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中谋圣:北凉大公子以谋伐天》 第1章 双生降世,麒麟蒙尘 离阳王朝太安城,钦天监。 白髮监正陈望之猛然推倒面前的星盘,紫檀木製的精巧仪器碎裂一地,一百零八枚铜钱无序散落。他踉蹌后退,撞翻了烛台,烛火燎著了官袍下摆竟浑然不觉。 “监正大人!”副监急忙扑灭火焰。 老人双目圆睁,死死盯著夜空北方。子时三刻,紫微星旁骤然迸出一颗赤色异星,其光灼灼如血,侵凌主位。更诡异的是,异星並非静止,而是缓缓移动,最终悬停於象徵兵戈的破军星侧。 “荧惑守心……不,不对。”监正声音嘶哑,“这是……王气暗生,將星移位。北凉分野,有变数!” 他颤抖著提笔,在明黄奏摺上写下:“夜观天象,北有赤星凌主,其势汹汹。臣疑北凉徐驍,恐生不臣之心,或其子嗣有潜龙之姿……” 写到此处,监正停笔。烛火噼啪,映著他苍老面上深深的恐惧。 同一时刻,北凉王府,梧桐苑。 惨叫声已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徐驍在產房外来回踱步,铁甲摩擦声在深夜里格外刺耳。这位马踏六国、杀人百万的人屠,此刻脸色惨白,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每一次妻子的痛呼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王爷,您坐会儿……”老僕徐忠颤声劝道。 “滚开!”徐驍低吼,眼中布满血丝。 他是天下第一藩王,拥兵三十万,离阳皇室也要让他三分。可此刻,他只是一个恐惧失去妻子的丈夫。 稳婆不断进出,端出一盆又一盆血水。 “王妃是双生子!”房內传来惊呼,“第一个孩子出来了……天哪,他怎么不哭?” 徐驍心头一紧,就要推门闯入。 “王爷不可!”剑婢青霜拦在门前,“產房血腥,衝撞不得!” 就在这时,一声微弱的啼哭响起——不是大哭,而是小猫般的呜咽。紧接著是第二声,洪亮得多。 “生了!生了!两位公子!”稳婆喜极而泣的声音传来。 徐驍再也忍不住,撞开门冲了进去。 血腥味扑面而来。吴素躺在床榻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被汗水浸透,却还强撑著露出微笑。她身侧,两个襁褓並排而放。 左边的婴儿格外瘦小,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他没有哭,只是睁著一双眼睛——那是一双过於清明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沉淀著不属於婴儿的沧桑与困惑。 右边的婴儿则健壮得多,正哇哇大哭,声音洪亮。 “素儿……”徐驍跪在床边,握住妻子的手,虎目含泪。 “驍哥,你看我们的孩儿……”吴素声音虚弱,目光落在左边的婴儿身上时,闪过一丝忧虑,“老大他……不哭不闹,脉象也弱得很。” 徐驍小心翼翼抱起长子。那孩子轻得嚇人,在他粗糲的手掌中,像一片羽毛。 四目相对。 徐驍浑身一震。他杀人无数,见过太多眼睛——恐惧的、仇恨的、绝望的。可这双婴儿的眼睛,却是平静的、审视的,甚至带著一丝……自嘲? “这孩子……”徐驍喃喃。 怀中的婴儿忽然动了动,伸出幼小的手掌,轻轻握住了父亲的一根手指。那力道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却让徐驍心头一酸。 “李义山呢?叫他来看!”徐驍吼道。 门外,一袭青衫早已候著。毒士李义山缓步走入,先向王妃行礼,这才接过婴儿。 他的手很稳,动作轻柔。三指搭在婴儿腕上,闭目诊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產房內只剩下烛火噼啪声,以及次子逐渐微弱的哭声。 良久,李义山睁眼,神色复杂。 “如何?”徐驍急问。 “大公子先天心脉残缺,气血两虚。”李义山缓缓道,“此乃胎中带来的弱症,非药石可医。依脉象看……恐怕……” “恐怕什么?!”徐驍目眥欲裂。 “恐怕……寿不过二十五。” 吴素“啊”了一声,晕厥过去。 “素儿!”徐驍急忙扶住妻子,又看向怀中长子。那婴儿依旧安静,仿佛听懂了自己的命运,只是嘴角微微向下,竟露出一丝苦笑。 李义山盯著婴儿的眼睛,忽然低声道:“但此子心智……近乎妖异。王爷请看他的眼神——这不是婴儿该有的眼神。” 徐驍仔细看去。是啊,这眼神太清醒了,清醒得令人心悸。 “老夫一生观人无数,从未见过这般情形。”李义山的声音带著罕见的困惑,“若天假其年,此子或能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只可惜……天妒英才。” 徐驍抱紧了长子,仿佛想用自己魁梧的身躯,护住这脆弱的生命。 “我徐驍的儿子,不必成就惊天动地的事业!”他咬牙道,声音在產房中迴荡,“老大便叫『梓安』罢,愿他一世平安。” “那二公子呢?”徐忠小心翼翼问。 徐驍看向次子,那孩子已经停止哭泣,正睁著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张望。 “次子……便叫『凤年』。望他如凤凰涅槃,年年平安。”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长子若真的活不过二十五,次子就必须扛起北凉的重担。 襁褓中,徐梓安——或者说,占据了这个婴儿身体的徐安——闭上了眼睛。 他记得自己最后的意识,是二十一世纪某军事学院的实验室爆炸。再睁眼,就变成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而且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北凉王徐驍。王妃吴素。毒士李义山。 这些名字……不正是他熬夜追完的那本《雪中悍刀行》吗? 他成了原著中从未存在的,北凉王的长子。而且,是个註定短命的病秧子。 “呵……”他在心中苦笑,“穿越就穿越吧,好歹是个王府公子。可这身体……真是开局地狱难度啊。” 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孱弱。每一次呼吸都费劲,心跳微弱得像隨时会停止。四肢软绵绵的,连动一下手指都要耗尽力气。 寿不过二十五? 也好。在这个乱世,活得太久未必是福气。只是……既然来了,总要留下些什么。 窗外,北凉的第一场雪,悄然落下。 第2章 毒士断言,惊世之语 梧桐苑偏院,药香瀰漫。 三个奶娘轮番上阵,试图让徐梓安进食。可这瘦弱的婴儿总是抿紧嘴唇,勉强吃几口便吐出来,小脸憋得发紫。 “大公子……大公子这是不肯吃啊!”最年长的奶娘刘妈急得满头大汗。 吴素靠在软枕上,脸色依旧苍白,却坚持要亲自照看长子。她接过徐梓安,轻拍他的背,柔声道:“安儿乖,多吃些才能长大……” 徐梓安在母亲怀里,闻著她身上淡淡的清香,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他是孤儿,从未体验过母爱。此刻这温暖的怀抱,这温柔的声音,让他眼眶发热。 他努力吞咽,可虚弱的身体本能地抗拒。 “王妃,让老夫试试针灸。”王府首席医师常百草道。 吴素犹豫片刻,点头同意。 细如牛毛的银针轻轻刺入婴儿的穴位。徐梓安感到一阵微弱的暖流在体內游走,舒服了些许,竟真的多吃了两口。 “有效!”刘妈喜道。 就在这时,李义山提著一坛酒走了进来。他先向吴素行礼,然后径直走到摇篮边,低头看著徐梓安。 四目相对。 徐梓安心中一凛。这老者的眼神太过锐利,仿佛能看穿灵魂。 “李先生。”吴素轻声道,“您看安儿他……” 李义山不说话,只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婴儿眉心。 一股冰凉的气息透入。 徐梓安想要抵抗,却无力反抗。那气息在他体內游走一周,最后停在心脉处。他能感觉到李义山的震惊——儘管对方脸上毫无表情。 “王妃,”李义山收回手指,神色凝重,“大公子不仅心脉残缺,三焦经络也有先天鬱结。老夫直言……他能活到十岁,便是奇蹟。” 吴素身子一晃,徐忠急忙扶住。 “但——”李义山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精光,“此子神魂之强,实乃老夫平生仅见。方才我以『探魂指』查看,他的神智……完全不像婴儿。” 吴素愣住了:“李叔叔这是何意?” “意思是,大公子生而知之。”李义山缓缓道,“他听得懂我们说话,看得懂世间万物。只是困在这具孱弱的身体里,无法表达。” 房间內一片死寂。 徐梓安心头巨震。这李义山……果然不愧毒士之名,竟能看出端倪! “不可能……”常百草喃喃,“婴儿就算早慧,也不可能……” “常医师可见过出生三日,眼神便如此清明的婴儿?”李义山反问。 眾人看向摇篮。徐梓安知道自己暴露了,索性不再掩饰。他转动眼珠,看向李义山,眼中流露出“你猜对了”的神色。 李义山竟然笑了。这是他入北凉以来,第一次露出真正的笑容。 “有趣,当真有趣。”他饮了一大口酒,“王爷呢?” “在书房,对著兵图发呆三天了。”徐忠低声道,“自那日之后,王爷就没合过眼。” 正说著,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徐驍大步走入,铁甲未卸,满脸胡茬,眼中布满血丝。他先看了吴素一眼,见她无恙,才走到摇篮边。 “李义山,你说实话。”徐驍声音沙哑,“安儿……真的没救?” 李义山沉默片刻:“若只是体弱,天下奇药或可续命。但先天心脉残缺……这是胎里带来的绝症,非人力可改。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陆地神仙以本命真元为他重塑心脉。”李义山摇头,“可这样的高人,世上有没有尚且两说,就算有,又凭什么为一个婴儿耗费修为?” 徐驍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 他俯身,看著长子。徐梓安也看著他。 这一刻,徐驍清晰地从婴儿眼中看到了情绪——不是懵懂,而是理解,甚至有一丝……安慰? “爹没事。”徐驍忽然笑了,笑容苦涩,“爹是北凉王,三十万铁骑的主人。爹一定……一定能找到办法救你。”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儿子瘦小的脸颊。 徐梓安感觉到那手掌的温暖和颤抖。这个杀人无数的人屠,此刻只是个绝望的父亲。 他努力抬起手,想要握住父亲的手指,却只动了动指尖。 “他在动!”吴素惊喜道。 徐驍轻轻握住那只小手,眼泪终於落下:“好孩子……爹的好孩子……” 李义山静静看著这一幕,忽然道:“王爷,王妃,老夫有一言。” “说。” “大公子虽体弱,但心智超群。若善加引导,未必不能以谋略补武不足。”李义山眼中闪著光,“老夫愿收他为徒,授以纵横之术、治国之道。如此,即便他寿数有限,也能在这世间留下印记。” 徐驍和吴素对视一眼。 “安儿他……才三天。”吴素哽咽。 “心智已开,便可启蒙。”李义山道,“况且,教导之事,本就不拘年龄。” 徐驍盯著李义山:“你要什么?” “老夫什么都不要。”李义山笑了,“能看到一个奇蹟成长,本身就是最大的报酬。更何况——” 他看向徐梓安,意味深长:“老夫很好奇,这样一个生而知之的存在,能给这个乱世带来什么变数。” 徐梓安心中翻涌。 原著中,李义山是徐凤年的老师,为北凉鞠躬尽瘁,最终病逝听潮亭。如今,他竟主动要收自己为徒。 或许……这是个机会。 一个以病弱之身,改变某些悲剧的机会。 他看向李义山,眨了眨眼。 李义山会意,大笑道:“王爷你看,他同意了!” 徐驍沉默良久,终於点头:“好。从今日起,李义山便是安儿的启蒙老师。北凉藏书,任你取用。需要什么,儘管开口。” “只需一间静室,一壶酒,足矣。”李义山躬身,“不过在此之前,老夫要为大公子行『开智礼』。” 所谓开智礼,本是世家子弟三岁时举行的仪式。李义山却要现在进行。 他让所有人退出,只留自己和徐梓安在房中。 关上门,李义山坐在摇篮旁,又饮了一口酒。 “现在没外人了。”他淡淡道,“你可以用眼神回答我的问题。是就眨一下眼,不是就两下。” 徐梓安眨了一下眼。 “你確实能听懂我们说话?” 眨一下。 “你记得前世?” 徐梓安犹豫片刻,眨了一下。 李义山眼中爆发出精光:“有趣!那你可知,这是什么世界?” 徐梓安眨了两次眼——不知道,至少不能承认知道。 “罢了,不重要。”李义山摆摆手,“既然你我有师徒之缘,老夫便传你第一课:在这乱世,智慧比武力更有用。武力可杀一人,智慧可屠一城、灭一国。” “你身体孱弱,註定无法习武。但这未尝不是好事——因为你会把所有精力,都用在思考上。” “从今日起,老夫每日会来一个时辰。教你识字、明理、观势。你能学多少,就看你自己了。” 徐梓安用力眨了一下眼。 李义山笑了,那笑容不再冰冷,而是带著罕见的暖意。 “那么,我们现在开始。”他蘸著酒水,在桌面上写下一个字—— “安”。 “这是你的名字。徐梓安。”李义山缓缓道,“梓,良木也,寓意栋樑之材。安,平安。你父母希望你成为栋樑,又只求你平安。” 徐梓安静静看著那个字。 前世他叫徐安,今生叫徐梓安。都有一个“安”字。 可在这个乱世,真的能平安吗? 他看向窗外,雪花纷飞。 北凉的冬天,很长,很冷。 第3章 满月宴暗涌,离阳使臣至 徐梓安和徐凤年满月那天,北凉王府张灯结彩。 徐驍广发请帖,北凉三州的大小官员、世家家主、江湖名宿,能来的几乎都来了。王府前的长街上车马络绎不绝,贺礼堆满了三个库房。 表面上是庆祝双子满月,实则是徐驍在向各方展示肌肉——看,我徐驍后继有人,北凉未来可期。 宴席设在王府正殿“镇北堂”。徐驍一身王袍坐於主位,吴素穿著王妃礼服陪坐一旁。她怀中抱著徐凤年,而徐梓安则由奶娘抱著,站在徐驍身侧。 两个孩子今日都穿著红色的锦缎小袄。徐凤年活泼好动,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满堂宾客,时不时伸手去抓母亲衣襟上的珍珠。而徐梓安依旧安静,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堂下眾人,那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惊。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双子临门,北凉之福啊!” 恭贺声不绝於耳。徐驍大笑著应酬,来者不拒,酒到杯乾。 李义山坐在左下首第一席,看似在自斟自饮,实则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徐梓安。他发现一个细节:当某些人上前敬酒时,徐梓安的目光会在那人身上多停留片刻。 比如幽州刺史刘文远上前时,徐梓安看了他三息。 刘文远是离阳朝廷安插在北凉的钉子,这是徐驍和李义山都知道的秘密。但一个满月婴儿,怎么会…… 再比如,当陵州首富沈万三献上一对价值连城的和田玉锁时,徐梓安的目光在玉锁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那眼神中似乎闪过一抹……不屑? 李义山放下酒杯,心中疑竇更深。 宴至中途,门外忽然传来通报: “离阳朝廷使臣到——” 满堂瞬间安静。 徐驍脸上的笑容未变,但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紧。吴素下意识抱紧了徐凤年,而奶娘怀中的徐梓安,缓缓睁开了半闔的眼睛。 只见一行五人从正门走入。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穿著紫色宫服,手捧黄綾圣旨。身后跟著四名金甲侍卫,步伐整齐,气势肃杀。 “北凉王徐驍接旨——”宦官的声音尖细而悠长。 徐驍起身,走到堂中,微微躬身拱手道:“臣徐驍接旨。” 吴素抱著徐凤年也要起身,被徐驍以眼神制止。她只好坐著微微欠身。 那宦官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北凉王徐驍镇守边关,劳苦功高。今闻王府添丁,双子临门,朕心甚慰。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东海明珠十斛,以示嘉奖。钦此——” “臣,谢陛下隆恩。”徐驍抬手接过圣旨。 宦官將圣旨递上时,压低声音道:“王爷,陛下还有口諭。” 徐驍眼神一凝:“请讲。” “陛下问:听闻王府长子体弱,可需宫中御医诊治?”宦官的声音只有徐驍能听见,“太医院有神医可治先天不足,陛下愿遣其北上。” 这是试探,也是威胁。 离阳皇室想知道,徐驍这个长子到底弱到什么程度——如果弱到活不长,那对朝廷的威胁就小得多;如果需要御医诊治,那正好安插人手进王府。 徐驍心中杀意翻涌,面上却笑道:“多谢陛下掛怀。犬子只是早產,需要静养,已请名医诊治,不敢劳烦御医。” 宦官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既如此,杂家便如实回稟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奶娘怀中的徐梓安:“可否让咱家看看小世子?回宫后也好向陛下描述小世子的英姿。” 这是得寸进尺。 堂上许多北凉官员已经面露怒色。徐驍麾下头號猛將褚禄山更是握紧了刀柄——只要徐驍一个眼神,他就敢当场斩杀这个阉人。 徐驍正要拒绝,忽然—— “哇啊——” 徐凤年哭了。 不是普通的哭,是那种婴儿被嚇到后撕心裂肺的哭嚎。吴素怎么哄都哄不住,孩子在她怀中拼命挣扎,小脸涨得通红。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而就在这混乱中,奶娘怀中的徐梓安,忽然抬起小手,指向那个宦官。 他的手指很稳,目光很冷。 然后,他张开嘴,发出了降生以来的第一个声音—— 不是哭,不是笑。 是一声短促的、清晰的: “呵。” 那声音很轻,但在徐驍这等高手的耳中,却如同惊雷。 宦官也听到了。他猛地转头看向徐梓安,正对上孩子平静无波的眼睛。那一瞬间,宦官浑身发冷,仿佛被什么洪荒猛兽盯上,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公公?”徐驍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小儿无状,惊嚇到公公了。” “没、没有……”宦官勉强笑道,“既然小世子无恙,咱家便告辞了。陛下还等著回话。”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等离阳使臣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徐凤年的哭声也奇蹟般地停了。小傢伙脸上还掛著泪珠,却已经好奇地伸手去抓父亲王袍上的金线。 徐驍回到座位,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 孩子已经闭上眼睛,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变了。北凉的官员们交换著眼神,江湖豪客们低声议论。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徐驍的这个长子,恐怕不简单。 李义山端起酒杯,走到徐驍身边敬酒。两人碰杯时,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王爷,刚才那哭声……是巧合吗?” 徐驍饮尽杯中酒,目光扫过吴素怀中的徐凤年,又扫过奶娘怀中的徐梓安。 然后他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如果是巧合,那太巧了。徐凤年平时並不爱哭,偏偏在宦官要查看徐梓安时大哭,转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如果不是巧合……那这两个孩子之间,难道有某种默契? 一个刚满月的婴儿,能有这般心机? 宴席直到深夜才散。 送走所有宾客后,徐驍独自一人来到梧桐苑。他没有进臥房,而是站在院中那棵百年梧桐树下,仰头望月。 李义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还在想今日之事?”李义山问。 “想不通。”徐驍的声音透著疲惫,“义山,你说安儿他……到底是什么?” “是人。”李义山肯定道,“有血有肉,有心跳有呼吸的人。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他的『神』,太强了。”李义山斟酌著用词,“强到可以影响周围的人,甚至可能……影响身边的人。” 徐驍猛地转身:“你是说,凤年今日大哭,是安儿影响的?” “我不知道。”李义山苦笑,“这种事闻所未闻。或许只是兄弟连心,或许……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天赋。” 两人沉默良久。 秋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义山,”徐驍忽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安儿真的拥有某种超凡的智慧,我该怎么做?” 李义山看著这位征战半生的王爷,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迷茫。 不是对敌时的犹豫,不是战局不利时的焦虑,而是一种父亲对儿子未来的、深沉的担忧。 “教他。”李义山缓缓道,“倾尽所有教他。既然天赐此智,那就让他用这智慧,为自己谋一条生路,为北凉谋一个未来。” “可他的身体……” “所以要更快。”李义山目光锐利,“在他寿数耗尽之前,让他留下足够多的东西——谋略、知识、传承。让后来者可以沿著他的路走下去。” 徐驍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復了往日的果决。 “好。”他转身走向臥房,“从明天开始,我亲自教他兵法。你教他权谋。素儿教他做人。” “那武道呢?” “他不需武道。”徐驍推开房门,烛光映出他坚毅的侧脸,“我徐驍的儿子,可以不会武功,但不能不懂如何让会武功的人,为他效死。” 臥房內,吴素已经哄睡了两个孩子。徐凤年睡在摇篮里,小嘴微张,睡得香甜。而徐梓安睡在吴素身边,小手紧紧抓著母亲的一缕头髮。 徐驍走到床边,俯身看著长子安静的睡顏。 孩子似乎感觉到他的目光,睫毛微微颤动,睁开了眼睛。 父子对视。 这一次,徐驍没有迴避。他直视著儿子那双过於清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安儿,你听著。” “不管你是什么,不管你从哪来,不管你將来会变成什么样——” “你是我徐驍的儿子,是北凉的世子。这条命既然来到世上,就別白活。” “爹会给你最好的老师,最好的条件。你要什么,爹给你什么。” “只求你一件事……” 徐驍的声音有些哽咽: “活得久一点。至少……活到看见爹给你打下的太平天下。” 徐梓安静静看著他。 然后,他鬆开了抓著吴素头髮的手,缓缓抬起,握住了徐驍伸过来的一根手指。 握得很紧。 仿佛在说: 我答应你。 窗外,月过中天。 北凉王府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但有些东西,从今夜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第4章 三岁观图,惊言兵道 时光如梭,转眼三年。 梧桐苑內的那棵梧桐树,已经经歷了三次落叶,三次新绿。 徐梓安三岁了。 比起刚出生时的苍白瘦弱,现在的他看起来健康了一些——至少脸色有了血色,体重也增加了。但依旧不能跑不能跳,大部分时间需要人抱著,或者坐在特製的轮椅里。 那轮椅是徐驍命北凉匠作营最好的工匠打造的,铺著柔软的皮毛,有遮阳的篷盖,甚至还设计了可以摺叠的小桌板,方便徐梓安看书。 是的,看书。 徐梓安一岁能言,两岁识字,三岁已经通读听潮亭一层的大部分藏书。那些晦涩的兵法典籍、地理图志、史书杂记,在他眼中仿佛没有任何难度。 李义山从最初的震惊,到后来的麻木,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下午陪这位小世子读书,顺便解答他那些刁钻到极致的问题。 比如今天—— “先生,《孙子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徐梓安坐在轮椅里,膝上摊开一本泛黄的兵书,声音还带著孩童的稚嫩,但语气已经老成得不像话,“然则北凉地处边陲,四战之地。谋不足恃,交不可依,唯兵与城耳。当如何解?” 李义山端著酒杯的手顿了顿。 这是一个三岁孩子该问的问题? 他放下酒杯,斟酌片刻才道:“所以北凉需要强大的军队,需要坚固的城防。这是立身之本。” “不够。”徐梓安摇头,“兵再强,终有尽时;城再固,终有破日。北凉三十万铁骑,可敌离阳百万大军否?可敌北莽举国之力否?” 李义山沉默。 他当然知道答案——不能。 “那依世子之见,当如何?”李义山反问。他想看看这个孩子到底能想到哪一步。 徐梓安没有直接回答。他推开膝上的兵书,从轮椅侧袋里取出一卷自己绘製的羊皮地图,摊开在小桌板上。 那是一幅北凉及周边地形图,笔法虽然稚嫩,但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的位置標註得极其准確。更令人惊讶的是,图上还用不同顏色的线条,標註出了几条李义山从未设想过的路线。 “这是……”李义山俯身细看。 “商路。”徐梓安指著一条红色虚线,“从北凉陵州出发,经西域三十六国,通往更西的大食、波斯。这条路现在被北莽阻断,但如果能打通,北凉就不再是边陲绝地,而是沟通东西的枢纽。” 他又指向一条蓝色实线:“漕运。离阳掌控南北漕运,卡住北凉的粮食命脉。但如果我们在境內开凿运河,连通几大水系,至少可以做到粮食自给。” 最后,他的手指点在北方那片广袤的草原上: “至於北莽……为何一定要敌?” 李义山瞳孔骤缩:“世子何意?” “北莽缺铁,缺盐,缺布匹,缺一切草原上產不出的东西。”徐梓安的声音平静,“而我们有。离阳封锁边境贸易,我们偏要放开。用盐铁换战马,用布匹换牛羊,用茶叶换皮毛。十年之后,北莽人的刀从哪来?箭从哪来?鎧甲从哪来?” 他抬起头,看著李义山: “到那时,他们敢南下,我们就断贸易。没有铁,他们造不出新刀;没有盐,战士无力作战。先生,这才是『伐谋』——伐的是国本之谋。” 李义山手中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酒液洒了一地,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是死死盯著那幅地图,盯著那些线条,盯著眼前这个只有三岁的孩子。 许久,他颤声问:“这些……是谁教你的?” 徐梓安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符合年龄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书上看的呀。《管子·轻重篇》说:『万物通则万物运,万物运则万物贱。』还有《盐铁论》……” “够了。”李义山打断他。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步伐急促而凌乱。走了七八个来回,才猛然停下,盯著徐梓安: “世子,这些话,你还跟谁说过?” “只跟先生。”徐梓安乖巧道,“父王问我在学什么,我说在认字。” 李义山长舒一口气,但隨即又紧张起来:“以后也是如此。这些想法,在你有能力实现之前,绝不可告诉第三人,包括王爷。” “为什么?”徐梓安装作不解,“父王不会害我。” “王爷当然不会害你。”李义山蹲下身,与徐梓安平视,语气严肃,“但世子,你要明白——你的这些想法,太惊世骇俗。如果传出去,离阳皇室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你。因为他们会看到,你比三十万北凉铁骑更可怕。” 徐梓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这些。前世的歷史书上,那些提出顛覆性思想的改革者,有几个善终的?商鞅车裂,王安石罢相,张居正死后抄家…… 但他必须说出来。 因为他没有时间慢慢成长。按照李义山的诊断,他可能活不过二十五岁。二十二年的时间,要改变一个时代,太短了。 “先生,”徐梓安轻声问,“如果……如果我真的活不久,这些想法是不是就没用了?” 李义山心中一痛。 三年来,他看著这个孩子从襁褓中长大,看著他以惊人的速度吸收知识,看著他明明体弱多病却从不抱怨。有时候他甚至会想,如果徐梓安有个健康的身体,这天下还有谁是他的对手? 但老天就是如此残酷。 “不会没用。”李义山握住孩子冰凉的小手,“世子,你听过『薪火相传』吗?” 徐梓安点头。 “你的智慧,就是火种。”李义山认真道,“你把它传给我,我传给王爷,王爷传给北凉的文武官员。总有一天,会有人接过这火种,点燃燎原大火。” 他看著徐梓安的眼睛:“所以不要急,也不要怕。一点一点来,能做多少做多少。只要你留下的东西足够多,就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徐梓安眼圈微红。 这是穿越以来,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样的话。不是怜悯他的病弱,不是惊嘆他的早慧,而是真正理解他的焦虑,並给他指明道路。 “先生……”他小声说,“我想学更多。兵法、权谋、经济、律法……所有能改变这个世界的东西,我都想学。” “好。”李义山重重点头,“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教你四个时辰。你身体撑得住吗?” “撑得住。”徐梓安笑了,那笑容灿烂而坚定,“我会按时吃药,会好好休息。我要活得久一点,至少……活到看见种子发芽。” 李义山也笑了。 他起身,准备去拿新的教材。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 “世子,你刚才说的开凿运河、打通商路……有具体的计划吗?” 徐梓安从轮椅侧袋又掏出一捲图纸:“画好了。这是运河的路线规划,这是商路需要打通的关卡,这是预计的投入和收益……” 李义山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那上面不仅標註了路线,还详细计算了土方量、所需工匠数量、预计工期、沿途需要协调的世家和部落……甚至还有应对离阳朝廷阻挠的三种预案。 这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 这是一个完整、成熟、几乎可以立即执行的战略规划。 “你……”李义山的声音发颤,“什么时候开始画的?” “半年前。”徐梓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睡不著的时候,就想想这些。想著想著,就画出来了。” 李义山闭上眼睛。 半年前,这孩子才两岁半。 两岁半啊…… 他想起自己两岁半的时候在干什么?大概还在尿床吧。 “先生?”徐梓安小声唤道。 李义山睁开眼,走到徐梓安面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这一礼,不是师长对弟子,而是谋士对明主。 “世子,”李义山沉声道,“李义山余生,愿为世子驱策。此生所学,尽付於你。只求世子……保重自己。” 徐梓安愣住了。 然后他挣扎著从轮椅上站起来——这是他很少做的动作,因为每次站立都会让他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但他还是站起来了。 摇摇晃晃地,伸出双手,扶住李义山的双臂: “先生请起。” “梓安……受教了。” 窗外,夕阳西下。 梧桐叶在秋风中飘落,一片叶子恰好落在窗台上,金黄灿烂。 仿佛在预示著什么。 第5章 五岁献计,葫芦口首策 又两年过去,徐梓安五岁了。 这年冬天特別冷,腊月刚到,北凉已经下了三场大雪。梧桐苑的地龙烧得滚烫,但徐梓安依旧裹著厚厚的白狐裘,坐在铺了毛毯的轮椅里,膝上盖著锦被。 他的身体並没有好转的跡象。虽然李义山和鬼医常百草想尽了办法,但先天心脉残缺就像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所有的药物和治疗都只能延缓,不能治癒。 徐梓安自己倒很平静。这五年,他几乎读完了听潮亭七层的所有藏书,李义山毕生所学也被他掏空了七七八八。现在两人论策,经常是李义山说一半,徐梓安就能接出下半句,甚至提出更精妙的见解。 李义山已经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现在的欣慰——欣慰自己毕生所学有了传人,也欣慰北凉未来有了希望。 虽然这希望,可能如风中残烛般脆弱。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徐驍在王府正堂召集將领议事,气氛凝重。 “北莽八千骑突袭幽州葫芦口,守將战死,关城告急。”徐驍將战报拍在桌上,声音冰冷,“谁去救援?” 堂下,北凉一眾悍將面面相覷。 褚禄山第一个站出来:“末將愿往!带一万铁骑,定將北莽蛮子赶回去!” 齐当国皱眉:“葫芦口地形特殊,易守难攻。北莽既然敢来,必有准备。一万骑不够。” 陈芝豹沉默不语,只是看著墙上的地图,手指在虚空中比划著名什么。 徐驍看向李义山:“军师有何高见?” 李义山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侍从的声音: “王爷,世子来了。” 眾人一愣。 只见两个侍从抬著一架肩舆进入正堂,肩舆上坐著裹成球的徐梓安。孩子的小脸被狐裘的毛领遮住大半,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安儿?”徐驍起身,“你怎么来了?外面这么冷……” “父王,”徐梓安的声音透过厚厚的围巾,有些发闷,“儿听闻军情紧急,有一计想献。” 满堂寂静。 褚禄山第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声:“小世子,这是打仗,不是过家家。你还是回去读书吧。” 徐驍瞪了他一眼,但眼中也有疑虑:“安儿,你的心意爹领了,但军国大事……” “父王不妨一听。”徐梓安平静道,“若觉得儿戏,再赶儿走不迟。” 他的目光扫过堂上眾人,最后落在墙上的地图上:“葫芦口形如漏斗,口小腹大。北莽八千骑能突袭得手,必是精锐。若正面强攻,我军伤亡不会小。” 李义山眼睛一亮:“世子继续说。” “所以不能强攻,要智取。”徐梓安从怀中取出一卷自己绘製的羊皮地图——这五年来,他已经养成了隨身携带地图和炭笔的习惯。 侍从將地图摊开在徐驍面前的桌案上。 眾人围拢过来,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军用地图,而是一幅精细到可怕的立体地形图。葫芦口周围的山川、河谷、树林、小路,甚至连哪里有积冰、哪里有暗流都標註得一清二楚。 更令人惊讶的是,地图上用三种顏色的线条,標註出了三条进攻路线和两个伏击点。 “第一条,诱敌。”徐梓安的炭笔点在葫芦口入口处,“请褚將军率三千骑,伴败后撤。北莽主將拓跋虔性格骄狂,见我军『溃败』,必贪功冒进。” 褚禄山脸色变了变——他被说中了心思,如果真让他去,他確实会这么做。 “第二条,阻敌。”炭笔移到地图中段的鹰嘴崖,“此地有冬季积冰,可遣百人趁夜上山,泼水加固冰层。待敌军过崖下,以火箭射崖,冰融石落,可断其退路。” 齐当国倒吸一口凉气:“冰攻?这……可行吗?” “可行。”徐梓安肯定道,“儿查阅过幽州地方志,鹰嘴崖每年腊月都会结冰,最厚处可达三尺。以火油箭射击,冰层融化,崖顶鬆动的岩石会自然坠落。” 陈芝豹忽然开口:“那如果北莽军分兵呢?” “所以需要第三条,歼敌。”炭笔点在最后的虎尾原,“请陈將军率一万大雪龙骑,在此列锋矢阵。敌军前有伏击,后有落石,军心必乱。此时以精锐冲阵,可尽歼之。”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要注意时间。褚將军伴败需在午时,鹰嘴崖落石需在未时三刻,陈將军冲阵需在申时。三个时辰,必须配合无间。” 堂內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盯著那幅地图,盯著那三条环环相扣的计策。 这不是一个五岁孩子能想出来的。 这甚至不是一个普通將领能想出来的。 李义山的手在颤抖。他看向徐驍,发现徐驍也在看他,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震撼。 “此策……”徐驍缓缓开口,“军师觉得如何?” 李义山深吸一口气:“三线绞杀,层层递进。若执行得当,可全歼八千北莽铁骑,我军伤亡不会超过千人。” “但前提是执行得当。”陈芝豹沉声道,“时间、地点、兵力,都不能有丝毫差错。” “所以需要一位主帅统一指挥。”徐梓安看向徐驍,“父王亲征最好。若父王不能去,则需一位威望足够、能镇住诸位將军的人。” 眾人面面相覷。 徐驍不能去,因为离阳朝廷最近盯得紧,徐驍若离开陵州,朝廷必有动作。 那还有谁? 李义山?他是谋士,不是武將。 陈芝豹?资歷不够,褚禄山不会服他。 褚禄山?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就在眾人为难时,徐梓安轻声道:“其实……还有一个人选。” “谁?” “凤年。” 堂內再次寂静。 徐凤年?那个五岁就能上房揭瓦、下河摸鱼,整天带著一帮小跟班在陵州城里横衝直撞的混世魔王? “凤年?”徐驍皱眉,“他才五岁,而且……” “所以才需要一位副帅。”徐梓安道,“陈將军为副,凤年为主。名义上是二公子代父出征,实际指挥由陈將军负责。如此,既能让凤年积累军功,又能让朝廷无话可说——毕竟一个五岁孩子掛帅,谁会当真呢?” 李义山眼睛亮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止如此。”徐梓安看向徐驍,“父王,凤年需要这个机会。他是未来的北凉王,不能永远活在父兄的庇护下。五岁掛帅,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会成为他一生的资本。” 徐驍沉默了。 他看著地图,看著那三条计策,看著眼前这个病弱却智谋近妖的长子。 许久,他抬头,目光扫过堂上眾將: “诸將听令!” “末將在!” “按世子之策,兵分三路。陈芝豹为主帅,徐凤年为监军,褚禄山、齐当国为副將。三日后出发,驰援葫芦口!” “诺!” 眾將领命而去。 堂內只剩下徐驍、李义山和徐梓安。 徐驍走到肩舆前,俯身看著儿子:“安儿,你实话告诉爹——这些计策,真是你自己想的?” 徐梓安点头:“儿每日研究地图,推演战局,已有两年。葫芦口的地形,儿闭著眼睛都能画出来。” “两年……”徐驍喃喃道,“你从三岁就开始研究这些?” “北凉是儿的家。”徐梓安轻声道,“儿身体弱,不能上阵杀敌,只能在这些地方下功夫。希望……能帮到父王,帮到北凉。” 徐驍的眼圈红了。 他伸手,想摸儿子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下——徐梓安的身体太脆弱,他怕自己粗糙的手掌会伤到孩子。 徐梓安却主动抬起头,將额头贴在父亲掌心。 温热的触感传来。 “爹,”徐梓安小声说,“此战若胜,请重赏將士,厚恤伤亡。尤其是……阵亡者的家属。” 徐驍的手颤了颤:“为何?” “因为人心。”徐梓安闭上眼睛,“三十万北凉铁骑,追隨的不是徐字王旗,是爹您这个人。但您不能永远活著。所以我们要让將士们知道,追隨徐家,不仅是为了忠义,也是为了他们自己的家人能过上好日子。” 李义山在一旁听得心惊。 这已经不是军事谋略,而是治国方略了。 一个五岁的孩子,怎么能想到这么深? 徐驍深深看了儿子一眼,重重点头:“爹记住了。” 三日后,大军开拔。 徐凤年穿著特製的小號鎧甲,骑在一匹温顺的母马上,被陈芝豹抱在怀里。小傢伙兴奋得手舞足蹈,完全不知道自己將经歷什么。 徐驍站在城墙上送行,徐梓安坐在他身边的轮椅里。 “安儿,”徐驍忽然问,“你觉得这一战,真有把握吗?” “七成。”徐梓安望著远去的军队,“战场瞬息万变,谁也不能保证百分百。但七成……够了。” “那剩下三成呢?” “剩下三成,就看天意了。”徐梓安抬头望天,“但儿子相信,老天爷……会站在北凉这边。” 徐驍笑了。 他伸手,將儿子连人带轮椅一起抱起来——动作很轻,很小心。 “走,回家。”徐驍说,“爹给你讲故事。讲爹当年马踏六国的故事。” “好。”徐梓安靠在父亲怀里,闻著那股混合了铁血和风霜的味道,忽然觉得很安心。 这一刻,他不是穿越者,不是谋士,不是病弱世子。 他只是一个五岁的孩子,在父亲的怀抱里,听著那些遥远的故事。 城墙下,军队渐行渐远。 城墙上的父子,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而葫芦口的命运,从这一刻开始,已经改变了。 第6章 捷报夜传,五岁封侯 腊月二十八,捷报传回北凉王府时,已是深夜。 徐驍正坐在梧桐苑的书房里,对著一幅北凉全境图出神。炭盆里的火光照亮了他半边脸,也照亮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记——那是徐梓安这三年来,用稚嫩的笔跡標註出的各处关隘、粮仓、矿脉、水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爷!捷报!葫芦口大捷!” 徐驍猛地起身,带翻了桌上的茶盏。他顾不得擦拭衣袍上的水渍,一把拉开房门:“说详细!” 传令兵单膝跪地,满脸兴奋:“稟王爷!我军三路配合,全歼北莽八千骑!主將拓跋虔被陈將军一枪挑落马下,现已梟首!我军伤亡……伤亡仅七百余人!” 饶是徐驍身经百战,此刻也倒吸一口凉气。 八千对八千,全歼敌军,己方伤亡不足一成——这已经不能用大捷来形容,简直是奇蹟。 “详细战报呢?” “在此!”传令兵奉上一卷染血的军报。 徐驍接过,就著廊下的灯笼展开细读。越读,他的手越抖。 军报是陈芝豹亲笔所书,字跡凌厉如刀: “……未时一刻,褚禄山部伴败后撤,拓跋虔率军追击,中计深入。未时三刻,鹰嘴崖冰层遭火箭射击,崖崩石落,断敌退路。申时整,末將率大雪龙骑冲阵,敌军首尾不能相顾,阵型大乱……” “……此战全赖世子之策精妙。三路配合,分毫不差。末將征战多年,未尝见如此环环相扣之谋……” “……另,监军世子凤年,亲临前线,面无惧色。虽年仅五岁,已有王侯气象……” 徐驍读到此处,眼眶发热。 他想起五天前,徐梓安在堂上献计时的情景。那个裹在白狐裘里的瘦小身影,那个平静地说出“七成把握”的孩子,那个连站都站不稳,却能谋划千里之外战局的儿子。 “安儿……安儿在哪?”徐驍急问。 “回王爷,大世子应该在听潮亭。李军师也在。” 徐驍抓起大氅,大步流星朝听潮亭走去。 雪夜,陵州城万籟俱寂。只有徐驍的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心跳得很快,不知是因为捷报的喜悦,还是因为对长子的担忧。 听潮亭七层,灯火通明。 徐驍推门而入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景象: 李义山坐在窗边的榻上,手里拿著一卷书,但眼睛却看著对面的徐梓安。而徐梓安裹著厚厚的锦被,靠在一张特製的躺椅里,面前摊开一幅巨大的地图。他手里拿著一根炭笔,正在地图上標註著什么。 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父王。”徐梓安抬起头,脸上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睛很亮,“捷报到了?” “到了。”徐驍走到他身边,將染血的军报递过去,“全歼八千,拓跋虔授首。安儿……你做到了。” 徐梓安接过军报,快速瀏览一遍,然后长舒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轻,仿佛一直压在胸口的巨石终於落下。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但徐驍看见,儿子的手在微微颤抖。 “安儿,你怎么了?”徐驍蹲下身,握住那双冰凉的小手。 “没事。”徐梓安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虚弱,“就是……有点累。推演了三天战局,一直在等消息。” 李义山放下书卷,嘆道:“世子这三天几乎没合眼。每隔一个时辰就让我推算一次战局进展,还根据可能的变数,准备了七套备用方案。” 徐驍心头一紧:“七套?” “嗯。”徐梓安从躺椅旁的小几上拿起一叠纸,每张纸上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如果褚禄山伴败时被识破,该怎么办;如果鹰嘴崖的冰层不够厚,该怎么办;如果陈將军冲阵时遇到伏兵,该怎么办……还好,都没用上。” 徐驍接过那叠纸,一页一页翻看。 越看,他的冷汗越多。 这些备用方案,每一套都针对一种可能的意外,每一套都详细到令人髮指。比如“冰层不够厚”的那套方案,居然提出了三种替代方案:火攻、水攻、诈降诱敌上山再推石。 这已经不是谋略了。 这几乎是预见了战场上所有可能,並为之准备好了答案。 “安儿……”徐驍的声音有些哽咽,“这些,都是你这三天想的?” “大部分是以前推演时就准备好的。”徐梓安揉了揉太阳穴,“葫芦口的地形我研究过很多遍,各种情况都模擬过。这次只是根据实际军情,做了调整。” 李义山忽然问:“世子,你实话告诉我——推演战局时,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徐梓安沉默了片刻。 他看著窗外飘落的雪花,轻声说:“我在想,如果我是北莽主將,我会怎么做。如果我是褚禄山,被敌军追击时会不会慌乱。如果我是陈芝豹,衝锋的时机该怎么把握……” “然后我把自己分成很多个人。”他转过头,看著李义山,“我在脑子里,让这些『人』打了很多场仗。有的仗我们贏了,有的仗我们输了。输了的,我就想为什么会输,怎么才能贏。” “所以这七套备用方案,其实是七场『输了的仗』的復盘?” “对。” 李义山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学谋略,师父曾说过:一流的谋士,算三步;顶尖的谋士,算十步;而传说中的谋圣,算百步,且每一步都算到骨子里。 眼前的这个孩子,才五岁。 就已经是谋圣的雏形了。 “王爷,”李义山睁开眼,郑重道,“世子之才,当封侯。” 徐驍一愣:“他才五岁……” “正因为他才五岁。”李义山斩钉截铁,“五岁献计,一战歼敌八千,此等功绩,古往今来未有。若不大肆封赏,如何服眾?如何彰显北凉重才?” 徐驍沉吟片刻,点头:“你说得对。明日我就上奏朝廷,请封安儿为……『文昌侯』。” “不。”李义山摇头,“文昌二字,太文弱。世子虽体弱,但此计杀伐果断,当用武號。” “那军师觉得……” “靖边侯。”李义山一字一句,“靖安边陲,智定疆土。此號,配得上世子之功。” 徐驍看向徐梓安:“安儿,你觉得呢?” 徐梓安却摇头:“父王,儿不要封侯。” “为何?”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徐梓安平静道,“儿才五岁,若因此战封侯,离阳朝廷会怎么想?天下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说北凉王以幼子邀功,会说徐驍有篡逆之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此战名义上的主帅是凤年。要封,也该封凤年。” 徐驍愣住了。 他没想到,儿子考虑得这么深。 “但功劳是你的……” “功劳是北凉將士的。”徐梓安打断父亲,“是褚禄山伴败诱敌的勇气,是鹰嘴崖上泼水结冰的士卒的坚韧,是陈芝豹衝锋陷阵的果决。儿只是动了动嘴,岂敢贪功?” 他看著徐驍,眼神清澈:“父王,若真想赏儿,就把赏赐分给將士们。阵亡的加倍抚恤,受伤的妥善医治,有功的提拔重用。如此,北凉军心才能稳固。” 徐驍久久无言。 他看著儿子苍白的小脸,看著那双过於清明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这孩子,明明只有五岁。 明明体弱到需要人抱。 明明可以恃才傲物,可以恃宠而骄。 但他没有。 他想到的是北凉的安稳,是將士的抚恤,是弟弟的功劳。 “好。”徐驍重重点头,“爹听你的。不请封,重赏將士。” 他顿了顿,又说:“但爹还是要赏你。你想要什么?只要爹能做到,都给你。” 徐梓安想了想,轻声道:“儿想要……天工坊。” “天工坊?” “就是王府后山的那个工坊。”徐梓安解释,“儿想把它扩建,招募天下工匠,研究一些……有用的东西。” “什么东西?” “比如改良农具,让北凉的百姓能多收些粮食。比如改良织机,让妇人织布能快一些。比如改良兵器,让將士们作战时少流些血。” 徐驍的眼睛亮了:“你想做这些?” “嗯。”徐梓安点头,“儿身体弱,不能上阵杀敌,也不能像父王那样治理一方。只能在这些事情上,尽些绵薄之力。” 徐驍一把將儿子抱起来——动作很轻,像捧著易碎的瓷器。 “安儿,”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不是绵薄之力。你是……你是北凉的未来。” 徐梓安靠在父亲怀里,闻著那股熟悉的味道,忽然觉得很累。 三天不眠不休的推演,耗尽了他本就孱弱的精力。 “父王,”他小声说,“儿困了。” “好,爹送你回房睡觉。” 徐驍抱著儿子走出听潮亭。雪还在下,落在父子二人的肩头。 李义山站在窗前,看著那对父子的背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雪夜中。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下八个字: “五岁定策,麒麟始鸣。” 写罢,他將纸捲起,投入炭盆。 火焰吞噬了字跡,但有些东西,已经註定要改变这个时代。 第7章 兄弟夜话,凤年立志 徐凤年回王府那天,是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小傢伙是被人用担架抬回来的——不是受伤,是累的。五岁的孩子跟著大军奔波数百里,亲临战场前线,虽然被陈芝豹保护得很好,没受半点伤,但体力和精神都透支了。 吴素守在府门口,一见儿子被抬回来,眼泪就下来了。 “凤儿!我的凤儿!”她扑到担架旁,紧紧握住徐凤年的小手。 