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凉:从死人堆里爬出的异姓王》 第1章 死人不需要名字 大乾北境,虎头城外,死囚营。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带著北地特有的哨音,往人的骨头缝里钻。这风里不光有雪沫子,还夹杂著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血还没干透就被冻住的味道,混合著烂泥、粪便和几千个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陈年酸臭。 江鼎是被冻醒的。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在砧板上的死鱼,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疼,尤其是左腿的小腿肚子,那种钻心的痛楚顺著神经一跳一跳地往天灵盖上顶。他费力地睁开眼,睫毛上掛著的冰碴子扎得眼皮生疼。 入眼是一顶破烂的牛皮帐篷顶,上面大概有七八个窟窿,灰白色的天光像几把惨澹的剑,直愣愣地刺进来,照在空气中飞舞的尘土上。 “咳咳……” 江鼎想要翻个身,却发现自己被挤得死死的。他的左边是一个鬍子拉碴的大汉,正张著嘴打呼嚕,满嘴的黄牙散发著恶臭;右边则是一具早就凉透了的身体——那是个倒霉蛋,昨天晚上伤口感染髮了高烧,说了一夜胡话,后半夜没声了,这会儿硬得像块石头。 江鼎嘆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迅速凝成了一团白雾。 这就是穿越吗? 没有金碧辉煌的皇宫,没有娇滴滴的丫鬟,甚至连个遮风挡雨的屋顶都没有。前世作为一个整天坐在空调房里码字、推演歷史走向的网文作者,他大概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大乾帝国北疆防线上的一名“填壕人”。 所谓的填壕人,说好听点叫先锋敢死队,说难听点,就是专门用来消耗敌军箭矢、填平敌军陷阱的肉盾。在军籍册上,他们这帮人的名字早就被勾掉了,剩下的只有一个代號:炮灰。 江鼎费劲地把缩在袖筒里的手抽出来,在那个已经死去的倒霉蛋身上摸索了一阵。 动作很轻,很熟练,没有丝毫对死者的恐惧。 他摸出了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麵饼子,还有一把只有手指长短的生锈铁片。这是死囚营里的硬通货。在这个地方,死人是不需要吃东西的,活人才需要。 “你也太不讲究了,老谢刚走,尸骨未寒呢。” 帐篷角落里,一个缩成一团的黑影动了动。那是个乾瘦的老头,缺了一只耳朵,正用一块破布擦拭著手里的一把断刀。 江鼎没理会老头的嘲讽,把那半块饼子塞进自己怀里,贴著皮肉暖著,然后调整了一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虽然还是坐不直,但至少比躺在死人边上强。 “讲究能当饭吃吗?”江鼎的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把沙子,“还是说,等会儿蛮子的骑兵衝过来,你能跟他们讲讲道理,让他们別砍你的脑袋?” 老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像是夜梟在叫,透著一股子阴森:“也是,都要死的人了,还讲什么道理。” 江鼎瞥了老头一眼。 这老头叫“瞎子”,其实他不瞎,只是左眼皮上有一道恐怖的刀疤,把眼睛缝死了一半,看人的时候总得歪著头,像是在用眼角余光瞄人。 在江鼎那双阅人无数的“毒眼”里,这老头绝对不是个简单的老兵油子。 昨天发麵汤的时候,江鼎亲眼看见这老头用两根筷子,极其精准地夹住了一只从汤桶里飞出来的苍蝇。那种手腕的抖动频率和瞬间的爆发力,绝对不是一个只会混吃等死的老废物能做到的。 还有帐篷门口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哑巴。 那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也是个“填壕人”,整天就知道抱著一根木头削来削去。別人都以为他是傻子,但江鼎看得清楚,那哑巴削出来的木刺,每一根的重心都在同一个点上,这种东西要是扔出去,十步之內,准头比强弩还嚇人。 这破帐篷里,居然臥虎藏龙。 “呜——呜——呜——” 低沉苍凉的號角声突然在营地上空炸响,紧接著是战鼓擂动的声音,沉闷得像是在敲击人的心臟。 帐篷里的呼嚕声戛然而止。 那个睡在江鼎旁边的鬍子大汉猛地坐起来,眼神从迷茫瞬间变成了惊恐,他慌乱地去抓身边的长矛,手抖得厉害,连抓了两次才抓稳。 “起了!起了!都他娘的给老子滚起来!” 帐篷帘子被粗暴地掀开,一个穿著半身铁甲的督战官走了进来。他手里提著一根沾著血肉碎末的皮鞭,脸上带著那种看牲口一样的冷漠。 “蛮子已经到了五里外!不想现在就被老子砍了脑袋的,都给我滚去列阵!” 督战官一鞭子抽在那个还在发抖的大汉背上,皮肉绽开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大汉惨叫一声,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 江鼎慢吞吞地站起身。他没有急著往外冲,而是先弯下腰,把自己那双破草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打了个死结。在战场上,鞋掉了就意味著死。 然后,他走到那个死去的“老谢”身边,把老谢身上那件破得露出棉絮的號衣扒了下来,套在自己身上。 两层衣服,虽然还是很冷,但至少能多挡住一点风,或者……稍微缓衝一下流矢的力道。 “小子,穿两层衣服跑不快。”角落里的瞎子老头突然开口,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我不跑。”江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那张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蜡黄的脸上,露出了一个与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慵懒表情,“跑得越快,死得越快。弓箭手最喜欢射那些跑在最前面的活靶子。” 瞎子愣了一下,歪著头深深地看了江鼎一眼,似乎第一次认识这个刚被扔进死囚营不到三天的落魄书生。 “有点意思。”老头把断刀插进腰带,那是他唯一的家当。 江鼎走出帐篷的时候,外面的世界已经是灰濛濛的一片。 天空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雪花还在飘。远处的地平线上,一条黑色的细线正在缓缓蠕动,伴隨著大地的轻微震颤,那黑线越来越粗,最后变成了一片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黑色潮水。 那是蛮族的铁浮屠。 而在死囚营的前方,是一条简易得可笑的防线——几排削尖的木桩,几道刚挖好的浅沟。 “列阵!列阵!” 並没有什么整齐的方阵,几千名衣衫襤褸、手持劣质兵器的死囚被像赶鸭子一样赶到了阵地上。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绝望,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在疯狂地磕头祈祷。 江鼎站在人群的后排,手里握著一桿发黑的长矛。这长矛的矛头已经钝了,矛杆上还有上一任主人留下的乾涸血跡。 他没像其他人那样把身体绷得紧紧的,而是儘量让自己放鬆,微微屈膝,降低重心。他在观察风向。 西北风,很大,卷著雪花往脸上拍。 “风是逆的。”江鼎低声喃喃自语。 站在他旁边的瞎子老头耳朵动了动,凑过来问道:“逆风咋了?” “蛮子的箭阵是拋射,顺风射程能多出五十步。”江鼎眯著眼睛,盯著远处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脑海中如同精密的计算机一般迅速构建出战场的模型,“而且今天的雪沫子是往咱们脸上打的,咱们看不清他们,他们却能看清咱们。” “那咋整?等死?”瞎子问,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惊慌。 “看见前面那几个土包了吗?”江鼎用下巴点了点左前方大约三十步远的一个小土堆,那里堆著几具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等会儿第一波箭雨下来,別往后跑,往那儿滚。那是上一轮衝锋留下的死角,箭射不到。” 瞎子挑了挑眉,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往江鼎身边挪了一步。那个一直在削木头的哑巴,不知何时也站在了江鼎的身后。 就在这时,远处的號角声变了。 变得急促,尖锐。 那是衝锋的信號。 大地开始剧烈震颤,那种震动顺著脚底板传遍全身,震得人牙齿都在打颤。数千匹战马同时奔腾的声势,就像是山洪暴发,带著毁天灭地的压迫感席捲而来。 “放箭!” 悽厉的吼声在蛮族阵营中响起。 紧接著,江鼎听到了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嗡鸣声。那是弓弦震动的声音,成千上万张强弓同时弹射,將空气都撕裂了。 天,黑了。 不是天黑,是箭矢太密,遮住了光。 “趴下!” 江鼎根本没管周围人的反应,他在听到崩弦声的第一瞬间,就像一只受惊的土拨鼠一样,猛地向左前方扑了出去。 他的动作一点都不瀟洒,甚至是狼狈,像是在泥地里打滚的野狗。但他滚得极快,极坚决。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声密集得如同暴雨打芭蕉。 惨叫声瞬间响彻云霄。 江鼎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溅在了自己脸上,但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手脚並用地爬到了那个尸体堆成的小土包后面,把身体儘可能地蜷缩成一团。 下一秒,篤篤篤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是箭矢钉在他头顶尸体上的声音。 他还活著。 江鼎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白色的雾气在他面前喷涌。他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血,不知道是谁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瞎子老头正趴在他脚边,手里紧紧攥著那把断刀,虽然姿势难看,但毫髮无伤。而那个哑巴,则像个乌龟一样,背上顶著一块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烂锅盖,缩在瞎子后面。 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阵地上,此刻已经倒下了一大片。那些没经验的新兵,要么是傻站著被射成了刺蝟,要么是转身逃跑被后背中箭。 只有江鼎这三个人,像是这修罗场里的异类,虽然灰头土脸,却还在喘气。 “你小子,有点邪门。”瞎子吐掉嘴里的泥,看著江鼎的眼神里多了一丝凝重。 “还没完呢。”江鼎没有丝毫得意,他的心臟狂跳,但大脑却冷静得可怕。 箭雨过后,就是骑兵衝锋。 真正的屠杀,现在才开始。 隆隆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哪怕隔著土包,江鼎也能闻到那股逼人的杀气。蛮族的铁骑不需要什么战术,他们只需要凭藉战马的衝击力和厚重的鎧甲,直接从这群叫花子一样的死囚身上碾过去就行。 “想活吗?”江鼎突然转头,盯著瞎子和哑巴。 “废话。”瞎子翻了个白眼。 “想活就听我的。”江鼎的声音不大,但在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却清晰得有些诡异,“別站起来跟他们硬拼,咱们这点破铜烂铁,连人家的马甲都戳不穿。” 他指了指前面的一道浅沟,那是之前为了排水挖的,很窄,也很烂,里面全是淤泥。 “跳进去。” “那是粪坑!”瞎子瞪大了眼。 “那也是活路!”江鼎不再废话,因为他已经看到第一排蛮族骑兵狰狞的面孔了。 他毫不犹豫地翻身滚进了那条臭气熏天的浅沟里。冰冷的淤泥瞬间没过了他的胸口,刺骨的寒意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但他立刻把身体贴紧了沟壁,手里紧紧握著那根生锈的长矛,矛尖斜著向上,抵在沟沿的冻土上。 这不是什么高深的武学,这是他在前世书里写过的最阴损、也最有效的反骑兵手段之一——绊马索的低配版,绊马坑。 瞎子和哑巴对视一眼,咬了咬牙,也跟著跳了进来。 轰! 第一匹战马从他们头顶飞跃而过,马蹄带起的泥土溅了他们一脸。 紧接著是第二匹,第三匹。 死囚营的阵线瞬间崩溃,无数人被撞飞,被踩成肉泥。惨叫声、骨骼断裂声、兵器碰撞声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交响乐。 但就在这时,一匹战马或许是因为被地上的尸体绊了一下,前蹄没能完全跃过这条浅沟,重重地踏在了沟沿上。 就是现在! 江鼎那一双平日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陡然睁大,眼底深处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狠厉。 他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死死攥住长矛,借著战马下踏的力道,狠狠地向上一捅! 这一下,他不求杀人,只求伤马。 生锈的矛尖虽然钝,但在巨大的惯性和江鼎全身力气的加持下,还是噗嗤一声,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那匹战马柔软的腹部。 希律律——! 战马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连带著马背上的蛮族骑士也被甩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泥水里。 那个蛮族骑士也是悍勇,哪怕摔得七荤八素,还是立刻想要挣扎著爬起来拔刀。 但他没机会了。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泥坑里窜出,那是瞎子。 他手里的断刀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刁钻的弧线,没有去砍坚硬的头盔,而是顺著骑士脖颈盔甲的缝隙,精准地切了进去。 呲—— 鲜血狂喷,蛮族骑士捂著脖子,发出“嗬嗬”的声音,不甘地倒了下去。 瞎子落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回头衝著江鼎咧嘴一笑,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真他娘的痛快!” 江鼎没有笑。 他正费力地把长矛从马尸里拔出来,刚才那一下用力过猛,虎口都被震裂了,鲜血顺著指缝往下流。 他大口喘息著,看著眼前这修罗地狱般的战场,又看了看身边这两个虽然狼狈却杀气腾腾的怪胎。 这才是第一天。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別发呆!把那蛮子的刀捡了,还有那件皮甲!”江鼎踢了一脚还在欣赏战果的瞎子,语气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调调,“要是能在他怀里摸出点肉乾或者酒,那就更好了。” 哑巴这时候已经动作麻利地把蛮族骑士腰间的弯刀解了下来,递给了江鼎。 江鼎接过那把沉甸甸的弯刀,入手冰凉,刀刃上还带著那个倒霉鬼的体温。 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雪下得更大了。 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乱世,想要舒舒服服地泡个澡,看样子还得再杀不少人啊。 “走,换个坑蹲著。”江鼎收刀入鞘,裹紧了身上那件带著血腥味的破號衣,猫著腰,像一只狡猾的荒原狼,带著他的两个“獠牙”,消失在战场的硝烟里。 第2章 野狗的尊严 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风雪反而小了些。 战场上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偶尔响起的濒死呻吟声,像是在给这片修罗场做最后的註脚。 江鼎坐在那个满是淤泥和血水的陷马坑边上,手里拿著一块硬邦邦的破布,正一点一点地擦拭著那把缴获来的蛮族弯刀。他的动作很慢,很细致,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优雅,就像他以前在书房里擦拭自己心爱的紫砂壶一样。 但他现在的形象实在和优雅沾不上边。 那件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號衣已经变成了黑红色,脸上全是泥垢,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月光下亮得有些嚇人。 “那个……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瞎子老头蹲在一旁,手里抓著一只从蛮子尸体上摸出来的皮水囊,正贪婪地往嘴里灌著马奶酒。酒液顺著他乱糟糟的鬍鬚流下来,他也不擦,只是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角,那副模样活像是一只刚偷吃了腥的老鼠。 “急什么。”江鼎头也没抬,把弯刀举起来对著月光照了照,刀刃上还有几个缺口,但这不妨碍它是一把杀人的好铁,“这时候回去,督战队还没收工,咱们身上的东西,能留下一半就算不错了。” 瞎子愣了一下,隨即狠狠地啐了一口:“那帮狗娘养的,蛮子衝锋的时候躲在后面,抢功劳抢战利品倒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江鼎没接话,只是转过头,看向一直默默站在身后的哑巴。 哑巴正背著一个巨大的包裹,那是他们三个人的“战利品”。里面有蛮子的皮靴、护心镜、两袋牛肉乾,还有几把还没卷刃的短匕首。这哑巴力气大得惊人,背著百十斤的东西,腰杆却挺得笔直,就像是一根永远压不弯的木桩。 “哑巴,把你脚上那双草鞋脱了。”江鼎忽然说道。 哑巴茫然地看著他,虽然听不懂为什么要脱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了。那一双满是冻疮和血泡的大脚直接踩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穿上这个。” 江鼎把从那个蛮族骑兵脚上扒下来的羊皮靴扔了过去。靴子里甚至还带著那个死鬼的体温。 哑巴愣住了。在这个连命都不值钱的死囚营里,一双不漏风、能保暖的靴子,价值比一个娘们儿还高。江鼎自己还穿著那双破草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冻得发紫,却把这双靴子给了他? 瞎子也停下了喝酒的动作,那只独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但他很快就撇了撇嘴:“书生,你这是收买人心呢?这傻大个懂个屁。” “他不懂,但我懂。”江鼎缩了缩冻得发麻的脚趾,语气平淡,“他是咱们这三个人里力气最大的,也是跑得最慢的。明天要是再打起来,还得靠他扛盾牌。脚冻坏了,他就站不稳;站不稳,咱们俩都得死。” 这就是江鼎的逻辑。 绝对的理智,绝对的利己,但偏偏让人听著心里生出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暖意。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互相算计、恨不得踩著同伴尸体往上爬的地方,这种基於利益的“照顾”,反而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兄弟情义更让人觉得踏实。 哑巴没说话,他也不会说话。他只是笨拙地把那双对他来说稍微有点紧的羊皮靴套在脚上,然后用力地跺了跺脚。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咚! 大地震颤了一下。 哑巴抬起头,那双原本浑浊木訥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叫做“感激”的光,虽然很微弱,但在黑暗中却格外清晰。他衝著江鼎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然后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意思是:命给你。 江鼎笑了笑,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撑著膝盖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走吧,那帮吸血鬼应该撤了,咱们回去抢个好位置睡觉。” …… 死囚营的夜晚,比战场更像地狱。 为了防止譁变和逃跑,几千个倖存下来的死囚被赶进了一个巨大的围栏里。这里没有帐篷,只有几个用来取暖的火堆。 寒风呼啸,所有人都在拼命往火堆旁边挤。为了爭夺靠近火源的那一点点位置,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甚至有人为了抢一件破棉袄,趁著別人睡觉的时候用石头砸碎同伴的脑袋。 当江鼎带著瞎子和哑巴走进围栏的时候,立刻引来了无数道贪婪的目光。 原因无他——他们太“富”了。 虽然那件蛮族皮甲被江鼎用破布包了起来,但哑巴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还有瞎子手里那个一看就是蛮族货色的皮水囊,都在无声地告诉这群饿狼:这三只肥羊发財了。 “哟,这不是那个新来的小白脸吗?”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火堆旁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走出来一个满脸横肉的光头大汉。这人叫“刀疤刘”,入营前是个杀猪的屠夫,因为杀了一家五口被判了死罪。在这死囚营里,他靠著一股子狠劲和一身蛮力,聚集了十几个亡命徒,算是这个片区的一霸。 刀疤刘手里把玩著一根不知是谁的大腿骨,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江鼎三人身上扫视,最后停留在了瞎子手里的水囊上。 “运气不错啊,还能活著回来。”刀疤刘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黄牙,“懂规矩吗?新来的想要烤火,得交点『入伙费』。” 周围的死囚们都停止了爭吵,一个个缩著脖子看热闹。这种戏码每天都在上演,弱肉强食,是这里唯一的法则。 瞎子握著断刀的手紧了紧,刚想上前一步,却被江鼎伸手拦住了。 江鼎一脸和气地看著刀疤刘,甚至还微微拱了拱手,那副模样就像是个在街头遇到了老街坊的教书先生:“这位大哥,我们也只是侥倖捡了条命回来。这大冷天的,大家都不容易,行个方便?” “方便?”刀疤刘嗤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老子给你方便,谁给老子方便?少他娘的废话!把那个水囊,还有那个傻大个背后的包裹留下,人可以滚到那个角落里去蹲著。否则……” 他猛地把手里的大腿骨在地上砸得粉碎,身后的十几个手下立刻狞笑著围了上来,手里都拿著磨尖的石头或者木棍。 瞎子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对江鼎说道:“书生,这帮人是真敢杀人的。那个光头不好对付,待会儿我拖住他,你带著哑巴往那边跑。” 江鼎却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依然保持著那个和气的笑容,甚至还往前走了两步,离刀疤刘只有不到三步的距离。 “那就是没得谈了?”江鼎轻声问道。 “谈你妈……” 刀疤刘一句话还没骂完,江鼎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漠。 没有任何徵兆,江鼎一直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猛地挥出。 不是刀,也不是剑。 而是一把混著石灰粉的沙土! 那是他从陷马坑里爬出来的时候特意抓的一把,一直攥在手心里,用体温烘乾了,就为了这一刻。 “啊!我的眼!” 刀疤刘惨叫一声,双手捂住眼睛疯狂后退。 “哑巴,撞!” 江鼎的声音冷得像是冰碴子。 早就蓄势待发的哑巴就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那庞大的身躯带著一股子蛮横不讲理的衝击力,轰然撞进了人群。 砰! 一声闷响。 挡在前面的两个小嘍囉直接被撞飞了出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就昏死过去。而哑巴並没有停下,他借著这股衝劲,直接撞在了还没缓过劲来的刀疤刘身上。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刀疤刘整个人像是个破麻袋一样飞出了三丈远,重重地砸进了火堆里,溅起无数火星。 “啊——!” 悽厉的惨叫声响彻夜空。刀疤刘在火堆里翻滚著,身上那件满是油污的破棉袄瞬间被点燃,把他变成了一个火人。 周围的死囚们嚇傻了。 他们见过狠的,没见过这么阴的。 上来就撒石灰,接著就下死手,这一套连招行云流水,哪里像个读书人,简直比最脏的流氓还流氓。 “瞎子,刀给我。” 江鼎站在混乱的人群中央,神色平静地伸出手。 瞎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断刀递了过去。 江鼎握著刀,一步步走到那个还在地上哀嚎打滚的刀疤刘面前。此时的刀疤刘已经被同伙拖出了火堆,但半张脸都烧烂了,还在痛苦地抽搐。 “大哥!饶命!饶命啊!”刀疤刘的一个手下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江鼎没理他。 他只是低头看著刀疤刘,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也没有一丝愤怒,就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猪。 “在这个地方,想让人怕你,光靠拳头是不够的。” 江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导身后的瞎子和哑巴。 “你得让他们知道,惹了你,代价是他们付不起的。” 话音落下,手起刀落。 噗嗤。 一颗满是燎泡的光头滚落在一旁,断颈处的鲜血喷了江鼎一身。 全场死寂。 只有乾柴在火堆里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几百个亡命徒,此刻竟然被一个瘦弱的书生震慑得不敢喘气。他们看著那个满身是血、手里提著滴血断刀的年轻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江鼎把刀在刀疤刘的尸体上擦了擦,然后转过身,指了指火堆旁边最暖和的那块空地。 “这地方,我要了。谁有意见?” 没人说话。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那十几个刀疤刘的手下,此刻一个个缩得像鵪鶉一样,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襠里。 江鼎满意地点了点头,隨手把刀扔回给瞎子,然后打了个哈欠,那种慵懒的气质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仿佛刚才杀人的不是他一样。 “哑巴,把那块肉拿出来烤了。瞎子,把酒给我。” 三人大摇大摆地走到火堆旁坐下。 哑巴从包裹里掏出那一大块风乾牛肉,直接架在火上烤。很快,肉香味就飘散开来。 那是肉的味道。 周围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盯著那块肉,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有人蠢蠢欲动,但看了看地上那具无头尸体,又看了看正在漫不经心喝著酒的江鼎,最终还是把贪婪硬生生咽了回去。 江鼎喝了一口辛辣劣质的马奶酒,感觉身子稍微暖和了一些。 他没有急著吃肉,而是让哑巴去旁边找了个破瓦罐,装了些雪放在火边化开。 “你这是要干啥?”瞎子一边啃著肉乾,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他现在对这个“书生”是彻底服气了,这小子不仅脑子好使,心也是真的黑。 “洗脚。”江鼎淡淡地说道。 “啥?”瞎子差点被肉噎死,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在这儿?洗脚?” 周围那些正在偷看他们的死囚们也傻眼了。在这隨时可能掉脑袋的死囚营里,在这个刚杀完人的血腥现场,这人竟然要洗脚? “我都三天没洗澡了,身上都要臭了。”江鼎一脸嫌弃地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洗个澡是不指望了,但至少得把脚洗乾净。人活著,总得有点讲究,不然跟这地上的死猪有什么区別?” 很快,瓦罐里的雪水化开了,微微有些温热。 江鼎脱下那双破草鞋,露出满是冻疮和污泥的双脚,然后当著几百號人的面,把脚伸进了那个只比饭碗大不了多少的瓦罐里。 “呼……”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副享受到了极点的表情,仿佛他泡的不是一个破瓦罐,而是皇宫里的白玉温泉。 “舒坦。” 江鼎闭著眼睛,靠在哑巴背上的包裹上,嘴里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儿。 在这个满是恶臭、鲜血和绝望的死囚营夜晚,这幅画面显得如此荒诞,又如此震撼。 瞎子看著这一幕,愣了半晌,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笑意。 “疯子。”他低声骂了一句。 “跟著疯子混,总比跟著傻子死得快要好。”江鼎闭著眼,嘴角微微上扬,“而且,我这个疯子,能带你们活得像个人样。” …… 就在死囚营围栏外的一处高坡上。 两个骑著战马的身影正如雕塑般佇立在风雪中。 左边一人身披黑甲,面容冷峻,身后背著一把比普通刀剑要长出一大截的陌刀。他的目光越过围栏,精准地落在了那个正在泡脚的年轻人身上。 “將军,那就是您说的那个百夫长?”旁边的亲兵低声问道,“看著……有点不像个当兵的,倒像是个来踏青的公子哥。” 被称为將军的男人並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个在尸体旁边一脸享受地洗脚的年轻人,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竟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丝玩味的神色。 “杀人时如恶鬼,享受时如贵胄。” 李牧之轻轻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两块磨刀石在摩擦。 “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生的梟雄。” “那……要把他调进亲卫营吗?”亲兵问。 李牧之摇了摇头,勒转马头,黑色的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不急。亲卫营太乾净了,养不出狼。让他在这泥潭里再滚几天,我倒要看看,他这只爱乾净的野狗,到底能咬死多少人。” “驾!” 马蹄声起,两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而在围栏里,正在闭目养神的江鼎,耳朵微微动了动。他並没有睁眼,只是手指轻轻在膝盖上敲打著节拍,心里默默念叨了一句: “看来,那个大人物已经注意到咱们了。” 既然入了这个局,那就別想轻易退场。 江鼎把脚从瓦罐里拿出来,用那块唯一的干布仔细擦乾,然后看著那双终於恢復了一点血色的脚,满意地点了点头。 明天,又是一场恶仗。 但他不在乎。只要今晚这脚洗舒服了,明天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个好心情去给它顶回去。 这就是江鼎的道。 在这个操蛋的乱世里,唯有这点微不足道的讲究,证明他还活著,並且活得很有尊严。 第3章 人命的价码 清晨的阳光並没有给这座死囚营带来哪怕一丝暖意。 相反,那种湿冷的寒气像是长了眼睛一样,顺著昨夜还没干透的衣领往身体里钻。地上的雪已经被人踩成了黑色的泥浆,混杂著不知道是谁吐的浓痰和早已凝固的血块,散发著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江鼎是被一阵刺耳的铜锣声吵醒的。 他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地跳起来,而是先缓缓地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昨晚抢来的那个靠近火堆的位置確实不错,虽然那个所谓的火堆在后半夜就熄灭了,只剩下几块还在冒烟的黑炭,但比起那些在寒风里冻得瑟瑟发抖、甚至直接冻死在梦里的倒霉鬼,他这一觉睡得简直称得上奢侈。 “醒了?” 瞎子老头正蹲在一旁,用一把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雪擦拭著那把断刀。他的独眼熬得通红,显然是一夜没睡。在死囚营里,刚杀了人立了威,要是敢睡死过去,第二天早上脑袋还在不在脖子上都两说。 江鼎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脚边那具已经冻得硬邦邦的无头尸体——那是刀疤刘。尸体上的那件破棉袄早就被人扒走了,只剩下一条烂裤衩,在这个冰天雪地的早晨显得格外滑稽。 “那帮孙子动作倒是快。”江鼎嘲讽地笑了笑,指了指光溜溜的尸体,“连条底裤都差点没给他剩下。” “昨晚你睡著的时候,至少有三拨人想过来摸营。”瞎子把断刀插回腰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早饭吃什么,“都被哑巴给瞪回去了。还有两个不长眼的想动刀子,让我卸了胳膊,扔到粪坑里去了。” 江鼎转过头。 那个如铁塔般的哑巴正盘腿坐在他身后,怀里抱著那个装满战利品的大包裹,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死死地盯著周围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他的脸上掛著一层白霜,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辛苦了。” 江鼎站起身,拍了拍哑巴的肩膀。哑巴身子一颤,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的戒备瞬间消散,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然后指了指怀里的包裹,喉咙里发出“啊啊”的两声,意思是一个东西都没少。 “都起来!都给老子滚起来!” 昨天那个手持皮鞭的督战官又来了。这一次,他身后跟著四个身穿铁甲、腰挎长刀的正规军卒。 督战官走进围栏,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了江鼎脚边的那具无头尸体上。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死囚都下意识地往后退,空出了一大片空地,把江鼎三人孤零零地亮了出来。不少人脸上露出了幸灾乐祸的神情——在军营里私斗杀人,这可是死罪,尤其是杀的还是一个小有名气的“营霸”,督战官为了杀鸡儆猴,绝对不会轻饶。 “谁干的?” 督战官走上前,用皮鞭拨弄了一下刀疤刘那颗滚落在泥浆里的脑袋,脸上的横肉跳动了两下。 瞎子握紧了刀柄,刚要上前一步,却被江鼎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身后。 “报告大人,是我。” 江鼎向前迈了一步,既没有跪下求饶,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恐惧。他甚至还伸手掸了掸袖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仿佛他面对的不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军官,而是来跟他谈生意的掌柜。 “你?” 督战官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这个瘦弱的书生,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就凭你这副小身板,能杀了刀疤刘?这货虽然是个废物,但好歹也有一把子力气。” “杀猪的力气再大,也是用来杀猪的。”江鼎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在战场上,比的不是谁力气大,是比谁脑子好使。这人昨晚想要抢夺大人的战利品,小的为了维护军纪,不得已才动了手。” “维护军纪?大人的战利品?”督战官被这一连串的高帽子戴得一愣,隨即冷笑一声,“少他娘的跟老子扯淡!在这死囚营里,人命比草还贱,杀就杀了。但刀疤刘欠老子五两银子的『买命钱』还没交,现在他死了,这笔帐老子找谁算?” 说著,督战官手中的皮鞭猛地扬起,在空中炸出一个响亮的鞭花。 周围的死囚们嚇得一哆嗦。他们太清楚这个督战官的手段了,这人叫张麻子,是个出了名的贪財鬼,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 江鼎脸上的笑容不变。 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出。在这死囚营里,所谓的军法,其实就是长官的私法;所谓的规矩,就是银子的规矩。 “哑巴,包袱。”江鼎头也没回地伸出手。 哑巴愣了一下,有些不舍地抱紧了怀里的包裹。那可是他们拼了命才从蛮子身上扒下来的好东西。 “给他。”瞎子在旁边低声喝道。 哑巴这才不情不愿地把包裹递了过去。 江鼎接过包裹,当著张麻子的面,慢条斯理地解开了系扣。 哗啦。 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双还没干透的羊皮靴,一把镶著绿松石的蛮族匕首,两袋风乾牛肉,还有一个沉甸甸的银质护心镜。 周围响起了一片吞咽口水的声音。这些东西,在死囚营里简直就是一笔巨款!尤其是那个护心镜和那把匕首,那是蛮族百夫长级別的精锐才有的装备,拿到黑市上去卖,至少能换十石好米! 张麻子的眼睛瞬间直了。他原本只是想敲诈点散碎银子,没想到这只“肥羊”居然这么肥! “这些……”张麻子舔了舔嘴唇,贪婪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个护心镜,“都是那个蛮子身上的?” “確切地说,是那个蛮族百夫长身上的。”江鼎拿起那把匕首,在手里把玩了两下,刀刃反射出的寒光让张麻子下意识地退了半步,“大人,刀疤刘欠您的五两银子,这把匕首应该够抵了吧?” 张麻子眼珠子转了转,伸手就要去拿:“够了够了!没想到你小子还挺懂事……” “慢著。” 江鼎手腕一翻,匕首恰到好处地避开了张麻子的手。 张麻子脸色一沉:“小子,你想找死?” “大人误会了。”江鼎依然保持著那个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这把匕首抵那五两银子,是替刀疤刘还的债。但小的这里还有个护心镜,还有这双上好的羊皮靴……这些东西,小的想跟大人做个买卖。” “买卖?”张麻子气乐了,“你一个死囚,跟老子谈买卖?信不信老子现在就砍了你,这些东西照样是老子的!” “大人当然可以杀了我。”江鼎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语调说道,“但杀了我,大人也就只能拿这么一次。您看,昨天的蛮子只是先锋,真正的大仗还在后头。我是读书人,懂点兵法,也会设陷阱。只要大人能给我行个方便,以后我在战场上摸到的好东西,五成……不,六成,都是大人的。” 江鼎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大人您想想,是杀鸡取卵划算,还是养一只会下金蛋的鸡划算?” 张麻子沉默了。 他那双浑浊的小眼睛在江鼎脸上转了好几圈,似乎在评估这个提议的真实性。他是个贪官,但不是傻子。昨天的战报他也听说了,有个陷马坑坑杀了一个蛮族骑兵,手段阴损至极,没想到就是眼前这个文弱书生乾的。 在这死囚营里,能打的莽夫多得是,但脑子这么好使、还能活著回来的,確实是个稀罕物。 “你要什么方便?”张麻子终於鬆了口,把手收了回去。 江鼎心里鬆了一口气,赌对了。 “第一,这块地盘归我,以后除了大人您,我不希望有別的阿猫阿狗来打扰我睡觉。”江鼎竖起一根手指。 “准了。”张麻子不耐烦地挥挥手,“刀疤刘死了,这片归你管。” “第二。”江鼎竖起第二根手指,指了指身后的瞎子和哑巴,“这两个人,我要了。以后出任务,我们要分在一组,而且……我们要吃乾粮,不吃那些掺了沙子的稀粥。” “乾粮?”张麻子眉头一皱,“那可是正规军的配给……” “这个护心镜,归您。”江鼎毫不犹豫地把那个最值钱的银护心镜塞到了张麻子手里,“纯银的,上面的花纹是蛮族王庭的手艺,拿到当铺里,至少这个数。” 他比划了一个“三十两”的手势。 张麻子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护心镜,脸上的阴霾瞬间烟消云散,露出了一口被烟燻黄的烂牙:“好说!好说!只要你有本事杀蛮子,別说乾粮,想喝两口酒老子都能给你弄来!” 交易达成。 张麻子心满意足地把护心镜揣进怀里,又顺手拿走了那把匕首,这才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两声,衝著周围看热闹的死囚们吼道:“都看什么看!没见过处理军务吗?以后这片归江……江什么来著?” “江鼎。” “对,归江鼎管!谁要是敢找他的麻烦,就是跟老子过不去!” 说完,张麻子带著手下扬长而去,临走前还贪婪地看了一眼哑巴脚上那双有些旧的羊皮靴,但终究是没好意思再开口——毕竟细水长流嘛。 等督战官一走,周围的死囚们看向江鼎的眼神彻底变了。 如果说昨晚的杀戮让他们感到恐惧,那么今天的这场交易,则让他们感到了一种来自智商上的碾压。在这个人人都只能跪著求生的地狱里,这个书生居然能站著跟阎王爷討价还价,甚至还谈成了! “你疯了?” 瞎子凑过来,一脸肉疼地看著江鼎,“那个护心镜可是保命的好东西!你就这么给了那狗日的?” “命只有一条,护心镜挡得住刀枪,挡不住背后的冷箭。”江鼎淡淡地说道,转身坐回了那个属於他的位置,“那个张麻子虽然贪,但好歹是这营里的管事。花点银子买个平安,顺便换几顿饱饭,这生意不亏。” “那咱们以后真要给他交六成?”哑巴在旁边急得直哼哼,瞎子替他问出了心里话。 “六成?”江鼎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那是糊弄鬼的。战场那么乱,咱们摸到了什么,藏到了哪,除了天知地知,还有谁知?” 瞎子愣了半晌,最后竖起了一个大拇指:“你这书生,心真脏。” “多谢夸奖。”江鼎不以为意。 这天中午,当別的死囚还在排队领那一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时,江鼎三人却领到了三个硬邦邦的黑面饃,外加一小块咸菜疙瘩。 虽然那饃硬得能砸死狗,但在瞎子和哑巴嘴里,这简直就是天下最美味的珍饈。哑巴一边啃著饃,一边流著眼泪,他已经快半年没吃过乾粮了。 江鼎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他在恢復体力。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 下午的时候,张麻子又来了。这一次,他没带鞭子,而是带来了一个更让人心惊肉跳的消息。 “江鼎,收拾一下。”张麻子的脸色有些古怪,既像是嫉妒,又像是幸灾乐祸,“上面有人点名要见你。” “上面?”江鼎心里咯噔一下,“哪个上面?” “镇北军,亲卫营。”张麻子指了指营地中央那个飘扬著黑色狼旗的大帐篷,“李將军的副官亲自来的。说是因为你那个陷马坑有点意思,想问问话。小子,你这回可是要在贵人面前露脸了,要是飞黄腾达了,可別忘了哥哥我。” 江鼎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李牧之。 那个大乾北境的定海神针,那个在后世史书上被称为“悲情军神”的男人。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见面了。 “瞎子,哑巴,把刀带上。”江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满是污血的號衣,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带刀干嘛?去见將军还能动武?”瞎子嚇了一跳。 “不是动武。”江鼎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那座黑色的大帐,眼神幽深,“是让他看看,咱们不仅有脑子,还是把能杀人的快刀。只有让他觉得咱们有用,咱们才能真正地从这烂泥坑里爬出去。” “走吧。” 江鼎迈开步子,踩著泥泞的雪地,迎著凛冽的北风,向著那个决定命运的地方走去。 风雪中,他的背影不再像昨天那样佝僂,而是隱隱透出了一股子如苍松般的挺拔。 这一去,要么成龙,要么成鬼。 但他江鼎,绝不甘心只做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死囚。他要活著,还要舒舒服服地活著,哪怕要把这天捅个窟窿,他也在所不惜。 第4章 懒人的杀人术 从中军大帐传来的肃杀之气,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冽几分。 如果说死囚营是乱葬岗,充满了腐烂和绝望的臭气,那么镇北军的亲卫营就是一座精密运转的绞肉机。这里没有哀嚎,没有混乱,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发出的鏗鏘冷响。 江鼎走在前面,脚下的羊皮靴踩在被扫得乾乾净净的硬土路上,发出並不明显的声响。 他身上还穿著那件带著血污的破號衣,与周围那些身披黑甲、腰挎横刀的精锐亲卫格格不入。但他走得很稳,目光甚至还有閒心去打量路边那些用来照明的火盆——里面烧的是上好的无烟碳,这让他有些嫉妒地缩了缩脖子。 瞎子跟在他身后,那只一直不安分的手此刻老老实实地垂在身侧。作为老兵油子,他太清楚周围这些“黑甲狼卫”的恐怖了。这些人看他们的眼神,就像是看几只刚从粪坑里爬出来的臭虫,只要上面一声令下,那几十把横刀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他们剁成肉泥。 哑巴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死死地抱著怀里的那个破包裹,像是一头护食的熊,警惕地盯著每一个试图靠近江鼎的人。 “到了。进去吧,別乱看,別乱说话。” 带路的副官在一座巨大的黑色牛皮帐篷前停下脚步,语气冷漠地叮嘱了一句,然后转身掀开了厚重的门帘。 一股混合著炭火暖意和淡淡檀香的热浪扑面而来。 江鼎眯了眯眼,享受般地深吸了一口气,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帐篷很大,地面上铺著厚厚的羊毛毡毯,踩上去软绵绵的。正中央摆著一个巨大的沙盘,四周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在沙盘后面,一张铺著虎皮的太师椅上,坐著一个正在擦拭长刀的男人。 他並没有穿甲,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长衫,头髮隨意地束在脑后,露出一张稜角分明、如刀削斧凿般的侧脸。 即使他没有抬头,即使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依然如山岳般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手握生杀大权才能养出来的“势”。 江鼎没有跪。 他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个並不標准的军礼,动作不卑不亢,甚至带著几分读书人特有的散漫。 “死囚营,江鼎,见过將军。” 瞎子和哑巴见状,也慌忙跟著行礼,只不过瞎子的腿肚子明显在打颤。 擦刀的声音停了。 李牧之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平静,深邃,却又像是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当他的目光落在江鼎身上时,江鼎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所有的秘密都无所遁形。 “听说,那个陷马坑是你挖的?” 李牧之的声音很低沉,带著一种常年发號施令特有的沙哑。 “是。”江鼎回答得很乾脆。 “为什么?” “为了活命。” “活命?”李牧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死囚营三千人,都想活命。但只有你,想到了在烂泥坑里藏身,还顺手捅死了我的一个百夫长。” 那个被江鼎阴死的蛮族骑兵,虽然是敌人,但在武人眼里,也是值得尊重的对手。 江鼎直起身子,目光坦然地迎上李牧之的审视。 “將军,死囚营的规矩是,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说话。至於手段……”江鼎笑了笑,指了指自己那双还沾著泥的靴子,“我是个懒人,力气小,跑得慢,不想跟蛮子拼命。所以我只能动动脑子,用最省力气的办法,让他们去死。” “懒人?” 站在一旁的副官忍不住冷哼一声,“战场之上,偷奸耍滑就是怕死!你这种人,若是放在我的营里,早就被军法从事了!” 江鼎转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怒目而视的副官,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却透出一股子凉薄。 “这位大人,若是怕死能杀敌,那我情愿怕死一辈子。” 江鼎慢条斯理地说道,“昨天的战报我也听说了,正规军的左翼防线,硬碰硬折损了三百兄弟,才挡住蛮子的一波衝锋。而我们那个烂泥坑,三个人,零伤亡,换了一匹马、一个人头。大人觉得,这笔买卖,是您做得划算,还是我做得划算?” “你——!那是运气!”副官大怒,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江鼎淡淡地顶了回去。 “够了。” 李牧之轻喝一声,副官立刻闭嘴,退到一旁,但看著江鼎的眼神依然充满了厌恶。 李牧之放下手中的布巾,站起身。 他很高,身形挺拔如松。隨著他的动作,一股无形的煞气瀰漫开来。他绕过沙盘,一步步走到江鼎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江鼎能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那是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味道。 “你说得对,这世道,只要能杀敌,什么手段都是好的。” 李牧之盯著江鼎看了许久,突然开口,“你的手,伸出来。” 江鼎一愣,但还是依言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双典型读书人的手,手指修长,虽然因为这两天的折腾多了些伤口和泥垢,但依然能看出缺乏长期握兵器的老茧。尤其是虎口处,因为昨天那一记狠刺,崩裂的伤口还在渗著血丝。 “虎口震裂,说明你不会用矛。”李牧之点评道,语气冷漠,“下盘虚浮,说明你没练过武。眼神虽然狠,但那是被逼急了的狠,不是杀出来的狠。” 他抬起头,看著江鼎的眼睛:“你是个聪明人,但不適合当兵。在这个地方,聪明人往往死得比傻子还快。因为傻子只知道冲,而聪明人想得太多。” “將军教训得是。”江鼎收回手,把手揣进袖子里暖著,“所以我不想当兵,我想当个伙夫,或者管帐的先生。如果將军能赏个脸,把我调去后勤营,哪怕是去餵马,小的也感激不尽。” 听到这话,旁边的瞎子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这是什么场合?这是镇北將军的面前!別人要是能得到將军的召见,早就哭著喊著求一个前程了,这小子倒好,张口就要去餵马? 就连那个一直板著脸的副官,也被江鼎这毫无上进心的要求给气笑了。 李牧之却没笑。 他深深地看了江鼎一眼,转身走回太师椅坐下,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 “你想去后勤营?” “是。”江鼎一脸诚恳,“那里暖和,吃得饱,还不用天天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可惜了。”李牧之摇了摇头,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我这人,最看不得聪明人偷懒。既然你脑子好使,又不想出力气,那我就给你找个既能动脑子,又能省力气的活儿。” 江鼎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传令。” 第5章 一群杂碎 死囚营的清晨,空气里总是瀰漫著一股令人绝望的霉味。但今天,这股味道里多了一丝躁动。 因为那个新上任的“斥候標长”江鼎,正在选人。 选拔的地点就在那片还没干透的泥地上。江鼎让人搬了一把破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面,脚下踩著一个木箱子,手里还端著那碗热气腾腾的马奶酒。 在他身后,如同铁塔般的哑巴背著那把缴获来的蛮族弯刀,像一尊门神一样杵著。瞎子则蹲在椅子腿边,手里把玩著几个铜板,那只独眼似笑非笑地打量著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几千名死囚把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消息早就传开了: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现在是李將军眼前的红人,跟著他,有乾粮吃,有酒喝,还能脱离“填壕人”这个必死的序列。 “都给老子站好了!” 瞎子突然把手里的铜板往天上一拋,清脆的响声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江標长说了,只要五十个人。不想死的,觉得自己有本事的,就往前站一步。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没本事还想来混吃混喝……” 瞎子嘿嘿一笑,手指轻轻在刀柄上弹了一下,“刀疤刘的脑袋还在那边的杆子上掛著呢,你们自己掂量掂量。” 话音刚落,人群瞬间涌动起来。 “选我!標长选我!我以前是鏢局的趟子手,一把朴刀使得贼溜!”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挤了出来,为了展示肌肉,他还特意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滚。” 江鼎连眼皮都没抬,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 “啥?”壮汉愣住了,“標长,我这力气……” “哑巴,扔出去。”江鼎抿了一口酒,语气平淡。 哑巴二话不说,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住了壮汉的腰带,像是提溜一只小鸡仔一样,在那壮汉惊恐的叫声中,把他甩飞了出去,重重地砸进了几丈外的雪堆里。 全场譁然。 “力气大有个屁用。”江鼎放下酒碗,目光慵懒地扫过人群,“去当斥候,要的是脑子,要的是活命的手段。力气再大,你能大得过蛮子的铁浮屠?还是大得过那种能射穿城墙的巨弩?”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人群角落里一个正在瑟瑟发抖的瘦小个子。 “你,出来。” 那个瘦小个子嚇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往后缩,却被周围的人一把推了出来。他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瘦得像只猴子,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著股贼眉鼠眼的猥琐劲儿。 “叫什么?”江鼎问。 “回……回大人的话,小的没名字,大家都叫我『地老鼠』。”小个子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都不敢抬头看江鼎。 “犯了什么事进来的?” “偷……偷了县太爷小妾的肚兜……顺便还拿了点银子。”地老鼠的声音越来越小,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鬨笑声。 “偷东西的时候,被人发现了吗?”江鼎却没笑,反而问得很认真。 “没!绝对没!”地老鼠急了,一说到专业领域,他的腰杆子稍微直了直,“那天晚上县衙里养了三条恶犬,还有两个护院巡逻。我是顺著狗洞钻进去的,连狗都没叫一声。要不是后来销赃的时候被当铺掌柜坑了,谁也抓不住我!” “行,留下了。”江鼎挥了挥手,“瞎子,给他个饃。” “谢大人!谢大人!”地老鼠如蒙大赦,抓过瞎子扔过来的黑面饃,狠狠地咬了一口,激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周围的死囚们都看傻了。 一个只会偷鸡摸狗的猥琐小贼,居然被选中了?而那个能打能抗的鏢师却被扔了出去?这书生是不是脑子有病? “继续。”江鼎没理会眾人的目光。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里,江鼎的选人標准一次次刷新了所有人的认知。 一个面黄肌瘦、走路都带喘的中年人被选中了。这人叫老黄,以前是个是个走江湖的郎中,因为用猛药治死了人被判了死罪。江鼎选他的理由是:敢下猛药,说明心狠;能治死人,说明懂毒。 一个少了两根手指的木匠被选中了。这人是个疯子,整天拿著木头刻奇怪的机关,嘴里念叨著什么“墨家机关术”。江鼎看中了他那双虽然残缺却极其灵活的手。 还有一个总是缩在阴影里不说话的阴鬱青年,这人据说是个杀手,擅长用一根筷子捅穿人的喉咙。江鼎看中了他身上那股子比死人还冷的阴气。 最后,五十个人选齐了。 站在江鼎面前的,不是一支威武雄壮的军队,而是一群歪瓜裂枣。有偷儿,有骗子,有疯子,有残废,还有几个杀人不眨眼的变態。 他们站在那里,没有半点军容可言,有的在扣鼻孔,有的在挠痒痒,还有的盯著江鼎手里的酒碗流口水。 “瞎子,你看这队伍咋样?”江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一群杂碎。”瞎子撇了撇嘴,给出了一个极其精准的评价,“带这帮人出去,怕是都不够蛮子塞牙缝的。” “杂碎好啊。”江鼎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正人君子在战场上死得快,只有杂碎,才能像野草一样,怎么踩都死不绝。” 他走到这群“杂碎”面前,目光不再慵懒,而是变得锐利如刀。 “都给老子听好了。” 江鼎的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子寒意,“我知道你们都是什么货色。在外面,你们是人渣,是败类,是过街老鼠。但在我这儿,你们是我的兵。” “我不管你们以前干过什么,也不管你们想什么。进了我的队,就一条规矩:听话,有肉吃;不听话,连死都是奢望。” 说著,他指了指旁边那一堆从后勤处搬来的破烂——装满猛火油的木桶,成堆的生石灰,还有那些破陶罐。 “现在,给你们半个时辰。老黄,你带著那几个手巧的,把这些猛火油灌进陶罐里,封口要严实,留出一截引线。木匠,我要你做几个能把这些陶罐弹射出去的简易装置,射程不用远,三十步就行。地老鼠,你带著几个人去把那边的死人衣服扒下来,挑那种最破、最烂的,做成偽装服。”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吧?”稀稀拉拉的回答声响起。 “大点声!都没吃饭吗?”哑巴突然吼了一嗓子,那是他第一次发出这么大的声音,像是一声炸雷,把所有人都嚇了一哆嗦。 “明白了!”这回声音整齐多了。 看著这群人开始忙活起来,江鼎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椅子上,对瞎子招了招手。 “瞎子,你去一趟张麻子那儿。” “干啥?” “跟他借几匹马。不用好马,那种老得跑不动、准备杀肉吃的老马就行。顺便再要两辆运尸体的大板车。” “要那些玩意儿干啥?”瞎子一脸懵逼,“咱们是斥候,骑著老马推著板车去侦查?那还不被蛮子笑死?” “谁说我们要去侦查了?”江鼎眯起眼睛,看著远处苍茫的雪原,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们是去……钓鱼。” …… 晌午时分,这支全军最奇葩的斥候小队出发了。 没有鲜衣怒马,没有旌旗招展。 只有五十个穿著破破烂烂、身上掛满了瓶瓶罐罐的叫花子。他们有的骑著瘦骨嶙峋的老马,有的推著嘎吱作响的板车,车上堆满了枯草和那几桶没用完的猛火油。 江鼎坐在其中一辆板车上。他让人在车上铺了厚厚的乾草,上面还垫了一张破羊皮,手里甚至还拿著一个从后勤官那里顺来的手炉。 “舒坦。” 江鼎把身子往乾草堆里缩了缩,半闭著眼睛,隨著板车的顛簸晃悠著。 “標长,咱们这到底是往哪走啊?”地老鼠骑著一匹禿了毛的黑马,凑到板车旁边,一脸忐忑地问道,“再往前走二十里,可就是『鬼哭岭』了。听说蛮子的游骑兵经常在那一块出没,咱们这点人……” “就是要去鬼哭岭。”江鼎连眼皮都没睁,“蛮子的游骑兵喜欢在那儿埋伏,是因为那儿地形复杂,好藏身。既然他们喜欢藏,那咱们就去陪他们玩玩。” “可是……”地老鼠看了一眼身后这帮歪瓜裂枣,咽了口唾沫,“真遇上了,咱们打不过啊。” “谁让你跟他们打了?” 江鼎睁开眼,看白痴一样看了地老鼠一眼,“你是贼,我是懒人,瞎子是残废。咱们这种人,要是跟蛮子硬碰硬,那叫找死。咱们得用咱们的办法。” 正说著,前方探路的瞎子突然勒住了马韁。 他趴在马背上,侧著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脸色一变,调转马头冲了回来。 “標长!有情况!” 瞎子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著一股子紧张,“前头两里地,那个葫芦口的位置,有马蹄声。听动静,大概二十骑左右,是蛮子的哨探!” 二十骑。 蛮族的哨探都是精锐中的精锐,骑术精湛,箭法如神。而江鼎这边虽然有五十人,但真要打起来,估计一个照面就会被人家衝散。 队伍里顿时出现了一阵骚动。那些刚才还吹牛逼的死囚们,此刻一个个脸色发白,有人甚至已经开始四处张望,寻找逃跑的路线。 “慌什么。” 江鼎慢悠悠地从板车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他看了一眼四周的地形——这里是一片开阔的雪原,只有前方那个葫芦口是必经之路。 “老黄,把你做的那种『加料』陶罐拿十个出来。” “地老鼠,带几个人,去那边的雪窝子里挖几个坑,把你那偷鸡摸狗的本事拿出来,把这几根绊马索给我埋好了。记住,要那种看不出来的,要是让蛮子发现了,老子就把你埋进去。” “木匠,把你的弹射器架在板车后面,用枯草盖住。” 江鼎一条条命令发布下去,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指挥一场过家家。那种镇定自若的气场,让原本慌乱的眾人稍微安下心来。 “哑巴。” 最后,江鼎看向那个一直守在自己身边的巨汉。 “你最辛苦。待会儿蛮子来了,你就站在这路中间。” “啊?”瞎子愣了,“那不是当活靶子吗?” “对,就是当活靶子。”江鼎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还没吃完的风乾牛肉,扔给哑巴,“吃饱了,把你的刀亮出来,就在这儿磨刀。记住,要装出一副很拽、很看不起他们的样子。” “那我们呢?”瞎子问。 “我们?”江鼎重新躺回了乾草堆里,把手炉抱在怀里,“我们当然是……装死。” …… 一刻钟后。 一支蛮族游骑兵小队出现在了葫芦口的尽头。 领头的是个满脸络腮鬍的什长,他手里提著弯刀,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但这片雪原太安静了,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直到他看到了路中间的那个人。 一个像熊一样的壮汉,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个木箱子上,手里拿著一块磨刀石,正在“霍霍”地磨著一把巨大的弯刀。 而在壮汉身后的几辆板车旁,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十个穿著破烂號衣的大乾士兵。他们一动不动,像是已经冻死了,又像是睡著了,甚至还有几个酒罈子滚落在地。 “什长,这是……”旁边的蛮兵有些迟疑。 “一群醉鬼,或者是逃兵。”络腮鬍什长冷笑一声,眼中的警惕变成了贪婪和残忍。在他看来,这就是一堆送上门来的军功和奴隶。 “大乾的军队,果然已经烂到根子里了。” 什长举起弯刀,舔了舔嘴唇,“兄弟们,衝上去!那个大个子留活口,带回去做苦力。剩下的,全都砍了!那个坐在车上的……把他那身皮袍子给我扒下来!” “杀!” 二十名蛮族骑兵发出一声嚎叫,挥舞著弯刀,如同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向著看似毫无防备的哑巴和那些“尸体”冲了过去。 近了。 一百步。 五十步。 三十步。 那个一直低头磨刀的哑巴突然停下了动作。他抬起头,衝著那个疾驰而来的什长,露出了一个憨厚而又残忍的笑容。 而在板车上“睡觉”的江鼎,也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点火。” 他轻声说道。 那些原本躺在地上的“死尸”,突然像诈尸一样跳了起来。十几点火星在风雪中亮起,紧接著,十几个冒著黑烟的陶罐,在简易弹射器的崩响声中,划过一道道拋物线,砸向了正在衝锋的骑兵队。 这不是什么精准打击。 这就是纯粹的覆盖。 啪!啪!啪! 陶罐在骑兵群中碎裂。里面的猛火油並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老黄往里面加的那些佐料——白磷粉、硫磺,还有生石灰。 一旦接触空气,一旦遇到明火。 轰——! 一团团诡异的蓝绿色火焰瞬间在雪地上炸开。那火不像普通的火,它带著粘性,沾在皮甲上、马毛上,怎么甩都甩不掉,甚至用雪去扑,反而烧得更旺(因为有生石灰)。 “啊——!!” 悽厉的惨叫声瞬间撕裂了雪原的寧静。 那是真正的鬼哭狼嚎。 “这就是我给你们上的第一课。” 江鼎坐在板车上,看著前方那如同炼狱般的场景,甚至还拿起手炉暖了暖手,语气淡漠得让人心寒。 “这叫……化学战。” 第6章 疯狗的规矩 风雪渐渐停了,但鬼哭岭前的这片雪原上,热度却还没散去。 那是一种令人作呕的热度。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硫磺味,以及烤肉的味道——只不过这不是烤羊肉,而是烤人肉。 那二十名不可一世的蛮族游骑兵,此刻已经变成了二十团焦黑的还在冒烟的烂肉。猛火油加上白磷,这种来自后世的“炼狱配方”,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展现出了降维打击般的恐怖。 “呕……” 地老鼠跪在雪地上,把刚才吃的那个黑面饃连汤带水地吐了个乾净。作为一个小偷,他见惯了阴暗角落里的骯脏,但这种人间炼狱般的场景,还是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那些蛮子死前的惨状太嚇人了。有的人在地上打滚,把雪都融化了,皮肉却和泥土粘在了一起;有的人还没死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泡声,那双被烧毁的眼睛里只剩下两个黑窟窿,正对著天空流出血泪。 “吐完了吗?” 一个平淡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地老鼠抬起头,看见江鼎正站在他旁边。这位年轻的標长手里拿著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白手帕,捂著口鼻,眉头微微皱著,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像是看见自家地毯被弄脏了的嫌弃。 “吐完了就干活。” 江鼎用脚尖踢了踢地老鼠的屁股,指了指那些尸体,“你是贼,搜身这种事不用我教你吧?记住,咱们是过日子的,不是败家子。凡是能用的、能换钱的,哪怕是一颗铜扣子,都別给老子落下。” 地老鼠咽了口唾沫,看著那一堆焦炭,哆哆嗦嗦地问道:“標……標长,这还能搜出啥啊?都烧成这样了……” “烧的是皮肉,金银怕火炼吗?”江鼎淡淡地反问,“还有那几匹马,除了被烧死的那几匹,剩下受惊跑散的,哑巴已经去追了。咱们今晚能不能吃上燉马肉,就看你们手脚麻不麻利。” 听到“燉马肉”三个字,周围那些原本还一脸惊恐的死囚们,眼睛里瞬间冒出了绿光。 在死囚营里,人命不值钱,但肉值钱。 “干活!都他娘的给老子干活!” 瞎子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作为老兵油子,他的適应能力极强。他一瘸一拐地衝进尸体堆里,忍著烫,熟练地撬开一个蛮子焦黑的手指,把一枚金戒指擼了下来,放在嘴里咬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揣进了怀里。 有人带头,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刚才还畏畏缩缩的死囚们,此刻像是被血腥味刺激到的禿鷲,一拥而上。原本的恐惧被贪婪取代,他们在尸体上翻找,甚至为了爭夺一把还没完全烧毁的弯刀而互相推搡。 江鼎没有参与这场狂欢。 他重新坐回了板车上,把那个已经不太热的手炉抱紧了些。 “老黄。”他喊了一声。 那个面黄肌瘦的毒郎中老黄正蹲在一匹死马旁边,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割取著马的胆囊。听到召唤,他连忙擦了擦手上的血,小跑过来。 “標长,您吩咐。” “那边那个,还没死透。”江鼎抬了抬下巴,指向战场边缘。 那里躺著那个络腮鬍什长。这蛮子命大,冲在最前面,反而避开了第一波火油的核心爆炸区,只是被气浪掀飞了,一条腿被炸断,半边脸被烧烂,此刻正躺在雪地上痛苦地抽搐。 “蛮子的什长,肚子里应该有点货。”江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聊家常,“去,问问他,他们的大部队在哪,这次南下到底有多少人。你知道怎么问吧?” 老黄愣了一下,隨即那张蜡黄的脸上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还有几个装著奇怪粉末的小瓶子。 “標长放心。”老黄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我是治死过人,但让人想死死不了的本事,我也有。只要他还有一口气,我就能让他把小时候尿过几次床都说出来。” “去吧。別弄出太大动静,吵得我头疼。”江鼎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片刻后,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压抑惨叫声从远处传来。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的,倒像是某种受了重伤的野兽在绝望地呜咽。 江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在復盘。 今天的这场伏击,虽然贏了,但贏得太糙。猛火油这种东西,用一次是奇袭,用两次对方就有防备了。而且这玩意儿是一次性的,用完了就没处补给。 要想在这乱世里活得长久,活得舒服,光靠这点小聪明是不够的。他需要一支真正能打硬仗、且绝对忠诚的队伍。 眼前这帮人…… 江鼎睁开眼,看著那些正在为了战利品爭得面红耳赤的死囚。 这是一群疯狗。 疯狗好用,但疯狗也容易咬手。得给他们立规矩,得给他们餵肉,也得给他们套上链子。 “啊——!!” 一声悽厉到了极点的惨叫声划破长空,然后戛然而止。 老黄提著那个什长的脑袋走了回来。他的手上全是血,脸上却带著一种满足的红晕,像是刚完成了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標长,招了。” 老黄把脑袋往地上一扔,恭恭敬敬地说道,“这帮蛮子是『黑狼部』的前锋,一共三千人,已经绕过了虎头城的正面防线,准备突袭后方的粮道『断崖口』。这二十个人只是探路的。” 断崖口? 江鼎的眼神猛地一凝。 断崖口是虎头城的命脉。一旦那里被切断,前线的两万镇北军就会断粮。到时候不用蛮子打,饿都能把人饿死。 而最关键的是……他的“安乐窝”梦想,要是虎头城破了,也就泡汤了。 “好,很好。” 江鼎站起身,看著已经打扫完战场的眾人。 五十个死囚,此刻正眼巴巴地看著他。他们身上背著大包小包的战利品,哑巴还牵回了七八匹受惊的战马。虽然每个人都灰头土脸,但那种颓废绝望的气息已经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见过血后的兴奋和狂热。 “都给老子站好了!” 瞎子很有眼力见地吼了一嗓子。 眾人立刻稀稀拉拉地站成了几排。 江鼎走下板车,目光一一扫过这群人。 “今天这一仗,打得还行。” 他开口了,语气不急不缓,“战利品我都看见了,不少。按照死囚营的规矩,这些东西都要上交,然后咱们再领几个黑面饃。” 眾人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捂紧了怀里的东西。 “但是。” 江鼎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容,“在我江鼎的队里,规矩我说了算。” 他走到哑巴牵著的那几匹战马前,伸手拍了拍马屁股。 “马肉,今晚燉了,全队分著吃,管饱。马皮,扒下来做靴子,一人一双。金银细软……” 江鼎指了指瞎子怀里鼓囊囊的那一坨,“大傢伙平分。有了钱,等回了城,老子想办法给你们弄酒,弄女人。” 死寂。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这群亡命徒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上交?分了?这可是杀头的罪名!私吞战利品,按律当斩! “標……標长,这不合规矩吧?”地老鼠小心翼翼地问道,“要是让督战队知道了……” “督战队?” 江鼎冷笑一声,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如刀,“在这片荒原上,老子就是规矩。天高皇帝远,只要我不说,你们不说,谁知道?” 他猛地拔出哑巴背上的那把弯刀,一刀砍在旁边的一棵枯树上。 “但是,丑话说在前头。” “肉,我给你们吃;钱,我带你们赚;命,我带你们活。但谁要是敢背著我吃独食,或者是把今天的事儿往外漏半个字……” 江鼎的目光落在老黄身上,“老黄,你的那些药粉,还有剩下的吗?” 老黄立刻会意,阴惻惻地笑道:“有,多得是。有一种药,吃了之后人不会死,但全身的皮会一点点烂掉,痒得你想把自己骨头挠出来。” 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听明白了吗?”江鼎问。 “明白了!” 这一次,回答声整齐划一,震得树上的积雪都落了下来。这群疯狗,在肉骨头和大棒的双重刺激下,终於低下了头颅,认了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主人。 “很好。” 江鼎收起刀,重新恢復了那种懒散的模样。 “把那个什长的脑袋掛在马脖子上。其他的脑袋,也都割下来带上。这可都是军功,是咱们换好日子的筹码。” “標长,咱们回营?”瞎子问。 “回个屁。”江鼎翻了个白眼,爬回板车上躺好,“没听老黄说吗?蛮子要偷袭断崖口。咱们现在回去,那帮正规军的大爷们肯定还要开会、请示、扯皮,等他们动起来,粮道早就被断了。” “那咱们去断崖口?”瞎子惊了,“咱们这点人,去送死啊?那可是三千蛮子!” “谁说我们要去跟三千蛮子打了?”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个乾瘪的橘子(不知道从哪个蛮子身上搜出来的),慢条斯理地剥著皮。 “我们是斥候,我们的任务是送信。不过……” 他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感受著那股酸涩的汁水在舌尖炸开。 “普通的送信,那帮大爷未必信。咱们得送一份大礼。” “地老鼠,把你刚才搜到的那面蛮子的旗帜拿过来。木匠,把那些死人的衣服都扒乾净,给我把这些衣服套在咱们的草人上,绑在马尾巴后面。” “咱们去演一场戏。” …… 夜幕降临。 断崖口,这是大乾北境防线后方的一处险要隘口。两边是陡峭的石壁,中间只有一条仅容两车並行的山道。 此时,驻守在这里的大乾守军正围著火堆取暖。因为是在后方,他们的警惕性並不高,甚至连哨兵都在打瞌睡。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寧静。 “敌袭!敌袭!” 哨兵惊慌失措地吹响了號角。 守將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千夫长,他骂骂咧咧地提著刀衝上营墙,往下一看,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山道尽头,尘土飞扬(那是马尾巴上绑树枝拖出来的),影影绰绰似乎有无数骑兵在衝锋。而在最前面,几十个浑身是血的骑兵正疯狂地朝著隘口衝来。 “开门!快开门!我们是前锋营的斥候!蛮子大军杀过来了!” 为首的一人,披头散髮,浑身浴血,手里还提著一颗狰狞的人头。 正是江鼎。 只不过他现在的样子实在太惨了。为了逼真,他特意往自己脸上抹了两把死人血,还把號衣撕得稀烂。 “站住!口令!”千夫长在上面吼道。 “口令你大爷!” 江鼎在马背上破口大骂,那股子兵痞气简直比兵痞还兵痞,“没看见后面的蛮子吗?老子的兄弟都死绝了!那是黑狼部的主力!快放老子进去报信!要是耽误了军情,李將军砍了你的脑袋!” 说著,他猛地把手里那颗蛮族什长的脑袋往城墙上一扔。 咚! 血淋淋的人头在城墙上滚了两圈,正好滚到千夫长的脚边。千夫长低头一看,那蛮子狰狞的面孔和那特殊的髮辫,確实是黑狼部的精锐无疑。 再看远处那漫天的烟尘和隱约传来的喊杀声(其实是瞎子带著人在后面敲锣打鼓),千夫长不再怀疑。 “开门!快放他们进来!准备迎敌!” 沉重的寨门缓缓打开。 江鼎带著他的“残兵败將”,骑著那些瘦马和缴获来的战马,一窝蜂地衝进了大营。 刚一进门,江鼎就从马背上滚了下来,“虚弱”地瘫倒在地。 “水……给我水……” 千夫长急忙跑下来扶起他:“兄弟,前面什么情况?蛮子有多少人?” 江鼎喘著粗气,一把抓住千夫长的手,眼神里全是“惊恐”:“多……太多了……漫山遍野都是……我们標长拼死才掩护我突围……他们要烧粮草!快!快给李將军发烽火!迟了就全完了!” 千夫长被他的演技彻底折服,再加上那颗人头的佐证,根本没时间多想。 “快!点烽火!向大营求援!” 隨著千夫长一声令下,断崖口的三座烽火台瞬间燃起了冲天的狼烟。 看著那滚滚升起的浓烟,瘫在地上的江鼎,嘴角在没人看见的角度,微微勾起了一抹得逞的笑意。 这烽火一点,整个北境防线都会动起来。 李牧之的大军会立刻支援这里。 而那支准备偷袭的蛮族三千人部队,只要敢露头,就会撞上严阵以待的镇北军主力,而不是这群毫无防备的后勤兵。 这根本不是什么“报信”。 这是一场教科书般的“假传军令”加“借刀杀人”。 “標长……咱们这么玩,要是被查出来……”瞎子凑到江鼎身边,小腿肚子都在转筋。假传军情,那是夷三族的罪! “查出来?” 江鼎接过旁边士兵递来的水囊,狠狠地灌了一口,然后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嗝。 “等他们查出来的时候,咱们已经是立下『救命之功』的英雄了。而且……” 他看了一眼周围那些对他肃然起敬的守军,又看了看正在忙碌备战的千夫长。 “今晚这顿饭,有著落了。听说断崖口的伙食不错,有肉包子。” 江鼎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那个还在发愣的千夫长的肩膀,语气瞬间变得虚弱而悲壮: “大人……能不能给兄弟们弄点吃的?我们……整整三天没吃饭了。就算是死,也让我们做个饱死鬼吧。” 千夫长看著这群“九死一生”的勇士,眼眶都红了:“管够!肉包子管够!来人,把库里的酒也搬出来!让兄弟们吃好喝好!” 瞎子、哑巴、地老鼠……所有人看著自家標长这行云流水的演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也行? 跟著这位爷,別说肉包子,这天下恐怕就没有他骗不来的东西。 第7章 吃包子,看大戏 断崖口的烽火台狼烟滚滚,像是一条黑色的巨龙直衝云霄。 而在下方的城墙根下,江鼎正坐在一个用来装粮草的麻袋上,手里抓著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吃得满嘴流油。 “標长,慢点吃,还有呢。” 地老鼠蹲在旁边,殷勤地递过来一碗热汤。这小子现在对江鼎是彻底服气了,刚才千夫长送来整整两笼屉大肉包子,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急什么。”江鼎咽下嘴里的肉馅,又咬了一口鬆软的麵皮,含糊不清地说道,“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戏。这可是黑狼部的主力,平时想看还得买票呢。” 此时,城墙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千夫长的吼叫声、士兵的脚步声、弓弩上弦的嘎吱声混成一片。正如江鼎所料,黑狼部的三千前锋真的来了。 他们原本是想趁夜偷袭,结果还没到关口,就看见了那冲天的烽火和严阵以待的守军。黑狼部的首领是个暴脾气,既然偷袭不成,那就强攻!反正他们有三千人,而断崖口的守军只有不到八百。 “杀——!!” 城外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 无数鉤索被拋上城头,身手矫健的蛮族勇士嘴里咬著弯刀,像猿猴一样顺著绳索往上爬。城墙上的守军拼命往下砸石头、泼滚油,惨叫声此起彼伏。 “標……標长,咱们真不上?” 瞎子有些坐不住了。他毕竟是当兵出身,听著上面的动静,手里的断刀握了又松,鬆了又握,“那千夫长刚才可是派人来催了两次了,让咱们上去协防。咱们吃人家的嘴短……” “上去干嘛?当肉盾?” 江鼎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麵粉,一脸嫌弃,“咱们是斥候,斥候的任务是『看』,不是『干』。再说了,那千夫长是个死脑筋,放著好好的地形不用,非要跟蛮子拼刀子,蠢。”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那副慵懒的模样仿佛刚才吃的不是战饭,而是下午茶。 “老黄,吃饱了吗?” “饱了,嗝——”老黄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一脸满足。 “吃饱了就干活。” 江鼎指了指头顶,“风向变了。现在的风,是从咱们这儿往谷口吹的。是个好风,別浪费了。” 老黄的眼睛瞬间亮了,那张蜡黄的脸上露出了標誌性的阴笑:“標长,您是想用那个?” “把那几车没烧完的乾草推到城门口去。”江鼎眯著眼睛,语气平淡,“把你那点压箱底的『佐料』都撒上去。特別是那个叫什么……『断肠草粉』?还有那些辣椒麵、硫磺,有多少撒多少。” “得令!”老黄兴奋地搓了搓手,带著几个手下就去搬草料。 “木匠,把后勤库房里那几个破风箱给我找出来,架在火堆后面。” “地老鼠,带人去撒尿。给我把那些乾草淋湿了,我要的是烟,不是火。” 江鼎一条条命令发下去,那帮原本还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的死囚们,此刻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个个干劲十足。 不一会儿,城门洞里就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湿草堆。 此时,城墙上的战况已经到了最危急的时刻。蛮子太凶悍了,已经有几十个黑狼部勇士登上了城头,正在跟守军展开肉搏。那个千夫长浑身是血,正在拼死抵抗,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快!再去请那位斥候標长!让他的人上来顶住!”千夫长嘶吼著,嗓子都喊哑了。 “报——!” 一个小兵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大人!那个標长说……说他吃撑了,动不了!不过他说他给蛮子准备了一道『饭后甜点』!” “甜点?什么甜点?!”千夫长气得差点吐血,“老子都要死了,他还吃甜点?!”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呛鼻、带著诡异黄绿色的浓烟,突然从城门洞里涌了出来。 呼——呼—— 木匠带著几个大力士,正在疯狂地拉动风箱。 借著强劲的西北风,那股浓烟就像是一条张牙舞爪的毒龙,顺著城墙的缺口和垛口,呼啸著扑向了正在攀爬的蛮族大军。 “咳咳咳——!” “啊!我的眼睛!” “这是什么鬼东西!痒!好痒啊!” 原本杀声震天的战场,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咳嗽场。 老黄的毒那可不是开玩笑的。那是混合了多种毒草、辣椒粉和不知名矿物的“生化武器”。这玩意儿不需要把人毒死,只需要让人流泪、咳嗽、皮肤刺痛就够了。 那些掛在绳索上的蛮子,被这股毒烟一熏,顿时鼻涕眼泪横流,手一软,像下饺子一样从半空中摔了下去。 而在城下聚集的蛮族大军更惨。毒烟顺风飘散,覆盖了整个谷口。战马受惊嘶鸣,四处乱窜;士兵们捂著喉咙在地上打滚,那种钻心的痒和窒息感让他们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这……” 城墙上的千夫长愣住了。他捂著口鼻,看著下面那乱成一锅粥的蛮族大军,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也行? “大人!趁现在!射箭!射箭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守军们反应过来,纷纷拿起弓弩,痛打落水狗。这根本不需要瞄准,下面全是咳嗽的目標,闭著眼都能射中。 江鼎站在城门洞里,手里拿著那块白手帕捂著鼻子,看著外面的惨状,满意地点了点头。 “看吧,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转头对哑巴说道,“把剩下的两个包子给我,刚才没吃饱。” …… 就在黑狼部被毒烟燻得溃不成军的时候,远处的大地突然震颤起来。 那种震颤比之前的骑兵衝锋更加沉重,更加整齐,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咚!咚!咚! 黑色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面巨大的旗帜。 黑底,血狼。 那是镇北军亲卫营的战旗! “援军!是李將军的亲卫营!”城墙上的守军爆发出一阵欢呼。 李牧之来了。 他带著三千“黑甲铁骑”,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狠狠地撞进了蛮族混乱的后阵。 这就不是战斗了,这是屠杀。 被毒烟折磨得半死不活的蛮族士兵,面对养精蓄锐、装备精良的镇北军精锐,简直就像是待宰的羔羊。黑色的陌刀挥舞,人头滚滚,鲜血染红了雪原。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结束。 除了一部分蛮子趁乱逃进了深山,剩下的两千多人,全部变成了尸体。 …… 城门大开。 李牧之骑著那匹高大的黑鳞战马(不是貔貅,那是后期的坐骑,现在还没搞到),缓缓走进断崖口。 他的黑甲上没有一丝血跡,甚至连那把陌刀都已经归鞘。这种级別的战斗,不需要他亲自出手。 “末將参见將军!” 千夫长带著守军跪了一地,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 李牧之微微点头,目光却越过眾人,看向了角落里的一辆板车。 那里,江鼎正躺在乾草堆上,似乎是睡著了,身上盖著那件破羊皮袄,旁边还放著那个空了的笼屉。 李牧之策马走到板车前,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个並没有起身行礼的年轻人。 “听说,你假传军令?” 李牧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旁边的千夫长嚇得一哆嗦,刚想替江鼎求情,却见江鼎慢悠悠地睁开眼,打了个哈欠。 “將军这话说的,怎么能叫假传军令呢?” 江鼎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我只是作为一名尽职尽责的斥候,提前预判了敌人的动向,並用一种稍微夸张一点的方式,引起了友军的重视而已。” “稍微夸张?”李牧之指了指还在冒烟的烽火台,“那是求救的狼烟,意味著城破在即。我若是不来,或者是来晚了一步,你知道按律该当何罪吗?” “夷三族。”江鼎接得很顺口。 “那你还敢?” “我有把握將军会来。而且……”江鼎指了指城外那些蛮子的尸体,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用我这一颗脑袋,换这黑狼部两千精锐,再加上断崖口的粮草无虞。这笔买卖,將军觉得亏吗?” 李牧之看著他。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 从死囚营的陷马坑,到断崖口的毒烟阵,再到这胆大包天的烽火戏诸侯。这个叫江鼎的年轻人,就像是一把藏在烂泥里的匕首,不出鞘则已,一出鞘就是直插要害。 而且,够狠,够胆,够无赖。 “起来。” 李牧之突然说道。 “啊?”江鼎一愣,“去哪?我还没睡醒呢。” “我不杀你,也不治你的罪。”李牧之调转马头,声音在寒风中飘来,“但你也別想在这儿偷懒了。收拾东西,带上你的那五十个『杂碎』,跟我回大营。” “从今天起,你的死囚籍免了。” 李牧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冰块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转瞬即逝,但却被江鼎捕捉到了。 “给我当个军师吧。正好,我缺个会算帐、心眼还多的坏人。” 江鼎坐在板车上,愣了半晌。 然后他无奈地嘆了口气,重新躺了回去,把羊皮袄盖在头上。 “瞎子,哑巴,收拾东西。” “標长,咱们这是升官了?”瞎子兴奋地凑过来。 “升个屁。”江鼎的声音从皮袄下面闷闷地传出来,“这是被大资本家看上了,以后怕是要把咱们当驴使唤了。唉……我的安乐窝啊,我的热水澡啊……” 虽然嘴上抱怨著,但在没人看见的皮袄下,江鼎的嘴角却微微上扬。 第一步,走稳了。 这乱世的棋局,终於有他落子的地方了。 第8章 穿官袍的流氓 镇北军的主力大营,与其说是一座军营,不如说是一座移动的铁城。 连绵十里的营帐按九宫八卦排列,巡逻的铁骑往来如梭,空气中瀰漫著战马的骚味、兵器的铁锈味,以及那种大战在即特有的紧绷感。 但在大营西北角的一处独立帐篷里,画风却截然不同。 热气腾腾的水雾几乎要把帐篷顶给掀翻了。 江鼎整个人都泡在一个巨大的橡木桶里,水面上漂著几层厚厚的乾花瓣(这是地老鼠从某个爱美的千夫长那里顺来的),手里还端著一碗温热的黄酒。 “啊……” 一声长长的、带著颤音的嘆息从木桶里传出来。江鼎把脑袋靠在桶沿上,闭著眼睛,感受著热水顺著毛孔钻进身体,把积攒了三天的寒气和疲惫一点点挤出去。 这是活著的滋味。 “標长……哦不,现在该叫江参军了。” 瞎子蹲在木桶边,手里拿著一块粗布巾,正殷勤地给江鼎擦背。这傢伙现在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皮甲,虽然只有一只眼睛,但那副狗仗人势的德行却是一点没变,“您说,这李將军到底是个啥意思?给您封了个『参军』,却连个正经的官印都没给,就给了这一顶破帐篷和这桶热水?” “你懂个屁。” 江鼎撩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舒服地哼哼了两声,“这桶热水,比官印值钱。这说明在李牧之眼里,我是『自己人』,是可以关起门来过日子的。要是真给我那个大印,让我去跟那帮眼高於顶的將军们混在一起,那才叫遭罪。” “可是……”瞎子压低了声音,“刚才我去领物资的时候,听见那帮亲卫说,朝廷派来的那个监军太监,刘公公,正在中军大帐里发飆呢。说是要治咱们『烽火戏诸侯』的罪,还要把您的脑袋砍了掛在旗杆上。” “刘公公?” 江鼎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讥讽。 大乾王朝之所以烂,一半是因为皇帝昏庸,另一半就是因为这帮太监。打仗不行,搞钱內斗第一名。 “让他叫唤去吧。”江鼎从水里站起来,露出精瘦但线条分明的上半身。 哑巴立刻拿著一块宽大的布巾走过来,像伺候大爷一样把他裹住。 “李牧之不是傻子。他既然敢把我带回来,就有本事护住我。我现在担心的不是那个没卵子的太监,而是……” 江鼎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的一角,看向外面阴沉沉的天空。 “而是这天,又要变了。”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 中军大帐。 气氛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上三分。 十几位身穿重甲的將军分列两旁,一个个面色铁青,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暴起。而在主座旁边,还设了一把铺著锦缎的椅子,上面坐著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他手里端著一盏茶,那根翘起来的小拇指上,戴著一个长长的金指套,在烛火下闪著寒光。 这便是朝廷派来的监军,御马监掌印太监,刘瑾年。 “李將军,咱家的话,你是不是当耳旁风了?” 刘瑾年吹了吹茶沫子,阴阳怪气地说道,“那个叫江鼎的死囚,谎报军情,点燃烽火,害得三军妄动,空耗粮草。按大乾律例,这是斩立决的死罪。你不仅不杀他,还封他做什么参军?怎么,这镇北军,是你李家的私军不成?” 李牧之坐在帅位上,手里拿著一份军报,连头都没抬。 “刘公公言重了。” 他的声音很平淡,就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江鼎虽然手段过激,但他不仅保住了断崖口的粮草,还全歼了黑狼部两千精锐。功过相抵,甚至功大於过。我用人,只看本事,不看出身。” “本事?哼!” 刘瑾年把茶盏重重地往桌上一顿,“一个只会用毒烟、下三滥手段的泼皮无赖,也能叫有本事?咱家听说,他在断崖口还私吞了战利品,甚至逼著守军给他做肉包子吃!这种目无军纪的兵痞若是重用,朝廷的脸面何在?圣上的威严何在?” “脸面?” 李牧之终於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让人心悸的寒芒。 “公公,这里是北境,是死人堆。脸面挡不住蛮子的弯刀,也换不来百姓的安寧。若是能打胜仗,別说是个兵痞,就算是条狗,我也供著。” “你——!”刘瑾年气得脸色发白,手指颤抖地指著李牧之,“好你个李牧之!你这是拥兵自重!咱家一定要上摺子参你一本!” 帐內的將军们都低下了头,虽然心里解气,但也暗暗为自家將军捏了把汗。这刘瑾年可是皇帝身边的红人,得罪了他,后勤粮草要是被卡一下,那可是要命的。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 “那个……打扰一下。”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帐篷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看去。 只见江鼎穿著一身明显大了一號的青色官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头上还没戴冠,湿漉漉的头髮隨意披散著。他手里还拿著半个没吃完的苹果,正一边嚼一边迈过门槛。 “刚才好像听到有人说我是狗?” 江鼎走进大帐,无视了周围那一圈能杀死人的目光,径直走到李牧之面前,拱了拱手,敷衍地行了一礼。 “將军,澡洗完了,身上舒坦了。您叫我?” 李牧之看著他这副德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但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坐。”他指了指末尾的一张小马扎。 “谢將军。”江鼎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然后才像是刚发现刘瑾年一样,一脸惊讶地转过头。 “哟,这位穿得跟个红包似的,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刘公公?” “放肆!”刘瑾年身后的两个小太监尖叫出声,“见到监军大人还不下跪!” 江鼎咬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我这人膝盖有毛病,跪天跪地跪父母,就是跪不下去没根的东西。这是病,得治,可惜这里没药。” “你说谁没根?!”刘瑾年气得直接站了起来,那张白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谁答应就是说谁唄。” 江鼎耸了耸肩,把苹果核隨手往地上一扔,正好滚到刘瑾年的脚边。 “再说了,公公刚才不是要砍我的脑袋吗?都要杀我了,我还跪你?那我不是犯贱吗?” 整个大帐里一片死寂。 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將军们都惊呆了。他们平时虽然也看不惯这阉党,但表面上还得客客气气的。谁能想到,这个新来的参军,居然一上来就指著和尚骂禿驴,这也太……太刚了吧? 或者说,太流氓了? “来人!给我拿下!乱刀砍死!”刘瑾年尖叫道。 但他身后的几个侍卫还没动,李牧之手中的茶杯突然重重地放在了桌案上。 咚! 一声闷响。 那几个侍卫瞬间僵在了原地,冷汗直流。在镇北军的大营里,李牧之不点头,谁敢动刀? “够了。” 李牧之看了一眼刘瑾年,语气冰冷,“公公,江参军是我请来议事的。如果您觉得不適,可以先回帐休息。” 这是赤裸裸的逐客令。 刘瑾年死死地盯著李牧之,又看了看一脸无赖相的江鼎,最后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好……好得很!” 刘瑾年冷笑连连,“李將军,这笔帐,咱家记下了。希望等蛮子大军压境的时候,你这位『有本事』的参军,还能笑得出来!” 说完,他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等到那抹刺眼的红色消失在帐口,大帐里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爽!” 一个满脸络腮鬍的將军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江参军,俺老张服你!这话骂得痛快!” “痛快是痛快了,但麻烦也大了。” 另一个看起来比较稳重的儒將嘆了口气,“刘瑾年睚眥必报,他若是断了咱们的冬衣和粮草……”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李牧之。 李牧之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江鼎。 “骂舒服了?”他问。 “还行,七分饱。”江鼎笑了笑,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坐直了身子,“將军,骂他不是为了出气,是为了让他滚。接下来的话,他在场,不方便听。” “说。”李牧之吐出一个字。 江鼎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沙盘前。 这沙盘做得极其精细,山川河流一目了然。江鼎拿起一根木棍,指了指沙盘西北角的一片区域。 “各位將军都在担心黑狼部的主力。但在我看来,黑狼部只是一条疯狗,真正的猎人,在这儿。” 木棍点在了“阴山”以北的一个红点上。 “金帐王庭。” 江鼎的声音变得低沉,“黑狼部那三千人,不惜绕远路也要偷袭断崖口,真的是为了粮草吗?不,他们是为了『声音』。” “声音?”眾人一愣。 “断崖口一旦被袭,烽火一起,將军势必分兵去救。而一旦大营分兵……” 江鼎手中的木棍猛地划向大营正前方的一条大河——结冰的黑水河。 “金帐王庭的五万铁骑,就会趁著冰面结实,直接踏冰过河,直插大营的心臟!” “嘶——” 大帐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不可能!”刚才那个儒將反驳道,“黑水河虽然结冰了,但冰层並不厚,根本承受不住大队骑兵的衝锋。蛮子又不傻,怎么会冒这种险?” “以前不会,但现在会。” 江鼎从怀里掏出那块从蛮族什长身上搜出来的金戒指,扔在沙盘上,“这是我在那个什长身上找到的。这种成色的金子,不是黑狼部那种穷部落能有的。这是金帐王庭的赏赐。” “那个什长临死前招了,他们这次南下,每匹马的马蹄上都裹了厚厚的毛毡。一开始我以为是为了消音偷袭,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江鼎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李牧之脸上。 “裹了毛毡,不仅能消音,还能增加摩擦力,分散压力。再加上这两天骤降的大雪,冰面会被冻得比石头还硬。” “五万铁骑,裹著毛毡,踏冰而来。没有马蹄声,没有震动。等你们听到动静的时候,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 大帐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如果江鼎说的是真的,那这简直就是一个必杀局。镇北军的主力都在防备正面,一旦被蛮子从防守薄弱的河面突破,后果不堪设想。 “你確定?”李牧之看著江鼎,眼神凝重。 “九成把握。”江鼎淡淡地说道,“剩下一成,赌蛮子的可汗是不是个疯子。不过敢在冬天发动国战的人,通常都不太正常。” “那怎么办?”张將军急了,“现在调兵去河边布防?来不及了啊!而且如果蛮子不来,咱们主力一动,正面防线就空了!” “所以,不能调兵。” 江鼎把木棍扔回沙盘,重新坐回马扎上,又掏出了那半个苹果核把玩著。 “既然他们想踏冰过河,那咱们就请君入瓮。” “请君入瓮?”李牧之挑眉。 “对。”江鼎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冰能过人,亦能……吞人。” “我需要三千个陶罐,五百车乾柴,还有……刚才那个刘公公帐篷里的所有好酒。” “酒?”眾人不解。 “冬天嘛,给蛮子们煮一锅热汤喝。”江鼎站起身,那股子慵懒的劲儿又上来了,但他此刻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透骨的寒意。 “只不过这汤有点烫,得把这五万人都煮熟了才行。” 李牧之盯著江鼎看了许久。 他终於明白,自己捡回来的不是一个军师,而是一个魔鬼。一个能把杀人变成一种艺术,把残酷变成一种游戏的魔鬼。 但在这个乱世,只有魔鬼,才能打败恶鬼。 “准了。” 李牧之站起身,拔出腰间的佩刀,重重地插在帅案上。 “传令全军,听江参军调遣。另外……” 他看了一眼江鼎,嘴角微微上扬。 “去把刘公公的酒都搬来。告诉他,为了大乾的江山,请他破费了。他若是不给,就说……我李牧之也要学学江参军,当一回流氓。” 大帐內,眾將面面相覷,隨后爆发出了一阵压抑已久的鬨笑声。 这一刻,江鼎这个穿著不合身官袍的“流氓”,终於在这座铁血大营里,站稳了他的脚跟。 第9章 冰河夜宴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北风停了,这反倒让黑水河畔的空气冷得更加纯粹。那种冷是往骨髓里钻的,连呼出的白气似乎都能在瞬间冻成冰渣。 按照常理,这种鬼天气,连草原上的野狼都会缩在洞里不出来。但今夜的黑水河面上,却热闹得有些诡异。 当然,这种热闹是无声的。 五万金帐王庭的精锐铁骑,人衔枚,马裹蹄,像是一片黑色的幽灵潮水,正缓慢而坚定地踏上坚硬的冰面。没有马蹄声,没有甲冑碰撞声,只有无数双在黑暗中闪烁著贪婪光芒的眼睛,死死盯著河对岸那座看似毫无防备的镇北军大营。 那是大乾的北大门,也是无数金银財宝和柔嫩女人的所在地。 只要衝过这条河,只需要一刻钟,他们就能把那座大营变成屠宰场。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河岸的一处高坡上,两个人正坐在避风的石头后面,面前摆著一张铺了羊毛毡的小几,几上温著一壶酒,还有几碟……滷牛肉。 “可惜了。” 江鼎裹著两层厚厚的熊皮大衣,把自己包得像个球,只露出一张被冻得发红的脸。他手里端著酒杯,一脸肉疼地看著漆黑的河面。 “可惜什么?”坐在他对面的李牧之问道。此时的这位镇北將军並没有穿甲,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狐裘,腰间依旧掛著那把横刀,整个人几乎融进了夜色里。 “可惜了刘公公那几十坛百年的『女儿红』啊。”江鼎嘖嘖了两声,抿了一口杯子里的劣质烧刀子,辣得呲牙咧嘴,“那可是贡酒,平日里我想喝一口都难。现在倒好,全给倒进冰窟窿里餵鱼了。这简直就是暴殄天物,是犯罪。” 李牧之嘴角微微勾起,但眼神依旧凝重。 就在两个时辰前,江鼎带著那五十个“杂碎”,像土匪一样衝进了监军大帐。不管刘瑾年怎么尖叫骂娘,硬是把人家珍藏的三十坛好酒全搬空了。 搬空也就罢了,这败家子居然让人在冰面上凿了几千个小拇指粗细的洞,把那些价值连城的贡酒,混合著猛火油和生石灰,一股脑全灌了进去。 “你確定管用?”李牧之看著远处已经行进到河中心的黑影,手掌下意识地摩挲著刀柄,“冰层厚达三尺,若是炸不开,咱们这两颗脑袋,明天就得掛在金帐汗王的帐篷里了。” “將军,这叫科学。” 江鼎夹起一片牛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酒和油灌进冰层內部,一旦点燃,热胀冷缩的原理会让冰层內部產生巨大的应力。再加上生石灰遇水发热……嘖嘖,这河面现在看著硬,其实里面早就酥得像块烂饼乾了。” “更何况……” 江鼎指了指那些密密麻麻的黑影,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五万骑兵,那就是五万匹马,几十万斤的重量压上去。这就像是在一块满是裂纹的瓷盘上跳舞,不用我动手,他们自己就能把自己送走。” 正说著,河面上的黑影突然停了下来。 蛮族的先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领头的万夫长趴在马背上,鼻子抽动了两下。 风里,似乎有一股……酒香? “好香的酒……”万夫长喃喃自语,心里还在纳闷这荒郊野岭哪来的酒味,难道是长生天赐下的琼浆? 就在这时,河对岸的芦苇盪里,突然亮起了一点火星。 那是一支火箭。 不是射向人的,而是射向冰面的。 “上菜了。” 江鼎放下筷子,轻轻吐出三个字。 咻——! 火箭划破夜空,带著悽厉的哨音,精准地扎进了河中心那个被江鼎特意留出来的、洒满了酒水的区域。 轰!!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声沉闷的低吼,仿佛是沉睡在河底的水怪打了个喷嚏。 紧接著,一道幽蓝色的火焰瞬间从冰面上腾起。那火焰顺著事先灌注好的孔洞,像是有生命的毒蛇一样,疯狂地向四周蔓延。 这一幕太诡异了。 火,在冰里烧。 “这是什么?!”蛮族万夫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他还没来得及下令撤退,就听见脚下的冰面发出了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那是冰裂的声音。 但这不仅仅是裂。 原本坚硬如铁的冰面,在內部高温和表面重压的双重作用下,瞬间崩解。 哗啦——!!! 一声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以河中心为圆点,方圆数里的冰面像是一块被重锤击碎的镜子,瞬间塌陷。 “啊——!!” “救命!!” “长生天啊!这是妖术!!” 五万大军,前锋的一万多人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连人带马直接掉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但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最绝望的是那火。 猛火油漂在水面上,遇水不灭,反而烧得更旺。落水的蛮兵想要挣扎著爬上未碎的冰面,却发现四周全是火海。 那珍贵的“女儿红”,此刻成了最好的助燃剂,带著醉人的香气,收割著廉价的生命。 这是一场盛宴。 一场冰与火、酒与血的盛宴。 站在高坡上的李牧之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抓著石头边缘,手背上青筋暴起。哪怕是他这种统兵十年、见惯了生死的將军,此刻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太惨烈了。 也太壮观了。 整个黑水河变成了一口巨大的沸腾火锅。五万蛮族精锐,就像是被倒进锅里的饺子,在火海和冰水中沉浮、哀嚎、挣扎。 “射箭。” 江鼎的声音依然平淡,就像是在说“加点葱花”。 李牧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猛地挥手。 早已埋伏在两岸芦苇盪里的五千镇北军弓弩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崩!崩!崩! 漫天箭雨落下,那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那些侥倖还没掉下去、正试图调转马头逃跑的蛮兵,被箭雨射成了刺蝟。 “別射马。”江鼎突然补充了一句,“马肉是好的,淹死就算了,射烂了就可惜了。” 李牧之转过头,看著这个脸庞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的年轻人。 江鼎正在擦手,似乎是刚才吃牛肉弄脏了手指。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杀戮带来的兴奋,只有一种看戏般的淡漠,甚至还有点……无聊? “你……”李牧之声音有些乾涩,“这就是你说的『懒人兵法』?” “这叫『不对称打击』。” 江鼎笑了笑,把手揣回袖子里,“將军,打仗嘛,能动脑子就別动手。您看,咱们一兵一卒没损,这一仗就打完了。剩下的,就是捞尸体、捡装备的事儿了。” “不过……” 江鼎站起身,看著那满河的火光,嘆了口气,“可惜了那几千匹好马,全成落汤鸡了。回头得让老黄去看看,能不能救活几匹,咱们的斥候队还缺脚力呢。” 李牧之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突然大笑起来。笑声豪迈,震散了周围的寒气。 “好!好一个不对称打击!好一个江鼎!” 李牧之用力拍了拍江鼎的肩膀,力道之大差点把江鼎拍趴下,“有此一役,我镇北军足以威震北境三十年!江参军,这一功,本將军亲自为你向朝廷请赏!” 请赏? 江鼎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太了解那个腐朽的朝廷了。功高盖主,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对於李牧之这种手握重兵的边疆大吏来说,这一场大胜,搞不好就是催命符。 但他没说破。 现在的李牧之,还是一心报国的忠臣,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得让他自己去撞南墙。 …… 半个时辰后。 战斗彻底结束。 黑水河上漂满了尸体和战马,河水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五万大军,除了后队的一小部分人见势不妙逃回了草原,剩下的三万多人,全部葬身鱼腹。 大捷。 这是大乾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大捷。 当消息传回大营的时候,所有人都疯了。那些原本还在担惊受怕的將军们,一个个衝出营帐,看著远处还未熄灭的火光,激动得语无伦次。 只有一个人例外。 刘公公的帐篷里。 刘瑾年瘫坐在椅子上,手里捧著那只失去了美酒的空酒罈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著。 “贏……贏了?” 他不敢相信。那个被他视为兵痞、无赖的江鼎,真的用他的那些破烂玩意儿,不费一兵一卒灭了蛮族主力? “公公!大喜啊公公!”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李將军让人送来了战利品!说是……说是赔给您的酒钱!” “什么战利品?”刘瑾年下意识地问道。 小太监颤颤巍巍地呈上来一个托盘。 托盘上,放著一颗狰狞的人头。那人头鬚髮皆张,脖子上还掛著一串金镶玉的项炼。 “这是……金帐王庭左贤王的脑袋!” 刘瑾年嚇得手一抖,酒罈子摔在地上粉碎。 在人头旁边,还压著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跡潦草而张狂,一看就是江鼎的手笔: “酒是好酒,头是好头。这买卖,公公不亏。” 看著那张纸条,刘瑾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不亏吗? 是用三十坛酒换了一个左贤王的脑袋,这份军功报上去,他这个监军也是大功一件。 但为什么……他感觉自己的脖子凉颼颼的? 那个江鼎…… 刘瑾年颤抖著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可能就是招惹了这个披著人皮的魔鬼。 还有那个李牧之……如此大胜,声望必將如日中天。到时候,陛下还能坐得住吗? 刘瑾年的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这两人越是厉害,他就越得早做打算。 …… 而此时的江鼎,正蹲在河边,指挥著哑巴和瞎子捞东西。 “哎哎哎!那个马鞍子別扔!那是犀牛皮的!值钱著呢!” “地老鼠!你个兔崽子別光顾著摸金子!去看看那匹白马还有气没!那是汗血马!救活了老子赏你个大鸡腿!” 火光中,江鼎忙得不亦乐乎,完全没有一点绝世谋士的风范,反而像个发了横財的土財主。 李牧之站在不远处的坡上,看著那个在死人堆里跳来跳去、为了几个铜板跟手下斤斤计较的身影。 “將军。” 副官走过来,神色复杂地问道,“此人……太过贪婪,且行事毫无底线。这一仗虽然贏了,但日后若是让他掌权……” “贪婪?” 李牧之摇了摇头,目光深邃。 “贪財好色,那是给人看的破绽。若是他真的无欲无求,那才叫可怕。” 他紧了紧身上的狐裘,转身看向北方那片茫茫的雪原。黑水河已破,金帐王庭的大门已经彻底敞开了。 “传令全军!” 李牧之的声音变得鏗鏘有力,带著一股子一往无前的锐气。 “造浮桥,渡河!趁著蛮族胆寒,给我推平金帐王庭!我要用这蛮族汗王的脑袋,为我大乾换三十年太平!” “至於江参军……” 李牧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嘴角露出一丝欣赏。 “让他捞吧。捞够了,就带上他。这把刀,还没沾够血呢。” 风雪中,李牧之的身影挺拔如枪。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三十年太平未必换得来,但他的人生,却將因为这场大胜,走向一个截然不同的终局。 第10章 生意就是生意 天亮了。 黑水河畔的火早就熄了,只剩下漫天的黑烟还在不管不顾地往那一团糟的天空上窜。 风里带著一股子怪味儿——那是烧焦的肉味混合著冰冷的河水腥气,再加上猛火油残留的硫磺味。这味道要是换个矫情点的文官来,估计当场就能把昨晚的隔夜饭给吐出来。 但对於江鼎来说,这味道简直就是金钱的芬芳。 他正裹著那件厚得像熊皮一样的羊皮袄,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著一本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破帐本,一边用手指头蘸著唾沫翻页,一边指挥著手底下那帮人干活。 “哑巴!那个蛮子的金腰带別硬扯!那是镶玉的!扯断了就不值钱了!用刀挑开!” “地老鼠!你个兔崽子往怀里塞什么呢?那颗夜明珠是公家的!拿出来!……那个金戒指你自己留著就算了,夜明珠不行,那个得用来打点上面!” 河岸边,五十个斥候就像是勤劳的小蜜蜂,在这一片尸山血海里穿梭。 不得不说,金帐王庭的左贤王是个讲究人。他麾下的这几万精锐,那是个顶个的肥。 除了战马被烧死、淹死大半,剩下的那些甲冑、兵器、金银细软,简直就是一座漂在水面上的金山。 “標长……不,参军大人。” 瞎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提著两把湿漉漉的弯刀,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发了,真他娘的发了。光是捞上来的完好弯刀就有三千多把,这可是上好的鑌铁打的!还有这马……” 瞎子指了指远处的一片空地。 那里围著几百匹瑟瑟发抖的战马。这些是昨晚因为受惊跑散、或者在冰面塌陷边缘侥倖没掉下去的。 “这些马咋样?”江鼎头也不抬地记著帐。 “都是好马!”瞎子激动得直拍大腿,“蛮子的马耐寒,跑得快。这几百匹要是拉到黑市上去,少说也能换个几万两银子!” “几万两?” 江鼎合上帐本,抬头看白痴一样看了瞎子一眼。 “这点出息。这些马是咱们的命根子,给多少钱都不卖。回头让老黄给它们看看病,餵点好的。咱们斥候队以后要扩编,没马怎么行?难道让老子以后打仗都坐板车?” “扩编?”瞎子愣了一下,“参军,將军不是只给了咱们五十个名额吗?” “名额是死的,人是活的。” 江鼎从石头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脖子,“有了这批装备和钱,咱们就能自己养人。李將军那边的正规军编制咱们不要,咱们可以招『辅兵』嘛。只要给饭吃,给钱花,这死囚营里想跟咱们混的人能排到虎头城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 江鼎眯起眼睛一看,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来人了。 而且是老熟人。 只见十几辆大车吱呀吱呀地驶来,领头的正是那个之前给江鼎发破烂装备的后勤老军需官。 这老头姓王,人称“王扒皮”,是个雁过拔毛的主儿。 “哟,这不是江参军吗?” 王扒皮大老远就跳下车,那张平时板得跟棺材板一样的老脸上,此刻堆满了褶子,“恭喜恭喜啊!昨晚那一仗打得真是惊天动地!老头子我在后营都听说了,江参军神机妙算,火烧连营,这一战足以载入史册啊!” “少来这套。” 江鼎也不跟他客气,拢著袖子,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王大人这大清早的不在被窝里数银子,跑到这死人堆里来干什么?別告诉我是来给我庆功的。” “嘿嘿,庆功是自然的,不过嘛……” 王扒皮搓了搓手,那双贼眼在河岸边那一堆堆战利品上扫来扫去,眼里的贪光怎么都藏不住,“江参军,按照军中规矩,这战场打扫完了,战利品得归公,由后勤处统一清点入库。您看,我把车都带来了……” 说著,他一挥手,身后的几十个后勤兵就要上前搬东西。 錚——! 一声清脆的刀鸣。 哑巴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了那一堆战利品前面,手里的陌刀重重往地上一杵,虽然没说话,但那股子煞气逼得那帮后勤兵硬是不敢往前迈一步。 “王大人,这就不讲究了吧?” 江鼎慢悠悠地走到王扒皮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昨晚打仗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后勤处的人来帮忙?现在仗打完了,你们带著车来摘桃子?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这……这是军规啊!”王扒皮脸色一僵,“江参军,虽然您立了大功,但私吞战利品可是死罪!这要是让监军刘公公知道了……” “刘公公?” 江鼎笑了,笑得有些冷,“王大人消息不灵通啊。刘公公现在正忙著写请罪摺子呢。他那三十坛贡酒可是我『借』的,若是没有这一场大胜,那就是我不对;但现在贏了,那就是他『毁家紓难』。你觉得,他现在还有心思管这几把破刀?” 王扒皮愣住了。他是老油条,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这个江鼎,连刘公公都敢坑,而且坑完还能让对方哑巴吃黄连,这手段……是个狠人。 “那……江参军的意思是?”王扒皮试探著问道。 “生意就是生意。” 江鼎拍了拍王扒皮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这些东西,入库也是烂在库房里,或者被你们倒卖了。不如咱们做个买卖。” “这里有一半的弯刀、皮甲,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金银首饰,你可以拉走。入库也好,你自己留著也好,我不管。” 王扒皮的眼睛瞬间亮了。一半?那也是一笔巨款啊! “但是。” 江鼎话锋一转,竖起三根手指,“我要换三样东西。” “您说!只要老头子能办到的!”王扒皮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第一,我要粮。细粮,不是那种掺沙子的黑面。我要够五百人吃半年的细粮。” “这……”王扒皮面露难色,“细粮可是紧俏货……” “第二,我要铁。上好的精铁。我知道你们库房里压著一批准备运回京城的鑌铁,那是给禁军打造兵器的。我要一千斤。” “祖宗誒!那是官铁!动了要杀头的!”王扒皮嚇得脸都白了。 “第三。” 江鼎根本不理会他的叫苦,继续说道,“我要工匠。我知道死囚营和民夫营里有不少手艺人,铁匠、皮匠、哪怕是会做饭的厨子。我要挑一百个,把他们的籍契给我。” 王扒皮苦著脸,看著江鼎:“江参军,您这可是狮子大开口啊。粮还好说,那铁和人……” “王大人。” 江鼎突然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那一半战利品里,有一块左贤王的私印,是纯金的,重三斤八两。那玩意儿要是融了……谁也不知道它原来是个啥。” 王扒皮的瞳孔猛地一缩。 三斤八两的金子!这可是几百两银子啊!足够他在京城买个三进的大宅子,再纳两房小妾养老了! 富贵险中求。 王扒皮咬了咬牙,脸上的褶子重新堆了起来,笑得无比灿烂:“江参军果然是个爽快人!成交!不过那铁……我只能说是战损消耗掉的,您可得给我兜著点。” “放心。”江鼎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以后我吃肉,少不了你一口汤喝。” “那是,那是!” 王扒皮心满意足地挥手让手下开始搬那一半战利品。 看著一车车东西被拉走,瞎子心疼得直抽抽:“参军,那么多好东西,就换了点粮食和铁疙瘩?这也太亏了吧!” “亏?” 江鼎看著王扒皮远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瞎子,眼光放长远点。金银那是死物,花了就没了。但有了粮,有了铁,有了工匠,咱们就能自己造血。” 他转过身,看著这片苍茫的北境大地。 “这大乾的天下,快要乱了。到时候,拿著金子只会被人抢,只有手里握著刀,肚子里有粮,才能被人叫一声『爷』。” “走吧。” 江鼎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这儿太臭了。回去看看老黄把我的马肉燉好了没有。忙活了一晚上,饿死老子了。” ……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江鼎的独立小帐篷外,一口大铁锅正架在火上,里面咕嘟咕嘟地燉著马肉。老黄正在往里面撒著不知名的调料,那香味飘出二里地去。 地老鼠、木匠、还有那几十个死囚,一个个围在锅边,手里捧著破碗,眼巴巴地等著。 “都別急,见者有份。” 江鼎走过去,也不嫌脏,直接用手捞了一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嗯,味道不错。老黄,你这手艺如果不当毒郎中,去开个酒楼肯定火。” “参军谬讚了。”老黄谦卑地笑了笑,“我也就会这点手艺。” 就在眾人准备开饭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一个身穿黑甲的亲卫跳下马,大步走到江鼎面前,神色有些古怪,甚至带著一丝紧张。 “江参军,李將军有请。” “又请?”江鼎咽下嘴里的肉,有些不满,“这也没完没了吗?我这才刚吃上一口热乎的。” “这次……恐怕有点麻烦。”亲卫压低了声音,看了一眼四周,凑到江鼎耳边说道,“京城来人了。不是普通的传旨太监,是『绣衣卫』的人。” 绣衣卫! 听到这三个字,周围原本热闹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老黄的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在大乾,绣衣卫就是皇权的鹰犬,是所有官员和百姓的噩梦。他们只听皇帝一个人的命令,有先斩后奏之权。 “绣衣卫?” 江鼎眯了眯眼,把手里的骨头隨手一扔,眉头微微皱起。 “不对啊……” 他喃喃自语,“昨晚才打完仗,就算是用八百里加急送捷报,这会儿信使估计还没跑出北境呢。京城的人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难道他们会飞?” 亲卫苦笑一声:“参军,他们不是为了昨晚的大捷来的。看那架势,像是半个月前就出发了……听领头的那个千户的意思,他们是带著圣旨来『整顿军务』的。” “整顿军务?” 江鼎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隨即嘴角勾起了一抹极为讽刺的冷笑。 懂了。 这是朝廷早就想动李牧之了。 半个月前出发,那是算准了这时候北境粮草不济,军心不稳。这帮人是来趁火打劫、落井下石的。他们原本的剧本,应该是想看到一个焦头烂额、甚至打了败仗的李牧之,然后顺理成章地夺权、问罪。 可老天爷跟他们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他们紧赶慢赶,偏偏赶在了今天——在李牧之刚刚全歼蛮族主力、威望达到顶峰的第二天到了。 “有意思。” 江鼎擦了擦手上的油,脸上的疑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戏謔。 “本来是想来吃席的乌鸦,结果撞上了一头刚睡醒的猛虎。” “这帮绣衣卫现在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江鼎站起身,不仅没有丝毫恐惧,反而甚至有点想笑。 这哪里是大麻烦,这分明是送上门来的“出气筒”。有了昨晚那颗左贤王的脑袋垫底,现在的镇北军大营,那就是龙潭虎穴,谁来谁死。 “瞎子,把我的官袍拿来。虽然不合身,但好歹是个体面。” 江鼎整理了一下衣襟,对那个亲卫笑道: “走吧。既然京城的贵客大老远跑来『整顿』咱们,咱们怎么也得去见见。我倒要看看,面对这漫山遍野的蛮子尸体,他们那张问罪的圣旨,还念不念得出口。” 第11章 圣旨?废纸! 中军大帐內的空气,比外面的冰天雪地还要让人窒息。 三十六盏牛油大灯將帐內照得亮如白昼。李牧之端坐在虎皮帅椅上,虽然穿著一身便服,但那股刚从修罗场上带回来的血煞之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尊没出鞘的凶兵。 在大帐中央,站著一行格格不入的人。 清一色的飞鱼服,腰挎绣春刀,头戴无翅乌纱。这种华丽而阴柔的装束,在粗獷的军营里显得格外刺眼。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面容白净,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里透著股目中无人的傲气。他便是绣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赵无极。 在他身后,那个之前还囂张跋扈的监军刘瑾年,此刻正缩著脖子像只鵪鶉一样躲在角落里,拼命地给赵无极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可惜赵无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李牧之,接旨吧。” 赵无极手里捧著一卷明黄色的轴卷,下巴抬得老高,语气里没有半点对这位镇北將军的敬意,“咱家这趟差事赶得急,宣完旨还得回京復命,没工夫跟你在这儿耗著。” 大帐两旁,几十位北境將领的手全都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发白,眼神若是有实质,赵无极早就被捅成筛子了。 李牧之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念。”他淡淡地吐出一个字。 赵无极眉头一皱,冷哼一声:“好大的架子!不过也罢,听完这道旨意,我看你这架子还端不端得住!” 唰。 圣旨展开。 赵无极清了清嗓子,那尖细却充满恶意的声音在大帐內迴荡: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镇北將军李牧之,受命御边,然其拥兵自重,畏敌如虎。月余以来,坐视蛮族寇边而不敢战,致使北境粮道受阻,百姓流离。朕心甚痛!著即革去李牧之镇北將军之职,收回兵符,押解回京受审!钦此!” 死寂。 整个大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粗重呼吸声,那是愤怒到了极点的徵兆。 畏敌如虎?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敢战?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们昨晚才刚刚在黑水河把金帐王庭的主力杀了个精光!这帮京城的官老爷,眼睛都瞎了吗? “怎么?还不接旨?” 赵无极看著无动於衷的李牧之,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李將军,抗旨不遵,可是夷三族的大罪。咱家这次带来的绣衣卫虽然不多,但这圣旨的分量,你掂量得清吗?” 李牧之终於抬起头。 他看著赵无极,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赵千户,这道旨意,是什么时候擬的?” “半个月前。”赵无极冷笑道,“怎么,嫌太晚了?那是陛下仁慈,给了你半个月的时间反省,可惜啊,你太让陛下失望了。” “半个月前……”李牧之喃喃自语,隨即轻轻摇了摇头,“难怪。” “难怪什么?”赵无极一愣。 “难怪一股子餿味儿。”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赵无极猛地转头,只见一个穿著不合身青色官袍的年轻人,正倚在帐篷门口的柱子上。他手里拿著一把从刘瑾年帐篷里顺来的瓜子,一边嗑一边往里走,瓜子皮撒了一地。 “你是何人?敢在御前失仪!”赵无极厉声喝道,手按在了绣春刀上。 “我是谁不重要。” 江鼎走到大帐中央,看都没看赵无极一眼,而是先衝著李牧之拱了拱手,也没行礼,只是隨意地说道:“將军,这瓜子有点潮了,下次让后勤处炒干点。” 然后,他才转过身,上下打量著赵无极,那眼神就像是在看某种稀奇的动物。 “飞鱼服,绣春刀……嘖嘖,真威风。就是这脑子,好像不太好使。” “放肆!” 赵无极身后的两个绣衣卫大怒,拔刀就要衝上来。 錚——! 哑巴手中的陌刀重重地往地上一顿,水泥地面瞬间被砸出一个大坑。那如山般的体型挡在江鼎身前,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瞬间將那两个绣衣卫逼退了三步。 “赵千户是吧?” 江鼎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一脸无辜地指了指赵无极手里的圣旨,“你刚才念的那玩意儿,要是放在半个月前,或许还有那么点道理。但现在嘛……我建议你最好把它吃了,免得拿回京城去丟人现眼。”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妄议圣旨!”赵无极气极反笑,“李牧之畏敌不战是事实!北境粮道被断是事实!怎么,你们还想造反不成?” “事实?” 江鼎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来人啊。”江鼎突然衝著帐外喊了一嗓子。 “在!”瞎子一瘸一拐地跑了进来,怀里抱著一个还在渗血的木盒子。 “赵千户既然这么喜欢讲事实,那咱们就摆事实。” 江鼎指了指那个木盒子,“瞎子,打开,给咱们这位千里迢迢来问罪的千户大人开开眼。让他看看,咱们李將军到底是怎么个『畏敌如虎』法。” 瞎子嘿嘿一笑,当著所有人的面,一把掀开了盒盖。 咕嚕嚕。 一颗狰狞的人头滚了出来,正好停在赵无极那双擦得鋥亮的官靴旁边。 人头虽然经过了石灰的处理,但那標誌性的髮辫,还有那死不瞑目的双眼,依然清晰可辨。尤其是那脖子上掛著的金镶玉项炼,在灯火下闪烁著幽冷的光。 赵无极下意识地退了一步,脸色微变:“这是……” “金帐王庭,左贤王,阿史那·隼。” 江鼎的声音变得平淡而冷漠,“昨晚,他在黑水河想要过河吃夜宵,结果不小心掉进冰窟窿里淹死了。顺便陪葬的,还有他麾下的三万精锐铁骑。” “不可能!” 赵无极尖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三万精锐?!就凭你们这缺粮少马的镇北军?简直是满口胡言!这肯定是你从哪找来的死囚冒充的!” 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 他出发前,京城得到的情报是镇北军岌岌可危,隨时可能譁变。怎么才过了半个月,这帮人就把蛮族主力给灭了? “冒充?” 江鼎摇了摇头,嘆了口气,“刘公公,您別躲在那儿装死了。您是监军,这左贤王的脑袋长什么样,您应该比谁都清楚吧?这可是昨晚刚用您的好酒换来的,您不出来验验货?” 躲在角落里的刘瑾年被点名,不得不硬著头皮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赵无极那张铁青的脸,又看了看坐在上面似笑非笑的李牧之,最后咬了咬牙,尖声说道:“赵千户……这……这確实是左贤王的首级。咱家……咱家昨晚亲自验看过的。” 轰! 赵无极只觉得脑子里一声炸响。 真的是左贤王? 灭了三万主力? 那他手里这道圣旨算什么? 指责一个刚刚立下泼天大功、全歼敌军主力的统帅“畏敌如虎”?这要是传出去,这道圣旨就不再是问罪的利剑,而是打在皇帝脸上的耳光! “这……这……”赵无极的手开始发抖,那捲明黄色的圣旨此刻变得烫手无比。 “赵千户。” 一直沉默的李牧之终於开口了。 他缓缓站起身,身高八尺的他此刻在大帐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压迫感十足。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是一道基於错误情报、被奸人蒙蔽的乱命。” 李牧之一步步走下台阶,来到赵无极面前。 “我镇北军十万儿女,在冰天雪地里浴血奋战,吃的是黑面,喝的是雪水。昨晚一战,我军將士把命都填进了黑水河,才换来这北境的安寧。” “结果,京城没送来一粒粮食,没送来一件棉衣,反而送来了这道要杀我头的圣旨。” 李牧之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赵千户,你觉得,这道旨意,我该接吗?这满营的將士,会答应吗?” 