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如何防止皇帝发疯》 第1章 《权臣:如何防止皇帝发疯?!》作者:夜雨听澜【完结+番外】 简介: 任玄,重生了。 前世,他是朝堂上只手遮天的权臣。 史书云:君臣相得,千古佳话。 任玄看着这一行字,面无表情提笔涂黑:诈骗!纯属诈骗! 回首前世,朝堂之上,远看是群英荟萃,近看是孤寡开会。 事实证明,跟错了老板,不仅仅是996的问题。 有的狗皇帝,不仅自己be得轰轰烈烈,还拉着满朝文武火葬场! 重活一世,任玄大彻大悟:去他的宏图霸业,老子要回家抱老婆! 然而,天命虽迟但到。 天命:【亲,请努力辅助皇帝,通关火葬场剧本。】 任玄看着皇帝那筛子成精、四面漏风的感情线,听到了自己后槽牙咬碎的声音。 他暴躁咆哮:“我想牵自己对象的手!这犯法吗?!这犯法吗?!” 天命:【不犯法。】 天命:【但皇帝一发疯,全员都要寄哦。】 天命:【“亲,这边建议您,先把对象的手撒开呢。”】 任玄:“……” 这一刻,任玄眼里的光消失了。 为了能回家抱老婆,任玄僵硬抬头,看向那位罪魁祸首。 好消息:此时的帝王眼底澄澈,尚未漫起那抹癫狂猩红。 坏消息:狗皇帝依旧在通往火葬场的路上,油门踩死,一路狂飙! 任玄眼前一黑又一黑:“淦!你又来是吧?!” 那一刻,任玄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他一把按住皇帝的案卷:“陛下,统一天下这事儿,先往后稍稍!” “能不能发挥您衣冠禽兽的本能!” “现在!立刻!去!办!了!他!!” 内容标签:重生 沙雕 团宠 男配 白月光 主角:任玄,卢士安 ┃ 配角:秦疏,陆溪云 一句话简介:殿下,您别带着臣火葬场啊!! 立意:千帆过尽皆不是,千秋功业为卿开。 第1章 天命?老子背锅? 大乾京郊,乱葬岗,淡烟枯草,乌云盖顶。 任玄一片混沌的大脑再度幽幽恢复清明。 任玄一下子就有些懵,就不对劲!他应当是死了的! ————他自己作死的。 不过在一月前,任玄的将军府,还有皇帝车驾亲临,太官、太医相望于道。 皇帝不是什么贤君,他任玄也不是什么贤臣。 乱君配乱臣,他任玄这辈子,和当今的天子也算是一世‘君臣不负’。 ——个鬼。 大限将至,任玄本人,很积极的。 任玄等这一天很久了,或许,奈何桥边,也有人等他很久了…… 狗皇帝半点不尊重臣子的个人意愿,天材地宝不要钱的往将军府上堆。 皇帝强行氪金,给他续命,任玄的望眼欲穿的投胎进度,硬生生被狗皇都卡死了。 一月有余,任玄忍不了了。 ——他摊牌了。 摊牌那晚大将军府上的情形,任玄记不得太多了。 只记得皇帝身后、那宫中掌印太监的手抖的厉害,连带着手中灯笼里的烛火都颤的厉害。 天子亲问病情,而任玄甚至没从榻上起身。 他带出一抹几乎不可察的笑意,似戏谑,有嘲弄,再无忌惮:“嘉岁八年仲秋,晋王叔被人从身后一刀捅穿,臣在场。” 恍惚间,任玄似是又穿过了旧事的长河,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 病塌旁的皇帝没有更多的表情,秦疏只是淡淡看着他。 秦疏这般淡然的目光之下,焦土千里,血海尸山,不知凡几。 皇帝此人,任玄从来捉摸不透。 皇帝的心思,任玄已经琢磨了一辈子了。 临了到头,任玄不想再琢磨了。 任玄对上秦疏那堪称清寒的视线,一字一句道:“您的皇叔,被臣所伤,因臣而死。” 房内烛火暗了几分,映得秦疏那张清隽斯文的脸,黑得厉害。 晋亲王,老皇帝的亲弟弟,秦疏的亲皇叔,那场颠覆朝堂的血色政变里,宗室里少有的始终支持秦疏的力量。 死的挺惨的……甚至脑袋最后都让人挂到了城楼上。 任玄甚至觉得——秦疏这狗皇帝就是命里带煞。 但凡和秦疏关系好的,任玄反正是没见着一个善终。 后来,秦疏聚兵靖难,兵围京师。 为他皇叔的这条命——天街之上,将相公卿,人头滚滚。 单单落下了任玄。 皇帝从不知道,最初那一刀,就是他任玄捅的。 这件事,任玄原打算带到土里。 谁让狗皇帝不让他入土。 任玄看到病塌旁的皇帝愣住了,杀伐嗜血的一代雄主,数十载天威难测、喜怒不辨的面容上,有了裂痕。 第二天,镇北大将军府上就挂起了素幔白帆。 狗皇帝那是真的翻脸比翻书还快。 搞死了他不说,还不忘做足表面功夫—— 帝举哀三日,赐九旒,加护国大将军,谥忠武,极尽哀荣。 最狗的是,狗皇帝还请了上百个和尚在他的葬礼上‘念经做法’,因为这群秃驴,任玄投胎的进度条,又多卡死了三天。 不知道和尚们念的什么咒,任玄这胎,投不了一点。 任玄一只鬼飘在灵前,听着那礼部尚书念了三天的狗皇帝的小作文。 「昔者,国逢遽变,车架蒙尘,天子流离。」 「是时,将军任玄,不负忠勇,聚散兵,斩逆首,破强贼。」 「呜呼,天丧于孤。君失忠良,国丧藩篱。」 「哀哉,九泉有知,观此盛世安宁。」 任玄被迫全程跟完了自己的葬礼。 总算是好不容易入了土。 入土即出土。 任玄打量着眼前的几棵枯萎老树,目之所及,一座座无封无碑的坟包幽暗森然。 就不对劲…… 他明明是在西北五十里昭陵入的土,怎么睁眼到了乱葬岗? 眼前的鬼差像是能听到他的心声:“这还不明白?墓在昭陵,魂在这儿——您骨灰,被人扬乱葬岗了呗。” 任玄长吸一口气。 ——硬了,拳头硬了。 狗皇帝连个死人都不放过。 众所周知,墓修大了,早晚是要给人盗的。 有没有地宫陵墓大别野,任玄倒不太在意。 他反正急着投胎呢,任玄上前一步,那黑袍的鬼使反像是见着鬼一般,飞的往后飘出了五米。 鬼使骇然变色:“你站住!离我远点!!” 任玄沉默的打出一个问号。 鬼使小心翼翼飘到三米开外,一边上下打量他,一边啧啧称奇:“逆往生咒、逆大悲咒、反功德咒、反本愿咒。大人,您身上这反向超度,叠的有点过分吧?” 任玄:“反向超度?” 鬼使点着头,怯生生又退半米:“我这水平是带不走你了。您这属于高僧加持,没个三五百年,我敢碰你,我就被你带走。” 任玄默然,又搁心里骂了一句狗皇帝。 鬼使正纳闷间,一张浅黄色书录凭空浮现,金色铭文跃满虚空,化作一道漫长的时间轨迹。 时间长轨跃入任玄眼中,这淡金洪流从洪荒起源,一直蔓延到任玄见所未见的未来。 巨大的信息流淹没了任玄,任玄好像看到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到。 下一瞬,鬼使合上书录,再看任玄的目光,已是一言难尽。 “难怪下面不敢收你,你把这条天命轨的原数搞塌了。” 任玄那是一个字都没听懂:“天命轨?原数?” 鬼使冷漠点头:“我换个简单的说法,这个世界的天命,被您霍霍成这样吗?” “天命?”任玄听懂一点了:“你说皇帝?” 眼前的鬼使漠然点头。 鬼使冷冷复述:“嘉岁八年,你投效卢家,导致当时唯一支持皇帝的王叔殒命,天命轨出现巨大分支。” “嘉岁十三年,西府世子因你而死,天命轨再度遽变。” “十天前,你又做了什么,这个世界的天命轨已经开始崩塌了。” 任玄低眼,在记忆里回溯片刻,快速的对上了号。 ——嘉岁八年,皇帝死了皇叔。 ——嘉岁十三年,皇帝死了对象。 ——十天前,他告诉了皇帝、你皇叔——是给一个混账捅的、一个你信了一辈子的混账。 他挑眉:“那什么天命轨塌了,会怎么样?” “没见过。”鬼使摇头,一派讳莫如深:“下面——不会让它塌的。” 任玄听得出话里有话:“什么意思?” 鬼使:“下面说了,你得负责。” “负责?”任玄戏谑一笑:“我负责他?谁负责我。” 第2章 天命了不起了还?谁还没死对象了还? 鬼使语气淡淡:“天命是整个世界的原数,原数正了,你的轨才可能正。” 任玄呵上一声,仍是不屑:“呵,他个废物自己be了,关我什么事。” 全然不曾接触过的词汇脱口而出,任玄自己也是一愣。 眼前的鬼使已是一言难尽:“大人,看过天命轨,您就记住这些个没有用的东西吗?” 那鬼使也懒得再解释什么大道理,只简明扼要道:“天命轨你也看过了,按目前的世界线走下去,你这一身的咒,大概也就要在这乱葬岗长几百年的草吧。” ——妈的!狗皇帝! 心里这么骂的,被击中核心诉求的任将军、面上仍旧是顶的能屈能伸:“要怎么做。” 眼前的鬼使讳莫如深的望他一眼:“该怎么做,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这是任玄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一片混沌之中,视野中的一切尽数归于黑暗。 再睁眼,军帐白色的顶棚映入眼帘。 ——云中帅所。 任玄盯着头顶的白色军帐,一时有些恍惚。 耳畔、声音吵杂,争执不休。 绯袍文官激愤不已:“陆世子逾期不归,此等违制之举,非是一次两次!殿下一再纵容,长此以往,视军律国法为何物?” 任玄心里‘哦’上一声,明白了,文官们又在拿皇帝对象‘团建’呢。 ——不对,这里是云中帅所,秦疏现在还在造反呢,还不是皇帝。 任玄抬眸望去,秦疏懒懒倚在帅案后,只轻飘飘问道:“卿等以为,当如何处置?” 见秦疏是这态度,堂下言官顿时群情激昂,小作文一篇接一篇。 有相对保守的:“可拔除爵位,以观后效。” 有相对激进的:“当依文法,移送三司处置。” 有相对不要命的:“杀之以正天下法!” 任玄差点给最后一位点个赞。哥们,你是真不怕死啊。 正在看戏,秦疏忽然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任玄,你说呢?” 我说?我说你个废物罚不罚的起,你自己没点数吗?! 任玄心里暗骂自己一声窝囊,恭敬抱拳具禀:“臣以为,失期必有缘由。当务之急,理应先迎回陆世子。” 嗨,卑微打工人,总不能真骂上司。 秦疏微微颔首:“卿,言之有理。此事,你去办吧。” 任玄的沉默,震耳欲聋。 ——md,干得越多,就干得越多! 陆溪云为什么逾期不归,你心里没点数吗? 你那祖宗,我能不能接回来,你心里没点数吗? 所以说,千千万万不要和上司走的太近,不然,狗皇帝就会把他的个人感情问题、变成你工作的kpi!! 任玄撩袍跪下:“殿下要臣带多少人马?” 第2章 祸起银枢 秦疏听出了他言下之意,随手挥退左右。 片刻间,大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对着任玄,秦疏讲的直白:“任玄,我直说了。银枢城,我不欲救。你只需将人带回来就是。” 言下之意,城爱死不死,人必须完好的回来。 秦疏轻描淡写地补上一句:“十日后,子时,偃师围城。十日内,你带他回来。” 这明晃晃的一口锅,任玄接了怕是能被砸死:“殿下您说得轻巧,我怎么给您带回来?” 去接人?陆溪云能打我十个,我能扛他一句“滚” 秦疏却只是意味深长地瞥他一眼:“你有办法。” 任玄长吸一口气,拳头又硬了。 狗皇帝心思透亮,任玄也索性不装了,直接摊牌:“让我去哄、去骗,您直说。可这事,得给我书文的命令。” 要背锅也要有个锅盖,免得到时候全世界都能逃,就他逃不了。 狗皇帝什么水平他还不知道吗?! 任玄又不是第一天认识秦疏。现在这话说得云淡风轻,等银枢城成了焦土,他敢打赌,秦疏能在陆溪云面前演得比白莲花还白莲花,一口一个“我不知情”,义愤填膺地拉着陆世子的手痛心疾首。 然后呢?锅砸谁头上? 当然是他,任玄。 甚至,要是狗皇帝再上点强度,演技再提高一点,打他一顿军棍也不是没有可能。 而任玄还得老老实实替秦疏圆场,老老实实替狗皇帝把这锅背了。 想到这,任玄不经一阵烦躁,我tmd的才无辜啊! 果不其然,秦疏那不粘锅的能力,一如既往地稳定发挥,从不让任玄“失望”。 秦疏:“没有书文。记住,此事,我不知情。” ……有你,我是真服气。 任玄忍无可忍,愤然道:“秦疏,不能你每次一哄对象,就献祭我一回吧?” 秦疏慢悠悠挑眉,语气里甚至透着点施恩的意味:“任玄,为人臣者,君忧臣劳,君辱臣死。你好歹也是当年武举一甲,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任玄瞬间破防:“孔孟之道,程朱理学,我把书都翻烂了 ,也没见哪家的武将,要替上位者操心终身大事!” 他是真气疯了,索性破罐破摔:“按照圣贤之道,我现在该撞死在殿前的柱子上,和那群老不修一起死谏您接受南府方家的联姻!” 秦疏懒得抬眼:“且去撞死。” 任玄气笑了,痛心疾首地叹气:“现在看来,那帮老头子说得也不无道理——国无储君,江山不固。殿下,您是该广纳后宫,开枝散叶了。” 秦疏云淡风轻地接话:“卿可先把我的江山打下来,再操心这些,到时我必从善如流。” “屁!”任玄差点当场翻桌:“我还不知道你个狗皇帝!!” 说完,他陡然一滞—— ……嗐,说漏了。 眼前的秦疏倒也不恼,甚至还有心情玩笑:“那,承卿吉言?” 任玄勾了勾嘴角,却发现无论如何都笑不出来。 这金光灿灿的九五皇位,对秦疏而言,对他任玄而言,到底是吉是凶,是福是祸? 一念至此,任玄莫名想起了当年的那场联姻。 封后大典那天,他称病不出,秦疏顺势演了一出“君臣相得”——丢下满朝文武,抬步直奔将军府探病,生生让封后大典硬是变成了“朕心系爱卿”的大型翻车现场。 然后,他任玄——就让礼部和吏部联合团建了整整一个月。 要不是皇帝丧偶后,没人敢在秦疏的雷区蹦迪,他险些被这帮文官一纸定论,成了狗皇帝的“入幕之宾”。 到最后,虽然正史没霍霍他,但野史是真的够野。 野史的话本里,他和狗皇帝睡在一张床上,干的事情不可描述。抓到的书贩子,还说是什么畅销本。妈的,想想都瘆得慌。 为了替狗皇帝挡刀,一世英名毁于一旦的事,任玄不想再来第二回。 他叹了口气,岔开话题:“殿下,北边丰泰营,我们驻军五万,或许——” 话音未落,就被秦疏打断。 秦疏素来如此,对一切洞若观火,却又漠不关心:“任玄,得罪这群拥有灭城之力的偃师,对我们毫无益处。” 任玄微不可察地攥紧拳头。 又是这样。 上一世,他和秦疏的对话,也是这样结束的。 彼时的他,认同秦疏的观点。这天下逐鹿大争,不该为自己制造无谓的敌人。 所以当年,他转身去骗了陆溪云—— 「云中帅所遇袭,殿下请世子尽快回援。」 轻而易举,毫不费力。 这位世子爷一贯在乎秦疏的安危。可就在任玄骗走陆溪云的第三天,银枢铁城,化为焦土。城主惨死,万民被屠。 任玄心头一阵烦躁,可又毫无办法——他劝不动秦疏。 银枢之祸,秦疏不过袖手旁观。救人不是义务,没人能指摘秦疏的作为。 这个人吃人的世道,不够狠的人,活不到最后。 而恰恰正是因为秦疏够狠,所以——从弑君罪人到帝国新主,皇帝只用了六年。 可也正是因为秦疏够狠,从好好的王孙公子恋爱文学、到史诗级be丧偶,狗皇帝也只用了短短六年。 任玄眯了眯眼,幽幽开口:“殿下,臣恐力有不逮,请殿下授臣便宜行事之权。” ··· 银枢城三山环绕,西边山脚下有个小镇,名唤青桐镇。 原本冷冷清清的小镇,这半个月里,生生被挤出了一副“暗流汹涌”的景象。 该来的不该来的都来了,仿佛天命之战选在这小破地方开服。 任玄踏入客栈,门檐上的铜铃轻响。喧闹声倏然减弱,几道目光扫了过来,又迅速移开。 掌柜满脸堆笑迎上:“两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住店的话,实在抱歉,今日小店已经住满了。” 还没开口,就被“拒之门外”。 第3章 但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任玄不急不恼,只淡淡道:“打尖,两壶好酒。” 他带着副将江恩,在角落寻了张桌子坐下。 江恩伸长脖子,小心翼翼地试探:“将军,我们不是要去银枢城吗?听帅所那边的弟兄说,陆世子在银枢城住了整整几个月,襄王殿下的脸色阴得能滴水。咱们要是误了期限,世子爷倒是没事,将军您可就够呛了……” 任玄端起酒杯,不急不缓:“不急不急——” 他目光幽幽,语重心长地循循善诱:“江恩啊,我问你,咱们就是到了银枢城,陆世子要是不想走,单凭你我,能带得走他吗?” 江恩毫不犹豫摇头:“咱们哪是世子爷的对手?” “就是了。”任玄摊手,“你见过能硬抬走的陆溪云?” 江恩被问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可算算时间,世子爷也该回去了,陆世子不至于还要为难我们吧?” 任玄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你这单纯的孩子’的怜悯:“你觉得,要是喊一嗓子就能回去,襄王殿下至于派我来?” 任玄幽幽叹气,语气里带上三分控诉:“我这个将军,当得很闲?” 有的皇帝近臣打天下,有的皇帝近臣守天下,有的皇帝近臣专门背锅…… 江恩吞了口唾沫,隐约觉得哪里不对:“您是说……?” 任玄缓缓抬手,食指指了指头顶的屋檐,目光深邃:“吵架了。” 江恩瞬间大彻大悟:“!!!” 任玄继续添油加醋:“再者,那银枢城主看咱们殿下不爽,非是一日两日。人家大手一挥,咱们连城门都进不去。” 毕竟,此地城主谢凌烟与秦疏的关系,已经不是“相看两厌”可以概括的程度。 一边是亲手带大的白菜,一边是生生拱走白菜的狗…… 千防万防,没防住白菜跟狗跑了。 银枢城前,就差挂上一块牌子,写上“秦疏和狗”不得入内。 谢凌烟此刻要是愿意开城门,热烈欢迎他们来接人,那才叫见鬼了。 所以说,得找个不归谢凌烟管的地方,截住陆溪云。 江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环视一圈,压低声音道:“头,这么个山中小镇,这么多往来人,感觉不对头啊。” 任玄随手摩挲着手里的匕首,目光掠向客栈对面的药堂,口气却是懒洋洋的戏谑:“当然不对劲。这镇上最近,有神仙显灵呢。” 江恩听得一知半解,刚要再问,门口的迎客铜铃再度响起。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入客栈。 前者白衣清冷,明明是俊俏极了的脸,一双眸子却寒若冰霜,里里外外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后者一袭墨色外袍,腰间悬挂一柄素剑,剑身素净,与腰带上价值连城的玉饰格格不入——贵气里带点杀气,杀气里还透着点不耐烦。 江恩眼神一紧,盯上那后面的一位黑袍青年,瞬间攥紧了杯子,低声道:“将军!陆世子!” 任玄抬眼,心里顿时啧声不断。 有谢凌烟在场,连陆溪云看起来都显得平易近人了。 江恩感慨:“将军,您真神了,怎么知道他们会来这里?” 任玄心道,等你活过两辈子,你也能掐会算。 但他没说,只端起酒杯掩唇,故作高深:“你小子,且学着吧。” 毕竟有些剧情,不是我算得准,是狗天命在拉着我走。 客栈门口,谢凌烟掠过一众看客,如刀目光侵略似火,正对上任玄的打量视线。 任玄心里一咯噔,忽然想到自己是来撬人的,顿时一阵心虚,下意识撇开了点视线。 跟在谢凌烟身后的陆溪云,看到任玄明显愣了一下。 谢凌烟挑眉,随口问:“熟人?” 陆溪云睁着眼睛说瞎话、愣神、摇头、否认,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得让人叹为观止:“不认识。” 任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陆溪云全然把他当空气,直接跟着谢凌烟往靠窗的上位坐下。 服了,就这,狗皇帝还指望我能哄好他这祖宗? 第3章 神仙显灵? 那边,陆溪云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壶嘴还没碰到碗边,就被谢凌烟一手按住,瓷碗直接被倒扣在桌上。 谢凌烟拧眉,语气里满是不满:“出门在外,不碰生食,看看你一天天跟着秦疏都学了什么?” 陆溪云幽幽叹了口气,似是有些无奈:“谢大哥,你不要什么都牵扯到他嘛,你又不喜欢他。” 那不是不喜欢,那是见着就血压飚升。 谢凌烟长叹一声,神情复杂:“你想我怎么和你哥交代?” 陆溪云一派游刃有余,顺手就把话题接了过去:“交代不了,您就好好活着嘛。你活着,不去见他,不就不用交代了?” 似乎是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可信,陆溪云随口聊起:“这里镇主的儿子,前年匪乱时小腿中了毒箭,从那之后就瘸了,整日酗酒浑浑噩噩。可上个月,神医看过后,腿治好了不说,人都精神了。大家都在传,这青桐镇里有仙人,降神水,包治百病呢。” 任玄眯起眼。 果然,他们也是冲着这神仙来的。 但问题是…… 陆溪云这人,向来不敬鬼神不敬天,连秦疏的面子都敢驳。 陆溪云居然为了一则传言,亲自跑到青桐镇,那谢凌烟怕是半截身子已经快埋土里了。 难怪上一世谢凌烟能让几百偃师杀掉,感情是已经快要死了啊。 这么说来,秦疏算是倒霉到姥姥家了。 这新情报,得找老板argue一下。 任玄转身出了客栈。 街角,任玄开启匠器雁书。 他肃然道:“殿下,偃师一脉不似善类,不若早图之。” 金伐徐徐展开,淡蓝色的字浮现出来—— 「不是任玄?你叫偃师洗脑了?惩恶扬善你够得上哪一个字?」 任玄:“……” 你骂就骂,别骂这么精准行不行? 隔着几千里,秦疏都能精准抓住重点,甚至开始怀疑他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 任玄蹭蹭鼻子,多少有点汗颜。 说实话,他跟秦疏半斤八两,指望他们俩“惩恶扬善”?还不如指望河对岸的庙里,真有神仙显灵。 既然高尚路线走不通,任玄索性实话实说:“殿下,就算您对谢凌烟有意见,可放任他去死,还是太过了吧。” 隔着几千里,秦疏的态度依旧轻飘飘:「他死不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祸害遗千年。」 任玄:“……” 您二位之间的相看两厌,真是从头到尾的始终如一。 老实说,任玄当年也没想到,堂堂银枢城主谢凌烟,居然真能让几百偃师给嘎了。 但事实就是,这人是真的会死啊! 然后呢?然后您的白月光对象,就要跟您直接隔袍裂席了。 甚至当年他任玄主动去背锅,都没能帮秦疏把这“见死不救”的印象分拉回来。 命只有一条,但要命的事不止一件, 当着老板的面直说——“殿下,您再这样下去,您对象就要跑了,哄都哄不好的那种”,未免显得情商过低。 任玄是个有分寸的人,委婉表达才是专业技能,他语气一转:“殿下,我收到情报,那谢凌烟最近病得不轻。” 他顿了顿,继续不动声色的给秦疏描绘了一个锅从天降的未来:“这人原本就快病死了,结果偏偏赶上了您的这波操作。到时候大家一琢磨,诶,谢凌烟这一死,银枢灭了,偃师进城了,……您说这笔账,陆世子会算在谁头上?” 到时候,就算我这锅愿意给您背,您觉得陆溪云能信几分? 放任银枢城不管,和放任谢凌烟去死,这可是两码事。秦疏罕见地沉默了一阵。 任玄趁热打铁,继续输出:“您和陆溪云上回吵一架,现在要我跑到银枢城帮您接人。这回再吵,今年中秋我可有事,您就只能自己一个人,举杯对影成三人了。” 秦疏:「……」 见秦疏依旧不言,任玄心中十拿九稳。 不回话就是在认真思考了,这么多年,他可太懂狗皇帝了。 于是,任玄趁机开价:“这样吧殿下,我这人心善,偃师那帮杂碎我熟着呢,您中秋多放我半个月假,这事我给您平了。” 果不其然,秦疏没有拒绝:「你想怎么平?」 任玄觉着在军政大事这方面,他真的能是秦疏肚子里的蛔虫:「反正不牵连到您。」 秦疏:「也尽量别让他动手。」 明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这边任玄却是差点没能绷住。 任玄忍不了了,语气彻底阴阳了起来:“是是是,我一个区区五品,一定保护好您这位世子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就算是陆世子一个能打我十个,我也给他当祖宗供起来。” 第4章 秦疏没有被他阴阳到,甚至还看着心情不错:「卿鞠躬尽瘁就可以了,死而后已免了吧。」 秦疏停了片刻,又补上一刀:「对了,还有——今年中秋,要么我陪溪云喝酒,要么你陪我验兵,卿好自为之。」 ——硬了,拳头硬了。 狗皇帝就知道算计他的休沐! md,狗才陪你中秋加班! 想当年,他就不该那么积极地在秦疏面前表忠心,卷来卷去,把同僚卷死了,把自己也卷死了。 到头来,秦疏一句“我只信你”,他一个带兵的将军,竟然连哄对象的活都要干…… ——这事就离谱! 任玄心里气着,嘴上骂着,脚步却没停下,拐过巷子,顺着原路匆匆折返回客栈。 加班是命,骂秦疏是情绪管理,骂完了该干活还得干活。 可就在这时,他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客栈对面。 那间药堂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几乎是同一瞬间,风雨客栈内,原本饮酒消遣的人们纷纷停下动作,眼神交汇片刻后,竟不约而同地站起身,走出了客栈大门,聚拢到了街头。 任玄眯起眼睛,站在街角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这场面不对,气氛也不对。 药堂内传来脚步声,一名中年男子被搀扶着走了出来。 “多谢神医!多谢大人!”那男子激动地连连作揖,声音甚至带上了几分哽咽,“真是活神仙啊!” 得,神仙剧情,正式开场了。 药堂门前,一名灰袍“人”默然伫立,仿佛雕像般无喜无怒,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街面上,求药者瞬间沸腾,靠近门前的一部分人索性噗通跪了下来,口中念念有词地祈祷“神仙显灵”。 任玄站在街角,视线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幕,面色平静。 片刻后,江恩从人群中挤出来,快速找到任玄,压低声音凑过来:“将军,这人怎么看着比谢城主还冷啊?” 任玄微微挑眉,目光越过江恩的肩膀,落在那名灰袍“人”身上,只一眼,便瞧出了端倪。 这灰袍“人”的吐纳呼吸、气元流动,任玄通通感觉不到。 冷?哪是冷?分明是连个‘人气’都没有。 跪拜的人头如潮水般翻涌,乌压压一片,而在这密密麻麻的人群中,任玄很快就注意到了一个显得尤为“不合群”的身影—— 陆溪云。 这位世子爷眉头微皱,双手抱臂,站在人群之外,一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模样。 天地君亲师,这辈子陆溪云跪过的人屈指可数。 让他在这跟一群求神拜佛的百姓一起倒头就拜? 任玄看得想笑。 想来也对,陆溪云这种金尊玉贵的世子爷,什么时候求人过? 别说低声下气了,这位祖宗跟在秦疏身边的时候,基本上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这也是秦疏最让任玄抓狂的地方——狗皇帝这人,就不会谈恋爱! 一个皇帝,天天殷勤着揣摩“上意”,殷勤着揣摩对象想要点啥,就离谱! 最初,秦疏有他的政治考量。靖西王府坐断西南,他要攀附、要借势,处处顺着陆溪云,无可厚非。 但问题是,供着供着,秦疏把自己演进去了,甚至改都改不过来了! 骄纵致祸,溺爱伤子,何况秦疏这样——直接把人当祖宗供着。 今天,陆溪云敢拿军印自己写假条——只身离营,跑到银枢城,逾期不归。 明天,他就敢拿玉玺自己写圣旨——擅改军令,把自个儿认为不人道的‘死士’,全撤下去。 陆溪云特立独行惯了,往后,有狗皇帝哭的。 任玄默默看了眼陆溪云,眼神里莫名多了一丝无奈。 这人啊,天生是秦疏的软肋,可偏偏本身强的离谱,一点都不自知。 此刻,陆溪云站在人群之外,神情少见地带了点无助。 然而,眼前这铺天盖地的跪拜声,连陆溪云都难免焦躁起来。 人家都拜了,就他站着,这……这不是摆明了显得自己没有诚意? 体面和诚意,世子爷只能选一个。 陆溪云天人交战,心里琢磨着,都什么时候了,还管什么面子? 心一横,脚一踏—— 然而,就在陆溪云往前迈出一步的瞬间,一前一后,两只手同时伸出,精准地拦住了他的动作。 谢凌烟微微皱眉,松开按在陆溪云肩膀上的手,目光冷冷撇向拦在前方的任玄:“阁下究竟何人?” 任玄慢条斯理地放下拦住陆溪云的手,冲着谢凌烟恭恭敬敬一礼,语气一板一眼:“末将任玄,襄王秦疏帐下当差,见过谢城主。” 谢凌烟眉头当场拧紧了,眼中的不悦不加掩饰。 他这辈子就不爱听“秦疏”这两个字。 陆溪云顿时脸色一变,急忙双手一举,开启自证清白模式:“谢大哥,真不认识!” ……演得还挺像回事的。 任玄接收到了陆溪云的暗示,明白了,这是让他配合演戏。 于是,他干脆一本正经地顺势演下去:“谢城主,襄王殿下收到可靠情报,有一伙名为偃师的势力盯上了您与银枢城,殿下特地派末将前来相助。” 这谎话编得滴水不漏,真假参半,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谢凌烟眉头拧得更紧,显然是还没闹清楚秦疏这回又在耍什么名堂。 但无论什么名堂,说秦疏主动想帮他,谢凌烟是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的:“劳烦转告秦疏,银枢城,不劳他操心。” 任玄心里叹了口气,诶,一个两个,都是一个样。 想死,但是感觉该死的另有他人。 秦疏!你看看你在你大舅哥这,什么印像分?! 但嘴上,他面色不改,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谢城主,银枢城或许不需要在下。可您现在,确实需要在下相助,不是吗?” 话落,任玄径直对上谢凌烟的目光,神色从容:“您一路隐瞒,我想,杀这群人,您是不打算让陆世子动手的吧?” 第4章 大舅哥日常劝分 谢凌烟沉默不语。 他的沉默,在陆溪云眼里,就是默认。 少年人瞬间炸了。 陆溪云骤然怒起,语气里尽是不敢置信:“谢大哥!你说你是来治病的!” 看着青年的愤然摸样,谢凌烟幽幽叹上一口气,只冲着任玄冷声道:“你话太多了。” 任玄却毫不在意地扬了扬眉梢,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多言是末将的毛病,谢城主见谅。不过,比起末将,您什么都不肯解释,只把陆世子当个孩童哄骗,岂非更为不妥?” 谢凌烟微眯起眼眸。 任玄这个家伙,挑拨离间的一手玩得倒是炉火纯青。 眼看着陆溪云就要被任玄忽悠过去,谢凌烟冷静权衡了一瞬,选择先一步服软:“溪云,非是瞒你。” 见青年咬牙不语,谢凌烟叹口气,索性和盘托出:“这镇上的,并非神迹,而是偃术。” 谢凌烟徐徐道来:“穆王时,有能工巧匠,所制木偶,恍如活人,世称偃师。” 他顿了顿,声音微冷:“他们在此地行医,而旁边的三喜镇上,已有大量人口失踪,部分被找回来时,神志不清。溪云,我身为银枢城主,你说这件事,我能置之不理?” 陆溪云抿唇不语,沉默了半晌。 须臾,少年眼中锋芒一现:“谢大哥,这群人我替你杀干净,你安心治病,好不好?” 谢凌烟摇了摇头:“你的身份,不适合出手。” 陆溪云是云中之人,背负着云中的立场,擅自行事,自然会给云中招致麻烦。 陆溪云纠结了一下:“我匿名行事,秦疏那边,谢大哥你不必担心。” 不对。陆溪云朝着谢凌烟直勾勾望过去,面色狐疑:“谢大哥,你在担心秦疏?” 这简直是太阳从西边冉冉升起了。 谢凌烟蹙眉,靖西王府和云中帅所如今密不可分,云中是云中,秦疏是秦疏。云中是西府必须依附的势力,秦疏是陆溪云最好远离的混蛋。这么简单的事,陆溪云怎么就总分不清呢? 谢凌烟颇是有点恨铁不成钢:“他那么凶你,你还能担心他?” 任玄听得心下嗤笑,秦疏能对陆溪云凶?哈,那狗皇帝可真是出息了。 陆溪云干咳一声,表情讪讪:“吵架而已,很正常啊。” 谢凌烟越发恼火了:“什么叫而已,这么多年,你父王吵过你吗?我吵过你吗?” 陆溪云弱弱瞄他一眼,小声嘟囔:“您现在不正在骂……” 谢凌烟眉峰蹙起:“你说什么?” 眼看谢城主就要祭出可伸缩的长辈三件套(鸡毛掸/戒尺/家法荆条)了。 陆溪云躲的飞快,一溜烟,人已经猫到任玄身后了。 任玄不动声色地将少年挡在身后,笑意不减:“谢城主,我们明明在聊偃师,怎么忽然就转移到陆世子身上了?” 第5章 陆溪云猫在后面点头如捣蒜。 谢凌烟冷眼一瞥:“云中帅所英才云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反正我家溪云如此不服管教,我看,不如让溪云脱离云中,对你我都是好事,将军以为呢?” 这话一出,便是熟悉的日常劝分现场了。 谢凌烟真是无时无刻不想把陆溪云的户口从云中迁出去。 秦疏一人失恋,对象全家点赞,这狗皇帝的爱情,真是半点护城河都没有。 全靠他缝缝补补。 任玄话锋一转,神色愈发坦然:“谢城主此言差矣,世道动荡,天下大争,哪有永远的偏安之地?在下正是奉命前来相助。若城主不嫌麻烦,襄王殿下可以亲自前来,与银枢城会盟。” 以上种种,全是任玄信口胡诌。 一头堵,不如两头瞒。反正就秦疏和谢凌烟这‘海枯石烂’的仇视关系,这俩人这辈子能不能见面,都两说了。 画饼嘛,往大了画,今天这事他说了算! 他话音刚落,就见陆溪云眼中一亮,连带着看向他的目光都多了几分欣赏。 任玄嘴角微微上挑,狗皇帝学着点,看看老子是怎么帮你刷好感度的。 自从学会了随便胡说八道,精神状态立马稳定多了。 谢凌烟冷笑一声:“会盟?将军不会是空手来的吧?” 任玄勾勾嘴角,他不单单是空手来的,他还要再顺一个陆溪云回去。 任玄淡淡开口:“只在下一人。” 谢凌烟戏谑:“”哦?将军一人可抵万马千军?” 任玄缓缓摇头:“不能。” 他话锋一转:“但能救您一命。” 这话刚落,陆溪云眼神一亮,聊了这么久,终于让陆溪云听到重点了。 陆溪云抢过话头:“任将军,要怎么做?!” 任玄不紧不慢地答:“陆世子,卑职若是能救城主一命,您是否即刻跟我回去?” 陆溪云不做犹豫:“好!” 谢凌烟冷笑,开口便是讥诮的口吻:“不知将军,要如何救谢某一命。” 任玄施施然开口:“求医。” 他指了指眼前的药铺:“这帮偃师,百姓称神,不是空口白话。他们能杀人,也能救人。是鬼,亦是神。” 谢凌烟笑了:“治病求医,三岁娃娃都懂。药铺在此,医生也在,谢某敢问,救我,哪里非将军不可?” 任玄瞥了眼面前密密麻麻的人群,语气从容:“我得到消息,他们一天只医一人。城主要去争吗?” 谢凌烟同样瞥了眼跪拜如潮的求药者,若真有神仙在此,谢凌烟倒也能放下身段。 但他已知,这药铺里的,是鬼非仙…… 谢凌烟气笑:“难道将军要去争吗?” 任玄不答,直接操作给他看。 他转过身,猛虎下山般,精准扎进了那片乌泱泱的人潮中。 然后,任玄深吸了一口气,气沉丹田,随即猛地抱拳一跪,声如洪钟,响彻整条街道—— “神医在上!小人家中兄长染疾,如今已是命在旦夕!小人实在无路可走,只得前来求神医相助!望您大发慈悲,救救家中那命悬一线的兄长!” 这一嗓子喊出来,整个药堂门前顿时安静了一瞬,连跪在地上的一众求药者都忍不住侧头看了过来。 谢凌烟明显滞了一下,脸上浮现出不可察觉的微妙表情。 站在暗中的江恩,眼角狂跳,缓缓抬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颇觉汗颜。 我不认识这个人,真的不认识…… 然而,任玄毫无心理负担,继续随地大小演,饱含深情地痛哭流涕:“我弟兄二人从小相依为命!若神医能救我家人一命,黄金百两,倾囊相赠!神医任有所求,刀山火海,绝无二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声情并茂的哭诉一出,江恩的第二只眼睛也闭上了。 而一旁的谢凌烟,脑海中罕见的停滞了几秒,像是掉进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剧本里。 他是谁,在做什么?我是谁,又在做什么? 任玄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洪亮,伴随着泣不成声的怆然。 陆溪云看着看着,差点都要信了任玄真有个兄弟。 周围的求药者们纷纷侧目,毕竟跪在这里的人不少,哭得悲悲切切的也不在少数。 但像任玄这样——哭得有文化、有情绪、有逻辑、有节奏的,实属罕见。 甚至已经有旁边的求药者低声叹道:“诶……这位兄弟看着……要不今日的名额就先让给他吧?” 陆溪云目瞪口呆地看着任玄的表演,喉结微微一动,忍不住低声对江恩道:“任将军……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江恩已经不想说话了。 此时此刻,终于回过神的谢凌烟眼底,带出一丝不明的复杂意味。 这份魄力,以及“脸皮厚度不计成本”的作风,令人无法忽视,继而又双叒转成对秦疏的人身攻击——果然,主子什么样,什么样的部属。 成天待在这群人里,溪云怎么可能学得好呢?! 就在任玄情绪激昂、满腔忠孝地痛哭哀诉时,忽然间,药堂前紧闭的门吱呀作响,被人从内打开。 门开的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投向药堂。 然而,这一回,门口出现的——并不是平日里的灰袍人。 一名红袍青年缓缓站在门口,眉眼俊朗,却带着股不羁的狂傲之色。 赭红色长袍张扬张狂,青年站在那里,气质亦正亦邪,竟让人无法分辨此人究竟是救人的医者,还是害命的厉鬼。 任玄记忆中,灰袍是偃师的‘标配’。想不穿‘校服’、要个性?要求的等秩不低。 红袍青年环视众人,最后目光落在任玄身上,语气毫不客气,言辞直白:“你哥呢?” 一记直球,送往任玄脑门。 任玄抹去眼泪,切换出感激涕零的神色,随即深深作揖:“多谢神医!小人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说罢,任玄毫不犹豫地转头,冲着站在街角的谢凌烟大手一挥,语气真挚又激动:“哥!快来!神医大人答应给你治病了!” 此言一出,马上听取‘哇’声一片。 围观的求药者们纷纷露出羡慕、同情的目光。 纵使是谢凌烟,动作也当场僵了一下,社死的有点顶不住了。 但他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脚步,带着一身的低气压,朝着任玄和药堂方向走去。 药堂之内,药香掺杂着淡淡的潮湿霉气。 任玄跟着红衣青年踏入其中,目光迅速扫视了一圈,立刻注意到屋内的另外两名男子。 其一身着青衫,悠然坐在一张矮几前。 另一人,则是之前的灰袍人,低着头,随意拨弄手中的药剂,仿佛对他们的到来毫不在意。 走近些看,任玄才发现—— 那灰袍,根本不似寻常布料,深邃幽冷,轻若无物,边缘缀着一圈暗沉的古铜色符文,笔划繁复、难以辨识。 任玄眯眼,这位身上的灰袍,不像是入门标准款啊。 大概是太沉浸在手里的事,那灰袍偃师好一会儿才察觉到任玄的目光。 灰袍偃师抬眼,带点茫然,只抬起手指了指屋里那青衣人,显然是不想“出工”。 那被指的青衫男子直接选择性失明,继续专心致志地玩弄着手中的机括,头都不抬:“谁收的找谁。” 剩下——领他们进来的红衣青年闷声开口:“不会。” 一时间,屋里三个‘神医’,没一个开诊,像极了三个和尚没水喝的故事。 两位‘神医’各做各事,把病人凉在原地,气氛一时竟是有点尴尬。 红衣青年倒是有点责任心,一个人走到灰袍偃师身前,也不说话,直接和任玄一样,盯着那灰袍偃师看。 灰袍偃师不情不愿的放下药剂,不过依旧没打算干活,反而是来到矮几前,把青衣人手里的机括给收了。 就这‘你推我、我推你’的干活积极性,怪不得这几位‘神仙’,一天只看一个病人。 三人中,青衣人的生态位像是有点低,被抢了东西,也只是无辜看了对方一眼。 灰袍偃师不为所动:“上一个病人是我医的。” 红衣青年像是也认同这个观点:“方存,到你了。” 两个字,任玄的呼吸骤然一紧,连心脏都猛地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刀,手指微微发紧。 不过短短一瞬,他便明白了谢凌烟上一世为什么死了。 虽然偃师们经常变换身份,但要说偃师里敢用这个名字的,唯有一人—— 偃师一脉的统领,夜屠——方存。 疯批里的天花板,杀人不带喘的那种。 这认知刚刚在脑海里成型,红衣青年忽然抬眼,目光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不像话:“你心跳快了。” 第6章 第5章 血衣夜屠 活过两回的人都知道——偃师一脉,根本不缺疯子。 血衣夜屠,听着是一个人,实则是俩疯子。 青杉夜屠,杀心难测;血衣照骨,嗜血成狂。 并且,这二位“相侵相碍”的‘同事’关系,非常塑料。 夜屠觉得血衣太冷,血衣嫌弃夜屠太疯。 任玄上辈子,头挠秃了也没能想明白——这二位是怎么把日子过好的? 任玄对上红衣青年的目光,呼吸一滞。 青年身上的红色,瞬间像是从血池中捞起,刺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忽然,身后的谢凌烟开口了。 谢凌烟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语气淡然:“生死有命,我这病本就无药可医,你不必这么紧张。” 任玄深吸一口气,心里飞速调整剧本。 于是,他顺着谢凌烟的台词,继续把这场‘兄弟情深’演到底,情绪激昂地喊道:“哥!你别这样!他们可是神仙,一定能治好你的!” 血衣似乎又被他这一番“深情演技”给骗到了,目光缓缓落在任玄身上,沉默了片刻。 血衣再度转头,看向屋中的灰袍偃师,眼神里透出催促之意。 灰袍偃师微微蹙眉,语气平淡:“方存,别逗袁枫。” 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夜屠方存,血衣袁枫…… 老天爷,您要收我,麻烦直接劈成不?!别这么离谱好嘛! 方存闻言,无奈朝着那灰袍偃师举起手,做出个佯装投降的动作:“成成成,谁让咱小师叔发话了呢。” 方存抬起头,随意地扫了任玄一眼,随后又将目光落在袁枫身上,嘴角微扬:“老幺,稀奇啊,你居然也会治病救人?” 袁枫瞥了方存一眼,显然没什么解释的耐心,只淡淡道:“他哥病了。” 方存眉头微微一挑,他嘴角一勾,慢条斯理地开口:“老幺,这样吧,你若是喊我一声哥,我便帮你把他的病治了,如何?” 袁枫看向他,目光冷漠,声音淡淡:“你不是我哥。” 方存听罢,笑意更深,仿佛对这样的反应早有预料,甚至带着几分习以为常的愉悦。 一旁的灰袍偃师终于再次放下手里的符水,语气已经有不耐烦:“方存,说了,别逗他。” 这一回,总算,终于,方存开始干活了。 只见方存轻轻一扬手,掌中三只木制蜻蜓飞出。 木蜻蜓翅膀震动,发出细微的嗡鸣声,盘旋片刻,最终轻盈地停在了谢凌烟的颈边,像是在检查着什么。 须臾,方存轻轻打了个响指。 那三只木蜻蜓瞬间崩裂成齑粉,飘散在空气中。 方存抬眸,唇边依旧挂着难以琢磨的笑意,语气悠然:“兄台的病,不好治啊。” 谢凌烟不语,只是目光冷冷地盯着他。 方存不紧不慢地开口:“兄台是否曾与他人立锲?” 任玄微微一愣,诧异地望向谢凌烟。 他竟然在谢凌烟的眼中,看到了短暂的惊诧。 一瞬间,空气似乎更冷了一些。 方存捕捉到了这一丝异样,他轻轻摊开手,语气平缓:“你立了魂契,将气元抵与他人,如今,有人在讨你的债了。” 此言一出,屋内的气氛瞬间一变。 站在旁边的陆溪云脸色猛然一变,连语气都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怒意:“我哥没立过锲!这肯定是邪术!这锲能消吗?!” 气元是人之本源,更是习武之人的命脉。 取气之法,自古以来便是禁术。 方存的目光停留在陆溪云身上,语调依旧懒散:“越过锲主消锲,视为背锲。你们准备好代价了吗?” “背锲”二字,让任玄的后背瞬间凉透了。 下一秒,谢凌烟抬手拦下陆溪云,神色依旧平静:“我立过锲,但对方已死。阁下说魂契再度生效,有何凭据?” 方存看着谢凌烟,忽然朗声大笑,他目光锁定谢凌烟:“我不需要凭据。” 方存缓缓抬起手,掌心上方,暗红符文流转,在昏暗的药堂中映出几分诡异的光影。 他微微抬眸,望向谢凌烟,目光即狂且傲:“取气是禁术。但,不巧,在下正好略懂一二。” 方存将目光挪向陆溪云,嘴角微微勾起,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价还价:“你是习武之人吧?三成。给我三成你的气元,我帮你换他一条命,如何?” 屋内气压瞬间骤降。 话音未落,银光骤闪。 谢凌烟手中化出三尺银刃,剑尖直指方存,眼底锋芒凌冽,声线冰冷至极:“一派胡言!” 方存瞥了一眼剑锋,非但不恼,眼中的笑意甚至更深了。 他偏过头,像是戏谑地向红衣青年告状一般,慢悠悠道:“老幺,快看,有人要打我呀。” 袁枫神色未变,目光沉静,甚至连一丝起伏都没有。 他只是微微抬手,一柄黑金玄铁的短剑便凭空幻化而出,悬浮在他的掌心,剑身吞吐冷光,杀意隐现。 气氛彻底剑拔弩张。 这可不兴打呀!任玄脑子都快烧掉了,本来陆溪云加上谢凌烟,勉强还能打上一打,可现在谢凌烟病成这样,他到底还剩几分战力,都是个未知数! 更何况,陆溪云当年可是死在偃师手上的! 任玄赶忙向前一步,一把按住谢凌烟手中的剑,语气急切:“哥,神医大人只是提个建议!不愿意就算了!没必要动刀动枪!” ——问题是,貌似陆溪云并没有不愿意。 陆溪云往前踏了一步,目光定定看向方存,语气平静得可怕:“你要我怎么做?” 谢凌烟闻言,脸色瞬间沉下,厉声道:“陆溪云!” 然而,青年没有后退。 与此同时,屋内一直置身事外的灰袍偃师,缓缓站了起来,盯住了陆溪云,目光深沉得宛如一只终于见到猎物的野兽。 那一瞬间,任玄心头警铃大作,猛地按住了腰间的剑。 剑拔弩张的一瞬,方存忽然抬手,拦住了那名灰袍偃师。 方存摇了摇头,语调懒散而意味深长:“小师叔,不行呀。” 任玄心头狂跳,这疯子,又在打什么算盘?! 方存话音未落,脚下忽然漾开繁复阵法,顷刻,地板上铺展出密密麻麻的符文网络。 血色符文以方存为中心,蜿蜒交错,如涟漪般迅速蔓延。 下一瞬,谢凌烟手指微动,袖中掷出一枚符咒。 幽蓝符光凌空而出,方存脚下血色符文的流动轨迹猛然顿住,像是被无形之力强行钳制,寸步难进。 方存微微眯眼,似乎思索片刻,随即轻笑了一声,摇头道:“啧,小师叔,难办啊。他们懂阵法的。” 方存无辜地摊开手:“我困不住他们,老幺就不能杀光他们。靖西王府坐断西南,襄王秦疏拥兵百万,这陆世子的气元,抢了,怕是会招来无穷麻烦啊。” 方存顿了顿,语调竟然微微放缓,带上几分像是在哄孩子的耐心:“要不,改日吧?咱们去抢那个银枢城主?” 谢凌烟凛然开口,语调不急不缓,却透着刀锋般的寒意:“不必麻烦。几位既然对谢某感兴趣,何须改日。” 方存刚要再说话,忽然,他目光微变。 谢凌烟方才掷下符咒处,陡然爆起一道璀璨的蓝光,如万千剑光拔地而起,瞬间笼罩整个屋内。 蓝光符阵与方存的血色符文交织碰撞,两道光晕剧烈翻腾,红与蓝交错缠绕,竟生生构筑出一座更为复杂的结界。 光影翻涌之中,谢凌烟只身踏入阵中,一身冷意。 话语落下的瞬间,锋芒已现:“银枢城主谢凌烟,候教。” 方存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目光里透出几分兴味。 谢凌烟居然能在他的阵法上,叠加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乾坤画卷。 这结界层层交叠,将整个房间切割开来,内外彻底隔绝。 现在,这个独立天地里,除了袁枫和谢凌烟,谁也进不去了。 方存瞥了眼阵中的谢凌烟,唇角那抹笑意不改,戏谑道: “谢城主很自信啊?一对一?我们老幺,可是很强的。” 谢凌烟目光沉静,剑锋微抬,冷冷回应:“阁下错了。” 他剑指袁枫,语调淡漠:“偃师素来两人成行,一术一武。虽然你们有三人,但也就他一名武者吧?” 谢凌烟目光凌然:“我不用胜他,我只要拖住他就够了。” 谢凌烟轻笑一声,语调悠然,字字分明:“不巧,我家老幺,也很强呢。” 话音未落,剑气破空而至。陆溪云身形一掠,凌厉剑意纵横激荡,霜刃似雪,直取方存咽喉。 空气中是破空之音,空间都因这道剑气扭曲。 方存脚下一步踏开,刹那之间,七道屏障从他身前升起,层层叠叠,如山似岳。 第7章 然而,那剑气却不受桎梏,七道屏障如同纸糊一般被瞬间击破,毫无阻挡之力。 一瞬之间,那名灰袍偃师手中阵术成形。 瞬息之间,空间骤然错位,屋中的灰袍偃师与方存,换了位置。 剑落。 清冽的金属碰撞声轰然炸开,剑刃劈下,却未溅出一丝血花。 下一刻,那灰袍偃师的头颅滚落在地。 可诡异的是,那脖颈上的断口没有半点血液,反而平整如镜,透出暗沉的金属光泽。 这不是血肉之躯,而是—— 一具彻头彻尾的金属造物。 第6章 魂契 结界之内,袁枫眸色微冷,黑金长刃一式横斩,快到几乎难以捕捉,一式落下,竟是直接将谢凌烟逼退了十步有余。 炙热的气流在结界中蔓延,空气如沸。 谢凌烟轻笑一声,不退反进,剑光纵横间,隐隐携有风雷之势。 两股力量的对抗中,结界中的光影变得凌乱不堪。 倏尔,——地上的头颅,竟然缓缓开口了。 声音依旧冷淡如冰,字句平稳:“要胜谢凌烟,袁枫要打不短的时间。” “能断陨铁,陆溪云境界在三品之上。方存,你赢不了,走。” 那声音渐渐低下去,刚刚的开口就像是人死之前的回光返照,那玄铁之下的眸光渐渐黯淡,终归寂静,彻底沦为一具冰冷的金属残躯。 进屋以来,方存第一次没了笑意。 他目光微沉,谢凌烟的结界完全隔绝了内外,袁枫想杀掉谢凌烟,至少需要一刻钟,他破谢凌烟的阵,也要半炷香的时间。 可陆溪云杀他,只需要一剑。 没有犹豫。 方存纵身而出,直接从屋内跃入院中。 剑光紧随而至,院墙与屋檐仿佛纸糊的泥砖,刻间崩裂。 方存亦被剑气波及,摔到了街面上。 人群之中惊声四起,很快就有人认出了方存。 “是神医!” “有人要杀神医!快去找镇主!!” “保护神医!! 一时间,街道彻底沸腾了,百姓蜂拥而至,竟是硬生生挡在了陆溪云面前! 人墙横立,刀剑难破。 陆溪云眼神一凛,想出手,却终究还是顿住了。 剑锋在半空中生生顿住,陆溪云怒声喝道:“都闪开!此人是偃师,三喜镇上,大量人口失踪,皆是此人所为!” 然而,百姓们丝毫不为所动,反倒纷纷吼了回去—— “三喜镇的事,关我们什么事?!” “再说,三喜镇离咱们十几里山路,你有什么凭据?!” “神医天天在镇上救人,我们都看着呢!你凭什么污蔑他?!” “我爹就是神医治好的!你敢动神医,老子跟你拼命!!” 陆溪云眉心紧锁,想要解释。 可是解释得了吗? 没有办法解释,更没有时间解释。 这帮偃师杀人不在镇上,救人倒是从未缺席。这些百姓享了他的恩,便只看到了他的好,即便陆溪云说破天,他们也不会信。 死的人,与己无关,杀人的罪便轻了。 这世道,有时候,比剑还荒诞。 这时,任玄也追了出来,抬眼一扫,便明白了眼前局势。 看着陆溪云一脸急色,任玄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 妈的,这种事就该交给秦疏处理。 陆溪云还是被护得太好了。像狗皇帝,就从来没有这种道德负担。 下一刻,任玄衣袖一翻,袖中机括“咔哒”一声开启。 顷刻之间,密密麻麻的三寸黑刺陡然腾空而起,笼罩了整条街道。 阳光在黑刺表面反射出森冷的光泽,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如骤雨般激射而出。 这一刻,道理没用了。 即便三寸黑刺未曾命中要害,但不过瞬息之间,方才还拦在路上的人群,便四散奔逃,七零八落! 血雾弥散,人潮崩溃。 任玄冷眼看着这一切。 豁出命去维护非亲非故的人,需要莫大的勇气。 ——更多的人,只敢挡好人的刃,却不敢挡恶人的刀。 任玄眯眼,今日的方存弱的可怕。从接战起,方存就一直在逃,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或许,方存那四具傀儡,此刻都不在身边。 千载难逢的机会! 任玄心思电转,当机立断:“陆世子,这些百姓我负责,我绝不下杀手。你只管杀掉此人!” 眼前,方存闻言,轻叹了一声,语调带着点无奈的感慨:“啧,这位弟兄,怎么能将人命生死,说的如此草率。” 方存慢悠悠地拍了拍衣角的灰尘,轻飘飘地站起身来:“陆溪云,我承认,现在我赢不了你。” “可你杀了我,这世上,就没人能救谢凌烟了。” 他缓缓摊手,语气悠然:“不如咱们各退一步,今日止战,我助你医治谢城主,如何?” 任玄闻言,眼神骤冷,急切开口:“陆世子,别听他瞎说!打开结界,他加上袁枫,谢城主好不容易控制的局面,就不在我们手里了!” 血衣加夜屠,一术一武,可是一加一大于五的关系。 局势一旦失控,谢凌烟的处境,将更加危险。 方存叹了口气:“这样吧,我直接告诉你。” 他缓缓道:“谢凌烟被旧契夺气,你若想救他,便需与他再立新契。” 方存目光坦然:“你不信我也没关系,找个你信得过的阵师就好。会这种阵法的阵师虽然不多,但以你的身份地位,想找到并不难。” 任玄彻底惊了。 强买强卖,但凡陆溪云是个道德感低点的,方存这基本就只能引颈受戮了。 方存显然没有这么纯良,只见方存食指微勾。 下一刻—— 人群中突然有人暴起,手握一柄生锈的砍刀,发疯似地朝着陆溪云扑来。 那人神情痛苦万分,可动作却快得可怖,狠得要命。 陆溪云眼神微变,身形本能地一动,霜刃一挑,剑光寒如霜雪。 铁器断裂的脆响在空气中炸开,连带着那人的半只胳膊也被剑气震得血肉模糊! 那人惨叫一声,满面泪水的瘫倒在地,声音里满是痛苦与恐惧。 “啊——!!怎么回事?!救命!!” “我控制不了自己了!!救命!救命啊!!” 人群倒吸一口冷气,惊恐地向后退去。 方存看向陆溪云,笑意收敛了几分:“或者,陆世子,咋们继续打下去。” 他轻轻一笑:“您猜,我在这镇上——‘医’了多少人?” 任玄目光一冷,缓缓眯起眼睛。 ——以人为偶,这才是偃师啊。 陆溪云沉默片刻,收回了剑:“解开你的阵,我放你走。” 天阶阵法,乾坤画卷,隔绝内外,自成天地。 方存若是解开他的那道阵法,那就仅剩下谢凌烟的一道阵法。 陆溪云若踏入结界,结界内的局势,瞬间就能变成二打一。 方存这厮连半点犹豫都没有,抬手就撤了自己的阵法。 出手之快,动作之熟练,堪称卖队友典范。 “不好!”任玄脸色骤变,急声喝道:“陆世子!我们得快走!他的傀儡就在附近!” 那灰袍偃师说结界内分出胜负需要时间,如果方存不是刻意放他们去杀袁枫。那最多半刻钟的时候,方存就会有后援。 方存看向任玄,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位兄弟,看着很了解在下呀。” 他慢悠悠地开口:“这位弟兄,我方存,记住你了。” 任玄心里“咯噔”一下。 靠!被疯狗记住了! 任玄可没空和疯狗废话。 方存的四阶傀儡若全在附近,就必须立刻马上撤,稍有延误,局势便会急转直下。 任玄果断地一把拉住陆溪云,声音干脆利落:“江恩已经去喊援兵了,走!去接谢城主!” 街道上,随着几人的离开,围观的人群渐渐又聚拢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 人群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挣脱了父亲的拦阻,扑了上来。 那孩子不过十一二岁,眼眶通红,显然方才的冲突,已经吓坏了他。 可即便如此,少年依旧步伐踉跄地冲向方存。 孩子的嗓音因哭泣而有些沙哑:“神医大哥哥,你没事吧?!” 方存垂眸,低头望着扑进怀里的孩子,温和笑起。 他摸了摸孩子的头:“没事,坏人已经走了。” 孩童趴在方存的怀里嚎啕大哭起来:“要不是爹爹拦着!小壹也可以帮大哥哥一起对付那些坏人!他们大人都说话不算数!!” 方存揉了揉孩子的发顶:“小壹是好孩子。” 可小孩却蹭着他的前襟,幽幽啜泣起来,声音里带着不甘与憧憬:“小壹不想当好孩子……小壹要当城主那样的大侠!这样……小壹就能保护大家了……” 第8章 方存低低一笑,似是随意:“谢凌烟那样的大侠吗?” 孩子猛地点头。 旁边,那孩子的父亲满面羞愧地走上前,神情讪讪,不敢直视方存:“神医大人,真是对不住……” “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大恩大德,以死相报……结果人家刀一拔,我腿就软了,脑子里啥都不知道了……俺保证!下回一定不这样了!” 方存听着,笑意未改,语气却仍旧轻飘飘的:“这种话,怎么能当真呢?”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男人,慢条斯理道:“这种话,我从不当真的。” 人群蓦地一静,片刻后,忽然有人忍不住开口喊道:“这怎么能不当真?!神医大人,您救了我们,我们都看在眼里!” “下回您若有难,就是拼上我这条命,也一定会保护您的!” 人群躁动,誓言此起彼伏。 方存只是温和笑着,语调平静,波澜不惊:“那到时,可要劳烦诸位了。” 方存低下头,对着少年轻声道:“哥哥晚点带你去买糖吃,好不好?” 小壹眼睛一亮,还没说话,他父亲已然连连点头:“大人带他去吧,这孩子调皮得很,和您在一块儿,我放心。” 方存点了点头,顺势抱起孩童,大步离开了这片狼藉的街道。 ··· 药铺堂中,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 独自被困在结界中的袁枫,神情冷漠,仿佛被这一方天地隔绝成了画中人。 袁枫开口,语气清冷:“为什么要解阵?” 方存无辜地举起双手,笑得漫不经心:“我又不是陆溪云的对手,不解阵,你就见不到我了。” 说着,他抬脚迈入屋内,随手掸了掸袖子,懒洋洋地叹了口气:“啧,时运不济。” “原本是要对付谢凌烟,四个傀儡都在银枢城,结果谁知道谢凌烟反倒自己找上来了,让人釜底了抽薪。” 方存揉了揉眉心,神情无奈:“还得把小师叔的头接回来,麻烦。” 袁枫静静地坐在结界内,抬眸看他,语调依旧冷淡:“头被带走了。” 空气陡然一滞,方存目光一沉。 温和褪去,杀意如潮。 方才还游刃有余的人,此刻周身气场骤变,不再是利刃藏锋的悠闲,而是白骨森森的杀气。 怀中的孩童怯生生地捏住了方存的衣襟,仰头看向他,小声道—— “神医大哥哥,你好吓人。” 第7章 命帖 方存低头,目光落在孩子稚嫩的脸上。 “小壹,去院子里玩一会儿,好不好?” 语调轻柔,暖如江南三月的细雨。 小壹点了点头,慢慢跑向院子。 方存站在原地,目光扫过地上的无头行偶,神色复杂。 一旁,阵法中的袁枫语气冷淡:“谢凌烟被我所伤,他们走不远。” 方存眯起眼,目光斜睨向结界内:“谢凌烟,你怎么看?” 袁枫面无表情,语调淡漠:“武不及我,术不及你。不过术武双修,都能有此境界,就很麻烦。” 方存听罢,耸了耸肩,做了个投降手势:“行了,少点我,下次注意。绝不让您再次被困阵里,这总行了吧?” 方存指尖轻触结界外壁:“稍等。天阶阵法,解开需要半炷香。半炷香之后,镇西门会和。” 方存收回手,将视线转门外,他下弯腰,一把将小孩抱了起来:“走,我们去买糖。” ·· 大街之上,夕阳的余晖渐渐褪去,街道两旁灯火初上,熙熙攘攘的人□□错而行。 孩童手里捧着糖果,舔着糖纸:“神医大哥哥,你也尝尝。” “糖是留给好孩子吃的,哥哥已经不需要了。” 地平线上,夕阳缓沉。 疏而—— 街道尽头烟尘四起!三顶黑色斗篷,如鬼魅般掠过人群。 人群一阵骚动。 人们下意识的想逃,可下一刻,所有人的身体都不受控制。 他们瞪大眼睛,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脚,却发现自己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身不由己地朝着那黑色斗篷的方向扑了过去。 惨叫、哭喊此起彼伏,血腥味如潮水般弥漫开来。 然而这一切,都像是与始作俑者无关。 方存抱着少年,缓步向前,步伐悠然。 仿佛此刻的街头,仍旧是那熟悉的烟火人间。 透明的结界悄无声息的拉开,血腥与哀嚎,被挡在了薄如蝉翼的屏障之外。 孩童趴在方存的肩膀上,稚嫩的声音里透着几分不解。 “大哥哥,爹爹怎么还不来接我呢?” 方存将糖果递到小家伙唇边,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在随口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能是——在帮大哥哥打坏人吧。” 暮色低垂,血色未褪。 街道尽头,极为荒诞的一幕,正在无声地上演。 人们哭喊着,哀嚎着,却又毫无畏惧地冲向那些地狱的暗鬼。 像是迷途的亡魂,像是赴死的信徒。 哭喊声、求救声逐渐微弱下去,最终只剩下空气中弥漫的无尽死寂。 血泊漫流,街巷成河。断墙残垣,死寂彻骨。 人间炼狱。 ··· 华钓官道上,疾驰而过的人马带起了一阵卷尘,飞掠如风,声势如雷。 远远望见任玄一行,为首的江恩终于松了口气,江恩催马迎上前去:“将军!你们没事吧?!” 任玄点点头,抬手勒住缰绳,语调沉稳:“先去大营。” 夜色未央,风声催促。 辕门前,守卫哨兵迅速察觉靠近的马队,长枪横拦。 马头一顿,铁蹄扬尘。 任玄单手从怀中掏出一块青色令牌:“叫你家将军立刻出来见我!” 哨兵定睛一看,神色骤变,不敢迟疑,匆匆转身入营。 片刻之后,丰泰大营的总兵岳暗山快步走出营地。 远远看清来者是任玄,岳暗山步子倏地一滞。 下一秒,岳暗山面露不耐,伸手摘下头上的沉重铁盔,随手丢给副手,嘴里骂骂咧咧:“妈的,还以为是殿下来了。” 岳暗山迈步出营,没有好气:“你小子来就来,摆什么谱?” 任玄没理他,只目光微微一偏,朝他递了个眼色。 岳暗山的眼神一顿。 下一秒,没有任何迟疑,岳暗山双手抱拳,单膝跪地,嗓音低沉:“陆世子,末将失礼。” 陆溪云神色匆忙,摆摆手,懒得多说,直接开口:“岳将军,诸事繁杂,我无暇细说。这三日,你营中事务,就交由任玄处理。” 岳暗山一愣,本想反驳,军务非令不得擅改。 可转念一想,反驳个屁……陆溪云要一张军令,还不是跟喝水一样简单? 岳暗山硬着头皮,闷声应道:“末将领命。” 陆溪云步履匆匆直入营中。 任玄目送那背影消失,瞥见岳暗山一脸吃瘪的模样,不由得暗暗发笑。 他迈前一步,一把将岳暗山从地上拽起,嘴角挂着明晃晃的幸灾乐祸:“哎哟,老岳,咱俩什么关系嘛!还分什么你说了算,我说了算?军务上的事,我们可以好好商量嘛!” 岳暗山瞪任玄一眼,一副“你给老子滚犊子”的表情。 任玄没理会他,侧头朝旁边的副将招了招手:“开启四门武禁,全城戒备。另外,给陆世子找几个可靠的大夫。” 岳暗山闻言一愣,皱眉望向任玄:“陆溪云受伤了?” 任玄没好气地推岳暗山一把:“你少咒老子。” 岳暗山愈发不解:“那你搞这么大阵仗干什么?还有,你怎么跟陆溪云混一块儿了?殿下呢?” 任玄轻叹一口气,摇摇头:“被盯上了,不过料想,那帮偃师还没丧心病狂到敢碰你这里。” 岳暗山一听,这下来了精神,当即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豪气干云:“你把心放肚子里!我这大营,蚊子都飞不进去!” 任玄懒得搭理他的自信,拉着人往一旁走,压低声音:“刚刚跟着陆溪云进去的,还有谢凌烟。咱们殿下不待见这人,你想个法子,把他晾外面。军事重地、外人免进都行,找机会点点陆世子。” 岳暗山闻言,瞥了他一眼,一脸不屑:“你可拉倒吧。” 岳暗山抱着双臂:“你怎么不自己去劝?” 岳暗山:“上回你撺掇我劝陆溪云不出南部四洲,老子被殿下罚了两年俸!” 岳暗山一副’滚,别想再害老子‘的表情,冷笑一声:“我还不知道你了?” 任玄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你这人咋不识好赖呢!殿下那是爱护你,真要罚你,能才罚你两年俸禄?” 岳暗山冷嗤一声,毫不买账:“那你去劝呗,让殿下也爱护爱护你?” 任玄闻言,不疾不徐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老子有大智慧你不懂”的怜悯:“诶,你啊……竖子不足与谋。” 第9章 岳暗山差点被他这话气笑,任玄却已经背着手,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进了营地。 营帐之内,氤氲药香沉沉压着空气。 陆溪云正替谢凌烟处理伤口。 谢凌烟左肩上的剑伤并不深,仅仅刺入一寸,可伤口周围却透着异样的焦灼,皮肉像是被烈焰炙烤过,焦黑的痕迹还在缓慢蔓延。 所幸,陆溪云的功体属寒,这才勉强压制住了灼伤的扩散。 青年眉头紧蹙,语气里焦急又气恼:“谢大哥,你不能总是这样啊!为什么不能把我也圈进去?!外面那些人,任玄一个人就能应付!” 站在一旁的任玄闻言,忍不住蹭了蹭鼻子。 陆世子,您这话未免也太抬举我了。 谢凌烟没有立刻回答,低眉沉默了半晌,目光这才缓缓落在任玄身上:“今日遇到的三人,任将军似乎都很熟悉?” 何止是熟悉,这帮偃师,老子和他们纠缠一世了。 任玄颔首,直言不讳:“今日所遇的三人,青衣者名方存,是偃师一脉的统领。红衣者叫袁枫,是偃师一脉的祭司。至于那名灰袍者,我至今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主要是那灰袍偃师,年纪轻轻,在偃师内部辈分却高的吓人。偃师内部和方存一辈的,喊那厮师叔。比方存矮一辈的,喊那厮师叔祖,打了一辈子交道,任玄从没听过那厮的名字。 但有一点毋庸置疑,任玄认真道:“此三人同行,绝无小事。” 任玄思索片刻,抱拳行了一礼,语气透着几分郑重:“谢城主,听在下一言。这几日暂且不要单独行动,待银枢城遣人来接您。偃师们盯上的是您,他们在明,您在暗,不得不防。” 陆溪云立刻接话:“对啊,谢大哥,你就先跟着我吧!我已经知道该怎么治你的病了,改日我们找个阵师试一试。” 谢凌烟微微抬眸,语气带着一丝疑惑:“阵师?” 任玄心下一咯噔,意识到陆溪云这是把方存的话当真了,顿时有些戚戚然,赶忙打岔,试图转移话题:“谢城主,任某斗胆一问……您的身上,怎么会有魂契?” 以谢凌烟的实力,不该有人能强迫他立这种东西。 谢凌烟倏尔一笑,并无不可言:“当年年少气盛。异族扣关,在国境线上,与两三好友饮颈相交,立锲盟誓,生死与共。” 谢凌烟声音淡淡的,带着几分云淡风轻的调子:“只可惜,到头来,也没人去动这张锲书。而如今,也只剩我还活着了。” 任玄的喉结微微滚动,心头猛然一沉。 他皱了皱眉,忍不住低声说道:“……您这不是魂契,是命帖吧?” 魂契,只是一次性的买卖,交换即止,生死有界。 而命帖……是不死不休。 它最大的隐患便在于——死亡的一方若不主动放弃启这份锲书,存活者就会被连根拖死。 任玄缓缓吐出一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对方身上。 谢凌烟还活着——那么,那些与他立誓的故人,在濒死之际,必然放弃了锲书。 陆溪云这厢已经捋过来了。 青年眉头微动,试探道:“谢大哥,你说的国境线……不会是西境线吧?” 谢凌烟瞥他一眼,慢悠悠地“嗯”了一声。 陆溪云:“你说的朋友……不会有我二哥吧?” 谢凌烟笑意未改,语气依旧慢悠悠的:“怎么,不许他有朋友?” 一瞬间,陆溪云整个人都不好了。 陆溪云整个人炸毛般愤然起身:“二哥这就太过分了!” “我当年要和朋友立锲,他骂我不懂事,说这种誓约生死不可儿戏!结果他自己转头就去干?” “他简直是只许州官放火!” 陆溪云一边骂着,一边气得来回踱步,眉间一股压不住的怒气:“我要早知道,小时候就该偷他书、藏他剑、抢他酒!” 谢凌烟听着他的控诉,竟莫名失笑:“这些你好像都干过。” 第8章 亿点点偏见 见青年满腔愤然,谢凌烟一转话头:“不过,他不让你干,然后自己干的混事,确实多得很。” 陆溪云这下气得更狠了,咬牙切齿:“今年中元,我都不要给他烧纸了!我要把他那份全烧给大哥和三哥!谢大哥,你也不许给他烧!!” 谢凌烟微微一愣,随即看着这愤愤不平的青年,目光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他顺着陆溪云的意思,温声道:“是,我都听你的。” 话音刚落,陆溪云突然冒出一句:“谢大哥,你更喜欢我哥,还是更喜欢我?” 谢凌烟愣上一瞬。 这问题来的毫无章法——但他哄陆溪云已经哄惯了,几乎没怎么犹豫,便顺着陆溪云的话笑道:“世子爷都这么问了,那自然是你了。你哥哪有你厉害?” “好!”陆溪云倏地站起,眼神灼灼,声音干脆利落:“既然这样,那他立了,我也要立。谢大哥,你与我立锲!” 任玄脑子嗡的一声。 事情一下子变得离谱了。 陆溪云分明是蓄谋已久,声音里带着某种执拗:“谢大哥,你刚刚还说更喜欢我。” 任玄眯了眯眼,心中警铃大作—— 陆溪云要用方存的方法,却根本不打算让谢凌烟知道方存的话。 这家伙打算悄无声息地把锲签了。 倒像是陆溪云的性子,先把一切做成定局,才施施然的开始解释。 谁tmd再敢说陆溪云单纯,任玄第一个跟他急。 谢凌烟皱眉:“溪云,不要胡闹。” 陆溪云继续输出,声调愈发坚定:“都是因为二哥,我现在已经元化之境了,居然还没体验过立锲!反正我是要找个人立锲的,你不答应,我就去找秦疏!” 这话效果拔群。 谢凌烟一听,脸色瞬间黑了,立刻冷声喝道:“找他个废物做什么?!秦疏那个废物连七品都没有,找他拖死你吗?!” 任玄在旁边低下头,选择性耳聋,只假装自己没听见。 骂的是秦疏,关他任玄什么事呢? 陆溪云依旧执拗,谢凌烟盯着青年看了许久,终究是心软了。 谢凌烟轻轻叹了口气:“找时间,我同你立锲。” ——完。 看着谢凌烟被陆溪云绕进去,任玄感觉自己现在就该找个墙撞一撞。 让陆溪云与谢凌烟立契?回去秦疏不把他吃了才见鬼。 任玄扭头就出了营帐,风风火火地直奔帅所。 丰泰大营帅所,昏黄的灯火摇曳,映照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军情文书。 岳暗山一脸不耐烦,觑着堂下来回踱步的任玄,语气透着明显的嫌弃:“老任,有事说事。再搁这儿浪费我时间,老子马上下值了,还要回家吃饭呢!” 岳暗山越看越心烦,正要开口催促,任玄却猛地顿住脚步,凑到帅案前,神色肃然:“老岳,有件事,我只跟你一个人说,你得帮我拿个主意。” 岳暗山见他终于开口,放下手中的茶盏,耐着性子问道:“什么?” 任玄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陆溪云要和谢凌烟立魂锲。” “哐啷——” 茶盏盖子直接砸在地上,岳暗山整个人像弹簧似的弹起来,提起配刀,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这事我不知道啊!我下值了!回家吃饭去!” 任玄上前一步,抬手就把他按回座位上,神情沉痛:“听都听了,跑不了我,也跑不了你啊。” 岳暗山双手扶额,整个人都要裂开:“老子真的是艹了!” 岳暗山抬头,咬牙切齿地瞪着任玄:“任玄!你怎么好事从来不想起我,坏事能拉我一个顶俩?!” 任玄忙不迭地双手合十,向着岳暗山连连拜了拜,语气里透着几分讨好:“岳老大,岳大哥,岳将军,小弟我是真的没法子了。” 岳暗山冷眼看着他,抱着胳膊,懒得搭理。 任玄自顾自继续诉苦:“你说,这事我要告诉殿下,陆溪云以后肯定会记恨我,我要是不告诉殿下……” 岳暗山闻言,难得露出一抹同情的神色,徐徐道:“殿下会剥你一层皮。” 任玄重重点头,表情悲壮:“岳大哥,所以你看……你能不能帮我代为汇报一下?” 岳暗山手里的茶盖子差点又摔了:“滚滚滚!你少来这套!有事岳大哥,没事岳老三!你怕陆溪云记恨你,我就不怕了?” 任玄一脸讨好的笑,继续厚着脸皮劝道:“反正您也不是第一次说陆溪云的坏话了,债多不愁嘛。” 岳暗山:“……” 这厮要不是我兄弟,我现在就宰了他。 岳暗山气得直接拍了桌子,义愤填膺地站了起来:“我那是说他坏话吗?!我说的哪一句不是真事?!” “陆溪云就是骄纵傲上!仗着老王爷从龙有功,他居然当着百官的面直呼殿下名讳!” 第10章 “就连老王爷自己,都不敢这么僭越!” 任玄站在一旁,嘴上连忙附和:“可不是嘛!” 岳暗山越说越来劲,声音越发激动:“老任,你给我评评理,我参他一本,难道参错了?!” 任玄赶紧点头,马屁拍得比谁都快:“岳大哥忠言直谏,殿下得臣如此,是殿下之幸!” 岳暗山听得眉头都扬了起来,重重一拍帅案,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恨铁不成钢:“殿下也是!但凡遇到跟陆溪云有关的事,那必然是重拿轻放,整日纵容他胡来!” 岳暗山:“你再看看百官和诸将,居然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说话!” 任玄趁热打铁,语气激昂地添上一句:“岳大哥,时穷节乃见,板荡识诚臣!他们怕了,您不能怕啊!” 岳暗山大笑一声,彻底上了头:“笑话!我能怕他陆溪云?!不就是一封军报!我帮你和殿下通传一声就是了。” 见岳暗山脑子已经热了,任玄立刻从怀中掏出早已写好的军报原本,那是格外殷勤:“不用不用,岳大哥,我都写好了,您就照着发就是了!” 岳暗山沉默了一瞬,突然有种上当的感觉。 他缓缓地、沉默地,伸出手,接过了军报。 然后,缓缓地、沉默地,撕了个粉碎。 任玄毫不意外,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结局,他嬉皮笑脸地顺手又递出了一张新军报:“诶,撕了也没关系,兄弟我还备了一份。” 岳暗山:……老子杀了你。 任玄眼疾手快,已经笑嘻嘻地朝门外跑:“岳大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 夜。 任玄扭扭捏捏地摸进陆溪云房间。 就见书案前,陆溪云正半死不活翻阅着什么图册。 书案旁谢凌烟好整以暇:“今春的锦绣册,你慢慢挑。反正你和秦疏架也吵了,依我看,干脆别和好了。这册子上谁适合,就让义父直接给你提亲。” 陆溪云脑袋耷拉着,一副“我活不下去了”的模样:“谢大哥,您别霍霍我,也别霍霍人家了。” 谢凌烟蹙眉:“是他秦疏别霍霍你了!” 陆溪云口气无奈,有气无力:“谢大哥,秦疏他……也没哪里不好啊……” 谢凌烟语重心长:“他哪里都好,又怎么样?秦疏此人,心思深沉,不见渊底。你玩的赢他吗?” 谢凌烟加重语气:“哪天他要是欺负了你,你觉得是你父王能收拾他,还是我能收拾他?!” 陆溪云弱弱开口:“不用……我打得赢他……” “这是一回事吗?!”谢凌烟有了心梗的感觉:“实在不行,我师弟小白,你考虑一下?人你也见过,长得不错,术法天赋也高,还知根知底。” 任玄眉毛一挑,这谢凌烟,真是致力于给陆溪云找个新对象。 看着陆溪云已经快哭出来,任玄干咳一声,打乱了这场热闹。 陆溪云咻的坐起,看他的眼神,就快赶上直接喊‘救命’了。 任玄看着,轻轻咳了下:“谢城主,您在襄王殿下的营中,挖襄王殿下的墙角,这不太道义吧?” 谢凌烟挑眉:“他二人闹了矛盾,我来解决矛盾,有何不可?” 任玄致力于和稀泥:“矛盾嘛,总能和解。” 谢凌烟戏谑:“溪云凭什么和他和解?” 他望向陆溪云:“你当初来银枢城,怎么和我说的?” 陆溪云干咳一声,顾左右而言他:“啊……好久了……我都忘了……” 看着不过短短几个月,陆溪云竟然已经把自己哄好了,谢凌烟简直痛心疾首。 谢凌烟捂上胸口,一副马上就要心梗的模样,咳得厉害。 给陆溪云吓得不轻,青年赶紧凑上去给人顺气:“谢大哥你别生气呀——” 一下子,陆溪云就又能记起来了:“!哦对!秦疏那混蛋居然敢凶我,我跟他势不两立!!” 似乎是为了更逼真点,陆溪云对着任玄直接开演:“你去告诉秦疏!我绝不回云中!!” 任玄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啊?我吗? 听到这话,谢凌烟马上就好受多了,谢大城主淡淡一抬眼:“有劳将军。” 任玄:“……” 江湖上都说银枢城主君子如兰、朗月清风。今日一见,怎么有点茶呢?!! 任玄郁郁出了房间。 眼前一片黢黑,这差事,他不如去告诉秦疏——陆溪云要和谢凌烟结契。 就在这时,任玄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就见陆溪云悄悄咪咪追了出来。 陆溪云干咳一声,带着些许不自然:“任将军,刚才那话都是哄谢大哥开心的,你都别和秦疏说。” 任玄愣上一下:“那殿下问起来,卑职?” 陆溪云犹豫片刻:“你就说……我很想他。” 任玄心里炸出烟花,绩效,这下拉爆了。 第9章 七月飞雪,千古奇冤…… 任玄喜滋滋去接这破天的富贵。 “殿下,世子说他很想您。” 通讯对端,狗皇帝轻易给他钓成翘嘴,嘴上还不忘傲娇一番。 金伐徐徐展开,淡蓝色的字浮现出来—— 「让他别光是说,赶快回来。」 「对了,前几日南府方家送来一件匠器,地阶上品,合你功法,你回来拿走。」 天地玄风,地阶匠器,已经属于稀世之宝了。 这就是秦疏能成事的地方。狗皇帝虽有千般缺点,但跟他混,不仅能吃香喝辣,还能好处捞到手软。 任玄正暗爽,金伐上忽然没了动静,秦疏像是被其他事项打断了,半天都没有再传讯。 任玄等了半柱香,那边才重新有了动静。 狗皇帝的情绪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去让陆溪云联系我,现在。」 ··· 书房内,陆溪云正在翻阅什么名单。 见进来的是任玄,连头都没抬,随口问道:“任将军,你认识什么靠谱的阵师吗?听说你和卢士安私交不错?” 听到这个名字,任玄整个人猛地楞上一瞬——md,狗皇帝怎么什么都跟陆溪云讲。 任玄赶紧干咳一声,装作若无其事地错开话题:“世子,殿下找你。让您理一理他。” 陆溪云一怔,停下翻卷的动作,皱着眉在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里翻找,好半天,才从犄角旮旯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匣子。 任玄一眼认出那银色的匠器——天阶匠器,云影。 任玄眼角一抽——老子这么急的任务才用‘雁书’,狗皇帝把‘云影’放在陆溪云这里吃灰?! 暴殄天物!简直暴殄天物! 陆溪云随手拨弄了一下,一寸见方的锦盒缓缓打开,白色芒光乍现,一片朦胧的投影随之浮现而起。 千里之外的身形,在这影像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可即便如此,秦疏周身那股低气压、那股‘我心情不好’的情绪——透过模糊的影像,依旧清晰得惊人。 气压低到任玄都忍不住想倒退两步。 秦疏率先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说好的四个月。” 陆溪云顿了顿,随即轻咳了一声,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讨好:“听我说,我已经找到方法了,再宽限两个月。” 秦疏脸色更难看了,声音比之前还冷三分:“方法?和谢凌烟立锲,就是你的方法?” 空气瞬间死寂。 陆溪云一顿,一道凌厉目光就这么朝着他任玄飞了过来。 任玄一个激灵,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手忙脚乱地举起双手—— “陆世子,都是岳暗山干的!卑职绝没有打您的小报告!” ——不信您去砍他! 好在陆溪云现在尚且自顾不暇。 那边,秦疏脸色一片阴沉,声音越发清寒:“溪云,人要守信,立刻回来。” 陆溪云不接话。 任玄有些惊讶地发现,向来强势的陆溪云,这一次竟有些犹豫和底气不足。 沉默片刻,陆溪云轻咳了一声,语气带着一点点讨好,像只做了坏事的猫:“两周,就两周。” 说完这句话,陆溪云一秒都不耽误,迅速将云影往任玄怀里一抛。 溜之大吉。 任玄:?!??! 任玄接得心惊肉跳,生怕自己一个没握住,让这天阶云影碎成银光一片。 祖宗!这可是银字匠器!您不要,给秦疏送回国库里传家啊! 他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低头看向投影里秦疏那张冷得发寒的脸,心里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完了。 狗皇帝又要把自己的个人问题,变成他的kpi了。 秦疏的脸色黑得能拧出墨来,冷冷地盯着他:“任玄,怎么简单的差事,你就办成这样?” ——无良老板开始推锅了。 服了。感情您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呗? 第11章 任玄啧了一声,语气满是不耐:“还不是您先把人气走的!” 那边的秦疏欲言又止,画风一下子就深闺幽怨了起来。 秦疏语调平静,甚至带点无奈:“我就没和他吵架,陪他演戏罢了。” “不然,谢凌烟怎么会那么爽快收留他?早就送他回西府了。” “说好了四个月就回来,结果现在反悔了。” 秦疏的目光穿过投影,落在任玄身上:“任玄,你凭良心说,这事是我不占理,还是他不占理?” 任玄难得见这喜怒不形于色的上位,有如此生动的表情。 七月飞雪,千古奇冤…… 啊这……任玄干咳一声,憋着笑,语气难得带了点真心实意的安慰:“殿下,那您这确实有点冤。” 同情心作祟,话顺嘴就出了:“殿下放心,我保证把人给你带回去就是。” 话音刚落,任玄立马感觉自己像被套了个巨坑。 “这是你自己说的。” 投影中的秦疏瞬间神色如常,眼底那点幽怨点点淡去,如水过无痕。 “军中无戏言,一个月之内,我要见到人。” 任玄嘴角猛地抽了一下,心里瞬间打出一万个省略号。 ……狗东西!又演我是吧?!真他妈服了你这老六了! 临了,秦疏还不忘补刀。 “对了,口头转告岳暗山,以后这种话折子里写写就行,我会看的。让他注意,不许当众提。” 任玄心里默默骂了一句,面上抱拳应声:“卑职领命。” ··· 任玄一直都觉着,他这人设,从上一世就走错了。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和秦疏想到一处去。 他就该学岳暗山,做个老板心目中的‘铁血直臣’。 岳暗山这厮,参陆溪云没赢过,升官没停过。这要是换个人,九族名单都得拉老长了。 反观他任玄,什么近臣、什么心腹,说着好听,都是虚的。岳暗山这号没心思的,那才是真招秦疏喜欢。 任玄摇摇头,抛开无限感慨,刚要敲门,岳暗山倒是先从外面匆匆赶了过来。 “老任!我正找你呢!” 岳暗山步履匆忙,语气焦急:“刚才银枢城来人,谢凌烟匆匆出去了,还叮嘱我看好陆溪云。” 任玄听了一愣:“陆溪云怎么说?” 岳暗山满脸无奈,手一摊:“我哪敢跟陆溪云说啊?!” 任玄摇头:“他陆溪云恨不得天天粘着谢凌烟,这你瞒得了多久?” 答案,比预想来得快。 江恩匆匆跑了进来,神色焦急:“将军,世子爷留下了一封信就离开了。” 任玄展开一看,信纸上就简简单单四个字—— 【我回云中。】 铁画银钩,字字带风。 岳暗山盯着信纸,看了两秒,表情渐渐愕然:“谢凌烟不告而别,陆世子这是……气着了?” 江恩松了口气,倒是带着几分释然:“将军,世子爷回云中帅所了,那起码咱们没事了吧?” “你信他个鬼!” 任玄揉着脑袋,一时头疼不已:“他陆溪云要是真回云中,老子跟你姓!” ··· 夜色深沉,月光如水,遍洒在一片死寂之中。 长街两旁,兵士们高举火把,将夜色里的阴影,印照的狰狞。 空气中,血腥气弥漫不散。 路的尽头,一道踉跄的身影急步跑来,银枢城守备唐无庸满身血迹,气喘吁吁:“城主……” 这位体态微胖的守备眼神沉痛,连嗓音都带着颤抖:“死光了……都死光了,全是尸体……” 唐无庸紧紧咬牙,额角青筋暴起:“这群畜生!” 几日前,还一派祥和的青桐镇,如今,化作了一片白骨地狱。 谢凌烟缓缓握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周围其他几个镇子情况如何?” 唐无庸深吸一口气:“派往东北和西南的卫队……还没有回音。但北方的几个镇子,银枢卫传书——暂无异状。” 谢凌烟微微点头,沉思片刻:“让银枢卫尽量搜援,看看还有没有活口,这附近的村镇,也一并疏散安置。” 唐无庸立刻点头应下,正要去安排撤离,就见长街尽头,火光下,又一队匆匆折返的兵士。 几名银枢卫死死压制着一个少年,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却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几人合力也难以完全制服。 为首的银枢卫抱拳跪下,声音中透着几分难以置信:“城主,唐守备,我们在镇门前发现了一个幸存者!” “这孩子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见人就攻击,兄弟们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控制住。” 唐无庸闻言,立刻蹲下身子,与少年平视,尽量放轻语气:“孩子,别害怕。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看见是谁做的吗?” 然而,那少年只是剧烈挣扎,喉咙里发出模糊的嘶吼,像是丧失了言语能力,双眼赤红,浑身气息紊乱。 谢凌烟走上前,微微俯身,伸手搭住少年腕脉,一道淡蓝色的气旋缓缓流转而出,似水波般蔓延开来。 狂躁的少年,动作一顿。 随着气旋流动,少年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眼中的血色缓缓散去。 片刻后,少年终于安静下来,软倒在地上,胸膛仍剧烈起伏,像是刚刚挣脱噩梦。 谢凌烟皱眉:“他的体内有多股气元在四处冲撞,气海之中一片混沌。” 唐无庸闻言,心下一沉,沉声问道:“城主,是邪术?” 谢凌烟眼底寒色浮现,缓缓抬起目光,望向满地狼藉的镇子,声音微冷:“是偃术。” 谢凌烟正准备收回手,却没料到,少年忽然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少年的指节发白,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整个人拽住。 少年像是在竭尽全力辨认面前的人。 过了许久,少年终于艰难地、一字一顿地挤出了声音—— “城……主……” 少年的手指死死攥住谢凌烟的手臂,如同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惜,已经没有人能救这个镇子了。 谢凌烟无可奈何地叹息,片刻后侧头道:“无庸,给这孩子找个大夫。” 夜里的风,带着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此时,天边突兀地炸开一道巨大的赤色烟花! 唐无庸脸色一变,立刻望向夜空,惊道:“血色信号!西北方向有银枢卫在求救!” 紧接着—— 第二道、第三道……接连不断的赤色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一道接着一道,剧烈的红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火光冲天,宛如地狱来临前的哀鸣。 唐无庸脸色骤变,骇然失声:“西北派出的七支卫队……” 他猛地攥紧了佩刀,嗓音嘶哑:“全都在求救……” 第10章 野史是真tmd野啊…… 与此同时,另一边。 三才镇外,任玄一脚踩在地上的偃师胸膛上,手腕一转,将刀从对方心口利落拔出。 夜空之上,四面八方的赤色烟花如利箭般炸裂开来,铺满天际。 任玄仰头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这是银枢卫在紧急情况下发出的联络信号。”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不必再往青桐镇去了,直接朝最近的信号点赶。谢凌烟想必也会往那边去。” 岳暗山一听,愣了愣,随即挠了挠头,苦笑道:“这么多个信号点啊……” 岳暗山幽幽叹口气:“任玄,我算是看出来了——每次碰上你,我是准没好事。” 任玄闻言,满脸不乐意的反驳:“要不是你的人没看住陆溪云,咱们至于从丰泰大营追到银枢城,再从银枢城一路连夜赶到这儿?” 岳暗山也忍不住叹气:“……我算是服了陆溪云了。谢凌烟不在城里,他哪怕等上一晚呢,偏偏连夜就跑。现在好了,咱俩追,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追。” 岳暗山一脸生无可恋,继续抱怨:“要我说,咱这世子爷真是厉害。哪家王孙公子像他这样?一口气从大营追到银枢城也就算了,还连夜追出来。” 岳暗山:“他哪怕是歇一晚,咱们也不至于现在两眼一抹黑,像俩傻子一样满世界乱找。” 任玄摆摆手,轻描淡写,完全不以为意:“当年殿下陷罪,陆溪云千里暗护。上千里的亡命路呢,这才哪到哪儿。” 岳暗山眼睛一亮,立刻凑近一步:“这事我听过!” 岳暗山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浓浓的八卦气息:“听说陆溪云单凭一柄剑,硬生生击退了十几路追兵。等到龙渊城下时,殿下身边就只剩他一个了!” 岳暗山压低嗓音,一副‘我知道点内幕’的神秘模样:“我还听说,他俩在龙渊城下吵了一架。结果陆溪云转身就走,殿下在雪里跪了一天,这事儿到底真的假的?” 第12章 任玄嘴角一抽,心说这野史是真tmd野啊。 当然,正史……也没多正。 任玄摸了摸鼻子,心里感叹,秦疏那废物,当年破防了想梭(suo)哈(ha),结果被陆溪云一顿骂,给骂清醒了。——这事儿能说? 他继续压低声音,试图给狗皇帝挽救一点形象:“老岳,也就你了,别传出去。我这么跟你说吧——下跪肯定是没有的。但架,确实是吵了。” 任玄顿了顿,回忆着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对峙,意味深长道:“当年龙渊城,陆溪云直接指着殿下鼻子开骂。堂上六个宿将元老,硬是没人敢吭声。” 说完,任玄又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并没有提起他自己就是那不敢出声的六分之一。 岳暗山听得目瞪口呆,眼睛瞪得溜圆:“陆溪云这厮,简直无法无天!” 任玄乐了,笑意深深:“老岳,当年你不在龙渊城,那是真可惜了。不然,你还能跟他打一架。” 岳暗山听得脑门一跳,顿时炸了:“我打他?!他一只手能打死十个我!” 任玄一本正经地点头:“也对,你没在龙渊城,是你命大。” 岳暗山:“……” 正说话间,北方的天空骤然亮起。 一道耀眼的剑光,撕裂云霄,无尽夜幕好似都被斩为两段。 “卧槽!天罡断流!”任玄脱口而出:“陆溪云在那边!” 话音未落,任玄已然翻身上马,缰绳一转,风驰电掣般朝着剑光爆发的方向狂奔而去。 二人一路疾驰,很快来到一座乱作一团的镇子。 街道狼藉,瓦片碎裂,摊位横七竖八,商铺门板七零八落。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和血腥气。 显而易见,这里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还未等他们踏进镇口,紧张兮兮的卫兵便猛地拔刀,将他们团团围住! 卫兵一个个如同被绷到极限的弓弦,语气里满是压抑的紧张:“你们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岳暗山一看架势,立刻双手举高,生怕这些人紧张过头,直接给他来一刀。 “兄弟们,别激动!”岳暗山口气放缓:“我们来找人的。” 任玄跟着颔首:“方才那道剑光,是我们朋友。” 卫兵一听任玄提起“朋友”二字,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许。 为首的卫兵抱拳行礼,语气里还带着点拘谨:“得罪了,镇子突遭巨变,我等也是惶然无措。壮士是说那名使剑的小哥吧?他扛着我们少镇主去找大夫了。” 岳暗山挑了挑眉,声音带着点惊讶:“扛着?你们少镇主怎么了?” 卫兵面露苦色,咬牙道:“被那些灰袍人打伤,不停地吐血。” 任玄目光微沉,直接道:“他们现在何处?” 卫兵抬手,指向镇子深处:“镇主正在前方安置伤者,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就能找到。” 任玄点头道谢,二话不说便抬步往镇内赶去。 再往前,一名老者站在人群中,指挥着镇民安置伤者。 “这边,把重伤的抬到东边空地,快!水呢?!谁去找大夫了?!!” 任玄脚步一顿,加快步子走到近前,抱拳行礼:“阁下是此地的镇主吧?” 可老镇主连头都没回,只摆了摆手,依旧忙着指挥手下的人手。 “今夜不接待外客!有事改日再说!” 任玄还想再问,老镇主却已经转身继续忙碌,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 正当任玄感到束手无策时,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他循声望去,陆溪云几个纵身起落,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侧,脚下连尘土都没扬起半点:“老伯,镇尾的那位老先生说少镇主没有大碍,让您放心。” 这会儿,老镇主终于不选择性失聪了,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情,拍了拍陆溪云的肩膀,语气温和,目光都透着几分慈祥:“小风啊,别忙了,快喝口水,休息一下。” ——小风? 任玄差点没一口气憋死在喉咙里。 他下意识地看向陆溪云。 就见这位世子爷神色如常,接过水袋,面不改色地饮了一口,动作流畅得仿佛天生就叫这个名字。 小风……陆影风…… 任玄眼皮狂跳。 好家伙,这祖宗出门在外,不管干什么好事坏事,全都报他哥的名字,这毛病是一点没改。 陆影风泉下有知,恐怕坟头都得跟着气冒烟。 第11章 溪云,听话。 老镇主竟是生出几分哽咽:“老头子我活了一辈子,就没见过这么邪性的东西……小风啊,今夜不是你,我们这个镇子怕是就完了……” 陆溪云忙摆手,神色间透着些许局促:“您别这样说,镇子是您和少镇主舍命护住的,我只是顺手罢了。” 任玄看着这位世子爷这副受不起的模样,顿时了然于心。 陆溪云指定不是专门来救场的,怕是找谢凌烟的路上恰好路过,随手拔了剑——结果一不小心,被人当成菩萨供上了。 果不其然,陆溪云下一秒就想跑:“老伯,我还有急事。” 说完,陆溪云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任玄的肩膀,毫不客气地往前一推:“老伯,这是我的上峰任将军,我都是奉命办事,镇上之事,他比我更清楚,您要谢便谢他吧。” 然后,青年头也不回地迈步就走,生怕被人再喊住。 任玄看着他这操作,嘴角微微一抽。 别吧……秦疏都管不了您,我哪敢当您上峰啊…… 老镇主顿时激动得手足无措,忙不迭地抓住任玄的手:“任将军,老朽怠慢您了!您是个大好人啊!镇子的恩人,我们全镇人都记住您的恩德!” 面对老镇主这深情厚谊,任玄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赔笑:“职责所在、职责所在,老伯言重了。” 戏既然已经演到这了,任玄只能顺着话往上编,顺便试图把另一个罪魁祸首给点回来。 “咳,我们谢城主连夜亲带银枢卫出城!”任玄正色道,语气铿锵有力:“无论如何,四方百姓,银枢城必定周全!” “您放心!谢城主马上就到镇上!”任玄重申了一遍,强调得尤为刻意:“咱们银枢城,一定会保护大伙的安全!” 任玄一边应付老镇主,一边余光瞄着已经迈出半步、准备脚底抹油的陆溪云。 果然,听到这话,陆溪云那条迈出去的腿顿了顿,然后……又收了回来。 任玄心里暗自一乐。 陆溪云的脚步顿住,微微偏头,目光落在任玄身上:“谢城主要来?” 任玄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语气无比笃定。 这回,他可真不是瞎说。刚才陆溪云那一手天罡断流,那可是纵横决的最终式啊,任玄当时都给看傻了,还以为陆溪云遇到什么劲敌了。 虽然现在看来,陆溪云大概率只是急着找谢凌烟,心急之下、起手就开大了。 但问题是,谢凌烟不知道啊!谢凌烟要是不和自己、岳暗山一样连夜狂奔过来,就见了鬼了。 于是,任玄继续给世子爷递台阶,语气谆谆:“世子爷,咱都折腾一天了,要不就等他一会儿,正好在镇上歇一晚?” 陆溪云皱了皱眉,神情带着点敷衍:“我是累了才留下的,才不是专门要等谁。” 任玄:“是是是。” 这都追了一路了,居然还能置气,任玄简直哭笑不得:“咱们就是回云中帅所的路上,‘刚好’路过了银枢城,才不是担心谁。” 天知道——回云中帅所,为什么会路过银枢城。 陆溪云听得嘴角一抽,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到更合理的理由。 片刻后,只能气呼呼地剜了任玄一眼,摆明了不想搭理他。 看着陆溪云跟着老镇主走远,任玄摇了摇头,眼里带着点不自觉的笑意。 这点倒是像秦疏,分明担心得要命,嘴硬得就像根铁杵。 仅过了一刻钟,谢凌烟便带着银枢卫赶到了。 陆溪云见着谢凌烟,眼睛一亮,语气都比刚才轻快了几分:“谢大哥!” 然而,仅仅一秒后,世子爷的表情就迅速垮下来。 陆溪云双臂抱胸,冷着脸,冷着声,冷着气氛:“我和任玄回云中,路过这里。” 任玄心里一阵无奈,祖宗啊,您再看看地图——咱们能‘路过’得了银枢城? 可让人更意外的是,陆溪云这置气都写在脸上了,谢凌烟非但没安抚,反而还走上前,郑重地对任玄抱拳行了一礼:“任将军,此去云中路途遥远,溪云就劳烦您照顾了。” 世子爷气得就差跳起来:“谢大哥!” 谢凌烟却只是深深一叹,透着复杂的情绪:“此次事态凶险,牵涉太多对你不利。溪云,听话。” ——听话? 这俩字一出,任玄瞬间往旁边退了一步,避免待会儿被波及。 果然,下一刻,陆溪云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第13章 “听话?又是听话?!” 陆溪云咬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眼底情绪翻涌,像是一座终年积雪的山峰在崩裂。 “你们都这样!” 青年的声音陡然拔高:“朔风之战,大哥让我听话。然后大哥盖着王府的军旗回来。” “霜刃之役,二哥又让我听话。家里现在连一副像样的骨骸都找不到。” 青年嗓音发紧,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了出来:“我都听话了!你们呢?!” 谢凌烟的神色微微一滞,最终,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沉沉,欲言又止。 终究,他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陆溪云气急,直将手中长剑钉入地中,剑身震颤,入土三尺,嗡然作响。 陆溪云死死盯着谢凌烟:“当年二哥灵前,你说你给我爹送终。这话我爹记到现在!” 青年胸膛起伏,像是质询,更像是宣泄:“这话——还作数不作数?!” 谢凌烟目光一震,眼底情绪翻涌:“自然作数。” 青年声音陡然拔高:“那你凭什么也要学他们丢下父王?丢下我?!” 陆溪云眼眶微红,声音带着抑不住的嘶哑:“父王三个义子,四个儿子……现在,就剩你一个,我一个了。你让我怎么跟父王交代?!” 谢凌烟闭上眼,长叹一声。 谢凌烟沉默良久,他走上前,双手轻轻搭在陆溪云的肩上。 青年的肩膀在他的掌心下微微颤着,像一只负伤的小兽,伤口尚未愈合,却还咬牙撑着,拒绝后退半步。 谢凌烟低下头,声音放缓,语气温和,像是在哄个伤心的小孩:“溪云,哥的错,我不该撇下你。我们一起处理这件事,好不好?” 陆溪云垂着眼,不去看他,紧握的拳头让指节泛白。 谢凌烟顿了顿,似是认真想了想,继续道:“哥过年陪你回西府,好不好?” 陆溪云咬着牙,仍旧不搭理他。 谢凌烟又轻叹一声,带着点无奈:“从现在起,哥去哪都带你好不好?” 空气沉默了片刻,陆溪云勉强抬了眼皮:“……你说的。” ··· 夜色深沉,镇门外的土城墙上,任玄伫立不动,远处山峦被夜色吞没,黛色如墨。 风过,血腥味未散,沉沉地压在空气里,令人心悸。 谢凌烟踏上城墙,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 “任将军,您找我?” 任玄回头,眉峰紧蹙,目光深沉如夜:“谢城主,我刚才从唐守备那里听说了——” “今夜,山下二十七处镇子同时遇袭。银枢卫倾城而出,但终究杯水车薪。西北告急的七个镇子,三处被屠,连带折损银枢卫一百零七名。” 任玄语调平缓,语气却压得极低,字字压得人喘不过气。 风起,任玄深深吸了口气:“为了一个金袍,方存竟能如此不择手段。” 任玄愤然道:“这帮偃师,简直是毫无人性的畜生!” 谢凌烟神色不动,眉眼沉静如水,语调微冷:“偃师的等秩,我也有所耳闻。袍服绣金者,万中无一。但那日被溪云斩下的,不过是一副铁皮傀儡。” 谢凌烟目光冷锐:“就算陨铁再稀有,偃师倾尽一门之力,为它付出如此代价,也未免太可笑了。” 任玄苦笑,摇头:“城主,问题不在傀儡。” 任玄:“那不是一具傀儡。” 任玄顿了顿,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那是一个人——一个把自己改造成傀儡的疯子。那日我带回的头颅中存着一枚元核,拿到元核,他就还能活。” 此言一出,连谢凌烟的神色都微微一变。 谢凌烟眉头微皱:“将军此言何意?据我所知,偃术不过是操纵死物。将军如何看出端倪?” 任玄深吸了一口气,一时不胜唏嘘。 当年,他对付这家伙的时候,这厮身体被融了大半,甚至还能开口说话。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任玄缓缓道:“这帮偃师,早就不满足只操控死物了。” 任玄轻笑一声:“这个疯子,就是其中翘楚。” 风过,空气里带着血腥味未散。 任玄垂眸:“那日,方存口中的‘老幺’,那位与你交手的红衣青年。也不过是这疯子的‘作品’罢了。” 谢凌烟蹙眉,神情难掩凝重:“那名红衣青年至少有元化之境的实力。这样的人物,当世罕见,如何会是‘作品’?” 任玄摇头:“怕是早已不止元化之境。” 他顿了顿,继续道:“当初我第一次见他时,他便已是元化之境。” 任玄:“据我所知,他一出生,便混有无数高手的气元。那些气元助他踏入元化之境。” 任玄抬起眼:“血衣这家伙——从一出生,便是个注定的怪物。” 谢凌烟的眼底浮起一丝寒意:“此等行径,真是丧心病狂。” 谢凌烟似在思索,而后抬眸,问道:“那若是拿不回这枚元核,他会怎样?” 任玄嗤笑,答得干脆利落:“拿不回,十日内,他必死无疑。” 第12章 风起。 谢凌烟点了点头,神情愈发冷峻:“如此,我便明白了。” 他转身,望向夜色沉沉的山峦,眼底沉静无波,却透着一种决绝的肃杀之意。 “既然这帮偃师是为此而来,将军可否将那枚元核交由银枢城保管?” 任玄挑眉:“城主是打算将东西交还,来消弭这场祸事?” 谢凌烟忽而朗声一笑,笑意却冷得让人心底生寒:“我义父曾教导我——” “如果打不赢,就不要妄想着有和平。” “靠退让和妥协得来的和平,从未有过长久之日。” 风过,卷起衣角,猎猎作响。 谢凌烟缓步转回身,目光如炬,掷地有声:“十日后,银枢城公开处决偃师。” 任玄微微一愣,而后失笑出声,眼底多了几分赞许:“您不愧是城主,谢城主,您这朋友,我交定了。” “此事由我而起,若真有一战——”任玄低低一笑,目光锋锐如刃:“在下,鼎力相助。” 这一夜,风起。 ··· “鼎力相助?” 岳暗山倚在墙侧,双臂抱胸,眼底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你手底下几个兵啊?你问过殿下了?你鼎力相助?” 任玄挠了挠头,颇有些尴尬:“气氛都烘托到那儿了,我这不是情不自禁嘛。” 岳暗山嗤笑一声,摇头道:“银枢城不在殿下的版图里,劝你赶紧去找陆溪云哭去,这事他不开口,我看悬。” 任玄摆摆手,长叹一口气:“试过了,不管用。” 他语气幽怨,脸上满是被折腾过的疲态:“殿下的意思——陆溪云不回云中,借兵的事就别提。陆溪云的意思——这事不完,他是不可能回云中的。” 任玄幽幽看向岳暗山:“你品品,你细品——他俩一天天,就鬼打墙,你晓得不?” 岳暗山笑得更厉害了,拍着大腿:“老任,你也是不容易。” 任玄啧了一声,语气不满:“喊你过来看老子笑话的?!咱得想想对策。” 岳暗山竖起手掌,做出个打住的手势,神情忽地认真起来:“诶诶——打住,殿下不开口,我可是一个兵都不能调给你的。” 任玄语气一沉,冷笑道:“老岳,你不会真以为啥都不做,就能独善其身吧?” 他眼神锐利:“这帮偃师来势汹汹,万一哪天陆溪云真出了什么事,开玩笑?秦疏那个狗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到时候咱俩一个都跑不了。” 岳暗山闻言,眼睛一瞪,猛地拍了桌子:“任玄!你居然敢这么说殿下,简直目无王法!” 岳暗山双手合十,有模有样的忏悔了一下。 然后又猛地一拍桌子,语气转为悲愤:“但你说得对啊!” 任玄:…… 岳暗山叹了口气,带着一丝无奈:“那你说怎么办?” 任玄朝他凑近了些,压低嗓音:“这事,咱俩得学会变通。” 岳暗山瞬间警觉,目光狐疑:“你小子什么意思?” 任玄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不慌不忙:“老岳。我直说了,如果我真拿来一份‘殿下’的调令,这兵你能不能调?” 岳暗山猛地坐直:“你疯了吧?伪造军令?!你小子有几个脑袋?” 任玄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不慌不忙:“怕什么,我脑袋只有一个,陆溪云又不是。” 岳暗山盯着任玄,沉默片刻,忽然咧嘴一笑,竖起大拇指:“行啊!没说的,只要你能搞来真的调令,按军令调兵,老子职责所在,绝无二话!” ··· 夜色沉沉,月光透过窗棂洒落,映得桌上一片霜色。 任玄将桌上的调令摊开,语气云淡风轻:“世子爷,这落款嘛……只要您稍微照着殿下的笔迹签个字,剩下的事我去办。” 第14章 陆溪云微微皱眉,目光意味不明地在任玄和那张调令上扫了一圈:“任玄,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任玄坦然一笑:“在帮银枢城。” 陆溪云的眼神越发奇怪,带着几分审视:“你和谢大哥无亲无故,凭什么做到这个地步?” 任玄轻轻一笑:“如果末将说,是想讨好您呢?” 陆溪云嗤笑一声,眼底透出几分戏谑:“为了讨好我,就敢做到这个地步?将军未免也太拼命了。” 他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语调微顿,目光骤然深沉:“任玄,你应该清楚,如果事后,我翻脸不认,你会死得很惨。” 房间一时沉寂,风过窗棂,带起微不可闻的簌簌声响。 任玄却毫无惧色,反倒慢条斯理地看向陆溪云:“那世子会让我去死吗?” 陆溪云目光深沉,像是在权衡着什么,片刻后缓缓开口:“起码,你得给我一个你不惜押上性命的理由。” 任玄收起了吊儿郎当,语气难得正色:“青桐镇白骨三千,白石镇尸骸相籍,这帮畜生丧尽天良,人人得而诛之。” 他迎着陆溪云的目光,字字如铮铮铁石:“世子,这样的理由,够不够?” 房间里一时寂静无声。 陆溪云沉默片刻,眼底带了几分肃然的敬意:“任将军,是我小人之心,错看了你。” 认真了不超过两秒,陆溪云就又恢复了世家子的慵懒模样。 青年熟稔地抬手拍了拍任玄的肩膀,懒洋洋道:“可是任将军啊,这个字,我是不能签的。” 他耸了耸肩:“我要是伪造军令,会让秦疏很难做。” 任玄一挑眉:“世子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体谅殿下了?” 陆溪云意味不明地看了任玄一眼:“我?我一直都挺体谅他的。” 行吧……您说是就是喽。 任玄清楚陆溪云的意思,陆溪云自己拿着秦疏的章来盖,那是走的正当流程。 但如果连‘章’都是假的——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这种事,要是他或者岳暗山来干,九族消消乐不是说着玩的。可陆溪云就不一样了,靖西王府那是‘大股东’,狗皇帝就算再狗,也不敢碰陆溪云的九族。 至于陆溪云本人……秦疏最多骂他一顿,骂完继续当祖宗供着。 诶,还是苦一苦皇帝,包庇的骂名秦疏担。 任玄肃然,道:“世子,事急从权,相信殿下也会理解我们。” 陆溪云悠然地摆摆手:“倒也不必这么麻烦,” 陆溪云回过身取出什么,随手塞进任玄掌心:“将军在这上面誊抄一份吧。” 任玄下意识地低头一看。 黄卷上空无一字,唯独右下角,落着云中的帅印。 任玄的表情瞬间裂开。 他缓缓抬头:“……世子您出门,殿下都给您塞空白的军令?” 陆溪云挑眉,理所当然道:“不然呢?” 任玄顿了顿,沉默了两秒,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是我见识浅薄。” 要不干脆把我杀了给二位助兴吧。 ··· 夜风低啸,荒野在沉默中蛰伏。 大山深处,一处隐秘的地下石窟入口,映出猩红的光影。 随着血衣的踏入,石窟中,灰影如潮水般俯首,齐声低诵:“祭司大人。” 袁枫冷冷扫视众人,未作理会,只单单望向上首的方存。 袁枫:“银枢城增兵了。山下的镇子,现在满是官军。” 堂下的偃师长老们,纷纷如临大敌:“统领,我们绝不能对抗官军啊!!” 方存兴致缺缺:“你们谁胜过我,拿到统领的鬼符。这地方,就你们说了算。” 偃师长老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有长老按耐不住:“方存!你是偃师的统领!怎可如此随性!你想拖死偃师一脉吗?!” 话音未落,一枚黑金玄刺贯穿了那长老的心脏。 方存施施然起身:“诸位当年可不是这样教我们的。偃师一脉,强者为尊,所以我杀光了四十八个同门,成了统领。” 他像是玩笑般的开口,似乎刚才捏死的长老轻如蝼蚁:“我都成了统领了,还要处处受诸位限制,那我这统领不白当了,诸位说呢?” 方存话锋陡转,语气清寒:“所以,诸位不服我,不必劝我——来杀我。” 堂下瞬间,寂静无声。 偃师千年以来的养蛊制度里,爬上来了一个异类,终于反噬了偃师本身。 方存,根部不在乎偃师一脉,他当这个统领,只是为了自己玩的高兴。 见反对的长老们都闭嘴了,方存微微一挑眉:“银枢城哪里来的这么多兵马?” 袁枫言简意赅:“泰丰大营的兵。不过,只在镇中驻守,并无出击迹象。” 袁枫顿了一瞬,继续道:“十日后,银枢城要处决我们的人。最近几次交锋,银枢卫抓走了十几人。” 方存漫不经心地笑起:“这些都无足轻重。” 他轻轻一顿,语调透出几分兴味:“十日后……谢凌烟是在递话。” 袁枫嗓音沉冷:“处刑是假,逼你现身才是真。天罗地网,你要去?” 方存轻笑:“谢城主亲自设宴,盛情难却。这么大的面子,我若是不去见见他,岂不是辜负他的好意?” 袁枫淡淡扫了他一眼:“那你尽快行动。我半月之后要南下。” 方存啧了一声:“老幺,你这也太凉薄了。小师叔生死未卜,你竟只想着乱跑。” 他顿了顿,眼神微敛,似是无意地叹息:“再说了,小师叔若真死了,你的兄长怎么办?” 空气骤然一冷。 袁枫眉头微蹙,杀意一瞬凝结:“我不会等你。” 方存轻笑,举起双手,语气轻佻:“啧,别这么冷血嘛,再说,你哥也不在南边呀。他——” 方存顿了顿,唇角笑意加深:“他马上就来了。” 袁枫神色陡然一凛,寒意森然:“你又操纵他。” 方存悠然挑眉,眨眨眼,笑得无辜:“冤枉啊,祭司大人。他自己来信说过几日会来找我们。” 袁枫沉默片刻,神色冷凝,语调不变:“那你就快些把这边的事办完。” 方存低低笑了起来:“别急嘛,老幺。” 他缓缓站直身,目光幽深:“暗雷还没炸呢。” 黑暗无声翻涌,夜色深处,杀机潜伏。 黑暗中的棋手,悄然落子。 第13章 伪造军令 银枢城头,夜色如墨,岳暗山寻上了任玄。 岳暗山啧啧称奇:“老任你行啊,我调了三万人,这么大的动静,殿下居然问都没问一声。整整两天了,连个折子都没飞来。” 任玄摆摆手,语气淡然:“调兵入镇,偃师只要不傻,肯定不会再去镇子了。这种顺水推舟的人情,殿下本就不会介怀。” 岳暗山颇为赞同:“银枢城可不是山下那些镇子,偃师真敢头这么铁,直接杀进来?” 任玄幽幽一叹,目光遥望远处:“常理来说,自然不会。但你不能用常理去揣测一群疯子。看吧,他们要动手,五日之内必有大动作。” 话音未落,陆溪云迎面而来,语气简练:“任将军,谢大哥请你们去东门一趟。” 岳暗山盯着前方带路的陆溪云背影,压低声音,啧啧称奇:“老任,自打前日,你顶着假冒军令的风险调了兵,咱们这世子爷对你的态度,那是真不一样啊。” 任玄只笑:“这种掉脑袋的好事,你想要,我让给你啊。” 岳暗山连忙摆手:“别别别——” 他压低声音,故作深沉:“神仙打架,殃及池鱼。伪造军令,他陆溪云是没事,你可不一定了。” 任玄懒得废话,一肘子怼了过去:“岳老三,你狗东西少咒我。” 两人谈笑间,已到了银枢城东门。 银枢城,密银锻铁,天下首屈一指的铸城。 城墙巍峨,机关遍布,任玄看着都不由得感慨——偃师若真敢攻城,这不是在打仗,这是在撞墙。 东门子城内,高台耸立,铁索铮然。 高台上,一排偃师被绑缚在刑架之上,衣袍破烂,手足被铁链贯穿,狼狈地束缚在地钩上。 偃师一向狂妄,这般低眉顺眼的模样,倒是罕见。 任玄快步走上前:“城主,您找我?” 谢凌烟颔首,语气沉稳:“任将军,调兵一事,我听溪云说了。” 他叹息一声,神色凝重:“银枢城终究只是一处孤城,山下生民万计,偃师肆意杀戮,若非将军出手,实在难有万全之策。” 说罢,他郑重抱拳:“在下替四方十数万生民,谢过将军。” 任玄一愣,赶紧扶起谢凌烟,连连摆手:“城主,您这就言重了。”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谢城主,什么谢不谢的。我实话告诉您,这事完了,您赶紧让我把陆世子带回去,我就感激不尽了。” 第15章 不料,谢凌烟比他看的还远,淡淡道:“任将军,此事完结,若秦疏容不下你,银枢城永远有您的容身之地。” 任玄一怔,旋即苦笑:“您可别咒我了。” 说话间,高台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一道矫健的身影猛然冲破卫兵封锁,纵身跃上高台! 十几米的高台,少年一跃而上,身手凌厉得不像是个孩子。 任玄还没来得及感叹“好功夫”,便见寒光一闪,少年手中的利刃直直朝着最近的偃师劈去。 那偃师被铁链死死锁住,手足被困,根本无法躲避,只得发出一声惨叫,鲜血溅满高台。 谢凌烟认出了少年,微微皱眉:“是青桐镇唯一幸存的那个孩子。” 他轻叹一声,目光沉沉:“溪云。” 陆溪云会意,身形一动,脚尖轻点,霎时跃至高台,拎着少年的后领,稳稳落回谢凌烟面前。 少年拼命挣扎,咬牙切齿地嘶吼:“坏人!杀了!都杀了!!” 谢凌烟蹲下身,双手扶住少年的肩膀,语气温和:“他们都是坏人,但你还小。这些事——我们来替你做。” 少年怔住,眼眶通红,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点依靠,愣愣地望着谢凌烟,声音发颤:“城主……他们把大伙都杀了,镇主,守备,爹爹,神医哥哥……全被他们杀了……” 谢凌烟眼神微微一颤,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语气缓和:“以后跟着城主,好不好?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微微一怔,眼底浮现茫然之色,嘴唇微微颤动:“我叫小壹——不对,我叫阿火——不是……” 任玄目光微沉,叹息道:“这孩子……融了太多人的气元和神识,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谢凌烟眸色微暗:“溪云,你先送他回主城。这里……不该是他待的地方。” 陆溪云应声,正要蹲下身子抱起少年。 然而,少年木然地望着陆溪云,忽然——空洞的眼中厉色陡升。 寒光骤现,锋利的刀刃在刹那间刺出。 变故突生,毫无防备,银刃贯穿了陆溪云的腹部。 谢凌烟脸色骤变:“溪云——!” 陆溪云下意识运功震开少年,却在最后一刻硬生生卸去了气劲,气元逆行,剧痛之下,他猛地咳出一口血。 少年被震得撞到城墙,双目猩红,却挣扎着再度扑来。 任玄眼疾手快,抢上前挡下少年的一剑,反手一击,将他打翻在地。 顷刻间,银枢卫已一拥而上,试图制住少年,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谢凌烟掌心淡蓝色气元涌出,迅速封住伤处,谢凌烟眉头紧锁,声音低沉:“溪云,调息。” 陆溪云满头冷汗,勉力抬眸,居然还强撑着笑:“没捅到要害,我感觉还行。” 谢凌烟却笑不出来,眸色冷凝:“任将军,岳将军,我带他去药堂。此处,麻烦二位了。” 话音刚落,谢凌烟二话不说,直接打横抱起陆溪云,跃下城墙。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少年却疯了一般挣扎,口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坏人!杀人凶手!” “杀了!都杀了!!” “小壹会保护神医哥哥!小壹会保护大家!” 十几名银枢卫,竟压不住这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任玄愕然,只见少年陡然爆发出骇人的气息,嘶吼着震飞所有围捕的银枢卫,脚下一踏,整个人当空跃起,任玄抽刀迎上。 刀剑交锋,气浪激荡——任玄竟是被硬生生逼退数米。 下一刻,岳暗山出手,少年手中利刃被当空挑飞。 岳暗山出手狠厉,语气不满:“老任,愣什么?!” 少年眼神变得狂热,他死死盯着任玄,声音发颤:“是你……你……打了神医哥哥……是你们毁了镇子!” 任玄心头一震——这孩子……是在保护方存? 方存,是所谓的“神医”。那追杀过方存的他和陆溪云,确实是灭镇的“元凶”了。 任玄神色复杂:“这孩子体内混了太多人的神识和气元,记忆或许出现了错乱。” 任玄冲着少年开口:“你叫小壹对吧,冷静些,这里有误会。” 可少年眼中的仇恨未消,发狂般再次扑向任玄! 猝不及防! 任玄脚下一错,堪堪避过,冷汗顺着后背滑下。 可少年出手极快,招招狠戾,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轰! 骇人的气劲炸裂开来,任玄闷哼一声,只觉双臂发麻,虎口剧痛,脚下被震得连退数步! 这孩子才十二三岁,怎会有如此磅礴的气海?! 但不对……这不是精纯的内力,而是暴戾狂乱的蛮力,恍若脱缰的野兽,失控的洪流! 任玄心头猛地一沉——妈的!这简直就是小一号的失控版袁枫啊! 方存你个天杀的混账! 任玄咬牙,再拖下去自己也得跪! 少年再度暴冲而来,目光猩红,宛如疯魔! 任玄眸色一凛,蓦然错身,一手扣住少年的手腕,另一手抵住肩膀,猛地将人按倒在地。 “够了!” 他低喝一声,瞬间点封少年的几处气脉。 少年疯狂挣扎,可身体逐渐无力,气息紊乱,动作迟缓…… 最终,彻底昏厥过去。 ··· 军帐内,灯火昏黄。 大夫一脸难色,额上皱纹堆成川字:“任将军,这孩子,我治不了。” 他摇头叹息:“他根本没病,您得找阵师。” 任玄无奈,眉头紧锁。 就在此时,岳暗山掀帘而入,目光与任玄交汇,微微颔首,语气简短:“陆溪云人没事。” 任玄心头一松,轻轻点头。 岳暗山瞥了眼床上昏睡的少年,眼神透着警惕:“所以——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任玄沉声道:“偃师在他身上动了手脚。要解开,需要能与方存匹敌的阵师。” 话落,两人皆是沉默。 银枢城里,能与方存抗衡的阵师,只有谢凌烟。 岳暗山皱眉,脸色凝重:“大战在即,世子受伤,如今再让谢城主为他一人耗费气元,不智。” 任玄点头:“让谢城主在此虚耗,得不偿失。可这孩子体内的力量远超他自身认知,不加控制,就是隐患。” 岳暗山眸色微暗,缓缓吐出一句:“放任这样的隐患,同样不智。”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任玄懂岳暗山的意思,杀伐决断,斩草除根。 念头一闪而过,却又被他按了下去。 床上的少年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嘴里依旧呢喃不止。 “……小壹要保护哥哥……小壹要保护大家……” 任玄叹了口气:“这小孩,本性不坏。” 岳暗山一副‘你还是操心操心自己’的模样:“这小孩生生捅了陆溪云一刀,当年的七境银剑,都没这么牛气。咱世子爷,刚发话了,说是小伤,让咱俩瞒住。你不妨先想想,殿下那边要怎么瞒。” 第14章 活该你狗日的孤独终老! 瞒肯定是瞒不住的,不如趁机捞点资源。 思忖片刻,任玄从怀中掏出一方镀银小匣,随手一拂。 匣面铭文繁复,冷光浮动,泛着幽幽的白光。 岳暗山瞪大了眼:“老任,这是什么?” 任玄言简意赅,手指轻挑匣盖:“匠器云影,从陆溪云那拿的。” 光芒四散,千丝万缕,如水雾般浮起,凝成一抹虚浮的影像。 这回,雁书的已读不回没了,对面接通的速度快得让人目瞪口呆。 然而,看清是他任玄,投影里的老板当场就换了张脸色。 听到任玄为了一个陌生小孩,索要阵师。 秦疏脸上,满满都是“你别再多管闲事”的弃嫌。 光影中,秦疏神色冷淡,语气比夜风还凉:“这是银枢城的事,不是你们该管的。” 任玄心里的火苗“噌”地蹿出一丈高。 狗东西! 那是你对象!老子操心得跟我对象一样!你个混账还在那装不识好歹?! 任玄的声音像炸雷一样拔高:“不就是要你派个阵师?!” “你就当派个护卫来!我和岳暗山对阵法都是外行,到时候真出事,你哭都没地儿哭!” 千里之外,秦疏依旧波澜不惊:“你告诉陆溪云,他什么时候回云中,我什么时候考虑和谢凌烟谈援军。” md,拳头都硬了。 活该你狗日的孤独终老! 任玄咬牙,长吸一口气,声音冷硬:“秦疏,你听着,就今天,那小孩手里的刀再偏一寸,你就只能烧纸钱了。” “你再磨磨蹭蹭,到时候别在老子跟前哭!” 话音未落,“啪”地一声,任玄猛地合上云影,果断切断联络。 第16章 岳暗山目瞪口呆,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老任……你这,有点冲动吧?” 任玄幽幽望向对方:“情绪起高点,事情就能一笔带过了。你看,陆溪云受伤这事,这不是汇报完了?” 岳暗山意味深长的望他一眼:“还是你厉害。” ··· 银枢城,霁月堂。 空气中弥漫着淡蓝色的薄雾,带着阵法起伏的波动,整座霁月堂笼罩在这层无形的屏障之中。 唐无庸快步而来,远远便瞧见银枢城四堂主——白霄,正站在门口踟蹰。 “四爷?” 唐无庸眉头一挑,语气透着几分意外:“您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干站在这外面?” 白霄摸摸鼻子,讪讪一笑:“刚到城里。” 然后小心翼翼探了个头,压低声音:“唐守备,我师兄最近……脾气咋样?还有这回发银枢令,是个什么路数?” 唐无庸摆摆手,语气笃定:“四爷您就别胡思乱想了。这回是真的有急事,城主忙得脚不沾地,可没空和您算账。” 白霄拍拍胸口,舒了口气:“那就成。” 这时,门口的卫兵神色肃然,拦在门前:“四爷,城主吩咐——外人不得擅入。” 白霄一听就不乐意了:“你新来的?我是外人?” 卫兵神色未变,依旧拦着。 白霄扭头看向唐无庸,意味深长:“唐守备,你这回可是正经来办事的?” 唐无庸配合地点头:“正经事,有劳四爷代为通传。” 白霄满意地一拍衣襟,语气顿时挺直:“那就好!” 说罢,他迈步就往前走,毫不犹豫地踏入淡蓝的结界空间,理直气壮得像是谢凌烟的亲兄弟。 霁月堂内,谢凌烟无奈地叹了口气,简直要没脾气了:“陆溪云,不就是一寸的小伤口,你至于吗?” 陆溪云死死捂着绷带:“谢大哥!你先把手里的瓶子放下再说!” 谢凌烟抬起药瓶,瓶中浅红色的液体在光下微微晃动:“这是义父给的药剂,能防止感染。” 陆溪云一听,脸都白了,警惕得像只炸毛的猫:“父王那玩意兑了烈酒,疼死人的!” 谢凌烟失笑:“你多大的人了?城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处理,快点,我连结界都拉了,还想怎样?” 陆溪云死命深呼吸,仿佛在做生死抉择,眼眶都要蓄满泪花,一副英勇赴死的模样:“行吧……那你少倒些……” 正此时,结界外的白霄踏入,一脚刚迈进去,就听到一阵震耳欲聋的鬼哭狼嚎。 白霄脚步一顿,思忖着现在进去是不是有些不礼貌。 又等了一会儿,终于等到里面嚎完了。 然后—— 白霄就后悔了。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居然给生生错过了? 他抬眼一看—— 呦,这不是陆世子吗?几年不见,怎么哭天喊地、嚎成这样啊? 哦,给伤口上药呢?看着伤得挺严重的,嗯?什么?就一寸的小伤口? 白霄低下头,肩膀颤抖。 谢凌烟抚了抚衣袖,语气清寒:“小白,你笑什么?” 白霄一个激灵,瞬间站得笔直:“没有!” 关于陆世子为了一寸伤口上药,哭天喊地这事——我绝对什么都不知道! 白霄瞄了一眼陆溪云——这位祖宗已经把被子拽到了头顶,整个埋进去,一副“此世再无我这个人”的架势。 谢凌烟叹了口气,伸手去扯被褥,试图把这只正在逃避现实的家伙从里面刨出来。 毫无进展。 谢凌烟神色不变,语气倒是更冷了几分:“怎么就你一个?” 白霄头皮一紧,立刻汇报:“收到银枢令时,二位师兄在南疆,现在应该还在路上。” 说着,白霄赶紧捧出一只土瓷陶碗,像是献宝一样递到谢凌烟面前:“不过我刚去二师兄房间,把他的传家宝翻出来了。” 谢凌烟目光一沉,周身气温骤降几度:“银枢令都发了,人影都找不到?你告诉他们——干脆别回来了!” 白霄默默缩了缩脖子,小心翼翼地嘀咕:“你们几个师兄的事,就别牵连我嘛……我可是一收到银枢令,就飞快赶回来了。” 对比之下,谁才是您最乖巧懂事师弟,不言自明。 说话间,白霄手中的碗竟寸寸裂开,脆片在空中自行凝聚,眨眼间,竟变成了一个矮胖的不倒翁形状,在半空中晃晃悠悠。 下一秒,那不倒翁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悠哉:“老三,尊师重道,尊师重道呀。” 谢凌烟面无表情,语气冰冷:“哦?原来师兄也知道‘尊师重道’怎么写?” 不倒翁晃了晃,继续劝道:“老三,火气别那么大嘛。南疆毕竟远了些,我们这一路赶来,马都跑死好几匹了。” 谢凌烟冷笑:“那师兄不妨说说,南部泗洲的任务,怎么就能跑到南疆去?” 不倒翁一顿,干咳了一声:“咳……这都要怪大师兄——” 话到一半,空中的不倒翁忽然一僵,像是被人从灵魂深处掐住了脖子,瞬间——静止不动。 白霄:“……” 白霄摸了摸鼻子,小声补充:“二位师兄……可能又打起来了。” 谢凌烟无语,直接挥出一道光符,半空中的不倒翁再度炸裂,重新化作一只普通的瓷碗,落回白霄手中。 ——这两个便宜师兄,谁爱要谁要吧。 谢凌烟耐着性子重新回到床边,温声道:“溪云,别闷着了,介绍我师弟给你认识。” 被子里传来陆溪云闷闷的声响:“不用,认识。” 受不了谢凌烟赤裸裸明示暗示的目光,白霄只好硬着头皮上前,自认为友善地拱手:“皇城一别,经年未见,陆兄别来无恙乎?” 被子里,死寂一片。 明摆着是“不无恙”了。 白霄无辜地回望谢凌烟,对上了一道“你惹的祸,你自己哄”的终极死亡视线。 他幽幽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几分世态炎凉的心酸:“诶……师兄,十几年的师兄弟情谊,比不过你随手捡的野弟弟,果然是人情冷暖,世道无常啊。” 话音未落,谢凌烟的剑锋出鞘三寸,寒光冷冽。 白霄眼疾手快,光速滑跪认怂,笑得比哭还真诚:“哎呀呀,陆兄,是在下错了!还不行吗?!” 白霄正襟危坐,竖起三根手指,表情肃穆得仿佛在立什么歃血为盟的毒誓:“这样,您要是不放心,我们立契!陆兄,您借我三剑,我把今天的事烂到肚子里,半个字都不外传。” 话音刚落,他面前的空气中缓缓浮现出一张金色符文契书,内圆外方,契文流转,隐隐散发着淡金微光。 陆溪云仍旧闷在被子里不理人。 白霄继续一本正经地劝:“陆兄,借我三剑,您稳赚不赔,我来帮您保护师兄。” 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烛火轻轻晃动。 片刻后,被子里才终于探出半个毛茸茸的脑袋,带着明显的不情不愿:“……谢大哥。” 谢凌烟被白霄的提议说服,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溪云,先养伤。先躺三天。” 陆溪云盯着谢凌烟看了一会儿,似乎还想挣扎几句,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把手掌贴上了白霄的契书。 金光流转,气息涌动,陆溪云脸色瞬间白了三分,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气力,一个踉跄,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谢凌烟脸色微变,疾步上前将人接住,眉眼间透出怒意:“老四!你又胡来!” 白霄无辜地摊开手,表情坦荡得仿佛刚才根本不是他下的黑手:“师兄,您看看他这伤,养两天就好了,浪两下就废了。我这不是帮他物理静养吗?” 说完,他自觉摸了摸鼻头,很有求生欲地转换话题:“对了,师兄,唐守备在外面找你,看着挺急的。” 第15章 变强不是免费,变疯倒是包邮 霁月堂外,夜风微凉。 谢凌烟刚踏出堂门,便见唐无庸快步迎上,语气急切:“城主,银枢卫来报,任玄将军刚刚联络云中,要一名阵师。” 谢凌烟微微蹙眉:“任将军要阵师做什么?” 唐无庸解释道:“似乎是青桐镇幸存的孩子体内的阵法未解,任将军可能怕打扰您,所以向云中请求阵师。” 话到一半,他却顿住,犹豫片刻后才压低声音道:“只是……” 谢凌烟眸光微敛,抬眼看向唐无庸:“只是什么?” 唐无庸叹了口气,语气有些复杂:“只是……好像不太顺利。我见任将军大发雷霆。” 谢凌烟眸色微沉,抬手整了整袖口,声音平静而干脆:“银枢城已经麻烦任将军够多了,我去看看。” 少年休息的房间内,灯火摇曳,气息沉凝。 谢凌烟眉目低垂,看着床上虚弱的孩子。 第17章 这孩子体内蕴藏着难以窥测的磅礴气元,如同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若不及时化解,这股力量一旦失控,必将惹出比今日更大的祸事。 白霄上前一步,欲动手,却被谢凌烟拦住:“你的功法不适合他。” 谢凌烟抬手,指尖轻触少年的额心,浅蓝色的气旋缓缓注入。然而,那股气息一入少年的体内,便如泥牛入海,任凭气旋涌入,却根本无法填满——这孩子的内源,像是一个吞噬一切的深渊。 不一会儿,谢凌烟额上便渗出了细细的冷汗。 白霄见状,眉头一皱,上前握住谢凌烟的手腕:“师兄,这小孩的气海是个无底洞,你别去管他。” 说罢,白霄另一手按上少年的额心,不再如谢凌烟那般小心试探,而是以更为霸道的气劲直入其神识,术对术,以术破术。 谢凌烟缓缓摇头,语气冷静而克制:“术法在神识间对抗,稍有不慎,这孩子就再也无法醒来了。” 白霄只是幽幽叹息,语气淡漠,手上的动作却未停:“那也是他的命数。” 或许,是命不该绝。 半晌,榻上的少年微微颤动,眉头紧蹙,缓缓睁开了眼睛。 “城主……” 谢凌烟垂眸:“你现在能想起什么吗?” 少年神色仍透着几分恍惚,目光游离,仿佛仍在梦魇中挣扎。他缓缓抬手捂住额头,声音嘶哑而颤抖:“火……三个黑袍子的鬼……毁了镇子……” 屋内,灯火微颤,空气一瞬间凝固。 谢凌烟缓缓收回手,声音低沉:“目前我只能暂时护住你的神识,至于体内的气海……等事情过后,再想办法处理。” 为今之计,只能暂且看着这孩子了。 他叹息一声,指了指白霄:“这段时间,你不要离开他的视线。” 白霄挑眉,颇为意外,旋即点点头,笑意满满:“你身上的术法,我来处理,我会照顾你。” 他忽然凑近少年,眉眼一挑,语气格外自然:“小不点,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知道吗?” 少年懵懵地眨眼。 白霄一脸认真,指了指自己,缓缓说道:“我叫白霄,你比我小,不能倒过来念。要喊哥哥。” 少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眼前这人笑得莫名…… 然而,未及他开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奔来! 唐无庸脸色煞白地冲入房中,几乎是咬着牙开口:“城主,处刑台上的十三名偃师,全被杀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他们……在城墙上,留下了一道血书!” 城墙前,血迹斑斑。 十三颗人头堆叠在一起,鲜血淋漓。旁边,是三行凌乱的血字: “以此赔罪。” “望城主物归原主,消弭干戈。” “不至于银枢生灵涂炭。”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刺鼻难忍。 唐无庸咽了口唾沫,手微微颤抖,声音发颤:“这群疯子,连自己人都下得去手……城主,咱们何必与疯子计较?把东西还给他们吧。” 周围的守卫同样面露迟疑之色,眼中闪过退意。 一道充满稚气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寂—— “不行!” 众人齐齐一愣,循声望去。 白霄一把追上来,语气里带着些无奈:“小一!说了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被唤作“小一”的少年眨眨眼,一脸认真:“小白哥哥,我看着你在后面了,我有等你的。” 白霄:“……” 白霄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先不管这孩子怎么就把他喊成“小白哥哥”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 他扶额叹气,转头对谢凌烟解释:“师兄……这孩子喊着闹着要找你!” 谢凌烟挑眉:“怎么?” 少年目光死死盯着地上那十三颗血淋淋的人头,咬牙道:“城主,我都看到了……他们,都是怪物!要杀光那些怪物!” 话音落下,四周的士卒纷纷变色,脸上多了几分震撼。 谢凌烟轻轻笑了起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语带戏谑:“诸位,连稚子都明白,怪物不足与谋呢。” ··· 军帐内。 任玄盯着面前的小孩,眼神复杂,手却下意识地往腰间摸了摸刀柄。 这小鬼白天那一刀,捅得陆溪云已经躺平了,现在一转头就说要道歉? 他要是真信了,八成也得和陆溪云躺一块儿去。 “道歉?”任玄语气微妙地重复了一遍,缓缓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怎么个道歉法?” 小一被他这语气震得缩了缩脖子,低头搓着衣角,局促道:“小一认错人了……城主说了,你们是好人,……但……神医哥哥也是好人……” 谢凌烟说什么就是什么,这小孩倒是挺崇拜谢凌烟。至于另一位,任玄冷笑了一声:“神医哥哥?” 白霄见势不妙,赶紧出来打圆场:“小一,你还记得那个‘神医哥哥’长什么样子吗?” 少年愣了一下,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点迷茫,声音怯怯的:“他很温柔……会摸摸小一的头,说小一是好孩子……,给我糖吃,说我很乖……” 任玄轻嗤了一声,揉了揉眉心,像是被这番话气笑了:“那你听好了,摸头、给糖、夸人——这仨事儿,市井骗子都能干。” 方存这个人——哪怕当真“救”过小一,这救命之恩,怕也是带着其他算计的。 可惜这孩子还没意识到,自己心心念念的“神医哥哥”,才是推着整个镇子走向毁灭的那只手。 小一咬了咬唇,明显被这话说得更局促了些。 白霄咳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瞥了任玄一眼——你吓孩子干嘛? 任玄一副“行吧,懒得和你争”的态度,揉了揉眉心,摆了摆手:“算了,小崽子,你以后离‘神医哥哥’远点,活得长。” 小一不明所以地睁大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是想反驳,但终究没说出口。 白霄见气氛缓和了,立刻顺势揉了揉少年的头发,笑得一派春风和煦:“诶,以后跟着白霄哥哥混,保证你不吃亏。” 任玄在一旁嗤了一声:“白四爷,收弟弟收得挺熟练啊。” 白霄回以一个大义凛然的眼神:我师兄能收,我就不能收? 任玄无语,扶额长叹。 这世道,抢地盘的少了,抢弟弟的倒是多了。 任玄松了一口气,双手抱胸,眼神还带着点警惕:“所以,这小崽子终于能分清敌我了?” 白霄点点头,语气悠然:“大致是清醒了,不过体内神识混乱,记忆七拼八凑的。他到底是谁,自己都没数。” 小一抿紧嘴唇,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片刻后才缓缓开口:“任将军,您能继续帮我找阵师吗?小一不想让城主再浪费气元了。” 这话一出,帐内空气都冷了几分。 白霄眼皮一跳。 谢凌烟身负旧疾,这点他们都清楚,可让白霄真正警惕的,是这话竟然能从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 少年垂着头,指尖不自觉地揪着衣角,语气不太笃定:“银枢城要打大仗,城主的气元不该浪费在我身上……而且,小一活着,或许就是坏人的阴谋。” ——冷静得不像话。 这孩子在用一种近乎理性的方式分析局势。 白霄低眉,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沉重。 混入了太多人的神识,这孩子的神智,怕是早已不止十三四岁了。 小一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神坚定:“小白哥哥,你能教我变强吗?我要杀光那些怪物……我愿意付出代价。” 想着这少年的情况,白霄眯起眼,许久才幽幽叹气:“变强的路有很多,但你要听白霄哥哥的话。” 这世道,变强不是免费的,变疯倒是包邮的。 任玄站在一旁,盯着少年许久,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眯起眼,声音低了几分:“等等,我给这孩子找阵师的事,谁去通知谢城主的?” 他明明只联络了云中,可谢凌烟却在第一时间知道了消息,还亲自来了。 空气瞬间沉默下来。 一场无形的棋局,似乎在众人都未察觉的时候,已悄然落子。 白霄神色骤然的凝重:“此事,我会去查。” 话音未落,军帐的帘子猛地被人掀开。 来人脚步虚浮,却还是气势汹汹,带着一股风卷残云的架势杀了进来。 白霄下意识挑了挑眉,这才几个时辰就能下床,陆溪云这厮的恢复能力是属妖的吧? “任玄!”陆溪云目光灼灼:“你都跟秦疏说什么了?!” 任玄一脸懵:“世子爷,天地良心,真没说什么啊。” 陆溪云咬牙:“那他怎么上来就问我的伤?!” 任玄头皮一麻,脚下一虚:“我就随口提了一句……他不是诈您吧?您——都说了?” 第18章 陆溪云皱眉,显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又被诈了一手。 任玄见状,立刻狗腿地搬了张椅子,讨好地拍了拍:“哎,来来来,您先坐。” 他一边把人按下去,一边顺毛:“说了也没事,您要是说多了,晚点我给您圆回去就是。” 第16章 溯亡灵,开鬼门 陆溪云摆摆手,懒得再提这茬,直接进入正题:“算了算了,这事以后再说。秦疏说银枢城可能有内鬼,你快去通知谢大哥一声。” 任玄同白霄对视一眼:“殿下如何知道这些?” 陆溪云面无表情:“我跟他解释了一晚上这是意外,他就是不信。他说在这个时间节点,这种事不管是不是巧合,都不能当做巧合。” 任玄心里单走一个6,忍不住扶额。md,狗皇帝! 对着老子就是公务繁忙,已读不回;管好本分,少管闲事。 对着陆溪云还能连夜当参谋?千里开外给银枢城抓内奸是吧?! 不过秦疏这狗东西,能当上皇帝不是没道理。 陆溪云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内鬼作祟,就该查。 任玄倏而抬眸,语气骤沉:“小一,前日,是谁带你去的东城?” 小一顿了顿,少年缓缓开口—— “唐守备。” ··· 夜色沉沉,银枢城主街之上,青石板泛着冷白色的光。 陆溪云抬脚踢了踢地上的碎石,语气里透着几分不满:“谢大哥这人,成天喜欢瞒事。十有八九又在琢磨什么危险的对策。” 任玄瞥了他一眼,半是无奈半是安抚:“世子爷,您现在该担心的是自己,悠着点,别把自个儿先累垮了。” 走在前头的白霄,忽然放慢脚步,压低声音:“喂,前面那是不是唐无庸?” 几人顺着白霄的视线看去。 不远处的岔路上,唐无庸步履匆匆,身后跟着几名护卫。 夜色下,几人的影子被街灯拉得修长。 白霄目光沉了沉,看了一眼岔路的方向,低声道:“跟上去看看?” 几人远远尾随,唐无庸的身影最终停在一座老旧府邸前。 朱红色的大门,漆色剥落斑驳。 悬挂的牌匾,在夜色下依稀可辨—— 萧府。 看到牌匾,白霄瞳孔微缩,脱口而出:“这是我大师兄的本家!” 话音刚落,白霄已经轻车熟路地翻墙而入,其他人对视一眼,迅速跟上。 院中夜色深沉,府中之人皆着白衣黑带,行走无声。 转过回廊,来到正堂。 香案前,供奉着一块古旧灵牌,漆色剥落,隐约可辨上书三个字—— “萧子璋”。 白霄盯着灵牌上的名字,眉头微蹙:“萧子璋……这个名字,好熟。” 他揉了揉太阳穴,片刻后,倏然想起:“对了!大师兄和二师兄吵架的时候提到过此人!” 陆溪云挑眉:“说来听听,什么人?” 白霄压低声音,语气诡谲:“传言,百年前蛮族侵城时,萧子璋生祭三万活人,洞开鬼门,纵尸成军,大破异族。” 他顿了顿,目光幽沉:“然而之后,萧子璋如入魔般杀戮不歇。仅城史记载,他一生中规模逾万的屠城,不下三次。” 白霄缩了缩脖子:“小时候不听话,师兄就吓我'萧子璋来抓你了'。” 任玄眉头紧锁:“这种人,竟还能被立灵位祭祀?” 白霄摇头,神色困惑:“不应该啊。百年前,银枢城第二十五代城主鏖战三日,诛杀此人。此后,萧家人为赎罪,素服黑带,百年不辍。” 话音未落,正堂内骤然传来打斗之声! 几人猛地一震,迅速朝堂内掠去。 灵位前,唐无庸满面怒火,声音如雷:“大战在即,你们却供奉这种人渣,是何居心?!这等畜生,岂配享香火?!” 话落,他身后的护卫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地砸向香案。 牌位倾斜,铜炉跌碎,香灰四散,弥漫出呛人气息。 堂上白衣管事人却未露愤怒,反倒低低笑了。那笑声初为细微气音,旋即放声大笑,夹杂着几分释然。 “果然啊……我萧家支起一块木牌,银枢卫不消半柱香就能找上门来。”管事人看着地上碎裂的灵位,目光恍惚:“唐守备,银枢卫一直在监视萧家,是吗?” 唐无庸显然没听懂对方的意思,怒喝道:“什么人?萧显,你在胡言乱语什么?!你今晚到底发的什么疯!” 萧显声音像是喃喃自语:“那个人说得对……只要这个名字还在,银枢城就永远不会容下我们……” 萧显眼中透出疯狂与狠厉,像是攒了一腔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溯生御灵之术,对你们有用时,就是功法;对你们没用时,就是祸源!萧子璋一人之罪,萧家背负骂名百年,你只当做理所应当。” 他猛地站稳,放声狂笑:“我们是祸源?!——那好!今天,萧家就做这个祸源!” 话音未落,萧显口中振振有词,脚下地砖开始浮现出诡异光纹,寒意陡然蔓延。 白霄瞪大眼睛,心下一紧:“他在施展溯生术?!可溯生之术需要尸骨……这哪来的尸骨?” 话音未落,他的目光落在堂上那块已经碎裂的灵位上,心底顿时咯噔一声。 白霄一个激灵,背后瞬间爬满了寒意:“我去!萧家不会还留着这位祖宗的尸骨吧?!” 陆溪云环臂冷笑:“刨自己祖宗的坟来御灵,真是一帮孝子贤孙。” 岳暗山默默地往任玄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咱们世子爷,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心大能跑马啊。” 任玄挑了挑眉,没说话。 灵火燃起,黄纸飞旋。 萧显手中的符纸在火焰中熊熊燃烧,化作灰烬。 可这灰烬并未随风散去,而是缓缓在空中汇聚,翻涌、凝结,勾勒出一道模糊的人影。 随着符火跳跃,影子越发凝实,最终,一个人形轮廓悬浮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却仿佛挟着山岳般威压,令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来。 堂中,唐无庸面如土色,拔剑的手都在发抖。他硬撑着破口大骂:“疯子!妈的你们萧家真是一群疯子!” 那尚未成形的虚影缓缓抬起一只手臂。 虚空一握——只听“轰”地一声,唐无庸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掀翻,重重摔在地上,喉头一甜,猛地喷出一口血。 刀光乍起。 任玄拔刀,直取那黑影。可刀刃即将触及目标的一刹那,一道无形的冲击猛然弹开了刀锋,震得他连退数步,虎口隐隐作痛。 任玄稳住身形,眯起眼,丝毫不作犹豫,刀锋一转,直取萧显—— 你祖宗都快成精了,你不怕,老子还怕呢? 然而,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刹那,一樽黑袍傀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萧显身前。 “嘭——” 兵刃交击,刺耳的金属轰鸣炸开,任玄手臂一阵发麻。 傀儡后方,一道身影悠然走出,步伐从容,语气平静得仿佛此地仍是一方茶室:“萧显兄弟送的这份礼物,我很是喜欢。阁下如此失礼,当心招致杀身之祸。” 任玄目光一凝,握刀的手微微一紧:“方存。” 白霄猛然上前一步,语气里满是压不住的怒意:“萧显!勾结外人,你想做什么!” 萧显冷笑,眼底满是狠意:“外人?银枢城什么时候拿我萧家当自己人了?” 方存意味深长地摇摇头:“诶,什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不过是骗人的鬼话罢了。你认错,他们就会理所当然地践踏你,自古皆然。” 方存唇角扬起一个带着些许讥讽的弧度:“萧显兄弟,何必和他一般见识。偃师一脉,源出萧氏。我与萧兄,才是同根同源的本家。” 任玄冷笑,瞥了一眼那团虚影:合着这意思是,这玩意儿还是你祖宗了? 方存的目光在傀儡上游走,眼神中带着几分惋惜,啧了一声:“可惜了,这樽傀儡,我可是费了不少功夫……不过,为了萧兄,我只能忍痛割爱了。” 傀儡的身躯微微颤动,显出崩溃迹象。 覆盖其上的黑袍陡然飞扬,黑袍之下的傀儡,霎时支离破碎。 那黑袍再度落下,罩向那尚未完全成形的虚影。 随着一声低沉的嗡鸣,灰烬中的虚影与方存召出的黑袍融为一体,一具全新的傀儡赫然现身。 白霄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见了鬼,语气里满是骇然:“萧显!你疯了?你居然用塑生术,把你家祖宗拉出来,就为了让这疯子给你复刻个傀儡?!” 萧显神情平静,甚至透出几分漠然:“不是祖宗,是罪人。杀业是他犯下的,该为萧家赎罪的,本就是他。” 方存唇角微微上扬,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带着玩味的轻慢:“萧兄这话就说差了。萧老前辈有什么罪?有,也不过是没打赢那位方城主罢了。待你今日赢了,往后银枢城里,错的就不是萧家,而是他们了。” 第19章 风云翻涌,雾气横生。 一尊黑色巨门自泥土间缓缓升起,宛如连通阴阳的裂隙,沉重压抑得像能吞噬所有生灵。 密密麻麻的尸鬼翻涌而出,如潮水般汹涌扑向众人。 白霄背后冷汗涔涔,声音都在发颤:“是大师兄提到过的'鬼门'……传说当年萧子璋就是靠它,一夜纵尸两万!” 方存掌心微抬。 黑袍傀儡亦随之动作,掌中利刃骤然凝聚,银光乍现,杀气如潮。 下一刻,刀光如匹练,破空而来,直取众人! 岳暗山一脚蹬地,身形暴掠而出,横刀挡在最前方,厉喝道:“任玄!保护世子!” 任玄点头,刀锋一转,架势已然拉满。 “砰——” 巨响炸裂,冲击力猛得不像话。 下一秒,俩人哐的一声直接掀飞老远,撞进院墙里,灰尘扬了一片。 陆溪云看着俩人倒地不起,长长叹了口气,语气透着一股无奈:“二位快走吧。我断后。” 岳暗山:“……” 任玄:“……” 第17章 大师兄!救命! 岳暗山被傀儡那不讲道理的蛮力道,震得心神剧震,果断识时务地点头:“世子,不可恋战!分头撤退,东门汇合!” 白霄眼皮狂跳,直接大喊:“不行!这里是武禁区!你断不了后!” 岳暗山满脸震惊:“武禁区?那这傀儡怎么就没被限制?!” 白霄咬牙切齿,憋出一句:“他这算术法!” 任玄:“……” 服了,搁这儿卡bug是吧? 白霄没空理会两人目瞪口呆的表情,他手一抖,从怀中掏出一张契书。 白霄狠狠咽下一口唾沫:“武禁区,禁武不禁术,我这也算术法。” 说完,白霄手中契书一抛。 薄薄一张纸刚脱手,便倏然燃起,契书化作三道剑光,拖曳着刺耳的啸声,在夜空中成形。 瞬间,万道剑芒凌然而起,剑气纵横,杀意森然。 尸鬼仿佛纸糊的一样,成片被撕碎,在剑芒之下湮灭成灰。 白霄一甩袖子,提气怒喝:“别愣着了!快跟我走!” 银枢城的巷弄狭窄幽深,白霄熟练地拐进一条暗巷,脚步飞快,活像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白霄一摔瓷碗,不倒翁瓷人腾空而起,他仰头就是一嗓子:“大师兄!救命!你家祖宗诈尸了!” 瓷人震了一下,远方回音悠悠传来:“冷静点,怎么回事?” 白霄脚下生风,语速比奔命还快:“鬼门开了,尸鬼成堆,你祖宗在天上飞——” 瓷人再次震了一下,对面那位大师兄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点情绪波动,虽仍是淡淡的,但明显迟疑了一瞬:“……你说……谁在天上飞?” 白霄继续狂奔,连气都顾不上喘:“萧子璋!你家祖宗!诈尸了!!成了傀儡!!现在跟一堆尸鬼一起在后面撵我!我带着陆溪云和俩废物正在逃命!!!” 任玄:说谁废物? 岳暗山:出了武禁区,你再说这话试试??!! 对面的大师兄沉默了一瞬,另一道声音懒洋洋地插进来:“别慌,我们已经在路上了。实在撑不住,就试着把陆溪云丢出去,让老三自己去捡。” 白霄:“???” 白霄震惊:“二师兄,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对面的声音波澜不惊:“我这不是在帮你减负么?” 白霄:“……” 摊上这俩师兄,真是活着都觉得累。 对面沉默了有一会的大师兄,终于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些微妙的嫌弃:“小四,首先我要澄清一点,萧子璋那混账并无直系后裔,我祖宗里没有这号人渣。” 另一道无奈的声音也插进来:“大师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计较这些?” 白霄如同小鸡啄米般点头:“啊啊啊啊大师兄!二师兄!!救命啊!!!这事比你有没有祖宗,他严重一百倍啊!!!” 对面的大师兄冷静开口:“小四,你去挖老二祖坟。” 对面的二师兄:“?喂?!” 大师兄语气依旧淡定:“年前族老们提起萧子璋时,我就听他们说过什么底牌,还特地强调要防着方老城主留有后手。如果萧家的术法能唤起萧子璋,或者说萧子璋就是萧家的底牌……那么,这局就只有方老城主能破。” 大师兄顿了一顿,补充道:“小四,萧家的溯生术,你以前跟我借过,你去试试。” 二师兄哽了一下,似乎被说服了:“他说得有理。小四,你挖吧。” 白霄深吸一口气:“明白了,我们这就去先灵殿!” 收起瓷碗后,白霄勉强扯出一个笑,转头看向陆溪云:“幸好我事先借了三剑。陆兄,你看,不亏吧?” 陆溪云面无表情:“……” 白霄轻咳一声,眼中闪过些许狡黠:“只是消耗得有点快,要不陆兄您再借我两招?” 陆溪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退了一步,然后——人又已经猫到任玄身后了。 这借招,跟借命有什么区别? 任玄瞬间领会精神,立刻强势护短:“依我看,现在咱们还是兵分三路。这样——世子,你去谢城主那边,疏不间亲,唐守备的问题得您亲自去说。” 任玄:“白兄弟,刚才你那一击,虽说把尸鬼削得差不多了,但那黑漆漆的门还杵在那儿,半点消退的迹象都没有,我瞅着渗人得很。不论如何,这‘鬼门’开在城中,绝对不是长久之计。白兄弟,您将城中信物交给老岳,老岳立刻组织人手展开结界,清空萧府四周街巷。” 说到这儿,任玄顿了一顿,瞥了一眼白霄:“至于我和白兄弟,咱俩一道去先灵殿看看,看看能不能破局。” 白霄深思忖片刻,觉得可行,沉声道:“好,既然如此,那就按你的意思办。” 任玄一拍陆溪云的肩,语重心长:“世子爷,找到谢城主,就留在他那边,那边安全。” 岳暗山连连点头:“世子爷,可别再伤着了。您再伤到哪里,鬼门不用开,殿下就能直接给我俩烧纸钱了。” 陆溪云:“……” ··· 银枢城,东城。 听完陆溪云简明扼要的交代,谢凌烟微蹙眉心,语气干脆利落:“四、七、八三卫,立刻去萧家,净空四围,封锁现场。” 城墙上,数百道身影瞬息而动,消失在夜色之中。 陆溪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人一句话,又要打包发走。 谢凌烟语气不容置疑:“还有,这里太危险,你还有伤,不准留下。” 陆溪云:“……” 陆溪云选择性耳聋,反是走上前一步,目光沉沉地投向城下。 巍峨的城墙外,是一座与城中如出一辙的巨门。 黑色的鬼门犹如地狱的豁口,死死嵌在血色大地上。 潮水般的尸鬼汹涌而出,铺满了整个地平线,仿佛天际都被拖成了一条黑色的血线。 城墙之上,红色的夕晷之阵炽烈燃烧,整座银枢城映在血色光晕里,天幕被映照成深沉的暗红。 万箭齐发,光柱如雨,遮天蔽日。 尸鬼群冲击着护城河,残肢断臂堆积如山,血水自地面缓缓汇聚,护城河的水已彻底变成一片浓稠的红色。 这场面,活像一座人间绞肉场。 陆溪云望着这一切,心底泛起一股凉意,不禁低声道:“谢大哥,刚才萧家也有一扇这样的门,不过比这小一些。白霄用符镇过,门里出来的尸鬼全灭了。” 谢凌烟闻言,淡淡一笑,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那只是阵法初段。” 他顿了顿:“再过一刻钟,城内的那扇门就会变成你眼前这样。千古悠悠,亡者无尽,背易生死,逆转无常……萧子璋的‘鬼门’已失传百年,我倒是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见到。” 陆溪云深吸一口气,凝视着城下,冷静分析道:“这些尸鬼没有神智,只是在消耗城中的御守阵法。” 谢凌烟眸色愈沉:“鬼门只召新魂,这些,都是近日镇中被屠戮的百姓。方存日前的屠镇之举……蓄谋已久。” 城下,尸潮如浪,翻滚不息。 谢凌烟收回视线,眸光落向城墙的一角。 小一蜷缩在那里,身形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如纸。少年手指微曲,像是困在了什么在梦魇中。 谢凌烟语调低沉:“方才他不知在城下看到了谁,险些直接从城头上跳下去。” 陆溪云沉默。 城下的人,早已不是人了。 不论那孩子看到了谁,现在都只是一堆碎骨,一抔血泥。 谢凌烟缓缓收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涌起令人窒息的杀意:“这帮畜生。” 倏而,夜色骤变,杀机四起。 城头之上,夕晷之阵在夜幕中闪烁几下,彻底湮灭。 第20章 紧接着,机关停摆,符阵失效,所有防御体系在瞬间崩塌。 银枢城,死一般的沉寂。 下一刻,沉寂破裂,惊惧炸裂开来。 “阵法失效了!” “夕晷之阵被破!机关启动不了!” “快!快想办法!城墙要守不住了!” 原本被压制在护城河另一侧的尸群,像是嗅到了腐烂血肉的疯狗,黑潮般翻滚而来,扭曲的面孔在火光中闪现出狰狞的影子。 守城军士一时间乱作一团,惊慌、嘶吼、四处奔走,混乱在战场中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迅速蔓延。 “都不要慌!” 城墙上,陆溪云一声厉喝,青年挺身而出,一剑掀翻越过护城河的尸鬼。 陆溪云目光冷冽,语速极快:“阵法没了换雷火!机关失效换硬弓!百尺城墙,推也能推下去!慌什么?!!” 乱军之中,有人开始执行,弓弦震颤,箭矢破空。 无数火箭再次划破长夜,照亮尸潮如海。 谢凌烟挑眉,看着城墙上临危不乱的陆溪云,眼中透出赞许:“年纪不大,绝境心态倒是不错。” 陆溪云苦笑:“这还算不上什么绝境吧,比这惨的,我都见过好几回了。” 谢凌烟语气幕然一沉:“那是秦疏废物。” 陆溪云扶额,无奈长叹:“谢大哥,你又来了……都什么时候了……” 第18章 我师兄?!在哪儿?!快快快,给我看看!! 倏尔,十几束血色烟花自内城炸开,漫天赤色,映红夜幕。 谢凌烟目光一凝,脸色顿时冷峻:“你负责这里。” 只此一句,下一瞬,谢凌烟的身影已然没入夜色。 陆溪云愣了一瞬,脚下的外城尚且固若金汤,坚墙高耸,护城河深锁尸潮。然而,内城的方向,目光所及,一场赤潮正将内城全面吞噬。 银枢城正在自内崩溃。 什么‘负责这里’…… 不过是谢大哥把他撇在外面的借口罢了。 陆溪云轻叹一声,低头正要转身,衣摆却被扯住。 少年仰着头,声音稚嫩却坚定:“哥哥,小一想去帮忙。” 陆溪云眉心微蹙,抬手便要拒绝——内城那么危险,小孩子进去做什么? 陆溪云低下头,少年双眸清澈却执拗。不觉间,陆溪云难得共情了一回谢凌烟的视角, 他苦笑一声,伸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发顶:“小一,留在这里,也可以保护银枢城。” 谁知少年却摇了摇头,随即在陆溪云诧异的目光中,挥出一剑。 剑光划破黑夜,如摩西分海,将最靠近城墙的尸潮硬生生劈开两段。 陆溪云微微眯眼,指尖一顿。 ……四品根基。 好家伙,幸好这小孩捅他的时候还没学会这招,不然可就麻烦了。 少年收剑,语气极为认真:“白霄哥哥说我体内气海充盈,只要会用,小一也能很厉害。不过这太难了,白霄哥哥教了半天,我也只会一招。” 陆溪云蹲下身,语气微妙:“你不会再捅我吧?” 少年摇摇头,眼神真挚:“哥哥原本能杀了我的,可你收招了。小一都看到了,哥哥是好人。” 陆溪云啧了一声。 这小孩,聪明,懂事,还记恩,莫名还挺招人喜欢。 他一手将少年抱起,语气里带着点循循善诱的意味:“那这样,我带你过去。不过等会谢大哥问起来,你得说是你先跑了,我才追过去的,懂吗?” 少年一本正经地摇头:“小一担心大家,哥哥担心城主,我们是共谋。” 陆溪云脚步一滞,随即忍不住笑出声:“你这小鬼啊,聪明得过头了。” ··· 银枢城,内城。 烟尘翻滚,火光冲天。 原本精密的机关陷阱,一时尽数失效。 更为可怖的是,内城中的尸群,不再像外城那般杂乱无章。 他们冲击节奏有序,进退规律严整,隐隐竟有军阵之势。 “挡住他们!”银枢卫统领声嘶力竭,几近绝望:“内城和外城之外都是尸潮,现在只有外城安全。这里守不住,满城百姓都要给鬼门填坑!” 银枢卫纵然骁勇,但面对悖逆生死的军阵,仍被杀得节节败退。 血色沿着街道一路铺开,连夜风都带着浓重的铁锈味。 岳暗山一刀斩翻一头扑来的尸鬼,骂骂咧咧:“见鬼了!这些东西死都死透了,还能打配合?!” 任玄一边抵挡,一边气急败坏吼道:“白霄!你到底好没好?!我们顶不住了!!” 白霄咬牙死撑,满头大汗:“二师兄!你祖宗墓前的阵法!比国库还难撬开!我解不过来啊!!” 飘在空中的瓷人震得咔咔作响,语气恨铁不成钢:“让你平时不好好修行!借来借去!现在好了吧?你倒是借一个阵师来试试?!” 尸群的攻势愈演愈烈,银枢卫的防线已是风雨飘摇。 眼看防线将崩,一道刺目的蓝光自夜空划落。 下一瞬,内城与外城的交界处——蓝色结界冲天而起,将整个战场一分为二。 尸群前锋猝不及防地撞上结界,发出凄厉的哀嚎,任凭它们如何冲撞,再无法寸进一步。 一片死寂之后,银枢卫中终于爆发出一阵狂喜的喊声。 “城主!” “城主来了!” 银枢卫统领满身是血,声音里竟带了点哽咽:“城主……内城……清空了……可兄弟们……” 他肩止不住地颤抖:“折了……折了太多……” 谢凌烟静静地扫过遍地尸骸:“辛苦了。带剩下的人去后方吧,不必再做无谓的牺牲。” 第二十五任城主石像前,正埋头挖人家祖坟的白霄不由得一怔。 白霄抬头望向结界升起的方向,满脸焦急:“师兄,你别乱来!这么大幅的结界,你能撑多久?!” 瓷人也急得团团转:“少说两句干正事!你快点!再慢下去,你非得先把老三搭进去!” 白霄被骂得火起,手中印诀越结越快,嘴里也没闲着:“二师兄你说这话就太混蛋了!拼命的是我!你们俩都不在这,还真有脸教训我!” 瓷人一颤,连忙顺毛:“对对对,你最辛苦,你最伟大,快他娘的结印!!” 白霄骂骂咧咧地手上不停,层层叠叠的阵法如同被强行撕开的画卷,被他一把扯开。 任玄看的一怔,玩命是真能加效率呀。 伴随着灵力奔涌,一股浩然之气冲天而起。 下一瞬,漫天烟尘涌起,将先灵殿瞬间吞没。 然而,那雾气并非单纯的尘埃,而是泛着丝丝灵光,幽蓝赤红交错浮动,在夜幕下宛如过去与现在交织的倒影。 雾气中,轻快的脚步声回荡,如穿透百年的回响。 一道红影缓缓浮现。 红裙烈艳,长发高束,眉眼飞扬,裙摆如火,猎猎生风。女子随意甩了甩手腕,眼波潋滟,语调慵懒,透着几分随意的挑弄:“哎呀呀,百年了,居然还有人记得妾身……美色误人呐。” ——这开场,所有人都懵了。 现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红裙女子迈步上前,单手抬起白霄的下巴,指尖轻挑,眸光流转,尾音绵长:“小兄弟,你姿色不错呀,有没有兴趣——” 白霄大脑宕机,浑身僵硬,连呼吸都放缓了半拍。 不敢动,根本不敢动。 这祖宗,和书里写的不太一样啊?! 白霄眨了眨眼,脑子飞速运转,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自己是不是挖错坟了。紧接着,一个传念甩了出去: 大师兄,你借我的术,是不是过期了……银枢志里不是写着第二十五任城主沉稳持重、端庄蔚然吗?! 瓷人那头一阵沉默,显然也被这场面震得不轻。片刻后,才传念回道: 不应该啊……溯生术不是对谁都能用的。历任城主里,精通此术的,只有和萧子璋同门的第二十五任城主。 白霄绝望了:不是,她吗?! 这蔚然持重,还端庄……??? 场中,任玄完全听不懂这些本地人的弯弯绕绕,索性当机立断,拱手抱拳,朗声道:“方城主,城中萧家后裔起禁术,唤起萧子璋,匪人以邪术御鬼门,引发尸潮。晚辈斗胆,冒犯先灵,还望您不吝相助!” 按理说,这么正经的一番话,落到城主前辈耳里,多少该有点庄重的回应。 然而,这位前辈的反应实在让人猝不及防。 女子眸光微动,下一秒,眼睛骤然一亮,语调陡然拔高—— “我师兄?!在哪儿?!快快快,给我看看!!” ——这、这离谱的剧情展开……?! 在场众人纷纷一激灵,脑海里齐刷刷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可能性——这不会又召了个反派出来吧?! 第21章 空气一瞬间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尘埃飘落的声音。 好在任玄迅速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朝远处城楼上的黑袍傀儡遥遥一指:“在那里。” 话音落下的刹那,方洛灵神色瞬间一冷。 红裙身影一个瞬身,几乎是眨眼的功夫,她已然出现在城楼之上。 女子红袖一挥,众人之前怎么都无法靠近的黑袍傀儡,竟被她一击轰入地中,尘土四溅! “轰——!!” 黑袍寸寸裂开,那具傀儡被直接炸成了碎片。 方洛灵居高临下,眸光锋利如刀。 “有骨无魂,还这么难看的残次品,谁敢再说一句这是萧子璋,老娘就宰了他!” ——此言一出,全场哑然。 任玄沉默,岳暗山屏息,白霄……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只一击,方洛灵的身影便透明了一半,她低头瞅了瞅自己,忍不住“啧”了一声:“这招现在消耗这么大的呀。” 任玄的心猛地一沉,抬眼望向远处的鬼门——傀儡是毁了,可那扇巨大的鬼门依旧巍然矗立,尸鬼仍然如潮水般狂涌而出,战局丝毫未见缓解。 “前辈。”任玄努力让自己冷静,急声问道:“不知您可否关闭内城中心的鬼门?” 方洛灵漫不经心地挑眉,随意摆摆手:“师兄的术,我不喜欢,没学。” 任玄:??? 一时间,任玄的血压,有点跟不上这位前辈的节奏。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按捺住内心的抓狂,把即将脱口而出的国粹硬生生咽了回去,勉强维持住脸上的镇定:“那……前辈看,现在这鬼门涌出的尸潮该怎么处理?若有更好的办法,晚辈愿听指教。” 方洛灵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半晌,唇角微微一挑:“冤有头,债有主,等着,我拽他过来。” 她懒洋洋地抬手成诀,随手一划,整片夜空骤然变色。 金丝勾勒出一道庞大的符文法阵,灰白色的雾气自地面升腾而起,像星辉流淌般向中心汇聚,最终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然而,就在雾气即将完全凝聚成形的瞬间,方洛灵忽然拧起眉头:“啧,骨被用了……你们谁把身子借我用一用?” 场面一瞬间寂静无声。 白霄正沉浸在法阵的震撼中,闻言差点咬到舌头,连忙往后退了一步,眼中满是“我信了你的邪”。 可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方洛灵手指微微一抬,灵力陡然一转,顷刻间,白霄便被那股庞然大力卷入了雾中。 雾气缓缓散去。 站在法阵中央的,依旧是白霄的身影。 但他的气场,已经彻底变了。 第19章 问罪千秋 ‘白霄’的眉眼仍是原本模样,却褪去了所有散漫与玩世不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锋锐的清隽之气。 他垂眸,看向地面上的血泊,微微皱起眉。 下一瞬,他缓缓开口,语调极轻,却冷冽如刀:“……这副模样,是谁的?” 空气仿佛凝滞,战场陷入死寂。 然而,方洛灵却完全没被这冷冽压迫感吓住,甚至眨了眨眼,娇媚婉转,跟换了个人似的:“莫气莫气,我都看过了,剩下的更不耐看。” 任玄:“?!” 不是,哪个不耐看了?!你说清楚!! 岳暗山:“?!!” 小白脸哪里帅了?!不同意!不接受! ‘白霄’眉头微蹙,目光扫向谢凌烟,眼神里的衡量与质疑毫不掩饰。 方洛灵赶紧干笑两声,急忙打圆场:“哎呀,给我的后任一点尊重嘛!这小辈身上带着银枢令,怎么能抢他的壳子呢!” 方洛灵转头望向谢凌烟,语气稍稍柔和几分:“你就是银枢城的现任城主?” 谢凌烟抱拳为礼,言辞谨慎:“晚辈谢凌烟,见过方老城主。” 随即,他眸色一沉,视线横扫向‘白霄’,目光中毫不掩饰忌惮之色。 ‘白霄’懒懒扫了一眼四周的结界,唇角微扬:“维持这么大幅度的结界,还准备对付我?你这后任,脑子进水了?” 方洛灵急得连连摆手:“小谢,冷静冷静!鬼门就只有我师兄能关,你那啥,阵法先收一收!” 谢凌烟却纹丝不动:“方老城主,您以为,这种人会帮银枢城?” ‘白霄’闻言,笑意加深,语气里满是揶揄:“那种人?小兄弟不妨仔细说说?” 谢凌烟眉目肃然,言辞锋锐如刃:“封血河,断鬼狱,三万百姓因你丧命,您不记得?” ‘白霄’轻轻扬眉,脸上的不屑更甚:“三万人?我手上的人命太多了,你说的是哪三万?” 谢凌烟印堂映出煞气,声音冷若寒霜:“银枢城家家戴孝,户户闻哀,不过百年。” ‘白霄’低低重复了一遍,神情悠然:“哦,这三万啊。” 方洛灵无奈地抹了一把脸,随手扯着袖子就要把人往后拽。 ‘白霄’甩开方洛灵的手,不屑地嗤笑一声:“当三万人是为你而死的时候,你认为是必要的牺牲,当你成了这三万人,这就是不义之举。你口中的世人,不过如此。什么极善极恶,变得不是我,变的是人心。” 方洛灵一听这话,火气瞬间上来了,二话不说,单手揪住‘白霄’的后领,毫不客气地将人往后拎,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怒气:“萧子璋!不嘴硬你会死吗?!闭嘴两秒会憋死吗?!” 一边拽人,一边还不忘回头冲着自家小辈赔笑:“小谢,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就是后面走火入魔了,萧家溯生术这破玩意儿,可千万练不得!” 然后一回头,对着‘白霄’的态度立刻翻脸如翻书:“萧子璋,我给你脸了是不是!赶紧把内城的鬼门关上!要不是溯生术这破术法,你和我早该下去喝孟婆汤了,还在这跟我家小辈扯什么人生感悟?!” 这收拾烂摊子的速度,一看就是经验丰富,熟能生巧,令人肃然起敬。 面对方洛灵怒气汹汹的压迫,‘白霄’不以为然地切了一声,懒洋洋地偏开头,懒得搭理。 方洛灵望着内城那森然巨大的鬼门,语气幽怨:“师兄,几百年了,师兄弟都投胎几轮了,就我还在给你收拾烂摊子。你说你要是早投胎转世,现在小辈都能打酱油了。” ‘白霄’冷淡开口:“溯生术非是溯生,封存魂灵,不入轮回。我说过,让你不要乱用最后一式。” 方洛灵忍不住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我不用,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哪天被居心叵测的人召出来,像现在这样无法无天吗?!” ‘白霄’偏过头,话锋一转,语气淡漠:“这副身体,修为不够。” 说着,他抬手,目光锋锐如刀,直指谢凌烟:“想关这道鬼门,把身体让给我,你敢吗?”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闪动如风,快得众人几乎未能看清,陆溪云已然挡在谢凌烟身前,剑锋直指‘白霄’:“王八蛋你想做什么!” ‘白霄’懒得理会陆溪云,只是看着谢凌烟,语调冷然:“以你的修为,这结界最多还能撑两刻钟。届时,尸群一旦突破内城,死的可就不止三万人了。你好好考虑。” 方洛灵扶额叹息,语气无奈至极:“几百年了,师兄,你怎么还是开口就像个反派呢?!” 她转向谢凌烟,试图充当翻译官:“我师兄的意思是,时间紧迫,不可拖延。这位小兄弟,你放心,我师兄对夺舍没兴趣。” 陆溪云显然不信,冷笑道:“银枢萧家的人,对夺舍没兴趣?你当我三岁小孩?” 方洛灵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真诚:“真的,他嫌人丑,不屑修习那种术法。” 陆溪云:“……” 好一个千古罪人,竟然挑剔到这种程度。 谢凌烟看着这一幕,抬手拦下陆溪云,声音依旧平稳:“前辈就是修习过也无妨。谢某不才,对阵舆之术也算略懂一二。前辈真有此心,大可一试。” 陆溪云急了,剑锋未收:“谢大哥!这太危险了!” 谢凌烟却只是淡然一笑,拍拍他的肩:“所谓前辈,不过是死得比我早几百年而已。” 他的目光落回‘白霄’身上:“溪云,你觉得,他萧子璋的孤魂残魄,就一定比我强吗?” ‘白霄’微微一怔,旋即朗声大笑:“你不错,我开始欣赏你了。” 萧子璋抬手,指尖凝出一缕金光,像是点燃了某种烙印。 谢凌烟的身上,金光如流水般蔓延,一寸寸渗入肌理,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他的意识依旧清醒,只是身体的行动逐渐被外力牵引。 并非夺舍,更像是一场不容置疑的引导。 谢凌烟没有抵抗,任由那股力量牵引体内的气元流转,脚下飞速凝结出密密麻麻的法印,繁复得让人眼晕。 城中偌大的鬼门,门扉剧烈震颤,符文寸寸崩裂。 第22章 然而,就在此时,整个城中的尸群像是听到了某种命令,齐齐躁动。 阴气翻滚如潮,浓稠得像要滴下墨汁,竟在战场上铺开一张巨大的黑色阵网。 若自高空俯瞰,阴气涌动,线条交错,最终形成了一副规模庞大的阵图,盘踞在整个战场之上。 这场面压迫得令人呼吸一滞。 任玄目光一震,声音有些艰涩:“……战图?!” 岳暗山盯着这一幕,嘴角抽搐,爆了句粗口:“妈的,死人都能结战图?!开什么的玩笑!” 死物无意识,无配合,无布阵之法。 然而,此刻,阴气流转之间,那些尸群竟真生出了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势。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任玄呼吸沉重了起来——气元的流动,都被无形的力量拖住,宛如铁链般重重缠绕,难以运转。 “谢城主,别硬撑结印!”任玄急声警告:“这是战图,战图自带压制气元的效果。” ‘白霄’冷冷打断:“不能停,此阵有始无终,会反噬他。” 任玄咬牙,眉头紧皱。 战图并不罕见,但阵图起于军,成于兵,需要一支真正的军队去配合阵眼运转。 可现在—— 由死人成战图,气息连贯,杀伐之势不减,分毫不逊生者。 岳暗山看得头皮发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妈的……无兵起阵……就没听过这样的。” ‘白霄’察觉到谢凌烟体内气元波动不稳,目光一凛,立刻加重了一缕金光压制:“小子,别乱来。我已经说了,此阵强行破开,你会被反噬。” 谢凌烟却已经看透了这张战图的运转,语气果断:“前辈不必多言,这阵,我能破。” 任玄眯了眯眼,敏锐察觉到谢凌烟的变化——语速加快,气息微乱,明显没有方才的从容淡定。 一旁,陆溪云缓缓开口:“经世册,兵卷,变权纵横。” 他顿了一下,似在衡量什么,片刻后,终是道出疑问:“谢大哥,西府的经世十册,兵卷只有二哥练过。除了你,他还传了多少人?” 谢凌烟的表情微微一滞,极少见地出现了片刻的迟疑。 谢凌烟很快回神,语气不自觉地急了几分:“溪云!你别乱想!” 陆溪云却只是轻轻一叹,目光平静得让人心悸:“可您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陆溪云看着谢凌烟,眼中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深的了然。他声音不疾不徐,却极为笃定:“我不是小孩子了。人是人,鬼是鬼,我自然分得清。可现在,结界因您一人维持,您若出事,后果不堪设想。人鬼有别,但算账嘛,谁来都一样。今天这笔账,我来收。” 谢凌烟深深看了陆溪云一眼,目光里浮起些许复杂的情绪,终了,他缓缓叹息:“此阵核心在东北三百米处,萧宅的位置,你要小心。” 陆溪云点头,衣袂翻飞,直奔萧宅而去。 第20章 命帖既成,断无两全之策。 层层尸潮阻隔,战图如牢,望着陆溪云那道身影逐渐隐没黑暗,任玄心头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无力感。 谢凌烟扫了任玄一眼,透着几分深思。机关枢纽尽毁,鬼门未闭,银枢城如今步步皆是死局,谁是内鬼,尚未可知。但眼下,至少任玄的焦急不像是装的。 谢凌烟的目光落回战局,微微一凝:“任将军,银枢机关阵法尽数失效,已是变数横生,外城四门封禁万不可失。银枢城机关枢纽,位于藏经阁之下,劳烦您带人前往。” 方洛灵闻言,眉头皱了一瞬——机关枢纽的位置,可是银枢城最高等级的机密,连寻常统领都难得一窥,而谢凌烟此刻,却毫无犹豫地说了出来。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谢凌烟在怀疑银枢城内部有鬼。 方洛灵没说话,‘白霄’也未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 任玄对上谢凌烟那双沉静如渊的眼,呼吸微滞。 银枢城的命运压在谢凌烟肩上,而他,敢不敢接这个信任? 二话不说,任玄转身,沉声下令:“整队!随我去藏经阁!” 他一拂袖,带着人朝藏经阁疾驰而去。 ··· 萧宅之前,死气弥漫。 陆溪云微眯双眼,如此繁多的尸群,如此杂乱的战场,他没有余裕,去费力寻找那所谓的阵眼。 唯一的选择,就是一剑破局。 陆溪云深吸一口气,调动全身气元缓缓注入剑刃。 青年低喝一声,银锋落刃。 霎时间,剑光惊鸿,剑气卷起巨浪,将萧宅整个吞噬。 百米之外,方洛灵飘在半空,啧啧称奇:“哎呦,师兄,你家让这小子拆了个干净。” 方洛灵哇上一声,又惊又叹:“这一拆,地上全是阵法符文!师兄你看看你,这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白霄’神色冷淡,目光淡扫:“那不是萧家的术。” 方洛灵置若罔闻,继续惊呼:“哎呀!烟尘里冲出来个东西!!小子和黑袍傀儡打起来了!!!” 视线顺着方洛灵手指的方向望去,弥漫的尘雾缓缓散开,血色符文自破碎的地面亮起,纵横交错,化作一张血红阵图,刺目而森然。 阵图的中心,是一席黑袍。 那黑袍静静悬浮于半空,布料无风自扬。兜帽之下,深邃幽暗,看不清半分面容。 废墟之上,陆溪云抢身再攻,刀光剑影交错。 刀气纵横百米,尸群被余波掀飞。 远处,方洛灵悠哉悠哉地往上飘了一点,居高临下地眯眼望去,看着场中震天撼地的场景:“啧,这动静,二品之上了。小谢,咱们银枢城出息了啊!” 谢凌烟淡淡道:“溪云不是银枢城的人。” 方洛灵睨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啧”了一声:“小谢啊,你是城主,要有招纳人才的意识。这么大一块肉就在嘴边,你不给他叼回来,你说说你晚上怎么能睡得着?” 谢凌烟神色淡漠,内心毫无波澜:“前辈,实不相瞒,若我不是银枢城的城主,这墙角我是一定会挖的。” 方洛灵挑眉,感兴趣地追问:“哪来的势力这么神通广大?咱们银枢城都惹不起?” 多讲一句都心酸,谢凌烟不去接话:“前辈若是很闲,不若过去帮忙。” 方洛灵摆摆手,悠哉道:“你们两个阵师,无人护卫岂不危险?再说,那战图里,就算是我,也没什么可做的。” 说着,她忽然转过头:“小谢,话说回来,你那小兄弟怎么就不受战图影响?” ‘白霄’接话,语气淡漠:“这战图篡改的是地气流动,五行运转,乃至八卦排布,但并不影响那小子的气元。这说明,战图里的功法,和那小子的功法一体同源。” 他话音一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瞬间转向谢凌烟:“那黑袍人?!” 谢凌烟神色不变,只付诸一叹:“那不是人。” 方洛灵眯了眯眼,收敛起惯常的吊儿郎当,审视着远方:“和刚才我师兄的傀儡如出一辙,是同一人的手笔。”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调笑的语气终于缓了下来,认真问道:“是你们的朋友?” 谢凌烟淡淡摇头,轻描淡写地叹息:“曾经吧。让他过去缺德事干尽,这下遭报应了。就是辛苦义父和溪云他们,白白找了这么多年尸骨。” 方洛灵闻言,气得直接一甩袖:“师兄你看看!你们萧家这群人,简直丧心病狂!一天天挖坟掘墓,连死人都不放过的!” ‘白霄’却不理会,只静静望着谢凌烟:“血亲相残,你不怕他有负担?” 他顿了顿,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你就是怕他有负担,刚刚才会试图强行终止阵法,想自己了结。” 方洛灵觉得这气氛实在压抑得过分,连忙插话:“啧,你这朋友,做人也算失败得挺彻底,朋友和兄弟抢着杀他,挺少见的。” 谢凌烟微微颔首,像是认真思索了一下,得出结论:“溪云担心我有负担,我担心溪云有负担,结果没有人关心他,这确实不太应该。” 他顿了顿,神色如常:“不过,傀儡又没有自我意识,也不需要我们关心吧。” 方洛灵盯着他,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半晌,她叹了口气,语气颇为无奈:“小谢,我觉着吧,你这心态,根本就不存在什么‘负担’。”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一声巨响,震彻整个战场。 方洛灵抬眸看去,只见烟尘滚滚之中,黑袍人被一剑斩落在地,阴气随之消散大半。 她摇头啧啧叹道:“看那小子下手的狠劲,我看他也没什么负担。” 战图随黑袍人的倒下而震荡,阴气浮动,阵法的力量开始崩解。 ‘白霄’眼神微凛,抓住破绽:“小子,趁现在,封门!” 谢凌烟正欲动作,却脸色骤变,体内气元急剧流散,身形一晃,竟是咳出血来。 第23章 与此同时,倒在地上的黑袍人,身体竟缓慢地开始复原,阴气逐渐凝聚,竟是重新站起。 ‘白霄’神色微变,低声咒骂了一句:“命帖……” 方洛灵瞬间色变:“小谢,你怎么回事?!你们怎么会有命帖牵连?!” 她话音未落,身形已然一闪,直入战场,径直拦在陆溪云面前:“不行,不能这么打!这傀儡和小谢绑在一起了,他死了,小谢也得陪葬!” 结界之外,‘白霄’轻轻皱眉,声音淡漠:“也是当过城主的人了,她还是这般天真,命帖既成,哪来的两全之策?” 谢凌烟轻轻笑了一声,抬手抹去唇角的血迹:“方老城主若是不这般天真,现在这黑袍傀儡,恐怕就是前辈您。” ‘白霄’闻言一怔,目光微深:“她不去拦,那小子砍死傀儡,你会死。可她若是拦了,万一干扰了那小子,不止你会死,他也得一起陪葬。” ‘白霄’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看透天命的凉薄:“救人是天真,救所有人就是妄想。” ··· 藏经阁。 岳暗山气喘吁吁地冲到任玄身边,声音急得变调:“老任!萧宅那边的兄弟传信过来,世子爷被方存的傀儡压着打啊!” 任玄眉一跳,语气不敢置信:“怎么可能?什么傀儡能压着他打?” 岳暗山一脸惊悚:“我他妈哪知道啊!听说都打吐血了!” “卧槽!”任玄一个激灵,声音猛地拔高:“谢凌烟搞什么?!” 岳暗山头皮发麻:“调兵吧,他开战图我也开,管他谢凌烟搞什么,我们可不能再怎么搞了。出了差错,咱俩拢共也就两颗脑袋啊。” 任玄冷静两秒,果断摇头:“调兵来不及,城外尸群堵死了路,根本进不了城。谢凌烟撑着结界,我们得先搞定这机关枢纽。” 话音未落,任玄目光锁定藏经阁入口,眉头陡然皱起。 岳暗山顺着望去,只见立柱旁,一名红衣青年慵懒地倚着柱子,半阖着眼,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他脚下,蛛网般的血色纹路已然蔓延开来,宛如流淌着鲜血,将地面吞噬殆尽。 蛛网上,数十人动弹不得,或面色惨白,或满头冷汗,仿佛稍微挣扎一下,便会立刻血溅当场。 其中,唐无庸艰难支撑着,咬牙死撑:“任……将军……不必管我们……银枢城……安危为要……” 任玄眉目低垂,沉默片刻。 他认得这阵。 追魂索元,十大禁术之首,三品以下,踏入即死。 别说袁枫只是睡在阵中,哪怕袁枫死在阵里,他们也是踏不进去半步的。 任玄深吸一口气,冷声唤道:“袁枫,内城战况正盛,你空守在此,不觉得无趣吗?” 红衣青年缓缓睁开眼,懒散地抬手,随意指了指藏经阁的牌匾,随即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别扰我们看书。” 岳暗山嘴角一抽,冷笑道:“从刚才到现在,这厮就靠着柱子睡大觉,他看个鬼的书。” 任玄凝眸——我们?袁枫这人,素来冷得像冰。方存孜孜不倦的拉拢这家伙,都没得到过正眼。他会和谁,自称我们? 任玄盯着袁枫,忽然眯起眼,话锋一转:“袁枫,你哥在里面?” 袁枫神色未变,手指在膝上一敲:“关你什么事?” 任玄语气惊异:“他还能看懂书?!” 红衣青年的目光微变,缓缓站直身子,语气不悦:“你什么意思。” 任玄不答,反倒抬眸盯住袁枫:“你先回答我。不管你信不信,方存——对你哥有想法,我在帮你们。” 这话像一根尖刺,精准戳在袁枫的痛处。 青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语气带着点不耐:“我哥当然能看懂书,没人教你识字吗?” 任玄心下一沉。 不对呀……上一世,袁枫的兄长,不过是方存手中一具行尸走肉的傀儡。可现在看来,这局面和记忆中的完全不同……难不成,此刻,方存还未曾下手? 他的目光微敛:“袁枫,方存想操控你的兄长,为了控制你。” 空气骤然一静。 袁枫的神色陡然一冷,脚下的血色蛛网如潮水般翻涌,空间剧烈扭曲。 下一瞬,袁枫已然出现在任玄面前。 青年压低声音,语调森然:“你怎么知道?” 卧槽,这小子知道?! 第21章 你这一剑,或许会困住他一辈子。 任玄心底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我能救他。” 袁枫眯眼,眸子审视的意味越深:“你叫什么?” “任玄。” “任玄……”袁枫微微蹙眉,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名字,莫名的熟悉。 良久,青年再度开口:“方存的东西,我也不想用。你换一颗心给我哥,我就信你。” 任玄搁心里默默叹气,换心?我都不知道我还会这技术?! 但现时此刻,现实已经不允许他犹豫了。换心这事儿能不能成是一回事,空头支票敢不敢开又是另一回事。 任玄信誓旦旦:“可以,但你得先放我们的人进去。” 袁枫连犹豫都没有,直接摇头:“不行。今夜,我答应过方存,任何人不得入藏经阁。” 任玄嘴角一抽,人都麻了。大佬,你这么守信,干什么反派啊? 他的目光扫过阵中的唐无庸和银枢卫。 追魂索元,踏入即死,但奇怪的是,阵里竟没有他记忆中那些横尸遍地的屠杀场面。 袁枫没有信手杀人,袁枫他哥还是个活人。 事情,变了。 任玄心下三分疑惑,四分试探,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你杀了这么多人,不怕让你兄长看到吗?” 话音刚落,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袁枫的目光锋利如刃,语气却认真得像是解释:“是他们两个先偷袭我,我没有滥杀。”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血线瞬间游走,将阵中两具尸体包裹。 火焰腾起,尸体顷刻化作灰烬,干净得仿佛从未存在。 任玄微微眯眼——啧,这毁尸灭迹的速度,像做坏事怕被告状似的。 更奇了,这家伙……血衣袁枫,不想杀人。 任玄捏了捏刀柄,试探着开口:“既然你我都不想杀人,不如这样——阵法为界,我不进藏经阁,在阵外做什么,你也别管,如何?” 袁枫思索片刻,抬眼冷冷点头:“可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小点,别打扰我们看书。” 任玄:“……” ……您清高。 ··· 东面战场。 ‘白霄’说得半点没错,陆溪云越是克制,就越是束手束脚,自陷桎梏,落于险地。 越忍,越憋屈,越挨打。 这一次,陆溪云索性被一击掀翻,狠狠撞在断墙根上。 墙砖碎裂,青年手抹去唇边的血迹,忍一时越想越气,陆溪云咬牙愤然扬声骂起:“陆影风你王八蛋!你自己死了就算了!还想拖谢大哥一起死!!!” 黑袍依旧悬浮在空中,沉默得不带一丝人气,只机械地执行着下一轮攻击。 谢凌烟身负的命帖,成了压在青年身上的千斤重担。陆溪云只有守防,毫无攻势。 这样打下去,迟早被活活耗死。 方洛灵在上方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拍着大腿破口大骂:“小子!你收招收得太狠了!再这样等会真要让人打死的!!” 陆溪云一边咳血,一边赌气似的放声道:“死就死!死了我正好找他算账!” 方洛灵险些一口气没缓上来:“你这破脾气,小谢惯出来的吧?!” 可惜谢凌烟不在场,不然谢城主估计能被当场气吐血——‘我带的时候,性格可好了!都是秦疏那个混账惯的!!’ 方洛灵猛地转头朝‘白霄’挥手:“师兄,顶不住了!快想办法!!” 然而话音未落,一道小小的身影猛然冲进战场,快得像一阵风,狠得像是豁出去不要命了。 少年握紧手中的刀,毫无章法地一通乱砍,却愣是逼退了几头靠近的魑魅魍魉。 站在陆溪云身前,少年死死攥着刀柄,气息急促得喉结滚动,但声音却倔强得要命:“哥哥不要怕,小一会保护你!” 陆溪云一时没反应过来,平时这种事,不都该他来干嘛? 现在倒好,轮到他被个小崽子护着了? 