徐凤年睁开眼,看见母亲,咧嘴笑了:“娘……我回来了。” 声音沙哑,小脸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吴素泣不成声。 徐驍站在一旁,看著次子,又看看被奶娘抱在怀里的徐梓安,心中百感交集。 两个儿子,一个病弱不能行,却智谋冠绝;一个活泼好动,却亲临战阵。都是五岁,却已经经歷了常人一生都未必经歷的事。 “先回房休息。”徐驍下令,“请常大夫来看诊。” 常百草很快赶来,给徐凤年把脉后,鬆了口气:“二公子只是劳累过度,加上受了些惊嚇,休息几日就好。倒是世子……” 他看向徐梓安:“脉象更弱了。这三天,又没好好休息吧?” 徐梓安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吴素心疼地把他抱过来:“安儿,你怎么这么不听话?身体要紧啊……” “娘,我没事。”徐梓安小声道,“就是有点累。” “有点累?”常百草气得鬍子翘起来,“你心脉本就残缺,气血两虚,还三天不眠不休推演战局?你这是拿命在拼!”吴素脸色一变:“安儿,常大夫说的是真的?” 徐梓安不敢看母亲的眼睛。 李义山在一旁嘆息:“王妃,世子这三天,確实没怎么合眼。他担心前线战事,准备了七套备用方案 “每一套都详细到令人髮指。”李义山苦笑,“我劝他休息,他说『將士们在拼命,我在后方怎能安睡』。这话……我没办法反驳。” 吴素沉默了。 她看著长子苍白的脸,看著那双眼睛里掩饰不住的疲惫,忽然觉得喉咙发堵。 “都回房休息。”吴素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晚谁也不许再想公事。明天就是除夕,我们一家人……好好过个年。” 徐凤年被抬回自己的院子,徐梓安也被吴素抱回梧桐苑。 夜深了,王府各处陆续熄灯。 但徐凤年的院子里,还亮著一盏灯。 小傢伙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床帐顶,毫无睡意。脑海里反覆回放著战场的画面: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漫天飞舞的箭矢,鲜血染红的雪地,拓跋虔被挑落马下时那双不甘的眼睛…… 他打了个寒颤。 “害怕了?”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徐凤年猛地转头,看见徐梓安披著白狐裘,被奶娘抱著站在门口。 “大哥?”徐凤年坐起身,“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该休息吗?” 徐梓安让奶娘把自己放在床边,然后示意她退下。等房间里只剩下兄弟二人,他才轻声道:“睡不著,来看看你。” 徐凤年往床里挪了挪,给大哥腾出位置。 徐梓安爬上床——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很吃力,但坚持不要人帮忙。他靠在床头,看著弟弟:“做噩梦了?” 徐凤年点头,又摇头:“也不算噩梦……就是,老是想起战场上的事。” “第一次见死人?” “嗯。”徐凤年声音发颤,“好多血……好多人倒下就不动了。大哥,打仗……就是这样的吗?” 徐梓安沉默了片刻。 他前世在军事学院时,看过太多战爭史料,看过太多血腥画面。但那些都是纸上的东西,没有温度,没有声音。 而徐凤年经歷的,是真实的战场。 “比这更残酷。”徐梓安轻声道,“你看到的只是八千人的战场。爹当年马踏六国,一场大战死几万人都是常事。尸山血海,残肢断臂,那才是真正的战爭。” 徐凤年的小脸白了:“那……那为什么还要打仗?” “因为不打仗,死的人会更多。”徐梓安看向窗外,“北莽年年南下劫掠,边境百姓死伤无数。离阳朝廷腐败无能,苛捐杂税逼得百姓卖儿卖女。如果天下太平,谁愿意打仗?” “那怎么样才能天下太平?” 徐梓安转头看著弟弟,眼神认真:“要有强大的军队,让外敌不敢来犯。要有清明的政治,让百姓安居乐业。要有繁荣的经济,让所有人都能吃上饭、穿上衣。” “这些……很难吧?” “很难。”徐梓安点头,“可能需要几代人的努力。但总要有人去做。” 徐凤年盯著大哥看了很久,忽然问:“大哥,葫芦口的计策,真是你想的?” “嗯。” “你怎么想到的?”徐凤年的眼睛里满是崇拜,“陈將军说,那计策精妙得不像话,他打了这么多年仗,都没见过这样的谋划。” 徐梓安笑了笑:“多看,多学,多想。听潮亭里有兵书万卷,我读了三年。北凉的地图,我画了上百幅。每一条河,每一座山,我都记在脑子里。然后推演,如果这里打仗,该怎么打;如果那里防守,该怎么守。” “就……就这么简单?”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徐梓安揉了揉弟弟的脑袋,“你要学吗?我可以教你。” 徐凤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徐梓安点头,“但学这个很苦。要读书,要画图,要推演,有时候几天几夜都想不出答案。而且就算学了,也可能用不上——因为最好的谋略,是让天下无战。” “那我也要学!”徐凤年握紧小拳头,“我要像大哥一样厉害!以后保护北凉,保护爹娘,保护大哥!” 徐梓安看著弟弟稚嫩而坚定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他是孤儿,没有兄弟姐妹。这一世,虽然身体病弱,命运多舛,但有这样一个弟弟,好像也不错。 “好。”他轻声道,“等过完年,我就开始教你。先从认地图开始。” “嗯!”徐凤年用力点头。 兄弟俩又聊了一会儿,徐凤年毕竟年纪小,很快就困了。他迷迷糊糊地往大哥身边靠了靠,小声说:“大哥,你身上好凉……” “我体质寒,一直这样。”徐梓安给他掖好被子,“睡吧。” “大哥也睡……” “好。” 徐梓安没有睡。 他看著弟弟的睡顏,听著均匀的呼吸声,心中却在想別的事。 葫芦口大捷,只是开始。 离阳朝廷不会坐视北凉壮大,北莽也不会甘心失败。接下来的博弈,会更复杂,更凶险。 而他这具身体…… 徐梓安抬起手,看著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这双手握不住刀,拉不开弓,甚至写一会儿字就会发抖。 但没关係。 握不住刀,可以握笔。拉不开弓,可以画图。身体弱,可以用脑子。 他要为北凉铺一条路,一条即使没有他,也能走下去的路。 窗外,雪停了。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照亮了兄弟俩依偎的身影。 也照亮了,这个时代即將到来的变革。 第8章 除夕夜宴,父子交心 除夕夜,北凉王府张灯结彩。 这是徐梓安和徐凤年出生后的第五个除夕,也是葫芦口大捷后的第一个除夕。王府上下都洋溢著喜气,僕役们穿梭忙碌,准备著丰盛的年夜饭。 徐驍特意下令:今晚不谈公事,只敘家常。 晚宴设在梧桐苑的正厅。徐驍和吴素坐在主位,徐梓安和徐凤年分坐两侧。李义山作为王府首席谋士,也被邀请入席,坐在徐驍下首。 桌上摆满了菜餚:北凉的烤全羊,江南的松鼠桂鱼,蜀地的麻辣火锅,还有各种精致的点心。酒是窖藏三十年的“北凉烧”,香气扑鼻。 “来,都满上。”徐驍亲自斟酒,连徐梓安和徐凤年面前的小杯里,也倒了一点点果酒,“今年是个好年景。安儿献计,凤年出征,葫芦口大捷。我徐家,后继有人!” 吴素眼中含泪,举起酒杯:“愿我儿平安康健,愿北凉风调雨顺。” 眾人举杯共饮。 徐梓安只抿了一小口果酒,就呛得咳嗽起来。吴素连忙给他拍背,嗔怪道:“不能喝就別喝,逞什么强。” 徐凤年却一口乾了,小脸涨得通红,还学著大人的样子“哈”了一声,逗得眾人大笑。 席间气氛融洽。 徐驍讲起年轻时征战的趣事,李义山说起游歷天下的见闻,吴素则温柔地给两个孩子夹菜。徐凤年嘰嘰喳喳说个不停,徐梓安虽然话少,但脸上始终带著浅浅的笑意。 这是穿越以来,徐梓安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家”的温暖。 前世他是孤儿,在福利院长大,靠助学金读完大学,进了军事学院。过年时,別人都回家团圆,他只能一个人在宿舍里看书。所谓的年夜饭,就是一包速冻饺子。 而现在,他有父母,有弟弟,有一个虽然危机四伏但真实存在的家。 “安儿,”徐驍忽然问,“过了年你就六岁了。有什么心愿吗?” 徐梓安放下筷子,想了想:“儿想扩建天工坊。” “还是这个?”徐驍笑了,“爹已经准了。年后就拨银子,拨人手,你想怎么建就怎么建。” “谢谢父王。”徐梓安顿了顿,又说,“儿还有一事相求。” “说。” “儿想……收几个弟子。” 席间顿时安静了。 李义山放下酒杯,若有所思地看著徐梓安。 吴素惊讶道:“安儿,你才六岁,收什么弟子?” “不是武道弟子,是学问弟子。”徐梓安解释,“儿这些年读书有些心得,想找几个聪慧的孩子一起学习。將来,他们可以帮儿打理天工坊,也可以为北凉效力。” 徐驍眼中精光一闪:“你想培养自己的人?” “是。”徐梓安坦然承认,“天工坊要做的事很多,改良农具、研製器械、绘製地图……儿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帮手,需要传承。” 李义山缓缓道:“世子所言甚是。一个人的智慧再高,也有限度。若能將所学传下去,才是长久之计。” “但那些人……”吴素担忧道,“信得过吗?” 徐梓安看向徐驍:“所以需要父王帮忙筛选。最好是孤儿,或者家世清白、知根知底的。年龄不要太大,七八岁最好,可塑性强。” 徐驍沉吟片刻,点头:“好。爹帮你找。要几个?” “第一批,十个。”徐梓安早有打算,“五个学机关术,三个学算学地理,两个学文书管理。三年后考核,合格的留下,不合格的转到其他岗位。” 李义山讚嘆:“规划得很周全。世子已经开始为將来布局了。” 徐凤年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但觉得大哥很厉害,於是举手:“大哥,我也要学!” “你当然要学。”徐梓安笑道,“但你要学的东西更多。兵法、武功、权谋……你可是未来的北凉王。” 徐凤年挺起小胸脯:“我一定好好学!” 眾人又笑了起来。 酒过三巡,徐驍有些醉了。他拉著李义山的手,感慨道:“义山啊,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马踏六国,不是封王拜將,而是有这两个儿子。” 李义山点头:“王爷福泽深厚。” “但我也怕。”徐驍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怕安儿身体撑不住,怕凤年將来担子太重。怕我徐驍死后,这北凉……守不住。” 吴素的眼圈红了。 徐梓安握住父亲的手:“父王,您会长命百岁的。” “长命百岁?”徐驍苦笑,“爹这一身伤病,能活到六十就谢天谢地了。爹只求,在我闭眼之前,能看到你们兄弟俩能独当一面,看到北凉……稳如泰山。” 徐梓安心中酸楚。 他知道徐驍的结局——原著中,徐驍是在徐凤年第二次游歷江湖期间病逝的。算算时间,大概还有十几年。 十几年…… 太短了。 他要做的事情太多,时间太少。 “父王,”徐梓安深吸一口气,“儿向您保证,十年之內,北凉会成为天下最强藩镇。离阳不敢动,北莽不敢犯。百姓安居,將士归心。” 徐驍一震:“十年?安儿,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儿知道。”徐梓安的眼神无比坚定,“只要父王信儿,给儿权力,给儿资源。十年,儿还您一个不一样的北凉。” 李义山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 十年?別说十年,就是二十年,北凉想对抗离阳和北莽两大势力,也是痴人说梦。除非…… 除非有顛覆性的改变。 他看向徐梓安,忽然想起那些精妙的图纸,那些超前的想法,那些不可思议的谋略。 也许……真的有可能? “好!”徐驍一拍桌子,“爹信你!从今天起,北凉所有资源,任你调动。天工坊你要建多大就建多大,弟子你要收多少就收多少。爹倒要看看,我儿能用这病弱之躯,创造出什么奇蹟!” 吴素担忧道:“驍哥,安儿还小,身体又弱,別给他太大压力……” “娘,没事。”徐梓安微笑,“儿心里有数。不会逞强的。” 徐凤年也凑热闹:“爹,我也要帮忙!” “你?”徐驍摸摸他的头,“你先把你大哥教你的东西学好。等你长大了,有的是事情让你做。” 晚宴在温馨又略带沉重的气氛中结束。 李义山告辞回听潮亭,徐凤年被奶娘带去睡觉。徐驍和吴素则陪著徐梓安,在梧桐苑的院子里看雪。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 徐驍给儿子紧了紧狐裘,忽然问:“安儿,你跟爹说实话——你做的这些,是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活不长?” 徐梓安身体一僵。 吴素的眼泪瞬间下来了:“驍哥,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徐驍看著徐梓安,“你这孩子,太急了。急著读书,急著学谋略,急著建功立业,急著培养弟子……你才六岁啊。正常六岁的孩子在干什么?在玩泥巴,在掏鸟窝。可你呢?” 他蹲下身,与儿子平视:“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爹看著……心疼。” 徐梓安低下头,良久,轻声道:“父王,儿確实时间不多。李先生说,儿可能活不过二十五。二十五年,听起来很长,但其实很短。儿想做的事又太多,所以……只能抓紧。” 吴素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徐驍的眼圈也红了:“傻孩子……你就算什么都不做,爹娘也会养你一辈子。” “但儿不想只被养著。”徐梓安抬起头,眼神清澈,“儿来到这个世上,总该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改良一种农具,让百姓多收一斗粮食;哪怕只是设计一种器械,让將士少流一滴血。这样,等儿走了,还有人记得,北凉曾经有过一个叫徐梓安的世子,他做过一些……有用的事。” 徐驍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儿子抱进怀里。 这个铁血半生的男人,此刻哭得像孩子。 “爹答应你。”他哽咽道,“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爹给你撑腰,给你扫清障碍。你活一年,爹护你一年;你活十年,爹护你十年。就算……就算真到了那天,爹也会把你留下的东西,传承下去。” 吴素也走过来,將丈夫和儿子一起抱住。 一家三口,在雪夜里紧紧相拥。 雪落在他们身上,很快融化成水,像是泪水。 但有些东西,在泪水中变得更加坚定。 那一夜,徐梓安睡得格外安稳。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北凉的田野上麦浪翻滚,百姓们笑著收割;工坊里炉火通红,工匠们打造著新式农具;学堂中书声琅琅,孩子们读著新编的教材。 而他自己,坐在梧桐树下的轮椅里,看著这一切,微笑著闭上了眼睛。 没有遗憾。 只有满足。 第9章 离阳反应,朝堂暗涌 正月初五,年味还未散尽,离阳朝廷的圣旨到了。 这一次的使臣规格更高——来的不是宦官,而是礼部侍郎周礼言,一位以“刚正不阿”闻名朝堂的清流官员。隨行的还有二十名金甲侍卫,以及整整三车“赏赐”。 徐驍在王府正殿接旨。 周礼言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北凉王徐驍教子有方,世子凤年年仅五岁,临阵不怯,监军有功,实乃国朝之幸。特赐黄金千两,玉带一条,蟒袍一袭,以彰其功。钦此——” 徐驍谢恩。 但心里却冷笑。 赏赐徐凤年,却只字不提徐梓安。离阳朝廷这是在玩“扬弟抑兄”的把戏,想分化徐家兄弟。 果然,周礼言宣读完圣旨后,话锋一转:“王爷,下官此次前来,还有一事相询。” “周大人请讲。” “听闻葫芦口之战,实际献计者乃是王府大世子徐梓安?”周礼言直视徐驍,“不知此传言是否属实?” 来了。 徐驍面不改色:“不过是小儿胡乱之言,被將士们採纳罢了。真正立功的,还是前线將士。” “胡乱之言就能全歼北莽八千铁骑?”周礼言似笑非笑,“王爷太过谦了。下官在京中听闻,世子天资聪颖,生而知之,有『神童』之誉。不知可否请大世子出来一见?” 徐驍眼神一冷。 这是要探徐梓安的底。 “犬子体弱,近日感染风寒,不便见客。”徐驍淡淡道,“周大人的好意,本王心领了。” “体弱?”周礼言故作惊讶,“那更该好生调养了。陛下听闻世子身体欠安,特意让下官带来了太医院秘制的『九转还魂丹』,可治先天不足之症。”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龙眼大小的丹药,异香扑鼻。 徐驍心中警铃大作。 这丹药是真是假?有没有毒?是不是离阳皇室控制人的手段? “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徐驍接过锦盒,“待犬子病癒,定让他亲自上表谢恩。” 周礼言见徐驍收下丹药,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又道:“另外,陛下还有口諭:世子既然体弱,不宜劳心劳力。王府事务,还是交由二公子打理为宜。陛下已下旨,封二公子徐凤年为『北凉王世子』,待成年后承袭王爵。”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北凉文武官员面面相覷,不少人脸上露出怒色。 离阳朝廷这是要明著废长立幼! 徐驍眼中杀意一闪而逝,但很快压下,平静道:“陛下考虑周全,徐驍遵旨。” 周礼言没想到徐驍答应得这么痛快,准备好的后续说辞全噎在喉咙里。他愣了愣,才道:“王爷深明大义,下官佩服。那下官就不打扰了,告辞。” “慢走。” 送走周礼言一行,徐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王爷!”褚禄山第一个跳起来,“朝廷这是要干什么?废长立幼,挑拨离间!末將这就去追上周礼言,把他脑袋拧下来!” “胡闹!”徐驍喝道,“杀一个周礼言容易,然后呢?离阳三十万大军北上问罪?” 褚禄山噎住了。 陈芝豹沉声道:“王爷,朝廷此举,意在分化我北凉。世子虽然体弱,但才智过人,若是心生怨懟……” “安儿不会。”徐驍打断他,“我自己的儿子,我了解。” 李义山一直沉默,此时才缓缓开口:“王爷,此事的关键,不在世子,而在天下人怎么看。” “军师的意思是?” “离阳朝廷明旨封二世子为『北凉王世子』,这是阳谋。”李义山分析道,“他们赌的是世子会因此怨恨父亲和弟弟,赌的是北凉文武会因此分裂。若我们处理不当,正中下怀。” 徐驍皱眉:“那该如何应对?” 李义山看向徐驍:“王爷,世子现在何处?” “在听潮亭。” “请王爷移步听潮亭。”李义山道,“此事,当由世子自己定夺。” 听潮亭七层,徐梓安正在画图。 不是地图,而是一幅水利工程的示意图。他打算在陵州境內开凿一条运河,连通几条主要河流,解决部分地区的灌溉问题。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徐驍和李义山一脸凝重地走进来。 “父王,先生,出什么事了?”徐梓安放下炭笔。 徐驍將圣旨和周礼言的话复述了一遍。 徐梓安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安儿,”徐驍担忧道,“你別往心里去。爹不会……” “父王,”徐梓安打断他,“我觉得这是好事。” “好事?”徐驍一愣。 “对。”徐梓安笑了,“离阳朝廷以为,用一个『世子』的名號就能分化徐家,离间兄弟。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怕了。” 他看向李义山:“先生,离阳怕的不是北凉三十万铁骑,因为那些他们看得见,算得清。他们怕的是看不见的东西——比如一个体弱多病、却能献计全歼八千敌军的世子。他们不知道安儿还有什么本事,所以要用这种手段来试探,来打压。” 李义山眼中闪过讚赏:“世子看得透彻。”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更怕。”徐梓安轻声道,“凤年封世子,这是名分。但北凉的实际权力,可以掌握在另一个人手里。比如……一个负责『天工坊』『烟雨楼』『戮天阁』的人。” 徐驍瞳孔骤缩:“安儿,你想……”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徐梓安缓缓道,“明面上,凤年是世子,是北凉未来的王。暗地里,儿来掌控实权,培养势力,发展北凉。等离阳朝廷反应过来时,北凉已经强大到他们无法撼动了。” 李义山抚掌:“妙!离阳以为废长立幼是削弱北凉,实则给了我们暗中发展的机会!” 徐驍却犹豫:“但这样……太委屈你了。” “不委屈。”徐梓安摇头,“儿本就体弱,无法承担世子之责。凤年活泼好动,武学天赋高,將来继承王位,更能服眾。儿在幕后出谋划策,反而更自在。” 他看著徐驍,认真道:“父王,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离阳想看到的,是我们兄弟鬩墙。我们偏要让他们看到,徐家的儿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共同撑起北凉的未来。” 徐驍心中激盪。 他看著长子苍白却坚毅的脸,看著那双清澈而智慧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马踏六国,而是生了这样一个儿子。 “好!”徐驍重重点头,“就按你说的办。从今天起,凤年明面上是世子,你暗地里执掌实权。北凉所有资源,任你调动!” “谢父王。”徐梓安顿了顿,又道,“另外,离阳送来的那颗『九转还魂丹』,请常大夫仔细查验。若是真药,就收下;若是有问题……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徐驍眼中寒光一闪:“你是说……” “离阳能在丹药里做手脚,我们也能在他们送来的其他东西里做手脚。”徐梓安淡淡道,“比如那三车赏赐。检查一下,如果有问题,就『不小心』让周礼言自己带回去。” 李义山倒吸一口凉气:“世子,这会不会太……” “太狠?”徐梓安笑了,“先生,离阳朝廷想害我,我为何要留情?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个道理,儿三岁就懂了。” 李义山默然。 他想起徐梓安三岁时,曾问过他一个问题:“先生,如果一只狼要咬你,你是逃跑,还是杀了它?” 当时他答:“视情况而定。” 徐梓安却说:“儿会先杀了它,再考虑为什么它会咬我。因为死了的狼,才不会继续咬人。” 那时他觉得这孩子太过狠厉。 现在想来,这乱世之中,或许正是这种狠厉,才能活下去。 “王爷,”李义山躬身,“世子之策,可行。” 徐驍看著儿子,又看看军师,忽然大笑: “好!我徐驍的儿子,就该有这样的魄力!离阳想玩,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 笑声在听潮亭中迴荡。 窗外,雪又大了。 但这个冬天,北凉的心,是热的。 第10章 天工坊始建,蓝图初展 正月十六,年节刚过,北凉王府后山的一片荒地上,迎来了第一批工匠。 徐梓安坐在特製的肩舆上,被四名侍卫抬著,巡视这片他选定的“天工坊”基地。李义山陪在一旁,手里拿著徐梓安绘製的规划图。 “世子,这片地足有三百亩,会不会太大了?”李义山看著眼前荒芜的山坡,有些疑虑。 “不大。”徐梓安摇头,“天工坊將来要做的事很多:机关研发、器械製造、农具改良、火药试验……每一样都需要独立的工坊和试验场。三百亩,只是起步。” 他指著规划图上的区域划分: “这一片,建冶炼工坊,需要靠近水源,方便引水鼓风。” “这一片,建木工坊,需要乾燥通风,木材不易变形。” “这一片,建火药试验场,必须远离其他建筑,周围挖深沟防火。” “还有这里,要建学堂和宿舍。工匠们需要学习新知识,也需要安身之所。” 李义山一边听,一边在图上標註。越听,他越心惊。 这规划得太详尽了,简直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能想出来的。每一处工坊的位置、功能、安全措施,都考虑得面面俱到。 “世子,”李义山忍不住问,“这些……你从哪学来的?” 徐梓安沉默片刻,轻声道:“书上看的,自己想的。” 这当然是假话。 前世他参观过不少现代化工厂和研发基地,也研究过古代手工业的布局。这些知识,在这个时代是超前的,但不能说。 “世子大才。”李义山嘆服。 巡视完基地,徐梓安召见了工匠首领——一个叫鲁大年的中年汉子,是北凉境內最有名的木匠兼铁匠,祖传的手艺。 鲁大年是个实在人,见到徐梓安就要跪拜,被侍卫扶住了。 “鲁师傅不必多礼。”徐梓安让侍卫搬来椅子,“请坐,我有事相商。” 鲁大年战战兢兢地坐下,不敢抬头看这位传说中的“神童”世子。 “鲁师傅,天工坊的建造,我想交给你负责。”徐梓安开门见山,“工期三个月,预算五万两银子。能做到吗?” 鲁大年嚇了一跳:“三、三个月?三百亩地,这么多工坊……” “人手我会给你配齐。”徐梓安道,“王府亲卫营调五百士卒给你当劳力,陵州所有工匠任你挑选。材料直接从王府库房调拨,不够的去市面上买,银子管够。” 鲁大年还是犹豫:“可是……” “鲁师傅,”徐梓安看著他,“我知道你有顾虑。怕做不好,怕担责任,怕丟了祖传的名声。” 鲁大年点头。 “但我告诉你,天工坊要做的事,是造福北凉,乃至造福天下的大事。”徐梓安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你参与其中,將来史书上,会留下你鲁大年的名字。你的子孙后代,会以你为荣。”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鲁大年浑身一震。 史书留名?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 “世子……当真?” “当真。”徐梓安从怀中取出一张图纸,“这是给你的第一个任务——改良曲辕犁。” 鲁大年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瞪圆了。 图纸上画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犁具。与现在北凉普遍使用的直辕犁不同,这种犁的辕是弯曲的,犁铲的角度也更合理。旁边还有详细的尺寸標註和使用说明。 “这、这是……”鲁大年声音发颤。 “曲辕犁。”徐梓安解释,“比直辕犁省力三成,深耕效果好,转弯灵活,適合北凉的山地地形。你照图打造十具,找老农试用,根据反馈改进。成功后,在北凉全境推广。” 鲁大年激动得手都在抖:“世子,这犁……是您设计的?” “借鑑古书,稍作改良。”徐梓安淡淡道,“鲁师傅,这只是一个开始。天工坊將来要改良的农具还有很多:播种机、收割机、水车、风车……每一样,都能让百姓少流汗,多收粮。” 鲁大年“噗通”一声跪下:“世子!小人愿为世子效死!这天工坊,小人一定给您建好!三个月,不,两个月!两个月就能完工!” 徐梓安笑了:“起来吧。我不要你效死,我要你好好活著,做出更多有用的东西。” 鲁大年爬起来,眼眶发红:“世子放心!小人这就去召集人手,明天就开工!” 看著鲁大年匆匆离去的背影,李义山感慨道:“世子驭人之术,已臻化境。” “不是驭人,是交心。”徐梓安轻声道,“工匠和农夫,是这个世界的基石。他们可能不识字,不懂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谁对他们好。你给他们尊重,给他们希望,他们就会用尽全力回报你。” 李义山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 这种话,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能说出来的。 倒像一个……看透了世情的老者。 “世子,接下来做什么?”李义山问。 “两件事。”徐梓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招募学徒。按我之前说的,找十个七八岁的孩子,要聪明,要踏实。我带他们。” “第二呢?” “第二,”徐梓安看向远方,“建烟雨楼。” 李义山一愣:“烟雨楼?那是……” “青楼。”徐梓安坦然道,“但不是普通的青楼。我要建的,是一个集情报收集、消息传递、资金筹集於一体的特殊机构。” 李义山脸色变了:“世子,这……这有损您的名声。” “名声?”徐梓安笑了,“先生,您觉得,是我的名声重要,还是北凉的安危重要?” “可是……” “离阳朝廷在各地都有眼线,北莽也有细作渗透。”徐梓安缓缓道,“我们北凉,不能只靠军队,还要有自己的情报网。而青楼,是最好的情报来源地——达官显贵,江湖豪客,三教九流,都会在那里放鬆警惕,吐露真言。” 李义山沉默了。 他知道徐梓安说得对。但让一个六岁的孩子,而且是北凉世子,去经营青楼……这传出去,徐驍的脸往哪搁? “父王那边,我去说。”徐梓安看出了李义山的顾虑,“烟雨楼明面上的老板,不会是我。我会找一个信得过的人,比如……裴南苇。” “裴南苇?”李义山又是一愣,“她不是靖安王的侄女吗?怎么会……” “她不是。”徐梓安淡淡道,“她的真实身份,是西楚亡国时的官宦之女,家破人亡后流落江湖。我让人查过,她聪慧机敏,善於周旋,而且对离阳朝廷有深仇大恨。这样的人,用得好,是一把利剑。” 李义山看著徐梓安,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这孩子……到底查了多少事?掌握了多少秘密? “世子,这些事,王爷知道吗?”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徐梓安坦然,“父王是光明磊落的英雄,有些阴暗的事,不適合他做。所以……我来做。” 他看向李义山,眼神清澈:“先生,乱世之中,既要有人站在明处,高举义旗;也要有人隱於暗处,斩断荆棘。父王是前者,我是后者。您……愿意帮我吗?” 李义山久久无言。 他看著这个坐在肩舆上、苍白病弱的孩子,看著他眼中那股超越年龄的坚定和智慧,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抱负。 那时他也想改变这个世界,但蹉跎半生,发现自己能做的有限。 而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 跟隨这个孩子,或许真的能……创造奇蹟。 “臣,”李义山深深一躬,“愿为世子效犬马之劳。” 徐梓安笑了。 那笑容纯粹而温暖,像个真正的六岁孩子。 “谢谢先生。” 肩舆抬起,缓缓离开后山。 徐梓安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地。三个月后,这里將崛起一片工坊。一年后,这里將產出改良的农具、先进的器械、甚至……超越时代的武器。 而烟雨楼,將是他的另一只眼睛,另一只手。 明与暗,光与影。 他要用这病弱之躯,为北凉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 雪又开始下了。 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第11章 初会南苇,三问定心 二月初二,龙抬头。 陵州城东的“客云来”茶馆雅间內,徐梓安裹著白狐裘,靠窗而坐。他的面前摆著一杯热茶,却未动,只是静静看著窗外街景。 李义山陪坐在侧,低声道:“世子,人已经到了,在隔壁。” 徐梓安微微点头:“请她过来。” 不多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穿著素雅的青色衣裙,不施粉黛,却眉眼如画,气质清冷如空谷幽兰。正是裴南苇。 “民女裴南苇,见过世子。”她盈盈一礼,姿態完美得无可挑剔,但眼中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裴姑娘请坐。”徐梓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裴南苇在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徐梓安身上时,闪过一丝惊讶——她听说过这位北凉世子体弱多病,但没想到竟病弱到如此程度。脸色苍白如纸,裹在厚重的狐裘里,像个易碎的琉璃娃娃。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葫芦口一战,献计全歼北莽八千铁骑。 “裴姑娘不必拘谨。”徐梓安开口,声音温和,“今日请你来,是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交易?”裴南苇柳眉微挑,“民女身无长物,不知世子想交易什么?” “你的命。”徐梓安直截了当。 裴南苇脸色骤变,手指下意识捏紧 “姑娘不必紧张。”李义山適时开口,“世子並无恶意。” 徐梓安从袖中取出一捲纸,推了过去:“看看这个。” 裴南苇迟疑片刻,展开纸张。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就剧烈收缩——那是一份关於她身世的详细调查,从她出生在西楚官宦之家,到国破家亡后辗转流落,最后被靖安王收留认作侄女……所有秘密,一清二楚。 “你……”裴南苇的手在抖,“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徐梓安平静道,“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復仇。”徐梓安吐出两个字,“向离阳朝廷復仇,为你裴家满门七十三口。” 裴南苇沉默了。她的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良久,她抬起泛红的眼睛:“世子既然知道,为何不將我交给离阳邀功?” “因为北凉和离阳,从来不是朋友。”徐梓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裴姑娘,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世子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打理一座楼。”徐梓安放下茶杯,“一座特殊的楼。明面上是青楼乐坊,暗地里……是北凉的眼睛和耳朵。” 裴南苇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让她做內应,做杀手,做棋子……却没想到是这样。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有这个能力。”徐梓安看著她,“你能在西楚亡国后活下来,能在靖安王府和离阳朝廷之间周旋三年而不露破绽,能忍辱负重等待时机。这样的心性和手段,正是我需要的。” “而且,”他顿了顿,“我需要一个对离阳有深仇大恨,又不会背叛北凉的人。你恰好符合。” 裴南苇苦笑:“世子就这么篤定我不会背叛?” “你会吗?”徐梓安反问,“北凉是你唯一的復仇希望。离阳要杀你,靖安王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天下之大,除了北凉,谁还能容你?谁还能助你復仇?” 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裴南苇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这些年,她確实活得太累了。装成温婉贤淑的世家女,在仇人眼皮底下强顏欢笑,夜里却总是梦见家人惨死的画面。有时候她甚至想,不如一死了之。 可仇恨让她活了下来。 “世子……”她抬起头,眼中已无泪,只剩下决绝,“这座楼,叫什么名字?” “烟雨楼。”徐梓安缓缓道,“取自『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我要它如烟如雨,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我需要什么?” “钱,人,还有自由。”徐梓安从怀中取出一沓银票,“这里是十万两,作为启动资金。人你可以自己招募,也可以从北凉军中挑选退役的斥候。至於自由……” 他看向裴南苇:“烟雨楼的女子,卖艺不卖身。你可以制定规矩,可以教她们读书识字,可以给她们养老送终。但前提是,她们必须忠诚於北凉。” 裴南苇接过银票,手在颤抖。 十万两,足够买下陵州城半条街。而徐梓安就这么轻易地交给了她,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人。 “世子不怕我捲款潜逃?”她问。 “怕。”徐梓安坦诚,“所以我让人查了你三年。我知道你每个月十五都会去陵州城西遥祭家人,知道你偷偷资助了几个西楚遗孤,知道你在枕头下藏著你母亲留给你的玉簪。” 他顿了顿:“一个重情重义、不忘根本的人,不会背叛。” 裴南苇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三年了,她以为这世上再无人记得裴家,再无人记得她是谁。她以为自己会永远活在偽装里,直到死去。 可现在,有一个人,不仅知道她的秘密,还愿意给她一个家,一个可以正大光明活下去的身份。 “世子……”她跪了下来,“裴南苇此生,愿为世子效死。” “起来。”徐梓安虚扶一下,“我不要你效死,我要你好好活著,看著离阳覆灭的那一天。” 裴南苇起身,擦乾眼泪:“烟雨楼何时动工?” “现在。”徐梓安从袖中又取出一捲图纸,“这是设计图。位置选在城东『胭脂巷』,那里鱼龙混杂,最適合收集情报。楼分七层,明三层暗四层,暗道机关我都画好了,你找可靠工匠按图施工。” 裴南苇展开图纸,再次被震撼。 那图纸精细得不可思议。每层楼的布局,每个房间的用途,每条暗道的走向,甚至机关触发的方式……全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这绝不是一个六岁孩子能画出来的。 “世子……”她忍不住问,“这些,都是您亲自设计的?” “嗯。”徐梓安点头,“裴姑娘还有什么问题?” 裴南苇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民女斗胆问一句——世子今年……真的只有六岁吗?” 徐梓安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有种超越年龄的沧桑。 “裴姑娘,年龄不重要。”他看向窗外,“重要的是,我能给你什么,你能给我什么。其他的,都是虚妄。” 裴南苇怔住了。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病弱的孩子,身体里住著一个苍老的灵魂。 “民女明白了。”她躬身,“三个月內,烟雨楼必成。” “好。”徐梓安起身,李义山连忙扶住他。 走到门口时,徐梓安回头:“裴姑娘,还有最后一件事。” “世子请讲。” “烟雨楼的第一个任务,是查清楚离阳朝廷在北凉安插的所有眼线。”徐梓安的眼神变得锐利,“名单、位置、联络方式,我全要。” 裴南苇心中一凛:“是。” “还有,”徐梓安补充,“留意一个叫赵楷的人。如果发现他的踪跡,立刻报我。” “赵楷?”裴南苇记下这个名字,“他是……” “一个……不该存在的人。”徐梓安说完,在李义山的搀扶下离开了雅间。 裴南苇站在窗前,看著那个瘦小的身影被扶上马车,渐行渐远。 她握紧了手中的图纸和银票,眼中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希望的光。 三年了,她终於看到了復仇的曙光。 而这一切,都源於那个病弱却深不可测的北凉大世子。 “徐梓安……”她低声念著这个名字,“你到底……是什么人?” 无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春风,轻轻拂过。 第12章 父子夜谈,徐驍落泪 夜深了,徐驍却毫无睡意。 他披著外袍,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案上摊开的是徐梓安这几个月来所做的所有事情:天工坊的设计图、烟雨楼的规划、招募弟子的名单、甚至还有一份详细的北凉三年发展纲要。 每一份都细致得可怕。 每一份都超出了一个六岁孩子的能力范围。 “王爷,还在想世子的事?”吴素端著参茶走进来,脸上带著担忧。 徐驍停下脚步,嘆了口气:“素儿,你说安儿他……到底是什么?” 吴素將茶放在案上,轻声道:“是我们的儿子。” “我知道。”徐驍苦笑,“可你不觉得……他太不像一个孩子了吗?” 吴素沉默了。 她当然觉得。哪个六岁的孩子会每天研究图纸到深夜?哪个六岁的孩子会谋划建立情报网?哪个六岁的孩子会说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种话? “驍哥,”吴素握住丈夫的手,“不管安儿是什么,他都是我们的儿子。他身体那么弱,还拼命为北凉谋划,我们不该怀疑他。” “我不是怀疑他。”徐驍摇头,“我是……害怕。” “害怕?” “我怕他太聪明,聪明到老天都容不下。”徐驍的声音有些发颤,“义山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可你看看他这拼命的样子,我真怕他连二十都活不到。” 吴素的眼圈红了:“不会的……常大夫不是说,只要好生调养,未必不能……” “那是安慰我们的话。”徐驍打断她,“素儿,你我都是习武之人,难道看不出安儿的脉象?心脉残缺,气血两虚,这是先天不足,无药可医。” 吴素再也忍不住,眼泪落了下来。 徐驍將她揽入怀中,声音哽咽:“这些年,我看著安儿一天天长大,看著他越来越聪明,也越来越虚弱。我高兴,也心疼。高兴的是我徐驍有这样一个儿子,心疼的是……老天爷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驍哥……” “有时候我甚至想,”徐驍低声道,“如果安儿笨一点,傻一点,是不是就能活得久一点?可我又捨不得。那么聪明的孩子,怎么能让他变笨呢?” 夫妻二人相拥无言。 许久,吴素抬起头:“驍哥,我们去看看安儿吧。他今晚又熬夜了。” 梧桐苑西厢房,灯还亮著。 徐驍和吴素走到窗外,透过窗纸,看见徐梓安坐在书案前,正对著一幅巨大的地图写写画画。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不时还会咳嗽几声,但他没有停笔。 徐凤年睡在旁边的小床上,已经睡著了,怀里还抱著一把小木剑。 徐驍推门进去。 徐梓安抬起头,有些惊讶:“父王,娘,你们怎么还没睡?” “来看看你。”吴素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熬夜了?身体要不要紧?” “没事。”徐梓安笑了笑,“就差一点了,画完就睡。” 徐驍走到书案前,看著那幅地图。那是一幅北凉全境的矿藏分布图,上面標註了十几处铁矿、煤矿、铜矿的位置,还有详细的储量和开採难度分析。 “这是……” “北凉的矿藏分布。”徐梓安解释,“儿研究过,北凉其实资源丰富,只是开採技术落后,利用率低。如果能改良开採工具,提高冶炼技术,北凉完全可以自给自足,不再受离阳钳制。” 徐驍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心中五味杂陈。 一个六岁的孩子,在操心整个北凉的资源问题。 “安儿,”徐驍蹲下身,与儿子平视,“这些事,交给爹来做,好不好?你好好养身体,別太累了。” 徐梓安摇头:“父王要操心军国大事,已经很累了。这些琐事,儿来做就好。而且……” 他顿了顿:“儿的时间不多,能做一点是一点。” 这话像一把刀,扎进徐驍心里。 “不许胡说!”徐驍的声音突然提高,“你会长命百岁的!爹会找天下最好的大夫,用天下最好的药,一定会治好你!” 徐梓安看著父亲泛红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前世他是孤儿,从未体会过父爱。这一世,虽然身体病弱,命运多舛,但有这样一个爱他的父亲,值了。 “父王,”他轻声道,“儿不是要死,只是……想趁活著的时候,多做一些事。这样等儿走了,北凉还能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徐梓安的世子,他为这片土地做过一些事。” “你不会走!”徐驍一把將儿子抱进怀里,这个铁血半生的男人,此刻哭得像个孩子,“爹不许你走!爹还没带你去打猎,还没教你骑马,还没看你成亲生子……你怎么能走?” 徐梓安靠在父亲怀里,感受著那宽阔胸膛的温暖。 他知道徐驍有多爱他。 他也爱这个父亲。 所以,他更要拼命。 “父王,”徐梓安小声说,“儿答应您,一定努力活著,活到看见北凉强大,看见天下太平。但您也要答应儿,让儿做想做的事,不要拦著。” 徐驍久久无言。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这个儿子看似柔弱,实则內心比谁都坚定。 “好。”徐驍终於点头,“爹答应你。但你要答应爹,每天按时吃药,按时休息,不许熬夜。” “嗯。” “还有,”徐驍补充,“无论做什么,都要先保护好自己。北凉可以不要天工坊,可以不要烟雨楼,但不能没有你。” 徐梓安的鼻子酸了。 “儿记住了。” 吴素在一旁悄悄抹泪。她走过来,將父子二人一起抱住:“好了,都別哭了。安儿,听娘的话,现在就去睡觉。这些图明天再画。” “好。”徐梓安乖乖点头。 徐驍將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徐梓安確实累了,很快就睡著了,但眉头还微微皱著,像是在梦里还在思考什么。 徐驍和吴素守在床边,久久不愿离开。 “素儿,”徐驍轻声说,“我决定了。” “决定什么?” “我要给安儿找最好的老师,给他最好的条件。”徐驍的眼神变得坚定,“他要做什么,我都支持。他要钱,我给钱;他要人,我给人。哪怕他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想办法给他摘下来。” 吴素点头:“妾身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凤年。”徐驍看向睡在另一张床上的次子,“將来北凉的王位是凤年的,但实权……我想交给安儿。凤年重情,安儿重智,兄弟二人互补,北凉才能长久。” “可这样……会不会太委屈凤年?” “不会。”徐驍摇头,“凤年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巴不得有人替他操心这些麻烦事,自己好逍遥快活。而且安儿也说了,他会好好教凤年,让凤年成为一个合格的北凉王。” 吴素想了想,点头:“也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窗外,月过中天。 徐驍和吴素终於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而睡梦中的徐梓安,嘴角微微扬起,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梦里,北凉百姓安居乐业,將士卸甲归田,弟弟徐凤年英姿勃发,父母含笑看著他。 那是他想要的未来。 也是他拼尽全力要实现的未来。 哪怕,要用命去换。 第13章 天工坊学徒,十子入门 三月初三,天工坊第一批学徒选拔的日子。 徐梓安特意將地点选在了陵州城外的“演武场”——这里原本是北凉军操练的地方,今日却摆上了十张书案,每张案上都放著笔墨纸砚,还有一套木匠工具。 场边已经围了不少人。有来看热闹的百姓,也有北凉官员的家眷,更多的则是带著孩子来应选的父母。 “听说大世子亲自选拔学徒?” “可不是嘛。天工坊月钱五两,包吃包住,还教读书识字,这样的好事上哪找去?” “可我听说要求很高,不是谁都能进……” 议论声中,徐梓安的肩舆到了。 他今天穿了一身素白锦衣,外罩白狐裘,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不错。李义山陪在一旁,鲁大年则恭敬地跟在后面。 “参见大世子!”眾人纷纷行礼。 “免礼。”徐梓安抬手,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今日选拔天工坊学徒,规矩很简单:十道题,答对六道以上者入选。” 鲁大年上前,朗声道:“第一题,看图识物!” 他展开一幅画,上面画著十种常见的工具:锤子、锯子、刨子、凿子、尺子…… “请在一炷香內,写出这些工具的名称和用途!” 场上的十个孩子——年龄都在七八岁之间——赶紧埋头写起来。 徐梓安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孩子。他们大多穿著朴素的粗布衣,手上带著老茧,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只有一个例外——坐在第三张书案前的男孩,穿著绸缎衣服,皮肤白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 一炷香很快燃尽。 鲁大年收上答卷,粗略一看,就皱起了眉头。大部分孩子只认出了五六样,有的甚至只写出三四样。 “世子,这……”鲁大年有些为难。 徐梓安接过答卷,一份份看过去。 前两份很普通,第五份却让他眼睛一亮——十样工具全认出来了,而且用途写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標註了使用时的注意事项。 他看向那个孩子——第五张书案,一个瘦小的男孩,穿著打补丁的灰布衣,手指上满是伤疤,眼神却很亮。 “你叫什么名字?”徐梓安问。 “回、回世子,小的叫周小山。”男孩紧张得结巴。 “多大了?” “八岁。” “家里做什么的?” “爹是木匠,娘早死了。”周小山低下头,“爹去年病死了,小的……小的在棺材铺当学徒。” 徐梓安点点头,继续看下一份。 第六份答卷也很出色,虽然只认出了八样,但每样的用途都写得很详细,还画了简单的结构图。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个孩子就是那个富家子弟。 “你呢?”徐梓安问。 “学生赵明诚,见过世子。”男孩起身行礼,举止得体,“家父是陵州通判赵文远。” 徐梓安挑了挑眉。赵文远是离阳朝廷派来的官员,表面上忠於北凉,实则…… “你为何想来天工坊?”徐梓安问。 