落已是一片汪洋。 “那里头的人...”他话刚出口,青灵君的声音便响起,“无妨,本就是灵力维系的幻象。” 第106章 妙玄心下稍安,这才仔细看向说话的人,多了分谨慎:“不知阁下是?” 青灵君瞥他一眼,心下了然,这大概就是清也要找的人了。 “青丘,少君。”他略一颔首。 妙玄神色一肃,端正回礼。青丘狐族,他自然是听过的。 青灵君已转向泽若,见她失魂落魄地站着,便问清也:“出了何事?” 清也抿了抿唇:“大殿下的骸骨是假的。” “什么?”青灵君难掩惊诧,随即担忧地看向泽若。 他太清楚了,这几千年来,泽若全凭那具骸骨存着念想。如今连这念想都是空的,她该如何自处。 泽若脸上没什么血色,只牢牢盯着清也,声音有些发哑:“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对不对?” 清也却摇了摇头,“抱歉,关于大殿下的事情,我并不清楚。只是棺内的黑气,与玄情身上的是同一种东西。” 妙玄没太听懂她们在说什么,只从话里听出与景和相关,便叹了口气,低声道:“那月神殿下怕是更要伤心了。” 青灵君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复杂:“月神早已故去了。” “什么?”妙玄猛地抬头,脸上写满难以置信,“这怎么可能?” 他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声音迟疑下来:“现在是何时了?” 清也看着他,缓缓说道:“你们在那棺中,已被封印了数千年。” 她捏了捏拳,才接着说下去,“景霁没扛过飞升雷劫,已经陨落了。” “雷劫...是飞升上神的雷劫吗?”妙玄追问。 清也点了点头,妙玄断然反驳:“绝无可能。” 他的声调因激动而抬高,“当年景霁殿下点拨我修行之时,便已经成神,何来‘飞升失败’一说?” 清也只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她猛地向前,几乎要抓住妙玄的胳膊:“你说什么?” 她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早已成神’是什么意思?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 她的气息明显乱了,周身灵力隐隐波动。泽若被她突如其来的情绪惊了一下,伸手去碰她的肩膀:“清也,你冷静——” “告诉我!”清也打断了泽若,眼睛只死死盯着妙玄,重复道,“把你知道的,全都告诉我。” 妙玄喉结动了动,不自主地想起当年被清也一掌震飞至西海的旧事。 他暗暗握紧双手,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那时仙君初掌职司,在下界尚无香火供奉。月神殿下便假借了您的名号,亲手栽培凌霄宗。自那以后,宗内上下才开始为您设立香坛,供奉至今。” 清也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那是她刚在天界任职时候的事了。 神仙受凡人香火供奉,这些念力会上达天听,新上任的仙官若是门前冷清,总会有交好的同僚分些香火,或是结伴下界做些事,好让凡人记住名号。 可她不会。那时的她不善言辞,更不擅长与人往来,总是埋首案牍,处理那些最繁琐的文书。功劳时常被旁人领去,下界的凡人连她的名号都没听过。殿前的香炉总是冷冷清清。 景霁有时会来,坐在她殿前的台阶上同她说话。她听着,只当作是寻常的安慰,听完便又低头去理她的卷宗。 她学不会说漂亮话,也做不来讨喜的事,索性就那样淡淡的。别人说她清高,她也认。 后来有一天,香火忽然就旺了起来。一缕接一缕,绵绵不绝地往她殿里飘。 清也记得,那天她好高兴,拉着景霁激动地蹲在炉前数香火,一遍又一遍的数。 景霁在干什么呢。 她也在笑。 ——坐在旁边,托着腮,静静望着她笑。 第76章 妙玄见清也长久沉默, 忍不住偷偷瞥了她一眼。 泽若虽然这些年一直守着陵墓未出,但景霁陨落的消息她是知道的。 她沉吟着开口:“按天规律令,飞升上神时, 星宿殿必会亮起对应的神位星。可据我所知,景霁的星位一直未曾亮起。” “她向来随性, 从前总说要同我一起飞升,若是一时兴起施术遮掩了星位也未可知。”清也声音有些低,她看向妙玄,“你能确定么?” 被她这么一问, 妙玄反倒犹豫起来。他皱起眉,仔细回想:“上神与仙人气息大不相同, 但当时我还没有飞升...要确定的话,仙君可有月神殿下留下的气息?” 青灵君瞥他:“若有气息留世, 还用得着你说?” 妙玄摸了摸鼻子。 清也直言道:“这次来寻你们,也是想知道,当年景霁有没有交给你什么物件,或留下什么话?” 妙玄低头想了想,忽然记起一事:“交代的话倒是没有, 但殿下曾提过凌霄宗灵气不足,便移来一条灵脉。山门内那棵苦楝树, 也是按她的意思种下的。” “苦楝树?”清也眸光微动。 凌霄宗灵气最盛之处,便是苦楝树所在。以往她只道是灵脉滋养了树, 经妙玄一提,倒像是那棵树借着灵脉, 反哺着整个宗门。 泽若出声道:“何须这般周折。景霁是否飞升,去星宿殿一看便知。” 清也没有接话。 景和死后,景曜对景霁这唯一的妹妹看得极重。若当年景霁当真飞升成功, 景曜不可能不知情。 除非他有意隐瞒。 青灵君道:“星宿殿乃天界重地,没有天帝手谕,如何进得?” “这有何难。既已到了天界,请天帝赐下手谕便是。”泽若沉着目光,“正好我也想弄清楚景和的遗骨,究竟是怎么回事。” 清也却摇头:“若那黑气当真与景曜有关,此刻便不能惊动他。” 她转向泽若,“殿下当年曾向道祖求问过复生之术,可知具体是如何施为的?” 泽若沉默片刻,才开口:“与其叫复生之术,不如称它造神之术更为贴切。” 造神? 清也一怔,连一旁的青灵君也抬起了眼。 泽若垂眸道:“当年与魔君一战,天界折损上神众多,战力空虚。道祖与泽山神主曾合力研习此法,本意是为填补神位之缺。” “他们取来不死神木的枝干为基,依循古法塑造神躯。躯壳虽成,却始终无法如真神一般自然流转灵力。唯一的解法是取一位现存上神的神格,移入其中。” 旁边妙玄听到事关天帝,就默默背过身,本想封闭听觉,可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先回头插了一嘴:“那与一命换一命有何分别?” 泽若看了他一眼,唇角牵了牵:“所以我说,这是禁术。神是造不出的。而所谓复生,也不过是将逝者的魂息,强植于另一位上神的躯壳之中,令二者强行相融。” 泽若说到这里眼神有些黯然。 清也与青灵君交换了一个眼神,抿了抿唇,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用这种方式活下来的,不神不鬼,对活着的、死去的都不公道。 清也垂下眼,思绪飞快地转着。 若景曜真动用了禁术,首先得有一缕魂息尚存人间——这便解释了,为何当日在引魄灯内,玄情能看见属于景霁的魂息。可那个被选中当宿体的神,又会是谁? 清也按下疑虑,抬眼道:“眼下也只能按殿下说的,先去星宿殿。” “我与你一道。”泽若说。 青灵君抬眼看来:“你们想好怎么进去了?” 大殿里静了一会儿,清也目光一转,落在妙玄身上。 妙玄正默不作声地站在边上,陡然迎上清也视线,心里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 清也朝他抬了抬下巴:“你飞升上来,是不是还没去星宿殿记名造册?” 一提这个,妙玄肩膀就垮了下去。可不是没去么,他从下界飞升后,头一件事就是去拜见景霁。谁曾想说错了话,被清也一掌拍到了西海。 他撇撇嘴,闷声答:“......还没。” “正好趁这机会补上。”清也笑了笑,“顺便让我和泽若殿下,借你的名头走一趟。” 妙玄明白了。这是要拿他当幌子混进去。 刚从那鬼地方出来又得趟这种浑水,他看看清也,又瞥了眼泽若,终于认命地吁出一口气:“小仙遵命。” “好孩子。”清也顺手拍了拍他肩头。妙玄身子一歪,努了努嘴没吭声。 青灵君也站起身,拂了拂衣袖:“这种事情我一只狐狸就不掺和了,告辞。” 说罢朝清也和泽若微微俯身,身形便消散在龙宫之中。 清也和泽若也没耽搁,领着妙玄就上了九重天。 * 星宿殿门高阔,值守的天兵持戟而立。瞧见妙玄从云头落下,朝殿门走来,他直起身,抬手一拦。 “做什么的?” 妙玄站定,朝他作了个揖。“这位仙友,我乃新近飞升的,前来登名录册。” 值守上下打量他几眼,见妙玄周身确是仙家气象,便让开了路。“进去吧。” 第107章 殿内星辰流转,一派亮堂堂。 几位仙官散坐在各处,或整理玉简,或低声交谈。妙玄眼睛悄悄往四周打量,姿态活脱脱是个初来乍到,看什么都新鲜的小仙。 清也的声音传入他灵海,指引道:“内殿在左侧。” 妙玄下意识地捏了捏袖口,收回视线,转身朝左侧走去。 刚至内殿门前,一位身着星纹官袍的仙官便从旁走了出来,伸手一拦。“仙友留步。此处不便随意进出。” 这仙官瞧着面嫩,模样清秀,妙玄却不敢怠慢,赶忙又行了一礼,照着先前的话说道:“小仙新近飞升,特来记名。” 星官闻言,笑着往右边指了指:“记名在那边偏厅。你走反了。” 妙玄哎哟一声,抬手拍了拍自己额头,脸上堆起些窘迫又压不住兴奋的笑,“您瞧我这脑子,真是高兴糊涂了。不瞒仙官,刚上来,脚底下像踩着云,心里也飘忽忽的,跟做梦一样——敢问里头是?” 没了清也在一旁盯着,他那点不羁的本性便冒了头。话里透出股自来熟的热络,方才那点拘谨早不见了踪影。 袖里,清也眉梢微微一动。 这妙玄,倒真有点意思。 星官也是飞升上来的,见他这般情状,不由莞尔:“这儿是安置星图的内殿,众仙星位皆列于此。没有天帝谕令,寻常不可入内。” 妙玄作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用清也多说什么,他搓了搓手,透出点小心翼翼的期盼,“那我的星位,现在也能在图上看着了?” “自然。”星官见妙玄好奇,语气更随和了些,“初来乍到难免新奇,往后等你登了名,自有知晓的时候。” 妙玄顺势靠近半步,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仙官也是飞升上来的?不知修行了多少年月?” “那可久了,少说也有八九百年...”星官的话头被引开了,并没有看到就在妙玄侧身与自己说话的那一刻,他负在身后的袖子里,两道轻薄如烟的灵息,悄无声息地绕过门口,溜进了内殿深处的阴影里。 妙玄感应到她们的离开,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更热络地和星官攀谈起来,问起当年修行的琐事。 * 内殿深处,重重星图铺陈,比外间安静得多。 只有一个年轻星官伏在靠墙的玉案上,脑袋一点一点,睡得正沉。 清也显出身形,抬手在他颈后轻轻一拂,那星官便彻底软倒下去,连声鼾音都未及发出。 