少年毫无章法地挥出一刀,纯靠蛮力硬生生将黑袍傀儡逼退了整整二十米。 方洛灵瞪大眼:“哟,这小崽子——下手还挺狠!” 黑袍傀儡阴气翻涌,被迫倒退,却转瞬间稳住身形,反扑而来。 ‘白霄’瞥了一眼战场,再觑向谢凌烟,语气淡漠:“那傀儡受创,反倒是你的气元消散得更快,‘它’在夺你的气,陆溪云根本杀不死‘它’,除非——他先杀了你。” 第24章 谢凌烟神色不变,语调冷静:“我若死,前辈可否代维持结界?” ‘白霄’摇头:“我可以,他不行。” 他目光淡淡扫过白霄的这幅身形,语气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你这师弟,根基太差。” 战局难破,死局无解。 谢凌烟死,结界崩溃,尸潮即刻倾城而入; 谢凌烟活,战图无解,尸潮迟早蚕食银枢; 萧宅前,少年死死攥着刀,刀光虽乱,却硬生生砍出了个喘息之机; 谢凌烟垂眸思忖,忽然开口:“前辈当真不会夺舍?” ‘白霄’眼神一沉,冷笑:“你想说什么?” 谢凌烟似笑非笑:“那就是会了。前辈,帮我一回如何?” ‘白霄’眯眼,终是听懂了谢凌烟的意图片,刻后才冷笑出声:“好,很好,你这是要拿命来赌。” 谢凌烟不答,只抬眼看向远处即将崩塌的结界,目光清冷,像是透过硝烟战场,看到了更遥远的未来:“我的命,可以赌。银枢城的生灵,不能去赌。” ··· 等唐无庸带人赶到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差点以为自己跑错了战场。 萧宅废墟之上,一名红裙女子正围着‘陆溪云’转悠,笑得一脸灿烂,语气毫不掩饰地犯花痴。 “这一招帅的!师兄,你当年不学剑真是可惜了!” 下一刻,她脸色微变,急得直喊:“诶诶诶!师兄这招就下手重了!你别伤着‘它’呀!‘它’一伤着,又夺小谢的气!” 旋即,她又眉开眼笑:“对对对,师兄!就这样,牵制就行!” ‘陆溪云’太阳穴突突直跳,语气冷淡:“方洛灵,你不帮忙就算了,少影响我。” 方洛灵摊摊手,一脸无辜:“师兄,我拆了你的傀儡,还召你出来,哪还有多余的气元。” 然后,她歪了歪头,嘴角挂着狡黠的笑:“师兄你这回抓紧机会,洗心革面,赶紧投胎,快些到下一世,我就以身相许好了。” ‘陆溪云’脚步一顿,冷冷扫了她一眼:“……” 唐无庸嘴角抽搐,怀疑自己是不是撞见了某种奇怪的修罗场。 但现在不是关注这些的时候,唐无庸强压下满肚子的疑惑,快步上前:“城主,四爷,那陆世子是怎么了?看着不对劲呀!还有那红裙女子是谁?” 谢凌烟语气冷淡:“不是让你带人固守藏经阁吗?来这里做什么。” 唐无庸顿了顿,如实回道:“任将军已经带人接管了那边,他的人改动了地层结构,然后用阵术引了地下水,看来是打算淹了藏经阁的机关枢纽。” 谢凌烟闻言不以为意,只是微微颔首:“事急从权,淹就淹了,比落在偃师手里好。” 白霄急声:“别管这些了!唐守备,立刻召人手,封死内外城之间的十六处通道!师兄继续这样独力维持结界是不行的!!” 谢凌烟并未反对,只是语气沉稳地补充道:“重点固守西北四门。其他通道如果守不住,暂时向西北疏散民众。” 唐无庸应声领命,二话不说,带着人手迅速离去。 鬼门大开,尸群源源不绝,内外城之间那道巨幅结界也终于开始暗淡,仿佛随时会崩塌。 ‘陆溪云’一剑斩开扑来的尸鬼,身形轻巧落回废墟之上,目光淡淡扫了赶来的谢凌烟一眼,收剑入鞘,语调不急不缓:“这小子根基不错,我还能撑一会儿。现在你想怎么做?” 谢凌烟目光沉定,平静中透着决然:“溪云比他哥厉害得多,前辈,你能杀‘它’。” ‘陆溪云’冷冷抬眸:“小子,你想找死?” 谢凌烟摇头:“晚辈不想,可事到如今,别无他法。” 方洛灵本来看戏看得津津有味,听到这话,抬眸望向谢凌烟,语气透着几分惋惜:“小谢,看清楚一点。这小子,宁死都不肯动那傀儡。” 她语调轻缓,带着一种像是穿透时间的感慨,目光落在‘陆溪云’身上,却像是透过他,看向了更久远的往昔:“你这一剑,或许会困住他一辈子。” 她眸色幽深,带着几分难掩的悲凉:“你可以自私一点。” 谢凌烟微微敛眸,声音淡淡:“所以前辈当年自私了吗?” 方洛灵微微一滞,随后无可奈何地笑了:“您太聪明了,我说不赢你。” 方洛灵幽幽叹息,自顾自的自我带入、自我感动着:“人活一世,有人愿意不顾一切为你付出,是不容易的。想我当年,对师兄也是这么深情来着。” 谢凌烟被这话噎了一下,眉心一跳。 他就说,怎么从刚才开始,方老城主这话,就听着不太对劲。 谢凌烟:“前辈……您好像误会了什么……” 方洛灵轻飘飘摆手,一脸理直气壮:“喜欢就喜欢嘛!男子怎么了?我这人很开放的!!” 谢凌烟无奈揉了揉眉心:“……” 老前辈,别煽了,不是情侣,不能和您共情。 一枚蓝色的烟火在南边的天空中炸开,短暂的亮光之后,整个南方陷入了死寂。 南门,破了。 溃败的银枢卫从南门方向涌来,拼命想要汇入内城防御,但战图的压制和尸群的围攻让他们步履维艰。 最终,只有唐无庸带着十几名残存的士兵,踉跄冲回内城。 血迹一路蔓延,南城外,已然成为修罗场。 谢凌烟目光沉凝,毫不犹豫地望向‘陆溪云’:“前辈,没时间了。” 方洛灵神色骤变,立刻拦在两人中间:“师兄,等等!再想想办法!” 谢凌烟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前辈也是城主,您该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被屠杀,又有多少人即将丧命。” 第22章 回首关山外,梦归未得归。 方洛灵漠然,神色复杂。已然,没有时间了。 “不行!” 白霄忽然猛扑上去,死死抱住‘陆溪云’,急得几乎要嘶吼出声:“师兄!他们不就是要那个偃师的脑袋吗!还给他们不就好了!” 一旁的唐无庸更是带着哭腔,满脸惨白:“是啊,城主!这些偃师丧心病狂,战局一破,全城百姓都没命了!咱们别惹他们了!把东西还给他们,这件事就结束了!!” 谢凌烟的眼中泛起一丝疲惫。 “结束了?” 白霄也就算了,白霄眼里最重要的,从来都不是银枢城。 可为什么连唐无庸也是这般想的?唐无庸作为银枢城的守备,居然真的在怕这帮偃师。 他望着唐无庸,长叹一声,声音低沉却清晰:“无庸,那东西还没进银枢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银枢城下了。你觉得,那些偃师真是去青桐镇治病救人的吗?” “他们屠戮山下的镇子,难道是因为那些百姓招惹到他们了吗?” 唐无庸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凌烟收回目光,神色冷漠:“银枢城,早已被盯上了。怪物与人,没有道理可讲。” 无论他们如何让步,屠刀,都不会因此收回。 有些战争,不是因为选择而开始. 而是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南方银枢卫的溃散中,一道单薄的身影逆流而行,直冲尸群。 少年挥刀而上,刀锋毫无章法,握刀的手却稳得可怕。 一下一下,生生劈出一条血路。 少年踏过脚下的尸骸,肩膀狠狠顶上那扭曲变形的厚重城门,几乎是拼尽全力地想要将门重新关上。 少年人的嗓子都快喊哑了。 谢凌烟看到那道瘦小的身影,眉头微微一蹙,下一瞬,身形一闪,便已落到少年身侧。 他抬掌挡下即将吞噬少年的尸鬼,声音沉静如磐石:“小白,带他去安全的地方。” 白霄现在可不敢离开谢凌烟半步,听到这话,瞬间炸毛:“师兄,你别想支开我!银枢城没了,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干傻事!” 小小的少年满脸血污,也急得眼眶泛红,他死死揪住谢凌烟的衣袖,急切得声音都在发抖:“城主!不能让怪物过去!救救大家!帮帮我!!” 谢凌烟凝视着眼前满身是血、死守城池的少年,目光柔和了一瞬,却又被更深的沉重所笼罩。 终了,他伸手,轻搭在少年的肩膀。 “城主帮你。” 刹那间,浅蓝色的气元如潮水般涌入少年的气海。 少年瞳孔猛地一缩,痛苦骤然席卷全身。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少年咬紧牙关,硬生生压住几乎无法承受的疼痛,喉咙里还是挤出了一声嘶哑的怒吼。 白霄看得心惊肉跳,心头狂跳,连忙扑上去:“师兄!!你做什么?!!” 谢凌烟沉默,额角的冷汗滴落,染湿衣襟。 远处战图,黑袍傀儡攻势骤然迟滞,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制,动作比之前缓了许多。 第25章 谢凌烟眼眸中掠过一抹复杂的笑,像是自嘲,像是释然。 果然如此啊…… 他抬眼望向满脸错愕的白霄,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白霄,三件事,你记一下。” 白霄一怔,被谢凌烟这一声唤得心神震颤。他已经很多年没听谢凌烟这么正式地叫过他了。 “第一件,我确认过了,陆影风是个混蛋了。告诉溪云,以后的纸都烧给我。” “师兄……” 谢凌烟未等他多言,继续道:“第二件,城中里有内鬼,任玄怀疑是唐无庸。但观他今晚的举动,并无不妥。任玄是外人,他可以随便猜。但唐无庸为银枢城任劳任怨多年,我们不能轻易定论。唐无庸手下管着许多人,出问题的未必是他。任玄说你在查此事,你将此事交给二师兄,让二师兄以个人的名义继续查。” “第三件。” 浅蓝色的气元,源源不断地注入少年体内。谢凌烟凝视着眼前的少年,恍惚却看到了许多旧时身影,同样是被捧在万军手心的少年天才,同样一腔热忱的不知天高地厚。 名利如浮云,生死若草芥。唯有那颗赤诚之心,始终明澈如初,深知身后所守,不过是一方净土,一脉香火,一寸初心。 谢凌烟神色不变,语气肃然,一字一句,重逾千钧—— “我谢凌烟今日,传位此子。” ··· 宅废墟之上,‘陆溪云’收了剑,声音低沉而平静:“命帖反向,这傀儡开始被谢凌烟夺气了。” 方洛灵闻言一怔,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置信:“那小谢自己的气元……?” ‘陆溪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长叹一声。 方洛灵顿时沉默。 而这片刻的静谧之中,谢凌烟已拎着少年,从滚滚尘雾中走出。 他松开少年的后领,朝着‘陆溪云’恭敬一礼:“萧老前辈,这孩子体内根基浩然,已远胜于我,请前辈引导他关闭鬼门。” ‘陆溪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的气尽了。你现在只能靠傀儡的气元活。你想怎么办?” 谢凌烟释然而笑:“我想?我想教训教训这混账。” 他抬眼,目光如炬:“借前辈手中的剑一用。” ‘陆溪云’没有多言,将手中佩剑随手一抛,剑锋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锐利的寒光,稳稳落入谢凌烟的掌中。 ‘陆溪云’淡然道:“破开战图,剩下的交给我。” 谢凌烟微微颔首,他垂眸,脑中思绪如潮。 西府战图‘变权纵横’……是该怎么破来着? 恍惚间,他再度听到了那道声音,那恼人的音调轻易跨越了时间长河,熟悉得令人咬牙切齿。 “凌烟凌烟,别气啊!下回比试,我绝不开图了!我保证!!” “比剑就比剑,打不赢就开图,陆影风,你有意思吗?” “不是,怪就怪父王,从小教我战场上只讲胜负,不讲武德,习惯了嘛。别生气,我教你破图行不!” 废墟之上,沉寂如死,夜风轻拂,卷起漫天尘沙。 他们之间隔着生死,却又仿佛什么都没变,依旧是那个会在赢了比试后死皮赖脸地求和的混账。 谢凌烟的目光掠过残破战场,终是释然长叹。 “陆影风,这回,一起死吧。” 刀剑交错,金戈震鸣。 废墟之上,战图在刀刃争鸣之间,一寸寸崩塌、碎裂。 与此同时,那矗立城中的鬼门,也随着萧子璋的术法,自下而上,湮灭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谢凌烟此生,从未胜过陆影风。那厮会在堪堪要输之际,作弊一般拉起战图。 积极认错,从不悔改,周而复始。 这一回,他们之间的战斗,同样没有结果。 内源中气元彻底枯竭的那一刻,谢凌烟的动作微微一滞,随即,黑袍的身影亦在夜色中化作飞灰,散入虚无。 白霄几乎在瞬间踏空而起,稳稳接住了从半空坠落的谢凌烟。 “师兄!” 青年手忙脚乱地抱紧谢凌烟的身体。 然而,他感受不到任何气元的流动了。 空荡荡的,一丝一毫都没有了。 白霄咬牙,不要命般地试图将自己的气元灌输进去。 然而,徒劳无功。气元回流,反噬破体,白霄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师兄!!” 白霄红着眼四处求助,只得到周围前辈的沉默与叹息。 没有人开口。 “师兄你别这样……你说的……等大师兄他们回来,让他们干活……你带我去西境过年……” “好不容易,我才占他们一次便宜……你是城主……别学他们两个,也骗我啊……” 话语哽咽成断续的碎片,语调飘散在夜风中,微弱得几乎听不清。 白霄颤抖着伸出手,轻轻地去扯对方的衣角。 就像初入师门的那一日,他怯生生地拽着谢凌烟的袖角,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一日,陌生的小师兄目光平静,嘴角含笑,温和地低下头,看着他。 ‘别怕’, 谢凌烟是这样对他说的。 可如今—— 四周寂静,他都哭成这样了,却连一句安慰都无。 作师兄的,一个两个,怎么能都这么混蛋呢…… 白霄撑在原地,浑身剧烈颤抖,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去接受这个事实。 青年满是无措的哭嚎出声。 ··· 太和十一年。 黄沙舞,风啸边城,白甲青骑,三骑卷雪,风裂鬃扬。 ‘老二你怎么回事?又惹咱少城主了?’ ‘大哥!都是父王!整日要我把演武当实战,弄得我每次都打不过,下意识就开图了。我也不想呀!我都跟凌烟说了,要不我教他《经世册》,他还不乐意。大哥,你说,我是不是比窦娥还冤枉。’ “哎,小谢你也是,别见外嘛!我爹对你比对我还亲,你学学西府的功法怎么了?” ‘大哥你别管。陆影风,命门你往外交,你想死吗?’ ‘大哥你看你看!又生气了!开图他不高兴,教他破图他也不高兴,他现在简直比陆溪云那小混蛋都难哄!‘ ‘陆影风,我看义父打你,还是轻了。’ ’诶诶凌烟,父王不拿我当亲儿子,你可不能再偏心啊!你看看那陆溪云,那才是打少了,小混蛋天天上房揭瓦,父王的心从西疆偏到北疆。凌烟你不知道,我这哥当的苦不堪言啊!’ ‘那是你弟弟,和我无关。’ ‘哎,凌烟,别走啊!要不我们换命帖,我教你破图。这样咱俩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万无一失!’ 风起,扬尘漫雾。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年西疆塞外的风沙满天。 铁衣寒甲,同袍二三。年少意气,敢言生死。 回首关山外,梦归未得归。 第23章 变生肘腋 月光如霜,一道身影飘然跃上内城中心的高楼。 方存轻轻拍了拍手,笑意绵绵:“破战图,封鬼门,不愧是银枢城,厉害,厉害。” 唐无庸拔刀而出,眼中满是怒火:“王八蛋!银枢城今日同你们这群疯子不死不休!” 方存啧了一声,摇了摇头:“唐守备,别急啊。哦,不对,您确实应该急。毕竟,就在刚才,银枢城唯一一个还相信您不是内奸的人,死掉了。” 唐无庸愤然开口:“信口雌黄!少在那里挑拨离间?!” 方存一派无辜,从袖中丢出一张令书,眼底尽是嘲弄:“不是么?可我怎么在银枢卫手上,找到这份调查您的手令?啧,是白四爷的签署呢。” 缓缓站起的白霄无心解释,青年目光紧盯方存,浑身杀意森然:“你——偿命。” 方存像模像样地举起双手,态度悠然:“四爷,消消气,别伤了身。我老实说,现在你们中,能杀我的,只有陆溪云。” 他抬眸,望向‘陆溪云’,语气轻飘飘地说道:“可惜,萧老前辈,您不是一个剑客。您还占身体,没让陆溪云来杀我,那就是不想让他拼命喽。我猜是谢凌烟拜托您的?也是,毕竟旧伤叠新伤,多危险呀?” 方存幽幽轻叹一声:“实不相瞒,我也不想和陆溪云拼命。他身后的势力,哪怕是对我来说,也是相当棘手。我并不想和他们撕破脸,至少现在,不想。” 方存的目光转向唐无庸,语气幽幽:“唐守备,谢凌烟死了。现在银枢卫听得是您的话吧?要不您代表银枢城表个态,咱们罢兵言和。” “不行!!”白霄身后,小小的少年一步迈出,杀气凛然:“城主说了!要杀光他们!!” 战场之上,有人惊呼出声。 “银枢令?!” “是银枢令!!” “城主传位给了这个少年?!!” 方存这才注意到白霄身旁的少年,见到那孩子身上的银枢令,更是不禁轻笑出声。 第26章 方存竟是开怀笑了,青年眉眼带笑的看着自己的作品:“呀,小壹,好久不见啊。啧,银枢城主,小壹这么快就当上大侠了呢。” 少年人失神一瞬,看向远处高楼上的修长身影,那熟悉而陌生的面容让他头痛欲裂。 下一刻,少年人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整个人弓起身子,蜷缩做一团,嘶吼出声。 方存似乎毫不在意,只幽幽叹了口气,仿佛十分惋惜地说道:“这孩子我确实也很喜欢。不过,唐守备,您真信谢凌烟会传位给一个孩子吗?还是这般不正常的一个孩子?” “唐守备。”方存笑容意味深长:“唐守备,我是认您的城主的。您把小师叔还给在下,我帮您解决这些绊脚石。或者,像今晚这样的傀儡,在下还有两个,我方存舍命陪银枢城一回,咱们继续打。” 唐无庸顿住了,方才的凛然气势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掩的疲惫与纠结。他目光闪烁,却始终难以直视白霄的方向。 唐无庸不愿接受。白霄居然将他作为内鬼去查,他唐无庸为银枢城兢兢业业几十春秋,白霄呢?一年时间、半年都不在城中。若白霄不是城主的师弟,他白霄又算得上什么东西! 唐无庸沉沉吐出一口气,语气冰冷:“彻底解决城内外的尸群,银枢城将东西还给你。” “没问题。”方存应得痛快,他手一翻,取出一片枫叶模样的信物,指尖轻轻一捏,信物碎裂成粉末。 随着枫叶碎裂,城内的尸群如同失去支撑的傀儡,纷纷倒地,化为齑粉。外城远处的鬼门也随之消散,一并化为齑粉。 方存笑意绵绵,抬眸对上唐无庸的视线:“唐城主,在下的诚意,可还够吧?” 白霄怒不可遏,声音发颤地大骂出声:“唐无庸!我师兄尸骨未寒,你居然敢同这帮畜生握手言和?!” 唐无庸的目光冷若冰霜:“四爷,您刚刚也是赞同言和的。私仇是私仇,公事是公事,请您不要公私不分!” 白霄不可置信,怒吼出声:“唐无庸,他们杀了银枢城的城主,你讲这是私仇?!你他妈的是畜生吗?!” “白霄!你当我不想报仇吗?!”唐无庸红着眼眶,歇斯底里地吼起:“但我唐无庸更知道以城中百姓为重!如果早些听我的!城主就不会死了!那么多百姓死了,你还要打下去?!你想银枢城绝户吗?!” 唐无庸深吸一口气,双眸透出冰冷决意:“城主不在,唐某只能代行城主职权。有不从者,城规论处!” ··· 藏经阁,烟雨迷蒙 本是晴夜,却是大雨倾盆。 雨水顺着屋檐汇聚,淅淅沥沥地流淌而下,将地面冲刷得泥泞不堪。 岳暗山站在雨中,看着脚下的浑水一脸纠结:“咱把这银枢城的机关枢纽给淹了,回头谢凌烟不会找我们赔吧?” 任玄不以为意,抬手拂去沾在脸上的雨水,淡然道:“机关毁了可以重建,现在若是真如谢城主所说,偃师试图开外门,整个银枢城都保不住。到时候,不止谢凌烟,连咱俩的脑袋都不够赔。” 岳暗山啧了一声,目光透过层层雨幕看向远处的藏经阁。雨势将阁楼笼罩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连轮廓都难以辨认。他忍不住吐槽:“那红衣服的还真是说话算话,说不管就不管,连个影都看不见。” 任玄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意:“我看他像是打卡上班,按点下班,事不关己。” 岳暗山听得云里雾里,转头问:“啥意思?” 任玄摆摆手,随即又啧了一声,心里暗骂自己怎么老是冒出这些稀奇古怪的词:“没啥,赶紧干活。” 他摇摇头,蹲下身,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在地上迅速刻画出一张简陋的地图:“这是我们引水的位置,这是藏经阁地下的枢纽。水往低处流,算算时间,也该淹得差不多了。” 岳暗山点点头,正要开口,忽然一阵微不可查的嗡鸣声自地下传来。嗡鸣声由低到高,伴随着地面的微微震颤,令两人一时僵在原地。 岳暗山耳朵一动,警觉道:“什么声音?” 嗡鸣声由远及近,幽光在雨幕中一点点亮起。那藏经阁在模糊的雨影中如同一座即将苏醒的古兽,符文自地面浮现,蜿蜒攀上阁楼的四壁,光芒渐强,竟勾勒出复杂的铭文阵符。 刹那间,整个城内外的机关阵法重新运转,天穹之下,机械的轰鸣声回荡开来。 岳暗山瞪大了眼睛:“这是……枢纽重启了?” 任玄脸色也有些复杂:“触发应急机制了……?银枢城的机关枢纽,遇到外来破坏时,会自动重启?怪不得偃师那帮人在藏经阁里捣鼓了半天、半天半点进展都没有,原来是不敢乱动啊。” 岳暗山彻底傻了眼:“那咱们到底是帮了忙,还是添了乱?” 任玄嘴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当然是帮了忙……虽然,这后遗症可能多一点。” 话音刚落,一道红色身影自法阵中款款而出。 袁枫神情淡漠,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平静地开口:“你很厉害,机关全部重启了。藏经阁里的偃师放弃了继续破解,现在全员撤了。” 任玄警觉地眯起眼:“撤了?你们还有别的打算?” 袁枫摇头:“方存和银枢城和解了,我们没必要再浪费力气。” 任玄心头一震,连忙追问:“和解?方存和谁和解了?!” 袁枫语气平淡:“他没讲,我没问。你自己去问吧。” 说完,袁枫侧头看向远方,雨水顺着他如血的红衣滴落,他轻声补充:“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话毕,青年转身离去,血色背影被雨幕吞没,只余地上的蛛网血纹逐渐隐去。 任玄追上前去,只来得及看到袁枫的身影、紧随着另一道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在茫茫月色中。 无暇细思,任玄迅速招呼岳暗山赶往内城。银枢城的机关已重启,没有机关时尚且敢死战,现在机关好了,怎能容偃师大摇大摆地离开? 更何况,谢凌烟与陆溪云,哪一个都不像是会与方存讲和的人。 想到这儿,任玄心中莫名升腾起一丝不安。 行至中途,一队人马如狼似虎地围将上来。 为首的银枢卫统领双目通红,晕染血色:“你们二人,放下武器!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岳暗山啧声横刀:“我若不呢,这位兄弟要做什么?” 这一个比一个横,任玄忙不迭地插话,打起圆场:“自己人,自己人!有话好好说嘛!” “哪个跟你们是自己人!!”那银枢卫统领横刀而出:“王八蛋!给城主偿命!!” 话未落,数以百计的银枢卫便如潮水般涌上,刀光如电,剑气森森。 任玄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信息量,便已被迫和岳暗山一道,陷入了重围。 群情激愤,众怒难犯。 这帮银枢卫出手便是杀招,简直像和他们二人,有什么血海深仇一般。 这帮银枢卫甚至还能结阵。 任玄暗骂一声,这要是真死在这里,那就真是阴沟里翻船了。 岳暗山则是直接骂了出了:“妈的!结阵谁不会啊!欺负老子没带兵!” 话未落,只闻机括声响,北边的城门缓缓升起。 黑压压的铁骑,潮水般的涌入。 岳暗山愣神看着掣掣风中的‘岳’字旗,神色一蒙:老子没让他们进城啊?! 八方布武,不及银枢,天下早有共识。借岳暗山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不加请示的纵兵入城。 随着军队的介入,致命杀局,顷刻反转。 铁骑之中,为首者纵马上前,倒也没有赶尽杀绝:“都是银枢卫?让你们城主出来见我。” 铁甲凛凛,满城皆兵。 陆行川朝着二人投来目光:“任玄,岳暗山,银枢卫怎么在围攻你二人?还有,我家溪云呢?” 第24章 且赠一枝春 广宁侯陆行川,陆氏一门五侯里,年龄最小官、爵最高的狠人。 连惯常嚣张的陆溪云,见了这人,也得低头恭敬地喊一声‘小叔’。 任玄心里啧上一声,秦疏居然把陆行川都给派来了,这回出兵银枢的‘百亿补贴’,力度有点大啊。 思忖之间,就见唐无庸着急忙慌的迎了上来。 唐无庸满脸泪痕,声泪俱下:“任将军岳将军!我是实在管不住啊!!那个小一是偃师的暗子!那少年被偃师控制,帮助萧子璋那魔头夺舍了陆世子,打伤白四爷,掩护着偃师余孽,挟持着四爷,朝西出城去了!!” 唐无庸咬牙切齿,眼泪落下如断了线的珠子:“城中兵士不知内情,误会了世子和偃师勾结,才会对二位将军大打出手!” 主位上,陆行川拍案而起,浑身的气势顿时压得在场众人屏息:“溪云被外人控制?凌烟人呢?!” 第27章 唐无庸哭到几近崩溃:“城主……城主为偃师所杀……是以……方才的银枢卫才会那般激愤。” 一句话,打破了陆行川的沉静,陆行川面色僵住,眼底竟有一瞬的失神。 任玄心头一凛,而岳暗山已是面露愠色,劈头怒问:“哪个方向?!他们多少人?!带走我家世子又是几个意思?!唐守备,你们的人追了没有?!” 唐无庸捶胸顿足:“朝西去了!派出去的银枢卫死的死、伤的伤,完全不是对手!二位将军,还是快想办法吧!” 任玄目光微敛,眉间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冷色。唐无庸的话、和袁枫刚才的话,完全对不上。 他上前一步,叫过被噩耗所笼罩的陆行川:“陆侯爷,借一步说话,” ··· 青桐镇郊外,夜色深沉。 方洛灵接过少年送来的药草,口中称谢。少年礼貌回应,转身朝山洞走去。 那洞内火光闪烁,白霄在火堆旁沉沉睡去,呼吸平稳,却有显得脆弱不堪。 方洛灵抬起眼,目光穿过火光,打量着沉睡的白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师兄,这还是头一回见你这么助人为乐。” ‘陆溪云’淡淡抬眼,语气波澜不惊:“复生第一天,就能见着银枢城内乱,你这城主很骄傲?” “我早不是城主了。”方洛灵耸肩,将手中的药草理顺,道:“城中反战厌战者众,唐无庸一煽动,咱们几个被群起而攻,也是情理之中。” ‘陆溪云’冷笑一声,目光冰冷如刀:“狼不会放过羊,哪怕羊再温顺。这么简单的道理,这未及弱冠的孩子都懂,银枢城那么多大人,不如一个稚子。” 方洛灵拧眉,目光不自觉地瞄向白霄身旁守卫的少年:“时见到方存,这孩子就不对劲。白霄去关心那小孩,才让唐无庸趁机暗算。那孩子当时的表现,完全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反应速度。他能在第一时间预判,为白霄挡下下一剑,那思维、那逻辑,完全不像一个孩童。” 山洞里的火光忽明忽暗,少年一丝不苟的处理着白霄腹部的刀口,一板一眼,头头是道。 ‘陆溪云’眼神冷冷,淡淡道:“别低估他,从一开始抱头嚎叫,到下意识挡下唐无庸那一剑,这小子简直变了个人。他体内神识混杂,极端的情绪会刺激他的身体做出自救,吸收融合这些不属于‘他’的东西。像现在,他在用药,寻药——这些东西,未必是他‘原本’该会的,但现在的他,已经会了。” 方洛灵摇头叹气,走到‘陆溪云’身边蹲下,替他处理伤口:“那唐无庸还真是个人物。要不是那小孩反应快,这小白估计就交代了。” ‘陆溪云’不言,只接过方洛灵递来的纱布,三两下潦草地打了结。 方洛灵不满地啧了一声,伸手按住他:“师兄你上药认真点!好歹人家一拖三,把我们带出来了。” ‘陆溪云’眉峰微挑,目光意味深长:“很好的容器。” 方洛灵闻言立时警觉,,满脸防备:“师兄你又来!不是说好了不会夺舍?!” ‘陆溪云’摇头:“我没骗你。即便是我,也无法随便侵占他人的神识。是他自己听信了谢凌烟,才任由我侵入;何况,他身上有东西在克制术法,我本来也无法持续控制他。” 方洛灵这下放心不少:“别说,小谢这对象是真能打。” ‘陆溪云’抬眼,无奈地叹了一声:“这是谢凌烟的弟弟,你别又成天乱凑人家的关系。” 方洛灵‘啊’上一声,忙朝天拜了拜:“小谢,不是故意的!你也没说啊!” 方洛灵旋即又正色道:“小谢你放心,你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了,我肯定不会让师兄乱来的!” ‘陆溪云’无奈叹气:“他俩都不是一个姓,指定不是亲兄弟。” 方洛灵撇嘴,煞有介事地猜测:“感情那么好,没准是同母异父呢?” ‘陆溪云’:“……” 说话间,那少年已经处理完白霄的伤口,一路小跑回来,恭恭敬敬地俯身一礼:“今日,多谢两位前辈相助。” 方洛灵微微颔首,眼中仍有些担忧:“溯生术,有魂无骨,师兄这样无法维持太久。我和师兄需要去找魂器,剩下的路,你们得自己走了。” 少年点点头,目光始终紧盯着‘陆溪云’:“请前辈将人留下。” ‘陆溪云’抬眸,目光玩味:“小鬼,你自己都难保,还有心情管别人?” 少年却凛然不惧:“他是城主,不惜用命去护的人。” ‘陆溪云’轻笑一声,丢下手中挑动火堆的树枝,指尖一抬,法印凌空结出。 火光微微一震,地面忽然翻涌,泥土像是被唤醒一般,缓缓汇聚,逐渐塑造出一具模糊的人形。 ‘陆溪云’扫了一眼成形的泥偶,目光微冷,似乎对其粗陋的外观颇为不屑。随即,他指尖轻轻一弹,一道黑色斗篷从虚空中浮现,仿佛被风托起,缓缓落在泥偶身上。原本毫无生气的泥偶,竟瞬间多了几分冷冽的威压。 一旁的少年赫然心惊:“这个术!你——!!” “小辈,别急嘛。”方洛灵忙挡在少年面前,语气间竟带着一丝得意:“偃师一脉,源出萧氏。都是我师兄玩剩下的。” 后世的偃师大抵不会想到,那代代相传的玄色斗篷,不过是萧子璋嫌弃傀儡本身太难看,随手加的饰物。 ‘陆溪云’不理会方洛灵的调侃,指尖轻点泥偶的眉心,光芒流转,泥偶的双眼缓缓睁开。 那泥偶缓缓开口,声音冷清疏离,带着一丝萧子璋特有的冷意:“人还你了。当然,你得问,他愿不愿意跟你走。谢凌烟说过,他不是银枢城的人,他当然可以不趟这浑水。当然,他也可以帮他们。” 少年小心翼翼地扶着‘陆溪云’躺到地上,眼神却坚定,摇头道:“这是银枢城的事。” 萧子璋似是有些意外,眼神闪烁,淡淡道:“你确定?你现在求他一次,你们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萧子璋抬眸,目光意味深长:“这山下的十几处镇子,数万驻军,都在找他。” 少年摇头,语气平静:“银枢城的私事,引外兵入城,届时银枢城到底姓什么?改姓秦吗?银枢是天下铸城,八方觊觎,其他势力不会坐视一方吞并银枢。届时硝烟再起,又是生灵涂炭。” 萧子璋微微一笑,眼中却有些许赞赏:“怪不得谢凌烟能传位给你,你是真不简单啊。小鬼,你叫什么?” 方洛灵赶忙插话:“师兄,小谢说过,他不记得了。” 不料少年却开口了:“看到那名偃师后,脑子痛的厉害。原先脑中混沌的事情,一下就清明了许多。” 少年工工整整地抱拳一揖,正色道:“晚辈铸壹,拜送二位前辈。” 萧子璋淡然一笑,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好自为之吧。” 方洛灵赶忙也跟着站起:“喂,怎么说走就走!等等我!” 她快步跟了上去,似是觉得刚才态度有些过于急躁,立刻换上了讨好的笑容:“师兄,这溯生术肯定有期限吧?我还能活几天啊?” 萧子璋眉梢微动:“你还关心这个?” 方洛灵理直气壮:“苍山极雪,大漠黄沙,我都想亲自走一遭啊。没个几十天,肯定不够!” 萧子璋抬眼觑她:“现在又不嫌弃邪术了?” 方洛灵见状,赶紧挽住对方的胳膊,笑得不依不饶:“你是师兄。记仇没风度,带我去嘛!”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渐行渐远,渐渐消融在无尽的夜色中。 唯有方洛灵的声音愈亮:“师兄你看!这林中有花诶,都已经是春天了,送我一支嘛。” 漫天星子下,遥遥传来男子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 ……好。” 冬雪寂,霜花满枝,共道殊途,拔剑当泣万民血。 春晓处,乱红初绽,千山泛游,折赠北邻一枝春。 一曲光阴,四季悠然。 倏忽百年逝。 第25章 殿下…着急吧…… 枢城,霁月堂。 唐无庸挥退奉茶的小厮,主动递过茶盏。 “二位将军,稍安勿躁。唐某已经四下派人去查那萧子璋的行踪了,银枢城必然保证陆世子无虞。” 岳暗山马上就躁给他看:“他妈的你说的轻松!要是有虞呢?!割了你的头,给我俩带回去请罪吗?!” 唐无庸被噎住,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唐守备,老岳也是着急,您别放在心上。”岳暗山唱完白脸,任玄开始唱红脸:“可话又说回来,我们一派诚心,帮助贵城抵御外患,却因为贵城内乱,而被无辜牵连,银枢城好歹要给我们个说法不是。” 任玄慢条斯理地叹了口气:“唐守备,不满您说,派兵相助,这天大的干系是陆世子一人担着的。他要是回不去,光这一条,就够我和老岳背军法了。我们两个都是惜命的。您的人要是再不顶用,那就只能我们的人,来接管这银枢城了。” 第28章 唐无庸倒吸一口凉气,却是强撑道:“银枢是天下铸城,战不及银枢,四方早有共识。将军是要开此先例吗?!” 一道清洌声线凛然而至:“战不及银枢的前提,是你老老实实做你的山中孤城。” 陆行川踏入堂中,身上寒气逼人:“唐‘代’城主,当你银枢城真是铁板一块吗?你伙同偃师,偷袭白霄,逼走萧子璋。你以为,我查不到吗?” 唐无庸做诧异状:“此等无稽之谈,大人是从哪里听来的?” 陆行川身上带出淋漓杀气:“唐无庸,你派的那些去追杀的废物,有十几个落在在我手上。你派人杀我的侄子,就凭这一点,我就能平了你这座银枢城。” 不待唐无庸反驳,陆行川兀自继续道:“唐无庸,凌烟已死,银枢城谁当城主,我不在乎。那萧子璋、那少年,你愿意杀,你且杀去。可你杀过了界,那就是非要把银枢城的私事,变成大家的公事了。” 陆行川正对上唐无庸的视线:“我陆行川今天把话放这里,你杀过了界,这事你担不住,你银枢城同样担不住。” 唐无庸沉默不语,显然是在考虑其中利弊,终了,唐无庸开口:“陆大人,任将军,岳将军,那萧子璋本就是大奸大恶之徒,银枢城人人得而诛之。他强占陆世子神识而走,绝非我所愿。二位将军,再给我三日,唐某必让二位能够交差。” 离了霁月堂,唐无庸快步来到城中一处偏僻的阁楼。 阁楼内未点灯,却随唐无庸的到来,悄然亮起幽幽磷火。 唐无庸咬牙切齿,愤怒难抑:“方存!你们答应了会帮银枢城处理的!” 那团鬼火发出幽深的绿光,冷冷回道:“偃师出过不少人,只是都死了。” 唐无庸怒火中烧:“那又有什么用!白霄还活着!” 鬼火仍是幽幽的语气:“是你的情报错了,你的情报上说,白霄身边只有小壹。可昨日,一名银纹偃师,同样无功而返,白霄身边有高手。” 唐无庸又急又气:“万一他见到大爷和二爷,就全完了!!” 鬼火一派悠然:“所以我帮您毁掉了白霄的那个碗。唐守备,都是您一拖再拖,小师叔现在状态很不好。银枢城武库里的秘银,麻烦你送一些给我。” 唐无庸指着那鬼火直发抖:“秘银是城中的至宝!你休要痴心妄想!!是你当初说会帮我!方存!你要背信弃义不成!!” 鬼火的语气突然森然冷冽:“唐守备,似乎是你误会了,这不是请求,而是通知。若你不给,我自取便是。请你清楚一点,银枢城,我随时可以毁掉。” 唐无庸感到一阵寒意袭遍全身,他意识到自己正在与魔鬼交易,但他已无退路:“给我点时间……” 鬼火的语气再度温和:“这就对了嘛,大家和气生财。唐城主,方某为你引荐一人。” ··· 唐无庸与神秘人物的秘密会面,很快便传回了岳暗山的耳朵里。 岳暗山眉头一挑,抬头看向帐下的斥候:“知道见的是谁吗?” 斥候垂首:“目前尚不清楚,影卫的弟兄还在跟。” 岳暗山挥手示意,斥候退下后,将情报递给任玄:“妈的,这家伙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任玄接过情报,神色凝重:“按理说,陆侯爷都这么暗示了,唐无庸若真识相,给我们点情报,我们直接接走陆溪云,对他,对我们都好。他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岳暗山摇头:“八成是怕你我说话不算,然后世子和白霄穿一条裤子。你说不管就不管?万一世子就要管这城主的位置呢?” 任玄摇头:“于公,银枢是天下铸城,八方觊觎,世子出手干预,天下人只会认为,世子身后的势力想要染指银枢城。于私,靠外力强行让银枢城改朝换代,那少年永远不可能名正言顺。陆溪云若是有心让你我插手,他早就联系你我了。” 岳暗山重重地叹了口气:“我这么多人,什么都查不到。银枢城的杀手,怎么就能再三找到陆溪云的位置?” 任玄摇头:“他们应该有办法找到白霄或者那少年的位置。不过,银枢城目前派出的杀手水平,距离威胁陆溪云还远远不够。银枢城中的真正高手并不奉命,这唐无庸的位置还是不够稳啊。” 说话间,桌面上的云影亮了起来。 任玄和岳暗山皆是一个机灵,却发现对面的人竟然是江恩。 江恩火急火燎的开口:“将军!你那边出什么事了?!我都以为要打仗了,结果殿下要我来通知您撤军。” 任玄:“撤军?!” 江恩点头:“请您通知陆大人,立刻撤出银枢城的地界。” 任玄愕然,紧接着反应过来:“陆溪云是不是联系殿下了?” 江恩愣了一下:“应该是,刚才殿下不知接了谁的联络,随后就在帅所发了好大的火!!” 江恩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一道身影进了帐中,江恩一个机灵,麻利就跪下了:“襄王殿下!” 秦疏冷冷扫了一眼江恩,江恩识趣地麻利退出了军帐。 秦疏这人有个好处——阵前不斩将。简单来说,急需用人的时候,态度通常不差。 所以,当看到对面那阴沉得吓人的脸色时,任玄开始确信,秦疏应该是要撤军了。 任玄轻咳一声,试探问道:“殿下,世子联系过您了?” 秦疏脸色更是阴沉:“半月之后,再回云中。” 任玄声音小上三份:“世子说的?” 秦疏肉眼可见的克制着火气:“除了他还能是谁。人都死了还要管,管就算了,还非不要外军插手,就他能耐。” 任玄额头一跳:“殿下……您这话,没当着世子爷的面讲吧?” 秦疏面无表情:“你看我傻吗?” 秦疏那边长呼一口气,颇是焦躁的揉了眉心:“谢凌烟死了,他心里指不定怎么想。不管怎样,先别刺激他,他说撤就撤吧。撤军,是做给人看的。任玄,我讲的清楚?” 任玄会意,正色道:“卑职会暗中看顾好陆世子。” 秦疏挥了挥手,目光依旧冷淡:“就这样。” 任玄低头应道:“我即刻去安排。” 任玄刚要结束通讯,却被秦疏叫住。 秦疏蹙眉,似在思索,随即缓缓开口,“他刚才太平静了,就不正常。他——” 话到一半,秦疏摆摆手,改口道:“你们做事小心些,别让他察觉到你暗中的动作。” “任玄——”秦疏再度改回原来的话头:“他要是哭了,立刻通知我。” 千里之外的光影逐渐消失于虚无,任玄和岳暗山面面相觑。 岳暗山吞下口口水:“老任,殿下今天,咋这么别扭。” 秦疏在帅所发火、让江恩通知撤军,明显是陆溪单干的要求,把皇帝气着了。 结果中途又把江恩丢出去,亲自过来交代。 任玄不好直说,只隐晦道:“大概……着急吧……” 嗯,关于陆溪云没哭,已经快把皇帝急哭了这件事。 ··· 云中帅所,秦疏缓缓放下手中匠器。 原本双向通讯的雁书,一连几日,都只有陆溪云单向发来的消息。 问什么都不回。 陆溪云那家伙一贯的喜欢逞强,把自己当成铁打的。 可死掉的人谢凌烟啊……那家伙肯定在哭吧…… 秦疏难免有些焦躁,他不喜欢这些。 他阖上眼,陈年旧事总难忘怀,零星的记忆像破碎的片段,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天牢昏暗,狱宇阴森。 明明破破烂烂、快要死掉的人是他,可抱着他的陆溪云却哭的厉害。 秦疏搞不懂这种情绪,不过是让刑部那帮混账折腾了一遍,他都没说什么,怎么陆溪云还先哭出来了。 可他真的看不得那家伙哭。下意识地,秦疏想要伸手去安慰对方,可他身上的筋脉全断完了。 最终,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力地靠在陆溪云的怀中。 青年小心翼翼抱着他,声音暗哑,哽咽不成腔调。 “你再忍一忍……陛下不是你杀的……他们在诬陷你……我知道……” “我在想办法了……小叔……答应会帮我……” “我救你出去……我保证……” “你别死……求你……” 他静静看着青年,突然发现自己心痛得厉害,哪怕浑身的伤加到一起,都没这么痛。 不过一瞬间,秦疏就决定了。 他要活下去,他再不会让这家伙哭了。 第26章 我大舅哥更不靠谱…… 那之后,又相安无事了半月之久。 自从半月前,任玄给秦疏分析完——银枢城的杀手水平、谢凌烟的临终托孤、以及陆溪云的心理状态。秦疏基本是默认了陆溪云去给白霄当保镖这件事。 当保镖就当保镖吧,一切以调整陆世子的心情为第一要务。杀几个刺客找点事做,没准心情还能好些。 第29章 银枢城的这帮杀手,陆溪云单手都能打。而方存那帮偃师,更是拿唐无庸开涮,一开始出工不出力,后面,索性连工都不出了。 倏而,斥候匆匆掀开军账,跪下回报道:“岳将军、任将军,唐无庸又见上回那个人了,这回查清楚了,来人是京中卢家长子——卢文忠。” 岳暗山见任玄咻的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难掩惊异:“你说谁?!” 卢家,京中四大世家之一。 家中四世三公,家主卢节官至吏部尚书。 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卢节卢尚书有个侄子,武略文韬,惊才绝艳。 简单来讲,卢节侄子人不错,任大将军很中意,准备连拐带骗哄回家的那种。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要拐卢节的侄子,这卢文忠、他任玄就得喊一声大舅哥啊。 唐无庸现在见卢文忠做什么?任玄用脚也能想到。 不止任玄,就连岳暗山都反应过来了:“老任!唐无庸私联皇城!妈的!他铁了心要和我们作对!” 现在天下,不止一个朝廷。皇城里,秦疏曾经的好二哥,正儿八经的皇帝、和秦疏这号‘反贼’之间,可是天无二日,不共戴天。 上一世人,卢家没能讨好秦疏那便宜皇兄,落个破家沉族的下场。 这一世人,卢节改了,直接改在秦疏的雷区蹦迪是吧?! 任玄瞬间一个头两个大。卢节,你他妈的和自己的九族是过不去是吧?! ··· 华隆管道的一处官驿,烛火微弱。铸壹目光认真,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盯着白霄解下外袍。 白霄欲哭无泪,认命地将自己扒到只剩一件白色里衣,伸手指向桌上摆得整整齐齐的随身物件:“真没了,就这些,我身上真没其他东西了。” 铸壹的视线扫过他,冷静、沉默,接着移向一旁的陆溪云。 陆溪云显然不想照着白霄那副模样自证清白,只从腰间革带上卸下件玉佩样式的匠器:“防术法定位的。” 白霄闻言,目光诧异地扫过那玉佩:“又是天阶匠器,你身上的匠器,怎么跟不要钱似的?我真的怀疑你身上的匠器,是按斤算的!” 铸壹沉默片刻,视线重回桌上的物件:“那就是小白哥哥的东西有问题。杀手一直能精准地追上我们,不可能没缘由。” 白霄面色纠结,皱着眉说道:“可我们三人中,并没有匠师。就这样,也看不出来那件有问题。尤其那些‘借符’还得留着保命,总不能丢掉吧。” 铸壹蹙眉:“杀手一批接一批,陆大哥一直没法休息。再这样下去,我们肯定会被耗死的。” 陆溪云低眉,淡淡开口:“匠师?不在这里的可以吗?” 白霄会意,陆溪云身上有天阶匠器绘影,是可以远程摇人的。 白霄低声道:“只凭看就能分辨,起码得地阶以上的高级匠师了。” 陆溪云颔首,直接摇人,不同于上回,这回是单向的通讯,白霄被没有看到对面的人。 但对面的人效率倒是很高,半刻钟不到,就从白霄几十件随身物品中点出了一柄折扇。 白霄愣上一下,目光随即黯淡下来:“这是师兄前面送我的,不知道唐无庸什么时候做的手脚。” 白霄显然不怎么舍得丢下这件这折扇。 倏而,一声惊雷在屋脊炸开,整座驿站的房瓦栋梁被瞬间掀飞。 陆溪云反应极快:“当心!是火雷!” 话音未落,他的身前慕然化出水幕一道。 那水幕静谧无波,似一片秋湖。狂暴的气浪冲击而来,却如石沉大海般瞬间湮灭无形。 白霄怔怔看着那层水幕,这匠器的水平绝对不止天阶了!白霄看的讶异:“陆兄!你到底带了多少好东西!” 爆鸣声响彻云端,震得山河俱颤,顷刻之间,这座三层的驿站已化为一片废墟。 废墟之上,尘土飞扬。天际,两道嵌套的银环法阵高悬如轮,外环顺转,内环逆旋,交错之间光芒流转不息。 阵中千百颗团状玄铁倒悬,冷光流转,如陨星坠世,压迫感令人窒息。 陆溪云扫了一眼头顶的法阵,轻声道了句’麻烦‘。 陆溪云低声:“落星陨天,银枢城怎么有这种级别的军阵?” 白霄坚决摇头:“银枢城没这东西!” 圆阵之外,二十八骑黑羽白甲,为首者单骑而前,语气愤然:“陆溪云!靖西王府逆行附乱,助纣为虐,尔可知罪!” 陆溪云认出这人,毫不示弱的反呛回去:”卢文忠。秦宣杀君弑父,天地不容!你侍奉这种无道之主,还好意思叫文忠?” 卢文忠被气得脸色发青,怒声反驳:“弑父杀君,皆是秦疏那畜生所为!陆溪云,你少颠倒黑白!” 这怎么突然争起皇位正统性了,白霄一时汗颜:“二位,我师兄说了,道统之争,赢了就是正统,输了就是罪人。你俩这样吵,是分不出黑白的。” 话不投机半句多,陆溪云‘切’上一声,觑向卢文忠道:“我们两家的事,和外人无关。” 卢文忠点点头,只吩咐道:“生擒陆溪云。其余,就地格杀。” 白霄:?!!大哥,这么个无关法吗? 陆溪云挑眉:“卢文忠,你们卢家不是最讲究什么孔孟之言,怎么也开始滥杀了?” 卢文忠语气平淡:“交易而已。我答应取这两人的性命。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 白霄咬牙切齿:“又是唐无庸!” 陆溪云拉住白霄就要发作,指指头顶上的东西:“别乱动。这东西,你可以看成出几千枚的火炮,正对着我们。” 这已经不是打不打的问题了,几千枚的火雷,大罗神仙来了,骨灰也是现场扬的。 啧,阵法四大家,文阵卢家还真名不虚传,白霄紧张起来,低声道:“那这不死定了。” 陆溪云轻声回应:“别急,拖一会,我喊人了。” 白霄注意到,陆溪云身上、方才那枚玉佩状的防追踪匠器,已然碎裂。 陆溪云语气转冷,开始拉扯:“卢文忠,这阵不止废人,还耗时费力。你这批高手一路偷偷跟到这里,够辛苦的吧?” 卢文忠‘切’上一声:“君子谋定而后动,尔等匹夫岂能懂得。陆溪云你识相点,乖乖束手就擒,我也不会对你做什么。只要老王爷能看清正途、迷途知返,我卢文忠以人格担保,你陆家照样不失封侯之位。” 陆溪云原封不动丢回去:“卢文忠,只要卢尚书能看清正途、迷途知返,我陆溪云以性命担保,你卢家照样不失封侯之位。” 卢文忠圣人之言讲多了,口舌之利就不太行,一下子又给气的不轻:“陆溪云你——放肆!!当我不敢杀你不成?!” 陆溪云摊手坦言道:“没什么不敢的,只是抓我你拿的好处更多。只可惜,你们卢家的阵,不擅长抓人。” 卢文忠蹙眉,陆溪云这一号,也不沾军权、也不沾政权。少这一号,云中的叛军照常转,半点不受影响。在这里杀了陆溪云,卢家最多落一个不懂不痒的表彰。可能抓陆溪云就不一样了,西边的老王爷就剩这一个儿子。甚至靖西王府投向云中,难说不是受这陆溪云的影响。 卢文忠吸一口气,语气一缓:“秦疏能给西府的,皇帝陛下可以加倍给西府。只要你陆家站对位置。” 陆溪云继续油盐不进:“秦宣能给卢家的,襄王殿下也可以加倍给卢家。只要你卢家站对位置。” 卢文忠咬牙愤然:“你找死吗?!” 陆溪云很奇怪的望他一眼:“卢文忠,你天天上朝上傻了,战场上,你不会真指望有人乖乖束手就擒吧?” 卢文忠的身侧,白甲将领匹马而前,语气不善:“卢大公子,等什么?是时候证明卢家对陛下的忠诚了。” 陆溪云诧异抬眸,这下更是嘲弄:“还得自证?卢文忠,你家现在混的这么惨吗?” 卢文忠咬牙,最后深深望了陆溪云一眼。 内外银环急速运转,方圆百米之地,雷火似星,坠落如雨,轰鸣之声压倒一切。 铸壹下意识要冲阵而出,却被陆溪云拉住:“这阵中有缩地,你冲不去。” 陆溪云再度拉起方才那道水幕,平静的波纹隔绝了雷火的狂轰乱炸,漫天爆鸣,地动山摧,只有这一隅安然。 白霄看着水幕上的火光滔天,意识到重点:“这匠器能撑多久?” 陆溪云摇头:“不知道,没遇到过。不过这东西和我的气海相联,要是我撑不住,估计就到底了。” 铸壹神色肃然:“陆大哥,不管我们,你一个人靠这匠器,能冲出去吗?” 陆溪云点头:“要是卢文忠能放你们俩个,大概够我冲出去。” 铸壹点头,目光转向白霄:“小白哥哥手上还有十七张金钟护符,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陆大哥你冲出去。小白哥哥你觉得呢?” 第30章 白霄诧异望少年一眼,不过刚才找追踪术法的功夫,铸壹已经把他身上的东西记下来了?! 没时间调侃了,白霄断然点头:“搏一把!” 漫天雷火如雨,烈焰撕裂长空。水幕之下,白霄咬紧牙关,从怀中掏出一叠金钟护符。符箓薄如蝉翼,却隐隐散发出淡金光芒。 符箓燃烧,金光如罩,轰鸣之中,金光剧烈震颤,但始终未破。 白霄强撑出一丝镇定:“十七张护符,陆兄,你要快啊!” 陆溪云点头,深吸一口气,如离弦之箭,纵身而出。 爆鸣将整片地域覆盖,几乎无可闪避,只有水幕笼罩着飞掠的身影,将爆鸣化作一片片虚无。 陆溪云瞳孔微缩,周遭空间在阵法作用下层层扭曲。明明阵法边缘触手可及,却如镜花水月般忽远忽近,任他如何,都始终无法靠近。 缩地阵法,一步千里,乃是卢家文阵之魂。 第27章 这还怎么he?! 陆溪云暗自庆幸,这还好是多学过两招,不然就真让卢文忠困死了。 陆溪云手中气劲凝聚,长剑化出,剑光如匹练,直取正北方向。 这一次,剑光未受缩地阵法的阻隔,而是径直穿透了层层扭曲的空间,直取北方阵角的骑兵。 以剑封戟,剑戟相交一瞬,强大的冲击力震得那名骑兵闷哼一声,连人带戟摔下马背。 陆溪云脚下步伐骤变,如游龙般穿过他的防线,瞬间掠至那处失掉的阵角。 就如同方才那把剑一般,这一次,他脚下的步伐也未再受到缩地的影响。 卢家文阵,先破缩地。 与此同时,黑羽骑之后的卢文忠瞪大双眼,像是活像是见了鬼一般。 卢文忠牙齿打着颤,话都快说不利索了:“镇国册武卷《道成寰宇》!陆——陆溪云,你敢偷学镇国册!陆溪云你怎敢如此僭越!!” 大乾皇家武学,镇国五册,只传皇室嫡脉。 《道成寰宇》‘破’字卷,转门研破各类武学。像卢家这样开国功臣的武学,早就在太祖开国的时候,就已经被吃透了。 陆溪云长剑凛然,封住那名骑兵的咽喉。倒地的黑羽骑原本强撑着试图起身,却被寒芒逼得再不敢寸动。 正北阵角未能还原,悬于空中的银环阵法骤然碎裂一角,光芒摇曳。外环震颤不休,雷火的攻势顿时明显一滞。 护阵的十二名黑羽骑顷刻而至,手中长戟直指陆溪云:“放开尉长!” 陆溪云丝毫不为所动,剑锋稳稳指着倒地骑兵的咽喉,只是扬声冲着阵中的白霄二人喊道:“缩地破了,冲出来。” 白霄手中护符已然消耗过半,大量术法虚耗,整个人都汗透了,闻言当即咬牙:“好,你撑住!” 雷火横空,白霄目光一凝,他手中的护符无法像陆溪云的匠器那般跟随移动,只能定点释放保护的屏障。倘若想用不足十张护符铺成一条通路,无异于痴人说梦。 雷火肆虐,仿若灭世之威。白霄一咬牙,陆溪云拼命创造出的机会,断然不能如此放弃。 妈的,这不是找死么!白霄心里低骂一句,硬着头皮掷出一张护符,金光骤起,在十步开外撑开一片雷火下的安全地带,雷火撞击其上,火星四溅,令人心惊。 “早知道,当时就多借一些了。”白霄深吸一口气,俯身对少年低声吼道:“我喊走的时候走,不管发生什么,拼命往外冲,明白吗?” 铸壹怔了怔,抬头看向白霄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走!” 金光在雷火中摇曳,碎裂的火光几乎灼伤少年的衣襟,少年的步伐却如踩在刀尖上一般,步步惊险,步步紧逼。 白霄深吸一口气,目光锐利如刀,盯准少年脚下的步伐,在雷火击下的刹那,精准地将护符抛掷至铸壹脚下,硬生生用护符接住了雷火的冲击。 他的护符无法移动,他必须精确无误的截住那雷火,才能在这漫天爆鸣中替这少年找到生机。 金光护符一张接一张燃起,一张,两张,十张…… 一步,两步,十步——终见雷火之阵的边缘。 少年没有回头,咬紧牙关一跃而出。 铸壹越过守阵的陆溪云,直冲黑羽骑后方的卢文忠而去。 黑羽骑和卢文忠显然没能想到这样一个少年能有此武力。 掉以轻心之下,卢文忠竟是直接被铸壹打翻在地,铸壹厉色:“快关阵!!” 阵中,白霄单膝跪地,喘息不止。满天火光与崩裂雷鸣中,护符金光渐淡。 白霄勉强一笑,已经提前把遗言想好了:“我这可算是保护银枢城主呢,喂,陆溪云,你说师兄会夸我吧?” 陆溪云蹙眉,朝着阵中的白霄掷出一物:“接着!” 数道雷火在那路径上炸开,陆溪云猝然一阵咳血。 白霄抬手接住,那不做任何纹路雕琢的无事牌上,隐隐已有裂痕。 下一瞬间,水幕再起,整个将白霄包围。 雷火肆虐,裂痕蔓延,陆溪云接连咳出血来。 白霄心下一紧,拔腿就往阵外冲:“小一,别管他,陆溪云那边危险!” 铸壹松开还未起身的卢文忠,迅速折返阵脚。一剑挥退逼近的黑羽骑兵:“陆大哥,你怎么样?” 陆溪云伸手拭去嘴角的血迹,唇边那抹鲜红让他的脸色显得更加惨白。陆溪云老实摇头:“不太好。” 见白霄已然冲出法阵边缘,守着阵脚的十六名黑羽骑兵也同样围了上来,几十名黑羽骑兵将这处阵脚围得水泄不通。 铸壹二话不说,夺过陆溪云手中的长剑,气海涌动,本能驱使之下,猛地挥出一剑。 剑光如虹,撕裂长空,一剑之威,山河啸动。 这一剑,震得在场黑羽骑兵齐齐退避,连卢文忠的眼中都露出一丝惊色,眼前这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竟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力量。 只有白霄看得清楚,这不过是昙花一现。 这一剑,不过是巨人挥舞般的蛮力,虽强,却无章法。正如一策书卷,铸壹虽得其所有,却未翻阅过一页,遑论真正掌握其中精髓。 但好在,这一剑已然唬住了黑羽骑兵。 白霄趁机扶着陆溪云靠到一块断石旁坐下,语气急促:“运气!陆兄,你这无事牌连着命脉,你居然敢往雷火里丢!万一炸个正着,你可就交代了。” 陆溪云嘴角还渗着血,却咳着咳着笑了:“那谢大哥改成夸我了。” 白霄佯做恼怒,挑眉道:“师兄偏心你又不是一天两天,这种事你还要和我抢。” 卢文忠站在远处,谨慎地打量横刀在前的少年,目光越发凝重。方才那一剑,直逼元化之境的威力。一境之差,便是天壤之别。若这少年是元化高手,那此战胜负便极难料。 二十八名羽骑加起来,或许都不是这少年的对手。 卢文忠心道失算,可惜如今,箭在弦上,已无退路。 卢文忠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狠意,断然厉声喝道:“杀!” 数十柄长枪寒光如电,齐齐刺向铸壹。少年眼神一凛,竭力挥剑挡下,却被这一击震得向后连退数步。脚下一滑,险些摔倒。 黑羽骑兵面面相觑,反应过来,随即再度扑杀而来。 少年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却是执意不退。 铸壹的剑路十分不稳定,时而强,时而弱,时而盛,时而衰。 十余杆长枪再度逼近少年。白霄脸色骤变白:“小一!不要硬撑!退回来!” 少年神色一黯,断然摇头,铸壹周身开始晕染出淡蓝色气元:“不能退!我是城主,我该保护大家,小壹再不会退了!” 有黑羽骑抢攻而上,竟是被淋漓剑气斩为两段,鲜血横流,一众骇然。 这是气海失控的征兆,白霄眼神一变:“铸壹!停下!” “拿着防身!”白霄将那枚无事牌抵还陆溪云,纵身而前,拦下铸壹。 还有黑羽骑想要趁虚而入,被陆溪云厉声喝退:“这孩子气海要失控了,你们找死吗?!” 骤然扬声,陆溪云再度咳血不止。 倏而,激昂的马蹄声自远处而来,掀起滚滚尘土。 如履薄冰的战局一瞬被这气势压下,黑羽骑兵本能地回头望去,却见一面黑底金纹的将旗在尘埃中猎猎飞舞。 白霄诧异望陆溪云一眼。 那边的陆溪云勉强一笑,有气无力:“说了,我喊人了。” 涌入的是黑压压的一片骑兵,攻受之势瞬间异形。 远远看着陆溪云浑身是血惨兮兮的样子,岳暗山头皮都麻了。 远远看着对面的卢文忠,任玄比岳暗山心凉的更多一截。 “妈的!通通拿下!”岳暗山厉声高喝,二十几号的黑羽骑瞬间进退维谷。 岳暗山纵身下马,快步来的陆溪云身前:“世子您还好吧?” 第31章 陆溪云仍是有些有气无力,声音不高却满是嫌弃:“挺好,你俩再快点,能赶上给我收尸。” 还好,还有心情骂人,岳暗山舒上口气,麻烦招呼大夫。 那边,任玄就更是纠结了,卢文忠给陆溪云打成这样,抓回去,让秦疏枭首示众那是轻的。 任玄心中愤懑,老子重活这一世,连对象的手都没牵过,就要先拿大舅哥祭天?!这tmd还怎么he啊?! 任玄没空思考更多了,被围的黑羽骑中,有两人卸下了铁面。 其中一人不疾不徐的开口:“卢家文阵,学会了?” 方存淡淡笑起:“小师叔,别太为难我。” 方存如是说着,一张有方才十倍之巨的银色法阵在夜空展开,铺满天际。 任玄大惊,顿时高声怒道:“卢文忠!你和偃师合作?!这帮畜生刚在银枢城屠杀万人,你卢家的礼义廉耻呢?!” 卢文忠闻言一顿,脸色煞白的转醒方存:“赵兄,他说的是真的?!” 任玄都看傻了,卢文忠甚至连方存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 “我为您提供消息,您带我见识卢家文阵,也没过问这些。”方存仍是笑着,语气微冷:“大公子若是实在过意不去,当然也可以以死谢罪。” 话音未落,漫天雷火再度流转,方存悠然一叹:“多好的杀人阵,卢家却用的拖泥带水。” 这一刻,卢文忠彻底震惊了。他不过起过一次阵,这人居然能凭一己之力,在如此短时间内,撑起比他们二十多人更大的文阵? 卢文忠咬牙高呼:“占住青龙位阵眼!别让他成阵!所有人,撤出银环笼罩的范围!” 阵中兵士尽数快速向四周散去。 任玄二话不说,去占阵眼。 岳暗山动不了,陆溪云还在咳血,一旁的大夫战战兢兢说着什么伤到了肺腑。 岳暗山有仰天长啸的冲动。妈的,要不还是来道雷劈死我算了。 白霄动不了,明明快要平静下来的铸壹,在见着方存的瞬间,再度不正常了起来。 第28章 言官又从又双叒团建 卢文忠咬牙,气急败坏地对着方存喊道:“赵兄!起这么大的阵,你是要杀光这里所有人吗?” 方存无所谓地耸肩,摊手道:“皇城的杀手刺杀陆世子,与襄王麾下精锐交锋,最后同归于尽。多好的剧本。当然,我们再顺便捡些东西走,也不会有人在意。” 话音刚落,一道凌厉的剑光破空而至。 “铮——!” 方存脸色骤变,猝然应招,竟是被震退数十米。 方存剧本之外的变数出现了。 少年周身蓝色气元陡然暴涨,铸壹眼中厉色更浓:“杀人凶手,偿命!” 白霄猛地冲上前,试图安抚失控的少年:“小一!看着我,别激动!” 白霄心神一阵震动,隐隐感到不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铸壹在面对方存时表现出如此过激的情绪。 方存眯眼,觑向少年。方存随意抬起右手,一旁泥土翻涌,一樽傀儡缓缓成形。 然而,就在那傀儡即将成型之时,方存身侧之人,再度冷冷开口了:“他快失控了,你的傀儡只剩两个,浪费在这里不值得。还有,南面来了两个人,非常麻烦。” 方存微微一顿,那即将成形的傀儡随即化作虚无,他啧了一声:“你说撤的,回去别催我了。” 那人点头,不多言,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有几名黑羽骑欲持刀上前,却被方存悠然拦住。方存轻笑,语气玩味:“我家小师叔挺内向的,列位若要看,多看看我吧。” 话音未落,方存脚下金光骤起,直冲霄汉。天空中的圆阵顿时流转起来,雷火隐隐炸裂。 卢文忠一见此状,面色骤变,骇然问道:“北面阵眼被占,你怎么还能成阵?!” 方存失笑:“大公子,阵法地书传承千年,您见过几个阵法,阵眼是在阵法边缘?” 卢文忠心头一颤,死死盯着方存。他顿时明白过来:北面的阵眼不过是个虚眼! 方存低声嗤笑,出言戏谑:“本是杀阵,却称文阵,卢家世代传承的结果,就是在北边找到一个不用入阵的虚眼?” 卢文忠定睛细看,方存此刻的位置,居然是在阵法之中,他大惊:“你不要命了吗?!” 方存闻言,只是悠悠叹息:“大公子,所以您开阵要十六人,而我,只用一人。我教您阵法第一课——阵眼,才是汇聚地气最快的所在。” 伴随着方存的声音,方圆数百米内雷火若隐若现,狂暴的能量涌动。 方存甚至试着去控制雷火的轨迹,但他动作微顿,似乎有些力不从心。 卢文忠忽然注意到,方存的面部开始出现裂痕,身体的边缘也开始崩解。他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与他数日相谈甚欢的“赵兄”,在阵眼正中缓缓化作飞灰,随风而散。 卢文忠怔然后退,失声喃喃:“这……这只是傀儡……” 施术者的消失,使穹顶的圆阵骤然停滞,然而成型的雷火却仍旧在坠落。 好在,密度已然降低至人力能够应对的程度。 岳暗山那边运气不错,半天没见到一颗雷火朝他头上砸。 任玄这边则险些遭殃——若不是他及时帮卢文忠挡了一下,卢家大公子恐怕就要在自家的阵里与阎王对弈了。 而最惨的,莫过于白霄。 铸壹死死攥着手中的锋刃,眉头紧锁,似在极力压制自己,却显得无济于事,周身的气元愈发爆裂,宛若即将决堤的洪流。 白霄手上的护符早已消耗殆尽,眼看着雷火就在头顶凝聚。 不管了!白霄深吸一口气,伸手便要去卸铸壹手中的刀:“小一,把剑还给哥哥!” 少年神智已有不清,声音含着挣扎的沙哑:“不行……小一要保护哥哥。” 白霄俯身一把抱住少年,强行压住那肆意溢散的气元,却只觉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间几欲腥甜。 他深吸一口气,温声道:“小一,可是你这样,我很难受……你再这样,马上我也得陪着陆溪云一块吐血了。” 白霄感觉得到,铸壹在收敛了,少年周身的蓝色气元在缓缓淡却。 骤然,一阵清悦的琴音由原而近,愈发清晰,如潺潺流水般洗涤着躁动的天地。 少年浑身一震,周身的气元开始快速回流。顷刻间,原本爆裂的气海便趋于平稳。 白霄愣神间,抬眼望去,只见松林之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映着身后的溶溶月色,恍若鬼魅。 左边一人黑衣白带,右边一人白衣黑带。 白衣者身形一闪,转瞬已至白霄身前。 下一刻,白霄头顶的数十枚雷火,未及落下,便炸作一片烟花。 见着来人,瞬间,白霄就绷不住了,青年眼眶微红,声音更是带着哽咽:“你们怎么才来啊…!” 白霄一把抱住身前之人,竟是在众人面前哭出声来:“大师兄……师兄他让偃师杀了啊……” 白霄泣不成声,将来人的衣襟哭得皱巴巴的一片,来人也不在意,只轻声劝慰道:“都过去了,没事了。你平安就好。” 那人伸手轻轻拍了拍青年的背,语气温和:“我们一直联系不上你,多亏了老三送你扇子的时候加了追踪术法,不然还真不知道怎么找到你。” 一旁的黑衣者觑到了白霄身上的层层血迹,目光向四围打横一扫,眉宇间印出煞气:“谁做的?” 任玄、岳暗山等人不由得下意识按上了腰间的刀。 “老二,别惹事。”白衣者长叹一声,止住对方的动作,继而转向白霄:“小四,银枢城出了什么事,你慢慢讲。” 白霄断断续续泣不成声,半天才说明白这些日的种种。 白衣者耐心地听完,终了,他将白霄交给身旁的黑衣者,朝着任玄几人而来。 他目光落在任玄几人身上,拱手一礼:“在下萧无咎,近来师弟白霄多蒙诸位照顾,在此谢过。” 说着,萧无咎递出一枚刻着银枢印记的令牌:“此物名唤银枢帖。日后诸位若有用得着银枢城的地方,但凭此帖趋弛。” 任玄接过银枢帖,郑重回礼:“阁下言重了。” 萧无咎颔首,随即正色道:“银枢城尚有内患未靖,我等就先告辞了,来日必当登门致谢。” “阁下留步。”任玄喊住对方,眼底有深意:“谢城主遗训,如今只有白兄弟一人知道。若二位强行扶持铸壹上位,银枢城恐怕会再起内乱。” 萧无咎眸光微动,却未出声。 任玄继续道:“唐无庸以少年人不堪大任为由,否认遗令,但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比起唐无庸,族老们或许更喜欢一个好控制的少年。只要小一表现得不那么聪明,名正言顺不是什么难事。在下言尽于此。” 萧无咎沉思片刻,微微颔首:“多谢提醒,记下了。” 第32章 话毕,几人未再逗留,四道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月色中。 ··· 好消息,陆溪云终于回云中了。 坏消息,破破烂烂、躺着回去,顺带还把笼子捅到了天上。 云中帅所,今日大寮云集。 任玄打眼一数,督察院一个正史、三个副使尽数到场,眼瞅着言官们又要团建了。 打响头一枪的,是一名六品科道官:“《镇国五册》非皇家嫡脉不传,陆溪云私学镇国武籍,其行可戮,其心可诛。此等僭越之举,旷古未闻!伏望殿下明察!” 听到这话,秦疏的神情没有一丝波动,语气依旧如往常一般轻飘:“诸位以为,当如何处置? 话音未落,堂下言官们顿时一片哗然,各自涌上来,一阵议论纷纷,宛如一锅沸腾的油锅。 有相对保守的:“可拔除爵位,以观后效。” 有相对激进的:“当依文法,移送三司处置。” 有相对不要命的:“杀之以正天下法!” 任玄心里啧声:这熟悉的味道。 秦疏不作评断,将问题原封不动地丢给西府的陆行川:“卿以为呢?” 陆行川面色铁青,心中不爽得很:这才多久,陆溪云又闹出这等大事,他本想严惩,结果才罚了没两天,秦疏就给他来这一出。 但无奈家中二哥的心偏得离谱,就在昨晚,千里之外、得了消息的西王陆行德连夜联络陆行川: ‘行川,你原话转告襄王。老臣教子无方,若要治罪,请治老臣之罪。臣膝下只此一子,若要免黜,先免老臣王位。’ 二哥这护犊子都护出逼宫的架势了。陆行川一个字都不打算往外传,只能自己找个台阶给秦疏下。 陆行川俯身抱拳:“世子年少,不知轻重,绝非有意冒犯天家威严。望殿下从轻处置。微臣下去必严加申斥,绝不再犯。” 此言一出,都察院副使蔡丰立刻阴阳怪气的戏谑出声:“陆大人这话有意思,学都学了,论什么初犯?再犯又如何,您能舍得废了您侄子功体不成?” 蔡丰长揖而拜:“臣以为,世子年少,不宜重罚,当削减来年西府军费两成唯宜。” 看戏中岳暗山暗自凑到任玄边上,嘀嘀咕咕讲起小话:“啧,又去猜殿下心思,蔡大人是急把这‘副’字拿掉呀。” 任玄戏谑,同样低声回应:“猜得准是人家的本事。” 这堂上各方的试探,任玄洞若观火,蔡丰在猜秦疏的心思,这种事儿风险高但收益也高。好比现在,蔡丰就猜准了。 秦疏就是有意敲打陆家。皇帝对陆家的态度,一直模棱两可。一方面,因为陆溪云的存在,秦疏从未对陆家下过狠手。另一方面,同样因为陆溪云,秦疏对陆家的限制从未停过。 秦疏的思路明确的很——绝不给陆家造反的机会,绝不让自家对象陷入两难境地。 堂下的陆行川眯起眼,竟是完全不接话了,陆行川言词锋锐,一改先前话锋:“蔡大人说得对,陆溪云是世子,当对自己的言行负责。杖八十,废去武脉,移交督察院,蔡大人以为如何?” 蔡丰噎住,督察院要陆溪云做什么?惹恼秦疏砍预算吗?! 第29章 凭什么只骂我! 岳倒吸凉气,继续和任玄交头接耳:“陆侯爷是真的狠啊。一句要砍军费,二话不说,就把侄子卖了。” 见蔡丰不多话了,陆行川也不拖泥带水,继续‘大义灭亲’:“请殿下裁夺。” 陆行川凛然对上秦疏视线,一句‘请殿下裁夺’,大有‘这侄子我不管了,要杀要剐随、您自己看着办吧。’的挑衅意味。 岳暗山继续咕哝:“老任,这陆行川怎么像在呛殿下啊。” 任玄面不改色:“自信点,把‘像’字去掉,陆行川演都懒得演了。” 秦疏能论陆溪云什么罪,那陆行川压根就不信。陆行川不演了,照样有人继续给秦疏台阶下,只见武官前列、赫然站起一人,玉带紫袍。 那人声音不高,却自有威严:“靖西王府是国之柱石,就是看着老王爷的面子,也不该如此重罚。” 这一下,是个人都该猜到上面是个什么态度了。 堂下,只剩镇南王府的小王爷还敢开口。 “陆溪云开此先例。殿下若要重拿轻放,小王斗胆一问,这镇国册西府学得,是不是我南府也学得!” 这一句话落下,堂上顿时一片死寂,鸦雀无声。 陆溪云使了一招镇国册,言官的小作文跟不要钱一样。 主动要学求镇国册,那就更严重了,完全的态度问题,简直是自己给自己扣个——藐视宗法的僭越帽子。 岳暗山倒吸一口凉气:“这南边的小王爷真是血气方刚啊。” 比起南府小王爷的血气方刚,南府的国相可是已经撞死自己的心都有了。 在弑主和撞死自己之间,肖景渊选择先给秦疏跪下:“王爷年少,不知轻重,绝非有意冒犯天家威严。殿下恕罪!” 一旁的陆行川挑眉,这词有点熟啊。 秦疏噙着笑,表现的颇为平易近人:“肖大人不必紧张。小王爷的话不无道理。镇南王府有什么意见,说出来就是,免得大家心怀芥蒂。既然小王爷觉得重拿轻放了,不如肖大人给句话?” 我信你个鬼,肖景渊半点不把秦疏的客套当真,继续给台阶道:“不敢。此事虽说不可轻放,但陆大人罚的未免太过,下官以为,杖二十,禁足三月,罚奉一年,足矣。小王爷失言无状,是臣执教有失,臣愿一同领罚。” 南府的小王爷一阵错愕,显然未料到一句激愤直言,竟是发展至此。 岳暗山在旁看得直摇头,继续伙着任玄切切私语:“一时口快,陪着陆溪云多落一顿打,何苦呢。” 任玄心里毫无波澜,打个鬼,就在昨天夜里,襄王殿下来到任玄帐中,做出重要指示————一根手指头都不许碰。 一个也是救,两个也是捞,任玄缓步上前,开始按着秦疏的剧本定性此事:“殿下,臣有一言。世子演武《镇国册》一事,臣未曾见,岳将军也未曾见,麾下弟兄亦无一人得见。卢文忠不过空口白牙、一面之词,岂可尽信?若轻言处置,岂非自毁长城?” 肖景渊诧异抬眸,任玄这一招釜底抽薪,角度绝对刁钻。照任玄的意思,陆溪云用的就不是《镇国册》了。 陆溪云用的就不是《镇国册》,那迄今为止,这殿上所有的争论都没有意义。如此推倒一切的观点,秦疏没有反驳,肖景渊明白了,肖景渊大彻大悟。 肖景渊当即俯身接话:“任将军所言甚是。既然没有实据,那就不易擅罚,禁足一月,罚奉三月,足矣。” 这一回,殿上的秦疏终是‘从善如流’:“那就照肖大人的意思办吧,小王爷的意思呢?” 那小王爷一咬牙,竟是跟着跪下了:“臣失言,臣自领罚,不需肖大人代我受过。” 秦疏顺水推舟,自然也是就给足了肖景渊面子:“小王爷一时口快罢了,要论责罚就言重了,谁还没个年少轻狂呢。” 任玄深深望肖景渊一眼,这弟兄是真上道啊。 ··· 经过‘民主’而又‘集中’的群策群议,陆溪云禁足一月,罚奉三月。 “将军,您慢点!”江恩亦步亦趋跟在任玄身后,步伐匆忙,语气中满是不解:“将军。罚世子爷,这明摆着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咱还上赶着去做,这图个啥?” 任玄摇头,啧了一声,露出一副过来人的表情:“浅!你小子道行还是太浅。” 说罢,任玄循循善诱的问道:“我问你,禁足一月,罚奉三月,这算罚吗?” 江恩点点头又摇摇头:“对您算。对世子爷,不算吧。世子爷伤都没好,禁不禁足根本没差。至于罚奉,世子爷也压根不差钱呀。” 任玄笑了,意味深长的继续道:“这不是论罪,这是殿下在将陆行川的军。” 陆行川要动家法,秦疏直接上国法,对陆行川简直降维打击。 陆府书房,昏黄油灯映照着长案上的一卷佛经,陆行川正用一方软布细细擦拭着手中的薄剑,檀木案上摊开了厚厚一叠临写过的黄伐。 陆行川身侧,陆溪云只一笔一划临写着经文。陆行川念一句,青年就写一句,安静的有些过分。 余光觑到任玄手中明黄秀龙的敕令,陆行川头也不抬,陆行川身旁的陆溪云同样没有动作,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任玄的存在。 任玄抱拳行了一礼,想要道明来意,却发现竟然连开口都做不到。 任玄低眉,看到了门槛上方的灿金色“禁”字,是陆行川的六禁五断。 踏入领域之人,五识六感,皆为陆行川所控。 任玄二人出不了声,陆行川就当二人不存在,继续念这手中佛经。 约等了一刻钟的时间,陆行川才念完了手中的这册本愿经。 第33章 陆行川合上佛经,声音低沉:“经世册第六章 第二卷,自己再写一遍。” 终于,陆行川挑熄油灯,是朝着门口的方向来了。 案上的油灯熄了,任玄注意到陆溪云手中的笔仍没有停,他不需要灯。 陆行川将手中擦好剑收回匣中,声音带着些许冷意:“任将军,有何指教?” 任玄这才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微微抱拳,沉声道:“陆世子需禁足一月,末将奉殿下之命,提领监看,执行此项。” “执行?”陆行川挑眉,语气中透着一丝讥诮:“在他秦疏的帅府执行?” 任玄没有接话,反倒看向屋内,语带不满:“陆大人,您封闭世子五感,未免有些过了。” 陆行川没有避讳的意思:“五识不净,如何心静。” 陆行川正色,声音平缓却不容置疑:“烦请任将军转告秦疏,溪云是我陆行川的侄子。该如何教管,不需要他越俎代庖。” 任玄方欲再言,却见身后的江恩拽了拽他的袖子,然后刷的下跪了下去。 回头一看,院中的侍卫已经跪下一片。 并不知道秦疏来了多久,任玄当即也准备跪下,却被秦疏抬手拦住:“除了任玄,都下去。” 秦疏迈步踏入屋中,神色平静,目光淡淡落在陆行川身上:“陆大人有话,何必劳烦他人转告。” 不怒而威:“听大人方才所言,陆大人是以为家法大于国法?” 陆行川低眉垂眼,声色平静:“臣不敢。” 陆行川话中,却半分不见‘臣不敢’的意思:“正好殿下亲至,有些事,不妨说清楚。” 陆行川直言:“臣敢问,溪云的镇国册从何而来?” 秦疏做贼也不心虚,神色倒是泰然:“我拿的。” 任玄看到陆行川额上的青筋了。 秦疏继续道:“陆大人若是介意,小王可以下诏明喻此事。” 陆行川咬牙,殊荣太盛,反生祸乱,秦疏明诏,除了一个名正言顺,百害而无一利。 陆行川冷声:“臣还是坚持,那不是镇国册。” 秦疏微微颔首,不疾不徐:“看来,大人与小王还是有共识的。” 说着,秦疏从袖中取出一封手谕,递了过去:“此事是我允准,永远作数。如此,大人能安心否?” 陆行川目光微凝,他深知秦疏的危险,可秦疏却偏偏一次次、对着他的侄子毫无保留,他是越来越看不清这人了。 任玄读出了陆行川眼底的忌惮。秦疏这人,其实是能全心全意对人好的。前提是,你要先不加保留的信任他。而要陆行川这样的权术高手,毫无保留的信任秦疏,简直痴人说梦。鬼打墙就这样形成了。 任玄开口缓解:“陆大人,殿下这白纸黑字总不会有假。日后,若再有人拿镇国册一事做文章,您大可以将这手谕公之于众。到时候,不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是陆世子的问题。” 陆行川目光微顿,终了,他伸手接过了那封手谕:“既如此,谢殿下体恤。” 收了东西,陆行川自然就要让步。 陆行川撤断禁制,回转过身,声音冷冽:“知错没有。” 伏案的青年笔锋未停,甚至不曾抬眼,回应他的,仍旧是青年争锋而对的一派执拗:“我没错。” 陆行川急声厉色,断喝出声:“你没错? 少有的如此失态:“知不知道你躺着的这些天,你父王整日茶饭不思寝食难安,你想他再送走一个儿子吗?!” 陆溪云咬牙:“我没有。” “你没有?!”陆行川怒极反笑:“元化武境,出去一趟,把自己搞成那副鬼样子!你管这叫没有!” 陆溪云情绪愈发激烈: “小叔你凭什么只骂我!你去骂陆怀山,去骂陆影风啊!就我不惜命吗?!” “是他们以前天天和父王拼酒!现在全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我又喝不过父王……” “去年我醉了,父王就一人对着酒壶发呆。我想今年谢大哥能陪我而已,凭什么就是我错了!” 陆行川身形微顿,竟是半天说不出话来。 任玄觉着自己一定是眼花了,有生之年,他竟然在陆行川眼底看到了泪光。 在任玄能更进一步确认之前,陆行川转身离了房间。 秦疏朝着任玄投去目光,再看一眼门的方向,任玄会意,轻声将门带上,退了出去。 第30章 只要你在,西府的天就塌不了。 陆溪云不发一言退回案前,只继续去抄佛经,上好的湖山霜毫微微颤着,久久未能落笔,连带着攥笔的指节都开始发白。 秦疏走近案前,伸出手轻扣上青年手腕:“没有用就别抄了,逼自己做什么。” 陆溪云反将手中的笔攥的更紧了,青年肩膀微微颤着,极力隐忍着什么。 秦疏只看到一根紧绷的弦,随时要断掉了。 他温声道:“没事的,不就是喝酒嘛。过年我同你回西府,我代你喝。” 秦疏在陆溪云身旁坐下,耐心地一寸寸摊开青年紧攥的掌心,缓缓卸下那支毫笔,一面慢条斯理道:“三日前,银枢城公祭,代城主还姓唐。但已有三名长老引用白霄之言,质疑唐无庸的正统。” 终于,陆溪云有了回应:“你派人去了。” “是。”秦疏颔首,只更进一步宽慰道:“溪云,只要你想,我就让银枢城改朝换代。” 青年垂下头,嗓音愈发喑哑:“白霄不想外人干涉。” 秦疏也不多言:“那我让人回来。谢凌烟留了话给你。” 陆溪云抬眼望他。 秦疏将语气放的轻快了些:“不必管你二哥,给他祭扫就好。” 陆溪云咬牙:“不要……他们两个,我都不要管了……” “他还骗我要给父王送终……” “他们四个……那时候还说什么抬棺都轮不上我。” “结果一个一个都是混蛋!” 青年的肩膀颤的更厉害了。 秦疏双手搭上青年的肩,目光沉稳且温和:“不必管他们。我同你为老王爷抬棺,我同你为老王爷送终。” “秦疏。” “万一我不行怎么办。我扛不起陆家怎么办……” 秦疏摇头笑他:“一个王府没什么难的。不会做,我教你做,不想做,我帮你做。” 秦疏叹上一声,缓缓从身后抱对方:“再说老王爷也没指望你光宗耀祖。那是你大哥二哥的事,让他俩去挨骂,不干你的事。” 秦疏犹豫片刻,仍是道:“不对,现在谢凌烟下去了,他那么护你,你二哥指不定已经在挨骂了。” 秦疏能感觉到怀中的家伙抖得厉害,陆溪云像是要说些什么,但哽咽的声音已然不成腔调。 最终,陆溪云也只是语不成声的骂了句‘混蛋’。 秦疏轻声附和:“对,都是混蛋。” “二哥他活该……等……等我下去……我…我也……骂他……” 温热的液体淌进衣衫,秦疏放任着怀中青年将多日来压抑的情感宣泄而出。 他像哄小孩子那样轻拍着青年的后背:“咱们不管他们。只要你在,西府的天就塌不了。” 他一字一句的温声保证着:“塌了,我陪你顶。” ··· 陆府花园,匆匆赶来的岳暗山远远就瞧见了守在门口的任玄。 能让任玄提刀守在门口当门神,不用想也知道里面是谁了。 岳暗山快步上前,气息未平,语气急促:“老任,殿下在里面不?!” 任玄点点头,同时握着刀鞘的手往前一横,挡住了岳暗山的胸口:“老岳,听我一句劝。你现在进去,罚俸半年起步。” 岳暗山脚步一顿,声音一下子就拉低了,岳暗山冲任玄挤着眉毛:“南府的方小王爷又在潇湘阁让人堵了,人家姑娘怀里还抱着个奶大的娃娃,哭喊要小王爷负责呢。” 任玄有点难绷,忍了半天才没笑出声:“上回不是刚闹过一次吗?半年找上门来的五个女子,这小王爷还敢去潇湘阁。这回是真的还是假的?” 岳暗山连连摆手:“这种事,下面的人哪敢处置啊。我这才来找殿下,可殿下一直不见人。” 任玄点点头,这倒是。 他压低声音:“你等等吧,世子爷也在里面,你现在进去八成没好果子吃。” 岳暗山点点头,就见着江恩也朝这院子里来了。 只见江恩步伐中带着几分急促,远远便抬手朝着院中挥了一下。 任玄抬眼看了过去,顿了顿,对岳暗山道:“老岳,我过去一趟,应该有事找我。” 岳暗山点点头:“去呗,这边我帮我看着。” 任玄道上声谢便去找江恩去了。 岳暗山在门口等了没有一刻钟,结果就又有人来催了。 对于岳暗山的阻拦,都察院的蔡丰横着眉毛、竖着眼睛:“什么叫不易擅入,殿下半日不见人影了!岳暗山你搞什么名堂!” 第34章 岳暗山懒洋洋地撩起眼皮:“殿下在谈要事,不宜打扰。” 蔡丰压根不听,口气更是盛气凌人:“岳暗山!小王爷还叫人堵着呢!耽误了正事你担待得起吗?!” 岳暗山眉心微动,拿南府的小王爷压我?!这锅老子可不背。 得,良言难劝该死鬼,您自个儿死吧。 岳暗山把道让开。 蔡丰上前就扣门,门内却毫无回应。 岳暗山瞥了他一眼,语带嘲讽:“蔡大人,看到那层音障了没,隔绝内外,你敲门有鬼的用。” 蔡丰这才注意到门栏上的那层淡金。南府这小王爷,除了私生活有点不检点,就没其他求人办事的地方了。眼下若能替他解围,正是投其所好的时机,蔡丰心一横,索性直接上手推门。 等到任玄领着江恩再回来时,就只看到蔡丰一人丢了魂一般,目光呆滞的颓然望着地板。 从来文武相轻,帅所武官文官间关系向来不怎么样,岳暗山给任玄递上个眼神,又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招呼江恩到身边:“来来来小江,离蔡大人远点,等会他流放的时候连累到你。” 江恩听得一头雾水,挠头不明所以:“岳将军,怎么了这是?” 岳暗山拦过江恩肩膀,高深莫测地压低声音:“我嘛,在这替你家将军守门。蔡大人嘛,在不长眼。结果嘛——” 说到这里,岳暗山冲着蔡丰努了努嘴。 蔡丰此刻仰着脸,举头望天,生无可恋,甚至连和岳暗山对呛的心思都没有了。 看着蔡丰人生都黯淡了的摸样,岳暗山还是拍拍蔡安慰道:“蔡大人,想开点。至少您没出声啊,也就殿下看了你一眼,多大点事。” 蔡丰深深望岳暗山一眼,带着仕途到此为止的壮怀悲怆:“不是看了一眼,是杀气腾腾的看了一眼。” 想起刚才那道凛然视线,蔡丰到现在头皮还在发麻。 秦疏前脚还在和声细语的低头安慰陆溪云,抬眼再看他就是‘再不滚活剐了你’的浑身煞气。 秦疏此人,平日多笑吟吟的,如此淋漓的敌意本就少有。那种近乎护食天性的本能反应,更是世所罕见。 蔡丰苦着张脸:“我也没弄出声响,而且立马就退出来了。” 任玄纳罕:“不是,蔡大人您进去了?” 岳暗山补刀:“没,他就推开了个门缝。” 任玄咽口口水:“殿下骂你了?” 蔡丰越发的欲哭无泪,苦着脸挤出几个字:“没……殿下估计不想让陆溪云察觉到我来了。讲道理,要不是刚才陆溪云在殿下怀里哭得不成样子,我可能现在已经埋在陆府了” 蔡丰脚下发软:“任将军,小王爷有要事差我来找殿下,我这也是逼不得已呀。” 任玄开口就是晴天霹雳:“蔡大人是说潇湘阁吧?陆行川到潇湘阁了,刚遣江恩传话过来,让殿下不必管小王爷的事情了。” 此话一出,院中瞬间一片死寂。 陆行川的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专心哄好我侄子。 蔡丰僵在原地,,简直要碎掉了。 岳暗山于心不忍,冲任玄招呼道:“老任,别看戏了,大家同僚一场,发挥发挥你心腹的地位价值。” 听到这话,蔡丰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蔡丰的目光立刻像抓到最后一根稻草般投向任玄,那殷切的眼神几乎要把人看穿。任玄只觉得背脊一阵发凉,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任玄无奈:“殿下不至于为这点事杀你的。” 岳暗山却摇头,发出一声啧啧:“老任,你还是太不了解蔡大人了。蔡大人哪是怕杀头的人。” 果然,蔡丰听了这话,立刻满腔悲愤的高声道:“大丈夫立身于世,若不能扬功名,济黎庶,定四海,与死何异!” 话音未落,蔡丰猛然转身,盯上门口的柱子,作势就要一头撞上去! 岳暗山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蔡丰的后衣领,将人硬生生拽了回来。岳暗山手劲不轻,蔡丰被拖得踉跄了一下。岳暗山随即朝任玄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看明白没? ——这家伙怕的是贬官啊。 任玄哭笑不得,连连摆手:“我尽量捞吧。蔡大人,事先声明啊,您现在撞一地的血,神仙都救不了你。” 蔡丰千恩万谢的走了。 陆行川晚点也回来了,难得还主动留他们吃了饭。 夜。 出了陆府. 任玄亦步亦趋跟着秦疏身后,主动开口:“殿下,下午蔡丰的事,是卑职中途营里有事,走开了一会儿。一不小心,就没能拦住他。” 秦疏摆摆手,语气淡然:“算了。告诉他管好自己,敢乱说,岭南正缺县官。” 任玄颔首:“卑职明白。” 秦疏语气不冷不热地继续道:“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昨日军械到了一批,你们营先派人去挑。” 任玄跟着点头:“是。” 秦疏停了片刻,淡淡补了一句:“你明天去我的账上支两千两。” 任玄一愣,这么多?试探道:“殿下,确认走您的私库?” 老板拿自己的小金库发奖金,这实在太感人了:“卑职怎敢受此厚恩。” 秦疏可能也觉得太过于奉献了,语气更冷了:“那你别拿。” 当我没说。任玄干咳一声,把头低下:“卑职明天就去。” 第31章 什么狗皇帝的爱情保安 秦疏没多说,继续往前走,语气又缓和了些:“溪云这几天住你营里,酒暂时别让他碰。” 秦疏顿上一顿,接着道:“他现在心情不好,也不能完全不让他喝,你照着大夫的意见,稍微放点量给他。” 任玄点头:“殿下不接世子到帅所?” 秦疏只淡淡道:“人言可畏,陆行川防我,有他的道理。” 任玄心下会意,偏私这种事确,实不能摆上台面,他继续试探问起:“那殿下,您看世子爷下个月的伙食费?” 秦疏回转过身,丢给他一个‘别逼我抽你’的眼神。 任玄见好就收,立刻识趣的乖乖举手认怂。 秦疏转回身,继续沿街前行,突然似漫不经心地提道:“对了。南府的方家这回来云中,又催联姻的事,你有兴趣没有,赐婚给你。” 任玄愣住,脑子里飘过一个巨大的问号。不是,你有病吧?别人不知道,你个狗皇帝还能不知道?! 任玄脱口而出:“少霍霍我!老子有家室的!” 秦疏停下脚步,眉头微蹙,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最总也没有多说什么。 任玄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不是,你这欲言又止的,搞什么鬼? ··· 秦疏晚上那讳莫如深的眼神,任玄一晚上没睡好觉。 次日,天还没亮,任玄就找到了军狱。 任玄挥退狱守、开门见山:“卢文忠,卢士安人呢?!” 草席上躺着的卢文忠缓缓坐起身来,望向任玄,实打实的疑惑:“任将军问我?” 任玄完全没心思陪他谜语人:“我问什么,你答什么。配合我,我任玄救你出去,送你回皇城,绝不食言!” 卢文忠楞上一下,这任玄搞什么。 卢文忠顿了顿,终是一本正经道:“士安挟持父亲,随你外逃。他的下落,将军该比我清楚。” 任玄愣住,那年九州宴上,卢士安确实为他挟持了卢节没错。可为了卢节这个叔叔,卢士安并没有走。那之后,卢节将卢士安下狱,演上一出‘大义灭亲’,才保住了六部尚书的位置。 又是与他记忆中完全不同的场景。 任玄脑子越发的混乱了,tmd这当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卢文忠目光警惕了起来:“任将军,你搞什么鬼?士安人呢?!你当初和父亲保证过的!!”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爆鸣在耳边炸响。 任玄一惊,直觉让任玄在下一刻做出反应:妈的!劫狱!!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任玄心底警铃大作。他回头匆匆扫了一眼卢文忠,没等多言,直接拔刀挡在他身前,另一只手拉开牢门,想看清外头情况。 可门刚开到一半,便有寒光迎面刺来,任玄反应极快,刀光掠出,一招横斩逼退了最先冲进来的两人。 来人见着任玄也是一楞,显然没有料到卢文忠身旁,还有好手贴身在旁护卫。 两名刺客对视一眼,一颗烟雾弹猛地砸在地上,白雾瞬间弥漫整个军狱。 一场狗狗祟祟的劫狱,就这样无疾而终。 等岳暗山带人冲进来时,刺杀早已不知所踪。 岳暗山冲着狱守骂骂咧咧:“什么情况?!他们怎么进来的?!” 狱守颇是纠结的看了任玄一眼,递出一枚令牌:“这三人拿的是任将军的令啊。” 任玄看着狱守递过来的令牌,眉头一皱,伸手接过,低头细看。那令牌做工精细,确实是他的令牌无误。 第35章 岳暗山同任玄对视一眼,越发的诧异:“老任,这什么情况?!” 岳暗山顿时感觉一阵不妙:“老任,不会有人在暗算你吧?” 任玄却并未显出意外的神色,反而冷静下来,伸手取回那枚令牌,目光在令牌的边缘上扫过。他忽然想到了什么:“老岳,此事到此为止吧。” 岳暗山诧异抬眸:“我去!真是你的牌子?!老任,别玩火啊!” 任玄微微颔首:“后面的我来处理,你不要声张,过些天请你喝酒。” 岳暗山咽咽口水,欲言又止,终究只是道:“酒要好酒。” ··· 任玄静静盯着手中的令牌,那冰冷的触感如潮水般将思绪拉回久远的过往。 往事如烟,却难消弭。 那是一个注定动荡的夜晚。浓厚的乌云遮住了月光,皇城高大的门阙在夜色中孤影沉沉,亘古不变的俯视着场场人间闹剧。 高大门阙外的几十轻骑,只在等他一人:“将军,快些!再晚些,朝廷的官兵要追来了!!” 任玄一挽马缰,战马嘶鸣如泣:“掩护我这个反贼,卢节不会保你。” 青年的面容在昏暗的夜色下仍显得清俊分明,对方垂着眼帘,平静而笃定:“我更不能害叔父。” 任玄长叹一口气,他抬手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反手抛向对方:“留着吧。” 卢士安嘴角勾起几分调侃的笑意:“你一个反贼,令牌有什么用?” 任玄也跟着笑:“救你的命。一群穷酸腐儒以为杀了我就一了百了,这东西你拿好。” 他的话锋微顿,眸中多了几分冷冽寒意:“京中,有的是我的人。” 说罢,他缓缓将手中的刀反手插回刀鞘,任玄的神色变得冷冽:“说我是反贼?” 任玄猛然一拉马缰,战马不安地踏步,他的语调越发冷厉:“我就反给他看,来日再回皇城,必要这群公卿大寮肝脑涂地!” 任玄看到卢士安眯了眼。 任玄识趣的笑笑,变了语调,少了几分锋利,添一丝讨好:“你卢家不算。” 青年沉默片刻,没有答话,只将那令牌收入怀中。 这枚令牌竟会被用在今日这样的场合。 凭借这一块令牌,确实可以兵不血刃的救出卢文忠。 任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我还真是自掘坟墓呢。” 任玄的笑意转为一种说不清的复杂心情——阴差阳错间,他竟阻断了卢家的劫狱计划。 手中的令牌的暗光流转,似是一条看不见的线,再度将他们度牵引到同一局中。 任玄收起令牌,若有所思地眯起眼,穿透时光的阻隔,他恍然又望见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quot;所以啊——士安——quot; ——你会来见我吗? ··· 任玄头一回见着卢士安,是在嘉岁四年登科的琼林宴上。 向来群而不党的卢节卢尚书,一反常态的挨着个儿,同诸位同僚敬酒寒暄。 同时热情引荐介绍自己身后的小尾巴,今科的二甲进士卢士安。 又一个二十岁的进士,不出意外的话,这卢家的祖坟怕是正在冒烟。 但与叔父的热烈不同,青年神色沉静,不卑不亢,眼底映着灯火通明,浮光掠影间,却自有一派风骨。 苍山覆雪,劲竹凌霜。 置身盛宴的喧闹繁华之中,卢士安没有在场同侪们——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诗中意气。 他只是静静立于卢节身侧,如一柄未出鞘的剑,敛锋藏芒。 死对头身后跟着个只是看上去就够难缠的小尾巴,挎着刀站在秦怀璋身后,任玄看到————座上,晋王爷已然开始头疼。 那边,挨个敬酒的卢节却是主动凑了上来:“小侄士安,还望晋王爷日后多多关照。” 秦怀璋同卢节饮下杯中陈酿,皮笑肉不笑:“卢大人这就太见外了。” 卢节这厢神色不变,好整以暇的出手、拦下正准备敬酒的卢士安:“你这孩子,怎么一点分寸都没有。晋王殿下什么身份?能跟你喝酒吗?” 卢节嘴上如此说着,目光却是赤裸裸的挑衅。 卢士安微微垂眸,神色未改,手中的酒樽却不动声色地越过秦怀璋、朝着他任玄送了过来:“一杯薄酒,影响将军当值否?” 眼前的青年穿着件深色蓝罗袍,腰间的革带上缀着青玉,明明是一副谦谦有礼的做派,却自有股凌然的傲气。 任玄不知当时为何会接过那杯酒,也许是因为那双如平静湖面般的眼睛,也许只是被那不合时宜的傲气吸引。 他不晓得鬼使神差是个什么概念,总之在这四个字的影响下,他豪气干云的接过酒樽,一饮而尽。 那是任玄人生中少有的色令智昏。 至于回过神来,晋王爷那黑到彻底的脸,已经不在任将军的应对范围之内了。 次日点卯,任玄就因为‘左脚先踏入衙署’,被自家上司差人、按着打了脊杖二十。 不过回过头想想,二十棍子而已————赚大发了。 只可惜他任玄的一辈子活的太久了。 再后来,他试着找过尸骨,到最终,也只能是在京郊的各处乱葬岗,都去烧些纸钱。 月色如水,洒在任玄脸上,他怔怔望着夜空,自嘲一笑。 什么狗皇帝的爱情保安,他自己都be好久了。 第32章 罚不起就别罚啊! 吐槽归吐槽,生活归生活, 次日一早,任将军就沉痛的发现,狗皇帝的爱情保安才是他的宿命。 早晨的营帐外,凉风拂过。任玄手中的军册还没翻到第三页,就被江恩急匆匆的一嗓子打断了:“将军!督察院的蔡丰来了!” 任玄头也不抬,问的漫不经心:“他来我这做什么?” 江恩一脸无奈:“说是找世子爷。” 任玄不以为意:“你带他去呗。” 江恩低声嘟囔:““世子……出去了。” 任玄额头青筋一跳,猛地抬起头:“去哪儿了?他在禁足不知道吗?!你们怎么不拦着!” 江恩挠了挠头,汗颜道:“这那哪敢啊。殿下带的……说是打猎去。” 事实就是,一大早找过来的襄王殿下,见着陆溪云毫无精神,直接一拍桌子,什么禁不禁足,没见世子心情不好吗?我带人去打猎解闷,你和任玄说一声。 任玄差点没把桌子拍散,任玄想报警了,tmd秦疏这个老六,把人丢给他任玄兜底,然后自己领着人跑去山里快活了! 任玄顿时感觉脑仁发疼,罚不起就别罚啊!把人搁我这禁足又带出去,秦疏哪来是在收拾陆溪云啊,秦疏简直是来收拾他的。 还没等任玄从脑仁发疼的暴怒中缓过来,蔡丰就来了。 蔡丰一进门,眼神就开始左右打量,嘴里还叨叨个不停:“任将军,下面有人说看到世子爷今早出去了。真的假的啊?” 任玄捏了捏眉心,脸上硬挤出点笑意:“蔡大人,这哪能呢?世子爷就在我这儿呢。” 蔡丰盯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的玩味,却是没直接戳穿他。 “那就好。”蔡丰点点头,竟是语重心长的一番嘘寒问暖,“任将军,世子爷这禁足,咱们都是知道的。可再怎么说,做事总得有个分寸吧?世子爷禁足,您是负责监察的,怎么还让人说他跑出去呢?要是朝廷上真有人问起来,这事儿您打算怎么交代?” 任玄被这话噎得没法反驳,硬着头皮点了点头。 蔡丰点到为止、话里话外:“任将军,凡事要有度,可不能做的太过了。这回是我给你拦下了,下回,那折子怕不是直接递到御史台去。到时候,那陆溪云能有什么事,有事的是你啊。” 任玄心领神会望对方一眼,这蔡大人是在送他人情啊。 任玄赶忙回话:“大人教训的是,任某今后一定注意。” 蔡丰也不多说:“世子既然在营中,在下也就不多留了。” 送走蔡丰,江恩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将军,要不咱们把人接回来?” 任玄揉了揉太阳穴:“别管他俩。反正现在,陆溪云回来,我得供着。他不回来,我也得兜着。” 任玄把军册往桌上一摔:“这哪是禁足?这是搁我这当祖宗供着!” 当晚,任玄拎着一肚子火,直接找到秦疏,准备进行一场“严正交涉”。 夜半三更,襄王殿下还在书案前埋头批折子——白天落下的。 有一说一,白天外面跑一天,晚上还能肝奏章,秦疏这是真能卷。 任玄微微眯眼,审视起眼前的人。秦疏此人,既不胸怀天下,更不心系苍生,却从不将权力假手他人,对权术制衡炉火纯青。 权力本身,能给秦疏带来安全感。 又或者说,秦疏从不信,抛开钱权名利,会有人愿意为他舍弃一身、蹈火赴汤。 第36章 ——不对。 任玄的思绪倏然一顿,他蓦然想起,这一切,有人已经都做过了。 当年秦疏单骑出城,有人如影随形。秦疏千里亡命,有人千里暗护。秦疏兴兵靖难,有人举家相随。 可惜,到最后,那个明明已嵌入秦疏骨血的名字,满朝上下却再无人敢提,只随着那些过往化作泥尘。 任玄沉默下来,不禁去想,如果那一年,陆溪云尚在人世。 是不是那一年,事情就不会发展到那步田地? 见他莫名其妙的沉默下来,秦疏抬头瞥了他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不紧不慢地给折子批红:“有事说。” 任玄顿了顿,释然一笑:“没什么,本来想劝你别太过分。刚才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比起记忆中那个只论得失、唯谈利益的政治机器,如今这个会偏私的秦疏,反倒有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秦疏微微蹙眉,不耐道:“你魔怔了?不就是跑出去玩一天,我下回注意便是。” 任玄没理会对方的敷衍,径直走到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真心的。殿下,你把卢文忠交我处理,陆世子这边我给你兜着,怎么样?” 秦疏淡淡点头,却另有看法:“前段时间卢节被罢官,卢家在皇城失势的迹象明显。你可以顺藤摸摸,看有没有趁虚而入的机会。你不是一直对策反卢节有兴趣?” 任玄愣了一下:啊?我吗? 秦疏没有注意他的表情变化,继续说道:“策反挺好的,卢家的阵法倒是厉害。” 任玄开始汗流浃背了,试探着问:“那卑职明天去军狱提人?” “先杖八十。”秦疏淡声道:“剩下的你看着办。” 任玄无语凝噎:……上司太记仇,这可咋整哦。 ··· 清早营里,副官的行色匆匆虽迟但到:“将、将、将军,殿下来了!” 任玄抬眸瞥他一眼,哦上一声。多新鲜啊,陆溪云‘关’他这以来,秦疏有一天没来他这报到的吗?! 得亏陆溪云就在他这‘关’一个月,要是‘押’个半年,云中帅所的政治中心恐怕都得南迁到他营里了。 任玄踏进帐门,便见秦疏正坐在他的帅椅上,旁边是他堆积日久的各式军报。秦疏一边批阅,一边不忘嘱咐旁边的随从:“这个送回去,这个让肖景渊处理。对了,去看看世子起了没有,都这个点了,怎么还在睡。” 特么帅所也抢是吧?!任玄挪上前两步:“殿下,您这是干嘛?” 秦疏毫不见外:“溪云昨天累着了,现在还没起。我顺便帮你看看军务。任玄,你这积压的军务有点多吧。” 任玄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老子才从银枢城出差回来,又不是谁都像你一样是工作狂! 秦疏倒也没有罚他的意思:“不必紧张,我大致看了,你这里也没什么急事。” 任玄:我可谢谢您了。 方才出去的令兵回转,躬身道:“殿下,世子起了,让您过去一起用早膳。” “知道了,我就到。” 秦疏颔首,从帅案前起身,最后不忘提醒到:“对了任玄。溪云受伤,卢文忠的事陆行川盯得也紧,你注意一点。” 秦疏暗示得这么明显,任玄哪里还能不懂?当即赶紧去营狱提人。 这卢文忠要是让陆行川先提走了,那可就真的世事难料了。 ··· 秦疏有令在先,卢文忠真真实实实的被闷了八十棍子。 那一顿乱棍下去,虽说没能要命,但也叫卢文忠彻底躺平。 任玄看着彻底瘫倒在抬架上的卢文忠,表情复杂:“都说了,让你们卢家离陆溪云远一点,你说你招惹他做什么。” 卢文忠咬着牙:“秦疏乱臣背主,陆家助纣为虐,人人得而诛之!” 周围原本负责押送的士兵一个个大惊失色、脸色煞白,连带着看任玄的眼神也变得不对劲了。 任玄脸色黑成一口铁锅,太拉胯了,他怎么就摊上这么号大舅哥…… 幸好江恩手疾眼快,口中念叨着得罪了,手里一刻不停把一团布条塞进来卢文忠嘴里,将剩下的话堵了个彻底。 卢文忠气得脸涨得通红,口中嗯嗯啊啊说不清楚,含糊不清的挣扎了半天。 任玄心情越发复杂,卢士安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有这么一号半点眼色都没有的堂兄,但凡您能看懂一点形势,也不至于一点形势也不看啊。 任玄捞卢文忠当然有私心,他既知道卢士安要劫人,那还是去他的营劫比较好,起码他能给卢士安兜底。 刚出把人带出营狱,任玄正思索着接下来的安排,就听到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抬头一看,陆行川竟是带着一队人马,直接进了营地。 任玄眯起眼,心里叹了口气:来得真快啊。 陆行川打马停下,目光冷冷扫过卢文忠,又落到任玄身上:“任将军,这卢文忠是你什么人啊。军狱都没坐热,这就送人出来了?” 任玄不卑不亢,抱拳道:“陆侯爷,在下奉殿下之命行事,还请您不要为难。” 陆行川似笑非笑:“那秦疏可知道,昨日有人劫狱吗?倒是奇了,刺客劫狱,你不加强戒备,反而往自己的营地里带。未免让人觉得,将军别有深意。” 任玄眉头微蹙,陆行川知道劫狱的事了。 陆行川眼中寒光一闪,步步紧逼:“任将军,您不是想把人带到自己营中,顺势让刺客给劫走啊?” 任玄眉眼一抬,表情虽仍镇定,心中却暗暗咬牙,好一个千年的狐狸,被这厮看得透透的。 陆行川话都讲到这个份上了,他任玄再坚持带人走,那就太欲盖弥彰了。 任玄冷声:“陆大人多虑了。不知依大人之见,该如何处理?” 陆行川也不多言,一挥手,身边的甲士当即翻身下马:“此人,陆某先带走了。此事,陆某会亲自向殿下汇报。” 第33章 锅从天降 云中帅所,营狱。 烛光映照着冰冷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卢文忠被死死绑在木架上,脸色苍白,额角冷汗直冒,显然已是身心俱疲。 陆行川在他面前,冷冷开口:“卢文忠,我知道你卢家对襄王殿下不满。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不满,是否值得赔上卢家数代基业?” 卢文忠强撑着笑意,声音沙哑:“陆侯爷,卢家何等荣光,岂是你一句话能抹杀的?我倒想知道,你靖西王府世受国恩,却与杀父弑君的贼人为伍,就不怕愧对列祖列宗吗?!” 陆行川神色淡然:“先帝之死,晋亲王之死,若是皆归于一人,那秦疏就不可能是凶手。” 卢文忠放声笑出来:“不可能?就因为晋亲王秦怀璋、是朝堂上唯一支持秦疏的皇室?!陆侯爷,晋亲王秦怀璋还是先帝的亲弟弟,随先帝患难休戚数十载春秋。他秦疏杀了先帝,留着晋亲王这个皇叔,等晋亲王秦怀璋来杀他吗?!” “看来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陆行川慢条斯理道:“这件事,陆某心中早有定见。该如何做,不需要谁来告诉我。” 陆行川语气微冷:“昨天夜里劫狱的三人,是谁所派?你们卢家和刺客之间,如何联系?” 卢文忠显然不打算配合。陆行川见状,缓缓转身,对亲卫轻声道:“想办法,让他开口。” 亲卫心领神会,取出一根嵌满铁刺的鞭子,狠狠抽了下去。卢文忠闷哼一声,汗水顺着额角蜿蜒而下。 亲卫手中动作不停,带起血肉与衣物破裂的声响。卢文忠的身子猛地一抖,发出低沉的闷哼。 陆行川熬了卢文忠整整两日。 每回卢文忠被换下木架后,丢到地上休息没一刻钟,就再次被拖起。 两日的时间,卢文忠整个人都到了崩溃的边缘。 再一次,亲卫重新将人固定到木架上,卢文忠浑身早已湿透,分不清是血还是汗,神智在高压下似有似无。 陆行川抬了抬手,示意停下施刑。 他踱步到卢文忠面前:“卢文忠,这样吧。我们各退一步,我只问一件事。” 陆行川施施然开口:“任玄,是不是和你们卢家,一直暗有联系?卢家当年设计晋王的局,任玄是否知情,你给我一个答案。” 卢文忠不去理他。 陆行川轻叹一声:“卢文忠,你可知你在维护的,是个怎样的人?” 他缓缓开口:“卢士安死了。” 骤然间,卢文忠抬眸,刑架上的人剧烈挣扎起来。 陆行川目光悠悠:“我猜,任玄没有告诉你吧?” …… 夜半三更,一只黑杆白羽的箭射进了任玄的军账里。 箭尾绑着一张字条————卢文忠供认当年秦怀璋之事,速走,迟则祸至。 任玄头皮一阵发麻,卢文忠这什么人啊,老子还想着捞他,两天就把老子撂了? 第37章 任玄一阵头疼,这破事他上辈子差点带进坟里,这回居然让人翻出来了。 他心念电转,当机立断:只有先走。 这事不是什么空穴来风,他当年,真真切切捅了秦怀璋一刀。 秦疏因此失掉宗室中唯一的助力,在皇城的政治倾轧中仓皇败走。 夜色深沉,乌云压顶。任玄一路策马疾行,心中仍在思忖那支箭与字条。 这到底是哪方的手笔?他若真逃了,是否就当了别人的棋子? 可惜,他亲手捅了秦怀璋一刀,是不争的事实。 若真被翻出来,其他人都还好说,陆行川势必连着骨灰都给他扬了。 忽然,前方忽见若隐若现的火光,伴随着金属碰撞的低沉声响。 任玄勒马减速,心中暗道不妙。 有埋伏。 任玄目光一凝,并不打算与对方硬拼,只是略一打量地形,便策马猛地冲向较为薄弱的一侧。 黑甲骑兵显然早有准备,两侧弓弩齐发,箭矢破空而来。任玄挥刀拨开数支来箭,却仍有一支贴着他肩侧擦过,带起一片血花。 他闷哼一声,强忍疼痛,继续催马向前。 就在他即将冲出包围圈的一瞬,前方又出现一队人马挡住去路,来人却并不急于动手,而是分散列阵,将任玄包在中央。 马蹄声停歇,黑夜中,杀机四伏。 短暂的静默中,一骑缓缓出列,马蹄踏过干裂的草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火把的光影投在那人身上,陆行川面色寒霜。 “任玄,还真是你啊。” 任玄环顾四周,心下一凛,终是反过来。 ——中计了。 那支箭,是陆行川的试探,一切不过是陆行川在“引蛇出洞”。 任玄自嘲一笑,果然是亏心事做了,就怕鬼叫门。 任玄握刀的手微微用力,他望向陆行川,强作镇定:“好阵仗,陆大人兴师动众接我,未免太过热情了。” 陆行川的面容在火把晃动中显出一丝冷峻:“半夜三更往外跑,还跑到这荒郊野地来了。任将军,能说说你这是去哪儿吗?” 任玄冷笑:“卑职去哪,难道还要向陆大人请示?” 陆行川抚了抚衣袖,淡淡道:“任将军既然不欲向我解释,那就亲自向殿下解释吧。” 话音方落,陆行川翻身下马,对军阵之中微微一礼:“现在,殿下当信了。” 任玄心中一惊,蓦地看见兵甲阵列的后方,让出一道人影。 夜风阵阵,掀的那人衣袂翻飞,秦疏眼底晦暗难明:“任玄。说,不是你做的。卢文忠,我来杀。” 任玄呼吸一滞——若无法摆脱“刺杀秦怀璋”之罪名,后果不堪设想。可深埋心底多年的隐秘,如今赤裸裸被摆上台面,他绝不可能在仓促之间,编织出一段完美无瑕到——连陆行川都找不到破绽的说辞。 火把摇曳,落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格外长。夜风呼啸,灌进众人心里,带来森寒之意。任玄的手紧握刀柄,一字一句:“殿下,若真到了要分辨是非的地步,那卑职无话可说。” 秦疏神色冷漠,似在竭力压抑心中翻涌的情绪。就在气氛僵持的刹那,中军大营方向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嘈杂喊声。 只见一名斥候快马奔来,翻身下马,急声禀报道:“报——!殿下!陆侯爷,中军遇袭!”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陆行川看一眼任玄,脸色瞬变。 陆行川翻身上马:“此地,交与殿下了。” 任玄心下了然。中军,是他任玄的地盘。陆溪云,人在中军。陆行川在怕他任玄——做局去害陆溪云。 秦疏挥手,陆行川当即调转马头而去。 陆行川人马一撤,秦疏也转头看向任玄,却在同一瞬间,周围的丛林中骤然迸发出数道冷冽的气息。 任玄猛地警觉,正想拔刀时,密集的箭雨破空而来,逼得他不得不侧身闪避 “保护殿下!”几名亲卫大吼,一瞬间与那名刺客短兵相接。 然而,这些亲卫与那名刺客之间的差距,宛如萤火与皓月,全然不可同日而语。 亲卫们本能挥刀上前,却如秋风扫落叶般被轻易击退。那黑影宛若游龙入水,刀法凌厉如秋霜,身形在摇曳火光中游走自如,仿佛不属于这片夜色中的任何一处。 转瞬之间,森冷刀影便向秦疏逼近,势若惊雷,不可遏制。 任玄心头一紧,纵身下马,霍然挡在秦疏与刺客之间。 他横刀一振,“铛”地一声,硬接了对方沉如山岳的一记劈斩。 巨大的反震力迫得任玄连退数步,虎口隐隐生疼,冷汗涔涔。 任玄稳住身形,心下不免骇然,这刺客武艺之高,远超寻常敌手。 任玄咬牙扬声,横刀在前:“带殿下走!我打不赢。” 可出乎意料的是,那黑衣刺客忽然收了刀,压根没有继续向秦疏下手的打算。 或者说,那人的目标根本不是秦疏。 这名刺客回身,用低沉却熟悉的声线朝任玄低声道:“够了,你过关……走。” 任玄还未回过神,那刺客已抓住他的手臂,往林子深处飞驰。只听背后仍在厮杀,火光呼喊交织一片,但任玄没时间顾及。 居然有刺客来救他,还是在秦疏眼皮子底下?! 一路颠簸到林深处,那刺客方才勒住马,荒林漆黑,唯有月色淡淡映照。 四下杳无人迹,马儿喷着白气,人也喘着粗气。任玄心里一团乱麻,转身看向那刺客:“多谢阁下出手相助……阁下是?” 蒙面人沉默数秒,终于伸手揭下面巾。 一瞬间,任玄几乎以为自己看错:“陆世子?!” 陆溪云神色冷峻,却掩不住眸中关切:“呃……任将军,你没事吧?” 任玄哑口无言,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一向养尊处优的世子爷,居然亲自扮刺客来救他?把这世子爷当祖宗供了半个月,也算是……没白供。 陆溪云无奈撇撇嘴:“你回去谢谢江恩吧,他跪下求我来着。” 任玄瞬间明了,所谓的中军遇袭,不过是江恩的自导自演,调虎离山。 陆溪云神色有些复杂,毕竟,从银枢城起,任玄就一直如影随形地护着他。陆溪云对是非有一套自己的判断,他听到江恩的说法,脑中思索片刻,咬牙应了下来。 而就在刚才,面对他的试探,任玄下意识对秦疏的维护,再一次如铁证般印证了他的想法。 陆溪云缓缓收回配刀:“任玄,如果你有内情,我带你回去,和秦疏当面讲明。” 任玄欲言又止。 陆溪云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似想再说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句轻叹:“任将军,秦疏对你信任甚深,我希望你……亦能信他。” 月色幽冷,照见任玄眉宇间的暗潮起伏。他终是抱拳应诺:“卑职,随世子回去。” 第34章 狗天命,玩我是吧?! 任玄脑子里来了场台风过境,最后还是乖乖跟陆溪云回去了。 啧,陆溪云竟然主动站出来,主动为他做担保。他再跑,岂不是把王炸当对子打? 问题是,这事怎么解释? 秦怀璋,就是他捅的,战绩可查,一手烂账还牵扯着卢家。 解释不清楚,那就是不解释! 多少年前的陈年旧事了,任玄才不信还能翻出什么证据来。 任玄决定改弦更张——他干脆来个大表忠心。 大帐内十四把交椅,坐的都是云中帅所的顶级大佬。 这场小会,规格可是不低。 任玄迎上陆行川那质疑的目光,幽幽一叹: “积年旧事,臣知无力自白,本欲一走了之。” “然,思及世子所言,臣若不告而走,徒增嫌疑。” 任玄倏而抽刀而出,把刀往脖子上一横,硬生生演出一场大义凛然。 “殿下今日若不信臣,臣请一死,自证清白。” 这种时刻,人缘才是真王炸。 江恩那是老好的兄弟了,直接往帐下一跪,哭的稀里哗啦:“殿下!陆侯爷严刑之下,那卢文忠随意攀咬!绝不可信啊!!” 岳暗山同样二话不说,抱拳一跪:“殿下,任玄他对殿下绝无二心,卑职愿意以命担保。” 霎时间,帐下和任玄交好的将领,跪了一片。 场面顿时十分壮观。 陆溪云被陆行川的杀气震慑,没敢大声说话,只能小猫似的凑到秦疏身边。 见人近前,秦疏干脆起身迎上去。 两人头碰头低语,军帐内几十双眼睛,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俩人“悄悄密谋”。 任玄举刀‘自刎’的手有点酸了——你俩这样搞,显得我很尴尬呀。 然而不得不服,枕边风这种操作,是真管用。 秦疏和陆溪云咬完耳朵,气场一下子就不再那么让人如沐阴风了。 第39章 服了,捅都捅了,还送我过来,什么意思这是…… 秦怀璋艰难望向他,素来清明的眸子里,此刻汇聚凝结的、却尽数皆是冰冷的戒备与杀意。 任玄干咳一声,试探性的开口:“晋王爷,麻烦问一下。您这边,卢士安现在还活着吧?” 对于任玄突然的异样,秦怀璋明显是怔了一下。 秦怀璋咳出血来,目光狠厉:“任玄,我知道,你与卢家合作了。要杀便杀,何必折辱于我。” 任玄心里松上口气,可以,稳了。我在和卢家合作,我老婆铁定活着。 毕竟,除了卢士安,任玄平等的看不起卢家的每一个人。 任玄把手里的凶器一丢,快步上前,直接就跪到了秦怀璋的身侧。 撤下段干净的绸布,干净利落处理起伤口。 伤处被外力按住,秦怀璋的痛苦瞬间压过了警惕,秦怀璋咬紧牙关,并未去阻止任玄的动作。 任玄随口先找补起,开口就把锅甩的老远:“朝中有一场针对襄王殿下的巨大阴谋,要让那帮正统派的清流信我,我只能先假戏真做,王爷您见谅。” 如今的时间点,老皇帝还没死,秦疏还是朝廷册封的正经亲王。 当今朝堂,二圣称制,皇后陆行霜权倾朝野。而秦疏?正忙不迭地‘攀附’皇后娘娘的好侄儿。 在朝上那帮清流正统们眼里,秦疏那就是一活脱脱的外戚的狗腿子。 以秦怀璋对秦疏的维护,这句话足以让秦怀璋想上一会儿。政治博弈讲究制衡,制造一个共同的敌人,是有效的破局之策。 至于剩下的锅该如何甩,任玄目前也没啥头绪。想不出来就不想,反正秦怀璋现在那副快死透的样子,估计也没心力去听什么阴谋阳谋。 为官多年,这个时候该说些什么,任玄还是清楚的。 气氛都烘托到这里了,什么阴谋阳煤,通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立场——他得先表忠心。 任玄毫无负担的信誓旦旦:“王爷,我是襄王殿下的人,我不会害你,您信我一回。” 没有答复,秦怀璋眼中目光涣散,显得很是疲累,大量失血,让秦怀璋已经除在失去意识的边缘。 没有回应,好事,任玄心里一松,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破门而出。 贼喊捉贼也没半点负担:“刺客!快来人!” 府卫医官鱼贯而入,房间内陷入乱糟糟的一团。 任玄慢条斯理地捡起刀,收刀回鞘,疾步而出。 挑这么个时间把他送回来……啧,是真的搞人心态。 西苑猎场——秦疏马上就要拉爆先帝雷区,背上‘弑父杀君’的惊天大锅了。 第35章 皇帝还没长歪?并没有。 大乾以武立国,每年一度的春狩冬猎,乃是国之大事。 猎场是祖传的地界,四周栅栏森严。 春猎秋围,年年薅着同一块地皮,想也知道不剩什么了。 故而,每回围猎前,都会有专门的官员先把预备的猎物拴上红绳,放进去。 听着好像很闲,但情况就是这样个情况。 西苑猎场。 马上,赭红锦袍的皇子面容清俊,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却透着刀锋般的锐利。手投足间,皆是居高位的凌厉气势,正是当今皇帝的第三子——襄王秦疏。 “你那只虎?”秦疏眉头微挑,语气透着几分讶异:“给父皇放到猎场了?” 与秦疏并辔而行的青年一勒马缰。 陆溪云信手摘下‘碍事’的外袍,将金线绣边的黑狐皮大氅甩给随行的亲卫,义愤之情溢于言表:“堂堂皇帝,说话不算!以后我再信姑父他的话,我这个陆字倒过来写!” 一道不安分的目光就这么投了过来,秦疏背后一凉。 陆溪云果不其然有了下文:“搜物符借我一张?” 秦疏下意识侧过头,本能的做出挣扎:“要那东西干嘛?这里可是武禁区,需要御气的匠器用不了的。” 皇家猎场,高规格武禁区。不论何方神圣、几品高手,进了这片地界,统统老老实实返璞归真。 然而,陆溪云早有准备,目光一凛,反客为主:“你上次不是说造出了个装置,能破武逆禁?” 马上的秦疏一怔,一下子就更犹豫了:“这……不好吧……?” 奈何对方更为强势:“你想小白被围猎的射死吗?” 好家伙,这高度给他上的,秦疏觉着,但凡自己现在敢点头,话题马上就要发展到割袍断交了。 幽幽一叹,秦疏正待认命应下这‘过分’要求,却见一人一、骑朝着二人的方向飞奔而来。 纵马而来的任玄奋力一拽缰绳,勉强在距二人咫尺的地方停下马。 秦疏主动翻身下马,迎上任玄,客气非常:“任将军,何事如此仓皇?” 任玄顿时一阵五味杂陈,这还没有长歪的皇帝,温良恭俭让,样样都占,一时还真让人不好适应。 什么要事?任玄心下嘀咕,帮您把深恩负尽、死生师友的结局给掰回来…… 然而,面上,任玄依然稳重无比,抱拳一礼,淡定道:“王府进了刺客,卑职奉命来保护殿下安全。” “刺客?!”秦疏的神色骤然一变,眉头紧锁,迅速从怀中取出一枚约掌心大小的古铜盒,抛向陆溪云:“我去一趟皇叔府。这个最多能维持半刻钟,和上回匠器用法相似。你找到小白,立刻收。” 那是一枚古铜方盒,四周镌刻着精致的云龙纹饰,密密的花纹下,隐隐流动着暗光,如水波般轻柔。 任玄顿时愣住了。 不是——上辈子你是真不冤啊,这种东西,您就信手丢给陆溪云? 大乾兴武尚武,百载以降,顶峰高手层出不穷。 武禁之术,应运而生。 测风水,察阴阳,合天地之气,导山水之势,望气改气,以铸武禁之地。 相应的,破武逆禁就成了一门成本很高的学问。 这代价,一方面是技术上的难度。武禁之地的形成,乃是改易地脉、逆转五行阴阳,设下天堑。想要破禁,难逾登天。 另一方面,破武逆禁在国法律令中——是明令禁止的。 这能干碎无数阵师饭碗、顺带把秦疏自己饭碗都干的稀碎的技术代差——诞生在一名金尊玉贵的天潢贵胄手里,正是秦疏现在信手丢出去的古铜方盒。 超品匠器‘逆尘’,能轻易回溯武禁之地的原有地气。 任玄看了一眼陆溪云手中的古铜方盒,绝不能让这玩意开盒。 '逆尘'一开,那三位四品刺客杀进来,秦疏就又要背锅了。 任玄指定是不能让秦疏走的,秦疏要是走了,他任玄想要搞定现在这个陆溪云,简直是天方夜谭。 唯有先编瞎话,任玄神色不动:“王爷他并无大碍,冬猎乃是国事,殿下当慎重为之。” 说罢,还不忘去撇一眼陆溪云手中的方形器物。 毕竟心虚。秦疏轻咳一声,明显有些动摇:“要不……算了?那虎,我多带些人帮你找就是了。” 不出所料,养尊处优惯了的陆溪云,完全不拿这当回事:“你怕什么,出了事我抗。” 眼下这场面,谁在做主,一目了然。看着秦疏半句都不带反驳,任玄有些绝望。 只能说狗皇帝日后一天天没原则、没底线的抽象作风,在这个节骨点上,就已经初现端倪了。 任玄默默抱拳一礼:“殿下与世子有何事?不知末将可否代为分忧?” 也不是什么需要瞒着的事情,多个人反而多个帮手,秦疏如实道来。 事情还得从这虎子怎么来的说起,数年前藩国朝贡,送来一张白虎皮和一窝小虎崽子。 大乾尚武,皇帝爷也没多想,就给宫里的皇子们匀一匀分了下去。 虽说是虎,拢共也就猫仔的大小,不至于伤得了人。事情差不多也就是这样,没个一年半年,养死的,跑丢的,七七八八。 可总还是有意外,陆溪云那只不但没丢,而且吃的白白胖胖。 那大小,反正再吃个人不是问题。 皇后娘娘急了,这么危险的畜生,天天在我家溪云身边转悠,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皇帝爷挨了骂,立时领会了自家媳妇的精神。 可万事总得寻个由头,媳妇儿不想做恶姑姑,他堂堂天子,哪能做个恶姑父? 真龙天子就是天命所归,这由头说来就来。 那日,陆溪云终于有空来看虎。那白虎许久未见主人自是激动,迎面来扑。陆溪云还当那是小时候那只小猫,当真去接。 小白那是早就不小了,几百斤的大家伙,折了起码四根骨头的陆世子,是叫人给抬回去的。 皇后娘娘吓了不轻,两个孩子先后卒逝,自家侄子眼看着快到及冠的年纪,那可得护好喽。 皇帝爷那是一贯的对着老婆马首是瞻。 于是陆溪云人生中,第一次见识到了什么是“封建主义大家长”。 第40章 舞刀弄枪?不行不行,给朕弃武从文。 想让朕饶了那伤人的畜生?考个功名回来再说。 陆溪云没办法,逆来顺受,好不容易拼命完成了皇帝爷的任务。君无戏言,皇帝不再提杖毙老虎一事,反手就把老虎列入了冬猎的单子。 而此刻,为了让那只白虎不被其他围猎者射成刺猬,陆世子正在怂恿秦疏,解开一整个武禁之地的封禁。 听罢前因后果,任玄不由得有些唏嘘。当年猎场惊变,秦疏被牵扯下狱,就不知道陆溪云作何心情。 任玄兢兢业业开始打工:“殿下、世子,末将有一言,还望一听。这虎是陛下要杀的,今日即使您二位救下了这虎,也是扬汤止沸,治标不治本。” 陆溪云挑起眉:“那你说怎么办?” 任玄抱拳:“白虎终归不是笼中之物,不若放生吧。” 陆溪云蹙眉,他不是没试过放生白虎,可小白是给人养大的,不怕人不说,抓个猎物也是笨手笨脚。想到一放出去,小白就要给外面的野家伙欺负,陆溪云瞬间就舍不得了。 任玄见他犹豫,继续补充:“虎是家养的,不能随便放。若世子同意,卑职可以负责‘野化’它。” 说到这,任玄话锋一转:“但首先,您要讲规矩。若因此惹恼陛下,您可以无事,但这虎……就不一定了。” 老虎难说,秦疏就更难说了。 你父皇死了,因为你破了武禁之地,然后你说刺客不是你的? 这随便来个御史,都能给你洋洋洒洒写上千字的弑父檄文。 眼前的陆溪云低眉,显是有被说中心思。 终究,陆溪云将手中的古铜方盒丢还给了秦疏:“按你说的。” 秦疏抬手稳稳接住,继而朝着任玄投去目光,他开始有点欣赏这个任玄了。 任玄将军任劳任怨,迅速纠结起秦疏以及陆溪云二人的卫队,漫山遍野地寻找那只白虎。 任玄注意着猎场武禁的变化,不由想到了当年的那场惊王刺驾。 想当年,逆尘启,武禁破,三名四品刺客、碾压禁军。 大乾五卷《镇国策》,没见几个皇帝挑着武册学的。 学什么丹青,学什么匠师,遇到刺客直接懵逼。 堂堂皇帝爷,纯纯战五渣,还没自家媳妇能打。 结果媳妇挡了刀,皇帝丧了偶。 秦疏虽说不是皇帝最看重的儿子,但这爷俩发起疯来一个德行————当今天子习的是丹青,豁命强开的禁招‘血绘江山’是逆天的存在。 方圆百米,江山入画。 画中人能再出画吗?没人知道,因为这招一开,当今天子就会死。 太阳从东边转到西边,转眼间天色已至迟暮。 整整一天,猎场武禁固若金汤。 这一回,总算是相安无事。 远远可以看到纵马回返的二人,任玄主动迎了上去,眼前的陆世子神色自若,显然心情不错。 “任玄,白虎的事不必管了。” 任玄颔首,轻轻应了一声,并未多言。上面不讲、下面不问,是官场活的久的必要素养。 参与围猎的公卿百官们陆陆续续回转,主事的官员们开始清点猎物。 斩获最丰的是新科的探花郎,看上去问问弱弱的一个书生,居然猎到了一只熊。 与之对比,秦疏和陆溪云的两手空空,就显得格外不合群了。 不出意外给皇帝挑上了刺,皇帝爷冲着秦疏就炸起毛。 当朝天子是马上天子,年轻时在兵荒马乱中落下不少旧疾,近几年也颇是病过好几场。不过今日的精神头儿却是不错。 皇帝爷端的是一派精神奕朔:“大乾以武立国,你堂堂皇子,天天研究些机关铸术,朕看你是把祖宗传下来的东西都忘干净了!!” 第36章 历史在变化了 秦疏听的直想笑,父皇一个天天研究工笔丹青的,笑话他弓马不娴熟。 这都不是五十步笑百步了,这简直百步笑五十步。 秦疏没斩获,那是帮他寻虎去了。有事这陆溪云是真的扛,西府世子出言解围:“姑母下月要去盛德寺礼佛,特意叮嘱过要多造善业。” 皇帝爷瞥了一眼身旁的媳妇。 当今的孝德皇后陆氏,乃是西王一母同胞的长姐。 当年遇到皇帝时,皇帝还是个刚脱罪籍的戾王之后,可先帝绝了嗣,戾王之后也是皇室血脉。 为了皇帝和他那还没断奶的弟弟,这位西府的将门虎女血溅红妆,和一众场卫刀兵相向。 藏糠之妻,故剑情深,皇帝爷被吃的死死的,只悻悻道:“也算你有心。” 不过皇后娘娘今日特意来这猎场,可不是来玩的,雍容华贵的六宫之主递过一个眼神。 皇帝爷心领神会,马上道:“今日可有猎到虎的?” 一片寂然。眼瞅着媳妇就要不高兴了,皇帝爷恨恨一咬牙,誓要将这股寒气平均的传递给在场每一个人:“那么大一头畜生,朕看你们就是安逸日子过久了,一个个都失了我大乾男儿应有的血性!!” 皇帝爷的嘴就像是开了光,话音未落,伏兵趋起。 猎场的宁静被突如其来的杀机打破,手执利刃的刺客们自四面八方潮水般的涌出。 剑光如瀑,为数不多的皇家禁卫,瞬间就落了下风。 不对——任玄心下一阵骇然,背后生出冷汗来,当年的刺客只有三名四品高手而已。 望着面前本不该有的人海,任玄强吸上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根据自己的所知,改变了部分过去,而更多的过往,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悄然偏移。 蝴蝶煽动翅膀,掀起巨浪惊涛————历史在变化了。 “任玄——” 陆溪云厉声喊过不知道在出神什么的家伙:“过来!” 陆溪云的身后,秦疏这个和他爹一脉相承的战五渣,老实的躲在陆溪云的一人一剑之后。 西府武学《经世七册》,哪怕武禁之地只有剑招,蜂拥而上的刺客们仍是未能突破那一重剑围。 但陆溪云显然是有些上火的,目之所及,更多的刺客,朝着帝后二人的方向涌过去了。 “保护你家王爷!”把秦疏交到任玄手上,陆溪云丢下句‘出什么事,拿你试问’,破围而出。 可以看到皇帝身边的侍卫们已然死伤殆尽,陆溪云心下大急。 剑雨翻飞,剑光如织,金属碰撞声和惊呼声此起彼伏。 望着眼前的一片混乱,秦疏眉头紧锁:“不行,人太多了。” 任玄砍翻杀上前的刺客,把秦疏又往后推了推:“殿下,护好你自己先!” 狗皇帝显然是没听进去的。 “溪云!!”只见秦疏高喝一声,从怀中取出什么,直直的向陆溪云的方向掷了过去。 任玄心下一凛————是逆尘。 机括翻动,古铜器在半空延展开来,传出一阵如附金戈的机械声。 随着这声响,周围的空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裂,光幕冲天而起。 原本压抑的武禁之力刹那消散。 仿佛沉重的枷锁被突然解开,几乎所有武者都感到了身子一轻。 但唯有陆溪云一人反应过来。 剑尖轻点于地,陆溪云手中剑气渐聚。 青年轻啸一声,手中剑影化为一道流光,宛如天河倾泻,破流而下。 日中天罡,其势不可挡也。 血雾纵横,围上帝后的刺客,如割草一般倒下一片。 可仍是有人站着——三个人、四品高手。 三名八风不动的青衫气势犹如山岳,手中的长剑闪着寒光。 由于武禁之地的存在,当今武学衍生出两条巨大的分歧。 一为精武,一为禁武。 武禁之地的封印解除,‘禁武一脉’的禁卫,绝不是这四名‘精武一脉’刺客的对手。 任玄暗骂一声,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有人先任玄一步做出反应,皇后从袖中化出软剑,声色急切:“溪云,闪开!” 突然间,一名青衫动了,那刺客身形如风,挥出一道简洁而有力的剑影,是道元决第二式“天风剑影”。 见陆溪云提剑去应。其余两人迅速分开,一人迎面抵挡,另一人却突然一式“流云轻步”,竟是想要绕开陆溪云,直奔皇帝而去。 四品,已然是万中无一的高手了。 刚才一番激战下来,靠近皇帝的护卫们几乎死伤殆尽。 皇后挺剑护上去了,任玄开始跟着后边‘碍事但着急’的皇帝爷一起上火。 这似曾相识的味道。 老婆一死,皇帝爷现场暴冲天元,血绘江山给你看。 当年秦疏好歹还在林子里找虎,今天人已在场,跑都跑不了。 皇帝猝逝,国无储君,不是要直接进入内乱剧本吧? 任玄正思忖着,却见场上的三个刺客大佬,身型皆是骤然一滞。 第41章 一名青衫猝然回转过身。 任玄顺着那青衫的方向望去,只见陆溪云竟然被区区一个四品,碾压到应接不暇。 任玄眯起眼,看到了症结——陆溪云在用反手剑。 陆溪云的正手,一枚古铜方盒正在缓缓复原。 ——陆溪云在关‘逆尘’。 三名青衫刺客几乎同时改变了方向,慌乱之下,其中一人竟将长剑脱手,将兵刃作为暗器送了出去。 管不了那么多了! 冲着秦疏留下句‘殿下顾好自己’,任玄抢身而上,迎上了那柄飞来的剑。 金戈相交,声音宛若龙吟,任玄硬生生拦下那磅礴剑气,体内一阵血气翻涌,直接喷出口血来。 下一刻,皇后手中的软剑脱出,直取与陆溪云缠斗的刺客面门。 眼见局势已然不可挽回,最后一名青衫武者再不做困兽之斗,绝境中,从袖中抽出一件外形怪异的袖盒。 ——又是匠器。 密密麻麻的三寸黑刺如雨点般幻化而出,寒光刺眼目,瞬间吞噬了整个视野。 “姑母!当心!!” 武禁已复,而皇后却无兵刃在手,如何挡得下这样的攻击。 不及细思,陆溪云仓皇以身去挡。 远处,失去任玄这个护卫、正左右见绌的秦疏豁然变色:“那是玄瀑矢!别硬挡!!” 黑瀑倾泻如雨,全然无法凭一人之力尽数挡下,接二连三的黑刺突破剑招封锁,自青年的身体贯彻而过,最终散做一团黑烟。 腥红的液体喷薄而出,如同血雾般绽在空中。 在场众人无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惊,其中最懵逼的当然是任玄,老子埋头拼命了半天,结果狗皇帝提前丧偶了? 任玄有点僵硬的扭头去瞟秦疏。 方才一瞬的失神,秦疏让近前的无名小卒、在胳膊上留下了长长一道口子。 除此之外,秦疏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任玄转念一想,倒也是,现在秦疏和人家也就政治盟友多一点的关系。 秦疏现在怕不是在想——这么长时间的政治投资都打水漂了。 任玄咽下口口水,在秦疏把自己演进去之前,先把陆溪云宰了,从未设想过的新思路。 当然有人比秦疏的反应大得多。 才在近在咫尺的铁锈气息中回过神,皇后心中一阵刀绞,陆行霜仓皇去接陆溪云,多年握剑的手也止不住颤了起来。 望着眼前媳妇儿这幅七魂丢了三魄的的模样,一旁的皇帝爷也立时跟着慌了神:“太医!传太医来!!” 混身上下每一处骨血都在叫嚣着痛,从来金尊玉贵的陆溪云哪里吃过这份苦,意识模糊的家伙在皇后的怀里挣扎不止。 陆行霜慌了神,抱的越发的紧。陆行霜取过锦帕擦去青年额角汗珠:“哪里难受?快跟姑母说。” “疼……姑母……很痛……” 陆溪云拽着皇后的袖子嚷的厉害,几乎是呼痛不止。 任玄不曾见过这样的陆溪云,这位天资卓绝的天潢贵胄似乎从未有过示弱的时候,更遑论这般哭嚷。 当年夕峡一役,陆溪云整个右臂烂的只剩一层皮带着骨头渣了,也没见他这样过。 似是又想到什么,任玄合上眼摇首一叹。 当年夕峡一役时,皇后早已不在了呀…… 人群之中,一书生模样的少年人抽身而出:“是匠器,他的经脉错位了。我能看看吗?” 任玄一滞,想了半天才把这人和名字对上号。 今年的新科探花温从仁,上一世貌似没什么存在感,朝堂小透明一个。 可眼下,这位探花郎不仅刚刚在围猎里拔得头筹,还马上要搭上皇后的线了。 这厢皇后娘娘已然是急的不行了:“快过来!!” 温从仁点点头,近上前来。 青年俯下身,左手探至陆溪云胸口的位置,水流般的浅蓝色气团自温从仁掌心缓缓吐出。 任玄能分辨这是灵境一脉的医术,但究竟是哪一个支脉,就不得而知了。 不晓片刻,那气团就染上了墨色,随着这气团的颜色越染越深,陆溪云的眉目也舒缓了下来。 温从仁收回手,掌上的气团四散无痕:“玄刺伤到了肺腑,不过世子根基深厚,只是需要好生调养一阵,我简单处理了,剩下的等太医到了看吧。” 皇后娘娘看着眼前这探花郎的眼神,已经称得上是“感激”了。 照这趋势发展下去,今后的朝堂格局,怕是得重新洗牌。 可能是自己对秦疏格外关注的缘故,任玄总觉得这探花郎,莫名对秦疏也颇多关注。 一如此刻,温从仁特意点了秦疏的名字:“襄王殿下的伤,需要温某一起处理吗?” 第37章 公费谈恋爱?有这好事! 秦疏的回复生硬如铁:“不必,你顾好他吧。” 任玄这下看清楚秦疏的态度了,秦疏还是在提防这探花郎呀。 只要是个人,就去防三分,狗皇帝现在,虽说看着嫩了点,这底子是一点没变。 武禁已复,武禁之地内,所谓的宗师,根本不是专攻禁武之地的禁卫的对手。 三名四品大能,最后也只逃出了一个。 还是全靠挟持了当今的二皇子,才得以从重围之中脱身。 皇帝爷雷霆大怒,勒令三司限期破案。 至于秦疏,这回虽然违了例、破了禁,但念在护驾有功,只是禁足了事。 至于逆尘,直接没收,再造处斩。 开玩笑,这玩意儿要是连皇宫的武禁也能破,那以后皇帝连觉都睡不好了。 秦疏禁了足,当然是好事。 这样秦疏就到不了晋王府,也就确认不了‘晋王殿下并无大碍。’不过是任玄的一句屁话。 如果说一个人的良心有十石的话,秦疏的良心有三石在晋王秦淮璋这,这三石,晋王死后又正好叫陆溪云补上。 至于剩下七石,早就让狗吃了。 现在,他最好趁狗皇帝解禁前,给自己找个捅了人的由头来。 不过眼下,任将军没得时间。 皇家猎场出了如此刺架大案,天子受惊,皇子被掳。 皇帝爷大发雷霆,汉王府上更是乱做一团。 当今的二皇子秦宣,老秦家一群肉食者里,冒出来的食草动物。 这个食草不是修饰词,二皇子秦宣笃行佛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府上顿顿不沾荤腥。 大乾西境,边患不断,一个满口的仁义和平的仁德皇子,博尽朝中主和派的好感。 为了救回深孚众望的汉王殿下,满朝文武纷纷为解君忧,主动请缨。 禁足中的襄王殿下同样不甘示弱,秦疏手中的是一份公函。 秦疏循着上首的太师椅坐下,看上去漫不经心:“任玄,刺驾的案子我上了本,你就跟着大理寺协理监察吧。” 身后一摊子的事没解决,侍立在侧的任玄无不为难:“殿下,我一个武夫,办案还是算了吧?” 秦疏语气沉静:“让你监察,没让你办案。” 秦疏将公函推向任玄:“这个案子,二皇兄的人推了卢节的侄子去办,我不放心,你去盯着。” 任玄一惊,一时竟没能掩下过份外显的情绪:“殿下说谁?!” 秦疏觑一眼明显激动过头的人,仍是有条不紊的继续着:“户部尚书卢节的侄子,大理寺少卿卢士安。” 秦疏语气平静,却透着深意:“很熟?” 任玄不去避讳:“多有耳闻,可惜只数面之缘,卑职对此人有兴趣。” 秦疏颔首,并不以为忤:“那正好,你正好探探他的底。对了,顺便让挤在大理寺的那帮没脑子的回来,丢人。” 他的底,我可太清楚了,任玄凛然抱拳:“此人,殿下放心交我。” 秦疏抬眸,意味深长:“本王只要幕后主使的身份。至于二皇兄,救不了就算了。” 啧,你这就是想算了吧……任性心下腹诽。 这老秦家几代人,除了皇帝爷和晋王爷,就没出过像样的兄弟,什么棠棣之宜兄友弟恭,全跟闹着玩一样。 秦疏在暗示他顺手搞死秦宣,这就是个烫手山芋了,他任玄小小的一届参将,怎么敢暗自对着皇子下手。 自己看着办,那不办问题也不大,任玄依旧不动声色:“卑职明白。” ``` 大理寺官衙,肃杀如霜。 今日的大理寺,气氛如刀,无形中逼仄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惊王刺驾,皇子失踪,如此滔天之案,牵动朝堂风云,各方势力心机如织,彼此盘算,暗潮涌动。 二皇子的嫡系,步步紧逼,已经急成热锅上的蚂蚁:“二皇子已经被贼人掳去一日一夜了,你们大理寺,怎么办的案?!” 话音方落,堂下有人嗤笑一声:“大人这话说得轻巧。大理寺的诸位大人,也已一日一夜未曾阖眼。” 第42章 只一言,已然点明了秦疏手下这帮官员的态度——就让二皇子死在外面。 二皇子嫡系的那位官员神色骤寒,厉声道:“堂堂皇子,在九五皇城下不知所踪,若寻不得踪迹,朝堂威严何在?!” “大人言重了。大理寺九成的人马,皆已倾入此案,若再抽调,京中其他未决之案,岂非成了孤魂野鬼,无人问津?” 顿时有人勃然变色,拍案而起:“放肆!秦疏就这么般盼着他皇兄死在外头?若真出了事,谁来担这个罪责?!” “大人慎言。”有人冷冷打断:“皇家天威,岂容妄议?” 堂前,硝烟横生,党争暗流激烈交锋。 堂上的大理寺的主官,心乱如麻,甚至想找根绳子,自己吊死在梁上。 这种涉及党争的大案,怎么就落在了他的头上…… 堂上争执不休之际。堂下,一道清冷身影缓缓起身,竞是打算离席。 大理寺主官一愣:“卢少卿,你做什么?” 正堂高悬的明鉴下,青年目光带着几分疏离,淡然扫过一室纷争,冷声道:“万戎村,举村失踪,悬案未破。南卫官衙,二十多人在光天化日之下为人所杀,未有下文。等诸位大人争论出结果了,再通知我吧。” 言落,如投石入水,瞬间掀起波澜。 马上有二皇子一派的官员涨红了脸:“放肆!区区琐案,岂能与二殿下之事相提并论?!你这是在挑战谁的权威?!” 一旁有官员附耳低语:“慎言,那是卢尚书的侄子。” 那叫骂的官员霎时噤声,不说话了。 堂上的大理寺主官额角直跳,笑着打起圆场:“士安话虽直了些,但说的也不无道理。大理寺乃断案之地,诸位不如暂且回府静候,亦容我等查案。” 然此言未落,骤闻一阵步履声、自堂外传来。 堂门之外,甲胄森然,锋锐寒意铺展而来。 一人缓步而入,黑袍轻曳,目光懒散,沉沉眸色,掩去杀伐之意。 任玄扫视一圈,似乎并不意外此刻堂中的剑拔弩张,语调闲散,慢悠悠道:“诸位大人,怎么把朝会开到这儿来了?” 堂下,约有半数官员齐齐起身,恭敬施礼:“任将军。” 任玄倒也客气:“襄王殿下口谕,请列位尽快离开大理寺。” ——莫要丢人。 此言一出,襄王府的官员神色顿变,面面相觑。 都察院的蔡丰凑了上来,低声道:“任将军,二皇子下落不明……这是天赐良机。若让大理寺真查了案,救回人来,反倒坏事了。” 任玄垂眸,神色讳莫如深,缓缓道:“蔡大人,你一向最会揣测殿下的心思。那你以为,殿下为何差我前来?” 蔡丰目光一凛,神色微变。秦疏派任玄来,那就是秦疏也想查此案,可秦疏为何要查此案? 任玄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幽幽一叹:“蔡大人,那刺客不止掳走了二皇子。陆世子,至今未醒呢。” 蔡丰恍然、大彻大悟。 蔡丰道了声谢,微一拱手,转身,就带走了半数官员。 唯有汉王府一派仍不肯让步,未曾退却的官员冷笑出声:“二殿下被掳,关秦疏何事?任玄,你少掺和!” 任玄低笑了一声,眸光冷冽,却无半分笑意。 他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封公函,指尖拂过封蜡,语气平静:“奉皇命监察此案,不相干之人,再要干扰办案——” 任玄抬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堂中,语调极缓,轻描淡写间,偏偏让人遍体生寒:“大理寺的牢房,还有不少空的。” 堂中瞬息沉默如死水,众人面色阴晴不定。 片刻后,原本嚷嚷着不肯退去的‘闲杂人等’,竟无一人再敢发声,鱼贯而出,行色匆匆。 大理寺主官如蒙大赦,热情迎了上来:“任将军,您这可真是及时雨啊!” 任玄微微一笑,将公函递出,语气淡然:“魏大人,刺驾一案,任某奉命监察。皇后娘娘钦点你大理寺一人负责此案。” 大理寺主官接过公函,目光一扫,顿时笑意满面,忙不迭地转身,引荐道:“卢大人,刺驾一案,皇后娘娘已特命你主办,还不快来见过任将军?” 堂下,青年身影孤冷如夜,一道清冷目光,就这么越过大堂投了过来。 任玄微微一顿,静静对上那道目光,眼底情绪晦暗不明。 他主动冲着近在咫尺的青年笑了笑,似落雪无声,掩去经年风霜。 任玄温和而沉静地开口。 只像故友再逢,不知生离,未有死别。 “好久不见,士安。” ··· 所谓监察————就是不干活,还要管着人家干活。 挨白眼是妥妥的。 大理寺。 任玄站得笔直,尽可能的让自己显得不是那么废物:“那日刺客使的道云心诀,四品高手,按理说,应有记录在案。” 练道云心诀,就是为了武举,这三人的水平,高低得是哪一届的状元吧?! 然而,翻阅卷宗的卢士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淡淡:“过去二十年的武举卷宗,有劳将军差人核查。” 话语平稳无波,甚至称得上客气。然而落在任玄耳中,却只觉满满的敷衍。 他皱眉。 ——啧,这态度,太生分了。 他当年辛辛苦苦刷满的好感度,重开一回直接清零——妈的,都怪狗皇帝。 说曹操曹操到,就见一名府兵急匆匆进来,凑到他的耳边:“将军,晋王殿下不肯喝药,闹的厉害。” 见任玄苦着张脸、没有动作,卢士安倒也不甚在意:“将军若有他事,我派人去查便是。案情再有进展,我会差人通知将军。” 任玄自认也算个八面玲珑的人,面对上司一百个心眼,面对对手千百种提防,左右逢源,滴水不漏。 可这满肚子的算计一到卢士安面前,通通不争气的消极怠工。 连活都能抢着干了。 任玄勾起一抹浅笑,语气温和得让人警惕:“怎会?在下有空得很呢。卢兄不必客气,有什么尽管吩咐便是。” 说完,他侧头,冲着府兵冷声吩咐:“绑了,灌,别什么事都来烦我。” 朝堂纷争,事在人为。 哪有逗自家对象高兴有意思? 第38章 妈的狗皇帝! 刺杀大案疑点重重,任玄说‘卢大人不必客气’,卢士安果然不客气。 任玄在卢府摸了一下午卷宗,查案查得饥肠辘辘。 卢士安还真不管饭。 天色已晚,任将军孤零零‘下班’。 出府的必经之路上,却是有人等候多时。 任玄声色不动:“卢尚书。” 卢节仍在试探:“听说将军动手了?” 任玄懒得演,毕竟他确实动手了,坦然道:“从背后捅了一刀,没死,不过他也没看到我。” 卢节微微眯眼,像是在思索——此言和现有情报对得上。 片刻后,卢节淡淡问道:“这月仲秋,秦怀璋可有空?” 任玄瞬间会意——啧,一群文官,不讲武德,要摆鸿门。 这都和他说了,看来卢节已经彻底拿他当自己人了。 当然,任玄是看不上这种事的。一刀能解决的事,非要搞这么复杂。 所以他已经砍了。 别问,问,就是后悔。 如果时间线没歪,这个时间点,原本的‘他’已经和卢节把血酒都喝过了。 至于当初,他为何在多方势力里面,最终选定了卢节的阵营,也没什么可说的。 他就是馋人家的侄子。 嗯,色令智昏。 这重开的时间卡的,是真的让人没脾气。贼船已经上了,给顶头上司知道,秦疏能真把他脑袋削下来。 真帮卢节,呵。 得想办法。 任玄俯身抱拳,语气沉稳:“此事,卑职当回去探问。” ··· 晋王府,内室,中药气息弥漫,苦得呛人,涩得透骨。 任玄挥退守在门口的心腹。 秦怀璋这个王爷,身在朝堂,心却飞在江湖里。对所谓的政治权术,可谓一窍不通。 不过几日,任玄一番调度,并不费力的就架空了这座王府。 可秦怀璋不是孤家寡人,他是当今皇帝唯一的亲弟弟,秦怀璋这个病告久了,不用等到秦疏,皇帝爷那头就得亲自来探病。 像他这样把堂堂亲王绑着灌药的行为,大概是要遗三族的。 ——刺激。 床上的人被绑得严丝合缝,简直像个待蒸的粽子,可秦怀璋还是一如既往的江湖气拉满,半点不肯服软:“任玄!要么我死!要么就你跪下认错!绝不允许任何人借着我晋王府的名义乱来!!” 任玄讨好笑笑:“王爷,您身为国师大人亲传,学的可是《镇国五策》中最为玄奥的'伏羲窥天',能窥天机。您若不信我,何不卜上一卦?” 第43章 秦怀璋冷哼,满脸不耐。他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算命。 国师那老家伙折磨他十几年,逼着他参悟这劳什子的天机,他从小到大被迫修炼“伏羲窥天”,每次推算都得白几根头发,这亏本买卖,秦怀璋一点都不想干。 于是,大乾王朝寄予厚望的皇帝御弟、未来的国师大人,不但没练成仙风道骨,反倒一脚陷在十方红尘里,活得比谁都接地气。 至于什么堪破世情、超脱凡尘?秦怀璋半点没这打算。 秦怀璋死死瞪着任玄,片刻僵持,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 “解开我的右手。” 任玄依言照做。 秦怀璋甩了甩手腕,深吸一口气,连续掷了两次卦,盯着卦象,面色一点点沉下去。 任玄悠闲地瞧着他,顺便友善提醒:“王爷,您头发又白了。” 人死不过头点地,秦怀璋狠狠地把脑袋摔回枕头上,拒绝再看卦象:“任玄,我勉强信你一回,把绳子解开。” 任玄笑眯眯地递着话,一副无有不从的模样:“王爷,放了您没问题,可我有个更好的想法。” 秦怀璋睨了他一眼,语气不耐:“什么想法?” “虽然上回杀您没成功,但卢节已经把我当自己人了。他让我仲秋约您赴鸿门。”任玄话锋一转:“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您不想要?” 听到死对头的名字,秦怀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眼睛一亮:“卢节?” 任玄心道,果然,宿敌的名字就像猛药,提神醒脑,专治过度冷静。 秦怀璋沉吟片刻,似在权衡,终是道:“先说你的想法。” 任玄的想法很简单,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卢节敢对秦怀璋这个亲王拔刀,那还废什么话,抓他个现行,九族消消乐,直接投喂给大乾刑律当典型案例。 而且,秦怀璋这种人,哪怕是躺在床上被五花大绑,骨子里的江湖气还是压不住。秦怀璋年轻气盛,位居高位,自然对循规蹈矩的政治权术没什么兴趣,反倒对带点赌性的冒险行动。 不出所料,秦怀璋眉头微蹙,沉吟良久后,果然点了头:“今年中秋,本王原是邀了溪云到府上做客。这样,你去陆府走一趟,代我向他道个歉。然后告诉小疏,他也不必来了。” 道什么歉,哪指定来不了,任玄心下腹诽,陆溪云半条命都没了,还赴宴?这一个月能下床都是医学奇迹好吧。 不过,秦怀璋居然能请陆溪云到府上过节,这叔叔当的,比亲爹还亲。 至于亲爹,像个假的。 远不至秦疏一个皇子和皇帝生分,自从先太子薨逝后,大乾的皇子们便没人再敢“积极”。 积极就是想当太子,想当太子就动到皇帝爷心头的那根刺了——老子儿子没了,你还惦记他的位置,封地单程票,直接出局。 当今皇帝、不是生来的天子,流离过,落魄过。 那声爹,只有曾经的太子爷真真切切的喊过。剩下的皇子,生来喊的就是父皇。 皇帝就那一个儿子而已。 当年那么多皇子,只有秦疏找对了路子——想要太子之位,先得让皇后娘娘点头。 陆溪云。 思绪纷杂而过,任玄收敛心绪,冲着上司抱拳一礼:“世子几日前围猎受了伤,正好殿下中秋也没去处,卑职去试试、能否请世子中秋邀殿下一起过个节。” 啧,又是为狗皇帝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的一天。 ... 西宁街,陆府。 直接给任玄整不会了。 好家伙,原本来到陆府上,任玄腹稿都已经先打好了:世子您看我家殿下过个中秋——皇叔也没空、父皇也不管,您就可怜可怜他,喊他一起吃个饭呗。 任玄这厢还没来得及张嘴,就看着狗皇帝从门外进来了。 ……大佬,您不是在禁足吗?! 端着药进来的秦疏也是一愣,当然,秦疏不会去跟任玄解释,秦疏直接反客为主。 螭纹缎袍的青年微微抬眸,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任将军,您来陆世子的府上,有何要事?” 是您在这做什么好吧?! 任玄心下愤懑,面上却滴水不漏:“王爷中秋有要事,恐无法如约与世子饮宴,特遣卑职前来告罪。” 秦疏闻言,眉梢微挑,随即看向榻上的人:“王叔中秋约了你?” 陆溪云答的简洁:“中午。晚上要进宫。” 说到这里,陆溪云不经有些郁卒,现在他这个情况,这个中秋,他哪也别想去。 这些公子王孙,有苦从来不会自己咽的,陆溪云逮着任玄就是一顿输出。 陆溪云不是秦疏,秦疏这厮,哪怕心里预备杀人,面上还能笑吟吟的。 陆溪云属于被皇后惯上天的,爱憎分明的紧,他看你不顺眼,就看你不顺眼。 ——任玄,我不是让你护好你家王爷? ——你家王爷手上那么长一道口子怎么回事? ——你这是渎职。 总而言之,本世子很不高兴,你要完了。 ……听听,这像是人话吗?!老子离开狗皇帝,那是帮你挡招啊! 好吧,陆溪云可能还真没看见…… 任玄忍了,冲着秦疏递去一个眼神:他没看见,您倒是给解释一下? 眼前的秦疏干咳一声:“对方人多势众,也不怪任玄。” 任玄:“???” 显然,对于如此和稀泥的回答,陆溪云也不甚满意:“你本来练的就不是武卷,身边还都是这样的货色,你想以后怎么办?” 好问题,秦疏快招架不住了:“任玄,回去你自己找皇叔领三十军棍吧。” 任玄:”?!!“ 妈的狗皇帝!还是反了吧!! 碍于任玄满脸‘求求你做个人吧’的不可置信模样,秦疏终于还是轻咳一声:“咳——任玄,你来一下。” 秦疏把人薅到屋外,及时拉回了这段岌岌可危的君臣之情:“没事,哄他的。他这人不记仇,别放在心上。” 记仇?这特么是记仇的问题吗?!这是他得磕头感谢我救命之恩的问题!! 任玄简直莫名其妙:“不是,殿下,这有什么不能解释的?!” 秦疏的态度那是顶好的:“他心情不好,将军不要介怀。” 说着,他顺手从袖中取出一个造型奇特的盒子:“上回的玄瀑矢,小王拆解复刻的,全当赔罪了。” 任玄盯着那袖盒,眼睛都有点直了。 陆溪云这样的高手,在武禁之地都防不下的匠器。 好东西啊……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任将军识时务的接过东西,揣进怀里了。 拿人嘴短的任玄端的是语重心长:“殿下多虑了,卑职怎么会计较这些呢?卑职只是觉得,您这样纵容陆世子,反是害了他。” 秦疏这厢奇怪望过来:“又不是什么大事,非要他认错做什么。” …… 这句典中之典的炸裂发言,任玄听得一个激灵。 一些不怎么美好的记忆开始蹿进脑子了。 这当年在军中堪比‘就按他说的算’、‘你别和他计较’的炸裂发言,荼毒的绝对不止任玄一个人。 更离谱的是,在这上面,秦疏甚至有一套闭环的行事逻辑: 陆溪云做出格了,先问是不是大事。 如果不是,那参考第一句——‘又不是什么大事,非要他认错做什么’。 如果是,那能不能灵活变通、合理化? 如果可以,那参考第二句——‘就按他说的算’。 如果真的就是出格并且不合理呢? 那皇帝会大包大揽的处理善后,奖惩、道歉、安抚人心,最后补上第三句——‘你别和他计较’。 人家的火葬场都是渣出来的,就秦疏一枝独秀——秦疏的火葬场纯是惯出来。 任玄心里不甚唏嘘,狗皇帝莫不是已经陷进去了。 可那天猎场上,一点也没见他慌啊。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狗皇帝现在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喜欢? ——令人头秃。 说话间,一只毛茸茸的小家伙蹭到了任玄的脚边。 任将军眼皮一跳:“这什么?” 秦疏瞥了一眼,语气随意:“狸猫,皇后送来的,说是以后不准养白虎这种危险的东西了。” 小猫的毛色是温暖的奶油色,耳朵微微颤动,不安分爪子拨弄着任玄的靴面,着实是有些可爱。 看着任玄的态度,秦疏从善如流:“你喜欢就带走吧,溪云不喜欢这种的,省得我还要给它弄个笼子。” 任玄:“……” 第39章 这窝囊费挣不了一点 匠师。 一门上限顶到天上,下线踩进土里的行当。 秦疏是前者,《天工开物》毕竟是镇国五册之一,皇室典籍的底蕴给秦疏兜着,秦疏在起跑线上,就已经不知道甩开同行多少条玄武街。 第44章 至于秦疏究竟在个什么水平,任玄估计只有秦疏自个儿清楚。 秦疏是纯纯的切开黑,扮猪吃虎这种事做的无比娴熟。 在任玄前世的的记忆里,现阶段的秦疏干的最多的事——是造花盆、造笼子。 原因无他,因为陆溪云这个西府世子在皇城,既不拉帮、也不结派,只喜欢养养花、种种草、外加开开动物园。 甚至秦疏第一回勾搭人家陆溪云,用的就是这个借口。 ‘世子这株梅花好看的紧,就是花盆不太应景。这样,我做一个,改日给世子送到府上。’ ‘不必麻烦。’ 遥想那时候的陆溪云,警戒心还是蛮高的。至于现在…… 任玄颇为同情看秦疏一眼,陆世子用顺手了,堂堂匠师混成花园园丁,秦疏整天跟陆府的编外员工似的。 暗自唏嘘一声暴殄天赋,任玄揣着匠器、抱着猫,收获颇丰的离了陆府。 秦疏被任玄这一眼看得莫名其妙。 更不可思议的——任玄这人,看着挺凶恶,居然喜欢猫。 就任玄那副眉眼,一般人见了都得绕着走,结果回头一看,袖子里居然揣着只猫崽子,还是那种毛茸茸、奶声奶气的。 这反差感,属实有点大了。 秦疏是由衷的希望陆溪云的喜好也能正常一点。 什么虎豹豺狼,这玩意根本养不熟好吧,起码和他秦疏是不熟的。 眼下,冲着秦疏呲牙的家伙毛色纯亮,脚下气势汹汹的踩着块肉,眼里还盯着守门的秦疏不放,喉咙里冒着咕噜咕噜的气泡音、颇是有些瘆人。 都喂过好几回了。这白眼狼还是逮着他凶,早晚把这畜生剁了炖汤! 当然,说说而已。 西境那地方,向来有把狼养进户口本的传统。眼前这畜生,和陆溪云是一辈的…… 毕竟当年,陆溪云一口一个“我弟弟”的时候,秦疏还误会了好久。 他甚至一度以为,靖西王爷老当益壮,又给王府添了新丁。直到某天,秦疏亲眼看见这头狼叼着一块肉出现在陆府上。 一夫当关的秦疏耐着性子:“沐风呀,不是不让你进。你看哥都伤成那样了,你还往他身上扑,你说这合适吗?” 那狼又气势汹汹的盯了秦疏半响,似乎在评估这两脚兽值不值它浪费獠牙,终是叼起脚下的肉离开了。 秦疏挑了挑眉——算你识相。 夜色已深,时近中秋,远远望去,天边的一轮圆月熠熠生辉。 盈满则缺,秦疏目光落在当空的皓月,眼底却幽深晦暗,沉沉似水。 这两天,屋里的家伙一日能睡六七个时辰。 秦疏那疑心病重的老毛病,像是那乱葬岗坟头的草,阴森森地直往外冒。 他重铸了玄瀑矢,甚至还专门找了心腹拿去刑部,用那始作俑者试验了一番。 传回的消息里,那刺客的状况,与医官所描述的陆溪云此刻的情形,也是大相径庭。 变数……到底出在哪? 眼下,此番惊王刺驾究竟所图为何,仍是不得而知。 哪怕主事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三司那边仍是毫无进展, 不出意外,过段时间,父皇骂一句废物、杀上些人,此案就要成悬案了。 可秦疏不想让它过去,三名四品高手,多大的手笔。 秦疏有如芒在背的感觉,他不能继续在府里窝着了。 秦疏定下心神,折回房中。 炭火微微跳动,投射出跳跃火光,可以听到木柴在火盆中轻微的爆裂声。 外头天寒地冻,起码这间屋子还是暖的。 “听我讲,是正事,没有要去外面鬼混的意思。” 秦疏小心翼翼陪着笑,试图将‘禁足’和‘外出’的概念,解释出白马非马的境界来。 效果跟往火坑里扔冰块一样毫无用处,陆溪云压根不买账:“你现在这样,陛下已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去給那群御史落了口实,我不保你了的。” 秦疏一派信誓旦旦:“听我说,那几个老学究的人我都盯着呢,我不会让御史的眼线看到的。” 随即蹙眉道:“我总觉得,这段时间我被人盯上了,再不处理准要出大乱子。” 秦疏一出现这种状态,陆溪云就不怎么继续干涉他的事了。 陆溪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但秦疏在一些地方的预感,往往准到离谱。 趟了那么多必死的局,身边的人都死了一茬了,秦疏还活的好好的。 陆溪云甚至怀疑过,这家伙怕不是会什么言灵禁术。 陆世子再度靠回软榻上,先丢底线:“中秋晚上记得回来。” 爹娘都不在京城,姑父姑母应付宫里的晚宴也不出来,中秋只能和沐风一起过,想想就太惨了。 不像陆溪云,秦疏对家这个词都没什么概念,更遑论中秋这个节日了。 但对方既然提了,秦疏也就应了:“要我带月饼吗?” 陆溪云那是不会客气的:“好啊。” ··· 长华街,卢府。 任玄继续道貌岸然的公费恋爱。 他花了十句话的时间,通知了下卢节——晋王答应赴宴,大人好生准备。然后头也不回地就抱着猫进了后院, 夜色已深,门扉半掩的书房向外透着浅黄色的光。 卢士安一目十行的过着卷宗,连个正眼都没给他这个‘无所事事’的‘闲杂人等’,当然也没有给他怀的猫崽子。 任玄斜倚门侧,也不出声,一副难得的安分模样。 从任玄的位置看去,油灯下晕染出的那道身影,锋锐而又不失温和。 他沉醉于青年那双眼睛,那点漆双眸深邃如井,仿佛早已堪破浮华红尘,千帆过尽。 却又在能情动之时,笑里暗藏锋芒。 被门外的目光盯了那么久,终究是卢士安先受不住了。 灯下的青年轻叹一声,带着那人特有的疏离:“任将军,有事?” 任玄抬手捞起怀中的猫崽子,嘴角勾起笑来:“不明显么?送礼。” 任玄神色闲适,明明置身在敌友不明的卢府,却又似乎格外轻松:“皇后挑给陆世子的,送我了,现在是你的了。” 卢士安微微皱眉,那双清冷的眼眸转向任玄:quot;陆溪云?劝你最近告个假,当心陷到党争里。quot; 任玄心中一暖,却是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那早就陷进去了啊,怎么可能全身而退? 任玄笑起,懒洋洋道:“放心,朝上那些大船都淹完,我这艘小船照样翻不掉。” 卢士安眉间的冷意未褪,眼神中既有探究,又有不解:“任玄,你究竟在图谋什么?” 任玄依旧保持着那副玩世不恭的姿态,他眼中笑意更深:quot;我说是你——卢兄信吗?quot; 卢士安不语。 这不是任玄头一回‘没个正行’了。 这位秦疏的得力干将,自从当年琼林宴被他'没个正行'过一回以后,便隔三岔五地来寻他,不为报复,不为政事,单纯只为'交个朋友'。 一回生,二回熟。 何况,像任玄这样矢志不渝、阴魂不散地纠缠这么久的,也实在不多见。 卢士安虽素来寡言,可对这位人前八面玲珑、人后死皮赖脸的将军,到底还是存了几分容忍。半个朋友,总算是当得起的。 只是,秦疏此人,心性深不可测,完完全全就是个泥潭。 卢士安对上任玄的视线,目光沉静,既有关切,又带警醒:quot;任玄,你要跟着那位襄王殿下,一条路走到黑吗?quot; 任玄闻言,神色未变,只是怀里的猫崽子懒懒地翻了个身,尾巴扫过他的手腕,软绵绵地搭在掌心里。 他轻轻一笑,从容接过对方的话:“这可是个要命的问题。能力这东西,有他的价码。忠诚这东西,自然也有。” 任玄话音微顿,他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之人,似随口一说,又似认真相询:“这就要问——卢兄你开得起价吗?” 卢士安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懒得理你'四个大字。 然而任玄对此丝毫不以为忤,这人对自己的置之不理,他上辈子就习惯了。 “卢尚书诸事繁忙,但中秋将至,或许他该与家人共度。” 任玄目光扫过桌上,随手便掠走了那盏烛台,动作行云流水。 “回府的路挺黑,猫归你,这个归我。少熬夜。” 夜深如墨,一灯如豆,任玄踏着夜色大步离去。 话,他只递到这里。路,卢节得自己选。 ··· 任玄是自卢府东侧的小门离开的卢府。 月光如水,静谧的铺洒在石板路上。 寒风瑟瑟,任玄感到了身后的异样。他加快脚步,隐匿在暗处的脚步声也越发清晰。 巷子的拐角处,上十道黑影齐齐出现,是专精武禁的武者。 第45章 皇城,这世上最为森严的武禁之地,任玄讨不到半分好处。 他被按下地上卸下了关节,身体不受控制的开始筋挛,任玄咬紧牙关,仍是痛出了一身的冷汗。 头上的那块破布罩被摘掉时,任玄看到了始作俑者。 要不是嘴还被堵着,任玄已经骂出来了。 妈的狗皇帝!老子早晚宰了你!! 奈何关节被卸了,他被一左一右两个武官反拧着手臂,才能勉强跪在秦疏面前。 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眼前的皇子已经不复白日的平和模样:“任将军深夜从卢府出来,是否该给小王一个解释?” 解释个屁! 任玄咬着牙冷汗直冒,形势比人强,该低头时且低头:“都是王爷的计划——殿下不信——可亲去王府问过。” 秦疏的脸色有所缓和:“王叔?” 秦疏摆摆手,左右随即松开了对任玄的桎梏。 任玄拧着接回去的手腕,疯狂给自己降着火————不能动手,这狗东西是天命。 盯着他的秦疏仍是等着下文,任玄并不纠结,索性将秦怀璋与他的计划和盘托出。 秦疏若有所思:“鸿门宴啊——皇叔既然没通知我,我也就不多问了。” 屁!你个狗东西都问完了。 无视掉任玄愤愤的眼神,秦疏自顾自继续着:“辛苦将军劳心劳力,今日之误会,小王来日补偿将军。只提醒将军一点,今天来找卢节的不只将军。” 秦疏抵过名单一张:“希望对您有用。” 第40章 老秦家的塑料亲情 无边的夜色很快掩去了秦疏一行的背影,盯着视线尽头的一片黑暗,任玄似有所思。 他知道秦疏很会演。秦疏在他皇叔面前,从来表现的乖巧无害,单纯的跟个小白兔一样。在陆溪云面前,又能游刃有余的锋芒暗藏,或隐忍,或包容,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连对着自己最重视的人都在演,爱可以是假的,恨也可以是假的。 任玄从未看透过这位上位者的真面目——他目之所及,皆是精雕细琢后的皮相,而非剖心见骨的真章。 他最接近秦疏的那一次,大概是陆溪云死的那一次。 那日,兴许是雪太大了,皇帝穿了件白衣出去。 可没有用,秦疏杀了人,身上全是血。 夜半的时候,秦疏找上他,平静的问他想不想喝酒。 平静的就像白日里青石渡口河水为赤的屠戮与他无关。 平静得仿佛那染上衣角、溅上眉间的、皆非血渍。 任玄想酒应该是比杀人管用的。 醉了酒的皇帝抱着他哭,那是他所见过的对方唯一一次失态。 那一回,任玄恍惚明白,或许秦疏就是没有所谓的真面目,或许那些都是秦疏。 爱可以是真的,恨也可以是真的。 当年,他千里投奔落难中的秦疏,那之后,秦疏从来视他肱骨之臣。 可今晚,当他亲身试过站在秦疏的对立面后,任玄又有了新的结论。 这狗皇帝,确实有那么一点可怕。 任玄摊开手里的纸条,上面一串名字,熟的不熟的,排队等着他加班。 秦疏这家伙,搞情报的本事,比那陆行川还离谱。 纸条排在第一的倒霉鬼,赫然用朱笔画了圈。 任玄将纸条塞回怀里,幽幽一叹,他明白秦疏的意思。 行吧,又是我,独自加班。 ··· 温宅,任玄深夜到访,开门的不是温从仁,而是个任玄从未见过的青年。 不仅是这世人没见过,哪怕是上一世也没有印象。 那青年喊温从仁夫子。 好家伙,人比人得死,这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探花郎,温从仁不过十六岁,就已经开宗立派了。 任玄并不怎么怕这位少年天才,温从仁这位天才属于典型的朝堂透明人,一辈子也就在人生的最后关头,在皇子府上混上了个位置。 啥用没有,秦疏后期那性子,杀的儿子能凑出一桌麻将来。 任玄开口,懒得绕圈子:“听说温大人白日去了卢府?” 温从仁点头,毫不避讳:“卢大人乃我恩科老师,原想着明日再去叨扰,谁料他老人家另有要事。” 卢节是今年科举的主考官,按规矩,新科进士们见了他都得喊老师。 借口漂亮,逻辑严密。可惜任玄不讲究所谓的情理,他取出一卷竹简:“劳烦温大人把刚才的话再写一遍。” 温从仁扫了一眼,轻笑道:“验心简,作伪者将受反噬,大人可有刑部的批文?” 任玄目光灼灼回望:“假的才会反噬。任某没有批文,大人也可以不写。” 不写——就是心虚,他并不需要太多细节。 温从仁摇头笑起,从容提笔,一蹴而就。 内容与所述不差分毫,而温从仁神色如常。 任玄收起竹简,拱了拱手:“叨扰了,天晚露重,大人早些歇息。” 望着任玄的身影远去,守在温从仁身后的青年快步上前。 神色关切:“夫子?” 温从仁摇头,竟是在调笑:“任玄这皇帝的鹰犬,这一世性子好上不少呀。” 温从仁摆着手,却是痉挛着弓下腰,猛的呛出一大口血来。 青年豁然变色:“夫子!!” 眼前身量未足的青年微微颤着身子,令秦应天越发不忍。 失神良久,秦应天终是开口:“夫子,如果您真的要对付他,拜托不要瞒我,您……别一个人。” 温从仁徐徐摇头:“没有一定要对付秦疏,本应死在这月初十的晋王爷现在还活着,这个世界和我所知道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应天,如果秦疏不做皇帝,对你来说会更好吗?” 秦应天张张嘴说不出话来,青年点点头,又摇摇头,似有茫然:“可我就遇不到夫子了。” 摇头一笑的青年尽归释然:“夫子说这个世界变了,那未来还有没有我,都不一定呢。夫子,咱们还是研究研究怎么升官吧。别管我了,夫子之才,经国救民才是正道!” 温从仁无奈摇头,归于一叹:“你啊……” 温从仁:“到这里几天了,可还习惯?” 秦应天挠了挠头,表情实诚得很:“除了父皇,都挺习惯的。” 秦应天微微垂眸,眉宇间流露出几分难掩的愧疚:“夫子,是我连累您了……” 都说天威难测,圣意难明。 大乾传国十五代,眼看着气数将尽,就要改朝换代的关头,竟然生出个真龙天子来。 说是真龙天子也不大妥帖,毕竟,他的父皇手里沾染的鲜血,比起他皇爷爷、皇太爷爷、皇太太太爷爷几代加起来,还要多得多。 可偏偏就是这染红了半边天汉水的血,冲垮了世家大族们积重难返的滔天权势,皇帝爷的刀口再不费力,上到国舅王爷下到尚书宰相,一个个血淋淋的脑袋就挂在了城门楼上。 这些事,都是他的父皇,年仅二十七岁时,就干出的壮举。秦疏毫不在意地把自己的性命、国家的基业,甚至整个王朝的存续都推上赌桌,最后竟还赢得盆满钵满。 这样的天子当然也不能指上他怀柔抚远,随之而来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的高压强权,然乱世和重典也算相得相宜。这天下也难得的重返了几分清明。 朝中活着的成年皇子一共三位,上面这样一位父皇压着,普普通通就等于是直接白给。优秀还是变态两说,三名皇子拢共各有千秋。秦疏这老子养蛊养的乐在其中,皇位就一个,要么继承这椅子继承一切,要么身败名裂去陪前面几位弟兄。 棠棣之宜?不存在的;兄友弟恭?闹着玩吧! 兄弟三个要说一个一致的目标,那就只有——等我磨刀厉马做好准备,早晚砍了这个假爹!! 嗯,父辞子笑。 至于为何到现在还迟迟未有人动手,这就要问那几个走在前面的皇兄皇弟了。 脑袋被挂城门楼上挺丢人的,啧,还是再多准备准备…… 等着等着,秦疏这一代暴君也熬到了天命之年,按大乾平均寿命来算,眼看着一代暴君就快寿终正寝了。 秦疏觉得不行,于是皇帝爷御笔一挥封了太子。 秦疏分兵权,让政权,把三个皇子当中最不像他的晋王秦应天捧上了天。 父皇把机会指给他了,把握住了,皇位就是他秦应天的,把握不住,那只能下辈子再见了。 混迹朝堂这么些年,虽说秦应天性子怀柔了点,但夫子都被父皇下狱了,什么都不做,他秦应天就太混蛋了。 没说的,新晋太子拔刀而起,血溅紫禁。 剑履冲殿的秦应天对上的是自家父皇玩味的目光。 艹,没干过。秦应天骂骂咧咧输的清清白白。 二皇兄、三皇兄、六皇弟,咱们能凑一桌麻将了…… 第46章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宣武门前刽子手手上的大刀一挥,明儿个城门楼上,他秦应天有的是人丢。 再睁眼,天还是那片天,云还是那朵云。 秦应天下意识摸摸脖子,嗯,还在。 没死? 周围是熟悉也陌生的精致。 藏龙街、归心院,这里应当理应是皇城。 前面的街上满满都是人,归心院外学子云集,看上去是哪届会试要放榜了。 锣鼓之声噼里啪啦的炸个不停,两张黄色的榜文被官差贴到了墙上。 “放榜了!!放榜了!!” “考中了!!我考中了!!!!” “今年状元是哪个?” “状元张祁荆,榜眼陆溪云,探花温从仁。” 等等等等等—— 张祁荆——秦应天的脑子一翁。 张老头不是他爷爷朝的状元!! 下一朝的太子花了两秒消化了眼前的事实,然后迅速找到了新的奋斗方向——搞死本朝的太子!!! 对,他那混账的老爹。 那么问题来了,前朝的剑斩不了本朝的官,下朝的太子还能进本朝的宫城吗? 脑子有病才会考虑这个问题,秦应天暗自腹诽。 被老爹摩擦了二十多年的双商终于有了用武之地,今天归心院唱名,状元榜眼探花,先傍上一个再说!! 张祁荆这老头和他有过交情,关键时刻能救命。 陆溪云,啧,听倒听过不少。可这家伙死的太早,怕是用不上。 至于温从仁,这可就有的说了,少年天才,十六岁的探花郎,可惜不得圣心,浮浮沉沉不少年,皇帝都从他爷换成他伯换成他爹了,愣是没进台阁。最后被发配给皇子教书,眼看皇子升皇帝,学士升太傅了。倒霉孩子一把梭suo哈,把命作没了。 嗯,没错,他秦应天就是温从仁的便宜学生。 秦应天打定主意,今儿个咱就先提前入个师门!! 秦应天自然也没见过温从仁几十年前的样子,不过少年天才嘛,拢归得找小的、瘦的、年轻的。 马上就状元游街了,三选一他还能搞错不成?! 秦应天使出吃奶的劲挤过人群,从归心院门口往里瞄,只见院内马车轿子满满当当,就是来回攒动的人头有点乱。 时间眼看就过了吉时啊,官员办事效率这么低的吗?也就皇爷爷好说话,这搁他爹手里,归心院里得砍一半。 想起秦疏,秦应天又背后一凉。 眼瞅着院子里越来越乱,丝毫没有准备好的架势,向来以干练著称的秦应天就差被逼出强迫症来。 秦应天窜出人群,驾轻就熟的用着亲王气场忽悠过侍卫,堂而皇之的进了院子。 秦应天向天一拱手,对着迎上来的操办官员沉声道:“吾奉皇命,特来查看。吉时已过,尔等怎么还未成队?” 迎来的官员叫苦不迭:“大人,我也没有办法呀,可陆世子就是不肯上马。说什么不会骑马,不游街。” 这算个什么理由?秦应天蹙眉:“不会骑马轿子不成吗?” 那官员声音更细,活像个蚊子在耳边嗡嗡:“轿子嫌晕。” “反了他了!!”秦应天提起太子爷的架势,气的不打一处来:“这还没做官就这样,日后还得了!!他人呢!!” 官员被吓得一个激灵,赶紧回过身往西园的亭子一指。 第41章 重生后,疯批父皇太正常。 只一眼,秦应天就从亭外的人群里认出了温从仁。 小小的少年身量未足,在一群青年里相当扎眼。 秦应天这下更气了,这陆溪云什么人啊!还让比自己小的来哄! 秦应天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去。 不难分辨人群中心那个锦缎蓝袍的公子就是陆溪云。 毕竟所有人苦口婆心、众星拱月,也只就围着这一个小老爷。 “陆公子,一时之快如何逞得!这大好功名,不可儿戏啊。”这是归心院的主考官。 “你要归你。”这是陆溪云。 “陆兄,殿试不过是陛下一家喜好,陆兄之才远胜区区,张某之魁实属侥幸,您就莫要介怀了。”这么会做人,张祁荆没跑了。 “同你无关。”这还是陆溪云, “陆兄可否道明原由?大家也好相予计议。”秦应天看的目不转睛,他的小夫子,打小就是老好的人了。 “小孩子别管闲事。”又是那个可恶的陆溪云。 是可忍孰不可忍,秦应天抢身而上,气势汹汹的替自家夫子出头:“小孩子怎么了?人家小公子比你懂事!你这么大的人,还让个小孩子劝,不嫌难为情啊?” 陆溪云懒洋洋地瞟他一眼,似懒得与他废话。但秦应天是什么人,见对方手起三寸就知道陆溪云那混蛋要动手,这动作一看就是练家子,还敢说不会骑马!! 秦应天绷紧神经,正要见招拆招,没想到却从旁边窜出个黑衣青年,一把按住了陆溪云那蠢蠢欲动的爪子。 玄衫青年一面按住陆溪云,一面连哄带劝:“那白虎的事,说到底是皇帝混蛋。你别迁怒于人,打人就过了。” 那人不劝还好,越劝越糟,陆溪云一把推开那人怒道:“就你混蛋!!” “是是是,我混蛋。”那人也不恼,还顺手拽过秦应天:“这家伙太不像话,我替你收拾。” 秦应天愣神间被连拖带拽出了人群,青年手一松,秦应天差点脸先着地。 对方瞥了他一眼,啧声:“我把你从泥潭里捞出来,道个谢不过分吧?” ……我可谢谢您嘞,秦应天愤然却仍是强忍道:“不劳兄台费心,这陆溪云太不像话,在下正是要给他点颜色瞧瞧。” 对方挑眉,玩味十足:“就你?” 呵!除了自己那过分拟人的父皇,秦应天这辈子还没触过哪个,秦应天撸起墨色袖子:“看着!!” 秦应天气势汹汹的上去了,五招过去了,十招过去了。 然后……呃……没有然后。 虽然不想承认,鼻青脸肿的被扛去医馆的人,反正不是陆溪云。 小丑竟然是我自己……秦应天眼泪汪汪:“兄弟,刚才错怪你了。” 对方拍了拍他肩膀,甚至有点欣赏:“能撑十招,你不错。” “多谢相救。” “哈,好说。” “敢问弟兄高姓大名,在下日后必当为报。” “不必在意,善后而已。”青年端起酒杯轻笑道:“这样,我代他给你赔个不是,打人的事他不对,你别和他计较。” 秦应天连连摆手谦谨道:“不会不会。” 陆溪云这个皇奶奶的宝贝侄儿他还是听闻过一二的。 皇奶奶育有二子先后夭折,皇帝也就是他爷爷专门到盛德寺请了和尚,烂七八糟说了一堆,什么命数如此母子相克,归纳下就是媳妇儿子您选一个。他皇爷爷点点头,不带犹豫的选了媳妇。又想着媳妇膝下无子总显落寞,就专程从皇后娘家、二度把陆溪云这个都封了世子的祖宗又接进了京。 聪明的娃总是招人待见的,皇奶奶手里的宝贝疙瘩,他皇爷爷爱屋及乌,不几年就把这祖宗捧上了天。 这硬的瓷实的背景,他可得罪不起。倒是搭上这条线,稳赚不亏,秦应天和煦笑笑:“交个朋友如何?不瞒兄台,在下初到皇城,人生地不熟,今日一见兄台就感分外亲切,兄台若不嫌弃,咱们一笑泯恩仇,今天的事就算过去了!” 对方沉吟片刻,兴许是因为朋友打了人过意不去,终是点头应下来:“不必客气,秦疏。今日算我欠你个人情,这里我常来。你日后若有难处,可以到这里等我。” 秦应天直接惊掉半个下巴,五皇子震惊得口不择言脱口而出:“爹?!!” 秦疏神情复杂地盯着他看了许久,意味深长道:“……这个,倒也不必。” ··· 秦应天觉得自己兴许是进了另一个错位的时空。 这几日,他认识的襄王殿下,和他那个怨种老爹,根本就是两个物种好吗?!! 秦应天静下心来,千错万错,都是那个假爹的错,冤有头债有主,可不敢归在这个他新认的好弟兄身上。 毕竟秦应天才靠着秦疏、拿到了温从仁客栈的位置。 开门出来的小青年睡眼朦胧:“你好,找哪位?” 秦应天清清嗓子:“找你。” “我们认识吗?” “诶,小公子此言差矣,”秦应天摆出一副牛鼻老道神棍气质:“你我相逢即是缘,我观探花郎颜色面相,近日会有影响探花郎一生的大事发生啊。” 秦应天语重心长:“在下特来帮小公子破此劫数。” 他没记错的话,就在明日的冬猎,自家倒霉师傅就会开罪自己的皇爷爷。 这还不算,皇爷爷骂完他师傅,三个四品刺客,提着刀库库就杀进来了。 第47章 先帝遗训,自此开启温从仁被边缘化的惨烈仕途。 温从仁:“……” 穿堂风自两人之间簌簌刮过,沉默的气氛一时尴尬无两。 秦应天做作干咳两声,其实五殿下也考虑过有没有不这么神棍的见面方式,可事实是,他三尺微命要钱没有要人没有。从头开始,猴年马月才能和探花郎讲上话。 “这么讲可能是有点不好接受。”秦应天干笑:“但我确实是来帮你的。” 温从仁抬头望他:“你精于骑射?” 秦应天一懵,这不是自然的嘛。他可是大乾皇族里,多少年年才出的一个练武卷的。 温从仁继续补充:“你这幅身子精于骑射?” 啊这,秦应天试着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气元,哦吼——没有气元。 秦应天讪讪摇头。 温从仁蹙了眉:“那你有什么用?” 这下轮到秦应天懵了:“哈?” 温从仁:“你知道明日,你皇祖父会因何会对我大发雷霆?” 秦应天继续摇头。不对——等等!!秦应天反应过来:“夫子你也——!!” 温从仁给惊魂未定的青年倒上半盏茶:“没什么好奇怪的。你不也一样。” “可可可……我是被砍了啊!!”秦应天对上对方的视线一个激灵,突然明白过来:“父皇他——他还杀了多少人?!!” 温从仁:“今后都不会再有人给你上坟的地步。” “王八蛋!本太子和他拼了!!!”秦应天恨的牙痒痒:“他有能耐诛我九族啊!!” 温从仁饮下一口茶:“明日围猎,刀剑无情,我看好你。” 啊……这……秦应天讪讪挠头:“其实吧,这个世界的父皇人还不错。咱们还是先讨论您的事吧。” 温从仁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那年冬猎到一半的时候,我只猎了只兔,陆溪云人都没影,稍微强点的张祁荆也就得鹿一匹。先帝觉得这新科三甲一个个皆失了大乾男儿应有的血性,勃然大怒。” 后来嘛,矮子里面挑高个的张祁荆勉强算是顺风顺水。陆溪云那是台面上的西府世子,升官晋级人家根本就不在乎。独独坑了他家便宜师傅,一个人扛完三人份锅的小青年,从此再没入过皇家的法眼。 根源找到了。 猎场是祖传的地界,四围栅栏围着,春猎秋围年年薅着同一块地界,想也知道不剩什么了。 故而每回围猎前,都会有专门的官员先将预备的猎物系上红绳放进去。 听上去是很闲没错,但情况就是这样个情况。 秦应天和有司的官员喝了顿酒,搞到可靠消息——今年围场内可是放了一匹白虎。 这么个惹人眼球的大猫,也难怪皇帝对着空手而归的几人大发雷霆。 所以说,猎回这匹虎,温从仁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高台上的帝王把酒而诗兴致盎然。 这里快进掉皇帝爷的那些场面话,终于随着内侍的一声通传,文武官员世家子弟纷纷取弓引马,纵马四散而去。 温从仁这一路盛势不大,拢共就他和秦应天两个人。 昨日酒桌上,秦应天已经套出了内侍们纵虎的大致位置。 只是他们俩,一个魂穿庶人,一个未及弱冠,怎么二人伏虎也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别动!有动静!!”走在前面的温从仁一抬手,止住秦应天的脚步。 前面草丛簌簌作响,秦应天眼中一亮,有活物!! 温从仁谨慎后退两步,六石之弓满月被拉的形似满月。 然而毕竟是一阶文人,温从仁手中之矢引而不发,犹豫半响还是一扭头:“要不你来?” 秦应天啧上一声,他可算知道了啥叫“新科三甲失了大乾血性”。 秦应天上前正待搭弓,不想草里的家伙可没有乖乖等死的优良觉悟,一匹毛色黝黑的小狼崽从草里一跃而起,直接就把五殿下扑了个人仰马翻。 “别动!!”秦应天一面徒手搏狼,一面喝住把箭头偏过来的温从仁。 他可不想没被咬死、反被射死!! 幼崽的力量尚还没有那么霸道,秦应天手脚并用,总算把祖宗从自己身上请了下去。 被丢到地上的小家伙仰头奶声奶气的嚎了一嗓子,冲秦应天一呲呀,随即周围一圈的灌木草丛都发出了声响,颇是有些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的味道。 温从仁咽下口口水:“我们这是进狼窝了?” 秦应天头皮发麻,书上却是说过狼是群居动物来着。 屋漏偏逢连夜雨,但见东面山坡上一只白虎仰面而来。 白虎长啸一声,暗中的一干狼群、连带着那匹奶凶奶凶的小狼崽都溜没了踪影,若不是脖子上系着根颇为不伦不类的红绳,还真是有一种百兽王者唯我独尊的气势。 温从仁赶忙拉弓,却还是改不了犹豫的老毛病。 待秦应天从地上爬起来,那大猫已经到了二人几步开外的地方。 出乎意料的是老虎竟也停在了那个地方,并不上前。 对着老虎释出的善意,二人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它不吃人……?” “看起来是的。” “那刚才是……救我们?” 虽说是听说过这批猎物是驯养的,可这也教的太好了!!!秦应天恨不能马上给负责人加爵赏钱。 温从仁:“要不我们……放了它?” 放了?!!官还要不要了!!这是猎场,便宜我们不捡总有人捡!!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这边秦应天脑子里的小九九还没跑完,那边一发破空而来的箭矢已然插入了老虎身前的土地上。 秦疏拦下正待取箭再射的陆溪云,打马上前:“抱歉了二位,这虎,是我们先开始跟的。” 第42章 这淡淡的疯感…… 骗鬼嘞!!你们从西边来人家老虎打东边来,二位绕一圈跟来的? 关键这围场也不是个圆的呀!!! 秦应天当然不会吃这个哑巴亏:“二位兄台,围场打猎,从来都是谁中了算谁的,可不能兴先来后到这种规矩呀。” 那面陆溪云却不是来讲道理的,青年再搭一箭傲然道:“刀剑无眼,二位当心。” 这箭不偏不倚,射折了方才插入土中的第一箭。 哦吼,谈崩了。 秦应天啧上一声轻声道:“怎么办,有一点水平。” 温从仁直击要害:“这是一点,你是多少?” 秦应天默默放弃面子:“我可能还倒欠着。” 啧,没用的废物点心。温从仁上前,敛衽为礼道:“殿下,陆世子,这虎你们要就是你们的了,大家没必要伤了和气。只是这虎不过是只家虎,对人毫无杀意,我同应天尚觉得杀之无道,想来二位亦然,倒是方才这里有一狼群,我们可合作猎杀之。” 陆溪云这下看温从仁的眼神有些奇怪了:“你劝我们放过它?” 温从仁颔首:“实不相瞒,这虎方才救了我二人性命。” 对温从仁此番言论,秦应天见怪不怪,只能尽力善后,他刀一拔放出狠话:“虽然在下技不如人,但阻止的话,还是可以勉力一试。” 没成想,那边秦疏直接朗声而笑:“二位,误会误会,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陆溪云也自马上一跃而下,态度已然天翻地覆:“实不相瞒,温兄。这虎,我养的。” 温从仁秦应天:“?!!” 秦疏上前,大包大揽的讲起前因后果。 言而总之:“我父皇他不讲武德。” 然后就是秦应天熟悉的故事了。 陆溪云在归心院大发少爷脾气,闹到一群人束手无策。 陆溪云一把握住温从仁的手臂,一口一个从仁好不亲热:“看从仁与小白如此投缘,温兄有没有养虎的打算?小白脾气可好了,不咬人的。” 看温从仁似有犹豫,陆溪云更进一步:“当年藩国上供时曾言,小白可是有灵兽的血统呢,说不准哪天它就觉醒了!” 秦应天眼皮直跳,这口才,不去经商真是屈才了。 秦疏则是乐见其成,陆府上的那匹白眼狼已经够让他头疼了,只要能把这尊祖宗送出去,襄王殿下可以放鞭炮庆祝! 至于温从仁嘛,温从仁沉思了片刻,然后十匹马也拉不回的点了头:“是它救我在先,若真无处可去,温谋义不容辞。” 秦疏内心——啧,厉害厉害。 秦应天脑子里一望无际的问号,养虎?就温从仁那个小身板?!!养虎为患啊!! 陆溪云二话不说给温从仁了一个熊抱:“从仁,别的不说,今天起,你就是我过命的朋友!” 温从仁只不失礼数的回以一笑,眼底更多了几分复杂:“是温某以后还要多仰仗您。” 陆溪云拾起地上那支尚完好的羽箭:“从仁方才说想要猎狼,需要帮忙吗?” 第48章 “陆兄原意联手,自是求之不得。” 十分自来熟的陆溪云毫不见外的搭上温从仁的肩:“诶呀从仁,往后跟我就别这么客气了。刚好我和秦疏猎了几只兔子,东边有处断崖,咱们在哪边设个饵,把狼引过去,再让小白把退路一堵,猎匹狼而已,手到擒来。” “好主意!”秦应天应和,反正咋都比和自家夫子单干强。 说干就干,秦疏抽出腰间短刃,现场展示生剥兔皮。 鉴于画面过于血腥,秦应天自觉的把'未成年人'挡在了身后。 断崖其实是两山相接之处,岩石自脚下山巅延展而出,目光所及,对面的断崖近在咫尺,低头望去,却是万丈深渊。 顺风口的位置,血腥气很快便随着山风弥散开来。 不几时,灌木丛中便窸窸窣窣响了起来。 再一次静默了片刻之后,一匹棕黑色的熊瞎子从草堆中探出头来,庞大的身躯一步步的凑到了饵料跟前。 秦应天啧上一声:“这玩意是不是太危险了。” 温子仁配合点头。 但显然秦疏不是怎么想的:“猎熊比猎狼厉害,和猎虎也相差不远。这东西搞回去,老头子总没话说了。” 陆溪云竟是瞬间被说服:“有道理!” 秦应天心中默默唏嘘,这清奇脱俗的脑回路……怪不得这俩能凑到一块儿去。 不待秦应天更近一步阻止,那边二人已然张起弓搭上箭。 两簇箭矢携着冷冽的风声、一左一右直扑那黑熊的面门。 陆溪云那一箭更是正中了那黑熊的左眼,那畜生吃痛发出一声嘶嚎。 眼见这架已经打起来了,秦应天不好再说,取过长矛飞掷出去。 长矛搠进黑熊胸口偏下的位置,再次被创,黑熊而转朝秦应天的方向扑去。 秦应天处变不惊,一面将马匹后引,一面凭据地势拉开距离。 乘着秦应天拉满仇恨,余下两人张弓引弦,迭发迭中。 温从仁干瞄了半响,又看了看配合默契的三人,很有自觉的放下了弓。 启料变数却因此抖生。 黑熊似是感受到逼命的危险,求生的本能使得其猛的冲向了温从仁的方向。 已然同众人拉开距离的秦应天猝不及防:“夫子!!” “从仁!” 千钧一发之际,陆溪云竟是挟刃抽剑,跃马而下。 剑锋平过,那黑熊前掌血流如注。 陆溪云则因着剑掌相交的巨大力道被冲退老远,重重撞回身后的树上。 “陆兄!”一下子,温从仁的反应就格外剧烈。 看着冲上来的温从仁灵境的医术都上手了,陆溪云赶忙摆手:“别别别我没事。” 身上半步元化的武学根基在这里,陆溪云倒是气的更多:“别让它跑了!” 完全不待分说,秦应天气势汹汹引马而上。 最后一条生路被封死,那黑熊再顾不上许多,竟是冲着断崖的方向猛冲出去。 这一越,跨过万丈渊壑,堪堪落到崖对面。 秦应天骂骂咧咧爆上句粗口。 熟料,一旁的秦疏竟毫不犹豫,扬鞭催马,紧随其后,纵马从这千丈之地飞跃而过。 再次追上猎物的瞬间,秦疏借着疾驰之势猛然一刀重砍而下。 黑熊哀嚎一声,终于轰然倒地。 秦应天目瞪口呆,更大声的爆出第二句粗口:“我去!” 秦应天哐当一整心悸,这疯劲,就有点自家父皇丧心病狂的影子了。 回头去看自家夫子,温从仁更是一脸凝重。 骂人的不止秦应天一个,看见秦疏竟然还有原路折返的架势,陆溪云气的跳脚:“秦疏你疯了?!你敢这么回来试试!混蛋!不许跳!!” 秦疏悻悻地将剑收回腰间,默默取出一枚铜币模样的制钱。 那铜币被秦疏掷出的一瞬,崖边攀附的藤蔓像被什么所吸引一般,沿着铜币在空中划过的那道轨迹,疯狂汇聚缠绕。 眨眼之间,一座藤蔓编织而成的简易桥梁,稳稳当当地架设在了断崖只间。 厉害啊,秦应天这下更加笃定了,果然就是两个爹,他可从没见过父皇玩这种花样。 转头去看,却又觉得夫子的脸色更凝重了。 除了这一点微妙到诡异的插曲外,秦应天的大计倒也落实得像模像样。 这个位面的秦疏或许就是他那冤种父皇的一体两面,简直不要太够意思,玩命猎到的熊,二话不说就让给了他和温从仁。 此回冬猎,夫子稳了。 望一眼满脑子怎么给他加官的便宜徒弟,温从仁悠悠一叹:“你先回去吧,猎物已经有了,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好。” 秦应天眼神一亮:“师傅英明!” 报战绩这种露脸的活儿,肯定是一个人效果更佳。 秦应天先一步折返温家宅,完美错过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刺驾风波。 那日夜深,温从仁踏着满地霜华归来时,神色惨淡如纸。 “三名四品剑客闯入猎场,陆溪云伤势极重。” 说这话时,温从仁的脸色差极了。 他的夫子似是想到了什么全然无法回首的往事,如同有人猝然撕开一道旧伤,鲜血淋漓,寒意彻骨。 同样是那一天,秦应天隐隐觉察到,夫子有什么事在瞒着他。 而今晚,他终于明白了——任玄登门而来,那是父皇前世的爪牙。 他的夫子,正在悄然谋划针对秦疏的布局。 秦应天心底满是疑惑,却终究没有开口追问。他信夫子,纵使心头纠结万千,亦甘愿陪他踏进未知的迷局。 但温从仁从来能看透他的纠结。 温从仁意味深长望着他:“世间并无那么多个世界,也没有那么多个秦疏。他便是你父皇,而你父皇,曾经便是如今你眼前的模样。” 温从仁一句话,秦应天冷汗浸背,后知后觉地倒抽一口凉气。他爷爷的,这辈子怕是再也无法直视这个新认的好兄弟了。 秦应天灵魂发问:“他就不能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温从仁徐徐摇头,语气平静,带着说不清的怅然:“不知道。所以,我也在找出路。” 秦应天几乎未及细想,脱口而出:“夫子,我帮您。” 温从仁笑他:“你啊,不添乱就好了。” 温从仁目光沉凝,他定定看着眼前的学生。秦应天的性子外硬内软,看似冷峻坚毅,锋锐难近,实际上心软得厉害,动辄口中喊打喊杀,其实根本狠不下心。 秦应天不像秦疏,秦应天处事凌厉,但手段怀柔,朝堂上被诟病最多的就是虎父犬子。 但温从仁心里清楚,在秦疏数十年如一日的铁血高压之下,秦应天这样的柔中带刚,才恰恰是那个最合适的继任者。 他甚至一度认为,秦疏也是这么想的。 可显然,不是的,秦疏不带犹豫的杀掉了这个儿子。 既然又活一回,温从仁不想再把主动权交到秦疏手里了。 温从仁低眉,今晚任玄的出现,让这位才智孤绝的谋师意识到了一些事情。 任玄记得上一世,他记得上一世,或许还有更多的人记得上一世。 这个世界——远不至他一个人重来了。 孤掌难鸣,他得找些帮手。 第43章 就特么你会重生啊? 归心院,皇城最大的学馆,文人雅客今日济济一堂。 春风拂过,纷纷洒的桃花也似沾染墨香。 今日这学楼中,论的是一句古谚————‘往者不可谏,来者不可追。’ 今科的探花郎温从仁挑起的有趣议题。 檀香轻烟,袅袅升起。 一名髯长袍宽的老者拈髭笑道:“小友此议甚妙,往昔二字,如同逝水,虽怀挽留之心,却无回天之力。来者则如朝露,稍纵即逝,岂能追寻?” 当即有在场的青年儒生反驳曰:“老先生之言似是而非,往昔虽不可谏,却可为鉴。来者虽不可追,却当力追。不然,何以自处于无穷的河流之中?” “非也。”仍有不同论调:“世间之事,如棋局多变,往昔之事已成空谈,来者未至犹为幻想。唯有当下,才是弥足珍贵。” 学馆内辩论愈发激烈,众人或点头或摇头,皆是全神贯注。 但有人不然,一派治学的氛围中,带着半幅面具的任玄味同嚼蜡,昏昏欲睡。 大乾治学崇尚自由之风,为防官员的身份影响论学风气,士人们多自觉以假面出入学馆。 今日只议,温从仁以探花郎的身份,亲自拟帖,请到了不少达官显贵,任玄思之不妥,便一道跟了来。 任玄心里啧了一声,白瞎了我公费撩对象的时间。都怪狗皇帝一摊子的烂账,害得老子也没空好好谈恋爱。 想啥来啥,任玄朝着门口失神的空档,就见着一道熟悉的人影快步过去了。 第50章 秦宣的脑袋还停在“这小孩的脑子是不是就这么给吃坏”的频道里,听到“万戎村”三个字,当场身形一滞。 万戎村——小枫——?! 秦宣僵硬咽下口口水,直愣愣盯上眼前的少年:“你叫袁枫?!” 第44章 叮,您已加入受害者群聊 眼前的少年一派天真的偏了偏脑袋:“你怎么知道?” 秦宣顿觉脑仁儿隐隐作痛。 一些不怎么美好的回忆,就这么涌进了脑海里。 记忆的尽头,是漫天的红雨,以及风中翻卷的猩红衣袍。 袁枫只穿红色。倒不是这厮有什么特殊偏好,而是因为不管给他穿什么颜色,到头来总会染成红的。 万戎村,弑君者,血衣袁枫。 脑袋真真切切被对方砍下来过,作为被弑的皇帝本人,秦宣此刻的心情堪称五味杂陈。 秦宣缩了缩冷飕飕的脖子。 现时此刻,一个问题也就显得至关重要:“小枫,你哥呢?” 