仓啷! 大帐两侧,数十名將领同时拔刀出鞘半寸。 那整齐划一的金属摩擦声,就像是死神的磨牙声。 赵无极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把这里当成了京城的官场,以为靠著皇权就能压死一切。但他忘了,这里是边疆,是只认刀子不认人的死人堆。 只要李牧之一个眼神,这帮兵痞真的敢把他剁成肉泥,然后报一个“蛮族刺客袭营”的理由报上去。 “李……李將军息怒!” 赵无极强撑著最后一丝体面,色厉內荏地说道,“咱家……咱家也是奉旨行事!既然……既然军情有变,那咱家自然会回京如实稟报!但这圣旨……” “圣旨?” 江鼎走过来,伸手从赵无极手里“拿”过了那捲轴卷。 动作很轻,但赵无极竟然没敢反抗。 江鼎展开圣旨看了看,隨手一扔,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呼—— 明黄色的绸缎遇火即燃,瞬间化为灰烬。 “哎呀,手滑了。” 江鼎拍了拍手,一脸歉意地看著目瞪口呆的赵无极,“赵千户,实在不好意思。这天太冷,手冻僵了。不过既然这圣旨是错的,烧了也就烧了,免得拿回去让陛下看了心烦。您说是不是?”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也是赤裸裸的威胁! 赵无极看著火盆里化为灰烬的圣旨,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但他不敢发作。因为他看到了江鼎身后的那个哑巴,正用一种看死人的眼神盯著他的脖子。 “好……好!” 赵无极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李將军治军有方,咱家佩服!今日之事,咱家定会『一五一十』地回稟陛下!” “不送。”李牧之转过身,重新坐回帅位。 赵无极恨恨地瞪了一眼江鼎,一挥袖子:“走!” 带著那群灰头土脸的绣衣卫,赵无极狼狈地逃出了大帐。 等他们一走,大帐里顿时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鬨笑声。 “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看那个姓赵的脸色,比吃了屎还难看!” “多亏了江参军啊!要不是把那个蛮子脑袋留著,今天还真不好收场!” 眾將领围著江鼎,一个个竖起大拇指。 但江鼎並没有笑。 他看著火盆里尚未燃尽的灰烬,眼神变得有些幽深。 “参军,怎么了?”瞎子凑过来问道,“把这帮瘟神送走了,不高兴?” “送走?” 江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瞎子,你太天真了。这种人,一旦让他活著回去,他嘴里喷出来的毒汁,能把整个镇北军淹死。” “那……”瞎子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不急。” 江鼎转头看向李牧之。 “將军,赵无极回去还要半个月。这半个月,足够咱们做很多事了。比如……把这『抗旨』的罪名,变成『將在外不得不战』的捷报。再比如……” 江鼎的目光投向了南方。 “咱们得让京城的那位陛下知道,这北境,离了李牧之,马上就会变成蛮子的牧场。只有让他怕,他才不敢动咱们。” 李牧之点了点头,眼中精光一闪。 “传令!全军修整一日,明日渡河!我要在赵无极回到京城之前,把金帐王庭的汗旗,送到陛下的御案上!” 江鼎伸了个懒腰,重新拿出一把瓜子。 “那我就先回去睡觉了。对了,刘公公帐篷里好像还有几件不错的狐裘,我去帮將军『借』来御寒。” 说著,他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大帐。 风雪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但在所有人的眼里,这个背影,已经重得像座山。 第12章 恶鬼的雏形 把赵无极那帮瘟神送走之后,整个镇北军大营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原本那些对江鼎还有些轻视的正规军將领,现在看到那个穿著不合身官袍的身影,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敬畏,甚至还有几分忌惮。敢当眾烧圣旨、还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这种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通天的能人。 但江鼎压根没空理会別人的眼光。 他正忙著花钱。 死囚营旁边的空地上,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里面煮的不是稀粥,而是实打实的乾饭,上面还铺著厚厚的一层马肉臊子,油花子在那热气里翻滚,香味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 几千名原本面黄肌瘦的辅兵、民夫,此刻正围在锅边,一个个吞著口水,眼睛绿得像饿狼。 江鼎站在一个高高的粮垛上,手里拿著一个铁皮捲成的大喇叭,身上裹著那是从刘公公帐篷里“借”来的白狐裘,整个人显得雍容华贵,却又透著一股子土匪气。 “都听好了!” 江鼎举著喇叭,声音懒洋洋地传遍全场。 “老子是江鼎。也就是昨晚带人烧了蛮子的那个参军。今天,老子要招人。” “规矩很简单。第一,怕死的不要;第二,没手艺的不要;第三,正人君子不要。” 这三条规矩一出,底下一片譁然。自古以来招兵,都是要身强力壮、老实听话的,哪有专门招“歪瓜裂枣”的? “老子这儿不养閒人,也不养废物。” 江鼎指了指那几十口大锅,“看见那些肉了吗?进了老子的队,以后顿顿吃这个。每个月还有二两银子的餉,战利品只上交三成,剩下的归自己。但前提是,你得有让老子看上眼的本事。” “瞎子,开始吧。” 江鼎打了个哈欠,把喇叭扔给一旁的瞎子,自己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粮垛上,手里捧著个紫砂壶(也是刘公公的),开始看戏。 瞎子现在是腰杆子彻底硬了。他把那把断刀往地上一插,那只独眼里满是凶光。 “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说出你的本事,要是敢矇混过关,旁边哑巴手里的刀可不认人!” 第一个上来的是个满脸麻子的瘦汉子。 “回……回大人,小的以前是个锁匠,这天下就没有我开不开的锁……” “留下。”江鼎在上面喊了一嗓子,“以后蛮子的粮仓大门归你开了。” 第二个是个五大三粗的和尚,头上还有戒疤,但这和尚一脸横肉,手里还拎著个酒葫芦。 “洒家……咳咳,贫僧是个花和尚,因为破了色戒杀了人进来的。洒家没別的本事,就是皮糙肉厚,能扛八百斤的石头跑十里地。” “留下。”江鼎点了点头,“正好缺个扛油桶的。” 选拔进行得很快,也很诡异。 正常的壮丁江鼎一个不要,反倒是那些有著稀奇古怪本事的人才被他挑走。 一个因为偽造文书被发配的老秀才,被江鼎留下了,专门负责模仿笔跡和写恐嚇信。 一个以前在杂耍班子里练缩骨功的小矮子,被留下了,这人能钻进只有狗才能钻进去的洞里。 还有一个据说祖上是盗墓的阴沉中年人,擅长分金定穴、看土质,江鼎如获至宝——这可是挖地道的人才啊。 整整一个上午,江鼎从几千人里挑出了四百五十人。 加上原来的五十个老底子,正好凑够了一个五百人的营。 这五百人站在那儿,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怎么看怎么像是一群乌合之眾。没有一点正规军的肃杀之气,反倒透著一股子浓浓的江湖味和邪气。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北凉斥候营』的人了。” 江鼎看著这群“怪物”,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別人看不起你们,觉得你们是垃圾,是渣滓。但在我这儿,只要用对了地方,垃圾也能炸翻天。” “木匠!”江鼎突然喊道。 “在!” 那个少了两根手指的疯木匠从人群里钻出来,手里还抱著一堆图纸。 “我要的东西,做出来了吗?” “做出来了!做出来了!”木匠一脸狂热,献宝似的让人抬上来几个奇怪的物件。 那是几块长长的、两头翘起的木板,下面打磨得光滑如镜,涂了一层特製的油脂。 “这叫雪橇。” 江鼎从粮垛上跳下来,抚摸著那几块木板,“过几天咱们要深入草原。蛮子的马在雪地里跑不快,但这玩意儿能飞起来。木匠,给你三天时间,我要五百副。做不完,我就把你那两根手指头接回去。” 木匠嚇得一哆嗦,连连点头:“保证完成!保证完成!” “还有这个。” 江鼎又拿出一张图纸,上面画著一种类似於现代连弩的草图,但结构更简单,去掉了复杂的上弦机构,增加了用脚踏上弦的踏板。 “这是神臂弩的简化版。射程不用远,五十步能射穿皮甲就行。关键是要快,要能涂毒。老黄,你的毒药配好了吗?” 一直在旁边捣鼓瓶瓶罐罐的老黄阴惻惻地笑了:“配好了。这次用了黑水河边的『断肠草』和『五步蛇毒』,只要擦破点皮,半盏茶的时间就能让人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很好。” 江鼎看著这群手下,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 “铁匠呢?那个大铁锤在哪?” “来了!来了!” 一个浑身肌肉虬结、皮肤黝黑如铁的汉子走了出来。这人叫铁头,以前是京城有名的铸剑师,因为得罪了权贵才被扔到这儿来。 “那批官铁,我给你弄来了。”江鼎指了指营地角落里堆积如山的一千斤鑌铁,“我要你做一种特殊的箭头。三棱形,带倒刺,还要有放血槽。射进肉里,拔不出来,只能把肉挖掉的那种。” 铁头是个懂行的,一听这描述,头皮都发麻:“参军,这也太……太阴损了吧?” “阴损?”江鼎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人少,面对的是几万、几十万的蛮子。不阴损点,怎么活?” “另外,哑巴的那把刀太轻了。”江鼎指了指一直跟在身后的哑巴,“给他打一把重的。用最好的铁,至少要一百斤重。別管什么花纹,就是要重,要锋利,要能一刀把马头给剁下来。” 铁头看了一眼那个如同铁塔般的哑巴,咽了口唾沫:“一百斤……行,我试试。” …… 接下来的三天,江鼎的这片营地成了整个镇北军大营里最忙碌、也最神秘的地方。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昼夜不息。 那群“怪物”们在江鼎的指挥下,开始了一场疯狂的武装。 他们不练队列,不练长枪方阵。他们练的是怎么在雪地里用雪橇滑行,怎么在奔跑中用毒弩射击,怎么用那三棱箭头给人放血。 那个盗墓贼教大家怎么在雪地里挖出能藏人的散兵坑;那个缩骨功的小矮子教大家怎么在乱石堆里隱蔽;那个老秀才则在教大家怎么用蛮语骂娘,以及怎么模仿蛮族军官的口令。 这是一支完全为了“杀戮”和“生存”而生的军队。 他们没有荣誉感,只有对生存的渴望和对金钱的贪婪。但在江鼎这个“贪婪之王”的带领下,这种欲望被凝聚成了一种可怕的战斗力。 第三天的傍晚。 李牧之带著几个亲卫,悄无声息地来到了江鼎的营地。 此时,大军已经准备拔营渡河了。作为主帅,他想来看看这支被江鼎吹上天的“斥候营”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了。 但他看到的景象,让他这个久经沙场的將军都愣住了。 营地里静悄悄的。 五百个人,穿著那种不知道从哪扒来的破烂羊皮袄,或者是用白布做成的偽装服,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趴著五百个大活人。 “这就是你的兵?”李牧之问身边的江鼎。 “怎么样,將军?”江鼎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著根树枝在雪地上画著什么,旁边依旧是一壶热茶,“看著是不是像一群要饭的?” “確实像。”李牧之点了点头,但隨即目光一凝,“但这群要饭的,身上有股子味儿。” “什么味儿?” “狼味儿。” 李牧之走到那个正在擦拭新打造的巨型陌刀的哑巴面前。那把刀確实太大了,甚至比哑巴还要高出一头,刀背厚得像砖头,刀刃却闪著幽蓝的寒光。 哑巴见李牧之过来,並没有像以前那样畏惧,只是笨拙地行了个礼,然后继续低头擦刀。 “好刀。”李牧之赞了一声,转头看向江鼎,“你把这一千斤官铁,就用来造这些玩意儿了?” “好钢用在刀刃上嘛。” 江鼎扔掉手里的树枝,站起身,“將军,明天就要渡河了。金帐王庭虽然没了左贤王,但毕竟还有十几万控弦之士。大军正面推进,肯定会遇到顽强的抵抗。” “所以,我想跟將军借条路。” “什么路?” “我们不走浮桥。”江鼎指了指地图上那片標著红色的危险区域——阴山背面的“死亡冰谷”。 “我们走这儿。” 李牧之脸色一变:“那是绝地!常年积雪不化,而且地势险要,战马根本过不去。” “战马过不去,但我们可以。”江鼎踢了踢脚边的一副滑雪板,“从这儿翻过去,就能直接插到金帐王庭的大后方。那里是他们的牧场,也是他们安置老弱妇孺和……粮草的地方。” “你想干什么?”李牧之盯著江鼎的眼睛,“那里可没有军队,只有平民。” 江鼎沉默了片刻。 风雪吹起他的长髮,露出了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笑意、此刻却冷漠如冰的眼睛。 “將军,您想做英雄,想一战定乾坤,换三十年太平。这没错。” “但蛮子也是人,他们也会报復,也会仇恨。只要他们的根还在,过三十年,他们还是会南下,还是会杀我们的人。” “所以,我想帮將军做点脏活。” 江鼎的声音很轻,但在李牧之听来,却如同惊雷。 “我要去烧了他们的过冬粮草,杀了他们的牛羊。我要让这片草原,在未来十年里,连一匹战马都养不活。” “这有伤天和。”李牧之皱眉。 “天和?” 江鼎笑了,笑得有些淒凉,“当我看见死囚营里那些被蛮子砍断手脚的兄弟时,我就知道,在这乱世里,天和是个屁。將军,您是白衣如雪的战神,您的手不能脏。但这脏水,总得有人去泼。” “我江鼎本来就是个流氓,是个无赖。这千古骂名,我来背。” 李牧之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突然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看懂过这个人。表面上贪財好色、慵懒怕死,骨子里却藏著一种比谁都狠的决绝。 为了大乾,为了北境,这个人愿意把自己变成恶鬼。 “你需要什么?”李牧之深吸了一口气,不再劝阻。 “我不缺钱,也不缺粮。” 江鼎伸了个懒腰,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我就缺一样东西。” “说。” “等我回来的时候,哪怕我背著万世骂名,哪怕全天下都要杀我,將军能不能……给我留一扇门?” 李牧之的手微微一颤。 他知道江鼎这句话的分量。深入敌后,干这种断子绝孙的事,一旦暴露,不仅蛮子要生吞了他,就连大乾那帮讲究“仁义道德”的文官也会用笔桿子戳死他。 这是一条不归路。 李牧之解下身上的黑色披风,亲自披在江鼎那件並不合身的官袍外面,然后用力地帮他系好带子。 “长风。” 李牧之第一次叫了江鼎的字。 “这镇北军的大门,永远为你开著。谁想动你,先问问我手里的刀。” 江鼎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这回是真心的笑。 “有將军这句话,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对著那五百个趴在雪地里的“怪物”一挥手。 “小的们!都给老子爬起来!” “带上你们的傢伙,带上那一百车烈酒!咱们去草原上……放火!” “嗷——!!” 五百个声音匯成一声狼嚎。 那群穿著破烂、眼神疯狂的恶鬼,在夜色的掩护下,踏上了滑雪板,向著那片被称为“死亡绝地”的阴山冰谷滑去。 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李牧之久久没有动弹。 他知道,从今夜起,这北境的战爭规则,彻底变了。 那个叫江鼎的男人,將用最残酷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刻下属於他的名字。 第13章 人造白灾 阴山背面的风,不像是在吹,倒像是有无数个看不见的厉鬼正拿著冰碴子往人骨头缝里磨。 这里是名副其实的绝地。连最有经验的老猎人到了这儿都得绕道走,积雪深得能把一头站起来的熊给没顶了,稍不留神一脚踩空,底下就是不知道几百丈深的冰窟窿。 但此时此刻,这片连鸟都飞不过去的死寂雪原上,却有一群黑点正以一种极其怪异的姿势贴地飞行。 “慢点!慢点!哎呦……瞎子你个杀千刀的,往哪滑呢!那是石头!” 江鼎趴在一副特大號的雪橇上,整个人被裹成了个球,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乱转。因为怕冷,他把自己绑在了雪橇上,前面让那个力大无穷的哑巴拉著,后面还有两个壮汉推著,活像个正在出殯的大爷。 瞎子在他旁边滑得飞快,虽然少了一条腿,但他把那条残腿绑在雪橇板上,居然比好人还灵活。 “参军,您就別骂了。”瞎子迎著风大声吼道,那张被冻得发紫的脸上全是兴奋,“这玩意儿神了!真他娘的神了!咱们这哪是在赶路啊,简直是在飞啊!” “神个屁!” 江鼎费劲地把脑袋从那一堆熊皮里探出来,没好气地骂道,“风全灌老子脖子里了!等有了钱,老子非得造个全封闭的,带暖炉、带软垫的!这哪是人过的日子,这简直是遭罪!” “嘿嘿,参军您就忍忍吧。”旁边正在玩命蹬地的地老鼠接过了话茬,“要是没这『雪上飞』,咱们这五百號人,这会儿估计早就冻成冰棍插在雪地里当路標了。” 江鼎翻了个白眼,缩回脖子不再说话。 其实他心里也清楚,这也就是他想出来的损招。要是换了正规军,穿著几十斤的铁甲,別说翻阴山,还没进山脚就得陷进雪里拔不出腿来。 只有他们这帮“杂碎”,穿著轻便的皮袄,踩著这不伦不类的木板子,才能在这鬼门关上跳舞。 “停!都给老子停下!” 前面探路的铁头突然举起了拳头。 队伍瞬间停了下来。五百个人,动作整齐划一,迅速找背风的地方趴下,把自己埋进雪里,只露出一个个观察孔。 “怎么了?”江鼎被哑巴从雪橇上扶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参军,前面就是鹰嘴崖了。”铁头指著前方那座像老鹰嘴巴一样突出来的悬崖,“翻过这道崖,底下就是蛮子的地界。我刚才趴在崖边看了看,好傢伙,那是真肥啊!” “肥?” 江鼎来了精神,也不喊冷了,把望远镜(两块磨得並不算太光滑的玻璃片嵌在铜管里)掏出来,“扶我上去看看。” 眾人手脚並用,爬上了鹰嘴崖。 这一看,所有人都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悬崖下面,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地。因为有地热温泉,这里的草居然有一半是绿的。白色的帐篷像蘑菇一样撒在草地上,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成群的牛羊在悠閒地吃草,黑色的牛像蚂蚁,白色的羊像云彩。炊烟裊裊升起,甚至能听到远处蛮族牧民唱的山歌,悠扬而苍凉。 “乖乖……” 地老鼠咽了口唾沫,眼睛里冒出了绿光,“这得多少牛羊啊?光那边那群黑牛,少说也有好几万头吧?这要是拉回大乾去卖,得换多少白花花的银子啊!” “银子?”江鼎冷笑一声,把望远镜递给旁边的哑巴,“那是蛮子的命根子。咱们今天来,不是来抢钱的,是来断根的。” “参军。” 一直没说话的铁头突然犹豫了一下,指著远处几个正在河边洗衣服的蛮族妇女,还有几个在雪地上踢球的孩子。 “那儿……好像有不少女人和孩子。咱们带了那么多火油和毒药,这一把火烧下去,这帮人怕是活不成了吧?” 铁头是个铁匠,虽然杀过人,但那都是杀的拿刀的汉子。对妇孺下手,他心里那道坎儿有点过不去。 周围几个死囚也沉默了。他们是坏人,是人渣,但还没坏到泯灭人性的地步。 江鼎转过头,看著这群突然变得婆婆妈妈的手下。 他没有发火,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肉乾,放在嘴里嚼得嘎嘣响。 “铁头,你那只手是怎么废的?”江鼎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铁头一愣,下意识地把那只满是冻疮和伤疤的右手往身后藏了藏:“当年给京城里的王爷打剑,大冬天的,手泡在冷水里淬火,冻坏了。后来没钱治,烂了半截。” “那王爷给你钱治了吗?” “没……他说我是废物,让人把我扔出来了。”铁头的眼神黯淡下来。 “那蛮子呢?” 江鼎指著下面那片祥和的牧场,声音逐渐变冷,“去年的靖康城,蛮子破城之后,做了什么?全城三万百姓,无论男女老少,全被赶到黑水河边砍了脑袋。那时候,他们的女人和孩子在干什么?他们在草原上唱著歌,分著从咱们那儿抢来的粮食和绸缎!” “你心软?你想当好人?” 江鼎把手里没吃完的肉乾狠狠砸在铁头脸上,那肉乾硬得像石头,砸得铁头脸颊生疼。 “你当了好人,蛮子就会放过你吗?他们吃饱了,明年春天就会骑著咱们的马,拿著咱们的刀,去杀咱们的爹娘,去抢咱们的女人!” “这世上没有无辜的雪花。” 江鼎盯著每一个人的眼睛,那目光比阴山的风还冷。 “既然是国战,那就只有死人和活人。你想当活人,就得把敌人变成死人。哪怕他是老人,是孩子,只要他是蛮子,那就是敌人!” “都听明白了吗?!” 最后这一声吼,江鼎几乎是用了全力。 铁头身子一颤,眼里的犹豫瞬间被一股狠戾取代。他捡起地上的肉乾,擦了擦上面的雪,塞进嘴里狠狠地咬了一口,像是要咬碎谁的骨头。 “明白了!参军,您下令吧!今晚就算是把这天捅个窟窿,老子也不眨眼!” “这就对了。” 江鼎拍了拍手,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老黄,你的那些『宝贝』呢?拿出来晒晒。” 毒郎中老黄阴惻惻地笑著,从怀里掏出一堆花花绿绿的纸包。 “都在这儿呢。这是『断肠散』,这是『疯牛粉』,还有这个……”他拿起一个小瓷瓶,“这是我新配的『绝户水』,只要往井里滴一滴,方圆十里的牲口喝了,三天之內全得拉血拉死。” “真够毒的。”江鼎讚许地点了点头,“不过我喜欢。” 他从瞎子手里拿过一张草图,那是他刚才观察地形时隨手画的。 “都围过来,听好了。” “现在是申时,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咱们分头行动。” “哑巴,你带五十个身手最好的,去摸那四个哨塔。记住,別用刀,用弩。箭头上都给我抹上老黄的毒,见血封喉那种,別让人喊出声来。” 哑巴重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背后那把巨大的陌刀,喉咙里发出“呼哧”一声。 “地老鼠。”江鼎看向那个猥琐的瘦子。 “在!”地老鼠搓著手,一脸兴奋。 “你带一百人,去水源。每口井里都给我撒上料。另外,我看那边有不少羊圈,你顺手把羊圈的门都给我打开,在门口撒上那个……什么粉来著?” “疯牛粉!”老黄补充道。 “对,疯牛粉。我要让这几十万只羊自己跑出来,满草原乱窜。” “木匠,你带人去草料场。把猛火油都给我浇上去,等我这边的信號,一齐点火。” “剩下的人……” 江鼎拔出腰间的横刀,指了指那片最大的牛栏,“跟我去牛栏。咱们给蛮子送一份大礼,一份让他们几十年都忘不掉的『白灾』。” …… 夜,深了。 草原上的风停了,月亮躲进了云层里,仿佛连它也不忍心看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达达牧场陷入了沉睡。除了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整个营地安静得像个坟场。 江鼎带著两百人,像幽灵一样趴在牛栏外的草丛里。 这里的牛栏是用粗大的圆木围起来的,里面挤满了黑压压的蛮牛。牛群互相取暖,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夜色中瀰漫。 “参军,动手吗?”铁头压低了声音,手里的火摺子已经拿出来了。 “急什么。”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个苹果(还是从刘公公那儿顺的),咔嚓咬了一口,“等哑巴的信號。” 话音刚落。 远处的四个哨塔上,几乎同时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绿光——那是涂了磷粉的箭头射中目標后的反光。 四个守夜的蛮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干得漂亮。” 江鼎咽下嘴里的苹果,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动手!” 他一挥手,身后的两百人立刻散开。 他们没有衝进去杀牛,那样效率太低,而且容易被牛顶死。他们做的是——在牛栏的出口处,撒满了一层层特製的“三棱钉”。 这种钉子有三个尖,不管怎么扔,总有一个尖朝上。 撒完钉子,江鼎从怀里掏出了那一长串特製的大红鞭炮。 “铁头,点火。” 呲—— 引信燃烧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江鼎甩手把那串鞭炮扔进了牛栏的正中央。 噼里啪啦——!!! 这一声炸响,简直比晴天霹雳还要嚇人。那串鞭炮足足有一千响,在密集的牛群中间炸开了花,火光四溅,硝烟瀰漫。 哞——!! 几万头蛮牛瞬间炸了营。 受惊的牛群唯一的本能就是跑。它们疯狂地朝著出口涌去,那气势简直就像是一座黑色的山峰塌了下来。 然后,惨剧发生了。 冲在最前面的几百头牛,蹄子刚一落地,就踩在了那密密麻麻的三棱钉上。 剧痛让它们发狂,让它们想要停下,或者倒地翻滚。 但后面的牛群根本停不下来。 几万吨的重量压了上来。 咔嚓!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血肉被踩烂的声音,牛群绝望的嘶吼声,瞬间响彻了整个牧场。 这还只是开始。 就在牛群炸营的同时,草料场方向,四面八方同时腾起了冲天的大火。 那是加了猛火油和硫磺的火,火光呈现出诡异的蓝紫色,风一吹,火星子漫天飞舞,把整个天空都映成了血色。 “著火了!!” “长生天啊!牛惊了!” “快跑啊!魔鬼来了!!” 蛮族的营地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那些还在睡梦中的蛮人衣衫不整地衝出帐篷,迎接他们的却是一场真正的噩梦。 疯了的牛群衝破了围栏,像坦克一样碾过帐篷,把里面的人踩成肉泥。受惊的羊群满山遍野地乱窜,撞翻了火盆,引燃了更多的帐篷。 而水源边,那些想去打水救火的人,刚喝了一口水,就开始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滚,口吐白沫。 “这……这是什么?” 蛮族的千夫长提著刀衝出来,看著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没有敌人。 他看不见一个敌人。 只有发疯的牲畜,燃烧的草料,还有那些在痛苦中哀嚎的族人。 这简直就是天罚! “长生天啊……难道是我们做错了什么吗?”千夫长跪在地上,绝望地嘶吼。 而在距离营地两里外的一处高坡上。 江鼎正坐在雪橇上,看著下面那炼狱般的场景,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火光映在他脸上,让他那张原本有些清秀的脸显得格外阴森。 “参军……咱们是不是太狠了点?” 地老鼠看著下面那些被牛群踩死的妇孺,声音有些发抖。他是个贼,偷东西他在行,但这种灭绝人性的场面,他也是第一次见。 “狠?” 江鼎转过头,看著地老鼠,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脸色发白的死囚。 “记住这一幕。” 江鼎指著下面的火海。 “这就叫战爭。战爭没有仁慈,只有输贏。今天如果不烧了这片牧场,明年春天,这几万头牛羊就会变成蛮子的军粮,餵饱他们的肚子,让他们有力气去砍咱们的脑袋。” “咱们这五百人,手上沾的血,是为了让身后的几百万大乾百姓不用流血。” “如果这就是恶鬼……” 江鼎站起身,裹紧了身上的白狐裘,在火光的映衬下,他的背影显得无比高大,也无比孤独。 “那老子,愿意当这地狱里的阎罗王。” “撤!” 江鼎一挥手,不再看下面一眼。 “下一个牧场!今晚,我要让这阴山背后,再无一处安寧之地!” 五百个身影,再次踏上雪橇,像一群白色的幽灵,消失在茫茫的雪夜之中。 只留下身后那片燃烧的牧场,和那个让蛮族几十年都止小儿夜啼的名字—— “黑阎罗”。 第14章 一笔大买卖 天快亮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这可是救命的雪。鹅毛般的大雪片子在阴山背面的荒原上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把那五百道滑雪板留下的痕跡抹得乾乾净净,连带著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焦糊味也被掩盖了不少。 江鼎正把自己缩在一处背风的雪窝子里,手里捧著个热水袋(那是用蛮牛的膀胱洗乾净灌上热水做的简易版),哆哆嗦嗦地喝著老黄刚熬出来的薑汤。 “阿嚏!” 江鼎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揉了揉被冻得通红的鼻子,骂骂咧咧地说道:“这鬼天气,以后谁再跟老子提『瑞雪兆丰年』,老子非把他扔雪地里埋上三天。这哪是兆丰年,这是要老命啊。” “参军,您就知足吧。” 瞎子蹲在旁边,正用一块破布擦拭著那把还没干透的断刀,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笑意,“这一夜,咱们可是把金帐王庭的半个屁股都给烧红了。刚才我趴在地上听了听,后面那动静,嘖嘖,跟炸了马蜂窝似的,全是哭爹喊娘的声音。” “哭有个屁用。” 江鼎喝了口薑汤,暖意下肚,脸色稍微好看了点,“哭能把牛羊哭活?还是能把草料哭回来?这帮蛮子,安逸太久了,都忘了这草原原本也是吃人的。” “那是。”地老鼠凑过来,手里抓著一把从牧场里顺出来的金瓜子,正借著雪光一颗颗数著,“参军,这次咱们可是发了大財了。光是我手底下那帮弟兄摸来的金银细软,少说也有两千两!回去以后,咱们能不能把那个『怡红院』给包下来?” “出息。” 江鼎白了他一眼,伸手从地老鼠手里抢过两颗最大的金瓜子,毫不客气地揣进自己怀里,“就知道那个什么院。有了钱,先得把装备换换。你看哑巴那把刀,都卷刃了;还有你们脚下的滑雪板,都磨起毛了。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懂不懂?” “懂懂懂,参军是读书人,说啥都在理。”地老鼠嘿嘿笑著,也不心疼那两颗金子,毕竟跟著这位爷,吃肉那是迟早的事。 就在这时,负责在前面探路的铁头突然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滑了回来。 他动作极快,一个急剎车,带起一片雪雾,差点喷在江鼎脸上。 “参军!有情况!” 铁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透著一股子急切,“前面三里地的那个山口,有一队人马正往北跑。看那车辙印子,深得很,肯定是重车!” “往北跑?” 江鼎眉头一皱,放下了手里的薑汤,“这时候往北跑?那不是逃命吗?蛮子的主力都在南边,北边是极寒冰原,去那儿找死?” “我也觉得奇怪。”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雪,“而且那队人马不多,也就百来號人。但是护卫很硬,清一色的弯刀黑甲,看那架势,像是……怯薛军。” 怯薛军! 这三个字一出,雪窝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可是金帐汗王的亲卫军,每一个都是万里挑一的勇士,號称“长生天的弯刀”。平时这种级別的军队只会守在王帐周围,怎么会出现在这种荒郊野岭,还护送著车队往北跑? “有点意思。” 江鼎眯起了眼睛,那种慵懒的神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的狡黠。 “这大雪封山的,不在热乎的帐篷里待著,非要往冰原上跑。除非……” 江鼎摸了摸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除非他们知道南边打败了,牧场也被烧了,觉得这地方不安全了,想带著家当跑路。” “能让怯薛军护送的家当……”瞎子舔了舔嘴唇,独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参军,那得是多少金子啊?” “也许不光是金子。” 江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把那件白狐裘的领子立起来挡住风。 “走,去看看。要是真是只肥羊,咱们就顺手给它宰了。也算是给这次春游画个句號。” …… 山口的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江鼎带著五百人,趴在山口两侧的雪坡上,身上盖著白布,和周围的雪地融为一体。 不一会儿,那一队人马果然出现了。 正如铁头所说,这是一支奇怪的车队。十几辆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大马车,车轮上缠著厚厚的草绳防滑,拉车的马都是一等一的神驹。 护送在两侧的百名骑兵,果然身穿黑甲,面容冷峻,手里握著寒光闪闪的弯刀。哪怕是在这种风雪中,他们的队形依然保持得纹丝不乱。 “乖乖,这马车……”地老鼠趴在江鼎旁边,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参军你看,那车轴都是铜包的!这哪是逃难啊,这是皇帝出巡吧?” “嘘。”江鼎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拿起望远镜仔细观察。 中间那一辆马车最大,也最豪华。虽然蒙著黑布,但偶尔风吹起一角,能看到里面露出的金丝楠木车厢。 而在马车顶上,插著一面小小的旗帜。 蓝底,金鹰。 “那是金帐王族的標誌。” 江鼎放下望远镜,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肺里全是冰冷的惊喜。 “这可不是一般的肥羊,这是头金羊。瞎子,你说,蛮子的汗王有多少个儿子?” “那谁知道啊。”瞎子撇了撇嘴,“听说那老东西种马似的,生了几十个。不过能用这种车架的,肯定是最受宠的那几个。” “那咱们这回是撞大运了。” 江鼎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老黄,你的『迷魂烟』还有吗?” “有是有,但这风太大,烟点不著啊。”老黄为难地看了看风向。 “那就用弩。” 江鼎果断下令,“哑巴,你带一百人,瞄准那些拉车的马。记住,別射死,射腿,让马把车给带翻了。铁头,你带人封住退路。剩下的人,给老子喊话,就说……” 江鼎想了想,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无赖的笑容。 “就说咱们是金帐汗王派来接应的,让他们把东西留下,人可以滚蛋。” “啊?”地老鼠愣了,“参军,这蛮子能信吗?咱们这长相,也不像蛮子啊。” “谁让你露脸了?”江鼎踹了他一脚,“把脸蒙上!这叫诈!诈得住最好,诈不住就抢!动手!” 崩!崩!崩! 一百张经过改造的神臂弩同时发射。 毒箭像雨点一样射向了拉车的马匹。 “希律律——!” 惨叫声瞬间响起。那些神驹虽然强壮,但也扛不住老黄的毒药。马腿一软,十几辆大车顿时失去了控制,在雪地上打滑、侧翻,撞成了一团。 “敌袭!保护王子!” 护卫的怯薛军反应极快。哪怕是在这种混乱中,他们依然迅速收缩队形,將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团团围住,弯刀出鞘,死死盯著两侧的雪坡。 “什么人!竟敢袭击王族车驾!”领头的千夫长用生硬的大乾话吼道。 “要你命的人!” 铁头一声怒吼,带著两百人从雪坡上滑了下来。他们踩著滑雪板,速度快得像闪电,手里的弯刀借著衝力,狠狠地撞进了怯薛军的阵型里。 “杀!” 混战爆发了。 江鼎没有冲。他依然趴在坡顶,冷静地观察著战局。 怯薛军果然强悍,哪怕是被偷袭,哪怕人数处於劣势,依然打得有章有法。铁头他们虽然凶猛,但居然一时半会儿攻不进去。 “这帮硬骨头。”江鼎皱了皱眉,“哑巴,你也上。给我把那个千夫长的脑袋拧下来。” 哑巴早就按捺不住了。他提著那把一百斤重的陌刀,像一辆重型坦克一样冲了下去。 根本不需要什么招式。 哑巴只是一刀横扫。 鐺! 一声巨响。两名试图阻挡他的怯薛军连人带刀被砸飞了出去,胸口的铁甲都凹陷了一大块。 “怪物!是怪物!” 蛮兵们惊恐地大叫。 有了哑巴这个箭头,怯薛军的防线终於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铁头和瞎子带著人像狼群一样涌了进去,开始了残酷的围杀。 一刻钟后。 战斗结束。 一百名怯薛军全部战死,无一投降。这让江鼎也不得不佩服这帮蛮子的血性。 但也仅此而已了。 此时,整个战场上只剩下那辆孤零零的金丝楠木马车,侧翻在雪地里,车轮还在空转。 “出来吧。” 江鼎踩著吱呀作响的积雪,走到马车前,用刀鞘敲了敲车厢,“別让老子动手请你。老子这人手重,万一伤著哪儿,就不好了。” 车厢里没有动静。 “哑巴,把顶给我掀了。”江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哑巴上前一步,双手扣住车顶,怒吼一声,浑身肌肉暴起。 咔嚓! 那坚固的金丝楠木车顶,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掀飞了出去。 车厢里的景象暴露在眾人面前。 铺著厚厚白虎皮的软塌上,缩著一大一小两个人。 大的,是个穿著红裙的女人,看样子是个侍女,此时正瑟瑟发抖地护著身后的人。 小的,是个只有七八岁的男孩。 他穿著一身华丽到极点的金色皮裘,脖子上掛著一串拇指大的东珠。虽然小脸煞白,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著江鼎,没有一丝恐惧,只有像狼崽子一样的凶狠。 “你是谁?” 小男孩开口了,用的是一口纯正的蛮语,声音稚嫩却透著股威严。 “我是阿史那·必勒格,金帐汗王的儿子。你们这群卑贱的强盗,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父汗会把你们的皮扒下来做鼓!” 江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必勒格?智者?” 江鼎用同样纯正的蛮语回了一句(那是老秀才教的),“你父汗给起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喝多了?你现在都在老子手里了,还敢跟老子摆谱?” 他伸出手,一把將那个挡在前面的侍女推开(侍女想反抗,被哑巴一个眼神嚇晕了过去),然后像拎小鸡仔一样,把那个所谓的王子拎了出来。 “放开我!你这个低贱的……” 啪! 江鼎毫不客气地在他屁股上抽了一巴掌。 清脆,响亮。 小王子懵了。长这么大,从来没人敢打他,连重话都没说过一句。 “这一巴掌,是教你做人。” 江鼎把他扔给旁边的哑巴,“捆上。这可是咱们这趟最大的『年货』。” “参军,这真是王子?”地老鼠凑过来,两眼放光地盯著小王子脖子上的东珠,“这得值多少钱啊?” “钱?” 江鼎看著那个还在拼命挣扎的小男孩,摇了摇头。 “庸俗。地老鼠,你的眼光就只有这点吗?” 江鼎走过去,伸手捏住小王子的下巴,强迫他看著自己。 “这可不是钱。这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金帐王庭大门,甚至能让咱们那位李將军坐稳北凉的钥匙。” “参军,那这车里的东西……”瞎子指了指马车里散落出来的金银器皿。 “都带走!一个铜板都別剩下!” 江鼎大手一挥,“这可是人家送给咱们的见面礼,不收多不礼貌。” “哑巴,把这小子扛著。咱们回家!”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被哑巴扛在肩上的小王子突然大声喊道,那双眼睛里满是仇恨,“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江鼎停下脚步,回过头。 风雪中,他那一身沾满血污的官袍显得格外刺眼,但他脸上的笑容却灿烂得有些过分。 “好啊,我等著。” 江鼎衝著小王子挥了挥手,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告別。 “记住了,把你屁股打开花的人,叫江鼎。” “当然,如果你以后想赎身,记得带够了银子,来找我。我这人,认钱不认人。” 说完,江鼎转过身,在风雪中大笑而去。 “瞎子!唱个曲儿!咱们凯旋了!” “得嘞!妹妹你坐船头~~哥哥在岸上走~~” 一群满载而归的恶鬼,扛著一个咬牙切齿的王子,推著十几车价值连城的財宝,在瞎子那破锣嗓子的歌声中,消失在茫茫的阴山雪原上。 第15章 最大的那条鱼 镇北军大营的辕门外,今天的风雪似乎格外安静。 负责守门的校尉正缩在岗亭里烤火,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的士兵聊著天。 “哎,你说那江参军带著那五百个死囚去哪了?都失踪三天了。这大雪封山的,该不会是死在外面了吧?” “难说。”士兵搓了搓手,“虽然上次黑水河一战他们立了功,但那毕竟是取巧。这次听说他们往阴山那个鬼地方去了,那可是『死人沟』,神仙去了都得脱层皮。” “可惜了。”校尉嘆了口气,“那江参军虽然人有点……那个,但好歹也是个能打胜仗的主儿。要是真折了,这北境又少了个狠人。” 就在两人感慨的时候,远处的雪平线上,突然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影子。 “有情况!戒备!” 校尉猛地跳起来,抓起长枪,警报声瞬间响彻辕门。 城墙上的弓弩手立刻就位 但很快,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蛮族的骑兵,也不是正规的行军队列。 那是一支……怎么形容呢?一支像是由乞丐、土匪和暴发户组成的奇怪队伍。 五百个穿著破烂羊皮袄、脸上蒙著白布的人,脚下踩著奇怪的木板,身后拖著各式各样的雪橇。 雪橇上堆满了东西。有的用油布盖著,有的直接露在外面——那是金灿灿的器皿、成捆的狐皮,甚至还有整扇整扇的冻牛肉。 而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副巨大的雪橇。 上面躺著一个人,裹著那件標誌性的白狐裘,手里还拿著一根像权杖一样的棍子(其实是赶马用的鞭子),正在指挥著那个如铁塔般的巨汉拉车。 “那是……江参军?” 校尉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这哪里像是去打仗的,这分明就是去草原上进货回来的奸商啊! “开门!快开门!” 瞎子滑著雪橇冲在最前面,那破锣嗓子隔著老远都能听见,“没看见咱们参军回来了吗?赶紧的!准备热汤!准备好酒!这一路把老子冻得都快缩阳了!” …… 中军大帐內。 李牧之正坐在帅案后,面沉似水。 在他对面,绣衣卫千户赵无极正阴阳怪气地喝著茶。 “李將军,这都三天了。” 赵无极放下茶盏,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幸灾乐祸,“那个江鼎,擅自带著五百人离开大营,去向不明。咱家听说,他是往北边去了?该不会是……畏罪潜逃,投了蛮子吧?” “赵千户慎言。” 李牧之连头都没抬,手中的笔依然稳稳地批阅著公文,“江参军是去执行秘密任务。是我派去的。” “秘密任务?” 赵无极冷笑一声,“什么任务需要去三天?而且连个信儿都没有?李將军,咱家敬你是条汉子,但这包庇属下、纵容逃兵的罪名,你可担不起。这大雪封山的,就算没逃,怕是也早就餵了狼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飞鱼服。 “依我看,也不用等了。咱家这就写摺子,把江鼎『失踪』的事儿报上去。至於他是死了还是叛了,让绣衣卫去查便是。” 就在赵无极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 哗啦! 大帐的门帘被人极其粗暴地掀开了。 一股夹杂著血腥味和风雪气息的冷风灌了进来,直接把赵无极吹了个哆嗦。 “谁说我餵了狼了?”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江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上的白狐裘已经变成了灰黑色,满是油污和血渍,那张脸被冻得通红,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他手里还拎著半只冻得硬邦邦的烤羊腿,一边啃一边往里走。 “赵千户,您这嘴是开过光的吧?怎么就把我想得那么不堪呢?” “你……” 赵无极看著眼前这个如同野人般的江鼎,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你这是什么样子!成何体统!” “体统?” 江鼎把啃了一半的羊腿往桌上一扔,正好砸在赵无极那杯刚泡好的茶旁边,溅了他一身茶水。 “老子在阴山那个鬼地方趴了三天三夜,喝的是雪水,吃的是冻肉,差点把命都搭进去,就是为了给咱们大乾挣点『体统』。” 江鼎走到李牧之面前,也没有行礼,只是累极了一般瘫坐在椅子上。 “將军,幸不辱命。” 李牧之看著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於泛起了一丝波澜。 “回来了就好。” 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这六个字。但其中的信任和关切,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 “哼!回来有什么用?” 赵无极在旁边冷哼道,“江鼎,你擅离职守三天,空手而归,把军纪当儿戏吗?你说是去执行任务,那你的任务完成了?战果呢?” “空手而归?” 江鼎斜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謔的笑容。 “赵千户,我这人有个毛病,就是出门不捡点东西回来,就觉得亏得慌。这次也不例外。” 他拍了拍手。 “哑巴,把咱们的『年货』带上来给千户大人掌掌眼!” 帐外一阵骚动。 紧接著,哑巴大步走了进来。他肩膀上扛著一个麻袋,就像扛著一袋米一样轻鬆。 走到大帐中央,哑巴把麻袋往地上一扔。 砰! 麻袋口鬆开,里面滚出来一个人。 確切地说,是一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著破布的小男孩。 这孩子虽然狼狈不堪,满脸污泥,但他身上那件即使在泥水里依然闪闪发光的金丝皮裘,还有脖子上那一串硕大的东珠,无不彰显著他身份的尊贵。 尤其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像狼崽子一样凶狠、充满了仇恨和桀驁的眼睛。即使被扔在地上,他依然昂著头,死死地盯著帐內的每一个人。 “这……这是……” 赵无极愣住了。 李牧之也猛地站了起来,目光死死地锁定了那个孩子脖子上的那串东珠。 那是……九珠! 在草原上,只有汗王的直系血脉,才有资格佩戴九颗东珠! “介绍一下。” 江鼎慢悠悠地走过去,一脚踩在那个想挣扎著爬起来的小男孩背上,把他重新踩回地上。 “这位,是金帐汗王最疼爱的儿子,未来的草原之主,阿史那·必勒格王子殿下。”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道惊雷,在大帐內炸响。 赵无极的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金帐王子?! 这江鼎……这疯子……他是去把金帐汗王的祖坟给刨了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赵无极尖叫道,“金帐王子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肯定是你隨便抓个蛮族小孩来冒充的!” “呜呜呜!” 地上的小男孩拼命挣扎,嘴里的破布被他吐了出来。 “我是阿史那·必勒格!我是长生天的子孙!” 小男孩用稚嫩却纯正的蛮语咆哮著,那股子与生俱来的贵气和傲气,是装不出来的。 “你们这些卑贱的南人!我要让父汗把你们碎尸万段!我要把你们的头骨做成酒杯!” 大帐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这个只有七八岁、却凶悍得像头小野兽的孩子。没人再怀疑他的身份了。这种骨子里的疯狂和高傲,只有那个统治了草原几百年的黄金家族才能养得出来。 “听听,听听。” 江鼎掏了掏耳朵,一脸无奈,“多有精神的小伙子。赵千户,您还要验验真假吗?要不我让老黄给他放点血,您尝尝是不是皇族的味儿?” 赵无极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他看著那个被江鼎踩在脚下的王子,只觉得嗓子眼发乾。 这已经不是功劳的问题了。 这是一个烫手的山芋!也是一个惊天动地的筹码! 如果说之前灭了左贤王是断了蛮子的一条胳膊,那抓了这个必勒格,就是掐住了蛮子的咽喉! “你……你打算怎么处置他?”李牧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沉声问道。 “处置?” 江鼎笑了笑,弯下腰,像是拎小猫一样把必勒格拎起来,隨手扔给旁边的哑巴。 “这可是个摇钱树。杀了他太可惜,放了他太亏。当然是……” 江鼎的目光扫过赵无极,最后落在李牧之身上,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当然是养著。” “將军,蛮子这次南下,损失了左贤王的三万人,后方的牧场又被我烧了个乾净。现在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抢。但如果我们手里有这张牌……” 江鼎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在金帐王庭的位置上。 “我们就可以跟那位汗王坐下来,好好谈谈『生意』了。” “比如,让他退兵三十里。比如,让他拿战马和牛羊来换儿子的命。再比如……” 江鼎转头看著赵无极,笑容灿烂。 “赵千户,您这次回京,要是带上这份『停战协议』,那是不是比带一颗死人脑袋更有面子?” 赵无极愣住了。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停战协议! 如果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蛮族退兵,这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圣人功绩啊!这可是文官集团最喜欢的调调!如果这份功劳能算在他绣衣卫的头上…… “你……你愿意把这功劳……”赵无极试探著问道。 “哎,赵千户这话说的。” 江鼎走过去,亲热地揽住赵无极的肩膀,哪怕对方一脸嫌弃地躲闪著他身上的油污。 “咱们都是为陛下办事,分什么你我?这人是我抓的,但这『劝降』的功劳,那肯定是赵千户您口才好,威慑力大,才把蛮子嚇退的嘛。” “不过嘛……” 江鼎搓了搓手指,做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这抓人的路费,还有我手下那五百个兄弟的辛苦钱……” 赵无极是个人精,瞬间秒懂。 这小子是在要好处!而且是在用泼天大功换实实在在的利益! “好说!好说!” 赵无极的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哪怕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江参军劳苦功高,咱家回京之后,定会在陛下面前美言!至於兄弟们的赏赐……咱家这次带来的內帑,可以先拨给你两万两!” “两万两?” 江鼎撇了撇嘴,“赵千户打发叫花子呢?那可是王子!未来的汗王!怎么也得五万两吧?而且我要现银,不要银票。” “你……”赵无极肉疼得直抽抽,但看著那个还在咆哮的小王子,最后咬牙切齿地点了点头,“行!五万两!但人必须交给咱家带走!” “那可不行。” 江鼎一口回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 “人,必须留在镇北军大营。这是底线。” “为什么?!”赵无极急了。 “因为只有在他李牧之的手里,他才是必勒格王子,才是蛮子投鼠忌器的筹码。” 江鼎指了指李牧之,又指了指自己。 “要是交给你带回京城?路上稍微有点风吹草动,蛮子的刺客就能把你剁成肉泥。或者到了京城,被那帮文官当成祥瑞养在笼子里?那他就不值钱了。” “赵千户,你要的是功劳,我要的是实惠,將军要的是边境安寧。咱们各取所需,何必非要爭那一颗人头呢?” 赵无极看著江鼎那双看似浑浊实则精明的眼睛,沉默了许久。 他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这个年轻人。 贪財,好色,无赖,流氓。 但每一步棋,都走在最关键的点上。 “好。” 赵无极深吸了一口气,“人留下。但那份停战协议,必须有咱家的名字。” “没问题。”江鼎打了个响指,“成交。” 等到赵无极带著复杂的心情离开大帐,李牧之才缓缓开口。 “你真的要跟蛮子谈和?” 李牧之看著江鼎,眼神有些不解,“以现在的局势,我们完全可以乘胜追击……” “將军,穷寇莫追。” 江鼎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根没啃完的羊腿,“蛮子这次是被打疼了,但骨架还在。咱们镇北军虽然贏了,但也是强弩之末。粮草不足,冬衣不够,再打下去,就是拿兄弟们的命去填。” “而且……” 江鼎咬了一口肉,声音变得有些含糊。 “那个赵无极回去,肯定会把功劳揽在自己身上。这样一来,朝廷对您的忌惮就会少几分。毕竟,一个『能打仗』的將军可怕,但一个『能和谈』的將军,在皇帝眼里就没那么大威胁了。” “我们要的是时间。” 江鼎抬起头,看著帐顶的牛油灯。 “给我一年时间。我就能用这五万两银子,还有这个小王子,把这北境养成咱们自己的铁桶。” “到时候,不管是蛮子,还是京城的那位……” 江鼎冷笑一声,没有把话说完。 但李牧之听懂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满身油污、毫无坐相的年轻人,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感慨。 这就是他捡回来的那把刀。 脏,但是真的快。 “江参军。”李牧之突然开口。 “咋了將军?” “以后这种生意,少做点。容易折寿。” “嘿,折寿怕什么。” 江鼎擦了擦嘴上的油,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只要能让咱们这帮兄弟活著,能让我以后舒舒服服地泡个澡。这寿,折了就折了吧。” “行了將军,人给您带回来了,我也累了。我要回去睡觉了。对了,那五万两银子到了,记得让人给我送过来啊,少一两我可跟您急。” 说完,江鼎摆了摆手,带著哑巴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只留下李牧之一个人坐在帅案后,看著那个空荡荡的门口,良久,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又欣慰的笑意。 “这混蛋……” 第16章 销金窟里的磨刀声 赵无极走的第二天,两万两现银(定金)就被送到了江鼎的营帐里。 不得不说,绣衣卫办事虽然阴损,但这效率確实高。这笔钱原本是用来犒赏三军的“內帑”,现在全进了江鼎的口袋。至於赵无极回去怎么跟皇帝报帐,那是他自己的事,反正为了那份“劝降”的泼天大功,这笔钱他捏著鼻子也得认。 此时,江鼎的小帐篷里,银光闪闪,差点晃瞎了人的眼。 几口大箱子敞开著,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五十两一锭的官银。旁边还有一堆散乱的金器、珠宝,那是从草原上带回来的“土特產”。 “乖乖……” 地老鼠趴在箱子边上,哈喇子都快流到银子上了。他这辈子偷鸡摸狗,最大的梦想也就是偷个几百两回老家盖房娶媳妇,哪见过这种场面? “参军,这……这都是咱们的?” 瞎子也没好到哪去,那只独眼瞪得像铜铃,手哆哆嗦嗦地摸著那些银锭,像是在摸女人的大腿,“这得买多少烧刀子?得逛多少回窑子啊?” “没出息。” 江鼎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拿著那个从必勒格脖子上摘下来的九珠项炼把玩著。 “这才哪到哪。两万两,那是赵无极买路钱。咱们自己带回来的那十几车宝贝,少说也值个五六万两。加起来,咱们现在手里握著小十万两的家底。” “十万两……” 帐篷里的几个心腹——瞎子、哑巴、地老鼠、铁头、老黄,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万两是什么概念? 在大乾,一个正一品大员一年的俸禄也不过几百两。这笔钱,足够在江南买下半个城的铺面,或者在京城养一辈子的老。 “参军,咱们分了吧!”瞎子激动地说道,“有了这笔钱,咱们还当什么兵啊!各自回家当富家翁,娶几房姨太太,岂不美哉?” “分?” 江鼎抬起眼皮,看了瞎子一眼。 那一眼很冷,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瞎子头上。 “分了钱,你回得了家吗?” 江鼎把手里的项炼往桌上一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赵无极为什么给钱这么痛快?因为他怕李將军,怕咱们手里的刀。要是咱们现在把钱分了,散伙回家,你信不信,还没等你走出北境,绣衣卫的刀就会架在你脖子上,把你像杀猪一样宰了,把你吞进去的银子连本带利地抠出来。” 瞎子愣住了,背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是啊。他们现在是“有功之臣”,那是因为他们聚在一起是一股力量。一旦散了,他们就是一群握著巨款的肥羊,谁都想咬一口。 “这世道,钱不是靠守的,是靠刀保的。” 江鼎站起身,从箱子里抓起两锭银子,隨手扔给瞎子和地老鼠。 “一人一百两,拿去喝酒玩乐,这是赏你们的。剩下的,都要花在刀刃上。” “铁头!”江鼎喊道。 “在!”铁头连忙站直了身子。 “拿著我的条子,去找那个王扒皮。告诉他,我要最好的煤,最好的钢。哪怕是把他的库底子掏空,我也要让咱们这五百个兄弟,人手一把好刀,一身好甲。” “我要那种双层的锁子甲,里面衬牛皮,外面掛铁环,轻便还要能防箭。刀要短刀和陌刀各一把,短刀用来抹脖子,陌刀用来砍马腿。” “另外……” 江鼎指了指帐外,“去给我招些裁缝。我要做衣服。那种白狐皮的太招摇,我要做羊皮袄,里面絮上鸭绒。咱们以后是要在雪地里打滚的,冻手冻脚的可不行。” “老黄!” “在。”毒郎中阴惻惻地应道。 “给我去收药。別光收毒药,也要收伤药。金疮药、止血散,有多少收多少。我不想我的兄弟没死在战场上,最后死在伤口发炎上。” “木匠!” “去改良你的雪橇和滑雪板。还有那个神臂弩,射程太近了,想办法给我加弹簧,加绞盘。我要它在一百步內能射穿蛮子的皮甲。” 江鼎一条条命令发下去,每一条都是在烧钱。 这哪里是花钱,简直就是泼水。 但没人心疼了。因为他们都听懂了江鼎那句话——钱是靠刀保的。只有手里的傢伙硬了,这富贵才能守得住。 …… 安排完“消费”的事宜,江鼎伸了个懒腰,披上那件虽然脏了但依然暖和的狐裘,走出了帐篷。 营地的角落里,有一个专门用来关押犯人的木笼子。 此时,那位金贵的必勒格小王子,正缩在笼子的一角,冻得瑟瑟发抖。他那身金丝皮裘已经被扒走了,现在只穿著一件粗布棉袄,看著像个落难的叫花子。 但他那双眼睛依然凶狠。 看到江鼎走过来,必勒格猛地扑到栏杆上,像头小狼一样齜著牙:“卑贱的南人!放我出去!我父汗的大军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哟,精神不错嘛。” 江鼎笑眯眯地走过去,手里还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 他没理会必勒格的咆哮,而是让人搬了把椅子,就坐在笼子门口,拿著勺子慢条斯理地喝著汤。 “吸溜——” 那声音在寒风中格外清晰。 必勒格咽了口唾沫。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那些死囚送来的黑面饃他嫌脏,一口没动,现在肚子里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想吃吗?” 江鼎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羊肉,在必勒格眼前晃了晃。 必勒格死死盯著那块肉,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但他还是把头一扭:“我不吃你们南人的猪食!” “猪食?” 江鼎笑了,一口把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这可是你们草原上的羊,达达牧场的种。怎么,连自家的东西都不认了?” 听到“达达牧场”四个字,必勒格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虽然小,但也知道那里是王庭的命脉。 “你……你真的烧了牧场?”必勒格的声音有些发抖。 “烧了。”江鼎轻描淡写地说道,“火挺大的,烧了一整夜。可惜了那么多牛羊,都变成烤肉了。你要是早点来,说不定还能赶上热乎的。” “魔鬼!你是魔鬼!” 必勒格抓著栏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来,“长生天会惩罚你的!” “长生天太忙了,管不了这么多閒事。” 江鼎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往地上一放。 “行了,別嚎了。想报仇?想杀我?那得先活下来。饿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冷冰冰的黑面饃,扔进笼子里。 “这东西虽然硬,但能填饱肚子。吃不吃隨你。” 说完,江鼎转身欲走。 “等等!” 必勒格突然喊道。他看著那个在泥地里滚了一圈的黑面饃,眼神挣扎了许久,终於还是伸出冻僵的小手把它抓了起来。 但他没有吃。 “你……你抓我,到底想干什么?”必勒格抬起头,死死盯著江鼎,“如果是为了钱,我已经给你了。如果是为了让我父汗退兵,那是李牧之的事。你一个小小的参军,为什么要留著我?” 江鼎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看著这个只有七八岁,却有著惊人早熟和洞察力的孩子,眼中的欣赏之色一闪而过。 不愧是黄金家族的种,这时候还能想到这一层。 “因为我想做一笔长远的买卖。” 江鼎走回来,隔著栏杆蹲下,视线与必勒格齐平。 “小子,你恨我吗?” “恨!”必勒格咬牙切齿,“我要杀了你!” “很好。记住这种恨。” 江鼎伸出手,透过栏杆,轻轻拍了拍必勒格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你的那些哥哥弟弟们,现在估计正巴不得你死在外面呢。你死了,汗位就是他们的了。说不定,这次你之所以会出现在阴山背面,就是有人故意泄露了行踪。” 必勒格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在王庭里长大,虽然年纪小,但那种残酷的权力斗爭他见得太多了。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想杀我,得先当上汗王。而想当上汗王,你得先活著回到草原,还得有足够的力量把你的那些兄弟都宰了。” 江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我可以帮你。甚至可以教你。” “教我?”必勒格愣住了,“教我什么?” “教你怎么变坏。教你怎么杀人不见血。教你怎么用最少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 江鼎指了指这偌大的军营。 “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王子。你是我的杂役。你要去给马餵草,去给铁匠拉风箱,去给厨子洗碗。你要学会在泥坑里打滚,学会在死人堆里找食。” “等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像狼一样隱忍,像狐狸一样狡猾,我就放你回去。” “到时候,你再带著你的千军万马,来杀我。” 江鼎说完,再也不看那个呆若木鸡的小王子,大步离开了。 风中传来他懒洋洋的声音: “对了,那个黑面饃別扔了。今晚没饭,那是你唯一的口粮。” 笼子里,必勒格握著那个冷硬的馒头,指节发白。 他看著江鼎远去的背影,眼中的仇恨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东西。 他低下头,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 很硬,很难吃,像是在嚼沙子。 但他没有吐出来,而是用力地咀嚼著,咽了下去。 …… 接下来的半个月,北凉斥候营发生了一场脱胎换骨的变化。 有了钱,有了装备,再加上江鼎那种不把人当人看的训练方式,这五百名死囚正在迅速变成一支真正意义上的“特种部队”。 铁匠铺的炉火昼夜不息。 铁头带著一百个工匠,日夜赶工。一把把锋利的三棱军刺、一张张改良后的神臂弩、一件件轻便坚固的锁子甲被打造出来。 校场上,瞎子和哑巴成了最严厉的教官。 他们不教怎么走正步,只教怎么一招毙命,怎么设伏,怎么在雪地里潜伏三天三夜不动弹。 而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必勒格王子,真的成了营地里的小杂役。 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餵马,然后去铁匠铺帮忙拉风箱,弄得满脸黑灰。一开始还有死囚想欺负他,但这小子够狠,第一次被欺负的时候,直接用一块烧红的铁片烫在了那个人的脸上,哪怕自己被打得半死也不鬆手。 从那以后,没人再敢把他当小孩看。大家都叫他“狼崽子”。 江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知道,自己正在养一头真正的狼王。 …… 半个月后,一个雪过天晴的午后。 李牧之突然来到了江鼎的营地。 这一次,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 “长风。” 李牧之走进帐篷,甚至没心思去评价江鼎那满屋子的金银財宝。 “出事了。” “怎么?”江鼎放下手里的帐本,给李牧之倒了一杯茶,“赵无极那老小子在京城告刁状了?” “不是京城。” 李牧之摇了摇头,目光投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是大楚。” “趁著咱们跟蛮子死磕、主力疲惫的时候,大楚的水师突然封锁了淮江,切断了咱们从南方购买冬衣和药材的商路。” “而且……” 李牧之顿了顿,声音变得冰冷。 “他们派了一支『使团』来,说是来慰问,实则是来逼宫的。带头的是大楚的『逍遥王』,还带了三个一品大宗师。” “他们要我们交出蛮族王子。” “还要我们……割让断崖口以南的黑石三城。” 啪! 江鼎手中的茶杯被捏得粉碎。 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好啊。” “刚打跑了北边的狼,南边的狗就闻著味儿来了。” “还要割地?还要人?” 江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瓷片渣子。 “將军,看来咱们这把刚磨好的刀,得先拿这帮南蛮子试一试了。” “走,去会会这位逍遥王。我倒要看看,是他带来的大宗师硬,还是咱们哑巴的陌刀硬。” 第18章 王爷,请入瓮 大楚的使团车队极其奢华。 清一色的四驾马车,车厢用的是南方的红木,上面雕刻著繁复的云纹,连拉车的马都披著锦缎。车队所过之处,留下了一股好闻的脂粉香,与这满是牛羊骚味和煤烟味的虎头城格格不入。 逍遥王熊依坐在最中间那辆宽大的马车里,手里捧著一个精致的暖炉,眉头紧锁,一脸嫌弃地看著窗外。 窗外,无数衣衫襤褸的流民正在冰天雪地里干活。他们浑身脏兮兮的,背著石头,扛著木头,像是一群工蚁。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羊膻味和洗涤剂(老黄配的去味药水)的怪味。 “这李牧之是疯了吗?” 熊依用绣帕捂住口鼻,瓮声瓮气地说道,“弄这么多叫花子来干什么?把这虎头城搞得跟个难民营似的。还有这味儿……呕,简直有辱斯文。” “王爷稍安勿躁。”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个闭目养神的老者。这老者身穿灰袍,怀里抱著一把古剑,看似普通,但周身却仿佛有一层无形的气场,连寒风都吹不进他三尺之內。 大楚剑池大宗师,叶孤城。 “李牧之这是在向我们示弱,也是在示威。”叶白衣淡淡地说道,“示弱是哭穷,想要咱们的粮食;示威是告诉咱们,他有人,虽然是流民,但给口饭吃就是兵。” “哼,一群乌合之眾。” 熊依冷笑一声,“本王这次带来了三十万石粮食,还有能够打通南方商路的『通关文牒』。我就不信他李牧之不低头。黑石三城,本王势在必得!” 车队在新建的“北凉工坊”前停下。 原本熊依以为李牧之会在帅帐接见他,没想到却被带到了这个到处都是羊毛和污水的鬼地方。 一座刚刚搭好的简易大棚前,掛著一块歪歪扭扭的牌子:【北凉迎宾馆】。 “这就到了?”熊依看著那个四面漏风的大棚,脸都绿了,“李牧之就让本王在这种地方吃饭?” “王爷,请吧。” 负责引路的瞎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咱们参军说了,这儿暖和,接地气。而且今天的菜,您在南方肯定没吃过。” 熊依强忍著怒气,在两名大宗师和一眾护卫的簇拥下,走进了大棚。 一进去,一股热浪夹杂著浓烈的辛辣味扑面而来。 大棚中间,摆著一张巨大的圆桌。桌子中间掏了个洞,放著一口咕嘟咕嘟冒泡的铜锅。锅里翻滚著红油、辣椒、花椒,还有大块大块的羊肉。 李牧之和江鼎早已坐在桌边。 李牧之依然是一身黑衣,面无表情,像尊雕塑。 而江鼎…… 这货正光著一只脚踩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双长筷子,在锅里捞肉吃。他身上那件脏兮兮的白狐裘隨意披著,满头大汗,嘴唇被辣得通红,看到熊依进来,还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阿嚏——!” “哎哟,王爷来了?” 江鼎吸了吸鼻子,隨意地挥了挥筷子,“坐坐坐!別客气!这可是咱们北境的特產,『麻辣火锅』。这大冷天的,吃这个才带劲!” 熊依看著那口仿佛熬著毒药的红油锅,又看了看江鼎那副地痞流氓的做派,只觉得一阵反胃。 “李將军。” 熊依没有理会江鼎,而是看向李牧之,语气倨傲,“这就是你们北凉的待客之道?让一个……衣冠不整的参军,在这种猪圈一样的地方,请本王吃这种……泔水?” 大棚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牧之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泔水?” 江鼎笑了。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王爷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这锅里煮的,可是金帐王庭达达牧场的黑头羊,肉质鲜嫩,肥而不腻。这底料,是我家神医老黄配的,驱寒祛湿。这可是好东西。” 江鼎站起身,走到熊依面前。他比熊依高半个头,那种带著血腥味和油烟味的压迫感,让这位养尊处优的王爷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再说了,王爷是来谈生意的,又不是来选美的。只要买卖做得成,在哪吃,吃什么,重要吗?”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本王谈生意?”熊依大怒。 “在下江鼎,添为镇北军参军,兼北凉工坊大掌柜。” 江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也是这十万流民的『衣食父母』。王爷想要黑石三城,想要必勒格王子,那都得过我这一关。” “好了。” 李牧之终於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逍遥王,既然来了,就入席吧。江参军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熊依脸色变了又变,最后看了一眼身后的叶白衣。叶白衣微微点头,示意周围没有埋伏。 “好!本王倒要看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熊依一甩袖子,在主位对面坐下。但他並没有动筷子,只是冷冷地看著江鼎。 “服务员!上酒!” 江鼎突然喊了一嗓子。 只见一个穿著粗布麻衣、脸上带著灰土的小男孩,端著一个酒壶走了上来。他低著头,动作有些僵硬,但还是规规矩矩地给熊依倒了一杯酒。 熊依原本没在意,端起酒杯刚要喝,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那个小男孩的手。 那只手虽然脏,但皮肤细腻,不像是做惯粗活的。而且,那孩子脖子上虽然空荡荡的,但手腕上却戴著一个早已磨损的金鐲子,上面刻著鹰纹。 熊依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小男孩的脸。虽然脏,虽然瘦,但那双狼一样的眼睛…… “你……”熊依的手一抖,酒杯里的酒洒出来一半,“你是……必勒格?” 小男孩没有说话,只是咬著嘴唇,死死地盯著桌上的羊肉。 “答对了!” 江鼎打了个响指,笑眯眯地夹了一块羊肉扔到小男孩碗里,“赏你的。下去吧,把柴火劈完了再睡。” 必勒格抱著碗,像只受惊的小兽一样跑了下去。 大棚里再次陷入死寂。 熊依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情报里说,必勒格可能在镇北军手里。但他以为是被当做上宾软禁起来,或者是被严加看管。 谁能想到? 那个金帐王庭未来的汗王,居然在给这帮兵痞端茶倒水?还穿著麻布衣服去劈柴?! 这哪里是筹码,这简直是……把蛮族的脸面扔在地上踩啊! “江参军……真是好手段。” 熊依深吸了一口气,放下了酒杯。他知道,今天这谈判,主动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原本他想用粮食逼李牧之交出必勒格,然后大楚再把必勒格送回金帐王庭,以此换取蛮族对大楚边境的互市权。 但现在,必勒格已经被江鼎折辱成这样了。若是送回去,金帐汗王看到的不是大楚的善意,而是儿子当奴隶的耻辱!大楚不仅落不到好,反而会惹一身骚! “过奖过奖。” 江鼎重新坐下,捞了一块毛肚放进嘴里,“王爷,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黑石三城,不给。那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地盘,寸土不让。” “必勒格王子,不给。那是我家养的杂役,用著顺手,捨不得。” “你!”熊依气得站了起来,“这也不给,那也不给,那你还要本王的粮食?江鼎,你別忘了,你们只有三个月的军粮!这十万流民,加上十万大军,到了冬天,你们就得饿死!” “谁说我们要饿死?” 江鼎擦了擦嘴,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扔在桌上。 那是一件羊皮背心。 做工並不精细,甚至可以说有些粗糙。但皮子处理得极好,柔软无味,里面絮的鸭绒更是蓬鬆暖和。 “这是?”熊依愣了一下。 “王爷是生意人,应该懂货。” 江鼎指了指那件背心,“大楚冬天湿冷,那种冷是往骨头里钻的。贵国的文人雅士、富商巨贾,虽然有钱,但穿得太厚显得臃肿,穿得太薄又遭罪。” “这玩意儿,叫『暖身甲』。穿在宽袍大袖里面,既看不出来,又暖和得像抱了个火炉子。” “而且,便宜。” 江鼎伸出一根手指,“只要二两银子。或者,换两石大米。” 熊依拿起那件背心,摸了摸,脸色微变。 他是行家。大楚的丝绸虽然好,但不保暖。这种皮毛製品在大楚一直是紧俏货,往年都是从蛮族那边高价买,一件这种成色的皮袄,少说也要十两银子。 如果真的只要二两…… 这里面的利润,足以让任何一个商人发疯。 “你有多少?”熊依问道,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 “现在有一万件。下个月,能有五万件。只要王爷的粮食够多,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江鼎指了指外面那些忙碌的流民。 “那些王爷眼里的叫花子,现在可是熟练工。只要给口饭吃,他们就能没日没夜地干。” “王爷,这笔买卖,比你要那三座破城划算多了吧?” 熊依沉默了。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著。 要地盘,会跟镇北军开战,而且未必守得住。要王子,现在看来也是个烫手山芋。 但如果做生意…… 他是逍遥王,他的封地就在大楚北边,掌握著商路。如果能垄断这种“暖身甲”,转手卖到大楚內地,甚至卖到南洋……这利润,能让他富可敌国! “两石大米太贵了。” 熊依恢復了商人的精明,坐回椅子上,“一石五斗。而且,本王要独家经营权。除了本王,你不许卖给大楚的其他人。” “一石八斗。” 江鼎寸步不让,“独家经营权可以给你,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我要铁。生铁、熟铁、废铁,都要。另外,我要大楚的『神臂弓』图纸。” “不行!” 一直没说话的大宗师叶白衣突然开口,一股凌厉的剑气瞬间锁定了江鼎。 “铁器和军械图纸,是朝廷禁运之物。给了你们,无异於养虎为患。” 大宗师的气场太强了。整个大棚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那口翻滚的火锅似乎都停止了沸腾。 江鼎只觉得呼吸一滯,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但他没有退。 錚——! 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响起。 一直站在江鼎身后的哑巴,突然上前一步。他手中的那把百斤陌刀重重地顿在地上,挡在了江鼎面前。 虽然哑巴没有修为,但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竟然硬生生地顶住了大宗师的剑意。 “叶宗师,火气別这么大嘛。” 江鼎从哑巴身后探出头,依然笑嘻嘻的,但眼神里却没有半点笑意。 “养虎为患?” “王爷,您看看这北境。蛮子虽然败了一阵,但还没死绝。大晋在西边虎视眈眈。我们镇北军要是垮了,这帮流民要是饿死了……” 江鼎的声音突然变得阴冷。 “您猜,这十万饿疯了的流民,手里拿著我们刚发的刀,是会去啃树皮,还是会一路南下,去大楚那个富得流油的地方找饭吃?” “到时候,这就不是十万流民,是十万流寇。” “再加上我们这群被朝廷拋弃的哀兵……” 江鼎拿起酒杯,將杯中酒洒在地上,做了一个祭奠的动作。 “王爷,您觉得,凭您带来的这几位大宗师,挡得住十万张饿急了的嘴吗?”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这不是那种“我要杀了你”的低级威胁,而是“我要死在你家门口”的流氓逻辑。 熊依的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他看著江鼎,又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仿佛默认了这一切的李牧之。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李牧之会重用这个地痞流氓了。 因为李牧之那种正人君子,说不出这种话,干不出这种事。但江鼎能。 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把他吃得死死的。 “好……好!” 熊依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一石八斗。铁,本王可以用『农具损耗』的名义给你运一批。至於图纸……本王没有,但可以给你送一批工匠来。” “成交!” 江鼎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阴霾瞬间消散,又变成了那个热情好客的大掌柜。 “来来来!王爷吃肉!这羊肉煮老了就不好吃了!哑巴,给王爷倒酒!这次换那个……换那个好酒!” 一场剑拔弩张的危机,就这样在一顿火锅里,变成了一笔充满了铜臭味的骯脏交易。 李牧之看著正在跟熊依推杯换盏、称兄道弟的江鼎,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起,北凉就不再是大乾的北凉了。 它有了自己的钱袋子,有了自己的工坊,也有了自己的……野心。 而这一切,都是这个正把一只羊腿塞进嘴里的年轻人带来的。 …… 当晚,送走了喝得醉醺醺的逍遥王。 江鼎站在寒风中,看著那一车车正在卸下来的粮食,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参军,咱们真要把那个背心的生意给他独家?” 瞎子凑过来,一脸不舍,“那玩意儿要是咱们自己卖,赚得更多啊。” “独家?” 江鼎嗤笑一声,把手里的瓜子皮吐在雪地上。 “在大楚,他是独家。但在大晋呢?在西域呢?在蛮子那边呢?” “再说了,等咱们的工坊做大了,做出了更好的『羽绒服』、『衝锋衣』,这羊皮背心就是淘汰货。到时候,他求著咱们换新款,还得加钱。” 江鼎转身,看著身后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坊区。 “瞎子,记住了。做生意,要把眼光放长远。咱们现在是用大楚的血,来养咱们的骨头。” “等咱们的骨头硬了……” 江鼎的手指轻轻在虚空中划了一下,仿佛划过整个天下的版图。 “这天下的规矩,就得咱们来定了。” 第19章 泥坑里的铜板与皇城的暗箭 北风呼啸,卷著雪沫子狠狠地拍在脸上,生疼。 但在虎头城外新辟的一块空地上,气氛却热烈得有些诡异。 这里聚集了三千多名从流民营里挑出来的青壮年。他们一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不少人的手脚上还有著严重的冻疮。但此刻,这三千双眼睛都死死地盯著前方那个穿著脏兮兮白狐裘、坐在太师椅上的年轻人。 江鼎手里把玩著一枚从金帐王庭带回来的金幣,金幣在他修长的指尖翻转跳跃,闪烁著诱人的光泽。 在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泥坑。 坑里倒满了从马厩里清出来的粪便、烂泥,还有老黄特意倒进去的一些腐烂的下水。那股恶臭味,顺著风能飘出三里地,让人闻一口就想把去年的年夜饭都吐出来。 “都听好了。” 江鼎停止了转动金幣,懒洋洋的声音传遍全场。 “我知道你们想当兵。当了兵,有肉吃,有衣穿,不用像狗一样在雪地里刨食。但镇北军的门槛高,李將军只要良家子,不要流民。” 底下的流民一阵骚动,眼中闪过失望和不甘。 “但是。” 江鼎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令人玩味的笑容。 “我这儿,不讲究出身。只要你们够狠,够豁得出去,我就收。进了我的『黑龙营』,待遇比正规军翻倍。” “看见这个坑了吗?” 江鼎站起身,从身后的箱子里抓起一把铜钱。不是几枚,而是整整几百枚,哗啦啦地撒进了那个恶臭熏天的粪坑里。铜钱瞬间被污泥吞没,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这坑里,有五百文钱。谁下去,把钱摸出来,这钱就是谁的。而且,摸出来的人,以后就是我江鼎的兄弟。” 全场死寂。 流民们看著那个令人作呕的粪坑,犹豫了。他们是穷,是饿,但毕竟也是人。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跳进粪坑里去摸钱,这简直是把尊严踩在脚底下碾压。 “怎么?嫌脏?” 江鼎嗤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热茶喝了一口,“连屎都不敢吃,还想在乱世里吃肉?都散了吧,回去接著啃树皮。” 就在这时。 “扑通!” 一个瘦小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跳了进去。 那是一个只有十六七岁的少年,脸上还有一道狰狞的刀疤。他跳进去之后,整个人都没入了污泥里,但他没有丝毫停顿,疯狂地在泥浆里摸索著。 很快,他举起一只满是污秽的手,手里紧紧攥著两枚铜钱,衝著江鼎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大人!摸到了!” 有一个带头的,就有第二个。 “扑通!扑通!” 越来越多的流民红著眼跳了进去。为了几枚铜钱,为了那口肉,他们像野兽一样在泥潭里翻滚、爭抢,甚至互相推搡。 尊严? 在那二两白银的军餉和热腾腾的马肉麵前,尊严连个屁都不是。 站在远处的李牧之,看著这一幕,眉头紧锁。 “长风,你这是在练兵,还是在羞辱他们?”李牧之身后的副官忍不住说道,“这种练法,练出来的兵能有军魂吗?怕是一群毫无底线的流氓吧?” “流氓怎么了?” 李牧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道,“正是因为毫无底线,所以他们在绝境中才最可怕。正规军打仗讲究阵法、讲究荣耀。而江鼎要的,是一群为了活命可以咬断敌人喉咙的疯狗。” 他看著那个坐在太师椅上、一脸冷漠地看著泥潭廝杀的江鼎,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年轻人,正在用一种极其残酷的方式,把这些流民骨子里的“人性”剔除,只留下最原始的“兽性”。 …… 一个时辰后。 选拔结束。五百个浑身恶臭、却满脸凶光的“泥人”站在了江鼎面前。 他们手里都攥著铜钱,那是他们的入场券。 “很好。” 江鼎没有嫌弃那股臭味,反而走下台,拍了拍最前面那个刀疤少年的肩膀——那少年的肩膀上全是粪水,但江鼎的手就那么实实在在地拍了上去。 “叫什么名字?” “回……回大人,没名字。家里排老九,都叫我九斤。”少年有些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地说道。 “九斤?太土了。” 江鼎想了想,“你那眼神够狠,像狼。以后就叫『狼九』吧。去那边领衣服,洗个澡,今晚吃肉。” “谢大人赐名!”狼九激动地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 有了狼九做榜样,剩下的四百九十九人看向江鼎的眼神里,除了敬畏,多了一丝狂热。 这就够了。 江鼎要的就是这种狂热。 “瞎子,带他们去洗刷乾净。哑巴,带他们去领装备。咱们的黑龙营,今天算是立旗了。” 安排完这一切,江鼎转身准备回帐篷。 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跟在他身后那个抱著柴火的小杂役——必勒格,突然快步走上前,拉了拉江鼎的衣角。 “怎么?你也想去泥坑里摸钱?”江鼎回头,似笑非笑地看著这个昔日的王子。 这段时间的磨礪,让必勒格变了很多。原本白嫩的小脸变得粗糙黝黑,手掌上也磨出了茧子。那股子盛气凌人的傲气被藏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阴狠。 “那个人。” 必勒格没有理会江鼎的调侃,而是压低了声音,用下巴指了指远处流民队伍里的一个中年书生。 那书生看起来斯斯文文,正混在没被选中的人群里,准备领一碗稀粥离开。 “他有问题。”必勒格篤定地说道。 “哦?”江鼎来了兴趣,蹲下身看著必勒格,“几万人里,你怎么看出他有问题的?” “眼神。” 必勒格冷冷地说道,“刚才大家都像饿狼一样盯著那个泥坑,恨不得跳进去抢钱。只有他,虽然装出一副渴望的样子,但他的眼神里全是鄙夷和厌恶。那种眼神……” 必勒格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 “那种眼神,我在父汗身边的大萨满眼里见过。那是看螻蚁的眼神。一个快饿死的流民,怎么会有这种眼神?” 江鼎眯起了眼睛,顺著必勒格的视线看去。 那个书生虽然穿著破烂,脸上也抹了灰,但他走路的姿势很稳,不像长期挨饿的人那样虚浮。而且,他在领粥的时候,下意识地用袖子垫了一下碗底——那是怕烫,也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讲究。 “有点意思。” 江鼎拍了拍必勒格的脑袋,“狼崽子,长进了。这次算你立功,晚上赏你个鸡腿。” 说完,江鼎直起身,对著不远处的地老鼠使了个眼色。 地老鼠心领神会,身影一晃,像个鬼影子一样钻进了人群。 …… 半个时辰后。 北凉工坊的一间废弃仓库里。 那个中年书生被五花大绑地吊在樑上,嘴里塞著破布。他身上没有伤,但脸色却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在他脚下,摆著一盆炭火,炭火上烤著一只……剥了皮的死老鼠。 “招了吗?” 江鼎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还拿著那个没吃完的鸡腿。 “嘴硬得很。” 第20章 祸水东引与杀猪饭 北凉工坊的猪圈,大概是这世上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这里不仅有那几头精力旺盛的种猪,还有齐膝深的污泥和刺鼻的恶臭。 那个叫苏文的中年书生,此刻正缩在猪圈的一个角落里,浑身赤裸,身上裹著一层厚厚的泥浆——这是为了保暖,也是为了掩盖身上那股被下了春药后不得不与母猪“搏斗”留下的羞耻气味。 他的眼神已经呆滯了。作为严阁老精心培养的死士,他受过严酷的刑讯训练,但这並不包括被扔进猪圈这种毫无人性的羞辱。 “哗啦。” 猪圈的木门被打开了。 江鼎捏著鼻子走了进来,手里提著一套崭新的棉布长衫,还有一壶热酒。 “苏先生,昨晚睡得可好?” 江鼎把衣服扔在乾燥的草堆上,笑眯眯地看著苏文,“我看那头花母猪好像挺喜欢你的,一直往你怀里拱。” 苏文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了傲气和算计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怨毒。 “杀了我……求你,杀了我……” 苏文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磨砂纸,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杀你?” 江鼎摇了摇头,拧开酒壶,倒了一杯酒递过去。 “杀人多没意思。苏先生是读书人,是严阁老的心腹。把你杀了,严阁老也就是损失一条狗,过两天就忘了。咱们得做点有意义的事。” 苏文没有接酒,只是警惕地盯著江鼎:“你想让我出卖阁老?做梦!我的家人都在阁老手里……” “谁让你出卖阁老了?” 江鼎直接把酒泼在苏文脸上,滚烫的酒液刺激得苏文惨叫一声,但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是想送你一场泼天的富贵,也送严阁老一把杀人的刀。” 江鼎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本帐册,轻轻拍在苏文满是污泥的胸口上。 “看看这个。” 苏文下意识地低头。帐册的封面上没有字,但翻开第一页,上面的內容却让他瞳孔猛缩。 这是一本“受贿帐簿”。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著:绣衣卫千户赵无极,在北境期间,私自收受金帐王庭贿赂十万两白银,並与蛮族私定盟约,许诺割让黑石三城,以此换取蛮族退兵,冒领军功。 每一笔帐目都写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赵无极收钱的时间、地点,以及那十万两银子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 当然,这全是江鼎编的。或者说,是他找那个造假文书的老秀才连夜偽造的。 “这……这是假的。”苏文颤声道,“赵无极虽然贪,但他没那个胆子割地。” “真假重要吗?” 江鼎凑到苏文耳边,声音充满了蛊惑,“重要的是,严阁老信不信?皇帝信不信?” “赵无极这次回京,可是带著『劝退蛮兵』的大功回去的。他风头正盛,严阁老正愁找不到机会打压他吧?如果这时候,你带著这本帐册回去,告诉严阁老,这就是赵无极『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真相……” “嘶——” 苏文倒吸了一口凉气。 太毒了。 这简直是把刀子直接递到了严嵩手里。严党和阉党在朝中斗得你死我活,如果有了这个把柄,严嵩绝对会像疯狗一样咬住赵无极不放。 “可是……这帐本是你给我的。阁老多疑,他会信我?”苏文还在犹豫。 “他当然会信。” 江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因为你身上这股猪屎味,还有你受的这些罪,就是最好的证明。你就说,这是你拼死从赵无极的私宅里偷出来的,为了躲避绣衣卫的追杀,才不得不躲进猪圈里。” “至於我……” 江鼎摊了摊手,“你就说北凉已经被赵无极控制了,李牧之被软禁,这里的工坊和流民,都是赵无极为了敛財搞出来的。” “把所有的脏水,都泼给赵无极。” “这样一来,你是忠僕,严阁老有了攻訐政敌的武器,而我……” 江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也能清静几天,安安生生地过个年。” 苏文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的恐惧已经变成了彻骨的寒意。 这一招“借刀杀人”,不仅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还挑起了京城的党爭。赵无极若是倒了,绣衣卫必定大乱;严嵩若是信了,就会把矛头对准阉党,暂时顾不上北凉。 这是阳谋。 是赤裸裸的把京城那帮大人物当猴耍。 “我……我答应你。” 苏文颤抖著手抓住了那本帐册,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但我怎么回去?绣衣卫在路上有卡哨。” “放心。” 江鼎打了个响指,“我的斥候会护送你出北境。到了大楚的地界,你就跟著逍遥王的车队走。严阁老的手伸得长,在大楚肯定有接应。” “苏先生,洗个澡,换身衣服上路吧。记住,你的命现在是捡回来的,要是演砸了……” 江鼎指了指猪圈里那头正哼哼唧唧的公猪。 “它可是会想你的。” …… 送走了苏文这颗“毒棋”,江鼎心情大好。 他站在工坊的高地上,看著远处渐渐消失在风雪中的马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去吧,去把京城那潭死水搅浑。越浑越好,浑水才好摸鱼。” “参军!” 瞎子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手里提著把明晃晃的杀猪刀,脸上洋溢著过年才有的喜庆,“猪逮著了!整整二十头大肥猪,都是从流民里收上来的!今儿个除夕,咱们是不是该杀猪了?” “杀!” 江鼎大手一挥,把那些阴谋诡计都拋到了脑后,“不仅要杀猪,还要包饺子!告诉老黄,別整那些毒药了,去调点饺子馅!我要韭菜鸡蛋的,还有羊肉大葱的!” “得嘞!”瞎子欢天喜地地跑了。 今天的北凉工坊,没有了往日的机器轰鸣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欢声笑语。 这大概是虎头城这几十年来最热闹的一个除夕。 十万流民虽然还没完全脱贫,但靠著这两个月的做工,手里都有了点閒钱,也都分到了过冬的粮食和衣物。 大红的灯笼掛满了工坊的屋檐,虽然是用染红的羊皮做的,但在白雪的映衬下,依然显得格外喜庆。 校场上,二十头大肥猪被按在案板上,发出震天的嚎叫。 “按住了!按住了!狼九,你小子没吃饭啊?按猪腿!” 铁头光著膀子,露出那一身如铁打般的腱子肉,手里拿著一把长长的杀猪刀,正指挥著黑龙营的兄弟们干活。 狼九死死按著猪后腿,脸涨得通红:“头儿,这猪劲儿太大了!比蛮子还难按!” “噗嗤!” 铁头手起刀落,一刀捅进猪脖子,动作乾净利落,鲜红的猪血瞬间喷涌而出,流进了下面接著的大木盆里。 “接好了!这猪血可是好东西,晚上灌血肠!” 周围围观的流民和士兵们爆发出阵阵欢呼。在乱世里,这一盆盆热气腾腾的猪血,象徵著丰收,象徵著活下去的希望。 江鼎披著狐裘,手里拿著个烤红薯,站在人群里看著这一幕。 他的身边,站著李牧之。 这位平日里严肃冷峻的镇北將军,今天难得地穿了一身便服,虽然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眼角的线条却柔和了许多。 “这就是你想看到的?”李牧之问。 “是啊。” 江鼎咬了一口红薯,烫得吸溜了两下,“將军,您看这些人的脸。两个月前,他们像鬼一样,眼神里只有死气。现在,他们像人一样,眼神里有光。” “让人活得像个人,这就是我江鼎的道。” 李牧之看著那些正在抢著帮忙褪猪毛、洗猪大肠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守了十年的北境,杀了无数蛮子,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感觉到一种实实在在的“安稳”。 “那个苏文,你放走了?”李牧之突然问道。 “放了。”江鼎点了点头,“让他带了个炸药包回京城。赵无极和严嵩这会儿估计正准备过年呢,我给他们送点响动,助助兴。” “你就不怕严嵩看穿了?” “看穿了又如何?” 江鼎把最后一口红薯咽下去,拍了拍手,“这是阳谋。严嵩明知道是假的,他也会当真的用。因为他需要这把刀去杀赵无极。只要他们斗起来,咱们就有时间。” “有时间把这五百人的黑龙营,变成五千人,五万人。” 正说著,哑巴端著一个巨大的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上,是一盘刚出锅的“杀猪菜”。 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燉得软烂的酸菜,还有灌得饱满油亮的血肠,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將军,参军,趁热吃。”哑巴虽然不爱说话,但脸上的笑容比谁都灿烂,比划著名手势。 “来,將军,尝尝这杀猪菜。” 江鼎也不客气,直接上手抓了一块血肠塞进嘴里,“嗯!香!老黄这调料配得绝了!” 李牧之看著江鼎那副毫无形象的吃相,无奈地摇了摇头,但也伸出筷子夹了一块肉。 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好吃。”李牧之给出了评价。 “好吃就多吃点。” 江鼎端起酒碗,衝著校场上的眾人举杯。 “兄弟们!今天过年!咱们不谈打仗,不谈朝廷,只谈吃肉喝酒!” “敬这操蛋的乱世!敬咱们还活著!” “敬活著!!” 数千人举起手中的碗,声音震天动地。 那声音穿透了风雪,传得很远很远。 在这个除夕夜,北凉这片土地上,第一次有了一种叫做“家”的味道。 然而,就在这一片欢腾之中,一个不和谐的身影却缩在角落里。 必勒格王子手里拿著一块刚分到的猪肝,眼神复杂地看著被眾人簇拥在中间的江鼎。 这两个月,他餵了马,劈了柴,甚至学会了怎么给猪接生。 他原本以为江鼎是在羞辱他。但慢慢地,他发现自己变了。他的手不再细皮嫩肉,他的眼神不再只有那种空洞的高傲。他开始懂得观察人心,懂得怎么在强者面前隱藏自己的獠牙。 “狼崽子,看什么呢?” 江鼎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面前,手里还端著一碗酒。 “想家了?” 必勒格低下头,咬了一口猪肝:“不想。草原上没有杀猪菜,也没有饺子。” “呵,你倒是適应得快。” 江鼎蹲下身,碰了碰他的碗,“喝一口?” 必勒格犹豫了一下,端起碗喝了一大口。那辛辣的烧刀子呛得他眼泪直流,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这酒……真烈。” “烈才够味。” 江鼎看著他,眼神变得深邃,“记住这种味道。这就是北凉的味道,也是力量的味道。” “过了今晚,你就不用餵猪了。” “我要送你去个地方。” “去哪?”必勒格抬起头,满脸警惕。 “去『讲武堂』。” 江鼎指了指营地后面那座刚刚建起来的学堂——那是他专门用来培养军官的地方。 “我要让你学兵法,学大乾的文字,学怎么治国,怎么打仗。” “为什么?”必勒格惊呆了,“我是蛮子!我是你的敌人!你教我这些,就不怕我將来反咬你一口?” “怕?” 江鼎站起身,看著漫天的烟花(老黄用火药做的简易版)。 “我江鼎这辈子,只怕两件事。一是没钱花,二是没对手。” “把你养肥了,养强了,將来咱们再打一架,那才叫有意思。” “而且……” 江鼎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邪气的笑容。 “等你学会了大乾的文化,学会了用脑子思考。你就会发现,你们草原那一套『抢了就跑』的规矩,是有多蠢。” “到时候,不用我打你,你自己就会想要改变草原。” “这叫……文化入侵。” 必勒格听不懂“文化入侵”是什么意思。但他看著江鼎那双在烟花下闪烁著妖异光芒的眼睛,心中突然升起一种莫名的恐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嚮往。 这个男人,比父汗还要可怕,也比父汗还要强大。 “好。” 必勒格握紧了拳头,“我学。但我发誓,总有一天,我会用你教我的东西,打败你!” “那我等著。” 江鼎大笑一声,转身走回人群。 “哑巴!把那盘酸菜馅的饺子端上来!老子要跟將军拼酒!”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而短暂。 但在烟花之下,那个叫北凉的地方,正在这风雪和欢笑中,悄然生根,发芽,长出最坚硬的獠牙。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驶入城门。车里,那个叫苏文的书生,怀里紧紧抱著那本要命的帐册,眼中闪烁著復仇的火焰。 京城的新年,註定不会太平了。 第21章 京师惊雷与一只蝴蝶 大乾京城,上元灯节。 整座城市像是一锅煮沸了的金汤。御街两侧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龙灯、凤灯、走马灯,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无数身穿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在街头游玩,吟诗作对,空气中瀰漫著脂粉香和名贵薰香的味道。 这繁华盛世的景象,让人根本想不到,仅仅在几千里外的北境,十万流民刚刚靠著一碗杀猪菜才勉强活过了这个冬天。 【当朝左相·严府】 与外面的喧闹不同,严府的书房內,死一般的寂静。 左丞相严嵩穿著一身宽鬆的道袍,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佛珠。他已经六十多岁了,鬚髮皆白,但面色红润,那双半开半合的眼睛里,藏著能吞噬整个朝堂的权谋。 在他面前的地上,跪著一个……或者是趴著一个“怪物”。 苏文。 这个曾经风度翩翩的门阀死士,此刻看起来就像是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恶鬼。他浑身散发著一股洗不掉的猪屎味和脓疮溃烂的恶臭,衣衫襤褸,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都翻了起来(那是赶路时冻坏的)。 “你是说,这本帐册,是你躲在赵无极私宅的猪圈里,拼死带出来的?” 严嵩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候一个老朋友,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才是他最可怕的时候。 “回……回阁老。” 苏文趴在地上,声音颤抖,“千真万確。赵无极那个阉狗……他在北境一手遮天!他不仅收了蛮子十万两白银,还答应割让黑石三城!这帐册上,每一笔都记著呢!” “为了灭口,他派绣衣卫追杀属下……属下不得已,才在猪圈里躲了三天三夜……” 说到“猪圈”二字,苏文的眼中流下了屈辱的泪水。那不是演的,那是真情流露。那种被公猪支配的恐惧,让他现在的每一次颤抖都显得无比真实。 严嵩没有说话。 他拿起那本沾著污泥的帐册,用两根手指捏著,翻开了第一页。 烛光下,帐目清晰,笔跡……確实有几分像赵无极的狂草(老秀才的功力)。 “蛮子退兵,是因为收了钱……割地求和……” 严嵩喃喃自语,嘴角慢慢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 他信吗? 作为一只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他其实只信一半。赵无极贪財是真的,但割地这种诛九族的大罪,借那个阉狗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轻易留下这种把柄。 但是,这重要吗? 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本帐册是一把刀。一把能把最近风头正盛、甚至敢在御前给他甩脸色的阉党一刀捅死的快刀。 “既然刀递到了手里,哪有不杀人的道理?” 严嵩合上帐册,隨手扔进一旁的铜盆里。 “烧了。” “啊?”苏文惊呆了,“阁老,那是铁证啊!烧了怎么扳倒阉党?” “蠢货。” 严嵩看著那燃烧的火苗,眼神幽深,“这种东西若是拿上朝堂,那就是逼著陛下彻查。一旦彻查,绣衣卫那帮疯狗就会反咬一口,到时候万一查出是假的,或者查出这帐本的来源不清不楚,老夫就被动了。” “杀人,要诛心。要让陛下自己去『发现』,而不是我们去『告发』。” 严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漫天的烟花。 “你刚才说,北凉那边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回阁老!”苏文咬牙切齿地说道,“那里简直就是乱臣贼子的窝!那个叫江鼎的参军,把持著流民和工坊,大肆敛財!他和李牧之穿一条裤子,把北境经营得针插不进!而且……” 苏文顿了顿,拋出了江鼎教他的那套说辞: “而且,这一切的幕后主使,似乎也是赵无极!那个江鼎,对赵无极言听计从!他们这是在借著打仗的名义,把北境变成阉党的私產!” “好。” 严嵩笑了。 “私產。这两个字用得好。” “陛下最恨的,不是贪官,也不是庸臣,而是有人动了他的江山,动了他的兵权。” “来人,带苏先生下去休息。请最好的郎中,给他治伤。” 严嵩转过身,眼中的杀意一闪而逝。 “明日早朝,老夫要给咱们的那位赵千户,还有那位『劳苦功高』的李太保,唱一出大戏。” …… 【次日·金鑾殿】 今日的朝会,气氛格外压抑。 皇帝赵禎坐在龙椅上,眼圈发黑,显然是昨晚赏灯熬了夜,此刻正有些不耐烦地听著户部尚书匯报各地的雪灾情况。 “陛下!” 就在这时,严嵩突然出列,手持笏板,跪伏在地。 “老臣有本要奏!事关社稷安危,老臣不得不冒死进言!” 赵禎揉了揉眉心:“严爱卿,又有何事啊?” “臣弹劾绣衣卫指挥僉事赵无极,欺君罔上,通敌卖国!弹劾镇北將军李牧之,拥兵自重,私自割地!” 轰——! 这句话就像是一颗惊雷,在金鑾殿上炸响。 站在武將队列里的赵无极嚇得差点跳起来:“严嵩!你血口喷人!咱家刚立了大功,你这是嫉妒!是污衊!” “污衊?” 严嵩直起身子,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奏摺。 “陛下,臣接到北境密报。金帐王庭之所以退兵,並非慑於我大乾天威,而是因为赵无极与蛮族私下达成交易!许诺割让黑石三城,並贿赂白银十万两!” “如今,北境流民十万,皆被编入所谓『北凉工坊』,日夜打造军械,囤积粮草。而这一切,皆由赵无极一手操控!他这是要在北境……另立朝廷啊!” “你胡说!胡说八道!”赵无极尖叫著扑跪在地上,“陛下!冤枉啊!那北凉工坊是李牧之搞的,跟咱家没关係啊!咱家连一文钱都没见过!” 赵禎坐在龙椅上,原本昏昏欲睡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他看著下面吵成一团的两人,心里的疑云却越来越重。 赵无极贪財,他是知道的。李牧之能打,他也是知道的。 但如果这两人联手了呢? 一个有权,一个有兵。如果他们真的在北境搞出了个“小朝廷”,那他这个皇帝算什么? 尤其是那个“北凉工坊”。十万流民,不靠朝廷拨款就能养活?还能打造军械? 这钱哪来的?这铁哪来的? “够了!” 赵禎猛地一拍龙椅,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赵无极,你说你没拿钱,那北境的十万流民吃什么?李牧之哪来的钱养他们?” “这……”赵无极语塞。他確实不知道江鼎是怎么变出钱来的,但他知道自己真的收了两万两“定金”。这要是说出来,那就是黄泥巴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 看著赵无极支支吾吾的样子,赵禎的心凉了半截。 “好啊,好得很。” 赵禎怒极反笑,“朕的绣衣卫,朕的镇北將军,原来都是做生意的好手!” “传旨!” “绣衣卫指挥僉事赵无极,停职查办!著大理寺彻查其家產!” “镇北將军李牧之,虽有守土之功,但治军不严,纵容属下经商敛財。即日起,罚俸三年!北凉工坊所有產出,必须上缴户部,不得私自售卖!” “另……” 赵禎的目光扫过严嵩,最后落在兵部尚书身上。 “兵部即刻派遣『巡边特使』,前往北境接管北凉工坊,清查帐目。朕倒要看看,那个叫江鼎的参军,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把朕的北境变成他的聚宝盆!” “退朝!” …… 【北境·镇北军大营】 几天后,当这道圣旨的內容传回北凉时,江鼎正坐在刚建好的“讲武堂”里,给必勒格和几十个黑龙营的年轻骨干上课。 黑板上,写著四个大字:【经济制裁】。 “参军!不好了!” 瞎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京城那边来消息了!皇帝信了严嵩的邪,把赵无极给办了!但是……他也派了特使来,要接管咱们的工坊!还要咱们把赚的钱都交上去!” 教室里,必勒格和眾人都紧张地看向江鼎。 工坊是他们的命根子,要是被朝廷收走了,这好日子就到头了。 江鼎却笑了。 他放下手里的粉笔,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慌什么。” “这早在我的预料之中。” 江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热火朝天的景象。 “严嵩这只老狐狸,果然没让我失望。他帮我们干掉了赵无极这只盯著咱们的恶狼,但也引来了皇帝这头多疑的老虎。” “接管工坊?” 江鼎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北凉工坊的核心,不是那几间破房子,也不是那些机器。核心是人,是技术,是销路。” “没有我的『暖身甲』配方,他们做出来的就是一堆臭皮子;没有我跟逍遥王的交情,他们做出来的东西卖给谁?” “传令下去。” 江鼎转过身,眼神变得狡黠而坚定。 “工坊立刻『停產检修』。把所有的核心工匠,还有老黄配药的方子,全部转移到阴山背面的秘密基地去。” “特使不是要来查帐吗?给他在帐面上做平。让他看到一个亏得裤衩子都不剩的烂摊子。” “还有……” 江鼎看向必勒格。 “狼崽子,你的机会来了。这次特使来,肯定会带著兵部的护卫。我要你带著你的『同学』们,去跟他们玩玩。別弄死,但要让他们知道,在北凉,离了我们黑龙营,他们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 “这就叫……” 江鼎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四个字: 【坚壁清野】。 “想摘老子的桃子?老子让他连桃树叶子都吃不到!” 第22章 钦差大人的「穷」途末路 虎头城的城门口,为了迎接京城来的钦差特使,江鼎特意让人搭了个彩棚。 只不过这彩棚怎么看怎么寒酸——是用几根烂木头架起来的,上面盖著几块破破烂烂、还带著破洞的羊皮,风一吹,哗啦啦直响,隨时可能塌下来砸死人。 钦差大臣王振,兵部职方司郎中,此时正站在他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旁,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看著眼前这群前来“迎接”的官员。 镇北將军李牧之没来,说是军务繁忙,去巡边了。来迎接他的,是以参军江鼎为首的一帮“叫花子”。 江鼎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狐裘——只不过今天的狐裘看起来格外悽惨,毛都禿了好几块(那是昨天让地老鼠连夜拔的),上面还打著几个顏色不一样的补丁。他脸上也没了往日的红润,抹了一层淡淡的锅灰,看起来面黄肌瘦,仿佛刚从难民营里逃出来。 在他身后,瞎子、哑巴、铁头等人,也是一个个衣衫襤褸,甚至有的还拄著拐,看起来比流民还像流民。 “下官江鼎,率北凉工坊全体同仁,恭迎王特使!” 江鼎上前一步,那声音虚弱得像是三天没吃饭,拱手的时候身体还晃了晃,旁边的哑巴眼疾手快地“扶”了他一把。 “江参军,这就是你们北凉的待客之道?” 王振用帕子捂著鼻子,嫌弃地看著周围那些正在“乞討”的假流民,还有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酸臭味,“本官奉旨前来查帐,接管工坊。听说你们这儿日进斗金,怎么搞成这副德行?” “日进斗金?” 江鼎苦笑一声,那一脸的冤枉简直能感天动地。 “特使大人,您这是听哪个杀千刀的造谣啊?那是捧杀!是污衊啊!” 江鼎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起来,“您看看这满城的流民,那是十万张嘴啊!陛下仁慈,把流民送来了,可没给一粒粮食。李將军把军粮都拿出来了,我们这帮当官的都把家底捐空了,这才勉强没让人饿死。” “至於那个工坊……” 江鼎指了指远处那片静悄悄、连个烟囱都不冒烟的厂房。 “那就是个赔钱货!为了给流民找点活干,我们是贴钱买皮子,贴钱买煤。现在別说赚钱了,裤衩子都快赔光了。” “少在本官面前哭穷!” 王振冷哼一声,他来之前可是做过功课的。严阁老和被拿下的赵无极都说过,这里是只肥得流油的羊。 “带路!本官要先看帐本,再看库房!” “是是是,大人请。” 江鼎唯唯诺诺地在前面带路,嘴角却在低头的一瞬间,勾起了一抹狡黠的弧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 北凉工坊,帐房。 这里原本是存放帐目的地方,现在却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烂纸。 王振一进门,就被那股霉味熏得直皱眉。 “这就是帐本?”王振指著那堆乱七八糟的纸堆。 “都在这儿了。” 江鼎隨手拿起一本,递给王振,“大人请看,这是上个月买煤的帐。因为大雪封山,煤价涨了十倍,咱们为了不让流民冻死,那是咬著牙高价买的。这一笔就亏了三千两。” 王振翻开一看,果然,字跡潦草,但数目惊人。 “再看这个。”江鼎又递过来一本,“这是给流民治病的药钱。瘟疫横行啊大人,老黄……哦不,黄神医为了救人,把棺材本都贴进去了。” 王振越看越心惊。 这哪里是帐本,这分明就是一本本催命的阎王债! 收入一栏,只有寥寥几笔“卖破皮袄得银三两”、“卖乾柴得银五钱”。而支出一栏,全是成千上万两的巨款——买粮、买药、买煤、修缮房屋…… 最后算下来,这北凉工坊不仅没赚钱,反而欠了外面商號整整二十万两白银! “这……这怎么可能?!” 王振把帐本往桌上一摔,“逍遥王不是来过吗?不是买了你们一万件暖身甲吗?钱呢?” “钱?” 江鼎嘆了口气,指了指窗外。 “都在那儿呢。买了粮食,但这十万人吃得太快了。那一万件背心的钱,还不够这十万人吃半个月的。大人,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那些流民,他们这几天是不是连稀粥都喝不上了?” 王振被噎住了。 他带来的户部算学高手,正埋头在那堆烂帐里算得满头大汗,最后抬起头,衝著王振无奈地摇了摇头:“大人……这帐面上,確实是亏的。而且亏空巨大,若是朝廷接管,这二十万两的债务……” 王振的脸绿了。 他是来摘桃子的,不是来背锅的!要是把这二十万两的债务背回去,陛下非砍了他的头不可! “本官不信!” 王振咬牙切齿,“带我去库房!我就不信你们一点存货都没有!” “有有有!库房里確实还有一批货!”江鼎连忙点头,“那是咱们准备抵债的,大人要是想要,全拉走!只要能把债平了,下官给您磕头都行!” …… 一刻钟后。 一號库房的大门被打开。 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王振捂著鼻子往里一看,差点当场吐出来。 偌大的库房里,堆满了发霉、腐烂的羊皮。上面长满了绿毛,甚至还有蛆虫在爬。 “这……这就是你的存货?”王振的声音都在发抖。 “是啊大人。”江鼎一脸无辜,“这就是刚收上来的蛮子羊皮。因为没钱买药水处理,也没钱请工人清洗,堆在这儿就坏了。但这好歹也是皮子啊,拉回京城去,洗洗还能用,应该能抵个几百两银子吧?” “你!” 王振气得浑身发抖。几百两?这一库房的烂货,运费都要几千两! “再去二號库房!” 二號库房打开。 里面倒是没有臭味,但只有一堆堆废铁渣子。 “这是?” “这是炼废了的铁渣。”江鼎解释道,“因为没钱买好煤,炉温不够,炼出来的都是这种废料。不过大人別嫌弃,这好歹也是铁,那是战略物资啊!” 王振的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北凉工坊就是个无底洞!是个大坑! 什么日进斗金,什么聚宝盆,全是假的!这根本就是一个靠著借债和李牧之贴钱维持的烂摊子! “江参军。” 王振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工坊经营如此艰难,那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本官听说,你们黑龙营的装备可是精良得很啊。” “那是借的啊!” 江鼎一拍大腿,演技瞬间爆发,“大人,那是我们为了打蛮子,跟大楚的商號借的高利贷!那是那这命去抵押的啊!大人既然来了,能不能帮我们跟朝廷说说,把这笔高利贷给报销了?” “报销你个头!” 王振终於忍不住爆了粗口。他现在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这哪里是来接管工坊,这分明是来扶贫的! “既然帐目不清,亏空巨大,本官需要从长计议。” 王振一甩袖子,“先吃饭!本官一路舟车劳顿,还没用膳。听闻北境的羊肉不错,怎么也得让本官尝尝吧?” 他想,就算没钱,这顿接风宴总得有点油水吧? 然而,半个时辰后。 北凉迎宾馆。 王振看著面前桌子上摆著的一盆黑乎乎的东西,陷入了沉思。 那是一盆粥。 確切地说,是一盆掺杂了野菜、树皮粉,还有明显可见的沙粒的黑麵糊糊。旁边还有一盘咸菜疙瘩,那是唯一的配菜。 “这……这是什么?”王振指著那盆糊糊,手都在抖。 “这是咱们北凉的『特色菜』,叫『忆苦思甜粥』。” 江鼎端起碗,大大咧咧地喝了一口,还故意把嚼沙子的声音弄得很响,“咯吱咯吱”。 “大人,现在粮食紧缺。为了省下钱来还债,李將军和我都带头吃这个。这虽然难吃点,但顶饿啊。您尝尝?这野菜还是我刚让人从雪地里挖出来的,新鲜著呢。” 王振看著江鼎那副津津有味的样,再看看周围那些正虎视眈眈盯著这盆粥的“叫花子”官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本官……不饿。” 王振放下筷子,脸色惨白,“既然工坊之事复杂,本官这就回营休息,明日……明日再说。” 他是一刻都不想待下去了。这地方简直就是地狱! “大人別走啊!” 江鼎热情地挽留,“这粥真的很养人!要不再给您加个黑面饃?硬是硬了点,但那是粮食啊!” “不用了!” 王振甩开江鼎的手,逃也似的衝出了大棚。 看著王振那狼狈的背影,大棚里原本“悽惨”的气氛瞬间一扫而空。 “哈哈哈哈!” 瞎子把手里的拐杖一扔,从桌子底下掏出一只藏好的烧鸡,狠狠地咬了一口,“笑死老子了!你看那姓王的脸,绿得跟这咸菜似的!” “参军,这招真绝啊。” 铁头也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我看他明天就得跑路。谁愿意接手咱们这一屁股烂帐啊?” 江鼎慢条斯理地把嘴里的野菜吐出来,漱了漱口。 “跑路?没那么容易。” 江鼎接过铁头递来的酒,眼神变得阴冷,“他是带著圣旨来的,要是空手回去,他也交不了差。今晚他肯定会想办法去咱们的『秘密基地』探底。” “狼九。”江鼎喊道。 “在!” 一直躲在暗处的狼九走了出来。 “你带著必勒格,还有那几十个学员,今晚去给钦差大人『守夜』。” “守夜?”狼九不解。 “对。”江鼎坏笑一声,“北境苦寒,狼群多,响马也多。钦差大人的马要是被『狼』叼走了,或者大营被『响马』惊了,那也是很正常的事嘛。” “让他知道,在北凉,除了我们,没人能保他的命。让他求著把工坊『还』给我们。” …… 深夜,寒风凛冽。 王振住在虎头城最好的驛馆里——虽然江鼎说是最好的,但其实窗户纸都是破的,风呼呼地往里灌,被子也是潮湿的霉味。 王振裹著大衣,缩在床上,饿得肚子咕咕叫,心里把江鼎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一遍。 突然。 “嗷呜——!!” 一声悽厉的狼嚎在窗外响起。 紧接著,是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和喊杀声。 “有刺客!有响马!” “保护大人!” 外面的护卫乱成一团。 王振嚇得从床上滚下来,钻到了床底下。他带来的那些兵部护卫虽然有点本事,但这里可是北境!是民风彪悍、杀人不眨眼的北境! “嗖!” 一支利箭穿透窗户,正好钉在床腿上,箭尾还在颤抖。 王振嚇尿了。 真的尿了。 “救命啊!江参军!李將军!救命啊!” 他在床底下嘶声力竭地喊著。 就在这时,门被一脚踹开。 一个带著鬼脸面具、身形瘦小的黑影冲了进来。他手里拿著一把弯刀,刀尖上还在滴血。 “把钱交出来!”黑影用生硬的大乾话吼道。 那黑影正是必勒格。 他今天是奉命来“抢劫”的。但他不仅仅是为了演戏,更是为了发泄。看著这个来自京城的大官像狗一样缩在床底下,他心里那种被压抑的野性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给!都给!” 王振把身上的钱袋、玉佩,甚至连官印都掏出来扔了出去,“別杀我!我是朝廷命官!” 必勒格捡起钱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跳窗而去。 片刻后,江鼎带著大批“援军”举著火把赶到了。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 江鼎衝进房间,看著缩在床底下一身尿骚味的王振,脸上满是“焦急”。 “这帮天杀的响马!居然敢惊扰钦差!大人放心,下官一定把他们抓回来!” 王振从床底下爬出来,一把抓住江鼎的袖子,哭得像个孩子。 “江参军……我不查了……我不接管了……” “这地方太危险了!太穷了!太可怕了!” “我要回京!明天一早……不,现在!现在就送我回京!” 江鼎看著这个被彻底嚇破胆的钦差,心里乐开了花,但面上还要装作为难的样子。 “大人,这……这不好吧?工坊还没交接呢,那二十万两的债……” “不用交接了!债务你们自己扛!工坊还是你们管!” 王振只想逃离这个噩梦般的地方,“本官回去就奏明陛下,北凉工坊虽然亏损,但……但在江参军的带领下,还在苦苦支撑!是为国分忧!” “大人英明啊!” 江鼎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住王振的手。 “既然大人这么体恤下情,那下官就斗胆,请大人留下那份『全权委託书』,顺便……把这次被响马抢走的损失,算在工坊的烂帐里?” “算!都算!” 王振现在只要能保住命,別说算帐,就是让他叫爹都行。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 王振的马车就逃命似的衝出了虎头城。他甚至连早饭都没吃。 城楼上,江鼎裹著白狐裘,手里拿著那份王振连夜写下的“全权委託书”和“不再干涉北凉內务”的文书,笑得像只老狐狸。 “参军,就这么放他走了?” 狼九站在旁边,手里把玩著昨天抢来的那个玉佩。 “放长线,钓大鱼。” 江鼎把文书揣进怀里,目光深邃。 “他回去了,为了掩盖自己的无能和狼狈,他会比我们更积极地帮我们圆谎。有了这份文书,北凉工坊在名义上虽然还是朝廷的,但实际上……” 江鼎拍了拍城墙上的砖石。 “它姓江了。” “传令下去!工坊復工!把藏在阴山的机器都给我拉回来!” “咱们的『暖身甲』生意,该扩大规模了。这次,我要把生意做到京城去,做到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去!” 第23章 裹著糖霜的毒药 送走王振的当天下午,北凉工坊那几扇紧闭了三天的大门轰然洞开。 原本死寂的厂房里,瞬间爆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积压了几天的羊毛、煤炭、铁矿石,像流水一样被送进各个车间。几万名流民工人在管事的吆喝声中,甩开膀子开始干活,那热火朝天的劲头,仿佛要把这冬天的寒气都给蒸乾了。 江鼎坐在工坊顶楼的“总经理办公室”,手里拿著一杯热茶,脚下踩著厚厚的羊毛地毯,愜意地看著下面这一切。 “参军,咱们真要这么干?” 瞎子站在旁边,手里捧著一件刚做好的成品,一脸的肉疼,“这可是咱们工坊里最好的料子啊!这皮子是左贤王亲卫的坐骑皮,这毛是筛选出来的最细的羊绒,里面还加了那个什么……鸭绒?这么好的东西,咱们自己兄弟都没捨得穿,真要卖给京城那帮狗官?” 瞎子手里拿著的,是一件极其精致的披风。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领口是用最好的火狐皮镶的边,內衬是柔软的丝绸,中间填充了蓬鬆的鸭绒。这东西拿在手里轻飘飘的,但只要一披上身,就像是被云彩裹住了一样,暖和得让人想睡觉。 “卖!为什么不卖?” 江鼎放下茶杯,从瞎子手里拿过披风,爱不释手地摸了摸。 “瞎子,你觉得这东西值多少钱?” “这个……”瞎子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怎么也得五十两银子吧?” “五十两?” 江鼎嗤笑一声,把披风往桌上一扔,“五十两连个扣子都买不到!这东西,我要卖五百两!” “多少?!” 瞎子差点把舌头咬掉,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五百两?!抢钱啊!京城那帮官老爷虽然有钱,但也不是傻子啊!” “他们不是傻子,但他们好面子。” 江鼎走到窗前,看著南方。 “在京城,一件东西值不值钱,不看它好不好用,看它够不够『贵』,够不够『稀有』。咱们这披风,以后不叫羊皮袄了,改个名,叫『北境雪绒』。” “咱们得编个故事。” 江鼎眼中闪烁著奸商特有的光芒,“就说这里面的绒,不是普通的鸭绒,而是阴山绝顶上一种叫『雪鷲』的神鸟的绒毛。这种鸟,三年才掉一次毛,收集极其困难,还要九九八十一个处女在雪水中手洗七七四十九天……” “噗——” 正在旁边给江鼎整理帐本的必勒格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 他难以置信地看著江鼎:“你……你也太能吹了!什么雪鷲?那不就是后面鸭圈里那群鸭子身上拔下来的吗?还是我昨天亲自去餵的!” “大人说话,小孩別插嘴。” 江鼎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继续对瞎子说道,“听见没?这故事就这么编。越玄乎越好。然后,咱们只做一百件。多了没有。每一件上面都绣上编號,从『天字一號』到『天字一百號』。” “告诉京城的代理商,这东西是贡品,本来是要进宫的,因为『瑕疵』才流落民间。谁要是穿上了,那就是跟皇上一个档次。” “这就是——奢侈品。” 瞎子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他不懂什么叫奢侈品,但他听懂了一件事:自家参军又要坑人了。而且这次坑的,是京城最有钱的那拨人。 “可是参军……”瞎子挠了挠头,“咱们把这么好的东西卖给他们,让他们舒舒服服地过冬,这不是资敌吗?” “资敌?” 江鼎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 “瞎子,你只看到了第一层。” “五百两银子一件。这一百件就是五万两。这五万两银子在京城那些权贵手里,顶多是多买几个歌姬,多摆几桌酒席。” “但到了咱们手里……” 江鼎猛地一握拳。 “五万两,能买两千石粮食,能打造一千把陌刀,能养活咱们黑龙营整整一年!” “我这是在抽他们的血,来养咱们的肉!等有一天咱们带著黑龙营杀进京城的时候,他们就会发现,砍在他们脖子上的刀,就是他们自己花钱买的!” 这番话一出,屋子里的几个人都沉默了。 就连必勒格,看著江鼎的眼神也变了。他原本以为江鼎只是个贪財的流氓,现在才发现,这个男人的贪婪背后,藏著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计。 这就是那个所谓的“经济制裁”吗? 用糖衣包裹著毒药,让敌人在享受中慢慢虚弱,而自己则在暗中疯狂生长。 “高。” 必勒格低声喃喃自语,“这招太高了。比父汗直接去抢要狠毒一万倍。” “学会了吗,狼崽子?” 江鼎听到了他的嘀咕,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不是铁打的,是银子铸的。学会了怎么花钱,你就学会了怎么杀人。” “学会了。” 必勒格抬起头,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彩。 “参军,我想求您一件事。” “说。” “我想进黑龙营。” 必勒格指著窗外正在校场上操练的五百名死囚,“我不想再餵鸭子了,也不想只学这些算计人的本事。我想学杀人。像哑巴那样,一刀把人劈成两半的本事。”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瞎子皱起了眉头,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刀。这狼崽子毕竟是蛮子王子,让他学了本事,將来反噬怎么办? 江鼎却没有立刻拒绝。 他上下打量著必勒格。经过这两个月的折磨,这个曾经娇生惯养的小王子已经脱了一层皮,个子窜高了不少,浑身透著一股子精瘦的悍气。 “想进黑龙营?” 江鼎站起身,走到必勒格面前,“黑龙营的规矩你知道吗?那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进了那里,你就不再是王子,连人都不是,只是一把刀。” “而且,那里的训练会死人。没人会因为你是个孩子就手下留情。” “我不怕死。” 必勒格昂著头,眼神倔强,“我只怕像个废物一样活著。你说过,我想报仇,得先有本事。” “好。” 江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我可以给你个机会。但不是现在。” 江鼎指了指校场。 “看见那个正在练飞刀的瘦子了吗?他叫狼九。是你这一批里最狠的一个。” “什么时候你能在他手底下撑过十招不死,我就让你进黑龙营。” “现在……” 江鼎指了指门口。 “滚回去劈柴。今天的柴火不够,晚上没饭吃。” 必勒格咬了咬牙,深深地看了江鼎一眼,没有再废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看著他的背影,瞎子有些担忧:“参军,这狼崽子心气儿太高了,咱们真要养虎为患?” “虎?” 江鼎笑了笑,重新端起茶杯。 “他现在顶多算只野猫。想成虎,还得再练练。而且……” 江鼎的目光变得幽深。 “如果有一天,金帐王庭的新汗王,是用咱们大乾的兵法、咱们的武器,甚至咱们的思维去统治草原。那你觉得,那片草原,还是原来的草原吗?” “那將是咱们北凉最忠诚的……藩篱。” …… 三天后。 一支庞大的商队缓缓驶出了虎头城。 这支商队打著大楚“逍遥王”的旗號,车上装满了打包好的“北境雪绒”披风、各种皮货,还有那些足以让京城贵妇们尖叫的奢侈品。 负责押送的,是地老鼠带著的一百名黑龙营精锐。他们换上了便装,扮作鏢师和伙计。 除了卖货,他们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任务——建网。 江鼎给了地老鼠十万两银票。任务只有一个: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买下一座最大的楼。 名字江鼎都起好了:【天上人间】。 表面上,那是京城最高档的洗浴中心、销金窟;实际上,那將是北凉安插在京城心臟上的一颗钉子,一个巨大的情报中转站。 送走了商队,江鼎站在城头,感觉身上的担子稍微轻了那么一点点。 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京城的局势也暂时稳住了。 “接下来,该轮到咱们自己强身健体了。” 江鼎伸了个懒腰,对身边的哑巴说道,“走,去马场。那批从蛮子手里抢来的战马,老黄说是治好了大半。咱们去看看,能不能凑出一支骑兵来。” “咱们黑龙营现在什么都好,就是腿短。没有骑兵,在这大草原上终究是被人放风箏的命。” 两人刚下城墙,就看见一匹快马从西边疾驰而来。 那是派往西边大晋边境的斥候。 斥候滚下马鞍,满脸是血,背上还插著一支折断的弩箭。 “报——!” 斥候声音嘶哑,带著濒死的急切,“参军!西边……西边的『黑风口』出事了!” “大晋的『铁浮屠』……越界了!” 江鼎的脸色猛地一变。 他扶住那个斥候,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口。那是大晋特有的重弩造成的贯穿伤。 “越界?多少人?” “三……三百重骑。”斥候喘著粗气,“他们……他们在追杀一支商队……说是商队里藏了……藏了大晋的叛徒……” “三百重骑?” 江鼎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大晋的铁浮屠,那是號称陆战之王的重骑兵。人马皆披重甲,刀枪不入,衝击起来就像是一堵移动的铁墙。 仅仅三百骑,在平原上就能凿穿三千步兵的阵型。 “追杀叛徒追到我北凉的地界来了?” 江鼎冷笑一声,眼中的杀气一点点溢出来。 “这是欺负咱们刚跟蛮子打完,觉得咱们软柿子好捏是吧?” “哑巴!” 江鼎猛地直起身,身上那股慵懒的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胆寒的戾气。 “吹集结號!” “让黑龙营全体集合!把那一百张改良的神臂弩都给我带上!还有铁头刚打好的那批破甲锥!” “我倒要看看,是大晋的铁乌龟壳硬,还是老子的钢钉硬!” “敢把爪子伸进老子的地盘,老子就给他剁下来燉汤!” …… 虎头城外,校场。 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號角声响起。 正在训练的五百名黑龙营死囚,瞬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没有废话,没有骚乱,短短几十息之內,他们就已经全副武装地站在了江鼎面前。 他们身上穿著新发的黑色锁子甲,脸上戴著狰狞的鬼脸面具,手里握著崭新的钢刀和强弩。 经过这三个月的魔鬼训练,加上顿顿吃肉的滋养,这群曾经的叫花子,现在每个人身上都散发著一股令人窒息的煞气。 他们是江鼎亲手餵出来的恶鬼。 “兄弟们!” 江鼎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抢来的汗血马),手里提著一把特製的长刀。 “有人在咱们家门口撒野!是大晋的铁王八!” “他们觉得咱们北凉没人了,觉得咱们好欺负!” “告诉我,怎么办?!” “杀!杀!杀!” 五百人齐声怒吼,声音震得城墙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好!” 江鼎长刀一挥,指像西方。 “出发!去黑风口!” “今天,咱们就拿大晋的铁浮屠,来给咱们黑龙营……祭旗!” 风雪中,这支黑色的军队如同一条出渊的恶龙,带著復仇的火焰,向著西方席捲而去。 而在队伍的末尾,必勒格手里握著一把柴刀,偷偷地跟了上去。他的眼神里既有恐惧,更多的是兴奋。 他知道,这又是一堂课。 一堂关於“怎么杀掉比自己强大十倍的敌人”的课。 第24章 铁浮屠的坟墓 黑风口,地形如其名。 两座像狼牙一样交错的山峰之间,夹著一条狭长的戈壁古道。这里的风常年不息,吹过那些风化的岩石,发出像鬼哭一样的呜咽声。 此时,古道尽头,一辆破旧的马车正在疯狂逃窜。拉车的马已经口吐白沫,赶车的老者满脸是血,拼命挥舞著鞭子。 在他身后三里处,大地正在有节奏地律动。 咚、咚、咚。 那不是鼓点,那是死亡的脚步。 三百骑。 整整三百名大晋“铁浮屠”重骑兵。 他们人马皆披重甲,连马眼都被铁网罩住,只露出鼻孔喷著白气。远远望去,这三百骑就像是一堵移动的黑色铁墙,带著摧枯拉朽的气势,要把眼前的一切碾成齏粉。 这就是当今世上公认的“陆战之王”。在平原上,三百铁浮屠,敢冲三万步卒大阵。 “跑!爷爷快跑啊!” 马车里,一个只有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探出头,哭喊著。 “跑不掉了……” 赶车的老者回头看了一眼那越来越近的黑色铁墙,眼中满是绝望。他死死抱怀里的一个油布包,那里面装著的东西,比他的命还重要,绝不能落回大晋手里。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前方的山口处,突然出现了一匹孤零零的黑马。 马上坐著一个年轻人,裹著脏兮兮的白狐裘,手里提著一把长刀,正百无聊赖地用刀尖剔著指甲缝里的泥。 在他身后,五百个戴著鬼脸面具、身穿黑色锁子甲的步卒,静静地列成一排。没有吶喊,没有战鼓,他们就像是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灵,冷冷地注视著这不可一世的重骑兵。 “吁——!” 老者猛地勒住马车,惊恐地看著这支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军队。 “前……前面的军爷!救命!我是……” “闭嘴。” 江鼎没看老者,目光越过马车,落在后面那堵正在逼近的铁墙上。 “这就是铁浮屠?” 江鼎眯了眯眼,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看著挺唬人,跟个铁罐头似的。也不知道里面的肉嫩不嫩。” 此时,大晋的铁浮屠也停了下来。 三百骑重骑兵,停下的动作整齐划一,连马蹄落地的声音都像是一声巨响。 为首的一名將领掀开面甲,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他看著江鼎那单薄的阵型,还有那毫无防护的步卒,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大乾的边军?” 將领的声音像闷雷一样,“本將乃大晋虎威將军赫连铁树。正在追捕朝廷要犯。识相的,把路让开,把人交出来。否则……” 他举起手中的狼牙棒,指著江鼎。 “连你们一起碾碎!” 霸道。 这就是大晋的底气。他们经常越境追杀,大乾的边军往往敢怒不敢言,毕竟谁也不想跟这群铁疙瘩拼命。 “赫连铁树?” 江鼎掏了掏耳朵,侧头问身边的哑巴,“这名字怎么跟个植物人似的?哑巴,你听过吗?” 哑巴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手中的百斤陌刀却缓缓抬起,刀尖直指赫连铁树的鼻尖。 “好大的胆子!” 赫连铁树大怒,“区区五百步卒,也敢挡我铁浮屠的路?既然找死,那就成全你们!” “眾將士听令!” 赫连铁树猛地拉下不知什么材质打造的面甲,声音变得沉闷而恐怖。 “衝锋!踏平他们!” “杀——!!” 三百铁骑同时启动。 一开始很慢,但隨著距离的拉近,速度越来越快。沉重的马蹄踏碎了冻土,整个峡谷都在颤抖。那股排山倒海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一支步兵崩溃。 一百步。 八十步。 “完了……全完了……”赶车的老者闭上了眼睛,他不认为这群轻装步兵能挡住重骑兵的衝锋。 江鼎却笑了。 他坐在马上,甚至还从怀里摸出一块肉乾嚼了两口。 “铁头,告诉这位赫连將军,什么叫『找死』。” “得令!” 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铁头,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猛地一拉手中的绳索。 哗啦! 江鼎阵前五十步的地面上,原本平整的积雪突然塌陷。 但这並不是陷马坑。铁浮屠的马蹄太宽,普通的坑根本陷不住他们。 这塌陷下面,是一层早已铺好的、光滑如镜的冰面。而且,这冰面上还泼满了老黄特製的润滑油。 如果是平地,这也没什么。 但这里是黑风口,是一个下坡。 当第一排铁浮屠衝上这片“溜冰场”的时候,惨剧发生了。 数千斤的衝击力,加上下坡的惯性,再加上脚底打滑。 呲——! 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匹战马瞬间失去了平衡。它们想要止步,但巨大的惯性推著它们像保龄球一样往前滑。 砰!砰!砰! 重骑兵最怕什么?最怕摔倒。 一旦摔倒,那就是几百斤的铁疙瘩砸在地上。 前面的马摔倒了,后面的收不住脚,直接撞了上去。三百铁浮屠,瞬间就在这狭窄的山口挤成了一团废铁。马腿折断的脆响,铁甲碰撞的闷响,还有士兵被压在马下的惨叫声,混成一片。 这就是重骑兵的噩梦——多米诺骨牌效应。 “这……这是什么妖术?!” 赫连铁树虽然骑术精湛,勉强控制住了战马没摔倒,但他也被卡在乱军之中动弹不得。他惊恐地看著脚下那滑得站不住人的地面,那是油?在冰上泼油? “妖术?” 江鼎策马缓缓上前,停在距离这堆废铁三十步的地方。 “这叫摩擦力。赫连將军,看来你们大晋的学堂不行啊,物理没学好,这就敢出来混?”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黑龙营听令!” “全体都有!上『开罐器』!” “吼!!” 五百名黑龙营士兵发出一声狼嚎。他们没有正面衝锋,而是分散开来,顺著两侧的山坡滑了下来。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而是铁头特製的**“破甲锥”**——那是一根根长约两尺、顶端尖锐如针的铁凿子,后面还带著锤头。 对於重骑兵来说,刀砍不透,枪扎不进。 但这种凿子,只要对准甲缝,一锤子下去…… “別动!把腿张开!” 狼九像猴子一样跳到一个倒地的铁浮屠身上。那个士兵还在挣扎著想爬起来,但沉重的鎧甲让他像只翻了身的乌龟。 狼九一脚踩住他的胸口,手中的破甲锥对准了面甲上的观察缝。 噗嗤! 一锤子下去。 鲜血从面甲里飆射而出。 “啊——!!” 惨叫声此起彼伏。 这是一场屠杀。一场轻步兵对重骑兵的单方面屠杀。 那些平时刀枪不入的铁浮屠,此刻成了待宰的羔羊。他们引以为傲的重甲,成了困死他们的铁棺材。 “不!不!我是大晋將军!你们不能杀我!” 赫连铁树挥舞著狼牙棒,想要逼退围上来的士兵。但他胯下的战马四蹄打滑,根本站不稳。 “大晋將军?” 哑巴提著那把百斤陌刀,一步步走过来。他在冰面上走得很稳,因为他的靴子底上,钉满了防滑的铁钉。 赫连铁树看著那个如魔神般的巨汉,眼中终於露出了恐惧。 “你……你想干什么?” 哑巴没有说话。 他只是抡圆了手中的陌刀。 呼—— 那是空气被撕裂的声音。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 赫连铁树连人带马,还有他手里的狼牙棒,竟然被哑巴这一刀,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 鲜血喷涌,染红了那光洁的冰面。 全场死寂。 就连正在“开罐头”的黑龙营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敬畏地看著哑巴。这一刀的威力,简直非人哉! “行了,別愣著了。” 江鼎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一幕早有预料,“赶紧干活。这三百套重甲可是好东西,也就是脏了点。把里面的人掏出来扔了,甲洗乾净带回去。咱们黑龙营以后也要组建自己的重骑兵。” “是!” 眾人欢呼一声,继续那残忍而高效的“开罐”工作。 江鼎策马走到那辆马车前。 赶车的老者还保持著张大嘴巴的姿势,怀里那个小姑娘更是嚇得忘了哭。 “老人家,受惊了。” 江鼎翻身下马,脸上的杀气瞬间收敛,变成了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自我介绍一下,鄙人江鼎,北凉工坊的大掌柜。看您这车軲轆印子,车上装了不少好东西吧?” 老者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油布包:“你……你是强盗?” “强盗?” 江鼎摇了摇头,指了指身后那些正在扒尸体的士兵,“我们是生意人。刚才那场表演,算是给您的见面礼。” “老人家,大晋是回不去了。前面就是我的地盘,北凉工坊。那里有热汤,有暖房,还有……全天下最好的铁和煤。” 江鼎的目光落在老者那一双满是老茧、骨节粗大的手上。 这双手,不是拿刀的,是拿锤子的。 “如果我没猜错,您应该是大晋『神机营』的大匠吧?赫连铁树这只疯狗追了您几百里,总不会是为了您这辆破马车。” 老者的眼神变了。他深深地看了江鼎一眼,又看了看那满地的铁浮屠尸体。 良久,他嘆了口气。 “老朽……公输冶。这是我孙女,灵儿。” 公输冶? 江鼎的眉毛猛地一挑。 捡到宝了! 公输家,那是墨家机关术的传人,大晋军械製造的泰山北斗!传说大晋的重弩、攻城车,还有这铁浮屠的鎧甲,都是公输家设计的。 “原来是公输大师。” 江鼎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甚至还带著一丝諂媚,“失敬失敬!早就听说公输家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咳咳,果然风尘僕僕。” “大师,您看这天寒地冻的,咱们別在这儿站著了。回城!我给您安排最好的上房,请最好的厨子!” “对了,您怀里那个包……” 江鼎指了指那个油布包,“要是太沉,我可以帮您拿。” 公输冶后退一步,警惕地看著他:“不必了。这是老朽的命根子。” “好好好,您自己拿著。” 江鼎也不勉强,反正人都在手里了,东西还能跑了? “哑巴!过来给大师赶车!稳当点,要是顛著大师,我扣你那个月的鸡腿!” …… 回城的路上,江鼎的心情好得简直想唱歌。 这一趟出来,不仅灭了大晋三百铁浮屠,震慑了西边,更重要的是,捡回了公输冶这个活宝藏。 有了他,再加上自己脑子里那些现代的机械理念,北凉的军工產业绝对能起飞。 “参军。” 队伍末尾,必勒格骑著一匹小马,凑到江鼎身边。他刚才也杀了人,虽然只是补刀,但脸色还有些发白。 “那三百个铁罐头……真的就这么完了?” 必勒格看著江鼎,眼神复杂。他从小听著铁浮屠的威名长大,那是连父汗都忌惮的三分的力量。可在江鼎手里,这三百骑就像是玩具一样,半个时辰就被拆碎了。 “完了。” 江鼎看了他一眼,“怎么?觉得不够壮烈?觉得没有那种骑兵对冲的热血?” 必勒格点了点头。 “狼崽子,记住一句话。” 江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战爭的艺术,不是看谁死的人多,也不是看谁吼得声音大。而是看谁能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战果。” “这就叫——降维打击。” “降维……打击?”必勒格喃喃自语,似乎在咀嚼著这个新词。 “行了,別琢磨了。” 江鼎一挥鞭子,“回去好好洗个澡。这一仗打完,咱们能安生一阵子了。接下来的几个月,咱们不打仗,咱们种田,咱们搞建设。” “我要把这虎头城,变成这天下最富、最硬的城!” …… 与此同时,大晋边境。 一位身穿红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將领正站在高岗上,看著黑风口的方向。 他是大晋的主帅,宇文成都。 “赫连铁树……没回来?”宇文成都淡淡地问道。 “回大帅,没回来。斥候来报,黑风口……全是尸体。三百铁浮屠,无一生还。” “哦?” 宇文成都的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大乾那边,是谁领兵?” “是个叫江鼎的参军。带著五百个死囚。” “江鼎……” 宇文成都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有点意思。三百铁浮屠,就算是三万头猪,抓也要抓三天。他半个时辰就杀光了?” “看来,这北境出人物了。” “传令下去,收缩防线。那个公输老头既然跑了,就让他跑吧。反正那张『神臂弩』的图纸是残缺的。” “等到春暖花开,本帅亲自带兵,去会会这个江鼎。” “我倒要看看,他的那些小聪明,在绝对的力量面前,能撑多久。” …… 风雪依旧。 但虎头城的上空,似乎有一股新的气运正在凝聚。 江鼎带著他的战利品——三百副重甲,一个机关大师,还有满载而归的黑龙营,浩浩荡荡地回到了北凉工坊。 迎接他的,是李牧之,还有那十万正在欢呼的流民。 “回来了?”李牧之看著那一车车染血的鎧甲,眼中满是震撼。 “回来了。” 江鼎跳下马,把那把沾满血的刀扔给哑巴。 “將军,从今天起,咱们北凉,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咱们不仅有钱,有粮,有人。咱们还有了……” 江鼎指了指那一车车鎧甲,又指了指那个正抱著油布包下车的公输冶。 “咱们有了爭霸天下的底气。” 第25章 口径即正义 北凉工坊,一號熔炉区。 这里是整个虎头城最热的地方,也是最吵的地方。巨大的风箱如同巨兽的肺叶,发出沉闷的喘息声。红色的铁水在沟槽里流淌,映红了半边天。 “不行!还是不行!” 一声愤怒的咆哮压过了打铁声。 公输冶手里抓著一把刚冷却下来的铁渣,气得鬍子乱颤,指著正在拉风箱的铁头破口大骂。 “简直是暴殄天物!这是上好的鑌铁!是用来打造神兵利器的!你们就用这种土窑子烧?温度不够,杂质排不出去,炼出来的就是一堆脆得跟饼乾一样的垃圾!” 铁头也是个暴脾气,光著膀子,满身是汗,被骂得脸红脖子粗:“老头!你行你上啊!这已经是咱们这儿最好的煤了!风箱也被俺拉得冒烟了!还要咋样?” “你那是蛮力!炼铁讲究的是火候!是炉温!” 公输冶气得直跺脚,转身就要走,“不可理喻!朽木不可雕!老夫不伺候了!我要带孙女走!” “走?往哪走?”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江鼎披著那件破狐裘,手里端著个紫砂壶,溜达著走了过来。必勒格跟在他身后,抱著个小板凳,隨时准备给这位爷伺候著。 “公输大师,您这脾气可真大。这还没开始干活呢,就要撂挑子?” “哼!” 公输冶冷哼一声,看著江鼎,“江参军,老夫承认你有点小聪明,能灭了赫连铁树。但在炼器一道上,你就是个外行!这种破烂工坊,连给大晋神机营提鞋都不配!老夫留在这儿,那是侮辱祖宗的手艺!” “外行?” 江鼎笑了。他走到熔炉前,感受著那扑面而来的热浪。 “大师说得对,这炉子確实是个垃圾。进风口太小,氧气……哦不,风进不去,燃烧不充分。炉壁太薄,保温不行。这种土法炼钢,確实只能打打菜刀。” 公输冶愣了一下。这小子懂行? “不过……” 江鼎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隨手递给公输冶。 “大师看看这个。这是我閒著没事画的,也不知道能不能入得了您的法眼。” 公输冶一脸不屑地接过来。在他看来,一个兵痞能画出什么东西?顶多是把杀猪刀的草图。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高炉”的结构图。 虽然画得潦草,但这可是超越这个时代的產物。加高的炉身,特製的耐火砖內衬,最关键的是那个“热风回流系统”——利用排出的废气预热进风,从而极大地提高炉温。 “这……这是……” 公输冶的眼睛瞪大了,手指颤抖地顺著图纸上的线条滑动,“把废气引回来……预热?这……这能把炉温提高至少三成!一旦到了那个温度,铁水就会像水一样稀,杂质自然就……”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著江鼎,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这图是谁画的?墨家巨子?还是哪位隱世高人?” “我画的啊。” 江鼎耸了耸肩,喝了口茶,“这叫『高炉炼铁法』。大师,有了这炉子,能不能把那些废铁渣子,炼成精钢?” “能!太能了!” 公输冶激动得脸都红了,完全忘了刚才还要走的事,“只要按这个造出来,別说鑌铁,就算是玄铁我也能给你化了!这……这是神技啊!” “別急,还有呢。” 江鼎又掏出一张图纸。 这是一张“水力锻锤”的设计图。利用黑水河的水流带动巨大的轮轴,提起几百斤重的大铁锤,然后重重砸下。 “人力有时穷,但这黑水河的水可是无穷无尽的。” 江鼎指了指外面奔腾的河水,“铁头力气再大,一天能砸几千下?但这玩意儿,一天能砸几万下,而且不知疲倦。有了它,我们要的不是一把神兵,是成千上万把制式陌刀。” 公输冶彻底不说话了。 他捧著两张图纸,手都在哆嗦。这两样东西,任何一样拿出去,都足以引起天下的震动。而这个看似慵懒的年轻人,竟然隨手就拿了出来。 “江参军……” 公输冶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变得恭敬起来,“老朽……服了。有此神技,这北凉工坊,確实有资格让老朽留下。” “这就对了嘛。” 江鼎笑眯眯地拍了拍老头的肩膀,“大师,既然留下了,那咱们就谈谈那个油布包里的东西吧?” 公输冶的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 “怎么?还藏著掖著?” 江鼎凑过去,压低了声音,“赫连铁树那只疯狗追了你几百里,总不会是为了抢你孙女。你是神机营的大匠,带出来的东西,肯定是能要大晋半条命的宝贝。” “拿出来吧。在这北凉,只有我能把它变成现实。” 公输冶看著江鼎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犹豫了许久。最后,他嘆了口气,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油布包。 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羊皮纸,上面画著一个极其复杂的弩机结构。 “这是……三弓床弩的改进版。” 公输冶抚摸著图纸,眼中满是痴迷,“大晋现在的床弩,射程八百步,但太笨重,需要三十人绞盘。老朽花了一辈子心血,改进了滑轮组和弩臂,设计出了这个。只需三人操作,射程……可达一千二百步!” 一千二百步! 旁边的李牧之(他也刚赶来)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將近三里的距离!在这个时代,这意味著你还没看见敌人,敌人的弩箭就已经把你钉死在墙上了。 “好东西。” 江鼎点了点头,但並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 “射程是够了,但还是太笨。” 江鼎拿起那张图纸,看了看,然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拿起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大叉。 “你干什么?!”公输冶心疼得尖叫起来,“这是老朽的心血!” “大师,时代变了。” 江鼎扔下笔,看著公输冶,也看著李牧之。 “一千二百步確实远,但它是死的。蛮子的骑兵是活的。等你这庞然大物瞄准了,人家早就跑没影了。” “我们要的不是这种只能守城的死物。我们要的是……” 江鼎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图纸。 那不是弩。 那是一个黑乎乎的管子。 【没良心炮·初级版】(也就是拋射炸药包的简易臼炮)。 “这叫『真理』。” 江鼎指著那个管子,脸上露出了恶魔般的微笑。 “公输大师,您懂火药吧?老黄那边的火药配方我已经改良过了。我们要做的,不是把一根铁棍子射出去,而是把一包炸药扔到蛮子的头顶上。” “不用精准,不用瞄准。” “只要大致方向对了,轰的一声,方圆十丈,人马俱碎。” “这就是——口径即正义,射程即真理。” 公输冶看著那个奇怪的管子,虽然他还没完全理解其中的原理,但他身为大匠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一旦造出来,將会彻底终结重骑兵的时代。 什么铁浮屠,什么重甲,在爆炸的衝击波面前,都是纸糊的。 “江参军……” 公输冶的声音有些乾涩,“这东西……伤天害理啊。” “打仗哪有不伤天害理的?” 江鼎站起身,走到熔炉边,看著那通红的铁水。 “大师,您要是觉得这东西太残忍,可以不造。但我可以告诉你,大晋那边已经在研究火器了。如果我们不造,將来被炸碎的,就是咱们的黑龙营,是咱们虎头城的百姓。” “手里没剑,和有剑不用,是两码事。” 公输冶沉默了。 他看著旁边正在忙碌的工人们,看著远处正在操练的黑龙营,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身边那个正在好奇地盯著图纸看的孙女。 为了孙女,为了这门手艺,也为了……看看那个所谓的“真理”到底是什么样子。 “好。” 公输冶咬了咬牙,眼中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老朽干了!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那个水力锻锤,必须先造出来!老朽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打铁累得腰疼!有了那玩意儿,老朽就能坐著指挥了!” “没问题!” 江鼎大笑一声,伸出手,“大师,欢迎加入北凉『真理部』。” …… 半个月后。 北凉工坊的后山,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一团黑烟腾空而起。 正在校场上训练的必勒格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看到远处的山坡上,原本立著的一块巨石,此刻已经变成了一地碎石渣。 “那是什么?”必勒格惊恐地问道。 旁边的哑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擦拭著手中的陌刀。但他的眼神里,也流露出了一丝深深的敬畏。 山坡上。 江鼎拍了拍身上的灰土,看著那个被炸出来的大坑,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还是最简易的黑火药炸药包,虽然那个拋射筒是用空心树干加铁箍做的(因为铸炮技术还没成熟),但这威力,足够把蛮子的屎都嚇出来了。 “这就是真理的味道。” 江鼎深吸了一口充满硫磺味的空气,对身边一脸呆滯的李牧之说道。 “將军,以后跟蛮子讲道理的时候,记得带上这个。” “如果他们听不懂人话,这玩意儿能让他们变得能歌善舞,非常讲道理。” 李牧之看著那个大坑,久久无语。 最后,他转过头,看著江鼎。 “长风。” “嗯?” “你真的是人吗?” “当然是人。” 江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只不过,是个比较怕死、所以想把別人都弄死的好人。” 就在这时,瞎子急匆匆地跑了上来,打破了这“温馨”的时刻。 “参军!將军!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 “京城那边……天上人间传回来的消息。” 瞎子把一封密信递给江鼎,脸色难看至极。 “皇帝下旨了。因为北境『无战事』,他要削减镇北军的军餉。而且……” “而且,他把原本属於咱们的粮草,调拨给了西边的『平西军』。说是……西边大晋有异动,要优先保障那边。” 江鼎接过信,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还没熄灭的火药堆里。 “削减军餉?断粮?” 江鼎看著那封信化为灰烬,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比炸药还要危险的平静。 “看来,咱们那位皇帝陛下,是觉得咱们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將军。” 江鼎转头看向李牧之。 “咱们的暖身甲生意,该涨价了。另外……” “告诉逍遥王,我要跟他做一笔更大的买卖。” “既然大乾的皇帝不给咱们粮,那咱们就帮大楚……把大乾的粮仓给搬空。” 第26章 搬空大乾 北风如刀,颳得虎头城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 但比起这凛冽的寒风,从京城传来的那道“削减军餉、调拨粮草”的圣旨,更让镇北军的將士们感到透骨的心寒。 帅帐內,炭火烧得正旺,但气氛却冷到了极点。 “欺人太甚!” 一名满脸络腮鬍的万夫长猛地把头盔摔在地上,砸得哐当响,“咱们兄弟在前面拼命,冻掉脚趾头、流干了血才挡住蛮子。结果呢?那帮坐在暖房里的狗官,一句话就把咱们的口粮给断了?这是想饿死咱们吗?” “就是!凭什么把咱们的粮给平西军?那帮软脚虾,连大晋的斥候都不敢抓,就知道躲在城里喝花酒!” 眾將领群情激愤,有的甚至红著眼看向李牧之,手按在刀柄上,只要將军一句话,他们真敢杀进京城去討个说法。 李牧之坐在帅案后,面沉似水。他看著那道圣旨,眼中最后的一丝温情也在慢慢熄灭。 “长风。” 李牧之没有理会眾將的咆哮,而是看向正坐在角落里剥橘子的江鼎。 “你说,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显啊。” 江鼎把一瓣橘子扔进嘴里,漫不经心地说道,“他觉得咱们现在手里有钱了,有工坊了,饿不死了。所以想试试咱们的底线。或者说……” 江鼎冷笑一声,把橘子皮扔进火盆,看著它在火焰中捲曲、焦黑。 “他是想逼反咱们。咱们要是反了,他就有藉口调动天下兵马围剿;咱们要是不反,那就得乖乖把工坊的钱拿出来填军费的窟窿,直到把咱们吸乾为止。” “这叫——钝刀子割肉。” 大帐內瞬间安静下来。这比直接杀头还要恶毒。 “那怎么办?”李牧之沉声问道,“军中存粮只够半个月了。十万大军,加上十万流民,二十万张嘴。半个月后,不用蛮子打,咱们自己就得炸营。” “半个月?” 江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脸上露出了一抹標誌性的、充满了铜臭味的笑容。 “足够了。” “將军,既然皇帝不给咱们粮,那咱们就自己去『拿』。” “拿?去哪拿?抢劫大晋吗?”络腮鬍问道。 “抢多没技术含量。” 江鼎摇了摇头,走到地图前,手中的棍子越过大乾的中原腹地,直接点在了富庶的江南——也就是大乾的粮仓。 “大乾虽然北边穷,但南边富啊。江南的官仓里,可是堆满了陈米,都快发霉了也没人吃。那些贪官污吏,正愁没地方销赃呢。” “可是……”李牧之皱眉,“江南是大乾的腹地,隔著几千里。而且朝廷严禁粮食北运,咱们怎么拿?” “这就得靠咱们的老朋友了。” 江鼎转身,看向帐外。 “算算日子,那位逍遥王爷的第二批车队,应该快到了吧?” …… 一个时辰后,北凉迎宾馆。 大楚的逍遥王熊依,正穿著一件编號为“天字六號”的【北凉雪绒】披风,满脸红光地坐在火锅前。 这一趟生意,让他赚翻了。 第一批的一万件“暖身甲”运回大楚,刚一上市就被抢购一空。那些怕冷的文官、贵族,为了抢一件背心,甚至愿意出五十两银子的高价。而那一百件限量版的“雪绒披风”,更是被炒到了千两黄金的天价,成了大楚皇室和顶级门阀的身份象徵。 “江参军!我的財神爷!” 熊依一见江鼎进来,立马起身,亲热得像是见到了亲爹,“这次本王可是把家底都搬来了!粮食、铁矿、布匹,你要什么有什么!只要你那个『雪绒』和『暖身甲』能足量供应!” 江鼎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笑脸相迎。 他一脸愁容地坐下,嘆了口气,连那杯刚倒好的酒都没喝。 “王爷,这生意……怕是做不成了。” “什么?!” 熊依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为什么?出什么事了?” “王爷有所不知。” 江鼎一脸悲愤,“大乾皇帝下旨了,削减了我们的军餉,还要查封工坊。现在我们连饭都吃不上了,哪有力气做衣服?那些流民工人都快饿死了,我正准备把工坊关了,带著兄弟们去討饭呢。” “这……” 熊依是个聪明人,眼珠子一转就明白了。 这是在哭穷,是在要价。 “江参军,咱们也是老交情了。”熊依压低了声音,“你就直说吧,缺多少粮?本王这次带来了五万石,够不够?” “五万石?” 江鼎摇了摇头,伸出一个巴掌,“我要五十万石。” “多少?!” 熊依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五十万石?!你当本王是种粮食的吗?大楚虽然富庶,但一下子调这么多粮食,国库都得空一半!而且路途遥远,运费就是个天价!” “王爷,別急著拒绝。”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玻璃瓶(公输冶带著工匠试製出来的初级玻璃),里面装著半瓶像水一样清澈的液体。 “尝尝。” 熊依狐疑地接过来,打开瓶塞。 一股浓烈到极点、却又带著奇异醇香的酒气瞬间冲了出来。 “这是……” 熊依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轰! 像是一团火线顺著喉咙烧进了胃里,紧接著是一股通透的暖意扩散到四肢百骸。 “好酒!!” 熊依猛地一拍大腿,脸瞬间红了,“这酒比大楚最好的『醉仙酿』还要烈上十倍!而且如此清澈,简直是琼浆玉液!” “这叫『烧刀子·至尊版』。”(其实就是高纯度蒸馏酒) 江鼎笑眯眯地收回瓶子,“北境苦寒,这东西能救命。在大楚,这东西能让那帮文人骚客发疯。王爷,这东西的利润,比『雪绒』还要高十倍。” “我要!”熊依的眼睛红了,全是贪婪。 “想要可以。但我不要银子,我只要粮。” 江鼎的脸色突然变得严肃,“而且,我不要大楚的粮。大楚离这儿太远,运过来太慢。” “那你要哪里的粮?” “我要大乾江南的粮。” 江鼎手指蘸著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王爷,您是大楚的亲王,手里握著通关文牒。大乾南方的那些贪官,哪个不跟您有生意往来?” “我要您出面,用银子去买大乾江南官仓里的陈粮。就说是大楚遭了灾,急需买粮。那些贪官为了中饱私囊,绝对敢卖。” “然后,您用大楚的商船,沿著运河一路北上,直接运到咱们交易的渡口。” “这……”熊依愣住了。 这招太损了。 这是用大乾的银子,买大乾的粮,来养大乾的叛军。 而大乾的朝廷,不仅一粒粮食没落下,反而会被掏空家底。 “这可是走私军粮,杀头的罪。”熊依犹豫道。 “王爷怕杀头?”江鼎讥讽一笑,“在大乾的地界上,谁敢杀大楚的逍遥王?而且,这利润……” 江鼎把那一瓶酒推到熊依面前。 “除了这酒,我再送王爷一样东西。” “什么?” “一张『通行证』。” 江鼎凑到熊依耳边,轻声说道,“以后,大楚的商队在北境行走,黑龙营护送,免税。甚至……如果您想把生意做到大晋去,做到蛮子那边去,我也可以帮您开路。” “这意味著,您將垄断整个北方的贸易网。” 熊依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作为一个不仅贪財而且有野心的王爷,他太清楚这意味著什么了。这將让他成为天下最富有的王! “好!” 熊依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这笔买卖,本王干了!五十万石粮食,一个月內,给你运到!” “不过,这酒,我要一千坛!还有那个『雪绒』,我要再加五百件!” “成交!” 江鼎举起酒杯,和熊依重重地碰了一下。 “合作愉快,我的王爷。” …… 半个月后。 大乾,江南道。 这里的冬天不像北境那么冷,运河上依然千帆竞发。 只是最近,江南的官场上出现了一股怪风。 无数掛著大楚旗號的商船停靠在码头。那些平日里眼高於顶的粮道官员,此刻正如哈巴狗一样围著几个大楚商人。 “刘大人,这批陈米虽然有点发霉,但只要价格合適,我们全收了。” 一个大楚商人手里转著两枚金胆,语气傲慢。 “哎哟,张掌柜您真是救苦救难啊!” 那个胖得流油的粮道官刘大人,擦著额头的汗,“这批米压在库里三年了,要是再不处理,一旦上面查下来,下官这乌纱帽就保不住了。您给个价,只要能平帐,怎么都行!” “三钱银子一石。”商人伸出三根手指。 “成交!”刘大人喜出望外。这价格虽然低,但好歹能换成真金白银。这笔钱入了私帐,回头再报个“鼠患损耗”或者“火灾”,就能把帐抹平。 一船船大乾的官粮,就这样被廉价卖给了大楚商人。 然后,这些船並没有驶向大楚,而是调转船头,一路北上,打著“大楚使团物资”的旗號,畅通无阻地通过了一道道关卡。 沿途的关卡官员,一看是逍遥王的旗號,再加上塞过来的几锭银子和几瓶“北凉烧刀子”,一个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还派兵护送。 这一幕幕,简直是这腐朽王朝最讽刺的写照。 …… 北凉,虎头城。 看著那一车车满载著粮食的车队驶入仓库,李牧之站在城头,久久无语。 “长风。” “嗯?”江鼎正在旁边给必勒格讲解这其中的“商业逻辑”。 “我以前以为,大乾的敌人是蛮子,是大晋。” 李牧之看著那些粮食,眼中满是悲凉,“现在我才明白,大乾最大的敌人,是它自己。是那些贪婪的蛀虫。” “这些粮,本来是百姓的救命粮,是国家的战备粮。现在却变成了咱们用来对抗朝廷的武器。” “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江鼎淡淡地说道,“將军,別替皇帝心疼了。这些粮食留在江南,也只会被老鼠吃掉。到了咱们这儿,至少能变成杀敌的力量。” 他转头看向必勒格。 “看懂了吗,狼崽子?” 必勒格手里拿著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江鼎刚才说的话。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撼,还有一种名为“野心”的火焰在燃烧。 “看懂了。” 必勒格合上本子,声音有些颤抖,“不用一兵一卒,就能把一个国家的粮仓搬空。这种仗,比杀人更可怕。” “那如果……” 必勒格突然抬起头,看著江鼎,“如果有一天,你也用这招对付我们草原呢?” “比如,你高价收购我们的羊毛,让我们只顾著养羊,不再养马,不再练兵。等我们离不开你的粮食和茶叶时,你突然断供……” 江鼎愣了一下。 他转过身,认真地打量著这个才八岁的孩子。 这小子的悟性,简直妖孽。这不就是后世的“贸易战”和“单一经济陷阱”吗? “哈哈哈哈!” 江鼎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伸手用力地揉了揉必勒格的脑袋,把那梳得整整齐齐的辫子揉成了鸡窝。 “好小子!真不愧是我教出来的!” “你说得对。这確实是我给你准备的最后一张牌。” 江鼎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所以,你要学。要拼命学。不仅要学怎么杀人,更要学怎么不被別人『买』死。” “这个世界,弱肉强食。不仅仅是刀剑的强弱,更是脑子的强弱。” 必勒格握紧了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会学的。我会比你更聪明,更狠。” “那我拭目以待。” 江鼎转过身,看著那堆积如山的粮草,大手一挥。 “传令下去!黑龙营全体集合!” “吃饱了,喝足了,咱们该去干点正事了。” “正事?”李牧之问。 “对。” 江鼎指向西方——大晋的方向。 “公输大师的『真理』已经造出来了(那门简易大炮)。咱们得找个地方试试响。” “听说大晋边境有个『碎叶城』,里面驻扎著那只被打残了的铁浮屠残部。赫连铁树死了,他的副將还在叫囂著要报仇。” “咱们去送他们一程。” “顺便,让这天下人听听,咱们北凉的声音。” 第27章 真理只响一声 碎叶城,大晋东境的一颗钉子。 这座城虽然不大,但通体由花岗岩砌成,城墙高三丈,像一只趴在戈壁滩上的石乌龟。城头上,大晋的战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驻守在这里的,是赫连铁树的副將,拓跋宏。还有那侥倖没去黑风口送死的五百名铁浮屠残部,以及三千名精锐步卒。 此时,拓跋宏正站在城头上,一脸狞笑地看著城下。 城下,江鼎带著黑龙营来了。 但他没带攻城梯,没带衝车,甚至连正经的阵型都没有摆。五百个人,稀稀拉拉地站在射程之外,正忙著在地上……挖坑? “那个穿白毛皮的就是江鼎?” 拓跋宏指著远处那个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喝茶的年轻人,回头问身边的亲兵,“就是他阴死了赫连將军?” “回將军,正是此人!號称『黑阎罗』!”亲兵咬牙切齿。 “阎罗?我看是个跳大神的神棍吧!” 拓跋宏吐了一口唾沫,“五百步卒,就敢来攻我碎叶城?他是疯了,还是觉得我大晋的刀不利?” “將军,要不要出城衝杀一阵?”一名偏將请战,“咱们虽然只有五百铁浮屠,但平原冲阵,踩都能把他们踩死!” “不急。” 拓跋宏摆了摆手,眼神阴毒,“那小子诡计多端,黑风口的教训不能忘。他既然敢来,肯定有诈。咱们就守著城墙,用重弩射!耗死他们!等他们粮草尽了,退兵的时候,咱们再掩杀过去!” “传令!所有神臂弩上弦!只要进入三百步,给我射成刺蝟!” …… 城下,八百步外。 江鼎放下茶杯,用望远镜看了看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守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缩头乌龟好啊。我就怕他们跑出来,那就不好瞄准了。”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那些忙碌的工匠。 公输冶正带著一群徒弟,小心翼翼地將十个奇怪的“大傢伙”埋进刚挖好的土坑里。 那是十个粗大的圆木桶。 虽然叫“桶”,但其实是用百年老榆木掏空了心,外面箍了整整十道铁箍做成的简易“发射筒”。为了防止炸膛,下半截还深深地埋在土里,夯实了泥土来吸收后坐力。 “大师,角度调好了吗?”江鼎问。 “调好了。” 公输冶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虽然是机关大师,但这玩意儿他也是第一次实战。看著旁边堆放的那十个像磨盘一样大的炸药包,他心里也有点发虚。 “这……这能行吗?这么大一包火药,要是扔不出去,咱们自己可就上天了。” “放心,物理学不会骗人。” 江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老黄,你的『加料包』捆结实了吗?” “结实著呢!” 老黄嘿嘿一笑,指著那些炸药包,“里面除了火药,我还加了碎铁钉、瓷片,还有半斤辣椒麵。保证让那帮孙子爽翻天。” “很好。” 江鼎走到阵前,看著必勒格。 “狼崽子,看好了。今天给你上第二课。” “这一课的名字叫——能动手就別吵吵,能炸死就別砍死。” 必勒格死死盯著那些木桶,他不知道这几根烂木头能有什么用,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那种危险,比面对狼群时还要强烈百倍。 “准备!” 江鼎举起了右手。 城墙上的拓跋宏看见江鼎举手,不由得嗤笑一声:“装神弄鬼!这么远的距离,难道他想扔石头砸死我不成?” “放!” 江鼎的手猛地挥下。 呲——! 十根引线同时被点燃。 轰!轰!轰!轰!…… 大地猛地一震。 並不是那种清脆的炮响,而是一种沉闷至极、仿佛地牛翻身的闷响。 十团黑烟从木桶口喷涌而出。 紧接著,十个黑乎乎的、像磨盘一样大的包裹,在火药气体的推动下,摇摇晃晃地飞上了天空。 它们飞得不快,也不算高,划出一道道並不优美、甚至有些笨拙的拋物线,晃晃悠悠地朝著碎叶城的城头砸去。 “那是……什么?” 拓跋宏愣住了。他仰著头,看著那个越来越大的黑点,脑子里一片空白。 投石车?没看见槓桿啊。 弩箭?哪有这么胖的弩箭? 就在他发愣的一瞬间,第一个炸药包落在了城墙上。 正好落在一群手持重弩的士兵中间。 引信燃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然后—— 崩——!!! 一道强光闪过,紧接著是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那声音大到了极致,反而让人听不见了,只觉得耳膜一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在城头上膨胀开来。 衝击波像是一只无形的巨手,横扫一切。 那些身穿重甲的大晋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气浪掀飞了出去。坚固的石质城垛像豆腐渣一样被崩碎,碎石横飞,变成了最致命的弹片。 但这还只是第一个。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轰!轰!轰! 碎叶城的城头,瞬间被火海和硝烟吞没。 这种“没良心炮”,最大的特点不是破片杀伤,而是震。 巨大的衝击波在狭小的空间內迴荡,那些没被炸死的士兵,也被震碎了五臟六腑,七窍流血而亡。哪怕是身披重甲的铁浮屠,在衝击波面前也和没穿衣服一样。 “这就是……真理?” 必勒格张大了嘴巴,看著远处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一直以为,战爭是勇气的对决,是刀刀见血的搏杀。 但这算什么? 人在几百步外,动动手指,那边就灰飞烟灭了?这还是人打仗吗?这是神罚! “这就是真理。” 江鼎看著那腾起的蘑菇云,面无表情。 “狼崽子,记住这种感觉。在这种力量面前,什么骑射,什么武勇,都是笑话。” 硝烟散去。 碎叶城的城墙塌了一角。原本密密麻麻的守军,此刻已经变成了满地的碎肉和残肢。 拓跋宏没死。 他命大,被气浪掀下了城墙,摔断了一条腿。此时他正趴在城门口的废墟里,耳朵里嗡嗡直响,流著血,一脸茫然地看著天空。 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 “哑巴。” 江鼎重新坐回石头上,端起茶杯,虽然茶已经凉了。 “城门开了。去,帮那帮大晋的兄弟体面一点。” “一个不留。” “吼——!” 哑巴提起那把百斤陌刀,发出一声兴奋的咆哮。 在他身后,五百名黑龙营士兵如同饿狼出笼,朝著那个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的缺口衝去。 这就不是战斗了。 这是补刀。 那些被震得晕头转向、五臟破裂的大晋士兵,面对这群装备精良、如狼似虎的“恶鬼”,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铁头挥舞著大锤,一锤一个,把那些还没死透的铁浮屠脑袋砸扁;狼九握著三棱军刺,熟练地给每一个倒地的人放血。 半个时辰。 仅仅半个时辰。 號称固若金汤、驻扎著数千精锐的碎叶城,易主了。 …… 当江鼎骑著马,踩著满地的瓦砾走进城门时,正好看到被哑巴提在手里的拓跋宏。 这位大晋的副將此时已经像是一摊烂泥,眼神涣散,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著:“妖术……妖术……” “嘖嘖,真惨。” 江鼎摇了摇头,“公输大师,你看你这炮造的,把人家嚇成什么样了。” 跟在后面的公输冶,此时也是一脸呆滯。他看著自己手里那一叠图纸,又看了看那塌陷的城墙,手都在哆嗦。 “这……这是老夫造的?” “这威力……简直有伤天和啊!” “伤天和?” 江鼎笑了,翻身下马,走到拓跋宏面前。 “拓跋將军,醒醒。” 江鼎拍了拍拓跋宏的脸,“別念叨妖术了。回去告诉你们大帅宇文成都,就说这玩意儿叫『北凉一號』。” “告诉他,黑风口的帐,我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让他洗乾净脖子等著。” “哑巴,放了他。” “啊?”哑巴愣了,比划著名手势:不杀? “杀了他谁去报信?”江鼎淡淡地说道,“我要让这恐惧,像瘟疫一样在大晋的军营里传开。让他们知道,时代变了。” 拓跋宏被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向城外跑去,连头都不敢回。 看著他狼狈的背影,江鼎转过身,看著这座已经被拿下的城池。 “传令!” “把城里的府库给我搬空!粮食、布匹、铁器,连城门上的铁钉都给我拔下来!” “还有,把城里的大晋百姓……愿意跟我们走的,带走;不愿意走的,发点路费让他们自谋生路。” “咱们不占城。” 江鼎看了一眼那残破的城墙。 “咱们现在还守不住这么远的地方。咱们是来『打草谷』的,不是来当保姆的。” “抢完了就撤!回虎头城过元宵!” …… 三天后。 大晋边境大营。 宇文成都看著跪在地上、疯疯癲癲的拓跋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是说……十个木桶,几声巨响,城墙就塌了?人就死光了?” “是……是……”拓跋宏哆嗦著,“大帅!那是雷公!他们能召唤雷公!” “雷公?” 宇文成都一脚把拓跋宏踹翻,“妖言惑眾!拖出去,斩了!” 虽然杀了拓跋宏,但宇文成都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公输家那个老头……真的造出了那种神兵利器? 如果那东西能轻易轰碎城墙,那大晋引以为傲的防线,在北凉麵前岂不是成了摆设? “江鼎……” 宇文成都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虎头城”的位置上。 “看来,本帅得提前动手了。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传令!集结三军!让神机营把所有的攻城器械都拉出来!” “等开春雪化,本帅要踏平虎头城!我要看看,到底是他的『妖术』厉害,还是我大晋的百万雄师厉害!” …… 而在虎头城的城头上。 江鼎正和李牧之並肩而立,看著西方。 “真理响了?”李牧之问。 “响了。”江鼎笑了笑,“声音挺大,挺好听。” “大晋会有什么反应?” “宇文成都不是傻子。他会怕,也会怒。开春之后,肯定会有大动作。” 江鼎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 “不过,咱们也不怕了。” “有粮,有钱,有炮。还有这十万已经归心的流民。” “將军,这个春天,咱们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了。” “咱们要让这天下人知道,北凉,不再是大乾的屏障。” “北凉,是狼。” 第28章 狼崽子的学费 上元节刚过,虎头城里的年味还没散尽,空气里却多了一股子燥热的火药味。 这味道是从后山的“禁区”飘出来的。那里现在是北凉工坊最神秘的地方——【真理院】。 “不对!还是不对!” 公输冶手里拿著一把精致的铜卡尺,正对著一个刚铸造出来的炮管吹鬍子瞪眼。他现在的样子比刚来时更像个疯子,头髮乱蓬蓬的,脸上全是黑灰,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管壁厚度不均匀!这要是装上加强版的火药,炸的不是蛮子,是咱们自己的炮手!” 公输冶一脚踢翻了那个废品,“重铸!必须重铸!老夫要把大晋神机营的那帮废物比下去,造出来的东西就不能是这种残次品!” 江鼎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里捧著个保温杯,一脸无奈地看著这个精益求精的老头。 “大师,差不多行了。” 江鼎嘆了口气,“咱们现在是要產量。黑龙营扩编到了三千人,咱们手里统共才十门炮,不够分啊。再说,这又不是绣花,能听个响就行唄?” “听响?” 公输冶猛地转过头,用一种看败家子的眼神看著江鼎。 “参军,你懂不懂什么叫『匠心』?你那个『没良心炮』虽然威力大,但准头太差,也就嚇唬嚇唬人。老夫现在设计的这个,是要加膛线的!是要打得准的!” “好好好,您是大师,您说了算。” 江鼎举手投降。他是真怕了这个技术狂人。自从见识了火药的威力后,这老头简直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天天嚷嚷著要造什么“红衣大炮”。 就在这时,地老鼠像个幽灵一样从阴影里钻了出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衝著江鼎比了个隱晦的手势。 江鼎的眼神瞬间一凝。 那是黑龙营特有的暗號——“家里进老鼠了”。 …… 虎头城,马厩。 夜深人静,只有几匹战马偶尔发出响鼻声。 必勒格正抱著一捆草料,费力地往马槽里添。虽然江鼎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虐待他了,但这餵马的活儿,还得他干。用江鼎的话说,这叫“磨性子”。 “王子殿下。” 一个极低的声音突然从马厩的角落里传出来。 必勒格的手一抖,草料掉了一半。他猛地转过身,手里紧紧抓著那把用来割草的短刀,像头受惊的狼崽子一样盯著黑暗处。 “谁?” 一个穿著杂役衣服、面容普通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四周,然后单膝跪地,行了一个並不標准的蛮族礼节。 “奴才也是草原的孩子。如今潜伏在大晋那边做事。今日特来……救殿下回王庭。” “救我?” 必勒格眯起了眼睛,手中的刀並没有放下,“你是大晋的人?还是父汗的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那人抬起头,眼中闪烁著精光,“宇文大帅知道殿下在此受辱,特意派小人来联络。只要殿下肯配合,大晋愿助殿下脱困,甚至……助殿下夺取汗位。” 必勒格沉默了。 他看著这个人,脑子里飞快地转动著。 如果是两个月前的他,听到这话,恐怕早就感动得痛哭流涕,恨不得立刻跟著这人跑了。 但现在的他,是在江鼎那个“魔鬼课堂”里泡过的。 “大晋会这么好心?” 必勒格冷笑一声,重新拿起草料,“你们是被那个『黑阎罗』打怕了吧?想利用我搞乱虎头城?” 那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八岁的孩子竟然如此难缠。 “殿下明鑑。” 那人索性也不装了,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北凉工坊的火药库,就在后山。只要殿下能把这个……扔进去。趁著大乱,我就能带殿下走。” “这是一笔交易。” 那人把瓷瓶递过来,那是高纯度的引火物,“毁了江鼎的根基,报了您的仇,还能回家。殿下,您还在犹豫什么?难道您真的甘心给那个南人当一辈子的奴隶?” 必勒格看著那个瓷瓶。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恨吗? 当然恨。那个男人烧了他家的牧场,杀了他家的牛羊,还让他在这儿餵马劈柴,受尽屈辱。 只要点一把火,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他伸出手,慢慢地抓住了那个瓷瓶。 那人的脸上露出了得逞的笑容。 “好。” 必勒格把瓷瓶揣进怀里,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今晚子时,我会动手。你在哪接应我?” “就在后山的排污口。”那人压低声音,“那里守备最松。” “一言为定。” 必勒格转身继续餵马,不再看那人一眼。 …… 子时。 后山,火药库外。 这里是北凉工坊的禁地,平时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但在外围的一个阴暗角落里,必勒格正趴在雪地上,手里紧紧攥著那个瓷瓶。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和兴奋。 “动手啊……动手啊……” 心里的一个声音在吶喊。只要把这东西扔进去,那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就会响起,那个总是带著一脸欠揍笑容的江鼎就会灰飞烟灭。 但他脑海里,却又浮现出了那天除夕夜,江鼎递给他的那一碗酒,还有那句“我等著你来打败我”。 “呼——” 必勒格吐出一口白气,眼神逐渐变得清明。 他站起身,没有往火药库里扔瓷瓶,而是转身走向了那个约定的排污口。 排污口处,那个大晋的探子正如同一只壁虎般贴在墙上,焦急地等待著。 看到必勒格孤身一人前来,他眼睛一亮:“殿下!得手了吗?” “得手了。” 必勒格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晃了晃,“但我没扔。” “为什么?!”探子大急,“现在不扔,更待何时?” “因为我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 必勒格走到探子面前,只有三步的距离。 “你只是个小卒子。就算我烧了火药库,你也未必能带我活著出去。而且……” 必勒格嘴角勾起一抹和江鼎如出一辙的、充满邪气的笑容。 “我现在觉得,留在北凉,比回草原更有意思。” “你……你疯了?!”探子难以置信,“你不想当汗王了?” “想。做梦都想。” 必勒格从袖子里滑出一把短刀——那是他这几天磨了无数遍的餵马刀。 “但我想当的是那种能把大晋和大乾都踩在脚下的汗王,而不是大晋手里的一条狗!” “你这种蠢货,不配跟我谈交易!” 话音未落,必勒格猛地扑了上去。 他个子小,动作却快得像只狸猫。探子没想到这个孩子敢动手,下意识地去拔刀。 但晚了。 噗嗤! 必勒格的短刀狠狠地扎进了探子的大腿。 探子惨叫一声,一脚將必勒格踹飞。必勒格重重地摔在雪地上,但他立刻像个弹簧一样跳了起来,手里还死死抓著那把带血的刀。 “找死的小崽子!” 探子怒了,拔出腰间的匕首就要衝上来。 就在这时。 嗖!嗖!嗖! 三支弩箭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钉在探子的双臂和膝盖上。 探子惨叫著跪倒在地。 黑暗中,江鼎披著白狐裘,慢悠悠地走了出来。身后跟著哑巴、瞎子,还有那个一脸猥琐的地老鼠。 “精彩。” 江鼎拍著手,走到必勒格身边。 “狼崽子,刚才那一刀扎得不错,就是力道小了点,要是再往上两寸,就能扎断他的大动脉。” 必勒格擦了擦嘴角的血,剧烈地喘息著。他看著江鼎,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躲闪,只有一种野性的坦然。 “你早就知道了?” “废话。” 江鼎翻了个白眼,“这工坊里连只公老鼠我都认识,突然多了一只外来的,我能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你会怎么选。” 他低头看著必勒格,眼神变得严肃。 “为什么不扔?扔了那个瓶子,我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因为你教过我。” 必勒格昂著头,直视著江鼎的眼睛。 “你说过,这世上最锋利的刀是银子,是脑子。这个蠢货只想利用我,他给不了我想要的价码。而你……” 必勒格顿了顿。 “你虽然是个混蛋,但你教给我的东西,能让我变强。” “我要留下来,把你的本事都学光,然后再把你杀了。” 江鼎愣了一下。 隨即,他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江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弯下腰,用力拍了拍必勒格那瘦弱的肩膀。 “小子,你这学费,交够了。” 他转身走到那个还在哀嚎的探子面前。 “哑巴,带下去。交给老黄。这种大晋的死士,肚子里应该有不少油水,別浪费了。” 处理完探子,江鼎重新看向必勒格。 “从今天起,你不用餵马了。” 江鼎解下自己腰间那把象徵著黑龙营指挥权的短刀,扔给必勒格。 “去黑龙营报导。瞎子会教你怎么杀人,铁头会教你怎么用弩。至於怎么用脑子……” 江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每天晚上来我帐篷,给我倒洗脚水。我顺便教教你什么叫『帝王心术』。” 必勒格接过那把沉甸甸的短刀,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是江鼎对他的认可。也是他通往復仇之路的第一张门票。 “是,参军。” 必勒格第一次没有叫那个侮辱性的称呼,而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 第二天。 虎头城的校场上,多了一个只有八岁的“新兵”。 他穿著最小號的锁子甲,背著一把比他还高的弩,在泥地里摸爬滚打。没有人因为他是王子而手下留情,也没有人因为他是孩子而嘲笑他。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头狼崽子,已经长出了第一颗獠牙。 而在城楼上。 李牧之看著下面那个拼命训练的身影,有些担忧地问江鼎:“长风,你真的不怕养虎为患?这孩子心机太深了。” “怕什么。” 江鼎靠在城墙上,看著远处的阴山。 “將军,一把刀如果不快,那就没有存在的价值。如果这把刀太快了,怕伤著手……” 江鼎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那是整个天下的版图。 “那就给他找个足够硬的骨头去砍。” “大晋的宇文成都不是要来吗?正好,咱们的『真理』已经量產了,这头小狼也该见见血了。” “这个春天,咱们就在这虎头城下,给大晋的百万雄师,上一堂生动的『物理课』。” 风起云涌。 北凉这只雏鹰,终於要在血与火的淬炼中,展翅高飞了。 第29章 吞金兽与胭脂谍 【北凉工坊·真理院】 春寒料峭,积雪初融。 后山的靶场上,肃杀之气比冬天还要浓烈。三十门崭新的、黑得发亮的火炮一字排开。这些炮不再是之前的“没良心炮”,而是公输冶带著几百名工匠,日夜不停用泥模铸造法浇筑出来的铁炮。 炮身虽然粗糙,还带著铸造的砂眼,但那黑洞洞的炮口,却透著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死亡气息。 “装弹!” 公输冶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大匠的风度,头髮烧焦了一半,脸上全是黑灰,像个刚从煤窑里爬出来的疯老头。他手里挥舞著令旗,嘶声力竭地吼道。 三十名经过特训的炮手,熟练地將一个个布包塞进炮膛,然后塞进那个…… 不是铁球。 而是一个个用薄铁皮做成的圆筒,里面塞满了废铁钉、碎瓷片、还有那种特製的带倒刺的三棱铁珠。 霰弹。 这是江鼎给出的“步兵收割机”方案。对於密集的步兵衝锋,这玩意儿比实心弹好用一万倍。 “预备——放!” 呲——! 三十根引线同时燃烧。 轰!轰!轰!轰!…… 大地在颤抖。三十团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喷涌而出,伴隨著浓烈的白烟,瞬间將整个靶场笼罩。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只有一种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咻咻”声。 那是几千枚铁钉和碎铁片撕裂空气的声音。 三百步外。 那里竖著几百个稻草人,穿著缴获来的大晋皮甲。 一瞬间。 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 那几百个稻草人像是被一阵狂暴的金属风暴扫过,瞬间支离破碎。皮甲被撕裂,稻草被打成粉末,甚至连支撑稻草人的木桩都被拦腰打断。 “嘶——” 站在观礼台上的李牧之,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戎马半生,见惯了箭雨覆盖,见惯了骑兵冲阵。但他从未见过这种景象。 这哪里是打仗? 这分明是割草! 如果是真人站在那里……李牧之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断臂残肢横飞的画面。这东西,简直就是为了毁灭生命而存在的。 “怎么样,將军?” 江鼎站在一旁,手里拿著帐本,脸上却没有丝毫兴奋,反而是一脸肉疼。 “这就是咱们的『真理二號』,学名『暴雨梨花炮』。威力是够了,就是太费钱。” 江鼎指了指那些炮。 “这一轮齐射,光是火药和废铁,就烧掉了三百两银子。要是打上一天……” 江鼎痛苦地捂住胸口,“那简直就是在往外泼金子啊!这哪是大炮,这是吞金兽!” 李牧之睁开眼,看著那些被打烂的稻草人,声音沉稳而坚定。 “值。” “只要能少死几个兄弟,別说三百两,就是三万两,也值。” 李牧之转过头,看著江鼎,“长风,这炮,还能再造多少?” “造不了了。” 公输冶走了过来,一脸疲惫,“將军,参军。咱们的铁不够了。那一千斤官铁早就用光了,后来还是把从碎叶城抢来的铁器都融了才凑出这三十门。再想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咱们能把大晋的矿山给抢了。”公输冶嘿嘿一笑,那笑容里居然也带上了几分江鼎式的匪气。 “会有机会的。” 江鼎合上帐本,目光投向南方。 “铁没了,咱们可以买。只要咱们的『天上人间』开起来,这天下的银子和铁,都会流向北凉。” …… 【大乾京城·朱雀大街】 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寸土寸金。 而就在这条街的最中心,一座高达五层的宏伟楼阁,正在举行盛大的开业典礼。 楼阁飞檐斗拱,金碧辉煌。门口掛著一块巨大的金丝楠木牌匾,上面写著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天上人间】 门口,两排穿著清凉的绝色女子正在迎客。而在大堂正中央,摆著一尊巨大的纯金財神像。 “哎哟!这不是兵部侍郎刘大人吗?快请进快请进!” 一个穿著锦衣华服、满脸精明的胖子正站在门口迎来送往。 正是地老鼠。 此时的他,哪里还有半点死囚营小偷的猥琐样?那一身肥膘,那一手硕大的翡翠扳指,活脱脱一个从江南来的暴发户大掌柜。 “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天上人间?” 那位刘大人看著周围那奢华到极点的装饰,还有那从未见过的“玻璃”窗户,眼睛都直了。 “正是!” 地老鼠满脸堆笑,凑过去压低了声音,“大人,咱们这儿可不仅仅是喝酒听曲的地方。咱们这儿有『桑拿』,有『足浴』,还有来自北境的……特殊服务。” “哦?什么特殊服务?”刘大人来了兴趣。 “您进去就知道了。咱们这儿实行会员制,不收散客。这有一张『至尊金卡』,是咱们东家特意给您留的。有了这就卡,您以后来消费,一律五折,还能进顶楼的『帝王包厢』。” 地老鼠塞过去一张镀金的卡片。 刘大人摸著那张卡片,看著周围同僚羡慕的眼神,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好!好!掌柜的有心了!” 这样的场景,在天上人间门口不断上演。 凭藉著江鼎教的“会员制”、“飢饿营销”和那些闻所未闻的新鲜玩法,天上人间仅仅开业三天,就成了京城权贵们最趋之若鶩的销金窟。 在这里,你能看到严嵩的管家和阉党的乾儿子在一个池子里泡澡;能看到清流御史和紈絝子弟在一张桌子上赌钱。 这里是京城最墮落的地方。 也是京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 …… 深夜,天上人间顶楼,密室。 地老鼠卸那一身偽装,神色凝重地坐在桌前。在他对面,是一个穿著黑衣、脸上带著面纱的女子。 她是江鼎收留的那个“老秀才”的女儿,名叫红袖。不仅精通笔墨,更擅长且听人心。现在是天上人间的花魁,也是这里的情报头子。 “怎么样?”地老鼠问。 “拿到了。” 红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宣纸,上面沾著胭脂和酒气。 “这是从兵部尚书的小妾那里套出来的。那老东西喝多了,在床上吹牛说漏了嘴。” 地老鼠接过纸,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帮畜生……” 地老鼠咬著牙,手都在发抖,“他们这是要借刀杀人!这是要把咱们北凉往死里整啊!”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带著血腥气: 【兵部密令:著令大晋细作,將北凉防卫图及『黑水河防线』空虚之实情,泄露於宇文成都。许以『平西关』通商之利,诱大晋出兵,围剿李牧之。】 通敌卖国! 为了除掉李牧之,为了收回北凉的兵权,大乾的朝廷竟然不惜把防卫图送给大晋!这是要借宇文成都的手,把镇北军彻底埋葬! “这群狗官!他们的心是黑的吗?!” 地老鼠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他在死囚营待过,见过最坏的人。但他发现,跟京城这帮衣冠楚楚的大官比起来,死囚营里的杀人犯简直就是菩萨。 “掌柜的,怎么办?”红袖问,“这消息要是真的,宇文成都的大军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送出去!马上送出去!” 地老鼠跳起来,从那个供著財神像的暗格里掏出一只信鸽——那是江鼎特意交代的“加急信道”。 “告诉参军,家里有鬼,墙倒了。大晋的五十万大军,不是来打草谷的,是来灭门的!” “还有……” 地老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把这个兵部尚书的名字记在『阎王簿』上。等咱们杀回京城的那一天,老子要亲自扒了他的皮!” …… 【北凉·虎头城】 三天后。 一只累得半死的信鸽落在了江鼎的窗台上。 江鼎解下信筒,展开那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条。 他看了很久。 久到手里的茶都凉透了。 “呵呵。” 江鼎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人毛骨悚然。 此时,必勒格正端著一盆洗脚水进来。看到江鼎的表情,他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他跟了江鼎三个月,从未见过江鼎露出这种表情。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杀意。 那是一种……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后的绝望,以及绝望之后诞生的、要毁灭一切的疯狂。 “怎么了?”必勒格小心翼翼地问道。 “没事。” 江鼎把纸条放在蜡烛上点燃,看著它化为灰烬。 “狼崽子,你不是一直问我,什么是『政治』吗?” 江鼎抬起头,看著必勒格,眼神幽深如深渊。 “今天我教你最后一课。” “所谓政治,就是当你为了保护一群羊而在前面跟狼拼命的时候,那群羊在后面商量著把你卖给狼,好换几天安稳日子。” 必勒格愣住了:“那……那还保护他们干什么?” “问得好。” 江鼎站起身,一脚踢翻了洗脚盆。水花四溅。 “所以,我不当牧羊犬了。” “传令!” 江鼎的声音穿透了营帐,传遍了整个虎头城。 “全军集结!一级战备!” “告诉李將军,大晋的五十万大军来了。而且是带著咱们大乾兵部送的『地图』来的!” “这一仗,咱们没有援军,没有退路。” “咱们只有这一城的『吞金兽』,还有咱们这条烂命。” 江鼎走到掛在墙上的地图前,手指重重地划过那条漫长的边境线。 “既然朝廷把咱们卖了,那咱们就索性把这天捅破。” “打完这一仗,咱们就不再是镇北军了。” “咱们是——北凉军!” 第30章 忠诚的定价与一碗猪脚面 【大乾京城 · 兵部尚书府】 深夜,书房。 兵部尚书孙之獬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著一个紫砂壶,神色有些不安。 在他对面,坐著一个穿著大晋服饰的商人。 “孙大人,您还在犹豫什么?” 大晋商人笑眯眯地推过来一张银票,面额五万两。 “这只是定金。只要北凉的防卫图到了宇文大帅手里,剩下的十万两,立刻奉上。而且,大帅承诺,一旦破了虎头城,绝不南下牧马,只杀李牧之,不仅如此,平西关的商路,以后给孙家留三成乾股。” 孙之獬看著那张银票,手有点抖。 “这不是钱的事。” 孙之獬压低了声音,“李牧之毕竟是朝廷大將。若是被查出来……” “查?谁查?” 商人嗤笑一声,“严阁老想让李牧之死,因为李牧之不听话;陛下想让李牧之死,因为李牧之功高震主。您把图纸给我们,是在帮陛下分忧啊。借我们的刀,杀陛下想杀又不敢杀的人,这叫……忠君体国。” “忠君体国……” 孙之獬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后变成了贪婪和狠戾。 是啊。李牧之活著,不仅威胁皇权,还挡了大家发財的路。北境的军费每年是个无底洞,若是李牧之死了,这笔钱不就省下来了吗? “图纸在密室。” 孙之獬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拿了就走。记住,把尾巴扫乾净。” …… 【北凉 · 虎头城 · 民巷】 与此同时,几千里外的虎头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没有阴谋诡计,只有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经过三个月的建设,原本荒凉的城外已经建起了一大片整齐的砖瓦房。这里是“流民新区”。 街道两旁,甚至开起了不少小铺子。 一家掛著“老王麵馆”招牌的铺子里,人声鼎沸。 “老板!再来一碗猪脚面!多放辣子!” “好嘞!” 掌柜的老王忙得脚不沾地。他在大锅前捞著面,锅里燉著十几只猪脚,那是从工坊食堂低价收来的“下水”。 坐在角落里的,是乔装打扮的江鼎和必勒格。 江鼎穿著一身普通的羊皮袄,正捧著一碗麵吃得吸溜响。必勒格则一脸嫌弃地看著周围那些粗鲁的食客——都是刚下工的工人,或者是黑龙营轮休的士兵。 “吃啊。” 江鼎用筷子敲了敲必勒格的碗,“这可是好东西。猪脚补胶原蛋白,你正在长身体,多吃点。” “太吵了。”必勒格皱眉,“而且……他们为什么这么开心?” 必勒格指著周围。 这些人明明几个月前还是快饿死的流民,现在虽然干著最累的活,穿著粗布衣服,但这小麵馆里却充满了欢声笑语。有人在吹牛逼说自己今天炼了几炉钢,有人在显摆刚发的工钱。 “因为他们有奔头。” 江鼎喝了口麵汤,满足地嘆了口气。 “狼崽子,你看那个付钱的汉子。” 江鼎指了指柜檯。一个满脸黑灰的矿工正从怀里掏出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递给老板。 那不是大乾的铜钱,也不是银子。 那是北凉工坊自己印发的“工票”。 “老板,记帐上啊!这是这个月的工票,回头我去『供销社』换了米麵再给你结!” “行嘞!您拿好!” 必勒格愣住了:“那张纸……能当钱用?” “在大乾別的地方不行,但在北凉,它比银子还硬。” 江鼎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这就是他的经济闭环。 “朝廷断了咱们的军餉,也没给流民发钱。咱们要是发银子,银子很快就会流出去。所以,我发工票。” “流民干活,领工票。工票可以在咱们的『供销社』买粮食、买布匹、买煤、甚至来这儿吃麵。” “而粮食和布匹,是我们用『天上人间』赚来的银子,从南方买回来的。” 江鼎用筷子在桌上画了个圈。 “京城的权贵在『天上人间』挥金如土,那些银子变成了粮食运到北凉,变成了工票发给流民,流民用工票买活命的物资,最后工票回收,变成咱们的物资储备。” “这就是——吸大乾的血,养北凉的民。” 必勒格听得目瞪口呆。 他以前只知道抢。抢来了就是自己的。但他从未想过,一张废纸,只要有了信用,有了物资支撑,居然能把十万人像齿轮一样转动起来。 “可是……” 必勒格看著那张工票,“如果大乾朝廷下令,废除这种工票呢?” “他们废除不了。” 江鼎冷笑一声。 “因为百姓只认谁给饭吃。朝廷给的是圣旨,那是擦屁股都嫌硬的废纸。我给的是工票,那是能换猪脚面的宝贝。” “你看。” 江鼎指著那个正满脸幸福地啃著猪脚的矿工。 “在这碗猪脚面面前,皇帝的威严,连个屁都不是。” 正在这时,门帘被掀开。 李牧之走了进来。他穿著便服,但那股子肃杀之气还是让喧闹的麵馆瞬间安静了下来。 “將军!” “李將军来了!” 所有食客都站了起来,眼中满是敬畏和感激。他们不知道什么朝廷斗爭,他们只知道,是这位將军收留了他们。 李牧之冲眾人点了点头,径直走到江鼎这桌坐下。 他的脸色很难看,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 “吃了吗?来碗面?”江鼎把自己的碗推过去一半。 “不饿。” 李牧之把一张纸条拍在桌上。那是从京城传回来的確切消息——兵部卖图的实锤。 “孙之獬……” 李牧之的声音沙哑,“他把虎头城的布防图,还有咱们黑水河防线空虚的情报,卖给了宇文成都。五万两银子。” “五万两?” 江鼎笑了,笑得有些讽刺,“咱们十万兄弟的命,就值五万两?这孙尚书做生意不行啊,卖得太贱了。” “你还能笑得出来?” 李牧之的手紧紧抓著桌角,木桌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防卫图泄露,意味著我们的弱点全部暴露在大晋眼皮子底下。宇文成都只要不是傻子,开春之后就会直插我们的死穴。” “而且……这是背叛。” 李牧之的眼神中透著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迷茫。 “我在前方守国门,他们在后方卖我国门。长风,你说,我这十年的血,是不是都流给狗看了?” 江鼎沉默了。 他放下筷子,看著眼前这个铁骨錚錚的汉子。李牧之没哭,但他心里的那座城墙,塌了。 “將军。” 江鼎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温柔。 “这世上,有些人是狗,但也有些人是人。” 江鼎指了指周围那些正担忧地看著李牧之的百姓。 “您看他们。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刚才您进来的时候,他们是真心想给您跪下的。” “您守的不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昏君,也不是那个卖国求荣的孙之獬。” “您守的,是这碗猪脚面,是这十万个想活下去的穷鬼,是咱们北凉这点来之不易的烟火气。” 李牧之抬起头,看著那一双双淳朴、关切的眼睛。 那个卖面的老王小心翼翼地端来一碗刚出锅的面,里面特意加了两个荷包蛋。 “將军……俺不懂大事。但俺知道,要是没有您,俺一家老小早就饿死在路上了。” “这面请您吃。俺没放盐,俺知道您口淡。” 老王搓著手,一脸憨厚。 李牧之看著那碗面,看著那两个冒著热气的荷包蛋。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许久。 他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很急,很用力,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愤怒和迷茫,都隨著这碗面吞进肚子里。 “好吃。” 李牧之放下空碗,擦了擦嘴。 他的眼神变了。 那原本的一丝犹豫和软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坚定。 “老板,结帐。”李牧之放下几枚铜钱。 然后,他站起身,看向江鼎。 “你说得对。我守的,是北凉。” “既然朝廷把咱们卖了,那这笔买卖,咱们不认。” “长风。” “在。” “传令下去。封锁消息,別让兄弟们知道是被朝廷卖了,就说是大晋细作偷的图。” 李牧之的声音恢復了冷静,透著一股子梟雄的气质。 “另外,改旗易帜。” “从明天起,镇北军的大旗……降一半。升『北凉』旗。” “咱们不反大乾,但咱们也不听大乾的了。这一仗,咱们为自己打。” 江鼎笑了。 他知道,那个愚忠的李牧之死了。活下来的,是真正的北凉的王。 “得嘞。” 江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將军,那五万两银子,我会让孙之獬连本带利吐出来的。还有……” 江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既然他们卖了防卫图,那咱们就给宇文成都准备一份『新地图』。” “一份通往地狱的地图。” 第31章 给狼留扇门 【北凉 · 虎头城 · 帅帐】 巨大的沙盘前,气氛有些诡异。 李牧之手里拿著那份从京城传回来的“泄密版”防卫图副本,眉头紧锁。而在他对面,江鼎正拿著一把剪刀,对著沙盘上的小旗子剪来剪去。 “孙之獬卖出去的图上,重点標了两个『死穴』。” 李牧之指著沙盘,“第一,是黑水河防线。因为之前那场大胜,冰面塌陷,现在还没完全冻结实,看似天险,实则只要铺设浮桥,大军就能长驱直入。且我们的主力都在西侧防御,黑水河只有三千老弱。” “第二,是虎头城的东门。” 李牧之的手指移向城池,“东门的城墙年久失修,且地基鬆软,不適合架设重弩。这是事实。孙之獬这个老贼,把咱们的底裤都扒给大晋看了。” “扒得好啊。” 江鼎咔嚓一声,剪断了一面代表大乾的黄色小旗,隨手扔进火盆。 “將军,要是没有这张图,宇文成都那只老狐狸肯定会稳扎稳打,那是咱们最不想看到的。咱们耗不起。” “但现在有了这张图……” 江鼎拿起一面黑色的小旗,插在了黑水河的那个“漏洞”上。 “他就会觉得,他握住了胜利的钥匙。他会变得贪婪,会想一口气吃成个胖子。” “所以,咱们不仅不能补这个漏洞,还得把它撕得更大一点。” 江鼎转头看向一旁的公输冶。 “大师,你的那些『真理』,如果埋在雪地里,能不能打响?” 公输冶正抱著他的大茶缸子暖手,闻言翻了个白眼:“那是铁疙瘩,又不是炮仗,埋土里只要引线防潮做得好,当然能响。你是想……” 老头的眼睛突然亮了。 “你想搞伏击?” “对。” 江鼎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 “宇文成都不是喜欢重骑兵吗?黑水河岸边是一片开阔地,最適合重骑兵衝锋。如果他知道那里只有三千老弱,他一定会让铁浮屠打头阵,撕开缺口。” “我们要在那片开阔地下面,给他埋点『土特產』。” “不仅要埋雷,还要埋炮。” 江鼎拿起一根木棍,在沙盘上画了一条线。 “把那三十门『暴雨梨花炮』,全部埋在河岸两侧的土坡反斜面。平时用雪盖著,看不出来。等他们的铁浮屠衝过河,到了半中间……” “轰!” 江鼎做了个爆炸的手势。 “两面夹击,关门打狗。” “可是……”李牧之皱眉,“如果他们不走黑水河,而是攻东门呢?” “那更好。” 江鼎笑了,笑得像个奸商。 “东门城墙是不结实。那我们就把东门里面的民房全拆了,空出一大片地来。” “然后,把咱们的黑龙营,还有那五千把改良神臂弩,都藏在两边的巷子里。” “这叫——巷战。” 江鼎的眼中闪烁著寒光。 “大晋的军队习惯了野战衝杀,进了城就是瞎子。咱们就跟他们玩捉迷藏,玩下毒,玩陷阱。把那片空地变成绞肉机。” “好。” 李牧之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犹豫彻底消散。 “就按你说的办。將计就计,给宇文成都留这扇门。我看他敢不敢进!” …… 【次日清晨 · 校场】 今天的风雪格外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十万镇北军,列成整齐的方阵,肃立在风雪中。他们的鎧甲上落满了雪花,但没有一个人动弹。 气氛压抑得可怕。 昨天,关於“朝廷断粮、削减军餉”的消息,已经在军中传开了。虽然李牧之封锁了“卖国密信”的消息,但光是断粮这一条,就足以让这帮汉子心寒。 他们在前线拼命,朝廷在后面断粮。这仗,还怎么打? 高台上。 李牧之身披黑甲,並没有戴头盔,任由风雪吹白了他的头髮。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下面这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 “升旗。” 良久,李牧之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沉闷的號角声响起。 那面代表大乾皇室的、绣著金龙的明黄色战旗,缓缓降下。 所有士兵都抬起头,眼神复杂。那是他们效忠了半辈子的旗帜,是所谓的“正统”。 紧接著,一面崭新的旗帜升了起来。 那是黑色的底。 上面没有龙,也没有虎。 只有一把刀。 一把滴血的、出鞘的横刀。 那是北凉的刀,也是李牧之的刀。 【北凉军旗】。 “兄弟们。” 李牧之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內力的加持下,清晰地传遍全场。 “朝廷没钱了。我们的军餉,发不出来了。” 並没有想像中的譁变。士兵们只是沉默,这种事他们早就猜到了。 “但是。” 李牧之话锋一转,指了指旁边堆积如山的箱子——那是昨天刚从工坊拉过来的,里面全是崭新的冬衣和醃好的肉。 “北凉有钱。” “江参军说了,朝廷不养咱们,北凉养。皇帝不给咱们饭吃,咱们自己挣。”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大乾的兵。你们是北凉的兵。” “你们手里的刀,不再是为了那个坐在金鑾殿里的人而拔。而是为了你们身后的爹娘,为了虎头城里的那碗热汤,为了咱们北凉这块好不容易打下来的家业!” “我李牧之把话放在这儿。” 李牧之猛地拔出腰间佩刀,指向苍天。 “只要北凉的大旗不倒,我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兄弟饿死!哪怕是去抢,我也要带你们抢出一条活路来!” “吼——!!” “愿为將军效死!” “愿为北凉效死!” 十万人的怒吼声匯聚在一起,瞬间衝破了漫天的风雪。 那一刻,大乾的最后一丝影子,从这支军队的身上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生的、野性的、只属於这片苦寒之地的狼性。 站在角落里的江鼎,裹著狐裘,看著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像样嘛。” 他转头对身边的必勒格说道。 “看清楚了吗?这就叫『军魂重铸』。以前他们是朝廷的狗,给根骨头就叫唤。现在,他们是北凉的狼,谁给肉吃跟谁走。” 必勒格看著那些狂热的士兵,小脸上满是震撼。 “如果……如果我也能有这样一支军队……” “会有机会的。” 江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学会怎么当好一个诱饵。” “诱饵?”必勒格一愣。 “对。” 江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宇文成都这次来,除了要灭李牧之,还打著『替天行道、解救金帐王子』的旗號。毕竟,他跟你们蛮族也是有勾结的。” “我要你写一封信。” “什么信?” “血书。”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块白布,又扔给必勒格一把小刀。 “割破手指,写一封求救信。就说你被我们虐待,快死了,但你偷听到了情报,说虎头城內乱,李牧之和江鼎因为分赃不均火併,防守空虚。” “这……”必勒格瞪大了眼睛,“这不是骗人吗?你和李將军好得穿一条裤子。” “兵不厌诈嘛。” 江鼎嘿嘿一笑。 “这封信,会通过那个没死的探子(第二十八章抓的那个,还没杀)送出去。再加上孙之獬卖的防卫图……这就叫双重保险。” “我要让宇文成都那只老狐狸,深信不疑地跳进咱们给他画的这扇门里。” 必勒格看著手里的小刀,又看了看江鼎那张人畜无害的笑脸。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整个金帐王庭加起来都要可怕。 “好,我写。” 必勒格咬了咬牙,在手指上一划。 鲜血渗出。 他开始在白布上歪歪扭扭地写下那封足以埋葬数十万大军的“绝笔信”。 …… 【七日后 · 大晋边境】 宇文成都的大帐內。 这位大晋军神正借著烛光,看著桌上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花费五万两白银买来的虎头城防卫图。 另一样,是一块沾著血跡、皱皱巴巴的白布。 “大帅,笔跡核对过了,確实是必勒格王子的亲笔。” 一名谋士恭敬地说道,“而且那个探子也审过了,说是九死一生才送出来的。他说虎头城现在流民遍地,军心涣散,那个叫江鼎的参军正在私吞军餉,跟李牧之闹翻了。” “闹翻了?” 宇文成都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眼中精光闪烁。 “孙之獬的图,显示东门和黑水河是弱点。必勒格的血书,说內部空虚、將帅不和。” “两相印证……” 宇文成都猛地站起身,那一身红袍在烛光下如同一团烈火。 “天助我也!” “那个江鼎,终究只是个唯利是图的小人。李牧之虽然能打,但若是后院起火,他也独木难支。” “传令!” 宇文成都的声音如同金铁交鸣。 “三军开拔!神机营带上所有的攻城重器!铁浮屠为前锋!” “本帅要在三月三,龙抬头的那一天,在虎头城的城楼上喝酒!” “告诉將士们,破城之后,三日不封刀!虎头城的金银女人,全是他们的!” “吼——!!” 大帐外,传来了大晋士兵兴奋的嚎叫声。 风雪中,五十万大军开始缓缓启动。这头沉睡了一冬的战爭巨兽,终於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而在虎头城的城头上。 江鼎正用望远镜看著西方那漫天的烟尘。 “来了。”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对正在擦炮的公输冶喊道。 “大师,你的『真理』准备好了吗?客人可是带著大傢伙来的。” 公输冶拍了拍身边那门刚刚加装了简易瞄准具的火炮,露出一口残缺的牙齿。 “早就饥渴难耐了。” “那就好。” 江鼎笑了。 “开门,迎客!” 第32章 欢迎光临,门票留下 三月三,龙抬头。 按照大乾的习俗,这一天是万物復甦的日子,老百姓要剃龙头、吃春饼,祈求一年风调雨顺。 但今年的虎头城,没有春饼,只有漫天的杀气。 城外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黑色的冻土变成了泥泞的沼泽。这对於步兵来说是噩梦,对於重骑兵来说,那就是坟墓。 【虎头城 · 东门】 平日里紧闭的城门,此刻竟然大开著。 那两扇厚重的铁樺木门板被卸了下来,扔在路边。吊桥放下,甚至连护城河上的冰都被凿碎了,铺上了几块看著就不太结实的木板。 城头上,空空荡荡。 只有两个人,还有一张桌子,一壶酒。 江鼎穿著那件已经有些发灰的白狐裘,盘腿坐在城垛上,手里拿著个千里镜,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 李牧之站在他身后,手扶刀柄,身姿如松,目光冷冷地注视著地平线尽头那条正在逼近的黑线。 “来了。” 李牧之的声音很轻,却带著金石之音。 地平线上,黑线迅速变粗,变成了潮水。 那是大晋的五十万大军。 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走在最前面的,是整整五千铁浮屠。 五千重骑兵! 这可是大晋的家底!上次被灭了三百,这次宇文成都是下了血本,把神机营压箱底的重甲都拿出来了。 那种大地颤抖的频率,甚至让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掉进了江鼎的酒杯里。 “呸,真脏。” 江鼎把酒泼了,重新倒了一杯。 “將军,你看这宇文成都,还挺客气。咱们给他开了门,他反倒不敢进了。” 果然,大军在距离城门三里处停了下来。 【大晋军阵】 一辆巨大的青铜战车上,宇文成都身披金甲,手持一桿凤翅鎦金钂,威风凛凛如同天神下凡。 但他此刻的眉头却皱成了川字。 “空城计?” 宇文成都看著那洞开的城门,还有城头上那两个孤零零的身影,心里犯起了嘀咕。 按照必勒格的血书和孙之獬的情报,虎头城现在应该是一片混乱,两派火併才对。怎么会这么安静? “大帅,会不会有诈?”旁边的副將低声问道。 “诈?” 宇文成都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千里镜。 他看到了江鼎。那个年轻人正衝著他举杯,脸上掛著那种让人想一拳打烂的欠揍笑容。 “这就是那个江鼎?” 宇文成都眼中杀机一闪,“装神弄鬼!诸葛亮敢唱空城计,是因为司马懿多疑。但我宇文成都……” 他看了一眼身后那如山如海的大军。 “我有五十万人!就算是陷阱,我也能把它填平了!” “传令!前锋营铁浮屠,分出三千骑,给我衝进去!” “不管里面有什么,直接碾碎!若是遇到阻拦,就把这一片民房全给我拆了!” “是!” 令旗挥动。 “吼——!!” 三千名全副武装的铁浮屠发出一声咆哮。马蹄雷动,黑色的钢铁洪流开始加速,向著那个看似毫无防备的东门衝去。 …… 【城头】 “哟,客人来了。” 江鼎放下千里镜,拍了拍手上的瓜子皮。 “三千铁浮屠。这手笔,比那个死鬼赫连铁树阔气多了。將军,这回咱们赚大了。” 李牧之看著那迅速逼近的钢铁洪流,手心微微出汗。 这可是三千重骑!一旦让他们衝起来,就算是有陷阱,能不能挡得住也是个问题。 “长风,真的不用关门?” “关什么门?” 江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咱们是做生意的,讲究的就是个『开门迎客』。只不过……” 江鼎看著那些已经衝上吊桥的骑兵,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咱们这儿的门票,有点贵。得拿命来买。” …… 【东门內 · 瓮城】 此时的东门內,早就不是原来的模样了。 方圆二里的民房全部被拆除,只剩下断壁残垣。道路被挖得坑坑洼洼,到处都是乱石堆和废墟。 这里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轰隆隆——! 三千铁浮屠衝进了城门。 为首的千夫长狞笑著挥舞著大刀,准备迎接即將到来的屠杀。在他看来,这城里肯定藏著伏兵,但在重骑兵面前,步兵就是菜。 然而。 当他们衝进这片废墟时,却愣住了。 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两旁黑洞洞的窗口。 “人呢?!”千夫长吼道。 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哨声响起。 咻——! 那不是箭,那是一块石头。 一块只有拳头大小的石头,从旁边的废墟里飞出来,精准地砸在了千夫长的头盔上。 鐺! 伤害不大,侮辱性极强。 千夫长勃然大怒:“在那边!给我杀!” 骑兵们调转马头,想要衝进那片废墟。 但他们很快发现,这里的地形太噁心了。 地上到处都是那种只有碗口粗、却深不见底的“老鼠洞”。马蹄一踩进去,立马折断。 咔嚓!咔嚓!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匹战马瞬间跪倒,马上的骑士被甩飞出去,重重地摔在乱石堆里。 “下马!步战!” 千夫长反应很快,“他们藏在地道里!把他们熏出来!” 就在大晋士兵准备下马的时候。 “动手。” 废墟深处,传来一个冷漠的声音。是狼九。 哗啦! 原本看似坚实的地面突然翻开。 无数个身穿黑衣、脸上戴著鬼脸面具的身影,像地鼠一样从地底下钻了出来。 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而是一根根细长的竹管。 “喷!” 呼——!! 几十道暗红色的火舌从竹管里喷涌而出。 那是老黄特製的“猛火油喷射器”。虽然射程只有几丈远,但在这种狭窄的巷战里,那就是神器。 “啊——!!” 惨叫声瞬间撕裂了空气。 重骑兵最怕什么?火。 铁甲导热极快。一旦被猛火油沾上,那层厚厚的铁甲瞬间就会变成烙铁。里面的士兵就像是被扔进了烤箱里的螃蟹,想脱甲都来不及。 “火!有火!快撤!” 千夫长惊恐地大叫,但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涌,前面的人想退也退不出去。 这还没完。 两旁的残垣断壁上,突然冒出了无数个人头。 那是黑龙营的弩手。 他们手里端的,是加了绞盘的改良神臂弩。 “射!” 崩!崩!崩! 这可不是普通的弩箭。 每一支弩箭的箭头上,都绑著一个小小的瓷瓶。 啪! 瓷瓶撞击在铁甲上碎裂。里面的液体流了出来。 那不是毒药。 那是“强酸”。 虽然纯度不高,但腐蚀性极强。 滋滋滋——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强酸顺著甲缝流进衣服里,流进皮肉里。 那种痛苦,比直接砍一刀要可怕一万倍。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妖法!!” 大晋的士兵崩溃了。 他们不怕刀剑,甚至不怕死。但这种看著自己的皮肤冒烟、闻著自己肉被烤熟的味道,让他们彻底疯了。 三千铁浮屠,在这个精心设计的“屠宰场”里,变成了一群没头苍蝇。 “杀!” 狼九一声怒吼,手持三棱军刺,从地道里冲了出来。 黑龙营的士兵们不再躲藏。他们像是一群看见了肉的饿狼,扑向了那些已经丧失了战斗力的重骑兵。 专捅甲缝,专割喉咙,专扎眼睛。 他们的招式没有任何美感,只有最极致的效率和狠辣。 …… 城楼上。 江鼎看著下面那一团乱麻的战场,摇了摇头。 “太惨了。” 他嘆了口气,虽然脸上一点同情的表情都没有。 “这公输老头的喷火器还是有点问题,射程太近,容易烧著自己人。回头得让他改改。” 李牧之站在旁边,手一直紧紧握著刀柄。 直到此刻,看著那三千铁浮屠在火海和强酸中哀嚎倒地,他紧绷的身体才稍微放鬆了一些。 “这就是你想给宇文成都看的?”李牧之问。 “不。” 江鼎放下酒杯,目光投向城外那依然黑压压的几十万大军。 “这才哪到哪。” “这只是开胃菜。也就是那张『门票』。” 江鼎指了指城下的宇文成都。 “將军,你看他的脸。是不是绿了?” 果然。 远处的战车上,宇文成都看著那个吞噬了他三千精锐的城门洞,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简直就是暴怒。 “混帐!混帐!!” 宇文成都一掌拍碎了面前的栏杆,“这是什么战法?放火?泼酸?这就是大乾的军队?这分明是一群无赖!” “大帅!还要攻吗?”副將战战兢兢地问道,“前锋营……好像全军覆没了。” “攻!” 宇文成都的双眼变得赤红。 “我就不信,他这火油能烧光我五十万人!” “传令神机营!把攻城车推上来!把投石机架起来!” “我要把这座破城,给轰平了!” “轰平?” 城楼上,江鼎似乎听到了宇文成都的心声。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想玩大的?行啊。” 江鼎转头看向公输冶。 “大师,你的『暴雨梨花炮』埋好了吗?” 公输冶嘿嘿一笑,露出满口黄牙:“早就埋好了。就在那片开阔地下。只要他们敢把重装备推上来……” “那就好。” 江鼎伸了个懒腰。 “欢迎光临北凉。既然买了门票,那咱们就得让人家把这齣戏看全了。” “下一场——土飞机。” 第33章 请你看场大烟花 虎头城外,战鼓擂动,声震九天。 这一次,宇文成都学乖了。他没有再派骑兵去送死,而是令旗一挥,大晋最精锐的“神机营”缓缓压上。 那是数百架高达数丈的“配重式投石机”。 它们像是一群巨大的木製怪兽,在几千名民夫的推耸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停在了距离城墙五百步的地方——这个距离,刚好在神臂弩的射程之外。 “上弹!” 隨著一声令下,巨大的绞盘转动。几百斤重的巨石被装进了皮兜里。 “放!” 崩!崩!崩! 数百条长臂猛地弹起。天空仿佛在一瞬间暗了下来。 那是雨。 石头做的雨。 “隱蔽!快隱蔽!” 城墙上,李牧之嘶声力竭地吼道。守军们抱著头,死死地缩在女墙根下。 轰隆!轰隆! 巨石砸在城墙上,整个虎头城都在剧烈颤抖。碎石飞溅,尘土飞扬。几段年久失修的城垛瞬间被砸塌,几个躲闪不及的士兵直接被砸成了一滩肉泥。 这就是古代战爭中“重火力”的压制感。 在火炮普及之前,投石机就是战场上的死神。 “真狠啊。” 江鼎蹲在一个坚固的藏兵洞里,拍了拍落在头上的灰土。他看著外面那漫天飞舞的石块,脸上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丝心疼。 “这宇文成都真是个败家子。这么好的石头,用来盖房子多好,非要扔过来砸人。”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嘴!” 李牧之衝进藏兵洞,灰头土脸,那身帅气的黑甲上全是白灰,“东边的城墙裂了!照这么砸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城墙就得塌!到时候五十万大军压上来,咱们拿头去挡?” “塌了好啊。” 江鼎递给李牧之那个保温杯,“塌了,他们才敢进来嘛。” 他走到瞭望口,举起千里镜。 投石机的轰击只是前奏。 在石雨的掩护下,大晋的步兵方阵开始推进了。 那是整整五万重装步兵。他们推著几十辆巨大的“巢车”和“攻城塔”,像是一片移动的森林,缓缓向著那段即將坍塌的城墙逼近。 “看。” 江鼎指著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多么整齐的方阵。多么昂贵的攻城塔。宇文成都为了这一波进攻,起码砸进去了几十万两银子。” “可惜了。” 江鼎嘆了口气,回头看向那个缩在角落里、正紧张地盯著引线的公输冶。 “大师,你的那些『土特產』,埋的位置对吗?” 公输冶的手有点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放心吧参军!就在城墙外三百步的那片开阔地下!那是攻城塔的必经之路!为了埋这三十门炮,老夫带著徒弟可是挖了整整三天三夜!” “好。” 江鼎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芒。 “那就请宇文大帅,看一场这世上最贵的烟花。” …… 城外。 大晋的前锋大將慕容垂骑在马上,看著那段已经摇摇欲坠的城墙,眼中满是狂热。 “破城就在今日!” 他挥舞著长刀,“兄弟们!衝上去!只要攻城塔靠上城墙,虎头城就是咱们的了!金银財宝,女人,都在里面等著咱们!” “杀!!” 五万大军齐声怒吼,加快了步伐。 巨大的攻城塔轰隆隆地碾过地面,在这个距离上,虎头城的守军已经被投石机压製得抬不起头,根本无法阻止他们的靠近。 四百步。 三百步。 就在第一辆攻城塔刚刚压过一道不起眼的土棱时。 城头上,江鼎轻轻打了个响指。 “点火。” 公输冶手中的火把,猛地按在了一根粗大的引线上。这根引线连接著地下的竹管,一直延伸到城外。 呲—— 引线燃烧的速度极快。 一息。 两息。 城外的地下,突然传来了一阵沉闷的低吼。 就像是有一头沉睡在地底的巨龙,突然翻了个身。 紧接著。 轰!!! 轰!!! 轰!!! 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那一瞬间的震撼。 那不是火炮的轰鸣,那是大地的咆哮。 三十门被埋在地下的“没良心炮”,炮口朝上,上面覆盖著薄薄的土层和……成吨的碎铁片、铁钉、瓷片。 在火药的推力下,这些金属风暴以一种极为恐怖的速度喷涌而出,呈扇形向天空泼洒,然后像雨点一样落下。 这是“铁雨”。 那些正推著攻城塔前进的大晋士兵,甚至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只看到脚下的土地突然炸开,紧接著,无数尖锐的黑点扑面而来。 噗!噗!噗!噗! 密集的入肉声,像是暴雨打在芭蕉叶上。 但这雨,是红色的。 方圆百丈之內,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屠宰场。 那些身穿重甲的步兵,身上的鎧甲在高速飞行的铁片面前脆弱得像纸一样。铁钉钻进眼窝,瓷片割断喉咙,碎铁块打断骨头。 最惨的是那些攻城塔。 虽然它们是木头做的,还包了生牛皮防火。但在这种自下而上的“爆炸衝击”面前,它们就像是积木一样脆弱。 咔嚓——! 几辆高达数丈的攻城塔,底座直接被炸碎,轰然倒塌。 塔上的几十名弓箭手像下饺子一样惨叫著摔下来,还没落地就被空中的铁雨打成了筛子。 “啊——!!” “鬼!有鬼啊!” “地裂了!地裂了!” 原本整齐的方阵瞬间崩溃。 五万大军,冲在最前面的一万人,在一瞬间几乎死伤殆尽。剩下的人看著前面那片还在冒著黑烟、满地碎肉的“死亡地带”,嚇得魂飞魄散,扔下兵器掉头就跑。 …… 【大晋军阵】 战车上,宇文成都手里的千里镜掉在了地上。 摔得粉碎。 他呆呆地看著前方那片升腾而起的蘑菇云,看著那瞬间崩溃的攻城大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那……那是什么?” 他的声音在颤抖。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水攻,见过火攻,甚至见过投毒。但他从未见过这种…… 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雷霆! 一瞬间,把一万人变成了碎肉! “大帅!妖术!真的是妖术啊!”旁边的谋士嚇得瘫坐在地上,屎尿齐流。 “闭嘴!” 宇文成都猛地拔出佩剑,一剑砍了那个谋士的脑袋。 但他握剑的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他知道,这不是妖术。 这是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力量。 “江鼎……” 宇文成都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带著深深的恐惧和不甘。 “你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 【虎头城 · 城头】 硝烟慢慢散去。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硫磺味和血腥味。 江鼎站在城垛上,看著下面那片狼藉的战场。 “真贵啊。” 他摇了摇头,一脸惋惜,“这一炸,把咱们库存的火药和废铁全用光了。那可是整整五万两银子啊。” “五万两……” 李牧之站在他身边,看著下面那些大晋士兵的尸体,眼神复杂。 “五万两,换大晋一万精锐,加上他们的胆气。” “长风,这生意,咱们赚了。” “是赚了。” 江鼎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已经被嚇傻了的黑龙营士兵。就连杀人不眨眼的狼九和哑巴,此刻看著江鼎的眼神都充满了敬畏。 在他们眼里,自家参军已经不是人了。 是神。 也是魔。 “都愣著干什么?” 江鼎突然吼了一嗓子,“没看见那一地的铁甲和兵器吗?那可都是钱!等火灭了,给老子下去捡!谁要是敢私藏一块铁片,老子剁了他的手!” “是!” 眾人如梦初醒,发出一声震天的欢呼。 江鼎伸了个懒腰,重新裹紧了狐裘。 “將军,这一炸之后,宇文成都至少半个月不敢动弹了。” “他会被这种未知的恐惧折磨得睡不著觉。他会怀疑每一块土地下面都埋著雷。” “咱们的时间,爭取到了。” “接下来……” 江鼎看向南方。 “咱们该跟朝廷,好好算算那笔『军餉』的帐了。” 第34章 死人不会说话,但银子会 硝烟散尽后的虎头城外,並没有想像中的欢庆胜利。 有的只是满地的狼藉,和那股子混杂著焦糊味、血腥味和泥土味的刺鼻气息。 江鼎裹著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白色的狐裘,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战场上。他手里没拿刀,拿著那个从不离身的小帐本,身后跟著那个抱著算盘的必勒格。 “亏了,这次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江鼎一边走,一边心疼地直嘬牙花子。 他指著地上一个被炸出来的大坑,对必勒格说道: “狼崽子,记上。这一个坑,就是五百斤黑火药,外加两百斤废铁。折合银子……大概是一千二百两。” “这里有三十个坑。” 必勒格噼里啪啦地拨著算盘珠子,小脸严肃得像个老帐房。 “一共三万六千两。再加上被炸坏的三十个发射桶……参军,咱们这一仗,把半个工坊的家底都给听了响了。” “败家啊。” 江鼎嘆了口气,弯腰从泥里抠出一块还带著温热的铁片——那是被炸碎的攻城塔上的铁皮。 “蚊子腿也是肉。都给我捡回去!还有那些死掉的大晋士兵,身上的甲冑虽然烂了,但这铁可是好铁。回炉重造一下,又能给咱们黑龙营多打几把刀。” 周围,几千名流民和辅兵正在打扫战场。 他们像勤劳的蚂蚁一样,把每一块铁片、每一根完好的箭矢、甚至每一双还算完整的靴子都扒下来,扔进大车里。 对於这些穷惯了的人来说,这满地的尸体不是恐惧,而是那一车车能换成工票的“物资”。 “参军!” 铁头兴奋地跑过来,手里提著一个有些变形的铜头盔。 “发財了!大晋的神机营真他娘的有钱!我们在后面发现了五十架完好的床弩,还有十几车没来得及烧的火油!光这些东西,就够咱们再武装两千人!” “嗯,这还像句人话。” 江鼎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那些俘虏呢?抓了多少?” “大概三千多。”铁头指了指远处被黑龙营围成一圈、蹲在地上的大晋残兵,“大部分是被震晕了,或者嚇傻了的。怎么处理?都……埋了?” 在边境战爭中,杀俘是常事。粮食都不够吃,谁愿意养閒人? 必勒格抬起头,手里的算盘停下了。他看著江鼎,想知道这个“黑阎罗”这次会不会又搞出什么“京观”之类的狠活。 “埋了?” 江鼎看傻子一样看了铁头一眼。 “埋了多浪费?那都是壮劳力啊!” 江鼎走到那群俘虏面前。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大晋精锐,此时一个个垂头丧气,眼神涣散。 “都听好了!” 江鼎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透著股让人不敢反抗的威压。 “我知道你们想活。想活,就得干活。”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大晋的兵。你们是北凉工坊的『契约工』。” “去挖煤,去开矿,去修路。每天干满五个时辰,给两个黑面饃,一碗热汤。干得好的,月底还能加块肉。干满三年,放你们回家。” 俘虏群里引起了一阵骚动。 不杀?还给饭吃? “真的?”一个胆子大的俘虏抬起头,“不杀我们?” “杀你们还要费力气挖坑,还要脏了我的刀。” 江鼎撇了撇嘴,转身对铁头说道: “把他们编成『赎罪营』。让瞎子去管。告诉瞎子,別把人弄死了,这都是咱们的『人矿』。咱们工坊正好缺那种敢下深井挖煤的命硬鬼。” 必勒格看著江鼎的背影,又低头在帐本上记了一笔: 【收入:壮劳力三千,折银……无价。】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江鼎总说“杀人是最亏本的买卖”了。 …… 【大乾京城 · 左相府】 与此同时,几千里外的京城,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也到了收网的时候。 书房內,严嵩手里拿著那本从猪圈里带出来的“假帐本”,嘴角掛著一丝阴冷的笑意。 在他对面,那个死里逃生的苏文,已经换上了一身乾净的长衫,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鬱和对赵无极的恨意,是怎么洗都洗不掉的。 “阁老,机会来了。” 苏文声音沙哑,“赵无极被停职查办后,一直在家里装病。但他手底下的那些乾儿子干孙子们没閒著,正在四处活动,想给那个阉狗翻案。” “翻案?” 严嵩冷笑一声,把帐本扔在桌上。 “他翻不了了。” “昨晚,老夫的人在赵无极的別院枯井里,『挖』出了十万两白银。” “啊?”苏文愣了一下,“真的挖出来了?” 他记得江鼎给他的帐本虽然是假的,但那银子…… “当然是真的。” 严嵩意味深长地看了苏文一眼,“老夫说是真的,那就是真的。至於那银子是不是赵无极贪的……反正现在是在他家里挖出来的。” 苏文心头一凛。 他懂了。这是严阁老自己掏腰包,那是“栽赃”。 为了扳倒阉党,这位当朝首辅不惜下了血本。 “而且……” 严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皇宫的方向。 “北边刚刚传来消息。大晋五十万大军围攻虎头城,结果……败了。” “败了?!”苏文惊呼,“李牧之贏了?” “不仅贏了,而且是大胜。据说用了一种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妖雷,把宇文成都的前锋给炸没了。” 严嵩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既有对李牧之的忌惮,也有对局势失控的担忧。 “李牧之贏了,说明他还没反,或者说……他还没打算现在反。” “这对我们是个机会。” 严嵩转过身,眼中精光爆射。 “既然李牧之还能打,那赵无极那个『通敌卖国』的罪名,就坐实了!” “你想想,赵无极收了钱,许诺割地。结果李牧之不但没割地,还把大晋给打了。这说明什么?” “说明李牧之是忠臣!是被赵无极陷害的!” 苏文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手太绝了。 利用李牧之的胜仗,来反证赵无极的罪名。这样一来,严嵩不仅扳倒了政敌,还顺便拉拢了远在天边的军方大佬。 “阁老英明!”苏文五体投地。 “备轿。” 严嵩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露出了一副忧国忧民的神色。 “老夫要进宫面圣。这本帐册,再加上那十万两『赃银』,足够送咱们那位赵公公上路了。” …… 【半个时辰后 · 御书房】 皇帝赵禎看著桌上那堆触目惊心的证据,气得把最心爱的玉砚台都给砸了。 “混帐!混帐东西!” “朕信任他,重用他!让他去北境监军!他倒好,不仅贪污受贿,还敢私通敌国!把朕的江山当成他的买卖了?!” 底下,严嵩跪在地上,痛心疾首。 “陛下息怒。幸亏李將军忠勇,不为奸人所惑,死守孤城,这才没让大晋的阴谋得逞。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啊!” 赵禎深吸了一口气,瘫坐在龙椅上。 他现在既愤怒,又后怕。 愤怒的是被家奴背叛,后怕的是……他差点就听信谗言,把唯一能打仗的李牧之给办了。要是这时候把李牧之撤了,北境一破,大晋的长驱直入,他这个皇帝还当个屁? “传旨!” 赵禎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赵无极,欺君罔上,通敌卖国,罪不容诛!著即……凌迟处死!夷三族!” “其党羽,全部下狱,由刑部严查!” 处理完赵无极,赵禎的目光变得有些游离。 “至於李牧之……” 皇帝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虽然证明了李牧之没反,但他手里那支能把大晋五十万大军炸回去的“妖雷”,还是让皇帝感到深深的不安。 这把刀,太快了。 “李爱卿受委屈了。” 赵禎嘆了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传旨,恢復李牧之镇北將军之职,赏双俸。另……” “朕听说,李將军至今未婚,膝下无子。这是朕的疏忽啊。” “朕有一妹,长乐公主,温婉贤淑,正值妙龄。” “著令礼部擬旨,將长乐公主下嫁李牧之。命李牧之……即日回京完婚!” 严嵩跪在地上,听到这道旨意,心头猛地一跳。 赐婚。 这是恩宠吗? 不。 这是人质。 是把李牧之骗回京城,放在眼皮子底下的手段。 “陛下……圣明。” 严嵩磕了个头,掩去了眼底的深意。 这大乾的棋局,越来越有意思了。 …… 【北凉 · 虎头城】 几天后,当“赐婚”的圣旨传到江鼎手里时。 他正坐在火炕上,跟李牧之、瞎子等人吃著庆功宴——也就是涮羊肉。 “赐婚?” 江鼎看著那张纸条,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咱们这位皇帝陛下,还真是会做生意。不想给钱,不想给粮,就想送个女人过来,把你这个人连同整个北凉都给收了?” 李牧之放下筷子,神色平静。 “长乐公主……我见过。是个可怜人。” “將军,现在不是可怜不可怜的问题。” 江鼎把纸条扔进火锅里,看著它在红油中沉浮。 “这是个局。你若不去,就是抗旨,就是造反。你若去了……” 江鼎指了指南方。 “那就是龙潭虎穴。到了京城,没了这十万大军,你就是案板上的肉。” “那你说,去还是不去?”李牧之看著江鼎。 江鼎夹起一块羊肉,吹了吹热气,塞进嘴里。 “去。” “当然要去。” 江鼎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这可是大乾的公主啊!那是金枝玉叶!要是能把她娶回来当压寨夫人……哦不,当將军夫人,那咱们北凉的腰杆子得多硬?” “而且……” 江鼎放下筷子,站起身。 “咱们正好缺个藉口进京。那个『天上人间』虽然赚钱,但毕竟是地老鼠在管,我不放心。” “咱们得去京城,把那里的水……搅得更浑一点。” “將军,这次回京,咱们不带大军。” “就咱们黑龙营。五百人。” “我要让这京城的权贵们看看,咱们北凉的『迎亲队伍』,到底是什么成色。” 李牧之看著江鼎,良久,点了点头。 “好。那就去。” “我也想问问那位陛下,他卖我国门的时候,心里……到底有没有愧。” 风雪夜,虎头城的灯火通明。 一场关於“婚礼”与“权谋”的大戏,即將在那繁华的京师拉开帷幕。 第35章 史上最穷酸也最囂张的聘礼 【北凉 · 虎头城 · 一號澡堂子】 这大概是整个北境最暖和、最奢侈的地方。 这是江鼎花了重金,让公输冶亲自设计的一座“实验性”澡堂。引的是地下的温泉水,铺的是拋光的青石板,甚至还用上了刚造出来的简易玻璃天窗。 此时,水雾繚绕。 江鼎整个人泡在巨大的木桶里,只露出一颗脑袋,脸上盖著一块热毛巾,发出那种只有快死的老头才会发出的呻吟声。 “舒坦……这才叫日子啊。” 他旁边,放著一盘刚切好的西瓜(从南方运来的,死贵),还有一壶冰镇的葡萄酒(从西域商人手里抢……买的)。 而在屏风外面,李牧之正端正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拿著一卷书,但心思显然不在书上。 “长风,你都在里面泡了一个时辰了。” 李牧之无奈地说道,“礼部的催促文书已经来了三道了。说是吉日已定,让咱们赶紧动身。” “急什么。” 江鼎的声音隔著屏风传来,显得瓮声瓮气,“皇帝这是急著嫁妹子吗?他是急著把咱们这两个祸害弄到京城去关起来。咱们去得越晚,他就越心慌,这主动权就在咱们手里。” “哗啦。” 水声响起。江鼎裹著浴袍走了出来,头髮湿漉漉的,踩著木屐,毫无形象地瘫在另一张躺椅上。 “而且,去京城娶公主,那是大喜事。咱们总不能空著手去吧?” 江鼎抓起一块西瓜啃了一口。 “聘礼。咱们得准备聘礼。” “聘礼?”李牧之皱眉,“库房里倒是还有些金银,但也不多了。要不……把那几颗夜明珠带上?” “俗。” 江鼎摇了摇头,把西瓜皮隨手一扔,必勒格很有眼色地拿著个盆接住了。 “將军,那是大乾的公主,皇室什么宝贝没见过?几颗夜明珠,人家拿来弹玻璃球都嫌硌手。” “那送什么?” “送『特產』。” 江鼎坐直了身子,眼中闪烁著奸商特有的精光。 “咱们北凉现在穷得只剩下钱了,不能显摆。咱们得送点『硬货』,既要显得咱们对皇室忠心耿耿,又要让他们看看咱们的肌肉,让他们晚上睡觉都做噩梦。” “把铁头叫来。” ……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片刻后,铁头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身上还带著一股子铁锈味。 “参军,您找我?” “上次让你收拾的那批『破烂』,收拾好了吗?”江鼎问。 “收拾好了!” 铁头嘿嘿一笑,“那是三千副大晋铁浮屠的重甲。虽然有的被炸烂了,有的被酸烧穿了,但我们把还能用的部件拼凑了一下,一共凑出了八百套完好无损的。” “很好。” 江鼎打了个响指。 “这就是第一份聘礼。” “你想干什么?”李牧之惊了,“送破甲冑给皇帝?” “这叫『战功』。” 江鼎纠正道,“这八百套重甲,代表的是大晋最精锐的铁浮屠。咱们把它拉到京城去,那是给皇帝长脸!告诉天下人,咱们把大晋的王牌给废了!” “铁头,找人把这些甲冑擦亮了,用红绸子繫上。到时候让咱们黑龙营最壮的八百个兄弟穿上,列队进京!” “你想想那场面……” 江鼎闭上眼睛,一脸陶醉。 “八百个身高八尺、满身煞气的壮汉,穿著敌人的重甲,走在御街上。那脚步声,咚、咚、咚……嘖嘖,能把那帮文官的尿都嚇出来。” 李牧之想像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这哪里是送礼,这分明是去示威游行。 “那第二份呢?”李牧之问。 “第二份,得送给京城的百姓和权贵。” 江鼎转头看向必勒格。 “狼崽子,咱们工坊最近新出的那个『香水』和『肥皂』,攒了多少了?” 必勒格现在已经是江鼎的贴身秘书兼帐房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看了一眼。 “回参军,茉莉花味的香水五百瓶,玫瑰花味的三百瓶。羊奶肥皂两千块。还有……那个您发明的『玻璃镜子』,只有十面。” “够了。” 江鼎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东西,都是老黄那个化学疯子搞出来的副產品。香水是用劣质酒提纯后加花瓣蒸馏的;肥皂是用羊油加草木灰做的;至於玻璃镜子……那是这个时代的降维打击。 “这些东西,不送给皇帝。” 第36章 叩关:讲道理,还是讲拳头? 大乾京城,德胜门。 这是京城的正北门,也是只有大军凯旋或者皇帝出巡才能走的御道。城墙高达五丈,通体用青砖包砌,巍峨壮观,像是一头巨兽俯瞰著芸芸眾生。 此时,城门口已经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大家都想看看,那位传说中“一夜白头”的镇北將军,还有那位传闻中“吃人不吐骨头”的黑阎罗,到底长什么样。 然而,当那支队伍真的出现在官道尽头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鲜衣怒马,没有锣鼓喧天。 只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土味儿。 八百名黑龙营士兵,虽然穿著缴获来的大晋重甲,但那甲冑上还残留著暗红色的血渍和刀砍斧凿的痕跡。他们没走正步,走路姿势大大咧咧,有的还敞著怀,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胸毛。 更別提走在最前面的那一老一少。 李牧之坐在那辆包著铁皮的马车里,连帘子都没掀开。 江鼎骑在马上,身上那件白狐裘已经变成了灰狐裘,手里拿著半个没啃完的烧饼,正指著那巍峨的城墙,跟身边的必勒格在那儿指点江山。 “嘖嘖,狼崽子,看见没?” 江鼎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就是京城。看著光鲜亮丽,其实这墙砖缝里,塞的全是民脂民膏。这城墙修得这么高,不是为了防敌人的,是为了防里面的人跑出来的。” 必勒格仰著脖子,看著那巨大的城门楼子,眼中满是震撼和贪婪。 “这得用多少砖啊……要是把这城拆了,能盖多少猪圈?” “噗——” 江鼎差点被噎死,反手给了必勒格一巴掌,“出息!你就知道猪圈!能不能有点格局?这叫房地產!懂不懂?” 就在这一大一小两个“土包子”在那儿胡扯的时候,城门口突然衝出一队人马,挡住了去路。 为首的是个穿著緋色官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神情倨傲。他是礼部侍郎,钱谦益。 “站住!” 钱谦益捏著鼻子,厌恶地看著这支满身尘土的队伍,手中摺扇一指。 “来者可是镇北军?” 江鼎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也没下马,只是懒洋洋地拱了拱手。 “正是。这位大人有何贵干?是要请我们吃饭吗?” “放肆!” 钱谦益大怒,“本官乃礼部侍郎!奉旨在此迎接李將军!你们这群丘八,见了本官为何不下马?” “还有!” 钱谦益指著那些身穿重甲的士兵。 “京城重地,不得携带重兵刃!按照大乾律例,外臣进京,需卸甲、解刀,从侧门而入!你们带著这么多兵器,穿著这身血淋淋的破铜烂铁,是想造反吗?!” 卸甲? 解刀? 侧门? 江鼎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紧闭的马车。李牧之没有说话,显然是把这场面交给他处理了。 “这位……钱大人是吧?” 江鼎翻身下马。 他走得很慢,脚上的皮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钱谦益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半尺。 钱谦益甚至能闻到江鼎身上那股子好几天没洗澡的餿味,还有一股淡淡的……杀气。 “你……你想干什么?”钱谦益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摺扇都在抖。 “钱大人,您刚才说,让我们卸甲?” 江鼎指了指身后那八百名沉默如山的士兵。 “您知道这些甲是从哪来的吗?” “本……本官管你从哪来的!这是规矩!”钱谦益色厉內荏。 “这是大晋铁浮屠的甲。” 江鼎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周围每一个百姓的耳朵里。 “三个月前,大晋五十万大军压境。这八百个兄弟,穿著单衣,拿著破刀,在黑水河,在黑风口,跟那些武装到牙齿的重骑兵拼命。” “他们身上的血,有蛮子的,有大晋人的,也有他们自己的。” 江鼎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了钱谦益那精致的丝绸衣领。 “啊!你敢动粗!有辱斯文!有辱斯文!”钱谦益尖叫著挣扎。 “斯文?” 江鼎冷笑一声,眼神如刀。 “我们在前面吃雪、喝风、流血的时候,你们这帮斯文人在干什么?在喝花酒?在写那狗屁不通的诗词?还是在商量著怎么把我们卖给蛮子?” “现在我们打贏了,带著战利品回来给皇帝贺喜,给公主送聘礼。你让我们卸甲?” “卸了这身甲,露出身上的伤疤,我怕嚇著这满城的贵人!” “你……”钱谦益被懟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那……那也不能走正门!这是御道!只有天子能走!你们走侧门!” “侧门?” 江鼎鬆开手,嫌弃地在钱谦益的官袍上擦了擦手。 “钱大人,您搞错了一件事。” 江鼎转过身,看著那扇紧闭的朱红色正门。 “我们不是来求饭吃的叫花子。我们是镇北军。我们是带著刀来的。” “哑巴!” 江鼎突然吼了一声。 “在!” 哑巴提著那把百斤陌刀,轰隆隆地走了上来。他每走一步,地面都要颤三颤。 “给钱大人表演个绝活。” 江鼎指了指城门口那个用来阻挡马车的巨大石墩子——那是用来当路障的,足有千斤重。 “这路有点窄,把那玩意儿给我挪开。” 哑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走到石墩前,甚至都没用肩膀扛,直接单手抓住了石墩的稜角。 “起!” 一声暴喝。 那千斤重的石墩,竟然被他单手提了起来!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钱谦益更是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这还是人吗? “走你!” 哑巴隨手一扔。 轰隆! 石墩子飞出两丈远,重重地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大坑,碎石飞溅。 “哎呀,劲儿用大了。” 江鼎笑眯眯地看著瘫在地上的钱谦益。 “钱大人,您看,现在路宽了吗?” “宽……宽了……”钱谦益哆嗦著,连滚带爬地让到一边。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帮人就是一群疯子!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再废话,那个巨汉估计能把他当石墩子扔出去。 “这就对了嘛。” 江鼎拍了拍钱谦益的肩膀,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官袍。 “以后记住了。別跟拿刀的人讲规矩。我们的规矩就是……” 江鼎指了指那扇正门。 “我想走哪,哪就是路。” “开拔!进城!” 江鼎翻身上马,大手一挥。 八百铁甲,迈著整齐而沉重的步伐,踏上了那条只有皇帝才能走的御道。 那一刻,整个德胜门鸦雀无声。 无论是守城的禁军,还是围观的百姓,都被这股子蛮横霸道的气势给震慑住了。他们看著这支衣衫襤褸却杀气腾腾的队伍,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敬畏。 这就是北凉人吗? 够狂。 …… 进了城,喧闹声瞬间扑面而来。 必勒格骑著小马,紧紧跟在江鼎身边,眼睛都不够用了。 “这就是京城?” 他看著街道两旁琳琅满目的店铺,看著那些穿著丝绸衣服的行人,看著那望不到头的繁华。 “真肥啊。”必勒格喃喃自语。 “是肥。” 江鼎手里拿著大喇叭,却並没有急著去驛馆,而是指挥著队伍拐了个弯。 “参军,咱们去哪?”瞎子问,“驛馆在东边。” “去什么驛馆。” 江鼎嘿嘿一笑,“咱们带了这么多好东西,不得先去『天上人间』显摆显摆?地老鼠那边早就把台子搭好了,咱们得去给咱们的『北凉特產』站台!” “那李將军呢?他得去兵部交令啊。” “让將军自己去。” 江鼎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將军要去见他的老丈人,那是家事。咱们是去赚钱,那是国事。两不耽误。” “对了,必勒格。” 江鼎转头看向小狼崽子。 “看见前面那个卖糖葫芦的没?” “看见了。” “去,买一串尝尝。记住这个味道。” 江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是你这辈子能吃到的,最后一口甜头了。进了这个京城,以后吃到的,可能都是苦头。” 必勒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跳下马,跑到小贩面前,掏出一枚从死人堆里摸来的铜钱,买了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 他咬了一口。 酸,甜,脆。 很好吃。 但他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看见前方的人群突然分开。 一队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人马,面色阴沉地挡在了路中间。 为首的一个年轻人,长得阴柔俊美,但眼神像毒蛇一样。 绣衣卫新任指挥使,严嵩扶持的傀儡,沈炼。 “江鼎?” 沈炼看著骑在马上的江鼎,冷冷地开口。 “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昭狱吧。” 必勒格嘴里的糖葫芦停住了。 他看著那个叫沈炼的人,又看了看江鼎。 他突然觉得,手里的糖葫芦,不甜了。 江鼎却笑了。 他把手里那个破喇叭往马鞍上一掛,看著沈炼,就像是看著一个来送钱的財神爷。 “昭狱?” “好地方啊。听说那里的茶不错。” “不过……” 江鼎指了指身后那八百个已经把手按在弩机上的黑龙营士兵。 “沈大人,请我喝茶可以。但我这些兄弟脾气不太好,要是看不见我,他们手里的傢伙可是容易走火的。” “这京城人多眼杂的,万一伤著哪位贵人,那就不好了。您说是不是?” 第37章 昭狱的茶苦,不如天上人间的酒甜 朱雀大街,人潮涌动,却又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路中间那一触即发的对峙。 一边是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绣衣卫,那是京城百姓眼里的活阎王; 一边是身披重甲、手持神臂弩的黑龙营,那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恶鬼。 沈炼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作为新任的绣衣卫指挥使,又是严阁老一手提拔的心腹,他在京城可谓是只手遮天。没想到今天刚出门,就碰上了这么个硬茬子。 “江鼎。” 沈炼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你在威胁本官?你可知道,在京城动武,视为谋逆。你这八百人,能挡得住京师的三万禁军?” “动武?哎哟,沈大人这就冤枉我了。” 江鼎坐在马背上,一脸夸张的惊恐,甚至还拍了拍胸口。 “我这人胆子小,最怕见血。可是沈大人,您也知道,我这帮兄弟都是没见过世面的粗人。” 江鼎指了指身后那些手指已经扣在悬刀上的士兵。 “他们刚才看见大人您拔刀,以为遇到了劫道的响马,这才有点紧张。这神臂弩可是机关巧物,要是手一抖,『嗖』的一下……这满大街的百姓,还有大人您这身漂亮的飞鱼服,怕是都要遭殃啊。” “你!” 沈炼气结。把绣衣卫当响马?这简直是骑在他脖子上拉屎! “而且……” 江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充满铜臭味的笑容。 “沈大人,您抓我,是为了赵无极的案子吧?可是您看,我这次来,不仅是送亲的,还是来送礼的。” 江鼎指了指身后那几十辆蒙著油布的大车。 “这车上装的,可是给皇上的寿礼,给公主的聘礼,还有给满朝文武的『土特產』。您要是把我抓进昭狱,这礼单谁来递?这东西要是丟了、坏了,到时候皇帝怪罪下来,说是咱们绣衣卫眼红这一车车的宝贝,想中饱私囊……” “沈大人,这锅,您背得动吗?” 沈炼的瞳孔猛地收缩。 诛心。 这话太毒了。严阁老之所以能扳倒赵无极,用的就是“贪墨”的罪名。现在江鼎反咬一口,要是这批財宝真的在绣衣卫手里出了差错,那严党刚刚树立起来的“清流”形象,瞬间就会崩塌。 “好一张利嘴。” 沈炼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杀意。 他看了一眼那辆一直紧闭著帘子的铁皮马车。李牧之自始至终没有露面,也没有说话。这种无视,比江鼎的叫囂更让他忌惮。 李牧之不说话,说明他默认了江鼎的行为。一旦动手,那八百个疯子是真的敢在御街上杀人的。 “江参军既然身负皇命,那本官自然不敢耽搁。” 沈炼鬆开握刀的手,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冷笑。 “不过,昭狱的大门永远开著。等江参军送完了礼,喝完了喜酒,本官再请你去喝茶也不迟。” “那感情好。” 江鼎嘿嘿一笑,衝著沈炼拱了拱手,“不过我这人嘴刁,昭狱的茶太苦,咽不下去。我还是喜欢喝『天上人间』的花酒,甜,润喉。” “让路!” 沈炼一挥马鞭,绣衣卫的队伍不情不愿地分列两旁。 “多谢沈大人!” 江鼎一抖韁绳,大声喊道:“小的们!把傢伙都收起来!別嚇著沈大人!咱们去天上人间!今晚所有的消费,由……咳咳,由咱们地老鼠掌柜买单!” 队伍继续前行。 擦肩而过时,必勒格骑著小马,手里拿著那串糖葫芦,冷冷地看了一眼沈炼。 他在沈炼的眼里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眼神。 那是毒蛇盯著猎物的眼神。 “参军。”必勒格小声说道,“那个人,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 江鼎咬了一口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鸭梨,咔嚓一声。 “咬人的狗不叫。他要是当场发飆,我倒是不怕。这种能忍的,才是狠角色。” “不过嘛……” 江鼎看著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金碧辉煌的高楼。 “到了我的地盘,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这京城的水太深,咱们得先找个岸靠一靠。” …… 【天上人间 · 大堂】 这绝对是京城最奢华、也最热闹的地方。 一楼大厅里,几百张桌子座无虚席。说书的、唱曲的、变戏法的,热闹非凡。 当江鼎带著那八百个浑身血污、穿著重甲的士兵闯进来的时候,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 那些正在喝花酒的公子哥儿、正在谈生意的富商,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著这群“兵马俑”。 “哎哟!我的祖宗誒!” 一个圆滚滚的肉球从楼梯上滚了下来。 地老鼠穿著一身紫红色的绸缎长袍,手指上戴满了宝石戒指,满脸油光,活像个成精的元宝。 他扑到江鼎面前,眼泪鼻涕一把抓:“参军!您可算来了!我想死您了!” “行了行了,別把鼻涕蹭我身上,这狐裘贵著呢。” 江鼎嫌弃地推开他,环顾四周。 “这就是你搞的『天上人间』?不错嘛,有点销金窟的意思了。” “那是!”地老鼠直起腰,一脸自豪,“现在京城的达官贵人,一天不来我这儿消费,浑身都难受。参军,顶楼的『帝王包厢』一直给您留著呢!” “不急。” 江鼎摆了摆手,指了指身后的弟兄们。 “先把这八百个兄弟安顿好。把那个什么……最大的那个澡堂子给我清场。让他们好好洗个澡,去去晦气。水要热,饭要饱,技师……咳咳,按摩师傅要手艺好的。” “得嘞!您就瞧好吧!”地老鼠一挥手,几十个龟奴立刻迎了上来,引著这群大兵往后院走。 安排完手下,江鼎才转身走到那辆铁皮马车前,轻轻敲了敲车窗。 “將军,到站了。下来透透气?” 车帘掀开。 李牧之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甲,只是一身布衣,但那种渊渟岳峙的气度,瞬间让大厅里的喧闹声又低了八度。 “这就是你的据点?”李牧之皱眉看著周围那些衣著暴露的舞女,还有那些满脸醉態的客人,“乌烟瘴气。” “將军,这叫红尘。” 江鼎笑眯眯地说道,“水至清则无鱼。只有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才能听到最真的实话,见到最真的鬼。” “走吧,咱们上楼。有人在等咱们。” …… 【天上人间 · 顶楼密室】 这里没有楼下的喧闹,只有极为雅致的清净。窗户开著,能俯瞰整个京城的夜景。 房间里,早已备好了酒菜。 但等在那里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个曾经被江鼎坑得差点死在猪圈里的——苏文。 此时的苏文,已经不是那个落魄的书生了。他穿著严府管家的服饰,面色红润,显然在严嵩面前混得风生水起。 看到江鼎进来,苏文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既有恨,又有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佩。 “江参军,李將军。別来无恙。”苏文起身行礼。 “哟,苏管家。” 江鼎也不客气,直接坐下,拿起筷子就吃,“看来严阁老对你不错啊,这身料子,是江南织造局的『云锦』吧?” “托参军的福。” 苏文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若不是参军的那本『帐册』,在下现在恐怕已经是个死人了。” “不客气,互利互惠嘛。” 江鼎倒了杯酒,推给李牧之,然后看向苏文。 “说吧,严阁老让你来,有什么指教?” 苏文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严肃。 “阁老让我给李將军带句话。”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牧之。 “赵无极虽然倒了,但阉党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而且……陛下对將军的猜忌,並没有因为那场胜仗而减少,反而更深了。” “阁老说,这次『赐婚』,是陛下设的局。长乐公主虽然受宠,但她母亲是前朝罪妃。陛下把她嫁给你,既是拉拢,也是监视,更是……羞辱。” “羞辱?”李牧之的眼神一冷。 “没错。” 苏文压低了声音,“礼部已经在准备大婚的仪程了。他们安排將军在大婚之日,要行『倒插门』之礼。要从偏门入公主府,还要给皇室宗亲……下跪敬茶。” “这是要把將军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啊。” “啪!” 江鼎手中的酒杯被捏碎了。 “倒插门?下跪?” 江鼎怒极反笑,“咱们这位皇帝陛下,心眼怎么比针鼻儿还小?这是想给咱们下马威?” 他转头看向李牧之。 “將军,这婚,咱们还结吗?” 李牧之看著窗外的夜色,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 “结。” 李牧之淡淡地说道,“为什么不结?既然是皇帝赐婚,那就要结得风风光光,结得惊天动地。” “苏管家。” 李牧之看向苏文。 “回去告诉严阁老。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李某人的脸面,从来不是別人给的,是自己挣的。” “大婚那天,我会让全京城的人知道,到底是谁在羞辱谁。” 苏文看著李牧之那双平静却充满力量的眼睛,心中一颤。他知道,京城的天,又要变了。 “既如此,在下告辞。” 苏文行了一礼,转身欲走。 “等等。” 江鼎突然叫住了他。 “苏管家,来都来了,带点特產回去。” 江鼎指了指角落里放著的一个精美的木盒。 “这是咱们北凉新出的『极品雪绒』,给严阁老暖暖身子。另外……”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张红色的帖子,扔给苏文。 “这是我在『天上人间』举办的『北凉珍宝拍卖会』的请柬。三天后举行。” “请严阁老赏光。告诉他,这次拍卖会上,不仅有稀世珍宝,还有……大晋神机营的秘密图纸。” “什么?!” 苏文猛地回头,死死盯著江鼎,“图纸?你是说……” “没错。” 江鼎神秘一笑,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嘘……这可是能改变两国国运的东西。我想,严阁老一定会感兴趣的。” 送走了苏文,必勒格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参军,你真要把图纸卖给严嵩?”必勒格不解,“那是咱们的底牌啊。” “底牌?” 江鼎摇了摇头,把玩著手里的酒杯。 “狼崽子,图纸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卖给他的,是一张『过时』的图纸。但我要换回来的……” 江鼎看向窗外那灯火通明的京城。 “是严嵩这只老狐狸,在接下来的大婚风波里,哪怕不帮我们,至少……別在背后捅刀子。” “这叫——利益捆绑。” 江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下面那熙熙攘攘的人群,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了。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到齐了。” “三天后,拍卖会。” “五天后,大婚。” “咱们就让这京城的繁华,再稍微……热闹一点吧。” 第38章 全京城最有钱的耗子 京城的夜,是被“天上人间”点亮的。 这座五层高的销金窟,今晚掛出了整整八十八盏红灯笼。门口的车马排成了长龙,把朱雀大街堵得水泄不通。来的不是王公贵族,就是富甲一方的豪商,隨便扔块砖头都能砸到一个三品大员。 因为今晚,是北凉“奇珍”的拍卖夜。 【天上人间 · 后台】 地老鼠正对著一面巨大的铜镜,整理著自己的领口。 他穿著一件紫色的织金蟒袍,虽然是违制的,但在这烟花之地没人管,手指上戴满了翡翠扳指,十根手指头像是掛满了绿葡萄。 但他那双绿豆大的小眼睛里,却全是慌乱。 “参军……我……我不行啊。” 地老鼠转过身,看著坐在太师椅上嗑瓜子的江鼎,声音都在发抖,“以前我那是偷东西,见不得光。现在让我站在台前,对著那么多大官喊价……我这腿肚子转筋啊!万一尿裤子了咋办?” “尿了就尿了。” 江鼎吐出一片瓜子皮,眼皮都没抬,“只要你把钱给我收上来,哪怕你拉在台上,那也是『黄金万两』的瑞兆。” “耗子,记住了。” 江鼎站起身,走到地老鼠面前,帮他把歪了的帽子扶正。 “在死囚营,你是贼,谁都能踩你一脚。但在这里,你是爷。你是握著他们想要的东西的爷。” “他们要你的暖身甲过冬,要你的香水討好小妾,要你的玻璃镜子装门面。” “在这个场子里,你就是规矩。谁敢炸刺,你就让人把他轰出去。別管他是尚书还是王爷,没钱的,都是孙子。” 地老鼠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曾经为了半个餿馒头被人打得半死的小偷,那个在泥坑里摸铜板的死囚……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僂的腰背,一点点挺直了。 “得嘞。” 地老鼠的眼神变了。