清也朝泽若递了个眼色,两人绕过玉案,朝殿心那片最盛的星辉走去。 星图悬浮在半空,细密的光点流淌不息,映得四周的石柱都泛起柔和的光泽。 就在她们转过一根高大的白玉石柱时,脚步同时顿住了。 石柱后,一人一身素青常服,背对着她们,正仰头望着头顶流转的星图。 似是察觉到来人,他转过头来,温润的眉眼舒展着。 是景曜。 他目光在清也和泽若脸上扫过,唇角便弯了起来,露出个温和的笑:“三殿下也来了?” 景曜语气稀松平常,说话间随即起身,广袖一拂,旁边空地上便化出一张矮矮的茶案,三只蒲团,案上白玉壶口还袅袅冒着热气。“请坐。” 清也最初的诧异过去,眉头微微蹙起。她没动,看着景曜:“你早知道我们要来?” 景曜已自顾自撩衣坐下,拎起茶壶,慢条斯理地往杯中注水。 他没有否认,只是将一杯斟好的茶推至案几对面空位前,热气氤氲而上。 “先喝茶。”他说。 泽若走过去,到案边坐下。清也却仍站在原地,没动。 景曜抬眼望着她,唇边那点笑意未减:“怎么,小也与我已经生分到这种地步了?” 清也迎着他的目光,黑眸毫无波澜:“那些黑雾果然是你的手笔。你还在用它们监视我。” “监视?”景曜轻轻摇头,“这个词不好听,换成‘同行’,可好?” 他说话间,朝清也抬了抬手。 清也背后陡然传来一股霸道的推力,将她往茶案方向推去。她肩头一沉,反手向侧后挥去,一道气劲荡开,震得头顶缓缓流转的星图猛地一滞,光芒乱晃。 景曜按在茶案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向下一压。晃动的星图顷刻平复如初。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声音也平了些:“小也。” “别这么叫我。”清也盯着他,“你没资格。” 两人对峙,空气仿佛绷紧了。 “玉霄仙君,”泽若的声音适时响起,她碰了碰面前的茶杯,“先坐下吧。我难得来九重天一趟,别糟蹋了这壶好茶。” 清也听出她话里的劝阻之意,胸膛起伏几下,极力压制心头的怒意。走到案前坐下。她端起面前那杯茶,仰头一口饮尽。 景曜看着她这个动作,脸上那点残存的笑意却消失了。他搁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目光落在清也脸上,沉沉的。 为什么泽若的话她便肯听,她们才认识多久。 微妙的恨意只在他心中一闪,面上却已恢复如常。 景曜提起茶壶,又为清也的空杯续上热茶,语气平稳如初:“慢些喝。” 清也却将空杯搁回案上,发出一声脆响,“我没空闲陪你在这儿喝茶。你既然等在这,想必也知道我们为何而来。” 她盯着他:“告诉我,景霁当年究竟是怎么死的。” 景曜景曜没立刻答她的话。 他抬起手,宽袖在星图上拂过。星辉明灭间,光芒开始逆向旋转,无数光点拖曳出细长的尾迹,向中心汇聚,最终,一颗被重重星尘掩埋的神位浮现出来。 只是本该闪烁的星光却是黯淡的。 清也紧紧盯着那颗星辰,好似想将它看穿。 “你们猜的没错,”景曜收回手,缓声道,“景霁的确是神。但她并非后天修炼飞升,她是先天所成的神格。只是这件事,没几个人知道。” 他以手支额头,端详着清也脸上晦涩不明的神情,像得了什么趣似的,继续道:“当年要了她性命的,也不是你们所知的九天雷劫。而是神格彻底觉醒时必经的天劫。” “天道所降,无可趋避。” 清也像是没听明白,又像是听得太明白,怔在原地,只定定看着那颗黯淡的星辰。 泽若在桌底握了握她的手。 清也回过神,看向景曜,喉咙有些发干:“所以这世上,真的还留着她的气息?” 景曜没有说话,默认了。 “你想用当年道祖的方式,复活她?” 景曜依然没有否认。他只是静静看着那颗属于景霁的星,目光沉静得有些幽深。 这时,坐在一旁的泽若开了口,声音要比清也冷静得多:“启动禁术需要耗费的灵力非同小可,你身为天帝,需得护佑天界,绝不可能让自己短时间失去太多力量。” “所以,景和棺内的黑气,才是你收集力量的来源,对吗?”虽是问句,泽若的语气却近乎断定。 景曜的目光这才转向她,脸上那层柔和的浅笑还在,看着却有些飘忽。“嫂嫂可别冤枉我。大哥的遗身,我分毫未动,只是借用那副寒玉棺暂存些东西罢了。” 他改了称呼,泽若却蹙起眉:“那景和的尸骨如今在哪里?当年是你亲口告诉我,景和尚有残念遗存世间。” “是啊,”景曜很自然地接道,“那缕残念,嫂嫂不是亲眼见过么?至于大哥的尸骨,该是我问——” 他话锋随之一转,方才那点笑意敛去了,“尸骨无端失踪,嫂嫂是否该给我,给天界一个交代?” 景和是天界大殿下,他的遗骨由泽若带走,这护持之责便也一并落在了她的肩上。若有闪失,便是她的过失。 泽若一时语塞:“我——” 清也见泽若难以辩白,接过话头:“你又如何能证明,不是你从一开始就调换了大殿下的骸骨?” 景曜盯着她,忽然笑了起来,起初是低笑,随即笑得肩膀微颤,仿佛听见极荒唐的事。 “第二次了,清也。”他慢慢止住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这是你第二次,无凭无据便将罪名扣在我头上。” 他面上的神色淡了下去,声音也沉了沉:“要我证明?清也,大哥是什么时候陨落的,小妹又是什么时候出的事,这中间隔着多少年月,你心里不清楚么?” 他语速极快,“难道我还能未卜先知,早早备下一具假尸骨?” 这话又绕回了清也始终想不通的关窍。她一时无言。 景曜的目光却仍锁在她脸上,那里面有种复杂的东西,像是压抑了很久的疲惫,又像是不甘:“你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清也,我是天帝。那日你在凌霄殿上,当着众仙的面说我勾结魔君,你可曾想过...我是什么心情?” 清也张了张口,还没说什么,景曜便发泄似的接着道:“还有夜妄舟,你宁可与他一个魔族整日厮混在一处,也不愿回到我身边?” 第108章 清也眉头紧皱,觉得这话来得毫无道理,心头火起:“这与他何干?” “还在维护他。你还在...” 景曜深吸一口气,生生掐断了自己未说完的话。他脸色有些发白,低声自语般道,“我真想知道,他究竟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能让你这般向着他。” 话题眼见着偏离了原本的轨迹,越扯越远。泽若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只好握拳咳了一声。 “可禁术绝无可能令逝去的神祇真正复生,”泽若将话头拉回正题,看向景曜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悲悯,“你耗费再多心力,也不过是徒劳。此事若被外族知晓,更会累及天界声名。” “嫂嫂怎知,我一定不行?”景曜抬起头,话是对着泽若说,目光却落在清也脸上。 清也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紧,隐隐有股不安感浮了上来。 泽若轻轻叹了口气:“那你这些年,可曾成功过半分?” “我尚未找齐景霁散落的魂息。”景曜答得平静。 清也眉头微蹙,不对啊,玄情当初明明说他看到了... 景曜却像是看穿她所想,缓声道:“我知道,你拿结魄灯说事,无非是想寻个由头,名正言顺地追查景霁的下落。如今我对你坦诚一切,我们本该是同路人。” 清也并未放松警惕:“即便找齐魂息,也不过是一缕残念。你想用那位神去换景霁‘归来’?” “谁说要拿神去换?”景曜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平淡地抛出一句,“夜妄舟的本体是不死神树的新枝,此事,你可知情?” 清也眉心猛地一跳。 她终于明白,自己那股不对劲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果然,景曜的下一句话接踵而至:“当年道祖与泽山神主以神树造神,对外宣称失败,并非方法有误,而是他们说了谎。” 什么? 清也与泽若俱是一怔。 “仅凭神树之力,确实无法凭空造就一位神。”景曜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但若以神树新枝为引,再辅以神祇残存的魂息,便能令已逝之神重聚灵基,再现世间。当年他们隐瞒成功,只因神树新枝太过罕见,几万年方得一遇。此事若公之于众,三界必起纷争,再无宁日。” 清也眸色暗了暗,景曜话里的意思,她再明白不过。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 神魔大战中陨落的,远不止仙族。妖族大将、魔界归附的强者...谁的牺牲不是牺牲? 若是让他们知道有这样重生的方法,谁有资格用,谁又没有资格?届时争吵的,远不止一根树枝这么简单了。 “好了,我现在有办法让景霁回来。”景曜的声音将清也拉回现实。 他望着她,黑眸深沉,嘴角却扬起一抹弧度,“小也,轮到你说了。” “愿不愿意帮我?” 清也瞳孔骤然收紧。 帮他,让夜妄舟去死吗? 作者有话说:世界上为什么会有牙疼这种东西呜呜,导致我大好的周末才写了这么点(恨) 第77章 竹林里的风带着湿气, 拂过小院时,竹叶沙沙响。 云凌霜和尘无衣对坐在石凳上调息,闭着眼, 呼吸平稳。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云凌霜忽然睁了眼, 眉头微皱。 “无衣,”她侧过头,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尘无衣,“你有没有觉得脖子后面凉凉的?” 尘无衣没睁眼, 嘴角撇了撇,“怎么还神神叨叨起来了。山里风大, 凉不是正常?” 话音还没落,尘无衣后颈忽然传来一丝凉气, 仿佛有人贴着他,轻轻吹了口气。 尘无衣顿时寒毛四起,整个人弹了起来,他捂着后脖,惊魂未定地朝后看去。 只见门槛上, 一道半透明的影子飘在那儿,正咧着一张嘴对他笑。 眉眼清晰, 胡子拉碴,不是慕风玄是谁。 尘无衣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指着云凌霜身后,连话都说不全:“师、师...” 云凌霜瞪了他一眼:“师你个大头鬼——鬼啊!” 她叉着腰回头, 正好与对上慕风玄一口大白牙,顿时吓得从石凳上跳起来,动作太急, 差点被石凳绊倒。 “无、无无衣,你看、看..见了吗”云凌霜与尘无衣手拉手挤作一团,一张小脸吓得煞白,声音也抖得不行,“大白天的有有...” 尘无衣分出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堵住她未出口的那个字。 “师、师姐...伯父还没、没回来吗?”尘无衣说话也磕巴着,眼睛想移开,却不由自主地死死直直盯着那飘着的魂影。 