小娃娃低下头,一下子就颇是有些委屈:“不知道……哥不要小枫了,哥好久没回来了……” 秦宣一愣,不是,这又什么情况? 先是那陆溪云强关逆尘、干翻三个四品刺客。 后有自己,莫名其妙被掳到袁枫眼前。 其实吧,严格来说,也不是莫名其妙。 严格来说,秦宣就是看着那刺客眼熟,下意思往纷乱的中心跑了两步,一不留神就离了扈从的保护范围。 但不论如何,对于自己手中的、究竟是不是重生逆袭剧本,秦宣已经不太自信了。 记忆中袁枫他哥,也不是个刺客啊。秦宣颇是有些不解:“那刺客真是你哥?” 小娃娃显然是在状况之外的:“什么刺客?” 这小鬼看着是被丢的彻底呀,想到这,秦宣心里宽慰不少。 当务之急,得想办法跑,秦宣:“小枫,我是你兄长的朋友,你哥人在皇城,我带你去找哥哥好不好啊?” 眼前的小孩并不买账:“莫叔说了,你是坏人。” 莫叔?这下连监护人都换了。 被袁枫嘎掉的理由-1。 秦宣觉得自己现在可以放挂鞭炮庆祝一下。 然而,秦宣这小小的雀跃没能维续多久,小娃娃继续着:“你告诉我,我自己去。” 秦宣:“……” 秦宣低眉,开始思忖这小鬼现在的水平,够不够闯一趟皇城。 尽管他清楚的知道,再过上几年,当世之上就没有几人能打赢这厮了。 可现在,眼前的娃娃,还远没有记忆中的嚣狂摸样。 管他呢,秦宣很快得出结论——打不赢,死了正好。 汉王殿下耐心‘指导’:“小枫啊,到皇城里,你到这几个地方找……” ··· 归心院前脚刚散场。 大理寺的差事,后脚就登门了。 “任将军,天牢那边出了些变故,请您立刻过去一趟。” 打工人,劳碌命。任玄叹口气,认命跟上去。 记忆里温从仁也算是远近闻名的策谋之士,怎么收了这样一个一激就上头的憨憨徒弟。 啧,师门不幸啊。 任玄这厢正想着,手中的黄伐突然泛出了黄光,这言纸是归心院供同思同志的文士研讨之用,只有半个时辰之效。 同思同志,那应该就是刚才的圈红了,毕竟任玄全场就画了那一笔。 黄伐上缓缓浮出一行字来————‘虎肆是什么?’ 任玄沉吟片刻,回以两个字————‘战役。’ 下一刻,他手中的黄纸变了颜色,一层淡金从里而外晕染开来,纸伐背面勾勒出几只鸿雁的潦草轮廓。 一旁的大理寺属官骤然一叹:“任将军,您这是匠器雁书?在世的雁书残卷,不是当年千机案都损毁殆尽了吗?” 任玄笑笑应付道:“仿品仿品。” 任玄眼前一米开外的空中,徐徐展开一卷半透明的金伐,那金伐上随即浮现出第一行淡蓝色的字。 「诸位是?」 「既然不相识,何必强相识,不如以代号相称?」 任玄低眉,当即附和,不过是脑中所想,「合理」二字已经跟着上面人的话浮现在了金伐之上。 开始有人放飞自我,任玄看到有人的文字前面出现了一个代号‘襄王殿下第一孤忠’。 好家伙,秦疏还能有孤忠,见识了。 下一秒,这人就险险被清出群聊了。 「改名,见不得襄王这个两个字。」 大佬无声发话,下面一阵附和。 众怒难犯,下一秒,那人委屈求全的改了‘大乾第一孤忠’。 任玄想了想,直接跳反,高调写上‘搞死狗皇帝’当作前缀。 换得一片喝彩,果然,老员工都是拿脚投票的。 「谁对陆溪云出手?」 那大佬又发话了。 「有病吧。又想看秦疏发疯?」 下面一串的否认。 任玄想了想回道:「可能不在我们当中。」 大佬没有反驳,应当是认了这一说法。 「哪个想动陆溪云,先把秦疏宰了,这可以是共识吧?」 「没那么严重吧,现在嘉岁八年,有没有可能现在除掉陆溪云,才是一劳永逸。」 出现了,这新奇的脑回路,任玄赶忙输出:「别,没可能。」 「咋?看兄台的反应,离秦疏很近?」 任玄默默回应:「‘又不是什么大事,非要他认错做什么。’就几天前,狗皇帝对我说的。」 此话一出,炸出一片潜水的。 「……」 「卧槽!他又来了!!」 「厉害。」 「啧,没救了。」 「狗皇帝还是宰了的好。」 唯有刚才的大乾第一孤忠,还是与众人格格不入。 「妈的,陆溪云祸国殃民!老子早晚弄死他!」 纵然是如此说,这位仁兄还是给众人按头,强行被达成了一致。 达成一致,话题就转进到要不要搞死秦疏, 这下子,意见就多了起来,眼前的悬空金伐上,蹭蹭刷过上百行字。 民怨沸腾,争执不休,狗皇帝看看你造的孽。 任玄正待参与参与,马车却已然停了下来,刑部到了。 正事要紧,任玄将鸿雁揣回怀中,门口已有人在等他。 卢士安言词简洁而直接:“今晨卯时二刻,两名青衫刺客,一人被劫,一人被杀。” 天牢,劫囚,这可是数十年未遇的事情。 任玄问:“被劫者是谁?” “伤重的那个。” 任玄蹙眉,他记得那名刺客,那人伤重,是因为被秦疏拿来试了玄瀑矢。 这样的重伤,想要劫走绝非易事。 他追问:“对方多少人?” “一人。” 任玄一惊,天牢是戒备森严的武禁之所,重重机关巡卫。 仅凭一人攻破,简直天方夜谭。 “还有一事。据天牢守卫所述,劫囚之人,是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而且他不止去过天牢,诏狱、台狱,都有人做出类似的口供。” 一个少年,像逛菜市场一样,把京中重兵据守的险地逛了一圈,然后悠然从天牢提了个人走,这讯息,已然称得上匪夷所思了。 任玄沉吟:“当世武学三阶九品,纵然天纵之才如陆溪云者,如今也不过刚入四品境,一个只十几岁的少年,断不可能有如此造诣,这绝非是武学。” 卢士安冷声:“奇门旁左,浩如烟海,这条线,大海捞针。” 青年继而有条不紊的分析道:“那囚犯经脉为玄瀑矢所毁,要救人,需要修复错位的经脉。据我所知,京中符合条件的,只一人。” 任玄低眉,那日猎场,的确有人比太医更出风头。 温从仁。 同对方交换了一个的眼神,任玄心领神会,总算明白了对方找他的原因。 鱼在网里,但卢士安的这张网、未必罩得住那条鱼。 卢士安需要更有实力的援手。 ··· “滚你的。” 对于任将军如此急迫的需求,襄王殿下的回应不可谓不冷漠,令人寒心。 秦疏一副‘你有病吧’的看智障模样:“他人都没能下床,去给你打架?” 任玄汗了一把,他也就是侥幸一问,指不定人家陆世子根基深厚就能上呢。 别的不说,陆溪云属于只要他罩的到,就不会不管你的老好人,和他当战友,还是很有安全感的。 看着秦疏这脸色,这定海神针指定是没戏了。任玄直接反客为主,先卖惨给老板看:“一个少年劫了天牢,谁知道是什么怪物,我这可是在给您买命,殿下您好歹给点支持吧。” 秦疏嫌弃觑任玄一眼,随手抛出一件物什:“保命用。” 第45章 先帝一心只想躺平 第51章 夜色如墨。 月色下,温宅的外墙被映出一片惨白的银光。 府院四围,守卫如林,铁甲交错。 如此密不透风的防御中,却有一道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出现。 那小小的身影似鬼非人,衣袂飘然,仿佛不沾埃尘。 大理寺的人没有动,温宅大门前的地面上,开始有符文闪烁。 冲天光幕,拔地而起。 任玄眯眼———是阵法。 那身影貌似是顿了一下,那少年拔剑了。 少年的剑诡异绝伦,出鞘的银刃似是围绕着千奇百怪的重重鬼影,伴随着诡异的风声和光影。 任玄只觉得四周的空间似乎扭曲变形,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四周兵戈之音骤然而起,似千林啸风,将他淹没其中。 他见漫天血色如霞,杀伐如火,烽烟滚滚而起,缚尽了这乱世风云。 任玄被这纷杂所淹没。 最终,一柄刀刃冷冽如霜,映入他的眼底。 那刀抵在当朝首辅的颈上,刀光锋锐,寒气胜雪。 本不怎么擅长刀剑的青年稳稳握着手中锋刃,染上一身孤寂。 月白色的衣袍被风扬起,溶在泼墨一般的夜色里。 风声猎猎,越过酒宴上的重重刀光,青年只平静望向他。 「走——任玄。」 “任玄?!” 任玄被身侧之人的声音拉回现实。 没有烽烟,没有甲兵,有的只是他自己急促而沉重的呼吸声。 环顾四周,四围的铁甲禁卫尽数失了神志。 卢士安觑他一眼:“你中招了?当心些,像禁术。” 或许是因为本身就是阵师,卢士安受到的影响似乎是最小的。 夜色织梦,温府的朱漆大门露出半扇门缝,来人进去了。 太诡异了。 卢士安凝眉:“追影阵失效了,那不是人。” 片刻之间,门缝中钻出一道黑影,肩头扛着已然不省人事的温从仁。 任玄深吸一口气:“他是来找温从仁救人的,不会伤人,不如静观其变。” 那黑影轻轻一跃,身形犹如鬼魅,转瞬间便消失于深邃的夜色之中。 夜里的皇城,不见繁华,只余下一望无尽的沉寂。 若非是对京城的地形了如指掌,任玄二人险些就要跟丢了。 一路尾随,竟是出了皇城,跟到了京郊的一处村落。 古老的房屋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一股莫名的冷气弥漫在空气中。 那少年不见了。 远远听到了唢呐的声音,夹杂着咚咚的鼓点和人群的笑语。 任玄只觉脊背发凉:“三更半夜,还有人接婚?” 远远的,任玄已然看到了从那路口进入村子的队伍。 红布黑纸,喜帐白幡———冥婚。 ··· 人生最为恐怖的事,莫过于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不在床上。 温从仁遇到了更可怕的,他一觉醒来,身边是一口棺材。 温从仁是见过大风大浪的。 饶是如此,为了在当下表现的处变不惊,也是饶费了一番功夫。 眼前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简单而干净的小袍,其上绣有几朵小花。 少年生着一双极为好看的桃花眼,面容清秀却又隐有几分凌厉,手上持着一只小木马,自顾自的漫不经心摆弄着。 少年抬头看向温从仁,露出了一个堪称天真的笑:“我哥病了,你能帮我看看吗?” 一下子,这笑,就显得让人如沐阴风了。 刑部劫案,大理寺的卢士安一五一十讲给过他,卢士安甚至建议他离开家躲几天。 可温从仁认为,如果连重兵戒备的温府都不安全的话,那其他地方只会更危险。 听人劝,吃饱饭,温从仁心中郁结,别问,问就是后悔。 人为刀俎,识时务者为俊杰,温从仁跟着少年到了塌前。 只一眼,温从仁就愣住了,塌上的是一个颇为年轻的青年。 温从仁已经活过两世人了。无论是前世还是现世,他记忆中的顶级武者里,是没有这一号的。 除了陆溪云外,哪来的这么年轻的四品高手。 犹疑之际,却又见着另一人端着药从外而入,温夫子的脑子,瞬间就更凌乱了。 起码看上去,汉王殿下与这小鬼已经颇为熟稔了:“药好了,我来喂?” “小枫来!”少年风一般的接过药碗,一股脑凑到塌前去喂药,颇是一板一眼有模有样。 趁着少年专注的空挡,秦宣喊过屋中惊魂未定的另一人。 “温爱卿?” 温从仁的脑子还没有完全转过来,下意识便脱口而出:“先帝?” 秦宣:“……” 温从仁‘啊’上一声,麻利抱歉:“殿下。” 温夫子仍是没有理清关系:“刺客是您的人……?” 秦宣没得感情的指指右手上剩下的托盘:“您看我这样像他的主子?” 温从仁:“那您这……?卢大人他们快急疯了,皇城内外,四处都在找您啊。” 秦宣幽幽一叹,望向榻边的小鬼:“非是我想走就能走的。” 秦宣凑近温从仁压低声道:“我忽悠这小鬼到皇城各个机要闯了一圈,结果小鬼没事不说,还真把人带回来了。” 温从仁总算听懂了大半,并且猜到了秦宣的一下步:“然后您就干脆假戏真做,把我也卖给这小鬼了?” “咳——不重要——” 秦宣摆摆手,瞟一眼榻上被少年圈着脖子喂药的人:“爱卿,那刺客还有救吗?” 温从仁沉吟片刻,不答反问:“殿下为何要救他?” 秦宣顾左右而言他:“不能让那小鬼成孤儿。” 温从仁诧异:“他父母呢?” 秦宣总之是一言难尽:“没有父母,那小鬼就不是人,现在还被一帮偃师骗的团团转。” 温从仁觉着眼前的先帝陛下怪怪的。 秦宣这种人,怎么都和‘关爱稚子’扯不上关系吧? 就这小孩目前展现出的智力水平,秦宣想跑,不该是像喝水一样简单? 温从仁目光狐疑:“殿下为何不回皇城?” 秦宣沉默一瞬。 半响,他幽幽叹上口气,目光份外的悲怆。 “爱卿,你是知道朕的。上辈子,朕当这个皇帝,也就是念个经,修个道而已。” “上辈子,我连陆溪云怎么死的都不清楚,老三疯了一样要杀我。” “这小鬼就更离谱了,我好心帮他超度他哥,他拿刀往我的脖子上砍。” 汉王殿下表现的‘深恶痛绝’。 “爱卿,朝中特么的有奸臣啊!!” 秦宣抬眸,一副堪破红尘的大彻大悟:“爱卿,秦疏那个疯子,咱们躲他远点,才好善终!” 温从仁:“……” 先帝重生一回,一心只想躺平。 所以他应该改投秦疏吗?! 急——在线等。 可不对呀,依照温从仁对秦宣的了解,就算是要‘闲云野鹤’,秦宣也不会如此草率的选这么个处境。 和朝廷天字号的通缉犯厮混一处,这是想‘淡泊此生’的人,该干的事? 秦宣不会在演他吧?! 温从仁还想再问,屋外却传来了脚步声。 少年飞快的扑上前:“莫大叔,我带医生回来了!” 温从仁顺着少年的方向望去,房间内鱼贯而入了四五灰袍人。 温从仁注意到,为首之人,斗篷的样式与其余众人略有差异,那人斗篷的边缘缀着银色的符文。 莫栋摘下那银色的斗篷,俯下身,对着少年耳语了什么。 少年便一溜烟蹿出了屋子。 那少年看上去,少说也有十五六岁,一言一行,确是与稚子无异。 方才,秦宣说这帮人是偃师。看者那少年不正常的模样,温从仁不自觉就让想到了———灵境一脉中流出多年的一则传言。 明明是试探的话,温从仁却以笃定的语气去试探:“你们造出人了。” 莫栋略有诧异:“知道不少嘛。” 莫栋:“几百年来最完美的作品,熔了不知道多少高手的气元,生来就有元化之境,天生就会七种禁术。” 莫栋拍拍凳子上的灰,撩袍坐下来:“可惜出了些变故,再找到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人,把这些垃圾当成家人了。” 他戏谑一笑,语气阴森了下来:“我们才是他的家人。” 莫栋觑一眼床上的昏迷不醒的人类:“小鬼闹着要兄长。我知道你是医脉的。不管你用什么方法,弄醒他,别影响了今晚的‘吉时’。” 旁边的普通偃师凑近莫栋:“师者,我们在皇城附近没有什么像样的高手,如此仓促起阵,着实危险啊。” 莫栋脸色阴沉,眉头紧锁:“你当我愿意冒这风险?方存这个月已连杀三人,候选四十九人,如今已不足十数。” 第52章 身旁那普通偃师闻言一凛,立即将声音压低几分,仿佛害怕隔墙有耳:“统领也是老糊涂了,居然对方存青眼有加!” 莫栋冷笑一声:“上一个姓方的酿出的祸乱,才过去几年。再让方存爬上来,大家一块玩完!” 莫栋暗骂一声,透着咬牙切齿的厌恶:“姓方的,个个他妈的都是疯子!” 他重重一拍桌案,脸色阴寒至极:“今夜,必须完成这阵。” 温从仁警觉:“起阵?你做什么?” 莫栋悠悠笑起:“小鬼和这群废物呆太久了,当务之急,当然是马上弄点高手的气元给他。” 温从仁不由拧眉:“我非是什么高手。” “别那么小气么。”莫栋笑起来:“高手气元——你身上,就不就带着吗。” 莫栋一只手握上温从仁的半截手腕,眼底似有深意:“那日猎场救人,陆溪云身上,你动手脚了吧?” 第46章 血衣袁枫 夜风阵阵,村落正南面的断崖上,一青一白两道人影,衣袍翻飞。 任玄自高而下凝视着下方的村落,村落中心的谷场上,一场光怪陆离的仪式正在进行。 红布和彩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中心位置摆放着一具棺木。 卢士安目光幽深,静静扫过村中怪诞景象,冷声道:“不是什么冥婚。是法阵。” 他缓缓抬手,指尖隔空勾勒出几处方位:“红布为媒,彩旗作引,这几处位置一线相连,便织成一副完整的阵图。” 阵法玄妙深邃,全凭天赋使然,不似武道一般尚存“勤能补拙”之说。立国百载,阵师无论强弱,始终是各方势力争夺不休的稀缺之才。 如谢凌烟这般阵武兼修的异数,百年难遇。任玄是个彻头彻尾的武者,于阵法毫无研究,神色茫然又透着几分好奇:“那你可识得此阵?” 卢士安皱眉凝视半晌,最终摇头:“从未见过。但布阵手法如此诡谲,定非善类所为,必是凶阵。” 任玄仍是很直接:“要管吗?” 他们二人是循着少年的踪迹而来,此刻温从仁还未寻得,实不该节外生枝。 然而下一瞬,卢士安眼底倏然一凝,低声吐出两个字:“案犯。” 任玄顺着卢士安的目光望去。 宴席中央,一名青年被人搀扶着坐在主位上,目光呆滞空洞,仿佛失了魂魄的傀儡。 紧接着,十五六岁的少年飞快的蹿到了那主位之前。少年长得白白净净,笑起来很是阳光,可半响没有被理会,又难免有些颓丧和落寞。 这年龄,这身形…… 任玄心头生出细密的凉意,压低声音道:“这就是那劫囚的少年?” 卢士安看向他:“你若对上这少年,有几分胜算?” 任玄顿时一阵语塞,轻咳一声掩饰尴尬。 然后,他就看见卢士安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本小册子,神色镇定地写着什么。 任玄瞄了一眼,见对方在「天牢劫囚」案下笔锋冷冽地添了几行字。 他好奇地凑近一看,结果便清清楚楚地看见纸上赫然写着: 【案件:天牢劫囚】 【进展:无法归案。】 【阻滞:协办武官无法胜任。】 任玄:“……” 他深吸了一口气,人生……从来没有这么想升级过。 前方,法阵的中心位置,突然乱了起来。 偃师之中传来一阵嘈杂:“怎么回事?起阵没有反应?!” 任玄闻言,下意识朝卢士安看去。 卢士安眉目未动,只平静道:“阵起不来,无外三个缘由——阵不行、人不行、图不行。” 话音方落,几名灰袍偃师已仓皇奔至那口棺木前。 卢士安眸色沉凝,微微一顿,有了结论:“阵眼出了问题。” 任玄目光微凝,只见几名灰袍偃师动作仓促,慌乱地掀开那口棺木。 任玄骤然一惊。正欲开口,却忽然感到咽喉间微微一凉——竟被卢士安用阵术实实在在地封住了声音。 卢士安:“稍等,我叠个阵。他们在修复阵法,这个阵法或存感知。” 任玄点点头,旋即跟随卢士安的视线看向棺木之中。 棺内之人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生死难辨。 任玄诧异而望:“温从仁死了?” 卢士安眸色微凝,缓缓摇头,似在辨别,低声道:“死物无法充作阵眼,应是用了锁元封息一类的术法。” 卢士安朝着身边的武力担当投过目光:“抢人?” 任玄微微挑眉——这么好的表现机会。 可惜他把握不住…… 任将军斟酌片刻,最终选择实事求是:“这里其他人倒没什么,我打不赢那小孩。” 卢士安半点不纠结:“我去破坏阵角。” 别吧……这多危险呀,任玄不应,只上下打量起棺木的四围。 为首的偃师正弯下身去检查棺内的情况,那人的动作娴熟,很快就发现了端倪:“是锁元术。他封住了自己的五感、七窍,以阻止气元的流转。” 此言一出,在场的灰袍人顿时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灵境一族,还有人懂这个术法?” “现在怎么办?” “可以导。温从仁只是个引子,那本就不是他的气元。只是这样的话,阵法运转会慢上许多。” “也只能如此了。” 话音刚落,为首的黑袍人袖袍一振,掌心一翻,空气中顿时浮现出一排细长如发的银针。 银针精准刺入温从仁的穴位,似乎与温从仁体内某种隐匿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温从仁的身上开始泛起一层幽微的蓝光,向着法阵另一处阵眼蔓延而去。 渐渐的,浅蓝色的暗光通路形成在温从仁与那名少年之间。 卢士安瞳孔微缩,声音陡然沉冷:“取气之阵——他们在强行抽取温从仁的气元。绝不能让这阵法完成,否则温大人有性命之忧。” 听见这两个字,任玄背脊骤然一僵,寒意直冲脊骨:“你说取气?!” 偃师,取气。 任玄眸光陡然一凝,再度望向阵中那个少年,脑中某个念头轰然炸开——几乎是瞬间,他就对上了号。 偃师一脉,以无数高手气元饲养出的怪物。 血衣袁枫。 任玄语气前所未有的果决:“士安,抢人!不用管那小鬼了!!” ··· 秦应天写得一手好字,因为他书抄的特别多。 无他,唯手熟尔。 几番鏖战,五殿下总算把这两百份的《广文集》给抄完了。 手腕酸的厉害,比不上‘心酸’,夫子已经有一天没有理过他了。 愤懑之中的五殿下暗自忿忿,秦应天你以后要是再管不住自己,你就投河投水死去! 抱着整整一摞抄满字的宣纸,负荆请罪的秦应天没有找到温从仁的人。 已是深夜时分,温从仁居然不在府上。 书房内,书案上的文章只批注到一半,桌案上的纸砚虽是整齐,但笔却横躺在桌面上,并没有归回原处。 这不是温从仁的习惯。 秦应天一时慌了神。 照理说,他和夫子初来京师,不该能惹到什么人啊。 然后他就想到了夫子最近、貌似有在针对秦疏。 秦应天的心顿时就凉了一截。 当年也是这样,父皇将夫子下狱,他无奈之下选了宫变,结果不仅自己玩脱了,还把温从仁一起搭进去了。 对上秦疏,秦应天打心底是有些发怵的。 可还是那句话——夫子出了事,什么都不做,他秦应天就太混蛋了。 没说的,秦应天单人孤刀,摸着夜色就找上了襄王府。 “秦疏!一人做事一人当!放了夫子!什么事冲我秦应天来!!” 面前,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口,带刀的守卫们置若罔闻。 夜风徐过,卷起几片孤零零的叶子上下翻飞。 街道空荡荡的,只他一人的声音风中回响,就有那么一丢丢的冷场。 干喊不管用啊,秦应天轻咳一声,怀中摸出一锭银子。 五殿上是顶上天的能屈能伸:“侍卫大哥,我有急事找襄王殿下,烦您通传一声。” 这年头儿还是银子好使,那侍卫收了银子,总算不把秦应天当空气了:“殿下不在府上,陆世子府上出了事,殿下匆匆出去了。” 秦应天啧上一声,秦疏也不在府上,他爷爷的果然有问题。 他毫不耽搁,脚步一转,直奔西宁街而去。 照理说,西宁街那是天街,禁卫巡护的程度,比起王府有过之无不及。 可眼下,这陆府门前进进出出,人影匆匆,竟乱得出奇。 秦应天目光一转,随手理了理衣摆,脚步不疾不徐地融入一名刚下轿的老者队伍里,不怎么费力的就跟着人群进了府。 第53章 秦应天暗自咋舌,心道这老爷子年纪不小,竟还能大半夜奔波,倒是精力旺盛。 刚踏入正院,便见一名主事模样的男子神色匆匆迎上前,语气急促:“王老,您快随我来!齐太医他们都乱套了!” 感情这老爷子竟是个太医? 秦应天正琢磨着怎么趁乱脱队,悄摸摸溜出去找人,哪知偏偏被这位王老一眼点中:“你,带上药箱,随我来。” 秦应天脚步一顿,这是把他认成自家小厮了?老眼昏花成这样还能治病? 无奈之下,秦应天只得默默提起药箱,老老实实地跟了进去。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秦应天刚一踏进屋内,就感受到了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温度。 屋子的所有门窗都紧闭着,炭火熊熊在烧,热气蒸腾,就这还有小厮在搬着新的火炉进来。 秦应天本被这沉闷的热气蒸得心烦意燥,然目光一扫,神色倏然一凛——歪打正着,他寻的人,就在这里。 胸中的燥热瞬间转化为另一种情绪,秦应天袖底寒光乍现,踏破热浪,直掠人群。 未及众人反应,秦应天已然得手,只一招,便将人狠狠按倒在地。 屋内众人惊骇失声,回过神来,那骤然闯入的青年手中的匕首,已然直抵在秦疏的颈侧。 “他是什么人?!” “谁放他进来的?!” “放肆!!还不快放开殿下!!” 斥声四起,惊惧交织,而秦应天却浑然不理,只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温从仁,被你弄到哪去了?!” 面对着生死相胁,秦应天本以为能在对方眼中捕捉到些许波动,惊惧、愤怒,哪怕是冷意。 可惜,都没有。 秦疏平静得近乎冷漠,目光深邃如寒潭,不起半点波澜。 “滚开。” 又是那份熟悉到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秦应天的指尖发紧,手中的匕首虽稳,可呼吸已不自觉地凌乱了几分。 下一刻,他听见了更急促的呼吸声——来自他身后。 “世子您别动——” 老太医叫苦不迭按下挣扎着起身的家伙:“没事的没事的,叫他们去处理。” 秦应天一瞬分神,可便是这短短的一瞬,被他压制在地的人,动了。 那匕首分明还压在那里,可秦疏就是敢起身。 匕首见血了……秦应天心头猛然一震,几乎是骇然松开了匕首,声音染上几分颤抖:“王八蛋你找死吗?!” 那股熟悉的无力感从心底蔓延而出。 不行,他仍旧应对不了这个人…… 第47章 取气之阵 秦应天的手腕骤然一紧,被人劫住,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秦疏开始有了几分不耐:“我还没有开始动温从仁,别现在来碍事。你找温从仁,去找卢士安。” 秦疏在解释。 秦应天愣了片刻,目光微微一敛,对方这是在与他妥协? 秦疏竟然在让步,简直闻所未闻。 秦应天甚至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受宠若惊,下意识地,他放开了桎梏:“卢士安是什么人?” 奈何,被无视得彻彻底底。 秦疏甚至话都没听他说全,便已甩开他,直奔那老太医而去,连半点停顿都无。 秦应天心头顿时腾起一股无名火——性命攸关的事,你知道什么就不能全告诉我吗?! 忿懑归忿懑,他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了床榻旁,五殿下感到了一种名为负罪感的东西,在心里窜出了苗头。 人家这边好像更性命攸关一点…… 几天不见,陆溪云的伤怎么就搞成了这个样子…… 那老太医迎上秦疏长吁短叹:“还是再等老齐一道看看,老夫一人也找不到症结,怎会突然变成这样?” 秦疏语气沉了几分:“齐老人到哪里了?” 立时有人应声道:“老太医已经在路上了。” 秦应天注意到,纵使是秦疏,此刻眉宇间也隐隐透着烦躁。 秦疏重新凑近榻上的青年:“怎么样?还是冷?” 房内热浪翻涌,炭火如织,可这灼人的温度似乎对陆溪云毫无作用。 蜷缩在被褥中的青年身子微颤,冻得厉害,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最终只是勉强地点了点头。 秦疏探手伸进那被褥,眉心皱得更深,陆溪云的身上还是凉的跟冰一样,像是这家伙的身子都不会自己发热了。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秦疏重新将被角掖好,沉吟片刻,却是发了话,他点上几个陪侍的丫鬟:“你们几个,把外袍脱了。” 床上的青年似是强撑着意识回神,咬紧牙关费力挤出一个字—— “……滚。” 秦疏目光微沉:“别任性,你再这样下去,要出人命了。” 强撑着去说话显然对陆溪云消耗甚大,青年的声音越发暗哑了。 “那也……不要。” 秦疏凝眉,终究不再多言,只重新吩咐起:“去,把沐风抱过来。” 毛茸茸的大家伙被带了过来,陆溪云仍旧在抖,抱着狼,继续抖。 沐风乃霜狼,对寒意向来感知不深,按理说,不该察觉到异常。可它却蓦地从青年怀中挣出,毛发倒竖,朝着屋角一阵嘶吼。 那是一种带着怒意的警戒和杀意。 顺着霜狼咆哮的方向,秦应天猛地抬眸,视线顿时一滞。 屋角的阴影中,蓝色的气旋,虚浮飘渺,几不可见。 秦应天心头一震,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骤变:“我去!是取气之法!有人在抽他的气元!” 他几乎是豁然起身,疾声喝道:“别找大夫了!快去找阵师!!” 见屋中无人应声,秦应天火气顿时更大了:“愣什么!去啊!!气元耗尽,人会死的!!” 好还屋里还是有脑子转的过来的,秦疏站在阴影中,目光深沉如渊:“照他说的做。” 此话一落,终于有人反应过来,匆忙向外奔去。 秦应天收回视线,三两步来到秦疏身前:“取活人之气的阵法,必有距离限制。距离越远,法阵规模就越大。” 他语气锋锐:“你有多少人,就派多少人,立刻去找阵源!” ··· 夜风猎猎,撩动血色幡影。 卢士安静立于远处,目光沉沉地落在那道孤身入阵的身影上。 ‘站远些,打架这种事,交我就好了。不用入阵,不是你卢家文阵的精髓?’ 卢士安目光微敛,并不清楚任玄缘何会对他的卢家的阵法了如指掌。 可就在刹那之间,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陡然浮现,像是隔着岁月幽影,叫人莫名恍惚。 甚至今夜,只是他第一次见任玄动武。 卢士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阵法中的那道黑影上。可很快,他发现了一件极其诡异的事—— 他看不见任玄。 不,该说是,任玄的身影在夜色和杀意之中变得模糊而难以捕捉。 可他能看到偃师们倒下。 一个接一个,毫无征兆,甚至连临死前的惨叫都未及发出,便被无声地抹去性命,像是夜风刹那间吹灭的烛火。 有人兵刃未出,咽喉便已贯穿;有人灵符方起,胸膛便裂开一道森然血痕。 鲜血在空气中弥漫,带着隐约的腥甜,可整个阵法之内,仍旧静得可怕。 卢士安收回视线,这样的杀法……他不陌生。 那是昔日暗榜之首的招式,大理寺记录在册的功法——阎王贴。 夺命无形,杀人无声。 据记载,此杀人法最早现在北境,曾经的暗榜之首,孤身踏入北境十三寨,万军之中杀人越货,最后竟能全身而退,成为江湖上最为诡谲的一代传说。 然而,这位暗榜之首,却在数年前死于一场所谓的劫杀。 自那之后,那人身上的案子,关于那人的一切,随着尸骨消散,化作江湖遗闻。 卢士安盯着阵中那抹幽影,眉心微蹙。 任玄……难道与那人有关? 不对。 若真有牵连,任玄断然不会这样轻易暴露自己。 卢士安的思绪尚未完全理清,只见阵眼旁那名偃师的喉口、一道细薄如丝的血线缓缓渗开,那人身躯摇晃片刻,轰然倒地。 任玄的身影出现在阵眼之中,如夜幕之下骤然踏落的一点幽光。 他利落地斩断了束缚温从仁的绳索。任玄顺势一抄,单手将人抱起,足尖一点,正要踏出阵眼—— 下一刻,一道刺目的白光倏然炸裂。 耀目白光瞬间照亮整个阵法中心,四周的偃师们已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任玄蹙眉,手下稍一用力,托稳了怀中的温从仁,目光微微一侧,心底浮现出一个无奈而清晰的念头—— 这下不好跑了。 所以说,他果然不喜欢带拖油瓶。 第54章 任玄眼梢一挑,看着那群蜂拥而来的身影,嘴角微微一勾,语气散漫却带着冷意:“当只有你们有阵师吗?” 话音落下,天地骤变。 骤然间,十二道光柱拔地而起,宛若囚笼,将整个阵地封锁其中。 卢士安立于光阵之外,神色冷然,手中竹简一展,一条条狭长竹片无风自散,一道道金色律文流转而出。 金色符文流转,宛若律令昭昭,最终,六个金字凝实于虚空,沉沉浮现—— 以武犯禁,违律。 多数偃师面上陡然浮现出一个大篆“囚”字,琼纹自肌肤显现,体内气元迅速枯竭流失,他们脸色骤变。 “这……是阵法!” “阵师在哪?!” “看不到!!” “怎么会?!” 惊呼声四起,任玄站在光阵之下,微微挑眉,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轻叹一声:“卢家文阵……这才是不必入阵的精髓。” 夜风翻涌,乾律金纹在黑暗中交织,如一场无声的裁决,镇压一切。 当年那位卢家开国丞相所留下的乾律残卷,竟有如此威能。 任玄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欣赏之意,卢士安居然已经能驾驭这天阶法器。 果然,我对象的天赋,就是高。 任玄借着卢士安制造的混乱,身形微微一错,步伐极快,几乎不费什么力气,便已将怀中的温从仁带出了法阵之外。 任玄在赌。 他赌这场变局里,除了袁枫,偃师一方没有其他高阶武者。 否则,以偃师一脉的骄矜,为何要大费周章,用一场冥婚来遮掩真正的阵法? 果然,场中已然陷入慌乱,多数偃师面色惶然,根本来不及思考破阵之策。 偃师们齐齐将视线投向一人。 “师者,怎么办?” 莫栋的脸色铁青,权衡了一遍,最终一咬牙,狠声断喝:“不管了!唤醒袁枫,抢回阵引,再寻地布阵就是!” 莫栋撤开脚下的取气阵法,袁枫周身的紫气徐徐飘散,太极阵眼的另一处位置,少年睁开了眼。 下一瞬,一道黑影骤然破空而至。 未及反应,任玄便感到一股凶猛至极的威势扑面而来,劲力狂暴,凌厉至极。 他心头骤然一沉,可已然避无可避。 任玄被欺身而来的一拳,打的飞出去十几米远。 下一秒,那踏然而至的少年,低头俯视着他:“你要打扰我成家?” 任玄目光微眯,心里已把这小鬼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他爷爷的,好不容易在对象面前帅一回,结果一刻钟都没装到。 当然,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赢不了袁枫。 至少,正面不行。 武者只间的境界差距,是难以逾越的鸿沟。 袁枫那一拳的力道,他刚已经试过了——碾压性的,没得打。这一出生就有元化境界的怪物,陆溪云来了也得头疼。 欺负小孩当然是不道德的,但这小孩随时能把他宰了,那就另说了。 任玄毫无心理负担,语气轻飘飘地丢出一句:“袁枫,你不管你哥吗?” 少年眉头微蹙:“你怎么知道我叫——” 第48章 作茧自缚 眼前的少年在下一刻豁然变色,袁枫回过头去,法阵正前方的位置,已经尽数为一层白光所覆盖。 少年且惊且怒:“你做什么?!” 任玄被这小鬼拽上了衣领,眼前光影陡然一晃,下一瞬,就已然置身了白光之中。 任玄又被这小鬼随手摔回了地上,这回更惨,当着卢士安的面,他的脸和地面来了个结结实实的亲密接触。 这种场面,当然不能显露半点狼狈。 于是,任玄自顾自地直起身子,懒洋洋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漫不经心地道:“小鬼,别乱动哦。” 他随手朝身旁指了指,声音散漫:“这里都是我们控制的。你要是敢乱来,我们就杀了他。” 这白光并没有什么,不过是基础的阵法罢了,为了挡那些偃师的,最多带点治疗的效果。 骗小孩当然是不道德的,但这小孩单手就能把他宰了,那就两说了。 少年盯着他,眼底杀意汹涌翻腾,却没有再动。 任玄微微挑眉,目光从袁枫身上挪开,望向这场所谓的“婚礼”主位上的青年。 那人双目无神,像是一尊精雕细琢的木偶,仿佛早已失去了自我意识。 任玄蹲下身,指尖贴上对方脉门,那人依旧毫无反应。 任玄微微皱眉,抬头看向卢士安:“已经是傀儡了?” 卢士安眸光沉沉:“也可能是控神之法。” 眼前的少年,眉宇间已然有了怒气:“你放开我哥!” 任玄老老实实地松了手。 真要把这小鬼惹毛了,他这点水平,恐怕连一招都撑不过去,至于卢士安……一个阵师,怕是连一招都不要。 做人,要识时务。 任玄耐心地低身蹲下来,语气连哄带骗:“你叫袁枫,你哥叫袁宜,对吧?” 小娃娃还是好哄的,袁枫皱了皱眉,戒备未散:“你怎么知道?” 任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废话,光查你的身世,老子当年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问了多少人。 当年,秦疏随便一句‘袁枫是鬼子,哪来的兄弟’? 任玄硬是查了整整半年。 上面一张嘴,下面跑断腿。可他毕竟是查到了东西的。 袁枫不是偃师们养大的,甚至,袁枫这个名字,都不是偃师们取的。 这个被偃师称作“人鬼之子”的作品,心智没有寻常孩子那样循序渐进的成长过程。 在他被造出的第三年,偃师们便丢弃了这个失败品——一个养了数载、却连话都不会说的废物。 那一年,政合二十四年的冬天。 据万戎村的村民所述——那祸苗穿着件破夹袄缩在村口的枫树下面,脏兮兮的,话也答不清,就只会哭。 一眼便能看出,这娃娃脑子不太清明。 痴痴傻傻的娃娃并不招人待见,小孩哭了整日,村里的人最多只是远远瞧上一眼,施舍上几个没有热气的窝头。 可那窝头太硬,小娃娃并吃不动。 天色渐晚的时候,村中老猎户的徒弟从山里回来。 路过村口时,枫树下那颤颤巍巍的小家伙,已经连哭的气力都没有了。 那青年猎户,也曾是被捡回的孤儿。 多年以前,老猎户将他从冰雪中拾起,若不是那一只伸来的手,青年或许早已倒在无名山林,埋骨风雪。 青年望着眼前的小小身影,一瞬间,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物伤其类,袁宜垂下眼,弯腰,伸出一只手,将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孩牵回了家。 那一晚,所谓的“人鬼之子”有了自己的名字—— 他叫袁枫。 ··· 那时的袁宜不会想到,他的一念之善,会为整个万戎村,招来灭顶之灾。 据村中老人回忆,那痴痴傻傻的娃娃,在八岁那年,突然就会说话了。 那是政合二十九年的冬天。按着当地的风俗,孩子的八岁生日是要大办的。 被任玄找到的许多村民都有印象,那一日,在村口的枫树下见到了袁枫。 曾经痴痴傻傻的娃娃已然能够认得人了,少年静静坐在树下,身上挎着一个褡裢,里面满是吃的。 时近中午的时候,自山中折返的青年猎回了匹狼。 小娃娃一溜烟儿的扑进了来人怀中,青年伸手揽住袁枫,牵着袁枫到村中的裁缝那里,换到了件米白色的新夹袄。 在小村子里,这已经是颇为像样的礼物了。 那也是袁枫人生中,最后一个像样的生日。 那被任玄找到的老裁缝,清晰的记着那一日:‘那天,就在小老儿的铺子里,也不知怎么,那祸苗突然就开口讲话了。’ 裁缝铺前,被青年一整个抱在怀中的小娃娃抬起一只手,袁枫纠结的蹭着青年面上未干的血渍。 “哥的道元诀不该是那么练的,意守静中,五气朝元,哥就能到下一层了。” “然后,哥就能打赢林子里的怪兽了。” 不过一瞬刹那,袁枫拥有了与八岁孩童匹配的智能。 只一句话,五年来只会模糊喊哥的娃娃、展现出了冠绝天下的武学天分。 一个不该存在于这世间的偃术奇迹,悄然苏醒。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偃师们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他们意识到,自己当年随手丢弃的“废品”,并非失败,而是历代行偶中最完美的造物。 偃师们轻而易举的毁掉了这小孩生活了十几年的村子,试图抹杀袁枫所有的过去。 可有些东西,他们铸定无法抹掉,偃师们发现、他们的鬼子,已经离不开那所谓的家人了。 第55章 那个普普通通的人类、先入为主的占掉了这个位置,袁枫不再把其他任何人当家人,包括缔造了他的偃师们。 他们自诩完美无瑕的旷世奇作——依赖上了一个垃圾,这是心高气傲的偃师们无法接受的。 当年,任玄第一次见到袁枫那所谓的兄长,那人就已经是一具人不人鬼不鬼的空壳了。傀儡之术,那是偃师的手笔。 这群自诩造物之神的家伙,以偃术之名,剥夺人的意志,试图将一切玩弄于掌心。 任玄用脚想都知道。 袁枫,绝不可能和这帮偃师,毫无芥蒂。 袁枫这厮的开慧,更接近于顿悟,下一个节点是十六岁。 换句话说,袁枫此时,仍停留在八岁的认知。 这意味着,袁枫现在还不过是个小孩子。 ——有机可乘。 “任玄,快些!” 卢士安的声音骤然响起,汗水沿着青年的眉骨淌下,卢士安的眸中浮现出一种异样的光泽,不是平日里的清澈,而是夹杂着淡淡的金色,那是气元消耗过度的征兆。 焦灼的气息弥漫在密闭的法阵空间内,空气几乎因过度的术力而扭曲。 任玄再不废话:“小枫,外面的,都是坏人。” 任玄定定盯着眼前的少年:“我这么说吧,他们想成为你的家人。不要你哥,就你和他们。” “你胡说!” 少年稚气未脱的脸庞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袁枫的目光陡然锐利了起来:“大叔说了,我哥病了,他会好起来的。” 任玄:“怎么好起来?” 袁枫不假思索:“大叔说要冲喜!我成了婚,我哥就会好起来!!” 袁枫只是无意识地带出了火气,可整个法阵中的气场都随着少年的情绪扭曲了起来。 术力狂涌,空间激荡,五脏六腑一阵激荡,卢士安猝不及防地呛出一口血,四围的空间开始剧烈波动。 短短数息之间,已有十余名偃师硬生生撕开了法阵屏障,冲入阵中。 大规模的破阵虚耗,即便是为首的莫栋,此刻也已是气喘吁吁。 他强撑着身形,抬手朝袁枫伸去:“小枫!快过来!” 任玄没有拦阻,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动作。 他扬声:“几位弟兄,小枫成了婚,他兄长就会好起来,是不是真的?” 任玄语气淡淡:“我刚才和小枫讲好了,是真的,我让他成婚。” “是假的——” 任玄抬眸,死死盯住那为首的偃师一字一句,字字藏锋—— “我杀光你们。” 空气,在顷刻间凝滞。 所有偃师都下意识屏息,莫栋更是错愕地抬头,显然是没想到对方竟会如此当地逼问。 而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 袁枫,没有反驳。 少年甚至满怀期待地看向他。 “可以吗?莫大叔?” 少年嗓音软软的,带孩童独有的纯粹与希冀。 可莫栋心底,却掀起了彻骨的寒意。 明明是一副眼巴巴的可怜模样,却看的莫栋遍体生寒。 莫栋心头一滞,声音微微发涩:“小枫,听叔叔说……你哥他病了,往后,我们可以一起照顾他……” 袁枫眸光倏尔黯淡。 “你说过,我成了婚,我哥就会好的。” 望着少年眉宇间若隐若现的戾气,莫栋只觉的一阵心悸。 莫栋堆起笑,声音放得格外柔和,满是讨好地哄道:“小枫,就算没有哥哥了,叔叔也会照顾你的。” 这句话,显而易见的——说错了。 袁枫的左手边,有猩红的气旋开始凝聚。 “我要我哥。” 少年的声音仍带着稚气,可眸底却燃起危险至极的火光。 怪物,在生气了。 莫栋脸色一瞬间惨白,整个人僵在原地,手心已被冷汗浸透。 而站在一旁的任玄,则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看着那群作茧自缚的偃师,一步步陷入泥潭。 暗红仍在汇聚,袁枫的周身开始有不正常的寒气。 连带着少年呼出的气息都凝成了白色的雾气。 “哥是跟你们出去以后,才这样的。” “你把我哥变回来。” 莫栋的额角沁出冷汗,语速下意识加快,似乎想要极力安抚眼前这个失控的少年:“小枫,听叔叔说,他不是你的兄长!你和他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叔叔才是你的家人!” 只听得嗡的一声,少年周身的气息骤变。 猩红似血的暗红气劲中,一柄利刃缓缓幻化成型,又是那把诡异绝伦的剑。 “我不要你们了。” 少年淡淡开口,带着死寂之音。 “你们把我哥变回来。” 第49章 怪物 怪物,要开始发火了。 莫栋的长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一个七品武者逆炼四品,别说解除禁术,就连强行解除这层抑制,都足以让对方在顷刻间反噬而亡。 这人根本就不可能变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咽下喉间的干涩:“小枫,你再好好想想……你真的想让哥哥变回来吗?” 莫栋语气刻意放缓,声音带着某种诱哄的意味:“他骂你是怪物,他不要你了啊。” 他顿了顿,带着一点可惜,一点无奈,一点蛊惑:“变回来,他就会把你丢掉的。” 袁枫一愣,似乎是被点到了痛处,少年的神色慕染的狰狞了起来。 “不许你再说了!再说我就杀了你!” 少年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近乎歇斯底里的不安与怒意,袁枫似有逃避的连退数步。 “不是……我不是怪物……” “我会听话的……” 不对——不是—— 袁枫捂着头跪了下去,他的头更痛了。少年的指尖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像是要把那些不断涌入脑海的声音撕碎。 「袁枫,你别再跟着我。」 「都说了,我管不了你,更不是你的兄弟。」 「你还不清楚吗?你就是个怪物,这村子容不下你。」 「你——跟他们走吧。」 ——是哥要赶他走的。 ——哥已经不要他了。 莫栋半跪下身子,双手搭上少年的肩膀,声音温和得近乎化出水来。 “小枫,哥哥这样,就不会丢下你了。” “他可以陪你一辈子。” 袁枫狠狠抓住了莫栋的衣袖,他的眼神是混乱的,像是被困入风暴中央,挣扎着,却找不到出口。 那层混沌的恐惧之下,逐渐浮现出一股决然。 少年的手还在抖,却更为决绝。 “要……要哥陪小枫一辈子。” 任玄凝神不语。 上一世,他从未真正明白过,明明袁枫一生都在寻找恢复兄长的方法,可为何他却从不忌恨偃师? 一个被抛弃的造物,一个被偃师毁掉一切的“鬼子”,一个嗜血成狂的怪物,却从未对这帮自诩造物之神的偃师举起屠刀。 这个困扰了他多年问题,此刻,任玄终于有了答案。 袁枫不去忌恨偃师,因为一切都是他愿意的,毁掉他兄长,不是那帮偃师。 ——是袁枫自己。 而这一刻,做出决定的少年,只有八岁。 袁枫亲手将自己推入深渊,步步坠落,无可转圜,万劫不复。 夜风烈烈,杀机如霜。 “袁枫——” 骤然的冷喝之声,震得袁枫指尖凝聚的猩红气旋微微一颤。 少年茫然抬首,目光混沌犹存。 任玄心头剧震,骇然望向开口之人:“士安!” 过渡的气元虚耗,青年周身气息浮沉未定,然眉宇间却凝着不加掩饰的怒意。 卢士安声音沉冷,锋锐似刀,字字削骨:“你兄长养你十载有余,他骂你是怪物,你不思己过,反去向一群虎狼寻求庇护?” “知错当改,悔罪当行,如此浅显道理,无人教过你吗?” 任玄神色骤变,忙伸手去栏。 袁枫非是寻常孩童,心境不稳,意念时狂,随时都可能失控。 然卢士安却未有半分犹豫,侧过身,淡然挡开任玄伸来的手。 青年目光中,半点惊惧也无。 任玄心下一沉,一瞬间头皮发麻。 卢士安这人有个致命的毛病——他可冷静谋局,亦能执笔定篇,唯独却在生死之间,行事狠绝,不留余地。 卢士安语调冷沉:“你呢?你在做何事?” 空气骤凝。 袁枫周身气息翻涌,猩红的气旋在虚空中疾速翻滚。 卢士安却未因此停顿。霜刀入骨,直指其心—— “你在将你的兄长,也化作怪物。” “那他骂你错在何处?你本就是个怪物。” 袁枫瞳孔骤缩,杀意如潮水般汹涌激荡。 第56章 任玄疾然出手,一把攥住卢士安的衣袖:“士安,别再逼他了。” 然青年立于夜幕之下,未有半步退却,目光森冷,逼视少年,凌厉如刃。 问罪断狱,他在逼少年,直面自己的罪愆。而这场博弈,已至临界。 “不是!小枫不是怪物!” 少年嘶声咆哮,歇斯底里地反驳,似垂死困兽的悲鸣。 “是县城那帮狗官先欺负我哥的!” 卢士安眉心微动,上月中,南卫县突发血案,二十余官吏尽数毙命,惨死于衙门之中,至今悬而未破。 青年神色冷然,言辞之间凝霜立雪:“你兄长让你去杀人?” 袁枫怔住,瞳孔骤缩。下一瞬,他猛地拽住莫栋的衣襟,指节发白,怒声质问:“是你说的!是你让我杀了他们!” 少年目光赤红,血丝猩然蔓延:“是你教我做错事的!是你把我变成怪物的!” 莫栋倒吸着凉气:“小枫你冷静,那怎么会是你的错。你帮兄长出气,怎么会是错事呢。” 少年的神色却越发的执拗:“我没错,哥为什么不理我。” 偃师之中,有人试图上前解围,温声劝慰:“小枫,不能体谅你,那是你哥的错。就是他不要你,我们也会保护你的,小枫,你先放开————” 那人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那名偃师胸前炸开的血洞,任玄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卢士安挡在身后。 特么的,杀人如草芥,这小鬼从来就不是省油的灯。 袁枫眼中的血色更深了,少年的声音即低且哑:“他胡说,哥不会不要我。” 血落如雨,殷红的热流蜿蜒淌过莫栋脸颊。头一回,这位在偃师一脉中左右逢源的人物,有了失控的感觉。 莫栋强压心绪,语气放缓:“小枫,事情已经发生了,人是我们一起杀的,就是我们杀的。莫叔不会否认,你也不需要否认。杀人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那般简单,有什么可纠结的?你哥他没杀过人,才会不理解。我们带他去杀些人,他就能理解你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眼底透着安抚的意味:“莫叔知道你心里难受,莫叔会帮你的,好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近乎是想到了什么,任玄冷不丁嗤笑一声:“怎么帮?把活生生的人变成傀儡,陪他一辈子?” 卢士安微蹙眉峰,目光掠过场间。 他直视着少年,语调森冷,如剑锋之上覆着霜雪:“袁枫,你非怪物,你不过是被这群怪物攫来的一柄刀。” “杀人,本是错事。起码这一点,总该有人教过你。” 风起,夜色沉沉,青年的声音落入这片死寂之中:“你究竟是想听这群恶徒继续将你奉为神明,还是要老老实实,认下自己的错?” 夜风卷过,寒意浸骨。 袁枫怔怔地看着卢士安,眼底的血色隐隐浮沉。 杀人是错的,哥说过……他记得。 少年喃喃,带着茫然与迟疑:“小枫认错……哥就会不生气了吗……” 卢士安:“不要问我,那是你的兄长。” 不能再让这个人讲下去了。 莫栋眼神一动,北边的灰袍人瞬间有所动作,十余道寒芒骤然亮起。 可卢士安没有动。 任玄单手抽刀而出,刀刃嗡鸣,刀光潋滟,他兴致缺缺地偏头:“你继续,这些人——” 任玄手中锋刃现芒:“不够我一只手。” 卢士安继续了。 霜月如钩,寒光静洒,银白色的月光轻覆在青年的身上,如同披上了一层霜雪,锋锐却又温和。 “袁枫,两个问题。” “你兄长以前是这样吗?” 少年微微怔住,他看着卢士安,指尖微微蜷缩。 他的兄长已经病了七十四天,生病的兄长就像是玩具木偶一样,只会听莫叔的话做事。 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兄长会笑,会摸他的头,会给他买糖。 他的兄长会训他,会骂他,会陪着他去认错。 袁枫的呼吸紊乱起来。 卢士安目光微顿,声音稍缓。 “你想你的兄长一直这样吗?” “不要!” 少年陡然睁大双眼,感受着心口狂乱地跳动,大口喘着气。 他不要!他想要以前的哥!! 莫栋的目光骤然沉冷,失控了,彻底失控了。 莫栋牙关几乎要咬碎,他的计划明明分毫不差,可偏偏半路上、杀出两个碍事的混账! 他猛地反手一握,指间的特质匕倏地灌入少年体内,带起一抹粘稠的血线。 少年身形晃了晃,带着不可置信的神色。 果然,到底是小孩子,根本学不会防备。 莫栋眼底浮起阴狠的色泽,冷喝一声:“起阵!” 骤然间,一道光束自他脚下冲天而起,诡异的符文如狂风卷起的枯叶,飞旋着铺展开来,编织成庞大的光阵,将袁枫牢牢囚困在其中。 卢士安眼底浮现出探究之色:“逆解一类的阵法?” 光阵之中,少年猛然挣扎,然符文如锁,死死禁锢着他体内的气元流动。 下一刻,袁枫的周身、上百道的气流被这些符文牵引而出。 体内气元被硬生生撕扯而出,少年的无可抑制的痛号出声。 莫栋眼中厉色横生,目光如刃般刺向少年——他们能创造它,自然能毁掉它。 然而,他刚想收拢阵法之力,却倏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一道微弱却精准的气元,正沿着符文的脉络逆流而上,一点点蚕食着阵法的禁制。 莫栋脸色猛然一变,蓦地抬头—— 那名青年,竟然在尝试逆解他的逆解之阵! 卢士安微垂眼睑,光影浮动间,逆解符文悄然渗透入阵法之中,裂痕丝丝缕缕的浮现。 莫栋暗骂一声,还真是让人小瞧了啊。 莫栋手中明明有一名四品的刺客,却不敢用。 因为他很清楚,一旦此人死去,他就再无法控制袁枫了。 而现在,他已决定连袁枫一起杀,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莫栋面色渐冷,语气陡然一沉:“二位既然喜欢多管闲事,就陪着这小鬼一起下地狱去吧。” 第50章 一念神魔 那神色木然的刺客忽然动了。 “哥!!” 困于阵中的少年嘶吼出声,然而,那人没有丝毫反应,只是执剑而行,直取任玄。 少年目光猩红,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挣脱光阵的束缚。 莫栋冷冷看着他,声音带着嘲讽与残忍的耐心:“小枫,你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 “莫叔在救你的兄长,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你看——因为你不听话,莫叔不再管他了。” “莫叔不管他,他就会死。” 长刃破风,杀意如影随形,夜色下,杀机陡然炸开。 四品根基,上回猎场,任玄也就勉强接下一剑而已。 如今敌手虽有残损,然此等境界之差,如鸿沟天堑,容不得半分侥幸。 剑光一闪而逝,四溅的血花炸开在任玄的胸口。 任玄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感到自己被压迫到了极点。 他不能避。 若仅他一人,纵使境况再如何险恶,他自有百种法子抽身离去。可此刻,卢士安也在,他便无路可退。 退一步,便是死局。 他只能选择最不擅长的方式——正面对敌。 不过喘息之间,又是一剑迎面而来————避无可避。 逞强一时爽,转眼火葬场,这回阴沟里翻船翻得彻底,任玄心底甚至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念头。 就在他彻底摆烂,认命等死的刹那,一道身影骤然挡在他身前。 任玄瞳孔骤缩,心头猛然一跳:“士安!让开!” 可话音未落,他便怔住了——那傀儡,停下了。 任玄一时间错愕不已,视线缓缓上移,看向站在前方的卢士安。 好吧……误会了。人家可不是上来给他挡刀的。 但任玄同样无法判断,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卢少卿究竟往那傀儡脑子里按了什么术法——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它,生效了。 袖中的手收回时,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卢士安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那一瞬间,若是赌错——只怕此刻,他已经被长剑洞穿,血溅当场。 身为阵师,尤其是卢家的阵师,卢士安很少有机会如此近距离地直面生死。这种逼命的错觉,令人心有余悸。 他低声吐了口气,尽力让语调保持平稳:“我试了一下,确实是控神之法。我帮他解开了。” 任玄仍未从那股窒息般的压迫感中完全回神,艰难地将喉咙里的气息吞咽下去,半晌,才干巴巴地憋出一句:“……厉害。” 卢少卿闻言,微微挑眉,眉宇间若有似无的浮起一股傲然,一副‘不过如此’的模样:“恢复意识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第57章 任玄愣上一下,随口一夸,夸到了点子上了? 任玄的眉心微蹙,目光紧锁着那名刺客。正如卢士安所言,什么控制着对方的术法被解开了,青年就像是失了线的木偶,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处。 那双眼,依旧空洞无光,这仍旧只是一副傀儡。 倏尔,那傀儡自己动了,一动一顿的动作颇为僵硬,就像是大病初愈的伤患,半响才找到自己的手脚。 紧接着,没有任何的术法指引,那有着四品根基的行偶飞掠而出。 接二连三的惨叫声,偃师的惨叫声,自那庞大的法阵传出。 任玄眯起眼,望向远处光辉渐黯的法阵,声音沉凝:“恢复得这么快?” 卢士安摇了摇头,神色复杂,青年目光中多掺杂出一份悲悯:“不可能。而且他是伪四品,耗不起气元……这个人快死了,在他能恢复神智之前。” 仿佛就像是听到了阵中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嚎之声一般,那杀入阵中的身影迅疾如风。 四品之能,偃师们甚至无法捕捉他的身形,只能在狂乱的剑风中,隐约窥见一抹流光,疾掠过光怪陆离的阵法,只余一道模糊而致命的弧线。 “师者!有人杀进来了!” “是行偶!行偶失控了!” “我们……控制不了他!” “他朝阵心去了!” 撑持法阵的偃师开始接二连三的倒于剑光之下,莫栋察觉到了不妙。 异彩在他脚下浮现,繁复的符咒在空中缓缓勾勒,一股无形的力量瞬间笼罩住了那道闯阵的身影。 是高阶的控神秘术。 然而,就在法阵之外,卢士安眼神微沉,语气凝重而笃定:“……错了。他还没有恢复意识。” 万术有源,再高阶的禁术,也无法控制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变数在下一刻骤然而生。 那行偶身影竟是直奔莫栋而去,寒至极点的剑光仿佛能割裂一切,一众偃师的惊呼声中,一柄青锋贯穿了名莫栋的身体, 随着莫栋被刺,原本尚在维持法阵的偃师们纷纷放弃了自己在阵法中的位置,发狂似的扑向了那行偶的方向。 四品高手,没有人能对付得了来人,这群偃师甚至连任玄都应付不了。 没有人能对付得了来人,但那群偃师却仍是飞蛾扑火一般围了上去。 惨烈的攻势下,那行偶的速度终于慢了下来。那行偶,本就在一直被反噬。 纠缠上的偃师们抓住机会,阵法再启,试图重新掌控傀儡。 “不能让偃师再控制他。” 没有多余解释的时间,任玄抽剑,直奔那行偶的方向而去。 一道身影就这么杀入了战团,而那不速之客的同伴甚至开始帮行偶起阵。 那行偶又开始动了,那行偶还在往阵法的中心来。 局面在这一刻,彻底脱出偃师的控制。 最后一名阵眼处的偃师的抱着左臂鲜血淋漓的断口,惨叫倒下。 漫天的符文在空中炸裂,整个逆解光阵支离破碎。 浑身染血的袁枫重重砸在地上。 或许,是这副破败的身躯再难执剑。那行偶手中的剑自指间滑落,撞击地面,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颤鸣。 那行偶僵硬地跪伏下去,试图去扶、去抱摔倒在地的少年。 自始至终,青年的眸中一片灰黯,机械一般道出的两字,没有语气没有起伏,却更像是什么刻进了骨血。 “……小——枫。” ··· 袁枫大口的吸着气,方才被抽离的东西,正毫无章法的汇聚回他的体内。 他可以杀掉那些偃师,他动动手指,就可以杀掉这里所有的人。 可他什么都不想做——他的兄长,终于愿意理他了。 被青年揽进怀里的瞬间,袁枫只觉得浑身上下都疼了起来。 鼻息间尽是熟悉的气息,隔着血腥与尘埃,仍旧令人安心。 少年缩在兄长怀中,他委屈极了,喉头一哽。 终于像个寻求安慰的稚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哥……我好疼……浑身上下都好疼……” “他们都骗我……就连莫叔也要杀我……” “他们都欺负我……” “都是因为哥不要小枫了……” 袁枫哭了许久,可他的兄长,再未唤他一声。 袁枫指尖紧抓兄长的衣袖,带着被再度遗弃的不安,少年的啜泣声低低溢出。 “哥……我知道错了……” “小枫以后保证不杀人了……” “……不要不理小枫好不好……” “你带小枫回家,好不好……” 可他的兄长依旧沉默着,没有应声,没有叹息,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要。 法阵中心的少年顿了顿,瞬息之间已出现在卢士安面前。 少年用袖子蹭了蹭哭花的脸,袁枫定定望着眼前之人:“大哥哥……哥又不理我了。” 少年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哭腔,带着天真的乞求道:“你能再帮我一次吗?” 卢士安垂眸,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少年。 “没用了。”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的气元已尽。” 终究仍是付诸一叹。 “他就要死了。” ··· 「哥,安伯说我的小黑马被狼咬死了,死是什么意思呀。」 「这样呀,那小枫以后都见不到它了」 「我不要……」 「不哭了,这都不是我们寻常人能左右的。来,哥给你做个木头的。」 兄长死了,他以后都见不到哥哥了。 他不要。 仰头望向卢士安的少年眼底似有困惑:“气元……?” 袁枫脚下万千殷红束线蛛网般开始蔓延。 蛛线蔓延至一名偃师身下,少年翻开手掌,一股暗红色的气旋霎时逆旋而出:“这是气元吗?” 那名偃师的瞳孔骤然收缩,未及挣扎,便在下一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旋即,气息断绝,再无声息。 袁枫眨了眨眼,仰首望着立于不远处的二人。 他眼底仍存着少年特有的天真,宛若在询问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他的气和哥的很像,可以换给我哥吗?” 少年想了想,随即补充道:“换个人也没关系,换多少人都可以。” 夜风静止,死寂蔓延。 任玄侧目对上卢士安的视线,额角已有冷汗。 卢士安亦未能维持平静,掌心微凉。 追魂索元,十大禁术之首,这小鬼只需动一动指尖,就可能让现场所有人死于非命。 更可怕的是,袁枫的问题,答案是肯定的。 这种匪夷所思之事,袁枫能做到,袁枫手上这禁术能做到。 寻常武者之间,除非立下命帖,以秘术交融气息,否则气元难以互换,生者之力,更不可能轻易为濒死者所用。 但袁枫不同。 他就像铸壹一般,可以毫无阻碍地吞纳外部气元,而不受干扰排斥。 若他愿意,尽可将这里所有人的气元尽数抽离,以手中禁术,逐一尝试着填入兄长体内。 那是一副偃师改造过的傀儡,可以接纳任何气元。 现场这么多人,找一个最相似的,他的兄长就能活。 当然,也仅仅只是活下去。 夜色沉沉,静得让人不安,任玄缓缓上前一步,他将声音刻意放缓,沉稳而温和。 “小枫,你这样做,可能会摧毁他的神智。世间万事,总有必杀人更好的法子。我们一起找更好的方法?” 袁枫的答案似是而非:“大哥哥,你们是好人,他们是坏人,所以小枫杀了他们。” 少年人目光澄澈,然而那份天真之下,却藏着血色锋芒。 “你们不要骗我,不然,小枫也会杀了你们。” 第51章 人不如狼 任玄这厢看了卢士安一眼,他低声:“有办法吗?” 卢士安蹙眉,目光落向脚下的取气阵法,似是权衡片刻,终是掩面清咳一声,神色颇为复杂:“有倒是有,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略微心虚,“只是要对不起温大人了。” 任玄挑眉:“怎么说?” “取气之法讲究平衡,而非彻底剥离。袁枫本身的气元太过霸道,需要更为纯净的气元做引。而温大人本身的气元则足够纯粹,不会损伤本源。” 卢士安的心底越发过意不去,吸一点,就吸一点。 这有什么好纠结的,一个人换三条命,温从仁就牺牲牺牲呗。 任玄毫无心理压力:“要怎么做?” 做法简单,阵法是现成的,用袁宜换掉袁枫的位置,用袁枫代替偃师们起阵。 气旋光幕二度汇集,将两个人裹挟其中。 变数发生在阵法开启的一刻之后,南面的山崖上,数十道飞影动若惊雷,凛然而至。 第58章 为首的青年面色一片铁青,秦应天看到温从仁了,他的夫子倒在取气阵法阵眼的位置,面色苍白如霜毫无生气,呼吸、心跳、气血流动————统统没有。 秦应天未曾察觉、他在一瞬间,洞察了远超这具身体上限的战场讯息,他只觉得他的心狠狠的痛了起来。 青年体内,一股有型有质的杀意倾泄而出。 “王八蛋!” 秦应天嘶吼出声。 青年于断崖之上凌空踏出,一步百丈之高。 山河化刃,九州为器,功成万骨。 镇国武卷——《道成寰宇》。 一气震山河,一剑破寰宇,磅礴剑势,临空而下,偌大的光阵刹那支离破碎。 阵法的核心为巨大的爆炸声所掩盖,自烟尘中踏雾而出的少年眼底已是一片血色。 袁枫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嘶吼,少年于下一瞬间化剑而出。 身影之快,在这夜色中近乎难以分辨。 袁枫的剑在下一刻迎上了秦应天手中锋刃。 锋刃相交,霎时,天地色变,风云倒卷。 武之极,借天地之气。卢士安今日总算见识到了。 两股气劲如山似岳悍然相冲,依旧是叫袁枫这怪物站了上风。 纵是秦应天身怀镇国武卷,此刻,却依旧在这冲击之下,被生生震退数十步,直至脚下嵌入地面,才堪堪止住身形。 胸口一滞,血气翻涌,秦应天撑剑而立,终究还是一口鲜血涌上喉头,止不住地溢出唇角。 任玄忙挥剑挡到了袁枫之前:“小枫,不是敌人,快停下。” 卢士安同时落到了秦应天的身边:“是锁元术。温大人没事,别冲动。” 少年扬起剑,杀气淋漓:“他炸法阵,是坏人!” 啧,你哥吸着温从仁的气元,你打着人家徒弟,还好意思骂人家是坏人? “足够了,已经不需要阵了。” 卢士安朝着袁枫伸出手:“小枫,手给我。” 少年将信将疑的伸出手。 卢士安:“你方才的那一招,能取自己的气吗?” 袁枫显然是不清楚的,但少年马上就做出了尝试,袁枫有了答案:“可以。” 袁枫手上,仍是同方才无二暗红色的气旋。 果然如此,卢士安缓缓点头:“我下面的话,你记清楚。你兄长的问题,不单在于耗尽了体内气元。更重要的是他是伪四品,他的体内气元的消耗,远高于生成,所以他需要不断的外部气元输入。” 卢士安:“方才,你也看到了阵中那抹蓝色气旋吧?那是温大人的气元,与寻常武者不同,它纯粹精粹,已然达到上乘之境。武者修行越高,气元越纯,而你的——” 卢士安凝视着袁枫,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你的气元,一片混沌。”他低声道:“不同的气元交融,尚且需慎重调和,更遑论你这样驳杂不清的气元。你若强行将其渡给你兄长,势必会侵害他的神识。” 一旁的袁枫望一眼手中混沌气元,听的似懂非懂:“那大哥哥我该怎么做?” 卢士安:“你的术需要更为纯净的气元做引。” 卢士安:“渡气会吗?渡给他。” 袁枫依言照做,以袁宜体内的淡蓝气元为底,袁枫汇入的暗红色气元也逐渐转化为了淡蓝。 气者,高可就低,上可融下。 袁枫若有所悟望向秦应天背上的温从仁:“那我以后都要找他吗?” 激得秦应天直接挺剑而出:“王八蛋!你再看我夫子一眼试试?!!” 卢士安又开始心虚的咳嗽了,今日用温从仁之气活人,往后袁枫就只能逮着温从仁薅了。 嗨,吸一点,就吸一点…… 任玄熟练打起太极:“一年一回,问题不大,问题不大。” 吸的又不是你,你当然问题不大,秦应天怒目而视:“滚!说不行!就不行!!” 任玄心里啧上一声,温从仁的这徒弟怎么一根筋,看不出现场这小鬼一翻脸,别说明年了,他们四个连明天都没有。 袁枫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那小鬼眼瞅着就又要变脸了,任玄疯狂给秦应天使着眼色,奈何秦应天那愣头青视而不见。 不妙啊,任玄默默按剑在手,不料袁枫像是触了电一般,一下子收却了满身的戾气。 卢士安怀里的人传出了咳声。 一梦难醒,青年只觉得头痛欲裂。 “小枫……?” “哥!” 青年缓了半晌,半响才低哑开口:“这是哪里……你又在做什么?” 他在做什么……他又在用那些奇怪的术法了……袁枫不想被哥当怪物。 少年眨眨眼,明显不想让兄长看到自己方才的大屠杀现场。 思忖片刻,他背过手去朗声道:“哥我结婚了!” 少年理直气壮地指向秦应天怀里的温从仁:“跟他!” 秦应天恨不能跳起来:“小鬼!休要胡言!!” 显然,这胡话信息量太大,消化不了的不止五殿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气的,那青年反正是喷出了口血来。 袁枫见状大惊,立马冲上去拍着胸口给人顺气:“哥!你不喜欢,我马上就把他休了!!” ……好家伙,任玄的嘴角开始失控。 温从仁昏迷一遭,已经嫁过一次,休过一回了。 青年咳的更厉害了。 好不容易等到袁枫这凶兽把自己爪子藏起来了,任玄抓住机会:“小枫,照顾好你哥,那我们就先走了。” 小娃娃不是傻的,袁枫点点温从仁:“他留下。” 他爷爷的,秦应天怒火直冲天灵盖,已经做好和这怪物拼命的准备了。 卢士安打起圆场:“这样——我们会帮你。他正真到达四品之前,以后每年这个时候,你带他定时来找我们。” 少年瞅瞅眼前的几人,又瞅瞅怀里的兄长,袁枫勉为其难点了头。 卢士安这么应,这基本上就算答应了每年给袁枫薅一回,秦应天心里难免泛起嘀咕,但转念一想,就自家夫子那点水平,哪有可能融这怪物小鬼的气。 我去!五殿下福至心灵,瞟一眼后面追着他赶过来的宫廷禁卫,真是这样那就厉害了。 秦应天拉过老爹的头号狗腿:“任将军,有件事,感觉您还是需要知道一下。” 任玄嗯上一声,悠悠投去目光。 秦应天:“今晚陆世子府上,有人以阵术取气,惊动宫中,陛下遣禁军近千,搜城彻查。” 任玄:“?!!” 秦应天讳莫如深:“卢大人对着那怪物应下的、说不准、他就不是我家夫子的气元。” 陆溪云那可是皇奶奶的宝贝侄子啊,能给那怪物每年取一回气?秦应天看热闹不嫌事大:“卢大人现在对着那怪物慷慨,当心到时候惹火烧身。” 任将军已然不淡定了,这何止惹火烧身,这要是捅出去,卢士安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秦应天的肩膀,笑容深沉:“兄弟,阵眼里是你老师,怎么就取到陆世子身上了?” 秦应天背脊一僵,顿时一个激灵——他怎么把自己绕进去了?! 秦应天一个激灵,五殿下一下就颇为上道:“任将军,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 ‘禁卫在皇城之外,寻到一处法阵,秦应天带着援手,联手任玄奋力一战,斩杀偃师数十,一解陆世子身上所中诡术。’ 在同着秦应天沆瀣一气之后,任玄是这般同襄王殿下报的战况。 襄王殿下点了头,皇后娘娘大大的满意,皇帝爷的赏赐不要钱的赏了下来。 任玄加了官,卢士安加了官,就连温从仁都加了官,任玄很满意,秦应天很满意,皆大欢喜。 当然,快乐都是别人的,并没有陆世子的份。 一梦一醒,白练两年,这哪个能忍的了嘛。 床榻上,陆世子抱着自家的霜狼眼泪汪汪:“沐风。我好不容易才上的四品,又掉回从四品了。” 沐风配合的蹭着陆溪云的胸口。 “混蛋让我知道是谁,我一定不放过他!!” 沐风主动的又把脑壳贡献了出去。 胡乱的摸了一把狼头,陆溪云心情稍有平复:“还是你好。” 别问一旁被无视的襄王殿下作何感想。 尽管昨天忙到通宵达旦的是他,而不是这匹只会吃软饭的白眼狼。 但他堂堂朝廷亲王,难道会和一个畜生计较,到底谁更好这回事吗? ——会的。 “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秦疏决定离开这栋内部抱团的排外世子府,到云湘阁去寻一点安慰。 碧水云阁,一梦潇湘,云湘阁,皇都有名的歌舞乐馆。 这里的头牌歌姬名唤心月,据说,襄王殿下曾为此佳人,一连三年,一掷千金。 第59章 任玄亦步亦趋的跟着老板入了一层大厅,按理说像他这样‘有家室’的人,来这种地方是不合适滴。 但老板好不容易请客一回,他现在以下犯上给秦疏做思想教育,岂不是不识时务。 老板夹菜你转桌,他任玄今后还混不混。 第52章 狗皇帝,又开始浪了。 秦疏每回来云湘阁都张扬的很,也不许学着世家子去开软阁包间,襄王殿下每回就往大厅中央的茶桌一坐,各色的莺莺燕燕也不晓招呼,自会一窝蜂的扑上来。 红粉知己,佳人送怀,任将军应接不暇。 其实曾经,任玄那也是颇为适应。可今非昔比,他任玄是有家室的人——好吧,是马上要有家室的人,他可要守住本心。 任将军有着清晰的自我认知。 而有些狗皇帝就不一样了,襄王殿下来者不拒,游刃有余。 台上,轻纱缓带的歌女怀抱琵琶,轻拢慢捻,歌声悠扬。 台下,沉浸其中的看客如痴似醉。 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一曲作罢,佳人缓步走下舞台。 那歌姬挑起桌边的一盏酒,只送到自己唇边:“殿下可是有段时间,不曾光顾云梦阁了。” 佳人轻启朱唇,抬眸一笑,风情万千:“殿下当自罚一杯。” 任玄的目光在歌姬的身影上微微一顿。这云梦阁的头牌花旦,当真不虚此名。 只见秦疏轻描淡写地端起酒杯,嘴角似有若无的噙起笑来:“一杯薄酒何足道哉,小王还可以陪姑娘共渡良宵。” 那花魁轻轻一笑,似是对秦疏的逾矩言行习以为常。她缓步走近秦疏,手中轻摆着酒杯:“殿下有心,自然却之不恭,小女子在云梦阁备好酒茶,恭候殿下。” 任玄在旁听着这番‘情意绵密’,看着那歌女远去,心中却多出了一份愤然。 秦疏的眼中不是婉转流连,反倒是一种游刃有余的玩味。 狗皇帝,又开始浪了。 任玄闷头干上一杯酒,又开始纠结那个问题了——狗皇帝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喜欢陆溪云啊?! “殿下——”接着三分酒劲,任玄大胆发问:“您怎么看陆世子?” 襄王殿下想都不想,张口就来:“白眼狼。” 秦疏咬牙低声:“我的。” “哈?” “没什么。”您的老板改了话头:“陆世子是小王知交。” 任玄:“?” 这?就这?! 祖宗,没有那家知交会为了一句戏言,烧人家一座楼的。 没错,这是秦疏上辈子干过的事。 这事说狗那是真的狗,秦疏自己先往云湘阁跑的,给人家陆溪云整好奇了。 陆溪云一提,秦疏还真就带人去玩。 结果不出意外就出了意外。 陆溪云被一曲广陵谜的魂儿都没了,跟着那筝师后面姐姐长姐姐短的叫,还放话要把人买回府上。 当晚,云湘阁就失了火,新址从城东一下就迁到了离陆府颇远城西——秦疏干的。 别问任玄怎么知道的———当年烧楼这脏活,任玄干的。 狗皇帝,玩不起别玩啊,又不娶撩什么。 任玄这厢正搁心里骂着,秦疏那头却又转了话锋:“不提他了。本欲共图一醉,只可惜今晚小王另有要事。” 秦疏拍拍任玄的肩膀:“任将军,佳人美酒,可莫要辜负良夜啊。” 任玄:“?!!” 您的老板留下一桌的美酒佳人离开了。 任玄持续懵逼中。 狗皇帝自己私生活不检点也就算了,还想拉他下水?!! 云梦阁内,任将军如坐针毡。 “将军想听什么曲?”佳人已然调好琴弦。 不成不成这不成,任玄心比金坚,并试图拯救这不慎踏入泥潭的绝世佳人。 “心月姑娘,襄王殿下实非良人,莫空辜了姑娘的大好年华。” 楚心月轻拨琴弦,眼神却是越发玩味:“襄王殿下人中龙凤,如何当不成良人?” 任玄摇摇头,一派讳莫如深:“姑娘有所不知,他有喜欢的人。” 楚心月的笑意越发浓了:“此事非我不知,是他不知。” 诶?!任玄一愣,这怎么有对上暗号的感觉?!! 任玄小心探问:“姑娘是您……说?” 换来对方答非所问:“那咱们今晚就不必这么麻烦了。” 楚心月不急不忙缓缓道来:“破除取气阵法一事,殿下对将军很是满意。殿下让我试探于您,明日起,您在殿下府上能否更进一步,就看今晚的答案了。” 任玄:“?!!” 楚心月再进一步:“殿下心悦何人,您给我一个名字,如果您想的和我想的是一个人,我会给殿下一个合适的答复。” 任玄心里一懵,这又算什么?晋级考核?不是,他上一世好歹是豁出命去,才混成的秦疏心腹。 到这一世这么随便的吗? 任玄:“……陆溪云?” 楚心月:“恭喜大人,您过关了。” 任玄:“就这样?!” “就这样。”楚心月笑着,眼睛快眯成一条线:“因为我也是这样想的。” 任将军啧声:“不是,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言灵一族楚心月——不过不必担心,窥天者自伤,我不会轻易做神棍的。” 歌女欺近任玄:“我比较好奇,您怎么知道我所能探知之事?” 卧槽言灵,任玄有点慌了,这一族不是已经避世不出几百年了!! 不能让这女子看自己!任玄忙岔开话题,一派深沉:“姑娘,不瞒你说,我也只是怀疑而已。” 任将军讳莫如深:“我听手下的兄弟说,昨夜在陆世子府上,殿下可是一夜没睡。后面术都断了,殿下还是看顾了一夜。” 任玄甚至怀疑秦疏根本就没什么要事,狗皇帝就是回去补觉了而已。 楚心月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加带着九成九的恨铁不成钢:“我在选他和二皇子的时候,可是下了血本,哪知道预言都能不作数的。” 楚心月看到的剧本可是绝地反杀的天命之子剧情,照着楚心月的剧本,这时候秦疏都该‘单骑’亡逃了。 单骑当然是表面上的,秦疏这天命之子身后,有个正四品的大佬千里暗护。 可现实此刻,那陆世子自己在床上躺着,甚至从正四品掉到了从四品,楚心月头一回怀疑起了自己的家学,甚至怀疑起了人生。 眼看着政治投资即将血本无归,楚心月决心先帮秦疏把外挂绑死。 没错,楚心月所预见的未来里,这西府世子就是秦疏未来绝境翻盘最大的助力。 好不容易见到个志同道合的,楚心月引为知己:“任将军,实不相瞒,我觉得襄王殿下不太清醒。” 任玄:“怎么说?” 楚心月:“他一面对着陆溪云无有不从,一面在云湘阁遍布红粉佳人,他甚至带陆溪云来过云湘阁,他不是真把人家当兄弟吧?” 预言歪成这样,楚心月已经快不自信了。 “兄弟?有他这样的兄弟?” 任玄听的想笑:“你去试试,让楼里的白汐姑娘去陆府奏一曲广陵,他能把你们的楼点了。” 任将军悠悠定论:“他就是不太清醒。” 任玄暗自琢磨,上一世狗皇帝虽然惨了点,但好歹明白的早。 那么多杀劫一道趟过去,傻子都该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了。 可这一世局面太好,狗皇帝什么时候能意识到所谓的‘兄弟’、根本就不是他这样的,还真不好说。 比起任玄操心着老板的感情,楚心月显然要在更高的层次。 楚心月只操心秦疏的事业:“盯着陆溪云的,又不止他一个。陆溪云又那么好骗,他再这么搞下去,陆溪云叫别人先下手为强了,后面皇位他拿什么争?” 任将军默然、点头:“你说的———是一个问题。” 得给狗皇帝、找点危机感。 把当年那筝师直接送到陆溪云的府上是个主意,可任玄只想敲打一下皇帝,没想得罪死皇帝。 按着狗皇帝那性子,秦疏当年烧的是云湘阁,没准这回烧的就是他的将军府。 还是要集思广益,任玄思忖片刻从怀中取出鸿雁,这是‘大乾第一孤忠’那位仁兄遴选立场后又拉的小群。 至于他‘搞死狗皇帝’这么鲜明的立场,也能被拉入忠臣群,也是很夸张。 任玄怀疑,这个群里,已经有人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 算了,正事要紧,任玄悠然启问。 搞死狗皇帝:「诸位仁兄,劳烦问下,陆溪云喜欢什么?」 关外铁衣:「?」 医不自医:「秦疏。」 关外铁衣:「?!!」 搞死狗皇帝:「……其他的。」 医不自医:「其他的你可以去问秦疏。」 第60章 任将军无语凝噎,尽管这位仁兄说的确实十分有道理,狗皇帝在投其所好这方面,向来是一流的, 搞死狗皇帝:「……实不相瞒,我想撬他墙角。」 大乾第一孤忠:「?!!兄弟你认真的吗?!!」 关外铁衣:「艹!不准!!」 独木难成林:「残卷,高出西府《经世七册》的,不谢。」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任玄忿忿输出:「……我去偷镇国册?」 独木难成林:「……这你都搞不到,你撬什么墙角。」 独木难成林:「陆溪云当年练过镇国册,秦疏拿的。」 关外铁衣:「……」 大乾第一孤忠:「……」 望月归人:「镇国五册,只传皇室嫡脉,说一声背祖忘宗不过分吧。」 医不自医:「别,秦疏眼里,皇子只是消耗品,他才不在乎皇脉宗法。」 独木难成林:「他在乎也不见得是好事,陆溪云要是没练过镇国册,说不准当年就不会给偃师盯上。狗兄,这墙角你要是撬的动,这一次兴许能不再重蹈覆辙。」 狗兄……任玄看的眼皮一跳,这简称是不是过分了些。 搞死狗皇帝:「镇国册我是真的无能为力,有没有简单些的?」 关外铁衣:「溪云从小喜欢花花草草,这应该简单些?」 独木难成林:「建议先去陆府看看,我记得这个时候,秦疏已经送到千年幽昙了。哦对,还带花盆。」 大乾第一孤忠:「……」 搞死狗皇帝:「……」 关外铁衣:「……溪云有匹从小养大的霜狼叫沐风,可以试试从它下手?」 独木难成林:「别想了,那狼认人,比陆溪云难骗多了,秦疏起码被咬过三回,到现在都还在碰钉子。」 搞死狗皇帝:「……算了,这墙角撬不动一点。」 将鸿雁二度揣回怀中,任玄放弃了,搞笑,他要是能做到这个程度,他为什么不去找自家对象? 等会儿——任玄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第53章 你们那不叫知交! 卢府,对于‘不速之客’的‘不情之请’,卢士安简直没有脾气。 书案前的青年眉峰微挑,语气不冷不热:“陆溪云是秦疏的死党,我为何要去帮他?” 任玄只笑,一本正经的说起瞎话:“差矣差矣。人心善变,立场云烟。从没有什么不变的立场,陆世子是谁的人,岂是一言可定?” 卢士安的眼神越发奇怪:“任玄,你到底是谁的人?你想我卢家拉拢陆溪云?” 任玄神色坦然,头头是道:“世子身上的外伤,已然好的差不多了,然气血滞涩,脉象紊乱。御医们都怀疑仍是阵法的问题。卢兄若能查出因由,陆溪云此人,便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卢士安指尖轻扣茶盏,茶面微晃,恰如心绪微澜,这西疆世子的人情,拿了倒也无妨。若能借此,为叔父牵出一条或可保身的退路,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青年沉吟片刻:“一探究竟,倒也无妨。” 任玄自然是满口应下。 其实吧,这阵法,查得、查不得,皆非要义。 要紧的是,卢节的侄子,去了陆府。 按着狗皇帝多疑的性格,必然会怀疑,卢节是不是盯上陆溪云了。 到时候秦疏还有心思云湘阁?够秦疏几天睡不好觉了。 卢士安自是不清楚任玄心里的这些精盘细算。 他入这世子府,是当真、认真来查阵法的。 可惜,很遗憾、世子府上并没有什么阵法残余。 对此,任玄并不意外。 秦疏那般心思缜密的人,这府上就是有阵法残余,也早该被清下了。 然而,病榻之上都快躺发霉了的陆世子并不甘寂寞。 得了一个“光明正大”下榻的理由,陆溪云简直乐在其中。陆溪云甚至有几分跃跃欲试,连身侧两个寸步不离的“看顾”侍从,也想一并抛开去。 任玄瞧出对方的小心思,轻咳一声,语带七分劝诫:“世子,过犹不及呀……” 陆溪云倒也未真就将人支开,青年目光落在园中井台:“士安,之前有个大师同我说,院中那口井的位置不对,你说会不会是这个问题?” 这已经不属于阵法的问题了,这是一个风水的问题,好在阵法与堪舆本就同出一源,卢士安从容应答:“依风水之理,井宜东偏北,青龙居左,最为得位。世子府上草木繁茂,不若借南方园林之式,引入活水,藏风聚气,自成一派乾坤。” 陆溪云闻言神色一亮:“有道理!那士安你看,我府上这么多花木,若要顺应五行阴阳,该如何布置,方得天地之和?” 卢士安心下微顿。好,话锋又拐到园林修葺这“课业”上来了。 见青年神色炽然,卢士安一时间也不好推辞,只得随着对方,‘一盆花’、‘一棵树’的去分析风水位置,阴阳关系。 花者,属阴,宜西北;木者,载生气,合东南。 堪舆讲至物候,阵法析至地气,话题说着说着,就偏到了没边。 那陆溪云兴致上来,干脆拉上卢士安、于园中一花一木地论起来。 看得出来,是有段时间没能出屋了。 世子府邸广袤宽宏,园景层叠错落,不一会儿,陆溪云那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就清空了。 见青年面上隐隐浮出一层薄汗,左右侍者耷拉下眉眼,低声劝起:“世子,还是先回屋吧,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过了,要您好生修养,不可任性啊。” 好不容易得空下床的陆溪云才不罢休,义愤填膺道:“任将军说了,我这府上可能有法阵残留。此等隐患,,岂容坐视?这么大的事,我自然要一查到底!” 可那阵法……早就查完了啊…… 卢士安轻咳一声,微移眼神,撇向任玄。 任玄心领神会,略一揖首:“世子,今日天色已晚,不如来日,您再同卢大人继续讨论?” 陆溪云眉峰微挑:“来日?明日如何?” 任玄正待应下,却见园子入口的方向,有人径直朝着他们几人来了。 任玄疾步上前,拱身便拜:“殿下。” 秦疏眸光冷冷掠过来人:“任玄。” 襄王殿下神色不善:“我看你闲的很啊。” 陆溪云见状,直接就帮着把任玄摘了出去:“任将军是来帮我查法阵残留的。” 任玄松上一口气,心下暗叹,关键时候,有事这陆溪云是真的扛啊。 “阵法?”秦疏仍是寒着张脸:“宫里的金老、风老俱已看过此地,二位能多查到什么?” 那自然是多查到不了什么。 卢士安并不讳言,如实以告:“府中并无阵法遗留,不过世子目前的情况,也的确不正常。” 秦疏目光微凝,觑向卢士安:“所以大人的结论?” 卢士安不避不闪,从容应道:“问题不在地,在人。殿下与世子若不介意,卢某可代为一查。” 卢士安几乎可以笃定陆溪云身上的气血运行有问题,可他把问题留到了现在,秦疏不会信任他,他若擅自去查,这问题可能就会变成他的问题。 越界一步,反惹猜忌。 果不其然,未及陆溪云开口,秦疏已冷声截断:“世子府有自己的阵师,不必劳烦大人。” 秦疏收回目光,似是不欲多言,只淡淡道:“任玄,替我——送送卢大人。” 送走二人,襄王殿下面色仍旧未有很大改善,秦疏朝着府上的总管投去目光:“世子出来多久了?” 话未落地,一旁的陆溪云已轻咳一声,暗示的不要再明显。 被这两道目光夹在中间,那府上的总管满头的汗,左右为难,结结巴巴道:“这……世子他……方才不过……并未……” “啧。”陆溪云见状摇头,放弃了让这厮打掩护的打算,反是去给那管家解围:“不就出来一趟嘛,我都躺了好多天了,人都快发霉了。” 秦疏神色未变,冷冷一句:“与我说没用,你去与齐太医讲这些。” 陆溪云态度一下子就软了下去,立时就服软道:“别、别别,你别跟齐老讲吧……” 连着语气都低了三分:“他就会告我的状,他知道了,姑母马上就知道了。我都快好了,真的!” 说着,青年抬手轻挥,欲示意左右退下,似要亲自证明这一点。 谁知脚步刚动,一阵眩晕袭来,未及迈出两步,便身形一歪,险些栽倒在地。 尽管秦疏反应迅速的捞到了人,但不可避免的,襄王殿下的脸色更黑了。 “你们都是府上的老人了,世子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还要本王来讲吗?” “太医讲过什么就本王一人在记,那世子他还要你们做什么?” 四围的侍从,霎时齐刷刷的跪下一片。 “喂,别这样。”陆溪云弱弱扯扯对方袖口:“我下回不这样了。” 第61章 秦疏低头去看怀里的家伙,方才接人接的仓皇,青年被他一整个抱在了怀中。 陆溪云从不喜欢这样,但可能是因为此时太过心虚,倒也没有挣扎反抗。 秦疏沉默片刻,终究是放弃了趁人之危的小心思:“还能自己走吗?” 陆溪云忙不迭的点头:“扶一下我就行。” 秦疏将人小心搀稳,语气却是冷飕飕的:“再有下次,你自己去和皇后解释。” “……知道了。” 秦疏:“卢士安来做什么?” 陆溪云一怔:“说了的,帮我查法阵残留的。” “我问明天。” “你听到了啊?”逛园子那肯定是不能说的,陆溪云略一思量,转而道:“就来看看我聊聊天嘛,我和士安挺聊得来的。” “不行。” “不出屋子。” “那也不行。” “?” 秦疏语气略缓,补上一句算做解释:“他叔父卢节素来看你不惯,少与卢家往来。你真有心学阵术,我替你请个正经阵师来。” “也不是,我想把院子改成南方园林的样式,就是不知道想要什么样的。” “这等你病好再说。” “……哦。” “也不用找阵师,到时候我陪你先去南边看一趟,你就知道想要什么样的了。” “好!” 陆溪云忽而想起什么:“对了秦疏,今天任玄问了我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秦疏望向对方:“什么?” 陆溪云顿了顿:“他问我有多少知交。” 秦疏点头,示意对方讲讲下去。 “知交好友那我肯定有很多啊,但我没告诉他,就跟他说有很多。” 陆溪云拧着眉头,言语间颇是有些困惑:“然后他就说不对,因为知交只有一个。他让我去问你,任玄他什么意思啊。” 秦疏盯着眼前的青年似有所思,他垂下眉目,久久不语。 ··· 任玄觉得,狗皇帝可能反应过来了。 因为秦疏又在请他吃饭了。 “任玄,你问陆世子那个问题,什么意思?” “卑职随口一问而已。” “什么叫只有一个知交?” 任玄答得模棱两可:“殿下您难道还有第二个知交?” 秦疏抬眸望深他一眼:“就算我是如你所说,你问他做什么?” 任玄不答反问:“殿下难道希望世子有第二个知交?” 秦疏语气冷清:“他本就不止我一个知交。” 任玄迎上对方视线:“也或许是,殿下口子的知交,和陆世子口中的知交,从来就不是一个意思。” 你们那不叫知交,狗皇帝你清醒点,你喜欢人家啊。 秦疏底眼,再抬眸,眼底已是一片冷寂:“任玄,此事,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任玄搁心里啧上一声,感情狗皇帝自己知道啊…… 那你猎场一点反应都没有?云梦阁里还跟个常客一样?!服了,演的是个人都看不出来。 任玄声色不动:“殿下放心。” 想了想雁书里的人数,任玄心下腹诽,你们这关系————除了你,满世界都知道了。 第54章 文官们的亿点点意见 既然秦疏心里面跟明镜一样,任玄觉得,他也没必要瞎操心了。 狗皇帝自己清醒,任玄继续心安理得的摸鱼上班、公费恋爱。 任玄·日记: 七月廿三,卢府喝茶。 天热,不宜动脑,宜动心。 —— 七月廿四,卢府喝茶。 士安冷着脸,把好茶换下去了,新换的茶,略涩。 —— 七月廿五,卢府喝茶。 雁书群里又双开始对秦疏口诛笔伐了,跟着骂了几句,痛快。 观群中积怨颇深,明日……还是得找狗皇帝看看。 —— 七月廿六,卢府喝茶。 任玄啊任玄,你不能这么堕落。 狗皇帝一旦be了,你也没好果子吃! —— 七月廿七 卢府喝茶。 …… 一连喝了半月的茶,转眼间已是中秋。 夜,晋王府。 任玄低着头,不急不缓地踏入晋王府的主门。 方一踏进主门,任玄就被秦怀璋逮住,劈头盖脸的一顿训:“中秋宴明明是你向本王提的,结果一整天都不见人,任玄你是在戏弄于本王不成?!” 任玄熟练的敷衍了事:“王爷您这说的哪里的话,那卢节是在晚上设宴,卑职就是白日来此,亦无可为之事。” 开玩笑,中秋晚上陪你加班也就算了,白天还不让和对象过个节了? 陆行川又不是我给调去南方巡查的,咱不能自己没人陪喝酒,就耽误别人处对象不是? 秦怀璋面色一寒,冷声道:“露华轩之外,我已布下重兵,卢节若敢在今夜行不轨之事,本王必让他万劫不复。你少给本王掉链子。” 任玄徐徐抱拳,施施然应声:“王爷放心。” ··· 露华轩,松风阁。 莺歌燕舞,霓裳羽衣。 煌煌灯火,映照着阁间的每一角落。 金碟银盏,琥珀雕花。 华灯初上,却有一股沉重郁结凝滞厅中。 秦怀璋率先打破了这片死寂,低沉的音调带着三分挑衅:“诸位大人邀在本王共宴。怎么,都不动筷吗?” 美酒佳肴,无人问津——这是一场鸿门宴。 秦怀璋是不信有人敢在皇城用武的,端看这些儒生搞什么鬼名堂。 卢节眸光一利,开门见山道:“晋王爷难得有闲与吾等一聚,在下便直言了。朝堂局势波谲云诡,王爷您需分辨是非,不可因一己私心,空误国事。” “哈。” 秦怀璋朗声而笑:“私心?国事?谁是私心?谁是国事?” 卢节不改其色,语气沉稳:“襄王殿下,不能做皇帝。” 秦怀璋笑的更厉害了:“小疏不行,那谁行?老二至今下落不明,你们不去操心这,反来操心老三。卢大人,管的太宽了吧?” 卢节声色沉稳,字字铿锵:“唯才唯德,能服于人,二殿下天命所归,理应继承大统,这一点毋庸置疑。” 言罢,他缓缓起身,厅中众人无不侧目。 “境西已经控制了大乾一代的君王了。三十年来,皇后陆氏,政出其手;朝堂之上,二圣临朝!” 卢节义愤填膺,声如洪钟:“试问诸君,这天下,究竟是姓陆还是姓秦!!” 秦怀璋笑不出来了,他可是皇后陆氏一手带大的,长嫂如母,晋王爷好不容易没让自己骂出声:“我皇兄与皇嫂琴瑟和鸣,举案齐眉,轮得到你们几个有意见?” 卢节缓缓摇头,再开口仍是慷慨激昂:“又岂是皇后一人?陆氏一门,极尽容宠,父子兄弟,皆居高位。一门一王五侯,简直闻所未闻,史无前例!” 卢节一顿,话锋更锐:“那陆溪云身无尺寸之功,却定废立之位。襄王殿下目前的位置怎么来的,晋王爷不会说自己不知道吧?” 卢节戏谑一笑:“我大乾未来的东宫储君,竟要靠攀附一个藩王之子得位,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秦怀璋眉峰蹙起,言语中透出怒气:“襄王殿下与何人相交,是殿下自己的事。卢节,你食即君禄,就不该私议龙脉。” 卢节几步踏前,不让半分:“我卢节食君之禄,自当分君之忧!谁都能当皇帝,秦疏不行!” “您看看襄王殿下,如今是何模样?,那陆溪云说一,他都不敢说二。” “堂堂皇族亲王,被藩王之子压的抬不起头。” “襄王若真凭着陆家之力上了位,往后他又拿什么制衡陆家?!” “皇后娘娘一届女流,反覆朝堂二十余年,那陆溪云只会更甚。” 卢节语调渐高,声如破空之雷,怒斥而出。 “到那时,到底他是皇帝,还是陆溪云是皇帝?!到那时,我大乾的万里河山,究竟是谁家之天下!!” 房中气氛骤然一紧。 卢节振袖长叹:“神州崩毁,桑梓丘墟,祖宗社稷,毁于一旦。到那时,悔亦无及!” 卢尚书这一番话,说的慷慨激昂,在场的不少官员都跟着卢节,一派激愤的涨红了脸。 那边,秦怀璋低眉,像是真认真思索了一番,他开口:“小疏虽在某些处事之上……显得单纯些,但也不至于是毫无心机——” 话音未落,侍立于后的任玄听的眼皮直跳。 呵,小白兔,如果有吃老虎都不吐骨头的兔子,那秦疏就是了。 讲道理,要不是狗皇帝把自己演进去了。 秦疏的上位史,就是借力打力、集权制衡的千古典范。 论心思、论手腕,朝中不乏擅权的千年老狐狸。可到了秦疏面前,皆成了棋盘上的子,走一步让一步,到头来全成了狗皇帝的垫脚石。 第62章 这当中,只有被秦疏利用,哪来的秦疏被利用。 卢节去提陆家,那就且说这陆家,陆溪云身死,西疆直接绝了嗣。 陆氏旁支为争封王之位,同室操戈,头破血流。结果呢?秦疏反手就削藩,连根带叶拔了个干净。 对于陆家来说——妥妥的得不偿失。 任玄立在侧旁,听得这一来一回,心下暗叹,王爷,陆家可是您侄子最大的经验包,千万别被他们糊住了。 好在秦怀璋并没有被卢节牵着走,晋王爷再转话锋:“诸位大人方才的话不无道理,可本王以为,这番论断硬要套在溪云这孩子身上,就牵强了。” 陆溪云,那可是秦怀璋一手看着长大的孩子。 昔年太子尚在,秦怀璋时常亲自带着两个白白净净的小崽子,满御花园的追蝶捉萤,上房揭瓦。 如果说他的侄儿是有些单纯的话,皇嫂的这个侄子只会更甚。 事实就是,溪云这孩子,过的太顺了。 别人费劲心思去争去抢的东西,陆溪云伸手就能拿到。 在这片“人非但要会咬人,而且要会咬狗”的龙城皇地,陆溪云连“如何争抢”都未曾学会。 他不需要。 天资卓绝,却不染权术。武学造诣万中无一,却没有野心,甚至对政治兴致恹恹。 这样的边王,皇帝做梦都能笑醒。 秦怀璋有时会想,这或许就是皇嫂有意为之。 这样的西疆陆家,只会是君王手中一把忠诚的刀,寒光在鞘,却永不背主。 秦怀璋径直反问起:“卢尚书,你当真以为,溪云能有我皇嫂的手腕与城府?” 哪知卢节早已等在此处:“这样更可怕不是吗?” 尚书大人一派的讳莫如深:“德不配位,必受其殃。若皇后娘娘当真只是寻常女流,这三十年,大乾会是什么样子,王爷您想过吗?” 秦怀璋琢磨出味来了,狗东西,点我哥是任媳妇摆布的昏君是吧?! ——忍不了一点! 晋王爷拍案而起,一声震怒:“卢节!你不要太过分!!” 卢尚书幽幽一叹,坐回位上,语调低缓,却平添三分寒意:“看来……与王爷讲理,是说不通了。” 第55章 皇帝:这些人都不对劲 任玄一手按剑,眸光陡然沉冷,废话一堆,终于要掀桌了? 可正当杀意自心中泛起,一阵莫名的晕眩忽然袭来。 任玄眉心微蹙,只觉眼前天地俱白,耳边隐有风雷作响。 不对。 他心底一凛,思绪如电掠过,怎么回事?他最近并没有食用过来历不明的东西。 下一刻,任玄心里警铃大作,遭了——卢家的茶。 “将军,你……”身旁的江恩最先察觉异状,话音尚未落,便见任玄额角冷汗密布。 江恩立刻上前去扶对方,却猛然与那双血红的眸子撞个正着。 那是一股令人战栗的煞气,似血池幽狱,燃着未歇的战意与失控的杀机。 人群中,惊声骤起。 “任将军?!您怎么了——” “任大人!” “任大人!!!” “任玄!!!” 下一瞬,银光乍现,任玄拔出了剑,冲着卢节的方向。 四下骤然寂静。 这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一身横练筋骨的猛将。 而是那种——能忍,能藏,能等的杀器之人。 像任玄。此人出手极少,却几乎次次见血。 在场的几名武将皆是屏息凝神,引刀不发,竟是不敢再上前一步。 下一刻,惊声再起—— “卢大人!快闪开!!” “卢尚书!当心!!” 然而,众人视线的焦点,卢节却纹丝未动。 卢节既未退,也未避,只是骤然扬声,带着凌厉的锋芒与逼人的怒意:“秦怀璋,你想做什么?!天子脚下!紫金皇城!你是要造反吗?!” 话音未落,寒芒已至。 一寸长剑穿透衣衫,直没入卢节胸腹之间。 而卢节身侧,那名侍立扈从,只觉眼前残影掠过,满脸惊骇与茫然。 他甚至——连任玄是如何出手的,都未曾看清。 下一刻——卢府亲卫数十,执刃杀来,席间顷刻乱作一团。 秦怀璋猛地起身,瞳孔骤缩,他看懂了。 卢节这条老狐狸,要把自己填进去,来拉着他秦怀璋同归于尽。 楼外尚有秦怀璋暗布的伏兵。 可秦怀璋此刻却偏偏不能动。 任玄,是他的人、任玄,先动了刀。 这场拼杀,不论是何结果,他晋王府都占不了理。 秦怀璋立于乱局之中,神色凛然,他蓦然笑起。 卢节敢下这一注,他便敢接。一换一而已,他又不亏。 边上,任玄神识恍惚间回过神来,手中青峰映血。 他奋力晃了晃脑袋,意识仍旧有些模糊,完全无力细思眼前突发事态。 而眼前,雅阁之中,早已乱作一团。 身陷重围的秦怀璋前襟晕出血色,是上回他捅的那一刀的位置,秦怀璋身上的伤口裂开了。 秦怀璋没有动兵——秦怀璋想把自己填进去。 不成。这晋王今夜若是死在这里,秦疏那疯子……指不定要把整座皇城都翻个个。 任玄横刀而起,一声断喝:“保护王爷!!” 变数出现在下一刻,数百甲士,鱼贯而入,铁甲森森,兵戈如林。 望着来人,秦怀璋神色剧变:“小疏,你来做什么?!!” 今夜之局,凶险如锋。 秦疏一旦现身其中,哪怕不言不动,明日朝堂之上,也必成众矢之的。 秦怀璋的面前,秦疏那是一贯的人畜无害:“任将军说今晚有大臣意图不轨,王叔您要一网打尽。可我在楼下看了半天,也没见您动兵,小侄不放心,就上来看看。” 屋内的文官们面色大变,刻便有户部侍郎怒然而起,指着秦疏厉声呵斥:“秦怀璋纵容任玄害命在先!诸位同僚有目共睹!秦疏你休要颠倒黑白!!” 秦怀璋捂着伤处,额角已沁出冷汗,却是强撑着沉声道:“进来做什么!进来就是踏入他们的局了。” 秦疏闻言,只是耸了耸肩,语气温顺:“这王叔您以后要早些告诉我呀。若您早些说,我自然不进来。” 青年顿了顿,露出一副颇为无辜的神情:“我又不是那般聪明的人。” 秦疏蹲下身子,目光对上秦怀璋,眼中关切:“不过您伤成这个样子,我既然都看见了,还能丢下您不管不成?” 秦怀璋咬牙,怒意与心疼交织:“你这孩子……怎么就一点政治都不懂……” “这些,王叔您就先别管了。” 秦疏抬手轻挥,招来亲卫:“先送王叔去太医院。” 话落,甲士应声,也不顾秦怀瑾本人的意愿,就将人护出了这混乱之地。 秦疏重新起身,眼中笑意敛芒,他朝着屋内打量一番,视线落在方才出言的户部侍郎身上,语气不紧不慢:“诸位有目共睹?” 青年微一抬眸,唇角泛起讥诮:“可小王没看见啊。” “小王只看见——诸位纵奴为恶,意图谋害朝廷亲王。” 空气凝滞一瞬,终有刑部郎官挺身而出:“任玄伤人害命,刑部寻阙鉴一查便知,殿下以为凭你一面之辞,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吗?” 秦疏闻言,却只是轻描淡写地摆摆手,语气闲散至极:“寻阙鉴?那面破镜子?” 秦疏轻笑一声:“诸位不知它最近出了些故障吗?” 现场有人方欲再骂,却已有聪明人惊出一身冷汗。 寻阙鉴没了,那任玄杀人之事,便无实证可查。 证明不了任玄伤人在先,凭着秦怀璋身上的一道伤,秦疏就是杀光了现场所有人,那也能是清诛叛逆。 至于今夜之后———死人是做不了证的。 任玄满意点点头,什么故障,肯定是秦疏动的手脚。秦疏这个匠师,应对那些机关器械不要太容易。 狗皇帝这种不要脸的样子,就是让人安心。 就在此刻,一众官员中,有人缓步而出。 “何必把事做得如此绝?” 少年目光如炬,扫过满地血痕与惊魂未定的众人,声音不大,却字字入耳:“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你能杀的了这里所有人,明日你堵的住天下悠悠众口嘛?” 这温从仁果然有问题。秦疏缓步上前,悠然笑起:“这就不是温大人您该担心的事了。” 秦疏眯了眯眼,杀意如锋:“起码我,还有明日。” ··· 将事做绝,从来都不是明智之举。 温从仁清楚这一点,却不清楚,为何秦疏偏偏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招惹仇恨、报复与杀机。 于他而言,刀尖起舞、风口渡舟,仿佛不止是手段,甚至是乐趣。 第63章 温从仁垂下眼帘,他不想让事情再次恶化到上一世的那种程度。 温从仁再前一步,一派的持无恐:“襄王殿下,做个交易吧。” 秦疏玩味觑他一眼,嘴角含笑,语意浅淡:“交易,得有筹码。” 温从仁跟着笑了,少年不紧不慢:“陆溪云。” 只三个字,秦疏蹙了眉。 秦疏自认他迄今为止所展现的,不过是一个上赶着搭上皇后、趋炎附势的势利皇子而已。 任玄看透了他,这已经很让秦疏烦躁了。 而如今,这个与他仅有数面之缘的探花郎,居然也在提陆溪云。 这温从仁凭什么能有恃无恐的用陆溪云威胁他。 秦疏不喜欢这种感觉,这种轻易被人摸清底线的处境,让他打心底泛起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秦疏敛眸,嗤笑一声,语气带上几分冷意:“你以为,我会在乎?” 温从仁只静静盯着对方:“你在乎,你什么人,我再清楚不过了。” 任玄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眼角一挑,手指不觉在剑柄上敲了敲。 ——有点不对劲了。 这天下,居然有人敢说自己清楚狗皇帝? 秦疏显而易见的不满于被温从仁威胁。 于是,秦疏笑了。 但那笑,不带温度,秦疏慢条斯理地开口,:“那你动手吧。” 他阴测测望向温从仁:“你杀了他,我们继续聊。” 秦疏眼底阴翳沉沉,赌我的底线是吧?我奉陪。 一旁的任玄听得直皱眉,任玄心里暗骂一声。 妈的,狗皇帝又开始浪了。 大哥,骗人不能把自己也骗了啊! 秦疏不这样想,那温从仁手上就一张牌,他敢撕吗?他不敢。 只要没到鱼死网破,没有人会去动最后的牌。 温从仁当然不想鱼死网破,可他不会什么都没准备就对上秦疏。 温从仁笔直的对上对方视线:“这段时间,您应该查过我了吧。灵境一族有一脉名为偃师不为世人所容,杀人取气,以命换命。世子的气在我手中,你想让他再一次变成废人,我们就继续聊。” 秦疏眉宇间戾气越深。 这温从仁在说什么。什么叫再一次? 任玄这厢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温从仁在说夕峡一役——那是上一世的事。 夕峡之地,那群混账用活人祀鬼,惊古卷,开阵图。 凶兽破封阵,百里山河倒悬。 陆溪云逆行诸元一剑斩气,断百里地脉,方出生门。 那一剑不分敌我断绝百里气元,包括陆溪云自己的气元。 之后一月有余,狗皇帝为了续住这口气,把大夫当萝卜砍。 任玄眉间阴翳越深,温从仁要是连这些都知道,那温从仁和秦疏之间,压根不存在什么所谓的试探。 那温从仁眼里,狗皇帝简直是明牌在打。 不成不成这不成,这不是出千嘛。 任玄抽身上前:“温大人,这样打机锋没有意思,您究竟想要什么?” 温从仁不紧不慢:“温某说了,做个交易。中秋佳节,大家何必非要刀枪相对,你死我活呢。” 少年平静叙述着,声色清寒:“卢大人伤重至此,襄王殿下,您或者晋王殿下,当有所交代。任将军伤人,任将军负责,此事到此为止。” 这他娘比窦娥还冤了,任玄当然不干:“是卢节用药在先,我凭什么给他偿命。” 温从仁轻笑:“卢大人用药,叫您杀了他?” 秦疏抬手拦下任玄:“不必多言,任玄不会负责。” 杀一人而三军震者,杀之。赏一人而万人说者,赏之。 任玄在给他卖命,这种自丧军心的事,秦疏不会干。 第56章 这人,他先骗到了。 秦疏语出惊人:“算我头上吧。算我秦疏酒后失态,诸位觉得如何?” 酒后,勿伤,秦疏堂堂亲王,不至担不起这条弹劾。 这倒是个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好路子。 但显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将此事重拿轻放:“殿下何等身份,让殿下代任玄受过,吾等惶恐!” 秦疏嗤笑一声,半点不去兜这个圈子:“二皇兄失踪多日,未有下稍,尔等才应该惶恐。” “襄王殿下此言何意?!” “秦疏!你将汉王殿下如何了?!” 秦疏摇头,戏谑笑起:“诸位才是皇兄的心腹。列位大人自己在这里喝酒,来问小王皇兄的下落,诸位不觉得可笑吗?” 似是有些诧异于秦疏的回复,温从仁微有失神。 终了,温从仁冲着面前的秦疏悠悠一礼:“那便说定了,此事由殿下负责,立契吧。” 血融、契成。秦疏再不多言,拂袖而出。 秦疏摆摆手招来任玄:“去买份月饼给我。” 任玄诧异望对方一眼:“都这个点了,哪里还有月饼?” “你等等——”襄王殿下内心警铃大作:“现在什么时辰了?!” ··· 襄王殿下踩着亥时的尾巴梢,将将在子夜之前回了陆府。 秦疏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阳白穴。 服了,都怪任玄,让那混账天天往卢府跑, 中了药,还要本王去善后。 拖到这么晚,结果月饼店都关完了,这下有的惨。 穿堂下,沐风这白眼狼又在加餐,门口的响动让这畜生警觉了一下。 望着是他,这畜生爪子都不带挪地儿的、继续埋头大快朵颐。 这要是陆溪云,这白眼狼一早就扑上来了,啧,白喂这么久。 秦疏讨好的从怀里掏出一块肉干,贿赂起这畜生来驾轻就熟。 “沐风呀,你哥在哪间屋?” 那霜狼望一眼肉干,又望一眼秦疏,最后扭头望了望花园的方向。 “好兄弟。” 秦疏摸狗头一样撸了一把沐风的脑袋,险险让这白眼狼咬下一块肉来。 光华似水,皓月当空。 那园子里有蛙声虫鸣,不算静谧。 陆溪云完完全全不是伤春悲秋的性格,哪怕是过中秋这样适合望月伤怀的日子,也并不存在举杯邀明成三人的忧悒景致。 院里的石亭是空的,陆世子在种树。 秦疏凑上前,心虚的没敢大声,只自然而然的搭了把手:“怎么出来弄这些?” “姑母晚上送来的。” 陆溪云继续填土,青年显得颇是有些无奈:“这种西疆的桂树,很难适应其他地界的水土。明天再种,可能就活不了了。” 秦疏的重点不在这里:“大夫说你可以下床了?” 陆溪云避过视线的交汇,回答的模棱两可:“不知道,但晚膳以后就感觉很有气力。” 果然是那个温从仁在搞鬼。秦疏低头暗骂一声,继而道:“那个温从仁,以后小心点他。” 陆溪云诧异抬眸:“怎么了?我觉得从仁挺好啊。” 襄王殿下小声嘀咕:“你觉得谁都好……” “什么?” “没……” 秦疏叹上口气,继而沉下声色语重心长起来:“溪云,朝堂之上,想攀附上你陆家的,多如过江之鲫,你不能谁都去信。” 前面的青年停下手中动作,抬眸去望他:“你是吗?” 啧,致命问题。 秦疏迎上青年目光不闪不避:“不是。” 这是假的。 他当然是。秦疏向来自我认知清晰,他可没有那么光明磊落。 秦疏当初接触陆溪云,完全就是为了搭上皇后的线。 他在骗对方,因为陆溪云会信,这家伙实在太好骗了…… 但襄王殿上属于自己上了车,反手就要把车门焊死的那一类。 他先骗到了,那就是他的了。 秦疏继续笃定着:“我绝不会害你。” 这是真的。 秦疏知道自己多疑多忌,连处处维护他的皇叔,他都防上几分。 人心似水,谁敢说自己能看透。 可他能看透陆溪云,这家伙太干净了,干净到能让秦疏清清楚楚的看明白——这家伙在不加迟疑的对着他这个百官口中的‘野心家’掏心掏肺。 秦疏觉得自己稍稍恢复了些信任人的能力,他觉得自己像个人了。 “啧,别这样,鸡皮疙瘩都被你搞起来了。”陆溪云招架不住了:“我又没说不信你。” 陆溪云仓促另起话头:“你晚上做什么去了,搞到这么晚。”占领道义制高点:“你自己讲给我带月饼的,害得我都没让福伯买。” 完,又撞回枪口上了。秦疏思索一圈,决定先把锅推给他敬爱的王叔:“王叔给一群混账阴了,我去帮忙来着。” 秦疏说这,从怀取掏出一包桃酥:“月饼店都关了,我从酒楼拿的。圆的甜的,差不多吧?” “差远了好吧!”陆溪云回身去取水壶,愤愤不平:“中秋吃月饼是习俗,谁中秋吃桃酥啊。” 第64章 水流沿着树干缓缓渗入土中。 秦疏帮着用手压实土壤,讨好笑笑:“中秋嘛,重的是团圆的意境。” 陆溪云明显更蔫了:“可父王也不在皇城。” 襄王殿下张口就来:“不是有我嘛。今年凑合凑合,明年我陪你回西疆过中秋总可以吧。” “你说的。” “我说的。” 陆世子勉强同意了这个‘先凑活一年’的说法。 秦疏把那伸向桃酥的、不安分的爪子挡回去:“都是泥,先洗手去。” 陆溪云才不管这些,不给就抢。皇城是武禁之地,秦疏还真不怕他。 脚下刚翻的土还是湿的,两个王孙公子滚在泥中,打做一团。 天边,一轮明月,独照万家。 ··· 大约子时时分,秦疏扶着人回了屋。 秦疏生养在皇都,完全不能理解‘风餐露宿’的概念,更遑论边域打起仗来‘除了人啥都吃’的状态。 因此,襄王殿下十分介怀——陆溪云那种‘什么都敢往嘴里送的’边地做风。 说不准哪天就吃出事了。 闹的有些厉害,陆溪云的身子有些吃不消。 秦疏不免又有些懊恼,他跟一个才能下床的病号较什么劲。 一包桃酥被陆溪云霍霍了个干净,说着不要、吃着挺欢,甚至还问了他哪里拿的。 啧,随手一挑,就选到了眼高于顶的陆世子中意的货,他这运气,活该他能骗到陆溪云。 秦疏停在了卧室门口的位置,有白眼狼等在那里了。 沐风朝着秦疏低低吼了一声,那霜狼的身子开始前倾,颈部和背部的毛都竖了起来。 性命要紧,襄王殿下识趣的放下人,麻利就走。 啧,不搞定这狗东西,登堂入室,遥遥无期。 襄王殿下颇是有些懊恼的出了陆府。 夜伴三庚,刑部的人还耐着性子等着他,兢兢业业、兢兢业业。 门外久候的刑部右侍郎规规矩矩抱拳一礼:“襄王殿下,卑职奉命调查今夜露华轩卢尚书的案子,麻烦您随我走一趟。” 襄王殿下十分上道的把手伸了出去:“要拷吗?” “得罪了。” 中秋在刑部大牢过,想想还是有点惨的。 不过这事他来扛,要不了他秦疏的命。任玄来扛,任玄的脑袋就要搬家。 任玄这人能力还是有的,就是太有自己的想法。 那是一匹狼,天性孤绝,骨里带刀。 可偏偏极擅伪装—— 不露獠牙,不显锋芒,对着谁都礼让三分,在诸将之中左右逢源。 这样人不好加恩,更不好掌控。 父皇的想法不重要,父皇春秋正盛,哪个皇子父皇都看不上,这太子位,再过三年五载都不一定能出来。 重要的是人心。 秦疏正想着,牢房外就响起了脚步声。这中秋熬夜赏月的还真不少。 温从仁止步在牢门外:“我做完笔录顺道过来,留在陆溪云身上的东西,我解掉了。” “看到了。”秦疏懒懒靠着墙坐起:“别再去碰他。温大人既然这么了解我,那应该知道,我这人懒,喜欢一劳永逸。” “我知道——”温从仁的目光越发的难易明述,少年仁席地坐下:“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一定要和你作对的意思。而且,我从来无意取你性命。” “只是现在,我还没有看到更好的路。”眼前的少年又开始说些他听不懂的话了:“我也有想要保护的人,或许你不是皇帝,他可以过的更好。” ··· 温宅,任玄已经在寒风中吹了两个小时了。 这温从仁未及弱冠,怎么能彻夜不归呢?! 秦疏因他下狱,任玄睡不好这觉。 这事落秦疏身上是下狱,到他任玄身上,那就得诛族了。 虽说知道这是秦疏拉拢人心的惯用手段。 但纵使是任玄也不得不认,他就是被拉拢到了。 任玄是常帮着老板干黑活的,他很需要秦疏这号的老板。 想当年,他就是这样给狗皇帝卖了一辈子命。 直到那一天,让他知道了,当年那封信是狗皇帝扣下的。 秦疏错了吗?没有,那就是场一眼分明离间。 可秦疏凭什么替他做主,狗皇帝明明自己的事都管不好。 陆溪云死的拼都拼不起来,狗皇帝还敢伸手管他的事。 夜里的风,寒的刺骨,任玄打上个喷嚏。 路的尽头亮起了一盏提灯,任玄远远就看到了身量未足的少年。 温从仁的身边、仍是跟着那名年岁上大他不少的徒弟。 秦应天提着灯,警惕望向倚墙靠着的任玄。 任玄手中抱着刀:“温大人,别误会,我任玄再混,也不至于当街拦杀朝廷命官不是。” 任玄抱拳一礼:“一事不明,还望大人赐教。我知道您记得上一世,可您和我有仇吗?” 温从仁笑笑:“将军过虑了,温某的目的和您一样,我不过是想找条新路。倒是将军,重活一回,就只死心塌地的为秦疏卖命,还真不像您啊。” 任玄挑眉:“我记得温大人是在秦疏上位后,才开始有升迁,知遇之恩啊,大人此举,更为奇怪不是嘛?” 温从仁摇头笑笑:“将军死在温某前面,未曾经历过的事,大人就不要妄言了。” 任玄啧上一声,狗皇帝又干什么人神共愤的事了? 任玄索性摊牌:“不论如何,襄王殿下,我会保,也不介意和大人您鱼死网破。” “将军放心,在下说过此事到此为止,不是一句空话。”温从仁给出对方想要的东西:“在明确下一步的方向前,我不会再有行动,将军现在当去防的,不是在下。” “如此,多谢大人。” 望着任玄离开背影,温从仁身后的秦应天仍是忧虑:“任玄此人亦正亦邪,夫子当小心。” “他身上一堆的债呢。”温从仁摇头,只是问起:“就为了送件大氅,居然跑到刑部去了,今日的《春秋》读完了?” “早读过了!” “多早,上辈子?” “啊这——”秦应天语塞,弱弱求情:“我这不是担心夫子,明日读可好?” 温从仁无奈摇摇头,终是应了声:“好。” 寒风瑟瑟,没人专门来接的任将军一连又打了好几个喷嚏。 夜风刺骨,任玄却突然想到一个更透心凉的问题。 他依稀记起温从仁当年在晋王府的位置了————温从仁当年混到了晋王府大学士啊!! 卧槽,再度想起温从仁身边的青年,任玄身上窜起一身鸡皮疙瘩,那家伙该不会是……?! 他爷爷的,狗皇帝无痛当爹了?!! 第57章 这是药丸啊 夜,任玄辗转难眠。 卢家这下给他得罪死了,他和士安的关系,想要赶上前世,进度简直遥遥无期。 任玄翻来覆去又骂回秦疏,要不是狗皇帝,他至于喜欢个人还要藏着掖着,处个对象跟搞无间一样。 辗转难眠,任玄索性不睡了。 任玄取出雁书,试探性的问了一句:「卢节死了没?有人知道吗?」 居然还真有没睡的。 「没。卢家连夜再写奏本了,明日早朝有戏看。」 「切,就凭一个卢家,想告倒秦疏不成。」 任玄咋舌,今夜才发生的事,群里怎么一个个如数家珍。 任将军弱弱发问:「几位仁兄今晚……?」 「呵,差点给秦疏砍了。」 「要我说得亏了那温从仁,今晚秦疏要是真落刀,指不定明天皇城就是一阵腥风血雨。」 「那么多人,他是真敢啊。」 「他这样掀桌,皇城指定要兵变,真唯恐天下不乱。」 「要我说,明日大家一同上本,趁这个机会搞死秦疏算了!」 「别,搞不死他,你就死了……」 「复议,卢节又没死,这种机会,把握不住。」 「都千万别冒头,陆行川连夜回京了。」 「?!!陆行川不是在南边巡查。」 「今晚可不止是卢节伤了……」 「没真砍到秦怀璋吧?」 「好像是旧伤,严重吗?」 「你猜陆行川为什么连夜回京?」 「秦怀璋养尊处优的,哪来的旧伤?」 「陛下和皇后娘娘也想知道。」 看着刷刷而过的消息,任将军心里一凉,秦怀璋那一刀不就是他捅的。 欧吼,这是药丸啊。 ··· 广宁侯陆行川,当朝皇后娘娘的幼弟,陆溪云陆世子的小叔。 这次南下,巡的是税,一路上,官没少杀,钱没少收。 各州各府战战兢兢,报了几年的亏空,一下子又交得上钱了。 照理说,就秦怀璋那点权术水平,是绝对高攀不上陆行川这样的朋友的。 第65章 论心智,论谋断,论权术杀伐,这二位——压根就不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奈何,晋王爷起步的早。 早在陆行川有筛选、甄别朋友的年龄之前,秦怀璋就已经先认识他了。 那时的小侯爷还不懂什么叫心累。 只是觉得那陪他翻墙、护他逃课,伙同他半夜躲在宫墙后听禁军吹笛的小皇子颇有意思。 而现在—— 陆行川只觉得自己前世肯定是造了什么孽。 不然怎么会摊上这么个祖宗?! 陆行川身上南巡的官袍未褪,面上寒气如霜雪乍落,未足不惑,玉带紫袍。 便是在这大乾朝堂上,也再找不出第二号了。 晋王府内院,跪伏于地的总管将脑袋死死的抵在地上,浑身上下止不住的颤着。 他不是没见过风浪的人。 可眼前这陆侯爷,向来都是不动声色间,杀机自成。 耳边,是压抑着怒气的低沉声线。 陆行川冷声开口:“伤成这样,不找太医。谁帮他瞒的?” 满屋侍从皆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总管颤颤巍巍出声:“是任将军劝王爷说要低调行事,王爷就没找太医。” 晋王府的人事,陆行川了如指掌:“任将军?兵部的任玄?” 总管不敢抬头去看陆行川,只小心翼翼点了点头。 陆行川面色愈寒,只低眼一扫,仿佛就能洞穿人心的最深处:“那什么鸿门宴,也是任玄的计划?” 风暴的中心,王府的一府之主穿着件单衣靠在榻上,没敢吱声。 不出声就当默认,陆行川用近乎陈述的语气继续着:“任玄伤的你。” 这下秦怀璋可不敢再哑着了:“不是,是计划……” 陆行川冷声打断:“先伤了你,他才能有计划。” 陆行川的眼中无波无澜,却已然带上了几分煞气:“任玄他要取信卢节,拿你当投名状。还计划?你马上就要把自己搭进去了。你是傻的吗?!?” 这种以命试局的法子,就秦怀璋那胆识,还真能干得出来。遇人不淑十几年了,后悔药指定没处买了,陆行川只能自己给自己降火。 陆行川更进一步:“任玄是秦疏的人,这事是不是秦疏的意思?” 秦怀璋立马摇头:“行川你别乱想,小疏他不知情!而且……我都同意了的。” 此情此景,晋王爷的同意显然作用不大。 陆侯爷的周身已是一片冷寂:“养了匹狼,还不知自,你是真有本事。” ··· 次日朝会之上,不出意外的,卢家搬出了昨晚的伤人之事。 卢节之子卢文忠,状告襄王秦疏酒后持械逞凶,卢节伤及肺腑。 “众卿如何看?” 南面的帝王惯性一问,满殿文武竟全无敢应和者。 谁都知道昨晚卢节是冲秦怀章去的,陆行川人就站在御前,傻子才触这个霉头。 不料想,头一个上前的却是陆行川本人。 “臣有本奏。” 陆行川依着礼节跪下:“襄王秦疏,破武违例不远,致使皇后娘娘以身涉险,我西府世子之伤至今未愈。今禁足期间,复又酒后逞凶,尚书大人死生难料。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愿陛下严惩不贷。” 殿下诸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颇是有些意外。 这陆侯爷,对着皇帝点皇后,后对着皇后点陆溪云,直接就是冲着搞死秦疏去的呀。 同样意外的还有任玄。 上辈子,这陆行川对秦疏,说是再造之恩,那都不为过。 陆行川南巡一趟回来,长姐陆行霜同皇帝一起丧生刺客之手,好友秦怀璋被指伙同秦疏谋逆、不审不问给人砍了脑袋。 这位陆侯爷,当然不信二皇子一脉的说辞。 在皇城这禁武之地,陆行川硬生生把秦疏捞出天牢,送了出去。 陆行川当然不是为了秦疏,这当中有来央求他的侄子,有他死的不明不白的挚友。 再后来,秦疏攻陷王城。 天街之上,陆行川手起刀落,踏尽公卿白骨。 哪怕是任玄,也只敢在最后,认下捅秦怀璋的那一刀。 陆行川就是这样一号人,能让人半点不想站在他的对立面。 可现在,这陆侯爷,貌似是更想搞死秦疏一些。 任玄心里咯噔一下,大概率陆行川已经知道人是他捅的了。 有了陆行川的表态,本就跃跃欲试的那些文武再按耐不住。 墙倒众人推,自古皆然,弹劾秦疏的奏章雨点般砸了下来。 “臣有本要奏。” “臣有本要奏。” “臣有本要奏。” 这原本没有三两的事情,在陆行川的一番运作之下,立时就有了千斤之重。 任玄抽抽嘴角,狗皇帝,看看你这贫瘠到空前绝后的人缘。 ··· 秦疏的人缘差是差了点,但归根结底还是有两三个狐朋狗友的。 管他别个儿对这事怎么想,陆溪云现在反正已经搁皇宫里了。 不过陆世子并没有找到开口的空档。 皇后娘娘居住的凤仪殿外,当今万岁爷和陆侯爷一大一小、小心翼翼趴着门窗。 窗内隐隐可以听到瓷器碎裂的声音。 今晨,陆行川将当朝最小的皇子,接进了皇后宫中。 太后幼子,宿命般的外戚当朝格局。 一时之间群臣激愤,清流直言死谏的折子,雪花般洋洋洒洒、落满了皇帝爷的书案。 而对此意见最大的,却的是皇后娘娘本人。 凤仪殿外,当今的万岁爷耷拉着眉眼:“行川,快想想办法。” 望一眼肉眼可见的焦躁的姐夫,陆行川硬着头皮,蹭到门前:“长姐?” 只听得哐的一声,又是什么瓷器,砸到门上了。 徒留门外两人,大眼瞪起小眼。 见着送上门来的陆世子,皇帝爷兼着陆侯爷、那眼睛都是泛着光的:“溪云,来的正好!” 皇帝爷无不急切的揽过侄儿肩头:“溪云,快劝劝你姑母,本来就病着,这又一天没用膳了。” 初来乍到的陆溪云云里雾里:“姑母病了?” 皇帝爷没心思解释,直接薅上陆溪云一起叫门。 吱呀一声,殿门开出道一人宽的缝来,门缝正中是一名绿袍侍女,皇后陆行霜的贴身女官。 那女官侧身将陆溪云放了进去,继而一人当关,又把皇帝爷和陆侯爷拦在了外面。 “娘娘吩咐,让卑职原封不动的传达陛下与侯爷。” 那女官一副‘得罪了’的模样,劈头盖脸就是一段骂: “溪云还在养伤,你们喊他来?你们一老一小是真行啊?!” 骂完,哐的一声又关上了门。 留着门外两个,继续大眼瞪小眼。 殿内,病榻上的皇后娘娘只穿了件细腻柔软的绸缎长袍,上面绣着淡雅的花鸟,华贵又不失温婉, 陆行霜面带病色,却是佯作嗔怒。 “你这孩子,伤没好乱跑什么?” “没事了的。”陆溪云仍在状况之外:“姑父说您病了,太医怎么说?” 陆行霜语不饶人:“什么病也都是教他们给气的。” “姑父?” “别提他。”陆行霜双手轻搭上青年的肩膀,眼底爱怜之色愈浓:“朔风之战,你大哥三哥战死在落云岭,霜刃之役,你二哥至今下落不明,你爹膝下四个儿子,如今也就只剩下你一个了。都是姑母不好,才让你担上那么多骂名,受这么多委屈。 陆溪云颇是有些不明所以,青年小心试探:“您和姑父吵架了?” 却又觉得不太靠谱:“不能吧?姑父哪敢啊。” “都说了别提他。”皇后娘娘面带愤色:“他是不说,有的是清流提为君分忧。” 陆行霜轻笑一声讥诮道:“什么君忧臣辱,君辱臣死,这些年来朝堂上的革新,全是行川顶着骂名在做,也没见这些老东西哪里辱哪里死了。” 皇后娘娘自桌案上取过一封密信,那是越说越气:“你看看,那天露华轩里卢节都说了什么混账话。那老东西就差指着鼻子说你要篡权了!” 第58章 此子狼子野心,断不可留。 “我?” 陆溪云但笑:“不会吧?” 陆溪云一下子就颇为无辜:“我哪里懂这些。” 陆行霜又是心疼又是气,这孩子当年就该就该交给行川带的。 学什么忠孝节义,做什么忠臣良将,到头来还不是言官们的一张嘴。 盛极则衰,宠极则辱,陆行霜深谙这个道理。 陆家想要平安着陆,他们陆家的下一代家主,在政治上要显得更平庸些才是。 可叹她都把溪云教成这样了,那帮老东西还在那里不嫌事大的煽风点火。 皇后娘娘忿忿一置袖袍:“不说他了,总之我陆氏一门,没有半点对不起他秦家的地方!” 第66章 说曹操曹操到,总算是搞定了挡门的女官,好不容易探进个头来的皇帝爷醉翁之意不在酒:“溪云还没用膳吧?” 面对着姑父和小叔疯狂暗示的眼神,陆溪云老实点头:“嗯。” 看着自家媳妇不去做声的默认,皇帝爷麻利的就进来了。 陆溪云吃不吃的惯不知道,反正清一色全是照着皇后娘娘的口味传的膳。 秦怀瑾堂堂一个皇帝,街头话本里的情话,却是张口就来:“行霜,你得好好养病呀。你若有个三长两短,这天下我都不要了。” 陆行霜给他气笑了:“说得好听,这天下你管过几日?” 凑到床边的陆行川弱弱给陆行霜添上口茶:“长姐。” 不出意外的撞到枪口上。 皇后娘娘冷眼相对:“别,当不起。接一个八岁的皇子进宫让本宫带,陆行川你就说你想做什么?你姐夫百年后,你来当这个摄政王?” 陆行川背后冒着汗:“您别这么说,陛下春秋鼎盛,幼子未尝不可立。” 这皇位是皇帝爷当年半路捡来的,传谁不是传,皇帝爷现在半点不关注这些:“行霜,先吃饭嘛,吃完饭还要喝药的。” “秦怀瑾你有点皇帝的样子行不行!” 陆行霜一下子就更气了:“都是你成天这副样子,才害得我天天被那群言官喊妖后。” “敢!”皇帝爷麻利的去给媳妇顺气:“哪个敢喊,朕马上给他发配到遍地去!” 一旁的陆行川摇头:“言官以直言博清名,自古皆然,陛下您越这样,他们只会越凶。” 马上就又撞回枪口上:“你少插嘴,你气我一回,抵得过他气我十回。陆行川我跟你讲,哪怕我给他守陵、给他殉葬去,也不会去给你做监国的太后。” 皇帝爷可听不得这些。 秦怀瑾本是正直年富力强的年龄,这几年却是每年都会大病一场,皇帝爷由着陆行川去选适合陆家的继承人,那就是怕自个儿死后媳妇受委屈。 自古以来,位尊而权重的皇后,能有几个善终? 秦怀瑾一派肃然:“行霜——” 叫媳妇凉飕飕一个眼神收拾老实,皇帝爷硬生生折回话头,讨好笑笑:“你放心。我肯定不会死在你前面的。” 望一眼倒戈弃甲的姐夫兼队友,陆行川叹口气:“我这是也为防万一,这秦疏心思深不可测,此子狼子野心,断不可留。” 一边的小透明陆世子茫然而望:“?” 陆行川继续解释:“我清楚长姐您在想什么,您欣赏秦疏,觉得他是个聪明人。秦疏能够看的明白,您在用一个本分好用的边王,去换陆家的一代无虞。可他现在连怀璋都能算计进去,将来谁又能保证他不害溪云?这个秦疏身上的变数太大了。” 秦疏算计秦怀璋,陆溪云是不信的,陆世子小心插话:“小叔,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还有……我觉得他害不了我。” 陆行川简直没有脾气:“你觉得哪个害得了你?” “……” 陆世子无言以对。 陆侯爷这样越发的理直气壮,陆行川朝着长姐一摊手:“您看,就溪云这样没有心思的,将来被卖了,都要倒给他数钱。” 陆溪云:“可是……小叔——” “溪云。” 对于这个侄儿,陆行川拿捏的死死的:“秦疏违反律令王法在前,你要为着一己之私,去乱纲纪吗?” ··· 御书房,皇帝爷带着陆世子,一老一小正在看画。 ‘国家大事,你不要掺和。’ 这话,陆行霜对陆溪云说的。 然后,皇帝爷也自觉的出了屋。 对此,陆世子颇为诧异:“国家大事,您怎么也不掺和?” 秦怀瑾摇头笑笑:“马上我要替你姑母去盛德寺礼佛,这事就交给行川了。” 陆溪云:“……” 他算知道姑母那信里,卢节怎么敢那么骂他们陆家了。 皇帝爷全不在意:“闲来又作了幅画,赠姑父句诗吧。” 画卷之上,远山如黛,苍穹之下城关蔓延,像一条巨龙横卧于边地之上,城上铁衣覆霜,风中旌旗烈烈。四周是无尽的荒野和莽莽黄沙,却是一副边塞之景。 青年沉吟片刻,挥毫落下两行字来。 “试拂铁衣如雪色,聊持宝剑动星文。” 秦怀瑾诵上一遍,倒是颇为满意:“应景,提个字吧。” ··· 任玄一个武官,让他在大殿之上舌战群儒,那就太强人所难了。 唯有私下来跑关系。 没办法,陆行川非要横插一手,那就只能再找苦主商量商量呗。 卢府,对于始作俑者的登堂入室,府上的少主人卢文忠赫然抽刀而出。 面前的卢家大公子锋刃相向,任玄从容应对:“卢公子,拢归您也杀不了我,这剑挺沉的,何苦呢?” 提剑的卢文忠沉眉怒起:“欺人不可太甚!任玄,知道你们襄王府势大,可这九五禁城,从没有谁能一手遮天!” “非也非也,公子误会了,卑职此番实为化解干戈而来。”任将军老神在在摇起头,一派讳莫如深:“再这么下去,卢家将有灭顶之灾。” 这是事实,两世人了,任玄还是没能搞懂卢节这个人。 当朝二皇子秦宣,说聪明那是真聪明,要手腕也是有手腕。 可汉王殿下的缺点也很明显,仁义礼智信,秦宣占一个‘懒’字。 秦宣看佛经的积极性,比看奏章高多了。 上一世,任玄曾以为卢节就是看上这二皇子好控制。 可到后来,卢家照样混到了破家沉族。 这一世更甚,卢节甚至能找人来给自己来一刀。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这般取义成仁的思想境界,给任将军打工挣钱的朴素世界观,多少带来了一点点震撼。 儿子随老子,卢文忠那是真的主打一个油盐不进,卢公子厉声断喝:“你给我滚!” 任玄心下低叹一声,但任玄没有直接去喊卢士安,任玄一个目标拐上三千里:“卢大少爷,实不相瞒,那晚饮宴之前,我也就在士安那里饮过一盏茶。卢尚书这事,是您卢家出了内鬼啊。” 听着任玄暗示自家堂弟谋算父亲,卢文忠勃然而怒:“少在那里挑拨离间!” 任玄施施然以摊手:“卑职人已经到了,是不是士安做的,一查便知?” 其实吧,这事和卢士安指定没有关系,卢士安什么样的性子,任玄再清楚不过了。 但政治斡旋这种事,任玄还是想跟有脑子的谈的。 任玄挑眉,卢节换了茶,卢士安不知情,那卢士安就没有可能去善后。 他抬眸,语气笃定:“士安屋中的茶,大公子何妨一查?” 和卢士安互坑这种事,任玄上一世做的多。 这辈子,任玄对着对象、主打一个色令智昏,别说,还真有点不太习惯。 这茶,当然有问题。 卢节没有时间去善后,卢士安不知道去善后,那卢少卿只能默默背下这口锅。 卢士安的房中,被轻易挑拨的卢大少爷声音沉痛,简直痛心疾首。 “士安,父亲他待你如子,你怎么能做这种事?!” 纵然不明就里,但明晃晃的黑锅,和任玄这明晃晃的始作俑者还是显而易见的。 “此事我并不知情。” 卢士安敛下眉目:“堂兄,给我三天,我给您一个交代。” 卢士安抬眸,径直向眼前的始作俑者望去:“任将军,你我单独一谈?” 有的谈就好说。 整件事,来龙去脉,前因后果,能说的、不能说的,任玄倒豆子一般往外抖落了个全。 “你的意思是,我叔父给你下药,为了让你杀他?” 任玄低头轻啜一口茶,并不正面做答:“士安,判案是你的专长。这究竟是我的意思,还是事实,你心里清楚。” 任玄慢条斯理的继续着,却是语重心长:“士安,如今二皇子未有下稍,朝中局势却闹到了这步田地。卢家究竟是不是被人推到台前的卒子,卢大人到底在为谁卖命,你当细思。” 任玄图穷匕见,他今儿个,就是来策反的。 眼前的青年并不接话:“断案讲究凭据,如今叔父伤重,只你的一面之词,茶具不止叔父能动手脚,我同样可以怀疑——是你自导自演,为的就是今日将卢家拖入局中。” 任玄仍旧游刃有余:“为了给卢节一刀,我把襄王殿下送进去。士安知我,这种蠢事,我任玄干得出来?” 卢士安却不接话:“方才堂兄的态度你也看到了。叔父伤重,此事,卢家断不会善罢甘休。” 任玄摇头一叹:“现在的问题,是那陆行川要小题大作。这就不是你卢家和襄王殿下之间的事了,何苦去趟这浑水呢。” 卢士安冷声:“叔父未尝不乐见于此。” 第67章 “别管你那叔父了!” 任玄愤愤然的起身,简直恨铁不成钢:“由着卢节这么公忠体国下去,你卢家要灭门的!” 第59章 破家沉族 他们不打他,连一鞭都没有。 他身上的衣裳整洁,发丝都未凌乱,甚至牢里还有一盏灯。 他卢节三朝老臣,进出宫门三十载,从太学教谕到吏部尚书,风霜刀剑都扛得下来,怎会扛不过这一场“诬陷”? 他以为自己能。 直到他亲眼看着长子在牢房中被拖着打死。 一棍接着一棍,哭喊被打断,到最后连喘息都微不可闻。他的文忠,曾在廊下练剑、策马踏雪的那个少年,死的时候,像条狗一样被扔在血泊里。 文忠死在他面前,连声“爹”都没叫完。 卢节说不出话,他看到,那帮披着公服的畜生又把士安拖了进来。 整整三十年,卢节第一次这般狼狈,声音发颤,几近崩溃。 他跪下了,他真的说出口了。 “我认罪……我通敌谋反……我卢节,是奸臣!是狗东西!你们别动他,别再动他了!我求你们……” 这句话出口的那一刻,他的喉咙像被火灼了一样疼。 三十年忠心,一句废话。 他不在乎了。他全不在乎了。 他听到了嚣狂至极的刺耳笑声,眼前的魑魅魍魉高声笑起,像是施舍,像是怜悯:“卢士安,你若肯主动质证卢节,本官免你一死。” 卢节嗓子沙哑,他喊得像疯了一样:“快答应……快答应他们……士安,听叔父的!” 泪水鼻涕在他面上混作一团:“我卢节是奸臣!我是乱臣贼子!我该死!” 士安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他,青年开口,声音极轻。 “大理寺的上峰从不为难我,因为我是叔父的侄子。我办的案子可以不用顾念背景、不用顾念达官显贵的人情世故,因为我是叔父的侄子。” “我得了多少年的利,如今如何与您撇清关系?” “今日就是死了,我也只是叔父的侄子。” 卢节猛地抬头,他睁大眼,看向那孩子。 那一刻,卢节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孩子第一次进书院时,站在院墙下,安安静静地望着一棵开花的梅树,指节苍白,背却挺得笔直。 卢节浑身都颤抖了起来,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你还年轻……活下去……先活下去……” “靠诬陷您活下去吗?那您刚才为何不劝堂兄?” “他是您儿子,我不是吗?” 那一瞬,卢节什么都听不见了。 火光微晃,满目血光。 他想扑过去,想喊侄儿的名字,可他根本站不起来。 卢节跪在满地血水中,跪在自己三十年的骨血与信念上。 他嚎啕恸哭,却又大笑出声。 如一棵老树倒在雪中,颤抖、崩塌、穷途末路。 卢家至此,穷途末路。 ··· 病榻上的人倏然睁眼。 卢节从梦中惊醒,喘息声沉重,他目光一时茫然,似乎还困在那个血与火交织的梦境中。 “父亲!您醒了!!” 一旁守着的卢文忠眼睛瞬间红了,他连忙伸手按住卢节欲挣起的肩膀,语气急切:“父亲,大夫说了,您还不能起身,伤口会裂开的。” 而卢节,却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那张脸和梦里一样——在血里,在自己跪倒的地方,喊着“爹”,却从未喊完。 他喉咙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卢节死死握住了青年的手,他分不清梦与现实,也分不清这是否是命的宽宥。 他只知道他握住了什么。 见卢节如此不寻常的模样,卢文忠有些不知所措:“父亲……?” 卢节缓缓摇头,万语千言,汇作一叹:“吾儿是好样的。” 从来没被卢节这么直白的夸过,卢文忠一时间无所适从:“父亲……您怎么了” 卢节摇头,哑声问起:“士安呢?“ 卢文忠如实道来:“大夫说您昏得厉害,您这两日连热水都咽不下,我和士安轮流守着您。” 青年顿了顿,语气纠结:“就是早上,任玄找过来,说是士安下药害您,还在士安房里找到了有问题的茶……” 卢节摇头打断他:“不是士安,和他没有关系。” 卢文忠眼睛一亮:“士安也在家里,我这就去找他来!” 刚迈出一步,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急切道:“任玄那混账东西也在府上,我立刻赶他走!” 可卢节却在此刻开口了:“……叫任玄来。” 卢文忠愣住,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父亲?” 卢节闭了闭眼,语气不重,却字字分明:“叫他来。” 卢节叫了任玄,甚至把儿子和侄子都留在了屋外。 卢节坐在榻上,脸色苍白,目光却清明地出奇。 任玄站在门口,没动,也没说话。 两人之间隔着一整间屋子的距离,却比梦境里那条血河还要近。 片刻沉默后,是卢节先开口的。 “坐吧。” 任玄没有坐。 卢节也不介意,只是抬眼看着他:“任将军,这次的事,卢某不追究。当然我也不会和陆行川对着干。陆行川,你得自己解决。” 任玄眉头微动,声音淡淡:“条件?” 卢节却不答,反问一句:“任玄,你和士安,是什么关系?” 屋内安静一瞬,任玄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卢节的眼睛,望了许久。 任玄目光沉了下来:“尚书大人什么意思?” 卢节忽而笑了:“卢某一个父辈,关心一下子侄,需要将军如此警惕?” 任玄原本还算克制的神情,在这一瞬彻底冷了下来。 不堪重提的往事历然在目,他闭上眼就能想起的那个夜晚,如梦魇一场,折磨了他整整半生。 不能提、不堪救、无从悔。 全都因为这个人,任玄心中骤然升起一股冲天火气:“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跟老子说这些?!别再拿他和我讲条件!你个混账还嫌害得他不够吗?!!” 卢节目光沉沉,语气低缓:“将军不必误会,卢某……不讲条件。” 任玄冷声:“那你想说什么?” 卢节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异样的沉稳与决绝:“士安,托付给将军,这孩子性子刚毅,做起事来不计后果。只要将军周全好他,卢家——没有任何条件。愿为将军所需,倾力以助。” 任玄凝眉,卢节这语气,不像是一个权臣在谈判,倒这是一个父亲在……托孤。 可他仍旧是放不下过往的心结,任玄不屑对着卢节去承诺什么:“这些,不用你讲。我的人,我当然会顾。” 卢节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只抬手唤人。 不多时,卢士安推门而入:“叔父?” 卢节笑笑,语气极为温和:“没事,我和任将军聊清楚了,都是误会。” “松风阁的事,给襄王殿下添了不少困扰,我也是过意不去。” “这件事,你就帮着任将军处理一下。” 卢士安略怔,似是未料卢节会亲口作此安排。可他还是点头应道:“是。” 站在旁边的任玄微微挑眉,神色浮起一丝不动声色的惊诧。 这卢节——来真的呀? ··· 卢节到底是怎么想的,任玄懒得去管了。 卢节能放任他接近卢士安。 ——好事。 任玄把握机会,时刻不忘挑拨离间:“士安你看看,你叔父他一天天,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高风亮节,说着好听,他卢节是清高了——可你卢家,可还有几百口人呢。 ” 话刚落音,旁边的卢士安脸色就微变了,神情冷下来,脚步都慢了半拍。 任玄一看就知道踩着线了,啧上一声,改了话头:“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说啊,不愚于忠,不愚于孝。有些事,你得自己多拿主意。” 卢士安瞥了他一眼,身为晚辈,卢士安不去评判叔父的志向,只单刀直入道:“你牵扯我,你我就是共谋,你想要什么?” 任性倒是一派轻松,他笑着反驳:“这不对吧,药你下的,人我伤的。这么算的话,您是主谋,我是打手才对。” 本就背着锅的卢士安默默投来视线:“任玄,要点脸。” 任玄忙摆手打起哈哈,轻描淡写: “不重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沉思半响,卢士安深吸了一口气,总算是吐出来三个字:“陆溪云。” 卢士安:“此案的要害从不在我卢家,而在陆行川。你该找陆溪云。” 任玄满是一言难尽。陆溪云的立场,这我不知道吗? 难搞的是陆行川,陆行川此人亲疏分明的紧,陆侯爷有一个自己的圈子。 第68章 对着外人,陆行川这人能让人深刻体会——这世界究竟能险恶到什么地步。 对着家人,陆侯爷几乎没有底线。 天天对着几个侄儿废物废物的叫着,陆溪云那‘废物’堂兄给外人欺负的时候,第一个炸毛的照样是这个小叔。 而对于陆溪云这个族中将来唯一可能超过他的后起之秀,陆行川更是给予厚望。 要是让陆行川知道,自家宝贝侄子都是秦疏局中的一枚棋了,那狗皇帝能讨到好处? 任玄纠结着拧起眉头:“他是陆行川的侄子,自家侄子帮着外人说话,依照陆行川的性子,怕不是会更忌惮秦疏。” 靠陆溪云去找关系,这条路,上一世是走通过的。 可此一时彼一时。 上一世,陆溪云能说动陆行川出手相助,那完全就是局势已经逼到这个份上了。 他任玄是捅了晋王爷一刀,可归根结底,晋王爷是那群清流砍的。 等陆行川回来的时候,陆行川追究不到那一刀,陆行川得追究晋王爷脑袋是给谁挂城楼上的。 可眼下不一样,任玄觉着,陆侯爷就盯着这一刀呢。 任玄心里不太有底:“不瞒卢兄,秦怀璋是前些日被我伤的,你叔父之事不过是个幌子,陆行川在追究的或许就是那一刀。” 卢士安眸中闪过几分诧异:“你为何要对晋王爷出手?” 还不是因为你…… 任玄开始胡编:“当时想演一场苦肉计……” “这就麻烦了……” 卢士安摇头,缓缓分析起:“陆行川眼里,你是襄王的人,也就是说目前为止——秦疏为着计划,牺牲秦怀璋,引汉王一党上钩,还让汉王一党倒咬了一口。” 不仅白眼狼还废物。 卢士安幽幽一叹:“难怪陆侯爷此番如此针对于他。” 第60章 他觉得皇帝疯的厉害 任玄汗颜,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秦疏都从未有过用秦怀璋起局的心思。 狗皇帝这回,属实是让他给拖累了。 任玄凝神片刻,眉头微蹙:“不论如何,还是要先摸清陆行川的态度。” 卢士安神色未动,只淡淡一句:“陆行川不会见你。” 任玄摇了摇头:“不需要见到陆行川,去问陆溪云。” 卢士安若有所思的点头:“那明日去陆府。” 见卢士安摆出一副送客架势,任玄不乐意了:“哎——夜色正好,一起去喝一杯?” 卢士安眼都没抬,干脆利落地拒绝:“我猫没喂。” 任玄:“……” 原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这种滋味。 早知道当初就不送了。 任玄咽下一口气,脸皮不掉反而越磨越厚:“那只猫啊,我也好久没见了。走,一起去看看。” 任玄驾轻就熟的揽过青年的肩膀,半搂半引,顺着来时的步子原路折回卢府。 卢士安怔上一瞬间。任玄今日见过叔父后,就说不上来的不对劲。 虽说平日里,这厮也少有正行。不过今日,怎么感觉格外的粘人。 ··· 猫已经吃饱了,尾巴卷成一个圈,窝在小榻角落打盹。 屋里很静。 任玄坐在桌边,指节敲着桌沿,落在猫身上的目光心不在焉。 他问:“起名了吗?” 卢士安:“没。” 任玄只摇头笑笑,狸子通灵觉阵,阵师的猫一旦能通阵,九条命都不一定够挥霍。 他开口:“没名字,死了,就不难过了?” 卢士安不答,只又将一盏钧瓷水碟放在桌上。 那猫晃了晃尾巴,慢吞吞地趴过来,一副“朕知道了”的尊贵模样。 任玄看着那祖宗一样的猫,“啧”了一声:“士安,别养它了,养我吧,我比他好养。” 猫尾巴一扫,像是听懂了似的,冲着他重重地“喵”了一声。 卢士安眉峰挑了挑:“它貌似不待见你。” 任玄倒也不恼,只摊手:“生性凉薄,学谁学得这么像?” 卢士安顺势坐下,接得也不慢:“是在下凉薄,您可以请回了。” 任玄手里茶盏没抖,眼神也没动。 他半倚着靠背,眯眼笑了笑,语气吊儿郎当得一如往常: “你向来薄情,没事,我习惯了。我乐意多蹭一会儿。” 卢士安没接话,只盯着他:“你怎么了?” 任玄今晚不对劲——从见完叔父开始,就不对劲。 窗外有风吹进来。 桌上的猫尾巴轻轻动了一下,拍在任玄的手背上。 他不躲,低头看了猫一眼,忽然轻声说: “诶,士安你说。” “如果有一天,这小家伙跑出去了,再也不回来了。” “然后有人告诉你,它死了,死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它遇到了什么,你也不知道。它死前为什么不找你,你也不清楚。” “你只知道,你再也找不到它了。” 任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谁,又像是怕说得太重,真成了什么咒。 “你会给它立碑吗?” 卢士安眼神微变。 半晌,他抬手摸了摸那猫的脑袋,语气平稳: “会。” 他想了想道:“立个无字碑吧。” 任玄笑上一声:“你倒是想得开。” 卢士安诧异望他一眼,任玄这种连命都能不当回事的人,居然也能有想不开的事情。 青年开口,像是调笑,又像是有意打破这压抑氛围:“任将军不是一向自诩随性洒脱,还有想不开的时候?” 任玄听了,只笑了笑,笑意不达眼底。 他晃晃手里茶盏,盏中水光浮沉,映得他眸中的光也藏着暗淡。 他轻声:“……有啊。” 他将那盏茶放回桌上,转头去看那猫。 任玄望着它,忽然笑了笑。 “怕它死了无处埋骨。” “连块碑都没有。” 说完这句,他没再说话。 屋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杯中水响和猫打盹时的鼻息声。 可他脑海里,却不是这盏茶、也不是眼前这间屋。 是火、是血、是被烧过的乱葬岗。 这世上,不如人愿者,十有八九。 任玄本是不主战的,任玄主降,让皇城去降。 那个时候,他兵临太玄城下,西北的岳暗山陈兵太仓关,北方的陆行川兵指太夕城。 皇城外最后三处屏障,危如累卵,天下大势,一眼分明。 皇城中,除了卢节那老顽固,多的是‘聪明人’。 暗中送来的投效书,早早的堆满的任玄的帅案,任玄看的分明,这皇城,早晚不战而降。 在云中帅所,在秦疏面前,任玄振振有词的说着什么‘上之上者,不战而屈人之兵’,讲着什么‘一念之失,生灵涂炭。’。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他是刀,秦疏指哪里,他就往哪儿砍。 他为秦疏杀人,不讲信仰,不论对错。不是忠诚,不是理想。只是效力,只是顺势。 ——只是杀人而已。 可在兵临皇城的当下,任玄这把刀,有了自己的想法。 他想到了皇城中,有人为定一桩案、为论一桩罪,都要将卷宗反反复复的翻阅上几遍,字字句句的核对确认。 那才不过几条人命? 任玄不再想提刀进皇城。 他不想把自己搞得像个满手血腥的万人屠一样。 哪怕他本来就是。 他在自己心里,看到了一块还未烂透的地方。 他从没想过那东西还在。 可它就在那,冷不丁地亮了一下,他动了念头——进了皇城,他就撂挑子。 反正他有的是办法、有的是把握保下卢士安。 秦疏要杀的人,名单太长了,长到他一眼望过去,都觉得皇帝疯的厉害。 他懒得掺合了。 他怕哪天,卢士安也觉得他疯的厉害。 任玄都想好了,等入了城,他就不再帮秦疏杀人了。 到时候,就让秦疏一人去疯。 人总是惯性地,把事情往好处想。 他也是。 他以为自己还算个正常人,能笑,能说,能在刀口上把玩一句调侃。 可他不是。 他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可他没有。 他终究,还是提着刀进了皇城。 那天风很大,天色未亮。 雨像是昨夜就开始落,沥沥不歇,落了一夜,也冷了一夜。 任玄没有走御街,没有入皇宫,亦未赴那场百官齐聚、声乐鼎沸的宫中盛宴。 毕竟,皇帝也没去。 秦疏不喜欢宴会,从前,是那陆溪云不喜欢,秦疏总要分神去照顾对方的百无聊赖。 后来,是皇帝下意识的分神时,那空无一人的角落,会让皇帝陷入极度的心烦气躁。 第69章 于是,皇帝义正辞严,他说,血战至暮,血流成河; 他说,哀三军之血,吊万民之丧。 一句无心饮宴——秦疏说得,冠冕堂皇。 秦疏缺席了宫宴。 连秦疏都不在的庆功宴,没有人敢要求他去。 任玄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扎在乱葬岗里。 他踏过一片片被掩了名的尸坑,踢开一块块烂木牌。 从前他爱逗那人,三句没个正形,五句尽是胡说,什么“你我有缘”,什么“心意相通”。 如今看来,着实可笑。 狗屁的心意相通,他即认不出,也辨不得。 人都死了,还讲什么通不通。 一旁的里正谨小慎微。 “这几个月抬来的,多是一堆一堆烧了的……” “将军要找的人,小人……属实没有印象。” 任玄记不清自己当时有没有吭声,只记得那夜风大,雨也大,雨点打在披风上,冷得他一整晚都没缓过来。 他让人一处一处地找,一处一处地翻,卢士安身上的识物太多了,他送的令牌,卢家的玉佩,只要留下一样,他就能找到。 他刨开灰土,捧起一截半碎的玉,看了许久。 不像,但也可能是,他拿不准。 他眼睛疼的厉害,像是进了沙。 终究,那天夜里,他一无所获。 他不信命,也不信天,但他破天荒地,烧了柱香。 没写名字,没封土丘,只在那片黑灰里插了一根短香。 风把那香吹灭了。 他说:……算了。 “你若还在,哪天就回来找我。” “若真是死了,就算了吧。” 他说:反正没人知道。 他这么说着,却转过身。 “江恩。去刑部查——有没有人,拿过死人的东西。” 江恩顿了下:“要问具体的吗?” 他自怀中取出令符:“照着此物找,就说我任玄的令符,失了。” “这是军符,私藏者按谋逆论。” “告诉他们,提供消息的,赏银百两。愿意质证的,千金。知情不报的,遗三族。” 他声音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他说:“我任玄,说到做到。” ··· 任玄终究——还是在替皇帝杀人。 秦疏设立“秘闻卫”,杀言官、处异党,风闻奏事、血洗朝堂。 他以镇北将军之名,提领这个王朝最锋利、最隐秘的刀。 满朝文武,骂他鹰犬,却是谈他色变。 这朝上没了卢节,那帮文官像是连最后一点骨气都丢了。 他的案上,密信堆得比当初的投诚书还要高。 他连凶手都找不到了。 卢家满门被灭,百官互相攻讦,彼此质证。 谁都在喊冤,谁都在指人。 或许是为了安抚他,或许是为了拉拢人心,秦疏下旨,重新安葬卢节。 大张旗鼓,礼制隆重。 这就是皇帝,卢节活着,秦疏必杀他。卢节死了,秦疏能毫无负担的利用死人。 葬礼上,那帮人哭得比死了亲爹还要伤心。 任玄想,在场的,或许都是凶手,不过重新披上了件麻衣罢了。 任玄想,要不干脆,都杀了吧。 他开始觉得,秦疏那一长串的名单,也……还不错。 皇帝要杀的人太多了,多到他想杀的人,全在秦疏的名单里。 卷宗一封接一封的从皇帝那里送来,他懒得去看,审不审无所谓,反正最后——是要杀的。 秦疏要杀,他也要杀。不问真假,不辨冤屈。 别人动不了的,他动。别人不敢动的,他抢着动。 这满朝上下,没有几个干净的,只要他想,随手一指就能翻出旧账。 都有由头,都是血债。 搜罗罪证,杀人破家,任玄越干越顺手。 密信一封封的来,他只挑一句看——罪名够不够,名字熟不熟。 从前他杀人,是为帝王除患。后来他杀人,是替死人讨债。 他查尽了能查的,审尽了能审的,逼得人发疯、逼得人自焚、逼得人破家沉族。 可还是——没有人能告诉他,那日刑部大牢里,是谁动的手。 有时,任玄会没来由的拔出佩刀,刀身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冷,像认不得他。 第61章 不会杀他的。 西宁街,陆府。 上门‘探口风’的二人,迎面撞上了刑部侍郎从府上出来。 任玄同着卢士安对视一眼,不出意料在卢士安微微上挑的眉下也看到了几分诧异,,陆溪云现在这么上道的吗? 任玄的记忆里,陆溪云属于很根正苗红的那一类,要不然也不至于为了那五百暗兵、同狗皇帝生那么大的气。 堂上,书案后的陆世子手上还翻着什么,走进一看,却是一册《乾元刑律》。 任玄抱拳一礼,声音沉稳:quot;世子。quot; 对方像是知道他的来意,陆溪云放下书册:“秦疏的事,你们不必管了。” 任玄:“?!” 陆溪云继续补充:“不会杀他的,何大人说了,他这事最多流放,小叔保证了,一定会按规矩来的。” 任玄:“?!!” 任玄突然有点理解——秦疏当年为什么不管陆溪云了。 就狗皇帝这滑坡的道德水平,伸手去管陆溪云,属实是有些不识好歹了。 任玄恍惚意识到自己似乎拿捏错了一件事。 任玄当年一直以为,陆溪云在满朝非议之下、那样维护秦疏,是出于私情来着。 现在看来,上一世人家能抱着陆行川哭,可能是陆溪云真觉得破武逆禁之事,错不在秦疏。 这一回的酒后伤人,可是秦疏自个儿认了的事情。态度明确,案情清晰。就陆世子这思想觉悟,还真不一定帮得上忙。 任玄有些头疼了,鬼的杀秦疏,陆行川再手眼通天,也不可能就凭一个卢节,就宰了朝廷的亲王。 但陆侯爷先把事做绝,到时适当的退上一步,说不定这案子就真轻拿重放、从严处理了。 任将军弱弱开口:“世子……流放……也不好吧?!” 陆溪云犹豫一瞬,纠结道:“想办法变通一下?流西府,我可以罩他。” 您这变通的……根没变通一个样,任将军无语凝噎。 打眼往旁边一瞅,只见卢士安眼底沉凝,一副认真思量的模样,居然真在认真思考了。 卢士安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流放不错。” 任玄:“?!!” 队友临阵变卦,任玄唯有孤军奋战,把案子朝着阴谋论的方向带。 任玄上前一步,声音压低,语气变得讳莫如深:“世子您有所不知,这一切都是汉王党处心积虑布下的陷阱啊。” “阴谋?陷阱——?” 寒冽且阴沉的声线,打破了任玄即将展开的阴谋大论。 陆行川的身形在门口投下一片阴影,面容冷峻如刀:“任玄,按我大乾刑律。非议、构陷皇储,当诛。” “小叔。”陆溪云立时从位置上站起身:“您怎么来了?” 阳光从陆行川身后的窗棂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 陆行川的目光掠过任玄和卢士安,犹如鹰隼掠过猎物,然后才转向陆溪云,声音稍微和缓了一些:quot;陛下要去盛德寺祈福,喊你一道。quot; 任玄心中已然了然,这陆行川分明是明晃晃的在支开陆溪云。 不待细想,陆侯爷的视线已然投过来了:“二皇子如何阴谋,任将军不妨仔细说说。” 任玄哗的一下就跪下了,他当然可以将卢节的谋算和盘托出,但这没有用。 眼前的陆侯爷醉翁之意不在酒,一切都只是借口。什么时候做什么事,任玄心里门清。 现在和陆行川抬杠,准没好果子吃。任玄果断认怂,语气恭敬:“卑职不敢。” quot;不敢,就别成天来你不该来的地方,回去告诉你主子——quot; 话至中途,陆行川突然目光一厉,瞳孔骤然收缩,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他一把扯开陆溪云领口的衣料,动作又快又狠,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陆行川的指尖微微发颤,他看到符咒如墨,浅淡浮现于皮肤之下,繁复中自成秩序。如同被轻描绘上去的水墨画,被某种力量烙入骨血。 陆行川豁然变了神色,眼中的冷意瞬间化为震惊与怒火交织的复杂情绪,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古篆魂契,你和谁签的?!!” 陆行川怒上眉梢,额角隐有青筋暴起:“你这些天都在哪签过名字?!” 陆溪云摇头不置一词。 “先不管这些——”陆行川径直唤来门外的属从:“带世子去风老金老那里。” 那铁衣属卫抱拳:“陛下祈福盛德寺,二老已经先一步启程了。” 第70章 陆行川不做犹豫:“那就直接去盛德寺,记得让二老好好看看。” 风风火火送走侄子,陆行川悍然拔刀而出。 陆行川直指任玄:“混账东西!是不是秦疏做的?!” 面对着明晃晃的刀锋,任玄同样的一派诧异,任玄同样也在状况之外。 任玄心下惴惴,虽说和陆溪云走的近的,有能力这么做的,有动机这么做的,除了秦疏,不做第二人选。 但这种事,就算皇帝做了,也不会告诉他呀…… 人的瞬时反应是骗不了人的,这任玄不知道,陆行川收下刀,心中已有答案。 陆行川阴沉着大半的脸色:“任玄,你听着。” “接下来的话,好好带给你的主子。” “我陆行川的侄子,他敢动,就不要怕死。” “明日之前,这术,如果按术士的规矩解不掉。” “就按照我陆行川的规矩来解。” 按陆行川的规矩——那就杀掉所有可能的立契之人。 ··· 出事了,出大事了,狗皇帝上了陆行川的黑名单了。 更要命的是,皇帝去盛德寺礼佛了,现下这京里,陆行川说话比阎王管用。 为了防止狗皇帝在牢里就被人给中道奔殂了,任玄心有戚戚的拉开了雁书群聊。 显然,这般想只任玄一人,雁书群里,面对着‘皇帝就要被宰了’的惊天噩耗。 一干‘忠臣’们那不是一般的云淡风轻。 医不自医:「放心死不了。」 关外铁衣:「小阵仗,比这凶险的多的,又不是没见过,哪回他真出事了。」 这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任玄觉着他才该改名叫大乾第一孤忠。 任玄思忖片刻,努力拔高这事情的严峻程度。 搞死狗皇帝:「可……陆行川在陆溪云身上发现了古篆魂契。」 这一下子,效果拔群。 关外铁衣:「秦疏干的?!!艹」 此间过客:「疯了吧,这可是能要命的东西?!!」 独木难成林:「他在陆溪云身上留后手,这一世,皇帝连陆溪云都不信了?」 医不自医:「就活该他称孤道寡。」 搞死狗皇帝:「……总之,陆行川要宰了狗皇帝,各位大佬快想想办法吧。」 话题回到秦疏,大佬们又又又不吱声了,唯有一位仁兄没有辜负任玄的厚望。 大乾第一孤忠:「还想什么?保护殿下!!」 医不自医:「可以,你去吧。」 大乾第一孤忠:「?!!」 独木难成林:「劫个狱,不至于兴师动众吧。」 看着大佬们把造反说的如此云淡风轻,任玄心下戚戚。 搞死狗皇帝:[……劫了狱,那这事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奈何大佬们仍旧是云淡风轻。 独木难成林:[怕什么,弑君秦疏都背过,这点小意思。] 此间过客:[早反早省心。] 扫一眼这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任玄唯有去挑这群里唯一像个忠臣的去哄。 搞死狗皇帝:[忠兄,我看出来了,这里只有你是襄王殿下的第一忠臣。] 大乾第一孤忠:「狗兄不必多言!救驾!!」 ··· 刑部大牢,到访的不速之客席地坐下。 温从仁坦坦荡荡,直言不讳:“殿下,坏消息,广宁侯盯上您了。” 这两日陆行川在朝中的大小动作,秦疏非是不知。 但陆行川的背后不是别人,而是他的父皇。 公然对抗皇权,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更何况对于陆行川的此番针对,秦疏本人也是云里雾里。 秦疏并不记得,自己有在什么地方,开罪过陆行川这一号。 秦疏佯叹口气:“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那下官就直说了,取您性命非我所愿,殿下若是愿意让步,下官愿意为你收拾残局。” “让步?” “温某斗胆,请殿下离京就封。” “大人以为本王会答应你?” “我不知。” 温丛仁摇头笑着:“但路是试出来的,不是吗?” “要来杀你的人正在路上,要来劫你的人也正在路上,你的时间不多了。”温从仁兀自轻叹上一口气:“走出这里,便是造反,你确认你想踏出这一步?” 秦疏不觉蹙眉,这温丛仁,又在说他听不懂的话了。 秦疏知道陆行川对他有点意见,但卢节人毕竟没有死,就算是陆行川再上纲上线,也远到不了能杀了他的地步。 温丛仁并不多去解释,站起身的少年居高临下的望着他,温从仁神色复杂,仍是他听不懂的话:“好好想想你的路吧,你现在这条路和之前不同了,可不代表这是一条更好的路。” 温丛仁抬手,一个浅蓝色的光团浮在了少年的手心,那逐渐成型的光团被推至了秦疏眼前。 “你要的——”温丛仁底眼,一声长叹消逝无声:“答案。” 若是平时,秦疏断然不会去碰这陌生且不知根底的东西。 可他想知道—— 秦疏想知道那日温从仁口中的再一次是什么意思。 秦疏一把将光团攥入手中,下一刻,绵密如针的痛感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秦疏只觉得自己六魂七魄都要被从身体抽离了,意识归于混沌的前夕,他听到温从仁再度开了口。 “你就当这是场梦吧。” 第62章 狗皇帝的风评摆在那里 时间恍惚而过,猛的再度从这似是而非的虚幻中挣出时,秦疏清晰的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耳边是一片陌生的嘈杂。 “殿下!醒醒!!” “温丛仁你对殿下做了什么?!” “混账东西,姓温的你究竟是谁的人?!” 眼前挥之不去的画面杂乱无章,却又清晰模糊着现实与梦境的界限。 素来处变不惊的皇子呼吸开始不稳,秦疏身上甚至渗出了一层薄汗,青年眸中不知觉的生出一股狠戾 ——那都是些什么——?! 耳边仍旧是那些陌生的声音,秦疏抬眼,目之所及,他这原本不算狭小的牢房内,已然被黑压压的一众人,挤的拥堵不堪。 尽是陌生面孔。 好在为首的秦疏还认得,兵部的岳暗山。 岳暗山径直跪下,开口便与自己所司的职权背道而驰:“殿下,陆行川欲图不轨,暗害于您,请您立刻随我离开!” 秦疏蹙了眉,觑了一眼已然被人七手八脚按在地上的温丛仁,居然真就让这家伙说中了。 有人要劫他出去,无论这帮人是敌是友,都不是一件好事。 是敌,那就是羊入虎口。 是友,落给陆行川口实,后面想要翻盘就困难了。 如此形势,秦疏不答反问:“陆侯爷要杀我,诸位想只用一面之词,就取信小王?” 对于秦疏的戒备,岳暗山显然早有预期,岳暗山恭恭敬敬抱拳一礼:“任将军马上就到,卑职绝不会欺瞒于您。” 任玄,算是个自己人。 秦疏不再多言,算是默认下岳暗山的这一答复,直接问起:“陆行川为何要杀我?” 岳暗山一愣,如实道来。 得到的答复出人预料。 秦疏脸色骤冷,眸中厉色愈深:“什么契?” 于是,等到任玄火急火燎赶到这‘勤王现场’时,这狱中可谓是乱做了一团。 对于秦疏一口否认掉魂契一事,不说任玄,连被按在地上的温从仁都是一脸的诧异。 毕竟狗皇帝积重难返的风评摆在那里,骗着人结契立印,这种事,狗皇帝干的顺手着呢。 冤枉了谁,也不能冤枉了他呀。 任玄咽下口口水,理智的跳过了‘殿下,此事当真与您无关?’这种能让上司给他记上一笔的问题。 只问出牢中所有人心中所想:“那现在怎么办?” 这事不是秦疏做的,越狱而出反而落人口实,假的也成真的,白的也成黑的了。 这事不是秦疏做的,人家陆侯爷不这么想,继续待在牢里,说不定活的就成死的了。 梁壁上灯影绰绰,牢房之内,一众的‘忠臣良将’面红耳赤、争执不下。 任玄低眉沉思,京中敢如此对陆家出手的,不出三人…… 没等任玄在脑子里想清楚。 秦疏慕然打断了现场这群‘柱国之臣’的高屋建瓴,沉默良久的青年只抬眸看向任玄:“任玄,此事,卢节是否知情?” 任玄心里咯噔一下,暗骂了句‘晦气’,特么的,怎么又和秦疏想一块去了。 秦疏一口否认,秦宣人还没影——那此事,就只能推到卢节。 话虽如此,但任玄总觉得哪里不对,卢节都把卢士安丢过来帮他办事了,摆明了没想鱼死网破。 秦疏话音方落,岳暗山身后的二名副手就悍然拔出了刀,直指任玄身后之人。 第71章 下一刻,二人手中的兵刃便被击落在地。 任玄施施然收回兵刃,只瞟一眼为首的岳暗山:“在殿下面前动刀,老岳,你的人都这么没分寸?” 岳暗山抬手制止下属,抱拳去请示:“此事卢家难逃干系,殿下,说不准就是卢节故意嫁祸于您!!” 秦疏不置可否,反是觑向卢士安道:“卢大人说呢?” 卢士安没有搭腔,倒是反问了一句:“有一事不明,如果这当真是叔父所为,那您会为了这样一个契就范吗?” 他更进一步:“如果不会,那叔父甘冒如此之险,是为了什么?” 在卢士安看来,秦疏确实和陆溪云交往深密,可归根结底,那最多是秦疏手里的一步棋罢了,这步棋可能重要一点,可叫秦疏因此放弃整盘棋局,未免本末倒置。 迄今为止,卢士安还未曾见过,这位襄王殿下,与谁让步妥协过。 当今朝堂上,对着陆家动手,那毫无疑问是破釜沉舟的一路棋。 冒着如此大的风险,可以预见的收益确是寥寥。 若是叔父,如此行事,未免太过冒进。 任玄一下子醍醐灌顶,他知道哪里不对了:“殿下!不对!方向错了!” 任玄恍然出声,直击要害:“殿下觉得,卢尚书眼里,您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如今满朝文官团建的时候,默认的可都是秦疏在有意攀附陆家。 这当中有的,只是权利交换、利益交织。 事实上,也只有像温从仁这样——把上一世剧本都背烂了的异数,才有可能想到去拿陆溪云威胁秦疏。 秦疏点了头,算是认可这一说法。他同样不认为,就连卢节这样一个老学究,也能摸清他的想法。 秦疏不再纠结卢家,只继续问起:“谁有能力。” 任玄心领神会,接话分析起。 “不是卢节,他最多想到去动晋王爷。” “不是秦宣,他人甚至不再京中。” “不是陆行川,他甚至为此要杀了您。” 那还有谁……? 任玄仍未有头绪之际,眼前的上司已豁然有了答案,秦疏径直起身。 温从仁奋力挣扎起:“殿下三思!” 任玄同样心存犹疑:“殿下,擅自离开此处,必将授人以柄。若是被陆行川抓住不放,殿下能选的路就不多了。” 秦疏身形微顿,他低眸,似是在思忖这顶可能被戴上的谋逆帽子。 青年立于门前,半身没入幽影之中。 片刻的静默沉寂如渊,秦疏仍是推门而出。 ··· 什么叫天命之子,那就是明明不想反,都有人逼着你去反。 当朝的皇帝要燃陆溪云的契,去续自家媳妇的命。 这话楚心月说的,动用了言灵一族一生只三次的窥天禁术。 任玄觉着,狗皇帝身边的气压已经快降到负数了。 任玄艰难咽下口口水:“为什么是陆溪云?” 楚心月无辜摊手:“算过呗。替命续命,对主契要求很严的,皇帝但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都不会去用陆溪云吧?” 秦疏:“这种事,对他有多大影响?” 楚心月:“这可不是陆溪云一个人的问题,皇帝手上起码还有八百张副契吧。” 任玄:“副契?” 楚心月继续摊手:“逆天改命,怎么可能一换一。” 如果说擅自离开刑部大狱是大胆的话,那径直找到陆行川的府上,只能说襄王殿下浑身是胆了。 广宁侯府,陆侯爷正日常心累中。 魂契一事,秦怀璋那是半点都不知情。对于陆行川的浑身上下的冷气,更是莫名其妙。 晋王爷甚至有点委屈:“中秋你都不在,晚上到我府上喝一杯怎么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喝酒?!! 陆行川语气生硬:“没空。” 秦怀璋啧声一声,不满起来:“行川你这也太冷了。前段时间,我给你算了姻缘。再这么下去,你要孤独终老的!” 陆行川冷笑一声:“那可真是承您吉言。” 秦怀璋赶忙打断对方:“诶诶——停停停!你什么态度?!为了算你这卦,我可是白了十几根头发!你说你天天这么冷,以后可怎么办呀。” 陆行川冷声:“不是还有你成天蹬鼻子上脸。” 见着秦疏孤身进来,陆行川手都按到剑上了。 被秦怀璋一把拦住:“行川!使不得使不得!!” 秦疏完全没叫对方这森然气场慑住,只开门见山道:“魂契,与我无关,父皇做的。溪云才提起过,他给父皇提了字。” 纵然是陆行川,这下也是难掩难掩骇然。 这么简单清楚的事,不知道陆行川在纠结什么。 到底是秦疏对这个假爹的感情最轻,襄王殿下一语中的:“父皇骗着溪云签了魂契。” “陆侯爷你好好想想,您远在南方,怎么皇叔当晚受伤,您第二日就能赶回来。” “小王与您素无仇隙,平白无故,为什么您非要置我于死地?” 秦怀璋听得云里雾里:“小疏你在说些什么呀,皇兄还能害我不成。” 一旁,陆行川的脸色却是越发难看了,他听得懂秦疏在说什么。 他能连夜赶回,是因陛下通知了他,姐夫暗示他去处置秦疏。 陛下当然不是在对付怀璋,陛下只是在将秦疏置于险地,为了逼秦疏兵行险招。 倘若今日秦疏被他逼到叛离皇城,来日所有人都会默认,那契就是秦疏所为。 来日,不论出了任何事情,都是秦疏一人之祸。 想到这儿,陆行川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陆行川眼底晦暗难明:“盛德寺,可以燃契。” 秦怀璋仍是跟不上两人:“你们都在说些什么啊?!” 襄王殿下的眸中一片沉静:“陆侯爷,您要这个姐夫,还是要这个侄子。” 第63章 早反早省心 盛德寺,煌煌灯火,缭缭云烟。 廊中院内,有明黄色的锦缎随风飘扬,这是一处皇家庙宇。 主殿之中,高出常人数十倍的金铸佛像庄严肃穆。 佛陀低眉,参拜者在其脚下,竟显得如蝼蚁般渺小。 哪怕此人,就是权倾天下的九五至尊。 秦怀瑾浅叹一声,眉宇间皆是忧郁:“当真再没有其他办法了?” 皇帝身后,是一名身着素净灰袍的老僧。 那老僧转动手中念珠,诵了一句佛号:“陛下已经借命于皇后娘娘五载有余。五年以来,陛下每年都会大病一场。哪怕是陛下真龙天子,也经不起这般的虚耗了。” 长阶的尽头,秦怀瑾小心翼翼的为着一盏长明灯添续着灯油,只是沉默。 那灯已然燃了几十年了。 几十年前,一个落魄小子,在这座庙同样香火寥落的庙前,卖了一天一夜的画,为着心上人点燃了这盏祈福的灯。 再后来,那落魄小子成了皇帝,这座庙成了御庙,这盏灯,也成了庙中最大的香火。 老僧幽幽而叹:“人力终有穷,天道终有定。陛下,执念太深,则生心魔啊。” “是佛是魔不肖你管,朕不是来念佛的。” 明灭灯火下,皇帝孤身一人孑然而立,自有一股杀伐之意:“朕这一生,手中鲜血何止百万。” 秦怀瑾桀然一笑:“朕怎么会信佛呢?” ··· 西宁侯府外,还未等到秦疏发话的任玄,已然掏出雁书开始摇人。 搞死狗皇帝:「!!皇帝要燃陆溪云的契!」 此间过客:「?!!艹」 关外铁衣:「狗东西!宰了秦疏!!」 呀,误会了,任玄赶紧纠正:「不是秦疏,是现在的皇帝,他爹。」 关外铁衣:「……」 独木难成林:「哪里?什么时候?要多少人?」 搞死狗皇帝:「盛德寺,现在,有多少人要多少人!」 望月归人:「我带人来。」 此间过客:「我带人来。」 独木难成林:「我带人来。」 金伐之上一时之间竟是响应如云,这阵仗,可比当初救皇帝积极多了。 独木难成林:「对了,陆溪云自己知道?」 任玄一愣,这倒是个问题,就冲陆溪云对皇后的态度,这陆世子未必是不愿意的。 关外铁衣:[问他做什么?这种事,他一个小孩,他能做主吗?] 有道理,任玄已经有想法了。 西宁侯府红漆点金、气势恢宏的大门之外,三道身影快步而出。 陆行川带着秦怀璋匆匆纵马而去。 将雁书收回怀中,眼前密密麻麻的文字光幕也随之消失,任玄快步迎上那最后一人:“殿下,陆侯爷怎么说?” “不重要。” 秦疏从不把他人的话当做承诺,更不会将关乎自身的要事寄托于人:“我现在有多少人?” 第72章 任玄一惊,狗皇帝这么上道吗?! 但不论如何,不管是谁,但凡影响狗皇帝处对象,任玄第一个就不答应! 任玄态度明确:“够你强行打进盛德寺。” “不过殿下,这一步迈出去了,就没有退路了。” 眼前的皇子似有所思,秦疏眯着眼望过来:“造反而已,本王以前做过吧?” 任玄笑上一声,凛然抱拳具禀:“殿下放心,论靖难,我们可是专业的。” ··· 盛德寺,繁钟靡靡,香火缭绕。 陆溪云遇着个出乎预料的面孔。 陆溪云有诧异:“汉王殿下?” 这秦宣不是失踪好久了。 秦宣将手中的戒香插入香炉,但笑道:“一点小事,劳世子挂怀了。” 秦宣:“父皇知我素爱佛事,差小王为世子向导。” 陆溪云颔首:“如此,有劳。” 秦宣一转话头:“世子可知次回礼佛所为何事?” “为姑母祈福。” 秦宣眯起眼,他倏而问起:“世子信佛吗?” 陆溪云摇头。 秦宣再问:“哪又为何要拜?” 陆溪云坦然:“姑母身病,我当尽人子之心。可今日这盛德寺,一炷香十文,一盏灯百钱,长生排位一字千金,佛若真灵,岂会被这些规矩捆住手脚?” 秦宣畅快笑起,像是被逗乐了:“世子这番话说的极好。” 陆溪云微侧过脸去望对方,略感意外:“汉王殿下也不信佛?” 这不对吧?秦宣素爱佛寺,这可是满朝皆知之事。 秦宣顿了顿,手指在香炉边拂过,声线慢了些许:“我自然信佛,不过我信的佛,不再此间。” 陆溪云似懂非懂:“殿下的佛,不在庙中?” 秦宣缓缓摇头:“这晨钟暮鼓,我听了多年,只听见人心,从不见佛。” 秦宣抬眼望向寺后的苍柏与青瓦,眼神像沉在了极远的过去,他轻声叹道:“佛不在庙中,佛在人心。” 陆溪云垂下眼帘,低声道:“殿下心中有佛?” 秦宣未答。 半晌,他只道:“这世道,善心反成桎梏,好人难得善终,很荒唐不是吗?” 陆溪云望着他:“殿下想改变这世道?” 秦宣似是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曾经吧。” 秦宣垂眸,语气却淡得像是在说一桩早已冷却的旧事:“世子可知,有些事,哪怕是九五至尊,也无从撼动。” 帝位加身又何如?他终是不是秦疏,没那般狠,也没那般绝,只能被群臣裹挟,至多不过是百官意志的延伸。 秦宣看着远处殿宇深处的佛像:“菩萨低眉,金刚怒目,而我不够狠。” 秦宣释然笑起:“所以,我渡不了众生。” 倏而,有面附血尘的擐甲将领匆匆而入,那将领见着秦宣先是一愣,继而冲着陆溪云仓皇俯身抱拳道:“卑职岳暗山,有匪以武乱禁,吾等力战不敌。” 岳暗山以军礼径直单膝跪下:“斗胆请世子您相助!” 头一回见岳暗山,陆溪云显然还在状况之外:“什么人?在京里为乱?” 岳暗山抱拳具禀,秦宣在一旁不动声色的听了个全。 岳暗山火急火燎的就一件事——秦疏在狱里让人给劫了。 照这个岳暗山的说法,秦疏原在刑部大牢内外都安排了人手,可那群劫狱的不知什么来头,一点动静都没有就把人给搞定了。 等着岳暗山反应过来,也只能是火急火燎亡羊补牢的带人去追。 岳暗山在京郊追上这群不速之客——没打赢。 眼前的武者一咬牙:“我等非是哪些匪徒的对手,南卫县方向,卑职斗胆请您相助!” 瞅着这陆溪云二话不说就跟着那不速之客走了,秦宣也没有多说什么。 陆溪云跟着秦疏离开的人,不论出了任何事情,都是秦疏一人之祸。 可随之而来出现的人马,改变了秦宣的想法。 秦疏目光淡淡,投向那正门之前的不速之客。 他沉声开口:“老三,父皇吩咐,法事期间,不得擅入。” 佛寺正门前,身着墨绿色锦绣蟒袍的天潢贵胄单手擒着刀。 秦疏笑了:“不得擅入,擅闯呢?” 秦宣看明白了,没有什么劫狱,那是秦疏在支走陆溪云。 秦宣上前半步,迫人气势如山似岳:“父皇有命,凡法事期间擅闯者,斩。” 对上秦宣的目光,秦疏争锋相对:“皇兄要如何斩我?” 随着秦疏的话音落下,佛寺正前的两尊石狮口中,原本平静的球形玉石匠器,皆开始快速的转动起来,秦疏身后的高手数量已然超出预计。 秦宣不语,只是微一摆手。 六名身着黑衣的武者纵身而上。下一刻,数十道寒芒从秦疏身边炸开。 秦疏的手中是一件与玄瀑矢别无二致的一枚袖盒。 但同玄瀑矢又有些不同,没有玄瀑矢那铺天盖地的无差别齐射,匠器击发时所独有的那团黑雾久久不甚,秦疏一整人都像置身在里这黑雾之中。 已经有三名靠近黑雾的武者,为黑雾中所凝的玄矢所杀。 匠器杀人,一众骇然。 但秦宣面色不变,他俯下身,拍了怕身后少年的肩膀,很是温和的语气。 “小枫,就是这东西,伤的你哥。” 袁枫的周身卷起的暗红色的气流,在这金碧辉煌的佛刹之地的显得格外突兀。 诡异兵刃幻化而出,少年扬起剑,只一眼,杀气淋漓。 ··· 南卫县方向,纵马疾驰的岳暗山疯狂向任玄使着眼色。 任玄让人盯的满是不自在,倒也不好问,只得取出雁书预备加密私聊一下。 金伐浮现在眼前的下一刻,任玄就知道岳暗山在急个什么了。 金伐之上,流水般闪过几百行颜色各异的文字,无一例外就一个意思——救驾! 「还有人没?!」 「现场快撑不住了!!」 「这小鬼有元化之境吧?!」 [我们的人这小鬼一招一个!] 「什么怪物!!」 [快来个人,那小鬼逮着皇帝砍!] [水幕出了,皇帝要被宰了!] 任玄看的一阵心悸,匠器水幕,那可是狗皇帝保命用的后招啊。 觑一眼队伍前方给他们骗出来的陆世子,任玄心下犯难,这可怎么解释噢。 顾不了那么多了,性命要紧,骤然一勒马缰,任玄高声断喝:“有人刺驾,去盛德寺!!” 第64章 ‘忠臣良将’ 盛德佛寺,庄严肃穆的正门之前,已是一片狼藉。 又是一声剧烈的爆鸣声,数十的甲士被气浪裹挟着掀翻在地。 惊声四起,哀嚎不止,这些禁军中的高手,显然与秦疏带来的人马还是差着层次。 一阵混乱中,唯有袁枫手中的兵刃,不减锋锐。 秦宣打量着现场,自从秦疏刚才在险些丧命之际拉起那道水幕起,现场的氛围明显就变了。 在当真威胁到秦疏性命的时候,这现场中有的人——开始认真了。 围上袁枫的四人持着各式的兵器,但脚下的地上却有统一的、繁复的一圈符咒。 这东西,秦宣不会不认识——是阵图。 以匠器为体,纳阵术之极,绘演武之阵。 这种结合武者、匠师以及阵师的划时代产物,要等到数年只后,才会被秦疏本人造出来。 可现在,秦疏的麾下从属,带着秦疏尚未有头绪的匠器,就出现在了这里。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明。 “有意思,这么多人都重来了啊。”秦宣笑上一声,先道破阵之策:“这是六仪阵图,阴、阳、风、雨、晦、明。小枫,打西北的位置!” 顶级的武学天赋,被困图中的袁枫果断照做。 袁枫抬手,空气中产生了一道清晰可见的裂痕,随着剑势的延伸,电光在剑尖汇聚,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少年挥出一剑,这一剑裹挟风雷之势,如雷霆万钧。 巨大的冲击之下,阵中的武者皆是以兵刃撑地,呕血不止。 袁枫乘此间隙,再度寻上秦疏的方向,这浑身暗红缠绕的少年,此时此刻,当真像是追魂索命的厉鬼了。 袁枫冲着方才那挡下他剑招的水幕再出一剑。 暴虐的气元仍是在静谧无波的水幕中,被化消无形。 上善若水,纳万物而莫测起深。 阵中,再度有人围了上来,小娃娃有些不耐烦了,还是要先解决掉这麻烦的东西,袁枫在原地站定,简单粗暴的直接开始凝聚气元。 一力降十会,自古皆然。 突如其来的一道寒光,打断了袁枫的蓄力之举。 踏入阵中陆溪云横剑一扫,将阵中余下几人尽数挡在身后:“都出去。” 第73章 刀剑相对,袁枫眸中却是带上来笑意:“你的气和哥的很像,我喜欢。” 紧跟其后的任玄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呛的咳嗽连连。 祖宗您可别说了……你哥吸的就是人家啊。 任玄小心翼翼觑一眼秦疏,好在秦疏看着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小娃娃冲着来人,剑尖点点襄王殿下:“你等我一下,等杀了他,我陪你玩。” 陆溪云脚下的土地一寸寸覆盖上寒霜,银白色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不过顷刻之间,这阵中的土地就如同冰封万里的湖面,千里凝霜。 任玄倒吸了一口凉气,这阵势,陆溪云现在绝对不是一般的火大。 袁枫正了神色——这人是要真的打架。 袁枫欺身而上,两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交织而又抽离。 剑影交错,气势如虹。 两道残影身法如风,令人眼花缭乱,任玄一时竟辩不清阵中的二人。 剧烈的气元波动,引得四周云气翻涌,看的周围一众骇然。 那雁书群里又开始躁动了。 「打的赢吗?这小鬼三品往上了。」 「西府陆家经世七册,越一级问题不大?」 「别拿道元诀比……小鬼练得也不是道元决啊。」 [别慌,陆溪云的武学天赋还是数一数二的。] [疯了吧,跟一个未及弱冠就已经元化境怪物比天赋??]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叫陆溪云拼什么命啊……」 [就是……] 「快想办法……」 任玄在想办法了,一溜烟凑到秦疏身旁,任将军言简意赅:“殿下,这小鬼起码三品。” 只一句话,正好整以暇的襄王殿下变了脸色。 任玄太了解狗皇帝了,秦疏当然可以尊重武者之间的较量,前提是他能不吃亏。 秦疏不做犹豫:“任玄,带人拿下秦宣。” 擒贼擒王,这是千百年来错不了的一句话。 面对近在咫尺的杀劫,竞是袁枫主动向后撤出,朝着襄王府涌上去的人马补上了一剑。 一瞬分神,袁枫的袖口上染上了血,少年吃痛,袁枫眸中有了杀意。 袁枫低吼一声,剑出雷动,气势森然。 两道剑路悍然相撞,如同狂风席过无垠荒野,卷起万千尘埃。 震撼天地。 袁枫与陆溪云齐齐被这力道裹挟而出,震退至百步开外的所在。 巨大的变数出现在下一刻,这一剑相交后裹挟着巨大余劲的,掀翻剑路上的一众人后,不减其势,径直冲着那寺门冲了过去。 只听得一声巨响,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激起烟尘漫天。 尘埃落下,佛寺未损。 任玄眼前的烟雾未去,就听一旁的岳暗山骇然高声。 “殿下?!” “殿下不见了!!” 在场的汉王府兵也是一楞,回头去望,骇然发现秦宣竟然也没影了。 两府交兵如火如荼之际,二位皇子凭空消失了,现场瞬时乱做一团。 本都已经快被惹毛了的袁枫也是一楞,少年收回兵刃,一个瞬身就到了任玄面前。 本想去看陆溪云情况的任玄,直接就让这小鬼截住了。 任玄朝着东北的反向瞅上一眼,好家伙,皇帝被劫,这几位前来救驾的大佬,一水的注意力都是偏的可以。 陆溪云也就被剑气裹挟着摔了几下,身边直接人满为患。 秦疏人都没影了,这群人,只顾一窝蜂的往陆溪云身边围。 啧,忠臣良将,忠臣良将。 看着陆溪云身边人一下子就围满了,任玄索性也就不去凑这个热闹。 任将军耐心蹲下半个身子:“怎么了?” 袁枫问的直接:“他们人呢?” 现场那么多人,但袁枫认得的,也就秦宣和任玄两人。 任玄叫这小鬼的立场简直弄得哭笑不得,转念一想,这小鬼现在分不清所谓的敌友的概念也是正常。 机不可失,任玄循循善诱:“小枫要救他?” 袁枫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还欠我银子。” “银子?”任玄一下子听的云里雾里。 袁枫点头:“我在武馆伤了同修,哥叫我准备礼物,给师兄弟们道歉。说好了,我帮他打架,他给我十两银子。” “十两?!” 祖宗您这打的哪是十两的架啊?!任将军直接目瞪口呆。 任玄无不郑重的按上少年的肩膀:“小枫,我给你二十两,你直接去选礼物吧!” 袁枫拧眉:“那个人还打伤了哥。” “怎么会呢?”骗起小孩来,任将军毫无负担,任玄掏出自己的那份玄瀑矢:“这种东西我也有,很多人都有的。” 袁枫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这小鬼还是有点良心的:“可他没回去,哥会问我的。” 任玄:“没事,你就说他和我在一起。” 任玄自忖在袁宜那还有点印象分的。 这小鬼还是有点良心的,但不多:“那你记得帮我给哥解释!” 等着那边关心完陆溪云的伤势,方才将战场搅的天昏地暗的小鬼,人都没影了。 “又没一个?”环视四周的武者们心下纳罕。 “小鬼被我花重金买通了。”任玄这厢气势拉满:“不必管他,收拾剩下的吧。” “不准——”却是陆溪云发话了。 青年以剑尖点地横向一扫,在寺门前留下一道霜痕。 陆溪云一剑当关:“今天谁也不准进去。” ··· 秦宣二度抬眼,身边就只剩下他和秦疏二人了。 同秦宣对视一眼,秦疏面色不佳:“这佛寺布了绘卷,是父皇。” 秦宣悠然一叹:“演武于绘卷,则反噬其身,还是头一回见。” 所以说姜还是老的辣,什么是擒贼擒王,这才是擒贼擒王。 “你我被父皇困住了,皇兄——”秦疏单刀直入:“合作吧。” “合作,凭什么?”秦宣摊手:“绘卷不过一日之效,我凭什么为了你,开罪父皇?” 秦疏徐徐投过目光:“凭外面那小鬼。” 秦疏语气幽幽:“皇兄有府不回,和刺客混在一处,这事,我想父皇不知道吧?” 秦宣眸色一凝:“你安排了多少人查我?” 秦疏笑的不以为意:“皇兄不必紧张,我这不也没去打扰你。老实说,你不愿意回京,我同样乐见其成。” 秦疏继续道:“你我合作,我帮你瞒下那刺客。你同父皇合作,那我就只能将一切具实告知皇后。” 秦宣:“你威胁我?” 秦疏摇头:“我只是在帮皇兄分清利弊。” 秦宣低眉,终了,青年抬眼:“你想怎么做?” 秦疏却像早有答案般轻描淡写地道:“绘卷虽然霸道,但同样易破。让绘卷中的世界崩溃,你我就能出去。” 秦疏头也不回地踏入殿中,秦宣紧随其后。 如今,盛得寺,还是间破漏的小庙。 佛殿深处,烛火摇曳,尘埃浮动。昏黄的光线里,印出一青一白两道身影。 那不让须眉的英气女子好看的远山眉微微蹙起:“五十文一张你也卖?累死你算了!” 那与之同行的青年抬眼,眼中光色温和,不恼反笑。 “我出十倍,你以后只许给我画。” 男子微顿一下,答得极轻:“好。” 站于角落的兄弟二人,仿佛在隔着岁月看戏。秦疏看向那殿中的长明灯,轻笑一声:“听溪云说,父皇卖了一夜画,点了一盏灯,还叫皇后一顿数落。” 秦宣上下打量对方一番,老三这人,一提起陆溪云,整个人都没那么冷了。 秦宣淡淡瞥了他一眼:“一提那陆世子,你倒真像个人了。” 只见秦疏这厮一下子就变脸了。 秦疏的目光冷冷掠过对方:“奉劝皇兄,管好自己的事。” 第65章 靡靡梵音 只见佛殿之中,秦怀瑾从袖中取走一卷书来:“新出的《西洲女侠志》,我顺便也买回来了。” 陆行霜眼睛一亮,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陆行霜翻着新卷,语气不满。 “怎么突然多了个书生呀?” “女侠,就应该无牵无挂潇潇洒洒天涯独行。” 秦怀瑾笑笑,没有说话。 秦宣同样学着秦疏猫到烛柜后,悠然一叹:“皇后娘娘,曾经也是这般意气风发呢。” 秦疏啧声:“这是个问题,皇后现在起码六品上的水平。” 秦宣会意:“就我俩,不够女侠一只手的。” 如何让皇帝的世界崩溃,答案再简单不过了——杀掉皇后就好。 可现时此刻,皇二子、皇三子两个战斗力加起来都不到五的渣渣,并没有任何的机会。 秦疏意味深长的看了秦宣一眼:“杀人何须刀剑。” 第74章 秦宣瞧了眼秦疏,心领神会的微挑嘴角,迈步走出角落,朝着庙中蜡烛摇曳的方向而去。 秦宣语气温和,一副恰到好处的落魄公子样:quot;两位深夜在此,也是无处可去吗?quot; 秦怀瑾抬眼望向来人,目光沉稳却警惕:quot;阁下是——?quot; 秦宣拱手,眉目间透出几分无奈,quot;在下姓秦,这是舍弟。我兄弟二人被赶出家门,无处可去,想暂借此地落脚。quot; 秦怀瑾的目光扫过他身后的秦疏,眉心皱起一分。他不语,指尖却抵在画卷边角。 空气瞬间凝滞半分。 倒是陆行霜,眼神从二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不紧不慢地开口:“夜深露寒,同是避雨之人,不妨同坐。” 秦怀瑾微不可察地看了她一眼,最终还将手从画上收了回来。 他淡声道:“请。” 秦宣微笑谢过,在烛台对面坐下,拢了拢袍袖:“兄台手中拿着绘卷,敢问兄台可是画师?” 秦怀瑾言简意赅:“谋生手段,不足挂齿。” 秦宣温声笑了笑,“形神俱在,这笔下风骨,旁人可学不来。” 陆行霜挑眉:“你倒会说话。” 陆行霜目光探究:“此庙地处偏僻,你兄弟二人,为何会深夜到此?” 秦宣摇头苦笑一声:“我和弟弟,一路被逐至此。父亲只喜欢大哥,看我们兄弟不惯,遂将我二人赶出家门。” 陆行霜斜睨他一眼:“哪有这样的父亲?” 秦怀瑾闻言,跟着点头:quot;身为人父,怎可如此偏颇?quot; 秦宣看着烛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quot;这位兄台,将来您有儿子了,可要记得您现在说过的话。quot; 夜雨正急,檐下水声淅沥作响。 秦宣与秦怀瑾言谈间多了几分熟稔,陆行霜时不时也投来好奇的目光。 陆行霜打量着一直游离于三人之外的秦疏,唇角微扬:quot;你这兄弟,不爱说话?quot; 秦疏抬眼扫过,不语不动。 秦宣笑着替对方解围:quot;天性如此,天性如此,也只是在熟悉的人面前,才会多说两句。quot;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密集而急促。 一声厉喝在雨夜中炸响:“查封盛德寺!” 秦怀瑾面色一变,还未等他们反应,寺门轰然洞开,一队披甲官兵涌入,领头将领高举火把,雨水顺着甲胄滴落在地。 quot;围住他们!一个都不许跑!quot; 陆行霜长身而起,一剑横扫,将扑上来的三名官兵全数逼退。 她回头望向秦怀瑾一眼:quot;你先走。quot;随即又对秦宣兄弟喝道:quot;你们两个,跟着他离开!quot;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剑锋寒光与甲胄冷芒的交错。 秦怀瑾面色微变,只见官兵层层逼上,皆被陆行霜一人一剑逼退。 官兵阵中,领头之人面色阴鸷,忽地冷笑出声:quot;陆行霜,秦怀瑾是犯王之后,今日你若继续顽抗,自西王陆见祎起,你西府一门,通通都要因你而亡。quot; 秦宣闻言一怔,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当年皇后维护着父皇一路逃亡时,明明一直化名行事,这些官兵怎会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陆行霜手中剑锋微颤。 秦宣望着眼前这局,眸色深了几分:“老三,你报官了?” 秦疏站在燃着火把的佛像前,依旧没有过多的表情:“不然?和皇兄一样聊天吗?” 秦宣轻笑一声,不带半分笑意:“你是真没心。” 秦疏微挑眉,不以为意:“幻境而已,皇兄还真念佛啊。” 陆行霜笔直站在血与光影之间,她本可轻易带人离开,此刻,却像是陷入了极大的困顿之中。 进一步,那个方才还在与她浅笑闲谈的青年,性命不保。 退一步,她的家族,万劫不复。 那握剑的手,素来沉稳,此刻却在颤抖。 殿外风雨骤急,官军重围逼近。 “陆行霜,勿要执意顽抗,那今日之祸,就只你一人。否则我等奉旨——格杀勿论。” 话音未落,弓弦震响,一箭破风而至! 陆行霜指尖泛白,却再没能提起手中锋刃。 杀人者刀剑,而能束缚人的,通通都是那看不见摸不到的所谓的感情——当然包括家人。 那些枷锁,缠绕在她的血脉与姓氏间,重点叫人喘不过气。 秦怀瑾横身而出,截下了那支箭,箭杆上的倒刺的没入掌中,鲜血直涌。 寂静中,秦怀瑾叹息一声,声音不高,却如千钧重石,压落殿中。 “你们要杀的人,是我。” “不要逼她。” 他的目光最后一次停留在陆行霜脸上,缱绻、决然、温柔如旧。 那一瞬,他的眼中似乎浮现许多画面—— 是那英气女侠一剑破敌、风中执伞为他挡雨的身影; 是她笑着抱怨画上“多了个书生”的模样; 也是那个不曾说出口的“我画你,是想陪你一世”。 秦怀瑾叹息一声:“逃了这么久,终归没有逃掉。” 话锋微顿,他唇角竟带出一点笑意。 秦怀瑾用陆行霜素来喜欢的江湖气,给这段他们的故事画上终点: “萍水相逢,不过一期一会。行霜,江湖路远,我就不送你了。” 下一瞬,他握紧箭羽,径直捅入自己的心口。