那种怯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市侩到了极点的精明,还有一丝被江鼎餵出来的匪气。 “参军您就在帘子后面瞧好吧。今晚,我要扒了这帮京城老爷的一层皮。” …… 【天上人间 · 主会场】 大厅里金碧辉煌,人声鼎沸。 正中央搭著一个高台,铺著红地毯。台下坐满了京城的显贵。 “咚——!” 一声锣响。 地老鼠迈著方步走了出来。他一出场,並没有像那些戏子一样鞠躬作揖,而是大马金刀地往台中间一站,手里拿著一把摺扇,“啪”地一声打开。 “诸位爷,久等了!” 地老鼠的声音洪亮,带著一股子江湖气,“今儿个是咱们北凉特產进京的第一天。废话我也不多说,咱们北凉人实在,东西好不好,看了就知道!” “上货!” 两个穿著清凉旗袍的侍女,捧著一个托盘走了上来。 红布掀开。 一瓶晶莹剔透的“茉莉花香水”。 在烛光的照耀下,那玻璃瓶身流光溢彩,里面的液体仿佛荡漾著春色。 “这玩意儿叫『闻香识女人』。” 地老鼠拿起瓶子,轻轻拔开塞子,在空中挥了一下。 浓郁而独特的茉莉花香瞬间瀰漫开来,压过了大厅里原本浑浊的脂粉气。 “好香!” “这是什么花露?比西域的蔷薇水还要纯!” 底下的贵妇人们眼睛瞬间亮了。 “这可是咱们北凉阴山顶上的万年冰雪化水,配上九九八十一种奇花炼製的。” 地老鼠张嘴就开始胡咧咧,脸不红心不跳,“抹在身上,那是香飘十里,经久不散。最重要的是……” 他压低了声音,露出一抹猥琐又神秘的笑容。 “这东西,能让男人……回心转意。” 这四个字一出,在场的贵妇们呼吸都急促了。 “起拍价,五十两!每次加价不得少於十两!” “一百两!” 户部尚书的夫人第一个举牌。 “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 价格一路飆升。地老鼠站在台上,看著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人们为了这一瓶劣质花露水爭得面红耳赤,心里的那个“贼”突然觉得很可笑。 以前他偷东西,那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 现在他明抢,这帮人还得谢谢他。 “三百两!还有没有更高的?三百两一次!三百两两次!” “成交!” 锤子落下。 地老鼠擦了擦额头的汗,那是兴奋的汗。 接下来,是“北境雪绒”披风。 这东西一拿出来,那纯白无瑕的色泽,那蓬鬆柔软的质感,直接引爆了全场。 “这件『天字一號』,起拍价一千两!” “两千两!” 喊价的是逍遥王熊依,他是来当托的。 “三千两!” 严府的管家苏文站了起来,冷冷地看了熊依一眼,“这件披风,我们阁老要了。” “五千两!” 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那是宫里採办的公公,“咱家是替万岁爷买的。谁敢抢?” 地老鼠看著这三方神仙打架,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装作为难:“哎哟,这可是神仙打架啊。不过咱们这儿只认银子不认人。五千两,还有没有加的?” 最终,这件披风被宫里的太监以八千两的天价买走。 八千两啊! 这够虎头城十万流民吃半个月的饭了! …… 拍卖会进入了尾声。 地老鼠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他的眼神变得有些诡异。 “各位爷,前面的都是些玩物。接下来这一件,才是今晚的压轴大戏。” 他拍了拍手。 哑巴捧著一个紫檀木的盒子走了上来。那盒子看起来普普通通,但上面贴著一张封条,写著“绝密”二字。 全场安静了下来。 “这是什么?”有人问。 “这是一张图纸。” 地老鼠缓缓说道,“一张……关於大晋神机营最新式武器『神臂连弩』的改进图纸。” “轰!” 台下炸了锅。 在座的有不少是武將,还有各方势力的探子。他们太清楚这东西的分量了。 “这图纸,是从大晋叛逃的大匠公输冶手里流出来的。” 地老鼠指了指盒子,“有了它,就能造出射程八百步、能连发三箭的神器。咱们北凉工坊虽然穷,但也造出了几把样品,那威力……嘖嘖。” “为了表示对朝廷的忠心,江参军决定,將这张图纸……拍卖。” “起拍价,一万两!” 这一次,没人喊价了。 气氛变得极其压抑。 这不是买东西,这是站队。这东西谁买了,就意味著谁掌握了军工的核心技术。 严府管家苏文死死盯著那个盒子。他知道,这就是江鼎之前跟他说的那份“大礼”。 “两万两。” 苏文举牌了。 “三万两。” 那个宫里的太监也举牌了。皇帝虽然不信任李牧之,但对这种大杀器绝对感兴趣。 “五万两。” 一个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神秘人突然开口。他戴著斗笠,看不清面容。 但地老鼠一眼就认出了那人腰间的玉佩——那是大晋的样式。 大晋的细作! 他们想买回自己的图纸,或者销毁它! 地老鼠的心跳加速了。这才是今晚最凶险的时刻。 “五万两!这位客官出五万两!”地老鼠高声喊道。 苏文脸色铁青。严府虽然有钱,但这五万两也不是小数目。 “六万两!”苏文咬牙。 “八万两。”神秘人语气平淡。 苏文沉默了。他没带那么多现银。 就在这时,二楼的帘子后面,传来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十万两。” 眾人抬头。 只见江鼎倚在栏杆上,手里拿著一个苹果,似笑非笑地看著楼下。 “这图纸我不卖了。我自己买回来。” “什么意思?”那个神秘人站了起来,杀气腾腾。 “意思就是……” 江鼎咬了一口苹果。 “这种国之重器,怎么能流落到外人手里?尤其是某些……藏头露尾的大晋老鼠手里。” “来人!” 江鼎一声厉喝。 “把这个大晋的细作给我拿下!搜他的身!看看他带了多少银票来!咱们北凉正好缺钱,既然送上门了,就没有不要的道理!” “你敢!我是大晋……” 神秘人话还没说完,哑巴已经从台上跳了下去。 轰! 如同陨石坠地。 哑巴一脚踩在桌子上,手中的陌刀直接架在了神秘人的脖子上。 “动,死。” 哑巴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全场譁然。 这哪里是拍卖会?这分明是就是“钓鱼执法”! “各位爷,不好意思啊,出了点小插曲。” 台上的地老鼠瞬间恢復了笑脸,虽然腿还在抖,但嘴皮子依然利索。 “图纸流拍了。不过这齣戏,就算是我们送给大家的彩蛋。” “今晚的拍卖会到此结束!大家吃好喝好!不想惹麻烦的,走后门!” …… 半个时辰后。 天上人间,顶楼。 地老鼠瘫在地上,那一身昂贵的蟒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 在他面前,堆著整整三十万两银票。 这是今晚的战果。 “参军……我……我没尿裤子吧?”地老鼠虚弱地问道。 “没尿。” 江鼎走过去,从那一堆银票里抽出一张一千两的,塞进地老鼠怀里。 “干得漂亮,金大掌柜。” “你今天不仅赚了钱,还帮我演了一齣好戏。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咱们北凉不仅有宝贝,还有抓大晋细作的本事。” “至於那张图纸……” 江鼎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盒子。 “苏文那只老狐狸应该看懂了。我不卖给他,是在保护他。这种东西要是真的进了严府,皇帝第二天就会抄了他的家。” “现在,图纸还在我们手里,钱我们也赚了,人我们也抓了。” “这就是——通吃。” 地老鼠看著江鼎,眼中满是崇拜。 他以前只觉得偷东西刺激。现在才知道,这种当著全天下人的面“偷”人心、“偷”大势的感觉,才是真正的刺激。 “参军,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 江鼎走到窗前,看著不远处的皇宫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似乎也在酝酿著什么。 “接下来,咱们该准备喝喜酒了。” “大婚之日,我要送给那位长乐公主一份真正的礼物。一份能让她在这个吃人的皇宫里,活下去的礼物。” 第39章 將军不走狗洞 【大乾京城 · 驛馆】 天刚蒙蒙亮,驛馆里就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別动!別动!我说將军,您这身板太硬了,这喜服是绸缎的,不是铁甲,您轻点折腾,別给撑裂了!” 江鼎嘴里叼著个热包子,手里拿著一根宽大的红腰带,正费劲地往李牧之腰上缠。 李牧之像个木偶一样张著双臂,满脸的不自在。他这辈子习惯了穿几十斤重的铁甲,突然换上这身轻飘飘、红得刺眼的新郎官袍服,让他觉得浑身长刺。 “长风,这衣服……是不是太艷了?”李牧之皱著眉,看著铜镜里那个红得像个大灯笼的自己。 “艷?这就对了!” 江鼎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用力勒紧腰带,勒得李牧之闷哼一声。 “公主要嫁的是大英雄,不是黑面神。穿红点,喜庆。再说了,待会儿咱们还要去打仗呢,穿红的吉利。” “打仗?”李牧之眼神一凝,“你是说……” “不是动刀子的仗,是动嘴皮子的仗。” 江鼎拍了拍李牧之的胸口,帮他把那朵硕大的大红花扶正。 “我收到风声,礼部尚书那个老酸儒,给你准备了一道『下马威』。按照大乾祖制,尚公主是『入赘』皇家。駙马进公主府,不能走正门,得走西侧门。” “西侧门?” 正在旁边擦拭陌刀的哑巴突然停下了动作,喉咙里发出低沉的怒吼。 在京城的大户人家,西侧门是给下人、买菜的贩子,或者是……狗走的。 正门,只有主子能走。 “欺人太甚。” 必勒格坐在门槛上,手里拿著一本《大乾礼律》,冷冷地说道,“我在书上看过,駙马虽然是臣,但也是夫。夫为妻纲。让丈夫钻狗洞去见妻子,这是把將军的脸面往泥里踩。” “没错。” 江鼎点了点头,讚赏地看了一眼小狼崽子,“学得挺快。但这不仅是踩脸,这是在『驯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帝想告诉天下人,哪怕是威震北凉的李牧之,到了皇家门口,也得乖乖低头当狗。” 李牧之沉默了。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那原本英武的眉宇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 “走吧。” 良久,李牧之嘆了口气,拿起桌上的佩刀。 “我是去娶妻,不是去爭强斗狠。只要能把人娶回来,走哪个门,不重要。” “重要!” 江鼎猛地挡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將军,您可以不在乎。但北凉那十万兄弟在乎。黑龙营那八百个穿著铁浮屠甲冑的汉子在乎。” “如果您今天弯了腰,那我们在北境流的血,就成了笑话。” 江鼎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崭新的、同样红得骚包的参军服。 “將军,您只管坐稳您的轿子。这开门的事,交给我。” “我江鼎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砸门。” …… 吉时已到。 公主府所在的整条街都被红妆铺满了。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都想沾沾这皇家的喜气。 而在公主府的大门前,气氛却有些诡异。 那扇朱红色的中门紧紧闭著,门钉在阳光下闪著冷光。 只有旁边的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西侧门开著。 礼部尚书钱谦益正站在侧门边,一脸严肃,甚至带著几分报復后的快感。 上次在城门口被江鼎羞辱的仇,他今天就要报在李牧之身上! “来了!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 远处的御街尽头,一支足以载入史册的迎亲队伍出现了。 没有吹吹打打的乐班,没有举牌的迴避牌。 只有八百名身穿黑色重甲、背著神臂弩的士兵。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每一步踏在青石板上,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咚、咚、咚。 这哪里是迎亲,这分明是大军压境! 百姓们的欢呼音效卡在了喉咙里,被这股肃杀之气嚇得不敢出声。 队伍正中央,八匹高头大马,全是抢来的汗血马,拉著一辆装饰著红绸的铁皮马车。 马车旁,江鼎骑著马,必勒格牵著韁绳。 队伍在公主府门前停下。 “停——!” 江鼎举起手。八百甲士瞬间止步,动作如同一个人。 钱谦益整理了一下官袍,迈著四方步走上前,清了清嗓子,拿捏著腔调高声喊道: “吉时已到!请駙马爷下轿——!行『却扇礼』,由西侧门入府,跪谢皇恩——!”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透著一股子小人得志的意味。 马车里没有动静。 江鼎也没有动。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著钱谦益,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中门,和那个像狗洞一样的侧门。 “钱大人。” 江鼎笑眯眯地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无赖劲儿。 “您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错门了?这么大个正门您不让我们走,非让我们挤那个耗子洞?我们將军身板宽,怕卡在里面出不来啊。” “放肆!” 钱谦益大怒,指著江鼎,“这是祖制!尚公主乃是入赘!駙马即是臣!臣入君门,岂可走中道?这西侧门乃是『谦恭门』,意在告诫駙马要恪守臣节!” “哦……谦恭门啊。” 江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是钱大人,我们这次来,不仅带了駙马,还带了聘礼。” 江鼎手一挥。 “来人!把聘礼亮出来!” “喝——!!” 八百黑龙营士兵齐声大喝。 他们猛地扯下身上繫著的红绸。 哗啦! 原本喜庆的红绸落下,露出了下面狰狞的、布满刀痕箭孔的大晋铁浮屠重甲。 那暗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散发著森森寒气。 “钱大人。” 江鼎指著这八百名铁甲死士。 “这八百副甲,是从大晋铁浮屠身上扒下来的。每一副甲上面,都沾著蛮子和大晋人的血。” “这是我们送给公主、送给皇上的聘礼。是北凉十万將士用命换来的荣耀。” 江鼎的声音突然拔高,变得凌厉如刀。 “请问钱大人,大乾的荣耀,大乾的战功,也要走狗洞吗?!” “这……这……” 钱谦益被这股气势逼得连退三步,脸色煞白。 周围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人家可是打了胜仗的大英雄!” “让英雄钻狗洞,这不合適吧?” 舆论的风向瞬间变了。 钱谦益急了,额头上全是汗:“这是规矩!是皇命!江鼎,你若敢抗命,便是对公主不敬!对陛下不敬!” “不敬?” 江鼎冷笑一声,翻身下马。 他走到那扇紧闭的中门前,伸手拍了拍那厚重的门板。 “既然钱大人不开门,那我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哑巴!” “在!” “告诉钱大人,咱们北凉人遇到关著的门,一般是怎么做的。” 哑巴提著那把百斤陌刀,轰隆隆地走了上来。 他根本没看钱谦益一眼,而是径直走到大门正中央。 深吸一口气。 浑身肌肉如岩石般隆起。 “吼——!!” 一声如雷般的咆哮。 哑巴並没有砍门,而是將手中的陌刀倒转,用那粗大的刀柄,狠狠地撞向了地面上的门槛石。 轰!! 一声巨响。 那块汉白玉雕成的、象徵著皇家威严的门槛石,竟然被哑巴这一击,硬生生地砸裂了! 碎石飞溅。 钱谦益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差点尿了裤子。 “哎呀!手滑了!手滑了!” 江鼎一脸夸张地跑过来,假模假式地拍了拍哑巴的肩膀,“怎么这么不小心!这可是御赐的石头!坏了可是要赔的!” 他转头看向瘫在地上的钱谦益,一脸歉意。 “钱大人,实在对不住。我这兄弟力气大,脑子直。他以为这门槛太高,挡了將军的路,想帮將军平一平。” “您看,现在门槛碎了,这门……是不是也该开了?” 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武力威胁。 如果不给开门,下一刀砸的可能就不是门槛,而是这扇大门,或者是钱大人的脑袋了。 “开……开门……” 钱谦益哆嗦著,他不敢赌。这帮北凉的疯子是真的敢动手的。 “开中门!迎駙马!” 隨著一声悽厉的喊叫。 那扇紧闭了半天的朱漆大门,终於伴隨著沉重的“嘎吱”声,缓缓打开。 阳光洒进了阴暗的门洞。 “多谢钱大人!” 江鼎哈哈大笑,翻身上马。 “將军!路平了!请!” 马车內。 李牧之听著外面的动静,紧握的拳头慢慢鬆开了。 他掀开帘子,看著那个骑在马上、一脸张狂的背影,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他知道,江鼎这是在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替他守住了最后的尊严。 “起轿!” 八匹汗血马嘶鸣一声,拉著沉重的铁皮马车,踩著那块碎裂的门槛石,堂堂正正地从正门驶入了公主府。 身后,八百铁甲紧隨其后。 那一刻,满城百姓欢呼雷动。 他们不懂什么规矩,他们只知道,英雄就该走大路,就该昂著头。 而在公主府的深处。 一座绣楼上。 一个身穿凤冠霞帔的女子,正透过窗户,看著那一幕。 她是长乐公主,赵乐。 她原本以为,自己要嫁的是一个粗鲁的武夫,一个为了权势向皇兄低头的软蛋。 但此刻,看著那辆碾碎了门槛、长驱直入的马车,还有那个在前面开路、笑得像个魔王一样的年轻人。 她那双原本如死水般沉寂的眼睛里,突然泛起了一丝涟漪。 “嬤嬤。” 赵乐轻声问道,“那个骑马的人是谁?” 旁边的老嬤嬤一脸鄙夷:“回公主,那是李牧之手下的狗头军师,叫江鼎。是个出了名的无赖。” “无赖吗?” 赵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悽美的笑容。 “但这无赖……比这满城的君子,都要像个男人。” 第40章 洞房里的交杯酒,墙头上的磨刀声 夜深了。 公主府的喧囂终於散去。那些前来道贺的宾客们,在八百黑龙营铁甲卫士那要吃人的目光注视下,连喜酒都没敢多喝,早早地就溜了。 此时,整个公主府红灯高掛,喜气洋洋。 但在那喜气之下,却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洞房 · 暖阁】 龙凤红烛高烧,將屋子里映照得一片曖昧的緋红。 长乐公主赵乐端坐在喜床上,头上盖著红盖头,双手紧紧绞著那条鸳鸯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听到了脚步声。 沉稳,有力,那是军人特有的步伐。 “吱呀——” 门开了,又关上。 李牧之走了进来。他並没有像普通新郎官那样急著去掀盖头,而是先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復心情,又似乎在……感知著屋里的气息。 他在找杀气。 確认屋內无人埋伏后,他才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凉茶,一口饮尽。 “公主。” 李牧之的声音有些沙哑,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硬。 “天色不早了。你是金枝玉叶,我是边关粗人。这桩婚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这桩婚事是陛下硬塞给我们的。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你放心,今晚我睡地上,不会碰你。” 红盖头下,传来了一声轻笑。 “將军是在嫌弃我?” 赵乐的声音很好听,软糯中带著一丝皇家特有的清冷,“还是在怕我?” 李牧之皱眉:“怕你?” “怕我是皇兄派来的眼线,怕我这枕边人……半夜拿刀割了你的喉咙。” 李牧之沉默了。 他確实是这么想的。 “將军,既然进了这道门,有些话,咱们还是敞开了说比较好。” 赵乐抬起手,自己掀开了红盖头。 凤冠霞帔下,是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她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傲慢,反而透著一股子看透世事的通透和……疲惫。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拿起那壶早就备好的合卺酒。 “將军,请饮此杯。” 李牧之看著那杯酒,没有动。 他在北境十年,最忌讳的就是喝来歷不明的酒。尤其是在这种隨时可能要他命的地方。 “这酒里,有东西?”李牧之直截了当地问。 “有。” 赵乐点了点头,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有『醉仙散』。皇兄给我的。说是能让將军睡个好觉,一觉睡到……天牢里。” 李牧之的瞳孔猛地一缩,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进洞房不能带刀。 “那你还让我喝?” “我只是想告诉將军,这酒里有什么。” 赵乐端起酒杯,手腕一翻。 哗啦。 酒水泼洒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轻响,显然药性不小。 “我是赵家的女儿,但我也是李家的媳妇。” 赵乐放下酒杯,直视著李牧之那双充满戒备的眼睛。 “皇兄卖了北境防卫图的事,我知道。他想用我来拴住你这头猛虎,我也知道。” “但他忘了一件事。” 赵乐走到李牧之面前,伸手替他解开那件勒得有些紧的红袍领口。 “女人出嫁从夫。如果我的丈夫死了,我这个前朝罪妃生的女儿,在宫里只会死得更惨。” “所以,李牧之。” 赵乐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 “你想造反也好,想割据也罢。只要你能活著,只要你能护住我……我就是你的人。” “哪怕你要杀进皇宫,我也给你磨刀。” 李牧之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本以为娶回来的是个麻烦,是个眼线,却没想到……娶回来一个比他还恨那个朝廷的“盟友”。 “你……”李牧之喉结滚动了一下,“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想活。” 赵乐退后一步,行了个標准的万福礼。 “將军,外面的那些刀斧手,已经被你那个叫江鼎的参军给盯上了吧?” “今晚,这公主府里怕是要见血。我不想看,也不敢看。” “所以……” 赵乐吹灭了桌上的红烛,只留下一盏昏暗的油灯。 “咱们歇著吧。外面的事,交给外面的人去办。” 李牧之看著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身影,良久,他鬆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於放鬆下来。 “好。” 他走到地铺前躺下,背对著床榻。 “睡吧。今晚,没人能进这间屋子。” …… 与暖阁內的“温馨”不同,外面的后花园里,冷得像冰窖。 江鼎正蹲在高高的围墙上,手里拿著一只烧鸡,吃得满嘴流油。必勒格蹲在他旁边,手里端著一盘花生米。 墙下,是一片漆黑的花丛。 “参军,来了。” 瞎子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只见花丛中,影影绰绰出现了几百个黑影。他们手持利刃,脚步轻盈,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这就是传说中的“五百刀斧手”。 “真慢啊。” 江鼎把鸡骨头隨手一扔,正好砸在一个黑影的头盔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下面的死士猛地抬头,惊恐地看著墙头上那两个正在野餐的人。 “那是谁?!”领头的死士低喝道。 “我是你祖宗。” 江鼎擦了擦手,懒洋洋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们。 “大喜的日子,你们不睡觉,跑到这儿来听墙根?怎么,想学洞房啊?” “杀了他!”领头死士不再废话,一挥手,几百人就要往墙上冲。 “嘖嘖,脾气真暴躁。” 江鼎摇了摇头,打了个响指。 “动手。別弄出声,將军在里面办事呢,嚇软了唯你们是问。” 崩!崩!崩! 墙头两侧的黑暗中,突然亮起了无数道寒光。 那是三百名早就埋伏好的黑龙营弩手。 他们手里拿著的,是装了消音棉的改良神臂弩。 距离太近了。 也就是十几步的距离。 这种距离下,强弩的穿透力是恐怖的。 噗!噗!噗! 利箭入肉的声音密集得像是雨点打在烂泥上。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射成了刺蝟。他们捂著喉咙,不甘地倒在花丛里,鲜血染红了那些名贵的牡丹花。 “有埋伏!撤!快撤!” 剩下的死士慌了。他们原本以为是来瓮中捉鱉的,没想到自己成了鱉。 “撤?往哪撤?” 江鼎从墙上跳下来,落地无声。 在他身后,哑巴提著那把早已饥渴难耐的陌刀,像一座大山一样堵住了后门。 “今晚这公主府,只进不出。”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把短刀,扔给旁边的必勒格。 “狼崽子,去,练练手。记住我教你的,別砍骨头,砍脖子,那儿软。” 必勒格接过刀,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芒。他像只狸猫一样窜了出去,衝进了混乱的人群。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黑龙营的士兵们配合默契,三人一组,鸳鸯阵绞杀。而那些死士虽然单兵能力强,但在这种军阵面前,就像是碰到绞肉机的碎肉。 一刻钟后。 战斗结束。 后花园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收拾乾净。” 江鼎收起那把连血都没沾的刀,看了一眼那依然亮著灯的暖阁。 “把地洗了,把花补上。別让公主明天早上起来看见这些脏东西,坏了心情。” “还有……” 江鼎走到一具尸体前——那是领头的死士。 他从尸体怀里搜出一块金牌。 【大內侍卫】。 “果然是皇帝的人。” 江鼎掂了掂那块金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瞎子,把这块牌子,还有这五百颗人头,装车。” “装车?送哪去?”瞎子问。 “送皇宫。” 江鼎抬头看著皇宫的方向,眼神冰冷。 “明天一早,我要让它们出现在午门外。” “我要告诉咱们那位皇帝陛下:这份回礼,我们北凉收下了。但下次再送,记得送点值钱的,这些烂肉……我们家的狗都不吃。” …… 次日清晨。 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公主府时,后花园里已经恢復了寧静。 除了泥土有些湿润,花香有些浓郁,一切都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李牧之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站在院子里的江鼎。 江鼎正靠在树上打盹,听到动静,睁开眼,咧嘴一笑: “早啊,將军。昨晚……睡得可好?” 李牧之看著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又看了看远处那辆已经装满“货物”並驶向皇宫的大车。 他走过去,用力拍了拍江鼎的肩膀。 “辛苦了。” “不辛苦。” 江鼎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就是有点饿。將军,能不能让公主府的厨子给我弄碗面?不要猪脚,要加蛋。” 就在这时,屋里的赵乐也走了出来。 她已经梳好了妇人髻,虽然眼圈有点黑,但精神看起来不错。 她看了一眼江鼎,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江参军,早膳已经备好了。本宫……哦不,我亲自下厨做的。” “多谢嫂子!” 江鼎这声“嫂子”叫得那叫一个顺口,直接把赵乐叫得脸一红,也把那层隔阂给叫没了。 李牧之看著这一幕,心中一定。 家安了,后路稳了。 “走吧。” 李牧之握住腰间的刀柄,目光投向北方。 “该回去了。宇文成都在等著我们,北凉的兄弟们也在等著我们。” “这次回去,咱们就不只是守城了。” “咱们要……猎国。” 第41章 公主的嫁妆与老狐狸的茶 【公主府 · 花厅】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欞洒在桌上,照亮了那几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麵。 面做得地道,汤清面白,上面臥著两个煎得金黄的荷包蛋,撒了一把嫩绿的小葱花。 江鼎一点都没客气,把头埋在碗里,吃得呼嚕震天响。必勒格蹲在他旁边的椅子上,也是同样的吃相,看来这“师徒俩”在生活习惯上已经高度同步了。 李牧之坐在一旁,吃得斯文些,但速度也不慢。 唯独长乐公主赵乐,没有动筷子。她穿著一身便於行动的素色常服,手里拿著一本帐册,正在眉头紧锁地核对著什么。 “嫂子,別算了。” 江鼎把碗里的汤喝了个精光,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这面都要坨了。咱们北凉人有个规矩,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赵乐抬起头,看了一眼这个毫无坐相的参军,嘴角微微上扬,却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一种释然。 “参军,这本帐,不算不行。” 赵乐把帐册推到江鼎面前。 “昨晚你们在后花园『干活』的时候,我让人连夜把府里的库房清点了一遍。” “这公主府虽然是皇兄赐的,但里面大半的东西都是內务府的『官產』,带不走。能带走的,只有我的嫁妆,还有这些年攒下的一些私房。” 江鼎隨手翻了翻帐册,眼睛顿时亮了。 “嚯!嫂子是个富婆啊!这金银首饰、古董字画,加起来少说也有个十万两吧?” “已经没有了。” 赵乐淡淡地说道。 “什么?”江鼎一愣,“遭贼了?” “卖了。” 赵乐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天不亮的时候,我让管家拿著我的印信,去把这京城里最大的几家当铺都敲开了。所有的首饰、古董、甚至那张紫檀木的拔步床,全都死当。” “换成了三万两现银,五百石细盐,还有两千斤药材。” “现银在后院装车,物资已经让地老鼠掌柜的接手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李牧之放下筷子,看著自己的新婚妻子,眼神中满是惊讶。 “乐儿,那些……都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念想。” “念想救不了命。” 赵乐放下茶杯,目光清澈而坚定。 “將军,既然嫁鸡隨鸡,我就得为咱们以后打算。北境苦寒,我要那些金釵步摇有什么用?给蛮子看吗?” “我想好了。到了北凉,我也不能吃白饭。我会织布,也会算帐。听说江参军的工坊里缺人管后勤?我可以试试。” 江鼎看著这位公主,突然笑了。 他站起身,郑重其事地衝著赵乐拱了拱手。 “嫂子,我江鼎这辈子没服过几个女人。您是第一个。” “您这哪里是去隨军啊,您这是去当『大管家』啊!行!以后北凉工坊的內务,归您管了!我那儿正缺个能镇得住场子的老板娘呢!” 赵乐被他逗笑了,原本紧绷的神经终於放鬆下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不过……” 赵乐看了一眼门外。 “咱们什么时候走?昨晚的事,皇兄虽然还没发作,但宫里已经传出话来,说是让咱们『即刻离京』,连谢恩都不用了。” “那是他怕了。” 江鼎冷笑一声,“五百个人头堆在午门外,就算是皇帝,也得掂量掂量。他是怕咱们赖在京城不走,再给他惹出什么乱子来。” “咱们是得走。不过走之前,还得去见一个人。” 江鼎整理了一下衣领,从怀里掏出那张有些皱巴的请柬。 “严阁老那边,茶应该已经泡好了。” …… 这里是京城最清静、也最昂贵的茶楼。平时往来的都是些大儒名士,或者是想要附庸风雅的权贵。 顶楼的雅间里,檀香裊裊。 当朝首辅严嵩,一身布衣,正坐在窗边,慢条斯理地烫著茶杯。 当江鼎和李牧之推门而入时,严嵩甚至连头都没抬。 “来了?坐。” 严嵩倒了两杯茶,推到对面,“这是今年的雨前龙井,尝尝。出了这京城,可就喝不到这口了。” 李牧之坐下,腰杆笔直,手依然习惯性地放在膝盖上——那里原本是掛刀的位置。 江鼎倒是隨意得很,一屁股坐下,端起茶杯像牛饮水一样灌了一口。 “淡了点。不如咱们北凉的烧刀子有劲。” “年轻人,火气別这么大。” 严嵩笑了笑,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烁著精光,“昨晚那五百颗人头,火气还不够大吗?老夫听说,陛下今早连早朝都没上,说是头风犯了。” “那是陛下龙体欠安,跟我们有什么关係?” 江鼎放下茶杯,笑嘻嘻地看著严嵩,“阁老今天找我们来,不会就是为了请我们喝茶吧?那张图纸,您老还没给钱呢。” “钱,老夫已经让人送去『天上人间』了。” 严嵩从袖子里掏出一块腰牌,放在桌上。 那是一块纯金打造的腰牌,上面刻著一个“通”字。 “这是兵部和户部联合签发的『通关令』。” 严嵩淡淡地说道,“有了这块牌子,你们回北凉的路上,沿途关卡不会阻拦。哪怕你们带著那一千车『违禁品』,也没人敢查。” 李牧之眼神一动。 这是一份大礼。 要知道,他们这次回去,不仅带了八百套铁浮屠重甲,还带了大量的盐铁物资,甚至还有工匠。如果没有这块牌子,沿途的州府隨便找个理由就能扣下他们。 “阁老这是何意?”李牧之问道,“您不是一直视我为眼中钉吗?” “那是以前。” 严嵩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看著窗外那繁华的京城。 “牧之啊,老夫虽然是个奸臣,但我也是大乾的臣子。” “这大乾的江山,已经烂到根子里了。赵无极虽然死了,但还有无数个赵无极。陛下……也不是当年的陛下了。” 严嵩转过头,深深地看著李牧之。 “北凉,是这大乾最后的一块骨头。如果连你也折了,这天下,就真的要姓『蛮』或者是姓『晋』了。” “老夫送你们走,不是为了帮你们,是为了给大乾留条后路。” “如果有一天……” 严嵩的声音变得低沉。 “如果有一天,京城真的守不住了。老夫希望,你们北凉的铁骑,还能记得回家的路。” 雅间里陷入了沉默。 李牧之看著眼前这个斗了一辈子的老政敌,心情复杂。他突然发现,在这个乱世里,忠与奸,黑与白,似乎並没有那么清晰的界限。 “阁老放心。” 李牧之收起那块腰牌,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只要李牧之还活著,北凉的大旗,永远是大乾的屏障。” “屏障?” 江鼎却突然插嘴了。他把玩著那个茶杯,似笑非笑。 “阁老,屏障就算了。咱们北凉现在是生意人。” “以后若是京城有难,您可以去『天上人间』下单。只要价钱合適,咱们黑龙营隨时可以提供……有偿救援服务。” 严嵩愣了一下,隨即指著江鼎哈哈大笑。 “好!好一个生意人!你这小子,比牧之有意思多了!” “江参军,老夫送你一句话。” 严嵩收起笑容,眼神变得锐利。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你现在的风头太盛了。回了北凉,低调点。宇文成都不是傻子,他在京城的眼线,比你想像的要多。” “多谢阁老提醒。” 江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不过,我这人命硬,不仅克风,还克雨。宇文成都要是敢来,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狂风骤雨』。” “走了!” 江鼎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出雅间。 “回去收拾东西!咱们回家!” …… 送行的队伍並不长,因为没人敢来送这群“瘟神”。 只有地老鼠带著几个伙计,眼泪汪汪地站在路边。 “参军……您真不带我走啊?”地老鼠拉著江鼎的袖子,“我一个人在京城怕啊!” “怕个屁。” 江鼎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你现在是金大掌柜,是京城的財神爷。严嵩还要靠你买暖身甲,皇帝还要靠你交税。谁敢动你?” “记住了,守好『天上人间』这个盘子。这里是咱们北凉的眼睛和耳朵,也是咱们的钱袋子。” “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就去找严府的苏文。那小子现在跟咱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还有……” 江鼎凑到地老鼠耳边,压低了声音。 “给我盯紧了宫里。如果哪天皇帝要对严嵩动手,或者是身体不行了……立刻飞鸽传书。” “那是咱们……改朝换代的机会。” 地老鼠浑身一震,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参军放心!人在楼在!” “行了,別送了。回去数钱吧。” 江鼎翻身上马。 此时,庞大的车队已经整装待发。 李牧之的马车里,坐著已经换回了男装、正在擦拭宝剑的长乐公主。 八百黑龙营,八百铁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必勒格骑著小马,背著那把新弩,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京城城墙。 “看什么呢?”江鼎问。 “没什么。” 必勒格转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超越年龄的冷漠。 “我只是在想,这座城,將来烧起来的时候,一定很漂亮。” 江鼎笑了。 “会有那一天的。” “出发!回北凉!” 鞭哨炸响。 车轮滚滚。 这支承载著北凉未来、也承载著天下变数的队伍,终於离开了这座繁华而腐朽的牢笼,向著那片广阔、自由、却又充满杀戮的北方大地,奔腾而去。 第42章 公主的算盘与流氓的夜课 车队的后方,是一片混乱。 几百辆装著粮食、铁矿、布匹的大车挤在一起。赶车的马夫、负责押运的黑龙营士兵、还有那帮被抓来的大晋工匠,为了爭夺谁走在前面、谁晚上睡哪辆车吵得不可开交。 “让开让开!老子的神臂弩怕潮,得睡这辆有棚子的车!” “去你娘的!老子这车装的是给参军酿酒用的葡萄乾,压坏了你赔得起吗?” 铁头和瞎子正在那儿脸红脖子粗地互喷口水。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都闭嘴。” 声音不大,却让吵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长乐公主赵乐,换了一身利落的青色布衣,袖口扎紧,手里拿著那个从不离身的帐本,手里还握著一支炭笔。 她站在一辆粮车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群兵痞。 “铁头,你的神臂弩怕潮,那就把车挪到队伍中间,那里风小。但是你的车轴承重不够,卸下一半弩机,放到后面运煤的车上去。” “瞎子,葡萄乾不怕压,怕热。你的车去队尾,那是下风口,凉快。” “还有那边的工匠,別像赶鸭子一样乱跑。十人一组,每组负责照看三辆车。谁的车轮子陷进泥里了,全组没饭吃。” 赵乐一边说,一边在帐本上飞快地勾画著。 她的指令清晰、精准,而且……极其专业。 铁头愣住了,挠了挠那颗光头:“那个……嫂子,您懂行军布阵?” “我不懂打仗。” 赵乐合上帐本,瞥了他一眼。 “但我懂怎么管家。这几百辆车,就是咱们的家当。要是乱成一锅粥,还没到北凉,东西就得丟一半。” “现在,按我说的做。半个时辰后,我要看到车队排成『一字长蛇』,粮草在內,铁器在外。做不到的……” 赵乐指了指旁边的一桶凉水。 “今晚负责给全营洗袜子。” “嘶——” 铁头和瞎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恐惧。洗这五百个大老爷们的臭袜子?那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动起来!都他娘的动起来!听大嫂的!” 瞎子一脚踹在旁边看热闹的士兵屁股上,“谁要是敢偷懒,老子把袜子塞他嘴里!” 远处,江鼎骑在马上,看著这一幕,笑得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將军,看见没?” 江鼎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骑马的李牧之。 “这就叫『一物降一物』。这帮杀才,我不打不骂治不了他们,结果让你媳妇几句话就给收拾得服服帖帖。” 李牧之看著那个站在粮车上指挥若定、虽然穿著布衣却依然贵气逼人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柔和。 “她是把这里当家了。”李牧之轻声说道。 “是啊。” 江鼎咬了一口苹果,“有个女人管著,这帮野狗才像个人样。將军,你也別閒著,晚上给嫂子打盆洗脚水去,这叫『夫道』。” 李牧之脸一红,瞪了江鼎一眼,一夹马腹跑到前面去了。 …… 入夜,车队在一条背风的山沟里扎营。 篝火燃起,羊肉汤的香味在空气中飘荡。 吃饱喝足后,这帮精力旺盛的兵痞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或者是聚在一起赌钱,被赵乐禁了。 他们围成了一个大圈。 圈中间,掛著一块涂了黑漆的木板。 江鼎手里拿著根烧火棍,正像个私塾先生一样,敲著木板。 “都给老子精神点!谁敢打瞌睡,狼九,给他放点血提提神!” 坐在最前面的,是必勒格。他手里拿著个小本子,记得比谁都认真。 后面是瞎子、铁头、还有那一群大字不识一个的黑龙营骨干。就连哑巴也盘腿坐在那儿,虽然听不懂,但眼睛瞪得像铜铃。 “今天咱们不讲兵法,也不讲杀人。” 江鼎用烧火棍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中间点了一个点。 “今天讲——格局。” “这是什么?”江鼎指著那个点。 “大饼?”瞎子试探著问。 “屁的大饼!这是虎头城!” 江鼎又指了指外面的那个大圆圈,“这是天下。” “咱们现在手里有枪有炮,有钱有粮。你们是不是觉得,咱们已经无敌了?可以躺著睡大觉了?” 底下一片点头。是啊,连铁浮屠都炸飞了,还有啥好怕的? “错!” 江鼎一棍子敲在木板上,火星四溅。 “咱们现在的处境,就像是抱著金元宝在闹市里睡觉的小孩。大晋想要咱们的命,大乾想要咱们的钱,蛮子想要咱们的肉。” “要想活下去,光靠刀子硬不行,得靠脑子。” 江鼎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情报】。 “瞎子,你除了杀人还会干啥?”江鼎问。 “喝酒,吹牛,听墙根。”瞎子老实回答。 “这就对了!” 江鼎指著他,“从今天起,你就是黑龙营的『情报科长』。我要你训练一帮兄弟,不学怎么衝锋陷阵,专门学怎么跟三教九流打交道,怎么在酒桌上套话,怎么看懂敌人的粮草车辙印。” “以后打仗,我不看你砍了几个脑袋,我看你给我带回了几条消息。” 瞎子挠了挠头,若有所思。 “铁头。” 江鼎又指向那个浑身肌肉的铁匠。 “你別整天就知道抡大锤。我要你学『后勤学』。你要算出咱们这几百辆车,每天消耗多少草料,怎么修车轮子最快,怎么把坏掉的甲冑拼凑起来。” “这叫『资源整合』。学会了这个,你就能用一份铁,干出三份的事。” 铁头一脸懵逼:“参军,这也太难了吧?俺不识字啊。” “不识字就学!” 江鼎指了指必勒格。 “看见这狼崽子没?人家是王子,都在这儿天天背书。你个打铁的有什么脸喊累?必勒格,今晚你负责教铁头写他的名字,写不出来不许睡觉!” 必勒格站起身,小脸上满是严肃:“是,先生!” 他转过身,看著比他高出两个头的铁头,露出了一抹小恶魔般的微笑。 “铁叔,咱们开始吧?你要是笨,我可是会打手板的。” 铁头看著这个小狼崽子,欲哭无泪。 …… 营地的边缘,一辆马车的顶上。 李牧之和赵乐並肩坐著,看著天上的月亮。 手里没有酒,只有两杯热茶。 “他们……挺有意思的。” 赵乐看著远处那热闹的“课堂”,听著江鼎那不著调的骂声和士兵们的鬨笑声,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在宫里,哪怕是吃饭睡觉,都有几百条规矩管著。每个人都戴著面具,说著言不由衷的话。” “这里虽然脏,虽然乱,但是……真。” 李牧之喝了一口茶,把身上的披风解下来,给赵乐披上。 “这就是北凉。” 李牧之看著远处的江鼎,眼神复杂。 “以前的北凉,只有冷和血。是长风来了之后,才有了这种『热乎气』。” “他这个人,看著没正形,贪財好色。但他心里装的东西,比谁都多。” “我知道。” 赵乐拢了拢披风,上面带著李牧之的体温和淡淡的菸草味。 “我在帐本里看到了。他贪污的那些银子,其实大部分都流向了那个『抚恤基金』。那是给战死的兄弟们家里发的钱。” “他嘴上说著死人没价值,其实比谁都在意这些兄弟的命。” 赵乐转过头,看著李牧之的侧脸。月光下,这位將军的白髮显得格外刺眼,但也格外让人心疼。 “夫君。” 赵乐第一次叫出了这个称呼。 李牧之的手微微一抖。 “这北凉,以后也是我的家了。” 赵乐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牧之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既然是家,就得好好守著。江参军负责赚钱,你负责打仗,我负责管家。” “咱们一家人,一定能在这乱世里,活出个样来。” 李牧之反手握住了那只柔弱却坚定的手。 这一刻,这位铁血將军的心,终於彻底融化了。 “好。” 李牧之看著妻子的眼睛,郑重地许诺。 “只要我活著,就绝不让战火烧到咱们的家里。” …… 远处,江鼎的“夜课”终於结束了。 他嗓子都喊哑了,正躺在躺椅上,让哑巴给他捶腿。 “唉,带队伍真累啊。” 江鼎感嘆道,“这帮榆木脑袋,教个加减法比教他们杀人都难。” “参军,您看那边。” 瞎子突然促狭地指了指马车顶上的两个人影。 “將军和嫂子手拉手呢!嘿嘿,看来咱们不用担心將军晚上睡地铺了。” 江鼎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这就对了嘛。” 江鼎闭上眼睛,享受著哑巴那恰到好处的力道。 “家和万事兴。后院起火的事儿没了,咱们回去就能腾出手来,好好跟那个宇文成都玩玩了。” “哑巴,轻点……对,就是那儿……舒坦……” 风雪夜归人。 这支满载著希望、財富和野心的队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详。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回到北凉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爭霸天下的开始。 第43章 虎头城的「女阎罗」 虎头城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了一个月。 当车队碾过还没化冻的护城河,穿过那扇曾吞噬了三千铁浮屠的城门时,迎接他们的不是鲜花,而是漫天的煤灰和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混合臭味。 “咳咳咳……” 刚下马车的赵乐被呛得直咳嗽,她用绣帕捂著鼻子,震惊地看著眼前这座城市。 这哪里是城?这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冒著黑烟的大工地! 到处都是光著膀子喊號子的流民,到处都是叮叮噹噹的打铁声。路边堆满了煤渣、铁屑,还有那一排排像是蜂巢一样简陋的工棚。 “这就是……北凉?” 赵乐看著那流淌著黑水的排水沟,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嘿嘿,嫂子,条件是艰苦了点。” 江鼎骑在马上,深吸了一口这充满工业污染的空气,一脸陶醉,“但这味儿,那是钱的味儿啊!您看那边的烟囱,冒的不是烟,那是银子!” “少贫嘴。” 李牧之策马过来,有些尷尬地看了妻子一眼,“乐儿,驛馆已经收拾出来了,虽然简陋,但还算乾净……” “不去驛馆。” 赵乐突然打断了他。 她收起绣帕,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那一刻,她身上那种皇家公主的娇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干练。 “直接去库房。还有帐房。” 赵乐转头看向江鼎。 “江参军,既然你把后勤交给了我,那我就得先摸摸家底。我想看看,你这所谓的『日进斗金』,到底是怎么个进法。” 江鼎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那帐本……那是出了名的烂帐啊!全是大概、也许、差不多! “那个……嫂子,刚回来,不用这么急吧?要不先吃口热饭?”江鼎试图打岔。 “查完再吃。” 赵乐一挥手,那种气势竟然比李牧之还要足。 “带路!” …… 【北凉工坊 · 总帐房】 半个时辰后。 原本乱糟糟的帐房里,鸦雀无声。 几十个帐房先生正战战兢兢地站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赵乐坐在正中间的太师椅上,手里拿著江鼎那本视若珍宝的小黑帐,越看脸色越黑。 江鼎、瞎子、铁头、还有刚赶来的老黄,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一字排开站在下面。 “啪!” 赵乐把帐本往桌上一摔。 “这就是你们的帐?!” 赵乐指著其中的一页,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二月初八,铁头领银五百两,用途:买铁。』买的什么铁?多少斤?单价多少?损耗多少?全都没有!就两个字:买铁?” 铁头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嫂子……俺不识字,而且那铁贩子也没给条子啊……” “没条子你也敢给钱?!” 赵乐瞪了他一眼,“那五百两要是被他吞了一百两,你知道吗?” 铁头不说话了,委屈地看向江鼎。 “还有这个。” 赵乐又翻了一页,看向瞎子。 “『二月十五,情报科领银三百两,用途:喝酒听曲。』瞎子,你是去打探情报,还是去逛窑子?这三百两,你能给我列出个明细来吗?” 瞎子脸一红,支支吾吾:“那……那打探消息不得请人喝酒嘛……这哪有明细啊……” “没有明细,以后一文钱都別想领!” 赵乐深吸了一口气,看向最后的罪魁祸首——江鼎。 “参军,这就是你管的家?” “这哪里是管家,这分明就是败家!这也就是现在进项多,掩盖了窟窿。要是哪天生意不好了,就凭你们这种花钱法,北凉撑不过三个月就得破產!” 江鼎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 他虽然懂大方向的经济战,懂技术,但对於这种精细化的財务管理,他確实是个大漏勺。以前是没办法,只能粗放经营,现在看来…… “咳咳,那个……嫂子教训得是。” 江鼎赔著笑脸,“这不是一直缺个管家婆嘛。现在您来了,这摊子烂事终於有人收拾了。您说,该咋办?我们全听您的。” 赵乐看著这群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此刻却乖得像猫一样的男人,无奈地嘆了口气。 “罢了。” 她站起身,挽起袖子,露出一截如玉般的手腕。 “笔墨伺候。” “从今天起,立规矩。” “铁头,你去工坊,把所有的物资,无论巨细,全部造册登记。入库要有单,出库要有条。少一颗钉子,我唯你是问。” “瞎子,你的情报科以后实行『报销制』。花了多少钱,干了什么事,必须有记录。哪怕是请乞丐吃个包子,也得记上!” “老黄,你的药材库太乱了。把毒药和伤药分开!要是再让我看到耗子药和金疮药放在一个柜子里,我就让你自己尝尝!” “至於参军你……” 赵乐看向江鼎。 “你的小金库,充公。以后凡是超过一千两的支出,必须有我和將军的双重签字。” “啊?!” 江鼎惨叫一声,“嫂子!那是我的私房钱!我要留著娶媳妇的!” “等你娶媳妇的时候,我会给你包个大红包。” 赵乐不容置疑地说道,“现在,那是北凉的军费。充公!” “噗嗤——” 旁边的必勒格没忍住,笑出了声。他还是第一次看到江鼎吃瘪吃得这么彻底。 “笑什么笑!”江鼎瞪了他一眼,“你也跑不了!以后每天去给夫人磨墨!学会了算帐再回来!” …… 这一夜,北凉工坊的灯火通明。 在赵乐的指挥下,一场轰轰烈烈的“整风运动”开始了。虽然大家叫苦连天,但每个人都惊讶地发现,原本混乱不堪的工坊,竟然开始变得井井有条。 物资不再莫名其妙地消失,干活的效率提高了不少,就连那几万流民的伙食標准,都在没有增加支出的情况下,因为杜绝了浪费而变好了。 帅帐內。 李牧之看著桌上那份刚刚整理出来的、清晰明了的物资清单,眼中满是讚赏。 “乐儿,辛苦你了。” 他给赵乐倒了一杯热茶。 “不辛苦。” 赵乐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脸上虽然疲惫,但却透著一股子兴奋。 “这比在宫里绣花有意思多了。看著这些数字一点点变清晰,看著这万贯家財握在手里,我才觉得……咱们是真的有底气跟朝廷叫板了。” “对了。” 赵乐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 “这是我整理出来的『必购清单』。咱们现在虽然有钱,但缺的东西还很多。” “特別是盐和铁。虽然从逍遥王那里买了一些,但那是杯水车薪。我算过了,如果要支撑十万大军和十万流民,咱们还得再开闢一条商路。” “商路?”李牧之沉思,“南边有大楚,已经通了。还缺哪?” “西边。” 赵乐的手指指向地图上的西方——西域。 “西域诸国,盛產铁矿、棉花,还有马匹。而且他们不归大乾管,也不听大晋的。只要咱们有东西跟他们换,那边的商路就是畅通的。” “可是西边有大晋挡著。” “那就绕过去。” 这时,帐帘掀开,江鼎走了进来。他虽然刚被没收了小金库,但精神头依然不错。 “嫂子说得对。西域这块肥肉,咱们必须吃下来。” 江鼎走到地图前,在沙漠边缘画了一条线。 “大晋封锁了官道,但封锁不了沙漠。我问过地老鼠,他在燕子门的时候认识几个走私的老手,知道一条穿过『死亡沙海』的古商道。” “虽然难走,但只要走通一次,咱们就能把大晋甩在身后。” “而且……” 江鼎神秘一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我听那帮俘虏说,大晋在西边的矿山里,挖出了这个。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但我知道。” “这是什么?”李牧之问。 “硝石。” 江鼎把石头扔给赵乐。 “这是做火药的关键原料。咱们现在的火药威力不够,就是因为缺这个。大晋守著金饭碗要饭吃,把这东西当废石扔了。” “如果咱们能把西边的商路打通,把这硝石运回来……” 江鼎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那时候,咱们的『真理』,就不只是听个响了。那是能把城墙炸上天的雷霆!” 李牧之和赵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动。 这个男人,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东西? “好。” 李牧之拍板。 “这件事,让谁去?” “让瞎子去吧。” 江鼎想了想,“他机灵,又是老江湖。再带上必勒格。” “必勒格?”赵乐一愣,“他还是个孩子。” “他不是孩子,他是狼。” 江鼎看向帐外那个正在给马刷毛的小小身影。 “他是草原的人,懂马,也懂怎么跟那些蛮不讲理的西域人打交道。让他去歷练歷练。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这次西行,就是他的『成年礼』。” …… 第二天一早。 一支只有五十人的小型驼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虎头城。 瞎子骑著骆驼走在最前面,腰间掛著那把断刀,嘴里哼著小曲儿。 必勒格骑著小马跟在后面,背著弩,眼神坚定地看著西方的漫漫黄沙。 江鼎站在城头上,目送他们远去。 “参军,您就这么放心?”铁头站在旁边,有些担忧,“那可是死亡沙海,听说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不放心又能怎样?” 江鼎嘆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狐裘。 “雏鹰总得自己飞。咱们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 “而且……” 江鼎转过身,看著城內那热火朝天的工坊。 “咱们也有咱们的仗要打。” “宇文成都要来了。这次,他可是带著真正的怒火来的。” “铁头,告诉公输大师,他的『水力锻锤』必须在三天內转起来。我要在一周之內,再造出五十门炮!” “是!” 铁头领命而去。 江鼎抬头看著阴沉的天空。春雨將至,这场关於生存与毁灭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第44章 黑水河的心跳 【北凉工坊 · 一號锻造厂】 这里是整个虎头城最吵的地方,但今天,这里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几百名光著膀子的铁匠,围著一个庞然大物,大气都不敢出。 那是一个高达三丈的巨型木製轮轴,连接著河堤外那个直径五丈的大水车。轮轴的另一端,连著一根粗大的铁臂,铁臂下悬掛著一个重达千斤的精铁锤头。 锤头下方,是一块用来当砧板的巨大玄铁石。 “老……老头,这玩意儿真能动?” 铁头手里拎著他那把八十斤的小锤,看著眼前这个巨无霸,眼神里满是怀疑,“俺打了半辈子铁,还没见过锤子能自己动的。” “哼,井底之蛙。” 公输冶此时换了一身短打,手里拿著一根令旗,站在高台上,鬍子翘得老高。 “这是『天工开物』的力量!是借天地之力为我所用!看著吧,傻大个,今天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神技』!” 公输冶猛地挥下令旗。 “开闸!放水!” “轰隆隆——” 负责水闸的工人们绞动转盘。闸门提起,积蓄已久的黑水河水如猛兽般冲向那个巨大的水车叶片。 吱呀—— 沉重的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水车动了。 一开始很慢,带著几分迟疑。但隨著水流的持续衝击,转速越来越快。 巨大的轮轴开始旋转,带动著那根带有凸轮的铁臂。凸轮转动,將那个千斤重的铁锤缓缓顶起。 举高。 再举高。 到了最高点。 凸轮滑过。 “哐——!!!” 一声巨响。 千斤铁锤重重砸下。 大地猛地一颤。站在旁边的铁头只觉得脚底板发麻,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锤头下,一块烧红的铁锭瞬间被砸扁,火星像烟花一样四溅,窜起一丈多高。 紧接著。 水车继续转动,凸轮再次顶起铁锤。 哐! 哐! 哐! 一下,两一下,三下。 这声音不再是杂乱的,而是变成了某种极具压迫感的节奏。就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臟,在这黑水河畔强有力地跳动著。 每一次跳动,都伴隨著大地的震颤和火星的飞溅。 “神……神了……” 铁头手里的锤子“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著那个不知疲倦、力大无穷的铁锤,眼里满是绝望和敬畏。 “这一锤子下去,抵得上俺砸一百下啊……而且它不带喘气的……” 铁头看著自己满手的老茧,突然觉得有点委屈。 “参军,有了这玩意儿,俺是不是就要失业了?” 江鼎此时正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手里依然捧著那个保温杯,看著下面那震撼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失业?” 江鼎笑了笑,衝著下面的铁头喊道。 “铁头!你想什么呢?这锤子是死物,你是活人。” “以后这种费力气的粗活,交给它干。你要乾的,是精细活。” “它把铁砸成板,你把板打成甲。它把铁砸成条,你把条磨成刀。” “这就叫——流水线。” 江鼎指了指那个还在轰鸣的巨兽。 “从今天起,咱们北凉的陌刀,不再是一天一把,而是一天一百把!” “咱们的板甲,不再是只有军官能穿,我要让黑龙营的每一个兄弟,连屁股蛋子上都包著铁!” “吼——!!” 工匠们沸腾了。 他们不懂什么流水线,但他们听懂了“一天一百把”。这意味著他们不用再累死累活地抡大锤,却能造出更多的兵器,换更多的工票和肉。 这就是希望。 …… 这边的打铁声震天响,那边的帅帐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赵乐正坐在桌前,拨弄著算盘。李牧之坐在对面,手里拿著一块刚送来的、还带著热乎气的甲片——那是水力锻锤刚砸出来的样品。 “好铁。” 李牧之用手指弹了弹甲片,发出清脆的鸣音,“致密,坚韧。比大晋神机营的甲还要好上三分。” “东西是好。” 赵乐嘆了口气,把帐本推到李牧之面前。 “但是夫君,这花销也太大了。” “公输大师那个水力锻锤,光是修水坝和造水车,就花了两万两银子。还有那个『真理院』,简直就是个吞金的无底洞。” “虽然咱们从大楚赚了不少,但也经不起这么造啊。” 赵乐揉了揉眉心,这几天她为了平衡收支,头髮都快愁白了。 “而且,我听说……” 赵乐压低了声音,“江参军还要搞什么『水泥』?说是要烧石头粉,用来修城墙?这也得要钱,要大量的煤。” “钱的事,我想办法。” 李牧之放下甲片,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他是个纯粹的军人,让他杀人行,让他搞钱真是难为他了。 “不用你想办法。” 帘子一掀,江鼎走了进来。他身上还带著一股子铁锈味和煤烟味。 “嫂子,別愁了。这钱花出去了,那是变成了咱们的骨头和肉。存在库房里,那就是一堆死物。” 江鼎自顾自地倒了杯茶。 “而且,那个『水泥』必须搞。那是咱们保命的东西。” “保命?”赵乐不解,“石头粉能保命?” “能。” 江鼎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敲在虎头城的城墙上。 “嫂子,咱们的城墙是夯土包砖的。虽然结实,但也扛不住大晋那种重型回回炮的轰击,上次咱们炸人家,人家这次肯定带著更狠的傢伙来。” “但是有了水泥,我就能把这城墙变成铁桶。” “不仅是城墙。” 江鼎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芒。 “我要在城外,修碉堡。修那种圆形的、只有射击孔、没有死角的碉堡。” “我要用铁丝网,把虎头城围成一个刺蝟。” “宇文成都这次带来的五十万大军,不是来踏青的,是来拼命的。咱们人少,要是跟他野战,那是找死。” “咱们得跟他玩——阵地战。” 李牧之听著这些陌生的词汇,虽然不太懂,但他能感觉到江鼎话语中的那种自信。 “长风,你有把握?” “有。” 江鼎点了点头,“只要咱们的铁够多,煤够多。我就能让宇文成都把牙崩碎了也啃不下这块骨头。” “对了,嫂子。” 江鼎突然转头看向赵乐,脸上露出了那副招牌式的奸商笑容。 “钱不够了是吧?” “是。”赵乐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有三万两的缺口。” “没事。”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我刚写的『招商引资计划书』。” “招商引资?”赵乐愣住了。 “对。” 江鼎嘿嘿一笑,“咱们没钱,但这北凉的土地里有钱啊。煤矿、铁矿,那都是钱。” “发消息给逍遥王,还有大楚那帮唯利是图的商號。” “告诉他们,北凉开放『矿权』。” “谁出钱,谁就能来包矿山。咱们只收税,还给他们提供保护。开採出来的矿,咱们优先收购,给他们工票。” “这是……卖地?”李牧之皱眉。 “这是合作开发。” 江鼎纠正道,“地还是咱们的,矿也是咱们的。他们只是出了个『开採费』。而且……” 江鼎压低了声音。 “这帮商人在北凉投了钱,买了矿,那他们就跟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如果大晋打过来,要把他们的矿抢走,你猜他们会怎么办?” “他们会拼命?”赵乐眼睛一亮。 “不,他们会出钱帮咱们拼命。” 江鼎打了个响指。 “他们会给咱们运粮食,运火药,甚至会去大晋那边搞破坏。因为保住了北凉,就是保住了他们的钱袋子。” “这就叫——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赵乐看著江鼎,良久,她合上了帐本,长嘆了一口气。 “江参军,幸亏你是咱们这边的人。你要是去了大晋或者是蛮子那边……这大乾怕是早就亡了。” “嫂子过奖。” 江鼎拱了拱手,一脸谦虚。 “我也就是个为了能安稳泡个澡、不得不操心天下的俗人罢了。” “报——!”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一名斥候满身泥泞地冲了进来,手里举著一只小竹筒。 “参军!將军!瞎子……瞎子他们回来了!” “回来了?” 江鼎眼睛一亮,“这么快?这才一个月不到啊!” “不……不是全回来了。” 斥候喘著粗气,脸色有些难看。 “只有瞎子一个人回来了。而且……受了重伤。现在就在医馆,老黄正在抢救。” “什么?!” 江鼎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瞎子受伤了?必勒格呢?那五十个兄弟呢? “走!” 江鼎二话不说,掀开帘子就冲了出去。李牧之和赵乐也紧隨其后。 那一刻,江鼎身上那股子慵懒和姦滑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有人动了他的人。 不管是谁,不管是大晋还是西域诸国,甚至是老天爷。 这笔帐,都得用血来还。 第45章 死亡沙海的归人与第一张「良民证」 浓烈的血腥味压过了原本的药草香。 老黄满手是血,正在给躺在病床上的瞎子缝合伤口。瞎子身上至少有七八处刀伤,最严重的一处在胸口,离心臟只差半寸。他那只原本就不好的眼睛此刻紧紧闭著,整个人像是在血水里泡过一样。 江鼎站在床边,脸黑得像锅底。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早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阴冷。 李牧之和赵乐也赶到了,神色凝重。 “怎么样?”江鼎问。 “命保住了。” 老黄剪断缝合线,擦了擦额头的汗,“但这口气能不能缓过来,得看今晚。” “水……” 床上的瞎子突然动了动,发出微弱的呻吟。 江鼎连忙端起温水,用棉签润湿他的嘴唇。 瞎子艰难地睁开那只独眼,看到江鼎,嘴角竟然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参军……东西……带回来了……” 瞎子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被血浸透的小布包。 江鼎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把灰白色的晶体。 硝石。 纯度极高的硝石。 “这就是你要的……火药引子……”瞎子喘著粗气,“西域……遍地都是……” “人呢?” 江鼎握紧了那个布包,声音有些发颤,“必勒格呢?剩下的四十九个兄弟呢?” 瞎子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被扣下了。” “我们在『死亡沙海』的边缘,碰上了『楼兰国』的军队。他们想黑吃黑。” “必勒格……那小狼崽子长大了。” 瞎子咳出一口血沫。 “他带著剩下的人,退进了一座废弃的古城。他让我带著这包东西先回来报信。他说……他说他是金帐王子,楼兰人不敢杀他,只能拿他当筹码。” “参军……那小崽子让我告诉你,別急著去救他。先把这硝石炼成火药,到时候……带著『真理』去把楼兰城给轰平了。” 江鼎深吸了一口气,將那包带血的硝石紧紧攥在手心。 “好。好小子。” 江鼎转过身,对李牧之说道。 “將军,西边的商路,通了。但这路是用兄弟的命铺出来的。” “必勒格在帮我们拖时间。我们不能浪费。” …… 走出医馆,外面的天色阴沉。 工坊区依旧繁忙,但流民们的神色中多了一丝不安。因为他们看到那一身血的瞎子被抬进来,那是北凉的“大人物”都受了伤,他们这些小老鼠还能安稳多久? 江鼎看著那些面带菜色的流民,突然停下了脚步。 “將军,嫂子。” 江鼎看向身后的两人。 “咱们现在的日子,过得太散了。钱花得太快,人心聚得太慢。” “瞎子这一身血提醒了我。咱们北凉,不能再是个隨便进出的菜市场了。得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赵乐问。 “分家。” 江鼎指了指那些流民。 “把咱们的人,和外人,分开。” …… 这一天,原本用来施粥的广场上,搭起了一个高台。 数万流民被黑龙营的士兵驱赶著,聚集在这里。他们有些惶恐,不知道是不是又要打仗了,还是粮食不够吃了要赶他们走。 江鼎穿著那件洗乾净的官袍,站在高台上。李牧之全副武装站在他身侧,如同一尊守护神。 “乡亲们!” 江鼎拿著铁皮喇叭,声音传遍全场。 “我知道你们都在怕。怕大晋打过来,怕蛮子杀过来,怕咱们北凉的粮食吃光了。” “实话告诉你们,咱们確实难。” “朝廷断了咱们的粮,周围全是狼。昨天,我的兄弟瞎子,为了给咱们找造火药的石头,差点死在外面。” 底下的人群一阵骚动。 “但是!” 江鼎话锋一转,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 那是一块只有巴掌大小、用枣木刻成的牌子,上面烙著一个烫金的“凉”字,还有一串编號。 “从今天起,北凉实行『户籍制』!” “凡是拥有这块牌子的人,就是我北凉的子民!” “有了这块牌子,每个人每月可以去『將军府供销社』,免费领二十斤白面,一斤豆油,半斤猪肉!逢年过节,將军府还发新衣服,发布匹!” “有了这块牌子,你们的孩子,可以免费进『北凉学堂』读书,管午饭!” “有了这块牌子,如果你们战死了,將军府养你们的老人,养你们的孤儿,一直养到十八岁!” 轰——!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免费领粮油?孩子免费上学?还管养老? 这在大乾的其他地方,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好事啊!那是只有大户人家的长工才有的待遇! “大人!怎么才能拿到这牌子?!”一个胆大的汉子喊道。 “问得好!” 江鼎指了指身后的黑龙营士兵。 “第一,参军。凡是入伍当兵的,本人和直系亲属,立刻发牌子!全家光荣!” “第二,做工。在工坊、矿山干满一年,无不良记录,发牌子!” “第三,有功。谁要是能给工坊改进技术,或者抓到奸细,立刻发牌子!” 江鼎的目光扫过那些渴望的脸庞。 “但是,我也丑话说在前面。” “没有牌子的人,就是流民。流民只能干活换饭吃,不能进城居住,不能享受福利。而且……” 江鼎的声音变得严厉。 “以后北凉所有的粮油铺子、布庄、盐店,全部收归將军府所有!私人不得买卖!” “有牌子的,凭票购买,价格便宜。没牌子的,想买?那是高价!” 这就是江鼎的“双轨制”。 用巨大的福利差,逼著所有人为了那个“北凉户口”去拼命,去效忠。 “李將军!” 江鼎突然转身,对著李牧之深深一拜。 “这些粮食,这些肉,都是將军从牙缝里省下来的!將军说了,只要他有一口吃的,就不让北凉的子民饿著!” 李牧之上前一步。 他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站在那里,那股如山岳般的威严就足以让人心安。 “北凉,不养閒人,也不负恩人。” 李牧之的声音低沉有力。 “只要你们认这个家,我李牧之,拿命护著你们。” “將军万岁!!” “愿为將军效死!!”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紧接著,数万人齐齐跪下。 那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对於生存和尊严的渴望。 在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大乾的流民。 他们是北凉的预备役。 …… 演讲刚结束,招募处就被挤爆了。 “我要当兵!我要当兵!” “我有力气!我去挖煤!让我先登记!” 原本大家都躲著走的徵兵点,现在成了香餑餑。 那些单身的汉子尤其吃香。因为只要拿到了户籍牌,就能领到两份口粮,周围那些带著女儿的流民大妈,看他们的眼神都绿了,恨不得当场就把闺女嫁过去。 “排队!都给老子排队!” 铁头带著人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但脸上全是笑意。 “看见没?这就是人心。” 城楼上,江鼎看著下面那疯狂的场面,对赵乐说道。 “嫂子,以后这帐就好算了。” “有了户籍,咱们就能精准控制物资。那些混吃等死的,咱们不养。那些心怀不轨的奸细,没有牌子,连饭都买不到,迟早露馅。” 赵乐手里拿著算盘,看著那一张张发出去的木牌,眼中满是敬佩。 “这一招『画地为牢』,虽然狠,但是管用。” 赵乐合上帐本。 “参军,按照这个速度,咱们的兵源很快就能扩充到两万。但是……” “但是装备不够了,是吧?”江鼎接过了话茬。 “对。铁不够,硝石也不够。” “放心。” 江鼎从怀里掏出瞎子带回来的那包硝石,眼神变得锐利。 “瞎子带回来的不只是石头,是坐標。” “既然咱们的家里安顿好了,规矩也立下了。那接下来……” 江鼎看向西方。 “咱们该去把那个扣了咱们兄弟、抢了咱们货的楼兰国,好好收拾一顿了。” “这一次,咱们不带黑龙营。” “咱们带上那两万刚拿到户籍、急著立功分房子的新兵。” “让他们去见见血,顺便……” 江鼎冷笑一声。 “顺便把西域的矿山,变成咱们北凉的后花园。” 第46章 西征:两万头饿狼的学费 春风卷著黄沙,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两万名新兵列队整齐。他们没有黑龙营那种令人窒息的煞气,也没有正规军那种令行禁止的严苛。 他们更像是一群刚吃饱饭的农夫。 身上的皮甲是旧的,修补过的,手里的长矛是新打的,还没见过血,很多人脚上还穿著草鞋。但他们的眼睛里,燃烧著一种前所未有的火。 那是对好日子的渴望。 “都在看什么呢?” 江鼎骑在一匹高大的骆驼上,头上缠著厚厚的白布防晒,手里拿著个水囊。 “都在看家里的婆娘和孩子?” 江鼎指了指城门口那群前来送行的家属。那些妇人手里拿著刚发的白面饃,孩子们穿著不合身但乾净的新衣服,正在挥手。 “记住这一眼。” 江鼎的声音懒洋洋的,却传得很远。 “你们去西域,不是去送死的。是去挣这份家业的。” “在那边,有像山一样的铁矿,有白得像雪的棉花,还有咱们急缺的硝石。把那些东西抢回来,你们的婆娘就能穿新衣,你们的娃就能天天吃肉。” “这一趟,谁要是怂了,那就把那块『良民牌』交出来,滚回去接著当流民!” “不怂!!” “抢他娘的!!” 两万人吼得参差不齐,但那股子为了生活拼命的劲头,比任何口號都管用。 城楼上,李牧之和赵乐並肩而立。 “这支兵,能行吗?”赵乐有些担忧,“毕竟只训练了不到一个月。” “行。” 李牧之目光坚定。 “因为他们有欲望。长风给他们种下的不是忠君报国的虚火,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这种兵,也许打不了逆风仗,但在顺风局里,他们比狼还凶。” “而且……” 李牧之看著那个骑在骆驼上摇摇晃晃的背影。 “有他在,这仗输不了。” …… 行军是枯燥的,尤其是走进沙漠之后。 烈日当空,大地像个蒸笼。 但江鼎的队伍里,却出现了一道奇景。 並没有想像中那种人困马乏的惨状。 只见队伍中间,几十辆经过改装的大车,正在沙地上……滑行? 那是江鼎让公输冶设计的“沙橇”,类似雪橇,但底板更宽,更加防陷,前面用骆驼拉著,车上装著沉重的水桶和粮食。 更绝的是,每当顺风的时候,士兵们就会在车上竖起一面面简易的帆布。 借著风力,沉重的輜重车竟然跑得比人还快。 “神了!真是神了!” 一个老兵油子一边推车一边感嘆,“俺以前走西口,哪次不是累得脱层皮?跟著参军打仗,咋感觉跟郊游似的?” “少废话!省著点力气!” 瞎子躺在车顶上,骂骂咧咧道,“前面就是『黑水城』遗址了。过了那儿,就进了楼兰国的地界。都给老子把招子放亮点的!” 江鼎坐在最前面的一辆“指挥车”里,正拿著那张从大晋细作手里抢来的西域地图,眉头微皱。 “参军,怎么了?”铁头凑过来问。 “不对劲。” 江鼎指了指地图上的几个点。 “楼兰是个小国,也就是个绿洲城邦,人口不过十万,兵力顶多一万。他们哪来的胆子,敢扣咱们北凉的人?” “除非……” 江鼎眯起眼睛。 “除非有人给了他们胆子。或者是……许了他们什么好处。” “大晋?”铁头反应很快。 “八成是。” 江鼎收起地图,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宇文成都那老小子,正面打不过咱们,就想在后面给咱们使绊子。他是想借楼兰的手,断了咱们的硝石来源。” “可惜啊。”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赵乐用羊奶和麦芽糖试製的,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他不知道,咱们这次来的,不是五百人,是两万张饿急了的嘴。” “传令!” 江鼎坐直了身子。 “全军加速!天黑之前,我要在楼兰城下埋锅造饭!” “告诉兄弟们,今晚这顿饭,咱们吃楼兰国王的!” …… 【西域 · 楼兰王宫】 与其说是王宫,不如说是一座修得比较豪华的土堡。 楼兰国王阿卜杜正坐在铺满波斯地毯的王座上,手里拿著一只金杯,脸色却有些难看。 在他下首,坐著一个身穿大晋服饰的使者。 “使者大人,您不是说,北凉现在正被大晋五十万大军围困,自顾不暇吗?” 阿卜杜把金杯重重一放,“那为什么我的斥候回报,说有一支两万人的军队,正朝著我们杀过来?!” “大王不必惊慌。” 大晋使者淡定地喝了口酒,“那不过是些流民组成的乌合之眾。那个江鼎,就是个被大乾朝廷通缉的丧家之犬。他来这儿,不过是虚张声势,想要回那个人质罢了。” “人质……” 阿卜杜转头看向大殿角落。 那里有一个铁笼子。 笼子里关著的,正是必勒格。 和之前的狼狈不同,此时的必勒格盘腿坐在笼子里,身上虽然脏,但神色却出奇的平静。他甚至在用手指在地上画著什么。 “喂,小子。” 阿卜杜走过去,踢了踢笼子,“你那个主子带人来救你了。你说,我是该把你煮了祭旗,还是把你掛在城头上当挡箭牌?” 必勒格停下手指,抬起头。 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丝……怜悯。 “我要是你,现在就会打开城门,跪在地上,准备好烤全羊和美酒。” 必勒格淡淡地说道。 “大胆!”阿卜杜大怒,“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我有沙漠天险,有坚固的城墙,还有大晋的支持!他两万流民能奈我何?” “流民?” 必勒格笑了。 那是他在江鼎身边学会的、那种看透一切的笑。 “你知道我这几天在地上画什么吗?” 必勒格指了指地上的线条。 “我在算帐。” “算什么帐?” “算你们楼兰城,能值多少钱。” 必勒格站起身,抓著栏杆。 “我那位老师,他从不做亏本的买卖。他既然带了两万人来,那就说明,他要从你这儿拿走的东西,至少值两万人的出场费。” “你那点城墙,挡不住他的『真理』。你那点沙漠,挡不住他的贪婪。” “国王陛下。” 必勒格凑近阿卜杜,声音像恶魔的低语。 “你现在的选择,不是杀不杀我。而是……你想怎么死?是被炸成碎片,还是被那两万个流民,撕成碎片?” “你!” 阿卜杜被这孩子的眼神嚇得退了一步,恼羞成怒,“来人!把他给我吊起来!掛到城门上去!我倒要看看,那个江鼎敢不敢动真的!” …… 黄昏。 两万北凉新军,像一片黄色的沙尘暴,出现在了楼兰城下。 他们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在距离城墙一里外的地方停了下来。 然后…… 开始埋锅造饭。 “真香啊。” 江鼎坐在沙丘上,看著远处城墙上那个被吊在半空中的小小身影,眼神冷了下来。 “参军,那是必勒格!”瞎子急了,“这帮畜生!把他吊在风口上,这是要晒死他啊!” “別急。” 江鼎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铁头。 “去,把这个射进城里。” “这是啥?战书?”铁头问。 “不。” 江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是『帐单』。” …… “嗖!” 一支长箭钉在了楼兰王宫的柱子上。 阿卜杜取下箭上的纸,打开一看,差点气得吐血。 纸上没有宣战的豪言壮语,只有密密麻麻的数字: 【北凉討债单】 精神损失费: 惊嚇我方重要人员必勒格,折银五万两。 误工费: 两万大军长途跋涉,每人每天一两,共计二十万两。 硝石矿开採权: 永久归北凉所有,折价……无价。 利息: 每日递增一成。 最后还有一行大字: 【限日落前结清。否则,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阿卜杜把帐单撕得粉碎,“他以为他是谁?大乾皇帝吗?!传令!死守!给我死守!我就不信他们能飞进来!” …… 城外。 日落西山。 江鼎看著城墙上那依然没有动静的大门,嘆了口气。 “看来,这位国王陛下是个守財奴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公输大师,该干活了。” “得嘞!” 公输冶带著一群工匠,推著十辆被油布盖著的大车走了上来。 油布掀开。 露出的不是之前那种粗糙的铁桶炮,而是十门崭新的、闪烁著金属光泽的青铜炮。 这是利用水力锻锤和更好的模具,造出来的“真理三號”。射程更远,精度更高,而且……能发射开花弹,虽然还是引信式的,但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黑科技了。 “目標,城门楼子。” 江鼎指了指那个吊著必勒格的地方。 “別伤著人。给我把那个吊索的架子炸断了就行。能做到吗?” “小看老夫?” 公输冶撇了撇嘴,亲自调整炮口,“若是打歪了半寸,老夫把这炮吃了!” “好。” 江鼎举起手,看著天边最后的一丝余暉。 “那就给这位国王陛下,上一堂关於『欠债还钱』的课。” “开炮!” 轰!!! 十门青铜炮同时怒吼。 橘红色的火球划破暮色,带著尖锐的啸叫声,精准地砸向了楼兰城的城头。 这一刻,西域的沙漠,终於听到了来自北凉的声音。 那是工业文明对游牧文明的…… 第一声问候。 第47章 以「理」服人 【西域 · 楼兰城头】 “轰——!!!” 十声巨响匯聚成一声,那是真正的天崩地裂。 阿卜杜还没来得及捂住耳朵,就感觉到脚下的城墙猛地一跳,像是被地底下的巨龙狠狠顶了一下。 紧接著,头顶上传来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那个用来吊著必勒格的巨大木製绞架,在开花弹的衝击波和弹片横扫下,瞬间断成了好几截。 木屑横飞,烟尘滚滚。 “啊——!” 被吊在半空的必勒格只觉得身子一轻,整个人连同半截木头一起掉了下来。 但他没有摔死。 因为江鼎的“真理”虽然暴力,但也讲究个准头。公输冶没吹牛,炮弹精准地削断了绞架的横樑,必勒格正好掉在了城门楼子厚厚的茅草顶上,滚了两圈,最后“扑通”一声,摔在了阿卜杜的脚边。 虽然摔得七荤八素,满脸是血,被木刺划的,但这小子命硬,居然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咳咳……” 必勒格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看著已经被炸塌了一半的城门楼子,又看了一眼已经被嚇瘫在地的阿卜杜,咧嘴一笑。 那笑容,狰狞而狂妄。 “国王陛下,我说了。” 必勒格指著城外那还在冒烟的炮口。 “这……就是北凉的道理。” “你……你……” 阿卜杜浑身颤抖,指著必勒格,又指著城外,话都说不连贯了,“这是什么妖法?!那个江鼎……他是魔鬼吗?!” “大王!別听他废话!” 旁边的大晋使者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虽然也被嚇得不轻,但他反应极快。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眼中凶光毕露。 “趁现在混乱!杀了这小子!只要他死了,江鼎就没有理由……” “噗嗤!” 使者的话还没说完,一把短刀已经插进了他的心口。 动手的不是必勒格。 是阿卜杜。 这位楼兰国王此时满脸冷汗,眼神却变得无比凶狠。他死死握著刀柄,用力一搅,然后一脚將大晋使者踹倒在地。 “蠢货!” 阿卜杜看著使者的尸体,唾了一口。 “你想害死我吗?!没看见城外那两万个疯子正等著藉口屠城吗?!” 杀完人,阿卜杜手里的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转过身,看著必勒格,那张原本高傲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这个只有八岁的孩子面前。 “王子……不,爷爷!小祖宗!” 阿卜杜哭丧著脸,指著城外。 “求求您!快跟那位黑阎罗说说!別开炮了!我给钱!那张帐单上的钱,我全给!双倍给!” 必勒格看著跪在脚边的国王,又看了看那具还热乎的大晋使者尸体。 他突然觉得很讽刺。 这就是权势吗? 这就是江鼎说的“真理”吗? 只要你拳头够硬,昨天还要杀你的国王,今天就会跪下来叫你爷爷。 “站起来。” 必勒格冷冷地说道,伸手拔掉了身上的绳索。 “把城门打开。备好酒席。” “还有……” 必勒格走到城垛边,看著下面那个骑在骆驼上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崇拜。 “去把你们库房里最好的波斯地毯铺上。我老师不喜欢走脏路。” …… 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 没有廝杀,没有抵抗。 两万名北凉新兵举著长矛,虽然没怎么见过血,但那种被胜利和“真理”鼓舞起来的士气,却足以压倒一切。 江鼎骑著骆驼,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公输冶跟在他后面,像摸媳妇一样摸著那几门青铜炮,一脸的意犹未尽:“参军,这就完了?老夫还想试试那个『三连射』呢。” “省著点吧大师。” 江鼎翻了个白眼,“炮弹很贵的。既然人家都跪了,咱们也得讲究个『以德服人』。” 城门口,阿卜杜带著文武百官跪了一地,手里捧著那张被他撕碎了又粘起来的“帐单”,还有库房的钥匙。 “罪臣阿卜杜,恭迎上邦天军!”阿卜杜脑袋磕在地上,都不敢抬起来。 “哟,国王陛下,您这礼行得有点大啊。” 江鼎跳下骆驼,走到阿卜杜面前,也没扶他,只是笑眯眯地接过那串钥匙。 “早这么客气多好?非得让我放个炮仗听听响,这不是浪费嘛。” “是是是!罪臣该死!罪臣眼瞎!”阿卜杜连连磕头。 “行了,別磕了。我这人不喜欢虚的。” 江鼎把钥匙扔给身后的铁头。 “铁头,带人去库房。把硝石、硫磺,还有那些金银细软,都给我装车。记住,给国王陛下留点过日子的钱,別让人家饿死。” “瞎子,你去接管城防。告诉那帮楼兰兵,以后这城的安保,咱们北凉接了。让他们回家放羊去吧。” 安排完这一切,江鼎才看向站在一旁的必勒格。 小狼崽子身上还带著伤,脸上全是血污,但那腰杆挺得笔直,眼神里多了一以前没有的沉稳。 “老师。” 必勒格走上前,行了个標准的北凉军礼。 “没死?”江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没死。” “怕吗?” “刚开始怕。后来……” 必勒格看了一眼那门还在冒烟的大炮。 “后来听见炮响,就不怕了。我知道,您不会做亏本的买卖。我是您手里的一张牌,您捨不得炸死我。” “呵,聪明。” 江鼎笑了,伸手帮他擦了擦脸上的血。 “既然没死,那就別閒著了。这个……” 江鼎指了指跪在地上的阿卜杜。 “这老小子刚才想杀你吧?现在怎么处置,交给你了。是杀了他当球踢,还是留著他当狗,你自己选。” 这是第三课。 【驭人】。 必勒格转过身,看著那个瑟瑟发抖的国王。他手里的短刀紧了又松,鬆了又紧。 杀了他?很解气。 但杀了他,楼兰就会乱。北凉还要分兵来管理这个烂摊子,不划算。 “阿卜杜。” 必勒格开口了,声音稚嫩却冰冷。 “我不杀你。你依然是国王。” 阿卜杜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谢王子!谢殿下!” “但是。” 必勒格话锋一转。 “从今天起,楼兰不再是大晋的附属,而是北凉的『特区』。” “你要把所有的硝石矿都交出来。你要帮我们修一条直通虎头城的商道。你要让你的子民,去买北凉的货物。” “作为交换……” 必勒格看了一眼江鼎,似乎在寻求默契。 “北凉会保护你。谁敢动你,就是动北凉的钱袋子。不管是大晋还是大乾,都得问问我们的『真理』答不答应。” 江鼎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他拍了拍手。 “好!说得好!” “狼崽子,你出师了。这笔买卖,做得漂亮。” 江鼎转身,看著那已经落下的夕阳,和这座已经被“北凉化”的西域古城。 “传令!” “全军修整一夜!明天一早,带著咱们的战利品,回家!” “有了这批硝石,有了这条商路……” 江鼎的目光投向遥远的东方——那里是虎头城,也是即將到来的决战之地。 “宇文成都,你的铁浮屠,这回怕是要变成『铁棺材』了。” …… 当晚,楼兰城的王宫里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两万名北凉新兵吃到了这辈子最好吃的手抓羊肉,喝到了最烈的葡萄酒。 他们看著那一车车装满的物资,看著那些对他们点头哈腰的西域贵族,心中那颗名为“自信”的种子,终於长成了大树。 他们不再是流民。 他们是征服者。 而江鼎,坐在王座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串葡萄,正在跟公输冶討论著“真理”的改进方案。 “大师,这开花弹的引信还是不太稳定。咱们能不能搞个『触髮式』的?” “触髮式?那得要雷酸汞……这玩意儿咱们没有啊。” “没有就找!西域这么大,肯定有!” 就在这时,一只信鸽飞落。 江鼎取下信筒,看了一眼。是李牧之发来的加急文书。 只有一句话: 【宇文成都前锋已至黑水河。大军压境。速归。】 江鼎把纸条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大师。” 江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葡萄汁。 “別研究引信了。收拾东西,咱们该回去打那个『大怪』了。” “这一次,咱们不放烟花了。” “咱们……放火。” 第48章 阎罗殿里的红绣球 【北凉 · 虎头城 · 市政厅(原帅帐改建)】 这里以前是杀人点將的地方,现在却变成了全城最热闹的……菜市场? 不,確切地说是“断案公堂”。 赵乐穿著一身深蓝色的棉布工装,江鼎设计的,耐脏、干练,头髮简单地挽了个髻,插著一支木簪。她正坐在大堂上,手里拿著的不是惊堂木,而是一把沉甸甸的大算盘。 堂下,跪著两个人。 一个是黑龙营的老兵,叫二狗。这小子在黑风口一战里砍过两个铁浮屠,现在走路都横著走。 另一个是个满脸委屈的流民商贩,卖豆腐的。 “说吧,怎么回事?” 赵乐拨弄了一下算盘珠子,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夫人!这小子欺负人!” 卖豆腐的哭丧著脸,“他吃了我的豆腐脑,不给钱!还说他是黑龙营的英雄,吃我是给我面子!还把我的摊子给掀了!” “放屁!” 二狗梗著脖子,脸红脖子粗,“老子是没给钱吗?老子给的是『工票』!这老小子说工票是废纸,非要现银!老子一气之下才动的手!再说了,老子在前线拼命,回来吃口豆腐脑怎么了?” 周围围观的百姓和士兵议论纷纷。 这事儿要是放在以前,甚至放在大乾的其他地方,当兵的吃拿卡要那是天经地义。谁敢告状? 但赵乐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二狗,看得二狗心里发毛,原本挺直的腰杆慢慢弯了下去。 “二狗。” 赵乐开口了,“黑龙营军规第十七条,是什么?” 二狗哆嗦了一下,小声背诵:“不……不得扰民,不得强买强卖,违者……杖责二十,罚没当月军餉。” “那你背得挺熟啊。” 赵乐冷笑一声。 “工票是咱们北凉的脸面,他拒收,那是他对咱们没信心,你可以报给市管会去查封他的铺子,去教育他。但你动手掀摊子,那就是流氓行径。” “咱们北凉是要爭天下的,不是当土匪的。” 赵乐猛地一拍桌子。 “来人!二狗,杖责三十!把他的名字掛在『耻辱榜』上,三天不许进食堂吃肉!” “至於你……” 赵乐看向那个卖豆腐的。 “北凉境內,工票即银票。你拒收工票,罚款五两!但这五两银子,赔给二狗治伤。” “各打五十大板,都服吗?” 全场鸦雀无声。 二狗虽然被打得齜牙咧嘴,但没敢吭声。卖豆腐的虽然被罚了钱,但也鬆了口气——至少这帮兵大爷是真的有人管啊! 这哪是审案,这是在立规矩。 立一种“只要守规矩,谁都不用怕谁”的铁律。 …… 处理完公案,赵乐揉了揉眉心,转身去了隔壁的医馆。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奇怪的喧譁声。 “神医!神医您给看看!俺这腰最近老是酸,是不是练功练岔气了?” “去去去!你个大老爷们凑什么热闹?神医,先给我家闺女看!她最近老是想吐,是不是有了?” 只见医馆门口排起了长龙。 而那位曾经让人闻风丧胆的毒郎中老黄,此刻正穿著白大褂,一本正经地坐在诊台前。 他左手把脉,右手……在写“媒人帖”。 “大娘,您闺女那是吃撑了,回去少吃点肉就行。” 老黄隨手开了个消食的方子,然后神神秘秘地凑过去,“不过我看您闺女这面相,那是旺夫啊。咱们黑龙营有个叫铁柱的百夫长,单身,人老实,每个月餉银五两,您要不要考虑考虑?” “真的?五两?!”大娘眼睛都绿了,“见!必须见!” 赵乐站在门口,看著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黄神医,你这是治病呢,还是拉皮条呢?” 老黄一看是赵乐,连忙站起来,嘿嘿一笑。 “夫人,这您就不懂了。这叫『综合治理』。” “咱们这虎头城,现在光棍太多了。那帮黑龙营的小子,手里有了钱没处花,荷尔蒙……哦不,精力没处发泄,容易惹事,像二狗那样。” “而这些流民家里呢,穷得叮噹响,就想找个靠山。” “我这是给他们『治穷病』,顺便治『相思病』。” 老黄指了指后院。 “正好,今儿个是初一。咱们搞了个『相亲大会』。夫人要去指导指导工作吗?” …… 这绝对是北凉建立以来最“诡异”的一幕。 广场被红绳分成了两半。 左边,是三百个穿著崭新军装、胸口掛著军功章、一个个挺胸抬头像大公鸡一样的黑龙营士兵。他们虽然儘量装出一副斯文样,但那股子杀气和身上的伤疤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右边,是三百个稍显羞涩、穿著花布衣裳的流民姑娘。 中间隔著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瓜子花生。 气氛很尷尬。 这帮在战场上敢跟铁浮屠拼刺刀的汉子,现在面对一群大姑娘,居然一个个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手都没处放。 “都愣著干啥?上啊!” 老黄拿著个大喇叭在旁边当司仪,“平时吹牛逼那劲头呢?狼九!你平时杀人不眨眼,怎么现在连句话都不敢说?” 被点名的狼九,手里攥著一支刚买的银簪子,磨磨蹭蹭地走到一个看起来挺文静的姑娘面前。 “那个……俺叫狼九。” 狼九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俺……俺杀人很快的。真的,一刀毙命,不疼。” 姑娘嚇得脸都白了,差点晕过去。 “噗——” 赵乐在旁边看乐了。 她走过去,拍了拍狼九的肩膀。 “笨蛋。跟姑娘说话,要说你会疼人,不是说你会杀人。” 赵乐转头对那个姑娘温和地说道:“妹子,別怕。他虽然看著凶,但他每月的餉银都存著没动,还在城里分了一套砖瓦房。这银簪子,是他攒了三个月才买的。” 那姑娘一听“砖瓦房”和“存款”,眼神立马就不一样了。她羞答答地接过簪子,低声说了句:“俺……俺会做饭,也会缝补衣裳。” 狼九傻眼了,隨即狂喜,激动得差点给赵乐跪下。 “成了!成了!我有媳妇了!” 这一嗓子,就像是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矜持的士兵们瞬间沸腾了。他们发现,原来这比打仗简单多了!只要亮出“房產证”,和“工资条”,这帮姑娘看他们的眼神就像看金元宝一样。 “我有房!” “我有猪!两头!” “我会修脚!还会给马接生!” 整个广场瞬间变成了大型认购现场。 赵乐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那一对对牵手成功的男女,看著那些士兵脸上从未有过的、傻乎乎的幸福笑容。 她的眼眶有些湿润。 “这才是根。” 赵乐轻声自语。 有了家,有了老婆孩子热坑头,这帮野狗就会变成看家护院的忠犬。 当大晋的军队再打过来的时候,他们就不需要江鼎去动员,不需要李牧之去喊口號。 因为为了守护这来之不易的小日子,他们会自发地把敌人的脑袋拧下来。 …… 夕阳西下,將虎头城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支疲惫但满载而归的队伍,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那是从西域回来的江鼎和两万新军。 江鼎骑在骆驼上,本来想摆个威风凛凛的造型。结果一进城,他就愣住了。 没有想像中那样严肃的战备气氛。 街道两旁,新开的店铺掛著红灯笼。路过的士兵手里拿著刚买的拨浪鼓,脸上洋溢著傻笑。甚至连空气中都瀰漫著一股子……恋爱的酸臭味? “这……这是走错地儿了?” 江鼎揉了揉眼睛,“瞎子,咱们是不是走到桃花源了?” “参军!您可算回来了!” 老黄满面春风地跑过来,手里还拿著一叠没发完的媒人帖。 “哟,这不是我们的『黑阎罗』吗?” 赵乐也走了过来。她手里提著个菜篮子,刚去市场视察完物价,虽然穿著布衣,但那股当家主母的气场却让江鼎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嫂子,这……这是咋回事?”江鼎指著那对正在压马路的小情侣,狼九和那姑娘。 “没咋回事。” 赵乐笑了笑,把一颗刚洗好的西红柿塞进江鼎手里。 “就是给你这帮只会杀人的兄弟,找了个家。” “而且……” 赵乐指了指远处正在扩建的城墙,还有那些冒著烟的烟囱。 “咱们现在的粮食储备,够吃半年了。铁矿石也堆满了。人心,也齐了。” “江参军,你可以放心地去打你的仗了。” 江鼎拿著那个西红柿,看著眼前这充满烟火气的城市,看著赵乐那自信的脸庞。 他突然咬了一口西红柿。 酸酸甜甜的,汁水四溢。 “真好。” 江鼎感嘆道。 “这才有个人样。” 他跳下骆驼,把那身满是沙尘的狐裘脱下来,扔给必勒格。 “狼崽子,看见没?这才是最强的防御。” “不是城墙,不是大炮。” “是这满城不想死、想好好过日子的……俗人。” “走!回家!听说今晚食堂有红烧肉?老子要吃三碗!” 夜幕降临。 虎头城的灯火,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但这温馨的灯火之下,所有人都知道。 宇文成都的大军,已经到了黑水河对岸。 明天,或者是后天。 这片刚刚建立起来的乐土,就要迎来它最残酷的考验。 第49章 一块肥皂引发的「血案」 【北凉工坊 · 江鼎的小院】 夜色已深,但院子里的大铁锅下,柴火正烧得劈啪作响。 江鼎整个人都泡在那个特製的大木桶里,水面上漂著一层厚厚的白沫子。他闭著眼睛,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像是快要断气一样的呻吟。 “啊……活过来了。” 他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的咯吱窝,然后眉头一皱,衝著屏风外面喊道: “瞎子!瞎子!死哪去了?” 屏风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著瞎子那张老脸探了进来,手里还端著个托盘。 “来了来了!参军,您別嚎了,不知道的以为我在里面给您上刑呢。” 瞎子把托盘放在桶边的小几上,上面是一壶温好的黄酒,还有一碟花生米。 “少废话。” 江鼎没去拿酒,而是指了指水面上的泡沫。 “这玩意儿……就是你们搞出来的那个什么『肥皂』?” “对啊!” 瞎子一脸献宝的表情,“嫂子……哦不,夫人亲自监工做的。用了上好的羊油,加了草木灰,还特意往里滴了那个什么……茉莉花精油。您闻闻,香不香?” 江鼎抓起那块滑溜溜的淡黄色方块,凑到鼻尖闻了闻。 確实香。 但这香味里,怎么还有股子挥之不去的羊膻味? “香个屁。” 江鼎嫌弃地把肥皂扔回水里,溅起一朵水花,“这就跟抹了香粉的羊屁股似的。这就是咱们卖给京城那帮贵妇人的东西?她们能买帐?” “参军,这您就不懂了。” 瞎子嘿嘿一笑,帮江鼎倒了杯酒,“那帮贵妇人平时闻惯了胭脂俗粉,乍一闻这股子带著草原野性的味道,那叫一个稀罕!地老鼠传信回来说,这一块肥皂在京城,那可是被炒到了二两银子!” “二两?” 江鼎端起酒杯的手抖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著那块正在水里慢慢融化的羊油疙瘩。 “这么个破玩意儿,能换两石大米?” “那可不!”瞎子一脸自豪,“现在咱们北凉的货,在京城那就是硬通货。要不是咱们產量跟不上,地老鼠说他能把户部尚书的家底都给掏空了。” 江鼎喝了口酒,咂吧咂吧嘴,突然笑骂了一句: “真他娘的黑啊。也不知道这奸商的毛病是跟谁学的。” “跟您学的唄。”瞎子顺嘴接了一句。 “滚蛋!” 江鼎撩起一捧水泼过去,“去,给必勒格那小子也弄个桶。这在沙漠里滚了一个月,那小子身上都餿了。让他洗乾净点,晚上还要见人呢。” “得嘞。” 瞎子转身要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 “对了参军,铁头让我问您,那个……搓澡巾,要不要给您拿一条新的?他说那是用粗麻布特製的,搓泥特带劲。” “拿!必须拿!” 江鼎把身子往水里一沉,舒服地嘆了口气。 “告诉铁头,这搓澡巾也给我列入『特產』名单。以后卖到南方去,那帮文人皮嫩,就得用这种粗布给他们去去娇气。” …… 半个时辰后。 桌子不大,四方桌。菜也不多,一大盆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一盆鸡蛋汤。 但气氛有点怪。 江鼎穿著一身宽鬆的棉布睡袍,头髮披散著,正拿著筷子盯著那盆红烧肉,却不敢下嘴。 因为坐在对面的赵乐,手里正拿著那个该死的小帐本,一边看一边念。 “这次西征,带回来的硝石共计五万斤,折银三万两;硫磺两千斤,折银五百两;黄金两千两,白银一万两……” 赵乐的声音清脆悦耳,但在江鼎耳朵里,这就跟和尚念经没什么区別。 “嫂子。” 江鼎终於忍不住了,用筷子敲了敲碗边,“那是饭桌,不是帐房。这肉都要凉了,咱能不能先吃饭?” “急什么?” 赵乐头也不抬,“帐不对。你从楼兰王宫里搜刮的东西,应该不止这些吧?我记得清单上还有一箱子西域宝石,哪去了?” 江鼎心里咯噔一下,眼神下意识地往旁边飘。 “那个……可能路上顛簸,掉了吧?” “掉了?” 赵乐合上帐本,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那我怎么听瞎子说,你把那一箱子宝石,私下里分给了那两万个新兵当奖金了?” 江鼎乾咳了两声,摸了摸鼻子。 “那不是为了鼓舞士气嘛……那帮小子第一次出远门,不给点甜头,下次谁还跟我去拼命?” “那你也不能不入帐啊。” 赵乐嘆了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放进了江鼎的碗里。 “下不为例。” 江鼎看著碗里的肉,顿时眉开眼笑。 第50章 军神的棋盘 【黑水河前线 · 帅帐】 帐外大雨倾盆。 这是春雨,带著透骨的寒意,把黑水河两岸的冻土浇成了一片泥泞的沼泽。 帅帐內,巨大的沙盘前,气氛有些诡异。 江鼎手里拿著根木棍,指著黑水河的一处浅滩,唾沫横飞: “將军,听我的!在这儿!就在这儿埋上五百斤炸药!再加上公输老头的『铁丝网』!等大晋的前锋一露头,咱们就给他来个『电鱼』!保证炸得他们亲妈都不认识!” 江鼎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漫天飞舞的残肢断臂。 然而,李牧之没有说话。 他穿著一身没有任何装饰的黑色布衣,手里端著一杯热茶,目光並没有落在江鼎指的那个浅滩上,而是盯著沙盘上一处看似无关紧要的高地。 “长风,讲完了吗?”李牧之淡淡地问道。 “讲完了啊。”江鼎把木棍一扔,“怎么样?这计划是不是很完美?这叫半渡而击!” “是很毒,也很狠。” 李牧之放下茶杯,走到沙盘前。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拔掉了江鼎插在浅滩上的那面小红旗。 “但是,没用。” “没用?!”江鼎瞪大了眼睛,“將军,您別瞧不起火药啊!那威力您是见过的!” “我不是瞧不起火药,我是太了解宇文成都了。” 李牧之的手指顺著黑水河划了一道弧线。 “宇文成都是大晋名將,不是莽夫。上次在黑风口吃了你『地雷』的亏,在碎叶城又吃了你『火炮』的亏。你觉得,他这次还会像傻子一样,一头撞进这种明显適合埋伏的浅滩吗?” 江鼎愣了一下:“那他走哪?总不能飞过来吧?” “他会走这儿。” 李牧之拿起那面小红旗,稳稳地插在了那处高地上——落凤坡。 “落凤坡?”江鼎看了一眼,“那地方地势高,水流急,不適合架浮桥啊。” “正因为不適合,所以才安全。” 李牧之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穿透了沙盘,看到了几十里外的敌营。 “宇文成都在赌。赌我们会在浅滩设伏,赌我们会把所有的重火力都集中在好走的地方。所以,他会反其道而行之。” “他会利用今晚的大雨,在落凤坡强行架桥。一旦占据了高地,他的重弩就能居高临下,压制我们的火炮阵地。到时候,他的五十万大军就能如洪水般倾泻而下。” 江鼎听得背脊发凉。 如果真如李牧之所说,那他在浅滩埋的那些炸药,就成了摆设。而北凉的侧翼將完全暴露在敌人的屠刀下。 “那……咱们赶紧把炸药挖出来,移到落凤坡去?”江鼎急道。 “来不及了。” 李牧之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那把尘封已久的战刀。 “长风,你太依赖那些奇技淫巧了。火药也好,陷阱也罢,那是术。但打仗,讲究的是——势。” “既然他想走高地,我就让他走。” 李牧之拔刀出鞘,刀锋在烛光下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传令!” 原本温和的大哥形象瞬间消失。 此刻站在江鼎面前的,是那个威震北境十年的大乾军神。 “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黑龙营不动,作为预备队。让赵铁柱的步兵营,扔掉所有的重盾,只带横刀和短矛,立刻出发,前往落凤坡下方的『芦苇盪』埋伏!” “记住,是埋伏,不是阻击!” “没有我的將令,就算敌人的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许动!不许出声!” “我要放他们进来。放满五千人,再关门!” …… 雨越下越大,雷声轰鸣,掩盖了一切声响。 江鼎披著蓑衣,趴在芦苇盪的泥水里,浑身湿透,冻得直打哆嗦。在他身边,是两万名同样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的北凉士兵。 他不理解。 真的不理解。 为什么要把敌人放进来?为什么不用火炮轰?这种肉搏战,北凉的新兵怎么可能打得过大晋的精锐? 就在这时。 透过雨幕,江鼎真的看到了人影。 黑压压的人影。 大晋的军队果然来了!而且正如李牧之所料,他们没有走浅滩,而是利用特殊的浮桥,羊皮筏子,在水流湍急的落凤坡强行渡河。 他们动作极快,极其安静。先头部队已经爬上了高地,开始建立防线。 一千人……两千人……五千人…… 江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將军,还不打吗?再不打他们就站稳脚跟了!”江鼎忍不住低声问身边的李牧之。 李牧之就像一块石头一样趴在那里,任由雨水顺著脸颊流淌。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高地上的那面帅旗。 “不急。” 李牧之的声音冷得像冰。 “等他们的『势』断了。”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大晋的先头部队已经全部登上了高地,后续的大部队正在渡河。就在这时,河水因为暴雨突然暴涨,湍急的水流冲歪了浮桥,大晋的后续部队出现了一瞬间的脱节。 就是现在! “起!” 李牧之猛地站起身。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激昂的口號。 只有一道令人窒息的刀光,划破了雨幕。 “杀!!!” 两万名埋伏在芦苇盪里的北凉士兵,如同地底钻出的恶鬼,在这一瞬间同时暴起。 他们没有冲向正在渡河的敌人,而是直扑高地上的那五千立足未稳的先锋。 这就是李牧之的算计。 半渡而击,击的不是水里的人,而是岸上那孤立无援的一小撮! “怎么回事?!哪里来的伏兵?!” 高地上,大晋的先锋官惊恐地大叫。他们刚爬上来,还没来得及列阵,就被这漫山遍野的喊杀声包围了。 “不要乱!结阵!结阵!” 但在这种混乱的雨夜,在李牧之那种精准到极致的切割战术下,结阵成了奢望。 北凉军並没有像没头苍蝇一样乱冲。 在李牧之的令旗指挥下,他们像是一把精细的手术刀。 左翼穿插,切断退路。 右翼包抄,压缩空间。 中路…… 李牧之亲自提刀,带著五百亲卫,像一把锥子一样,直插敌人的心臟。 那是一种江鼎从未见过的战斗方式。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 李牧之每一刀挥出,必有一人倒下。他身先士卒,却又时刻保持著冷静,不断地发出简短的指令:“左转!盾起!刺!” 在他的指挥下,两万新兵竟然打出了如臂使指的感觉。 大晋的那五千精锐,就像是被一张大网死死勒住,越挣扎越紧,最后被一点点绞杀殆尽。 而河对岸的大晋后续部队,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因为浮桥断了,水流太急,他们过不来! …… 半个时辰后。 雨停了。 高地上,尸横遍野。 五千大晋先锋,全军覆没。而北凉军的伤亡,微乎其微。 江鼎站在尸堆中,看著那个正在擦拭刀上血跡的男人,只觉得喉咙发乾。 这还是那个只会说“皇命难违”的李牧之吗? 这还是那个需要他用火炮和诡计来保护的大哥吗? “长风。” 李牧之收刀入鞘,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杀气,平静得就像是刚晨练完。 “看懂了吗?” “这……”江鼎咽了口唾沫,“这叫什么战术?” “这不叫战术。” 李牧之指了指脚下的高地,又指了指河对岸那些正在慌乱撤退的大晋军队。 “这叫——节奏。” “打仗,就像下棋。你用火炮,那是掀棋盘。虽然爽,但那是耍赖。如果你手里没有火炮了呢?” 李牧之走到江鼎面前,帮他把歪了的头盔扶正。 “真正的名將,是要在规则之內,用对手最擅长的方式,击败对手。” “宇文成都想用奇袭,我就断他的奇袭。他想抢高地,我就让他抢,然后在他最得意的时候,把他埋在这儿。” “这就叫——战爭。” 江鼎看著李牧之,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不加掩饰的崇拜。 他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穿越者,有现代知识,是降维打击。 但他现在明白了。 在真正的战爭艺术面前,他还只是个只会扔石头的孩子。而李牧之,是那个能把石头变成千军万马的大师。 “將军……” 江鼎拱手,深深一拜。 “这回,我是真服了。以后打仗这事儿,您指哪,我打哪。绝不废话。” “少贫嘴。” 李牧之笑了,拍了拍江鼎的肩膀。 “行了,打扫战场吧。” 李牧之看向东方,此时,一轮红日正破云而出。 “这一仗,只是个见面礼。宇文成都吃了亏,下次再来,就是真正的决战了。” “到时候,我需要你的『真理』,你也需要我的『节奏』。” “咱们兄弟联手,才能把这头大晋的恶龙,彻底按死在黑水河里。” 阳光洒在李牧之的身上,给他那身黑色的布衣镀上了一层金边。 江鼎看著那个背影,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豪气。 有这样的大哥在前面顶著,他这个做小弟的,就算是把天捅个窟窿,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第51章 泥潭里的三把刀 雨虽然停了,但落凤坡下的芦苇盪里,依旧是一片烂泥塘。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子土腥味和血腥味。几只乌鸦在低空盘旋,似乎在等著这帮两脚兽离开,好享用它们的盛宴。 【芦苇盪深处】 “轻点!轻点!你个败家玩意儿!” 铁头一巴掌拍在一个新兵的后脑勺上,心疼得直哆嗦。 “这可是大晋百夫长的护心镜!纯铜的!你用撬棍硬撬?划花了还怎么卖个好价钱?” 铁头现在是黑龙营的后勤官,也是有名的“铁公鸡”。在他眼里,地上的不是尸体,那都是一个个行走的银锭子。 “头儿,这死人太沉了,陷泥里了,拽不动啊。”新兵委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拽不动就挖!挖不出来就把肉剔了!” 铁头骂骂咧咧地蹲下身,亲自上手。他那双打铁的大手,此刻灵活得像个绣花的大姑娘,三两下就解开了尸体上的甲扣,把那一身还带著体温的鎧甲扒了下来。 “嘿,好铁。” 铁头用衣角擦了擦甲片,听著那清脆的响声,脸上露出了痴汉般的笑容,“回去回炉一下,给瞎子打把新刀。”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了一声唿哨。 是狼九。 这小子现在是斥候队的队长。他蹲在一丛芦苇后面,手里反握著那把標誌性的三棱军刺,像只警惕的土拨鼠。 “铁头,別在那儿財迷了。有点不对劲。” 狼九压低了声音。 “咋了?”铁头拎著大锤走了过来,脚踩在泥水里,啪嘰啪嘰响。 “这里太静了。” 狼九指了指前面的一片深水区。那里芦苇茂密,足有一人多高。 “刚才那边有水鸟飞起来,又落下去。要是没人,水鸟不会惊;要是人多,水鸟不敢落。这说明……里面藏著活物。而且是憋著气的活物。” “活物?” 瞎子不知什么时候也摸了过来。他虽然少了一只眼,腿脚也不利索,但耳朵比狗还灵。 他侧著脑袋,那只独眼微微眯起,耳朵动了动。 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中,夹杂著一丝极轻微的、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有人。” 瞎子断定道,“而且是个受了重伤的高手。呼吸乱了,但心跳很有力。是个硬茬子。” 三人对视一眼。 这是一种长期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默契。 “新兵蛋子都退后!” 铁头低喝一声,把手里的铜护心镜往怀里一揣,拎起了那柄八十斤重的大铁锤。 “狼九,你左边。瞎子,你右边。老子正面去会会他。” “要是敢诈尸,老子就把他砸成肉饼!” …… 三人呈“品”字形,慢慢向那片芦苇盪逼近。 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泥水漫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 十步。 五步。 三步。 就在铁头准备举锤的一瞬间。 哗啦! 平静的水面突然炸开。 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从水底窜出。 太快了! 快得连狼九都没看清他的脸,只看到一道雪亮的刀光,直奔铁头的面门而来。 那是一把大晋的制式横刀,但在那人手里,却快得像是一道闪电。 “鐺——!!” 千钧一髮之际,铁头根本来不及躲。他只能凭著本能,把手中的大铁锤往上一架。 火星四溅。 铁头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震裂,整个人被劈得向后倒去,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好大的力气!”铁头惊呼。 那黑影一击不中,並没有恋战,而是借力在空中一个翻身,脚尖点在芦苇杆上,像只大鸟一样扑向了右侧的瞎子。 那是大晋的偏將,也是个四品武夫高手! “死瞎子!当心!”狼九大吼,手中的军刺脱手而出,直刺那人后心。 那偏將头都没回,反手一刀磕飞了军刺,刀势不减,依然砍向瞎子。 瞎子没躲。 或者说,他那个瘸腿让他根本躲不开。 但他也没有闭眼。 那只独眼里,闪烁著一种老兵油子特有的狠辣和狡诈。 就在刀锋即將砍中他脖子的一瞬间,瞎子突然张开了嘴。 “噗——!” 一口浓烈到极点的酒雾,那是江鼎给他的高纯度酒精,用来消毒的,对著那偏將的眼睛喷了出去。 与此同时,瞎子手里的火摺子一晃。 轰! 酒雾瞬间被点燃,变成了一条火龙,直扑偏將的面门。 “啊——!!” 偏將发出一声惨叫,眼睛被火灼烧,原本必杀的一刀偏了几分,砍在了瞎子的肩膀上。 血光崩现。 但瞎子连哼都没哼一声。他死死抱住了偏將的大腿,像条疯狗一样张嘴就咬。 “狼九!捅他腰子!!” 瞎子含糊不清地吼道。 其实不用他喊。 在偏將视线受阻、动作停滯的那一瞬间,狼九已经像鬼魅一样贴了上来。 他手里没有刀,刚才扔了,但他有牙,有指甲,还有一把备用的匕首。 狼九直接跳到了偏將的背上,双腿死死缠住他的腰,手中的匕首对著偏將盔甲连接处的缝隙,狠狠地扎了下去。 噗嗤! 这一刀扎进了后腰。 偏將疼得狂吼,內力爆发,想要把身上的两个人震飞。 但他做不到。 因为还有第三个人。 “给老子躺下!!” 铁头从泥水里爬了起来。他满脸是泥,眼珠子通红。 他抡圆了那把八十斤的大锤,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著偏將的胸口,狠狠地砸了下去。 咚——!!! 这是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就像是寺庙里的撞钟声。 偏將的护心镜瞬间凹陷下去,整个人像是被火车撞了一样,向后飞出三丈远,重重地砸进了芦苇盪深处。 再也没了声息。 …… 雨后的阳光,穿透云层洒了下来。 芦苇盪里一片狼藉。 瞎子捂著肩膀上的伤口,疼得齜牙咧嘴:“妈的,这孙子劲儿真大,老子的骨头差点断了。” 狼九从泥水里爬起来,吐出一口血沫子,跑过去检查瞎子的伤势。 “没事,没伤到骨头,就是皮肉伤。” 狼九熟练地从怀里掏出金疮药,给瞎子撒上,“瞎子叔,你刚才那口火喷得真绝啊!跟谁学的?” “跟参军学的唄。” 瞎子疼得直抽抽,还不忘吹牛,“这就叫……这就叫那啥……物理攻击加魔法攻击。” 旁边,铁头提著大锤,走到了那个偏將的尸体旁。 那偏將已经死了。胸口塌陷了一大块,內臟估计都碎了。 但他手里还死死握著那把刀。 “是个汉子。” 铁头嘆了口气,蹲下身,想把那把刀拿下来。 但那偏將的手指僵硬,根本掰不开。 铁头犹豫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剁手,而是一根根地把手指掰开,取下了刀。 “这刀不错,百炼钢。” 铁头把刀擦乾净,別在腰间,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面饃,放在了偏將的尸体旁。 “下辈子投胎,別来北凉了。这儿的人,都穷疯了,命硬。” 三人互相搀扶著,走出了芦苇盪。 岸边,必勒格正带著一队新兵焦急地等待著。看到三人浑身是血地出来,小狼崽子眼圈一红,冲了上来。 “瞎子叔!铁头叔!你们……” “哭啥?” 瞎子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虽然手有点抖,“老子还没死呢。赶紧的,有没有酒?给老子整一口,疼死了。” 必勒格连忙递过水囊:“只有水,参军不让带酒。” “没劲。” 瞎子撇了撇嘴,但还是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 他看著远处正在打扫战场的兄弟们,又看了看身边这两个生死与共的战友。 “狼九,铁头。” “咋了?” “咱们刚才那一架,打得咋样?” “乱。”狼九评价道,“要是参军在,肯定骂咱们没配合。” “乱怕啥?” 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著血的大白牙。 “只要能贏,乱拳还能打死老师傅呢。咱们虽然不是李將军那样的军神,也不是参军那样的妖孽。” “但咱们是北凉的兵。” “是兵,就得有兵的样。遇见硬茬子,別管他是谁,干就完了!” 三人相视一笑。 那一刻,夕阳照在他们满是泥污和血跡的脸上。 他们不再是死囚,不再是小偷,不再是残废。 他们是这片土地上,最坚硬的脊樑。 这,就是北凉的士兵。 第52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暉被虎头城的城墙吞没。 隨著工坊下工的钟声敲响,这座钢铁巨兽般的城市卸下了白天的狰狞,换上了一副充满了烟火气的面孔。 “幸福巷”夜市,灯火如龙。 但这热闹是属於百姓的。在阴暗的巷角,三道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墨滴,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人群。 他们走得很慢,步频完全一致,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调整到了同频。他们身上穿著最普通的流民粗布衣,脸上抹了灰,甚至还特意背著破麻袋。 乍一看,这就是三个刚下工的苦力。 但如果你仔细看他们的眼睛,就会发现那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像死鱼一样的冷漠和对生命的漠视。 这是大晋“影卫”的王牌,代號“贪狼”、“破军”、“七杀”。 他们今晚的任务只有一个:潜入总帐房,烧毁所有物资名册,刺杀那个掌控北凉经济命脉的女人——赵乐。 【夜市 · 餛飩摊】 三人选了一个极佳的位置坐下。 这里是夜市的死角,背后是墙,左侧是撤退的巷道,正前方隔著三条街,就能看到那栋灯火通明的总帐房。 “老板,三碗餛飩。” 贪狼压低了帽檐,声音沙哑,带著纯正的北地口音,显然做过功课。 餛飩很快端上来了,热气腾腾,飘著紫菜和虾皮的香味。 但三人没有动筷子。 他们只是静静地坐著,手隱藏在桌子底下,袖中滑出的短刃贴著手腕,冰冷而踏实。 “大哥,有点不对。” 左边的七杀嘴唇微动,用腹语传音,“这地方……太『乾净』了。” “嗯。” 贪狼目光微垂,“这里的人,眼神里没有恐惧。流民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小心点,可能有诈。” 就在这时。 一个背著破药箱、手里拿著把破蒲扇的老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他走得踉踉蹌蹌,像是喝多了,一屁股就坐在了三人对面的空位上。 “哎呦……挤挤,挤挤啊。” 老黄打了个酒嗝,把那个满是油污的药箱往桌上一放,正好挡住了贪狼看向总帐房的视线。 贪狼的眼神瞬间一寒。 但他没有动,只是像个怕事的苦力一样,唯唯诺诺地把碗往回缩了缩。 “老人家,这桌子宽敞,您坐那边去唄?”破军赔著笑脸说道,手却已经在袖子里握紧了刀柄。 “那边风大,吹得我这老寒腿疼。” 老黄也不客气,顺手从贪狼的碗里拿了个勺子,这动作极快,贪狼竟然没反应过来,舀了一口汤喝。 “嘖嘖,淡了。” 老黄摇了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突然死死盯著贪狼。 “后生,你们这餛飩不吃,是因为不饿呢?还是因为……怕这汤里有毒,坏了你们肚子里的『那口气』?” 贪狼的心臟猛地一跳。 行家! 內家高手在行动前,为了保持身法灵动和气机纯净,通常会禁食。这老头一眼就看穿了? “老人家说笑了。” 贪狼面不改色,憨厚地笑了笑,“俺们是刚下工,累过头了,吃不下。这就走,这就走。” 说著,三人就要起身。 “慢著。” 老黄手中的蒲扇轻轻往桌上一压。 看似轻飘飘的一压,那张实木桌子竟然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三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罩了下来,竟然一时站不起来。 “既然来了,也是缘分。” 老黄笑眯眯地看著他们,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我看三位印堂发亮,双目有神,尤其是这位大哥……” 老黄指著贪狼的手。 “这一手的茧子,长得可真奇怪啊。咱们苦力,茧子长在掌心和指根。可您这茧子……怎么长在虎口和食指內侧呢?” “这不像是握锄头的,倒像是……握刀的?” 空气瞬间凝固。 周围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远去。这小小的方桌,成了修罗场。 贪狼不再偽装。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死鱼眼里爆发出惊人的杀意。 “老东西,眼力不错。” 贪狼的声音变得冰冷,“既然看出来了,那就別怪我们心狠。下辈子投胎,记得少管閒事。” “呲——” 桌下传来极其轻微的机簧声。 那是袖箭待发的声音。 “別介啊。” 面对这必杀的局面,老黄却一点都不慌。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三位是大晋来的吧?是不是觉得你们武功高,杀我这糟老头子跟杀鸡似的?” “但你们忘了件事。” 老黄指了指周围。 “这里是北凉。在北凉,杀人不用刀。” “用什么?”破军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用……嗓门。” 老黄突然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 就在贪狼手中的袖箭射出的一瞬间,老黄猛地把桌子一掀! 哗啦! 滚烫的餛飩汤四处飞溅,挡住了袖箭的视线。 紧接著,老黄那破锣般的嗓子,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抓贼啊!!!有大晋的奸细要烧咱们的粮仓!要偷咱们的工票本子啊!!” 这一嗓子,太毒了。 他没喊“杀人”,也没喊“救命”。 他喊的是“粮仓”和“工票”。 对於这帮刚刚过上好日子的流民来说,这两样东西就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的逆鳞! 嗡——! 整个夜市瞬间炸了。 原本正在吃麵的、侃大山的、带孩子的百姓们,听到这句“烧粮仓”,眼珠子瞬间就红了。 “什么?!烧粮仓?!” “大晋的狗贼?!敢动老子的饭碗?!” “弄死他们!!” 贪狼三人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周围的光线暗了下来。 无数道充满了仇恨和杀意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 “大哥……这……”七杀看著周围那些拿其板凳、菜刀、甚至热汤勺子围上来的人群,握刀的手居然有点抖。 这特么是什么情况? 按照剧本,这时候百姓不是应该尖叫著逃跑吗?为什么这帮刁民看他们的眼神,比看杀父仇人还狠? “杀出去!” 贪狼毕竟是顶级死士,当机立断。 “挡路者死!” 他怒吼一声,手中长刀出鞘,带起一片寒光,直奔挡在前面的一个……卖猪肉的屠夫。 在他看来,这一刀足以把这个肥猪一样的屠夫劈成两半,然后震慑全场。 然而,他错了。 那个屠夫根本没躲。他看著那把刀,眼里全是凶光:“敢抢老子的工票?老子剁了你!” 鐺! 屠夫手里的两把剔骨刀交叉,竟然硬生生架住了贪狼的必杀一刀! 虽然屠夫被震得虎口流血,但他一步没退! “乡亲们!这孙子劲儿大!一起上啊!”屠夫吼道。 “上啊!!” 这一声吼,彻底引爆了火药桶。 旁边卖面的老张,一瓢滚烫的麵汤直接泼了过去:“去你娘的大晋狗!” 一个正在纳鞋底的大娘,手里的锥子专门往破军的屁股上扎:“让你烧粮仓!让你坏良心!” 一群刚下工的矿工,抡起铁锹和镐头,像打桩一样砸了下来:“我们的好日子刚开始,谁也別想毁了它!” 这哪里是江湖斗殴? 这就是一场人民战爭! 贪狼三人虽然武功高强,但这毕竟是窄巷子,施展不开。而且这帮百姓完全不要命!你砍他一刀,他抱住你的腿就咬;你踢他一脚,后面七八只手就抓住了你的头髮、耳朵、裤腰带。 “放手!刁民!放手!” 七杀被几个大妈按在地上,脸都被抓花了,绝望地嘶吼。 “这是大晋影卫?我看是过街老鼠吧。” 老黄早就躲到了人群外围,手里拿著把瓜子,一边嗑一边点评。 “嘖嘖,这招『猴子偷桃』使得不错,够狠。哎呦,那位大嫂,別光用手挠啊,用牙!对!咬他耳朵!” …… 一刻钟后。 当江鼎带著黑龙营的巡逻队赶到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三个在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顶尖刺客,此刻正像三条死狗一样,被五花大绑地吊在路灯杆上。 他们身上没一块好肉,衣服被撕成了条,脸上全是鞋印子、牙印子,还有烂菜叶子。 最惨的是贪狼,嘴里还塞著一只……臭袜子? “这……这是谁干的?” 必勒格跟在江鼎身后,看著这惨烈的场面,小脸煞白。他原以为自己的手段够狠了,没想到这帮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百姓更狠。 “谁干的?” 江鼎指了指周围那些还在愤愤不平、甚至在互相吹嘘刚才战绩的百姓。 “是民心乾的。” 江鼎走到那个屠夫面前,看著他还在流血的手。 “疼吗?” “不疼!参军!” 屠夫咧嘴一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只要咱们的粮仓没事,这只手废了都值!” 江鼎深吸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对著周围的百姓深深一鞠躬。 “乡亲们,受惊了。” “江鼎在这里谢过大家!今晚所有动手的,每人赏银一两!那个卖肉的大哥,赏十两!治伤的钱,將军府全包!” “吼——!!” 欢呼声再次响起。 江鼎直起腰,走到那三个奄奄一息的刺客面前,伸手拔掉了贪狼嘴里的臭袜子。 “咳咳咳……”贪狼剧烈地咳嗽著,眼神涣散,“你……你贏了……但……大晋五十万大军……迟早会踏平这里……” “踏平?” 江鼎笑了,笑得很冷。 他指著周围那些眼神坚毅的百姓。 “你看看他们。你觉得,宇文成都就算来了,他能杀得光这满城的人心吗?”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 “北凉,不是一座城。北凉,是一群不想死、想活得更好的人。” “谁不让我们活,我们就让他死。” 江鼎挥了挥手。 “哑巴,把他们放下来。別弄死了,洗乾净点,掛到城门口去。” “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在北凉,惹了官府或许还能活,但惹了老百姓……” “那就是找死。” 夜风吹过。 灯火阑珊处,江鼎的背影显得格外高大。 而这场看似荒诞的“闹剧”,却成了北凉军民心中最坚硬的一块基石。 第53章 他们为什么不逃? 【大晋 · 黑水河大营】 夜已经很深了,但中军大帐的灯火依然通明。 宇文成都並没有睡。他身披那件象徵著大晋最高荣耀的“金丝蟠龙甲”,端坐在虎皮帅椅上,手中拿著一块白色的丝绸,正在极其缓慢、极其细致地擦拭著他的兵器——凤翅鎦金钂。 帐外,五十万大军的营盘连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头。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如同闷雷,带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 这是绝对的力量。是足以碾碎任何城池的钢铁洪流。 但宇文成都的心里,却並不踏实。 “什么时辰了?”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如钟。 “回大帅,丑时三刻了。”亲兵在帐外恭敬地回答。 宇文成都的手停顿了一下。 丑时三刻。 按照计划,那三个“影卫”现在应该已经得手了。赵乐一死,北凉的后勤就会瘫痪;帐房一烧,那个所谓的工票体系就会崩塌。 这招“釜底抽薪”,是他深思熟虑后的杀招。 他並不指望三个刺客能灭了北凉,他要的是乱。只要虎头城乱了,哪怕只乱一晚上,他的五十万大军就能趁势渡河,一举荡平那座让他屡次吃瘪的破城。 “报——!!” 就在这时,一声悽厉的长啸划破了夜空。 不是报喜的哨声。 那是充满了惊恐和慌乱的惨叫。 “大帅!回……回来了!影卫回来了!” 宇文成都猛地站起身,手中的凤翅鎦金钂发出一声嗡鸣。 “得手了?” 他大步走出营帐。 然而,当他看到营门口那一幕时,这位身经百战、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大晋军神,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黑水河的河滩上,停著一艘小木筏。 木筏上,並没有站著人。 而是跪著三个……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 那是他的王牌影卫,贪狼、破军、七杀。 此刻,他们被扒得只剩下裤衩,五花大绑,浑身青紫,肿得像猪头一样。最讽刺的是,他们的脖子上都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用鲜红的油漆写著几个大字: 【大晋特產:送財童子】 “这……” 周围的大晋將领们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影卫啊!是能在大內皇宫来去自如的顶尖高手!怎么被打成了这副德行? “谁干的?” 宇文成都走到木筏前,声音冷得能把河水冻住。 “是李牧之亲自出的手?还是那个哑巴巨汉?” 在他看来,能把这三人伤成这样,生擒活捉,对方至少得出动十几个同级別的高手,或者动用大军围剿。 跪在中间的贪狼艰难地抬起头。他的嘴肿得像两根香肠,眼睛只剩下一条缝。 “大……大帅……” 贪狼的声音带著哭腔,那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绝望。 “不……不是李牧之……也不是军队……” “那是谁?!”宇文成都暴喝。 “是……是卖肉的……卖餛飩的……还有……纳鞋底的老娘们……” 全场死寂。 只有夜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 宇文成都愣住了。他身后的十几名万夫长也愣住了。 卖肉的?纳鞋底的? “你在胡说什么?!” 宇文成都一把揪住贪狼的头髮,把他那张惨不忍睹的脸提了起来,“你中了迷药?还是疯了?一群手无寸铁的百姓,能把你们打成这样?” “大帅……是真的……” 旁边的七杀哭得像个孩子,“他们……他们不怕死啊!那个卖面的拿热汤泼我……那个小孩拿擀麵杖打我……他们就像疯狗一样……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 “他们说……谁敢动他们的饭碗,他们就杀谁全家……” 宇文成都的手慢慢鬆开了。 贪狼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上。 宇文成都站直了身子,目光越过黑水河,死死地盯著对岸那座在夜色中若隱若现的虎头城。 他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他不怕李牧之的刀,也不怕江鼎的炮。 因为那是军队,是看得见摸得著的敌人。 但他怕这个。 百姓不怕死。 在他几十年的戎马生涯中,大乾的百姓是什么样的?是软弱的,是自私的,是看到大晋旗帜就会跪地求饶、只顾著自己逃命的羊。 可现在,羊变成了狼。 为了护住那个所谓的“北凉”,为了护住那个江鼎,这群羊竟然敢对最凶猛的狮子露出獠牙。 “江鼎……” 宇文成都喃喃自语,手指紧紧扣住冰冷的栏杆。 “你到底给这群人灌了什么迷魂汤?” “你是怎么做到的?让一群流民,变成了比死士还可怕的疯子?” 这是一种超出了他认知的力量。 这不再是两国交兵,不再是简单的攻城略地。 这是一种……国运的质变。 “大帅,现在怎么办?”副將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道,“要不要……再派人去?” “派人?” 宇文成都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了一抹狰狞的冷笑。 “没用了。暗杀、离间、收买……这些招数对现在的北凉,已经没用了。” “因为那里已经是一个铁桶,一个上下同欲的怪物。” “要想贏……” 宇文成都猛地转身,大步走回帅帐。 “就只能用绝对的力量,把它彻底砸碎!” “传令!” “明日卯时,造饭!辰时,渡河!” “全军压上!不留预备队!不计伤亡!” 宇文成都抓起令箭,狠狠地扔在地上。 “神机营把所有的投石机都推到河边!给我日夜不停地轰!” “告诉將士们,不要把北凉人当百姓。在那个城里,连三岁的小孩,都是敌人!” “屠城。” 宇文成都吐出最后两个字,眼神中再无一丝怜悯。 “只有死绝了的北凉人,才是好北凉人。” …… 黑水河对岸。 虎头城的城头上,江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裹了裹身上的狐裘,打了个喷嚏。 “参军,著凉了?”必勒格在旁边递过一杯热水。 “没。” 江鼎揉了揉鼻子,看著对岸那突然变得躁动起来的火光。 “是对面那位大帅,急眼了。” “他终於明白,他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正在崛起的……国家。” 江鼎接过热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急眼了好啊。急了,就会出错。” “必勒格,去告诉公输大师。” “他的『水力锻锤』別停。另外……” 江鼎指了指脚下那坚固的城墙。 “把咱们给宇文大帅准备的『第二道大菜』,端上来吧。” “明天,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 第54章 会呼吸的城墙与铁荆棘 【北凉 · 虎头城 · 卯时】 天还没亮,虎头城就已经醒了。 但这醒来的方式很特別。没有那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反倒透著股子……赶大集的忙碌劲儿。 街道上,赵乐带著几千名妇女组成的“后勤队”,推著独轮车,正在往城墙上运东西。 车上装的不是滚木礌石,而是一桶桶灰扑扑的泥浆,还有一卷卷带著倒刺、看著就让人头皮发麻的铁丝圈。 “都小心点!那泥浆是热的,別烫著!” 赵乐挽著袖子,额头上全是汗。她不再是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主,现在的她,哪怕脸上蹭了灰,眼神也亮得嚇人。 “大娘,您慢点!这馒头是给守城兄弟的早饭,別撒了!” 旁边,老黄背著个大药箱,正在给那些即將上战场的民兵分发“提神丸”,其实就是浓缩薄荷脑,提神醒脑防晕厥。 “来来来,一人一颗!含在嘴里!待会儿要是看见死人腿软了,就咬碎它,保准你精神百倍!” 城头上。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鼎和公输冶蹲在一个刚砌好的水泥垛口后面,正在抽菸,某种草药卷的。 “大师,这『快干水泥』行不行啊?” 江鼎吐了个烟圈,“宇文成都那老小子这次可是带了五百架重型回回炮,一轮齐射下来,咱们这城墙跟纸糊的也没啥区別。” “放心。” 公输冶拍了拍那个垛口,发出噹噹的脆响。 “老夫往里面加了糯米汁、蛋清,还有老黄给的那种『凝固粉』(火山灰)。只要半个时辰,这就比石头还硬。而且……” 公输冶嘿嘿一笑。 “这玩意儿是活的。哪里坏了补哪里,隨坏隨补。除非他能把虎头城连根拔起,否则这墙,塌不了。” …… 战鼓声如雷鸣般响起。 宇文成都站在战车上,看著远处那座孤零零的城池,眼神冰冷。 “传令神机营!” “五百架回回炮,填弹!目標——东面城墙!” “给我砸!砸到它塌为止!” “放——!!” 崩!崩!崩! 天空再次被石雨遮蔽。 这一次的声势,比上次攻打碎叶城还要恐怖十倍。五百颗几百斤重的巨石,带著呼啸的风声,如同陨石雨一般砸向虎头城。 轰隆!轰隆!轰隆! 大地在颤抖。 虎头城的东墙瞬间被烟尘吞没。城砖碎裂,夯土飞溅。一段十几丈长的城墙直接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露出了里面惊慌失措的守军。 “哈哈哈哈!” 宇文成都大笑,“什么北凉铁桶!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是豆腐渣!传令!步兵方阵压上!那个缺口,就是咱们进城的路!” “杀——!!” 五万大晋精锐步兵,扛著云梯,推著衝车,嚎叫著向那个缺口衝去。 …… 烟尘还没散去。 几个被震得满脸是血的黑龙营士兵从废墟里爬出来,吐掉嘴里的泥沙。 “呸!真他娘的劲大!” 带队的铁头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豁口,还有远处正在逼近的敌军。 他没有慌,反而衝著后面吼了一嗓子: “泥瓦匠!上活了!” “来了!” 一群穿著粗布衣服、手里拿著大铁铲的流民工匠冲了上来。他们没有拿刀,而是推著那种装满灰色泥浆的车。 “倒!” 哗啦! 几百桶特製的“快干水泥”混合著碎石渣,被一股脑地倒进了那个缺口里。 紧接著,工匠们熟练地插进几根钢筋,水力锻锤砸出来的粗铁条,再铺上一层麻袋。 “再倒!” 又是一层水泥。 这简直就像是在变戏法。 那个原本足以让大军通过的缺口,在短短一刻钟內,竟然被这种灰色的泥浆给……堵上了? 虽然还没干透,但这种粘稠的混合物,加上里面的钢筋和麻袋,形成了一道虽然难看、但极难逾越的“软墙”。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 衝到近前的大晋先锋官傻眼了。 他看著那个还在冒著热气、像是一坨巨大牛粪一样堵在缺口处的东西,试探著让手下的士兵射了一箭。 噗。 箭矢插进泥里,没入了一半,然后……被黏住了。 “不管了!衝过去!踩也能踩平它!”先锋官怒吼。 几千名士兵蜂拥而上,想要翻越这道“泥墙”。 然而,当他们真的踩上去的时候,噩梦开始了。 还没干透的水泥极具粘性,加上里面的碎石和钢筋,这根本不是路,这是沼泽! 士兵们的脚陷进去了,拔不出来。 而就在这时。 “拉线!” 城头上,江鼎冷漠的声音响起。 哗啦啦——! 泥墙后面的废墟里,突然升起了一道道黑色的铁丝网。 那是“铁荆棘”。 每一根铁丝上,都缠绕著无数个锋利的倒刺。它们在绞盘的拉动下,像是一张张带刺的渔网,横亘在了大晋士兵的面前。 “啊——!!”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撞上了铁丝网。 倒刺瞬间掛住了他们的衣服,刺进了他们的皮肉。他们越挣扎,缠得越紧。 后面的人收不住脚,继续往前挤,把前面的人硬生生挤到了刺网上。 鲜血瞬间染红了灰色的水泥。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刑具?!” 大晋士兵们惊恐地尖叫。他们不怕刀砍,不怕箭射,但这种被铁丝缠住、一点点割裂皮肉的痛苦,让他们精神崩溃。 “这就叫工业的力量。” 江鼎站在城头,看著下面那团乱麻一样的战场,並没有丝毫怜悯。 “公输大师,这铁丝网还是不够密。回头再加两道。” 公输冶在旁边看得直嘬牙花子。 “参军,这玩意儿……太损了。比老夫的机关术还损。” “损?” 江鼎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递给公输冶。 “大师,您看看那些填补城墙的泥瓦匠。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是铲子。如果不用这种损招,让大晋的兵衝进来,他们就会被砍死。” “对敌人损,就是对自己人好。” “传令!” 江鼎看著下面那些被困在泥潭和铁丝网里的敌军。 “黑龙营弩手,出列。” “自由射击。別浪费箭,瞄准了再射。” 崩!崩!崩! 城头上,一千把神臂弩开始了点名。 这就不是战斗了。 这是打靶。 那些被困住的大晋士兵,成了最好的活靶子。他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弩箭射穿自己的喉咙。 …… 宇文成都看著那个被“泥巴”堵住的缺口,看著那些在奇怪铁网前哀嚎倒下的士兵,手中的千里镜被他硬生生捏碎了。 “那是什么妖法?!” “为什么城墙塌了还能长出来?!为什么那些铁丝能吃人?!” 他不理解。 真的不理解。 在他的军事常识里,城墙塌了就是塌了,怎么可能在一刻钟內修好?而且修得比原来还难缠? “大帅……还……还攻吗?”副將的声音都在发抖。 “攻个屁!” 宇文成都一巴掌抽在副將脸上,“没看见人都死光了吗?!” “鸣金!收兵!” 鐺——鐺——鐺—— 悽厉的收兵锣声响起。 大晋的第一次总攻,就这样在一堆泥巴和铁丝面前,草草收场。 丟下了三千具尸体,却连城墙的边都没摸到。 …… 看著如潮水般退去的敌军,城头上的民兵和工匠们爆发出了震天的欢呼。 “贏了!咱们贏了!” “那水泥真管用!那铁丝网真扎人啊!” 大家互相拥抱,有的甚至喜极而泣。 李牧之走到那道刚补好的“泥墙”边,伸手摸了摸。 水泥已经开始硬化了,变得坚硬如石。 “长风。” 李牧之回头看著江鼎,眼神复杂。 “这东西……能推广吗?” “当然。” 江鼎走过来,踢了踢那道墙。 “只要有煤,有石头,这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將军,等打完这一仗,咱们把整个北凉的城墙都刷一遍。” “我要让这虎头城,变成一座连苍蝇都飞不进来的钢铁堡垒。” “不过……” 江鼎看著远处的敌营,眼神微微一凝。 “宇文成都这次虽然吃了亏,但他还没伤筋动骨。下一次,他可能会换个玩法。” “换什么玩法?”李牧之问。 “如果我是他……” 江鼎眯起眼睛。 “既然地上攻不进去,那就……挖地道。” “地道?” 李牧之脸色一变,“那可是防不胜防。” “没事。” 江鼎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咱们城里不是有个祖传盗墓的吗?让他去听听动静。另外……” “老黄昨天跟我说,他新研製了一种『毒烟弹』,正愁没地方试呢。要是他们真敢钻地洞……” 江鼎做了一个“熏老鼠”的手势。 “那咱们就请他们抽袋烟。” 夕阳下,江鼎的笑容显得格外灿烂,也格外……缺德。 第55章 听瓮、熏鼠与地底下的哭声 【北凉 · 虎头城 · 深夜】 夜深人静,连巡逻的狗都睡了。 但在靠近城墙根的一处僻静院落里,几个人正撅著屁股,围著几个埋在地里的大水缸。 “嘘——” 一个瘦得像骷髏一样的中年人竖起手指,那是“鬼手”刘三。他祖上摸金校尉出身,一双耳朵能听出地下三丈的动静。 此刻,他把耳朵紧紧贴在缸口蒙著的牛皮上,眼睛微闭,神情专注得像是在听小曲儿。 江鼎、李牧之、还有老黄,都蹲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咋样?有动静没?”江鼎压低声音问,手里还抓著把瓜子,却不敢嗑出声。 刘三没说话,只是眉头皱了皱。 良久,他抬起头,那双死鱼眼在月光下闪著绿光。 “来了。” 刘三的声音沙哑,“三个方向。东边两条,南边一条。听声音,用的是软铲,没碰到石头。距离城墙根……还有不到二十丈。” “二十丈?” 李牧之脸色一变,“那就是说,最迟明天晚上,他们就能挖通?” “差不多。” 刘三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这地下的土松,他们挖得快。而且……听这动静,里面的人不少,少说也有千把號人。” “千把號人钻地洞?” 江鼎乐了,把瓜子扔回盘子里。 “宇文成都这老小子,还真是属耗子的,地上打不过就走地下。既然来了,那咱们不好好招待一下,岂不是显得咱们北凉没礼貌?” “怎么招待?”李牧之问,“挖反向地道?在地底下截杀?” “截杀?” 江鼎摇了摇头,一脸嫌弃。 “地底下黑咕隆咚的,咱们的黑龙营虽然狠,但也不適应那种环境。万一塌方了,那是跟他们同归於尽,亏本。” 江鼎转头看向正在旁边抠脚丫子的老黄。 “老黄,你那个『绝户烟』,配了多少了?” 老黄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来给大伙看。 里面是一堆暗红色的粉末,还没点燃,光是闻一下,李牧之就觉得鼻子发痒,想打喷嚏。 “这可是好东西。” 老黄得意洋洋地介绍,“主料是咱们从西域带回来的『魔鬼辣椒』乾粉,辅料是硫磺、狼粪,还有我特意加的『断肠草汁』。只要点著了,那烟……嘖嘖,別说是人,就是神仙吸一口,也得把肺咳出来。” “够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江鼎竖起大拇指,“不过光有烟还不够。公输大师!” “在呢!” 公输冶带著几个徒弟,推著几个巨大的风箱走了过来。这风箱是经过改装的,出风口连著几根长长的竹管。 “咱们得给他们加加压。” 江鼎指了指刘三测出来的方位。 “刘三,你带路。咱们在他们必经之路上,先挖几个竖井,通到他们的地道顶上。別挖穿,留层皮。” “等他们挖过来了……” 江鼎做了个“吹气”的动作。 “咱们就把竹管插进去,把这『绝户烟』给他们灌进去。我倒要看看,这帮大晋的精锐,在地底下能不能闭著气打仗。” …… 地下一丈深处,空气浑浊而闷热。 几百名大晋的掘子军,赤裸著上身,挥汗如雨。他们用布包著铲子,小心翼翼地挖掘著。 “都轻点!別出声!” 领头的千夫长压低声音喝道,“前面就是虎头城的城基了。只要挖通了,咱们就是首功!大帅说了,第一个进城的,赏千金,封万户侯!” 听到“万户侯”,士兵们的动作更快了。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在向自己招手。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他们头顶上方几尺的地方,几根竹管正悄悄地探了下来。 “通了!” 刘三耳朵贴著地面,点了点头,“他们就在下面。” “好嘞!” 江鼎一挥手,带上了防毒面具,几层湿布加木炭做的简易版。 “老黄,上料!公输大师,拉风箱!给地下的兄弟们……送温暖!” 呼——! 几十个炭盆被点燃,大把大把的“绝户烟”粉末被撒了上去。 瞬间,一股浓烈到肉眼可见的黄红色烟雾腾空而起。 “拉!” 公输冶一声令下。 十几个壮汉开始疯狂地拉动风箱。 呼哧!呼哧! 巨大的风力裹挟著滚滚毒烟,顺著竹管,疯狂地灌入了地下的坑道。 …… 正在挖掘的大晋士兵们,突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烧焦的辣椒,又像是腐烂的尸体,还夹杂著硫磺的刺鼻味。 “什么味儿?”千夫长吸了吸鼻子。 下一秒。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把一把烧红的铁砂塞进了他的气管里。肺部剧烈收缩,眼泪鼻涕瞬间狂涌而出,眼睛更是被熏得根本睁不开。 “烟!有毒烟!!” 前面的士兵惊恐地大叫,扔下铲子就要往回跑。 但是烟雾扩散的速度太快了。 在那强力风箱的加持下,黄红色的毒烟像是一条发了疯的毒蛇,瞬间填满了狭窄的坑道。 “啊——!救命!我不行了!” “我的眼睛!瞎了!瞎了!” 狭窄的地道瞬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士兵们互相践踏,想要逃离这个毒气室。但在黑暗和窒息中,他们根本分不清方向,只能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有的人被踩死,有的人被熏晕,更多的人是趴在地上,一边剧烈呕吐,一边抓挠著自己的喉咙,直到把脖子抓得血肉模糊。 但这还不是最绝望的。 就在他们崩溃的时候。 咚!咚!咚! 一阵沉闷而巨大的声音,顺著土层传了下来。 那是地面上,几十个黑龙营的大汉,正在用大锤猛烈敲击地面上的大鼓。 在封闭的地下空间里,这种低频的震动被无限放大。 震耳欲聋! “啊!!我的头!!” 士兵们捂著耳朵惨叫。那种声音像是直接钻进了脑子里,震得他们七窍流血,甚至出现了幻觉。 毒气攻肺,魔音贯耳。 大晋精心准备的这支掘子军,连北凉人的面都没见著,就全军覆没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地下。 …… 江鼎蹲在通风口旁,听著下面隱隱传来的惨叫声和咳嗽声,摇了摇头。 “太惨了。” 他拿著根烤玉米,咬了一口。 “这辣椒麵放多了,稍微有点呛。老黄,下次少放点,別把人熏死了,咱们还缺矿工呢。” “得嘞。” 老黄嘿嘿一笑,一边往火盆里加料,一边说道,“参军,您这招『熏耗子』真是绝了。我看这烟顺著地道飘,估计能飘回大晋的营帐里去。” 果然。 几里外,大晋军营。 原本在地道口等待好消息的宇文成都,突然看到地道里衝出一股黄烟。 紧接著,几个满脸是血、疯疯癲癲的士兵爬了出来,一边跑一边抓著喉咙惨叫。 “水!给我水!火……嗓子里有火!” 宇文成都还没反应过来,那股刺鼻的辣椒味就顺风飘了过来。 “咳咳咳!” 周围的亲兵瞬间咳成一片。 “这是……什么毒?!” 宇文成都捂著鼻子,眼泪直流,“辣椒?为何会有如此猛烈的辣椒?!” 他看著那几个爬出来的士兵,知道完了。 地道战,也败了。 而且败得如此……没有尊严。 被辣椒麵熏回来的?这要是写进战报里,他宇文成都的一世英名就算是毁了! …… 李牧之看著远处大晋军营里那阵小小的骚乱,转头看向正在啃玉米的江鼎。 “长风,你这招……有点损。” “损吗?” 江鼎擦了擦嘴,“我觉得挺香的。这可是正宗的西域魔鬼椒,咱们自己都不捨得吃呢。” “不过……” 江鼎站起身,拍了拍手。 “这只是给他们提个醒。” “宇文成都如果不傻,这时候就该退兵了。毕竟,天上攻不进,地下钻不进,再耗下去,他的五十万大军就要断粮了。” “可是他不会退。” 李牧之嘆了口气。 “他是大晋军神,带著五十万人来,如果灰溜溜地回去,他怎么跟大晋皇帝交代?” “所以,他还会攻。” “而且下一次……” 李牧之的眼神变得凝重。 “他会拼命。” 江鼎点了点头,把吃剩的玉米棒子扔下城墙。 “那就让他来。” “咱们的『铁丝网』铺好了,『水泥墙』干透了,『真理』也擦亮了。” “甚至……” 江鼎看了一眼城內那热火朝天的景象——百姓们正在自发地磨刀、煮金汁、搬石头。 “咱们的人心,也齐了。” “將军,准备好吧。” 江鼎深吸一口气,感受著风中传来的血腥味。 “最后的决战,要来了。” 第56章 世上最贵的垃圾 【虎头城外 · 战场】 清晨的阳光洒在落凤坡前的荒原上。 这里的泥土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空气中还残留著那股子呛人的辣椒味。 按理说,这地方应该阴森恐怖,鬼影憧憧。但现在,这里却热闹得像个赶集的大市场。 几千名背著背篓、拿著钳子的北凉百姓,大多是妇女和半大孩子,正像勤劳的蚂蚁一样,在尸体堆和烂泥里穿梭。 “哎哎哎!那个箭別硬拔!那是倒刺箭!把箭头转一圈再拔!弄坏了铁头叔要骂人的!” 必勒格背著手,像个小监工一样在人群里溜达,指挥著几个比他还大的孩子干活。 “狼哥,这儿有个大晋的百夫长!身上的甲还是好的!”一个小胖墩兴奋地喊道。 “扒了!” 必勒格大手一挥,“动作快点!衣服裤子都別剩下,洗洗还能给新兵穿!这可是丝绸里衬的,好东西!” 不远处,铁头正蹲在一架被炸毁的攻城塔残骸边,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败家啊……真是败家啊……” 铁头摸著那根断裂的巨木,还有上面包裹的厚厚牛皮。 “这么粗的楠木,要是拉回去做房梁多好。这么好的生牛皮,要是做成皮靴,够全营穿一年的。怎么就给炸烂了呢?” “行了,別嚎了。” 江鼎坐在一辆破板车上,手里端著碗豆腐脑(刚从城里带出来的早点),一边吃一边看这满地的“丰收”景象。 “烂了也有烂了的用处。把木头劈了当柴火,牛皮剪碎了熬胶。至於那些铁钉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江鼎指了指地上那密密麻麻的废铁片。 “那可是上好的熟铁。让公输大师融了,正好给咱们的『真理』造炮弹。” “这就叫——取之於敌,用之於敌。” “参军,您说这宇文成都是不是財神爷转世啊?” 瞎子凑过来,手里提著一串从尸体上搜出来的玉佩和金银饰物,笑得合不拢嘴,“这才打了一仗,给咱们送来了五万支箭,三千副甲,还有这满地的破烂。要是再多打几次,咱们是不是就能发財了?” “发財?” 江鼎喝完最后一口豆腐脑,擦了擦嘴。 “瞎子,眼光放长远点。这点破烂算什么发財?” 江鼎站起身,看著远处那连绵的大晋营帐。 “真正的值钱货,在宇文成都的粮仓里,在他的神机营里。” “不过……” 江鼎突然转头,看向通往南方的大路。 那里,扬起了一阵尘土。一支打著“大楚商號”旗帜的车队,正急匆匆地赶来。 “看,真正的財神爷来了。” …… 大楚“万宝楼”的大掌柜钱多多(逍遥王的白手套),此刻正站在那堵刚修好的“水泥墙”前,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他是个生意人,也是个识货的人。 他伸手摸了摸那灰扑扑、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墙面,又试著用隨身带的小刀划了一下。 只留下一道白印。 “乖乖……” 钱多多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传说中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城墙?这也太硬了吧!比花岗岩还硬!而且连个缝都没有!” “钱掌柜,看上这墙了?” 江鼎笑眯眯地走了过来,身后跟著必勒格。 “江参军!哎哟我的活祖宗!” 钱多多一见江鼎,立马换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脸,“您可真是神人啊!昨晚那动静,我在一百里外的驛站都听见了!听说您用几包辣椒麵就把大晋的钻地鼠给熏出来了?这招绝了!” “雕虫小技,不足掛齿。” 江鼎摆了摆手,“钱掌柜这次来,是送粮的?还是来……捡漏的?” “都有,都有。” 钱多多搓了搓手,眼神直往那水泥墙上瞟。 “那个……江参军,我这次奉王爷之命,送来了二十万石粮食,还有五万斤生铁。另外……” 钱多多压低了声音。 “王爷听说,您这儿有一种能把烂泥变成石头的『神粉』?王爷想问问……这方子,卖吗?” 江鼎心中一动。 水泥这东西,技术含量其实不高,只要有了配方,很容易仿製。但在古代,这就是黑科技。 “卖?” 江鼎摇了摇头,“这可是咱们北凉的保命符。卖了,以后咱们靠什么吃饭?” 钱多多急了:“价钱好商量!王爷说了,只要肯卖,他愿意出……十万两!” “十万两?” 江鼎嗤笑一声,“钱掌柜,你这就不地道了。这东西要是用在大楚的水利工程上,修堤坝,修桥樑,那得省多少钱?得救多少命?十万两?打发叫花子呢?” “那……那您开个价?” 江鼎没有直接报价,而是转头看向必勒格。 “狼崽子,考考你。这生意,该怎么做?” 必勒格正在旁边啃著那个从战场上捡回来的、虽然脏了点但依然能吃的乾粮。闻言,他眼珠子一转。 “不能卖方子。” 必勒格咽下乾粮,像个小大人一样说道。 “方子卖了一次就没钱了。咱们得卖……『成品』。” “哦?”江鼎挑眉,“怎么卖?” “咱们把这种『神粉』装袋,按斤卖给大楚。” 必勒格指著那堵墙。 “他们想修路,想修房,就得一直找咱们买。这叫……细水长流。” “而且……” 必勒格坏笑了一声,这笑容简直跟江鼎一模一样。 “咱们还可以派『技术指导』去。只教他们怎么用,不教他们怎么造。这样,咱们不仅能卖粉,还能收『技术服务费』。” “啪!” 江鼎一巴掌拍在必勒格的肩膀上。 “好小子!没白吃那么多猪脚!这奸商的潜质,比地老鼠还强!” 江鼎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钱多多。 “听见了吗钱掌柜?这就是我的意思。” “方子不卖。但『北凉牌水泥』,我们可以无限量供应。一袋一百斤,售价……五两银子。” “五两?!” 钱多多差点跳起来,“那是泥巴啊!你当是白面啊!” “这不是泥巴,这是『城墙』。” 江鼎拍了拍那坚硬的水泥墙。 “钱掌柜,你想想。大楚每年发洪水,修堤坝要花多少钱?要是用了这玩意儿,堤坝还会塌吗?跟那些损失比起来,五两银子一袋,那是白菜价。” 钱多多沉默了。 他是行家,稍微一算帐就知道,这东西的价值简直无可估量。 “好!” 钱多多咬了咬牙,“五两就五两!但这第一批货,我要一万袋!而且要快!” “没问题。” 江鼎打了个响指。 “铁头!別捡破烂了!带著人去烧石灰!又有大生意上门了!” …… 送走了钱多多,江鼎的心情大好。 有了这笔水泥的订单,加上那些战利品,北凉的財政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 “参军,咱们真要把水泥卖给大楚?”必勒格问,“万一他们拿来修要塞对付咱们怎么办?” “怕什么。” 江鼎看著远处正在冒烟的水泥窑。 “水泥是好东西,但它挡不住咱们的『真理』。” “而且……” 江鼎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大楚越依赖咱们的商品,他们就越离不开咱们。等到有一天,他们发现连修茅房都要用北凉的水泥,连过冬都要穿北凉的雪绒,连治病都要吃北凉的药……” “那时候,不用打仗,他们就已经输了。” “这就是——经济捆绑。” 必勒格听得似懂非懂,但他把这四个字深深地刻在了脑子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午后的寧静。 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衝进了城门。 “报——!!” “参军!出大事了!” 斥候滚下马背,声音嘶哑。 “怎么了?宇文成都又打过来了?”江鼎眉头一皱。 “不是宇文成都!” 斥候喘著粗气,脸上带著极度的惊恐。 “是蛮子!金帐王庭……內乱了!” “老汗王……死了!大王子阿史那·忽必发动政变,杀了所有的兄弟,自立为汗!” “现在,他正集结了三十万控弦之士,號称要……南下復仇,踏平北凉,抢回必勒格王子!” 江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必勒格。 此时的小狼崽子,正站在原地,手中的半块乾粮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血丝。 “父汗……死了?” “忽必……杀了所有人?” 江鼎走过去,按住必勒格的肩膀。 “狼崽子,冷静点。” “我冷静不了!” 必勒格猛地甩开江鼎的手,发出一声悽厉的狼嚎。 “那是我的家!那是我的族人!” “我要回去!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江鼎看著这个濒临崩溃的孩子,没有说话。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这不仅是北凉的危机,也是必勒格的劫数。 “想回去杀人?” 江鼎的声音冷了下来。 “就凭你?你现在回去,除了送死,还能干什么?” “那我也要回去!”必勒格红著眼吼道。 “啪!” 江鼎反手就是一巴掌,把必勒格打得一个踉蹌。 “清醒了吗?” 江鼎看著他,眼神冷酷。 “想復仇,可以。但不是现在去送死。” “忽必有三十万大军。你有吗?” 必勒格捂著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不流下来。 “我没有。” “你没有,我有。” 江鼎指了指身后的虎头城,指了指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和士兵。 “北凉就是你的刀。” “但这把刀,不是白借的。” 江鼎蹲下身,直视著必勒格的眼睛。 “想借这把刀,你得先证明,你值得我们为你去流血。” “证明你不再是个只知道哭的狼崽子,而是一头能咬死新王的……狼王。” 第57章 狼王不流泪,狼王只磨牙 夜深了。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盏油灯如豆。 必勒格独自坐在课桌前。他没有哭,也没有像刚才在城门口那样歇斯底里地吼叫。 他手里握著一支笔,面前铺著一张洁白的宣纸。 但他一个字也没写。 因为他的手在抖。剧烈地颤抖。 那是他的父亲,虽然严厉,虽然妻妾成群,但那是他在草原上唯一的依靠。现在,父亲死了,兄弟死绝了,家没了。 “怎么?笔太重,拿不动?”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江鼎倚在门框上,手里端著那个保温杯,眼神平静地看著他。 “叔……” 必勒格抬起头,那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但里面没有眼泪,只有乾涸的血丝。 “我……我想写。但我不知道该写什么。” 必勒格把笔往桌上一摔,墨汁溅了一桌子。 “我想拿刀!我想去杀人!写这些破字有什么用?!忽必杀了父汗,他手里有三十万铁骑!我写几封信就能把他骂死吗?!” “骂死?” 江鼎摇了摇头,走进教室,捡起那支笔。 “骂人是泼妇干的事。狼王不骂人,狼王只吃人。” (请记住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江鼎把笔塞回必勒格手里,握住他颤抖的小手。 “三十万铁骑?听起来很嚇人。” “但你知道这三十万人是怎么凑起来的吗?” 江鼎的另一只手,在地图上的草原板块画了几个圈。 “忽必是篡位。名不正,言不顺。他手下的那些部落首领,真的服他吗?那些被强征来的牧民,真的想在春天——这个牛羊產崽的关键季节,跑来这儿送死吗?” “他们不服。他们也不想。” 江鼎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这就是他的死穴。” “狼崽子,我教过你。打仗,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我要你写的,不是骂人的话。是……谣言。” “谣言?”必勒格愣住了。 “对。” 江鼎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我要你写,忽必之所以杀父弒兄,是因为他中了『长生天的诅咒』,是因为他把灵魂卖给了大晋的恶鬼。” “我要你写,凡是跟著忽必南下的部落,家里的牛羊都会生出双头怪胎,草原会干枯,井水会变红。” “你还要以『金帐正统继承人』的身份,许诺所有部落首领:只要他们不还是忽必,等將来你回去了,免他们三年税赋,还把达达牧场分给他们!” 必勒格听得目瞪口呆。 “这……他们会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 江鼎笑了,笑得像只千年的老狐狸。 “重要的是,这颗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去,就会发芽。当他们在战场上遇到挫折,当他们吃不饱饭,当他们想家的时候……这颗种子就会变成要忽必命的毒草。” “这就是——舆论战。” 必勒格看著江鼎,又看了看手里的笔。 他的手不再抖了。 一种全新的、比刀剑更冰冷的力量感,涌上心头。 “我懂了。” 必勒格深吸一口气,蘸饱了墨汁。 “我不骂他。我要……孤立他。” 刷刷刷。 稚嫩的笔跡在纸上飞舞。 那不是字,那是涂满了毒药的刀子。 …… 北凉工坊的印刷厂(活字印刷术刚搞出来,原本是印课本的)里,机器轰鸣。 成千上万张印著蛮文的传单,像雪花一样飞了出来。 “瞎子!” 江鼎站在门口,手里抓著一把传单。 “把你的情报科都撒出去!把这些纸,给我送进草原!贴在他们的帐篷上!塞进他们的羊圈里!甚至是裹在箭头上射进他们的大营!” “得嘞!” 瞎子嘿嘿一笑,独眼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参军放心!咱们的人早就渗透进去了。这种散布谣言的活儿,咱们最拿手!” “还有。” 江鼎转头看向老黄。 “老黄,你的那些『绝户水』还有多少?” “多得是!” “好。”江鼎冷笑一声,“让斥候带著。忽必的大军要来,肯定要喝水。我要让他这三十万人,还没看见虎头城的城墙,就先拉得腿软!” …… 必勒格站在点將台上。 他穿著那一身最小號的黑色锁子甲,身后背著神臂弩,腰间掛著那把短刀。 台下,是五百名黑龙营的精锐,还有两万名已经见过血的新军。 “兄弟们!” 必勒格的声音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狼王的威严。 “我是阿史那·必勒格。也就是你们口中的『狼崽子』。” 台下一阵善意的鬨笑。 “我没家了。” 必勒格的眼神扫过眾人,没有悲伤,只有坚定。 “我的家被烧了,我的族人被骗了。现在,那个杀了我全家的仇人,带著三十万人要来杀我,也要来抢你们的粮食,烧你们的房子!” “告诉我,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两万人的怒吼声震天动地。 “好!” 必勒格拔出短刀,高高举起。 “江参军教过我,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咱们北凉人,是狼!” “这一仗,我必勒格,愿为先锋!” “我要用忽必的头盖骨,给咱们北凉……当酒碗!” “吼——!!” 士气如虹。 江鼎和李牧之站在远处,看著这一幕。 “这小子,成了。”李牧之感嘆道,“那股子狠劲,有点像年轻时候的我。但这股子阴劲……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这叫青出於蓝。” 江鼎得意地笑了笑,喝了口茶。 “將军,忽必的大军还有三天到。这三天,咱们得给他准备一份『见面礼』。” “什么礼?” “一份让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地雷阵。” 江鼎指了指虎头城外那片广阔的戈壁滩。 “我要把这方圆十里,变成一步一炸的死亡禁区。” “他不是人多吗?那就看看到底是他的命多,还是我的火药多。” 风沙渐起。 少年的狼王在磨牙,贪婪的奸商在算帐,铁血的將军在磨刀。 北凉这架刚刚组装好的战爭机器,即將迎来它最疯狂的一次运转。 第58章 前门驱狼,后门拒虎 【大晋 · 黑水河大营】 虽然退兵十里,但宇文成都的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虎头城。 他站在一座刚搭建好的高台上,手里举著千里镜,嘴角掛著一抹冷酷的笑意。 “大帅,金帐王庭的三十万大军到了。” 副將指著北方那漫天的烟尘,“那个忽必倒是急不可耐,一来就摆出了攻击阵型。” “急好啊。” 宇文成都放下千里镜,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镜片。 “北凉那个江鼎,在城外那片戈壁滩上埋了不知道多少火药。本帅这几天一直没动,就是在等这个『冤大头』来帮咱们蹚雷。” “传令下去!全军备战!但不要动!” 宇文成都的声音透著股子阴狠。 “等蛮子把雷踩光了,等他们和北凉人杀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咱们再压上去。到时候,连蛮子带北凉,本帅一锅端了!” 这才是名將的算盘。坐山观虎斗,最后把老虎皮都扒了。 …… 此刻的戈壁滩,確实成了修罗场的前奏。 铁头带著人刚把最后一罈子“震天雷”埋好,正趴在地上撒乾草偽装。 “参军,这可是最后一点家底了。” 铁头心疼得直哆嗦,“这片地里埋的火药,够炸平一座山的。只要蛮子敢踏进这五里范围,保管让他们人马俱碎。” 江鼎蹲在旁边,却並没有看那些地雷,而是时不时地回头看向西边——大晋的方向。 “铁头,別光盯著蛮子。” 江鼎神色凝重,“最要命的不是蛮子,是后面那只没叫唤的狗。” “宇文成都这几天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个死人。他在等我们犯错,也在等我们露底牌。” “报——!” 就在这时,斥候飞奔而来。 “参军!蛮子动了!但是……他们没有派骑兵衝锋!” “他们……他们驱赶了几千名百姓走在前面!” 江鼎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 忽必骑在白马上,看著远处那片寂静的戈壁滩。他也怕死,他也怕江鼎那种“会爆炸的妖术”。 所以,他用了最原始、也最残忍的办法。 “走!都给我走!” 蛮族骑兵挥舞著马鞭,驱赶著那几千名衣衫襤褸的百姓。 这些人里,有大晋边境被抓的村民,有北凉流落出去的流民,甚至还有不少老人和孩子。他们哭喊著,跌跌撞撞地被赶进了雷区。 “畜生……” 城墙上,李牧之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砖缝里,鲜血直流。 这是死局。 如果引爆地雷,炸死的是百姓,北凉的民心瞬间崩塌。而且地雷一响,雷区就废了,蛮子骑兵隨后就能衝过来。 如果不引爆,蛮子就会跟在百姓身后,安全通过雷区,直抵城下。 …… “哈哈哈哈!” 宇文成都看著这一幕,忍不住放声大笑。 “狠!这个忽必,够狠!不过本帅喜欢。” “江鼎啊江鼎,你不是號称爱民如子吗?你不是给流民发白面吗?现在本帅倒要看看,你是炸,还是不炸?” 宇文成都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要是炸了,你就成了屠夫,人心尽失。要是不炸……那你的城就破了。” “左右都是死。这一局,你输定了。” …… 江鼎看著那些已经踏入雷区边缘的百姓。 他的手紧紧握著那个引爆的总闸绳索(虽然有触髮式,但也有总控)。 汗水顺著他的额头流下,滴在尘土里。 “老师,炸吧。” 必勒格拉著他的衣角,声音带著哭腔,“再不炸就来不及了!后面还有三十万骑兵啊!” “不能炸。” 江鼎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磨砂纸。 “炸了,咱们就跟他们一样了。北凉这块招牌,就臭了。” “可是不炸怎么办?!”铁头急得大吼,“难道开城门让他们进来?蛮子会顺著门洞杀进来的!” 江鼎闭上眼睛。 那一瞬间,他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最后,定格在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上。 “铁头。” 江鼎睁开眼,眼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癲狂的光芒。 “把引线……切断。” “什么?!”眾人都疯了。 “切断!!”江鼎怒吼,“这是命令!” “然后……” 江鼎拔出腰间的长刀,转身看向身后那五百名黑龙营的兄弟,还有两万名已经列队的新军。 “兄弟们!” “前面是咱们的百姓,是咱们的同胞!蛮子拿他们当盾牌,想让咱们不敢动手!” “咱们能认怂吗?!” “不能!!” “好!” 江鼎翻身上马,刀尖直指城外。 “打开城门!” “既然地雷不能用,那咱们就用刀!用命!” “全军出击!衝过雷区(未引爆的),去把那群畜生给老子宰了!” “可是参军……”瞎子指了指西边,“大晋还在那边看著呢!咱们要是出城野战,宇文成都偷袭咱们后背咋办?” “他不敢!” 江鼎冷笑一声,那是赌徒梭哈时的表情。 “宇文成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想得多。” “咱们这片地里埋了一万颗雷。我不引爆,他宇文成都敢进来吗?” “只要我不炸,这就是一片谁也看不透的死亡禁区!这就是咱们给大晋留的——空城计!” “轰隆隆——” 厚重的城门打开了。 江鼎一马当先,带著五百黑龙营,像一股黑色的旋风,衝出了城门。 他们没有躲在城墙后面。 他们逆著人流,衝进了那片埋满了炸药的戈壁滩。 …… 宇文成都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他没炸?” “他出来了?” 副將也是一脸懵逼:“大帅,他们出来了!这是机会啊!咱们是不是……” “慢著!” 宇文成都猛地抬手,止住了副將的话头。 他看著那些在雷区里狂奔的北凉士兵。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这片地里明明埋了火药,我亲眼看见他们埋的。为什么他们敢这么冲?难道……” 宇文成都的疑心病犯了。 “难道那些火药是假的?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个诱饵?他是想引诱我衝进去,然后……连我带蛮子一起炸上天?” 想到这里,宇文成都背后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江鼎这人太阴了。这种同归於尽的事,这疯子绝对干得出来! “传令!” 宇文成都咬著牙,下达了一个让他后悔终生的命令。 “全军……按兵不动!” “让蛮子先去试探!咱们不急!看看这地底下,到底藏著什么鬼!” …… 江鼎赌贏了。 宇文成都的谨慎,成了北凉的护身符。 “杀!!” 黑龙营衝到了百姓面前。 “趴下!都趴下!” 江鼎大吼著,挥刀砍翻了一个正要对百姓下手的蛮族骑兵。 身后的北凉士兵像疯了一样涌上来,他们用身体护住百姓,用长矛捅向马肚子。 这就是近身肉搏。 在这种混战中,蛮族的骑兵优势完全发挥不出来,反而被这群不要命的步兵拖住了手脚。 “狼崽子!看准了!” 江鼎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指著远处那个骑著白马的忽必。 “擒贼先擒王!让公输老头把炮推出来!” “不是炸人!给我炸那面帅旗!” 城头上,公输冶早已准备就绪。 “给老夫瞄准了!能不能把这三十万大军嚇回去,就看这一炮了!” “开火!” 轰——!!! 一枚开花弹划过战场上空,在忽必的头顶上空炸开。 虽然没炸死忽必,但巨大的声响和衝击波,让那匹白马受惊人立而起,把这位新汗王狠狠地摔在了泥里。 帅旗倒了。 “汗王死了!汗王死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就因为谣言而人心惶惶的蛮族大军,瞬间乱了。 而另一边,宇文成都看著那枚炸开的炮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果然有埋伏!这火器如此犀利,地上肯定还有雷!谁也不许动!违令者斩!” 就这样。 在这片埋满了火药却一颗没响的土地上。 江鼎带著两万人,硬是凭藉著一股子疯劲儿和宇文成都的“配合”,在三十万大军的包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这一战,被称为“哑雷之战”。 它证明了一件事: 有时候,不响的雷,比响了的雷,更嚇人。 第59章 军神的刀,不用磨 【战场中央 · 乱军之中】 局势正在失控。 虽然忽必落马导致蛮族指挥瘫痪,虽然“哑雷”嚇住了宇文成都,但江鼎毕竟只有两万人,而且大部分还要护著那几千名百姓。 蛮族那是三十万骑兵啊!哪怕乱成一锅粥,光是受惊的战马乱撞,也能把江鼎这支步兵队伍给衝散了。 “顶住!给老子顶住!” 江鼎浑身是血(大半是別人的),手里的长刀已经卷刃了。他气喘吁吁地一脚踹飞一个蛮兵,回头大喊: “铁头!带著百姓往安全通道撤!黑龙营断后!” “参军!撤不下去啊!” 铁头浑身插满了箭,虽然有重甲挡著没死,但也成了个刺蝟,“蛮子太多了!咱们被包围了!” 確实。反应过来的蛮族各部落首领发现並没有爆炸,开始自发组织反击。数万骑兵像旋转的磨盘一样,死死咬住了江鼎这支孤军。 江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赌贏了宇文成都的多疑,但低估了蛮族在绝境下的兽性。 “妈的,这次怕是要把自己玩进去了……” 江鼎苦笑一声,握紧了手里那把废刀。 就在这时。 大地突然开始震颤。 这种震颤,不同於蛮族骑兵那种杂乱无章的轰鸣,它是有节奏的。 咚!咚!咚! 像是一颗巨大的心臟,在战场上搏动。 所有的蛮族骑兵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虎头城的城门洞里,缓缓走出了一支军队。 人数不多,只有三千。 但这三千人,清一色的黑甲,黑马,黑枪。他们没有吶喊,没有衝锋,而是排成了一堵整齐的墙,缓缓压了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男人。 他没有戴头盔,满头白髮在风中狂舞。他手里提著那把標誌性的陌刀,胯下的黑鳞马喷著白气。 李牧之。 他终於出来了。 “长风,退后。” 李牧之的声音並不大,但在內力的加持下,竟然压过了战场的喧囂,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接下来,交给我。” 江鼎看著那个身影,紧绷的神经瞬间鬆弛下来,差点瘫坐在地上。 “这老李……总算捨得出来了。” …… “那是谁?” 蛮族的一个万夫长看著那支黑色骑兵,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三千人?想挡住我们三十万草原勇士?” “杀了他!拿他的头去祭旗!” 一万名蛮族狼骑嚎叫著冲了上去。 面对这一万狼骑的衝锋,李牧之没有丝毫表情。他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陌刀。 “北凉铁骑。” “在!!”三千人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凿穿。” 只有两个字。 “杀——!!” 李牧之双腿一夹马腹,黑鳞马如离弦之箭般射出。 两军对撞。 没有任何花哨的试探,就是最硬碰最硬的撞击。 “死!” 蛮族万夫长挥舞著弯刀,想要借著马速斩下李牧之的头颅。 但他的刀还没落下,就看到一道黑色的闪电划过。 噗嗤! 人马俱碎。 李牧之甚至没有减速。他手中的陌刀长达一丈,借著马速,只需平平挥出,就是一道死亡的扇面。 挡在他面前的蛮族骑兵,无论是人还是马,只要碰到那把刀,就像是豆腐一样被切开。 断肢横飞,鲜血狂飆。 李牧之就像是一艘破冰船,硬生生地在蛮族那厚实的军阵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他身后的三千铁骑,紧紧跟隨。他们手中的长枪平举,组成了一道钢铁荆棘林。 噗!噗!噗! 无数蛮族骑兵被挑落马下,被铁蹄踏成肉泥。 这就是正规军与游牧骑兵的区別。 这就是“重骑兵墙式衝锋”的恐怖。 “拦住他!快拦住他!” 蛮族的其他首领慌了。他们发现,这支只有三千人的队伍,竟然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进黄油一样,无可阻挡地朝著他们的中军大旗杀来。 “放箭!射死他!” 漫天箭雨落下。 李牧之连躲都没躲。他周身爆发出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罡气),那些箭矢在距离他三尺的地方就被震得粉碎。 这是二品武夫的实力! 这是千军万马避白袍的军神! “挡我者,死!” 李牧之又是一刀劈出。这一刀带出的刀气,竟然在地面上犁出了一道深沟,十几名蛮族骑兵连人带马被震飞。 他衝到了刚爬起来的忽必面前。 忽必此时已经嚇傻了。他看著那个浑身浴血、白髮如魔的男人,仿佛看到了死神。 “你……你是人是鬼?” “我是你大爷。” 李牧之冷冷地回了一句,显然是被江鼎带坏了,手中陌刀毫不留情地斩下。 咔嚓! 忽必身边的几十名亲卫拼死阻拦,但在李牧之面前,脆弱得像纸。 最后,那把刀停在了忽必的脖子上。 並没有砍下去。 李牧之单手將忽必提了起来,就像提一只小鸡。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电。 “不想让他死的,都给老子滚!!” 这一声怒吼,夹杂著雄浑的內力,如滚滚惊雷,在战场上空炸响。 所有的蛮族骑兵都停下了。 他们看著被李牧之提在手里的新汗王,又看了看那支满身煞气、毫髮无伤的黑色骑兵。 恐惧,终於战胜了贪婪。 “跑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三十万大军,轰然溃散。 …… 高台上,宇文成都的手在发抖。 他不是怕,是惊。 他死死盯著远处那个提著敌酋、傲立於千军万马之中的白髮身影。 “这就是……李牧之?” 宇文成都喃喃自语。 他一直以为,北凉靠的是江鼎的诡计。现在他才明白,江鼎是盾,是刺。而李牧之,才是那把能一锤定音的重锤。 “大帅……蛮子败了……咱们……”副將声音颤抖。 “撤。” 宇文成都闭上了眼睛。 “那片地雷阵没炸,说明江鼎还留著后手。现在李牧之气势正盛,若是我们此时压上去,就算能贏,也是惨胜。” “这块骨头,太硬了。” “退兵三十里!回营!” …… 危机解除。 江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李牧之策马走过来,將那个半死不活的忽必扔给必勒格。 “將军,您这刀法……又精进了啊。”江鼎竖起大拇指,“刚才那一刀,真帅。” 李牧之跳下马,走到江鼎面前。 他没有笑,反而脸色一沉。 “啪!” 李牧之一巴掌拍在江鼎的头盔上,虽然没用力,但声音很响。 “你知不知道刚才有多危险?!” 李牧之的语气里带著罕见的怒意。 “你是军师!是北凉的脑子!谁让你带著人去冲阵的?还为了几个百姓去蹚雷?” “你要是死了,这北凉怎么办?这十万流民怎么办?我怎么跟……” 李牧之顿了顿,没说下去。 江鼎揉了揉脑袋,嘿嘿一笑。 “將军,我这不是赌您肯定会来救我嘛。” “再说了,我要是不冲,那几千百姓就真死了。咱们北凉的招牌还要不要了?” 李牧之看著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伸出手,把江鼎从地上拉起来。 “下次这种送命的活,交给我。” 李牧之拍了拍胸口的甲冑,眼神坚定。 “我是武夫,皮糙肉厚,死不了。你是读书人,得留著脑子算计天下。” “记住了吗?” 江鼎看著李牧之那双认真的眼睛,收起了嬉皮笑脸。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记住了,大哥。” 这是江鼎第一次叫他大哥。 李牧之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他转身,面向那欢呼雀跃的北凉军民,高高举起了手中的陌刀。 “北凉!大胜!!” “万岁!!” “將军万岁!!” 呼喊声响彻云霄。 在这一刻,李牧之不再是那个被朝廷猜忌的镇北將军。 他是这片土地上唯一的王。 是能让三十万蛮族闻风丧胆、让大晋军神退避三舍的…… 军神,李牧之。 第60章 狼王的第一把刀,是帐本 清晨的虎头城外,空气里没有往日的血腥味,只有一股浓烈得让人辣眼睛的羊膻味和……屎味。 江鼎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个刚剥开的橘子,刚想往嘴里送,一阵风吹来,他整个人僵住了,然后在那股恶臭中狠狠地乾呕了一下。 “呕——铁头!你他娘的是不是把羊肠子给捅破了?!” 不远处的羊圈里,铁头正骑在一头拼命挣扎的公羊身上,手里的大剪刀咔嚓咔嚓响,满脸都是羊毛和泥点子。听到江鼎的骂声,他抹了一把脸,一脸委屈地吼回来: “参军!您是站著说话不腰疼!这玩意儿劲儿比大晋的步兵还大!而且这羊……它嚇尿了啊!” “噗嗤。” 站在江鼎身后的赵乐没忍住,用绣帕掩著嘴笑出了声。她今天没穿那种碍事的长裙,而是换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手里依旧拿著那本生死簿一样的帐册。 “行了,別难为铁头了。” 赵乐用笔桿子敲了敲江鼎的椅背,“江大掌柜,这几万头羊的毛都快剪禿了。你確定这堆臭烘烘的东西,能换来银子?” “嫂子,这您就不懂了。” 江鼎把橘子皮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眼神里透著股奸商特有的精明。 “这味儿虽然冲,但在大楚的贵妇人鼻子里,只要洗乾净了、熏上香,那就是『塞外风情』。在西域的客商眼里,这就是『软黄金』。” 说到这,江鼎突然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李牧之。 “將军,您觉得咱们这是在干嘛?” 李牧之手里握著刀柄,目光深邃地看著那些被剪得光禿禿、冻得直哆嗦的羊。 “在羞辱蛮子。”李牧之淡淡地说道,“把他们的战马抢了,把他们的羊毛剪了,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错。” 江鼎摇了摇头,站起身,走到栏杆边。 “咱们这是在教他们做人。” “以前他们觉得,抢劫是本钱最低的买卖。但我现在要告诉他们,老老实实养羊、剪毛、跟咱们做生意,才是活路。” “將军,您想想。” 江鼎凑到李牧之耳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一丝蛊惑。 “如果有一天,草原上的牧民发现,挥舞剪刀比挥舞马刀更能填饱肚子;如果他们的部落首领发现,跟咱们北凉通商比南下打草谷更赚钱……” “那他们手里的弯刀,还会用来砍咱们吗?” 李牧之愣住了。 他看著江鼎那双看似浑浊实则透亮的眼睛,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长风,你这一刀,砍得不是人,是草原的根啊。” “过奖过奖。” 江鼎嘿嘿一笑,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行了,这味儿太冲,我受不了了。走,去看看咱们那位『前任汗王』。听说他在水牢里骂了我三天三夜,嗓子都哑了?” …… 水牢里阴暗潮湿,只有墙壁上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忽必被铁链锁著,半截身子泡在黑水里。他那头曾经象徵著威严的长髮,如今像水草一样粘在脸上。 “咳咳……江鼎!李牧之!有种杀了本汗!” 忽必的声音確实哑了,像是在拉破风箱,“你们这群卑鄙的南人!不敢堂堂正正对决,只会用妖术!用陷阱!” 江鼎站在岸上,居高临下地看著他,手里还拿著个刚从小贩那顺来的热烧饼。 “忽必啊,你也算是一代梟雄,怎么脑子就这么不转弯呢?” 江鼎咬了一口烧饼,嚼得津津有味。 “输了就是输了,哪有什么妖术不妖术的?再说了,我把你关在这儿,好吃好喝地供著(指每天一个餿馒头),怎么就卑鄙了?” “你……”忽必气得浑身发抖,铁链哗哗作响,“让必勒格那个小畜生来见我!我要亲手掐死他!” “想见他?” 江鼎笑了笑,侧过身子,让出身后的路。 “狼崽子,进来吧。你哥想你了。” 阴影里,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 必勒格穿著一身不合身的北凉军服,袖子卷了两道,腰间掛著那把短刀。他的脸洗乾净了,但眼神却比脸上的灰还要冷。 他走到水牢边,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忽必。 那种眼神,不是仇恨,而是一种……看死人的漠然。 “小畜生!你还敢来!” 忽必咆哮著,“你勾结外人!你背叛了长生天!你就是条狗!” 必勒格依旧没说话。他慢慢地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乾粮——那是他早饭省下来的。 他把乾粮扔进水里,正好落在忽必面前。 “吃吧。” 必勒格终於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路。” 忽必愣住了,看著那块在脏水里沉浮的乾粮:“上路?你要杀我?” “我不杀你。” 必勒格站起身,转头看向江鼎,眼神里带著一丝询问。 江鼎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必勒格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忽必。 “我会带你回草原。但我不会把你关在笼子里。” “我会把你绑在马后,拖著你走遍每一个部落。我会让所有的族长看看,那个號称『草原雄鹰』的忽必,那个弒父杀兄的忽必,现在是个什么德行。” “我会让他们亲眼看到,跟著你,只有死路一条;跟著我,才有活路。” “你……”忽必的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彻骨的寒意涌上心头,“你……你要羞辱我?你要毁了黄金家族的荣耀?!” “荣耀?” 必勒格冷笑一声,那稚嫩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江鼎式的嘲讽。 “当你把几千个族人赶进雷区送死的时候,黄金家族的荣耀就已经被你踩在脚底下了。” “忽必,你不是败给了北凉,你是败给了你自己。” 说完,必勒格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老师,我们走吧。这里太臭了。” 江鼎看著这个少年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他转头对李牧之说道: “將军,看见没?这小狼崽子,出师了。” 李牧之看著水牢里已经瘫软如泥、眼中失去光彩的忽必,嘆了口气。 “杀人诛心。长风,你把他教得太好了。好得……让我都有点怕。” “怕什么。” 江鼎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芝麻。 “他越狠,草原就越稳。只要咱们北凉比他更狠、更强,他就永远是咱们的一条好狗。” …… 次日清晨,长亭送別。 没有淒悽惨惨戚戚,只有一大堆物资正在装车。 一百辆大车,装满了精盐、砖茶、丝绸,甚至还有几箱子……书。 必勒格牵著马,站在江鼎面前。 他不想走。真的不想走。 在这短短几个月里,他学会的东西,比他在王庭十年学到的都要多。他在这里挨过打,餵过猪,也杀过人。这里有骂他笨蛋的老师,有给他缝衣服的大娘,还有那个虽然不会说话但会偷偷给他塞鸡腿的哑巴叔。 “老师……” 必勒格低著头,脚尖踢著地上的石子,“我能不能……再留几天?我想把《孙子兵法》看完。” “看个屁。” 江鼎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拍在他胸口。 “兵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这玩意儿,比兵法管用。” 必勒格接过来一看,封面上写著六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北凉贸易清单》。 “这是啥?”必勒格懵了。 “这是你的保命符,也是你的紧箍咒。” 江鼎收起笑脸,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这上面记著,北凉每年需要多少羊毛,多少牛皮,多少矿石。也记著,我们能给你提供多少盐,多少茶,多少铁锅。” “回去以后,別光顾著杀人立威。照著这个清单,让你的族人去干活,去生產。” “狼崽子,记住了。” 江鼎伸出手,用力地捏了捏必勒格的肩膀,捏得他生疼。 “用刀剑征服的土地,迟早会叛变。但用利益捆绑的人心,永远也解不开。” “把这笔帐算明白了,你就是真正的草原之主。” 必勒格紧紧抱著那本册子,眼圈红了。 他突然扔掉韁绳,后退一步,双膝跪地,对著江鼎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咚!咚!咚!” “老师!保重!” “大伯!大娘!保重!” 他没有流泪,因为老师说过,狼王不流泪。 他站起身,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个老骑手。 “瞎子叔!咱们走!” 必勒格一声大喝,车队缓缓启动。 看著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赵乐靠在李牧之身边,眼角有些湿润。 “这孩子……这一去,怕是又要见不少血了。” “那是他的命。” 李牧之揽住妻子的肩膀,轻声说道,“也是草原的命。” 江鼎站在最前面,一直等到车队消失在地平线上,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严肃,又恢復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 “行了行了!都別在那儿伤感了!搞得跟生离死別似的。” 江鼎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瞎子刚才跟我说,地老鼠从京城传回了个天大的八卦。” “八卦?”赵乐好奇地问,“什么八卦?” 江鼎看了一眼李牧之,那眼神里满是促狭和幸灾乐祸。 “听说,大楚那边来了个女疯子,號称『桃花剑仙』。那是遇山开山,遇水搭桥,一路杀到了咱们北凉地界。” “她放话了,说是要找咱们虎头城的一位『负心汉』,討一笔十年前的情债。” 李牧之的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赵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她脸上的温柔笑容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李牧之背脊发凉的……“核善”微笑。 “哦?负心汉?” 赵乐转头看著自己的夫君,声音轻柔得能掐出水来。 “夫君,这北凉城里,除了你,还有谁能在十年前欠下情债啊?” “我……” 李牧之,这位面对五十万大军都不皱眉头的军神,此刻额头上竟然渗出了冷汗。 “乐儿,你听我解释……那是误会……” “误会?” 江鼎在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吹了声口哨。 “將军,人家都杀上门了,这误会可有点大啊。要不……我把黑龙营借给您,去挡挡?” “滚!”李牧之恼羞成怒。 “哈哈哈哈!” 江鼎大笑著跳上马,一溜烟地跑了。 “走咯!回城!准备好瓜子板凳!这场戏,可比打仗好看多了!” 风中,只留下李牧之无奈的嘆息,和赵乐那越来越危险的眼神。 北凉的春天,虽然没有了硝烟,但似乎……变得更加“热闹”了。 第61章 那年桃花,死於今日风雪 【將军府 · 饭厅】 桌上的小米粥冒著热气,但没人动筷子。 赵乐坐在主位上,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给李牧之盛汤。她手里拿著一块还没绣完的鸳鸯戏水手帕,针脚很密,但此刻那根针却停在了半空中。 “夫君。” 赵乐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外面的鼓声,响了三通了。” 那是城门官在示警。有人在叫阵,而且是用內力喊的,声震全城。 李牧之坐在对面,腰杆依旧挺拔如松。他看著赵乐,那双平日里杀伐果断的眼睛里,罕见地露出了一丝……歉意。 不是因为爱,是因为给家里惹了麻烦。 “我去去就回。” 李牧之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横刀,动作没有任何迟疑。 “不用。” 赵乐突然开口。 她放下手帕,站起身,走到李牧之面前,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她是江湖人,讲的是快意恩仇。你是大將军,讲的是军令如山。” “夫君,这一面,不仅要去,还要去得堂堂正正。” 赵乐抬起头,直视著李牧之的眼睛。 “告诉她,也告诉天下人。北凉的李牧之,不是谁的负心汉,他是这三十万军民的……主心骨。” “若是连这点私情都斩不断,这北凉王,不做也罢。” 李牧之看著妻子,眼神逐渐变得清明,最后化为一片死寂的冰冷。 “好。” 只有一个字。 没有任何废话。 坐在旁边啃馒头的江鼎,看著这一幕,心里暗暗嘆了口气。 这才是两口子。 一个比一个狠,一个比一个清醒。 …… 狂风卷著沙尘,吹得城头的旌旗猎猎作响。 广场中央,一袭红衣的柳如是,宛如这灰暗天地间唯一的一抹亮色。她背著长剑,手里提著酒壶,眼神里全是倔强和不甘。 她在等。 等那个十年前许诺会回来娶她的少年。 “踏、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没有前呼后拥的亲卫,没有摆排场的仪仗。 只有一个人。 李牧之披著那件黑色的麒麟甲,身后的大红披风被风吹得狂舞。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沉稳得令人窒息。 他走出了城门洞,站在了柳如是面前十步的地方。 “你来了。” 柳如是看著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眶瞬间红了。她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李牧之,你老了。” “人都会老。” 李牧之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一口枯井,“你来,是为了杀我,还是为了敘旧?” “敘旧?” 柳如是冷笑一声,猛地摔碎了手中的酒壶。 “啪!” 酒香四溢。 “十年前,你在江南的桃花树下跟我说,待你建功立业,便回来娶我。这句话,你忘了吗?!” “没忘。” 李牧之回答得很乾脆。 “那你为什么不来?!为什么娶了这个劳什子公主?!”柳如是嘶吼著,手中的长剑出鞘,剑尖直指李牧之的心口。 “因为那个李牧之,死了。” 李牧之看著她,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別人的事。 “死在十年前北上的路上了。” “死在第一次看见蛮子屠村、看见妇孺被挑在枪尖上的那一刻了。” 李牧之向前踏了一步,逼近那锋利的剑尖。 “柳如是,你看看这四周。” 他指了指身后那巍峨的城墙,指了指城墙上那些满身伤疤的士兵,指了指远处冒著黑烟的工坊。 “这里是北凉。是死人堆。” “这里装不下你的江湖梦,也装不下你的儿女情长。” “我的心里,装著十万大军的粮草,装著三十万百姓的生死,装著大乾北境的防线。” 李牧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这里面太挤了,挤得连我自己都快没地方站了。哪里还能给你留位置?” “你……” 柳如是被这番话逼得连退三步,脸色苍白如纸。 “藉口!都是藉口!你就是贪恋权势!你就是变了!” “我是变了。” 李牧之承认得很坦然。 “人若不变,怎么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怎么护住这满城的人?” “柳女侠。” 李牧之改了称呼。这一声“女侠”,彻底划清了界限。 “你走吧。北凉不適合你。这里的风沙太大,会吹皱你的脸;这里的血太腥,会脏了你的剑。” “我不走!!” 柳如是崩溃了。她等了十年,不是为了听这些大道理的。 “我要杀了你!杀了你这个负心汉!” 剑光一闪。 这是大楚剑池的绝学,一剑既出,不死不休。 城楼上,江鼎趴在垛口上,看著这一幕,手里的瓜子都忘了磕。 “真刺啊?”江鼎喃喃自语,“这老李要是敢躲,他的人设就崩了。” 李牧之果然没躲。 他甚至连刀都没拔。 就在剑尖即將刺入他咽喉的一瞬间,他伸出了手。 不是用手指夹剑,那是话本里的故事。 他是用手掌,直接迎上了剑锋。 “噗嗤!” 锋利的剑刃刺穿了他的手掌,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著剑身滴落。 但剑,也停住了。 被他的手骨和肌肉,死死卡住。 柳如是呆住了。她看著那只被刺穿的手,看著那还在流淌的鲜血,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你为什么不拔刀?!” “这一剑,我还你。” 李牧之面不改色,仿佛那只手不是他的。 “这一剑之后,十年前的桃花债,清了。” “从此以后,李牧之与柳如是,恩断义绝。” “若是再见……” 李牧之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杀气。 “你若敢对北凉不利,你若敢伤我家人分毫。” “我必杀你。” “崩!” 李牧之手掌猛地用力一折。 那把名震江湖的长剑,竟然被他用这股蛮力,硬生生地……折断了! 断剑落地。 柳如是手里只剩下了半截剑柄。 她看著李牧之,看著那个满手是血、却依旧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男人。 她终於明白,那个少年,真的死了。 死得很彻底。 “好……好……” 柳如是哭著笑了,笑得淒凉。 “李牧之,你够狠。你对自己都这么狠,难怪能当这北凉王。” 她扔掉剑柄,翻身上马。 “这江湖,我不混了。这北凉,我再也不会来。” “你就在这死人堆里,守著你的江山,守著你的公主,做你的千秋大梦去吧!” 那一袭红衣,在风沙中绝尘而去。 没有回头。 …… 李牧之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 他没有包扎伤口,只是任由鲜血滴落在尘土里。 “將军。” 江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下来,递给他一块乾净的白布。 “疼吗?” “不疼。” 李牧之接过白布,隨意地缠在手上,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有些东西,割掉了,就不疼了。” 他转过身,看著江鼎。 “长风,通知全军。” “从今天起,虎头城戒严。再有江湖人擅闯,无论是谁,格杀勿论。” “北凉不需要侠客,只需要军人。” 江鼎看著李牧之那张冷峻的侧脸,心中一凛。 他感觉到了。 今天的李牧之,身上的那股“人气儿”少了几分,但那股“王气”和“霸气”,却重了几分。 那个曾经还会为了旧情而犹豫的男人,在这一刻,彻底完成了一次蜕变。 他变成了一把真正的刀。 一把没有感情、只为北凉而战的刀。 “是,將军。” 江鼎收起了嬉皮笑脸,郑重地行了一礼。 两人並肩向城內走去。 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融为一体。 城內,炊烟裊裊,打铁声依旧。 赵乐站在將军府的门口,静静地等著。看到李牧之手上的白布,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走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回家吃饭吧。”她说。 “嗯。回家。”李牧之答。 门关上了。 那个关於江湖的梦,终於在这一天,被永远地关在了门外。 第62章 北凉最危险的地方,是讲台 【北凉 · 虎头城 · 北凉第一小学】 这名字是江鼎起的,虽然土,但好记。 但这地方,跟“文雅”二字一点边都沾不上。 这是一座刚由旧兵营改建的大院子。院子里尘土飞扬,几百个像泥猴子一样的孩子正在疯跑、打滚、互相扯头髮。 尖叫声、哭喊声、咒骂声,全是跟兵痞学的脏话,比菜市场还乱。 “安静!都给老子安静!” 瞎子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根教鞭(其实是根马鞭),气得独眼直翻白眼。 “谁再吵,老子把他扔到猪圈里去跟苏文做伴!” 底下的孩子们根本不怕他。 “瞎子叔!你那是马鞭,不是戒尺!打人不疼!” “略略略!我爹是黑龙营的百夫长,他说你是算命的瞎子!” 一个胖墩墩的小子站在桌子上,扭著屁股挑衅。 “嘿!反了天了!” 瞎子气得想拔刀,但一想到江鼎定下的“体罚红线”,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就是咱们北凉的未来?” 教室后门,江鼎穿著一身青色长衫,特意装成了教书先生的模样,手里捧著个紫砂壶,一脸绝望地看著这就跟花果山一样的教室。 站在他旁边的李牧之,也是眉头紧锁。 “长风,要不……还是把他们送去军营吧?我看这帮小子骨骼惊奇,是个当兵的料。读书……是不是太难为他们了?” “不行!” 江鼎斩钉截铁地拒绝。 “將军,咱们北凉不能全是杀才。咱们需要会算帐的,会画图的,会治病的,会造炮的。” “这帮孩子是咱们的火种。今天要是管不住他们,明天他们就能把虎头城给拆了。” 江鼎深吸一口气,把紫砂壶递给李牧之。 “將军,帮我拿著。看来,还得我亲自出马。” …… “砰!” 一声巨响。 江鼎一脚踹开了教室门,大步流星地走上讲台。 他没说话,只是冷冷地扫视了一圈。 那眼神,不是看孩子的眼神,是看“大晋俘虏”的眼神。 原本吵闹的教室,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瞬间安静了下来。毕竟“黑阎罗”的名號,在虎头城那是能止小儿夜啼的。 那个站在桌子上的小胖墩嚇得腿一软,直接摔了下来,“哇”地一声哭了。 “闭嘴。” 江鼎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胖墩立马捂住嘴,把哭声憋了回去,憋得脸通红。 “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校长。” 江鼎拿起粉笔(石灰石磨的),在黑板上用力写下两个大字: 【规矩】 “在我的地盘,只有三条规矩。” “第一,听话有肉吃。第二,不听话没饭吃。第三……” 江鼎露出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谁要是敢再捣乱,我就把他送去给老黄当『试药童子』。听说老黄最近新研製了一种泻药,吃了能拉三天三夜,拉到脱肛。” 底下的孩子们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老黄那是谁?那是比阎王还可怕的毒郎中啊! “好了,现在开始上课。” 江鼎敲了敲黑板。 “今天第一课,不学《三字经》,也不学《千字文》。咱们学——数学。” “数……学?” 孩子们面面相覷。 “对。就是教你们怎么不被奸商骗,怎么算清楚你们爹妈的工钱。” 江鼎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奇怪的符號:“1”。 “这叫阿拉伯数字……哦不,这叫『北凉数字』。学会了这个,你们以后算帐比算盘还快。” 就在江鼎讲得唾沫横飞的时候。 “荒谬!简直是荒谬至极!” 一声愤怒的咆哮从门口传来。 只见一个穿著破旧儒衫、留著山羊鬍的老头,气得鬍子乱颤,指著江鼎的手都在哆嗦。 他是孔乙己,流民里唯一的一个老秀才。因为读过圣贤书,一直自视甚高,看不起江鼎这些“粗鄙武夫”。 “江大人!教化乃是国之根本!岂能如此儿戏?” 孔老头衝进教室,痛心疾首。 “不教圣人微言大义,不教礼义廉耻,却教这些……这些奇形怪状的鬼画符?这是在误人子弟!这是在毁我大乾的根基啊!” “根基?” 江鼎停下粉笔,转过身,看著这个老顽固。 “孔夫子,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根基?” “当然是仁义礼智信!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孔老头挺起胸膛。 “能吃吗?”江鼎问。 “什……什么?”孔老头一愣。 “我说,你的仁义礼智信,能当饭吃吗?能挡住大晋的铁浮屠吗?能让这帮孩子冬天不挨冻吗?” 江鼎走下讲台,逼近孔老头。 “在北凉,根基就是——活著。有尊严地活著。” “你教他们『之乎者也』,等蛮子打过来了,他们能用『子曰』把蛮子骂死吗?” “但我教他们算术,教他们格物,教他们化学。他们就能造出大炮,造出水泥,造出让蛮子不敢南下的武器!” “这才是——经世致用!” “你……你这是歪理邪说!是有辱斯文!”孔老头气得脸红脖子粗,“圣人云……” “圣人云个屁!” 江鼎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他转身,从讲桌下拿出一个天平(刚做出来的简易版)。 “孔夫子,既然你不服,咱们比比?” “比什么?” “就比算术。” 江鼎指了指那个小胖墩。 “胖子,过来。你爹是干什么的?” “俺……俺爹是运粮队的。”胖墩怯生生地说。 “好。” 江鼎看著孔老头。 “咱们就出一道题:假设一支运粮队,有五十辆大车,每车装粮二十石。从大楚运到北凉,路程一千里。每走十里,每车消耗粮食一升。请问,运到北凉,还剩多少粮食?” 孔老头一听,立马开始掐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五十乘二十,乃一千石……一千里,十里一耗……” 他算得很慢,额头上冒出了汗。这种实际应用题,对於只读死书的腐儒来说,简直是噩梦。 “还剩九百五十石!” 突然,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是狗剩子。 这小子正坐在角落里,手里拿著个自製的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划拉了几下。 “错!” 江鼎看了狗剩子一眼,摇了摇头。 “啊?”狗剩子愣了,“老师,我算了两遍,就是九百五十石啊!” “你算的是『死数』。” 江鼎嘆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狗剩子的脑袋。 “狗剩子,你忘了『损耗』了吗?” “路不好走,车轴会不会断?粮食会不会漏?下雨会不会霉变?还有……” 江鼎指了指窗外。 “沿途的关卡要不要打点?押运的士兵要不要吃饭?土匪路霸要不要买路钱?” “在这个世道,五十辆车运过来,能剩下七成就不错了!你算出个九百五十石,那是给神仙看的帐!” 全场鸦雀无声。 就连那个还在掐手指的孔老头都愣住了。 他看著江鼎,突然觉得自己读了一辈子的书,好像真的……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这就是北凉的学问?”孔老头喃喃自语。 “这就是北凉的学问。” 江鼎把粉笔扔回盒子里。 “实事求是,算无遗策。” “孔夫子,你要是真想教书,我欢迎。但別教那些虚头巴脑的八股文。给我教他们识字,教他们写信,教他们怎么看懂告示。” “至於做人的道理……” 江鼎看了一眼门外站著的李牧之。 “有我们將军在,有这满城的烈士在,这帮孩子长不歪。” 孔老头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长嘆一声,对著江鼎深深一揖。 “江参军……大才。老朽……受教了。” “从今日起,老朽愿为北凉学堂……一看门人。” …… 放学了。 这帮野孩子们像出笼的神兽一样衝出校门。但奇怪的是,他们没有乱跑,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手里拿著木棍,在地上比划著名什么。 “哎!二蛋!你那个『1』写歪了!像个蚯蚓!” “胖子!你说咱们要是学会了那个『化学』,是不是就能像老黄爷爷一样,造出那种让人放屁的药?” 看著这群充满朝气的孩子,李牧之和赵乐站在门口,脸上满是欣慰。 “夫君。” 赵乐轻声说道,“以前我觉得,北凉就是个兵营。但现在我觉得……” “像个国了。”李牧之接过了话茬。 “是啊。” 赵乐看著那个正在跟孔老头勾肩搭背、不知道在忽悠什么的江鼎。 “这个江参军,虽然没个正形,但他给北凉种下的这颗种子……也许比那十万大军还要可怕。” “百年之后,这天下,恐怕要是这帮孩子的天下。” 李牧之点了点头。 他握住腰间的刀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 “既然是种子,那就得有人护著。” “长风负责种树,我负责……挡风。” 夕阳下,学堂的朗朗读书声(虽然读的是《北凉军规》和乘法口诀)压过了远处的打铁声。 这是北凉最温柔,也最坚硬的声音。 第63章 將军的锄头与军师的躺椅 【北凉 · 虎头城外 · 沃野】 冰雪消融,黑水河的水位涨了起来,滋润了两岸原本干硬的冻土。 但这地里长出来的不是庄稼,是荒草,还有……一群满腹牢骚的大兵。 “这也太掉价了!” 铁头手里拿著一把锄头,在那儿狠狠地刨著土,一边刨一边骂。 “老子是黑龙营的千夫长!是砍过铁浮屠脑袋的好汉!现在让老子在这儿刨土?这传出去,我还怎么在江湖上混?” 旁边,一群穿著锁子甲(为了显摆没脱)、扛著锄头的士兵也是一脸的不情愿。 “就是!咱们的手是拿刀的,不是拿锄头的!” “参军是不是脑子热了?咱们现在有钱,买粮吃不就行了?非得受这罪?” 大傢伙干得稀稀拉拉,有的甚至把锄头一扔,坐在地头抽菸。 【田埂上】 一把特製的、带遮阳伞的躺椅上,江鼎正舒舒服服地躺著,手里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风。 旁边的小桌子上,放著茶壶和帐本。 “吵吵什么呢?” 江鼎闭著眼,懒洋洋地开口。 “铁头,你要是不想干也行。把你那身甲脱了,把你那每顿半斤的肉给停了。你去当流民,我让流民来当兵。” “別介啊参军!” 铁头一听停肉,立马怂了,但嘴里还是嘟囔:“俺就是觉得……憋屈。杀人俺在行,种地……俺这腰也受不了啊。” “腰受不了?” 江鼎睁开眼,坐了起来,指著远处。 “你看看那是谁?” 眾人顺著他的手指看去。 只见在最难开垦的一块荒地上,有一个身影正赤著上身,露出精壮如铁的肌肉,挥舞著一把沉重的钁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汗水顺著他的脊背流下,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是李牧之。 堂堂北凉王,大乾镇北將军,此刻竟然像个老农一样,在这个初春的寒风里,一锄头一锄头地开垦著荒地。 他的动作不快,但极稳。每一锄头下去,都能翻起一大块黑土。 在他身后,赵乐穿著粗布衣裳,挎著个篮子,正跟在一群妇女后面,把切好的土豆块(从西域商队那淘来的新物种)种进地里。 堂堂长乐公主,此刻手上全是泥,但脸上却掛著淡淡的笑意。 “將……將军?!” 铁头傻眼了。 那些坐在地头抽菸的士兵也傻眼了。 “连將军都在种地……” 铁头咽了口唾沫,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这就是规矩。” 江鼎重新躺回椅子上,翘起二郎腿。 “在北凉,不养閒人。將军能种,公主能种,你们这帮大老粗凭什么不能种?” “告诉你们,这叫『军垦』。”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等到秋天,这地里长出来的不是土豆,是咱们不看大楚脸色的底气。” “都给老子动起来!谁要是落后了,今晚洗脚水归他倒!” “干!干他娘的!” 铁头吐了口唾沫在手心里,重新抡起了锄头,“將军都干了,咱们还有啥好说的!兄弟们!別给黑龙营丟脸!把这块地给老子翻个底朝天!” …… 【午歇 · 田间地头】 干了一上午活,大家都累得够呛。 李牧之走到田埂边,接过赵乐递来的毛巾擦了擦汗,然后走到江鼎的躺椅旁,一脚踢在他的小腿上。 “起来。” “干嘛?”江鼎一脸不情愿地挪了挪屁股,“我这是脑力劳动,也很累的好吧。” “你就这么看著?” 李牧之指了指那些累得直不起腰的士兵。 “这地太硬了,又是生荒地。光靠锄头,哪怕是黑龙营的汉子,一天也翻不了几亩。要是照这个速度,错过春耕,咱们今年就得喝西北风。” “我知道啊。”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隨手扔给旁边的公输冶。 “所以我才让你们先体验一下生活的艰辛。” “大师,看看这个。” 公输冶接过图纸,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江鼎磨的玻璃片)。 “这是……梨?” “这是『曲辕犁』。” 江鼎指著图纸上的结构。 “大乾现在的犁是直辕的,笨重,转弯难,得两头牛才拉得动。咱们北凉牛少,用不起。” “这个曲辕犁,结构轻便,受力点低。只要一匹马,甚至……只要三个人就能拉动。” “真的?” 公输冶眼睛亮了。作为机关大师,他一眼就看出了这个设计的精妙之处——利用槓桿原理,极大地节省了牵引力。 “试试不就知道了。” 江鼎打了个哈欠。 “为了以后能少干点活,我可是把脑细胞都死光了。大师,给你一下午时间,我要看到成品。” …… 夕阳下,围满了看热闹的士兵和百姓。 一架崭新的、造型奇特的木犁摆在地上。 “谁来试试?”江鼎问。 “俺来!” 铁头自告奋勇。他找了两个力气大的兄弟,三个人套上绳索,充当“人力畜生”。 “走起!” 江鼎一声令下。 铁头三人发力。 原本以为会很沉重,结果那犁头像是切豆腐一样,顺滑地切进了土里。 哗啦啦—— 黑土翻卷,如同浪花。 “我去!这么轻?!” 铁头惊呼一声,脚下生风,拉著犁跑得飞快。后面扶犁的老农差点跟不上。 眨眼间,一垄地就翻完了。 “神了!真是神了!” 围观的老农们激动得直拍大腿,“这玩意儿,比两头牛还好使啊!而且转弯都不用抬犁!” “有了这个,咱们这几万亩荒地,半个月就能翻完!” 李牧之看著那个轻巧的曲辕犁,又看了看重新躺回椅子上的江鼎,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脑子,要是用在正道上……” “这就是正道啊。” 江鼎从旁边盘子里抓了一把炒黄豆,像个松鼠一样嚼著。 “將军,你要明白一个道理。” “人类进步的动力,往往是因为——懒。” “因为懒得走路,所以发明了车;因为懒得洗衣服,所以发明了肥皂;因为懒得翻地,所以有了这个犁。” “我这也是为了让大家以后能多点时间晒太阳,少点时间流汗嘛。” 李牧之笑了。 他坐在田埂上,看著远处已经冒出炊烟的流民营地,看著那些脸上带著泥土却笑得灿烂的百姓。 “长风。” “嗯?” “我想必勒格了。” 李牧之突然说道。 “那小子以前最討厌干活,但每次被罚去餵马,他都能想出偷懒的法子。” “要是他在,这曲辕犁,估计能被他玩出花来。” 江鼎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著西方,那是草原的方向。 “那小子现在估计正忙著杀人呢。” 江鼎淡淡地说道。 “草原上的狼,想要当王,就得先把爪子磨利了。等他什么时候不杀人了,开始琢磨怎么让族人吃饱饭了……” “那就是他回来的时候。” “报——!” 就在这时,瞎子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打破了这难得的温情。 “参军!將军!有客到!” “客?”江鼎眉头一皱,“大晋的?还是大楚的?” “都不是。” 瞎子那只独眼里闪烁著八卦的光芒。 “是京城来的。而且……是位大儒。” “当世文坛领袖,张载。” “他说他是为了『北凉第一小学』那个『歪理邪说』来的,要来跟您……辩经。” “噗——” 江鼎一口黄豆喷了出来。 “辩经?跟我?” 江鼎指著自己的鼻子,看著李牧之。 “將军,这老头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跟一个流氓辩经?他不怕我把他气死?” 李牧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脸上露出一抹看好戏的笑容。 “人家可是大儒。你要是能把他辩贏了,咱们北凉就不仅仅是土匪窝了。” “那就成了……圣地。” “走吧,江夫子。去会会这位圣人。” 夕阳下,江鼎无奈地从躺椅上爬起来。 比起打仗,他其实更怕跟这帮老顽固打交道。 但他知道,这一关必须过。 因为北凉要想立国,光有刀和钱不行,还得有“道”。 一种能让天下读书人闭嘴、让百姓死心塌地的——霸道。 第64章 圣人的笔与流氓的刀:一场关於「活著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纸,斑驳地洒在教室那块被擦得黑亮的木板上。 江鼎翘著二郎腿坐在讲台上,手里捏著半截粉笔,那一身不合身的官袍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怎么看怎么像个刚收完保护费的山大王。 底下,三百多个孩子坐得笔直。他们的眼神里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种过早成熟的精明。 第一排正中间,坐著那个瘦得像猴一样的狗剩。 “狗剩,你来给大伙儿算算这笔帐。” 江鼎指著黑板上那道血淋淋的题目。 【题目:一支弩箭成本三文钱。射死一个蛮子,能扒下皮袄一件(值二两),弯刀一把(值五钱)。问:射死十个蛮子,扣除弩箭成本,净赚多少?】 这题目要是放在大乾江南的私塾里,夫子能气得当场吐血,甚至要报官抓人。但在北凉,这叫“生存数学”。 狗剩吸了吸掛在嘴边的清鼻涕,站起来,那双满是冻疮的小手在空中飞快地比划著名: “二两加五钱,是二两五钱……十个蛮子就是二十五两……扣除弩箭三十文……” 小傢伙的眼睛越来越亮,最后大声喊道: “报告参军叔叔!净赚二十四两九钱七分!但这还不准!” “哦?”江鼎挑了挑眉,“哪里不准?” “没算『折旧』!” 狗剩一脸认真地说道,“射十箭,弓弦会松,得抹油保养。还有,咱杀人的时候得吃饭,得喝水,这也得算进成本里!如果把这些都扣了,顶多赚二十四两!” “漂亮!” 江鼎猛地一拍大腿,那一脸的褶子都笑开了。 “这就叫『变量思维』!做生意,哪怕是做杀人的生意,也得把本钱算得清清楚楚!不然你把命搭进去了,结果是个赔本买卖,那到了阎王爷那儿都得哭穷!” “坐下!中午食堂给你加个鸡蛋!双黄的!” “哇——” 底下的孩子们一片羡慕的惊嘆声。在北凉,双黄蛋那是硬通货,是身份的象徵。 就在这充满“铜臭味”和“火药味”的课堂氛围达到高潮时。 “砰!” 教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寒风灌入,夹杂著一声愤怒到极点的咆哮,如同晴天霹雳。 “有辱斯文!!简直是有辱斯文!!” 门口,站著那个瘦骨嶙峋、却如同一把枯剑般的老人——张载。 他走了三个月的路,鞋底都磨穿了,满脸风霜,鬍子上还掛著冰碴。但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亮得嚇人,那是读书人的怒火。 他大步衝上讲台,一把夺过江鼎手里的粉笔,狠狠地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江鼎!你这是在教书吗?你这是在教唆杀人!” 张载的手指颤抖著,指著黑板上那道题,又指著台下那些眼神懵懂的孩子。 “这些是孩子!是白纸!你不教他们圣人训诫,不教他们仁义礼智,却教他们怎么算计人命?怎么把杀戮当成生意?” “你这是在造孽!你这是要把北凉变成修罗场吗?!”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 孩子们惊恐地看著这个疯老头。狗剩嚇得缩到了桌子底下,紧紧护著自己的书包。 江鼎並不生气。 他慢条斯理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粉笔,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才抬起头,看著张载。 “张先生,您终於来了。” 江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冷漠。 “您是大儒,是圣人。那我请教您,这修罗场,是我江鼎造的吗?” “这天下,蛮子杀人,大晋杀人,甚至大乾的官兵为了冒功也杀良民。这满世界的修罗场,有哪一个是读《论语》读没的?” “强词夺理!” 张载怒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圣人教化,旨在人心!若人人只知利害而不知由於道义,那人与野兽何异?你今日教他们杀人赚钱,明日他们若是为了更多的钱杀你,你待如何?” “那就让他们杀!” 江鼎的声音突然拔高,压过了张载的怒火。 他几步走到狗剩面前,一把將这孩子从桌子底下拎了出来。 “把衣服解开!”江鼎喝道。 狗剩嚇坏了,哆哆嗦嗦地解开了那件打著补丁的棉袄。 那瘦骨嶙峋的胸口上,赫然有一道狰狞的、深可见骨的旧伤疤。 “张先生,您看清楚了!” 江鼎指著那道疤,眼睛红了。 “这道疤,是三个月前,这孩子在逃难路上被野狗咬的!那时候,他在雪地里爬,他在死人堆里跟狗抢那半个发霉的馒头!那时候,您的仁者爱人在哪?您的惻隱之心能让他吃饱吗?” “我教他算帐,是告诉他,他的命比蛮子值钱!我教他杀人,是为了让他下次不用再被狗咬!是为了让他能护住他手里的馒头!” “在北凉,活著就是最大的道理!” “没有命,你的仁义礼智信,就是个屁!” 张载看著那道伤疤。 那丑陋的疤痕,像是一张嘲笑的嘴,无情地嘲弄著他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是读圣贤书的,他知道“民为贵”。但他从未像此刻这样,被这血淋淋的现实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可是……” 张载的声音软了下来,带著一丝苍凉的悲愴,那是理想被现实击碎的声音。 “可是江参军,人活一口气。若是只为了活著,那咱们大乾的脊樑,谁来撑?” “若是孩子们只知道杀戮和算计,那这华夏的文明,谁来继?” “禽兽尚知反哺。若是教出了无父无君、唯利是图的虎狼,这天下……还有救吗?” “救?” 一直沉默站在门口的李牧之,此时推门走了进来。 他走到张载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解开了自己的上衣。 “嘶——” 教室里的孩子们倒吸一口凉气。 李牧之的背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疤。刀伤、箭伤、烧伤,像是一张狰狞的地图,记录著这十年的血泪。 “张先生。” 李牧之穿好衣服,平静地说道。 “我这身伤,有一半是蛮子砍的,有一半……是为了给百姓抢粮食,被大乾的官兵射的。” “在您眼里,我是禽兽吗?” 张载愣住了。他看著李牧之,那个传说中的军神,此刻眼中只有无奈和沧桑。 “为了让这十万流民活下来,我们抢过大晋,骗过大楚,甚至……威胁过朝廷。我们確实不讲规矩,不讲道义。” 李牧之指了指江鼎。 “长风他不是不想教仁义。是因为北凉太穷了,穷得只剩下命了。” “先生,您是圣人,您可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但这帮孩子……” 李牧之摸了摸狗剩的脑袋,眼神温柔。 “他们只是想活著。想有尊严地活。这有错吗?” 张载沉默了。 他看著那些孩子。那些孩子也在看著他。 那眼神里没有对圣人的崇拜,只有一种野性的、带著点畏惧的打量。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人间疾苦的怪物。 那一刻,张载心里的那座象牙塔,裂开了一道缝。 “或许……你是对的。” 张载的声音变得有些苍老。 “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教化。” 他弯下腰,颤巍巍地捡起那个被他摔在地上的本子,拍了拍上面的灰,还给了狗剩。 “但是。” 张载重新挺直了腰杆,目光灼灼地看著江鼎。 “江参军,你贏了现在,但你不能输了未来。” “你只教了他们怎么变成狼。谁来教他们……怎么变回人?” “既然你教不了,老夫来教。”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 窗外是明媚的春光,御花园里百花爭艷。但这御书房里,却冷得像口冰棺材。 皇帝赵禎手里拿著一块从北凉走私进来的“香皂”,放在鼻尖闻了闻。 “真香啊。” 赵禎笑了笑,隨手將香皂扔进洗笔的墨池里。清澈的茉莉花香瞬间被黑色的墨汁吞没,变得污浊不堪。 “严爱卿,你说,这江鼎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严嵩躬著身子,站在阴影里:“回陛下,是个唯利是图的商贾,也是个无法无天的兵痞。” “不。” 赵禎摇了摇头,走到墙上的疆域图前,手指轻轻抚摸著“北凉”二字。 “商贾只求財,兵痞只求活。但他不一样。” “他有了钱,不修宅子,去修学堂。他有了兵,不打地盘,去搞什么『户籍』。他是在收买人心。” 赵禎猛地回过头,眼神阴鷙。 “现在,他又把张载这个天下读书人的领袖给弄过去了。他想干什么?有了钱,有了兵,还要有『道统』?还要有『名分』?” “他这是想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立国啊。” 严嵩心头一跳:“陛下,那张载……” “张载不能留。” 赵禎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但他名望太高,朕不能杀他。杀了他也无用,反而成全了他的清名。” “传陈清进来。” 片刻后,翰林院修撰、张载最得意的门生陈清,颤颤巍巍地跪在了御前。 “陈清,替朕给你老师写封信。” 赵禎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就说朕想他了,请他回京当太子太傅。若他不回……” 赵禎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江南张氏一族三百口,即刻流放岭南。朕听说岭南瘴气重,你说,那些娇生惯养的读书人,能活过这个冬天吗?” 陈清猛地抬头,满脸惊恐与绝望,头磕得砰砰响:“陛下!恩师他一生忠君体国……求陛下开恩啊!” “写。” 赵禎只吐出一个字。 笔墨纸砚摆在面前。 那是这世上最软的刀子,也是最毒的药。 …… 虎头城的风,似乎比京城更冷一些。 张载和江鼎刚刚达成了“文武並进”的默契,正准备给孩子们讲第一堂“做人”的课。 就在这时。 “报——!!!” 地老鼠满头大汗地衝进了教室,打破了这份寧静。他手里捏著一封加急密信,脸色白得像鬼。 “参军!將军!出大事了!” “京城……来旨意了。” 地老鼠哆嗦著展开纸条,声音带著哭腔。 “皇帝下旨,封锁北凉!断绝一切商路!还有……” 地老鼠看向张载,不忍心地说道。 “朝廷徵召张载先生回京,任『太子太傅』。旨意是……是陈清大人亲自擬的。上面说,若张先生不回,便是……从贼。不仅要剥夺功名,还要……查抄江南张家全族,流放岭南!” “轰!” 张载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摔倒。他扶住讲台,那张清瘦的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 陈清……那是他最疼爱的学生啊。 查抄全族……那是几百条人命啊。 “好……好狠的心啊。” 张载惨笑,老泪纵横。 “赵禎,你好歹也是一国之君。为了逼老夫回去,竟然拿三百条人命做要挟?” “这是要逼死老夫啊!” 回? 那就是给那个腐朽的朝廷当摆设,看著北凉这唯一的希望自生自灭。 不回? 那就是不忠不孝,害死全族。 这是一个死局。是帝王心术编织的无解死局。 “先生……”李牧之站在门口,紧紧握著刀柄,眼中满是无力感。大军可以挡住铁浮屠,却挡不住这来自京城的软刀子。 “老夫……回去。” 张载颤巍巍地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江鼎和李牧之行了一礼。 “北凉很好。但老夫不能用全族的命,来成全自己的名。” “江参军,这帮孩子……交给你了。” 说完,老人转过身,背影佝僂,步履蹣跚地向门口走去。 教室里一片死寂。狗剩不懂什么是流放,但他知道,这个好不容易来的老爷爷要走了,是被逼走的。 “哇——” 狗剩突然哭了。 这一声哭,像是信號。 “慢著!” 江鼎突然吼了一声。 他几步衝上前,一把抓住了张载的袖子。 “张先生,您读了一辈子书,就读出了个『认命』?” “放手!”张载老泪纵横,“那是三百条人命!你让老夫怎么办?!” “怎么办?” 江鼎眼中突然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匪气。 他猛地转头,看向地老鼠。 “耗子!咱们『天上人间』赚了多少钱了?” “三……三十万两。”地老鼠结结巴巴地回答。 “全拿出来!” 江鼎的声音如同惊雷。 “给我传令京城的暗桩!启动『s级』预案!” “告诉那些绿林好汉,告诉那些贪官污吏,告诉那些只要给钱什么都敢干的亡命徒!” “三十万两银子!不够就五十万!一百万!” 江鼎死死盯著张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买张家三百条命!” “什么?!”张载惊呆了,“你……你要做什么?” “劫!囚!车!” 江鼎冷笑一声,那是对皇权最大的蔑视。 “皇帝不讲规矩,那咱们也不讲了。” “他既然敢流放,我就敢劫!从江南到岭南,几千里路,我有的是机会下手!” “买通官差也好,下药也好,硬抢也好!” “我要把张家那三百口人,一个不少地,全都给我『偷』到北凉来!” 江鼎紧紧抓著张载的手,不让他走。 “张先生,您就在这儿坐著。好好教您的书,育您的人。” “您家人的命,北凉背了!” “这笔买卖,我江鼎接了!” 张载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 疯狂、贪婪、无赖,但此刻,却像是一座山,挡在了他和那残酷的皇权之间。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李牧之会信他,为什么这三十万流民会信他。 因为这个人,他是真的敢把天捅个窟窿。 “你……” 张载嘴唇哆嗦著,“值得吗?为了老夫一个糟老头子,花光家底,还要背上谋逆的大罪?” “值!” 江鼎咧嘴一笑,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要是把您放走了,这天下读书人的脊梁骨就断了。” “再说了……” 江鼎指了指黑板上那个还没擦掉的“仁”字。 “您不是教我们要『仁』吗?” “这就是北凉的仁——自己的人,就算是把天翻过来,也得护著!” 张载看著这两个年轻人。 一个满身铜臭却义薄云天,一个杀伐果断却尊师重道。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辈子读的圣贤书,在这一刻才算是真正读通了。 “好!” 张载猛地一挥袖子,那股子颓废之气一扫而空。 “既然你们敢拼命,老夫又何惜此身?” “这京城,老夫不回了!” 他转身,大步走回讲台。 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在那个“仁”字旁边,重重地写下了四行大字。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为万世开太平】 “孩子们!” 张载的声音洪亮如钟,透著一股新生的力量。 “今天这课,咱们不讲算术。咱们讲讲——什么是骨气!” “只要这四个字还在,咱们北凉,就永远塌不了天!” 窗外,阳光正好。 江鼎和李牧之对视一眼,都笑了。 虽然这次要大出血,但他们知道,北凉这下不仅有了骨头,还有了魂。 而且…… 江鼎看向南方。 “赵禎啊赵禎,你把大儒逼成了反贼,把良將逼成了军阀。” “这大乾的江山,你是真的不想要了吗?” 第65章 宰相门前的狗,与三十万两买路钱 【大乾京城 · 严府后门 · 深夜】 雨夜。 一辆漆黑的马车静静地停在严府后巷的阴影里。 地老鼠坐在车里,怀里死死抱著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他身上那件昂贵的绸缎袍子被汗水湿透了,胖脸在微弱的灯笼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掌柜的,真要送?这可是整整十万两啊……” 旁边的红袖心疼得直咬牙,“这笔钱要是换成粮食,够北凉吃一个月的。” “给!必须给!” 地老鼠咬著牙,腮帮子都在哆嗦。 “参军说了,这钱不是买命,是买『路』。没有严嵩点头,咱们就算买通了押送官,这三百口人也走不出京畿地界。” “这叫……拜码头。” 正说著,严府的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著青衣、提著灯笼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正是那个曾经被江鼎扔进猪圈、如今却是严府大管家的——苏文。 地老鼠连忙滚下马车,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哎哟,苏管家!这大雨天的,劳您久候,罪过罪过!” “金掌柜客气。” 苏文皮笑肉不笑地看了他一眼,“进来吧。阁老还没睡,但他不想见你。有些话,跟我说就行。” …… 【严府 · 偏厅】 苏文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喝著茶。地老鼠只敢坐半个屁股,那样子滑稽又卑微。 “金掌柜,咱们是老熟人了。” 苏文放下茶杯,眼神玩味,“江参军这次闹的动静可不小啊。要把张家三百口流放犯从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变』没了?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嘿嘿,苏管家言重了。” 地老鼠搓了搓手,把那个紫檀木匣子推了过去。 “哪有什么犯人?那是遭了天灾的可怜人。咱们北凉人向来心善,想接济接济。” 苏文並没有打开匣子,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心善?金掌柜,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这事儿,刑部那边你好办,毕竟只要钱给够了,那是帮见钱眼开的主。但关键是……” 苏文指了指头顶。 “陛下在盯著呢。如果这三百人前脚刚出京城,后脚就没了,陛下震怒下来,肯定要责问內阁,责问严阁老。到时候,阁老怎么交代?” “这……”地老鼠擦了擦汗。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严嵩如果不点头,稍微在朝堂上说句话,或者派人查一查,这事儿就黄了。 “所以,小的这不是来求阁老『高抬贵手』嘛。” 地老鼠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木匣子。 金光。 纯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金条,整整齐齐地码在里面。 十万两白银的等价黄金。 苏文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很快恢復了平静。 “钱不少。但比起阁老的乌纱帽,这点钱……” “苏管家。” 地老鼠突然打断了他,脸上的卑微少了几分,多了一丝江鼎特有的精明。 “这钱,不是买阁老担风险的。是买阁老一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哦?”苏文挑眉,“怎么说?” “您想啊。” 地老鼠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这次是用翰林院陈清大人的手,去逼死他的恩师张载。这事儿做绝了,天下的读书人虽然嘴上不敢说,心里都寒著呢。” “严阁老是文官之首,是天下读书人的领袖。如果张载全家真的死在路上,阁老这脸上……也不好看吧?” “但如果……” 地老鼠指了指那个匣子。 “如果阁老这个时候,对这件事『视而不见』,甚至在陛下追查的时候,帮忙打个圆场,说这是『天灾人祸,非战之罪』……” “那张载到了北凉,一定会感念阁老的『活命之恩』。” “您想想,让一个活著的大儒欠阁老的人情,是不是比让一个死人闭嘴,更有价值?” 苏文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满身铜臭味的胖子,心中暗暗心惊。 这番话,绝对不是这个胖子能想出来的。这肯定是江鼎教的! 这是在拿严嵩的“名声”和“政治利益”做交换! “好一张利嘴。” 苏文笑了,伸手盖上了木匣子。 “江参军果然是个人物。他算准了阁老不会为了这点破事,去跟天下读书人过不去。” 苏文站起身,抱起匣子。 “这东西,我替阁老收了。” “回去告诉江鼎:岭南路远,山高水长。有些地方『塌方』了,或者是『翻船』了,那是老天爷的事,內阁管不了那么宽。” “但是……” 苏文的眼神突然变得凌厉。 “这三百人,必须死在『名册』上。这辈子,都別想再用张家的名號回大乾一步。否则,阁老能放他们,也能杀了他们。” “懂!懂!” 地老鼠大喜过望,连连磕头,“只要人活著,名分算个屁!多谢阁老!多谢苏管家!” …… 有了严府的默许,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刑部尚书收了二十万两,给押送官刘三刀发了密令:“路上看著办,別太认真。” 於是,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押送张家三百口人的囚车队伍,在经过一处名为“断魂崖”的险要路段时,发生了“意外”。 “哎呀!不好了!山体滑坡了!” 地老鼠安排的內应大喊一声。 紧接著,几辆早就准备好的、装满石头和假人的空马车,被推下了悬崖。 轰隆隆! 巨响震天。 “完了完了!全掉下去了!” 刘三刀站在悬崖边,看著下面滚滚的江水,装模作样地抹了两把並不存在的眼泪。 “这可咋整啊?三百口人啊,尸骨无存啊!” “头儿,这雨太大了,咱们也下不去啊。”旁边的官差(手里都揣著刚分的一千两银子)很配合地说道。 “那就……报损吧。” 刘三刀大手一挥,“就说遭遇泥石流,全队覆没!咱们几个命大,侥倖逃脱!” 而在距离悬崖不远的一处密林里。 几十辆北凉商队的大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张家的族人们惊魂未定地被转移到了车上。枷锁被砸开,每个人都分到了热薑汤和乾衣服。 地老鼠站在雨中,看著这一幕,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妈的,三十万两啊……” 他摸了摸空荡荡的怀里,虽然心疼,但看著那些活生生的人,他又觉得……真他娘的值。 “金掌柜。” 张载的老妻抱著孙子,颤巍巍地走过来,想要下跪,“多谢恩公活命之恩……” “別別別!” 地老鼠嚇得赶紧扶住,“老夫人,您这是折煞我了!我就是个跑腿的。要谢,您去了北凉,谢我家参军吧!” “上车!都上车!此地不宜久留!” 车队启动。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囚犯,而是北凉的贵客。 …… 苏文將那个装满金条的匣子放在严嵩的桌案上。 “阁老,事情办妥了。人已经『死』了。” 严嵩正在写字,闻言笔尖未停。 “花了多少?” “据说……江鼎为了这事,掏空了他在京城的所有家底。光是给刑部那边,就送了二十万两。” “呵。” 严嵩轻笑一声,放下笔。 纸上写著两个字:【捨得】。 “这个江鼎,是个做大事的人。” 严嵩看著那匣金子,眼神幽深。 “他知道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赚。他也知道,在这个世道,有时候买通阎王爷,比求菩萨管用。” “张载去了北凉,这大乾的文脉,算是断了一半了。” “阁老,那我们……”苏文有些担忧,“陛下那边要是起疑……” “起疑?” 严嵩冷笑一声。 “陛下现在正忙著选妃呢。只要那份『死亡名单』报上去,他就安心了。至於是不是真的死了……” 严嵩拿起一块金条,轻轻敲击著桌面。 “只要他们不回来跟皇上抢这把龙椅,皇上才懒得管他们是在地狱还是在北凉。” “行了,这金子收库里吧。记上,这是北凉江参军……交的『学费』。” …… 半个月后。 当这支庞大的车队终於穿过风雪,抵达虎头城时。 江鼎站在城门口,看著从车上下来的张家人,看著他们跪在地上亲吻北凉的土地。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地老鼠。 “耗子,心疼钱吗?” “疼。”地老鼠老实回答,“疼得我想哭。” “別哭。” 江鼎拍了拍他的肩膀,指著那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还有那个早已泪流满面的张载。 “你看,咱们用这三十万两,买回来的不仅仅是命。” “咱们买回来的,是这天下的道义。” “从今天起,谁再敢说咱们北凉是土匪窝,我就让张先生用唾沫星子喷死他!” 阳光下,江鼎的笑容依旧无赖,但此刻,却多了一份谁也无法忽视的——王霸之气。 第66章 穿长衫的煤黑子与拿绣花针的將军 清晨,原本应该传来朗朗读书声的文苑,此刻却是一片鸡飞狗跳。 “这……这是给人吃的?”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书生,手里捏著个黑面饃,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叫张松,是张载的亲孙子,也是江南出了名的才子,平时非精米不食,非绸缎不穿。 “爱吃不吃!” 负责送饭的铁头翻了个白眼,把一桶羊杂汤往地上一顿。 “在咱们北凉,这可是好东西!俺们黑龙营想吃还得看军功呢!你们这帮小白脸,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白吃白喝还嫌这嫌那?” “粗鄙!简直是粗鄙!” 张鬆气得直哆嗦,指著铁头,“有辱斯文!吾乃圣人门徒,岂能与尔等……” “行了,松儿。” 张载从屋里走出来。他换了一身北凉特有的棉布长袍,虽然粗糙,但洗得很乾净。 老头拿起那个黑面饃,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爷爷!这……” “吃。” 张载看了孙子一眼,目光严厉。 “这里不是江南。这里是北凉。这饃里掺了野菜,但也掺了这儿百姓的血汗。嫌难吃?等你饿上三天,这就比龙肉还香。” 张松看著爷爷,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眼神不善但明显比他们壮实得多的北凉人,最终还是委屈巴巴地咬了一口饃。 硬,涩,拉嗓子。 但他咽下去了。 …… 江鼎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著一份名单,那是张家三百口人的“履歷表”。 “嘖嘖,全是人才啊。” 江鼎一边看一边感慨,“十二个举人,三个进士,还有几十个秀才。剩下的虽然没功名,但也都会写会算。这配置,放在大乾任何一个州府,那都是顶配。” “但是……” 江鼎抬起头,看著站在下面的张载。 “张先生,您这帮徒子徒孙,现在可还是『花架子』。让他们写文章行,让他们干活……怕是得脱层皮。” “你想怎么用?”张载问。 “我想让他们当官。” 江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现在的北凉,虽然有十万流民,但管理太混乱了。铁头他们只会管打仗,赵乐嫂子一个人也忙不过来。” “我需要有人去管户籍,去管税务,去管纠纷,甚至去管街道卫生。” 江鼎转过身,眼中闪烁著精光。 “我要把这三百个读书人,撒进北凉的每一个角落。” “让他们去矿山记帐,去田间地头普法,去给老百姓写家书,去判谁家的鸡吃了谁家的米。” “这……”张载愣了一下,“让他们去干这些琐事?这可是……辱没了斯文。” “斯文?” 江鼎笑了。 “张先生,您不是说要『为生民立命』吗?” “不弯下腰去看看地里的泥,怎么知道生民的命在哪?” “而且……” 江鼎从桌下拿出一套衣服。 那不是儒衫,是一套深蓝色的、袖口和裤脚都扎紧了的“工装”。 “从今天起,北凉的官员,不穿长衫。穿这个。” “告诉他们,谁能穿著这身衣服,在矿山或者田里干满三个月,还没被老百姓骂娘,我就让他当那个地方的『镇长』。” “有权的镇长。” 张载看著那套衣服,又看了看江鼎。 他突然笑了。 “好一个『弯下腰』。江鼎,你是要把这帮读书人的傲气,给硬生生地磨平啊。” “磨平了,才能铺路。” 江鼎淡淡地说道。 “北凉的路,不需要傲气,只需要地气。” …… 三天后。 张松穿著那身不合身的蓝色工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煤矿的巷道里。他的脸上全是黑灰,手里拿著个本子,正在记录每一车煤的重量。 “张大人!这车煤多少斤啊?”一个光膀子的矿工大声问道。 “叫什么大人!叫记帐的!” 张松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但声音里少了几分之前的酸腐气,多了几分烟火气。 “这车八百斤!记上了!老李,你这月工分够换两斤肉了!” “嘿嘿!多谢张……张小哥!” 矿工高兴地推著车走了。 张松看著那个背影,擦了擦额头上的黑汗。他突然发现,这种被一群大老粗喊著“谢谢”,好像比在诗会上作出一首好诗,心里还要踏实点。 这就是江鼎要的。 让读书人知道粮食是怎么来的,让老百姓知道读书人是有用的。 …… 这边的文人在接受劳动改造,那边的武將也没閒著。 李牧之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拿著一根……绣花针。 是的,绣花针。 在他对面,赵乐手里拿著一件破了洞的战袍,正在教他缝补。 “夫君,手別抖。心要静。” 赵乐忍著笑,看著这位能把陌刀舞得虎虎生风的大將军,此刻捏著根细针,满头大汗,比打仗还紧张。 “这……这也太细了。” 李牧之苦著脸,“比蛮子的头髮丝还细。乐儿,要不还是让裁缝补吧?我怕把针捏断了。” “不行。” 赵乐板起脸,“江参军说了,这叫『修身养性』。你身上的杀气太重了,得磨一磨。不然以后怎么带孩子?” “带孩子?” 李牧之手一抖,针扎在了手指上,冒出一颗血珠。 但他顾不上疼,猛地抬头看著赵乐,眼睛里满是惊喜和不敢置信。 “乐儿,你……你是说……” 赵乐脸一红,低下头,手轻轻抚摸著还没显怀的小腹。 “老黄把过脉了。说是……喜脉。” “咣当!” 李牧之猛地站起来,带翻了石凳。 这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军神,此刻竟然手足无措像个傻子。他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想喊,又怕嚇著赵乐;想抱她,又怕自己力气大伤著她。 “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李牧之喃喃自语,突然衝著墙外大吼一声: “江鼎!!!” …… 江鼎正躺在摇椅上,听瞎子匯报关於“改造读书人”的进度。 听到这一声吼,嚇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来。 “咋了?大晋打过来了?”江鼎惊慌失措。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牧之已经像阵风一样冲了进来,一把抱住江鼎,用力拍著他的后背。 “长风!我有后了!我有后了!” 江鼎被拍得差点吐血:“咳咳……轻点!大哥!你要谋杀军师啊!”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睛也亮了。 “真的?嫂子有了?” “有了!老黄確诊的!”李牧之笑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好事啊!” 江鼎挣脱开李牧之的熊抱,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衣服。 “这是天大的好事!这说明咱们北凉……有根了!” 在乱世里,继承人不仅仅是血脉的延续,更是政权稳定的基石。有了这个孩子,那十万大军的心,就更稳了。 “不行!我得送礼!” 江鼎在院子里转悠,“送什么好呢?金子?太俗。刀剑?太凶。有了!” 江鼎打了个响指。 “瞎子!去把公输老头叫来!” “让他別造炮了!给我造个婴儿车!要防震的!带敞篷的! “还有,让张载那个老头別整天骂人了!让他给孩子想名字!要想一百个!慢慢挑!” 整个將军府,因为这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瞬间沸腾了起来。 …… 夜深了。 喧闹过后,李牧之重新坐回赵乐身边。 他看著妻子的小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乐儿,谢谢你。” “谢什么?”赵乐靠在他肩头,“这本来就是咱们的家。” “是啊,家。” 李牧之看向窗外。 那里,虎头城的灯火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亮。 读书人在煤油灯下算帐,工匠在炉火旁打铁,士兵在城墙上巡逻。 每个人都在为了这个“家”而活著。 “夫君。” 赵乐轻声问道,“如果是个男孩,你希望他像谁?” 李牧之想了想。 “別像我。太累,太苦。” “也別像江鼎。太奸,太滑。” 他握住赵乐的手。 “我希望他像这北凉的春草。”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只要给他一点阳光,他就能把根扎进这片最贫瘠的土地里,长出一片天来。” 第67章 带著剪刀回来的狼王 草原的春天,风像刀子一样割脸。 黑山部落是王庭外围最大的一个部落,拥有五千控弦之士。但此时,营地里一片死寂。牛羊瘦得皮包骨头,牧民们的眼眶深陷,那是饿的。 忽必带走了壮丁,带走了粮食,最后却输了个精光。现在,这里只剩下老弱病残,等著在春寒中慢慢死去。 “首领!南边来了支车队!” 一个放哨的牧童跌跌撞撞地跑进大帐,“好多车!车上装的好像都是粮食!” 首领巴特尔正拿著一块发霉的奶酪发愁,闻言猛地站起,眼中凶光毕露。 “粮食?哪来的肥羊?” “不管了!抢!叫上所有人,哪怕是用牙咬,也要把粮食抢下来!” 几百个手里拿著生锈弯刀、木棒,甚至只有石头的牧民,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衝出了营地。 但他们很快停下了。 因为在那支庞大的车队最前面,停著一辆巨大的囚车。 囚车里关著的那个披头散髮、浑身脏臭、正在啃手指头的人……怎么看著有点眼熟? “那是……大汗?” 巴特尔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惊呼出声,“忽必大汗?!” “眼力不错。”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车队分开,一匹高大的黑马缓缓走出。 马背上坐著一个少年。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北凉制式皮甲,外罩一件大红色的雪绒披风。腰间掛著那把镶著宝石的弯刀,手里……拿著个苹果,正在慢条斯理地啃著。 那动作,那神態,简直跟江鼎一模一样。 “必勒格?!” 巴特尔倒吸一口凉气,“你这个叛徒!你还敢回来?!” “叛徒?” 必勒格咬了一口苹果,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巴特尔叔叔,几年不见,你的记性变差了。我才是老汗王亲封的继承人。而笼子里那个……” 必勒格用马鞭指了指囚车。 “才是弒父杀兄的叛徒。” “放屁!” 巴特尔挥舞著弯刀,色厉內荏地吼道,“你勾结南人!你是草原的耻辱!勇士们!杀了他!救出大汗!抢光他的粮食!” 虽然忽必败了,但余威还在。而且那些粮食对飢饿的牧民来说,诱惑力太大了。 人群开始骚动,几十个骑兵试探著想要衝锋。 “找死。” 必勒格没有动。 动的是他身后的那个独眼老头。 瞎子骑在驴上,手里拿著个酒葫芦。见有人敢动,他那只独眼猛地一眯。 “嗖!嗖!嗖!”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只听见三声破空声。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骑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喉咙上就多了一枚铜钱。 “撒手没”暗器手法。 那是瞎子当年的成名绝技。 “我看谁敢动!” 瞎子喝了口酒,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子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北凉黑龙营在此!谁想去见长生天,老子送他一程!” 与此同时,车队两侧的油布掀开。 一百名全副武装的黑龙营精锐,整齐划一地举起了手中的神臂弩。 冰冷的箭头,对准了那群衣衫襤褸的牧民。 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较量。 巴特尔的冷汗瞬间下来了。他看著那明晃晃的弩箭,又看了看笼子里那个像狗一样蜷缩著的忽必。 “你……你想干什么?”巴特尔的声音在颤抖,“你是来杀光我们的吗?” “杀光你们?” 必勒格把吃剩的苹果核隨手一扔,正中忽必的脑门。忽必哼唧了一声,却连头都不敢抬。 “杀光你们,谁给我养羊?” 必勒格跳下马,大步走向巴特尔。 黑龙营的弩箭隨著他的移动而移动,护著他的周全。 必勒格走到巴特尔面前,仰起头,直视著这位壮汉的眼睛。 “巴特尔叔叔,我问你,你想活吗?” “什么?” “我问你,你想不想让你的族人吃饱饭?想不想让你的孩子这个冬天不被冻死?” 巴特尔看著必勒格,又看了看后面那一车车鼓鼓囊囊的麻袋。他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想。” “想就跪下。” 必勒格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威严。 “跪下!向我这个真正的汗王宣誓效忠!” 巴特尔犹豫了。他是部落首领,让他跪一个黄口小儿…… “不跪?” 必勒格冷笑一声,转身走向一辆大车。 “刺啦!” 他拔出腰刀,猛地划开了一个麻袋。 雪白的精盐,像沙子一样流了出来。 “那是盐!!” 周围的牧民发出了惊呼。在草原上,盐比金子还贵! 必勒格没停。 “刺啦!” 又是一个麻袋。 黑褐色的砖茶,滚落一地。 “茶!是茶!” “刺啦!” 这次是白面。 “白面!!” 必勒格站在这一堆价值连城的物资中间,看著那些眼睛发绿的牧民。 “我这一次带了一百车东西。只要你们听话,这都是你们的。” “如果你们不听话……” 必勒格捡起一块砖茶,扔进旁边的火堆里。 “那我就把它们全烧了!然后让黑龙营把你们杀光!再去下一个部落做生意!” “別烧!別烧啊!” 一个老牧民忍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著去抢那块被烧焦的茶砖。 “殿下!我们服了!我们服了!” 有一个人跪,就有第二个。 飢饿和利益,击碎了他们最后的尊严。 眨眼间,黑山部落的营门口,跪倒了一片。 巴特尔看著这一幕,看著那个站在物资堆上、眼神冷漠如狼的少年。他知道,大势已去。 “黑山部落……巴特尔。” 壮汉推金山倒玉柱般跪下,额头触地。 “拜见大汗!” 必勒格看著跪在脚下的巴特尔,心中並没有太多的波澜。 他想起江鼎教他的话:“尊严不是別人给的,是用实力和利益换来的。” “起来吧。” 必勒格收起刀,换上了一副笑脸——那是江鼎式的、奸商般的笑脸。 “巴特尔叔叔,既然是一家人了,那咱们就谈谈生意。” “生意?”巴特尔懵了。 “对,生意。” 必勒格打了个响指。 几个黑龙营的士兵抬著几个大箱子走了过来。箱子打开,里面全是明晃晃的——大剪刀。 “这是啥?”巴特尔问。 “这是你们的饭碗。” 必勒格拿起一把剪刀,咔嚓剪了一下空气。 “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去南边抢劫了,也不用去打猎了。” “把你们所有的羊都赶过来。用这剪子,把羊毛都给我剪下来。” “剪下来干啥?那玩意儿又臭又硬,只能扔了。” “扔?” 必勒格冷笑一声。 “在北凉,这叫『软黄金』。”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北凉贸易清单》,翻开一页。 “听好了!十斤羊毛,换一斤精盐!二十斤羊毛,换一斤砖茶!一百斤羊毛,换一袋白面!” “有多少,我收多少!绝不赊帐!” 轰! 这几句话,比刚才的弩箭还要让人震撼。 牧民们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没人要的烂羊毛,居然能换盐换面? “当真?”巴特尔颤抖著问。 “北凉江参军的信誉,你信不过?” 必勒格指了指那一百车物资。 “现货就在这儿。你剪多少,我就给你换多少。” “那还等什么?!” 巴特尔猛地跳起来,抢过一把剪刀,衝著身后的族人吼道: “都愣著干啥!快去赶羊啊!把全部落的羊都赶过来!” “哪怕是刚生的小羊羔,只要有毛,都给老子剪了!” …… 夕阳下,原本死气沉沉的部落,此刻热火朝天。 男人们按著羊,女人们拿著剪刀,孩子们负责装袋。虽然手法生疏,但这不妨碍他们的热情。 必勒格坐在大帐前,看著这一幕。 瞎子坐在他旁边,喝著小酒。 “狼崽子,干得不错啊。” 瞎子讚赏道,“这一手恩威並施,颇有你老师的神韵。尤其是烧那块茶砖的时候,那股狠劲,绝了。” “心疼死我了。” 必勒格小声嘀咕,“那可是上好的普洱茶砖,老师说一块值五两银子呢。” “不过……” 必勒格看著那些正在排队领盐的牧民,眼神变得深邃。 “瞎子叔,老师说得对。剪刀確实比刀剑管用。” “你看他们,现在谁还想去打仗?他们恨不得立刻把羊毛长出来再剪一遍。” “这就是——经济捆绑。” 必勒格摸了摸怀里的那本帐本。 “这才刚刚开始。” “明天,我要把忽必这个『吉祥物』拉到下一个部落去。我要把这把剪刀,递到每一个草原人的手里。” “我要让整个金帐王庭,变成北凉最大的……牧场。” 瞎子看著这个已经有了几分王者气象的少年,笑著摇了摇头。 “江参军真是造孽啊。” “好好的一个狼王,硬生生被他教成了一个……大掌柜。” “不过……” 瞎子看了一眼笼子里那个已经没人理会的忽必。 “这大概是草原千百年来,流血最少的一次权力更迭了吧。” 风吹过草原。 剪羊毛的咔嚓声,成了这片土地上最新的旋律。 而那只曾经只会跟在江鼎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狼崽,终於在他的领地上,露出了属於他的……獠牙。 虽然这獠牙,是用来剪羊毛的。 第68章 京城的纸醉金迷与北凉的「杀人书」 【大乾京城 · 天上人间 · 顶层雅座】 这里是京城最销金的地方。 虽然朝廷下旨封锁了北凉,严禁片板下北凉,但这里依然灯火通明,座无虚席。 地老鼠穿著一身紫红色的员外袍,手里盘著两颗和田玉的狮子头,正笑眯眯地看著面前的一群达官显贵。 “哎哟,赵侍郎,您来晚了。” 地老鼠一脸遗憾地摊开手,“刚到的这批『雪绒』披风,一共就五十件,已经被严府的苏管家拿走二十件,剩下的……都被宫里的公公们包圆了。” “什么?没了?!” 赵侍郎急得直拍大腿,“金掌柜,你这就不地道了!我那小妾为了这件披风,跟我闹了三天了!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赵大人,我也难啊。” 地老鼠压低了声音,一脸神秘。 “您也知道,陛下封锁了北凉。这货……那是咱们兄弟冒著掉脑袋的风险,从黑道上运过来的。这一路上打点关卡、餵饱土匪,成本……高啊。” “钱不是问题!” 赵侍郎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 “两千两!我就要一件!红色的!有没有?” 地老鼠看著那叠银票,绿豆眼眯成了一条缝。 “既然赵大人这么有诚意……那我哪怕是从自己身上扒,也得给您匀一件出来!” “来人!去库房把那件『压箱底』的拿来!” …… 送走了满意的赵侍郎,地老鼠回到后台,原本諂媚的笑脸瞬间消失,变成了一脸的精明和冷酷。 “红袖,记帐。” 地老鼠把银票扔进钱箱里,那箱子都快塞不下了。 “赵侍郎,购买雪绒披风一件,两千两。溢价……二十倍。” 红袖姑娘正拿著一支炭笔,飞快地记著。 “掌柜的,咱们这么抬价,这帮当官的不会翻脸吧?” “翻脸?” 地老鼠冷笑一声,拿起茶壶灌了一口。 “参军说了,这叫**『奢侈品飢饿营销』**。越贵,越难买,这帮人越觉得有面子。” “而且……” 地老鼠指了指墙角堆著的几个大箱子。 “比起披风和香皂,那些才是参军真正想卖给京城的『炸弹』。” 红袖走过去,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本本装帧精美的——书。 书名很直白,甚至有点犯忌讳:《北凉雪》。 作者署名:兰陵笑笑生。 “这是……”红袖隨手翻开一本。 纸张雪白细腻,墨香扑鼻。 但里面的內容,却让红袖这个见惯了风月的老手都看得心惊肉跳。 这不是四书五经,这是一本演义小说。 书里写了一个叫“李大锤”的將军,如何为了守护国门,在冰天雪地里跟蛮子拼命;而京城里的奸臣“严老狗”,却为了私利断了他的粮草,逼得他只能带著百姓吃树皮。 故事跌宕起伏,感人至深,尤其是写到“李大锤”为了救百姓,不惜背上骂名也要劫富济贫时,简直让人热血沸腾。 “这……这写的不就是咱们將军和参军吗?” 红袖惊呼,“这书要是流传出去,朝廷还不得炸锅?” “炸锅?” 地老鼠嘿嘿一笑。 “参军说了,这叫『舆论战』。” “朝廷不是说咱们是反贼吗?不是说咱们有瘟疫吗?咱们没有喉舌,辩解不了。” “那就写小说!写戏本子!” “让京城的百姓,让天下的读书人看看,到底谁是英雄,谁是狗熊!” “而且……” 地老鼠拿起一本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这本书,不卖。” “不卖?” “对。只送。” 地老鼠指了指外面的大堂。 “凡是在『天上人间』消费满五百两的,送一本。告诉他们,这是禁书,是孤本,看了要掉脑袋的。” “你信不信,越是这么说,这帮权贵越想看。等他们看进去了……这京城的人心,就乱了。” …… 夜深人静。 陈清(张载的学生)正躲在值房里,借著微弱的烛光,如饥似渴地读著一本书。 正是那本《北凉雪》。 这本书现在在京城的黑市上已经炒到了天价,而且是一书难求。陈清这本,还是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太监手里买来的二手货。 “呜呜呜……” 读到“李大锤”在风雪中独守孤城,身后是万家灯火,身前是百万蛮兵,却等不来朝廷的一粒援粮时,陈清忍不住哭出了声。 “太惨了……太悲壮了……” “这哪里是反贼?这分明是岳武穆在世啊!” 陈清擦著眼泪,心里五味杂陈。 他是朝廷命官,理应痛恨北凉。但这书里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扇他的耳光。 他想起了自己的恩师张载。 恩师去了北凉,真的是“从贼”吗?还是说……恩师早就看透了这朝廷的腐朽,去寻找真正的“道”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陈清嚇得魂飞魄散,赶紧把书塞进坐垫底下,吹灭了蜡烛。 “谁?!” “陈大人,是我。” 一个太监尖细的声音传来。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也是皇帝身边的红人——魏公公。 陈清连忙打开门。 “魏公公?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魏公公手里拿著拂尘,一脸神秘地钻进屋里,还反手关上了门。 “陈大人,听说……您这儿有那本《北凉雪》?” 魏公公压低了声音,两眼放光。 “啊?这……这是禁书啊公公!”陈清嚇得脸都白了。 “哎呀,咱家知道是禁书。” 魏公公摆了摆手,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 “但万岁爷最近……咳咳,最近心情不好,想听点新鲜的故事。宫里的那些戏本子都听腻了。” “咱家听说这书写得带劲,想借去……批判批判。” 陈清愣住了。 皇帝想看? 不,是这老太监自己想看吧! “在……在座垫底下。”陈清无奈地指了指。 魏公公大喜,一把掀开座垫,把书揣进怀里,就像揣著个宝贝。 “多谢陈大人!改日咱家在万岁爷面前,一定替您美言几句!” 魏公公刚要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 “对了陈大人,听说那『天上人间』最近出了一种叫『神仙快乐丸』的药?说是能让人……重振雄风?” “您是读书人,路子野,能不能给咱家……搞两瓶?” 陈清看著这个满脸贪婪、甚至还想“重振雄风”的太监,只觉得一阵噁心,又觉得一阵荒谬。 这就是大乾的京城。 上至皇帝太监,下至文武百官。 嘴上喊著封锁北凉,剿灭反贼。 私底下,却穿著北凉的衣服,用著北凉的香皂,看著北凉的小说,吃著北凉的春药。 北凉还没有出兵,这京城的骨头……就已经酥了。 …… 机器轰鸣。 江鼎和张载站在刚造出来的“水力印刷机”前。 一张张印著《北凉雪》的书页,像雪花一样飞出来。 “有辱斯文……虽然有辱斯文,但这书……確实写得解气。” 张载手里拿著一本样书,一边摇头,一边嘴角微翘。他现在也不穿长衫了,换上了江鼎同款的工装,只是手里还拿著把摺扇,维持著最后的倔强。 “先生,这叫文化输出。” 江鼎检查著印刷质量,嘿嘿一笑。 “刀枪杀人,只能杀肉体。但文章杀人,能诛心。” “这批书送进京城,比十万大军还管用。” “对了。” 江鼎转头问地老鼠(刚从京城送完银子回来述职)。 “京城那边反应怎么样?” “爆了!参军!彻底爆了!” 地老鼠兴奋得满脸红光。 “现在京城茶馆里说书的,都在讲『李大锤』的故事!严嵩那老狗被骂惨了,出门都得坐轿子,怕被人扔臭鸡蛋!” “而且……” 地老鼠压低了声音。 “连宫里的魏公公,都通过咱们的线人,想订购一批『神仙快乐丸』。出价……一千两一瓶!” “卖给他!” 江鼎大手一挥。 张载听得目瞪口呆,最后只能无奈地指了指江鼎。 “你啊你……若是生在治世,是个能臣;生在乱世……你就是个魔头。” “魔头好啊。” 江鼎伸了个懒腰,看著窗外繁忙的虎头城。 “只要能护住这满城的百姓,我江鼎,甘愿入魔。” 风起。 无数本《北凉雪》被装进箱子,贴上“茶叶”的標籤,运往南方。 一场无声的硝烟,已经在大乾的每一寸土地上,悄然瀰漫。 第69章 探子的沦陷:从想杀人到想买房 夕阳西下,一支来自西域的商队正在排队入城。 混在驼队里的,有一个不起眼的马夫。他佝僂著背,满脸胡茬,眼神浑浊。 但他实际上是叶十三。 大晋“听风阁”的金牌密探,代號“无影”。他杀过的人比这骆驼身上的毛都多。 这次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潜入北凉,窃取那个传说中“真理大炮”的图纸,顺便摸清北凉的虚实。 “北凉……” 叶十三在心里冷笑。 “不过是一群流民和兵痞组成的草台班子。听说还要搞什么『卫生运动』?估计就是个充满了屎尿味和血腥味的猪圈吧。” 他摸了摸怀里的短刀,那是他的底气。 “下一个!” 守门的黑龙营士兵喊道。 叶十三走上前,装出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递上路引。 “西域来的?”士兵看了他一眼。 “是,小的来投亲。” “去那边澡堂子洗个澡,把这身衣服烧了,换身新的。”士兵指了指旁边一个冒著热气的大棚子。 “啊?”叶十三愣了,“官爷,小的没病……” “少废话!这是规矩!” 士兵不耐烦地挥挥手,“参军说了,外来人口必须『消杀』。里面有免费的肥皂和热水。洗不乾净不许进城!” 叶十三心中警铃大作。 难道暴露了?这是要诱捕我? 但他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走进了那个大棚子。 …… 半个时辰后。 叶十三裹著一条乾净的白布巾,呆呆地站在热气腾腾的池子边。 他整个人都傻了。 这里没有刑具,没有埋伏。 只有一池子滚烫的清水,还有几十个光著屁股、正搓得满身红通通的汉子。 “舒坦!真他娘的舒坦!” 一个大汉把毛巾往水里一甩,溅了叶十三一脸水。 “哎!新来的!愣著干啥?下来啊!” 叶十三下意识地护住要害,小心翼翼地把脚伸进水里。 热。 那种透进骨子里的热。 这一路风餐露宿的寒气,瞬间被驱散了。 “这……这是什么水?”叶十三忍不住问。 “锅炉水唄!” 铁头嘿嘿一笑,指了指墙角那个巨大的铁管子。 “看见没?那是公输大师设计的『水循环』。只要那边烧煤,这边就有热水。一天十二个时辰不断!” “还有这个……” 铁头把一块滑溜溜的东西扔给叶十三。 “肥皂!拿著搓!把你那身虱子都给我搓下来!在北凉,身上有味儿是找不到媳妇的!” 叶十三手里握著那块传说中在京城卖二两银子的肥皂,闻著那股茉莉花香,脑子有点短路。 这可是贡品啊! 在大晋,只有贵妃才捨得用的东西,在这儿……给流民搓泥? “这北凉……到底是有多富?” 叶十三一边搓著背,一边在心里重新评估任务的难度。 这地方,好像跟情报里说的不一样啊。 …… 洗完澡,换上北凉免费发放的灰布工装(虽然丑,但真暖和),叶十三走进了虎头城的街道。 他又一次傻眼了。 脚下的路,不是泥路,也不是石板路。 是一整块灰色的、平整得像镜子一样的路。 水泥路。 路两边,每隔十丈就立著一根杆子,上面掛著一种防风的玻璃灯罩,里面的火光把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路灯。 街道上,没有乞丐,没有污水。 两边的店铺掛著红红绿绿的招牌: 【老黄大药房:专治不孕不育,不好使退钱】 【公输家具城:最新款弹簧床垫,睡了不想起】 【北凉第一烧烤:羊肉串,羊腰子,大补!】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霸道的孜然味和肉香味。 叶十三的肚子很不爭气地叫了。 作为金牌密探,他受过极其严酷的耐飢训练。但在这股味道面前,他的训练好像失效了。 “来十串羊肉!再来个烤饢!” 叶十三坐在路边的小马扎上,看著手里那滋滋冒油的肉串,狠狠地咬了一口。 “唔!” 那一瞬间,辣椒麵和孜然粉在舌尖爆炸。 “好吃!太好吃了!” 叶十三差点把舌头吞下去。这比他在大晋御膳房偷吃过的御膳还要好吃! “兄弟,外地来的吧?” 旁边一个正在喝酒的老哥凑过来。 “啊……是。”叶十三警惕地绷紧肌肉。 “看你这吃相就知道。” 老哥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慢点吃,没人抢。在咱们北凉,只要你肯干活,天天都能吃肉。” “天天吃肉?” 叶十三难以置信,“这……不用当官?” “当官?” 老哥嗤笑一声,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扫大街的一个人。 “看见那个扫地的没?那是以前的县太爷。因为贪污了修路的钱,被咱们参军擼下来了,现在正劳动改造呢。” “在北凉,官不值钱。手艺才值钱!” 老哥拍了拍胸脯。 “俺是修下水道的。