云凌霜也吓得走不动道,掰开他的手指,张口就喊:“爹啊——” 救命! 有鬼! 云凌霜一出声,尘无衣便顾不得什么,一边抖一边喊:“伯父!!” 两人声音震耳欲聋,慕风玄被吵得眉头紧锁,忍不住用手掏了掏不存在实体的耳朵,“哭魂呢!老子还没死透呢!” 两人一听,吓得更是一哆嗦,差点当场跪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了。 姬无发一手提着把还沾着泥的镰刀,另一手扶着背后装满野菜的竹篓,快步走了进来。 看见两只瑟瑟发抖的鹌鹑,怜惜之心顿起,立刻放下东西,朝云凌霜张开手:“哦呦哦呦,乖女不怕,不怕啊。” 云凌霜和尘无衣像找到了主心骨,想也没想就双双扑进姬无发宽厚结实的怀里。 嘤。 姬无发抬起手掌,拍了拍两人的肩背,给他们输入了一些灵力。等他们呼吸稍微平复了些,才将他们从怀里推出来,让他们站直:“好了,不哭了。” 他用指腹抹掉云凌霜脸上的泪珠子,又按了按尘无衣的肩膀,转向那半透明的魂影道,“看清楚了,这就是你们师父,不是什么山精野鬼。” ? 云凌霜和尘无衣眨眨眼。 慕风玄随手去捻屋上的稻草,想叼进嘴里,然而一时忘了自己没有实体,焦黄的稻草根穿手而过。 他微怔,很快回归神,依然保持着潇洒的姿势,对面如菜色二人嘁了声:“出息。这么多年了,半点长进没有。” 云凌霜和尘无衣被姬无发揽着肩,听到这熟悉的口吻,总算没再往后退。 但也不怎么愿意相信。 “可、可师父这样...”云凌霜她喘了几口气,努力平复,可看着慕风玄几乎透明的身体,悲意又涌了上来,“师父怎么就这么去了啊....” 尘无衣也觉怆然,跟着云凌霜一起哽咽出声。 两人抽抽嗒嗒又哭作一团。 姬无发还没来得及解释,慕风玄先翻了个白眼,眉毛一竖,“老子且活呢!会不会说话!” “嗝——” 云凌霜被这一声喝地打了个嗝。 姬无发趁机解释:“你们师父没死,师祖师叔们也都活着,玉霄仙君把他们从西海救回来了。” “什么?!” 正闹着,夜妄舟从院外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只灰毛兔子。 尘无衣认出,那是前几天他和云凌霜从后山打回来的野兔,原本说养两天烤了吃的。 夜妄舟扫了几人一眼,没多话,走到慕风玄的魂影前,抬手虚虚一引。魂影便化作一缕轻烟,钻进了兔子体内。 兔子蹬了蹬腿,眼睛忽然变得清明起来,扭过头,幽怨地看向两个徒弟。 两人呆住了。 夜妄舟这才淡淡开口:“他们的肉身毁坏了,只能先这样寄生。” 兔子三瓣嘴动了动,骂骂咧咧发出慕风玄的声音,只是有点尖细:“听见没?老子活得好好的!” 云凌霜和尘无衣张着嘴,看看兔子,又看看夜妄舟,再看看姬无发。 “所以...”尘无衣咽了口口水,“师父现在...是只兔子?” “暂时。”夜妄舟说。 云凌霜慢慢反应过来,“那其他前辈是不是也回来了?” 兔子慕风玄朝院子外面扬了扬下巴。 两人顺着方向看过去。 院门大敞着,一群鸡鸭鹅咯咯嘎嘎地涌进院子,扑腾着翅膀,挤作一团。 领头的是一只花公鸡,昂首挺胸,脚步稳健,走进来时还特意看了他们一眼。 尘无衣和云凌霜站在原地,瞪大眼睛望着满院子乱跑禽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花公鸡走到石凳边,拍了拍翅膀,跳了上去,稳稳站住。 “这位是?”云凌霜尽量稳定自己的嗓音,好听上去不那么失礼。 花公鸡哼了一声,展开翅膀扇了扇:“我是你老祖。” 妙玄师祖??! “座下大弟子。”花公鸡说话大喘气,昂起脖颈,“临风是也。” 竟是临风前辈! 云凌霜和尘无衣还没来得及惊讶,一只灰鹅伸着纤长的脖子姿态优美地走过来:“这是凌霜和无衣吧...都长这么大了。” 她感慨地叹息,眼睛上下滴溜打量着他们。 第109章 尘无衣听着这声音,勉强辨认出:“您是怀真师太?” 灰鹅欣慰地点头,她看向院内:“怎么不见你们大师兄?” 慕风玄闻言也蹦蹦跳跳过来:“对啊,束修呢?束修,为师回来了——” 兔子朝四周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云凌霜和尘无衣眼神黯了一瞬。 “师父。”云凌霜直直往地上一跪。膝盖结结实实磕在石板地上,发出咚地一声。姬无发嘴角动了动,脸上掠过一丝心疼,但终究没上前说什么。 倒是慕风玄被她吓了一跳,往后蹦了蹦,三瓣嘴刚张开,还没说话,就见云凌霜深呼吸几次,继续道:“弟子无能,未护好宗门,致使...师兄枉死,请师父责罚!” 尘无衣眼圈一红,几乎没犹豫,也跟着走到她身边,咚地一声跪下:“还有我。师父,是我们没用。” 两人齐刷刷跪在灰兔面前,深深埋着头。 院子里一下子静极了。只有几只不知情的母鸡还在墙角窸窸窣窣地啄食。 慕风玄蹲在原地,没说什么,长长的耳朵却耷拉下来。怀真师太眼中也流露出遗憾的表情。 花公鸡停下梳理羽毛的动作,目光扫过垂着头的两人,出声缓和道:“生老病死不过轮回定数,不必感伤。” 怀真师太收起悲伤的神色,帮腔道:“也是,人各有命,不能怪你们,快起来吧。” 其余的前辈们和云凌霜他们隔着好几代,对束修毫无印象,三三两两安慰了几句。 云凌霜和尘无衣却没有起来,望着慕风玄的方向。 慕风玄看了他们几眼:“都看我干嘛,没听见你们师太师伯们的话?赶紧起来,该干嘛干嘛去。” 灰兔子说着转过身,用屁股对着他们,尾巴球动了动:“还有,”他补充道,语气又恢复了点熟悉的暴躁,“给老子弄点新鲜的胡萝卜来!这兔子嘴里淡出个鸟来!” 最后那句话,让紧绷的气氛莫名一松,云凌霜和尘无衣抬起头。 姬无发忙上前扶起二人:“行了,快起来吧,这石板怪硬的。” 夜妄舟在旁抱着手,等他们哭完,闹完才开口:“你们人太多了,聚在此处,气息驳杂,久了会扰了这仙山福地的清净,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既然都到齐了,就动身回凌霄宗吧。你们师祖估计也快回来了。”夜妄舟说着,抬头望了眼万里无云的天空。 一听到可以回凌霄宗,鸡鸭鹅们都兴奋起来。 一只板鸭点点头,捋了捋不存在的胡须,感概道,“离宗多年,沧海桑田,是该回去了。” 石凳上的花公鸡拍了拍翅膀,从高处跳下来,昂首挺胸地朝院门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望了望其他人,那姿态竟有几分催促的意思。 云凌霜和尘无衣对视一眼,转身进屋收拾。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在竹林小筑这些日子,本就过得简单。几件换洗衣裳,一些干粮杂物,很快就打成了两个包袱。云凌霜特意去厨房捡了几根还算水灵的胡萝卜,用布包好,塞进了包袱里。 姬无发帮着把东西拿上,又去后院找了根细竹竿,把几只不太安分、总想往不同方向跑的鹅稍稍拢了拢。夜妄舟只是站在院中等着,目光平静地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 很快。四人一兔外加一群家禽浩浩荡荡朝凌霄宗行去。 回到熟悉的宗门,鸡鸭鹅如鱼得水,朝各自久违的居所飞散而去。 云凌霜抱着灰兔子回到望舒小筑。 小院整洁,树影婆娑,石桌石凳擦拭得干干净净,只有墙角的杂草长得高了些。 “师父,您先在这儿歇着。”云凌霜将慕风玄放到院中,随后快步进了自己屋内,不多时便抱出一床柔软的旧棉褥和一些干净布巾。 她和尘无衣在院角背风处寻了个干燥角落,利索地用竹条和布巾搭起一个宽敞舒适的窝,里面垫上厚实的棉褥。随即转身去了厨房。 慕风玄跳到苦楝树下,望着萧瑟的枝干不由皱眉:“这树怎么枯死了?” “没死,是小师妹为了保护它落了结界。”尘无衣答道。 “哦,这样。” 慕风玄围着苦楝树绕了半圈,果然在树根处发现一个小土堆,隐隐有灵力流转的迹象。 他随意扫了两眼,由着尘无衣将他抱回了刚搭好的窝。 慕风玄在软褥上踩了踩,调整姿势趴卧下来,随意道:“你方才说师妹——是哪个?怎么没见到她?” “其实是玉霄仙君。”尘无衣不好意思地摸摸头,“此事说来有些复杂,以后慢慢讲给师父听。” “行。”慕风玄最在意的并不是这个。 他看向云凌霜,后者从厨房端来一盘刚切好的萝卜。 “师父,请吃。”云凌霜把瓷碟推进窝里。 橙红的胡萝卜片躺在白瓷上,透着新鲜的光泽。 慕风玄瞧了眼碟子,没动,只道:“有件事你们得说。” “师父请讲。” 云凌霜端正神色。 慕风玄:“束修,是被谁杀的?” 院外,姬无发对夜妄舟拱了拱手:“都已安顿妥当。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请主上示下。” 夜妄舟负手而立,闻言并未立刻回答。他目光垂落,似在思量,片刻后才道:“我会在此多留些时日。离墟诸务,暂且由你代掌决断。” 姬无发神色一凝,向前微微倾身:“可是西海那边有了变故?” 夜妄舟没有否认。他捻了捻指腹,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轮廓:只道:“变故不小。”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 昨天去做根管了所以没更。我计划是元旦猛猛更新,完结正文(计划是这样...嗯!)人总要有梦想 第78章 入夜, 望舒小筑内,夜妄舟正俯身整理床铺,耳畔忽然有风声过, 他抬起头。 窗户不知何时敞开了,清也站在窗外, 笑吟吟望着他。 “怎么不进来?”夜妄舟走过去,才开口,清也便伸手拉住他的手,捏了捏, “出来,我带你玩。” 夜妄舟任由她引着跃上屋顶。瓦片微凉, 夜风比下面更清晰些。夜妄舟在她身旁坐下,看了看她:“此行天界——” 清也摇摇头, 打断他的话:“今晚不提这些。”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黑沉沉的天幕:“以前在昆仑山,我常这样坐着看星星。你还记得吗?” “记得。”夜妄舟虽然不懂她为何忽然说起这些,但还是接道,“昆仑山的星台正坐穹顶下,观星最好。” 他抬起头, 今夜雾气薄薄地漫着,星辰稀疏黯淡。却不是观星的好时候。 “三垣二十八宿, 你想看哪一颗?”夜妄舟顿了顿,问她。 “紫微星。”清也说。 夜妄舟沉默了。 紫微星即帝星, 居中不动,众星环绕。常被用来指代人间帝王, 其实在天界也一样。 他转头看向清也,她仍仰着脸,在稀薄的夜色里显得安静。 过了片刻, 他才开口:“今日天象不好,未必看得清。” 清也面色如常,只道:“等等看。” 两人便不再说话,并排坐在屋脊上。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扑翅,更显得四下寂静。雾气缓慢流动,星辰时隐时现。 九重天上,布星台。 当值的星官正俯身调整着星图上的玉筹。人间云雾风雨,到了神仙手里,不过是笔下几道灵光。 “老常。” 身后有人唤他。星官转过头,见是同僚拎着星灯站在阶下。 “时辰还没到,你怎么就来了?被唤作老常的星官愣了一下,奇怪地问。 对方走上台来,把灯搁在玉案边,笑道:“想跟你商量个事。今日的班我替你值,成不成?” 老常挑了挑眉:“这么殷勤?有事?” “泽山神主今夜开讲,”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想去凑个热闹。” 老常脸上露出了然的笑,他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千岁的小星官:“你小子,想去领仙丹是吧?” 泽山神主一向大方,每次讲道,隔半个时辰就会赐下仙丹。对年轻仙人来说,这是难得能增进修为的好东西。只是听讲名额有限,也就布星台离道场近,偶尔能寻个空子溜进去。 小星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抬手摸了摸后脑。 “行,你去吧。”老常把排好星图的玉筹递给他,“星图我都理好了,你在这儿看着就行。” 说着他又提醒一句,“只是溜去归溜去,正经差事可别耽误了。” “多谢多谢!”小星官连忙道谢。 老常拍拍他的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下台阶,晃晃悠悠地走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云阶尽头,小星官讨好的笑容慢慢淡去。 他在原地静坐片刻,站起身时,身形微微一晃,已恢复了司命星君的模样。 司命走到玉案前,目光落在尚未收起的星图上。漫天星光浩渺,正中央那枚代表紫微星的玉筹格外明亮。 第110章 她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伸手轻轻将它拨开些许。 星位移动的刹那,原本熠熠生辉的紫微星忽然黯了,而它的下方,一点更为夺目的金光呼之欲出。 司命呼吸一窒,瞳孔剧震。 紫微星是假的,景曜竟然真的没有帝星。 司命火速将星位复原,那点金光重新被掩盖在假的紫微星下。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剧烈的心跳渐渐平复,才重新抬手,召来一片云气,遮住了紫微星所在的那片天域。 几乎同时,清也看见头顶的云层渐薄,慢慢散开,露出一片清澈的夜空。 北斗七星的位置清晰可见。 然而不过一瞬,厚重的云层去而复返,清也下意识攥紧了夜妄舟的手。 夜妄舟抬眼望去,只见紫微星的位置极快地闪了一下,随即一片更厚的云层涌过来,将天空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夜色重新沉暗下来。 清也望着那片再未散开的浓云,良久,才慢慢闭上眼睛。 “怎么了?”夜妄舟察觉她今晚不同寻常,将她的手握紧了些,“景曜同你说了什么?” “他说...有法子能救景霁。”清也睁开眼,眼角微微发红,“代价是你。” 夜妄舟怔了怔,尚未开口,清也却又低低唤了他一声:“夜妄舟。” “我们再试一次吧。”她说。 “什么?” 夜妄舟还没明白她指什么,清也已经伸手捧住他的脸,仰头吻了上来。 唇上温软的触感来得突然,夜妄舟先是一愣,随即几乎是本能地揽过她的腰,回应了这个吻。 夜风掠过屋檐,他的手臂渐渐收紧,掌心贴着她后背,将她整个人带向自己。 吻得渐深时,清也忽然在他下唇轻轻咬了一下,稍稍分开。两人气息交缠,她抵着他额头,眼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声音很低:“我是说...再神交一次。” 夜妄舟呼吸有些重,手掌仍牢牢贴在她腰后,微微收紧。他依依不舍地吻着她湿润的唇角,声音低哑:“回屋里去,好不好?” 清也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肯定地点了点头。 夜妄舟揽紧她的腰,气息微沉,转眼间两人已回到屋内床榻间。 他俯身压下,吻得比先前更重,却又在触到她唇齿时缓了缓,留出让她呼吸的间隙。 清也的手仍环在他肩头,慢慢滑下,勾住了他腰间的玉带,轻轻一扯。 外袍松散开来,夜妄舟动作一顿,撑起身看她。衣襟大敞,露出胸口一片紧实的线条。他眼神深了深:“你——” 清也的手从他腰间探入,掌心贴着他温热的肌肤缓缓游移。 她眼里水光潋滟,勾着他道:“继续,别停。” 夜妄舟呼吸一颤,却握住了她还想往下的手,嗓音低哑:“你想好了?” 清也没答,只微微仰起颈,凑上去咬住了他的下唇。 夜妄舟眼神暗下,不再克制。 外袍、里衣一件件滑落榻边,呼吸声渐渐变得急促。烛火晃动里,夜妄舟俯首,衔住了她胸前的系带,在清也的默许下,缓缓将它抽开。 —— 天帝寝殿内,水镜中的画面晃动不定。 景曜盯着镜中交叠的身影,眼中怒火中烧,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桌案,茶盏瓷壶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水镜应声碎裂,映出的旖旎景象瞬间消散。 殿中死寂。景曜立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压抑不住内心的杀意。 怒火灼烧着他的理智,然而在临近爆发的边缘,脑海中却骤然闪过二人在屋顶时的那一幕。 景曜倏地抬眼。 不对。 景曜脸色微变,身形顿时消失在殿内。 —— 神交如春雨淅沥,前一次所有的痛楚几乎夜妄舟承担,清也的心神全程都很愉悦。 但这一回上下一起,清也就有些受不住了。 灼热的气息在床帐内交缠,她手指无意识地掐进夜妄舟背脊,意思是让他缓一些。 动作果然慢下来。 夜妄舟抱着她,握住她手腕,交叠着按到枕上,意思很明显——想像上回那样,由他来承当神交时神识冲撞的负荷。 清也却摇了摇头,手腕从他掌心抽出来,反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臂:“这次,我来。” 神识交融的时候,二人的记忆是互通的。 这意味着,很多不方便说出口的消息,也有了交互的途径。 夜妄舟垂着眼看她,四目相对,忽然明白过来她今夜所作所为是何意。 他眼底有什么情绪沉了下去,分不清是疼惜还是难过多一些。 被逼到要用这般亲密又极端的方式来交换情报,何尝不是辱没了她。 夜妄舟低头吻了吻她汗湿的额角,心头的情欲忽然冷了下去,不想再继续。 “委屈你了,”他撑起一点身子,想要推开,却被清也重新按住。 “我愿意的。”她说。 清也瞧出他的心思,安抚似的回吻了他的唇角:“和你在一起,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情。” 夜妄舟呼吸一滞。 趁着他发怔的这一刻,清也翻身而上,二人位置调换。她俯下身,额头与他轻碰。 “我喜欢你。” “一直都喜欢你。” 夜妄舟眼眶骤然发热。他没再说什么,闭上眼,将一切交托给她。欢愉也好,痛楚也罢,只要是她的给予,他都甘愿承受。 神识相接的刹那,凌乱的画面不由分说地撞进夜妄舟识海——昆仑山的雪,晃动的星灯,与司命的深夜送别谈话,景曜在茶桌前似笑非笑的视线,还有那句“代价是你”…… 记忆翻涌,夜妄舟眉心蹙紧,刚想开口,清也的唇又一次覆了上来。 深深的吻间,她寻到一丝间隙,温热的气息悄然地拂过他耳畔,很轻地送进去两个字: “有人。” 布星台上,司命将最后一枚玉筹归位,袖袍拂过星图表面。 玉案整洁如初,看不出任何被动过的痕迹。 她转身,不紧不慢地走下高台,身形还没来得及变成小星官,玉阶上忽然多了一道影子。 一双织锦云纹的靴子停在几步之外。 司命眉心一跳。 顺着玄色衣袍往上,景曜正站在阶下,唇角噙着一点笑意,目光却先越过了她,望向她身后殿内那幅浩渺的星图。 片刻,他才将视线收回来,落在司命脸上,眉梢微扬,似乎有些诧异。 “司命星君?”景曜的声音依然温和,“这个时辰,你为何会在此处?” * 床帐里安静下来,只余两人尚未平缓的呼吸。 夜妄舟靠着床头,将清也揽在身侧。谁都累,谁都没动。汗意未干,贴着皮肤的寝衣有些潮。 清也侧过脸,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窝。静了片刻,她才开口:“景曜说的那些话,我一句也不信。” 夜妄舟听着,揽着她的手臂紧了紧。他其实想问,如果真有那一天,景霁和他之间只能选一个,她会怎么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问题太伤人,他问不出口。 默了半晌,他只低声问:“那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清也似乎在他肩头蹭了一下,才说:“先把院子里那棵苦楝树挖开看看。” “这回不怕他听见了?”夜妄舟问。 清也似乎累极了,闻言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声音带着倦意:“他知道也没用。结魄灯的灯芯,在我这儿。” “你何时——”夜妄舟低头想问,却发觉怀里的人呼吸已经变得匀长平稳,睡着了。 他没再出声,拉过旁边的薄被,仔细给她盖好。月光透过窗纱,在她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夜妄舟静静坐了一会儿,才将手臂从她颈下轻轻抽出来,起身下榻。他披了件外袍,推门走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先放一章吧 第79章 翌日清晨, 清也推开房门时,天光已经清亮。 夜妄舟蹲在院子角落,正拿着一截胡萝卜喂慕风玄, 嘴角牵起一丝很淡的弧度,心情似乎不错。 慕风玄边嚼萝卜边骂骂咧咧。 得知束修死于仙人之手后, 他对从前向往的仙界一点好印象都没了。 清也站在门口,夜妄舟察觉到动静,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昨夜的种种瞬间浮上心头, 清也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自在,移开了视线。 “小师妹!”云凌霜从廊下走来, 见到她,眼睛亮了亮,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师祖没一起回来么?” “昨夜看你们都睡了,就没惊动你们。”清也稳了稳心神,笑道,“妙玄是正经仙人,自然要留在仙界当值。” 云凌霜点点头:“也是。” 尘无衣跟在她身后, 手里的木盆还留着几片菜叶,一看就是才从各处喂食6回来。 