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低到快要被风雨吞没。 “罪臣秦怀瑾,今日伏诛。” 鲜血沿着箭杆蜿蜒而下,沾满衣襟。 那血溅落在那本未曾画完的《西洲女侠志》上,浸血的墨痕下画着一位青衣女子,策马而行,背影清远,天涯在望。 她马踏烟尘,回首含笑。 那笑意未尽,血已晕染开来,渲得整幅画面猩红一片。 被血液浸染的纸页开始发出刺眼的光芒。 整个佛殿开始剧烈震动,墙壁、佛像、地面如同破碎的镜面,裂痕蔓延开来。 幻境,开始崩塌了。 这是同当年——不过毫厘只差的结局。 毫厘只差,如今,陆氏一门一王五侯,权倾朝野。 秦怀瑾死了,这张绘卷中的世界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秦宣幽幽一叹,眼底印着的,还秦怀瑾身下渐染开的血泊:“父皇能为了皇后做到这个地步,怎么对你我就能狠心成这样,咱俩都是不亲生的?” 秦疏戏谑回应:“父皇,就先太子一个儿子而已。” 偌大的宝雄大殿自顶部开始崩塌,像一幅被人撕裂的旧卷,一片一片的支离破碎。 再睁眼,仍是宝雄大殿。 不过这一次,已然不在幻境之中。 眼前的身着明黄的当朝帝王,气场早已不似方才那绘卷中的青涩画师。 秦怀瑾正低头抚平手中的黄伐:“朕在说了不得擅入,你们还是进来了。” 他抬眼,语气森森:“秦疏,你要造反不成?” 秦疏眯眼,皇帝手中的——是契纸。 “父皇。” “您借命给皇后,那是您自己的事。” “可您借溪云的命——” 秦疏眼中冷意渐深:“儿臣不同意。” 一字一句,锋芒毕露:“也不介意,造您的反。” 秦宣眯了眯眼,老三这厮,素来藏锋敛芒,这般的正面争锋,倒是少见了。 秦宣幽幽一叹:“父皇,收手吧。事情闹到这般,您如何向皇后交代?” “朕不需要交代。” 秦怀瑾摇头:“溪云他知道,行霜她不会知道,朕没有什么人需要去交代了。” 秦宣摇头:“父皇,瞒不住了,这件事已经太多人知道了。” 秦怀瑾注视着眼前明灭的烛火,莫名的森然:“你们还是不明白啊。朕不在乎有多少人知道,也不忌讳去杀任何人。包括你们。” “是您不明白。”秦疏慕然笑了:“两个时辰前,陆侯爷就进宫了,您猜他去做什么?” 皇帝爷面色阴沉了下来:“你威胁朕?” “是有如何?”秦疏针锋而对:“您不怕,你就继续烧。” 暮鼓声沉,靡靡梵音,不落微尘。 第66章 殿下,天冷了 皇帝爷没敢继续烧,纵使如此,也没躲过那一顿的劈头盖脸的数落。 匆匆赶至的皇后娘娘,左手拎着世子爷,右手按着皇帝爷,不说是火起三丈的怒火中烧,起码也是寸草不生的火气燎原。 陆行霜长抒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仍是没能很好的平复下那团胸口的火苗。 皇后娘娘怒极反笑:“你们一老一小是真的行啊,一天,我就一天不在,你们就敢整出这么大的事来?” 陆溪云满头虚汗,试图往皇帝爷身后缩,青年弱弱找补:“姑母……姑父和我说了,我、我同意了——” 陆行霜根本就不等陆溪云说完:“你闭嘴!你懂什么叫燃契!就那黄纸,烧一张,你起码少活十年!!” 第75章 陆世子耷拉下脑袋,被训的不敢吱声。 陆行霜一甩袖,目光犀利转向另一个罪魁祸首。 “还有你秦怀瑾!” “他不懂,你也不懂是吧?!” “你诚心想我陆家绝嗣是吧?!” 陆行霜一步上前,眸中几乎要点出火来:“他三个长兄哪一个不是为国捐躯?哪一个身下血里浸的不是你大乾的江山王土?!我陆家那里对不起你秦家了?!就剩这一棵独苗,你也不放过?!” 皇帝爷不敢顶嘴,只讨好的给人顺气:“行霜,消消气消消气,注意身体。” “还消气,我早晚给你气死!!”陆行霜目光似火:“你个混账你烧了几张?!” 皇帝爷的声音更低了:“就……半张。” “溪云——”唰的一下,皇后娘娘就上头了:“跟我走。” 陆溪云老实望过去:“去哪?” “回西疆!人家域外异族都不会这么打自家人的注意!” 秦怀瑾马上就急了:“行霜别冲动啊,你身子还病着呢!” 皇帝爷开始疯狂给四围暗示。 奈何两个皇子,一个望天,一个瞅地,那是完全装傻充愣,不做理会。 好在还有个侄子懂事,陆溪云心领神会,刚才还能在佛寺门口一个挡十个的陆世子,立马就站不稳了。 陆行霜仓皇去抚:“怎么回事?!头疼还头晕?!”顺带着又给皇帝爷记上了一笔:“指定就是那半张契烧的!” “都有……”该装可怜的时候,陆溪云那是半点不含糊:“姑母……难受,想睡一觉。” 话题马上就转到床上了,那指定是走不了了。 陆溪云再给秦疏一个眼神,襄王殿下唯有心领神会。 秦疏:“我带世子下去休息吧。” 今日秦疏能冒着如此风险阻止此事,陆行霜对这三皇子的印象大好。 皇后娘娘点了头:“如此,辛苦殿下。” ·· 盛德寺,北苑。 方一踏入这下榻的斋院,秦疏就瞅着了黑压压的一片人头。 是今日仗义援手的那群‘陌生人’。 秦疏挑眉:“任玄,先送世子进去休息。” 任玄抱拳应声,奈何陆溪云半点不配合。 所谓的休息本就是开溜跑路的借口罢了,陆世子现在非旦不困,反是满是警惕的朝着这群不速之客投来目光:“他们什么人?” 襄王殿下转而给任玄一个视线。 任将军硬着头皮:“都是卑职军中的朋友。” 秦疏继而岔开话头:”刚不说头晕?“ 陆溪云摆摆手:“那是给陛下一个台阶。” 秦疏去掀那家伙的袖子:“伤到没有?” 那袖子上有血,掀开,胳臂倒是好好的。 陆溪云全然不以为意:“那小鬼就没有认真打,也就最后那一招难缠一点。” 陆世子端的是一派激愤:“居然真有人在搞阴谋诡计针对你!你不用怕,回去我帮你和小叔讲清楚!” 秦疏闻言一愣,这家伙显然是误会了什么。 倒是任玄顺着陆溪云的视角捋过来了。 陆溪云把围寺和守寺的弄反了,陆世子把袁枫那小鬼当成闯寺的刺客,把秦疏的这帮人当友军了。 如此一来,陆世子眼中的故事,就从秦疏骗离陆溪云、兵围皇寺,变成了皇三子临危不乱、救驾有功。 负负都能得正,妈的狗皇帝,不愧是天命。 同样反应过来的秦疏,不该说的半句不讲,全然乐得顺水推舟:“那我可全仰仗你了。” 陆溪云要更直接的多:“仰仗什么,你直接和我去见小叔。” 也不管秦疏反应不反应的过来,这斋院中的为首几人径直带着一众人抱拳跪下。 “殿下三思!” “殿下,如今您身在大牢之外,这已是事实。” “再回皇城,那就是把命交到陆行川的手中。” “越狱而出已成事实,陆行川他要是顺水推舟,不认今日之事,殿下您当如何自处?” 秦疏扫了一眼那跪倒一片的人群,目光淡淡。 他是匠师,他清楚的知道——眼前这群人里,半数以上借着匠器,在行改形易容之事。 秦疏的身后,任将军默默摸出雁书。 搞死狗皇帝:「咳——现在是那位大佬在现场?」 独木难成林:「别问……」 望月归人:「跪着呢……」 医不自医:「赶上了?这么快?!」 独木难成林:「别问……」 望月归人:「劝进呢……」 这边,襄王殿下不答反问:“不知诸位,想让本王如何自处?” “只要殿下点头,随我等离京,河朔三州,奉与殿下。我等愿追随殿下,共图大业!!” 搞死狗皇帝:「?!你们这?劝皇帝造反?」 望月归人:「又不是第一回造反了……」 独木难成林:「早晚的事,早反早省心。」 其实吧,回转皇城、把命交到陆行川手上,和稀里糊涂的跟着不知根底一帮人去造反。 这两者,在秦疏这里的评价,差别不大。 秦疏没有立刻正面回应。 消失了有一阵子的大乾第一孤忠这下又冒头了。 大乾第一孤忠:「殿下咋还犹豫呢?!干!襄王殿下,天命所归!!」 这边,天命所归的襄王殿下只对着身旁的青年解释起:“你小叔对我意见很大,我现在回去,指不定就没命出来了。” 陆世子义正词严:“错的又不是你,你怕什么。” 秦疏摊手:“现在称的上事实的,只有我越狱而出一件事。陆侯爷要怎么在这上面要怎么做文章,不好说呀。” 陆溪云肉眼可见的急了起来:“你不会真跟他们去造反吧?” 秦疏看一眼面前跪倒的一片,又看一眼不可置信的陆溪云,只从怀中取出一纸黄伐。 ‘忠诚良将’们的雁书群里,马上又是一阵刷屏。 「这什么东西?」 「言纸,一次性的雁书。」 「他什么意思??是我们在抬他当皇帝啊?」 「不是,我还跪着啊,他什么想法?我不能听吗?」 收了言纸的陆世子舒展了眉目:“那我先回皇城,你等我消息。” 「啧……凉了,白跪。」 「不是,他现在不反,不等于把命交到陆行川手里。」 「皇帝干不出来这种事吧?!」 「你看那陆溪云的样子,指定反不了。」 那边,秦疏已然搭上陆溪云肩膀,半是劝起:“还有,下回别动不动就自己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知道吗?” 顷刻之间,民怨沸腾。 「卧槽,变本加厉是吧?」 「?!!要谈恋爱,先把老子喊起来啊,狗东西我还跪着呢?!」 「反了吧!他不反我们反!宰了狗皇帝!!!」 「说的好!反他娘的!!」 雁书群里聊的火热,现实院子里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黑压压一片,跪的整整齐齐。 半点不影响二人。 对于秦疏的说教,陆溪云压根不买账:“这是你们皇城的规矩,我们西边没这说法。” 秦疏摇头啧声:“注意一点,不是坏事。” 转念一想,劝一个武者不去动刀,属实是有些强人所难。 秦疏付诸一叹:“罢了,我来注意吧。” ··· 广宁侯府,陆侯爷现在脑子有点痛。 这陆家、这秦家,迟总是药丸…… 一大清早,侯府找上门来的一大一小,胳膊肘往外拐得那叫一个利索,那是半点不往家里带的啊。 陆溪云:“小叔。我真不介意的。” 秦怀璋:“行川。你放小疏一回。” 陆行川简直无语凝噎。 陆行川觑一眼秦怀璋身后的秦疏,还真就白莲花一样一派无辜。 呵,演的跟真的似的。 可近日来所发生的种种,也很难不让陆行川在意。 除了自己,还有人在针对秦疏布局。那他陆行川,会不会也成了他人局中的一部分? 陆侯爷从来善于反思,陆行川投过视线,只缓缓道出五个字:“你不该回来。” 秦疏不予置否,只笑着应道:“不回来,就真成反贼了。” 陆行川戏谑一笑:“就是现在,我同样可以指——这一切皆是你安排的。” 这当然可以是秦疏自导自演,混淆视听的一步棋。 自个儿的宝贝侄子仍是不遗余力的向着外人:“小叔——我亲眼所见,绝不是在做戏。” 陆行川不做理会,秦疏的人伤了秦怀璋,这是事实。 这皇城里,秦怀璋该是秦疏最亲近的人了,连仅剩的亲人都能算计进去。 秦疏此人,是个彻彻底底的野心家。 第76章 陆家的注,当然不能押到这种人身上,所以陆行川针对秦疏,不遗余力。 可明明可以趁此机会脱身的人回来了,秦疏这样的野心家、选了将命交回到他陆行川的手里。 襄王殿下在陆侯爷心中跌破底线的好感度,堪堪有了些许回温。 秦疏既敢这般的有恃无恐,或许任玄之事,确实非秦疏授意。 可如果秦疏就是在赌他会这么想,那此子,是否又太过可怕了一些。 一阵复杂而无效的内耗之后,陆行川长吐上一口气。 “秦疏,本侯只问你一次。” 陆侯爷目光如炬:“任玄是你的人?” “是。” “任玄在晋王府效力,是你安排?” “是。” “任玄捅伤秦怀璋,是你授意?” “?!!” 第67章 覆辙 陆行川觑一眼直接瞳孔地震的秦疏。 好吧,不像演的…… 秦疏还纳闷,这陆行川怎么就对着自己这么大的意见? 感情是任玄这个狗东西又在给他搞事,硬了,拳头硬了。 这可是政治正确的问题,襄王殿下一口否认,掷地有声:“陆侯爷,绝无此事。” 陆行川合上茶盏放回桌上,下意识摸了下桌上的的古铜软剑。 就见自家侄儿哗的一下、剑就拔出来。 陆溪云颇是紧张的把人挡在身后:“小叔不带这样的!不审不问,你这算私刑的!” 秦怀璋也忙不迭的劝起:“行川,你就是真要杀他,也不能在你府上动手啊。” 陆行川:“……” 一大一小。这个家,早晚药丸。 陆行川默默收回摸在剑上的手,自房间正中的紫檀椅上起身:“秦疏,你敢只身来见我,直接杀你,反显的我陆行川没气量了。正好下月中,在西边的羌戎有一场五国的会盟,你跟我走一趟如何?” 别吧……秦怀璋心下戚戚,不在府上,你也不能带出去杀呀…… 秦疏倒是没有急着回绝。尽管现在形势,看上去是人为刀俎,但到下个月,还有不短地日子。 就算权当缓兵之计也是不亏的,襄王殿下顶天的能屈能伸:“只要陆大人不介嫌,小王愿为大人提刀。” “不成,他那两下子,出了武禁谁都打不过。”陆溪云强势护起短:“小叔,我跟你去算了。” 啧,这孩子怎么一根筋呢。 陆行川已经在后悔了、当初就不该听长姐的话,放任秦疏接近自己侄子。 什么提前布局、押注新君,什么维护西府军权平稳交接。再这么下去,就一颗独苗,都要给人拐跑了。 说实话,有点野心没什么,有点手腕是好事,可你要是什么都不在乎,那就是个彻彻底底的政治机器了。 陆行川有在乎的人,非但有,还不少。 像秦疏这样一号,陆行川不认为将来仅凭自己一人,足以应对。 ——盟友,最好、还是找比自己傻点的。 陆侯爷上手理一理侄子的衣襟,语重心长:“溪云啊,会盟是政治,你也不懂,你还怕小叔害他不成?” 秦疏冷眼旁观,呵,演的跟真的似得。 襄王殿下反客为主:“以陆侯爷的能为,自然是不会出问题。” 陆侯爷的目光冷飕飕的就扫过来了,小子,搞捧杀是吧? 陆行川皮笑肉不笑的朝着秦疏投过一道视线。 秦疏适时给上一级台阶:“陆侯爷忧心国事,小王会尽力免让大人操烦。” 管他有没有默契,起码表面上是达成一致了。 陆行川从不吝啬不要钱的政治示好:“刑部那边再回去也不安全。这样,本侯为你作保,进入三司流程之前,殿下也不用空耗在那边了。” 秦疏十分上道:“如此,多谢侯爷。” ··· 陆侯爷点了头,那卢家的案子就不叫案子了。 毕竟是卢节算计秦怀璋在前,不去追究卢节,那都已经是陆侯爷胸襟似海了。 非是陆行川真的胸襟似海,只是整个卢家,卢节人还躺着,卢节的儿子卢文忠白纸一张,剩下的人更是一问三不知。 倒是卢节的侄子卢士安上道,主动来提大事化小。 对此,襄王殿下的关注点却是不在卢家身上。 云湘阁,沉梦间。 靡靡的丝竹之音中,任玄、任将军如坐针毡。 您的老板先是主动的为您填了一杯酒:“卢节大人受伤,本王也是深感不安。” 图穷匕见:“任将军,卢大人身上的伤,皇叔身上的伤,你没什么要和本王,还有卢少卿,交代的?” 任玄现在看那酒杯上就明晃晃的三个字————断头酒。 秦怀璋是他捅的,卢节是他捅的,别说秦疏了,现在任玄看自己都像卧底。 场面一度凝固。 看着任玄这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的窘迫摸样,卢士安轻咳一下,尝试帮人找点找补:“任玄在叔父被伤后,找过卢家,甚至带我找过陆世子。当时您人在狱中,他要是想害您,没必要去做这些。” 一旁的陆溪云自顾自的挑着果盘里的荔枝,只做事实的陈述:“任玄找过我。” 这一点、至关重要。 毕竟,若任玄真是他方安插的棋子——秦疏一入狱,他根本不可能还在那费尽心思捞襄王殿下出水。 这一点、秦疏心知肚明。 这也是秦疏现在还能有心情和任玄喝酒的原因。 有一说一,不论是为人方式,还是处世作风,秦疏都是欣赏任玄的。 秦疏都快把这任玄引为心腹了,冷不丁给他来这么一下子,襄王殿下也是郁闷的紧。 但他用人从不只靠感觉:“若是意外,将军就把意外讲清楚,若是误会,将军便告诉小王误会是什么。” 任玄微微缩了缩脖子,这看着是躲不过去呀。 不管了,活命要紧,任玄讳莫如深的轻咳一下:“殿下,要不,你我一谈?” 陆世子那是半点不拖泥带水:“我去听曲,士安一起来吗?” 任玄啧上一声,陆溪云这不沾事的觉悟,真不是一般的高。 再抬眼一看,自家老板就不是那么高兴了。 任玄一时摸不着头脑,倒也不敢去问。 盯着襄王殿下肉眼可见的低气压,任将军语出惊人:“殿下,我活过两世人了。” 如此怪力乱神的东西,任玄知道对方不会信,但任玄有所准备,他能说出许多秦疏不为人知的东西。 然而眼前之人的反应出人意料,秦疏竟然没有去质疑。 秦疏自顾自的仰头饮尽了一杯酒:“所以你在试图改变一些东西?” 秦疏很早就察觉到不对了,他对任玄几乎一无所知的时候,对方已经对他了如指掌。 不止任玄,那温从仁也同样不对劲。 秦疏望向任玄面前未曾动过的杯盏,对面的人立时就会了意。 任玄举杯:“殿下,不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防止一切重蹈覆辙。” 任玄满饮此杯。 秦疏垂眸,低喃起‘覆辙’二字:“前几日在刑部,我看到一些东西,称不上未来,或许就是你口中的覆辙。” “殿下……看到什么?” 秦疏不予回应,只单问起:“温从仁,我欲除掉此人,你如何看?” 实话实说,任玄对温从仁的了解不算多。 上一世,温从仁一个小透明,和任玄这样实打实的皇帝心腹,那属于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交集。 但如果温从仁身后那小兄弟的身份,真的如他所想的话,那这温从仁的立场,指定不会完全偏离秦疏的。 任玄沉吟片刻:“殿下,此人,不可不顾,不可尽除。” 秦疏不以为意的笑上一声:“为何不可尽除?” 任玄汗颜,这不是怕您一不小心,连着自己儿子一块宰了么…… 任玄轻咳一声,开始顾左右而言他:“焉知那温从仁在世子身上动的手脚,尽除了没有?” 好的下属得擅长揣摩领导意图,秦疏显然同样对此忌讳颇深。 对于这新科的探花郎,秦疏引以为患:“此人动作不断,不加节制,必成大患。” 任玄心说别啊,就温从仁这水平,给儿子留个经验包他不香吗。 论阴谋阳谋搞不过这书生,干脆直接封他号呗,任玄另提他解:“南边的蛮族正值夺嫡之乱,派个人去让他们更乱点,对我大乾未尝不是好事。” 以戎治戎,是大乾针对外族的一贯方针,草原部落的混乱继承制度,决定了这些异族的王庭每隔几十年,总是要乱上一回。 任玄正待继续往下说,却听吱呀一声,房间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不告而入的是这云湘阁的老板,楚心月笑的颇是有些心虚:“殿下,八千两,签的您的账。” 不是什么新鲜事,皇后娘娘和陆侯爷一天天的盯着呢,陆世子不务正业的时候,走的统是襄王府的账。 第77章 秦疏摆手,示意对方下去:“知道了。” 楚老板这下笑的越发心虚了:“您不看下单子吗?” 秦疏抬眼:“怎么?” 楚心月轻咳一声,全然是一不小心就玩大了的局促:“不论如何……买个人回去……总是不好的吧……?” 襄王殿下有效的打出一串问号。 这似曾相识的感觉,任将军难掩诧异的瞟向楚心月,你玩真的呀? ··· 陆世子府上的杰出乐师引进计划,预料之中的破了产。 襄王殿下一笔回绝了您的预算申请。 这银子吧,陆溪云不至于花不起,但这花法一旦让皇后娘娘知道了,那免不了就是一顿耳提面命。 说不准还得操心上他的终身大事。 这钱还不能是他来花,陆世子继续逮着襄王殿下薅:“啧,别这么小气嘛,回头我从其他路子补给你。” 说不答应就不答应,襄王殿下义正词严:“就你那三天的热度,回头再耽误了人家。” 这下陆溪云不乐意了:“哪个三天的热度了?我想好了,回去就跟筝师学这个,不出三月我也能学会!” 看着自家老板快朝着锅底发展的脸色,任玄熟练找起圆场:“世子,学也不一定要带回府上学嘛,就说下半年,豫枫殿再开演武亭,您不去?” 陆世子心虚咳上一声,五年一度的讲武盛事,那自然是要去的。 任玄摊手:“就是了。您看您也不是天天在府上,还独占着白汐姑娘的时间,这不是耽误人家筝师吗?” 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的道理,陆溪云一贯是好说话的:“那你说怎么办?” 任玄从容应对:“好办,您什么时候想学,什么时候派管家到云湘阁接人就是了。” 任玄觉着吧,这世子爷也就三分钟的热度,拖上一拖,到头来指定不了了之。 陆世子勉为其难的点了头:“也行吧。” 看看秦疏稍霁的脸色,任玄觉着他这悬崖边上岌岌可危的心腹位置,又稍稍挪回去一步。 第68章 智者不入爱河 襄王殿下索性扯开话题:“任玄,你去温府走一趟,该说什么不用本王教你吧?” 任将军心领神会:“殿下放心。” 玄武街,温府,拖着茶盏的任将军一派的语重心长。 “温大人,您说您何苦呢?” 任玄幽幽一叹:“结局你也看过了,安安稳稳混一个从龙之功不就得了。” 温从仁凝神不应:“那个结局一定是这个结局吗?任将军,很多人事,已经在变化了。” 任玄啧上一声:“不是,我就弄不明白了,您究竟是谁的人?” 眼前的少年仍是一派讳莫如深:“任将军,放任秦疏去接近陆溪云,当真是好事吗?” 任玄抬眼:“大人话中有话。” 温从仁仍是不紧不慢:“秦疏与陆溪云是截然两个世界的人。那是陆溪云当年死的早,将军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若是陆溪云活到了最后,他还能善终吗?” 温从仁径直对上来人的视线:“皇帝后面五次清算朝堂,陆家躲过去几次?” 任玄不语,答案简单的紧——一次都没有。 尽管任玄每天狗皇帝狗皇帝的喊着,可事实上,他自己也明白——秦疏,就是整个大乾、这百年来皇权统治的集大成者。 ——秦疏会去削藩。 陆家的主脉绝嗣了,陆氏宗族又在过继立储的问题上乱作一团,秦疏有的是由头拿西边开刀。 先立上个傀儡,剩下的该抓就抓,该杀就杀,狗皇帝那叫一个一视同仁。 这下,任玄总算明白,温从仁从头到尾到底在顾忌什么了。 任玄叹上口气:“温大人在怕……就算陆世子能活下来,日后也照样会跟皇帝反目成仇。” 眼前的智者直言不讳:“同患难易,同富贵难。只要日后秦疏决意削藩,将军以为,陆溪云不会为了家族同他刀兵相向吗?” 温从仁眉头紧锁,陆溪云为外人所杀,秦疏都不正常成那样了,陆溪云要是被秦疏自己逼死了,鬼知道皇帝能疯成什么样子。 狗皇帝什么水平,他还看不明白吗?be是肯定会be的——这恋爱,不谈也罢。 任将军颇是有些汗颜,他这厢还在帮着老板刷日常呢。温从仁那边,史诗级的be剧本都已经给秦疏写好了,连怎么丧偶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都说谋士走一步棋看三步棋,可这温大人想的也太远了吧…… 任玄勉强笑笑:“那啥,咱就不能乐观点吗?咱就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根本就不是削藩。” 削藩这事吧,他任玄说句公道话,真不能全怪皇帝。 西王陆行德都没咽气,一群上赶着吃绝户的宗族,口上说着探病,实则在人家病榻前争的面红耳赤。 老人家都神志不清了,临了到头念叨上两句儿子。 硬生生被人打断。 “老王爷,世子不在了,您再想想,这宝印要给谁?” 榻上老者浑浊的目光里有茫然,曾经征伐一生的西疆柱石,此刻与寻常农家翁也并无甚差别。 陆行德喃喃唤了一声塌边的幼弟:“行川…溪云呢?” 陆行川滞在当场,他不知如何去答,他的二哥,那个一力撑起西境九州的铁血宿将,那个他眼中顶天立地的不败神话,声色困顿,目光茫然,竟连最基本的事都辨不清了。 榻上的老人眼神游离,浑浊的目光地来回的在一屋子人脸上转,始终没找到那熟悉的身影。 一屋子的争执人声未散,陆行川心态直接爆炸。 陆行川倏地站起,一声怒喝,震得一屋子人齐齐色变:“都给我滚!” 他冷笑出声——二哥病成这样能定什么,你们干脆直接问皇帝算了。 也怪陆家那群人脑子是真不清楚,陆行川说什么、就能信什么。 世子的位置,你自己搁家里争争就算了。 你上个表来让皇帝帮你定?! 特么的你叫秦疏来给你立个姓陆的新世子?!! 秦疏又不是圣人,狗皇帝的心态照样炸啊。 任玄意味深长的望了温从仁一眼:“总之,当年的削藩,都是那帮蠢货上赶着的。真不是秦疏先动的手。” 瞳孔地震的温大人让这如此随意的答复呛的咳嗽连连:“他不考虑下陆行川的想法吗?” 任玄索性一摊手,语气里全是无奈:“我觉着吧,就是陆行川引导的皇帝。” 至交好友泥下销骨,同胞兄姊余他一人,几个侄儿通通白发送的黑发。 陆行川当时的心态,绝称不上健康。 温从仁简直无语凝噎。这陆家和秦家就不能有个正常人吗?! 王权与皇权的天然冲突,大一统王朝下,权力向中央过渡的必然趋势。 翻脸不认搞藩王,是完全符合秦疏到目前为止、展现出的——政治动物的本能的。 温从仁一切计划都是因为这建起来的,结果只他一个在无效内耗?! 变化碾压着计划,温夫子只能从长——不、是重新计议:“任将军,我现在改换门庭还有机会吗?” 任玄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不好说,毕竟大人您已经坑过他两回了。” 秦疏那是什么性子? 任玄叹了口气,语气一转,意味深长:“温兄,我实话实说,要不是他顾忌着你在陆世子身上有后手,您坟头的草都两米高了。” 温从仁:“……” 片刻后,温大人咬牙挤出一句:“任将军,我也实话实说,后手我是真的撤干净了。” 温从仁亡羊补牢、就地跳反:“就我所知,秦宣根本就没有失忆。” 年纪轻轻,温从仁还远没有打入对方的核心圈子,但只是这汉王殿下整日在外游荡、有府不回,就够让人莫名其妙。 任玄闻言,也不惊讶,只是轻轻摇头:“大人现在说什么他也不会信的。” 他语气一顿,像是漫不经心:“实不相瞒。有一趟南出祟关的任务交于大人,温兄何妨以此行自证?” 温从仁立马警觉:“蛮族?” 任玄点头:“是。” 温从仁:“多少人?” 任玄:“您可以——带上您的徒弟。” 温从仁:“……” ……想我死那边直说。 “对了,温兄。” 任玄看似漫不经心的问起:“你那天都给他看什么了?皇帝最近,一整个人都有些阴沉啊。” ··· 「呐,秦疏。」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声音有些含糊,底哑得厉害。 「省些力气,你别说话了。」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生硬如铁的平静,又像是什么东西堵在了喉中。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了。 他看到了血,那榻旁的医者的身上满是血,陆溪云的血。 第78章 一屋子的大夫,个个都在装作自己很忙很有用的样子。 可没有。 染红的白绢被送出去,新的白绢又送进来,这群废物……连血都擦不干净。 那家伙的血,快要流干了。 「秦疏……我感觉不到右边的手了。」 房里的秦疏又开口了,很是温和的语气。 「没有,是药的作用,你的手好着呢。」 他又再骗陆溪云了,青年右边的袖子里空荡荡一片,只能看到零星残破不堪的血肉牵连着断骨。 「你别骗我。」 「没有,不信你问他们。」 满屋子的大夫唯唯诺诺,全然帮着他说瞎话。 可他好像还是没有骗过对方。 青年开始说越发让他心悸的东西了。 [那天因为小叔训我……就冲你发火……抱歉……] 秦疏几乎记不起这人拢共跟他道过几回歉。 他很少要对方道歉,他几乎能帮着这家伙平下所有事,他从来包庇的理所当然。 他不习惯。 [我改日和陆行川谈,不会让你难做的。] 那家伙没有应他。 [小叔说你利用陆家,你能一直善待陆家吧?] 青年望着他,不复平日的张扬,甚至带着试探的口吻。 就好像只要他点了头,就可以安心的把他丢下一样。 ——这算什么? [别搞的像托孤一样,你好好看着就知道了。] [你直接答应我,最后一次,我保证。] [上回放走那异族时,你也这么保证的。」 上回还有上回,他答应过太多的事,陆溪云提的种种,他经常不问缘由。 这本是一句调笑,可他笑不出来。 陆溪云真的在给他讲最后一次,他要没有下回了。 「别胡想。」 屋子里的他答非所问:「你会好的。」 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你会好好活下来的,我保证。」 青年顺着他嗯了一声,可那家伙分明没有在听。 「……小叔说你利用我,我不介意的,你对我好,我知道。可……你能不能不骗我,你给我个答案吧。」 房间里的那个废物说不出话了。 什么答案,陆行川说的就是答案,他从来就是带着目的在接近陆溪云。 他敢说他待陆溪云好,没有半点陆家的因素,他就又再骗陆溪云了。 「……还是算了。」 青年疏卷了眉目,似是倦的很了。 「就算你……骗我一辈子……也挺好的……」 如鲠在喉,在他能做出反应之前,对方比他更进一步。 他在青年强打起精神的眸中,看到一股不管不顾的决然。 「秦疏,我喜欢你。」 他想他应该回应的,他从来能够信誓旦旦的骗过对方。 可房间里的那个废物沉默太久了。 沉默到他已经骗过自己了。 「……溪云,没有陆家,只有你。」 他知道,他还是在说谎。可这一回,他骗得太久了,骗到连自己都信了。 或许,他自己先信了,就不算是在骗陆溪云了。 可青年再不回应他了。 那浑身是血的大夫满是惶恐的望向他,房间内陷入一众嘈杂的兵荒马乱。 他站在原地,看着一片模糊的嘈杂,久久没有动静。 恍惚间。 他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 秦疏从梦中惊起。 屋内的月光平静如水,透过精雕的窗棂,投下阴影斑驳。 又是这样,下半宿也别想睡了。 夜,万籁俱寂。府邸内唯有一片沉寂,浸染月色的青石地上仿佛铺了一层薄雾。 前厅的灯是亮的,总是有人将皇后娘娘好生休养的话全当耳旁风。 那屋中的青年抬眸望他:“怎么了?” 秦疏摇头:“睡不着。” “那你来晚了,筝师回去有一会儿了,” 青年指了指案上的琴,颇是有些炫耀的口吻,“不过我学了一段,要听吗?” “溪云,给我抱一下。” “你这家伙怎么了?” 秦疏不由分说的揽人入怀。 他埋首在对方肩头,大口地喘着气。 “溪云。” “我向你保证。” “我秦疏绝不会重蹈覆辙。” 窗外,月华如练,案上,金兽销烟。 炉香渺渺,恍惚,琴声入梦。 第69章 就你恩将仇报是吧! 一大清早,襄王府上,任玄默默叹了口气。 他是真服了。 秦宣你不务正业,成天和刺客鬼混也就算了。你说你没事,让袁枫招惹秦疏做什么? 现在好了,狗皇帝回过神,开始平等地收拾每一个人了。 秦疏神色淡淡:“万戎村,为什么放走那刺客?” 任玄心下暗叹,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狗皇帝。 那哪儿叫放人……那是根本打不过那小鬼罢了…… 何况——政治嘛,不就讲究个合纵连横、远交近攻。 偃师与袁枫生出嫌隙,任玄看到了机会,一个乘机拉拢这小鬼的机会。 当然,以上种种是无法对狗皇帝言明的,秦疏只会觉得他疯球了。 明明是狗皇帝自己的火葬场,事事都要他来操心,秦疏就不能自己记起来点什么吗?! 想到这里,任玄不禁郁卒。 就他这样的‘忠臣良将’,不配享太庙简直天理不容! ……不对。 进了太庙说不准还要天天看狗皇帝秀恩爱,这太庙不进也罢! 脑子里一番头脑风暴,任玄总算扯回正题。 他清清嗓子,一派的公事公办:“殿下,卑职已查明,猎场刺架一案,那刺客是为一群偃师所控。杀入的是人,而不是刀,对着这名刺客穷追猛打,未免舍本逐末。” 任玄说这句,难免也有些心虚。但凡涉及陆溪云,秦疏干过的舍本逐末的事,多了去了。 秦疏抬眼看他,意味不明:“皇城以南的武甲村,近日出了件命案。你随我去看看吧。” 任玄眼底一凛。 武甲村,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什么样的命案,需要秦疏微服亲临? 武甲村,这村子不大,却颇有些意思。 村口一块石碑上刻着quot;以武为甲quot;四个大字,右侧小字‘出武举,胜科举’六个字,也是醒目异常。 任玄默默摸下鼻子,啧,卷王村啊。 不等任玄多想,便在衙门口,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官服,气质沉稳。任玄心头一跳,卢士安怎会在此? 他下意识地看向秦疏,秦疏仍是笑吟吟看他,眼底却有审视。 任玄心下咯噔一声,娘的,回旋镖打回自己身上…… 秦疏缓步上前,点头示意:“卢大人,案子可有进展?” 卢士安抬眼,视线扫过任玄,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武师赵安被杀案初有眉目,但案情复杂,尚需进一步查证。” 秦疏淡淡道:“此案牵扯深远,五日限期,只余一日了。卢大人可有问题?” 卢士安眯眼,五日限期,头四日,他连案卷都没碰到过。 今晨大理寺属衙,上官冷不丁一句:此案由你接手。 直接给他扔到这里。 除了被秦疏携怨报复,卢士安想不到第二个种可能。 中秋那场“鸿门宴”,计划是任玄出的,秦怀璋是任玄捅的。 事后,就只有锅是他卢家的。 果然,就不该和任玄走太近。 不要靠近秦疏的爪牙,会带来不幸。 卢士安神色不动:“下官尽力而为。” 秦疏悠悠点点头:“任将军,你可随卢大人一同查探,务必尽快侦破此案。限期一过,可是要受罚的。” 话音刚落,秦疏便转身进了衙署,只留下任玄和卢士安站在原地,无言以对。 见者卢士安面色不佳,任玄干咳一声,主动凑上前去:“卢兄,这事算我的……晋王爷都说不再计较了,谁知道他秦疏这么小心眼的!” 卢士安声色清寒:“不必解释,识人不明是我的问题。” 任玄心里暗骂一声。 特么的,狗皇帝,天天当老子恋爱路上的绊脚石。 他撩个对象容易吗?狗皇帝连绊带打,还顺手泼污水,根本不给活路。 任玄拼命自救:“卢兄,咱们好歹也是过命的交情了,何必如此薄情呢。” “……任玄,你要点脸。” 面子是什么?又不能吃,要脸还是要老婆,这很难选吗? 任玄面不改色:“这样,算我欠你一回。以后你有事——随叫我随到。这总能扯平了?” 他扯回话题:“秦疏要你查什么案子?这么重要,还限期?” 卢士安不多言,直接将案卷递了过去:“你随我去武馆。” 第79章 武甲村,坐落在皇城外二十里的一处村落。 村子以武为甲,是远近闻名的武举村。这里不仅出了不少武者,更是方圆百里兵器铸造之地。 数日前,村子最大的武馆,武师赵安被发现横尸武馆的花园之中,死状惨烈。。 案情突如其来,衙门尚未厘清头绪,馆中十余名弟子却齐齐指认:赵安的首徒,褚明。 武馆正堂内,朝廷官员一入门,弟子间便炸了锅。 quot;武师近日新收一徒,天赋远胜师兄,定是他心生嫉妒!quot; “放屁!我们大师兄的天赋用得着嫉妒?!” “才三天破九品、四天过八品,小师弟眼看就上七品了,大师兄怎么比?” “你再说一句试试看!” quot;哈这就急了,我听说,武师正打算把今年村里保举的名额给小师弟呢。quot; 一名布袍少年怒气冲冲地上前,把那说话的锦衣弟子一把推翻,两边立马打做一团。 这武馆在十里八村小有名气,弟子来源也分明:穿锦衣的,大抵是交钱的富家少爷;穿布袍的,多是贫寒人家的富有天资者。 大乾武举每四年一次,只有得到保举名额的试子,才有资格参选应试。 七天跃两阶,这小徒弟是什么天纵之才。 任玄听的眼皮直跳,眼见着就要有人掀桌子,他伸手“啪”地一拍长案,喝道:“办案呢,嚷什么,说的那么玄乎,你们那师弟人呢?” 一群弟子顿时禁声,那刚才领头的那名锦衣少年顿了顿答道:quot;师弟前些天在武馆伤了人,被武师勒令回家反省。quot; 任玄挑眉:“伤了谁?” 那锦衣弟子咳上一声,眼神往堂下扫了一圈。 任玄心领神会,感情都挨打了啊。 说话间,几名绿袍协办的官员快步赶来,一进武馆便气喘吁吁,拱手作礼,嘴上却火急火燎地催着。 “卢大人,您怎么又跑回武馆来了?” “还有一日就是限期,案卷还等着交回去呢。” 为首那人上前一步,语气半劝半催:“褚明杀人,人证物证俱在,咱们早点结案交差,才是正事啊!” 另一人也连忙附和,语气中带了点意味不明的暗示:“卢大人,褚明是个孤儿,没人会在意。” 那人进前一步,将声音压的更低:“卢大人,襄王殿下下了严令,限期破案。误了事,我等不好交代,您不好交代,尚书大人那边……也不好交代不是?” 卢士安尚未回话,一旁的任玄已听得蹿出了火气,特么的,当着我的面,威胁我的人,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任玄冷笑一声:“诸位大人就是这么向襄王殿下交差的?真是让在下涨见识啊。” 那绿袍官员面色一僵,他声音压的那么低,这人竟一字不落全听得清清楚楚,身上的修为必然不低。 那人干笑一声,脸色僵硬:“卢大人,这位……是您的朋友?” 卢士安心情显然还没从秦疏的“甩锅式调派”中缓过来,语气冷得能结冰:“不是。” 任玄啧上一声,无良老板的个人行为,不要上升到我这样无辜的员工啊。 他幽幽一叹,只能自报家门道:“兵部,任玄。正在努力成为卢大人的朋友。” 此话一出,几名绿袍官员神色顿变,纷纷一个激灵。任玄,那可是朝中人尽皆知的秦疏心腹。 刚才那番话要是传进秦疏耳朵里…… 几人立刻换上一副堆笑嘴脸,连声作揖:“下官失言无状,将军海涵!” “我等绝无敷衍襄王殿下之意,此案确实——确实已经基本厘清。” “卢大人只是太……太谨慎了。” 绿袍协办赔笑着,继续把案情的卷宗往任玄面前送: “任将军,这案子,其实是这么回事。” “这褚明是这武馆里的天才,不过十五六岁,就有了八品的实力,向来独得武师赵安的青眼,就连四年一届的武举名额,赵安也是早早给了褚明。 ” “可近日,赵安新收了个徒弟,天赋卓绝,赵安便动了念头想改掉武举名额。” 他低声咂嘴:“说到底,都是那保举名额惹祸——褚明妒火攻心,愤而弑师。” “武馆中弟子数十人,有的是亲眼所见,有的是听得动静跑来的,全都能作证!人证物证俱全,属实千真万确!” 任玄听着这番“案情复盘”,眉头却不自觉地挑了挑。 这要真是个“人证物证俱在、动机清晰明确”的死案,秦疏派卢士安来查怎什么?狗皇帝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任玄眯了眯眼,看向武馆堂中的一众弟子。 语调一沉,掷出一句:“褚明杀人,你们都看到了?” 弟子们顿时七嘴八舌起来。 “那日花园,大师兄浑身是血,站在师父尸体旁,我等亲眼所见!” 那名弟子话音刚落,卢士安却不动声色地开口了:“你们武馆,除了《道元诀》,还传授其他功法吗?” 众弟子齐齐摇头:“不曾,全馆上下皆修道元诀。” 现世武学,总类繁杂。但现世武者,尤其是平民寒门,九成九练的都是道元诀。 原因无他,武举就考这个。 卢士安单刀直入道:“案发现场,不止有道元诀的气劲残留。而据你们所言,馆中所有人,只修道元诀。现场极有可能还有第三人,人未必是褚明杀的。褚明是你们的同修,你们现在的每一句话,都可能将同门的师兄置于死地。我再问一次,你们当中,谁亲眼看到褚明动手了?” 弟子们一愣,面面相觑。那几个高喊“亲眼所见”的弟子,皆不自觉退了一步。 “大人——不是——” “我们……没看到……对,没看到!别杀师兄。” “对!师兄经常罚我们——我们就是想吓吓他。” 卢士安蹙眉,他原以为师兄弟之间或许有矛盾龃龉,所谓的证词千篇一律,漏洞百出,不过是一群弟子的少年心性。 可眼前这帮弟子此地无银、欲盖弥彰的反应,反倒让事情,复杂了起来。 第70章 这皇族的教养 武甲村不大,村中唯有一条南北方向的主街。 任玄走在街道上,脑中思绪翻涌。 这案子乍看——动机明了、人证扎堆,可真要细细一拆,处处不对。 还有那能七日连跃两阶的小师弟,究竟是何方神圣? 正思索间,街角一道异样的身影引起了任玄的注意。 街角的男子身着一袭玄衣,腰间系着白色腰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穿着丧服。 那人坐在街口,身前放着一只斑驳瓷碗,碗里空空如也。 标准的丐帮做派。 可这乞丐也不哀求,也不招揽,只是在脸上盖着一顶竹笠,靠墙呼呼大睡。 任玄脚步一顿,他注意到对方手上有着细微的薄茧——练剑之人。男子衣着的料子虽差,却是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草气息。 任玄掏出两枚铜钱,丢进了那碗中,铜钱与碗底相撞,发出清脆一声响。 那人挑起竹笠,在任玄脸上一扫而过,颇是平静:“多谢。” 任玄一顿,此人,有些面熟。 未及细思,只听quot;啪quot;的一声脆响,那斑驳的瓷碗竟在无风无雨之下突然四分五裂,碎片四散。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碎片竟然自行汇集,小巧的瓷制不倒翁腾空而起,旋转着落在地上,晃悠几下后稳稳立住。 ……特么的,更熟了。 不倒翁里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男音:“二师兄,兵器劫案可有进展?” 任玄眉峰一条,这声音……怎么听怎么像——银枢城的那位谢大城主。 谢凌烟的二师兄,任玄知道这厮是谁了…… 男子轻咳一声,将竹笠拿下,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俊朗脸庞,语调慵懒:“在查了在查了,老三,不要急嘛。” 不倒翁里的声音愈发锋利:“上万件兵刃被劫,非是小事。” 任玄低眉,他本就不认为秦疏带他来,只是为了查武师被杀案,现在看来,这才是背后更大的干系。 那玄衣男子神色自若,语调变软,无有不从:“是是是,请城主大人放心,我正全力追查。” 任玄看着这位“全力以赴”地坐街边睡大觉的主,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这厮,是摸鱼摸出道的吧? 男子似乎注意到任玄的表情变化,随即对着不倒翁轻轻一挥手:“外人在,回头再说。” 只见不倒翁又四分五裂,重新变回那只斑驳的瓷碗。 男子这才笑眯眯抬头看他,神情带着点戏谑,又像是真心客气:“武甲村是个小地方,兄台面生得紧。这位兄台是公门中人吧?在下银枢城方行非,奉命调查兵器被劫一案。半月前,上万件玄阶匠器加持的兵器,在这座村庄附近无故失踪。这些兵器非比寻常,若流入江湖,后患无穷。” 第80章 方行非笑得自在,语调悠闲像是在给他布置任务:“兄台若也是为此而来,不如这样——我把我的线索给你,你查完了,结果告诉我。” 任玄额角突突地跳,特么的,这厮是一点活都不想干啊。 可线索终归不能不要,任玄也只得顺水推舟,拱手回道:“兵部任玄,奉命调查武馆教习赵安命案。若真如方兄所言,两案恐有关联。” 方行非捏着下巴沉思片刻,他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一改先前懒散模样:“听好了,任将军。这赵安不是普通武师,他是'暗兵'。” 任玄心中一震。 任玄沉声:“暗兵者,买卖人口、眷养死士、收金买命。赵安收那个天才少年为徒,是为了——” 方行非瞟他一眼:“任将军对这个组织,很是了解嘛。” 方行非见他没接话,只是随手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轻飘飘地往任玄手中一抛。 “赵安那小徒弟的住址,不过我守了几天,那‘天才徒弟’一直不见踪影。” 他说得懒洋洋的:“若兄台查完,有了结果,记得告诉我一声。” ··· 任玄顺着方行非给的地址,没费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在家反省’的小师弟的家。 看着打开门的人,任将军瞬间就不淡定了,秦宣怎么会在这里,这他娘的不会是个什么陷进吧?! 不对呀——狗皇帝叫他来,秦疏显然是知道这件事的,总不至于秦疏还能害他。 秦宣轻轻皱了下眉头,眼神打量着他,并非敌视与警觉,反倒透着几分……暗示与提醒。 汉王殿下挑了挑眉:“你是何人?” 任玄心里一个激灵,这秦宣这厮在演什么? 眼前汉王殿下的暗示越发明显,任玄心念一动,高情商的将已经到嘴边的‘汉王殿下’四个字,咽了回去。 他当即配合演出,收起原本的恭敬神色,换上一副公务面孔,语调也换得干净利落:“兵部任玄,奉命查武馆命案,寻赵安之徒。” 秦宣颇是满意的点头,侧过身放他进屋:“请。” 任玄打着哈哈,开口试探:“我从武馆来,敢问家里是不是有——” 秦宣眉头一挑,打断了他,语气那叫一个自然得过分:“武馆?这回又什么事?” 说着,秦宣扭头就去屋里摇人:“快来,你弟又闯祸了。” 秦宣又从里屋喊出来一个,任玄持续目瞪口呆。 “……袁兄?!你怎么在这——不是——赵安那新徒弟——不会是?!” 见着来人,袁宜也是一愣,但这任将军是他的救命恩人,青年还是客气的将任玄请进了屋。 袁宜熟练招呼起来客:“将军都喝什么茶?” 随即被屋里另一人打断:“家里只剩毛峰了。” 任玄咽下口口水:“……那就毛峰吧。” 诧异看一眼当真给他倒茶去的二皇子,任玄惴惴凑近袁宜:“袁兄,这位是?” 袁宜想了想,语气倒是自然:“不清楚,他昏倒在我家里,醒来自己也不记得了。小枫说他叫秦风,是小枫的朋友。听小枫说还救过我,就先让他住下了。” 任玄:“……” 您可真是什么都敢捡。 任玄不由心下惴惴,我去,狗皇帝不是暗示我来宰了秦宣吧?! 不对,秦疏还将卢士安支过来了,秦疏不可能傻到要他任玄,当着卢节侄子的面、去杀汉王殿下,这是授人以柄。 终于,任玄琢磨过味来了,秦疏这是在试探他和卢士安的关系,以及卢士安的立场啊…… 娘的,回旋镖打回自己身上…… 任玄继续试探:“那他不想知道自己是谁吗?” 袁宜狐疑:“将军认识他?” 任将军赶忙去否认:“没有没有!好奇而已。” 袁宜如实相告:“确实不怎么上心。前几天说好的去请大夫来看,最后大夫来了,没找到他的人。” 任玄啧上一声,默默心疼了前段日子夙兴夜寐的尚书卢大人三秒钟。 任玄还想再问,奈何汉王殿下已经端着茶出来了。 诚惶诚恐的接过茶杯,任将军颇为上道的另起话头:“袁兄,小枫呢?” 眼前的袁宜动作明显一滞,他眼神闪了闪,撇开了视线,只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这明眼人都看的出来的负气态度,任玄心下门清,这袁枫八成是又惹事了。 他换了种语气,继续小心翼翼地试探着:“袁兄这么生气,那赵武师的事,又是……?” 袁宜这下倒是应得极快,声调干脆:“那不是小枫做的。” 任玄眉稍微动:“那您这——?” 这边,汉王殿下居然还是个挑事的:“是没杀人,也没少打人。” 袁宜的态度却更为坚决,几乎是立刻接话:“他打了人,但没杀人,人不是我弟弟杀的。” 任玄却是狐疑:“这些,都是小枫说的吧?” 袁宜没有反驳,一旁的汉王殿下甚至悠然点起头:“是赵安先要杀他,他才出手反抗,小枫说的。而且杀赵安的,是个他不认识的人,那人先杀了赵安,再出手灭口褚明的时候,被袁枫打伤了。” “哈?”任玄一愣,这就有些匪夷所思了:“武馆里传的都是赵安对新徒弟青眼有加呀,何况赵安一届武师,杀徒他能得到什么好处?” 袁宜语气一哽,脸一别,负气哼了一声:“不清楚,我又不是捕快。” “但小枫在这方面一直都是好孩子,他不会说谎。” 任玄:“……” 呵,好孩子…… 任玄一阵腹诽,您这当哥的滤镜得有几万米吧?袁枫要是‘好孩子’,您这茅草屋顶都该是金砖砌的了。 一旁的秦宣似笑非笑,听得津津有味。 他话锋一挑,慢悠悠开口:“你问我们?你不是在查案吗?” 好家伙,前有秦疏拉下他下水,后有秦宣给他派活,这皇族的教养,可真是一代更比一代损。 任玄抿了一口快凉的毛峰,努力用“打工人是这样的”的精神感召自己冷静下来。 继续干活,任玄朝着袁宜追问:“那小枫都和袁兄说了什么?” 袁宜并不遮掩,语气淡淡,带着点微不可察的内疚:“赵武师那天约小枫去武馆花园,小枫回来的时候浑身是伤。他说,是赵安要杀他。” 任玄一口茶险险呛喉咙里,这不开玩笑嘛,赵安一个七品武者,那头去杀袁枫? 袁枫就站那不动,让他一百招,赵安都未必能伤着这小祖宗半根毫毛。 任玄试探开口:“这不会吧?以小枫的水平,赵安是他的对手?” 第71章 他们口中的喜爱 秦宣轻描淡写地摊摊手:“袁枫虽然天赋异禀,但道元诀也才刚开始练,打不过武师很正常。” 任玄意味深长的给了袁宜一个眼神,袁枫,可不止会道元诀啊…… 眼前的青年神色微动,陷入一阵沉默。 终于,袁宜低声叹气,声音闷闷的:“前阵子,小枫在武馆和师兄弟起了冲突。那日讲武的十个人,他一人打了九个,连武师都没放过。” 袁宜说得很慢,声音透着疲惫,更多的是担忧:“说好了的,以后只准用道元诀。” 青年低眉垂眼,带着内疚:“他还小,我只是……不想让他在还没看清自己的路之前,就已经满身都是血了。” 可事实是,袁枫在外面挨了打,险险丧命。 就因为他限制了袁枫。 袁枫身上的禁术,他的武学、甚至他的身世…… 袁枫身上的一切,早就远远超出了袁宜原本的认知。 袁宜垂下眼睫,语气带着一丝迟疑:“我本来……是打算带他去见二位大人的,可他不等我说完就走了。” 他的目光落在任玄身上,有愧疚、有无措、却也有力不从心的疼惜:“二位大人,能不能帮小枫找到他家人。我确实不知……该怎么教他。” 武馆里师兄弟打架一事,任玄也在卷宗上看到过。 九个人,最严重的掉了颗牙,这可是袁枫啊。 那小祖宗真要动手,能剩下一个活口都稀奇。 任玄沉默片刻,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算盘,未免太不光彩了。 打袁枫的主意、想把他捞到自己手下——听着挺划算。 但扪心自问,他任玄有把握让那小鬼不滥杀吗? 不提前世。 就这辈子,那小鬼当着他的面杀了多少人? 或许比起拉拢小鬼,别让这小鬼再一次的变成怪物。 才是更重要的事。 任玄重新对上屋内青年的视线:“当初,默认偃师们接触小枫,袁兄也是这么想的吧。” 任玄笑了:“那帮偃师就是小枫的族人,他们确实更了解袁枫的一切,能给袁枫更好的发展。可那又如何?” 第81章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他们真把袁枫当人看吗?不见得吧。” 任玄出言戏谑:“他们口中的喜爱,不过筹措万千骨血,铸就一个更强大的怪物罢了。” 任玄犹豫片刻,仍是继续道:“任某给袁兄讲一个故事吧。” 他语调很轻,语尾却压得极低,如风卷落雪,扫起记忆中沉迈多年的埃尘。 “任某曾经杀过一个怪物,那怪物很厉害,比任某见过的任何一个武者都厉害,可那怪物什么都不懂。他被一群疯子众星捧月的养大。他们告诉他、人命不过是玩物,他们告诉他、杀戮不过是最基础物竞天择。可任某最后仍是杀掉了他,那怪物从不在乎人命,可那怪物有在乎的人,从生到死。” 任玄低下头望进手中茶盏,眼底挥之不去的又是那重重血色的剑影刀光。 任玄摇了摇头,不再去想这些陈年旧事,旧事太沉,提起来让人乱心。 “现在想来……” “若是当初,有人愿意教他——” “事情,也许不会走到那步田地。” 任玄一派郑重,他放下茶盏,望进袁宜眼底。 “袁兄。” “你弟弟不缺成长。” “从他出生起,他就站在多少人一辈子都碰不到的高度。” “小枫缺的,是如何更像一个人。” 任玄幽幽一叹,语气缓下来:“袁枫,我管不了,士安更管不了,那是你的弟弟。” 这祖宗,您管不了他,这世上就没人能管了。 话到这里,任玄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却是以退为进:“当然。” “袁兄也可以就把小枫交给我,我自认还是比那群偃师强的。我能教他什么时候该打人,什么时候该杀人。” 任玄看着袁宜,字字斟酌:“归根结底,您信得过我吗?” “你若连我都信不过——” “那又凭什么去信,那些所谓的‘家人’?或许对小枫来说,他存在的的全部意义,就只有袁兄你了。” 又是沉默。 秦宣似乎是看出了身侧青年的异样:“怎么了?又头痛?控神之术不易根除,改日还是找个阵师看看。” “没事——” 袁宜勉强摇了摇头,手指不自觉地按住额角,很是模糊的片段自青年的脑海里一闪而过。 陌生极了,却也熟悉极了。 青年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 声音微哑,却极为平静。 “您说得对。我已经所托非人过一次。” “我应自己负责。” 青年终于抬起头来,他对上任玄的视线,字字郑重。 “任将军,小枫不是为了谁而存在的,他的人生也不需要谁来赋予意义,小枫会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人生。” “我保证。” 任玄颔首站起身来,终是道明来意:“实不相瞒,我为赵安武师的命案而来。既然袁兄相信不是小枫做的,二位随我到官衙,将知道的事情同士安讲个明白,您看如何?” 袁宜刚要应下,却被身旁人伸手拦住。 秦宣挡在他前面,语气淡淡,却透出极不容置疑的态度:“他身子不舒服,我随你去。” ··· 县府官衙,任玄总是知道,秦宣为什么会突然这么戒备了。 狗皇帝等在哪呢…… 秦疏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赵安的命案来的。 秦宣淡淡一眼:“老三,我以为,在盛得寺,我们已经说好了。” 秦疏却只笑,笑意不达眼底:“所以我不是来找皇兄的麻烦的,皇兄与刺客厮混一处,我也不会上告父皇。可我要将刺驾案的凶手带回问罪,皇兄若要亲自出面阻拦——” “是不是就不太合适了?” 空气仿佛一瞬凝固。 屋内气温仿佛骤然下降。 秦宣声音低沉而平静:“老三,陆溪云也没什么大事,事不要做绝。” 秦疏冷笑,眉间锋锐如刃:“那皇兄不妨亲自试试,在悬瀑矢下过一遭如何?” 秦宣心下暗骂,果然,凡事只要沾一点陆溪云,老三就跟疯狗一样,逮谁都忘死里咬。 秦宣冷冷开口,字字如冰:“老三,你不动他,我不回皇城,如何?” 这话一出,屋内众人俱是一愣。 任玄倏地一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抬眼,看着秦宣那毫无波澜的侧脸,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人疯了? 秦宣居然为着一个刺客,连皇位都不争了? 简直匪夷所思。 秦疏同样有诧异,秦宣不是在示弱,对方在摊牌了。 以退为攻,秦宣轻描淡写一句不回皇城,那他若执意要把秦宣‘逼’回去,秦宣就能和他全面开战。 秦疏盯着秦宣许久,终于看懂了对方的落子方式:你动他,我掀桌。 空气安静到极点。 秦疏沉默半响,他开口:“武甲村近日,万余兵刃被劫,皇兄知情否?” 秦宣知道对方在防什么了,秦疏在防他养私兵。 他应声:“此事与我无关,你可以拿验心简来。” 秦疏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最终冷冷吐出三个字:“查案吧。” 秦疏转身就走,语气未起波澜:“任玄。” 任玄立刻起身跟上,心里却已猜到七八分。 果然,秦疏语气不紧不慢,却透着几分意味不明的冷意:“上万件。不是秦宣,那谁要这么多刀。” 任玄脚下一顿,他当然知道秦疏说的是什么。 万余件玄阶匠器,皇城脚下凭空蒸发,绝不是寻常流寇干得出来的事。 他应声:“卑职今日遇到了银枢城的方二爷,这或许是个方向。” 秦疏颔首:“去搞清楚。” 任玄点头,话锋一转,顺势一拉:“这赵安的案子看着也不重要,限期什么的?殿下您看?” 秦疏头也未回,只留一句:“限期改一月,你自己跟卢士安说。” ··· 送走秦疏,任玄先是回了县衙。 刀是死的,人是活的。什么兵器劫案,当然是哄对象更重要些。 他清了清嗓:“士安,好消息。” 卢士安正低头翻着秦宣留下的笔录,头都没抬:“……放。” 任玄挑眉,这反应有点冷淡啊,任将军锲而不舍:“限期改了。” “改几天?” “三十日。” 卢士安闻言抬眼:“你和秦疏说了什么?” 任玄凑近两步,状似不在意的摆摆手:“顺手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卢士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竟是语气诚恳地道了句:“多谢。” 任玄一时间竟有些无所适从。 他向来嘴快,逮着人就能贫上三句,可被卢士安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谢”打了个正着,反倒生生噎了半晌。 他转过脸,咳了一声,像是想掩饰什么似的:“你和我谁跟谁,何必生分。”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老派——这什么十年前的江湖腔调。 他干脆站起身来:“我去盯兵器那案子了,你做事灵活些。这里不是皇城,外头那些人押的是秦疏,压根不认你卢家那块招牌。” 他顿了顿,又回头叮嘱了一句:“你注意安全。” ··· 任玄离了衙属,压根没去找那方行非,也没去查点什么线索、暗访什么刀坊。 他引了匹快马,直奔陆府。 查个毛线。银枢城丢的货,反着推线?他脑子被夜风冻坏了不成? 直接去问谢凌烟,他不香嘛?! 到了陆府,任玄还抓包了个‘公然抗旨’的陆世子。 虽然听着很随意,但那日自盛德寺回来之前,皇帝爷白底黑字按到陆世子怀里的,确实是道圣旨——叫陆溪云好生静养。 眼下看来,那陆溪云是完全没当回事了。 任玄对此毫不意外,要知道,从一开始,秦疏就在和他蛐蛐:这圣旨逻辑就奇怪。 你总不能因为他不安分修养,再罚他什么。 法不可知则威不可测,这肉眼可见就没有下文的法,那威慑不就更闹着玩一样。 其实吧,狗皇帝蛐蛐皇后纵容,任玄听得是想笑的。等秦疏后面自己上手,论纵放,狗皇帝能甩皇后三条街。 任玄将正在练剑的陆溪云直接叫过来,非常上道的对演武之事只字不提。 “世子。银枢城最近丢了上万把兵器,殿下命我彻查此事,您能不能找谢城主问问?” 青年擦了把汗,眉眼清朗,语气却不太高兴:“你让秦疏自己去问。” 第72章 浑水摸鱼的仙人 关于秦疏和谢凌烟之间的水火不容,陆溪云也是很郁闷的。 陆世子不能理解,明明谢大哥那么好相处,秦疏又是这么左右逢源的人,怎么就处不好和谢大哥之前的关系呢?! 第82章 一直夹在两个人之间,陆溪云也很心累的。 任玄汗颜,那谢城主只对真要拱白菜的狗破防,指望谢凌烟对秦疏和颜悦色,下辈子吧。 他讨好笑笑:“万一殿下和谢城主又呛起来,到时候费力周旋的,还不是您,何必呢?” 陆溪云低眉,这任玄说的……有点道理…… 他纠结一下,还是开启了传讯。 传讯对端,谢凌烟语速极快,声音仓促,像是百忙之中还抽空响应了陆溪云一下。 “溪云,什么事?” 陆溪云如实道来。 “此事,我的两位师兄再跟,有进展,银枢城也会向朝廷同步。” 任玄干咳一声:“谢城主,我从武甲村来,实不相瞒,二爷已经在街头睡了好几天了。” ……指望这厮的办事效率,您这辈子都别想跟朝廷交差了。 传讯的对端,谢凌烟的沉默震耳欲聋。 任玄能够感到,兢兢业业的谢城主,已经要让那怨种师兄干碎掉了。 过了好一会,谢凌烟才又丢过来一个地址。 “大师兄发现了一处中转据点。” “地址我发你——溪云你派人盯着方行非,让他立刻过去。” “顺便告诉他一句,他再敢蹭着大师兄浑水摸鱼,以后他就一个人出任务。” 传讯结束时,谢凌烟那边似乎正摔了点什么——大概是一只无辜的不倒翁。 陆溪云咽下口口水:“……师兄,不该是照顾师弟的那种吗?谢大哥的师兄,怎么听起来这么不靠谱?” 任玄笑笑:“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正常正常。” 任玄记下那串地址:“世子,这事交给我了,您继续练剑,不是——继续好生修养哈。” 陆溪云:“……” ··· 任玄回转街头,果不其然,那身着玄衣白带的“乞丐”依旧懒洋洋地靠在墙角,竹笠低垂,看样子又一次“睡着”了。 他走近,半蹲下身:“方兄。” 竹笠微抬,露出一双慵懒的眼,声音不紧不慢:“任将军,这么快,有结果了?” 任玄笑得客气,语气却不拖泥带水:“我已找到暗兵巢穴所在,正打算过去一探。方兄可愿同行?” 方行非又把竹笠压回脸上,语气温吞:“任将军武功高强,何须在下相助?” 任玄眉头一挑,心道这厮是真能躺平。 他语气顿了顿,终于撕去客套:“方兄,银枢城也在查这案子,如今有了突破口,若你不愿动身,我只能请谢城主另派人了。” 这句话一出,方行非果然挑了挑眉,倒是坐直了些:“你认识老三?” 任玄面不改色地点头。 方行非像是被什么刺激了一下,拍拍衣袍,勉强撑出一副“认真配合”的模样:“任将军,实不相瞒,我大师兄等会回来,我若贸然离开,他回来找不到人,恐生变故。” 任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厮要是再认真一点,全天下的懒人都得被他代表了。 印象中,谢凌烟也算得上是兢兢业业,这师兄弟真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银枢城里‘公务员’的素质,这么参差吗?! 他干脆收了笑意,直言不讳:“方兄,在下方才已与谢城主联系过。” “谢城主原话是——” “你若再蹭着你大师兄浑水摸鱼,以后任务都你一个人干。” 方行非嘴角微微一抽。 沉默半晌,他长长叹了口气,仿佛接受命运:“任将军既执意要去,……倒也不是不可以。” 方行非嘟囔了一句什么,任玄没听清,也懒得追问。 两人一路疾行,绕过村尾,很快便踏入了北面那片松林。 林中昏暗幽深,松针厚软,脚步落下几乎无声。 循着陆府记下的那串地址,他们一路向北,终于在山腰间的一片乱石之后,寻到了那个被灌木遮住的洞口。 洞口极其隐秘,若非地图所指、又有人事先清理过,根本看不出有一道入口。 方行非蹲下身察看,指尖划过石门缝隙:“最近有人进出过,不会超过三日。” 任玄点头,一手搭在刀柄上,率先入内。 洞内甬道不长,只十几丈,地势略低,像是由天然的山腹改建。 但越往内走,温度越低,直到甬道的尽头,一方石室豁然显现—— 石室足有数十丈方圆,中央立着五座巨大的木架,架位上已是空空如也。 任玄走上前,拾起地上散落的一枚铜片,随即眯起眼睛。 “是‘暗榜’的标记。” 方行非歪头,盯着那枚铜片上斑驳的符号:“这鬼画符什么意思?” 任玄语气低上几分:“这是‘七‘,暗榜第七位的专属标记。” 他抬眸:“这地方是‘暗兵’的私库。” 方行非挑眉,眼神若有若无地扫过那枚铜片,语气慵懒:“任将军知道得不少啊?” 任玄头也不抬,语气平静的平铺直叙:“杀过不少暗榜的人,记个名号不过分。”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 方行非一怔,侧耳凝神——甬道尽头,隐约传来人声。 两人交换一眼,立即压低身形,顺着石壁另一端摸了过去。 石壁斑驳,火把倒映在潮湿岩面上,忽明忽暗的闪动着。 火光下,一名青年正被两名黑衣死士押跪在地,肩膀高低不齐,像是为外力所卸,显然在被擒之前吃过一记狠招。 一名似是带头的暗兵踏前一步,一脚将人踹翻在地,沉声开口:“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能找到这里?” 蜷缩在地青年浑身痉挛起来,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哑:“私劫朝廷的货,大统领不会放过你们。” 石室里顿时安静了半息,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 “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回去见到裴既明?!” 说话那人蹲下来,捏起他下巴粗暴一拧,逼迫他抬头面对火光。 黑衣人咂舌,眼中露出点审视的玩味:“裴既明派这么个小白脸来查七爷,大统领手下是没人了啊?” 几人哄笑,气氛轻慢荒唐。 那人被迫仰头,眸子却没聚焦,只虚虚落在远处火光上,沙哑笑起:“都是黑榜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哪里的钱不好挣,非要赚这绝命钱?” “哈。”一个靠墙的暗兵笑了声,拔了把椅子坐下,懒洋洋接话:“大家都是刀口舔血的,七爷多赚点怎么了?” 甬道暗处,任玄目光微敛,他忽然低声开口:“这人有用,劫他出来。” 话音未落,方行非抬手拦下他:“急什么,你怎知他出不来?” 石室中央,那青年咳了两声,偏头将血吐到一边,轻声笑了:“上万把刀?七爷抢了,也不一定能脱手吧?” 一人啪地一脚踢开身侧木架残件,声音猛地拔高:“笑话!七爷早就和那边说好了。” 他手一指石室中央那几架兵架,语气透着得意:“你看看这里还剩几把?!” 那青年却像根本没听进去一般,自顾自地咳了几声,唇角沾血,脸色灰白如纸。 他语调未变,只是缓缓问了一句:“……已经交易了?” 那话音不大,却叫周围几人神色顿住。为首那人神色警觉,眼神一凛,语气也沉了下去:“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 只见那青年轻轻叹了口气:“那就麻烦了。” 在一众骇然的目光中,那原本看起去快要断气的人,施施然站起。 一道淡青色的光晕,如水纹般自青年的身侧扩散开来。 那几名暗兵刚想扑上,却发现脚下生根,浑身动弹不得。剧痛自胸口传来,低头看时,破土的藤刺自地底探出,穿胸而过。 刹那之间,石室内已尸横遍地。 那青年抬手,指尖青光收敛,石壁上的木藤缓缓退回墙体,只留下血迹斑驳。 青年嫌弃的拂了拂衣袖上再难拭去的血渍,朝着二人所在的方位投过视线,冷声道:quot;看够了吗?quot; 任玄下意识就按剑在手——这人绝不是裴既明的手下。 任玄正欲出手,肩头却再度被人横手拦住。 方行非懒洋洋走出阴影,调笑开口:“师兄玩够了吗?” 任玄:“……?” 他目光在青年和方行非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神情从困惑,过渡到微妙,最后只剩一行大字:你俩,谁管谁叫师兄? 那青年眉眼干净,面色偏淡,怎么看都要比方行非年轻一些。 方行非知道任玄在想个什么,施施然摊手:“功法好呗。” 任玄眯眼,方才那几道藤刺、气元牵引——典型的木属功法。 木者,主生、主繁、生生不息,也无怪这人——上一秒还是一副快要断气的摸样,下一秒就能恢复如初。 白衣青年看见方行非,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怎么在这里?” 第83章 方行非理直气壮:“我收到线索,说暗兵巢穴藏在此处,便来查探。” 任玄:“……?” 这不对劲吧?!方才他可是拖着一路磨、一路劝,才把这祖宗薅过来,结果这厮现在居然换了副“公门先锋模范”的嘴脸? 方行非对任玄的眼神视若无睹,只捎带着为任玄引荐:“这位是朝廷这回负责此案的任将军。” 青年微微颔首:“银枢城,萧无咎,幸会。” 像是想到什么,方行非转过头:“都查到对方的巢穴里了,师兄,我们可以给老三交差了吧?” 任玄:“……” 您是真好意思说‘我们’啊…… 第73章 暗兵 萧无咎摇摇头,平静道:“我赶到时,这里已经人去楼空。但还是从几人口里套出了一些。此事,应确系暗兵所为。根据老三传来的消息,暗兵近期频繁活动,与数位不明身份者私下接触。那批兵器,可能已经被分批转移。” 他顿了顿,继续补充:“只是他们口中的‘七爷’,具体身份尚不明,还需查探。” 方行非挑眉看了眼萧无咎:“北方暗兵统领裴即明,此人行踪莫测,身份成密,大师兄什么时候认识的他?” 萧无咎摇头,淡声回了一句:“不认识,诈他们用的。” 方行非神色微凝,继而扭头看向任玄:“任将军对暗兵如此熟悉,可认得此人? 任玄不冷不热:“杀人如麻的变态,有什么好认得的?” 一旁,萧无咎重新开口,将话题拉回正规:“老二,你去转告兵部,三月之内,银枢城会补齐这批装备。” 方行非听闻此言,眼睛直接一亮:quot;那不就巧了,这位任将军正是兵部的人,这消息可以直接告诉他。quot; 萧无咎略显意外地看了任玄一眼,点头致意:quot;既如此。那这消息任将军可以直接带回去了。quot; 说话间,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青色令牌,递给任玄:quot;此物可作联络之用。若有消息,我们会另行通知将军。quot; 任玄接过令牌,低眉不语,万余武械不翼而飞——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他未再多言,告辞离去。 目送任玄远去,方行非才懒洋洋地伸出手掌,掌心的那只不倒翁悄然旋转成形。 方行非继而向银枢方向汇报此事。 不倒翁那头,传来幽幽的声音,清冷生寒:“二位师兄的意思是说,万余件兵器,一件都找不回来了?” 萧无咎沉默了一瞬,低低咳了一声:“老三……话也不能这样说。起码,已经知道是暗兵所为。” 方行非跟着插话:“老三,你整日呆在城中,都不知道我和大师兄有多辛苦。我们可是夜以继日的调查此事,连回去的盘缠都花没了。” 不倒翁那头,没得感情:“等此事完结,二师兄可以一路要饭回来。” 方行非啧上一声,幽幽而叹:“老三,尊师重道、尊师重道啊。” ··· 任玄离开石室,出了暗兵的巢穴。 他手中把玩着那枚青色令牌,眉头微蹙,万余把兵器,可不是小数目。 松林深处,任玄止住脚步,他眯起眼,朝左望了一眼。 一根极细的蛛丝状物,从两棵松树之间拉出,线光在斜照里微不可见。 ——毒丝,溶肉销骨的那种。 任玄不再动了。 光线被雾层折散,像是从刀口印出的冷光,洒进林间破碎斑驳。 任玄眼神微变,低声骂了一句。 倏而,身后两丈开外,风声破入耳中。 任玄肩胛骤沉,脚尖一点,整个人横移一尺。 他落地时,余光落在远处入木三分的一点金属反光。 ——暗器,带毒的那种。 林风微动,死寂森然。温度,在降。 雾中,冷光四起,四面皆静。 目之所及,空无一人。可他知道,方圆百米,处处有人。 暗中,处处杀机。 雾影中,一道身影缓步踏出,身着黑衣,身姿修长,指尖一缕银光轻晃,似钩似刃。 来人指尖一挑,又一枚银刺掠过任玄肩头,钉入数丈外一株合抱老松。 下一刻,那树木仿佛被抽去了骨血,眨眼之间由内而枯,枝叶塌落、树干化灰,最终化为一堆土尘。 来人站定,微微一笑,语气轻慢:quot;任将军,您今日运气不好——遇到杀人如麻的在下了。quot; 任玄眼角抽了抽,心中把这厮祖宗都问候了一遍。 他语气不善:quot;什么时候开始跟的?quot; quot;怎么能叫跟呢,我比你早来一点。不然你以为老七为什么跑?quot; 来人轻描淡写:quot;这阵,原是对付里面那位白衣青年用的。不过现在嘛——七七。quot; 任玄看着那张人模狗样的脸,深吸一口气:quot;你布的阵,这也算?quot; quot;自然。quot;那人语气漫不经心,quot;我在救你,当然算,就算这杀阵是我布的。不然,你自己过这杀阵?quot; 好汉不吃眼前亏,任玄深吸一口气,举手认负:quot;算你七。quot; 来人满意点头,唇角上挑:quot;你救我七次,我救你七回,咱们现在扯平了。quot; 他施施然一挥手,林中杀气转顺消弭无形。 任玄拍了拍衣角,语气平平地开口:quot;正好,我找你有事。quot; 来人倚到一株老松旁,语气幽幽:quot;别,不熟,在下杀人如麻。quot; 任玄:quot;……quot; 他忍了又忍,嗓音压低:quot;不然,你想我怎么说?告诉银枢城的人。暗兵头子我熟得很,来,我带你们去兴师问罪。quot; 裴即明手指一顿,他慢吞吞抬眼:quot;老任,别逼我杀人灭口。quot; 裴即明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任玄腰间的刀柄,声音轻描淡写:quot;你刀呢?quot; 任玄冷声:quot;多年不见,眼还瞎了?quot; 裴即明抬眸,语气却依旧不咸不淡:quot;你知道,我不是再问你身上那把破铁。quot; 任玄扫他一眼,语气带点挑衅:quot;新的自然比旧的好,没听过人不如故,衣不如新?quot; 裴即明给他气笑:quot;文绉绉乱凑什么,你读过几本书,我不知道吗?quot; quot;这就是进公门的好处了。quot;任玄慢条斯理地说,像是真心在替他可惜:quot;你懂什么叫耳濡目染,你见过几个状元探花。算了,你这辈子是没机会了。quot; 裴即明嘴角一抽,有点破防了:quot;艹,你小子不要太过分!quot; quot;这就急了?quot;任玄挑眉,似笑非笑:quot;别急嘛——事儿解决了,我引荐两个给你认识。quot; 裴即明盯了任玄一眼,切上一声,转会正题:quot;那批刀的事,我也在查。quot; 他停顿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秦’字的银色令牌,丢向任玄:“该知道的,那位都知道,我这也没多余的消息。” 任玄一把接住,看清令牌图纹的瞬间呼吸一滞,语气诧异:quot;……你投了秦疏?!quot; 裴既明斜了他一眼,语气懒洋洋:quot;咋?只许你吃公门饭,不许我找靠山了?你眼光不错,秦疏这号上峰,确实挺适合我们这样的人。quot; 任玄沉了口气,他明白了,为什么秦疏会知道quot;武甲村quot;。 任玄略微压下眉目。 他和裴既明是两条线上的人。让秦疏知道他们之间还有私交,不见得是好事。 任玄默了片刻,转开话题:quot;算了,不说兵器的事。你手下有没有一个叫赵安的?这人被杀了,都在怀疑他大徒弟。quot; 裴既明靠着树干,眼睛微眯:quot;你这人总是这样,你知道我手下都少人吗?我是神仙,都能记住?quot; 他指尖拨弄着一片落叶:quot;不过,赵安这人我听过。手段不太入流,十七的桩,不是我的。quot; 任玄偏了偏头:quot;赵安手段怎么不入流了,他拐人?quot; 裴既明嗤笑一声:quot;不止。quot; 他站直身子:quot;赵安出过几批'货',里面不乏天赋不错的苗子。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quot; 任玄挑了挑眉,没出声,只由着对方慢慢说。 裴既明笑了笑,语气云淡风轻:quot;他那几个所谓的'徒弟',家里全遭了匪。剩下一个孤儿。然后让赵安'好心'收了做徒弟。quot; 裴既明语气玩味:quot;其实,怀疑是赵安徒弟杀人,不无道理。谁知道这徒弟是不是正经收来的?quot; 任玄啧声:quot;别管他徒弟。士安说不是,就不是。quot; 裴既明摊开手:quot;我也没说是啊,你急什么?quot; 他眉尾挑起,语调也低了几分:“赵安,被十七清理门户了。” 任玄眯起眼:“灭口?” 裴既明颔首:“赵安这厮,前两天到期没上货。可能是怕十七杀他,偷了命刀‘临渊’。” “渊前执刀,一念为魔。”裴既明嗤笑一声:“妄想界锋认主,那赵安也不看看他自己,是个什么摸样。” 任玄沉默片刻,语气平静:“赵安不该交不上货。我从武甲村过来,他那大弟子,天赋数一数二。” 第84章 裴既明闻言挑眉,随口一笑:“那倒邪了。真把人当儿子养了?宁可和十七对着来,也不交货?” 他啧了一声,语气玩味:“干我们这行的,最忌对‘货’产生感情。” 任玄指尖缓缓摩挲着刀柄:“无所谓,有凶手就行,有证据吗?” 裴既明懒洋洋地耸肩:“证据你得自己去问,十七这两天火大着呢。他堂堂暗榜第十七,杀一个赵安,一身的伤回来,被笑惨了。” 任玄可不想干活:“懒得跑,你给我点证据,能交差就成。” 裴既明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再开口,语气已是玩味:“你就这么帮人家查案啊?” 任玄懒得搭话,只抬了抬下巴。 裴既明啧了一声,翻了翻记忆,语气终于正经了一点:quot;是有个人证来着,对,好像……有个小徒弟在场。看暗报上的描述,十七原本是要斩草除根的,按说俩徒弟也该一刀带走的。结果中间出了点岔子,那小徒弟差点把十七宰了。quot; 任玄已经对上了,那差点嘎了十七的,是袁枫。 他提起刀:“成,我知道了。” 任玄顿了顿,出言提醒:“对了,别去招惹那小徒弟,正面打,那小鬼能屠榜。” 裴即明眉梢一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quot;急什么,前面有暗营,不喝一杯?quot; 任玄:quot;过两天,我来找你。quot; 裴既明颔首,随手从怀中掏出一枚小巧的玉符:quot;用这联系。quot; 任玄接过,玉符的表面呈青色,雕刻着一个满月的图案,月下有飞鹰振翅,是入门级的暗兵讯符。 他不满啧声:quot;生怕别人不知道我干过暗兵是吧?quot; 裴既明不以为然:quot;怕什么,入门的而已,又没给你黑玉弦月。quot; 就在此时,裴既明眸光凝滞,表情瞬间严峻。 任玄看着对方目光聚焦在空无一物的前方,了然他是接入了什么传讯。 裴既明慕然厉色,不复方才的温文:“告诉十七,不想被查,他妈的,他就自己躲好。” 他的声音骤寒,“他敢动办案的一下,我裴即明活剥了他。” 裴即明的身上,一股有型有质的杀气,磅礴而出。 “老子不管是不是他的动手,人在他十七的地盘上,出什么事,老子都他妈拿他试问。” 暗兵统领收了传讯,转向任玄,目光一言难尽:“你就这么放着卢士安查暗兵啊?!你的人都查到十七脸上了,逼急了十七,忍不了了,十七和你的人鱼死网破的!!” 任玄瞳孔地震:“他人在哪?!” 第74章 你能不能稍微也怕我一点? 裴即明啧声,也不多说了:“你跟我来。” 说罢,他转身疾行,穿过密林,朝山下方向急速掠去。 裴即明是服气的:“一个阵师,带着人端了十七的一个据点,十七那边都炸锅了,老子第一次见这号的。” 暗杀属性点满的暗兵,向来天克阵师。裴既明干了那么多年暗兵,第一回见着阵师上赶着挑事。 两人贴着山壁疾行,途中忽然拐过一处岩崖,竟与一名神色狼狈的男子撞了个正着。 那男子身形矫健,一身墨色劲装却已破损不堪,脸上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正从额角延伸至颧骨,血迹大片的渗出。 见到裴既明,男子先是一惊,继而如见救星般冲上前来。 quot;统领!quot; 任玄眼神一凛,立刻认出这人正是暗榜排名第十七的杀手,人称quot;鬼面quot;的夏无昧。 裴既明面色阴沉:quot;你什么状况?quot; 那男子被裴既明的气势压得缩了缩脖子,却仍满脸委屈:quot;统领!你得为我做主啊!quot; 夏无昧快步上前,眼眶竟然微微泛红:quot;我、我真的忍了又忍啊!quot; 夏无昧声音既急促,又愤懑:“咱们暗兵杀人,哪有什么狗屁的归案?!他这哪打我啊,他这是在打您的脸啊!!” 裴既明:quot;......quot; 裴既明深吸一口气:quot;卢士安一个阵师,把你打成这样?quot; 夏无昧抹了把脸上的血:quot;他身边还有高手!quot; 他咬牙切齿:quot;我本不想和官府的人硬碰,可那厮竟敢凌空布阵,生生断了我一条退路!quot; 任玄眉头紧锁,这布阵风格,确实像极了卢士安。 三人话音未落,一阵凌厉风声自夏无昧方才的逃路传来。夏无昧面色一变,下意识缩到了裴既明的身后。 裴既明神色不变,只微微侧身,挡在了夏无昧前方。 任玄目光越过二人,凝视着山道尽头渐渐逼近的身影。 任玄看一眼那所谓的quot;高手quot;,了然卢士安怎么敢这么激进、跑到暗兵据点抓人了——卢士安居然把陆溪云拐来当打手了! 眼前的西府世子把剑一挑:quot;跑什么?我乾元刑律第二卷、第十一项,杀人者偿命,岂容你逍遥法外。quot; quot;义正言辞quot;地发表完缉匪声明,陆溪云还望了卢士安一眼:quot;士安,没错吧?quot; 卢士安温和笑起,给足了对方quot;行侠仗义quot;的情绪价值:quot;世子说的极是。quot; 任玄看着这一幕,眼角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 圣旨要你修养,您是一点不看。背个乾元刑律,倒是背的流利。 任玄抽身上前,声色不动:“世子,卢大人。” 陆溪云蹙眉,将目光从夏无昧身上移开,落在裴既明身上:“任玄,这你朋友?他挡在身后的那家伙,犯了命案。” 裴即明神色如常,面无表情,甚至带着几分冷漠。 ——废话,不杀人,叫暗兵吗? 任玄开始心累了,怎么每回两面吵架,拉架的都是他啊。 他深吸一口气:“世子,老裴,大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任玄:“这位兄弟虽然杀了人,但赵安确实死得不冤。” 任玄:“那赵安本就不是寻常百姓,咱们江湖事,江湖了,如何?” 夏无昧从裴既明背后探出头来,眼中愤然犹在,但语气软了几分:quot;赵安所谓的招徒,不过是寻天资异禀之人贩卖。我杀了赵安,也是怕他再祸害无辜。” 卢士安神色不动:quot;赵安一案,其徒弟褚明被视为凶手,背负杀人之名。若无真凶归案,便要有人背负不白之冤。你们口中的江湖事,已然牵扯到了寻常百姓。quot; 夏无昧闻言脸色一变,下意识有后退一步。 裴既明眉头微蹙,神色渐冷。 任玄心中暗叹,他看了看双方,再度开口:quot;两位,有个折中之法。quot; 任玄:quot;夏无昧写一封认罪书,但人不必归案。quot; 夏无昧犹豫片刻,脸上仍带着不情愿:quot;统领……quot; 裴既明不予理会,淡然道:“可以。” 陆溪云看了卢士安一眼,眼中带着询问。卢士安犹豫片刻,点了头。 夏无昧留下认罪书,跟着裴既明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山林的阴影中。 眼见两人离去,任玄终于松了口气,继而转向陆溪云,眉头微蹙:quot;世子,你怎么在这里?quot; 陆溪云摊手,一派从容:quot;谢大哥让我再确认一下,他那师兄有没有去认真干活。我到镇子上,正巧遇到士安在查案,我还教了武馆里那帮小家伙几招呢。quot; 任玄靠近陆溪云,声音压低了几分:“世子,方才那位裴统领,也是殿下麾下的人” 他带着几分意味深长,quot;当心他打您小报告。quot; 陆溪云闻言,那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瞬间崩塌,眼睛睁得溜圆。 他几乎是反射性地回头望向裴既明离去的方向,随即意识到已经看不到人了。 quot;士安,那赵安的案子交给你了,武馆有事可以再找我!quot;陆溪云边说边后退几步,仿佛多停留一秒都可能被抓个现行:quot;我先回皇城了!quot; 话音未落,陆溪云已经转身,几个纵跃,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只留下一片飞扬的尘土。 目送陆溪云慌张离去的身影,任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依然‘毫无自觉’的卢士安,心中忽然泛起一丝酸意。 要是卢士安干quot;坏事quot;的时候,也能这么怕他就好了。 任玄定了定神,将目光投向卢士安,眼神幽深。quot;你查到了夏无昧是暗兵,还继续伸手管这个案子。quot;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几分:quot;这不合规矩,还很危险。quot; 查到夏无昧是暗兵起,这案子就该上报了,而不该卢士安继续去管。 卢士安面不改色,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移交此案,可能会害死赵安的那名徒弟。” 他幽幽一叹:“赵安那徒弟认罪了。” 任玄:quot;嗯?quot; 卢士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quot;明明不是他杀的人,他却主动认罪。他在害怕什么,我也不清楚。” 任玄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赵安那徒弟,明明是赵安拐来的受害者,居然主动去背负杀人之名。 第85章 他眉头微皱:“所以你就敢闯暗兵的据点?要是今天没遇到陆溪云呢?” 卢士安不语。 任玄长叹一声,眼中既有担忧,也有无奈,他本想再说些什么,却最终摇了摇头,将那些未出口的警告和劝诫咽了回去。 他只问:quot;下回能不能带上我?quot; 山风拂过,叶落无声。 尽在不言中。 ··· 密林之中,夏无昧快步跟上裴既明,树影婆娑,掩住了两人的身形。 quot;统领,你今天对那帮狗官也太客气了!quot;夏无昧憋了一路的火终于爆发:quot;那大理寺算什么东西?什么时候都能管到咱们头上了。quot; 他咬牙切齿:quot;一个阵师而已,我有一百种方法弄死他!!quot; 裴既明猛地止步,转向夏无昧的眼神,骤然冷冽如刀。 quot;说了,别碰他,听不懂?quot; 夏无昧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震慑,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的怒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和畏惧。 裴既明直视着夏无昧,目光森然:quot;这个卢士安,谁都不准动,能不能记住?quot; 夏无昧赶紧点头,连连称是。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夏无昧低头思索片刻,终于小心翼翼地开口:quot;统领...还有一事。我当时被那小徒弟打蒙了,临渊没能拿回来,后面去找,也没找到。quot; 裴既明闻言,不没有过多的表情:quot;找不回,便算了。quot; 他的语气淡淡,quot;所谓的捷径,都是绕不过代价的深渊。quot; 夏无昧神色惊讶,似乎不敢相信统领竟如此轻易放弃了一把命刀。 裴既明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勾起一抹冷笑:quot;赵安拿起命锋的那一刻,他的一切都再无从转圜。quot; 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夏无昧:quot;这把剑继续放在你那里,你以为,你就不会成为下一个赵安吗?quot; 夏无昧脸色骤变,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他咽下口口水:“知……知道了” ··· 牢房里影影绰绰亮着一盏残灯,内中是精铁打造的笼子 笼中只关着一个身量未足的少年,褚明有着八品的身手,哪怕年纪轻轻,村子的里正仍然不敢小觑。 他身上是一件破损严重的天青色袍子,胸前的位置还有几道狰狞血痕。 少年抱膝蜷坐在笼子一角,眸带厉色,仍是不语。 这回,连卢士安都搞不大懂了。 明明有夏无昧的认罪书,褚明只要点头承认就能翻案,这少年却偏偏像是在寻死一样,拒绝一切活下去的机会。 任玄站在牢笼边,看着少年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终于忍不住了。 quot;小子,不识好歹是吧!quot;任玄骂上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烦躁,他转向卢士安:quot;别管他,那日现场又不止他一个!!你等着,我给你找个人!quot; 任玄说着,已经转身朝牢门外走去。 找袁枫,任玄找的并不费力。 他才不信这小鬼离家出走能跑多远。 果不其然,村口树林的青木树干上,任玄就把这小鬼抓了个正着。 那棵村子里最老的合抱古木、足有十数米之高,枝干也有两个袁枫那么宽,小鬼就叼着根草靠在树干上。 得亏任玄是会些武的,要不还真上不来。 任玄踏落在树干的那一刻,一柄黑金玄铁的短剑凭空幻化而出,不偏不倚的正对上他的眉心。 枕着手臂的少年单睁开半只眼皮,袁枫看清来人,手一挥收了青锋。 这小鬼明显是在置气呀,任玄心里啧上一声,得,哄哄吧。 “小枫,怎么跑这么远,袁兄很担心你呀。” “才怪!”小娃娃忿忿一咬牙:“他要把我送给别人!!” 袁枫置气别过脸去,完全不去正脸看任玄。 “不可能吧?”任玄故作嗔怪,哄起小孩来不遗余力:“我才去过你家,‘自己的弟弟自己带’,你哥亲口说的。” 少年这下睁开了半只眼,不过还是颇有骨气的没有挪窝:“那也不行!哥他还吵我!我不要理他了!” 任玄纳罕:“又怎么了?” 袁枫:“哥不给我买月饼!他都给村子里其他小孩买了!” 袁枫:“他就是不喜欢小枫!!” 任玄心里估摸着怕不是给你打了的其他师兄弟,口上还佯作不知:“不会吧?” 袁枫气势汹汹:“哪里不会?” 不依不饶:“我又没有那些小孩听话。” 任玄继续给这祖宗顺毛:“可小枫才是亲弟弟。” 少年剩下半只眼总算是也睁开了。 袁枫哼上一声:“我还胡乱打架。” 任将军哄起小孩没有底线:“这样小枫以后才能保护哥哥。” 袁枫撇嘴:“哥还骂我不懂事。” 任将军循循善诱:“小枫会长大的。” 这下心情好多了,少年施施然坐直身子‘得寸进尺’:“那哥能来接我吗?” 小鬼没完了是吧,任玄强笑:“没问题。” 第75章 临渊执刀 虽说哄小孩是个麻烦的活计,但也不是没有好处。 这祖宗你哄高兴了,那是什么都能告诉你。 少年盘起双腿,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赵武师很喜欢我,但褚明师兄说,师傅不是好人。” quot;褚明很厉害,武师也对褚明很好。武馆里最厉害的一把兵器。褚明在用,武师自己都没有。quot; “赵武师会定期见一个黑衣人,每次他见完那个人,武馆里的师兄就会少几个,褚明好像猜到了什么,但他没说。” “前几天那黑衣人又来了,他和武师的对话中提到了褚明,师父和那人吵了起来。” “几天后,师傅就神神秘秘的带回了一把很奇怪的刀。” quot;拿起那把刀后,师父好像变了个人。他想杀我。quot; “褚明冲出来挡住了师傅,他喊我快走。” “再后来,那个蒙面人来了,还要杀褚明。” “我不想褚明死,就把那个蒙面人打跑了。” 任玄低头看向少年:“褚明现在非说自己杀了人,小枫愿意去劝劝你师兄吗?” 袁枫撇了撇嘴,小脸上满是不情愿:quot;不行,小枫救了褚明,哥还吵我,小枫虽然没有用道元诀,可小枫又没有杀人。” 少年鼓起腮帮子,显然还在为之前的事情赌气。 任玄低眉,思绪飞转。他记得袁宜只知道武师要杀袁枫,并不知道后面发生的事情。 任玄轻声问道:“小枫为什么不告诉哥哥自己救了人?” 袁枫:“褚明说的。他觉得是他的错。” 少年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quot;赵武师对他真的很好,褚明为什么想要杀武师?quot; 任玄低眉,这小鬼天生的孤儿,对父母血缘没有概念,也属正常。 他斟酌着语言,缓缓开口:quot;小枫,武师他是不是对你也很好?quot; 袁枫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 任玄声音平静:quot;那他要杀你哥呢?quot; 少年眼中突然开始有暗红漫延,周身气息骤然变冷:quot;不行!quot; 任玄一惊,连忙安抚:quot;小枫别急,我是说如果。quot; 少年身上杀气未减:quot;那也不行!quot; 任玄心中一凛,他忙不迭地点头:quot;好好好,咱们不说这个,不说这个。我去帮小枫解释怎么样?告诉你哥,小枫其实救了人,是好孩子。quot; 袁枫顿上一下,少年飞快的点起头,目的一贯的明确:quot;要哥来接我。quot; 任玄哑然失笑。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quot;好,我让他来接你。quot; 任玄从树上跃下,他低眉,赵安为了褚明不被暗兵带走,拿起了邪兵反抗,却被邪染心智。 倒是讽刺。 任玄朝着村子的方向而去。 村子尽头的小院中,任玄将事情的经过简略地告诉袁宜。 眼前的青年面露诧异之色。quot;褚明?不可能吧?小枫平日里说,那褚明处处针对他,是个'烦人的家伙'。quot; 任玄挑了挑眉。 袁宜低眉,犹豫道:quot;不过,小枫确实是说过,武馆里有很多师兄像他一样没有父母,我当时也没在意。” 青年抬眸,似有所思:“任将军,我随您去大牢。quot; 话音方落,院里的另一位,就跟防贼一样投来了颇为戒备的目光。 秦宣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任玄,警告的意味不要再明显。 为了日后不被汉王殿下挟怨报复,任玄只能一道喊上秦宣,来证明自己只是在办案,绝没有帮秦疏办人的意思。 牢房的气息阴冷而压抑,褚明仍然蜷缩在角落,听到脚步声接近,他连头都没抬。 袁宜站在铁笼外,眼色复杂。结合袁枫和任玄两人所讲的部分,他大概理顺整件事的因果了。 青年犹豫片刻,轻声开口道:quot;褚明,小枫都和我说了。quot; 褚明身体微微一僵,但依旧没有抬头。 第86章 青年以笃定的口吻,去讲那些猜测的故事:quot;那天武馆的花园里,赵安师父被一个蒙面人所杀。你并非凶手。赵安是暗兵,这一次却不愿交人,他拿起那把邪刀反抗,结果引来杀身之祸。quot; 袁宜声音平稳:quot;小枫看到了一切,是他打伤杀手,救了你的命。quot; 褚明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黯淡下来:quot;袁枫答应……不说的。quot; 卢士安蹙眉道:quot;夏无昧的认罪书,与袁枫所言吻合。褚明,这案子你不认,也能定案。quot; 少年眼中泛起泪光,身体微微颤抖。 褚明的拳攥得越紧了,指节泛白:quot;武师是为我去拿那把刀的……quot; 那句话出口,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肩膀缓缓垂下,声音沙哑: “他到最后……还是想着护我。” 少年声音低沉而沙哑,被困于岁月的光影里,不得解脱。 那是个阴雨绵绵的下午,小小的少年蜷缩在街角,一把伞遮住了落在他身上的雨水。 那人将他带回武馆,给了他温暖的居所、充足的食物,教他武功。 他曾经真真切切地将赵安视作父亲,将武馆看成第二家。 他曾一腔热忱的将所有师兄弟视为家人。 直到师兄弟开始一个一个“离开”。 赵安总说是外出任务,他们去了更重要的地方,褚明信了。 可外出不归的师兄弟越来越多,空下的房间一个又一个,连饭桌都不再需要添凳子了。 他们走得悄无声息,像从来没来过。 终于有一日,他看到赵安望向那新收的小师弟。 那眼神熟悉极了。 那是赵安第一次看他的眼神——静静的,带着光,像是在打量什么。 赵安笑了,手在袁枫的肩上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 随后,他看向袁枫兄长的目光忽地变得锐利,像刀子从布里探出锋刃。 褚明浑身都在发抖,他知道赵安要做什么,在这个地方,有人被“挑中”,就意味着有人要“消失”。 那一刻,过去所有往昔,全都在他脑海中汇聚成一个清晰的念头:他必须将袁枫赶出去。现在,就走。 少年声音颤抖,目光似乎穿越了牢房的阴暗,回到了那个血与火交织的夜晚。 赵安拿着那把‘刀’,眼中已无半点清明。 quot;一个一个,都是好苗子……剥了骨,去掉心,就听话了……你也该听话了,褚明。quot; quot;我也怕,怕你像他们一样,被剥了骨头,空空的,听话……所以我藏你,护你……怎么就错了?quot; 月光下,赵安的脸扭曲变形,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他忽然大笑起来,声音凄厉而疯狂。 “难道我就想把徒弟交出去吗?愿意看着他们一个个被带走?!” 赵安的声音嘶哑,像风沙刮过锈铁:“他们要人,我就得给……我没得选……我也得活下去……” quot;你看你多像我……一样纠结,一样逃避,一样没得选。quot; quot;你是我养的……quot; 赵安的话没能说完,他倒下的时候,天是静的,夜色深沉,风声像哭,火光映着少年眸中的光。 褚明看着他握着邪兵的手指缓缓松开,那只手曾教他吃饭、握刀、杀人。 现在,它空了。褚明以为自己会痛快的,可没有。 没有痛快,也没有解脱。 赵安的最后一句话,褚明听见了。 他说:quot;你像我。quot; 褚明不愿承认,却无法否认。 这几日,在牢中,褚明会梦见赵安。 那人坐在那张旧榻上,像从前一样笑着问他:quot;徒儿,今日学了什么?quot; 牢房里,褚明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少年的面色苍白如纸,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沙砾: quot;我不知道……杀了我吧……我把命赔给他……quot; 卢士安看着眼前这个痛苦挣扎的少年。 他缓步上前,隔着铁笼蹲下身来,与褚明平视。 青年声音平静而温和:quot;为什么要内疚?quot; 褚明抬起头,眼中木然。 quot;赵安他从一开始就是暗桩,是杀人的,是卖命换命的。他对你再好,都改不了这一点。quot; quot;不是你欠他的,是他毁了你。quot; quot;他杀了你的父母,夺走了你本该拥有的家庭,让你的师兄弟成为交易的货物。quot; 卢士安的声音虽轻,却字字有力:quot;这种人,不值得你哭。quot; 牢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少年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卢士安不再多言,只转身看向任玄:quot;他是赵安看中的弟子,暗兵说不定仍在盯着他,他继续一个人很危险。quot; 任玄只颔首道:“我处理。” 一旁,袁宜若有所思,他上前一步:quot;褚明,你在武馆中与小枫针锋相对,是在刻意赶小枫离开武馆?你想保护小枫?你和小枫是朋友吗?quot; 褚明微微一愣,似是没想到有人会看出这一层。少年低头沉默片刻,只轻轻点了点头。 袁宜看着少年,目光中多了几分释然:quot;你救了小枫,我弟弟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但我觉得,你和他应该可以处的不错。quot; 他顿了顿,目光真诚,quot;要跟我回家吗?quot; 一旁的秦宣啧上一声,袁枫不算、现在又来一个。秦宣心下了然,这人是真的什么人都敢捡。 褚明的身形一滞,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以为少年是在犹豫,袁宜再接再厉:“你是武馆里的天才,小枫的武学造诣也不错,他现在也在练道元诀,你们两个在一起,一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褚明抿唇,眼神依旧闪烁不定。少年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铁笼中的少年,再难掩饰眉宇间的落寞。 “我……我会拖累你们。” 颇为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的重重思绪:“都说了,你还小,别去想那么多。” 牢笼之外的青年和煦笑着:“那是大人该考虑的事。” 他目光温和的对上少年越发不安的视线:quot;褚明,你太像个大人了。你该学学小枫的。你们这个年龄,可以多任性些。quot; 那青年故作高深:“悄悄告诉你哦,我可是四品高手,就你的那名武师,我一剑就干掉了。” 一旁的秦宣给这话呛的一阵猛咳。 是一剑没错,打完自己就死的那种,一个伪四品,只要敢强开,分分钟就能把自己玩没。 秦宣咳嗽一声:“少乱说。” 第76章 真不是我要当太子…… 褚明低下头,少年的声音闷闷的:quot;武师不能是暗兵。他是暗兵,武馆名声就会坏掉,名声坏掉武馆就会倒,会有很多师弟无处可去。quot;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楞,这么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怎么能操心那么多的事。 袁宜当即诧异望了一眼在场的官差,'大人,这事你们不管吗?'就差写到了脸上。 秦宣随即催促地望了一眼任玄。 也不是什么大事,任玄轻易表态:quot;武馆的所有学徒,若是无处可去,朝廷会妥善安置。quot; 少年闻言,眼底一亮,但随即又暗淡下来:quot;可是……quot; 然而,还未等他说完,话便被另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 quot;都说了,你还小,你不需要去操心那么多。quot;袁宜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笑意:quot;你试过依靠大人吗?要不要试试看?我们这些大人,能保护好你,也应该保护好你。quot; 少年的身子微微颤抖,像是挣扎了许久的弦终于断裂。他低下头,肩膀微微抽动,但没有人去打扰他这一刻的情绪宣泄。 恍惚间,有人取过桌上烛台,照亮锁头的位置,顷刻,那锁着笼子的铁链哗啦啦逶迤于地。 仍是擒着烛台的青年,向着他伸出了手。 quot;你能自己出来吗?quot; 烛火摇曳,虚晃了视线。 少年迎着那道光,走出了这座困顿了他整整一十五载春秋的牢笼。 ··· 赵安的案子表面按着流寇行凶结了案,更深层的被卢士安上报大理寺,有待进一步调查。 至于武馆的贫困学生,卢士安找陆溪云讲了一声,陆世子二话不说,直接出钱在东柳镇新建了一个武馆。 陆溪云钱掏的挺积极,最后签的却是秦疏的名。 做好事,乱留名,任玄有时候,也挺搞不懂陆溪云这人的。 但总的来说,一切可以说是完美解决了,卢少卿很欣慰,对象高兴,任玄也跟着挺高兴。 然鹅,乐极就要生悲。 袁枫那是等着他哥来哄他的,结果他哥没来不说,还被告知袁宜多往回家带了个人,正帮人安置呢,得等会儿才能来接你。 这哪个忍得了嘛!袁枫这祖宗心态直接爆炸,逮着任玄炸的那种。 这小祖宗一气之下,直接跟着卢士安回京了。 虽说上回偃师之案以来,袁枫对卢士安一直颇有好感,但那袁枫是什么性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第87章 任玄心里一整个七上八下,这样一个定时炸弹挂在自家对象身边,这哪个受得了啊。 卢府,袁枫正霍霍着桌上的桂花糕。 少年一面吃着手里的糕点,一面忿忿。 先是数落哥怎么总是训他,后是不忿在家里从没有这么多零食。 总而言之:“还是士安哥哥好。” 等任玄终于死拖硬拽把袁宜也薅到卢府时,屋里的小鬼的话头已经忿忿讲到了要‘常住久居’的地步。 “哥喜欢褚明,不喜欢小枫,小枫也不喜欢哥!” “小枫以后都要住士安哥哥家!” 理智告诉卢少卿,现在招惹这明显在炸毛的小刺头是不理智的,卢士安只从善如流的点头。 说话间,任玄气喘吁吁的推门而入:“小枫,别闹了,你哥在府门外等你呢。” 袁枫扭头哼上一声,鼻孔直冲到天上:“哥喜欢褚明,就领褚明回家好了,我才不要回去!” 任玄长吐一口气:“小枫不喜欢褚明吗?” 任玄纳罕,不应该呀,以袁宜对这小鬼的了解,还能看错了不成。 不出所料,袁枫撇撇嘴答非所问,少年气势汹汹嚷起:“这不一样!小枫可以和褚明做朋友,但哥是小枫的!!” “是是是——”任玄简直没有脾气:“那小枫想想,你现在这样,不是把哥让给褚明了?” ——醍醐灌顶。 袁枫的身子一滞,手里的桂花糕,它瞬间就不香了。 少年从椅子上一跃而下,一溜烟儿就没了踪影。 卢府门口,袁枫晃悠悠从侧门探出半个脑袋。 确认了门外等候的青年并没有很生气的样子,才继续一溜烟的跑了出去。 他的兄长终归还是有些生气的:“跑这么远做什么?” 袁枫背着手,答非所问:“哥我拿了酥饼,豆沙馅的。” 换来对方悠悠一叹:“以后不许乱跑了。” 袁枫冲着人伸着胳膊。:“哥,抱。” “自己走,是你自己要跑这么远的。” 少年拢下的眉眼,熟练的冲着人撒娇:“小枫累。” 日光西斜,已是迟暮十分,金色的日光洒的袁枫满脸满身,那模样简直委屈的不行。 袁宜无奈的将弟弟抱起。 一旁的秦宣无奈一叹:“他不小了,只是脑子还没长大,你别老是惯着他。” 换回袁枫奶凶奶凶的目光。 秦宣眯眼,这也就在他哥面前,这小鬼连杀气都没有。 正当三人准备离开之际,街道两端突然涌出一队禁军,森森禁卫,直逼得路人纷纷避让。 街道瞬间清空。转眼间,就只剩下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的三人。 为首的禁军将领径直来到秦宣面前,单膝跪下:quot;汉王殿下,皇后娘娘病重,陛下已经下旨,册封您为东宫储君,请您立刻跟末将进宫!quot; 这番话,如同平地炸雷。 秦宣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复杂。 一旁的袁宜眨了眨眼,似是莫名:quot;汉王……殿下?quot; 秦宣看向对方,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quot;你听我狡辩——咳——不——解释...quot; 看着不去反驳的秦宣,袁宜随即反应过来:“你?”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像是刚意识到自己和什么人朝夕相处了这么久:“你是朝廷的亲王,蹭在我家做什么?” 袁宜的目光多了份审视和警惕:“你是不是也在打小枫的注意。” 秦宣:…… 这小鬼,除了你,没人会把他当成宝…… 秦宣扫一眼面前跪下的一片,只能暗叹出门忘看黄历,他悠悠一叹:“我跟他们去处理些事,等有时间,我同你解释。” 袁宜拒绝的干脆:“不用了。过两天,我让小枫把账单拿给你,你直接把钱给小枫就好。那几个给你看失忆的大夫,花了不少钱,你记得把钱结给我。” 偏偏袁枫还毫不客气地趴在袁宜怀中,看着秦宣吃瘪的模样,冲他扮了个鬼脸。 秦宣:…… 服了,老三你在皇城都干了啥?!这么多天,我甚至人都不在皇城,我成储君了?! 袁宜没有理会秦宣的一言难尽,半点不拖泥带水,二话不说就带着袁枫离开了。 少年的头靠在他肩上,像颗软乎乎的糖团子。 袁宜心一下又软到不行,他低声道:“想把小枫送走,是哥不对,哥以后不这样了。身上的伤还疼吗?” 袁枫一手勾上袁宜的脖颈,一手去摸青年的眉眼:“那天晚上好疼,第二天就好了。” 小小的少年一本正经:“小枫这次救了人,小枫很棒吧!” 他的兄长点了头:“但以后不能这样了,谁打你,你就打回去,咱们不惹事,也不能让人欺负。” 袁枫似懂非懂的点了头:”可哥说不能杀入,不用道元决,小枫每次随便打打都会死人……“ 袁宜继续的循循善诱:“所以你才要多向褚明学习,他的武学天赋不在你之下,你们要多多相互学习。” 少年别过头去:“小枫不喜欢他了!” 袁宜失笑:“可你才为着褚明打了武师和同学。” 这也是袁宜挨家挨户道完歉后知道的,袁枫前些天武馆那场架,是为着褚明打的。 “那是他们几个欺负人,他们说他们中秋都有父母团圆,就褚明没有父母团圆,武师都不管他们。” 袁枫底底嘟囔一声:“小枫和哥也没有。” 这感情是被戳到痛脚了,袁宜继续给弟弟顺着毛:“是他们不对,但这样就打人也不对。小枫可以说,他们只能在屋顶上看月亮,小枫可以和哥到山崖上,看比村子都还要大的月亮。” 少年一下子就兴奋起来了:“真的吗?!不带褚明好不好,就哥和小枫。” 袁宜失笑:“人家褚明这两天要帮师兄弟搬到新家,很忙的。剩下的,那要看小枫的表现了。” 袁枫立刻就表现起来了。 “哥!我要看月亮!!” “小枫以后一定努力不打架!!” “不乱跑!多和褚明学习!” “小枫最喜欢哥了!哥最好了!” 袁宜在这一通的糖衣炮弹里败下阵来:“走,看月亮去。” 凛凛劲风中,袁枫望着身边的快速倒退的草木茂林半眯起眼睛,他们在上山了。 他听兄长讲过,这附近有座很高的山,山崖之上,月亮能填满半个夜空。 袁枫餍足的将脑袋在对方胸前蹭了蹭,兄长的呼吸比平常抱他快的时候多了。 袁枫有些纠结的拧起眉头:“哥累了的话,我也可以带哥上去。” 兄长在笑了:“你还小,不需要操心这些。这山的高度,哥应付的来,哥会护好你的。” 袁宜的肩部的部分衣料,被少年揉揉捏捏抓进手中。 “等我长大了,我也会保护哥的。” “我带哥去更高的山。” 天边,明月如盘。山下,灯火万家。 第77章 伏羲窥天 卢府。 任玄坐在廊下,跟在自己家一样自在。 任玄捧着一盏茶,悠然饮上一口。 好不容易结了一桩案子,他原以为,终于可以短暂地回归“喝茶日常”了。 却闻得府门外传来一阵马蹄声,未等他放下茶杯,岳暗山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岳暗山的声音,一听就是火烧屁股的急:“老任!出事了!” 岳暗山一手扶着门框,一边喘着气道:“皇帝——在正德门暗算殿下!” 任玄手一顿,将茶盏放回矮几上:“什么情况?!” 岳暗山火急火燎:quot;今晨,皇帝册立秦宣为太子,诏书还没念完,正德门那边就动了手。quot; 任玄眉头微蹙,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岳暗山:quot;皇帝在正德门暗算自己的亲儿子,殿下在正德门被围,随后不知所踪。听说是陆溪云带着殿下强行杀出重围,但逃出后就断了联系,咱们的人都联系不上殿下,大伙儿已经乱成一锅粥了!quot; 任玄听着,倒也没太过意外。血亲相残,老秦家的常规戏码了。 任玄沉思片刻:quot;皇后病重?quot; 岳暗山一愣:quot;什么?quot; 任玄沉静分析道:quot;皇帝突然对殿下下手,皇后病重必是关键。抓几个太医院的人,到我府上找我。quot; 岳暗山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匆匆离去。 夜色已深,一名身着灰色布衣的中年人被岳暗山带进了任府。 岳暗山低声介绍:quot;这是赵太医,皇后娘娘身边的人。quot; 任玄微微点头,示意那太医入座,亲手为他斟了杯茶。 那赵太医接过茶杯,手微微颤抖:quot;将军有所不知,宫中如今草木皆兵,一言不慎……quot; 任玄信誓旦旦:quot;大人放心。今日之谈,不会有第三人知晓。皇后娘娘的病情如何?quot; 赵太医擦了擦额头的冷汗:quot;回、回大人,皇后娘娘是...是旧症,我们也无法控制。quot; 第88章 他吞吞吐吐,显然有所顾虑:quot;前些日子,皇后召了晋王爷入宫后,病情就更严重了……甚至开始忧思过度,饮食不振。quot; 晋王爷?任玄低眉,心中已有所猜测。 ——皇后怕是找秦怀璋算了什么。 ··· 晋王府内,秦怀璋独坐灯下,面容憔悴,听闻任玄来访,也并未推辞,只是默默让人引入。 任玄抱拳行礼:quot;王爷。quot; 秦怀璋摆了摆手:quot;不必了,宫中局势,你想必已有所闻。quot; 任玄径直问道:quot;王爷,陛下为何突然要杀襄王殿下?quot; 秦怀璋长吁一声,并不讳言,他神色黯然:quot;是长嫂……长嫂让我为溪云测了一卦。quot; 明明是天命,秦怀璋却轻易窥测。 在帝王家,命运本该藏在云遮雾绕的九霄之上,就连圣人也无法窥其一角。 秦怀璋半生修习伏羲窥天之术,未有一刻、那般透彻地看清命运的轨迹。 往常每次占卜,都如隔雾观花、雾里看花,需反复推演才能窥得一二。 可那日为长嫂测算溪云的命数,那命运之线竟毫无遮掩,仿佛这一切早已不是天机。 小疏若为帝…… 不是……这命运之线勾划的轮廓里—— 小疏必然为帝。 这命运之线未免太过笔直,太过决绝,没有半点可能的变数与岔路。 以秦怀璋对伏羲术的理解,命数从来不会如此绝对,总有几分可转圜之机。而那日所见,却像是一切早已发生过一样。 秦怀璋眸中郁色深沉:“小疏若为帝,溪云必有灾祸,寿数只有二十六……我……从未看过如此清晰的命数。” 任玄只觉心口一冷,这不都是上辈子的事吗?那段早已尘封在旧日里的过往,仿佛忽而又在血中翻身,带着血的气味、死的温度,重新狠狠地撞进他眼里。 秦怀璋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quot;我不相信小疏会做出这种事,小疏心性我最清楚。或许我的卦术出了问题,可我一直反复推算……我算了溪云,算了长嫂,甚至算了自己……quot; 晋王爷的目光有些空洞:quot;可这不像是未来,更像是……已经发生过的过去。quot; 秦怀璋目光灼灼地盯着任玄,声音低沉而凝重:quot;任玄,你觉不觉得……有些事情,可能已经发生过了?quot; 旧事一一而过,淹没了任玄心中的惊涛骇浪。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回王爷,卑职,不信命。” 换来秦怀璋久久的沉默,他也想不信命,可他做不到。 秦怀璋又想起了昨日正徳门前,那孩子清冷的发寒的视线。 小疏隔着行川望他,眼底晦暗不明:“皇叔也要杀我吗?” 秦怀璋如鲠在喉,因为他的卦象,皇嫂要杀小疏,皇嫂要行川去杀小疏。 秦怀璋沙哑开口:“任玄……如果这卦只关乎我一人,哪怕是溪云一人,我都会拦着行川的。” 可不是。 他看到血海尸山,白骨成丘。 他看到,他的侄儿——将天下苍生,拉入浩劫。 他能如何选? 任玄低声开口:“王爷,您有白发了。” 秦怀璋无奈摇头:quot;算太多了吧……既然我能看到的未来如此清晰,或许我把所有人都算一遍,还能找到改变的方法。quot; 他望向任玄:quot;任玄,奇怪的是,唯独你的命数,我看不透。一片混沌。quot; 倏尔,秦怀璋面色一变,动作突然停滞,眉头紧锁,眼底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任玄试探着唤道,quot;王爷?您怎么了?quot; 秦怀璋却迟迟不语。他眼神恍惚,甚至有些惊骇。 任玄心中一紧:quot;王爷刚才又算了谁?quot; 秦怀璋不言,脸色越发煞白。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渗出血来,身子微颤的几乎撑不住。 秦怀璋一掌按在矮几上,眼中血丝翻涌,整个人像是被那所谓的天命逼到了尽头。 ··· 任玄出了王府,眉宇沉沉。秦疏这人,擅长谋定后动。 这么多年,居然能再见到秦疏被追杀,别说,还真不习惯。 啧,不管了,任玄掏出雁书。 搞死狗皇帝:[皇后让晋王爷算了一卦,把上一世的事算全出来了,什么三宫六院,娶南府郡主,压西府兵权,一堆破事,现在皇后娘娘铁了心要拉秦疏下去垫背。] 独木难成林:[……让他上一世不做人。] 望月归人:「我有个激进想法。」 望月归人:「反了吧,我已经说累了。」 关外铁衣:「秦疏什么想法?」 独木难成林:「自愿走的……」 什么鬼?自愿?任玄眉头一跳,眼神一凝。 搞死狗皇帝:「什么自愿?」 独木难成林:[正徳门前,我们有人……皇后的想法那么突然,陆行川更是一天的准备时间都没有,你猜我们准备了多久?本来殿下问完晋王爷那一句,我们直接杀穿的。结果陆溪云提剑闯进来,殿下愣了一下,然后就跟着他‘逃’了……] 大乾第一孤忠:「?!!」 关外铁衣:[……所以说秦疏一直在准备造反?] 望月归人:[所以说陆溪云不出现,现在秦疏都登基了是吧?] 独木难成林:「……你们可以这么想。」 任玄盯着那串文字,半晌不动,好半晌,他才缓缓收起雁书。 陆溪云舍命杀入正德门,换回秦疏一个造反中止。 好家伙,当今万岁爷……真的可以给陆溪云磕一个,他能和秦疏‘父慈子孝’到今天,陆溪云是真功不可没。 ··· 夜,翰韫武馆内灯火未眠。 陆溪云扶着人踉跄走入时,武馆弟子正准备夜巡点名,一见那身影,全都围了上来。 “陆大哥!是陆大哥!!” “陆大哥你受伤了吗?快来人,拿药过来!” “要吃点东西吗?厨房还有热的——” 一时间,整片前廊乱成一团。 陆溪云看了眼顶多就是脏了点的自己,再看了一眼肩上的伤还在渗血的秦疏,顿觉这帮小家伙的重点有点不对。 青年无奈揉揉眉心:“行了,先别围着我。麻烦拿些伤药和温水来。” 弟子们这才回过神来:“哦哦!好!” 陆溪云道了声谢,继而搀着人进了屋。门关上,外头依旧热闹,屋内却安静下来。 秦疏盯着他。 陆溪云无奈解释:“没什么,之前士安查案子喊我帮忙,我和这帮小家伙挺投缘,就随便交了他们几招,随便出钱建了这处武馆。放心,不会出卖我们的。再说,他们也不认识你。” 陆溪云将人安置在塌上,顺手扯掉对方肩上染血的外袍,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将内中的浅黄色粉末一股脑的倒在了伤口上。 秦疏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陆溪云看他一眼:“疼?” “嗯。” “不用忍着,父王给的药都这样,你比我好多了,我以前上个药要闹好久呢。” 秦疏目光沉沉:“我没见过。” 陆溪云手一顿,语气快了一点,不满道:“这有什么好见的?!” 陆溪云扯过一截绷带,低头替对方缠好,口中不忘纳罕:“他那一下,应该伤不到你才对,你怎么没躲过去?” 秦疏摇头,淡声道:“没注意。” 秦疏垂着眼,那一招,他看到了,但他没有躲。有一瞬,记忆像破碎镜面重新拼起,他看到有人背着自己冲出血雾,脚步踉跄,气息不稳。 或许他该伤的更重些,才好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陆溪云转身拧了热毛巾递过来:“把脸擦了,快脏成丐帮的了。” 秦疏接过,手指停顿了一瞬:“我做乞丐,你还要我吗?” 陆溪云看他一眼,颇是有些纠结:“这个用词,听的不太对。” 青年思忖了下合适的用词:“我可以养你。” 秦疏轻轻笑了一声,带点释然。 他忽然发现,名利权术能带给他的安心,在这家伙身边,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不必汲汲营营,不用万人俯首,只要他还在。 秦疏缓缓开口,轻声问起:“你还回皇城吗?” 他想了想,又道:“你若不回去,我也可以不回去。” 尾音安安静静落在夜里。 仿佛他真的能将那座血色皇城,一句话,就弃之如旧。 青年静静看着他,没有回答。是了,陆溪云怎么会放得下皇城。 秦疏满不在意的调笑出声:“玩笑而已。” 第78章 这么长时间没消息。 屋内沉静几息。 下一刻,敲门声突兀响起,将方才那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敲得粉碎。 “陆大哥?”门外传来少年的声音:“茶水送来了。” 门扉轻启,那少年抱着茶盘,身着白底红边的武馆学徒服,目光先是落在陆溪云身上:“陆大哥,喝点水吧。” 第89章 少年放下茶,又偷偷看了一眼边上的秦疏,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好奇与兴奋。 犹豫半秒,少年还是凑过去,小声问道:“陆大哥,这位……就是襄王殿下吗?” 陆溪云一口茶差点没呛死。 “咳——咳咳咳——” 那少年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解释:“陆大哥你别误会!我们没别的意思,殿下帮了我们武馆这么多,大伙儿都想亲口道个谢。” “不用不用——”陆溪云连哄带推把人往门口赶:“他不是!先不谢了!” 门被关上。 陆溪云咳了两声,背靠门板,声音低了点:“当时买地建馆,好像留的你的名字来着。” 他顿了顿,侧头看着秦疏,语气慢慢软下来:“他们好像,都挺喜欢你的。” 榻上的人没说话。 半晌,秦疏轻轻应了一声,像是笑了一下:“没事,我也可以喜欢他们。” 秦疏站起身,走到桌边,取了一杯方才送进来的茶。 不是什么好茶,和宫中的贡品相差甚远,秦疏蹙眉,如实道:“有点苦。” 陆溪云跟着点头,语气一本正经:“下次再有机会逃命,我记得带点好茶。” 秦疏微微一顿,抬眼望他,眼中神色变了又变。 片刻之后,终是没能忍住,摇头低笑出声。 几分无奈,带点释然。 ··· 皇城,五军衙署,任将军已经连轴转了一日一夜了。 秦疏人一没影,所有摊子,一股脑全砸在他脑袋上。 原本,襄王殿下手底下,还有个陆行川能撑半边天。 结果现在倒好——人家陆侯爷干脆拿的是反派剧本。 眼下,皇城各方势力躁动不安,京营调度一夜三变,明里暗里都在磨刀霍霍。 秦疏再不出面,这皇城怕是就要打起来了。 任玄放下手中的军报——失联无踪的一号,反水倒戈的二号,躁动不安的同僚,还有支离破碎的他。 眼前,岳暗山已然安耐不住:“皇帝既然对殿下出手,难道还会放过我们这些人?老任!先下手为强吧!再拖下去,给陆行川那疯子留出时间,弟兄们全都得玩完!” 任玄抬头看他一眼,语气仍旧沉冷:“再等等殿下的消息,皇后病重,我不信皇帝有心思全面开战。” 岳暗山也是上火:“你说殿下也是,怎么这么久没有消息?!” 秦疏一个匠师,就算身上没带讯符,二十四个时辰了,就是现造,也该造出来了。 这么长时间没消息,大概是死了吧。 任玄心里骂着,面上仍旧是不动声色:“殿下或许是受伤了。” 安抚完岳暗山,任玄继续埋头去找狗皇帝,京中他已经派人查遍了,秦疏怕不是已经离开了皇城。 忽而,任玄衣襟处一阵震动,响起一道极细的金属音。 他动作一顿,从怀中掏出那枚银制讯符,是萧无咎当时留给他的那枚。 这讯符对面传来的,却不是萧无咎的声音。 谢凌烟自报家门,继而毫不拖沓,开门见山就问陆溪云的下落。 任玄挑眉,这不巧了吗,我特么也想知道呢。 任玄据实以告。 对面的谢城主,显然是太不信他这套说辞,奈何相搁甚远,谢凌烟的态度难得的和顺。 “任将军,京中之事,我亦听闻一二,秦疏要反,我同样理解。但希望将军转告溪云,皇后娘娘很担心他,现在溪云置气不回皇城,他日后会后悔的。” 谢凌烟顿了顿,声音低了一分:“陛下又去盛德寺祈福了……皇后娘娘的病情……不太好……我不想他日后后悔,算谢某拜托将军。” 任玄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在下尽力而为。” 任玄刚应下谢凌烟的请求,只听谢凌烟那边,插入了另一道声音。 方行非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吊儿郎当:“老三,我和大师兄已经到北境了。” 任玄眉梢轻挑——谢凌烟倒是不回避他。 方行非似乎并未察觉谢凌烟还在其他联络中,话锋直入要害: “不是武器在出去,是异族在进来。我和师兄看到有异族越过国境线,朝着皇城去了。如果按照兵器来推,或许有万人。” 谢凌烟的声音一贯的清冷:“这帮异族要做什么?” 方行非才不接话:“各谋其位,各司其职,这就是你城主大人要考虑的了。大师兄喊我了,有消息再通知你。” 方行非断了与谢凌烟的通讯。 谢凌烟沉默片刻,声音转为肃然::“任将军,此事古怪,皇城当有所防备。有消息,我会再通知将军。” 话音落下,那讯符安静下来。 任玄低眉,脑中所想与谢凌烟如出一辙——这帮异族,要做什么? 他摇摇头,罢了,先不管这些,还是狗皇帝要紧。 想啥来啥,任玄桌案上的云影亮了起来。 任玄长舒口气,没有好气:“殿下您再不露面,我都要以为——” 云影里,秦疏目光清冷:“以为什么?” 任玄干咳一声,怂得干净利落:“没什么没什么。” 语调一转,一秒切成忠臣良将:“殿下您整整一天没有消息,卑职食不下咽,寝不能寐,忧心不已啊。” 秦疏面无表情:“你最好是。” 任玄心下腹诽,咱俩谁演谁呀,那肯是不了。 任玄抬头,盯着云影中的人:“殿下,京中暗流已深,您再不回来,弟兄们就要提刀闯宫、血溅紫禁了。” 秦疏眼皮都没有抬:“父皇和皇后、人在盛德寺,你们闯宫做什么?” 任玄挑眉。秦疏知道这些——秦疏第一个联系的人不是他。 那边的秦疏语气淡然:“皇后已是强弩之末,盛德寺那边你不必管。你在皇城盯好秦宣,别做无谓的事。” 任玄试探开口:“殿下的意思?” 秦疏声色不动:“等皇后死。” 青年目光乍寒:“等她死,让父皇殉情,这样写史,如何?” 任玄眉毛一挑,您这真是‘父辞子笑’。 他盯着云影中的人,声音慢了半分:“殿下不怕世子有意见?” 秦疏抬眸,目光锐利如刀:“皇后是病逝的,父皇是‘自杀’的——” 他顿了顿:“溪云为什么会有意见?” 任玄沉默半晌,片刻,他重新开口:“殿下,银枢城的最新消息,有异族往皇城来了,可能有万余人。” 秦疏只点点头平静道:quot;找秦宣担着。quot; 任玄一时没反应过来:quot;喊秦宣?quot; 秦疏不置可否,轻描淡写:quot;他是太子,他不管吗?quot; 任玄恍然。秦宣已是储君,如今皇帝不在城中,秦宣就该是最能整合各方势力的那个人。 他应声:“卑职明白。” ··· 切断了云影,秦疏推门而出,目光一扫,很快就在走廊尽头寻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青年站在檐下,没披外袍,整个人安安静静地靠着柱子,说不清是担忧还是失神。 秦疏没说话,只站在门槛前看他。 陆溪云似有所觉,缓缓转头。两人四目相对,静了许久。 许久之后,陆溪云低声开口:“我回皇城一趟。” 语气并不重,却有种沉稳决然:“你在这儿躲好,不要出去。” 秦疏只近前一步。 他摇头轻声道:“盛德寺。皇后在盛德寺。” 陆溪云动作一滞。 秦疏缓步走近对方。 他语气平静:quot;皇后的病撑不了太久了,你安心陪她一阵子。其余的都不必担心。你想回去,那就回去。你想让皇后安心,就让她安心。我保证这段时间,京城没有人会妄动。” 眼前的青年微微怔住。 quot;那你怎么办?姑母要杀你,给小叔时间,我肯定不是小叔的对手……quot; 秦疏只轻描淡写道:“放心,我处理的来,这回,简单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静下来:“这回,别哭了。” 陆溪云被这莫名其妙的话语弄得一怔:“这回?” 秦疏吐上口气,语气轻缓:“一场梦罢了。” 他甚至操着玩笑的口吻:“那梦里,我比现在惨多了,你哭得可厉害了。” 陆溪云抿紧嘴角,强撑着反驳:“才不会。” 青年正了神色,神情认真得几乎有些执拗:“秦疏,你再等等我,等姑母……我随你离开皇城。” 秦疏目光柔和极了,他几乎不假思索:“好。” “溪云。” 他抬手,落在青年肩上,指尖微凉,却透着不常见的温度:“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忽有喧嚣自远而近,如惊雷劈入水面,两人间的对话被猛地打断。 远处的街道忽而躁动起来,尖叫声、奔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不安的声潮。 第90章 还未等二人反应过来,一名武馆的弟子跌跌撞撞地冲入院门,面色惊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quot;陆大哥!快、快逃啊!异族人来了!异族马队杀入了镇子——quot; 话音未落,更多的百姓从街上涌过,如同惊慌的潮水,争先恐后地向镇外逃去。 陆溪云迅速落到院门处,在远处的烟尘中,隐约可见挑着弯刀的异族骑兵。 东柳镇中那点可怜的守卫力量,在异族精锐面前如同纸糊,一触即溃。 秦疏眯眼,东柳镇附近非是兵家要地,这八成是一股失途的斥候部队。 第79章 乱兵 镇中惊声四起,街口的屠夫来不及收摊,几块猪肉被掀翻在地,血水与泥水混成一滩。 有人呼喊,有人推搡,,老人和孩童在奔逃中被撞倒在地,有的被人潮践过,再也爬不起来。 武馆所在的小巷亦被波及,目之所及,已有逃命的百姓惊慌奔来,朝着北方皇城的方向奔去。 秦疏眸色一沉:“异族入境,目标必然是皇城。此刻往北逃,无异于与异族同路,毫无章法。这是斥候部队,后方必有主力。我们向西走,最安全。” 陆溪云闻言颔首:“那我去挡一阵,你引他们向西逃,我争取给你一柱香。” 秦疏蹙眉,刚想说什么,却被对方径直打断:“没时间了,你是皇子,你该站出来。能救多少,就救多少。放心,我不逞强,撑不住我就走。” 秦疏眼底复杂,低声道:“你若受伤,再去盛德寺,皇后会更加担心你。” 青年勾起唇角,扬起一抹颇为自信的笑来:“我不受伤就行了。” 陆溪云看了他一眼,仍旧是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傲气的凌厉锋芒:“放心吧,只要我想活,没人能杀我。” 秦疏不语,可对方却早已自作主张地解读了他的沉默。 “不必等我,我等下直接去盛得寺。” 陆溪云的眼里,不说话,就是答应。 秦疏无可奈何的叹息一声。 他望着对方远去。那背影凌厉狠绝,从来不给他留半分余地。 那道孤影逆着万千人流,只身而上。一个人、一柄刀,就想扛下风雨,周全一切。 秦疏收回目光,他清楚,对方确实不会去逞强。起码在信守承诺这件事上,陆溪云向来做的很好。 那人总是这样,自信得近乎狂妄,却又总能言出必行。 秦疏看了眼身边愈发混乱的街头,又望了望那些面色惊惶的百姓,转头吩咐一名武馆弟子:“去把西厢院的后门打开,带他们走后山,那里有条羊道,可通出镇外。” “找几个轻功好的,到镇子以北截人,往西面进万戎村。” “再去叫上几个稳当的弟子,带老人小孩先走。”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烽火符,递给对方:“找人去镇子以北三十里孤月湾的地方炸掉这个,按这帮骑兵的脚程,不出意外,皇城卫军可以在这里截住异族。” 他确实还是开始组织百姓的撤离。 不说话,就是答应。这种事,对方习惯了,他也习惯了,一旦习惯,就再不好改了。 眼前的武馆弟子张了张口,那像是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竟是说不出话来。 秦疏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怕的话你们也可以先走,往西就可以,镇子的卫所在哪个方向?” 那青年连连摇头,像拨浪鼓似的,一脸激动:“陆大哥说您是皇子,你就是襄王殿下吗?!” 见秦疏未否认,青年眼中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新的武馆真的很好,新来的武师也都很负责!我们还有三个师兄拿到了今年的武举名额,真的非常感谢您!!” 秦疏从不习惯如此这般炽热的目光。 他撇开视线:“不怕就办正事。这种武馆,等异族退去,多少个都可以再建给你们。” 青年连连点头,正要离开,却见秦疏从怀中又取出一叠金帛模样、纹路精致的匠器:quot;这东西可以短时间内提升气元,一刻之效。能救多少,就救多少,你们优先顾好自己。quot; 那武馆弟子郑重接过,这种精巧的物件,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几回。 青年眼中满是崇慕,他声音干脆,信誓旦旦:“殿下放心。” ··· 五军衙署,江恩匆匆而入,面色紧张。 他快步上前:quot;将军,皇城外孤月湾出现白日焰火,是襄王殿下的烽火符。岳暗山将军带兵出城了。quot; 任玄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神色如常. 这消息,秦疏刚才已经通知他了。 狗皇帝在东柳镇刚一遭遇异族,马上就给他派了活——秦疏要他去查这帮孙子是怎么绕过的太玄城。 任玄眉头微蹙,手指轻叩桌面:quot;太玄城那边没有消息传来吗?quot; 江恩摇头:quot;没有。太玄城的通讯一切如常,守将也没有报告异常。quot; 任玄眸色一沉:quot;这不对。上千异族骑兵,不可能无声无息穿过太玄城的防线。quot; 他站起身,走向挂在墙上的地图,视线在东柳镇和太玄城之间来回:quot;通知太和城,调三万兵去太玄城,另抽一万人调驻皇城以北。quot; 江恩闻言,神色骤然变得紧张起来,他犹豫着开口:quot;将军,这……这未经皇命调兵,是……是谋反啊。quot; 任玄转过身,意味深长地望了他一眼:quot;不然你以为,我们一直在做什么?quot; 江恩猛地抬头,对上任玄平静的目光。 江恩日常大彻大悟。 他深吸一口气,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再颤抖:quot;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办。quot; 任玄低眉,指腹掠过墙上的地图,眉心微蹙。 原本他们是想借秦宣之手,打借力之局。 以太子之名调动军队,用秦宣的嫡系对付异族。 可谁曾想,秦疏那边先遭遇了异族。 棋局一变,所有安排都被迫提前——到底还是狗皇帝的命最金贵。 任玄只能先动自己的牌。 太玄、太夕、太仓、太和,皇城四大卫城,如今只有太和,完全掌握在他们手中。 此番调兵一出,他们再无退路,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忽而,询符响起,岳暗山声音急促。 quot;老任,不对劲!孤月湾这边没见到异族,只有部分从东柳镇逃来的百姓。他们说镇上有异族骑兵袭击,但我一路去到镇子上,连个影子都没看到!quot; 任玄:quot;殿下人呢?quot; 岳暗山语气更加急切,quot;没见到!!quot; 任玄目光一凝:quot;等着,我马上到。quot; 任玄快步走出官衙,引马而上,不对劲。 那帮异族的目标皇城,任玄看过地图,从就东柳镇到皇城,就不可能绕过孤月湾。 那是地形所限,别无他路。 秦疏给的位置没有问题,那问题出在哪里? 异族半途改了目标? ··· 东柳镇山后的高处,秦疏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山中的混乱,同样很想知道为什么。 他不过是炸了张烽火符,又送了几张quot;引元符quot;,这帮一路向北的斥候,突然就对皇城没兴趣了。 这些原本直趋皇城的异族,像是忽然抛却了目标,又像是找到了新的“战利品” 秦疏眼底渐沉。他蹙眉,像是理清了某个荒谬却合理的因果。 这帮异族骑兵,在找他。 这帮异族能认识他的东西,甚至——识得他。 秦疏低眉,看着手中这丙异族的兵刃,若有所思,这刀上残留的匠器符痕,倒是有点意思。 忽而,一名武馆的弟子出现在秦疏视野,气喘吁吁地报告:quot;殿下,百姓们都撤得差不多了。但异族骑兵突然在这附近的山中散开,不知在找什么。quot; 那弟子神色忧虑:quot;殿下,褚明师兄和小师弟都不在,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是非之地,我们也尽快离开吧。quot; 秦疏正要开口,忽然眸色一凝,他沉声:quot;你们被跟了。quot; 那青年面色一变,下意识地回头看去,却什么也没发现。 quot;殿下,我们一路小心,没有——quot; 话音未落,一声锐利的哨响划破天际,数以百计的异族骑兵自四面八方涌出,眨眼间便武馆的众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异族统领单骑而前,戏谑出声:“出兵前,国师告诉孤王,大乾龙气将终。现在看来,是真的啊。” 秦疏挑眉:“狄人?不好好在草原呆着,来我大乾腹地,不怕有去无回?” 那异族首领大笑起来:“在王位交替之际,乘虚而入,捣毁政权。这可都是皇帝陛下您——过去教给我们草原的!” 秦疏眯眼,他不记得见过这个人。但对方那双眼,恨意几欲噬骨,像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都认得他的模样。 又是一个和温从仁一般麻烦的家伙。 秦疏轻笑一声,语气漫不经心:“就凭你这点人马?” 第91章 “——杀你,够用了。” 异族首领眸光骤寒,话语像裹着霜刃:“你觉得,你比陆溪云能打?” 这句话让秦疏眼神微变。 他语气沉下来:“他人呢?” 异族首领嘴角勾出一抹残忍:“你下到地狱找找看,不就知道了。” 秦疏面色依旧平静:“危言耸听。” “孤王这数千人,全是有品武者。”异族首领策马上前一步,嗓音狞厉:“莫说区区一个四品,就算上三品高手,孤王照样叫他死无全尸。” 秦疏未语。一道微不可察的机阔声由匠器触发,地层中的气元流动层层压缩,异族骑兵脚下的战马齐声嘶鸣。 数百名武者脸色骤变,他们感受到体内气元如潮水退散,一身修为在这一刻仿佛被剥空。 武禁回溯,地气被封。 几乎同一瞬。 玄瀑如幕,黑刺如雨。 三寸箭矢化作密雨,寒芒万点,瞬间铺满异族前阵。 数匹战马中矢翻倒,兵阵顿乱,惊叫四起。 而在那铺天箭雨中央,一道符纹悄然亮起。 秦疏身形倏然隐去——再现时,他出现在了那黑刺的另一侧,那异族首领身侧。 黑刺停滞,锋口稳稳抵在那异族首领的咽喉。 异族首领浑身一震,面色煞白,连反应都未及,死死盯着那贴近皮肤的玄刺——秦疏居然在那悬瀑箭矢上附追影符。 冰冷的声音贴着耳骨钻入脑海。 秦疏垂眼,声如寒泉:“有品武者?你是几品?” 那异族首领目光灼灼地盯着秦疏,嘴角竟然浮起一丝笑来。 他的语气中带着古怪的笃定:“你不一样了,你在情绪化。” 那异族首领垂眼,忽而笑了一声:“你居然也会情绪化。” 他微微侧头,声音缓慢低沉:“上一世……你可不会让自己踏入这么危险的距离。” 那异族忽然大笑,他暴喝出声:“苍天有眼!” 那异族眼底泛起骇人的血红:“秦疏——为你手上的累累血债,偿命来!” 一股可怕的气息从异族首领体内爆发,那是一种自毁经脉、燃烧本源的禁术。 惊天动地的爆响震颤了整个战场,烟尘瞬间笼罩了爆炸中心。 异族骑兵们连人带马被强大的冲击波掀翻在地,哀嚎声、马嘶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声浪。 第80章 极善极恶 爆炸的最核心处,一道微弱的蓝光久久不散。 尘埃落定,一道模糊的人影逐渐明晰,秦疏面前是一道水幕,狂暴的气浪,在这静谧无波的水幕前,如石沉大海般湮灭无形。 但秦疏终究不是武者,他拉起水幕的反应,慢了那人半息,虽说只有一瞬,但终究被波及到了。 他一手按着胸口,艰难地呼吸着,每一次起伏都带来撕心裂肺的钝痛。 秦疏强撑着抬头,视野模糊而震荡。 这一场,对方根本不是想胜他,对方在以命博命。 血爆余波尚未散尽,尘雾外却传来一道怒吼。 “他还活着——杀了他!!” 数百异族骑兵再度收拢,马蹄轰鸣如雷,裹挟着怒起冲杀而至! “殿下——走!” 有秦疏并叫不上名姓的武馆弟子身影如电,猛地扑上,将秦疏一把拉向后侧! 长剑出鞘,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那几名弟子悍然挡在了秦疏的身前。 其余弟子也纷纷冲来。 “快撤——!” “保护殿下!!” 为首的少年声色一急:“你们几个!护着殿下往西走——快!!” 那少年声音嘶哑,身形却不曾退后半分。 又一名弟子跌撞着冲上来,将异族兵刃硬生生一力挡下。 秦疏看到,更多的人围了过来,一个接一个挡在异族面前,像一层又一层薄茧,即将在烈火中轻易被撕碎。 他蹙眉,不可为而为之,一帮白白浪费性命的傻子。 秦疏身侧,黑色雾气弥漫四野,密密麻麻的三寸黑刺腾空而起。 他沉声:“少碍事,都给我滚。” ··· 头一回,任玄,对‘报应’两个字,有了深刻而切实的体会。 堂堂北方狄王,命都不要了,就要嘎秦疏。 狗皇帝,看看你上辈子造的孽。 好在岳暗山的兵马,那是早就进了镇子,山后刚闹出点动静,那几百的异族,就被黑压压一片的军队围了。 岳暗山火急火燎的掀帐而出,简直天都要塌了:“外力反冲,重创了两处经络。大夫说殿□□内气元紊乱,起码要躺半个月。” 任玄同样蹙眉。 秦疏这人,居然为一帮武馆弟子,独自断后,险些把自己搭进去了,惹人诧异。 他幽幽一叹,只道极善极恶,皆是一面。所谓善恶神魔,不过一念。 当然,现在最难受的是,狗皇帝一倒,他们连叛乱、都叛不下去。 说到底,他和岳暗山,也只是秦疏手下的两支嫡系而已。 任玄甚至不敢说,他清楚襄王府下的所有人马,更遑论越过秦疏,代理一切。 任玄沉吟片刻:“封锁消息,暂时不回皇城,等他醒。” 岳暗山更进一步:“老任,不如直接去云中。” 任玄同岳暗山对视一眼,明白对方的意思。 就见岳暗山说着,就拿出了雁书,密密麻麻的光符跃然空中,这'忠臣'群里,显然已经讨论的有一阵了。 独木难成林:「都这么久了,还没有秦疏的消息?」 大乾第一孤忠:「东柳镇,殿下受伤了。」 独木难成林:「被陆行川追到了?」 大乾第一孤忠:「异族。」 关外铁衣:「皇城外几十里的地方,哪来的异族?!!」 大乾第一孤忠:「不下千人。」 关外铁衣:「?!!」 关外铁衣:「怎么说,调兵?」 独木难成林:「为什么调兵?我们开善堂的吗?」 此间过客:「太子都立秦宣了,凭什么我们挡刀?让秦宣自己收拾。」 医不自医:「……」 岳暗山看出任玄的纠结:“老任,想什么?” 任玄没回他,只抬眼盯着那雁书光符看了一会儿,沉了片刻,终于在群里回了一句: 搞死狗皇帝:「去云中,他陆溪云能跟我们走?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光符停顿了两息。 整整两息,没人说话。 然后—— 关外铁衣:「……别吧。」 独木难成林:「这话不能说。也不能想。」 此间过客:「秦疏醒了,知道你把陆溪云丢这儿,九族名单,他能一天给你出三版。」 医不自医:「……你想重开就直说。」 任玄挑了挑眉,好家伙,这帮人,天天在群里意见一个多过一个。 一提到陆溪云,立马空前统一。 他靠在椅背上,冷不丁冒出一句: 搞死狗皇帝:「所以……?」 独木难成林:「秦疏伤的如何?」 搞死狗皇帝:「未醒,至少要半个月。」 独木难成林:「他躺半个月。不去云中,陆行川的身后,还有秦怀瑾的全力支持,随随便便玩死我们所有人。」 任玄蹙眉,这倒是个问题,陆行川本身就麻烦的紧,何况现在还手握皇命。 这时光符一闪。 此间过客:「他现在不能躺。老任,你跟秦疏换命帖吧。」 光符上顿时刷出一片问号。 任玄眼前一黑又一黑:???! 搞死狗皇帝:「凭什么老子换?!」 此间过客:「你能单向换命帖。」 任玄一口老血差点没吐出来。 任玄心里暗骂一声,特么的,他知道这孙子是谁了! 此间过客:「老任。什么时候了。秦疏不醒,咱们一块玩完。大伙儿的性命可都压你肩上。」 独木难成林:「任将军三思。」 医不自医:「任将军三思。」 关外铁衣:「任将军三思。」 任玄简直无语凝噎,这帮狗东西,道德绑架是吧?! 他这一蹙眉,旁边岳暗山马上就看出端倪,岳暗山眯了眯眼:“老任,你真能单向换命帖?” 任玄冷脸不答,岳暗山明白了,岳暗山大彻大悟。 大乾第一孤忠:「老任说能换。」 下一秒,光符齐刷刷闪烁: 独木难成林:「任将军高义。」 医不自医:「任将军高义。」 关外铁衣:「任将军高义。」 任玄的沉默震耳欲聋。 特么的,这帮人,服了。 命帖,顾名思义,本就是一种双向契约。 一旦成立,换帖之人需共担气运,同生共死。 而所谓“单向换帖”——压根儿就不是什么正经路子。 第92章 真正上得了台面的命帖之术,讲的是双生共契,荣枯与共。 单向换帖,是规矩外的东西——任玄以前、只在杀人时用。 更要紧的是,他会“单向换帖”,也会“单向毁帖”,但唯独不会“单向背契”。 换句话说,除非他嘎了秦疏,这命帖一换,哪怕他自己,都撤不回来。 任玄一阵心烦,他早知这招麻烦,这一手从压根就没外露过,这次居然叫裴既明给架上了。 岳暗山这厢已经开始催了:“老任,别想了,大伙儿都等着呢。” 任玄脸色阴沉如锅底,咬着牙,不情不愿地掀开帐帘进了军帐。 岳暗山守在外面,做好了等上大半日的准备。 没想到,还不到半柱香的工夫,任玄就又愤愤出了军帐。。 岳暗山惊讶得差点咬到舌头:“老任……你这,也太快了吧?” 任玄听了这话,火气一下子蹭蹭往外冒:“老子又不是跟他拜堂成亲!” 岳暗山被噎了一下,顿时闭了嘴。 任玄越想越郁结,就秦疏那点武学水平,跟秦疏换帖,他这妥妥的做慈善啊。 任玄满腔不忿地甩了袖子:“单向换帖本就是杀人之术。要是像传统命帖那样术法繁复,以符篆为媒介,通过焚符敕令完成仪轨。还杀人?黄花菜都凉了。” 岳暗山似懂非懂,语气试探:“那殿下……醒了吗?” 任玄冷哼一声:“醒个屁,起码再等半天。” 见任玄脸都快阴成一锅墨水,岳暗山摸了摸鼻子,凑上来笑着打圆场:“老任,想开点儿。殿下他又不是个武者,能耗你多少气元?” 任玄听得更郁闷了,声音闷闷地往外蹦:“这是气元的问题吗?!” 岳暗山愣了一下:“不是吗?” 任玄心里一股说不上来的无名火,特么的,他和士安都没换过命帖。 任玄一肚子火气没处撒:“你睁眼看看,相互换命帖的都是些什么人?!他秦疏就该滚去找陆溪云换好吗?!” 岳暗山一脸无辜:“……你声音小点。” 他声音幽幽:“换帖这种事,皇后哪看得上咱们殿下呀。” 任玄的脸色顿时更黑了。 岳暗山见任玄气得快要冒烟,生怕他下一句就真把军帐拆了,赶紧咳了声,硬生生扯开话题:“对了,对了,说点正事儿。” 他从怀中摸出一封卷得紧实的密信,在指间弹了弹:“盛德寺的暗线传回消息,陆溪云,去了那边。” 岳暗山迟疑了下,试探着问:“老任,你说世子爷不会真为了皇后,回头跟我们对上吧?” 任玄摇头:“陆溪云拎得清着呢。” 忽而,帐外风声骤起。 任玄心中一凛,猛地转身,几道黑影如鬼魅般闪入,赤铜弯刀的寒光在帐内闪烁。 黑甲红刃,西府羽骑。 任玄刚喊出一个字,喉间已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封住。 转瞬之间,岳暗山被三名羽骑按倒在地,铁甲发出细碎的撞击声,岳暗山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声,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语。 是陆行川的五禁六断。 一片死寂中,帐外脚步声轻缓传来。 掀帘而入的陆行川目光静极,他步履不疾不徐,一进帐就扫了一眼四周。 陆行川眸中没有起伏,语气却似讽似冷:“皇命令牌,居然还能在你营中畅通无阻。” 他走到任玄面前站定,垂眸,语声沉稳而讥:“任玄,要反就反,要留就留。优柔寡断,拖泥带水,不像你啊。” 任玄心里把岳暗山从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这特么又不是他的营。 任玄侧头蹬了岳暗山一眼————服了,你特么活生生把老子害死了。 岳暗山被盯得一愣,旋即不甘示弱地朝他翻了个白眼:狗东西,是你说的,先别和皇城翻脸。 任玄咬牙,勉强算是临危不乱:“陆侯爷,异族肆虐,末将帅军镇乱。杀我,可有皇命?” 陆行川眼色不动,他低低一笑:“任玄,不必试探。我不是来杀你的。” 陆行川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任玄,字字清晰:“任玄,我直说了。” 他不紧不慢地抛出条件:“交出秦疏,想要什么位置,朝堂之上,你自己挑。” 第81章 绕过狗皇帝,我先he? 这一句话落下,帐内气压顿时沉了三分。 任玄眸光一凝,脸上却看不出什么波动,仍旧是那套滴水不漏的场面话:“卑职不明白侯爷的意思。正德门前,襄王殿下是您的侄子带走的。” 陆行川眸色微凝:“或者,我让你做南王。” 这句话一落,岳暗山惊得差点噎住,忍不住朝任玄侧了一眼。 任玄挑了挑眉,这价码开的……倒是绝了。 任玄声色不动:“叛臣弑主,这南府背了百年的骂名……卑职不想背啊。” 陆行川似笑非笑勾起嘴角:“忠诚这种东西,有它的价码,不是吗?” 任玄骤然抬眸,一瞬眸光森寒如剑:“侯爷从哪知道。” 陆行川却不闪不避:“将军在卢家不设防备。卢尚书,可是对将军的一言一行,了若指掌。” 任玄心头一凛,成吧……卢节,投陆行川了。 见任玄像是真的在考虑陆行川的条件,岳暗山怒不可遏,简直要掀桌:“老任!你他妈犹豫什么?!” 任玄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废话,老婆和老板,老子还能能犹豫一下,已经是给足狗皇帝面子了。 他冷静地思考了一秒——绕过狗皇帝,我先he?这还有这种好事? 任玄冷笑一声,清醒得不像话。 呵,就不可能有这种好事。 任玄斜睨一眼陆行川,忽地换了副面孔,一派恭敬:“侯爷都这么说了,卑职岂敢不识抬举。若再有秦疏去向,卑职自当第一时间禀告侯爷。”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态度也堪称“忠心耿耿”。 陆行川眼神微凝,盯着他看了一会,似是判断他是真是假。 最终只是淡声道:“非是不信将军。只是皇命所在,陆某,需在营中一搜。” 任玄额角抽了一下。 特么的,骗不了一点。 任玄按剑,开口依旧平静:“侯爷,不信在下?” 陆行川眼尾微眯,眼底寒意翻涌。 帐内羽骑齐齐收紧阵形,气息在刹那间拔高,仿佛只待陆行川一声令下,便可刀光血雨。 就在这时,一名羽骑疾步入内,行色匆匆,连跪都来不及,径直凑近陆行川耳侧,低声回报了几句。 本该接话的陆行川身形倏然一顿,眉心陡然拧起。 陆行川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那原本极淡的神情,被灯火映的越发冷硬。 片刻后,他吐出一句话,声线低沉得像要压碎什么: “——什么时候换的?” 任玄一愣,没明白过来:“……什么?” 陆行川盯住他:“命帖。” 任玄大脑直接短路了一瞬。 ……???卧槽,陆行川这都知道?!岳暗山你这营地,被渗透成筛子了不成?!? 任玄一边飞快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方才军帐中所有出入人员,一边试图回忆自己是不是不小心说漏了哪句话。 下一秒,他意识到不对。 刚才帐中……根本没有别人。命帖的事,全程也没人提过。 任玄眸光陡沉,心头一跳。 陆行川不是在问刚才的事,怕不是陆溪云为了劝住皇后,在盛德寺胡扯了什么。 任玄心中急转千回,装模作样地开口试探:“……他们互换命帖之事,卑职也只是听说,具体……并不清楚。” 语气恰到好处,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还顺带把自己摘出一半。 说完这句,他特地又看了陆行川一眼。 陆行川的脸色,黑得几乎可以滴出墨来,额角青筋若隐若现,连一贯沉稳如山的羽骑都不敢出声。 这反应,任玄瞬间就明白了:陆溪云在盛德寺骗了皇后,陆溪云讲他和秦疏换了命帖。 而皇后信了,于是派了人来,让陆行川收手。 啧,这招……够狠。 任玄心中暗骂了一声,却又不得不佩服陆溪云一贯的敢想敢做。 一句命帖,直接把秦疏和自己绑死在了一条绳上。 这下,陆行川非但杀不了秦疏,还得好好护着狗皇帝。 啧,送上门的大夫。任玄顺势得寸进尺:“陆侯爷,殿下……方才与异族交战时受了些伤。” 他语气诚恳,脸色还带了点担忧,“您素来精通医理,不知——” 话还没说完,陆行川的脸已经黑得快要滴血,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像下一刻就能炸开。 任玄仍不躲不闪,带着“终于找到了救命恩人”的诚恳:“这等关键时刻,还得仰仗侯爷啊。” 第93章 ··· 秦疏醒来的时候,脑子还有些混沌,他下意识皱了皱眉,想抬手,却发现被人按住了手腕。 力道不重,骨节分明,带着几分习惯性的冷意。 秦疏微微转头,下一瞬,整个人都愣住了。 陆行川正坐在床侧——在诊脉。 秦疏大脑空白三秒,得出结论——他可能还没醒。 他本能地闭了闭眼,再睁开—— 还是陆行川。 秦疏:……??? 就在他满脑子“这梦有点真”时,陆行川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山雨欲来: “你若再敢像这样,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 陆行川顿了顿,似乎是在控制语气,不让那句咬牙切齿得太明显: “我不介意你下半辈子,都在牢里过。” 床上的秦疏没有表情,但任玄看得出来,狗皇帝是有点懵的。 任玄不着痕迹的递话:“殿下,陆侯爷说的是。您不能仗着世子和您换了命帖,就这么乱来啊。” 这话一出,秦疏眉梢微动,低眉敛目,似是在查探体内气元。 半晌,秦疏悠悠抬眼,那素来平静如渊的一双眸子,此刻、冲着陆行川、居然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玩味笑意。 任玄恨不能捂脸。狗皇帝你矜持一点!你特么嘴角都压不住了!! 这在陆行川眼里,那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啊!! 陆行川一身冷气,连带着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秦疏,心中风雷大作——要不是不能宰这厮,我一定宰了这厮! 现在、当场、就地正法! 而站在一旁的任玄,则是深吸了一口气,他忽然想到:等过两天,狗皇帝知道那命帖和人家陆世子没有半毛钱的关系,指定又是一波情绪暴击。 而他任玄……就是那条已经躺在城门边上,随时准备被殃及的池鱼…… 特么的,早知道这差事,吃力不讨好。 而至少,现实此刻、狗皇帝的心情,出奇地好。 秦疏在陆行川几乎能掐死他的目光下,竟还笑得出一副风度翩翩的模样来。 他微微偏头,看向陆行川,那点笑意既不躲也不藏,眯眼带着点戏谑:“陆侯爷如此关心,小王受宠若惊。不过,您可不能只关心小王啊。” 他有条不紊的徐徐道来:“您坐镇京中,这防务之事,远比在下重要。” 秦疏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不出意外,有近万名有品武者,越过四大卫城,朝皇城来了。” 陆行川的脸色当场变了:“万人,悄无声息越过四城,绝无可能。” 秦疏漫不经心伸出手:“任玄,把刀给我。” 任玄心里啧上一声,手上、还是老实地把佩刀递了过去。 秦疏接过,低头往那刀上贴了什么:“你到帐外去。” 任玄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点头照做。 踏出帐篷,任玄看到眼前浮现出一张淡金符文。 任玄将气元注入其中。 下一瞬,任玄发现自己又出现在了军帐中。 秦疏将刀抛还给他,随手撕下那黯淡无光的匠符:“追影符,那异族兵器上,有同样的残存痕迹。” 秦疏淡声解释:“我试过了,五十米,我的极限。要越过四城,最少也需要数百米,也就是说,这群人至少能承受百米以上的追影反噬。” 陆行川沉默了片刻,陆行川边域出身,他当然知道能承受百米以上的追影反噬,意味着什么——这万余异族皆是有品武者。 他眼神微敛:“事已至此,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秦疏抬起眼来,语气不疾不徐:“喊秦宣过来。” 任玄旋即皱眉:“汉王殿下,未必愿意出皇城。如今各方势力都盯着他,秦宣怕是不会轻动。” 秦疏却只是淡淡一笑:“兄弟于阋墙,而外御其悔。异族都杀进来了,我不会和他内斗。” 他顿了顿,开口便是几乎笃定的口吻:“这点道理,秦宣他懂得。” ··· 秦宣倒真是不出秦疏的预期,居然纡尊降贵,亲自到了这皇城之外的军帐中。 秦宣环顾四周,眉头微皱:quot;老三,这么大的事,咱们就不能进皇城聊吗?quot; 秦疏挑眉:quot;皇兄说笑了,又不是我乐意呆在此处,还是说皇兄要代父皇下旨,赦免我?quot; 秦宣面色微变:quot;啧,咱们还是谈谈御敌吧。quot; 秦疏眉毛一抬:quot;兵部尚书来了吗?quot; 秦宣点头:quot;在外面等着。quot; 秦疏又道:“城防司呢?” 秦宣:“也到了。” 这不大的军帐,廷中要员陆续涌入,兵部、城防司、户部、吏部,俱都到齐,一时间竟有些拥挤。 任玄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只觉有些荒诞:这俩皇子,居然把半座朝堂调来,坐在他们的军帐里遣将调兵。 秦宣语气平静,但目光却紧盯着秦疏:“老三,异族刚露头,你便能召集这么多人马。你这是在御寇,还是在——” 秦疏轻笑一声:quot;皇城中的羽林、龙骧、燕山、长陵、四卫,全在皇兄手上,您怕什么?quot; 秦宣目光微沉,语气幽幽:“怕你造我的反。” 秦宣笑笑:“早晚的事,不是吗?”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坦然:“老三,不是我要当太子,是父皇非要我当太子。” 这不是我要当皇帝,他们非抬着我当啊。 秦宣索性挑明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然我坐了这个位置,那朝中,必然没有你的位置。” 他话峰再转:“但我不想与你在皇城刀兵相见。此事后,带着你的人离开皇城,我绝不为难。” 秦疏笑上一声:quot;皇兄突然这么好说话?quot; 秦宣摇头,幽幽一叹:quot;我一直这么好说话,只是你从不信我罢了。quot; 他站起身来,环顾众人:quot;诸位大人,异族虎视,王城陷危,非是我等自相水火之时。襄王殿下有志救难,前事种种,一笔勾销,本太子以储君身份,担保此项。quot; 众官员纷纷拱手应声,谁也不敢提出异议。 秦疏起身,语气淡淡:quot;那便多谢皇兄了。quot; 秦宣只笑:quot;你若真想谢我,日后莫要追着我赶尽杀绝,就是了。quot; 第82章 成何体统! 秦宣已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秦疏也不再多言:“调兵吧。” 秦宣点点头,转身向陆行川:“劳烦陆侯爷。” 陆行川沉默应下‘异族为先’的大方向。 他上前一步,声音沉冷:“异族来向不明,目的不明,战场波及方圆百里。武者与普通士兵之间,以一当十。” 他抬眼扫过二位皇子,继续道:“羽林卫不出皇城,盛德寺的龙骧卫不宜动用。我手中可调两万人,剩下的,两位殿下,如何安排?” 秦疏取出一枚‘将符’,置于帅案上的令桶中。 只见‘将符’自燃,化作五枚令签,秦疏淡淡开口:“太和、定远、靖北、延祁四卫,六万人。” 秦宣同样在指尖燃掉一枚‘将符’,化作三枚令签,递交陆行川:“临川、镇南、固安三卫,四万人。旦凭侯爷差遣。” 陆行川垂眸看着地图,眸光深沉,语气简练而冷静: “北面,太玄城方向,交由定远卫、靖北卫布防,守死北关,务必死守门户。” 他信手一挥,令签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落在帅案上的布防图上。 陆行川指尖东点:“太仓关一带,由临川卫和固安卫协同,斜插入东南侧,护住皇城东门与仓储之地,防止异族突袭粮道。” 再落在盛德寺方向:“盛德寺一带地势平缓,易攻难守,延祁卫全军移防盛德寺方向。” 陆行川抬眸望向卢节:“卢尚书,陛下安危为要,劳烦您安排人手,预先在盛德寺一带布阵,必要时可布置折叠防线,逐层抵抗。” 卢节点头应声。 陆行川再点向皇城中轴:“皇城四门,留羽林卫看守。燕山、长陵两卫分驻西南角。” 他最后抬眸望向秦疏:“既然殿下的帅帐已设在此地,皇城以南的防务,便交由殿下统领,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秦疏闻言,眉梢微挑:“自然。不过侯爷似乎漏了西边。” 陆行川垂眸望向案上的防线图。 他神色不动,嗓音低沉如铁:“西边过来一人一骑,我陆行川,自领军法。” 秦疏挑眉望了他一眼,只道:“那便劳烦侯爷了。” 秦宣站在一旁,目光在陆行川与秦疏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内心啧上一声。 这两人的火药味……有点重啊。 但面上,秦宣还是维持着储君应有的温润,从容道:“既然部署已定,那便按此行事吧。眼下异族未定,诸位,各安其位,各尽其职。” 倏尔,帐外风声一动,有人掀帘疾步而入,衣袍猎猎,行色匆匆。 第94章 陆溪云目光便在场中飞快一扫,几步冲上来,张手便将人抱了个满怀。 青年紧紧抱着秦疏,像是被吓得有点狠了:“褚明说你被异族围住了。” 秦疏怔了怔,随即安抚地拍着对方的后背,连声音都温和下来:“没事。” 秦疏微微侧了侧身,他视线定在青年脸颊侧一道极浅的血痕上。 “受伤了?” 陆溪云摇头:“不是我的血。”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从盛德寺赶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伙异族骑兵。” 一旁任玄干咳一声,提醒道:“咳咳……世子。” 满朝文武 is watching you。 场面一度有些安静。 卢节终于忍不住,一拂衣袖震怒道:“成何体统!” 任玄眼皮一跳,卢节这都看不下去,后头怕不是得被他活活气死。啧,这边建议尚书大人您提高一下底线呢。 秦疏目光越过怀中的陆溪云,落在那卢尚书身上,寒意凛冽,眼底三个字几乎写到了脸上—— 有意见? 卢节咬牙噤声,不说话了。 陆溪云这厢紧张劲头过去,似乎才终于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这一番举动太过张扬了。 青年忙不迭的松开秦疏向后退出两步,结果一抬眼,正好撞上陆行川那冰点以下的视线—— 陆世子整个人愣在当场,都有现场跑路的冲动了。 秦疏可不惯着陆行川,眸色一敛,将人往身后一护,声音微冷:“部署已定,诸位不去整军,要留在我这里吃饭不成?” 陆行川咬了咬牙,终究压下心中翻涌的火气,只冷声问道:“溪云,你在哪个方向遇到异族?人数多少?” 陆溪云忙正色回道:“南边,武安县方向,大概有三千人。全是武者,我没同他们纠缠。” 陆行川闻言,目光一沉,快步走到帅案前,指尖在地图上敲了敲:“武安往北的长原岭,地势复杂,极易设伏。” 他目光一扫:“吃掉这三千人马,大局可定。” 秦宣上前一步,眸光沉静如水:“武安与长原一线之间,还有溧阳镇。” 秦宣抬眸望向陆行川,声音不急不缓,却直指要害:“若要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在长原岭设伏,就必须坐视异族抄掠溧阳镇。” 帐中诸将闻言,面面相觑。 溧阳镇虽小,但也有两三千户人家。若真放任异族掳掠,不难预料,又是一番生灵涂炭。 陆行川垂眸片刻,语气冷硬如铁:“放弃这处地利,到时,要多牺牲多少性命,将以万计。” 他抬起眼,视线直直落在秦疏身上,声音低沉:“殿下说呢?” 秦疏年神色未动,眸色如潭:“军机在前,牺牲不可避免。” 任玄心里忍不住腹诽,秦疏和陆行川这两个人,平日不对付。在这种事情上,倒是出奇地一致。 秦宣眉头紧蹙,明显的并不赞同:“百姓不可弃。溧阳镇虽小,可两三千户人家,亦是我大乾子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疏与陆行川,沉声道:“溧阳镇只是异族行军途中的一处镇子,非战略要地。他们的目标是皇城,不会在这处久留。” 秦宣目光深沉:“派出适度的支援,伪装成溧阳镇的镇守军。异族遇到阻碍,多半不会恋战,便会绕开。如此,便能既保百姓,又不坏整体部署。” 秦疏低眉垂眸,似在思索,良久,他开口,带着与生俱来的冷淡与猜疑:“什么样的支援,才叫适度?能对付异族,保下镇子,又不会强到让异族起疑?” 众人闻言皆沉默。确实,派兵太少,守不住;派兵太多,引起异族警觉,打草惊蛇,届时整个布局就会被打乱。 这步棋,说得容易,不好落子。 秦宣似是料到了无法说服众人,只坦然道:“我去。” 青年眸色沉沉:“所有责任,我一力承担。” 陆行川身后,一直沉默的秦怀璋开了口:“照老二说的一试,没什么不行,上千人的性命,岂能坐视不理。” 陆行川闻言眉头一拧,回头冷声道:“你少添乱。” 陆行川目光回转,再望向秦宣:“以少援多,说到底,就是赌异族不会纠缠。殿下千金之躯,岂可轻易将自己置于险地?” 帐下诸将本已隐隐动摇,听得此言,又纷纷沉默了下来。 以少援多,本就是极冒险之策。一旦赌错,不仅镇子保不住,连派出去的精锐也必定折损殆尽。 秦宣缓缓摇了摇头:“改必死之局,易千人性命。” 他抬眸,语气沉稳而清晰:“依我看,这个险,值得冒。” 秦疏微眯着眼,打量了秦宣片刻,语气淡淡:“皇兄要什么?” 秦宣也不遮掩,坦然道:“阵师。以阵法御守,既能抵御异族,又不至于因军力过盛,引起异族警觉。” 秦疏目光扫过帐下众人,声音平静:“白司徒、杜侍中、萧尚书、卢尚书。诸位谁愿随皇兄前往溧阳镇,设阵援守?” 短短一句,帐内气氛顿时沉了下来。 白家、杜家、萧家、卢家、以阵法起家,于阵术一道,素有盛名。 可眼下,众人却皆默然无声。 阵师,本就极易在战场上被群起而攻。 而此番计划,又是以少援多,孤军深入,既要顶住异族冲击,还要掩护溧阳镇数千户百姓,稍有差池,便是全军覆没。 这着实是太冒险了。 帐中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犹豫良久的卢节缓步出列,拱手一礼,声音沉稳:“臣愿往。” 此言一出,连秦宣眼中都闪过一抹讶异。 ……卢节,居然还愿意帮他。 良久,秦宣收敛情绪,他郑重抱拳回礼:“有劳大人。” 一旁看戏的任玄也是一怔,心里止不住暗骂了一句。 服了,卢节你特么是真清高啊。 任玄同样出列,抱拳拱手:“殿下,臣也缺阵师。” 秦疏眸色微动,一眼看穿了他的打算:“皇兄,卢大人随你前往溧阳,卢少卿暂且借给任将军一用,如何?” 任玄心里一松:有默契,够意思。 他微微颔首,接话干脆:“多谢殿下。” ··· 靠着秦疏的默契配合,任玄顺利把卢士安领回了自己的地盘。 一路上,任玄心里默默打定了主意,卢节那厮爱清高,由他清高去,他家士安这回,可不奉陪了。 卢士安在帅帐无所事事了大半天。 整整半日,军中将领进进出出。 终于,江恩掀帐进来:“将军,他们开始向南溃退了。” 任玄点点头,他这个位置运气不错,上万人的兵力,只遇到一支不足千人的偏师。 任玄头也不抬,只淡淡应了声:“不必追了。” 江恩点点头,朝着令兵吩咐下去。 卢士安终于忍不了。 卢士安简直莫名其妙:“你不是缺阵师?” ——这仗都快打完了。 任玄悠然处理着军报,神色冷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是啊,缺啊。” 卢士安:“……” 那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 任玄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循循善诱:“士安啊,战场上,阵师那可是最容易被集火的目标。” 他顿了顿,似是怕对方不明白,又补了一句:“我这人比较传统。阵武比不到一比五,我是绝不会把阵师往战线上丢的。像你叔父那样,不问战况就敢上战线的,我只能说,是你们卢家人多。” 卢士安:“……” 有点想骂人,但又找不到反驳的词。 任玄看着好笑,顺手拍了拍他的肩:“你是新来的嘛。配护卫需要时间,现下就暂且在帅帐凑合一下。” 江恩跟着附和,一本正经地帮腔:“是啊,卢大人你放心,我们将军,一个抵五个,不成问题。” 卢士安有上了贼船的错觉。 卢士安扯开话题:“你喜欢用令兵?阵法、询符,传令会更快。” 任玄懒洋洋道:“这种规模不过千人的战斗,令兵完全可以覆盖,何必弄得花里胡哨。” 卢士安:“……你是真传统。” 任玄从对方话头里读出了一丝丝的嫌弃,大概就是‘你有点跟不上时代’。 任玄:“……” 第83章 狗皇帝谈恋爱的时候 任玄刚想反驳,便见到帅案上的雁书亮了起来。 淡蓝色的字符跃然空中。 秦疏一贯的单刀直入:「任玄,你那边结束了没有。」 任玄略一犹豫,还是乖乖放弃了拖上一阵、摸鱼偷闲的小九九。 他回道:「刚打完,在埋死人。」 语落三息,不出所料,新活马上就来了。 秦疏:「陆行川说皇叔不知道跑哪去了,怀疑他私自带人去了溧阳镇。我这边联系不上皇叔,也联系不上秦宣。你带几个好手,沿溧阳方向去找一下。当心异族。」 第95章 任玄蹙了蹙眉。 在这个节骨眼上断了联络,怎么想怎么蹊跷。 他利落应声:「我带人去找晋王爷,四方战起,大局为要,殿下不必分心。」 ··· 中军大帐内,秦疏显然还是有些烦躁的。 他翻阅着一沓沓的军报,终于将手中那封最新的军情丢到一边。 军报啪地一声落在案上,秦疏沉声道:“告诉肖景休,不要事事请报!他是一军之主,自己不会做决定吗?!” 陆溪云见状,端了杯温茶递过去:“消消气。” 青年半是打趣:“我有点理解小叔了。王叔的确不让人省心,你也是辛苦了。” 秦疏接过了那杯茶,仰首一饮而尽。 陆溪云瞥了他一眼:“你还在生王叔的气?” 秦疏冷声:“是皇叔先要杀我。” 陆溪云想了想:“姑母都和我说了。那日正德门,我感觉王叔其实不是在旁观小叔杀你。王叔大概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毕竟全是王叔自己惹的祸。” 他思忖片刻,还是如实道:“姑母让王叔给你算了一卦,结果……很不好。” 秦疏微微抬眸:“怎么?” 陆溪云耸了耸肩,轻描淡写的一笔带过:“不重要。” 他扬了扬眉梢:“就王叔那一曝十寒的水平,他的卦你信吗?反正我是不信的。” 陆溪云话锋一转:“虽说……王叔他算卦不行——” 他顿了顿,道:“但他打架更不行呀。” 秦疏沉着脸:“不好笑。” 秦疏这分明担心的要死,却又死撑着故作镇定,陆溪云看的分明。 他凑的更近些,总算切到正题:“要不,我带人去?” 秦疏将空茶杯搁回案上,沉默半响,终是长叹一声:“注意安全。” 陆溪云应上一声,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 秦疏踏出帥帐,目送着那道身影穿过层层帐幕,穿过猎猎的帅旗,直至消失在远方的天幕下。 他抬眸,四面烽烟并起。 旌旗如林,鸣镝声急。 整个京畿腹地,仿佛被一张巨大的无形之网紧紧攫住,连风声里都带着焦灼与肃杀。 四处皆战,山河动荡,战火连天。 天地仿佛一瞬间都沉入了燎原之火。 ··· 任玄一路纵马疾驰,沿着溧阳镇方向赶去。 他本能的一路潜行,结果刚靠近镇外,眼前一幕让他险些翻下马来。 只见溧阳镇外围,竖起了数道层叠错落的阵术屏障,符光纵横,如同一道道光壁,将镇子死死护在其中。 任玄眼皮一跳,不是说好暗中、适度支援吗?! 声名赫赫的卢家文阵,不要钱一样的开!秦宣你他娘的管这叫“适度”? 任玄瞥了一眼身边的卢士安。 卢士安清了清嗓子,心虚地咳了一声:“……情况可能有变,进去再说。” 这下长原岭的伏击,指定要落空了。 任玄强压下把卢节打上一顿的冲动,靠着卢士安带路,摸着文阵的一处隐蔽阵眼,悄无声息越过了阵法。 溧阳镇的卫所中,秦宣见任玄进来,难得露出几分讶异:“任将军?” 任玄拱手行礼,言简意赅:“晋王爷一直联系不上。末将奉殿下之命,前来寻王爷下落。不知殿下可有线索?” 秦宣语气转沉:“你随我来。” 他走到木案前,摊开一幅略显潦草的地形图,指尖在数处红圈处重重一点:“异族对我们的人马调配,了如指掌。他们知道我在溧阳,甚至知道王叔在来援的队伍中。” 秦宣顿了顿,抬眼望来:“不仅如此,这镇中的询符完全失效,连基本的情报传递都断了。” 任玄眉心微蹙,声音低沉:“殿下以为,是有人泄密?” 秦宣点头:“但一时之间,也无法清查。” 秦宣抬眸望向镇外那重重文阵,声音低沉:“现在靠着卢家的文阵,暂时将异族阻在外围。但——” 他声音低下去几分,仿佛在强压着心底的烦闷与焦躁:“王叔……运气差了些,被异族围住了。” 任玄眉头微微一动。敏锐的嗅到了不对。 秦怀璋——不是奉命来援的。 秦怀璋那一拨人马,是秦怀璋私自带出来的。连秦疏、陆行川这样的人,也只能靠猜测,推断其位置。 如此情况,怎么可能会有情报,准确流到异族手中? 任玄望向地图:“殿下,异族的行军路线,有没有异常?” 秦宣跟着凝眉:“有什么问题?” 任玄语气越发凝重:“晋王爷是私自带兵出营的。连襄王殿下那边,都无法准确的确认他的位置。” ——这根本就不存在的情报,是怎么泄出去的? 任玄目光冷了冷,低声道:“殿下,得从其他方面考量了,言灵、阵法、匠器、皆有可能。” 秦宣瞬息反应过来,他目光一凛:“不是泄漏,那就更危险了。” 异族还有其他的手段,能知晓他们的一举一动。 良久,秦宣冷静开口:“无论如何,先救王叔要紧。” 任玄听着,心里暗自叹了口气。 别想着救了,想着赎吧。 就秦怀璋那点水平,能自己带着人马突出重围才有鬼。 大概率已经被异族按在地上摩擦了。 不过,既然异族特意调兵围他,说明对方知道秦怀璋的身份,留个活口吊着,倒是不成问题。 任玄收敛心思:“殿下,异族如此调动,王爷那边怕是不会好受,咱们得考虑筹码了。” 话音刚落,外头忽而一阵骚动。 秦宣立时迈步出了卫所。 隔着一重护城河般密密叠叠的文阵,只见溧阳镇外,白底凤纹的旌旗猎猎,近千骑兵、人喧马沸。 骑在马上的异族像是丢麻袋一般,将十几个大乾军队的俘虏,丢到了阵前空地上。 秦怀璋弓着身子蜷缩在地上,衣袍浸血,被粗绳反绑双臂,狼狈不堪。 凛凛军阵之中,有一人单骑而前,抽刀而出:“汉王殿下,您继续龟缩不出,孤王就要用你的人趟阵了。” 秦宣面色沉静,重围之中,外头的阵法若真撤了,不仅是秦怀璋,镇中所有溧阳百姓、援兵,甚至包括他们自己,都得一并葬身。 他淡声开口:“阵撤不了,你我都心知肚明。不必试探,开条件吧。” 镇外的异族自然也明白这一点。 那狄王只眯了眯眼,嘴角泛起一丝讥诮的笑意:“条件?你定不了。” 他扬声:“孤王要祟关,叫秦疏来和我谈!” 那狄王马鞭一扬,寒气逼人,声震四野:“一炷香为限,若否,孤王用你的人趟阵!” 话音落地,任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异族、狄王、祟关、秦疏。 这四个词一串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油然而起,叫他几乎生出一丝时空的错乱感。 上一世亡国灭族的血海旧账,压着半部史册的旧事重提。 任玄只觉脑子里嗡嗡作响。 服了。 狗皇帝在认真谈恋爱的时候,隔壁狄王认真在打二刷逆袭剧本! 那狄王刚让秦宣去联系秦疏,镇中的询符马上就又能用了。果然,都是异族搞的鬼。 任玄随着秦宣折返卫所,看着秦宣当真传讯去问秦疏,不由一阵无奈。 这种事,抓谁都不好使,谁问都是白问。 这答案,他上辈子就知道了。 当年狄族劫了大乾的使团,开出条件,要秦疏让出祟关。 朝廷的传檄中只回了一句:南越辱汉使,屠九郡以雪;宛王弑汉臣,悬首北阙以戒。 狗皇帝,不谈条件,只谈报复。你敢动我人,我便屠你的国、灭你的族。 后来的事,任玄记得太清楚了。 两国交兵,大乾铁骑横扫草原,屠了狄族三十三城。 血流成河,哀鸣如潮。 不出任玄所料。没多久,秦宣手中的询符再次亮起。 简单干脆的复文跃然其上—— 「我派援兵过去了。」 「皇兄,这是战争。」 秦宣盯着那串字,良久,他一把将眼前的小桌掀翻,令符散落一地。 他咬牙低吼出声:“那可是王叔!” 可下一瞬,秦宣正联络秦疏的询符,忽然暗了下去。 通讯,又断了。 任玄眼神一冷,这就不对了。 那狄王要和秦疏谈条件,哪有这时候通讯断掉的道理? 任玄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冷声问道:“殿下,晋王爷来援前,可曾与您联络过?” 秦宣点头。 秦宣一怔,忽而反应过来——询符。 任玄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刀,心中同样冷透一片。 关键还在询符,异族极有可能,能窃听询符! 第96章 但如果异族从一开始就能随意操纵询符,那这仗还打什么?! 单方面透明的情报,怎么打不能赢?他们在等什么?! 忽而,任玄像被冷水泼了一头。 他心头骤然一紧——他们在等秦疏! 他们要猎的,不是秦怀璋,不是溧阳镇,甚至不是京畿防线。 那狄王根本不是想和秦疏谈什么条件! 那狄王是想通过询符找秦疏的位置。 第84章 战场别讲冷笑话 现在,通讯又断了,说明异族极有可能,已经定位到了秦疏。 这下麻烦了。 任玄转头看向卢士安:“士安,阵术有没有办法联系到外面?” 卢士安摇头道:“若是长距离阵法通讯,需要依托契书为引。” 卢士安:“好消息是,卢家阵师之间基本都互有契书。” 任玄心中一松。 卢士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刀,:“坏消息是,我认识的基本都在这镇子上了。” 任玄面色无奈:“你这战场上说冷笑话的习惯,跟谁学的?” 青年毫不避讳的盯着他看。 任玄越发的无奈了,行8,跟我学的。 好在,卢士安还有下文:“京畿一线的防御,使用的询符总量以百万计。我认为,没有任何术法、或者阵法,能支撑如此大规模的同步破识与操控。” 青年目光沉静:“所以对方,可能只破了一部分。极有可能,甚至只是某些局部区域的询符被操控。” 任玄眉头一挑,听懂了:“也就是说,我如果搜集镇中所有储备的未启用询符,全部一次性使用,就有可能传出去讯息?” 卢士安点头:“极有可能。” 任玄不再多问,转而看向秦宣:“殿下,先搜集镇上所有武馆、军库、县府、乃至民户里储备的未启用询符,将情报发出去。” 秦宣颔首:“我来安排。” 秦宣扭头吩咐下去,却忽闻镇外,铁蹄轰鸣如雷。 秦宣神色一沉,刚欲下令全军收缩防线,却见异族的阵线忽而乱了。 只见远处尘土飞扬,数百铁骑掠风而来,破开战线,竟是直扑异族的主阵。 一支精骑队伍,铁甲如刃,撕裂阵角,陷阵异族军中。 异族大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杀势冲乱阵脚,号角急鸣,千百人马匆忙调动,仓皇收拢阵型。 战马嘶鸣,人影如电。 任玄眯眼望去,只见一道身影,纵横如风,竟硬生生在千军万马中,冲着那狄王去了。 异族军阵瞬时大乱。 “变阵布武!保护王上!!” 可仍旧,没能来得及反应。 那一人一骑,眨眼间,已然近到了狄王不足五十步的地方。 那狄王脸色一变,骤然抽刀而出。 任玄看的直摇头,一柄单刀、挡骑兵的枪,这异族首领,怕是有点太自信了。 下一刻,那狄王连人带马被重重掀翻在地,鲜血喷涌如泉,沾染满地尘沙。 同样在这几息之间,上万军马完成变阵,那杀入敌阵的数百精骑,陷入重围之中了。 任玄看的蹙眉,主将被斩,怎么会一点都不乱。哪怕是死士,都做不到这样。 陆溪云一勒马缰,同样打眼扫了一圈将他这百余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异族军阵。 他倒是没什么时间纳罕,陆溪云越马而下,几步上前,单膝跪地解开秦怀璋身上的绳索。 “王叔,你怎么样?!” 秦怀璋满头满身的血,话都说的相当艰难:“……当心……分气……之法……他……不止一个……备身。” 话音未落,军容整肃的异族军阵之中,一人一马单骑而前。 不同的样貌,相同的口吻:“你是何人?带着区区几百骑就敢闯军陷阵,当真不把孤王放在眼里啊。” 赫然,竟还是那名——方才血溅沙场的狄王。 随着那狄王启用“备身”,溧阳镇中骤然晕开一阵轻微的阵法波动。 卢士安反应过来:“那狄王的状态,会影响干扰迅符的阵法!” 下一刻,各方询符闪烁。密集的讯息,如洪水决堤般,纷至沓来—— 「老任,异族盯上殿下了?!什么情况?!!」 「任玄,说清楚!!」 「别管了!我去支援。」 「谁能联系到陆侯爷或者殿下?!异族事事先我一步,北面要被打穿了!异族要往皇城去了!」 「特么的!没看到任玄的军报吗?别用询符传军情!!」 任玄飞快扫了一眼,全都是之前的消息了。 他们的位置、部署、军力,全都早早地暴露在异族眼皮底下,眼下的战局,怕是岌岌可危。 任玄摇摇头,管不了那么多了,眼前的战局要紧。 他抬眸望向卢节:“卢尚书,你卢家的文阵,最多支持多大的范围?” ··· 万军阵中,那狄王拨马而前,轻轻一挽缰绳,眸光带着几分玩味与审视。 他目光在陆溪云身上细细打量了一圈,饶有兴致的眯了眯眼。 相比于普通士兵,武者对地气的影响,一可当十。 万人以上的军阵之中,地气紊乱,气元沉伏,武者的能为会被大幅限制。 万军之中,敢先登陷阵的,非是有大勇,便是有不低的修为。 可他记忆中的大乾宿将、朝堂重臣中,并无这样一号人物。 此人,不是大乾核心圈子的人。 异族首领朗声开口,眼神睥睨:“你是何人?” 陆溪云眯眼,这异族军阵不乱,那就不好跑了。 万军环伺,变阵合围已成,他若强冲,只会把剩下的百余弟兄搭进去。 唯有以拖待变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波澜不惊:“足下不先自报名号?” 那异族首领却似被这句话逗笑,低声一笑,神情不怒反喜:“你这百余人的死生,皆在我一念之间,还敢顶撞孤王,你倒是有几分胆色。” 他策马缓行上前,目光微抬,似乎带着几分大度与随意:“狄主,段璟。你不错,跟孤王干如何?” 一个万军之前,敢踏阵而入的武者,本身就具有极高的价值。 段璟眯眼,这么一个年轻将领,他在上一世与大乾的交锋中却毫无印象。 那只能说这人,没活到他上一世称王。 段璟依稀记得,秦疏那些年清洗朝堂,是杀过不少人的。 ——多半是死在秦疏清洗名册之前的某一具尸体。 段璟语气笃定:“留下大乾,你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陆溪云听的眼皮直跳,他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招揽。他西府陆家,世代为王,与国同休,得有多想不开,才会去做异族的狗。 陆溪云倒是没骂回去:“给我些时间。” 段璟知他在拖,却仍旧慢条斯理:“慢慢想,有时间。眼下,东线、北线皆破,,四方战事,皆于我有利。这三秦之地,今日之后,便不再姓秦了。” 陆溪云不语,他看到了溧阳镇方向,正迅速蔓向这片战场的阵法磁场。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白釉的小瓷瓶,连带腰间无事牌一并塞到秦怀璋手里,低声:“王叔,护好自己。” 穹顶之上,雷云翻滚,天地悚然。 两道银弧划破天幕,从云层中交缠而出,璀璨的银白双环逐渐成型。 对面的异族首领显然也是认得这阵,段璟脸色一变,扬声喝起:“退出双环范围!” 陆溪云捞起秦怀璋,也是忙着跑路:“退出阵法范围!” 卢家双曜文阵,落星陨天,可是不分敌我的无差别乱炸。 段璟翻身落马,脚下刚踏出文阵覆盖的边界,身后雷鸣乍响。 双环垂天,万雷如瀑。 眨眼之间,方才的战场,已被轰成焦土。 天地失色,草木成灰。 战马惊嘶,连他手下这些身经百战的将校,也为之变色。 段璟目光沉沉,倒不是畏了,而是微微眯起眼,开始打量溧阳镇的方向。 原本笼罩全镇的御守阵法,已然尽数消失。 一次性点燃如此大规模文阵,那镇中的阵师,大概率已经没有余力。 段璟冷笑了一声,已然判断出局势的走向:“垂死挣扎罢了。” ··· 任玄望着远方战线处,那黑压压一线异族,已快逼至溧阳镇边界。 文阵雷火虽惊天动地,但终归是一次性爆发,烧尽最后的余光后,战场再无依仗。 他低头看了眼腰间的讯符——又是死的。 随着那狄主恢复,讯符再度失效了。 百骑入营,飞尘扑面。 任玄快步迎上去,一开口就是要紧话:“世子,我长话短说,再不出手,这镇子就保不住了。” 陆溪云翻身落马,满身狼烟未退,先是将秦怀璋搀扶下来:“怎么出手?” 第97章 任玄伸手去接秦怀璋,抬手指向西南方向:“我想调一支精锐向南突围,大张旗鼓,引开敌军注意。” “本来这活儿,换谁都是送死。”他目光落在陆溪云身上:“不过你在,就能办。” 任玄语速极快:“刚才通讯恢复了一阵,我们的人马已经快到南边,江恩在那一线,能接应你。” 他顿了顿,语气更低:“我已经在询符里放出消息,说我们将‘集结精锐,护王爷突围’。” 任玄眼神沉了几分:“他们能监识我们的通讯。异族如果会红了眼追你们。咱们就能把这仗打成一场陷阱战,这仗就就有翻盘的可能。” 陆溪云低声开口:“任玄,刚才那人说,已经有两支异族部队突破防线,往皇城去了。” 任玄闻言神色一凝,但并未露出慌乱:“现在通讯杂乱,各线谁也顾不了全局。我们先顾眼下——” 话未说完,任玄却被人抓住了手腕。 任玄一怔,低头看秦怀璋:“王爷?” 秦怀璋声音低哑:“不能走——” 任玄眉头紧皱:“王爷,您在说什么?” 秦怀璋瞳孔里浮着异样的灰意,那是某种天机反噬后遗的残烬。 秦怀璋盯着陆溪云,一字一句,像是用尽了这副身体的全部的气力:“溪云,我知你不信命……就一回,你信王叔一回。” 他声音虚弱,却异常执着:“我算过了……救你、救小疏、救行川、救所有人……只……这一条路。” 第85章 天命可破,代价如山。 陆溪云怔住一瞬间。 他从来不信命,不信天数,不信那些云里雾里的“定数”与“天理”,更不愿将人的命交给一纸卦象。 可秦怀璋的眼神太过认真,太过郑重。 他几乎没有犹豫,低声应下:“王叔要我如何做?” 秦怀璋的喉咙像是被血哽住,说一句,咳一声:“杀他……任玄……你们能杀他……” 任玄蹙眉,神情冷峻:“那狄王不好杀,他身上不对。照理说,襄王殿下已经杀过他一次。” 陆溪云站在一侧,补上一句:“王叔说是分气之术。他有多个备身,不杀掉所有的备身——我们就杀不了他。” 任玄凝眉:“分气之术……这种邪门玩意,天底下没几个使得出来。” 他沉默了数息,终于再度开口:“分气之术最怕‘同断’。备身这种东西,本质是‘转移’。术者真正的意识会在临死一刻,转入他埋下的备身。可这‘转移’也需一线气机相连。” 他眯了眯眼,神色愈发冷沉:“分气之术的天敌是大意,拥有备身的人,通常不在意死亡。在死亡的瞬间,同时杀掉他和他预备转移的备身,中断转移的过程,那不轮他还有多少备身,都没有用了。” 陆溪云挑眉:“我们怎么知道,他转去的是哪一具备身?” 任玄点头:“这就是问题。这个战场上的战局未休,他若转移,必然还是选在这个战场。如果人少,我们大可同时杀死所有人。问题在于——眼下在场的异族数以千计。” 千人军阵,分气之术,若要“同断”,简直比登天还难。 就在气氛陷入低沉之时,秦怀璋再度开口:“……去杀他。” 他面色苍白如纸,眼中却透着一种异常清明的冷定:“这个我来算。” 陆溪云一震:“王叔,你的身体——” 秦怀璋打断他:“只要他分气,我能看见他的气线,就拿我半条命,赌他一口气。” 任玄当机立断:“卢尚书,麻烦找一个阵师,我们需要起一个通讯阵,要能同步视界。” 卢节皱眉:“需要时间。” 他语气平稳,却无法掩住的透出力不从心:“方才大阵启动,阵师们的元气皆已耗损过重。将军这阵,起码要保证三个人,相隔千米的通讯。若要起阵,保守估计,得一炷香。” 任玄眉头紧锁:“我们撑不了那么久。” 卢士安上前一步:“我来吧。” 淡淡的金色自青年眼底泛起,那已然是气元消耗过度的征兆。 任玄眸色一沉,他深吸口气,却也只是低声交代道:“我们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沟通。” 他再度看向陆溪云:“世子,明的,你解决。暗的,我来杀。” 陆溪云缓缓点头,神色平静如霜雪:“好。” ··· 万军如海,旌旗漫天。 狄王策马立于军阵中,望着前方的大乾军队不退反攻、主动冲向自己‘负隅顽抗’,一时间竟没什么反应。 暮色将至,残阳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剪影。 段璟懒洋洋地抬起手,示意周围的亲卫不用急于出手:“兴许是发现大势已去,来投效我了。” 他嘴角微微上扬:quot;对大多数人而言,性命从来比忠义重要。quot; 毕竟,这样就想杀他,除了将自己陷入死境,毫无意义。 一道凛冽身影破风而至。 段璟正自持笑意:“还要不死心的再来第二次吗?” 陆溪云没有回应,青年纵马向前,手中锋芒所指,正是段璟所在。 狄王只悠然下令军队变阵。 他甚至都未出刀,只将这一击,当作重复的旧戏。 但他没看见,远处临阵之中,秦怀璋缓缓睁开眼。 那一双眸子仿佛映着天地残光—— 无数银线在战场上交织,如同一张巨网。但有一条线格外醒目,它从段璟的身上延伸出去,穿过战场的喧嚣,连接向—— 秦怀璋剧烈咳嗽起来,呛出一大口血。 通讯阵法中同步印出秦怀璋眼底的画面。 卢士安的声音低低传来:“任玄,西北。” 话未落,任玄已然动了。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一瞬之间,只看到战场一侧某处阵脚,一名身着轻铠、眼神警觉的异族骑兵、正回头查探异动。 下一刻,那人眼神一僵。寒光一闪,血花乍开,人马齐翻。 短短数息,异族军中陡然大乱。 军中将士面色纷纷变色,呼喝声、奔逃声、战马嘶鸣声此起彼伏。 异族军阵,像被抽掉主骨的战兽,轰然崩塌。 那异族军中副将咬牙扬声:“不要慌,都随我来,去与主军汇合!!” 他脸上挂着惊惧,却强作镇定,奇怪的是,他并没有命令士兵反击,甚至没有组织起最基本的防御,只是指挥所有人向后撤退。 望着异族的骑兵潮水般撤出战场,任玄看的不明所以。 哪怕失了主将,如初悬殊的人数差距,身为副手,起码应该组织起一次反击。 于此同时,被中断已久的通讯,恢复如初。 军情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任玄只注意到了一条————皇城方向,有两支异族已经兵临城下,秦怀瑾将盛德寺旁驻守的卫军,尽数调回了皇城的东、北二线。 他蹙眉,不是说了不要用询符发军报,这种军报怎么能发出来?! 随即,任玄发现,这军报,竟然是秦怀瑾自己从盛德寺发出来的。简直就像明文告诉异族——皇城援军马上到,朕在盛德寺。 通讯阵中,再度传来了卢士安的声音,带着急促:“世子,任玄,晋王爷状态不对!” 卢士安扶住秦怀璋,骇然发现对方的头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原本星星点点的银丝,此刻已连成一片,竟有半数以上转为雪白。 窥天命者,一夕白头。 任玄和陆溪云匆匆赶回时,秦怀璋的头发已经全数染霜。 更令人惊异的是,随着这些变化,秦怀璋身上的伤处竟然开始自行愈合。血色逐渐褪去,淡淡的金光在伤口处流转。 秦怀璋常年来都是闲散王爷的模样,如今三千青色染雪,确是莫名多了分仙风道骨。 陆溪云看到心惊,快步上前:“王叔你怎么了?!” 秦怀璋只是摇头,轻轻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没事。没事的。” 他的声音平稳,却不掩疲惫:“任玄,做个交易吧。虎泗关,你有一劫。” 