赵明诚坦然道:“学生自幼喜欢机关之术,读过《墨子》《考工记》,但纸上得来终觉浅,想学些真本事。” “你父亲同意?” “家父说,只要世子不嫌弃,学生愿为北凉效力。” 话说得漂亮,但徐梓安听出了言外之意——赵文远这是在示好,或者说,是在试探。 “好。”徐梓安没有深究,“坐下吧,继续第二题。” 第二题是算术,十道简单的加减乘除。 第三题是画图,要求临摹一幅简单的机械图。 第四题是动手,用提供的木块製作一个榫卯结构。 十道题考下来,已经过了两个时辰。有些孩子满头大汗,有些则轻鬆自如。 最终结果出来:周小山答对九题,赵明诚答对八题,另外还有三个孩子答对七题,两个答对六题,还有三个答对五题。 正好十个。 “通过者留下,其他人可以回去了。”徐梓安宣布,“通过者每人赏银十两,作为安家费。明日辰时,到天工坊报到。” 落选的孩子和家长们失望离去,入选的则喜出望外。 周小山握著那锭银子,手都在抖——十两,够他活一年了。 “周小山。”徐梓安唤道。 “在!”周小山连忙上前。 “从今天起,你就是天工坊学徒班的首席。”徐梓安看著他,“月钱加倍,十两。但责任也重,要负责管理其他学徒,协助鲁师傅。” 周小山愣住了,隨即“噗通”跪下:“谢、谢世子!小的……小的一定好好干!” “起来吧。”徐梓安又看向赵明诚,“你读过书,算术好,负责帐目和文书。月钱也是十两。” 赵明诚躬身:“学生领命。” 其他学徒也各有安排。 徐梓安看著这十个孩子,缓缓道:“你们记住,进了天工坊,就是北凉的人。这里不看出身,不看背景,只看本事。谁有真才实学,谁就能出头。但有一条——” 他的声音变得严肃:“背叛者,死。” 十个孩子浑身一颤。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好。”徐梓安点头,“鲁师傅,带他们去安顿吧。” 鲁大年领著孩子们离开后,李义山走上前:“世子,那个赵明诚……” “我知道。”徐梓安淡淡道,“赵文远的儿子,离阳的钉子。但他也是真喜欢机关术,而且有天赋。” “那为何还要收他?” “因为有用。”徐梓安看向远方,“天工坊需要各种人才,赵明诚是其中之一。而且,有他在,他父亲才会安心,才会觉得北凉对他没有防备。” 李义山明白了:“世子是想……將计就计?” “嗯。”徐梓安点头,“有些消息,我们需要让离阳知道。有些消息,我们不想让离阳知道。赵明诚,就是一个很好的传声筒。” “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风险可控。”徐梓安咳嗽了几声,李义山连忙递上温水。 喝了口水,徐梓安继续道:“天工坊真正核心的技术,不会让学徒接触。赵明诚能看到的,都是我想让他看到的。而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也许有一天,他会真正选择北凉呢?” 李义山若有所思。 確实,赵明诚才八岁,正是塑造三观的年纪。如果他亲眼看到北凉的好,亲身参与北凉的建设,未必不会真心归顺。 “世子深谋远虑。”李义山嘆服。 徐梓安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他还有一层考虑没说出来——原著中,赵明诚这个人物虽然笔墨不多,但曾提到他后来成了离阳的工部侍郎,主持过几次大型工程,能力不俗。 这样的人,如果能早早收服,將来就是一大助力。 哪怕收服不了,也能通过他传递假情报,扰乱离阳的判断。 怎么算都不亏。 “走吧,回府。”徐梓安有些累了,“明天还要去烟雨楼看看。” 肩舆抬起,缓缓离开演武场。 场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赵文远默默看著儿子远去的背影,眼中神色复杂。 他確实想通过儿子刺探天工坊的情报,但看到儿子刚才答题时那专注兴奋的样子,他又有些犹豫。 那孩子,是真的喜欢那些东西。 “老爷,”身边的管家小声问,“要不要让人暗中盯著少爷?” 赵文远沉默良久,摇头:“不用。让他好好学吧。北凉……或许比离阳更適合他。” 说完,他转身离去。 管家愣住了。 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没人知道。 但有些种子,一旦种下,终有一天会发芽。 第14章 烟雨楼奠基,暗流涌动 三月十五,烟雨楼正式动工的日子。 胭脂巷是陵州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青楼酒肆林立,白日里冷冷清清,一到晚上就灯火通明,歌舞昇平。徐梓安將烟雨楼选在这里,確实眼光毒辣。 奠基仪式很简单,裴南苇请了几个工匠,烧了香,拜了土地,就算开始了。没有惊动太多人,只有徐梓安和李义山到场。 “世子,按照您的图纸,三个月內主体完工,半年內装修完毕。”裴南苇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男装,头髮束起,倒像个清秀的少年郎。 徐梓安点点头,看向那些正在搬运材料的工匠:“这些人都可靠吗?” “都是从北凉军中退下来的老卒,家世清白,忠心可靠。”裴南苇道,“民女亲自筛选过,每人给了二十两安家费,承诺楼建成后,可以留下做工,也可以领一笔钱回乡。” “做得不错。”徐梓安讚许道,“钱財上不用省,该花的就花。我要的是一座固若金汤的烟雨楼,不是豆腐渣工程。” “明白。” 正说著,巷口忽然传来喧譁声。 “让开让开!官府查案!” 一队衙役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捕头,姓王,是陵州知府刘文远的心腹。 “谁让你们在这里建楼的?”王捕头大声喝道,“有官府批文吗?” 裴南苇脸色一变,正要上前,被徐梓安抬手制止。 李义山上前一步,淡淡道:“王捕头好大的威风。这座楼是王府的產业,需要什么批文?” 王捕头这才看见李义山,顿时矮了半截:“原、原来是李军师……小人不知这是王府的產业,冒犯了,冒犯了。” “不知者无罪。”李义山摆摆手,“不过王捕头今日来得正好。回去告诉刘知府,这座楼是奉王爷之命所建,让他行个方便。若有为难之处,让他亲自来王府说。” “是是是,小人一定带到。”王捕头点头哈腰,带著衙役灰溜溜地走了。 裴南苇鬆了口气:“多谢军师解围。” “不必谢我。”李义山看向徐梓安,“是世子料事如神,早就猜到会有人来捣乱。” 徐梓安淡淡道:“刘文远是离阳的人,自然不会坐视烟雨楼建成。今日只是试探,后续还会有更多麻烦。” “那该如何应对?”裴南苇问。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徐梓安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陵州城內所有官员的详细资料,包括他们的喜好、把柄、弱点。你好好研究,该拉拢的拉拢,该威胁的威胁。三个月內,我要陵州官场,没人敢动烟雨楼。” 裴南苇接过名单,只看了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上面记载之详细,令人毛骨悚然。比如知府刘文远,不仅记录了他贪污受贿的数额和证据,还写了他养外室的位置,私生子的名字。甚至还有他每天晚上几点睡觉,喜欢吃什么菜…… 这简直是掘地三尺的调查。 “世子……”裴南苇声音发颤,“这些……都是真的?” “真假你自己判断。”徐梓安道,“有些是我查的,有些是义山先生提供的。但你要记住,这些东西用好了是利器,用不好会反噬。务必谨慎。” “民女明白。” 徐梓安又交代了一些细节,便准备离开。临走前,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裴姑娘,还有一件事。” “世子请讲。” “烟雨楼建成后,你要留意一个叫『赵黄巢』的人。”徐梓安的眼神变得深邃,“如果发现他的踪跡,不要打草惊蛇,立刻报我。” 裴南苇记下这个名字:“赵黄巢……他是?” “一个很危险的人。”徐梓安没有多说,“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人如果出现在北凉,一定有天大的图谋。” “妾身记住了。” 离开胭脂巷,回王府的马车上,李义山忍不住问:“世子,赵黄巢是谁?为何我从未听说过此人?” 徐梓安看著窗外,轻声道:“一个……活了很久的老怪物。离阳赵氏的宗室,修的是邪门功法,以吞噬气运为生。” 李义山脸色骤变:“吞噬气运?世间竟有这等邪功?” “有。”徐梓安点头,“而且他已经盯上了北凉。准確说,是盯上了徐家的气运。” “那该如何应对?” “暂时不用管。”徐梓安道,“他现在应该还在离阳皇室的地下山洞里沉睡。等他醒来,起码是十年后的事了。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准备。” 李义山鬆了口气,但隨即又想到:“世子如何知道这些?” 徐梓安笑了笑:“书上看的。” 又是这句话。 李义山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好作罢。 但他心中疑竇更深——世子看的到底是什么书?为何能知道这么多隱秘? 马车驶进王府,徐梓安刚下车,就看见徐凤年风风火火地跑过来。 “大哥!大哥!”小傢伙满脸兴奋,“我学会了一招新剑法!你看!” 说著,他抽出腰间的小木剑,像模像样地舞了起来。虽然招式稚嫩,但已经有几分气势。 徐梓安笑著鼓掌:“不错,有进步。” 徐凤年收剑,凑到大哥身边:“大哥,天工坊好玩吗?我也想去看看。” “等过段时间吧。”徐梓安摸摸他的头,“现在还在建设,乱糟糟的。等建好了,我带你去。” “好啊好啊!”徐凤年眼睛发亮,“大哥,我听说你收了十个学徒?他们厉害吗?” “还行。”徐梓安想了想,“有个叫周小山的,天赋不错。有个叫赵明诚的,书读得多。你要不要见见他们?” “要!”徐凤年点头如捣蒜。 徐梓安笑了:“那明天带你去天工坊转转。不过你要答应我,不许捣乱,不许欺负人。” “我保证!”徐凤年举起小手。 兄弟俩说笑著往梧桐苑走去。 夕阳西下,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听潮亭顶,徐驍负手而立,看著这一幕,眼中满是欣慰。 “王爷,”李义山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世子近来……操劳过度了。” 徐驍嘆了口气:“我知道。可劝不住啊。这孩子,太要强了。” “不是要强,是紧迫。”李义山道,“世子觉得自己时间不多,所以拼命做事。这种心情,臣能理解。” 徐驍沉默良久:“义山,你说实话——安儿他……到底还能活多久?” 李义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臣昨夜观星,世子命星周围有紫气环绕,这是大贵之兆。但紫气之中,又有黑气隱现,这是……早夭之相。” 徐驍的手猛地握紧:“难道就没办法化解?” “有。”李义山缓缓道,“逆天改命。但需要大气运,大机缘。” “什么机缘?” “臣不知道。”李义山摇头,“但世子似乎在为自己铺路。天工坊,烟雨楼,培养弟子,结交人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积累气运。也许,他真的能找到那条生路。” 徐驍望向远方,眼中燃起希望:“那就好……那就好。不管需要什么,我都给他找来。哪怕是天上的星星,我也给他摘下来!” 李义山看著徐驍坚定的侧脸,心中感慨。 这就是父爱啊。 为了儿子,可以逆天,可以改命,可以对抗整个世界。 “王爷,”他轻声道,“臣会尽全力辅助世子。这条逆天之路,臣陪他走。” 徐驍拍了拍李义山的肩:“谢了,兄弟。”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 北凉的夜,来了。 但有些人,註定要点亮这片夜空。 第15章 曲辕犁成,民心所向 四月初,春耕时节。 天工坊的第一件成品——改良曲辕犁,终於试製成功了。鲁大年带著十个学徒,连夜赶製出五十具,准备在陵州城外的几个村庄试推广。 徐梓安亲自到场。他坐在田埂边的遮阳伞下,看著老农扶著新犁,在田里来回耕作。 “老伯,感觉怎么样?”鲁大年大声问。 那老农姓张,是附近有名的种田好手。他停下犁,抹了把汗,脸上却满是笑容:“好!太好了!这犁轻巧,省力,转弯灵活,耕得还深!比我家那老犁强多了!” 周围围观的农户们都议论纷纷。 “真的假的?看起来跟咱们的犁差不多啊。” “张老汉不会骗人,他说好就是好。” “要是真这么好,我也想买一具……” 徐梓安对鲁大年点点头。鲁大年会意,朗声道:“乡亲们!这曲辕犁是北凉大世子亲自设计改良的,专门为了咱们北凉的田地!今天带来的五十具,全部免费试用!谁想试试,过来登记!” 人群顿时沸腾了。 “免费?真的免费?” “我要试试!” “我也要!” 农户们爭先恐后地涌上来。鲁大年让学徒们维持秩序,一一登记,分发犁具。 徐梓安看著这一幕,嘴角露出微笑。 这是他计划的第一步——改善民生,收拢民心。 北凉地处边陲,土地贫瘠,百姓生活困苦。如果能提高农业生產效率,让百姓多吃上一口饭,他们自然会念北凉的好,念徐家的好。 “世子,”李义山低声道,“这一具犁的成本是二两银子,五十具就是一百两。如果全北凉推广,至少需要十万具,那就是二十万两……这笔开销不小。” 徐梓安点头:“我知道。所以不是白送,是借贷。” “借贷?” “对。”徐梓安解释,“今天这五十具免费试用,效果好,农户自然会想买。但我们不卖,而是借。一具犁押金一两,租金每年一钱,连租三年,犁就归他们。这样农户负担轻,我们也能收回成本。” 李义山眼睛一亮:“妙啊!这样既能推广,又不至於亏本。而且三年后,犁具也该更新换代了,到时候又可以推出新款式……” “正是如此。”徐梓安道,“而且不止犁具,以后还有播种机、收割机、水车……所有农具都可以用这个模式。我们要让北凉的农户,用上全天下最好的农具。” 正说著,张老汉耕完一垄地,走过来跪在徐梓安面前:“世子!您真是活菩萨啊!这犁……这犁太好了!老汉种了一辈子地,从没见过这么好的犁!” 徐梓安让侍卫扶起他:“老伯不必多礼。这犁好用吗?” “好用!太好用了!”张老汉激动得语无伦次,“以前耕一亩地要半天,现在一个时辰就够!还省力气!世子,这犁……卖吗?多少钱?老汉砸锅卖铁也要买一具!” 徐梓安笑了:“不卖,借。押金一两,每年租金一钱,连租三年,犁就是你的了。” 张老汉愣住了:“这、这么便宜?” “对,就这么便宜。”徐梓安认真道,“北凉的百姓不容易,我们能帮一点是一点。” 张老汉的眼泪下来了:“世子……世子您真是好人啊!老汉……老汉给您磕头了!” 说著又要跪,被徐梓安拦住。 周围的农户们听到这番话,也都激动不已。 “一两押金?每年一钱租金?这跟白送有什么区別?” “世子这是真心为咱们百姓著想啊!” “北凉有徐家,是咱们的福气!” “王爷万岁!世子万岁!” 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所有人都跟著喊起来。 “王爷万岁!世子万岁!” 声浪如潮,震动四野。 徐梓安看著这些朴实的农户,心中感慨。 前世他读史书,总看到“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其中的分量。 这些百姓要的不多,只是一口饱饭,一件暖衣,一个安稳的生活。 谁能给他们这些,他们就拥护谁。 很简单,也很真实。 “鲁师傅,”徐梓安对鲁大年道,“加大產量,三个月內,我要五千具曲辕犁,覆盖陵州所有农户。” “是!”鲁大年干劲十足。 “还有,”徐梓安补充,“成立『农具维修队』,巡迴各村,免费维修农具,传授使用技巧。再选拔一批聪明好学的农户子弟,进天工坊学习,將来回去当技术员。” “世子想得周到!”鲁大年佩服道。 李义山在一旁看著,心中也是激盪。 他忽然明白徐梓安的布局有多深远——这不仅仅是推广农具,这是在构建一个完整的体系:研发、生產、推广、维修、培训……一环扣一环。 假以时日,北凉的农业生產力將大幅提升,百姓生活改善,民心归附。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眼前这个病弱的孩子。 “世子,”李义山轻声道,“您做到了。” “这才刚刚开始。”徐梓安望向远方,“接下来,还要改良种子,兴修水利,推广新式种植方法……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他的眼神坚定而明亮。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他的心中,燃烧著一团火。 那是一团要改变这个世界的火。 哪怕只能燃烧短短二十几年,也要烧得炽烈,烧得耀眼。 夕阳西下,农户们陆续散去,但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笑容,带著希望。 徐梓安也准备回府了。起身时,他忽然一阵头晕,险些摔倒。李义山连忙扶住他。 “世子,您没事吧?” “没事……”徐梓安稳住身形,但嘴唇已经发白,“就是有点累。回去吧。” 上了马车,徐梓安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得很快,呼吸也有些困难。这是过度劳累的徵兆。 但他不后悔。 今天看到那些农户的笑容,听到那些发自內心的感谢,他觉得一切都值了。 “世子,”李义山担忧道,“您还是要多休息。身体要紧。” “嗯。”徐梓安应了一声,却没有睁眼。 他在心里计算著下一步的计划:曲辕犁推广之后,接下来是水车,然后是播种机……同时,烟雨楼的建设要加快,情报网要儘快铺开…… 时间,时间太少了。 他恨不得一天有二十四个时辰。 马车驶进王府时,徐驍已经在门口等著了。看到儿子苍白的脸色,他眉头紧皱。 “又累著了?”徐驍將徐梓安抱下马车。 “还好。”徐梓安强打精神,“父王,曲辕犁试用很成功,百姓反响很好。” “我听说了。”徐驍抱著儿子往梧桐苑走,“但再成功,也没有你的身体重要。从今天起,每天工作不得超过三个时辰,这是命令。” “父王……” “没有商量。”徐驍的语气不容置疑,“你要是累倒了,北凉怎么办?爹怎么办?” 徐梓安沉默了。 他知道父亲是关心他,但他真的停不下来。 “父王,儿答应您,会注意身体。”他轻声道,“但有些事,必须做。” 徐驍嘆了口气:“爹知道。但你要答应爹,量力而行。” “嗯。” 回到梧桐苑,吴素已经准备好了药膳。看著儿子吃完,又看著他睡下,夫妻二人才离开房间。 “驍哥,”吴素小声道,“安儿他……是不是太拼了?” “是啊。”徐驍苦笑,“可劝不住。这孩子……心里装著整个北凉呢。” “我真怕他……” “別怕。”徐驍握住妻子的手,“我们的儿子,没那么容易倒下。他会活下去的,一定会。” 像是在安慰妻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窗外,月上中天。 徐梓安在睡梦中,眉头依旧微微皱著。 梦里,他看见北凉的田野上,金黄的麦浪翻滚;看见农户们笑著收割;看见孩子们在学堂里读书;看见烟雨楼的灯火,照亮了整个陵州城。 那是他想要的世界。 为了那个世界,他愿意付出一切。 哪怕,是生命。 第16章 陈芝豹来访,武將对谋士的认可 四月中旬,天工坊第一批学徒正式入驻,烟雨楼地基已经打好,陵州城外的农田里,新式曲辕犁的使用率达到了三成。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徐梓安的身体,却在这一天清晨出了状况。 “咳……咳咳……” 梧桐苑西厢房內,剧烈的咳嗽声持续了一炷香时间。吴素红著眼睛,轻轻拍著儿子的背。常百草收回诊脉的手指,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世子昨夜又熬夜了?”常百草的声音带著责备。 徐梓安咳得说不出话,只是点了点头。他面前的书案上,摊开著一幅新的图纸——改良水车的设计图,旁边还散落著十几张演算草纸。 “三天,世子连续三天只睡两个时辰。”常百草转向吴素,“王妃,这样下去不行。世子的心脉本就脆弱,过度劳累会加速衰竭。” 吴素的眼泪终於落下来:“安儿,娘求你了,好好休息几天,好不好?” 徐梓安好不容易止住咳嗽,脸色白得像纸,却还挤出一个笑容:“娘,我没事……水车设计就差最后一点了。等春耕结束,雨季来临前必须推广,不然农田灌溉会出问题……” “那也不急於这一时!”吴素罕见地提高了声音,“安儿,你是要娘看著你累死吗?” 这时,门外传来侍卫的通报:“王妃,陈芝豹將军求见大世子。” 吴素擦乾眼泪,整理了一下仪容:“请陈將军进来。” 陈芝豹一身常服走进来,看到徐梓安病懨懨的样子,眉头微皱。他拱手行礼:“末將见过王妃,见过世子。” “陈將军免礼。”吴素道,“安儿身体不適,若有要事,还请长话短说。” 陈芝豹点头,目光落在书案上的图纸:“世子又在研究新东西?” “改良水车。”徐梓安声音虚弱,“北凉多山地,传统水车效率低。这是新设计的『龙骨水车』,可以將低处的水提到高处,灌溉坡地农田。” 陈芝豹走近细看。图纸上的水车结构精巧,以齿轮和链条传动,旁边还有详细的力学计算。他虽然不懂这些,但能看出其中的用心。 “世子,”陈芝豹沉默片刻,“末將今日来,是想请教一事。” “將军请讲。” “葫芦口之战后,北莽虽败,但边境摩擦不断。近日斥候来报,北莽在边境集结了三万骑兵,似有异动。”陈芝豹看著徐梓安,“末將想知道,若是世子用兵,当如何应对?” 吴素脸色一变:“陈將军,安儿才六岁,身体又这样,你问他这些做什么?” “因为世子懂。”陈芝豹的回答出人意料,“葫芦口之战,末將亲身体会过世子的谋略。那八千北莽骑兵是怎么没的,末將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道:“王爷常说,为將者不仅要勇,还要有谋。末將勇有余而谋不足,所以想来请教。” 徐梓安看著陈芝豹。这位北凉未来的白衣兵仙,此刻还年轻,还没有经歷后来的种种,眼中还带著对北凉纯粹的忠诚和对更强军事能力的渴望。 “陈將军,”徐梓安轻声道,“扶我起来。” 吴素想阻止,但徐梓安已经挣扎著坐直身体。他指著墙上掛著的北凉边境地图:“將军看这里,北莽集结的三万骑兵,在什么位置?” 陈芝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一处:“野狐岭。” “野狐岭……”徐梓安思考片刻,“那里地势开阔,適合骑兵衝锋。但距离北凉最近的『铁壁关』只有五十里,关城坚固,守军八千,粮草充足。北莽强攻,损失不会小。” “所以末將猜测,他们可能是佯攻,真正目標在別处。” “对。”徐梓安点头,“北莽擅长声东击西。野狐岭的三万骑兵如果是幌子,那真正的刀会刺向哪里?” 陈芝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处:“鹰愁涧。那里地势险要,守军只有三千,而且是新兵。如果被突破,可以直接威胁到陵州腹地。” “但鹰愁涧易守难攻。”徐梓安道,“三千人守险关,北莽至少要两万兵力才能强攻。而且一旦战事胶著,我们的援军可以从三个方向合围。” “所以……”陈芝豹若有所思,“他们可能还有第三处目標?” 徐梓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陈將军,你看这三个点——野狐岭、鹰愁涧,还有这里,『白草滩』。这三个地方,形成一个三角形。” 陈芝豹眼睛一亮:“围点打援?” “对。”徐梓安咳嗽了几声,“北莽的真正目的,可能不是攻城略地,而是消灭我们的有生力量。他们在野狐岭佯攻,吸引我军主力;在鹰愁涧设伏,吃掉我们的援军;而真正的杀招,可能在白草滩——那里是陵州通往边境的主要粮道。” 陈芝豹倒吸一口凉气。 他之前只想到两处,完全没考虑到粮道。如果粮道被断,前线军队不战自溃。 “那依世子之见,该如何应对?” 徐梓安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方案:“这是我三天前推演的几个预案。陈將军可以看看。” 陈芝豹接过,越看越心惊。 方案一:將计就计。明面上派大军增援野狐岭,暗地里在鹰愁涧和白草滩布下重兵,等北莽入瓮。 方案二:围魏救赵。派精锐骑兵绕道北莽后方,袭击他们的粮草基地,逼他们回援。 方案三:反间计。利用北莽內部的矛盾,散布假消息,让他们自乱阵脚。 每个方案都详细到令人髮指,包括兵力部署、行军路线、时间节点、应对变数的备用计划……这绝不是临时想出来的,而是经过长期研究和推演的成果。 “世子,”陈芝豹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些……您准备了多久?” “半年。”徐梓安实话实说,“从葫芦口之战后,我就开始研究北莽的用兵习惯。他们的將领性格、部队编制、后勤补给、內部矛盾……我都做了分析。” 陈芝豹久久无言。 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將陈芝豹,愿为世子效死!” 这一举动,连吴素都愣住了。 陈芝豹是北凉年轻一代將领中的翘楚,心高气傲,除了徐驍,从未对任何人行过如此大礼。 “陈將军快请起。”徐梓安虚扶一下,“你是北凉的栋樑,不必如此。” 陈芝豹起身,眼中满是敬佩:“末將之前以为,世子只是聪明。现在才知道,世子是为北凉殫精竭虑。这份心血,末將不及万一。” 他看向吴素:“王妃,末將有个不情之请。” “將军请讲。” “从今日起,末將想每日抽出一个时辰,向世子请教兵法。”陈芝豹郑重道,“末將愿执弟子礼。” 吴素看向儿子。徐梓安想了想,点头:“可以。但时间要改,每日午后一个时辰。上午我要处理天工坊和烟雨楼的事,晚上要休息。” “好!”陈芝豹大喜,“那末將今日就先告退了,不打扰世子休息。” 陈芝豹离开后,吴素坐在床边,看著儿子苍白的脸,欲言又止。 “娘,我知道您想说什么。”徐梓安轻声道,“但陈芝豹很重要。他將来会是北凉的擎天之柱,现在和他建立信任,对北凉有利。” “可你的身体……” “我会注意的。”徐梓安握住母亲的手,“娘,您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老天爷让我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为了做这些事。所以在我还能做的时候,我要多做一点。” 吴素的眼泪又下来了:“傻孩子……你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窗外,春日的阳光温暖明媚。 而房间里的母子二人,心中却都压著一块巨石。 一块关於时间,关於生命的巨石。 第17章 离阳密探,李翰林入局 四月二十,陵州知府刘文远设宴,邀请北凉文武官员,名义上是庆贺春耕顺利,实则是想探听天工坊和烟雨楼的虚实。 徐驍本不想去,但徐梓安劝他:“父王,刘文远是离阳的钉子,他设宴我们不能不去。去了,才能知道他们想干什么。” “你想去?”徐驍皱眉,“你身体这样,怎么能去那种场合?” “儿不去。”徐梓安摇头,“但儿可以让烟雨楼的人去。” “烟雨楼?”徐驍一愣,“那里不是还在建吗?” “楼在建,人已齐。”徐梓安从袖中取出一份名单,“这是烟雨楼第一批人员,共三十六人。其中十二人是乐师舞姬,已经可以接活了。刘文远的宴会,正是她们亮相的好机会。” 徐驍接过名单,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个人的身份、特长、背景。让他惊讶的是,这些人里竟然有退役的北凉斥候、江湖落魄的侠女、甚至还有犯官之后。 “这些人……可靠吗?” “可靠。”徐梓安肯定道,“褚禄山筛选了三遍,每个人都查过底细。而且她们都有把柄在我们手里,或者有求於我们,不会背叛。” 徐驍沉吟片刻:“你想让她们去收集情报?” “嗯。”徐梓安点头,“官员在酒桌上最容易放鬆警惕。让我们的耳目混进去,能听到很多正式场合听不到的东西。” “好。”徐驍拍板,“那就让她们去。不过要小心,刘文远不是省油的灯。” 当晚,知府府邸张灯结彩。 刘文远宴请了陵州城內大小官员,以及北凉军的几位將领。褚禄山、齐当国都来了,陈芝豹以军务繁忙为由推辞。 宴至中途,刘文远拍了拍手:“今日良辰美景,岂能无歌舞助兴?本官特意请来了『流云坊』的姑娘们,为诸位献艺。” 丝竹声起,十二名身著彩衣的舞姬翩然而入。她们容貌姣好,舞姿曼妙,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但没人注意到,这些舞姬中,有三人特別留意著席间的谈话。 “听说王爷最近在搞什么天工坊,造了些新农具?”一个官员醉醺醺地说,“这不是不务正业吗?武將就该专心打仗,搞这些工匠活计做什么?” “你懂什么?”另一个官员反驳,“那些农具確实好用,我家庄子就用上了,省力不少。王爷这是体恤百姓。” “体恤百姓?”先前那人冷笑,“我看是收买人心吧。听说世子亲自推广,那些泥腿子都快把他当菩萨供著了。” “嘘!小声点!” 舞姬们交换了一个眼神,继续跳舞。 另一桌,刘文远正在和褚禄山套近乎:“褚將军,听说世子身体欠安?本官认识一位名医,要不要引荐一下?” 褚禄山大口喝酒,含糊道:“不用了,常大夫看著呢。” “常百草確实医术高明,但毕竟只是民间大夫。”刘文远压低声音,“其实……太医院有位太医,最擅长治疗先天不足之症。本官可以代为引荐。” 褚禄山眼睛一眯:“刘大人消息很灵通啊,连世子有什么病都知道?” 刘文远脸色微变,连忙解释:“只是听闻,只是听闻……” 宴席持续到深夜。舞姬们退下后,悄悄从后门离开,直奔烟雨楼在建的工地。 徐驍已经等在临时搭建的厢房里。 “如何?”他问。 为首的舞姬,名叫凝香,原本是江湖侠女,家道中落后被被徐驍所救。她快速匯报:“王爷,席间主要谈了四件事:一是天工坊和农具推广;二是世子身体状况;三是北莽边境异动;四是……离阳朝廷可能要派巡察使来北凉。” “巡察使?”徐驍眉头一皱,“什么时候?” “具体时间没说,但应该就在这一两个月內。”凝香道,“还有,刘文远多次试探褚將军,想通过他接触世子,都被褚將军挡回去了。” 徐驍点头:“做得很好。你们先休息,我去告诉安儿。” 已是子时,但徐梓安还没睡。他正在听潮亭和李义山推演边境局势,见徐驍来了,便停下。 “安儿,刘文远宴会上探听到的消息。”徐驍將情报复述了一遍。 李义山听完,冷笑:“离阳朝廷这是坐不住了。天工坊影响太大,他们必须派人来看看。” “巡察使……”徐梓安沉吟,“会是谁呢?” “按照惯例,应该是御史台的人。”李义山道,“但这次情况特殊,可能会派更有分量的人。” 徐梓安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太安城的位置点了点:“离阳朝廷现在最怕什么?” “怕北凉坐大。”李义山回答,“怕王爷有不臣之心。” “所以他们派巡察使来,一是探查虚实,二是施压,三是……”徐梓安顿了顿,“找机会除掉我。” 徐驍脸色一变:“安儿,何出此言?” “因为我对北凉的威胁,比三十万铁骑更大。”徐梓安平静道,“铁骑看得见,算得清。但我做的这些事,他们看不懂,算不清。不懂就会怕,怕就会想除掉。” 李义山深以为然:“王爷,世子说得对。离阳不会允许北凉出现一个『谋圣』,尤其这个谋圣还是徐家的长子。” “那该如何应对?”徐驍问。 徐梓安思考片刻,忽然笑了:“既然他们要来,我们就好好『招待』。父王,烟雨楼加快进度,我要在巡察使到来前,至少完成主体建设。” “好。” “另外,”徐梓安看向李义山,“先生,麻烦你放出消息,就说我病重,臥床不起,需要静养,不见外客。” 李义山眼睛一亮:“示敌以弱?” “对。”徐梓安点头,“让他们以为我快不行了,放鬆警惕。同时,天工坊继续低调运作,烟雨楼转入地下。等他们走了,我们再继续。” 徐驍担忧道:“可安儿你的身体……” “父王,无妨。”徐梓安摆摆手,“正好趁机休息几天。这段时间也確实太累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三天后,消息传开:北凉世子徐梓安旧病復发,咳血不止,王府闭门谢客,连天工坊的日常事务都暂缓了。 陵州城內议论纷纷。 有人惋惜:“多好的孩子,怎么就病成这样?” 有人怀疑:“该不会是装的吧?之前还好好的。” 但很快,常百草频繁出入王府梧桐苑、药渣一车车往外运的景象,让怀疑的人闭上了嘴。 刘文远將消息快马传回太安城。 十天后,离阳朝廷的回应来了:派鸿臚寺少卿李翰林为巡察使,赴北凉巡查,並“顺道”探望世子病情。 听到这个名字,徐梓安笑了。 李翰林,从烟雨楼搜集到的情报来看,他是离阳皇室忠实的走狗。派他来,离阳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如果徐梓安真的病重,就“慰问”;如果没病,就“揭穿”。 “游戏开始了。”徐梓安轻声说。 窗外,春深似海。 但北凉的政治寒冬,才刚刚开始。 第18章 李翰林至,三问探虚实 五月初,鸿臚寺少卿李翰林抵达陵州。 此人四十多岁,面白无须,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但眼睛里的精光藏不住。他是离阳皇帝的心腹,以“八面玲瓏”著称,实际上心狠手辣,专门替皇帝处理见不得光的事。 刘文远率陵州官员出城迎接,排场极大。李翰林很受用,但嘴上还是客气:“刘大人太客气了,本官只是奉旨巡查,不必如此。” “李大人远道而来,下官略尽地主之谊,应该的,应该的。”刘文远諂媚道。 一行人入城,直接去了知府衙门。李翰林刚落座,就问起了最关心的事:“听闻北凉世子徐梓安病重,不知现在情况如何?” 刘文远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回大人,徐梓安確实身体欠安,已经闭门静养多日。王府那边说,世子需要绝对安静,不宜见客。” “哦?”李翰林似笑非笑,“连本官这个奉旨探望的钦差也不见?” “这……”刘文远额头冒汗,“下官再去问问?” “不必了。”李翰林摆摆手,“本官亲自去。陛下有旨,一定要亲眼看到徐梓安无恙,才能放心。”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谁都知道,他是非要见到徐梓安不可。 当天下午,李翰林就带著隨从到了北凉王府。 徐驍在正殿接待,脸色不太好看:“李大人,犬子確实病重,需要静养。陛下的心意,本王代他领了,探望就不必了吧?” 李翰林拱手:“王爷,下官奉的是圣旨。若是见不到世子,回去无法向陛下交代。还请王爷行个方便,让下官看一眼就好,绝不打扰世子休息。” 话说到这份上,徐驍也不好再拦。他看向旁边的李义山,李义山微微点头。 “好吧。”徐驍起身,“但李大人只能一个人进去,时间不能超过一炷香。” “多谢王爷。” 梧桐苑西厢房,药味浓郁。 徐梓安躺在床上,盖著厚厚的锦被,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吴素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李翰林走进来,先是对吴素行礼:“下官见过王妃。” 吴素勉强点头:“李大人请便,但安儿刚服了药睡下,请不要吵醒他。” “下官明白。”李翰林走到床边,仔细观察。 床上的孩子確实病得不轻。嘴唇发紫,眼窝深陷,额头上还有虚汗。李翰林甚至能听到他呼吸时,胸腔里发出的细微杂音——那是心脉衰竭的跡象。 但他还是不放心。 “王妃,”李翰林轻声问,“世子这病……多久了?” “从小就有。”吴素抹了抹眼角,“先天心脉残缺,大夫说……说可能活不过……” 她说不下去了。 李翰林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但很快掩饰过去:“王妃节哀。太医院有神医,下官回京后一定稟明陛下,请御医来为世子诊治。” “多谢李大人好意。”吴素声音哽咽,“但常大夫说了,这病……无药可医,只能调养。” 李翰林又看了徐梓安一会儿,终於確定这孩子是真的病重,不是装的。 他心中大定,但还要最后试探一次。 “王妃,”李翰林忽然道,“下官离京前,陛下特意交代,要问问世子关於『天工坊』的事。陛下很好奇,一个六岁孩子,怎么能设计出那些巧妙的农具?” 吴素脸色微变:“李大人,安儿都这样了,你还问这些做什么?” “只是好奇。”李翰林笑道,“若是世子醒了,还请王妃代为询问。下官明日再来拜访。” 说完,他行礼告退。 等他走远,床上的徐梓安缓缓睁开了眼睛。 “安儿,”吴素握住他的手,“你觉得他信了吗?” “信了八成。”徐梓安声音依旧虚弱,但眼神清明,“但他还要最后確认。明天他再来,一定会用各种方法试探我是不是真病。” “那怎么办?” “將计就计。”徐梓安嘴角勾起一抹笑,“娘,明天您配合我演一场戏。” 第二天,李翰林果然又来了。 这一次,徐梓安是“醒著”的。他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本书,但明显精神不济,看一会儿就要闭眼休息。 “下官见过世子。”李翰林行礼。 “李……李大人免礼。”徐梓安声音细弱,“恕我……不能起身。” “世子不必多礼。”李翰林在床边坐下,“昨日见世子病重,下官十分担忧。今日看来,气色似乎好了一些?” “只是……迴光返照罢了。”徐梓安苦笑,“常大夫说,我这样……撑不了多久了。” 李翰林仔细观察。徐梓安的手在颤抖,额头有冷汗,呼吸急促——这些都是重病的表现,装不出来。 但他还是不死心。 “世子,”李翰林从袖中取出一张图纸,“这是陛下让我带来的,说是工部最近设计的一种新犁,想请世子看看,和天工坊的曲辕犁比如何?”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如果徐梓安真的病重,应该没精力看图纸;如果他能仔细分析,那就说明病是装的。 徐梓安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就剧烈咳嗽起来。吴素连忙给他拍背,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图纸上已经沾了几点血跡。 “抱、抱歉……”徐梓安喘著气,“李大人,我……我看不清。眼睛……花了。” 李翰林看著图纸上的血跡,终於彻底相信了。 一个咳血的孩子,怎么可能还有精力研究这些? “是下官冒昧了。”李翰林收起图纸,“世子好生休息,下官告退。” 这一次,他是真的走了。 等李翰林的脚步声远去,徐梓安擦掉嘴角的“血跡”——那是事先含在嘴里的红色糖浆。 “演得不错。”李义山从屏风后走出来,“连我都差点信了。” 徐梓安鬆了口气:“应付过去了。但李翰林不会就这么罢休,他一定会去查天工坊和烟雨楼。” “已经安排了。”李义山道,“天工坊那边,鲁大年会应付。烟雨楼那边,裴南苇会处理。保证让他什么都查不到。” “不,”徐梓安摇头,“要让他查到一些东西。” 李义山一愣:“世子何意?” “完全查不到,他会起疑。”徐梓安分析,“要让他查到一些无关紧要的,或者我们想让他知道的。比如天工坊確实在造农具,但没什么特別的;烟雨楼只是一座普通青楼,没什么异常。” “这是为何?” “降低他的戒心。”徐梓安道,“让他以为,北凉除了一个病弱的『神童』,没什么值得关注的。这样,他回去匯报时,才会建议离阳朝廷不要对北凉太过关注。” 李义山明白了:“示敌以弱,麻痹对手。” “对。”徐梓安点头,“我们现在需要时间。天工坊要发展,烟雨楼要建设,北凉要积蓄力量。不能让离阳朝廷盯得太紧。” 李义山深以为然:“世子思虑周全。那李翰林这边……” “好好『招待』。”徐梓安笑了,“让刘文远陪他吃吃喝喝,游山玩水。等他玩够了,自然就回去了。” 事情果然如徐梓安所料。 接下来的半个月,李翰林在刘文远的陪同下,把陵州城逛了个遍。他去了天工坊,看到工匠们在打造农具,没什么特別的;他去了烟雨楼工地,看到只是一座在建的青楼,规模大了点,但也没什么异常。 至於北凉世子徐梓安,他后来又“顺路”去探望了一次,发现孩子病得更重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李翰林彻底放心了。 五月二十,李翰林启程回京。临行前,他对徐驍说:“王爷,世子之病,下官回京后一定稟明陛下,请御医前来诊治。还请王爷保重身体,北凉……离不开您。” 话说得漂亮,但徐驍听出了弦外之音——你儿子快不行了,你也老了,北凉將来怎么办? 徐驍不动声色:“多谢李大人。北凉是陛下的北凉,本王只是代陛下守土而已。” 送走李翰林,徐驍回到听潮亭。 徐梓安已经在那里等他了。孩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很多。 “父王,戏演完了。”徐梓安说。 “嗯。”徐驍坐下,“李翰林信了。但他回去后,离阳朝廷对北凉的戒备不会减少,只会增加。” “我知道。”徐梓安点头,“所以我们要加快速度。在李翰林带回的消息產生影响之前,我们要让北凉强大到他们不敢动。” “你有什么计划?” 徐梓安展开一幅新的图纸:“下一步,改良军械。” 图纸上,画著几种新式武器:可以连发的弩、更轻更坚固的鎧甲、便於携带的爆破装置…… 徐驍眼睛一亮:“这些东西……能造出来吗?” “能。”徐梓安肯定道,“但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保密。天工坊要扩大,烟雨楼要加快进度,还要建立专门的军工坊。” “需要多少银子?” “初步估算,五十万两。”徐梓安报出一个数字。 徐驍倒吸一口凉气。北凉一年的赋税也就一百万两左右,这一下就要去一半。 但他没有犹豫:“给!爹给你拨六十万两!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徐梓安心中感动:“谢父王。” “谢什么。”徐驍摸摸他的头,“你是为了北凉。爹不支持你,支持谁?” 窗外,夏日的阳光炽烈。 北凉的未来,也如这阳光一般,虽然前路漫漫,但光明已现。 第19章 军工坊立,徐驍的决心 五月底,北凉王府后清凉山深处,一片隱秘的山谷中,新的工程开始了。 这里距离陵州城三十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隱秘的小路可以进入。徐驍调来了最可靠的亲卫营,昼夜不停地在山谷中建设。对外宣称是“新建粮仓”,实际上,这里將是北凉第一座军工坊。 徐梓安將之命名为“神机坊”。 “神机坊分三部分。”徐梓安在山谷中的临时指挥所里,对著沙盘向徐驍和李义山讲解,“第一部分,冶炼工坊。需要建造高炉,改进冶炼技术,生產高质量的钢材。” 鲁大年在一旁记录。他现在已经是天工坊和神机坊的总负责人,虽然忙得脚不沾地,但干劲十足。 “第二部分,武器工坊。”徐梓安继续道,“主要生產新式弩箭、鎧甲、以及……火药。” “火药?”徐驍一愣,“那是什么?” “一种可以爆炸的东西。”徐梓安解释,“用硫磺、硝石、木炭按一定比例混合,点燃后会剧烈燃烧甚至爆炸。可以用来做炸药、火箭、甚至火枪。” 李义山眼睛一亮:“世子说的,可是《武经总要》中记载的『火药』?但书上说,那东西不稳定,很难控制。” “那是配方和工艺问题。”徐梓安道,“我改良了配方,也设计了更安全的生產流程。只要严格操作,可以控制。” 徐驍虽然不懂,但他相信儿子:“好!那就搞!” “第三部分,”徐梓安指向沙盘上最深处的位置,“试验场。火药试验、新武器测试,都需要远离人群的安全场地。这里四面环山,是最好的选择。” 徐驍看著沙盘上规划完善的工坊布局,心中感慨万千。半年前,儿子还是个病弱得需要人抱的孩子,现在却已经在谋划改变北凉军事实力的大计。 “安儿,”徐驍问,“这些东西……你都是从哪学的?” 徐梓安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听潮亭里的古籍。有些书是孤本,上面记载了很多失传的技术。我只是把它们整理出来,加以改良。”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听潮亭藏书万卷,有很多是徐驍马踏六国时收集来的各国秘藏,连李义山都没看完。 李义山信了:“世子过目不忘,又能举一反三,实乃天纵奇才。” “先生过誉了。”徐梓安谦虚道。 接下来的日子,神机坊的建设如火如荼。 徐驍调来了北凉最好的工匠,又从军中挑选了三百名可靠的老兵作为护卫。徐梓安每天都会来山谷巡视,虽然身体撑不住长时间工作,但他会把详细的图纸和说明交给鲁大年,让他监督执行。 六月初,第一座高炉建成。 按照徐梓安提供的“灌钢法”改良工艺,工匠们炼出了第一炉高质量钢材。这些钢材的硬度和韧性,都远超北凉现有的铁料。 “世子!您看!”鲁大年捧著一块钢锭,激动得手都在抖,“这钢……这钢太好了!打造刀剑,定能削铁如泥!” 徐梓安摸了摸钢锭,满意地点头:“不错。但还不够,还要继续改进工艺,提高產量。” “是!” 六月中旬,第一批新式武器试製成功。 那是改良后的臂张弩,弩臂用钢材加固,弩机结构更加精巧,射程达到了两百步,而且可以一次装填三支箭。 陈芝豹亲自测试。他站在百步外,对著靶子连射三箭,箭箭命中靶心。 “好弩!”陈芝豹爱不释手,“比军中的制式弩强太多了!若是全军装备,北凉弩兵的战斗力能提高三成!” 徐梓安却摇头:“还不够。我的目標是三百步射程,五次连发。” 陈芝豹倒吸一口凉气:“三百步……那已经是床弩的射程了!” “所以还要改进。”徐梓安道,“弩臂材料可以再优化,弩弦可以用牛筋混合钢丝,弩机结构还可以更精巧。鲁师傅,继续研究。” “是!” 六月下旬,火药配方试验成功。 在山谷深处的试验场,一声巨响震撼了整个山谷。虽然徐梓安已经提前告知了威力,但当真的看到爆炸的场面时,徐驍、李义山、陈芝豹等人还是被震撼了。 一个十斤重的炸药包,將一块巨石炸得粉碎。 “这……这威力……”徐驍声音发颤,“若是用在战场上……” “可以炸开城门,可以破坏阵型,可以製造混乱。”徐梓安平静道,“但火药很危险,生產、储存、运输、使用,都必须严格规范。稍有不慎,就会伤到自己人。” 他看向鲁大年:“鲁师傅,火药工坊必须单独设立,远离其他工坊。所有操作人员必须经过严格培训,遵守安全规程。这是死命令,违反者,斩。” 鲁大年郑重道:“世子放心,小人一定盯紧!” 看著眼前的一切,徐驍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欣慰,骄傲,但更多的是心疼。 儿子才六岁,就要操心这些本不该他操心的事。別的孩子在这个年纪,还在玩泥巴、掏鸟窝,而他的安儿,却在设计武器、改良工艺、规划北凉的未来。 “安儿,”夜晚回府的马车上,徐驍抱著儿子,“累不累?” “有点。”徐梓安靠在父亲怀里,“但值得。” “值得?” “嗯。”徐梓安轻声说,“父王,您知道吗?前世……我是说,在梦里,我见过一个世界。那里没有战爭,百姓安居乐业,孩子们可以安心读书玩耍,不用像凤年那样,五岁就要上战场。” 徐驍心中一痛。 “所以我就在想,”徐梓安继续说,“如果我能让北凉强大到没人敢来犯,如果我能让百姓富足到不用为生存发愁,那是不是……就可以创造一个那样的世界?哪怕只是北凉这一小块地方。” 徐驍的眼圈红了。 他紧紧抱住儿子:“会的,一定会的。爹帮你,我们一起。”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 车里的父子二人,心中都装著同一个梦想。 一个关於太平盛世的梦想。 第20章 边境烽烟,徐梓安再献策 六月底,北莽的试探终於来了。 三万骑兵从野狐岭出击,佯攻铁壁关。与此同时,一支五千人的精锐部队悄然南下,目標直指鹰愁涧。 军报传到王府时,徐驍正在和徐梓安、李义山、陈芝豹商议军械改良的事。 “果然来了。”陈芝豹冷笑,“和世子预料的一模一样。” 徐驍看向徐梓安:“安儿,你觉得该怎么打?” 经过几个月的调养和“演戏”,徐梓安的身体状况稳定了一些。他走到地图前,思考片刻:“父王,还记得我之前给陈將军的那几套预案吗?” “记得。” “用第二套,围魏救赵。”徐梓安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但不是真的去袭击北莽粮草基地,那是陷阱。” “陷阱?”陈芝豹一愣。 “对。”徐梓安点头,“北莽既然能想到我们会围魏救赵,就一定会设伏。所以我们反其道而行之——明面上派骑兵绕道,做出袭击粮草的姿態,实际上……” 他的手指点在鹰愁涧:“在这里,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 徐驍眼睛一亮:“你是说……” “火药。”徐梓安淡淡道,“神机坊试製的第一批火药,正好可以派上用场。鹰愁涧地势险要,只要把北莽那五千人引进去,点燃预先埋好的炸药,他们插翅难逃。” 李义山倒吸一口凉气:“世子,那可是五千人……” “战爭就是你死我活。”徐梓安的声音很平静,但透著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酷,“今天我们不杀他们,明天他们就会杀我们的百姓。既然要打,就要打得他们十年不敢南顾。” 徐驍沉默片刻,重重点头:“好!就按安儿说的办!芝豹,你亲自带兵去鹰愁涧。禄山,你带一万骑兵做出绕道的姿態,吸引北莽注意力。齐当国守铁壁关,不能让野狐岭的三万骑兵突破。” “末將领命!”三人齐声应道。 徐梓安补充道:“陈將军,炸药的使用要小心。我让鲁大年带几个熟练的工匠跟你去,他们知道怎么埋设,怎么引爆。记住,一定要等北莽军全部进入山谷再动手,不能放跑一个。” “世子放心,末將明白!” 大军连夜开拔。 徐梓安站在城墙上,看著远去的军队,心中默默计算。 这一战,將是他改变北凉命运的又一个关键节点。如果成功,北莽短期內將无力南下;如果失败…… “不会失败的。”李义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世子的谋划,从未出错。” 徐梓安回头,笑了笑:“先生,我也是人,也会出错。只是这次,我们输不起。” “所以我们不会输。” 三天后,捷报传回。 鹰愁涧一战,大获全胜。 陈芝豹按照徐梓安的计策,先派小股部队诱敌,將北莽五千精锐引入山谷。等敌军全部进入后,点燃预先埋设的炸药。爆炸声震天动地,山石崩落,北莽军死伤惨重,剩余的也被埋伏在两侧的北凉军全歼。 而佯攻铁壁关的三万北莽骑兵,见偷袭失败,也很快撤退了。 此战,北凉军伤亡不足五百,歼敌五千,缴获战马两千匹,武器鎧甲无数。 消息传开,北凉震动。 “又是大世子的计策!” “听说用了什么『天雷』,把北莽蛮子炸得人仰马翻!” “大世子真是神了!病成这样还能运筹帷幄!” 民间对徐梓安的崇拜,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但徐梓安自己,却在捷报传来的当晚,病倒了。 连续几天的精神高度紧张,加上亲自监督火药配置和埋设方案的制定,耗尽了他本就微弱的精力。高烧、咳血、昏迷,所有症状一起袭来。 常百草守了整整一夜,才勉强稳住病情。 “王爷,”常百草走出房间,脸色沉重,“世子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再这样操劳下去,恐怕……撑不过今年冬天。” 徐驍如遭雷击。 吴素直接晕了过去。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徐驍声音嘶哑。 常百草沉默良久,缓缓道:“有一个办法,但希望渺茫。” “什么办法?” “去西蜀。”常百草说,“蜀地多灵药,传说在峨眉山深处,有一种名为『九死还魂草』的奇药,可以续接心脉,起死回生。