第111章 他看见清也, 接话道:“小师妹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师父他们变回来,总这么鸡鸭鹅的活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清也思索道:“我认识一位朋友, 能替他们捏肉身,回头等事情了结, 我再去阴司问问,他们阳寿未尽,应当可以特殊处理” 云凌霜和尘无衣一听, 脸上都露出喜色。小师妹都这么说了,肯定没问题的。 慕风玄叽里咕噜了几句。 清也望过去:“他说什么?” 夜妄舟将剩下小半截胡萝卜塞他嘴里,擦擦手站起身:“听不懂,大概在谢我喂他吧。” 胡萝卜吃多了,慕风玄习性越来越像兔子,连说话的语调都跟着变。 慕风玄:“老子唔na'ang..” 尘无衣乐了:“师父骂你呢,说你才是兔子,他只是嘴里塞了太多胡萝卜。” 慕风玄有点急了,他想把胡萝卜吐掉,天性却舍不得,只能使劲仰头。 天上!天上!看天上啊! 可脖子实在太短,那样子反倒像被噎住了。 尘无衣又看懂了:“师父要喝水?” 慕风玄翻了个白眼。 “糟糕,都翻白眼了!师姐快救师父,我去拿水!”尘无衣转身就往厨房冲。云凌霜蹲下来轻抚兔头,想让他平静些,却被慕风玄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啊,师父干嘛咬我?”云凌霜缩回手,擦了擦手背上的口水,一道浅红的牙印清晰可见。 慕风玄快气出病来了,终于嚼完嘴里的胡萝卜,忍无可忍吼道:“天上!天上!老子让你们看天上!” 众人一怔。清也抬起头,只见湛蓝天空中有一个光点,正逐渐变大。 “那是什么?”云凌霜仰着脑袋,眯起眼细看,“好像还在动....” 夜妄舟:“是人。” “哦哦,人——什么?”云凌霜猛地转向他,满脸惊愕。 话音未落,那道灵光已直冲而下。电光石火间,清也一把拉开站在正中的云凌霜。紧接着,一道人影重重坠在院中。 粉衫环佩,正是司命。 她跌落在地,咳出一口血。 “神音?!”清也抽了口气,急忙上前搀扶,却察觉她周身仙气尽失。 司命按住剧痛的胸口,艰难开口:“天帝...天帝发现了...” 清也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夜妄舟。两人目光刚碰上,院中忽然狂风大作,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清也心下一沉,转身就冲向苦楝树下。 手中灵光涌出,想将树灵唤醒,岂料才触及结界,原本拢着树根的灵力顿时散去,土堆顿时坍塌,露出一个空荡荡的坑。 树灵不翼而飞。 清也还没来得及为树灵的失踪做出反应,夜妄舟那边又接到了姬无发的传音。 姬无发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杂乱的背景声响:“主上...不妙...混沌塔忽然倒塌,众魔逃...”话音未落,联系便突兀地中断了。 “我爹出什么事了?”云凌霜听到动静,急忙追问。 清也此刻心头只反复回荡着“混沌塔塌了”这几个字。她与夜妄舟对视一眼,同时转向正西方向。 云凌霜跟着望去,瞬间愣在原地。 远处天际,不知何时已铺开了一层诡谲的血色,正不断朝四周浸染,隐约透着不祥。 “那、那又是什么?”云凌霜嗓音发干,才从厨房出来的尘无衣见到这一幕,吓得手中的水碗都摔了。 宗门内其他弟子也注意到了天象异变,纷纷面露惊惶。 嘎嘎喔喔叫成一片。 清也不再耽搁,将云凌霜和尘无衣拉到身前:“你们立刻带领所有弟子前往栖霞山。未得我的传讯,绝不可踏出半步。” 云凌霜脸色苍白,却强自镇定,反握住她的手:“那你们怎么办?” “我们是仙人,自有应对之法。”清也语速很快,“此处交给我们。快去吧。” 云凌霜明白自己留下也无济于事,点头应下,随即与尘无衣转身离去,匆匆召集各处弟子。 夜妄舟看向清也:“我先回离墟。” “小心。”清也颔首。 他未再多言,身影一晃便化作流光向西掠去。 清也随即通过灵识向观雪眠传讯。 司命也勉强稳住内息,她抬头望向诡异的天象,掐指默算,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她走到清也身旁,清也伸手扶了她一把,有些歉疚地说:“还是将你卷进来了。” 司命摇摇头,望着天边。不过片刻,血色已染红了大半天空。 “身为天界仙官,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情。”司命说着看向她,“倒是你,此行易生变卦,务必多加小心。” 清也点了点头。这时,身后传来观雪眠的声音:“小也。” 他带着寻云出现在院中,只匆匆扫了一眼异变的天空,便快步走到清也面前,眉头紧锁:“发生何事?” “混沌塔倒了,我必须立刻赶过去。”清也道,“有劳师兄暂时照看凌霄宗弟子,还有司命。” 观雪眠这才注意到司命苍白的脸色,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究竟怎么回事?你为何会被打下凡间?” “我发现景曜并非真正的帝星,”司命简短道,“被他察觉了。” “什么?”一旁的寻云脱口而出,难掩惊愕。帝星关乎天界根基,若景曜并非天命所归,那真正的帝星又在何处? 清也看向寻云:“你来得正好。混沌塔封印已破,立刻告知巡天司,传令中州各宗门:即日起严守山门,不得外出。” “是,我即刻安排传令。”寻云应下,随即向前一步,恳切道:“塔内魔气汹涌,师父您魂魄未全,请让弟子随行护持。” 清也却摇头:“此事不宜再牵涉更多人。如今封印破开,必有魔患借机逃窜,祸乱人间。你得留下,替我守着这里。” 寻云默了默,终究应道:“是,弟子明白。” 观雪眠看她有条不紊,便知她心中早有定夺。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天界诸事,我了解不深。但此番异象,绝非寻常妖魔所能引动。” 他望向西天那片不断蔓延的可怖红光,不由沉声叮嘱,“你此去,切勿逞强。若有危险,即刻传讯给我。” 清也迎上他关切的目光,郑重一点头:“好。” 她没再多言,转身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清光,径直朝离墟方向掠去。 越往西海方向去,天边的红光便越发浓重妖异。 清也赶到西海与离墟的交界处时,眼前的景象已十分骇人。 浑浊的魔气四处弥漫,原本湛蓝的海水变得一片沉黑,海中心正卷着一个巨大的漩涡,不断拉扯着周围的一切。 几名身着银甲的天将正在附近巡查,其中一人回头见到清也,眼睛一亮,立刻迎上前行礼:“玉霄仙君!” 清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们,意外地发现三台星官也在其中:“你们怎么都下界来了?” 那天将连忙答道:“西海突生异状,天帝命我等前来查探。” 清也闻言,嘴角一勾,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景曜这场戏,演得倒是周全。 上台星官皱着眉走了过来。 事态紧急,他也暂且搁下了往日嫌隙,直接对清也问道:“你既在此处,可知眼下究竟是何情况?” “混沌塔塌了,你们不知道吗?”清也朝天际红光扬了扬下巴,“喏,那些东西就是从塔里跑出来的。” 清也说得轻飘,几人听着却如遭雷击,脸色大变。 如此重大的事情,怎么天界没一个人发觉! 清也将他们的诧异看在眼里,莫名生出几分心酸的好笑。 幸好魔君早已死透,不如就这种迟钝的反应能力,三界怕是遭殃咯。 望着他们惊慌的样子,清也眼中生出些许怜悯,顺水推舟将他们支走:“情况危机,你们还是回去禀报天帝,问他该怎么办吧。” 几位天将与星官彼此对视,知道此事非同小可,当即领命,化作数道流光朝天际飞去。 唯独上台星官脚步顿了顿,转身抓住正要往离墟方向去的清也。 清也挑起眉。 “做什么去?”上台星官盯着她,眉头紧缩,“混沌塔封印已破,离墟此刻必是魔气肆虐,你把我们支走,自己却过去送死?” 清也转回身,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随即却轻轻笑了笑。 她抬手指向天边四处逃逸魔障,拍拍他:“星官有功夫在这儿与我争论,不如立刻上天多调些人手。别到时候连这些东西都拦不住,平白让人笑话。” “你——” 上台星官还想说什么,清也却不想与他多费唇舌,手腕轻巧一转,挥开他的手,转身便没入离墟入口。 作者有话说:越是收尾阶段就越卡文,大家看这章的时候可能有很多疑问,别着急,基本都会在下一章解释清楚哒! 第112章 第80章 离墟弥散着荒颓的灰败之气。 风搅起不知来处的砂石, 击打着倒塌的塔体,传来零落的碎响。天空邪息弥漫,各方魔患被引来, 渗进本就沉浊的空气中。连路上的妖魔,也比平日更显躁动。 清也抵达时, 一队巡卒正自街角转出。 领头的魔将一身披甲,眉头紧锁。他身侧几名高大魔兵,在清也出现的刹那便顿住脚步。他们目光如钩,死死盯着清也身上散发的仙气。 一个仙人此刻出现在离墟, 怎么看都不合时宜。 清也道:“我乃玉霄,应鬼王之邀前来。” 听到夜妄舟的名字, 魔将神情松缓了些,但依然不肯退让:“主上早已下令封锁全境, 仙君可有凭证?” “事急从权,未及取得。”清也试着以神识联络夜妄舟,却如石沉大海,便道,“我可在此等候, 请你速去通报。” 魔将闻言不由多扫了她几眼,见清也孤身, 有无凭证,警惕之心顿生:“无凭证不得入内。” 他将手往刀柄上一按, 语气不容商榷:“请回。” “不可无礼!” 话音刚落,一声低喝自身后传来。姬无发大步走近, 扫了魔将一眼,转向清也抱拳:“主上已等候多时,仙君请随我来。” 姬无发挡开魔兵, 为首的将领勉强后撤,视线却未从清也身上挪开。 清也微微颔首,顾不得其他,随姬无发走入翻涌的浊气中。 “混沌塔倒塌,魔族骚动不安,委屈仙君了。”姬无发带着清也往大殿方向走,低声解释说。 清也身处长街,两侧却有无数不怀好意的视线粘附而来。 “无妨。”清也同样以低声回:“他神识封闭,可是出了什么事?” “主上无碍,至于别的...仙君见到主上就明白了。”姬无发语焉不详。清也不再追问。 殿内比外头安静得多。一踏入,清也便察觉一缕极淡的仙气。 夜妄舟掀帷走出,眼底带着倦意,却在看见她时微微一亮:“来了。” 清也上前,目光投向帷幔内:“里面是谁?” 夜妄舟侧身让开。内室榻上,玄情静静躺着,面白唇淡,周身魔气已散尽,人清减了许多,却总算有了形貌,不再如往日那般可怖。 “他还活着?”看到是玄情,清也一怔。随即俯身探了探他的脉息。虽然微弱却已是平稳的仙灵之象。 清也不由有些惊讶。 当年玄情入塔时魂魄已近溃散,全凭混沌塔才维系至今。如今塔毁,他竟还能留住性命。 当初玄情进塔时就只剩一缕淡魂,全靠混沌塔才支撑到今日,如今塔破,他不仅没消散,脉象竟与寻常仙人无异。 “他这些年在塔内,一直靠神骨修补神魂,才撑到现在。”夜妄舟说,“但魔气离体时,不知怎么把魂魄也带走了。人虽活着,却唤不醒。” “眼下离墟有些动荡,还需几日整顿。他毕竟是仙身,在此地不宜暴露,我便将他安置在此处,隔绝了外界气息。” 清也终于明白方才为何联络不上。 她看向他:“追到魔气的源头了吗?” “在塔内。”夜妄舟点头,“我加派人手封锁了四周,就等你了。” “好,我这便入塔。” “清也。”夜妄舟忽然拉住她,神色间有些晦暗,“还有一事。” “从塔中逃走的,是那条恶蛟。” 清也眼睫微动,却并无意外:“果然如此。” 夜妄舟沉默片刻。那日神交,他从清也的记忆里知道。 景和的魂魄,并未散尽。 只是景曜以为,这秘密唯他一人知晓。 “当初我们都以为,景曜将骸骨交给泽若,是为了不让天界被妖魔两族诟病。这样哪怕泽若利用神树复活了景和,那也是西海的事。”清也声音低了下去,“直到那日去了灵山,才知泽若全然不知内情。冰棺中所藏的,也根本不是景和。” 她垂着眼,说不清心中是何滋味。 凡人也好,仙神也罢,皆有私心。神树仅此一株,因而当年她们心照不宣,谁也未再多言。后来知晓禁术限制,也只道天命如此,未再扰过泽若清净。 怎料一念之差,竟让泽若守着一堆假物,独自度过了数千年。 夜妄舟忍不住将她拢入怀中,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吻:“不怪你。谁都料不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冰棺中既非景和,那缕残魂便只可能在景曜手中。而那条早已被剥去妖魂的恶蛟竟能逃出塔来——其中装着谁的魂魄,已无须多言。 谁人不知,景和才是天帝属意的继任者。 景和若永不归来,最终得益之人是谁,不言自明。 此番引蛇出洞,至此昭然若揭。 “从前只知他野心昭彰,”清也回抱着他,心底漫开一片凉意,“却不想,他连自己的大哥都不放过。”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仙人洞中,从恶蛟嘴中溢出的那一声“玉霄”。 她早该察觉的。 为何当年在西海那一战,那蛟龙明明不敌,却仍死死与她纠缠不休。 原来那时,它便想告诉她什么。 只是她未曾听懂。 清也闭上眼睛,重重地呼出一口气:“离开天界前,我已经暗示过泽若。蛟龙是她的灵宠,一旦进入西海地界,她应当能发现异常。” 如今唯一剩下的问题,就是那些黑气——景曜究竟在用它们干什么。 混沌塔里空得厉害。 封印破开后,里面只剩下几缕稀薄的魔气,在残破的廊柱间游荡。清也指风扫过,魔气变荡然无存。 夜妄舟跟在她身后半步。 混沌塔是螺旋上升的,一共有一百零百层,连接的浮生门大多已经失去传送的能力,但对能御气而行的两人来说,完全不成阻碍。 每一层的禁制都已损毁,两人径直来到塔顶,未遇任何阻滞,整座塔静得像一具掏空的躯壳。 顶层的空间比预想中更为低仄,清也不得不微微弯下腰。结魄灯的灯芯早已被她取走,此处只剩一座光秃的石台。越往上,黑暗越浓,不见天光,只有不知来处的寒气丝丝渗透进来。 “此处有古怪。”夜妄舟扫视四周,眼底沉沉的。 塔中封着不少大妖遗骸,积攒数千年的怨气不可能凭空消散。除非,有什么东西,将它们吞噬或驱赶得干干净净。 清也并没放松警惕,她的目光落在石台之上,忽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下意识过去,只是刚一挪步,脚下站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 随即浓黑如墨的漩涡从中心翻涌而起,异变陡生! 清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整个人就被那股力量拽了下去,衣角一闪,便没入了那片黑暗里。 “清也!” 夜妄舟几乎在同时扑过去,可那魔气形成的通道闭合得更快。他伸出的手只碰到冰冷坚硬的塔底石板,方才的漩涡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掌心聚力,狠狠拍向地面,青黑色的石面出现数道裂纹,从缝隙往下看却还是砖石,什么都没有。 夜妄舟直起身,眼神沉了下去,周身气息开始不稳。 就在他准备再次尝试强行破开塔底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神识中响起,带着点喘,但还算平稳:“别砸塔。” 是清也。 夜妄舟动作一顿,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立刻以神识回应:“你在哪?可有伤到?” “我没事。这里好像是另一个带有禁制的空间。四周都是魔气,但暂时没别的东西。”清也的传音有点断续,像是隔着很厚的障碍,“这塔结构古怪,你别乱来,相信我。” 夜妄舟眉头深深皱起,抿了抿唇:“好,我暂时不动塔。你不要切断神识,不然我难以安心。” “嗯。”清也低声应他,“我会的。” 夜妄舟不愿走远,就地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塔壁,目光没离开过清也消失的那块地面:“你在的空间是什么样子?” 清也正在狭窄的通道中前行,闻言停下脚步,仔细感知四周:“还在找路。魔气很浓,方向不太好辨。” “和玄情身上的魔气一样么?” “不好说。”清也伸出手,凌空虚握了一把,似乎在捕捉流动的气息,“等等...不单是魔气,好像混着股海水的腥气?” 海水腥气? 夜妄舟在记忆里迅速搜寻,眼神一凛:“我知道了,塔基底下以前关过押蛟龙,你应该就在那里。” 清也眉头顿时舒展。蛟龙既能从此处脱身,说明必有通路。 “你知道出口的具体位置么?”为稳妥起见,她还是追问了一句。 夜妄舟表情却不大好看:“不知道。那片区域归天界管辖。” 混沌塔共分一百零八层,前五十四层属天界封印,后五十四层归魔界镇守,两相合力,方成完整禁制,任何一方都无法单独开启。 第113章 当年夜妄舟留了蛟龙一命,后续审判与关押皆由天界主导,因此囚牢设在了前五十四层。这也正是寻云当初能绕过夜妄舟,用引魂伞暗中渡走蛟龙戾气的原因。 清也听出他话音里的滞涩,语气放轻松了些:“无妨。既是天界布下的结界,我应付起来反倒顺手。” 夜妄舟却毫无说笑的心思。能在塔内悄无声息地将清也拖入禁制的,除了景曜,他想不到第二人。 他坐不住了,蓦地起身:“我去找观雪眠。” 清也那边没有立刻回应。 “清也?”夜妄舟心下一沉。 “我在。”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再度传来,“....好像走出去了。这禁制的布置手法,有些眼熟。或许不用麻烦我师兄。” 夜妄舟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才松了口气,清也带着思索的声音再度传来:“我再仔细看看。你在外面也留意塔身周围,有没有......” 话音至此,突兀地卡住,像被什么猛地掐断。 “清也?” 没有回应。 “清也!” 依旧只有一片死寂。 夜妄舟站在原地,脸上最后那点温度彻底褪尽。 清也的话没说完,他不敢离开,传音又彻底中断,这让他十分暴躁。周身魔息不受控制地翻涌起来。附近一些修为浅薄的魔物感应到这股骇人的威压,惊慌失措地向四周逃窜。 ...... 四周被结界的光晕笼罩,清也不再尝试联系夜妄舟,而是抬头,看向高踞石座之上的景曜。 “终于舍得现身了?”她目光扫过他周身翻涌的魔气,讽笑道,“几日不见,连天帝陛下也要改换门庭,投靠魔族了?” 景曜单手支颐,周身魔气流转,衬得那张脸妖异非常。他低笑一声,目光落在她身上:“小也,你对我说话,是越发不留情面了。” 此处已是他的领域,里外皆由他掌控。清也并未显露慌乱,只就近找了块略平整的岩石坐下,仰脸看他:“废话就免了。大费周章把我弄到这里,究竟想谈什么?” “我是想谈,”景曜慢条斯理地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微勾,一团青莹的光晕便浮现在他掌心。 树灵被魔气束缚着,在他手中微弱地挣扎,一见到清也,便发出细弱的呜咽。 “只是我待你以诚,你却拿这么个玩意儿糊弄我?”景曜的笑意未达眼底,“合适吗?” 清也的目光从树灵身上扫过,唇角牵起一个很淡的弧度:“这不是你自己拿去的么?我还在想,好好长在凌霄宗的树灵,怎么就到了你手里。” “别装糊涂了,小也。”景曜向前倾了倾身,声音沉了下去,“我们敞开说。你告诉我景霁的下落,之前的事,我可以不计较。” “否则,凌霄宗也好,离墟也罢,我不介意让它们匆匆消失。” 他掌中魔气大盛,青莹的光晕顿时被勒紧,树灵脸色越发难看。 清也脸上的笑意褪去,眼眸变得黑沉:“你尽可以试试,看能不能快过我的断劫。” 她话音落下,一柄通体碧绿的长弓赫然出现在手中。 景曜的视线扫过蓄势待发的弓弦,忽然笑了,往后一仰:“何必如此。你魂魄尚未归全,即便拼个鱼死网破,至多与我两败俱伤。” “这样的结局,对你我你我都没有好处,便是景霁看到——”他语气一顿,忽而缓和下来,“也是会难过的。” “她只会对你失望。”清也的声音很冷,夹杂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你连景和都下得了手,还觉得景霁会原谅你吗?” 石座上的男人沉默了。 密闭的结界内,只有流转的光晕映着他半明半暗的侧脸。过了片刻,景曜竟低低笑了出来。不见悔意,反倒有着尘埃落定是松快感。 “还是被你猜到了。”景曜换了个更随意的坐姿,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感动吗?这一路,我可都陪着你呢。” 他承认得如此轻易,倒让清也眸光更冷。 “只是,我没有做错吧。”景曜恶劣地笑着,乌黑的眸底翻涌着偏执,“大哥优柔寡断,本就担不起重任。残魂归不来,那更是他自己无能,怨不得谁。” “究竟是他不想回来,还是你不愿意他回来?”清也倏然起身,怒意再难抑制,“你将他装进蛟龙躯壳,让他变成那副仙不仙鬼不鬼的样子?” “若不是有人阻拦,泽若差点亲手扼杀了景和的残魂,”清也像是今日才真正看清眼前之人,悲愤道,“他是你大哥啊!” “那又如何!”景曜声线陡然冷下,““难道只因他早出生片刻,一个处处不如我的人,就该永远压我一头?难道就因我并非天后所出,便连成神的资格都不配有?” “......你说什么?” 清也怔住,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她惊愕地望着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当初景和陨落,老天帝悲痛欲绝,一病不起。