任玄闻言一震:quot;您算了我?quot; 秦怀璋颔首,目光中闪过难以言喻的复杂:quot;我不知,你为何能影响这么多人,为何能更易天数...quot; 任玄喉头发涩:“王爷,天数命理素来玄奥,您不是也不喜欢这些,您……何苦把自己搞成这样。” quot;我也不想搞成这样……”秦怀璋苦笑一声:“可这是我能算出的唯一的变数,我必须来这里,你必须要杀他。quot; 他停顿片刻:“我瞒着行川私自来的……他肯定又在生气了……” 秦怀璋眼中无悲无喜,似是看破红尘的淡然:quot;我也算了他。quot; 却又切切实实地在恳求着红尘之事:quot;任玄,你的劫,我帮你破。别让行川变成那个样子。quot; 第98章 话音未落,他的手搭上任玄的肩膀。 任玄身子一震,意识被猛然抽离,他分明还站在那里,还在说话,还在眨眼,可视野却已从高处俯视自己——如局中之子骤被拎出棋盘。 秦怀璋的身体开始一寸寸虚化,他伸手抓住任玄的衣袖,力道之大,手指几乎要嵌入布料:quot;救救他,拜托。quot; 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身形已如风中浮尘,逐寸散去。 “王叔!!” 陆溪云声音嘶哑,他伸手去抓,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天命可破,代价如山。 伏羲窥天,窥者自陷。 那一纸窥天之命,在燃尽最后一道气数之后,终究索回代价。 ···· 京辅之地,战火漫天。 从皇城辐射开来的百余处战场,绵延千里,如破碎棋盘,处处杀声震天。 先前因询符被破所造成的情报滞后,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各线扩散发酵。 调度迟缓,援兵迷失,多处原本可守的阵地被迫后撤。 将令混乱、军心不稳。 整个京畿腹地,呻吟于异族兵锋之下,岌岌可危。 就在这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局势忽生异变。 多支明明尚占优势的异族兵马,竟突然主动、有序撤出战斗。 原本焦灼的多点战场,出现了大片真空。 这异常的撤军动作让多数大乾军将、一时未能反应。 混乱未平,疑云四起。 很快就有人发现了不对——异族聚拢兵力,朝盛德寺去了。 传令兵策马飞驰,消息如疾风般传递。 纷乱的战场,扰不乱盛德寺中的靡靡梵音。 外面是狼烟四起,内里却是一派宁静。 面对再三催促移驾的禁卫统领,皇帝爷不为所动:“行霜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禁卫统领站在榻前,眼中满是焦灼:“汉王殿下急报,有三千的异族,朝着盛德寺来了。陛下您随我走吧,皇后娘娘也不会想见您这个样子的!” 秦怀瑾只摇头吩咐道:quot;你带人走吧,你去告诉秦宣,不必救驾了,回援皇城。quot; 禁卫统领愕然:“陛下……” 秦怀瑾缓缓抬头,目光温和而决绝:quot;朕不劝你,朕也别劝我。最后帮朕一件事,把寺中这些人带出去。你不想看到朕成为一个昏君吧?quot; 秦怀瑾只是在笑:“行霜天天说,朕不像个皇帝。这么好一个名垂青史的机会,朕可要好好把握。” quot;陛下……quot; “去吧。” 禁卫统领还想再说什么,却对上了皇帝那双染满风霜的眼睛。 他终于低头行了一礼:“……臣,遵命。” 秦怀瑾退回香案之前,捻起一炷香,火光在他眼中映出一点红痕。 秦怀瑾望向陆行霜眼底的郁色,出声宽慰:“行霜,别想了,人各有志,人亦各有命。” 陆行霜微微阖眼,仍旧难以释怀。 她叹息一声:“这孩子,从小被二弟捧在手心惯大的,什么时候像这样求过人?” 可就在上午,那孩子甚至跪下去央求她,为了给秦疏做保。 陆溪云不认那所谓的天命,哪怕这命数的结果,是那般不堪。 陆行霜微微阖眼,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怎能是这样的结局? 她怜惜极了,却也不甘极了:“就为了保秦疏,溪云甚至愿意去换命贴。我家溪云待他一片赤诚,秦疏却要辜负至此。我又如何能释怀。” 陆行霜放不下……可她没有时间了。 秦怀瑾顿了顿,只道:“溪云这孩子,像极了你。” 陆行霜摇了摇头:“这不一样。我遇到的人是你。” 溪云像她,可秦疏身上,没有半点怀瑾的影子。 秦怀瑾却是笑起:“皇后这是在夸朕吗?” 陆行霜看他一眼,没有好气:“我没在夸皇帝。” ——只是在夸秦怀瑾罢了。 作为良人,秦怀瑾无可挑剔。作为皇帝,秦怀瑾一无是处。 秦怀瑾自然听得懂对方的意思。他缓缓将香插入香炉,语气平静:“行霜,若有来生,我便不做这皇帝。”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事,轻笑出声:“但你若还骂我不成器,那我……就没办法了。” 第86章 血绘江山 陆行霜望向那近在咫尺的明黄色身影。 语气弃嫌,目光却是柔和:“你堂堂一个皇帝,要学着画本玩殉情,骂错你了?” 秦怀瑾回到塌旁坐下,反是叫起屈来:“没了你,我这皇帝能当几天,朕还是有数的。与其落个父子伤杀的结局,不如博个万世流芳的美名。” 陆行霜这下总算是轻笑起来:“那倒是我的错了。” 秦怀瑾低下头:“行霜,不瞒你说,朕也不喜欢秦疏,很不喜欢。” 他喃喃:“其实不是不喜欢,只是朕有时会想……如果朕在他的年纪,便有他的心性与手腕,是不是……你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他释然一笑:“朕,可能是羡慕他吧。” 陆行霜摇头,似是认真在思索:“别羡慕。” 她看着他,眼角含笑:“你当年要真像他,我应该看不上你。” 秦怀瑾忽而像个得了糖的小孩,带着点少年心性地炫耀起:“当年你最喜欢的那本《西洲女侠志》,其实是我画的。” 陆行霜转而轻声问他:“那你怎么不画了?” 秦怀瑾看着她,眼里有万语千言。 他喃喃:“……不知道该怎么结局。” 画什么呢 ,画那鲜衣怒马的女侠,困于王座,一生都在墨染的朝堂中沾染权术。 画那此生一诺的书生,次次向世家妥协,三宫六院,却还是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子。 街头再难看的画本,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吧。 秦怀瑾抬眼看她,这天下万方之主,带着孩子气的不安,鼓足勇气,来要一个答案。 他问:“行霜,你后悔吗?” 他看到对方笑了,眉眼温柔:“都不重要。是你,就够了。” 秦怀瑾终归释然,他低头笑了笑:“行霜,给我八十文钱吧,我卖给你一张画。” 他说:“我想好了这本书的结局了。” 他望着她,像是在回望一整个山河旧梦:“侠气浩然,你肯定喜欢。” 陡然,盛德寺上空,升起一片诡异的血色。 方圆千里内,空气如凝固的琥珀,将一切纷扰尽数禁锢。血光如潮水般从盛德寺中涌出,席卷整个战场。 暮鼓声沉,靡靡梵音,不落微尘。 ··· 他们相识在一场细雨中。 骤雨沥沥,落在小镇的青石板上,打湿了桥头女子的白衣,也浸透了桥下书生的纸笺。 陆行霜见那书生手忙脚乱的模样着实招笑,她在他的画上撑起了一把伞。 风甚大,一张画被风卷起,落在她衣襟上,墨迹洇成烟雨。 秦怀瑾在伞下仓促收好笔墨画具,他以卖画维持生计,这大雨倾盆,别说拿出钱道歉,他连晚饭都没着落了。 青年抬眸望去,颇是有些局促:“我赠姑娘一副画吧。” 他确实画得好。 那画中的女子,眉眼带笑、英气跃纸,仿佛能从画里走出来。 陆行霜看他许久,忽而眯眼一笑:quot;你画一年多少钱,我出双倍,跟我去游历江湖吧。quot; 秦怀瑾点了头。 自此,书生与女侠结伴而行,游历四方。 她策马,他随行,将所见山水、人情、江湖纷争,一笔一笔,皆入画中。 那些画,她会寄回家,也会在夜里翻看,说起故事来眉飞色舞。 夜深时,秦怀瑾常独坐灯下,画下不曾告诉她的篇章。 主角是她,仗剑天涯,潇洒快意。 女侠本人成了这本画传的忠实读者,却不知作者就在身边。 一日,陆行霜翻着新一卷,忍不住抱怨道:quot;怎么突然多了个书生呀?女侠就该无牵无挂,潇洒独行。quot; 秦怀瑾听了,心中一酸,嘴唇微动,却只是低声道:可我也喜欢你啊。 这句话太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见。 陆行霜没听见这句心声,但她的心中,早已将那个总是默默跟在身后的书生,画进了自己的江湖。 世事难料,命运弄人。 那个雨打芭蕉的夜晚,宫中传来消息:先帝驾崩,群龙无首。 重重杀机,如影随形。他别无选择,为了活命,也为了那个他已经爱上的女子,他必须放手一搏。 那夜,他向她坦白:quot;我不是普通的画师,我是戾王之子。quot; 陆行霜的反应出乎预料:quot;我也有秘密没告诉你,我是西王府的郡主。quot; 陆行霜问他:“你要当皇帝吗?” 陆行霜回应他:“西府不能帮你,但我可以。” 他们相视而笑。 第99章 鲜衣怒马,成了玉殿金楼。 书生与女侠,从此困于庙堂。 秦怀瑾是半路出家的皇帝,不懂权术,也擅长权术。 而他的皇后,出身西王府,自小耳濡目染,擅权谋、明局势。她成了秦怀瑾的左膀右臂,是他在朝堂上最坚实的依靠。 那本《西洲女侠志》,在秦怀瑾登基那日停了笔。 他怕她再看那潇洒江湖时,心中生出悔意。他更怕问出那个折磨他多年的问题:你后悔吗? 宫中老人,偶尔提起旧事,还会念叨:皇后娘娘,曾经也是这般意气风发呢。 这些话传到秦怀瑾耳中,总让他心头一痛。 岁月如梭,青丝渐白。 故事的尽头,那书生提笔定篇,三千异族,一朝尽丧。 那是一张血绘江山,方圆百里,山河入墨,血色成画。 他说:quot;行霜,你看,是你喜欢的故事呢。quot; ··· 画卷最后一页—— 是一个小镇、一道青石桥、一道白衣身影回眸一笑,桥下书生执伞而立。 仿佛一切从未改变。 他们终究,再度回到那段初见的时光里。 ··· 混沌,虚无,意识仿佛被撕碎又重组,任玄感觉自己在混沌中沉浮许久。 当他再度睁开双眼,入目的并非血色战场,而是一顶朴素却熟悉的军帐。耳边传来的不是厮杀声,而是风沙拍打帐篷的轻响。 这是……云中帅府? 任玄猛地坐起。 帐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军帐被掀开,一个满脸胡茬的将领冲了进来。 江恩的眼眶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滚下脸庞:quot;将军,您总算是醒了!quot; 任玄一时失语。 任玄脑中一片混乱:quot;江恩,我昏迷了多久?quot; 江恩擦了擦眼泪,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quot;自从您那日……那日自尽未遂后,便陷入昏迷,已经有大半年了……quot; 任玄猛然抬头,目光锐利,怎么又回来了?! 我对象呢?!我那么大一个对象呢?!! 不对不对,任玄长舒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只问出一个问题:“江恩,先帝是怎么死的?” 江恩愣上一下,还是老实答起:quot;先帝在盛德寺一战,天下人皆知。三千异族精锐,妄图刺杀圣驾,先帝却不避不退,一人当关。quot; 江恩的眼中满是崇敬之色:quot;先帝一人当关,施展禁招血绘江山,与异族同归于尽。那一战,三千异族,无一生还!那血色结界,整整笼罩了三日三夜,待到结界消散,先帝早已……quot; 江恩声音低沉下来,quot;天子陨落,天下同悲,至今想来,仍令人动容。quot; 任玄心下啧声,秦怀瑾浪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捞到个名垂青史的机会。 他微微眯起眼——过去,被他改变了。 忽然,任玄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卢文忠呢?!” 他躺平半年,卢文忠该不会让陆行川给嘎了吧?! 江恩如实回道:“您昏迷的第七日,卢文忠就让卢家的人救走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江恩转过头去,取出了十张言纸:“对了将军,卢家劫人那晚,有人留了这十张言纸给你。” 任玄将展开,素伐上纸淡淡浮现出三个字来‘你自杀?’,外加一个流水模样的标记。 任玄突然有爽到。 卢士安这是在关心他吧?卢士安这就是在关心他吧?!! 一梦一醒,虽然不知这数年间发生了什么。 但他这恋爱的进度,一点都没落下呀。 言纸是一次性的雁书,任玄提笔,洋洋洒洒回了几百个字过去。 先是解释了一下这其中‘误会’,再是不怎么要脸的把锅往皇帝头上一扣,最后不着痕迹的问问,能不能得到见面安慰的机会。 任玄一时心情大好,总算又有心思去关心一下狗皇帝了。 任玄抬眸:quot;殿下呢?quot; 江恩这下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眉头紧皱,似乎不知如何开口。 任玄心里一紧,quot;出什么事了?quot; 江恩叹了口气:quot;将军,南府方家又来提联姻之事,殿下已经称病不出一周了。quot; 任玄眉头一挑:quot;称病?quot; 任玄心下了然,这混账皇帝又在装死。 任玄随口问道:quot;那陆世子呢?quot; 却见江恩的表情更为难了。 江恩犹豫了一下,quot;世子和殿下...吵架了。quot; 任玄差点没从床上跳起来,quot;吵架?吵什么架?quot; 江恩摇头:quot;具体臣下不知,要不您自己去问。quot; 任玄闭上眼,仰头长叹一声。 服了,秦疏,怎么每回我一睁眼,你都是一个剧本啊?! 狗皇帝你特么会不会谈恋爱啊?!! ... 云中,帅所。 任玄看着榻上据说quot;病重不起quot;的秦疏,眉毛抽搐了几下。 秦疏手边的折子都批了一摞了,哪有半分病容? 秦疏放下茶盏,语气淡淡 :quot;我知道你醒了,不过我也生病,不好去看你。quot; “我这不是来看您了?”任玄直接切入主题:quot;我这刚一醒,就听江恩说您又和世子爷吵架了,这回你俩没演戏吧?。quot; 秦疏一僵,茶盏差点没拿稳,脸色骤然冷了下来:quot;你少管。quot; 任玄头一回见秦疏炸毛成这样。若在往常,即使秦疏不悦,也会维持表面上的平和。 任玄忍不住追问:quot;别告诉我,是您真打算纳方家的郡主?陆世子为这个跟您吵?quot; 秦疏猛地转过身来,几乎是咬牙切齿:“谁要娶方辞那个疯女人!!” 只见眼前金尊玉贵的襄王殿下,重重一拳砸在桌上:“方辞那个疯女人,跟溪云说什么...我要开后宫...要养男宠...还要削藩!言之凿凿,说的煞有其事!!甚至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写了验心简,都没被反噬!!” 任玄开始笑了。 没被反噬正常啊,狗皇帝你是都干过啊。 任玄已经能想象秦疏当时的表情了。 必然就是——啊?我吗? 这锅从天上来,一下子全砸到秦疏脑袋上了。 任玄:quot;陛下,那您解释了吗?quot; 秦疏沉默片刻,低声道:quot;溪云说他需要考虑。quot; 任玄:quot;...quot; 秦疏抬起头,眼中满是少有的迷茫和无措:quot;任玄,我真干过这些吗?quot; 第87章 眼角一闭一睁 任玄忍不了了,直接当着秦疏的面笑了出来,眼角都快有眼泪了。 天道好轮回,让你当年不做人! “噗——殿下,您就当是报应吧。” 秦疏面色越发的不善,倏尔,他挑眉:“任玄,赐婚给你如何?” 笑声戛然而止,秦疏眯眼,人类的悲欢果然可以互通。 ··· 任玄一身轻松的进去了,任玄背着一身的kpi出来了。 服了,眼角一闭一睁,就是帮狗皇帝哄对象。 校武场上,青年一人一剑凌厉如风。远远看到他来,倒是陆溪云主动收了剑。 迎上来的陆世子眼底有光,不加掩饰的惊喜:“任将军,你醒了?!” 任玄心里五味杂陈,对照一下狗皇帝的态度,甚至有些想给陆溪云当心腹的冲动。 任玄干咳上一声:“世子爷,殿下差我来问,您在还生他气吗?” 陆溪云一下子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陆溪云招呼着任玄坐下,无奈道:“任玄,秦疏他有些不对劲,他已经半年没让我离开云中了。好不容易出一回帅所,他还要派十几个高手跟着我,那些人又没我能打……” 任玄诧异:“您不是为着方辞生气?” 陆溪云坦然道:“好不容易有个借口。过些日子,我去一趟银枢,你记得别和秦疏讲。” 得,为了吵架而吵架。 任玄着实哭笑不得。这哪是什么生气,分明就是借题发挥,要故意给自己放个假。 他暗忖,秦疏把人过度保护成这样,是不是又想起来什么了。 正思忖间,只见一道身影轻盈跃过围墙。 任玄循声望去,只见一名女子身着劲装,英姿飒爽,翻身落在场中。 陆溪云见到来人,竟是脸色都变了,顿时下意识往任玄身后躲去。 方辞直接无视了任玄:quot;陆世子你想好了吗?要不要和我们南府联姻?有我们南府的钱,加你们西府的兵,到时候你做皇帝,我做皇后,还要秦疏做什么?quot; 任玄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陆溪云几乎整个人都躲在了任玄背后:quot;方郡主,我说了不会考虑的。您别再来找我了。quot; 方辞不依不饶:quot;陆世子,你可要想清楚。秦疏那厮心狠手辣,一旦登基,南、北、洗三府都要被血洗。等他称帝,你陆家就是第一个被清算的。quot; 任玄闻言一惊,这不是胡编乱造,上一世,秦疏登基后,先削西府,后灭南府,再平北府。三大边王,无一幸免。 第100章 任玄微眯双眼,看着面前这位气势汹汹的方郡主,心里百转千回。方辞,南王长女,上一世的皇后娘娘——看来也同样记得那前尘旧事。 只是这位上一世的皇后,如今却疯狂拆秦疏的台。 任玄心下了然——看来上一世,这帝后的关系,是真的塑料。 陆溪云无奈地揉了揉眉心:quot;方郡主,您到底想怎样才肯罢休?quot; 方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quot;或者,你陪我去一趟银枢城,听说你和那边很熟?quot; 陆溪云微微一怔。 方辞轻哼一声:quot;我看上的是另一个小白脸就在银枢城。你帮我找到他,若他答应我,我便不再纠缠你。quot; 陆溪云有些被说动了,他本就有心去银枢城一趟。如今方辞主动提出,倒也省了他寻借口的功夫。 任玄看出了陆溪云的心思,连忙低声道:quot;世子,当心有诈。quot; 方辞笑了:“陆世子,我们三府同气连枝。就是秦疏害你,我也不会害你。路上,咱们还可以多聊一聊。上一世你死之后,他秦疏是怎么对你西府的。” ··· 云中帅所,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自主襄王殿下的书房传来,门口的亲兵皆是一惊。 书房内,茶盏落地,裂痕四散,青白色的碎瓷映在秦疏沉冷的面色上,愈显森然。 秦疏缓缓收回雁书上的视线。 任玄这厮,绝对是在挑衅他。 淡金色的书伐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殿下。’ ‘好消息,陆世子没真生你的气。’ ‘坏消息,您对象,被你上一世的老婆拐走了。’ ‘他们要去银枢城,有卑职跟着。’ 秦疏简直要气疯了。 这方辞,说什么上一世——他不顾政治联姻,血洗清算方家,负她一片真心,这些秦疏都忍了。 如今,竟然蹬鼻子上脸,去拐他的人?! 简直欺人太甚! 银枢城,公祭在即,陆溪云一直存了心思,秦疏怎么会不知。 哪怕没有方辞,陆溪云迟早也要找个借口溜出去。 只是,一想到陆溪云离开自己的势力范围,秦疏就莫名的焦躁。 秦疏长舒一口气,压下情绪,吩咐道:“任玄,你看好他。这月中,银枢城要公祭。唐无庸在位短短几个月,银枢城被偃师渗透的像筛子一样。现在,新城主换任才两个月,那城里不知道都是什么牛鬼蛇神。” 那边的任玄应上一声:“殿下,需要我给方郡主带话吗?” 秦疏咬牙:“原话转告她,就是上一世我负过她,那也是我和她之间的事。上一世的帐,她非要这一世算,我都不和她计较。但凡事要有度——” 他目光一寒:“你告诉方辞,欺人不可太甚。” ··· 任玄挂断雁书,心下纳罕。 什么负心薄情。 方辞这是仗着秦疏不记得,把皇帝忽悠瘸了呀。 方辞,南王长女,上一世,确实是当过皇后的。 不过,要是说方辞跟秦疏有感情,那就有点离谱了。 毕竟,活过两世的都知道——帝后,那是纯纯的政治联姻。 秦疏活着,方辞偷偷养面首;秦疏死了,方辞光明正大养面首。 野史甚至有猜,太子都不是秦疏的种。这俩人谈感情,就大可不必。 任玄收起雁书,转身回到客房。 客房内,方大郡主正对着陆溪云侃侃而谈。 方辞放下茶盏:“我吧,非常欣赏祖上的一名先辈,她为了一个小白脸,抛下王府的富贵荣华,不远万里去投师学艺,最后成了万民敬仰的一代大侠。” 方辞:“我一直觉得,我离先辈的差距,就差一个小白脸了。上一世挑到秦疏,算我眼瞎,那厮除了脸,浑身上下都黑透了。” 她冲着陆溪云眨眨眼:“这一世,我觉得你就不错。” 陆溪云一口茶直接呛到喉咙里。 任玄干咳一声:“郡主……殿下说了……您再对世子爷这样,别怪他翻脸不认人。” 深知秦疏的狗脾气,方辞莞尔一笑,改了话头:quot;其实吧,上一世,我最先看上的也不是秦疏,是我们南王府的肖景渊。quot; quot;结果,父王临终之际,拽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quot;方辞学着她父亲的语气:quot;'你肖伯伯为咱家鞠躬尽瘁一辈子,咱们方家可不能这么恩将仇报啊'!quot; 方辞摊手,幽幽一叹:“最后,就沦落到和秦疏凑合了。” 任玄眼皮直跳,这郡主,果然是性情如风,自由来去,不受拘束。 任玄心念电转,回过味来:“郡主,您说的那位前辈,不会是先任银枢城主方洛灵吧?” 方辞眸中诧异:“百年前的家族轶事了,将军竟然听过。” 任玄汗颜笑笑,您这祖宗,刚诈过尸啊。 他继续道:“不过据我所知,方老城主的结局也不好呀。” 方辞摆摆手:“这事我听过了,不就是一剑杀了那小白脸嘛,我也完全没问题呀。” 任玄一时失语。人家起码有感情在里面,您这是真的、只想找个小白脸啊…… 任玄顿上一顿:“这事郡主是听谁说的?” 方辞拉下个脸:“就半年前,八杆子打不到的亲戚上门要饭,我听他讲的。那人就是银枢城的,叫什么方行非,空手从府上套了几百量银子走。” 任玄愣上一下,这银枢城的方二爷,怎么在哪都要饭。 任玄低眉,半年前,正好是银枢之乱的时候。那时听白霄所言,他的两位师兄确实在南疆。 方辞话锋一转:“不过和他同行的人、就我那穷亲戚的师兄,长得倒是不错,能有甲上了。可惜,我说加一千两黄金,让他师兄考虑下入赘我南府,我那穷亲戚翻脸就不认人。对了,陆世子,任将军,你知道那人叫什么吗?要是他点头,我也可以不考虑陆溪云。” 任玄干咳上一声,好歹是谢凌烟的亲师兄,他自忖和谢凌烟还算有交情。 陆溪云同样很有骨气,没有为了自己、把萧无咎卖了:“郡主当时没问吗?” 方辞幽幽一叹:“我当时招呼了几个府卫来着,我那穷亲戚把人往后拦了一下,他那师兄就没回答我。活该他跟着方行非要饭!!” 任玄:“……您这不是想硬上吧?” 方辞啧声:“我不过是主动一点罢了。我听说,百年前那位前辈,也是很主动呀。” 方辞语调愤愤:“王府的高手也是没用,让我那穷亲戚一招全撂翻了。不然,我现在和他师兄,婚都结了。你说那方行非在想什么,我和他师兄结婚,这不就顺理成章亲上加亲了。他下回再来南府拿钱,不就是一句话的事。” 任玄:“……” 您这就是想按头。 方辞切上一声:“谁家正常师兄弟,连结婚都管啊?” 任玄:“您这堪比花楼的花钱买人,方二爷没出手打您,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方辞半点没听进去,反而自顾自的总结起来:“当时我发现了。当年的前辈找了一个萧家的,成了一代宗师。我要想成为一代女侠,也应该找一个萧家的!” 任玄让这大郡主的神奇脑回路惊为天人,但他顺着方辞应了下去:“郡主您说的有理啊!您们方、萧两家,说不定就是命定的姻缘呢!” 您赶快去银枢城祸害那萧家吧,别霍霍陆溪云了。 第88章 银枢‘祖’训 路的尽头,银枢城已在望。 远远望去,古城高墙巍峨,城门处人流如织。 公祭在即,全城素镐,黑色的幡旗随风轻摆,无声诉说着旧日之痛。 方辞神色轻松,丝毫不受城中沉重氛围影响,反而好奇地催马上前:quot;走快些,我倒要看看这座传说中的银枢铁城。quot; 忽然,方辞眼睛一亮。 却见方辞先是愣了一瞬,随即毫无形象地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几乎从马上栽下来,被陆溪云眼疾手快地扶住。 方辞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任玄快步上前,只见城门上高悬着一张木牌,那木牌上赫然写着几个醒目大字——秦疏与狗,不得入内。 陆溪云表情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他轻咳一声:quot;这……quot; 任玄看的眼皮直跳,这银枢,一代比一代激进呀。 方辞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quot;陆世子,我都说了。除了你,真就没人待见秦疏那厮,你可要把眼睛擦亮些!quot; 城门侧,一道颀长的身影快步迎来,穿过熙攘的人群,径直向他们走来。 迎面见着最前方的任玄,铸壹不卑不亢的地施了一礼。 少年腰背挺直如刀,举手投足间已然流露出不容忽视的沉稳气度:quot;任将军,许久未见了。quot; 任玄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铸壹。许久不见,少年已然拔高不少,气质更是与之前迥然不同。 第101章 然而,就在目光扫到陆溪云的刹那,铸壹的沉稳姿态瞬间崩塌, 这新任的银枢城主,还是像个少年一般,肉眼可见得很是激动:quot;陆大哥!!quot; 方辞挑了挑眉,颇为好奇地上下打量这位少年,又指了指城门旁的木牌:quot;这位小哥,你们城主还真是性情中人啊。quot; 铸壹这才回过神来,目光落在那块木牌上,尴尬地挠了挠头:quot;陆大哥,您别介意。这个……是小白哥哥执意要挂的。quot; 他压低了声音:quot;我也拦不住他。quot; 铸壹凑得离陆溪云近一些,压低声音:quot;前阵子,银枢城收到消息,说云中要和方家联姻了。小白哥哥听后……骂了三天不重样的……陆大哥,这事真的假的呀……quot; “……假的。”陆溪云看了方辞一眼,默默祸水东引:“方家郡主,来你们银枢城择婿了。” 方辞眼睛一亮,顿时凑了上来,面带笑意:quot;对对对。quot; 她轻抚额前的碎发,目光灼灼地盯着铸壹,语气突然变得格外亲切:quot;小哥,听说,你们银枢城有位姓方的堂主?叫方行非?quot; 铸壹一愣,似乎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向这里,点了点头:quot;不过,方二爷和小白哥哥有事外出,不在城中。quot; 不再更好!方辞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动声色地追问:quot;那他身边有没有一位……一位气质出众的师兄?约莫这般高,面容清俊,眉宇间有股子凌厉劲儿。quot; 铸壹:quot;郡主说的萧堂主吧?quot; 任玄在一旁干咳一声,似是提醒,又似是无奈。 方辞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微微上扬,quot;他现在在哪儿?在城里吗?quot; 铸壹收到了任玄的暗示,看了看陆溪云,又看了看方辞,犹豫道:quot;他确在城中,不过……quot; 少年顿了顿:quot;郡主为何对萧堂主如此关心?quot; 方辞毫不避讳地直言不讳:quot;我看上那张脸了。quot; 这句话一出,铸壹瞪大了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任玄无奈地摇了摇头,陆溪云则轻咳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 方辞却像是没感觉到气氛的异样,自顾自地继续说道:quot;所以,你能不能带我去见他?quot; 铸壹张了张嘴,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quot;郡主……此事……要不还是等方二爷和小白哥哥回来,再说吧。quot; 铸壹求助般看向任玄和陆溪云。 陆溪云轻叹一声:quot;郡主,要不此事,还是进城后再说?quot; 铸壹如蒙大赦,继续解释道,quot;三日前,城中收到了云中方面的消息,说是云中的人今日会到,让银枢城差人照应。我特地带人来等,没想到居然是任将军你们。quot; 任玄:quot;你亲自来接,通知你的是云中帅所?quot; 铸壹点点头,犹豫片刻:quot;陆大哥,你能不能……劝劝小白哥哥,把那牌子摘掉?quot; 少年叹了口气:quot;云中的意思是,近日可能还会有人来。若是让他们看到那牌子,怕是要闹出事故。quot; 任玄自顾自的点头,这妥妥的严重外交事故啊。 这厢,陆溪云答应的飞快,陆溪云甚至比铸壹还看不得那牌子,直接决定先斩后奏:“没问题,你先摘,我回去就劝他。” 铸壹神色有些为难。 任玄闻言有些纳罕,看向铸壹:quot;你可是银枢城主,一块牌子,直接下令摘了便是。quot; 铸壹摇了摇头:quot;这不是原则问题,我可以让小白哥哥说了算。quot; 方辞听了这话,不禁笑出声来:quot;我突然对这位小白感兴趣了!少城主,把你这个哥哥介绍给我如何。quot; 铸壹连退三步,这下拒绝的干脆利落:“不行。” 见话题又跑偏了,陆溪云不再多言,胎眸看了眼那牌子,一个纵身便到了城门上方。他伸手一拔,将那块牌子轻松取下。 铸壹见状,既没阻拦,也没抱怨。只飞快的从怀中取出一只白瓷小人,那小人亮起乳白光芒。 铸壹这锅甩的飞快:quot;小白哥哥,陆大哥把你挂在城门口的牌子摘了。quot; 瓷人中传来白霄的声音,夹杂着几分怒意:quot;陆溪云你搞什么?!哪有你这么倒贴的!他秦疏今天娶南府的郡主,明天他就敢纳北疆的千金!!狗东西,我非把他秦疏的腿打折不可!quot; 任玄在一旁听得直摇头,谢凌烟的意志,这方面,传承得倒是彻底。 方辞眼睛发亮,兴致勃勃地凑近瓷人:quot;这位小白兄,说得真痛快!quot; 白霄的声音一顿:quot;……你是?quot; 方辞笑吟吟道:quot;在下就是那南府郡主,不过我与阁下英雄所见略同,我也讨厌秦疏。闻名不如见面,虽然现在还没见着真人,但听你这一番话,我已经对你刮目相看了。这位白公子,不如我们当面聊聊?我对你很感兴趣呢。quot; 对面的白霄沉默好一会,像是在消化这铺天盖地的信息量。 瓷人中传来一阵干咳声,语气忽然就‘急促’起来:quot;小壹,我得继续找药去了!你安顿好几位贵客。我和二师兄找到'玄冰叶'的下落了。你照顾好我大师兄,让他不要多想,这毒我们一定能解!等我们回来详谈。quot; 说罢,瓷人的光芒迅速暗淡,通讯断开。 任玄若有所思:quot;萧无咎受伤了?何时的事?quot; 铸壹神色忽沉:quot;半年前,二位堂主向偃师寻仇。quot; 少年咬了咬牙:quot;恶战尽日后,方存重伤逃遁,不知所踪。但萧堂主也中了方存的偃毒,至今未能痊愈。quot; 铸壹眼底含忧:“银枢城之前从未处理过偃毒,只能尝试书中记载之法。书中记载偃毒只有四十日的生机,现在已经过半,小白哥哥他们虽然看着镇定,其实也急的不行。” 方辞眼中闪过一丝异样:quot;偃毒?quot; 铸壹惊讶地看向方辞:quot;郡主也懂此道?quot; 方辞微微一笑:quot;略知一二。南王府珍藏有不少古籍,偃师一道,我也曾略有涉猎。quot; 她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起来:quot;现在,要带我去见他吗?quot; 铸壹顿了顿,犹豫片刻,仍是道:“您随我来。” 几人沿着城中小路前行,方辞嘴角挂着难以琢磨的笑。任玄看了她一眼,暗自摇头——这位南府郡主,怕是打定人家的主意了。 铸壹带着几人转过一处拐角,前方出现一座古朴的院落。 院门未及推开,几道身影便横拦在前。 银枢城几名长老立在院前,沉沉的目光落在铸壹身上。 为首者拄杖而立,眼底寒光闪烁:“少城主,您执意庇护萧无咎,可知银枢之祸,皆因萧家而起?萧子璋洞开鬼门,致阴秽横行,害死多少无辜?如今萧无咎沾染偃毒,你却不加处理防范,是想祸事重演吗?” 铸壹面色不变,眼底却已腾起冷意:“诸位长老想如何处理、如何防范?” 另一名长老冷哼一声:“百年来,萧家邪术频出,防不胜防。保险起见,当废黜萧无咎功体,永绝后患。” 铸壹抱臂而立,目光扫过众人,语声轻缓:“当日偃师侵门踏户,唐无庸束手无策,诸位可不是这幅态度。若不是二位堂主出手,重创偃师一脉,诸位怕是到现在都不得安枕吧?” 少年眼底沉静如水,语气却冰冷坚定:“长老若是想要处置萧堂主,可以。等二爷回来,我安排诸位与他坐下去谈。” 长老们脸色一变,方行非行事不暗章法,他们正是算着这人不在的日子,才找上的铸壹。 “你!” 一名长老怒指铸壹,却身边同行者挡下。 几名长老面色阴沉,原以为铸壹年轻易控,如今看来,竟比唐无庸更难控制。 僵持之际,院门微启。 铸壹不紧不慢抱拳一礼:“几位长老若无他事,晚辈还有事,就此别过。” 第89章 我们很熟吗? 话音落下,铸壹不再理会面色阴沉的长老们,径直踏入院中。 院内幽静,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药草香。 廊下,一人正修剪着一盆罕见的花卉。 陆溪云眼前一亮,不由得向前两步:quot;这是什么花?我从未见过。quot; 廊下之人微微侧身,让开视线,露出那纤细花株:“名为‘月隐’。” 那花呈淡银色,似雾非雾,仿佛轻纱笼罩,显得极为神秘。 陆溪云目光微微闪动,半蹲下身细细打量,毫不掩饰的惊叹:“竟然真有这样的花,我以为只有书中才会记载。” 萧无咎眼底扬起笑意,带上了些许不加掩饰的夸耀:“此花难得一见,育养不易。银枢城气候并不适宜,我以寒玉聚气,骗过它的生机。尝试过十余次,才勉强存活了一株。” 青年面容清俊,除了脸色略显苍白,半点不像将死之人:quot;能在白日看到它,确实难得。quot; 陆溪云闻言点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盆花:quot;西境深山也有类似的花,名为冬霜',同样是夜开之物,只是花色偏向银白。若有机会,我带一株来与你交换可好?quot; 第102章 萧无咎颔首:“自然。” 一旁的方辞倚在廊柱上,看着两人聊得热络,心底暗自懊恼。 早知道就多学学种花了。 看看人家,多有共同话题,一句夜开之物,一句寒玉聚气,听着就很玄妙。 她抬眸看了看萧无咎略显苍白的脸色,眼底浮起一丝狡黠。 方辞忽然轻笑着走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无害的关切:“多日不见?听这位城主小兄弟说,你中毒了?” 她话音未落,便已抬起手,姿态自然地探向萧无咎的手腕。 萧无咎微微皱眉,显然对她突如其来的动作不甚适应,但终究未及躲开。 方辞挑眉,这人当日在南府之时,她动用了南府的十大高手,可是连衣角都没能碰到。 现在居然躲不过她了,这偃毒还真是厉害啊。 指尖相触,脉象微寒。 方辞睨了他一眼:“三十日。” 方辞微微开口:“普通人是二十日,不过你根基深厚,可以多活十天。” 她唇角轻扬:“你想活下去吗?随我去南府。” 铸壹心下一紧,这毒已经侵入萧无咎心脉,这种情况,怎么能让人把堂主带走。 他急忙出声,语速不自觉快了几分:“方郡主,银枢城已经派人去寻药,堂主的病不能拖太久——” 方辞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轻哼了一声:“寻药?少城主也说了,他可没时间等你们这么久” 铸壹一怔。 方辞懒洋洋地开口,意味深长地看向萧无咎,唇角微扬:“南府方家,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早和你说过了,不要跟着我那穷亲戚要饭,没前途。” 言外之意,这药,她手里,多的很。 铸壹:“……” 他竟是无言以对。 然而,萧无咎神色未变,语气依旧平淡:“不必了。” 方辞微微一挑眉,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片刻,她叹了口气,果断退而求其次:“行吧,不走就不走,那我帮你诊视一下,总可以吧?” 萧无咎终于抬起眼,神色淡淡地看她,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方郡主,我们很熟吗?” 方辞闻言,眉眼一弯,笑意似真似假。 她慢悠悠地靠近一步,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目光含着一丝耐人寻味的意味:“我若说,我们上辈子见过呢?” ··· 傍晚时分,方辞找到陆溪云的房间,神色认真得有些不符合她平日的作风。 她一字一句道:“教我种花。” 陆溪云眨了眨眼,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什么?” 方辞语气理所当然:“速成的那种。” 陆溪云哭笑不得:“你也知道这东西不是一日之功吧?” 方辞不以为然:“总有捷径可走吧?” 她顿了顿,忽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作为交换,我告诉你秦疏是怎么做负心汉的。” 方辞悠然道:“我跟你说,他那张脸,看着倒是挺像个谦谦君子,其实骨子里最会算计。” 一旁的任玄正喝茶,闻言,手一抖,茶差点洒出来,他叹了口气:……又来了。 任玄干咳一声,试图岔开话题:“郡主,你和萧堂主是怎么认识的?” 方辞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他故意转移话题的行为心知肚明,但也不介意。 她靠着门框,语气随意:“当年秦疏撤藩南府,他救下了我家阿澈。” 任玄闻言,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得,又是狗皇帝的锅。 方辞无不感慨:“我明明与他素不相识,他却不远万里,将阿澈交到了我手上。” 方辞自顾自的肯定着:“他一定是暗自爱慕我。” 任玄搁下茶盏,沉吟片刻,又慢悠悠地开口:“郡主,您有没有考虑过一件事?” 任玄意味深长地道:“萧堂主当年出手救下小王爷,或许,并不是因为你。” 方辞微微眯起眼:“哦?” 任玄看了她一眼,继续道:“非亲非故,他凭什么冒天下之大不韪,救助南府?您该这样想,银枢城有人姓方呢。” 上一世——是您那穷亲戚,在冒着被秦疏追杀的风险,周全方家。 屋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方辞指尖轻叩着门框,许久,她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那就只能……将错就错了。” ··· 任玄每日一报:殿下,您上辈子的老婆,又在蛐蛐您。 ··· 银枢城,城主府。 檀香沉沉,烛火幽幽。 府中正堂,城主铸壹屏退四周侍从。 铸壹不失礼数的行了礼,少年轻声开口,神色淡然:“想不到殿下会亲临银枢。” 秦疏指腹缓缓摩挲着茶盏,他语气淡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银枢城中,处处皆是谢凌烟的雕像。” 他眯了眯眼:“半年前,银枢公祭一次,如今,又要公祭。” 铸壹闻言,目光沉静:“我不承认唐无庸,也不承认唐无庸的公祭。” 秦疏指尖轻扣茶盏,未置可否。 铸壹坦然道:“唐无庸执掌银枢四个月,偃师给萧家洗白,将塑生术奉为起死回生的仙法,将那萧家的先祖推为圣贤。我只是给银枢城找了个更适合自己的神。” 少年缓缓抬眼,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述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是拨乱反正。” 铸壹顿了顿,目光笃定:“人,可以造神。” 秦疏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眸色深沉:“错了。应该说——神,都是人造的。” 他笑起,多了几分欣赏:“少城主,你比谢凌烟有意思。” 少年闻言,目光却冷了几分:“殿下慎言。” 秦疏挑眉,似笑非笑:“少城主这语气,倒像是真的在奉他为神。” 铸壹不答:“殿下连我信仰什么都要管?” 秦疏不以为意:“有信仰是好事。” 他漫不经心笑笑,直入正题:“少城主,银枢城天天这样乱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样,我给你一个选择,你自己考虑。” 铸壹听懂了对方的言下之意,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我们归附云中,殿下庇护银枢。您不怕惹天下非议?” 秦疏闻言,目光平静:“我既然亲自来了,这就不该是城主需要考虑的问题。” 厅内短暂的寂静。 秦疏站起身,低头看着仍端坐的铸壹,语气不疾不徐:“我在银枢城留三日。” 他目光微沉:“三日内,少城主给我答案。” 秦疏放下茶盏,推门而去。 铸壹仍端坐在原处,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半年前的恶战,银枢城伤亡惨重,至今元气未复。秦疏很清楚,他也很清楚,银枢需要外力—— 可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秦疏为何会主动伸出援手? 他该信任对方,还是警惕对方设局? 烛光微微跳动,映得少年的神色深沉如水。 这一局,他该如何落子? ··· 银枢城,城主府,北苑。 方辞仍在孜孜不倦地继续她的伟大事业——向陆溪云灌输“秦疏这厮,不是好人,三府联合,才是出路”。 她指尖轻点桌面,语气却满是轻蔑:“我跟你讲,你死之后,秦疏那混账,光皇子就有十几个哦。” 陆溪云一口茶水险些没呛出来,咳得眼角微红。 陆溪云捏着茶盏,努力平复呼吸,转头看向任玄,眼神里满是求救之意。 任玄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地劝道:“郡主,您可少说几句吧。” 方辞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反问:“他秦疏敢做,还不让人说了?” 任玄刚要再劝,怀中雁书忽然一震,他眉头微蹙,取出来一看,目光瞬间深沉。 秦疏来银枢城了。 他正思忖着如何支开方辞,忽然,房门被人推开。 一袭玄色锦袍映入眼帘,来人气势沉稳,周身带着凛冽的肃杀之气。 肖景渊目光扫过屋内,最终落在方辞身上,神色肃然:“郡主,闹够了吗?” 方辞语气带着一丝了然:“秦疏让你来的?” 肖景渊轻叹一声,眉宇间透出几分隐忍:“郡主,您是南府的郡主,您当多为南府考虑。” 方辞目光锐利地盯着肖景渊:“我就是为南府考虑,才要你们远离秦疏。” 肖景渊皱眉,神色微沉,与虎谋皮的道理,他何尝不知。可南疆战事正频,南府的军粮银饷,一半以上都需云中输送。 南府,并没有选择。 肖景渊深深看了方辞一眼,目光落在陆溪云与任玄身上:“陆世子,任将军,可否留我与郡主单独一谈?” 他顿了顿,似是不经意地补充道:“对了,任将军,北苑客房有人找世子,您知道是谁。” 任玄端着茶盏,眸色微动,意味不明地看了肖景渊一眼。 第104章 铸壹缓缓抱拳:“如此,多谢殿下。” 他没有多言,只深深看了秦疏一眼,随后转身离去。 陆溪云目送着少年的背影,目光微敛:“你真没干涉?” 秦疏随意地理了理衣袖,语调云淡风轻:“任玄跟着呢。” 秦疏顺手拍了拍陆溪云的肩,声音闲散:“别操心这些。难得来一趟银枢,不如去看看兵器。” ··· 银枢城外,一处驿馆内。 任玄倚在门框上,心累不已。 所谓出差,就是领导公费恋爱,老子干活? 他抬头看向屋内,榻上的人面色苍白,昏迷不醒。 任玄算是服了这方家了,银枢城不同意,姓肖的居然直接帮方辞这祖宗劫人。 屋内,方辞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盯着昏迷中的男人,眼底满是难得一见的好奇:“景渊,你是怎么知道他公祭那日一定会喝酒?” 肖景渊站在一旁,神色平淡:“此人身中偃毒,是因为追杀偃师。” 他顿了顿,缓缓道:“他追杀偃师,是为了寻仇。有此可见,他们师兄弟情谊颇深,公祭之日,他必会饮酒悼念,同时,他必然无心防范,是下药的好机会。” 方辞静静听完,眨了眨眼,满脸崇拜:“景渊,你不愧是我们南府最聪明的人!” 任玄看着那张一脸兴致勃勃的脸,心里发毛。 他瞥了眼榻上的人,又想到萧无咎当日能把方存打到重伤的水平,不由得咽了口口水,低声提醒:“肖大人,此人武学造诣极高,您今日之举,当心惹祸上身。” 肖景渊语气淡然:“郡主绑他,实为救他。” 他抬眸,目光平静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只要结果是好的,我相信他不是善恶不分之辈。” 任玄默默看着他,嘴角抽了抽。 行吧,但愿萧无咎醒了以后,能听懂他这套说辞。 第91章 只有皇帝的主线算主线 说话间,肖景渊腰间的玉讯光芒大作,散发出急促的嗡鸣声。 肖景渊眉头微蹙,取下玉讯,轻轻一触,焦急而紧促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背景中夹杂着嘈杂的人声:“肖大人!南疆军情告急!您人在哪里?!” 任玄一怔,这个声音有点耳熟啊。 肖景渊面色不改:quot;秦将军,何事如此紧急?quot; 不是,南疆哪有姓秦的将军?任玄反应过来,我去!秦应天! 秦应天的声音中满是焦灼:quot;虎啸部十万大军,已至边境,战鼓三日未停!那帮畜生立好祭台,扬言要用夫子的人头祭旗开战!quot; 任玄低眉,他猛然想起来,温从仁,好像确实被他和秦疏派到南疆了。 几年不见,温从仁竟然混到了要被祭旗的地步? 任玄嘴角抽了抽,神色复杂,温从仁这人不是挺聪明?怎么混成这样? 肖景渊一如既往的镇定,淡声道:“莫急,此事我会通报殿下。” 秦应天差点被他这语气气炸:“肖景渊!!!我夫子要被那帮畜生挂城楼上了!!” 肖景渊语调依旧冷静:“秦将军您先冷静,任何战事,都不可能因一人之危,而废大局。” 任玄眼皮跳了一下……这厮是真冷静啊。 肖景渊转向任玄:quot;任将军,事态紧急,层层转报或延误战机,可否请将军直接汇报于殿下?quot; 忽而,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传讯玉中传来。 “任玄?” 那声音不大,任玄却像是被什么震住了一般,他猛地抓紧过讯玉:quot;你怎么在南疆?!quot; 对面沉默了一瞬,似乎并不愿在众人面前多言,片刻后,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言纸。” 肖景渊默了两秒,眯眼看向任玄:“任将军有熟人在南疆?” 任玄不答肖景渊的问题,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张薄如蝉翼的言纸。 言纸上浅蓝色的文字缓缓浮现,字数不多,内容更是简单得过分—— ——三年前,虎肆关。 ——从仁救命之恩,当偿。 任玄看着那几个字,眉心一点点皱起,三年前……虎肆……温从仁救过卢士安? 他又是半点记忆都无。 任玄手指微动,像是想把这言纸揉成团,最终还是忍了下来 服了,只有皇帝的主线算主线,我的就随便跳是吧?!! 任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将言纸重新收回怀中。 管他三七二十一,既然卢士安说那温从仁是救命恩人,那这事,他任玄管定了。 任玄望向肖景渊:quot;肖大人说得是,我即刻通知殿下。quot; ··· 银枢城,剑渊。 新任银枢城守备季长昭面带恭敬:“二位贵客,这边请。” 季长昭领着二名锦衣青年穿过层层石阶,向下行去。 季长昭:“想必二位是第一次来剑渊?这是银枢城最大的武器交易场,也是城中引以为傲的阵中化境。” 陆溪云四下张望,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秦疏则是一派风轻云淡,似乎对这一切都不甚在意。 季长昭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二人,少城主吩咐,只需照看好这两位贵客,其余的不必多问、不必多言。 季长昭却不免暗自猜测城中口中贵客的身份。 能持银枢帖直达剑渊核心区域的,绝非寻常人物。 季长昭带着二人踏入核心区域,沿途,剑阵林立,各色兵刃琳琅满目。 更为惊人的是,那些悬浮于空中的无主之剑,它们散发着不同寻常的灵韵,仿佛仍带着前任主人的杀伐之意。 季长昭出言解释:“名锋认主,这些由历代银枢城巨匠打造的名剑,失主之后,若无二次认主,则会被‘始铸剑’吸引,回到剑渊。” 顺着季长昭的视线望去,最内圈,一座巨大的青铜战台浮现于灵雾之上,台中央悬着一把看似残破的古剑,其剑身裂痕遍布,却依旧锋锐无匹。 那些悬浮的剑器似乎在无形中形成了某种规律,如同星辰运转,环绕着中央的古剑。 陆溪云目光微动,他轻声问道:“此剑名何?” 季长昭闻言,露出一抹浅笑:“此乃‘孤锋’,百年前铸成,传言曾是某位剑圣的佩剑,后来历经大战,剑身破裂,却仍旧有灵,如今封存于剑渊,以镇压此地阵法。” 秦疏淡淡扫了一眼,随口道:“看着不过如此。” 季长昭闻言,微微一顿,却不敢多言。 陆溪云啧声:“别乱说,指不定真有剑灵,一会儿砍你的。” 秦疏不以为意:“若真有灵,还容得它被封在这剑渊?” 话音未落,一缕冷厉的剑气自“孤锋”剑身上轻轻一震,霎时,空气仿佛都沉了一瞬。 季长昭脸色微变,立刻退后半步,额角渗出一滴冷汗。 陆溪云:“……” 秦疏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趣:“倒是个有脾气的。” 季长昭嘴角微抽,他总觉得,这位贵客有些危险。 秦疏目光微闪,似是对这“孤锋”生了点兴趣,他微微偏头,漫不经心地问道:“可喜欢这把剑?” 季长昭大惊失色,几乎是下意识拦在秦疏身前,连声音都急了几分:“贵客,这可使不得!名锋认主,而那些远古传承的认主之兵,其内中往往灵识繁盛,难以二次认主。若强行拔剑,极可能被剑反噬,为所剑蛊、为所剑控。” 季长昭额角的冷汗险些落下来,这二位贵客万一出了事,少城主定会将他的脑袋拧下来。 所幸,被问的青年兴致缺缺,陆溪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对这等名锋全无兴趣。 秦疏斜睨了他一眼,眸色微深。 陆溪云向来这样,眼高于顶,见惯了好东西,到最后总喜欢捡一些破铜烂铁。 果不其然,青年最终止步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那里悬浮着一把素剑,无纹无饰,剑鞘古朴,看上去毫无特别之处。 秦疏微微蹙眉:“你该挑一把好剑。” 陆溪云摇头,伸手轻轻触碰那柄素剑:“过渡依赖剑的武者,失了剑,就惨了。” 秦疏不以为然:“那就多备几把。” 陆溪云仍旧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随手把剑拔出半寸,锋芒敛尽,竟是连剑气都没有:“名锋认主,或许我有我的机缘。” 秦疏却不吃他这套,淡淡道:“那就先备几把。” 陆溪云:“……” 陆溪云选择性跳过秦疏的话,自顾自地将那素剑完全拔出。剑身在灯火下泛着淡淡的光,不如那些名剑般流光溢彩。 他执剑在手,顺手试了几个剑势,行云流水,浑然天成。 季长昭在一旁看得惊异,如此最普通的素剑,竟能剑随意转,毫无阻滞,此人根基深不可测。 他赶忙笑着应承一句:quot;这位贵客剑法已臻化境,即便是最普通的剑,也是无碍。quot; 第103章 第105章 话音刚落,空气便冷凝了一瞬。 季长昭心下一凛,偷偷扫了一眼,果不其然,那位一直神色淡漠的贵客,此刻眼底已然泛起一丝不悦。 ……糟了,怕是说错话了。 季长昭干咳一声,立刻转移话题:“这把剑,若公子有意——” 话未说完,陆溪云便随意道:“我要了。” 秦疏微微挑眉,似是无奈,又似早有预料,终究没多言。 季长昭见状,赶忙顺着话继续夸:“据说真正的剑客,能以草木为剑,不拘泥于外物。贵客能从这把素剑中看出价值,确实眼光不凡!” 怎奈依旧不得要领。 秦疏凉凉道:“剑法再好,破铜烂铁也成不了名器。” 陆溪云就像是没听出他语气中的嫌弃,轻巧地收剑入鞘:“这剑不错,就是铭文太难看了,你帮我改下吧?” 秦疏盯着对方半晌,面色沉静如水。陆溪云一向如此,偏爱那些不起眼的东西,却对真正的好物视若无睹。 什么草木为剑,不拘泥于外物,秦疏不屑这些,战场之上,天阶兵器就是碾压凡品,陆溪云就该用最好的。 秦疏盯着陆溪云看了半晌,终究是败下阵来,语气幽幽:“……我给你改。” 季长昭在一旁看得分明,持剑的青年似乎对这样的让步习以为常。 那青年顺手把素剑挂回腰侧,愉快笑起:“有劳。” 远处,一只黑羽机械雁鸟自远方疾掠而来,准确无误地落在秦疏手中。 秦疏垂眸,展开信笺,几行字跃入眼中—— ——虎部增兵十万,南疆战况危急。 ——异族兵马已至边界,温从仁被擒,欲祭旗杀之。 秦疏眸光微动,指尖轻触言纸,数行文字迅速成形,随即化为流光消散。 陆溪云似有所觉,回头看向秦疏:quot;何事?quot; 秦疏收起信笺,轻声道:“南疆有变。” 陆溪云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一下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quot;你要回云中了。quot; quot;是。quot;秦疏盯着他:“和我一起回去?” 陆溪云果断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秦疏眯了眯眼,目光有些危险。 陆溪云心虚地干咳了一声:“我想等到公祭结束。” “罢了。”秦疏不置可否,他伸出手,将陆溪云腰侧的素剑取下,翻手握在掌中,剑锋微倾,灯火映在剑身上,冷冷的光晕像是薄冰覆雪。 秦疏垂眸看着剑,淡淡道:“再选一把,要好剑。” 陆溪云:“……” 秦疏轻飘飘地看他:“总不能让我白来一趟。” 第92章 有的人命里带教书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馆驿之中,任玄手中言纸微微泛光,苍劲有力的字迹缓缓浮现。 「命岳暗山率本部兵马,驻守天应关。让肖景渊整军备战,你直接随肖景渊去南府。十日内,云中调军八万,驰援南疆。」 不远处,肖景渊一袭玄衣静静站在廊下。 任玄走近,直接将手中言纸递给他:“肖大人,殿下命令,南府先备战,云中支援不日就到。” 肖景渊收起言纸:“自当奉命,那任将军,我们尽快启程吧。” 任玄颔首:“自然。” 肖景渊:“那肖某去喊郡主。” 任玄:“一起。” 二人在后厨找到方辞。 肖景渊言简意赅:“郡主,该启程了。” 灶台上传出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伙房的帘子被掀开,方辞探出头,手上端着一碗青黛色的药汁:“稍等我一下。” 肖景渊蹙眉,任玄正要开口,方辞已然推开了侧屋的门。 屋内,萧无咎靠在榻上,面色苍白,神情倦怠,看上去毫无精神。 见到方辞进来,反是能强撑着、打起几分戒备。 方辞端着药碗,嘴角噙着笑意:quot;来,喝药。quot; 萧无咎冷漠不为所动,似乎无意理会。 方辞叹息一声,指尖微动。霎时,塌上的人,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控制,原本毫无气力的身子,只顺着方辞的意志动作。 方辞舀起一勺药汁,顺势喂了进去,笑得春风和煦:“看吧,还是听话点比较好。” 萧无咎喉结微动,将药咽下。 他深吸一口气,认清现实,冷漠开口:“解药给我,我自己来。” quot;这怎么行,你中毒已深。quot;方辞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quot;千日醉可减慢毒素的扩散,我会照顾好你的,你只用负责乖乖张口就行了。quot; 门外,任玄和肖景渊听得清楚,任玄忍不住暗自咋舌:这祖宗就是在占人便宜吧…… 屋内,药碗见底,方辞满意地点头,将空碗放在一旁,随即指尖轻触萧无咎眉心。后者微微一颤,瞬间陷入沉睡。 方辞轻轻收回指尖,满意地看着萧无咎沉沉睡去,她理了理袖口,转身走出,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人,笑得风轻云淡:“好了,马车备了吗?” 任玄上下打量她一眼,叹了口气:“郡主,方才的事若是传出去,银枢城怕是要与你不死不休。” 方辞不甚在意地摆摆手:“放心,我做事有分寸。” 任玄嘴角抽了抽。 他瞥了一眼屋内,又看了看身旁神色不变的肖景渊,忍不住低声感叹:“肖大人,郡主再这样下去,哪天你们南府真被银枢城的人杀上门,我都不会意外。” 肖景渊像是早已见惯,见怪不怪:“军务为要,即刻启程吧。” ··· 一行人终于抵达南疆,已是数日之后。 雄关之下,沙尘弥漫,烽火连天,远处的防线上,已能看到星子般错落的蛮族军账。 官署内,几名将领面色铁青,争论不休,见到肖景渊,方才如蒙大赦:“肖大人!蛮族此番来势汹汹,单凭南府断难抵御,必须速调增援!” 肖景渊环顾一周:quot;小王爷呢?quot; 满座寂静,众人面面相觑。 一名文官支吾道:quot;小王爷他……正在千金坊……quot; 任玄:quot;……quot; 说这方小王爷是阿斗,阿斗都要直呼——救命!我罪不至此!! 方辞面色一黑,唰的自乾坤袖中,抽出一条鞭子来:“你们继续,我去去就回。” 方大郡主头上冒着火,朝着赌坊去了。 肖景渊面无表情,但手中快被捏碎的茶盏、出卖了他的心情。 肖景渊转向一旁的副手:quot;承烈,异族动向如何?quot; 南军的副帅垂首回禀:“狼噬部已放出消息,三日后将公开处决大乾奸细,以祭军旗。” 任玄闻言,眉心微拧,望向韩承烈道:“狼部?战报上所写,兵临城下的是虎师。” 对方没有回答,韩承烈盯着他,眉眼间隐有厉色。 直到肖景渊都察觉到不对劲了,唤上那韩承烈一声,韩承烈才低沉颔首道:“草原汗位七年一轮,如今正是狼虎之争。” 任玄瞬间明白了,虎狼之争,仗打在南疆,争的却是草原上的霸主地位。 这草原上的一狼一虎,感情是来南疆刷军功的。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门外传来。 紧接着,秦应天快步而入:“肖景渊!何时出兵?我早晚宰了那群白眼狼!!” 肖景渊不疾不徐:“秦将军,稍安勿躁,我们从长计议。” 秦应天安不了一点,全剩下躁了:“三日后,狼王那个白眼狼就要那夫子开刀了!还等什么!” 任玄上前一步,按住了秦应天的肩膀:quot;秦将军,温大人现在在他们手中,不分青红皂白就出兵,只会让事情更糟。quot; 任玄眯了眯眼,问道:“秦将军,敢问卢士安是否也在此处?” 秦应天瞪着他,最终还是强压下火气,闷声道:“他在看着夫子。” 任玄一愣,疑惑地看向他:“……看着?” 秦应天脸色阴沉,却没多解释,直接转身:“跟我来。” 任玄跟着秦应天快步穿过军营,最终来到一处偏僻的营帐。 帐内,光线昏暗。 蓝色符文流转,复杂的阵纹自中心向外延伸,蔓延至整个房间的地面。 阵盘上方,投影出一片模糊的影像——一个昏暗的帐篷内部,隐约可见一个被绑缚的人影,只见温从仁被捆在一根木桩上,但神志尚清醒。 任玄眯眼,他认得这阵法,卢家的“通影阵”。 此阵可掠取被控一方的视野,短时间内不易被察觉,但要维持如此稳定的视野,并非易事。 任玄凝神看向阵中,卢士安的面容在光影交错间难以辨清。 不知是不是阵法的缘故,青年左眼的瞳孔是一片暗白色,在昏暗的光影下分外明晰。 任玄想开口,可现在显然不是叙旧的时机。 忽而,阵中的卢士安开口了,声音清冷,却带上了几分无奈:“又回来了,从仁,你别再惹他了。” 第106章 任玄凝视阵法中的影像,只见投影中的画面微微晃动,一名异族迈步进入帐中,身形高峻,肤色微黑,虽无言语,却自有威压。 秦应天紧盯着投影中的异族首领,怒火几乎要从眼中迸出,咬牙切齿道:“当年要不是我和夫子保他,他们狼噬部早被吞并了!恩将仇报的混账!” 任玄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投影中的温从仁。 数载光阴流转,昔日少年眉目依旧清隽温润,却褪去了年少时的柔和,多了几分沉稳与深邃。 温从仁身上的从容气度未曾改变,甚至随着岁月沉淀得愈发平静。 若非在此刻相见,任玄几乎要认不出他来了。 只是……除了被绑得严实了些,倒也没见什么明显的伤口。任玄微微皱眉,实在不明白,秦应天为何如此焦躁。 帐内,那名异族首领站定,沉默片刻,忽而抬手一挥,守在帐中的几名部族卫低头退下,帐中霎时安静。 紧接着,只见那异族首领负手而立:“还有三日。” 狼噬部首领声音低沉:“夫子可曾后悔。” 任玄眉心一跳,不由自主地扭头看向秦应天。后者的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早已料到这一幕。 帐中,温从仁神色不变,语气冷淡:“我不是你的老师。” 这话一出,那名异族首领微不可察地攥了拳,声音依旧克制:“兵法、策书、阵势,夫子敢说未曾教过我?” 那首领缓缓抬眸,漆黑的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论战术,论排兵布阵,您那废物徒弟何时胜过我?为何要为了一个废物背叛我?” 任玄倒吸一口凉气,凝视着温从仁始终淡然无波的面容,心中不由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你到底收了多少个好徒弟? 温从仁神色未变:“我已说过,我是大乾命官,你我之间从来就谈不上背叛。” 狼噬部首领静静地盯着他:“那身为大乾官员的你,那当年为何要救我?” 温从仁不为所动:“扶持一个能与虎啸部抗衡的傀儡,至于是谁,并不重要。” 话音落下,狼噬部首领的身形微微一滞。然而,他很快恢复如常,神色依旧沉静如水。 帐内,气氛沉寂得诡异。 阵法之中,卢士安忽然再度出声,语气越发的无可奈何:quot;从仁,要不你别说话了……别再惹他了……quot; 任玄都能从卢士安的语气中听出疲惫与无奈,这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如此对峙。 显然,卢士安的劝,对面的温从仁是一点都没听进去的。 温从仁冷冷抬眸:quot;我不记得教过你如此优柔寡断。quot; 狼噬部首领脊背微微一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quot;夫子又承认教过我了?quot; 狼部首领缓缓抬头:quot;我需要人心,杀了大乾的奸细,我就能拿到这些人心。对么?quot; 那异族首领目光平静地审视着被束缚的囚徒:“这对您有何好处?您到底在图谋什么?” 温从仁沉默不语,帐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良久,帐中的异族首领终于打破了沉默:quot;夫子若真如此期待,我成全您。quot; 那狼噬部首领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将人送去祭司那里。” 帐外守候的狼兵闻令而入,三人动作利落,上前将温从仁从木桩上解下,重新系好绳索。 温从仁并未挣扎,仿佛并不在意即将面临的命运。 卢士安的眼神陡然沉下,下一刻,通影阵中的画面忽然晃动,视野一片黑暗。 温从仁的眼睛被蒙上了。 卢士安低眉,他操纵的阵盘开始变换,南府军帐之内,金色阵纹,光芒大炙,整个法阵升腾起涟漪般的耀眼光纹。 下一刻,远在囚帐中的温从仁忽而改口,声音透着一丝异样的低沉—— “稍等。” 第93章 多干正事!少搞人心态!! 那通影阵的投影之中,温从仁的声音并无不同,可任玄、秦应天几乎同时察觉了到不对劲。 秦应天盯着帐中的‘卢士安’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下口水,迟疑地开口:“夫子?” 温从仁低眉,感知着这副并不属于自己的身体,眼底闪过一抹讶异,心知这是卢士安的手笔。 温从仁没有回应秦应天,反是冲着投影中的自己了开口,声线沉冷:“卢士安你做什么?” 那异族军帐中,狼噬部首领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他微眯着眼盯着眼前的人:“夫子还有话说?” 卢士安看一眼面前的异族,这温从仁压根儿不认的假徒弟,于他而言就更是陌生得很。若不是温从仁一直往人家红温的边缘火上添柴,他也不至于仓促之间动用了移魂之术。 他试着动了动肩膀,这绳索勒得过紧,让他觉得略微不适。 卢士安终究还是有些拿不准。他干脆放弃一切可能露馅的试探,语气平静如常:“先解开我。” 帐内的狼兵并不应声,只纷纷看向自家的首领。 那狼首沉默片刻,终还是做出了决定,他抬手一挥,嗓音淡漠:“出去。” 数名狼兵抱拳退了出去,帐内再次恢复寂静。 狼噬部首领走上前,缓缓弯下腰,手指搭上绳索的结扣。 他语调沉缓:“夫子想说什么?” ——求我,求我你就能活下去。 卢士安微微舒了口气,局面表面上似是暂时稳住了,不过,这也只是拖延,远谈不上真正脱困。 下一刻,南府军账的阵法中心,忽然浮现出淡蓝色的字符,字迹凌乱,显然是仓促间传出的讯息。 ——‘温夫子,快,教我哄他。’ 温从仁:“……” 温从仁叹上口气,他沉默,他蹙眉,他妥协。 他开口。 狼部军帐里,卢士安一字不动的照着念。 “大乾以酒作别,今夜,最后陪我饮一回吧。” 狼噬部首领目光微闪。 他凝视着‘温从仁’,沉默片刻后,语调平淡地吐出一个字:“好。” 南府军账,阵盘上再次浮现出蓝色符文,这次的字迹更加潦草。 ——‘移魂太耗气元,通影阵维持不住了,改青符联络。’ 话音未落,投影画面剧烈晃动,转瞬间便消散无形,唯有那蓝色字迹依旧悬浮在众人眼前。 温从仁眸色微沉。 他尚未开口,空中的蓝字再次颤动,像是在催促一般。 ——‘别想着让他杀你了,他现在杀你,我们两人一起完。‘ 任玄一下绷不住了:“什么叫一起完?你们什么情况?!” 温从仁眉头一拧,语气冷静简短:“我和他有命帖。若无这层作媒,他根本不可能移魂到我身上。” 任玄眉角狠狠一跳,脑海里已经连飙十个问号,整个人都要裂开了,服了,但凡和皇帝无关的剧情,直接就跳,我的死活是一点都不重要是吧? 须臾,蓝色讯符消散又凝聚,在空中串成新的字迹: 讯符落定后,显出三个鲜明的字:quot;猎风亭quot;。 秦应天反应极快:quot;此地往南十五里,有座荒废的茶亭。quot; 温从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任玄有些一言难尽了。这不就记个地图嘛,您对徒弟的双标,这么严重吗? 任玄利落站起身:“走,猎风亭,救人。” 温从仁神色未变:“任将军,稍等,还有强援。” 秦应天补充道:“肖景渊说要等云中的援军。” 任玄一掌拍在案上:“军情转瞬即逝,岂可坐等!” 等个屁!那是老子对象! ……人甚至不能共情一个时辰前的自己。 任玄留下一句quot;等着quot;,离开军帐,直往帅所而去。 ... 南军帅所。 一天之内,任玄第二回觉着——这南府的韩副帅,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了。 不过韩承烈这人,是南疆有名的“冷甲将”,眼角一道刀痕未愈,看谁都像在看死人。 任玄也没时间细思,他对着肖景渊开门见山道:“虎部是否有肖大人的暗桩?” 两国交战,互插暗子,这是寻常之事。 肖景渊点点头,只问道:“将军要这做什么?” 任玄也不讳言:“狼部首领立场不定。今夜他在猎风亭与温从仁饮酒。挑起虎狼之争,我们就有机会趁虚而入。” 肖景渊会意,他只道:“我来处理。出奇兵,在精不在多,给你十名黑骑,够吗?” 南府黑骑,乃南府最精锐的斥候部队,行踪诡秘,暗杀渗透皆为上乘。 任玄点头应下,跟这种聪明人打交道,就是舒服。 肖景渊同样点点头,也不多说:“承烈,你安排一下。” ··· 等任玄回来时,身后已多出了十名黑骑。 第107章 秦应天眼睛都直了:quot;不是,你真从肖景渊那里要到人了?quot; 服了……真有这操作,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夫子的命就不是命吗? 温从仁:quot;将军如何说服服肖景渊?quot; 任玄只简单道出四个字:quot;驱虎吞狼。quot; 温从仁不言,算是默认:quot;出发吧,狼噬部的营地就在南峡谷,我们若赶在天亮前,可避开巡逻。quot; 秦应天还沉浸在‘智者聊天不带我’的懵逼里,还想再说什么,却见任玄已经翻身上马:“走。” 山路崎岖,一行人沿着隐蔽的峡谷小道疾行。 任玄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语气中的不满:“那异族首领,根本就不想杀你,你说你没事惹他做什么?” 温从仁不以为然,他淡淡道:quot;他不杀我就无法上位,我教了他六年,岂可前功尽弃。quot; 任玄眉头一跳,啧了一声,好好好,好一个政治工具人。 任玄皱眉,若有所思:quot;此人有何特殊?值得你如此费心。quot; 温从仁:quot;百年以降,蛮族以人血为祭品,以杀戮为信仰。他不同,他知道战争只是政治手段。若他上位,会少很多没必要的战争。quot; 大乾的朝廷命官,搁蛮族搞去宗教化义务教育呢? 任玄啧声:“六年了,那个部落从小到大,到如今成了蛮族中流砥柱,你倒是眼光毒辣。”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六年前,你就选中他了?” 温从仁闻言,神色微敛,语气微冷:“那时候,并没有什么好选的。我和应天,只是正巧遇上一个快要被吞并的小部落。” 好家伙,随手挑个小可怜,然后把人送上王位?您这不去当帝师,真的有点屈才呀。 夜色深沉,风从峡谷间穿梭而过,带着远处营地的火光晃动不定。 温从仁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狼部大本营,声音低沉:“可惜,我的身份暴露了。草原不会接受一个由外族扶持上来的新王。” 任玄侧目看他:“所以,让他杀了你,就是你的方法?” 温从仁不疾不徐道:“祭礼现场,我本有安排外援,是卢士安沉不住气。” 任玄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忍不了一点,任玄将声音压低到极致:“你沉得住气,你现在半夜跟我出营?” 任玄冷笑:“祭礼现场,异族大本营,还是在狼部众目睽睽之下——你所谓的计划,有几分把握?” 任玄用鼻子想都知道,温从仁这所谓的外援,指定是十拿九不稳。 温从仁干咳一声,没有做声。 拿自己的命去赌可以,拿卢士安的命去赌,就有点违背温从仁做人的原则了。 温从仁岔开话题:“总之,先救士安出来。” 任玄啧声:“先救人,那是肯定的。” 他不依不饶,继续眯眼盯着温从仁:quot;但你这计划也要改,逼着徒弟杀师父,你不怕给人家搞出心理阴影?quot; 温从仁闻言并未立刻回应,只是平静地看着任玄。 温从仁缓缓开口:quot;这点决心都没有,他如何做王?quot; 他的声音不高:quot;帝王之位,以血铸之。quot; 任玄忍不住轻嗤一声:quot;这就不是一回事。quot; 一提起这种事,任玄心里面就膈应。 对于一个好好的皇帝,突然坏掉这种事,任玄那是格外敏感。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哪怕过了两世,仍然挥之不去。 任玄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言简意赅:quot;想想秦疏。quot; 温从仁闻言一滞,难得一个字都没有反驳。 微弱的月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显然,对于上一世,秦疏心态崩掉一事,温从仁也是心有余悸。 以血与火铸就的王朝,哪有什么盛世可言。 温从仁眼中似有动摇:quot;多谢提醒,我会考虑。quot; 突然,空气中传来一丝异样的波动。 幽幽蓝光在三人头顶浮现,化作一道讯符。 quot;这狼首不会喝酒的?!quot; 温从仁手指却在空中轻点,一道回讯迅速成形复去。 任玄挑眉:quot;你说什么了?quot; 温从仁收回手,淡定道:quot;饮酒误事,没让他学。quot; 任玄:quot;......quot; ··· 猎风亭,夜风凌冽。 原本雅致的檐角已然残破不堪,只剩几根梁柱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屋顶。 卢士安难得有些无措,他刚看到了温从仁的回复,顿时感到有些汗颜——人家不会喝酒,他还这样灌,是不是不太好。 那异族首领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中含着醉意迷离。 quot;夫子,敬您。quot; 卢士安不动声色地看着对方一饮而尽,心中思绪万千。 眼前的异族新贵一杯接一杯,搞得卢士安都有点内疚了。 “夫子从来滴酒不沾,为何今日却愿意破例?” 卢士安端起酒碗,眸色平静:“行至此处,不如尽兴。” 异族首领爽朗大笑:quot;孤王今日陪你尽兴一回!quot; 酒气渐浓,对方目光中的锐利逐渐被酒意模糊。 异族首领晃着酒杯,语气中带着醉意:quot;夫子为了秦应天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您为何如此喜欢他?quot; 卢士安手中的酒壶险些倾倒。好问题,我哪知道? 卢士安沉吟片刻,还是决定把这个问题原封不动地丢回给温从仁。青年手指微微一勾,一道淡蓝色的讯符迅速成形。 末了,他还不忘在讯符末尾补充两个字——quot;哄他!quot; 远处的山林间,温从仁望着空中飘来的蓝色讯符,目光复杂。 温从眉锋微微蹙起,陷入沉默。 终于,他似乎做出了某种妥协。他微微叹了口气,抬手一挥,一道讯符缓缓成形。 第94章 徒弟 猎风亭中,卢士安缓缓开口:quot;你和他不同,你有成为王的资质。quot; 那异族首领眼中醉意褪去几分:quot;王的资质,夫子当真这么以为?quot; 卢士安幽幽啧声,这不是挺会哄的。一句话,就把异族首领给钓成了翘嘴。 峡谷中,任玄同样看清了讯符上的文字,不禁挑了挑眉。 讯符飘向远方,温从仁转而看向秦应天,光速改口:quot;应天,你比他更适合做王。quot; 任玄看的啧啧称奇,他算是看出来了,徒弟,还得是亲手养大的亲啊。 猎风亭,卢士安只管做好一个传话工具人,把这狼首的问题提给温从仁,再把温从仁的答案修饰一下,委婉转回给狼首。 忽而,他眼角余光扫到远处山路上闪动的火光。 火把的光束逐渐清晰,一队人马汹涌而来,马蹄声如雷。 火光照亮了夜色中的猎风亭,数百名身披戎装的甲士手持火把,将亭子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虎形琼纹踞于半张面颊之上,苍墨入肤,面容威严肃杀:quot;姚期!你果然是北方的傀儡!quot; 虎主厉声喝斥,声如洪钟:quot;你们狼部口口声声处决异族叛徒,全是鬼话!quot; 卢士安脸色微变,只见那虎主向着身后的一位身批戎衣、满面冷肃的老者拱手行礼。 虎主语气愤恨:quot;汗王您看!他狼部的心,早就不在草原了!姚期竟然与汉人密会!他姚期背叛草原已久!quot; 桌前的狼首施施然站起身,缓缓行了一礼:quot;汗王。quot; 汗王目光扫过姚期,抬手制止了还要继续控诉的虎主:quot;多言无益。quot; 他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弯刀,随手丢向姚期脚边。 弯刀落地,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年迈的汗王声色低沉:quot;不必等到祭典了。狼首,这汉人的首级,你现在就取给本王。quot; 亭中的气氛凝滞如冰。 姚期垂下目光,落在地上闪着寒光的弯刀上,他施施然俯下身,拾起那柄弯刀。 语气淡淡:quot;我若不呢?quot; 四个字落下的瞬间,空气骤然凝滞。 只见狼部的副首领火急火燎的从人群中挤出来,来到姚期身边。 那副首弯腰行礼,有些汗流浃背了:quot;大汗见谅,首领醉了!quot; 汗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正要开口,忽然间,一声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 紧接着,上百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涌入。 有人高声惊呼:quot;刺客!有刺客!quot; 混乱瞬间爆发,火把被打翻,黑暗中刀光剑影交错,惨叫声与怒吼声此起彼伏。 接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狼部副首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高高举起:quot;奉首领之命,今夜由我代行统领职权!quot; 那副首振臂高声:quot;保护王汗!quot; 狼部的甲士立刻围成一圈,将老汗王护在中心。 与此同时,那狼部副首目光一转,落在虎主身上,面露愤恨之色:quot;乾人引首领来此荒芜之地,首领早知乾人妄图劫人。我狼部布下此局中之局,只为将乾人一网打尽!quot; 第108章 他指着虎主,怒声道:quot;虎主,你带大汗来此险地,是何居心?!quot; 虎主闻言大怒,刀锋直指那狼部副首:quot;混账东西!你敢污蔑于我?!quot; 刀光剑影下,那汗王被狼部副首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虎主此刻怒目圆睁,刀锋直指那狼部副首,却因为站位的缘故,,竟像是在对着汗王拔刀, 汗王投向虎主的目光已然有些阴晴不定,眼中疑虑之色愈发明显。 卢士安心中凛然,这局势变化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他迅速结印,一道蓝色讯符在指尖成形:quot;猎风亭,虎狼相争。quot; 密林深处,任玄勒马止步:quot;虎部被挑拨了,这肖景渊动作挺快。quot; 温从仁凝眉,他再度回信,追问卢士安现场。 看到现场已经有刺客杀入,任玄面色凝重起来:quot;我们还没到,刺客是谁的人?quot; 温从仁低眉思索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quot;刺客也是狼部的人,姚期在构陷虎主。quot; 任玄眯眼,意味深长地看了温从仁一眼:quot;一步三算,贼喊捉贼……你不觉得他有点秦疏了吗?quot; 密林中,温从仁凝视着卢士安的回讯,沉默半饷。 温从仁眉峰凛然,指间一道蓝色讯符成形。 那讯符上,只四个字。 ‘士安,换我。’ 很快,回讯飞来,简洁而犀利:quot;我怕你开我命帖。quot; 温从仁神色复杂,当年我就多余救你…… 温从仁叹上口气,只得再度结印传讯,承诺道:quot;你已在他的局中。交我处理,我保证,不寻死。quot; 下一刻,猎风亭。 温从仁的身影微微一滞,他抬眸,眼中流露出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沉稳与锐利。 姚期淡淡开口,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莫名的熟稔:quot;夫子,你回来了。quot; 温从仁淡然开口,只是在叙述一个事实:“你没醉。” 姚期轻笑,眼中仍带着酒意未散的潋滟:“夫子教我饮酒误事,我不敢忘。” 温从仁原欲起身,然这具身躯方才夺回主导,方一动便是踉跄一跌,跪倒在了地上。 姚期下意识去扶他,却被温从仁挡开了手臂:“不必。” 温从仁支着身体,勉力自己重新站起,语气平静无波:quot;什么时候开始察觉的?quot; 异族首领轻笑一声:quot;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您的朋友,对我的态度太好了。quot; 温从仁眉峰微蹙:quot;王汗的出现,不在你的计划中吧?quot; 姚期坦然相对:quot;我原以为来的会是乾人。quot; 他的目光越过温从仁,落在亭中厮杀,唇边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quot;夫子,不过,现在看来,是我赚了。quot; 姚期轻笑一声:“虎主引汗王至险地,乱军之中,为乾军所杀。会比我设伏乾人更加精彩。” 他轻描淡写地掸了掸袖口上的灰尘:“夫子,你们的人,还会来吗?” 姚期看着温从仁的沉默,继续道:“若是救你的乾军皆死在此处,而你还活着,那您还回得去大乾吗?” 温从仁目光深沉如海,他心中浮现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姚期,好像是有点秦疏了…… 温从仁微微垂眸,心中思绪翻涌。 片刻后,他缓缓抬眼,看着姚期:“这一局,你布的很好。” 姚期抬眸望向眼前之人,那目光敛去锋芒,似千山积雪,压了又化:“夫子,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他语气轻缓,带着试探的意味,引出一缕未尽的执念:“明日祭礼,我可以随便找一个人当成您杀掉,夫子换个姓名,留在草原如何?” 温从仁眯了眯眼,随即缓缓开口:“你的这盘棋,尚未定局,你却在想赢了之后的事。” 姚期轻笑一声,神色淡然:“汗王老了,虎主徒有悍勇。草原之事,今夜,就可定盘。” 温从仁眸色微沉:“任何一个能爬上高位的人,都有他的凭恃,我曾教过你这一点。” 话音刚落,震耳欲聋的嘶吼声骤然响彻夜空,空气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席卷全场。 那虎啸之声仿佛自远古而来,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混乱之中,一道裂缝撕开空间,破空而下。 黑虎踏空而出,赤金色的双眸泛着幽幽光辉。 ——是灵兽! 猎风亭上的厮杀声,都为之一滞。 黑虎踏裂虚空,跃入人间。 下一瞬,惨叫骤起。 那黑虎从一名持刀士兵身下的阴影中扑出,那士兵胸口凭空浮现一道狰狞的爪痕,鲜血如瀑,倒地毙命。 更多人惊恐后退,有人惊恐嘶吼:“离影子远点!” 毫无作用,夜幕之下,处处都是阴影。 黑虎在影子间穿梭,惨叫声此起彼伏,浓烈的血腥气翻滚在夜风之中。 姚期目光依旧平静,那灵兽的杀戮模式已经显现——它依托影子而行,只要是光无法触及的地方,便是它的狩猎场。 可姚期不能开口,更不能提醒——哪怕那些‘乾军刺客’,本是他狼部的人,他不言,也不能言。 黑夜之中,一道声线,骤然划破腥风血雨,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明与沉静: “到光下,那虎需要比自身更大的影子,方能藏形而噬。” 姚期微微侧首,看向开口的温从仁。 这是正确的办法,唯一能活下来的办法。 可那些‘刺客’手中,并无火把。 听见温从仁这话,‘刺客’们纷纷本能地向狼部退去,那片区域的火把最为密集。 虎主怒声厉喝:“姚期,让你的人把火把灭了,你要庇护刺客不成。” 远处,汗王的目光同样落在姚期身上,声音沉稳威严:“狼首,让你的人灭掉火把,这里的战斗,交给虎主。” 火光在夜风中摇曳,姚期眉峰微蹙,他不信任虎主——将战场交给虎主,难保下一刻,那影虎不会从他的身后扑出。 姚期垂眸,看向汗王。汗王在此,虎主敢放肆吗?姚期有了答案。 他缓缓抬起手,语气平静如水:“灭火。” 火把一盏盏熄灭,夜幕吞噬了最后一丝光亮。 可虎主尚未如愿接管战场。 下一瞬—— 一道凄厉的虎啸划破长夜,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 黑暗中,温从仁只觉领口一紧,整个人被骤然拽起,斜斜地掠出了混乱的战场。 耳边是破空的锐响。 下一刻,一道光阵迅速扩张,将猎风亭照的如同白昼。 任玄松开手,稳稳落地,将温从仁放下,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虎主,语气意味深长:“温大人,虎主大人也太客气了,知道我来,竟特意把火给灭了。” 虎主脸色顿时一变,侧身一看,他的灵兽身上竟出现一道血淋淋的刀口。什么人,竟然能在黑暗中伤到影虎?! 而一旁,只见那汗王目光陡然一冷,转头盯向虎主,眼底疑虑更甚。 举目皆黑的情况下,精准的将人带出,眼前这大乾援军,显然精于暗处武学。 结合任玄的话,虎主更像是刻意配合大乾援军在行动了。 虎主脸色大变,猛地后退一步,仓皇辩解:“汗王!我若是他们的内应,他们岂会当众起光阵?!” 虎主焦急的直指远方的卢士安:“大汗信我,先解决那阵师!” 第95章 告白的时间不对 年迈的汗王目光微沉,似是权衡片刻,终究缓缓点头。 老者目光落在姚期身上,语气缓缓:“狼首,外敌当前,当共同御敌。” 姚期垂眸,唇角笑意若有似无:“臣没有意见。” 任玄目光扫过现场。此地虽不在军营之中,但四周皆是蛮族战士,少说也有数百人,而他们这边,不过十名黑骑。 胜算如何? 抬眸一看,便见黑骑已然无声掠出。 十名黑骑如幽影般冲入战局,刹那间,血光飞溅。 刀锋穿透血肉的声音,在夜幕下格外清晰。 任玄眯起眼,他注意到,黑骑的兵刃,竟是在杀戮中愈发鲜红。 任玄本想评估战局,却发现自己想多了——短短数息之间,这十名黑骑竟然在异族的围攻下节节败退。 眼看着,这十名所谓的南府高手,还未斩杀几人,就要全军覆没了。 一名狼部的高手一跃而起,刀光翻转,利落地将两名黑骑的头颅削落。 那黑骑的头颅,连带身躯,一并散成一片黑土黄沙。 任玄都看懵了。鬼的黑骑!这特么是十个初阶傀儡!! 随即,那异族高手像是被什么吸引,目光落在那柄泛红的长刀上。 “此兵……奇异。” 他缓缓弯腰,伸手抓住了长刀的刀柄。 一瞬间,血红的纹路飞速蔓延到那名异族高手的手臂,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血脉,疯狂钻入他的皮肤。 那异族高手猛地抬手,刀光掠过,顷刻间,最近的一名士兵,喉咙处溅出一道猩红的血线。 第109章 场中一片死寂,但已经晚了—— 在那异族高手之后,又接二连三的有狼部的高手,像是被某种可怕的东西蛊惑一般,缓缓伸手,握住了地上的红刃。 黑骑死了,可更可怕的东西,才刚刚诞生—— 任玄暗骂一声,几乎瞬间反应过来——鬼的黑骑,这十个傀儡都是刀架子!还带着最麻烦的凶器——邪兵! 肖景渊这混账……弄了十个一次性的炸弹,直接往猎风亭里扔。 汗王、狼首、虎主,甚至他们几个,都得陪葬。 任玄余光扫向战场。 汗王的近卫队已被攻破,四名卫士接连倒下。下一瞬,刀光落下—— 那昔日草原的王者显然不是泛泛之辈,汗王一声低喝,他面前那名为刀所控的异族,竟是被拦腰斩断。 重病沉疴强行提气,汗王口中喷出一片血雾,步履踉跄,更多的异族护卫瞬时围了过去。 那汗王面前剩余的几名为刀所控的高手,似是仍对实力有所感知,竟是调转刀锋,去寻他人了。 任玄目光一沉,那其中一名,朝他这边冲过来了。 任玄心里已经把肖景渊祖宗都问候过一遍了,特么的……肖景渊,你最好别让老子活着回去!! 汗王重创,虎主被困,狼首还在支撑。 可这些被邪兵操控的异族只会越杀越疯,若继续拖下去,他们全都会死在这里。 他当机立断,低声道:“秦应天!你护好温从仁和士安!” 任玄迅速转身,直向姚期方向而去。 他冲至姚期身侧:“这些人被邪兵所控,不分敌我,杀得越多,越是嗜血。” 姚期沉着脸,冷声道:“他们疯了?” “差不多吧。”任玄手中长刀一转:“邪兵对高手的吸引更强。这几人都是你们军中佼佼者吧。要么大家各自为战,最后都死在这群疯子手里;要么,我们联手,把这些东西先解决了。” 那边,已经在苦苦支撑的虎主率先表态:“妈的!再打都得死了!先合作吧!!” 任玄迅速看向卢士安:“士安,关掉光阵。” 黑暗之中,血腥气弥漫,影虎在狼兵的配合下撕碎了数名被控者,带起大片猩红的血迹。 可就在此时—— 姚期开口了:“各自逃吧,这里面有两个三品。” 任玄瞳孔骤缩,骂声几乎脱口而出:“你特么不早说!” 黑暗中,邪兵的血色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握住兵刃的异族高手,眼底血红更甚,杀意如潮水般席卷四方。 三品高手,万中无一。 虎主咬牙:“跑得了吗?”愤而骂道:“姚期你看看!都是你造的孽!!” 黑暗翻涌,杀机如潮。 任玄骂归骂,动作却极快:“分开跑!” 没有犹豫,狼部、虎部的人各自散开。血色在夜幕中愈发刺目,那些被邪兵掌控的高手,眼底血光幽幽,如野兽锁定猎物般,不容逃脱。 任玄翻身跃上断崖,脚步凌厉地在乱石间飞掠,余光扫过—— 操。 他中奖了。 一名三品高手,正如附骨之疽般紧追而来,手中的邪兵赤红如火,杀意汹涌,身形快得根本不像是活人。 刀刃贴着他的肩膀斩过,衣襟裂开,鲜血溅出。 任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划破的衣袖,轻轻啧了一声。 ——挺久没被人追杀得这么狼狈了。 他笑一声,不过要跑,问题不大。 下一刻,一道身影骤然拦在任玄身前,挥刀硬接那如烈焰般的赤红邪兵。 金铁相击,火星四溅。 秦应天当即咳出血来。却带着几分少年意气:quot;任将军,我来帮你!quot; 任玄:quot;……quot; 他抬眼看向不远处。果然,温从仁和卢士安的身影也正朝这边赶来,一副要与他共进退的架势。 好了,这下跑不了了…… 任玄心中默叹一声。 所以说,他是真的不喜欢大家这么有团队精神。 任玄一把拽过秦应天,单掌横刀,勉强架住邪兵余势。 他迅速扫了眼秦应天的伤势,暗骂一声。秦应天的气海明显受创,血染胸口,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任玄瞥向已经靠近的温从仁和卢士安:quot;你们就不能好好分开跑吗?quot; 卢士安看他脸色,无奈摊手:quot;我说了你能脱身,但应天非要救你,然后从仁就跟来了。quot; 任玄简直恨铁不成钢:quot;你管他们两个,你自己跑啊!quot; 卢士安一针见血:quot;我不跟来,你不会管他们。quot; 任玄:quot;……quot; 这是不是有点太了解他了? 虽然快死了,但任玄突然很好奇,这记忆中空白的几年里,他和士安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quot;当心!quot; 卢士安突然一声低喝,打断了任玄的胡思乱想。 那邪兵使者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他们身后。血色刀锋直取秦应天后心。 秦应天根本来不及回头,只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 瞬息之间,地面忽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光,金线如蛛网般飞速交织,将秦应天牢牢罩在其中。 任玄眼睛都看直了。自家阵师在敌人的有效攻击范围内开阵,任玄一时有点心梗。 邪兵竟然像是还有理智,一击未中,直取阵师。 卢士安的身形摇晃了一下,不过是挡了一击,卢士安却表现出明显的气元消耗过度的征兆。 任玄心头一紧,手中刀势突变。 和一个三品硬刚,一瞬间,他连遗言都想好了。 好吧,死就死吧!但不能白死,起码得留点遗言。 他深吸一口气,声如金铁,掷地有声:“士安,你听着!我任玄自前世便心悦于你,至今不改!这一世不成,我等下一世。总之——”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剑光横空斩落,直直落向那邪兵。 邪兵甚至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那道剑光已然劈入他的肩膀,锐利无匹的剑气顷刻间炸裂开来,瞬间沿着骨骼脉络蔓延,血光冲天,地面甚至被划出一道深深的剑痕。 整个过程不过眨眼之间,那恐怖的三品邪兵,就这样被一剑斩杀。 寂静。 绝对的寂静。 任玄的遗言还没说完,邪兵就已经被人一剑削没了。 空气静得可怕。 卢士安疯狂干咳,咳得脸都红了,身子不住地颤抖,看上去既像是气元消耗过度的后遗症,又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温从仁抬眸看着任玄,目光莫测。 秦应天一脸复杂地开口:quot;任将军,原来是这样吗?quot; 任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回头,结果就看到一个身影缓步而来。 任玄彻底愣住:“……世子?” 温从仁语气淡定:“我说过了,还有强援。” 陆溪云脚步微滞,气息微不可察的紊乱,显然是方才情急之下,动用了什么禁招。 陆溪云朝着温从仁道歉起:quot;秦疏也在银枢城,我等他离开才动身,所以来迟了。quot; 温从仁摇头,笑的意味深长:quot;溪云,你来的恰到好处。quot; 陆溪云看着几个的古怪神色,有些茫然:“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任玄拼命干咳,岔开话题:“所以殿下不知道世子来这里。” 一击到位。 现在到陆溪云开始咳了,神色莫名:“任将军,你不会……和秦疏告状吧?” 任玄连忙摆手,表态道:quot;世子言重了!救命之恩,我怎么会去告状这种没品的事?quot; 他语气诚恳:quot;世子出手相助,任某感激不尽,哪会去做这种忘恩负义的事!quot; 陆溪云嘴角勾起笑来:quot;任将军,我就知道你是和我一边的。quot; 任玄暗自松了口气。他原本觉得,陆溪云这特立独行的性子是缺点。 如今才惊觉,淦,这特么的居然优点! 陆溪云随即落在了不远处染血的邪兵上。 “这是什么?”他话音未落,便已经微微俯身,伸手去拾那把兵刃。 quot;住手!quot; 几乎是同一瞬间,在场众人齐声喝止,卢士安更是骤然抬手,险些又要起阵。 好在陆溪云的指尖刚刚触到那邪兵的边缘,就被任玄一把拦下。 任玄扣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生生扯开,语气里透着点心悸,“别乱碰!这是邪兵,拿了就放不下的。” 温从仁干净从袖中抽出一方白绢,照着陆溪云的指尖顿□□:quot;这是邪兵,稍有不慎就会被它侵蚀心智。quot; 陆溪云若有所思:“确实,我刚才莫名的就想捡它。” 陆溪云将手翻过来,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手指,若有所思。忽然,他眨了眨眼,有点无辜:quot;那我可能闯祸了。quot; 话音未落,就见一道红线顺着他的指尖缓缓蔓延开来,片刻之间,已到掌心的位置。 第110章 第96章 你自杀? 任玄面色骤变,立刻扣住陆溪云的手腕:quot;你现在感觉怎么样?!quot; 温从仁也不放心,紧接着补充:“可有什么异样感觉?心神可有波动?” 陆溪云低头看了一眼,略作思索,摇摇头道:quot;我没什么感觉。quot; 众人:“……” 秦应天满脸一言难尽:“手都这样了,你没感觉?!” 温从仁干脆封了陆溪云的脉门,直接探入对方内息,末了挑眉:“看着确实不严重,回去再详查。” 任玄瞥陆溪云一眼,眼神颇有深意——啧,根基深,就是为所欲为。 他转身去扶卢士安,边扶边不忘数落:“说了多少次了?开阵不要在敌人攻击范围内!你以为你也跟他一样,怎么浪都没事?” 陆溪云:? 卢士安这厢点了头:“我下次注意。” 对方这般从善如流,倒让任玄反而愣了愣,他有点受宠若惊。 任玄赶紧的捂嘴干咳一声,讪讪收尾:“知道就好。” 自南疆重逢以来,几人一直奔波未歇,也一直没空细谈,卢士安似是想到什么,继续追问起:“对了,你自杀?” 顷刻间,攻守易势。 任玄原本正要放下的手,顿在半空,直接就咳了个天昏地暗。 他强撑着找补:“那是……权宜之计,为了应付陆行川找我麻烦。” 眼前的青年峰眉微蹙:“因为我用了你的令符? 卢士安垂眸,声音略带歉意:“抱歉,我没想过这么严重。” 任玄脑子“嗡”的一下跳了起来:可不兴这么想啊!我辛辛苦苦给秦疏打工,不就是为了养家糊口?! 他动作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符,硬塞回卢士安手中,语气理直气壮:“丢了再找我要!我的东西,你不用,我给谁用?!” 陆溪云看的笑起来,却是挑眉调侃起:“任将军,你要不要避着我些?” ——我睁只眼闭只眼,看你把云中军符往外送,也很幸苦的。 任玄才不怕他,他语气悠悠:“世子,咱们彼此体谅。” ——我不告你的状,你也别搞我,咱俩都省心。 一旁的温从仁脸都快黑了。 陆溪云沾染邪兵,卢士安强行开阵,一个惹禁忌,一个毁根基,一个两个居然还敢跟个没事人一样。 全场唯一的大夫,温从仁心是拔凉拔凉的。 他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都、闭、嘴。” 温从仁先指了指陆溪云,再点了点卢士安,声音不高,却分外有压迫感:“你俩从现在开始,不准动气元,否则——我一封密折写到云中,告完你们!” 温从仁再转向任玄:“还有你,马上去找肖景渊的麻烦,让他给我把这今晚的事解释清楚!” ··· 夜幕沉沉,南府帅所内,气氛已然压抑到了极点。 数十名甲士立于任玄身后,手中劲弩一字排开,铁甲闪寒光,杀意凛然。 任玄声色凛然:“郡主,请您不要碍事。” 方辞噙着一抹冷笑:quot;任将军,这里是南府帅所,你带甲入内,当我南府无人不成?quot; 任玄眸色微寒,声音低沉:quot;事情原委,任某已经说过了。若郡主执意阻拦,休怪在下不讲情面。quot; 方辞眼中带着几分戏谑:quot;将军一面之辞,就想带走景渊?quot; 她神色微变:“任玄,这里是南府,姓方,不信秦。” 肖景渊面色微变:quot;郡主,慎言。quot; 任玄戏谑出声:“肖大人倒是比郡主更明白。” 南府无法脱离云中存在,南府毫无本钱与秦疏为敌。 方辞凝眉,眼中怒气翻涌:“就是秦疏亲自来,我也是这句话。将军拿人可以,证据呢?无凭无据,将军就想带走景渊,那我方辞便做个看不清局势的糊涂人,又如何?!” 任玄深深看了她一眼,缓缓道:quot;肖大人,两个选择。你我在南府解决这件事,或者我上报云中,解决这件事。大人选吧。quot; 肖景渊犹豫片刻,终于抬眸,语气平静:quot;是,我动用了邪兵。quot; 方辞色变:quot;景渊!quot; 肖景渊缓缓起身,淡淡道:“草原的最高三人聚在一处,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任玄眯眼,杀意隐隐攀升:“你知道邪兵是什么东西吗?” 肖景渊不语。 任玄冷声:“三千精兵,需要准备粮草万担,军马千匹,厮杀数载,方能训练出一支像样的部队。” 任玄冷冷看着眼前之人:“但如果献祭这三千人,就能让十人获得相同的战力呢?” 任玄盯着他,字字如刀:“这就是人所能铸造出的邪兵。” 肖景渊沉默一阵,似在思索,片刻后,他终于开口:“那任将军知道蛮族一年要杀多少人吗?” 任玄脸色微沉,未置可否。 肖景渊抬眼,不带一丝波澜:“若是牺牲三千人,就能换边境数载安平,那这牺牲就值得。” 任玄瞳孔微缩,心底的杀意更甚:“值不值得,由你来定?你在高处上坐久了,连人命都可以拿来算账?” 肖景渊神色不变,语气仍旧淡然:“这是战争。” 帐内一片死寂。 任玄声音淡漠:“邪兵的侵蚀,从来都不挑人,你确定,你算得准?” 他缓缓道:“世子之事,大人想如何解决?” 肖景渊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任玄:“任将军,世子邪染之事为要。此事,可否向云中求援?” 任玄要简直让他气笑::“找云中做什么?” 任玄嗤笑一声,语气幽幽:“烧魂燃命,说起来,南府武学不正好克制邪染。” 肖景渊的脸色难看了几分:“那是禁术。” 任玄也不打和肖景渊机封:“如果此事传至云中,局面只会更加复杂。肖大人,相信我,将事情捂死在南疆,对大人,对南疆,最为有利。” 肖景渊沉默片刻,他低声道:“世子邪染不是小事,南疆瞒报责任非轻,将军手中有方法?” 任玄戏谑笑笑,他只道:“不是说了,实在不行,你南疆的禁术兜底。” 任玄转身离开,出了门,却见不远处的营火旁,数十墨铁甲士静立如渊。 玄色炭骨重铠,丝毫不见反光,这怕就是货真价实的黑骑了。 韩承烈隔着营火看他,神色不善。见他只是自己带人出来,倒也没说多说什么,反是准备带人离开。 第三回了,任玄这次能确定,这韩承烈就是对自己,有点意见。 任玄并不由着韩承烈走,他回望帐中的肖景渊,语气戏谑:“肖大人用韩副帅守门,想杀我不成。” 帅案前,肖景渊眸中的诧异水过无痕,他神色不动:“劳烦将军请他进来。” 任玄点点头,喊住已经转身离开的韩承烈:“韩副帅,肖大人让您进去。” 韩承烈脚步一顿,身色愈发不善,倒也没有多说什么,错身进了帅所。 他冲着内中的两人抱拳:“大人,郡主。” 肖景渊问的直接:“你在外面做什么?” 韩承烈态度端正的俯着身,却是语出惊人:“任玄敢动您,卑职就杀了他。” 肖景渊蹙眉:“异族虎视在侧,你堂堂南军副帅,胡闹什么?” 韩承烈态度依旧端正的不行:“请大人和郡主责罚。” 冲这态度,想发火都难,方辞摆手:“不必了,也没说你做的不对。云中若是欺人太甚,我南府也不是非秦疏不可。” 韩承烈朗声应喝:“郡主所言甚是。” 肖景渊无奈看方辞一眼:“你别跟他一起胡来。” 方辞摊手:“什么叫跟他胡乱,我可是一开始,就不赞同你依附云中。” 肖景渊叹口气,直接摆事实:“虎部兵临城下,秦疏能直接援兵七万。只要郡主能找到下一个秦疏,臣绝不反对。” 方辞不说话了。肖景渊的立场素来清晰,她同样也认同这一立场——先平外患。 肖景渊继而看向韩承烈,更是开门见山:“为什么要拿邪刀给任玄?” 韩承烈抱拳应声:“汗王、狼首、虎主聚在一处,卑职认为机会难得。何况秦疏不会为了几个擅自行动、深入敌营的人,为难南疆。” 方辞诧异望他一眼:“你做的?” 韩承烈直言不讳:“任玄死就死了,温从仁、秦应天全都死了,我们也大可以把这笔账推到蛮族身上。即便他们侥幸不死,也不该第一时间就认出是南府动的手脚。” 副帅大人态度端正的开始检讨:“卑职没有想到,任玄能一眼就认出邪兵,也没有算到,陆溪云竟出现在了南疆。连累大人替我遮掩善后,请大人责罚。” 他不是认为自己做错了,他只是认为自己没有做好。 肖景渊叹口气:“承烈,任玄刚有一句说的是不错的,人命不能拿来算账。邪兵这种东西,不要再用了。” 第111章 韩承烈低头应声:“是。” 肖景渊继而道:“还有,为什么想杀任玄?” 此话一出,韩承烈总算是有了些反应,他强装糊涂:“卑职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肖景渊摇头:“你想杀任玄,第一次见他,你就想杀他。至于这次的邪兵,比起异族,你更想杀任玄,对吗?” 韩承烈沉默不语。 他只道:“大人,不止卑职想要他死,卑职不动手,底下也会有弟兄动手。” 这下,连肖景渊都听不懂了:“原因?” 韩承烈再度沉默。 方辞倒是从这沉默中读出了东西,她低眉:“景渊,此事我处理。” 她点点韩承烈:“你随我来。” 方辞带着韩承烈踏入月色,她想了想,开门见山道:“韩将军记得多少?” 韩承烈顿了顿,他沉声:“卑职全都记得。” 他甚至有不解:“郡主,为什么咱们还要再跟秦疏?当年——” 方辞打断了他:“因为没得选。就像景渊说的,秦疏给钱給粮,我们帮他稳定南方,至少现在,是这样。不然?让南边的蛮族越过南疆,屠戮南府吗?” 韩承烈咬牙攥拳,指节发青:“郡主,上一世,弟兄们拿命守了国境几十年,结果呢?” 曾经镇守南疆一十三年的宿将,眼底有迷茫:“百姓眼中无忠无奸,皇命手下皆可为贼。我等守的是山河,是百姓,还是皇权?” 他问:“这天下,值得吗?” 第97章 学医哪有不疯的?!! 现时此刻,对于南府之中的滔天怨念和杀气, 任将军本人,对此却尚未察觉半分。 任玄此刻有更纠结的烦心事——关于陆溪云“邪染”的问题,,他不太想上报。 倒不是说——真就和陆世子“沆瀣一气”,孤立自己的老板。 关键是吧,有些记忆,有些过往,确实挺让人ptsd的。 上一世,陆溪云同样邪染过。 那时的秦疏,瞒下所有人,孤注一掷,烧了多少武者的命元?任玄记忆尤新。 虽然,就现在这点的程度,还远未至彼时那般生死一线的境地。 但任玄到底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不是他小题大做,但凡活过两世的都清楚——狗皇帝在这种事上的“底线”,永远可以灵活地下潜,别说是踩线了,他那是拿着铲子往地底挖。 任玄啧上一声,直奔陆溪云的房间。 事情原以为会很棘手,没想到过程出奇顺利。 面对任玄的劝说,陆世子神情坦然:“可以呀。能解决的话,就不告诉秦疏。” 任玄愕然:“世子您这……有点太痛快了吧。” 陆溪云懒洋洋地托着下巴:“给秦疏知道,我以后再想跑出来,不就更难了?” 任玄:…… 任玄沉默两秒,好家伙,邪术入体,您是半点不带怕的。纯粹是怕被管得更严,是吧? 真要是秦疏哪天知道了,还把陆溪云这套随便的理由也信了,任玄觉得,自己有被发配边疆的风险。 老子分明是在为天下生民计!是在防止狗皇帝发疯搞事于未然! 他咽了口气,自我洗脑了一下和陆溪云之间的‘感人情宜’,然后认命般开口:“世子,我帮你瞒,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语重心长的再三叮嘱:“用阵法压制需要时间,你这几天千万不要乱跑,我们确定用什么阵法,会马上通知你。” 任玄说完还不放心,干脆把秦疏搬出来狐假虎威:“否则让殿下知道您私自南下,还惹上邪术,那就不是禁足能解决的问题了。” 陆溪云干咳一声,明显的心虚,轻飘飘地把话题往旁边一转:“……不聊这个了。你不去看看士安吗?从仁刚才发了好大的火。” 任玄:“?!!” 任玄瞳孔一缩,下一刻,他风一样地跑了出去。 回见,我操心我对象去了! ··· 营地的另一处营帐内。 温从仁站在桌前,脸色黑得像是压着千军万马的乌云,一言不发就自带杀气。 他冷冷地盯着塌上的人,目光锋利得像是要把人剖开看看——这人脑子里面装的到底是棉花还是石头。 卢士安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床沿上敲了敲,像是要给自己找点事做,目光压根儿不敢往温从仁那边看。 温从仁眯起眼,嗓音冷得像是寒铁敲在地上:“卢士安,我再问你一遍。” “……问什么?” ——砰!桌上的药瓶、银针、纱布、器皿,四散飞落,药粉铺了一地,瓷器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卢士安条件反射往后一缩。 温从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我说了,让你不要再用超出自身负荷的阵法。” “……哦。” “哦?”温从仁冷笑,一把擒住对方的手腕:“记得是吧??” 卢士安甩了甩手腕,试图挣脱:“哎,从仁你冷静点。” 温从仁手指一紧,指节青白。 他极反笑,低声咬字::“卢士安,我是大夫,不是收尸的。” 卢士安讪讪地笑了笑:“……你别这样,我这不是活的好好的?” 温从仁冷声:“你活着,是我当年辛辛苦苦,把你从鬼门关里拽回来——不是因为你自己命大。上一回,我拿命贴救你。下一回,你拿命贴把我拖死吗?!” 卢士安难得有点心虚,嘴唇动了动,最后干巴巴地来了一句:“……下次不会了。” “不会?”温从仁气笑了,直接冷着脸抽出一排银针。 卢士安眼皮一跳,立刻警惕地往后缩:“……哎,从仁,挟怨报复非君子所为!你是大夫,要讲医德的啊!” 温从仁皮笑肉不笑:“不要跟我提医德,我行医的招牌已经快让你砸了。不扎两针,你就又不长记性。” ——学医哪有不疯的?!! 卢士安:“???” “从仁!你别冲动!” “冷静!” “放下那根长的!!!” “从仁你冷静!我们有话好说!!” 任玄掀开帐门的一瞬,就看见温从仁手里,一整排银针已经进了实战状态。 任玄眼前一黑,血压瞬间飙上天灵盖,当场炸裂:“温从仁!!你做什么?!” 他几步跨进帐内,抬手拂开温从仁的手,直接把卢士安护在身后:“你最好现在就给我一个解释。” 温从仁冷冷地瞥了他一眼:quot;你该让他给你解释。quot; 温从仁眯眼,他朝着塌上的人投去目光,语气冷极:“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只有半条命?你知不知道动用一次超出负荷的阵法,随时可能废掉你整条经脉?你知不知道——” 温从仁顿住,胸膛起伏,最后那一句话,却也没说出口。 ——你知不知道,我不想再看着你死一次。 帐内陷入死寂。 任玄怔住,他显得有些恍然:“你说他……?” 看着任玄一副状况外的模样,温从仁蹙了眉。 他去看卢士安,青年目光落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像是某种习惯性的逃避。 温从仁心下气结,这人还知道内疚啊。 他刚才桌子都砸了,卢士安都能插科打诨,可现在,就多了一个人,这人连目光都不敢对上。 呵。 果然这种事就不该他这个大夫来做。 温从仁一字一句:“任玄,你该和他好好谈谈。” 帐中,医者目光沉沉,却在沉静的夜色里,像是一颗炸开的惊雷:“他的左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温从仁不再多言,只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任玄,转身走出帐篷。 卢士安的左眼泛着一层淡淡的灰白,任玄注意到过,那时,他只以为是阵法残留的光影错觉。 帐内的气息冷得像是结了一层霜。 他缓步走近,他记得那年琼林宴明上,那双眸点漆如墨,映着旧时灯火,明澈如洗,一眼惊鸿。如今望去,却只余一寸灰白。 他伸出手,想确认、想试探、最终,只止于半空。 卢士安试图打破这份压抑:“你怎么了?又不是第一次知道。三年前,能活下来已经很不错了。” 任玄说不出话来。 卢士安看着他那副僵在原地的样子,叹了口气,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模样:“怎么又哭?” 任玄语气生硬:“没。” 他后知后觉的用蹭了蹭脸颊,手背上的触感温热。 “又”是什么意思? 他又在什么地方,第一次哭过? 记忆里有太多的空白,任玄本能地知道有什么东西缺失了,可那拼图被撕碎,塞进了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失去什么。 妈的……狗天命…… 只有皇帝的是主线,我的就随便跳是吧……? 第112章 第98章 你没发现这军中诸将 月色疏朗,任玄走出营帐。 看到立于帐前的那道身影,任玄点头示意:“温大人。” 他郑重为礼:“士安之事,多谢大人。” 温从仁颔首,转入正题:“世子身上的邪染可有结论?将军要瞒吗?” 任玄叹口气:“我倒是想,可如果解决不了,那也瞒不住。” 温从仁:“南府功法,克邪染。” 任玄摇头:“那是禁术。三府功法中,只有南府功法,消耗自身命元。历代南王,多是壮年而逝。上一任南王,是难得的寿终正寝。我怀疑方家这一代,已经没人习此禁术。就我所知,方辞没有习过。至于那方小王爷——” 任玄笑上一声:“你看他那样子,像是能学禁术的?” 温从仁点点头,叹息一声:“只能用祛邪的阵法,慢慢来了,灵境医脉中有类似的记载,我今晚先把阵法确定下来。不过任将军,陆世子可以在此慢慢治。至于你,我建议你赶快走人。” 眼前的智者语气幽幽:“你没发现这军中诸将,对你,都敌意深重吗?” ··· 夜风翻卷着旌旗,火光在风中猎猎跳动。 蛮族军帐,年迈的汗王气息奄奄。 老者睁眼扫过在场众人,却已不复昔日的山岳之姿。 草原的祭司跪到王座前:“王汗,已经查明,那邪刃出自肖景渊之手。虎部,也是被他手下的暗桩所挑拨。” 众人神情各异。 迟暮之年的草原王者缓缓开口:“乾人,辱我太盛——肖景渊、辱我太盛。” 虎主双拳紧握,脸色铁青:”大汗您放心,我定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个杂碎碎尸万段!!“ 姚期眼底寒光闪过:”大汗,这样打,我们在一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能得到什么?“ 汗王目光微沉:“不必多言。” 话落,他从案上执起一枚雕金长箭,一手握箭,折为两段—— 昔日的草原霸主双目微阖:“我老了。” 他哑声开口,嗓音干裂似刀,“今日起,先破天应关者,为王。斩肖景渊之首者,为王。” 战阵机器滚滚而动,两国交兵,千里横尸。 双方大阵交锋,旌旗密布,战鼓如雷。 铁血对撞,鼓声、战吼、哀嚎、嘶吼混作一团,如人间炼狱。 杀戮洪流,吞噬天地。 焰火升空,血染白日。 短短五日,南府天应关下,尸首堆山,血流成河,鹰鸦不敢掠空。 直到云中方向的援军从北而至,城下部落这才鸣金收兵,结束了第一轮的攻城。 肖景渊踏上城头,城墙上的戍守卫士纷纷单膝跪下:“肖大人。” 城上将领快步上前:“肖大人,蛮族连续五日、旦夕不歇,如此疯狂的攻城,从未有过!!” 肖景渊自城头向下望去,血腥未散,赤地千里。 他低眸,忍不住的去想,若是那日韩承烈的邪兵,真的能杀掉蛮族的王汗,或许,本不必死这么多人。 肖景渊自顾自的摇了头,人总是贪图所谓的捷径,却从不问那之后的代价。 他拍了拍那将领的肩膀:“你们也辛苦了,先好生休整一下。” 那将领应了一声,抬头问道:“大人,他们还会再来吗……?” 肖景渊凝眉,良久,他开口:“南府,不好战,也不该畏战。” 那将领一凛,肃然抱拳:“是!” 暮风鼓荡,云压城头。 远处残阳斜照,映得关外大地血迹斑斑,仿佛整座关隘都被拢在一口翻滚的血鼎之中。 肖景渊负手而立,目光扫过层层营帐、狼藉战场,片刻未动。 他眸色幽沉:“他们还在试探。天应关,是他们试刀的地方。” 他身后,副将默然听着,不敢插言。 肖景渊继续道:“传令下去,调南隘第二营换防前线,三日内全线修补防火沟渠,箭楼加固,再调两组阵师前往城墙东角布阵。” 副将低头应声而去。 夜色渐深,城头上的烽火仍在燃烧,如星河倒悬。 肖景渊沉默片刻,朝着云中援军的驻地方向而去。 肖景渊直入后营医帐。 温从仁见人进来,倒也没有过多表示,只淡声问道:“有事?” 肖景渊语调低缓,目光沉沉:“我来,和先生谈一笔生意。” 温从仁微微抬眸:quot;哦?quot; 温从仁语调不紧不慢:“我听说,草原汗王折箭为誓,先破天应关者为王。” 肖景渊语气平静如水:“比起天应关,汗王应关更恨我一些。现在,草原上下都在看,谁能拿我祭旗。” 他停了一瞬,直视温从仁的眼睛:quot;如此大的破绽,不加利用,岂不可惜?先生陪我演一出戏,如何?quot; 温从仁视线落在他身上:“大人想把自己的命压进去?” 肖景渊气平静:“我只是想用更小的代价,更快结束这场战争。” 肖景渊微微蹙眉:“自从任玄到了南疆,军中的气氛就一直不对。我尝试阻止,可收效甚微。对于任玄,连黑骑给我的情报,都是敷衍了事。我只知道,有很多人,在冲着任玄磨刀霍霍。” 温从仁若有所思的看他:“连你都指挥不动他们?” 肖景渊点头,眉宇间暗藏隐忧:“任玄若是在这里出事,势必惹来报复。届时外患未平,内忧又起。南疆局势,势必大乱。” 温从仁低眉,就凭任玄上一世干的事,哪天在南府横尸街头,那真不是怪事。 要他说,任玄也是心大。敌暗我明,哪怕碗里加点什么都是致命的。 任玄若死于刺杀,云中和南疆必然起衅。 肖景渊说得对,没有时间了。 温从仁甚至不想任玄继续留在南府:“把任玄带上吧,多个打手,好办事。” 肖景渊倒是不介意多个人,但他自忖和任玄,还是没那么熟的。 他只点点头:“先生若是能说服他,自然可以。” 肖景渊有条不紊的徐徐道:quot;当今的汗王崇武尚武,草原上的战火,因他烧了整整一代人。温大人不是在蛮族扶植了一枚棋子?换一位王,或许,就又是一代人的和平。quot; 温从仁半晌不语,眼底透着审视,他终于开口:“那你说说,你打算怎么死?” 肖景渊摇头笑起:先生莫要咒我,我还是很惜命的。” 正说着,一名亲卫匆匆二人:“肖大人,云中的援军到了。还有,郡主请你马上过去。” ··· 夜色如墨。 肖景渊被方辞的亲卫,一路带到了萧无咎的住处。 见肖景渊到了,方辞快步迎上来,神色急切:“景渊,偃毒突然扩散,他要不行了!!” 肖景渊蹙眉,方辞带回这一位,本质上就是带回了个烫手山芋。 这人,要是治好了还好说,要是治死了,那南府可就有的是锅背了。 不过既然答应方辞劫人,肖景渊自是留有有后手的。 他来到塌前,一念落下,识海之中不现术法、不见浮相,唯有一轮虚寂——无光、无影、无音,却有万物可容。 他未触碰萧无咎,那股黑色的毒意,却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着,如沉沙泛起,穿过皮肉与气脉,蜿蜒而出。 蔓延的毒素静静地开始从那萧无咎体内退却,如潮水归壑。 榻上的人呼吸转稳,血气渐回。 方辞见状大喜:“这就是菩提明心吗?!不愧是《镇国册》!!” 见肖景渊面色有些苍白,她又紧张起来:“景渊,你没事吧?!” 肖景渊摇头,反是道:“郡主,我明日要出去一趟。” 方辞楞上一下:“去哪里?” 肖景渊:“南边。” 方辞警惕起来:“做什么?带多少人?十日能回来?” 肖景渊只答最后一个问题:“我尽量。” 对于对方总是话,总不说清楚的性子,方辞见怪不怪。 她也只关注最后一个问题:“别尽量,十日内回来。” 肖景渊:“好。” 他捂着胸口咳上一阵,有些无辜:“郡主,虚耗有些重,你那药还有吗。” 方辞语气不满:“什么你那药,那叫回生引。光里面的一味玄离草,就是三年一花、五年一果。” 肖景渊从善如流:“你那回生引还有吗?” 方辞也是惯着他:“等着,给你拿。” 肖景渊目送对方离开,在榻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刚才的虚耗,超出了他的上限,所以,不能太吃亏。 肖景渊开口:“别装睡了,你的气海,我都能看到。” 萧无咎缓缓从榻上支起身子:“你做了什么?” 萧无咎低眉,他居然完全感觉不到体内的偃毒了。 肖景渊答得简洁:“救你。” 他不觉得他需要解释那么多,只道:“我救了你,作为交换,你得有所表示吧。” 第113章 ··· 帅所大帐,任玄靠在案几旁,手指轻敲木案。 眼前江恩殷勤的过分,那是一副半点活都不想干的模样。 江恩抱着一摞卷宗进来:“将军——” 他递出第一卷,语气公式化:“这是这次来援诸将的名单。” 又是一卷:“这是粮草的情况。” 江恩似乎突然想起什么,quot;哦对,这是殿下交给你的密信。quot; 任玄开口:“江恩,我走之前,殿下夸你,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江恩眼神惊恐:“将军!您这话什么意思?!您人都醒了,难道还想把活都丢个卑职吗?!!” 他眼泪汪汪:“你不知道,你昏迷的半年,帅所那几个将军,天天想方设法打压弟兄们。全靠我一个人撑着,很不容易的!” 任玄:“……” 天晓得他昏迷的半年发生了什么,能让江恩这一号天选打工人,都开始反内卷了。 他随手抽出那封“殿下的密信”,拆封前顿了顿,偏头看江恩:“军报你都看过了?” 江恩愤愤:“将军你这是侮辱我!” 任玄:“嗯?” 江恩振振有词:“简单的我都处理了,难的才留给你的!” 任玄:“……” 任玄打开了那封信,目光落在那熟悉的隽秀字迹上,眉梢一点点蹙起。 他抬眸:“你抢了肖景休的位置,带兵来的?” 江恩点头:“叫那厮来援,说不定南府自己先打起来,殿下都不放心他。再说,你和卢大人都在南疆,我也不放心啊。” 忽而,江恩打住话头,望向帐帘的方向。 有帐外宿卫通报而入:“将军,温大人请见。” 任玄将手上的军情丢回桌上,淡淡开口:“请他进来。” 温从仁扯过旁边的椅子坐下,见任玄挥退江恩后,开门见山道:quot;咱们把肖景渊绑了,送去给蛮族。quot; 任玄手一顿,放下兵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quot;你疯了?此人手握南府军权,还兼任着南府的国相,在军中威望极高。这样动他,你不怕南军啸营?quot; 温从仁目光平静:quot;肖景渊,先找的我。quot; 任玄:“……” 第99章 计划,都不带我? 帐中灯火摇曳,温从仁徐徐解释,语声不紧不慢:“草原异族虎视南疆,南府内部却一片波谲云诡。肖景渊不愿看到萧蔷祸起,选择先下手为强——很正确的判断。” 任玄却仍旧犹豫,他蹙起眉头:“南府高手如云,你们只是要一个人出手,这人就非得是我?” 温从仁从容应对:“正如你所说,肖景渊在军中威望极高。若无缘由,突然冒出个叛徒,很突兀。” 任玄啧了一声,一脸嫌弃:“我就像叛徒了?” 温从仁没有立刻回答,他讳莫如深的看一眼对方:“将军在南府做过什么,将军心里有数。” 他顿了顿,眼中浮出几分意味深长:“任玄。不知为何,这南府里,还有不少将领,记得旧事。” 此话一出,任玄整个人倏然一个激灵。 他猛地抬头:“不少,是多少?!!” 当年,南王府可不是什么“和平撤藩”。 敢拔刀对着皇帝陛下伟大的统一大业,那指定是没好果子吃的。最后清算那阵子,任玄光监斩、就斩了不下百人——人头落地跟割韭菜似的。 温从仁慢悠悠摇头:“这事,连肖景渊都不清楚。敌暗我明……哪怕在你饭里下点料——” 任玄整个人都绷不住了:“不是,我那叫奉命行事好吧?朝廷命官,按律行刑!他们有仇有怨,找秦疏去呀!!” 温从仁不冷不热、语气徐徐:“你和我说有什么用?” 任玄:“……” 帐中陷入短暂沉默。 温从仁语声微顿,似在替他分析利弊:“依我之见,对你来说,蛮族反倒比南府安全些。甚至只要他们觉得你和士安关系太近,士安都不安全。” 任玄这下再不犹豫,猛地起身,声音斩钉截铁:“算我一个。你准备带多少人?” 温从仁对这他这样‘积极’的态度,颇是满意,继续道:“我们是叛逃,人在精,不在多。” 任玄略一沉吟:“带上陆溪云?” 温从仁摇头,似叹非叹:“我也想。但他身上那东西没除干净。他不算。” 任玄抬眸望他:“你找到法子了?” 温从仁颔首:“净化阵法。我已经教给士安。陆溪云这程度的邪染,需要连续压制,至少一个月。” 任玄闻言啧了一声,语气带上了不加掩饰的烦躁:“营里那么多阵师,你别天天逮着士安薅呀。我就不想士安和陆溪云走太近,离陆溪云太近,容易被秦疏那狗东西针对。” 温从仁抬眸看他,不答反问:“陆溪云邪染之事,你还想几人知道?” 任玄沉默数息,终究放弃了这个话题,只是抬手按住眉心,道:“你何不等陆溪云一个月,加上他,胜算高得多。” 温从仁摇头:quot;蛮族下一轮攻势,等不到一个月。南府的人对你下手,可能也等不到一个月quot; 任玄眼神闪了闪,低声:“此事得从长计议。” 温从仁凝神望他:“你要多久?” 任玄挑了挑眉:“你给我多久?” 温从仁目光沉静如水:“一晚。” 任玄啧了一声,这壮丁,抓的是真没脾气:“不是,你都计划好了。” ——计划,都不带我的嘛?! 温从仁毫不避讳的点头:“是。” 他说:“明晨军议。你来动手,剩下我们处理。” 这种纯打手的活,任玄平时是绝不会接的。可眼前这位,是卢士安的救命恩人。 于是,他叹口气,摆摆手,像认命似的无奈道:“成吧……大军师,命都交给你,你可好好计划。” 任玄不忘提醒:“对了,你当心点陆溪云。我真不信那家伙能老老实实养一个月。” 温从仁点头:quot;我会处理。” 任玄笑了声,像听什么笑话,慢悠悠摇头:“别,别处理——” 他倾身向前几分:“这种事,你要似是而非的办。” 温从仁挑眉:“将军不妨说清楚些?” 任玄凑得更近,压低声音,语气像个老江湖:“你不是不打算上报吗?但你得装得像秦疏天天问你、逼你——你尽力、你抗事、你左右为难。陆溪云一看,心软了,觉得你是再替他抗事,他就能乖乖配合你。”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温大人,我把你当自己人才说这话。秦疏从不让心腹以外的人碰陆溪云的事。陆溪云肯让你插手他的事,秦疏看你也顺眼,你半只脚,就算踏进核心圈子了——这升官,比按资排辈快多了。” ——你上辈子官怎么升不上去,现在懂了吧? 温从仁目光复杂地看了任玄一眼:“你是真有经验……没少干吧?” ··· 晨,南王府。 帅所军议、诸将齐聚,却是到了不速之客。 温从仁不是南府属官,照理说,是不该出现在这里的。 诸将面面相觑之间,肖景渊率先开口:“温大人数年期留于蛮地,与异族关系密切。如今,方一北归,就有蛮军攻城。” 他语声冷静,却字字生寒:“温大人,不该给大家一个交代吗?” 此言一出,帐中一瞬死寂。肖景渊在指,温从仁,是蛮族安插回军中的奸细。 诸将目光齐落在温从仁身上。 温从仁神色未变,只抬了抬眼皮:“哦?” 他语气淡得像是在讨论药方:“肖大人疑我,可有凭据?” 肖景渊冷笑一声:“何须凭据。你出入蛮族内围,连姚期都对你客客气气,你真当旁人不敢问一句——” 话未说完,一柄长刀哐啷一声落于案前。 任玄缓缓站起身:“无凭无据,大人想做什么?” 肖景渊眉头微皱:quot;任将军,这是军议,关乎南府存亡。哪怕只是嫌疑,也该重视。quot; 任玄眯了眯眼,忽而一笑,语气骤冷:quot;要这样说——肖大人前几日引邪兵,故意将我等置于险地,是否也该自清?quot; 全场哗然。 倏地有将领站起怒声:“放肆!!怎么说话的!!” 座下附和者众:“我南府军议!轮不到你个外将插话!!” 任玄戏谑笑笑,真就不说话了,下一刻,他身形一闪,已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掌按在了肖景渊肩上。 数道要穴被封,肖景渊面色霎时一片青白。 一名南府将领惊呼一声,手已按上佩刀:“来人——” 刚欲动身,却被任玄目光一撇,硬生生止住了脚。任玄离的太近了,没有任何威胁,比这更有效。 “我说了——”任玄不紧不慢的拍着肖景渊的肩膀,语气淡淡:“肖大人该自清。” 诸将一时不敢上前。 第114章 温从仁倚在一旁,抬手弹去袖口的灰尘,语气平静:quot;肖大人料敌先机,佩服佩服。quot; 他笑了笑,语气淡淡:quot;不过,大人可知,你的首级——在蛮族,值千金。quot; 肖景渊冷笑:quot;温大人铁了心要给蛮族做狗?quot; 温从仁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语气轻缓:quot;是肖大人先说温某是奸细的。quot; 帐中气氛骤冷,众将惊怒交加。 兵刃出鞘的清响接连响起:“妈的!温从仁!放开肖大人。” “任玄!”有南府副将忍不住怒声:“您他妈的敢再动大人试试!!” 温从仁却早有布置,他取出一方玉盒,轻轻一抛,霎时青烟弥漫,众将顷刻间只觉头晕目眩。 温从仁声音平静:quot;药雾无毒,只是短时迷神。诸位稍安片刻,待我等离开,自会清醒。quot; 温从仁掷出一道隐阵符,任玄拎起被制住的肖景渊,丢入阵中。 刹那间,三人身影被吞入光阵,只余营帐内的一片错愕。 烟雾未散,有人已扑出帐外,却扑了个空。 那南府副将咬牙,怒吼:“传令备马——封南道、查西营——” “弓弩上弦,若发现任玄、温从仁踪迹——就地格杀!” “调影隼,照五里外巡查!务必带回大人!!” 人影窜动,马蹄声乱,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突袭与劫帅。 ··· 营北角,一道光阵微敛,在密林深处落下三道身影。 蓄谋已久的始作俑者二人,加一个打手,开始复盘。 任玄松手,肖景渊狼狈倒地,浑身穴道仍未解开,冷汗密布。 温从仁将阵符收入袖中,望向远处营地:“半刻之内,南边就会追过来。即然演了,就得演好。接下来的戏,演砸了,可是要丢命。” 任玄走上前去,一掌按在肖景渊后背,肖景渊闷哼一声,穴道尽解,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冷声道:“我看二位演的挺好。” 任玄面无表情:“别插话,你现在是俘虏,你能不能演?不能我们就回去。” 肖景渊耸耸肩,不说话了。 任玄抽出根细长玄索:quot;手背身后去。quot; 肖景渊啧上一声,还是依言照做。 任玄将'俘虏'捆好,望向温从仁:quot;好了,现在全南府都信了你是奸细,我是叛将。下一步呢。” 温从仁含笑看向肖景渊:“下一步?当然保证他能有命回去,不然,我和你,就说不清了。” 肖景渊也笑了,带点呛声:“那还真是有劳温大人。” 任玄看了看温从仁,又看了看肖景渊,总感觉这俩人你来我往的意思他全猜不到。 ……就我一个是纯打手是吧?! 温从仁给了任玄一个眼神,任玄会意,一把将肖景渊按倒在一块苔石上,随手又补了道封穴诀。 肖景渊闷哼一声。 温从仁半蹲下身,利索地取出几枚银针,随手刺入他肩颈要脉,针尖微转,血色顺着针身渗出,在肖景渊白皙的颈侧留下几道狰狞的血迹。 肖景渊倒吸一口凉气:“你确认没有在挟怨报复。” “别动。”温从仁说:“这东西扎偏了,你到时候丢命。” 肖景渊像是听明白了什么,老老实实不再动了。 最后一针刺入后,温从仁站起身,审视自己的quot;作品quot;:肖景渊此刻看上去确实像是受了重刑的俘虏,血迹斑斑,脸色惨白,呼吸也变得微弱。 作为现场唯一没有剧本的人,任玄只试探性地开口:“所以现在,去找姚期?” 第100章 引火 温从仁神色未变,缓缓道:“不去找狼首,去投虎主。” 他淡淡补充:“虎主性情刚烈,急于立功。更重要的是,汗王曾说,斩肖为王。虎主若得这个人质,自会立刻向大汗邀功,到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任玄会意,他挑眉:“您就直接说虎主好骗就成。” 数刻之后。 虎部前锋营,夜色如墨,火光滚动。 虎主面沉如铁,一双眼死死盯着被拖下马来的“俘虏”。 那人满身血污,手脚皆缚,被来人丢在大帐正中,扑通一声,尘土四溅。 一瞬之间,帐中炸开了锅。 “南府节帅?!” “他不是一直驻守天应关?!” 虎主强压心绪,他认得来人。温从仁是姚期的座上宾,他甚至不止一次用温从仁的乾人身份,攻击姚期。 虎主强行挪开自己落在肖景渊身上的目光,强自镇定:“温先生到我这帐中做什么?” 温从仁声音不急不缓:“温某一介书生,又在草原生存多年。如今他肖景渊疑我是草原奸细,在下自知无力在乾军求生,思来想去,唯有归顺草原。” 他顿了顿,低头行了一礼:“虎主若愿接纳,我愿将南府节帅献与大汗,以表忠诚。” 虎主眼中精光一闪,却又迅速恢复警惕:quot;温先生向来是狼首的座上宾,为何突然投靠我?quot; 他看到温从仁面色冷峻下来,青年冷笑一声:quot;姚期?他能为了汗位,不惜杀我祭旗,我为何要再度为他卖命?quot; 帐内一时寂静。 虎主脸色翻涌,眼中冷光流转,是啊,姚期为了自清,要杀温从仁祭旗帜,还只是数日前的事。如今,狼首与身边的智囊反目,这正是他虎部的机会。 虎主并不信温从仁毫无异心,可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肖景渊就在他面前。 那是汗王钦口许诺“斩其首级者,为王”的人选。 但眼前的“战利品”确凿可见,若真能借此立功…… 虎主犹疑不定之际,帐下的另一人开口了,任玄声音冷冽:quot;大人若有难处,我二人,也非大人不可。如今肖景渊已受擒,若大人不要,我们带他去投狼首便是。quot; 虎主眼中杀意一闪:quot;不必!quot; 他忽地大笑起来:quot;好!好!!肖景渊!没想到你也有今日!quot; 他缓步走近,一脚踢向肖景渊的腹部:“他还活着?” 肖景渊闷哼一声,卷缩起身体,口中溢出鲜血。 温从仁淡然道:quot;我用药术吊着他一口气,不会这么快死。quot; 虎主点点头:“别让他死了,我要将他献给汗王。” quot;来人!quot;他缓缓转身,沉声道:“将他关入营后囚牢,一日三药,严加看守,若有差错,提头来见。” 副将领命而去,两名虎部军士上前拖走肖景渊。 温从仁低头一礼,意味深长:“汗王老了。” 他语声恳切:“虎主若允容,我等愿助您扶汗登位。” 风从帘外卷入,火光摇曳,映得虎主眼中光芒幽深,寒意如刃。 半晌,他一挥袖袍,笑声粗哑:“好啊——但你们二人,若有半分二心——” 他语气骤沉,如裂冰裂骨:“我就让你们——连骨头都埋不到草原里。” 虎主最后一句落下,整个主帐死寂如水。 任玄不动如山:“多谢大人。” 深夜,夜风穿帐如刀。营地偏东的营帐之外,四名虎部精锐把守,防得滴水不漏。 任玄将帐内油灯调暗,微声开口:“比预想的顺利。” 温从仁坐于角落,闻言只微微一哂,不置可否:quot;虎主此人,空持武勇,更易掌控。quot; quot;见到汗王,你们想怎样。肖景渊这样,也拿不起刀了。quot;任玄想了想:“肖景渊身上有阵?” 温从仁点头:“杀阵,丧魂。” 任玄摩挲着刀柄:“这阵影响范围只有五十步,若是汗王没有靠近,你们如何杀汗王?” 温从仁摇头:“汗王死不死,并不重要。那阵,本就是在碰运气。” 温从仁闪过冷光:quot;汗王老了,狼部盼着他死,虎部盼着他死,所有人都盼着他死。重要的是汗王身死之后的草原局势。quot; 他顿了顿:“汗王曾言,斩肖为王。这局,从虎主得了肖景渊起,就已经起局了。虎狼之争,已成定局,这是阳谋。肖景渊的这步棋,在如今的这片草原,几乎无解。” 任玄会意:quot;前提是他甘愿赴死。quot; 他笑笑:“搞不懂你们这帮智者,以身入局就那么好玩?” 帐外,脚步声忽然响起。 二人立即住口,任玄按上腰间长刀。 帐帘掀起,一名虎部将领探头进来:quot;“二位大人,汗王大人明日将亲临虎部。主上吩咐,请二位立刻前往祭台,有事商议。quot; 温从仁和任玄点头:quot;知道了。quot; 温从仁转而看向任玄:“刚才那人是虎部的二把手,将军明日,只管盯紧此人。” 任玄内心啧声,做一个任务、更新一个任务,他怎么感觉自己像个工具人。 ··· 虎部祭台前,虎主正负手而立,听到脚步声才转过身来。 虎主声音低沉:quot;二位来了。quot; 第115章 温从仁淡然拱手:quot;大人深夜召唤,可是有要事?quot; 虎主缓步走到二人面前:quot;本王刚收到汗王复文,他明日便要亲临虎部。quot; 虎主笑起:quot;汗王重病在榻,却如此心急,二位献俘之功,本王记下了。quot; 他顿了顿:quot;汗王急于见本王手中的俘虏。可他毕竟不是我抓的,若是姓肖的有什么后手……不满二位,本王着实难安啊。quot; 温从仁:quot;大人是意思?quot; 虎主转身,指向不远处的囚牢:quot;明日汗王亲临,必要亲自见他。为防有变,本王打算在明日祭礼前,先做处理。quot; 他目光阴鸷:quot;我斩他双臂双足,断他全身筋脉,本王今晚先废掉他,那明日自然万无一失。quot; 虎主冷笑:quot;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够了,二位说呢?quot; 他突然转向二人:quot;二位既已投诚,不妨随本王一同'观刑',也好证明诚意。quot; 夜风呼啸,祭台四周火把跳动,映得三人脸色各异。 温从仁忽然开口,语气平淡:quot;虎主多虑了。即便他有后手又如何?quot; 虎主眉头一挑:quot;哦?quot; 温从仁上前一步:quot;若肖景渊有搏命之心,又如何?quot; 虎主眼中微露杀意:“你什么意思?” 温从仁环视四周,确认无人偷听,才低声道:quot;汗王抱病而来,若是肖景渊暴起伤人……quot;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quot;汗王可是有遗命的。若汗王不幸身亡,按照遗命,获肖景渊者,即为新王。quot; 虎主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急促起来。 虎主迟疑道,quot;姚期那边……quot; 温从仁:quot;姚期再厉害,能违抗汗王遗命吗?况且,若汗王死于南府之手,草原上下必定同仇敌忾。到时候,虎主您振臂一呼,谁敢不从?quot; 虎主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逐渐被贪婪取代。 他喃喃道:quot;你说得对……若是这样,我就能名正言顺——quot; 虎主顿了顿,忽地转身拍了拍温从仁的肩:“孤王,有先生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语气森然却带几分亲近:“先生如此助我。事成之后,愿与先生,共掌草原。” ··· 翌日清晨,朝阳初升,血色霞光,铺满草原。 号角声起,如泣如诉。一辆黑毡巨辇缓缓驶来,四角悬挂金铃,风起时声若丧钟。 那是汗王来了。 王辇之后,草原诸部,旌旗猎猎。 轿帘掀起,露出汗王干枯的面容。 他瘦骨嶙峋,面如枯树老皮,眼窝深陷,须发泛白,仿佛随时会随风而散。 这位曾经征服无数部落的草原雄主,如今已是风烛残年,但那双眼,仍如鹰隼般凌厉,冷冷俯视全场,仿佛只消一个念头,便能令千军灰飞烟灭。 虎主率众跪迎。 “参见大汗!” 余下诸部,亦随后伏跪,声浪整齐,压下风声:“参见大汗!” 汗王未言,目光一一扫过众人。片刻之后,他才缓缓点头,语声如沙砾般破碎:“都起来吧。”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虎主身上,声音沉冷:“肖景渊呢?” 虎主躬身答道:“正押于卑职营中。祭礼已备,请大汗上座!” 汗王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缓缓抬手。 身后亲卫当即搀起那只手,将这位垂暮的草原王者护送上至高王座。 诸部首领纷纷起身。 高座之下,左右两侧泾渭分明——虎部战士身披褐甲;狼部精锐着黑袍。 中间是熊部和鹰部,各占一方,形成微妙的平衡。 虎主居左首,狼首位右首,两人隔空遥对,已是暗潮凶险。 虎主站在祭台前,声音洪亮:quot;今日祭典,献敌祭天,以镇兵乱,当以先祖之礼——quot; quot;不必——quot;高台上的汗王抬手,声音虽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quot;带上来,我亲自问。quot; 虎主一怔,随即大喜。汗王如此心急,居然连礼制都不顾。 此回,不论如何,他都是大功一件。 “遵命!”虎主拱手,随即挥手高喝:“乾人谋我草原,屠我子民,今虎部亲擒其帅——押上来,行斩祭仪!” 一道轻笑从狼部席中传来,如寒针缓缓刺入气氛中:“且慢。” 众人皆惊,循声望去。姚期起身,语气不急不缓:“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请虎主赐教。” 他眸色一冷:“据我所知,肖景渊行事严密,周围高手如云,甚至罕上战场。虎主所言‘亲擒’,不知是何时?何地?以何人之手擒得?” 虎主脸色沉了几分:“狼首什么意思?我难道还能欺瞒于大汗不成?” 姚期冷笑:“如此大功,却遮遮掩掩,说不想说,还是不可言呢?若是虎主无法自清,那恕我狼部——” 他目光一沉:“不认此功。” 第101章 相争 剑拔弩张之际,倏而,一声苍老的厉喝,响遏行云。 quot;够了!quot; 上首位,垂暮的草原王者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quot;今日祭礼,不是让你们勾心斗角的地方。quot; 年迈的汗王声音转冷:quot;按祭礼。谁再多言,便是藐视先祖。quot; 这话分量极重,连姚期都不敢再说什么。 虎主得意地看了姚期一眼,抬手一挥,声如洪钟:“继续祭礼。” 虎主一声令下,两名虎部兵士押着那浑身血污的祭品走上祭坛。 quot;快走!quot;一个壮汉不耐烦地踢了祭品一脚。 那祭品闷哼一声,勉强撑起身子,却又重重摔倒。铁链哗啦作响,在寂静的祭场中格外刺耳。 那乾人咬着牙,用力想要站起,却被身后的虎部兵士一把按住肩膀,强行拖行,粗粝的地面上磨出血来,拖下一道鲜红血迹。 围观的蛮族战士们发出嘲笑声:quot;这就是那个杀了我们这么多兄弟的乾人?!quot; quot;看啊,南府的英雄!quot; quot;爬都爬不动了!quot; 终于被拖到祭台前,一名虎部兵卒厉喝一声,猛地一脚踢在那乾人膝弯处:quot;跪好!quot; 两名刀手立即上前,从祭台两侧拖出几条的玄铁链。这些铁链末端连着地勾,数条铁链从各个方向将祭品死死钉在祭台中央,如同待宰的牲畜。 那乾人挣扎着想要起身,铁链立即绷紧,发出刺耳的响声。铁链从不同方向拉扯着他的身体,让他不得不狼狈地匍匐在地,如同被钉死的野兽。 围观的蛮族战士再次爆发出嘲笑声。 “乾狗也有今天!” “剐了他!剐了他喂狼!给弟兄们报仇!!” 虎主站于高台之侧,扬声开口,声震数里:“肖景渊,南军节帅。通河之战,八千勇士命丧荒原。白山之战,乌延王子殒命其手。凡此种种,不胜枚举。兴罪于天,业障如渊。”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刀,高高举起:“今日,此贼伏罪于此,我草原诸部,杀之祭天,血债血还。” 四方旌旗翻卷,蛮族战士齐声高呼,声震如雷。 “天佑王汗,天佑草原!!” 忽然,那低沉又苍老的声音,再度自王座之上缓缓传出:“够了——” 鼓声止歇,旌旗不动,只见那位垂垂老矣的汗王,缓缓站起身:“孤王亲自来。” 汗王登上祭台,他走到祭台边缘,俯视着被铁链束缚的肖景渊。 他俯身望着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目中神色复杂。 “孤王一生纵横草原,扫遍诸部强敌,杀破千营万帐,后来啊,竟无一人可堪一战。” 老者轻声低叹:“无聊了……多少年。” 苍老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寂寞:quot;你要是早生三十年就好了,孤王二十岁时,若是能有你这样一名宿敌,那将何等痛快。” 汗王突然大笑,笑声苍凉而悲壮:quot;可是孤王老了,你还这么年轻,孤王连死,都死不踏实。quot; 汗王苍老的手微微一抬,身后刑手即刻上前,将一柄乌金长刀恭敬递上。 汗王的目光落在肖景渊身上,声音低沉如沙:“孤王活不了几日了,想来想去,还是把你带走最合适。” 他一步一步走上前,身影枯瘦,却如山压顶:“走吧,陪孤王一起下地狱。” 祭台上风声止息,四下寂静如死。 可就在此刻,那满身血污的囚徒忽地笑了。 他笑得轻:“原本,您有机会的。” 肖景渊抬起眼,像讽刺,又像怜悯:“可现在,您离我太近了。” 汗王脚步一顿,眉头微皱。 下一刻,一道诡异的阵光自肖景渊身下浮现,血光暴起,如墨般的灵纹在地面蔓延,朝四方吞涌而去! 以肖景渊为心核,方圆五十步内,阵光如浪,所及之处,兵士倒地惨叫,宛如撕魂裂魄,痛苦不堪。 汗王捂住胸口,闷哼一声,曾横扫万里草原的雄主,发出一声压抑至极的痛吼。 血从他口中喷出,洒在祭台之上。 第116章 肖景渊同样大口吐着血,脸色苍白如纸:quot;您说得对,我年轻,这点伤不一定要命。可您——” 青年带戏谑着嘲讽起:“可能真的要先走一步了。quot; “保护王汗!”一声惊吼响彻云霄。 汗王的近卫快步近前,却被杀阵余波震得人仰马翻。有人鼻口流血,有人双目赤红倒地哀嚎,整座祭台,宛如修罗场。 寥寥的几名阵师,快步上前,开始尝试解阵。 四周蛮兵惊愕未定,兵刃纷纷出鞘,草原诸部哗然动荡。 虎部亲卫想要冲近祭台,未及靠近,便被人拦下。 数百名狼部亲兵白刃森森,姚期自狼兵中走出,眼神冷冽如刃:quot;虎主,你这献俘,献得好啊。quot; 虎主脸色铁青,握紧刀柄:quot;姚期,你什么意思?大汗遇袭,你不救驾,反而阻拦我部?quot; quot;救驾?quot;姚期冷笑:quot;不见得吧?你的俘虏身负杀阵,你堂堂虎主,毫无察觉?虎主,你是蠢,还是别有用心?quot; 这话一出,诸部哗然。 虎主眼中寒芒一闪,抽刀半寸,厉声喝道:“我草原诸部,本就不擅阵法。姚期——你少借题发挥,颠倒黑白,欺人太甚!” 姚期闻言大笑:“是黑是白,在场的草原弟兄自有分辨。我狼部今日,就先替草原,清理门户。” 狼部亲兵应声前压,杀气逼人。 局势剑拔弩张之际,虎部阵列中,一人淡然出列,温从仁语气平静却字字带锋:“诸位莫忘——汗王亲命:‘斩肖景渊者,为王。’” 他顿了顿,看向姚期,眸光如水静深:“如今,汗王重伤未醒,却有人迫不及待拔刀——要乱王命。” 温从仁转而望向虎主,语声一落如锋:“虎主大人,汗王命在旦夕,此时再争,与反乱何异?既有人擅动兵锋,不如——杀之,以肃祭仪。” 虎主眼见温从仁步出,脸色瞬间铁青,怒声厉喝:“谁让你出来的!” 这声斥喝,带着满腔怒火,也带着几分慌乱。 温从仁那话确实说得有理,也极具煽动性,可这人错了。 温从仁是个——乾人。 众目睽睽,草原风声仿佛一瞬冷了半分。 姚期果然没放过这破绽,他拍了拍手,嗤笑出声:“我记得不久前,虎主在部众前还说,这温从仁是我狼部收留的异端,是乾人,是奸细。可如今,这位‘奸细’,却摇身一变,成了虎部上宾。” 他一步步逼近:“我倒要问一句——谁才是吃里扒外?” 这一席话,杀伤极重。 诸部将领目光已然开始在两者之间游移,甚至有部分疑虑虎主的部众,已经悄然将手放在了刀柄之上。 虎主眉角抽动,脸色再难维持镇定。 祭台下,喧嚣沸腾,气氛如火如油。 任玄微微眯起眼,目光在温从仁和姚期之间来回游移。 温从仁何等智者,怎会在这种时候自曝身份,做出如此愚蠢之举?再看姚期的反应,应对自若,没有半点惊讶。 任玄心中一凛,结论只有一个——温从仁是故意的。 这出戏,从头到尾,都是给虎主挖的一个坑。 任玄抬眼,望向虎主—— 他那张面孔此刻已涨得铁青,嘴唇颤动,握刀的手筋脉毕现,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无法和温从仁撇清关系。 哪怕现在的局势,更像是他被乾人利用,导致汗王重创。 他若退一步,就等于承认虎部献俘是场骗局。 他若强辩,就是当场坐实与乾人勾连之名。 虎主怒吼一声。 他已无退路,唯有顺着温从仁那一套“祸水东引”的话,将错就错,孤注一掷。 虎主厉喝如雷:“姚期犯上作乱,扰乱祭礼,图谋不轨——给我拿下!” 话音一落,虎部亲兵如潮水般冲出,刀锋森森。 这是虎部的地盘,是他的主场。 虎主脸色狰狞,寒声喝道:“草原上的王,讲什么道理?不过兵强马壮者为之!” 狼部军阵亦轰然变阵,弓弦嘣响,锋刃出鞘。 姚期闻言大笑:“说的好!兵强马壮者为之。今日,便让你知道,谁的兵更强!!” 风声呼啸,旌旗翻卷,杀气冲天。 杀声起,同室操戈。 有人大喊“虎部通乾!也有人嘶吼“狼首反王!” 血与火交织,草原王庭最神圣的祭典,转瞬间,成了尸山血海的修罗炼场。 原本神圣的祭坛被鲜血染红,尸体层层叠叠,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 陆续有新的势力加入乱局。 原本的两军对战瞬间演变成多方混战。各部战士红了眼,见人就杀,不辨敌友。 鲜血汇成小溪,在祭台的石缝间流淌。断肢残臂随处可见。 这一刻,没有信仰,没有祖灵,只有最赤裸的杀意与疯狂。 血雾尚未散尽,祭台之上,缓缓站起一道身影。 阵外的蛮族阵师率先惊呼出声:quot;是王!王汗还活着!quot; 老者没有走出祭阵的中央,反倒踉跄几步,回身拾起那柄被他遗落的乌金长刀。 曾经统治草原数十载的王者站在高台之巅,冷眼看着他的子民互相残杀。 下一瞬,老者身侧,灵力涌动,缓缓凝出一张赤金长弓。 弦起。箭出。 破风之音如惊鸿穿霄,破甲之声如裂帛长鸣。 一箭,破开虎主层层铁衣铁甲。飞矢携带着巨大的力道,将其生生钉死在祭台之下的朱红立柱上,铁柱皆裂。 quot;噗!quot;虎主口喷鲜血,不可置信地低头看着胸前的金箭。他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喘息声。 全场瞬间寂静。 士兵们纷纷跪倒,连正在厮杀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放下了武器。 一箭,定局。 虎主的尸身挂在祭台之柱,血水顺着盔甲淌下,染红脚下的石阶。 汗王立于高台之上,垂眸望着虎主,眼中是凛然的轻蔑。 不论是姚期设局,还是虎主被乾人算计,这样的人,没有资质,当不了王。 至于姚期,此人最大的问题,是和乾人走的太近了。 作为王汗,他得保证,这不是姚期和温从仁设计虎主的局。 草原的新王,不能是乾人的狗。 汗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姚期身上。狼部首领正单膝跪地,头颅低垂,不便神色。 他缓缓开口,声色干枯却清晰,如野火穿过枯骨:“姚期,我说过,斩肖景渊之首者,为王。” “现在,孤王为你改一改。” “杀掉这里所有的乾人,你就是新王。” 第102章 尽信书,不如无书。 赤金长弓缓缓消散,汗王的身形也开始摇晃。 话音未落,这位纵横草原一生的王者,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倒下。 草原诸部的目光,都聚焦在姚期身上。 甚至是虎部的残兵余将,此刻也都望向这位狼部首领,等待着他的决断。 汗王的遗命清晰而明确——杀光乾人,便是新王。 姚期环视四周,数万双眼睛正盯着他。有期待,有怀疑,更多的是观望。 姚期转身,目光落在温从仁身上。 两人视线交汇一瞬,没有寒光,没有杀意,唯有深深的压抑与暗流。 他问:“夫子这回不教我吗?” 温从仁只静静望着他:“我不能事事都教你。” 风起旌折,天地肃杀。 姚期握紧了刀柄,指节泛白,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平静如水:quot;夫子教过我,成大事者,不择手段。quot; 对方仍盯着他,语气仍然不重,却落得分外冷清:“那你——能成大事吗?” 远处、台下、角落里,尚未暴露的任玄,嘴角忍不住的一抽。 他缓缓打出了一个问号。 任玄看了眼高台上半死不活的肖景渊,有看了眼正疯狂暗示徒弟噶掉自己的温从仁。 他突然想起温从仁之前说过的话:汗王死不死,都不重要。 他现在明白了。 只要虎主敢接下温从仁的“献俘”。 温从仁,便能在祭礼当场,将姚期头上最大的问题——“私通乾人”这口黑锅,原封不动地砸回虎主自己身上。 从肖景渊以身入局起——虎狼之争,就成定局。 而此刻,温从仁即将扶植起草原的新王。 特么的,这这两个人、已经算到这一步了?! 任玄咬牙低骂一句,特么的,服了,下回再不问缘由,跟这俩人出任务,他就是狗! 他身形一闪,按照温从仁昨日的交代,朝着那虎部的二号人物出了手。 虎部残兵大惊,但任玄的速度更快,眨眼间已经擒住了那身着重甲的将领。 “放开将军!”数名虎兵怒喝欲扑。 任玄冷声开口,匕首抵上人质颈侧,刀锋微动,血珠即刻沁出:“都别动。” 第117章 虎主已死,他手中的人,就是虎部剩下的核心。 他押着虎部二把手,缓缓望向姚期:“抱歉了,在场的乾人,不止两个。” 姚期目光落在那被劫持虎部二把手身上。 有狼部战士趁势怒喝:“汗王遗命在前!在场的所有乾人——斩了,才能祭王魂!” 言外之意,只能送虎部二把手,一并去见先王了。 周围的气氛瞬间紧张起来。虎部残军愤怒却无奈,汗王遗命,这是无可违背的东西。 姚期沉默片刻,突然叹了口气:quot;汗王已逝。活人,终究比死人重要。quot; 他转向任玄:quot;放了□□将军。我以草原新王的名义保证,你们和温从仁二人,可以安全离开。quot; 任玄看着这虎部二把手不可置信地望向姚期,连眼角都开始泛红。 任玄嘴角一抽。温从仁夫子,还真是手把手地教啊。这么大一个收买人心的台阶,说送就送。 quot;三人。quot;任玄声音冷硬:quot;肖景渊,我也要带走。quot;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陷入死寂。 姚期眉头紧锁,目光扫过祭台。今日若不杀肖景渊,他断难服众。汗王遗命犹在耳边,若连罪魁祸首都放走,他这个新王的威信何在? 就在此时,被任玄制住的□□竟挣扎着站起身来,声音悲壮:quot;狼首不必犹豫!杀光乾人!我一条命,死不足惜!quot; 他转向虎部残军,高声道:quot;虎部弟兄听着!我□□,今日愿为王上前驱!为草原献身!quot; 虎部战士们面面相觑,纷纷单膝跪地:quot;愿为王上前驱!quot;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姚期望着那一地跪伏的虎部残军。 火光映在他眼中,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已经给足了面子。” 他顿了顿,目光自任玄与温从仁身上掠过:“温先生,任将军,你们可以走。但肖景渊——今日,必须死在草原。” 这一句话落下,尘埃顿定。 诸部将士俱是肃然。 任玄蹙眉,啧,他望一眼祭台上的人,玄铁链还钉着人,任玄没有任何办法,把肖景渊捞出来。 为了救人把自己搭进去的蠢事,任玄可不会干,那只能怪肖景渊自个儿,运气不好了。 谁让你们非要玩这么大。 任玄只能按之前说好的来了,他退上一步,沉声开口:“尸体,我带回去。” 姚期低眉片刻,应声:“可以。” 任玄心下烦躁,他和温从仁把人劫出来,这人今日撂在这里,后面有的是麻烦。 他正烦着,突然,一道尖锐的号角自北面响起! 声震如雷,直刺云霄。 “敌袭——!!!” 哨兵的惊呼声响彻全场。 “北面——是乾军!!” 这一句话,犹如惊雷炸响,草原诸部,纷纷陷入混乱。 温从仁眯起眼,望着那正自远山而来的黑甲铁流,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也泛起讶异。 哨兵跌跌撞撞奔来,满脸惊惧:“玄甲、黑马、银枪!是天阙营,为首的是黑骑!!!” 姚期眼神猛地一凛:“多少人?” 哨兵脸色如土:quot;不下万人…!quot; 天阙营,南境最锋利的刃,从未有过万人同列的正面投入。 黑甲如潮,银枪似林,踏破山越而来。 姚期眯起双眼,神色冷峻,他挥手:quot;五营、七营、十三营,列阵迎敌!quot; 狼部战旗一动,三营精锐迅速整队,如洪流汇聚,朝北线的乾军压去。 原本惊惧欲逃的诸部将领,见此情形,惊惧暂消,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掩的敬意与隐隐的依附。 草原诸部,相互防范、相互忌惮,这等时刻,能当先列阵、以己军为盾的,足以服众。 熊部首领按住佩刀:“敢担草原之重,狼首足以为王。” 鹰部将领亦眼神一凛,躬身一礼:“鹰部愿听号令。” 草原诸部,有人点头,有人沉思,也有人在这风云初定的一瞬,悄然放下了早已扣紧的刀柄。 温从仁缓步靠近,声音低沉:“一场赢不了的血战,你要打?” 姚期没有立刻回答,只转头望了他一眼。 方才的混战,诸部精锐死伤惨重,强弩之末。 此战,当然不能打。 姚期的目光再次扫过祭台,扫过那些尚未冷却的尸体,扫过那被鲜血染红的神圣之地。 他摇头,低声开口:quot;我还有事没有做完。quot; 姚期站得笔直:quot;血祭先祖,是草原上最大的事。quot; 姚期转身面向诸部,高声朗喝:quot;诸位弟兄,乾人弑我汗王,引我诸部互相残杀!如今又兵临祭台,妄图屠我草原——quot; 话音未落,众军哗然。 “乾狗辱我太甚!!” “跟他们拼了!” quot;草原是我们的草原!quot; “这里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姚期提气纵身,跃上祭台,重新拾起汗王遗落的金刀,长刀指天,声震四野:“祭典染血,先祖英灵未安,我等当如何?!” quot;杀!quot; quot;以血还血,告慰先祖!!quot; “宰了乾狗!!” 怒火如炽,蔓延肆虐,汹汹而烧。 众军沸腾之中,却猛见十余道身影,自北方血线中杀出,带起一路血雾,直闯入这虎部大营正中。 任玄身形一震,北方狼部的防线未破、这是一支孤军。 军中高手,脱离军队、脱节军阵,这是兵家大忌。 任玄脸色猛变,看向温从仁,同样从温从仁眼中看到了诧异。 数十名顶级武者,悍然闯营,长枪所指,不作回防、不留退路。 这种打法,不是布局,是死战。 有蛮族高手迎面扑上,试图截住为首之人。 下一瞬,一道赤色剑光暴起。 quot;噗!quot; 那蛮族高手竟然被一剑斩为两段,鲜血喷溅。 全场死寂一瞬。 “是——”有人失声惊呼:“是炽命封天……是南王方卫安的炽命封天!!” quot;放屁!quot;旁边的将领破口大骂:quot;南王方卫安死了几百年了!瞎说什么!quot; 可无论如何否认,那一剑的气势,却如同古卷中记载的炽焰再临,狠狠烙进了所有人的视线。 下一刻,有黑骑骤然扬声:“小王爷!找到了!肖大人在那边!!” 顺着那名黑骑的视线望去,青年身形陡然一滞。 方澈咬牙,眸中赤色更甚,青年抬剑指向祭台上的姚期,杀气森然:“把人还我。” 面对着逼命的威胁,姚期目光幽幽:“我草原祭慰先灵的血,如何还你?” 他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今日祭品的颈上,引刀而出:“战争,是杀戮的循环。方小王爷,这么简单的东西,没有人教过你吗?” 方澈浑身都颤了起来:“王八蛋——他妈的——你敢!” “哈。”姚期笑上一声,他不答,只一刀钉入祭台。 手起刀落,玄金长刀一瞬洞穿肖景渊胸口,鲜血迸溅,渐染在姚期侧脸上:“孤王答应过,尸体你们可以带走,现在还你了。” 一瞬间,台下的异族爆发出畅快淋漓的笑声。 很快就有异族注意到,方澈眸中的赤色开始蔓延。 “当心那小子!” “保护汗王!!” 青年剑起一瞬,成百上千的异族高手临空跃起,挡在了姚期与方澈之间。 这些来自不同部落的武者,此刻不约而同的护驾之举。 无不昭示着——草原虽乱,新王已出。 异族高手,从四面八方集结向祭台中央。他们面色凝重,却带着决绝,明知那一剑可能要了他们的命,却依然毫不迟疑地向前冲去。 quot;当心——那小子要疯!quot; quot;快!送汗王离开!quot; 无数异族高手舍身,将姚期护在中心,推搡着送下祭台。 quot;掩护汗王出营!!quot; 姚期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终锁定在温从仁身上:“夫子,跟我走吧。肖景渊已死,乾人容不下你了。” 再一次,那人拒绝了他。 姚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夫子说过,让人甘愿赴死,这就是王。” 他已是草原诸部之主,却像在追问一个从未真正拥有过的答案:quot;我做的还不够好吗?quot; 温从仁望着他,目光沉静:“南府出兵,这并不在计划之中。肖景渊被架上祭台,这群甚至不明情况的南府精锐,可以倾巢而出,和你们拼命。汗王垂垂老矣,你和虎主,汗王一手提拔的左右手,却都只想要他死。这就是草原上缺少的东西。” 他叹息一声:“杀戮,从来不值得信仰。” 温从仁看向姚期,目光如水:quot;尽信书,不如无书。不要被我限制,什么是王,你要自己找答案。quot; 第103章 死前,命帖断干净! 第118章 祭台之上,方澈身上,隐隐浮现出一层赤色血芒。青年一人一剑,踏入万军之中,所过之处,挡着断首,无一合之敌。 那层赤色血芒逐渐扩大,血光潋滟,数十米的法相凌然空中。 “法相!这人有一品近神境!!” “修罗法相!!初代南王的修罗法相!!” “方卫安那个杀神回来了!!” “保护汗王!!” 所有护卫的目光,都被那踏血而来的身影牢牢引去。 一支玄矢,以极为诡异的弧线,破开人墙,直袭姚期后心。 温从仁下意识地转过身,抬手以阵术场去封那弧线 可那透着诡异的黑矢的路径,却是完全不受桎梏。 下一刻,他身形一震,那黑矢以极其诡谲的弧度,贯穿了温从仁的身体。 血雾陡然炸开。 姚期色变:“夫子!” 变数突如其来,青年仓皇回望身后的卫队:“喊医——” 话未说完,姚期就被自己噎住了。万马千军,哪来的医者? 温从仁大口的咳出血来,反是笑了:“惊什么……战争是杀戮的循环、这么简单的事,我教过你的。” 姚期怔住,他的夫子抬眼望他,眸中似有释然:“你是王了。” 那一路将他扶上汗位的人,云淡风轻的留下的话,甚至称不上是遗言。 温从仁只说:“……我不再教你了。” 青年的呼吸一点点弱下去。 他没再说什么。 只是静静躺在姚期怀中,再无声息。 整整一日,从汗王遇刺,到虎主被杀,这狼部的新贵眸中,头一回,映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 四面风动。数十名黑骑,如鬼影缠身般现于四方,杀气逼人,无声围拢。 狼部近卫大惊,强行将姚期带退数丈之外。 “快!保护汗王离开!!!” 为首的乾军黑骑统领一步踏前,一脚踏在温从仁尸身上。 他看向姚期,眼底猩红,是嗜血的杀意:quot;谁让你走了。quot; 那一刻,姚期眸中亦腾起血光,他猛地拔刀而出。 quot;王上不可!quot;狼部亲卫死死拉住他:quot;乾军马上就杀进来了!不能冒险!quot; 姚期怒声厉喝:“滚开——!!” 那将领咬牙死挡:“末将不让!您是我们的王!!” 更多的战士蜂拥而上,三重、五重叠加的人墙瞬间在姚期身前筑起。 “王上!” “走!!” “走啊!!” 姚期身形一滞,刀锋在掌中颤抖。 他望着前方火与血交织的混乱战场,望着尸体遍地的祭台,也望着那黑骑脚下的尸身。 他眼中,更多的士兵涌了上来——他是他们的王。 姚期松开了手中的刀。 青年沉声嘶哑,一字一句:“走——” “第九营转北线,顶上去。所有人,退出虎部营地。” 风声震荡,号角接连响起。 王令如山,万军齐动。 ··· 虎部营地中央,战斗余波尚存,火光未灭,血迹未干。 大乾军队潮水般涌入虎部大营。 江恩拨开人群,一眼就看见了那被数名黑骑死死围住的任玄。 任玄显然已经很不耐烦了:“再碍事,老子宰了你们!” 那几名黑骑无动于衷:“叛贼,拿命来。” 江恩暴喝一声,纵身跃下马背,横刀挡在任玄身前:“你爷爷的!你们南府疯了吗?!他妈的!方辞南府要造反是吧?!” 那黑骑副首看到和江恩一同而来的方辞,沉默数息,收了剑。 他朝着来人躬身行礼,面色凝重,声音暗哑:“郡主,蛮族已大部撤出,狼首领精骑北去。统领追上去了。” 那黑骑副首,声音陡然低沉:“肖大人……小王爷,失控了。” 方辞不等他说完,便跃马而下,快步上前。 方澈被十二名黑骑困在南府的归元阵中。晦涩的符文在地面闪烁,试图压制青年身上暴走的禁术气息。 这么多年,头一次,归元阵竟然无法完全压制住方澈身上升腾的赤色血芒。 那将领急声:“郡主!归元阵不起作用!这么下去,小王爷会撑不住的!!” 任玄却顾不得这些,快步冲向另一侧的江恩:“带大夫了没有?!” 江恩一愣,立刻点头:“带了,医官都在后列——” 任玄低骂一声,心态快炸了:“快!去救温从仁!那个狗东西!在开士安命帖了!!” 他一面蹲下察看温从仁胸口的那处伤口,一边咬牙对着讯符对端问起:“世子,士安现在怎么样?” 讯符对端是一阵手忙脚乱,显然也不安稳。 陆溪云急声:“士安说他还能撑一会,你快些!!” 听着那句“还能撑一会儿”,任玄眼前一黑又一黑,特么的温从仁,没人教过你——要死,就自己去死。 死前,命帖断干净吗?!哪有人真拿命帖,拖自己人的命呀?! 围上来的医官处理着那玄矢贯穿的伤口,脸色逐渐惨白:“将军……这伤口有毒。” 任玄脸色一黑,转身直直冲着祭台的另一端奔去。 “方辞!” 任玄高声:“你家黑骑用的玄矢,什么鬼毒?解药拿来!!” 方辞看都没看他,依旧冷声调度阵中局势:“西北阵眼再压三重——稳住!别让他走出封域!” 阵中,方澈浑身赤光翻腾,几欲撕裂归元封阵,南府将士节节后退,纷纷面露惊惧。 任玄咬牙怒骂,一边补上阵眼位置,一边骂骂咧咧:“炽命封天是燃魂借命!刺激太大,他借得太狠了,心神反噬!你得叫醒他!!” 方辞眉心微蹙,下一刻,她踏入了阵中。 “郡主!危险!!” 方辞置若罔闻,只柔声唤起:“阿澈,是姐姐,姐姐在这。你冷静些,好不好?” 方澈身上的赤光,似是敛下几重。 方辞缓缓走近,将那满身煞气的少年抱进怀中:“为什么还在用禁术?蛮族已退,你还想杀了谁?” 青年的身形一滞,眸中,终于多了几分清明。 “阿姐……” 方澈喃喃唤了对方一声,声音沙哑,带着委屈:“景渊……他们……他们当着我的面……杀了……景渊……” 方辞缓缓抚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慰着:“我知道,我都知道。这不是你的错,阿澈,这都不是你的错。” 阵外,那黑骑副首惊声:“郡主!可以了!归元阵在生效了!!” 阵光大作,青年在方辞怀中沉沉睡去。 方辞抱着弟弟缓步走出归元阵,神情一寸寸沉冷下去。她将人交给副将,轻声吩咐:“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她的目光再度投向任玄,也不道谢,只冷声道:“任玄——景渊说过,他要南下——” 方辞眸光如刃:“所以你最好现在立刻给我一个解释。” 她顿了顿,声音沉如霜雪:“否则,哪怕与秦疏开战。我今日也让你和温从仁无地葬身。” 任玄低声爆了句粗口,被逼急的烦躁透了:“老子就只是个干活的!想要解释?你找他们两个去!你想要解释?老子还想要骂人呢!” 他深呼上两口气,声音冷了几分:“都是他们两个的计划。先别动祭台,有问题,等温从仁醒了,你自己去问。” 方辞听得懂这言外之意,她终究压下情绪:quot;拿解药给温从仁,让营里的大夫都过去。quot; 顿了顿,她声音压得极低:“别让他死了。” ··· 方辞一声令下,南府的医师、阵师统统压了上去——上百号人围住温从仁,恨不得当场把他缝活了。 等卢士安带着陆溪云赶到时,温从仁身边早已人满为患,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当然,人的意志是可以改变密度的。 任玄眼睁睁看着秦应天硬是挤过人群,一把抱起温从仁就开始嚎。 那哭声,如雷贯耳,震得四野南军纷纷侧目。 原本还想硬挤一下的陆溪云与卢士安,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 着实……太丢人了。 卢士安是半点不担心的,他还活着,温从仁肯定死不了。 他反是直接拉着陆溪云,快步走到任玄面前,语气急促:quot;方才帮我守阵,他身上的东西又扩散了。这东西,只要溪云一运功,就会外扩。任玄,这种事,你不能帮他瞒啊!quot; 说罢,卢士安不由分说地扯过陆溪云的手臂,只见原本只缠到手腕的血红纹路,此刻已经攀爬至小臂。 陆溪云一副看叛徒的视线,奈何现在运不了气,只使劲把手往回缩,气得直磨牙:“卢士安!枉我方才拼命救你,你就这样恩将仇报是吧?!” 卢士安不为所动:“我这是救你。” 本着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的伟大觉悟,陆世子索性破罐子破摔:“任玄!你少听他的!!“ 第119章 陆溪云甩开卢士安的手,转头就朝任玄告状道:“就刚才,从仁断他命帖。他直接威胁从仁——‘你敢断,我就开移魂’。差点把自己玩死!你好好管管他!!” 这一招围魏救赵,那是出奇的有效。 任玄的脸色,一下子黑得像刚从煤窑里爬出来。 他连着道出三个好字,声音冷得几乎要结冰:“好,好。好得很。” 卢士安干咳一声,还想圆场:“听我说,我是判断过的——” 任玄冷笑:“你怎么判断的?要不是我把他抢回来,你现在已经被温从仁那个狗东西拖着命帖,一路拖到坟里了!!” “从仁命悬一线,而我有机会救他。”卢士安语气理直气壮:“总不能坐视不理。” 任玄咬牙切齿地开口:“卢士安,结个命帖,你就要和温从仁不离不弃、生死与共是吧?” 卢士安被噎了一下,任玄这话听着怪怪的,他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任玄,你这像在吃醋。” 任玄无能狂怒中:“特么的,老子吃醋,不行吗?!” 陆溪云强忍住笑,他拍了怕卢士安的肩膀。 ——你自求多福。 第104章 既然人家已经哭完了 就在此时,秦应天那边忽然像断了音似的,嚎声嘎然而止。 几人循声望去—— 果不其然,方才还围着温从仁的上百号医者、阵师正鱼贯退下。 人群散尽,最终只剩方辞一人,静静站在温从仁身边。 温从仁劫持肖景渊,结果把人家弄死在外面,这事,卢士安还是听说了的。 卢士安快步上前,生怕这郡主火气上来,顺手就把温从仁给宰了。 就见秦应天已将怀里的人护得更紧了些,像只炸毛的狼,一边死死抱着温从仁,一边抬眼怒视方辞:“你做什么?!” 方辞投下目光:“温从仁,现在要怎么做?” 温从仁嗓音干涩,却还保持着一贯的平稳:“应天,扶我一下。” 秦应天闻言一愣,忙不迭应声,他动作小心翼翼。 温从仁借着青年的手,一点点将自己支撑起来。 他缓了缓气:“他人呢?我来。” ··· 祭台之上,杀阵仍泛着余光,血气未散,南府阵师正在小心解阵。 祭台之下,黑骑守卫快步迎上,低声禀报:“郡主。” 方辞眉头紧蹙,目光如刃:“我不是说过,这里不准擅动。谁在上面?” 黑骑顿了顿,低声答道:“是小王爷。弟兄们……怕他再失控,没人敢拦。” 方辞脸色一沉:“胡闹!” 温从仁摆了摆手,声音虚弱而平静:“无妨。只要他没把祭台烧了……就行。” 那黑骑犹豫片刻,还是低声开口:“郡主,小王爷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一道杀阵而已,为什么不能给肖大人收敛?弟兄们……也没那么怕死。” 方辞闻言一滞,长叹一声:“方澈真是这么说的?” 那黑骑沉默不语,思索片刻,还是点了头。 尽管,方澈根本就没有讲什么大道理,方小王爷上来就在骂。 ‘你们就眼睁睁看他被锁在那里?你们良心让狗吃了吗?!’ 尽管,那青年只是红着眼框,冲他们吼。 ‘滚!你们怕死,我不怕!’ ··· 高台上,方澈一点点去拆肖景渊身上的锁链。 明明这种玄铁锁,他一剑就能斩断。这这种东西偏偏缠在肖景渊的身上。 他怕自己伤着他,他拿不起刀,他只能一点点用手去拆。 钩刺牵连,深可见骨。 青年低着头,将那些锋利的倒钩,一点点地从血肉里剥离出来。 钩刺连着血肉翻开,带出一片淋漓血痕。 方澈下不去手了。 青年浑身都颤了起来。 他眼中的肖景渊,从来都是一派从容的游刃有余,王府不想管,交给景渊就好,军队不想管,交给景渊就好。 这一整片南疆,好像都可以交给景渊。 这人什么都能做好,就像无所不能一样。 可现在,这人浑身是血的倒在他怀里,安静到毫无生气。 ……怎么这样。 方澈大口的喘着气,却还是无法摆脱汹涌而来的窒息感。 他用手背胡乱擦着脸,却抹不掉那片湿热。 “你别这样……我以后不什么都抛给你……” “我以后自己看军报好不好……那些书我也背……我保证……”” “以后蛮族的事都不用你管了……我来……我都学……” “我什么都可以学的……真的……” quot;你别……这样……别……丢下我和阿姐……求你了……” 方澈的声音已经哑得不像样了,语句断断续续,颤抖得厉害。 他曾以为,肖景渊会一直在,南疆千里风火,只要一句“交给景渊”,就再也不必担心。 他从没学会,一旦那人不在了,他该怎么办。 他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无助地哭喊,却又不知所措。 温从仁看不过去了,想要上前阻止。 却是被方辞一把拦下:“别,机会难得,让这小子多承诺点。” 方辞一脸欣慰:“我家阿澈,终于开始懂事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怀中抽出绘音石:“这种场面,一生也就一次,得留个念想。” 对于自家弟弟已经快要碎掉一事,方大郡主兴致勃勃,甚至开了绘音。 温从仁:…… 方辞有了新的想法:“温大人,我觉得,还是让景渊多死一会,你能不能等下换个地方,悄悄的解术。” 温从仁:…… 好家伙,挫折教育是吧。 温从仁斟酌开口:“郡主,我要声明一下,他不是一点事都没有。我会的是锁元,萧无咎会的是溯生。我加上萧无咎,只是在保证他一口心息的基础上,复原致命伤。剩下的,是要靠医生的。” 方辞:?! 方大郡主绷不住了,忙声吩咐左右,嗓音都提了八度:“去!快!把小王爷带下来!温大人…要、要要为景渊收敛!任何人不许打扰!!” 方辞转向温从仁,一下子就咬牙切齿:“你早说啊!!” 温从仁叹息一声:“……我是觉得,您刚才不太像在关心命的问题。” 温从仁缓步上前,在肖景渊一旁跪下,伸出手,指尖缓缓探入对方心口位置。 一枚极细的银针缓缓落入温从仁掌中。 他指尖翻动,银针接连从肖景渊的眉心、脖颈、心脉、两肋、各处大穴迅速撤回。 肖景渊的身上,银针入体时,封堵血脉所造成的淤伤快速消散。 紧接着,那金刀贯穿的伤处,竟泛起一道幽幽绿光。 那光如同深夜中的灯火,微弱,却不熄灭。 温从仁缓缓站起身:“剩下的,就要找大夫了。” 方辞简单道了谢,俯下身确认了一下剩余的伤势。 她叹了口气,似有无奈:“真是的,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她替他理了理沾血的鬓角:“……亏我还天天夸你是我们南府最聪明的。” 话音落下,方辞指尖微微一滞。 那人没睁开眼,眼角犹染血痕,只是喉间轻哑一声:“……少……盖棺定论的时候………随便反悔。” 方辞一怔,随即笑出声来:“就反悔怎么了?你看看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了。阿澈都比你聪明。” 她顿了顿,语气轻了几分:“不过放心,你死不了。盖棺还早着。” “不过,说来也不算坏事。”她低头看他一眼,语气调侃:“我发现你一死,阿澈好像都能用功了。” 肖景渊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低笑。 他咽了口血,再度昏睡过去。 方辞叹了口气,将他重新抱好:“瞧,心情受伤了。” ··· 云中的援军又在南疆停数日,等来了天应关下撤围的新战报。 江恩带着尘土踏入帅帐,语气中带着掩不住的振奋:“将军,天应关的围兵,撤了。” 任玄眉眼一动:“谁先动的?” 江恩咽了口唾沫:“蛮族自己。” 他展开地图,在南疆一隅的折线处点了点:“昨夜子时,东侧营火先灭,接着是北侧斥候撤出。我们以为是调兵换防,没敢轻举妄动。结果今早派人前探——连木栅都没拆,整片营地,撤得干干净净。十万精骑,说退就退。” 江恩压低声音:“从探子那里得到的消息,姚期接管了汗王旧部。他一登位,立刻废了活祭、血祭那一套,还连带杀了不少人。但姚期并未大肆报复在祭典上质疑他的部落,而是赦罪归部、收拢人心。” 任玄敲了敲桌面,低声咕哝了一句:“温从仁倒是交出了个好徒弟。会杀人,也会收人心。” 他抬眸:“蛮族那帮疯子,竟也能被教得像点人样,好事。” 第120章 似是想到什么,江恩有道:“对了将军,最近蛮族军中素衣素甲,像是在给谁吊丧。” 任玄挑眉:“温从仁知道?” 江恩干咳一声:“温大人说他‘死’了,草原的事,别再找他。” 任玄:“……” 他沉默片刻,凉飕飕地开口:“你告诉温从仁,既然人家已经为他哭完了,那他最好是真死了。否则,肖景渊,就是他的前车之鉴。” 现时此刻,南王府中,如果可以,病榻之上的肖景渊真的很想高呼一声冤枉。 他是计划了很多没有错,但从来没有包括过‘假死’这种事啊。 这一切,还得从方大郡主想瞒一回自家弟弟说起。 那日,方辞面色沉痛,重重拍了弟弟的肩膀:“景渊不在了,阿澈,你要撑起咱们南府。” 效果拔群,小王爷回府当天起,连着数日闭门研政读书,军务不误,政事不躲。什么赌坊歌台,像是上一世的东西。 方辞感动得涕泪交加,决定再稍微瞒一会儿,就一会会。 她给肖大人扶了灵,又给肖大人发了丧。 满城皆缟,五军恸哭。 等肖景渊醒来的那一天—— 南府上下,白绫素带,街头巷尾,遍地哀声。 至于现在,肖景渊已经不敢活了…… 全城上下披麻戴孝,南府将士轮班守灵。 在这种排场下,他多喘一口气,都像是在叛国。 病榻之上,肖景渊眼神空洞,生无可恋:“郡主,要不干脆真的杀了我吧。我刚刚听见你和黑骑统领讨论了。你是不是答应了他,要给我配冥婚。” 方辞站在床尾,嘴角牵着极其局促的笑:“哎呀……这不是……一不小心……就办大了嘛。” 她手足无措搓了搓手掌,全然是被抓包后尴尬:“别气啊,身子要紧,身子要紧……” 第105章 叛臣弑主。 方辞疯狂找补:“我这两天不是也没闲着!就之前萧无咎埋在你身上的术,叫什么‘塑生术’,说是能活死人、肉白骨呢!” 她努力补救着:“我已经让人去安排造势了,等时候到了,包你‘复活’得合合理理,毫无破绽!” 肖景渊怔了怔:“……萧无咎,他还没走?” 方辞立刻不乐意了,语气理直气壮:“他凭什么走?!你换了他身上的偃毒,那就等于南府换了他身上的偃毒。四舍五入,那就等于是我救了他的命,他这条命现在都是我的,他这辈子都别想离开南府!” 肖景渊微蹙眉头:“他告诉你的?” 方辞没有好气:“这回你负伤,我给你诊脉,你体内有还在化销的偃毒。我是大夫,发生什么,我猜不到吗?!还《镇国册》,就这?!” 肖景渊摇头:“萧无咎的术,确实救了我的命。现在看来,是我赚了。” 方辞闻言顿时更觉得胸口堵得慌,气得跺了跺脚:“你就仗着从秦疏那里换来的镇国册胡来!!” 肖景渊没有接她的话,反而问道:quot;他身上偃毒已愈,照理说,你留不住他。quot; 方辞撇撇嘴:quot;毒清了,脑子没有清。quot; 方辞眉头纠结成一团,将话题再度硬转回去,全然不许肖景渊转移话题:“镇国册再厉害!也禁不住你这么不要命的用法!还有,你日后再敢这样擅自行事,别怪我不客气!” 肖景渊见她动了真火,这才神色认真地开口解释:“用镇国册救萧无咎,确有赌的成分。但当时他体内偃毒已至崩界边缘,你从银枢城带人南下,若他死在南府,后果难料。再者,臣与温从仁确认过,以萧家溯生术配合灵境锁元,我二人有把握,不会出事。” 他顿了顿,低声补了一句:“而且,此事……臣事前报备过。” 声音明显低了三分,底气也弱了下来:“这……不算擅自行事吧?” 方辞简直给他气笑了:“报备?你告诉我‘我去一趟南边’,就叫报备?!” 她目光如刀:“我敢把任玄从帅帐劫走你,和你讲的你要去南边几天,当成一件事处理吗?!” 肖景渊:“我们与蛮族之间本就互有眼线,话说太明,难以取信异族。我被温从仁‘劫走’,南府总不能毫无反应。” “反应?”方辞冷下脸:“你还敢给我讲反应?你知道你把阿澈吓成什么样?承烈连天应关都想弃了!我费尽口舌,才劝下他留下守关!” 肖景渊终是选了老实认错:“是臣之过,劳郡主费心。” 方辞挥了挥手,怒气仍未全消:“算了……也不算全是坏事。” 她微微一眯眼,眸里带出几分意味深长:“为了阿澈,养伤期间,你就多牺牲一会。” 直觉告诉肖景渊,这事有点不靠谱,他隐隐觉得不妙:“用这种事骗小王爷……真不会出事?” 方辞啧了一声,理直气壮:“我都不怕,你怕什么?难得阿澈现在表现的这么好。好好躺着,出了事,我担着!” 说话间,院外传来方澈的声音:“姐,韩承烈找你!” 方辞身上的气势马上一扫而空,她像被火烫了一下,整个人原地一跳:“阿澈在外面!——我先出去了,你好好歇着,什么都别想!” 语速飞快,一边说一边往门口冲,仿佛再晚一步就要被逮个正着。 肖景渊沉默盯着飞也似逃走的背影,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榻,脸上看似平静,实则复杂。 半晌,他幽幽吐出一个字:quot;……啧。quot; ··· 南王府大堂,高悬的匾额阴影下,冷清地出奇,廊柱两侧连半个侍从都不见。 只立着一人。 韩承烈戎装未卸,身影肃冷如霜。 方辞步入大堂,目光落在来人身上:“有事?” 韩承烈抱拳,身形笔挺,声音却低得像刮骨的风:“郡主,如今蛮族新王甫立,诸部大乱,元气大伤,三年内,绝不会再次犯境。如此天赐良机,云中派来那七万人,卑职请命,一举围而歼之。” 他话音落地,大堂内温度仿佛瞬间冷了几分。 方辞未语,只微微低眼,眸色沉静。 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似乎犹疑:“人家前来援咱们,咱们把人家一口吃掉,不地道呀。” 韩承烈抬眼,目光森然:“太讲规矩、讲仁义的人,在这世道活不长。郡主,您这一世不是该比上一世更清楚吗?” 这一句,直戳心腹。 方辞眉间轻动,眼神微微闪了闪。 韩承烈接着道:“郡主对肖大人的死讯不加澄清,表面是为劝王爷上进,实则也不是没有别的念头吧?” 韩承烈不加掩饰,直指她心中所想。她瞒下景渊死讯,架空景渊兵权,当然有所图。 方辞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她只道:“若有机会,我自会放手一搏。” 静默一瞬,方辞转回头来:“任玄这几日,动向如何?” 韩承烈答得干脆:“他不在帅所,几日来都窝在云中援军营地。末将安插的人进不去,他警觉得很。” 方辞只戏谑而笑:“早让你收收杀气了,人家一看就知道你心思,当然躲你。” 韩承烈不笑,只是眼神更冷:“末将也着手联络皇城。秦宣态度模棱两可,但也不是没有法子——” 他说着,语气骤然一沉,“皇城的主和派,首推卢节,他的侄子如今就在南疆。”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方辞:“杀卢、联北,嫁祸云中,将皇城,变成盟友。” 而且—— “七万大军唾手可得,天时地利人和,郡主,咱们不会再有比这更好的机会。” 方辞静静听着,韩承烈话锋如刀,句句割骨,而她却站在那里,一动未动。 仿佛她身上,也藏着比韩承烈更锋利的刀。 外院风势渐起,天光昏沉如墨,仿佛预兆着将有风雷落下。 倏而,一名亲卫快步踏入,风尘未褪,面色急促:“郡主!请您立刻前往帅所!帅所来报——襄王殿下,到了南疆。” 一石激起千层浪。 话音甫落,韩承烈身形一震,右手倏然按上腰间剑柄。 可他的手腕却被方辞牢牢握住。 方辞握得极稳,精准地挡下了那即将抽出的剑。 韩承烈微愕。 方辞却只是淡淡地抬眸看他:“他若无准备,就不会来。”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她方辞确实太了解秦疏了。那人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秦疏敢孤身踏入南疆,就一定藏着后手,甚至可能已经落子完成,只待什么人上钩。 方辞垂下眼眸,掌心松开韩承烈的手腕,语气无波无澜:“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 南军帅所,将旗低垂,满营金戈不语。 暮色未沉,堂中却已凉意森然。 方辞刚踏入,就瞧了那见主位上熟悉的背影。 来人一身玄衣,坐姿慵懒却不失威势,修长指节轻敲椅柄,像在审度,也像在等人落局。 第121章 方辞轻笑出声,却带着讽意:“真是贵客临门,殿下来南府,不知有何贵干。” 秦疏闻言,面色不变,目光沉沉似水。 他似是懒得与她绕圈,话锋直接而锋利:“肖景渊,人呢?” 这话甫一出口,满堂的南府将领,皆是目露凶光,杀意如潮,汹涌而起。 然而方辞却未动,只是静静看着对方:“前几日南疆交战,景渊他殉国了。” 她话未说完,却有一人冷不丁地从侧下方站了出来。 那人身形修长,穿一袭皂衣,面色苍白,神情却阴恻恻的,一双眼睛不带一丝温度。 “殿下。”他语声不高,却句句阴风穿骨:“别听她胡言。肖景渊才不会死。” 那青年笑了一声,笑意却似寒泉里浸泡过的冷:“是这南王府,有人想他死。” 方辞目光一沉,盯着对方半晌,气危险至极:“你还敢回来?” 肖景休却毫不避讳,神情平静地站在堂中:“怎么,郡主是想当着襄王殿下的面,杀我灭口?” 空气骤然凝滞。 倒是秦疏挥了挥手,示意肖景休退下,仿佛没打算追究:“既然死了,那就算了吧。” “肖景休。”秦疏平静地开口:“从今日起,南府节帅一职,由你暂理。” 此言一出,帅所之中轰然一震。将领们面面相觑,甚至有人当场变色。 片刻后,一声炸雷般的拍案声响彻大堂:“秦疏,你什么意思?!” 方澈从座席上猛地起身,眼中几乎燃着要喷出火来:“南府用何人为帅,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几名年长将领忙伸手拦他:“小王爷冷静——殿下面前,不可失礼——” 另几名将领却是按剑在手。 那几人目光投向方辞,仿佛只待她一声令下,他们就能让那高高在上的皇族贵胄,当场血溅五步。 强龙不压地头蛇,自古如此。 堂上气氛一触即发。 方辞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道:“阿澈,向殿下道歉。” “阿姐!”方澈急声唤她,语带不甘。 方辞只一个眼神望去,方澈身子一僵,闷声低头,压下愤怒,带点委屈:“……殿下恕罪。” 方辞看着秦疏,语气森冷,笑不达眼:“殿下要给我南府,任命新的节帅?” 秦疏神色未动,只道一声:“是。” 他的一番话,仍是是冠冕堂皇:“南边蛮族虎视眈眈,南府节帅一职空置多日,再不择立,郡主不怕误了国事?” 方辞闻言,唇角扬起一抹笑:“我若不同意呢?” 秦疏眼中浮上嘲弄之意,也笑了:“郡主的意思是,正如小王爷所言,云中已管不了南府了?” 他话锋一转:“叛臣弑主。南疆也欲效先祖之故事?” 言至此,殿内气氛陡然如冰。 秦疏目光抖寒,眼底杀机乍现:“就是不知,如今的方家,还有没有方卫安当年的本事?” 他从袖中掷出一封信,信函落地,发出一声清响。 秦疏语气淡淡,眸色幽深如夜:“肖景渊一死,你南府这边,就有人迫不及待与皇城搭上线,写信邀秦宣,合谋云中。” 他慢条斯理地走上前,目光似寒光游刃:“郡主,这事,您不解释解释?” 第106章 你少来!你是皇帝! 堂中众将,本就因节帅之言心绪不稳,此刻听见此言,脸色齐齐变了。 那信黑底银封,静静躺在青石地面之上,上面是皇室专用的缄印。 更不能去细思的是——这信是从秦疏手中抛出来的。 也就是说,那封南疆写给秦宣、意图联手秦宣对付秦疏的密信,竟被秦宣原封不动地转交到了秦疏手里。 秦宣的立场。皇城的立场。已不言而喻。 若秦宣和秦疏是铁板一块,那南疆将不会有任何机会。 整个大堂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方辞未语,只缓缓抬起一只手。 众将面面相觑,虽心中万千疑虑,却不敢违令,纷纷低头退出堂下。 门扉缓缓合上。 方辞转身,看着那依旧闲坐主位、神色自若的人,不再绕弯:“殿下到底要什么?” 方辞看着秦疏,心中明白得很。秦宣立场如此鲜明,秦疏真想动南府,根本不必走这一遭。 兵符一出,调兵直下,南府根本挡不住。 秦疏来了,就代表这一刀,还悬在空中,未必要落下。 果不其然,秦疏开口了:“我问过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方辞:“肖景渊,人呢?” 这一句,平平淡淡,不附权势、不加威胁,却重得像山。 他接着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一分:“方辞,我就直说了。” “肖景渊,是我挑出来的,留在南方的话事人。这种人,不能不明不白的死了。” “他若真战死,你就把前因后果讲清楚。” “可若是你们自己杀的,或是你们眼睁睁看他死,用他的死换来你方家独揽兵权——” 他语声骤冷,话语如刃:“那就是你南府,怀有二心。” 