但那是传说中的东西,谁也没见过。” 徐驍眼中燃起希望:“我去找!我现在就去!” “王爷,”李义山拦住他,“您不能离开北凉。离阳朝廷盯著,北莽也盯著,您一走,北凉必乱。” “那怎么办?”徐驍急道,“难道看著安儿……” “我去。”一个声音响起。 眾人回头,看见陈芝豹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末將愿去西蜀,为世子寻药。”陈芝豹单膝跪地,“末將这条命是世子救的,鹰愁涧一战,若不是世子谋划,末將和兄弟们不知要死多少。现在世子有难,末將万死不辞!” 徐驍看著陈芝豹,眼中闪过感动。 但他还是摇头:“你是北凉大將,也不能轻易离开。” “末將可以秘密前往。”陈芝豹道,“对外宣称末將去边境巡防,实际上带几个亲信潜入西蜀。三个月,最多三个月,无论找不找得到,末將一定回来。” 徐驍犹豫了。 李义山道:“王爷,让陈將军去吧。世子对北凉太重要了,值得冒这个险。” 徐驍终於点头:“好。芝豹,你要小心。西蜀现在虽然名义上归顺离阳,但实际独立,对北凉並不友好。你要隱藏身份,见机行事。” “末將明白!” 陈芝豹连夜出发。 而徐梓安,在昏迷了三天三夜后,终於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睛时,看见父母守在床边,眼睛都哭肿了。 “父王……娘……”他虚弱地开口。 “安儿,你醒了!”吴素喜极而泣。 徐驍握住儿子的手,声音哽咽:“安儿,爹对不起你……爹不该让你这么累……” 徐梓安摇摇头:“是儿自己……要做的。边境……战事如何?” “大胜。”徐驍將战况简单说了一遍。 徐梓安听后,微微一笑:“那就好……陈將军……没事吧?” “他没事。”徐驍顿了顿,“他……去西蜀给你寻药了。” 徐梓安一愣:“寻药?” “嗯。”徐驍將九死还魂草的事说了。 徐梓安沉默良久,轻声道:“父王,让陈將军……回来吧。那种传说中的东西,找不到的。別让他……白跑一趟,还冒险。” “不。”徐驍坚定道,“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爹也要试试。安儿,你要活著,一定要活著。北凉需要你,爹需要你,凤年也需要你。” 徐梓安看著父亲眼中深沉的父爱,鼻子一酸。 前世他是孤儿,从未体会过这种被珍视的感觉。这一世,他得到了太多,也想要回报太多。 “父王,”他轻声说,“儿答应您,一定努力活著。但在那之前,儿还有几件事……要做。” “你说。”“第一,神机坊要扩大,火药生產要规范化,新式武器要批量装备军队。” “好。” “第二,烟雨楼要儘快建成,情报网要铺到离阳和北莽。” “好。” “第三,”徐梓安看向窗外,“要开始培养下一代了。凤年要学的不只是武功,还有治国之道。天工坊的学徒里,有几个好苗子,要重点培养。” “都听你的。”徐驍点头,“但你要答应爹,好好养病。这些事,爹来做,你只出主意就好。” “嗯。” 窗外的夏日阳光炽烈,但房间里却瀰漫著淡淡的药香和深深的温情。 徐梓安知道,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但正因为时间不多,才要更加努力。 在他倒下之前,他要为北凉铺好所有的路。 这样,即使他真的走了,北凉也能继续走下去。 这就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这一生,最大的意义。 第21章 西蜀之行,陈芝豹遇险 六月末,陈芝豹一行五人扮作商队,悄然离开北凉,踏上前往西蜀的险途。 临行前,徐驍亲自送他出城,握著他的手沉声道:“芝豹,记住,寻药是其次,保全自身是第一要务。若事不可为,速速返回,不可强求。” “王爷放心。”陈芝豹郑重抱拳,“末將定不负所托。” 他们走的是一条隱秘的山路——从陵州南下,经剑门关入蜀。这条路比官道难走,但胜在隱蔽,不易被离阳的眼线察觉。 五人都换了装束。陈芝豹扮作绸缎商人,化名“陈豹”,其余四名亲兵扮作伙计和护卫。马车上满载著北凉的皮毛和药材,作为进入蜀地的掩护。 七月初,他们抵达剑门关。 “蜀道之难,难於上青天。”陈芝豹仰望著眼前险峻的关隘,心中感慨。剑门关是入蜀咽喉,两侧绝壁千仞,中间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守关的蜀军查验了他们的路引——那是徐驍通过特殊渠道弄来的,偽造得天衣无缝。 “陈老板从北凉来?”守关校尉翻看著路引,眼神狐疑,“这个时节,北凉商人可不常见。” 陈芝豹赔著笑递上一袋银子:“军爷明鑑,正是这时候皮毛最厚实,药材最饱满。小的跑这一趟,赚点辛苦钱养家餬口。” 校尉掂了掂钱袋,脸色缓和了些:“进去吧。不过提醒你,蜀地不比北凉,规矩多。少说话,多做事,別惹麻烦。” “多谢军爷提点!” 过了剑门关,才算真正进入蜀地。 蜀地风光与北凉截然不同。北凉苍茫辽阔,蜀地则是青山绿水,云雾繚绕。时值盛夏,沿途稻田翠绿,农舍错落,倒真有一派世外桃源的景象。 但陈芝豹无心欣赏风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儘快找到九死还魂草,救世子性命。 按照常百草提供的线索,九死还魂草只生长在峨眉山深处的绝壁之上,非轻功绝顶者不能採摘。而且此草有灵兽守护,极其危险。 “將军,”一名叫赵虎的亲兵低声道,“咱们对峨眉山不熟,得找个嚮导。” 陈芝豹点头:“到了峨眉县再说。” 七月初十,一行人抵达峨眉县。 这是座依山而建的小城,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空气中瀰漫著香火味和草药香。街上行人多为香客和药农,倒是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他们在城西的“悦来客栈”住下。陈芝豹让赵虎去市集採购补给,自己则在大堂喝茶,留意周围的谈话。 “……听说最近山上不太平,好几拨採药人都没回来。” “可不是嘛,都说有凶兽出没。”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我二叔上个月去采『七叶莲』,亲眼看见一条碗口粗的大蟒,嚇得连滚带爬跑下山……” 陈芝豹心中一动,端著茶杯走到那桌人旁边:“几位大哥,打扰一下。小弟初来乍到,想进山采些药材,不知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那几人打量他一眼。一个满脸络腮鬍的汉子道:“小兄弟是外地人吧?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 “是,小弟从凉州来,做药材生意。”陈芝豹笑道,“听说蜀地多灵药,想来碰碰运气。” “那你可来对地方了。”另一个瘦高个接话,“峨眉山的好药都在深处,但危险也多。毒蛇猛兽不说,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哦?”陈芝豹故作好奇,“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络腮鬍压低声音:“山精野怪。老一辈都说,峨眉山是仙家福地,也是精怪巢穴。尤其是『幽灵谷』那一带,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 陈芝豹心中记下“幽灵谷”这个地名,又问:“那不知各位可认识靠谱的嚮导?价钱好说。” 几人互看一眼,瘦高个道:“要说最熟悉山路的,得数『老药王』孙不二。但他脾气古怪,不爱带外人进山。” “孙不二住在哪?” “城东头,门口掛著『药』字旗的就是。” 陈芝豹谢过几人,结了茶钱,直奔城东。 孙不二的住处很好找——一间破旧的木屋,门前晒著各种草药,空气里都是苦味。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坐在屋檐下挑拣药材,看见陈芝豹,头也不抬:“今日不看病,明日请早。” “老人家,我不是来看病的。”陈芝豹拱手,“想请您当嚮导,进山採药。” 孙不二这才抬头,浑浊的眼睛打量著他:“采什么药?” “九死还魂草。” “啪嗒——”孙不二手里的药筛掉在地上。 他死死盯著陈芝豹:“你说什么?” “九死还魂草。”陈芝豹重复一遍,“家中有重病人,需要此药救命。请老人家成全。” 孙不二沉默良久,缓缓摇头:“年轻人,回去吧。那东西……不是凡人能碰的。” “为何?” “因为守著它的,不是猛兽,是……”孙不二的声音透著恐惧,“是山神。或者说,是成了精的怪物。三十年前,我师父为采九死还魂草进了幽灵谷,再也没出来。十年前,我师兄去了,也没回来。我劝你,別去送死。” 陈芝豹不为所动:“我必须去。老人家若不愿带路,可否告知大概方位?我自己去闯。” “你!”孙不二气得鬍子发抖,“不知死活!你以为你是谁?武林高手?我告诉你,当年我师父的武功,在蜀地也是排得上號的,结果呢?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我非去不可。”陈芝豹的態度很坚决。 孙不二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你要救的人,对你很重要?” “比我的命重要。” “……”孙不二长嘆一声,“罢了罢了,看在你这份孝心上,老夫就破例一次。但事先说好,我只带你到幽灵谷外围,不进谷。而且,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如果找到九死还魂草,分我一株。”孙不二眼中闪过渴望,“我研究此药三十年,若能得一株入药,死而无憾。” 陈芝豹想了想:“可以。但若只找到一株,我要全部带走。” “成交。” 两人约定,三日后出发。 这三日,陈芝豹做了充分准备:绳索、鉤爪、驱蛇药、火摺子、乾粮……所有能想到的都带上了。孙不二则配了几种特殊的药粉,说是可以驱赶毒虫。 七月十四,天未亮,一行六人悄然出城,进入峨眉山深处。 山路越来越险,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能在密林中穿行。孙不二虽年过六旬,但脚步稳健,对地形了如指掌,显然常年在山中活动。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一处山谷入口。 谷中雾气瀰漫,即使是在盛夏,也透著一股阴冷。谷口立著一块残破的石碑,上面刻著三个斑驳的字:幽灵谷。 “就是这里了。”孙不二声音发紧,“我只能送到这儿。九死还魂草据说生长在谷中最深处的绝壁上,但怎么进去,我不知道。” 陈芝豹观察著谷口地形。两侧是陡峭的山壁,谷口狭窄,里面雾气浓重,看不清深浅。 “赵虎,你在谷口接应。其余人,跟我进去。”陈芝豹下令。 “將军,太危险了!”赵虎急道,“让末將先探路吧!” “执行命令。” 陈芝豹拔出佩刀——为了掩人耳目,他用的是一把普通的精钢刀,而非他那杆標誌性的梅花枪。孙不二给的驱虫药粉撒在身上,六人小心翼翼进入幽灵谷。 谷內比外面更加阴冷,雾气中带著一股腐臭味。地上散落著不知名动物的白骨,有些骨头巨大得嚇人,显然不是寻常野兽。 “小心脚下。”陈芝豹提醒,“注意周围动静。”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陈芝豹抬手示意眾人停下,凝神倾听。 声音越来越近,雾气中,隱约可见一个庞大的影子在移动。 “戒备!” 六人背靠背站定,刀剑出鞘。 影子从雾气中走出——那是一条通体碧绿的大蟒,粗如水桶,长约三丈,猩红的信子吞吐不定,冰冷的竖瞳盯著眾人。 “退后!”陈芝豹低喝。 但已经晚了。大蟒猛地窜出,速度快如闪电,一口咬向最前面的亲兵。那亲兵也算机警,就地一滚躲开,但手臂还是被蟒尾扫中,顿时骨折。 “散开!攻击七寸!” 陈芝豹率先出手,一刀斩向蟒身。精钢刀砍在鳞片上,竟然只留下一道白痕,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蟒的鳞片坚硬如铁! 大蟒吃痛,转过头来,张开血盆大口咬向陈芝豹。腥风扑面,陈芝豹不退反进,身形一闪绕到蟒侧,一刀刺向眼睛——这是所有生物最脆弱的地方。 “噗嗤!” 刀尖刺入蟒眼,绿色血液喷溅。大蟒发出悽厉的嘶鸣,疯狂扭动身体,尾巴扫断了好几棵碗口粗的树。 “趁现在!走!” 陈芝豹不敢恋战,带著眾人往谷內深处衝去。大蟒瞎了一只眼,暴怒之下紧追不捨,但速度慢了不少。 跑了大概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绝壁,高耸入云。绝壁上,隱约可见几点紫色的萤光——那正是九死还魂草! “找到了!”陈芝豹心中一喜。 但下一秒,他的心沉了下去。 绝壁下,盘踞著一条更大的蟒——不,那已经不是蟒了,头上生有肉冠,腹下隱隱有爪,分明是快要化蛟的怪物! 这蛟蟒体型是之前那条的两倍,此刻正昂著头,冰冷的眸子盯著这群不速之客。 而在蛟蟒身后的绝壁上,一个熟悉的身影被藤蔓缠住,悬掛在半空——正是之前失踪的北凉密探,奉命探查西蜀军情的王三! 王三显然还活著,但气息微弱,看到陈芝豹,眼中爆发出希望的光芒,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前有蛟蟒,后有追兵,绝壁上有需要营救的同袍,还要採摘九死还魂草…… 陈芝豹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 这一关,不好过。 但他必须过。 为了世子,为了北凉。 为了那个病弱却撑著整个北凉未来的孩子。 “赵虎,引开后面那条。其余人,跟我杀蛟!” 战斗,一触即发。 第22章 北凉病榻,徐梓安的布局 陵州,北凉王府。 徐梓安昏迷了整整五天才甦醒,醒来后身体更加虚弱,连坐起来都需要人搀扶。常百草警告,如果再有一次这样的病发,恐怕神仙难救。 但徐梓安静养了三天后,又开始工作了。 “安儿,算娘求你了,好好休息行不行?”吴素红著眼睛,按住儿子想要拿笔的手。 徐梓安摇摇头:“娘,儿躺不住。脑子里有太多事要安排,不写出来,睡不著。” “那你说,娘帮你写。” “有些事情,只能儿自己做。”徐梓安坚持。 吴素拗不过他,只能含泪让步,但规定每天最多工作一个时辰,而且要分两次,每次半时辰。 徐梓安答应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规划天工坊和神机坊的发展方向。 “鲁师傅,”徐梓安靠在床头,对前来匯报的鲁大年说,“火药的生產必须转移到更隱秘的地方。神机坊那个山谷还是不够安全,离陵州太近,万一出事,会波及百姓。” 鲁大年点头:“世子说得是。那该转移到哪里?” “去幽州。”徐梓安指向地图上的一个位置,“幽州北部有大片荒山,人跡罕至。在那里新建一座『雷霆坊』,专门生產火药和爆破装置。神机坊只保留冶炼和武器打造功能。” “好!小人这就去办。” “等等。”徐梓安叫住他,“带上学徒。周小山、赵明诚那几个孩子,跟你一起去。他们需要实战锻炼。” “正因为危险,才要锻炼。”徐梓安道,“北凉的未来不能只靠我们这一代人。他们要儘快成长起来,独当一面。” 鲁大年明白了:“小人懂了。一定把他们带好。” 送走鲁大年,裴南苇来了。 本书首发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烟雨楼的主体建筑已经完工,正在进行內部装修。裴南苇带来了一份详细的人员名单和培训计划。 “世子,按照您的吩咐,第一批三十六人已经训练完毕。其中十二人精於歌舞,八人擅於烹茶,六人精通琴棋书画,十人专门负责情报收集和分析。” 徐梓安接过名单看了看:“很好。但还不够。烟雨楼要成为北凉的眼睛和耳朵,需要更多的人,更广的网络。” “民女已经在物色第二批人员。”裴南苇道,“但世子,有件事需要您定夺。” “说。” “离阳朝廷在陵州的几个眼线,最近活动频繁。”裴南苇递上一份情报,“他们在打听世子您的病情,还有天工坊、神机坊的情况。要不要……处理掉?” 徐梓安思考片刻,摇头:“不必。让他们打听。” “为何?” “因为我们需要他们传回『正確』的消息。”徐梓安缓缓道,“我的病情,要让他们知道是真的严重,但还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天工坊和神机坊,要让他们看到在运作,但没什么特別的。” 裴南苇明白了:“示敌以弱,又不过分示弱。” “对。”徐梓安点头,“离阳朝廷现在对北凉的態度很矛盾:既怕我们太强,又怕我们太弱被北莽吞掉。我们要把握好这个度,让他们觉得北凉需要扶持,但又不能扶持到威胁他们的程度。” “民女明白了。” 裴南苇离开后,李义山来了。 这位北凉首席谋士最近也苍老了不少,眼中带著血丝,显然没少熬夜。 “先生也要注意身体。”徐梓安关切道。 李义山摆摆手:“臣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倒是世子,您真的要这么拼吗?” “不拼不行。”徐梓安苦笑,“先生,您知道我的情况。时间不多了,能多做一点是一点。” 李义山沉默良久,嘆道:“陈將军已经进入峨眉山十天了,还没有消息传回。” “正常。”徐梓安倒很平静,“九死还魂草若是那么容易找到,就不是传说中的神药了。我相信陈將军。” “世子似乎对陈將军很有信心?” “因为他重诺。”徐梓安道,“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正说著,门外传来侍卫通报:“世子,二公子来了。” 徐凤年风风火火地衝进来,小脸上满是汗水:“哥!我学会了一套新剑法!老黄教我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缺了门牙、牵著瘦马的老僕——正是剑九黄。 徐梓安眼睛一亮:“黄老前辈。” 剑九黄嘿嘿一笑,露出漏风的牙齿:“世子客气了。老头子就是个养马的,不是什么前辈。” 徐梓安知道剑九黄在藏拙,也不点破,只是笑道:“凤年能有您教导,是他的福气。” “二公子天资聪颖,是个练武的好苗子。”剑九黄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 徐凤年爬到床上,凑到大哥身边:“哥,你好些了吗?我给你舞剑看?” “好啊。”徐梓安笑著点头。 徐凤年跳下床,抽出腰间的小木剑,就在房间里舞了起来。剑招虽然稚嫩,但已经有了几分气象,尤其那股认真劲,让人看了欣慰。 剑九黄在一旁指点:“手腕再沉一点……对,腰发力……步伐要稳……” 一套剑法舞完,徐凤年小脸通红,期待地看著大哥:“怎么样?” “很好。”徐梓安鼓掌,“不过光会舞剑还不够,还要懂兵法,懂谋略。从明天开始,你每天来我这里一个时辰,我教你。” “真的?”徐凤年眼睛发亮,“大哥愿意教我?” “嗯。”徐梓安摸摸他的头,“但你要答应大哥,认真学,不许偷懒。” “我保证!” 剑九黄看著兄弟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忽然道:“世子,老头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前辈请讲。” “二公子根骨奇佳,是练武的绝世天才。”剑九黄缓缓道,“但他性子跳脱,需要有人引导。您既然要教他谋略,不妨也教他……何为责任,何为担当。” 徐梓安深深看了剑九黄一眼:“前辈放心,我会的。” 剑九黄点点头,拉著徐凤年出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徐梓安和李义山。 “先生,”徐梓安忽然道,“我想成立一个『参谋部』。” “参谋部?” “对。”徐梓安解释,“北凉现在打仗,主要靠父王和几位將军的经验。但个人的经验总有局限,我们需要一个专门的机构,研究兵法,分析敌情,制定战略。” 李义山眼睛一亮:“这个想法好!如此一来,北凉的军事决策会更加科学,更加周全。” “所以想请先生牵头。”徐梓安道,“从军中挑选一批年轻、有文化、有想法的军官,组成参谋班子。您来教他们,带他们。” “臣责无旁贷。”李义山应下,“不过世子,参谋部需要大量情报支持。” “烟雨楼会提供。”徐梓安道,“裴南苇那边训练的情报分析人员,可以分一部分到参谋部。军事情报和民间情报结合,才能看清全貌。” 李义山佩服道:“世子思虑周全。这样一来,北凉的军政体系就更加完善了。” “还差得远。”徐梓安看向窗外,“我们只是在打基础。真正的大厦,需要几代人才能建成。” 他的声音很轻,但透著一种深沉的决心。 李义山看著这个病弱的孩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个孩子,明明自己命悬一线,却还在为北凉的未来铺路。 这样的人,若真的天不假年…… 那真是天道不公。 世子,”李义山郑重道,“臣会竭尽全力,辅佐您完成大业。哪怕……哪怕最终事与愿违,臣也会將您的理念传承下去。” 徐梓安笑了:“谢谢先生。” 窗外,夏日的蝉鸣聒噪。 但房间里,一种无声的传承,正在悄然进行。 徐梓安在安排后事,但他安排的不是自己的后事,是北凉的后事。 他要確保,即使他真的不在了,北凉这艘大船,也能沿著他设定的航线,继续航行。 这就是他的责任。 也是他这一生,最后的执著。 第23章 幽灵谷血战,陈芝豹的抉择 幽灵谷深处,绝壁之下。 陈芝豹握紧刀柄,手心沁出冷汗。眼前的蛟蟒给他带来的压迫感,比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强烈。 这不是战场,没有战友可以依靠,没有地形可以利用,只有绝壁、迷雾,和一头快要化蛟的怪物。 “將军,怎么办?”一名亲兵声音发颤。 陈芝豹深吸一口气:“赵虎,带两个人引开后面那条大蟒。其余人,跟我拖住这头蛟蟒。王三还活著,必须救他下来。” “是!” 赵虎咬牙,带著两人返身冲向来路。很快,谷口方向传来打斗声和嘶鸣声,显然已经交上手。 蛟蟒被声音惊动,转头望向谷口方向。陈芝豹抓住这个机会,低喝一声:“上!” 三人同时出手,刀剑齐攻蛟蟒七寸。 “鐺鐺鐺!” 刀剑砍在鳞片上,火花四溅,却只留下浅浅的白痕。蛟蟒吃痛,猛地甩尾,一名亲兵躲闪不及,被扫中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岩壁上,口喷鲜血,眼看是不活了。 “小李!”另一名亲兵目眥欲裂。 “別分心!”陈芝豹吼道,“攻击眼睛!” 他身形如电,再次施展轻功绕到蛟蟒侧面,一刀刺向另一只眼睛。但这次蛟蟒有了防备,头一偏,刀尖擦著眼眶划过,只划破一道口子。 蛟蟒暴怒,张口喷出一股腥臭的毒雾。 “闭气!后退!” 陈芝豹急退,但还是吸入了一丝毒雾,顿时头晕目眩。他连忙运功逼毒,但內力运转间,心口一阵绞痛——之前和拓跋虔交手时留下的暗伤,在这关键时刻发作了。 “该死……” 陈芝豹单膝跪地,以刀拄地,额头冷汗涔涔。 蛟蟒可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庞大的身躯碾压而来,血盆大口直取他的头颅。 千钧一髮之际,绝壁上的王三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將军!九死还魂草在左上方三丈处的石缝里!紫色的!” 陈芝豹闻言,精神一振。他强提內力,不顾心口剧痛,猛地向左侧翻滚。蛟蟒一口咬空,重重撞在岩壁上,碎石飞溅。 就是现在! 陈芝豹看准时机,纵身一跃,不是攻击蛟蟒,而是冲向绝壁。他脚踏岩壁凸起处,几个起落就攀上三丈高,果然在石缝中看到了几株紫色的草药——叶片如兰,通体晶莹,散发著淡淡的萤光。 九死还魂草! 但就在他伸手去摘时,蛟蟒的尾巴狠狠抽在岩壁上。 “轰隆!” 岩壁剧烈震动,陈芝豹脚下不稳,险些坠落。他单手扣住石缝,另一只手迅速摘下三株草药,塞入怀中。还想再摘,但岩壁已经开始崩塌。 “將军!快下来!”下方的亲兵急喊。 陈芝豹低头看去,王三还掛在藤蔓上,脸色已经发青,显然撑不了多久。 救药,还是救人? 如果救王三,可能两个人都下不来。如果自己先下去,王三必死无疑。 没有时间犹豫。 陈芝豹咬咬牙,鬆开扣住石缝的手,身体下坠的同时,一刀斩断缠住王三的藤蔓,另一只手抓住他的衣领。 两人一起坠落。 “接住!” 下方的亲兵衝上来,用身体做肉垫。三人滚作一团,摔得七荤八素,但总算都活著。 蛟蟒见草药被夺,彻底疯狂,不顾一切地衝过来。庞大的身躯碾过地面,地动山摇。 “走!” 陈芝豹一手夹著王三,一手握刀,和仅剩的一名亲兵往谷口衝去。 谷口处,赵虎三人正和大蟒缠斗,已经伤痕累累。看到陈芝豹出来,赵虎急喊:“將军快走!我们断后!” “一起走!”陈芝豹挥刀加入战团。 六人对两条巨蟒,这是一场绝望的战斗。 但陈芝豹毕竟是未来的白衣兵仙,生死关头,潜能爆发。他刀法一变,不再硬拼,而是专攻蟒蛇的眼睛、口腔、腹部等脆弱部位。 “刺它眼睛!赵虎,攻它下腹!” 在默契的配合下,大蟒先被击杀。蛟蟒见伴侣死亡,更加疯狂,但陈芝豹已经找到了它的弱点——每一次转头时,颈下七寸处会露出一片顏色较浅的鳞片。 “就是现在!” 陈芝豹抓住蛟蟒转头攻击赵虎的瞬间,腾空而起,全身內力灌注刀身,一刀刺入那片浅色鳞片。 “噗——” 刀身尽没。 蛟蟒发出惊天动地的嘶鸣,疯狂扭动,但生命力迅速流逝。最终,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震起漫天尘土。 寂静。 只有眾人粗重的喘息声。 六人进来,现在只剩下四人站著,一人重伤(王三),两人轻伤。 “走……快走……”陈芝豹咳出一口血,心口的暗伤加上刚才的爆发,让他也到了极限。 眾人互相搀扶著,踉蹌离开幽灵谷。 出谷后,孙不二还在原地等著,看到他们的惨状,嚇了一跳:“我的天……你们竟然活著出来了?” 陈芝豹从怀中取出两株九死还魂草,递过去一株:“答应你的。” 孙不二颤抖著手接过,老泪纵横:“三十年了……终於见到了……师父,师兄,你们可以瞑目了……” “老人家,附近可有安全的地方?我们需要疗伤。” “有有有,跟我来!” 孙不二带著他们来到一处隱蔽的山洞,生火、烧水、处理伤口。他拿出自己配製的伤药,效果极佳。 “这位军爷伤得很重。”孙不二检查著王三的伤势,“肋骨断了三根,內臟出血,加上中毒……能不能活,看造化了。” 陈芝豹沉声道:“尽力救。他是北凉的英雄。” 孙不二点头,开始施救。 陈芝豹自己也在运功疗伤。九死还魂草的药效已经开始散发,一股温和的暖流从怀中流向四肢百骸,修復著受损的经脉。他心口的暗伤,竟然有了好转的跡象。 不愧是神药。 三天后,王三醒了。 他看到陈芝豹,挣扎著想行礼:“將军……末將无能……” “躺著別动。”陈芝豹按住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西蜀的情报,带回来了吗?” 王三点头,虚弱道:“西蜀……表面归顺离阳,实则……暗中练兵,囤积粮草。蜀王有……有不臣之心。还有……离阳朝廷和西蜀……有秘密往来……” 陈芝豹脸色凝重。 这个消息太重要了。如果西蜀和离阳勾结,北凉將腹背受敌。 “你是怎么暴露的?” “末將……末將潜入蜀王府,偷看了……密信。被发现后……一路追杀,逃进峨眉山,最后……掉进幽灵谷。”王三苦笑,“本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还能活著见到將军。” “好好养伤。”陈芝豹道,“等你能走了,我们立刻回北凉。” 又休养了七天,王三勉强能下地行走,陈芝豹的伤也好了七成。四人告別孙不二,踏上了返程。 临行前,孙不二郑重道:“陈將军,九死还魂草的药效虽强,但只能治標,不能治本。世子的先天心脉残缺,需要长期调养,而且……不能过度劳累,不能情绪激动,否则药效一过,病情会更重。” 陈芝豹记下:“多谢老人家提醒。” “还有,”孙不二犹豫了一下,“如果可能,带世子去海外寻访名医。中原医术,治不了先天之疾。” “海外?” “对,东海之外,有仙山蓬莱,据说有神医隱居。但这只是传说,老夫也不敢確定。” 陈芝豹抱拳:“无论如何,多谢了。” 四人启程,这一次走的是官道,速度更快。 七月底,他们终於回到了北凉地界。 陈芝豹看著远方陵州城的轮廓,心中涌起一股归家的喜悦。 世子,末將回来了。 带著药,带著希望,回来了。 第24章 药至病缓,徐梓安的新计划 陈芝豹回到陵州那天,徐梓安正在听潮亭和李义山推演西蜀局势。 “如果王三的情报属实,西蜀和离阳有秘密往来,那我们的战略必须调整。”徐梓安指著地图,“北凉不能同时应对北莽和西蜀两个方向的压力。” 李义山点头:“所以必须破坏他们的联盟,或者至少让他们互相猜忌。” “对。”徐梓安咳嗽了几声,脸色苍白,“离阳朝廷不傻,他们知道扶持西蜀制衡北凉,但也会防著西蜀坐大。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 正说著,侍卫来报:“世子,陈將军回来了!” 徐梓安眼睛一亮:“快请!” 片刻后,风尘僕僕的陈芝豹大步走进来。他明显瘦了一圈,脸上还有未愈的伤痕,但眼神明亮,精神很好。 “末將陈芝豹,参见世子!”他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个玉盒,“幸不辱命,九死还魂草带到!” 徐梓安连忙让李义山扶他起来:“陈將军辛苦了。快起来,坐下说话。” 陈芝豹简单讲述了西蜀之行的经歷,重点说了幽灵谷的血战和王三带回来的情报。 徐梓安听得心惊肉跳:“將军冒险了。若是为了我,让將军有什么闪失,我百死莫赎。” “世子言重了。”陈芝豹认真道,“末將的命是世子救的,能为世子赴汤蹈火,是末將的荣幸。” 徐梓安心中感动,不再多说,打开了玉盒。 盒中躺著一株紫色的草药,通体晶莹,散发著淡淡的萤光和异香。只是闻一闻,就让人精神一振。 “果然是神药。”李义山讚嘆。 常百草被紧急请来。他看到九死还魂草,激动得手都在抖:“真的是……真的是它!世子有救了!有救了!” “常大夫,这药怎么用?”徐驍也闻讯赶来。 “九死还魂草不能直接服用,需要配以十三味辅药,文火慢熬三天三夜,炼成『还魂丹』。”常百草道,“一株可炼九颗,每日服一颗,连续九天。之后每月服一颗,可保世子心脉不衰。” “那还等什么?快去炼药!”徐驍急道。 常百草捧著玉盒,像捧著绝世珍宝,匆匆离去。 陈芝豹又递上一份密报:“世子,这是王三拼死带回来的西蜀情报,请您过目。” 徐梓安接过,快速瀏览,脸色越来越凝重。 情报显示:西蜀王刘璋表面懦弱,实则野心勃勃,暗中训练了五万精锐,囤积了足够支撑三年的粮草。而且,他和离阳宰相张巨鹿有秘密往来,內容不详,但肯定不是好事。 “父王,您看。”徐梓安將密报递给徐驍。 徐驍看完,勃然大怒:“好个刘璋!好个张巨鹿!这是要把我北凉往死里逼啊!” 李义山冷静分析:“王爷息怒。西蜀虽然暗中准备,但未必敢真的动手。他们在观望,看北凉和离阳、北莽的博弈结果。”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看到,北凉不是软柿子。”徐梓安接话,“陈將军这次带回来的,不只是药,还有震慑。” “震慑?”徐驍不解。 “对。”徐梓安道,“陈將军一行六人,从幽灵谷那种绝地活著出来,还杀了快要化蛟的怪物。这个消息传出去,西蜀那些宵小就会知道,北凉的將领是何等人物。他们想动手,就得掂量掂量。” 陈芝豹恍然:“世子的意思是……故意泄露消息?” “嗯。”徐梓安点头,“但不要全泄露。就说陈將军去西蜀寻药,遇到山匪,隨手剿灭了几个山寨。至於幽灵谷、蛟蟒这些,一个字不提。真真假假,让他们猜去。” 李义山赞道:“妙!既展现了武力,又不暴露底牌。” 事情就这么定了。 三天后,还魂丹炼成。徐梓安服下第一颗,顿时感觉一股暖流从丹田升起,流向四肢百骸。那种心口时刻存在的憋闷感,第一次有了缓解。 “真的有效……”他喃喃道。 吴素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 徐驍也红了眼眶:“安儿,好好养病。其他的事,交给爹。” 但徐梓安閒不住。 身体稍有好转,他就开始筹划下一步。 “陈將军带回来的情报,给我们提了个醒。”徐梓安在病床上召开了一次小型会议,参加的有徐驍、李义山、陈芝豹、褚禄山、齐当国,“北凉不能只盯著北莽,还要防备西蜀,甚至江南。” “江南?”褚禄山一愣,“那么远,关我们什么事?” “江南是离阳的钱袋子,粮仓。”徐梓安解释,“如果有一天我们和离阳翻脸,江南的粮食和赋税,就是离阳最大的依仗。所以我们要提前布局。” “怎么布局?” “经商。”徐梓安吐出两个字,“北凉的皮毛、药材、铁器,在江南很受欢迎。我们可以组建商队,打通南北商路。一方面赚钱,一方面建立情报网,一方面……结交江南的世家大族。” 徐驍皱眉:“江南世家向来瞧不起北凉武夫,会跟我们做生意?” “只要有利益,就会。”徐梓安很肯定,“而且我们不直接出面,通过代理人。烟雨楼可以培养一批商人,用北凉的资金和货源,在江南开设商號,慢慢渗透。” 李义山补充道:“还可以通过联姻。江南世家重文轻武,但如果我们的子弟有文名,或者有军功,他们也会考虑。” 徐梓安点头:“这是个思路。但联姻不能强求,要顺其自然。” 齐当国挠挠头:“这些弯弯绕绕的,末將听不懂。末將只知道,谁对北凉不利,末將就带兵打谁。” 眾人都笑了。 徐梓安也笑:“齐將军说得对。但打仗是最后的手段。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 会议结束后,徐梓安单独留下了陈芝豹。 “將军的伤,怎么样了?” “好得差不多了。”陈芝豹道,“九死还魂草的药效很强,末將的暗伤都好了七成。” “那就好。”徐梓安沉吟片刻,“有件事,想拜託將军。” “世子请讲。” “训练一支特殊的部队。”徐梓安缓缓道,“人数不用多,五百人左右。但要精锐中的精锐,能执行渗透、侦查、刺杀、破坏等各种任务。他们不属於任何一支军队,直接听命於王府。” 陈芝豹眼睛一亮:“类似於……死士?” “不,不是死士。”徐梓安摇头,“死士用完就弃,太浪费。我要的是精英,是能够独立完成任务,还能活著回来的精英。他们要有文化,懂谋略,会易容,通晓各地风俗,甚至……会经商,会医术。” 陈芝豹倒吸一口凉气:“这要求……太高了。” “所以需要將军这样的帅才来训练。”徐梓安看著他,“这支部队,我命名为『影卫』。他们是北凉的影子,无处不在,又无人可见。” 陈芝豹感受到了这份信任的重量,郑重抱拳:“末將必不负所托!” “训练地点选在幽州北部,和雷霆坊在一起。那里荒凉,隱蔽,適合秘密训练。” “是!” 陈芝豹离开后,徐梓安靠在床头,看著窗外渐渐泛黄的树叶。 秋天要来了。 而他的时间,又多了几年。 九死还魂草给了他喘息之机,但他知道,这治標不治本。常百草说了,每月服一颗,最多能撑三年。三年后,药效会逐渐减弱,直到无效。 三年…… 他要在这三年里,做完十年的事。 “安儿,”吴素端著药进来,“该喝药了。” 徐梓安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他面不改色。 比起生命的苦涩,这点药苦算什么? “娘,”他轻声说,“我想吃您做的桂花糕了。” 吴素一愣,隨即泪如雨下:“好……好……娘这就去做……这就去做……”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儿子说想吃什么了。 这孩子,总是想著北凉,想著百姓,想著弟弟,却很少想到自己。 现在,他终於像个孩子一样,说想吃桂花糕了。 吴素哭著跑出去,亲自下厨。 徐梓安看著母亲的背影,嘴角露出温暖的笑。 他不仅要为北凉而活。 也要为爱他的人而活。 哪怕只有三年,也要活得精彩,活得值得。 窗外,秋风起。 但房间里的心,是暖的。 第25章 秋收大典,民心的归向 八月十五,中秋,也是北凉的秋收大典。 今年的秋收格外不同——因为新式曲辕犁和水车的推广,北凉三州的粮食產量预计能增加三成。这是数十年来未有的大丰收。 徐驍决定,在陵州城外的“丰收场”举行盛大的庆典,与民同乐。 消息传出,百姓欢腾。 秋收大典当天,丰收场上人山人海。中央搭起了高台,徐驍和北凉文武官员坐在台上,台下是数万百姓,热闹非凡。 徐梓安也来了。他身体还未完全恢復,坐在特製的轮椅里,由徐凤年推著,吴素陪在身边。为了不让他太累,徐驍特意在高台上设了遮阳的棚子,铺了软垫。 “看,是世子!” “听说世子病了,看起来气色好多了。” “多亏了世子的新农具,我家今年多收了两石粮呢!” 百姓们看到徐梓安,纷纷议论,眼中满是感激和关切。 徐驍起身,走到台前,朗声道:“北凉的父老乡亲们!今天是我们北凉的大日子!丰收的日子!” 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欢呼。 “今年的丰收,来之不易!”徐驍继续道,“是我们北凉將士守土卫国,是我们百姓辛勤耕作,也是……”他看向徐梓安,“也是我儿梓安,设计新农具,改良耕作技术的成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徐梓安身上。 徐梓安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微笑致意。 徐驍大手一挥:“所以今天,本王宣布三件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一,今年北凉赋税减半!让百姓们都过个好年!” “万岁!王爷万岁!”百姓们激动得热泪盈眶。 “第二,所有参与新农具推广的工匠,每人赏银十两!天工坊所有学徒,月钱加倍!” 工匠和学徒们欢呼起来。 “第三,”徐驍的声音忽然低沉,“本王知道,有些地方官,借著收税的名目,中饱私囊,欺压百姓。从今天起,北凉三州设立『察民司』,百姓有冤屈,可直接到察民司告状!查实一个,严办一个!” 这一次,连官员们都震惊了。 察民司?这意味著王爷要亲自监察吏治,那些贪官污吏的好日子到头了。 徐梓安在台下听著,心中欣慰。这个建议是他提的,但没想到父王执行得这么彻底。 徐驍讲完话,秋收大典正式开始。 首先是祭天仪式,感谢上天赐予丰收。接著是歌舞表演,北凉本地的艺人们载歌载舞,气氛热烈。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接下来的“农具比武”。 十几种新式农具被搬到台上,由老农现场演示,比较效率。曲辕犁、龙骨水车、扇车、耬车……每一种都引来阵阵惊嘆。 “看那水车!不用人踩,自己就能把水提到那么高!” “还有那个耬车,一边走一边播种,太快了!” “世子真是神了!这些东西是怎么想出来的?” 徐梓安听著这些议论,心中满足。 这就是他想要的——用实实在在的成果,改善百姓生活,贏得民心。 表演结束后,徐驍宣布:“所有新农具,今日起在北凉三州免费租借!押金减半,租金全免!”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全场。 百姓们涌向登记处,爭先恐后地租借农具。场面一度混乱,但在北凉军的维持下,很快有序起来。 徐梓安看著这一幕,忽然对徐凤年说:“凤年,推我去那边看看。” 徐凤年推著大哥,来到人群外围。几个老农认出徐梓安,连忙行礼:“见过世子!” “老人家不必多礼。”徐梓安微笑,“新农具好用吗?” “好用!太好用了!”一个老农激动道,“世子,您不知道,用了您的曲辕犁,老汉我一天能耕三亩地,以前只能耕一亩半!省下的时间,还能去干点零活,多挣点钱!” 另一个老农接口:“还有那水车!我家地在坡上,以前浇水累死个人。现在好了,水车一转,水自己就上去了!我老婆子都说,这是世子赐给我们的福气!” 徐梓安听著这些朴实的话语,心中温暖。 “老人家,日子会越来越好的。”他轻声道,“等明年,还有更好的农具。我们要让北凉的百姓,都吃饱饭,穿暖衣,过上好日子。” “谢谢世子!谢谢世子!”老农们又要跪,被徐梓安拦住。 这时,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走过来,手里捧著一块用荷叶包著的糕点:“世子……这是我娘做的桂花糕……送给您吃……” 小女孩衣服上打著补丁,但洗得很乾净。她仰著小脸,眼中满是真诚。 徐梓安心中一酸。 他接过糕点,温声道:“谢谢你,也谢谢你娘。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二丫。”小女孩小声道。 “二丫,读书了吗?” 小女孩摇头:“家里穷,读不起书。” 徐梓安看向徐驍:“父王,我想在北凉办官学,让所有的孩子,不论贫富,都能读书。” 徐驍毫不犹豫:“办!爹给你拨钱!” 徐梓安又对小女孩说:“二丫,明年这个时候,你就能读书了。要好好学,將来做个有用的人。” 小女孩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到,很快传开。 “世子要办官学,让所有孩子都能读书!” “真的吗?那我家狗蛋也能上学了?” “王爷都答应了,肯定是真的!” 民心,在这一刻彻底归向徐家。 秋收大典持续到傍晚,百姓们才依依不捨地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带著笑容,带著希望。 回王府的马车上,徐驍握著儿子的手,感慨道:“安儿,你今天看到了吗?那些百姓看你的眼神,就像看救世主。” “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徐梓安轻声道。 “不,你做了別人做不到的事。”徐驍认真道,“爹打了半辈子仗,知道得民心者得天下的道理。但你用另一种方式,做到了爹用刀剑做不到的事。” 徐梓安靠在父亲肩上,有些累了。 但心中是满足的。 这一天,他看到了自己努力的成果,看到了百姓的笑容,看到了北凉的希望。 这就够了。 马车驶进王府时,天已经黑了。 徐梓安被抱回房间,很快就睡著了。他睡得很沉,嘴角还带著笑。 梦里,他看见北凉的学堂里坐满了孩子,书声琅琅;看见田野上麦浪翻滚,百姓欢笑;看见弟弟徐凤年英姿勃发,镇守边关;看见父母含笑看著他,眼中满是骄傲。 那是他想要的未来。 也是他拼尽全力要创造的未来。 夜深了。 但北凉的明天,会更加明亮。 第26章 官学初立,寒门子弟的机遇 九月初,陵州城的第一所官学——“北凉学堂”正式开课。 校址选在城东的一片空地上,原本是荒废的演武场,徐驍下令改建。一个月时间,五间青砖瓦房的教室拔地而起,另有藏书阁、食堂、宿舍,规模虽然不大,但设施齐全。 开课第一天,徐梓安亲自到场。 他身体还未完全恢復,依旧坐在轮椅里,裹著厚厚的披风。徐驍、吴素、李义山、陈芝豹等人都陪在身边,足见对官学的重视。 学堂外,已经聚集了数百名孩子和他们的父母。这些孩子大多衣衫襤褸,面黄肌瘦,但眼睛很亮,充满了对读书的渴望。 “安静!”鲁大年——他现在兼任学堂的总务——大声喊道,“王爷、王妃、大世子、二公子到!”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纷纷跪拜。 徐驍抬手:“都起来吧。今天是北凉学堂开课的日子,是喜事,不必多礼。” 徐梓安示意徐凤年推他上前,朗声道:“孩子们,从今天起,你们可以在这里读书了。学堂不收束脩,笔墨纸砚由王府提供,中午还管一顿饭。” 孩子们发出惊呼,父母们更是激动得泪流满面。 “但是,”徐梓安话锋一转,“学堂有学堂的规矩。” 他看向鲁大年,鲁大年会意,展开一卷布告宣读: “第一,按时上课,不得无故旷课。” “第二,尊敬师长,友爱同窗。” “第三,刻苦读书,不得懈怠。” “第四,学有所成后,须为北凉效力五年。” “以上四条,能遵守者,留下。不能者,现在可以离开。” 人群中一片寂静,没有人离开。 读书的机会,对这些贫苦人家的孩子来说,是改变命运的稻草。別说为北凉效力五年,就是效力一辈子,他们也愿意。 “好。”徐梓安点头,“现在开始分班。六至八岁为蒙学班,学认字、算术。九至十二岁为经学班,学四书五经、地理歷史。十三岁以上为实学班,学工匠技艺、农耕水利。” 孩子们按照年龄分开,每班三十人,正好九十人。这是第一批,后续还会招收。 分班完毕,徐梓安对身旁的三位老夫子——都是从北凉文官中挑选出来的饱学之士——躬身行礼:“三位先生,这些孩子,就拜託了。” 三位老夫子连忙还礼:“世子放心,我等必尽心竭力。” 徐梓安又对孩子们说:“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会想,读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吗?能换钱吗?” 孩子们迷茫地看著他。 “我今天告诉你们,读书有用。”徐梓安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读书可以明理,可以长智,可以改变命运。你们现在可能不懂,但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们会感谢今天坐在这里的自己。”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在北凉,读书好的人,会有出路。蒙学班前三名,可以进入天工坊做学徒,月钱五两。经学班前三名,可以进入王府做文书,月钱十两。实学班前三名,可以直接担任工坊管事,月钱二十两。” 这个承诺,彻底点燃了孩子们的热情。 五两、十两、二十两……对贫苦人家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我要读书!我要考前三名!” “我也是!” 孩子们的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斗志。 徐梓安满意地点头。这就是他要的效果——给希望,给目標,给动力。 开课仪式结束后,徐梓安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学堂里巡视。 蒙学班的教室里,孩子们正在学写“人”字。先生耐心地讲解:“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就是『人』。做人要堂堂正正,要互相帮助……” 经学班的教室里,先生在讲《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 实学班的教室里,一位老工匠在讲解木工的基本工具:“这是锯,这是刨,这是凿……每种工具都有它的用法,用好了,事半功倍……” 徐梓安透过窗户看著,心中感慨。 前世,他也是在希望工程的资助下才读完书,深知教育对穷孩子的重要性。这一世,他有能力了,就要让更多的孩子有书读。 “安儿,”徐驍走过来,“你这官学办得好。爹以前只重视武备,忽略了文教。现在看来,文教同样重要。” “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徐梓安轻声道,“北凉不能只有武將,也要有文臣,有工匠,有商人,有农夫。各行各业的人才多了,北凉才能真正强大。” 李义山在一旁点头:“世子高瞻远瞩。十年之后,这些孩子长大成人,就是北凉的中坚力量。” 正说著,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赵明诚,天工坊学徒中那个离阳官员之子。 他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衫,恭敬行礼:“学生赵明诚,见过王爷、世子、军师。” 徐梓安有些意外:“你怎么在这里?今天不是天工坊休沐日吧?” 赵明诚回答:“回世子,学生向鲁师傅请了假,想来学堂旁听实学班的课。” “哦?为什么?” “学生虽然在天工坊学手艺,但深感学识不足。”赵明诚坦诚道,“许多图纸的原理看不懂,许多计算的公式不明白。所以想系统地学一学。” 徐梓安眼中闪过讚赏:“好学是好事。准了。以后你每天下午可以来听一个时辰的课,但天工坊的工作不能耽误。” “谢世子!” 赵明诚欢喜地去了实学班教室。 徐驍看著他离去的背影,低声问:“安儿,这孩子……可靠吗?” “目前看来,是真心求学。”徐梓安道,“至於以后……看他自己选择吧。强扭的瓜不甜。” 巡视完毕,一行人准备离开。 刚出学堂大门,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跪在门口——是之前在秋收大典上送桂花糕的小女孩二丫。 她不是来读书的,因为她才五岁,不到入学年龄。她跪在那里,手里捧著一篮子新鲜的桂花。 “二丫?”徐梓安示意徐凤年推他过去,“你怎么在这里?快起来。” 二丫抬头,小脸上满是泪痕:“世子……我娘……我娘病了,没钱看病……听说学堂管饭,我想……我想来干活,换点钱给娘看病……” 徐梓安心头一酸。 他转头对鲁大年说:“鲁师傅,安排一下,让二丫在学堂食堂帮忙,工钱照给。另外,请常大夫去给她娘看病,药钱从王府出。” 鲁大年应下。 二丫愣了片刻,然后“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谢谢世子!谢谢世子!您是大好人!二丫做牛做马报答您!” 徐梓安扶起她,温声道:“好好照顾你娘。等你六岁了,就来读书。” “嗯!”二丫用力点头,眼中满是感激的泪水。 这一幕,被许多百姓看在眼里。 “大世子真是菩萨心肠啊……” “听说他自己的身体也不好,还这么关心我们这些穷苦人……” “北凉有徐家,是我们的福气……” 民心,在这一刻,更加凝聚。 回王府的马车上,吴素握著儿子的手,轻声说:“安儿,你今天做的这些事,娘为你骄傲。” 徐梓安靠在母亲肩上,有些累了。 “娘,我只是……想让这个世道,变得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吴素的眼泪落下来:“会的,一定会的。” 车窗外,秋日的阳光温暖和煦。 北凉学堂的读书声,隨风飘散,传得很远很远。 那是希望的声音。 也是未来的声音。 第27章 西蜀来使,暗藏机锋的试探 九月十五,西蜀使者抵达陵州。 这个消息让北凉高层有些意外。西蜀和北凉虽然相邻,但歷来交往不多。蜀道艰难,加上西蜀王刘璋性格懦弱,一向奉行闭关自守的政策,很少主动对外交往。 使者名叫王朗,四十多岁,面白微胖,一副和和气气的商人模样。他自称是西蜀王府的“採办管事”,奉蜀王之命来北凉採购一批上好的战马和皮毛。 但徐驍和李义山都清楚,这绝不仅仅是採购那么简单。 “王朗是刘璋的心腹谋士,表面是商人,实则是西蜀情报头子。”李义山向徐梓安介绍,“他亲自来,必有所图。” 徐梓安正在听潮亭研究一幅西蜀地图,闻言抬头:“他图什么?” “试探。”李义山道,“西蜀表面归顺离阳,实则暗怀鬼胎。他们想看看北凉的虚实,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或者……有没有可乘之机。” “合作?”徐梓安冷笑,“刘璋那种墙头草,也配谈合作?” “但我们现在不宜树敌太多。”徐驍沉吟道,“北莽在北,离阳在东,如果西蜀在南也成了敌人,北凉就三面受敌了。” 徐梓安点头:“父王说得对。所以对王朗,我们要既展示实力,让他不敢小覷;又要表示善意,让他觉得有拉拢的可能。” “具体怎么做?” “我来见他。”徐梓安道,“一个病弱的六岁孩子见他,既不会让他觉得受威胁,又能让他摸不清虚实。” 徐驍皱眉:“你的身体……” “已经好多了。”徐梓安微笑,“而且只是在听潮亭见一面,说几句话,不累的。” 