一个月工钱五两银子!还能分一套两居室的『单元房』!” “下水道?单元房?” 叶十三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另一个世界。这里的每一个词,他都听不懂,但每一个词,都透著股让他羡慕的安稳。 …… 吃饱喝足,叶十三本想去探查军营。 但他被一群人挤到了一个掛著大红横幅的地方。 横幅上写著:【安家北凉,首付一成,江参军给你这个家!】 “各位乡亲!各位父老!” 地老鼠(刚从京城回来,现在兼职房地產大亨)站在台子上,唾沫横飞。 “这是咱们北凉一期工程的『幸福里』小区!” “砖混结构!坐北朝南!自带独立卫生间!冬天有火墙,夏天有纱窗!” “不要九九八!只要一百两!你就能拥有一个温暖的家!” “而且!如果是技术人才,或者是黑龙营家属,还能打八折!” 底下的人群疯了。 “我要一套!我要一套!” “我有铁匠证!能不能打折?” “我有杀敌军功章!能不能优先选楼层?” 叶十三挤在人群里,看著那个沙盘模型。 那精巧的小房子,那乾净的院落,那所谓的“独立卫生间”…… 他想起了自己在京城的家。 那是城南的一个破院子,一下雨就漏水,上厕所要去公用的茅房,又臭又脏。而且他当密探这么多年,攒下的银子还不够在京城买个好点的地基。 “一百两……” 叶十三摸了摸怀里。 作为金牌密探,他的活动经费很足,怀里揣著五百两银票。 “如果我不回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把叶十三自己嚇了一跳。 疯了吗?我是大晋的死士!我的家人还在大晋! 但是…… 他看著周围那些脸上洋溢著希望的人,看著这灯火通明的城市,闻著空气中的肉香。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啊。 …… 深夜。 叶十三蹲在一个阴暗的巷子里,正在做最后的思想斗爭。 “不能动摇!我是十三!我是无影!我要去偷图纸!” 他咬了咬牙,准备翻墙进入工坊区。 “咳咳。” 一声咳嗽在他身后响起。 叶十三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他猛地转身,手中的短刀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 “鐺!” 一根竹杖,轻描淡写地挡住了他的刀。 老黄靠在墙上,手里拿著个酒葫芦,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身手不错。听风阁的『无影』是吧?” 叶十三心凉了半截。 还没动手,老底就被揭了。 “你怎么发现我的?”叶十三沙哑地问。 “从你进澡堂子开始,你就暴露了。” 老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咱们北凉人,身上有一股子……烟火气。而你身上,只有一股子阴沟里的血腥气。哪怕你洗了澡,也洗不掉。” “动手吧。” 叶十三眼神一狠,准备拼命。 “动什么手?” 老黄翻了个白眼,收起竹杖。 “打坏了路灯还要赔钱。再说了,你这一晚上,吃了二十串羊肉,买了两块肥皂,还去售楼处交了十两银子的『意向金』。” “你给咱们北凉贡献了这么多gdp,我杀你干嘛?” “啊?”叶十三懵了。 “行了。” 老黄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参军说了。像你这种人才,杀了可惜。” “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现在弄死你,把你埋在下水道里当肥料。” “第二……” 瞎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叶十三胸口。 【北凉情报局入职申请表】 “签了它。以后你就是咱们自己人。” “工资翻倍。分房一套。如果你想把你大晋的家人接过来,咱们负责去接。” “而且……” 瞎子凑到他耳边,低声说道。 “参军说了,你在大晋是做鬼。在北凉,让你做人。” “做人……” 叶十三看著那张纸,又看了看远处那温暖的万家灯火。 手中的短刀,“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是个杀手,但他也是个想买房、想吃肉、想洗热水澡的人。 “我签。” 叶十三捡起那张纸,声音有些颤抖。 “但是……能给我也分个带暖气的房子吗?我有老寒腿。” “没问题!” 瞎子哈哈大笑,搂住他的肩膀。 “走!带你去见参军!咱们北凉的情报网,正缺你这种专业人士来指导工作呢!” …… 江鼎看著手里那份刚签好的入职表,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第十三个了。” 江鼎把表递给旁边的李牧之。 “將军,看见没?这就是软实力的胜利。” “咱们不用派兵去抓间谍。咱们只要把日子过好了,把城市建好了,他们的间谍自己就不想走了。” 李牧之看著名单上那一串大晋、大楚的王牌密探代號,无奈地摇了摇头。 “长风,你这是要把天下的探子都策反光啊。” “这叫——筑巢引凤。” 江鼎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著这座不夜城。 “当全天下的人都嚮往北凉的生活时,咱们的『真理』,就不再是大炮了。” “而是这种……让所有人都想『买房』的欲望。” “对了。” 江鼎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谁,叶十三是吧?让他別閒著。给他个任务。” “什么任务?” “让他给大晋那边写封信。就说……北凉穷得只剩下土豆了,防御鬆懈,速来……送钱。” “顺便,让他把咱们的《北凉雪》第二部,带几本回去。” 江鼎坏笑一声。 “文化入侵还要继续。我要让宇文成都那老小子,晚上睡觉做梦都是李大锤!” 第70章 给大晋的贵族老爷上一课 【北凉 · 虎头城 · 南门外 · 巳时】 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但比阳光更刺眼的,是大晋使团的排场。 一百名金甲御林军开道,几十辆装饰著丝绸和金银的马车排成长龙。尤其是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顶上镶著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四角掛著金铃鐺,走一步响三声,生怕別人不知道里面坐著大人物。 大晋鸿臚寺卿,司马尤。 车队在距离城门还有一里的地方停下了。 “停!” 司马尤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带著一股子慵懒和傲慢。 “大人有何吩咐?”隨从连忙跑过去。 “去,告诉那个李牧之。” 司马尤用丝绸手帕捂著鼻子,透过车窗缝隙看了一眼外面尘土飞扬的荒野。 “本官的鞋,乃是蜀锦千层底,沾不得这北地的尘土和牛粪。” “让他从城门口给本官铺一条红地毯过来!一直铺到车轮下!否则,本官不下车!” 隨从一脸为难:“大人,这……这是北凉,恐怕一时半会儿凑不出这么多红毯……” “凑不出就去扒那些泥腿子的衣服拼!”司马尤冷哼一声,“这是大晋的体面!懂吗?” …… 江鼎拿著个单筒望远镜,看著远处那个停滯不前的车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嘖嘖,这老小子,谱挺大啊。” 江鼎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旁边的李牧之。 “將军,听见没?人家要红地毯。说是怕脏了鞋。” 李牧之正在擦拭他的横刀,闻言连眼皮都没抬。 “惯的他。爱进不进,不进就让他餵狼。” “哎,別这么暴躁嘛。” 江鼎嘿嘿一笑,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笔挺的中山装(他命名为“北凉正装”)。 “人家是送钱的財神爷,得供著。” “他不是嫌路脏吗?行啊。” 江鼎大手一挥。 “铁头!带人去把那层草蓆子掀了!” “那是咱们给这老小子准备的『硬菜』。本来想给他个惊喜,既然他这么急,那就让他开开眼!” …… 大晋的隨从正扯著嗓子喊话要红毯。 突然,城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號子声。 “一!二!起!” 只见几百名黑龙营士兵,像掀被子一样,將城门口铺著的一层厚厚的稻草帘子猛地掀开。 哗啦——! 稻草飞扬。 紧接著,一条灰白色、宽阔、平整得如同镜面一样的大道,暴露在阳光下。 路面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路中间还画著笔直的白线。 水泥路。 北凉第一条迎宾大道。 “这……” 大晋的隨从愣住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路……怎么没缝?怎么没泥?就像是一整块巨大的石头铺成的! “司马大人!” 江鼎的声音通过一个简易的铁皮扩音喇叭,传了过来。 “北凉穷,买不起红地毯!但我们这路,硬实!乾净!绝对不沾您的一点灰!” “您要是还嫌弃,那我们就只能把这路砸了,让您在泥坑里爬进来了!” 车厢里,司马尤也愣住了。 他推开车门,踩著踏板走下来。 脚落地的那一刻,发出“噠”的一声脆响。 硬。 真硬。 司马尤蹲下身,用那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摸了摸路面。凉凉的,滑滑的,连一颗石子都没有。 “鬼斧神工……” 司马尤喃喃自语,“这李牧之从哪找来的工匠?居然能把整座山磨平了铺路?” “大人,请吧!” 江鼎带著一群人迎了上来。 他没穿大乾的官服,也没穿鎧甲,而是那一身剪裁利落的中山装。这怪异的打扮在司马尤眼里,竟然透著一股莫名的精干和帅气。 “在下北凉参军,江鼎。” 江鼎拱了拱手,笑得如沐春风。 “司马大人,这『迎宾大道』,您还满意?” 司马尤站起身,恢復了矜持,但眼底的震惊怎么也藏不住。 “马马虎虎吧。虽无锦绣之美,倒也……尚算整洁。” “那感情好。” 江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城里给您备了『迎宾馆』。咱们进去聊?” …… 马车驶入城內。 司马尤透过车窗,看著外面的景象,越看越心惊。 整齐划一的街道,每隔十丈就有一盏玻璃路灯(虽然白天没亮),路两边没有乞丐,没有污水,只有穿著统一工装、行色匆匆却精神饱满的百姓。 这哪里是传说中的难民营?这分明比大晋的京城还要井井有条! 终於,马车停在了一栋三层小白楼前。 “到了。” 江鼎亲自拉开车门。 司马尤下车,抬头一看,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这……这是……” 他的手指颤抖著,指著二楼的窗户。 那窗户上,没有糊纸,而是镶嵌著一种透明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东西。 玻璃。 虽然现在的工艺还达不到完全纯净,带著一点点淡绿色,但在司马尤这个古人眼里,那就是——水晶! “你们……你们拿水晶糊窗户?!” 司马尤感觉一阵眩晕。 暴殄天物!丧心病狂! 在大晋,这么大一块水晶,那是能当传家宝供起来的!这北凉人居然拿它挡风遮雨?! “哎呀,大人別激动。” 江鼎一脸凡尔赛地摆了摆手。 “这玩意儿叫『玻璃』。我们这儿沙子多,隨便烧烧就有了。透光好,还保暖。您进去看看?” 司马尤深吸一口气,扶著隨从的手,颤巍巍地走进大厅。 一进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外面是春寒料峭,屋里却是温暖如春。 司马尤四处张望:“火盆呢?怎么没烟味?” “在那儿呢。” 江鼎指了指墙边的一排铁管子(暖气片)。 “这叫『暖气』。我们在地下烧热水,热气顺著管子跑。乾净,卫生,还不会中碳毒。” 司马尤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暖气片。 烫的! “神跡……这是神跡啊!” 司马尤彻底服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来这种穷乡僻壤受罪的,没想到这帮流民过得比皇帝还舒服! “来来来,大人请坐。” 江鼎把他引到一套米白色的羊毛沙发前。 司马尤坐下。 “唔!” 整个人陷进去了!软绵绵的,还有弹性! “这又是何物?”司马尤惊奇地拍了拍沙发扶手。 “沙发。里面是弹簧和羊毛。” 江鼎坐在他对面,翘起二郎腿,端起一杯热茶。 茶杯也是玻璃的,里面的茶叶沉浮,清澈见底。 “司马大人。” 江鼎看著这位已经完全被“现代化生活”震慑住的大晋高官,终於露出了他的獠牙。 “您这次来,是代表大晋来和谈的。但我看……咱们不如谈谈生意?” “生意?” 司马尤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刚才的傲慢,满脑子都是这水晶窗户和软绵绵的椅子。 “对,生意。”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清单,推了过去。 “玻璃,水泥,香皂,羊毛衫,还有这沙发。” “我们都可以卖给大晋。” “真的?!”司马尤猛地坐直了身子,“这水晶……哦不,这玻璃,也能卖?” “能。” 江鼎笑眯眯地点头。 “但是,好东西自然有个好价钱。” “一尺见方的玻璃,一百两银子。” “一套这样的沙发,五百两。” “一袋铺路的水泥,五两。” “嘶——”司马尤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抢钱啊!” “大人,您这就不懂了。” 江鼎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像个魔鬼一样诱惑道。 “这玻璃,装在您府上,那是面子!全大晋独一份!” “这水泥,铺在您家院子里,那是排场!下雨天不湿鞋!” “这沙发,送给皇上和太后,那是孝心!那是恩宠!” “面子、排场、恩宠,这能是用区区几百两银子衡量的吗?” 司马尤沉默了。 他的心跳在加速。 作为鸿臚寺卿,他太懂京城那些权贵的心理了。为了斗富,他们敢拿金箔贴墙。这玻璃要是运回去……那是无价之宝啊! “而且……” 江鼎拋出了最后的诱饵。 “大人,您要是签下这『大晋独家代理权』。以后这生意,只有您能做。其中的利润……” 江鼎伸出一根手指。 “哪怕只给您留一成,也够您再建一座鸿臚寺了吧?” 司马尤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看著满屋子的好东西,仿佛看到了无数的金山银山向他招手。 什么大国威仪,什么敌对立场,在这一刻都显得那么苍白。 “好!” 司马尤一拍大腿,眼中全是贪婪的光芒。 “这生意,本官替大晋接了!” “但是……” 司马尤突然想起了临行前皇帝的嘱託。 “除了这些,那个炸毁我数万大军的『神雷』……你们卖吗?” 一直在旁边削苹果没说话的李牧之,手中的刀突然停住了。 “不卖。” 李牧之抬起头,眼神冷冽如刀。 “那是北凉保命的傢伙。谁敢惦记,我就炸谁。” 司马尤脖子一缩,没敢再问。 “哎,武器虽不卖,但我们可以卖服务嘛。” 江鼎出来打圆场。 “司马大人,您想啊。大晋富庶,但兵不耐寒。蛮子年年南下,你们防不胜防。” “不如这样。” “大晋每年给我们一百万石粮食,五十万斤铁料。作为交换,我们北凉……替大晋守国门。” “只要我们有一口饭吃,就绝不让一个蛮子跨过黑水河去骚扰大晋。” “这叫——『安保服务费』。” 司马尤愣了一下,隨即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一百万石粮食?听起来多,但其实也就是大晋两个州的赋税。 如果能用这点粮食,换来北境的安寧,不用再年年徵兵打仗…… 这笔买卖,好像也划算? “此话当真?”司马尤问。 “李將军一言九鼎。”江鼎指了指李牧之。 “好!” 司马尤站起身,意气风发。 “这事儿,本官回去就向陛下稟报!我看能成!” …… 送走了满载而归的司马尤,江鼎和李牧之站在城楼上。 “长风。” 李牧之看著远去的车队,“你这是在养虎为患吗?把这么多好东西给他们,还给他们守门?” “守门?” 江鼎看著手里那张刚刚签下的巨额订单,冷笑一声。 “將军,这叫『温水煮青蛙』。” “当大晋的权贵们习惯了玻璃窗和暖气,习惯了用钱买平安,他们的血性就会一点点磨光。” “而且……” 江鼎弹了弹订单。 “他们给的粮食和铁,会变成咱们士兵最坚硬的甲,最快的刀。” “咱们这是在吸大晋的血,长咱们自己的肉。” “等到有一天,他们发现离不开咱们的时候……” 江鼎看向南方,眼神深邃。 “这天下,就是咱们说了算。” 作者:嘿嘿 各位衣食父母 能否给小弟多评分 这本书目前的评分太低了 感谢感谢! 第71章 朕的大乾,竟然被一本破书攻陷了? 【大乾京城 · 东宫 · 深夜】 夜深了,皇宫里一片寂静。只有打更太监的梆子声偶尔响起。 东宫寢殿內,烛火早已熄灭。 但太子的被窝里,却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年仅十二岁的太子赵乾,正撅著屁股趴在被窝里,借著一颗夜明珠的微光,如饥似渴地读著一本书。 书皮上写著《中庸》,但里面夹著的,却是那本红遍京城的禁书——《北凉雪》。 “呜呜……李大锤太惨了……” 太子一边看一边抹眼泪,“那个严老狗真不是东西!居然扣了前线的粮草!害得李將军只能吃皮带!” “要是孤以后当了皇帝,一定把严老狗的皮扒了!给李將军送一万石……不,十万石粮食!” 正当太子沉浸在对“偶像”的崇拜和对“奸臣”的痛恨中时。 “哗啦!” 被子突然被人一把掀开了。 “啊!!” 太子嚇得魂飞魄散,手里的书和夜明珠滚落在地。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的脸。 那是他的父皇,大乾皇帝——赵禎。 身后,跟著一脸惊恐的太监总管魏公公,还有那个“奸臣”——內阁首辅严嵩。 “父……父皇……” 太子嚇得浑身哆嗦,跪在床上,“儿臣……儿臣在读圣贤书……” “圣贤书?” 赵禎冷笑一声,弯下腰,捡起地上那本偽装成《中庸》的禁书。 翻开第一页。 插图上,一个手持陌刀、威风凛凛的將军正站在城头,脚下是累累尸骨。 旁边配文:【愿以吾血浇冻土,换得九州万家春】。 “好,好一个『万家春』。” 赵禎的手指关节发白,狠狠地將书摔在太子的脸上。 “这就是你读的圣贤书?!读反贼的传记?崇拜那个不忠不孝的李牧之?!” “父皇!李將军不是反贼!” 或许是书里的热血给了太子勇气,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孩子,竟然第一次顶了嘴。 “书里写了!是他一直在守国门!是朝廷对不起他!是奸臣……” 太子看了一眼旁边的严嵩,咬了咬牙。 “是奸臣蒙蔽了父皇!”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 太子的嘴角流出了血,整个人被打懵了。 严嵩站在一旁,眼皮子跳了跳,却低著头一言不发。但他的心里,已经把江鼎的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这书……简直是杀人诛心啊! “逆子!逆子!!” 赵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指著太子。 “那是小说!是编的!是江鼎那个流氓用来骗人的!” “你身为大乾储君,居然信这种市井流言?来人!把太子关进宗人府!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探视!” …… 赵禎瘫坐在龙椅上,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 御案上,堆满了从京城各个角落搜缴上来的《北凉雪》,还有那些製作精美的北凉玻璃杯、香皂、雪绒披风。 “严爱卿。” 赵禎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你说……朕是不是真的老了?” 严嵩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 “別说这些废话了!” 赵禎猛地一挥手,把桌上的玻璃杯扫落在地。 啪!清脆的碎裂声。 “你看看这些东西!看看!” 赵禎指著地上的碎片和书。 “朕的后宫,妃子们在用北凉的香皂洗澡;朕的朝堂,大臣们在穿北凉的雪绒披风;朕的儿子,在被窝里读北凉的反书!” “就连朕自己……” 赵禎看了一眼手边的那个软绵绵的靠枕。 “朕都觉得这玩意儿比硬邦邦的龙椅舒服!” 赵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漆黑的夜色。 “江鼎啊江鼎……你这一手,比李牧之的十万大军还要狠。” “你是要抽了朕的筋,扒了朕的皮,还要让朕的百姓、朕的儿子,都觉得是你做得对!” “陛下……” 严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这书……咱们可以禁。但这货……咱们禁不住啊。” “为何?” “因为……太好用了。”严嵩苦笑,“就连老臣家里的那口子,现在非北凉的香皂不用。说是用了皮肤滑。咱们要是真禁绝了,京城的权贵们……怕是要造反。” 赵禎沉默了。 这是最可悲的地方。 敌人用糖衣炮弹打你,你明知道有毒,却因为太甜了,捨不得吐出来。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赵禎问。 严嵩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陛下,江鼎之所以能这么囂张,是因为他有钱。他的钱是从哪来的?是从咱们大晋和大乾赚去的。” “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 “他没有铜。” 严嵩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著北凉的位置。 “北凉產铁,產煤,但唯独不產铜。他赚了再多的银子,想要在北凉內部流通,想要给士兵发餉,还得靠咱们大乾的铜钱。” “如果……” 严嵩做了一个“切”的手势。 “如果咱们下旨,废除北凉地区大乾铜钱的流通资格。並且严禁任何铜料流入北凉。” “甚至……咱们可以铸造一批『劣幣』,掺了铅的假钱,大量涌入北凉。” “让他们的物价飞涨!让他们的老百姓手里的钱变成废铜烂铁!” “到时候,不用咱们打,北凉自己就得乱!” 赵禎听完,眼睛亮了。 这招叫“货幣战爭”。 “好!就这么办!” 赵禎咬牙切齿。 “传旨户部!即刻铸造劣幣!朕要让江鼎那个奸商知道,玩钱?朕才是祖宗!” …… 赵禎和严嵩不知道的是,他们想到的这招,江鼎早就想到了。 而且,想在了前面。 此时,市政厅的会议室里,正在进行一场激烈的爭吵。 “不行!绝对不行!” 张载拍著桌子,鬍子乱颤。 “江鼎,你要造反老夫不拦著。但你要是用纸来当钱?这简直是荒谬!” “自古以来,钱都是金银铜!是有分量的!你拿一张破纸,画个圈,就说它值一两银子?这不就是骗人吗?这不就是明抢吗?” 李牧之也皱著眉头,手里拿著一张刚印出来的样票。 “长风,我也觉得有点……悬。老百姓认的是真金白银。这纸片子……万一湿了,破了,或者是大家不认,咱们的信誉可就崩了。” 江鼎坐在主位上,手里转著一支毛笔。 他看著这两个“老古董”,无奈地嘆了口气。 “张先生,將军。你们说的铜钱,咱们北凉没有矿。要是用大乾的钱,咱们的脖子就被赵禎卡住了。” “万一哪天赵禎发疯,往咱们这儿灌假钱,或者不让咱们用铜钱,咱们的经济瞬间就得瘫痪。” “所以,咱们必须要有自己的钱。” 江鼎站起身,拿起那张样票。 这张纸,用的是北凉造纸厂最顶级的“羊皮水印纸”,上面印著复杂的防偽花纹。 正面,印著三个图案: 左边是手持书卷的张载。 右边是手持陌刀的李牧之。 中间,是一座冒著烟的大工坊。 背面,印著一行小字:【凭此票,可在北凉银行通兑等值白银/粮食/物资】。 “这张纸之所以值钱,不是因为纸本身。” 江鼎看著两人,眼神坚定。 “是因为它背后站著北凉的三十万军民!站著咱们堆积如山的粮食!站著咱们无坚不摧的神臂弩!” “这就叫——信用货幣。” “可是百姓怎么会信呢?”李牧之问。 “简单。” 江鼎嘿嘿一笑。 “明天发军餉,全部用这个『北凉幣』发。告诉士兵,拿这个去供销社买东西,打九折。” “去买房,用这个付首付,免息。” “去交税,只收这个。” “最关键的是……”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块沉甸甸的金条。 “我在城门口设个兑换点。任何时候,任何人,拿这一块钱的纸幣,都能换出一两真银子。有多少换多少,绝不赖帐。” “只要让他们换几次,他们就知道,这纸……比大乾那掺了铅的铜钱,硬多了。” 张载看著那张印著自己头像的纸幣,脸色有些古怪。 “老夫的脸……居然印在钱上?这也太……太俗了。” “哎,先生,这怎么能叫俗呢?” 江鼎立马开始忽悠。 “这叫流芳百世!以后老百姓花钱的时候,都得看著您的脸,感念您的教化。这是把『道』融入了生活啊!” 张载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最后只能无奈地摆摆手。 “罢了罢了。反正老夫这条命都卖给你了,这张脸……你想印就印吧。” “不过……” 张载突然严肃起来。 “江鼎,你要记住。这钱既然印了,就是承诺。若是有一天,这张纸变成了废纸,那你欠下的,就是这三十万百姓的血汗。” “到时候,不用大乾来打,老夫第一个带著学生造你的反!” “放心。” 江鼎收起笑容,郑重地点了点头。 “只要北凉在,这钱,就永远不会倒。” …… 三天后。 大乾的第一批“劣幣”还没运出京城。 北凉的“新幣改革”已经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虎头城的广场上。 铁头拿著刚发的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一脸懵逼地站在供销社门口。 “这玩意儿……真能当钱使?” “试试唄!” 旁边的瞎子怂恿道,“参军说了,这钱买酒打九折。” 铁头半信半疑地递过去一张“一元”(上面印著李牧之头像)。 “来二斤烧刀子!” 供销社的伙计接过钱,验了验水印,二话不说,打酒,找零。 “真行?!” 铁头乐了,“嘿!这玩意儿轻便!揣怀里不嫌沉!而且……你看这上面的將军,画得真像!多威风!” “我也要换!我有大乾的铜钱,给我换这个!” “我也换!我要那个印著张先生的!我要给孩子当护身符!” 一时间,兑换点排起了长龙。 远在京城的赵禎和严嵩做梦也没想到。 他们精心策划的“货幣战爭”,还没开始,就被江鼎用几张纸,轻轻鬆鬆地化解了。 而且,隨著北凉商队的扩张。 这印著李牧之、张载头像的“北凉幣”,开始悄悄地流入大晋、流入大乾的黑市…… 一种比刀剑更可怕的征服,开始了。 第72章 狼王带回来的不是羊毛,是北凉的「金 【北凉 · 虎头城 · 贸易广场 · 正午】 今天的虎头城,热闹得有些过分。 江鼎为了推广“北凉幣”,特意搞了个“北凉第一届进出口商品交易会”。 广场上人山人海。有大晋的贵族,有大乾走私来的盐商,有西域的胡商。 当然,更多的是抱著看热闹心態的“投机者”。 “哎,你们听说了吗?北凉现在不收铜钱了,非要用那种花花绿绿的纸片子结帐。” 一个大腹便便的江南盐商沈万三,手里捏著两枚大乾新铸的铜钱,一脸的不屑。 “这江鼎是穷疯了吧?拿纸当钱?这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 “就是!”旁边的几个商人附和道,“咱们带来的可是真金白银!他要是敢不收,咱们立马掉头就走!看他北凉的货卖给谁!” 正当这群商界大佬在那儿指点江山的时候。 “轰隆隆——” 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远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道遮天蔽日的黄尘。 “蛮子?!蛮子打过来了?!” 人群瞬间慌了,几个胆小的商人嚇得钻到了马车底下。 城楼上,李牧之拿著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別慌。” 李牧之的声音通过扩音大喇叭传遍全场。 “不是蛮子。是咱们的『生意』来了。” 隨著烟尘散去,所有人都惊呆了。 那不是骑兵。 那是一支车队。一支一眼望不到头的、庞大得令人窒息的车队! 几千辆牛车,每一辆都堆得像小山一样高。车上綑扎得严严实实,那是——羊毛。 在车队的最前方,一匹漆黑的高头大马上,坐著一个少年。 他黑了,瘦了,脸上的稚气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风沙打磨过的坚毅和野性。他穿著一身黑色的狼皮大氅,腰间掛著那把弯刀,眼神亮得像鹰。 必勒格。 那个曾经在学堂里算错帐的狼崽子,如今带著整个草原的財富,回来了。 …… 必勒格翻身下马,动作利落。 他没有理会周围那些惊诧的目光,径直走到江鼎和李牧之面前。 “老师。大伯。” 必勒格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北凉军礼。 “黑龙营必勒格,归队!” “好!” 李牧之扶起他,用力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壮了,也高了。像个狼王的样子了。” “货都带来了?”江鼎笑眯眯地看著后面那连绵不绝的车队。 “带来了。” 必勒格指著身后。 “两百万斤羊毛。十万张牛皮。还有五千匹战马。” “这是草原上十八个部落,攒了一冬天的家底。” “嘶——” 周围的商人们倒吸一口凉气。 两百万斤羊毛?!这得值多少钱?! 那个沈万三眼珠子都红了。他是做纺织生意的,太知道这些原材料的价值了。要是能拿下这批货…… “小王爷!” 沈万三挤出人群,手里捧著一箱子金条,满脸堆笑。 “鄙人是江南沈记商號的!这批羊毛,我全包了!我出黄金!现货!” 其他的商人也纷纷围了上来,挥舞著银票和铜钱。 “我出高价!卖给我!” “我有大乾官银!成色十足!” 必勒格看著这群疯狂的商人,冷冷地笑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江鼎。 “老师,这批货,怎么结?” 江鼎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茶,慢悠悠地说道: “按规矩来。北凉地界,只认北凉幣。” “啊?” 商人们傻眼了。 沈万三急了:“江参军!这可是几百万两的大生意啊!您那纸片子……这小王爷能认吗?他可是草原的汗王,他要的是真金白银养兵啊!” 所有人都看向必勒格。 在他们看来,这草原蛮子肯定只认黄白之物,怎么可能接受那种擦屁股纸? 必勒格看了一眼沈万三,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谁告诉你我不认?” 必勒格走到江鼎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帐本。 “老师,算帐吧。” 江鼎点了点头,冲旁边的地老鼠挥了挥手。 “两百万斤羊毛,按收购价,五文钱一斤,合一万两千五百元(北凉幣单位)。” “牛皮,十元一张,合一百万元。” “战马,二百元一匹,合一百万元。” “总计……二百零一万两千五百元。” 地老鼠算盘打得飞快,最后报出一个天文数字。 “给他。”江鼎淡淡地说道。 几个伙计抬出来几个大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整整齐齐、散发著油墨香气的纸幣。 没有金子,没有银子,全是纸。 沈万三在旁边看得直咽唾沫,心里暗想:这小蛮子肯定要翻脸!拿几百万斤好货换几箱子纸?傻子才干! 然而,下一秒。 必勒格看都没看那些箱子,直接大手一挥。 “装车!” “是!” 跟隨他来的几百名草原汉子,二话不说,把那一箱箱纸幣搬到了马车上,脸上还洋溢著丰收的喜悦。 “不是……小王爷!” 沈万三崩溃了,他衝上去拦住必勒格。 “您……您就不验验货?这可是纸啊!万一……万一要是湿了烂了,您这几百万斤羊毛不就打水漂了吗?” 必勒格停下脚步,低头看著这个胖子。 “你懂个屁。” 必勒格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元”纸幣,那是他临走前江鼎给他的样票,被他贴身藏了几个月。 他把纸幣举到沈万三面前,指著上面李牧之的头像。 “你看清楚这是谁。” “是……是李將军。” “对。” 必勒格的声音鏗鏘有力,传遍了整个广场。 “在草原上,金子可能被抢,银子可能被偷,铜钱可能是假的(暗讽大乾劣幣)。” “但这上面印著李將军和张先生的脸!” “这就是信誉!这就是铁律!” “只要北凉还在,这张纸,就能换来盐,换来茶,换来让我们活命的粮食!” “我不信它,难道信你们这群只会掺假的大乾奸商?” 说完,必勒格一把推开沈万三。 “滚开!別耽误我去供销社扫货!” …… 接下来的场面,成了北凉经济史上最经典的一幕。 必勒格带著那二百万元巨款,衝进了北凉供销社总社。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要了!” 必勒格指著货架上的玻璃杯、香皂、雪绒大衣,甚至还有最新款的“公输牌”自行车。 “那个带镜子的大衣柜,给我来五百个!部落里的新媳妇都等著要呢!” “那个暖水壶!要那种印著牡丹花的!来一万个!” “还有《北凉雪》!第三部出了吗?出了就给我包圆了!草原上的说书人都等著看下文呢!” 那几箱子纸幣,还没捂热乎,就又像流水一样回到了江鼎的库房里。 而换走的,是北凉工坊里生產出来的海量工业品。 这一进一出。 羊毛留下了,工业品卖出去了,纸幣转了一圈又回来了。 完美的经济內循环。 站在二楼看著这一幕的沈万三,手里的两枚大乾铜钱“噹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大乾的钱,在这里就是废铜烂铁。 要想跟北凉做生意,要想买到那些紧俏货,他就必须把手里的金银,去换成那张花花绿绿的纸。 “换……给我换!” 沈万三红著眼,冲向了兑换点。 “我有一万两黄金!全给我换成北凉幣!我要买羊毛!我要买玻璃!” 有一个带头的,剩下的商人全疯了。 “我也换!我有十万两银票!” “別挤!让我先换!” 原本被视为废纸的北凉幣,此刻成了所有人疯抢的宝贝。 …… 晚宴上,必勒格坐在江鼎旁边,狼吞虎咽地吃著红烧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赵乐心疼地给他夹了一块排骨,“草原上是不是没啥好吃的?” “有肉,但是没味儿。” 必勒格含糊不清地说道,“我想死这一口红烧肉了。” 吃饱喝足,必勒格擦了擦嘴,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烂了的书。 正是那本《北凉雪》。 “老师,这本书在草原上可火了。” 必勒格眼睛亮晶晶的。 “以前部落里的人只崇拜忽必。现在,他们都崇拜『李大锤』。连那些小孩子打架,都要喊一声『为了北凉』。” “我这次回来,带了几个部落首领的儿子。” 必勒格指了指门外。 “他们吵著要来『横渠书院』读书。说是要学学怎么造神臂弩,怎么算帐。” “哦?” 张载抚须而笑,“这是好事啊。有教无类,来了都收。” “不过……” 必勒格看著江鼎,犹豫了一下。 “老师,最近草原上有点不太平。” “怎么?”江鼎放下酒杯。 “西边。” 必勒格指了指西方。 “那边来了一群红头髮绿眼睛的人。他们手里也有火器,而且……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红头髮绿眼睛?” 江鼎和李牧之对视一眼。 歷史的车轮,似乎转得比他们想像的还要快。 “他们在哪?”李牧之问。 “在黑水河上游。他们跟忽必的残部勾搭上了。” 必勒格眼中闪过一丝杀气。 “老师,我这次买这么多军火回去,就是准备干他们的。这帮红毛鬼,想抢咱们的羊毛生意!” 江鼎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在西边画了个圈。 “好小子,有出息。” “记住一句话:北凉的生意,只有咱们能做。谁要是敢伸爪子……” 江鼎看向必勒格,眼神中充满了鼓励。 “你就替为师,把他们的爪子剁了。” “要是打不过……” 江鼎指了指身后的兵工厂。 “回来摇人。你大伯的黑龙营,隨时准备去西边……旅游。” 第73章 草原小狼与北凉做题家 清晨的阳光洒在操场上。 书院的气氛今天格外诡异。 操场左边,站著三百多个穿著统一灰色工装、剃著小平头、站得笔管条直的北凉学生。领头的是狗剩,虽然瘦,但眼神坚毅,像把出鞘的小刀。 操场右边,站著五十个穿著皮裘、掛著金银饰品、留著长发甚至还编著小辫子的草原少年。他们歪歪扭扭地站著,有的在剔牙,有的在摸腰间的刀,一脸的不屑。 这是必勒格带回来的“留学生”,都是各个部落首领的宝贝疙瘩。 “切,这就是北凉的勇士?” 领头的一个草原少年叫帖木儿,长得像头小牛犊子,满脸横肉。他指著狗剩,用生硬的汉话嘲笑道: “瘦得像只羊!我一只手就能把他捏死!来这儿学什么?学怎么给羊接生吗?” 草原少年们哄堂大笑。 北凉的学生们没笑,也没怒。他们只是冷冷地看著这群“插班生”,眼神像是在看一群未开化的猴子。 “安静。” 讲台上,山长张载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著那把標誌性的戒尺,眼神威严。 “进了书院的门,就没分什么北凉人、草原人。都是学生。” “帖木儿,把你腰上的刀解下来。” “凭什么?!” 帖木儿瞪大了眼睛,像头被激怒的公牛。 “刀是草原男儿的胆!刀在人在!你们这群南人弱不禁风,才不敢带刀!” “哦?”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江鼎,此时手里拿著个杯子,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弱不禁风?” 江鼎笑了笑,看向狗剩。 “狗剩,告诉这位『勇士』,咱们为什么不带刀?” 狗剩跨前一步,声音清脆响亮: “报告参军!因为刀是最低级的武器!咱们北凉人杀人,靠的是脑子!靠的是大炮!靠的是算出来的射程!带刀只会影响我们算题的速度!” “哈哈哈哈!” 帖木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算题?靠脑子杀人?你们是想笑死我继承我的羊群吗?” 帖木儿猛地拔出腰刀,寒光一闪,直接削断了旁边的一根木桩。 “看见没!这才叫本事!在这个世上,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江鼎看著那根断木桩,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向张载。 “山长,看来光讲道理是行不通了。这帮野马,得『驯』。” “怎么驯?”张载问。 江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比一场。” …… 半个时辰后,全校师生围在靶场周围。 “比什么?摔跤?射箭?还是骑马?” 帖木儿脱了皮裘,露出精壮的肌肉,挑衅地看著狗剩。 “別说我欺负你,让你这只『弱羊』先选!” 狗剩看了一眼江鼎。江鼎微微点了点头。 狗剩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纸,一支笔。 “咱们比『攻城』。” 狗剩指著三百步开外的一座废弃土楼。 “假设那里是敌军的指挥所。咱们手里只有一台『配重式投石机』(教学用具)。谁能用最少的石头,砸中那个窗户,谁就贏。” “投石机?” 帖木儿看了一眼那台放在旁边的笨重木架子。 “那玩意儿我玩过!靠的是力气和感觉!我五岁就能扔石头打鹰,这有什么难的?” “开始吧!” 帖木儿大步走到投石机前。 他也不看风向,也不看距离,抓起一块石头放进兜囊里,凭著感觉调整了一下角度。 “嘿!” 他大喝一声,猛地拉下机括。 “呼——” 石头飞了出去。 偏了。偏了足足十丈,砸在了土楼旁边的泥地里。 “失误!这是失误!” 帖木儿脸一红,又抓起一块石头。 “再来!” 第二块,近了点,但还是没中。 第三块,砸在了墙上,但离窗户还有八丈远。 一连扔了十块石头,帖木儿累得气喘吁吁,满头大汗,但那扇窗户依旧完好无损。 “妈的!这破机器有问题!” 帖木儿一脚踹在投石机上,“不比了!这就是骗人的玩意儿!” “让开。” 一个冷静的声音响起。 狗剩走了过来。 他没有急著装石头。他先是拿起那个玻璃仪器,对著土楼看了看。 “距离三百二十一步。” 然后,他抓起一把土,鬆开手,看著尘土飘落的方向。 “西北风,三级。” 接著,他趴在地上,在纸上飞快地画了个三角形,嘴里念念有词: “初速度……仰角……重力加速度……风阻修正……” 周围的草原少年们都看傻了。 “他在干嘛?跳大神吗?” “是在给石头念咒语吗?” 一盏茶的功夫后。 狗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走到投石机前,並没有用力气去硬拉,而是转动旁边的几个螺旋绞盘。 “仰角调高三度。配重减少两块砖。底座向左偏一分。” 调整完毕。 狗剩拿起一块石头,放进兜囊。 他没有大吼大叫,只是轻轻一拉机括。 “发射。” “呼——” 石头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拋物线。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块石头。 石头飞过最高点,开始下坠,带著风声,直扑土楼。 “砰!!!” 一声巨响。 尘土飞扬。 那扇小小的木窗户,被石头精准地砸得粉碎!正中红心! “臥槽……” 帖木儿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其他的草原少年也像是见了鬼一样。 这……这怎么可能? 他连试都没试,算了一下就能中?这真的是巫术吧?! “这不科学!你肯定是蒙的!”帖木儿吼道。 “蒙的?” 狗剩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眼镜(学江鼎的动作)。 “再来。” 调整,装弹,发射。 “砰!” 第二块石头,顺著刚才那个洞,又钻了进去! “再来。” “砰!” 第三块! 三发全中!例无虚发! 狗剩转过身,看著已经彻底傻掉的帖木儿,把手里的那张写满算式的纸递给他。 “这就是你说的『弱羊』的本事。” “这叫弹道学。这叫数学。” “在战场上,你靠感觉扔石头,我的石头已经砸在你脑袋上了。” “现在告诉我。” 狗剩指著帖木儿腰间的刀。 “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脑子快?” 帖木儿看著那张纸。上面全是鬼画符一样的符號,他一个都看不懂。但他感到了恐惧。 一种对未知力量的恐惧。 如果北凉的军队都会这种“巫术”,那草原上的勇士骑马衝过来,岂不是还没看见人,就被砸成肉泥了? “我……” 帖木儿脸上的傲气,在这一刻崩塌了。 “愿赌服输。” 帖木儿咬著牙,解下腰间的金刀,双手递给狗剩。 “你贏了。” “我不要你的刀。” 狗剩摇了摇头,把刀推了回去。 “参军叔叔说了,刀是用来切肉的,不是用来嚇唬同学的。” “你要是真服了,以后就跟著我学。” “学……学什么?” “学算术。学怎么让你的族人,以后不用拿命去填那个投石机的坑。” …… 窗外,原本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现在已经混在了一起。 北凉的学生正拿著树枝在地上画图,给草原少年讲解什么是“拋物线”。草原少年们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但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和求知慾。 “驯服了。” 江鼎站在窗前,喝了口茶,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帮狼崽子,不怕硬的,就怕比他们『神』的。” “只要让他们觉得知识比弯刀更牛逼,他们就会乖乖坐下来读书。” 张载抚须而笑。 “江参军,你这招『降维打击』,用得妙啊。” “不过……” 张载指了指外面那个正在教帖木儿写“一二三”的狗剩。 “这孩子,是块璞玉。他的算学天赋,连老夫都自愧不如。” “那是。” 江鼎眼中闪过一丝骄傲。 “他是吃过苦的孩子。他知道,这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命。” “对了,先生。” 江鼎转过身,神色变得正经起来。 “这批草原学生,要重点培养。但不能只教技术。” “您得教他们《北凉雪》。教他们认同咱们的文化。” “我要让他们回到草原后,不再觉得自己是『蛮人』,而是觉得……自己是流落在外的『北凉人』。” “这叫——文化皈依。” 张载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放心吧。入我门墙,便是我的学生。” “老夫会让他们知道,何为华夏,何为大同。” …… 当天晚上。 横渠书院的澡堂子里。 “哎!帖木儿!別用那块红色的肥皂!那是洗衣服的!洗澡用这块白的!” “哦哦!谢谢狗剩哥!” “狗剩哥,那个『勾股定理』我还是不懂,晚上你能不能再给我讲讲?” “行啊!不过你得把你那件皮袄借我穿穿,明天我要去相亲……” 蒸汽繚绕中。 草原的狼,终於学会了像北凉的羊一样生活。 而这,比任何一场胜仗,都更让江鼎感到安心。 因为他知道。 当狼学会了数学,学会了洗澡,学会了喊“狗剩哥”。 他们就再也回不去那个茹毛饮血的草原了。 他们,终將成为北凉的一部分。 第74章 大乾的灾荒,北凉的盛宴 【大乾 · 冀州(北凉以南第一大州) · 州府粮仓】 冀州刺史周扒皮正满头大汗地站在粮仓门口,手里捏著一张大乾朝廷新发的“大额官票”。 “这……这玩意儿怎么就不收了?” 周扒皮衝著面前的粮商吼道,“这上面盖著户部的大印!是朝廷的钱!你敢拒收?” 粮商是个精瘦的老头,姓王,也是“天上人间”的外围成员。他冷笑一声,把那张官票像扔废纸一样扔在地上。 “刺史大人,您就別蒙我了。” 王掌柜指了指那张纸。 “户部这半个月印了八百万两这种票子。现在京城里连买个烧饼都要两千文!您拿这废纸想买我这一仓的粮?做梦呢?” “你……你这是造反!”周扒皮气急败坏,“来人!把这奸商抓起来!查封粮仓!强征!” 周围的衙役们刚要上前。 “慢著。” 王掌柜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纸票。 北凉幣。 “刺史大人,您要是强抢,我这粮仓里早就埋了火油,大不了一把火烧了。” 王掌柜晃了晃手里的北凉幣。 “但如果您肯行个方便……这一万『元』北凉幣,就是您的。” 周扒皮愣住了。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作为官场老油条,他当然知道现在的行情。 大乾的官票是废纸,金银被严格管控,只有这北凉幣,坚挺得像真金白银!一万元……够他在京城黑市换五百两黄金! “这……” 周扒皮看了看那即將暴乱的饥民,又看了看那叠厚厚的北凉幣。 “咳咳。” 他迅速把北凉幣揣进袖子里,换了一副嘴脸。 “王掌柜是守法良民,本官怎么会强征呢?只是这冀州大旱,百姓无粮……您看这粮价?” “粮价好说。” 王掌柜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只要百姓拿北凉幣来买,平价。拿大乾官票来买……不卖。” ……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爭,正在冀州的大街小巷上演。 因为严嵩滥发劣幣和官票,导致大乾內部物价飞涨,百姓手中的钱瞬间变成了废纸。而北凉,因为物资充足、货幣信用极好,成了所有人眼中的“救世主”。 街头上,出现了极其荒诞的一幕。 大乾的官府衙门前,门可罗雀,百姓拿著官票哭天喊地换不到一升米。 而在一家掛著“北凉供销社冀州分社”招牌的铺子前,队伍排出了三里地。 “我换!我换!” 一个老秀才颤巍巍地拿出家里藏的一根银簪子。 “掌柜的,给我换点北凉幣!我要买米!我要买盐!” “好嘞!今日匯率,一两银子兑换北凉幣一百元!送您半斤白糖!” 供销社的伙计手脚麻利。 百姓们拿著换来的北凉幣,喜极而泣,仿佛拿到了免死金牌。 在这个大乾的领土上,大乾的货幣死了。北凉的货幣,成了真正的王法。 …… 江鼎站在巨大的地图前,看著地图上代表“冀州”的那块区域,手里捏著一支红蓝铅笔。 “长风,冀州乱了。” 李牧之走进办公室,把一份情报拍在桌上。 “严嵩那老小子玩脱了。滥发货幣导致通货膨胀,冀州又正好赶上春旱,现在那边米价涨了十倍。已经有流民开始衝击官府了。” “这是好事。” 江鼎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梟雄的冷酷。 “大乾乱,才是咱们的机会。” “不过……”李牧之皱眉,“周扒皮那个蠢货,为了遏制流民北上,把冀州通往北凉的关卡全封了。现在几万流民堵在关口,饿殍遍野。” “封锁?” 江鼎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铅笔狠狠地插在地图上的“界碑关”。 “他以为封了路,就能挡住人心?” “將军,咱们去给大乾的官老爷们,上一课。” “这课的名字叫——有奶便是娘。” …… 这里是大乾的北大门,也是阻挡流民进入北凉的最后一道防线。 关墙下,黑压压的流民如同螻蚁般蠕动。哭声、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 “开门啊!让我们过去!我们要去北凉找活路!” “官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关墙上,大乾守將赵黑虎手按佩刀,一脸凶相。 “都给老子退后!谁敢靠近关墙三十步,杀无赦!” 他是奉了死命令的。严嵩说了,人口是国本,绝不能让流民流入北凉,否则大乾的税收和兵源就全完了。 “大人!那边有个孩子饿晕了!”副將指著下面。 “晕了就埋了!少废话!”赵黑虎啐了一口,“一群刁民,饿死拉倒!”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从北凉方向传来。 赵黑虎猛地抬头。 只见地平线上,一支黑色的骑兵队伍缓缓压了过来。 黑龙旗迎风招展。 “黑龙营?!北凉要攻关?!”赵黑虎嚇得脸都白了,“快!狼烟!备战!” 城墙上的大乾士兵们慌乱地架起弓箭,手都在抖。那是打败了铁浮屠的黑龙营啊! 然而,骑兵在射程外停下了。 没有衝锋,没有吶喊。 车队分开,几百辆装满麻袋的大车被推到了最前面。 江鼎骑著马,拿著那个標誌性的铁皮大喇叭,策马而出。 “上面的大乾兄弟们!听著!” 江鼎的声音穿透力极强。 “我是北凉江鼎!我今天不是来打仗的!我是来做善事的!” “听说冀州遭了灾,百姓吃不上饭。我这人心里软,看不得这个!” “这里有一万石粮食!还有肉!有白面!” 江鼎大手一挥。 “刺啦!” 士兵们划开麻袋。白花花的大米,像瀑布一样流了出来。 这一幕,不仅让下面的流民疯了,连城墙上的大乾士兵眼睛都绿了。 他们也被欠餉三个月了!天天喝稀粥!这白花花的大米,对他们来说就是致命的诱惑! “江鼎!你想干什么?!” 赵黑虎色厉內荏地吼道,“这是大乾的地界!你这是收买人心!你这是造反!” “造反?” 江鼎冷笑一声,举起喇叭。 “赵將军,你也別装了。我知道你手下的兄弟们也饿著肚子呢。” “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 “第一,打开关门,让我进去賑灾。这些粮食,百姓一半,你们守军一半。” “第二……” 江鼎打了个响指。 身后的铁头立刻拉开了一块巨大的黑布。 露出了下面狰狞的——“真理二號”野战炮。 “第二,我把这城门轰开。然后我自己进去发粮。至於你是死是活……看运气。” “我数三声。” “三。” 赵黑虎冷汗直流。他看著那黑洞洞的炮口,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眼神已经变了的士兵。 “二。” 士兵们慢慢放下了手里的弓箭。有人甚至开始咽口水。 “一!” “开门!!!!” 还没等赵黑虎下令,他身边的副將突然大吼一声,一把推开赵黑虎。 “兄弟们!北凉给粮吃!咱们还守个屁啊!开门!” “开门!!” 士兵们譁变了。 飢饿战胜了忠诚。或者说,在这个比烂的世道,谁给饭吃,谁就是主子。 轰隆隆—— 那扇阻挡了流民半个月的沉重关门,被大乾的士兵们自己推开了。 …… 一个时辰后。 界碑关內,不再是人间地狱,而是一场盛大的“流水席”。 几十口大锅架了起来,浓稠的米粥里煮著大块的咸肉,香气飘出十里地。 流民们排著队,手里捧著刚发的北凉幣(作为救济金),脸上洋溢著劫后余生的笑容。 大乾的士兵们也没閒著。他们扔了兵器,端著大碗蹲在墙角,吸溜吸溜地喝著粥,嘴里还念叨著:“北凉真他娘的大方!” 江鼎站在关楼上,俯瞰著这一切。 “参军。” 赵黑虎被五花大绑地押了上来,一脸的不服气。 “你贏了。但你別得意!你这是侵略!朝廷大军一到,定会將你碎尸万段!” “侵略?” 江鼎转过身,看著这个还在死撑的將军。 “赵將军,你搞错了一件事。” 江鼎指了指下面那些正在维持秩序的黑龙营士兵,又指了指那些正对北凉感恩戴德的大乾百姓。 “我没有占领这里。这块地,名义上还是大乾的。” “但是……”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张北凉幣,塞进赵黑虎的衣领里。 “这里的百姓吃的是北凉的粮,花的是北凉的钱,信的是北凉的理。” “这大乾的旗帜虽然还掛著,但这地下的根……” “已经姓江了。” 江鼎拍了拍赵黑虎的脸。 “放了他。给他一袋米,让他回京城给严嵩带个话。” “就说……” 江鼎看著南方,目光如炬。 “冀州,我江鼎……接管了。” “不用动刀兵。只要他严嵩敢让百姓饿肚子,我北凉的粥棚,就能搭到他的金鑾殿门口!” 风起界碑关。 这一天,北凉实际上控制了大乾北方最重要的屏障。 不是靠杀戮。 是靠一碗热粥,和一张印著“为生民立命”的纸幣。 第75章 界碑关的雨,红蜘蛛的血 夜深了。 界碑关的雨,比虎头城更冷,夹杂著一股子难民营特有的酸臭味和刚刚散去的血腥气。 江鼎刚巡视完粥棚。 因为刚接管这里,事务繁杂,李牧之去整顿降军了,铁头在城墙上盯著大乾那边的动静。 江鼎身边只跟著两个亲兵。 “参军,雨大了,回帐吧。”亲兵递过一件蓑衣。 “嗯。” 江鼎披上蓑衣,踩著泥泞的路往回走。路边全是蜷缩在草棚里的流民,听著雨声,偶尔传来几声咳嗽。 走到帅帐门口时,一个黑影突然从旁边的草垛里滚了出来。 “大人……大人行行好……” 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怀里抱著个破碗,浑身湿透,正跪在泥水里磕头。 “奴家三天没吃饭了……粥棚的粥发完了……求大人赏口吃的……” 声音嘶哑,悽惨无比。 亲兵刚要上前驱赶。 “慢著。” 江鼎摆了摆手。他看著那个女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三天没吃饭?” 江鼎从怀里掏出半个凉馒头,蹲下身,递了过去。 “吃吧。” 女人大喜,伸出一只脏兮兮的手去接馒头,嘴里连声道谢:“多谢大人!大人长命百岁……” 就在她的手指即將触碰到馒头的瞬间。 江鼎的手突然缩了回去。 “不对。” 江鼎的声音在雨夜里冷得像冰。 “姑娘,你这戏,演砸了。” 女人身子一僵,依然低著头:“大人……说什么?” “三天没吃饭的流民,看见吃的,眼神是绿的,手是抖的,动作是抢的。” 江鼎死死盯著她的手。 “而你,太稳了。” “而且,你的手虽然涂了黑灰,但虎口上有老茧。那是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子,不是握锄头的。” “还有……” 江鼎吸了吸鼻子。 “这么大的雨,这么臭的流民营,都盖不住你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苏合香』味儿。” 空气瞬间凝固。 被识破了。 女人不再装了。她猛地抬起头,那一双原本悽苦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杀气! “死!!” 一声厉啸。 女人手中的破碗瞬间炸裂,化作无数碎片射向那两名亲兵。 同时,一把藏在袖中的软剑如毒蛇吐信,直刺江鼎的咽喉! 太快了! 这是宗师级的必杀一击!在这么近的距离,神仙难救! 那两名亲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瓷片封了喉。 江鼎只有一个人。 他不会武功。 但他会“下三滥”。 就在女人出剑的瞬间,江鼎没有退,反而猛地一挥宽大的蓑衣袖子! “呼——!” 一大包白色的粉末,迎著风,劈头盖脸地撒了出去! 生石灰! 而且是加了辣椒麵的特製生石灰! “啊!!” 女人虽然剑法通神,但毕竟是肉体凡胎。 人的本能反应是闭眼、后退。 石灰粉遇水沸腾,那种灼烧感足以让任何高手瞬间失去分寸! “卑鄙!!” 女人惨叫一声,剑势一偏,削断了江鼎的蓑衣领口,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如果再深一分,江鼎就交代了。 她闭著眼睛,凭藉著听声辨位的本能,疯狂地挥舞著软剑,將身前的雨幕切得粉碎,护住周身。 “卑鄙?” 江鼎顺势滚进旁边的泥坑里,拔出腰间的一把短銃。 “老子是流氓,又不是大侠。跟你讲什么江湖规矩?” 他双手握枪,瞄准那个还在雨中疯狂挥剑的红色身影。 手有点抖,但眼神很狠。 “大乾排名第三的杀手,红蜘蛛是吧?严嵩那老狗还真看得起我。” “去死吧!” “砰!” 一声巨响,火光在雨夜中乍现。 硝烟瀰漫。 女人身形猛地一顿。 她的胸口,多了一个血窟窿。铅弹近距离轰击,直接打穿了心肺。 “噹啷。” 软剑落地。 红蜘蛛不可置信地捂著胸口,缓缓跪倒在泥水里。 “火器……你居然用这种奇技淫巧……” 她嘴里涌出血沫,死死盯著江鼎。 “能杀人的,就是好东西。” 江鼎吹了吹枪口的青烟,並没有靠近,而是又从怀里掏出一包石灰,警惕地看著她。 “別装死。我知道你们这种高手,临死反扑最嚇人。” 红蜘蛛惨笑一声。 她是真的不行了。 “江鼎……你贏了……” “但严阁老……不会放过你……我是第三……还有第一……第二……” 说完,她身子一歪,彻底倒在了那片她原本用来偽装的烂泥里。 …… 李牧之和铁头闻声赶来,看到这一幕,脸都白了。 “参军!您没事吧?!” 铁头看著江鼎脖子上的血痕,急得直跺脚,“俺该死!俺不该离开您半步!” “没事,皮外伤。” 江鼎坐在椅子上,任由军医给他包扎伤口。他的手还在微微颤抖,那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后怕。 “这严嵩,是真急眼了。” 江鼎看著地上红蜘蛛的尸体,眼神变得阴狠。 “冀州丟了,民心散了,他就开始玩这种下三滥的斩首行动。” “参军,要不俺带人衝进京城,把严嵩那老狗宰了!”铁头怒吼道。 “不急。” 江鼎摆了摆手。 “杀了他,大乾就乱了。咱们现在还需要大乾这个壳子,替咱们挡住其他国家的视线。” “那这尸体……”李牧之皱眉。 “掛出去。” 江鼎站起身,走到帐门口,看著外面漆黑的雨夜。 “把她的脑袋割下来。” “掛在界碑关的城楼上。” “掛在咱们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下。” “让大乾那边的探子都看清楚。” 江鼎冷冷地说道: “这就是来北凉『做客』的下场。” “赵黑虎已经回去报信了,说我占了冀州。现在这颗人头掛出去,就是告诉严嵩……” “不要再试探我的底线。” “再有下次,我就不是占一个关口这么简单了。” …… 雨停了。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界碑关上时,大乾那边的斥候惊恐地发现,城楼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长发飘飘的人头。 下面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用鲜血写著一行大字: 【红蜘蛛已死。想送死的,排队来。——江鼎】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回了京城。 …… 【大乾京城 · 严府】 “啪!” 严嵩狠狠地摔碎了手里的茶杯。 “废物!都是废物!” 严嵩气得浑身发抖。红蜘蛛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没想到连江鼎的面都没见著,就被掛在了城墙上。 “阁老息怒。” 苏文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江鼎……不仅有钱,有兵,而且……他比咱们想像的还要怕死,还要阴险。” “听说他隨身带著石灰粉,袖子里还藏著火器。这种人……不好杀啊。” 严嵩深吸一口气,颓然坐在椅子上。 杀不了,打不过,骂不贏。 现在的北凉,已经成了一块滚刀肉,贴在大乾的身上,吸血,割肉。 “罢了。” 严嵩闭上眼睛,声音苍老。 “传令下去,把派去北凉的刺客……都撤回来吧。” “再派去也是送死,反而长了他的威风。” “现在,只能等了。” “等什么?”苏文不解。 “等天时。” 严嵩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毒辣。 “马上就要入冬了。”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都要冷。” “北凉虽然有了粮,有了钱,但他们有几百万流民。” “我就不信,他江鼎能让这几百万人,都穿上棉袄,都活过这个寒冬!” “只要冻死一批人,发生暴乱,不用咱们动手,北凉自己就会崩!” 严嵩看向北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江鼎,咱们冬至见。” 第76章 严嵩等来的不是冻死骨,是蜂窝煤 北风捲地白草折。 严嵩盼望的冬天,终於来了。 第一场大雪下得极狠,一夜之间,界碑关外的荒原就被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棉被。气温骤降,滴水成冰。 几十万刚刚涌入界碑关的流民,蜷缩在简陋的帐篷和草棚里。虽然有粮吃,但冷是挡不住的。 柴火早就烧光了,连关外的树皮都被扒光了。 “冻死我了……娘,我冷……” 一个孩子缩在母亲怀里,嘴唇发紫,眉毛上结了一层白霜。 母亲把所有的破布都裹在孩子身上,自己冻得瑟瑟发抖,眼神绝望地看著帐篷顶上的破洞。 张载披著一件厚重的羊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营地里。听著四周传来的咳嗽声和哭泣声,老头的心揪成了一团。 “江鼎呢?!” 张载衝著隨行的铁头吼道,“这雪再下一夜,明天这营地里就得抬出去几千具尸体!他不是说有办法吗?办法在哪?!” 铁头也冻得够呛,缩著脖子指了指远处那座冒著黑烟的工坊。 “参军在『洗煤厂』呢……说是正在捏『黑丸子』。” “黑丸子?这时候还有心情搓丸子?!” 张载气得鬍子都翘起来了,“走!带老夫去看看!” …… 还没进厂房,一股子刺鼻的煤灰味就扑面而来。 巨大的工棚里,机器轰鸣。 几十个巨大的搅拌机正在转动,把黑色的煤粉和黄色的黏土按比例混合在一起。 江鼎穿著一身脏兮兮的工装,脸上全是黑灰,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口白牙,手里拿著一块刚压出来的东西,正在给工人们做示范。 “看好了!力度要均匀!孔要对齐!” 江鼎手里拿著的,是一个黑乎乎的圆柱体,上面整整齐齐地打著十二个眼儿。 蜂窝煤。 “江鼎!” 张载衝进工棚,一把抓住江鼎的袖子。 “外面都要冻死人了!你在这玩什么泥巴?!柴火呢?木炭呢?!” “柴火?” 江鼎把手里的蜂窝煤放下,擦了擦汗。 “先生,这方圆百里的树都让咱们砍光了也不够烧一天的。至於木炭,那是贵族用的,几百万人怎么用得起?”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人冻死啊!” “谁说要冻死了?” 江鼎咧嘴一笑,指了指身后堆积如山的蜂窝煤。 “先生,这就是火。这就是命。” “这玩意儿,一块能烧两个时辰。无烟,火旺,便宜。最关键的是……” 江鼎神秘兮兮地从旁边拖过来一个铁皮做的小炉子。 炉子很简陋,就是一个铁皮桶,里面抹了耐火泥,上面有个盖子,侧面接了一根长长的烟囱。 “来,点火!” 江鼎把三块蜂窝煤放进炉子里,用引火的木屑点燃最下面一块。 呼—— 隨著烟囱的抽力,蓝色的火苗瞬间从那十二个孔里窜了出来。 仅仅一盏茶的功夫,铁皮炉子就烧得通红。 江鼎把一个装满雪水的大铁壶坐在炉子上。 咕嘟咕嘟。 水开了,热气腾腾。 原本阴冷的工棚角落,瞬间变得温暖如春。张载甚至感觉到烤得脸有点发烫。 “这……” 张载惊呆了。他伸手烤了烤火,又看了看那根伸出窗外的烟囱。 “没烟味?” 以前烧石炭,屋里全是呛人的硫磺味,搞不好还会死人。但现在,这屋里只有热气,没有毒气。 “烟都顺著管子排出去了。” 江鼎拍了拍那个铁炉子。 “这一套,炉子加一百块煤,成本不到一两银子。够一家人烧一个月。” “既能取暖,又能做饭。” 江鼎看著张载,眼神灼灼。 “先生,您说,有了这东西,冬天还能冻死咱们吗?” 张载看著那红彤彤的炉火,眼眶湿润了。 他虽然不懂什么叫“燃烧效率”,但他知道,这东西能救命。 “好……好东西啊。” 张载颤巍巍地摸了摸那块黑乎乎的蜂窝煤。 “这哪里是煤,这是黑金啊。” “传令!” 江鼎大手一挥,恢復了雷厉风行的作风。 “把库存的十万个炉子,五百万块蜂窝煤,全部拉到难民营!” “每家每户发一个!教会他们怎么装烟囱!谁要是装不好漏了气,我就把谁的脑袋塞烟囱里!” …… 当晚,原本死气沉沉、冰冷刺骨的难民营,变了样。 一个个铁皮管子从帐篷顶上伸了出来,冒著淡淡的青烟。 帐篷里,铁炉子烧得通红。 “娘……好暖和……” 那个白天还冻得发抖的孩子,此刻已经脱了破棉袄,小脸红扑扑的,正眼巴巴地看著炉子上燉著的一锅杂烩粥。 “暖和……真暖和……” 母亲一边流泪,一边往炉子里加了一块蜂窝煤。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只知道,这是北凉参军给的“神火”,是让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参军万岁!北凉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紧接著,整个营地都沸腾了。 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几十万流民没有被冻死。 他们围著这丑陋却温暖的铁炉子,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家”的温度。 而在营地的高处。 必勒格带著一群草原少年,正穿著北凉刚生產出来的“羊毛衫”,外面套著防风的衝锋衣,看著下面的万家灯火。 “老师真是个天才。” 必勒格感嘆道。 “我们草原上的羊毛,加上地下的黑石头,竟然能变出春天来。” 旁边的帖木儿点点头,手里拿著个烤红薯。 “咱们回去也得搞这个!有了这个炉子,冬天就不怕冻死羊羔了!” …… 半月后。 数千里之外的京城,虽然也在下雪,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严嵩穿著厚厚的狐裘,怀里抱著手炉,依然觉得冷。 房间里烧著上好的银丝炭,但这玩意儿太贵了,而且烧多了头晕。 “阿嚏!” 严嵩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涕。 “苏文,北边有消息了吗?” 严嵩期待地问道,“这雪下了三天了,界碑关那边……应该已经是人间地狱了吧?” 苏文站在一旁,脸色有些古怪。 “阁老……消息是来了。但是……” “但是什么?死了多少人?十万?二十万?” 严嵩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没……没死人。” 苏文从怀里掏出一份密报,声音低沉。 “探子回报,界碑关……热火朝天。” “什么?!” 严嵩猛地站起来,差点踢翻了脚边的炭盆。 “热火朝天?几十万人挤在荒野里,没柴没炭,怎么可能热火朝天?他们是神仙吗?不怕冷?” “他们……確实不怕。” 苏文苦笑一声,从身后拿出一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他花高价从黑市上买来的——北凉蜂窝煤。 “阁老,江鼎弄出了这个。” “据说叫『蜂窝煤』。配合一种铁皮炉子,火力极旺,而且……极其便宜。” “现在界碑关的流民,家家户户都烧这个。不仅没冻死,还……还在屋里吃火锅。” “吃……吃火锅?” 严嵩看著那个满身窟窿的黑煤球,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被戳了十二个窟窿。 “这怎么可能?石炭有毒!他们不怕死吗?” “他们有『烟囱』。” 苏文解释道,“江鼎把毒气排到了外面。” 严嵩瘫坐在椅子上,看著那块丑陋的蜂窝煤。 他输了。 他算准了天时,算准了人心,唯独没算准……江鼎。 江鼎用一堆烂泥和煤渣,就把他的“冬將军”给废了。 “而且……” 苏文犹豫了一下,补了一刀。 “阁老,现在京城的百姓……也在偷偷买这个。” “咱们大乾的薪炭太贵了,一斤炭要五十文。而这北凉煤,只要五文。” “虽然朝廷禁了,但根本禁不住。大家都说……这玩意儿比银丝炭还好用。” “反了……都反了……” 严嵩气得把那块蜂窝煤狠狠地摔在地上。 煤碎了,黑灰溅了一地,弄脏了他那名贵的狐裘。 “江鼎!!!” 严嵩的咆哮声在书房里迴荡。 “你卖肥皂也就罢了,卖玻璃也就罢了!现在连这黑石头你都要卖?!” “你这是要把大乾的钱都赚光吗?!” …… 外面大雪纷飞,屋內温暖如春。 江鼎、李牧之、张载、必勒格等人围坐在一张大圆桌前。 桌子中间,挖了个洞,放著一个特製的铜火锅。 底下烧的,正是蜂窝煤。 锅里煮的,是必勒格带来的草原羊肉。 “来!为了这个暖冬,乾杯!” 江鼎举起酒杯,脸上洋溢著幸福的笑容。 “好酒!好肉!好炉子!” 张载喝了一口老黄酿的药酒,满脸通红。 “老夫活了六十岁,第一次觉得,冬天其实也没那么可怕。” “长风。” 李牧之涮了一片羊肉,看著江鼎。 “这次咱们不仅救了人,还赚了不少吧?” “嘿嘿,那当然。” 江鼎奸商本色暴露无遗。 “这蜂窝煤是消耗品。一天烧三块,一个月就是九十块。” “咱们北凉自己人免费发。但卖给大乾……” 江鼎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银子一百块。还得排队拿號。” “现在冀州、幽州,甚至京城的煤商都在求著咱们发货。” “严嵩那老小子想冻死咱们?” 江鼎夹起一块滚烫的羊肉,放进嘴里,美美地嚼了嚼。 “咱们就用他的银子,来暖咱们的身子。” “这叫——取之於敌,暖之於民。” 窗外,雪还在下。 但这瑞雪,已经不再是杀人的刀,而是来年丰收的兆头。 在那个寒冷的冬夜,北凉的炉火,照亮了整个大乾的半壁江山。 第77章 昨天喊万岁,今天砸你的锅 没有任何徵兆。 前一刻,营地里还只有风雪声和炉火的噼啪声。 下一刻,一声悽厉的惨叫撕裂了夜空。 “死人啦!!煤有毒!江鼎要毒死我们!!” 这一嗓子,在紧绷的难民营里,就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 紧接著,混乱爆发了。 “我家娃也不行了!口吐白沫啊!” “这哪里是神火!这是鬼火!是吸阳气的!” “砸了!把这些炉子都砸了!” 几十万人,一旦恐慌起来,就是一群没头苍蝇,更是一群被恐惧驱使的野兽。 他们忘记了是谁给了他们棉衣,是谁给了他们热粥。他们只知道,这黑乎乎的煤球害死了人! 轰!轰! 无数个帐篷被推倒,铁皮炉子被扔在雪地里,红通通的煤块滚落,烫得人群尖叫,火光四起。 …… 江鼎是被铁头直接从被窝里拽出来的。 “参军!快走!炸营了!” 铁头满脸是血,手里提著刀,神色焦急。 “那帮流民疯了!正在衝击帅帐!说是您给的煤有毒,要拿您祭天!” “什么?!” 江鼎披上大衣,衝出帐外。 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发冷。 火光冲天。 成千上万的流民手里拿著木棒、石头,甚至还有刚才领到的铁皮烟囱,像潮水一样涌向这边。 那一双双眼睛里,不再是白天的感激,而是赤裸裸的仇恨和疯狂。 “杀江鼎!祭死者!” “还我也命来!” 李牧之带著黑龙营死死挡在帅帐前,盾牌阵已经被砸得坑坑洼洼。 但他不敢下令放箭。 因为对面是百姓。是他们拼了命救回来的百姓。 “將军!下令吧!再不杀就要被衝破了!”副將嘶吼道。 李牧之咬著牙,手握刀柄,青筋暴起,却始终吐不出那个“杀”字。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砰!!!” 一声巨响。 江鼎手里举著那把短銃,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压过了喧囂。 人群稍微静了一瞬,但很快又骚动起来。 江鼎爬上一辆粮车,手中拿著那个大铁皮喇叭,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风雪。 “都他妈给我闭嘴!!!” 这一声吼,带著十足的匪气和杀气。 “谁死的?死在哪?把尸体给我抬上来!” 人群分开。 几个哭天抢地的妇人,抬著三具尸体放在了粮车前。 那是两个老人,一个孩子。 面色樱红,口吐白沫,身体僵硬。 典型的一氧化碳中毒。 “看看!大家都看看!” 领头闹事的是个满脸麻子的汉子,叫赖三。他指著尸体,跳著脚骂道: “这脸都红成这样了!就是中了火毒!江鼎这狗官,用妖术害人!大伙儿別信他!宰了他咱们抢粮食回大乾!” “宰了他!宰了他!” 人群再次沸腾,眼看就要失控。 江鼎站在高处,看著这群被煽动的人。 他没有解释什么科学原理,也没有辩解。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那个跳得最欢的赖三。 “铁头。”江鼎轻声唤道。 “在!” “去,把那个死人家里的烟囱,给我拆下来,拿过来。” “是!” 铁头带著几个人,如狼似虎地衝进人群,也不管阻拦,直接衝进那座出事的帐篷,把那根铁皮管子硬生生扯了下来。 几息之后。 铁头抱著烟囱跑了回来。 “参军!给!” 江鼎接过烟囱,举过头顶。 “都给我睁大狗眼看清楚!” 江鼎猛地把烟囱倒过来,往车板上一磕。 啪嗒。 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掉了出来。 不是煤灰。 是一团被塞得死死的破棉絮,还有一只死老鼠。 全场死寂。 只要不是傻子,都看得出来,这是被人故意堵上的! 烟囱堵了,毒气排不出去,人当然会死! 江鼎跳下车,一步步走向那个赖三。 他每走一步,赖三就退一步。 “堵烟囱,害人命,煽动炸营。” 江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赖三,你是冀州城里周扒皮的小舅子吧?你这苦肉计,演得挺真啊。” “你……你胡说!” 赖三慌了,转身想跑。 “噗!” 一道寒光闪过。 李牧之的刀,已经插在了赖三的大腿上。 “啊!!”赖三惨叫倒地。 江鼎走过去,踩住赖三的胸口,居高临下地看著周围那几万个刚刚还喊打喊杀的流民。 “刚才谁喊著要杀我?” 江鼎环视四周。 没人敢和他对视。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有的甚至开始悄悄把手里的石头扔掉。 “这就是人性。” 江鼎突然笑了,笑得很淒凉,也很讽刺。 “我给了你们粮,给了你们煤,想让你们活过这个冬天。” “结果呢?” “听风就是雨,被人当枪使。刚才那几石头,砸得挺准啊。” 江鼎指了指铁头脸上的血。 铁头是个憨货,此刻却红著眼圈,委屈得像个孩子。他是真心对这帮人好的,结果差点被这帮人打死。 流民们沉默了。 愧疚、恐惧、羞耻,在人群中蔓延。 “参军……我们错了……” 刚才那个没了孩子的老妇人,此时也反应过来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是赖三!是他说我们要是不闹,以后就没饭吃……我的儿啊!是娘害了你啊!” “噗通!噗通!” 跪倒了一片。 “参军饶命!我们是猪油蒙了心!” “我们不是人!我们是畜生!” 看著这跪了一地的几十万人,江鼎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转过身,对李牧之说道: “將军,杀人吧。” 李牧之愣了一下:“杀谁?” “凡是刚才带头冲帅帐的、拿石头砸伤咱们兄弟的,还有这个赖三及其同党。” 江鼎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 “全部抓起来。不用审了。” “就在这儿。当著几十万人的面。” “砍了。” “长风,这……”张载想要劝阻,“法不责眾啊……” “先生!” 江鼎猛地回头,眼神如刀。 “这就是您教我的『立命』。” “乱世用重典。今天我要是不杀这一百个带头的,明天只要严嵩再隨便撒个谣言,他们就能把咱们生吞活剥了!” “我救的是人,不是养不熟的狼!” 张载看著江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沉默了。 他知道,江鼎是对的。 善良如果没有牙齿,那就是软弱。 …… 一百三十六颗人头,落地。 鲜血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那是极具衝击力的一幕。 这边是热气腾腾的粥棚和炉火,那边是冰冷的人头和鲜血。 江鼎站在血泊前,拿著喇叭,对著那死一般寂静的人群,说了最后一句话。 “记住了。” “我江鼎能给你们饭吃,也能要你们的命。” “想活命的,老老实实听话,干活。” “想搞事的,想当墙头草的……” 江鼎指了指地上的人头。 “这就是下场。” 说完,他把喇叭一扔,头也不回地走回了帅帐。 …… 江鼎一进屋,整个人就像虚脱了一样,瘫软在椅子上。 他的手在抖。 刚才那一刻,他真的怕了。不是怕死,是怕那种被“背叛”的心寒。 李牧之走进来,递给他一杯热酒。 “喝口吧。压压惊。” 江鼎接过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让他稍微找回了一点体温。 “老李。” 江鼎低著头,看著杯子里的残酒。 “你说,咱们救这帮人,到底图什么?” “刚才那一瞬间,我是真想下令……让黑龙营把他们全杀了。” 李牧之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图个心安吧。” “人嘛,总是愚昧的。他们饿怕了,也嚇怕了。容易被煽动,也容易忘恩负义。” “但咱们是领头的。” “领头的人,就得受得了委屈,还得狠得下心。” 李牧之看向帐外,那里已经重新恢復了秩序,流民们正在默默地排队领煤,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规矩。 “你看。” 李牧之淡淡地说道。 “经过今晚这一闹,再杀这一批。这几十万人,算是彻底服了。” “以前他们是感激你,那是虚的。” “现在他们是怕你,也是信你。” “这才是——敬畏。” 江鼎沉默良久,最后苦笑了一声。 “敬畏……” “原来做个好人这么难。非得沾点血,这好事才能做得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看著那个代表“大乾”的板块。 “严嵩。” 江鼎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 “这笔帐,我记下了。” “你不是喜欢玩阴的吗?喜欢煽动人心吗?” “行。” “那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群眾运动。” 第78章 既然你视人命如草芥,我就把他们变成 雪停了。 昨夜刑场上的血跡已经被新雪覆盖,只留下一片刺眼的粉红。 帅帐內,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江鼎坐在主位上,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手里把玩著那个从赖三身上搜出来的、刻著严府標记的腰牌。 “一百三十六颗人头。” 江鼎的声音沙哑,像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摩擦。 “虽然震住了场子,但这几十万人心里,还是怕。怕咱们,也怕严嵩。” 李牧之坐在旁边,擦拭著横刀。刀刃已经卷了,昨晚砍人砍的。 “怕是正常的。只要给饭吃,他们就不敢反。” “不够。” 江鼎猛地把腰牌拍在桌上。 “光给饭吃,那是养猪。严嵩什么时候想杀,隨时还能再杀。” “我要的不是一群只会吃饭、遇到谣言就炸营的猪。” 江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死死盯著南方的大乾腹地。 “我要让他们变成狼。” “变成一群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復仇恶狼。” “你想怎么做?”张载推门而入。 老头也没睡好,眼袋很深,手里捏著一支禿笔。 “江参军,昨夜杀戮已重,若是再行酷法,恐伤天和。” “酷法?” 江鼎转过身,看著张载,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先生,我不杀人了。这次,我要您动动笔桿子。” “笔桿子?” “对。” 江鼎指了指帐外那密密麻麻的难民营。 “昨天那个死了孩子的老妇人,您还记得吗?” “记得。她是冀州赵家村的,叫赵大娘。儿子被官府抓壮丁抓走了,儿媳妇被地主抢了,带著小孙子逃荒,结果……”张载嘆了口气。 “这就是素材。” 江鼎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先生,我要您把她的故事,写成戏本子。” “不要那些之乎者也,要大白话!要带血!要带泪!” “要让每一个听了这故事的人,都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赵大娘!都觉得那地主、那官府,就是杀父仇人!” “这叫——『诉苦』。” 【三天后 · 界碑关 · 广场大舞台】 没有搭台子,就用几十辆粮车拼成了一个高台。 下面黑压压地坐著十万流民。 他们不知道参军要干什么,只知道今天不仅发粥,还发戏票。 “咚!咚!咚!” 沉闷的鼓声响起。 戏开始了。 剧名:《白毛风》。 没有名角,演员就是难民营里挑出来的。 演“恶霸地主”的,是黑龙营的一个兵痞,那股子坏劲儿根本不用演。 演“苦命女”的,就是那个刚死了孙子的赵大娘本色出演。 界碑关外,雪下得仿佛要把天地都给埋了。 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那出《白毛风》刚唱到最惨烈的地方。饰演“恶霸”的兵痞一脚踢翻了赵大娘的药罐子,黑乎乎的药渣洒了一地。 “哭!哭什么哭!”兵痞扯著破锣嗓子吼道,“没钱交租,就把这老不死的扔出去餵狼!这就是大乾的王法!”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著,一声嘶哑的咆哮从人群最深处炸开。 “操你姥姥的王法!!” 一只破草鞋狠狠地砸在台上,正中兵痞的脑门。 “弄死他!!” “那是俺娘!那就是俺娘啊!” 十万人,像是一锅被突然烧开的油,轰的一声炸了。 …… 帅帐內,炭火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子。 江鼎手里捏著那个还有余温的紫砂壶,听著外面排山倒海的骂声,嘴角一点点勾了起来,那笑容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透著股说不出的邪性。 “听听。” 江鼎把壶嘴凑到嘴边,吸溜了一口茶,看向坐在对面的张载。 “先生,这动静,比您那书院里的读书声,听著怎么样?” 张载脸色苍白,手里的茶杯一直在抖,那是被外面那股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给嚇的。他放下茶杯,长嘆了一口气。 “江鼎,你在玩火。” “玩火?” “你看看外面那帮人。”张载指著帐帘,手指都在哆嗦,“前几天他们还是只知道磕头求食的绵羊,现在呢?你那出戏,把他们心里的恶鬼都给勾出来了。这股子戾气要是收不住,是要反噬的!” “反噬?” 江鼎嗤笑一声,身子往前探了探,盯著张载的眼睛。 “先生,您是读书人,您讲究的是『以德报怨』。可您睁眼看看,严嵩那老狗给他们留活路了吗?” “他下毒,堵烟囱,要把这几十万人冻死在关外!” 江鼎猛地站起身,那一身工装上还沾著没拍乾净的煤灰。 “对於这帮想杀我们的畜生,还要什么德?我就要这股戾气!我就要这股火!” “可是……” “没有可是。” 江鼎打断了他,转头看向一直在擦刀的李牧之。 “將军,那一百个『种子』,挑好了吗?” 李牧之停下手中的动作,把横刀插回鞘里,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挑好了。都是家里死了人,恨官府恨得牙痒痒的。刚才看戏的时候,有几个差点衝上去真把那个演恶霸的兄弟给咬死。” “好。” 江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把他们带进来。我有话跟他们聊聊。” …… 片刻后,一百个衣衫襤褸、眼神却凶狠得像狼一样的汉子,挤进了帅帐。 为首的一个,叫赵二狗。左脸上有一道刚添的伤疤,那是刚才激动时自己抓破的。 这帮人一见江鼎,呼啦啦跪了一地。 “参军!给俺们做主啊!” “俺要报仇!俺要杀回冀州去!宰了周扒皮那个王八蛋!” 江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们。直到哭喊声渐渐小了,他才慢悠悠地走到赵二狗面前,蹲下身子。 “想报仇?”江鼎问。 “想!”赵二狗咬著牙,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做梦都想!” “怎么报?拿牙咬?还是拿你手里那块破石头?” 江鼎伸出手,拍了拍赵二狗那乾瘦的脸颊。 “周扒皮有几千官兵,有高墙大院。你还没走到他跟前,就被乱箭射成刺蝟了。那是送死,不是报仇。” 赵二狗愣住了,眼里的光黯淡了一下,隨即又梗著脖子吼道: “那俺也去!死也得溅他一身血!” “蠢。” 江鼎骂了一句,站起身,从旁边的箱子里抓出一把亮晶晶的东西。 精盐。 “都把手伸出来。” 汉子们不明所以,纷纷伸出那双满是冻疮和老茧的大手。 江鼎抓起一把盐,倒在赵二狗的手心里。 “尝尝。” 赵二狗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眼睛猛地瞪圆了。 “咸……不苦?这盐不苦?!” “这是人吃的盐。北凉的盐。” 江鼎拍了拍手上的残渣,看著这一百双震惊的眼睛。 “我给你们每人发十斤这种盐。再给你们每人十斤白面。还有……”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刚印出来的《白毛风》戏本子,上面还画著连环画。 “把这个带上。” “参军,这……这是啥意思?”赵二狗捧著盐,手抖得厉害。 “我要你们回家。” 江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鉤子一样勾著每个人的心。 “回你们的赵家村,李家屯。回冀州的每一个角落。” “把这盐,分给村里的乡亲们尝尝。告诉他们,这就是北凉人天天吃的东西。” “然后,把这齣戏,讲给他们听。” 江鼎指了指那个戏本子。 “別光讲戏。讲讲你们在关外差点被冻死的事,讲讲严嵩那个老狗是怎么让人堵你们烟囱的。” “我要让每一个大乾的百姓都知道,要杀他们的不是天灾,是人祸!是坐在京城金鑾殿里的那些狗官!” 赵二狗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他听懂了。 他看著手里的盐,又看了看江鼎那双幽深的眼睛,突然觉得后脊背发凉,但浑身的血却热得发烫。 “参军是想让俺们……去放火?” “对。” 江鼎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你们就是那火种。” “回去告诉乡亲们,谁要是活不下去了,谁要是想吃这不苦的盐,想烧那暖和的煤……” “就拿起锄头,等著。” “等到北凉的旗子插过去的时候,给我把那些狗官的门,从里面打开。” 赵二狗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把头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 “参军放心!俺这就回去!俺就是爬,也要爬回赵家村!” “要是不能把全村的人都煽……都叫起来,俺就把脑袋割下来给您当球踢!” “去吧。” 江鼎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点。別让官差抓住了。要是被抓了……” 江鼎顿了顿,眼神骤冷。 “就说是严嵩派你们来北凉臥底,结果被北凉赶回来的。把水搅浑,懂吗?” “懂!太懂了!” …… 看著那一百个汉子消失在风雪中,李牧之才开口。 “这一招,够阴的。” 李牧之把玩著手里的戏本子,苦笑了一下。 “你这是在挖大乾的根啊。这盐和这故事要是传开了,以后大乾的官府说话,连个屁都不如。” “根早就烂了,我不过是帮他们松鬆土。” 江鼎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那杯茶。茶已经凉了,但他喝得很香。 “將军,严嵩在京城里又是搞封锁,又是派杀手,玩得挺嗨。” “他以为只要他不看,不听,这天下就还是太平的。” 江鼎把茶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 “那我就让这几百万张嘴,在他耳边一起喊。” “我要让这声音传进皇宫,传进那个糊涂皇帝赵禎的耳朵里。” “让他知道知道,他那个所谓的『盛世』,到底是个什么狗屁模样。” 张载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此刻,他看著地图上那被江鼎划得密密麻麻的冀州,突然低声念了一句。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老头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江鼎。 “江参军,你確实是个魔头。但或许……这乱世,也就只有你这种魔头,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透进点光来。” 江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先生,您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夸你。” 张载站起身,理了理衣袍。 “老夫这就去写第二出戏。光有《白毛风》还不够,还得有个《杀狗官》。” “既然要闹,那就闹个天翻地覆!” 看著老头那决绝的背影,江鼎和李牧之对视一眼,都笑了。 “你看。” 江鼎指了指张载。 “连圣人都被逼得想杀人了。” “这大乾……是真没几天活头了。” 第79章 蹲在门口看火烧,才是最顶级的猎人 雪后的清晨,空气冷冽得像薄荷糖,吸进肺里凉颼颼的。 敌台上摆著一张小方桌,上面架著个红泥小火炉,炉上温著一壶黄酒,旁边碟子里盛著几块烤得焦黄的糍粑。 江鼎裹著那件標誌性的军大衣,缩在椅子里,手里捧著个热茶缸子,一脸的愜意。 他对面,坐著一身儒衫、正襟危坐的张载。 旁边,李牧之正靠在城墙垛子上,拿著望远镜,盯著南方发呆。 “参军。” 张载放下手里的酒杯,眉头皱成了“川”字。 “老夫这几天心里总是不踏实。咱们这算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 江鼎咬了一口糍粑,含糊不清地问道,“先生指哪方面?” “冀州啊!” 张载指了指南方,那边的天空隱隱有些发灰,那是大火焚烧后的烟尘。 “前几天,你把那几万流民放回去,说是让他们回家。可这才几天?那边的探子回报,冀州各地烽烟四起,县衙被烧,大户被抢……这哪里是回家,这是把一群狼放进了羊圈里啊!” “而且……” 张载看了一眼李牧之。 “咱们手里明明有十万精锐黑龙营,既然界碑关都拿下了,为何不趁势南下,一举拿下冀州城,平定乱局?非要在这关口蹲著,看著百姓遭殃?” 张载是个传统的读书人,他的理念是“弔民伐罪”,既然要打,就堂堂正正地打,去救民於水火。现在这种“煽动民变、坐山观虎斗”的阴招,让他很难受。 “老李。” 江鼎没直接回答,而是冲李牧之努了努嘴。 “你给先生讲讲,咱们为什么不打?” 李牧之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嘆了口气。 “先生,不是不想打,是不能打。” 李牧之走到桌边,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界碑关是咱们拿下的,这没错。但那是咱们用『粮食』骗开的门,没动刀兵。赵禎虽然气,但也只能捏著鼻子认了,毕竟咱们打的是『賑灾』的旗號。” “但如果咱们现在带著大军杀进冀州城……” 李牧之把酒杯重重一放。 “那就是造反。那就是入侵。” “造反又如何?”张载急了,“朝廷无道,天下共击之!” “先生,名分啊。” 江鼎接过话茬,用筷子夹起一块糍粑,在红糖里蘸了蘸。 “咱们现在的名声是啥?是『只要活命不要地盘』的北凉。大晋觉得咱们是僱佣兵,大乾觉得咱们是割据军阀。虽然恨,但还没到『举国之力来灭你』的程度。” “一旦咱们真的攻占了冀州这个大州府……” 江鼎把糍粑塞进嘴里。 “那就是称帝的先兆。到时候,赵禎就算再怂,也会调集全国兵马跟咱们拼命。大晋也会觉得咱们威胁太大,搞不好会跟大乾联手。” “咱们北凉现在虽然富了,但毕竟才发展了一年。真要跟两国同时开战……” 江鼎摇了摇头。 “那这点家底,三个月就打光了。” 张载沉默了。 他虽然不懂兵法,但也知道“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的道理。 “那……就这么看著?” 张载指著南方,“看著冀州乱成一锅粥?看著那些回去的流民跟官府廝杀?” “这叫『排毒』。” 江鼎眼神幽深,看著远方。 “冀州烂了。被周扒皮和严嵩搞烂了。官绅勾结,土地兼併。咱们要是现在进去,不仅要养活几百万张嘴,还得替大乾收拾这个烂摊子。” “不如让火烧一会儿。” “让那些被压迫的百姓,自己去把那些贪官污吏清理乾净。把旧的秩序烧个精光。” “等到周扒皮撑不住了,等到冀州的老百姓发现自己打烂了旧世界却建不起新世界的时候……” 江鼎微微一笑。 “咱们再带著粮食,带著秩序,以『救世主』的身份进去。” “到时候,咱们不是入侵者。” “咱们是……解放者。” …… 同一时间,冀州城內。 气氛与界碑关的悠閒截然不同。 刺史周扒皮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书房里转圈。 窗外,喊杀声隱约可闻。那不是攻城的大军,而是城內饥民的暴动。 “大人!顶不住了!” 师爷满头是血地衝进来,哭丧著脸。 “城南的米铺被抢了!城东的衙门被烧了!那帮暴民……那帮暴民嘴里唱著那个什么《白毛风》,见官就杀啊!” “反了!都反了!” 周扒皮气得浑身哆嗦,把桌上的茶杯摔了个粉碎。 “赵黑虎那个废物!把界碑关丟了也就算了,怎么还把这帮瘟神给放回来了?!” “大人,咱们向京城求援吧!”师爷建议道。 “求个屁!” 周扒皮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京城?严阁老现在自己都焦头烂额。他发的那个『大乾官票』,现在在京城连擦屁股都没人要。国库里全是老鼠,哪来的兵餉派兵?” “那……那向北边求援?” 师爷指了指北方。 “北凉就在界碑关。听说他们有粮,有兵……” “你是让我通敌?!” 周扒皮瞪大了眼睛。 “大人,这不叫通敌,这叫……借师助剿。” 师爷压低了声音。 “咱们可以说,是请北凉军来平定民变。只要咱们把冀州城的防务交一部分给他们,换点粮食,换点安稳……” “总比被这帮暴民掛在城墙上点天灯强吧?” 周扒皮沉默了。 他听著外面越来越近的喊杀声,那是死亡的声音。 而北边,那个虽然可怕、但至少讲规矩的江鼎,似乎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良久。 周扒皮长嘆一声,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写信吧。” “就说……冀州刺史周某,仰慕北凉义举,愿……愿与江参军,共商冀州大计。” …… 酒已经温了三遍。 江鼎还在那儿慢悠悠地剥花生。 “报——” 铁头快步跑上城楼,手里捏著一封信,脸上带著憋不住的笑。 “参军!冀州来信了!” “哦?” 江鼎並没有急著接信,而是先把手里剥好的花生米递给李牧之。 “老李,赌一把。谁写的?” 李牧之接过花生米,扔进嘴里。 “周扒皮。” “赌注?” “如果我贏了,晚上你刷碗。” “切。” 江鼎接过信,拆开,扫了一眼,隨手递给张载。 “先生,您看。” 江鼎伸了个懒腰,站起身,看著南方那片浑浊的天空。 “周扒皮想请咱们去『平乱』。” “他把大门打开了,请咱们进去做客。” 张载看著信上的內容,手微微发抖。 “这……这就是你说的『解放者』?” “不费一兵一卒,让敌人主动开门揖盗……江鼎,你的心术,当真可怕。” “这不叫心术,这叫大势。” 江鼎走到城墙边,迎著冷风,衣摆猎猎作响。 “严嵩在京城玩金融诈骗,周扒皮在冀州搞土地兼併。” “他们把自己玩死了。” “而我们……” 江鼎回头,看著张载和李牧之,露出了那个熟悉的、带著点痞气的笑容。 “我们只是恰好路过,顺便把他们扔在地上的江山……” “捡起来而已。” “传令!” 江鼎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一股王霸之气油然而生。 “黑龙营一营、二营集结!” “带上粮食!带上药品!带上咱们的宣传队!” “不要带重武器,把旗帜打出来!打那个『替天行道』的大旗!” “咱们去冀州……做客。” 李牧之站起身,横刀出鞘,寒光一闪。 “得令!” 张载看著这两个年轻人,看著这支即將改变天下的军队。 他突然觉得,自己那一套“君君臣臣”的旧道理,好像真的该翻篇了。 “或许……” 张载喃喃自语。 “这天下,真的该换个活法了。” 第80章 请神容易送神难,但这尊神是带著饭来 【大乾 · 冀州城 · 北门外 · 正午】 虽然是正午,但天色灰濛濛的。城內几处著火点的黑烟还没散去,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焦糊味。 城门口,冀州刺史周扒皮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官服,带著满脸菜色的衙役和一群衣衫襤褸的守军,正焦急地张望著。 “来了吗?来了吗?”周扒皮不停地擦汗。 “大人!来了!”师爷指著远处,“尘头起了!” 周扒皮赶紧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朝廷命官”的威仪。他心想,这北凉军虽然是来帮忙的,但毕竟是客军,自己这“地主”的架子不能倒。 然而,当那支军队真正出现在视野里时,周扒皮的“架子”瞬间塌了。 没有想像中那种乱糟糟的马蹄声,也没有人喊马嘶的嘈杂。 只有一种声音。 “踏、踏、踏。”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像沉闷的鼓点,每一下都踩在人的心坎上。 最前面的是三千黑龙营步兵。 他们没穿大乾那种笨重的铁叶甲,而是清一色的黑色棉甲。手里端著的神臂弩泛著冷光。 紧隨其后的,不是粮草官,而是一辆辆架著铁皮大喇叭的宣传车。 再后面,才是绵延不绝的粮车。车上没盖严实,故意露出了白花花的大米和红通通的冻肉。 “这……这是兵?” 周扒皮身边的守军头领咽了口唾沫,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缨枪,又看了看人家手里的傢伙,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就是那个把铁浮屠打没的黑龙营……” 周扒皮腿肚子有点转筋。他突然觉得,自己这封信,可能写草率了。 …… 大军在城门口一百步处停下。 静。 三千人,令行禁止,一点杂音都没有。 一辆没有任何装饰、却显得格外宽大结实的黑色马车缓缓驶出。 车门打开。 江鼎跳了下来。 他今天没穿中山装,而是披著一件黑色的羊绒大氅,里面是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 李牧之跟在他身后,手按横刀,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群死人。 “哎呀!江参军!李將军!” 周扒皮挤出一脸堆笑,快步迎了上去,拱手作揖。 “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贵军盼来了!周某代表冀州百万百姓,多谢二位仗义援手!” 江鼎没有回礼。 他站在原地,摘下墨镜,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上下打量了一番周扒皮,又看了看身后那个破败的城门。 “周刺史。” 江鼎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 “我看这冀州城……挺热闹啊?” “咳咳,让参军见笑了。” 周扒皮尷尬地擦了擦汗。 “都是些刁民!不知好歹!受了那个什么《白毛风》的蛊惑,竟然敢衝击府衙!下官实在是……实在是兵力捉襟见肘,这才……” “刁民?” 江鼎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周大人,我怎么听说,这《白毛风》里的周扒皮,跟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周扒皮的脸瞬间绿了。 “这……这都是谣言!是誹谤!下官爱民如子,怎会做那种伤天害理之事?” “行了,是不是谣言,进城再说。” 江鼎摆了摆手,也没给周扒皮面子,径直往城里走。 “哎!那是!那是!” 周扒皮赶紧跟上,像个跟班一样陪在旁边。 “下官已经在府衙备下了酒席,给二位接风……” “酒席就免了。” 江鼎停下脚步,指了指身后的粮车。 “我这儿有三万石大米,五千斤猪肉。” “周大人,借你的地盘一用。咱们先把这『接风宴』,摆给全城的百姓吃。” “啊?”周扒皮愣住了,“给……给百姓吃?那咱们……” “咱们?” 江鼎看著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寒光。 “百姓吃饱了,不闹事了,咱们才能安心吃饭。这道理,周大人不懂?” “懂!懂!” 周扒皮连连点头,心里却在滴血。这北凉人是真傻还是假傻?那是白花花的大米啊!就这么餵了那帮泥腿子? …… 黑龙营入城。 这一幕,成了冀州百姓几十年后还在津津乐道的奇景。 往常有客军过境,那是百姓的灾难。关门闭户,藏鸡藏狗,生怕被抢。 但今天不一样。 街道两边,挤满了衣衫襤褸、面带菜色的百姓。他们原本是害怕的,手里甚至还紧紧攥著防身的木棍。 但当他们看到那面迎风招展的“替天行道”大旗时,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是北凉军!是给赵大娘报仇的北凉军!” 这一嗓子,把气氛彻底变了。 恐惧变成了狂热。 “真的是他们!你看那旗子!” “听说他们给饭吃!还不打人!” 江鼎骑在马上,对著人群挥了挥手。 他没说话,只是冲身后的宣传队使了个眼色。 “乡亲们!” 大喇叭响了。 不是喊杀声,是一个清脆的女声。 “北凉江参军到了!大家受苦了!” “我们不抢粮!不拉夫!我们是来发粮的!” “凡是家里揭不开锅的,拿著碗,去府衙门口!我们参军说了,管饱!!” “轰——!” 人群沸腾了。 如果说之前《白毛风》只是让他们恨,那现在这“管饱”两个字,就是让他们疯。 …… 原本应该是威严肃穆的刺史府衙门口,现在变成了巨大的露天食堂。 几十口大锅一字排开,米粥的香气压过了城里的焦糊味。 周扒皮站在台阶上,看著下面那黑压压的人头,腿都在抖。 这要是万一失控衝上来,他这把老骨头瞬间就没了。 但奇怪的是,並没有失控。 一队黑龙营的士兵,也没拿刀,就背著手站在那里。 “排队!不许挤!谁挤谁没得吃!”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几万名刚才还敢烧衙门的“暴民”,此刻乖得像绵羊一样,老老实实地排成了长龙。 江鼎和李牧之,还有周扒皮,坐在台阶上的桌子旁。 桌上摆著的,不是山珍海味,也就是几碗粥,几碟咸菜,还有一盘切好的酱肉。 “周大人,吃啊。” 江鼎端起碗,吸溜了一大口粥。 “这可是咱们北凉的新米,香著呢。” 周扒皮哪吃得下啊。 他看著下面那些百姓,眼神闪烁。 “江参军……这……这粮是发了,可那些暴民的头子……” 周扒皮压低了声音,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那个带头烧我衙门的王二麻子,现在就在下面喝粥呢!您不把他抓起来?” “抓?” 江鼎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 “周大人,您请我来,是『平乱』的。对吧?” “对啊!平乱就是杀贼啊!” “不不不。” 江鼎摇了摇手指。 “在我看来,让人吃饱了,就是最大的平乱。” “那个王二麻子,如果吃饱了饭,能回家种地,他还会烧你的衙门吗?” “这……”周扒皮语塞,“可是……国法……” “国法?” 李牧之突然把横刀往桌上一拍。 “现在冀州的法,是我们参军说了算。” 周扒皮浑身一颤,闭嘴了。 他终於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援军。这是太上皇。 就在这时,下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啪!” 一声脆响。 只见一个大乾的衙役,习惯性地一鞭子抽在一个流民身上。 “挤什么挤!找死啊!” 那流民捂著头,敢怒不敢言。 下一秒。 一名负责维持秩序的黑龙营士兵,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枪托,直接把那衙役砸翻在地。 “哎哟!你敢打官差?!”衙役捂著脸惨叫。 那黑龙营士兵冷冷地说道: “参军有令:在冀州城,打百姓者,不管是官是民,一律军法从事!” 全场瞬间死寂。 紧接著,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好!!打得好!!” 周扒皮看著这一幕,脸色惨白。 这一枪托,打的不是衙役,是打的他这个刺史的脸,也是彻底打碎了大乾官府在冀州最后一点威信。 江鼎看著周扒皮,笑得很和善,给他夹了一块肉。 “周大人,別怕。” “您的衙役不懂规矩,我的人替您教教他。” “以后这冀州城的治安,我看……还是交给黑龙营来管吧。您的那些人,歇歇,享享清福,不好吗?” 这是一道夺权的命令。 没有商量,只有通知。 周扒皮看著那块肉,又看了看李牧之那把还没归鞘的刀。 他颤巍巍地拿起筷子,夹起肉,塞进嘴里。 “好……好……下官……听参军的。” “这肉……真香。”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 冀州城,姓江了。 第81章 並不是所有的债,都能用银子还 夜幕降临,花厅里灯火通明。 虽然外面刚施完粥,但这府里的排场一点没减。紫檀木的大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熊掌、鹿茸、深海的鲍鱼,应有尽有。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坐在主位上的江鼎。 他没换衣服,还是那身黑色的劲装,脚上甚至还沾著粥棚带回来的泥点子。他也不客气,正拿著一只极品辽参,像啃萝卜一样啃著。 李牧之坐在他左手边,抱著横刀,闭目养神,面前的酒菜一口没动。 周扒皮坐在下首,满头大汗地充当著端茶倒水的角色。 而在桌子的另一边,坐著四个穿著锦衣华服、大腹便便的老者。 这四位,就是冀州的“四大金刚”——掌握著冀州七成土地和商铺的四大豪绅。 领头的是个满脸红光、留著两撇鼠须的胖子,叫刘百万。 “咳咳。” 周扒皮打破了尷尬的沉默,端起酒杯,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 “那个……江参军,李將军。下官来介绍一下。” 周扒皮指了指刘百万。 “这位是刘员外,咱们冀州商会的会长。也是……咳咳,下官的亲家。” 刘百万连忙站起身,满脸堆笑,那一身的肥肉隨著动作乱颤。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盒,双手推到江鼎面前。 “久仰江参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刘百万把锦盒打开一条缝。 金光乍泄。 是一叠厚厚的银票,还有几颗鸽子蛋大的夜明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参军远道而来,替咱们冀州平乱,劳苦功高。” 刘百万压低了声音,笑得意味深长。 “这点小意思,是咱们冀州士绅的一点心意。给黑龙营的弟兄们……买茶喝。” 江鼎停下了啃萝卜……哦不,啃辽参的动作。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瞥了一眼那个锦盒。 “刘员外,这是多少?” 江鼎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不多,不多。” 刘百万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 “二十万两。大乾官银通兑。” “二十万两啊……” 江鼎把锦盒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隨意地扔给身后的铁头。 “收著。” 看到江鼎收了钱,刘百万和周扒皮对视一眼,都鬆了一口气。 收钱就好。 只要肯收钱,那就是自己人。这世上就没有银子摆不平的兵。 “参军果然爽快!” 刘百万胆子大了起来,端起酒杯敬了一圈,然后故作忧愁地嘆了口气。 “参军啊,您是不知道。这段时间,那个什么《白毛风》的戏,把这冀州城搞得乌烟瘴气。” “那些泥腿子,仗著人多,烧杀抢掠,连咱们的租子都不交了。” 刘百万偷偷观察著江鼎的脸色,试探著说道: “既然参军来了,又收了这……『茶水费』。您看,能不能让黑龙营出个面,帮咱们……震慑一下那些刁民?” 江鼎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慢地转著杯子。 “震慑?” 江鼎抬起眼皮,看著刘百万。 “怎么个震慑法?” “嗨,简单!” 刘百万做了一个切菜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抓几个带头的,砍了!然后贴个告示,就说谁敢抗租抗税,就是造反!北凉军绝不轻饶!” “只要您这大旗一竖,那些泥腿子还不嚇得尿裤子?到时候,该收的租子,咱们一分不少地给您送到界碑关去!” 周扒皮也在旁边帮腔: “是啊参军!这帮刁民就是欠收拾!不打不老实!” 江鼎听完了。 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甚至还伸手帮刘百万整理了一下衣领。 “刘员外,您这算盘打得,我在北凉都听见响了。” 江鼎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您给了我二十万两,就想借我的刀,去杀我的衣食父母?” 刘百万愣住了,笑容僵在脸上。 “参军……这话从何说起?那些泥腿子怎么成了您的……” “怎么不是?” 江鼎指了指门外。 “我北凉的羊毛衫,是他们买的;我北凉的蜂窝煤,是他们烧的。他们是我的客户。” “而你……” 江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你刘百万,兼併土地,放高利贷,逼得他们家破人亡,没钱买我的东西。” “你这是在断我的財路啊。” 气氛瞬间凝固。 周扒皮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参军……这……误会!都是误会!” 刘百万冷汗下来了,“我们也是按大乾律法收租……” “大乾律法?” 江鼎打断了他,转头看向李牧之。 “老李,大乾律法关於借贷利息,是怎么规定的?” 李牧之依然闭著眼,冷冷地背诵道: “大乾律:凡民间借贷,月息不得过三分。过三分者,为高利贷。债权作废,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听见没?” 江鼎敲了敲桌子,看著刘百万。 “月息三分。刘员外,您的利息是多少?” 刘百万哆嗦著不敢说话。 他的利息是驴打滚,月息甚至能到一成,利滚利一年能翻好几倍。 “不说?” 江鼎冲铁头招了招手。 “去,把刘员外带来的帐房先生请进来。顺便把他们的帐本也带进来。” “不!不能看!” 刘百万急了,想要站起来阻拦。 “江鼎!你这是坏规矩!你收了我的钱!你不能……” “啪!” 一声脆响。 李牧之手里的刀鞘,重重地拍在刘百万的肩膀上。 两百斤的胖子,直接被拍回了椅子上,椅子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坐好。” 李牧之睁开眼,眼神如刀。 “参军跟你算帐的时候,不许乱动。” 片刻后。 几箱子帐本被搬了进来。 江鼎隨手拿起一本,翻了几页,嘖嘖称奇。 “好傢伙。借一斗米,半年还三斗。还不上就拿地抵,地没了就拿女儿抵。” 江鼎看著刘百万,摇了摇头。 “刘员外,您这不是做生意,您这是吃人啊。” “江参军……” 刘百万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这……这是冀州的规矩……大家都这么干……周大人也……” 他看向周扒皮求救。 周扒皮此时缩在椅子里,恨不得变成一只王八,根本不敢抬头。 “规矩?” 江鼎合上帐本,站起身。 他走到大厅中央,看著这四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豪绅。 “以前的规矩,我不懂,也不想懂。” “但从今天起,这冀州城,得按我的规矩来。” 江鼎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刚才那二十万两,我收了。但这不叫保护费,这叫『补税』。你们这几年偷逃的税款,加上罚金,这点钱勉强够。” “你……你这是明抢!” 另一个豪绅忍不住了,拍案而起。 “抢?” 江鼎笑了。 “第二。” 江鼎没理他,继续说道。 “从明天起,废除所有的『驴打滚』高利贷。凡是利息超过大乾律法的,一律作废。” “也就是说,那些泥腿子欠你们的钱……” 江鼎拿起一本帐本,走到火烛旁。 火苗舔舐著纸张,瞬间燃烧起来。 “……清零了。” “啊!!” 刘百万看著那一本本代表著无数银子和土地的帐本被扔进火盆,心痛得差点晕过去。 “江鼎!你这是要我们的命啊!京城的严阁老不会放过你的!” “严阁老?” 江鼎把最后的一本帐本扔进火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走到刘百万面前,弯下腰,贴著他的胖脸,轻声说道: “刘员外,你还没看清形势吗?” “严嵩在京城,离这儿有一千里。” “而我的刀,离你的脖子,只有一尺。” 江鼎指了指李牧之那把寒光闪闪的横刀。 “第三。” 江鼎直起腰,声音传遍整个花厅。 “明天早上,我要在府衙门口看到你们开仓放粮。” “每家出五千石。少一斗,我就剁你们一根手指头。” “周大人。” 江鼎转头看向已经嚇傻了的周扒皮。 “这告示,还得劳烦您来写。就写……冀州四大豪绅感念百姓疾苦,自愿捐粮,那二十万两也是捐给百姓修桥补路的。” “您看,这名声,多好听?” 周扒皮看著江鼎那张笑眯眯的脸,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哪里是来平乱的? 这是来抄家的! 而且抄得冠冕堂皇,甚至还让他们有了个“大善人”的名声,想哭都没地儿哭去! “写……下官这就写……” 周扒皮哆哆嗦嗦地拿起笔。 江鼎看著那一盆烧成灰烬的帐本,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对著刘百万举了举杯。 “刘员外,別哭丧著脸。” “钱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这顿饭,算我请你的。” 说完,江鼎一饮而尽。 “老李,走。回去睡觉。明天还得看刘员外做慈善呢。” 两人大步流星地走出花厅。 身后,只剩下瘫软在椅子上的四大豪绅,和那个正在含泪写告示的周扒皮。 花厅外。 李牧之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问道: “长风,你把他们逼这么狠,不怕他们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 江鼎抬头看著夜空中的那一轮寒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们的牙已经被我拔了,钱被我抢了,债被我烧了。” “现在的他们,不是狗。” “是……肥猪。” “而且是一群只能乖乖听话,等著被咱们慢慢宰的肥猪。” 第82章 给皇帝的奏摺,得跪著写,但內容得站 【冀州城 · 府衙前广场 ·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府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 今天的气氛很怪。 往日里趾高气扬、拿鼻孔看人的冀州四大豪绅,此刻正穿著崭新的绸缎员外服,站在粮车前。每人手里拿著个升斗,脸上掛著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来,大娘,拿好。这是刘员外赏的。” “哎哟,老哥,別挤。王员外家里粮多著呢,人人有份。” 黑龙营的士兵抱著枪站在旁边,名为维持秩序,实为监工。 江鼎搬了把椅子,就坐在台阶上,手里端著一碗热豆腐脑(咸口的,加了韭菜花),吃得那叫一个香。 周扒皮站在他旁边,双手揣在袖子里,缩著脖子,一脸的生无可恋。 “周大人。” 江鼎喝了一口汤,指了指下面那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的刘百万。 “你看刘员外这手抖的,是不是帕金……哦不,是不是得了『心疼病』啊?要不您去帮帮他?” 周扒皮苦笑一声,腰弯得更低了。 “参军说笑了。刘员外这是……这是激动的。能为百姓做善事,他心里高兴。” “高兴就好。” 江鼎放下碗,擦了擦嘴。 “既然大家这么高兴,那咱们就得把这件好事,让京里的万岁爷和严阁老也高兴高兴。” 周扒皮心里“咯噔”一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这冀州虽然实际上被北凉接管了,但名义上还是大乾的领土。这事儿要是捅上去,他周扒皮就是通敌卖国,是要诛九族的。 “参军……” 周扒皮凑近了些,声音颤抖。 “这摺子……该怎么写啊?下官现在是两眼一抹黑,求参军指条活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活路?” 江鼎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去书房。我教你写。” …… 书房里很暖和,但周扒皮觉得浑身发冷。 他坐在书案前,提著笔,手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江鼎站在他对面,一边剥著刚才从广场上顺来的橘子,一边慢悠悠地念词。 “开头,先哭穷,再表功。” 江鼎把橘子皮扔进炭盆里,发出滋滋的响声。 “就写:臣冀州刺史周某,叩问圣安。今冬大雪,冀州遭百年未遇之严寒,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周扒皮赶紧记下来,笔走龙蛇。 “写惨点。” 江鼎补充道,“把那些『易子而食』、『流民暴动』的词儿都用上。让严嵩觉得,这冀州已经是个烂摊子了,谁接手谁倒霉。” “是……是……”周扒皮一边擦汗一边写。 “然后,重点来了。” 江鼎走到周扒皮身后,看著宣纸上的字。 “写:幸赖陛下洪福齐天,臣感念皇恩,散尽家財,並號召冀州士绅捐粮十万石,以此安抚灾民。” 周扒皮手一哆嗦,一滴墨汁滴在纸上。 “参军……这……这『散尽家財』是不是有点……” “怎么?你想说这钱是北凉出的?” 江鼎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你要是敢提『北凉』两个字,信不信严嵩明天就派锦衣卫来扒了你的皮?” “不提!绝对不提!” 周扒皮赶紧把墨点擦了,换了张纸重写。 “这就对了。” 江鼎满意地点点头。 “最后,要解释一下为什么这里会有黑龙营。” 江鼎想了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就写:因流民势大,臣恐激起民变,特招募了一批『乡勇』。这些人都是本地良家子弟,自备衣甲,保境安民。” “至於这批乡勇的粮餉嘛……” 江鼎拍了拍周扒皮的肩膀。 “就写:臣自筹。不劳朝廷费心。” 周扒皮停下笔,看著这封奏摺,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奏摺? 这是一篇弥天大谎啊! 把北凉的军队说成是“乡勇”。 把被逼捐粮说成是“士绅义举”。 把实际上已经丟失的治权,说成是“保境安民”。 这封信要是送上去…… 严嵩不仅不会怪罪,搞不好还得给他发个奖状,表彰他“替君分忧,不给朝廷添麻烦”。 “高……实在是高。” 周扒皮看著江鼎,由衷地感嘆了一句。 “参军这笔法,简直比那翰林院的老学究还要老辣。” “那是。” 江鼎拿过那封奏摺,吹了吹未乾的墨跡。 “周大人,这封信送上去,您的乌纱帽保住了,脑袋也保住了。” “严嵩在京城会鬆一口气,因为他不用出钱也不用出兵了。” “我呢,也能安安稳稳地在这冀州城里做生意,不用担心朝廷的大军明天就压过来。” “这就叫——三贏。” 周扒皮苦笑。 贏个屁。 严嵩是被蒙在鼓里贏了面子,他是保住了狗命贏了里子。 而最大的贏家,是眼前这个把冀州实际上吞进肚子的江鼎。 “行了,盖印吧。” 江鼎把大印推过去。 “啪!” 鲜红的官印盖在宣纸上。 这一盖,周扒皮彻底成了北凉的“自己人”。或者说,成了大乾的“內鬼”。 …… 搞定了奏摺,江鼎心情不错,哼著小曲走出来。 李牧之正抱著刀靠在柱子上,看著院子里的腊梅发呆。 “搞定了?”李牧之问。 “搞定了。” 江鼎伸了个懒腰,“周扒皮很配合。这封信送出去,至少在开春之前,大乾朝廷不会对咱们动手。” “长风。” 李牧之转过身,看著江鼎。 “咱们在冀州,真的只做生意?不扩军?” “扩军?” 江鼎走到李牧之身边,看著那棵傲雪的腊梅。 “老李,你知道这冀州有多少人口吗?” “三百万。” “三百万张嘴,就是三百万个劳动力,也是三百万个兵源。” “咱们以前在北凉,人口太少,这是硬伤。现在有了冀州这个大后方……” 江鼎压低了声音。 “我要在这里建分厂。建水泥厂,建纺织厂。” “我要把这三百万人都吸纳进咱们的体系里。” “让他们穿北凉的衣,吃北凉的饭,领北凉的工资。” “等到那时候……” 江鼎摘下一朵腊梅花,在手里轻轻捻碎。 “你再去问问这冀州的百姓。” “如果大乾的军队打过来了,他们是帮大乾,还是帮咱们?” 李牧之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你是想把冀州变成第二个北凉?” “不。” 江鼎摇了摇头。 “冀州是平原,无险可守,不適合做基地。” “它是咱们的血库。” “它负责给北凉输血,北凉负责给它撑腰。” “对了。” 江鼎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刘百万,家里不是有很多佃户吗?” “让宣传队去一趟。” “告诉那些佃户,咱们北凉要招工。去修路,去挖矿。管吃管住,工钱……日结。” “我要把这冀州的青壮年,都『买』走。” “留给周扒皮和那些士绅的,只有一群……他们使唤不动的老弱病残。” 李牧之听完,忍不住笑了。 “长风,你这招……比直接杀人还要狠啊。” “这是釜底抽薪。” “没办法。” 江鼎耸了耸肩。 “我是奸商嘛。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人无我有。” “走吧,去看看刘百万哭完没有。” “要是哭完了,我还得找他聊聊那二十万两银子怎么花的问题。” “毕竟……咱们黑龙营的兄弟,也不能白辛苦不是?”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冀州城的屋顶上。 这座古老的城池,表面上依然掛著大乾的旗帜。 但它的血肉,正在被一点点地置换。 第83章 地主家的余粮还在,但种地的人没了 【冀州城 · 南城门广场 · 招聘处】 雪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照得人懒洋洋的。 但南城门广场上,气氛却热火朝天。 这里没搭粥棚,而是摆了一排长条桌子。桌子上铺著红布,上面放著一摞摞崭新的北凉幣,还有几筐白面馒头。 一面大旗竖在旁边,上面没写“招兵”,而是写著两个斗大的字: 【招工】。 底下围满了穿著破棉袄的青壮年,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神里既有渴望,又有畏惧。 “真的给钱?不是抓壮丁?” 一个叫王二的汉子,缩著手,问桌子后面的黑龙营文书。 “俺听村里的老人说,以前官府招工,那都是去修河堤,自带乾粮还得挨鞭子,去了就回不来……” 文书是个斯文的小年轻,也没生气,只是拿起一个白面馒头,塞到王二手里。 “老乡,那是大乾的规矩。” 文书指了指身后的告示牌。 “看清楚了。北凉招工,去修路,去挖矿。管吃管住,一天三顿乾的。工钱……” 文书拿起一张面值“一元”的北凉幣,拍在桌子上。 “日结。” “日……日结?” 王二没听懂这个词,“啥叫日结?” “就是太阳落山,我们就发钱。” 文书耐心地解释道,“干一天活,拿一天钱。绝不拖欠。你要是不想干了,第二天揣著钱就能回家。” “轰——” 人群里炸开了锅。 太阳落山就发钱?这在他们这辈子的认知里,简直是神话!给地主家扛活,那都是年底才见著几个铜板啊! “俺去!俺报名!” 王二把馒头往怀里一揣,就要按手印。 “慢著!!” 一声尖厉的断喝,从人群外传来。 几个拿著哨棒的家丁,气势汹汹地拨开人群。领头的是个穿著绸缎褂子的中年人,三角眼,山羊鬍。 正是刘百万家的管家,马管事。 马管事走到桌前,一脚踢翻了前面的长凳,指著王二骂道: “王二!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你也是刘家的佃户!你的身契还在老爷手里呢!你想跑?” 王二嚇得一哆嗦,手里的馒头差点掉了。 “马……马管事……俺家地没了,没饭吃啊……” “没饭吃就去喝西北风!那是你的命!” 马管事唾沫星子乱飞,“只要你一天是刘家的佃户,你就生是刘家的人,死是刘家的鬼!没有老爷的点头,我看谁敢带你走!” 周围原本想报名的百姓,一看这阵势,都嚇得往后缩。 地主家的积威太深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不是几个馒头就能衝散的。 马管事得意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那个文书。 “小兄弟,我是刘员外府上的。这冀州城虽然来了客军,但还得讲个王法吧?这些人都是签了卖身契的,你们这是要……强抢民男?” 文书愣住了。 他是个学生兵,秀才遇到兵他会讲理,但遇到这种拿著“契约”耍流氓的地主恶奴,他还真有点词穷。 就在场面僵住的时候。 “啪、啪、啪。” 一阵懒洋洋的掌声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 江鼎手里拿著个刚烤好的红薯,一边剥皮,一边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身后跟著那一脸煞气的铁头。 “讲王法?讲契约?” 江鼎走到马管事面前,咬了一口红薯,热气喷了马管事一脸。 “马管事是吧?刘员外昨晚刚跟我吃过饭,看来没跟你交代清楚啊。” 马管事虽然没见过江鼎,但看这架势也知道是大人物。他稍微收敛了一点,但依然梗著脖子: “这位大人,小的也是按规矩办事。这王二確实欠了我们老爷的租子,签了卖身契抵债。这就是告到严阁老那儿,也是我们占理!” “欠债?” 江鼎笑了。 “欠多少?” “连本带利,二十两银子!”马管事狮子大开口。 “二十两……” 江鼎点了点头,转头问王二:“你认吗?” 王二在那儿直抹眼泪:“大人……俺本来就借了二斗米……利滚利滚了三年……俺也算不清啊……” “行,算不清就不算了。” 江鼎把剩下的红薯塞给铁头,拍了拍手上的灰。 “马管事,既然你说他欠二十两,那这债,我替他还要得不?” “啊?” 马管事愣了一下,“还……当然行。只要钱到位,身契立马奉还。” 他心里暗想:这北凉人傻钱多?为了个泥腿子花二十两? “好。” 江鼎冲文书招了招手。 “给马管事拿钱。” 文书二话不说,拿出二十张崭新的“北凉幣”,递了过去。 马管事接过那叠花花绿绿的纸,脸绿了。 “大人……这……我们要的是现银,或者是大乾官票。这纸……” “这纸怎么了?” 江鼎脸色一沉,刚才的和气瞬间消失不见。 “这是北凉幣。在我这儿,这就叫钱。” “怎么?刘员外昨晚给了我二十万两,也是认这个钱的。你个当奴才的,比你主子还金贵?看不起北凉的钱?” “不……不敢……” 马管事冷汗下来了。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拿著吧。” 江鼎帮他把钱塞进怀里,然后拍了拍他的脸。 “回去告诉刘员外,这钱可以在供销社买玻璃,买香皂。不亏。” 说完,江鼎转过身,看著王二,又看了看周围那几百个佃户。 “乡亲们,都听好了。” 江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今天起,凡是想去北凉做工的,身上背的债,我江鼎替你们还了!” “不管欠多少,我都认!” “但我只有一个条件。” 江鼎竖起一根手指。 “签了我的用工合同,以后你们就是北凉的工人。” “咱们按手印,日结工资,哪怕天塌下来,这工钱也不会少你们一分。” “想堂堂正正赚钱养家的,不想再给地主当牛做马的,过来排队!”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三息。 王二突然“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衝著江鼎咣咣磕了三个响头。 “恩公!爹!娘!俺跟您走!俺这辈子这条命就是您的了!” 有了带头的,人群彻底炸了。 “我也去!我也签!” “这狗日的刘家,老子早就不想伺候了!” “参军大人!我有力气!我能扛两百斤!” 几百號人像潮水一样涌向桌子。 那几张刚才还像催命符一样的卖身契,现在变成了废纸。 马管事站在一边,怀里揣著那叠北凉幣,看著这群往日里任他打骂的“泥腿子”此刻头也不回地跟著北凉人走了。 他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地还在。 刘府的大宅子还在。 银库里的银子也还在。 但是…… 没人种地了。 没人挑水了。 没人给老爷抬轿子了。 “完了……” 马管事喃喃自语,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这是要把根都刨了啊……” …… 李牧之看著下面那长龙一般的队伍,嘴角微微上扬。 “长风,二十两买一个壮劳力,这买卖是不是有点亏?” “亏?” 江鼎站在他身边,手里又拿了一个红薯。 “老李,你得算大帐。” “这二十两,我是给了马管事。但他拿著这北凉幣能干嘛?去大乾花?没人认。” “他最后还得来咱们的供销社买东西。” “这一进一出,钱又回到了咱们手里。咱们付出的,也就是点玻璃和香皂。” 江鼎咬了一口红薯,笑得很奸诈。 “更重要的是,我买走了这冀州的生產力。” “你想想,明年开春,刘百万看著几千亩良田长满荒草,却找不到一个人去耕种,他会是什么表情?” “到时候……” 江鼎看向城內那些豪宅的方向。 “土地就不值钱了。” “到时候,不用咱们抢。他们会跪在地上,求著咱们把地收了,只求换一张去北凉的船票。” “这就叫——温水煮青蛙。” 李牧之听著,忍不住摇了摇头,感嘆道: “幸亏我是你兄弟,不是你敌人。” “你这哪是煮青蛙,你这是要把人家的骨髓都吸乾啊。” 江鼎嘿嘿一笑,把红薯皮扔出城墙。 “走吧。人招得差不多了。” “下一步,该给这些新工人……上上课了。” “光有力气不行,得让他们知道,咱们北凉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得让他们……归心。” 第84章 第一课:把膝盖里的软骨头剔出来 【冀州城 · 临时新兵营 · 傍晚】 夕阳西下,营地里瀰漫著一股霸道的肉香味。 几千名刚签了合同的新工人,正穿著统一下发的灰色棉工装,手里捧著大海碗,蹲在空地上。 王二也在其中。他手里的大碗烫得有些拿不住,但他捨不得放下。 碗里是白菜粉条燉猪肉,切成方块的五花肉颤巍巍的,油光发亮。手里还攥著两个比拳头还大的白面馒头。 他这辈子,连过年都没吃过这么硬的菜。 “二哥,这……这真是给咱们吃的?” 旁边的一个同乡小声问道,嘴唇都在哆嗦,“该不会是……断头饭吧?” “吃!就算是断头饭,做了饱死鬼也值了!” 王二心一横,张开大嘴,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又吸溜了一大口肉汤。 那一瞬间,滚烫的油脂顺著喉咙滑进胃里,久违的饱腹感让他眼泪差点掉下来。 真的。 不是做梦。 这北凉人,真把他们当人待。 …… 江鼎和张载站在高台上,看著下面狼吞虎咽的人群。 “先生,看清了吗?” 江鼎指了指下面。 “他们蹲著吃。几千人,没一个站著的。” “这是习惯。在地主家,他们只配蹲在墙角吃剩饭。站著吃饭,那是老爷的特权。” 张载嘆了口气,抚须道: “长期的压迫,已经把他们的脊梁骨压弯了。江参军,你想怎么做?” “给他们正正骨。” 江鼎整理了一下衣领,拿起那个铁皮大喇叭,走了下去。 张载紧隨其后。 …… 王二正吃到一半,突然感觉眼前一黑。 抬头一看,那位传说中的江参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 “咣当!” 王二嚇得手一抖,馒头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就要跪下磕头:“参军饶命!小人……小人没偷懒……” 这是本能。 以前见到周扒皮或者刘员外,要是没跪下,鞭子早就抽过来了。 周围的工人们见状,也纷纷扔下碗,噼里啪啦跪倒了一片。 “参军老爷万岁!” “给老爷磕头了!” 几千人,瞬间矮了半截。 刚才那种热火朝天的吃饭场面,变成了死一般的卑微。 江鼎看著这满地的后脑勺,没有说话。 他弯下腰,捡起王二掉在地上的那个馒头。 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 自己咬了一口。 “唔,挺香。” 江鼎嚼著馒头,含糊不清地说道。 王二傻了。 跪著的人群也傻了。 这个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竟然吃掉在地上的馒头? “都给我站起来!” 江鼎突然把剩下的馒头咽下去,大吼了一声。 没人敢动。大家跪得更低了,以为老爷发火了。 “铁头!”江鼎喊道。 “在!” “去,把王二给我架起来!谁要是再跪著,今晚的肉没他的份!” 这一招管用。 为了那口肉,工人们战战兢兢地站了起来,但一个个缩著脖子,手足无措。 江鼎走到王二面前,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王二,我问你。” 江鼎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拉家常。 “这碗里的肉,是谁给你的?” 王二哆嗦著回答:“是……是参军老爷赏的。” “错。” 江鼎摇了摇头。 “这肉,是你用手印换来的。” “你签了字,卖了力气给我干活,我给你发工钱,给你饭吃。这叫——交易。” “咱们是平等的。我不欠你的,你也更不欠我的。” 王二听得云里雾里。平等?这世上哪有跟老爷平等的事? 江鼎转过身,看著这几千双迷茫的眼睛。 “在北凉,有一条铁律。” “除了跪天跪地跪父母,谁也不许跪人。” “哪怕是我,哪怕是李將军,哪怕是张先生。” “谁要是敢下跪,那就是软骨头!北凉不要软骨头!” 江鼎指了指他们身上的新工装。 “穿上这身皮,你们就不是佃户,不是奴才。” “你们是北凉工人。” “工人靠力气吃饭,这饭吃得堂堂正正!为什么要蹲著?为什么要跪著?” “都给我挺起胸膛来!” “端著碗!站直了!看著我的眼睛吃!” 江鼎走到一个还在发抖的年轻后生面前,帮他把碗端平,把背拍直。 “吃!” “大口吃!嚼出声来!” …… 张载看著这一幕,眼眶有些湿润。 他走上台,清了清嗓子。 “乡亲们。” 张载的声音苍老而温厚。 “老夫张载。以前是个教书匠。” “今天,老夫给你们上第一课。” 张载拿起一支粉笔,在身后的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大大的字: 【人】。 “一撇,一捺。” “相互支撑,顶天立地。” “这就是人。” “严嵩把你们当牲口,周扒皮把你们当奴隶。” “但在这里,江参军把你们当人。” “既然是人,就得有人样。” 张载指著那个字。 “从今天起,忘掉你们以前学的那些磕头作揖的规矩。” “在这里,咱们只讲一个理:多劳多得,不劳不得。” “只要你肯干,你能让一家老小穿上绸缎,能住上大瓦房,能让孩子上学堂。” “这些,不是老爷赏的。” “是你们用这双手,站著挣回来的!” …… 王二听著台上的话,看著那个大大的“人”字。 他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长了出来。 他看了看手里的碗。 这肉,还是刚才那块肉。 但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端在手里,觉得格外沉甸甸的。 他试著挺直了腰杆。 虽然有点僵硬,有点不习惯。 但他发现,站直了吃饭,视野好像真的开阔了很多。能看见远处的夕阳,能看见身边同伴的脸。 “吃!” 王二大吼一声,像是给自己壮胆,又像是对过去的告別。 他大口嚼著肉,吃得满嘴流油,吃得热泪盈眶。 周围的人也开始学著他的样子。 一个个佝僂的背影,慢慢直了起来。 咀嚼声,吞咽声,此起彼伏。 没有了之前的死寂和卑微。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粗鲁却充满生命力的喧囂。 江鼎站在人群中,看著这些终於敢和他平视的汉子们,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 “老李。” 他对身边的李牧之说道。 “看见没?” “这脊梁骨一旦直起来,想再让他们弯下去……” “那可就难了。” 李牧之看著这群狼吞虎咽的新兵,点了点头。 “是啊。” “刘百万要是看到这一幕,估计得嚇死。” “这哪里是招工,这分明是在……造神。” “不。” 江鼎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深邃。 “我是在把他们从鬼,变成人。” “而这些人……” “將来会把那个吃人的旧世界,砸个稀巴烂。” 第85章 以前我是你的狗,现在我是我很贵的工 【冀州城外 · 北凉第一採石场 · 黄昏】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採石场里尘土飞扬。 “当!当!当!” 收工的铜锣敲响了。 王二扔下手里的铁锤,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冒著热气。 累。 