话已至此,方辞只能让步,她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景渊伤重,蛮族窥伺,我需要封锁消息。” 这话一出,秦疏脸色终于略微缓和了一些。 肖景渊是他亲手摆下的棋,一颗用来稳住南疆的子。这颗棋若是突然覆了、还覆得莫名其妙,那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秦疏应了一声,语气稍缓,“你也看到了,你南府里的人不干净。” 他步步紧逼:“那封联皇城谋我之信,谁起意,谁传递,谁主导,在查清之前——南边军务,由肖景休暂代。没问题吧?” 话音落下,方辞脸色顿时一沉。 她缓缓抬眼看向秦疏,唇边毫无笑意:“交任玄。” 话出如剑,毫无余地。 秦疏眉梢轻挑,似有些诧异。他将肖景休带来,那是在给方辞留面子、给南府一个体面。毕竟,肖景休身份虽杂,但终究是南府的出身人。 任玄呢?任玄是云中之将,是他的直属。 秦疏低低一笑,声音轻淡,透着几分意味难明的玩味:“郡主执意如此?” 这倒是有意思的紧。 秦疏自然是没意见的,交给任玄,他更放心。 他顿了顿,从善如流:“那就依郡主之言。” 说话间,一道猩红残影自门外飞掠而入,如风穿堂,疾电横落。 那青年身影快得惊人,方辞只来得及看见一抹红光闪动,下一瞬,青年已站定在堂心。 青年面无表情,将手中一道赤金阵符抛向秦疏,声音干脆简洁:“秦宣找你。” 阵符一落,光纹涌动,阵光在堂中央缓缓亮起,倏然展开一道虚影光幕。 画面那端,秦宣无奈中带着几分怒意:“老三!不是说了!让你别去南疆?!你知不知道,你在南疆多惹人嫌?!” 秦疏神色淡淡,似笑非笑:“哦?比如说?” 秦宣哽了一下,比如说?!比如说,当年,方家王位,你削的。肖景渊,你杀的,南疆对你,遍地红温。 秦宣只觉牙疼,这些破事,秦疏这始作俑者,居然一点印象都没有,真是好气又好笑。 他咬牙稳住情绪,改为语重心长地劝导:“老三啊,你看看——朕膝下也无子,这皇位,照祖训兄终弟及,迟早是你的。” “朕密旨都写好了,金印也盖了,你好好活着、传宗接代。咱们这支血脉,到你就断了,你忍心吗?” 这话一出,秦疏脸色骤然一沉,断然反驳:“你少来!你是皇帝,你自己生儿子去!我膝下也不准备有嗣!” 秦宣意味深长的望他,你不用了,你的好大儿,白送的,不需要你同意。 他语气无奈:“总之,你少在南边留滞,赶紧的回云中。” 光幕中的秦宣转过头,视线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方辞身上。 语调忽然变得格外郑重:“方郡主,往夕不谏,来者可追。你们不打襄王殿下的主意,朕向你保证——南疆,一世安平。” 秦宣似已说尽,回头瞥了一眼仍站在秦疏身侧的红衣青年,语气一转:“对了,方郡主,我这位小兄弟正好在南疆有点事,你帮我照看着点。” 袁枫挑了挑眉,一脸“我又不是三岁小孩”的嫌弃神色,显然对“被照顾”这件事毫无好感。 他自袖中取出一枚讯符,随手一抛,稳稳落在秦疏桌上。 袁枫说得随意:“我和我哥正好在南疆,有急事,可以找我们。” 青年顿了顿,难得地语气缓了几分:“对了,抽空回去看看武馆,小师弟们天天提你。” 说完,他就像交代完任务般,潇洒转身离开。 ··· 这两日,任玄心神全无,脑子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 得赶紧回跑路。 第122章 他可是正儿八经的科班杀手出身,对于所谓的‘杀气’,不要再敏感。 南疆这地儿,从风沙到人心,处处不对味。 可陆溪云那家伙——气元一动,身上邪染就开始蔓延,又非得卢士安开阵压制, 这两人,一个不能动、一个动不得。 任玄看着也不是,不看着也不是。 一边想走,一边舍不得走。 虽说这俩人、和南府也没什么旧怨,可任玄就是放心不下。 他想了想,还是窝在军营最踏实。 可没想到,今儿一大早,营外竟有人来喊,说是南府帅所传令,襄王殿下召见。 搞笑,任玄半个标点符号都不带信的。 他打着哈欠:“让他来见我。” 谁料来人补了一句:“殿下说,要将军暂代南府节帅之职。” 任玄差点把案上的盏给扔出去。南军节帅?他来?这能信?! 他一口气差点没倒上来:“我谢谢他的盛情,但你们能不能编得再离谱一点?” 不就是想把他诓出军营宰了?编故事都不带这么编的!! 任玄耐烦的摆摆手:“不去不去。他若真有事,让他自己来。” 结果到了正午。 襄王殿下就真带着卫队,杵在了他营帐门口。 来人站在那里,脸色阴得能滴出水来,开口便是冷冷两句: “任玄,喊不动你是吧?” “你倒好大的排场。” 那声音不疾不徐,却一字一字像拍在他脊背上。 任玄一个激灵,直接从帅案后蹦起来。 他瞬间汗流浃背了:“殿——殿殿下——您请您请,您怎么亲自来了啊……?” 来人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语气更冷了几分:“南府乱成这样,我还奇怪你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整天躲在这里逍遥是吧?” 秦疏目光锋锐,直逼而来:“我问你,南府有人在联络皇城。想趁肖景渊死讯未明、吃下你这七万人马,你是一点都不知道?” 任玄赶紧找补:“殿下,臣正是察觉风头不对,所以才不敢轻易入王府。怕被人拿住手脚,反倒陷您于不利。” 秦疏听罢,语气稍缓:“察觉不对,怎么不回云中?” 任玄嘴巴一张,差点没把“陆溪云”三个字喊出来,硬生生在喉咙里咽回去,差点噎着。 他心里一声哀嚎,这不是逼他把陆溪云买了吗? 虽说眼前的襄王殿下脸色冷得跟北境风似的,但仔细一想,秦疏又不知道陆溪云在他这里。 秦疏那个人,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不动,任玄看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猜个八成。 南府局势不稳,秦疏手上的情报,必然导向了某种不好的预判,使得秦疏认为,南疆局势,必须马上插手。 这情报很可能是——方家盯上了他这支援军。 说白了,秦疏此行,极有可能——是专程来捞他的。 为了他这七万人,秦疏愿意亲自走这么一趟……有一说一,还真挺让人感动的。 任玄纠结得像被挂在了南疆风口上吹干的兽皮,他半天才硬挤出一句:“殿下,臣……这几日确实有事在身,实在走不开。” 这话模糊得不能再模糊,可他真没办法更清楚了。 秦疏专程来南疆捞他,他继续帮着陆溪云瞒事,确实有些太不够兄弟。但让秦疏知道陆溪云就在他营里养伤,那场面,光是想想,就有够修罗。 任玄还在心里上演“要不要把陆溪云供出去”的一万字心理内耗剧,刚刚犹豫到第九千九百八十七字,帐外便传来一阵极不合时宜的脚步声。 紧接着,军帐的帘子被人毫无顾忌地掀开。 一道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毫无自觉地飘了进来,带着一贯的不经通报的理所当然:“任玄,你再找个阵师吧,士安这样消耗太大了。” 话说到一半,陆溪云一脚踏进帐内,忽然发现气氛不对。 这军账内,本该坐在帅案后的任将军,老老实实的站着。 主位上青年朝着他投来视线,襄王殿下肉眼可见的震惊,甚至肉眼可见的要进入震怒的阶段。 秦疏甚至站了起来。 陆溪云整个人顿住,宕机原地。 他眼神微转,极慢地移向任玄。 任玄对他露出一个堪称“遗言级别”的微笑,眼底四个字明晃晃地写着: 自——求——多——福。 陆世子:“……” 陆溪云几乎是在与秦疏对视瞬间,就便迅速完成了“逃生”预案。 他目光在秦疏和任玄之间来回飘了两圈,努力装作无事发生:“啊这……咳……打扰了,二位继续、你们继续。” 话音未落,青年拔腿就跑,风都带起了半个帘子。 秦疏:“……?” 任玄:“……” 秦疏眯了眯眼,目光缓缓转向身边的人:“任玄,你帮他瞒我?” 第107章 严惩?! 任玄几乎能听见自己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流的声音。 他心里一阵哀嚎,服了,又剩下我一个跑不了。 任玄心下戚戚,可不能让秦疏觉得他和陆溪云是一伙的了。 他赶忙低头,挂出一副“臣罪该万死”的正直模样:“殿下,卑职绝无此意!” “卑职正准备向您汇报,没想到您竟然亲自过来了!” 他努力共情着自己的老板,战队着自己的老板,义愤填膺地添油加醋:“臣也认为,世子此风,绝不可长!!” 面前的襄王殿下冷笑了一声,语气冷得能冻死蛇:“你最好是这样想的。” 任玄点头如捣蒜,表情比跪地请罪还真诚:“当然当然!殿下明鉴,世子特立独行,非是一次两次。臣以为,此次殿下必要严惩,断不可再轻纵——那岂不是助长他一错再错?臣愿从旁协助,助殿下好生‘管教’。”” 他都快把“忠心耿耿”四个字刻在自己额头上了。 秦疏像真被他说动了。 他缓缓收回身上的杀气,指尖敲了敲桌面,神情竟罕见地多了几分思索,甚至难得的有些认真:“严惩是吧?你说,怎么严惩?” 任玄原本僵成一截的脖子,差点直接断在原地。 ——别吧。 哥们,说说而已,你真当真了? 你个废物自己都做不到,你指望我?! 我能怎么惩?打?骂?捆起来?搞笑,我哪敢啊! 任玄沉默了半秒,脑子飞快转得几乎要冒烟。他已经不是在思考“如何表忠心”了,而是在思考“如何在忠心和保命之间找到微妙平衡”。 最后,他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硬着头皮开口:“严惩嘛……臣以为,以理服人,以义律心……” 秦疏斜睨了他一眼,目光的嫌弃不加掩饰。 “行了。” 秦疏嫌弃的直接摆了手,似乎是懒得听他继续胡诌:“……就知道指望不上你。” 他走回帅案前,语气恢复清冷:“任玄,吩咐下去,班师回军。剩下的,回云中再说。” ··· 陆溪云几乎是风一般冲进南府书房的。 他像逃命一般掩上门,门板“砰”地一声,将屋外风声关在身后,也把即将到来的劫难封了进来。 书案前,温从仁闻声缓缓抬眼,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陆溪云搓了搓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他小声唤:“……从仁。” 温从仁低眉斜睨:“嗯?” 陆溪云努力降低着事情的严重性:“秦疏来南疆了。” 他越说越虚,声音越来越小:“我刚刚……撞上他了。” 温从仁放下书卷:“你被秦疏抓了现行?” 陆溪云艰难点头,有些生无可恋。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血线,几乎欲哭无泪:“我问过士安了,他说这个邪染的残线,起码得半个月才能净完……” 温从仁眸光微敛,指节抵着额角揉了揉,简明扼要:“也就是说,你从银枢城溜出来,既不禀告,也不通报,私自跑到南疆,还沾上了邪兵。这一整套,秦疏全程毫不知情?” 陆溪云缩了缩脖子,整个人蔫得像霜打的菜苗:“……嗯。” 他抬眼,小心翼翼地看着温从仁,语气可怜巴巴:“从仁……救我。” 温从仁叹上口气,低眉垂目:“南府武学禁术,专克邪染。原本我与任玄都以为此法早已失传。” 他顿了顿:“但前些天战场上,方小王爷所展现出来的修为与境界,令人讶异。” 陆溪云怔了怔,迟疑着问:“你是说……炽命封天?” 温从仁微一点头:“方澈在这门禁术上的修为,深不可测,甚至可能是方家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陆溪云赶紧接上:“炽命封天我会啊。之前我想看那卷功法,秦疏就拿镇国册跟方辞换了。” 温从仁的神情顿时多了几分讶异,他随即反应过来:“所以——你那日斩三品邪兵、救任玄的那一剑,就是用的方家禁术?” 第123章 陆溪云诚实地点头,继续补充道:“不过方家功法自伤,我就看了前五章,秦疏就不让我往后看了。” 说完,他抬头偷瞄温从仁一眼,声音更低:“要不,我赶紧把剩下的学了?” 温从仁挑眉,语气淡淡的:“……临阵磨枪,您觉得您来得及吗?” 他瞥了陆溪云一眼,话锋一转:“其实,只要方澈愿意出手,你身上的这点邪染,不成问题。” 温从仁看出了对方眼底的一丝迟疑,便顺势问道:“你不想去找方澈?” 陆溪云果然露出几分纠结神色,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从仁你也说过,邪染之气极难控制,一旦走偏,就可能反噬。我和方澈也没什么交情,更别提方辞,她可是一直对云中怀有成见。” 他说着,语气渐渐平稳了下来,几分坦然:“我冒着这样的风险,私下去求方家出手,只是为了瞒着秦疏。这么危险的事,我不去信秦疏,去信外人——那不就是本末倒置了?” 陆溪云轻轻叹出一口气:“去找方家的话。我不如去找秦疏……认个错。” 温从仁愣了一下,眼神微顿。 他这才意识到,方才那一问,其实是他先入为主,将秦疏先放在了对立面。 平心而论,对陆溪云而言,南疆的方家显然才是外人。 陆溪云这家伙平时特立独行,关键的地方,倒比谁都拎得清楚。 温从仁顿了一下,轻声一笑:“世子说得是。” 他淡淡道:“既如此——那我们就去跟殿下认个错。” 陆溪云:“……?” 青年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从仁?” 陆溪云几乎要跳起来:“认错、那不是万不得已才用的下下策吗?!从仁你可是智者啊!怎么能——怎么能一上来就让我投降呢?!” 陆溪云满腔愤然:“你不是应该说‘再斟酌斟酌’,‘设个缓兵之计’,‘我再去替你探一探’之类的吗?!” 温从仁面无表情:“没有。” 他摊了摊手,神色平静:“简单的问题,并不会因为答题的人聪明,就能解出不一样的答案。” 他语气徐徐,像是在一一列出账本的利弊:“你现在能选的,无非就是两个:方家,或者秦疏。就如你所言,你若去找方家,风险或不可控。你向殿下请罪,让士安安稳为你净化半个月,这件事就翻篇了。” 陆溪云:“那我也完了啊,指不定以后都出不了云中……” 看着青年委屈巴巴的模样,温从仁眸中的清冷松动一寸。 他终是叹了口气,像个被吵得头疼的家长:“罢了,世子,你跟我来。” ··· 军帐内,灯影晃动。 肖景休坐在案后,面上仍挂着那一贯阴恻恻的冷意,像条披着人皮的蛇:“温先生都告诉世子了?” 温从仁点头,却只淡淡一句:“南府或许怀有二心——将军可有把握?” 肖景休“嗤”地笑出声,像听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低笑着骂了一句:“去他娘的‘或许’,南府明明有解法,方辞和肖景渊却提都不提。他们这就是怀有二心!” 肖景休视线落向陆溪云,眼神森然,语气幽幽:“南府功法‘炽命封天’,专克邪燃之力。你身上的邪染,方澈能解。世子,不要去求方家这帮杂碎,拿住他们的把柄,让他们求着帮你,这才是最稳妥的方法。” 陆溪云额角狠狠跳了一下:“肖将军,首先……肖景渊,人都没了。其次,近亲远疏,人之常情,您这……不要乱给人家扣罪名。” 肖景休冷笑一声:“你信方辞的话?她就是怕我查出肖景渊使用邪兵的实证,才编这一出糊弄众人。“ 陆溪云这下颇是有些一言难尽:“那不是你亲哥吗?” 肖景休脸色瞬间阴了下去:“我和那混账没有关系。” 陆溪云一脸复杂地回头看了温从仁一眼:“从仁……你看他这不是乱来吗?” 温从仁耸了耸肩,语气不紧不慢:“肖将军熟悉南疆人事,他报复他的,你顺便蹭下,倒也不吃亏。” 陆溪云:“……” 陆溪云彻底摆烂了,他扶额一叹,语气中透着被现实碾压后的沮丧:“……算了,我还是回去找秦疏认个错吧。” 他话音刚落,肖景休倏地出声,语调比方才低了几分。 肖景休冷哑道:“世子,我劝你留下。” 他缓缓抬眼,那双眸子印在烛光下,却是浸着冷意:“你知道,你上一次邪染。殿下,杀了多少人吗?” 第108章 任玄:直冒鬼火 陆溪云神色一变,微愣片刻:“……?” 气氛倏地一紧。 温从仁神情微沉,语气添了分不容置喙的冷肃:“肖将军,慎言。” 他顿了顿,目光在肖景休身上一掠过,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前尘旧事,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想起来。也不是每个人都该想起来。” 肖景休闻言嗤笑,语气带着三分讽意、七分玩味:“既然如此,温先生为何先带着世子来找我?先生敢说,您没有半点——我的想法?” 话落,陆溪云神色微变。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眉心轻蹙,这二人话里话外的意思,不难分明。 他开口,反驳道:“秦疏不是这样的人。” 这话落地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钝钉,不由分说地钉进了温从仁与肖景休二人压抑的对峙里。 肖景休唇角慢慢勾起,饶有意味地斜睨了温从仁一眼,眼神中带着隐隐的讥诮。 ——像是在说:温先生,你敢接这话吗? 温从仁只在心里幽幽叹口气——不,他是。 只不过,这一次,陆溪云身上的邪染不重,他估计,秦疏也不会走到那一步。 也许。 温从仁那一瞬的沉默,还是被陆溪云听出来了。 青年目光从两人之间扫过,竟是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怒意:“秦疏从来没做过那样的事。你们怎么都这么看他?” 肖景休并不恼,反倒笑了笑:“那是您不记得了。” 陆溪云怔了下,他眉心一拧,话锋更锐: “方辞也是,你们也是,拿着所谓的‘过去’来讲事。” “你们宁愿照着镜中的虚影按图索骥,也不愿意相信眼前的人。” 他看向温从仁:“从仁,我就问你——从皇城到云中,这么多年,秦疏他滥杀过么?” 屋内陷入一瞬沉静,温从仁眼神微动。 青年眼底还残着未散的怒意:“那为什么不能信他呢?!” “我不会瞒他。”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多言,袖袍一甩,转身出了军帐。 帐帘掀起一角,夜风灌入,火光一晃,只余下一地沉默。 肖景休看着帐门,许久才幽幽一叹:“……又是——这样。” 温从仁静立不语,良久才淡淡道:“过去和现在……确实,已相去甚远。” 肖景休轻轻一笑,笑意却并未触及眼底。 他语调缓慢,像一刀一刀地剖开旧伤:“你敢信殿下吗?只要殿下想,殿下能瞒住你我,能瞒住陆溪云——能瞒下所有人。”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如渊,“当年,陆溪云没有像今日这般信殿下吗?可殿下一面骗着他,一面杀了多少人?” “就是因为陆溪云这么信殿下,所以当年看到真相时,他才会被逼到走投无路。” 肖景休语气转冷,眸光幽深:“所以当年,才会发生……那种事。” 军帐内,火光悄无声息地跳动着,像在燃照某段不愿被提起的往昔。 温从仁终是低低叹了口气,却不再继续那段话题,只语气一转,恢复清冷:“少假公济私。你不过是想把陆溪云拖下水,到时候你对方家下手过了火,殿下问罪,你也能推一句‘为了世子’。无论结果如何,殿下也不会重罚你。” 肖景休不以为意,只笑:“这回,我与陆溪云利益一致。利益一致,便是同盟。” 他靠回案后,淡淡道:“谁在真心,谁在算计,这世道……又有几人能分得清呢?” ··· 定远卫军驻地,天色迟暮。 任玄同秦疏汇报着撤军的事宜,忽听外头帐帘一动,他抬眼望去,就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掀帘而入。 裴即明拱手开口:“殿下,南府营地都找过了,世子不在。” 他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秦疏身上:“要不要往城外再搜搜?” 秦疏闻言蹙起眉头,陆溪云瞒着他南下不说,现在居然跑的人都没影。 他伸手按了按阳白穴,脑仁隐隐作痛,却也没冲裴即明发火,只语气微冷:“我让岳暗山再派几队人马,配合你行事。” 裴即明心里啧了一声:出了城就是大海捞针,但他还没开口要人,就见秦疏已经顺手把人加过来了。 ——跟着秦疏干事,是真舒服。 第124章 秦疏一抬手,唤过任玄:“任玄,这位是暗兵统领裴即明。” 他语速很快,显然心烦气躁得不想多讲:“南府那批人,暗谋你这七万人马,就是他麾下暗网提前截到的情报。你好好谢谢人家。” 任玄挑了挑眉。 秦疏显然没心思寒暄,顺手帮两人介绍了,便抬手拍了拍任玄的胸口:“任玄,裴统领肯定听过,我就不废话了。” 裴即明顺势点头,微笑着接话:“任将军的大名,在下旧闻甚久。今日得见,幸会。” 任玄眼神不动,淡淡看着面前这人一本正经地装模作样。 几年不见,这厮果真是越混越顺,“北部统领”头衔里的“北部”都给拿掉了。 任玄神色如常,端出初见的模样,还拱了拱手:“多谢裴统领出力。改日有空,任某请你喝一杯。” 裴即明微笑颔首:“那在下却之不恭。” 两人一板一眼,彬彬有礼,演的像是头一回认识。 说完,裴即明也不多话,冲秦疏行了个礼,转身便要告退。 秦疏抬手一挥,懒懒道:“任玄,你送送裴统领。” 任玄应声:“是。” 满城找人的裴即明前脚刚走,陆溪云后脚就自己回来了。 秦疏原本火气正盛,正准备发作,可抬眼一看,偏就撞上了那个看起来比他还烦的陆世子。 秦疏那点儿脾气,瞬间就被自己按了下去。 他愣了下,语气放缓:“怎么了?” 陆溪云气鼓鼓地在他对面坐下:“你知道邪染吗?” 秦疏点了点头:“怎么?” 陆溪云:“你知道怎么解决这东西?” 秦疏虽不明所以,还是照实答道:“普通的邪染,阵法可压;严重的,要燃血换元。” 陆溪云掀开袖口,露出腕上那几道细细的红线:“这连‘普通’都算不上吧?” 秦疏脸色骤变,话还没出口,就听青年满脸愤然地开口:“他们居然说,你会为了这点邪染,滥杀无辜!!” 秦疏目光倏冷,语气像霜刃出鞘:“他们是谁?” 陆溪云一怔,抬起眼,看向他,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秦疏意识到,自己问错了话。他眉头一动,挥了挥手:“算了,是谁不重要。” 他语气淡下来,像是怕他误会:“你放心,我不会做那种事。” 陆溪云点头,神情依旧带着不忿,但语调明显软了下来:“我也觉得,他们反应太过了,非得把一件简单的事搞得那么复杂。” 秦疏没回话,只盯着那几道红线看了片刻,终是走上前去,低头拉了拉他的袖子:“当真没事?” 陆溪云点点头,还耐着性子解释:“真的。你看嘛,上次运功后邪染到了手臂,这两天士安开阵,又退回到手腕了。” 他顿了顿:“不过,士安说这个月都不能再运功,我也尽量不离开军营了。不过,你还是派两个护卫给我吧。” 秦疏颔首:“好。” 陆溪云顿了顿,看着他,语气终于认真起来:“还有。如果有问题,我都会和你说的。你也答应我,不要把事情搞复杂,好不好?” 秦疏盯着他看了两秒,终是轻声应下:“我答应你。” 他说得平静,指尖却轻轻收了一下——他能感受到这份信任,也想照着这话去做,可心头的某一角却怎么也定不下来。 他忍不住又问:“除了手臂,还有别的异常吗?身子会难受吗?除了卢士安,找大夫看过没有?” 陆溪云毫不在意地摆摆手:“从仁都看过了,他医术好着呢。” 他晃了晃手腕:“不过这只手最近有点使不上力。” 秦疏眉头又皱了:“什么程度?” 陆溪云想了想:“你把手给我。” 秦疏顺从伸出手。 陆溪云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就这样了,现在最多就是这种程度,没办法再用力了。” 秦疏蹙眉:“有点凉,是不是气血不通?” “不会吧,我觉得挺好的。”陆溪云说着,忽地眼神一亮,“不信你试试。” 他“咻”地一下,手掌就贴到了秦疏脖子上。 那只手掌确实有点凉,却因距离太近,,反而更像是带着挑衅意味的玩笑。 他语气全是玩味:“你好好感觉一下。” 门口,任玄刚送完裴即明回来,脚步未落,就撞上了这副场面。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他就服了。 他就不再这么一会会,秦疏就能直接被陆溪云摆平。 秦疏这三秒破防的实力,看的任玄直冒鬼火。 就这,还严惩?! 得亏他之前没接秦疏的鬼话!不然,天晓得他这活要怎么交差。 第109章 都怪前世的狗皇帝太抽象 陆溪云率先注意到进门的任玄,眼角一跳,手掌咻的一下抽了回来。 任尴尬咳一声:“……您继续您继续。” 陆溪云:“……” 任玄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又试探着笑了一声:“要不……我等会儿再来?” “不必。”秦疏眯了眯眼,冷声开口:“正好,我有事找你。” 就见秦疏低声和陆溪云说了什么,然后就朝着任玄投来视线:“你跟我来。” 见秦疏神色不善,任玄不由缩了缩脖子。 他跟着秦疏进了书房。 书房内门一关,气氛顿时紧了几分。 秦疏冷着声开口,语气不善 :“任玄,溪云说我滥杀,什么意思?” 任玄汗流浃背了。不应该啊……不是,这种事,谁告诉的陆溪云?! 他脑中飞速过了一遍“可能传话的几个人”,并顺带的问候了一遍对方的户口本。 任玄斟酌再三,沉声开口:“殿下,如果……臣说,另有一种方法能压制世子身上的邪染,但需要高阶武者用命去换,殿下如何做?” 秦疏闻言眉头一蹙:“这也算方法?” 任玄一愣:?!诶,这剧本,不对吧?! 按前世狗皇帝那套作风,这种事冷眼一睨,早该直接问'要多少人'了。 狗皇帝,这个版本,三观好像还是有点正诶。 任玄脸上大写的懵。 都怪前世的狗皇帝太抽象,搞得他都ptsd了,连带着看着现在的秦疏也带滤镜…… 任玄一时间五味杂陈,他朝着秦疏投去欣慰不已的目光,简直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看着家里终于不走邪路的好大儿:“殿下能这样想,臣,甚是欣慰。” 秦疏一阵恶寒,直接投过一个’你有病吧’的眼神。 任玄轻咳一声,正色道:“对了殿下,这两天,肖景休一直在查邪刀之事。是您的意思?” 任玄觉得不对,肖景渊这一世可是秦疏的人,秦疏干嘛放任肖景休去咬对方。 秦疏只是摆摆手,无所谓道:“无妨。南府乱点,也没什么不好。” 他语气松散:“乱点,方家就没心思天天不安份。” 任玄点了点头。这倒是。肖景渊若真被肖景休缠上,方辞势必会出手相护。那方辞心思一乱,自然也腾不出手来针对他们。 但任玄终归还是有几分担忧:“殿下……您就不怕把南府逼急了?” 秦疏戏谑,只道:“方辞是聪明人。” 他眉眼微沉:“只要她确认秦宣的立场,就不会妄动。” 说完这句,秦疏手指在几案边沿敲了敲,语气慢了几分,倒也不是完全不担心:“怕就怕她手下,还有蠢货。” ··· 南王府,内院。 屋内燃着暖色的火,半碗未冷的药汤还放在案几上,草药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屋中,是浓厚的草药味。 这些日子,为着萧无咎身上的毒,南王府真金白银的砸进去不知道多少天材地宝。 方辞心中郁结,到头来,还是得靠景渊那本镇国册去换毒,甚至后遗症还颇为‘严重’。 她掀开帘子。 屋中的人,自顾自摆弄着一株幽昙。 萧无咎察觉她进来,抬起头来,他眼神清澈,却带着某种难以言明的空茫。仿佛记得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留下。 方辞并未惊讶。 自那日祛毒后,这人就开始淡忘许多事情,作为医者,方辞翻遍医典也找不出明确的症结。 她笑笑:“又记不得我了?” 眼前之人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方辞见怪不怪,带着几分习惯性的耐心,温和重复道:“我叫方辞,是南府的郡主。” 她在青年对面坐下,语声温缓:“你叫萧无咎,是我弟弟的救命恩人。” 对方眉心微蹙,声音低低的:“我……病了?” “是。”方辞没有否认:“但不必担心,我会治好你。”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医典不存之症,于她,不过是小事一桩。 第125章 对方安静了一会,若有所思,末了,他看向她,轻声问:“那……能和我讲讲之前的事情吗?” 方辞怔了一下,目光略微低垂。须臾,她点头:“当然。” 她拉过长椅坐下,她没有从战事讲起,而是从更久以前讲起,像是陷入了一场前尘旧梦—— “之前啊,我是南府的郡主。因为一场政治联姻,嫁给了一个混账。” “父王看上了他,他看上了南府的功法,一拍即合。” “为了这桩婚事,父王燃血换元,去压一个人身上的邪染。” 她轻轻笑了一声,笑意里却透着刺骨的冷意:“都是父王自愿的,为了换三万铁骑驰援南疆,为了换这桩婚事,为了保南疆战事。那混账甚至没有逼任何人,他有的手段,让人心甘情愿的,做他想要的事。” “他守诺,联姻、借兵、援南疆。” 她语调仍是平静,却字字藏锋,像刀刃划过旧伤。 “再后来,他成了皇帝,我便成了皇后。” “可父王终究错看了他。他登基之后开始削藩,他想我劝降南府,我拒绝了。” “战争开始了。他是混账,但很厉害,三府联手,也敌不过他。” “愿赌服输,我只能看着所重视的人,被那混账一个个送上刑场。” 说到这,方辞顿了一下。 烛光微晃,她眼神仿佛穿过厚重时光,望进了那段血腥与压抑交织的过往。 秦疏将她喊进御书房,轻描淡写的撇了眼桌上的匣子。 案上一方乌漆漆的匣子被推了过来,秦疏甚至懒得多说:“南府送来的,请和的。” 她颤着打开匣子,腥甜的血气扑面而来,里是一颗血淋淋的头颅。 不是威慑,不是讥讽。秦疏像是真的不在意,像是真的在问她的意见:“你要么,送回南府,可以留个全尸。” 方辞望着眼前的萧无咎,忽然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我一度以为,所有人都死光了。我甚至想着,不如也一死了之。” “然后,有一天,你出现了,带着阿澈。” 她语声轻得像风,却像针尖扎进骨里。 “你救了阿澈,也救了我。” 屋内静极。 她没有再说那些沉重的过往。 只认真看着他的眼:“所以,我也一定会救你。” ··· 方辞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未散的雾,低低叹了口气。 这一世,她想尽了办法,想要众人离那混账远一些。 毫无作用。 相比较于他记忆中的那个——寡情、薄凉、喜怒随心,杀起人来毫无章法的混账。 这一世的秦疏,太正常了。 不嗜血、不滥杀,也没有天天没事找事的寻求刺激。 北面的韩家,压根没人记得上一世。 西面的陆世子,一如既往的好骗,被那混账一哄就信了个干净; 更别说南边,她自以为护得极好的景渊,如今都认为脱离云中造反,是在胡乱来。 是啊,南蛮外患未清,怎可自相操戈。 众人毫无防备,却不知那个疯子何时就会再变回疯子。 方辞郁郁叹上口气,大不了,下回秦疏削藩,她举双手双脚赞成呗。 这南王府的担子,又累又废命,谁爱干谁干去! 正想着,外头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黑骑掀帘冲入,气都没喘匀便道:“郡主!肖景休——带人闯进了南苑!小王爷快和他们快打起来了!!” 方辞脸色一沉,起身直往南苑而去,她语气阴寒如水:“让他滚。” ··· 王府南苑,剑拔弩张。 肖景休身后人数虽众,但对付南府的精锐黑骑,显然还不够看 但屋角的四名黑骑并不敢轻动,比起他们,明显是屋中的肖景休,离榻上的人更近些。 肖景休压根不在乎那四名黑骑身上的杀气,他低低嗤笑一声:“方辞不是说你死了,还喘着气呢?” “失望了?”肖景渊笑笑。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实话实说,这件事上,我建议你去打她一顿,我绝不拦着。” 肖景休冷眼:“想死,容易。” 他慢条斯理地说:“五把邪刀,牵连人命上万,凌迟、车裂,你选哪样?或者,我现在给你个体面。” 屋角四名黑骑不由分拔刀而出。 其中为首者怒喝:“你敢动肖大人一下试试!!” 长刀已出鞘,刀锋映着烛光,寒意森然,肖景休嗤笑:“养的狗还挺忠心。” 门口的位置,方小王爷嗓音冷冽低沉,语气不善:“肖景休,你找死吗。” 肖景休笑的越发放肆:“我奉殿下之命查案,你算什么东西。五把邪刀,人命上万,你以为,你想保,便能保他吗?!” 屋外兵甲之声渐起,更多甲士涌入屋中。 方辞一步跨入,气氛空气陡然紧绷如弦:“少给我攀扯这些,景渊最多只是用了邪刀,又不他造刀。秦疏那混账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吗?” 肖景休笑了,目光扫过二人,带着一抹狠戾:“那好的很啊。肖景渊,我带走,要论什么罪,郡主您等着看。” 方辞声音淡淡:“阿澈,出去。” 身后的青年没有应他,肉眼可见的置气态度。 方辞心中“咯噔”一声,暗道糟了。阿……这……,事情一急,忘了还有这一出了。 但现在,肯定不是解释‘阿姐不是有意骗你’的时机。 方辞语气放软,再喊一声:“阿澈,你先出去。” 肖景休却笑得愈发讥诮:“让他出去做什么?方辞,你既然也明白,我就不拐弯抹角。要么,方澈去处理陆溪云身上的邪染;要么,肖景渊,我今日带走。” 肖景休说得明明白白,他有恃无恐。只要把陆溪云拉下水,后面,殿下是会支持方家,还是支持他?这压根就不是个问题。 话音落下,肖景休一挥手,挡在房间正中的亲卫纷纷拔刀。 屋中的一众黑骑如临大敌般引刀而出,火药味冲霄而起。 方辞眼底彻底罩上一层寒光,她眸中有了杀意:“肖景休,好话我只最后说一遍,滚出去。” 这原本还算宽敞的寝室,兵戈林列,气氛焦灼,剑拔弩张。 肖景渊靠着床头扫了一圈屋内众人,有些无奈,决定还是自己来当这个和事佬。 他幽幽一叹:“郡主您冷静,查个案子而已,又不是要杀我。” 他瞥向肖景休,三分戏谑:“你要带我走,有点诚意吧?你指望我这样,能自己能跟你走?” 肖景休冲着对方抬了抬下巴,身后两名亲卫应声,朝着榻上的肖景渊而去。 倏而,一柄钢刀破空而出,几乎贴着肖景休的臂膀,带着狠厉之势插入床侧木架,将那靠近床侧的二名亲卫吓得不轻。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 肖景休面色不善:“方澈你做什么?” 方澈浑身的气,也不知道是在气方辞、肖景休、还是肖景渊。 青年咬牙,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半响才咬牙道:“不准碰他。” 方小王爷咬牙切齿的开口:“陆溪云是吧,我去解。” 肖景渊面色骤变,眸色一厉:“乱说什么!” 方澈满脑子的气,回头怒吼,脸上情绪彻底炸开,“你少说话!” 肖景休的脸色更难看了。 方辞赶紧的继续劝:“阿澈,不要冲动。” 方澈直接无差别攻击:“你也闭嘴!!” 青年气的狠了:“你们两个!合起来骗我!” 他目光扫过方辞与肖景渊,声音气得像要破音:“这事完了!你们等着!!“ 话音落地,方澈一把推开拦在门边的黑骑,夺门而出。 第110章 一惯一个不吱声 虽说秦疏的态度正的发邪,任玄还是狗狗祟祟在陆溪云的房外守了半日。 从清早鸡鸣到日中晌午,秦疏还真就只吩咐了汤药、阵师,没有去干出格的事情。 任将军稍稍反思了一下下。 他带着上一世的滤镜,去看这一世的秦疏,是不是偏见重了些? 任玄又赶紧的摇了头。 他这ptsd,那是上一世狗皇帝太拟人,与其埋怨自己,不如去骂皇帝。 日已过中。 任玄靠在檐下坐了半日,整个人都要被太阳晒熟了。脑子也晒得发晕,一会儿觉得秦疏还不错,一会儿又想起前世狗皇帝笑里藏刀的嘴脸,恨不能干脆把这人埋土里。 他心里内耗得热火朝天,正打算再反省三分,就听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让开!” 方澈气势汹汹冲进院子,抬手一推,直接把守门的护卫震得后退连连。 任玄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拦之不急,只见着方小王爷又气势汹汹的推开门,闯进了屋子。 屋中二人,俱是一愣。书案前,秦疏一手还搭在军报上,抬眼看这小王爷的目光,颇是莫名其妙:“王爷有事?” 第127章 秦疏咬牙:“我喊他回来!” 说罢他利落起身,快步出了屋门,一抬手:“任玄!去把方澈给我喊回来!” 边上的任玄满脸的一言难尽: “殿下,您这……” 秦疏顿上一下,反应过来,自己也是一言难尽:“可是他眼巴巴着往我怀里扑,我当然要哄啊,难不成能凶他吗?” 任玄幽幽:“殿下,您没发现吗,但凡世子每次一示弱,您的脑子就像全新的。” ——压根没用。 秦疏干咳了一声,自觉有点理亏,他自顾自的找补起来:“这回是情况特殊……下回,我绝不姑息。” 至于这回……襄王殿下说完,撩衣摆又匆匆回了屋。 任玄:“……” 一惯一个不吱声,早晚你要后悔的! 殿下您硬起来呀! 第111章 反客为主 另一边,王府南苑,那是更是鸡飞狗跳了。 方小王爷,显然比秦疏更懂,什么叫反客为主。 “你们两个还好意思骂我!!” 方澈脸都还是哭花的,嗓门却比谁都大:“我就知道!你骗我!你们全都骗我!!!” 方辞干咳一声,把一肚子训他胡来的话,又咽会了肚子。 她只得硬生生把满腹的“要不是陆溪云武学天赋高,你那一把命火差点把南疆烧成灰”的怒火咽了下去,换上语重心长的语气,试图找补: “阿澈呀,是这样。你看,景渊伤得这么重,我不封锁消息,万一蛮族寻仇杀来,再伤到他怎么办?” 小王爷虽然平日不学无术了点,但也不是傻的:“那你瞒我做什么?!蛮族真杀来了,第一个能护着他的不就是我?!” 方辞干咳一声,被问到卡壳,她递给肖景渊个视线:我没招了,你来哄吧。 肖景渊:“……” 他寻思,这事,他也没参与啊。甚至还能算半个受害者……怎么这会儿,就跟方辞的同党一样了。 肖景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认命似地开口:“小王爷,此事……是我们做得欠考量。下次——” “你还敢有下次!!”方澈简直跳脚:“你再这样一次,我就不要你了!!!” 小王爷怒气冲冲地回头瞪向方辞,这么些天,头一回敢再提那南疆之事:“还有阿姐你!景渊都不是武者,你居然让他去跟两个外人去南疆?!” 方辞语气软下来:“是是是……王爷说得对,阿姐不该,我回去马上反省。” 她望向肖景渊,祸水东引:“还有你!好好反省反省,都不是武者,居然敢跟着两个外人跑南疆!” 肖景渊无奈叹上口气:“臣知错了。” 方澈抱住肖景渊,一下子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好好反省……再敢死,我真不要你了……真的……以后阿姐再找萧无咎鬼混!我都不帮你管了!!” 肖景渊:“……” 他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开口:“王爷……现在也可以不用管的。” 我真的没有要当你姐夫。 方澈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那怎么行呢?!你们不在一起,王府不交给你,我难道要要给萧无咎吗?!” 方辞给他呛到:“阿澈,你有没有一种可能……这王府,是父王交给你的,日后,是你交给你儿子的。” 方小王爷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笃定得吓人,自我认知格外清晰:“不行的!没有景渊,我肯定不行的!!” “……臭小子。”方辞皮笑肉不笑:“把你姐当联姻工具是吧?!” 方澈一个机灵,青年硬着头皮:“你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他们都说你俩天生一对!有什么不好的!!” 肖景渊神色微妙,他讳莫如深,低声开口:“王爷……有时候,太熟了,反而……嗯,总之……你懂的。” 方澈秒懂,朝他投去一个“我懂,为难你了”的眼神,语气软软地劝:“景渊,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好歹试一试嘛。还有阿姐,你的性子也要改一改,说不定人家景渊就能答应和你在一起了!” 方辞忍无可忍,她脱口而出:“你们两个,给老娘收敛一点!!照你这么说,你们俩也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说不定他更喜欢你呢,那干脆你俩凑一对算了!!” 肖景渊:“?!” “完了——”方澈转头望向肖景渊:“景渊你快劝劝她,阿姐开始说胡话了……” 方辞气得两只手一左一右全锤了过去:“老娘是没人要了吗?老娘稀罕你们?!” 方澈抱头躲闪,呼痛连连:“……阿姐我都是为你好啊,那萧无咎不清不楚的,那有景渊知根知底!” 被无辜牵连的肖景渊一边躲,一边低声抗议:“郡主,臣是无辜的……还有王爷,您就别再扯上我了……” 正闹得不可开交,忽有亲卫快步入内,低声禀报:“郡主,肖景休押了一个偃师去见襄王殿下,听说,还是关于肖大人和邪兵的事情。” 方辞沉眉::“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方辞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半晌,方澈小声问:“你真的不考虑一下我阿姐?” 肖景渊:“不考虑。” 方澈面露沉痛之色,像是为着王府未来做出了巨大的牺牲:“所以……你真的更喜欢我一点?” “……王爷请自重。” ··· 王府北苑。 肖景休将人带入屋中,先是给了任玄一个眼色 虽说这事,是肖景休干的不地道。但远近亲疏,任玄分得清楚。 一头是并肩过多少年的生死兄弟,一头是天天琢磨着要掀他祖坟的方家。帮理还是帮亲,对任玄来说,是明摆着的事情。 任玄压低声音,不动声色道:“趁现在,他心情还算不错。” 他补充暗示的有够明显:“殿下现在需要的,是那个秉公断案。别掺你自个的私货,明白?” 他明示:“我刚和方辞通过气了,你俩各退一步,把这事了了。你不攀扯你哥,方辞就认你是在正经查案,全是方澈自己应激了。” 肖景休神情仍旧冷淡沉郁,但仍是点了头,末了还道了声谢,才继续进入。 正如任玄所说,屋内的气氛还算轻松。 方辞正在收拾弟弟的烂摊子。 她坐在塌旁,一边替陆溪云检查气脉,一边语速极快地辩解:“世子,你别听阿澈胡说八道。他那法相,练了好几年才撑起来,你才练了几天,怎么可能烧到命元?” 她信誓旦旦:“你下手快,血染没进神识,代价不大。反噬这种事是累计出来的,不用太担心,短期内别用第二次,不会有事的。” 陆溪云将信将疑:“那你拦方澈做什么?” 方辞还未来得及回答,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转头一看,神色立马收了起来,语气转淡,极为简短道:“出手帮别人,那就不一样了。” 她答着陆溪云,目光却盯在肖景休身上,这二人,还未开口,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便已在屋中蔓延。 屋内,唯一能调停的秦疏视而不见,他手中动作没停,自顾自取来一碗药,递到榻上青年的面前。 陆世子心不甘情不愿,但终究还是败给了一句’温从仁说了,不喝明日加倍。’ 秦疏欣慰的看着眼前的家伙仰起头一饮而尽,他顺势将一碟蜜饯也推了过去:“甜的。” 肖景休被晾得有些发毛,他抱拳俯身,低声唤了句:“殿下。” 秦疏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肖将军,讲讲吧。你是如何奉的我的命?” 话音落下,反倒是陆溪云先侧过了头,目光意味不明地朝他看了过来。 一下子,肖景休醍醐灌顶,瞬间明白了任玄方才那句“殿下需要你秉公办案”的的言下之意。 秦疏不在正堂谈事情,反而放他们进到这内室,不是平白无故。此事,不是他给秦疏解释,是秦疏给陆溪云解释。 秦疏需要他有一个占理占据的立场,以彻彻底底当着陆溪云的面,和这破事——划清关系。 肖景休毫不犹豫,立刻抱拳‘秉公’道:“殿下明鉴,卑职只为清查邪兵,绝无胁迫小王爷、为世子燃血之意。” 他义正词严:“凡是邪兵,必查源头,这是共识。” 一旁的方辞一个白眼快翻到天上,就差当场‘呵’上一声。 秦疏却未置一词,只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肖景休稍稍松了口气,语调一沉,缓声道:“事情原委,臣已彻查清楚。南疆的邪兵,源自偃师。” 肖景休顿上一下,他恶狠狠盯了方辞一眼,终究还是迫于‘殿下的大局’,极不情愿的让步道:“并非南府私自铸造。” 秦疏闻言,只抬了抬眼:“既是误会,那正好郡主也在。二位看在本王的面子上,今日不妨将话说清楚,化销干戈,如何?” 第128章 秦疏都发话了,那当然只能‘化干戈为玉帛’。 方辞一笑,语气阴阳:“岂敢。肖将军身怀大义,不顾其亲,实乃吾等楷模。” 听得肖景休牙根发酸,几乎将整口牙咬碎,最后还是低头抱拳,生生憋出一句:“卑职办案,有失分寸,郡主见谅。” 方辞皮笑肉不笑的扶起他:“将军严重了。” 眼看着,屋中二人的曲目就要演到‘将相和’了。 一派“和睦”之中,肖景休不讲武德,冷不防又补了一句:“但南疆私下擅用凶器,亦属违规,难免罪责。” 方辞也是服了,说好了各退一步。我退了,你个‘无耻小人’搞偷袭是吧?! 好在,作为受害者和当事人,陆世子的重点只在那偃师。 肖景休话未说完,陆溪云就已经投来了目光:“那偃师人呢?!” 那害的他大概、可能要少活几年的始作俑者,陆世子的火气咻咻的往上窜。 肖景休应声,不敢怠慢,立刻吩咐左右将人押来。 不多时,两名兵士一左一右,押着一人踉跄而入。 那偃师身形瘦削,枷锁缠身,被推搡着跪在屋中,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尽管如此,那偃师的求生欲还是很强。 见着秦疏,那是倒头便拜:“您就是襄王殿下吧!殿下饶命!在下愿意为您马首是瞻,南疆的偃师全是我人,我能帮您!” 秦疏眯眼,笑了笑:“哦?你能帮我什么?” “方存!”那偃师语出惊人:“您在暗兵悬赏千金杀他对吧!我知道他的下落,我能带你杀他!” 那偃师像在抓救命稻草,话音拔高,恨不得拍着地板起誓:“殿下,您与我合作,我帮你杀他!” 秦疏低眉,当初银枢城那场乱局平定之后,有那么一阵子,陆溪云的情绪一直低沉得厉害。他便遣人在暗榜上报了价,想着把那什么方存的脑袋拿回来,陆溪云的心情说不准会好些。 可惜偃师向来行踪不定,数千两黄金的报价,至今没有下文。 秦疏下意识去看陆溪云,谢凌烟的死,一直是这家伙的一个心结,这偃师再提方存,秦疏生怕陆溪云又想起什么不好的东西。 秦疏的视线一顿,几乎是瞬间,他就察觉到了陆溪云的不对劲。 青年原本撑在塌沿的手微微蜷紧,指节泛白,整个人神色空茫,像是在失神。 秦疏俯下身,与对方平视:“你怎么了?” 青年没回答,只是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 陆溪云像是自己也没搞清楚原因,只是凭着本能的驱使,条件反射般的厌恶、排斥着眼前的偃师。 青年低声开口,语气极轻:“……别和他合作。” 第112章 戏文起笔处 榻上的青年,用他从未见过的低姿态,低声、恳切地开口:“秦疏,别和他合作……好不好?” 那语气,不似劝阻,更像是在求他。秦疏甚少听到对方这样讲话。 秦疏安抚的揽过青年的肩膀,第二次问同一个问题,他的语气更温软几分:“怎么了?” 陆溪云不去答他,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慑住了,怔怔地,将脸埋进了他的怀里。 怀中的家伙,抱他抱的更紧了,也抖得更厉害了。 秦疏沉默了几息,他不再去问陆溪云了。 他低眉,望向那名仍跪在地上的偃师。 目光陡冷,寒意森然:“你对他做了什么?” 那偃师不明所以,满脸茫然:“殿下明鉴,在下今日才首次见到这位公子。” 秦疏也不再问那名偃师了,他安抚着拍了拍陆溪云的肩膀。 他说:“别怕,我答应你。” 他应下陆溪云,不问缘由:“不与此人往来。” “我保证。” 话音刚落,他转身抽出任玄腰间的配刀。 下一瞬,鲜血自那名偃师的喉咙间溅出,染红一地。 那名偃师直挺挺扑倒在地,抽搐几下,没了声息。 死人,自然不可能再合作。 秦疏收刀,转身看向方辞,语气平静:“郡主,人,我掉杀了。邪兵一事,到此为止。” 他又看向的肖景休,冷声道:“杖三十,自己去帅所领罚。” 这样处理,虽说对肖景休还是重拿轻放。但至少,握在肖景休手上的把柄,秦疏毁掉了。 各退一步,方辞没有意见,她淡淡望着地上尸体:“多谢殿下。” 肖景休低头,同样不敢有意见:“臣领命。” 秦疏脱下染血的外袍,连带着刀一并抛回给任玄,淡声吩咐:“收拾一下这里,让温从仁去我那里。” 话音未落,他俯身抱起榻上的人,二话不说就离开了房间。 门扉掩上,空气才稍稍松动。 任玄站在原地眯了眯眼。 就因为陆溪云一句话,秦疏连缘由都不问,便不由分说的杀掉了这枚潜力巨大的暗子。 这不是他的作风,却是他的习惯。皇帝从来能因为陆溪云,放下眼前触手可及的利益。 肖景休面色不虞:“殿下把唯一的证人,杀了。” 至此,没人能继续指认南府了。 任玄无奈地看着这桩早该随风散去的旧账,竟还被肖景休闹到需要秦疏亲自出面平局的地步。 他懒洋洋叹了口气:“放弃吧,肖将军。这一世你想再搬倒方家——难了。” “陆溪云活得好好的,秦疏不陪你发疯,甚至方辞都不是你能随便捏的。你又哪里是肖景渊的对手?” 任玄顿了顿,眨了下眼,语气真诚:“你啊,不如学学人家方小王爷,阳光一点儿。成天自带阴风的,活像是提前办了丧。别说你哥了,谁见了你不避三舍?” “闭嘴。”肖景休的眼神顿时沉了,像是被哪根神经刺到了:“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他以前,怎么就不嫌我。他甚至承诺照顾我。” 他脸色黑得像云下雷池:“可他变了。” 肖景休咬紧后槽牙,恨声开口:“不过是方澈那个废物,更会哭,更会闹,更会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罢了。”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破防:“人就是这样,分明是承诺过的事情,却能毫不在意的抛诸脑后。” 肖景休骤然提高音量:“是他先变了!他在亲弟弟和方澈之间,选了一个废物! 他厉色:“我的亲兄弟,照的方家人的意志,将我逐出了南府,我不该报复吗?!” 任玄扶额叹气:“老肖……士安有次和我讲过个典故。说有个人偷了条绳子,被抓了,熟人来问,他说:‘我只是信步走着,捡到一条草绳,想着有用就顺手带了。’熟人问:‘捡一截绳子,何至于被抓?’那人又说:‘……绳头还拴着一头牛。” 他语调幽幽:“你这好比在说——你就偷了根绳子,你哥就大义灭亲把你交了官。” “你那绳子后面还拴着头耕牛、拖着半个王府,你是一点也不提呀。” 他说着,仿佛‘好心’帮人复习旧账:“你三次刺杀方澈未遂。最后下毒,差点毒翻整座王府,你是一点也不提啊。” “你是想让你哥怎么选?陪着你一块儿,和方家同归于尽?” 任玄叹息了一声,懒懒补刀:“你猜猜,肖景渊一个南府的话事人,技能点为什么全点在治疗和净化?我实话实说,你能完完整整地走出南府,那不单单是兄弟情深,那更是人家方辞心宽似海。” 肖景休终于忍不住,猛地暴起一句:“我杀的是方家人,关他什么事?!” 他嗓音越高,终是压不住地破防:“搞得方澈才像他亲弟弟一样!他对方澈再好,方澈能把王位让给他吗?!!” 任玄默默替肖景渊默哀了三息,能摊上这么个阴暗潮湿、脑回路奇葩的男鬼弟弟、 ……肖大人也是不容易。 任玄见他一副“老子不服、方家废物”的表情,就知道他的一下句是什么了。 任玄索性先开口:“我知道您愿意给,可问题是——您现在也没王位啊。” 他摊了摊手,神情无奈:“将军大人,您现在连节度使都不是呢。” 任玄语重心长:“想想上一世,你倒是愿意给。您看人家要吗?还想再抱着盒子哭一回?” 话音刚落,肖景休脸色直接变铁青,牙关咬得咯咯响:“滚蛋!老子没哭过!!” 说着就开始持续破防:“他不乐意,有的是人愿意巴结老子!老子封疆大员、主政一方、万人之上,稀罕哭他!” 任玄看着他炸毛,只觉得一言难尽。当年肖景渊的脑袋传首九边的时候,不知道是哪个暗鬼在破防。 他摇头啧声:“你装什么,江恩是我的人,当年过去给你送一趟东西,差点没命回来。江恩不过是奉殿下之命办差,你险些把他剁了。老子那时候是看你可怜兮兮的,才没找你算账。” 第129章 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是谁那几个月阴得跟鬼似的,一言不发。当年,你把殿下都整不会了。” 说到底,上一世,就连秦疏都没看出来,这个整天张口闭口要宰自己兄弟的肖景休,不过是个他哥的破防毒唯。 肖景休这个人,整天自带阴间滤镜,脾气阴狠、言辞刻薄,军中文武皆不待见。 他不结党、不站队、不逢迎,身后除了秦疏,寸草不生,头上也只认秦疏这一个太阳,他把自己的前途、立场、命脉,全数绑死在秦疏的好恶上,是个彻头彻尾的孤臣。 秦疏这种人,谈信任是很奢侈的,孤臣,是在皇帝眼里,是极好的身份。 ——肖景休,是秦疏实打实的心腹。 而秦疏对自己人,向来宽厚。 当年,秦疏要是看得出来,以他的风格,八成是会看在肖景休的面子上,留他哥一命,甚至极有可能将人交给肖景休处置。 可惜秦疏没看出来。 狗皇帝直接按照自己的作风,把人头封盒送了过去。 其实,任玄当年也没看明白。 全靠江恩后面跟他骂骂咧咧、拍桌子地哭诉:“将军,肖景休那混账差点砍了我,你得给我做主啊!” 任玄向来护短,哪里容得自家兄弟被人欺负?当场就炸了,气势汹汹带着人去找场子。 结果正撞上某人破防,他才确定——特么的,这就是个毒唯啊。 任玄幽幽一叹:“老肖,你当年嘴要是没那么硬,你哥说不定,不至于死的。” 他语重心长:“世子强行动用南府禁术,身子虚着呢。殿下还得在这边多留几天。南府的水深得很,别再惹事了。” 任玄的话,肖景休那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肖将军越想越气,明明是肖景渊喜新厌旧,始乱终弃,丢下的他,怎么说的都像他的错一样? 他就算杀了方澈又如何?谁让肖景渊背信弃义去对外面的野弟弟赔笑。 方澈就是死了,那也怨不得他,那都是肖景渊的错! 肖景休想着又骂回陆溪云,没事逞能做什么?就让那方澈把命烧了,做个短命鬼,多好!白瞎了他铺的一整盘棋!!! 反正,他是不会错的。 一定是肖……算了,一定是方家的错!! 抱着与其内耗自己,不如搞疯方家的觉悟,肖景休开始孜孜不倦的给方辞找事添堵。 肖景休是地地道道的南府人,怎么让一个方家人原地破防,他可太清楚了。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在南王府门前,搭了戏台,唱起了—《南王反节》。 锣响三通,白脸小生银甲跨马,戏腔高转,余音绕梁: “方卫安受封笑颜开,想起那前朝事,头颅滚滚落尘埃。” “也曾誓死守关不懈怠,一念心思转,换旗号,斩旧主,献与新朝开。” “三拜九叩功名摆,说一句,大势难违你莫怪。” “献首级,封王地,开疆百载。” “南疆谁主?头顶忠烈牌、脚下旧血埋。” “你问我怕不怕来世清算那因果债?” “昔日诸公今草埋,旧主魂灵登天台,唯我金印传万代。” “骂声滚滚似潮来,南疆三十郡,百官贺我起金台。” “谁敢再说我不该?” “……” 戏唱三日,戏文一折比一折猛,王府门前听客如潮。议论纷纷。 “这戏……忒毒了。” “毒是毒,也没哪一句唱错呀。” “卖主求荣也好,识时务者为俊杰也罢,咱南疆三十郡,可都是咱方王爷守下来的。” “可那前朝王爷的首级,也是方卫安献的啊。啧……效命了半辈子的主子,说叛就叛……” “新朝第一功,南疆金印不就这么来的?” “嘿,天家事,谁也说不清。上头换个姓,咱照样种地纳粮。与咱们何干?” 戏台第一天开唱时,南府黑骑统领低声凑到方辞耳边:“郡主……是否要遣人制止?” 方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一口气。 “狗咬你——”她说:“你总不能咬回去。” 黑骑统领沉默了一会儿:“这事,您不管,肖景休能让他们唱到明年。” 第113章 他怎么骂你祖宗了? 对于肖景休的没事找事,方辞忍了一天、两天、三天—— 第四日。 已经在一个姓肖的,和另一个姓萧身上焦头烂额的大郡主。 终于,被最后一个姓肖的压倒了。 清晨未亮,帅所大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方辞杀气腾腾踏入,三步并作两步直冲帅案,手起一掌,拍得桌案震天作响! “秦疏!!” 方大郡主火冒三丈:“秦疏,君子坦荡荡,我知道你不是君子,但成天背地里做这些不入流的事,不觉得有失风度吗?!” 书案后的秦疏,只觉得耳膜嗡嗡响。 襄王殿下脸上快要写满问号:?!! 他发现,自从来了南府,他这锅,是背得格外频繁。 瞒下邪染的是任玄,错是他的。 随意燃命的是方澈,错还是他的。 现在,就连肖景休自个儿搭个戏台子,错也是他的了?! 秦疏深吸口气,耐着性子:“方辞,你别来我这儿发疯。我这几日一直与溪云在一起,冤有头债有主,你们的旧怨,少来烦我。” ——本王忙着陪对象呢,哪有空搭理你们这堆烂事?! 方辞目光狐疑,在屋里打横一扫,并没瞧见陆溪云的人影,冷笑一声:“在一起?人呢?我怎么没看见?” 秦疏懒得多言,他可不惯着方辞,只冷冷回道:“这不需要你管。” 方辞眯起眼,语气顿时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秦疏,你再让肖景休烦我,我就告诉所有人——当年好几个皇子,都不是你亲生的!” 秦疏一怔,有这好事?! 他立刻转头招呼江恩:“快!去!把溪云找来!” 江恩有点懵,完全无法做到任玄和秦疏的无缝加密沟通,他老实问道:“殿下,世子……人在?” 秦疏“哦”上一声:“在我房里。昨天累着了,还没起。” 方辞看着秦疏那一副‘沉冤得雪’的模样,满脸的一言难尽:秦疏,你有病吧? 熟料,对方已经迫不及待的搭上她的手臂,甚至语气都讨好了起来:“郡主,我背着这三宫六院、妻妾成群的不白之冤,已经好久了!溪云现在都顺手了,动不动就翻旧账,一有事就拿上一世那混账压我,我又不知道那混账到底干了什么!” 襄王殿下颇为迫切:“你可要好好和溪云讲!” 方辞:…… 合着,您这面子是一点都不要呀。 方辞眯起眼睛:“你帮我摆平肖景休,你的事,我帮你办。” 秦疏态度已然天翻地覆,连拒绝都委婉了起来:“你们的私怨,你都解决不了,我又如何能解决?是不是?” 方辞愤愤:“要不是看在景渊的面子上,老娘八百年前就宰了他!!” 她往椅子上一坐,大有这事不解决,我就不走了的架势:“我今日定要搞明白,肖景休那厮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浆糊!!” 秦疏派人去喊,肖景休自然是一喊就到。 他施施然抱拳行了一礼,都没带正眼瞧方辞:“殿下何事?” 方辞‘你最好说点人话’的注视中,秦疏咳上一声。 襄王殿下被迫出声来和这场稀泥:“听说你在王府门口支了戏台,台上中伤方家先灵?有此事?” 肖景休觑一眼方辞,冷冷一笑,凉飕飕道:“方郡主,不知在下哪里造谣了?” 说着,他慢悠悠地从怀里摸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奉上:“殿下明鉴。” 秦疏狐疑接过:“这什么?” 肖景休轻描淡写:“《乾实录》。” 他目光越过秦疏,精准落回方辞身上,“郡主若觉得哪处是谣传,咱们现场翻史书,逐条核对。” 秦疏颇是意味深长的看了方辞一眼。 方辞:“……” 她此刻脑中只有四个字:狗咬你吗? 她从来就不想和肖景休的争这些,原因就在这儿了。 你说人家不敬先灵,人家拿着史书念啊! 秦疏接过纸页,低头一扫,只见金文压纸,肃然如碑。 「镇南王方卫安,字不详,本出罪籍,幼而孤贱,志节刚方。少岁事大元皇子肖定远,数次护驾于危难之间,奋不顾身,忠勇之志,早有显名。」 「参试武举,连捷而登第。累迁云犀所千户,玄断道副总,镇守赤峰、靖定南疆。」 「成元十九年,南地久旱,王悯民之苦,开仓廪以赈饥民,活者以万计。获罪于言官,王独承其责,不言他人,坦然受过,终得释狱。」 「成元二十八年,大元衰微,兵连祸结。太祖龙兴于北,扫荡群雄,建号开元。」 第130章 「太祖命使南下,赐王印玺。王初不受命,然念黎庶涂炭,终以国祚为重,斩叛主以谢新帝。」 「遂开林桂之和,护一方而归一统。」 「帝嘉其大义,诏加封“镇南王”。」 「及晚年,寻丹问道,志在求索,虽涉禁术,然心无邪逆,朝廷未之究也。」 「年四十,卒,帝哀悼三日,遣近臣护其丧,葬于昭陵之南,配享太庙,画像入阁,春秋致祭。」 秦疏看罢史页,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太祖皇帝秦成恤,百年来不世出的人杰。镇国五册,后世皇帝学一本,是只能学一本。秦成恤留五部,是只挑了五部留。 那个年代,旧朝文武排着队送投名状。投降,说实话,是大势所趋。 毕竟有求于人,秦疏还是努力找补:“景休啊……开国年间,归顺之人不在少数。这些旧事,何必一直抓着不放嘛。” 肖景休却是振振有词:“殿下明鉴,此乃家仇国恨!臣虽不才,也断不会学我那兄长,不敬祖宗,重拿轻放!” 方辞简直要让他气笑了:“肖景休,你能不能再离谱一点?!前朝肖氏皇脉,当年太祖爷开国都砍完了,你上赶着认什么祖宗?!你哪来的证据,说你是前朝血脉?!” 肖景休挑了挑眉,,当今南疆肖家的族谱,其实压根倒查不到开国年间。早年间几场火,全烧得干干净净。 但他不在乎。只要能恶心方家,认个祖宗算什么? 肖景休神情淡淡,反戈一击:“那郡主又如何证明,我肖家不是前朝血脉?” 方辞:“……” 秦疏总算听明白这俩人是在争什么了,他幽幽开口:“你不是。” 肖景休一怔,显然没料到秦疏居然会帮方辞讲话。 秦疏却不多解释,只淡淡道:“方卫安此人,可说他毒,说他狠,却不能说他平庸。南边蛮族百年梦魇,绝非泛泛之辈。开国年间,他就是大乾太祖之下的武道第一人。更别说,方卫安对那前朝皇子的忠诚度,比对太祖还高一点。在方卫安身边留皇脉,太祖头一天驾崩,方卫安第二天就能——反乾复元、造反给他看。” 这是非常简单的道理。 秦疏叹口气:“哪怕是我,也会对前朝皇室赶尽杀绝。太祖皇帝是何等人物?当年逐鹿中原,百战而立。他岂会容前朝皇脉,留于方卫安这等拥兵之臣身侧?” 秦疏语气缓缓,并没有掺太多的旧史,却把人堵得死死的。 肖景休被噎住,这确实是非常简单的道理。 方辞一时感动不已,赶紧给秦疏递了个“干得漂亮”的眼色,甚至有点想给秦疏这厮鼓掌了。 奈何肖景休并不打算服软,反而气势更盛:“就算如此又如何?她方家的祖宗不过是前朝皇子的禁脔,觊觎主母,杀主篡床!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乐意骂他就骂他!!” 方辞脸都黑了,赶紧喊停:“诶诶诶——打住!!这就全是野史了!!弑主就弑主,别乱添奇怪的东西!!” 肖景休挑眉,他管什么正史野史,能膈应方家,就是好史书。 秦疏心更累了,他一个当朝的皇子,怎么就沦落到劝人不翻前朝旧账的境地? 要他说,方家这位祖宗,就是死得太晚了。 周公恐惧流日,王莽恭谦未篡时 方卫安但凡死早点,史书上能给他单开一页。 何至于像现在这样,方家祖训,前半本写quot;誓死效忠quot;,后半本写quot;顺应天命quot;。 门口一副对联,评书里讲了百年: 上联:一臣不事二主,下联:三姓可拜九庙。 横批:识时务者为俊杰。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秦疏叹了口气,彻底放弃评价方辞这位集“功臣”“叛臣”“奸雄”于一身的传奇祖宗,只道:“景休,这样吧。你先把那戏台撤了,有什么要求,你和群主当面谈。” 虽然不知道肖景休到底折腾个什么劲儿,但秦疏才不信他口中所谓的“国仇家恨”。 果不其然,话音未落,肖景休就“无国无家”了。 青年慢悠悠地挑了挑眉,淡淡道:“怎敢?郡主连南疆都不让卑职进呢。” ——总算是图穷匕见了。 方辞的火一下蹿到嗓子眼:“谁当初在王府门口骂得山响,说什么‘这辈子再不踏进南境一步’?!怎么着?现在反悔了?!” 肖景休面不改色:“是。” 看着方辞差点一口气就没上来,秦疏眼疾手快,赶忙“斥”喝一声肖景休,帮她收住了场面。 当初肖景休被赶出南疆,秦疏还是知道一些,他想办法打起圆场:“其实嘛,景休在云中当差,也没什么机会能回来。郡主何妨给他一个改过的机会?” 方辞简直被气笑了,讽刺意味都快从眼角眉梢里溢出来:“他?改过?” 她轻轻一笑,语气比刀还快:“行啊!你去给阿澈道歉!我就让你回南疆!” 不料,肖景休竟然毫不犹豫,仍是那副死水不波的模样,冷声道:“好。” 方辞:?!! 不是,这厮让人夺舍了吧?!! 说话间,江恩匆匆奔进厅来,满面惊色,神色张皇: “殿下,出事了——卑职……卑职叫不醒世子!” 第114章 殿下,噩梦,我不成的。 远不止陆溪云一人,方辞招呼人查下去。 今天早晨,没能起来的人,南王府上下,一扫一片。 好在,卢士安这个阵师,今天早上还是按时起来了。但此刻,卢士安也没能搞清其中症结:“御魂操梦之术,能控住一名高手,已是不易。这等层次,,闻所未闻。” 异象正陷入难解之境,一道尖锐的鸣哨声,自外院骤然炸响。 ——“入侵!!” ——“敌袭!!” 方辞当机立断,立刻调集卫军,封锁、警戒王府。 五步一哨,十步一岗,喊声阵阵不歇,兵卒奔走如飞。 最终,她在西厢房,截住了入府的‘不速之客’。 其实,说是‘截住’也不太对——因为对方根本就没跑。 方行非更像是被萧无咎的态度搞蒙了。对方居然不记得他了,更遑论跟着他离开。 萧无咎的房中,方行非一个外来者,完全没有入侵者的觉悟。 他望向冲进来的方辞,语气不善:“方辞,你对他做什么了?” 原本,方行非只是想趁着混乱,把人带走就行。毕竟,铸壹那小鬼一再交代:不得生乱。 但现在,他不介意——杀几个人。 方行非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我师兄,还我。” 方行非说得极为平静,他只是侧身挡在萧无咎前面,甚至连剑都没有拔。 但没有人能否认——这人的危险。 方行非平铺直叙的开口,声线冷冽:“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 方辞当场怒不可遏,开口便愤然骂起:“臭要饭的!恩将仇报是吧?!” 方辞言辞激烈:“你们银枢城千辛万苦找的药,南府是一筐一筐地在熬!要不是我把他带回来,离了南府的金丝株,他连半个月都撑不过去!” 听到“金丝株”这三个字,方行非神色总算变了。 那东西是方家镇府之宝,极难培育。 方行非眉峰微动,敌意收了几分:“那他为什么不认得我?” 这方辞也不知道啊。她无奈一叹:“偃毒清掉之后,他就在淡忘很多东西。目前,我也没有找到症结。” 方行非沉眉不语,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人——自家嫡亲的师兄满眼疏离,仍是提防着自己。 方行非心中郁闷,他叹口气,放低声音:“我们是同门,我不会害你。把手给我,我看看。” 方行非这下更郁闷了,萧无咎居然是看着方辞点了头,才终是将手递了过来。 他将一缕气元探入对方体内,细细巡过一圈,果然偃毒之息全无。 确实如方辞所言。 方行非收回气息,情绪终于缓和些了。 下一刻,他一本正经地搭上萧无咎的肩膀,语气轻快又郑重:“记不得也没关系,我以后慢慢告诉你。我叫方行非,我们师出同门,我是你师兄。” 方辞:“……” 眼下满府人昏睡成片,她也实在没心力吐槽这个穷‘亲戚’了。 她眯眼,直接开门见山:“我府上这么多人陷入沉梦不醒,是不是你干的?” 方行非耸了耸肩,一副无辜模样:“这么大规模的织魂操梦之术,我做不到。” 不过、一想到、他昨晚明明在场,却坐视这一切发生,确实好像有些“恩将仇报”了。 方行非轻咳了一声:“……当然。也不是没有办法。织魂操梦,我也略知一二。” 方行非沉思片刻,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忆什么。 第131章 昨夜,他发现异样却未出手阻止。相反,为了探查萧无咎的下落,他借着混乱,溜进了那些沉梦者的梦中,晃了一圈。 方行非扫视四周,目光落在秦应天身上,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我记得……昨晚,有个人的梦里是你。” 秦应天一愣,脱口而出:“你说夫子吗?!” 方行非也不知道是不是,只道:“我不认识,但梦境确实是以你为核心织成的。” 他扫了众人一眼,语气平静地解释:“织魂操梦之术,并非凭空造梦。它会借人的识海——也就是记忆、执念、情感——去编织幻境。好梦难醒,恐惧摄人,凡有所执的人,更容易为此术所控。” 方行非顿了顿:“识海是自洽的世界,破坏它的自洽,会对神识造成重创。想破梦,须以梦境原有的身份介入。” 秦应天反应过来:“所以你是说……” 方行非点点头:“我可以送你进入这重术,破了这重梦境他就能醒。总之,你要去吗?” 秦应天犹豫了一瞬:“这……会很危险吗?” 方行非耸耸肩:“理论上不危险。织魂操梦属于探知类术法,不是伤人用的。梦境本身也不会主动吞噬意识。” 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但问题是,昨晚的施术者,闹出这麽大的动静,绝不会只是想让他们睡一场这么简单,我建议你们尽快把人弄醒。” 秦应天这下应的干脆,带着几分少年意气:“那我去!” 方辞略顿了一下,她思忖着方行非的话,神情却已有几分凝重,她沉声:“我会安排黑骑入府宿卫。” 方辞先问起自己关心的:“景渊今日也没醒,你有办法吗?” 方行非一怔,想了想方辞说的是哪个人:“哦,那个啊,他挺好捞的,你们三个人呢。” 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方辞、方澈和肖景休:“你们三个虽然谁都行,但我建议,选一个就够了。” 方行非嘴角一挑,慢悠悠补了一句:“依我之见,几位一加一的效果,小于负一万。” 肖景休沉着声说了句‘我’,直接让方澈嚷着‘你少打鬼主意’按在地上打了。 方辞抬手捂脸:“……别管他俩……景渊我负责。” 她抬头看向方行非:“你昨晚到底看了多少人的梦?我把府里人全叫来?” 方行非:“……” 好用就往死里用,方辞毫不和这个“亲戚”见外,一屋一屋地看,一圈一圈地扫,薅着方行非把王府上下看完了。 末了,方辞心满意足,又顺手把人往秦疏那边一推,全当送人情了。 要不是看在萧无咎的面子上,再加上他自己当年在这南府讨到过几百两银子——方行非简直有点了这王府的冲动。 但方行非还没来得及炸,终于,碰上了钉子。 方行非揉着额角,面露难色,他望向秦疏,坦白道:“陆溪云梦里有你。但我完全影响不了你。准确的说,昨晚那人也影响不了你,我们都操纵不了你。” 方行非继续说:“但他梦里也有任玄。最好的办法是让任玄进去,把他喊醒。” 秦疏神色沉沉:“任玄自己也中招了。” 方行非:“……那就得先把任玄喊醒。” 秦疏眉头一拧:“任玄梦里有谁?” 方行非沉吟片刻:“……好像叫,裴既明?” ··· 裴既明被秦疏火急火燎的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秦疏简明扼要:“总之,任玄陷进自己的梦中出不来了,你想办法捞他出来。” 听完事情的完前因后果,裴既明纠一结瞬:“……有我?” 他语气艰难,表情更是复杂:“噩梦吧……” 裴既明对任玄的了解不是一天两天:“好梦他该梦——” 他余光一瞥,正好看见卢士安也在房间里,硬生生把后句憋了回去。 “殿下,噩梦,我不成的。” 裴既明轻轻叹了一声,这位素来杀伐凌厉、冷心冷面的暗兵统领,此刻语气中竟满是无奈:“噩梦的话,我叫不醒他……” ··· 裴即明和任玄认识得很早—— 十二岁那年,中州的暗兵营里,第一次,是一场五百取二的乱杀。 他们自愿的,那是踏上暗榜的第一步。 所有死士都知道,只有上了榜,才有出路。 暗榜。 上了榜,就可以收桩。 收了桩,就可以养兵、存地、换权。 从此不再“刀”,而是“持刀的人”。 好像他们毕生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爬上那个名单。 暗榜每年的名额,由上一年的缺额决定。那一年,给暗兵营留出的名额,只有两个。 五百人入营,只取二名。 头一天夜里,裴既明还没把小队里的人名记全,任玄就已经找上了他。 裴既明正蹲在角落里,整理队里第四人的兵刃习惯,忽然听见一声不轻不重的笑。 “别记了。” 那人靠在营墙边,叼着一根干草梗,刀斜背在身后,眼神玩世不恭:“位置只有两个,傻子都知道终究要自相残杀,他们真会向你交底吗?” 裴既明只盯着对方,不说话。 任玄把草梗咬得更稳了些,语气松散,却像是定了什么局: “不如一开始,就只要两个人。” “你和我。” “两个位置,正合适。” 任玄说的没错,两个人的不去猜忌,要比一群人的各怀鬼胎,更容易活下去。 他们活到了最后。 裴既明从没问过任玄,当年为何选中了自己。 但人就是这样—— 只要在一次生死交关中建立过信任,就很容易走过剩下所有的生死交关。 那一年,他们成了暗榜里,最年轻的存在。 任玄喜欢讲些冷笑话,不太好笑。 但刀尖舔血的日子太过紧绷了,连那些不好笑的冷笑话,都像是救命药。 逐渐的,在骂出过第一次‘你他妈闭嘴’后,裴既明学会了呛声。 他发现,比起被任玄的冷笑话冻死,还是和这厮互相呛来得痛快些。 起码能确认,他们还活着。 比起暗榜上那些死寂沉沉的前辈。他们两个后生,活泼得不太像暗兵。 任玄在暗榜爬的很快,这人。天生就会利用规则。 天生就知道,怎么去赢。 意料之中的,任玄成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暗榜之首。 然后,有一天,任玄找到他。 那天风很静。 任玄饮下杯酒,悠悠说:“老裴,我要走了。” 他说:“这里,没有意思。” 裴既明让他吓到。 可对方从来言出法随,任玄这人,从来都有计划。 伪装假死,摆脱追杀,任玄甚至重修了道元决。 半年后,曾经的暗榜之首,靠着那一身新学的功法,武举夺魁,成了一个朝廷命宫。 裴既明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出旧局,羡慕那份利落,却又做不到对方果断。 他无法废弃在组织里修炼多年的功法,他抛不下这迄今为止得到的一切,他被困在了名为‘功成名就’的囚笼中。 ··· 皇城里,任玄仍旧混得顺风顺水。 直到有一日,任玄栽了个大的。 听说,是让京中的某位高官,给算计了。 从来都是算计别人的家伙,让人反手摆了一道,看的裴既明啧啧称奇。 裴既明当场仗义表态:“哪个狗东西,宰了他,送你一单。” 任玄不接话,摇头,碰了下他的酒杯:“看在那狗东西有个好侄子的份上,算了。” 任玄被迫离京。 那晚,他们在皇城外的长亭喝得烂醉,长亭别宴,雪落三更。 任玄醉醺醺地拍他肩膀:“老裴,大理寺的卢士安,那家伙老得罪人,你多看着点他。” 任玄说得太轻太滑,笑得没个正形。 他们喝的太多,他醉了,他以为任玄也是。 酒后戏言,他没当真。 第115章 别再想这些了 离开皇城,任玄一如既往的不走寻常路。 他孤身南下,千里迢迢去投了一个落难皇子,又开始天天刀口舔血、以命搏命。 据说最危时,追兵如林,千骑踏尘,而那皇子身侧,唯有任玄一人执刃迎敌。 没人看好他们。可任玄这人一贯的,在赢。 那皇子的势力一点点做大,吞并云中,联姻南府,那位皇子在废墟之上筑起的新势,震撼朝野。 等任玄再一次找到他,已是几载春秋之后。 为了一桩失败的任务—— 一个新手暗兵,未经命榜批准,擅自杀人,还失败了。 这种人,在暗兵里通常活不过一个时辰。 干他们这一行的,最忌讳这些。 第132章 裴既明本就没打算留活口,可任玄找上门来了。 他一身尘气,像是特意为着这么一桩事,专门从千里之外来了一趟皇城。 没有寒暄,任玄开口便是:“人我带走。” 说罢,他便亲自出手,将那个奄奄一息的新人,从血池里硬生生捞起。 裴既明没有阻止,因为他明白,任玄从不做多余的事。任玄亲自来找他,必有充足的缘由,而不是什么一时心软。 暗兵之中,心软的人,早就埋在了这池底,尸骨无存。 但裴既明终究没忍住,还是好奇的追问了一番。 对方只是颇为颇为无奈的一摊手。 任玄语气幽幽:“这家伙身上有案子,他要杀的人该死。” 裴既明失笑:“匡扶正道?老任你入个公门,性子都变了?” 任玄不置可否:“有人求到我头上了。这人今天我带走,完了给你送回来。” 倒在血池边的青年缓缓抬头,咳得撕心裂肺,却是发狂似笑了:“……你以为……我没报过官吗?!” 任玄居高临下地看他一眼,语气清冷:“大理寺已经有人在查你家那桩案子了。” “现在缺个人证。跟我走,你家的血案,有人帮你翻。” 血水未干,青年静静望着任玄,眸色死灰。 任玄却不多言,蹲下身,将一卷案宗按入他掌心。 任玄一字不差复述着卷宗的结语,声音不疾不徐: “太和三年,湖州天河卫盐道官江丰,贪墨问斩,系诬告。” “刑部左侍郎高庆之子,仗势行凶,构陷朝廷命宫,按律当斩。” “现在,跟我走吗?” 青年缓缓低头,望向手中的卷案,那青年盯着那卷案宗看了很久,他在发抖。 从死水中挣扎出一丝颤动。 他咬着牙,颤颤巍巍的地站了起来。 跟着任玄,走了。 裴既明垂眸瞥了一眼,卷宗落款上,署着三个字。 那是他这么多年,第二次见到这个名字,卢士安。 任玄那天借走的人,最终也没还回来。 半月后,任玄再度找到他,开口就是:“人就不还你了。” 他抛下一句:“我替你接一单,这事儿两清。” 裴既明盯着他看了半晌。 任玄这个封刀多年的家伙,愿意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新人,再接命单。 他没理由拒绝。 临行前他随口一问:“图什么?” 任玄也没什么遮掩,只一摊手:“没办法,有人保他小子。” 语气带点无奈,有些纵容。 再后来,那名本该死在血池里的暗兵,成了任玄的副手,被他带在身边,亲手教,亲手护。 裴既明一度以为,任玄与这江家有旧,这其中藏着江家的旧债旧情。 要等很久之后,他才知道,任玄不过随口应了卢士安一句,照顾江大人的儿子。 ··· 那之后,他们几乎就断了联系。 更多的时候,裴既明只是在暗网流通的情报里,看到对方的只言片语。 六年,那皇子,打回了皇城。 乾坤更替,朝代改元。 任玄以从龙之功,封侯拜将,名动朝野,位极人臣。 任玄还是会偶尔找他喝酒,可裴既明却觉得,这人莫名的冷了很多。 几年的仗打下来,任玄这厮,话更少了,连从前那种让他咬牙切齿的冷笑话也不再提。 一起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裴既明不觉战争能影响任玄这种人。 他猜想,或许,是累了。 新朝开元,新帝却不让旧事翻篇。新帝登基,三大旧案翻起千重浪,数万性命随风陨落。 衮衮诸公,人头滚滚。而任玄,只负责提刀。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许久。 有一日,任玄又找到他。 任玄拎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门。 裴既明一愣。 那人像破麻袋一样被任玄一把甩在地上,扑通一声,狼狈至极地开始求饶。 “任将军,卑职所言句句属实啊……当年那案子太乱了……连正经的圣旨都没有……那帮畜生天天杀人……他们把卢家的人拖到卢尚书面前杀……那种事完全不合规矩的啊……” “动手的,全不是刑部里的人,全是外头带进来的……刑堂里火烧得旺,那些人有的连上衣都没穿……卑职偷瞄了一眼……他们身上有纹身模样的东西……像是月亮又像是鹰……” 任玄身上透出杀气:“月下飞鹰,你动卢家的人。” 月下飞鹰,是暗兵。 所以任玄在朝中查了多年,一无所获。 任玄口中的卢家,裴既明没有印像,这年头,他一天不知道要接多少单人命。 一桩案子,一段旧账。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不是见过。 可他看着任玄,披着一身冷气。 这人,从没有这么冷过。 杀意被压成薄薄的一层,贴在骨头上渗出来:“老裴,你的解释,我在听。” 裴既明心头一跳,语气也认真了些:“老任,消消气。你朋友?哪一单?我给你查一下。” 他看任玄没笑,眼中也不带情绪,终是有些心虚:“成成成,我先给你赔不是行不行!” 眼前的人不发一语,无动于衷。 裴既明急了,语速也快了起来:“不是吧,老任。大家都是暗榜上刀口舔血杀出来的,你现在为了这么件破事,要和我翻脸?” 任玄看着他,缓缓开口:“买家是谁?动手的人交我。” 裴既明脸色一变,眼皮跳了跳: “老任,你又不是不知道规矩。收金买命,不问出处。透露雇主的身份,不合规矩。” 他话未说完,任玄一步逼近,眸色冰冷,气息沉压如山:“你要规矩,还是要命。” 裴既明终于沉不住气,他们俩怎么说也够得上个生死之交,他声调一提,不满道:“任玄你做什么?!当年组织下了死令,整个暗榜都在追你,我一人顶着整条线保你!要不是我,你早死了!恩将仇报是不是?!” 对方声线硬得发冷:“我把命赔给你,买家是谁?动手的人交我。” 裴既明一怔,脸色变了,他声音发紧,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喂……老任……?不是,你当年也就随口一提啊?!你别乱搞啊,咱们那一榜,现在就只剩你我了。” 他一边说着,一把拽住任玄的胳膊,带着急切:“你是不是中什么术了?我找阵师给你看看!” 任玄挣开他,眼底如一潭死水:“我的阵师被人杀了。你的人怎么杀人,你清楚,我也清楚。” 沉默如山似岳般压下来。 沉默良久,裴既明才再度开口:“不是……我真不知道你是认真的。你那时候又不正经……” 裴既明开口,正色,声音低了不少:“老任,动手的,我都杀掉。你想开点。” 对方抬眸,那平静多时的湖面下,裴既明看到了骇浪惊涛。 他看到任玄哑着嗓子:“不用你杀,奉命做事,有什么好杀的。把动手的人交给我,我的人怎么死的,我得知道。” 裴既明有些担忧的看着任玄,他试图搭住任玄的肩:“老任,何必呢,当年暗堂里的反讯问,我扛了十天,你扛了十五天,那一套东西,你不是没见过。” 任玄没有回应,只是沉沉看着他,眼里有血色悄然浮上来。 他哑声开口,像是顶着全身气力:“压根……就……扛不了一套……怎么死的……我得知道。” 裴既明快要说不出话来,他喉头发紧,声音都有些发颤:“老任,你要名单——我都给你。” 裴既明小心翼翼的开口,他低声劝着:“咱们杀人去,放火去。要怎么来,我都陪你。” 他上前一步,搭上任玄的肩膀:“别再想这些了……你快着魔了。” 第116章 坏消息:be了。 任玄带着他,深夜踏入宫门。 御书房门虚掩一寸,风掠过宫灯,烛火轻颤。 任玄走近书案,视线落在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不掩杀气:“刑部左侍郎赵为知,这人——我要他的命。” 书案后的皇帝不以为意,秦疏抵过一份名单,语气不紧不慢:“自己添上,秋后一道斩了就是。” 任玄不动,声音冷硬:“我不等秋后。” 他语气低下去一寸:“今夜。” 皇帝这才停笔,抬眸看任玄,只问起:“找到了?” 任玄沉声应了一个‘是‘字。 皇帝不言语了,只从书案旁抽出一卷空白的圣旨,语气不咸不淡:“深夜发难,认真点写,罪名要禁得起推敲。” 裴既明站在一旁,看着那一笔未落的空卷。他忽然觉着,这位新帝,对他们这号人来说,倒是个难得的好主子。 人啊,是一种很奇怪的生物。 第133章 到了将死之际,往往能爆发出一辈子都没有的戾气——和骨气。 那刑部左侍郎被暗兵按在地上,满脸是血,嘴角却淌着冷笑。 他眼里映着火光,映着任玄的脸,疯了一样地狂笑着。 ‘任玄!你不就是想知道,当年是谁构陷卢节?!跪下给爷磕个头!老子告诉你!’ 任玄蹲下身看他,目光平静如水。 “卢家死了三百余口。” “除了卢节——你给我三个名字。” “我放了你,怎么样?” 那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除了卢节,卢家还死了谁,没人在乎,都是些背景板罢了。 暗兵营的地牢阴冷湿暗,空气里有火油和血的味道。 裴既明施施然拉开长匣,里面的金属器具哗啦落地,撞出一串令人头皮发麻的脆响。 为了杀人,他专门穿了一身白衣。裴既明记不起那是多少年前的规矩了,那帮所谓的‘师者’,强迫他们素服杀人,白衣上溅到血,他们就得死。 地上那刑部侍郎眼睛瞪得圆滚,整张脸扭曲得不像样,疯狂挣扎着捆在身上的绳索。 “任玄!本官是朝廷命宫!!你——你无权用私刑杀我!!” 裴既明微一挥手,一根极细的银刺瞬间没入那人的喉咙,那人还能呼吸,却再喊不出半个字来。 他偏头看向任玄:“吵,不是吗?” 任玄没出声,只默然走上前,反手拔出了那根银刺。 “让他吵。” 地上的人,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现在任人宰割的处境。 “任将军!任大人!” “下官不知——不知做错了什么啊!!” “您饶下官一命!给个机会!!卑职——生当陨首,死当结草!万死以报!!” 任玄垂眸看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不必了,你今夜死在这里就可以了。” 话音落地,裴既明慢慢蹲下来。 他问:“老任啊,你想他怎么死?” 不是仇人,不带私怨,“杀人”本身,对他们而言,就像一种玩出花来的手段。 任玄没有说话。 他站在灰尘、血味和铁锈里,冷风透骨,眼前的人近在咫尺—— 他却像是什么兴致都没有了。 这就是他找了多年的凶手,一个贪生怕死、两面三刀、不名一文的废物。 这废物花了一千两银子,借了三名最低阶的暗兵,当着卢节的面,杀了卢家一十七人。 这种废物,凭什么能杀他的人?! 任玄蹲下身,他冷冷开口:“赵大人,有一件事,我想了很多年都没想明白,那年卢节谋反,卢节的罪都还没定,为什么卢家就开始死人了。” 对方瞬时脸色煞白:“将军!是高尚书……都是高大人!高庆指使我们杀卢家的人……诛卢节的心!” 裴既明在旁缓缓摇头,语气淡得像审卷。 “高庆只说过后半句。” “怎么做,是赵大人您自己想的。” “人,是您杀的。” “功劳,是您向高庆邀的。” “如今事到临头,何苦推脱呢?” 那人浑身都颤了起来:“任将军!您明鉴!!高庆那混账催着要认罪书……卑职是迫不得已……哪怕到最后,卑职都没伤卢尚书分毫啊!!” 任玄低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卢节的命那么值钱吗?” 怎么他审过人,开口闭口,都是卢节。 卢家死了三百余口人,卢节明明是死得最晚,死的最痛快的那一个。 他缓缓开了口:“高庆,我杀了。高家七百口,我杀光了。既然死无对证——” 任玄目光扫在那人身上,冷淡如水,字字诛心:“赵大人,你自己去向高庆要个说法吧。” 裴既明没有等任玄的下一句话。 他站起身,弯下腰,拾起一柄钩刃,那堆铁器中发出一声极细的金属音。 惨叫声随之而起。 像被撕开的布,尖锐,嘈杂,恼人。 任玄站在那儿,他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看着那熟悉的血,从熟悉的角度流下来,打在地上。 裴既明手断干净,沉稳,干练,毫不生疏。 地上的人翻滚着,哀嚎声没完没了。 任玄感觉不到快意,他甚至不耐烦的在想,这个人,还能抗多久。 他还能嚎多久。 ——士安是不是也哭过?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任玄整个人僵住了。 他拼命想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可它像疯长的藤,从他心口一寸一寸的往外疯长。 越压,越清晰。 画面开始自己冒出来,他的士安,在刑房里,也这样哭、也这样挣扎、也这样哀求。 那个沉冷到近乎偏执的青年。 喊什么,他不知道。也许是名字,或许是他的。 任玄的呼吸开始不稳,他没动。 不会……他的士安,不会那样的哭,不会那样的喊。 所以没人知道,所以没人救得了他。 可他胸口像是炸开了一道缝,一呼一吸,全是火烧的疼。 他痛得快疯了。 裴既明看到任玄忽地冲上前,手一伸,拎起那混身是血的人。 任玄像是想要一个答案,不论如何。 他看到任玄近乎偏执的开了口:“他扛了多久?!” “卢士安他扛了多久?!!” “他……有没有喊疼?有没有哭?” “有没有——” 任玄声音一顿,喉咙像被什么卡住。 “有没有喊过我……” 任玄攥着那人,指节用力到发白。 那废物浑身抽搐,嘴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喘息,连求饶的声音都说不出来。 “老任!别这样!”裴既明急声:“说了——别再想这些!!” 可任玄没听见。 任玄手中的人扔在抽搐,那废物像是要痛死了。 任玄从裴既明手中,夺过了那柄骨刀。 裴即明看到对方用那把刀、在自己手臂上剖出数道血痕。 任玄轻车熟路,那不过是一套再熟不过的流程。 肉翻卷开来,鲜血汩汩而出。 任玄面无表情,低头看着那伤口,声音干涩得发哑:“老裴,这很痛吗……?” 裴既明不出话来,终了,他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没有,这有什么痛的。” 他喉结动了动,声线几乎被夜色吞没:“喂,老任,你在哭。” 任玄一怔,后知后觉地抬手,他蹭了蹭脸。 任玄怔怔看着手背上是一片温热,似有失神:“老裴你这骨刀,果然还是太疼了。” 裴既明半句都说不出。 他们出生入死几百场……任玄扛不住的刀口……裴既明没见过…… 裴既明喉头发紧,他看到对方强撑着冲他笑起,一片惨然:“我当年……就不该喝那杯酒……他那个人……就是天性凉薄……” “老裴,我在哭啊……” 任玄像是真的要哭了:“他怎么忍心……看我这样?” 裴既明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 可那天夜里,他回到卫所,调出了十年的旧档。 三千多卷。全是这些年北部借调命单的卷宗。 低阶死士的任务细节,不入主档,只记数目、不记姓名。 可他还是在找。 他想给任玄一个答案,哪怕一个……没那么糟的答案。 他让北部卫的千余号人,连着找了半个月,可他找不到。 他回不出答案,所以他写了一张假的。 他从最靠近那一年的卷宗里,挑了一卷没人动过的,借调名册编号靠前,任务地点模糊,连细节都无从探问。 他把卢士安的名字填进去。 他写得极认真,他甚至还在结尾批了一句:“尸骨已葬北郊。” 然后他把那封卷宗折好,带去了皇城。 那封卷宗,裴既明终究没能送出去。 那一日,他在眸中印满城的素幔白幡,久久没能回神。 他那尸山血海都一道滚过来的同修,病了半月,再没起身。 大乾朝镇北将军任玄,病逝于京中府邸。 葬于昭陵。 ··· 房间内,裴既明长长叹了口气,眉间尽是无奈:“殿下,我指定叫不醒他。” ——上一世,我就试过了。 秦疏啧上一声,觉得不对:“这么严重,任玄能怕什么?” 裴即明摇头,只问道:“卢大人不行吗?” 方行非摇头:“任玄的梦中没他。” 裴即明心里咯噔一下——好好好——完蛋。 说话间,江恩匆匆而入,语出惊人:“殿下!我家将军醒了!!” 此言一出,屋里的众人皆是一惊。 方行非挑了挑眉,脸上罕见露出几分审视意味:陷入魂术的人,不靠外力,这么快就能自己破梦。 第134章 这任玄,不简单啊。 方行非刚起的一点点兴趣和滤镜,在见到任玄本人的瞬间,裂开的稀碎。 屋里,任玄像是刚醒没多久,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中衣,人都没下床,只抱着塌边坐着的青年,嗷嗷的哭。 一面哭,一面还喊着对方的名字,声音哑得发颤。 任玄抱得极紧,卢士安甚至呼吸都有些困难,可一想到任玄这样的人,居然能哭成这样,想必是真的吓得狠了。 青年只是温静地将手搭在任玄背上,低声回应着他,一遍一遍,极有耐心。 同样是卢士安,率先察觉的门口这帮不速之客,青年低声开口:“喂,任玄,有人来了。” 任玄理都不理,只管死死抱着人,继续哭的毫无形象。 秦疏挑眉,决定做一个贴心的上司,给下属一点个人的空间:“我们去正堂等他。” ··· 正堂内等了小半盏茶,任玄才着好衣,稳稳当当地走进来。 任玄这厮向来调整的极快,他朝着秦疏抱拳一礼,神情从容:“殿下。” 刚才那个一边嚎啕一边扒着人不撒手的模样,好像从未存在过。 裴即明不给他机会::“老任,丢了半刻钟人,终于丢完了?” 秦疏同样饶有兴致,他似笑非笑:“任玄,你都梦到什么了?” 任玄干咳一声,扯开话题:“殿下找我何事?” 秦疏也不兜圈子:“溪云和你一样,也中招了。需要你带他出来。” 任玄微怔:“我?” 秦疏点头:“方行非说必需是梦里出现的人,我不行,但溪云梦中有你。” 讲到这里,秦疏补了一句:“对了任玄,你怎么出来的?” 任玄低眉,对照自己的情况,猜的七七八八:“殿下,我大概知道世子陷在哪里了。” 任玄:“您前日杀的那名偃师,可能让世子想起来一些不好的东西。” 如果是那一段的记忆话…… 任玄视线转向方行非,目光不善:“二爷,陆世子梦里,不只有我,也有你吧?” 服了,这厮又想摸鱼。 第117章 旧梦银枢 方行非被任玄戳破,倒也不见张皇,反是慢条斯理道:“在下和陆溪云又不熟,贸然插手,万一帮了倒忙,就不好了。” 任玄心里翻了个老大的白眼,他算是看透方行非这人了,这厮怕的不是坏事,怕的是干事。 任玄面上不动声色,抱拳朝秦疏一礼:“殿下,卑职方才,确实略窥此术之意。不过,归根结底,方兄才是最了解此术之人。” 秦疏向来听得懂他话里话外的意思。 秦疏缓缓起身,价码开的足够诱人:“方二爷,您帮在下。您师兄之病,在下倾力相助,帮您到底,如何?” 倾尽云中之力,那几乎等于,许下了半个天下。 方行非挑了下眉,并没有犹豫太久:“既如此,任将军,方某陪任将军走一趟。” 任玄看的啧声,‘好处’一到位,这不就马上又熟了。 果然,只要价码开的合适,再懒的人,都能认真干活。 不等任玄回应,方行非已经一指点向他的眉间,一道气元顺势灌入。 任玄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只余一句话在脑海里炸响: ——服了,您是真的着急啊。 一片混沌中,方行非的声音再度传来:“喂,任将军,醒醒,干活。” 任玄被对方薅起来,意味深长的看他一眼:“二爷,您积极的让我不习惯。” 任玄环顾四周,与他所想的不差,那座熟得不能再熟的黑石外城,默然矗立风中。 景致未改,城垣如旧,是龙渊城没错。 上一世,正是在此地,那群曾一夜之间在银枢城掀起血海的偃师,被方行非逼到走投无路。 于是,昔日杀人如麻之辈,低头折腰,转向秦疏寻求庇护。 这帮偃师献出绝世的秘术孤本、遍布大乾的情报网络,承诺投诚效力,更是对着秦疏抛出重筹。 为首的偃师承诺——以秘术修复陆溪云那条断臂。 秦疏犹豫了。 方行非一人再锐,也敌不过庙堂之势、万兵之军。 他直接找上门来,方行非直接找上陆溪云。 他寒气森然的开骂——‘秦疏那混账在庇护杀了老三的畜生。’ 方行非压抑着浑身的怒气的质问陆溪云——‘你知不知道。’ 陆溪云怔住,他无法作答。 他取剑,未通传,直入帅所。 陆溪云没有问是否真有此事,他直接问的是偃师在城中的位置。 秦疏下意识答了。 ——他该否认的。 秦疏想要解释,可陆溪云不在乎他的解释了。 二人就此大吵一架。 矛盾开始一发而不可收拾。 都二刷了,老子还能出错不成?任玄没有半分犹豫,利落安排:“二爷,我去找殿下。你去找世子——他奔着那名偃师去了,在城南的酒楼。二爷,直接宰了那偃师,别让那狗东西废话!” 语落,任玄直接寻东面而去。 他记得,秦疏现在刚和陆溪云吵完,应该在营东的匠器所。 秦疏心情不好的时候,总喜欢往匠器所跑,说好听点,研究匠器能让他分心,说难听点,这能让他暂时逃开一些东西。 逃开陆溪云眼底那难掩的失望,逃开青年转身就走、不留余地的决绝。 屋中寂静,案几上堆着一摊金属零件,铜与银错落,都是稀缺的玩意。 秦疏手中,那截仿制伪骨的主构件,构造极尽繁复。 案前的人指尖发白,像是攥着一团无解的情绪。 任玄脚步一顿,终是走入。 秦疏丢下手中器件,抬眼看他:“做什么?” 任玄行礼,不绕弯:“殿下与世子吵架了。” 秦疏蹙眉,越发不耐烦了:“不用你管。” 任玄只当没听见,自顾自继续道:“卑职斗胆直言,殿下,此事,是您错了。” 秦疏神色骤沉。 任玄只当没看见,自顾自继续道:“那帮偃师,屠戮银枢,亡者冤魂未散,死者血迹难干,您却瞒着世子与他们合作——您让世子怎么想?” 秦疏却是倏地站起,他语调拔高:“我又没说不杀!用一用怎么了?!” “我去和偃师谈合作,我去翻脸杀偃师,背信弃义的骂名我去背,他只要等我一下就好了。” “匠器做不到偃师的水平,晚上会一个人对着剑发呆的是他!” 积郁多时的一口气,终是难以咽下: “我想他能高兴一些,这都错了吗?!” 屋中沉寂片刻,只余窗外风吹帘动。 任玄沉默了半息,终是轻轻叹了口气:“可殿下……也许您至少应该问问世子。” 他语声不高,“卑职斗胆揣测,若真由世子来选,他会选您,而不是偃师。哪怕无法恢复如初。” 秦疏闻言,只觉心口闷的紧,他颇为烦躁地松了口: “他爱杀就杀去!” 带着点自暴自弃:“我不管了!” 任玄望向他,眸色沉了几分:“殿下,您得去找世子。”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那偃师知道得太多,若被他开口挑唆,世子未必听得进旁人的话了。” “卑职已说服了方行非。”任玄抬眸,意味深长:“咱们可以让方行非出面,解决这一切。” ··· 任玄终究是高估了方行非。 方行非赶到任玄口中那处‘南城的酒楼’时,只赶上那偃师踹被陆溪云一脚踹翻。 那偃师撞翻了桌案,砰的一声,木屑横飞,方桌四散成一地残木。 那偃师继续向后飞,整个人让那悍然的力道带着,重重砸在后方墙面,身形弯折似弓,嘴边咳血不止。 方行非眉峰一跳,正欲出手做掉那偃师,却听那偃师忽而咳笑出声: “咳……陆世子……银枢被屠……难道……就真的只是我们一手造成的吗?” 他抬头,半张脸已血肉模糊,眼中却泛着近乎癫狂的笑:“你对我们这些喽啰穷追猛打……到底有什么意思?” 方行非拔刀的手顿了顿,他站在门口,没再动作。 他也听了下去。 陆溪云同样停了手,银枢满城被屠,没有人有头绪是何人所为,那怕是找上门来的方行非,也只是无差别的报复着所有的偃师。 屋中血腥气渐重,陆溪云眉目冷沉,青年指节紧握得几乎泛白。 他咬着牙问:“那你说——是谁做的?” 偃师重咳几声,血从口鼻间淌出,却撑着身子笑道:“我说了我还能活着走出这屋吗?我要见襄王殿下。” 陆溪云声音骤冷:“秦疏不会见你,他说了,不会再和你们往来。” 那偃师一怔,随即仰头大笑。 第135章 笑声嘶哑,像一把破风之刃,割着人心:“陆世子,你以为秦疏就是什么好东西了?!” 陆溪云冷声:“你什么意思?” 那偃师气息凌乱,面色苍白,却还是撑起身子,一字一句地咬出: “萧家溯生,封存灵魂,不入轮回。” “偃师锻偶,以气养气,以血养血。” 他盯着陆溪云,眼神里透出的,说不清是怜悯还是嘲讽: “你以为你每日饮的是药吗?你以为你当初只是失了一条臂吗?” 他声音越发低沉,像是在宣告什么早已无法回头的谶言: “你,早已死了啊。” 空气倏然一滞。 陆溪云拧眉沉声:“你胡说什么。” 偃师咳出一口黑血,语气里透着戏谑与讥诮:“今春你重伤那段时日,勾决的犯人,是往年的三倍之多,您去查查,不就只知道了。” “秦疏为你,悖轮回,违天道。” 他抬眼看陆溪云,笑得几近嘲弄: “你又算得上什么干净的东西吗?” 陆溪云拧眉,想要反驳。 刚欲开口,却又像是想到了什么。 青年的身子骤然一滞,他的目光混乱了起来,那素来冷静的眼底浮出混沌与恍惚,像被风吹皱的水面,又像是什么正在崩塌。 方行非在一旁看得烦了,冷着脸上前一步,声音冷厉如刃: “银枢被屠,什么意思?” 见到方行非的一瞬,那偃师整个人像被雷劈了般僵住。 原本嘴角还挂着的讥笑荡然无存,他像是见了恶鬼版颤抖起来,神情骤变,几近哀嚎: “二爷——饶了饶了小的——” 他身子发抖,血污沾身,跪在地上的姿态狼狈至极。 “谢城主真的不是我动手杀的——袁枫杀的人——方存动的尸体——方存他不知道跑哪去了——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下一瞬,他猛地回头看向陆溪云:“你杀了我!” “快——快杀了我!!” 他死命的往墙上去靠,看上去就像一心只想要离方行非更远一点。 仿佛被什么巨大的恐惧攫住,那偃师猛的攀咬起来:“秦疏!秦疏当年是知道的!!他知道方存要袭击银枢!他知道!他要是出手阻止!不会这样的!不会是这样的!!” 第118章 服了! 那偃师疯狗般的叫嚷着。 仿佛只要攀扯上秦疏,将水搅浑,方行非的注意就能从他身上转开。 陆溪云脸色骤白,他像是回想起什么而被刺激到,青年胸膛剧烈起伏着,连呼吸都乱了。 方行非眸色一沉,他看了眼陆溪云,又瞥向地上的偃师。 他确定,这两个人在说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 方行非索性直接自己上手了,他术中用术,直探陆溪云的识海。 神识牵引,天光聚变。 方行非眼前,景移物移。巍巍城关,满目疮痍。 那不是他所熟知的银枢,而是一座死城。 城门洞开,血海尸山,千里无人声。 尸体层层叠叠堆集在一起,血液淌在地上,每一步走出,脚下都是凝结的暗红。 他抬眼,他看到了谢凌烟。 数道白刃贯穿其身,鲜血自高处淌下,他家老三被人用乱刀钉死在城墙上。 方行非猛然顿住,喉头一哽,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一瞬间,他几乎忘记了,这不过是一场只存在于陆溪云识海中的虚景。 方行非从这称得上骇人的虚景中挣出,只觉胸中气血翻涌,怒火如织。 他一脚踩住那偃师的脸,几乎是吼出来:“妈的——谁干的?!!” 那偃师看着方行非灌上血色的瞳孔,吓得牙关打颤,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方行非骂了一句,回头就想质问陆溪云:“这他妈是什么——” 话没说完,他一顿。 青年跪倒在地,脸色煞白如纸,陆溪云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像是有些喘不过气来,看着是被那强行的识海读取影响到了。 方行非怔了一瞬,随即快步上前,半跪下身:“喂,喂——你没事吧?!” 他稍微冷静了一下,一场梦境而已,他较什么真。他进来捞人,反把陆溪云搭进去,老三才是真能吃了他。 方行非拍了怕青年的背,低声道:“冷静些,都是假的,银枢城还好好的呢,老三也不是这么死的。” 话音未落,他却见陆溪云抖得更厉害了。 方行非顿上一下,他恍惚反应过来,对于这场虚景的陆溪云,这一切,可能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现实。 方行非正感无措之时,就见秦疏带着人匆匆自外面进来了。 见着陆溪云的模样,秦疏脸色一变,快步上前。 他跪下身,一只手探向对方肩侧,语气罕见地急促:“你怎么了?身上的伤复发了吗?哪不舒服——” 搭在肩上的手还未碰实,便被陆溪云幕然的挣开。 青年有些茫然的看了看自己,又有些茫然的看了看秦疏。 “秦疏……夕峡那一战……我是怎么活下来的?” 陆溪云气轻得像是自语,他分明是在问秦疏,却又好像已经有了答案。 那一战,他气海尽毁。 血色漫天,染透半阙残阳,喉间腥甜翻涌间,他恍惚见着那青白身影向他而来,手中一壶新酿当空抛来。 可他连抬手去接“这壶酒”的力气都已耗尽。 他没动,任凭瓷壶摔落在地,化作一声叹息。 ——他本该去寻谢大哥的。 他分明知道。 可终究,他没有迈出那一步。 前路,谢大哥身旁人影绰绰;回首,那人孤影一人,形单影只。 于是他咬牙咽下满口血气,踉跄着,向那道孤影迈去。 命运仿若早已定数,有人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 他,勉力活了下来。 他后来问过秦疏,得到轻描淡写的一句:你命大。 他信了。 秦疏面色未澜,这只是很小的反应。 可那种反应,就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打的不知所措。 他太了解秦疏了…… 陆溪云不可置信的望向秦疏。 青年咬牙开口:“他说的是真的?” 他的声音都开始有些发颤:“你杀了多少人?” 秦疏像是反应过来了,他断然否认:“溪云,你别乱想,没有的事。” 陆溪云怔在原地,那样熟悉的语气,曾不止一次的安抚过他,此刻竟叫他心中发冷。 秦疏这样的信誓旦旦,陆溪云听了很多年,他也信了很多年。 这些年来,他无数次听信那样的保证,将生死交付。 他一直知道,秦疏会瞒他,他甚至默许这份欺瞒. 有些事,不必去说——因为他信秦疏。 可现在,他说服不了自己了。 信任的裂口一旦撕开,一切认知都会动摇,所有的理解、包容、默许,都将埋葬在尘埃之下。 他看秦疏的眼神陌生极了,像是在打量一个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人。 陆溪云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哑:“所以……银枢城的事,也是真的?” 秦疏的沉默,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青年浑身都在抖:“你知道……?” “你放任谢大哥去死、你旁观几万人被屠……?” 他曾一遍又一遍的想过,若那时他留在银枢,谢大哥或许就不会死,银枢或许就不会化为焦土。 那段时间,这些‘或许’,在夜深人静时梦魇般缠绕上他,越想压下,越是清晰。 陆溪云几度被懊悔与自责的情绪淹没到几近崩溃。 只差几日,他就能赶上——可他走了,因为任玄说云中遇袭。 而今日,他知道了——当年所谓的遇袭,从来不是巧合…… 秦疏明明知道……却在银枢被屠前夕,用子虚乌有的遇袭,将他喊回云中。 他像是怎么都想不到一个理由,哪怕再荒唐都好,只要能为那片血海、为谢大哥的死,找到一个解释。 可陆溪云想不到。 四面寂静,只有一片血色回响在脑海深处,斑斑点点,汇成滔天巨浪。 最终,陆溪云只能喃喃地,低低地说:“因为……你不喜欢谢大哥吗?” 秦疏的神情微微一滞,一道细微却突兀的裂痕,划破他向来沉稳的外壳,那是极少出现在他脸上的神色——失措。 他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出口。 他确实没有预料过。 论武学修为,谢凌烟是当世翘楚。更别说,银枢还不止一个谢凌烟。 秦疏当年完全没有想过,一帮偃师,能将银枢城屠戮殆尽。 秦疏不想再刺激对方,他低声开口,小心翼翼,不再试图编织一个新的谎言: “溪云……那只是一条军报。我没想到,会到那种地步。真的。” 第136章 可陆溪云的情况没有半点好转,青年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恍惚之间,记忆深处的景象再度扑卷而来—— 他又跪在那断垣颓壁之下。 目之所及,遍地血光。 他想起为谢凌烟收敛时,那一道道狰狞的刀口,和怎么都擦不尽的血。 他想起秦疏当时紧紧抱着他,温言细语地安慰他的歇斯底里。 可是现在再看……那时的秦疏……分明什么都知道。 胃里一阵天翻地覆。他想吐,可从方行非大清早找上门起,他就没吃什么,最终只吐出些酸水来。 秦疏的手僵在半空,不知该伸还是该收。 任玄站在一旁,默然片刻,终于还是开口,试图像上一世那样,把这口天雷先接过来一点。 可话才出口,他便顿住了。 天地像被扯碎的画纸,边缘一寸寸剥离。脚下地面泛起裂痕,风声倒卷,天光坍塌。 这场梦境,在崩溃了。 ··· 任玄猛地睁开眼,第一时间、条件反射般,横了方行非一眼。 ——服了,祖宗,这怎么又走回老路上了? 不是早说了让你“直接嘎了”那偃师的吗? 方行非失神半响,眼神还带着些虚焦。终于,他耷拉下肩膀,老老实实认了错:“我的问题,我也入戏太深了。” 然而,您的老板从不关心你累不累,无良老板只看结果、不讲过程。 秦疏淡淡一瞥,问得毫无波澜:“如何?” 任玄:…… 这就说来话长了。 简单说,是方行非这厮太不靠谱;复杂点说,是您上一世太拟人。 他轻咳一声,自觉还是别在秦疏面,给自己找麻烦:“我和方兄遇到‘一点’问题。” 说完,他一抬眼,将压力给到某人。 快想办法——祖宗! 方行非接住那视线,摊了摊手:“这种情况……我也是头一回遇见。” 他素来管杀不管埋,这一回愿意搭把手捞人,已经是看在萧无咎的面子上了。 可方行非也不是全无顾忌,他心里盘着一件事:陆溪云要是被他弄下去了,等哪天他下去见了老三,该是多地狱。 一念至此,方行非难得正色一回:“别急,我再看看。” 他指尖轻抬,探入识海。 片刻后抬头:“好消息——只是陷得更深了。” “坏消息——这回他的记忆里,没有你们任何一个。” 秦疏:“……” 任玄:“……” 空气一静,甲方脸色,开始肉眼可见地朝锅底方向发展。 方行非及时调整,语气一转,开始画饼式乐观输出: “现在这样还简单点,他不记得,咱们这边随便传。” 秦疏盯着方行非看了两息,目光一转,淡淡开口:“任玄,你来一下。” 任玄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低声附和道:“殿下,臣也觉得,这人……不太靠谱。但但拢共现在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此刻,陆溪云识海最深处的那段,任玄一时也没头绪,只得临时打圆场,边思索边道: “反正方行非说能顺便传,不如这次不带他了。” “卑职带几个靠谱点的人去?” 秦疏挑眉:“你想带谁?” 那当然是聪明的,任玄毫不犹豫:“温从仁醒了吗?” 秦疏点了点头:“醒了。秦应天看着还挺高兴的。正拉着他在那儿复盘什么政变细节、什么怎么当皇帝,看着像造了个什么反。” 任玄心里忍不住“啧”了一声,那是造了你的反啊…… 他思忖着,温从仁那梦里,估计是把秦疏做掉了,然后把自己徒弟扶上皇位了。 任玄感慨上一声,还是做梦好啊,梦里什么都有。 一念至此,他摇头失笑:“那就让温从仁陪我去吧。” 秦疏思索了一下,又道:“要不要再带个阵师?” 任玄一听,眉头直接挑了起来。 服了,老子拖家带口给你当爱情保安是吧?! 罢了,看在狗皇帝这么惨的份上,就不跟狗皇帝一般见识了。 任玄不动声色地收抱拳应声:“殿下思虑周全。” 第119章 如果这世上真有天命 再睁眼,天地已然换色。 风如刃、雪如织,眼前是一片千里素白。 塞外边城,千里凝霜。 北冥城?!! 任玄脑子里“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怔住了。 难怪方行非说什么,陆溪云不记得他们任何一个人。 这个时间点,陆溪云不都已经死了吗?! 关外风急,天色如墨。 任玄抬眼望去,城头高处,远远可以看到一道玄墨身影,背影修然,于那猎猎风中寂然无声。 秦疏垂眸,目光落在城下茫茫素白之间,天地辽然,独他一人,不知在想些什么。 任玄站在阶下,一时间也弄不清这场梦境究竟落在何处。 他踏着厚雪,拾阶而上,登上城楼:“殿下?” 秦疏闻声侧首,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如深潭静水,不惊不澜,却深不见底。 那眼神里,没有旧日的温存,亦无上位的威压,却叫人生出平白几分畏惧之意。 任玄怔了一瞬,忽然意识到——眼前之人,已非昔日王侯,而天下九州之主。 他垂眸稍作整理,俯身一礼,重新开口:“臣……方才忆起些旧事,一念错浮,恍如隔世,陛下见谅。” 秦疏缓缓收回视线,语声如旧:“你忆起了什么?” 任玄摇了摇头,只无奈轻声一笑,似有叹息:“旧人旧事。浮尘罢了。” 风过处,雪更密了。 任玄顿了顿,顺势问道:“陛下在想什么?” 城头风更急了几分,吹得二人衣袂猎猎。 秦疏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他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些许茫然:“任玄——他当年说,待我‘正常些’,就回来寻我。” 他转过头来,静静望着任玄,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瞳中,映出执色、几近偏执:“任玄,我如今,还不够正常吗?” 任玄垂下眼。 再一次,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秦疏。 北冥城,两年前,陆溪云就已经死在这城下了。 那日城墙之上,几百双眼,亲眼看着陆溪云陷阵狄军,围上来的十几名武者,最低也是元化境界。 异族硬生生在陆溪云身上捅穿了七杆枪。 神仙都活不下来。 等这消息传到云中,再等他们派兵驰援,半年时间都过去了。 云中路远,千里驰援不过一句空谈。 新雪簌簌,一寸寸吞没断戟残甲,掩下泥中旧血斑驳,他们连尸骨都找不到。 彼时皇城中枢,朝局纷争如沸——皇城里,忙着内斗。 边塞重镇,陷入重围,唯一能查到的一道皇命是——必要时,可弃此城。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在枢密院的案底积灰。 皇城中枢,阻断消息,不援不救,以致于此。 秦疏平等的怪罪每一个人。 既然秦宣管不了这百官,那他这皇帝也不用当了。 云中一月发兵,十月破皇城。 金阁落尘,玉碎宫倾。 牵扯其中的七名内阁大臣,六人破家沉族。 这之后,秦疏年年北巡,北冥城的守将,年年因为搜寻不利,挨诘受训。 冰封万里,雪没山川,大海捞针。 可天子旨意锐利如锋,无人敢言半句“不可”。 年复一年,他随驾而行,什么都不做,只在这城头陪着皇帝发呆。 即位两年来,秦疏薄赋养民、止战熄戈,边境无事,朝局泰然。 起码看上去,皇帝是正常的。 街头巷尾甚至有人交口再传:又一代中兴明君。 可不对。任玄知道这不对,他只觉得皇帝着魔了。 秦疏在等一个死人,兑现曾经的承诺。 任玄低眉不语,要再等三年,北冥城的守备外出巡猎时,才会在关外的一处铁匠铺中,偶然寻得一柄剑。 很简单的素剑,但上面刻着秦疏的字,那是秦疏曾经改给陆溪云的。 他们循着剑找到了村落。在村落的荒地外侧,他们终于找到了尸骨。 一卷草席,埋了很久了。 草席里裹着的,无论是尸骨,还是衣物,都已腐蚀得不成样子。 完好的,能够辨认的,只剩那残骸腰带间坠着的一枚无事牌。 天阶的匠器,不会被岁月侵蚀。 陆溪云身上,远不止一件天阶的匠器,或许是这件和他的气海相连,旁人无法炼化。 总之,只有这件被留了下来,静静陪他烂在泥里。 残骨零落,难已拼凑完整,骨上依稀可辨的孔隙仍在,贯穿而过,留下抹不去的蚀痕。 第137章 停息钉,封穴矢,全是偃师一脉的手笔。 任玄不愿再细看,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清楚。 皇帝退下了所有人。 皇帝一个人、一点点将那残骸拼起来,哪怕根本拼不起来。 本该是左臂的位置空荡荡一片,桡骨,尺骨,腕骨……都找不到,被人拿走了。 任玄不清楚偃师为什么要取走这些。 任玄只清楚,如果这世上真有天命的话,大概秦疏身上的天命,在那一日,就彻底塌了。 金阙倾颓,神像坠地,神明不言,山河无主。 所谓天命,不过是一捧抓不住的沙。 这之后,任玄时常见秦疏对着一张言纸出神。 任玄想,或许皇帝是想发些什么,但却又找不到另一端的那个人。 次年春,秦疏血洗偃师一脉。 三日之间,青石渡口伏尸两万。尸骨堆积,河水不流,白水为赤。 再一年,秦疏对北狄兴兵,烽火燃照,万里焦土。 又三年,秦疏削三府兵权,对内操戈,山河肃杀,满朝惶惶。 自此之后,数十年如一日的血雨腥风—— 皆始于那一日。 ——那一日,他将陆溪云拼不起来的残骨,埋入帝陵。 ··· 任玄低垂眼睫,眉峰微敛,神思似有所动。 方行非曾言,幻境所依,需凭识海而生。若无其人,则无其梦。 可他记得,上一世的此时——陆溪云明明已经是个‘死人’了。 毕竟,这个时间点,北冥城的忠烈祠内,那块写着他名讳的神主牌,已经立在祠堂最上位,整整两年了。 任玄心头一紧,缓缓抬眼望向远处的秦疏,意识到了一个骇人的问题。 难不成,狗皇帝才是对的?! 莫非,上一世的此时此刻、陆溪云,其实还活着?! 任玄心中诸念翻涌,举棋未定。片刻思忖后,他只身告退,独自一人下了城楼。 他引了一匹快马,径直寻着那记忆中的村落而去。 村口雪尚未化,老柳枝头尚垂寒霜,任玄勒马而止,远远便见另一人引马而来。 显然,温从仁这位素来清明的智者,和他想到一块去了。 温从仁下马,步履略疾,他迎上任玄,眼底难掩诧异:“你也以为……陆溪云,此时未死?” 任玄凝视他,未多言,只微一点头。 他顿了顿,又道:“可若果真如此……他为何不曾去见秦疏?而且,三年后,此地寻到的尸骨是真的。” 他嗓音低下去,“这三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温从仁沉吟片刻,终是摇了摇头,声音低缓:“还有一事……士安,并不知这些事,也不知道这个村子。他可能找不到这里,也找不到我们。”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如今这个时间点上,是没有卢士安的。 任玄闻言,眉头微蹙,烦躁一挥袍袖:“不过是一场识海幻境,虚虚实实罢了。早些解了此局,回去才是正经事。” 温从仁颔首应下,不作多言。 二人同行,先至村中那间铁匠铺。问了一遍,此时的铺子里,还没有陆溪云的剑。 任玄垂眸不语,目光微敛,果然还是这三年间,出的事情么。 正思忖间,温从仁忽地拽了拽任玄的衣袖。 一名青年掀开铺门悬挂的厚毡而入,带入一身风雪。 青年右边的袖子是空的,单手提着一捆木柴。 铁匠快步迎上前去,接过柴束,嗔道:“天寒地冻的,叫你明日再去,你怎又擅自下山?” 青年点点头,不争辩,围到屋中的炭火旁坐下:“林叔,要热茶。” 铁匠让这他副软绵绵的模样,闹的没有脾气,一边转身倒茶,一边唠叨:“冻傻了罢?等着。” 任玄与温从仁交换了个眼色。 眼前的那青年顾自的烤着火,对着他们二人熟视无睹,竟是全然不认识他们的摸样。 不对,任玄心头微沉,心里啧上一声,以陆溪云元化之境的修为,岂会畏寒? 他当即同样凑到屋中的炭火旁,席地坐下,像是萍水相逢的江湖人般,聊起来:“听口音,小弟兄也不是北地人吧?” 青年像是认真的在思忖了,他点点头,又微微摇头,并答不上来,只模糊道:“我应该是南方来的。” 正说话间,铁匠已将一碗热茶递至青年手中,还不忘叮嘱:“小心烫着。” 那铁匠接过话头,笑道:“影风呀,我猜多半是乾人。每次迷了路,总往大乾方向走。” 任玄眉头一挑,他语调放缓:“你叫……陆影风?” 青年怔住,抬头望他,神情有些愕然:“你怎么知道?” 好家伙,天天用他哥的名字,如今一失忆,假名字成真的了。 任玄眸色沉定,大概已经清楚了,却仍顺着话头,道:“实不相瞒,我二人奉人所托,专为寻你而来。家中人,找你很久了。” 第120章 说实话,这时候—— 铁匠听罢,大喜过望,忙不迭坐下,眉开眼笑:“我就说!影风果真是乾人吧,我早瞧出他不是北地的骨相!!” 温从仁望着青年,眼神温和,语气也柔了几分:“家里人很担心你。影风……愿随我们一同回去么?” 陆溪云闻言,神情微滞,眼中茫然一闪而过。他显然记不起那所谓的“家”了,只下意识望向屋中那铁匠。 铁匠失笑,拍了拍他肩:“愣什么?家中有来寻接你,是桩好事。” 陆溪云顺着那铁匠点了点头,应下。 铁匠朗声笑出声,豪气如风:“那就这么定了!今晚我叫上村里人,给你践行!” 村子不大,铁匠一圈吆喝下来,也就聚了四五十人。 边地苦寒,夜风更甚。院中升起一堆篝火,火光摇曳,人声鼎沸。 陆溪云裹得比白日更严实了,青年身上是毛茸茸一层皮草,坐在火旁,不时就有村民围上来讲一些践行的话。 青年神情清朗,神色比白日更添几分暖意。 任玄隔火而坐,望着他,心中暗道:这厮不管流落何方,人缘倒真是……一向不差。 一旁,温从仁与村中几位长者言笑温和,打听起陆溪云之事。 有村民开口,道:“两年前兵荒马乱,打得厉害,老林上山采药,恰好将他救下。” 铁匠被点了名,哈哈一笑,颇为自得:“别看我家影风记不得事,他可厉害了。前阵子几拨山匪闹村,都是他一个人赶走的!我说啊,起码是个六品的身手!” 旁边坐着的樵夫就着酒乐了:“打几个土匪就六品啦?老林你这牛皮……吹得都快上天啦!” 铁匠一瞪眼,把酒壶往他怀里一丢:“喝你的去,少拆老子台!” 篝火旁,众人哄笑四起。 任玄诧然看向温从仁。 温从仁就着席间哄笑喧闹,很是自来熟的握上陆溪云的手腕,一派‘熟稔’的给村民讲起他‘现编现造’的‘旧事’。 他讲罢故事,俯身凑至任玄耳畔。 温从仁神色凝重,声如细线:“……连六品都不到。” 任玄眉心微蹙,未言。 陆溪云却未觉异样,身边村民热情不减,纷纷围拢相劝。他也不拒,一碗接一碗饮了下去。 铁匠皱眉,率先不乐:“他身上还有旧伤呢,别再灌了!” 立刻有人起哄:“哎哟老林,今夜送行,你怎尽扫兴?你就不会拿点像样的酒来?!” 铁匠不满:“我这可是桑落!最好的酒了!” 马上就有见多识广的货郎咂嘴摇头,拆他的台:“桑落算什么好酒?南边皇城的浮生醉、百里春、钟风露,大伙儿凑点钱,下回我带回来让你们见见世面!” 见那铁匠被呛,陆溪云下意识就道:“桑落比那些都好。” 货郎顿时乐不可支:“哎哟,影风,你也太护短了!咱可不兴睁着眼瞎说,那些酒你喝过?老林把你卖了也喝不起啊!”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任玄微挑眉梢,摇头笑起,你别说,他还真全都喝过。 可惜陆溪云如今不记起了,只低着头,小声嘟囔一句:“反正就是……桑落好。” 货郎笑得前仰后合:“好好好,影风说好,那就是最好!” 众人笑语不绝,看得出来,陆溪云在这村中,倒也混得风生水起。 这时,却有村中长者眉头一横,语带责意的数落起来:“你们也是,怎敢将人弄丢在这关外?这般冰雪天,要不是老林,一天就能把人冻死。” 任玄摸摸鼻梁,不好反驳,但说实话,这时候,不该是秦疏坐在这儿挨骂吗? 铁匠哈哈一笑,替任玄解围:“咱们北地,地广人稀,确也难寻。他总往南边走,可走着走着就忘了自己要去哪。我也跑过几处南地大城打听,可都查不到什么消息。” 第138章 任玄心下苦笑,轻叹一声。您拿陆影风这个名字去问,自是问不到什么。您但凡换回他本名,都不说别处了,单是北冥城的守将,就能三拜九叩,将您供起来。 他起身举杯,语气敛肃几分,朝铁匠恭敬道:“他这两年,多蒙您照拂。在下敬您。” 铁匠笑着摆摆手,转身进屋,取出一柄剑,递至陆溪云怀中。 “来的时候,你一直带在身上。如今要走,也一并带上罢?” 陆溪云接过,那是一柄素剑。鞘身刀痕斑驳,剑柄的侧面,有着一个并不起眼的篆体秦字。 陆溪云怔了怔。见青年似有失神,马上就有村里的好事者,对着那铁匠嚷道:“老林你怎回事!这不是戳人家的伤心处嘛!影风一只手都没了,还叫人家怎么用剑?” 铁匠毫不示弱,立马瞪眼回怼:“你懂个屁!那时我在雪地里捡到他,浑身是血,连命都悬着了,手里就死死攥着这把剑,怎么抢都抢不掉!” 炭火跳动,剑刃映红青年眉眼。 陆溪云盯了那字良久,青年皱着眉,似有所思:“……秦疏?” 任玄闻之色变,他猛然一震,几乎是脱口而出:“您还记得殿下?” 陆溪云摇了摇头,神情平静,只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极整齐的黄纸。 任玄一眼认出,那是言纸。 言纸,是不需要写字的,只要注入气元,就能千里传讯。 可眼前的陆溪云,显然也不记得这些了。他大约只将它当成了一张寻常纸页。 那黄纸上工工整整的写着一个名字,墨色已旧,字字分明。 ——“秦疏”。 下面还有三行小字: 「他在南边,你答应了要去找他。」 「不能食言。但是他先骗你的,要他先道歉。」 「你喜欢他。」 但陆溪云甚至不记得,这是他自己写的了。 青年垂眸望着手中黄纸,眉头轻蹙,道:“我比过字迹,这应该是我自己写的。” 他抬起眼,语气空落却平静:“你们认识秦疏吗?” 他甚至忘却了自己的姓名,却还是记下了这一个名字。 他试过往南,却只迷失在半途。 终究,他没能走完那段路。 平生第一次,陆溪云对着秦疏食了言,他埋骨在关外这处荒无人烟的村落,只留下这一张黄纸。 任玄脑中轰然炸响。 他骤然反应过来——皇帝后面始终带着身边那张言纸,或许就是这一张。 皇帝不是想发什么。皇帝只是…收到的太晚了。 任玄胸腔发紧,如鲠在喉。 片刻,他终是低声,哑然道: “……殿下他……一直在找您。” ··· 他陪着陆溪云向林叔道了别,言辞郑重,许下承诺,日后定常来探望。 如果这不是一场梦境,任玄或许探究,为什么不到三年,陆溪云就会丧命于此地。 偃师是如何寻得此地?谁传出的情报? 陆溪云如今修为不足六品,且断了一臂,如此境况下,偃师杀他,到底为了什么,又在图谋什么? 可惜,终究只是识海虚景罢了。 那年的结局早已书定,所谓的因由,也早已不重要了…… 所幸,这只是梦,在梦里,一切都尚可挽回。 在这场梦中,他将陆溪云,带回了北冥城。 漫天风雪中,他亲眼看着秦疏毫无风度的翻身越下城头,连城楼的阶梯也不曾走。 巍巍关城之下,皇帝抱着那失而复得的青年,在满城军士的注视中,恸哭失声。 ……实在也没比他好上多少。 后来,皇帝又一次走上了积重难返老路。 陆溪云不记得了,秦疏下意识的就试图掩住那些晦暗的往事。 毕竟,那些不堪,他自己也未必敢回首。 而这一回,任玄这个分寸感极佳的打工人,生平罕有的擅越本分。 他把那张言纸丢在皇帝的脸上,按着秦疏去道歉。 秦疏愣了一瞬,他张口,却又半响说不出一个字来。 良久,他终是开了口: “溪云——” “……我用了溯生术,对你。” “可你那时状态不对……” “银枢溯生历有邪染先例……他们说……燃契换元可解其因果。” 他嗓音哑到低不可闻:“我……便做了。” 萧家溯生,封魂断识,不入轮回。 陆溪云……早就死在夕峡之战了…… 是他……悖轮回,违天道。 但此刻,他再不愿欺瞒对方了。 秦疏垂眸,紧握的指节隐隐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开口: “……是我……错了。” 任玄抬眸望去,四周风雪凝滞,天光破碎,整片梦境已然开始分崩离析。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中似有薄雾浮现。 或许,从一开始,陆溪云想要的,不过是秦疏,认真地,认一个错。 这场梦境,又在崩溃了。 ··· 南王府内院,秦疏是有一点懵的。 一梦初醒,为什么自家对象什么都不记得,反是任玄和温从仁,一个比一个激动。 说陆溪云全然忘了,其实也不尽然。 陆世子梦中事忘得七零八落,偏偏有一桩,他记得清清楚楚。 青年神情严肃,甚至带着几分不可置疑的气势:“你要跟我去和谢大哥道歉!” 秦疏:“……?” 襄王殿下沉默良久,半晌,只问出一句:“……我又哪里得罪他了?” 秦疏深吸一口气,服了,他提心吊胆这么久,就着?! 襄王殿下好不容易耐下性子:“本王凭什么要给他谢凌烟道歉?银枢被困,我调兵驰援;唐无庸篡权,我共享情报网给白霄;新城主立足不稳,我亲自为那小鬼背书。我何时对不起他谢凌烟、对不起他银枢城了?” 床上的青年一噎,像是自知理亏,语调也不由放低了些,却仍执拗道:“……你说过的。” 秦疏险些被这话噎住,他额角直跳:“哪儿说过?梦里是吧?” 别的事都好说,偏偏让他去给谢凌烟道歉?秦疏和谢凌烟可是彻头彻尾的相看两厌。 让他低头认错? 不可能——绝无可能! 秦疏抬手按住眉心,颇觉无力:“不是,陆溪云,你讲点道理成不成?” 这厢,就见任玄就像吃错了药,提声就喝道:“让你道歉就道歉!废什么话!” 一旁的温从仁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秦疏火气蹭一下就上来了,我惯着我对象也就算了,本王还惯着你俩了?!! 第121章 任玄,你没发现什么吗? 就在秦疏城门失火,预备拿这两条池鱼开刀之际。 他敏锐的瞅见了榻上的家伙神情一黯,识海中牵出的情绪尚未散去,与现实中的记忆错位错配,陆溪云一时有些茫然。青年神色失措,眼中竟泛起一层雾气,似困顿、似迷茫、又似无端在难过。 襄王殿下登时一个激灵,战线全线崩溃,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他一面改口,一面凑过去: “好好好,道歉!都听你的!等你身子再好些,我们立刻便去银枢!” 他赶紧的哄着,声调都软了几分:“不就是上柱香的事……至于么?香也上,理也赔,你怎么说就怎么来,成了吧?” 这边,温从仁悄然递了任玄一个眼色。 任玄立时会意,二人一齐抱拳行礼,低声告退。 秦疏正忙着哄人,只摆了摆手,连头都没有回。 二人退出殿外,直到转过回廊,温从仁才终于止步,青年眉头紧蹙,语气低沉:“……任玄,你没发现什么吗?” 任玄楞上一下,他光顾着给狗皇帝当爱情保安了,其他的,那是真没注意。 温从仁神情沉静如水:“溯生术、失忆、陆溪云、萧无咎。” 任玄后颈一凉,瞬间清醒几分:“你是说……” 任玄语声一顿,瞳孔微缩:“溯生术,会导致失忆?” 温从仁语气不变:“猜测而已。” 任玄神色一暗,沉声道:“当年在银枢城,我记得那位方老城主说过,萧家的溯生术练不得。” “萧子璋,就是因此术走火入魔。” 任玄后面还专门查过萧子璋,他顿了顿,随即将自己查过的有关萧子璋的一切,事无巨细,全数告知了温从仁。 温从仁静静听着,良久,他摇了摇头,语气沉凝:“从医理和药理上来说,‘走火入魔’不是这样。” “走火入魔,是本心渐失。” 温从仁轻轻吸了口气,眼神微暗:“若真如你所言……像萧子璋那般,一夕性情大变,一日之间又可恢复如初……” “那便更像是——” 第139章 他语顿,沉吟不语,终是道:“短暂地,换了一个人。” 任玄闻言骇然:“你是说……?!” 温从仁未应,神色未定,眼底染上几分难以名状的犹疑。 片刻后,他低声道:“不论真假,先去看看。” ··· 萧无咎的房中,方行非还在殷勤的替人补课。 “总之,老三不在了,如今银枢上下,你只需把老四当成自己人就够了。” 方行非顿了顿,又补上一句:“铸壹那小鬼,也勉强算半个。” 萧无咎思忖片刻,忽道:“你既是大师兄,为何是老三执掌银枢?” 方行非摸了摸鼻梁:“人各有志嘛,我嘛,志不在此。” 萧无咎却是好奇的刨根问底:“那你志在何处?” 方行非索性摆烂:“混吃等死,行了吧?” 萧无咎闻言皱眉,颇为不解:“大师兄岂能如此?” 方行非已经开始后悔了,他就不该嘴硬的抢这个师兄的位置。 为了能名正言顺的混吃等死,他还是当回师弟好了。 方行非无比’虔诚‘的道歉悔过,自觉降低位次:“师兄,我错了,其实你才是大师兄。” 萧无咎蹙眉:“那我就由着你这样?” 方行非神色一肃,猛地握住他的手腕,语气简直不能再坚定:“是!” 他紧张兮兮:“师兄……你不会连这也要反悔吧?” 萧无咎低眉,却终未反驳。显然,对于“师弟”的混吃等死,他还是存了几分包容。 青年低声道:“抱歉……这些我都不记得了。” 方行非怔了一下,随即笑了:“无妨,慢慢来。如今铸壹比老三好糊弄多了,我教你怎么偷懒。咱们两个闲人,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见着任玄找上门来,方行非只是略一挑眉。 他随二人至屋外,听得温从仁娓娓道来,讲明此番探查之事。 出乎二人的预料,方行非对温从仁的这番推论,半句不评。 方行非明明出身银枢,却只淡淡一句:“什么溯生术,我没听过。” ——欲盖弥彰。 温从仁眸光微凝,沉声道:“方二爷,就我所知,凡是沾染上溯生术的,就没有好事。昔年的萧子璋,后来的陆溪云,如今你的师兄。您当真要眼睁睁看着萧无咎也步上他们的后尘?” 方行非面色倏沉,他眸色一寒:“你少胡乱攀扯,你凭什么说我师兄也被夺舍了?” 温从仁眉眼一厉,声线如锋:“温某从未提过‘夺舍’二字。” 方行非也觉失言,勉强支撑,生硬道:“我就随口说说。” 任玄垂眸,目光微敛,眼前的方行非,显然是知道些什么,更显然……在忌惮着什么。 任玄微一垂首,复而抬眸,望向温从仁,语气沉冷:“当年,朝中有人攻讦陆世子染邪为祸。那时,三处村落,前后被屠。案发现场,皆留有西府功法的痕迹。朝野哗然,秦疏更是被迫将陆溪云下狱,以息众怒。” 任玄语顿,眉眼沉了沉,继续道:“可即便陆溪云已在狱中,仍有凶案频发。那攻讦之人被秦疏诛族,朝野没人再敢议论此案。最终,这案子,不了了之。” 任玄停顿半息:“再后来,陆溪云离开云中。我曾见过他一次,他怎么都不肯跟我回去,只对我讲,等秦疏‘正常些’,就会回去。” 当年,任玄未曾多想,那时陆溪云已被下狱,那些凶案却仍接连不断,,他彼时只觉此案迷雾重重,终被秦疏强势压下。 可今时今日,结合萧子璋的旧事、以及刚刚方行非的话,任玄有了一个骇人的结论: “那些命案……都是陆溪云所为。” “陆溪云被某种东西……控了心智。” “而秦疏……他做了一些,连陆溪云都难以理解、不敢接近的事。将众人视线,自陆溪云身上引开了。” 温从仁蹙眉:“不可能。陆溪云此人,若真屠戮人命,会内疚到死。” 慕然的,方行非插话了,方行非声调平淡如水:“若他并不完全知情呢?” “夺舍并不共享记忆。或许,他所见,不过是自己昨夜入村,今朝醒来,天地血染,满地尸横。” 沉寂一瞬,风过檐角。 任玄喉头一动,嗓音有些干涩:“……他察觉自身异状,却又因秦疏曾经的一些‘非常之举’,不敢靠近,不愿求助。所以……他孤身去了北境关外,一个人到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 此言一落,方行非更进一步,倏然出声:“你们知道他怎么摆脱的那个恶鬼?” 任玄一愣。他意识到,方行非恐是误会了。方行非以为他们在谈“这一世”的陆溪云,陆溪云如今无恙——自然代表他有解法。 方行非理所当然地认为,陆溪云身上有解决这东西的方法。 任玄索性将错就错,拢了拢衣袖,语气平和:“情报交换是相互的,二爷不妨先说说,您知晓些什么?” 方行非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银枢萧氏,每一甲子,总有人被溯生术侵蚀,走火入魔。但大多初有端倪时,就会被监察之人肃清斩杀。” 方行非:“萧子璋那样的大案,已有百年不曾再出。” 他目光微沉:“我翻遍旧案,只觉那并非走火入魔,而更像是……换了一个人。就像是被恶鬼缠上,被什么东西,借身而居。” 他抬起眼来,仍是执着于前面的问题:“陆溪云曾被那种东西缠上,他是怎么摆脱的?” 温从仁听罢,不答反问,眸色沉沉:“二爷如此执着于‘解法’,却又言之凿凿否认萧无咎沾染此术。您不觉,自相矛盾么?” 方行非眉心紧蹙,声音微沉:“有备无患罢了。我师兄,岂是会被这等怪力乱神左右之人?” 话音未落,一道寒刃自背后探出,倏地抵上方行非的颈侧。 青锋未动,杀意未显,唯有那一线冷冽贴骨而至。 执剑之人神色清淡,语声不惊不扰,仿佛只是道一句平常话语:“像这样?” 方行非对身后毫无防备,只一招,便受制于人。 任玄眼神一紧,右手下探,已触及刀柄。 却见眼前的方行非依旧没有更多戒备,他淡淡瞥了眼自己的影子。 “这回演得不像。你这剑……没有杀气。” 方行非叹了口气:“连这都忘记了?下次我教你,怎么演的像真的。” 萧无咎直接被方行非带偏,他怔上一下。 半晌,他低声问:“我以前……很擅长这些?” 方行非煞有介事的点头:“当然,尤其擅长那种看着快咽气了,反手又把人宰了的戏码。我和老三倒还好,小四就差的远,被你骗的一塌糊涂,好几次,抱着你哭得嗓子都哑了。” 尽管毫无印象,萧无咎还是耳根微红,捂上嘴干咳了好几声。 随即,他正了神色,语气沉静:“你们方才说的,我都听见了。” 他看着方行非,语气平静却分外认真:“他们说得对。你该防我。” 方行非却毫不在意,反而抬手握住对方手腕,游刃有余地卸下那三寸青锋。 他说得云淡风轻:“你若想杀我,这条命给你就好。” 方行非拍了拍衣袖,语调悠然:“反正,我做不来那最上头的师兄。你在,你罩我,你罩小四;你不在,最多小四自力更生,我怎么办?” 任玄在一旁挑了下眉,他都要给方行非这厮搞无语了,明明前半句还挺感人,后半句马上就拉胯给你看。 萧无咎也是有些一言难尽,他叹口气:“我若不在,你是师兄,你理该护着小四。” 方行非语气无辜:“那还是你忘记太多了。” ——以前,你不会这样对我’寄予厚望‘的。 哪怕脑海中、已记不起“小四”是谁,萧无咎仍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此刻,就放弃了,对着方行非寄予厚望。 为着那毫无印象的小师弟,这一刻,求生的欲望,竟莫名其妙地攀上顶峰。 他语气艰涩:“……所以,我会死吗?” 第122章 奉命,诛杀秦疏。 方行非白他一眼,没好气道:“瞎想什么?当然不会。” 可惜,方行非在萧无咎这里的信誉度已经存疑了。 萧无咎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温从仁身上。 温从仁垂眉沉声,道:“若真是夺舍,你愿意看着那操控你之物,借你的手再去杀人?” 方行非顿时不悦,满脸不耐烦:“都说了,此事尚无定论。” 萧无咎却不争,他低眉,掌心轻覆于心口,一点暗光于指间浮现。 那是一枚状似谷物种子的透明晶元,色泽清透如水,却映着深蓝微黑的冷光。 任玄眼皮直跳,险些当场职业病复发——妈的,想要。 这可是比单向换帖还值钱的玩意儿,谁家武者不是把这东西藏得跟命一样,哪儿轮得到你随手掏出来的! 第140章 只见萧无咎将那东西交予方行非,淡淡道了一句:“若真有一那日,你替我了结。” 方行非刚要开口,就被萧无咎堵了回去,青年语气轻淡:“你说过的,此事尚无定论。那便只是暂存于你。” 方行非这下挑了眉,他信手一挥将东西收了,笑得没心没肺:“什么暂存,你给我了,我可就不会还了。” 这般晶元一出,纵然萧无咎真为邪祟所控,也不可能翻起风浪。温从仁微顿,开口道:“也不必太过担忧,不过有备无患了。方兄,若你得闲,还请查明此术之根底。眼下之急,仍是要弄清那‘溯生术’,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一回,方行非不似以往那般满口托词,只淡淡点头:“记下了。” 温从仁还欲再言。 却忽听得南院方向,一声轰鸣震天。 尘烟漫天而起,惊鸟齐飞。 任玄神色一凛,瞬间拔刀而出:“什么情况?!火炮?!” ··· 王府南院,硝烟方散。 方辞却迟迟未将那挡在秦疏身前的手收回。 方才那一道炮火,本该炸在中庭正中,幸而方辞强行介入,炮口的方向上偏一寸,只轰塌了后方的厢屋,未及伤人。 满院黑骑森森,杀气凛然,却还是被陆溪云一人一刀,硬生生撂翻了一地。 方辞看一眼这陆世子满头的虚汗,心知陆溪云怕是在强行运气。所幸,估计是因为学会了炽命封天的最终式,陆溪云掌心的那一道红线,并未再度蔓延。 秦疏的亲卫瞬息之间,已然护至,列阵重重,刀锋映芒。 院中双方,壁垒分明,一边是黑甲压阵,一边是亲军环绕。 双方,隔着人墙,剑拔弩张,杀意如霜。 这一幕,怎么看,都像极了她方辞设局——要谋害秦疏。 看着秦疏的脸色已经快黑成锅底,方辞一时竟有些百口莫辩。 她死死盯着那为首一人,难掩怒色:“韩承烈,你做什么?!” 韩承烈不卑不亢,抱拳躬身:“卑职奉命行事,请郡主让开。” “放肆!”方辞怒极:“你奉的是谁的命?!” 韩承烈依旧沉静,他目光不闪不避,只静静望向方辞:“卑职,奉肖大人的命。” 方辞根本不信:“让他亲自来见我!” 韩承烈微蹙眉心,依旧恭谨:“大人重伤在身,郡主不是不知。” 方辞却步步紧逼,针锋而对:“那你倒是说说,景渊重伤在身,如何能下此命?!” 韩承烈目光如冰,他语气不带一丝起伏:“郡主若疑,尽可亲自去问。” 言罢,他不再多言,只一抬手。 “奉命,诛杀秦疏,不得伤及郡主半分。” 四围兵甲齐齐拔刃,刃映寒光,一瞬间,王府内院,杀机凛然。 方辞猛然扬声,提声怒喝:“我看谁敢——!” 为首的黑骑统领一时踌躇,游移于方辞与韩承烈之间,神色不定。 调兵重事,两位顶头上司却各执一词,黑骑统领颇是为难:“副帅……郡主……您们这——” 话未尽,他忽见院门处影动,院外脚步声骤起。 这本就不大的院落中,方澈,又带入了精兵百余。 方澈小心扶着一人步入院中,再抬眼,却是怒声厉色:“本王说立诛秦疏,听不懂吗?!” 黑骑统领一滞,他没去看方澈,而是看向方澈身侧的人。 肖景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可那双眼中却盛着逼人的寒意。此情此景,他强撑着出现在这里,无需开口,便是最沉重的军令。 那黑骑统领见状,铮然一声,长刀出鞘。 方辞怔然,有那么一瞬间,她声音几乎失了底气:“景渊,你做什么?” 隔着人墙肃杀,肖景渊望着她,语气平静如水:“臣不想再枉死一次了。这理由,够吗?” 此言一落,方辞一瞬怔住,她陷入沉默,久久未言。 ……景渊,他,全都记起来了? 撑着那副病躯自榻而起,显然对肖景渊影响极大,他话还未落,就被呛咳撕碎,胸膛剧烈起伏,险些立不住身。 方澈在一旁惊慌搀扶,为他顺气,神色急切。 方辞看着心疼极了,她甚至都有些动摇。 她何尝不曾想过,斩了秦疏,以绝后患?只是这一刀,她终究不敢落。 北面的秦宣,态度昭然。 南府数十万百姓,尽压她一身,她怎能为一己之私而乱局? 可现在,她甚至连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 凭什么,要景渊再一次,为那虚无缥缈的大局,枉死? 方澈怔立在旁,眼底尽是难以置信。 昨夜韩承烈的话,如针刺骨,那一幕幕血色与尸骸,那些生不如死的挣扎……历历在目。 方澈不明白,阿姐为何要为那样的人,执意挡在刀锋之前。 青年终究没忍住,他厉声开口:“阿姐!你要眼睁睁看着那混账,再将咱们的人,全都杀个干净吗?!” 秦疏眯起眼,眸色深沉如潭。 他知肖景渊心思缜密,既已亲身入局,必是暗中筹谋周全。此刻再放什么狠话,都是无用功。 院内院外尽是南府的刀枪,强龙也压不得地头蛇,人在屋檐之下,唯有暂低锋芒。 他侧身凑近陆溪云,声压得极低:“你身上的邪染如何?我让人护着你,你自己走得了么?” 陆溪云狠狠瞪了对方一眼,语气不善,气呼呼放出话来:“带上你!照样能走!” 见陆溪云起手便是南府禁招,方澈眼中厉色一闪,将怀中之人托付副手,反手抽得长剑,瞬身而出。 刀光当空而至,陆溪云横剑格挡,然那一击霸道至极,震得他退后三步,手臂微颤,气血翻腾。 方澈周身,暗红冥火腾起,似鬼焰撼世。 青年将刀一扬,杀意如霜似雪:“陆溪云!我不屑趁人之危,劝你也少管闲事!” 陆溪云丝毫不怵,青年眉目怒意不减:“少在哪里大言不惭!谁不会一样!” 声落,陆溪云周火蛇交错,炽焰骤起,隐有撼天之威。 南府禁招,炽命封天。 以命为薪、以魂作焰,天若不应,我即天刑。 气压骤然下坠,震得四方生灵噤声。 方辞看得心悸如潮,自家弟弟和这西府世子,燃魂焚命,对撼生死。 杀了秦疏,还要将陆溪云一并折于此地。 方辞眼前,恍若已见那靖西王陆行德,鬓边霜白未减风骨,一身威压如山似岳。 若真至此,届时,兵戈再起,南疆山河,再无宁日。 气氛凝滞如冰。 正剑拔弩张之际,一道绿光自肖景渊心口的位置绽开,细长藤蔓自那点绿光之中,繁茂而出。 众人惊呼未及,那藤蔓已带着肖景渊极速倒掠而去。 好歹相识一场,萧无咎并没有伤人,但那掠动之势实在过急,已然超出肖景渊所能承受的极限。 势停一瞬,肖景渊胸口剧烈起伏,咳出一口鲜血。 可他却笑了,他看向始作俑者,目光清冷,带着嘲意:“任将军又想杀我一次?” 任玄可管不了这么多,他抽刀出鞘,直抵对方颈侧。 他眼底杀气沉沉,气势森然:“给老子把路让开。” 院中南府官兵齐齐色变。 韩承烈额角青筋跳起:“他妈的,你敢动一下,老子扒了你的皮!!” 任玄笑了,带上三分讥讽:“韩将军,你好歹也是宿将了,这种时候,狠话都不会放?” 他轻嗤一声:“我教你啊?” 任玄手中长刀光寒,他语声森然:“当年,肖景渊是我任玄斩的。今日,你围着襄王殿下做什么?” 韩承烈豁然拔刀,可他看见任玄的刀更快。 那一寸刀锋之下,已然有血色晕开。 任玄,这个混账,自始至终都是秦疏手下,头号的刽子手。 韩承烈眼前一阵恍惚,仿佛又见前世那风声猎猎,“任”字大旗当空高悬,阴影笼罩整个南境。 将旗下的帅帐,一片死寂,韩承烈在那帐外,跪了整整三日三夜。 可那朝廷钦派的镇北大将军,根本不屑于见他。 任玄晾了他三日三夜,才遣亲兵冷冷丢下一句:’这节度副使,韩将军若真不想当。任将军不介意,连你一块儿杀。‘ 那句话砸进他的骨头里,如钉似锥,一寸寸刻入髓中。 韩承烈牙关紧咬,握刀的手指泛白,终于还是将刀按回鞘中。 韩承烈咬牙和任玄妥协,语声压抑:“我放你们,我和你们走,我保证你们安全。别动大人。” 任玄挑眉一笑,冷意如刀:“韩将军,你我都清楚,你根本不在意自己的死活。您想把自己搭进去,我可没那闲心奉陪。” 韩承烈半步不退,眸色沉似寒铁,他语调愈低:“任玄,你若执意带走大人,半途有失,你偿这命吗?” 第141章 任玄眉心一蹙,这倒个扎心的问题。拖着个伤病之人走,一不小心,就得给南疆这帮人讹上。 然而,刀下之人却先开了口,肖景渊眉峰微蹙,语气尤为不满:“承烈,你要再走一遍旧路吗?你跪下,他们就会放了我,放了众人吗?” 话未尽,他再度呛出一口血,语气却分外沉静:“不必顾我,杀光他们,替弟兄们,挣一条活路。” 不等韩承烈反应,方澈率先怒声斥起:“景渊!你胡说什么!他娘的谁都不准动!!!” 肖景渊神色未改,只以沉静的目光望着韩承烈,那目光压得人透不过气:“承烈,你明明握着更多的筹码,可你总是最先退让的那一个。” 他轻咳两声,胸膛微颤,声音低沉而冰凉:“所以上一世,我把南疆托付给你,你却一败涂地。” 他问:“你今日已拔刀指向秦疏。他若活着走出这扇门,南疆还能剩下几人,你没有见过吗?” “你什么都舍弃不下,最后,只会什么都留不住。” 韩承烈胸膛剧烈起伏,那一瞬,旧伤新痛,血火翻涌,几欲炸裂。 大人说的对,他没有退路了,南疆……没有退路了…… 第123章 本王,也不是不能—— 院中杀意如积雷将倾,院外骤起喧哗,兵戈之声震耳。 又一队铁甲破门而入,甲光森寒,煞气扑面。 为首的肖景休疾步上前,脸色沉的似要滴血,他一把揪住肖景渊的衣襟。 肖景休气势惊人,像是已压不住火气,几乎是怒声厉色的吼起:“给老子滚出去!!” 方澈惊怒出声:“肖景休!你做什么!你他妈发什么疯?!!” 肖景休回头,怒极反骂:“你他妈眼瞎了吗?!这混账根本不是肖景渊!” 院中顿时一片哗然。 方辞眉峰陡蹙:“你胡说什么?” 肖景休快气疯了,他欺近肖景渊,质问如刀锋逼喉:“好,我问你,方澈那混账上次在云中惹事,是你收拾的。是什么事?你答得上来,我立刻放你。” 肖景渊却是一言不发。 方澈急了:“我惹过那么多事,景渊怎么可能都记得!” 肖景休咬牙,他再问:“三月前,云中,方辞当着文武百官,大骂襄王殿下,同样是你收拾残局。她骂了什么,答上一句,我照样放你。” 沉默依旧。 方辞的神色终于变了:“……景渊,你怎么了?” 肖景休眼底晦暗不明,缓缓吐出一句:“那梦中只有大喜大悲,所以……这些寻常之事,你根本不知,对吗?” 一瞬死寂。 任玄忽然爆出一句粗口:“我艹!” 他猛地反应过来,震惊看向刀下之人:“……他被夺舍了?!” 温从仁低垂眼帘,神色却逐渐冷定。 他缓缓抬眼,语声沉稳,有了推论:“操梦,是为了获取记忆。” “借肖景渊之身,便可号令南军诸将,眼下这局,便是最好的例子。” “此人不顾韩承烈,不顾方辞,甚至不顾肖景渊本人的死活——他只要一件事。” “杀光今日这院中之人。” 话落,气氛如冰霜般凝住。 温从仁眸色一厉,转向方辞,不容置疑:“方郡主,请您令将士让出道路。” “肖景渊,今日我们必须带走。若您不放心,亦可同行。” 方辞面沉如水,一语不发。 她望向秦疏,又看向那被制服的‘肖景渊’,终于压下心头翻涌,将激动欲发的方澈摁住。 方辞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退下。” 南府兵将虽惊疑未消,终究不敢违令。 既然肖景渊状况不对,那方辞就是南疆毋庸置疑的话事人。 众人让出一条道。 方辞沉默少顷,低声开口:“殿下受惊,是我南府失礼。今日之事,来日,我会给出交代。” “我方辞亲自送您,离开南疆。” 秦疏眼底风云未散,语气却依旧淡淡:“有劳。” ··· 方大郡主亲自相送,南府诸将纵有千般不甘,也不敢再动这趟车队分毫。 宜钧古道上,襄王殿下的车马行至半途,却是停了。 陆世子开了数息的炽命封天,直接躺平到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秦疏甚至都不想走了。 方辞劈头盖脸的一顿骂来:“不想走?想死在我南府吗?!” 方辞整个人都烦透了:“景渊这副样子,我说什么了?!不就是被禁术反噬了下,少在这儿给我矫情!” 发火,对秦疏,那是毫不起用的。 襄王殿下一贯的情绪稳定:“方澈怎么就没事?” 方辞烦得不行:“谁告诉你没事了?不过是禁术对方家血脉的排斥弱一点罢了。陆溪云只启了禁术,压根没动禁招,不会有事的。” 秦疏蹙眉,语气愈发不悦:“他吐了一上午,昨晚一宿没睡,你管这叫无事?” 方辞长呼一口气,快要到语重心长的地步:“那都是心理作用,做点什么分分心就好。” 秦疏:“修整一日。” 方辞断然回绝:“不行,你若死在我南府,我还得担干系。” 方辞说秦疏矫情,那不是没有道理的。 这一路配的车马,皆是王府顶配,镶金裹银,帘厚帷深,车内暖香温和,锦绣堆积。 除了略微颠簸,哪里不比驿馆强? 任玄赶忙上前打圆场:“殿下,早些离开南府,总归是更安心些。这一路风声鹤唳,世子也安心不下来。卑职看过了,最近的慕云城,只有数日的路程了。” 方辞斜睨了任玄一眼:这厮是真会按着秦疏的七寸劝。 难怪能混成秦疏的心腹。 果不其然,秦疏垂眼片刻,淡声道:“叫慕云城守将出兵来迎。” 如此一来,时间又能短一大半。 任玄立即拱手:“卑职即刻去办。” 秦疏拍了拍任玄的肩,继而掀帘回了马车。 车中香暖软厚,陆溪云刚吐过一阵,现在消停了不少。 秦疏将人揽进怀中:“忍一忍,先出南疆再说。” 陆溪云低低应了一声,嗓音发哑,带着些倦意。 秦疏垂眸,眼底含笑,反是打趣起来:“下回还敢用禁术?” 换回怀中的家伙怒目而视:“你有点良心!” 陆溪云声音还暗哑着:“要不是你,我至于用禁术?!” “是是是。”秦疏顺着他,态度极好,压根不争辩:“那我自忖还有点良心。既如此,要不不回云中了,改去西府?” 陆溪云看他就没好话,立即警觉:“做什么?” 秦疏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慢悠悠地开口:“救命之恩嘛,书上怎么说来着?以身相许。再不济,我总得同老王爷提门亲事?” 陆溪云一愣,反应过来之后,马上更气了。要不是还动不了,陆世子少说要抄起个枕头,砸这厮脸上。 可惜,很遗憾、他还动不了,只能用颇有威慑的目光骂了句:“滚!” 什么救命之恩,这简直恩将仇报! 陆溪云想了想年年节庆时,老王爷那殷切殷切的目光,不由自主气短三分。 他咕哝着,连语气都弱了下来:“父王……年年都在催我了。” 秦疏眸光一沉,语调低缓,却颇是有些危险:“本王据七州之地,拥地千里,带甲百万,就那么上不了台面?” 陆溪云这下更气短了,语声发虚,像只被逼入墙角的小兽,只能哄人般软声开口:“别气嘛……我会找机会和父王说的……” 说着,他吃力地抬手,勾着秦疏的脖颈凑过去,落下一吻。 那一吻轻轻浅浅,像轻风掠过池水,浅淡得几乎要被错认成怯意。可那气息交缠之间,却像是火上浇了酒,焰意直烧进骨头里。 秦疏眼底迅速漫上一抹晦暗不明的深色,眸光慢慢灼起来。 他蹭了蹭唇角,语气慢条斯理,却危险得像是在轻挑火线。 “溪云,其实只要你开出的价码够高——” 他就伸手覆上了陆溪云的后颈,轻轻揉了揉: “本王,也不是不能,给陆世子做个体面又听话的外室。” ··· 慕云城外三十里的黄阁驿,奉命来迎的慕云城守将战战兢兢等在驿官外。 驿官内,一场批斗正如火如荼。 方辞震怒拍案:“禽兽!你怎么能做那种事!!” 温从仁板着脸:“禽兽!你怎么能趁人之危做那种事!!” 任玄咬牙切齿:“禽兽!你怎么能趁人之危做在路上那种事!!” 方行非眨了眨眼,虽然完全不知道到底是“哪种事”,但还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挑了下眉,跟风骂了一句:“啧,禽兽不如。” 被围攻对象的襄王殿下懒散倚坐,捧着热茶轻啜一口:“你情我愿的事,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第142章 他破天荒的不去追究,反是道:“要不要办正事,你们要是没有正事,我可还有。” 方辞呲牙,却也终是不情愿的向恶势力低头:“景渊到底怎么了?” 秦疏闻言,只抬眸淡淡看了肖景休一眼。 肖景休神色如常,言简意赅:“那人不知用了什么术法,传音于臣,自称是我肖家先祖,然后——对着臣一通猛夸。” 众人:“……” 肖景休:“他对方家成见极深,欲借此事,行挑拨之实。借殿下之手,拔除方家。我与他在‘反倒方家’这事上,确实颇为契合……交谈甚欢。” 他干咳一声,像是随口道:“继而,他便将自己的计划告知于臣,要臣带兵配合。” 秦疏微点下头,语气竟带了点赞许:“你能分清私怨与公事,如此甚好。” 肖景休声色不动:“殿下谬赞,臣不敢当。” 任玄“嗤”地一笑——你是真不敢当啊。 任玄已经大致想明白了,肖景休这厮,八成是这样操作的: 前一秒,还和布局之人引为知己,相谈甚欢,热血沸腾地共同立誓:方家不倒,天理难容! 后一秒,一听对方说:计划要拿他哥开刀,立马变脸反水,手都恨不得洗三遍。 那布局之人怕是都看傻了,老子看了那么多人的梦,你小子不是天天嚷着要整你哥的吗?! 肖景休这毒唯,不分阵营的瞒过所有人,他娘的居然……还能派上用场! 肖景休反手把这‘知己知交’,卖得干干净净:“此人仇视方家,又自称臣之先祖。是否可能,与前朝皇脉有关?” 他顿了顿,逻辑一套接一套:“若是如此,那他必然也会仇视当朝,仇视殿下您。” 一个目标拐上三千里:“当务之急,应是解除他对肖景渊的控制。” 任玄听得眼皮直跳,直接说救救我哥,这很难吗? 偏偏秦疏也真让他绕过去了,秦疏眉梢一挑,顺势接话:“据我所知,夺舍非易事。方辞,你王府中阵师众多,护阵重重,他如何能在这般防护下,轻易夺舍肖景渊?” 方辞神色微动,同样毫无头绪。 温从仁却已有答案,他抱拳:“殿下。臣已有所推测。” 温从仁沉声开口:“溯生术。” “萧无咎之前,在他身上埋过此术,曾救过肖景渊一命。” 温从仁顿了顿,环视众人:“若我与任将军所思不差,那法术,能于命脉相通之刻,留下痕息,伺机而动。” 第124章 你们方家是何等货色? 温从仁正色,缓缓将迄今为止的推论,一字一句道与众人。 廊下风声微紧,厅中诸人,神色皆变。 一桩旧恩,一场新局,一招误入,牵动南疆风云。 方辞眉间急色溢于言表,一改往日冷定:“夺舍之术最是棘手,他占着景渊的身躯,若不肯自行退去,我们根本无从下手。” 秦疏抬眸,语声平静,却忽然转锋:“任玄。” “南府诸将,为何宁弃南疆战局,也要置我于死地?又是所谓的前世之因么?” 秦疏未等他人作答,便自顾言下:“那日围杀,是极蠢之举。我若死,秦宣必不容南疆。溪云若在途中出事,我必令南疆寸草无生。” 他转眸望向方辞,眼底似寒锋覆雪:“方辞,此人要对付的,不是我,是你们南疆。” 方辞微怔。秦疏之言并非虚妄,无论哪个结果,南疆都将万劫不复。 秦疏继续道:“可你南府将领,仍决然出手。他们非是不知局势,只是甘愿做他人手中之刃,只为杀我。” 他沉声:“所以,原因是什么?” 话落,驿馆内气氛骤沉。 方辞垂下眼睫,叹息一声,只道:“旧事罢了。” 任玄知方辞难言,他斟酌片刻,如实道:“当年,殿下您下令削藩,南边蛮族趁势北犯。南府一面迎战蛮族,一面抵御王师,腹背皆敌,终究不支。” “殿下您与肖景渊做了交易。他一人担下谋反之罪,做实王师伐罪之名,换得七十六名南府将领,得以释还。” “其后,蛮族平靖,肖景渊伏诛,可南疆……并没有安分下来。” “数年之间,密闻卫五次上报——那批南府将领私下串联,意图不轨。最终,未经审讯,这批将领被您尽数处斩。” 此言一出,方辞指节绷白,面色沉得似能滴出墨来。 任玄低叹一声,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他们的确是私下往来过……但离谋反,还有段距离。” 狗皇帝问也不问,直接杀光,确实有点拟人。 秦疏的目光微敛,已然明白了几分,他语调平静得令人心悸:“所以,若肖景渊再次死在我手中,便成了本王将人挟持于途,却再度背信,将其弑杀。” 他将视线转向方辞,眼底映出一抹寒光:“方辞,你以为,这一次,仅凭你一人,能按住南疆的千里烽火吗?” 军中能信“夺舍”之说者寥寥。以韩承烈为首的南疆诸将,势必不顾生死,展开报复。 而上回的围杀,早已昭示——那群将领,皆是抱着鱼死网破、血溅五步的觉悟。 如今南蛮元气衰残,南府此刻,甚至可毫无顾忌地倾师北上。 幕后之人,正刻意将局势引向鹬蚌相争,坐待渔翁得利之时。 温从仁闻言,怔然片刻,侧目望向秦疏。 这一层推断,便是他亦未及想到。秦疏对局势的洞察,素来锋锐非常人所及。 方辞此刻只觉脊后寒意沁骨,似有汗水自颈项缓缓渗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他到底想做什么?” 任玄缓缓摇头,声色沉凝:“只能亲自去问‘他’了。” 温从仁会意,方欲开口:“取绳索——” 萧无咎淡声截道:“不必。” 话音未落,他抬指一点,肖景渊心口那抹微不可察的碧光骤然绽开,幽亮淡然。顷刻之间,数缕细若蛇信的翠藤自光芒深处蜿蜒而出,瞬息将昏睡之人缠得严严实实。 那藤蔓如有灵性,灵动生长,层层缠绕成束,最终将末端深深嵌入座椅木纹之中,藤势坚固却不伤人分毫,反显静谧森然。 方辞早在王府时便心存疑问,此刻终忍不住开口:“这是什么?为何在景渊身上?” 萧无咎答得简洁:“他为我解毒时,与我换了术。我顺手埋下此术,关键时刻可保性命,自然,也受我掌控。” 任玄忽然像是忆起什么,转向方辞:“郡主,那日你灌萧堂主的那坛‘千日醉’,还在吗?” 方辞颔首,从腕上乾坤镯中取出一只古瓷酒坛。 任玄接过,不由感慨着风水轮流转。 他上前一步,按住肖景渊肩膀,抬起下颌,将半坛药酒倾入口中。 这下,就算那背后的夺舍之人是神仙,也别想着用这幅身子自残了 任玄探掌在肖景渊背后,指间凝起内力,先是解开被封的诸穴,再于天井穴注入一道气元。 那人气息微震,似是本能察觉到身躯的虚弱与陌生,椅上之人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言语,只以一双漆黑的眸,沉沉望向众人。 方辞心头陡然一沉,语声急迫如弦上之箭:“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仍旧沉默。 方辞咬紧齿关,语气压低一寸:“离开他,你开条件。不论何事,我皆应你。” 这一回,对方终于动了。 他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嘲讽至极的弧度,嗓音低沉,带着阴鸷与讥刺: “少在那里虚情假意了。” “你们方家是何等货色,我会不清楚?” “一个个装得深情义重,背地里却把算盘打到人骨头里头。” 他忽地转眸,冷意直逼方辞,笑意愈发森寒,字字如刀: “这不肖的东西,居然对着你们方家俯首称臣——” “祖宗的脸,都叫他丢尽了。” 他语气骤寒,声线如刃划破屋中静寂: “你想护他?我偏要他的命。” 任玄低声骂了一句,杀人就杀人,报仇便报仇,明刀明枪、血债血偿,哪怕生死一线,也是个痛快。 当年在暗兵里面,最不受待见的,就是这种藏头缩尾的玩意儿。一身鬼祟,仗着夺舍寄体,便敢恃势行凶。 任玄眸光微敛,语气带着冷嘲:“嚷什么?以为治不了你是吧?” 暗兵刑堂中,刀不必出鞘,血不必溅地,不伤人命,却足以将人折磨至心神崩溃的手段,多不胜数。 他转身,抱拳对秦疏道:“殿下,给卑职些时间。” 任玄复又看向方辞:“郡主,烦请回避,我不会伤他分毫。” 秦疏目光一沉,指间轻轻一扣,终是点头:“都退下,此处,交由任玄。” ··· 屋内,众人退出。 任玄垂眸打量椅上之人,指尖微动,从袖中取出一枚黝黑如墨的药丸。 第143章 那人挣了一下,但藤蔓束缚未解,身躯乏力,只得生生将药咽下。 此物名为千时错——能扰人识海,夺其视听,混淆四时之感。一炷香的光景,于服药者的意识中,或许已是经年累月。 黑暗,本是最寻常不过的东西;可若足够漫长,便能将人逼至心神崩溃。 任玄心中一叹,这时候,若是陆行川在就好了。五禁七断,配上这药,他就没见过有人能撑过半日。 他退后半步,不再作声,屋内的静,沉默的蔓延开来。 最初,不过是指尖微不可察的轻颤,那是极力克制、却难以掩藏的本能。 继而,是齿关紧咬,喉结起伏,呼吸变得浅促急促,似困兽濒临窒息,被无形之力桎梏。 额角渗出的细汗,很快密布成片,浸湿了衣领。 那人隐隐挣了下,却只换来一声闷哼。 时间在错乱,似流动,又似凝滞。没有起点,没有尽头。 他开始分不清时间。半日?一日?七日?他不知道。 记忆开始紊乱、一寸寸断裂。 他记得血腥、仇恨、战场的火。 也记得明亮、璀璨、夜雨的灯。 只是那份温存,仿佛隔着万水千山,如同在看旁人的一场旧梦。 他看到那个梦中的人,也曾万军阵前,如孤崖雪顶。 ——那是肖景渊,不是他。 慌意如潮水涌上来——他是谁……? 身躯开始细微颤抖。 也在那一瞬,他看到了另一重梦。 那个曾在春雪初融时,独自扶剑站在千军万马前的青年。 微笑、沉静,眼里有风、也有光。 而那影子只是轻轻一笑。 ——我才是你。 下一瞬,那人全身剧烈抽搐,藤蔓应激收缩。 任玄眸光一凝,他几步掠至椅前,只见那人面色苍白如纸, 任玄眸光一凝,身影一掠至前,抬手在天井、神阙、璇玑三处连点数下,以气元封识。 挣扎停滞,那人瘫倒在椅中,如同被抽空了全部意识,唯有胸膛还在微弱起伏, 任玄退后半步,凝眉啧上一声。 他逼供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人差点炸了本体。 这本就是一场极度不对称的占据,弱得几乎要散了魂的躯壳,被硬生生塞入一个疯子。那股几乎撕裂识海的识念,要将这副躯壳一并拖入地狱。 任玄低眉,转身快步而出。 ··· 院中,风止枝定。 秦疏目光淡落庭前石阶,语气却隐隐带几分讥趣:“方辞,你南疆的肖家,居然真是前朝皇脉?” 话音甫落,方辞面色微变,一时间神色竟有几分复杂难辨。 她顿了片刻,方才启唇:“此事……我也未曾料到。” 此事,确实,荒诞得有些离谱。 秦疏并未深逼,眉梢反而多了分玩味:“初代南王方卫安,弑其主,又以那皇子的首级,换得南王大印。如今那缠上肖大人的‘先祖’,口口声声骂你们方家忘祖背本……怎么看,都像是同一笔旧账。” 秦疏笑了笑,漫不经心地吐出一句:“肖定远的冤魂,怕是找上门来了。” 方辞沉默半晌,终是低低叹息一声。她素来牙尖嘴利,此刻却像被戳中了软肋,连言语都失了几分底气。 方为安这个祖宗,是方家人为数不多的忌讳之一,她年幼学史时,伴读在侧,书翻到那一页,都不敢抬眼,那书页翻得都快了许多——丢人。 秦疏抬眸瞥了她一眼,声线缓了几分,似是刻意替她留一线余地:“做主之人,若被自家养的狗反咬一口。归根结底,还是主子识人不明。” 方辞闻言,唇角牵动,她抬眼望他,眼中多了几分无奈:“你还是算了吧。这话听着像安慰,可细细想来,跟骂也差不多。” 秦疏未接话,语气淡淡幽幽:“方卫安的魂术,你们南府吃了几百年老本,如今看来,怕是连债,也一并吃下了。” 方辞垂眸,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那烂魂、烂债……竟缠上了景渊。纵使错的再多,也该是我方家的债……与他何干?” 就在此时,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任玄快步上前。 秦疏抬眼,简洁问道:“如何?” 任玄停下脚步,摇头:“疯得狠。我用了定识才将他封住,识海暂稳三日。”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那东西……绝非寻常夺舍。” 风过庭前,秦疏面色冷峻:“还能撑多久?” 任玄眉头紧锁,沉声应道:“至多七日。” 话音刚落,一旁的萧无咎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我当初和他换术,与他气海相连。我可稳他十五日。” 秦疏神情未动,一派沉冷:“幕后之人是谁不知,目的为何未明。十五日,远远不够。” 他顿了顿,眉心微蹙,最终只道:“先去皇城,秦宣应该能帮上忙。路上就劳烦阁下了。” 萧无咎微微颔首:“既是我的术出了差池,我自当保他周全。” 方行非倒是无所谓,只斜倚着柱子打了个哈欠,反正他一贯是跟着萧无咎,但不干活的。 语落,秦疏转身,目光落在肖景休身上,声线沉而不疾:“肖景休。” 肖景休拱手上前:“臣在。” “你送溪云回云中。”秦疏语气清淡,却不容置喙:“此番若他再修养不到半月,便擅自而出。我拿你是问。” “殿下——臣……” 第125章 回什么皇城? 秦疏抬手,径直打断肖景休,显然无意再听。 任玄在旁瞥了一眼,唇边泛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同情。 啧,早劝你阳光些,偏不听。这下好了,有差事,第一个就被当作变数剔了出去。 秦疏自然不是不信肖景休,云中帅所,不在秦疏的“心腹”之列,根本碰不了陆溪云的事。 只是,在秦疏眼中,肖景休于南府之事,执念深重、态度极端。 若将来风浪再起,第一个起变数的,便十有八九是他。 在秦疏眼里,这厮从来都是恨不得一把火把南府烧干净。秦疏干脆利落的将人支走,不过是防微杜渐、先手为稳。 肖景休张了口,欲辩未辩。 就被秦疏冷冷一句截断:“不必再言。” 肖景休依旧没有太多反馈 他沉着脸色,抱拳俯首,声色不动:“卑职领命。” 言罢,转身而去,什么情绪都不曾泄露半分。 任玄看的直啧声。 好好好,这厮的立场,这一世,指定也没人能看出来。 支开可能存在的变数,秦疏继而望向方辞,神色微敛:“方辞,你同我去皇城。那人话里话外,与你方家当年的旧账脱不了干系。皇城知鉴院藏史浩繁,或许可厘清一二。” 方辞点头应下:“我也会让方澈清点南府现存书册。” 秦疏点头,继续吩咐道:“温从仁,溯生术之事,情报尚未详明。你走一趟银枢,尽量探得此术的源流与用途。” 温从仁抱拳领命。 秦疏又转向另一侧:“任玄,你去寻裴即明,他擅用毒。肖景渊换过萧无咎的偃毒,去问问偃毒会不会是诱因。” 任玄拱手一礼:“卑职明白。” 秦疏扫视一圈,眸光沉静,有条不紊:“线索纷乱,各自查得,不论所获大小,皆传诸众人。” 方辞眉间神色几度浮动,终于,她低声开口:“秦疏,你帮南疆这一回——” 她抬眼望向秦疏,眼神复杂,沉声道:“南疆与你的旧怨,一笔勾销。” 秦疏神情未动,语气依旧淡淡:“我来时就说过,肖景渊,我用得很顺手。是我的人,就不能死的随随便便、不明不白。” 任玄立在一侧,微眯双眸,这便是他断定,肖景休这世人,难以撼动南府的缘由。 上一世,这厮能血洗南疆,是因他背后站着一个秦疏。 可现在呢?秦疏在帮南疆的人。 眼下,局势虽仍未平,但只要皇帝心里还压着一把尺,风浪的走向,就必然可控。 正如陆溪云身上的那点邪染。若换作往昔,秦疏不知要翻出多少旁门左道,来斩除隐患。 可今时,他未下杀手,也无歪念,不过将人送回云中,养息调伤。 任玄低低一笑,这一世,狗皇帝的身上,破天荒的竟有了三分正气。 廊下微风过檐。 卢士安整了整衣襟,道:“这边我也帮不上什么,便先回皇城了。” 说罢,他回身望向温从仁,语带调侃:“从仁,你也当心些,别再开我命帖了。” 温从仁挑了下眉,指尖不经意抚过袖中针袋,语气淡淡:“急什么?走前我再替你诊一诊。” 卢士安立刻后退半步,干咳两声:“……是我失言。” 温从仁瞥他一眼,语气不疾不徐:“哪天若逼得我亲赴皇城捞你,你可先做好心理准备。” 第144章 卢士安当即举手投降,神色谦恭:“绝不劳你费心,我定避祸于未然。” 温从仁淡淡应了一声:“你最好是。” 任玄在旁,轻咳两声,语气悠然:“士安,最近听老裴说,他拿到了暗兵的暗档。想不想翻一翻?” 回什么皇城?案子有我重要吗?! 卢士安果然眼底一亮,话刚到唇边,却又犹豫:“可我告假已久,上头日日催促,实在不好再推。” 任玄未作声,只抬眼看向秦疏。 这种事上,他与秦疏向来心有灵犀,心照不宣,互帮互助。 眼神一递,配合默契得不需多言。 秦疏接下这道眼神,亦未多问,只是望向卢士安,语气不轻不重:“你上峰是谁?我叫秦宣替你打个招呼。” 话音未落,任玄便在心里给他点了个赞。 就凭这句话,他这条命,这辈子再卖给秦疏一回,也不算亏。 ··· 有个问题,困扰卢士安很久了。 “任玄,你怎么和裴即明这么熟?当年万戎村褚明的案子,暗榜排名第十七的夏无昧,毕恭毕敬喊他统领。大理寺的情报中,裴即明手中的势力,也在北方举足轻重。此人绝非善类。” 任玄心虚蹭蹭鼻梁,心说,我也不是什么善类啊。 对于裴即明是个暗兵头子,并且他还和暗兵头子很熟这事,任玄是一点都不想让卢士安知道。 啧,暗兵,杀人买命,形象太差了。 任玄耐着心、帮着好兄弟美化形象:“士安,实不相瞒。老裴吧,其实是殿下伏在暗兵的内线。我也不是和他熟,我就是殿下手下那个负责和他接头的人。” 卢士安轻易信了他的话,青年只问:“那你我要到哪里寻他?” 任玄随意摆摆手:“他这厮,一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你跟我来就行。” 任玄找人,一路找进了深山老林里。 林道阴翳,枝叶交错遮天。 忽而,前方林中传来阵阵打斗声,禽鸟惊掠,枝叶翻飞。 任玄眉头微挑,静听片刻,转首低声道:“你留在此处等我。” 言罢,他身形一掠,已循声掠入林间。 方行数丈,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不是寻常的铁锈味,而是一种腥甜发腻的腐败气息,混着火药和腐骨的味道,从枝叶间渗了出来。 任玄眉心微蹙,步伐却未减半分。 密林深处,刀光纵横,一道身影正在重围中厮杀,袖中暗器流转无声。 任玄认出那道背影,幽幽挑了下眉。 他不紧不慢地现了身,正好拦下一记掠向那人的短戟,刀光一晃,带着几分戏谑:“八、七。” 裴既明头也未回,声音冷得像从冰缝中渗出来:“七七,滚一边去!” 他仍在厮杀,身形快得几乎拖出残影,态度却是强硬无匹:“老子不用你救!” 任玄抱臂看戏,兴致正浓,回头便喊:“士安,来——来来来,今日带你开开眼,看看什么叫嘴硬到死。”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树干上一靠,看热闹不嫌事大:“看看暗兵的裴统领,是怎么靠一张嘴把自己送进棺材的。” 前方裴既明听得清楚,嘴角一抽,终究忍无可忍:“任玄,你特么给我闭嘴!” 兵锋交错,战圈愈狂。 任玄本是看热闹的,可看了一阵,他却蹙起了眉头。 下一瞬,他引刃而出,刀光卷起,一名偷袭者当场倒飞而出,血洒如雨。 任玄肩头微偏,语气十成十的嘲讽:“裴既明,你堂堂暗榜之首,半天才放倒六个,是不是这些年养尊处优,手都废了?” 裴既明低声一骂:“你可闭嘴吧!” 他一脚踹翻一人,“哧”地一声折断那人脊骨,语气已经压不住火:“谁让你杀我的人?这一批人,老子养了一年!妈的,赔钱!!!” 任玄怔了怔,目光转向地上的尸体,果然,那衣袍、全是暗兵没错。 他眉头顿时拧起,眼中带出几分凝色:“你的人?怎么反打你?” 裴既明咬牙切齿:“特么的,有狗东西乱发邪兵,一转眼,全被同化了!!” 裴既明说着,十数枚银钉横扫而出,封咽、击骨、拆筋、断腕,全是取命招式。可每一道又偏了半分——全都收着力。 任玄看得心烦,冷冷一句:“都邪染了你还留什么手?你有办法解决?” 裴既明骂骂咧咧:“有办法我还被围在这?” 任玄把刀一甩,半点不纠结,“那你墨迹什么,没办法就杀了。” 裴既明险些破音:“快点你个头!死一个,我要亏千金。崽卖爷田,你个狗东西又不赔账,当然心不疼!!” 裴既明下手快、狠、稳,却一寸寸都收着内劲。 任玄瞥了他一眼。 想着这人赔得这么委屈,也懒得杠。他动作一缓,将刀势往回收了三分。别真杀多了,回头这厮真要他赔钱,那就亏麻了。 裴既明刚看他收了劲,心头正缓下一口气,下一秒—— 他脸色猛地一变。 “老任——!退后!!” 只见一名被裴刚刚封住关节的暗兵,五官剧烈抽搐,血从七窍涌出,像是被什么强行贯穿了意识。 任玄眸色一敛,脚步刚动。 下一瞬—— “砰!!!” 毒雾炸开。 裴既明的袖底,毒瘴倾泻而出。一整片林地,瞬间陷入浓密如墨的黑雾中,腥气如潮翻卷。 任玄下意识往后一退,喉咙被一口苦辣顶上。 他扯着嗓子骂,连声音都被毒气压得有点破音:“……你特么有病啊!!我都退了你放毒?!” 裴既明堪堪收招,毒气在他身侧翻卷不散,像凶兽护主。 裴既明气到眼圈都红了:“老子他妈的是在救你!你搁战圈里看戏呢?任玄,当了几年狗官,你养尊处优得把脑子养废了?!” 他简直快气疯了:“那是邪兵!!只要给它沾上一点——” 裴既明顿住了,他和任玄这个狗东西讲什么邪兵…… 他低头望了一眼毒雾下那一地尸骸,都是他一手挑出来、层层选上来的好苗子。 现在全躺地上了。 裴既明深吸一口气,恨恨一咬牙:“你个狗东西,赔钱!” 第126章 特么的,重色轻友是吧?! 任玄听不下去了,手一抬就开始杠:“你搁这儿狗叫呢?老子好心救你,恩将仇报是吧??” 裴既明怒极反笑:“哪个请你救我了?!老子让你插手了?” 任玄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少废话,解药拿来!!!” 裴既明翻了个大白眼:“你特么一点事没有,要什么解药?我解药是糖豆啊?不要钱是吧?!” 任玄被呛得差点抡刀:“我这是没事?那是你个狗东西以前天天毒老子,老子都被你毒出抗性来了!!” 裴既明冷笑一声,没有好气:“当年那场生死斗,你要不是在我的毒里打的,你能活着下暗榜?你能蹦跶到今天?!” 任玄嗤笑:“你不放毒,我照样赢他。” 两人互瞪数息。 风卷毒雾,林中尸横遍野,死寂一片。 没人能说得清,他们究竟是在吵架,还是在叙旧。 吵得正酣,裴既明正要骂回去,忽然听见一阵轻咳。 不是任玄的。 裴既明立刻给了任玄一个安静的眼神,暗器下意识滑入指间。 却见任玄在一瞬间掠出了战团。 裴既明顺着那方向望去,才看清,林影深处,树下那人影正勉力撑着树干,整个人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裴既明:“……” 裴既明脸都绿了,拔腿就赶了过去,顿时有点心虚:“不是,我刚的范围控制得挺稳的啊……” 裴既明往枝头树梢看上一眼,林风逆向…… 看着、应该、大概、或许、就是——被他刚才的余毒波及到了。 裴既明干咳一声,毒入气血,意识快要散了。 裴既明讪讪地继续干咳:“不是……他一点抗毒的底子都没有?” 任玄已经快步上前,将人扶住,他掌心探到青年颈后,察觉体温下降,眉头都皱成了一团。 他是真的服气:“这么远都能被你影响到?!” 裴既明挑眉,耸了耸肩,一脸无辜:“毒术精妙……也是我的错喽?“ 任玄没理他,轻手轻脚的扶着人靠着树坐下来:“士安?还能听见吗?” 那青年没回应,只是喉咙里含混地“嗯”了一声。 任玄脸色直接黑成了锅底,二话不说将裴既明拽过来,在对方怀里一顿乱翻。 “哎你等等——” “滚。” “……行行行行行。” 看着任玄铁青的脸色,裴既明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我是空气我不说话”的模样,默默目送自己藏了小半年的瓶瓶罐罐、被任玄熟练地翻了个底朝天。 第145章 裴既明身上的各种毒药解药,任玄如数家珍。 他看着对方拎出自己压箱底的宝贝,终于没忍住,弱弱道:“这毒吧……其实没那么严重……” 任玄抬头,视线如刀。 裴既明放弃挣扎:“您请您请,不够我回去给您配新的。” 任玄没再理他,低头将人扶稳身体,他语气一转,动作极轻极稳。 “来,把这喝了。很快就好了。” 任玄声音很低,与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判若两人。 裴既明在旁边看着,咳了一声,尴尬地插话:“也……不快。” “这毒退的慢,最少半个时辰,不能动、不能运气、也最好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裴既明耸耸肩:“先跟我回暗营吧,我那边还有备用药堂和静室。” 他幽幽叹上口气,今天算是赔干净了。 ··· 此处暗兵营地,建在山后断崖之下,表面不过一座半塌的破庙,实则内藏玄机。 庙中腹地深凿三丈,洞室九转,如蜂巢般错综。 厢房一隅,裴既明靠厢房门边,盯着那道帘影,冷不丁的叹了口气。 他身前这间厢房不大,耐不住有人一趟一趟地跑,把那道帘影,搅得不曾静下来过。 烧水,倒水,捣药,喂药,裴既明这辈子,就没见这厮这么殷勤过。 他见过任玄最狠的时候。 那年他们困在中州,三天三夜没水没粮,周围全是疯了一样的追兵,任玄咬着牙逼他放毒。 那人靠着一口气拽着他:“放毒。赌一把,我扛得住你的毒。我死了算我的。” 毒进骨髓,任玄都能咬着牙把人剁完。杀完背着他出去,还骂他放毒不够狠。 裴既明那时候就觉得,这人——怕是阎王来了都不肯看一眼的。 可现在呢,任玄居然拽着他一个劲地问。 那个曾经把他的毒当饭吃的人,事无巨细的开始在乎——这毒有没有副作用,会不会呛到肺,会不会损气元,会不会烧心脉。 裴既明莫名生出一副有点说不清的感慨来。 任玄这厮,果然是栽了呀。 他原以为,像他们这样的人,就该一辈子活在战场上,枕着尸骨入眠,命悬一线才算安稳。可现在看起来——哪怕是他们这种人,终究也是能有别的出路的。 裴既明倚在门边,懒洋洋地抬手敲了敲门框,吊儿郎当地开口:“老任,我这回来,一口水都没喝呢。” “他喝不了你搁哪儿守着,也不见你给我倒碗水。咋?喜新厌旧是吧?” 任玄冷笑一声:“屁,你个狗东西以前受伤,老子不够关心你吗?” 裴既明‘呵’上一声:“没见你把我抱在怀里哄过。” 任玄振振有词:“那一样吗?!” 裴既明笑意愈发玩味:“哪儿不一样?” ——老婆和兄弟能一样吗?! 任玄一顿,瞥了眼帘子,像是怕屋里那人听见,咬牙把话题往旁边扯:“都是你那破毒!老子没砍你就算好的了!” “他刚才神志都不清了,还抓着我袖子,没看见吗?还说胡话,没听见吗。老子哄一下怎么了?!” 裴既明冷眼看他:“你不就是想说人家意识不清,还喊了你的名字。” 任玄:“……” 任玄嘴角抽了抽,像是想反驳,又像是想狡辩,刻后,他义正词严:“他胡话说了一堆,怎么就不能叫我?” 裴既明“啧”了一声,像是看穿了他七层皮:“行吧。胡话都叫你,那真不是一般关系。” 裴既明往后一靠,轻声一笑:“咋?喜欢人家?” 他以为这又是一轮唇枪舌战的起手式。 任玄却没像往常那样同他呛声。 任玄只微微挑了挑眉,只淡淡地应了一声:“是。” 那一向漫不经心的目光,此刻静得骇人,像压了一整座夜色。 任玄抬眼看着他,目光极静。 裴既明怔了下,没料想到,任玄这这一回,能这么认真。 裴既明愣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又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里,或许当时他再认真些,或许当时任玄再认真些。 或许一切,都不会走到最后那一步田地。 裴既明盯着任玄看了半晌。 他听到自己近乎沙哑的声音:“知道了。” 任玄挑了挑眉,总是能把这沉凝温存的气氛,一句话霍霍干净:“你什么表情?看老子有对象,嫉妒是吧?!” 裴既明果断翻了个白眼:“老子嫉妒你?你搁那做梦吧你。” 说话间,屋里传来一阵轻微响动,那声音不大。 重色轻友不是说说而已,任玄马上就不和他吵了。 屋中灯火映在榻上青年的面上,似将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薄光。 青年撑着肘,欲起,肩头却被任玄稳稳按住。 “别动。” 他的语气自然而然的温和下来:“你身上余毒未清,先躺着。” 他说着,俯下身,一点点将人扶回枕上。 青年眉睫颤了颤,眼中雾色沉沉,声音既底且哑:““……任玄?我看不太清。” 任玄微顿,俯下身,以掌覆他眉眼,嗓音沉而平稳:“解药的缘故,很快便会好。” 他伸手覆住对方的手。那只手动了动,微凉,没什么力气。 任玄眉心微蹙:“是不是难受了?要喝点水吗?” 卢士安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 任玄将他揽入怀里,取过瓷盏,低低地哄了一句:“慢点。” 那水带着微温,顺着喉咙缓缓滑下去。 任玄一手护着他的下颌,免得呛到,待瓷盏见底,才将他安置回榻上。 那份小心,几乎像呼吸般自然,沉在他骨子里,不必言说。 帘外,裴既明靠在门柱上,没有说话。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一起杀人归来,半夜瘫在屋顶上。 当时他问任玄:“你觉得自己会栽在哪种人手上?” 任玄叼着半截干草,笑得风轻云淡:“不会栽。” 而现在—— 裴既明心里只冒出七个字:真特么的会吹啊。 裴既明的眼神慢慢温和下来。 任玄这厮,能给自己找到一个锚点。 裴既明想:这也挺好。 ——个鬼! 任玄这狗东西,前一刻在对象榻边温声细语,下一刻转身就对着他颐指气使。 特么的,重色轻友是吧?! 任玄这厢替人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脉搏,转过身,语调已经变了个味儿。 “愣着干嘛?你那暗档,抄一份给我。” 裴既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脸都绿了:“老任,你虽然人不在暗兵了,你这是一心想把我也干黄是吧??!” 第127章 他……他利用我的感情?! 裴既明气的炸毛:“收金卖命不问出处,买家信息都交给你了,我以后还怎么混?谁还敢上门做买卖?” 任玄一脸嫌弃地啧了一声:“你这人怎么一根筋?谁问你买家了?” “那你要啥?”裴既明翻白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鬼主意,不就是看卢士安左迁督察院,咋?看着心疼?” 任玄本来还吊儿郎当的,听到这话却整个人顿了一下:“他被贬了?在皇城?” 任玄眉头一拧,语气都冷了半截:“卢节人呢,死了吗?!” 裴既明叹气,语气半是无奈半是调侃:“卢节亲自调的。得罪了人,卢节怕他真把人得罪死了,索性先放冷了。” 任玄挑眉,卢节这厮,什么时候这么会来事了? 他“哦”了一声,语调轻描淡写:“那无所谓,早晚调回去。你东西先给我。” 任玄继而靠近裴既明一步:“暗榜上有没有你看不顺眼的?把他案底给我,我递给士安,朝廷替你收拾他。双赢的事,你纠结什么?” 裴既明默默望了他几秒,良久,他慢吞吞地开口:“老任,我发现了,你当年干暗兵,确实是浪费人才。” 裴既明的仇人,那也是多到能单列个清单的程度。 给朝廷递刀子、替自己清理门户,朝廷出手、自己坐收渔利。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有点不错。 裴既明挑眉:“行吧,东西给你,回头记得替我多抬一手。” 任玄这厢却是勾过裴既明的肩膀:“老裴,我跟士安说了,说你是朝廷暗派进暗兵里的探子,你小心些,莫露了马脚。” 裴既明:“……” 他沉了半晌,道:“有一事须同你说……如今我不止管北面,四方暗兵,皆归我掌。” 任玄眯了眯眼:“我听你瞎吹,四方暗兵各为其主,他顾老二会听你使唤?” 裴既明:…… 裴既明语气不耐:“不是,就算我只是名义上的老大。你见过谁家老大是内线的了?” 第146章 任玄不和他废话:“你就说,你是不是投效了秦疏?” 裴既明自有他的道理:“那不过是借他的荫蔽罢了,秦疏并不插手我内部的事务,我这顶多是依附。” 任玄懒着和他争:“成成成,依附依附依附,您就当为了老子的终身大事,演一演成吧?” 裴既明把眉毛一扬,颇是有些‘老子待你恩重如山’的嚣张气焰:“八、七。” 任玄可不由着裴即明敲竹杠,他飞快的转开话题:“不说这些,有正事找你。” 裴既明脸都黑了,他也是服气:“这时候想起来有正事了?!先私事后正事是吧?” 任玄没理他,自顾自道:“你听过偃毒吗?” 裴既明神情一顿,正了几分:“偃毒?这一脉我知道,毒门中极偏极诡的一支。按理说早就失传了。” 任玄看着他:“这毒会不会侵蚀识海,造成夺舍?” 裴既明沉吟:“这我可不敢说,你该找下毒的人。我出手的毒,我就有解药。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典型的暗兵思维:不是解决问题,而是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裴既明说到这,顺手翻了翻手边的案卷,“你问偃毒倒是巧了,北部偃师最近也正闹腾得厉害。” 任玄眉梢一挑:“乱?怎么个乱法?” 裴既明翻着卷宗,语气轻慢:“内乱。他们前任统领被追杀,命单都挂到我手里了。” 任玄微一凝神:“方存?” 裴既明点头:“就是他。这人惹了银枢寻仇,重伤在身。下面那偃师眼看他快完,就开始不安分了。” 裴既明语气平淡,见怪不怪:“偃师内部,一向都是趁你病、要你命。谁不是踩着前任尸体上位的?活着下台的统领,我还真没见过几个。” 任玄沉默片刻,忽而开口:“有他的位置吗?” 裴既明翻了一页:“有倒是有,不过位置一直在变,全是偃师自己放出来的。这一单扎手得很,我手下,已经折进去三波人了。” 任玄没吭声,从怀里取出那枚暗兵玉牌,直接放在桌上:“这一单,算我一个。你那边再有新情报,给我一份。” 裴既明斜睨他一眼:“钻空子,白嫖我的情报是吧?” 任玄嬉皮笑脸:“一世人两兄弟,咱俩谁跟谁?” 裴既明冷笑:“这时候又是兄弟了?” 虽嘴上骂,裴既明还是把任玄录进了这一单。 他头也不抬:“老任,说真的,你顺手把这单收了,我给你结两倍的钱。” 任玄“啧”了一声,脸上写满不屑:“你是兄弟吗?让我当着士安的面,干收金买命的活?” 裴既明翻了个天大的白眼:“不是?你到底在人家面前,给自己立了个什么圣人形象啊?” 任玄满脸的嫌弃:“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裴既明怒极反笑:“狗东西,放下饭碗就骂娘是不是?!” 裴既明忽然一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咕哝道:“对了,老任,陆溪云你熟不?” 任玄挑眉:“怎么?” 裴既明犹豫半晌,憋出一句:“你说,我有机会不?” 任玄差点没呛住,眼神震得发直:“……你他娘的在说什么鬼话?” 裴既明语气却异常认真:“我跟他很久了。” 任玄更震惊了:“?!!” 裴既明啧了一声,一脸你别乱想的嫌弃:“不是你想的那种!奉命行差,秦疏总要我暗地里跟着他。” 他顿了顿,语气带几分无奈与隐约的感慨:“你也知道,世子爷那身法,我手底下那帮人,哪个跟得住?到最后,只能我亲自上。一回生,二回熟,久了……便顺了。” 话至此处,裴即明微微垂眸:“不过有一回,我接了外头的单子,下头的人跟丢得实在离谱。秦疏那次是真火了,当场清理了一批人。可自那之后——” 裴既明声音低了一分:“陆溪云就再没甩过我的人。” 他的神色浮现一抹若有若无的柔和:“银枢城那回,他和那少城主演了出双簧,弄得城里兄弟还蒙在鼓里。枢城的弟兄根本不知他早已南下,按理说也是跟丢了,可秦疏没再发火,据说是陆溪云自己揽下了。” 裴既明目光微亮,若有所思地开口:“这人吧,还挺不错的。” 任玄的视线已经变得一言难尽:“老裴,你琢磨过没有,秦疏为啥老叫你跟着他?” 裴既明不假思索,理所当然道:“还能为何?怕他出事呗。他们那些事,我也差不多摸清了。陆溪云救过他不少回,不就跟咱俩差不多嘛。” 任玄:“……” 差不多你个鬼……你特么的差的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这么跟你说吧。你我,是兄弟。他俩,不是。” 任玄又盯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长:“老裴,七、八了,你现在欠我一条命。” 他声音压得低沉:“你今日要是不问我,改明你坟头草都能有两丈高。你是真敢打陆溪云的主意啊??秦疏那狗东西能整死你的。” 裴既明咽了口口水,整个人都不好了:“不是……老子好不容易才看上一个。” 任玄毫不客气:“别看上。” 裴既明嘴角抽了抽:“他还喊我‘裴大哥’。” 任玄冷笑:“喊完是不是还拖着你,一起糊弄秦疏?” 裴既明眼神一震:“他……他利用我的感情?!” 任玄翻了个天大的白眼:“陆溪云求人办事,一向这态度。人家有礼貌,你当什么真啊?!” 裴既明瞬间像被雷劈了一样蔫了下去,一副痴心错付的摸样。 任玄看他那副模样,实在膈应得慌,忍不住问道:“不是?你到底图他点啥?” 裴既明低低地开口:“也不是图啥……就想着找个干净点的。” 他声音闷着:“咱们干暗兵的,仇家杀我是得排号的。哪天横尸街头,说不准,连条破草席都没有,谁管?