徐驍想了想,同意了。 第二天,王朗被请到听潮亭。 当他看到坐在轮椅里、脸色苍白的徐梓安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掩饰过去,恭敬行礼:“西蜀王朗,见过北凉世子。” “王先生免礼。”徐梓安声音温和,“听闻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 “不敢当。”王朗赔笑,“能见到世子,是下官的荣幸。在蜀中,就听闻世子天纵奇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先生过誉了。”徐梓安让徐凤年给王朗看座,“不知先生此次来北凉,所为何事?” 王朗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奉我家王爷之命,一来祝贺北凉秋收大捷,二来……想採购一批战马和皮毛。蜀地缺马,冬天又冷,实在是……呵呵。” 徐梓安接过礼单,扫了一眼。上面列的都是西蜀特產:蜀锦、茶叶、药材、井盐……价值不菲。 “蜀王太客气了。”徐梓安將礼单放在一边,“战马和皮毛,北凉倒是有。但不知蜀王要多少?作何用途?” 王朗眼神闪烁:“这个……主要是组建商队,护卫货物。蜀道艰险,盗匪横行,没有足够的护卫,生意难做啊。”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徐梓安听出了弦外之音——组建商队是假,组建军队是真。 “原来如此。”徐梓安点头,“不过战马是军需物资,按离阳律法,藩镇之间不得私自交易。此事,需稟明朝廷,获得许可才行。” 王朗脸色微变:“世子,这……通商互利的事,何必惊动朝廷?咱们私下交易,对双方都有好处。” “王先生,”徐梓安看著他,“北凉是离阳的臣子,事事都要按规矩来。私自交易战马,是谋逆大罪,徐家担不起这个罪名。”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实际上是婉拒。 王朗听懂了,乾笑两声:“世子说得是,是下官考虑不周了。那……皮毛呢?这个总可以吧?” “皮毛可以。”徐梓安鬆口,“北凉盛產上好的貂皮、狐皮、狼皮。先生要多少,报个数,我让管事准备。” 王朗鬆了口气:“那就多谢世子了。另外……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 “请讲。” “听说北凉最近在推广新式农具,效果极好。”王朗眼中闪过精光,“蜀地多山地,耕作不易。不知世子能否……卖给我们一些农具?价钱好商量。” 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探查天工坊的虚实。 徐梓安心知肚明,但表面上不动声色:“农具倒是可以。不过新式农具还在改良阶段,產量有限,只能少量提供。” “少量也行!”王朗大喜,“不知……能否让下官参观一下天工坊?开开眼界?” 徐梓安沉默片刻,点头:“可以。不过天工坊是工匠重地,有些机密不便展示,还请先生理解。” “理解理解!” 第二天,王朗在鲁大年的陪同下参观了天工坊。 鲁大年按照徐梓安的吩咐,只带他看了皮毛加工和普通农具打造的工坊,至於火药、新式武器、机关术等核心区域,一概以“工匠休息,不便打扰”为由挡在外面。 饶是如此,王朗还是被天工坊的规模和工艺震撼了。 “这……这水车,设计得太精妙了!” “还有这个曲辕犁,省力又高效!” “北凉的工匠,手艺真是了得!” 王朗一边看,一边暗暗心惊。他原本以为北凉只是武备强盛,没想到在工匠技术上也如此先进。 参观结束后,王朗回到驛馆,连夜写了一封密信,飞鸽传回西蜀。 信中写道:“北凉大世子徐梓安,虽病弱年幼,但心智近妖,不可小覷。天工坊规模庞大,技术先进,所造农具確有奇效。徐家治下,民心归附,军力强盛,短期內不可图谋……” 他不知道的是,这封信刚飞出陵州城,就被褚禄山的人截下了。 褚禄山將抄录的密信送到听潮亭时,徐梓安正在教徐凤年下棋。 “世子料事如神。”褚禄山敬佩道,“王朗果然在刺探虚实。” 徐梓安看完密信,笑了笑:“让他看,让他报。西蜀知道北凉不好惹,短期內就不敢有异动。我们现在需要的是时间,不是衝突。” 徐凤年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哥,这个王朗是坏人吗?” “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徐梓安摸摸弟弟的头,“他是西蜀的臣子,为自己的主子谋利,无可厚非。但我们要守住北凉的利益,所以不能让他得逞太多。” “那我们为什么不把他抓起来?” “因为抓了他,西蜀就有了开战的藉口。”徐梓安耐心解释,“现在北凉需要和平发展,不能四处树敌。所以我们要用更聪明的方法,让他知难而退。” 徐凤年似懂非懂地点头。 褚禄山问:“世子,那接下来……” “放他走。”徐梓安道,“皮毛给他准备好,农具……给十套样品,就说还在试验阶段,不能量產。他要买,等明年。” “是。” 王朗在陵州又待了三天,採购了一批皮毛,拿到了十套农具样品,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临走前,他又来拜访徐梓安。 “世子,此次北凉之行,下官受益匪浅。”王朗拱手,“回去后,定当如实稟报我家王爷。希望北凉和西蜀,能永结盟好,互惠互利。” 徐梓安微笑:“这是自然。请转告蜀王,北凉愿与西蜀友好往来。只要西蜀不犯北凉,北凉绝不犯西蜀。”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也划清了底线——你不惹我,我不惹你。你若惹我,后果自负。 王朗听懂了,訕笑著告退。 送走王朗,徐驍从屏风后走出:“这个王朗,不简单。” “但也不足为惧。”徐梓安道,“西蜀真正的威胁不是他,是蜀王刘璋的野心。而刘璋的野心,需要实力支撑。西蜀缺马,缺铁,缺工匠,这些我们都可以卡住。” 李义山点头:“世子这招『温水煮青蛙』,高明。既不撕破脸,又控制了西蜀的发展速度。” 徐驍嘆了口气:“就是苦了你,安儿。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本不该让你一个孩子来操心。” “儿不觉得苦。”徐梓安轻声道,“能为父王分忧,能为北凉尽力,儿觉得……很充实。” 窗外,秋意渐浓。 但北凉的外交棋局,才刚刚开始。 西蜀是第一颗棋子。 接下来,还有离阳,还有北莽,还有……更远的地方。 徐梓安看著地图,眼中闪烁著深邃的光芒。 他要下的,是一盘大棋。 一盘以天下为棋盘,以眾生为棋子的大棋。 而他的第一步,已经走稳了。 第28章 陈芝豹练兵,影卫初成 十月,幽州北部荒山,“雷霆坊”旁的秘密山谷。 这里是陈芝豹训练“影卫”的地方,距离雷霆坊五里,有密道相连,外人无从知晓。 五百名精心挑选的士兵已经在这里训练了两个月。他们都是从北凉军中选出的精英,年龄在十八到二十五岁之间,识字,有特长,忠诚可靠。 但陈芝豹对他们的要求,远远超过了普通士兵。 “今天是野外生存训练。”陈芝豹站在五百人面前,声音冷峻,“你们会被分成五十组,每组十人,投放到方圆五十里的山林中。每人只带一把匕首、一个水囊、一包盐,没有食物,没有火种。” 士兵们面无表情,显然已经习惯了这种苛刻的训练。 “任务:第一,生存七天。第二,猎杀一头猛兽。第三,绘製所经区域的详细地图。第四,不能被『敌人』——也就是其他组——发现行踪。” “时间:七天后的此时,在此地集合。超时者,淘汰。任务未完成者,淘汰。被发现行踪者,淘汰。伤亡超过三人者,淘汰。” 陈芝豹环视眾人:“听明白了吗?” “明白!”五百人齐声应道,声震山谷。 “出发!” 五十组人迅速散开,消失在密林中。 陈芝豹回到营地,副將赵虎迎上来:“將军,这样的训练……会不会太狠了?已经淘汰了八十多人了。” “狠?”陈芝豹摇头,“世子说过,影卫將来要执行的任务,比这凶险百倍。深入敌后,孤军奋战,没有补给,没有支援。如果连野外生存都做不到,怎么完成任务?” 赵虎不再说话。 陈芝豹走进中军帐,帐中掛著一幅巨大的地图,標註著影卫未来的活动区域:北莽、西蜀、离阳、甚至东海、西域…… “世子说,影卫是北凉的眼睛、耳朵、匕首。”陈芝豹轻声道,“我们要无处不在,又无跡可寻。这需要极致的训练。” 赵虎点头:“末將明白。只是……將军,您已经两个月没回陵州了。世子的身体……” 陈芝豹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有常大夫和九死还魂草,世子暂时无碍。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儘快把影卫训练出来,减轻世子的负担。” 正说著,帐外传来通报:“將军,陵州来信!” 陈芝豹接过信,是徐梓安亲笔所书。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陈將军:影卫训练,劳苦功高。然需注意两点:一,忠诚为首,需定期考核思想;二,技能为基,需全面发展。附训练大纲一份,供参考。保重身体,盼归。徐梓安。” 隨信附上的,是一份详细到极致的训练大纲。 陈芝豹翻开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大纲分为六大模块: 一、体能技能:包括耐力、力量、速度、柔韧、攀爬、泅渡、野外生存…… 二、战斗技能:包括单兵格斗、小队配合、暗杀、爆破、陷阱布置…… 三、情报技能:包括侦查、反侦察、密码、密写、情报分析…… 四、偽装技能:包括易容、口技、方言、各地风俗、职业偽装…… 五、文化技能:包括识字、算术、地理、歷史、医学、工匠…… 六、心理素质:包括抗压、应变、忠诚度、团队协作…… 每个模块下又有数十个子项目,每一项都有详细的训练方法和考核標准。 “这……”赵虎也看得目瞪口呆,“世子这是……要把影卫训练成全能?” “对。”陈芝豹眼中燃起斗志,“全能,才能应对各种任务。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按照这份大纲训练!” “是!” 训练强度再次升级。 但士兵们没有怨言,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世子亲自製定的计划。世子为了北凉呕心沥血,他们不能辜负这份期望。 七天后,野外生存训练结束。 五十组人回来了四十八组,有两组未能按时返回,被判定淘汰。回来的组中,有三十组完美完成任务,十组基本完成,八组未完成部分任务,也被淘汰。 一夜之间,五百影卫只剩四百人。 陈芝豹站在训练场上,看著这些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的士兵,心中涌起一股自豪感。 “你们通过了第一阶段的考验。”陈芝豹朗声道,“但这只是开始。从明天起,第二阶段训练开始。你们將学习偽装、情报、爆破等技能。三个月后,会有最终考核。通过者,正式成为影卫。未通过者,退回北凉军。” “誓死通过!”四百人齐声吶喊。 接下来的三个月,山谷里每天都是热火朝天的训练。 有人在学习易容术,用各种材料改变自己的容貌;有人在练习方言,从北莽话到西蜀话到江南话;有人在研究火药配方,学习製作各种爆破装置;有人在模擬敌后渗透,练习如何获取情报、传递信息…… 陈芝豹亲自教授战术和格斗,李义山派来的谋士教授情报分析,鲁大年派来的工匠教授机关陷阱,常百草派来的医师教授战场急救…… 影卫的训练,是全方位的。 十二月底,第一阶段训练结束,最终考核开始。 考核分为三部分: 第一部分:偽装渗透。每名影卫需要偽装成不同身份,混入陵州城,在不暴露的情况下获取指定情报。 第二部分:野外实战。十人小队深入北莽边境,完成侦查、破坏、刺杀等三项任务。 第三部分:忠诚测试。通过各种手段,测试影卫的忠诚度和心理素质。 考核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最终,四百人中,有三百二十人通过,正式成为影卫。其余八十人虽然未能通过,但也都是精英,被分配到北凉各部队担任骨干。 除夕前夜,陈芝豹带著三百二十名影卫的名单和详细档案,回到了陵州。 听潮亭里,徐梓安仔细翻看著每一份档案。 “王铁柱,二十一岁,幽州人,父战死於葫芦口之战,识字,擅长攀爬和潜伏,考核成绩:甲等。” “李秀儿,十九岁,陵州人,原为猎户之女,父母死於北莽劫掠,识字,擅长箭术和追踪,考核成绩:甲等。” “周文,二十三岁,凉州人,原为私塾先生之子,家道中落从军,识字,擅长情报分析和密码破译,考核成绩:甲等……” 每一份档案,都记录著一个北凉子弟的故事,也记录著他们成为影卫的歷程。 “陈將军辛苦了。”徐梓安合上最后一本档案,“这些人,都是北凉的宝贝。” “是世子的大纲制定得好。”陈芝豹由衷道,“没有那份大纲,末將也想不到可以这样训练。” 徐梓安笑了笑,从抽屉里取出一枚令牌。 令牌是玄铁打造,正面刻著一个“影”字,背面刻著编號。 “这是影卫的令牌,每人一枚。”徐梓安道,“持此令者,代表北凉王府。但非到万不得已,不得暴露身份。” “末將明白。” “影卫分成三组。”徐梓安继续安排,“一组一百人,留守北凉,负责內部监察和重要目標保护。二组一百人,派往北莽,建立情报网。三组一百二十人,派往离阳和西蜀,执行渗透任务。” 陈芝豹点头:“何时出发?” “年后。”徐梓安道,“让他们过个好年。年后,各自奔赴战场。” “是。” 正事谈完,陈芝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世子,您的身体……” “好多了。”徐梓安微笑,“九死还魂草的效果很好,现在已经可以每天工作两个时辰了。” “那就好。”陈芝豹鬆了口气,“末將……有个不情之请。” “將军请讲。” “末將想请世子,为影卫训话。”陈芝豹郑重道,“他们最敬重的人就是您,如果能听到您的教诲,对他们来说是莫大的鼓舞。” 徐梓安想了想,点头:“好。明天吧,在听潮亭外的空地上。” 第二天,三百二十名影卫整齐列队,站在听潮亭外的空地上。 他们穿著普通的百姓衣服,看起来和常人无异,但眼神锐利,气质沉稳,显然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的精英。 徐梓安坐在轮椅里,被徐凤年推出来。 看到世子,所有影卫单膝跪地,无声行礼。 “都起来吧。”徐梓安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影卫们起身,站得笔直。 “我知道你们的名字,知道你们的故事。”徐梓安缓缓道,“王铁柱,你父亲战死於葫芦口,是为了保护北凉的百姓。李秀儿,你父母死於北莽劫掠,是为了守护家园。周文,你家道中落,是因为离阳朝廷的腐败……” 他一个个点名,竟然真的记住了所有人的名字和背景。 影卫们眼中闪过震惊,隨即是感动。世子身体这么差,还记著他们这些小人物的故事…… “你们加入影卫,有的是为了报仇,有的是为了报恩,有的是为了理想。”徐梓安继续道,“但我要告诉你们,影卫的任务,不是报仇,不是杀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影卫的任务,是守护。守护北凉的百姓,守护这片土地的安寧,守护我们的家人,能够平安生活。” “你们將隱姓埋名,深入敌后,可能一辈子都不能公开身份。你们將面临危险,面临诱惑,面临生死抉择。” “但你们要记住,你们是北凉的影子。影子虽然看不见,但无处不在。影子虽然沉默,但知道所有的秘密。影子虽然孤独,但守护著光明。” 徐梓安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徐梓安,以北凉世子的名义,感谢你们的付出。也向你们承诺,你们为北凉流的每一滴血,北凉都会记住。你们的家人,北凉会照顾。你们的功绩,即使不能公开,也会在史册上留下痕跡。” 影卫们眼眶发红,强忍著泪水。 “最后,送给你们一句话。”徐梓安提高声音,“身在黑暗,心向光明。无名之辈,亦可改天换地。” “谨遵世子教诲!”三百二十人齐声应道,声音中透著决绝和忠诚。 训话结束,影卫们各自散去,准备年后的任务。 陈芝豹推著徐梓安回听潮亭,轻声道:“世子,您的话,他们会记一辈子。” 徐梓安望著远方的天空,轻声道:“希望他们……都能活著回来。” 乱世之中,这句话是奢侈的愿望。 但总要有人,为了这个愿望去奋斗。 影卫就是那些人。 他们可能默默无闻地死去,无人知晓。 但北凉的歷史,会记住他们。 这就够了。 第29章 除夕家宴,兄弟夜话 除夕夜,北凉王府的家宴格外热闹。 这是徐梓安服用九死还魂草后的第一个除夕,也是北凉近年来最安稳的一个除夕——边境无战事,內政有条不紊,百姓安居乐业。 梧桐苑的正厅里,摆了两张大桌。主桌坐著徐驍、吴素、徐梓安、徐凤年、还有李义山、陈芝豹、褚禄山、齐当国等北凉核心人物。次桌坐著王府的一些老人和徐梓安的两个丫鬟红薯和青鸟,是王妃吴素从小培养的死士也是徐梓安的贴身丫鬟。 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餚:北凉的烤全羊,江南的松鼠桂鱼,西蜀的麻辣火锅,东海的清蒸海鱼……美酒佳肴,香气扑鼻。 “来,都满上!”徐驍举起酒杯,“今年是个好年景!北凉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这都是大家的功劳!我徐驍,敬诸位一杯!” 眾人举杯共饮,气氛热烈。 褚禄山讲起军中的趣事,齐当国说起边境的见闻,李义山谈论天下大势,陈芝豹则沉默地听著,偶尔插一两句,都是点睛之笔。 徐梓安很少说话,只是微笑著听。他的气色確实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虽然还是瘦弱,但精神不错。 吴素看著儿子,眼中满是欣慰。 酒过三巡,徐驍有些醉了。他拉著徐梓安的手,感慨道:“安儿,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有你这个儿子。北凉有你,爹放心。” 徐梓安鼻子一酸:“父王,您喝多了。” “没多,爹清醒著呢。”徐驍摇头,“爹知道,你为了北凉,付出了太多。別的孩子在你这个年纪,还在玩闹,你却在操心国家大事……爹对不起你。” “父王別这么说。”徐梓安轻声道,“能为北凉尽力,是儿的荣幸。” 徐凤年凑过来:“大哥,我也要帮北凉!” 徐梓安摸摸他的头:“好,等你长大了,我们一起。” “我已经长大了!”徐凤年挺起小胸脯,“老黄说我武功进步很快,再过几年,就能保护大哥了!” 剑九黄在一旁嘿嘿笑:“二世子天赋確实好,老头子我没看走眼。” 徐驍大笑:“好!我徐家儿郎,就该有这股劲!” 宴席持续到深夜,眾人才陆续散去。 徐驍被吴素扶著回房休息,李义山等人也告辞了。徐梓安让徐凤年推他回梧桐苑西厢房。 兄弟俩没有立刻睡觉,而是坐在窗前,看著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陵州城每年除夕都会放烟花,庆祝新年。五顏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城池。 “大哥,真好看。”徐凤年趴在窗台上,眼睛亮晶晶的。 “嗯。”徐梓安点头,“凤年,过了年你就七岁了。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徐凤年想了想:“我想学好武功,保护爹娘,保护大哥。还想……去江湖上看看。老黄说,江湖很大,有很多有趣的人和事。” 徐梓安笑了:“江湖確实很大,但也很危险。等你再大一点,大哥让你去游歷,但要有准备,要有人保护。” “真的?”徐凤年眼睛发亮,“大哥你同意我去?” “同意。”徐梓安点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光是待在王府,成不了大器。你要去看这个世界,去了解百姓疾苦,去结交天下英雄。”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要答应大哥两件事。” “大哥你说!” “第一,无论去哪里,都要保护好自己。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答应!” “第二,”徐梓安看著弟弟的眼睛,“记住你姓徐,是北凉的二公子。你的一言一行,都代表著北凉。你要行侠仗义,但也要有分寸。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朝堂有朝堂的规则,你要学会在不同的规则中生存。” 徐凤年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兄弟俩又聊了一会儿,徐凤年毕竟年纪小,很快就困了。他靠在哥哥身边,迷迷糊糊地说:“大哥,等我以后从江湖回来,给你带好多好多礼物……” “好。”徐梓安轻声应道。 等弟弟睡熟了,徐梓安將他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则坐在轮椅上,继续看著窗外的烟花。 烟花易冷,人事易分。 但他要在这短暂的生命里,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为了北凉,为了家人,也为了……这个他来到的时代。 “世子,还没睡?”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徐梓安回头,看见李义山端著两杯热茶走进来。 “先生也没睡?” “年纪大了,睡得少。”李义山递过一杯茶,“而且……想和世子聊聊。” 两人对坐,茶香裊裊。 “先生想聊什么?” “聊未来。”李义山看著徐梓安,“世子,您对自己的未来,有什么打算?” 徐梓安沉默片刻:“尽人事,听天命。能活多久,就做多少事。” “那北凉的未来呢?” “北凉的未来……”徐梓安望向窗外,“需要一个强大的领袖,需要一个稳定的制度,需要一群忠诚的臣子,需要一代代的人才传承。” “世子觉得,二公子能担此重任吗?” “凤年可以。”徐梓安肯定道,“他天赋好,心性纯良,重情重义。只要好好教导,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那世子您呢?您的位置在哪里?” 徐梓安笑了:“我在幕后。为凤年铺路,为北凉奠基。等一切都稳定了,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李义山眼中闪过痛惜:“世子,您才七岁,不该想这些……” “正因为只有十七年可活,才要想清楚。”徐梓安平静道,“先生,人终有一死。重要的是,死之前,做了什么,留下了什么。”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我留下的,会是完善的天工坊体系,是高效的情报网络,是强大的军事力量,是完备的人才培养制度。有了这些,即使我不在了,北凉也能继续前进。” 李义山久久无言。 这个孩子,明明自己命悬一线,却还在为別人的未来铺路。 “世子,”他声音哽咽,“臣……臣会帮您完成这一切。您放心。” “谢谢先生。”徐梓安真诚道,“有您在,我放心。” 窗外,烟花渐渐稀少。 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先生,年后我想做几件事。” “世子请讲。” “第一,完善北凉的律法体系。现在的律法还是离阳的那一套,不適合北凉。我们要制定自己的《北凉律》。” “第二,建立医疗体系。在各地设立医馆,培养医师,让百姓有病可医。” “第三,发展商业。打通商路,鼓励贸易,让北凉富起来。” “第四,”徐梓安顿了顿,“开始准备……应对未来的大变局。” “大变局?” “离阳和北莽,迟早会有一战。”徐梓安缓缓道,“而那一战,將是天下的转折点。北凉要在那一战中,找到自己的位置,抓住自己的机会。” 李义山神色凝重:“世子认为,那一战会在何时?” “十年之內。”徐梓安道,“所以我们要在十年內,让北凉强大到有选择的权力——是参与,还是旁观;是助离阳,还是助北莽,或者……自立。” 李义山倒吸一口凉气。 自立?这可是谋反! “世子,这……” “先生不必紧张。”徐梓安微笑,“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具体如何选择,要看时势,看人心,看北凉的实力。但无论如何,我们要有选择的实力。” 李义山明白了。 世子这是在为所有的可能性做准备。 无论未来如何变化,北凉都要有应对的能力。 “臣……明白了。”李义山郑重道,“臣会全力协助世子。” “有劳先生了。” 夜深了,李义山告辞离去。 徐梓安独自坐在窗前,看著最后几朵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然后归於寂静。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也是……倒计时的继续。 第30章 年节暗流,离阳的敲打 正月十五,元宵节。 陵州城里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这是年节的最后一天,百姓们纷纷出门赏灯、猜谜、看戏,庆祝新年的到来。 北凉王府也在门前掛起了大红灯笼,还特意在府前广场上设立了灯谜台,猜中者有奖,引得百姓们纷纷前来。 徐梓安没有出门。他的身体虽然好转,但还不能长时间劳累,元宵节人多拥挤,吴素不放心让他出去。 他坐在听潮亭顶层的窗前,远远看著城里的灯火。徐凤年本来想陪他,但被徐驍带出去“见世面”了。 “世子,喝药了。”常百草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走进来。 徐梓安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 “常大夫,我的身体……还能撑多久?”徐梓安忽然问。 常百草手一颤:“世子何出此言?您现在情况稳定,只要按时服药,不要过度劳累,活到……活到二十岁没问题。” “二十岁……”徐梓安喃喃道,“还有十三年。” “世子,您別多想……” “我没多想。”徐梓安笑了笑,“只是觉得,时间不多了,要抓紧。” 常百草心中酸楚。这孩子,才七岁,就在计算自己还能活多久…… “常大夫,有件事想拜託您。” “世子请讲。” “我想编一部医书。”徐梓安道,“將北凉常见的病症、治疗方法、草药图谱都记录下来,配上图画,简单易懂。然后刊印成册,分发到各地的医馆,让更多的医师可以学习。” 常百草眼睛一亮:“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世子,老夫愿全力相助!” “那就拜託您了。”徐梓安道,“另外,我还想在各地设立『惠民医馆』,专门为穷苦百姓看病,药钱只收成本,甚至免费。” “这……需要大量资金啊。” “钱的问题,我来解决。”徐梓安道,“北凉现在商路渐通,税收增加,可以拨出一部分。另外,可以號召富商捐款,给予他们一定的名誉奖励。” 常百草激动得鬍子都在抖:“世子仁心!老夫代北凉百姓,谢过世子!” 正说著,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丫鬟红薯匆匆走上来,脸色凝重:“世子,烟雨楼有紧急情报。” “说。” “离阳朝廷派了新的巡察使,已经到陵州了。”红薯递上一份密报,“这次来的是……司礼监掌印韩貂寺。” 徐梓安眉头一皱。 韩貂寺,离阳皇室忠实的走狗,太监出身,心狠手辣,专门替皇帝处理见不得光的事。他比之前的李翰林更难对付。 “他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下午,已经住进驛馆了。”红薯道,“刘文远正在招待他,据说……韩貂寺指名要见世子您。” “见我?” “对。”红薯点头,“他说奉陛下之命,一是巡察北凉军备,二是……探望世子病情。” 徐梓安冷笑:“探望病情是假,探查虚实是真。看来离阳朝廷对北凉还是不放心。” 常百草担忧道:“世子,那韩貂寺是有名的难缠,您……” “见。”徐梓安淡淡道,“既然他要见,那就见。不过……要让他见到他想见的。” 红薯会意:“奴婢明白,这就去安排。” 正月十六,韩貂寺正式拜访北凉王府。 和笑眯眯的李翰林不同,韩貂寺面白无须,眼神阴冷,看人的时候像毒蛇一样。他穿著紫色的宦官服,身后跟著八名金甲侍卫,气势逼人。 徐驍在正殿接待,態度不冷不热:“韩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 韩貂寺尖细的声音响起:“为陛下办事,不辛苦。王爷,咱家此次前来,一是奉旨巡察北凉军备,二是……陛下听说大世子病情好转,特意让咱家来看看。” 徐驍心中冷笑,面上却道:“有劳陛下掛怀。不过犬子身体还未完全恢復,不宜见客。” “王爷,”韩貂寺盯著徐驍,“咱家是奉旨而来。若是见不到世子,回去无法向陛下交代啊。”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从殿外传来:“父王,既然韩大人是奉旨而来,儿就见一见吧。” 眾人转头,只见徐梓安坐在轮椅里,被徐凤年推著,缓缓进入正殿。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素白的衣服,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看起来確实病得不轻。 韩貂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仔细打量著徐梓安。 “下官韩貂寺,见过世子。”他躬身行礼,但眼神始终没离开徐梓安的脸。 “韩大人免礼。”徐梓安声音虚弱,“恕我不能起身行礼。” “世子身体要紧。”韩貂寺走近几步,“听说世子服用了神药,病情好转。陛下特意让咱家带来一些宫中秘制的补药,希望对世子有用。”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的侍卫捧上一个锦盒。 徐梓安让徐凤年接过,淡淡道:“多谢陛下,多谢韩大人。” “世子客气了。”韩貂寺话锋一转,“不过咱家听说,世子在病中还在操劳政务,又是办官学,又是推广农具……这会不会太劳累了?万一病情反覆,陛下会担心的。” 这是在敲打——离阳朝廷知道你在做什么,收敛点。 徐梓安装作没听出弦外之音,苦笑道:“韩大人说得是,儿也知道该静养。但北凉百废待兴,父王年事已高,儿实在不忍看他一人操劳。只能……尽力而为。” 这话说得巧妙——不是我要揽权,是心疼父亲。 韩貂寺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而道:“对了,咱家还听说,世子设计的新式农具效果极好,连西蜀都来採购。不知能否让咱家开开眼界?” 又来了,又是打探天工坊。徐梓安早有准备:“韩大人有兴趣,自然可以。不过那些农具都在天工坊,离城有段距离。韩大人远道而来,不如先休息几日,再去参观?” “不必休息。”韩貂寺摆手,“咱家时间有限,明日就去。” “好,那就明日。” 会见结束,韩貂寺告辞离去。 他一走,徐驍就怒道:“这个阉狗!分明是来示威的!” 徐梓安却笑了:“父王不必生气。他越是如此,越说明离阳朝廷对北凉忌惮。这是好事,说明我们做对了。” “可明天他要去天工坊……” “让他去。”徐梓安淡淡道,“鲁大年知道该怎么做。该看的让他看,不该看的,他一个字都別想知道。” 第二天,韩貂寺在鲁大年的陪同下参观了天工坊。 和之前王朗一样,鲁大年只带他看了皮毛加工和普通农具打造的工坊,核心区域一律以“工匠休假”为由挡在外面。 但韩貂寺比王朗精明得多。 他指著一处封闭的工坊问:“这里为何锁著?” 鲁大年赔笑:“回大人,这里是存放原料的仓库,没什么好看的。” “哦?那打开让咱家看看原料也行。” “这……钥匙在管事那里,管事今天休沐了。” 韩貂寺眼中闪过怀疑,但没再强求。 参观结束后,他忽然问:“听说北凉还在研究什么『火药』?威力巨大,能开山裂石?” 鲁大年心中一惊,面上却装傻:“火药?那是什么?小人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韩貂寺盯著他,“咱家可是从可靠渠道得知的。” “那一定是误传。”鲁大年镇定道,“天工坊只造农具和日常用品,不造那些危险的东西。大人若是不信,可以隨便查。” 韩貂寺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也许是咱家听错了。好了,今日多谢鲁师傅陪同,咱家告辞了。” 回到驛馆,韩貂寺的脸色阴沉下来。 “这个天工坊,肯定有问题。”他对隨从道,“那些封闭的工坊,还有那个鲁大年的反应……北凉一定在秘密研究什么。” “大人,要不要……夜探?” 韩貂寺沉思片刻,摇头:“不必打草惊蛇。咱们此行的主要目的,是敲打徐驍,让他收敛点。至於天工坊的秘密……来日方长。” 他铺开纸笔,开始写奏摺。 奏摺中,他如实匯报了北凉的情况:大世子徐梓安確实病重,但心智过人,仍在操劳政务;天工坊规模庞大,技术先进,但似乎只生產农具;北凉民心归附,军备整齐,但暂时没有异动…… 最后,他建议:“北凉虽强,但徐驍年迈,徐梓安病弱,徐凤年年幼,不足为虑。朝廷可施恩安抚,同时暗中扶持西蜀制衡,可保北疆无忧。” 这正合离阳皇帝的心思——既不让北凉太弱被北莽吞掉,也不让北凉太强威胁朝廷。 奏摺快马送往太安城。 韩貂寺在陵州又待了几天,象徵性地巡察了边境驻军,然后启程回京。 送走韩貂寺,北凉高层齐聚听潮亭。 “这个韩貂寺,比李翰林难对付多了。”徐驍沉声道,“他肯定看出了些什么。” “但他不会说。”徐梓安分析,“因为说出来,朝廷就会对北凉採取强硬措施,这不符合离阳现在的利益。他们需要北凉镇守边疆,所以只能敲打,不能撕破脸。” 李义山点头:“世子说得对。所以韩貂寺的奏摺,一定会说北凉『不足为虑』。这样朝廷才会继续维持现状,给我们发展的时间。” “但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徐梓安道,“韩貂寺这次来,是一个信號——离阳朝廷对北凉的关注度提高了。我们以后做事,要更加谨慎。” 眾人点头。 陈芝豹忽然道:“世子,影卫已经训练完毕,年后就要分散各地。是否……派几个人去太安城?监视朝廷动向?” 徐梓安想了想:“可以。但要选最精锐、最可靠的。太安城是龙潭虎穴,不能有丝毫差错。” “末將明白。” 事情安排完毕,眾人散去。 徐梓安独自坐在听潮亭,望著远方。 韩貂寺的到来,提醒了他一件事——离阳朝廷不会永远容忍北凉壮大。 总有一天,矛盾会爆发。 而那一天,不会太远。 他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让北凉强大到足以自保,甚至……足以改变天下格局。 时间,越来越紧迫了。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那是希望的光。 也是挑战的光。 徐梓安握紧拳头。 不管前路多么艰难,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北凉,为了家人,为了……这个他想要改变的世界。 第31章 惊蛰惊雷,火器现世 惊蛰日,春雷始鸣。 幽州北部“雷霆坊”深处的试验场內,一声不同於自然雷鸣的巨响震撼山谷,浓烟滚滚而起。 徐梓安坐在远离爆炸点的观察棚內,裹紧裘衣,眼睛却亮得惊人。鲁大年灰头土脸地跑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世子!成了!真的成了!那个『霹雳火球』,按您给的配方和壳体製法,威力比之前的火药包大了三倍不止!” 徐梓安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安全吗?可操控吗?” “安全!我们用长杆点燃引信投掷,三十步外可破木盾,五十步內人畜皆惊!”鲁大年比划著名,“就是……就是產量还上不来,硝石提纯太费工,硫磺也不好找。” “原料问题我来解决。”徐梓安转头看向身侧的李义山,“先生,记得我之前让烟雨楼留意各地矿藏情报吗?” 李义山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已查明三处:剑州有硝石矿,但属离阳官营;胶东半岛有硫磺矿,在当地世家手中;至於木炭,北凉山林丰富,可自给自足。” “剑州……”徐梓安沉吟。那是靖安王赵衡的地盘,此人贪婪且多疑,直接购买易暴露意图。 “胶东半岛的硫磺,通过海商秘密採购,多转几道手。”他迅速决策,“硝石……我们自己做。” “自己做?”鲁大年一愣,“可硝石矿……” “不需要矿。”徐梓安淡淡一笑,“鲁师傅,你找一处偏僻的废弃宅院,挖地窖,用泥土、草木灰、粪便混合,定期浇水,保持温热。半年之后,地窖墙壁上会析出白色结晶,那就是土法硝。” 这是他从前世记忆里找来的“硝土法”,虽效率不高,但极度隱蔽,適合小规模秘密生產。 鲁大年听得目瞪口呆,李义山却眼中精光闪烁:“世子此法,可谓『无中生有』,大善!” “此法產硝量少,仅供雷霆坊核心试验。”徐梓安嘱咐,“鲁师傅,你亲自选十个最可靠的工匠,单独建一个『隱硝坊』,一切秘密进行。所需银两,直接从王府內库支取,不走明帐。” “小人明白!” 正事议完,徐梓安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扶住轮椅把手,脸色更白了几分。李义山立刻上前把脉,眉头紧锁:“世子,您脉象虚浮,今日又劳神了。常大夫嘱咐过,惊蛰前后天气骤变,您需格外静养。” “我没事。”徐梓安摆摆手,目光却投向试验场中那些黝黑的铁球和竹筒,“鲁师傅,霹雳火球是面杀伤,我们还需要直射破甲的火器。我画了个『突火枪』的草图,你来看看。” 他从轮椅侧的布袋里取出一捲图纸。鲁大年接过,只见上面画著一种粗长的竹管,內嵌铁膛,尾部有火门,旁边註解:“以硬木为托,塞实火药与铅子,以火绳点燃,可射百步,破轻甲。” “这……这真能成?”鲁大年呼吸急促。 “原理与爆竹升空相同,关键在於管壁够厚、闭气性够好。”徐梓安指向几个细节,“竹管需內衬铁皮,外缠麻绳浸桐油加固。先做几支试试,切记,试射时人需远离,以绳拉发。” 他又咳了几声,继续道:“火器是未来,但不可操之过急。当前重中之重,是藉助春耕,將第二版曲辕犁和筒车推广下去。农事,才是北凉眼下真正的根基。” 李义山深以为然。霹雳火球虽好,但若粮仓不实,一切都是空中楼阁。 离开雷霆坊时,已是傍晚。马车摇摇晃晃,徐梓安靠在软垫上,疲惫地闭上眼睛。李义山看著他孩童却已刻上忧思的眉眼,心中暗嘆。 “先生是否觉得,我太过急切?”徐梓安忽然开口,眼未睁。 李义山沉默片刻,实话实说:“世子所谋皆深远,但……您给自己的担子,太重了。” “时不我待啊,先生。”徐梓安睁开眼,望著车窗外掠过的荒原,“离阳、北莽、西蜀,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仙人……都在虎视眈眈。北凉就像惊蛰时的虫子,必须赶在真正的雷雨到来前,准备好自己的壳。”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李义山感到一种冰冷的紧迫。 数日后,陵州春耕全面开始。改良后的曲辕犁更轻便,新造的筒车將河水源源不断提上高坡。田野间,百姓们的笑脸和渐渐泛绿的秧苗,成了北凉初春最美的风景。 而与此同时,幽州荒山深处,“隱硝坊”悄然运作;胶东海面上,掛著別家旗帜的商船载著硫磺悄然北行;天工坊的密室內,鲁大年带著几个心腹,对著一支加固的竹管,既兴奋又紧张地点燃了第一根火绳。 “嗤——轰!” 一声闷响,百步外的草人胸口,嵌进了一颗变形的铅子。 火器的时代,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冒出了第一颗火星。而点燃它的人,此刻正坐在陵州听潮亭中,对著北凉全境的水利图,筹划著名下一个关乎民生的工程。 惊蛰惊雷,唤醒的不仅是蛰虫,更是一个新时代,微弱却坚定的脉搏。 第32章 徐凤年启蒙,文武之道 四月,草长鶯飞。徐驍正式为徐凤年定下了文武启蒙的师长。 文师,由李义山亲自担任,每三日授课一次,地点在听潮亭。武师,则是剑九黄,每日清晨教授两个时辰,地点在王府校场。徐驍发话:“凤年,你大哥身体不好,北凉將来的担子,你得提前学著扛。文要能治政安民,武要能统军御敌,一样都不能落!” 七岁的徐凤年第一次感受到了沉甸甸的责任。他收起嬉闹,郑重地向两位师长行拜师礼。 文课第一天,李义山没有直接讲经,而是问了徐凤年一个问题:“二公子,你说,何为『王』?” 徐凤年想了想,回答:“王就是最大的官,像爹那样,管很多人,很威风!” 李义山摇头:“威风是表象。王,乃『天下所归往也』。简单说,就是能让天下人自愿追隨、信任、託付之人。靠的不是武力威慑,而是德行、能力、担当。” 他展开一幅北凉地图:“你看,北凉三州,百姓百万,將士三十万。王爷能令行禁止,靠的不仅是徐字王旗,更是三十年来身先士卒、与將士同甘共苦攒下的威望,是马踏六国后让百姓休养生息的仁政。你大哥体弱,却能让工匠效死、百姓称颂,靠的也不是世子身份,而是他那些实实在在利民富国的巧思与心血。” 徐凤年似懂非懂,但眼神认真了许多。 李义山开始讲授《论语》与《史记》,但他讲法独特,常结合北凉实际。讲“足食足兵,民信之矣”,便分析北凉税赋、军屯、粮储;讲卫青、霍去病北击匈奴,便对照当前北莽局势,分析骑兵战术与后勤关键。 徐凤年起初坐不住,但听著听著,发现这些“老古董”里,竟然藏著治军理政的钥匙,渐渐生了兴趣。尤其当李义山讲述歷史上那些名將良相的少年时光时,他更是心驰神往。 武课则更为艰苦。剑九黄看似邋遢隨性,教起剑来却一丝不苟。 “二公子,练武不是摆花架子。第一是吃苦,第二是耐性,第三才是天赋。”老黄难得严肃,“从今天起,每日扎马步一个时辰,挥剑一千次。风雨无阻。” 徐凤年叫苦不迭。马步扎得双腿打颤,挥剑挥得胳膊肿痛。但他骨子里有徐家的倔强,咬牙硬挺,从不偷懒。徐梓安有时会坐在轮椅上,在校场边安静地看著,偶尔递上一杯温水,或是一块手帕。 “哥,练武好累。”一次课后,徐凤年瘫在地上抱怨。 “累,是因为你在向上走。”徐梓安轻声道,“凤年,你知道为什么父王一定要你文武兼修吗?” “因为我要当北凉王?” “这是一部分。”徐梓安望著天空,“更因为,未来的北凉王,不能只是一个衝锋陷阵的猛將,也不能只是一个纸上谈兵的谋士。他需要懂战场残酷,才知道如何珍惜將士性命;需要知民生艰难,才知道如何制定良策。文与武,就像鸟的双翼,缺一不可。” 他转头看向弟弟:“大哥身体不好,可能……没法一直陪著你,帮你。所以你要快点成长,长得结实实的,將来才能稳稳地接过担子,让爹娘放心,让北凉的百姓安心。” 徐凤年愣住了。他第一次从大哥的话里,听出一种深藏的、关於离別的意味。他猛地爬起来,抓住徐梓安冰凉的手:“哥!你不会有事!常大夫说了,有药就能好!我会好好学,我学会了就能帮你,你就不会那么累了!” 徐梓安心中一暖,反握住弟弟汗湿的手:“好,哥等著。” 兄弟俩的身影被夕阳拉长。一个病弱却心智如海,一个稚嫩却朝气蓬勃,构成了北凉未来最坚实的希望。 徐驍和吴素远远看著这一幕,吴素悄悄抹泪,徐驍则眼眶发热,用力揽住妻子的肩膀。 “我们的儿子,都是好样的。”徐驍的声音带著自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楚。 启蒙的种子已经种下,正在徐凤年心中生根发芽。文与武的光,將共同照亮这位未来北凉王的成长之路。 第33章 西蜀异动,商路暗战 五月,烟雨楼从西蜀传回一连串令人不安的情报。 蜀王刘璋的“採办管事”王朗回国后,西蜀並未如常採购北凉皮毛,反而加大了对江南生丝、茶叶的进口。同时,蜀地通往北凉的几条主要商道,税卡悄然增多,盘查变严,几支北凉商队被以“货物不符”为由扣留,虽然后来放行,但货物有损,耽搁了行程。 更蹊蹺的是,西蜀与离阳之间的官方往来忽然密切起来。离阳工部一位侍郎“恰巧”巡视蜀中水利,蜀地世家子弟赴太安城参加科举的人数也明显增多。 “西蜀在疏远我们,同时向离阳靠拢。”听潮亭內,李义山指著地图,“蜀道艰难,他们若封锁商路,我们的皮毛、药材出不去,急需的盐、茶、绸缎进不来,虽不致命,但会很难受。尤其盐路若被卡,北凉民生立受影响。” 徐梓安凝视地图,手指划过蜀道:“王朗上次来,表面谦恭,实则探底。他回去后,西蜀判断北凉『不足为虑』或是『不宜深交』,转而加紧抱紧离阳大腿,换取支持,甚至可能得了某种承诺。” 陈芝豹皱眉:“要不要末將带兵在边境『演习』,敲打一下蜀人?” “不妥。”徐梓安摇头,“一动兵,正给离阳干预的藉口。这是经济与外交的暗战,我们也得用暗战的手段。” 他思索片刻,道:“第一,盐路不能断。立即启用备用方案,加大从东海通过海路购盐的份额,虽然成本高,但必须保证供给。同时,让天工坊加快『盐井法』提纯试验,北凉境內也有咸水湖和盐碱地,我们要爭取部分自给。” “第二,商路要打通。明的不行,就走暗的。让影卫配合烟雨楼,摸清西蜀税吏底细,该收买的收买,该绕过的绕过。蜀地世家並非铁板一块,总有与刘璋不睦、或贪图利益的,找到他们,合作。” “第三,”徐梓安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们不是想靠向离阳吗?那就让离阳也『帮帮』他们。將西蜀近期军事调动(哪怕是正常的)、物资囤积的消息,巧妙透露给北莽边军知道。北莽对西蜀一直有想法,让他们紧张一下,刘璋就没那么多精力来卡我们脖子了。” 李义山抚掌:“世子此计甚妙!驱虎吞狼,祸水西引。只是传递消息需万分小心,不能留下把柄。” “让在西蜀的影卫去做,用北莽探子的渠道『偶然』发现。”徐梓安道,“另外,我们也要给西蜀一点甜头。天工坊不是新出了一批轻便耐用的农具吗?选几样不敏感的,作为『礼物』,送给蜀地几个与我们交好的世家,帮他们提高农產。记住,是以我个人名义『答谢款待』,与王府无关。” 恩威並施,明暗结合。一套组合拳下来,既能缓解眼前危机,又能埋下长远棋子。 “还有,”徐梓安补充,“让裴南苇留意一个叫『赵楷』的人是否与西蜀有接触。我总觉得,西蜀態度的微妙转变,或许另有隱情。” 命令迅速下达。北凉这架日渐精密的机器,在徐梓安的调度下,悄然调整了应对姿態。 数日后,东海盐船顶著风浪北上的同时,蜀地几个边境关隘的税吏,忽然变得“通情达理”起来;北莽边境的游骑,明显加强了对西蜀方向的侦查;而蜀中张、李两家,收到了来自北凉的神秘“赠礼”,两家家主会面时,神情复杂。 暗流在平静的表象下涌动。这场没有硝烟的商路暗战,考验的是情报、谋略、资源调度和耐心。徐梓安坐在棋盘前,落子无声,却已搅动千里之外的风云。 他低声自语:“刘璋,你想左右逢源?那我就让你知道,北凉这道门,不是你想关就能关上的。” 窗外,夏雨忽至,敲打著听潮亭的屋檐,声声急促,仿佛战鼓的前奏。 第34章 常百草之忧,海外仙山的传说 六月初,天气渐热。徐梓安在连续处理西蜀商路危机和审阅雷霆坊新火器报告后,再次病倒。 这次比以往更凶险。高热不退,咳嗽带血丝,心脉处针扎似的疼痛时常袭来,即便服下九死还魂草炼製的丹药,效果也大不如前。常百草守了三天三夜,针灸、药浴、內力疏导轮番上阵,才將病情勉强稳住。 徐驍和吴素急得嘴角起泡,徐凤年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哥哥床边,小脸上满是惶恐。 “常大夫,安儿他……到底怎么样了?”吴素声音发颤。 常百草將二人请到外间,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王爷,王妃,恕老夫直言。九死还魂草药效虽神,但世子先天心脉之损,乃根基之伤,此药只能缓其表,无法治其本。世子近来殫精竭虑,心神损耗过度,已然动摇了本就脆弱的根基。照此下去,丹药效用会越来越弱,下一次病发……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徐驍和吴素都听懂了。徐驍身形晃了晃,扶住桌子才站稳,吴素则瘫坐在椅上,泪如雨下。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徐驍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 常百草沉吟良久,压低声音道:“中原医术,恐已无能为力。但……老夫年轻时游歷东海,曾听海外归来的方士提及一个传说。” “什么传说?” “东海之外,有仙山蓬莱、方丈、瀛洲,云雾繚绕,凡人难至。传说山中有仙人遗族,医术通神,有活死人、肉白骨之能。更有一种名为『续脉灵髓』的天地奇珍,可重塑经脉,弥补先天缺损。” 徐驍眼中燃起希望:“仙山何在?我亲自去求!” 常百草苦笑摇头:“王爷,那只是传说,虚无縹緲。且不说仙山是否存在,就算有,东海万里波涛,凶险莫测,又有蛟龙海怪出没,自古寻仙者眾,得见者寥寥,归来者更是罕有。此路……希望渺茫,近乎绝路。” “渺茫也是希望!”徐驍斩钉截铁,“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也要试试!我这就点齐兵马,备下大船……” “父王不可!”一个虚弱却坚定的声音从內间传来。 眾人回头,只见徐梓安不知何时醒了,挣扎著被徐凤年扶坐起来,脸色白得透明。 “安儿!你怎么起来了!”吴素连忙上前。 “娘,我没事。”徐梓安喘了口气,看向徐驍,“父王,您是一军主帅,北凉支柱,岂能为了我一人,冒险出海,置北凉於不顾?若您有个闪失,北凉顷刻便乱,离阳、北莽虎视眈眈,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你的身体……”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徐梓安平静道,“常大夫说得对,寻仙问药,希望渺茫。我们不能將北凉的命运,赌在一个传说上。”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奇异的光彩:“不过,海外仙山虽是传说,但海外之地,未必没有神医、奇药。我们或许可以换一个思路——不是寻仙,而是通商。” “通商?” “对。”徐梓安思路渐渐清晰,“组建船队,探索海路,与海外诸国贸易往来。一来可为北凉开闢新的財源和物资渠道,二来,在贸易过程中,可以留心寻访名医、收集奇药。此乃长久之计,稳扎稳打,既不耽误北凉正事,也为我的病……留一个念想。” 李义山闻言,眼中精光爆闪:“世子此策,高瞻远瞩!海上商路若通,北凉便可跳出离阳、北莽、西蜀的陆地围堵,另闢天地!此乃真正的破局之策!” 徐驍冷静下来,细想之下,也觉此策更为稳妥可行。只是:“造船、航海,所需甚巨,且我北凉缺乏相关人才。” “事在人为。”徐梓安道,“辽东有擅长造船的工匠,可重金聘请。沿海有经验丰富的老水手、老海商,可设法招揽。初始不必求大,先造两三艘坚固海船,沿近海航行,熟悉水路,积累经验。所需银两,从天工坊利润和烟雨楼收入中拨付,不走军费,不扰民生。” 他看向常百草:“常大夫,您可知当年那些方士,大致提及海外何方可能有医术高超之地?” 