真他娘的累。 这一天,他挥了几千下锤子,砸碎了两大车石头。要是放在以前给刘百万家干活,这时候还得被监工抽两鞭子,嫌他干得慢。 但今天不一样。 王二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著不远处那张铺著红布的长桌子。 那是结算台。 “排队!领钱!” 黑龙营的文书拿著大喇叭喊道,“按手印领钱!领完钱去旁边洗澡吃饭!” 队伍排得很长,但没人插队。每个人眼里都闪烁著一种近乎贪婪的光芒。 轮到王二了。 文书看了看他的工號牌,又翻了翻记录本。 “王二,碎石两车,超额完成半车。基本工资一元,奖金五角。合计……一元五角。” 文书数出几张崭新的纸幣,还有几个亮晶晶的硬幣,拍在王二满是老茧的手里。 “拿好!下一个!” 王二捧著那把钱,手都在抖。 一元五角。 在供销社的物价表上,这就意味著五斤白面,或者两斤肥猪肉,或者一瓶给老娘治腿疼的药酒。 而这,只是他一天的工钱。 以前给刘家当牛做马一年,年底也就能见著几百文铜钱啊! “真的给了……真没拖欠……” 王二把钱贴在满是汗水的脸上,闻著那股油墨味,傻呵呵地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 如果说採石场是累並快乐著,那刘百万的府邸,此刻就是人间炼狱。 “人呢?!都死哪去了?!” 刘百万坐在花厅的太师椅上,嗓子都喊哑了。 茶凉了,没人添。 痰盂满了,没人倒。 就连晚饭的点都过了半个时辰,厨房里还是冷锅冷灶。 “老爷……” 马管事愁眉苦脸地跑进来,手里端著一碗不知从哪弄来的凉稀饭。 “厨子……厨子跑了。” “那个烧火的丫头也跑了。” “就连倒夜香的老李头……听说也去北凉招工处报名挑大粪去了,说是那边挑大粪给发钱,还管饭……” “反了!都反了!” 刘百万气得把那碗稀饭摔在地上。 “老子养了他们这么多年!这帮白眼狼!为了那几个臭钱,连主子都不要了?!” “老爷……” 马管事小声嘀咕,“那可不是几个臭钱……那边一天给的,顶咱们这儿一个月……” “你也想去是不是?!” 刘百万瞪著马管事。 马管事缩了缩脖子,没敢说话。但他怀里揣著那二十元北凉幣,心里確实在盘算著:是不是该跳槽了? “备车!” 刘百万猛地站起来,肚子上的肥肉乱颤。 “去採石场!我要把这帮贱骨头抓回来!” “我就不信了!没了张屠夫,我还得吃带毛猪?!” …… 天黑了。 工人们领了钱,洗了个露天热水澡,正三五成群地围在篝火边,烤著馒头,吹著牛逼。 “王二!你小子行啊!今天拿了一元五?明天请客啊!” “嘿嘿,明天俺要把俺娘接来,给她买身新棉袄!” 正说著,一辆豪华的马车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 “吁——!” 马车停下,刘百万带著仅剩的几个家丁跳了下来。 “王二!赵四!李大狗!” 刘百万手里拿著鞭子,指著人群骂道: “都给我滚出来!谁让你们在这儿偷懒的?!家里的地不种了?猪不餵了?!” 原本热闹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 毕竟是积威多年的老爷,大家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有些畏惧。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没人跪下。 也没人动。 “刘员外?” 王二站了起来。他穿著北凉发的厚棉工装,手里拿著那个刚咬了一口的馒头,腰杆挺得笔直。 “您怎么来了?这大晚上的,也不怕摔著?” 王二的语气里,没有了以前的卑微,多了一丝……戏謔。 “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刘百万气炸了,扬起鞭子就要抽。 “我是你主子!你的身契虽然赎了,但你还是我刘家庄的人!跟我回去!地里的草都长一人高了!” “啪!” 鞭子还没落下,就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抓住了。 王二抓著鞭稍,冷冷地看著刘百万。 “刘员外,您记性不好吧?” “江参军说了,咱们现在是北凉的工人。签了合同的。” “您那是刘家庄,那是大乾的地界。咱们这儿……” 王二指了指脚下。 “是北凉的工地。归黑龙营管。” “你……” 刘百万用力抽鞭子,却发现自己那养尊处优的力气,根本拽不动这个天天抡大锤的汉子。 “你想让我回去种地?” 王二鬆开手,刘百万踉蹌著退了好几步。 “行啊。” 王二从怀里掏出那一元五角的纸幣,在刘百万面前晃了晃。 “江参军给我一天一元五。” “您要是也能给这个价,还要现结,还要管三顿肉,还要不打人……” “我就考虑考虑。” “你做梦!!” 刘百万尖叫道,“一天一两半银子?!你镶金边了吗?!” “那没办法了。” 王二摊了摊手,转身对著身后的几百个兄弟喊道: “兄弟们!刘员外说咱们不值钱!咱们走!” “走嘍!吃肉去嘍!” “刘员外,您那夜香还是自己倒吧!哈哈哈哈!” 工人们鬨笑著散去,留下刘百万一个人站在寒风中,手里攥著那根没用的鞭子,像个滑稽的小丑。 …… 江鼎和李牧之坐在马车上,看著这一幕。 “长风,这一刀扎得挺准啊。” 李牧之喝了口酒。 “刘百万这下算是废了。没人干活,他的地就是荒地,他的钱就是死钱。” “这只是开始。” 江鼎剥著橘子,眼神幽深。 “老李,你知道什么叫『工分制』吗?” “不懂。” “刘百万现在还觉得自己有钱,能撑几天。” “明天,我会让供销社涨价。” “凡是用大乾银票买东西的,价格翻倍。凡是用北凉幣的,原价。” 江鼎把橘子瓣塞进嘴里。 “而且,我会让人放出风去。” “刘家的地,谁要是想租,可以来找北凉银行贷款。低息,甚至免息。” “只要他们种出来的粮食,优先卖给咱们。” “你是要……”李牧之瞪大了眼睛,“把刘百万的地,变成咱们的粮仓?” “对。” 江鼎拍了拍手。 “既然他不种,那就让王二他们去种。” “不过这次,不是给刘百万当佃户。” “是给自己当老板,顺便……给咱们北凉打工。” “等到那时候。” 江鼎指了指那个还在寒风中发抖的胖子。 “这位刘员外,除了把地契卖给咱们换口饭吃,还有別的路可走吗?” 第86章 皇帝的赏赐到了,但跪下的人没了 【冀州城 · 刺史府 · 后堂】 一大早,周扒皮的官帽都没戴正,鞋跑掉了一只,跌跌撞撞地衝进了后堂。 “参军!参军救命啊!” 周扒皮一脸煞白,手里捏著一张刚送来的加急塘报,抖得像帕金森。 江鼎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个粗瓷大碗喝小米粥,桌上摆著两碟咸菜。他对面,李牧之正在擦拭那把跟隨他多年的横刀。 “慌什么?” 江鼎放下碗,夹了一筷子咸萝卜条。 “天塌了?” “比天塌了还严重!” 周扒皮带著哭腔喊道: “京城来人了!是司礼监的刘公公!带著圣旨来的!” “说是来嘉奖咱们『平乱有功』,实际上……实际上肯定是来查帐的啊!” 周扒皮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完了……要是让他看见这满城的黑……哦不,北凉军,再看见那些士绅都被咱们给收拾了,我这脑袋……肯定得搬家啊!” 江鼎嚼著萝卜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咽下去,擦了擦嘴。 “刘公公?” 江鼎看向李牧之,“老李,这人你熟吗?” 李牧之停下擦刀的手,冷笑一声。 “熟。刘瑾。严嵩的乾儿子,司礼监的二把手。出了名的『刘三刀』。” “哪三刀?”江鼎问。 “一刀刮地皮,二刀刮官油,三刀……刮民脂。” 李牧之把刀归鞘,“咔嚓”一声。 “这人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据说他出门撒尿,都得让地方官把尿壶换成金的。” “嚯,讲究人啊。” 江鼎乐了。 他站起身,走到周扒皮面前,把他扶起来,顺手帮他把歪掉的官帽扶正。 “周大人,別怕。” “既然是来要钱的,那就好办。” “这世上,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可是……可是这满城的北凉旗號……”周扒皮指了指外面。 “撤了。” 江鼎淡淡地说道。 “传令下去,把『替天行道』的大旗先收起来,换上大乾的龙旗。” “黑龙营的兄弟们,把盔甲去了,把神臂弩收起来,换上红缨枪和朴刀。” “咱们今天不演反贼。” 江鼎拍了拍周扒皮的肩膀,笑得很玩味。 “咱们今天演……乡勇。” “这刘公公不是喜欢刮地皮吗?那咱们就陪他好好刮一刮。” …… 大乾的仪仗队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一顶八抬大轿,在那条刚刚修补好的水泥路上,走得四平八稳。 轿帘掀开,露出一张白白净净、却透著股阴狠劲儿的脸。 刘瑾手里捏著方手帕,捂著鼻子,一脸嫌弃地看著窗外。 “这冀州……怎么一股子穷酸气?” 刘瑾尖著嗓子说道,“咱家听说这儿闹了灾,怎么连个要饭的流民都看不见?周扒皮把人都埋了?” 旁边的乾儿子连忙赔笑: “乾爹,那周刺史不是报功说『平乱』了吗?估计是把流民都赶走了吧。” “哼,平乱?” 刘瑾冷笑一声,“就凭他那点本事?我看也就是花钱买平安。” “不过也好。既然平了乱,那这冀州的府库里……应该还有点油水吧?” 正说著,轿子停了。 周扒皮带著冀州大小官员,跪在路边迎接。 江鼎和李牧之並没有跪,而是穿著一身不起眼的布衣,混在后面的护卫队伍里。 “臣冀州刺史周某,恭迎天使!”周扒皮磕头如捣蒜。 刘瑾没下轿,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起吧。周大人,咱家可是带著万岁爷的赏赐来的。你这『平乱』有功,严阁老在万岁爷面前,可是替你说了不少好话啊。” “谢主隆恩!谢阁老栽培!”周扒皮冷汗直流。 “行了,进城吧。” 刘瑾放下帘子,“咱家累了,先去府衙歇歇。对了,把你奏摺里说的那个……那个什么『乡勇首领』,也叫来。咱家要看看,是什么样的草莽英雄,能替朝廷分忧。” 周扒皮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江鼎。 江鼎站在人群里,微微点了点头。 ……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但这顿饭吃得极其压抑。 刘瑾坐在主位上,身后站著四个带刀的大內侍卫。 周扒皮坐在下首,屁股只敢坐半个椅子边。 而江鼎,则以“乡勇团练使”的身份,坐在末席。 “周大人啊。” 刘瑾放下酒杯,用小拇指剔了剔牙。 “这酒也喝了,菜也吃了。咱们谈谈正事吧。” “公公请吩咐。” “咱家这次来,除了宣旨,还有个差事。” 刘瑾眯著眼,像一条盯著猎物的毒蛇。 “严阁老说了,京城国库空虚,这北边的战事吃紧。你们冀州既然平了乱,那这去年的『秋税』,还有今年的『辽餉』,是不是该补齐了?” “啊?” 周扒皮傻眼了。 冀州刚遭了大灾,又被北凉“洗劫”了一遍,哪里还有钱交税? “公公……这……这冀州赤地千里,百姓刚能吃上饭……” “啪!” 刘瑾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周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你在奏摺里不是说,『士绅踊跃捐粮,散尽家財』吗?既然有钱捐粮,怎么就没钱交税呢?” “难道说……你是欺君?” 这帽子扣下来,是要死人的。 周扒皮嚇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实在是……” “实在是没钱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 刘瑾一愣,转头看向末席。 说话的正是江鼎。 他没站起来,依旧大马金刀地坐著,手里还剥著个花生。 “大胆!” 刘瑾身后的小太监尖叫道,“你是何人?敢在刘公公面前坐著说话?!” “在下江鼎。” 江鼎把花生米扔进嘴里,拍了拍手。 “也就是公公要找的那个……乡勇头子。” “哦?” 刘瑾上下打量了一下江鼎。 一身布衣,看著不像个官,倒像个地痞流氓。但那股子气势,却让他这个阅人无数的老太监感到一丝不舒服。 “原来是江团练。” 刘瑾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怎么?周大人没钱,你也想替他哭穷?咱家可听说,你们这支『乡勇』,装备精良,连北凉的黑龙营都不怕啊。” “怕,当然怕。” 江鼎笑了笑,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刘瑾面前。 大內侍卫刚要拔刀,被李牧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那是一种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杀气,让那几个侍卫本能地僵住了。 “刘公公。”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北凉银行的匯票。 “朝廷要钱,我们理解。毕竟大家都要吃饭嘛。” 江鼎把匯票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刘瑾面前。 刘瑾瞥了一眼上面的数字。 五万两。 他的眉毛挑了挑。这手笔,不小。 “这是给公公的茶水钱。”江鼎压低了声音。 刘瑾的脸色缓和了一些,手不动声色地按住了那张匯票。 “算你懂事。但这国库的亏空……” “国库的亏空,冀州確实拿不出来现银了。” 江鼎嘆了口气,一脸的无奈。 “您也看见了,这地皮都被颳了三层了。再刮,就只能刮骨头了。” “不过……” 江鼎话锋一转。 “虽然没现银,但我们有点土特產。” “土特產?”刘瑾皱眉,“什么破烂玩意儿能抵几十万两税银?” “公公请看。” 江鼎拍了拍手。 铁头端著一个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盖著红布。 江鼎掀开红布。 一瞬间,整个大厅都被照亮了。 那是一整套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的玻璃茶具。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宛如神物。 旁边,还放著几块雕刻精美的香皂,散发著浓郁的玫瑰花香。 “嘶——” 刘瑾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直了。 作为皇宫里的人,他当然识货。这玩意儿在京城黑市上,那是价比黄金啊!而且有价无市! “这……这是北凉货?” 刘瑾颤抖著手,拿起一只玻璃杯,爱不释手地抚摸著。 “是。” 江鼎凑到刘瑾耳边,像个魔鬼一样诱惑道。 “公公,这玩意儿在京城卖多少钱,您心里有数。” “这一套茶具,抵一万两税银,不过分吧?” “这香皂,一块抵十两,不过分吧?” “我给您准备了十车。” 江鼎伸出十根手指。 “您把这些带回去,交一部分给万岁爷,说是冀州士绅进贡的祥瑞。” “剩下的……” 江鼎指了指刘瑾的袖子。 “剩下的,您自己在京城开了铺子卖。这利润……怕是比您刮十年地皮还要多吧?” 刘瑾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算过帐了。 如果真有十车这种货色……那可是几百万两的生意啊! 什么税银?什么辽餉? 在如此巨大的暴利面前,那些都是屁! “咳咳。” 刘瑾迅速把那张五万两的匯票揣进怀里,脸上的阴狠瞬间变成了灿烂的菊花笑。 “哎呀,江团练……哦不,江老弟!” 刘瑾一把拉住江鼎的手,那叫一个亲热。 “我就说嘛!这冀州地灵人杰,定有高人!” “这哪里是土特產?这分明是……一片孝心啊!” “那这税银的事……”周扒皮小心翼翼地问道。 “什么税银?” 刘瑾眼一瞪。 “冀州遭了大灾,百姓困苦,万岁爷圣明,早已下旨免了今年的赋税!咱家回去自会向万岁爷稟报!” “至於这些祥瑞……” 刘瑾看著那一托盘的宝贝,眼神贪婪。 “咱家就辛苦一趟,替你们带回宫去,给万岁爷和娘娘们把玩把玩。” “公公辛苦。” 江鼎拱了拱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对了。” 刘瑾突然想起了什么,压低声音问江鼎: “江老弟,这货源……以后还能有吗?” “有。” 江鼎点了点头。 “只要公公在京城替咱们冀州『美言』几句,哪怕是严阁老想找麻烦,公公也能挡一挡……” “这货,每个月都有孝敬。” “妥了!” 刘瑾一拍大腿。 “江老弟放心!以后这冀州的事,就是咱家……哦不,就是严阁老的事!” “谁敢动冀州,就是断咱家的財路!咱家跟他拼命!” …… 第二天一早,刘瑾带著那是十车“祥瑞”,心满意足地走了。 走的时候,他还特意拉著江鼎的手,依依不捨,仿佛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看著远去的仪仗队。 李牧之吐掉嘴里的草根,一脸的鄙夷。 “长风,你就这么把好东西送给他了?这可是资敌啊。” “资敌?” 江鼎看著刘瑾的背影,冷笑一声。 “老李,这叫『餵猪』。” “这猪吃得越肥,他在京城就会越维护咱们。因为咱们是他的摇钱树。” “而且……” 江鼎指了指那些玻璃和香皂。 “那些东西,到了京城,会迅速抽乾大乾权贵们的银子。” “刘瑾赚得越多,大乾的国库就越空。” “等到有一天,咱们大军南下的时候。” “这个吃得脑满肠肥的刘公公,就是咱们最好的……內应。” “走吧。” 江鼎转身回城。 “朝廷的麻烦暂时解决了。” “接下来,咱们该好好收拾收拾这冀州城里……剩下的烂摊子了。” “比如……” 江鼎看向城东。 “那个一直不肯交出土地、还在暗中勾结土匪的……王员外。” “既然刘公公都走了,咱们的刀,也该亮亮了。” 第87章 一个人能走出来的家宴 【冀州城东 · 王家坞堡 · 黄昏】 王家不愧是冀州第一豪强。这哪里是宅子,分明是一座小城。 高墙深院,角楼林立。墙头上,几十个拿著弓箭的家丁正在巡逻。 院子里,更是杀气腾腾。三百名精壮的护院手持大刀,分列两旁。 正厅內,灯火通明。 王员外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著两个铁胆,脸色阴沉。 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满脸刀疤、一身匪气的汉子。这是冀州最大的土匪头子,人称“穿山豹”。 “豹爷。” 王兆祖给穿山豹倒了杯酒。 “那个江鼎,今晚要来赴宴。他太狂了,收了刘百万他们的人,现在又想来动我的祖业。” “待会儿只要我摔杯为號,你就让你的人从屏风后面衝出来……” 王兆祖做了一个切脖子的手势。 “把他剁成肉泥!事成之后,那一万石粮食,我双手奉上!” 穿山豹喝了口酒,把玩著手里的鬼头刀,咧嘴一笑。 “王员外放心。北凉军我是没见过,但只要他敢进这个门,那就是瓮中之鱉。老子的刀,可是不认人的。” “好!有豹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就在这时,门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老爷!来……来了!” “带了多少人?”王兆祖紧张地问。 “就……就三个。” 门房咽了口唾沫。 “江鼎,那个姓李的將军,还有一个傻大个。” “连兵器……好像都没带。” 王兆祖和穿山豹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狂喜。 三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江鼎是找死来了! …… 大门洞开。 江鼎背著手,像逛自家后花园一样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长袍,显得格外喜庆。身后跟著李牧之和铁头。李牧之手里確实没拿刀,只拿了一把摺扇。铁头手里也没拿锤子,只提著一个红漆木的礼盒。 “哎呀,王员外!” 江鼎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 “早就听说您府上的厨子是御厨传人,江某今天特意来蹭顿饭,没打扰吧?” 王兆祖皮笑肉不笑地站起来,拱了拱手。 “江参军大驾光临,蓬蓽生辉啊。请!” 江鼎也不客气,径直走到主位坐下。李牧之和铁头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像两尊门神。 “这位是……” 江鼎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满身杀气的穿山豹。 “哦,这是鄙人的远房表弟,包山。” 王兆祖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也是做点小本生意的。听说参军来了,特意来敬杯酒。” “生意人啊?好,好。” 江鼎笑眯眯地点头,“我就喜欢跟生意人打交道。” 酒过三巡。 气氛越来越诡异。 屏风后面隱约传来兵器碰撞的轻微声响。王兆祖的眼神也越来越凶狠。 “江参军。” 王兆祖放下酒杯,不再装了。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刘百万他们把地交了,那是他们软骨头。但我王家这几千亩地,是祖宗留下的。我不想交,也不能交。” “哦?” 江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著。 “王员外,这地不是白交。我给钱的。北凉幣,匯率公道。” “北凉幣?” 王兆祖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 “那就是废纸!我不认!” “江鼎,別以为你在冀州能一手遮天!我王家也不是吃素的!我这堡子里有五百家丁,还有……” 他看了一眼穿山豹。 “还有我这表弟带来的八百兄弟!就在外面候著!” “你要是识相,就乖乖滚出冀州!否则……” “否则怎样?” 江鼎咽下红烧肉,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 他的动作很慢,很优雅。 “否则,今晚这就是你的断头饭!” 王兆祖抓起酒杯,就要往地上摔。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慢著。” 江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王兆祖的手僵在半空。 “王员外,摔杯子之前,先看看我给你带的礼物嘛。” 江鼎指了指铁头手里那个红漆木盒子。 “这礼要是送不到,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王兆祖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打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江鼎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兆祖犹豫了一下,给穿山豹使了个眼色。 穿山豹提著刀,走过去,用刀尖挑开了那个盒子的盖子。 “啊!!!” 穿山豹看清盒子里的东西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一声,手里的刀“噹啷”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连滚带爬地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脸白得像死人。 王兆祖也凑过去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魂飞了。 盒子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 是一颗人头。 一颗女人的头。 虽然已经被石灰醃製过,但他依然认得出来。那是他最宠爱的小妾,也是穿山豹的亲妹妹,目前正住在城外三十里的“安全屋”里。 “这……这……” 王兆祖浑身哆嗦,指著江鼎,“你……你……” “王员外,別激动。” 江鼎靠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想著,咱们谈生意,得有诚意。” “您这表弟既然来了,那我也得去拜访一下他的家人。” “这不,顺路就把令妹接来了。” 说著,江鼎转头看向那个已经嚇傻了的穿山豹。 “包山是吧?哦不,穿山豹。” 江鼎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你那八百个兄弟,现在应该已经在黄泉路上了。黑龙营的铁骑送了他们一程,没收路费。” “至於你……” 江鼎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扔在穿山豹面前。 “这是你这些年杀人越货的清单。大乾不管你,我管。” 穿山豹看著那张纸,又看了看站在江鼎身后、一直眯著眼没说话的李牧之。 他突然认出了那把横刀。 那是斩过蛮族大將、砍过红蜘蛛脑袋的刀。 “李……李人屠……” 穿山豹的心理防线崩了。 他突然跪在地上,衝著江鼎疯狂磕头。 “参军饶命!参军饶命!是王兆祖逼我的!我就是个跑腿的!我不想死啊!!” 王兆祖看著这一幕,彻底绝望了。 他的家眷,没了。 他的五百家丁,在黑龙营面前,估计也就是一盘菜。 “王员外。” 江鼎端起酒杯,站起身,走到王兆祖面前。 “现在,杯子还摔吗?” 王兆祖瘫软在椅子上,手里的酒杯滑落。 没有摔碎,而是滚到了江鼎脚边。 “我……我交……” 王兆祖老泪纵横,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地契……房契……我都交……只求参军……留我全尸……” “哎,说什么死不死的。” 江鼎弯腰捡起那个酒杯,重新倒满酒,塞进王兆祖手里。 “我说了,我是生意人。” “只要你签了转让协议,你还是王员外。只不过……这宅子得换个主人,这地得换个种法。” “至於这位豹爷……” 江鼎看了一眼地上的穿山豹,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老李。” “在。” 一直没说话的李牧之,手中的摺扇突然展开。 扇骨边缘,弹出一排锋利的刀片。 “刷!” 寒光一闪。 穿山豹的喉咙上多了一道血线。他捂著脖子,咯咯地响了几声,倒在了血泊里。 “土匪,必须死。” 江鼎淡淡地说道。 “这是北凉的规矩。也是给冀州百姓的交代。” 江鼎转过身,看著面如死灰的王兆祖。 “王员外,菜凉了。” “趁热吃吧。” “吃完这顿饭,明天记得去供销社排队领號。咱们北凉的『养老院』,环境还是不错的。” 说完,江鼎拍了拍手。 “铁头,收尸。別影响王员外吃饭。” 大门外,雪花飘了进来。 这一夜,冀州城里最后的反抗力量,在一顿饭的功夫里,烟消云散。 江鼎走出王府大门,深深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长风。” 李牧之擦了擦扇子上的血。 “冀州平了。” “是啊,平了。” 江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宅子。 “接下来,咱们该把目光……” 江鼎看向北方。 “转回草原了。” “必勒格那边的『红毛鬼』,估计也该闹出点动静了。” 第88章 动我的钱可以,动我的学生?找死! 【北凉 · 虎头城 · 將军府 · 深夜】 夜深人静。 江鼎正趴在桌子上,借著煤油灯的光,给必勒格写信。 信的內容全是关於明年草原羊毛收购价格的“指导意见”,还有几道关於“复利计算”的数学题,准备考考这个徒弟。 “这小子,上次来信说想在那边建个分校,教牧民识字。” 江鼎一边写一边笑,对旁边研墨的赵乐说道: “嫂子,你说这狼要是有了文化,是不是比人还可怕?” 赵乐挺著大肚子,笑著给他添了剪灯花。 “那是你教得好。必勒格那孩子重情义,把你当亲爹看呢。” “哎,別別別,我可没那么大的儿子。” 江鼎嘿嘿一笑,刚要把信装进信封。 “砰!!!” 一声巨响,將军府的大门被人硬生生撞开了。 紧接著,是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和战马濒死的嘶鸣声。 “报——!!!” 这一声嘶吼,悽厉得像杜鹃啼血,瞬间撕裂了虎头城的寧静。 江鼎的手一抖,墨汁溅了一桌子。 他猛地站起来,还没等他走出书房,浑身是血的铁头已经背著一个人冲了进来。 “参军!出事了!出大事了!” 铁头这个流血不流泪的汉子,此刻竟然带著哭腔。 他背上的人,浑身插著三支箭,左臂已经没了,断口处用火药草草烧焦止血,整个人已经处於休克状態。 是帖木儿。 那个在书院里最崇拜必勒格、发誓要用数学造投石机的草原少年。 “帖木儿?!” 江鼎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衝过去,一把扶住帖木儿,手按在他冰凉的脸上。 “怎么回事?!必勒格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帖木儿费力地睁开眼,看见江鼎,灰暗的瞳孔里突然爆发出最后的一丝光亮。 他死死抓住江鼎的袖子,指甲陷进肉里。 “老师……救……救大汗……” “红毛鬼……有炮……全是火枪……” “黑风谷……被围了……三天了……” “噗!” 一口黑血喷在江鼎那件白色的衬衣上。 “他们……他们说……要把大汗剥皮……做成標本……” “老师……快……” 帖木儿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但他那只沾满鲜血的手里,还死死攥著一样东西。 那是江鼎送给必勒格的算盘。 算盘珠子,碎了一半,上面全是血。 ……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乐捂著嘴,眼泪夺眶而出。 铁头跪在地上,拳头砸得地板咚咚响。 江鼎保持著抱著帖木儿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脸隱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他身上的那股气息,却在疯狂地变化。 从那个整天笑眯眯、精打细算的奸商,变成了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恶龙。 良久。 江鼎轻轻地把帖木儿放在地上,帮他合上了眼睛。 他捡起那个破碎的算盘,小心翼翼地擦去上面的血跡,揣进怀里。 “铁头。” 江鼎的声音很轻,轻得让人发毛。 “在。” “吹號。” “一级战备。” “是!” “去把李牧之给我叫来。把瞎子给我叫来。把公输冶那个老疯子也给我叫来。” 江鼎站起身,走到墙边,摘下了那把掛在墙上当装饰品、从未真正饮过血的火枪。 “告诉他们。” 江鼎转过身,眼中的红血丝瞬间炸开,眼神狰狞得像鬼。 “不用省钱了。” “把家底都给我搬出来。” …… 寒风呼啸。 五千黑龙营精锐骑兵,那是李牧之手里的王牌,此时已经全副武装,静默地肃立在校场上。 每一匹马都裹了蹄,每一个战士都咬著刀。 李牧之全副披掛,手持横刀,站在队伍最前面。 瞎子背著那个装满暗器的箱子,正在给自己的竹杖餵毒。 公输冶指挥著工匠,正在把一个个盖著黑布的庞然大物装上马车。 江鼎穿著一身黑色的风衣,走上点將台。 他没有拿喇叭。 他只是举起了手里那个带血的算盘。 “兄弟们。” “这是我徒弟的算盘。” “他是去草原上做生意的。他是去教牧民识字、算帐、过好日子的。” “但是现在。” “有一群红头髮绿眼睛的强盗,拿著火枪,把他围在了黑风谷。” “他们说,要把他的皮剥下来。” 江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撕裂般的怒火。 “他们这是在打谁的脸?!” “这是在打咱们北凉的脸!是在打我江鼎的脸!” “我不管他们是罗剎国还是什么狗屁帝国!” “敢动我的学生!” “敢动我北凉的人!” “我要让他们知道!” “这草原上的草,为什么这么红!” “出发!!!” …… 这是一处绝地。 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 此时,出口已经被堵死了。 一面画著双头鹰旗帜的阵地前,几百名穿著鲜艷军服的罗剎国火枪手,正排著整齐的方阵。 在他们身后,架著十门黑洞洞的野战炮。 山谷里。 必勒格浑身是血,靠在一块大石头上。 他身边的五千骑兵,只剩下不到八百人。战马的尸体堆成了掩体。 “大汗……没水了。” 巴特尔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手里握著卷了刃的弯刀。 “跟这帮红毛鬼拼了吧!他们的火器太厉害了,隔著八百步就能打碎人的脑壳!” 必勒格看了一眼手中只剩一颗子弹的短銃,又看了看远处那个正在用单筒望远镜观察这边的罗剎国將军。 那个將军叫科尔。 就在三天前,科尔以“通商”为名,邀请必勒格赴宴。必勒格大意了,以为还是以前那个“你有货我有钱”的规矩。 结果酒杯还没放下,伏兵就出了。 要不是帖木儿拼死挡了一枪,必勒格当场就交代了。 “不能拼。” 必勒格咬著牙,眼中闪烁著狼一样的光芒。 “老师说过,只要活著,就有翻盘的机会。” “可是……” 巴特尔绝望地看著天空。 “咱们的信鸽都被他们打下来了。帖木儿也……北凉就算知道了,赶过来也要三天。咱们撑不到那时侯了。” 正说著。 “轰!” 一发实心炮弹砸在掩体上,碎石飞溅,两个牧民战士当场被砸成了肉泥。 山谷外,传来了那个科尔將军傲慢的喊话声: “草原的小猴子听著!” “最后一次机会!” “交出羊毛专营权!签下奴隶契约!然后你自己走出来,跪下舔我的靴子!” “否则,下一轮炮击,我就把这山谷夷为平地!” 必勒格握紧了拳头。 他想起了江鼎教他的: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现在剑断了,尊严还能保住吗? “大汗!拼吧!” 战士们红著眼吼道。 必勒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破烂的战袍。 他不能让这些兄弟白死。 “准备衝锋。” 必勒格举起刀。 “就算是死,也要咬下他们一块肉!” 就在这悲壮的时刻。 “啾——!!!” 一声尖锐、怪异、从未听过的啸叫声,突然从天边传来。 那声音不像鸟鸣,不像风声,倒像是……魔鬼的哨音。 所有人,包括正准备下令开炮的科尔,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只见东方的天际。 几十条带著长长火尾巴的“火龙”,划破了黎明的黑暗,带著死亡的呼啸,直扑罗剎国的火枪方阵! “那是什么?!”科尔惊恐地举起望远镜。 还没等他看清。 “轰!轰!轰!轰!轰!” 火龙落地。 不是实心弹的撞击,而是剧烈的爆炸! 火光冲天,气浪翻滚。 整齐的火枪方阵瞬间被炸开了花!残肢断臂满天飞! 紧接著。 大地开始震颤。 地平线上,一面巨大的黑色旗帜迎风升起。 旗帜上,一条狰狞的黑龙,正张开血盆大口。 而在黑龙旗下。 一辆造型怪异的战车上,江鼎穿著黑风衣,手里拿著扩音喇叭,那声音比爆炸声还要震慑人心: “必勒格!给老子把头低下!” “老师给你送『作业』来了!” 那是——“真理三號”。 “全体都有!” 江鼎眼中的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覆盖射击!把这帮红毛鬼,给我炸回姥姥家去!!” 第89章 真理的射程与算盘的算力 那种尖锐的啸叫声並不像常规的炮弹划破空气,更像是一群被掐住了脖子的恶鬼在齐声哀嚎。数十条拖著橘红色尾焰的长蛇在半空中扭曲、翻滚,它们没有精准的弹道,有的直直砸向地面,有的在空中画著诡异的螺旋,但正是这种毫无规律的混乱,才构成了最极致的恐惧。 科尔將军那只举著望远镜的手僵在了半空。在他的视网膜上,那些带著火光的怪物迅速放大。他引以为傲的火枪方阵,那些排著严整队形、等待著屠杀野蛮人的士兵们,此刻就像是一群被老鹰盯上的鸡崽,原本高昂的头颅不得不惊恐地仰视著来自东方的天罚。 “散开!快散……” 命令被淹没在第一声巨响之中。 一枚填满了烈性黑火药和废旧铁钉的“真理三號”火箭,歪歪斜斜地扎进了一门野战炮的炮位。並没有立刻爆炸,那根粗大的竹筒尾部喷射著灼热的火流,在地面上疯狂地打转,像一条发疯的火龙扫倒了周围四五个炮兵,然后才在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中轰然炸开。 气浪夹杂著无数生锈的铁钉和碎瓷片,呈辐射状横扫了周围二十步的范围。那些並没有被火药直接炸死的罗剎士兵,捂著脸、捂著肚子在地上翻滚惨叫,鲜血从指缝里涌出的速度根本止不住。 这仅仅是开始。 紧接著,大地仿佛变成了一面被重锤敲击的牛皮鼓。几十枚火箭接二连三地坠落,爆炸產生的硝烟瞬间將谷口原本明亮的晨曦吞噬殆尽,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灰黑。 必勒格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这是为了防止耳膜被震破。他呆呆地看著前方那宛如炼狱般的景象。那个曾经不可一世、逼得他差点自刎的罗剎军阵,此刻已经不復存在。 没有阵型,没有指挥,甚至没有人还在开枪。 到处都是没头苍蝇般乱窜的灰大衣,到处都是残肢断臂,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烈的硫磺味,混合著烤肉的焦糊味,令人作呕。 “咚。” “咚。” “咚。” 当爆炸的余波尚未散去,一种比爆炸更让人心臟紧缩的声音从烟尘背后传来。 那是战鼓。 低沉,缓慢,却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烟尘被一股无形的杀气劈开,一面巨大的黑色“北”字战旗刺破苍穹。 李牧之骑在那匹名为“乌云踏雪”的神驹之上,全身覆盖著冷锻黑甲,脸上戴著狰狞的鬼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波动的眼睛。在他身后,三千名全副武装的北凉重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正缓缓压上。 他们没有衝锋,只是在慢跑。但那股排山倒海的压迫感,却比疾驰更让绝望。 科尔將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军帽不知去向,红色的捲髮上满是灰土。他抓起身边的副官,歇斯底里地吼道:“反击!让第一大队反击!他们是骑兵,只要排枪齐射……” “將军!枪……枪都炸了!”副官哭丧著脸,指著不远处。 许多倖存的士兵试图举枪,但刚才那种可以在地面乱窜的火焰,早已点燃了他们掛在腰间的火药壶。整个阵地就像是一个被点燃的鞭炮铺子,噼里啪啦的殉爆声此起彼伏。 李牧之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陌刀。 刀锋指向之处,不需要任何言语。 “踏平。” 两个字从那鬼面具下吐出,冷得像冰。 “杀!!!” 此时此刻,不再是慢跑。三千匹战马同时发力,大地的震颤频率瞬间加快。那黑色的钢铁洪流瞬间提速,带著摧枯拉朽的动能,撞进了混乱不堪的罗剎人群中。 这就不是一场战爭,而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 没有机枪,没有反坦克壕,血肉之躯在高速衝锋的重骑兵面前,脆弱得就像那个被踩碎的算盘珠子。 必勒格靠在被烟燻黑的岩石上,看著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科尔將军,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在乱军中抱头鼠窜,最后被一名北凉骑兵像拎小鸡一样抓著衣领提了起来,重重地摔在地上。 战斗结束得比想像中还要快。 当最后一声枪响平息,黑风谷的入口已经变成了一片泥泞的血沼。 那辆造型怪异的战车,“碾”著血泥缓缓驶来。 江鼎跳下车,那双昂贵的牛皮靴子踩进了血水里,但他毫不在意。他手里没有拿刀,也没有拿枪,而是拿著半根还没吃完的胡萝卜,和那个只剩下一半框架的破算盘。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北凉骄兵悍將,在他经过的时候,全部自觉地垂下刀锋,肃立行礼。 必勒格挣扎著想要站起来,但失血过多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巴特尔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 江鼎走到了必勒格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满身是血、少年的脸上多了一道狰狞伤疤的徒弟。 必勒格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混著脸上的血水往下淌,衝出了两道白印子。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师……我……我不及格。帖木儿他……”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江鼎这一巴掌並没有用力,但却打断了必勒格所有的委屈和软弱。 “哭什么?”江鼎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让人害怕,“做生意赔了本,哭就能把本钱哭回来吗?被人打了,哭就能让伤口癒合吗?” 他蹲下身,视线与必勒格齐平,那双总是带著市侩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令人心悸的认真。 “记住了,你是要做狼王的人。狼受伤了只会舔伤口,只有狗才会在被打疼的时候夹著尾巴哀嚎。” 江鼎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重重地擦去必勒格脸上的血泪,动作粗鲁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力量。 “帖木儿的事情,我知道了。这笔帐,老师来教你怎么算。” 说完,江鼎站起身,转过头。 此时,两个如狼似虎的铁卫拖著一个红髮碧眼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狠狠地往地上一摜。 正是罗剎国远征军將军,科尔。 科尔虽然狼狈,但依然努力维持著所谓的绅士风度。他挣扎著抬起头,用生硬的汉话喊道:“我是罗剎帝国的男爵!根据文明国家的公约,我有权要求体面的待遇!我有权赎……” “体面?” 江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他走过去,一脚踩在科尔刚刚想要撑起身体的手掌上,甚至还恶狠狠地碾了两下。 骨骼碎裂的声音和科尔悽厉的惨叫声同时响起。 “啊——!你这个野蛮人!你违反了公约!” 江鼎蹲下身,把那个沾血的破算盘举到科尔眼前,手里拿著胡萝卜指著算盘上的珠子,语气温和得像个正在教书的私塾先生: “来,科尔將军,咱们算算帐。” “我的学生帖木儿,今年十六岁。他本来明年就要考进北凉理工学院了,只要不出意外,他將来会是一个优秀的工程师,能造出比这更好的大炮,能让这草原上多出很多水车。” 江鼎拨动了一颗算盘珠子,“啪”的一声脆响。 “按照复利计算,他这辈子能创造的价值,大概是三百万两白银。这还不算他只要活著,就能让他爹妈高兴这种无价的情绪价值。” 江鼎盯著科尔那双充满恐惧的蓝眼睛:“你觉得,你这条贱命,值三百万两吗?” 科尔浑身发抖,他从眼前这个东方人的眼睛里看懂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谈判,这是宣判。 “我……我可以给钱!罗剎帝国有的是钱!我有黄金!我们要通商!”科尔语无伦次地大喊。 “通商?”江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动,“当然要通商。北凉最喜欢做生意了。”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那是帖木儿死前手里攥著的、还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羊毛收购协议”。 “但今天的生意,不谈钱。” 江鼎转过身,背对著科尔,挥了挥手。 “既然你那么喜欢搞科研,喜欢把人做成標本。那就让公输冶那个老疯子来看看吧。听说他最近在研究人体的骨骼槓桿原理,正缺个新鲜的洋人素材。” “不!不!我是贵族!你不能……” 科尔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因为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哑巴,嫌他太吵,直接一掌劈在了他的后颈上。 江鼎没有回头看一眼。他只是看著满地的尸体,看著那些正在互相包扎伤口的草原少年,最后把目光投向了东方初升的太阳。 “必勒格。” “在。”必勒格强撑著站直了身体。 “把这剩下的炮,都拉到你的大帐去。”江鼎指了指身后那些还在冒烟的发射架,“从今天开始,这草原上不需要讲道理。谁敢把手伸进来,你就用这些大傢伙跟他们说话。” “可是老师,这些炮……容易炸膛。”必勒格低声说道。 江鼎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这还是从赵乐那里偷偷顺出来的。他点燃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那就造更好的。造打得更远、更准、不会炸膛的。” 他把烟盒扔给必勒格,“还有,通知下去。从今天起,北凉对西域三十六国的所有关税,提高五成。” “为什么?”必勒格一愣。 “因为老子心情不好。”江鼎吐出一个烟圈,冷冷地说道,“帖木儿的抚恤金,总得有人出。” …… 三天后。 虎头城外,一座新立的孤坟前。 没有那个时代的繁文縟节,没有和尚道士念经。 只有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著一行字,字跡狂草,透著一股不羈的锋芒: “北凉理工学院预科生,帖木儿之墓。” 碑前放著的贡品不是猪头三牲,而是一个修好的新算盘,和一份刚刚印刷出来的《北凉数学初级教材》。 江鼎坐在墓碑前,手里拿著一瓶烈酒,自顾自地喝著。 必勒格跪在旁边,右臂缠著厚厚的绷带,左手笨拙地翻著那本教材。 “看来只有咱爷俩了。”江鼎把剩下的半瓶酒倒在碑前的土里,“那小子其实挺聪明的,就是有点轴。” “老师。”必勒格合上书,眼神比三天前沉稳了太多,“我想回草原了。” “伤还没好,急什么?” “我想回去建学校。”必勒格抬起头,看著江鼎,“我想让每一个草原的孩子,不仅学会骑马射箭,还要学会算帐,学会造炮。我想让他们知道,除了抢劫,还有別的活法。” 江鼎的手顿了一下。他转过头,认真地打量著这个曾经的质子。 在那一瞬间,他恍惚间看到了未来那个让整个大陆都颤抖的“草原狼主”的影子。 只是他不知道,这头狼,终究有一天会为了自己的族群,把獠牙对准养大他的北凉。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风正好。 “行。”江鼎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站了起来,“回去之前,去一趟工坊。公输冶给你弄了个假胳膊,虽然稍微沉了点,但里面藏了一把袖箭,关键时刻能保命。”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背对著必勒格说道: “对了,这次缴获的那几百支罗剎火枪,我都让铁头给你修好了。带回去,別当烧火棍用。让你们的人好好练练排队枪毙战术。” 必勒格心里一震。他知道,这批军火意味著什么。这是把真正的力量交到了他手里。 “老师……你不怕我反了吗?” 这句话,必勒格憋在心里很久了,此刻终於问了出来。 风呼啸而过,吹得江鼎那件黑色风衣猎猎作响。 江鼎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声音隨著风飘过来,透著一股让天地都为之失色的霸气: “你可以试试。” “只要你算盘打得过我,这天下,你拿去便是。” …… 严府,书房。 严嵩手里捏著一份刚刚从西域传回来的密报,那张平时喜怒不形於色的老脸上,此刻满是震惊和阴霾。 “三天……只用了三天……” 他喃喃自语,手里的密报被捏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五千罗剎精锐,全军覆没?江鼎用的……究竟是什么妖法?” 站在阴影里的苏文,低著头,小心翼翼地说道:“阁下,听说是……天降火雨。罗剎人还没见到北凉军的影子,就被炸成了碎片。坊间都在传,那是李牧之请的神仙手段。” “屁的神仙!” 严嵩猛地一拍桌子,將茶盏震得粉碎。 “那是火药!是那个败家子江鼎搞出来的奇技淫巧!” 老首辅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履急促。他一直以为北凉的威胁在於李牧之的兵,在於那种坚韧不拔的军魂。可现在,一个新的怪物出现了——技术代差。 如果那种“天降火雨”的东西要是落在京城的城墙上…… 严嵩打了个寒颤。 “不能再等了。”严嵩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必须在那个疯子把大乾也炸上天之前,按死他。” “传我的令。” “让兵部把『那个计划』提前。” “还有,给大晋那边递个话。”严嵩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条毒蛇在吐信,“告诉宇文成都,如果他不想要北凉的火炮技术,那就等著有一天,他的铁浮屠也被炸成废铁吧。” 苏文心中一惊,猛地抬头:“阁下,您这是要……联虏平寇?这可是……” “闭嘴!”严嵩死死盯著苏文,“为了大乾的社稷,老夫哪怕背负万世骂名,也要拔掉这颗毒瘤!” 窗外,风雷隱动。 一场比西域风沙更猛烈的暴风雨,正在中原酝酿。 然而,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是,在北凉那座烟囱林立的工坊深处,一个更加疯狂的计划,正在江鼎那张画满了奇怪符號的图纸上,悄然诞生。 第90章 拿刀子谈生意,用算盘杀人 楼兰王宫的大殿里,此时瀰漫著一股子怪味。那是昂贵的西域龙涎香,混杂著还没散尽的硝烟味,以及那几十个围坐在长桌旁的国王、使臣们身上散发出的冷汗味。 桌子正中间,没有摆鲜花水果,而是放著一只半人高的木桶。 木桶很粗糙,甚至还能看见上面没刨乾净的树皮。桶盖敞开著,里面装满了黑乎乎、颗粒粗大的粉末——是刚从工坊里剷出来的黑火药。 江鼎手里拿著一只做工精美的如意金盏,那是楼兰王心爱的酒杯,但他此刻却用这金杯在火药桶里漫不经心地舀了一勺,像是在端详上好的鱼子酱。 “各位,都別发抖啊。” 江鼎把玩著那杯火药,黑色的粉末顺著金杯边缘簌簌落下,掉在桌面上,每一声轻响都让在场的那些西域权贵眼皮猛跳。 “咱们是谈生意,又不是要各位的命。北凉是讲规矩的,买卖不成仁义在嘛。” 这话如果不配上他身后那个场景,或许还有点说服力。 在他身后,站著那个如同铁塔般的哑巴。哑巴手里没有拿刀,而是抱著一根刚点燃不久的线香。那点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大殿里忽明忽暗,距离那个巨大的火药桶,只有不到五步远。 坐在主位的楼兰王,此刻脸上的肥肉正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看著那个火药桶,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江鼎,终於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劈叉: “江……江参军。这生意,咱们能不能把那东西……先撤了?” 江鼎抬起眼皮,像是刚听懂他的话,把手里的金杯往桌上轻轻一顿。 “撤了?” 他笑了笑,隨后脸色骤然一冷,那种长期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煞气,瞬间让大殿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刚才罗剎人的使者坐在这儿的时候,你们可是拿出了全城最好的葡萄酒,最好的舞娘。怎么,轮到我北凉,就连这点『土特產』都受不起了?” “不……不敢!我们绝无此意!”几个小国的使臣嚇得差点滑到桌子底下去。 “既然不敢,那就签字。”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桑皮纸,这是北凉特製的合约纸,厚实,吸墨。他隨手把那一叠纸甩在桌上,纸张滑过桌面,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第一,西域三十六国所有的硝石矿,也就是你们墙角那种白霜土,北凉全包了。价格按市价的七成算。” “七……七成?”龟兹国的使臣瞪大了眼睛,壮著胆子喊道,“罗剎人可是给全价的!您还要我们必须要北凉幣结算,这……这简直是抢……” 那个“劫”字还没出口。 “嗖!” 並没有什么神乎其技的暗器,也没有火枪的轰鸣。 只有一杯子黑火药,被江鼎劈头盖脸地泼了那个使臣一脸。 那是刚才江鼎手里端的金杯。 那使臣被呛得剧烈咳嗽,满脸满嘴都是苦涩辛辣的火药味,整个人像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黑鸡。 没等他反应过来,江鼎已经站起身,从腰间摸出一个简单的火摺子,轻轻一吹。 呼。 火苗窜起。 江鼎就把那个火苗,停在这个满脸火药粉末的使臣鼻子前不到一寸的地方。只要那使臣敢大喘气,鼻息稍微带起一点火星子,他那张脸瞬间就会变成烂肉。 “刚才谁说抢劫?” 江鼎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问路,“麻烦再说一遍,我耳朵不好。” 那使臣浑身僵硬,眼珠子盯著那个火苗,连眨都不敢眨,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裤襠瞬间湿了一片。 死一般的寂静。 江鼎微笑著看著他,直到火摺子快烧到自己的手指,才隨手一甩,灭了火。 “你看,这就是我不喜欢罗剎人的原因。他们太粗鲁,动不动就开枪杀人。我就不一样,我喜欢讲道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把用来切羊肉的小刀,在桌子上刻画著。 “第二,我听说你们这里盛產棉花?好东西。北凉冷,兄弟们过冬缺棉衣。以后的棉花,不许往西边卖一两。要是让我在罗剎人的军营里看到一床咱们西域的棉被……” 江鼎停下刀,抬头看了一圈眾人。 “那我就当那个国家向北凉宣战了。那时候来的就不是我这个讲道理的生意人,而是李牧之將军那三千把不会讲道理的陌刀。” 楼兰王擦著额头上的冷汗,颤巍巍地拿起笔。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虚张声势。黑风谷那一战,罗剎人的尸体还没凉透。那种把炸药包当石头扔的打法,已经成了这几天所有西域人的噩梦。 “签……我们签。” 楼兰王第一个在桑皮纸上按下了鲜红的指印。 隨著第一个人低头,剩下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十几份不平等条约全部签订。西域的硝石、棉花、甚至是骆驼队的通行权,全部变成了北凉的囊中之物。 江鼎收起那些合约,並没有急著走。 他看著那个依旧满脸惊恐的龟兹使臣,突然从怀里摸出一小锭银子,那是正儿八经的北凉铸银,成色极好。 “这块银子,赔你的惊嚇费。” 江鼎把银子扔进那个使臣的怀里,然后拍了拍手上的火药渣子。 “记住了,北凉做生意就是这样。你要是当我朋友,我护著你发財;你要是想当墙头草……这桶火药,我下次就埋在你的床底下。” 说完,他看了一眼哑巴。 哑巴面无表情地提起那个巨大的火药桶,就像提著一篮子鸡蛋,跟著江鼎大步走出了王宫。 直到那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大殿里紧绷的气氛才轰然垮塌。那几个国王瘫软在椅子上,感觉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 门外,夜色如墨。 必勒格站在一匹战马旁,那匹马是他特意挑的,性子温顺。 看到江鼎出来,必勒格有些笨拙地想要上前牵马。他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被风吹得乱晃,怎么看怎么扎眼。 江鼎皱了皱眉,一把推开他的手。 “还没做假肢?” “做了。”必勒格低声说,“公输老先生给做了一个木头的,带鉤子的那种。太丑,我不爱戴。” “丑?” 江鼎冷哼一声,翻身上马,“那是保命的傢伙,不是给你去相亲的。等回了虎头城,让公输冶再给你改改,弄个机关,里面藏把匕首或者石灰粉。以后跟人握手的时候,谁要是不老实,就给他来一下。” 必勒格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老师,您这教的都是什么啊……” “教你活命。” 两人策马慢行在楼兰古城的土路上。两边的民居大多紧闭门窗,偶尔有几声狗叫。 “老师,咱们这么逼他们,万一他们背后捅刀子怎么办?”必勒格忍不住问道,“这些西域国王都是餵不熟的狼。” “所以要让他们离不开我们。” 江鼎从大衣兜里掏出一把从北凉带来的炒黄豆,丟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光靠嚇唬是不行的。等回去,你让铁头带一队工兵过来,给楼兰王修几个水车,再帮他们挖几口深井。这沙漠里缺水,谁掌握了水源技术,谁就是爹。” “还有,咱们的羊毛生意。”江鼎指了指北方,“让牧民们多养羊。罗剎人只要皮毛,不管牧民死活。咱们不一样,咱们收羊毛,给粮食,给茶叶,给铁锅。只要草原上的牧民顿顿能吃上热乎饭,不管是哪个国王想反,底下的百姓第一个就不答应。” 这就是江鼎的逻辑。 必勒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明白了。就是一手拿刀,一手拿饭碗。” “对嘍。” 江鼎讚许地看了他一眼,“不过这次回去,你的担子更重了。那八百支缴获的火枪,公输冶已经检查过了。大部分都是烂货,枪管壁薄厚不一,炸膛率很高。” “那怎么办?扔了?” “改。”江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那种长管子其实不適合骑兵。让工匠把枪管锯短,做成短銃,也就是『霰弹喷子』。射程虽然只有二十步,但骑兵对冲的时候,那就是阎王爷的点名册。” “记住,咱们造不出那种精密的膛线枪,那是几百年后的事。咱们现在要的就是简单、粗暴、耐造。” 正说著,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队打著火把的骑兵。 是李牧之的亲卫。 为首的亲卫策马奔来,脸上的表情异常凝重。 “参军!將军急令!” 亲卫勒住马,递过来一封密封的竹筒。 江鼎接过竹筒,捏碎封泥,取出里面的信纸。借著火把的光,他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川字。 信上只有八个字,字跡是李牧之的狂草: “京师剧变,速归。河上有变。” 江鼎把信纸揉碎,塞进马鞍袋里。 “出事了?”必勒格看著江鼎的脸色,心里一沉。 “严嵩那老狗动起来了。” 江鼎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他利用这次我们出兵西域的机会,把一直卡著的江南漕运给停了。而且,听说大晋的水师最近频繁在黑水河下游活动。” “水战?”必勒格大惊,“咱们北凉全是旱鸭子,马到了船上都站不稳,怎么打?” 北凉铁骑天下无双,但在水上,那就是秤砣,扔进去都不带响的。 江鼎眯起眼睛,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向了遥远的南方水域。 “是啊,他们就是看准了这是我们的软肋。” “不过……” 江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大概不知道,公输冶那个老疯子,最近在忙活什么。” “老师,公输先生不是在造水车吗?” “水车那是给农民用的。” 江鼎一夹马腹,战马吃痛,打了个响鼻。 “他是在把水车……装到船上去。” 在这个没有蒸汽机的时代,要想在水上跑得快,除了风帆,就只有人力。 而在江鼎的授意下,公输冶正在封闭的船坞里,打造一种名为“车轮柯”的怪船。那不是什么黑科技,而是早在宋代就出现过的“车船”。 船的两侧安装巨大的叶轮,船舱內几十名身强力壮的士兵踩动踏板,通过齿轮传动。这种船不需要看老天爷的脸色,想往哪跑就往哪跑,而且……衝撞力极大。 “走!回营!” 江鼎调转马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坚硬。 “既然他们想在水里玩,那咱们就给这黑水河,加点佐料。” …… 三天后,黑水河畔,公输家秘密船坞。 巨大的厂房坐落在河湾的隱蔽处,四周都有重兵把守。 江鼎刚走进充满木屑味和桐油味的工棚,就看见公输冶正撅著屁股,趴在一个巨大的木製构件上发火。 “不对!这齿轮咬合太紧了!铁头!你他娘的打磨的时候是不是偷懒了?这要是转快了肯定崩齿!” 公输冶头髮乱得像鸡窝,手里拿著一把卡尺,当然是这个时代纯手工打造的简易版本。 “老疯子,別骂了。”江鼎走过去,踢了踢地上的木屑。 公输冶回过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上全是黑油。 “参军,你这要求太难为人了。又要船身轻,又要能抗撞,还得在船头装那个……”他指了指不远处堆著的一堆带著尖刺的大原木,“还得装这种撞角。” “能下水了吗?”江鼎没废话,直接问重点。 “两艘原型船,刚做完防水处理。”公输冶擦了把汗,“就是动力还是个问题。人踩踏板太累,全速衝刺大概只能坚持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够了。” 江鼎走到那两艘尚未涂装的怪船面前。 这船並不大,属於蒙冲战舰的改版。船身狭长,两侧各有一个巨大的罩子,里面藏著还没装好的明轮。船头並没有安装火炮——因为现在的火炮太重,装上去船头沉,容易翻。 取而代之的,是船头那个长长的、包著铁皮的尖锐撞角。而在撞角的根部,预留了一个黑乎乎的掛鉤。 “那东西呢?”江鼎压低了声音。 公输冶愣了一下,隨即挥退了周围的工匠,带著江鼎走到工棚的最深处。 那里放著几个用大號酒罈子改造的玩意儿。罈子口被几层油布和蜡封死,外面捆著一圈又一圈的粗麻绳和碎铁块。 “按照你说的,『水底龙王炮』。”公输冶指著罈子上一个不起眼的机关,“这其实就是个大號的炮仗。引线做了防水处理,用猪尿泡包著,能烧大概半刻钟。只要算准了时间扔进水里……” “但这玩意儿如果不准时炸,或者飘走了怎么办?”公输冶有些担忧,“这没有准头啊。” “不需要准头。” 江鼎蹲下身,轻轻抚摸著那个冰冷粗糙的罈子。 “咱们不跟大晋的水师正面对轰。他们的楼船太高大,咱们这种小船不是对手。” “但是……” 江鼎站起来,做了一个在水下潜行的手势。 “如果这些罈子,是被掛在这个浮標下面,顺著水流飘下去的呢?如果在黑漆漆的晚上,我们的车船借著速度衝进去,把这东西掛在他们船底的锚链上呢?” 这就是“漂雷”和“掛雷”最原始的打法。 在这个讲究阵型、讲究甲板接舷战的时代,这种不要脸的阴招,就是最大的杀手鐧。 “大晋的水师提督是谁来著?”江鼎突然问道。 “听说是宇文成都的弟弟,宇文无敌。號称『浪里白条』。” “浪里白条?” 江鼎嗤笑一声,转身向外走去。 “希望他到时候在水里,能游得比我的炸药包快。” “通知下去,把这两艘船,还有那五十个罈子,今晚装车。我们要跟李將军匯合了。” “去哪?”公输冶问。 “黑水河上游,断崖口。” 江鼎停下脚步,背影透著一股决绝。 “那是大晋运粮船队的必经之路。既然他们断了我们的粮道,那大家都別想吃饭了。” 风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澜之间。 第91章 旱鸭子的悲歌与疯子的赌局 第92章 旱鸭子的悲歌与疯子的赌局 黑水河,古称“墨渊”,因河底富含铁矿砂,水色常年黑如浓墨而得名。这河水並不湍急,反而透著一股死寂的沉重,宽阔的河面上常年飘著一层薄薄的冷雾。 断崖口是黑水河上游的一处险滩。两岸峭壁如削,河道在此处骤然收紧,形成了一个天然的葫芦口。风穿过这里时,会发出类似狼嚎般的呜咽声。 此时,北凉军的临时大营就扎在断崖口上方的枯树林里。 没有往日的喧囂与豪迈。整个营地瀰漫著一股从未有过的、名为“晕船”的丧气。 “呕——!” 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声从河边的草丛里传来。 铁头,这个能在死人堆里睡大觉、光著膀子扛三百斤原木的硬汉,此刻正扶著一棵歪脖子柳树,把胆汁都快吐净了。 他那张平时总是涨红的脸,现在白得像一张刚出炉的宣纸。 “我说……哥……”铁头虚弱地抬起手,有气无力地指著河面上那几艘正在晃晃悠悠试水的渔船,“这……这玩意儿真的能坐人?我不行了……哪怕让我去跟那帮红毛鬼拼刺刀,我也不想再上去晃了……” 在他身后,几十名黑龙营的精锐汉子,此时也都横七竖八地躺在河滩上,一个个脸色蜡黄,眼神涣散。这群草原上的狼,到了水里,还没见到敌人,就已经变成了一群死狗。 江鼎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著两个生薑,正用小刀慢慢削著皮。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就怂了?” 江鼎切下一片生薑,塞进铁头嘴里,“含著。这是老黄刚配的方子,专治晕船。” 铁头含著辛辣的薑片,眼泪汪汪:“哥,咱们是骑兵啊。骑兵离了马,那就是没牙的老虎。咱们为啥非得跟大晋在这个晃荡的水里死磕?咱们在岸上等他们上来不行吗?” 江鼎没说话,只是站起身,看著远处河面上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因为没时间了。” 李牧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从不卸甲的將军,此刻手里拿著一份刚刚送到的塘报,眉头紧锁得能夹死苍蝇。 “京城那边断供已经一个月了。我们的存粮只够十天。”李牧之走到江鼎身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著翻滚的黑水,“而且,宇文无敌的水师运粮队,后天就会经过这里。那是整整五十万石粮食,是大晋前线半年的口粮。” “如果我们不在水上截住他们,一旦这些粮食运到前线,宇文成都就会有底气跟我们在陆地上打持久战。到时候,被耗死的,就是我们。” 江鼎把剩下的生薑扔给铁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听到了吗?要么吐著去打仗,要么饿著肚子等死。你选哪个?” 铁头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挣扎著站起来,把那把陌刀当拐杖杵著。 “我要吃饭。我要吃肉。” “那就去练!”江鼎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今天每个人必须在船上待够一个时辰!谁要是敢下来,晚饭没他的份!” …… 营地的一角,气氛更加凝重。 几个北凉军的百夫长围著公输冶,正在激烈地爭吵。 “公输疯子!你这就是在拿兄弟们的命开玩笑!” 说话的是老张,北凉骑兵营的一位老资格標长。他指著河湾里那是两艘造型怪异、还在安装明轮的“车船”,唾沫星子乱飞。 “这船连个护板都没有!船头那个尖刺有什么用?难道要让我们开著这破木头去撞大晋的铁头楼船?人家那是五层高的巨舰!光是船上射下来的箭雨就能把我们扎成刺蝟!” 公输冶涨红了脸,手里挥舞著图纸:“这不是破木头!这船快!只要那个轮子转起来,这船比奔马还快!只要撞上去……” “撞上去咱们也就碎了!”老张愤怒地打断他,“我们在水上站都站不稳,怎么跳帮?怎么肉搏?这就是送死!” “都给我闭嘴。” 一个平淡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 人群自动分开,江鼎背著手走了进来。他並没有看那些爭吵的军官,而是径直走到那艘还在调试的车船旁边,伸手敲了敲船舷。 “咚咚。” 船板发出清脆但並不厚实的迴响。 “老张说得对。”江鼎转过身,看著眾人,“这船確实撞不过大晋楼船。只要挨上一发投石机的大石弹,这船就会散架。” 公输冶急了:“参军,这……” 江鼎抬手止住了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但是,谁告诉你们,我们要去跟他们硬碰硬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有些受潮的地图,直接铺在充满鱼腥味的甲板上。 “大晋的水师,习惯结成铁索连环阵。大船在外,运粮船在內,稳得像座水上城堡。如果我们在开阔水域跟他们打,那就是找死。” 江鼎的手指顺著河道划过,停在了断崖口那个最狭窄的转弯处。 “但是在这里,水流变急,河道变窄。他们的大船为了防撞,必须解开铁索,拉开距离,排成一字长蛇阵。” “这时候,风向通常是逆风。”江鼎眯起眼睛,“他们的大帆没用,只能靠縴夫在岸上拉,或者靠桨手划。他们的速度会慢得像乌龟。” “而我们……” 江鼎指了指身后那两个巨大的明轮。 “我们不需要风。只要我们够快,就能像狼群咬死大象一样,在他们的阵型里撕开一道口子。” “可是参军,咱们就算撕开了口子,也没法毁掉他们的船啊!”老张还是不服,“火攻?这河上湿气这么重,火箭根本点不著船板。” 江鼎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对外面的亲卫喊了一声: “把东西抬上来。” 几个士兵小心翼翼地抬著那两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罈子走了过来。 江鼎拔出匕首,轻轻挑开油布的一角,露出了里面那个连著长长引线的防水机关。 “这是什么?”老张凑过去看了看,“酒罈子?” “这是给大晋水师准备的『压岁钱』。” 江鼎把罈子重新盖好,眼神变得幽深。 “老张,你不用管这东西怎么用。你只管挑五十个不怕死、水性稍微好点的兄弟,哪怕吐著也没关係的。”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开著这快船衝进去,贴近他们的粮船,把这东西掛在他们的船底锚链上,或者是扔进他们的车轮叶片里。” “然后呢?” “然后?”江鼎拍了拍老张的肩膀,“然后就死命地踩轮子跑。跑得越快越好。只要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你们就是北凉最大的功臣。” 人群沉默了。 虽然他们没见过这东西爆炸的威力,但出於对江鼎那次“黑风谷天火”传说的迷信,那种不安的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些。 “但是……” 一直没说话的李牧之突然开口了。他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看著那艘单薄的车船。 “这船只能载二十人。除去踩轮子的动力组,能作战的只有十人。如果被围住……” 李牧之顿了顿,那双虎目中闪过一丝痛色。 “大概率是回不来的。” 江鼎没有否认。 气氛再次凝固。每个人都清楚,这就是一次自杀式的攻击。 江鼎深吸一口气,从腰间解下酒壶,仰头灌了一口。 “这世上哪有什么万全之策。” 他把酒壶递给老张,“咱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天起,这条命就不是捡来的,是借来的。” “这第一艘船,我来掌舵。” 江鼎这句话一出,所有人都炸了。 “不行!” “绝对不行!” 李牧之大步跨过来,一把按住江鼎的肩膀,手掌如同铁钳一般。 “你是北凉的脑子。我不许你去。” “那谁去?”江鼎看著李牧之,“你会开这机关?还是铁头懂怎么算提前量?” “我去。” 一个嘶哑、难听,仿佛两块生铁摩擦的声音响起。 眾人回头。 只见一直坐在角落里磨刀的瞎子,慢慢站了起来。他背著那个从不离身的黑铁箱子,手里拄著那根刚才被他悄悄加重了铅块的竹杖。 虽然眼睛上蒙著黑布,但他的脸却是衝著那一坛“水雷”的方向。 “我听得见水流。”瞎子淡淡地说道,“我也闻得见火药味。” 江鼎愣了一下:“瞎子,这是水战,不是陆地……” “水下更安静。” 瞎子打断了他。他走到那艘车船边,伸手摸了摸那个明轮的叶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只要告诉我往哪撞,我就能把这东西送到阎王殿门口。” “而且……” 瞎子那张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嘴角极其罕见地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我也想尝尝,把五层楼高的大船送进水底是什么滋味。” …… 夜深了。 江鼎独自坐在河边的岩石上,手里夹著一根没点燃的烟。 河水拍打著岸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李牧之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块有些发硬的乾粮。 “你真的打算让瞎子去?” 江鼎接过乾粮,却没有吃,只是放在膝盖上。 “他是最合適的人选。”江鼎的声音有些低沉,“而且,你也拦不住他。自从哑巴跛了腿以后,瞎子就一直在憋著一股劲。” “他们这种人,活著的意义就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那把最快的刀。” 李牧之沉默了一会儿,看著河面上那层越来越浓的雾。 “要是输了呢?” “输了?” 江鼎把烟塞回兜里,拿起一块石头,用力扔进黑水河里。 “扑通。” 水花溅起,隨后瞬间被黑暗吞噬,仿佛从未存在过。 “输了,咱们就在这河底团聚唄。到时候让老黄在下面开个火锅店,咱们接著吃。” 江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不过,在输之前,我要让大晋知道。” “哪怕是旱鸭子下水,也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风起了。 河湾深处,公输冶带著工匠们正在连夜给那两艘车船涂上一层黑色的防火漆。而在船舱底部,几十名已经被折磨得吐无可吐的敢死队员,正在在这摇晃的黑暗中,一下又一下地练习著踩踏板的节奏。 “一、二!一、二!” 虽然声音虚弱,但节奏却越来越稳。 那是一种绝境中挣扎求生的节奏。 是北凉的节奏。 第92章 雾锁黑水河,心如擂鼓 这一夜,黑水河的雾,浓得有些邪性。 它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纱,而是一团团湿漉漉、黏糊糊的棉絮,堵在人的嗓子眼和鼻腔里。站在岸边,伸出手去,五根指头都看不全乎。这雾里还带著一股子生铁锈蚀的腥味,混著河底烂泥的腐臭,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江鼎没有睡。 他独自一人坐在断崖口侧面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这里是整个河段最好的观察点,也是风口。冷风裹著水汽,把他那件黑色风衣打得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但他就像没感觉一样,一动不动,只有手里那根自製的捲菸,明灭不定的火光在雾气中闪烁,像一只隨时会熄灭的鬼火。 他的耳朵贴在岩壁上,听著。 不是听风声,也不是听水声,而是听那藏在风水之下,更深沉的动静。 地老鼠的情报没有错。 在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丝极其微弱、但非常有规律的“吱呀——”声,顺著水面传了过来。 那是巨大的木质船身在水流作用下,內部榫卯结构互相挤压发出的声音。声音很远,很闷,就像是有一头远古巨兽正在河底翻身。 来了。 大晋的水师船队。 江鼎把菸头按灭在岩石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他没有发信號,只是转身走向营地。 此时的北凉营地,安静得可怕。 他们中的很多人还在晕船的余韵中挣扎,脸色苍白,但每个人的手里都死死攥著武器。陌刀擦得雪亮,强弩已经上了弦。 河湾的隱蔽坞里,那两艘涂成墨黑色的“车轮船”静静地停泊著。 瞎子坐在头船的甲板上。他依然蒙著那块黑布,背著那个沉重的黑铁箱子,怀里那根加了铅块的竹杖横在膝盖上。 他听到了脚步声。虽然很轻,但他知道是谁。 “江大人。”瞎子没有回头,只有那个嘶哑难听的声音在雾中飘荡。 “听见了?”江鼎走过去,站在船头。 “三里外。头船很大,吃水很深,划桨声有些乱,应该是逆风行船累了。”瞎子的耳朵动了动,就像是在捕捉空气中的每一丝震动,“后面跟著的船队很长,至少有五十艘。” “那就是他们的粮船队。”江鼎低声说,“宇文无敌很谨慎,把铁甲楼船放在最前面开路。” 瞎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著船头那个冰冷的大酒罈子——“水底龙王炮”。 “怕吗?”江鼎突然问了一句。 瞎子笑了。他很少笑,这一笑,脸上那几道纵横交错的刀疤就扭曲起来,显得格外狰狞。 “江大人,咱是瞎子,本来就生活在黑里。这雾再大,能有咱眼里的黑大?” 他抬起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似乎穿透了迷雾,望向了未知的远方。 “咱就是想听个响。” “听个大响。” 江鼎沉默了片刻,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瞎子那瘦削却如生铁般坚硬的肩膀。 “去吧。把那响声带回来。” …… 黑水河下游,三里外。 大晋水师旗舰,“镇海號”楼船。 这是一艘真正的庞然大物,五层楼高,船身包裹著厚厚的铁皮甲。即使在这样大雾逆风的天气里,它依然像一座移动的水上堡垒,稳稳地压著河面前行。 船头,大晋水师提督宇文无敌正披著一件华丽的锦狐大氅,手里转著两个铁胆,站在望楼上。 他长得和陆军统帅宇文成都並不像。宇文成都是那种横练的肌肉猛男,而宇文无敌则白净斯文,脸上总是掛著那种世家子弟特有的慵懒和傲慢。 “这雾,来得真是时候。” 宇文无敌看著周围白茫茫的一片,抱怨了一句,“什么都看不见,真晦气。” “提督大人,这雾对咱们也是好事啊。”旁边的副將討好地说道,“这么大的雾,北凉那些旱鸭子就算想偷袭,也找不著咱们的船队。这五十万石军粮,稳了!” 宇文无敌冷哼一声:“偷袭?就凭李牧之那一窝骑马的?他们要是敢下水,本督能让他们一个个都餵了王八!”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那双总是眯著的眼睛却一直警惕地盯著水面。 “这断崖口是个险地,水流急,河道窄。传我的令。” 宇文无敌手中的铁胆咔噠一响。 “解开连环索,各船拉开五十步距离,防止碰撞。让縴夫营的人加把劲,天亮前必须通过这段鬼地方!” “还有。” 他指了指船头两侧那些巨大的投石机和床弩。 “所有床弩上弦,火箭备好。瞭望哨眼睛都给我瞪大了!只要看见前面有什么不乾净的东西晃荡,不用请示,直接给老子射成刺蝟!” “是!” 隨著命令的下达,沉重的铁链在甲板上拖拽,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庞大的船队阵型开始鬆动,拉成了一条长达数里的长蛇阵。 宇文无敌转得很得意。他觉得自己的判断无比正確。这种天气,这种地形,只有这样才是最安全的。 但他怎么也没想到。 就在他下令解开船队的保护索,队伍拉得最长、最鬆散的那一刻。 在前方最狭窄、水流最急的那片黑雾里。 两个潜伏已久的幽灵。 动了。 …… 北凉,河湾坞口。 “松缆绳!” 隨著一声低喝,两艘车轮柯被推离了岸边。 “踩!” 船舱底部,五十名光著膀子的敢死队员,咬著木棍,双脚猛地发力。 “吱——嘎——” 沉重的木製齿轮开始转动。巨大的明轮拍打著水面,发出沉闷的水声。 这声音並不大,尤其是在这风高浪急的峡谷里,很容易被忽略。 但在瞎子的耳朵里,这就是世界上最动听的战鼓声。 船身一震,就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大手推了一把,速度瞬间起来了。 这船真的不稳,晃得厉害。站在船头的江鼎不得不死死抓住栏杆,胃里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让他只想吐。 但他忍住了。 瞎子盘腿坐在船头甲板的正中央,就像是生根在了那里。他的耳朵高高竖起,身体隨著船身的摇晃而微调,就像是一个天然的陀螺仪。 “江大人,不用看。” 瞎子的声音在风中飘忽不定。 “听我的。” “左舵三,避开暗礁。” 江鼎没有犹豫,猛地向左扳动舵柄。船身一个急转弯,几乎是擦著一块露出水面的尖利礁石滑了过去。船底的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万幸没有漏水。 “回正。全速。” “右前,两百步,有大傢伙过来了。” 瞎子的语速越来越快,但声音依然平稳如冰。 “那是……他们的先锋船。” 江鼎透过望远镜,隱约看到前方黑雾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影。船头的灯笼散发著昏黄的光晕,就像是怪物的两只眼睛。 “撞上去?”江鼎问。 “不。” 瞎子摇了摇头。 “那是铁王八,撞不动。” “稍微偏一点。右舵一。从它侧面……滑过去。” 江鼎咬牙,再次扳舵。 小小的车轮柯就像一条滑溜的泥鰍,在千钧一髮之际,贴著大晋楼船那掛满甲盾的船舷滑了过去。两者最近的距离甚至不到一丈! 楼船上的大晋水兵甚至听到了明轮拍水的声音,有人惊恐地大喊:“什么东西?!水鬼?!” 几支冷箭射了过来,钉在车轮柯的船板上,发出一阵篤篤声。 但因为雾太大,没有一支箭射中人。 “別理他们。” 瞎子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兴奋的颤抖。 “大傢伙在后面。” “正前方。三百步。第二艘。那是他们的……粮草旗舰。” “江大人。” 瞎子蒙著黑布的脸转向江鼎,虽然看不见眼睛,但江鼎能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战意。 “下令吧。” “全速……衝刺。” 江鼎深吸一口气,把快要涌到喉咙口的酸水强压下去。 他对著船舱底部的传声筒,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决战的吼声: “兄弟们!不想饿死的!” “给老子……踩烂它!!!” 第93章 盲人摸象,听声辨位 船舱底部的木板在呻吟。 五十名北凉敢死队员的汗水混著刚才吐出来的酸水,让空气里瀰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酸臭味。他们光著的脊樑上青筋暴起,每个人嘴里都死死咬著一根防咬舌的木棍,嘴角渗出白沫和血丝。 “一!二!一!二!” 踩踏板的节奏快到了一种极限。巨大的木製齿轮在超负荷运转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下一秒就会崩裂。 车轮柯就像一匹发了疯的野马,在湍急的黑水河里顛簸、跳跃。每一次船头的起伏,都让江鼎感觉肠胃被拋到了空中,然后再重重摔下。 江鼎死死抓著船舷的铁环,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雾气太大了,大到他手里的单筒望远镜根本就是个摆设。 “瞎子……你看得见吗?”江鼎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生理上的不適。 瞎子依然盘腿坐在船头甲板上。他没有回答,只是整个人就像是被钉在了那里,任凭船身如何剧烈摇晃,他的身体都保持著一种诡异的平衡。 他的耳朵高高竖起,那对耳郭在风中微微颤动,仿佛两台精密的雷达,在过滤著风声、浪声、齿轮声,从这万千杂音中,捕捉那唯一一个致命的频率。 前方,黑雾翻滚。 一个比刚才那艘先锋船更大的黑影,正像一座山一样缓缓压了过来。 那是大晋水师的运粮旗舰,“满仓號”。 “江大人。” 瞎子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了江鼎的耳朵里。 “它……就在那。” “左舵二。减速。” 江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扳动舵柄,同时对著传声筒大喊:“慢!慢!” 踩踏板的频率瞬间慢了下来。 车轮柯在水面上画出一个弧线,堪堪避开了与满仓號船头的正面碰撞,而是贴著它那木质的侧舷滑了过去。 太近了。 近到江鼎几乎能闻到大船上传来的粮食发霉的味道,能听到甲板上大晋士兵换岗时的咳嗽声。 “谁?!” 满仓號上终於有人发现了不对劲。一个水兵提著灯笼探出头来,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中晃了一下。 “咻!” 一支弩箭破空而出。 不是从北凉这边射过去的,而是从黑雾的更深处。 那个大晋水兵甚至没来得及发出警报,就被一支黑色的弩箭贯穿了喉咙,还没等他的尸体倒下,他手里的灯笼就被另一支箭射灭了。 那是第二艘车轮柯上的狙击手。 “干得好!”江鼎在心里暗赞一声。 “再近点。”瞎子的声音依旧平静得可怕,“还没到时候。” 江鼎咬著牙,控制著船身继续贴近。 三丈。 两丈。 一丈。 车轮柯的明轮叶片几乎要刮到大船的船板了。 满仓號那巨大的船锚,就像一个生铁打造的巨兽头颅,掛在船舷外侧,隨著船身的摇晃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就是现在。” 瞎子猛地睁开了他那双被黑布蒙住的眼睛。那一瞬间,江鼎仿佛看到了一种比任何光芒都要锐利的东西,刺破了这漫天的迷雾。 “掛!” 瞎子一声低喝。 江鼎把舵柄交给副手,自己一个健步衝到船头,和几个早就准备好的亲卫一起,合力抬起了那个几百斤重的大酒罈子——“水底龙王炮”。 “撒手!” 江鼎大吼一声,几人同时鬆手。 “扑通!” 巨大的酒罈子坠入水中,溅起一片浪花。而在酒罈子的顶部,一个特殊设计的巨大铁鉤,在入水的那一剎那,准確无误地勾住了满仓號那沉重的船锚锚链。 “咔噠。” 清脆的掛鉤闭合声被浪声掩盖了。 完美。 没有gps,没有声吶,全靠瞎子那双耳朵。这就是比任何高科技都可怕的人肉制导。 江鼎看著掛在锚链上,隨著大船前进而开始在水下摇晃的酒罈子,心跳快到了极点。 公输冶设计的这个引信很特別。酒罈子不是靠点火引爆,而是靠水压。坛口用一种特殊的薄脆瓷片密封,外面包裹著几层油纸和蜡封。当罈子掛在锚链上,被大船拖著在水下潜行到一定深度时,水压就会把那层瓷片压碎。 瓷片一碎,一个简单的弹簧机关就会弹开,里面的燧石撞击火镰,点燃装在一根密封铜管里的慢燃火药引信。 这根引信大概能烧一刻钟。 也就是说,从掛上雷的那一刻起,死神的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 “走!” 江鼎扑回舵位,一把夺过舵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嘶哑。 “全速!转弯!撤!” “踩!给老子把吃奶的劲都踩出来!” 船舱底部的汉子们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这是生命最后一刻的压榨。车轮柯的明轮再次疯狂旋转,船身一个急转弯,脱离了大船的侧舷,向著相反的方向没命地狂奔。 他们的动作终於惊动了满仓號上的大晋水兵。 “有船!有敌袭!” “放箭!快放箭!” 床弩机括的弹动声接连响起。十几支手臂粗的巨型弩箭带著呼啸声破空而来。 “噗!噗!噗!” 几支弩箭射空了,钉在水里激起巨大的水花。 “嘭!” 一支弩箭射中了车轮柯的船尾。木屑纷飞,半个船尾被炸开了花,几名亲卫惨叫著跌入水中,瞬间被湍急的河流捲走。 船身的平衡瞬间被打破,剧烈地摇晃起来,几乎要翻覆。 “稳住!別乱!”江鼎死死抱住舵柄,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把船身扳回来。 瞎子此时已经站了起来。他把那根加了铅块的竹杖插进甲板的缝隙里,整个人就像一个定海神针,死死压住了摇晃最剧烈的船头。 “江大人,別回头。” 瞎子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渺。 “听。它快要唱歌了。” 江鼎没有回头。他知道,这时候回头就是死。 他咬著牙,控制著这艘已经半残的孤舟,拼命地向著岸边衝刺。 一刻钟。 这大概是江鼎穿越以来,过得最漫长、最煎熬的一刻钟。 河面上的雾气似乎在这一刻消散了一些。远远的,已经能看到北凉军营地那种特有的黑色旗帜。 而身后的大晋船队,依然在按部就班地向前航行。他们並不知道,一个死神已经悄悄趴在了他们的背上。 宇文无敌此时已经回到了温暖的船舱里。他倒了一杯温热的黄酒,正准备庆祝自己“英明神武”地避开了北凉人的偷袭。 “提督大人,前面就是……”副將的话还没说完。 就在这时。 黑水河的河底,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 那声音不像是在空气中爆炸,而像是一头远古巨兽在水下发出的怒吼,低沉、浑厚,却带著能够震碎人內臟的恐怖能量。 “轰——!!!” 整个河面瞬间沸腾了。 一道几十丈高的巨大水柱,夹杂著泥沙、鱼虾、以及破碎的木板,像一条愤怒的水龙,毫无徵兆地从河面冲天而起。 宇文无敌手里的酒杯还没送到嘴边,就被剧烈的震动震得飞了出去。他整个人被从椅子上掀翻,脑袋重重地磕在实木桌角上。 “怎么了?!地震了?!”他捂著流血的额头,惊恐地大喊。 不用別人回答。 下一秒,他透过被震碎的窗户纸,看到了这一生中最让他恐惧和绝望的一幕。 就在刚才爆炸发生的地方。 那艘满载著三十万石军粮的“满仓號”大船,那个庞然大物,此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水底託了起来,整个船身从中间断裂开来。 无数麻袋装著的粮食像下雨一样掉进水里。大晋的水兵们像蚂蚁一样惨叫著从倾斜的甲板上滑落。 紧接著,巨大的水压和爆炸的余波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波及了周围五艘靠得太近的运粮船。有的被大浪掀翻,有的船底被震裂开始进水,有的则被满仓號断裂的桅杆砸断了龙骨。 连锁反应。 原本井然有序的一字长蛇阵,瞬间变成了一锅沸腾的粥。 北凉营地所在的岸边。 李牧之站在最高处的岩石上,看著河面上这壮观而惨烈的一幕。 他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身边的战士们,那些刚才还在晕船的旱鸭子们,此刻全都忘了呕吐。他们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著河里的大火和沉船,所有人脑海里都只有一个念头: “这他娘的,是咱们干的?” 一艘破烂不堪的小船,摇摇晃晃地靠了岸。 江鼎浑身湿透,脸白得像鬼,走路都打著飘。但他脸上的表情,却是一种病態的狂喜。 瞎子跟在他身后,那根竹杖都断了半截,但他的背依然挺得笔直。 江鼎走到李牧之面前,指著河里还在熊熊燃烧的大晋船队残骸。 他很想说句豪言壮语,但他一张嘴,却是—— “呕——” 他扶著李牧之的肩膀,吐了个天昏地暗。 等他好不容易直起腰,擦了擦嘴角的酸水,才气若游丝地说了一句这辈子最装逼的话: “將军。” “旱鸭子这水……游得不太好。” “但这火……点得还算凑合吧?” 第94章 沉默的战马与变浅的河 黑水河的夜空,被下游那把持续燃烧的大火,映成了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空气里那股子生铁锈蚀的腥味、腐烂的尸体味,现在又混入了一种新味道。那是成千上万石稻穀在高温下燃烧发出的焦香,带著一点绝望的甜腻。 大晋的水师运粮队,完了。 那一炸,不仅是炸断了宇文成都五十万大军的粮道,更是把大晋这条巨龙身上的大动脉给硬生生掐断了。 但北凉军的营地里,没有欢呼。 那些刚才还在晕船、吐得死去活来的旱鸭子们,此刻都默默地坐在岸边。他们很多人甚至不敢直视那条燃烧的河,不敢去看那些在火光和黑水中挣扎呼救的大晋水兵。 他们是北凉人,是习惯了拿刀硬碰硬的骑兵。在水里,看著生命像稻草一样成片倒下,自己却无能为力,这种感觉,比正面拼杀更让人心里发堵。 江鼎被铁头扶进一顶还没来得及搭好的帐篷里。公输冶拿著一根银针,正在给他放虎口的血,去去湿气。 “李將军呢?” 江鼎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喉咙里含著一把沙子。 “將军他……出去了。”铁头指了指营地外围那片幽暗的枯树林。 江鼎推开公输冶,也不管血还没止住,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他知道李牧之去哪了。 月光下,北凉军的临时马厩里一片死寂。 几千匹精挑细选的北地良驹,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那种异样的情绪,没有一匹马嘶鸣,没有一匹马踢踏蹄子。所有的马都静静地站著,低著头,像是在为什么东西默哀。 李牧之就站在马厩的最中间。 他卸下了那身沉重的黑甲和狰狞的鬼面具,穿著一身沾满泥点的粗布单衣,头髮隨意地披散著。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只拿惯了刀的手,轻轻地、不厌其烦地抚摸著他那匹坐骑“乌云踏雪”的鬃毛。 “乌云踏雪”似乎很享受,用大脑袋不停地蹭著李牧之的胸口。 江鼎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没有过去。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李牧之。 那个在万军阵中杀人如麻的屠夫,那个一句话就能让几千骑兵衝锋送死的冷血將军,此刻却像个丟了心爱玩具的孩子,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孤独。 “你知道这些马,在想什么吗?” 李牧之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很空旷。 江鼎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他掏出那包被水泡得有点皱的烟,好不容易点燃了一根,深吸了一口。 “马还能想什么?有草吃,有母马,这就够了。” 李牧之摇了摇头。 “它们在害怕。” 他的手停在乌云踏雪那湿润的鼻翼上,那匹神驹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马是有灵性的。它们知道什么时候该衝锋,什么时候该撤退,什么时候……该去死。” 李牧之抬起头,那双总是冷硬如岩石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杀气,只有一种深深的自我怀疑。 “它们跟著我,在草原上纵横,在死人堆里打滚,它们从没怕过。因为那时候,我和它们是在一起的,刀是往外砍的,人是向前冲的。” “但是今天晚上……” 李牧之转过头,看著江鼎,那眼神让江鼎这种拿算盘算计人心的主都心里一颤。 “我让它们在岸上看著。” “我让瞎子,让那一船兄弟,像老鼠一样钻进水底下去送死。” “我……只能看著。” 江鼎夹著烟的手指有些发抖。他没想到,那场堪称奇蹟的水战胜利,在李牧之心里留下的不是荣耀,而是一道这么深的伤疤。 对於李牧之这种传统的军人来说,战爭可以是残酷的,可以是血腥的,但必须是“正面”的。是用男人的血肉和勇气去换取胜利的战爭。 而江鼎给他带来的,是水底龙王炮,是炸药包,是那种哪怕你穿著全天下最厚的甲,有著全天下最高的武艺,也不过是一炮的事儿。 这种“不讲道理”的战爭方式,正在一点点摧毁李牧之那个旧世界的信仰。 “李牧之。” 江鼎直呼了他的名字。 他猛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繚绕。 “大晋的兵,和咱们的兵,有啥不一样?” 李牧之愣了一下,皱起眉头,显然没明白江鼎的意思。 “都是两条腿扛一个脑袋。砍一刀都会流血。”江鼎看著马厩外那片燃烧的河流,声音很冷,“唯一的区別在於,他们死在水里,咱们活在岸上。” “你心里不舒服,觉得贏得不光彩?” 江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鱼尾纹都透著一股子狠戾。 “光彩值几个钱?能换回黑风谷那几千个被炸死的兄弟吗?能换回帖木儿那条被火药烧焦的胳膊吗?” “老李,时代变了。” 江鼎把菸头弹飞,那点火光在空中划过一道孤单的弧线。 “以前打仗,是骑士的决斗。现在打仗,是狼群围猎。” “只要能咬死猎物,谁还在乎是用牙咬,还是用陷阱坑?” 李牧之沉默了。他那只抚摸马鬃的手停了下来,死死攥紧。 “我还是……” 他张了张嘴,声音苦涩地说道。 “我还是更怀念那个拿著陌刀,带著这群老伙计衝锋的日子。” 江鼎没有再说话。他知道,有些伤,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抚平的。 北凉这台战爭机器,已经启动了。它就像一个巨大的、贪婪的怪兽,不仅会吞噬敌人的生命,也会在不知不觉中,改变甚至吞噬掉驾驭它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细微的声音打破了这份沉重的寧静。 “哗啦……哗啦……” 不是水声。这声音更像是沙地被什么东西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刺耳。 江鼎和李牧之几乎同时转过头,看向河边。 原本漆黑、宽阔的黑水河面,此刻在昏暗的火光映照下,似乎……变窄了? 江鼎扔掉菸头,快步走到岸边。 他蹲下身,摸了摸刚才自己坐过的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本来有一半泡在水里,现在却完全露了出来。石头上的水草和青苔,在夜风中迅速风乾,发出那种摩擦声。 水位下降了。 而且降得非常快。是那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短短半个时辰,水线至少下去了三尺。 “涨潮退潮?”江鼎皱起眉头。这黑水河是內陆河,哪来的潮汐? “不是。” 李牧之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后,声音比刚才还要冷。 “上游来人了。” 李牧之常年往返边境和蛮族作战,他对水文地理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这种非季节性的、突发性的水位下降,只能说明一种情况——有人在上游把水截住了。 是宇文成都。 那个莽夫虽然没有火药,但他手里有八十万大军,还有无数被徵调来的民夫。 他用了最笨,却最有效的办法:人海战术。 在百里外的青牛峡,他们利用那里的险要地形,用几十万人不分昼夜地搬运巨石、沙袋、装满泥土的麻袋,甚至用沉船,硬生生地填出了一道拦河大坝。 这比用炸药截流更可怕。 炸药截流或许是一次性的,而这种人力堆出来的大坝,就像是一个不断收紧的绞索。 “他们想干什么?”江鼎的脸色不太好看。水师运粮队都被毁了,宇文成都疯了?截断这条河,对他自己的下游防线也没好处啊。 “他在赌。” 李牧之抓起一把湿漉漉的河沙,看著沙子从指缝里漏光。 “他堵住水,不是为了防我们。是为了淹我们。” “水淹……七军?”江鼎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想到了史书上那些可怕的记载。 李牧之点了点头,脸色阴沉得嚇人。 “再过三天,等上游的水蓄满,那道大坝就会变成悬在我们头顶的一湖死水。到时候,只要他下令挖开一个口子……” 不需要再说完。 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么。一场人为製造的超级洪水,將顺流而下,以摧枯拉朽之势摧毁下游的一切。 什么骑兵,什么火药,在这股天地之威面前,连个屁都不是。 马厩里,乌云踏雪再次不安地用蹄子刨著地面,发出一声低沉、恐惧的嘶鸣。 风向变了。 空气中的湿气瞬间加重,带著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那不是火药味,而是洪峰来临前特有的土腥味。 “传令。” 李牧之转过身,那个冷硬的大將军又回来了,但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沉重。 “全军拔营。所有的火药、粮食,能带走的都装车。带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天亮前,必须撤到十里外的那片高地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快速下降、露出河床淤泥的黑水河,声音如铁: “让斥候,往西。告诉必勒格。” “河水断了,路不能断。” “北凉能不能活,以后就看他守著的那条商路了。” 第95章 虎头城的雪,比哪一年都冷 虎头城的冬天来得早。 这才刚入冬,第一场雪就下了下来,洋洋洒洒,把这座北凉的根据地裹成了一片银白。 往年这时候,虎头城是最热闹的。工坊里的火炉烧得旺,街上的火锅店冒著热气,牧民们赶著牛羊来换过冬的物资,流民们拿著刚发的工钱给婆娘扯几尺花布。整座城就像一个巨大的火炉,把北境的寒意都给烤化了。 可今年不一样。 雪不大,却透著一股子邪乎劲儿。落在地上不化,反倒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壳子,踩上去嘎吱作响,把人的心都给踩得直抽抽。 街上冷清得可怕。工坊停工了,大烟囱里不再冒黑烟。火锅店关了门,老板在门口掛上了“暂停营业”的木牌。 不是因为怕冷,而是因为那道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比这漫天的雪还要冷。 黑水河断流了。 对於虎头城的老百姓来说,这意味著两件事:第一,西边运来的棉花、硝石、还有那些稀罕的西域货断了。第二,也是更要命的,宇文成都那个疯子要放水淹人。 这消息是地老鼠的人带回来的。那一夜,虎头城里多少人彻夜未眠,守著家里的那点粮食和被褥发呆。 將军府后院。 赵乐挺著大肚子,坐在烧得热乎的火炕上。她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给还没出世的孩子缝著小老虎鞋。针脚很密,但她的手却有些抖,一不留神,针尖扎破了手指,渗出一滴鲜红的血珠。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她没有呼痛,只是默默地把手指含在嘴里吮了吮。 窗外,雪越下越大。 公输冶那个老疯子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台下。他穿著一件满是油污的旧羊皮袄,头髮鬍子都结了冰碴,看起来像个从雪堆里爬出来的野人。 “夫人。” 公输冶的嗓子被烟燻火燎得像破风箱。 “江参军让给您带个话。” 赵乐放下针线,隔著窗户纸看著那个模糊的身影。 “他说,让您带著孩子和家里的细软,还有工坊里那些重要的图纸……先往草原上撤。” 赵乐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江鼎是属耗子的?有点风吹草动就想著打洞跑?” 公输冶嘆了口气,呼出一团白雾。 “参军是为了您好。那宇文成都如果真的放水,这虎头城虽然地势高,可万一洪水太大……” “公输先生。” 赵乐打断了他,声音虽然轻,却透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坚定。 “这城里的老百姓,有几个能跑到草原上去的?” 公输冶不说话了。 是啊。能跑的都是有马有车的富户,剩下的十万流民,还有那些刚安了家的工匠家属,他们往哪跑?他们就是这地里的庄稼,离了这片土,就得死。 “我是李牧之的女人,是江鼎的嫂子。” 赵乐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缝那只小老虎鞋。 “北凉的男人在外面拼命,我们这些女人要是先跑了,这北凉的天也就塌了。” 她抬起头,隔著窗户,目光似乎穿透了风雪,看见了千里之外那条即將决堤的大河。 “告诉江鼎,让他把心放肚子里。这虎头城我守著。要是洪水真来了……” 赵乐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恐惧。 “大不了,就和这城一起,变成这大地上的一道疤。” …… 城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压抑。 粮价在短短三天內翻了三番。原本几文钱一个的饃饃,现在要二两银子。 “凭什么!这是抢钱!” 一个流民汉子在粮店门口闹事,被守卫一脚踹倒在雪地里。 “凭什么?就凭这粮食是咱们拿命换来的!你们爱买不买!” 守卫虽然嘴硬,但握著刀的手也在发抖。他们也是流民出身,知道饿肚子的滋味。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蔓延。有人开始偷偷收拾包袱准备逃难,有人开始囤积木板准备做木筏。最可怕的是,有人开始传言,说李牧之和江鼎已经带兵跑了,把虎头城当成了弃子。 “都给老子闭嘴!” 一声暴喝镇住了混乱的人群。 张载那个老夫子,平时走路都要人扶著,今天却柱著一根拐杖,站在粮店门口的一张破方桌上。风雪把他的白鬍子吹得乱飞,但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却闪著一种年轻人都不曾有的光。 “跑?你们想往哪跑?” 张载指著一个背著包袱的年轻人。 “大晋的兵就在外面等著,你们跑出去是给人当口粮吗?” 他又指著那个闹事的汉子。 “这粮食贵是贵了点,可它能让咱活命!这时候谁要是再敢煽动乱子,那就是在帮宇文成都那狗贼递刀子!” 张载从怀里掏出一个灰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包著一个冷硬的馒头。 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大口大口地啃了起来,噎得直翻白眼,但还是咽了下去。 “老夫今年六十了。跟这虎头城一起活到今天的。你们要是不信北凉的人,那就信老夫我。” “只要老夫还在这城里待一天,这饿死人的事儿,就不会发生!” 他这一番话,虽然没有江鼎的那种煽动力,却透著一股子读书人的死理儿。 人群慢慢安静了下来。那个闹事的汉子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默默地去后面排队了。 张载从桌子上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公输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旁边,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东西,挺能说啊。”公输冶嘴里喷著酒气。 “少废话。”张载喘著粗气,“你那边怎么样?那种……能挡水的玩意儿,造出来了没?” 公输冶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城墙的方向。 风雪中,城墙上点著无数的火把。 上千名工匠和流民,正在冒雪工作。他们拿著铁锹、镐头,在公输冶的指挥下,把一袋袋装满泥土和稻草的麻袋,沿著城墙根堆起来。 不仅如此,他们还把城里的木板、房梁,甚至是还没做好的家具,全都拆了,拼命地加固著城门。 “挡水?” 公输冶从怀里摸出酒壶,灌了一口烈酒。 “这世上哪有能挡住天灾的东西。我这造的不是挡水的,是给大伙儿壮胆的。” 他看著那些在雪地里忙碌的身影,那些冻得手脚生疮却依然咬牙干活的百姓。 “江鼎那小子说得对。” 公输冶把酒壶递给张载。 “这北凉最值钱的不是火药。是这群不想死的人心啊。” 风雪更大了。 虎头城的这个夜晚,註定是一个不眠之夜。但在这漫天的风雪和恐慌中,一种名为“求生欲”的火焰,正在这座孤城里,一点点地烧了起来。 它不热烈,但足够顽强。 就像那双在灯下缝著老虎鞋的手。 就像那个在风雪中啃著冷馒头的老人。 就像那些在城墙上用血肉之躯筑起最后一道防线的汉子。 这就是人间。 第96章 等风,等水,等命运 夜更深了。 狼牙岭,这片离黑水河故道十里远的贫瘠高地,此刻成了北凉军唯一的避难所。 这里没有树,只有大块大块裸露的青灰色岩石,像是一堆死人的骨头堆在那里。风从岩石缝隙里钻过去,发出一种尖锐的哨音,刮在人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如果不仔细看,你甚至发现不了这里藏著几千人。 为了避风,也为了在大水来临前保持体温,士兵们三五成群地挤在岩石背风的凹陷处。他们身上裹著所有能找到的破布、羊皮,每个人都在不自觉地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冷和饿。 昨天撤退得大急,大部分輜重都扔在了河滩上。现在每个人怀里揣著的,只有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风乾牛肉,和一把用来融雪的炒麵。 江鼎也没有特殊待遇。 他缩在一块巨大的臥牛石后面,身上披著那件已经看不出原本顏色的黑色风衣。风衣里子里的棉絮被路边的荆棘掛出来好几缕,隨著风飘飘荡荡的。 他正在数豆子。 那是从兜里掏出来的一把炒黄豆,一共四十六颗。他把它们在膝盖上一颗一颗地摆好,摆成一个没什么意义的方阵,然后再一颗一颗地收回来。 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这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你就不能歇会儿?” 李牧之坐在他对面,手里拿著一块磨刀石,正在极其缓慢地磨著那把横刀。 嚓。嚓。嚓。 声音很轻,很有节奏。 “閒著也是閒著。”江鼎捏起一颗豆子,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脑子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比如宇文成都那个王八蛋现在是不是正坐在暖阁里喝热酒,等著看我们变成鱼饲料。” 李牧之没接话,手里的动作也没停。 但他那双眼睛,却始终死死地盯著西边的方向。那里是上游,是一片漆黑的虚无。 “斥候哪怕是用命跑,从青牛峡到这儿也要两个时辰。”李牧之突然说道,“两个时辰前,那边的鸟就惊飞了。” 江鼎停下了嚼豆子的动作。 鸟惊飞了,说明那边有大动静。 “那就是炸了。”江鼎把剩下的豆子一股脑塞回得胜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堤坝一开,那憋了三天的水,就像出了笼的野狗。按照地势落差算,水头到我们脚下,大概还得还要一炷香的时间。” “一炷香。” 李牧之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对於一个习惯了在战场上爭分夺秒的將军来说,一炷香的时间可以决定一场万人生死的胜负。但这对於等待天灾的人来说,这一炷香,比一辈子都要漫长。 营地里静得可怕。 那种压抑的气氛像一块湿漉漉的棉被,捂住了所有人的口鼻。连战马都不敢大声喘气,只是偶尔低头啃一口地上结了冰的苔蘚,发出“咔嚓”的脆响。 铁头凑了过来,手里捧著一个破陶碗,里面是一碗刚刚化开的浑浊雪水,还有些温热。 “哥,將军,喝口热乎的吧。” 江鼎接过来,只抿了一小口,就把碗递给了李牧之。那水里有一股土腥味,还有一点淡淡的烟火气,在这个冰天雪地里,这就是救命的琼浆。 “铁头,怕吗?”江鼎突然问。 铁头挠了挠乱糟糟的头髮,那是好几天没洗的大油头,上面还掛著几根枯草。 “怕个球。”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俺娘说了,俺命硬。小时候掉进粪坑里都没淹死,这点水算个啥。” 江鼎笑了,伸手锤了一下这傻大个的胸口。 “行,等回头水退了,要是咱们都没死,我在虎头城给你摆一桌。管饱。” “要有红烧肉啊。” “管够。” 对话就此终结。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地面,开始震动了。 起初很微弱,就像是远处有一队轻骑兵在跑。紧接著,那震动变得密集起来,就连屁股底下的岩石都在微微发颤。 风里的味道变了。 那股土腥味瞬间浓烈了几十倍,还夹杂著树木被折断的清香,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来自地底深处的腐朽气息。 “来了。” 李牧之猛地站起身,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慵懒和疲惫一扫而空,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江鼎也跟著站了起来,紧了紧身上的风衣。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那个“东西”真的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江鼎还是感觉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不是水。 在那微弱的月光下,从西边峡谷口涌出来的,是一堵墙。 一堵高达数丈、浑浊不堪、翻滚著白色泡沫的黑墙。 它没有江鼎想像中那种惊天动地的咆哮,相反,因为距离远,它发出的声音更像是一种低沉的闷雷。 “轰隆隆……轰隆隆……” 它推进得看似缓慢,实则极快。 所过之处,那些几百年的老树像牙籤一样被连根拔起;巨大的岩石像泡沫一样被轻易推走。 那原本乾涸得露出淤泥的河床,在一眨眼的功夫里,就被填满,然后溢出,再然后……彻底消失。 洪水一旦衝出了峡谷,就像是一头挣脱了锁链的黑色巨兽,开始在平原上肆意撒欢。它不再局限於河道,而是漫过堤岸,吞噬著农田、村庄、树林,以及一切挡在它面前的东西。 北凉军之前扎营的那片河滩,那个铁头曾经吐得昏天黑地的地方,瞬间就被抹平了。 刚才那棵歪脖子柳树,连挣扎一下的机会都没有,就被卷进了那浑浊的漩涡里,眨眼间没了踪影。 这就是大自然的力量。 或者说,这是被人恶意释放出来的大自然的力量。 没有任何怜悯,没有任何道理可讲。 站在高地上的北凉士兵们,一个个呆若木鸡。哪怕是最悍勇的老兵,此刻握著刀的手也在不自觉地颤抖。 他们在战场上见过血流成河,见过尸横遍野。但那种杀戮是有对象的,是有仇恨的。 而眼前这一幕,只有毁灭。纯粹的、无差別的毁灭。 江鼎看著那浑浊的水线还在不断上涨,虽然狼牙岭地势高,暂时安全,但那种视觉上的衝击力,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如果……如果没撤出来……” 旁边的地老鼠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咱们现在就在那下面。” 这几个字,让所有人背脊一阵发凉。 李牧之一直没有说话。他死死盯著洪水翻滚的方向,那是下游,是通往大乾腹地的方向,也是通往无数村镇的方向。 虽然他早就派人去通知疏散了,但在这天灾面前,两条腿怎么跑得过这洪峰? 多少人会死? 一万?五万?还是十万? 宇文成都为了这一仗,不仅要埋葬北凉军,还要拿这沿河两岸无数百姓的命来祭旗。 “好狠的心。” 李牧之的声音低得只能自己听见,但那只有力的右手,却將横刀的刀柄捏得“咯吱”作响。 “这不是打仗。” 江鼎转过头,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异常阴沉,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三分戏謔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两潭死水。 “这是屠杀。” 他伸手入怀,摸到了那半根还没吃完的胡萝卜,又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铁算盘。 以前,他总觉得打仗就是做生意,是计算利益得失,是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战果。 但今天,看著这滔滔洪水,江鼎心里的某根弦,断了。 对方掀桌子了。 既然你们不讲规矩,拿百姓的命当筹码。 那就別怪我江鼎,把这人间变成真正的地狱。 “哥。” 江鼎没头没脑地喊了一声。 “在。” “我的火药还剩多少?” “不到三成。大部分都泡了水。” “够了。” 江鼎看著那不断上涨的水面,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极其残忍的弧度。 “等水退了,我要送宇文成都一份大礼。” “什么大礼?” 江鼎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这片被洪水淹没的土地。 “他不是喜欢水吗?他不是喜欢堵吗?” “那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瘟疫。” 此话一出,就连站在旁边的铁头都打了个寒颤。他虽然不懂什么是瘟疫战,但他从江鼎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比这洪水还要可怕的阴毒。 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大灾之后必有大疫。 而江鼎,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比谁都清楚该如何利用这一点。 “传令下去。” 江鼎转过身,不再看那令人绝望的洪水。 “让兄弟们把所有的口罩都戴好,所有的水必须烧开半个时辰以上才能喝。谁敢喝生水,老子亲自砍了他的头。” “还有,让公输冶准备好石灰。” “很多很多的石灰。” 风更大了,夹杂著雪花,疯狂地拍打著狼牙岭上这群倖存者的脸。 洪水还在咆哮,但那咆哮声在江鼎的耳朵里,已经不再是恐惧的来源,而是復仇的序曲。 既然这世道已经烂透了。 那就烂到底吧。 只要我北凉能活下来,哪怕是变成魔鬼,又何妨? 第97章 漂流的人间 天亮了。 但这天色亮得让人绝望。不是那种充满希望的金光,而是一种惨澹的、像死鱼肚子一样的灰白。 雨停了,雪也停了。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刮著,带著那一股仿佛能渗进骨髓里的湿冷。 狼牙岭,这座平日里不起眼的石头山,此刻成了一座孤岛。 江鼎是被冻醒的。虽然他根本没怎么睡,只是裹著那件又湿又重的风衣,靠在岩石上眯了一会儿。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一睁眼,冰碴子就掉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已经僵硬得像木头一样的腿脚,膝盖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 眼前,是一片海。 一片浑浊、骯脏、泛著黑色泡沫的死海。 黑水河不见了,河岸也不见了。昨天他们驻扎的那片枯树林,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只剩下几个光禿禿的树梢尖儿,像溺水者伸出求救的手指,在起伏的水面上无力地挣扎著。 水位並没有退去,反而因为上游持续的泄洪,变得更加平稳、宽阔。原本湍急的轰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只有水流撞击岩石发出的“哗啦”声,单调得让人发疯。 “哥……你看。” 铁头的声音在发抖。这个在战场上被人砍了三刀都不哼一声的汉子,此刻却像是看到了鬼。 江鼎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在距离岩石不到十丈远的水面上,有一个回水湾。那些从上游衝下来的东西,都在那里打著转。 那是一幅被撕碎了的人间画卷。 有被连根拔起的大树,树杈上还掛著半扇被水泡得发白的猪肉;有塌了一半的茅草屋顶,那上面的稻草还在滴著黑水;有破碎的桌椅板凳,甚至还有一个色彩鲜艷的拨浪鼓,在乌黑的水面上即使浮浮沉沉,也依然红得刺眼。 而在这些杂物中间,夹杂著一些更刺眼的东西。 是人。 不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具肿胀的、面目全非的尸体。 他们有的穿著大晋水兵的號衣,更多的是穿著粗布麻衣的老百姓。有老人,有妇人,甚至…… 江鼎看到一个木盆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 木盆很大,本来是用来洗澡或者洗衣服的。此刻,它像是一艘微小的诺亚方舟,在满是尸骸的水面上孤独地航行。 盆里没有水,垫著一层厚厚的棉被。 一个看起来还不到三岁的孩子,穿著一身喜庆的红色小棉袄,静静地躺在那棉被里。 他闭著眼睛,小脸蛋冻得青紫,如果不看他那已经停止起伏的胸口,就像是在这摇篮里睡著了一样。 木盆撞在了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轻轻转了个圈,停住了。 岸上的北凉士兵们,几千双眼睛,死死地盯著那个木盆。 没有人说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风吹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呜呜声,像是在给这个孩子唱这辈子最后一支摇篮曲。 铁头突然动了。 他猛地从岩石后面跳出来,扑通一声跳进那冰冷刺骨的脏水里。水很深,瞬间没过了他的胸口,但他像疯了一样,手脚並用地划著名水,向那个木盆衝去。 “回来!” 有百夫长大喊,“水里有暗流!危险!” 铁头充耳不闻。他在水里扑腾著,呛了好几口发臭的泥水,终於抓住了那个木盆的边缘。 他小心翼翼地托著木盆,生怕稍微一用力就把这最后的安寧给打翻了。他一步一步,艰难地从烂泥里拔出脚,把木盆推到了岸边。 几十只手同时伸了过去,把那个木盆接了上来。 铁头爬上岸,浑身滴著黑水,在那寒风里抖得像个筛子。他顾不上擦脸,只是直勾勾地看著那个孩子。 “我想……我想看看他还活著没。” 铁斗颤抖著伸出一根那长满老茧的手指,探向孩子的鼻息。 一息。两息。三息。 没有气。 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皮肤,铁头整个人僵住了。 “哇——!” 这个一米九的汉子,突然一屁股坐在那全是冰碴的地上,抱著头,像个受了委群的孩子一样,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嘶哑,难听,却像是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每一个北凉士兵的心口上。 他们是杀人如麻的兵痞,是手上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但他们也是人,也是爹生娘养的。 谁家里没有个在地上乱跑的娃?谁没有个在家里缝补衣服的婆娘? 这洪水是没淹到虎头城,可这洪水淹没的这片土地上,住著的也是和他们一样讲著汉话、吃著麵条的百姓啊! 李牧之一直站在高处的巨石上,像一尊黑色的铁像。 他看著那个死去的孩子,那张从未有过表情的脸上,肌肉在剧烈地抽搐。 他那只一直放在刀柄上的手,此刻握得指节发白,甚至因为用力过猛,把那缠著布条的刀柄都捏出了一个深坑。 江鼎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他没有哭,也没有愤怒。他的眼神冷漠得可怕,冷漠得像这脚下冰冷的岩石。 “不。” 江鼎从兜里掏出那包烟,烟早就湿透了,但他还是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哪怕点不著,也要尝尝那苦涩的味道。 “这不叫战爭。这叫畜生道。” 江鼎弯下腰,从地上的积雪里挖出一块石头,用力地在岩壁上划了一道。 那是他在心里给宇文成都记的一笔帐。 “李將军。” 江鼎转过身,背对著那片尸山血海。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这孩子,不能留。” 还在哭泣的铁头猛地抬头,瞪著通红的眼睛:“哥,你说啥?!” “我说,烧了。” 江鼎指著那个木盆,又指著水面上漂浮的那些尸体。 “所有捞上来的尸体,不管是谁,不管是大晋的兵还是百姓。” “全部堆在一起,用火油,烧个乾乾净净。” “你疯了?!” 一名老兵终於忍不住站了出来,指著江鼎,“那是人!死了都要入土为安!你要把他们烧了?那是挫骨扬灰!那是会被天打雷劈的!” 在这个时代,火葬是极刑,是对死者最大的不敬。 “入土为安?” 江鼎突然笑了,笑得让人心寒。 他指著脚下这片坚硬的岩石,又指著四周那茫茫的大水。 “哪来的土?啊?你告诉我现在哪有干土给你挖坑?” “而且……” 江鼎猛地走上前,一把揪住那个老兵的衣领,把他拽到悬崖边上,指著下面那飘满尸体、散发著恶臭的水面。 “你闻闻!你给我仔细闻闻!” “这水里是什么味道?是腐烂的味道!是瘟疫的味道!” 由北凉土法製造的口罩被江鼎扯下,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瞬间往鼻子里钻。 “这水我们还要喝!我们还要在这里待至少三天!如果不把这些尸体烧了,等太阳一出,尸体一烂,苍蝇一飞……” 江鼎鬆开手,把那个老兵推了个踉蹌。 “不用宇文成都来打,我们自己就会拉肚子拉死!发高烧烧死!这就是我跟你说的瘟疫!” “你是想让这孩子入土为安,还是想让咱们这一万多个兄弟给他陪葬?”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铁头的哭声渐渐停了,变成了压抑的抽噎。 大家都知道江鼎是对的。道理大家都懂,但这道坎,太难过。 这是在挑战他们几千年来根深蒂固的信仰和良知。 “烧。” 一个字。 斩钉截铁。 李牧之从岩石上跳下来。他走到那木盆前,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穿红袄的孩子。 然后,他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代表著北凉最高荣耀的黑色披风,轻轻地盖在了那个孩子的身上。 “江参军说得对。” 李牧之抬起头,环视著四周那一张张悲戚的脸。 “活人比死人重要。” “把尸体都捞上来。就在这风口上,架起柴火。” “我李牧之,亲自给他们送行。” …… 半个时辰后。 狼牙岭的背风处,升起了一股黑色的浓烟。 火光並不明亮,因为柴火是湿的,火油也不多。那火烧得很慢,发出“噼啪”的油脂爆裂声。 那种特有的焦糊味,混合著尸臭,成了在这孤岛上每一个人这辈子都无法抹去的嗅觉记忆。 江鼎独自一人坐在远处的风口上,任由冷风吹打著他的脸。 他手里拿著那个从木盆里捡出来的拨浪鼓。 “咚、咚、咚。” 他轻轻摇晃著,声音清脆,甚至有点欢快。 “宇文成都。” 江鼎看著手里的小玩具,眼神空洞而深邃。 “你毁了规矩。” “既然这世间已经没有了体面,那我们就比比,谁更没有下限吧。” 他把拨浪鼓揣进怀里,贴著胸口的肉,那里还有一丝温度。 “公输冶。” 江鼎没有回头,但他知道老疯子就在身后。 “在。”公输冶的声音也有些哑。 “回头水退了,你给我造个东西。” “什么东西?” “投石机。”江鼎停顿了一下,“一种可以把腐烂的死牛、死羊,甚至是……这种得病死掉的尸体,扔进敌方城池里的投石机。” 公输冶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太毒了。这是要遭报应的。” “报应?” 江鼎站起身,看著那漫天的黑烟,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指了指天上那灰濛濛的苍穹。 “如果在天上看著这一切的那位爷不管事。” “那就让我这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来教教他们什么是报应。” 雪,又开始下了。 细细碎碎的雪花落在黑色的烟尘里,瞬间就被染成了灰色。就像这世道,白茫茫一片真乾净,却又脏得让人想吐。 北凉军的这场等待,还在继续。 但有些东西,在这把火里,彻底变了。 第98章 磨刀石上的人心 狼牙岭上的第三天。 洪水还在脚下这片土地上赖著不走,反而有一种更加死气沉沉的迟滯感。水面上的漂浮物少了,因为都被卷到了回水湾的死角里,像一锅放坏了的剩菜汤。 营地里的气氛变了。 如果说前两天那是恐惧和迷茫,那现在,这种情绪沉淀成了一种令人不敢直视的阴鬱。 士兵们不再扎堆聊天,甚至连那种战场上特有的浑话都不说了。每个人都把自己缩在岩石的阴影里,像一块块长了青苔的石头。 唯一的声音,是磨刀声。 “嚓——嚓——嚓——” 不是一个人在磨,是几千人都在磨。 隨便找块石头,加上点混著泥沙的雪水,就把那一柄柄陌刀、横刀、甚至是切肉的小刀,一遍遍地往上蹭。 铁头这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汉子,现在坐在那块大青石边上,手里那把陌刀已经被他磨得有些发蓝了。 他的眼睛盯著刀刃上那一线寒光,嘴唇乾裂起皮,还在一下下地数著: “九百九十八……九百九十九……一千。” 每一千下,他就换个面,继续磨。他的手指头上全是血口子,是磨刀石上的石英渣子划的,但他好像没知觉。 他脑子里没有兵法,没有家国大义。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天从水里捞出来的那个红袄娃子,还有那个在火堆里慢慢焼成灰的小尸体。 那种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著他的心。既然救不了人,那就只能杀人。把这口恶气,连本带利地从宇文成都那帮狗杂碎身上討回来。 江鼎在巡营。 他走路很慢,像是个散步的老大爷。他看见那个平日里最爱偷懒耍滑的地老鼠,此刻正蹲在地上,那双贼溜溜的小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贪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发毛的专注。 地老鼠手里拿著一块破布(打仗了 临时徵调回来的),正在仔仔细细地擦拭著一把短弩。那弩机上每一个零件都被他拆下来,用衣角擦得鋥亮,然后再装回去。 “参军。” 地老鼠看见江鼎,没有起身行礼,只是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您说,这一箭射出去,是射脑袋疼,还是射肚子疼?” 江鼎停下脚步,看了看这个视財如命的傢伙。 “射脑袋死得快,没感觉。”江鼎淡淡地说,“射肚子,肠子烂了,屎尿流一肚子,要疼三天三夜才能死。” “那就射肚子。” 地老鼠点了点头,又低头去擦那根弩箭的箭头。 “咱以前觉得钱是好东西,有了钱就能活得像个人。” 地老鼠把箭头对著光看了一眼,那锋刃上闪著蓝汪汪的光——那是他昨晚偷偷去回水湾捞上来的死蛇毒液里淬过的。 “可这几天咱明白了。在这世道,想当个人,得先变成鬼。” 江鼎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那瘦削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他走过一处岩缝,看见张载老夫子。 这个迂腐的读书人,这几天也不念“子曰”了。他盘腿坐在一块稍微平整点的石头上,腿上摊著那本被水泡得发皱的《北凉雪》手稿。 但他手里的笔,却停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 “写不出来了?”江鼎问。 张载抬起头,那张老脸上满是疲惫和困惑。 “江小子,老夫教了一辈子的书,讲的是仁义礼智信。可这几天老夫在想,这书上的道理,怎么就挡不住这洪水呢?” 他指著山下那片浑浊的水域。 “宇文成都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吧?这决堤放水,淹死十万生灵的计策,是哪个圣人教他的?” 江鼎在张载身边坐下,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火堆里。 “夫子,圣人教不了这个。因为圣人也是人,也没见过这种不拿人当人的世道。” “那咱们该怎么办?”张载的声音有些抖,“难道就跟著他们一起不当人?一起比谁更狠?” 江鼎看著火焰中发黑的小石子,沉默了许久。 “不。” 江鼎转过头,眼神清明。 “咱们比狠,是为了有一天,这世上不再需要这么狠的人。” “夫子,您那本书得改改。” 江鼎指了指张载膝盖上的手稿。 “別光写什么北凉男儿多豪迈。您得把这一笔记下来。” “记下来宇文成都做的孽,记下来这场洪水,记下来那个穿红袄的孩子。” “要让以后的北凉人知道,咱们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建立新秩序。” “不是因为咱们爱打仗,是因为如果不打,这世上的道理,永远都在那群不讲道理的人手里。” 张载愣了半天,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有了一丝光亮。 他颤巍巍地拿起笔,蘸了蘸已经有些乾涸的墨汁,在纸上重重地写下了八个字: “黑水为证,此仇不忘。” 墨跡透纸背,带著一股子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恨意和决心。 …… 李牧之的军帐里。 一张简易的羊皮地图铺在地上。 李牧之和几个核心將领围坐在一起。 “水势已经稳住了。” 公输冶指著地图上的一条线,“按照这个流速,再过两天,水就会慢慢退下去。不过地面上全是淤泥,骑兵跑不起来。” “跑不起来就不跑。” 李牧之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宇文成都以为这场大水能把我们衝垮,能把我们的士气泡烂。” “他错了。” 李牧之拔出腰间的横刀,一刀插在地图上那个代表“青牛峡”的位置。 “这水不仅没衝垮我们,反而帮我们筛掉了一批胆小鬼。” “现在剩下的这帮人。” 李牧之抬起头,环视著周围那一双双布满血丝、却燃烧著幽幽鬼火的眼睛。 “都是从地狱里捞回来的恶鬼。” “传令。” “把所有的马料都拿出来,让马吃饱。哪怕是咱们自己饿著,也不能饿著马。” “把所有的布条都撕下来,裹在马蹄上。” “三天后。” 李牧之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著。 “咱们不用等路干。咱们就踩著那烂泥,踩著那尸体,一路杀回青牛峡。” “他宇文成都不是喜欢堵吗?那咱们就用这把刀,把他的心给我挖出来,看看是红的还是黑的!” “喏!” 这声答应,声音不大,没有那一惯的嘶吼。 是一种从胸腔里压出来的低吟,像狼群在捕猎前的低吼。 江鼎站在帐篷外,听著里面的动静,又摸了摸怀里的那个拨浪鼓。 他的眼神看向遥远的南方。 那里是江南,是烟雨朦朧的温柔乡,也是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现代文明从未涉足的旧世界。 “赵乐……嫂子。” 江鼎轻轻念叨著。 “守好虎头城。等我们回去。” “这一次回去,我们带回去的可能不再是那个讲规矩的北凉军了。” “但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活下去。才能让你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看见的不是洪水,是太平。” 风依旧在刮。 狼牙岭上的磨刀声,依旧没停。 “嚓——嚓——嚓——” 那不是在磨刀。 那是在磨平这群人心里最后一点没用的仁慈。 把心磨成石头,才能在砸向这个该死的世道时,不觉得疼,只听个响。 第99章 烂泥里的稻草鞋 洪水是在第五天的清晨开始退去的。 但这並不像人们期盼的那样,是一场灾难的终结,反倒像是揭开了这这片大地上一道刚结痂就被撕开的烂疮疤。 水退得很慢,而且退得极其拖泥带水。 原本被这一汪黄汤掩盖的地面终於露了出来,但那已经不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层厚达三尺、黑得发亮的淤泥。 这淤泥是有毒的。 它混合了上游衝下来的死猪死羊、腐烂的植被、生活垃圾,以及那些没来得及捞出来的尸体残渣。在初冬那惨白的日头下一晒,这淤泥就开始发酵,表面鼓起一个个灰黑色的小气泡,“噗”的一声破裂,散发出一股令人闻之欲呕的沼和酸臭味。 狼牙岭这块孤岛,现在成了一座佇立在黑色沼泽里的荒礁。 江鼎站在岩石边缘,试探性地把一根枯树枝插进那淤泥里。 没有阻碍。 那跟手臂一样粗的树枝,就像插进了一块软烂的豆腐,哧溜一下就没入了大半截,直到末端那个分叉口才勉强卡住。 江鼎试著往回拔,却发现那淤泥里仿佛有一百张嘴在吸著,发出“咕嘰咕嘰”的水声,费好大劲才拔出来,带出一团黏糊糊、拉著丝的黑胶。 “这路,马走不了。” 李牧之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这位爱马如命的將军,此刻看著这满世界的烂泥,眉头锁成了一个死结。 马最怕这种软地。 一旦马蹄陷进去,强大的吸力会让马感到恐慌。马一恐慌就会挣扎,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要么折断马腿,要么活活累死在泥坑里。 “走不了也得走。” 江鼎把那是那根脏兮兮的树枝扔掉,在岩石上蹭了蹭手上的泥。 “我们的粮食只够吃最后一顿了。再不走,不用等宇文成都来杀,我们自己饿得连刀都提不动。” “怎么走?”李牧之反问,声音里带著从未有过的焦躁,“让骑兵下马?变成步兵去那泥里爬?那是去送死。” 失去了速度和衝击力的北凉骑兵,在这没遮没拦的烂泥地里,就是大晋弓箭手的活靶子。 江鼎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营地的角落。 那里,公输冶正带著几个老工匠,围著一堆从上游漂下来的烂稻草和藤条发呆。 “老疯子。”江鼎走过去,踢了踢那一堆烂草,“別发呆了。给我个法子。” 公输冶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全是疲惫。手里还拿著那个从不离身的酒壶,可惜早就空了,只能习惯性地往嘴里倒一口空气。 “法子?我是木匠,不是神仙。”公输冶没好气地嘟囔,“这泥太深,除非给马插上翅膀,否则那就是铁律,谁也违背不了。” “我不听铁律。” 江鼎蹲下身,直视著公输冶的眼睛。 “我只知道,以前在南方的时候,我也见过这种烂泥塘。那里的渔民,能在泥上走得飞快,还能抓跳跳鱼。” 公输冶愣了一下,脑子里似乎闪过一道光。 “你是说……『泥马』?” “差不多那个意思。”江鼎捡起一根藤条,在手里用力扯了扯。这藤条虽然泡了水,但因为是刚从上游下来的新鲜货,韧性还在。 “接触面越大,压强越小。这道理是你教我的。” 江鼎拿过一团稻草,粗暴地揉成一团,按在泥地上。 “別想著造那种精致的木板滑橇了,没材料,也没时间。” “就用这个。”江鼎指著满地的烂稻草和藤条,“给所有的马,编草鞋。” “草鞋?”