我早就打定主意光棍一辈子,结果你个狗东西先叛变跑了。我寻思着总得找个人能陪我喝酒,不然我死了连替我收尸的人都没。” 任玄大概明白了什么,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那你更别考虑陆溪云了。” 裴既明抬眉:“为啥?” 任玄淡淡瞥了他一眼:“他对你而言,太聪明了。” 裴既明皱眉:“你意思是,我糊弄不过他?” 任玄面无表情,像一盆冰水当头泼下:“是说你这种人,包准露馅。不出三月,就得被他数清底牌。” 裴既明:“……” 任玄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什么巨大牺牲:“行吧,谁让咱俩是兄弟。我好人做到底,给你指条明路。” 裴既明将信将疑:“什么人?” 任玄一本正经:“士安他堂兄。”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老裴,实不相瞒,这厮正得发邪。我天天觉得他要坑我。你要是搞得定他,算我欠你一个大人情。” 裴既明炸了:“不是,你到底是在操心我的终身大事,还是操心你自己的终身大事?你拿我当挡箭牌呢?!” 任玄一脸理直气壮:“这也不冲突。我要是想忽悠你,至于跟你讲这么多?老子看你是我兄弟,才一五一十和你交底的。你就说吧,你是不是想找个路子正,心思正,不会被收买、不会背后捅刀子,还能事事都让你蒙混过关的?” 裴既明感动得一塌糊涂:“老任,你真是老子肚子里的蛔虫。” 任玄眉梢一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废话,老子给你挑的,那能差?卢家,四世三公,谁敢买到他们头上?再说,那卢大少爷,被卢节的君子之道熏得脑子都木了,正得发光,你捅他一刀,他都未必懂你干嘛。” 裴既明若有所思,点点头,神情却渐渐狐疑:“……可这等人,能看上我这号?” 任玄简直恨铁不成钢,他搁心里低骂了一句:老子给秦疏当爱情保安也就算了,现在还得给你当爱情保安?! 他忍无可忍:“那方存都骗了过一遍了!你知道卢文忠那厮多离谱?就认识几天,直接跟人家称兄道弟、相见恨晚。家传的文阵,全掏出来来给人看。那方存,样都给你打好了,抄都不会?你不如方存?!” 裴既明服了:“改天请你喝酒。” 任玄立马抬手打住:“别别别,先说好,你们成不成,跟我一文钱关系都没有。今天说的这些,过了今日你就当我没说过。我帮你是出于好心,可千万别拖我下水。” 裴既明一本正经地应下:“成,那我把暗档整理好,直接递给卢士安,先把关系打点上?” 任玄沉默半晌,嘴角抽了抽:“你变的有点太快了。” 第128章 朕兄深笃友弟之情 皇城,驿馆。 秦宣甫一踏入,整齐的跪拜声便压破了此地原本的静谧,两旁护卫与内侍一路跪迎,沿道跪至庭前石阶。 第147章 秦宣摆摆手退下众驿馆官差,只自身上前。 他笑得亲昵,眉目间带着惯常的温谨:“朕的好皇弟啊,来了怎的不进宫,倒躲这偏馆?怕朕害你不成?” 秦疏目光微顿,他神色平静,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良久,秦疏只抬眼回望那人:“皇兄,你是不是做过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这语气不疾不徐,却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秦宣挑眉,却也不恼,他一身夙锦,金纹绣龙,气度尊贵,却偏偏站得随意,说的更随意。 “啧,老三,你说你这毛病,见不得别人待你一点好是吧?” 秦疏:“……” 自打登基以来,秦宣说话、写信,便是一年比一年肉麻。 什么“贤弟克尽恭兄之道,朕兄深笃友弟之情”; 什么“骨肉之亲,析而不殊”; 还有那句“愿与贤弟并马同归”,直叫秦疏看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是真的服了。 秦疏严重怀疑、秦宣是不是翻遍了父皇那堆话本,摘遍金句练出来的口才。 秦疏不欲理会,只正色道:“我此来皇城有要事相询,另需国史监中南府卷宗一观。” 秦宣挑眉,露出笑来:“客气什么,我找人给你调就是。今晚海盛阁,设一席,给你接风。” 秦疏淡声拒绝:“不必。我是私来皇城,大张旗鼓,只会引人耳目。” 秦宣啧了声,语气无奈:“成,什么事,您说吧?” 秦疏顿了顿,眼神微沉:“皇兄,夺舍之术,深入识海,却无法为外力所消,可有先例?” 秦宣动作一顿,随之蹙眉:“怎会?夺舍,本是强制之术,自然能以外力消去。” 秦疏摇头:“任玄试过,几乎使得识海崩溃。” 气氛微滞几分,秦宣指节在案上一敲:“谁?” 秦疏:“南府,肖景渊。” 秦宣眼神深了几分,他慢慢起身:“人你带来了?” 秦疏点头:“在偏厅。” 秦宣走上前,指尖一敛,一缕温金色光自他掌心而出,稳稳没入肖景渊眉心。 那光一入体,片刻之间,四周温度似都随之下降半分。 良久,秦宣收手,目光凝然:“他的识海里,有一道契印。” 秦宣沉吟良久,只道:“这非是寻常的夺舍。” 秦宣提起桌案上的茶盏,指尖拂过那层水汽未散的瓷釉:“寻常的夺舍,是强行侵入识海,占据主魂,通常会留下极为粗暴的灵识撕裂痕迹。但他这识海,却是静水无波,反倒像……自愿让渡出一席之地。” 他一字一顿:“这不是一场寻常的夺舍,而是一场契约。这种控神契约,非是《菩提明心》能解。” 秦宣说着,语气中隐隐带上些无奈:“说到底,菩提明心是化外毒、净内源的法门,可这契,非毒,亦非心,是他识海与人缔结的誓盟。” 他摊手:“若非自断,自弃,旁人插手便是违誓,极可能反噬。我若强解,极有可能,此人神魂俱灭。” 秦疏蹙眉:“也就是说,连你也不能干预。解不了,能保命吗?” “这不成问题。”秦宣点头,语气回归轻缓:“我能护他识海稳固,半年之内,不致溃散。” 秦疏低眉,良久,他再开口,“皇兄,那契印,可否追根索源?” 秦宣摊开手掌,指尖一点,一缕金光在掌心旋转成印,一道极淡极淡的气息顺着掌脉缓缓向上。 秦宣:“我方才试着封印那契印边缘,探出一道微弱的识线。这契印不全,说明有主有辅,真正的主识,并不在这他的身体里。他或许,并不是唯一的目标,甚至可能不是最重要的目标。再偏激一些,这契并非一定会生效,甚至会有引而不发的情况。” 一语既出,偏厅之中一时静寂如冰。 秦疏听得懂对方的言下之意:“但现在没有甄别途径,究竟谁被影响,多少人被影响,无法清查。” 秦宣抬眼,望着他:“你怀疑谁?” 秦疏没有立刻作答。他垂眼,似在思索,又像根本不打算回答。 过了一会,秦疏只是淡淡开口:“先顾眼前吧。” 秦宣看着他,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唤了内侍进来,低声吩咐几句。 秦宣不紧不慢:“人交给我吧。至于你要的卷宗,你也不用绕远,去武馆等着就是,袁枫说,那帮小鬼还怪想你的。” 他回过头,看秦疏,语气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亲昵:“朕晚些顺道,亲自给你送过去,如何?” 秦疏侧目看他一眼,终究只是道:“……随你。” ··· 东柳镇的翰韫武馆,如今已不再是最初那个院墙斑驳、竹枝作响的小地方了。 因弟子褚明带人护驾有功,秦宣一道圣旨,将整座武馆迁入皇都。 赐下新地,扩建旧制,平平无奇的小武馆,摇身一变成了御苑卫与羽林卫的预备役。 日头正偏西,方辞跟在秦疏身后,甫一踏入武馆门庭,便觉气氛有些微妙。 原以秦疏这一号,到哪都不受待见,不想迎面踏入,便见一群身着练功衣的少年一哄而上。 少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带着点讨好又不失分寸。 “殿下!” “褚师兄说,前段时间,袁枫师兄在南疆见到您了!” “馆里新来了批玄阶短刃,殿下要不要试试?” 语气热切,带点少年气的亲昵,几人甚至有的已经拎着剑匣往秦疏身边挤。 方辞一时间看得都有些傻:“……你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了?” 秦疏倒像是习以为常,接过那匣子打开看了眼,随手翻了内中的几柄兵器,淡声道:“刀纹不错,缀玉可去,银合太轻,下次用红钢。” 几名弟子连连点头。 这一来一回,方辞站在一旁,眼角直抽,整个人都陷入了难以言状的微妙状态。 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憋住,凑上前去,压低声音问:“不是,你……你到底怎么回事?” 秦疏喝了一口茶,神色不变,语气里还带着点理直气壮的炫耀:“这武馆,溪云建的。” 方辞:“……” 哦,那倒是没误会您。 她原本还以为是什么风水逆转导致秦疏性情大变了,结果听到陆溪云三个字,一切又都说得通了。 秦疏转身往练武场方向走去,语气轻描淡写:“这样的武馆和书院,云中多的是。” 方辞差点被一句话呛住:“……?” 她看这些少年弟子不光不怕秦疏,还一口一个“殿下”叫得极自然,忽然就有一些一言难尽。 就一辈子不见,这厮被夺舍了吗?! ··· 秦宣的动作极快。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有内侍赶马送来封卷,一路送至武馆前厅。 武馆中弟子、书佐、教习加起来百十号人,分了三波围着厅中三案,从午至昏,翻查几百册旧简。 到了傍晚,方才堪堪理出四五十卷略相关的旧录。 秦疏自己坐在角落翻卷如风。忽地,方辞手一顿,拎起一卷墨封竹简,快步走来。 “秦疏,你看这个。” 她将卷简摊在案上,遒劲有力的字迹赫然映入眼帘。 那卷上,密密麻麻印着方卫安这三字。 方辞皱眉:“这是借录档。我看了目录,这钦天监中的书,尤其是天机、灵契、秘卷几类,全让他借尽了。” 秦疏手指敲了敲竹简封口,淡淡道:“这些都是术。方卫安一个武者,借这些做什么?” 方辞沉默了一下,似是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道:“方卫安不是单纯的武者,魂术亦是术的一种。史书所载……方卫安在人生最后几年,确实曾四处求访道士、游方术者。” 她顿了顿:“世人皆说,他……在寻找长生之术。” 秦疏闻言,眉梢动也未动,手上却顿了顿。 然后,他嗤笑一声,语气讥讽:“无稽痴妄。这世上,哪来什么长生?” 方辞只得干咳两声,她自小在方家祠堂下长大,对祖上这位“南王”简直是避之不及、又怕又怵,风评那是一塌糊涂:叛臣弑主、好色贪权,还偏偏生得俊、打得狠、文武双绝。就算再做实一条“贪恋长生”,也只是“锦上添花”。 方辞捏着那卷竹简,神色复杂得很……她祖宗这人设,也太‘感人’了些。 她犹豫半晌,“……长生之术,多需献祭,罕有正途。” 她顿了顿:“这不会……真是方家祖上的债吧?” 秦疏缓缓开口:“就算是债,也断没有过来几百年、不找始作俑者,反找素不相识的后人来还的道理。” 方辞抬眼看秦疏一眼,心里直直犯嘀咕。 家丑,这下想捂都不行了,为救景渊,她是真的豁出去了:“我让承烈过来,我即刻回南疆,将方卫安的秘录旧档全部调出来。” 第148章 秦疏点点头,话锋一转,吩咐道:“让人把这般文册,也给任玄和温从仁各抄一份,别全堆在这儿。那两人说不定能凑出别的线索。” 天色渐晚,武馆中灯火已次第亮起,剩下几个弟子打扫院落,低声说笑。 秦宣还真如他自己所说的,晚些时分,亲自来这武馆了。 秦宣设了简单的家宴,人不多,事实上,只有他们二人。 秦疏挥退了服侍的侍从,淡声问:“怎么就你一个?” 秦宣举杯晃了晃,酒色在灯影里泛起一层微光,语气似淡似远:“他啊,年初病了,没撑过去。” 秦疏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没说过。” 秦宣语气带笑:“你跟他非亲非故的,我还给你通报一声?” 秦疏盯着他看了一眼,目光忽而变得有些复杂。 第129章 这世上,总会有人心未死 秦宣举起酒盏,抿了一口,他自斟自饮,神情倒是释然:“挺好的。寿终正寝。” 秦疏挑了挑眉,淡淡道:“寿终正寝,是送七八十老者的词。” 秦宣摇摇头:“他那副身子,本就坏在偃师手里。贯穿心肺的主脉,头尾早被剪去,气脉先天断了一线。活不到七八十,这等事,连袁枫那小鬼都知晓。” 秦疏指尖顿了顿:“哪有这么年轻的寿终正寝。你该早些通云中一声,说不定尚有回转之法。” 秦宣却只是摇头,笑起来:“我说没有,便是没有。” 秦宣的语气云淡风轻,谈的不像是生死,而是春草枯荣、院花开落那般寻常。 秦疏静静看他一眼,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也是。” 这世间,怕也再寻不出,比镇国册《菩提明心》更胜一筹的医典了。 秦宣仰首,将盏中清酒一饮而尽,直到杯底见干,才抬眸望向他:“老三,你说,如何度此一生,才算真正活过?” 秦疏斟酒未停,答得极稳,极准:“生如朝露,死如归鸿。守心、历事、有情、有为、无悔。便是不虚此生。” 秦宣愣了愣,忽而一笑,举杯碰了他的杯檐:“这便是了。只要活得尽兴,十年与六十年,何异之有。” 秦疏目光越发复杂了起来:“当年在万戎村,你弃皇位不争,却去接近他。甚至为着他,与我一度剑拔弩张。” 他映出几分难辨的深意:“我以为,你很看重他。” 秦宣低首为自己添酒,酒色清澈,他唇角微弯,似是想起什么,淡淡一笑:“我若说,那时我与袁宜并不相熟。我是正经去治病的。你信吗?” 秦疏听懂了他言下所指,目光一动:“不熟?那你为何要管他?还用了个失忆这般拙劣的借口。堂堂皇子翻出镇国册,帮陌生人解脉续命?” 秦宣笑了,只抬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我那时候还惨一点,一面防着偃师知道我会医典,一面防着温从仁这人把我看穿,连《菩提明心》,我都只敢偷着用。到父皇册封储君找上我,他都只觉得我在蹭吃蹭喝。” 酒光落入他眸中,映出一段淅淅沥沥的旧梦。 秦宣低声,像喃喃,又像与自己对话:“佛言,贪嗔痴妄。” 秦宣语气平缓,却透着一丝近乎疲惫的沉意,“老三,我这是第二次做皇帝了。” 秦疏没有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秦宣将空杯轻轻放下:“上一回,我以为,我可以渡这天下苍生。” 秦宣望向对方,眼底风雪俱寂,语气却仍平和:“放眼望去,天下何事?不过门户私计。” “何为官?执笔画地者,划谁三尺地有粮,一笔落下,万民生死。” “天下者,不是天下人之天下,是朱门百官之天下。天下之利,只落在权贵几人之盘中。” 他一顿,手指轻轻拂过杯沿,酒已凉,杯未空。 “十年寒窗读出的不是明理之道,而是登阶之梯。” “这世道,病得不轻。” 他抬眼望向秦疏,声音更低,却句句如刀:“我曾经想过做你,可我终究杀不了那么多人。” “皇帝又如何?若不够狠,他们便能欺你。” “做不到杀伐果断,退一步,他们便进一尺。” 秦宣垂下眼睫,烛火将他的半张面庞照得忽明忽暗:“我这皇帝,做的属实不像样子。” “金刚怒目,菩萨低眉。可我既不见菩提,亦不见如来。” 他声音极轻,像是自言自语:“后来我想,或许这世上,本就无佛。” 秦宣说着,眼神落在案上一点孤灯。灯影摇曳,仿佛隔着尘世的水雾,映出一段隔世的旧梦,那光晃的不真不稳,他的神色也柔了几分。 “政合二十一年,冬。” 他顿了顿,像是在翻开一页陈年旧事,“我曾亲手,解开一个人身上的禁术。” 秦疏望向秦疏,语气平淡,落下时却有千钧之重。 “那一年,大旱,大疫。京师大饥,米斛万钱,人相食。” “百官不敢言,皇城周围的地方官只想着遮掩,把灾民驱进深山。” “我微服出城,沿山道而行,进山的路上,坡道旁冻死的流民横陈沟壑。” “山脚有一座破败的土地庙,泥墙剥落,风雨不避,庙里挤着几十个难民,饿得只剩骨架。” “土地的神像高高立在神龛里,却连这这庙中的几尺风雨,都庇护不了。” 他顿了顿,像是喉头被风堵住,又像是在回想那一刻的景象。 “我在那里见到他。” “他和那些人不一样。他身上脏得厉害,可衣料却是上好的苏绣。他不是真正的难民。” “一眼,我就看出了他有异。他的识海不稳,像命符,像偃术,总之是控神一类的术法,但又被解了大半。” 秦宣的声音轻了下去:“我用菩提明心替他还识……谁知他神识一复,身上的气元就开始迅速紊乱。” “我意识到,那控神之术,竟也是保命之术。解了,他反而活不长。” 秦宣轻轻一叹:“可他还是谢了我。” “他说他弟弟走散了,想去找他。他问我借钱,我过意不去,就把身上仅有的两张银票都给了他。” 说到这里,他垂首抿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指尖却微不可察地收紧。 “第二天,我带了禁卫,押着那个县令,一路回到那座山。” “山路依旧,尸骨未移。天太冷了,那些饿死的人,连模样都没有变化。”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案上的余烛火光:“我原以为,会看到同样的庙,破败、冷清。” “可庙前,却支起了粥棚。雪中有炊烟,有柴火味,也有人的声音。” “那一瞬间,我竟怀疑,我是不是冤枉了那县令。” “我走进去,看见他跪在地上,怀里护着一个满身风霜的老人,他试着喂粥给那快咽了气的人。” “我问他,不是要去找弟弟吗?” “他说,在找,还没头绪。” 秦宣微微一笑,眼中却透出一点遥远的光。 “我走过去,告诉他,‘你快死了,你没那么多时间。’” “他听着,只轻轻笑了笑说,‘但他们还能活。’” 秦宣的语气很淡,像是在叙述一件旁人的旧事:“救人,对他来说,好像是很理所当然的事。” 他抬眼,望着秦疏:“那一瞬,我忽然觉得,那庙里,是有佛的。” “不是神龛上的泥像,是那一口粥。” “佛不在庙中,佛在人间。” 秦宣轻轻笑了笑,烛火微晃,他的眼中也染上了一缕温度:“后来,我隔三差五去那庙中,陪他施粥,陪他找人。” “只半个月。” “他气元尽了。” “到死都没找到他弟弟。” “可那间粥棚没有塌,庙里活下来的人开始下山,找柴火、找食物,去救更多的人。”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将压在心头多年的东西一并放下:“这世上,总会有人心未死。总会有人,哪怕身处浊世,也能照人如灯。” “我释怀了。众生可以自渡。我渡不了众生,而他们,从来也不需要我去渡。” 杯中酒见了底。 秦宣顿了顿,似笑非笑:“上一回,我想救天下人,结果天下人不需要我救。这一回,我便想,护住几个人就够了。所以当年,我没和你争那太子之位。” 他抬眸看向秦疏,眼神带着看破后的平静:“老三,你说不定就能渡众生。” “你敢杀,敢争,敢把这世道翻一遍。” 秦宣顿了顿,唇角带笑,像是自嘲,又像是真心:“而我这样的人,能让一个人善恶有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秦疏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他这么早就去世了,也能算善恶有报?” 第149章 秦宣颔首,神色平静:“对他来说,应该是吧。起码这一回,他不必再担心,留下那小鬼一人,他那不省心的弟弟该怎么办。” 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什么,嘴角微微一弯:“那小鬼哭得不像样子。不过说来也怪,他那弟弟,居然也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接受这一切。” 秦疏轻叹一声,唇角勾起:“当年,就因为是我解了禁术,那小鬼追着我杀了整整一年。见我一次、咬我一次,疯狗似的。” 秦疏“啧”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瞥了秦宣一眼:“你倒还记得。” 秦宣失笑,摇头:“忘不了。最后,我人都让那小鬼给砍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柔下来:“这几年,就在这武馆里,那小鬼跟着褚明,天天往回捣鼓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什么破铜烂铁都能玩出花来。那帮小学徒也真捧场,一口一个‘师兄’叫得甜得腻人。” 秦宣垂下眼,神色间带着迟来的欣慰:“我是真的没想过,袁枫有一天,居然也能像个正常人。” 他又抿了一口酒,语气里掺着一丝不算沉重的遗憾:“我也曾想过,要是再早一点就好了。” “我要是能比那帮偃师更早遇见他,或许……他真的就能寿终正寝。” 秦宣语气温淡,他终究也是笑了一下,像将那一点残留的遗憾也一并笑散了。 “不过回过头想想,如果是曾经的我,肯定会说,这样的结局,就已经很好了。” “人啊,就是这样。得到了,就想要更好。” “永远不会满足。” 秦疏摇了摇酒,不饮,只啧了一声:“皇兄,你啊……佛书看太多了,境界高得都快飘到云外去了。” 他抬眼看向秦宣:“人生在世,既然堪不破,就痛痛快快陷在这红尘里又如何?生死无常,得失无定,不过是我乐意罢了。” 秦宣偏头看他,眉眼一挑,笑意又起:“是那人家陆世子在,你才乐意。” 他目光幽幽:“老三,你变了很多。” 秦疏没接话,只抿了一口酒,他笑上一声,并不否认。 良久,秦疏拾起酒盏,起身去推门。 风从夜色中涌进来,瓦檐积霜,一派寂静清寒。 他仰首,饮尽杯中之物,语气前所未有的笃定:“皇兄,你错了,我从未变过。” 他这一生,走过太多险路,也杀过太多人,早已习惯冷眼看人、冷心待己。 人命如戏,江山似局,若还有什么能让他甘愿不破此局,那也不过是某一刻,有一个人朝他伸了手。 有一个人,在他狼狈不堪之时,仍愿意接住他。 他知道自己依旧是自私的。他并非改过,也非顿悟,只不过是不动声色的做出了选择。 那人喜安宁,他便敛兵息战,与民生息,纵观山河雪尽,淡看人间炊烟。 那人厌杀戮,他便不启刀锋,将那些积年的冷意、惯性的血气,一点一点收进鞘中。 他可以成为任何对方期待的样子。 他甘之如饴,乐在其中。 第130章 正史未必正 皇城郊外的一处驿馆,任玄怀中那的雁书忽地一震。 他的眼前,灵光浮现,淡金小字一行行浮于虚空。 似水面泛影,静静铺陈开来。 十几行的字,给任玄看的直摇头。 他寻思着,这种家丑,方澈能主动往外发,是真拿肖景渊当亲哥啊。 对面,卢士安见他动作一顿,也放下了碗筷:“出了什么事?” 任玄这才想起雁书乃持者独阅,旁人无从窥见。 遂自袖中取出一张言纸,指间微动,将浮字逐一摹拓其上,再递了过去。 任玄语气复杂:“方家那祖宗,留给后人的黑历史。” 那是任玄都未曾见过的史料,大抵是方家秘藏之旧事,与史料相比,不过是多了亿点点细节。 但这亿点点细节,一加上去,再看曾经的那份史料,意味便截然不同了。 那纸张之上,字迹稳重,开篇便是一行大字。 「方卫安,犯臣之子。」 继而便是细细列陈的旧事: 「其父涉谋逆,全族削籍,后为大元二皇子肖定远拣入府中,任近身护卫。」 「其人武艺绝伦,多次救主于死地,遂得宠信。永安王破格荐引,得以罪籍之身参武举。」 「成元十七年,任黑澜关守备。」 「十九年,迁云犀所正千户。」 「同年,南地大旱。方卫安未奉诏旨,擅开仓廪以赈饥民。事发,朝中震动,言官连章弹劾,斥其“恃权专擅,假仁行私,以天家之粟收民心,心怀叵测。”」 「活民数万,终陷诏狱,天下哗然。」 「永安王上疏力辩,称“方卫安奉其密谕行事”。帝念旧勋,罚奉肖定远三年,仅责方卫安以廷杖,释于诏狱。」 「二十二年,得永安王保荐,赴归林卫,陷阵夺旗,先登立勋。」 「二十三年,升玄断道副总兵,与南夷五部血战三旬,斩首数千,御赐金狮盔,威震草原。」 「二十六年,因永安王再荐,临危受命,平南疆之乱,营制铁骑三万,号“曜甲营”。」 「二十七年,受封大元“定南侯”,号令南镇,赐金书铁券。」 「同年,北地烽烟起,战火长燃,天下大乱。」 「二十八年,临渊王秦成恤攻破皇都,乾坤更易,秦成恤建号称帝,新朝开元。」 「六月,秦成恤挥师南下,铁甲十万,临江欲渡。」 「秦成恤遣使,册封方卫安镇南候,许世袭罔替,永镇南疆,索要方卫安庇护之下的大元皇族。」 「方不许。」 「八月,彭城鏖兵,死伤数万。」 「十月,和谈于林桂,方卫安斩首故主肖定远,擒送皇太子等二十余宗属,献于新朝。」 「遂得南疆,永镇一方。」 「晚年痴于长生,涉猎禁术,染指邪道,四十而卒,谥“靖武”。」 任玄看着不无感慨:”这份史料,与朝廷在录的正史相比,肖定远出现的次数,不止多了一次两次啊。我记得那正史卷录中,肖定远拢共就出现了一两回吧?“ 卢士安喉结轻滚,终是低声一叹:“有些人,纵史册略去,也终究还是绕不过。正史只字片语,一笔带过,方卫安还是背了百年的骂名。他这一生的千秋功过,终究逃不过前朝旧臣的四字重枷。” 任玄跟着点头,深以为然:”那确实,不提肖定远,方卫安身上的许多事,便根本就说不过去。方卫安罪籍在身,却能参加武试入第。一年一阶,十载封侯。若说背后没人撑着,谁信?“ 卢士安缓缓摇头,语气淡淡:“春秋笔法。为尊者讳,为贤者隐。” 任玄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他这都能算贤者了?“ 卢士安沉默半晌,才低声道:“贤,指的是功成。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你若功成,自有的是大儒名仕,为你歌功颂德。” 青年顿了顿:”但单论此人行事,他怕是能将我叔父活活气晕。” 任玄嗤笑一声,眸色讥诮:“正史遮遮掩掩,只会让野史,一个比一个野。你正史留得千疮百孔,市井就有千万种解法。我听过的说法可热闹了,有人说他是肖定远的禁脔,忍辱负重、步步登高;也有人说他图谋主母,夜杀旧主,篡其床第。版本多得很,各家传得津津有味。” 他耸肩一笑,眉眼带了三分调侃:“这么一比,我那点风评,倒显得清白得很。” 卢士安看他一眼:“别跟那种人比,莫自贬身价。” 任玄微挑了下眉,眼底笑意更深,竟对这位南王生出几分诡异的亲切。 果然,世上最好的洗白,就是找个更离谱的垫背。旁人若够离谱,自己便显得体面。 念至此,任玄忽觉,上一世史书里,那点加在自己身上的污名,倒也不值一提了。 窗外树影静谧,那段埋在尘土里的旧史,终究还是随风卷走,不留半声。 ··· 万戎村,夜色如墨。 山林间风声猎猎,旷野间燃起了零星火光,仿佛将这片旧地照成了一口沉默的刑场。 四面八方,人影幢幢。 偃师、白道游侠、黑市暗兵、甚至还有昔年旧仇残部…… 黑白两道,足足聚了百余名高手,几乎将整座村子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不是盟友,只是恰好,有一个共同的仇人。 偃师的前任首领——方存。 太招人恨了。 早年方存以偃术蛊人、借尸夺命,废了多少人家的根骨气脉;后又在内部暴行无道,杀害同门不计其数;更别提他在银枢,留下的累累血债。 那万恶之首被困在这出不起眼的院落中,方存左臂自肩而断,骨白嶙峋地暴露在空气中,血将青砖地都染了大半。 他靠坐在院中的井台旁,嘴角甚至还挂着嘲弄的弧度。 第150章 仿佛就是在说:不是要杀我?来啊。 没有人踏进去,院外气氛怪异至极。 火光耀眼,人声却低得可怕,人们死死盯着院落中的方存,却没有一人先上。 这一路上,真正积极到不顾身的,早就被方存拉到黄泉下面了。 那疯狗纵使重伤,若是真要拼命咬最后一口,少说也能再拉个三五人垫背。 这局面,就这么僵着。反正这人是要死的,谁也不傻到去做那个的“炮灰”。 人群不言而喻地达成了一个共识:等他死。 反正也没大夫,方存已经流了那么多血,再撑一会儿,终究是会死的。 说到底,这人也是个肉体凡胎,不是铜皮铁骨。他再猖狂,也挡不住失血。 夜色渐深,风中的火把摇曳不止,映得众人脸上时明时暗。 等了太久,气氛中的杀意早已被冷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与畏缩。 于是围场开始松动,有人干脆坐下,开始打听方存身上的悬赏到底怎么算,谁动手算谁的份。 一切几乎就要滑向冷却,直到远处传来一串整齐的马蹄声。 由远而近,由小而大,火把在马影中晃动,外甲上印着熟悉的标记——银枢卫。 有眼尖的已经低声惊呼:“是银枢城的人!” 话未落,那支队伍已鱼贯而入,不等众人反应,便有五人径直闯入院中,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为首的青年,更是有豁命去打的架势。 青年冲入院中,一脚踹中对方胸膛,方存整个人直接重重撞倒在地,青砖上染出一片残红。 白霄反手拔刀,却被身后的银枢卫拉住了手腕:“四爷,要活口。” 下一刻,在场的几位偃师首领面色剧变。 火光之外,一名紫袍偃师缓步上前,眉目冷静,语声却带着意味不明的锋芒。 他语气平缓:“诸位,这样不合规矩吧?” 紫袍偃师目光落在那已被银枢卫死死按住的方存身上,慢条斯理地道:“这么多人,好容易把这狗贼围在这,结果你们不杀他?你们银枢城,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仇恨被轻易煽动。 人群中一名满头白发的老者双目猩红,几步冲至最前,怒吼道:“老夫的徒儿就是死在他手上的!这狗贼今日不死,天理难容!” “你们银枢城什么意思?谁不知道他罪大恶极?要他血债血偿。!” “你们银枢城,凭什么带走他?凭什么替我们做主?凭什么让他不死?” 只言片语,杀意已悄然转向,仇恨与恐惧重叠,正义与谋私混淆。 人群中怒声此起彼伏,喊杀声已然沸腾。 那为首的银枢卫见状,忙联络城中,随后贴近白霄身边低语了什么。 下一刻,白霄猛地转身,青年指着地上的方存,手背青筋暴起:“什么狗屁从长计议?!我师兄死这畜生手上!计议什么!!跟谁计议?!” 身后一名银枢卫急忙按住他的手臂,语声压得极低:“四爷!别冲动……少城主有令,事情要从长计议。他们人多,我们不宜正面冲突,您的安全更重要……” 青年怒极反笑,杀意不掩:“看不出来吗?这帮混账,现在就是想趁乱把这畜生灭口!只要方存死在这儿,剩下那些债全都能当做方存一个人做的!然后剩下的人,就全都不了了之!做梦!!” 白霄眸中染上血色,这帮人,怕他们查。 ——这帮人,全是凶手。 为首的紫袍偃师眼底晦暗不明。 银枢城要活口——他们不是满足于杀一个方存。 银枢城要问、要追、要把整个参与过的偃师,从首到尾,一笔一笔、一个一个,清算到底。 他戏谑:“银枢城若是执意要护一个罪人,与满场同道为敌,那大家就各凭本事吧。” 他话音刚落,人群中就有动摇之色:“他们可是银枢城的人……动他们,恐怕日后……” 但另一边,已有偃师冷声接口道:“方存身上,难道还缺银枢城的血债吗?杀了他们,再把罪推回方存头上,谁又知道是我们做的?” 人群再起波澜,有人手已搭上兵刃,正义与谋私,在火光中彻底混沌不清。 第131章 小师叔用他换你? 剑拔弩张之际,却听得前方院落之中,骤然传来一阵惊呼。 只见院中地面,不知何时浮出一道道朱红脉络,像被鲜血渗透的蛛网,顺着砖缝蔓延开来。 一圈又一圈,如一张铺展开的诡异暗网,将整个院落吞入其中。 夜幕之中,映处一道血色身影,那青年落在院中那口水井之侧,不偏不倚的挡在了方存身前。 方存开口。随即呛咳出一口血来,口气倒依旧戏谑:“老幺,你可以再慢点。” 袁枫不去理会,只将一个瓷瓶抛给对方,语气嫌弃:“银枢城的人伤的你,解药怎么在南府?” 方存低低笑了,像是咳嗽,又像是真笑:“在南府就对了。” 他开始尝试运气,可那刚凝实的气元,立刻就又被他心口的一点绿光,吸化干净。 方存啧声:“那箫无咎的功法是真难缠。” 袁枫蹙眉:“还是不行?” 方存摇头,只道:“我需要时间。” 院外群侠,见状大哗,有人怒斥:“什么人?!休管闲事!” 未等袁枫开口,就见袁枫身后站出一人。 那青年一袭玄衣,气息沉静,快与夜色融为一体,若非他自己站出来,几乎让人忽略。 褚明抬眸,语气淡然:“诸位快把我家拆了,还想让我弟兄别管,未免太说不过去吧?” 面对此地突然出现的两个‘主人’,院外的正邪两道游移不定。 唯有白霄手中的借符已暗自成形。 下一刻,几乎欲出手的白霄,被身后的银枢卫一把拉下。 那银枢卫目光沉静:“四爷,我们绝不这两人的对手。” 有偃师目光一凝,终是认出了袁枫,顿时变了脸色:“祭司大人?!您做什么?!” 袁枫不为所动,只蹙了蹙眉:“我哥没说清楚?这里是我家,谁准你们侵门踏户?” 那名偃师被噎的不敢说话。 旁边的群侠、甚至已经被袁枫这幅态度,撩出了几分火气。 到底,还是偃师们深知袁枫底细、更识时务。 那为首的紫袍偃师站了出来,拱手上前,语气恭敬得近乎小心:“祭司大人,我等此来,只为擒杀叛徒。若有冒犯,还请您……通融一二。” 袁枫没说话,目光淡淡扫过院中的方存,语气轻飘飘的:“叛徒?我去南疆的时候,你不还是统领?” 方存低低笑了,像是咳嗽,又像是真笑:“你不如去问问小师叔,为何要杀我。” 方存倚着断墙,目光越过袁枫,落在那紫袍偃师身上,毫不遮掩地嘲弄:“还当他找到更顺手的刀了,结果是这样一个废物。” 袁枫顺势望了那紫袍的偃师一眼,轻啧道:“小师叔用他换你?被夺舍了吧?” 那紫袍偃师面色霜重,强撑着一礼,咬牙沉声:“祭司大人,方存乃通缉之叛徒,还请您莫要为难。” 他话未说完,袁枫便打断了他,青年声音不高,语调极冷:“你算什么东西?要杀方存,让小师叔亲自来和我说。” 那紫袍人脸色一僵,硬生生将后头的话咽了回去。 四下静寂,终是有人听不下去,一声冷斥,震破院中沉默:“狂妄小儿,焉敢于此猖獗放肆!” 四野箭阵,随着那一声断喝,如雨而起。 寒光破空,激射而来。袁枫未动,只抬手一拂,阵散风回。 反卷而出的数支乱箭,却是将茅屋一角毁去半边。 残梁碎草,乱洒成堆。 袁枫脸色沉了下去。 侧旁褚明眼疾手快,早一步伸手将袁枫拦下:“不许乱用禁术。” 袁枫剑眉紧蹙,眼里满是不服:“是他先毁我家屋子。” 褚明不松手:“忘记你年初是怎么保证的了?” 袁枫的神情明显挣扎了一下,终是冷哼一声。 青年抬手一指那引阵之人,语气压着怒意:“你去修。要和之前一模一样。” 那被指之人,一袭锦袍,腰佩金鳞长刀,正是江湖上铁鳞堡赫赫有名的长老。 那名锦衣长老闻言失笑,抚掌讥笑:“一间烂茅屋,破了就破了,小子口气倒大——” 言犹未尽,只觉风声骤动。 一股力道覆肩而来,那名长老身形骤失,整个人被狠狠砸入地砖之上。 头骨与青砖交响出一声沉钝撞响,直震得那长老眼前发黑。 泥尘飞起,砖石崩碎。 出手的褚明慢条斯理站直身子,只皱眉扫了他一眼,神情冷得叫人发寒:“这地砖也一道修了。再多一句废话,我就不管你了。” 第151章 侧旁一刀客,高喊‘放肆’,怒斥着骤然跃出。 喝声未落,只见他脚下血线蔓延,如蛇信游走,悄然无声,却森寒入骨。 那刀客身形一顿,顷刻间气血逆涌、似是被猛然抽走全身力气, 他骇然瞪大双目,步履踉跄,瞬间大汗淋漓:“是……索元……禁术……” 索元血术,凶名赫赫,魂锁骨噬,魄血同散。 一念至此,那刀客瞬间面如死灰,似已预见自身骨血干枯,筋脉寸裂,最终化作尘土散于风中。 满庭霎时死寂,鸦雀无声。 方才名锦衣长老,被一掌掼入砖地,原是余怒未褪,此刻却大气也不敢出。 那长老反应过来,额角冷汗涔涔,方才那一掌,非是训他,而是…救他。 原本院外围着的群侠,俱是一惊,风也似地纷纷掠身退避,生怕踏入那血阵丝毫。 银枢卫的卫长神情微敛,无奈望了望白霄那半步不退的架势,不带犹豫的以手成刃,将人打晕。 他身形未停,利落将白霄抗上肩头,动作干净利落、毫无半分拖泥带水,踏出阵外之时,更无半分回首。 顷刻之间,院中血阵之内,只余四人,仍立其间。 袁枫倒是闲得出奇,目光扫了眼那仍立血阵中的紫袍偃师,又偏头看向方存,眼神带着三分揶揄:“他也有三品?” 袁枫手中的追魂锁元,三品以下,不要硬凑,否则白送。 这在偃师内部,属于通识教育。 方存笑了,咳声未歇,语气却透出几分戏谑与嘲趣:“你大哥都能有四品呢。” 言下之意,不消多言——邪修,练的都快。 此话一出,院子里倏而静了一瞬。 两道目光森森如锋,自袁枫与褚明而来,齐齐落在方存身上,冷得如同初冬霜雪。 这要是在平时,方存少说得呛一句:真话还不让说了。 但,现时此刻真‘人在屋檐下’,方存只得摊手 :“成,算我失言,行吧,二位?” 院中三人,丝毫未将周遭群侠放在眼里。 此情此景,引得内外之人怒火暗生,惊疑交加。 就在局势欲沸之际,一道黑影自屋脊踏风而来,身形轻若掠鸿,却带着扑面之寒。 来人落地一刻,数名偃师胸前骤然窜出火光。 初如灯芯微燃,不过衣料焦灼。可转瞬之间,火势暴涨,骤成狂潮。 那焰如附骨幽魂,将数人尽数吞没。 几人翻滚于地,惨叫连连。那火焰似与血肉相连,拍不灭、甩不掉,愈挣愈燃,焚人如焚魂。 顷刻之后,火光忽灭,只余数摊焦黑,地砖之上,一片焦油熏灼之痕,犹未冷却。 空气骤凝。 人群如被钉住,继而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的退了一步。 来者身着玄衣,腰系白带,仿若丧服。 他步至血阵边缘,语气淡漠、神情懒散:“这么多人,欺负我银枢几个小辈,不太好看吧?” 几名银枢卫眼见来人,纷纷抱拳,齐声高唤:“二爷!” 方行非淡扫那院中一片混乱,声息未提,气场却已逼人。 他眸光一敛,似懒似倦:“方才那几位偃师,与我银枢有些旧账,诸位无须紧张——继续、继续。” 话落,他身形一闪,掠至白霄身侧。 方行非半蹲下身,手指探上白霄颈侧脉息,片刻后眉心微蹙:“谁动的手?” 银枢卫长闻言,低咳一声,颇有几分为难:“二爷……此地混乱,属下实在怕四爷受伤,只好……” 方行非闻言,只轻拍其肩,语声温淡:“做得好。” 他懒洋洋起身,周身凌厉之气如潮水退尽,神情又恢复一贯吊儿郎当的模样:“下回他再敢乱跑,你直接给他打晕,绑了送回去。害得我半夜三更,还被铸一喊起来干活。” 说罢,他双手负背,视线打量一圈,语带嘲弄:“三更半夜的,诸位站在这儿干瞪眼,不睡觉吗?” 方行非目光掠过那地上血阵,一声轻啧,迈步而入。 脚步落下之时,那地上蜿蜒如蛛网的血线顿时活了般缠绕而来,方行非袖袍一拂,掌心一抹微光倏现,青白火舌倏然自掌缘腾起,映着夜色如同幽莲绽放。 白焰如流火,顺血线而走,转瞬之间,烈焰交错,院中血阵,片片化为灰烬。 白焰肆虐,荡尽邪氛。 院外人声鼎沸,正邪两派俱是精神大振,纷纷蜂拥而入,仿若要将这夜色都一并踏碎。 方行非却不为所动,仍闲闲蹲下身,一道温和气元自指尖探出,轻抵白霄胸前大穴,气脉流转之间,那怀中人微微一颤,缓缓转醒。 青年眼睫轻颤,神识回拢,眸中氤氲未散,低声唤道:“……二师兄?” 方行非给他气的想笑,开口便是嘲弄:“歇了吧,叫不得。四爷带五个人就敢去寻仇偃师,这种气魄,哪里还用得着我这个师兄?” 第132章 今夜杀光你们。 白霄咬牙,一骨碌翻身欲起,额角仍带血迹:“你和大师兄,当年两人就敢烧偃师老巢,我为何不能? 方行非抬眼睨他,语气不紧不慢:“我带了大师兄,你带了谁?” 白霄气得高声:“这里是武禁区,禁武不禁术,我自可应付!” 自秦宣即位以来,武禁区已扩至皇城之外,笼罩京畿百里,禁制森严。 方行非一笑:“应付的来,浑身都挂彩?” 白霄瞪他,语气不甘:“那是那帮人用暗器偷袭!” 青年嗓音还带些沙哑,却压不住怒意:“还好意思自诩正道中人,堂堂‘名门正派’,只敢偷袭暗算!” 方行非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语气似嗔似笑:“照四爷这意思,往后打架,还得先问清门第出身?不是名门正派,咱白四爷便立刻缴械投降?” 白霄被他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低声吼道:“……要你多管闲事!” 方行非闻言,乐得不轻,呛起白霄得心应手:“我还真不想管你。要不是铸一,连夜催到我这儿。你以为,我半夜三更,愿意出这门?” 白霄气结,压根不想再理这个人了,他从袖中一拂,已然摸出借符,意欲再入阵中。 哪知他动作才起,便被方行非一把按住肩头。 方行非不急不缓,掸了掸他肩头的尘灰,眼神却已投向院中混战。 他眯了眯眼,语气渐沉:“一间院子,方寸之地,三把命刀,这么大的场面,你少掺和。” 执刃御敌,寻常来说,是人主导兵器,唯命刀不同。 命刀的使用者,高度依附于兵器。‘人控刀’与‘刀控人’不过一线之隔。 若控得住,便是破敌的利器;若控不住,反为所夺,陷入癫魔,此谓邪兵。 同时,命刀之主,可借‘魔锋’之力,不受“武禁”所拘。 白霄顺着方行非的视线望去,只见院中局势又变。 院中,原本还算喧哗的一拥而上,不过几息,便再度人影寥落。 身下的武者中,两名玄色锦衣、暗兵模样装束的男子对视一眼,神色复杂。 与他们对阵的青年手中,兵刃上缠裹的白带层层揭开,仿若殓衣。 其中一人低声开口:“爷,是……九爷的临渊。” 另一人闻言一滞,眉心微蹙,沉声而出:“这把命刀,是老九的东西,还请阁下交还。” 褚明闻言,却只笑了,他缓缓抬剑,淡然一句:“想要,来抢就是。” ··· 任玄至万戎村外时,远远便见前方剑光冲天,仿佛有人在黑夜里点燃了一整座剑阵。 他足尖一点,掠身而去,悄然于夜色下隐去身形。 只见前方的院落中,数道身影于缠斗不休,刀光剑影,竟难分胜负。 任玄目光一凛。 暗榜排行第二的顾怀远,常年神龙见首不见尾,深居内府,鲜少出手。 可此刻,他的对手,却是个年岁尚轻的青年,面生得很。 只是那青年手中,所执之刀……任玄骤然眯起眼,赫然正是一把命刀。 暗兵十锋,或命刀认主、或封于禁狱,怎么会有流落在外的命刀? 任玄并未上前,反是落身院外,迎上一旁看戏的方行非。 “二爷,这是什么情况?” 方行非歪头看他,语调闲淡,一语中的:“暗兵的命刀,流落到外人手里。” 他勾了勾唇角,风轻云淡:“脸都丢完了。” 夜色沉沉,风起无声。 两道黑影纠缠如魅,快至肉眼难辨,刀剑之鸣穿夜,于院中激起连串火星。 任玄观战须臾,片刻后,他忽而眸色微敛。 他注意到了袁枫。 那青年站在廊下,眉眼如旧,却不知何时,微微的蹙了眉。 袁枫身侧,细密的电光宛若游丝,从虚空中探出,缕缕缠绕。 第152章 ——这小鬼,随时是要动手的。 袁枫身上的五道禁术,无一不是逆天反命的存在。袁枫若动手,现在这么多人,都不一定够看。 任玄思忖片刻,他开口,直入正题:“方兄,要杀方存吗?” 方行非眉梢一挑:“将军说呢?” 任玄不绕弯,语声微低:“能否,晚些动手?此人于各式术法造诣极深,他或许有办法窥探那夺舍只术。” 风过,方行非沉默了须臾,他也非是只知仇、不知恩之人。 方行非语气坦然,不加掩饰:“我师兄身上的偃毒是肖景渊换的。他既救过我师兄,我自然会帮他。任兄想如何做?” 夜色正浓,杀意如潮。 院中交战酣烈,忽有地脉震动,一道土墙轰然破地而起,硬生生将缠斗的二人生隔两端。 骤然的收招,气机如刃断弦。 褚明收势不及,逆冲之力沿着经络反卷上身。 青年半跪于地,额头瞬间渗出一层薄汗,不像气元不足,反想是身体超出了某种负荷。 檐下风动,袁枫眸色骤寒,一个闪身,落至褚明身侧。 他抬手一拦,语声利落似刃:“别打了,调息,你的心脏到极限了。” 袁枫语气虽冷,眼中却隐有急迫之色。 而另一侧,任玄已横身拦在顾怀远身前,他伸手按下那人刀脊,语气不轻不重:“临渊尘封多年,如今有人能再持此刀出鞘。刀已认主,何苦再逼?” 顾怀远面色微动,沉默少顷:“你知此刃?” 任玄未答,他轻叹:“如今有人能拿起临渊,也算是老九的衣钵后继有人,何苦为难呢。” 顾怀远只遥遥望了眼褚明手中那柄长刀。 刀身半露,刃锋寒彻,恍惚之间,似有亡灵低语,重返旧梦。 老九死了快七年,人入土,刀无名。可今夜,竟有人一眼便认出了老九的命刀。 顾怀远目光意味不明的落在任玄身上,语气带着几分探意:“阁下何人?” 任玄只淡淡一笑,语声平和:“官家的人。” 他语气未见锋芒,却自带压迫之势:“还望顾统领,为朝廷留三分情面。” 江湖不是只靠刀剑生死,更多的,是人情世故,利害权衡。 顾怀远沉默片刻,命刀择主,气元不合,轻则受创,重则走火入魔。可此人,轻描淡写间按下了他的刀。 顾怀远眯了眯眼,终于,他拱手作礼,拢声说道:“在下顾怀远,今日——给兄台一个面子。” 话落,他挥袖而起,手势一转,院外那一众暗衣之人,竟如潮水般静默而退。 玄衣翻飞,无声无息,如鬼夜行。 任玄目光微动,一个眼神递出。 方行非会意,他素来没个正经惯了,如今唱一回黑脸,也不见得就比旁人温和几分。 方行非懒懒抬眼,眸光似水覆冰,语气不高,字字却似霜锋压顶: “今夜,偃师,走不得。其余各位,方某不为难。” 此言一出,场中诸多侠客,气血翻涌,厉声喝骂: “你们银枢,自称名门正派,如此行径,不怕被天下耻笑么?!” 方行非却似未闻,只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们,眼尾挑起几分漫不经心的讥讽: “方某奉劝诸位大侠,莫再掺和。” “今夜杀光你们。明日,我们银枢,还是天下正派。” 语落,万籁俱寂。 风卷尘起,一盏茶的工夫不过,那原本层层围堵、恨不得踏平这院子的人群,此刻竟似潮退沙沉。 不多时,院中,只余数名偃师,面色铁青,僵立原地。 方行非缓缓踱入院内,停在了方存身前。 他一双眼冷如暮雪:“这些偃师里,把去过银枢的,一一点出来。今夜,我便饶你一命。” 方存倚坐旧石,唇角噙笑,神情却淡得近乎凉薄。 他缓声开口:“他们欲杀我,是我与他们的旧账;你要杀我,是你我之间的私怨。” 他抬眼望向方行非:“方二爷,并没有在下,非得帮你报仇的道理 。” 话音未歇,院中气氛倏然一变。 偃师诸人,原本尚存几分矜持。此刻,却如得大赦,齐齐双膝一软,几乎当场跪地。 生怕方存反悔,真的成为被点名的倒霉蛋。 “统、统领——不是我们要杀你啊……” “我们只是奉命行事!上头定的决定,我们……我们根本不敢不从啊!” “我们……我们哪一个不是听命行事?今天杀谁,明天救谁,从来都不是我们能决定的——” 一群人推搡着往后缩,话语杂乱纷陈,如蝗乱飞,惶急哀求,如垂死之鱼困在洼泥。 他们争先恐后,像一群溃散的军卒,一边往外推责任,一边把“奉命行事”这四个字反复咀嚼。 第133章 卢士安,真的让小鬼他哥 院中的偃师哀声不绝。 方存的兴致更低了,像是对着一帮废物毫无兴致:“一帮废物而已,想杀便杀,要杀便放,不必问我。” 忽有一声银枢卫的惊呼,自院门之外传来。 白霄强撑着那银枢卫的臂膀,步履踉跄,他喉间一甜,腥意涌上,未及喘息,便大口的咳出血来。 红黑交错,如墨染锦。 银枢卫长骇然失色,匆忙俯身扶住他。 方行非眼见此状,径直撇下那帮偃师,掠至白霄身前。 少年面色苍白如纸,唇眼底更是浮现出一层诡异的蓝紫色泽。 方行非眉心骤蹙:“又是毒。” 前番,萧无咎便栽在方存的偃毒之下,如今,竟又旧事重演,方行非不由心生烦躁。 他掌心覆上白霄心口,治愈术法一瞬之间灌注,却如石沉大海,毫无波澜。 少年口鼻间已开始溢出黑血。 白霄整个人蜷进方行非怀中,意识都开始模糊:“师兄……冷……” 方行非按住白霄肩膀,急了起来:“小四!别睡!醒着!!” 他咬牙一声低咒,猛然转身,望向那群偃师:“有没有修毒?!!” 众偃师齐齐一缩脖子,无一人应声。 方行非声音陡然沉冷,杀气翻涌:“都哑了吗?!” 他完全不容分说:“我家老四若有三长两短,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出这个村子!” 那站在角落的紫袍偃师头领脸色抽搐一下,只觉这银枢城的方二爷,比他们这些打生打死的□□中人,还要不讲道理、六亲不认。 他咽了口唾沫,尝试挽救这手下的几十条性命:“方二爷……冤有头,债有主。这毒……它也不是我们下的啊。” 任玄站在一侧,忆起先前裴既明所言,眉头一皱,脱口而出:“方兄,我兄弟说过,若非熟悉毒门,解法难求,急用之下,唯有直取原主的解药。” 任玄眸色微沉:“方才那批人,应该还未走远。” 这下,马上就有偃师补充:“这是‘蛇斋’门下的‘蚀骨香’。” “此毒一入血脉,五脏蚀裂,百息致命。便是宗门嫡系,若无现成解药,也无回天之力。” 所以刚才,一众偃师中虽,修毒者众,却无一人应声出手。 不是不识,而是识得太清楚。就方行非那作风,没有偃师敢蹚这种浑水。 这下,连现场追解药都来不及了。 任玄轻啧一声,白霄这奖中的,运气有点离谱了。 所以,他从来就不建议阵师、术师,单独出门。 江湖上,刀光血雨不止于正面对敌,那毒、那暗器、那从背后刺来的一针半匕,才是真正送命的所在。 无护无援,终是太脆。阵师、术师,不带武者,让人近身,下场一般都不太体面。 任玄目光一转,落在廊下那倚墙而坐的方存身上。 他记起,多年前,银枢城外,方存是装过一段时间神医的。 只见方存那厮倚在檐下,眉目倦懒中带着三分不耐,一副看戏的欠打模样。 任玄心头犯堵。那厮连生死都不放在眼里,莫说旁人安危。如此疯子,他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说辞,能请得动方存出手。 他思忖之间,刚刚那名玄衣青年调息既毕,走出院门,径直向他而来。 青年眉眼一展,神情透着几分旧识的喜悦:“任将军。久违了。” 任玄怔了怔,一时间竟未认出这青年是谁。 但看这青年好像和袁枫关系还不错的样子,任玄试着开口:“院中的方存与你们可有交情?这毒很麻烦,能不能请他看一下?” 眼前的青年不假思索,一口应下,好像真就和他很熟一样。 褚明几步入院,凑近袁枫,低声将白霄之症简明扼要地说了。 袁枫听罢,眸光一凝,直接抬眼看向方存,语气毫不婉转:“救人去。” 方存挑眉,耸肩抬手:“谁收找谁,要救自己去。” 第153章 袁枫面无表情,只回了两个字:“不会。” 方存啧了一声,语调中透着几分调侃与不耐:“老幺,求人办事,你不能总是这样理直气壮吧?” 袁枫眼皮也未抬一下,下意识知道对方要说什么了,他直接打断对方施法:“不喊,你不是我哥。” 不喊就直接摆烂,方存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我伤成这样,我才要大夫。” 袁枫面无表情,不为所动,只摆事实:“我从南疆带药给你。” ——祭司大人的恩情还不完。 方存被噎住,终也只做垂死挣扎:“好歹把人拖过来吧……” 他低头扫一眼自己血肉模糊的左臂,再看一眼自膝而下空无一物的断腿,脸色不善地吐出一口气:“我单腿蹦过去给他看毒势?” ··· 方存这神医之名,“神”得简单粗暴。 他瞥了一眼白霄气海中的毒势翻涌,语气平静得近乎凉薄: “两个法子。” “其一,我换掉他的心肺,用偃品代之,毒自然也一并换掉了。” “其二,我暂稳他体内的毒,你立刻去追那解药回来。快,则可救。” 话音刚落,方行非便不带犹疑地转身掠出,黑衣残影,快到近乎无法分辨。 院中气氛凝滞。 方存却不紧不慢地靠回去,再次尝试调动体内气元。 先前桎梏他多时的那抹绿光,此刻终于未再生出阻滞。 袁枫追回的解药,果然见效。 方存眉目微敛,低声咒诀一引,天地灵息骤然涌动。 只见他衣袂鼓荡,掌心垂落之处,草木之息、泥尘之气、断枝残叶如被无形之力牵引,纷纷聚拢,自他断口之处滋生、蜿蜒、滋生、凝形—— 不过几息之间,那曾断至膝下的左腿与焦黑如炭的左臂,竟在众目睽睽下缓缓重塑如初,连一丝疤痕都未曾遗留。 任玄望着这一幕,眼中一时说不清是惊是叹,半晌才低声吐气:怪不得……上一世,秦疏一度想与偃师联手,只为处理陆溪云那右臂。 他神色复杂。 邪修,有一说一,确实快得惊人。 任玄试着开口探问:“方统领,萧家‘溯生’之术,你也曾涉猎。此术虽可逆命续命,却也有反噬之虞。若生效之时,却成他人夺舍之门……你可知此理?” 方存低头擦去嘴角残血,眉目轻挑,似笑非笑:“非亲非故,与我何干?我又不是庙里的菩萨。” 任玄:“……” 邪修,有一说一,那都是不管人间疾苦的。 夜风微起,窗棂轻响。气氛将沉未沉之时,屋门被人退开。 袁枫一步踏入,他懒洋洋地扫了一眼屋子里面,目光就落在任玄身上:“我找你好久了。” 青年声音不大,字句却极为清晰:“你欠我的,打算什么时候还?” 任玄警觉地挑眉:“……哪一件?” 袁枫的目光变得危险起来,带着刀锋贴上喉咙压迫之感:“前段时间,在银枢城,你答应换一颗心给我哥,说话算话?” 任玄:“……” 他脑中一滞,那不是……他为了稳住这祖宗,情急之下随口哄人的一句话吗?! 我特么的哪会这个?!!你真的当真了啊?! 屋中气息微紧。 袁枫一步步走近,语调淡得渗人:“敢骗我,我杀了你的。” 褚明端着盘子进来,刚跨入门槛,便被袁枫一句话呛得一噎,险些将茶盏泼在自己脚面上。 他面色一肃,赶忙将盘搁稳,顺手一拽袁枫,低低咳了一声,肘尖不轻不重地戳在袁枫腰侧:“别乱说。忘了就别吱声,任将军以前,救过你的命的。” 褚明凑近耳语几句,那红衣小鬼的神情竟也缓下来。 下一瞬,袁枫竟当真正经其事地朝他一躬到底,行了个极规矩的礼。 这一拜,拜得任玄头皮发麻,他整个人汗毛都立了起来。 任玄干巴巴地咽下一口茶,转头望向那玄衣青年,沉声问道:“……阁下是?” 褚明一愣,旋即笑道:“将军竟不记得我了?我是褚明啊。两年前,您与士安哥一起来过,还与我在屋檐下饮过两盏呢。” 任玄只觉得自己大脑一阵空白。 ——啊?我吗? 他下意识的,只抓住了一个关键点—— “你们……与士安,也熟识?” 褚明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语气诚恳得令人发毛:“自然。士安哥每年都来。现在大哥虽然不再了,但这份恩情,我们兄弟二人,铭记于心。日后,若有用得上我们的时候,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任玄半点欣慰都生不出,只觉得脑中有一道闪电,劈开了某些他不愿去想的真相。 “……每年,都来?” “嗯。”褚明毫无防备地笑道:“我们晓得,此事要保密,我们不会乱说的。” 袁枫没听褚明唠完,补了一句,语气自然得过分:“兄长的事,多谢你们。” 任玄脑中嗡地一声炸响,额角微跳,牙根发酸。 他整个人僵住,并没有任何高兴的地方。 他很简单的从这句话中,推断出来很简单的一个事实。 ——卢士安,真的让小鬼他哥,一个伪四品,每年,都吸了陆溪云一回。 第134章 此术,能活死人、肉白骨。 这边褚明还自顾自回忆起:“对了,任将军,您今次怎么没同士安哥一道回来?往年您每次回京,第一件事,便是去寻他的。” 任玄心下咯噔一声,好像连他自己都牵扯颇深。 娘的,任玄!你么敢掺和这种事啊! 他勉力扯出一抹笑,强装镇定:“士安在前头镇上,太晚了,我就……自己出来走走。” 其实吧,他这趟,本就偷偷摸摸。 实在是方存这厮太危险,在他这里口碑太差。他才趁夜,一个人偷偷出了驿馆,先过来探探情况。 褚明点头,继续为袁枫解释:“大哥去世对小枫刺激很大……很多不重要的事,他都记不得了。还请将军莫怪。” ——行吧,我不重要。 任玄笑意勉强:“不妨事,不妨事。我也一样,最近也忘了不少事。” 包括怎么就被卷进了这种事里…… 一旁,褚明又不动声色地用肘轻轻戳了戳袁枫。 袁枫怔了怔,半晌,竟是规规矩矩地开口:“……抱歉,方才多有得罪。” 任玄又是一身鸡皮疙瘩,这小鬼,规矩的让他不习惯。 可袁枫话锋一转,却仍不打算放过那桩旧事:“心脏的事,你真的有法子吗?” 任玄嘴角微微抽搐,心中只翻腾出一句话:我是真的没办法啊…… 气氛眼看就要陷入尴尬,一道慢悠悠的声音便破了僵局。 方存施施然走过来,不满写在脸上,语调轻懒:“找了我,还找别人?这么明目张胆的一家多吃?老幺,你这就不厚道了。” 袁枫白了他一眼,冷声回怼:“你都快死了,就不能放过我哥吗?” 方存却不恼,他将手一摊,甚至颇是有理:“老幺,说话得凭良心。当年你失控,你俩被追杀,褚明为护你,胸口被人轰出搁血洞来,是我救的他吧?是谁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这些年,他那颗械心,是谁换的?” 袁枫冷哼:“你不过是想控制他罢了。” 方存倒不遮掩,笑意轻淡:“我救他,和我控制他,并不冲突。” 他摊开一手,懒懒道:“可惜了,又没成。” 语毕,他竟还幽幽一叹,神色说不出是释然还是自嘲:“如今,我对他不感兴趣了,你不必再担心。” 袁枫却不吃这一套,神情冷漠:“你说不控制就不控制?我们凭什么信你?” 方存啧了一声,眉眼间竟有几分“教小孩讲道理”的无奈:“论迹不论心。多少年了,若不是我,他早死了。” 说罢,他语调一转,话锋直指关键:“不急着换我做的东西。命刀控不住他,我控不住他,旁人更不可能。”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自有一种不容置喙的自负:“天下偃师,没有人能比我做的更好。他这颗械心,再用二十年,不成问题。” 袁枫依旧不依不饶,不肯退让分毫:“二十年之后呢?谁知道你还活着没!” 就方存那惹事的性子,袁枫才不信,他能再活满二十年。 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褚明出声打圆场,伸手拉住袁枫:“还远呢,不急。” 可袁枫却是听不得这话,猛地挣开了他的手,语气更急更重:“你答应了兄长,要好好照看我!你是不是打算反悔?是不是想抢在我前面,去见兄长?!” 褚明给他噎住。 一旁的方存倚在门框,幽幽叹了口气,话里话外透着看热闹似的不嫌事大:“要你喊我一声哥,还不乐意。你看看,正常人谁愿意管你?给你当哥是真危险啊。” 第154章 眼见袁枫手搭刀柄,方存立马举起双手,见好就收:“诶诶,别急啊,说笑而已。”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这样吧,老幺,我留一颗械心给你,你帮我办件事。” 袁枫不满:“我救你多少次了?你还跟我谈条件?” 方存顺势一笑,从善如流,换了种说法:“行,老幺,无论如何,我都留一颗械心给你。算我请你帮我办件事。你若不愿,那便算了。” 同样的一件事,方存这么说,袁枫的眉头就舒展了许多:“说吧,什么事?” 方存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耸耸肩,语气淡然:“一个月前,就在你走后的第三日,小师叔在我的药中下毒,还顺手捅了我一刀。” 袁枫一怔,诧异挑眉:“真的是他要杀你?” 方存微微一笑,眼中却无笑意:“看上去是的。” 袁枫:“为何?” 方存言简意赅:“他不对劲。” 他望向袁枫:“现在,他们不认我这个统领,却认你这个祭司。到底怎么回事,只能你去查了。” 袁枫听了,却忍不住笑出声来:“小师叔亲捅了你,你还想查什么?” 他盯着方存,语气微冷:“方存,你是个疯的,但你对他仁至义尽。你连他都能杀,还去问?这么感情用事,你才不对劲吧?” 袁枫语调忽的一沉:“为什么不能是——他本就打算杀你?” 方存当然不是感情用事。 他只分析利益:“当然不会。他手上有我的锲。” 他慢条斯理地分析着,像是个不掺半点情绪的旁观者:“我于他有用,他为何要杀我?他要的东西,我能办。我不信今晚那草包能办。这笔账,他若真算得出来,我才觉得有趣。” 袁枫一时无言。他大概知道,当年那场司命选里,方存为了活命所签下的,近乎是一纸卖身命契。 小师叔要杀掉又听话、又好用的方存,去换上一个贪生怕死、且什么都比不上方存的废物。 此举,确实毫无道理。 说话间,一道突兀声音插入二人对话:“这有什么,他当年,照样想杀我。” 方存微微一顿,抬眼看去:“二爷这话什么意思?” 方行非自门外步入,一身风尘,显是赶途未歇。他将一只瓷瓶抛来,淡道:“解药,救人。” 方存抬手接住,扶白霄服下,片刻,那人额上见汗,毒势渐退。 方存将人重新安置于榻,淡声道:“歇一宿,明日便无碍。” 方行非站在门口,月光如水,映着他半面的冷色,他语气清清淡淡:“方存,我这人,记恩,也记仇。你的脑袋,我是要拿给我家老三上坟的。” 他顿了顿,语气慢条斯理:“你救了我家老四,刚才这么多要你命的,或者你们口中的小师叔,你随便点,我替你杀。” 他声线冷极:“这买卖,你做不做?” 方存摇头,他迎着月下那双眸子:“无需如此周章。您请将方才那话讲清。把此事完结,要寻仇,我奉陪。” 方行非倚在门侧,语气徐徐:“司命之选,五年一届,偃师统领的择定之法。既不问德操,也不论器道修为,只取能于诸多同侪之中,活到最后的那一人。” 他随意笑起,语带戏谑:“表面是公平的优胜劣汰,实则,不过是哪些躲在幕后的高阶偃师,在扶植傀儡。高阶偃师为自己中意的棋子,提供机关、情报、秘术,甚至对手的弱点。背后有人,如鱼得水。背后无人,困兽独斗。所谓公平,不过一场笑话。你是后者吧?” 方行非转首望向方存,眼神带着几分玩味:“我猜,是他主动救的你吧?他当年,救了你几回,能让你把命锲都卖给他?” 方存不答,他甚至听出了对方的言下之意:“上一届司命之选,最后胜出的那位,弃了统领之位,不知所踪。也正是因此,我们这一届提前开局。” 他眸色冷了几分:“小师叔曾提过,那人,也姓方。” 方存抬眸望向方行非:“那个人,是你吧?” 方存:“你不肯签那份锲,独自离开,所以小师叔要杀你?” 方行非闻言,竟笑了,他微一耸肩:“那倒冤枉他了,立锲这种事,他没逼过我。毕竟,没有他,我照样能赢。” 他懒懒道:“但说实话,和他合作,还挺好玩的。只是那时候,我是冒名顶替进去的。那时候老三带人找来了,再不跑我就惨了。” 从头到尾,方行非就是玩玩而已,至于统领,那是当不了一点。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师兄,两个师弟再等他,城里还有祖业要继承。 方行非将话题转回重点:“但他身上,有银枢城的术,我不过随口问了一句。” 他顿了顿,眼神凉下来:“他就要杀我了。” 此话一出,方存倏然抬眸,眸底骤寒如霜,吐出两个字:“溯生。” 方存语气沉冷:“那天之前,我也问了他。” 任玄神色一变,立刻察觉异样,沉声道:“你问了他什么?” 方存没有拖沓,只抬手一挥,一篇金辉灿灿的铭文,凭空浮现在众人眼前。 那符文扭曲诡谲,如鬼画符,任玄眉头紧锁,完全无法看懂。 方存幽幽开口:“术法,本质上,是借天地之气而成。咒文有源,不论是借气、借火、借风,皆有源可循。” 他抬眸:“但这‘溯生术’却怪得很。这术中,没有一个我所识的‘源符’。” 任玄眉头微挑:“你……能看懂这些咒文?” 这等鬼画符般的铭文,旁人只觉混沌难辨,竟被他看出了章法。 方存语气平淡,仿佛这不过寻常之事:“咒文,本质上亦是文字,只是解读之法,早已失传。万卷术卷中,总有些蛛丝马迹。术式不同,然理脉相通。找得出异同,自能逆推其意。” 方存继续着,他手一挥,虚空中那篇金色铭文顿时波动。 他圈出其中三枚古字,神色微沉:“溯生术的‘源符’,极其古怪,不似借风、借火之类的天地气机。” 他低声道:“它是一个名字。” 方存眉头紧锁,吐出一句令人心惊的话:“如此强力的术,却更像是一纸契书。施术者,与这名字,立契为盟,以此换来术力。” 方行非跟着蹙了眉,言辞静冷:“人所能交换的极限,至多不过命帖。溯生之术,活死回生、血肉重铸,竟不借天地之气,仅凭人力维持?匪夷所思。” 方存闻言点头,这方面,他和方行非还是很聊得来:“很有意思吧,所以我找小师叔讨论此事,可他反手就要杀了我。” 方行非已有所悟,徐徐道:“若此术乃契书,那便该有代价。你可解出溯生的代价为何?” 方存含笑,语出惊人:“没有所谓的‘溯生’,这术是一纸骗人的东西。” 任玄目光一凛:“你这话何意?” 方存目光冷冽,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划,契文金芒微闪。“此契书之中,无论是施术者,还是被术所救之人,皆视为已与源符立下契约,默认源符可随时借体而居。” 他语调清晰,句句如铸:“那术一旦生效,施术者与术中之人,身可被夺,神可被换,皆凭那源符意志。” 语至此,方存眼一挑,笑意讥诮:“堂而皇之的夺舍术,夺舍与否,全凭源符意志。如此不讲道理的契书,被奉为至宝,代代传承,误用百年,可笑至极。” 方存语声低缓,却字字惊心:“此术,能活死人、肉白骨。但活下来的是谁,那便未可知了。” 第135章 士安…… 任玄眉心紧蹙,神色冷凝。 此等契法,简直纯纯的霸王条款。 如此邪术,却正是借了生死一线间的无力,以及那渴望超越生死的歇斯底里,一次次的玩弄着人心。 任玄眉宇沉沉,终开口问道:“那符源之名,你能读得?” 方存摇头:“破解此类咒文,只能逆推。但名字,太过独特。” 他顿了顿,眉眼淡然:“寻常咒法,开头多是‘借风林火山’,‘引五行八卦’,皆可溯源。可若有人在咒文中写下‘借张三’‘引李四’,你如何破之?除非识得其人,便再无推演之法。” 任玄低眉沉思,半晌,他缓声道:“方统领,在下斗胆设一可能……你那位小师叔,会不会,早已被夺舍了?” 此言一出,袁枫登时反驳:“怎会?小师叔以元核为命,如何能被夺舍?” 方行非却是冷冷一瞥,话音凉薄:“那便更易了。元核可换,若核心已非旧物,那副铁骨皮囊之下的人,还是原来的他吗?” 一语落下,方存垂眸,眉眼如霜,须臾,他缓缓抬头,冷静的不像话:“这是迄今为止,最合理的解释。” 任玄再进一步:“你也说了,‘符源’只一个名字。那是否意味着,凡被此术所沾者,皆为同一源头契下。” 第155章 袁枫依旧迟疑:“可一人怎能同时夺舍数人?” 方存淡道:“自然能。” 他语气寡淡,似在陈述再简单不过的术理:“只需撕裂魂识,将魂一分为数,植入众体,就能做到。” 他转首,望向方行非:“没说错吧?” 方行非点头,语气亦冷:“不错,这类术很多。但魂念多裂,终有一日,会不辨自身。此类术使用的过于频繁,会丧失自我。” 任玄望向他,语气一沉:“方统领,随我入京如何?若真是夺舍,肖景渊背后那人,恐正是你要寻之人。如此,或许还可能有方法,救你的那位小师叔。” 方存闻言,眼眸淡漠,语气清冷:“不能。” 方存知晓解法,若是肖景渊那样的常人——五灵俱全,五氲不失,五识未毁,他也确实能破此术。 可小师叔,不是常人。 方存淡淡开口,字字如锋:“一枚元核只能存下一道意识。一副铁皮铸壳,一枚被覆写的元核。若真是夺舍,那小师叔,早已死了。” 方行非盯住他:“所以,不是他,你就能救?” 方存似笑非笑,嗓音寡淡极冷:“不是他,我为何要救?” 方行非语调平静,似是寻常一问:“算作报仇,如何?” 方存斜睨他一眼,眼中带笑:“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人?” 方行非不避不讳,坦然颔首:“像。” 方行非话不多,却句句扎骨。像是在借他人之身,照见自己之影。 他缓声道:“方存,你与我是一类人。你不会放过他,就像我不会放过你。” 方行非语气不重,却笃定万分:“不论如何。” 话至此处,方行非不再多言,他轻手轻脚将白霄从塌上抱起,怀中青年睡得昏昏沉沉,天塌不惊。 “不论如何,我给你三个月,处理这些事。三月之后,你的脑袋,我要拿去给老三上坟。” 言罢,方行非不再回头,纵身融入夜色之中。 ··· 白霄醒来时,耳畔尽是猎猎风声。 他意识到,自己被人横抱于怀,掠风而行。 他下意识挣动,却被一道低斥制住。 “别乱动,我是瞒着大师兄悄悄出来的。天亮前回不去,我就把你丢在这林子里喂狼。” 方行非语气吊儿郎当,身法却是极稳。 白霄根本不管他说了什么,只焦灼地反问一句:“方存呢?!” 方行非顿了顿,没有去说什么‘他救了你’。 他语气清淡如常:“晚些杀。” “你——!”白霄脸色顿变,怒火直冲头顶,连伤势都顾不得了:“二师兄你到底怎么回事!好不容易才找到他!难道你打不赢他吗?!” 方行非也不恼,反是笑得轻松:“啧,一朝天子一朝臣,自从铸一上位,我瞧你小子这地位,是水涨船高啊。” 白霄闻言更气:“我倒想闲着!可二师兄你天天都想着偷懒,你到底有没有点正形!二师兄!不管是谁上位!不干活都是没有饭吃的!!” 方行非啧声:“老四,我可是你师兄。” “你还知道你是师兄?!”白霄怒极反笑:“我可不是大师兄,不会成天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罢,他眉头微蹙,突然问道:“对了,大师兄他现在怎么样?” 方行非沉吟片刻,似是有意回避,语气含混:“如今嘛,大师兄连你都不认得了。你这小子,可就只剩我这个师兄了。” 他顿了顿,悠悠补上一句:“所以说,老四,尊师重道啊。” 白霄撇撇嘴,显然全当将这话作耳边风。 青年含糊嘟囔一句,懒洋洋地打上个哈欠:“困了……你飞稳点。” 说着便往他怀里一缩,自顾自的闭眼再睡。 方行非低头看了他一眼,给他气笑:“给你扔下去的。” ··· 天色将明,任玄往回又折了一程。 昨夜,他收到暗兵的信息,得知万戎村有变,一人悄悄从驿馆溜出来。 眼下天还未亮,赶紧回去,估计还不会被发现。 驿馆中。 任玄推门入内,果然见卢士安未醒。此次回京,温从仁给他开了不少药,大多带着助眠之效。 他放轻脚步,轻手轻脚将门阖上。 解开衣带,褪下外袍,任玄装模作样地营造出一副刚醒的模样,坐到了榻边。 这屋中设有阵法,却并不防他。 任玄即喜欢对方对他毫无设防的模样,却也有些惧怕这份信任的沉重。 世道人心,总归是善变的。随时戒备,才是活在乱世的上上之策。 他倚着床柱,本只想小憩片刻。 可不知是这屋中的阵太静,还是屋中的人太稳,他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最终,还是卢士安将他唤醒。 对于一觉醒来,床头多了个人,卢士安倒是接受良好,青年只是问道:“你怎么睡到这儿来了?” 任玄打着哈欠,含糊其辞道:“殿下来消息了,叫我们直接入京。我本想唤你来着,见你睡得挺好,就好心等了你一会。” 卢士安失笑:“结果你自己也睡着了?” 脸这东西,任玄向来不要。他顺理成章将脸埋进青年怀中,一边蹭着,一边含糊道:“士安,不瞒你说,困的很呢。” 正赖得惬意,他忽而想起正事,他一边占着好处,一边迷迷糊糊的问:“对了士安,袁宜的事,你是一直在帮他吗?你说服了陆溪云?” 卢士安摇头,答得简洁:“是秦宣亲自去找的溪云。” 任玄哦上一声:“秦疏能同意这事?” 卢士安答得更快:“秦疏不知道。” 晴天霹雳。 任玄瞬间就不困了。 ……特么的,他说秦宣这一世,怎么这么老实,感情坏水全搁这儿了 任玄僵在原地,像只霜打的茄子,他眼神茫然:“士安……你怎么敢掺和这种事啊。” ··· 皇城,翰韫武馆。 任玄一眼就认出了袁枫身侧,那伪装了身形的方存。 啧,这方大统领,秦疏悬赏千斤拿他,方存能随随便便乔装一下,就送上门来,这厮不是一般的心大。 好在,方存是袁枫引荐的‘朋友’。而那袁枫,是秦宣当儿子在养的。众人倒是没怎么起疑。 方存在肖景渊的榻前探查不过片刻,便已得出结论。 他语气笃定:“是溯生。” 方大统领、摆明了、是要搞人的:“此人夺舍了肖景渊,既是夺舍,就说明他至少有一部分魂体附在肖景渊体内。有魂,就能入识。我们可以从他的神识下手,反侵入他的识海,查清他的身份。” 果然,就该专业的人,去做专业的事。 秦疏:“怎么查?” 方存声音平静:“杀掉谁,这场侵入就结束,他就是谁。自身识海崩塌的一瞬,他将无法维持夺舍。封住肖景渊穴脉,他也不能重新占据。” 一旁韩承烈的面色复杂,眉头紧蹙,显然比起嘎了始作俑者,更在意的是肖景渊的安危:“可这么做,是否会伤到大人?” 方存却笑了:“由魂入识,入的,是那侵入者的识海,和肖景渊本人无关。若失败,肖景渊不过继续被夺舍罢了。” 他话锋一转,声线却冷了下来:“可若进去的人陷了,那就不是醒不过来这么简单了。而是永世困于他人识海。” 方存抬手掸了掸袖角,漫不经心:“诸位不愿,我一人,也可以,” 任玄眉梢微挑:“那是否人越多,就越容易成功?” 方存却淡淡纠正:“是能进入的人越多,越容易成功。魂术讲究契合与引导,并非谁都能强行进入。更何况——” 他语气一顿,语气淡淡:“我所能维持的极限,是四人。” 任玄耸肩,丝毫不迟疑:“算我一个。” 方存看他一眼,又道:“识海反侵以恐惧为器,会反融你的记忆,你所见所闻,极可能会被重构。你要有心理准备。” 任玄似是听见什么笑话。吓我?那晚南王府上的梦境里,这辈子吓人的事,老子都看光了! 秦疏抬手,拦下任玄,声音平稳:“此事,从长计议。” 任玄看得清楚,这句“从长计议”里藏着的是犹疑。帮肖景渊是一回事,但真要把自己人搭进去,就又是一回事了。 可任玄最不信的,其实是方存。 只是,这话他不能明说,更不能点破对方的身份。上一世的事历历在目,和偃师私相授受这口锅,绝不能再落到皇帝头上。 任玄心中打定主意,他干脆把这黑手套当到底。这事,秦疏知道得越少越好。将来真出问题,也能把秦疏摘得干干净净。 想着想着,任玄又觉得自己配享太庙了。 第136章 眼下之计 方存此人,不得不防。 第156章 任玄靠近秦疏,低声道:“殿下,臣有把握。况且此人来历不明,咱们若一个人都不出,等同于将关键,尽数交到他的手上。” 秦疏挑眉,目光一动。 就在这时,袁枫上前一步,语气平静:“若缺人,我可以帮忙。” 任玄一愣,这小鬼这一世,这么纯良吗?! 活生生一个挂,点击即送,任玄几乎脱口而出:“若真如此,那自是再好不过。” 袁枫看他一眼,神情一本正经:“兄长用了陆大哥六年的气元,算我们还你们。” 秦疏偏头:“嗯?” 一旁的秦宣咳得气管都快断了。 秦疏的目光越发的不善了,他就说秦宣这些年,态度好到不对劲,在这等着他呢?! 秦宣嘴角一抽,强撑着笑:“哎呀,老三,世子没和你说啊?任将军,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任玄此刻满脸问号:??? 冤枉!我特么是真·什么都不记得啊!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秦宣一道传音就过来了:陆世子的气元,卢大人的阵,任将军,顶一下。 任玄咬牙,思来想去,眼下之计,只能先把锅扣陆溪云头上了。 他干脆利落一撩衣摆,麻利跪下:“殿下明鉴,此事……是世子爷死活不让说的。” 阵前不斩将,秦疏的大局观一向可以。 终了,他也只是长呼一口气:“此事,以后再算。” 任玄与秦宣,一边一个,汗流浃背了。 唯独方存,全然不在乎这些。 方大统领一心只想搞人:“定了的话,肖景渊交我。我破他的魂术。” 秦疏显然心中已有计较,他缓缓道:“等我从云中再调几名精通魂术之人过来。” ··· 夜,一灯如豆。 任玄翻看方存提供的溯生术的原文,咒文如蛇,一行行映着火光。 哪怕下午,卢士安耐着心一行行和他讲过,也是看的叫人心烦意乱。 正夜半,门一响。 方存就那么扛着肖景渊,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他房前。 任玄瞳孔一震:“?!” 他勉强从惊讶中镇定下来:“不是等殿下从云中,再调几名善魂术的人过来?!” 方存独狼惯了:“不需要,我赶时间。你干不干?” 任玄:“……” 他无语凝噎,任玄突然就想起来了,这厮是个反派啊!! 是什么给他的错觉,这厮会按他们的安排来 任玄试图挣扎一线:“袁枫呢?” 这么大的一个金手指,不用白不用啊! 结果,方存神情却颇为嫌弃:“老幺他进这类术,就跟白送差不多。那识海要是幻出他哥,他当场就能被忽悠倒戈。” 任玄:“……” ……好像,还真挺有道理的。 任玄沉声:“那要怎么找?” 方存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讲天气:“以人为符源的术式,我尚未能参透。当世之人,更无人能成。能创此术的,必是冠绝古今的稀世奇才。” 他轻描淡写地勾了个方向:“去找人中之龙吧。退一步,先找与前朝肖家有关的。” “我来找你之前,把这儿的书料都翻完了。那人自称是肖景渊先祖,对方家怨念极深,前朝皇脉嫌疑最大。” 方存轻轻一笑:“把你怀疑的那人杀了,若肖景渊能恢复,那就是他。” 任玄讶异,这厮的执行力是真强啊。 方存讲得那叫一个简单:“总之,随机应变吧。” 说罢,方存也不管任玄反不反应的过来,已抬手布阵,阵纹随咒文自地面铺展。 可阵未成,院外火光一晃,竟是一队人马明火执仗,杀气腾腾破门而入。 韩承烈当先一步,眸中带火,厉声喝问:“你们做什么?!” 方存眉尖微挑,嘴角一勾,这么快就被发现了,这动作是真快呀。 他施施然摊手,态度从容得不像是半夜被人逮个正着的:“看不出来吗,救他。” 韩承烈:“三更半夜,鬼鬼祟祟,谁信你这鬼话?把大人交出来!” 韩承烈对秦疏都存了几分戒心,何况面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偃师。 方存挑了挑眉,半点不慌,被抓包就被抓包,他甚至不介意,顺手做掉这几个人。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任玄看出方存这厮那点蠢蠢欲动的心思。 他赶紧出手按住方存肩膀,语气压低:“你现在动手杀人,这里,就不会再有你安心施术的地方了。” 任玄转头望向韩承烈,态度缓和几分:“韩将军既不放心,那便不必急于一夜之间定论。多等几晚也是无妨。” 任玄言语一顿,继而转头低声对方存道:“我晚膳时与士安讨论过你的判断。士安说,这其中还有一个像‘符源’的存在。” 方存眉头一挑。 任玄继续:“那最后四个符文,士安虽解不出具体含义,但在皇家的阵库中,多次见过同样的形制。你不妨再看看。” 方存闻言,略沉默了片刻。皇家的术卷,他确实不曾涉猎。 他轻轻挑了下眉,似是默认:“我明日再来。” ··· 夜半三更,任玄被秦疏点了名。 任玄心头一突,心说不应该啊——秦疏这老板,阵前从不斩将,越是关键的时刻,越是对下面如沐春风。 按理说,就现在这种情况,就算狗皇帝再怎么恼他,也该放他睡个囫囵觉。 任玄狗狗祟祟的推门而入,满脸试探地开口:“殿下?这大半夜的,找卑职……是有何事?” 秦疏不多言,觑一眼屋中的阵影。 阵影之中,温从仁的身型清晰可见。 千里之外,温从仁缓缓开口:“殿下,任将军。塑生之术,自银枢建立之初,就有记载。但与其关联甚深的初代城主,城志之中,却是记载寥寥。” 他顿了顿:“唯有一事,颇为蹊跷。” 温从仁徐徐道来:“城志之外,旧闻有载:银枢城初创之时,曾有强者登门寻衅,携一柄天阶兵刃,言要评剑试锋。其时,银枢初代城主的身后,一名护从持剑上前,轻描淡写,一击斩断天阶之兵。那人出剑之时,身上只有一层淡金,颇似魂术。银枢铸城,至此,天下扬名。” 他继续补充:“那柄剑,如今供奉于银枢剑渊。臣亲往观之,不过寻常之器。作为银枢城的创立之人,银枢的初代城主,作为镀师,甚至称不上有天赋。” 任玄蹙眉,听出了温从仁的言外之意:“以此凡剑,轻破天阶,其执剑之人,修为深不可测。” 任玄思忖了很久,才低声开口:“纵观开国年间,武学至此化境者,不逾四人。” 温从仁点了点头:“立国之际,武道最盛者当属太祖陛下。然,太祖名下的诸般轶闻之中,未见此事。北王韩修垣、西王陆秉昭,皆不以魂术见长。” “此人,极有可能就是南王方卫安。” 温从仁顿了顿,断言道:“银枢之创,与方卫安,千丝万缕,绝非偶合。溯生之术,也与南王,难逃干系。” 秦疏挑了挑眉,只问:“时间呢?” 温从仁怔上一下,旋即道:“银枢城,始建于开国之后,那时的方卫安,早已是南疆之主。” 秦疏幽幽开口:“史卷有载,前朝皇室,早在立国之初,就被太祖陛下杀了个干净。” 秦疏眼中饶有趣味:“前朝肖家绝嗣之后。堂堂新朝南王,像个护从一般,跟在一人身后,出现在银枢城,这倒是有意思。” 他抬眼:“方卫安,不就是肖定远的护从出身?” 温从仁哞色微凝:“殿下想说,银枢初代城主,就是肖定远。此人并不像史卷记载一般,死于方卫安之手,反是隐姓埋名活了下来,并且创立了银枢铁城。” 温从仁顿上片刻:“臣会继续查实此事。” 通讯断去,任玄也一并抱拳退下。 却是被秦疏喊住。 秦疏蹙着眉,语气明显不耐:“任玄,你去联系一下溪云。” 任玄愣了愣:“你俩这……又是?” 秦疏一声啧:“不过是派裴既明去暗中盯了他一眼而已……” 他眉头越蹙越深,语气也越发不耐:“这都两天了,云影、雁书,全不回!连言纸都封了,他这是什么意思?” 任玄挑了挑眉,语气无辜:“陆世子不由肖景休照看着吗?您问他,不就成了?” 秦疏冷哼一声,脸色沉得滴水:“肖景休每日就只会回报些废话。左一句‘不敢’,右一句‘要请示’,让他替我传话,他倒好,一口一个‘不敢强迫世子’。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算我白养他!” 任玄施施然点起头,看看,不是谁都像老子一样,天天拿你的感情线当政绩任务打!奸臣已经自己跳出来了,谁才是忠臣,狗皇帝你好好看看清楚!! 第157章 任玄积极发挥心腹应有的情绪价值,三两步将秦疏按坐在椅上,顺手奉上一盏茶:“殿下莫急,您先喝口茶,我帮您探问看看就是了。” 任玄第一个联系的,还是肖景休。 肖景休这人吧,能从底层一路爬到如今的位置,靠的不是勋贵出身,也不是人脉背景,而是秦疏一手提拔。对他而言,秦疏就是天,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太阳。 而秦疏那种多疑性子,偏偏还吃他这一套。孤臣嘛,不会结党营私,干净得很,最合天子的心意。 所以,这一次肖景休居然没有第一时间把秦疏放在最优先的位置,反而偏袒陆溪云,在任玄看来,多少……是有点违背他做人原则的。 搞死狗皇帝:[老肖,你什么情况?!怕得罪陆溪云,不帮秦疏做事,你脑子坏了?!] 独木难成林:「……」 望月归人:「???老肖你行啊!什么时候学的这么高的觉悟?!!」 独木难成林:「……」 独木难成林:「前日被那恶鬼缠上,为了帮我定神,世子动了经世册,邪染扩到了腕上,要在黄阁城多休整几日,不想给殿下知道。」 任玄啧上一声:「恶鬼?什么意思?」 独木难成林:「不清楚,世子说是故弄玄虚的东西。可能是被前段时间,南王府上为乱的那厮报复了。」 大乾第一孤忠:[啧,老肖你就这么轻易被陆溪云收买了?!你可是殿下的孤臣!你的信仰呢?!忠诚呢?!] 独木难成林:「……」 独木难成林:「我只是……不想让殿下担心。」 任玄看的挑眉,好好好,浑身上下,就剩下嘴还是硬的。 好家伙,秦疏的心腹,又双叒叕少一个。 作为老板仅剩的心腹,任将军贴心的报喜不报忧:“殿下,我问过了,没什么事。世子就是懒得理您。” 秦疏放下茶盏,冷眼看他,目光冷飕飕的。 任玄无奈,他重新斟上一杯热茶,递过去:“殿下,我说句不中听的?” 秦疏挑眉,目光如刀:“你哪句是中听的?” 任玄立刻顺坡下驴,理直气壮:“那我就更没心理负担了。” 他换了副“我都是为你好”的口气:“您护得太紧了,反倒适得其反。” 他拿指节敲敲桌檐:“一个肖景休明里盯着,暗里还藏个裴既明。这搁谁身上,心里都得犯点脾气。陆溪云向来不喜拘束,您这样钳着他,他断个云影都算是给您留脸面了。” 他故意逗秦疏:“殿下若实在不甘,我替你休书一封如何?开头就写:‘本王知错,望君海涵’,保管世子一看就心软。说不定世子就愿意理你了。” 秦疏眼角微抽,顺手就抄起了桌上的茶盏,作势要砸。 任玄及时躲开,笑嘻嘻打趣:“欸欸,我这可全是出于忠心!啧,忠言逆耳,忠臣难为啊——” 秦疏气结:“忠你个头!” 第137章 那皇子身上 屋里,秦疏与任玄二人你来我往、正打着嘴仗,屋外忽有风声一晃。 下一息,一道黑影悄然落入廊下,手指轻敲窗棂两下。 秦疏眉头微蹙,动作一顿,语气一收:“进来。” 门扉轻响,那暗卫掠入屋中,目光却在秦疏与任玄之间停了一瞬。 显然对夜半三更,任玄人在秦疏屋中,有些讶异。 但他很快收起神色,抱拳一礼:“殿下,任将军。” “半刻前,附近几个盯哨的兄弟,被人打昏。” 他顿了顿,如实道:“方才清点府中,确认——白日那名偃师、韩承烈、肖景渊三人,皆不见了。” ··· 时间退到半刻钟之前。 天未亮,苍穹如泼墨压顶。 一道身影无声踏入韩承烈的房间。 方存拂了拂衣袖,开口便直入要旨:“任玄夜里提到的那四个符文,我解出来了。” 韩承烈身形微顿,神情收敛,未语,只静静凝视他,等待下文。 方存嗓音低沉,语气冷峻:“是大乾龙脉。” 他话锋一转:“皇城中的皇陵,正好是一处封脉之地。” 方存目光森冷,讥诮而锐利:“韩将军,你觉得,无论是秦宣,还是秦疏,他们二人,哪个会允许你我动皇陵,刨他们的祖坟?” 他冷笑一声,语调缓而不轻:“肖景渊的命,在他们眼里,哪有那么重要?” 韩承烈沉默良久,眸中却是一片沉凝无波:“……你有几分把握?” 方存不假思索,语气沉定:“我以符源唤应龙脉开阵,万无一失。” 他没有说“或许”“应该”—— 他只说万无一失。 韩承烈望他一眼,目中不见多余情绪。 短短一字,落地如钉:“走。” 天色尚未破晓。 封闭百年的皇陵,静得如一座死城。 寒露结在青石阶上,脚步落下碎声。 方存缓步走至陵心,衣袖微动,指间已滑出一卷残破陈旧的阵轴。 朱砂勾绘的四象阵纹早已褪色模糊,惟独其心那一枚银灰色符骨,竟微微浮动,仿佛在感应着什么。 他探手入怀,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白刃。 那刃无柄无鞘,其上铭着古纹。五龙相缠,五脉盘结,云纹层叠,其间首尾混沌,难辨始终。 方存微一侧目,瞥向韩承烈。 韩承烈犹豫片刻,终还是照做。他俯身将肖景渊小心地安置于阵心。 方存指尖一转,术诀起于袖中。 顷刻间,幽深的地下涌起一缕缕苍白气息,如龙蜿蜒盘踞。 龙气动了。 下一刹那,四方符纹骤然亮起。 朱砂如血,金线似丝,银火裂空,三者交汇,整座皇陵,在一瞬间,被照彻成一片血光之海! 方存眼底,有什么碎裂开来。 是记忆。 玉阶前,金阙下。 那皇子,着王服,执玉笏,力保犯臣而无果。 谋逆之罪,株连朝野,上至公卿下至庶吏,血溅金阶。 可无人问,为何有那么多人,要反。 人头落地,歌舞不歇,金樽未冷,空余浮华。 这家国,早以烂透到了根子里。 宫中依旧珠帘玉幔、笙歌缭绕,百官依旧颂圣言功,宛如什么都没发生。 唯有那皇子,独自踏入那座血与火交织的天牢,命人从尸骸与罪簿之中,寻出那罪臣之子。 那青年神情平静,一辈子的忠孝节义学下来,似乎家族牵连进谋逆大案,自身伏诛,也是理所当然。 隔着血,隔着污秽、火光、天命与人言。 那皇子终究没说话,只是吩咐一句:“洗干净,带去永安王府。” 他叹息:“没有方家了,给他换个名字。” 从此,那罪臣之子便有了名字,有了身份,有了忠于一人的命数。 从那日起,朝中再无方家,史册却开始记下这个名字。 他叫方卫安。 ··· 方卫安自幼习武,寒暑不辍,伤亦不歇。 父亲教他忠君,师者教他卫国。 教他马上横刀、入阵无回。 然那年冬月,金銮殿上,父与师,在百官之前,于君前拔刀。 血溅御阶,惊雷震宫。 叛臣之后四个字,像四根钉子,一寸寸敲进他的骨血。 入永安王府后,方卫安不再习武。 他身负罪籍,连名都不是自己的。 无师无父,无故无里。 王府别院,春寒料峭。 角亭之下,方卫安凝视着掌中三寸青锋,神情怔然,久久不语。 他终是叹息一声。 于寂寂晨寒中,方卫安折断了那柄配刃。 那皇子见此情景,驻足片刻,问道:“为何毁它?” 方卫安低眉,只道:“父亲赠我此刀,教我沙场卫国。如今,再无意义。” 到头来,他连边塞都未尝见过。 那皇子蹙了眉,却未言山河之重,仿佛只是单纯的不满方卫安的折剑之举。 “你弃己之志,也就罢了,此剑何辜?” 方卫安张口,却是无言以对。 那皇子思忖片刻,索性将手中新铸的成品送了出去:“罢了,算你同它有缘,此剑赠你。” 方卫安接过长剑,魂力轻催,手腕一翻,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剑身顺着试剑的气劲,一分为二。 侍立在侧的亲卫瞳孔骤缩:“放肆!此剑乃殿下亲手所铸——” 肖定远拦下侍从,尴尬轻咳一声。 亲手所铸……所以它脆啊。 皇子殿下日理万机 ,爱好……并不能当饭吃。 肖定远目光微敛,似讶非讶:“你有这等修为,为何不逃,反甘陷身诏狱?” 方卫安低眉,语声淡淡,只问:“逃?往何处去……?” 语落,风起。 第158章 肖定远神色自若,并不纠结,淡然一笑:“不知往何处,不妨留在此处。” 方卫安目色微动:“留下来……做什么?” 眼前的皇子负手而立,自有几分凌厉锋芒:“你身手这般好,给孤王当个护卫。如何?” 方卫安神色未改,语调却多了几分冷峻:“父亲教我,习武之人,当卫家国社稷,非一人安危。“ 肖定远依旧气度从容:“你想上战场?好。一年之内,你若能立功,孤王送你上战场。” 方卫安微抬眼,神情震动:“我身负罪籍,按律不可参试武举——” 话未尽,便被皇子截断。 肖定远转身半步,春风拂过长阶,吹得枝叶微响 檐下乱红簌簌而落。 那皇子衣袂翻飞,带着不容置疑的嶙峋傲然。 “你欲,孤便能成全。你想,孤就有方法。” 言罢,他解下腰间佩剑,再次沉沉递出。 “此剑,托付于你。莫要辜负,你的名字。” 风过廊檐,春枝初吐。 那皇子身上,似带着与生俱来的火,融冰、化雪、引雷。 ··· 火光微晃,帐幕半敞。 方存猛地自那段记忆中抽离。 他缓缓睁开眼,那一页浸血的往事,他尚未翻完,越发现,自己置身那页往事,正在发生之地。 他已置身其中。 那些画面不似旁观,更像亲历。甚至有那么一刻,他分不清——他到底是在借谁的身。 营帐之外,是新朝精锐的铁甲林立。 营帐之内,是一场私密进行的会晤。 而他的脑海里,却滚着一场精密诡谲的阴谋杀劫。 方存眯起眼,他清楚此刻身处何地,披着何人之名,置身何局之中。 他抬手,缓缓落于刀柄之上,颠覆制命——有趣。 什么国祚、什么家国、什么新旧更迭,不过是旁人困囿的枷锁。 方存,从不以忠逆自困,他向来,唯恐天下不乱。 ··· 皇陵深处,浮尘未定。 火光在石壁上跳动,犹如亡灵未散。 韩承烈立在阵边,衣袍微乱,他察觉到阵中肖景渊的身体,竟然是在一点一点虚化。 像是被这个世界一点一点剥离出去。 韩承烈疾步上前,他蹲下身,试图探查气息,却发现他的指尖,竟穿过了对方的臂骨。 他怔了一瞬,立刻起身后退一步。 肖景渊的存在,像是正在被什么力量吞噬。 韩承烈脸色骤变,几乎没有犹豫,迅速取出讯符,唤通任玄。 “任将军!!” 询符对端,任玄听得那叫一个头皮发麻,心里那股“方存作妖”的预感瞬间拉满。 他脱口而出:“……靠!你特么的不信我,去信一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偃师?!!” 韩承烈沉默一瞬,不论如何,他都没有去信任玄的道理,实在是走到这一步,没别的路可选。 任玄简直要气笑了,他还在正四处调人,满地图去找这不告而走的三人。 结果呢? 这韩承烈,一向清醒,这回倒好,一头撞进方存挖的坑里。 啧,也怪他,他忘了提前交代韩承烈一句:方存那厮,到底是个什么“唯恐天下不乱”的玩意儿。 任玄一边调人,一边骂骂咧咧:“听好了,阵别断,也别动他。” 皇陵深处,地气翻涌。 任玄赶到时,整个陵内地气已经错乱。 韩承烈守在原地,脸色苍白,神情紧绷。肖景渊的身形几不可辨,像是半截沉入水中的虚影。 任玄一见之下,心头骤然一悸。 不对。 这根本不像方存当初说的“以魂入识”。 方存的说法是,侵入幕后阴谋者的魂念识海,过程中即便失败,也绝不会殃及肖景渊,更不会将整个人从现实中“抹除”。 但眼前这一幕——甚至不是识海出了问题,而是人正在从现实中被剥离。 任玄眸底掠过一抹极快的锋色。 识海是识海,现实是现实,两者之间,本有天堑鸿沟。 而现在,那道鸿沟,仿佛正在裂开。 任玄步入阵心,尚未来得及细察,忽而——神识之中,陡然一震。 一道莫名之气,顺着皇陵地脉灌入他体内,那股气不受控制地穿过识海壁障,与他魂识深处的一念发生了某种共鸣。 他猛地皱眉,下一瞬——眼天地俱寂,风声远遁。 他的识海之中,一片薄暮金辉。浮光之中,静立一人。 那人一袭蟒纹王袍,眉眼清隽,立于虚空之中。 任玄怔住,喉头一紧,愕然出声:“王爷您——” 秦怀璋神色如旧,却又多了一分被时光打磨过的沉静。 明晰,却不复真实。 秦怀璋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平添几分出尘之感:“我时间不多,方存以龙脉扰乱时序,我才有机会脱出,你先不要问我。” 他语气温淡:“此地龙脉已乱,地气颠覆,天命在并轨。这皇陵,正在成为另一处时空的接缝。” 任玄怔然。 秦怀璋缓缓道:“此人正在逆改历史,扭折因果。此地时域不稳,空间错乱。若不阻止,他将打破因果界限。” 第138章 讲真,狗皇帝这世人 秦怀璋说着,缓缓向任玄走近,仿佛踏在天命的交界之上。 薄暮金辉微微荡漾,映着他衣袂纹路,像是在旧史与现世之间穿行 “任玄——你必须阻止他。” 任玄只觉喉中发涩:“……卑职要如何做?” 秦怀璋静静道:“他如何做,你就如何做。但此地龙脉已乱,大乾共存三处龙脉,你需找到另外两处。” 任玄眼神一凛:“王爷可知那两处所在?” 秦怀璋缓缓摇头:“我不能干涉命理之外的因果。你须自己寻。” 浮光渐息,识海之中,光影缓缓褪去。 任玄站在原地,心念千回,却一句未出口。 他沉了口气,迅速取出云影。 这种事,当然得第一时间报给秦疏。 匠器激活,光影亮起,却迟迟无法接通。 任玄眉心微蹙,再次重唤,却在下一瞬察觉,他被接入了一个通影大阵。 数百阵师构建的跨域通影阵中,云中、南疆、皇城、三方势力乱作一团。 光影下,陆行川面容冷峻,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寒暄:“南府国境线,千里武禁区——今晨全数失效。凶兽破封,天应关守不住,蛮族部落连营渡境,兵锋直逼五原。” 他话落数息,术阵中传来几道凌乱的回响,是南府的将领,短促且杂乱: “武禁区一夜之间全失——我们根本接不了底!” “那凶兽弓弩难伤,军阵罔效!” “整整一日一夜,就只有小王爷能压制那些怪物!没人顶得住——” “这么下去,小王爷也撑不住!” “陆大人!再这样下去,我等只能弃城,别无他法!!” 陆行川关掉绘音,眼神没变,语气依旧淡淡:“这是一个时辰前,南府将线求援的绘音。诸将无心御敌,撤军已经议了三轮。” 他抬眼,目光冷得像刀:“南边诸将,毫无战意。人心思变。肖景渊人呢?他得立刻回去。肖景渊人不在南疆,这仗根本打不下去。” 光影之中,秦疏目光落到任玄身上,他开口:“任玄,肖景渊人呢?” 任玄深吸一口气,如实禀报:“肖景渊被拖入皇陵阵中,现形神不稳,恐有强行剥离之象。” 他缓缓开口,语调凝重:“晋王爷说,那阵在改变历史的走向,因果被扭折,时域错乱,若不阻止,它将打破时间界限。” 话至一半,陆行川罕见地出声打断了他:“秦怀璋?他人呢?” 任玄微顿,他凝神问了识海中那一点虚影。 片刻后,他抬眼,声音低缓却清晰:“王爷说……他不知自己陷到了哪里,他在想办法了。” 对面沉默了许久。 秦疏接过任玄的话,打破沉默:“史册有载,南疆边域上的千里武禁,乃方卫安当年所设。蛮王姚厉,擅控凶兽,开国年间,以驭兽横行百部,最后被方卫安亲手所诛。” 秦疏语速不快,思绪一如既往的缜密:“而今,禁区全失,凶兽破封。若照你所说,是方卫安身上的‘历史’——正在被改写。” 通影阵中光影微颤,几位将领皆是神色微变。 陆行川终于再度开口,语气依旧淡淡:“方卫安,用一己之力,镇住整个南疆。三十六蛮营殒命于夜雨风雷之间,换来新朝南境,二十年无战。史册有载,太祖皇帝盛赞其人:背一人而护苍生。” 那个史册上的南境之主,是千军万马中屠蛮王、立武禁、护万里南疆的一代枭雄。 可现下呢? 第159章 南疆千里,武禁尽丧,凶兽破封,蛮族长驱直入,战火燃起,烽烟连天。 秦疏气低沉而讥:“陆侯爷的意思是,方卫安在那段过去里,换了选择。他选了那一人,而不顾这南疆三十郡了。是吗?” 陆行川目光未动,语气依旧如霜雪轻覆:“眼下局势,便是如此。所有与方卫安护卫南疆的过往,都在消失。” 秦疏低声一笑,笑意极轻,冷得不达眼底:“南疆的千里烽火,只源一人一念之差。” 他抬眼,眸色沉静,却比方才更凉几分:“这正史也不见得比野史正经。” 秦疏抬眼看向任玄,语调平稳:“王叔说阻止,如何阻止?” 他是决策之人,他不问内情,不问缘由,只问怎么做。 任玄缓缓开口:“王爷的说法是,须尽快找到其余两处龙脉所在,将那些被扭折的历史碎片,重新锚回原位。” 忽有一道声音响起,语调急促、简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龙脉,南疆,有一处。” 韩承烈语速极快:“千里武禁中枢之下,便是一座龙脉。当年设阵之时,方卫安亲赴南境深地三次,为的,就是定那处龙气走向。” 他声音不高,却在阵中响得极清:“那一脉,若毁,南疆无镇。” 任玄惊讶一瞬。韩承烈,南疆的副帅,为了肖景渊一人,竟是愿意将南疆的命脉和盘托出。 秦疏低眉,良久才道:“任玄,你即刻动身,需什么兵、要多少人,你自己调。” 他淡淡道:“我等下去找秦宣。三日内,皇城会同云中,调兵镇乱。” 秦疏目光最后落在韩承烈身上:“方辞不知兵。韩将军,南疆不可无人,您需要尽快回去。” 秦疏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保证肖景渊的安全。” 韩承烈未动。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秦疏身上,眼底那道沉默的戒备久久未褪。 韩承烈不信秦疏,可他已然没有余地。 韩承烈终是咬牙,收敛一身戾气:“节帅若陨,南疆,无以为镇。” 他朝光阵正中俯身,郑重一礼:“承烈,拜托殿下。” ··· 秦疏把明面上的人事权、兵员调动、皇城内的便宜行事,都砸给了任玄。 任玄毫无心理负担,甚至面不改色地开始了假公济私。 按秦怀璋所言,要阻止因果被彻底扭折,唯一的方式就是照搬方存的阵。 第一步很简单也困难:把方存的阵抄下来。 于是他翻名册,从白家、杜家、萧家、卢家这几大阵法世家中,挑了一批天赋顶尖、术脉纯正、根基极扎实的阵师。 结果让现实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所谓的“阵法四大家”,遇上方存那副乱七八糟、拼接的走火入魔级的奇门阵法,连阵核在哪都找不到。 所谓的阵法四大家,赶不上一个野路子的方存。 任玄看着那几个阵师围着皇陵反复试探,围着一道狗爬字在念《灵枢》,恨不得仰天长叹。 这要是能抄下来,他任玄名字倒着写。 头痛心痛之际,就见着一道身影迎面而来。 任玄迎上去,话没寒暄,没绕弯,开口就问:“你来做什么?” 卢士安抬眸望他,眼中那点讶意藏都没藏:“危局似火,为了南疆乱局,叔父昨夜一夜未歇——” 任玄却直接打断他,语气比刚才更硬:“温从仁说你不行,卢节说什么都不行。没什么是非你不可的,天下之局,无人不可替。” 卢士安一怔,随即笑了笑,一如既往的温和:“别担心,我会注意。” 任玄微不可查的蹙了眉,卢士安没说“不会出事”,只说“我会注意”。 卢士安不等他下一步的反应,目光已然落下那皇陵中的术阵与地脉之间,青年神色微动,像是已有头绪。 任玄抬手揉了揉眉心,自己对象天赋太高,是真的让人每次都很难受。 他心中叹了口气,脸上却没表现分毫——服了,老子天天拖家带口的给秦疏打工。 见青年眉间的神色一寸寸沉下去,任玄察觉异样:“怎么?” 卢士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气最盛处,指尖轻触地脉。 片刻后,他开口,带着凝重:“这处龙脉,已经快撑不住了。不出三日,就会崩毁。阵毁,肖景渊断无法救。” 任玄面色微变:“可有办法缓解?” 卢士安沉声道:“方存这阵把整条龙脉当作‘符源’,现在要续,就只能让皇脉来镇。” 任玄沉默了一瞬,让皇脉以身入阵,这几个字,搁在平时,敢说出去,就是一顶大不敬的帽子。 好在现在,所谓的皇家天威,已经赶不及战时汹汹了。 任玄赶至皇宫时,秦疏正与秦宣低声商量着什么。 桌上铺着的,是兵图,兵线犬牙交错。显然,这场遣将调兵,已至尾声。 见他进来,秦疏只抬了下眼:“何事?” 任玄拱手点头,目光扫过秦宣,心中已有几分打算:“皇陵龙脉承载已近极限,卢士安说,需皇脉以身入阵,方可稳住阵心。” 此言一出,秦宣眉梢微挑,笑意若有若无:“将军看朕做什么?老三不是皇脉?” 秦疏听着,也挑了挑眉,语声依旧温淡,却精准地落在点上:“肖景渊一人,身系南疆三十郡。皇兄既为天下之主,实该担万方之重。” 秦宣闻言轻啧一声:“你云中,既不听调,也不听宣。现在倒认我这个皇帝,是天下之主了?” 秦疏听罢,只悠悠一叹,似真心惋惜:“我这也是为皇兄着想。云中既不听调,也不听宣。我去帮肖景渊稳阵,皇兄来统筹战局?” 秦宣嘴角微抽,一时间,无言以对。 毋庸置疑。打仗统筹、临敌应变这些事这种事,他不如老三。 一时间,秦宣只能沉默地看着秦疏那副‘我为你好’的脸,无语凝噎。 他认命般叹口气:“我去就是了。但先说好,袁宜借气陆溪云那事,咱们两清。” 秦疏挑眉,不置可否。只是语气漫不经心地扫过一句:“人死为大,我还能刨坟不成?” 秦宣看他,意味深长:“你能。” 任玄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却忍不住轻轻挑了挑眉。 上一世,他站秦宣。 这一世,他站秦疏。 讲真,狗皇帝这世人,真没那么抽象。 第139章 不必高唱忠义 秦疏没再与秦宣多言,那句话“你能”,他听见了,但不接。 他只是转身,径直走向链接云中的讯台,点亮术盘。 符光流转,陆行川的身影浮现于阵盘之上。 秦疏开门见山:“皇城镇南、固安两卫,明日南下。你来安排。” 陆行川略一沉吟,眉头微蹙:“情况有变。” 他抬眼看向秦疏,语气低沉:“南域边界出现异相。云中与南疆交界处,落下一道光幕。术探无效,人过无踪。我派人查探,只有四品以上,才能踏过去。否则,踏过那光幕的人,不知会到哪里。” 屋中几人尽数蹙眉——援兵,过不去了。 陆行川继续道:“南疆战报,蛮族军中一人,驭兽之法精绝,像极了史册中的蛮王姚厉。” 倏尔,任玄‘啊’上一声,他像才回过神:“王爷说,天命在并轨,现在南疆和百年前的南疆,在部分重叠。” 时空本身,出了更大的岔子。 此话一落,屋中气氛瞬时绷紧。 百年之前的天下,可是龙虎斗。那是人杰辈出、群雄逐鹿的年代。 一人起兵,可碎十郡;一将压境,能定四方。 蛮王姚厉,虽说在开国年间排不上号。 放到现在,那就是断层的高手,是当代术武体系根本无法复现的怪物。 陆行川神色一贯冷峻,目光却比以往更深几分:“如果这所谓的‘天命并轨’继续下去,我们这些人,也不会是对手。” 他看向秦疏,语气低沉:“必须,在它成势之前,阻止这一切。” 秦疏低眉,神色似有所思。 下一刻,他放在桌案边的匠器云影,忽地亮了起来。 秦疏的手比脑子快,下意识伸手点了接通。 显然,对“工作时间不接私人通讯”这回事,襄王殿下并没有任何的自觉。 匠器光影之下,陆溪云眉头紧蹙,语气带着急意,连寒暄都省了:“秦疏,肖景休的身体在虚化,不知发生了什么,你快派阵师来。” 话音落下,屋中几人神色皆变。 时空错位的影响,正在向外扩散。 秦疏忽而意识到什么:“你人在哪里?!” 陆溪云若是需要他派阵师过去,就说明陆溪云不在云中。 果然,陆溪云答得极快:“前几天邪染扩散,休整了几日,我和肖景休还在黄阁城。对了,南疆有战事,城中兵甲,已经向前线抽调了四成。” 第160章 话音刚落,陆行川脸色顿变。 陆行川即上前一步,语气罕见地严厉:“溪云,立刻从南疆回来。” 陆行川声音刚落,秦疏却已出声打断。 他语气沉静如水:“溪云,你不动。” 陆行川蹙眉。刚欲开口,却被秦疏下一句话压住。 秦疏声音更低:“黄阁城中将士数万。云中援军过不去,南疆已经乱成这样。现在,溪云都往后退,陆侯爷你告诉我,南疆的将士,凭什么往前拼命?” 陆行川不言,他如何不知,陆溪云留于南疆,是一个信号。一个秦疏不会弃南疆的讯号,可安三十郡人心,于浮火之间。 可知晓又如何?超品武者,杀将夺帅,于三军之中取一首级,不过探囊取物。 蛮王姚厉忽现,对整个南疆的高阶武者,都是致命的威胁。留在南疆,对陆溪云而言,是极其危险的处境。 陆行川眸色沉下:“现今状况,无法援兵。南疆几成弃子,殿下有办法解这死局?” 秦疏不答只道:“弃了南疆,还是死局。” 二人针锋而对,气氛凝结成冰。 一旁的陆溪云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两人:“先别管那么多了!肖景休在虚化!” 他有些无奈,甚至有点暴躁:“快派阵师给我!!” 走什么走?你们都看不见吗?!我这里人要没了! 秦疏没再与陆行川争辩,只看向光影中的陆溪云:“溪云,我派阵师过去。你们不要离城,一切等肖景休稳定之后,再做计议。” 陆溪云赶紧点了头。 一旁的任玄却挑了挑眉,秦疏这厮,不动声色的在拿肖景休绑着陆溪云。 秦疏以看顾肖景休为由,不让陆溪云离城,是在防陆溪云独自上战线。 任玄低声啧了一声,眉峰微扬。他搁心里一叹,陆溪云那脾气,谁不清楚?若是看到战势崩溃,哪怕丢一条命,也会提刀冲上去救人。 任玄啧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秦疏,比他以为的,还要沉静一点。 啧,狗皇帝,隔了一世,刮目相看啊。 ··· 局势如火,任玄当即准备启程南下。 结果,皇城,城门下,迎面而来的,却不是他等的人。 任玄皱眉:“……殿下人呢?” 秦宣摊了摊手:“老三去皇陵了。云中战事,今日起由我接管。” 任玄神色一顿,心里蓦地浮现出九个字。 特么的,高估狗皇帝了。 亏他还在暗自赞叹秦疏稳得一匹,结果一转头,人没了。 秦宣笑笑:“老三说他不够冷静,要我来接南疆战事,由他负责粮道兵援,还望将军多多指教。” 任玄也没多说什么:“既是殿下的意思,卑职必全力配合陛下。” 说到底,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那道横在南疆与云中之间的光幕异相。 没有兵路,调不动人。这一段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出现大规模的兵马调度。 在这种节点上,谁坐云中,谁掌统筹,秦疏也好,秦宣也罢,其实没差。 任玄思索片刻,终是抱拳,语气恭敬:“那咱们尽快启程吧。” 秦宣笑笑,倒是洒脱,道:“其实吧,我也觉得,我比他适合南疆。” 他顿了顿,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就老三上一世干过的那些事,那些南疆的将领,看他都带心理阴影的。” 任玄闻言没接话,只低头整了整袖口。 心里倒是格外认同这话。有一说一,这是真的。 ··· 南疆。 风,起于日落之时。 最先,是边境线上号角连天,再是烽火台上狼烟千里。 撤军、弃守的情绪,在这片疆土上悄然弥散。 像风,像火,像某种濒临失控的情绪。 整个南疆防线,已陷入彻底的混乱。 方辞立在将图前,她指尖轻敲图上几处军图标点。 外头,又有数名将领疾步而入,盔甲未卸,血迹犹新。 一名年长的将领咳了一声,低声开口:“云中早晚会派援军。不如,届时再图反攻——” 方辞轻声一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援军?他们不援,我们就不守了?” 她望着那那名将领:“这南疆,是我们的南疆,还是他秦疏的南疆?这南疆的百姓,是我们的百姓,还是秦疏的百姓?” 话音落地,众将领神情各异。 有人垂首避开她的目光,有人下意识捏紧了刀柄。 还有人,带着不甘与愤恨,开了口: “郡主,我们也不是怕死,只是这些年,守与弃,又有何异?” “这天下,是谁家天下?这百姓,又何尝值得?” 方辞眼底一点点沉下去,她一言不发,只静静站着。 她目光缓缓掠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这些人,曾与她同营饮雪、渡河陷阵。也曾与她关外纵马,掀起漫天风尘。 往昔的一腔热血,却隔着此刻的沉默,生生褪成了寒意。 如今,这帮出生入死的兄弟在问。问她:这天下,值不值得。 方辞笑了:“问我?” 她说:“都不值得。” 帐中一震,有人抬头,有人怔住。 方辞却没有停:“人心,从未可靠。人杰翻云覆雨,百姓逐风而动。” 她叹息一声:“我也不是圣人。” “我想的简单些。” “不过是想阿澈能安安心心地活着,不至于背负和方卫安一样的万世骂名。” “不过是想景渊回来,我能交代。” “不过是我自己,到最后还能睡得着觉,不会噩梦连连。” 不必高唱忠义,何必强说家国? 只不过是,为了所爱之人,为了自己,问心无愧。 方辞看向帐中众将,那目光没有愤怒,只有某种近乎疲惫的清醒,她说:“总有人,值得。” 下一刻,一声清朗的男声自帐外传来,轻飘飘压住满帐低压。 “说得好。” 众人神色一凛。 帘幕微动,风声乍起,一袭银甲缓步入帐,风卷帐中灯火,光影微颤。 那人身着银铠,甲面冷光不耀,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杀伐之意。 其人眸色如潭,神色静如积雪覆岭,语气却是玩味:“方卫安,竟有你这等后人?” 这般挑衅之言,帐中气氛陡凝,十余将领倏然起身,刀光森冷,杀意如弦。 就在气氛即将崩裂之际,一人从外,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 方澈急声高喊:“别别别别——!自己人自己人!!前辈您怎么走得这般快啊!” 他冲入帐中,一头先扑进方辞怀中,鼻音哽咽,状若悲恸:“阿姐你刚才说得也太好哭了!我下辈子都要做你弟弟!” 方辞被撞得一踉跄,一手把他往旁边扒拉开:“你怎么从太耀关跑来了?这位是……?” 方澈正色:“此乃韩修垣前辈!前辈要见南疆的话事人,景渊又不在,那只能是你了。” 方辞:“……” 南府的王爷到底是哪个,她已经说累了。 方澈继而用力拍了拍胸口:“太耀关前那片凶兽,本来整个南卫都不敢下场,结果前辈带着我,半日就扫干净了!” 他语气诚恳:“比你还凶。” 方辞:?! 众将听到“韩修垣”三字,脸色登时变了。 “韩修垣?!初代北王?!死了几百年了吧?!” 第140章 背一人,而护苍生。 “百年前,北地血战,北王一战封神……怎会……” 那银甲之人只微挑眉峰,语气淡然而不耐:“什么死了几百年?今日,我正将残棋推至要处。结果陛下忽召我查什么‘异相’,我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一晃竟至此处。” 他轻啧一声,语气微郁,竟似颇有不甘:“那盘残棋,我眼见就要破了……” 韩修垣语气平静,却有锋芒在骨:“此间何地?南疆战势,怎么成了这副德行?” 他扫视帐中众人一圈,最终落回方辞身上:“还有,可有人告诉我,我该如何回去?” 韩修垣似忆起什么,又补上一句,声音虽轻,却带三分耿耿于怀:“我还占着让子,那盘棋若不速破,叫陆秉昭那厮见着……怕是要笑我半年。” 帐中一时寂静。初代西王,陆秉昭,一戟断江,威震宇内,天下皆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先开口。 最终,还是方辞轻轻咳了一声,站定几步,稳稳作了一揖。 她语气端正:“前辈说棋局未完,但局外残兵万里,南疆生灵涂炭。” 她‘一本正经’地高举‘大义’大旗,态度端方中透着几分“不请自来”的熟练,话锋一转,直接往道德绑架的高度上靠拢:“什么残局?天下苍生正残,正是家国需要您的时候啊!” 第161章 韩修垣听她说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半晌没吭声。 他缓缓“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少拿家国大义唬我。这一套,你比陛下差远了。” 韩修垣,何许人也?那可是被太祖皇帝一口一个“天下苍生”,洗脑出来的宿将。 那“义”、“道”、“势”,那秦成恤口中一套又一套的大道理,他听过无数次。 秦成恤一口一个“君为舟,民为水”,他听得比谁都多。 但既然当年,韩修垣选了跟秦成恤起兵造反,那他就是吃这一套的。 韩修垣一边这么嫌弃说着,一边却走到帅图前站定,目光掠过上面的标记,指尖敲了敲几个营名:“行吧,让我们看看,你们是怎么,把这仗,打成这么个死样子的。” 他取来一旁的炭笔,手一勾,把战图上数个城池的连线改成一条曲折包围,像蛇盘蛰伏。 “蛮人打仗不讲规矩。你这防线,看着满,实则一撞就碎。” 一旁将方澈忍不住道:“可若不守三线,异族若来,腹地便无力抵御。” 韩修垣挑了挑眉,神倒没有责怪,目光像是落在一只刚学飞的雏鹰身上,带了点惜才意味:“方卫安燃命跟玩一样,你又做不到,硬撑着去学他,不怕做个短命鬼?” 韩修垣顿了顿,只一言,锋芒毕露:“别等异族来,要守,就得往前踩。我赶时间。你挑几个人,今晚我带你去踩。” 帐中却寂然无声。 韩修垣扫了一圈,语气仍旧平淡,目光却是戏谑起来:“怎么?没人?方家人都没怕,居然有人比方家骨头还软?” 帐下将领低垂着头,有的面色僵硬,只咬紧后槽牙站着;甚至还有几人,目光躲闪,刻意避开他视线所及。 方辞张了张口,终还是没出声,她的指节绷紧,又松开,终是沉默。 当年南疆血染千里,她在皇城锦衣玉食。她哪来的立场,再强求这些人,舍生忘死? 见方辞不语,似是难言。方澈出声了,青年笑了一下,却也无比认真:“前辈,也不必挑了。要那么多人做什么?我随你去——就够了。” 韩修垣盯着他看了几息,随后轻轻一笑,声音不高:“倒还算有点样子。啧,歹竹出好笋。” 韩修垣话音未落,忽听帐外一阵疾步声踏。 下一刻,帘幕猛地被人掀起。 韩承烈冷面而入:“五原谁守的?!哪个弃的城,站出来!” 帐内骤静如死。 方辞眼底一凛,正待开口,却被韩承烈一抬手制止:“郡主,军事,你别管,” 韩承烈环顾一圈,不掩怒气:“哪个弃的城,自己站出来领军法!不想打仗,带什么兵!这点道理,也要郡主来教你们?!” 死寂之中,有甲片轻响。 帐下一人缓缓走出,那将领胡茬未修,面色染着灰土与血渍,下颌一道旧疤纵贯其上,凭添十分戾气。 他一步步走到帅案前,声音不高:“副帅,五原城,末将守的。要杀要打,末将没有二话。” 他说着,摘下头盔,放在了案几上:“这兵——末将带不了。” 众人看着他放下头盔,仿佛听见一声极轻极轻的折断声,从南疆这条遍布伤痕的军骨之上,裂开一道缝。 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没有怒火,没有眼泪,只有一根骨,悄无声息地断了。 终于有人压抑不住,哑声嘶吼起:“郡主!副帅!!这天下终归是秦家的天下!吾等为秦家卖命?!到头来换得什么?” “当年,节帅大人被陷勾结异族,遭戮杀于市,百姓群情激奋,万民鼓掌叫好。” “大人镇守南疆十三年,从未失过一城,从未弃过一民。” “那就是吾等拿命守了一辈子的百姓!!” “郡主身在皇宫,看到的只是一纸皇命,吾等在那刑场,要听那帮百姓山呼海啸的喊说‘杀得好’!!” “谁死不重要,重要的是杀了个官。” “百姓眼中无是无非,他们只图个热闹!” 百姓眼中,无忠无奸,皇命下手,皆可为贼。 风,从帐外灌入。将斑驳战图吹得一角扬起。 旧血新尘,交叠其上。 他们曾以命护国,最终却独坐关城,冷眼看那一腔忠骨被踩的粉碎,沦为笑话。 可笑,他们竟也曾为这万民,舍生赴死。 他们早已不知,这魏巍雄关之后,他们究竟在守护些什么。 守的是山河,是百姓,还是皇权? 到现时,到此刻,只问一句——为何而战? 韩承烈望向众人,只是沉默。良久,他缓步上前,郑重开口:“京中玄阵已起,皇城龙脉大乱,大人的魂识被此阵影响。想要破阵,须借南疆的龙脉为引。今日,没什么大道理!我韩承烈要守此脉,我韩承烈要镇此关!我韩承烈要救节帅大人!!” 他肃然抱拳:“我韩承烈,请诸位兄弟帮我!!” 帐中沉寂一瞬。 良久,有将领从人群中走出。 方才那名将领,重新拾起被自己放下的铁盔,单膝跪下,语气低沉:“卑职弃守五原,愿领军法。卑职——戴罪请战。” 紧接着有第二人单膝跪地、抱拳朗声:“末将愿战。” “末将愿战。” “末将请战!” “卑职请守龙息城!” “末将请守龙耀关!” 第三人,第四人,短促如风的兵甲碰撞声,如空谷压落的黯雷。 他们不怕死,他们缺的,只是一个借口。 一份哪怕死后,还要被骂上一句反贼,却依然能义无反顾、死得心安的理由。 帐下,韩修垣微微眯起眼。 百年前,是这片南疆。有一人,背一人之命,护苍生于乱世残火。 百年后,仍是这片南疆。眼前这一群人,为一人之命,挡万里烽火。 背一人,而护苍生。卫一人,而护苍生。 因果既起,时局翻覆,宿命轮转,孰是孰非? 韩修垣幽幽开口,突然很是好奇:“你们这位节帅,也姓肖?” 第141章 他不要大局。 南疆龙脉。 卢士安袖中抽出一卷古轴,赤金丝线在暗光中泛着浮光。 任玄目光扫过那铺陈在地的繁复阵图,一时间头皮直发麻。 他看着整个地脉地骤然苏醒,金线、银光、血纹、篆图,层层叠叠。 任玄不由得低骂一句,方存搞这么一套鬼画符,害得只有士安能接这烫手山芋。 阵心已起,周边地气开始回旋,如山峦吐息。 远山中响起一道闷雷似的钟鸣。 卢士安面色一白,猛地一震,喉头溢出一缕血丝。 青年不动声色将血咽下,他低声:“任玄,凝神。” 术阵中央,炽光如浪,忽明忽灭。 任玄忽而心口一紧,识海深处,被某种未知力道扯动了半寸。 他一阵耳鸣,天地一沉,所有声音仿佛瞬间抽离,只余一声极低的钟鸣,在脑海炸开。 任玄只觉眼前一乱,下一息,天地倒悬,识海如墨。 他仿佛从无边深渊中被拉入另一道光缝,直到脚下再次踏实地面。 他猛地一震——睁眼,号角声繁,带着硝烟。 任玄陡然抬头,只见军帐正后方,悬着一面黑金织成的主帅节帛,其上钤一印: “秦”。 他呼吸顿住了一瞬。 主位上的人,朝他投来视线:“修垣。” 任玄心头骤震,脑子“嗡”的一声,险些当场失语。 ——他见过这张脸。 在太庙,在史册,在数不清的画像与绘卷里。 那目光清冽如锋,眼神却极静极沉,眉骨峻然,未有披甲,却自有君临之势。 大乾朝开国之君,奉天布武——秦成恤。 任玄当场有点恍惚,我去……不会直接穿到太祖爷的眼皮底下了吧? 本着极高的打工素养,任玄下意识的抱拳跪下了:“臣在。” 那声音根本不是他的。他不是在旁观历史。 他,已然成了这段历史中的一人。 秦成恤看着他的反应一愣,终只是目光压抑道:“你不必如此。是朕不用卿言,以至此祸。” 任玄:“……” 啊?我吗?任玄脑子一时半会没转过弯来。 对于眼前这位开国皇帝的“深沉自责”,他毫无概念。 太祖本纪他就翻过一遍,史书也没熟到这个份上。 任玄维持着恭敬跪地的姿势,一时却是些汗流浃背:您这突然自我检讨,我接不住啊。 脑海深处,一阵陌生却又莫名熟悉的记忆如潮水涌入。 北地烽火、寒甲披霜、顶峰之资、纵横不败。 这些经历不是他的。 但此刻,那属于北地之主韩修垣的记忆,却尽数烙进他的识海,如刀痕深刻。 第162章 不久前,秦成恤邀方卫安和谈于署扬。 不想,方卫安居然在归途埋下伏兵,秦成恤派出的使臣卢衡予重伤被俘。 本来对和谈诚意满满的秦成恤,史无前例的斩了方卫安派来解释的使臣,并且开始考量主战派韩修垣的建议。 为了应对此事,此刻的中军大帐之内,北王韩修垣、西王陆秉昭,还有未来的新朝左相卢衡晏,大乾开国时期中流砥柱的三大重臣,罕见的齐聚于此。 任玄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忍不住在心底啧上一声:方卫安,不愧是你,不做人的发挥,是真的稳定。 不管了,反正跟方家有关,先接近方卫安为要。 任玄低下头,想了想韩修垣主战派的人设,先要兵权:“方卫安这等小人,不配言和,臣请杀之,以祭王旗。微臣请战——” 话至一半,一旁的青年声色俱厉地打断了他。陆秉昭面色冷峻,咬牙切齿,怒不可遏地指着他便开骂:“韩修垣,你故意的是吧?!” 西府陆家的传奇祖宗,史书上威名赫赫的武宗元魁,此刻像是点燃了火药桶:“衡予还在姓方的手上!怎么开战?!开什么战?!!” 秦成恤忽然抬手压了一下,声音沉冷却平静:“秉昭,冷静点。若是让方卫安看出我们投鼠忌器,衡予就更难回来了。” 秦成恤缓缓开口,目光深沉而不见波澜:“现在,我们只能继续调兵施压。” 为示强硬态度,秦成恤斩了方卫安派来的第一批使臣。 方卫安接连派来两批议和使者,也都直接被秦成恤扣押。 秦成恤目光沉静:“方卫安仍在继续派人过来,他在怕。兵压城下,比主动议和,更有效。” 战争素来如此,得先打怕他,才能降服他。 然而,陆秉昭眼里是没这个皇帝的,他火气上来,直接连着秦成恤一道骂:“要打你早做什么去了?!要不是你非要和谈,会这样吗?!!早说了,我和修垣每人带五万兵,把方卫安和肖定远的人头拿给你!你非要谈!” 陆秉昭胸膛剧烈起伏,眼底隐有血丝,怒道:“他方卫安若真怕了,怎么不赶紧把人送回来?!昨夜我去劫营,他方卫安居然敢拦,还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模样?!他堂堂南地之主,他不知情?!” 被心腹重将指着鼻子骂,秦成恤却没见一点脾气。 秦成恤太清楚陆秉昭的性子了,这家伙没什么不敬的意思,只是急红了眼。 秦成恤绕过帅案,走到陆秉昭面前,语气诚恳:“秉昭,我知道你急,衡晏比我们都急。我们先把人要回来。这件事,是我错信了方卫安。等事情解决了,你们要怎样,我都认。” 他语声压得极低,却字字交心:“秉昭,我现在很需要你,你得冷静下来。” 站在一侧的任玄看得啧了一声,心中真情实感地感慨了一句:这胸襟,这气量,不怪他能改朝换代。 陆秉昭的火气是急出来的,也不是冲秦成恤来的。 青年急的很了:“你就说,该怎么办。我和修垣,马上去办!” 他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解释。这些人一路并肩走到现在,打过仗、挡过刀,彼此换过命。 他们无条件地信任着秦成恤,也早就把自己的刀口,交给了秦成恤的判断。 秦成恤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反复推演、已然思量再三的局面。 良久,他终于抬眸:“衡晏,我现在需要你私下走一趟方营。” 他顿了顿,目光沉稳地落到陆秉昭身上:“秉昭亲自陪你去。” 秦成恤语气沉静如水,却又如铸铁般落地有声:“两点。第一,这次算他方卫安赢,是我秦成恤识人不明。让他把人还给我们。我手上的肖氏皇族,全部给他。” 秦成恤接着道:“第二,他一心要保的肖家,到底是明是昏,我不想再与他多言。他若真想划江而治,我给他半年。放了衡予,我立刻撤兵。” 他的声音低了三分,即沉而冷:“半年内,肖家自己就会杀他。半年后,我亲自过江,给他祭酒,请他好自为之。” 秦成恤话音未歇,便已转眸看向主位之下的任玄:“修垣,你手下的七个营,立刻渡江。日落之前,我要看到百里连营,就扎在方卫安的眼底下。” 任玄低头应声,心里却已经开始啧声了,嘴上说着服软,转头就给人家门前扎上百里军营。 一边恩赐,一边示强,软硬兼施、恩威并用——帝王心术。 下一刻,帐外忽有甲声碎动。 脚步声急促而至,讯兵已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难掩的惊惶: “陛下——方卫安亲自来了!” “他跪在营外,未带兵、腰间,还系着……白带。” 秦成恤倏尔抬眸,他的眼神极深极冷,却在那一刹那,仿佛被什么极锐极钝之物,一并划裂。 这位百年来不世出的帝王,似乎只用了一息,就明白了话里话外的所有意思。 他喉头微动,声音比方才明显地低哑起来:“他……给谁戴孝?” ··· 方卫安此来,只带了五个近卫。 他跪在帐下。 秦成恤没有叫他起来,方卫安也没有起身。 两人之间,只隔着五步。开国百年以来,位居武境巅峰的二人,此刻,近在咫尺。 秦成恤从不曾掩饰他对方卫安的欣赏。 为了招揽此人,他曾对前朝皇族一让再让,甚至不惜打破诸多旧制与朝纲。 他识其才、叹其势、惜其锋芒,盼以此人固社稷、安南疆。 但今日,秦成恤注定跨不过这最后五步的距离。 他听见对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可怖:“卫安失信于陛下,愿一命,赔卢大人一命。” 整座帅帐,此刻,安静的可怕。 秦成恤喉头微动,哑声开口:“……他人呢?” 方卫安仍跪在那里,他咬紧牙关,声音不高,却像沉石入水:“尸骨……停于帐外。” 没有人,只有尸骨。 话音未落,陆秉昭已猛地掀帘而出。 卢衡晏要动,却被秦成恤喊住:“你留下。” 可以看到被喊住的卢衡晏,整个人都开始颤了起来。此刻的青年身上,还远没有日后史册之上‘策翻万卷定乾纲’的新朝柱石影子。 秦成恤清楚的知道卢衡晏的性子,更清楚他不能让自己的人,在方卫安面前失态。 秦成恤面色未变,情绪依旧沉稳,仿佛刚才那句“尸骨停于帐外”,不过是他御前听过的千百奏对之一。 他静静看着跪着的方卫安,这人孑然一身,入敌营,孤身请死。 方卫安是存着死志而来。 秦成恤将手负于身后,目光沉如古井,声线亦沉:“方卫安,你既敢来,我就给你机会。你想说什么?” 方卫安抬起头,眼底是一片压抑如铁的清明,他仍是那一句:“卫安失信于陛下,愿一命,赔卢大人一命。” 没有辩解、没有求赦——他来偿命。 陆秉昭再次进来了,短短几步路,这元末乾初天下公认的的武宗三甲,周身气海都是乱的。 他像是完全接受不了这种事,下一刻,陆秉昭一脚将方卫安踹翻在地。 陆秉昭怒不可遏:“王八蛋!!你个畜生还敢假惺惺地跪在这?!!你的命算他妈的什么东西?!!” 话未落,他已豁然引刀而出。 只一瞬,秦成恤握住了陆秉昭的手腕。 秦成恤没有大声呵止,也没有怒斥,而是安抚着的开口,语气冷静得可怕:“他来寻死,杀他,有什么用?” 陆秉昭音哑得近乎撕裂,整个人像是绷到极致:“成恤——衡予颈上有针线缝合——” 一戟荡平境西十一州的铁血宿将,像是快要哭出来了:“是刀口啊……” 陆秉昭反手攥住秦成恤的衣袖:“他们斩下了衡予的头颅,他们还敢堂而皇之的把尸体送回来。” “成恤——杀了他——” 青年瞳中赤色蔓延:“杀光他们——” 陆秉昭没有喊陛下,他喊成恤,他不要大局,他要血债血偿。 第142章 杀兄之仇,不共戴天。 秦成恤说不出话来,他缓缓搭上了陆秉昭的肩膀。 力道很轻,却如寒冬压雪,将那摇摇欲坠的崩裂,接了满怀。 他低声应了。 于是,当着方卫安的面。秦成恤用只两人听见的传音开口。 他说:“好。” 他说:“秉昭,你信我,我们报仇。” 秦成恤是惜才的,所以他再三的给方卫安机会。 可为他那份惜才之心,他的右相丢了性命,他再没有惜才招才的心思了。 从相惜,到相背,不过一念。 秦成恤转向那还跪在地上的人,眼中情绪终于彻底冷了下去。 他第一次,用如此漠然的态度对方卫安开口:“朕让他带给你的信呢?” 第163章 方卫安从怀中取出一物,上好的丹绫纸上血迹斑驳。 他双手呈上,秦成恤看也不看,抬手火起。 离火窜动,瞬息间,那一纸文约焚为灰烬。 秦成恤音沙哑,却字字森冷:“这和书,是他签的。” “他人死在你的营中,不论他答应过你什么。现在起,都不做数。” 他问:“你有意见?” 方卫安仍旧跪着,只是垂首低声应道:“卫安无话可说。” 秦成恤语气淡淡:“卢衡晏,你重新写。” 他深吸一口气,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方卫安,靖威定远,将略昭彰。今奉表归顺,献前朝余孽,投诚有功。赐南王大印,许其世袭罔替,以安南疆。” 帅案前的卢衡晏放下了笔。 青年缓缓跪下:“此诏,臣写不了。陛下另寻他人。” 秦成恤看着那被放下的笔,沉默了一息,冷冽之中,已有隐怒:“这点事都抗不了,衡予的位置你怎么接?我大乾的右相——是不是也要另寻他人?” 可卢衡晏仍未抬头,那双素来温和的眼,此刻却如千山积雪,冷得刺骨:“请陛下另寻他人。杀兄之仇,不共戴天。” 青年一字一顿:“臣誓不与此贼,同朝为官。” 话音方落,身后有甲声响动,陆秉昭跟着撩袍跪下:“请陛下收回成命。臣陆秉昭,不与此贼同朝为官。” 气氛都到这里了,任玄觉得自己现在不跪,是不合群的,他撩袍跪下:“望陛下三思。臣韩修垣,不与此贼同朝为官。” 秦成恤这一众心腹,在内部相处时,素来言笑不拘。然一旦面向外廷,众人皆谨守分寸,为维护皇帝威严,哪怕有心争执,也会等私下再议。 可今日,这帮心腹重臣,却在外人面前,给秦成恤难堪。 前所未有。 这一瞬,帅帐中三大重臣齐跪,一文、二武、皆是百年未有之才。 而今,当众抗诏。 秦成恤眉目骤沉,怒声喝道:“卢衡晏——站起来!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 卢衡晏未动,亦未惧:“陛下看不惯,黜了臣便是。” 秦成恤目光冷了半寸:“弃官是吧?口口声声为民谋万世,你兄长尸骨未寒,你现在官都不要了。你觉得对得起他,这官,你只管弃了去。” 卢衡晏倏然抬首,针锋相对字字铿锵:“我兄长尸骨未寒,陛下却要给杀人凶手封王——陛下觉得对得起他,这诏,您就只管按着我写!” 秦成恤怒极反笑:“好好好!!愿意跪你就跪着!” 话音落地,他陡然上前,一把扯住方卫安衣角,将人猛然拽起,压低的声音冷寒如霜:“你给朕好好看着,朕已经因为你众叛亲离了!朕没得选,你也没得选,接下南王大印,把肖定远的人头带过来,你听清楚没有?!” 方卫安咬牙,声音更低:“此事与永安王无关,卫安愿以命担保。” 方卫安顿首于地:“卢大人罹难,卫安万死难辞,陛下要杀要剐,方卫安绝无二话。只求陛下莫牵无辜。” 秦成恤眸中怒意翻涌,他嗤笑一声:“无辜?他无辜?” “他肖定远无辜?!彭城尸骨枕籍的数万生民何辜?!” “他肖定远一人,拖着你方卫安这个百姓口中的青天,将南域几十万生民拉入战火。” “枉死了这么多人?他无辜?错的是朕行了吧!朕不该信你方卫安是个正人君子,朕不该不顾诸将反对,执意要去见你。” 他终于声音发哑,像是将一口血生生压进喉中:“衡予是替我去的,他是替我死的。” 秦成恤笑起:“朕若死了——你等着看,明日这天下,会有多少人称帝,多少人称王。” 方卫安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砂砾一样的涩意,却仍清晰:“陛下勤政爱民,应天承运,当开万世不朽之基业。” 秦成恤冷眼看他,语气淡淡:“别再拿苍生来压朕了。” 他缓步逼近一步,声音都低了下去,“方卫安,那是你的百姓,你想打这一仗,朕奉陪。你要生灵涂炭,朕陪你生灵涂炭。” 营帐中,一瞬死寂。 方卫安头颅却仍低得极稳,像是在将所有情绪都压进土里:“三日。” “三日内,我定将幕后真凶,全数交予陛下。卫安以命起誓——绝不私藏一人。” 他咬字极重:“永安王……只要知情,无论是否参与,卫安——绝不包庇。” 秦成恤看着跪着的方卫安。 那人紧绷着,像一尊早已裂痕遍布却仍死撑着不碎的神像。 秦成恤甚至知道——从头到尾,那个被方卫安死死护住的“永安王”,或许都未曾触碰过棋盘。可他不问,更不留余地,只要他想——肖定远就会知情。 秦成恤冷笑了声,声音仿若刃锋:“不用你查,朕自己会查。除了肖定远,把你手上所有肖家人,都送过来。” 方卫安没有反驳:“我可以交人,但求陛下,允我参与此案。” 秦成恤眼里是一丝讽意:“你要参与什么?为谁开脱?替谁求情?” 方卫安抬眼,坦然:“肖家枝蔓盘根,攀咬无状,若由他们乱指乱控……恐连陛下也难识真假。” 秦成恤一声低笑,讥讽的意味毫不遮掩:“朕当你不知道,肖家早已烂到骨子里。” 方卫安垂眸,一语不辩,只一句:“卫安愿为陛下永镇南疆,求陛下允我参与此案。” 秦成恤看得分明,这一句,已是方卫安所能退让的底线。 秦成恤没再多说,只缓缓收敛情绪,声音冷得像沉雪压枝: “方卫安,若你再失信于我。” “破城之日——” “朕凌迟所有肖氏皇族,从肖定远开始。” 方卫安缓缓叩首,退下时身形如山负雪,他走得安静,却像将整个营帐的余温也一并带走了。 帐中,三人仍跪着。 秦成恤轻轻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一幕,终于长叹一口气:“你们做什么……都起来。” 无人动。 秦成恤更加无奈了,语气近乎自嘲:“要朕下旨请你们起来是不是?” 陆秉昭依旧低头,韩修垣也一动不动。 秦成恤叹了口气,眼神中带出些许无奈的倦意。 他没心力去顾韩修垣和陆秉昭两个了。 秦成恤径直来到卢衡晏面前,单膝半跪下来。 秦成恤语气低柔,半是哄起:“衡晏,方才外人在,哥话说重了,哥给你道歉。” 卢衡晏眉眼未动,只低声道:“陛下心里系着九州万方,陛下有什么错。臣回去递上辞呈就是。” 他语气克制至极,却仍掩不住眼底微颤的情绪。 秦成恤声音也压了下来,像是在尽力不去刺激对方:“衡晏,别置气了。我那都是说给方卫安听的。哥错了,哥给你跪下了行不行?” 话音刚落,他果真作势要跪。 多年的给皇帝当心腹的素养,任玄眼疾手快地要去扶,却被秦成恤一把挥开,语气介嫌:“扶我做什么?给衡晏搬椅子去呀!” 可卢衡晏神情却无半分松动,只淡淡开口:“陛下若是为了慰我,不必如此。” 秦成恤叹口气,语重心长:“衡晏,你哥还看着呢。他要知道他人刚走,你就你要辞官,我还纵容着你胡来,指定要连着我俩一起收拾的。” 换回卢衡晏的陡然抬眸。 有一瞬,杀气仿佛穿破了理性的冰封,卢衡晏的声音从冷峻转为薄寒:“别再提我兄长。您方才说的每一句,都在拿他的命作筹码,去压方卫安。” 一句话,像刀子。 秦成恤沉默了。他没有解释,只垂着眼睫,神色复杂。 卢衡晏说的是对的。对此,秦成恤无话可说。 他上前一步,也不管青年挣不挣,强行将人按坐到椅上,自己则半蹲下来,双手搭住卢衡晏的肩,嗓音一低:“衡晏,你听哥讲。” “你想想,肖家为什么要设伏?那帮蛀虫是想我们和方卫安全线开战。他们乱中取势,才有机会翻身。” “我们为什么要议和?南部三十郡,是方卫安一城一地,从异族手中打下来的。如今诸城百将,只认方卫安的将令,不认帝王。” “彭城一战,死伤无算。我当然能赢,可代价是什么?” “如今衡予丧命,是方卫安有愧,君子可欺之以方。我不拿这条命去压他,反而照着肖家的意愿翻脸开战,那衡予是不是白死了?” 所谓帝王,就是什么都可以作为筹码,所有决策都要纳入利益的考量,须为万方决断,哪怕心被剐了,也要算明利弊。 怀中的青年死死盯着他,声音嘶哑的逼问起:“你把方卫安封王,我兄长就能瞑目吗?他的仇,你管不管!” 秦成恤也盯着他,眼中浮着层细碎的血丝,却说得极静极稳:“衡晏,那方卫安今日,是来求死的。咱们凭什么要顺着他?哥杀了他,是让他得偿所愿。” 第164章 他说得极静,却字字如锋:“那不叫报仇。” 卢衡晏咬牙:“那什么才叫报仇?” 秦成恤声音沉下来,凌霜负雪:“他想死,我不会让他死。” “他想保的人,我会一个个杀干净。” “他想卸下这南域九州的担子,我偏要他去扛。” 秦成恤看着他,像是每一个字都从心口剜出来的:“我不会让他痛快。” 那一刻,卢衡晏像终于听懂了什么,像是终于泄了所有力气。他不再争、不再喊,只是一点一点垮下来,肩膀轻轻发抖。 秦成恤接住他,低低将他揽进怀里。 他声音压得极轻:“没事,想哭就哭。你秉昭哥还在,修垣哥还在,哥也还在。” 青年终于哭了,压着声,却仍止不住地颤。 秦成恤眼底晦暗不明,光影落在他肩上,却照不进他的眼底。 他一字一顿,冷静得像铁器在火中钝化的边缘: “哥保证。” “让他——血债血偿。” 第143章 人坏不能怨环境 三人走出帅帐,风卷营旗,暮色沉沉。 烽烟未起,却早有肃杀之意。 任玄放眼望去,这千里连营相接,蔚为壮观。 秦成恤低头沉了口气,声音不轻不重:“你们两个……不帮忙安慰衡晏也就算了,还添乱,这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陆秉昭沉默一瞬,竟罕见地低头:“我没控制好自己,是我不该刺激衡晏。” 他目光沉幽,含有歉意:“你安慰衡晏就够了,不必再安慰我们。” 说着,他上前一步,很短地、也很重地,抱了秦成恤一下。 陆秉昭退回原位:“就当我安慰你了。” 秦成恤咬牙,未语。 任玄却清楚地看到,那一双手,缓缓地攥紧,又缓缓松开。 那是压抑情绪的姿态。 方才在帅帐里,秦成恤逼着方卫安让出底线、安抚卢衡晏接受现实,一步一步有条不紊,一句一句正确极了。 可那样冷静的人,此刻,也有了明显的情绪波动。 终究,秦成恤再度开口,嗓音沙哑,却稳如千钧: “修垣,你亲自盯紧方卫安。不必怕他发现你,只要他动了送走肖定远的念头,立杀肖定远。” 陆秉昭却忽然沉声:“他一个人不是方卫安的对手。我陪他去。” 秦成恤摇了摇头,断然否决:“秉昭,你现在亲自带兵去要人,我要除了肖定远之外,所有的大元皇族。” 他顿了顿,又看着他们二人,一字一句地开口: “你们两个,都不许与方卫安争执。只要方卫安有任何不对,立刻回来。” “明明白白告诉他——他敢再动我一人。我秦成恤,踏平南疆。” ··· 天光沉沉,任玄一路穿行过重重军幕。 原本他以为,秦疏已经够厉害了,稳、准、冷,狠,一样不落。 结果才跟了秦成恤半日,他就有了半生飘零、未逢明主的感慨。 这特么才是人干的事儿啊! 逼方卫安低头,稳住卢衡晏,压住陆秉昭,转身再把局势拨回正轨。对外能狠到底,对内还什么事都自己扛,这样的老板,他任玄什么时候才能摊上一个? 人坏不能怨环境,人家太祖爷怎么就没黑化,人家太祖爷怎么就能反过来安慰别人,人家太祖爷怎么就成了万民称颂的千古一帝? 啧,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他正感慨着,步伐未停,直往江对岸的方向而去。韩修垣擅长的功法路线与他颇为契合,倒不至于太生疏。 任玄一路纵跃于林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其实有点怀疑——溯生术的始作俑者,会不会就是秦成恤。 天纵之才,死了挚友,这不全对上了。 但转念一想,太祖皇帝秦成恤,那可是《镇国五册》五合一的诗史级版本bug。 开国年间,此人断层无敌,甩了第二名方卫安不知道多少条永定河,这已经是几百年前的共识了。 若真是秦成恤……那不如直接放弃。 还是老老实实干活算了…… 暗地跟踪,算是任玄的老本行。 不出片刻,任玄便已跟上了方卫安的行踪。他虽然没有韩修垣的超品修为,但也自信不会轻易被人发现。 可转眼间,一缕风动,他跟踪人却不见了。 任玄心头一跳,猛地收敛气息转身。 下一刻,那熟悉的玄衣人影,正立在他身后三丈开外,手负于身,神情平和。 方卫安开口,声音不高却沉稳如故:“节帅大人,可要同行?” 任玄心下一沉,终于明白秦成恤那句“不必怕被发现”是何意——根本躲不过,被发现是必然。 这位南王,手握边地九州的兵符,坐拥等身战功,绝非浪得虚名。 只是方卫安礼数周全,分寸极稳。 既然被识破,任玄也索性不再藏掖,抱拳一礼,坦然道:“在下奉陛下之命监察将军,若有冒犯,还望将军见谅。” 方卫安微顿了一下。 韩修垣此人,待人接物贯是和气,但逆刃藏锋的传说,不是凭空来的。 此人严肃起来极难想与,这一点,之前的彭城之战,方卫安已然见识过。 凭韩修垣与卢衡予的关系,对方现在竟能如此和气,方卫安略有诧异。 方卫安静了一瞬,眼底情绪不着痕迹地敛去。他望着眼前这位“北王”,语气平静:“此事,是我方卫安有愧于诸位。陛下疑我,理所该然。” 语气不高,态度不卑,甚至带着几分主动示弱的平和。 既不逃避,也不强辩。 就如秦成恤所言,无论如何,这方卫安,是个彻头彻尾的谦谦君子。 啧。任玄轻轻咂了咂嘴。 也不知方卫安若是知晓,自己身后背负了‘乱臣背主’的滔天骂名,会作何感想? 走出几步,任玄终还是开口,语调含着淡淡的探问:“方将军,冒昧一问。如今将军手握重兵,镇守一隅,三军用命。而前朝皇室,早是残阳将坠,昔日恩义,到此一止,岂不为将军更好?当断则断。否则牵连太深,反落得骂名。” 这世道,人心喜轻不喜重。 恶事做尽,其中有一善,人们会挑出来夸。而一生行善,但其中有一错,人们只会记得那错。 千百年后,史书只余寥寥数笔。一生功过,再难评说。 任玄语声不高,却道尽这天下悠悠人心。 可方卫安只微微一顿,随后轻轻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像是风过空林,落在山下、入在胸中。 他说:“韩帅,赶路吧。” 方卫安没有解释,不做辩白。明知将军百战死,声名难免后人说。他守得住南疆,也守得住自己那一寸天地。 那份虚无缥缈的清誉,他不在乎,也无需将来有人信、有人记。 任玄在方卫安营里,遇到方存。 没办法,太显眼了。 人家卢衡予的遗骨前脚刚送回去,方存这厮后脚,傀儡都做出来了! 千丈金文浮空而起,如锁如网,顷刻席卷整个军营上空。 律文金光以那傀儡为核心在空中弥漫开来。和任玄见过的卢士安的术很像,应该就是乾律文阵的前身,就是范围广了很多。 满营瞬时哗然。 一些低阶将士惊恐失措,有人呆立当场,有人后退撞翻营桩。 几位高阶将领脸色发白,第一反应就是:完了,这要是被江对岸的看见了,他们这一营人,怕是都得给这个傀儡陪葬! 人家秦成恤不是真的吃素啊!! 任玄骂了句脏话,正要冲过去—— 下一息,赤光掠起! 方卫安瞬身入阵,青峰出鞘,血芒斩落,那傀儡瞬间崩裂,堕入尘土。 他反手一掌,就将始作俑者拍翻在地。 方存整个人重重砸到地上,乾律大阵炸成碎金,整个大营光纹尽熄。 任玄站在阵外,看着方卫安那一瞬之间爆发的气场,他见过“炽命封天”开出来的方澈,方澈禁术全开的模样,在任玄眼里已经够变态了,在这方卫安面前,居然完全都不够看。 方卫安没有任何过渡缓冲,收放自如之间,逆天燃命只像最基础的武学招式。 任玄有点后知后觉地咂了下舌——这才是开国年间啊。 群雄鏖战,天下并争,南王方卫安、北王韩修垣、西王陆秉昭,个个身负镇域之功。 方存仰倒在地,口中咳出血沫,整个人便剧烈咳嗽了起来。。 方卫安眼神如霜雪凛冽,整个人犹如从修罗场中走出的杀神。 他快步踏过那已然被他毁掉的乾律大阵,将一人护在了身后。 方卫安的声音极沉极厉:“都做什么?!” 霎时间,满营兵士都顿住动作。 第165章 任玄站在阵外,眉头微挑,心下惊诧。 方卫安第一时间怒斥的,不是那“用傀儡把秦成恤的脸往地上踩”的方存,而是那群参与围杀的营中将领。 任玄下意识朝着方卫安护住的人看了一眼。 那青年着一袭白底金纹的蟒袍,华贵非常,却掩不去他面上的病白。青年的五官并不极艳极峻,反而带着几分苍白病色,像极了将熄之烛,明灭之间,却逼人凝视。 任玄心中顿时明了——永安王,肖定远。 方存身前,一名将领模样的人挡了上来:“将军,都是他们致祸,凭什么要您去请罪?!” 他字字带铁,眸中有怒,有怨,更有不甘:“这肖家,弟兄们不认!这伪帝,我们更不认!!他们想送您去死——” 那将领单膝跪下,几乎咬牙切齿:“弟兄们就先送他上路!!! 此话一出,身后应者如潮。 “请将军执剑!!” “吾等愿奉将军为王!” “南疆九州,是将军一城一地拼出来的!” “请将军废弃皇室!提领南疆!” 兵甲哗然中,早已有数人抽刀,一股破釜沉舟的杀意,自将营之中汹涌而起。 随着那名将领跪下,这营中官兵悉数跪下,隐隐已有啸营之势。 第144章 旧朝的光影 方卫安不为所动,他自从怀中取出将符,掷在了地上,态度强硬非常:“你认谁。谁就是主,这营里的主将,你找个人来做吧。” 那名将领猛地一头叩入土中,额头重重抵在地上:“卑职不敢!” 这一拜,非是求饶,不是反命,只是怕,怕这位镇南之将,一日日被那烂透了的皇室慢慢拖死。 怕他方卫安一身风骨、万里南疆,终有一日为他所护之人反噬殆尽,连骨血都不剩。 直到此时,那些一直躲在帐中、不敢出声的‘高贵’皇族,才终于“敢”上前。 旧朝的伪帝身着冕服,袖袍一震,重拾威仪。 他声音如霹雳一般炸响:“方卿,这帮狗奴才将朕骗到营中,意图弑君。这是在造你的反啊!你乃先帝陛下亲封的镇南大将军,怎容此辈妄自尊大?爱卿定要严惩!!” 营地骤静。 那为首的将领咬牙,血气上涌:“将军若要罚,卑职一力承担就是。” 他死死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话音未落,又有数道破风之声掠至营外。 陆秉昭率人而至,气海未平,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 陆秉昭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任玄的臂膀,压低嗓子:“修垣,你刚才看到那个阵没有?!” 不等任玄回答,青年骂骂咧咧:“陛下和衡予,绝对又在做局骗我们!害得我差点哭一场!” 任玄沉默着,目光复杂地望着远处的方存。残存的律阵余光还在营地上方未散,光文之中,那傀儡残骸已碎。 这事要是说清楚,陆秉昭不把方存的脑袋亲手剁下来,那才见了鬼。 陆秉昭看他不说话,就当他默认了。 陆秉昭心情肉眼可见的好起来了:“修垣,你怎么从上午起就怪怪的?” 他自顾自又给任玄找出开脱:“都是他俩!这次回去,他俩不补偿你我各五千精兵,这事没完!” 语罢,陆秉昭按剑而前,目光一扫在场一众神色各异的肖氏皇族,眼中寒意尽起:“全部拿下!” 他身后的骁羽骑蜂拥而上,刀枪映日,杀气如锋。 而营中跪了一地的将士,竟无一人起身阻拦。 他们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羽骑将那群高高在上的皇族一一压制,看着那声称血统高贵之人,终于被铁血按入尘埃,甚至有人垂下了头,低低笑了一声。 那伪帝大惊失色,挣扎高喊:“方爱卿!护驾——!!” 可回应他的,是陆秉昭的戏谑目光,那目光极冷,藏不住一丝讥刺。 陆秉昭抱着剑觑一眼方卫安:“方将军,莫再失信于陛下。” 这话说得极轻,极缓。但却比万军踏营更有压迫。 羽骑将皇族逐一按倒,旧朝的光影,在营火之下,坠入土尘。 方卫安不言,他已答应了秦成恤,他必须要有态度。 于是,他不言不动。 秦成恤要态度,他给了。 方卫安看到了身后之人意欲拔剑的动作。 方卫安探出掌去,先一步扣住了那只持剑的手。 他的掌心极稳,极冷,禁锢之力顺着肖定远的腕骨而上,刹那封住其周身气血。 肖定远身形一僵,脸色骤沉:“你做什么?” 方卫安声音极低,却字字如铁:“殿下,是他们先杀了秦成恤的人。” 肖定远一震,却仍旧没有退步:“粤工才十岁,他知道什么?” 方卫安避开他的视线:“秦成恤要所有人。” 肖定远:“我不算所有人?” 方卫安看着他,眼神极沉:“……继续这样下去,他们会拖死您。” “松手。” “保护殿下,是臣职责所在。” 此言一出,气氛更冷。 站在一旁的陆秉昭冷笑一声,语气不耐:“别不识好歹了。要不是方卫安以身家性命担保,你与此案无关,你以为你现在还站得住?” 他轻轻一抬下颌,语气森寒:“这营里你肖家几百号人,就你能活。真是养了条好狗。” 肖定远抬眸,那双惯常沉静的眸子中,此刻锋芒翻涌:“你又怎知,我就没份?” 方卫安低喝:“殿下!” 陆秉昭已按上了剑柄,声音冷得像刀:“你再说一遍?” 场面一触即发。 方卫安挡身而入,沉声:“陆帅,殿下一时气话,何必较真。我代殿下向您道歉。” 陆秉昭嗤笑一声,未再多言,只目光冷淡地落在肖定远身上:“这么多人我都拿去了,他是不是气话,我很快就能知道。” 陆秉昭话落,拱手一礼,语调平静至极:“再会。” 他转身离开之前,拍拍任玄肩膀:“修垣,我留几个人给你,注意安全。” 任玄目光一闪,低眉沉思。 他现在不拿方存,方存后面,很可能是要被秦成恤那帮人宰了的,不如他先处理。 于是他上前一步,语气坦然:“方将军,此人交我处理。” 方卫安怔了一下,刚才韩修垣不曾点破,已让他意外。如今这韩修垣开口要人,立场更是难以捉摸。 他一拱手:“小辈无知,冲撞大人。方某下去必严加申饬。” 任玄摆手打断:“我不会为难他,否则,刚才就不会替你隐瞒。” 方卫安目光微动,低声应道:“……有劳。” 任玄也不再多话,伸手将方存从地上拽了起来,随手就往一旁僻静处扯:“走吧,活该你命大。” 方存身上还有血,却是一眼看穿了他:“呦,任将军?” 任玄懒得理他,毕竟卢士安是抄的这厮的术,方存能看穿他,也没啥奇怪。 他是真的好奇:“只要有尸骨,你就能弄出傀儡来?” 方存吐了口血沫,笑了:“将军何必问些废话。” 任玄快没脾气:“因为此人,秦成恤现在要屠肖氏皇族满门,你是真不要命了。” 方存却只是耸耸肩:“没忍住。这种境界的阵师,我还是第一次见。” ——实在是手痒。 他语气倒还带点遗憾:“我还想看看那阵,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可惜方卫安这人,实在没趣。” 任玄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口有点堵:“那要是我朋友,我现在就该亲手把你剁成阵引,让你尝尝被生祭的滋味。” 方存却笑,嘴角的血没擦干,笑起来像个潇洒的疯子:“可惜,你不会动我,因为那不是你的朋友。” 任玄冷眼扫他一眼,没接话,就是默认。 方存看懂了,又笑了笑:“你看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人。那你有什么立场骂我?” 任玄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方存继续悠悠地开口,补充道:“不过,我之前的推论可能出了偏差。这不像是单纯由魂入识,更像是被拉入另一重因果。” 任玄一口气差点没倒过来,脸色瞬间冷了:“用你告诉老子?!” 他话音未落,已低声骂出:“天命并轨,南疆异相频出,肖景渊人都要没了!龙脉崩裂,天下都被你搅乱了!!” 他咬牙切齿地逼问:“你到底干了什么?!!” 方存却像乐在其中,他抬眼望着任玄:“那不是很有意思?” 他语气平稳,却带股任谁也无法否认的诡谲笑意:“你也有韩修垣的记忆吧?我不过是照着原主的期望,做了点微不足道的小事。” 任玄眯起眼睛,抓到关键:“所以,你现在这具身体,是谁的? 方存懒得绕弯,他垂眸,语出惊人:“我是肖定远。” 第166章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也不是他。” 任玄的眼神骤然一沉。 方存却神情平静:“将军听过分气之术吗?” “将本体神魂分出,寄于备身。只要备身尚存,本体即使身死,仍可借此重归。” “但分气之术有一条禁忌——备身不能离本体太久。否则,备身就会产生自我意识。” 他微微抬眼,望向任玄:“我的原主,就是一个‘备身’。” “当年,方卫安离开永安王府后,他向肖定远要了一个备身,留在自己身边。理论上,只要我还活着,肖定远就死不了。” “时间太久了,肖定远也不曾想过收回我,而我,有了自我意识。” 他语气忽然一沉,冷意铺开:“我不想再做随时可能被回收的备身了,‘我’想杀了本体,我想杀了肖定远。” 方存抬眼望向任玄:“可‘我’做不到,因为有方卫安在。当今世上,除了秦成恤,没有人能越过方卫安,杀掉肖定远。” 方存说着,嘴角轻挑:“我最好的选择,是借秦成恤的刀。” 任玄沉默了很久,才低声开口:“……你既然是肖定远的备身,纵然杀了他,又如何?他可以继续用你的身体活下去。到头来,会死的是你吧?” 方存闻言,忽而一笑,那笑意极淡,却凉得像刀:“——‘我’在赌。” “任将军,分气之术,是主动的。你想活下去,备身便可续命。” “可他要是不想呢?” 方存语调依旧平和:“他病了很久了。方卫安对他的情绪极为敏感,在这一回被秦成恤逼到绝境之前,方卫安从未提过‘脱离肖家’四字。甚至为了肖定远,方卫安可以和前朝的皇室逢场作戏。方卫安甚至能对伪帝执君臣旧礼。“ 方存顿了顿,眼底越发戏谑:“从‘豫枫演武,斩剑留人’那日起,秦成恤已三次放过方卫安,次次都是真心。” 他笑起:“方卫安不是无心之人,他真心认可这位雄主。但即便如此,方卫安还是率军与秦成恤会战于彭城。连战五日,死伤万计。” “彭城一役,数万牺牲毫无意义,秦成恤看不下去了,他后撤、他让步,才有了卢衡予的南下。可看不下去的,何止秦成恤一人?方卫安又如何能心安理得的面对这万计亡魂?” “卢衡予的南下,是秦成恤让步给方卫安,是方卫安和秦成恤最接近和解的一次。” “可肖家不乐见。一旦和议达成,肖家就会彻底失去权柄,永无翻盘之望。于是卢衡予没能活着回去。” “肖家知道,卢的死会触到秦成恤的底线,他们想用这场‘劫杀’挑起彻底对立,让整个南疆九州化作下一个彭城。” “可他们没有想过,卢的死,同样触及到了方卫安的底线。” “方卫安有愧。卢衡予的死,让他在道义上被秦成恤完全压制。他失信、失义,对他来说,还想要保肖,唯一剩下的方法,是他自己去偿这条命。因为他根本无法放弃肖定远。” “可从秦成恤到肖定远,所有人都明白——诛肖,才是方卫安摆脱现状,最根本的方法。” “他病了很久了。他问医、用药、一天天活下去,不过是习惯性的在回应方卫安的期待。” 方存微微抬眼,那一眼里,有看尽人性的讥诮:“那明明换个备身就能解决的事,他从来都不选。肖定远自己想不想活下去,还不明显吗?” 方存停了停,言语间透着诡异的笃定,像是在阐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他很累,我在帮他。” 第145章 南疆王旗易帜 任玄反应过来。他望向方存,眸光一沉,声音沉冷下去:“肖家劫杀卢衡予,你在场。” 方存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从头到尾,我都在场。” 青年语气幽幽:“我知道肖定远的一切,他的武学,他的功法,他的气元,乃至不为人知的用剑习惯。我知道他起招时微不可察的下沉,知道他落式时总带半寸偏锋。” “所以,只要尸骨回到秦成恤手里,任凭方卫安如何想要回护,也只会是铁证如山。” “因为——肖定远,就是凶手。” 方存终于看向任玄,目光坦然,声音冷得几乎没有情绪:“因为,我就是他。” 方卫安终会做出抉择。 为了大局,为了百姓,还是为了那一个人。 任玄眯起眼,盯住方存:“那你呢?你想要什么?你做了这么多,就只是为了看场戏?” 方存转过头来,望着他,目光坦然:“任将军,我怀疑——‘溯生术’,是方卫安所创。” 他顿了顿:“那占了小师叔、夺了肖景渊的存在,很可能,本质上,也是肖定远。” 方存抬眸看了任玄一眼,那一眼像刀锋浸雪:“理论上,魂识是一个整体,不该出现一人夺多人的情况。但他的分气之术,天然能有多重备身。天然就能夺舍多个目标。” 方存目光沉沉:“如果我现在真是在逆转因果,那只要杀了肖定远,再阻止方卫安创造‘溯生’,那恶鬼一般的背后灵就会消失。” 青年语气沉冷却又笃定:“斩断‘因’,就不会有‘果’。一切都能结束,所有人都能回来。” 任玄低声:“……如何阻止方卫安?” 方存垂眼,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明的阴寒与悲悯:“百年以来,人们将‘溯生’奉为圭臬。可每一次的‘复活’,都不过是一次备身的养成。那些备身一旦产生意识,撕裂的不是别人,而是肖定远自己的魂识。漫长的时间会摧毁一个人。百年以来,这术被层层误用,一次次的塑生,肖定远——早已经被毁掉了。” 方存笑了,带着教人不寒而栗的森然寒气:“我想,方卫安也不想看到,他的皇子,最后只剩一副疯执的壳吧?” ··· 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像方存这号从不信任人性的人,反而更懂人性。 之后的一切,与方存所言,几乎别无二致。 第三日,秦成恤遣使至南营,索拿所有涉案将领,列名三十三人。 使者言辞肃然,一字不让:“陛下有喻,凡涉案者,不问官阶,只问名姓。” 第五日,诏使再至,没人知道那使臣和方卫安谈了什么,当日,方卫安将肖定远下狱。 第六日,陆秉昭带兵人营。 他带来的,是一箱山高海深的铁证,带走的,是一只朱漆黑盒。 盒中,封着大元永安王的首级。 陆秉昭全程不多一言,彼时南风微起,军中万人,无人敢言。 第十日,方卫安上表称臣,帝念其功,不咎其过,大赦天下。 至此,南疆王旗易帜,九州定势落子。 任玄登上城头,天光将破未破,城头的风裹着露水,浸着破晓前的寒气。 任玄将南疆送来的降表递给秦成恤:“陛下,南疆的降表。” 秦成恤接过,他却并未低头去看。 年轻的帝王立于城垣之上,目光只落在这城下的万仞山河,他缓缓开口:“修垣,现在,天下……都在我们手中了。” 任玄轻应一声:“是。” 他本以为秦成恤会翻阅降表,不料对方只是执手引火,火光将表文一寸寸噬去,风起,灰烬随风而散。 秦成恤耗费如此代价,才兵不血刃得到南疆俯首称臣,如今却又付之一炬。 任玄一时不解其意:“陛下?” 秦成恤却只笑了,语气清淡:“没什么,给衡予看看。” 任玄顿了顿,开口劝慰:“陛下,逝者如斯——” 秦成恤缓缓摇头:“不必劝我。你不是修垣,你劝我,没有任何意义。” 任玄愕然。 秦成恤淡淡接道:“不必紧张,我知你没有恶意。” 他侧首望向任玄:“我算过你,是乾卦。” 任玄神情微变,他反应过来,秦怀璋的《伏羲窥天》,那都是秦成恤玩剩下的。 任玄面色微变:“您是何时发现的?” 秦成恤语调依旧平静:“衡宴自那日到现在,都没有好好吃过几顿饭。秉昭帐中的灯,昨晚,又亮了一夜。而你,冷静的不像话。” 他看向自己的掌心:“我本不打算再动命术……那日衡予离开前,我也算了,也是乾。” “以一人之命,换九州之地。”他低声道:“如何不是大吉?” 风越发高了些,旌旗猎猎如雷。任玄望着这位少年登基、横压四海的帝王,竟一时生出说不出的怅然。 秦成恤合上掌心:“命数这东西,我也参不透了。我不想再信这些了。” 他转眸望向任玄:“麻烦你告诉我,修垣在哪里,我很担心他。” 任玄怔了怔,未及开口,秦成恤便再道:“我不想衡宴和秉昭也担心。所以我希望你在他们发现之前,让修垣回来。” 他的语调极度平和,仿佛在说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却自有一股无形之压,自渊渟岳峙间倾覆而下。 第167章 任玄不敢期瞒,他如实道来。 任玄简明扼要的讲明因果,最后道:“北王或许也被卷入了异相。那日南疆异相现世,我的世界中,同样有人看见了蛮王。” 秦成恤并不抵触这般怪力乱神之事,他静静听完,只沉声一句:“把你方才说的阵,留下。” 任玄略一迟疑:“此阵非我所创,阵主在南府。” 秦成恤语调平静:“正好,你去南府吧。南府封王宴,你代我去。” 任玄领命退下。 日头渐升,天穹明亮了几分,落在秦成恤身上,仿佛为他镀了一层淡金。 他缓缓抬首,眼底映出天光破云的刹那。 云幕破开,天光汹涌,似是为他独启乾坤。 第146章 他可以不当南王 成元二十八年,十月,南域九州城头,王旗改易。 封王宴上,帝称疾未至,遣北王,代为赐宴。 席间,百案陈酒,山珍水陆俱齐,赏金赐爵,极尽隆盛。 主位之上的人,着王袍、佩玉印,面色如常。 方卫安一一受敬,不拒,不推。谁来他都起身敬回一杯,谁言他都以礼回应。 任玄作为天子钦使,前来敬酒之人亦络绎不绝。方卫安来者不拒,任玄便也只能不失礼数的客随主便。 当晚,饮酒达旦。 翌日,方卫安亲往谢恩,百官贺表,帝执王之手曰:‘朕得卫安,如获良辅。’ 朝野欣然,以为大治将兴。 史书不言,那日营狱之中,方卫安跪于旧主之前,言辞哽咽。 卷帙不记,王旗改易的城头,秦成恤掷火焚诏,眉目低垂,不发一言。 家国以外,俱不入史。 自此千秋之上,功名有姓,情仇无书。 ···· 一轮酒宴,喝至夜深。 宴散时,方存不知从哪角落窜出来,笑眯眯站到酒案之侧:“我送韩帅回去?” 任玄神色不动:“有劳。” 夜路,月寒如水。 方存开口,语调平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任将军,出了点问题。” 任玄眉头抽了一下,有点服气:“你有不出问题的时候吗?!不是你说的——等你搞定方卫安,一切都能结束?” 方存却不恼,语气还带点清谈调子:“世间万物,彼此牵连,息息相关。预料之外,才是常态。” 你一个黑恶势力头子,谈什么哲学?!任玄是真的服气了:“别打机锋,什么意外?你直说吧。” 方存歪了歪头:“我没法照之前说的那样,去劝方卫安。” 方存顿了顿:“最开始,我认为这是肖家的术,可从我这副身体的记忆来看,目前还活着的肖家人,基本上都是废物,不可能有此造诣。再后来,我以为是方卫安创造此术,遍观营中,只有方卫安有这个能力。而且,你应该也发现了,肖定远和方卫安的关系,和史书上写的,很不一样。 任玄点头:“是。” 方卫安这号的,不能算忠臣的话,这上下五百年 ,都没有忠臣了。 方存眉梢微挑,摊开手掌,语气平缓得近乎无辜:“将军也觉得我的推论说得通,是吧?可方卫安根本没有研究溯生的苗头。命理、魂图、术数一样不碰。” 方存开始怀疑自己先前的推论:“或许是我错了,不是方卫安创造溯生。” 他显得颇为懊恼:“可秦成恤,我们不是对手。” 任玄蹙眉不语: “这还是不对,方卫安的魂术一向内敛,他收得干净,外人甚至根本看不出那是魂术。我看了近日的军报,最近三次和蛮族交锋,都出现了百丈修罗法相。” 方存收起玩味,终于神色肃然了一阵:“你是说——” 任玄声音一沉:“方卫安出现了自毁倾向。持续这种程度的炽魂焚命,他活不长。” 任玄眉头紧蹙——这一切,和他来时的局面,在缓慢对齐。 任玄一言未发,他以为,自己是在阻止来时的那个局面。 可到头来,他仍是在这张无形剧本中按部就班地走着。 任玄沉默许久,忽然开口:“方卫安不能死。这个时间线上的方卫安死。我们的时间线上,南疆千里武禁尽丧,凶兽破封,蛮族长驱直入。” 对此,方存只是微一挑眉:“那又如何?” 南疆的千里烽火,方存从不在乎。方卫安和溯生无关,那此人的死活,干他何事? 任玄也不恼,他已经习惯了方存的性子。和这种人,只能谈交易:“把你的阵图给我,我能盯着秦成恤,他若是用溯生,我来拦。你看着方卫安,算你我二人合作如何?” 方存眯眼似在评估,片刻,他点头:“成交。” 任玄也不多言:“你的阵图,我带回去给秦成恤。方卫安喝了一晚上的酒,就我所知,他没有饮酒的习惯,你今晚,盯着他些。” ··· 方卫安从不在酒宴上饮酒。 酒宴,是刺杀的重灾区。越是这种觥筹交错的时刻,越是需要一个清醒之人。 而他,向来是那个人。 可今夜,罕见的,他成了主位上的人。 方卫安很不习惯,酒宴上,文武满堂、贺词如潮,他来者不拒,却又没听进去几分那虚浮的颂辞。 他只下意识的看向屋梁的高度,侍从走位的速度,还有那几个乐伎手腕的藏物。 他坐在主位上,却只习惯性的去看会场的布防——全是漏洞。 方卫安很不满。 于是,他现在,带着一身的酒劲,在找今夜值守的卫队长的刺:“像你这样的布防,能保护谁?!” 小卫长不敢吱声,整个南疆最能打的就是方卫安本人了。作为方卫安的卫长,他浑水摸鱼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因为‘保护不利’挨训。 更何况,方卫安就是干护卫这行出身,顶头上司比自己专业还硬,小卫长自己也崩溃:“王爷,卑职保证,下去好好检讨,下次不会了!” 小卫长心下戚戚,原本还存着点侥幸,想着自家王爷今天喝了不少,许是情绪上头,说几句也就过去了,结果下一瞬,他被人一把拎起了衣襟。 方卫安面色沉的可怕:“你当你在做什么,干不好就滚,谁会给你下一次?” 小卫长从未见过方卫安如此严肃,连忙立正站好,声音几乎破音:“王爷!卑职错了!卑职今后多向您学习!您别不要卑职啊!” 方卫安顿了顿,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却没有聚焦,最终,他开口:“学我做什么——” 许久,他低声:“我……负了此职…我也…做不好……” 说出这句话时,他仿佛用了极大的力气。像是从胸膛深处扯出一根刺,带着血。 他松开手,整个人缓缓靠着墙垮下去,像是被抽下了所有的气力。 声音已哑,几不可闻: “别学我……滚……” 确认殿下并未动用分气之术的那一瞬,方卫安是茫然的。 那个人,当年从狱中救出他,以十余载的耐心与心血,一寸寸雕琢成就了今日的他;却在最后,亲手舍弃了他。 他的皇子,真真切切,死去了。 方卫安想到,那日狱中,陆秉昭带人来之前。 殿下对他说:“粤工可以不再姓肖,稚子无辜,算我拜托你。” 方卫安没有应。 他跪在那里,没敢抬头,他说:“……请殿下忍一时之辱。” 方卫安想要秦成恤相信这一切。 他必须让秦成恤的人亲自动手。甚至这样,他都不一定能过瞒得过秦成恤。 秦成恤同样精通术法,秦成恤强大到让所有的对手生成无力感,包括方卫安。 他们三次交手,方卫安三次让秦成恤将剑架到了颈上,他从未胜过秦成恤。 他听见了殿下的那声叹息:“你瞒不过他。” 可他只固执地将头更深地埋入尘土里:“如果秦成恤继续追下去,臣就带殿下找个地方躲起来。天下之大,总有秦成恤找不到的地方。” 他赌命,也赌心。他可以不当南王,秦成恤总不能不当皇帝。 他方卫安从来能护住殿下。 所以,他任由着朝廷的人将肖定远按到在地。 他眼睁睁看着陆秉昭斩下了殿下的头颅。 自始至终,他跪在那里,没有动作。 他想到了……是他,先放弃保护殿下的。 所以……殿下放弃他了…… 方卫安感到茫然,他伸手拔出腰间的配剑,剑刃寸断,剑锋已毁。 这剑是肖定远赠与他的,无镶金,不饰纹,连剑鞘都是最素净的深灰。 这一柄,他许久未曾更换,当年离开王府的那日,他自对方手中接过,自此十余载,不曾离身。 当日饯别之际,那皇子亲自为他斟酒,却是语带锋芒:‘若不珍惜孤铸之剑,便莫再回王府。’ 第169章 任玄甚至觉得有些荒谬,肖景休死心塌地跟了秦疏两世人,现在为了一个方家,要和秦疏翻脸?! 那边,温从仁已经管不了这么多了:”任将军,这样太被动了,肖景休有什么好拿捏得软肋没有?“ 任玄哽上一下:”肖景休,举目结仇,上一世,除了报复方家,这厮什么都不在意。“ 任玄突然一顿:”你等等!!“ 他突然想到一个更为靠谱的可能。 搞死狗皇帝:「肖景休,你是不是被那背后灵威胁了?!!他是不是拿肖景渊在威胁你?!!」 搞死狗皇帝:「他跟你说什么了?!!你特么连秦疏也要叛?!!」 搞死狗皇帝:「殿下跑到皇城帮你救人,你特么的劫陆溪云,你他妈的是畜生吗?!」 独木难成林:「此事,我一人所为,一人负责。和肖景渊没有关系。」 温从仁望一眼任玄,若有所思:”继续,反驳的太快,他有问题。“ 任玄点头:”成,你唱红脸,我唱白的。“ 搞死狗皇帝:「秦疏什么样的人,你特么的没点数吗?!只要老子讲一句,你因为肖景渊绑陆溪云,秦疏能活剐了他!」 医不自医:「这件事,给秦疏知道,你哥最好的下场,是现在就死了。」 医不自医:「肖将军,你若真不在乎,就按任将军说的做,我来找个由头拿你哥开刀,方家不会坐视他死,到时我们顺理成章和南府开战。你要求的,也能满足。这件事,不必上报秦疏,我们自己内部压下去,甚至能保下你。」 医不自医:「将军。从长计议,若是一念之差,铸成大错,悔之晚矣。」 任玄看的感慨,温从仁这厮,脑子是真的快啊。 肖景休看着有点破防了。 独木难成林:「世子和往常一样……卫队的行程已我已经给出去了,我若死在这里,温大人,麻烦不要牵扯。」 温从仁差异望了任玄一眼:“和往常一样?” 任玄则是立刻反应过来:“那就是不在卫队。陆溪云那特立独行的性子,肯定是一个人不知道去哪里了。” 温从仁对上任玄的视线:”肖景休肯定被什么威胁了,他在雁书里都不敢说清楚。肖景休把陆溪云的行程给了外人,可陆溪云不在队伍里。若是卫队遇伏,也只会死肖景休一人。他在用自己的命去抵什么。“ 任玄低眉。 搞死狗皇帝:「你现在在哪里?你别怕他!你哥死不了!他吓吓你,你还当真了?!」 这下裴既明反应的快。 此间过客:「肖将军,我在皇陵,玄阵已解。前些日,情况确实危险,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此间过客:「肖将军,我和您无缘无故,没有必要骗你。」 搞死狗皇帝:「老肖,您到底要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幽灵,还是我们这么多人?」 肖景休的脑子转的还是快的。 他都把陆溪云不在的消息,隐晦的传出去了,任玄没必要骗他。 肖景休的反应也是快的。 独木难成林:「苍铭驿西五十里,再北一百里是龙耀城,要援军。」 医不自医:「太和卫在附近,谁现在能调兵?!」 大乾第一孤忠:「太和卫必须殿下直调!!」 搞死狗皇帝:「我去找秦疏,还有谁在附近?!!」 独木难成林:「我会死战,其他的,别告诉殿下。」 望月归人:「老肖你说什么胡话,我比太和卫远一点,我带人去,你撑住!!」 大乾第一孤忠:「艹了!实在打不赢,你就先投了!老子带人封禁龙耀一带,肯定捞你出来!!」 任玄骂上一声。 他转身去开秦疏的云影,他语速极快:“殿下,世子的卫队,在龙耀一带被盯上了,需要马上调兵。” 秦疏望向他的目光一凌。 秦疏既不问为什么如此严格保密的线路会被盯上,也不问要怎么调兵,而是直接启了将符,联系太和卫。 那值夜的讯兵语气为难:“任将军,这么晚了,我家将军都睡下了,要是不是急事,您要不明天再说?” 任玄骂上一声:“马上让他滚起来!苍铭驿西五十里,龙耀城以南一百里,陆世子的卫队被围了,让他马上带兵去援。告诉他,出什么事,他这个将军,就不用当了!!” 那讯兵一个激灵,还想要说些什么,被任玄直接打断:”没时间了,别废话,去做事!!“ 一直等任玄布置完了一切,秦疏才隔着光影重新投来目光,青年声音低沉冷冽:“为什么被盯上,被谁盯上,你如何知道被盯上?” 致命问题,一下就三个。 任玄不敢说谎,只省略该省略的:“幕后八成还是那个夺舍肖景渊的人,肖景休可能因此受到影响。方才,肖景休意识到不对求援。” 他顿了顿,出口安抚眼前的人:”殿下不必着急,世子并不在卫队中。他们敢玩火,就叫他们烧了自己。“ 秦疏脸色并未缓和,显然,冲着陆溪云的卫队动手,在他眼中,和冲着陆溪云去并无两样。 秦疏只更明确道:”打溪云的注意,他想要什么?那夺舍肖景渊的人,明显是对方家怀仇,为什么要冲溪云去?“ 任玄愣上一下,他接话:”那人就是想要云中出兵,剿灭南府。“ 秦疏语气轻淡:”出不了。“ 他转向墙上的地图,将南边草原一系列的调兵、部署,逐一在地图上点给任玄:”草原在大规模聚兵,秦宣才和我讨论过,要继续调援兵南下。“ 任玄蹙眉,一姓之仇,突然连上了举国战事。外敌虎视,自相操戈,遗祸千古。 局面越发的复杂了。 任玄犹豫片刻,他开口:“殿下,若是世子……您会答应他的条件,只为世子一人,弃国事,起内衅,灭南府吗?” 秦疏抬眸望他,却是久久未答。 第148章 天命已转,旧棋新子。 龙耀城以南,千余深入南疆腹地的异族,陷入重围。 但关于这场小规模的激烈伏击战事,当事人本人,毫无知觉。 陆溪云接得温从仁一封急信,马不停蹄,终于赶到太耀城时,南疆一线,尚称安稳。 蛮族——被韩修垣被按在地上打。 作为回报。温从仁已经给眼前的北王,讲了一刻钟的残局了。 温从仁甚至有些无奈:“前辈,一子十目。这么大的优势,您能被对方杀平,也是很不容易。” 韩修垣干咳一声,神色有些不自然:“不让就更赢不了了。衡予那人,都只惯着秉昭,从来都不让我。就为了让他让出一子,我磨了三盏茶的时间呢。” 温大人情商拉满:“西王让子占的多,只能说明,西王前辈的棋,差了前辈您很远。毕竟,您只有一子之差。” 温从仁在残局上落下一子:“只剩下这处能破局了。” 韩修垣眼前一亮:“妙哉!” 韩修垣语气轻快如风,一边揉捏陆溪云:“小溪云啊,看看人家。” 韩修垣在南疆已有些时日,但毕竟是方卫安的地界,韩修垣望遍诸将,也没几个能让他生出几分天然信任。 问棋之局,原是不好启齿,韩修垣暗自苦恼之际,恰好陆溪云就送上了门来。 只可惜,这残局之错综,陆世子也搞不定。 好在陆世子摇人能力一流,很快就帮韩帅,抱上了大腿。 韩修垣得了破棋之法,心情愈发畅快,他朝着陆溪云勾勾手,像一只瓜田里的猹:“小溪云啊,听闻你和成恤的家的小辈——” 话未尽,意已到。 陆溪云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早知如此,他便不该火急火燎地赶来。 这帮人是真闲啊…… 韩修垣半是哄起,语气颇为随和:“别在意,别在意嘛,你们这点事儿,不算什么。” 他马上恨铁不成钢起来:“看看那韩承烈!整日跟在那方家后头转,还给肖家卖命!” 原先,韩修垣对韩承烈还有几分欣赏,颇觉其心思沉稳、进退有度。 可一得知——这厮竟是自家血脉之后,便如冷水浇头,韩修垣马上就恨铁不成钢了起来:“家门不幸啊!想不到我韩家,会落得这般光景!唉!” 陆溪云咳上一声:“北地韩家,还没没落,您别管韩承烈就是了。” 忽而,韩修垣仿若有感,他神色一滞。 良久,韩修垣眼底漾起难言之色。 他缓缓抬眸:“陛下找到那阵的解法了。陛下传音与我,说命轨已分,我须在其彻底断裂前,尽快回去。” “陛下也遣人去与蛮王联络,可惜,他不愿回去。” 韩修垣轻叹一声:“抱歉,我是一定要回去的。我那一盘棋,还没有下完。” 帐中微寂。 方澈踏前一步,拱手长揖,语气肃然: 第170章 “这些日,蒙前辈仗义襄助,南疆上下,铭感五内。” “此地,是我等的南疆。既然蛮王不愿回去,那便叫他埋骨于此!” 韩修垣看这方家小王爷,是越看越喜欢,竟连带着那向来不喜的方卫安,也没那么讨厌了。 他笑意浅淡,语中不再苛责:“我来时,陛下欲议和,我是反对的。” “方卫安许诺交出肖家,我瞧不起他。而且,我和秉昭,谁也不想去替他方卫安,管他的主子。” “如今看来……倒也没那么差。” 话音落处,阵阵涟漪凭空而生。 韩修垣望着那扭曲流动的阵纹光影,唇角微扬,神情中竟透出几分洒脱:“说再会,也不合适。那韩某,预祝诸位、斩帅夺旗!” 灵光如潮,身影渐淡,于寸寸褪色中归于虚无。 下一刻,光纹破碎,倏然归静。 而原地,银铠的南府青年将领神情恍惚,望向方澈,眼中满是困惑: “小王爷?我……我怎会在此?” 天命已转,旧棋新子。错时之人,终入归途。 ··· 随着韩修垣的销声匿迹,南边草原的动作,越发的张狂了。 南疆千里边界,昼夜皆有凶兽嘶吼,似要撕裂整个王朝的南端。 连日鏖兵,南府军中,总算是有了件像样的好事。 肖大人,总算全全整整、囫囫囵囵地回到南疆了。 帅帐中,方辞第一件事,就是对着方澈好一通猛夸:“阿澈如今极是懂事,军中威望唰唰往上涨,堪称一骑绝尘。” 肖景渊静静听着,点头道:“军威如山,战阵之上,最能立人望。” ——个鬼。 话未说完,一阵风卷帘而入。 方小王爷神色惶急,几乎带着哭腔嚎进来:“景渊你可算回来了!顶不住了!一点都顶不住了!!!” 肖景渊:“……” 方辞:“……” 军威如山,可惜山体滑坡。 肖景渊习以为常,甚至有耐心安抚:“不急你慢慢说。” 方澈义愤填膺,几乎要原地炸毛:“韩前辈走了!那个老不要脸的蛮王却还赖着不走!我们的人都快被他那群凶兽耗干了!!” 南府的挂按时到期,蛮族的挂却直接续成了永久。 此事简直离了大谱。 肖景渊神色未动:“秦疏已在调兵,凶兽之患尚可压制。眼下最大隐患,乃蛮王姚厉。王爷务必提防此人。” 超品高手若要杀将夺帅,于三军之中取一首级,不过探囊取物。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一子错,满盘输。王爷,近日少出武禁。” 方澈听懂了。他明白肖景渊是在提醒自己避战,可青年眼中仍满是不甘:“景渊,我们的人死了就是死了,可他的凶兽,杀不尽,耗不完。这仗,拖不得呀!” 方辞默默斜了肖景渊一眼,像在无声地说:看吧,我就说他长进了。 肖景渊微微颔首:“不能拖。此人须早除。”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方澈身上,声线低沉似问似叹:“因为这,王爷阵前用了法相?” 方澈一怔,旋即矢口否认:“没有!” 肖景渊缓缓吐出一口气:“云中的战报清清楚楚写着。这也要瞒我和郡主,不要命了吗?” 方辞面色一黑:“方澈你皮痒了是吧?!” 方澈头皮一紧,赶紧的往肖景渊身后缩:“我知道你要回来,才用的,绝对没超过三日!!反正有你在嘛!!” 肖景渊:“……” 但肖大人也并没有能罩方澈多久。 回到南疆,一连数日,肖景渊的气运似乎坏到了极点。 初时,不过是御马归营时,辕门处恰有士兵抬运滚木,莫名一绊,整根木头轰然砸落在马前。惊马长嘶,差点把他掀翻在地。 几日后,登楼观阵,祸事再起。楼板偏生开裂,吱呀一声,眼看整个人要坠下去。韩承烈眼疾手快,硬生生将人捞回。 可纵使不上战线,厄运仍如影随形。只是出个门,就能冷不防撞上刺客,方澈吓得脸都白了,根本来不及多想,手一翻就是禁招终式,刺客当场碎得拼不起来。 更离谱的,都老老实实呆在王府不出门了。一餐晚饭,被逼得神经紧绷的亲卫,下意识先将一桌菜翻了个底朝天,竟真查出毒来。方辞拍案而起,直骂得王府上下侍从跪了一地。 连日厄运,接连不绝,仿佛真有无形之手,在暗中索命。 南府上下的将士,人人如临大敌。 对此,当事人眉眼间却染上几分自嘲,肖景渊无奈开口:“或许,当初以溯生术逆转天机,本就是违逆天道。如今,天道索债,也算理所当然。” 这份平静,反倒让方澈窜上火气:“去他的天命!天敢动你,我们就把天掀了!” 方小王爷火气上来,竟是拿出了几分一境之主的气势,青年断然下令:“阿姐!你送景渊去龙息城!边境战事结束之前,他都不准回来了!!” 龙息城,陆行川帅所的指挥部署之地,也是皇帝车架所在,已经是南疆最安全的地方。 肖景渊愣了愣,完全没能料到这一出,他望向方辞,下意识开口寻找同盟:“郡主……不至于吧?” 方辞却半点都不帮他说话,反是‘坚决’维护起自家弟弟的‘威严’:“王爷说得对。” 肖景渊眉头微蹙,试图再做挣扎:“肖家的明镜非台,只能在炽命封天三日内修固命元。我若走了,王爷动用禁术,谁来顾?” 方澈一口咬死:“我不动法相就是了!” 少年梗着脖子,黑白分明的眼瞳里全是执色:“我保证!” 方辞二话不说转过身,对亲卫抬了抬下巴:“备车。” 亲卫们闻令而动,方辞又看向肖景渊,不待辩驳,不留余地:“王令既下,你听命照办就是。” 肖景渊无奈开口,似想再挽回一丝转圜:“郡主……” 方辞却只抛下冷冷两个字:“上车。” 马嘶声接连响起,亲卫们已然恭候在侧。 方辞连夜,将人打包送到了龙息城 。 结果一到就龙息城 ,就喜提病友群。 任玄听罢前因后果,神色颇为轻描淡写:“这事简单,溯生反噬罢了。这事,我们熟得着呢” 相较于当年陆溪云随手擦个剑,能划到手腕血流一地的场景,肖景渊这点倒霉事,完全小巫见大巫。 岳暗山大咧咧拍着胸脯 :“方郡主,你找我们,算是找对人了。” 方辞眨眨眼。 任玄幽幽一抬眼,眼里是见多不怪淡定:“我这么跟你说吧,当年陆溪云反噬更狠。随便擦个剑,划到手腕,血能流一地。当年那一个多月,云中军议,不准佩刀,不准带甲。哪怕一丁点金属,都不准带。后来,我们干脆把他当小孩看,房里什么尖锐的、硬的,全收干净了。” 岳暗山点头如捣蒜,心有余悸:“那段时间,帅所里鸡飞狗跳。陆溪云的饭菜,顿顿都是殿下先吃一半。可就算如此,还是能从屋梁上掉下一块瓦片,把他砸个正着。” 岳暗山叹了口气:“那段时间,殿下什么都不管。营中所有军政事宜,全找陆行川。偏偏陆行川心情也差得要死,左脚刚踏进帅所,右脚就想回去。真是……谁见谁遭殃。” 肖景渊微微一愣,忽然觉得自己这状况,好像也没那么严重。 任玄慢条斯理,总结道:“总共一个多月吧,熬过去就好了。” 方辞默默听完,环视这一圈“过来人”,竟生出几分微妙的安心感。 既然都有陆溪云这个过来人了,那问题应该也不大。 第149章 山河如线,退无可退 堂上,几人正讨论着溯生术的种种旧事与禁忌。 就见温从仁携着两卷军册上前,青年毫不客气的望向肖景渊:“既然来了帅城,就别当摆设。发挥发挥你的价值。” 方辞当场眸色一沉,戒备拉满:“温从仁,上回你撺掇他去草原做那般险事,账还没跟你算清楚,你休想再带着他乱来!” 这架势,颇像是护着在家里小孩、不许跟坏朋友厮混。 温从仁笑的云淡风轻:“郡主,草原之事,谁撺掇谁,您最好先搞清楚。” 肖景渊讪讪抬手捂嘴,干咳一声,老实道:“郡主,此事是我主导。” 方辞:“……” 她话头一噎,原本要发的火硬生生憋住。 肖景渊低眉敛目,补上一句,带着明显的愧意:“抱歉,这件事是我疏忽了。” 气氛冷上一瞬。 方辞马上摆摆手,反口打断道 :“别往心里去。这事不是你能防得住的。就溯生术里藏的那大坑,神仙来了,也得一脚踩进去。” 原本的布局环环相扣,挑起草原内乱、扶持新王、救萧无咎、顺手送银枢一个天大的人情,再借密术续命,一石三鸟都不够看。 第171章 可千算万算,不及那一道“溯生”的伏线。 术藏玄机,局乱如麻,连天命都被打了个结。 见他脸上仍有愧色,方辞索性话锋一转:“福祸相倚嘛,起码阿澈是脱胎换骨地长了一轮。” 她振振有词,像要把这番话塞进肖景渊心里:“说不定。你下回回去,他都能独当一面了。” 温从仁闻言眉峰一挑,语气慢条斯理,却偏偏带着针锋相对的意味:“在下主导,就是害人险事。他主导,就福祸相倚了?那这账,郡主还要算吗?” 方辞:“……” 温从仁不与方辞多争,他径直越过方辞,对上肖景渊的视线,淡声道:“军议,去不去?” 肖景渊瞟一眼方辞。 方辞扶额,心知拢归是拗不过,终是挥挥手,语气无奈:“去去去!但给我记住,不许见血,不许上城,更不许踏出龙息城的武禁线,记住没有?” 肖景渊闻言笑了笑,青年眉眼温润,一派郑重的保证道:“自是谨遵郡主之令。” ··· 烽火,自天应关燃起,西至会岭断崖,东至澜水外弦。 一线连四十七城,漫延千里,形如弓张,势若雷霆。 帅所之中,烛火熠熠,堂内却不见半点温意。 堂下,十八张交椅,云中援军、西疆诸将、皇城大寮、各州节帅,尽数到场。 各方督领争执不休,乱中无主,气氛急如火上烹油。 所有人都明白,这已不是南域一家的威胁,不是一场边地战争。 这是南境以北,整整千里疆域的溃堤前兆。 温从仁引着肖景渊自后堂而入,肖景渊抬眼一扫,西疆到了、北疆到了,连皇城禁军将领都都现身在此,这一仗的规格,怕是不下于开国战事。 尚未立定,便有一人快步而来。 韩承烈原本眉目含忧,此刻见肖景渊现身,眸中惊喜不加掩饰,朗声道:“大人!您怎么来了!” 韩承烈当即就要拉肖景渊到自己的位置。 却被温从仁径直打断:“韩将军,您是南疆的决策之人。仓促让位,将军问过王爷了?” 韩承烈被噎得一愣,连忙拱手:“卑职……不是此意。” 肖景渊淡然一笑,语气温和:“温大人事有所商,我先随他一叙。军议正事,你继续就好。” 温从仁引着人越过正堂,至东侧厅,吩咐左右添茶设座。 温从仁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递过去:“没毒。” 肖景渊眼角一抽:“……倒也不必如此。” 温从仁语气淡淡:“此处阵法连通正堂,你若想听,自己去听。若懒得听,我摘要给你。反正你也知道,一群人吵,是吵不出东西的。” 真正的决策,从来只在少数几人手里。 肖景渊斜睨他一眼:“温兄如此体恤,真是受宠若惊。” 温从仁撇了他一眼,语气凉凉:“别再惊了。就你现在这喝茶都可能呛死的气运,再惊,我怕方家讹上我。” 肖景渊抿茶不语,指尖摩挲着盏沿,似在衡量言辞,半晌才开口:“我听郡主说了,这些时日南疆的调度,多是先生一力协调。我该说……多谢?” 温从仁神色平静,嗓音里没有一丝起伏:“大恩,你不能只言谢。” ——岁月静好,那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肖景渊心虚地轻咳两声,像是被戳中心口,话头欲起又止。 未及再言,门外脚步声疾来,帘影一晃,陆行川快步而入。 陆行川开门见山,不绕半句:“肖大人,你手中是否有途径,可在草原散播消息?” 肖景渊旋即颔首:“大人欲做何事?” 陆行川眸色冷锐,直入正题:“散播一个情报。就说襄王殿下已亲至南域。殿下手中握有方法,可借南疆龙脉重启旧阵,将一切归位。当然,也包括蛮王。” 肖景渊声音压低:“可真存有这旧阵?” 陆行川不置可否:“秦疏说,任玄手里有阵。” 肖景渊微讶:“任玄懂阵术?” 陆行川不答,只道:“所以现在我们的口径,是卢家有阵。” 话音落下,肖景渊已经明白了陆行川的意思。 到底有没有这个阵,不重要。 战时最重要的,不是虚实,而是军心。 让蛮王有所顾忌,让守军存有信心。让蛮族、让自己人、相信有这个阵,很重要。 陆行川声线微沉,言辞如刀:“如今相持日久,于我不利。但蛮王姚厉是超品武者,配合蛮族战阵,难有胜算。” 陆行川顿了顿,又道:“但据我所知,草原那位‘新王’与前代诸王不同。姚期行事谨慎,不喜无谓牺牲。” 陆行川笃定道:“若姚期对此阵的虚实产生犹豫,蛮王与这位新王,必生嫌隙。” 他目光沉了几分:“以武摄人,不过是顺之者昌,逆之者亡。蛮王不可能服众。若他们生出嫌隙,便是我们的可乘之机。分而破之,方有胜算。” 陆行川抬眸,锋芒愈盛:“肖大人,蛮族放话,要将你南疆变成牧场,如何?” 肖景渊轻笑,言词锋锐:“南疆不会论为异族牧场,要么就是吾等死绝,要么就是这河山万里,埋了他们的神。” 陆行川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他神色肃穆,目光如剑:“南疆若陷,接下来便是浈阳关、会岭城、龙渊城、暮岩渡,再往上,是京畿,是皇城。” 山河如线,退无可退。 沉默片刻,肖景渊开口:“所以,在此之前,大人要南疆抵御多久?” 陆行川望向肖景渊,语气不动如山:“南疆诸城关隘、诸将之性,兵力虚实,没有人比大人清楚,大人给陆某一个答案。” 烛火微晃,映在肖景渊睫下似有沉光浮动,他垂眸不语,半晌后才开口:“二十日。” 他抬眼,目光不避:“我们南疆不能是孤军。援军的军力部署、将令调拨,我要参与。” 陆行川颔首,毫不犹疑:“自然,朝廷将倾力南援。调兵之事,大人可与温先生细议。” 他顿了顿道:“大人身上的事,陆某听说了,安心留在龙息城便是。你南疆将领,即不听调,也不服管,温大人困扰已久。大人在这里能做的,不必在战线上少。” 陆行川显然已无分身余力,语罢,他仅拱手一礼,道了声:“失陪。” 陆行川转身,径直朝正堂而去。 正堂之上,争执声已如烈火烹油,翻涌不休。 韩承烈一掌按在席前案几上,声如斩铁:“昨夜,蛮族强破少虚城,城中两万兵力折损七成。此类凶兽,能杀,却杀不尽;它们似有某种源头持续催生,愈战愈多。此番,断不能久战。” 韩承烈没有给出太多选择,因为结论早已写在这一连串的伤亡数字里。 ——必须尽快诛杀蛮王。 若不摧毁这凶兽的源头,只能被消耗至死。 陆行川语气淡淡,却带着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南疆龙脉之上,武禁千里,对蛮王的妨碍不言而喻,蛮王势必从这二十一城下手。借龙脉地气之势,启千人之阵,博蛮王一条命。此事,不用再议。“ 可南疆龙脉之上,二十一城,城城都需阵师千人。抽尽军中阵师,还有缺口,唯有再从世家中抽调。 问题是,谁又甘愿去做那被牺牲的骨血呢?! 却见皇城杜家的家主陡然伏地,长跪不起:“陛下……人各有志。老臣所能应允的,也唯有……老臣自己这一条命而已。” 他叩首,声音悲恸:“臣无能,臣……愿辞此官。” 主位上,素来温和的秦宣眼底都有了怒意,他怒极反笑:“辞官?你杜家四世三公,享万民膏血之时,怎不见你辞官?如今要你出人,你辞官?” 杜家家主抬起头,面色苍白,眼角挂泪,却仍执拗:“陛下当计长远……陆侯爷此策孤注一掷,舍万人、为一人之死,与赌徒何异?陛下!朝中栋梁,岂可一夕葬送?!” 秦宣猛然拍案而起,声震如雷:“大厦将倾,你杜家的栋梁都不上前,那朕要这些栋梁何用?!” 此言一出,群臣皆默,风过幔动,烛火震颤。 堂下,任玄看着幽幽一叹,也就是秦宣仁厚宽和,朝堂之上,才有人敢借口推诿。你换成狗皇帝试试?军务都敢讨价还价?九族名单,一天给你出三版。 果不其然。那厢,千里之外的皇城,通影阵中的秦疏语气不耐:”皇兄,废什么话。任玄,拖出去砍了。“ 秦疏语气波澜不惊:“他想死,成全他。他不愿意,换个愿意的就是了。” 任玄抱拳应了声‘是’。 见任玄当真提刀而来,那杜侍中浑身一震,言词愈发急切起来。 他脸色煞白,猛然起身,声音都在颤:“陛下——陛下!臣非贪生怕死!可陆侯爷的计策,陆家自己不出人!救南疆之危,南疆自己不出人!反倒逼我们这些文臣术家——以死为阵?” 第172章 他拱手长揖,言辞激烈:“陛下!这究竟是何道理?!” 此言一出,气氛更凝,堂下再度议论纷纷。 若南疆撑不住,整个大乾,没有一处能独善其身。这一点,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可终究,地分南北,人怀二心。 血不在脚边,就有人觉得自己能走得干净。 陆行川没有犹豫,语声干脆利落:“既然要赌命,总要有人,先掷出第一筹。” 他说:“我陆行川,亲往边城。” 堂下稍顿,那杜侍中仍有不甘,继续据理争道: “老臣照样可去!” “但陆侯爷既要我杜家子侄捐躯赴难,敢问——你陆家子侄,怎就不在此列?” “您那侄儿陆溪云,武道冠绝当世!怎么,他就不赴此危局?!”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陆行川眉头微蹙,未言。 任玄甚至知道陆行川再犹豫什么,从南王府到黄阁城、再到南疆战起,意外之事频出,陆溪云身上的那点邪染,已经拖了许久了。 堂下,陆溪云蹙眉,他上前一步,方欲开口,却是有人先一步跪了下去。 朱袍文官叩首在地:”邪染为祸,我刑部案录之上,屡有旧例。世子身上邪染为清,不宜用武,请侯爷三思!“ 第150章 因为你越界窥探溯生 听得钱悟的力谏,在场众人面色各异。 任玄蹙眉,钱悟这话,是没错的,但钱悟这人,不应该说这话。 跪在那里的钱悟,和他任玄一样,是秦疏的人。 任玄晓得,这人不过就事论事,毕竟前世,秦疏高压之下,满朝也就钱悟这一个人敢提——那些无头凶案,可能是陆溪云邪染为祸。 死的挺惨的…… 问罪断狱,这钱悟和卢士安私交甚至不错。想当年,卢士安亲自拜托任玄去救人,任玄都没能给这厮捞起来。 狗皇帝想埋的事,这钱悟敢去提也就算了。他甚至敢先斩后奏,挑起民怨,逼得秦疏将陆溪云下狱。 秦疏压根就不可能真去办陆溪云,那只能是钱悟这办案的——九族批发了。 钱悟这厮,办案一流,但政治权术上,一贯是没什么眼力。 杜家,皇城四大术家之一,那杜侍中一眼就抓住了钱悟话中的错漏。 杜家家主放声大笑,实打实的嘲讽:”陆世子身上这点邪染,阵术可压。在座诸君,哪位不想上战场了,只管找杜某便是,杜某保证能给出比这更好的借口。“ 那杜侍中语气戏谑,直指秦疏:”襄王殿下有话,何必找钱大人去说。殿下直言便是,我等岂敢有二话?“ 通影阵中,秦疏蹙了眉:“本王若要将人摘出去,不会用这么蠢的方法,亦不会用这么蠢的人。“ 任玄挑眉,好好好,钱悟这官,算是当到头了。 杜家家主争锋而对:”既然钱大人所言,不是殿下的意思,那殿下究竟什么意思?老臣不过直言陈事,殿下就要对臣喊打喊杀。对陆溪云,这点邪染小事,都可以拿来说项。这么特殊?因为西王只剩这一个儿子了?“ 秦疏犹豫之际,远在西疆的陆行德打破沉默。 老王爷浑厚的声音自阵法传来,跨越千里,沉稳如山:“没有什么特殊的。” “莫说本王还有一个儿子。就算我陆家死绝了,也是家国兴亡,匹夫有责。” 