常百草努力回忆:“似乎……东海极东,有岛国扶桑,医术別具一格;向南,过琉球,有吕宋、爪哇等地,盛產奇花异草;再往西,听闻有身毒(印度)之国,医术源远流长……” “够了。”徐梓安点头,“有了方向,便好过大海捞针。此事,就命名为『破浪计划』,由李义山先生总筹,常大夫协助辨识药材医术,鲁大年负责督造海船。徐徐图之,不急不躁。” 一场关於生死危机的討论,最终转化为一个开拓未来的宏大计划。徐梓安再次用他超越年龄的智慧和冷静,將个人生死置之度外,引领北凉望向更广阔的世界。 徐驍看著儿子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心中既痛又傲。他知道,儿子又一次將北凉的大局,置於了自己的生命之上。 “好!”徐驍重重点头,“就依安儿之言!李义山,此事由你全权负责!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希望的火种,从縹緲的仙山传说,落到了实实在在的帆与桨上。北凉的视线,第一次越过连绵的群山和广袤的草原,投向了那未知的、蔚蓝的深海。 而徐梓安在定下大计后,精力再次耗尽,沉沉睡去。睡梦中,他似乎听到了海浪的声音,看到了白帆点点,驶向水天相接的远方。那里是否有救命的仙药,尚未可知,但那里,一定有北凉新的未来。 第35章 海船初成,海盐破局 七月的东海之滨,海风咸湿,浪涛汹涌。 被命名为“破浪计划”的船坞,设在辽东一处隱秘的海湾。从江南高薪聘来的老船匠沈四海,正带著数百工匠昼夜赶工。按照徐梓安提供的“福船”改良图纸,第一艘海船已初见雏形。 李义山亲临督造,看著那长达十五丈、採用水密隔舱设计的船体,心中震撼。世子连远在东南的造船之术都如此精通,仿佛亲眼见过一般。 “沈师傅,还需多久能下水试航?”李义山问。 沈四海抹了把汗,眼中闪烁著工匠特有的兴奋:“回先生,龙骨已固,隔舱將成,再有两个月,便可铺完甲板、立起桅帆。秋末东北风起时,便可试航!此船设计精妙,抗浪性强,载货量也大,只要不遇罕见风暴,沿海航行绝无问题!” 李义山点头:“好!王爷有令,所有参与工匠,赏银加倍!务必精益求精,这是北凉海路的第一艘船,要稳,更要快!” 船坞热火朝天,而第一批通过海路运来的东海粗盐,已悄然抵达幽州。常百草带著天工坊的工匠,按照徐梓安给的“滩晒法”和“煎煮法”改良工艺,在沿海合適地点开闢盐田,建立煮盐工坊。虽然產量初期不高,品质也需提升,但北凉盐路被卡的危机,已然解除了一半。 消息传回陵州时,徐梓安正在听潮亭,对著一幅巨大的海图沉思。图上不仅標註了大离沿海各州,还有琉球、扶桑、吕宋等海外之地的大致方位,甚至有简单的洋流、季风標记——这些都是他凭前世记忆结合烟雨楼搜集的零碎信息绘製的。 “世子,海盐已到,盐价稳住了。”李义山带回好消息,“百姓不知內情,只道王府调度有方。” 徐梓安从海图上抬起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这是第一步。沈师傅那边进度如何?” “秋末可试航。世子,我们是否要组建商队,先行沿海贸易?” “不急。”徐梓安摇头,“船需试,人更需练。首批船员,从北凉水军和沿海渔民中挑选,不仅要会驾船,更要学观测星象、辨识洋流、应对海况,甚至……基础的海外语言和交涉技巧。让李义山先生选派两名通译,教授简单倭语、南洋土语。” 他顿了顿,又道:“第一次航行,不图利,只图稳。船队沿海岸线南下,至胶东、江南,熟悉航道,建立补给点,顺便收集海外情报。返航时,可带回我们急需的江南稻种、桑苗,还有……各类海外作物种子,无论认识与否,儘量收集。” 李义山一一记下,感嘆道:“世子深谋远虑。此种收集,看似隨意,说不定他日便能生出大用。” “希望如此。”徐梓安轻咳几声,“另外,让裴南苇留意,沿海各州有无落魄的海商、水手,特別是那些曾远航过的,不惜重金招揽。他们的经验,比金子还珍贵。” “是。” 正事谈完,李义山看著徐梓安越发消瘦的脸颊,忍不住劝道:“世子,海路已开,盐事已缓,您该多休息了。常大夫说,您近日脉象又有些不稳。” 徐梓安笑了笑,没有接话,反而问:“先生,您说,若有一日,我们的船能直达身毒(印度)、大食(阿拉伯),甚至更远,带回的不仅是货物和药材,还有不同的知识、技术、思想……北凉,会变成什么样?” 李义山被这宏大的构想震住了,半晌才道:“那……或將开闢千古未有之局面。只是,世子,那可能需要很多年……” “所以我们才要早点开始。”徐梓安望向东方,目光似乎穿透墙壁,看到了那片蔚蓝,“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但凤年有,北凉的后代有。我们现在铺下的每一块砖,都是他们未来走得更远的基石。”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就在这时,徐凤年满头大汗地跑进来,手里拎著两条还在扑腾的海鱼:“大哥!李爷爷!看我今天跟老黄去海边练剑,顺手抓的!晚上让娘燉鱼汤给你补身子!” 看著弟弟灿烂的笑脸和手中活蹦乱跳的鱼,徐梓安脸上的清冷尽数化开,露出温和的笑容:“好,晚上喝鱼汤。” 海风似乎吹进了听潮亭,带来了远方的气息。第一艘海船尚未下水,但一个关於海洋的梦想,已经在北凉悄然生根。它关乎生存,关乎未来,也关乎一个病弱少年,在生命倒计时中,为自己所爱的土地,所能想到的最辽远的馈赠。 第36章 北莽密谋,离阳的「厚礼」 八月,草原上草长鹰飞,正是北莽战力最盛的季节。 北莽王庭深处,一场针对北凉的密议正在进行。主持者不是別人,正是曾败於徐梓安计策、丧子於葫芦口的北莽大將——拓跋虔之父,北莽军神拓跋菩萨的堂弟,拓跋弘。 “不能再等了!”拓跋弘鬚髮皆张,一拳砸在案几上,“徐驍那个病秧子儿子,今年才七岁!七岁!就能设计出那些鬼玩意,让我儿丧命,让我大军损兵折將!若是让他长大,北莽还有寧日吗?” 帐中坐著数名北莽贵族和將领,神色各异。有人激愤附和,也有人面露迟疑。 “弘將军,冷静。”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说话者是北莽国师慕容宝鼎的弟子,谋士赫连勃勃,“徐梓安確实是个祸患,但北凉铁骑不是摆设,离阳朝廷也不会坐视我们大举南下。强攻,代价太大。”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看著他一天天把北凉弄得更强?”拓跋弘怒道。 赫连勃勃慢条斯理地展开一卷情报:“据我们在北凉的眼线回报,徐梓安先天心脉残缺,全靠奇药吊命,且近来病情似有反覆。这样的人,最怕什么?” “怕什么?” “怕乱,怕急,怕……心神俱损。”赫连勃勃眼中闪过冷光,“我们不能从外部强攻,却可以从內部瓦解。徐驍老了,徐梓安病重,那个徐凤年还只是个孩子。北凉的未来,繫於徐梓安一身。若他垮了,北凉自乱。” “如何让他垮?” “双管齐下。”赫连勃勃竖起两根手指,“一,在其境內製造混乱。西蜀不是最近和他们有摩擦吗?我们可以暗中资助西蜀边境的马匪,袭扰北凉商队,劫掠边民,让北凉疲於奔命,让徐梓安不得不劳心应对。” “二,”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离阳朝廷,对这位『神童』世子,恐怕也是忌惮多於喜爱吧?我们可以通过隱秘渠道,向离阳某些人『透露』,徐梓安所造新式农具,若有军匠稍加改动,便是精良军械;他所推广之筒车水渠,战时便是运兵通道;他所设官学,灌输的皆是徐氏恩德,培养的都是徐家死忠……您说,离阳皇帝听了,会怎么想?” 帐中眾人眼睛一亮。这是借刀杀人,而且是借离阳这把最锋利的刀! “离阳会动手?”有人问。 “明著动手不会,但暗中的绊子、冷箭、猜忌……足以让一个本就病弱的孩子心力交瘁。”赫连勃勃冷笑,“更何况,我们还可以『帮』离阳一把。我听说,离阳皇室最近得了几株罕见毒草『离魂蔓』,无色无味,能损人心脉,令人日渐虚弱而查不出原因……若此物,能以某种合理方式,送到徐梓安身边呢?” 拓跋弘抚掌大笑:“好!好计策!赫连先生果然智谋过人!此事就交由你去办!需要什么,儘管开口!” “在下定不负所托。”赫连勃勃躬身,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 几乎与此同时,离阳太安城,皇宫御书房。 皇帝赵惇看著龙案上韩貂寺的奏摺,以及另外几份来自不同渠道的密报,眉头紧锁。张巨鹿侍立在下,面色平静。 “北凉……这个徐梓安,才七岁啊。”赵惇放下奏摺,语气复杂,“韩貂寺说他病重,可北凉的农具、水车、官学,还有那日益兴旺的天工坊、神工鬼斧的烟雨楼,哪一样不是他的手笔?张卿,你说,这是天佑北凉,还是……天佑徐家?” 张巨鹿拱手:“陛下,是人才,便可为朝廷所用,无论他在哪里。徐梓安之才,若用於北凉,是北凉之幸;若用於天下,便是天下之幸。关键在於,如何让他『用於天下』。” “你的意思是……” “陛下可下一道恩旨,嘉奖徐梓安改良农具、造福边民之功,赐下宫中秘药、珍贵典籍,並……特邀其入京,入太学,由陛下亲自选派名师教导,与皇子们一同读书。”张巨鹿缓缓道,“此举,一显天恩浩荡,二可探查其病情虚实,三嘛……若他真来了太安城,是英才,朝廷便多了栋樑;是隱患,处置起来也容易得多。” 赵惇眼中精光一闪:“若他不来呢?” “若他不来,便是抗旨不尊,心怀异志。朝廷便有理由,敲打北凉,削减其用度,限制其扩军,甚至……问责徐驍教子无方。”张巨鹿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进退之间,主动权皆在朝廷。” 赵惇沉思良久,缓缓点头:“就依卿言。擬旨吧,措辞要温和,赏赐要丰厚,尽显皇家气度与惜才之心。另外……將宫中那几株『离魂蔓』製成的『九花玉露丸』,也一併赐下,就说……是太医院精心调配,专补先天不足的。” “陛下圣明。”张巨鹿躬身,垂下眼帘,掩去其中一闪而过的深沉。 九月初,离阳皇帝的钦差再次抵达陵州。这一次带来的不是巡察使,而是天使,宣读的是一封言辞恳切、赏赐丰厚的圣旨。 旨意核心三点:一,嘉奖徐梓安功绩,赐金帛、御药、典籍;二,特旨恩准其入京,入太学就读;三,关切其身体,赐太医院秘制“九花玉露丸”一瓶,望其早日康復。 圣旨宣读完毕,满堂寂静。徐驍脸色铁青,拳头在袖中握得咔咔作响。这哪里是恩赏?分明是裹著蜜糖的毒箭!进京为质?服用来路不明的宫中秘药? 徐梓安坐在轮椅上,平静地接过圣旨和那瓶触手温凉的玉瓶,脸上甚至带著得体的微笑:“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臣病体沉疴,实不堪长途跋涉,恐有负圣恩,且太学英才济济,臣一介边塞病童,实不敢玷污学宫清誉。还请天使回稟陛下,待臣身体稍愈,再赴京谢恩。” 话说得委婉谦卑,但拒绝的意思清晰明確。 那天使似乎早有预料,也不强求,只笑道:“世子客气了。陛下也说了,一切以世子身体为重。这『九花玉露丸』,乃太医院数位院正心血所聚,於先天之疾或有奇效,还请世子务必按时服用,莫负陛下殷切期盼。” “臣遵旨。” 钦差走了,留下满堂凝重的空气和那瓶精致却令人不安的丹药。 “安儿,这药……”吴素担忧地看著那玉瓶。 徐梓安將其递给常百草:“常大夫,劳烦您,仔细验看。不,不要在这里验,去您的密室,做好防护。” 常百草神色凝重地接过:“世子放心,老夫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徐驍怒道:“离阳这是欺人太甚!先是想招安儿为质,现在又送来这不明不白的药!” “父王息怒。”徐梓安反而冷静,“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他们急了,怕了。这是好事。至於这药……验过便知。若是良药,我们赚了;若是毒药,那便是离阳送给我们的一道护身符。” 李义山明白他的意思:“世子是说,若验出问题,我们便可暗中握此把柄,將来或有大用?” 徐梓安点头:“不错。但前提是,我们得先活下去,且活得比他们预想的更好。”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看到草原上密谋的火焰,又望向东方,似能看见太安城皇宫深处的算计。北莽的刀,离阳的糖,都指向他这个七岁的病弱之躯。 压力如山,但他背脊挺直。 “传令下去,”徐梓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边军加强戒备,尤其是西线,谨防小股马匪作乱。烟雨楼全力侦查,任何关於北莽与西蜀、北莽与离阳之间的异常往来,我都要知道。天工坊加快火器小型化、实用化研究。至於我……” 他摸了摸怀中常百草新配的、掺了一点点九死还魂草粉末的护心药丸。 “我会按时『服药』,好好『养病』。我倒要看看,这四面八方的风,能不能吹倒我这棵根基已深的病树。” 窗外,秋风渐起,卷落几片梧桐叶。山雨欲来,而少年谋主,已悄然张开了他的网。 第37章 药中有毒,將计就计 常百草的验药结果,三天后出来了。 密室內,烛火摇曳。常百草脸色铁青,指著玉盘中几颗被剖开的“九花玉露丸”,手指都在颤抖:“世子,王爷,这药……歹毒至极!” 徐驍、吴素、徐梓安、李义山齐聚於此。只见那丸药內芯並非寻常药材的褐黄色,而是一种诡异的淡青色,散发著一股极淡的、近乎甜腻的异香。 “此药外层確是上好补药,人参、灵芝、雪莲等物俱全,炼製得法。”常百草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但內里却包裹著『离魂蔓』的萃取精髓!此物產自南疆深山,极为罕见,性极阴寒,无色无味,混於补药之中,常人根本无法察觉!” “离魂蔓?”李义山博闻强记,脸色骤变,“可是那传说中能缓慢侵蚀心脉,令人体虚力弱、多思多梦、日渐萎靡,最终心神耗尽而亡的奇毒?” “正是!”常百草痛心疾首,“此毒霸道之处在於,初期症状与体虚劳神极为相似,极难诊断。且它並非立刻致命,而是如附骨之疽,慢慢蚕食生机。中毒者往往以为自己只是劳累过度,继续服食此『补药』,实则是在加速死亡!若非世子提前警觉,让老夫以九死还魂草药性为引,配合金针探脉秘法反覆查验,也几乎被这外层补药瞒了过去!” 吴素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被徐驍扶住。她看著儿子苍白的小脸,泪水夺眶而出:“他们……他们怎么敢!安儿还是个孩子啊!” 徐驍双目赤红,浑身杀气翻涌,一掌拍在桌上,硬木桌案顿时碎裂:“赵惇!张巨鹿!好!好得很!此仇不报,我徐驍誓不为人!” 李义山同样愤怒,但尚存理智:“王爷息怒!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对方下毒如此隱秘,便是算准了我们难以察觉,即便察觉也无真凭实据。我们若贸然翻脸,反而落人口实。” 密室內杀意与悲愤交织。徐梓安却异常平静,他甚至拿起一颗剖开的药丸,凑近闻了闻,然后轻轻放下。 “父王,娘,先生,常大夫,不必如此。”他的声音清晰响起,像一盆冰水,浇熄了徐驍几欲爆发的怒火,“他们送来的不是毒药,是机会。” “机会?”徐驍愣住。 “对。”徐梓安眼中闪烁著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第一,我们知道了离阳皇室对我,对北凉的真实態度——不是猜忌,是杀心。这让我们日后应对,不必再抱有任何幻想。” “第二,我们掌握了他们的把柄。这药,便是铁证。虽然现在不能公开,但將来某一天,或许就是扭转乾坤的利器。” “第三,”他嘴角勾起一丝微妙的弧度,“我们可以……將计就计。” “如何將计就计?”李义山追问。 “常大夫,您能否仿製此药外层?只用补药,完全剔除离魂蔓。”徐梓安问。 常百草略一思索,肯定道:“可以!离魂蔓萃取不易,其外层补药虽珍贵,但药材北凉库中皆有储备,老夫亲自炼製,保证外形、气味一模一样!” “好。”徐梓安点头,“那么,从今天起,我每日『服用』的,便是常大夫您炼製的无毒药丸。而真正的毒药,秘密保存。对外,我会表现得……身体每况愈下。” 吴素立刻明白过来:“安儿,你是要装病?装得更重?” “是。”徐梓安道,“离阳希望我死,北莽希望我垮。那我就让他们看到他们想看到的——徐梓安病情加重,精力不济,甚至开始臥病在床,很少露面。这样,既能降低他们的警惕,也能让我暂时从风口浪尖退下,有更多时间暗中布局。” 徐驍皱眉:“可这样,北凉事务……” “明面上,由父王和先生多辛苦。暗地里,重要决策我依旧参与。”徐梓安道,“而且,我『病重』,也能看看,北凉內部,有哪些人会產生別的心思,有哪些人是真正可靠。” 这是一箭多雕之计。引蛇出洞,麻痹对手,爭取时间,甄別內部。 李义山抚掌讚嘆:“妙!世子此计,化险为夷,反客为主!只是……要苦了世子,需长期偽装,且不能有丝毫破绽。” “与生死相比,偽装不算什么。”徐梓安淡淡道,“另外,常大夫,离魂蔓的毒性,您能否逆向推导,或者找到缓解、克制之法?世间万物相生相剋,有毒药,或许就有解药,或者能利用其特性的方法。” 常百草眼睛一亮:“世子此言有理!老夫定当全力研究!离魂蔓虽毒,但也是天下罕有的奇物,若能破解其性,或许……或许对世子您的先天之疾,也能有所启发!” 希望,总是在绝境中萌芽。 计议已定,行动迅速展开。常百草闭关仿製丹药,徐梓安则开始“病情加重”,先是减少了在听潮亭办公的时间,接著是偶尔缺席会议,到了九月中旬,王府正式对外宣称:大世子感染风寒,引发旧疾,需臥床静养,谢绝一切探视。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向北莽,飞向离阳。 北莽王庭,赫连勃勃得到密报,抚掌轻笑:“离阳的刀,果然快。徐梓安,你终究是熬不住了。” 离阳皇宫,赵惇听著韩貂寺的回报,沉吟不语。张巨鹿道:“陛下,徐梓安病重,北凉若失此智囊,徐驍独木难支。此时正是朝廷施恩、加强掌控之机。可再下旨抚慰,並派御医『协助』诊治,一来示恩,二来……也可確认虚实。” 赵惇点头:“准奏。让太医院派个稳当的人去。” 新一轮的试探与反试探,在徐梓安“病榻”周围,无声展开。而躺在床上的少年,闭著眼睛,脑海中却在飞速推演著海船航线、火器改良、西蜀商路、北莽动向……以及,那遥远海外可能存在的生机。 他以身为饵,静待风云。 第38章 徐凤年初啼,剑惊老黄 徐梓安“病重”静养,徐凤年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他不再整日想著玩耍,练武更加刻苦,文课也听得格外认真。他知道大哥在承受著什么,他想要快点变强,强到能为大哥分忧,强到能让那些算计大哥的人付出代价。 剑九黄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既欣慰又复杂。这一日,在校场练完基础剑式后,他忽然叫住徐凤年:“二世子,你练剑是为了什么?” 徐凤年抹了把汗,不假思索:“为了保护爹娘,保护大哥,保护北凉!” “好志气。”老黄笑了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但保护,不是光靠说的,也不是光靠练这些死招式。剑,是有灵的。今天,老头子教你点不一样的。” 他走到兵器架旁,没有取那些精钢长剑,而是抽出一把最普通、甚至有些锈跡的铁剑,隨手挽了个剑花。 “看好了。” 话音未落,老黄佝僂的身形陡然挺直,那柄锈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朴实无华、却快得超出徐凤年理解能力的剑光,如白驹过隙,倏忽刺出,点在十步外一个箭靶的红心上。 “嗤”的一声轻响,箭靶纹丝不动。但徐凤年跑过去一看,只见红心处,有一个针尖大小的孔洞,透光而过。这一剑,竟已达到了凝力成丝、穿透而不损外物的极高境界! 徐凤年目瞪口呆。 老黄又恢復了那副懒散模样,拄著剑道:“这一剑,叫『刺』。天下剑招,归根结底,不过劈、刺、撩、掛、点、崩、截、剪。但何时劈,何时刺,用几分力,留几分变,全在持剑者一心。你的心到了,剑就到了。” “我的心……”徐凤年若有所思。 “对,心。”老黄难得正经,“你大哥的心,在谋北凉百年基业,在算天下大势,所以他能运筹帷幄。你的心,现在是想保护。但这『保护』二字,太空泛。你要保护的是什么人?是什么地方?愿意为这保护付出什么?想明白了,你的剑,才有根,才有魂。” 徐凤年陷入了沉思。保护爹娘,保护大哥,保护北凉……这些天,他更多的是愤怒,是急於变强,却从未像大哥那样,去深思北凉究竟是什么,北凉的百姓需要什么,真正的保护意味著什么。 老黄不再多说,让他自己琢磨。 此后数日,徐凤年练剑时,眼神渐渐有了不同。他开始观察校场上巡逻的士兵,观察王府里忙碌的僕役,甚至央求徐驍带他去了一次军营,去看那些普通士卒的操练和生活。 他看到士兵们手上粗糙的老茧,看到他们谈起家人时眼中的温柔与思念,也看到他们说起北莽犯边时的同仇敌愾。他看到百姓们领到新农具时的笑容,也听到他们对边境安寧的期盼。 渐渐地,他心中那个模糊的“北凉”,开始变得具体起来。那是无数个活生生的人,是他们的家园、生计和希望。 这一日,徐梓安精神稍好,被徐凤年推著在花园晒太阳。徐凤年忽然说:“大哥,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练剑,不是为了打败谁,也不是为了逞威风。”徐凤年握紧小拳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是为了让北凉的士兵可以少流血,让北凉的百姓可以安心生活,让爹娘和大哥……可以不用那么累。我的剑,要成为他们的盾。” 徐梓安怔住了。他看著弟弟稚嫩却无比认真的脸庞,一股暖流涌上心头,鼻子微微发酸。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徐凤年的头:“凤年,你真的长大了。” “所以,大哥你要快点好起来。”徐凤年认真道,“等我再厉害一点,就能帮你做更多事了。你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徐梓安笑著点头:“好,大哥等著。” 或许是心境的变化带来了突破。又过了几日,在校场练剑时,徐凤年面对剑九黄隨手拋来的七八个木球(这是训练反应和剑速的常用方法),心念电转间,不再追求一个个击破,而是下意识地踏前一步,手中木剑划出一道简洁的弧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啪啪啪啪!”一串轻响,七个木球几乎在同一瞬间被点中,偏离了方向,互相碰撞著散落一地。 剑九黄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嘿嘿一笑:“有点意思了。这一剑,算是摸到了『守』的边儿。记住刚才的感觉。” 徐凤年自己也有些惊讶,看著自己的手和剑,若有所思。 晚间,剑九黄罕见地拎了一壶酒,坐在屋顶上独酌。月光下,他望著徐梓安院落的方向,又看了看校场,低声自语:“徐驍啊徐驍,你这两个儿子,一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却硬要谋一个未来;一个赤子之心,天赋异稟,已见崢嶸……老夫这点压箱底的东西,怕是留不住了。也罢,这江湖,总得有人接著。” 他灌下一口酒,酒水顺著嘴角流下,打湿了破烂的衣襟。那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寂寥,又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 徐凤年並不知道老黄的心事,他只是觉得,自己手中的剑,好像比昨天更“听话”了一些。而那份想要守护的决心,也像一颗种子,在他心中深深扎根,开始茁壮生长。 病榻上的大哥,屋顶上的师父,校场上的弟弟。北凉的传承与未来,就在这无声的月光中,悄然完成了一次关键的交接。初啼虽稚嫩,却已隱隱带著震动九霄的潜质。 第39章 暗流交锋,影卫首功 十月,秋深霜重。北凉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交锋已至白热。 西蜀边境,几股得到北莽暗中资助的马匪突然活跃起来,他们熟悉地形,来去如风,专门袭击北凉通往西蜀的商队,抢劫货物,杀伤人员,甚至骚扰边境村庄。虽然规模不大,但次数频繁,令边境守军疲於奔命,商路为之萧条。 北凉军方主战派声音高涨,褚禄山几次请战,要带兵越境剿匪。徐驍也有些意动,边境被如此挑衅,若不还以顏色,有损军威。 但“病中”的徐梓安却传出了明確的指令:“严守边境,不得越境一步。商队暂避,加强护卫。匪患之事,交由影卫处置。” 命令传出,军中多有不解,但徐驍力排眾议,选择了相信儿子。 影卫统领陈芝豹亲自挑选了二十名精於山地作战、偽装侦查的好手,由在西蜀已有活动基础的影卫小队长“灰隼”带队,悄然潜入蜀境。 他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剿匪,而是:一、查明马匪確切巢穴、人员构成、补给来源;二、识別其与北莽、西蜀官方的具体联络方式和人物;三、在適当时机,实施精准斩首或离间。 灰隼等人化妆成流民、行商、採药人,混入蜀地。他们利用烟雨楼前期提供的情报网络,很快锁定了三股最猖獗的马匪,並发现其中一股的头目“独眼狼”,竟与西蜀边军一名低级军官有姻亲关係,而该军官的上司,又和蜀王府一名管事往来密切。 线索如藤蔓般延伸,指向西蜀军方和王府內部某些人。北莽的资金和指令,正是通过这些內线,输送给马匪。 与此同时,影卫发现了一个更有价值的情报:这几股马匪近期收到了一批北莽提供的、优於他们平常使用的箭鏃和刀片,但匪首们却对这批武器的来歷讳莫如深,似乎也怕暴露与北莽的关係太深。 “机会来了。”灰隼判断。 他设计了一个周密的计划。首先,影卫偽装成另一股与“独眼狼”有旧怨的马匪,袭击了其一支小分队,並“偶然”遗落下一枚带有北莽某部落標记的箭鏃(此物是之前边境衝突中的战利品)。接著,又通过特殊渠道,向西蜀边军那名与匪首有联繫的军官“透露”:北莽似乎对“独眼狼”最近办事不力不满,有意换人,並且准备將走私武器的罪名全推到他头上。 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很快发芽。那军官慌了神,急忙给“独眼狼”报信。“独眼狼”本就多疑,结合之前被“袭击”和遗落的北莽箭鏃,顿时疑心大起。就在这时,灰隼派人假扮北莽使者(利用缴获的北莽服饰和信物),深夜接触“独眼狼”的一个对头,故意让“独眼狼”的眼线看到。 “独眼狼”彻底怒了。他本就刀头舔血,悍勇凶残,哪里受得了这种“背叛”?当夜便带人火併了对头,並声称北莽不仁,休怪他不义,甚至扬言要揭穿北莽与西蜀某些人的勾当。 西蜀军方和王府內的相关人物闻讯大惊失色,生怕引火烧身。他们一方面赶紧切断与“独眼狼”的联繫,一方面派人试图灭口。边境顿时乱作一团,几股马匪陷入內斗,西蜀內部也因互相猜忌而气氛紧张。 影卫趁乱,搜集了更多確凿证据(包括往来密信、信物、部分赃物),並在一场混乱中,成功將“独眼狼”及其几个核心头目“移交”给了接到“匿名线报”、赶来“剿匪”的西蜀正规军。人赃並获,西蜀方面哑巴吃黄连,只能將这伙马匪明正典刑,以平息事態。 经此一役,西蜀边境针对北凉的匪患戛然而止。西蜀內部经歷了一次不大不小的清洗,几个涉事官员被调离或罢黜,蜀王刘璋对边境军將的控制也被削弱,更重要的是,西蜀与北莽之间这条隱秘的勾结渠道,被彻底斩断,双方信任出现裂痕。 而北凉,未动一兵一卒,未越境一寸土地,便解决了边境之患,还掌握了西蜀、北莽暗中勾结的铁证,更让影卫经歷了首次实战洗礼,积累了宝贵经验。 捷报以绝密形式传回陵州。徐梓安在病榻上听完陈芝豹的匯报,苍白的脸上露出许久未见的、真实的笑容。 “灰隼及所有参与行动的影卫,记大功。阵亡者,三倍抚恤,其家人终身由王府奉养。负伤者,不惜代价医治。”他缓缓道,“陈將军,影卫首战告捷,证明了其价值。可以开始下一步了:挑选得力人员,携带部分证据副本,潜入北莽和离阳,伺机而动。尤其是离阳,我们要让该知道的人,『偶然』知道西蜀和北莽並非那么安分。” “是!”陈芝豹领命,眼中满是钦佩。世子虽在病中,谋略却愈发深邃老辣。 “另外,”徐梓安咳嗽几声,“西蜀经此一事,短期內无力也无心再卡我们商路。让我们的商队重新出发,带上些新出的、实用的农具和小玩意,价格可以优惠些。我们要的不仅是货物往来,更是人心。” “明白!” 暗流的交锋,北凉贏了漂亮的一局。影卫这把暗处的匕首,第一次出鞘,便见血封喉,震慑敌胆。而这一切的导演者,那个躺在病榻上的少年,正闭目养神,积蓄著力量,准备应对下一轮更猛烈的风暴。 他知道,北莽和离阳,不会就此罢休。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40章 烟雨凝香,第一滴情报 在歷经半年多的筹备之后,烟雨楼正式开张。 楼高七层,飞檐斗拱,临水而建,白日里雾锁楼台,夜晚则灯火璀璨,笙歌隱隱。明面上,它是陵州城最雅致的乐坊酒楼,只卖艺,不卖身,格调清高,引得文人墨客、富商豪绅纷纷前来。 暗地里,这座楼是北凉最复杂精密的情报中枢。裴南苇坐镇七楼顶层的密室,手中掌控著一张悄然铺开的网络。 开张月余,烟雨楼便迎来了第一位“大鱼”——离阳兵部职方司主事,孙道辅。此人奉密令巡查北疆军务,实为查探北凉军备虚实。他素好音律,慕名来到烟雨楼。 凝香亲自接待,將其引入雅间“听雨轩”。孙道辅点了最贵的酒菜,点名要听新谱的《破阵乐》。乐师抚琴,琴声激昂,孙道辅听得摇头晃脑,几杯烈酒下肚,话便开始多了。 “好!此曲有金戈铁马之气!可惜啊,如今边军,怕是少有这般锐气了。”他似是无意感慨。 凝香一边斟酒,一边柔声接话:“大人何出此言?北凉铁骑,天下闻名呢。” “闻名?”孙道辅嗤笑,“那是老黄历了。徐驍老了,底下那帮杀才,没了约束,怕是只知道捞钱享乐。听说最近军中都在弄什么……工坊?当兵的不琢磨打仗,琢磨打铁,笑话!” 凝香心中一动,面上依旧笑靨如花:“大人见识广博。不过妾身听说,北凉军中新装备了不少利器?” “利器?”孙道辅眯起醉眼,“什么利器?不过是些唬人的玩意儿。真正的好东西,朝廷卡得紧,他们哪弄得到?也就徐驍那病秧子儿子,瞎鼓捣些农具,沽名钓誉……” 话越说越不堪,但有用的信息已然流出:离阳兵部对北凉军备的具体情况並不清楚,且存在轻视;朝廷对北凉的技术封锁是明確的;孙道辅本人对徐梓安抱有极大的偏见和敌意。 这些情报被凝香巧妙记下,通过楼內机关,迅速传至裴南苇手中。 几乎同一时间,二楼“闻香阁”內,来自江南的丝绸商贾喝多了,正与同伴抱怨:“这北凉的皮货是好,可运回去关卡太多,税吏如狼,赚头去了大半!还是蜀锦好走,蜀道虽难,但蜀王那边打点好了,一路顺畅……” 三楼“流云厅”,几个行走塞外的马贩在低声交谈:“北莽王庭最近不太平,几个王子斗得厉害。拓跋菩萨家族似在囤积生铁,要价高了三成,但据说不是用来打刀,而是铸犁?怪事……” 五楼“弈棋室”,两名游学士子一边对弈,一边爭论离阳朝局:“张首辅的新政在江淮受阻,据说与清流一党矛盾日深……顾剑棠大將军似有调防跡象……” 纷杂的信息,如同涓涓细流,在烟雨楼这座精巧的容器中匯聚、过滤、分流。有价值的,被分类记录,加密存档;紧急的,通过驯养的鷂鹰或秘密信道,直送听潮亭。 裴南苇很快展现出惊人的情报天赋。她不仅管理有方,更能从看似无关的碎片信息中拼凑出有价值的情报。例如,她从马贩关於北莽“铸犁”的閒谈,联想到边市近期铁料流向异常,再结合其他零散信息,得出了一个重要推断:北莽可能在秘密修復或新建大型攻城器械,所谓“铸犁”很可能是掩护。 这份推断连同一份请求深入查证的计划,被送到了徐梓安案头。 徐梓安仔细看完,批覆只有一字:“准。”並调拨了一笔专项经费。 他对李义山感嘆:“裴南苇是块瑰宝,心思之縝密,联想之大胆,不逊於一流谋士。烟雨楼交给她,可堪大用。” 李义山点头:“此女身世坎坷,心性坚韧,又得世子信任,確是最佳人选。不过,世子,烟雨楼名声渐响,恐已引起各方注意。” “无妨。”徐梓安放下笔,“酒楼乐坊,本就是消息集散之地。我们越坦荡,他们越难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让裴南苇適当放出些真真假假的消息,尤其是关於我病情反覆、天工坊亏空、北凉財政吃紧之类的。” “示弱?” “示弱,也是一种武器。”徐梓安望向窗外烟雨楼的方向,“让我们的敌人,在错误的判断中安睡吧。” 数日后,几条“不起眼”的消息开始在陵州特定圈子里流传:大世子操劳过度,再次咳血;天工坊耗费巨资却產出有限,王爷颇有微词;北凉军餉发放延迟,军心略有浮动…… 这些消息,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流向该去的地方。 烟雨楼依旧歌舞昇平,但在裴南苇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已映出整个北凉乃至天下情报网络的雏形。她端起一杯清茶,抿了一口,茶香氤氳中,她仿佛看见了自己復仇路上,那柄由北凉世子亲手递来的、无形却最锋利的剑。 第一滴情报已然凝成,更庞大的信息洪流,正在匯集。 第41章 冬雪访客,神秘的海外方士 十一月,北凉迎来第一场大雪。 陵州城银装素裹,天寒地冻,王府上下都忙著添置炭火、加固门窗。徐梓安“病情”仍重,大多数时间都待在烧著地龙的温暖房间里,偶尔裹著厚重的裘衣在廊下看雪。 就在这万物蛰伏的时节,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冒著风雪抵达了北凉王府。 来人是个枯瘦的老者,自称姓葛,道號“云游子”,来自东海之外。他穿著破旧单薄的道袍,却不见瑟缩,一双眼睛精光內敛,背上一个古旧的药葫芦,手里拄著一根非金非木的奇异手杖。 “贫道云游四方,行至北凉,听闻王府大世子身患奇疾,特来求见。”老道声音清越,在府门外对侍卫说道,同时递上一块温润的古玉,“將此物呈与世子或常百草大夫,他们或许认得。” 侍卫见这老道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忙將玉牌送入內府。 玉牌到了常百草手中,他只看了一眼,便脸色大变,手都颤抖起来:“这……这是『悬壶令』!是海外医道圣手一脉的信物!持有此令者,医术必有过人之处!快!快请进来!不,我亲自去迎!” 常百草激动得几乎失態,匆匆赶到府门,对著老道深深一揖:“晚辈常百草,拜见前辈!不知前辈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老道云游子微微一笑,还了一礼:“常大夫客气了。贫道此来,是想见见那位改良农具、兴办官学的北凉世子。不知可否方便?” 常百草犹豫了一下,徐梓安“病重”的消息已传开,不宜轻易见客。但这位手持悬壶令的海外方士,或许……是世子一直等待的那一线转机? “前辈请隨我来,世子正在静养,容晚辈先通稟一声。” 听潮亭內,徐梓安听完常百草的稟报,沉吟片刻。海外方士?悬壶令?在这个时间点出现,是巧合,还是……他想起离阳送来的毒药,想起北莽的密谋,心中警惕顿生。 “请他到暖阁,多安排几个人『伺候』,让陈將军暗中戒备。”徐梓安吩咐,“我稍后便到,依旧按『重病』的样子来。” 暖阁里炭火融融,云游子安坐品茶,神色淡然。当徐梓安被徐凤年推著轮椅进来时,老道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身上,仔细打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贫道云游子,见过世子。”老道起身,打了个稽首。 “道长……免礼。”徐梓安声音虚弱,还伴著几声轻咳,“听闻道长来自海外,不知……有何见教?” 云游子开门见山:“贫道云游至此,听闻世子事跡,心生好奇,特来一见。今日一见,世子果然……非常人也。”他顿了顿,“世子之疾,根源在於先天心脉残缺,气血两亏,本非长寿之相。但观世子气色,虽显病態,眉宇间却有一股坚韧生机盘踞不散,似有高明医者以温和药力强行续命固本。只是……”他微微蹙眉,目光锐利了几分,“世子体內,为何会有一丝极淡的『离魂蔓』毒性残留?此毒阴损,专蚀神魂气血,虽微量不足以致命,但与世子体质相衝,久滯不去,恐成隱患。恕贫道直言,世子近来,是否接触过含有此毒之物?” 此话一出,暖阁內瞬间寂静。徐驍、吴素、常百草、李义山等人皆惊。这老道仅凭观望,竟能看出先天心脉之疾,甚至察觉到那微乎其微的离魂蔓残留?离阳送来的毒药,徐梓安明明未曾服用,只是由常百草秘密验看过! 徐梓安瞳孔微缩,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茫然:“离魂蔓?道长所言,晚辈不解。我所服之药,皆是常大夫精心调配,何来毒性残留?” 云游子神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盘,又拿出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世子体內残留极其微量,寻常手段难察。若信得过,可否让贫道取一滴指尖血?此法乃海外秘传『血观之术』,或可印证。” 常百草看向徐梓安,眼中带著震惊与期待。徐梓安略一思索,点了点头,伸出苍白的手指。 云游子手法极快,银针轻刺,血珠落盘。他手指虚画,口中低诵,那血珠竟微微颤动,顏色鲜红,但在边缘最细微处,隱约有一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淡青晕染,稍纵即逝。 “果然!”云游子收手,神色凝重,“確是『离魂蔓』之毒,份量极微,应非口服摄入,倒像是……近距离接触过毒源,或通过肌肤呼吸沾染了极其微小的粉末。此毒阴寒,世子先天心脉本弱,哪怕微量沾染,长期以往,也会与体內阳气相爭,加重虚乏之象。幸而世子未曾真正服食,且护本培元的功夫做得极好,这才未造成大害。但此毒既现,说明毒源曾近在咫尺,不可不防。” 徐驍等人听得心惊。离阳送毒之事,乃绝密!这老道竟能从一丝残留推断出接触史?医术(或见识)当真通神! “道长慧眼如炬。”徐梓安沉默片刻,缓缓道,语气依旧虚弱,却多了几分坦诚,“实不相瞒,確有人送来不明之物,经查验內含此毒。但我並未服用,只是……或许查验时有所沾染。道长既能洞察秋毫,可知这微量残留,该如何祛除?对根基可有影响?” 云游子见徐梓安承认,眼中闪过一丝讚赏:“世子谨慎,乃大幸。微量残留,祛之不难。贫道有一『净血培元』之法,无需复杂药石,只需以特殊针法引导,配合几味平和药材,便可將这点余毒导出,並进一步巩固心脉。只是……”他话锋一转,“世子先天之疾,乃根本所在。离魂蔓之毒虽去,心脉残缺、气血孱弱之症,却需长久调养。贫道观世子体內续命药力虽佳,但似乎偏於守成,难以扭转根本。贫道游歷海外,曾得一古方,或可弥补先天,但需一味至关重要的药引——『赤阳玉髓』。此物生於极热之地火山深处,乃至阳至刚之物,能补先天阳气之缺,壮心脉气血之本。” “赤阳玉髓?”常百草皱眉,“此物闻所未闻。” “中原罕见,但在东海之外的火山列岛,或有產出。”云游子看向徐梓安,“世子,贫道观你虽年幼体弱,但心智坚毅,胸怀大志,不忍见英才早夭。若世子信得过,贫道愿暂留北凉,尝试为你驱毒。只是……这赤阳玉髓,需世子自行设法寻访。” 机会!这或许是比海外仙山传说更实在的机会!徐驍等人心中燃起希望。 徐梓安却异常冷静。他看著云游子:“道长为何助我?需要北凉付出什么代价?” 云游子抚须一笑:“世子快人快语。贫道助你,一为医者本心,二为结一善缘。世子所行之事,改良农具、兴办官学、探索海路,皆非为一己之私,乃利国利民之举。此等胸怀,值得一助。至於代价……若他日世子海船扬帆,探索海外时,可否允贫道借船同行,並助贫道收集一些海外奇珍药材、古籍异闻?此乃贫道平生所好。” 这个要求,出乎意料的……简单,甚至与北凉的利益一致。 徐梓安与李义山交换了一个眼神,缓缓道:“道长高义,徐梓安感激不尽。只是此事关係重大,还请道长在王府暂住些时日,容我们……稍作安排。” “理应如此。”云游子坦然应下。 神秘的海外方士,就这样在北凉王府住了下来。他是否能解离魂蔓之毒?他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合,背后是否另有隱情?一切仍是未知。但对於在黑暗中跋涉许久的北凉来说,这无疑是一道破开阴云、照向未知远方的微光。 窗外,雪越下越大。暖阁內,一个新的希望与新的疑虑,同时埋下。 第42章 考验与信任,云游子的「投名状」 云游子被安置在听潮亭附近一处清幽小院,名为“客云居”,表面上礼遇有加,实则处於严密的监控之下。陈芝豹调派了最精锐的影卫暗中监视,烟雨楼也动用了所有关於海外方士的档案和渠道,试图查清此人底细。 然而,反馈回来的信息极少。云游子仿佛凭空出现,过往一片模糊,只有零星传闻提及东海之外確有悬壶医道一脉,行踪飘忽,医术通神,但已数十年未曾踏足中原。 “越是乾净,越有问题。”李义山对徐梓安道,“世子,此人不可不防。” 徐梓安点头:“我知道。但常大夫验证过,他的医术確有过人之处,对离魂蔓的判断也精准无误。这或许是我们目前唯一的机会。关键在於,如何让他证明自己值得信任。” 机会很快来了。 十二月,北凉边境爆发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疫情。一种被称为“寒热症”的时疫在几个边军营地中传播,士卒忽冷忽热,上吐下泻,浑身乏力,虽不立刻致命,但严重削弱了军队战斗力,且军医们用常规药物治疗效果不佳,疫情有蔓延趋势。 消息传回王府,徐驍大为头疼。边境本就紧张,若因此疫情导致军力受损,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之际,云游子主动求见。 “王爷,世子,听闻边军有疫,贫道略通岐黄,愿前往一试。”老道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徐驍看向徐梓安。徐梓安沉吟片刻,问道:“道长需要什么?” “无需特殊之物,只请常大夫同行,並准备充足的乾净纱布、热水,以及几味常见药材:金银花、连翘、板蓝根、黄芩、甘草……数量要多。”云游子报出一串药名。 这些药材確实常见,价格也不昂贵。徐驍当即下令调拨。 徐梓安却提出了一个条件:“道长心怀仁术,令人敬佩。为免道长奔波劳累,也便於集中诊治,可否將部分病情较重的士卒接回陵州,在城外设营隔离医治?所需一切,王府全力保障。” 这既是对云游子医术的考验,也是將他置於更可控的环境下。若他有问题,在陵州远比在边境更容易应对。 云游子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却欣然应允:“世子考虑周全,如此甚好。” 三日后,两百余名病情最重的边军士卒被秘密接回,安置在陵州城外一座废弃的军营中,严格隔离。云游子带著常百草和一批挑选出来的医官、学徒进驻。 接下来的日子,云游子展现出了令人嘆为观止的医术。他诊断极快,认为此疫乃“戾气”通过饮食、接触传播,与环境湿冷、士卒聚集有关。他开出的药方並不复杂,但剂量和煎服方法独特,强调“大锅煎煮,每人足量,一日三次”。同时,他严令隔离,要求所有人员必须用煮沸的盐水勤洗手,士卒衣物被褥日日曝晒或蒸煮,营区每日洒扫並用石灰消毒,饮水必须煮沸…… 这些措施在现代看来是防疫常识,但在当时却显得颇为“怪异”甚至“繁琐”。不少老医官暗自嘀咕,觉得这老道小题大做。 然而,奇蹟发生了。严格执行这些措施的隔离营,疫情迅速得到控制。服药三五日后,大部分病患症状明显减轻,十日左右,轻症者已能下地活动。而那些最初不以为意、执行不力的辅助人员,反而陆续出现了感染症状,被云游子铁面无私地同样隔离治疗。 对比鲜明之下,云游子的威望在医官和士卒中迅速建立。常百草更是对这位前辈佩服得五体投地,日夜跟隨学习,记录其诊断手法和用药心得。 二十天后,隔离营疫情基本扑灭,无一人死亡。消息传开,北凉军中上下对这位海外来的老道刮目相看。连原本心存疑虑的徐驍,也亲自到营区视察,对云游子郑重致谢。 云游子却只是淡淡一笑:“医者本分而已。此疫虽控,但根源未除。边军营地卫生条件、饮水饮食需改善,否则难免再生。贫道已与常大夫擬了一份《营区防疫十要》,请王爷过目。” 徐驍接过,只见上麵条理清晰地列出了营地选址、水源保护、污物处理、个人卫生、病患隔离等十条具体措施,虽有些要求实施起来需花费些人力物力,但无疑是对军队长期健康大有裨益的真知灼见。 这一次,云游子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和高超的医术,贏得了北凉上下的初步信任。他不仅控制了一场可能影响军力的疫情,更留下了一套宝贵的防疫经验。 回到王府,徐梓安在暖阁再次会见云游子。 “道长妙手仁心,救我边军,徐梓安代北凉將士,谢过道长。”徐梓安坐在轮椅上,郑重行礼。 云游子侧身避过,坦然道:“世子不必多礼。此乃贫道份內之事,也是贫道送给世子的……一份诚意。” “诚意?” “是。”云游子目光清澈,“贫道知世子心中仍有疑虑。此番出手,一是为救人,二也是想告诉世子和王爷:贫道此来,非为害北凉,非为谋私利。所求者,不过是一段善缘,一次同道远行的机会,以及……亲眼见证並参与世子所描绘的那个,不一样的未来。” 他的话坦诚得让人意外。徐梓安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问道:“道长可知『赤阳玉髓』具体在海外何处可寻?又如何辨別真偽?” 云游子精神一振,知道这是徐梓安开始认真考虑他的治疗方案了。他详细描述了赤阳玉髓的性状:色如凝固的鸡血,触之温润却內蕴炽热,生於活火山腹地岩浆冷却后的特殊晶洞中,极难开採。並大致指出了东海几处可能有此物的火山列岛方位。 “此物虽难寻,但世子既已著手探索海路,便有了希望。”云游子道,“在寻得赤阳玉髓之前,贫道可先以针药之术,为世子稳固心脉,缓解离魂蔓毒性侵蚀,虽不能根除,但可保世子在一定时间內,不再受其加剧之苦,留有更多精力和时间。”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常百草虽也能缓解,但效果远不如这专精此道的海外方士。 徐梓安终於不再犹豫,他看向徐驍和李义山,见二人微微点头,便深吸一口气,对云游子道:“如此,便有劳道长了。从今日起,道长便是我北凉王府的贵客,所需一切,但请开口。” “多谢世子信任。”云游子頷首,眼中也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和期待。 一场疫情,一次考验,换来了初步的信任与合作。云游子用他的“投名状”,为自己在北凉贏得了一席之地。而徐梓安,在对抗命运与阴谋的道路上,终於迎来了一位或许能扭转生死的强力外援。 窗外的积雪开始消融,冬日的阳光透过云层,带来一丝暖意。希望,似乎真的在生长 第43章 针药固本,痛苦中的希望 信任建立后,云游子便开始为徐梓安实施初步的固本治疗。治疗地点设在听潮亭下一处专门整理出的静室,除了常百草作为助手,不允许任何人旁观,连徐驍和吴素也只能在外间等候。 第一次治疗,便让见惯生死的常百草都感到心惊。 云游子先是让徐梓安服下一碗他以数十种药材精心调配、药性却极为温和的“安神汤”。待徐梓安进入一种似睡非睡的放鬆状態后,他取出一个古朴的针囊,里面是长短不一、粗细各异的八十一根银针,部分针体上还有奇异的螺旋纹路。 “世子,贫道要开始了。此法名为『八十一窍固元针』,需刺入周身八十一处要穴,疏导气血,稳固心脉,过程或有痛楚,请世子忍耐。”云游子声音平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郑重。 徐梓安轻轻点头,闭上了眼睛。 第一针落下,刺入头顶“百会穴”,徐梓安只觉一股微麻的凉意透入。紧接著,云游子下针如飞,印堂、太阳、风池……一根根银针精准刺入穴位。起初尚可忍受,但当银针开始刺向胸腹、背脊、四肢的穴位时,痛楚逐渐加剧。 那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酸、麻、胀、热交织的复杂感觉,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气流在体內乱窜,衝击著本就脆弱的心脉和那些被离魂蔓毒性侵染的细微之处。徐梓安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更加苍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常百草在一旁看得揪心,他能感觉到世子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云游子却神色不变,手法稳定,每一针的深浅、角度、捻转都精准无比,口中还低声念诵著某种晦涩的音节,似乎是一种辅助行气的口诀。 一个时辰后,八十一根银针全部到位。徐梓安全身已被汗水浸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几乎虚脱。云游子这才开始逐一起针,每起一针,都会在针孔处轻轻揉按,注入一丝温和的內力。 起针完毕,云游子又让常百草端来另一碗浓稠的黑色药汁。“此乃『培元固本汤』,以老参、灵芝、何首乌等大补元气之药为主,佐以调和药性的辅材,趁针后窍穴疏通、气血活跃时服下,效果最佳。” 徐梓安勉强支撑著喝下药汤,只觉一股暖流从胃中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与针后的酸胀痛楚交织,带来一种奇异的、疲惫却舒泰的感觉。他终於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云游子这才长出一口气,对常百草道:“第一次施针最是关键,也最是痛苦。世子心志之坚,远超贫道预料。有此心志,治疗便成功了一半。” 常百草看著世子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头,心疼不已:“道长,此法……需要多久?” “每月施针一次,辅以每日汤药。如此持续半年,当可初步稳固心脉,遏制离魂蔓毒性蔓延,为寻找赤阳玉髓爭取时间。”云游子道,“但这只是『守』。要『攻』,根除毒性、弥补先天,非赤阳玉髓不可。” “那世子日后……” “治疗期间,世子仍需静养,不可过度劳心劳力。但日常思考、处理一些不急之务,当无大碍,甚至有助於心神活跃、气血流通。只是切忌大喜大悲、骤然动怒或哀伤,那会引动毒性反噬。”云游子郑重嘱咐,“常大夫,日后世子身边的汤药饮食,还需你多加留心。” “晚辈明白!”常百草用力点头。 第一次治疗结束后,徐梓安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醒来后,他虽然依旧虚弱,但那种心口时刻存在的憋闷感和隱隱的刺痛,竟然减轻了许多。精神也比之前“装病”时要好上一些,头脑格外清明。 “道长医术,果然神妙。”徐梓安由衷讚嘆。 云游子却摇头:“此乃权宜之计,治標不治本。世子切不可因此放鬆,寻访赤阳玉髓,探索海路,仍需加紧。” 治疗在每月固定时间进行,过程一次比一次顺利,痛苦也逐次减轻。徐梓安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虽然依旧病弱,但內部那架快要散架的“机器”,正在被一双灵巧而有力的手,一点点加固、校正。