景曜顺理成章接任天帝,可他并未成神,没有资格登上天帝之位。 当时众仙为这事争论了许久,后来景曜拼命修炼,最终飞升登神,平息了所有非议。 若他本不能成神,那如今..... 景曜意识到失言,神情一僵,随即却抬高了下颌:“都已过去了。事实早已证明,是他们目光短浅——如今我既已登神,便说明我本就有此资格。” 他抬手,一缕黑气如活物般缠绕而上。 “小也,今日你我无需争论这些无谓的问题。”景曜他语气缓下,“早在星宿殿我便说过,我有办法让阿霁回来。” “现在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当真要为了一个夜妄舟,放弃复生景霁的机会吗?” 清也思绪混乱,听到这里呼吸微滞,有一瞬的失神。 景曜趁势攻心:“你口口声声说她是此生知己...莫非都是骗她的?” 不、不是的...我没有。” 头脑莫名开始发胀,清也蹲下身痛苦抱住头,没有察觉,地面几缕魔气悄然缠上她的脚踝 就在她心神动摇之际,灵识深处忽然传来一道冷音—— “清也,这里。” 清也猛然抬头,发觉四周景象顿变,她回到了凌霄宗。 还是那个夜晚。 司命站在她不远处,梨花飘落,一双眼清明至极。 “人行山道时,总以为换了路途。其实不过是在绕同一座山。” “有些选择亦是如此...看似初次抉择,实则只是惯常之举。” “.....惯常之举。” 清也无意识地跟着念出,鼻尖忽然萦绕一股清冽的梨花香气。 不对—— 这个时节,怎么会有梨花? 清也顿时清醒过来。 景曜操纵着黑气,正要入侵清也的灵识,忽然被一股由内而外爆发的力量震碎。 景曜眼中掠过一丝惊意,随即眯起了眼。 竟没能困住她。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清也发胀的脑子忽然变得正常,随即想通了一切关窍。 景曜为帝位对景和下手,为野心对她下手....当杀人已成为惯常之举,在他眼中,还有谁是不能牺牲的? 悚然的念头划过,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清也浑身发凉,却忍不住飞身上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别扯开话题!你明明比我更清楚,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起死回生之术。” “你所做的一切,也根本不是为了复活景霁。”清也声音都在抖,眸中映着景曜骤然收缩的瞳孔,“相反,景霁她——本就死于你手,对不对?” 她喉间发紧,终于将那句挣扎已久的质问,说了出口。 景曜微微一怔,随即竟低低笑了起来。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欣赏的讶异。 在种遍地都是心魔的地方,竟然还能想出真相。 “小也,你是真的,很聪明。” 话音刚落,景曜手腕倏然翻转,一下反制,掐住了清也的脖子,“可为什么,非要把这份聪明,全用在与我对立上?” 景曜手下发了狠,清也也不是吃素的, 景曜手指收紧的瞬间,清也抬肘猛击他肋下。景曜吃痛稍松,她旋身脱开,反手召出长弓。弓弦瞬间勒上景曜脖颈。 她向后疾退,弓弦随之收紧。景曜被带得向前踉跄一步,抬手扯住弦身,鲜血顺着被割破的手指染红弓弦。 断劫兴奋得颤抖起来,还未等它发力,景曜便震断了弓弦。 清也趁机退到三步之外,灵力化出的弓弦重新相接。 她喘息未定,抬头却见景曜也没有动作。 他站在石座上,黑色的纹路自他颈间被弓弦勒出的红痕处开始蔓延。 四周的魔气不再飘散,而是疯狂涌向他。他的眼睛彻底暗了下去,周身气息变得浑浊而沉重,肌肉骨骼发出令人不安的闷响,整个人的轮廓开始变形,再不是先前清俊的仙人模样。 第114章 清也愣住,攥着弓的手指收紧,脸上的表情惊惧不定。 景曜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哒的轻响。他看向她,双眼猩红,与玄情在混沌塔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玄情十分痛苦,而景曜—— 景曜没有犹豫,直接朝清也攻了过去。 “小也,你们逃不掉的。你以为景和真的能完好无损的逃出去吗?” 速度太快,清也只来得及横弓格挡。兵刃相接的震响让她手臂发麻。 只是几招,清也心便沉了下来。景曜的修为不对劲,强得离谱,根本不是他该有的境界。 “你如今这副样子,不怕被九重天知道了,群起而攻之吗?”清也一边找着结界的突破口,一边和他打。 “呵呵,天界那群蠢货,他们只会知道,西海惊变,夜妄舟伙同魔族意图造反,被我镇压。” 清也又挡过一招,闻言只是冷笑:“做梦,你一辈子都比不过景和,更比不过夜妄舟。至少他们,比你磊落得多。” “想激怒我?”景曜扯了下嘴角,攻势却未停,“小也,如今的我,没有弱点。” 魔气裹挟的力量再次压下,清也架弓的手被震得发麻。就在这混浊的邪气之中,清也忽然察觉到一丝阔别已久的气息。 她微愣,就这么一瞬间的分神,肩头就挨了一掌。 剧痛袭来的同时,清也也想起来了。 是景霁, “认出来了?”景曜挑眉,毫不犹豫接连出招。 清也勉强格挡,借力向后跃开数步,才稳住身形。她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 “你为了成神...用禁术,献祭了景霁?” 事已至此,景曜懒得再隐瞒,周身魔气翻涌。 “是。”他说,声音低沉粗糙,已近乎非人,“天生的神格,放在她那只是浪费,不如给我。” 听到这里,清也胃里一阵反酸,她猛地捂住嘴,弯下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清也撑着膝盖,胃里空荡荡的,只剩苦涩。她不是没想过景曜的坏,却没料到竟是这般令人作恶的狠毒。 喉间的烧灼感还未散去,她已逼自己定下心神,目光急扫四周。 “随你们如何想,我早已回不了头。”景曜看着她苍白失神的模样,料定她无力反抗,攻势反而慢了下来,“既然你不肯帮我,那只好送你一程了。” 话完,景曜再次逼近,魔气凝成巨掌,当头压来。 就是现在! 清也将所有灵力灌入长弓,在掌风拍来时,骤然拧身,狠狠撞向东南角结界的交界处。 那是此处唯一的薄弱处,通往的却不是出口,而是—— “咔嚓!” 塔基应声而碎,结界破开的瞬间,外界的气息涌入,景曜的巨掌也已压到后背。 清也不闪不避,甚至借着结界破碎的乱流,将全部力量向下倾泻—— 轰隆!! 塔外,夜妄舟才带着观雪眠赶到,脚下大地便剧烈震颤起来。 夜妄舟骤然抬头。 碎石如雨逆飞,烟尘弥漫中,清也的身影向下急坠,瞬间消失在崩裂的黑暗深处。 第81章 “我有两个哥哥。” “大哥温良敦厚, 二哥...话少些。” “......可我还是最喜欢二哥。” ...... 清也坠入深海,海水灌入口鼻之间,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 渐渐听不真了。 她闭上眼睛,任由泪珠从眼角滚落, 与湿咸的海水融于一处。 塔外,夜妄舟心头一空,仿佛有什么被硬生生扯走了。他什么也顾不得,拼命朝清也消失的那道裂缝奔去。 观雪眠唤不住他, 只得提气追上。二人还未到塔边,脚下猛然一震, 紧接着,混沌塔基座处轰然喷涌出大股海水。 水势又急又猛, 转眼漫遍了离墟,魔族四下逃散。本就塌了一半的混沌塔经这一冲,彻底垮塌,沉进墨黑的海中。 观雪眠立在一段被冲垮的房梁上,望着不断上涨的海水, 忍不住皱了皱眉。 离墟与西海虽近,却向来有结界相隔, 是谁把结界打破了? 夜妄舟被海浪推上海面,浑身湿透地冲回岸边。观雪眠正要叫他, 却见他转身又扎进海里。 观雪眠:...... 景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海啸扰乱了心神。他迅速结起结界,立在翻涌的水中, 阴沉的目光扫过海面。 明明已经要击中清也了,却眼睁睁看着她坠入海中消失。 景曜紧紧盯着那片动荡的水域,手中力量隐隐汇聚, 随时准备再出一击。 就在这时,一股异样的危险气息从四面升起。 景曜浑身戒备,忽然一声龙吟从海底深处传来。 幽暗之中,有什么正在急速上浮,水流被巨大的身躯搅动,形成危险的暗涌。 紧接着,一抹青色衣角从眼前闪过—— 景曜立刻转身,只见清也在暗涌中心挣扎,而她的背后,缓缓浮出一颗难以形容的庞大头颅。 恶蛟周身缠绕黑气,眼大如灯,下一瞬张开巨口,将清也连同海水一起吞入。 远处的夜妄舟看见这一幕,整个人僵住了。待他回过神来想要冲上前,数道发亮的透明光墙忽从海底各处升起,将恶蛟团团围住。缠绕在蛟身的黑气剧烈翻涌,其间隐约流转着一缕彩光似的魂气。 景曜的目光死死锁住那缕飘摇的魂气,嘴角一点点扬起,喉咙间溢出一串嘶哑的笑声:“原来...藏在这儿。” 他眼中迸出近乎狂热的亮光。寻了这么久,踏遍三界每个角落都一无所获,谁能想到,这缕他朝思暮想的魂气,竟一直就在他眼皮底下。 “清也,”他嗤笑,声音里混着讥讽与难以察觉的兴奋,“这一手灯下黑玩得可真妙。” 可那又怎样? 恶蛟受他驱使,而这缕流落在外的魂气,此刻已近在眼前。只要将其吸纳,他就能彻底完成,成为这世间最强大的神明。 景曜脸上笑容越发扭曲,他抬起手,身上的魔气交织着朝恶蛟身上袭去。 夜妄舟被光墙所阻,再难前进半步。他望着恶蛟被景曜的魔气缠绕,与它身上的黑气逐渐融合,魂气被摄住,恶蛟发出痛苦的长啸,整片海水随之剧烈翻腾。 与此同时,西海海面毫无征兆地开始暴涨,浪涛一波高过一波。 岸边的天空迅速阴沉下来,乌云层层堆叠,云隙间隐隐有雷光滚动。海面中央,一个可怖的漩涡开始成形,深不见底,仿佛要天地都尽数吞噬。 赶来支援的仙人们纷纷色变,仰头望着在云层中翻滚的雷电,眼中浮起难以掩饰的惊惧。 “劫雷...是劫雷要来了!” “谁要飞升?这时候怎么可能有人飞升?!” 你一言我一句,语气中都掩饰不住的惊慌。 海水翻涌着扑向离墟,姬无发领着几名魔将撑开护罩,将不断上涨的洪水挡在外头。 他喘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却发现原本阴沉的离墟天幕上,竟隐隐翻动着暗紫色的雷光。 那不是寻常的劫雷。 观雪眠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层叠滚动的云雷之上。只一瞬,他便明白了什么,神情微凝,转身便没入翻涌的海水中。 水下昏暗,暗流搅动。观雪眠很快找到了夜妄舟。 夜妄舟浑身是伤,他擦掉唇边的鲜血,意图再次从外攻破光柱时,观雪眠阻止了他。 “停下,你破不开的。”观雪眠上前按住他的肩。夜妄舟挣了一下,回过头时眼里布满血丝。 “清也在里面。”他只道。 “我明白,但禁术已经启动,哪怕你进去也无济于事。”观雪眠声音不高,却让夜妄舟动作顿住。 “禁术?复活术不是假的吗?”夜妄舟哑着嗓子问。 观雪眠望向光柱中心,只见景曜悬在恶蛟之前,周身灵力疯狂涌动,水面上方的雷劫在他头顶逐渐积聚。 “复活术的确不存在。”观雪眠收回目光,看向夜妄舟,“他也不是为了复活谁,你看他头顶的雷云,那是登神才会出现的劫雷。 登神。 这两个字一出,夜妄舟脑海中零碎的信息忽然都连通起来。 景曜当年为了登神,献祭景霁启动禁术。可景霁有一缕残魂留在了外界,导致景曜未能彻底成神。那便可以解释,为何他会放任清也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他的权威。 他想借着清也找到这最后的一缕魂魄,完成禁术。 “但他想错了。”观雪眠沉下声,“禁术之所以被称为禁术,不仅因为有违天道,更因为它索取无度,且一旦开始,就无法停下。” 景曜需要完整的景霁才能铸成神格,可景霁有残魂流落在外,神格便永远有缺。 “没有完整的祭品,就只能用自身修为去填补。可惜,他只是仙人填不满神欲,反而被它反噬。” 观雪眠看向景曜周身越发浓浊的黑气,声音微冷:“这些黑气,不过是他用来延缓反噬的手段,无非是饮鸩止渴。即便勉强铸成神格,他也只会与这邪物融为一体,最终彻底沦为它的傀儡。” 第115章 夜妄舟心头一沉:“可清也被吞进了蛟腹,我得先救她出来。” “等等,”观雪眠忽然打断,“你说小也在蛟龙体内?” “是,我来迟一步。”夜妄舟垂下眼眸,心中悔恨滔天,他方才就不该让清也独自行动。 观雪眠却蹙起眉:“不对。禁术一旦运转,中心一切无关魂魄都会被排斥。小也若真在里面,此刻早该被搅碎扔出来了。” 夜妄舟怔了怔,倏尔抬眼:“什么意思?她不在里面?” “并非——你先别急,我试试。” 观雪眠双手结印,唤出一枚燃烧的玉珠,正是被清也收走的结魄灯的灯芯。 他朝珠中注入法力,玉珠顿时泛起血红光芒,可那光只亮了一瞬,便迅速黯灭下去。 观雪眠盯着珠子看了一会,终于忍不住骂了句:“死孩子。” 夜妄舟心中急躁,追问道:“怎么样?” “这灯芯曾被景曜用来为景霁引魂数千年,术法残痕仍在。若蛟腹内真是景霁的残魂,红光应当长明不熄。”观雪眠说着有些生气。 不必说完,夜妄舟已明白了。蛟腹里的魂魄是假的。 这世上,既已登临神位又魂魄不全,能伪装成残魂的,恐怕只有清也一人。 她是拿自己当了诱饵。 夜妄舟眉头紧紧拧起。这法子太过凶险,万一被景曜识破,便是万劫不复。 海浪在四周翻涌,光墙之内,恶蛟身上的黑气越发厚重,那缕流转的魂彩在黑暗中时隐时现。 景曜的笑声透过水波传来,已近癫狂。 光柱如牢笼般将二人隔绝在外。夜妄舟看着远处翻腾的恶蛟,掌心紧了又松。观雪眠也静立在一旁,眉间亦有焦色,但更多的却是无奈。 事到如今,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清也什么也没同他们商量,此刻也只能信她。 海流剧烈涌动,景曜周身的黑气一缕缕剥离他的身体,尽数钻入恶蛟的鳞片缝隙之间。恶蛟发出凄厉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在海水中痛苦翻腾,搅起的巨浪一重高过一重。 景曜却纹丝不动,反而仰起头,畅快地大笑起来。一层浅淡的金色神光,从他周身逐渐浮起。 “来了...终于来了!”景曜眼中尽是狂热,“吞下我吧,你我一同扛过天雷,便可脱胎换骨!” 他不仅不避,反而主动张开双臂,迎着蛟龙的血盆大口,任海水将自己卷向深处。 就在他被冲入蛟龙喉腔的刹那,一道青影自蛟龙上颚的阴影处悄然滑出。 清也贴在湿滑的肉壁上,与景曜迎面擦过。 两人之间仅隔了不足一臂的距离。在昏暗的蛟口之内,海水奔涌,发丝缠卷,清也抬起眼,冲他极轻地牵了下嘴角。 景曜瞳孔骤缩。 意识到不对劲,可已经来不及收势,整个人被汹涌的海流彻底卷入蛟腹深处。 清也则借着一股反向的暗流,身形如鱼,倏然向外掠去。 蛟龙腹内伸手不见五指,唯独禁术阵眼发出的微光在景曜脚下盘旋。 景曜眯起眼睛,四周哪有什么景霁的影子,只有被他封印在这里的景和残魂。 意识到中计,景曜怒气爆发,他再不管什么生门死门,汇聚周身力量,猛地朝身侧湿热的肉壁轰去,想要直接打穿这畜生的肚腹冲出去。 外面,夜妄舟和观雪眠眼见清也自蛟口脱身,心中一松。可清也根本顾不上他们,一脱离险境便扬声道:“泽若!” 她声音未落,水中无数的光墙忽然挪动起来。 晶莹的表面显现出鳞纹,从透明化为纯白,竟是一片片巨大无比的鳞甲。 白光褪尽,一条通体雪白的巨龙显出身形。泽若用她庞大的身躯将恶蛟连同其中的景曜一圈圈缠绕锁死,任凭恶蛟如何翻滚挣扎,也动弹不得。 空中,雷云压得极低,几乎触手可及。云层深处,电光频繁明灭,雷声隐隐逼近。 清也头也不回,周身灵力汇聚双手,原本坍塌散落的混沌塔碎石砖块,从海底逐渐上升。 重新塑起混沌塔需要极强大的灵力,清也额角渗出细汗,吃力地朝还愣在原地的二人喊:“快来帮忙!” 夜妄舟与观雪眠立刻会意。 她这是要趁劫雷降下,借用天道的力量重塑混沌塔,将景曜彻底镇压在塔下。 两人对视一眼,当即飞身上前。夜妄舟一面出手,一面沉声传令姬无发:“召集离墟所有力量,汇于此地。” 水面之上,姬无发领命,毫不迟疑地开始调集人手。 观雪眠见状,略一思忖,也向寻云传去一道音讯。 寻云收到传音,即刻动身赶往西海,途中想了想,又顺道传令巡天司,命所有能调动的弟子一同前往。 西海岸边众仙人望着雷劫,还没讨论出个结果,忽见远处浩浩荡荡赶来大队人马,都不由一怔。 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仙认出寻云,望向她身后茫然的凡人修士们,不由问道:“寻云仙子,你这是...” 寻云脚步未停,只扫了众人一眼:“魔君将出,陛下已在海底与之力战。情势危急,诸位速速援手。” “什么?!” 在场仙家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先惊讶于魔君二字,还是该诧异天帝何时亲征至此。 风伯与雨师对视一眼,率先开口:“事已至此,凡间修士尚能倾力而出,我等仙神岂有坐视之理?” 寻云对着二人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欣赏之意 其余仙人见状,也知不是细问之时,纷纷跟随寻云指引,各就各位。 片刻之后,无数道灵光自海面降下,汇入漂浮于波涛间的断壁残垣之中。碎石砖瓦在浩瀚灵力牵引下,缓缓嵌合、垒高。 一座残塔的轮廓,在翻腾的海浪与蓄势的雷光之间,渐渐重新凝聚成形。 蛟龙腹部,禁术飞速运转,景曜自知时间不多,将全部力量聚于掌心,一次又一次猛击着蛟龙腹壁,湿滑的肉壁被轰得剧烈震颤,终于在血肉横飞中,破开一道裂口。 景曜一喜,就在这瞬间,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哥哥...” 景曜脚步不由自主地一顿,然而就这一刹那的迟疑,云层骤然被雷光撕开。劫雷瞬间击透蛟龙躯体,直直劈落在他身上。 刺目的白光与剧痛同时炸开。景曜踉跄倒地,重重摔在阵眼中央。几乎同时,旁边封印着景和残魂的禁制,也在雷威波及下应声碎裂。 他还想挣扎起身,可第二道、第三道劫雷已接连贯下。 雷光如瀑,不光劈在景曜身上,余波也向四周炸开。离得最近的清也、夜妄舟与观雪眠俱是浑身一震,唇角同时渗出血迹。 泽若庞大的身躯紧紧缠绕着恶蛟,最外层的鳞片已在雷火中变得焦黑。她咬紧牙关,一声未吭,只是将身躯锁得更紧。 岸上与半空,所有正在施力重塑混沌塔的仙魔修士也被这天地之威震得气血翻涌,却无人后退。 灵力光芒在各处明暗闪烁,仍死死牵引着无数碎石断柱,向一处汇聚。 混沌塔的虚影在雷光与海浪间越来越清晰,逐渐向下方笼罩而去。 阵眼中心,景曜仰面躺着,周身黑气如活物般缠绕上来,锁住他的手脚,并不断往他皮肉深处钻。他挣了一下,却已使不出半分力气。 视野开始模糊,只有那座越来越近,越来越沉的巨塔轮廓,正对着他当头压下。 他不甘心地睁着眼,直到最后一丝光线被塔身的阴影彻底吞没。 轰隆—— 最后一道劫雷落下,恶蛟身躯尽成齑粉。 强大的冲击波向四周炸开,海面掀起巨浪,所有人都被震得倒飞出去。 清也被汹涌的水流冲得向后荡去,随即腰上一紧,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她抬起头,看见夜妄舟紧绷的下颌线。 夜妄舟低眼望向她。 目光交汇,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混乱中,一缕浅金色的魂气自新落成的混沌塔尖飘出,在翻腾的水沫间起伏不定。 泽若变回人身,伸出满是灼伤的手臂,朝魂气伸手—— 却没接住。 她一愣。 观雪眠眼疾手快,率先将魂气兜入结魄灯芯中。他看向泽若,简短道:“还是这最稳妥。” 混沌塔在海底重新立起,塔身肃穆,与四周尚未完全平息的暗流形成对比。 海面之上,雷光散去,波涛渐渐恢复平静。天空被涤荡得干干净净,呈现出澄澈的碧色。 众仙纷纷撤回灵力,过度消耗了灵力,个个气息不稳,一时都无力入水查看情况。 寻云却等不及,匆匆对奉息交代了几句,转身便朝离墟掠去。 跟着姬无发的指引,很快寻云在水下找到了几人。见清也完好无损,悬着的心才算落下一半。 “天帝呢?”寻云在水底撑开结界,游近问道。 清也的目光落在海底沉寂的巨塔上,语气却不见开怀:“在塔底。” 第116章 寻云心头一紧:“还...活着?” 清也没说话。 一旁的观雪眠收了结魄灯芯,闻言接过了话:“活着。不过,比死更折磨。” 他望向塔基:“禁术没能完成。景曜替代景和成为黑气的寄体,如今他与它们彻底融为了一体。他的力量会不断被阵法抽取,用以维系这个半成品的运转;而当他力竭时,反噬的力量又会强行支撑他,让他继续活下去。” “这些年禁术吸收的力量已经十分庞大,”观雪眠叹了声,眼中流露出几许悲哀,“他一直都想要力量,如此,也算得偿所愿。” 寻云也沉默了。 这般循环往复,没有尽头,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永世不得超生。 “先回去吧。”清也的目光从塔身上移开,转向众人,“后面还有许多事需要交代清楚。” 毕竟明面上,他仍是天帝。溺毙于西海,总得有个能让三界接受的说法。 几人都没有再说话,各自运转灵力,身影逐一消失在涌动的水流之中。 海底重归寂静,唯有那座新生的古塔,将自此永生永世,深埋于此。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个后记就正文完结了。之后会写一点番外,大家有想看可以评论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