此言一出,堂下众将齐齐动容。 死得其所,本是空话,直到那声音从千里之外穿透而来,化作真金铁石。 陆行德语气淡淡,他问自己的儿子:”溪云,能上吗?“ 陆溪云出列抱拳,青年掷地有声,他说:“西疆陆溪云,愿赴此难。” 方家的通讯阵里,方澈已经闹上天了:“阿姐!景渊!咱们不能让陆家比下去了啊!!” 堂下,韩承烈应声而起,抱拳朗声:“南疆方澈,愿赴此难。” 他话音未落,北疆席中,立时,战出一人,声如金戈:“北疆韩戎越,愿赴此难。” 那杜家家主脸色青白交加,沉默良久,终是咬牙开口:“武人与阵师,岂可一概而论……” 堂下,卢节上前,卢家家主沉声:”阵师的命,从不比武者金贵。家国兴亡,皆系于此,我卢家,愿赴此难。“ 卢节话音落下,便有青年抽身上前:“卢家阵师,卢文忠,愿赴此难!” 卢文忠,那可是卢节的亲儿子。 堂中风向骤变,原本噤声的众多阵师,开始犹疑、观望、上前。 “白家阵师,白昀,愿赴此难!” “萧家阵师,萧策,愿赴此难!” “……” 青年阵师,一一出列。 流水般不绝。 到最后,杜家家主的身后,都开始有阵师站出。 “杜家阵师,杜乘霄,愿赴此难!” 杜家家主愕然:”乘霄,你做什么?!“ 话未落,便有另一青年出列:“杜家阵师,杜沉渊,愿赴此难!” 畏惧像雾,笼人心志。大义如炬,一燃众火。 风起云从,无人言退。 ··· 与此同时。 蛮族军中,却非是铁板一块。 蛮王姚厉自封草原武神,但这武神之威,天然的触动了王权。 草原自古,强者为尊。 蛮王姚厉本以为,这年轻汗王,不过小辈。 怎料对方却绕过自己,轻易笼络了诸部人心。仿佛若无此人,他这“草原霸主”便调不动一兵一卒。 蛮王姚厉沉声拍案:“龙耀关,是南疆第一重镇。必须不惜代价,先破此关!” 姚期却只是敛眉,淡声回问:“拿了龙耀关,草原能得到什么?” 这句话如冷水泼下,帐中一时寂静。 这年轻的汗王,不信奉杀戮,只信奉利益。 蛮王勃然大怒,须发皆张:“你身为草原男儿,怎可像乾人一样蝇营狗苟!若敢多言,本王先斩你祭旗!” 姚期笑起:“祖王前辈杀我容易,然后呢?前辈要自己重新归统诸部。晚辈以为,前辈现在直接给我一个答案,要省事得多。” 蛮王气结,眼眸如刀。 这时,一名灰袍偃师上前,语气徐徐:“南疆龙脉有二十一城,以龙耀关为核心。若破龙耀关,毁去关后的龙脉,便可破除千里武禁,将南疆三十郡化作草原牧场,如何?” 姚期敛了笑意,正色:“南疆龙脉核心在龙耀关之后,阁下如何得知?” 灰袍偃师戏谑:“我同他设的,我为何不知?” 姚期眯眼:“南王方卫安,作古百年了,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灰袍偃师不答:“我保证龙脉核心就在此处,其余之事,貌似与你草原,也并无干系。” 姚期不疾不徐:“龙耀关,是南疆第一重镇,兵戈一起,万人生死。阁下轻描淡写一句保证。本王实难配合,” 他起身,抛出一枚玉环:“此物可感龙气。龙耀关虽重兵环卫,但以祖王前辈之身手,绕行峡谷,应不成难事。不如亲自去证一证。” 玉环正要落入蛮王掌中,却被灰袍偃师一抬袖,截入手中。 灰袍偃师只将玉环收入自己袖中:“无需他去,我去即可。” 灰袍偃师幽幽解释:“传回的情报中有言,乾人手中有克制之阵,正好一探虚实。” 看着蛮王在王帐之中的威信,竟是被自家的后生晚辈隐隐压制,那灰袍偃师不多言,只对着姚期道:“那乾人还活着,我在南王府见到他,他叫温从仁,对吧?” 那偃师抬眸:“我以操梦之术窥探他的识海。他的心底,那秦应天的地位,似乎远甚于你?” 话音落下,年轻汗王的神色猛地一变。 蛮王姚厉闻言微怔,被小辈压到头上,他本该不忿,可见灰袍偃师为自己出头,姚厉心中反倒升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尽管是相识不久的合作关系,他有点开始欣赏这个合作对象了。 姚厉幕然有些理解,当年南疆发生的一些事了。 灰袍偃师却不在多言一句,也不等姚期反应,便不做停留的径直离去。 ··· 龙耀关之后,是一处峡谷。 不过半刻的步程,那灰袍偃师就已经到了谷口的一处高地。 青年立于风口,长风猎猎,耳畔的风声呼啸,恍惚中,那支离破碎的记忆,零散得难以拼合。 模糊间,他还是看见了榻上的那道身影。 榻上之人少有的虚弱,青年面色苍白,却依旧勉力笑起,眼底是真切的光亮:“有了此地武禁,便是没有臣,他们也能守好南疆。” 那一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陛下方才册封你为侯,就不想干了吗?” 方卫安却只是摇头,神色平淡,带着清明:“一人再强,不过十年鼎盛。” 那榻上的青年一本正经:“臣也会老。” 第173章 方卫安语气很缓:“臣想老了以后,寻一处小城安定下来。殿下铸剑,臣去买。” 他看到自己无奈笑起:“卖得出去么?” 方卫安却神情笃定,仿佛早已将未来设想了无数遍:“臣都想好了。咱们找几处有名的剑渊,必会有人来挑衅。到时,把他们的剑斩断,咱们得剑就买的出去了。” 眼神交汇,方卫安张了张口,眼中一派热枕,青年轻声问:“殿下到时,随臣去么?” 他素来不忍打碎对方眼底的期待,于是缓缓笑道:“那你得先起个好听的名字。” 方卫安却似早有准备,脱口而出:“叫银枢如何?” 灰袍偃师幽幽一叹,零散残缺的记忆中,旧时的故人清峻明亮,与后来投效新庭、屠戮旧朝的背义之徒,相去何止千里。 他不记得当中究竟发生过什么。 或许,那时的他,也未曾知晓,未来的方卫安,终究会被历史的洪流裹挟而去。 那大势沉沉,裹着血与火的汹涌之力,不容一人挣脱。 灰袍偃师方欲入谷,未及踏入,他便被一道声音唤住。 “小师叔——” 风声呼啸,吹动方存衣袍翻飞。 青年幽幽开口,语调平缓,却如寒铁:“我劝你莫要妄动。这谷中布有千人之阵,有进无出。” 灰袍偃师眼神一凛:“陷阱?” 方存点头,神色如水:“为蛮王设下的陷阱,你觉得,你出得来么?” 崖顶,风声猎猎。 方存拂袖而立,目光清冷,只吐出一句:“前辈……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灰袍偃师沉默片刻,嗓音低哑:“那是很久之前的名字了。” 方存沉吟半息,神色微敛,仿佛终于确认了心底的猜测。 他凝视着灰袍偃师,语调缓慢而清晰:“小师叔是你的备身,对吗?” 风声掠过崖谷,带走方存声音里的锐意,青年语气诚恳:“不若打个商量?前辈留下小师叔的魂识。我帮你。” 他的眼神沉下,声线低缓如叹:“前辈,你并非肖定远。你如今所做的一切,对你而言,毫无意义。” 灰袍偃师闻言,神色微动,却终是反声笑起:“你以为,你知道什么?” 他嗤笑出声,语气冷冽:“小师叔?你连他真正的名字,都不曾知晓吧。” 话音落处,灰袍偃师目光冷冷扫来:“既然你知道分气之术,便该明白,备身,不该有自己的意识。但我再三纵容了他。毕竟,这枚埋在偃师中的暗子,一直做得极好。” 他顿了顿,冷意愈深:“可惜,他越界了。他竟试图维护一个触及溯生真相的‘工具’。” 灰袍偃师缓缓转首,目光直落在方存身上,似讽似怜:“因为你越界窥探溯生,我才不得已要收回他。” 第151章 肖定远 灰袍偃师神情忽然复杂:“但你……方存,的确远超了我的预期。” 他凝声缓道:“我给你一个机会。那不过是一个备身罢了,弃之何妨?你若愿跟随我,你仍可为偃师统领。我可传你长生之法。” 方存沉默良久,青年眸色渐冷。 方存原是想平和解决此事,可既然对方如此态度,他也绝非良善之辈。 方存忽地轻笑,这一笑,却带着锋利讥意。 方存唇角微扬,声线清冷:“长生之法?不断借溯生之力转移魂识,收集高手骨骸与气元,去铸造一个个耐用的躯壳,这,就是你所谓的‘长生’?” 方存摇头轻嗤,眼神锋芒毕露:“我笑你,连‘溯生’是什么,都不曾明白。” 方存神色淡然,唇角却勾起一抹讥诮:“从头至尾,溯生,便是一纸命契,一纸可借龙脉之力的违背生死的命锲。这份契,是方卫安签给肖定远的,方卫安以己命元,借龙脉之力,换对方一线生机。” 可笑的是,那纸契书写得分明,却埋下无尽变数。 时光流转,禁术之名在世间歪曲讹传,自方卫安之后,被无数后人奉作复生之术。 它像一粒种子,在漫长的历史中疯长,蔓延为执念、为信仰。 无数身陷失亲之痛的人,甘愿献祭命元,试图从死亡的深渊中捞出一点温热余痕。 却不知——那纸契书,自始至终,只为一个人书写。 那术法的彼岸,连接的,从来都只有肖定远一人的魂灵。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失去的东西,注定无法寻回。 方存眼神沉定,低声道:“世人只知,那些被术法复生之人,记忆日渐模糊。” “却不懂,那并非遗忘,而是被撕裂的魂识,在重塑自我。” “并非每一个‘新我’,都能压过原本的人格。” “所以溯生出现了成功的个例,更多的人,开始将之奉为圭臬。” 风声猎猎,方存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次又一次的溯生,魂识一次次被分割。肖定远,被这场执念反噬,被这禁术所摧毁。” “那些碎裂出来的意识,则是在轮回之中,一道一道缓缓成形。” “比如阁下。” 方存话锋一顿,随即嗤笑出声,冷意如锋刃划破沉寂:“你讥笑备身?可你自己,又算什么?你,也不过是一缕破碎魂识,勉强拼凑出的残影。” 他步步紧逼,声音沉冷,字字如锥:“我不知你拥有多少属于肖定远的残忆。但我可以肯定,你所记得的,绝不完整。因为肖定远,绝不会做你此刻欲行之事。” 风声猎猎,杀气暗涌。 方存的目光灼烈,逼得人无处遁逃:“你与那些形成独立意识的备身,本质上,又有何不同?” 灰袍偃师脸色骤然沉冷,声线如铁:“我是谁,不需你来告诉我。” 方存已不欲与之多辩,青年语调平静:“留下小师叔,余下的事,你爱如何,我皆不关心。” 灰袍偃师冷笑一声,声音里满是讥讽:“若我不呢?唤来这谷中的伏兵,斩杀于我?” 灰袍偃师笑意更盛,眼神森寒:“你杀我?若我死,你口中的小师叔,亦会随之而亡。” 他一字一句:“因为,我就是他。” 说罢,灰袍偃师袖中一振,一枚玉环抛出,半空划出幽光。果然如姚期所言,这玉环与谷中地气呼应,震得山石暗暗低鸣。 方存却只是自顾自的低低一笑:“前辈还是没有明白的我的话。若前辈不愿主动交还,那在下,唯有在您融合那部分魂识之前,杀您自取。” 青年目光森然黯下去,声冷如铁:“您不是他,您的存在,对我,毫无意义。” 崖顶之上,方存负过手去,他的身后,任玄缓步而出,衣袂轻扬,语声低沉:“说过了,无人能彻底否认自己,哪怕只是一缕断裂的魂灵。” 灰袍偃师抬眼,任玄身后的二人,皆有元化武境。 ——麻烦。 陆溪云挑眉:“此人就是始作俑者?” 方澈语气已有不耐:“任将军,快些,龙耀关外军情如火,我赶时间。” 山风猎猎,气机交错,杀意在谷口无声弥漫。 灰袍偃师眉心深蹙,乾人,竟能将高手,提前一步聚在此地。 绝非巧合。 方存像是看透了他:“前辈这幅身体,在下造的。你的视界,我要窥取,轻而易举。” 灰袍偃师神色一滞,他抬手一震,谷中气息轰然翻涌。 不待他法术彻底成形,方澈手中长刀破鞘,凌厉杀气瞬息纵横。 刀势直斩灰袍偃师的咽喉。 灰袍偃师衣袂鼓荡,虚空骤起波澜,万千傀儡术线自他指尖牵出,交织成一张黑铁之网。 刀光一入,瞬息,被千丝绞缚,火星四溅。 就在此时,另一道剑声随风而至。 陆溪云身形一掠,出现在了对方身后。 青年手中剑锋一震,那傀儡的左臂轰然碎裂,玄铁横飞。 铁网溃散,方澈亦从桎梏中脱出。 任玄目光微眯。一个术士,如此近距离的对上两名武者——绝无胜算。 灰袍偃师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没有再挣扎,反倒身形一顿,任由方澈的剑锋贯下,硬生生将那副玄铁躯壳胸口斩开。 灰袍偃师施施然一笑,神色淡然:“一副铁皮躯壳罢了,要便送你们。” 他声音平缓,幽幽望向任玄:”你便是任玄?” 灰袍偃师慢慢开口,眼底目光不可测:“听闻阁下手中,有一阵,可对付蛮王?” 话音未落,灰袍偃师四周,浮现出一层若隐若现的阵纹。 纹路诡异,宛如古篆,层层叠叠直压任玄识海。 下一瞬,剑光骤起。 陆溪云身形如电,剑锋清冽决绝,不存丝毫迟疑。 剑气破风,只听“铮”的一声,那偃师头颅应声飞出,未有血色溅出,唯剩下一副被斩断气机的铁皮躯壳。 第174章 谷口,风声复起,却带着一顾难以压抑的冷意。 方存望着地上零落的行偶,眼底晦暗不明。青年俯下身,将那断裂的部分,熟练地重新接回。 可惜,元核已失。这回,就连他,也修不好了。 方存低声道:“他是术师,不难杀。但他会分气,杀不尽。” 任玄目光带着几分深意:“分气之术,攻心为上。” 方存冷声道:“此人一心,只有所谓的寻仇。” 任玄目光微敛,语气如叹:“史卷之上的过往,那般不堪。若依此而行,本也合乎情理。” 方存眼神沉沉:“可你我皆知,这毫无意义。他未必还保有多少,属于‘肖定远’的真切记忆,不过是借着史册与流言,拼凑出的虚妄执念。” 任玄微微颔首。 说话之间,忽有低沉轰鸣自前方传来。 远处,龙耀关外,城池之下的地面剧烈颤抖。 下一瞬,庞然巨兽破土而出,鳞甲森寒,獠牙如戟,啸声震彻云霄。 鼓角齐鸣,山河震动,杀声如潮。 方澈目光一震,气元翻腾如火,少年咬牙怒道:“又来了!我得走了。” 陆溪云手中剑光一闪,清冽冷厉,声如霜雪:“走,我帮你。” 方存微一皱眉,目光望向战场前线,最终,只望向任玄:“我想到一人,或许能对付此人的术,要不要去问他?” 任玄低眉,眼神掠向陆溪云,沉声叮嘱:“世子,龙息城见。” 陆溪云应上一声,随方澈掠向龙耀城方向。 ··· 龙耀关前,血雾弥漫,天地都被染作腥红。 凶兽横冲直撞,血肉横飞,将士如蝼蚁般被吞噬撕裂,哭嚎震天。 烽火城头,浩然剑光冲霄暴起,临空而至。 巨大凶兽的手臂应声而断,鲜血如柱,哀鸣贯野。 尘沙翻涌未散,城头已有人声暴起: “小王爷!!!” “是王爷——!!” “王爷来了——!!” 人声汹涌如潮,战鼓骤鸣,杀声震天。 恍惚间,城上那青年的身影,似与百年前的战神旧影重叠。 胡马喧嚣地,一剑执天刑。 战场,永远是最快、最直接的那道炼金石。 将浮名焚尽,以铁与火,锻出真金。 方澈落回城头,俯瞰那头凶兽的残肢断骨。 而远处,黑云压城般的异族军队,只派出了不足千人的精锐武者,配合凶兽行动,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像观望、像试探。 方澈蹙眉,抬手一挥,语声沉冷:“给帅所发报,蛮兵八万,兵围龙耀关,请援。” 话音未落,城下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蠕动声。 只见那凶兽的残肢处寸寸蠕动,缓缓生出新的骨,新的血肉。 方澈眼瞳骤缩,几乎在瞬息之间反应过来:“不好!是魂术!” 他怒声厉喝:“这畜生能噬魂而强!它以死者魂魄为引,吞噬亡灵,再塑自身!” 战场之上,尸骨万千——正是这怪物的舞台。 方澈猛地转向陆溪云,语速飞快:“尸体越多,它就越难死!必须速决!!” 陆溪云闻言颔首,长剑一震,清冽剑光冲霄而起,直撕开城头下放翻滚的血雾。 方澈不多言,紧随其后跃下城头。 两人一前一后,剑影交错间,血雾翻飞,竟在顷刻间压住了那头正重生的巨兽。 战局正酣,那怪物忽而仰天长啸。声震山野,似九幽号角。 下一刻,战场地气剧震,宛若地脉翻腾。 方澈面色一变,沉声断喝:“它在御魂气、改地气!” 他眼中厉光一闪:“所有将士退回城中!它在改武禁!” 言犹未尽,战场众人已感气元紊乱。仿佛天地忽然紧锁,一呼一吸之间,皆如被扼住咽喉。 武者的直觉最灵,哪怕是未有品阶的兵士,也下意识后退,眼中浮起惊骇之色。 这一刻,不论是蛮族甲士,还是大乾官军,皆纷纷向后而去。 那怪物怒啸一声,骤然跃扑,目标直指尚未退开的二人。 陆溪云剑锋回转,提气撑起水幕,急声:“小王爷!过来!!” 水幕腾起,如海涌临身。 然而就在这瞬息之间,方澈竟未退,反而一步踏前,青年一剑横出,轰然巨响中,那凶兽半边身躯,自肩膀以下,被整个削断! 血雾翻飞,宛若落雨,战场为之一寂。 陆溪云看到诧异:“方澈?!” 方澈尚在喘息,一身魂气犹未散尽。 命悬一线的临阵悟招,方澈同样心有余悸。 他转头,看一眼身后的水光如幕,神色微变。 方小王爷后知后觉地原地炸起毛:“这什么玩意?不是——匠器,天阶?!你——你不早说啊你!!” 陆溪云言简意赅:“我喊你了。” 方澈咬牙:“你光喊怎么能行!这么危险!你就该直接带着这玩意!扑我身上!!” 第152章 小王爷 陆溪云态度良好的应了句‘下次一定’,继而问得直接:“你刚才做了什么?!为什么能在武禁动武?!” 方澈气定神闲,抬手抹去脸上血痕,朗声道:“世子你别那么老实。炽魂焚命,先借自身,这是规矩。但规矩不是死的。” 青年倏而一笑,眼底战火倒映,锋芒毕露:“人力有时而穷,绵绵不息者,是江海。眼下魂气比地气还足,这畜生能借,我们也能借!先借魂气,再借地气,再引自力。” 话音落,方澈手中长剑一振,那怪物另一条腿被硬生生削断,血雾翻腾。 陆溪云凝思未语。方澈见状,索性以指尖在空中虚划,简略勾勒出一道魂气流转的路径,又补了一句:“魂气和地气的运转,其实有点像。你试试——我刚刚绕的是这样……” 陆溪云目光微沉,心神一静,照着那路径微调气机。刹那间,天地如有回响,剑锋轰然震起。 剑光乍起,从那怪物目中贯穿而出,那怪物身形顿止,烟尘再扬。 方澈大笑,拍手叫好:“对对——就是这样!哈哈,世子你果然学得快!承烈他们,我讲半天都听不懂的。” 方澈就地拆解的法门,竟真能行得通。陆溪云收回剑,由衷一叹:“武之极,借天地之气。小王爷,没人说过,你是个天才吗?” 方澈闻言手上不停,再度纵身欺进凶兽。 极快的移速,带起耳畔风声猎猎,方澈一边杀得风生水起,一边还义愤填膺地嚷个不停:“世子,这话你得多跟我姐,还有景渊说说啊!我每次用炽命封天,他们俩都吓得不行,说我是在烧命元。” 少年撇了撇嘴:“其实,只要不出法相,我根部烧不到命元的。” 陆溪云跟上方澈,两道身形在空中交织,几乎难以辨识。 他帮着方澈补上一剑,略显诧异:“他们不信你?” 方澈耸了耸肩,动作潇洒,语气却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无奈:“主要是阿姐。景渊嘛,都是被她撺掇的。” 青年语气淡下,像是风声里无意透出的低叹:“也不能怪她。听承烈讲,上一世……好像是我骗着她,把命元真烧尽了。“ 方澈没去细说,青年眼角微弯,眼底泛着调笑,望了陆溪云一眼,岔开话头:“世子,其实吧,也不是我天才。是你那玩意,实在影响你发挥啊。” 他一边杀得鲜血横飞,一边还啧啧摇头:“刚才地气被改的时候,我心都快蹦到嗓子眼了。我满脑子不拼命就要完了的时候,你倒好,幽幽调出个天阶匠器。你这怎么进步?” 陆溪云笑起,剑锋轻转:“那就不进步了。我还是很喜欢匠器的。” 方澈啧的更厉害了,眼神里全是‘陆溪云你身为武者却自甘堕落’的批判。 陆溪云挑了挑眉,语气随意:“这一类的匠器,我那里存有不少,都是之前用过的。比这差些,都是天阶。你要?回去送你一个。” 方小王爷硬气不过两秒,眼睛“唰”地亮了,当场叛变,语声铿锵:“世子!你够意思!这话我记下了!回去我带你玩!南府的赌坊,歌馆,全都安排上!” 说完,他还啧了一声,自顾自在心里暗暗肯定道——还是躺平舒服。 方澈手上剑势不停,嘴上的抱怨也没停:“这玩意怎么杀都杀不净,砍掉一堆,转眼又冒出一堆……” 陆溪云一剑封回兽爪,神色不改,淡淡道:“它在用魂气,我们也在用魂气,怎么可能杀不尽?” 方澈猛地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此地魂气耗尽,它就完了!可魂气能耗尽吗?” 陆溪云点了点头,语气极稳:“秦疏说过,地气都能耗尽,何况是魂气?” 方澈一个白眼翻上天灵盖,剑锋都差点歪了:“行了行了,可以了——打住——别提秦疏,我不待见他,我跟他犯冲!” 第175章 龙耀关下,剑气纵横,魂气渐衰。 终于,怪物再断的残肢,恢复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城头乾军,顿时呐喊震天。 与此同时,龙耀关外的蛮族王帐内,汗王姚期静坐上首,冷冷盯着阵盘投影,缓声开口:“祖王前辈,你这压箱底的凶兽,好像头一回上,就被人破解了。” 蛮王脸色铁青:“我亲自去会一会这两个小鬼!” 他方欲起身,却被灰袍偃师抬手拦下。 姚期微眯着眼,冷冷打量那灰袍偃师。灰袍虽然未改,面貌却与前几日不同。 姚期心底暗沉,果然,不是真身。 灰袍偃师淡声开口:“我确认过了,任玄是武者,根本不会阵术。所谓的克制阵法,不过是乾人子虚乌有。” 他目光微沉,缓缓移向战场的方向:“这龙耀关前的两人,身上的禁术名为‘炽命封天’,搏命,可跨越境界。他二人合力,舍命与你一博,配合乾军战阵,胜负未可知。” 蛮王姚厉闻言,瞳孔猛缩,浑身血液都冷了几分。 那旧时阴魂不散的名字,仿佛一道阴影,挥之不去,重重压上姚厉胸口。 难以言说的恶意与惊悸,自心底翻涌而起——妈的,方卫安。 灰袍偃师看穿了他的失态,却并未点破。他语调平淡却不容置疑:“用兵之道,避实击虚。姚厉,你的凶兽,可改易武禁,这就够了。” 他目光森然,吐字如铁:“去做你擅长的事。” ··· 方存领着任玄,径直去了南王府。 原本,护送完肖景渊入京,方行非是打算,带着自家师兄,回银枢城去的。 但奈何——确实还是人家南府的方家更有钱有势。 方大郡主一句话,便能直接调来千里之外的珍稀药材。 为了白霄和铸壹,不必天天为着萧无咎那点药,着急上火,方行非毅然决然的带着自家师兄,在方辞这里‘自力更生’。 当然,凡事有得必有失。南府不是开善堂的,方辞更不会做亏本买卖。 任玄踏入院门,远远便听到方行非气急败坏的声线,自屋中传来:“师兄,你少听方辞胡言!根本就没有的事!” 方行非急的直在屋里转了几圈,简直没有脾气:“我们银枢和南疆,他们方家和你们萧家,压根就没有什么联姻的习俗!她骗你的!” 太多的记忆缺失,萧无咎神色间透着几分茫然。他迟疑片刻:“可她说……当年的方灵洛和萧子章……就是先例。” 方行非登时瞪大了眼,瞬间炸毛,他几乎要气疯,急得直拍桌子:“你听她胡说!那哪是什么联姻,那不过就是方灵洛的任务罢了!” 萧无咎微愣,似懂非懂地低声应了一句:“郡主……她一直这样吗?” 方行非立刻点头,神色郑重:“对你,她一向如此。” 萧无咎似是潜意识的察觉到了危险,犹豫开口:“那……我们要回银枢吗?” 方行非对这反应十分满意,语气缓了几分:“这倒不必。她的性子一贯如此,你不必放在心上,别去理她就好。” 萧无咎低低的又哦了一声。 说话间,院外脚步声渐近,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方存立于门槛,直截了当地开口:“二爷,可有空闲一叙?” 不速之客,突如其来,萧无咎已下意识按上了剑柄, 方行非神色微变,却也未多言,他只是抬手安抚了下萧无咎身上的戒备,旋即转身随二人出了房间。 廊下空旷,气氛沉凝。 方存转身站定,目光淡淡落在方行非那执剑之手、按着剑柄的动作上。 纵然眼前之人,随时可能取他性命,方存也不以为意,只淡声开口:“二爷,之前的约定还作数?帮我杀一个人,我任你杀。” 方行非站直了身子,他不问名姓,只淡淡吐出两个字:“成交。” 方存抬眸,眼神锋锐,直视方行非:“二爷,我与任将军有一推论,不知您是否愿听?” 方行非未作言语,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继续。 方存缓缓启声,字字沉稳:“萧无咎之功法属木,方兄之功法属火,这并非巧合。” 他目光微凝,继续道:“那日南王府上,二爷‘恰巧’能解那操梦之术,亦非巧合。” 方存语气微沉,直指核心:“银枢方家,是方卫安的后裔。而且,正是为对抗溯生之术而设的支脉,对吗?” 方行非不置可否,语气淡然,仿佛谈及寻常旧事:“方家祖训,顾看银枢萧氏。那些专门克制肖家的功法,已传承不知多少代。” 他语气轻飘飘的开口:“每隔几代,只要萧家出了一个天赋卓绝的,便会从我方家挑选一个同样资质的人。熟其术,习其法,专以其身所学,充当介错之人。” 话锋一转,他唇角勾起讥笑:“当然,也总有意外。比如当年的萧子璋,那人太强,支脉压不住,最后只好由本家出人。” 方行非神色带着几分讥诮:“所以方洛灵才会不远万里,去银枢城拜师。城史把二人写得如何缘分天定、命中纠缠?其实,不过是那一代的银枢方家太废物。” 任玄幽幽开口,目光如深潭:“所以,这一代,您就是那个人,对吗?” 方行非未否认,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下袖口,似在等他说完。 任玄沉声续道:“二爷,那幕后操盘的人,正是肖定远溯生的产物。您的一身修为,正是最能克制他的功法。” 方行非闻言,忽然低笑:“我若不呢?” 空气骤然收紧。 任玄神色不改,语调平缓,却直指要害:“您在怕他夺舍萧无咎,对吗?” 方行非顿了顿,竟是坦然道:“是有如何。我师兄用过溯生术,魂识早被标记,随时可成他的踏脚石。我没任何兴趣,引起那人的注意。” 任玄眸光一敛,声音渐沉:“可二爷,您师兄,已经是他的猎物了。” 一旁,方存语出惊人:“溯生术是一纸契书,是契,就可背契。这术,不是必然能夺舍成功。那人对肖景渊出手,因为肖景渊伤重,所以他轻易得手。那人对萧无咎出手,遇到抵抗,所以你师兄失忆。” 方存幽幽补充:“萧无咎失忆,不是偶然,而是因识海中的魂识,在对抗中被搅乱。” 青年目光沉稳,声如磐石:“这番识海中的争夺,最后一定是萧无咎赢么?” 方行非目光一厉,语气沉凝:“你什么意思?” 青年眸光沉稳:“我是说——等萧无咎识海中的这番对抗尘埃落定,那留下的,什么都不记得的魂识。就算是二爷您,能确定那就是你师兄吗?” 方行非眸色一敛,反问一句:“你有办法?” 方存微微颔首:“那就得看二爷,信不信得过在下了。” 第153章 百年流转 方行非觑了方存一眼。 他和方存,是根本谈不上信任的 方行非继而望向任玄,眸光如刃,语气却异常平静: “任将军,此人是否可信,你给我一句话。” 他的声音极轻,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危险: “任将军,你要想好。若是方存出了问题,不光是他,我连你一块杀。” 任玄无奈望一眼方存。 说实话,给这厮担保,任玄心里也是一整个七上八下。 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 任玄终是点了头:“他也要救人,大家利益一致,二爷不妨信他一回。” 方存依旧漫不经心:“封穴锁元,无法夺舍。” 他语气平淡,语调笃定:“这门术,我会。只要萧无咎愿意配合。” 方行非低眉沉思,封穴锁元,最低需封三十二处大穴,风险重重。 他问:”若是失控如何?“ 方存唇角一挑,笑意却冷:“萧无咎的功法属木,您的功法属火,您就是被培养来对付萧无咎的。他若失控,不正是您存在的意义?” 方行非闻言忽地笑出声来,他语气戏谑:“方卫安那个废物,自己都杀不了肖定远。是他搞出溯生之术,他又凭什么指望自己的后人,能杀肖定远的后人。” 方家祖训,顾看银枢萧氏。 方行非学会的部分,在萧家蹭上一个师兄,其余人,干我何事? 银枢方家,是萧家世世代代的保险。 可惜,功法相克,难测人心。 当年的方洛灵,早已在那盘局中,几乎将自身也赔了进去。 而今这一代,这一重‘影中执刃’的保险,终于在方行非身上,彻底炸成了漫天烟花。 方行非为正道出力,不因大义,不为苍生。 萧无咎是正道,他便能是正道柱石;萧无咎是恶徒,他亦能顷刻转身,成为屠夫。 是非不在他心,只在他所追随的步伐。 百年流转,光与影,悄然倒置。 第176章 任玄更进一步,声线愈沉:“二爷,银枢之祸,皆始于此人,您难道不想报仇吗?” 方行非眉目微抬,眼神凌厉,冷冷望向二人。 方存摊手:“小师叔一直在收集高手骨骸气元,我曾以为,我是在替小师叔办事。但如今看来,却是小师叔在替那人做事。此人控制偃师一脉多年,搜罗顶级武者的人骨、气元,制造出袁枫这样的存在。溯生以魂,偃术为体,便是那人试图拼凑出的长生之法。” 方行非低眉沉默,许久未语,直至风声几度掠过,他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你们帮我、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任玄眸光微闪,语气笃定:“您是方家这一代的执刀之人,克制萧氏的功法,皆在您手中。弃而不用,岂不可惜?既然您不愿意对着自己的师兄拔刀,那干脆换个人来斩,如何?” 方行非静静凝望片刻,终是淡淡应下,只留下一句:“找到人,喊我。” 话落,衣袂一振,转身离去。 方存看着他的背影,神色微沉,若有所思:“任将军,建议您别天天盯着我,多盯盯他。这位方二爷,比我危险得多。” 任玄眯眼,望着远去的背影:“所以,我现在觉得,他愿意盖着个斗笠,天天在街角睡大觉,是好事。” 他负手而立,望向远方落日余晖,语气缓缓:“这种人,懒散无为、不声不动,那才是天下之幸。” ··· 龙息城,帅案前。 肖景休觑一眼案前的陆行川,沉声开口:“侯爷找末将何事?” 陆行川神色不动,将一份调令递过去:“异族兵临城下,龙耀城请援,我已自龙泰、龙捷抽调援兵。将军也一并过去吧。” 肖景休接过调令,眉眼未动,依旧是面如沉水的问:“我部直属殿下调度。陆侯爷此令,殿下知否?” 陆行川语气淡淡:“秦疏今晚便到龙息城,我自会同他讲。” 肖景休冷声一顿:“那便是说,殿下不知?如此,卑职,恕难从命。” 空气瞬息紧绷。 陆行川目光一凌,不再拐弯抹角:“肖将军,你暗自派人跟踪肖景渊。这事,秦疏知道吗?” 肖景休面色微顿,抬眼,仍称得上不动声色:“南疆之人,在我帅城,卑职防他,理所应当。” 陆行川冷色:“信不信此人,是本帅的事。肖将军,您逾矩了。肖景休,你是聪明人,现在是战时,最忌内乱。” 他盯住肖景休,言辞锋锐,带着肃意:“肖景渊近日本就气运不佳。这种时候,最容易出意外。若将军执意留在城中,日后,他若出事,不论是不是意外,我都会默认,是将军做的。” 气息一沉,堂中气氛骤凝。 倏而,肖景休笑起,带着一贯的阴鸷:“那侯爷,算在末将头上就好。这重因果,我与他,算到尽头。” 他将这份指控,一并吞下,化为自己骨血里的一部分。 陆行川神色微动,目光审视了起来,眉眼深处已有一线探究,似已察觉到对方的执意与古怪。但他并未深究,只冷声落下一句:“很好,将军既要担这因果,就担到底。” 话音未散,忽有闷雷般的巨响自大地深处传来。震动透过地板与梁柱,顷刻之间震得整座帅堂嗡鸣欲裂。 陆行川与肖景休几乎同时抬首。 下一瞬,地脉如狂潮翻涌,脚下的土层轰然塌陷。 裂缝宛若漆黑巨龙,自帅堂狂涌开去,直冲城阙四方。 目之所及,庞然巨兽破土而出,庞大的身躯生生顶碎厚重城阙。 残垣断壁倾天而落,烟尘火光直冲霄汉。 惊骇的呼喊声骤起:“凶兽!凶兽在城下!” 断垣颓壁之上,上百黑影凌然如潮,皆是高阶的异族武者。 他们身影疾掠,在这片原本的武禁禁区,畅行无阻。 凶兽破土,地气被扰。 龙息城的武禁——失效了。 乾军阵列之中,高阶武者,几乎尽数镇守于各边城。 帅城之内,能称得上高手的,唯余部分领军将领。 乱势之中,血影横飞。 一瞬间,恐惧如野火般扩散。 就在此时,一道银光倏然冲天。 那是青年将领,银甲映日,长枪横空,以一人之力,硬生生拦下数名高阶异族。 陆行川目光一凝,那是北王的第三子,韩戎越。 枪影寒芒,竟逼得数名蛮族高手纷纷侧目。 霎时间,更多敌影涌来。 异族武者身影,层层叠叠,将韩戎越死死困在杀阵之中。 陆行川眸色微沉,袖袍一振,灿金阵光扩散开来,霎时如潮涌般吞没战场。 只见那数十名高阶异族武者的动作同时一滞,他们眼前骤然一黑,仿佛有人以重幕遮天。 听觉、嗅觉、灵识尽数被剥夺,整个人像是被生生扔入无边深渊,失去了对战场最基本的感知。 韩戎越眼神骤亮,枪啸如龙,血花崩裂,短短数息,三名蛮族高阶武者胸膛被洞穿,当场毙命。 其余人惊惧欲退,却因失去视野与五感,乱了阵脚,反被枪芒一一斩落。 金色符纹如潮水般席卷,帅城残破的废墟之上,本已陷入苦战的诸将,这才猛然夺回先机。 军势,竟竟因这一处术法,陡然反转。 远处,姚厉自高处俯瞰着这场厮杀。 他眸底倒映着城中骤起骤灭的金色阵光,唇角勾起一抹戏谑:“找到了。” 蛮王血眸一凝,身形骤然消失。 下一瞬,他已突兀出现在陆行川身畔。 未及反应,陆行川胸口骤然一痛,整个人被姚厉一招被震飞数丈,重重砸入碎石断瓦之间,气元翻乱,五脏欲裂。 超品武者,杀将夺帅,于三军之中取一首级,不过探囊取物。 尘沙散去,姚厉施施然上前,语气慵懒:“五禁七断,陆行川,是吧?” 那声音冷漠,只是在确认一个名字。 姚厉凌视四方上百乾军武者,仿佛看着一群无足轻重的蝼蚁:”我对你这里的杂兵不感兴趣。“ 他问:“秦宣呢?你们大乾的皇帝,不是也在此城?告诉我,再取他一命,本王就回去。” 陆行川胸口气血翻涌,他咳出一口血来,却是戏谑开口:“蛮王……除了蛮勇,就剩蛮勇了吗?你靠功法识人?“ 蛮王俯身逼近,他长臂一探,配刀森然出鞘。刀锋闪过血光,硬生生洞穿陆行川胸膛,携势贯入断柱,将整个人死死钉在其上。 姚厉声线冷沉入骨:“不要不识好歹。” 鲜血顺势淌落,滴入碎石,殷红蔓延。 断柱之下,陆行川再度接连咳出血来,却忽而笑了:“说中了?陛下的菩提明心不出,你就找不到人?” 姚厉寥寥数语,陆行川便就知道了,这人的目的,手段,乃至致命短处。 他强撑残破的内息,将气血压下,阵纹震荡,一点情报,瞬息间随阵光传至全城。 龙息城,满城如沸中,秦宣被数名阁臣,连拖带架,送入地下暗堡。 秦宣不由怒极:”卢节你们做什么?!“ 卢节掀袍,径直跪下:”陛下一人,关乎社稷存亡,绝不可以身犯险。“ 秦宣一掷袖袍,不怒反笑:“满城将士都在死战,你们让朕一人偷生吗?!” 话音未落,便有又一队人马破门而入。 肖景休带兵而入,礼节性的抱拳,行了一礼,沉声道:“奉襄王殿下之命,保护陛下安全。陛下今日,不可离开此地半步。” 秦宣沉上一口气:“朕只去城中救人,这还不行吗?” 肖景休凛然回绝,不留余地:”臣等已收到陆侯爷的消息,蛮王斩王而来,以功法识人,陛下身上的镇国医策,今日,断不可出。“ 秦宣却是争锋而对:“既然那蛮王是冲朕来的,朕不出去,诸将被他屠尽,这仗怎么赢?!” 肖景休不答反问:“我大乾之君,被异族一战斩首。届时,三军士气尽丧,诸将人人自危,这仗怎么赢?” 肖景休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口吻:“襄王殿下有令,陛下照做就是。” 秦宣方欲再言,却见眼前的将领,似乎是接入了什么传讯。 肖景休顿了顿,他扫过身后的副将,淡淡一句:“照顾好陛下。” 青年凌然一礼:“臣告退。” 肖景休出了暗堡,早已侯在外面的亲卫,立刻快步上前:“将军,咱们盯肖景渊的弟兄,联系不上了。” 第154章 凶兽破城 满城异族为乱,混战之中,消息情报的阻断、混乱,本是常态。 肖景休眉头一拧,语气有些不耐:“南疆那帮将领在城南,派人去那一带找。“ 青年甚至一反常态的有些烦躁:“蛮王在城南,告诉所有人都注意点,避免接战,避开姚厉。” 第177章 肖景休没能避开姚厉。 他带兵赶到城南时,就见着岳暗山,连带着十几号的云中将领,就快被姚厉宰了。 刀光印血,剑声铮鸣。 密不透风的围攻之中,却见姚厉从容提刀。 蛮王周身四围,血雾翻腾,数十名高阶云中将领喋血倒地,岳暗山亦一招被震飞,重重摔落在断垣之上,吐血不止。 血雾翻腾,溅洒在姚厉脚下,蛮王语声戏谑:“就凭你们,也想救人?” 姚厉负刀而立,环顾四周,一众军士心惊胆战。 他回首望着的陆行川的方向,低低一笑,语气如嘲似讽:“你们的皇帝,不敢现身。你们舍命维护的,不过是个懦夫。” 陆行川未有回应,血自他胸口的刀口处躺下,一片死寂。 姚厉眸色森冷,语气更似狩猎者的宣告:“今日城中,只要动用过功法的武将,都在我的猎图之中。” 言罢,他抬手一引,血雾翻卷,猎图悬空而出,其上百余处红圈,如猎物一般被标识。 姚厉冷声:“不交出秦宣,城中高阶将领,今日一个不留。” 下一刻,他随手一捞,将一名将领生生绞杀。 猎图之上,一处红圈随之消散。 满场死寂。诸将目光在愤怒与恐惧之间颤抖。 一时,恐惧、怒意交织。 在场诸将,皆是浑身染血、强弩之末。 为了救陆行川一人,这城中的云中将领,马上,就要全数成这姚厉的刀下亡魂了。 这帮中流砥柱的将领,若是全数遭戮。这仗,不知要怎么打下去。 见姚厉转而将刀架到了岳暗山的脖颈之上,肖景休眸底掠过犹豫,终于,他上前一步,声音低沉而生硬:“放了他们,我带你去皇帝的所在。” 姚厉唇角挑起,抬手一挥,血光凝成猎图,直直悬在肖景休眼前:“秦宣在哪,圈出来给本王。” 肖景休沉默良久。 他是云中之将,说实话,对秦宣这个皇帝,还远谈不上忠诚。 但今日,让秦宣死于此地。明日,大乾皇帝的头颅传首边城。后日,南疆千里战线,或许就会尽数崩溃。 肖景休沉默良久,终究还是伸手,在猎图上缓缓圈出了一处位置。 ——假的。 肖景休心下沉一口气,等下姚厉发现不对,他这条命,今日,或许就要交代在这里。但起码,这确认的间隙里,能走脱不少人。 不料,姚厉却并未循着标记的所在而去。 只见下一瞬,姚厉眸光一闪,身形已然闪至岳暗山面前。 同样的一张猎图,再度在半空铺展。 他伸手揪住岳暗山的领口,生生将人拎起,语气森然:“你二人指的位置,最好相同。否则,你二人就共赴黄泉。” 岳暗山眸色一紧,目光望向肖景休,复杂至极。 以肖景休的性子……十之八九,这厮圈了一个假位置。 是哪一处?岳暗山毫不知情。 姚厉的目光森冷,死死盯在他身上,一息、两息,压抑得令人窒息。 岳暗山背后冷汗滚落。他活到今日,一生鏖战无数,生死见惯,从未惧怕过。可若是被这样逼死,却委实窝囊。 他牙关死咬,硬是把心头那口火气压成了一句话:”要杀便杀!我大乾将领!不做蛮人的狗!!“ 蛮王森然一笑,狞意横生:“你不肯动,也就是说——他在骗本王了?” 话音未落,姚厉一招送出,轰的一声,肖景休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废墟之上,尘沙翻滚,鲜血四溅。 全场气息一滞,众人目光震骇,愤怒交织中,诸将纷纷引刃拔刀,摆明了要殊死一搏。 姚厉毫无惧色,他负刀而立,目光冷冽至极:“本王最后再问一次。秦宣,人在哪里?” 姚厉语气极为不耐,仿佛下一刻,就要屠尽这在场的所有人。 下一瞬,废墟之上,降下一道虚光。 清辉若水,罩在几乎已无气息的陆行川身上。 光流漾开,若涟漪层层扩散,转瞬间笼罩整个战场。 诸将、兵士身上的血色在光中凝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缓缓愈合,就连痛觉,也仿佛被什么力量抹去了大半。 姚厉目光一凝,眼底恨意翻涌——菩提明心! 错不了,就是秦成恤那混账的功法! 那虚光后的身影,既不凌厉,也不张扬,只如静水流深。 可肖景休却慕然的激动了起来。 方才,哪怕险些丧命,都没有太多表情的青年,此刻眼底血丝暴起,近乎沙哑的怒吼出声:“……他妈的!谁让你出来的?!” 他挣扎着撑起身体,强行站起半步,膝下一软,再度跪倒,咳血不止,半个身子都被血色染透。 温从仁神色一诧,微声道:“不是都传你们关系不好?他怎么能在我的拟形阵法里,一眼认出你?” 肖景渊抬眸望向虚光中的青年,目光复杂了起来,终了,也只是付诸一叹:“温兄有心,日后可以烧纸告诉我。” 他方才和温从仁合计了一下,无论是秦宣殒命,还是城中诸将被屠,这仗,恐怕都打不赢了。 局势至此,除了他顶上去,已无第二条路可走。 反正这蛮王只认功法,十有八九,只要温从仁的拟形阵法不出纰漏,就能暂且糊弄过去。 姚厉目光审视之间,忽而,他身后的几名姚期心腹,却是神色骤变。 这群桀骜不群的草原强者,竟齐齐躬身,低声肃然:“温先生。” 温从仁神色不动,只是微微颔首,他随手抛出一物,语声淡漠:“这一局,是草原赢了。几位将军,给温某一个面子如何?大乾的一国之君,若是被传首边城,就太难看了。” 姚厉脸色瞬间更难看了,那乾人抛出的,是他的狼王令。 持此物者,可号令诸部,代行王权。 几名高手对视一眼,沉默片刻,似是在接入远方传讯。良久,其中一人缓缓开口:“汗王问先生,确认要用此物?” 温从仁淡声回道:“我说得已够清楚。” 蛮族高手再度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汗王说,他答应您。但请先生随吾等,同回草原。” 话音落下,那名高手贴近姚厉耳畔,低声说了几句。 姚厉瞳孔骤缩,血眸怒意翻腾,厉笑出声:“姚期那无知小儿,竟敢教本王做事?!” 那高手神色镇定如常,缓声应道:“汗王说,他已在极力配合前辈,也希望前辈能稍微配合他。” 姚厉盯了他一瞬,袖袍一拂,冷哼一声:“罢了。” 他心底终究懒得与姚期争执,反正,他也不想真的带个死人回去。 刹那之间,姚厉身形骤现,已至那‘大乾帝王’的身前。 姚厉挑了挑眉,语气轻佻:“这种时候,敢为了麾下将领,站出来赴死,也算你是个人物。“ 肖景渊不想理他,只在心里幽幽一叹,最近,果然还是,太倒霉了。 见那‘秦宣’居然都不正眼看他,姚厉脸上有点挂不住了。妈的!秦成恤的血脉与后代,就没有好东西!! 他一掌探出,直接中在青年的心口。 肖景渊口鼻溢出血来,眼神黯淡下去。 温从仁迅速伸手稳稳接住倒下的人,扶着将人放回地上。 他语气淡淡:“诸位还要再杀什么人吗?” 姚厉嗤笑一声:“剩下的蝼蚁,不值得本王动手。” 姚厉背过手去,神色带着天然的自负:“心脉已毁,姚期既不要首级。那就走吧。” 温从仁被蛮族挟着远走,肖景渊身上的阵术逐渐淡去。 城关废墟之上,一片死寂之后,开始出现惊声。 “不——不是陛下!天佑陛下!天佑大乾!!” 禁兵之中,庆幸、骇然、喜色、恸色,交织、嘈杂。 一名南疆将领,悍然将身侧的欢呼的禁军高官打翻在地,当场血溅三尺。 不同的声音开始出现。 “皇帝让大人代他送死!!妈的!秦宣人呢?!!” 刀兵对立,蛮族离开不足一刻,废墟之上的乾军,隐隐已有自相操戈之势。 岳暗山在下方的一片嘈杂中回过神来,他有些愕然的望向身侧的肖景休,眼神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又像是下意识的关心:“喂……老肖,好像是你哥。” 他和肖景休,平日里其实不太对盘,但毕竟没少一起打仗,生死一线多了,不管他们几个本身愿不愿意,总是有过不少次的过命交情。 肖景休呼吸急促,胸腔起伏得厉害,像是方才蛮王那一式的暗伤正在体内肆虐。 岳暗山张了张口,心里闪过一句“人死为大”,要不安慰一声,可想起这厮平日的阴沉嘴脸,又觉自己多嘴,话到喉咙里硬是咽了回去。 他只得憋出一句干巴巴的:“你还能动吗?我带你找大夫去?” 第178章 肖景休仍是试图撑起身子,却又接连无力跌回去。 青年喉间翻涌着血气。终于,他看向岳暗山,青年抬眼望来的目光已经近乎涣散,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来,艰涩至极: “我……他……救他——” 岳暗山愣住。肖景休这厮阴鸷寡言,行事冷硬,向来只靠自己。和肖景休打了这么多年交道,这还是头一回见这家伙开口求助。 可肖景休开口才几字,便被一阵咳血打断。鲜血一口口涌出,染透他半边身子,像是每一次呼吸,都在撕扯胸腔里破裂的伤处。 岳暗山心头一紧,忙运转气元,探手按上对方胸口,尝试将那股在经脉间暴戾冲乱的劲力散开。 岳暗山来不及细想,也不管对方要的是什么了,只急声安抚,连连应声:“好好好,别急——帮你帮你!” 第155章 蛮王? 蛮王姚厉,破袭龙息。 短短两刻钟。 南疆帅城,化为废墟,城中百将,死伤过半。 巍然城阙,倾圮如土,血色弥天,尸横遍地。 夜幕垂落,废墟之上,残火犹存。 临时搭建起的军帐中,药味与血腥交织,压得人透不过气。 秦疏携亲卫快步而入,帐中众武文官员齐齐俯身行礼,却只换来他不耐烦的摆手。 秦疏神色冷厉,语声急促:“皇兄呢?” 任玄抱拳出列,声音沉稳:“下午陛下要出去,几位阁臣情急之下,将人打晕。现在正在营中救人。” 秦疏闻言,微微颔首,言简意赅:“活着就行。肖景渊情况如何?” 帐中医馆顿了顿:“回殿下,肖大人心脉尽毁,已不可救。” 秦疏觑了眼那医官,只问:“温从仁呢?” 任玄:“温从仁被蛮人挟持而走。” 秦疏眸色如寒铁,直入正题:“还有多少人能用?” 蔡丰垂首,声音暗哑:“四镇之中,岳暗山轻伤,肖景休重伤。六军将军,折了两人。十二卫将,死伤过半。” 帐中气氛一滞,压抑得几乎窒息。 秦疏却面无波澜,冷声接道:“传报各城各域,陛下龙体康健,蛮王姚厉深入南疆,无功而返,不过徒有虚名。” “蛮王可改地气,城中武禁不可靠。就地抽十名内廷武臣,覆写秦宣功法气息,对外口径:‘陛下已移镇龙渊’。“ ”抚恤先发,城中尸骨立刻清理,姚厉手中,有类凶兽可噬魂而强。“ 他语声如刀落下: “传令方辞,龙脉二十一城,以千人之阵,启逆尘,造武禁。既然打不赢,那所有人,都不要功法。” “调卢士安回帅所,他与温从仁有命帖,能定蛮人位置。循命帖绘军图,半刻一更,传诸郡。” 秦疏抬眸,语气森然:“堂而皇之入我腹地,别让姚厉活着出去。” 人群散尽,帐内只余烛火摇曳。 秦疏招手唤来任玄,问的简洁:“溪云回来没有?” 任玄如实道:“世子比你早到半刻钟,现下在医帐。” 他顿了顿:“蛮王功法留有暗伤,伤者十不存一。陛下说……陆侯爷,或许活不过今晚。” 秦疏起身,一刻不留:“去医帐。” 脚步才要迈出,秦疏忽然止了一瞬,他顿了顿,叹息一声:“先去看肖景渊。” 陆行川是云中自己的人,哪怕殒命,云中兵马也能稳住。可若肖景渊折在此地,南疆的军心,必然掀起轩然大波。 为了大局不乱,秦疏必须优先表现出对南疆的重视。 任玄点头应了,慕然觉得,秦疏也挺不容易。 ··· 夜幕沉沉,风声萧瑟,医帐之中却死一般的沉寂。 药香混着血腥,压得人胸口发闷。 半晌,秦宣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透着压抑的无力感:“世子,我不瞒你。陆侯爷现在这口气,都是肖景渊一式菩提明心续下来的。侯爷现在意识不清,你若执意立命帖,只会将自己一并搭进去。” 陆溪云指尖微颤,却又强自按住,青年眸子染上执色:“士安当年,比小叔伤的还重,从仁都能救他……” 秦宣幽幽一叹,眼底泛起复杂与沉重:“世子,若是温先生在,我不会拦你,可温先生自己都生死不知。眼下营中,无人会用命帖救人。若侯爷伤情继续恶化,你只会被他拖死。” 陆溪云紧绷着身子,目光落在陆行川的胸口,那一息微弱的起伏,仿佛下一息就会彻底寂灭。 青年眼底,无措与茫然交织。他只清楚,小叔一人,撑不过今晚。他只知道,命帖,是眼下唯一能同担气运的法子。 他径直给秦宣跪下了: “陛下……算我求您……我真的…没办法了……” 秦宣一时心口发紧,急忙俯身去扶:“世子别这样,快起来!” 他手上用力,还没将人拉起半分,帐门帘便忽然被掀开。 夜风灌入,掀帘进来的秦疏,目光扫过这一幕,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此情此景,秦宣脑子里空白三秒,他下意识张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开口自清:“老三,你听朕解释——” 秦疏不待他解释,径直快步上前,赶紧的先将人扶起来了。 他声音温和,望向秦宣时,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冷意:“跪他做什么?” 秦宣被这一声冷意压得一噎,干咳一声:“世子执意要用命帖,着实太危险了。” 陆溪云却不管,青年死死攥上秦疏的袖角,声音都在颤:“秦疏……小叔快撑不住了……我得救他……” 秦疏低头望着那攥住自己袖角的手,指节泛白,带着颤意。 青年眼底雾气氤氲,竟把一向沉稳都冲散了,像是濒临溺水的人,无措的想找到那最后一根稻草。 秦疏目光深沉,沉默了片刻,才抬手轻轻覆在陆溪云的手背上,语气低沉而稳:“我知晓你着急。可命帖只能同担气运,于事无补。当务之急,是将温从仁带回。” 旋即,他抬眼望向秦宣,声线收紧:“你去看过肖景渊?” 秦宣点头,语气颇是无奈:“被人赶出来了。” 秦疏并不意外,只继续追问:“你看过,结论呢?” 秦宣神色一沉:“心脉被毁,药石罔医。甚至没有死在当场,就已经是奇迹了。” 秦疏摇了摇头,语气森冷:“不是什么奇迹,是温从仁的暗棋。” 他徐徐开口,字字如铁:“温从仁用了停息钉。这东西,你能用吗?” 秦宣一怔,眉头紧蹙:“那是灵境一脉的手段,与医法无关。停息锁元,能最大限度压制气元流动,冻结气血运行,把人的气机强行压在濒死的边缘。但停息最长不过三日,再久,就会对脑识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他顿了顿,神色微变:“停息钉通常封得极深,你怎么发现的?” 秦疏语气淡淡:“我没发现。是肖景休说的。肖景渊最后传音给他。” 对此,秦疏也是服了,那么多人,竟没一个去关心一下家属的。 对于肖景休一身的伤情,秦疏同样颇有意见:“我让他寸步不离保护你,你怎么放他出去?” 秦宣无奈:“……我哪知道你给他下了什么命令。” 他干咳一声:“虽然我不曾涉猎此术,但停息这法子难的不是手段,而是位置。知道温从仁封在哪几处,我可以直接抄。” 秦疏颔首,他抬手稳稳按住陆溪云的肩,目光沉稳如山:“溪云,三日,我带温从仁回来,我救陆行川。” 他只一味的保证、安抚着:“你信我。我来处理,我保证陆行川安然无恙。” 陆溪云指尖依旧颤着,却被那股沉稳的力道按住。 那覆上来的掌心的力道沉沉,像是带着迫切的想告诉他——你不用慌,我在这里。 他喉咙里涌动着许多话,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好”。 青年眼底的慌乱并未全然散去,他低下头,死死攥着袖角,却仍是把生死,交付进这句话里。 ··· 夜风猎猎,天地间,杀气沉寂。 南疆龙脉线上的二十一城,武禁自龙脉而生,层层叠叠,汇作一张无边巨网,直直蔓延开去。 整个南疆三十郡,气机锁死,天地元力被强行禁绝。 孤崖之上,蛮王姚吝眉头骤然拧紧,哪怕他身负超品修为,此刻也在这突如其来的武禁下,被压制得不足四品。 而随他而来的蛮族高手,更是已经与普通人无异。 远处,一名蛮族高手探路回报:“祖王前辈,国境方圆百里,同样尽皆被武禁覆盖。汗王正在探查此武禁的源头,建议前辈,暂寻一地,避其锋芒。” 归途——没有了。 姚厉闻言,却是忽地一笑:“暂避?能让孤王暂避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他一步踏出,硬生生压得四周石崖震颤,声势骇人:“孤王没有元化武境,他们那些乾人武者,就和你们一样,不过沦为一群废物!” 第179章 他目光森冷:“要避,你们自己去避。这国境线,孤王今日就过给尔等看看!” 姚厉放下狠话,但他心底,却并非全然如表面那般笃定。 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武禁,像是一张巨网,压住了他的修为。 昔日纵横无敌的功体,此刻被硬生生禁锢,跌落至不足四品。 这种陌生的无力感,让他心底浮起了久违的烦躁与不安。 他嘴上厉声呵斥,,实则心底只余一个念头——必须尽快离开此地。 那些随行的高阶武者,气机尽数被锁,连最低等的兵士都不如。 对蛮王而言,废物无异于包袱。 下一瞬,他身影骤掠而起,舍弃这帮累赘,独自一人,头也不回的向边域而去。 姚厉疾行未久,远远隔着一道峡谷,边已经见到的边城。 他踏足谷中,忽而天地骤变。 层层阵纹自虚空浮现,如锁链般将四方封死。 一步踏前的红衣青年,气息沉稳,眸光冷冽:“你丢了他们,就没有阵师能帮你了。” 姚厉心头一沉,瞬间反应过来,他们一行,自始至终都在被追踪。 蛮王厉声喝问:“你是何人?” 青年却不答,只是反问:“就是你趁我不在,要杀秦宣?” 姚厉慕然大笑,满是轻蔑:“你们那皇帝?孤王已经杀了!” 袁枫眉心骤蹙,声色彻底沉凝下来:“不行。” 青年话音落下,数千道阵光骤然奔涌,锁链般的符纹从四面八方合拢。 层层叠压,封锁了这整片天地。 蛮王目光骤凝,身周血气倏然一滞,如有千钧之重自头顶压落,连脉息都迟滞了半分。 他冷笑,眸光如刃:“呵……就凭你,也敢困我?” 近在咫尺的青年出手了,黑色符纹从袁枫指间蔓延而出。 一瞬之间,灵力震荡,整个峡谷光影失色 袁枫轻慢的声音里全是戏谑,悠然落定:“蛮王?我家可是猎户呢。” 青年抬手。 雷光贯地,万象皆惊。 传说中,凡人若欲成神,需踏雷劫三重。 而此刻,谷地之上,雷劫降世。 禁术——绝地通天。 袁枫目光半敛,神情慵懒,嗓音却清晰传遍雷鸣之下:“这禁术,仿神劫而铸。唯有逼近神之境的强者,才会被其锁定感应。” 青年的语调漫不经心:“你是第一个能让它生效的人。” 雷光成劫,雷刃贯天, 蛮王瞳孔陡然一缩,刹那间脊背发寒。 他身形一错,横跨百丈,才堪堪避开雷击的核心。 雷霆贯地,山石炸裂,苍岩化齑粉。 可残影尚未稳固,第二道雷光再度撕裂虚空,携万钧之威劈落。 四周,天地封锁,死死禁锢了他的退路。 那杀意并不来自于眼前之敌,而是来自这座谷地、这片天穹、这整场天地局。 就像是,他不是在对敌。而是,在被猎杀。 而那猎人,正是眼前这漫不经心的青年。 雷劫交错、震荡、碾压,如锁、如枷、如生死决狱。 第156章 阎王落贴 蛮王胸口剧烈起伏,连气息都紊乱了起来。 下一瞬—— 一道术光,自上而下,笼罩袁枫。 袁枫一顿,却忽觉心神一阵震荡,眼睛都快要睁不开了。 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低低的,仿佛从记忆深处浮起。 “小枫。” 他一怔,是——是兄长的声音。 他心中一震,不对,兄长……已经不在了。 袁枫抬眼,视线却模糊得几乎看不清眼前。 青年身侧雷光如泄洪般崩散。 下一瞬,一道身影自阵后掠出,稳稳接住了倒下的袁枫。 方存觑一眼褚明怀中的袁枫,眉眼间满是嫌弃:“就说了,老幺这样的,遇到这种,直接要被控。” 一旁,方行非眯眼望向阵光翻涌的核心,定论到:“操梦之术,和那日方府上闯入者用的,如出一辙。” 话音落,方存抬眼,目光锁定在崖边一抹若有若无的残影:“除了卢家的文阵,所有术法的阵眼都是可逆向的。” 方存挑眉,他语气沉沉:“小师叔,你敢起阵,我就能找到你。” 既被发现,崖边灰影随即不再掩藏,身形一晃,落在了姚厉身后。 蛮王望去,压下心头‘此人前来救他’的讶异,只故作镇定的问道:“殿下旧识?” 灰袍偃师神情淡淡:“他的旧识,不过是一个备身。” 灰袍偃师目光平静扫过谷中阵光:“此地交给我。乾人借匠器‘逆尘’为核,以千人之力立阵。毁去这匠器,此地桎梏你功法的禁锢,便会彻底消失。” 蛮王凝视他片刻,眼底戒备终是彻底消弭,忽而朗声大笑:“百年轮转,殿下今日,竟与我联手对付方家。可惜啊,那方卫安不在场,真想让他也看看这副好戏!” 灰袍偃师神情倏然一沉,低喝一声:“别提他。” 姚厉神色再度从容下来:“只要消除这武禁禁锢,这天下无我一合之敌。平南疆,灭大乾,不过弹指间。” 话音落,他提气纵身,直奔那阵法核心的方向而去。 峡谷深处。 蛮王姚厉强提内源,直扑地底皇脉而去。 必须要先破阵才行—— 任玄远远望见那道破空而来的身影,眸光一凝。 他望向秦疏:“殿下,上钩了。” 秦疏负手而立,语声低沉:“任玄,你有几分把握?” 任玄垂眸一瞬,笃定道:“不开阵,臣有八成把握。开阵,臣一定解决他。” 他回身,目光投向龙脉深处:“士安,这阵,你能开吗?” 龙脉禁地深处,阵光如星海翻涌,层层叠叠,难以测度。 卢士安以气元探查,额头早已渗出冷汗,浸透衣襟。良久,他沉声开口:“这阵……居然可以随龙脉而动。虽不是我布阵,但不知为何,我能开。你要何时开?” 任玄低眉,探个阵,卢士安都消耗到了这般地步。开阵,还不知会虚耗成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不急,先试试,我能不能直接杀他。“ 秦宣垂眸,沉声断道:“任玄,你我去地面,把阵师藏起来。” 任玄一挑眉,神色冷肃:“老裴,刀借我。这边,拜托你了。” 裴即明将刀丢了过来,带着些许嘲弄的默契:“放心。你要是死了,我立刻带他们跑路。” 地底龙脉震荡未息,任玄随着秦疏来到地上。 谷底,风啸如刀。 秦疏站定,衣袍猎猎,他回首望了任玄一眼,语声冷定:“任玄,我们脚下,就是龙脉。阵术若起,直接可以影响到这里。若我俩死干净,蛮王一时误判,将我误当作龙气源头,而不是想到正下方还有人,便会犹豫。只要他犹豫,卢士安的阵,照样能影响到他。” 任玄盯着秦疏,沉默半息,他知道,对方在安他的心——安心‘赴死’。 啧。他心底骂了声,狗皇帝,死都不忘拖上他一起。 不过,这次,好像是他自己要跟来的。 他一边幽幽叹气,一边拔出刀,气息沉稳如磐,竟真有几分上位强者的架势:“殿下,等会你别动手了。你就老老实实替我开命帖。你身上的龙气,比你本人有用。” 秦疏挑了挑眉,那神色分明像是在说:几个花生米下肚,就把你喝成这样? 任玄失笑一声,抬眸看秦疏:“殿下,别太小看我。” 秦疏这下看出了门道,收起了戏谑,眉眼一沉:“命刀?你不要命了?” 任玄手上稳若山岳,语气轻描淡写:“殿下没听说过吗?命刀,不受武禁桎梏。” 这种时候,他竟还嘴角一勾,在刀口上玩一句调侃:“怎么说的来着,报君黄金台上意嘛。我要是没死,殿下记得给我加官。” 任玄心底又叹了口气:好不容易装一回,士安还看不到,啧,亏麻了。 通讯阵中,也没听着士安说话,倒是裴既明专业拆台:“殿下,别听他瞎说。他十把命刀都能用,任玄这厮,天天欺上瞒下!” 任玄忍不不了一点:“裴既明!你个狗东西给老子闭嘴!!” 谷底风更烈了,远方尘沙翻涌,一道滔天杀气,穿山裂石而来。 任玄纵身跃出,逆着那条怒潮般的气势迎了上去。 秦疏眼底一凝,任玄用的,甚至不是《道元诀》。 那功法气元驳杂,不似正统武学,并且在以他为媒介,吸纳此地龙气。 秦疏忽地忆起,任玄曾提过一句:单向命帖,是杀人术。 现在看来,这就是任玄口中所谓的“杀人术”。 任玄步法诡谲,刀路更诡,招招似断非断,步步似退非退。 看不到一招实打实的正面对抗,但姚厉身上那滔天煞气,却一寸寸被牵制住了。 第180章 空气中开始有血雾漫开。 视线被压住了,风声、人影,俱被血色隔开,只余金戈交鸣。 阎王落贴,帖起红尘三寸,魂归血狱九幽。 谷底被拖入一场不见天日的厮杀。 姚厉眸子猛缩,胸口骤然一紧。 他的超品修为被武禁削去大半,硬生生让这无名之辈,逼得节节败退! 姚厉胸口已被斩出数道血痕,哪怕身为蛮王,此刻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逼命之危。 再硬撑下去……他竟有可能在这区区一隅,被一个乾人后辈斩落! 一念至此,姚厉再顾不得面子,血眸一凝,传音中透着急切: “殿下——乾人谷底设伏!助我!” 下一瞬,更为庞大的术光,自天幕倾覆而下,覆盖整个峡谷。 峡谷之中,千人大阵忽而震颤。几乎是在刹那之间,近千名阵师中,半数以上面色骤变,瞳孔失焦,神识被强行牵引。 武禁开始不稳。 龙气流转紊乱,地脉开始震荡。 姚厉唇角一勾,血眸冷厉,气息再度暴涨,周身煞势回升至近乎一品的气场。 秦疏神色未变,却能清晰捕捉到任玄的状态,任玄正在逼近极限——此地的龙气,正在快速被消耗。 通讯阵中,秦疏断声喝道:“任玄,你撑什么,卢士安,开阵。” 卢士安语气简练:”给我三十息。“ 忽而,秦疏一愣,他低声传音:“任玄,此地龙气快耗尽了。” 任玄二话不说:“殿下,断命帖!我不会单向断帖,你赶紧!” 他语速极快:“我俩境界差太大,龙气一尽,你马上会被命帖反噬。” 秦疏蹙眉:“断了你怎么打?!” 任玄不和他废话:“不断你陪我死!!” 武禁一乱,蛮王这厮突然升到一品,境界差距骤然拉开,确实太废人了。 任玄只觉血气倒灌,视线模糊,哪怕借着龙脉之力,他体内气息也逐渐开始紊乱。 他咬牙低吼:“三十息而已!我撑得住!殿下你赶紧!!” 任玄强行再度提气,一口血涌到喉头又被他生生咽下,刀光倏然一错。 秦疏的应对干净利落:”三十息而已,这里也撑得住。你最好祈祷,你这阵不是水货!“ 风声猎猎,谷底杀意如潮。 秦疏幽幽一叹,眼底掠过一抹冷色,莫名感到一丝荒唐,一个任玄自己都说不清来历的阵,他居然真的在这里陪着对方赌命。 还真不是他的作风…… 下一瞬,拔地而起的阵光,回应了秦疏的感慨。 那阵光不似先前千人布阵时那样漫天铺展,而是凝炼如剑,直贯九霄。 四野风云震荡,地脉龙吟呼啸不休。 姚厉只觉心口一紧——还未来得及细想,下一回合的交锋,他竟被对方生生打退数十步! 碎石横飞,气浪如潮。 任玄反应过来了。 他喘着气,低喝一声:“殿下,断帖。他被影响了,他现在打不赢我。” 秦疏二话不说,直接切断命帖。 瞬息间,任玄身上那层环绕的龙气悉数散尽。 然而,就如任玄所言,他此刻气势未衰,刀锋不减,仍旧与蛮王分庭抗礼,刀势甚至更盛。 秦疏缓缓眯起眼睛,眼底掠过一抹冷光。没有龙气,任玄竟还能维持元化武境? 而此时的姚厉,却骤然感到体内虚无。 他能清晰地感知——体内的气元,正在以不可遏止的速度流失。 从超品,跌落至一品。再从一品,坠至三品。 他像是被这个世界从“应当存在”的轨道上,硬生生剔除了出去。 一阵错愕从心底猛地涌上来。 那传言之中,克制他的阵。原本姚厉嗤之以鼻,以为只是乾人自欺欺人的虚言。 可眼下,气机如决堤般流逝,境界节节崩塌。 姚厉终是反应过来,那阵非是子虚乌有,而是真实存在! 慌乱之下,姚厉再度求援。 不到一刻钟,灰袍偃师已经接连两次收到了姚厉传来的求援讯号。 青年额角青筋微跳,心底暗暗有些发懵:这到底是什么队友啊?! 第157章 任玄,我会陪你。 灰袍偃师幽幽一叹,终究还是抽调一部分心神,去为姚厉解压。 任玄只觉眉心一震,识海深处似有无数丝线强行渗入。 铺天盖地的旧识袭来,像是要把他生生撕开。 他手中刀锋,在这一瞬微微一顿。 姚厉嘶吼一声,强提残力,挥招而来,山崩雷动,硬撼而下。 风沙如狂潮卷起,瞬间遮天蔽日,十丈尘浪腾起,天地间一片浑浊。 待沙雾散去,姚厉的气息已彻底消失不见,唯余地上一个深不可测的大坑。 秦疏:“……” 他盯着那炸出的大坑沉默三息,……不愧是蛮王,跑得是真快啊。 然而,任玄却未曾追出半步。 他的双眸缓缓泛起血红,刀锋垂下,却隐隐有嗜血杀意从全身蒸腾而出。 暗处观战的裴既明面色骤变,陡然高声断喝:“殿下,快退!!老任在被命刀侵染——” 裴既明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与震惊。有生之年,他居然能看到任玄……被邪兵反噬。 任玄回过神来,军帐之中孤灯一盏,将影子映得斑驳破碎。 江恩站在案前,面色迟疑了很久。 “将军……” 任玄揉了揉有些混沌的脑子,随口应着:“怎么?” 江恩却像是咽了口血,终于,青年还是从怀中摸出一封被翻阅过多次的书信。 他语气艰涩:“皇城的卢尚书……写给您的。说是邀您里应外合,攻破太玄城。” 任玄头也没抬。 帅所之中,主战者众,而他是极少数几位主张和谈的异数。 最近这段时间,皇城之中传信者络绎不绝,送筹码、报投诚、甘为前驱者,多如过江之鲫。 围师必阙,秦疏乐见皇城内部分化,攻城的日子一延再延。 可要说卢节能亲自和他谈?任玄是一个字都不带信的。 任玄冷笑出声:“卢节也会低头?你去看看太阳是不是从西边出来的。他那种人,恨不得让我们这些乱臣贼子死在战场上。一朝一夕就能转性了?八成又是挖个坑让我跳。” 他抬起眼,扫了江恩一眼,却没在意那人捏着信泛白的指节。 江恩没有接话,只是把信放在案角,语气低了下去:“将军……卢节被指谋逆……株连三族。” 任玄手指顿住,半晌才冷声:“什么时候的事?” 江恩垂下眼:“七日后。” 任玄轻叩桌角,尝试捋顺这条线。 卢节被抓了,这封信,就不是他以为的陷阱了。 而是皇城的内斗,有人在借此做局,反咬卢节通敌。 任玄开口,如讥似讽:“早说了,卢节他那就是愚忠。” 任玄打心里是不愿意管卢节的,可他还是开了口:“派几个好手入皇城,看看是什么情况。” 江恩语气更低了些:“将军,这封信……在帅所,被扣了一段时间。” 一眼分明的陷阱与离间,扣信,是理智之举。 但任玄总算是察觉到了对方的不正常,他看向江恩,眉头微蹙:“你怎么了?脸色难看成这样?” 江恩的喉头动了一下,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他还欠着一条命,他欠着满门的血债。 可现在,他只敢低头,声音低得快碎了:“……将军,您要有准备。” “京中我们的暗报——三日前……” 他顿了下,像是要用尽全部气力才说得出口:“卢……卢大人……死于狱中。” 帐内倏地寂静。 任玄盯着青年,目光落下时,像刀。 他问:“卢节吗?” 江恩没答。 江恩抬起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觉得嗓子发干。 任玄等在那里,像是迫切的在等他点头。 可江恩什么都没说。 那种诧异、不安……一点点的堆起来。 任玄的呼吸开始急促,他像是发了狠般逼问:“什么罪名?就算是卢节造反,也要会审、经三司,我们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像是抓住了什么,所以把所有气力都压在那几个字上,好让这一切不合逻辑之事推翻重来。 江恩低下头,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没有。没有罪名。” 任玄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那他为什么死?” 他年纪还轻,连酒都喝不太惯。他连官袍都没穿几年。 他为什么会死? 这个问题的答案,江恩同样不知道,他喉头发紧,勉强吐出一句:“……只能是株连。” 任玄骤然抬头,他眸中有火,不肯置信:“卢节的罪才刚定下来!卢节定罪之前,哪来的株连?!” 第181章 江恩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在耳膜里炸响。 他看着任玄,对方眼里的挣扎变得狂乱。 任玄试图用逻辑把一切归拢,可那条’合理‘线的早已全然崩断。 那向来处变不惊的人,逐渐语无伦次起来。 他看着江恩:“我去一趟帅所。” 下一刻,任玄像是想到什么:“不了,你去一趟帅所,告诉殿下,我去皇城。” 他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不行来不及了,点兵——” 江恩一把抱住了对方:“将军……来不及了……昨日的堂问,卢节拒不认罪……在堂下破口大骂……都是……都是卢节亲口说的……卢大人…卢大人让那帮畜生活活打死了。” 任玄挣开江恩,没有推得太用力,就像只是挣脱一个不相干的梦。 “他被下狱,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手中八万铁甲,陈兵太玄,箭在弦、刃在鞘,只待一令。 他明明能救他,他肯定会救他。 只要卢士安肯联系他,只要对方愿意喊他一声。 哪怕只是在言纸上写两个字。 两个字,他就能血洗整个皇城。 江恩久久说不出话来,或许他也想问这个问题,但他终究还是低声道:“卢节被指谋逆,卢大人若是联系您,便是做实卢节的罪名。” 任玄瞳中印出血色:“就为了卢节那狗屁不通的清名。他让我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只要那人回过头看他一眼,哪怕狠一点、自私一点—— 他明明什么都不怕。 而卢士安,连‘救我’这么简单的两个字,都吝啬于同他讲。 他骤然拽住江恩的衣领,扬声厉色脱口而出:“他凭什么不喊我?他凭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江恩喉结轻动,终究还是帮卢士安说了话:“若是……被皇城中人探知内情,以卢大人……要挟于您……将军……您要如何自处……?” 任玄的神色越来越差,指节几乎捏出血来:“怕什么?!那老子就宰了秦疏!” 他能独自一人,刺杀朝廷的亲王;他能不追究卢节的暗算,只自己叛出皇城;他能在六军兵临城下之际,力排众议给皇城一条出路。 为了卢士安,他什么都能做。人人都笑方卫安,谁又不是方卫安?! 倏尔,一道声线侵入任玄的识海,缠如蛊蛇,冷如厉风: “任玄。你想救人吗?” “你,叛臣背主,杀了秦疏。” 任玄猛然一震,心底骤然一冷,整个人硬生生从血怒与心痛中抽离出来。 特么的,陷到术里了。 他猛然冷静下来,想到前些天肖景休的异状,怕不是也是中了这招。 任玄思绪疾转,回想起那日断崖上,那灰袍偃师一度对他出手,怕是就是那时,于他识海中埋下暗雷。 好在,这么多次下来,他几乎已经练出了抗性。 任玄咬牙冷笑:“识海虚境而已,少他娘的在这装神弄鬼。” 话音落下,虚空中的那冷厉声线忽而一顿,随即骤然笑了起来。 那声音低沉森寒,字字砸入任玄心底: “你以为,温从仁当年如何救的卢士安?他用了溯生。” “你以为,我不能,夺舍卢士安吗?” 任玄脑海轰然炸响,胸口起伏剧烈,血气瞬间乱作一团,他骤然呼吸急促起来:”你他妈的敢动他试试!“ 识海之中,那虚影一步步逼近,俯瞰着他。声线冷厉:quot;任玄,战局混乱,你的单向换帖,本就是杀人术。你可以轻而易举,杀了秦疏。不会有任何人能怀疑到你头上。quot; 低语一层叠一层,像是毒蛇缠绕上心脉,步步紧逼。 ”任玄,你难道不能为卢士安,做个叛臣吗?“ 任玄只觉呼吸都在发紧,脑海之中,又是那他惯常爱在卢士安面前调笑的话。 ——能力这东西,有它的价码。 ——忠诚这东西,自然也有。 有一瞬,那沉埋在前世的雨夜与孤城,压得他近乎喘不过气。 旧年残火照彻,印着鲜血渗入他的眼底。 任玄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似是被什么狠狠拉住了脊骨。 他怔了一瞬,他真的能毫无负担地、背恩、背信、背义吗? 隔着两世的答案,在这一刻,终是逐渐明晰了起来。 ——他做不到。 他当然记得,他一夜孤行,点兵攻城,未请调,不奉制,整整八万铁甲。 那一夜,仅仅是为了赶去皇城,把那人好好骂一顿。 任玄星夜上报,未经批示,点兵攻城。 半个时辰后,他收到了帅所的回复。 秦疏骂了他整整半柱香,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你点兵的时候脑子是烧坏了吗?京畿百里,四大卫城,就您一个在动?” “这么多年的仗都白打了?!!兵线调度、前后策应,你都喂狗去了?!” “私调兵马、图谋不轨,你想给御史参死吗?!你知不知道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 “任玄,下一次,动兵,要先问我。不然,我第一个杀你。” 秦疏骂得极凶,可他骂完,却也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拆穿。 秦疏只给他补上了一道旨意、义正词严、大义凛然: ‘奸臣擅权,纲纪沦丧;民不聊生,天理难容。今奉天靖难,秉苍生大义,兴师讨乱,肃中枢以清王纲,安社稷以慰九原。’ 短短数语,杀伐尽起。 秦疏只一句“奉天靖难”,就轻描淡写的将他裹进了王道浩荡,给他换了一个出师有名。 那一晚,京畿百里,四大卫城,铁蹄掀地,骤起狂澜。 天下倾覆。 秦疏就是这样的人。 从来不是被道义束缚,只要用得顺手,就能顺水推舟。 他能一边痛骂你,一边为你遮掩善后,一句不提你的错。 秦疏明明什么都明白,但只要他看重你,就能什么都替你挡好。 不拆破,不叫你难堪,永远只是轻描淡写,就将你从泥淖里拽出来。 任玄意识到了自己的矛盾,他甚至有些愧疚。 良心这种东西,他何尝在乎过? 他该毫不迟疑的选择士安。他该早就如此了。 可此刻,他真切地意识到,他做不到。 下一瞬,一道阵光侵入了这片识海,闯入青年身影带着急色:“任玄!你中了控神之术,邪兵正在侵蚀你!裴既明快顶不住了,快跟我出去!” 任玄望向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士安,温从仁……对你用过溯生吗?” 卢士安一顿,温从仁当年如何救他,他自己也不清楚。 青年只温声问起:“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任玄说不出话来,他在青年一派清明的视线中败下阵来。 他喃喃开口,声音发涩:“他……要用秦疏……换你……” 一双手缓缓覆在他的肩上了,卢士安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顾的近乎笃定的平静: “任玄,叔父教过我很多东西。忠孝礼义,听着像是虚文,但也曾撑起过浩浩史册中多少骨血。” “所以,别为了我,失了你自己。” 任玄喉头微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荒谬。 他曾以为,是他在护着对方,可现在,他恍然发觉——在许多关键时刻,是对方,一直在为他保留余地。 任玄低低地应了声“嗯”,语气克制,像是从牙缝中压出的。他埋首在对方肩上,声音闷闷地泄出:“士安……如果你有哪里不对,你要告诉我。” 他低声:“别什么都不告诉我。算我求你。” 卢士安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了:“好。” 那句回应轻得近乎不成声,却稳得像是山川静止。 任玄听见青年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像誓言般落定: “任玄,我会陪你。跟我出去,无论如何,我都陪你。” 青年静静望着他,眸光澄明如新雪初霁,在这浊浪滔天的世道里自成一方净土,映不出半点世途的浊影。 任玄望着他,恍若多年前琼林灯火初照时的那一眼。 自那一夜金樽交错间的惊鸿照影起,他便一头跌这道光里,任往事翻覆、命数轮转,他不问代价,不计后果,甘之如饴,沉溺至今。 裴既明说得没错—— 他们这些从地狱里挣出来的暗鬼,天生就爱追逐那些干净的、明亮的、本不该属于他们的光。 而那道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他身上。 第158章 他不求恩,不求名 接连两次的分心相助,那灰袍偃师,终是被方行非、方存二人彻底压制。 方存上前一步,只是摇头,眼底划过些许遗憾:“前辈,我给过你机会了。” 那灰袍偃师冷声而笑:“机会?不过是为方家开脱罢了。” 第183章 方卫安声色不动:“旧朝皇脉,弱冠以下,入京为质。其余改名易姓,永留南疆。” 他抬眼看对方:“卢相以为如何?” 对方笑了笑,话锋一转:“方将军,在下直言了。将军在南地声威太重,在您身边留皇脉,陛下不放心。” 卢衡予给出保证:“旧朝皇脉,交西王,陛下保证他们一世荣华。” 话辅落,肃立在后的青年蹙了眉,冷冷插话:“我才不要这帮蛀虫。” 卢衡予语气不改:“这是皇命。” 西王陆秉昭切上一声:“少忽悠我,陛下才没说过。你要卖方卫安人情,别搭上我,你卖老韩去,这帮废物,他北王不能收吗?” 这诏使现场新提的方案,显然,秦成恤并不知情。 方卫安问的直接:“这是大人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卢衡予并不多言:“将军若肯今日签字,明日我给将军圣旨。” 西王陆秉昭脸都黑了,语气却是软下来:“衡予,求你了,这帮废物你给老韩吧,放我那儿,我真怕哪天忍不住全宰了。” 卢衡予抬眸看他一眼:“北地苦寒。” 陆秉昭接得快:“那我去当北王。” 卢衡予:“……” 和谈现场,两位皇城重臣就地呛声,方卫安看这二位的眼神越发奇怪了。 方卫安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这二位,一个搭台,一个拆台,这叫谈判? 陆秉昭熟视无睹,他此来,根本就不是为了“谈”的,他是十成十的主战派,今日随行前来,是看着卢衡予、是提防方卫安。谈判若不成,他便可第一时间拔刀。 可现在,方卫安和卢衡予气氛融洽,陆秉昭的算盘,注定要打空。那添不添乱,就全看他心情了。 卢衡予自然也注意到了方卫安的神色,要是还想谈下去,惟有先支开陆秉昭。 他浅咳一声:“秉昭,南域边界出现异相。修垣前去查探,人失踪了,你去看下。” 陆秉昭眼皮都没抬,冷声一哼:“他韩修垣一个超品武者还能出什么事。” 卢衡予声色不动:“军报如此。” 韩修垣,北地之主,修为超品,行事素来稳重。若真出事,必是大事。 陆秉昭眉目一收,语气冷肃下来:“我一刻钟回来。” 他不忘补充:“我去救他,那群前朝废物,他韩修垣得担着。” 第159章 萧家溯生,封存灵魂 不入轮回。 厅中气氛微顿。 方卫安语气平稳,却字字沉着:“卢大人,陆帅的态度……在下实难将肖家交托于他。” 卢衡予看着陆秉昭离开的背影,没作声,垂眸抿了一口茶。 他并未辩解,只微微一笑,道:“将军见笑了。这样,肖家交谁,您选吧。” 方卫安沉默,谁能护肖家,谁就得扛得起朝堂诘问、诸将风雷、甚至新帝之疑。 他不是不明白,正因明白,才不再护——他护不起。 他方卫安,镇不住朝堂,安不了诸将,更不能得帝信重而不惹猜忌。 他护得了南疆万里,护不住一个摇摇欲坠的姓氏。 方卫安抬眸望向眼前这位神色温和、言语不紧不慢的新朝重臣。 天下未定,边地未平,秦成恤却愿意让此人亲来南境——是为了安他方卫安的心。 秦成恤为何肯冒险派此人来?秦成恤在告诉他: 这和谈,是作数的。这一纸归约,是认真的。 方卫安看得明白,也听得分明。 他终于开口,语气平缓,却比先前更实:“都交皇城,交您如何?” 他将这一族的命,托付给这个人,将旧朝最后的骨血,从南疆的庇护,递入新帝的掌中。 可那如跗骨之蛆的皇族,却再一次,将他要护的皇子拖入深渊。 肖家私设死局,截杀新朝诏使。 秦成恤震怒,这位不世出的人杰,再不留半分余地。 帝不设三司,不问主从,不听辩解, 那平生百战、未尝一败的新帝清清楚楚的知道,方卫安在庇护谁,又是为着谁庇护大元皇族。 秦成恤只下一句冷令:“杀人偿命,自古皆然。” 秦成恤死了一人,他要肖家三百余口的命。 在这乱世之中,天命崩塌,礼法已死。 谁有兵马,谁掌生杀之权,谁就是道理本身。 兵强马壮之人的话,从来便是真理。 那诏使一身锦衣,眉目如刀,语气森冷:“方卫安,当日你自己向陛下承诺,但凡肖定远知情伏杀一事,你绝不包庇。如今,铁证如山,你要再次背信不成?” 他们不是来找方卫安商量的。 陆秉昭的手稳稳按在剑上,气息如锋,杀意如霜。 他一字一句道:“方卫安。今日,我要带他的首级回去。你敢动手,我们踏平南疆。” 空气仿佛凝滞。 方卫安立于中军营帐。 他缓缓抬头,望向他的皇子,眼中风雪未尽。 有一瞬间,他甚至想杀掉眼前的陆秉昭。 可这一条血路之后,白骨成丘,苍生浩劫。 他没有选择,他的路,殿下已然告诉他了。 卫安,卫国泰民安,非一人之安。 方卫安撩袍跪下,就像他往日跪过的无数次那样。 可这一次,他不敢再看对方。 他将头颅死死抵在青石砖上,像是要将忠与叛一同压进这地脉。 他说:“臣……送殿下。” 那一方识海之中,灰袍偃师的目光骤然混乱起来。 ——那真的是仇人吗? 旧景乍现,熟悉的、陌生的、杜撰的、拼凑的,翻涌如潮。 那侵入他识海的声音响起,戏谑如刀:“你自以为是肖定远,可真正的肖定远,从来都对方卫安维护有加。” 那声音越发讥讽:“你所谓的仇恨,不过是从史册逸闻,街头巷尾,拼凑出的故事。” 方存声音幽幽:“你也只是溯生的产物罢了,听着世人之言人云亦云,强行背负根本就不存在的仇恨,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那声音从识海四方传来,仿佛脚下万丈深渊中升腾起的叹息: “你也只是溯生的产物罢了。” 步步紧逼,如钉入心: “他是肖定远。那你,又是谁?” 灰袍偃师瞳孔骤缩,眼底有了一丝茫然。他下意识开口,厉声驳斥:“胡说八道!都是假的!都是幻像!你当我会信吗?” 可声音已发,他自己却先顿住了。他说不出口,是那个“我”究竟是谁。 方存的声音缓缓落下,如同梦魇压顶:“你当然会信,这是你自己的术。” 灰袍偃师身形已浮沉不定,仿佛整个人都开始被术阵吞噬。 方存出现在了他的识海,他说:“我能侵入这里,说明你的识海快奔溃了。” 方存看着他,轻声开口:“百年了,肖定远的魂识在溯生术下支离破碎。” “这些日,我与二爷清理了所有像你一样的残魂。除了小师叔,你是最后一个了。” 他的声音低沉,却仿佛落在灵魂之上,一字一刀:“你不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吗?” 灰袍偃师眼神逐渐混乱,魂海中仿佛有无数幻影撕扯。 他摇头,却已分不清心中的情绪究竟是怒,是惧,是恨,还是——他已经信了。 趁人之危这种事 ,方行非做的顺手。 方行非一步踏出,周身烈焰如狱火燃烧:“他动摇了,识海不稳,我能杀他。” 方存却一反常态的再次开口相劝。 方存平静望着他,眼中有一种淡漠而遥远的悲悯:“有人在乎的存在,才有意义。你被自己的术反噬,困在识海里,甚至没有一个人来救你,不觉得自己很可悲吗?” 那声音像从识海深处升起的回声,将那最后的执念,一点点剥离。 方存缓缓上前一步,语气低沉:“最后一次机会。前辈,留下备身,我帮你回到本源。否则,就带着你那所谓的仇恨,湮灭在你自己织下的虚妄里。” 灰袍偃师沉默了。 谁又会来救他? 他想起自己曾在方府布阵,亲眼看见那些深陷识海者,一个个被朋友、亲人唤醒。 那他呢?没有人。 他忆起的“记忆”不过空中楼阁,他的仇恨毫无根基。连存在的意义都摇摇欲坠。 眼前的方存所执着的,也不过是一个备身。 那他是谁? 灰袍偃师的眼神微微一顿,像一座即将崩塌的雪峰,终于在最后一刻失去了支撑。 他仿佛终于想通了,又仿佛什么都不想再去想了。 他忽然有了答案,那低哑的声音低得像风:“……傅言。他叫傅言,他不喜欢这个名字,因为是我给他的。你的师叔,从不是一个安分的备身。” “我能剥离尚未融合的副识,但剥离后,我就无发控制他了。他愿不愿意留下,是他自己的事。” 第184章 方存掌中,玄阵悄然展开,宛若黑夜无声流转,水波般荡开一道温和的光晕。 下一瞬,那偃师的意识如尘风散尽,被阵法一丝不剩地剥离出去。 宛如倒流的溪光,那失落的魂识,在混沌中盘旋、凝聚、回到本源。 点点斑光浮现。那些百年来失掉存的记忆,碎片一般,缓缓拼合,纷至沓来。 恍惚间,他看到自己复仇了百年的对象,就站在自己的面前。 方卫安语气沮丧:“殿下的魂识,还差着吗?” 他看着‘自己’安抚的拍了对方的肩膀:“没事,只剩下最后一部分了。” 萧家溯生,封存灵魂 ,不入轮回。 悠悠百年,有人陪他,不入轮回。 ···· 方存掌心微抬,残留的魂识在光影间浮沉。 他以玄阵裹住,将其缓缓纳入一只通体澄澈的琉璃盏模样的匠器中。 魂光沉入盏中,仿佛静止下来,恍若沉眠。 方存垂眼,唇角带笑,眸色却幽深:“小师叔不想回去吗?” 盏中寂静无声。 方存挑了挑眉:“小师叔,我清理干净了。没有肖定远了,只有你。你的名字,我不喜欢,换一个吧。” 琉璃盏中光芒轻轻一闪,像是微弱的回应。 方存低低笑了:“上回我说的溯生术,我都研究得差不多了。但有四处地方,我还是没搞明白。这次,一起看吗?” 盏中光芒闪了两下,估计是在拒绝。 方存沉默片刻,语调一转:“那先去给你搞个新的壳子?” 这一次,盏中光芒有只闪了一下,分明是肯定了。 青年挑眉,啧了一声:“有点麻烦啊……” 他似笑非笑,随口打趣:“要不,先弄个泥的?” 盏中光芒骤然闪了两下,斩钉截铁地拒绝。 残阳坠入战场尽头,照得天地一片苍红。 百年光阴,不过尘中微漪。 旧魂如梦,一念起落。 同源者,已殊途。 第160章 士安…… 任玄猛地自识海中抽离,耳边便传来裴既明尖锐的骂声。 “妈的!老任!你他娘的越活越回去了!“ ”居然能被邪兵控制?!” “再不停手!老子宰了你的!“ ”妈的!顶不住了!!” 任玄下意识便想回嘴,却猛然察觉到血元深处隐隐发烫。 那口名为命刀的兵刃,正在吞他气血,引他魂火,以他为祭,唤醒它沉眠的杀念。 任玄眼底骤然寒光一闪,反手一压刀意。 原本在他血脉间躁动欲裂的命兵之气,被他硬生生钳住咽喉,轰鸣着停顿下来。 刀光一滞,杀念倏地收敛三分,他重新抢回掌控权。 任玄一口气喘匀,第一反应,是劈头盖脸骂了回去: “你特么的在这叫丧呢?!” ”蛮王老子打的!你个狗东西全程出工不出力,你他娘的还有脸骂老子?!要点脸行不行?!“ 裴既明瞬间被气得炸毛:“操!你再说一句试试?要不是老子死命顶着,你早让邪兵吞得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两人正吵得天翻地覆,秦疏的声音却冷冷压下:”任玄,蛮王逃了。“ 任玄嘴里“狗东西”三个字硬生生卡住,忙抱拳应道:“殿下,蛮王没有四品了,不足为患。” 秦疏那头沉默片刻,才慢悠悠开口:“……所以,真的有这个阵?” 任玄抬头,望着眼前尚未完全消散的阵光余芒,眉目里像是掠过几分得意:“本来是没有的。臣让他有的。” ··· 百年前,南域龙脉深渊。 地脉轰鸣如潜龙低吟,阵光伏地,渐成一个精密而深奥的古阵。 秦成恤收势,回身望向身后的青年,语气带着理所当然的信任:“衡宴,来,给这个阵加个限制。只你卢家的人能开就行。” 卢衡宴不明所以,却还是依言照做。 一缕白金光丝渗入阵基,原本无主的阵法瞬间应声而动,与他的灵识发生短暂共鸣,随即归于沉寂。 这阵,不说对超品武境的秦成恤,就是对卢衡宴来说,也是简直就和玩具一样。 卢衡宴看者对方的目光奇怪了起来:“陛下这两年,研究龙脉阵法,就为这个?” 卢衡宴甚至有些不满:“臣看陛下是闲得很了。新朝伊始,百废待兴,陛下若是还有余力,臣可转告内阁,明日将折子加倍。” 秦成恤笑笑,仿佛听不见对方阴阳怪气,反倒一副教子语气语重心长:“衡宴啊——” 他拍拍青年肩膀,语调温和:“你得明白,劳逸结合才是长久之道。把朕累死了,你指望谁给你的新政压场?嗯?” 秦成恤语气一转:“再说了——这阵,我也是应人所托才落的。”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声线,笑吟吟补了一句:“那可是你未来的重重重孙婿啊。” 卢衡宴脸色青了几分,韩修垣年前进京述职的宫宴上,断断续续讲了不少旧时‘见闻’ 秦成恤非要提这茬,那就别怪他卢衡宴不客气了:“陛下,不如先管好自家的小辈。秉昭哥前几日还在琢磨——要把‘西疆永不联姻皇室’写进家法里,以绝后患。” 秦成恤干咳一声:“这事,我已经劝过他了。自古以来,边王联姻皇室,这是惯例。我今日能纵容他,后面的皇帝,可不一定能惯着陆家,他哪里改得动。” 卢衡宴默认这一点,只道:“今日陛下励精图治,我们给这天下一片海清河晏。百年之后,若真如修垣哥所说,这天下又注定陷入混乱。周而复始,那我们牺牲这么多,又有何意义?” 秦成恤看了青年一眼,眼神罕有地凝重。 他说:“今日,你的治下,百姓有粮有家,这就是意义。” 秦成恤停了一下,像是终于说到了心底的话,声音低了些:“你不是问朕这两年,研究龙脉阵法,做什么吗。” 他转身望向那尚未消散的阵纹:“那年附身修垣之人,来自百年之后。” “也就是说——” 秦成恤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在某种情况下,龙脉阵法,可以打破时空的界限。” 他望向远方,神色凝定,缓缓开口:“衡宴——如果哥说,哥找到了方法。” 他低头,看向脚下尚未消散的阵纹:“这方法,就在你脚下。这谷中,还有另一个阵。” 卢衡宴眉眼一凝:“给谁用?” 秦成恤笑而不语,只道:“你不是早见过了。” “那附身修垣的任玄,是一个。” 他望向远方,神色幽深,仿佛已然穿越了百年风霜:“任玄口中,还有另一个叫方存的。” 谷风穿林,卷动袍袖。 秦成恤负手而立,望着那龙脉深处的光阵一点点湮灭,低声开口: “百年之后,他们将循我所留之阵而返,届时,时间之数,方得一合。” 秦成恤望向青年,他问:“衡宴,你想改变过去吗?” 卢衡宴愣住了。 青年沉默了很久。 谷风卷起青年衣角,终究,卢衡宴缓缓摇头。 青年眼中无悲无喜,只道:“今日我们改变过去,明日,就会有人,想要改变我们改变的过去。” 他望向龙脉阵心,语气却低沉如铁:“如果可以回头,又有多少人肯甘心向前?人人都在回头,这天下——要如何向前?” 卢衡宴抬眸看向秦成恤,神色罕见地郑重:“陛下真有此阵,毁了它吧。” 秦成恤闻言,忽而笑了,笑意带着几分释然,又似松了口气:“你啊……是骨子里像他。” 他说得模糊,却语气极轻极柔。 他顿了顿,低头去拂指间残阵的余光,像是做了什么决断:“放心,哥不去改变过去就是了。” 风过青崖,落叶无声。 日头更高了些。三寸日光落在秦成恤身上。 他抬头,望见天光终破,有金线自云层刺透而下,将这方天地苍穹,照得犹如金文漫洒。 ··· 听完任玄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完。 秦疏幽幽开口,评价道:“听着很像在编故事。” 任玄神色不变,反倒一本正经地接道:“所以陆侯爷说了,只要让人知道——有此阵就行,怎么来的,并不重要。” 他耸耸肩,语气还带着点无奈:“毕竟,有些真的事,听了,反像是在胡编乱造。” 秦疏挑眉:“超品,如何?” 搏命厮杀的刺激久久不散,任玄体内气血翻涌,他竭力压制,掌心却仍在轻颤。 但人在江湖,面子是自己给的。 任玄抹去唇角血迹,神色淡然,口吻轻描淡写:“和我,也就棋逢对手吧。” 秦疏眯眼,缓声道:“现在,和蛮王棋逢对手。那卿往日护驾,又出了几分力?” 第185章 任玄险些没被呛死,卧槽,狗皇帝又开始翻旧账。 他忙正色澄清:“殿下,绝非臣藏私!暗榜那功法本就不行,还认刀,我早丢了!臣往日护驾,那也是豁命的!” 秦疏低低一笑:“暗榜出身,背着那么多条人命,还敢到朝廷当官,你胆子是真大。” 任玄笑得颇为自来熟,拱手揖了一礼:“承蒙殿下纵容。” 他说着就要告退:“臣找温从仁有事,臣去龙耀关一趟,先告退了。” 一旁,裴既明忍不住咋舌,带着点调侃:“老任,这都不歇,可以啊你。” 任玄挑眉,带着几分惯常的嘲弄:“你个狗东西今天才知道老子可以?” 话音未落,他已快步迎上前方的青年,他故作轻松的开口:“那厮八成就是在放狠话,就和他当时吓肖景休一样。我陪你去确认一下。” 卢士安抬眸望来,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捕捉到什么异样。 青年眉眼间带着隐隐的忧色:“先别管龙耀关了,你体内气海十分紊乱,别再拿着那命刀了。” 话落,一道白光自青年指尖坠下,治愈系的光阵缓缓铺展。 青年语声轻得几不可闻,却有分外清晰:“这样,会好一点吗?” 任玄怔了一下,像是后知后觉才感知到体内的剧烈震荡。 靑锋坠地,发出铮鸣,像是某种支撑彻底崩塌的信号。 下一刻,他再压不住,扑了上去,一把抱住对方。 浑身是血的人,将脸深深埋进那青年肩头,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溺闭在水中。 任玄的声音都在颤,带着被撕开的脆弱与慌乱。 他说:“士安……我怕的要死啊。” 第161章 差事办好 龙脉谷底。 裴既明吊儿郎当地靠着岩壁,瞥了一眼那久久没有散去的光阵,忍不住啧了一声。 蛐蛐任玄,那是裴既明的天赋被动:“殿下你看看他,刚打完仗,眼里就没您了,只有对象了!” 谁知秦疏像是早习惯了似的,语气淡淡:“差事办好,他愿意在这儿拜堂,我都不管。” 秦疏漫不经心:“蛮王败逃,草原必有新的动向。你没事的话,去龙耀关一趟,看看溪云怎么样了。” 裴既明的沉默,震耳欲聋。 服了,欺负老子没对象是吧?!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得格外平静又心酸:“好啊。” 这时,秦宣快步近前:“老三,刚才方辞那边传讯过来,边境上的蛮族,好像要有新动作了。” 他顿了顿,犹豫开口:“对了,这次南疆伤亡甚巨,我想免南疆三年赋税。” 秦疏抬眼:“减呗。你是皇帝。” 秦宣干咳一声:“这次诸方皆有出力,只免南府,怕是会有人闹事。可若都免了……” ——户部尚书可能会找根绳吊死自己。 秦疏幽幽看他一眼,神情间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你别什么事,都优先为下面考虑。你是皇帝,你该乾纲独断。” 秦疏目光无奈,却终是低低叹了口气:“知道了,我处理。” 话音未落,有亲卫快步上前,贴到秦宣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秦宣的表情,瞬间凝住,一下子,有些一言难尽。 “老三,我有点事,等会再来找你。” ··· 夜。 龙耀关城之上,一片沉寂,哨甲的步履回响,点点敲进夜色寂寥。 城头之上,方澈定睛看清那被自己拦下的身影,莫名的火大:“夜劫蛮军王帐?不是?陆溪云 ,城下,有蛮军八万。你敢一个人去?你不要命了?!” 陆溪云低低吐出一句:“我有从仁的确切位置,运气好的话,我能不惊动蛮军,把人带回来。” 方澈气得不轻:“你要是运气不好,被蛮族擒了呢?!秦疏给我这边的将令,是待明日,西、北两线夹击,趁乱救人!“ 陆溪云抿唇,青年眼神一寸寸冷下:“我赶时间。” 方澈纳罕,脱口而出:“蛮王又不会伤温从仁,你急成这样做什么?” 陆溪云叹息一声,低声道:“小王爷……你就当没见过我,成吗?” 目光一瞬交汇,方澈望进对方眼底那一寸执色,心头一沉。 方澈不由自主叹了口气:“算了,走,我给你掠阵。” 方澈闷声开口:“实在不成……我开禁术,带你回来。” 见陆溪云张了口张,方澈立刻抬手打断:“打住!别谢!我可不是帮你!你要是真落在蛮族手里,我得挨训,景渊要被秦疏骂,阿姐也要担责任!你懂不懂!” ··· 蛮族西营,夜风猎猎,旌旗无声。 按着陆溪云的位置 ,二人竟是一路摸到王帐之前。 方澈心头骤然一凉,咬牙低声:“不是……王帐诶……你这劫营和闯营有什么区别?” 陆溪云沉了口气:“等等——从仁说,他把姚期灌醉了。” 方澈:“?!” 王帐之中,灯火微明。 姚期同样发现了这一点 ,他明明只饮了几口,头脑却渐渐沉重,视线也越发模糊 姚期手中酒樽滑落,砸在地毯上。 青年勉力抬头,声音压抑而冷:“您下药给我吗?” 姚期眸光幽暗,似笑非笑,带着几分自嘲:“夫子,当年您要选我当王时,亲口保证过,绝不会害我。” 温从仁叹息一声:“我没有害你,我在教你。你该让蛮王将‘秦宣’的首级带回来,那才是你的最优解。” 他神色黯然,缓缓开口:“第三次了。因为我,你三次放弃了自己的想法,让自己陷入被动。” 温从仁眼神深远,似忆起什么:“我认识过一个人,他和你很像。我绝不是他的对手,但我迫使他退让过。凭借的,是另一个人的气元。因他在乎,所以他只能让步。”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温从仁垂下眼,语气缓慢:“ 你也一样,我在草原,你会被威胁,你会去让步,因为你在乎我。” 温从仁的声音低沉而冷静:“但我已经有徒弟了,他很需要我,而我做不到那般重视你。姚期。这对你并不公平。” 姚期语气淡淡:“夫子,或许,我并不在乎公平。” 温从仁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姚期,你该看明白了,我在草原,你很危险。何况,你早已不需要我。” 姚期喉结滚动,青年声音低哑:“需不需要……该是我说了算。” 他眼底情绪翻涌,目光越发复杂:“夫子说这些,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回大乾?您到底是不是在骗我……我快分不清了。” 温从仁静静望他,目光平和:“我说过,我在教你。你该学会怀疑我。” 姚期眼底光影交错,只执着于这个问题:“那您在骗我吗?” 温从仁只淡淡道:“你要自己分辨。” 姚期眼底明暗交织,终是归于一叹:“夫子,你在草原,对我而言,是不是坏事,我不想去分辨。交给天意吧。一刻钟,一刻钟之后,会有追兵。若是再被我追回来,我不会再放您了。” 温从仁沉默片刻,声音忽然柔缓下来:“有一事,我未曾骗你。” 帐内沉寂。温从仁举杯,轻声道:“大乾,以酒作别。” 他仰首一饮而尽,浮过一抹淡淡的释然:“你我,有缘再会吧。” 温从仁起身,掀开帐帘,夜风灌入,猎猎吹散灯火。 帐外亲卫俯首,温从仁语声淡淡:“汗王醉了,去取些解酒的药来。” 亲卫应声而去。 温从仁径直抬步,寻向暗处的陆溪云。 他声音低缓,却似穿透夜色:“久等了,回去吧。” ··· 追兵,是在一刻钟之后出现的。 夜幕如墨,风声呼号。 异族武者自夜色中疾掠而来,迅速逼近,仿佛黑夜里骤然生出的潮汐,要将一切吞没。 若只是陆溪云与方澈二人,凭着轻功与身法,定能借夜色脱身,叫这些异族武者望尘莫及。 然而此刻,他们还带着温从仁。 夜风掠过,方澈提刀杀伐,起初还能以一敌数,可蛮族高阶武者源源不断地涌来,仿佛杀不尽的铁流。 他气息渐沉,手中青峰虽仍凌厉,呼吸却是重了起来。 方澈眼底血色渐深,气机狂涌而出,周身竟燃起一层隐隐的赤焰。 陆溪云注意到了方澈身上的异样焰色,同样练过这一招,他自然知道方澈要做什么。 陆溪云神色一变,他低声厉喝:“小王爷,别乱烧命元。肖景渊那副样子,你指望肖景休能给你补吗?” 方澈一楞,动作顿住:“景渊,他怎么了?” 陆溪云一滞,来龙耀关前,方辞特意叮嘱过他,为防止军心生变,有关龙息城的具体情报,对前线关城严格封锁。 陆溪云咬了咬牙:“前日,蛮族偷袭了帅城,肖大人受伤了,今晚,我们得把从仁带回去。” 第186章 方澈整个人都不好了:“为什么在龙息城都能受伤?帅城那帮人,都是饭桶吗?!!” 陆溪云目光一寒,手中短刃斜斩而落,连退数人:“从仁,你先走!我与方澈给你断后!” 温从仁眸色微凝,目光在二人身上掠过,欲言又止,却终归只化作一声叹息:“注意安全。” 他并不迟疑,纵身疾退。 蛮族高阶武者络绎而至,声势如山似岳,却无一人能越过那两道身影。 血战之中,尸骸横陈。 可蛮族武者依旧蜂拥而来,似无穷无尽。 比起寻常的沙场交锋,尽数拦下所有人,要困难的多。 陆溪云呼吸急促,他的气息却骤然凌厉,周身隐约燃起异样的光焰。 方澈眼角余光一扫,整个人都要气笑了,怒声喝道:“喂!不让我用,你自己倒先来了?!” 陆溪云理直气壮:“肖景休应该会给我补!” 方澈:…… 刀光纵横,二人身周,血雾翻涌,却终是无法继续拦下所有异族。 就在这时—— 一点寒芒,破空而来。 青年将领身披银铠,以一敌数,转眼已至二人面前。 韩戎越唇角带笑,眉眼间透着几分亦正亦邪的凌厉气质:“北冥城外,生死一别,已然隔世。影风兄,别来无恙乎。” 陆溪云下意识就是一阵轻咳,青年神色微滞,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并没有以二哥的身份去过北冥城。 他心头顿时稳了几分,他摇头否认,语气干脆利落:“阁下认错人了,那是我二哥。” 韩戎越眼底的笑意一瞬敛去,随即再度勾唇:“那是在下错了。” 他目光锁住陆溪云:“要不咱们重新认识一下?北境韩戎越,北冥城,是我的地盘。陆兄若有闲暇,随时欢迎。” 陆溪云果断摇头,拒绝得干脆利落:“不去。太冷了。” 韩戎越笑着眯成一条线,却看着让人心里毛毛的:“无妨。父王允我入关三月,在下也可以在云中,多留一段时日。” 陆溪云被看得心头发毛,他飞快的撤开话题:“援军,就你一人吗?” 韩戎越摇头:”在下非是援军。我欠陆影风一条命,我来还给陆世子。“ 韩戎越随手抖落枪锋上的血:“我一人够了。” 他声音沉稳,带着无法掩去的锋锐:“别在这里死守。要守,就得往前踩。咱们三个,足够踩到异族的王帐里。到时,这帮异族自会回援,就不会有心思追我们的人了。” 方澈闻言,眉目间闪过一丝讶异,他定定望着韩戎越:“你这话,好像我认识的一个前辈。” 是夜,乾军武者,悍然直插蛮族大营。 蛮族高阶武者仓促回防。 号角连连,杀声震地。 青锋、银枪,演武于百里战场。 寒芒所指,血光千里。 彻夜,兵戈不息。 次日,蛮族的引兵回撤。 龙耀关之围,由此消解。 史册有载:嘉岁十三年,龙耀关前,三王演武。 遂为南疆百年谈资。 第162章 你堂堂一个西府世子 乱兵声中。 蛮王姚厉浑身血污,踏碎一路焦土,终于见到了熟悉的营灯与旌帐。他如释重负地大笑一声,一头扑进营地。 “妈的狗乾人!”他一边踹开挡路的士兵,一边怒吼着重拾昔日的威风:“竟敢在本王面前设局暗算?!本王与他们不死不休!!” 他回身指着围在外圈的亲兵,厉声斥骂:“还有你们!干什么吃的?!乾人分明有那么危险的阵,却一点都不清楚,尽是废物!!” 没人答话,营中静得出奇,只有火光跳跃着照亮他失控的脸。 姚厉喘着粗气,咬牙吼道:“传令,取炮来!那谷中地气已断,地脉紊乱,趁现在——把那些狗乾人给我统统埋了!!” 一阵沉默后,一道道目光缓缓落在他身上,冰冷刺骨。 下一刻,寒光一闪。 一柄锋锐的钢刃悄无声息地刺入姚厉胸膛,锋芒透背,鲜血如瀑。 姚厉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回头,怒骂如狂:“你们这群狗杂种……你们敢背叛本王?!混账东西!!” 主位上的青年缓步上前,立于他身前,语声清淡,眼神却深如寒潭:“前辈,你怕是忘了,是您先丢下了他们。您先把他们,扔在了南疆啊。” 姚期微微一笑,像是叹息,又像是讽刺:“而今,前辈狼狈而归,又如何能再号令他们。” 姚厉眼中血丝暴起,似欲挣扎发声。 却听青年继续道:“夫子教我,杀戮,不值得敬仰。看来前辈,从未学过呢。” 那执刃者抽刀而回,单膝跪地,将刃奉予姚期。 姚期平静接过那柄沾血之刃,站于旧王尸首之前,语声如判:“前辈,您的故事,到此为止了。” 姚厉的身体模糊起来,一代蛮王,彻底被时间吞噬。 姚期淡声吩咐:“取炮来。” 帐下副首闻言一愣,神情一滞:“汗王……咱们是要照他所言行事?” 姚期笑起,缓缓道:“于我有利,为何不做?” 他缓缓望向帐外,又像只是在自言自语:“夫子说呢?” ··· 天未明,夜风翻卷,营帐两旁,篝火耸动。 裴既明远远就看到,营火旁,气势汹汹的两个脑袋 方澈气得不轻:“陆溪云,你堂堂一个西府世子,怎么就被人惯成这样?我以前当世子,可没像你这样过!” 陆溪云不甘示弱:“方澈,你堂堂一个南府王爷,怎么就被人管成这样?我以后要是当王爷,绝不会像你这样!” 气势汹汹的俩个人,吵的不可开交,周围的一圈将领,倒是热闹看到不亦乐乎。 裴既明快步上前,抬手压压气氛:“怎么了这是?蛮兵退了,温从仁也接回来了,该庆功才是,怎么还吵起来了?” 韩戎越抬了下眼皮,声音淡淡:“国境线上的蛮兵退了。方小王爷被郡主开通影阵,事无巨细问了一遍昨夜的夜袭。” 裴既明听得一愣:“……所以呢?” 韩戎越幽幽一声:“秦疏也问了。” 方澈顿时涨红了脸,他可是一本正经,费心费力,把战况敌情、敌人斩获,甚至自己如何老老实实用功法、没乱烧命元,全都汇报得清清楚楚。 结果回头一看,陆溪云讲上一句’等下我去找你‘,已经把传讯断了。 小王爷这心里,刷的一下就不平衡了。 我这十万字总结呢,你一句话战报,这合适吗?! 陆溪云也不是忍气吞声的主:“你自己被方辞管得严严实实,冲我发火算什么本事!” 方澈立刻瞪眼:“你懂什么?!我那是尊重阿姐!!你才是一点都不尊重人家秦疏!” 陆溪云毫不退让:“你那就是怕方辞!” 方澈气得青筋直跳:“你找打!” 陆溪云一挑下巴:“来啊!怕你不成!” 火光摇曳,气氛弩张。 方澈扬声:“我赢了,未来南疆三年的赋税一笔勾销!” 陆溪云冷不丁切上一声:“输了怎么办?!” 方澈咬牙:“输了我给你道歉!输了我就承认,我方澈就是怕阿姐!!” 周围将领顿时哄笑、起哄声练成一片,直嚷嚷着“打一架!” 裴既明捂着额头,侧头望向一旁理应出手管事的韩承烈:“真让他俩打啊……这不该先通知一下殿下吗?” 韩承烈抱臂站在一旁,神色幽幽:“你不如直接喊郡主。秦疏能不能管住陆溪云不清楚,郡主管小王爷,一管一个准。” 裴既明想了想,好像还真有道理,当即利落招呼现场的阵师开通影阵,直接给方辞打小报告。 影阵那头,方辞的声音瞬间冷下来了:“方澈,皮又痒了是不是?!” 出乎所有人意料,方澈这次一点没心虚:“阿姐,我俩说好了!我赢了,未来南疆三年的赋税一笔勾销!” 百里之外的帅帐里,方辞眉眼一弯,笑意温柔,态度马上就和蔼了许多:“那陆世子赢了呢?” 方澈理直气壮:“他赢了,我给他道歉!” 裴既明急急上前提醒:“世子,这买卖有点亏啊——” 陆溪云冷哼一声,底气十足:“怕什么!我赢定他!” 方辞却弯着眉眼:“年轻人切磋是好事。陆世子,至于赋税嘛……您讲不合适。您让秦疏直接和我讲就是了。” 言外之意——我得看到秦疏亲自点头,才算数。 陆溪云二话不说,直接应下:“你等着,我正好过去找他。” 影阵那头,方辞啧上一声:“阿澈,怎么一点眼色都没有?快跟着世子一起去啊!” 她笑意绵绵:“记得让秦疏立字据。” 方澈纵身追上陆溪云,态度已是天翻地覆,青年笑笑嘻嘻:“怎么样?我刚演的还行吧?!” 第187章 陆溪云被他这一问,反倒有点不确定:“……应该吧?” 他摆摆手,索性也不纠结:“不管了,反正都演完了。走,拿圣旨去。” 方澈却还有点顾虑:“这次各州都出了人,只免南疆的税,别人不会有意见吧?” 陆溪云挑了挑眉,语气理直气壮:“有意见,让他们找个人赢我啊。” 方澈愣了愣,忍不住啧了一声:“世子,你这纨绔衙内演的,也是入木三分。” 陆溪云当场不乐意了:“我好心在帮你诶!” ——骂谁纨绔呢! 方澈忙赶着接话:“是是是,好兄弟,这次我欠你人情!” 陆溪云低头想了想:“也不是,秦宣本来就要免南疆的税,秦疏让我找你打一架,我其实、” 他顿了顿,用三十郡的赋税和人约战,他这好像是有点纨绔…… 陆溪云纠结起来:“这是不是有点假了?” 方澈却压根没接他那股子纠结,反倒笑弯了眼:“我看阿姐接受得挺好。” 他语气真诚:“秦疏因为你,答应免三年赋税,听着,一点也不违和,真的。” 陆溪云:? 陆世子开始反思,这不对吧?难道他真是个纨绔吗? 方澈眉眼弯弯,笑得眉飞色舞,一脸邀功状:“我这回绝对是大功一件,明天我就跟景渊说!” 陆溪云沉了下眼,又想起昨夜温从仁的叮嘱,还是不动声色道:“你还是过段时间再找他……听说帅城最近挺忙的。” 方澈啧了一声,颇有点郁闷,像个被冷落的小孩:“这回打完仗,景渊都没找我,他以前不这样的。” 陆溪云无语半晌,终于忍不住:“不是,方澈,你是真喜欢被管着是吧?” 方澈立时炸了毛,少年梗着脖子,嘴硬着反驳:“你少乱说!才不是!” ··· 天将明。 龙耀关后,龙脉峡谷,一片沉寂。 倏而,轰鸣声骤然劈开夜空,整个峡谷轰然一震。 “——炮击!!”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那两个字,谷中瞬间大乱。 山崖炸开巨口,石雨如瀑而落,尘浪铺天盖地。 任玄抬头望天,只见夜幕之下,数千枚焰弹划破天宇,照得半个山谷血红如昼。 他心中一凛:“怎么会事?!这峡谷纵使再来三轮这般的炮火,也不该塌得这样快——” 身侧,卢士安脸色骤变,几乎是脱口而出:“会不会与地气紊乱有关?” 龙气散,山势亡,地之骨已折,如今这谷早已非昔日坚壳,看似稳固,实则虚空如纸,一点就裂。 往往,只有突发的紧急事件,才会让人发现——这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 异族夜袭,帅帐那边跟死了一样。 不管是秦宣还是秦疏,任玄是一个都联系不上。 他骂上一声。 任玄凝眉,不及细思:“士安,你们阵师最识地脉,先找尚稳之处,引众人避险!我带人去把他们的炮营端了!” 对此,如果可以,秦疏真的也想骂人。 异族夜袭,炮火轰鸣不息。 设在峡谷深处的帅帐,眼看着就要被埋了,秦宣居然叫都叫不醒。 襄王殿下是难得有点抓狂的。 至于皇帝陛下为何叫不醒,那就只能将时间倒回到数个时辰之前了。 秦宣走进兵营驻地时,就见军帐里已经躺了一串了。 秦疏挑眉:“什么情况?” 皇城卫的卫长一脸尴尬,低声回禀:“袁枫师兄陷进术中,褚明师兄去捞他,结果褚明师兄也陷进去了。然后游师兄他们想救人,结果……”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一闭眼:“……总之,皇城卫里,武馆出身的,全陷进去了。“ 秦宣:“……” 方行非都不耐烦了:“实在不行,你就等他们自己醒吧!一个个捞,一个个栽,我也很累的。我就没见过一次能陷进去一串的!” 秦宣揉了揉眉心,无可奈何:“我来吧。” 方行非挑眉:“这是最后一个啊!” 秦宣摇头:“不必了。刚才有劳阁下,剩下的,都交给我就好。” 秦宣凝息纵术,眼前只余一片白茫。 而这片白茫中,那些本该陷入幻境的皇城卫,一个个手足无措地站着,满是茫然。 秦宣心下了然:合着啊,除了褚明,竟一个都没进去。 他先抬手运转气元,菩提明心的光晕扩散,将皇城卫逐一送回现实。 待所有人脱离之后,秦宣才独自迈入深处,去破解这道人为的意识屏障。 一方幻像之中,火堆噼啪作响,篝火之上,鱼香氤氲。 火堆之侧,褚明倏尔回过神来,低头一看,竟发现自己恢复成了少年模样。 他猛地抬眼,篝火对面,同样是少年姿态的袁枫,正专心致志地烤着鱼。 褚明心头一紧,急忙上前一步,攥住少年的手腕:“你中招了!这里是幻境!” 少年抬眸望来,眼底却是一片清明:“我知道。” 篝火噼啪作响,少年语气平静,只是陈述事实:“我接管了这里。是我让你进来的。” 第163章 溪云。 袁枫将火堆上烤得焦黄的鱼递向褚明。 褚明幽怨望向袁枫,语气都染上了三分无奈:“这都什么时候了——” 火堆旁,那小小的少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 恍惚间,褚明,竟然真有了隔世之感。 褚明下意识的,还是接过了那条鱼。 少年随即愉快笑起:“哥看到我把池子里的鱼烤了,哥都没有骂我。” 褚明一愣,他记起来了。 当年,村口路过一个云游的老和尚,在家里寄宿两日,对着袁枫,絮絮叨叨说了一堆“乱世魔主”的鬼话,言必称因果报应、生死轮回。 褚明到现在都觉得,那就是个糊弄人的江湖骗子。 可袁宜当时听得无比认真,还在黄纸上密密麻麻记下一堆“避祸之法”。其中一条就是:池塘里的鱼,都是养来给袁枫放生积德的,绝不能吃。 褚明收回思绪,困惑道:“你说你接管了这里?什么意思?” 袁枫眼神平静:“施术者的气息已经消失了。这个‘世界’,我在控制。师弟们,是我挡在外面的。” 褚明心中震动,刚欲再问,就听那少年轻声唤他。 袁枫神情怅然:“褚明,我快记不清哥的样子了。” 火光摇曳,篝火边的少年抬眸,眼巴巴望着他,声音极轻:“我们再呆一会儿吧。” 褚明沉默了很久,他胸腔里沉的厉害,最终只轻声开口。 褚明声音黯哑:“……好。” 说话间,屋子里的青年推门而出:“饭马上好了,你们两个少吃山货,等会儿饭又剩下。” 袁枫立刻从火堆边蹦起来,手忙脚乱地往褚明那边一指,撇得干干净净:“哥,他在吃!我没有!” 褚明:“……” 他习以为常:“是我饿了,就先吃一点,饭我也会吃完的。” 两个人,干坏事的是哪个,一眼分明。 袁宜摇头,半是无奈:“你不要老是让着他。” 袁枫撇撇嘴,一副‘我应得的’模样,少年理直气壮:“我都喊他哥了,他当然得让我。” 褚明忍不住笑了,眼底却满是习以为常的温意。 袁宜想了想,反是改口夸起褚明:“烤的不错,给我留点。” 袁枫一句‘这是我烤的’ 就要脱口而出,喉咙一动,却顿住了。 青年忽然释然地笑起来。 恍惚间,他又看到年少的自己,愤愤争辩起:‘哥不公平!小枫做了就是坏事,褚明做了你就夸他!’ 从头再看,好像全都是他的坏事。 “褚明。” 袁枫认真道:“……谢谢你一直让我。” 褚明眸色温润,少年笑得轻淡:“你喊我哥。” 袁枫没有闹起来,倒是有些出乎袁宜的预料。 袁宜来到火堆旁坐下,青年语气温和:“小枫有心事么?” 袁枫点了点头,声音低低的:“哥……我不想秦宣进来。” 袁宜微愣,随口问道:“他怎么又惹你了?” 少年定定看着眼前的兄长,平静的不像话:“哥,这里是假的,你也是假的。他要进来,这里就会消失,你也会消失。” 火光下,少年的声音几不可闻:“哥要让他进来吗?” 袁宜顿上一下,他倏而笑起:“听我的吗?” 袁枫点头。 可下一刻,他却看到对方摇头,青年笑意依旧温润:“小枫,这里的一切,都是你意识的产物,包括我。” 他说:“小枫,你有答案了。” ··· 秦宣踏入这片识海时,其实是有点懵的。 他进来捞人,却发现这识海中的两个小鬼,甚至包括袁宜,都是清醒的。 第188章 褚明甚至在跟一个幻象里的人,吐槽袁枫是怎么被骗进来的:“大哥你是不知道,真的,连五息都不到,他就中招了。” 袁枫撇了撇嘴,毫不认账:“那是他们拿哥来骗我。” 褚明毫不见外的招来秦宣:“殿下你说,他明明能应对,结果一点反抗都没有,就被控了,是不是很过分?” 秦宣下意识就点了头,竟然觉得还挺有道理。 袁枫在旁冷哼一声,理直气壮:“褚明说了,我今天只负责护驾就够了。我都额外帮他们打了一阵了。” 袁宜失笑,轻声点破:“可是啊,小枫,外面正在打仗,秦宣可能马上就要被人杀了。你既然什么都知道,却还留在这里,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袁枫撇撇嘴:“他才没事,我有看着他,他要出事,我会出去的。” 秦宣一时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袁宜转过身,望向秦宣:“你都过来了,外面的仗,是不是已经打完了?” 秦宣点头,温声应道:“都结束了。” 袁宜似是放心了,青年重新坐下,轻声笑着:“那就多呆一会儿吧。以后别再让小枫被我骗了。” 秦宣沉默良久,似在权衡,又似在挣扎,最终,他缓缓点头:“好。” 火光明灭,秦宣的目光凝在眼前这近在咫尺的青年身上。 一股荒诞的念头,在他的胸口滋生蔓延. 或许,他也可以……永远都不出去。 于是,在一批皇城卫先后折戟沉沙之后。 数个时辰之后,整个帅帐上下,终于得到了、荒诞得让人无奈的新进展。 皇帝陛下,他自己,也陷进去了。 地层颤动,地裂山倾. 头顶传来崩裂的轰鸣,崖顶终于撑不住了,整片山石,塌了下来。 地层颤动,秦疏的语气已然咬牙切齿:“怎么能弄醒他们?!” 营中阵师神色惊惶:“此阵,吾等毫无了解。” 阵是不能移的,人是不能动的,只能硬顶。 秦疏:“……” 他咬牙沉默了半晌,终是一声暴喝:“所有人——撤出这片区域!!” “都当心些,别被砸掉——!” 喊声、人声、马嘶声混成一片,四下惊乱如潮。 “快躲开——!” 秦疏眯眼一望,手腕一翻,掷出一枚形制古朴的黑金匠器。 铁器落地瞬间,太极两仪之像跃然空中,宛如星辰倒悬,强行引动地脉逆流 下一瞬—— 数十根巨大的石柱,自地底轰然拔起,直插天际。 石柱直冲霄汉,天塌地陷之下,生生钉死了阵法四周濒临崩溃的地界。 秦疏眼神微顿,下一瞬,耳边骤然传来亲卫焦急的喊声:“殿下——快离开——地面也裂了!!!” 匠器——也是借用地气的。 盈损持衡,此消彼长。地脉之力被强行逆引,必有代价。 只见峡谷营地之中,除却那由十二根巨柱强撑的百丈方域,余下地界——地陷山崩。 秦疏目光扫过法阵,确认阵心暂稳,他取出出一张‘引元符’,正欲断后离开。 金箔宛若覆尘,纹路黯淡如灰,竟毫无反应。 此地的地气——空了。 连番催动、强行逆引,此处再无可借之力。 哪怕再高阶的匠器,失去地气凭借,也不过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秦疏怔住一瞬,不过短短一息,脚下陡然传来一声巨响。 整片地层轰然崩落。 碎石夹杂热,风涌谷底,火光倒卷。 地崩山倾,深渊万丈,整座谷地在秦疏脚下层层塌陷。 山崖上,方澈整个人都看懵了,只见陆溪云二话不说,拉起那道护身水幕,一头就冲进了那片乱石滚落的无底之地。 我去!陆溪云,双标是不是?战阵上救我,就只喊一句‘快过来’?! 方澈正要冲下去,才刚提气一踏,身形却猛地一滞。 只瞬间,他便察觉——此地无‘气’可用。 越是高阶的武学、术法、匠器,越要借天地之力作为本源。 武之极,借天地之气。这是他们修行之初,便铭记于心的东西。 武禁区,不过是篡改地气,便能让无数武者无计可施。 而现在,陆溪云居然在“无气之地”,毫无阻滞的使出了西王府的上乘身法。 方澈愕然,整个人怔在原地,那家伙怎么做到的……?! 地动山摇,乱石如雨,整个营地已然彻底倾覆。 一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掠向秦疏。 那水光流转凝出的残影,瞬息将秦疏卷入其中。 深渊之上,断崖横裂,山体轰鸣。 成片的巨石轰然坠下,几乎掩去天光。 那水幕被被极力挤压、碰撞,激起层层波澜。 乱石如瀑,如山洪倾注,不过数息,整片谷地已被彻底吞没、掩埋。 目之所及,一片黑暗。 只有眼前方寸之地,泛着淡淡的水光。 水幕四周波光翻涌,随时可能崩溃。 秦疏下意识抬手,便欲唤出自身的匠器。 却被近在咫尺的声音打断。 “这里的——地气没了——你的水幕撑不起来——快喊人。” 陆溪云声音低沉急促,夹着血气,他们离得极近,青年双臂撑在他肩膀上方一寸,他像是整个人都被对方护在了身下。 山倾岳催,超品的匠器水幕,也只是撑开了方寸之地 秦疏猛地回神:“你在用气海在撑这东西?!” 陆溪云语气更急:“别管了——快喊人——撑不了多久——” 那匠器与气海相连,在这千钧重压之下,陆溪云体内气元逆涌,他胸口钝痛欲裂,连呼吸都变得断续难继。 气元收敛一瞬,陆溪云猛地呛出口血来。 秦疏眉色骤沉,完全无暇他想,他直接去开任玄的命帖。 “我通知任玄了,”他说:“他很快就能找到我们。” 秦疏看着对方汗浸衣衫,心头一紧,语气难得露出慌乱。 他显的有些无措:“你别去撑那么大的空间,靠我近些。” 陆溪云像是真的到了什么极限,他再没有逞强,强行收敛气元,水幕之内的空间一寸寸紧缩,最终几乎整个人都压在了秦疏怀中。 咫尺之间,唯余两人呼吸交缠。 陆溪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气元紊乱如潮,他像是有些怕了:“秦疏——要是我死了——陆家——你能不能——” “不能。” 秦疏声音一出,冷得像冰石寒铁。 下一瞬,他一寸寸抱紧了对方:“任玄说过了,你死了,我会疯的。他是对的,所以别再说这些话。” 秦疏开口,语气轻缓,却重得令人惊心。 他说:“溪云,没有陆家,只有你。” 第164章 头一回,他从皇帝眼中 而现时此刻,最先表现出发疯征兆的——是任玄、任将军本人。 特么的,命帖开一下,老子知道你在哪,不就行了?! 狗皇帝你一直开是什么意思?!! 老子好不容易从蛮王手底下死里逃生,连夜孤身端掉了蛮族整整一个火炮营地,秦疏你个狗东西,不给老子封官加爵也就算了,还铁了心要拖老子一起死是吧?!! 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任玄被拖着命帖,组织现场所有人手,对大乾皇脉展开抢救性发掘。 效率之高,令人瞠目结舌, 啧。狗皇帝,你欠老子,欠大发了。 任玄原还打算调侃两句,话未出口,神色却倏然一变。 他看见了不对劲的东西。 秦疏怀中,陆溪云整个人陷入昏迷,而青年指尖的那点血线,此刻竟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蔓延。 那血线像是忽然挣脱了什么压制,沿着腕骨、手臂,攀上颈侧、额角。 一旁的方澈当即察觉异样,快步冲上前,抬手便欲施术压制。 可下一息,他像触电一般猛地缩回手。 方澈皱眉,掌心微颤,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他什么情况?!……七品?!” 方澈反应过来,脸色骤变,呼吸都有些急了:“我去!他刚才在烧自己的修为?!” 秦疏猛地抬头,目光如刃:“方小王爷,可有方法?!” 方澈却断然摇头:“现在不行了!我现在的修为,对他来说太高了,气机不合,强压只会反噬他的经脉!我现在帮不了他!” 他咬牙道:“这邪染也是一样,以他原本的修为,完全压得住。可他现在的修为只剩七品,他压不住了,所以才失控扩散!” 秦疏眸光一顿,眼底陡然浮出厉色:“还有其他办法?” 他不由分说:“你只管说,什么都行。” 秦疏声音不高,语调却冷得仿佛寒冰铁石。 杀伐之意藏于静水之下。 第189章 方澈怔住了。他看着秦疏,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任玄同样一怔。 头一回,他从皇帝眼中,看到了与上一世如出一辙的血色。 任玄走上前来,沉声道:“殿下,世子身上邪染已深,再不封制就彻底废了。” 话落,他拍了拍秦疏的肩,声音低缓,却极稳:“取玄锁来,先锁住经脉,再想法子。” 任玄沉默思忖片刻,又补了一句:“殿下,卑职去找偃师,他们或许会有办法。” ··· 任玄想到了上一世,陆溪云在北冥城的时候,身上的邪染就已经不复存在了。 所以,一定有方法。 找方存,有人,比任玄更早一步。 峡谷沿岸的一处断崖旁,风声猎猎,沙土飘摇。 方存站在崖边,衣袍猎猎作响,他静静望着眼前那人。 方行非语气懒散,不太像个索命之人。 “人我替你杀了,是不是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 “这账,你是要自己结,还是我来收?” 方存笑起:“二爷放心,说过了这条命给你,就是抵给你。我这人向来很守承诺。” 他开口,话题却在千里之外:“二爷的功法,完全克制那布局者。” 方存似乎很感兴趣:“若是这次被夺舍的,不是肖景渊,二爷会像当年的方洛灵一般,对着自己的师兄刀剑相向吗?” 方行非闻言忽地笑出声来,他漫不经心道:“你去银枢城问问,我什么时候单独出过任务?” 方存笑笑,方行非身上那些克制萧家的功法,阴差阳错地没对上萧无咎,而是对上了更久远前的那一道残魂。 错了位的安排,却意外的成了局。 方存神色淡淡,语气却不轻:“那日毒了白霄的人,江湖上再无音讯。二爷不止是去讨了个解药这么简单吧?” 方行非毫不掩饰地笑了,他懒洋洋地开口:“不会再有消息了,骨灰都扬了。” 方行非存顿了顿,语气平静:“我这人,记仇。” 话音落地,他引刀而出,锋芒闪过血光,利落无声。 风声微颤,血溅尘崖,尸身无声倾倒。 方行非缓步上前,拾起那颗尚带余温的头颅,随手一抬,引燃地上的残躯。 他站在崖前,望着那团火光熊熊燃起,半点情绪未露。 织火烈焰之中,不知烧碎了多少前尘与旧账。 方行非转身,正见着任玄迎面而来。 他身形一顿,随即又恢复成那副吊儿郎当的慵懒模样:“哟,任将军,找我有事?” 任玄眼角抽了抽,目光落在地上那具身首异处、余灰未尽的尸骸上,眼皮微跳。 这下……不是找他也不行了啊。 “二爷,可知抑制邪染之法?” 方行语气散漫,颇为娴熟地踢起了皮球:“我听闻,偃师一脉,有应对之法。” 任玄眼皮跳的更厉害了,偃师里天赋最高的一号,脑袋……不就在你手里吗? 方行非眉目慵懒,那是一点活都不想揽给自己:“将军若无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他语气透着摆烂的潇洒:“师兄还在前面等我,我们还得给老三上坟去。” 任玄能说啥?他抱拳:“方兄慢走……再会。” 方行非道了声‘再会’,理都不再理任玄,自顾自转身离去。 任玄神色复杂,他走上前去看那地上的余烬。 任玄低眉静立,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干脆在那处断崖坐了下来。 直到傍晚时分,一道身影终于现身。 来人是来“收尸”的。 任玄看着那人,嘴角轻轻一牵,果然没猜错。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语气不轻不重:“方统领,没死呢?” 那偃师停下,却未答。 任玄也不急,自顾自说了下去:“你手上有四阶傀儡。而世人所见到的,从来只有三个。” “因为最后一阶傀儡,是你自己。” 任玄顿了顿,目光锋利,似笑非笑:“这件事,你不会想让方行非知道吧?” 那偃师气息收敛,虽然样貌已改,但那种独属于方存的危险气息,却是一脉相承,不容忽视。 那人站定,声音低幽,带着熟悉又陌生的调子:“任将军,您还真是了解在下呀。” 方存一抬手,便将地上那一堆余烬尽数收起。 方存略微蹙眉,方行非的这把火、放的不留余地,这下连回收都没办法了。 严格来说,那不算是傀儡,而方存现在的这幅躯壳,才更接近一个傀儡。 方存啧声,语气幽幽:“都这份上了,还是瞒不过将军您。您逼得我现在都想杀人灭口了。” 任玄不怒反笑,神情从容,语气冷淡:“你又怎知,我是一人来的?” 方存微顿,眸光微动。 任玄却已重新站定,拂去衣摆尘灰,声音如石落水面:“不如做个交易。” 落日将天边染作熔金,方存立在崖畔,久久不语。 良久,他才开口:“任将军想我做什么,先说好。那具傀儡被斩,我失了九成以上的修为。” 任玄不疾不徐:“帮我一个忙,不需要你的修为。“ 方存幽幽一叹:“小师叔的行偶,要用的材料还没有集齐,在下实在有些忙啊。” 任玄挑眉:“你不惜损失九成修为,也要了结与方行非的旧怨。阁下近日,应该不想被纠缠上吧。尤其是方二爷那种,惹上,就是你死我活、不死不休的这一号。” 任玄声音平静:“此事完结,我们就让‘方存’死了。从此这世上再无其人。如何。” 方存没有出声,算作默认。 任玄像是想到什么,他补上一句:“对了,壳子换了,名字也记得换,别再说你叫方存。” 第165章 服了 云中,帅所。 一连数日,都是沸乱如麻。 阵师奔走,医者昼夜不歇,前殿后堂,药香混着血腥,弥漫不去。 日暮十分,一只精锐卫队激起城下数道烟尘,快马而至。 西王陆行德,罕见地离开了他坐镇数十载的魏巍关城。 陆行德年近天命,一生,有过意气风发,有过琴瑟和鸣,有过天伦之聚,有过骨肉相离。 他这一生,为着西疆的魏巍关城,已经送走了自己的三个义子,三个儿子。 如今,就连膝下最后的幼子,都成了这幅模样。 被玄链缚在榻上的青年,眸中是一片血色,青年身上的邪染已深,几乎完全丧失了自己的神智。 陆行德俯身,小心地将儿子揽入怀中。 青年的力气,在他的修为下如纸般轻微。 陆行德却是心疼极了,他低声哄着:“溪云,乖,是父王。” 可那怀中之人,已听不懂了。他的儿子,既听不懂自己的名字,也认不得他,喉中只有意味不明的哑声。 百战沙场的一代宿将,一生见惯风霜铁血,尸山血海中也未曾落泪,此刻的声音却也有些暗哑: “溪云,是父王,父王在这里,你听话一点。” 陆行德小心翼翼的加深着手臂上气力,嗓音愈发黯哑,却字字千钧:“不怕,爹陪着你。天塌了,爹也替你顶着。” 夜无星月,唯有稀疏星光洒落阶前。 风过长廊,院中风声微动。 陆行德轻声开门,进入房中。 榻上的青年挣扎着起身。 陆行德快步上前,扶着青年趟下,几分哄小孩的温和:“好生躺着。” 陆行川病色沉重,连支起身子的力气都奉欠:“二哥,到底怎样了?这营中,都在骗我……” 陆行德叹上口气,他这幼弟,自幼聪慧,哪有什么能瞒住陆行川的事情。 他语气缓缓:“行川,我不骗你。刚才我去看过他了,溪云身上的邪染已深。” 陆行德按上小弟的肩头,开口,如山岳般沉稳:“我已遣信北境的韩王兄,请他到西疆。我先带溪云回去,请韩王兄一观。” 他语带安抚:“行川,你安心养伤就是。其他的,都不必担心。” 榻上的陆行川的脸色苍白:“韩家之法终是缓法,非是解法。” 青年咬牙强撑:“……二哥,还是我来处理吧。邪染而已,我有‘朋友’,能解。” 陆行德深知这个幼弟的脾性,只付之一叹:“溪云好不了,我养他一辈子。用害命之术救人?我们陆家的命是命,别人家的命就不是了?” 陆行德望向他,语重心长道:“行川,退一万步说,这里是云中的地界,你去喊你那帮‘朋友’相助,你这是将襄王殿下,一并牵扯进骂名里。” 陆行川眸色越深:“二哥,云中所有人的一举一动,没有秦疏不知道的。这种事,我不做,他也会做。我不是连累他背负骂名,我是在帮他背负骂名。” 第190章 陆行德被他这番话惊到,怒色:“胡说什么!皇家威严……你岂可如此僭越!” 陆行川沉默半响,终是抬眼:“二哥,秦疏不会让你走的,更不会让你带溪云离开。” 陆行德一震,未及反驳,便闻得屋外,脚步声落下。 陆行德来到云中,没第一时间去见秦疏,已是有些失礼。 但倒是秦疏先开口道歉:“老王爷,溪云的事,是我之失,他身上的邪染,我保证会解决。” 陆行德应声:“殿下言重了。” 秦疏望一眼榻上的陆行川,语气一转:“只是……陆侯爷在云中的地界,联络呼延家,小王也不得不管。” 陆行德一惊,立时转向陆行川骂道:“谁让你找他!他呼延家那邪术,是让人拿命去换!” 陆行川一口血险些卡在喉咙里,服了,他还没开始有动作,秦疏就先把锅扣在他头上了。 可显然,秦疏已经拿准了他的立场。 这件事,陆行川也是支持让秦疏来处理的。 陆行川把血往肚子里咽,还要配合着秦疏演完这场戏。 青年垂眸低声:“二哥……总不能……让溪云一直这个样子。” 陆行川这幅模样,陆行德有火也发不出来,唯有撩袍跪下,先替陆行川请罪道:“殿下,行川年少,不知轻重,所有罪责,老臣一力承担。” 秦疏赶忙去扶:“王爷,我已说过,此事是我的责任,我断然不会迁怒侯爷。” 他语气诚恳,像是真的不忍见陆行川‘误入歧途’:“只是,还望王爷将溪云留在云中,这样我也好看着陆侯爷,侯爷要是因小王之失,错上加错,让我于心何安?” 陆行川快气笑了,演的跟真的一样。 见陆行德仍有犹豫,秦疏郑重一礼:“邪染之事,云中亦有头绪,望王爷信我。” 秦疏的脑海中,很是模糊的记忆一闪而过。 恍惚间,前世的光影,重叠上今生的视线 秦疏让脑海中这似是而非的记忆片段惊到。 曾几何时,他也曾这样信誓旦旦的保证过?再之后——他瞒着所有人,动了禁术。 好在,陆行德没有发现他的异常,陆行德此刻,比他更惊。 陆行德仓皇去扶秦疏:“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您怎么能拜老臣,这如何能行!!” 如此情景,陆行德根本无从拒绝:“有殿下这话,老臣岂能不信。老臣叫韩王兄来云中就是。” ··· 夜已深,灯火不歇。 任玄亲手“薅”回来的方存,一落地,便不负“奇人异士”的名头,果然另辟蹊径。 方存随意一耸肩,语气轻飘飘:“不换命,就赌命。” 秦疏眉目一动:“什么意思?” 方存云淡风轻:“找人换命,他一定没事。不换命,那就封穴,把邪染和气元一起封,邪染散得快,就活。气元先枯,就死。” 秦疏沉声问:“成算有几分?” 方存不答他,只淡淡瞥了眼榻中那昏迷的身影,目光微凝:“这得问他。气元运行因人而异,根基越深,握筹越稳。当然,主观上想活下去,也很重要。” 秦疏一阵烦躁:“他现在只有七品的根基,你到底有几成把握?” 方存目光落定:“三成。”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几分不合时宜的笑意:“不过嘛——殿下,若你能给我三百囚徒做术引,那就是十成。” 秦疏低眼,眸色沉沉。 唯有任玄断然开口,声音决然:“再高的把握,也不能靠这种法子。就算真有十成,您日后又该如何面对老王爷?如何面对世子?” 方存挑眉,转而逼视任玄:“任将军,你什么时候,如此心怀大义了?” 任玄一口老血几乎要喷出来——这他娘的是道德水平的问题吗?! 服了,老子一回目剧本都看完了,这里选错,直通be的!!! 任玄只觉气血翻涌:“是——几百条人命而已。殿下您背得动,陆侯爷背得动,哪怕我任玄,扛着这点血债,也能活得好好的。可陆溪云他背不动,那会压死他的!” 秦疏像是被他说动了,他沉默半响,对着方存并不多言:“我明日给你答案。” 方存倒不在意,施施然就离开了, 灯火微明,秦疏未言他事,抬眼望了任玄,只是淡声一句:“饮酒吗?” 经管是三更半夜、留下加班,,任玄也只是略一颔首,应得干脆。 任玄落座,替二人斟了杯酒,淡声道:“殿下与过去不同了。” 秦疏偏首看他:“哪里不同?” 任玄望着他,语气平静却直指人心:“殿下从前只信自己。天下万事,于你心中皆有定数。任何变数,于你皆是干扰。你要的,是每一步都照你意图落子。” 他顿了一下:“可如今,殿下在给‘人心’留出余地。” 秦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目光静得近乎冷清:“真去动邪术,不是为了他好,是为了我自己。” 他自嘲一笑:“是我……怕他死。不过是我自私。” 秦疏很清楚,任玄是对的,陆溪云抗不下的,是那几百条人命。 而那不能容忍变数、想将一切尽握于手心、哪怕不惜搭上人命,也要换来‘确定’的人。 是他。 秦疏沉默良久,只道:“溪云他……很信我。我总不能,负了这份信任。” 他顿了顿,眼中终于伏起波澜:“我整日跟着方辞骂前世那混账,现在若要和那混账一样行事,那我和那混账,又有何不同?” 任玄闻言一怔,眼底掠过一点惊色。 任玄笑起,他顿了顿,道:“殿下与那混账自是不同。殿下这一世,做了许多‘无用之事’。” 任玄低声笑了笑:“有时候,无用之事,也挺有意思。” 他举杯一饮而尽,悠悠说:“臣是暗兵出身,杀人都要收钱,遑论这些。臣第一次、白给一样的做好事,是救江恩。非亲非故,因为士安的一道请托,我千里迢迢去捞那小子。 他笑着摇了摇头:“惩恶扬善,他居然能找上我。” 秦疏笑他:“受宠若惊了?” 任玄坦然摊手:“是啊。那之后,只要不碍着我的事,我能顺手做这样的无用之事,我想试试看……能不能配得上他那种目光。” 他摇头笑起:“这样的事顺手做的多了,我开始觉得,人心没那么好,但也没我想得那么坏。至少现在,我拿江恩当兄弟,我觉得,是我赚了。而所谓无用之事,也挺有意思。“ 秦疏静静听着,盏中酒早已凉了,他抬眸看向任玄,眸色沉沉:“任玄你说。他眼中的我……是什么样的?” 任玄调笑着开口:“殿下,郡主眼里您是个混账,没救的那种。但臣可以郑重保证,世子眼里的您,绝对是个好人。” 他讳莫如深地凑近,压低声音:“我偷偷告诉您,世子当初染上那邪物——” 任玄悄然把“肖景休”这名字掩去,飞快地把那桩事、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通——那小子如何怂恿陆溪云瞒着不报,陆溪云又如何转头就跑去找了秦疏。 总而言之:“殿下。世子眼里的你,绝对,比你眼里的你,还要好得多。” 秦疏低眉,望着那清透微晃的酒面,像是在看某种难以言明的过往与将来,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像是作出了决定。 任玄没有说话,抬手替他满上新酒。 秦疏整个人像是释然下来,他放松许多,随即抬眸看任玄一眼,转了话锋:“那人——肖景休,是吧?” 任玄噎住,心下一跳。 这样都能猜到,狗皇帝这方面是真的厉害…… 见他沉默,秦疏眯眼,目光一压:“你也有份?” 任玄一个激灵,登时坐直:“绝无此事!全是温从仁说的,臣当时人都不在场!全是肖景休无端构陷于您!!” 秦疏愤然,一掷酒杯,朦胧的醉意下,语气都咬牙切齿了起来:“肖景休那个混账。” “对对对——”任玄连忙顺势点头,顺风使舵:“那小子该罚!殿下,明日就扣他三年俸禄,绝不姑息!” 忙了整整一宿,天光透白,任玄才回到房间,他把外袍一脱,打算靠在榻边眯上一会儿。 可眼才闭上,门外又传来“笃笃”的敲门声,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地去开门。 见着来人,任玄原本已经顶到嗓子眼的一连串脏话,一口气生生憋了回去。 卢士安一开口就是正事:“任玄,我和从仁讨论过了,不必等到溪云体内邪染彻底散尽,只要控制邪染在阵法压制的范围内,我就能接手。这样风险要小的多。” 他说着,语气不紧不慢:“从仁说了,这样一来,把握能从原来的八成,再提高一成。” 任玄有点懵:“等等——不是说三成?” 卢士安语气如常:“那是那名偃师说的。” 第191章 青年正色,又在任玄面前重新算上一遍:“韩老王爷已经到了,加上从仁的药,方辞还从南疆拿了金丝株,到时配合秦宣的镇国策,我们起码有八成把握。” 任玄人都麻了,就这,狗皇帝昨晚还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服了,老子安慰他一晚上! 晚些时候,无辜躺枪的债主找上门来:“任将军。昨晚酒喝的尽兴吗?” 肖景休阴恻恻地盯着任玄,皮笑肉不笑:“今早一起来,我莫名其妙被殿下罚了半年的俸禄,您有什么头绪吗?” 第166章 秦疏…… 同样麻的,还有方存。 一天一夜,他手中这三成的活路的术,愣是叫这帮人,硬拖到九成。 这云中,仙之人兮列如麻。 方存堂堂一届偃术统领,出门带四阶傀儡的那种天才,生生被卷出了技术上的自卑感。 最后他干脆破罐子破摔—— 屋中,众人稍歇。 方存忽然抬头,万分真诚道:“任将军,实不相瞒,我和小师叔手上,其实还有不少术式秘本,不如——咱们一起研究研究?” ——急招道友,主攻偃术。 任玄算是发现了,方存这厮,纯纯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技术狂。 任玄斜眼瞥他一眼:“别想了,没这动力知道不。” 知道什么是国家机器?下一回,想让秦疏再像这样调动天下人力物力,专门去究一个术,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那边,秦疏刚同温从仁交代完什么,转身便径直朝这边走来。 他开口就直切正题:“这位偃师弟兄,你要什么?” 任玄眯起眼,心下却笑了。秦疏这厮还是老样子,别人要是什么都不要地替他干事,他反而不安心。 好在,方存这个被任玄威胁着拐来的,也不是那种装好人图清白的性子。 你给我就要,方存那是毫不客气:“人死了,骨我挑几处,拿走。” 任玄眼睁睁地看着秦疏身上的气场倏地冷了下来。 他倒是克制,只回了两个字:“不行。” 不行就换。方存也不纠结,指了指桌上那枚匠器:“那匠器,帮我拆成阵法。” 秦疏点头:“成交。” 从苦力变成交易,方存神情立刻就认真了几分:“偃锁断脉,严格来说,非是治疗术法,而是拘擒之法。这术,用来对抗邪染,属于剑走偏锋,断元封穴,轻则境界倒退,重则毁去根基。” 任玄觑一眼这瞬间认真起来的方存,他也是服了,你是真吃这’拿人手软’一套啊。 秦疏也未多言:“阁下尽力即可。” 方存颔首:“自然。” 方存袖下器匣倏启,数十缕冷光自其中飞掠而出。 方存脚下,阵纹悄然晕开,淡光如金,盈满室中。 空气中灵压渐浓,三十六枚玄刺悬停在空,,三息成阵。 “封。” 方存抬手一引,玄刺与术阵相连,气机如丝线穿梭,精准钉入青年全身三十六处关键穴位。 玄刺一一封入要穴,有痕,无血,榻上原本挣动不止的青年,动作渐缓,气息随之沉寂。 陆溪云一点点安静下来,最终,连气息都微不可闻。 一连数日,靠着药物才能入眠的青年,像是陷入了另一重沉梦。 他做了一个极长、极沉的梦。 那梦里,大殿巍峨,百官汹汹。 “死了三百户人家!有人亲眼所见,凶手使的,是西府的身法与剑招!” “三个村子被屠!有人看到那刀客像世子!殿下,不可不察啊!” 跪伏在殿前的尚书大员高声弹劾: “那恶鬼还在杀人!世子邪染为凶的可能,不得不防,殿下,三思!!” 在那梦中高位上,秦疏面容隐在阴影中,眼神晦暗难明。 良久,他似是有些不耐,冷声道: “钱尚书。再吵也无益。本王将陆世子交到你刑部的天牢。” “若杀人者从此消失,本王即废其功体。” “若杀人者依旧作祟,你钱家,三族尽诛——如何?” 众臣噤声。秦疏俯瞰群臣,神色冷冽得如一尊铁面神明。 他看到寒铁玄链,地牢幽森。 可那凶徒仍在杀人。 又一村被灭,又百户被屠。 而秦疏,毫不在乎,他先诛了钱晤满门。 午门之外,人头滚滚。 秦疏走入幽暗地牢,俯身半跪在他面前,只道:“钱晤胡说的,我杀掉了,带你出去。” 他想信秦疏的,可是……死的人太多了。 于是他去查,可那一页页摊开的真相,鲜血淋漓。 “秦疏……是不是我做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在换我的命元?” 对方沉默了。 他眼底一寸寸裂开,像被什么压得喘不过气:“秦疏……你找人——屠了村子,是不是?” 秦疏开口,却没有下文:“溪云……” “你屠了村子,你再去诛钱家三族?!你疯了吗?!” 秦疏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只是被邪染了。我会解决的。” “这不是解决!你在换命!在把别人的命,填给我!!” 秦疏像是想让他安心,缓声劝道:“他们自愿的。他们愿意救你。你会好起来。” 坐在这个高位之上,愿意为秦疏赴死的人,恒河沙数。 他声音发颤,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秦疏……我在杀人啊。” “那又如何?”秦疏望着他,语气温柔的近乎平静:“所有知情的,都会消失。没人会知道这些。” “溪云,人,是我杀的。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不要有压力。” “秦疏……你正常一点……” 他低头—— 他看到自己双手,鲜血淋漓,滴滴坠落,落入脚下翻涌的血池。 魑魅魍魉,冤魂索命,从血泊中升起,朝他伸出手来。 那一具具被焚烧后的白骨,从血水中抬头,空洞的眼眶中,清清楚楚映出他的脸。 他想逃,四肢却如坠深渊,动弹不得。 血色如潮,逐寸将他吞没。 陆溪云猛地从梦魇中诤离。 他呼吸急促,下意识避开了榻边那只试图落在他肩头的手。 秦疏手顿在半空,随即收拢了些情绪,语气却愈发温和:“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榻上的陆溪云一时间还有些茫然,像是还未完全从梦中脱离,他紧盯着眼前之人,嗓音微哑:“钱尚书呢?” 秦疏一怔,显然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刑部侍郎钱悟?” 他下意识想抚平对方的情绪:“你想的话,我提他做尚书。” 陆溪云怔怔看着他,盯了他许久,似在回忆,似在辨别。 良久,陆溪云忽然伸手抱住了他,力道不轻,像是抓住了最后的锚点。 青年低声:“我刚才……看到另一个你,他的路偏了,我想救他……我不知道怎么救他。” 秦疏怔了怔,他抬手回抱住对方,语气轻缓却笃定:“那就别管他了。” ··· 方存那一套偃锁断脉落下,三十六枚玄刺,把陆溪云捅得跟个筛子似的,可把秦疏给心疼坏了。 人心,是不足的。 襄王殿下的底线,马上就从,“活下来就好”,变成了“好好活下来”。 陆溪云“好好活”这事,显然不是靠殿下心疼就能做到的。 满营医馆,不堪重负。却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活,温从仁接了 其他医官:世子修为尽损,短时间内难以恢复。 温从仁:修炼难在瓶颈。像世子这样已过元化武境的,就算掉了修为。几年时间,自能修回来。 其他医官:良药苦口,那药方祖传百年,不可擅动。 温从仁:改的是味觉,不是药性。篡改味觉而已,找个偃师来调配,三日足矣,殿下不必忧心。 其他医官:世子如今虚弱,需人随时护持。 温从仁:殿下当亲自费心,寸步不离,不正好? 其他医官:世子何时能下床,卑职……实不敢妄言。 温从仁:一个月。 至于湖州按察使正巧出缺,秦应天也正好需要历练。殿下你看着办。 任玄站在一旁,听得都呆了。怪不得这厮两个徒弟都被他硬控,不愧是智者,哄起人来句句在点上,说起话来是真好听。 秦疏还能说什么? ——赏。 一场‘见不得光’的政治交易,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达成了一致。 温从仁的兢兢业业下,陆世子将养了二十几日,便能行动入常了。 等到一个月的时候,陆溪云人都能进演武场了。 老王爷高兴得不轻,就差没当场拎壶酒,把温从仁收做义子。 第192章 在陆行德的主导下,西疆陆家在云中帅所设宴。 陆行德的一番耳提面命之下,陆世子挨着桌的去敬酒,感谢诸方倾力相助的救命之恩。 老王爷教儿子,襄王殿下纵然有点意见,也不好多说什么。 霓裳羽衣,其乐融融间,任玄眼瞅着皇帝越来越不乐意了。 到这都还是毛毛雨,正真的暴击,始于喝高了的韩老王爷。 须发皆白的北境之主,一杯热酒下肚,豪气顿生,扯着嗓子就来一句:“陆王兄!老夫千里迢迢赶来帮你,你不能光说谢不是?” 陆行德仍是客气拱手:“韩王兄但说无妨。” 韩老王爷哈哈一笑,直言不讳:“你家这小子,老夫看着顺眼得很!不如——咱们两家结个秦晋之好,如何?” 话音一落,座下顿时状况频出。 岳暗山的酒盏一顿,抬眼给了任玄一个“堪称惊悚”的眼神。 对面,肖景休一口酒直接呛进了气管,整个人伏在桌案边猛咳不止。 南边的方家毫不嫌事大,方澈“蹭”地一下站了起来,嗓门带风,气势压场。 方小王爷,致力于在三府相争中,争下每一口气:“不行!要联姻,也我阿姐先来的!!” 方辞就差没当场把筷子折了,她一把将自家弟弟按回席上,怒道:“景渊一不在,你就开始飘,我现在是管不了你了是不是?!” 至于秦疏,襄王殿下已经把筷子折了。 好在陆行德是真的亲爹,老王爷赶紧干咳一声:“承蒙厚爱,此等大事岂可一席之言就定下,还是从长计议。” 然而,这还没完。 有了三府打样,各州各府纷纷不甘示弱,竟兴致勃勃地参与起了陆世子的终身大事。 最后,就连主位上的秦宣都被酒意冲昏了头,举杯朗声:“陆老王爷,别看他们了——你们西疆和皇室可是世有联姻的,考虑考虑我秦家的!” 陆行德大笑出声:“陛下醉了!当朝哪来的适龄公主要招驸马?” 秦宣却摇着酒盏,笑得不紧不慢:“也不一定要是驸马嘛。” 任玄眯起眼——确认了,是亲哥,没跑了。 有了秦宣这养的横插一脚,这话题立刻就跑得没边了。 陆行德也总算从这闹剧里抽了身。 哪怕面上再镇定,陆行德心里其实早乐开了花。 他凑到儿子身边,满脸期许:“溪云,看上哪个了没有?” 陆溪云开始干咳。 陆行德眼睛都亮了:“真有啊?!父王给你提亲啊!!” 陆溪云将杯子里的酒仰头饮完,借着几分酒气,破是视死如归:“父王……我喜欢——” 说到名字时,世子爷声音更小了些。 但陆行德还是听清了那两个字。 陆行德’啊‘上一声。 自家儿子眼见着蔫了:“父王……” 陆行德迟疑了又迟疑,犹豫了再犹豫,终是没敢立刻回应,只一边拍着儿子的肩一边哄:“襄王殿下,身份尊贵,直接提亲太冒犯了。溪云,你容父王……先试试他的意思。” 陆溪云有点没反应过来,青年眨眨眼:“这样吗?” 陆行德点头,继续劝:“你听父王的,宗亲之事,这种事得看殿下的心意才好谈。不能鲁莽。” 陆世子懵懵懂懂地点头:“哦。” 他又迟疑了下,再次确认:“那……他若答应,您就不反对?” 陆行德笑了,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你喜欢就好。” “那父王你别问了。”陆溪云小声扯了扯他的袖子:“我自己问就行。” 陆行德更犹豫了,但还是强忍着点头,再三叮嘱:“那你千万要讲究分寸!莫要惹恼殿下,要为西疆大局着想!” 陆溪云:“哦。” 第167章 end! 陆行川这厢正靠在榻上看着书,就见自家二哥长吁短叹的进来了。 “二哥?这大半夜的,是西疆又出事了?” 陆行德抬头看他,招了招手,一脸讳莫如深,声音压得极低:“行川,溪云说他喜欢——” 陆行川挑眉:“二哥是觉得不妥?” 陆行德摇摇头,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襄王殿下是什么人呐?!” 陆行川点头,深以为然:“二哥所言甚是。” 陆行德又道:“其实这几年,也有不少人跟本王提溪云的婚事。行川啊,你回头赶紧整理整理,预备一下。” 陆行川更满意了:“二哥所言甚是。” 陆行德一叹再叹,话里全是操心自己儿子的忧虑:“溪云怕我难堪,说他自己问。但襄王殿下是什么人?他要真敢问,指定要被冷脸,这回指不定又要哄多久。” “本王的身份,也不好亲自出面……行川,要不你去试试?” 陆行川:“???” 二哥,您看——这对吗? 陆行德叹完气,还不忘再三嘱咐:“你记得旁敲侧击,试试水就好,别真说破,记得讲分寸。” 陆行川沉默了一瞬,眼神开始涣散,他终于放弃了:“……二哥,你要是能这么说的话,那你还是别管这事了。” 您儿子跟人“暗通款曲”,都不是一天两天了。 陆行川目送陆行德离开,脑子越想越乱。 他看着二哥忧心忡忡离开的背景,心情越发的复杂。 我陆家的白菜,好好的,怎么就被狗拱了? 还是全云中谁都不敢惹的、笑起来人模狗样的狗。 未多时,便又有人推门而入。 陆行川挑眉:“任将军,何事?” 任玄抱拳一礼:“侯爷,有人托我打造这一匠器交于您。我找了许多匠师,都做不成。最近殿下得了空,便请殿下造出来了。” 说罢,他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交予陆行川。 那匠器被陆行川指尖触碰一瞬,虚境悄然张开。 淡光之中,陆行川见到了一道虚影。 只剩一道虚影了,秦怀璋依旧喋喋不休,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生气:“行川行川!你能看到我吗?!!” 陆行川怔了半晌,才低声道:“你……怎么回事?” 秦怀璋:“我也不知。我只记得踏进了一处太虚之境,那里像能窥万物万象,却又像无边幻梦。但我不想窥知万事万物,我一直想出来。后来就在皇脉,任玄能看到我,我就让他帮我。” 他声音低了些,像是做错事的少年:“抱歉……我好像真把自己搭进去了。” 又不太甘愿的争辩:“可当初的卦象就是要那样!” 陆行川语气沉稳:“什么卦象?” 秦怀璋支支吾吾:“你不会变成那副模样的卦象……” 他顿了顿,又问:“所以,你现在——有过得更好一点吗?” 陆行川望着他,许久没出声。 最终只叹了口气:“喝酒吗?” 秦怀璋跳脚:“我现在这副模样,压根就碰不到酒杯啊。” 陆行川神情淡淡:“那你看我喝。” 秦怀璋闹的更厉害了:“行川!!你这也太没良心了!我可都是为了你啊!!” 没皮没脸的声音搅得虚境微动。 一如往昔,一如昨日。 ··· 夜。 陆行川摩挲着玉佩,脑中思绪纷乱如麻,一会儿是陆溪云与秦疏那笔算不清的糊涂账,一会儿是秦怀璋口中那窥见万物万象、背后未尽的代价。 正心绪不宁间,亲卫叩响门扉,递上加急的秘报。 陆行川展开只扫了几眼,眉头便深深锁起,染上厉色。 二哥离境不过数十日,某些潜藏已久的暗流,便已迫不及待地翻涌上来了。 几乎与此同时,一份来自西境的密折,也被呈送到了御案之前。 秦宣将那折子“啪”地拍在案上,像是碰上了什么晦气东西:“这玩意怎么送我这里了?!快,给老三送去!看得我膈应。” 卢节挑眉:“这是什么?” 秦宣简直不能理解:“西境那帮陆家人疯了,说要立新世子。” 卢节拿过折子看了几眼,面色如常:“于情虽不妥,但也并非毫无道理。陆溪云修为尽损,西疆局势不稳,如此之人,确实难服众。” 秦宣闻言抬眼,眼神复杂得很:“爱卿,朕知道你是一心为国,没有私念。” 他语重心长:“但偶尔,咱们还是要学会看看形势。你看看当年,朕一死你就被清算,朕也是很心痛的!” 秦宣简明扼要的道明这个‘形势’:“现在的情况是,我要能重新册立这个世子,老三就能重新册立我这个皇帝。” 秦宣半真半假地瞥了他一眼:“早告诉你了,这皇位早晚就是老三的,少一天到晚跟他过不去。” 卢节:“……” 秦宣看了卢节一眼,叹口气,彻底放弃了这个“文官之光”和光同尘的可能性:“算了,正好任玄联系朕,我把他调回皇城卫。他在,谁也不敢动你家。” 第193章 卢节沉默几息,他忽地开口:“陛下不肯成婚,要传位给襄王殿下,那是不是,至少也该让襄王殿下——成个婚?” 秦宣一顿,思忖片刻,深以为然:“卿言之有理。” 他抬手挥了挥:“来人——去给秦应天赐婚!” 半日后,云中,正埋头抄书的秦应天接过圣旨,一声咆哮,破口而出。 “不是——我tm的你tm的有病吧?!” ··· 云中,最近风声有些怪。 据说,钱悟钱大人,因为陆世子的一句话,从刑部侍郎,平步青云升到了尚书。 不少精于‘人情世故’的官员纷纷大彻大悟,仿佛找到了升迁的新路子。 一大清早,陆世子对着下面送上来的蓝龙鱼爱不释手。 连襄王殿下进门,都没换来一个正眼。 秦疏挑眉:“哪来的?” 陆溪云头也不抬:“下面送的,名字我不记得了。帖子好像在那边——他说他想当渝北按察使,让我跟你说。我跟你说了啊。” 秦疏淡淡一声:“知道了,我处理。” 他目光落在那琉璃缸上:“这缸太小了。院子不是有个池?” 陆溪云认真摇头:“可我只有一条呀,放进去不就找不到了。” 秦疏笑笑:“没事,你先养着。明日老王爷回西疆,王府设宴,记得来。” 陆溪云点点头:“父王跟我说了。” 他顿了顿,像是要提什么:“对了……父王有没有和你说……” 秦疏转头:“什么?” 陆溪云立刻打住:“没没,下回再说,我得准备准备!” 这种事,怎么能随随便便讲呢。世子大人心里自顾自的自我肯定着,他要讲,就得讲的有仪式感。 秦疏也没追问,只随口问了句:“你想回西疆吗?你一直不在,那边不太安分。我最近有空,可以陪你走一趟。” 陆溪云眼睛一亮:“好啊。” 秦疏点点头,顺手拿起桌上的帖子,转身出了门。 廊下,任玄已然等在外面。 秦疏也不看那帖子,直接就交给任玄:“这么喜欢鱼,给他发配南海郡去。溪云喜欢什么,他怎么知道,去查,谁帮他送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去问问,那鱼哪弄的。给溪云弄一池回来。” 白日那出,任玄看得那叫一个乐呵,晚上一下值,立马火急火燎奔去找岳暗山分享。 正撞上督察院的蔡丰,抓着岳暗山,绘声绘色传授他刚学来的“人情世故”: “岳兄,我跟你说,世子喜欢什么我都摸清了——” 任玄:“……” 这俩,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他一把把岳暗山拽到身后,及时将好兄弟从火坑边缘拉回来。 “老岳,离他远点。等他哪天被发配了,别连累着你。” 说完还不忘义正辞严训蔡丰一句:“你小子是一点觉悟都没有啊。” 任玄嗓门压低了,却压不住语气里的八卦:“就今早,有个愣头青,得了一条蓝龙鱼,送给陆溪云,把世子爷哄得可高兴了。” “到这里也就罢了,那位仁兄还朝着陆溪云暗示,渝北按察使还有个缺。” “陆溪云那是真帮他要,你猜猜陆溪云怎么说的:‘他想当渝北按察使,让我跟你说。我跟你说了啊。’” 任玄语调一扬:“秦疏出门后的脸色,你们往锅底想——” “一句话,从送礼的,到帮他送礼的,你知道今天撸了多少人吗?” 蔡丰哑然:“……要官哪有这么要的,陆世子这官场的素养也太低了。” 任玄笑:“他低不要紧啊,他鱼继续养着,秦疏还给他开了个塘。” “那位仁兄已经到南海喂鱼去了。” 任玄意味深长的拍了拍蔡丰肩膀:“他是没事,你就不一定了。” 岳暗山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任玄:“说起要官,听说你小子最近也谋了个缺?怎么回事?” 任玄闻言,咧嘴一笑,他顺手揽过岳暗山的肩膀,几分得意,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这事啊,说来话长,今晚海晏阁,摆酒,我请客。” ··· 夜,云中最大的酒楼内,任玄与帅所诸将推杯换盏,喝得不亦乐乎。 他和秦宣都讲好了,过些日子便进京赴任。 结果酒才到半酣,一道急令就把他从酒楼生生薅了出来。 任玄黑着脸进了书房。 秦疏开门见山:“入京的事你先缓缓,我要走一趟西边。我给秦宣上了折子,这三个月。你暂领中州节度使,总领云中之事。” 任玄不乐意了,他直接炸毛:“说好的放我入京!什么狗屁节度使,老子干不了!老子要当京官!” 秦疏淡淡道:“西边现在敢明着提换世子,再不去管,要翻天了。” 任玄怒极反笑:“陆行川昨晚连夜走的,今天陆行德也走了。你再往西边跑——你们三个人,管一个西疆,你不觉得资源浪费吗?” 秦疏理直气壮:“溪云还想学怎么管王府,他不会,我当然要教。” 任玄瞪眼:“陆行川不能教?” 秦疏嗤了一声:“陆行川懂个什么?整天就会训溪云。” 任玄气笑了:“别人都不懂,就你懂?别人都不会教,就你会?” 他眯起眼:“手把手地教?教到床上去是吧?” 秦疏没理会,神色平静地翻出一份折子,语气不紧不慢:“你想好了。卢节今早才上的折子,打算将卢文忠、卢士安二人调往中州历练。” 任玄:“……” 他沉默三秒,脸上的怒色褪去,切换得飞快:“话又说回来——” 他笑的如沐春风:“西疆藩篱,殿下多上点心,也是没错。” 任玄拍了拍桌案,语气诚恳无比:“什么京官不京官的,卑职身在何处,不都一样是保家卫国?” ··· 至于秦疏去西边做什么,暗兵靖西线前哨的情报网上是这么写的。 七月廿三,襄王殿下左脚先迈进靖西王府,陆世子见之,甚有悦色。 七月廿四,襄王殿下右脚先迈进靖西王府,陆世子见之,悦色更甚。 七月廿五,襄王殿下夜宿靖西王府。 第168章 愿为五陵轻薄客[番外] 南疆的雨,总是来得急密,似谁在天上泼了一瓢陈年旧事,浸得天地朦胧。 许是祖传功法使然,方家子弟,素来偏爱这湿漉漉的天光。 好似在这淅沥雨声中,那燃魂烧命的功法,都变得轻了些。 方辞站在廊下,目光穿过雨幕,落在庭院深处那醉醺醺的身影上。 少年提剑起势,惊起三两栖鸟,剑锋却带着三分惯常的懒散。 方澈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雨水砸在他肩头,洇湿了绛紫常服,他也浑不在意。 quot;世子又饮多了。quot;身后侍女轻声道,语气里透着习以为常的纵容。 南疆上下,早习惯了自家少主的荒唐,毕竟这位小世子、能带着酒气参议军政,敢在祭祖大典上迷迷糊糊的打瞌睡。 方辞稳稳开口:quot;手腕沉三分。quot; 剑势凝滞。 方澈旋身回望,面上浮起一抹心虚,恰似幼时打翻案头茶盏时、被撞破的神情。 “阿姐。” 少年唤她,语调微扬,带着惯有清亮:quot;你不是去巡视盐道了?quot; quot;若真去了,怎知你这南疆剑式,竟练出太白遗风?quot;方辞目光掠过他衣领处的胭脂痕:quot;昨夜醉仙楼的新曲可还入耳?quot; 方澈踢开脚边石子,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日的点心:quot;诗仙应酒仗剑,听着不差。”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剑随意动,那才是上等剑境。quot; 方辞没应声。 良久,只抬手,理了理少年散乱的衣领:quot;胡闹也好,别拿身体玩笑。湿成这样,换身衣服去。quot; 她记得,那年方澈十四,被府中老臣当庭斥为“不堪大任”。她闯进议事堂,只冷冷撂下一句:“既如此,诸位何不亲自修习禁术?” 从此,再无人敢当面说方澈一句不是。 如今,她的弟弟,荒唐得理直气壮,放纵得滴水不漏。 少年温驯颔首,眼睫低垂,却又似借着醉意问起:“阿姐你说……若我注定活不过三十,还学什么治国安邦?不如多留几个子嗣,血脉多了,总有人能活过四十。” 方辞指节微凝,檐外雨声忽变得很远。 她只盯着那个从小被她护在羽翼下的弟弟,如今却像一株看似歪长的树,枝叶散漫,根却扎得极深。 雨水中,少年醉眼朦胧,却比任何人都清醒地迷失着自己。 南王之命,不在天,不在运,而在“炽命封天”四字。 以命元为引,镇南疆千里城关。 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景渊告诉你的?” 第194章 方澈未答,只仰首看她,少年笑了笑,雨水顺着他额角滑落,混着酒气与未褪的青涩:“他说草原铁骑破关的那些年,方家连着三任南王,都没活过而立。” 他是父王唯一的子嗣。而南边的汗王,是草原百年一遇的枭雄。 南疆城关,风雨飘摇。他,也很难活过三十岁。 雨水滴在青石板上,碎成更小的水珠,方辞忽然想起宗祠里、那列乌木灵位,曾祖三十九,祖父二十七,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着走向命定的终局。 初代南王,四十而逝,如同一道诅咒,镌刻在方氏血脉之中。 百年流转,历代南王鲜有过四十者。 于是,风言四起。 有人说,那是天谴,是初代南王弑主叛上的报应。 也有人说,那是命数,是方家人头顶注定的枷锁。 久而久之,连方家自己都信了,南疆肖家在南王府的地位一升再升,这支血脉被说成前朝皇室遗脉,哪怕肖家族谱早已模糊不清。 毕竟,大多时候,人求的,多是一个“心安”,而非“真相”。 于是,肖家在南疆受托重任。肖家子弟与方家子嗣同窗共砚,习礼学书,为了方家人的心安。 然后有一天,方辞那学书相伴的发小、那自幼把她的智商按在地上摩擦的青梅竹马,告诉她弟弟:“没有什么诅咒,只有草原起狼烟时,方家血脉,便要燃作烽火。” 肖景渊说,草原强盛之年,南王便活不长久。 而方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一切。 这一切,方辞都看在眼里。 她纵容着自己的弟弟。 纵他荒唐,纵他醉语,纵他只管武学,不理政务。 方澈荒唐的有分寸,放纵的有边界,方辞透过那副玩世不恭的皮相,看见的是个早将生死看透,却偏要把命数嚼碎了、咽进肚里的少年。 她的弟弟哪里是荒唐,分明是聪明得过了头。 那注定的必死之局,像一张无形的网,自方澈出生那日起便悄然张开,越收越紧。 方辞立于网外,手握权柄,却连一根丝线也扯不断。她第一次尝到“无力”二字的滋味。 于是她开口,语声温软:“阿澈想不管,就不管。” 少年闻言展颜,双眸倏然明亮,嘴角弯起她再熟悉不过的弧度,狡黠而又讨好。 那笑,倏忽与旧事重叠。 当年那个蹒跚追在她裙裾后的孩童,第一次举起比他还高的木剑时,也是这般仰头冲着她笑,明澈更胜春光。 说出这话时,方辞早已将千斤重担细细拆解。南疆城关的烽火,军案前的兵符,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她原打算慢慢拆解给身边的可用之人。 可世事偏不遂人愿。 草原十六部,狼烟骤起,父王病骨难支。当南疆的求援信送往北方,她的婚事便成了秤砣上最重的筹码。 一纸婚书,许给了北方的权臣之子,作为盟约的信物。 结盟那日,方辞怔了半晌,指尖拂过婚书时,想的仍是少年醉卧树下,衣襟沾着酒渍还要抢她团扇的模样。 方澈身边,还远没有足够多的可信之人。 而方澈误解了她的沉默。 少年只当她不喜这门婚约,以为她委屈、不甘。 于是,少年一本正经的站到她的面前,烛火在他瞳中跳动:quot;婚书罢了。北方的三个州,这两年易主四次,谁知明日坐在那位置上的,是人是鬼?quot; 少年顿了顿,语气笃定的仿佛肖景渊就是无所不能一样:“景渊说了,届时,咱们随便寻个由头,便能作废。这种政治联姻,很好改。” 那夜,少年望着她,目光灼灼:“阿姐想嫁谁,就嫁谁。” 那之后,方辞的婚事,就如肖景渊所言,一变再变。 北面的城头,今日姓李,明日归赵。 她的父王,借势而为,一纸婚约,拖了又拖,改了又改。不是南疆失信,而是这天下,无主可依。 这桩婚事,成了南疆最体面的缓兵之计。 这几年,肖景渊在南王府浩繁的残卷、密档、禁录里,找到了两门功法,可能化销“炽命封天”本身的反噬。 一者是镇国医册《菩提明心》,一者是前朝遗卷《明镜非台》。 镇国册,他们并不敢碰。皇族以外的人,修习镇国册,是僭越,是谋逆,是授人以柄。 他们只追着一句残偈,弥费巨大人力、物力、去寻那本前朝遗册。 一本《明镜非台》,他们寻了整整两年。 而这还不够。他们需要一个人,有资质修成此术、能在关键时刻稳住方澈命脉。 南疆上下,试遍了王府亲卫、军中将领、无一可承此术。 《明镜非台》讲究“心镜澄明,神不外驰”,非天赋异禀者,连入门都难。 于是流言又起。 有人说,肖家血脉与前朝皇室同源,说不准,肖家人就可以。 肖家武学造诣最高的,是肖景渊的弟弟。 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连府中宴席都极少露面的青年,竟在一众长老面前,应下了此事。 一反常态,可方辞没起疑,那是景渊的亲弟弟。 直到战事开启。 第一次,天应关下,草原鹰部突袭,方澈孤身出关,肖景休,找不到人。 第二次,龙耀关外,南疆粮道被断,方澈强动禁术,肖景休,找不到人。 回回次次,需要肖景休的时候,他总是“找不到人”。 起初是巧合,后来是蹊跷。 到最后,方辞明白了,是蓄谋。 一股清晰、冰冷、带着隐忍的敌意,从肖景休身上,直指方澈。 军心渐沸,如火燎原。 有老将当众掷刀于地,声如裂帛:“世子拿命填关,他肖景休连战场都不敢上!若不惩处,岂非主张畏战之风!我等不屑与懦夫同袍!” 肖景渊奔走于军帐与王府之间,既要压下众怒,又要护住弟弟,为之焦头烂额。 迫不得已,他开始修习《明镜非台》。 他是南疆未来的统帅,他本不该、也不必去碰那等“疗愈之术”。 那是医者、术士的活计。统帅,该习武册。 父王看了,叹了一声,只道:“肖家于南疆有功,不可寒了忠良之心。你们的父亲,也曾为本王挡刀。看在他的份上,罢了。” 到头来,父王没有追究,肖景休骗方澈燃命一事。 一声“罢了”,罢的只有方家。 肖景渊修习《明镜非台》一事,让肖景休越发变本加厉。 他不再遮掩。 演武场上,他当众讥讽:“世子若真有本事,何须靠命去换胜仗?” 军议之时,他冷言冷语:“南疆若只靠一个短命鬼撑着,不如趁早归附北边,还能保全百姓。” 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可那厮是肖伯伯的亲儿子,是景渊的亲弟弟。 父王一次次看在肖家的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放任之下,当事情开始失控之时,已是覆水难收。 肖景休改易水源,王府上下,险险丧命者近百人。 而肖景休神色平静如常,连一句“误会”都懒得解释。 族中的长老震怒:“此獠不除,南疆无宁日!” 坐于高位的父王面色灰败,又是陷入两难。 父王目光扫过满殿纷争,最终落在她身上。 方辞立于阶下,垂眸未语,她该开口的,她该说“斩”,该让那百条人命有个交代。 可她看着跪在殿前的肖景渊,她没能狠下心:“父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落定在满殿纷争里:“留他一命。肖景休,今生,不许再踏入南疆半步。” 那是方辞此生最后悔的决定。 若非她的一念之差,南疆,本不必有后来那十万白骨,本不必有后来那千里焦土。 再见到肖景休时,方辞已经动不了他了。 青年立于王旗之下,锦袍玉带,眉目依旧清冷。那双眼,深如古井,映不出天光,也照不见人心。 他身后,是割据云中、与天子分庭抗礼的天潢贵胄。 肖景休身后有了更大的靠山。 肖景休的新主子姓秦,当朝皇族的那个的秦。那是方辞最后一任联姻的对象。 朝廷势微,草原虎视,南疆不可避免地需要站队。 于是,她的婚约,成为了南疆的立场。 那晚,月色如霜。 肖景渊来到她院中,目光复杂地看着她,良久,只长长叹息一声:“这回你的婚约,不是我们南疆想毁,就能毁得了。” 襄王秦疏,手握云中九州,兵精粮足,南疆无法得罪、无力抗衡。 可就在这死局之中,方澈却变了。 破天荒的,方澈开始主动翻看兵书,细问关隘地势水文,甚至亲手重绘南疆布防图,朱笔圈点,一丝不苟。 第195章 方辞看在眼里,她去问肖景渊:“他怎么突然转性?” 始作俑者倚着廊柱,施施然一摊手:“我问他,想不想毁掉这份婚约。他说,他想。就这么简单。” 方澈都开始用功了,可北面的态度,却愈发暧昧不清。 一方面,秦疏大力扶持南疆。另一方面,秦疏甚至比她还忌讳,提起这桩政治联姻。 但凡有人提起那桩婚约,秦疏一律没有半分好颜色。 人心如潮,总是叛逆。 越是被众人避而不谈的事,越容易在心里生根发芽。 这一回,方辞竟对那素未谋面的联姻之人,生出几分探究之心。 她不动声色地差人去查。 回报皆言,襄王殿下,年少峥嵘,不染粉脂之俗物。谦谦君子,行止有度,俨然松柏立风前。 兼之画上那副清隽皮相,她的这位联姻对象,宛如一柄不染尘的剑,冷峻中自有锋芒。 这般人物,浑身上下寻不出一丝瑕疵,似是无懈可击。又或者说,所有人,都只看见了他愿意示人的那一面? 她心下微动,却不露声色,淡然如昨。 秦疏对南疆照顾有加。 粮草、军械、铁器,源源不断地越过云中运来;南疆商队北上,一路畅通无阻。 坊间遂有流言,市井茶肆,酒旗斜矗,或言“金玉合卺,龙凤呈祥”,或道“南珠北璧,天作之合”。 让这桩联姻,成了人们眼中欣羡的金玉良缘. 就连南疆军中,都渐起笑语。 有裨将笑着拿她打趣:郡主可曾备好红妆? 诸将哄然。 方辞破天荒的没有驳斥。 她心中自明,若南疆终须择一人以缔姻盟,论人,秦疏人中龙凤,万里挑一。论势,南疆背靠云中,边陲可固。 纵非情之所钟,亦不失为良配。 相较于她的淡然,秦疏却似被这些流言,闹的心神不宁。 或许是察觉到了她那微妙的好感,一次酒宴之后,秦疏单独留她于水榭。 月色浮在湖面,少年王侯执壶斟酒,动作从容,语气却直白得近乎清冷:“郡主不必多想。此姻非我所求,乃令尊执意促成。我应下,不过为安老王爷之心。” 他抬眸,目光清寒似深潭映雪:“我知郡主素来不喜联姻,亦无此意。本王需要一个盟友,一个稳定的后方。只要南府不生异志,本王自当厚待南疆。” 语至此处,秦疏略顿:“婚约不过纸上墨痕。南疆之人,三番五次赴云中重提此事,让本王很难办。此事,望与郡主心照不宣。” 她的联姻对象,恨不得所有人,都默契的对联姻一事,永不再提。 落花无意逐流水,方辞不是会死缠烂打之人。 他既不愿,她便放下。 回府那夜,她将案头那幅画像付之一炬。 火舌卷起,映得她眼底一片清明。 一切再度回到最初的模样,却又全然不同。 不久后,肖景渊正式接手南疆军政,执印理军、调粮布防、整肃吏治。 天平开始倾斜。 边境线上,大大小小上百场战役,打得有章有法,进退有度。他不求奇胜,只求稳守。不以命搏,只积小胜为大势。 南疆不再靠一人一命去填关,而是靠粮道、斥候、伏兵、地利,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而方澈,再没有动过命元。他仍上阵,仍冲锋,仍于千军之中取敌首级,可不再是以血引阵、以命换时。 而那位纵横草原四十余载、令两代南王闻风丧胆的异族枭雄,如今已年过六旬,鬓发如霜。 他仍能策马弯弓,可他的部族却在他身后悄然分裂,诸部离心,内乱如麻。而他的对手,是一个年轻、沉稳、能打能熬、甚至“拖都能将他拖进棺材”的青年人。 草原之上,攻守之势悄然逆转。 方辞站在城楼上,望着远方草原上渐次熄灭的狼烟,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意识到,景渊在,阿澈或许不必再走前辈的老路。 那个曾被“炽命封天”压得喘不过气的少年,如今能策马踏春,醉酒高歌,能在演武场上与将士们打成一片。 少年眼里的光,不再是赴死前的灰烬,而是活着的、滚烫的光。 或许,她的弟弟,也能像寻常武者一般,健健康康、寿终白头。 事情,是在嘉岁十三年,开始变的。 那一年,北方帅城,白幡如雪,满城缟素。 西疆陆家唯一的继承人,战死在了同关外狄人的交锋里。 棺椁自关外运回,千里魂幡,猎猎如哭,可方辞从肖景渊的情报中得知:那棺中,只有衣冠。 陆家,第二次,连尸骨都收不到。 西王陆行德扶棺恸哭,那个曾一人压境、令胡马十年不敢东窥的西疆柱石,白发散乱,身形佝偻如朽木,苍老得仿佛只在一夜之间。 同为三王,南疆亦只有方澈这一颗独苗。 方辞站在廊下,听着北风卷过灵幡的呜咽,指尖冰凉。 恍惚间,她问肖景渊:“会不会有一日……我们也要给阿澈扶棺?” 那青年站在她身侧,眉目沉静,语声温和:“臣在。” 短短二字,重逾千钧。 那一年,风云骤变。 秦疏挥师北上,铁骑踏破金阁。朝廷最后一道诏书未及发出,龙椅已易其主。曾经的襄王殿下,登基称帝,易号改元。 她的联姻对象,成了皇帝。 而南疆,从“旧盟”变成了“藩镇”;从“可倚之友”,变成了“待察之患”。 秦疏开始对着从龙旧臣开刀了。 刀口第一个指向的,是那绝了嗣的西疆陆家。 恍惚还是昨日,西疆老王爷薨逝,灵柩出城那日,秦疏亲为抬棺,坊间津津乐道,君臣相得的传世佳话声犹在耳。 而今,刀剑铮鸣。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肖景渊连夜入府,将一卷密信推至她案前,声音低沉:“郡主,联北助西,是我们最后的机会。若陆家倒了,下一个,就是南疆。” 可秦疏那边,开来了更高的价码。 秦疏将那搁置经年的联姻,正式提上了日程,遣使持节,金册玉函,礼数周全。 南疆上下皆知,这是一场豪赌。 纵使能连横西疆残部、北府旧盟,三府合力,也不一定能撼动秦疏。 而与这样一个人结盟,南疆或可得百年喘息之机。 最终,方澈接受了秦疏的拉拢,三日后,肖景渊案上的战书,换成了婚书。 七日后,秦疏明诏天下,册立皇后。 与此同时,西疆战场之上,陆家举兵之人,自焚于帅帐。 西疆三十六城,陆家百年基业,如沙□□塌,化作埃尘。 百年西疆王族,就此化作史书遗墨一行。 可他们终究错看了秦疏。 那非是良人,而是一台精密运转、毫无温度的政治机器。 从前,她的父王利用联姻,平衡局势,换南疆喘息之机。 而今,秦疏利用联姻,制衡战局,将南疆活活困死于棋盘中央。 皇城之中,秦疏给了方辞一切能赐、能封之物。 金册玉印,独掌六宫,内库由她调度,她是无可争议的六宫之主,权柄之盛,堪称开国以来罕有。 可皇城之外,南疆正被一寸寸蚕食。 秦疏以“整肃边务”为由,安插亲信入南府衙署,架空方澈兵权。 粮道被控,盐铁被锁,南疆,注定在秦疏手中,沦为下一个西疆。 南境以北,王师大军压境,兵临城下,旌旗蔽日。 南境以南,蛰伏多年的南蛮趁势而起,十万部众翻越苍梧岭,直扑天应关。 方辞在宫中,收到的消息一日比一日沉重。 南疆军中,竟开始有了“干脆放异族入关”的风声。 “横竖都是死,不如让蛮子先打进来,好过被皇城剥皮!” 内有离心,外有强寇。南疆,腹背皆敌。 而这一切,方辞都无法再干预。 她被困在这金玉牢笼之中,手握天下至高的权柄,却救不了自己的家。 只有肖景渊一人在扛。 他一人担下“谋逆”之罪,自承“勾结蛮族、图谋割据”,秦疏顺势下诏,以“王师伐罪”之名,挥军长驱直入,接管南疆防务。 肖景渊与秦疏达成和议。 方家放弃世袭罔替,保留方澈王爵,不再节制南军,仍主南疆民政。 和议达成,王师南下,疏勒城外,蛮族主力,猝不及防。 草原铁骑溃不成军,百年未有之胜,震动天下。 百姓眼中,王师是救星,杀了勾结异族的“败类”,驱逐蛮寇,还南疆太平。 南域九州三十郡,张灯结彩,叩谢天子圣明。 可无数南军将士眼里,朝廷早知蛮族动向,却故意逼南军,守死地,利用异族,逼死南军节帅。 第196章 仇恨的种子,悄然埋下。 方澈咬牙签下的,不是一份和书,而是一段随时会崩塌的休战。 轻易打破这段脆弱和平的人,是方辞当年一念之差、心软放走的肖景休。 他认定,是方家将他哥填了进去,换来了方家不必如陆家一般,破家沉族。 他认定,方家,是凶手。 肖景休对南疆的不满,达到了顶点。 他针对南疆,不加掩饰,不留余地。 那本是监察百官的台鉴司,在肖景休的示意下风闻奏事。 今日弹劾这名南军将领“私藏兵符”,明日举报那名南军将领“暗通旧部”,后日又“查出”南疆粮仓账目有“谋逆之资”。 隔三差五,就有南军将领被锁拿入京,不经三司,直接下狱。 有人熬不过酷刑,自认“谋反”;有人宁死不屈,被曝尸东市;更多人,则在押解途中“暴毙”。 谋反,成了万能的罪名。 而那龙椅上的皇帝,看着心腹为乱,却只是作壁上观。 秦疏明知肖景休所为,却只一味默许,纵容。 南疆,真的有人反了。 方澈按不住,他能按住自己,就已经是极限。 韩承列按不住,他自己的亲兵都开始暗中串联。 谁都管不了。 此仇不报,南疆不宁。此债不还,英灵何安? 南疆像一锅烧到沸点的油,只差一粒火星,便炸成火海。 可若是南疆真有一战之力,肖景渊当年,早就打了。 当今这位皇帝,除了立国之初与民生息的两年文治,剩下的,全是武功。 北边挡不住,西边挡不住,南疆,自然也挡不住。 以南部一隅,抗衡举国之力,就连开国年间,武学冠绝当世的初代南王,都做不到。 最终,在一个雨夜。 方澈一人,单人孤刀,闯入了守卫森严的西照城,杀进了安西节度府的高墙之内。 一人,一刀,一袭玄衣,踏雨而至。 雨幕中,命火不熄,似有修罗索命之影。 刀光起处,血溅朱门。 修罗法相,炽红夜空。 天明时,安西节度府尸横遍野,肖景休回天乏术。 细雨如织,混着铁锈般的血气,悄无声息地落在西照城头。 “刺肖案”三字,载入史册,被列为开国三大案之首。 天下震动,举国哗然,天子问案,牵连万人。 他的弟弟,弃了爵位,杀了天官,被天下通缉。 一场联姻,南疆,万劫不复。 而方辞,被困在那龙城皇地。 秦疏会杀那些借南疆之乱攻讦她的官员,甚至不介意她出手干涉朝政。 在皇城,方辞依旧锦衣玉食,万人尊崇,宫人跪迎,百官避道,连秦疏见她,也礼数周全。 街头巷尾,帝后的“恨海情天”被说书人编成话本,传遍九州。 有人说皇后曾为皇帝挡箭,有人说皇帝为她拒纳六宫,更有人说,南疆之乱,不过是帝后情变所致,一怒为红颜,一恨裂山河。 只有当事人本身知道——皆是谣传。 方辞甚至忍不住在心底冷笑:这世上,真有人会想不开,为秦疏挡箭? 宫宴之上,酒过三巡,她带着醉意,戏谑着问了对方。 眼前的天子轻描淡写的点头,笑的清淡,不达眼底:“有啊。” 方辞微微一征,她被对方的回答惊到。 这个人,把人心当棋子、把情义当筹码,这样的人,值得谁以命相护? 她掩下惊疑,复又轻笑,语带讥诮:“信这个,不如信陛下真为我拒纳六宫。” 帝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看透,又似漠然:“皇后信也无妨。” 那语气,不似情话,倒像施舍,真假于他,本无分别。 方辞眯眼,不知怎的,她幕的想起些旧时之事,那时云中与南疆刚刚联姻,军中皆传,襄王心有所属,只待郡主。 只有她知道,那时的秦疏曾连夜找到她,开出重酬,让南疆少传这些。 秦疏确曾有过抗拒联姻。 她恍惚意识到,或许真的有一个人。 有人曾为秦疏挡箭,但不是她。 秦疏曾为一个人拒纳六宫,但也不是她。 他们之间,从未有过情爱,只有算计与制衡,沉默与对峙。 秦疏见她沉默,悠然开口:“很奇怪?坐在我这个位置,愿为我赴死者,恒河沙数。” 他语调平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人们愿为权为利而死,如同草木向阳,天经地义。 方辞没看他,只望着杯中残酒,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 良久,她忽然问,像一把薄刃划破夜色: “她死了吗?” 秦疏沉默了。 第一回,这位算尽天下、言出即令的帝王,接不上她的话。 方辞顿了顿,她不是来找秦疏谈心的,她来,是为交易,而现在,她好像找到了点。 她声音压得极低,像雪落在剑锋:“银枢萧家,有一禁术,能溯游生死,倒转阴阳。” 宫灯在她面上投下浅黄色光晕:“方家与银枢的关系,千丝万缕,非外人可知。放过方澈,我能帮你。” 秦疏眼底依旧未有波澜,仿佛她口中那足以逆乱生死的禁术,不过荒诞戏言。 龙袍上的盘龙金线泛着冷光,秦疏语气清冷淡然:“那是邪术。” 他说得平静极了,平静得像是,他早就知晓此术。 平静得像是……他早就用过此术。 方辞心念沉下,她忽然想秦疏登基前,云中曾传,西疆功法,邪染为祸,终被秦疏强势压下。 主案官员被夷三族,涉事者尽数“暴毙”,西疆陆家讳莫如深。 如今想来……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猜想,撞入她的脑海。 她盯着秦疏:“你试过,你早就用过塑生?” 秦疏眸光微动。 方辞声音微颤:“西疆功法……陆溪云?他被反噬了?” 她呼吸一滞:“他不是在北境——” 秦疏打断了他,仍是那一句话:“那是邪术。” 秦疏沉默了良久,久到方辞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吓到他了,所以,他不回来了。” 那语气,不像在说一个死人。 方辞愕然,她喉头微紧,寒意不觉涌上:“秦疏,你正常一点。陆溪云战死在北境了啊。” 换回眼前之人的豁然抬眸。 那眸光极冷,令人发寒。 秦疏语气平静得可怕:“正常,有什么用?” 这足以令群臣噤声的氛围里,方辞却是染上火气。 那压抑日久的怒气、恨意,一股脑的涌上来。 她怒极扬声,争锋而对:“那你害得陆家破家沉族,就有用了?!秦疏,你是畜生吗?!” 秦疏却依旧云淡风轻,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无喜无怒:“方辞,你恨我,就想办法杀了我。” 他抬眸,目光如渊:“杀了朕,这天下,你说了算。” 方辞咬牙——她难道没试过吗? 在这九五皇城,她试过千百次了。 刺客、下毒、用火、她甚至动过巫蛊,可每一次,秦疏都像早有预料,轻轻一拨,便将杀机化于无形。 他身边没有破绽,一起都像是精心排布过的棋子。 这是一台精密到令人窒息的政治机器。 连景渊那样的人都栽在他手上,她一个被圈养在深宫的皇后,又凭什么赢? 所以,她现在耐着心性,压下满腔恨意,委曲求全地坐在秦疏面前,温声细语,为给方澈争一条活路。 她了解秦疏的思维模式。 秦疏自然不会平白的答应她,准确的说,秦疏,不会平白无故的帮任何人。 但只要她能开出合适的价码,没有什么不能谈。 秦疏他眼里,天下万物皆可交易,包括人命。 她沉了口气,声音平稳:“你放过阿澈,后宫的事,我帮你处理。不然,你废后吧。” 她抬眼,直视他:“重新去找一个合作对象,安抚南疆旧部、堵住朝堂悠悠众口。对陛下而言,同样麻烦,不是吗?” 殿内静了片刻。 秦疏执杯,慢条斯理地饮了口酒。 他放下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谈一桩寻常政务: “别让方澈再出现在朕的视线里。” 方辞知道,这是松口。 肖景休已死,只要秦疏不再亲自盯方澈的案子,那些想借机踩一脚的朝臣,绝不敢和她正面相抗。 搞定了秦疏,方辞继而派了大量的人力,去查方澈的下落。 漕运、驿道、边关的耳目,如流水般撒出去,密信一道接一道。 可只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有时她半夜惊醒,眼前全是那少年浑身是血的模样。 第197章 少年站在雨里,剑已断,眼神却清澈如幼时。 那少年望着她,问她:“阿姐……为什么不管我?” 她披衣而起,却只看见空荡荡的案头。 她甚至开始担心,方澈是不是已经死了。 太多消息告诉他,刺杀那晚,方澈独闯节度府,逃出城时,已然不支。 或许,她的弟弟,真的已经死在了那个雨夜。 带着一身的伤,倒在某个无人问津的角落,被荒草掩埋。 直到某日,萧无咎带着一封信,越过宫中重重禁卫,找上她。 那道白衣,悄无声息的越过过九重宫墙,立于她的窗下。 陌生的青年没报名号,言语间带着几分任侠而为的洒脱,将一封信递到她的面前。 信封上无字,只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狼。 那是方澈幼时的“杰作”。 旧时王府上读书,方澈总坐不住,却又不敢在肖景渊眼皮下溜号,就惯会在书页的空白处打发时间。 画得不好,却乐此不疲。被肖景渊发现,也不慌,只往她背后一藏,笑嘻嘻插科打诨。 方辞跟着萧无咎,见到了方澈。 她的弟弟,年纪轻轻,却已形销骨立,如秋后残柳,风一吹便要折断。 方辞指尖触到少年嶙峋的脊骨,像摸到一柄即将折断的剑,他瘦得脱了形,连呼吸都带着破碎的杂音。 方澈扑在她怀中,含糊着声音,断断续续地引咎、自责,却又倔强地不肯认错: “我没有……在意气行事……肖景休害死南疆那么多将领,秦疏从来不管……我不杀他,就没人能管他了……” 他的弟弟,弃了王位,舍下一切,去拉肖景休下地狱,却不承认,这是复仇。 方澈声音哽咽,委屈极了:“死了那么多人,凭什么只有我,要忍他们?” 少年埋首在她肩头,终是痛哭失声:“我知道……该做好王位的,我和景渊保证过的……可我做不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方辞什么都没有说。 她只是抬手,极轻地拍着少年的后背,像小时候他练剑摔伤时那样。 那时的小世子练剑就是伤着了,也决计不肯在她面前哭,只咬着嘴唇逞强,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红得厉害。方辞想,或许是她凶了些,或许是景渊更会哄小孩,每回她都只无奈地把方澈往书房一塞,转身就能听见,身后“哇”地一声传来泣声,然后,就可以轮到肖景渊去无奈。 方澈总是习惯性的,在她面前表现出要强的模样,仿佛只要这样,他就能站在她身前,而不是躲在她身后。 可如今,少年蜷在她怀里,瘦骨嶙峋,恸哭失声。 方澈不再逞强了,却比那时更让人心疼。 她只极为耐心地哄着:“没事了。” 方辞轻拍着他的背,如同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她说:“这王位,咱们方家不要了。” 方辞将少年抱的更紧些,只留下最温软的一句:“你平安就好。” 那年冬日,皇城的雨,也如旧日南疆一般,细细密密下了一冬。 御医说,他的弟弟,活不到除夕了。 方澈的命元,快燃尽了。 雨水冲刷着宫墙、玉阶,冲散一切不该留存的痕迹。 伴着殿宇深处的药气氤氲、与断续的咳声,莫名的恼人。 雨停时,天地俱新。 无人知晓,那场雨中,皇宫深处,那少年未及见雪,随冬而去。 他的弟弟,没能活过那个冬天。 --------- 南疆又落雨了。 春霖如丝,淅淅沥沥自青瓦檐角垂落,在廊下氤氲成一片朦胧。 方辞自屋中走出。 昨日从帅城回来起,方澈就不对劲了。肖景渊和温从仁合作,险险把自己搭进去,还把方澈瞒了个严实。黑骑统领怎么也哄不好,只能拉她来顶锅。 方辞有些无奈,她寻思,这事她顶多算个帮凶,怎么就轮到她来哄? 方辞小心翼翼探出身子,挪到少年身侧,眸中显露出几分讨好之意。 quot;呀,还在生气?quot; 方澈没应声,只是把头偏向另一侧,不愿与她对视。 “我们真非有意瞒你。”方辞说的有些心虚,语气里添了三分奉承、七分讨好:“王爷担着三军之重,大战在前,不值当分心。剩下的事,自有阿姐替你担着,你还不信我么?” quot;你少来!quot;少年扬声,咬牙切齿:quot;你们两个!就是又一起伙起来骗我!什么才叫值当?!等他伤重死了,才轮到我知晓?!quot; 方辞努力赔笑,努力顺毛:“话也不能这般说…都是温从仁努力算过的——” “你少提那庸医!”方澈骤然置气,怒火中烧,径直打断她:“就该让景渊离那混账越远越好!你看看温从仁那混账,怂恿景渊干了多少危险事!” quot;是是是——quot;方辞连声应着,一面伸手搭上少年的肩膀:quot;阿澈,你先冷静些好不好?quot; “冷静?!”方澈怒火难遏:“他的心脉都让偃师换了一套,谁知道会留下什么样的后遗症!王八蛋!!不剐了那蛮王!我这个方字倒过来写!!” 方辞不敢训他,只能小声的提醒:“阿澈,前日你亲口保证的,绝不以禁术行复仇之事。你堂堂南府的王爷,岂可而无信??” 少年撇过头去,故作无谓:quot;就许他不骗我,不许我骗他吗!反正阿姐从来不把我当回事,现在管我干什么。” 方澈声音还是不自觉的低几分:“再说……任玄都说了,那蛮王境界跌落,不足四品。杀他,我根本不用禁术。quot; 那副强撑硬气又藏不住委屈的模样,叫方辞心头一软,她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伸手握住少年微凉的手,认真道:quot;不如这样好不好?往后但凡涉险之事,须得他先禀明王爷。若是再这样不明不白的受伤,阿姐替你,好好收拾他。。quot; 方辞顿了顿,声音愈发温软:“你若仍不放心,就让亲卫天天跟着他,直到他老实把伤养好。quot; 方澈闻言,嘴角微撇,火气总算是小点了,却仍绷着脸道:“就叫承烈去跟。他这一个月……不,半年!不准离承烈视线半步!” 话音未落,就见韩承烈进来了。 韩承烈气势汹汹的大步而入,朝二人略一行礼,便转身朝府中断喝:“黑骑集合!随我去帅城!” 方澈都给看愣了。 方辞忙上前拦道:“且慢,承烈,怎么了?冷静些。” 韩承烈怒火中烧:“帅城不让我们接人!肖景休人还动手打伤了老四和老六!” 方辞眉心微蹙:“秦疏不管吗?” 韩承烈气的笑了:“管啊!只管压我们,对那肖景休,只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肖大人需要好好养伤,这是大家的共识。 然则在哪养伤,显然,帅城是有不同的意见。 襄王殿下更是深谙偏袒之道,袖手一推,便将韩承烈堵的严实。 秦疏轻飘飘一句:人家亲弟弟愿意管,你们在这瞎凑什么?远近亲疏,分不清吗? 一句‘外人’,直接给不善言辞的韩将军干沉默了。 韩承烈气得不轻。简直从牙缝里咬出来:“肖景休是个什么畜生!说不准正盘算着怎么害大人!秦疏倒好,只知护那混账!” 方澈已二话不说:“不必调黑骑了。承烈,这事你不用管了。阿姐,我走一趟帅城。” 方辞幽幽一叹:“阿澈。” 少年回眸,怒火中烧:“阿姐,这你也忍?!” 方辞抬眼,轻道:“把剑带上。” 青年二话不说,反手取过青锋,人已掠出门外。 方辞赶紧向韩承烈使了个眼色:“看着他。若动手,肖景休任他打。旁人一个不许沾。别闹大了。” 她犹豫了又犹豫,还是补了一句:“肖景休也别打死了。” 韩承烈颔首,快步追入雨幕。 檐下雨线如织,方辞目送那道青影没入烟雨深处,忽而忆起多年前,彼时王府后园荷风正暖,十岁的方澈与肖景休争执推搡,双双跌入碧波池中。 水花四溅,莲叶翻飞。 少年人浑身湿透爬将上来,发梢滴水,衣襟沾泥,却咧嘴一笑,朝她高高扬手:“阿姐,我赢了!” 脸上有泥,眼底有光。 方辞那时正坐在柳荫下,忽然觉得就该如此,她的弟弟,就该一直这样明澈下去。 不涉权谋,不知命劫,不晓“炽命封天”四字,重逾千钧。 愿为五陵轻薄客,生在锦绣太平时。 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存亡两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