希望,从渺茫的传说,变成了每月一次切实的感受。 他將更多精力投入到思考和规划中。海船的进度、火器的改良、官学的扩展、西蜀商路的巩固、影卫的进一步部署……许多之前因精力不济而搁置或进展缓慢的计划,在他的亲自过问和调整下,开始加速。 当然,在外界看来,北凉大世子徐梓安的“病情”依然沉重,深居简出,只是偶尔有消息传出,说世子近来精神似有好转,但依旧离不得汤药,受不得风寒。 这个形象,完美地麻痹著离阳和北莽的视线。 腊月里,徐梓安在云游子的允许下,甚至开始每日在温暖的房间里,进行极短时间的、温和的肢体活动,由徐凤年陪著,活动僵硬的手脚。兄弟二人有时会低声交谈,徐梓安会考校弟弟的功课,也会讲述一些海外风物、山川地理、歷史上的谋略故事。 “大哥,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看看大海,去看看那些火山岛,好不好?”徐凤年一边帮哥哥活动手腕,一边憧憬地说。 “好。”徐梓安微笑,眼中也泛起嚮往,“等船造好了,大哥带你去。我们要去看看,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 痛苦的治疗中,希望像石缝里的小草,顽强地生长著。而希望,往往是支撑人走完漫漫长路的最强力量。 第44章 年关谍影,离阳的「年礼」 腊月二十三,小年。北凉王府上下开始准备年节,气氛却比往年多了几分肃穆。世子“病重”,王爷和军师忙於应对四方暗流,这个年註定过得不安生。 就在小年夜的傍晚,烟雨楼传来紧急密报:离阳朝廷以“慰问边镇、嘉奖忠勇”为名,派出一支由礼部官员、太医院医官、工部匠师组成的“年节使团”,正日夜兼程赶往北凉,预计腊月二十八抵达陵州。 使团名单上,赫然有太医院副院正周平安,以及工部將作监大匠鲁仲连。明面上的理由是:周院正奉旨为北凉大世子复诊,並带来宫中最新研製的补身方剂;鲁大匠则是来“学习观摩”北凉天工坊的“先进农具技艺”,以利推广全国。 “黄鼠狼给鸡拜年!”徐驍看完名单,气得差点拍碎桌子,“什么复诊、学习?分明是来探虚实、偷技艺!那周平安是韩貂寺的乾儿子,医术尚可,但最擅用毒和探查隱秘病症!鲁仲连更是张巨鹿的心腹,专精军械製造!他们一起来,能安什么好心?” 李义山也眉头紧锁:“王爷所言极是。此时正值年关,我们若强硬拒绝,显得心虚且失礼;若放他们进来,周平安必会设法接近世子,鲁仲连也会想方设法进入天工坊核心区域。世子治疗刚刚见效,天工坊火器研发正在紧要关头,绝不能暴露。” 徐梓安裹著裘衣,坐在炭盆边,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莫测。他思索片刻,问道:“使团行程如何?沿途有何动静?” 裴南苇稟报:“使团从太安城出发,走官道,沿途各州府接待。据我们的人观察,使团中混有数名身手不凡的护卫,疑似大內高手。此外,使团在路过剑州时,曾与靖安王府的人有过短暂接触,內容不详。” 剑州,靖安王赵衡。徐梓安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离阳这一手,还真是多方联动,步步紧逼。 “既然来了,那就好好『招待』。”徐梓安缓缓开口,声音平静,“不过,得按我们的规矩来。” 他迅速做出部署: “第一,接待规格按朝廷规制来,不卑不亢,该有的都有,但一切从简。让刘文远(陵州知府)去头疼具体安排,我们的人暗中掌控即可。” “第二,周平安要来『复诊』,可以。但只能在外厅,隔著纱帘『望闻问切』,绝不允许近身把脉。就说我病情不稳,易感风寒,太医远来辛苦,恐带风尘,不宜接触。常大夫和云游子道长会『陪同』诊治,他们知道该怎么说、怎么做。” “第三,鲁仲连想参观天工坊?可以。但只开放皮毛加工和第一代曲辕犁展示区。由鲁大年亲自接待,多讲困难,多诉苦,比如材料难寻、工匠不足、耗费巨大、入不敷出等等。核心区域一律以『年节工匠休假』、『设备检修』为由封闭。另外,提前將几件稍作修改、看似精巧实则关键处留有缺陷的『新式农具』图纸『无意』泄露,让他们『偶然』看到。” “第四,”徐梓安眼神微冷,“烟雨楼和影卫联动,严密监控使团所有人,尤其是他们与陵州本地官员、士绅、商贾的接触。若有传递消息、私下接头者,不必打草惊蛇,但要掌握证据,摸清渠道。” “第五,让我们在西蜀和北莽的人,適当放出风声,就说离阳对北凉忌惮日深,不仅派使团监视,更有后续严厉举措。看看西蜀和北莽那边,会不会有什么有趣的反应。” 一系列指令清晰明確,既有防守,又有反击,更有借力打力的谋划。 李义山点头讚许:“世子思虑周全。如此一来,既堵住了他们的探查,又可能引动其他势力对此使团的关注,甚至给离阳製造些外交麻烦。” 徐驍也冷静下来:“就按安儿说的办!陈芝豹,影卫监控之事交给你!裴南苇,情报匯总分析由你负责!鲁大年,天工坊那边给我演好戏!常大夫,云游子道长,世子的『病情』就拜託二位了!” 眾人领命而去。 腊月二十八,离阳“年节使团”如期抵达陵州。规模不小,车马轔轔,礼单丰厚,表面功夫做得十足。 接待宴上,周平安一脸关切地问起世子病情,表示奉旨前来复诊。徐驍按照计划,以世子怕生、易感风寒为由婉拒了近距离接触,只答应次日在外厅隔帘“望诊”。 鲁仲连则对天工坊讚不绝口,表示一定要好好“学习”。徐驍打著哈哈,满口答应安排,但言明年节期间,工坊多已休假,只能参观部分区域。 宴席表面和气,暗地里却波涛汹涌。周平安的眼神时常飘向王府深处,鲁仲连则与作陪的北凉工坊官员“热烈”交谈,试图套话。影卫和烟雨楼的人如同隱形幽灵,注视著一切。 次日,“望诊”在一间宽敞却隔著三重纱帘的暖厅进行。徐梓安坐在最里层的帘后,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裹得严实的侧影,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咳嗽。常百草和云游子在一旁“侍疾”,言语间將病情描述得凶险又复杂,夹杂著大量专业术语,听得周平安眉头紧皱,几次想请求近前把脉,都被常百草以“世子刚服了安神药,不宜惊扰”为由挡回。 最终,周平安只能根据模糊的影子和咳嗽声,以及常百草提供的、经过“加工”的脉案,写了一份“世子沉疴难起,需长期静养,切忌劳心”的诊断结论——这恰恰是北凉希望他带回去的结论。 另一边,鲁仲连在鲁大年的陪同下,“兴致勃勃”地参观了天工坊皮毛工坊和摆放著几具“老旧”曲辕犁的展示区。鲁大年演技精湛,大倒苦水,诉说工匠难寻、好铁难买、成本高昂,听得鲁仲连暗自撇嘴,觉得北凉不过如此。参观途中,鲁仲连的隨从“偶然”在休息处的废纸篓旁,发现了几张被“遗弃”的、画著某种复杂播种机结构、但关键连接处明显设计有误的草图,如获至宝,悄悄收起。 使团在陵州待了五天,除了参加了几场官样宴请,一无所获,反而带回去一堆经过精心设计的错误信息和模糊印象。 年关的谍影悄然散去,北凉成功守住了自己的秘密,还顺势给对手挖了几个小坑。这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以离阳使团“满意而归”、北凉核心机密安然无恙告终。 徐梓安在使团离开后,轻轻舒了口气。这只是开始,未来的试探和交锋只会更多、更险。但他知道,只要北凉內部稳固,发展不停,他就有一战之力。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预示著新年將近。徐梓安望向皇宫的方向,轻声自语:“赵惇,张巨鹿,这份『年礼』,我收下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的『回礼』,希望你们……也会喜欢。” 夜色中,少年的眼眸,沉静如深潭,却又仿佛燃烧著幽幽的火焰。 第45章 除夕密议,未来五年方略 腊月三十,除夕。 王府的年夜饭依旧丰盛,但比起往年的热闹,今年多了几分凝重。徐梓安“病情”缘故,只露了一面,略坐片刻便被徐凤年推回房休息。徐驍强打精神主持宴席,与李义山、陈芝豹、褚禄山、齐当国等人饮酒,但气氛总有些沉鬱。 宴席散后,已近子时。徐驍、李义山、陈芝豹三人並未散去,而是默契地来到了听潮亭地下一间极其隱秘的密室。片刻后,密室侧门开启,徐梓安披著厚裘,被徐凤年推了进来——他的精神看起来比宴席上好许多,显然之前的“病態”大半是偽装。 “安儿,你的身体……”徐驍关切道。 “无妨,云游子道长新调配的安神汤很有效,短时间议事可以支撑。”徐梓安摆手,示意徐凤年也留下,“凤年也大了,有些事该让他知道了。” 徐凤年精神一振,挺直腰板,坐在大哥身边。 密室烛火通明,墙上掛著北凉及周边的巨大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种符號。中间长桌上,摊开著厚厚的卷宗。 “又是一年。”徐驍感慨,“今年北凉,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离阳下毒、北莽资助马匪、西蜀摇摆、海外方士到来……安儿,你受苦了,也撑起了大局。” 徐梓安摇头:“是大家同心协力的结果。年关已过,该想想未来了。今日请父王和诸位前来,是想议一议北凉未来五年的发展方略。” “五年?”陈芝豹目光一凝。 “对,五年。”徐梓安语气坚定,“离阳的耐心有限,北莽的野心不减,西蜀的態度曖昧,海外之路刚刚起步。我们必须有一个清晰、可行的五年计划,集中力量,重点突破。” 他示意徐凤年展开第一幅捲轴,上面用清晰的字体列出了五大方向: 一、固本:民生与军力 · 农业:全面推广新式农具与筒车,试验选育耐寒高產作物,兴修关键水利,目標五年內粮食產量增加五成。 · 军工:雷霆坊火器完成小型化、实用化列装实验,优先装备斥候与精锐部队;“隱硝坊”实现稳定低量硝產;新式盔甲、弩箭完成换代。 · 军制:完善参谋部运作,依託烟雨楼情报,建立更高效的军事决策体系;依託官学与军营,培养基层士官与技术兵种。 二、拓源:財富与人才 · 海路:“破浪计划”首船完成试航,建立沿海补给点,尝试近海贸易,收集海外物產情报,寻找“赤阳玉髓”线索。 · 商路:巩固与西蜀商路,开拓与西域胡商通道,探索江南市场,建立北凉商品信誉。 · 人才:官学扩大规模,增设算学、格物、医科等实学专业;天工坊学徒制深化,选拔优秀者参与核心项目;暗中招揽各地落魄工匠、学子、医师。 三、织网:情报与监察 · 烟雨楼:情报网络覆盖离阳主要州府、北莽王庭及主要部落、西蜀成都,渗透关键部门。· 影卫:完成在离阳、北莽的初步潜伏,建立安全屋与传递渠道;內部监察体系成型,预防腐败与渗透。 · 舆论:通过酒楼、茶肆、说书人、民间印刷物,潜移默化引导北凉內部舆论,塑造徐氏“护国安民”形象。 四、御外:合纵与连横 · 离阳:维持表面恭顺,利用其內部党爭(如张巨鹿与清流),製造矛盾,拖延其针对北凉的统一行动;握紧“离魂蔓”等把柄,以备关键时刻。 · 北莽:继续挑动其內部王庭与部落矛盾;资助亲北凉或中立的草原部落;边境保持高压防御,小规模衝突务必全胜,打击其士气。 · 西蜀:经济拉拢(优惠贸易)与军事威慑(边境演习)结合,促其保持中立,至少不彻底倒向离阳。 · 其他:关注草原其他势力(如柔然、室韦)、西域诸国,寻找潜在盟友或贸易伙伴。同时准备以听潮亭武学为引暗中建立“戮天阁”网罗江湖奇人,为灭了离阳和北莽之后做准备,对抗仙人垂钓人间气韵。 五、安內:制度与传承 · 律法:完成《北凉律》初稿,重点涉及军功、土地、商贸、吏治,比离阳律更简明公平。 · 医疗:建立“惠民医馆”体系,培养基层医师,编写常见病防治手册,改善民生。 · 传承:系统培养徐凤年,文武並重,参与实务;確立李义山、陈芝豹、褚禄山、齐当国等核心班子的协作与接班次序。 条理清晰,目標明確,既有宏大愿景,又有具体抓手。密室內眾人看著这份方略,心潮澎湃。这不仅仅是一份计划,更是北凉未来五年的行动纲领,是应对乱世、谋求生存与发展的宏伟蓝图。 “好!好一个五年方略!”徐驍激动地拍案,“就按安儿说的办!从明年,不,从今天开始,我们就照此执行!” 李义山抚须沉吟:“世子谋划,深远周全。只是执行起来,千头万绪,需耗费巨量钱財、人力,且需各部门紧密配合,不能有丝毫错漏。” “所以需要父王坐镇中枢,先生统筹协调,陈將军等诸位各司其职,全力以赴。”徐梓安看向眾人,“未来五年,可能是北凉最艰难也最关键的准备期。我们会很累,会遇到无数困难,甚至牺牲。但为了北凉的未来,为了这片土地上的百姓,我们別无选择。” 陈芝豹霍然起身,抱拳肃然:“末將愿为先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褚禄山、齐当国也起身表態。 徐凤年看著大哥,看著父亲和诸位叔叔伯伯眼中燃烧的火焰,心中那股责任感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他握紧拳头,暗自发誓:一定要快点长大,成为能肩负这一切的人。 “既然方向已定,”徐梓安最后道,“便请先生据此细化各项子计划,明確责任、资源、时间。正月十五之后,分批传达至各核心部门负责人。记住,此乃绝密,仅限於今日密室中之人知晓全貌。” “明白!”眾人齐声应道。 子时的钟声隱隱传来,新的一年开始了。密室中的这场密议,为北凉的新年,定下了最坚实、也最激昂的基调。未来的道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手握蓝图,心向光明,北凉这艘大船,已经调整好了风帆,准备驶向更加波澜壮阔的深海。 窗外,零星的鞭炮声终於连成一片,旧岁在轰鸣中逝去,新春在希望中降临。病弱的谋主与他的父兄臣僚们,在辞旧迎新的时刻,已经將目光投向了五年之后,那片需要他们用智慧与热血去开创的天地。 第46章 开春新象,西蜀变故 正月十五,上元节。 陵州城张灯结彩,冰雪渐消,护城河开始解冻,露出汩汩流水。北凉王府內,却无半点节日鬆懈。五年方略已秘密传达至各核心部门,整个北凉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按照新的蓝图运转。 天工坊年后第一天復工,鲁大年召集所有大匠,在严密防护的“雷霆坊”內,展示了世子新设计的图纸——一种名为“霹雳火”的单兵手持火器。它比之前的试验品更短小,尾部有木托,前段是精铁打造的圆管,侧面有火门和简易击发装置。 “世子说了,不要好高騖远,先解决三个问题。”鲁大年敲著黑板,“第一,炸膛!壁厚、锻造工艺、闭气设计,这三个必须过关。第二,射程!火药配比、颗粒化、装药量,做三百次对照试验。第三,可靠性!雨天、大风、严寒,都要能打响。” 角落里,几个年轻学徒正在研磨硫磺和硝石——他们是“隱硝坊”选拔出的第一批学徒,签了死契,全家迁入专门划出的匠户村,享受三倍餉银,代价是一生不得离开北凉。 与此同时,陵州官学正式扩招。除了原有的蒙学、经义,新增“算科”、“工科”、“医科”三科,报名者出乎意料地多。尤其是工科,许多贫寒子弟看到天工坊匠人的待遇,趋之若鶩。医科则由常百草亲自授课,云游子偶尔会去讲些海外医案,每每座无虚席。 徐梓安的身体在云游子的治疗下稳步好转。每月一次的固元针依旧痛苦,但效果显著。他现在已能每日在暖阁处理两个时辰公务,脸色虽仍苍白,但眼神清亮,咳嗽少了。云游子说,这是心脉被暂时“加固”的跡象,就像给破旧的堤坝打了补丁,虽不能根治,但暂时挡住了洪水。 “世子切记,不可动怒,不可大喜大悲,更不可耗神过度。”每次施针后,云游子都会郑重叮嘱,“离魂蔓之毒如附骨之疽,只是被暂时压制。一旦情绪剧烈波动或心力透支,极易反扑。” 徐梓安点头应下,转头却继续审阅堆积如山的文书。他知道时间宝贵,五年计划每一环都不能鬆懈。 正月二十,一个坏消息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烟雨楼密报:西蜀大將军王重山,於正月十八暴毙於成都府邸!死因不明,西蜀朝廷对外宣称“突发心疾”,但王重山府邸当夜有打斗声,其长子王昱连夜接管兵权,封锁消息。 “王重山死了?!”徐驍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这个节骨眼上!我们和西蜀的商路、暗中的默契,都繫於王重山一身!他一死,西蜀军方必然动盪,亲离阳的文官集团肯定会趁机反扑!” 李义山快速分析:“王重山是西蜀军方第一人,手握十五万边军,一直主张『联凉自保』。他的死绝非自然。离阳、靖安王、甚至北莽,都有嫌疑。关键是,他长子王昱是什么態度?” 徐梓安看著地图上西蜀的位置,手指轻叩桌面。西蜀是北凉西南屏障,也是重要贸易伙伴。王重山一死,这条线可能断掉,五年方略中的“西蜀中立”目標面临挑战。 “王昱此人如何?”他问裴南苇。 “王昱,二十六岁,武艺不俗,但性格与其父大相逕庭。”裴南苇调出档案,“王重山老成持重,王昱则激进好战,曾公开说过『西蜀偏安一隅终非长久之计』。而且……有情报显示,去年秋,王昱与离阳礼部侍郎之子在成都密会过。” “麻烦了。”陈芝豹沉声道,“若王昱倒向离阳,西蜀边军就可能从屏障变成威胁。我们南线压力会大增。” 徐梓安沉默片刻,忽然问:“王重山还有其他子嗣吗?” “有一幼子王昭,今年十四,体弱多病,一直养在青城山道观。”裴南苇答道,“还有一女王瑶,十九岁,据说聪慧果决,在王重山军中有些影响力。” “王重山死得蹊蹺,王昱上位太快。”徐梓安眼中闪过锐光,“这中间恐怕有隱情。让西蜀的暗桩全力探查:王重山真实死因、王昱与哪些势力接触、西蜀朝堂动向。同时,以我的名义,给王重山府上送一份奠仪,要厚重,但措辞要谨慎,表达哀悼和『对王將军多年友谊的怀念』。” 他顿了顿:“另外,让西蜀商路那边的负责人暂时收缩,观察风向。但边境的驻军,可以適当『演练』一下,让王昱知道,北凉军时刻看著。” “安儿,你想支持王昭或王瑶?”徐驍问。 “现在还不到站队的时候。”徐梓安摇头,“但我们要让西蜀各方势力知道,北凉在西蜀有利益,也有影响力。王重山之死如果是阴谋,受益者最可能是离阳。我们可以暗中散布消息,引导西蜀军方怀疑离阳,至少让王昱不敢轻易倒向太安城。” “离间计?”李义山若有所思。 “是给可能存在的矛盾,添一把柴。”徐梓安道,“西蜀不能乱,但也不能完全倒向离阳。我们需要时间,拖住他们。” 命令迅速下达。北凉这架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应对突如其来的变局。 窗外,初春的寒风依旧料峭。但冰雪之下,草木的根系已在悄悄伸展。西蜀的变故是一记警钟,提醒北凉:乱世之中,从无真正的安寧。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能抵御八方风雨。 徐梓安望向南方,轻声道:“王將军,走好。你未竟之事,或许……有人会替你完成。” 他心中已有一个模糊的计划。西蜀这盘棋,或许能下得更深。 第47章 凤年初行,海港见闻 二月初二,龙抬头。 陵州东南三百里,胶州湾。这里是北凉唯一的出海口,也是“破浪计划”的核心基地。一处隱蔽的天然港湾內,三艘新造的海船静静停泊。最大的一艘长约二十丈,硬帆,船首包铜,正是按照徐梓安提供的图纸改造的“探索型”帆船,被命名为“破浪號”。 徐凤年站在码头木栈道上,海风扑面,带著咸腥气息。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陵州,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大海。按照大哥的安排,他要在海港待一个月,学习航海知识,参与“破浪號”的最后调试,並隨船进行第一次近海试航。 陪同他的是陈芝豹指派的五十名精锐护卫,以及天工坊派来的三名船匠、两名火药匠。名义上,徐凤年是“北凉王府代表,巡视海港建设”。 实际上海港的负责人叫郑沧浪,一个四十多岁的黑瘦汉子,曾是东海盐梟,精通海路,三年前被北凉招揽。他见到徐凤年,恭敬中带著几分江湖气:“二公子,海上的规矩和陆上不同。上了船,王爷世子的话都得听船老大的。风浪可不管你是谁。” 徐凤年点头:“郑叔放心,我此来是学习,不是摆架子。” 接下来的日子,徐凤年白天跟著郑沧浪学看海图、辨风向、认星位,晚上在油灯下研读大哥给的《航海初阶》手稿。手稿里有许多闻所未闻的知识:如何用六分仪测纬度,如何通过海水顏色判断深度,如何预防败血症(大哥说长期航海缺乏蔬果会得的一种病),甚至还有简略的世界地图,上面標著“扶桑”、“南洋”、“天竺”、“大食”等陌生地名。 “世界这么大……”徐凤年看著地图,心潮澎湃。大哥说得对,陆地上的爭斗终究有限,真正的未来在海上。 二月初十,“破浪號”进行第一次满载试航。徐凤年获准隨行,但只能待在甲板下的安全舱內观察。 起锚,升帆。海风鼓满硬帆,大船缓缓离开港湾,驶向蔚蓝深海。徐凤年透过舷窗,看著陆地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下,四周只剩无垠的碧波与天空,一种前所未有的渺小与自由感同时涌上心头。 船行半日,风浪渐大。徐凤年开始晕船,吐得昏天暗地。郑沧浪递给他一块醃製的生薑:“含著,海上男儿第一关就是这个。吐著吐著就习惯了。” 傍晚时分,船队抵达预定海域——一处无人小岛。水手们放下小艇,登岛建立临时营地。徐凤年强撑著下船,脚踩在沙滩上时,竟有些发软。 “二公子,你看。”郑沧浪指著岛上裸露的黑色岩石,“世子让我们留意这种石头,说是『铁矿苗』。还有那边,”他指向一处峭壁,“世子说那种黄色结晶可能是硫磺。” 徐凤年想起大哥的嘱咐:探索海路不仅要找航线,更要寻找资源。北凉缺铁缺硫,若能在海外找到矿源,意义非凡。 水手们开始按照流程作业:测绘海岛地形、採集岩石样本、记录动植物、寻找淡水。一切井井有条。徐凤年看到,船上甚至有专门的“画师”,將所见景象仔细绘製下来。 夜里,篝火旁。郑沧浪对徐凤年说:“二公子,世子所谋甚大。这海路一旦打通,北凉就不再是困守边陲的孤地。海外有粮食、有矿產、有药材,甚至可能有世子需要的『赤阳玉髓』。但海上风险也大,风暴、暗礁、海盗,还有……別的国家的船队。” “別的国家?” “东海之外有扶桑,南洋有诸多岛国,再往西还有天竺、大食。”郑沧浪压低声音,“我们这条船,在中原算大的,但据说大食人的商船,有三十丈长,能载数百人。海上遇到,是敌是友难说。” 徐凤年握紧拳头:“所以要更快,更强。” “没错。”郑沧浪咧嘴一笑,“世子让我们试验『船用火器』,就是这个道理。海上爭斗,比的是船坚炮利。” 三天后,船队返航。途中遇到一场骤雨,风浪滔天,徐凤年这次没吐,反而站在舱门口,死死抓住扶手,看著水手们在暴雨中收帆、固定货物、喊著他听不懂的號子。那一刻,他真切感受到了大哥常说的“人力有时穷,但智慧与勇气可胜天”。 回到胶州港,徐凤年黑了,瘦了,但眼神多了几分坚毅。他连夜写了一份详细的见闻报告,托快马送回陵州。 报告中除了航海记录、资源发现,还有一条重要信息:郑沧浪从一个南洋来的商人那里听说,东海极东的“火山列岛”中,最大的“焰心岛”上,曾有赤红色、触之温热的玉石流出,被当地土人奉为神物,但採集极其危险,需深入活火山口。 赤阳玉髓的线索! 徐梓安收到报告时,正在听潮亭与云游子对弈。看到这条消息,云游子执子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激动:“焰心岛……贫道当年游歷时也曾听闻。只是那时独身一人,无船无伴,不敢深入。世子,此消息可信度颇高。” “凤年办事越来越稳妥了。”徐梓安微笑,落下一子,“道长,看来我们的船,要儘快去一趟焰心岛了。” “但火山凶险,需做万全准备。”云游子沉吟,“特殊的防火隔热衣物、攀岩工具、抵御毒气的药物……而且,赤阳玉髓未必每次喷发都会出现,可能需要等待时机。” “那就准备。”徐梓安道,“今年內,『破浪號』完成三次远海训练后,就前往焰心岛探查。郑沧浪熟悉海路,道长精通医药与火山地质,再配精锐护卫。此事……我打算让凤年也去。” “二公子?”云游子讶异,“太过危险。” “北凉的未来,不能只靠我一个人扛。”徐梓安望向窗外,“凤年需要经歷真正的艰险,才能成长。而且,有道长和郑沧浪在,我相信能护他周全。” 云游子看著眼前这个少年世子,明明比自己小几十岁,思虑却深远如海。他忽然明白,为何北凉上下愿意追隨这样一个病弱少年。 “贫道,定当尽力。”云游子郑重道。 海风似乎穿越数百里,吹进了听潮亭。徐梓安仿佛能闻到那股咸腥而自由的气息。海路,希望之路,也是冒险之路。但北凉,已无退路。 第48章 暗流再起,离阳新策 三月,春暖花开。 太安城,皇宫御书房。 皇帝赵惇看著桌案上的两份奏摺,脸色阴沉。一份是刑部关於“陵州商贾涉嫌走私禁物”的调查——证据不足,不了了之。另一份是户部核算:去年北凉上缴的赋税,比前年增加了两成,但请求的“边镇修缮拨款”却增加了三成。 “北凉……真是越来越会做帐了。”赵惇冷笑,“徐驍这个老狐狸,一边哭穷要钱,一边偷偷摸摸搞出那么多新东西。张爱卿,你怎么看?” 首辅张巨鹿躬身:“陛下,北凉表面恭顺,实则自成一体。新式农具、官学扩招、海港建设……徐驍没这个脑子,背后定是那位『病重』的世子在出谋划策。” “徐梓安……”赵惇眯起眼睛,“韩貂寺上次派人去,看出什么了?” 侍立在阴影中的韩貂寺缓缓道:“周平安回报,徐梓安確实病重,隔帘望诊,气若游丝,咳声不断。但其身边有海外方士和常百草,用药诡秘,难以判断真实状况。至於天工坊,鲁仲连只看到皮毛,但带回几张有缺陷的图纸,工部验证后,发现关键处確实设计失误,像是未完成之作。” “障眼法。”张巨鹿断言,“徐梓安若真病重至此,北凉哪有精力搞这么多事?那些『失误』,也可能是故意为之。陛下,臣怀疑,徐梓安的病,至少有部分是装的。” 赵惇手指敲著桌面:“装病?为什么?” “示弱。”张巨鹿分析,“让朝廷放鬆警惕,同时博取同情,换取发展时间。北凉地处边陲,强敌环伺,需要时间积蓄力量。徐梓安此子,年仅七八岁,却已显出梟雄之姿。他改良农具收买民心,兴办官学培养人才,探索海路寻求外援……所做一切,皆是为北凉长远计。此子不除,必成大患。” 韩貂寺补充:“靖安王府那边也有消息,赵衡对北凉颇为忌惮,曾言『徐家父子,皆非池中之物』。” “一个徐驍已经够头疼了,再加一个小狐狸。”赵惇眼中闪过杀意,“但北凉三十万铁骑不是摆设,不能硬来。张爱卿,你有什么办法?” 张巨鹿早有腹案:“陛下,臣有三策。” “讲。” “一曰『分权』。奏请陛下下旨,以『嘉奖北凉镇边有功』为名,封徐驍次子徐凤年为『陵州团练使』,赐府邸、仪仗,准其招募三千地方团练。表面是恩宠,实则是將徐凤年从北凉王府分离出来,培养另一个『徐家代言人』。兄弟若有隙,北凉自乱。” 赵惇点头:“二呢?” “二曰『掺沙』。今年秋闈后,选派一批年轻进士、士子,以『赴边歷练、教化百姓』为名,派往北凉各州县任职。这些人未必能掌实权,但可以收集情报、传播朝廷恩德、潜移默化影响北凉官场。尤其是……可以接近北凉官学。” “妙。”赵惇眼睛一亮,“那官学是徐梓安的心血,若能被我们渗透……” “三曰『锁链』。”张巨鹿声音转冷,“联合户部、兵部、工部,对北凉实施『软封锁』。北凉所需之精铁、烈酒、桐油、药材等战略物资,严控流出。尤其是胶州海港所需之船用木材、麻绳、帆布,可让江南各州府『酌情限量』。同时,命沿海各州水师加强巡视,凡北凉海船出海,需层层报备,接受检查。” 韩貂寺阴惻惻补充:“还可让剑州、青州等地驻军,以『剿匪演练』为名,向北凉边境移动。不必真打,但要让徐驍感到压力,牵制其精力。” 赵惇沉思良久,缓缓道:“三策並用。但要注意分寸,不可逼反徐驍。张爱卿,擬旨吧。另外……”他看向韩貂寺,“那个海外方士,查清楚了吗?” “还在查。但悬壶令確有其物,东海之外也確有医道一脉。只是此人出现时机太过巧合,奴才怀疑……他可能与北凉早有联繫。” “继续查。若有机会……”赵惇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奴才明白。” 数日后,圣旨传出太安城。一队队信使奔向各方:去北凉的,带著封赏徐凤年的旨意;去江南的,带著物资限令;去剑州、青州的,带著调动军队的密令。 一张无形的大网,再次向北方罩去。 陵州,北凉王府。 徐梓安看著烟雨楼送来的情报匯总,冷笑:“封凤年为团练使?好一个阳谋。若我们拒绝,是抗旨不尊;若接受,就要分府、分权,还要担心凤年被腐蚀或刺杀。” 徐驍怒道:“老子儿子轮得到他赵惇来封官?团练使?三千人?打发叫花子呢!” “父王息怒。”徐梓安平静道,“旨意我们接。不但接,还要大张旗鼓地接。给凤年在陵州城內找一处像样的府邸,掛牌『团练使府』,仪仗摆足。但三千团练……我们可以从伤退老兵、边军子弟中挑选忠勇可靠之人,名义上是地方团练,实际训练、装备都按正规军来。这三千人,將来就是凤年的亲卫班底。” 李义山抚须:“世子是想……將计就计?” “没错。”徐梓安道,“朝廷想分裂我们,我们就演一出『兄友弟恭』给他们看。凤年依旧每日回王府居住,团练使府只做办公之用。至於那些派来的进士、士子……官学正好缺先生,让他们去教书。不过教材要我们定,课堂要有人『旁听』。想渗透?看谁渗透谁。” “物资封锁呢?”陈芝豹问。 “预料之中。”徐梓安展开地图,“精铁,我们加快勘探境內矿源,同时通过西蜀商路走私。烈酒、桐油,可以加大与西域胡商的交易。船用材料……胶州湾周边山林其实有適合的木材,只是此前未大力开发。郑沧浪说,南洋有些岛屿盛產硬木,价格低廉,我们可以用瓷器、丝绸去换。” 他手指点在胶州湾:“海路,才是破局关键。陆上封锁再严,茫茫大海,他们封锁不住。传令郑沧浪,加快『破浪號』远航训练,同时开始建造第二艘、第三艘海船。我们要有自己的船队。” 徐驍看著儿子条理清晰的应对,心中大定:“安儿,你放手去做。爹这把老骨头,还能替你挡几年明枪暗箭。” 徐梓安心中暖流涌过,但脸上依旧平静:“离阳出招,我们接招。但光接招不够……先生,我们之前说的『舆论战』,可以开始了。” 李义山眼睛一亮:“世子的意思是……” “离阳不是要派士子来『教化』吗?”徐梓安微笑,“那就让他们听听,北凉的百姓是怎么说的。让酒楼茶肆的说书人,多讲讲北凉军血战边关的故事,讲讲王府兴修水利、发放新农具的实事。让民间印些小册子,对比一下北凉赋税与中原赋税,北凉官学与世家私塾……” “潜移默化,凝聚人心。”李义山领会,“老夫这就去安排。” 窗外春光明媚,但书房內的眾人都知道,更激烈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徐梓安望向南方,轻声道:“赵惇,张巨鹿……你们喜欢下棋,我就陪你们下。但棋盘,未必是你们选的那一个。” 他的目光,似乎已越过千山万水,投向更广阔的海洋与未来。 第49章 兄弟夜话,薪火相传 三月十五,月圆之夜。 徐凤年从团练使府回到王府时,已近亥时。他先去父母院中请安,然后照例来到听潮亭看望大哥。 徐梓安还未睡,正在灯下翻阅胶州港送来的最新海图。见弟弟进来,他放下图纸,露出温和笑容:“回来了?团练使府那边还习惯吗?” “就是个空架子。”徐凤年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按大哥说的,我从伤兵营挑了八十个老卒做教头,又从边军子弟中选了五百个底子好的少年,先练著。朝廷那三千名额,咱们慢慢『凑』,凑个三五年也没关係。” 徐梓安点头:“做得对。那些人既是兵源,也是种子。好好待他们,將来是你的根基。” 徐凤年沉默片刻,忽然道:“大哥,今天有几个陵州本地士绅来道贺,送了些礼物,话里话外想套近乎。还有人暗示,朝廷对我寄予厚望……我觉得,他们是朝廷派来试探的。” “很正常。”徐梓安並不意外,“离阳希望我们兄弟相爭,自然会有人来煽风点火。凤年,你记住,外人说一千道一万,都不如我们兄弟自己心里明白。北凉是徐家的北凉,也是三十万將士、数百万百姓的北凉。我们若內乱,高兴的只有敌人。” “我明白。”徐凤年郑重道,“大哥,我从来没想过跟你爭什么。这个世子,你当得比我好一千倍一万倍。我只想……帮你分担一些。” 看著弟弟认真的眼神,徐梓安心头一暖。前世他是独子,今生有了弟弟,起初只是责任,如今却是真正的亲情。 “你已经帮了很多。”徐梓安指著海图,“胶州港的报告写得很好,赤阳玉髓的线索至关重要。凤年,大哥的身体你也知道,云游子道长说,就算找到赤阳玉髓彻底解毒,先天心脉的缺损也难以完全弥补……我未必能长寿。” “大哥!”徐凤年急了。 “听我说完。”徐梓安摆手,“生死有命,我看得开。但北凉不能倒,徐家不能散。所以,你必须儘快成长起来,成为能独当一面的人。这不仅是我的期望,也是父王、先生、陈將军他们的期望。” 徐凤年眼眶发红,咬牙道:“大哥你一定会好起来的!云游子道长医术那么高,赤阳玉髓一定能找到!到时候……” “希望如此。”徐梓安微笑,“但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凤年,大哥教你一些东西,你要记在心里。”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北凉地图前。 “看,这是北凉。”徐梓安手指划过地图,“北有北莽,南有离阳,西有西域诸国,东有大海。四面皆敌,但也四面皆机。” “北莽强在骑兵,但內部部落纷爭不断。对付他们,要拉一派打一派,用贸易分化,用情报挑拨,边境上则要坚壁清野,发挥我们火器与城防的优势。” “离阳强在国力与正统,但朝堂党爭激烈,地方豪强林立。对付他们,要表面恭顺,暗中发展,利用其內部矛盾,拖延时间。经济上要渗透,舆论上要爭夺民心。” “西域诸国分散弱小,但盛產战马、玉石、香料。可以贸易拉拢,必要时杀鸡儆猴,確保商路畅通。” “大海……则是未来。”徐梓安手指向东,“海外有资源、有土地、有退路。北凉若陆上受困,海上就是生路。所以海路必须打通,船队必须强大。” 徐凤年仔细听著,这些战略层面的思考,他以前接触不多。 “但这些都只是『术』。”徐梓安转身,看著弟弟,“真正重要的是『道』。凤年,你记住,北凉立足的根本是什么?” 徐凤年想了想:“是三十万铁骑?” “是,也不是。”徐梓安道,“军队是刀,但握刀的手是民心。北凉为何能在夹缝中生存?因为百姓知道,徐家军在,胡马不敢南下;因为农民知道,王府推广新农具,让他们多吃一口饭;因为学子知道,官学给他们一条出路。得民心者,未必得天下,但失民心者,必亡。” 他顿了顿:“所以,无论將来如何,你对百姓要好。军纪要严,但赋税要轻;刑罚要公,但教化要先行。北凉可以穷,但不能让百姓绝望;可以战,但不能让百姓白白送死。”徐凤年深深点头:“我记住了。” “还有一点。”徐梓安声音低沉,“为君者,要学会用『势』,而非仅用『力』。离阳皇帝想用圣旨压我们,这是『力』,简单粗暴。我们接旨但阳奉阴违,这是『势』,顺势而为。將来你若领军,不要光想著衝锋陷阵,要多想想如何营造有利態势:天时、地利、人和、情报、舆论……这些都是『势』。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因为他们总在战斗开始前,就已贏了七分。” 这番话,包含了徐梓安两世为人的智慧结晶。徐凤年听得心潮澎湃,又感责任重大。 “大哥,你说这么多……是不是要让我去做那件事?”徐凤年忽然问。 徐梓安看著他:“哪件事?” “去焰心岛,找赤阳玉髓。”徐凤年眼神坚定,“郑叔说,火山列岛危险重重,一般水手不敢去。但大哥需要赤阳玉髓,北凉需要海外矿源。我愿意带队去。” 徐梓安沉默。他確实有这个打算,但没想到弟弟主动提出来了。 “很危险。”徐梓安缓缓道,“海上风浪、火山喷发、毒气、可能的土著袭击……甚至,离阳或北莽若得知消息,可能会派人在海上拦截。” “我知道。”徐凤年挺直脊樑,“但大哥,我不能永远活在你的羽翼下。我是徐驍的儿子,是你的弟弟。北凉的未来,我也有一份责任。这次海港之行让我明白,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如果因为危险就不做,那我们永远只能困守在这片土地上。”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少年尚显稚嫩却已坚毅的脸上。徐梓安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些为国赴难的青年,看到了这个时代应有的、不被歷史尘埃掩盖的光彩。 许久,徐梓安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好。你去准备,人员、物资、装备,都要最精良的。云游子道长会同行,陈將军会派最精锐的影卫护卫。但你要答应我两件事。” “大哥你说。” “第一,活著回来。赤阳玉髓再重要,也没有你的命重要。” “第二,”徐梓安凝视弟弟的眼睛,“若事不可为,果断放弃。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北凉可以等,我可以等,但徐家不能没有你。” 徐凤年喉头哽咽,重重点头:“我答应。” 兄弟二人又聊了许多,从海图细节到人员挑选,从火山地质到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直到子时,徐凤年才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大哥。” “嗯?” “等我带回赤阳玉髓,治好你的病。到时候,我们兄弟一起,去看更远的世界。”徐凤年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明亮。 徐梓安也笑了:“好,一言为定。” 看著弟弟离去的背影,徐梓安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传承的踏实感。 薪火相传,或许就是如此。他將火种交给弟弟,而弟弟,会將它带向更远的地方。 窗外,圆月高悬,清辉万里。这个夜晚,北凉未来的两位掌舵者,完成了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精神交接。 长路虽遥,但后继有人。 第50章 扬帆待发,未来可期 四月,草长鶯飞。 北凉的春天来得迟,但终究还是来了。陵州城外,新修的官道两旁,农人开始用新式曲辕犁翻耕土地,筒车將河水引入沟渠,一片忙碌景象。 听潮亭內,徐梓安站在窗前,看著远山渐绿。他的气色比寒冬时好了许多,虽然依旧瘦削,但不再有那种隨时会倒下的脆弱感。云游子的固元针和汤药起了作用,离魂蔓的毒性被压制在一个相对稳定的状態。 代价是,他必须时刻控制情绪,不能有大的波动。愤怒、狂喜、深悲,都可能引动毒性反噬。他仿佛行走在悬崖边的舞者,必须极其精准地控制每一个动作和表情。 “世子,『破浪號』已准备就绪。”李义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人员、物资、装备均已到位,郑沧浪传来消息,五日后是適合远航的窗口期。” 徐梓安转身,看到李义山手中拿著一份厚厚的清单。他接过来细看: 船队:“破浪號”主船,两艘补给船,共计水手、工匠、医师、护卫三百二十人。 装备:改良后的手持火器五十支,船载小型火炮四门,防火石棉衣三十套,攀岩工具,三个月的淡水与粮食储备,大量用於交易的瓷器、丝绸、茶叶。 人员:船长郑沧浪,医官云游子(兼地质顾问),护卫队长陈芝豹指派的影卫副统领“夜梟”,以及……徐凤年。 “凤年坚持要去。”李义山道,“王爷起初不同意,但二公子说了一句话,王爷就鬆口了。” “什么话?” “『如果大哥倒下了,我必须能立刻接住北凉。』”李义山复述时,眼中也有感慨。 徐梓安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就让他去吧。有云游子道长和夜梟在,安全应无大碍。” “世子,还有一事。”李义山压低声音,“烟雨楼最新密报,离阳似乎察觉了我们的海路计划。江南水师最近调动频繁,沿海各州对木材、桐油等物资控制更严。而且……我们怀疑,离阳可能派了细作混入胶州港。” “意料之中。”徐梓安並不意外,“这么大动静,瞒不住。让郑沧浪加强港內戒备,船队出发时间和航线,只有核心几人知道。另外,可以放些假消息出去,就说我们要去『扶桑贸易』。” “声东击西?”李义山领会。 “嗯。真正的目標焰心岛,必须绝对保密。”徐梓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东海深处的一个小点上,“这里,是我们未来的希望。” 李义山看著世子沉静的侧脸,忽然问道:“世子,若此行顺利,找到赤阳玉髓,彻底解了毒……您之后有何打算?” 徐梓安望向窗外,目光悠远:“解毒只是第一步。之后,北凉要真正站起来。五年计划要全面落实,海路要持续开拓,火器要列装军队,官学要培养出第一批可用之才……还有,离阳和北莽,迟早会有一战。”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在那之前,北凉必须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决定战爭的走向,而不是被战爭决定命运。” 李义山心中震动。他从这话中听出了某种超越“自保”的雄心。这个病弱的少年世子,心中装的不仅是北凉一地的存亡,而是整个天下的棋局。 “老臣,愿追隨世子,见证那一天。”李义山深深一揖。 四月十日,胶州湾。 徐凤年站在“破浪號”船头,一身利落的劲装,腰间佩刀,背后背著大哥特意让天工坊打造的一把短柄火銃。海风吹拂著他日渐刚毅的脸庞。 码头上,徐驍、吴素、徐梓安(坐在轮椅上,裹著厚裘)都来送行。没有大张旗鼓,只有寥寥数人。 吴素红著眼眶,给儿子整理衣襟:“一定要小心,听郑叔和道长的话,遇到危险不要逞强……” “娘,放心吧。”徐凤年笑著安慰,“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徐驍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活著回来。东西找不到没关係,人必须全须全尾地回来。” “爹,我明白。” 最后,徐凤年来到大哥面前。徐梓安从怀中取出一块用红绳繫著的玉佩,递给弟弟:“这是娘去青城山求的平安符,你戴著。” 徐凤年接过,贴身收好。 “记住我说的话。”徐梓安看著他,“活著回来。” “嗯。”徐凤年重重点头,“大哥,等我好消息。” 兄弟二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登船的號角吹响。徐凤年转身,大步走上跳板。甲板上,水手们开始忙碌,郑沧浪站在舵楼前,云游子正在检查药箱,夜梟冷漠地扫视著四周。 “起锚——升帆——” 硬帆缓缓升起,海风鼓盪。破浪號缓缓驶离码头,两艘补给船紧隨其后。 徐梓安坐在轮椅上,望著船队渐渐变成海平面上的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天际。他的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离魂蔓的毒性仍在隱隱作痛。 但他心中,却充满希望。 凤年,一路平安。 北凉,未来可期。 海鸟翱翔,碧波万顷。巨大的帆船向著太阳升起的方向驶去,承载著一个少年的勇气,一个兄长的期盼,一个边疆之地的未来梦想。 第51章 海上歷险,风暴与星辰 破浪號驶入深海第七日。 徐凤年已经適应了海上的顛簸,甚至能帮著水手测量水深、记录航向。云游子每天会採集海水样本,观察浮游生物,说是能判断洋流与鱼群。夜梟则像一尊石像,大部分时间待在舱顶瞭望台,鹰隼般的眼睛扫视著海天之间。 这一日午后,天色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被铅灰色云层迅速覆盖,海风转向,带著腥咸的湿气。郑沧浪站在舵楼前,脸色凝重:“要起风暴了。所有人!固定货物!降半帆!检查水密舱!” 水手们奔跑起来,动作迅捷。徐凤年帮著綑扎甲板上的备用帆布,耳边是郑沧浪粗獷的吼声:“二公子,进舱!这不是陆上的风!” 话音刚落,第一道闪电劈开乌云,雷声滚滚而来。豆大的雨点砸在甲板上,紧接著,风浪陡起。 大海瞬间变了脸色。数丈高的浪头如山般压来,破浪號像一片树叶被拋起又落下。徐凤年死死抓住舱门旁的缆绳,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舷窗,看到惊心动魄的一幕:一个巨浪拍过左舷,两名水手被冲得踉蹌,差点落海,被同伴死死拉住。 “左满舵!避开浪头!”郑沧浪的声音在风雨中几乎听不清。 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徐凤年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但他咬牙忍住,反而推开舱门,顶著风雨爬上甲板——他看见主桅杆在狂风中剧烈摇晃,固定帆索的绳结有鬆动的跡象。 “固定桅杆!”徐凤年大喊,抓起一根备用缆绳衝过去。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甲板湿滑,他几次差点摔倒。夜梟从瞭望台跃下,一手抓住桅杆,一手接过徐凤年手中的缆绳,两人合力,在狂风中將鬆动的部位重新捆死。 “二公子,回去!”夜梟吼道。 “我能帮忙!”徐凤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就在这时,船尾传来惊呼:“补给船!三號船偏离了!” 透过雨幕,徐凤年看到那艘较小的补给船在浪涛中失控打横,眼看就要被侧浪掀翻。郑沧浪当机立断:“发信號!让他们砍断连接索!各自保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旗语在风雨中几乎无法辨认。关键时刻,夜梟抓起號角,用特定的长短音吹响指令。三號船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开始砍断与主船连接的缆绳。 风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当乌云散去,夕阳从云缝中洒下金光时,海面终於恢復平静,只是还残留著涌浪。 破浪號受损不严重,但三號补给船不见了踪影。郑沧浪下令升起所有风帆,在附近海域搜索。 “海上风暴,走散是常事。”郑沧浪对忧心忡忡的徐凤年说,“他们船上有经验丰富的老水手,有淡水粮食,只要不翻,应该能活下来。我们会按预定路线走,沿途留下標记,他们会想办法跟上。” 话虽如此,船队的气氛明显凝重了。第一次远航就损失一艘船,三十多名同伴生死未卜,这给所有人上了沉重的一课:大海的威严,不容轻视。 夜里,徐凤年躺在摇晃的吊床上,睡不著。他想起大哥说的“危险”,想起母亲含泪的眼睛,想起那三十多个可能已经葬身鱼腹的水手——他们中有的人,上船前还跟他开过玩笑,说等从海外回来,要娶媳妇。 舱门轻响,云游子端著一碗热汤进来:“二公子,喝点安神汤。海上生死,无常便是常。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承受这些。” 徐凤年坐起身,接过汤碗:“道长,你说我们能找到赤阳玉髓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云游子在他对面坐下,“但贫道相信,世子福泽深厚,你亦是心怀赤诚之人。天地虽大,总会给有心人留一线生机。” 正说著,夜梟的声音从舱外传来:“二公子,道长,上来看。” 两人爬上甲板。夜风清冷,漫天星斗如碎钻洒在黑丝绒上,银河横贯天际,壮美得令人窒息。而在船首方向,海面上泛起一片幽蓝色的粼光,隨著波浪荡漾,仿佛星空倒映在海中。 “这是『海火』,也叫『蓝眼泪』。”郑沧浪走过来,难得语气温和,“海中一些会发光的小生物,被船搅动就会亮起来。老水手说,这是大海在安慰迷途的船。” 徐凤年怔怔看著那片梦幻般的蓝光,忽然明白了大哥为什么执意要探索海洋——在这无垠的天地间,人类的爭斗显得多么渺小,而未知的世界,又蕴藏著多少这样的奇蹟与可能。 “郑叔,我们离焰心岛还有多远?” “按现在的速度,再走十天。”郑沧浪指著星空,“看到那颗特別亮的红色星了吗?那是『火鸟星』,跟著它走,就能找到火山列岛。” 徐凤年仰望星空,將那颗红色星辰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 当夜,他在航海日誌上写下:“四月十七,遇风暴,失一船。见星海浩瀚,知前路艰险,然心志愈坚。大哥,我会带回你要的东西,也会带回这片大海的答案。” 船首劈开泛著蓝光的海浪,向著红色星辰指引的方向,坚定前行。 第52章 离阳士子,北凉的第一课 四月中旬,第一批离阳派往北凉的“歷练士子”抵达陵州。 二十三人,皆是今年春闈的二甲、三甲进士,年轻气盛,怀揣著“教化边民、宣扬皇恩”的理想,当然,也带著各自背后势力的隱秘任务。 为首的叫周文渊,二十三岁,二甲第七名,父亲是礼部郎中,標准的清流子弟。他在抵达北凉的第一次集会上,就慷慨陈词:“诸位同年,北凉虽为边陲,亦是我离阳国土,此地百姓亦是我皇天子民。吾等奉旨而来,当以圣贤之道教化之,以忠君之心感召之,方不负朝廷重託、平生所学!” 眾人纷纷附和,意气风发。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他们第一盆冷水。 按照北凉王府的安排,这些士子被分散到陵州、凉州、幽州三地的官学担任“助教”。周文渊被分到陵州官学算科——这是最让他不满的安排。他是经义出身,熟读四书五经,却要教什么“算学”,简直是辱没斯文。 第一堂课,他抱著《九章算术》走进课堂,看到的是三十多个年纪不等的学生,有衣衫朴素的农家子弟,有商贾之子,甚至还有两个明显是军户出身、手上带茧的少年。教室里掛著奇怪的图表,墙角堆著算盘、沙盘等教具。 “从今日起,由我教授算学。”周文渊板著脸,“算学虽为小道,然亦需严谨。我们先从《九章算术》第一章『方田』开始……” “先生。”一个农家少年举手,“俺爹说,官学教的是能用在田里的算数。您这个方田,能算俺家梯形地该交多少粮吗?” 哄堂大笑。 周文渊脸色涨红:“放肆!算学乃天地至理,岂是只为算粮?” “那学它干啥?”另一个学生问,“世子说过,学问要能用在实处。” “世子世子,你们张口闭口都是世子!”周文渊忍不住道,“难道不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该感念的是朝廷恩德,是皇上隆恩!” 教室里安静下来。学生们看著他,眼神有些奇怪,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外乡人。 课后,周文渊气冲冲地去找官学祭酒——一个叫刘文正的老学究,据说也是离阳派来的,但已在北凉待了三年。 “刘祭酒,这些学生目无师长,言语粗鄙,还整日將『世子』掛在嘴边,成何体统!”周文渊抱怨。 刘文正慢悠悠地沏茶,示意他坐下:“周助教,初来乍到,莫急。你可知,三年前我刚来时,也如你一般想法。” “那如今……” “如今我明白了,北凉有北凉的活法。”刘文正递过茶盏,“这里的孩子,很多父兄死在边关,很多家人靠著王府的新农具才多收了几斗粮,很多穷人家的孩子,是因为官学免学费还管饭,才能读书识字。你跟他们讲皇恩浩荡,太远了;讲世子如何,他们亲眼见过、受过恩惠。”周文渊怔住。 “再者,”刘文正压低声音,“你以为王府不知道你们是来做什么的?为何偏偏把你分到算科?因为算科教材全是世子亲自编的,教的都是田亩计算、商贾记帐、军粮调配这些实用东西。你想改教材?想渗透?