旁边的铁头听傻了,“哥,那马蹄子又不是人脚,穿草鞋能行?” “不是普通的草鞋。” 江鼎的眼睛里闪烁著一种疯狂的光芒。 “是要编那种这么大的。” 他比划了一个像脸盆那么大的圆圈。 “用藤条做骨架,把稻草编得厚厚的,像个大盘子一样扣在马蹄上。再用布条死死绑住马腿。” “这样马蹄踩下去,受力面积大了十几倍,就不会陷得太深。” 李牧之走了过来,看著江鼎比划的那个形状,沉思了片刻。 “这东西……我也见过。”李牧之缓缓说道,“草原上的牧民冬天为了防马陷进雪窟窿里,也会给马蹄包上厚厚的羊毛毡子。但这烂泥毕竟不是雪……” “原理是一样的!”江鼎打断了他,语速极快,“而且这烂泥表面有一层黏液。只要我们速度够快,马蹄就不会被吸住,而是在泥面上滑过去!” “滑过去?” 李牧之想像著那个画面。几千匹战马,脚上绑著脸盆大的草盘子,在烂泥上滑行? 这听起来简直像个笑话。 但这確实是唯一的生路。 “那就干。” 李牧之是个果断的人。既然决定了,就不再犹豫。 “传令!全军动手!” “不论是將军还是士兵,都给我去捞稻草,拔藤条!” “日落之前,我要每一匹战马都穿上这『特製战靴』!” …… 狼牙岭上,原本死寂的气氛被这道命令打破了。 但这依然不是那种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而是一种带著绝望色彩的自救。 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岩石边缘的回水湾,把那些散发著恶臭的、缠绕著各种垃圾的稻草和藤满捞上来。 没有人嫌脏。 因为比起活命,脏算个屁。 江鼎也没有閒著。他就坐在李牧之的“乌云踏雪”旁边,笨手笨脚地学著那些老兵的样子编织。 稻草粗糙,边缘像锯齿一样锋利,把他的手割得全是细小的血口子。混合著泥水,那种钻心的刺痛让他时刻保持著清醒。 李牧之坐在他对面,动作倒是熟练得很。他以前在边关,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 “你说,咱们这样子,还像是威震天下的北凉军吗?” 李牧之看著手里那个丑陋无比、像个破鸟窝一样的“马草鞋”,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江鼎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看四周。 几千个衣衫襤褸、满身泥污的汉子,正像一群乞丐一样,蹲在地上搓草绳,编草鞋。哪里还有半点当初黑甲铁骑的威风? “老李。” 江鼎把那个编了一半的草鞋套在自己的手上,晃了晃。 “威风是给別人看的。命是自己的。” “等会儿衝锋的时候,咱们这副鬼样子,兴许还能把那个爱乾净的宇文无敌给嚇死。”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像条大蜥蜴一样,从山下的烂泥地里,一点一点地“蠕动”了上来。 “什么人?!” 外围的哨兵紧张地举起了弩箭。 那个黑影停住了,抬起头。 那是一张完全被黑泥糊住的脸,只露出两只白多黑少的眼睛,还有一口森白的牙齿。 “別……別射……是我……” 声音微弱,嘶哑,但带著一股子熟悉的贱气。 “二狗子?” 铁头惊呼一声,衝过去把那个人从泥里拖了上来。 这是李牧之派出去的最后一波斥候里,唯一个活著回来的。 他身上並没有伤,整个人却像是脱了一层皮。他的衣服早就磨烂了,肚子和腿上全是泥沙磨出来的血印子。 “水……水……” 二狗子瘫在地上,像条脱水的鱼。 江鼎把最后半壶烧开的水递过去,二狗子也不嫌烫,咕咚咕咚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说情况。”李牧之蹲下身,声音沉稳。 二狗子喘过气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泥,露出一双闪著精光的眼睛。 “將军,参军。前面……青牛峡那边……” 他咽了口唾沫,嘴角露出一个有些狰狞的笑容。 “宇文成都那个老小子,正在开庆功宴呢。” “庆功宴?”江鼎眉毛一挑。 “对。那帮孙子以为咱们都被水衝进下游餵王八了。”二狗子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看见他们把从咱们这儿衝下去的破帐篷、破旗子都捞上去了,掛在寨门口当战利品展示。” “他们的防守怎么样?”李牧之问到了关键点。 “松!松得裤腰带都掉了!” 二狗子兴奋地拍著大腿,“那青牛峡本来地势就高,洪水没淹著他们。但因为大坝截流,他们那边现在是一片烂泥塘子,连路都没有。” “他们觉得没人能从这百里烂泥地里爬过去打他们。所以……连寨门都没关严实,哨兵都缩在棚子里喝酒烤火。” “还有……” 二狗子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 “我顺手在那边河滩上,捡了个这玩意儿。” 江鼎接过来打开一看。 那是一块还没烧完的木牌,上面刻著一个“令”字。 这是大晋水师的通行令牌。 “他们正在拆船。”二狗子解释道,“大晋的水师没全部被炸完,还有十几艘停在青牛峡上游。现在宇文成都嫌那些船没用了,正让人把船拆了,用木板铺路,想在大坝上修个行宫,好好欣赏一下他的『杰作』。” 江鼎和李牧之对视了一眼。 两人的眼睛里,同时燃起了一团火。 原本,这百里烂泥地是天堑,是绝路。 但现在,因为敌人的傲慢,这条路变成了一条通往地狱的捷径。 “骄兵必败。” 江鼎把那块令牌捏在手里,木头髮出轻微的碎裂声。 “他想修行宫?好啊。” 江鼎站起身,看著那渐渐西沉的太阳。夕阳把这无边的烂泥地染成了一片血红。 “那咱们就去给他……送个终。” “公输冶!” “在!”老疯子正在给一匹马绑草鞋,听见喊声立刻跑过来。 “传令下去。” 江鼎的声音不再低沉,而是透著一股子令人胆寒的平静。 “所有人,卸甲。” 此话一出,周围的士兵都愣住了。 “卸甲?” “对,卸甲。”江鼎指著那无边的烂泥地,“穿著几十斤重的铁甲,就算马能走,人也得累死。而且一旦掉进泥里,那是真爬不出来。” “把所有的铁甲、重兵器,全都扔在这里。” “只带轻刀、弩箭、还有这几天做的那种震天雷。” “还有。” 江鼎弯下腰,抓起一把黏糊糊、臭烘烘的黑泥。 “都给我把这东西,抹在脸,抹在衣服上,抹在所有露出来的皮肤上。” 他把那把泥狠狠地涂在自己那张还算白净的脸上,瞬间变成了一个只露著眼睛的怪物。 “今晚没有月亮。” “咱们不是北凉军了。” “咱们是这黑水河里爬出来的……” “泥鬼。” 风起了。 夜幕降临。 狼牙岭上,再也没有了人的气息。 几千匹腿上绑著怪异草鞋的战马,几千个浑身涂满黑泥、如同恶鬼一般的士兵,悄无声息地滑下了岩石,滑进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烂泥之中。 没有马蹄声。 厚厚的稻草鞋垫吸收了所有的震动,只有轻微的“沙沙”声,像是风吹过芦苇盪。 这是一支沉默的幽灵军队。 他们踩著同伴的尸体化作的淤泥,向著那灯火通明的青牛峡,发起了最后的衝锋。 第100章 泥沼里的幽灵行军 夜色如墨,没有星光,这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那百里的烂泥滩,在漆黑中像是一张没有尽头的怪兽巨口。 队伍走得很慢,不,应该说是“滑”得很慢。 马蹄上绑著那个脸盆大的稻草盘子,確实起到了作用。战马踩下去不再是深深陷进泥里,而是压出了一个大坑,然后靠著那层黏糊糊的淤泥表面,借著惯性往前滑个半步。 但这並不轻鬆。 这是一种违反马匹天性的行走方式。马是很敏感的动物,那种脚下踩不实、时刻都在晃动的感觉,让它们感到极度的恐慌。 “嘘……嘘……” 李牧之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没有骑马,而是牵著“乌云踏雪”的韁绳,一边走,一边不断地抚摸著马脖子,低声安抚著这匹焦躁不安的神驹。 他的半条腿都陷在泥里。人可没有特製的草鞋,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那种强大的吸力中拔出来,再迈出去。那种感觉就像是腿上绑了两个几十斤重的沙袋,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平时十倍的体力。 “大家都踩著前面的脚印走!別乱踩!” 李牧之压低声音,这命令顺著队伍一个接一个地传下去。 在这片泥沼里,前人踩过的地方虽然也是泥,但至少被压实了一些,稍微好走那么一点点。 江鼎走在队伍的中段。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他的那个现代人的身体素质,哪怕经过这大半年的锻炼,也还是没法和这群兵痞比。 才走了一个时辰,他的肺就像著了火一样,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双腿已经麻木了,完全是凭著那股机械的本能在一动一动。 “哥,趴上来。” 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边。这个壮得像头熊一样的汉子,背上已经背著好几个战友的兵器包了,但他还是弯下腰,要把江鼎背起来。 “滚蛋……”江鼎喘著粗气,一把推开他,“老子还……还没死呢。” 他不想成为累赘。在这个鬼地方,每个人都在透支生命,谁背谁,那就是逼谁去死。 “那把它给我。” 铁头不由分说,一把抢过了江鼎怀里那个装著最后几本帐簿和算盘的沉重包裹,掛到了自己脖子上。 “你……” “省著点气吧。”铁头咧嘴一笑,那张涂满黑泥的脸上只剩下一口大牙在黑暗中反光,“你要是累趴下了,谁带咱们去吃那顿红烧肉?” 江鼎没有再爭。他咬著牙,盯著铁头那宽厚的、满是泥浆的后背,一步一步地挪动著。 突然。 “噗通!” 那种沉闷的声音,让人心悸。 队伍后方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怎么了?!”李牧之低声喝问。 “有人陷进气泡坑里了!”后面有人回答,声音里带著惊恐。 这烂泥底下,藏著无数个沼气泡。表面上看著平平整整,一脚踩上去,那个气泡瞬间破裂,底下就是无底的深渊。 江鼎挣扎著往后跑了几步。 只见一个年轻的士兵,半个身子已经陷进了泥里。他身下的泥浆像是有生命一样,咕嚕嚕地冒著泡,疯狂地把他往下拽。 他旁边的那匹战马也被带著摔倒了,马腿在乱蹬,那特製的草鞋反而成了累赘,卡在了泥里。 “別动!越动陷得越快!” 几个老兵扔开韁绳,趴在周围稍微硬一点的泥地上,把手里的长矛伸过去。 “抓住!別慌!” 那个年轻士兵脸都嚇紫了,死死抓住矛杆。几个人合力把他往外拔。 “啊——!” 那是骨头脱臼的声音。因为吸力太大,那个士兵的胳膊都被拉脱臼了,但他一声没吭,咬著牙被硬生生地从泥坑里拔了出来,像个泥猴一样瘫在地上。 可是那匹马…… 那匹马还在挣扎。越挣扎,那个坑就陷得越大。泥浆已经没过了马背,只剩下一个马头在外面,绝望地昂著,大眼睛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水。 它发出一声悽厉的嘶鸣,想要站起来,却只是加快了下沉的速度。 “救它!快救它!”那个脱臼的士兵顾不上疼,想要再去拉马。 “没救了。” 李牧之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那匹马陷入的深度,眼神黯淡了一下。 “草鞋卡住了,泥吸住了肚子。拉不出来的。” “可是將军,那是大黑啊!它……” “噗!”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其决绝的闷响。 李牧之手里的横刀,准確无误地刺进了那匹马的脖子,切断了它的痛苦。 第101章 悬在头顶的酒杯 青牛峡大营。 今晚是宇文无敌的庆功宴。 虽然那个该死的宇文成都主帅还在为了“未见敌尸”而疑神疑鬼,但这並不妨碍宇文无敌在自己的前锋营里摆开排场。 巨大的牛皮大帐里,地龙烧得滚热,把外面的寒风和湿气隔绝得乾乾净净。几十个火盆里烧著上好的银丝炭,偶尔爆出噼啪的火星,空气中瀰漫著烤全羊的孜然香气和那种劣质胭脂的甜味。 “喝!都给我喝!” 宇文无敌光著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和几道用来炫耀的旧刀疤。他手里端著一个镶金的犀牛角杯,一脚踩在一个跪在地上的舞伎背上,那是从附近村子里抢来的民女。 “那帮北凉蛮子这会儿估计早就泡发了,正在下游餵鱼呢!哈哈哈!” 底下的偏將们纷纷附和,大笑著举杯。 帐篷的一角,几个从京城跟来的文官,正皱著眉头,用手帕捂著鼻子,显然对这种粗鲁的兵痞行径感到厌恶,但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帐外。 虽然没有帐內那么暖和,但也算得上热闹。 士兵们三五成群,围著一堆堆篝火。大锅里煮著从下游捞上来的、原本属於北凉军的风乾牛肉,虽然有点泡水发酸,但加上大把的辣椒和盐,也是一顿难得的美味。 酒是管够的。这是宇文无敌的治军之道——只要不打仗,就让这帮杀胚喝个够,这样他们下次卖命才更起劲。 “哎,三儿,你去哪?” 一个老兵喝得满脸通红,拽住一个正往营地边缘走的年轻士兵。 “撒……撒尿。” 那个叫三儿的新兵有点大舌头,手里还提著半壶酒。 “得了吧,你小子是不是想去那边瞧瞧能不能捡漏?听说那边的烂泥滩里,还有不少好东西衝下来……” “去你的。”三儿甩开老兵的手,摇摇晃晃地往营地西边的柵栏走去。 那里离篝火堆远,黑灯瞎黑的。 三儿解开裤带,对著外面的烂泥地,痛快地释放著膀胱里的压力。 冷风一吹,他的酒劲稍微醒了一点。 他眯著眼睛,看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沼泽。 不知道是因为喝多了眼花,还是因为起雾了。 他总觉得,那沼泽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那是很多很多个黑影。 像是石头,又像是烂树桩子。 但是……石头会动吗? 三儿揉了揉眼睛,想要看清楚一点。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沙……” 很轻。 就像是一片枯叶落在烂泥上的声音。 紧接著,一双眼睛。 一双白多黑少、布满红血丝、涂满黑泥的眼睛,毫无徵兆地在距离他不到三尺的黑暗中亮了起来。 三儿的尿意瞬间就被嚇得憋了回去。他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巴张开,想要发出一声尖叫。 “敌……” 那个“袭”字还没来得及出口。 一只像铁钳一样的大手,从黑暗中伸出来,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紧接著,一把没有反光的、涂黑了的匕首,轻描淡写地划过了他的脖子。 没有惨叫。 只有气管被割断时那种漏气的声音,还有血喷在泥地上的“嘶嘶”声。 三儿软软地倒了下去,被那只大手无声无息地拖进了黑暗里。 “清理乾净了。” 铁头的声音低得像鬼语。他把手里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隨手按进泥里,在那个新兵的衣服上擦了擦匕首上的血。 在他的身后。 那一排排木柵栏的阴影里。 几百个同样的“黑泥鬼”,正像壁虎一样,静静地趴伏著。 他们没有急著衝进去。 他们的眼睛通过木柵栏的缝隙,死死盯著里面的那些正在划拳喝酒、正在大口吃肉的大晋士兵。 那种眼神,不是仇视。 而是一种屠夫看著待宰猪羊的冷漠。 江鼎趴在铁头旁边。 他透过缝隙,看到了离他们最近的一个火堆旁,一个大晋士兵正在啃一只肥得流油的鸡腿。 江鼎的肚子很不爭气地“咕嚕”了一声。 真的很香。 香得让他想流泪。 但他硬生生地咽了一口唾沫,把那种飢饿感重新压回胃里,化作一种更为凶残的动力。 “李將军呢?”江鼎用眼神询问。 铁头指了指营地的另一侧,那边是马厩的方向。 李牧之带著一支精锐,已经摸过去了。 没有战马的骑兵,在这种混战里很吃亏。他们的第一目標,不是杀人,而是抢马。 抢大晋最好的马。 营地中央的大帐里。 宇文无敌又喝了一杯。他有些醉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拔出腰间的宝刀,指著帐顶大喊: “李牧之!江鼎!你们这两个缩头乌龟!有本事出来啊?!” “老子就在这儿等著你们!” “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在帐篷里迴荡,显得格外刺耳。 而就在这一墙之隔的帐外。 一把涂满了黑泥的弩箭,已经悄悄地对准了帐帘的缝隙。 地老鼠趴在泥地里,手指稳稳地扣在扳机上。 他的目光並没有锁定那个囂张的宇文无敌。 他的目標,是那个帐篷顶上掛著的、用来报警的铜钟的绳子。 “再等等……” 江鼎在心里默念著。 他在等一个信號。 等李牧之那边,那一声马嘶,那是死神的號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很长。 帐篷里,一个舞伎不小心打翻了酒杯。 “啪!” 清脆的碎裂声。 这个声音,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酒杯碎裂的同时。 营地西侧的马厩里,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马嘶声。 紧接著,是一声沉闷的、如同惊雷般的爆炸声——那是李牧之引爆了最后一个震天雷,炸开了马厩的大门。 “动手!” 江鼎一声低吼,猛地扣动了手里那把並不存在的扳机。 与此同时,地老鼠的弩箭破空而出。 “崩!” 那根悬掛铜钟的绳索被精准射断。 巨大的铜钟轰然坠落,发出“当——”的一声巨响,震彻了整个大营。 这个声音,不再是报警。 这是丧钟。 “杀——!!!” 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喊杀声。 而是一种压抑了五天四夜、压抑了百里烂泥路、压抑了看著同袍尸体被烧成灰的愤怒。 那声浪如同海啸一般,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了出来。 无数个涂满黑泥的恶鬼,翻过柵栏,钻过拒马,挥舞著早就磨得雪亮的横刀,扑向了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大晋士兵。 那个啃鸡腿的士兵还没来得及把鸡腿咽下去,就看见一张黑色的鬼脸出现在面前。 下一秒。 他的头颅飞了出去,那只鸡腿也掉在了地上,沾满了泥土和鲜血。 盛宴,开始了。 只是这一次,被吃的,不再是羊。 第102章 泥沼里的宴席 宇文无敌觉得这酒有些不对味。 明明是上好的梨花白,刚温过,入口绵软,可今晚喝在嘴里,总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土腥气。 “把那火盆再拨旺点!”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露出胸口那一撮黑毛。 帐外的风声有点大。 不,那好像不是风声。 宇文无敌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將,他对声音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 那种声音很怪。 像是几千只老鼠在穀仓底下磨牙,又像是无数条蛇在草丛里游走发出的那种细密的“沙沙”声。 “来人。”宇文无敌放下酒杯。 帐帘动了动。 进来的不是他的亲兵队长,而是一股风。 一股寒冷、潮湿、带著腐烂气味的风。 原本守在门口的那两个卫兵,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只有地上的积雪上,留著两道长长的、被拖拽过的痕跡,一直延伸到黑暗里。 帐篷里的舞乐声停了。 那些舞伎们一个个僵在原地,脸色煞白地看著那个敞开的门口。 “谁在外面装神弄鬼?!”宇文无敌抓起桌上的长刀,猛地站了起来。 没有人回答。 但帐篷的顶上,突然传来了一轻微的震动。 “咚。”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帐篷顶上。 紧接著是第二声,“咚”。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密密麻麻,像是下起了一场沉闷的冰雹。 宇文无敌抬头看著那牛皮帐顶。 突然,一把刀,一把没有光泽的、黑沉沉的刀,毫无徵兆地刺穿了帐顶。 “刺啦——” 刀锋顺势往下一划,拉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伴隨著那道裂口,几个浑身漆黑、涂满烂泥的身影,像几只黑色的大蝙蝠,从大帐顶上直直地坠落下来。 他们没有落地翻滚,没有丝毫花哨的动作。 落地的瞬间,他们就像几根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几个正准备拔刀的偏將身上。 “噗嗤。” 那是利刃入肉的沉闷声响。 一个黑影骑在一名前锋营统领的脖子上,手里的短匕首像是在凿冰一样,一下、两下、三下,疯狂地扎进那个统领的锁骨窝里。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那个黑影一脸。但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只是一心一意地完成这个“凿”的动作。 其他的黑影也是一样。他们没有多余的吼叫,没有多余的动作,每个人都锁定了一个目標,用最省力、最残忍的方式收割著生命。 帐篷里瞬间大乱。 桌子翻了,火盆倒是没翻,只是把那满地的酒水给点著了。蓝莹莹的火苗窜了起来,映照著那些黑影扭曲而又冷漠的面孔。 宇文无敌看清了。 这哪里是人? 这分明是一群刚从烂泥塘里爬出来的鬼! 他们身上不仅是泥,还掛著腐烂的水草,甚至有人的头髮上还缠著一只死老鼠。 那股子令人作呕的尸臭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大帐,比那酒味还要浓烈一百倍。 “杀……杀了他们!” 宇文无敌一脚踹翻面前的案几,手里的长刀挥出一道半圆,逼退了一个想要扑向他的黑影。 毕竟是號称“无敌”的猛將,这一刀势大力沉,那个黑影不得不侧身避开。 但还没等宇文无敌收刀。 地上的那滩烂泥里——没错,那几个黑影带来的泥水把地毯都弄湿了——突然又毫无徵兆地“长”出了一只手。 那是铁头。 他早就借著刚才的混乱,像条蛇一样贴著地面滑了过来,一直滑到了宇文无敌的脚下。 那只大手死死抓住了宇文无敌的脚踝,用力一拧。 “咔嚓!” 宇文无敌只觉得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了那堆燃烧的酒水里。 “啊——!” 火焰燎著了他的鬍子和眉毛。 但他顾不上疼,因为他看见另一张脸出现在了他的上方。 那是一张年轻、苍白、却又涂满了黑泥的笑脸。 江鼎手里没有拿刀。 他手里拿著一根筷子。 一根刚才从桌上震落的、普普通通的竹筷子。 “宇文將军。” 江鼎的声音很轻,在这个充满了惨叫和廝杀的帐篷里,却清晰得像是贴在耳边的低语。 “你不是喜欢堵吗?” 江鼎的手很稳,稳得像是在做一场精密的手术。 “那我就让你尝尝,被堵住气管是什么滋味。” “噗!” 没有给宇文无敌任何求饶或者反击的机会。 那根竹筷子,被江鼎用全身的力气,精准狠辣地从宇文无敌那个因为恐惧而张大的嘴里插了进去,直接贯穿了他的喉咙,钉在了后面的地毯上。 宇文无敌的眼睛猛地凸出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双手拼命地去抓脖子上的筷子,却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那个年轻人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还在滚动的金杯。 江鼎就著宇文无敌那一脸惊恐的死相,將金杯里剩下的半口残酒,一饮而尽。 “这酒不错。” 江鼎咂了咂嘴,把金杯隨手扔在宇文无敌还在抽搐的胸口上。 “可惜,有点土腥味。” …… 帐外的廝杀声,此时才真正到达了高潮。 但那已经不是战斗了。 失去了指挥系统,失去了主心骨的大晋前锋营,在那几千个如同疯狗一样的“泥鬼”面前,就像是一群受惊的绵羊。 炸营了。 恐惧是会传染的。特別是当第一声“有鬼啊”喊出来之后,这种恐惧就被无限放大了。 士兵们丟盔弃甲,哪怕手里有著精良的武器,也不敢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些浑身是泥的怪物。 他们互相践踏,只想离这个鬼地方远一点。 李牧之骑在马上,冷冷地看著这一切。 他没有让士兵们去追杀那些逃兵。 “把门堵住。” 李牧之指了指营地那唯一一个通往乾硬路面的出口。 “剩下的,交给这烂泥地去收拾。” 那些慌不择路的逃兵,只能往没有路的烂泥塘里跑。 那將是一场更加漫长的、无声的死亡行军。 但这一点,李牧之不在乎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个被割破了顶的大帐。 江鼎从里面走了出来。 手里提著那个人头——宇文无敌的人头。 他没有那种手刃仇敌的狂喜。 他只是很累,很饿,走起路来都有些踉蹌。 他走到李牧之马前,把那个人头隨手往泥地里一扔。 “老李。” 江鼎抬起头,那张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至极的笑。 “我想洗澡。” 李牧之看著他,眼神复杂到难以言喻。 过了许久,李牧之才翻身下马,重重地拍了拍江鼎的肩膀。 “先吃饭。” “吃饱了,才有力气洗掉身上的泥。” 风停了。 青牛峡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这场因水而起,因泥而终的战役,就此落幕。 但那烙印在每一个人骨子里的“土腥味”,怕是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第103章 一碗滚烫的热汤 青牛峡大营的火,烧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太阳照常升起,並没有因为昨夜的杀戮而变得血红,反而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惨白。 营地已经不再是昨晚那个修罗场了。大晋士兵的尸体被拖到了营外的一处深沟里填埋,以免滋生瘟疫。那些原本用来装饰的旌旗、帐篷,凡是沾了血的,都被北凉士兵扯下来当柴火烧了。 空气里那种刺鼻的血腥味虽然还没散尽,但现在多了一种更霸道的味道。 那是肉汤的香气。 几十口行军大铁锅在空地上架成了一排,底下的火烧得极旺。锅里翻滚著奶白色的汤汁,那是用缴获的大晋军粮——羊肉、萝卜,再加上那种北凉人最爱的、辣得让人头皮发麻的胡椒粉,一起熬出来的杂碎汤。 “排队!都他娘的给老子排队!” 铁头那个大嗓门又回来了。他现在可不是昨晚那个从地里钻出来的杀神,而是一个腰里围著块破围裙、手里拿著个大铁勺的伙夫长。 他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给每个人盛汤的时候,那铁勺总是沉甸甸地往锅底抄,每碗都要带上几块实实在在的肉。 士兵们也都洗乾净了。 虽然没有热水澡,但他们用雪水把自己从头到脚搓了一遍。那层伴隨著他们几天几夜的黑泥终於被洗掉了,露出了本来面目——一张张年轻、疲惫、却又透著一股子劫后余生庆幸的脸庞。 这是一顿沉默的饭。 没有人高声喧譁,没有人划拳猜枚。几千个汉子蹲在地上,或是坐在还有些温热的灰烬旁,捧著那些缺了口的陶碗,只有吸溜汤水和咀嚼的声音。 这碗汤太烫了,烫得人舌头疼,烫得人眼泪直往下掉。 但这正是他们需要的。 这滚烫的温度顺著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把熨斗,把这几天积压在身体里的寒气、恐惧、还有那种杀人后的空虚感,一点点地熨平了。 江鼎和李牧之没有搞特殊。 他们两个也蹲在一个角落里,一人捧著一只大碗。 江鼎吃得很慢。他把一个萝卜在嘴里嚼了三十下才咽下去。 “活过来了。” 江鼎喝完最后一口汤,打了一个长长的、带著胡椒味的饱嗝。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终於有了知觉,那种像是被抽空了的感觉正在慢慢消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伤亡统计出来了。” 李牧之放下碗,他的碗干净得像是被狗舔过一样。 “死了四百二十三个。重伤一百五十个。大都是在泥地里……没挺过来。” 这其实是一个极其惊人的战损比。以几千疲惫之师,在没有重武器的情况下,夜袭两万人的大营,还能打出这样的战果,简直是奇蹟。 但李牧之的脸上没有喜色。 “很多是累死的。”李牧之看著远处那些正在清理战场的士兵,“还有几个,是吃撑死的。” 饿得太久,突然暴饮暴食,这在军队里是常事。 江鼎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是代价。”他轻声说道,“不过,这笔买卖值了。” 他指了指营地后方那一排排整齐的马厩。 那里,三千多匹大晋最好的河曲马正在安静地吃著草料。那是他们昨晚最大的战利品,也是北凉军重生的资本。 “有了这些马,我们就能跑了。”李牧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烂泥地虽然难走,但有了路,有了马,咱们就能在宇文成都的主力反应过来之前,跳出这个包围圈。” “不。” 江鼎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谁说我们要跑?” 李牧之愣了一下。 “不跑?难道在这等死?宇文成都的主力距离这里不过百里,一旦知道前锋营全军覆没,他肯定会发疯一样扑过来。” “就是要让他扑过来。”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那是从宇文无敌大帐里搜出来的大晋布防图。 他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重重地戳了一下。 “这里。” 李牧之凑过去一看。 “燕回谷?” “对。”江鼎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宇文成都现在最怕的是什么?不是我们跑了,而是我们『没跑』。” “我们这支『幽灵军队』的存在,对他来说就像是一根插在喉咙里的刺。他不知道我们还有多少人,不知道我们还有什么手段。” “恐惧,是他最大的弱点。” 江鼎站起身,眼神看向东方——那是大乾京城的方向,也是宇文成都主力粮草囤积的地方。 “这一仗,只是个开始。” “我要用这区区几千人,把宇文成都的这八十万大军,像牵狗一样,在这片泥沼里溜得他累死。” …… 百里之外。 大晋中军大帐。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宇文成都坐在那张巨大的虎皮帅椅上。他没有穿甲,只穿著一件单薄的丝绸长袍,但他身上的那股杀气,却比外面那风雪还要冷。 帐下,跪著几个浑身是泥、神情恍惚的逃兵。 “你是说……” 宇文成都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金属的质感。 “两万人。整整两万人的前锋营。就这样在一夜之间,被一群……甚至不知道是不是人的东西,给杀光了?” “大帅!真的……真的不是人啊!” 一个逃兵磕头如捣蒜,声音里带著哭腔,“他们从天上掉下来,从地底下窜出来……他们不穿甲,刀枪不入……他们杀人用筷子……用牙咬……” “够了!” 宇文成都猛地一拍桌子。那张坚硬的梨花木桌案应声而裂。 “妖言惑眾!拖出去,斩了!” “大帅饶命!大帅饶命啊!” 在逃兵绝望的惨叫声中,宇文成都站起身,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他的脸色很难看。 他不信鬼神。但他信李牧之,也信那个诡计多端的江鼎。 他太了解这两人了。 如果说李牧之是一把刚猛无铸的重剑,那江鼎就是一根藏在袖子里的毒针。 这一仗,输得太惨,也太诡异。 宇文无敌虽然是个莽夫,但也是身经百战的宿將。能让他连消息都发不出来就被灭营,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北凉军变了。 他们不再是那支讲究骑兵对决、讲究阵法配合的正规军了。 他们被逼到了绝境,变成了一群没有底线的疯子。 “传令。” 宇文成都停下脚步,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狠厉。 “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 “停止进逼虎头城。” “全军向青牛峡靠拢。” 旁边的军师大惊,“大帅,虎头城已是囊中之物,现在撤军……” “你懂个屁!”宇文成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虎头城是死的,李牧之是活的。” “只要李牧之和江鼎还活著,这北凉就灭不了。” “而且……” 宇文成都看向帐外那灰濛濛的天空,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 “我总觉得,江鼎这小子,还在憋著什么更坏的招。” “这次,我要亲自去会会这群……泥鬼。” 风又起了。 这一场博弈,从明面上的刀兵相见,变成了暗地里的心理猎杀。 而在那个飘著肉香的青牛峡早晨。 江鼎和李牧之也做好了准备。 吃饱了,喝足了。 也是时候,带著这群刚从地狱里回来的兄弟,去给这天下,演一场更大的戏了。 第104章 谁说我们要回家? “回虎头城?” 听到副將的建议,李牧之正在擦拭横刀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神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匕首,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回去干什么?回去当缩头乌龟,等著宇文成都那八十万人把城围得水泄不通,然后我们在里面数著米粒过日子?” 副將愣住了:“可是將军,咱们现在虽然换了装,但毕竟只有三千人。而且这里是敌后,宇文主力就在百里之外……” “正因为在敌后,那才是我们的天下。” 江鼎接过了话茬。他手里正拿著几张从大晋斥候尸体上搜出来的军令,一边看一边冷笑。 “你看这军令。宇文成都这老狐狸,现在全军压上,摆出了一副要跟虎头城决一死战的架势。他的中军、左翼、右翼,连成了一片铁桶阵。” “他以为我们会回城协防。或者是像以前那样,去断他的粮道。” 江鼎把军令揉成一团,隨手扔进火盆。 “粮道咱们上次截了水师的,他肯定早就加派重兵把守了。再去那种地方,那是往人家口袋里钻。” “那……咱们去哪?”铁头把刚装好的连弩机那咔咔作响的扳机按得飞起,一脸的急不可耐。 江鼎和李牧之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种疯狂。 江鼎走到地图前,没有指虎头城,也没有指粮仓。 他的手指,狠狠地戳在了地图正中央,那个標註著“红叶岭”的地方。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这这……”副將看清那个位置,嚇得差点没咬著舌头,“这不是宇文成都的中军侧翼吗?这离他的帅帐只有不到五十里!周围全是他的精锐!” “对,就是这儿。” 李牧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这儿有什么,你知道吗?” 副將摇头。 “这儿有宇文成都的『眼睛』和『耳朵』。” 江鼎解释道:“根据咱们『鸽巢』传来的情报,红叶岭上架设了大晋最新式的『传令烽火台』和『旗语塔』。宇文这八十万大军的调度,全靠这里发號施令。” “把这儿拔了,宇文成都就是个瞎子,是个聋子。他那八十万大军,就会变成一堆没头苍蝇。” 这才是真正的“打蛇打七寸”。 比起偷几袋粮食,直接瘫痪敌人的指挥系统,这才是现代战爭的打法。 “可是……那是重兵把守啊!”副將还是有些担心。 “重兵?” 李牧之冷笑一声,拍了拍腰间那个刚掛上去的、圆滚滚的黑铁罐子——那是北凉兵工厂刚出的“加强版震天雷”。 “咱们现在这装备,哪怕是阎王殿,只要我想进,也能给他炸个窟窿。” 更重要的是,宇文成都绝对想不到。 一支刚在烂泥地里滚过、理应仓皇逃回老家的残军,竟然敢这么大胆,直接往他心臟上插刀子。 “咱们不回虎头城。” 李牧之翻身上马,那匹掛满了新式武器的高头大马发出兴奋的嘶鸣。 “咱们就在这外面飘著。” “今天拔了他的旗语塔,明天烧了他的工匠营,后天再去截杀他的传令兵。” “我要让宇文成都每天晚上睡觉都不敢闭眼。我要让他觉得,咱们这三千人,比那三十万守军还可怕。” “这就叫……” 江鼎在旁边笑著补充了一句: “特种游击战。” …… 半个时辰后。 三千精骑,没有往北回虎头城,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向著南边——也就是敌人大军腹地的红叶岭,全速突进。 他们没有打旗號。 第105章 换个「声音」说话 红叶岭,顾名思义,因满山红叶而得名。但此刻,这里的红,更多了几分肃杀。 山顶的那座旗语塔,是大晋工匠花了半个月才搭建起来的。它高耸入云,站在塔顶,能俯瞰方圆五十里內所有的军队调动。五色旗帜在这个制高点挥舞,就如同是一根无形的指挥棒,操控著那庞大的战爭机器。 塔下,驻扎著三千名为“响箭营”的精锐。他们不负责衝锋陷阵,专职保护这个“大脑”。 黄昏时分。 一支打著“水师輜重队”旗號的队五,晃晃悠悠地上了山。 “这就是大帅要的『特製猛火油』?” 响箭营的统领是个谨慎的中年人,他狐疑地打量著这几十辆大车,还有那些围著大车、虽然穿著大晋军服但总觉得有些匪气的士兵。 “回统领大人,正是。” 江鼎从马上跳下来,他现在的身份是个押运粮草的文官。他那张脸虽然洗乾净了,但特意抹了点油菸灰,显得风尘僕僕。 “听说咱们这儿前几天闹了『泥鬼』,大帅不放心,特意让咱们送这批加了料的猛火油来。这玩意儿只要一点著,水都浇不灭,专门克制那些阴湿的鬼东西。” 江鼎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塞了一袋沉甸甸的东西过去。 那统领捏了捏袋子,里面是金叶子硬邦邦的触感。他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有劳了。不过这山上重地,閒杂人等不能隨意……” “那是自然!”江鼎满脸堆笑,“咱们把东西卸在库房,喝口水就走。这鬼地方阴森森的,咱们也不想多待。” 统领点点头,挥手放行。 但他没注意到,那些被江鼎称为“猛火油”的罐子上,其实並没有油封。 而且,那赶车的“车夫”,每一个人的手都若有若无地搭在腰间那把看起来很普通的赶车刀上。 …… 进入营地后,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 李牧之带的一队人,並没有去库房,而是以“找茅厕”为名,悄悄分散到了那座高塔的四周。 铁头带著几个身手最好的兄弟,正蹲在塔下的阴影里,像几只壁虎一样,盯著塔上那几个正在挥旗的守兵。 “哥,啥时候动手?”铁头压低声音,手里的短弩已经顶上了弦。 “等。”李牧之一边假装整理马鞍,一边用眼角的余光观察著那个统领的位置,“等江参军把『戏』做足了。” 中军大帐里。 江鼎正拉著那个统领喝酒。 “来来来,统领大人,这是从水师那边带来的极品花雕,专程孝敬您的。”江鼎殷勤地倒酒。 那统领虽然谨慎,但也架不住这江鼎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再加上那袋金叶子的面子,也就半推半就地喝了几杯。 “哎,你是不知道啊。”统领有了几分醉意,开始发牢骚,“守在这破塔下,看著威风,其实苦这呢。天天盯著那几面破旗子,都快盯成斗鸡眼了。” “那是那是。”江鼎附和著,眼神却飘向了帐外。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这是动手最好的时机。 “统领大人,其实我这还有个好东西,想请您掌掌眼。”江鼎突然神秘兮兮地说道。 “哦?什么宝贝?”统领来了兴趣。 江鼎从怀里掏出一个圆滚滚的、黑乎乎的铁球。 “这叫『送终礼』。” 江鼎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还没等统领反应过来“送终”是什么意思,江鼎已经拔掉了那个铁球上的拉环,隨手往桌上一扔。 “跑!” 江鼎一个翻身滚出了帐篷。 “轰——!!!” 一声巨响,那个不大的中军帐瞬间被火光吞没。那个统领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掌心雷那恐怖的爆炸力撕成了碎片。 这就是信號。 “动手!” 李牧之那边同时发难。 早已潜伏到位的北凉士兵,不再隱藏。那一只只装满“加料猛火油”(其实就是升级版燃烧瓶)的陶罐,呼啸著砸向了四周的营房。 “啪!啪!啪!” 陶罐碎裂,里面的液体流淌出来。 紧接著,几支火箭射了过去。 “轰!” 火,瞬间就连成了一片。这种加了橡胶粉的火油,附著力极强,粘在帐篷上、柵栏上、甚至人的身上,根本甩不掉,拍不灭。 整个响箭营瞬间炸了锅。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那座塔。 塔上的守兵刚想敲钟报警,就看见几道黑影顺著塔身的木架子,像猴子一样窜了上来。 铁头一马当先。他甚至没用刀,直接用那双戴著铁手套的大手,一把抓住一个守兵的脖子,像扔小鸡一样把他从二十丈高的塔顶扔了下去。 “啊——!” 惨叫声在空谷中迴荡。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这座控制著八十万大军调度的旗语塔,就易主了。 “点火!” 铁头站在塔顶,一把扯掉那面象徵大晋军令的黄龙旗,狠狠地踩在脚下。 然后,他点燃了早就准备好的一堆狼烟。 但这狼烟不是普通的黑烟。 江鼎在里面加了铜粉和硫磺。 那烟冲天而起,在夜色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 青绿色。 这是北凉军特有的信號。 也是给宇文成都看的“鬼火”。 …… 五十里外。 宇文成都的中军大帐。 正在研究地图的宇文成都,突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大帅!看!红叶岭!” 宇文成都衝出大帐,抬头望去。 只见那远处的红叶岭上,火光冲天。而在那火光之中,一道妖异的青色烟柱,直直地刺向夜空,像是一根竖起的中指,在嘲弄著这漫山遍野的大晋军队。 “那是……” 宇文成都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当然认得那座塔。那是他的眼睛,是他的嘴巴。 “旗语!快看旗语!”旁边的军师大叫。 塔顶上,有人在挥旗。 但那挥舞的不是大晋的军令旗,而是一面不知从哪儿弄来的、破破烂烂的黑色战旗。 而且,那旗语的意思,极其简单,极其粗暴。 懂旗语的令兵脸色苍白,结结巴巴地翻译道: “大……大帅……那上面说……” “说什么?!”宇文成都厉声喝道。 “说……『今晚吃鸡』……” 宇文成都的身子晃了一晃,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这不仅仅是挑衅。 这是把他的脸,当著八十万大军的面,扔在地上踩。 更可怕的是,隨著这座塔的失守,他的整条指挥链断了。 原本准备对虎头城发起的总攻命令传不下去,各路大军看不到中枢的信號,必然会陷入混乱和猜疑。 “江鼎……李牧之……” 宇文成都死死地盯著那道青烟,手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好!好得很!” “既然你们不想回虎头城,那就別回去了!” “传令!全军也不用什么旗语了!所有人都给我往红叶岭冲!” “把那座山,给我平了!” …… 红叶岭上。 江鼎站在塔下,看著那漫山遍野开始移动的大晋火把,就像是无数条火龙正向这里匯聚。 “看来,咱们把马蜂窝捅炸了。” 江鼎笑著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牧之正指挥著士兵们在山道上埋雷——把剩下的所有震天雷,连成了一串“连环雷”。 “炸了才好。”李牧之眼神冷冽,“这八十万人要是都往这儿涌,虎头城的压力就没了。” “而且……” 李牧之指了指这这座陡峭的山岭,还有那唯一的、狭窄的上山路。 “在这地方,人多没用。” “咱们有三千把连弩,有几百颗雷,还有这满山的石头和木头。” “今天晚上。” 李牧之拔出横刀,在面前的地上划了一道线。 “这里就是绞肉机。” “来多少,咱们就吃多少。” 这一夜。 红叶岭变成了真正的“红”叶岭。 那是被血染红的。 而这场原本是一边倒的攻防战,在失去了统一指挥、只能凭本能一窝蜂乱冲的大晋军队面前,变成了一场惨烈的消耗战。 北凉的三千夜不收,就像是钉在这山头上的一颗钉子。 硬得让宇文成都崩掉了满嘴的牙。 第106章 绞肉机里的石头 红叶岭的山道很窄,窄到只能容纳三匹马並行。 这对进攻方来说是噩梦,对防守方来说却是天赐的屠场。 大晋的先锋部队,是一支五千人的重装步兵。他们举著一人高的大盾,像是一堵缓缓移动的铁墙,试图用这种最笨拙但最稳妥的方式推上山顶。 “盾墙?真是有钱烧的。” 江鼎趴在半山腰的一块巨石后面,嘴里叼著根草根,手里拿著那个刚做好的简易“土喇叭”。 他对身边的铁头使了个眼色。 铁头嘿嘿一笑,並没有让弓弩手放箭。对付这种乌龟壳,射箭纯属浪费。 他一挥手,几个士兵推出了一辆经过改装的马车。车上没有別的,只有一个装满了浑浊液体的大木桶,桶底连著一根长长的皮管子。 “放!” 隨著铁头一声令下,那个木桶的阀门被打开。 並不是火油,也不是毒水。 流出来的是肥皂水。 那是北凉兵工厂做肥皂剩下的废料液,滑腻无比,尤其是混在山道上的泥土里,简直比冰面还滑。 那些大晋士兵正踩著沉重的步伐往上顶,突然脚下一滑。 第一个人摔倒了,沉重的盾牌压在身上,根本爬不起来。 紧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多米诺骨牌效应瞬间爆发。那堵看起来坚不可摧的盾墙,就像是喝醉了酒的大象,稀里哗啦地倒了一大片。后面的人剎不住车,直接踩著前面人的身体往上冲,结果也跟著滑倒,乱成一团。 就在这时。 江鼎手里的土喇叭响了。 但这次他没有喊话,而是吹出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咻——!” 隨著这声哨响,山道两侧的乱石堆里,同时飞出了几十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早就准备好的“加强版燃烧瓶”。 “啪!啪!啪!” 瓶子在那些挤作一团、挣扎著爬不起来的大晋士兵中间炸裂。 粘稠的火油瞬间覆盖了那一堆“铁罐头”。 火,猛地窜了起来。 这火太毒了。一旦烧起来,那种高温会迅速把铁甲烧得滚烫。那些士兵就像是被扔进了烤箱里的螃蟹,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他们想脱甲,可是挤在一起根本动弹不得;想打滚灭火,可地上全是滑溜溜的肥皂水,越滚火烧得越大。 五千重装步兵,连北凉人的毛都没摸著,就被这一把火和一桶肥皂水,堵死在了半山腰。 “残忍吗?” 李牧之站在高处,看著下面那个人间地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江鼎摇摇头,“这叫仁慈。” “死得越快,受罪越少。” …… 第一波攻势被瓦解得太快,太惨。 山脚下的宇文成都看得脸都青了。 “废物!都是废物!” 但也正因为这惨烈的失败,让他冷静下来了。 他意识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强攻就能解决的战斗。那三千人不是普通的流寇,他们是拥有著他不理解的武器和战术的恶魔。 “不要强攻狭窄的山道。” 宇文成都改变了战术。 “给我从两侧的林子里摸上去!我不信他们三千人能守住整座山!” 大晋军队开始变阵。 两万轻步兵脱掉了沉重的鎧甲,嘴里衔著刀,像两股黑色的水流,涌入了山道两侧那密不透风的红叶林。 这是要玩丛林渗透战。 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丛林战早已这北凉“夜不收”的老本行。 林子里很静。 静得连鸟叫声都没有。 一名大晋百夫长带著手下小心翼翼地在树木间穿行。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突然。 “崩!” 一声极轻微的弦响。 走在他前面的一个探路兵,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被一根突然从树冠上弹下来的尖木桩直接钉穿了胸口,像只死青蛙一样被钉在了地上。 “有陷阱!小心!” 百夫长刚喊完,就感觉脚下一空。 他踩中了掩藏在落叶下的绳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巨力猛地把他整个人倒吊了起来,直直地送上了半空。 “啊!” 他在空中惊恐地乱舞。 但这还没完。 那绳套连著的机关並没有停止运作。隨著他的身体拉动绳索,触发了另一侧的机关。 几把早就用藤条绷紧的、磨得雪亮的竹刀,呼啸著从树干后横扫而出。 “刷——!” 那是一场无声的切割。 跟在百夫长身后的几个士兵,连敌人的影儿都没看见,就被这突如其来竹刀削断了脖子或者大腿。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些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鬼”。 地老鼠趴在一个树洞里,身上盖满了枯叶,只露出一双阴冷的眼睛。 他手里拿著一把吹箭——这是从南蛮那边学来的玩意儿,箭头上涂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他瞄准了一个正靠在树上喘气的大晋士兵的脖子。 “噗。” 轻轻一吹。 那个士兵只觉得脖子上一麻,像是被蚊子叮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拍了拍,没当回事。 三息之后。 那个士兵的脸色突然发黑,口吐白沫,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死了。 这种看不见的死亡,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让人崩溃。 两万大军进了林子,就像是撒进了大海的盐,一点点地被这诡异的红叶林吞噬。 到处都是惨叫,到处都是机关触发的响声,可是就是找不到北凉军在哪。 “这……这他妈是人打的仗吗?” 一个倖存的大晋士兵哭喊著,扔掉手里的刀,发疯一样往山下跑。 “我要回家!这这里有鬼!全是鬼!” 他的溃逃引发了连锁反应。 那些本来就胆战心惊的士兵,再也支撑不住了。他们不管军令,不管督战队,爭先恐后地刚退出了那片死亡丛林。 …… 天亮了。 红叶岭下,尸横遍野。 而在那依然冒著青烟的山顶上。 江鼎和李牧之並肩而立。他们也一宿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精神却好得出奇。 “两波了。” 李牧之擦了擦刀上的露水。 “正面烧死了三千,林子里毒死、陷阱弄死了至少五千。” “而我们?” “轻伤二十,无人阵亡。” 这个战损比,说出去都没人信。 但这就是特种作战在冷兵器时代的恐怖威力。尤其是当防守方拥有超越时代两百年的战术思维和黑科技加持时,这就是一场降维打击。 “宇文成都现在该气疯了吧。”江鼎嚼著豆子,看著山下那虽然依然庞大、但明显已经士气低落的大晋营盘。 “他耗不起了。” 江鼎指了指天边飞来的一只鸽子。 “虎头城那边传来消息。因为咱们在这儿闹腾,把宇文成都的主力吸引住了。张载那老头子趁机派了一支偏师,把大晋东路军的一座浮桥给烧了。” “现在的宇文成都,就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想咬我们,咬不到。想走,又捨不得这张老脸。” 李牧之收刀入鞘。 “那就再给他加把火。” “告诉兄弟们,今晚不睡了。” “他不是不攻山了吗?那咱们就下山。” “去给他营里……唱个歌。” 江鼎一愣,隨即大笑。 “四面楚歌?” “不。”李牧之摇摇头,眼底闪过一丝狡黠。 “是『半夜鬼叫』。” “咱们去把他剩下的那点胆气,彻底嚇破。” 这盘棋,越下越活了。 不是靠蛮力,而是靠这三千颗武装到牙齿的“大脑”,硬生生地把这八十万头野兽,玩弄於股掌之间。 第107章 谁也別想睡个好觉 夜色再次笼罩了红叶岭。 宇文成都的大军並没有撤,反而把营盘扎得更紧了。他们像一只受伤的刺蝟,把所有的刺都竖了起来。壕沟挖了三道,鹿角排了五层,每隔十步就有一个火把,把整个营地照得亮如白昼。 宇文成都坐在中军大帐里,强迫自己闭目养神。他知道,今晚註定不会平静。 果然。 子时刚过。 “当!当!当!” 一阵急促而又无规律的铜锣声,突然从营地的西北角响起。 那声音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敌袭——!西北角!准备迎战!” 负责值守的卫兵神经瞬间紧绷,嘶声力竭地大喊。 几千名刚睡下的大晋士兵,骂骂咧咧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提著裤子抄起刀,乱鬨鬨地冲向西北角。 弓箭手上弦,盾牌兵列阵,所有人都死死盯著那片黑暗。 然而。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除了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怎么回事?人呢?”一个偏將满头大汗地问。 “不……不知道啊,刚明明听到动静……” 就在这时。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又毫无徵兆地在营地的完全相反方向——东南角响了起来。这次声音更大,甚至伴隨著隱约的喊杀声。 “不好!是声东击西!主力在东南!” “快!调头!去东南!” 那几千士兵这回连骂的力气都没了,拖著沉重的盔甲,呼哧带喘地从西北往东南跑。这大营方圆十几里,这么来回折腾一趟,能把人累个半死。 可是,当他们气喘吁吁地赶到东南角时。 依然是一片寂静。 只有几个被绑在野狗尾巴上的破铜锣,正隨著受惊野狗的奔跑,还在那“噹噹当”地响个不停。 “草!” 那偏將气得一刀把那只野狗砍成了两段。 “耍我们!这帮北凉狗在耍我们!” …… 这只是一个开始。 这一夜,北凉的三千“夜不收”化整为零,分成了几百个小队。 他们根本不进攻。 他们只是在安全距离外,用特製的机关发射几个会响的“震天雷”;或者放几只尾巴上掛著鞭炮的山羊;再或者,几十个人趴在草丛里,齐声大喊一句“宇文老狗纳命来”,喊完就跑。 大晋这八十万大军,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笨重的巨人,被这一群看不见的蚊子叮得满头包。 他们不敢不应战,万一是真的呢? 可每次全力以赴地扑过去,抓到的都是一手空气。 宇文成都这一夜,眼都没合一下。 他听著外面那一阵接一阵、虚虚实实的警报声,脸色阴沉得像是一块铁。 他知道,这是阳谋。 这就是要耗死他,要让这一直紧绷的弓弦自己断掉。 “传令。”宇文成都的声音沙哑,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不管外面什么动静,只要没看见人衝进来,都不许动!” “让士兵们……塞上耳朵睡!” 这是一道无奈的军令。 也是一道极其危险的军令。 因为,就在这道命令传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后。 狼,真的来了。 …… 寅时三刻。人睡得最死的时候。 江鼎和李牧之带著五百名最精锐的死士,摸到了大晋营盘的侧后方——那是他们的粮草輜重营。 这一次,没有铜锣,没有战鼓。 每个人嘴里都衔著一枚木片,马蹄上裹了三层棉布。 “大帅有令,不管什么动静都不许动……” 瞭望塔上的哨兵打著哈欠,塞著耳朵,对那草丛里极其轻微的异动视而不见。 直到那个冰冷的“透骨钉”刺穿了他的喉咙,他才想起,原来“狼来了”的故事是真的。 “动手。” 李牧之低声下令。 五百死士,像五百道黑色的幽灵,无声无息地翻过了柵栏。 他们没有去杀人。杀人会发出声音,会惊动大军。 他们的目標是那堆积如山的粮草和马料。 江鼎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瓶子——那是公输冶的新发明,“延时白磷火种”。其实就是把白磷泡在水里,装在特製的陶罐中。陶罐有一微小的裂缝,水会慢慢漏光。一旦水漏干,白磷接触空气…… 江鼎动作轻柔地把一个个陶罐塞进那些乾燥的草料堆深处。 五百人,塞了整整两千个火种。 做完这一切,他们就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了出去。 撤退的时候,铁头还顺手把那个被杀死的哨兵摆成了“正在打瞌睡”的姿势。 …… 半个时辰后。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宇文成都终於撑不住了,靠在帅椅上打了个盹。 突然。 “轰——!” 不是爆炸声。 那是火,是几千堆粮草同时起火引发的空气爆燃声。 那种声音像是巨兽的咆哮。 紧接著,火光冲天而起。 这一次,不是演习,不是骚扰。 是真的火。 那加了猛火油和白磷的火,根本救不灭。它们贪婪地吞噬著大晋军队赖以生存的粮草,把整个天空都烧成了血红色。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悽厉的喊叫声终於打破了那种“塞著耳朵睡觉”的死寂。 士兵们惊恐地爬起来,看著那被大火吞噬的粮草,所有人的心都凉了。 宇文成都衝出大帐。 热浪扑面而来,烤焦了他的眉毛。 他看著那片火海,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输了。 不是输在兵力上,也不是输在武勇上。 他是输在了“傲慢”和“疲惫”上。他以为那一夜的骚扰只是为了让他睡不好,却没想,那只是为了掩护这最后的、致命的一击。 “李牧之……江鼎……” 宇文成都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名字。 就在这时。 远处的黑暗中,传来了一阵整齐划一的、如同雷鸣般的吼声。 那是已经撤退到安全地带的北凉军。 他们在齐声高唱: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 “这把火,请大帅……暖暖身子!” 宇文成都身子一晃,终於没忍住。 “噗!” 一口鲜血喷洒而出,染红了他面前的白雪。 这位纵横沙场半辈子的大晋名將,在这个黎明,被这三千只“苍蝇”,硬生生地气吐了血。 …… 红叶岭上。 江鼎和李牧之骑在马上,眺望著山下那壮观的火海。 “暖和吗?”江鼎问。 “暖和。”李牧之点点头,嘴角终於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个轻鬆的笑容。 “粮草烧了一半,军心更是散了。这八十万人,现在不是狼,是饿肚子的猪。” “接下来呢?”铁头问。 江鼎把手里的空豆子袋一扔。 “接下来,就是『痛打落水狗』了。” 他指了指北方。 “通知张载老夫子。” “该他出手了。” “这场泥浆里的摔跤,我们贏了上半场。” “下半场,咱们要关门……打狗!” 第108章 饿肚子的狼,不如狗 大火足足烧了两天两夜。 红叶岭下的天空,被这漫天的黑烟燻得像是涂了一层锅底灰。空气中瀰漫著那种焦糊的粮食味,甚至还有点烤肉的香气——那是来不及逃跑的战马和看守粮仓的士兵被烧焦的味道。 这味道对於饿著肚子的士兵来说,是最残忍的折磨。 宇文成都的大军並没有全线崩溃。毕竟是八十万人的庞然大物,即使是断了一条腿,那惯性依然可怕。 但他不得不停下来了。 原本定好的“三日破虎头城”的计划,彻底成了一纸空文。现在別说破城,这八十万人光是吃饭都成了大问题。 中军大帐里,气氛压抑得像是要下暴雨。 宇文成都躺在一张软榻上,脸色蜡黄。那口气血虽然没要了他的命,但也把这个老人的精气神抽走了一大半。 一群谋士和將领跪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出。 “还剩多少?”宇文成都虚弱地问。 负责后勤的粮官哆哆嗦嗦地回答:“回……回大帅,抢出来不到三成。加上各营原本的一点存粮……省著点吃,顶多能撑五天。” 五天。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五天之后,这八十万虎狼之师,就会变成八十万个要吃饭的乞丐。 “从后方调粮呢?” “回龙仓的粮被劫了,水路的桥被烧了……”粮官的声音越说越小,“新的粮运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那就是说,会有十天的空窗期。 十天,足够让这支军队发生譁变,甚至人吃人。 “好……好啊。” 宇文成都惨笑了一声。他这一辈子,算尽了天时地利,却没算到这个“人和”。没算到那几千只“苍蝇”能有这么大的破坏力。 “大帅,不如……退兵吧?”一个老成持重的谋士低声建议,“退回黑水河南岸,休整一番,等粮草齐备了再……” “退?” 宇文成都猛地坐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狰狞。 “往哪退?后面是烂泥地,是洪水。咱们好不容易过来了,再退回去,那就是把后背露给那个姓张的老狐狸!” “而且,那一退,这大晋的军心就彻底散了!” 他喘著粗气,手指死死抓著软榻的边缘。 “不能退。” “只有一条路。” 他的手指颤抖著指向北方,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地方。 “虎头城。” “那里有粮。那里有北凉囤积了数年的粮草。” “传令!” 宇文成都的声音如同困兽的嘶吼。 “所有士兵,杀马充飢!所有人,轻装前进!” “別的都不要了!就带著刀和云梯!” “从这儿到虎头城,只有三十里。” “告诉我那八十万兄弟。那是大晋的『粮仓』,也是他们的『活路』!” “想活命,就给老子把那座城……啃下来!” 这道命令,是疯狂的。也是绝望的。 这是真正的“破釜沉舟”。 …… 虎头城。 这座屹立在北凉边境的坚城,此刻却显得异常寧静。 城头上,並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相反,这里充满了生活气息。 几个老兵正坐在城垛边晒太阳,手里还在纳鞋底。城墙下的空地上,几口大锅正冒著热气,不是在煮金汁,而是在熬粥。 那是给城里百姓和难民熬的粥,白米粥,稠得能立住筷子。 张载站在城楼上,手里拿著一把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羽毛扇,学著江鼎的样子轻轻摇著。 “老夫子,这么做……不太好吧?” 旁边,一个年轻的文官看著城外,脸上有些不忍。 在城外五里处,立著一排排巨大的木架子。那上面掛著的不是尸体,而是一块块肥得流油的腊肉,还有成串的风乾鸡。 风一吹,那肉香味就能飘出十里地去。 正好是飘向大晋军队来的方向。 “有何不好?” 张载笑眯眯地反问,“这叫『待客之道』。” “宇文成都那老小子不是饿了吗?咱们请他闻闻味儿,多得体。” “可是……” 文官还想说什么,就被旁边的一个独臂老兵打断了。 “读书人就是心软。你也不想想,咱们这城里多少孤儿寡母?要是让他们破了城,咱们连闻味儿的机会都没有。” 张载点点头,眼神变得深邃。 “兵法有云:攻心为上。” “宇文成都现在是想用『绝境』来激发士气,让他们变成不要命的疯狗。” “那咱们就给这群疯狗,看看什么叫『人过的日子』。” “当他们发现,只要投降就能喝上热粥,就能吃上腊肉的时候。” “这股子『疯劲儿』,就会变成『馋劲儿』,最后变成『软劲儿』。” 说著,张载拍了拍那个文官的肩膀。 “学著点。这招,还是江鼎那小子当年教我的。” …… 黄昏时分。 大晋的前锋部队终於到了。 他们確实是一群疯狗。一个个眼睛通红,手里提著刀,嘴唇乾裂,显然已经到了体能的极限界。 他们已经做好了面对箭雨、滚木硨磲的淮备。 可是,当他们衝到城下时。 他们闻到了那股要命的肉香。 他们看到了城头上,那个白髮老头正端著一碗粥,当著他们的面,“吸溜吸溜”地喝得正香。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在那整齐的吞咽声中,那种视死如归的杀气,瞬间就泄了一半。 “下面的兄弟们!” 张载放下碗,用那种教书先生特有的、温和而又洪亮的声音喊道。 “大老远来了,没带什么见面礼。” “这城里虽然不大,但管饱。” “宇文大帅让你们杀马吃肉,那是断了你们回家的腿。” “老夫我不一样。” “只要你们把刀扔了,进来。” “老夫请你们吃红烧肉,还送盘缠让你们回家抱媳妇。” 这一番话,杀伤力比一万支箭还要大。 特別是在宇文成都刚刚下令杀马、断绝后路的情况下。士兵们原本以为只有死战才能活,现在突然发现,原来还有一条更舒服的路。 “別听这老东西忽悠!那是陷阱!攻城!给我攻城!” 大晋的督战队挥舞著鞭子,试图驱赶士兵。 但那鞭子抽在身上,似乎也没有那红烧肉的香气更有力量了。 第一波攻城,变得软绵绵的。云梯架上去,爬到一半的人也没劲儿了,被人用竹竿轻易地捅了下来。 “这仗,没法打了。” 远处,隱藏在山坡后面的江鼎和李牧之,看著这一幕,都摇了摇头。 “这老头子,比咱们还狠。”铁头咬了一口手里硬邦邦的乾粮,突然觉得这乾粮也不香了。 “这叫『阳谋』。” 李牧之收回目光。 “宇文成都要拼命,张载就给他『送温暖』。” “一刚一柔,这八十万大军的心,就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又扔进冰水里激。” “不用咱们动手了。” 江鼎拍了拍手。 “不出三天,这里就会变成最大的战俘营。” “走吧。” “去哪?” “去黑水河边。”江鼎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宇文成都那老狗虽然败了,但他肯定不会降。” “他会想跑。哪怕只有他一个人。” “咱们得去那儿,给他……送这最后一程。” 第109章 將军白髮,孤臣孽子 虎头城下的对峙,进入了第三天。 这三天里,没有惊天动地的廝杀,甚至连鼓声都变得稀稀拉拉。 城头上那种令人髮指的肉香味,依然每天准时飘出来。而大晋的军营里,那种死一样的沉默,正在一点点吞噬著最后的军纪。 第一天,有人偷偷捡起张载扔下来的馒头。督战队杀了十几个。 第二天,有几个小队趁著夜色想要向城里投诚,被发现后处以极刑。但行刑的刽子手,手都在抖,刀都砍卷了刃。 到了第三天。 督战队不杀人了。 因为连督战队自己在巡逻的时候,都会忍不住往虎头城的方向多看两眼。 …… 中军大帐。 曾经金碧辉煌、人声鼎沸的大帐,此刻冷清得像个灵堂。 那些曾经发誓要与大帅共存亡的將军们,这几天大多都“病”了,或者找藉口去巡营,然后再也没回来。 宇文成都依然坐在那张虎皮帅椅上。 他老了。 这三天,仿佛抽乾了他这六十年的心血。他的头髮全白了,乱蓬蓬地披在肩上。那张曾经不怒自威的脸,现在满是褶子和老人斑。 他面前的桌上,放著一碗马肉汤。汤已经凉了,漂著一层灰白色的油花,看著就倒胃口。 这是他这个大帅,今天唯一的口粮。 “大帅。” 帐帘掀开,进来的不是亲兵,而是跟隨了他三十年的老管家。老管家手里捧著一套乾净的衣服——那是大晋的一品朝服,还有那顶象徵著至高荣耀的紫金冠。 “人都走了吗?”宇文成都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走了。”老管家一边帮他整理那套衣服,一边低声说道,“刚才负责后营的赵將军,带著三万人向北凉投了。听说……那边给他们一人发了两个肉包子。” “肉包子……” 宇文成都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淒凉。 “三万人,就值六万个包子。这大晋的忠义,还真是廉价啊。” “也不是都走了。”老管家嘆了口气,“前锋营剩下的那几千残兵,还在外面守著。他们说,生是大帅的兵,死是大帅的鬼。” 宇文成都的手抖了一下,眼眶微微红了。 “傻孩子。都他妈是傻孩子。” 他站起身,在老管家的伺候下,脱掉了那身沉重的、早已看不出顏色的战甲。 这甲他穿了四十年。从一个小卒穿到了大元帅。上面每一道刀痕,都是他的勋章。 现在,不需要了。 他换上了那身紫色的朝服,束髮,戴冠。 他又变回了那个权倾朝野的宇文柱国,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晋守护神。 “备马。” 宇文成都整理了一下衣袖,挺直了腰杆。 “去哪?”老管家问。 “回家。” 宇文成都看向南方,那是黑水河的方向,也是大晋的方向。 “这仗不用打了。也没法打了。” “但我宇文成都这颗人头,不能丟在北凉这块脏地方。得带回去,埋在自家的祖坟里。” …… 黑水河畔。 原本浊浪滔天的河水,这几天因为上游的节流,水位降了不少。露出了一片片黑色的淤泥滩。 江鼎和李牧之,早就等在哪儿了。 只有他们两个人。没有带兵,也没有带那种羞辱人的“透骨钉”和“震天雷”。 李牧之换回了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战袍,手里提著那把老款的横刀。 江鼎则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升起了一个小火炉,炉子上温著一壶酒。 “来了。” 李牧之目光看向远处的山坡。 夕阳下。 一骑孤影,缓缓而来。 宇文成都甚至没有骑战马,而是骑著一匹陪伴了他多年的老驴。他穿著紫袍,没带兵器,如果不看那身华贵的衣服,就像是个落魄的回乡老人。 在他身后,远远地跟著几百个衣衫襤褸的大晋死士。他们没有上前,只是静静地停在射程之外,做著最后的护卫。 宇文成都骑著驴,一直走到河边,走到江鼎和李牧之的面前。 他下了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江鼎。李牧之。” 宇文成都看著这两个年轻得让他嫉妒的对手,居然没有一丝恨意。 “你们贏了。” 江鼎拿起酒壶,倒了三杯酒。 “请。” 江鼎把一杯酒递给宇文成都。 “这不是庆功酒。这是敬你这把老骨头的。” 宇文成都也不客气,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好酒。” 他擦了擦嘴角,目光越过江鼎,看向那滔滔黑水。 “我输了。不仅仅输在战术上,更输在……时代变了。” 宇文成都苦笑一声。 “我以为打仗就是兵对兵,將对將。没想到你们把仗打成了生意,打成了算计,甚至打成了做饭。” “北凉……確实可怕。” “不是北凉可怕。”李牧之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冷,但也很真诚,“是人心。你也知道,大晋烂了。你一个人,撑不起那座將倾的大厦。” “我知道。” 宇文成都点了点头,眼神里充满了落寞。 “所以我得回去。”他指了指对岸,“那座破房子虽然烂了,但我毕竟住了六十年。哪怕是倒了,我也得被压死在下面。” “你们……” 宇文成都看著两人,眼中闪过一丝请求。 “能不能让我过去?” 江鼎和李牧之沉默了。 其实按理说,放虎归山是大忌。宇文成都如果不死,大晋的骨头就还没断。 但看著这个白髮苍苍的老人,这个曾经不可一世却在此刻为了最后一点尊严而战的孤臣。 江鼎突然笑了。 他侧过身,让开了通往那座独木桥的路。 “走吧。” 江鼎做了个“请”的手势。 “不过,你那八十万大军,得留下。” “那是自然。”宇文成都点点头,“他们不是我的私產,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既然我给不了他们活路,你们愿意收留,那是他们的造化。” 宇文成都深吸一口气,对著两人抱拳一礼。 这一礼,是平辈之礼。 然后,他牵著那头老驴,一步步走上了那座摇摇晃晃的独木桥。 夕阳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风吹起他宽大的紫袍,像是一只折了翅膀的紫色蝴蝶。 “大帅!” 远处那几百名死士突然齐声痛哭,跪倒在地。 宇文成都没有回头。 他甚至哼起了一首古老的、大晋流行的小调: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那声音苍老,沙哑,却透著一股子视死如归的豪迈。 江鼎和李牧之静静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河对岸的迷雾中。 “为什么放他走?”李牧之问。 “因为他活著回去,比死了更有用。” 江鼎把剩下的酒洒在河里。 “一个失败的、带不回一兵一卒的『罪臣』,回到那个充满了倾轧和猜忌的大晋朝堂。” “你觉得,那个昏庸的老皇帝,还有那些对他恨之入骨的权臣,会放过他吗?” “有时候,死在敌人手里是解脱。” “死在自己人手里,才是最大的悲剧,也是对那个旧时代……最狠的一刀。” 风更大了。 黑水河依旧在咆哮。 这场波澜壮阔的大战,就此画上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句號。 没有斩首的快感,只有这种歷史车轮碾过时的…… 沉重回响。 第110章 贏了,比输了还穷 风停了。 虎头城外的战场上,那种令人窒息的杀气也隨著宇文成都的离去而慢慢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让人头大的喧囂。 “吃饭!我要吃饭!” “我的脚冻坏了!有没有大夫?” “我想回家……呜呜呜……” 几十万大晋降兵,被缴了械,像赶鸭子一样被圈在几个临时搭建的大围栏里。他们蹲在地上,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这就是一群嗷嗷待哺的嘴。 北凉军贏了。 但这胜利的滋味,有点涩,还有点苦。 虎头城的府衙大堂里,那张用来议事的大桌子上,堆满了各种欠条和战损报告。 江鼎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那个只剩半个框的破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得飞快。他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咋样?还剩多少家底?” 铁头凑过来,一脸期待地问。他刚换了一身乾净衣服,正觉得自己是打贏了大仗的功臣,想著是不是能涨点军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家底?” 江鼎停下手指,抬起头,给了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 “铁头啊,你要是现在把我卖了,估计能换二两肉。” 江鼎把一张长得拖到地上的帐单甩在桌上。 “这一仗,咱们把那个攒了三年的家底全打光了。” “火药库空了。公输冶那边说,硝石储备连做个炮仗都不够。” “粮仓空了。为了招降那几十万张嘴,咱们把虎头城老百姓过冬的口粮都拿出来了。” “还有马。虽然缴获了不少大晋的马,但那都是要把草料的啊!现在草原上的草都枯了,你让我拿什么餵?拿你的肉餵吗?” 铁头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李牧之一直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天空。 “人呢?”他转过身,问了一个最核心的问题,“这场仗,咱们死了多少兄弟?” 江鼎的手指顿了一下。 “战报刚出来。”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 “这一役,从黑水河水战,到烂泥地行军,再到红叶岭阻击……咱们北凉军,折了三千五百六十二人。” “其中,黑龙营的老弟兄,没了一半。”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三千五百人。对於几十万人的大兵团作战来说,这个数字可能只是个零头。 但这对於总兵力不过十万的北凉来说,是断指之痛。每一个黑龙营的老兵,都是用金子堆出来的宝贝,是未来的基层军官。现在,一下子没了一半。 “这笔帐,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牧之的声音很冷,透著一股子杀气。 “宇文成都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这个烂摊子,还有大乾朝廷背地里捅的那把刀子,都得算清楚。” “算?怎么算?” 江鼎把算盘一扔,从怀里掏出那半根胡萝卜——这玩意儿现在成了他的解压神器。 “咱们现在就是个『虚胖子』。看著贏了,实际上虚得要命。严嵩那个老狐狸肯定在京城笑呢,他巴不得咱们被这几十万降兵拖死。” “那怎么办?总不能把这些降兵都杀了吧?”张载老夫子走了进来,手里还端著那一碗永远喝不完的稀粥。 “杀俘不祥。而且,这些人留著是劳动力。”江鼎摇摇头。 “那你有招?” 江鼎咬了一口萝卜,眼中闪过一丝熟悉的、奸商特有的精光。 “既然咱们养不起,那就让有钱人来养。” “有钱人?”眾人不解。 “大晋啊。” 江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指向了黑水河对岸的几座富庶城池。 “宇文成都输了,那是他个人的事。但这些兵是大晋的兵,这仗是大晋打输的。” “这叫『战爭赔款』。” 江鼎的脸上露出了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 “公输冶。” “在。” “你的船修好没?” “修好了两艘,还能凑合用。” “好。”江鼎一拍桌子,“既然咱们现在没钱没粮,那就去『討债』。” “给大晋皇帝写封信。就说他们这几十万『大军』在我们这儿做客,吃得好睡得好,就是饭钱有点贵。” “一个人头,换十石粮。少一石,咱们就送一个大晋士兵去黑水河里填坑。” “还有。” 江鼎转过身,看向北方,那是大乾京城的方向。 “严嵩那老小子也別想跑。” “他不是一直想要咱们的『火器技术』吗?不是想搞『联虏平寇』平衡之术吗?” “行啊。” “咱们就给他。” “给他?”李牧之愣住了,“你疯了?那是咱们的保命符!” “放心,给他的是『阉割版』。” 江鼎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我就不信,拿著咱们给的那些『易炸膛』的图纸,他严嵩能造出什么好玩意儿来。” “咱们正好用这些假技术,换他京城里的真金白银,还有朝廷的『抚恤金』。” “这叫……” 江鼎把最后一口萝卜咽下去,拍了拍手。 “两头吃。” “既然贏了,那就得贏得彻底。不仅要贏面子,更要贏里子。” “传令下去!把那些投降的大晋將军都给我拉出来,洗乾净,养胖点。” “咱们要开一场別开生面的『拍卖会』。” “这第一批货,就是这帮大晋的贵族老爷们!” 大堂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那种战后的沉重和贫穷带来的压抑感一扫而空。 大家看著江鼎,就像看著一尊活財神。 没错。 北凉军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不懂什么礼义廉耻,他们只知道: 既然老子流了血,拼了命。 那你这天下,就得给老子把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第111章 在伤口上撒把盐,再讹点医药费 黑水河畔,临时搭建的谈判大帐。 这帐篷搭得极有讲究。它就立在那个被水淹过的河滩上,四周还没干透的黑泥散发著难闻的腥臭味。江鼎特意让人把几具没埋乾净的大晋士兵尸体“不小心”露在外面,风一吹,那股味道就直往人鼻子里钻。 大晋的谈判使臣,是鸿臚寺卿司马尤。 这老头是世家出身,平时最讲究排场和体面。此刻,他穿著厚底官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烂泥里,每走一步都要用那块绣著松鹤延年的白手帕捂住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这是什么待客之道?!” 司马尤一进帐篷,就被那种简陋和寒酸给震住了。 没有地毯,地上直接铺著受潮的稻草。没有茶几,中间就放著一块大石头当桌子。江鼎和李牧之就坐在石头对面的两个马扎上,手里……居然还在啃著那种硬邦邦的风乾牛肉。 “哎呀,司马大人到了?” 江鼎隨手把嘴里的肉渣吐在地上,也没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一个破草墩子。 “坐。別客气。咱们这儿穷,椅子都在打仗的时候劈了当柴火烧了。” 司马尤看著那个沾满泥点的草墩子,迟疑了半天,实在坐不下去。他只能干站著,挺著腰杆,试图维持大国使臣的威严。 “江参军,李將军。” 司马尤清了清嗓子,“本官奉大晋皇帝之命,来与贵军商討……嗯,停战事宜。以及……接回我军迷途的將士。” “迷途?” 江鼎乐了。 “司马大人这词儿用得好啊。八十万人浩浩荡荡来我家串门,这一迷路,就在我家吃了半个月的閒饭。”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破算盘,当著司马尤的面,“啪啪”地拨了几下。 “咱们也別玩虚的了。这半个月,你们那几十万人吃我的、喝我的、住我的。这笔帐,得算算吧?” 司马尤脸色一变:“两军交战,粮草自理,这是规矩……” “那是打仗的规矩。”江鼎打断了他,脸色一冷,“现在不打了。现在是你们的人在我手里。这是『绑票』……哦不,是『看护』的规矩。” 江鼎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帐单拍在石头上。 “伙食费:每人每天一两银子。这不贵吧?现在物价飞涨,这一两还只能吃那种掺了沙子的陈米。” “住宿费:每人每天五钱。住的是露天大通铺,但好歹有地儿睡不是?” “还有精神损失费、误工费、草皮践踏修復费……” 江鼎一项项念下去,司马尤的脸越来越绿。 “等等!等等!” 司马尤听不下去了,“这什么『草皮践踏费』?这烂泥地哪来的草皮?还有这『精神损失费』又是何物?你们……你们这是敲诈!” “敲诈?” 李牧之一直没说话,这时候突然拔出了横刀,“哐”的一声砍在石头桌子上。火星四溅。 “司马大人觉得贵?” 李牧之的声音里带著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那你知不知道,你们大晋的兵,杀了我多少兄弟?烧了我多少房子?” “那些死了的兄弟,谁给他们付『命价』?” 司马尤被这一嚇,腿肚子有点转筋。他虽然舌灿莲花,但在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兵痞面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那……那你们想要多少?”司马尤弱弱地问。 江鼎伸出五个手指头。 “五百万两?”司马尤鬆了口气,“虽然多了点,但回去跟户部凑凑,也不是……” “五百万两?”江鼎像看傻子一样看著他,“那是定金。” “我要五千万两白银。或者等价的粮食、铁矿、棉花。” “五……五千万?!” 司马尤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背过气去。大晋一年的国库收入才多少?这简直是要把大晋掏空啊! “没那么多钱?没关係。” 江鼎笑眯眯地从怀里掏出另一份名单。 “咱们可以『实物抵押』。” “这单子上有一百二十三个名字。都是你们这次被俘的將军、都尉,还有那些隨军的世家子弟。” “比如这位……赵公子。听说是赵尚书的小儿子?挺金贵的吧?” “还有这位……王將军。王家的旁系顶樑柱。” 江鼎指了指帐外。 “他们现在正帮我修城墙呢。干活挺卖力的,就是吃得不太好。我是怕万一哪天饿瘦了,或者干活累死了……”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些人背后,代表著大晋朝堂上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如果司马尤敢把他们扔在这儿不管,他回国就会被那些世家的吐沫星子淹死。 司马尤的冷汗下来了。 他知道,这次是被这个年轻人捏住七寸了。 “这价格……能不能再……” “不能。” 江鼎收起笑容,眼神变得无比锋利。 “司马大人,你回头往外看看。看看这黑水河,看看这土地。” “这片地,是我们北凉人用命守下来的。” “你们想拿走,哪怕是一根草,也要付出血的代价。既然你们没本事在战场上拿走,那就得在谈判桌上,把欠我们的,连本带利吐出来。” 江鼎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子,让外面的冷风灌进来。 “给你三天时间回去筹钱。” “三天后,钱不到,我就开始『撕票』。一天杀十个,从官最大的开始杀。” “我江鼎做生意,向来是童叟无欺。” “送客!” …… 司马尤是被两个北凉士兵“请”出去的。他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那块白手帕早就掉进烂泥里染黑了。 看著他的背影,李牧之收回刀。 “五千万两,他给不起。” “我知道。”江鼎重新坐下来,继续啃那块硬牛肉,“这也只是个漫天要价。” “最后能拿到两千万两,再加上那批粮草和铁矿,这就够咱们北凉缓过这口气了。” “而且……” 江鼎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场谈判,钱是次要的。” “我们要通过这次狮子大开赎,让大晋朝堂內部乱起来。” “那些愿意出钱赎人的世家,和那些主张再战的强硬派,肯定会打出狗脑子来。” “大晋一乱,咱们北凉才有时间休养生息,去对付那只真正的老狐狸。” 江鼎转头看向北方。 那是严嵩所在的方向。 “外债討完了,该去討『家债』了。” “严阁老那边,估计这会儿正在给咱们准备『庆功酒』呢。” “但这酒里,怕是下了鹤顶红吧。” 第112章 京城里的毒酒与这盘死棋 大乾京城,紫禁城。 初冬的第一场雪,把这座六百年的皇城装点得格外肃穆。金黄的琉璃瓦上盖著一层白雪,红墙在雪地里显得越发刺眼,像是一道道刚刚凝结的血痕。 养心殿內,地龙烧得很旺,暖烘烘的,却暖不热殿內那几个人心里的凉意。 严嵩佝僂著身子,站在龙案下首。他手里捧著那份刚刚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战报——北凉烂泥地大捷,大晋八十万大军溃败,宇文成都只身逃亡。 这战报,烫手啊。 龙椅上,六十多岁的老皇帝赵禎,正在咳嗽。他咳得厉害,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那张乾枯的脸上泛著一种病態的潮红。 “咳咳……严爱卿。” 赵禎放下捂嘴的手帕,上面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跡。 “这北凉……真的贏了?” “回陛下。”严嵩的声音不急不徐,像是一潭死水,“贏了。不仅贏了,还贏得很……难看。” “难看?” “是。”严嵩抬起头,那双老眼里闪过一丝阴狠,“李牧之和江鼎,那是把这战爭打成了泼皮无赖的械斗。下毒、放火、挖坑填埋、甚至绑架勒索……这哪里还有半点天朝上国军队的体面?简直就是一群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山贼流寇!” 严嵩这话,说得极有水平。 他不明著贬低北凉的战功,而是从“体面”和“规矩”上入手。对於这个极度好面子、讲究“皇权正统”的老皇帝来说,这比说北凉造反还要让他噁心。 “而且……” 严嵩顿了顿,又下了一剂猛药。 “老臣听说,那江鼎现在正在黑水河边设卡收税,还私自和大晋谈判,索要巨额赔款。那架势,儼然是把北凉当成了他的『国中之国』啊。” “啪!” 老皇帝猛地把手里的玉如意摔在桌上。 “放肆!这天下是大乾的天下!他江鼎不过是个异姓臣子,谁给他的胆子私自议和?谁给他的胆子私吞赔款?!” 赵禎虽然老了,糊涂了,但他对权力的敏感度,依然是顶级的。 这北凉若是真的拿了那几千万两银子,再收编了那些降兵,这尾大不掉之势,恐怕比大晋的宇文成都还要可怕十倍。 “陛下息怒。” 严嵩赶紧跪下,“为今之计,咱们不能硬来。李牧之手里现在有兵,有枪,还有那不知深浅的『火器』,若是逼急了,只怕……” “那你说怎么办?!”赵禎喘著粗气,“难道朕还要给他封赏?还要看著他坐大?” “赏,自然是要赏的。” 严嵩站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不仅要赏,还要重重地赏。” “老臣有一计,名曰『捧杀』,又名『调虎离山』。” 严嵩凑近了两步,压低了声音。 “陛下可下旨,封江鼎为『镇国公』,召其入京受封,並负责组建京师神机营,传授火器之术。” “这一来,把他从北凉那个老窝里调出来,那就是离了水的鱼,任由陛下揉捏。” “二来,那火器之术掌握在朝廷手里,咱们就不用再怕那李牧之造反。” “至於李牧之……” 严嵩的眼神更冷了。 “陛下可加封他为『北凉王』,世袭罔替。但他必须把北凉那几万生力军,调往江南平叛。” “江南最近民变四起,正好缺人手。让这帮北凉的虎狼去咬江南的乱民。咬贏了,那是朝廷的福气;咬输了,那是消耗他们的实力。不管输贏,咱们都坐收渔利。” 这真是一条绝户毒计。 把江鼎这个“脑子”调走,软禁在京城;把李牧之这把“刀”调去江南,陷入烂泥潭。 这样,北凉那个铁板一块的小团体,瞬间就被拆得七零八落。 老皇帝听著听著,脸上的怒气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森的笑意。 “好。甚好。” 赵禎点点头,“还是严爱卿懂朕的心思。” “还有那笔赔款……” “陛下放心。”严嵩躬身道,“老臣会让户部去『接洽』的。这笔钱是国家的钱,自然要入国家的库。” “擬旨吧。” 老皇帝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告诉他们,这酒是朕赐的,这官是朕封的。谁要是敢不接,那就是抗旨不遵,那就是……反贼。” …… 出了养心殿。 严嵩深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 雪花落在他那件一品大员的朱红官袍上,瞬间就化了。 一直在殿外候著的苏文(那个双面间谍),赶紧迎上来,给严嵩披上大氅。 “阁老,陛下同意了?” “同意了。” 严嵩拢了拢袖子,一边往宫外走,一边淡淡地说道。 “江鼎那小子虽然聪明,但他太年轻,不懂这庙堂之高的险恶。” “他在战场上能用阴谋诡计贏宇文成都,那是因为宇文成都是个武人,讲的是直来直去。” “但到了这京城……” 严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巍峨的紫禁城。 “这里只有一种规矩。那就是『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 “苏文。” “在。” “去给咱们那位在北凉的『朋友』传个信。” 严嵩的眼神突然变得像毒蛇一样。 “告诉必勒格。机会来了。” “江鼎一走,李牧之一走,这北凉……就是没主的肥肉。” “他那只断了的胳膊,该找人偿还了。” 苏文心中一惊,低头应道:“是。不过阁老,必勒格那头狼,现在好像被江鼎驯服得很听话……” “听话?” 严嵩冷笑一声,踩著积雪上了轿子。 “狼永远是狼。只要给它闻到血腥味,只要给它看到能当王的机会。” “它就会咬断主人的喉咙。” 轿帘落下。 那顶代表著大乾最高权力之一的暖轿,在大雪中缓缓远去。 这一场针对北凉的、看不见硝烟的围猎,正式开始了。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虎头城。 江鼎刚刚打了个大喷嚏。 “谁在骂我?” 他揉了揉鼻子,继续跟司马尤那个倒霉蛋,在那张破桌子上为了“草皮磨损费”是一万两还是八千两,爭得面红耳赤。 他並不知道。 一张比黑水河大堤还要险恶的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第113章 虎头城的庆功酒,有点苦 黑水河的谈判最终以大晋承诺“赔款三千万两白银,外加铁矿三座、棉花五百万斤”而告终。 当司马尤那个老头哆哆嗦嗦地在盟约上盖下大印时,整个虎头城沸腾了。 三千万两! 这是什么概念?北凉这几年的军费加起来,还没这个零头多。有了这笔钱,北凉不仅能把这一仗打空的家底补回来,还能再扩建三个兵工厂,再修两道城墙。 庆功宴摆在了將军府的后院。 没有外人,就那一桌子最核心的兄弟。 江鼎、李牧之、赵乐、张载、公输冶、铁头、瞎子,还有那个断了臂的必勒格。 菜很硬,全是肉。酒很烈,是最好的烧刀子。 但桌上的气氛,却有些怪。 “来,喝!” 铁头不管那三七二十一,端起碗就干了一大口,“这仗打得爽!这钱赚得更爽!俺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银子,那银车排了十里地!” 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乱飞。 但除了他,其他人都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 “怎么了?都这时候了,还愁眉苦脸的?”铁头放下碗,看著那一圈心事重重的人,“这宇文老贼也跑了,钱也到手了,咱们不是该乐呵乐呵吗?” “乐呵?”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上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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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可以是狼的家,但不能是狼的屠宰场。你要想当真正的王,就得学会让你的子民吃饱饭,而不是只会带著他们去抢劫。” 必勒格接过册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学生……谨记。” 他低头的那一瞬间,掩去了眼底那那一抹复杂的光芒。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了房间。那背影,有些决绝。 看著必勒格离开,赵乐有些担忧地问道:“你就这么放心让他回去?他毕竟是……” “毕竟是异族?”江鼎笑了笑,给自己倒满酒,“嫂子,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再说了……”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把特製的短柄火銃。 “我在他身边,还有安排。” 正说著。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名亲卫衝到门口,神色慌张。 “京城来的天使……快到了!离城只有五里!” “这么快?”李牧之皱起眉头。 按理说,从京城到这儿,就算八百里加急也要个十天半个月。这圣旨怎么来得跟鬼一样快? “看来严嵩那老狗早就准备好了。” 江鼎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长衫。 “走吧,各位。” “咱们去接旨。” “这顿庆功酒还没喝完,下一顿『鸿门宴』,人家就给端上来了。” …… 五里外。 一支打著黄龙旗的队伍,正在雪地里疾驰。 为首的一辆马车里,坐著一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騭的老太监。 他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也是老皇帝最信任的家奴——王振。 王振手里又捧著那个明黄色的捲轴,嘴角噙著一抹冷笑。 他这次来,不仅是来宣旨的。 他的车队最后面,还跟著十辆大车。那车上装的不是赏赐的金银,而是一个个黑色的、散发著刺鼻气味的木箱子。 那是严嵩从南蛮那里高价买来的“蛊毒”。 还有一队穿著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死士。 “北凉……” 王振用那尖细的嗓音喃喃自语。 “杂家倒要看看,你这块硬骨头,能不能扛得住皇上的这道『软刀子』。” 风雪中。 虎头城的城门缓缓缓打开。 江鼎和李牧之站在雪地里,看著那越来越近的皇家仪仗。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 这虎头城的平静日子,到头了。 第114章 跪下去的膝盖,站起来的刀 雪还在下,把虎头城外的官道铺得像条白綾。 王振的车队停在了城门口。 没有想像中的那种鼓乐齐鸣,也没有满城百姓跪拜迎接的盛况。 城门口静悄悄的。只有江鼎、李牧之带著几十个亲卫站在那儿。他们没穿官服,也没穿鎧甲,就穿著平时那身半旧不新的棉袍,身上还带著一股子没散尽的火锅味。 王振掀开车帘,皱了皱眉。 他是皇帝身边的红人,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这北凉的待客之道,真是比传说中还要狂。 “大胆!” 王振身边的小太监尖著嗓子喊道,“天使驾到,还不跪迎?!” 这一嗓子,在这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牧之却像没听见一样,依然腰杆笔直地站在那儿。他的手习惯性地搭在腰间,那里虽然没掛刀(为了避嫌),但那股子杀气,却是藏不住的。 江鼎笑了笑,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这位公公,这儿是边关,风大雪大,跪久了容易老寒腿。咱们北凉人不讲究那些虚礼,还是请公公进城暖和暖和再说吧。”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是个软钉子。 王振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这个传闻中把宇文成都玩得团团转的年轻后生。 “你就是江鼎?” “正是在下。” “果然是个牙尖嘴利的。”王振冷哼一声,却也没有再纠结跪不跪的问题,“既然怕冷,那就接旨吧。” 他从怀里掏出那捲明黄色的圣旨,缓缓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王振故意拉长了声音,想等著面前这群野蛮人下跪。 但没人动。 李牧之没跪,江鼎没跪,身后的亲卫更是一个个瞪著大眼珠子看著他,像是看耍猴的。 王振的脸掛不住了。 “李將军,江参军,这可是陛下的圣旨!见旨如见君!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李牧之依然没动,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 “北凉有规矩。甲冑在身,不拜君王。” “你……”王振气得手抖,“你也没穿甲啊!” “心甲。”江鼎在旁边插了一句,“李將军这心里穿著甲呢,怕跪下去扎著公公。” 王振被这句话噎得差点背过气去。 但他是个老狐狸,知道这时候硬来只会自取其辱。这里是人家的地盘,真要把这帮兵痞惹毛了,把自己剁了餵狗都有可能。 “好。好个心甲。” 王振皮笑肉不笑地展开圣旨,继续念道: “……兹闻北凉大捷,朕心甚慰。特封李牧之为北凉王,世袭罔替,统领北境军政。封江鼎为镇国公,兼领神机营提督,即刻进京赴任,以壮大乾军威。钦此。” 念完,王振把圣旨一合,似笑非笑地看著两人。 “二位,接旨吧。” 这道旨意,果然如严嵩所料。 一个是封王,看似荣耀至极,实则是把李牧之架在火上烤,让他成为眾矢之的。 一个是调离,要把江鼎这个北凉的“脑子”挖走,关进京城的笼子里。 李牧之的脸色变了。 他知道这是个套。但他不能不接。 如果不接,那就是公然抗旨,那就是给朝廷把几十万大军压过来的藉口。现在的北凉,虽然有钱了,但人手不足,根基不稳,经不起双线作战。 “臣,李牧之,接旨。” 李牧之深深吸了一口气,终於还是单膝跪地,双手接过了那捲沉甸甸的圣旨。 那一跪,跪得极其沉重。像是有一座山压在了他的脊樑上。 江鼎也跟著跪下行礼,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很轻鬆,甚至还有点想笑。 “谢主隆恩。”江鼎大声喊道,“臣一定早日进京,给陛下造出最好的大炮,让陛下天天听响。” 王振看著这两个人,心里冷笑。 一个硬骨头,一个滑头鬼。但不管怎么样,都钻进了阁老的笼子里。 “既然接了旨,那就准备准备吧。” 王振把圣旨递给李牧之,眼神轻蔑地扫过两人。 “江大人,陛下可是急著见你呢。杂家看,你还是儘快动身的好。明天一早,咱们就启程?” 明天? 这也太急了。这是要把人一定要带走啊。 “明天?”江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公公,这也太赶了吧?我这还没跟家里的嫂子告別呢。” “这是皇命。”王振阴惻惻地说道,“皇命不可违。” …… 当晚。將军府。 气氛比昨天的庆功宴还要压抑十倍。 “不能去!” 铁头一拳砸在桌子上,把桌子砸了个坑。 “这就是个鸿门宴!哥,你要是去了京城,那严嵩老贼还能让你活著回来?!” “是啊。”公输冶也急了,“神机营提督?那不就是个看大门的?而且还要把咱们的火器技术交出去?这绝对不行!” 江鼎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收拾著行囊。 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还有那个总是隨身携带的破算盘。 “必须去。” 李牧之坐在旁边,声音沙哑。 “如果不去,王振带来的那一队锦衣卫,还有那十车『礼物』,就会在城里闹出事来。” “而且,朝廷现在占著大义。如果江鼎抗旨,严嵩就有理由切断咱们和內地的所有商路。那三千万两银子,咱们有命拿,没命花。” “可是……”铁头眼圈红了,“哥,咱们反了吧!就像公输老头说的,反了他娘的!” 江鼎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转过身,看著这屋子里一个个满脸焦急、甚至带著杀气的兄弟。 他笑了。 “反?拿什么反?” 江鼎走过去,帮铁头整了整衣领。 “咱们现在这点家底,打个大晋已经够呛。真要跟举国之力的大乾硬碰硬,那就是拿鸡蛋碰石头。” “而且,我这次去京城,不是去送死。” 江鼎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是去……换个更大的棋盘下棋。”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张精心绘製的京城地下水道图——那是地老鼠这几年在京城混跡时画出来的。 “严嵩想把我关在笼子里。” “但他不知道,我这只鸟,不仅会飞,还会打洞。” “老李。” 江鼎看向李牧之。 “北凉就交给你了。那些钱,你要花在刀刃上。多造枪,多练兵,多买粮。” “等我从京城发信號的那一天。” “就是咱们北凉铁骑,南下勤王……哦不,是南下『清君侧』的时候。” 李牧之看著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你放心。” “只要我不死,北凉就在。” “你在京城……保重。” 这一夜。 虎头城的风很大。 吹得那面黑龙旗猎猎作响,像是要挣脱旗杆,飞向那遥远的、充满了阴谋与权力的南方。 第115章 离別的酒,全是「坏水」 虎头城的雪,下得没完没了。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城门口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王振的车队早就等在那儿了。那些锦衣卫一个个面无表情,手按在绣春刀上。王振坐在暖轿里,手里捏著一本帐册,那双阴騭的老眼死死盯著將军府的大门。 他这次来,带走了两样东西的任务:一是江鼎这个人,二就是大晋赔的那笔三千万两巨款。 將军府內。 书房里的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江鼎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摆著两个箱子。 一个箱子开著,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票和金叶子——这是司马尤为了保命,当场支付的“首付款”,足足五百万两现银。 另一个箱子锁著,里面是那张价值两千五百万两的“欠条”,还有跟大晋签订的物资赔偿契约。 站在他对面的,是刚换了一身不起眼便装的地老鼠。 “老鼠。” 江鼎从开著的箱子里,毫不客气地抓了好几大把银票,塞进地老鼠的怀里。 “这五十万两,你拿著。” 地老鼠嚇了一跳,赶紧捂住胸口:“哥,这么多?王公公还在外头等著点验呢!这可是朝廷眼里的『赃款』……” “屁的赃款。” 江鼎冷笑一声,把剩下的银票“啪”地一声合上盖子。 “进了我北凉的口袋,那就是北凉的抚恤金。” “你带著这笔钱,还有你那帮徒子徒孙,立刻走水路,提前三天进京。” “回『天上人间』?”地老鼠瞬间明白了。 “对。回去。” 江鼎的脸色严肃起来。 “严嵩想吞这笔钱,门都没有。我这次去京城,就是去跟他『算帐』的。” “你回去之后,把『天上人间』给我扩建。哪怕用钱砸,也要把京城那些贪官污吏的嘴给我砸开。我要知道严嵩每天晚上吃了什么,那个老皇帝每天咳嗽几次。” “还有。” 江鼎指了指那个已被搬空的角落。 “剩下的那四百五十万两现银,昨晚我已经让铁头连得送去张载的秘密库房了。这事儿,烂在肚子里。” 地老鼠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头。 “哥,你这是要在王振的眼皮子底下玩『灯下黑』啊。” “去吧。活著。” …… 地老鼠走后,屋里只剩下李牧之。 “公输冶那边安排好了?”江鼎问。 “嗯。”李牧之点头,“真的图纸已经让他带著核心工匠进山了。那是咱们的命根子。” “好。” 江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黑色的风衣,然后指了指桌上那个锁著的箱子,还有那个只剩一点碎银子的空箱子。 “王振这老阉狗,不是想要钱吗?” 江鼎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走,咱们去给他『交帐』。” …… 城门口。 王振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看到江鼎的车队出来,特別是看到后面拉著的几辆“沉甸甸”的大车,他那张老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贪婪的笑容。 “江大人,咱家可是等候多时了。” 王振皮笑肉不笑地迎上来,“陛下特意嘱咐,这北凉大捷的战利品,乃是国之重器,必须由户部统一清点入库。不知江大人……” “都在这儿了。” 江鼎大手一挥,表现得极其“忠心耿耿”。 “公公请看!” 几个亲卫掀开第一辆大车的油布。 王振伸长了脖子一看,脸色瞬间僵住了。 车上没有金山银山。 只有一箱箱沉甸甸的……石头和破铜烂铁。 而在这些破烂中间,孤零零地放著一个精致的小木盒。 “江鼎!你这是何意?!”王振尖叫道,“咱家听说大晋可是赔了三千万两白银!钱呢?!” “钱在盒子里啊。” 江鼎一脸无辜地拿起那个小木盒,打开。 里面躺著一张薄薄的纸——司马尤亲笔签名的“欠条”。 上面写著:兹欠大乾北凉军白银两千五百万两,分十年还清,年息五厘。 “公公您看。” 江鼎指著欠条,一本正经地解释道。 “大晋那边现在也穷啊,宇文成都败了,国库空虚。司马尤那老小子哭著喊著说拿不出钱,只能打白条。” “我想著,咱们大乾是天朝上国,做事得有风度,不能逼债逼死人不是?所以我就替朝廷做主,准了他们分期付款。” “至於那首付的五百万两……” 江鼎嘆了口气,露出一脸“我很心痛”的表情。 “公公您也知道,这一仗我们北凉惨啊!死了好几千兄弟,还有那几十万张嘴的降兵要吃饭。这五百万两,刚到手还没捂热乎,就全发了抚恤金和买粮了。” “这是一分不剩,全花光了!” 江鼎甚至还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帐本,递给王振。 “要不,公公您给核销一下?” 王振拿著那张轻飘飘的欠条,还有那本厚厚的烂帐,气得手都在抖。 他算是看明白了。 江鼎这是把“现钱”全吞了,把“烂帐”和“要债的麻烦”全甩给朝廷了! 以后朝廷想要这笔钱?行啊,你自己派人去大晋要啊!那是两国外交扯皮的事儿,跟北凉没关係了! “好……好个江镇国公……” 王振咬牙切齿,恨不得把那欠条撕了。但他不敢,撕了就连这个“名义上”的钱都没了。 “这笔帐,等回了京,户部尚书自然会跟您『好好』算的。”王振阴惻惻地说道。 “隨时恭候。” 江鼎拱了拱手,脸上笑嘻嘻,心里mmp。 想在老子嘴里拔牙?也不看看老子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上路!” 王振不想再在这儿受气了,一挥拂尘,钻回了暖轿。 江鼎也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 临上车前,他和李牧之对视了一眼。 李牧之的手按在刀柄上,微不可查地动了动手指——那是北凉特有的暗號:“家已守好,放心去飞。” 车轮滚动,碾碎了地上的积雪。 江鼎靠在车厢里,听著外面风雪的呼啸声。 他摸了摸袖子里那把特製的短柄火銃,又摸了摸怀里那半根没吃完的胡萝卜。 钱,他留给了北凉。 技术,他藏进了深山。 欠条,他甩给了朝廷。 现在的他,看似是一个人质,其实是一个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炸弹”。 “严嵩啊严嵩。” 江鼎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想要北凉的血汗钱?行啊。” “我这就去京城,亲手烧给你。” 第116章 一枚银元里的盛世与末路 车队离开虎头城,一路南下,已经走了十二天。 进入大干腹地的沧州界內,风虽然柔和了些,但这世道却显得更加狰狞。 官道两旁的积雪化了一半,露出下面黑乎乎的烂泥。路边的田地大片荒芜,偶尔能看见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在刨树皮。比起刚经歷过大战但依然热火朝天的北凉,这里死气沉沉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场。 正午时分,车队在一个较大的集镇外停了下来。 不是为了歇脚,而是前面吵起来了。 “我不收!官爷,求求您了,若是给这『崇禎通宝』(大乾年號),您还不如杀了我!” 一阵悽厉的哭喊声从路边的食铺传来。 王振掀开暖轿的帘子,那张涂满脂粉的老脸上满是戾气。 “怎么回事?堂堂天子脚下,还有刁民敢拒收官钱?” 江鼎此时正坐在马车辕上,手里拿著个千里镜,饶有兴致地看著这场闹剧。 “公公,下去瞧瞧?这齣戏,比那一路上唱的曲儿有意思。” 江鼎跳下车,也不等王振答应,径直走了过去。王振阴沉著脸,带著几个锦衣卫紧隨其后。 食铺前。 几个负责打前站的锦衣卫正揪著掌柜的领子,地上撒了一地的铜钱。那些铜钱黑不溜秋的,有的甚至一摔就碎成了两半——这就是严嵩为了填补窟窿,下令铸造的“铅锡劣钱”。 “大胆刁民!”锦衣卫怒喝,“这是朝廷新发的军餉,上面还有皇上的年號,你敢不收?这是造反!” 那掌柜的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全是血。 “官爷啊!不是小老儿不收,是这钱……它花不出去啊!” 掌柜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发霉的馒头,举过头顶。 “早上这一把铜钱还能买个馒头,到了晌午,就只能买半个了!粮店、布庄,现在根本不认这个,他们只认……” “只认什么?”王振尖细的声音响起,带著一股子阴冷。 掌柜的一抬头,看见这位穿著红袍的大太监,嚇得浑身哆嗦,但求生欲让他还是说了实话: “只认……『老头票』和『乌云幣』。” “老头票”指的是印著张载或者李牧之头像的北凉银行兑票;“乌云幣”就是印著乌云踏雪战马的北凉银元。 王振气得笑了,那是气极反笑。 “好啊,好啊。在这大干的腹地,离京城不过几百里的地方,百姓竟然只认反贼的钱?!” 他一脚踢飞地上的劣幣,转头看向江鼎。 “江大人,你好手段啊。这生意都做到咱家眼皮子底下来了?” 江鼎没理他。 他走上前,弯腰捡起一枚被踢飞的劣幣,用指甲轻轻一划,上面就出现了一道深深的痕跡。 “公公,这不能怪我。” 江鼎把那枚劣幣弹向空中,又稳稳接住。 “是这钱自己不爭气。含铜量不到两成,剩下全是铅和沙子。老百信虽然不识字,但他们识货。钱这东西,是信誉。朝廷自己把信誉透支光了,就別怪百姓用脚投票。” 江鼎走到掌柜面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北凉银元。 这不是他第一次用,但他每次用,依然很享受那种“降维打击”的快感。 “掌柜的,这个收吗?” 那掌柜的一看见那一抹雪亮的银光,原本死灰般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饿狼看见了肉。 “收!收!这是足银的『乌云大洋』!这一枚能顶刚才那一地铜钱!” 掌柜的甚至不敢用手接,先在围裙上狠狠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地捧过那枚银元,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聆听响声。 那清脆、悠长的金属颤音,在这个嘈杂的集镇上,简直就是最美妙的乐章。 “给官爷上最好的酱牛肉!再把地窖里的好酒搬出来!”掌柜的腰杆瞬间直了,衝著伙计大喊。 王振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切,脸色铁青,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这比战场上的失败更让他恐惧。 战场输了还能打回来,但这“人心”要是输了,这大乾的根基,就真的烂透了。 “江鼎……”王振咬牙切齿,“你这是意图顛覆社稷!” “公公言重了。” 江鼎坐下来,接过伙计递来的热茶,吹了吹浮沫。 “我只是帮朝廷『稳定物价』而已。您看,有了这枚银元,这掌柜的不就愿意做生意了吗?大家也有肉吃了,也不闹事了。这不是国泰民安吗?” “你……”王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茶棚里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哎,听说了吗?最新的《北凉雪》第七卷出来了!” “真的?快讲讲!李大將军这次是不是把那个姓严的奸臣给砍了?” “嘘!小声点!没看那边有阉狗吗?” 几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神神秘秘地传阅著一本粗糙的小册子。他们眼神里的那种狂热,是读《四书五经》时绝对没有的。 王振的耳朵很尖,尤其是听到“阉狗”两个字。 他猛地转过身,对锦衣卫吼道:“给咱家把那几个乱嚼舌根的抓起来!书也烧了!”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衝过去。 但这一次,情况有些不对劲。 周围的百姓並没有像往常那样散开,反而有意无意地围了上来,挡住了锦衣卫的路。 “官爷,几个孩子读读书,没犯法吧?” “就是,这大路朝天的,还不让人说话了?” 虽然他们不敢动手,但那种无声的抗拒,那种眼神里对朝廷鹰犬的厌恶,像是一堵墙,硬生生地把锦衣卫给挤兑住了。 江鼎抿了一口茶,看著这一幕,眼神深邃。 这就是他要的效果。 两年来,地老鼠的地下网络和北凉的商队,不仅运来了银元,更运来了思想。 以前的大乾百姓,怕官,畏官,觉得皇权是天。 现在的他们,手里拿著硬通货银元,脑子里装著《北凉雪》里的英雄故事。他们开始思考: 为什么北凉人能吃饱饭? 为什么李牧之敢杀贪官? 我们为什么活得像狗? “王公公。” 江鼎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王振的耳朵里。 “別抓了。抓不完的。” “这书,印了十万册。这银元,铸了五百万枚。” “它们就像这地里的野草,只要春风一吹,哪里都能长出来。” “您要是真想禁,除非把这天下人的眼睛都挖了,把他们的手都剁了。” 王振回过头,死死地盯著江鼎。那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他突然意识到,他押送的不是一个人质。 而是一个“毒源”。 这个年轻人,正带著一种无形的瘟疫,在侵蚀著大干这棵老树的最后一点生机。 “上路!” 王振尖叫一声,声音都变了调。 他不敢再待下去了。他怕再待一会儿,连他手下的锦衣卫都会偷偷去换几枚北凉银元,去买一本《北凉雪》来看。 车队重新启程,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显得有些狼狈。 江鼎坐在车里,掀开窗帘一角。 那个掌柜的正站在路边,拿著那枚银元,衝著马车深深地鞠了一躬。 远处的那几个书生,虽然书被抢了,但他们依然昂著头,嘴里还在小声念叨著书里的句子: “天不生李牧之,北凉万古如长夜。” 江鼎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 他在脑海里,把那张从地老鼠那里拿来的京城地图,又过了一遍。 舆论的火种已经撒下去了。 经济的绞索已经套上去了。 现在,就差他这个人,这颗最后的火星,落进京城那个装满了黑火药的炸药桶里了。 “严嵩。” 江鼎的手指轻轻敲击著膝盖。 “我来了。” “希望你的脖子,比宇文成都的硬一点。” 第117章 金玉其外,一肚子烂稻草 京城德胜门。 这座號称“天下第一门”的宏伟建筑,在冬日的暖阳下闪著金光。城墙高得让人脖子酸,上面旌旗蔽日,金甲禁军如林。瓮城里车水马龙,进出的商队排起了长龙,乍一看,当真是盛世气象,烈火烹油。 但坐在马车里的江鼎,只看了一眼,就嗤笑了一声。 他看见城门口那些所谓的“金甲禁军”,一个个虽然盔甲鲜明,但眼神涣散,有的还在偷偷打哈欠。那盔甲太新了,新得像是刚从戏班子里借来的道具,没有一丝血火气。 而在城墙根的阴影里,那一排排衣衫襤褸、端著破碗的乞丐,正被几个拿鞭子的差役像赶苍蝇一样往远处赶,以免污了这“天朝上国”的体面。 “江大人,这就是京城。” 王振坐在前面的轿子里,语气里透著一股子傲气。 “比起你们那穷乡僻壤的虎头城,这儿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您这一来,怕是眼睛都要看花了吧?” 江鼎靠在车窗边,手里剥著一颗花生,隨手把壳扔出窗外。 “是挺花的。” 江鼎淡淡地说道。 “只不过,这花底下埋著的肥料,有点臭。” 王振脸色一僵,刚想反唇相讥,车队突然停了。 前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像是有一群鸭子被捏住了脖子。 “怎么回事?”王振不耐烦地掀开轿帘。 前面开路的锦衣卫校尉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公公,不好了!前面的御街被堵了!” “堵了?谁敢堵咱家的车?!” “是……是国子监的太学生。”校尉苦著脸,“好几百號人呢,穿著儒服,举著横幅,说是要……要『声討国贼』。” 王振一听,那双三角眼里立刻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 来了。严阁老的安排,果然到位。 他转过头,假装一脸为难地对江鼎说道:“哎呦,江大人,这可怎么好?这读书人最是牛脾气,咱家虽然代表皇上,但也不好对这些『天子门生』动粗啊。您看……” 江鼎把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啊。” 他掀开车帘,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动他那件黑色的风衣。 “既然是冲我来的,那就別让人家久等了。” 江鼎跳下车,甚至还整理了一下一丝不苟的领口。 “我也想看看,这京城读圣贤书的种子,到底长成了什么歪瓜裂枣。” …… 德胜门內,御街大道。 果然是被堵得水泄不通。 数百名年轻的太学生,穿著统一的青衿儒服,头戴方巾,一个个面红耳赤,情绪激昂。 他们手里举著白布写的横幅,上面写著斗大的黑字: “拒北凉蛮夷入京!” “拥兵自重,国之大贼!” “江鼎滚出大乾!” 而在他们最前面,站著一个领头的学生。此人长得倒是白净,手里拿著一把摺扇,在这大冬天里也不嫌冷,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 他是严嵩的门生,国子监的“才子”赵修。 看到江鼎下车,赵修眼睛一亮,立马提高了嗓门,指著江鼎大喝: “来者可是那北凉江鼎?!” “正是。”江鼎背著手,像是个看热闹的閒人,笑眯眯地看著他。 “好个厚顏无耻之徒!” 赵修摺扇一合,义愤填膺地骂道: “你身为大乾臣子,却在边疆拥兵自重,私自与敌国议和,私吞国库赔款!如今还敢大摇大摆进京受封?你眼里还有陛下吗?还有这大乾的法度吗?” “滚出去!滚出去!” 后面的几百学生跟著起鬨,唾沫星子横飞,有的甚至捡起地上的冻硬的烂菜叶往这边扔。 锦衣卫们装模作样地拦著,其实根本没用力,甚至还有人偷偷在笑。 这是个死局。 江鼎要是动武,那就是“屠戮士子”,名声彻底臭了,严嵩就能名正言顺地弹劾他。 要是他不与之计较,灰溜溜地走侧门,那这“镇国公”的威风就扫地了,以后在京城谁都能踩他一脚。 江鼎没动。任由一片烂菜叶砸在他的靴子上。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赵修,直到对方骂累了,才慢悠悠地开口。 “骂完了?” 江鼎的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寒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股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气势,让前排的几个学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这位公子,看你这一身綾罗绸缎,想必家境不错吧?”江鼎指了指赵修身上的儒服。 “家父乃是礼部侍郎!我行得正坐得端……” “別扯你爹。” 江鼎打断了他,语气变得尖锐。 “我就问你,你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赵修一愣:“一碗燕窝粥,两个肉包子,怎么了?” “燕窝粥,肉包子。” 江鼎点了点头,突然弯下腰,从地上捡起那片烂菜叶。 “你知道现在京城外面的流民,吃什么吗?” “他们吃树皮,吃观音土,甚至吃人。” 江鼎把那片烂菜叶举到赵修面前,几乎贴到了他的鼻子上。 “你吃的那个肉包子,如果换成糙米,够一个流民活三天。” “你这一身衣服,够北凉边军买十支箭。” “你在这里口口声声骂我是国贼。” 江鼎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记耳光抽在所有人的脸上。 “那我问你!当宇文成都八十万大军压境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喝燕窝粥!” “当黑水河决堤,百姓流离失所的时候,你在哪?你在写这些狗屁不通的大字报!” “我们在前线流血拼命,挡住了大晋的铁蹄,换来了这三千万两的赔款,才让你这种废物能安安稳稳地站在这儿骂街!” “你管这叫爱国?” “我看你这就是——吃饱了撑的,贱!” 第118章 金丝笼里的红烧肉 镇国公府,坐落在京城东华门外的甜水井胡同。 这个地段极好,周围住的都是皇亲国戚和一品大员。这里的墙比別处高三尺,门比別处厚三分,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显得格外的脑满肠肥。 江鼎站在那扇刚刷了朱红大漆的府门前,抬头看著那块金光闪闪的御赐牌匾——“镇国公府”。 字写得不错,馆阁体,四平八稳,透著一股子死气沉沉的规矩。 “江大人,请吧。” 王振站在一旁,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个手势。 “这宅子原是前朝一位王爷的府邸,陛下特意著工部连夜修缮,就连里面的家具摆设,那都是按照宫里的规矩置办的。这份恩宠,满京城独一份啊。” 江鼎没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门口那根大红柱子。漆还没干透,沾了一手红,像血。 他抬腿迈过了那高得嚇人的门槛。 府里很大。五进的院子,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应俱全。院子里的雪被扫得乾乾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找不到。 但也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清幽,而是一种没有人气的死寂。 “老爷回府——!” 隨著王振一声尖细的嗓音,院子里突然呼啦啦跪倒了一片人。 足足有上百號。有管家,有丫鬟,有厨子,还有几十个身强力壮的“护院”。他们穿著统一的崭新衣服,跪得整整齐齐,头都不敢抬。 “这些都是內务府精挑细选的奴才,以后就伺候镇国公的起居。”王振阴惻惻地说道。 江鼎扫视了一圈这群人。 他看到了那管家虎口上的老茧——那是练刀练出来的;看到了那个扫地小廝眼神中的精光——那是练过內家功夫的;甚至连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侍女,袖口里都隱约藏著匕首的轮廓。 好傢伙。 这一屋子哪是奴才?这分明是一屋子锦衣卫和严府的死士。 严嵩这是给他安排了一个“全员恶人”的家啊。 “公公费心了。” 江鼎笑著点点头,隨手指了指那个管家。 “你叫什么?” 那管家抬起头,一张扔在人堆里找不著的平庸脸,眼神木訥。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回老爷,奴才名唤来福。” “来福?好名字。”江鼎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有点大,拍得那管家肩膀微微一沉,“以后这家里要是丟了一针一线,或者我哪天睡觉被人抹了脖子,我就找你。” 管家眼皮都没眨一下:“奴才省得。必会护老爷周全。” “行了。” 王振见人已送到,笼子已关好,便不想多待。 “江大人一路劳顿,早些歇息。陛下说了,这几天你就不用急著进宫谢恩了,先在府里『静养』。这京城风大,没事少出门,免得吹坏了身子。” “禁足令”。 江鼎微微一笑,拱手送客。 “公公走好。替我谢过陛下和严阁老的『厚爱』。” …… 王振一走,大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那一瞬间,整个镇国公府仿佛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 江鼎没理会那些还在跪著的“奴才”,径直走进了正厅。 屋里很暖和,地龙烧得热气腾腾。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桌极为丰盛的酒席。山珍海味,御酒佳肴,色香味俱全。 “老爷,请用膳。”来福管家像个影子一样跟了进来,躬身说道。 江鼎坐在主位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看起来很精致的红烧肉。 肉色红亮,软糯诱人。 但他只看了一眼,就把肉扔回了盘子里。 “撤了。” 江鼎把筷子一摔。 来福一愣:“老爷,这可是御膳房的大厨……” “我说撤了。” 江鼎靠在椅子上,眼神冷冷地看著这个“特务管家”。 “我这人嘴刁。北凉的风沙吃多了,吃不惯这京城的甜腻。” “那老爷想吃什么?奴才让厨房去做。” “我想吃……” 江鼎摸出那半根胡萝卜,咬了一口。 “我想吃『天上人间』的红烧肉。要多放辣子,多放蒜,肥而不腻那种。” 来福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天上人间?老爷,那可是秦淮河边的烟花之地,那里的菜不乾净……” “我就好这一口。” 江鼎打断了他,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桌上。 “去。叫个外卖。” “告诉他们,是给北凉来的客人送的。要他们那儿的头牌厨子亲手做。” 来福站在原地没动。他在权衡。 严嵩给他的命令是:看住江鼎,断绝他和外界的一切联繫。但这“叫外卖”……似乎算不上什么大事?而且如果这第一顿饭就闹僵了,这个“管家”也不好当。 再说,不就是一碗肉吗?他还能在肉里藏个兵符不成? “怎么?我这个镇国公,连在自己家里吃顿想吃的饭都不行?” 江鼎的声音沉了下来,手按在腰间——那里虽然没有刀,但那股子杀气让来福心里一凛。 “奴才不敢。奴才这就让人去买。” 来福招手叫来一个腿脚利索的小廝,低声吩咐了几句,显然是让他顺便去探探那个“天上人间”的底。 …… 半个时辰后。 一个巨大的食盒被送进了镇国公府。 送餐的不是地老鼠,而是一个看起来憨头憨脑的伙计。他在门口就被搜了身,连食盒的夹层都被拆开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夹带任何纸条或者兵器,才被放行。 正厅里。 江鼎打开食盒。 一股浓郁的、霸道的、带著独特北凉风味的肉香,瞬间盖过了屋里原本那股子脂粉气。 那是一大碗红彤彤、油汪汪的红烧肉,上面撒著一把生蒜末和小葱花。 旁边还配著几个粗粮馒头,和一碟这京城里绝对见不到的——糖蒜。 江鼎深吸了一口气。 这味道,对了。 这是老黄的配方。 在北凉虎头城,老黄不仅是个毒医,还是个做红烧肉的一把手。这糖蒜的醃法,只有黑龙营的炊事班知道。 这说明,地老鼠不仅成功接回了“天上人间”,而且已经把北凉的核心班底安插进了后厨。 “来福啊。” 江鼎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大块肉和两瓣糖蒜进去,像个汉堡一样狠狠咬了一口。 “来,你也尝尝。” 江鼎夹了一块肉,递到那个一直在一旁盯著他的管家面前。 “不……不用了。奴才不敢。”来福后退了一步。 “怕有毒?” 江鼎笑了,把那块肉塞进自己嘴里,吃得满嘴流油。 “放心。这京城里谁都能害我,唯独卖饭的不会害我。” 他一边吃,一边看似隨意地把那个装肉的空碗翻了个底朝天。 碗底乾乾净净,没有任何字条。 来福一直盯著那个碗底,见状悄悄鬆了口气。看来这真就是一碗普通的肉。 但他不知道的是。 江鼎在吃那块肉的时候,舌尖触碰到了一块稍微有点硬的“骨头”。 他不动声色地把那块“骨头”卷在舌头底下,和著肉一起咽了下去……不,是藏在了腮帮子里。 等一顿饭风捲残云地吃完。 江鼎摸了摸肚子,一脸满足地打了个饱嗝。 “行了。饭吃饱了,我该溜达溜达了。” 他站起身,也不管身后的尾巴,径直走向后院。 后院有一个巨大的湖,湖面已经结了冰。 江鼎走到湖心亭,屏退了左右,虽然那些护卫只是退到了十步之外,对著结冰的湖面,猛地吐出了一口痰。 “呸。” 那口痰里,裹著一颗小小的蜡丸。 这是刚才那块“骨头”。 江鼎用脚尖把蜡丸碾碎,露出里面的一张极薄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丝绸条。 借著雪地的反光,他迅速扫了一眼。 上面只有一行极小的字,用的是北凉特有的拼音密码: “鼠已入洞。严欲联晋,三日后,鸿臚寺密会。” 江鼎眼神一凝。 严嵩这个老狐狸,果然不甘心。他要把宇文成都送给他的那笔赔款给搅黄了,甚至想联合大晋的使臣,在京城给他做一个局。 “有意思。” 江鼎脚下一用力,把那张丝绸条踩进了冰雪混杂的烂泥里,彻底销毁。 他转过身,看著那些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死死盯著他的“护院”们。 他突然心情大好,衝著他们喊道: “喂!都傻站著干嘛?去,给老爷我找把铲子来!” “老爷要铲子作甚?”来福警惕地问。 “这湖这么大,空著也是空著。” 江鼎拢了拢衣袖,笑得像个刚进城的土財主。 “我看这风水不错,適合……养王八。” “去给严阁老带个话,就说我这镇国公府缺点生气。问他能不能送几只御赐的大王八过来,让我解解闷。” 来福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哪里是要养王八? 这分明是在骂严阁老是王八,还是在骂这满院子的奴才,都是缩头乌龟。 但江鼎不管那些。 他哼著北凉的小调,背著手,大摇大摆地回了房。 线接上了。 这京城的第一顿饭,吃得虽然有点噎,但心里…… 真他娘的痛快。 第119章 镇国公府的「全素宴」 镇国公府,西花厅。 连续三天的大鱼大肉之后,江鼎突然改了胃口。 早膳时分,餐桌上摆著的全是素。 一碟小葱拌豆腐,一盘清炒苦瓜,一碗白粥,还有四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白面馒头。 “老爷,您这是……要修仙啊?” 来福管家站在一旁,看著这清汤寡水的一桌,心里直犯嘀咕。这几天,这位爷在府里除了吃就是睡,要不就是去后面池塘里凿冰玩。严阁老那边一天三遍地催问有没有异动,可他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腻了。” 江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 “这京城的荤腥太重,油腻得让人噁心。我想清清肠胃。” 他一边吃,一边看似隨意地把那四个馒头摆弄了一下。 四个馒头,本来是一字排开的。 江鼎拿起第一个,咬了一口,没吃,而是把它放在了最左边。 拿起第二个,把上面的皮撕掉一层,露出了里面有点发黑的面芯,放在了最右边。 第三个,他用筷子在馒头顶上戳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洞,放在中间。 第四个,他直接掰开,把那一碟苦瓜全塞了进去,做成了一个怪异的“苦瓜夹饃”。 做完这一切,他把筷子一扔。 “没胃口。撤了吧。” “这……”来福看著那几个被折腾得乱七八糟的馒头,“老爷,这馒头……” “赏你了。” 江鼎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告诉厨房,晚上我想吃『天上人间』送来的八宝鸭。记住,鸭子肚子里不许放糯米,要放莲子和百合。这几天火气大,得败败火。” 来福没多想。这几天江鼎经常点名要外面的菜,严阁老也默许了。只要不是夹带纸条,隨便他吃什么。 他让人把这些剩饭撤了下去,依然是那个老规矩——所有食物残渣都要经过检查才能倒掉。 …… 半个时辰后。 这些剩菜被倒进了府后巷的一个泔水桶里。 没过多久,一个负责收泔水的老汉——地老鼠化妆的,推著车过来了。 他熟练地把泔水桶倒进车里,然后推著车到了一个僻静的死胡同。 他迅速戴上一双厚手套,从那一堆烂菜叶和剩饭里,精准地把那四个馒头捞了出来。 虽然馒头已经泡得有点发涨,但因为刚才来福检查时只是草草看了一眼有没有藏东西,並没有破坏它们的形状。 地老鼠从兜里掏出一本皱皱巴巴的书——《北凉雪》。 他把四个馒头摆在地上,对照著书里的某个特定章节——那是之前江鼎在北凉时,专门给核心情报人员上课时讲过的“实物密码”。 第一个馒头(咬一口,放左):左边,有缺口。 对照《北凉雪》第七章“左翼空虚,可破之”。 这这意思是:左路(大晋使臣司马尤)是突破口。 第二个馒头(撕皮,露黑心,放右):外白內黑。 对照第十二章“披著羊皮的狼”。 意思是:右路(严嵩及其党羽)表面光鲜,內里黑透,有把柄可抓。 第三个馒头(顶上戳方孔,放中): 方孔是铜钱的样子。钱在中间,是核心。 意思是:矛盾的焦点是那笔赔款。 第四个馒头(掰开塞苦瓜): 苦肉计,或者是让对方“吃苦”。 最后,江鼎点名要的那道菜:八宝鸭,去糯米,放莲子、百合。 莲子(连子)= 联合。 百合 = 合併、聚合。 鸭子 = 压制。 地老鼠把馒头扔回泔水车里,摘下手套,嘴边露出一抹阴狠的笑。 “哥这是要下一盘大棋啊。” “左打司马尤,右搞严嵩,中间用钱做文章。最后还要把全京城的『苦水』都塞给他们吃。” “还要『连子百合』……这是要我去联合各方势力,一起压死他们。” 地老鼠推起车,哼著北凉的小调,消失在巷子深处。 …… 当天下午。 京城的“天上人间”,生意突然变得异常火爆。 但来的不是寻欢作乐的嫖客,而是一批特殊的客人。 三楼雅间。 地老鼠一身锦袍,坐在主位上。他对面坐著三个人。 第一个,是锦衣卫南镇抚司的副指挥使。此人一向和王振不合,且贪財如命。 第二个,是太学院的祭酒。虽然是个老夫子,但因为最近物价飞涨,太学经费被削减,正对户部一肚子火。 第三个,是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人,但他的腰牌上刻著“大晋鸿臚寺”的徽记。他是司马尤的副手,也是大晋主战派安插在使团里的眼线。 这三个人,平时八竿子打不著,今天却被地老鼠用不同的理由请到了这里。 “各位大人。” 地老鼠给三人斟满了酒。这酒是北凉特產的精酿,一瓶值百金。 “今天请大家来,不为別的,就是想送大家一场富贵。”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轻飘飘的纸。 给锦衣卫副指挥使的是一张“严府私运大晋贡品入京的清单”。 给太学院祭酒的是一张“户部剋扣太学修缮银去填补大乾亏空的帐目”。 给大晋副使的,则是一封“司马尤准备私吞一部分赔款,並在京城置办宅產的密信”。 这三张纸,就像是三枚火星。 “锦衣卫抓走私,那是大功一件。” “祭酒大人为国育才,岂能让那帮贪官断了学生的口粮?” “至於这位大晋的朋友……司马尤要是倒了,这正使的位置,除了您,还有谁能坐?” 地老鼠的声音充满了蛊惑性。 “我家大人说了。这浑水,越乱越好摸鱼。” 三个人看著手里的东西,脸色变幻莫定。 这都是能要人命的把柄,也是能让他们飞黄腾达的登天梯。 “那……江大人想要什么?”锦衣卫副指挥使最先开口,眼神贪婪。 “我家大人什么都不要。” 地老鼠笑了。 “他只想在明天的早朝上,看一出……好戏。” …… 镇国公府。后院。 江鼎依旧坐在那个被他凿开的冰窟窿旁,手里拿著一根没上饵的鱼竿,像是在姜太公钓鱼。 来福站在远处,看著这个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发神经的主子,心里却隱隱觉得有些不安。 这天,太阴沉了。 像是要下暴雪。 “老爷,起风了,回屋吧。”来福喊道。 江鼎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平静的水面。 突然,那浮漂动了一下。 不是鱼咬鉤。 而是水底又冒出了一个巨大的气泡。 “起风了好啊。” 江鼎收起竿子,看著空空如也的鱼鉤,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风大,才能把这京城的雾霾……吹个乾净。”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花。 “来福,备车。” “去哪?”来福一惊,“老爷您忘了?您在禁足期,不能出府。” “不,能出了。” 江鼎指了指大门的方向。 那里,突然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圣旨到——!” “宣镇国公江鼎,明日早朝覲见!与大晋使臣、户部尚书,共议赔款事宜!” 江鼎转过头,看著目瞪口呆的来福。 “你看。” “这不是有人请我去唱戏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