先得把这些学明白了。” “可我学的是圣贤之道……” “圣贤之道也要吃饭。”刘文正打断他,“周助教,老夫劝你一句:既来之,则安之。好好教书,观察,学习。北凉……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这里的人,心里有桿秤。” 周文渊闷闷不乐地回到住处——一处简陋的学舍,与其他几个士子合住。夜里,几人聚在一起抱怨:有的被分去教“工科”,整天对著图纸和木头;有的被安排去“医科”,竟要学著辨认草药;最惨的一个,被派去乡下“宣讲朝廷新政”,结果被老农问“新政能让我家麦子多打几斤吗” “这北凉,简直是不化之地!”有人愤愤。 “但我们有任务在身。”另一个士子提醒,“张首辅说了,要潜移默化,要收集情报。再难也要坚持。” 周文渊没说话,他想起白天教室里那些学生看向他的眼神——没有敌意,也没有敬仰,只是一种平静的疏离。那种眼神,比愤怒更让人不安。 夜深人静时,他走到院中。陵州的夜空清澈,星辰明亮。远处王府的方向,灯火依稀。那个传说中的病弱世子,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编出让农家子弟都愿意学的算学教材,能让这么多百姓真心拥戴? 周文渊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三年读的圣贤书,似乎並不能解答眼前的疑惑。 也许,真该如刘祭酒所说,好好看看这个不一样的北凉。 同一时刻,听潮亭內。 徐梓安听著裴南苇关於士子们第一日表现的匯报,淡淡一笑:“让他们碰碰壁也好。传话给各官学负责人:这些士子,能用则用,能化则化。真有才学、真心教书的,可以给些实惠;心怀不轨、敷衍了事的,就晾著。至於那个周文渊……观察一段时间,若是个可造之材,不妨让他接触些更深的东西。” “更深的东西?”裴南苇不解。 “比如,北凉真实的赋税帐目,边军真实的伤亡抚恤,百姓真实的生活变化。”徐梓安道,“离阳派他们来教化我们,我们何不反过来,让他们看看真实的边疆是什么样子?有时候,亲眼所见,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 裴南苇领会:“属下明白了。” 窗外春风拂过,带著新叶的清香。徐梓安知道,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这些年轻士子,或许会在北凉,上到人生中最重要的一课。 关於忠诚,关於民生,关於何为真正的“道”。 第53章 西蜀暗涌,王瑶的决断 四月末,成都。 大將军府的白幡已经撤去,但府內的压抑气氛並未消散。王昱坐在父亲曾经的书房里,翻看著各地將领送来的效忠信,脸色却不见轻鬆。 他成功接管了兵权,但代价巨大。为了迅速稳定局面,他默许了文官集团对军方的部分压制,承诺“西蜀当以休养生息为重,暂不参与外部纷爭”。这引起了许多父亲旧部的不满,尤其是那些经歷过当年离阳入侵、对朝廷深怀戒心的老將。 更棘手的是妹妹王瑶。 王瑶一身素衣,走进书房,目光清冷:“兄长找我有事?” “瑶儿,坐。”王昱挤出笑容,“这几日辛苦你了,帮著安抚母亲和府中事务。” “分內之事。”王瑶淡淡应道,“兄长真正想说的,不是这个吧?” 王昱顿了顿,道:“离阳礼部侍郎前日又派人来,暗示朝廷愿加封我为『镇西侯』,世袭罔替,条件是西蜀边军需接受兵部『协防指导』,並在商路上给予离阳商人更多便利。” “兄长答应了?” “尚未。”王昱皱眉,“但压力很大。文官那边几乎一边倒主张接受,说这是西蜀归附中央、保境安民的好机会。军中虽有反对声音,但……” “但兄长需要文官的支持来坐稳位置,所以不敢得罪他们,是吗?”王瑶一针见血。 王昱脸色微变:“瑶儿!为兄也是为西蜀大局著想!父亲骤然离世,內外不稳,此时若与离阳硬抗,恐生变乱!” “父亲究竟是怎么死的?”王瑶忽然问。 书房內瞬间安静。 王昱眼神闪烁:“太医说了,突发心疾……” “父亲身体一向健朗,每年体检无恙。”王瑶盯著兄长,“那夜府中打斗声,护卫换了三批,这些兄长如何解释?” “你……你听到什么谣言了?”王昱强作镇定,“瑶儿,不要听信外人挑拨。为兄继位是理所当然,难道还会害父亲不成?” 王瑶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没有温度:“兄长多虑了,我只是隨口一问。既然兄长已有决断,妹妹不便多言。只是提醒兄长一句:与虎谋皮,需防反噬。离阳要的不是协防,是渗透;要的不是便利,是控制。西蜀若失了自主,和亡国有什么区別?” 说罢,她起身行礼:“若无事,妹妹先告退了。” “等等。”王昱叫住她,“还有一事。北凉徐梓安派人送了奠仪,言辞恳切,还提到『与王將军的友谊』。你怎么看?” 王瑶脚步一顿:“徐梓安……那个病弱却让北凉焕然一新的世子?” “正是。” “他在试探,也在示好。”王瑶分析,“父亲生前主张联凉自保,北凉需要西蜀作为西南屏障。如今父亲不在了,他们想知道西蜀的態度。兄长若完全倒向离阳,北凉可能会採取反制措施——比如,在边境施压,或者……支持西蜀內部的其他势力。” 王昱眼神一凛:“其他势力?谁?” “比如,”王瑶转身,目光平静,“我这个『聪慧果决、在军中有些影响力』的王家女儿,或者……在青城山养病的弟弟王昭。” “他们敢!”王昱拍案而起,“西蜀是王家的西蜀!” “北凉敢不敢,取决於兄长怎么做。”王瑶意味深长地说,“父亲常说,小国处世,如履薄冰,需左右逢源,而非一边倒。兄长,望你三思。” 她离开书房,留下王昱独自沉思。 回到自己院落,王瑶屏退侍女,从妆奩底层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符——这是父亲去年秘密给她的,说若有不测,可凭此符调动一支三百人的死士,並联络几位绝对可靠的军中將领。 “父亲……您果然预感到了什么。”王瑶握紧玉符,眼中闪过痛楚与决绝。 她铺开纸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青城山道观,叮嘱照顾好弟弟王昭,近期不要下山。另一封……她犹豫许久,最终落笔: “北凉世子台鉴:先父骤逝,蜀中动盪。兄长方寸已乱,恐为奸人所趁。若世子顾念先父旧谊,望於边境陈兵,以示威慑,缓图离阳渗透。另,妾闻世子需赤阳玉髓疗疾,西蜀旧档中似有相关记载,容后寻查奉上。王瑶敬上。” 写罢,她唤来贴身侍女——一个从小跟隨、武艺高强的女子:“將这封信,通过老渠道,送往北凉。务必隱秘。” “小姐,这太冒险了!若是被大公子发现……” “父亲死得不明不白,兄长態度曖昧,西蜀已到存亡之际。”王瑶眼神坚定,“我虽是女子,也是王家血脉。有些险,必须冒。” 侍女咬牙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 王瑶走到窗前,望向北方。父亲曾说,北凉徐梓安虽年少病弱,却有人主之相,若得机会,或能成就一番事业。如今,她將赌注押在这个素未谋面的少年身上。 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父亲的判断,更是相信——在离阳这座大山面前,北凉和西蜀,命运相连。 夜色深沉,成都的灯火次第熄灭。但有些人,註定无法安眠。 一场关乎西蜀未来的暗涌,正在平静的表象下,悄然匯聚。 第54章 病中悟道,徐梓安的「格物」 五月初,徐梓安病情出现反覆。 连续数日阴雨,湿寒侵入,加上审阅文书劳累过度,离魂蔓毒性被引动。一夜之间,他高烧不退,咳中带血,心口绞痛如绞。 常百草和紧急施针用药,折腾到天明,才將病情暂时稳住。但徐梓安整个人憔悴得嚇人,眼窝深陷,唇无血色,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徐驍守在床边,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汉,眼眶通红:“安儿,你不能再这么操劳了!那些文书,让李义山看,让陈芝豹看,你好好养病!” 徐梓安虚弱地摇头:“父王……有些事,必须我亲自……咳咳……” “世子。”常百草严肃道,“此次凶险,是离魂蔓毒性反扑的徵兆。虽以针药封住,但您的心脉已到极限。若再有下次,恐神仙难救。您必须静养,至少三个月,不能劳心,不能见客,不能处理任何公务。” 三个月?徐梓安心中苦笑。北凉现在內外交困,他如何能躺三个月? 但他也知道,常百草说的是实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 “好……”他终於鬆口,“我听常先生的的。” 接下来的日子,徐梓安被迫“禁足”。书房被搬到了臥房隔壁,所有文书由李义山筛选,只有极重要的才送进来,且徐梓安每天只能看半个时辰。 起初他焦躁不安,总觉得会错过什么,会耽误什么。但身体实在虚弱,多看几行字就头晕目眩,不得不停下。 无聊之下,他让人找来了许多杂书:农书、医书、匠作笔记、地方志,甚至一些海外商人带来的奇怪物件——会自己转动的沙漏、能放大字跡的琉璃片、形状奇特的贝壳化石。 这一日,他拿著那片单凸面的琉璃片把玩,无意间將它对准窗外的一株花草。透过琉璃,叶片的纹理骤然放大,清晰可见。 他愣住了。 前世的知识瞬间涌上心头:这是凸透镜,能聚光,能放大……如果能磨製得更精密,如果能组合起来…… “来人。”他唤来侍女,“去天工坊,请鲁大年来一趟,带上最好的水晶或透明琉璃,还有打磨工具。” 鲁大年匆匆赶来,听完徐梓安的要求,虽然不解,还是照办。几天后,几片打磨得较为光滑的凸透镜送到徐梓安面前。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梓安让人做了个木架,將两片透镜固定在一定距离,然后对著书上的小字——奇蹟发生了,那些细如蚊足的字跡,被放大了数倍,清晰可辨! “这……这是『千里眼』?”鲁大年震惊。 “不,这是『显微镜』的雏形。”徐梓安声音虚弱,却带著兴奋,“鲁师傅,你想过吗?我们看不见的病菌、微小的伤口变化、金属的细微结构……如果都能看清楚,医术、工匠技艺会进步多少?” 鲁大年如遭雷击。作为大匠,他太明白这意味著什么! “世子,这……这太重要了!若是能看清铁胚的裂纹,我们就能改进锻造工艺;若是能看清火药的颗粒,我们就能调整配比!” “所以,我要你成立一个小组,专门研究『光学』。”徐梓安道,“打磨更精密的镜片,研究透镜的组合,製作出能放大十倍、百倍、甚至千倍的仪器。这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但一旦成功,它將改变世界。” 鲁大年激动得手都在抖:“属下遵命!属下这就去办!” 接下来的日子里,徐梓安在病床上,开启了他称之为“格物”的探索。既然身体不允许处理军政大事,他就將精力投向这些“基础科学”。 他凭著记忆,画出简略的滑轮组、齿轮传动、甚至蒸汽机的原理图——只是原理,没有细节。他知道以现在的工艺水平,不可能造出蒸汽机,但可以启发工匠的思路。 他写下“元素周期表”的雏形——只列出金、木、水、火、土、以及一些常见的金属、非金属,並描述它们的特性。这离真正的化学还很远,但至少提出了“物质由基本元素构成”的观念。 他甚至开始整理一份《天工开物》式的纲要,將农业、手工业、矿业的技术要点分门別类,命人收集各地匠人的经验,准备编纂成书。 这些工作不耗体力,却极耗脑力。常百草几次劝阻,徐梓安却笑道:“常先生,思考这些,反而让我忘了病痛。而且,这些知识若流传下去,比打贏一场仗,更能造福后人。” 常百草看著这个少年,心中震撼。他行医多年,见过无数病人,有的在病痛中消沉,有的在绝望中疯狂,却从未见过如此境况下,还能冷静地思考如何“造福后人”的人。 “世子心境,已近道矣。”常百草感慨。 “我只是不甘心。”徐梓安望向窗外,既然来到这个时代,既然有这个机会,总该留下些什么。哪怕只是一颗种子,说不定哪天,就能长成大树。 他咳嗽几声,继续在纸上勾勒齿轮的咬合图。 病弱的躯体里,装著超越时代的灵魂。那些在病榻上诞生的奇思妙想,那些看似无用、却可能改变文明进程的“格物”笔记,正悄悄积蓄著力量。 也许徐梓安自己都不知道,他隨手撒下的这些种子,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让这个世界开出怎样奇异的花朵。 但歷史,往往就是由这样看似偶然的坚持,悄然转向。 第55章 凤年遇险,火山口的抉择 五月二十,火山列岛海域。 破浪號在海上航行了一个多月,终於看到远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线黑色的影子。隨著船只靠近,那影子渐渐清晰——是一串大小不一的岛屿,最大的那座岛屿中央,有白色的烟雾裊裊升起。 “焰心岛到了。”郑沧浪指著那座冒烟的岛屿,“看到那烟了吗?说明火山是活的,隨时可能喷发。我们只能在外围停泊,用小艇登岛。” 徐凤年站在船头,心跳加速。这就是大哥救命之物的所在之地。 船队在离岛三里处下锚。郑沧浪挑选了三十名最精干的水手和护卫,加上徐凤年、云游子、夜梟,组成登岛小队。所有人都穿上特製的石棉防火衣,带上攀岩工具、药物、乾粮和淡水。 小艇划向岛屿。靠近岸边时,热浪已经扑面而来。岛屿由黑色的火山岩构成,植被稀疏,只有一些低矮的耐热灌木。空气中瀰漫著硫磺的气味。 “跟著我,走有岩石遮挡的地方。”云游子领头,他对火山地形似乎很熟悉,“避开那些有热气冒出的裂缝,下面可能是滚烫的蒸汽。” 一行人艰难地向岛屿中央的火山口进发。地面温度很高,隔著厚底靴都能感到烫脚。不时有小的地震,碎石从山坡滚落。 三个时辰后,他们抵达火山口边缘。 那是一个直径数百丈的巨坑,深不见底,坑壁陡峭。下方隱约可见暗红色的光芒,硫磺烟雾从各处裂隙冒出,刺鼻难闻。热浪扭曲了空气,视线模糊。 “赤阳玉髓,只会在火山喷发后的冷却晶洞中形成。”云游子指著坑壁上一些隱隱反光的地方,“那些可能是晶洞的入口。我们需要下去探查。” 夜梟率先绑好绳索,如猿猴般攀下。徐凤年紧隨其后,他武艺虽不如夜梟精湛,但这几个月在海上锻炼,身手也敏捷了不少。 下到五十丈处,夜梟发现了一个可供两人並行的洞口。里面漆黑,但有微弱的红光透出。 “小心。”云游子提醒,“里面可能有毒气,也可能有高温。” 眾人点燃火把,戴上浸湿的面巾,鱼贯而入。洞穴曲折向下,温度越来越高,石壁摸上去烫手。走了约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巨大的地下晶洞! 洞壁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各种顏色的晶体:紫色的紫水晶,透明的石英,黄色的硫磺结晶……而在洞穴最深处,一片石壁上,镶嵌著几块拳头大小、赤红如血、半透明的玉石! “赤阳玉髓!”云游子激动道。 徐凤年正要上前,夜梟忽然拦住他:“等等。”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向那片石壁。石头落地的瞬间,地面突然裂开数道缝隙,赤红的岩浆从下方涌出,瞬间將石头吞没! “地面下面是空的!”云游子脸色大变,“这晶洞处於火山活动带,隨时可能塌陷!” “那怎么办?”徐凤年急道。 夜梟观察四周:“用绳索,从上方吊过去,不踩地面。但动作要快,这里不能久留。” 水手们迅速架设绳索。夜梟第一个滑过去,用特製的石锤小心翼翼敲下一块赤阳玉髓——那玉石触手温润,却內蕴灼热,果然是至阳之物。 一块,两块……收集到五块时,整个洞穴开始剧烈震动! “火山要喷发了!快走!”云游子大吼。 碎石从洞顶坠落,裂缝扩大,岩浆开始从各处涌出。夜梟將收集到的玉髓装入防火袋,眾人拼命向外跑。 刚到洞口,一声巨响从火山深处传来,整个山体都在摇晃! “绳子!抓住绳子上去!”郑沧浪在洞口上方大喊。 眾人抓住垂下的绳索,拼命向上攀爬。徐凤年爬到一半,忽然听到下方一声惊呼——一名水手脚下的岩石崩塌,整个人向下滑落! “抓住!”徐凤年不假思索,单手抓住绳索,另一只手伸向那名水手。 就在这瞬间,更大的震动传来!徐凤年手中的绳索猛然一松——上方的固定点崩裂了! 两人一起向下坠落! “二公子!”夜梟目眥欲裂,但他自己也悬在半空,无法救援。 千钧一髮之际,徐凤年看到侧面岩壁上有一道突出的石棱。他咬紧牙关,在空中强行扭身,用尽全力將那名水手推向石棱方向,自己却因反作用力,加速坠向下方翻滚的岩浆! “不——!”眾人的惊呼声中。 突然,一道黑影如箭般射下!是夜梟,他竟割断了自己的安全绳,借下坠之势追上徐凤年,在半空中抓住他的衣领,同时甩出另一根绳索——绳索顶端的鉤爪精准地勾住了上方一处岩石裂缝! 两人下坠之势骤停,悬在距离岩浆不过数丈的空中。 热浪几乎要將人烤焦。夜梟单手抓著绳索,另一只手死死抓著徐凤年,额上青筋暴起:“二公子……抓紧……”上方,眾人拼命拉拽绳索。一寸,一寸,两人被缓缓拉上。 当徐凤年终於被拉回洞口平台时,整个人几乎虚脱。他看向夜梟,这个总是面无表情的影卫副统领,此刻脸色苍白,左臂被岩石划出深可见骨的血口,却依旧站得笔直。 “夜梟,你的手……” “无妨。”夜梟简单包扎,“玉髓呢?” 防火袋还在。云游子检查后,长舒一口气:“五块,品质上佳,足够世子疗伤了。” 眾人不敢耽搁,迅速撤离。当他们回到小艇,划离岛屿不到一里时,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焰心岛火山喷发了! 赤红的岩浆冲天而起,黑烟遮天蔽日,整个海面都在震颤。小艇在浪涛中顛簸,所有人回头望著那末日般的景象,心有余悸。 徐凤年紧紧抱著装有赤阳玉髓的防火袋,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大哥,我找到了。你一定要好起来。 海浪翻涌,小艇向著破浪號的方向艰难前行。身后,火山还在咆哮,仿佛在为这群勇敢的探索者,奏响一曲悲壮而激昂的讚歌。 第56章 暗桩浮现,离阳的杀招 五月末,陵州。 周文渊在官学教书已有一个多月。起初的排斥感渐渐淡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好奇。他发现自己教的这些“实用算学”,真的能帮农家子弟计算田亩赋税,帮商贾之子理清帐目,甚至能帮军户少年理解粮草调配。 更让他惊讶的是北凉官学的氛围。这里没有森严的等级,学生可以提问,甚至可以质疑——只要质疑得有道理。他见过一个农家少年因为对某个算法有不同理解,与他在课堂上爭论,课后其他学生围著他们,各自演算验证,最后发现那少年提出的方法確实更简便。 “先生,俺这个法子,是跟俺爹在地里琢磨出来的。”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不合规矩?” 周文渊看著草纸上那简洁的算式,沉默许久,才说:“学问,本就是从实践中来。你的方法很好,我会把它补充进教材。” 那一刻,他看见少年眼中绽放的光彩,忽然明白了什么叫“教学相长”。 他开始认真观察北凉。利用休沐日,他去陵州街市,看到的是秩序井然,物价平稳,没有乞丐流民——这在离阳许多州府是难以想像的。他去城外的水利工地,看到的是官府僱工付现钱,监工不敢剋扣,因为“世子定下的规矩,谁乱来就滚蛋”。 他甚至偷偷去了一趟边军营地附近——当然进不去,但能看到营区整洁,士卒精神饱满,与传闻中“北凉军凶悍如匪”的形象大相逕庭。 这一切,与他从小接受的“北凉是蛮荒之地、徐家是拥兵自重的军阀”的说法,截然不同。 矛盾中,周文渊开始秘密记录所见所闻。不是作为细作,而是作为……一个困惑的观察者。 这一日,他收到一封密信,来自太安城。信是父亲周郎中写的,措辞严厉,质问他为何迟迟没有传回有价值的情报,並下达了明確指令: “文渊吾儿:北凉官学乃徐梓安培植党羽之关键,务必设法渗透。可收买其中家境贫寒之学子,许以重利,令其监视同窗,匯报异常。另,徐梓安病情虚实,需確证。若有机会,可接触王府医官常百草或那海外方士,探听实情。此事关乎朝廷大计,切莫辜负为父期望。” 周文渊捏著信纸,手心出汗。 收买学生?监视同窗?探听病情?这与他所学圣贤之道背道而驰。但这是父亲之命,朝廷之令。 他整夜未眠。翌日清晨,他做出决定:將密信烧毁,当作从未收到。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写了一封长信,详细描述这一个月在北凉的见闻,最后写道: “父亲大人容稟:儿观北凉,非传闻中蛮荒暴戾之地。徐氏治下,百姓安居,军纪严明,官学务实。徐梓安虽病弱,然其所行诸事,皆利国利民。朝廷若以敌视之,恐失边镇民心,酿成大患。儿愚见,当以怀柔安抚为上,而非渗透刺探。肺腑之言,万望三思。” 信送出后,周文渊心中忐忑,却也有一丝释然。他知道这封信可能惹怒父亲,甚至招祸,但他无法违背自己的良心。 他没想到的是,这封信刚送出陵州,就被烟雨楼截获了。 听潮亭內,徐梓安的身体经过一个多月的静养,加上云游子离开前留下的药方,已略有起色。他坐在软榻上,看著周文渊那封信的抄本,沉默许久。 “这个周文渊……倒是个有意思的人。”他轻声道。 裴南苇匯报:“我们调查过,周文渊出身清流,其父周郎中与张巨鹿走得近,但周文渊本人性情耿直,在太学时就常直言时弊。派他来北凉,恐怕是他父亲想让他『歷练』,没想到……” “没想到他反而被北凉『歷练』了。”徐梓安笑了笑,“信原件照常送往太安城,我们不留把柄。至於周文渊……继续观察,若他真能保持这份赤诚,將来或可一用。” “是。”裴南苇犹豫一下,“还有一事。我们排查胶州港的潜藏细作,有线索指向一个叫『老吴』的船材商人。此人三年前从江南迁来,生意做得不小,与港口多个管事交好。但最近他频繁接触一个从离阳来的药材商人,行踪诡秘。” “药材商人?”徐梓安眼神一凝。 “是。而且……”裴南苇压低声音,“我们查到,那药材商人曾与韩貂寺手下的一名档头有过接触。” 徐梓安坐直身体:“目標是我,还是凤年?” “恐怕……都是。”裴南苇道,“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二公子出海寻找赤阳玉髓。如果赤阳玉髓真能解世子的毒,离阳绝不会坐视。” 徐梓安心中涌起寒意。离阳这是要斩草除根,不仅要他的命,还要断绝他治癒的希望。 “通知胶州港,严密监控『老吴』和那个药材商人,但不要打草惊蛇。”徐梓安冷静下令,“同时,传信给海上巡逻的快船,注意拦截可疑船只。凤年他们返航时,必须確保航线安全。” “属下明白。” 裴南苇离开后,徐梓安望向窗外。初夏的阳光明媚,但他的心却沉入谷底。 离阳的杀招,终於从暗处浮出水面。这一次,不再是政治施压,而是赤裸裸的刺杀与破坏。 战爭,早已开始。只是大多数人,还活在虚假的和平里。 他轻轻按住心口,那里依旧隱隱作痛。但此刻,疼痛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赵惇,张巨鹿……你们越是这样,我越要活下去。”徐梓安低声自语,“不仅活下去,还要活得很好,让你们眼睁睁看著,北凉如何崛起。” 病弱的少年眼中,燃起冰冷的火焰。 那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有的、不顾一切的决绝。 第57章 归途截杀,海上的血与火 六月初,破浪號返航。 船上气氛既兴奋又凝重。兴奋的是,赤阳玉髓已经找到,世子的病有希望了;凝重的是,来时三艘船,回去只剩两艘——三號补给船在风暴中失散后再未找到,大概率已经沉没。 徐凤年站在船尾,望著渐行渐远的火山列岛。一个月前离开时,他还是个对大海充满憧憬的少年;如今归来,脸上多了风霜,眼中多了沉静。火山的生死考验,让他真正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代价。 “二公子,进了这片海域,就离胶州港不远了。”郑沧浪指著海图,“大约还有五天航程。” 云游子正在小心地检查赤阳玉髓的保存状况。五块玉石分別用特製的玉盒盛放,盒內衬著防火棉,放在阴凉处。他验看后点头:“玉髓品质极佳,至阳之气充沛。配合贫道的针法,当可彻底拔除离魂蔓之毒,甚至能温养世子先天缺损的心脉。” 徐凤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一路的艰险,值了。 然而,平静在第三日黄昏被打破。 瞭望台上的水手突然大喊:“有船!西南方向,三艘……不,五艘船!正在快速接近!” 郑沧浪衝上舵楼,举起单筒望远镜——那是天工坊新制的玩意儿,能看数里之外。镜筒中,五艘中型帆船正呈扇形包抄而来,船体修长,帆是统一的深灰色,船首装有撞角。 “是战船!”郑沧浪脸色大变,“不是水师制式,是改装的海盗船!但看航行动作,训练有素,绝不是普通海盗!” 夜梟已经出现在徐凤年身边,手按刀柄:“保护玉髓,进底舱。” “来不及了。”云游子沉声道,“对方速度太快,而且……船上有弓弩。” 话音刚落,破空声传来!数支火箭落在甲板上,点燃了帆布。水手们急忙灭火。 对方船上响起號角,五艘船加速围拢,显然是要將破浪號困死。 “升满帆!右满舵,从东北缺口衝出去!”郑沧浪大吼。 破浪號毕竟是探索船,速度不慢,但对方船小灵活,两艘船已经堵住去路。接舷战不可避免。 “所有人!准备接敌!”郑沧浪拔出刀,“二公子,您和道长带玉髓进舱,这里交给我们!” 徐凤年却摇头,拔出佩刀:“我也是北凉男儿,岂能临战退缩?夜梟,你保护道长和玉髓。郑叔,我跟你一起。” “二公子!” “执行命令!”徐凤年声音斩钉截铁。 这一刻,他不再是需要被保护的弟弟,而是北凉王府的二公子,徐驍的儿子,徐梓安的弟弟。 第一艘敌船已经靠拢,鉤索拋来,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汉子跃上甲板。短兵相接,血光迸现! 这些黑衣人武艺高强,配合默契,绝不是海盗。夜梟一眼看出:“是军中战法,离阳水师的底子!” 徐凤年挥刀迎敌。他在王府学过武艺,又在海上歷练,身手已是不弱,但面对这些精锐杀手,很快落入下风。一个黑衣人刀锋直刺他咽喉,徐凤年格挡不及—— 鐺!夜梟的刀架住了致命一击。 “二公子,退后!”夜梟刀光如雪,瞬间斩杀三人。 但敌人太多了。第二艘、第三艘敌船相继靠拢,甲板上陷入混战。水手们虽然勇敢,但毕竟不是专业战士,伤亡惨重。 郑沧浪身中两刀,依旧死守舵楼。云游子则躲在舱门后,用银针远程刺敌穴位,虽不能杀敌,但能迟滯对方动作。 激战中,一个黑衣人突然突破防线,直扑云游子——他们的目標很明显:杀医官,夺玉髓! 云游子不会武艺,眼看刀锋临头,徐凤年飞扑过来,用身体撞开黑衣人,自己肩膀却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二公子!”云游子惊呼。 徐凤年咬牙站起,血流如注,却死死挡在云游子身前:“道长……玉髓……不能丟……” 就在这危急关头,海面上突然传来嘹亮的號角声! 西南方向,三艘悬掛北凉军旗的战船破浪而来!船首站著一名黑甲將领,正是陈芝豹麾下的水师统领赵破虏。 “北凉水师在此!贼子受死!” 箭雨倾泻,北凉战船上的弩炮发射,石弹轰击敌船。黑衣人阵脚大乱。 “援军来了!杀!”郑沧浪精神大振。 夜梟刀势更猛,如虎入羊群。徐凤年忍著剧痛,与云游子且战且退,终於退入相对安全的底舱。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五艘敌船被击沉两艘,俘虏一艘,另外两艘重伤逃窜。甲板上尸横遍地,鲜血染红木板。 北凉水师死伤八十余人,破浪號水手战死三十多人,重伤二十余人。徐凤年肩膀伤口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已经昏迷。 云游子紧急为他止血包扎,又查看玉髓——幸好,五个玉盒完好无损。 “这些人……是离阳派来的。”赵破虏检查俘虏后稟报,“虽然没留下活口(俘虏全部服毒自尽),但从装备、战术看,是韩貂寺手下的『海鷂子』,专司海上暗杀。” “他们的目標很明確:杀二公子,夺赤阳玉髓。”夜梟声音冰冷,“世子的病,离阳一直知道。他们不想让世子痊癒。” 郑沧浪拖著受伤的身体,跪在昏迷的徐凤年面前,老泪纵横:“二公子……是老郑没用,让您受这么重的伤……” 云游子嘆息:“若非二公子拼死保护,玉髓早已落入敌手。此行……虽付出代价,但任务完成了。” 破浪號在北凉水师的护卫下,缓缓驶向胶州港。夕阳如血,海面上漂浮著破碎的船板、尸体、杂物。海鸥盘旋,发出悽厉的鸣叫。 一场海上的截杀,以惨烈的代价,保住了希望的火种。 而这份希望,即將点燃北凉沉寂已久的斗志。 第58章 玉髓入药,生死的博弈 六月中旬,破浪號返回胶州港。 徐凤年被紧急送往陵州王府时,依旧昏迷不醒。吴素看到儿子苍白如纸的脸、肩上狰狞的伤口,当场晕厥。徐驍双眼赤红,握著儿子的手,手背青筋暴起。 云游子顾不上休息,立刻为徐凤年诊治:“外伤虽重,但未伤及要害,失血过多加上劳累过度所致昏迷。静养月余,当可恢復。只是……肩上会留疤。” “留疤就留疤,男人有点疤算什么!”徐驍吼道,“人活著就好!活著就好!” 安顿好徐凤年后,云游子才带著赤阳玉髓去见徐梓安。 听潮亭静室內,徐梓安看著玉盒中那五块赤红温润的玉石,又听云游子讲述了海上歷险与归途截杀,久久无言。 凤年为了他,险些丧命。三十多名水手永远留在了海上。还有那些为了保护玉髓而战死的將士…… “道长,”徐梓安声音沙哑,“开始治疗吧。我不能让他们的血白流。” 云游子郑重道:“世子,赤阳玉髓至阳至刚,离魂蔓至阴至寒。以阳克阴,本是正理,但过程凶险万分。需以玉髓研磨成粉,配以九九八十一味辅药,熬製成『赤阳拔毒汤』。服药后,贫道將施以『九转回阳针』,引导药力游走全身,强行將离魂蔓毒性逼出。” “这期间,世子会经歷烈火焚身般的痛楚,神志可能恍惚,甚至出现幻觉。一旦支撑不住,药力失控,可能心脉爆裂而亡。”云游子直视徐梓安的眼睛,“世子,您准备好了吗?” 徐梓安平静点头:“我別无选择,北凉也別无选择。道长,需要准备多久?” “三日。三日后,月圆之夜,阳气最盛时,开始治疗。”云游子道,“这三日,世子需清心寡欲,饮食清淡,养足精神。另外……治疗需绝对安静,不能有任何打扰。静室需以重兵把守,除贫道与常百草,任何人不得进入。” “我明白。” 消息传开,北凉核心层震动。 徐驍调集了三百影卫,將听潮亭地下静室围得水泄不通。李义山亲自坐镇调度,陈芝豹、褚禄山、齐当国轮流值守外围。整个王府进入最高警戒状態。 这三日,徐梓安异常平静。他处理了最后一批紧急文书,给徐凤年写了封信(等他醒来再看),又与父母长谈了一次。没有交代后事,只是如常聊天,仿佛只是要出趟远门。 六月十八,月圆之夜。 静室內烛火通明。中央摆著一张特製的玉床,四周放置了八个炭炉,保持室温。常百草已经將赤阳拔毒汤熬好,药汁赤红如血,热气蒸腾,散发著奇异的药香。 徐梓安褪去外衣,只穿单薄的中衣,躺在玉床上。云游子先施了一套安神针,让他进入半睡半醒的放鬆状態。 “世子,服药了。”云游子端起药碗。 徐梓安睁开眼,接过碗,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起初只是温热。但数息之后,一股炽热的气流从胃中炸开,瞬间席捲全身!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在血管里穿梭,五臟六腑都在燃烧! 徐梓安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汗水瞬间湿透衣衫。 “按住他!”云游子低喝。 常百草和两名助手按住徐梓安四肢。云游子取出最长的一套金针,深吸一口气,开始施针。 第一针,刺入眉心印堂穴。徐梓安只觉得一股清凉注入,暂时压住了些许灼痛。但紧接著,第二针、第三针……金针引导著那股狂暴的赤阳药力,向著心脉、向著四肢百骸、向著每一个被离魂蔓毒性侵蚀的角落衝击! 那是冰与火的战爭,在脆弱的躯体里展开。 徐梓安的视野开始模糊。他看到了前世的手术室灯光,看到了今生的北凉风雪,看到了海上风暴,看到了火山喷发,看到了凤年染血的脸,看到了父母担忧的眼……无数画面交错,真幻难辨。 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他咬破了嘴唇,血丝从嘴角渗出,但始终没有惨叫出声。 “毒性在反扑!”云游子额头见汗,手下却稳如磐石,“常大夫,加大炭火!必须保持室温,助药力发散!” 炭炉烧得更旺,静室內热如蒸笼。徐梓安的皮肤开始泛起不正常的赤红,仿佛要渗出血来。而在皮肤之下,一道道青黑色的脉络隱约浮现——那是离魂蔓的毒性,正被赤阳药力逼出体表! 时间一点点流逝。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徐梓安已经意识模糊,只靠一股顽强的意志支撑。他知道不能晕过去,一旦失去意识,药力失控,前功尽弃。 “最后关头!”云游子低吼,手中金针快如幻影,刺入徐梓安心口周围的九处大穴! 九针落下的瞬间,徐梓安身体猛地震动,一口黑血喷出! 那血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声响,冒著青烟,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臭。 “毒血逼出来了!”常百草惊喜。 但徐梓安也在这最后一击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云游子探了探他的脉搏,又翻开眼皮查看,长长舒了口气:“成功了。离魂蔓毒性已除,心脉稳固。只是世子元气大伤,需静养数月才能恢復。而且……” “而且什么?”常百草紧张地问。 “先天心脉的缺损,虽经赤阳玉髓温养,有所改善,但並未完全弥补。”云游子嘆息,“世子今后,可以如常人般生活,不再受离魂蔓折磨,也不能再如过去那般过度劳累。他的身体……终究比普通人脆弱。” 常百草沉默片刻,道:“能活著,能清醒,已是万幸。剩下的,我们一起想办法。” 静室外,天已破晓。 徐驍、吴素、李义山等人守了一夜,见云游子推门出来,全都围上来。 “道长,安儿他……” 云游子疲惫但欣慰地笑了:“王爷,王妃,世子……撑过来了。” 吴素喜极而泣,徐驍这个铁汉也红了眼眶。李义山深深一揖:“道长妙手回春,北凉上下,永感大恩!” “分內之事。”云游子摆手,“接下来三个月,是恢復的关键期。世子需要绝对的静养,不能见客,不能劳神。待他醒来,请转告他:新的生命,开始了。” 朝阳升起,金光洒满王府。 经歷了生死博弈的少年,在晨光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依旧清亮,却少了往日的病气,多了新生的活力。 第一关,闯过去了。 而北凉的路,还很长。 第59章 朝堂风波,张巨鹿的反击 七月,太安城。 离阳皇帝赵惇看著手中的两份奏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第一份是北凉王徐驍的“请罪折”,內容却是字字带刺:“臣子凤年奉旨组建团练,赴海外寻药以治其兄顽疾,归途遭不明匪类截杀,幸得北凉水师及时救援,然凤年重伤,护卫水手死伤逾百。臣惶恐,不知何人所为,竟敢在离阳海域行此大逆。伏乞陛下明察,严惩凶徒,以正国法。” 第二份是胶州刺史的密报:“北凉世子徐梓安得海外奇药,已於六月治癒顽疾,如今已能下地行走,精神矍鑠。北凉上下欢腾,军民振奋。另,徐凤年虽负伤,但无性命之忧,北凉藉此大肆宣扬『兄弟情深,共抗外敌』,民心愈发凝聚。” “好一个徐驍!好一个徐梓安!”赵惇將奏摺狠狠摔在地上,“『不明匪类』?他这是在指桑骂槐,说朕派人截杀他儿子!还有徐梓安,居然真的治好了?韩貂寺!你不是说那离魂蔓无解吗?!” 韩貂寺跪伏在地,冷汗涔涔:“陛下息怒。离魂蔓之毒確难解除,那海外方士……恐怕真有非常手段。至於海上截杀,奴才確实派了『海鷂子』,但计划周详,本应万无一失,没想到北凉水师反应如此之快,像是早有防备……” “废物!”赵惇一脚踹翻桌案,“现在好了,人没杀掉,药没抢到,反而让徐家兄弟赚足了名声!北凉军民更铁板一块了!你们说,现在怎么办?!” 御书房內,张巨鹿、顾剑棠、杨慎杏等重臣肃立,皆不敢言。 良久,张巨鹿才缓缓开口:“陛下,事已至此,当从长计议。徐梓安病癒,北凉如虎添翼,確非好事。但换个角度看,也未必全是坏事。” “哦?首辅有何高见?” “徐梓安病时,我们尚可藉口『关怀』『探视』进行渗透。如今他病癒,必然更积极参与北凉政务,许多原本隱藏的动作,可能会浮出水面。”张巨鹿分析,“我们可以藉此,抓住北凉的把柄。” 赵惇冷静下来:“说具体点。” “第一,北凉水师越境追击『匪类』,虽在公海,但未得朝廷调令,可参其『擅动刀兵,意图不轨』。” “第二,徐凤年身为团练使,擅自离境赴海外,虽为寻药,但未报备,可参其『擅离职守,罔顾国法』。” “第三,徐梓安所用海外奇药,若宣称是『仙药』『神物』,可引导舆论,斥其『装神弄鬼,愚弄百姓』。” 张巨鹿条理清晰:“这三条,单看都不算重罪,但叠加起来,可在朝堂上掀起风波。我们可联合御史台,发动清流弹劾,不求一次扳倒徐家,但要营造『北凉跋扈,徐氏不臣』的舆论,为日后真正动手做准备。” 顾剑棠皱眉:“可徐驍若反咬一口,质问截杀之事……” “陛下可下旨『严查』。”张巨鹿早有对策,“查来查去,最后推给『东海海盗』或『北莽细作』便是。只要没有確凿证据指向朝廷,徐驍也只能吃哑巴亏。毕竟,他也不想现在就撕破脸。” 赵惇沉思片刻,点头:“就按首辅说的办。另外,西蜀那边如何了?” “王昱已经接受『镇西侯』封號,西蜀边军开始接受兵部派员的『协防指导』。”张巨鹿道,“只是王重山之女王瑶似乎有所动作,与北凉有暗中联繫。臣已命人监视。” “王瑶……一个女子,能翻起什么浪?”赵惇不以为意,“盯紧便是。当务之急,是压住北凉的气焰。” 数日后,太安城朝堂上,果然掀起弹劾北凉的风波。 以御史中丞卢升之为首的清流,连上三道奏摺,痛陈北凉“三大罪状”。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有替北凉说话的边镇將领,有迎合清流的文官,也有和稀泥的中立派。 徐驍在陵州接到朝中眼线的密报,气得暴跳如雷:“这群酸儒!老子儿子差点死在海上,他们不说追查凶手,反而弹劾老子?!赵惇这老小子,真是欺人太甚!” 李义山劝道:“王爷息怒,这是离阳的阳谋,就是要激怒我们。若我们反应过激,反而坐实了『跋扈不臣』的罪名。” “那怎么办?就任由他们泼脏水?” “当然不能。”徐梓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眾人转头,看见徐梓安在侍女的搀扶下,缓步走进书房。他依旧瘦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亮,步履虽缓却稳。病癒后的他,气质更加沉静,仿佛历经生死后,洗去了所有浮躁。 “安儿!你怎么下床了?”徐驍急忙扶他坐下。 “躺了半个月,骨头都软了。”徐梓安微笑,“父王,离阳这招,我们这样应对……” 他轻声说出计划。 三日后,北凉的回应送到太安城。 不是奏摺,而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详细的海上截杀战报,附有北凉水师將领的证词、俘虏(虽已死)的衣物兵器图样、以及箭矢弩机等物证。战报最后写道:“凶徒训练有素,装备精良,非寻常海盗。臣已將这些证物封存,恭请朝廷派员查验,以明真相。” 第二样,是徐凤年“团练使”的请罪书,承认“思兄心切,未及报备便出海寻药,甘愿受罚”,但同时附上一份清单,列出团练使府成立以来,“剿灭匪患三起,安置流民五百,修筑道路三十里”等政绩。 第三样,是徐梓安亲笔写的一篇《谢恩表》,文采斐然,情真意切,感谢皇恩浩荡、感谢父母养育、感谢医者仁心,並写道:“臣自幼多病,累父母忧,耗国家药。今侥倖得愈,唯愿以此残躯,为陛下守边,为百姓谋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三样东西,软中带硬,谦中藏锋。 赵惇看完,脸色铁青。北凉这是把球踢回来了——你们要查截杀?证物在这里,查吧。要罚徐凤年?他认罚,但先看看他的政绩。要说徐梓安装神弄鬼?人家一篇《谢恩表》写得赤诚感人,你再揪著不放,显得皇帝没有容人之量。 “这个徐梓安……病好了,更难对付了。”张巨鹿嘆息。 “首辅,现在怎么办?”赵惇问。 “只能暂时收兵。”张巨鹿无奈,“但经此一事,朝野对北凉的戒心会更重。我们只需等待下一个机会……北凉发展这么快,不可能没有破绽。只要抓住一个,就能撕开一道口子。我记得徐梓安好像到了上学的年纪吧,虽说师承李义山,但是国子监也不是没有他的位置,正好试试北凉的態度” 朝堂风波暂时平息,但暗流更加汹涌。 北凉与离阳之间的裂痕,又加深了一道。 而这一切,都在徐梓安的预料之中。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不在朝堂的口水仗,而在北凉实实在在的发展,在海上源源不断的资源,在百姓心中牢牢扎根的信念。 他走到院中,望著南方的天空,轻声道:“张巨鹿,你是个好对手。但很可惜……这个时代,要变了。” 风吹过,带著夏末的热气,也带著山雨欲来的气息。 第 60章 第一卷终,新程之始 八月初,秋意初显。 陵州城外,新修的官道笔直延伸,两旁稻田金黄,农人正忙著收割。今年北凉风调雨顺,加上新农具与水利的推广,粮食產量预计比去年增加三成。王府已经下令,今年赋税维持原额,多收的粮食,三成归农,三成入仓备荒,四成由官府以平价收购,充实府库。 天工坊內,第一批小型化的“霹雳火”已经通过测试,开始小批量生產,优先装备给徐凤年的团练使府护卫队——这既是实战检验,也是向外界展示:北凉的新式武器,已经成型。 胶州港,“破浪二號”、“破浪三號”开始铺设龙骨。有了第一次远航的经验,新船的设计做了许多改进:更合理的货舱布局,更坚固的船体结构,预留了火炮安装位。郑沧浪伤愈后,全力投入新船建造,他说:“等二公子好了,咱们要组建一支真正的船队,让离阳的水师看看,什么才是海上男儿。” 官学第一批“实科”学生即將结业。算科的优秀者將被分配到各州县协助田亩核算、赋税徵收;工科的佼佼者进入天工坊,成为学徒;医科的学生则开始在各州县“惠民医馆”实习。北凉自己培养的人才,开始生根发芽。 徐凤年的伤势已经痊癒,只是肩上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他不在意,反而觉得那是荣誉的印记。他现在每日上午在团练使府处理军务,下午回王府,跟著大哥学习政务,晚上还要练武读书。经歷海上生死后,他成熟了许多,目光更加沉稳。 徐梓安的身体在缓慢恢復。离魂蔓的毒性已除,但先天心脉的缺损,让他依旧比常人虚弱。云游子给他制定了严格的作息和饮食规范:每日工作不超过三个时辰,子时必须入睡,饮食清淡,忌大喜大悲。他像个精密的仪器,需要小心维护。 但他已经很满足了。能够清晰地思考,能够行走坐臥自如,能够看著北凉一点点变好,这种感觉,是前世躺在病床上时,想都不敢想的。 这一日,秋高气爽,徐梓安在徐凤年的陪同下,难得地走出王府,来到陵州城外的观星台——这是新建的,用於天文观测和航海导航。 站在高台上,放眼望去:北方,是巍峨的边关长城,三十万北凉军驻守在那里,抵御著北莽的铁骑;南方,是连绵的群山,山的那边是离阳的中原腹地;东方,视线尽头隱约可见一抹蔚蓝,那是大海的方向;西方,则是广袤的草原与沙漠,通往西域诸国。 “大哥,你看。”徐凤年指著远方,“北凉虽小,却四面通达。父王常说,这里是四战之地,但也是龙兴之所。” “是啊。”徐梓安轻声道,“所以我们要走的路,不能只看脚下,要看到天的尽头。” 他转身,看向弟弟:“凤年,大哥的身体你也知道,就算病癒,也不可能像父王那样衝锋陷阵。北凉未来的军权,迟早要交到你手中。但你要记住,为將者,勇武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里——”他指了指太阳穴,“和这里。”又指了指心口。 “大哥是说,谋略和仁心?” “是格局和担当。”徐梓安道,“北凉不是徐家的私產,是三十万將士的家,是数百万百姓的根。我们守在这里,不是为了称王称霸,是为了让这些人能活下去,活得有尊严,活得有希望。这个道理,你要永远记住。” 徐凤年郑重道:“我记住了。” 兄弟二人又聊起未来的规划:海路要继续拓展,火器要加快列装,官学要扩大规模,与西蜀、西域的商路要巩固……徐梓安说了很多,徐凤年认真听著,偶尔提出自己的见解。 夕阳西下时,李义山和云游子也登上观星台。 “世子,王爷请你们回去用晚膳。”李义山笑道,“王妃亲自下厨,做了你们爱吃的菜。” 云游子则递给徐梓安一个小瓷瓶:“这是新配的养心丸,每日一粒,温水送服。世子切记,不可间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 徐梓安接过,诚恳道:“道长救命之恩,教导之德,徐梓安没齿难忘。道长但有所需,北凉必竭尽全力。” 云游子抚须微笑:“贫道別无他求,只愿世子康健,北凉安泰。待海路通畅,让贫道搭船去更远的地方看看,便足矣。” 四人一同走下观星台。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连接著过去与未来。 回到王府,家宴已经备好。徐驍、吴素、徐凤年、徐梓安,一家四口难得团聚。席间笑语不断,吴素不停给两个儿子夹菜,徐驍则讲著军中的趣事。 徐梓安看著这一幕,心中温暖而踏实。这就是他要守护的,这就是他奋斗的意义。 家宴后,徐梓安回到书房。桌上放著一份新的五年计划修订稿,是李义山根据这半年来的变化调整的。他翻开,细细审阅。 窗外,秋虫低鸣,月光如水。 从去年冬日的病重垂危,到如今的初步康復;从面对离魂蔓的绝望,到找到赤阳玉髓的希望;从北凉的內外交困,到如今的生机勃发……这大半年的时间,他走过了生死,北凉也迈过了最艰难的一道坎。 但前路依旧漫长。离阳的猜忌不会停止,北莽的威胁不会消失,西蜀的变数还在,海上的风险犹存。北凉这艘大船,刚刚调正了航向,真正的风浪,还在后面。 可他不再害怕。 因为他身边有父王母妃,有弟弟凤年,有李义山、陈芝豹、褚禄山、齐当国这些忠勇的部下,有常百草、云游子这样的良医,有鲁大年、郑沧浪这些能工巧匠,有三十万愿意为这片土地流血牺牲的將士,有数百万渴望安寧生活的百姓。 他还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有对歷史的洞悉,有不甘於命运的勇气。 病弱的麒麟,终於站了起来。虽然步履依旧蹣跚,但目光已望向远方。 徐梓安提笔,在五年计划的扉页上,写下八个字: “立足北凉,放眼天下。” 墨跡未乾,烛火跳跃。 第一卷的故事,在此画上句號。但北凉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第二卷的画卷,將在海风与硝烟中,徐徐展开。 (第一卷完) 第61章 质子入京 太安城的圣旨抵达北凉王府那日,天降微雪。 传旨太监身著紫红蟒袍,身后跟著十二名金甲侍卫,马蹄踏碎王府门前青石板上薄薄的雪层。徐驍率北凉文武接旨时,脸色已沉如铁锅底。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北凉王世子徐梓安,年虽幼冲,然天资颖悟,朕心甚悦。特召入太安城,入国子监沐天家教化,习圣贤之道,以成栋樑之才。钦此——” 太监的声音尖细绵长,在肃杀的北凉冬空中迴荡。 徐驍未立即接旨。他站在雪地上,身形如山,握拳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身后,陈芝豹、褚禄山等北凉將领皆已手按刀柄,院墙之外隱约传来甲冑摩擦之声。 “王爷,接旨吧。”太监面上带笑,眼中却无笑意。 徐驍缓缓抬头,目光如刀:“吾儿体弱,不宜远行。” “陛下体恤,已命太医署备好良药,国子监內亦有暖阁专供世子休养。”太监不退半步,“王爷,此乃天恩。” 气氛凝固如冰。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却清晰的声音从廊下传来:“父王,接旨吧。” 眾人望去,只见十岁的徐梓安裹著白裘,由丫鬟红薯搀扶著站在廊柱旁。他面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唯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深不见底。 徐驍从气愤中回过神来,完全顾不得自己身为北凉王应有的风度和礼节,三步並作两步地快步走向正在不远处站立著的儿子面前,然后俯下身来將嘴唇贴近对方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极低音量说道: “安儿啊,你绝对不能够前往京城啊!那里简直就是龙潭虎穴一般危险至极……”然而,还没等徐驍把话说完,只见徐梓安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坚定而又平静地直视著父亲,並用同样低沉但却异常坚决的语气轻轻开口打断道: “父王,请恕孩儿无礼,但此事关係重大,容不得半点犹豫或退缩。此次进京並非灾难降临,而是一个能够窥视天机、洞察世事的绝佳机会。” 听到这句话后,徐驍如遭雷击般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紧接著,就见徐梓安再次微微前倾身子,继续压低嗓音对父亲耳语道:“如今离阳朝廷企图拿我当作人质来要挟北凉,以此牵制我们。不过据孩儿所知,在太安城之中也隱藏著许多关於离阳的秘密情报。只要让孩儿深入到那个地方去,便可以亲眼目睹他们朝中各方势力之间错综复杂的爭斗局面;同时还能探查清楚他们军队防守力量的確切情况以及实际兵力部署状况;此外还有可能结识那些潜藏於暗处、与北凉有著共同利益诉求或者潜在合作意向的人物呢。表面看似坚固无比、无法逃脱的囚笼困境,实际上也未尝不可被转化成为一座居高临下观察天下局势变化发展趋势的瞭望高台呀。” 徐驍瞪大眼睛紧紧盯著眼前这个年纪尚轻却已显露出超乎寻常成熟睿智气质的儿子,心中不禁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之感。 此时此刻,他才恍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以前竟然从未如此深刻全面地了解过这位自小体弱多病的大儿子。 沉默许久之后,最终还是徐驍先回过神来,深深地吸了口气稳定住心神,隨后转过身默默地走回院子中央,从传旨太监手里接过圣旨,朗声道: “微臣,徐驍,谨遵陛下旨意,谢陛下龙恩浩荡。” 说完这些话以后,那道象徵著无上权力威严的圣旨终於被他紧紧捏在手里。就在当天夜里,整个北凉王府內的书房一直都亮著明亮耀眼的灯光,直至黎明破晓时分方才熄灭。 第62章 临行赠言 出发前三日,徐梓安逐一拜別师长。 听潮亭顶楼,李义山罕见地没有盯著沙盘,而是望著窗外飘雪。见徐梓安进来,他指了指案几上的三样东西:一本泛黄古书,三枚顏色各异的锦囊,一方青铜罗盘。 “《阴符经》,非兵书,乃谋书。”李义山声音沙哑,“你体弱不能习武,便需以智胜力。此书阅后即焚,不可留於世。” 徐梓安双手接过,翻开一页,只见眉批密密麻麻,皆是李义山手笔。 “这三枚锦囊,”李义山继续道,“白者,入太安城三日后开;青者,遇生死危机时开;黑者……”他顿了顿,“当你决定要顛覆什么时再开。” 徐梓安小心收好,问道:“先生还有何教诲?” 李义山转身,目光深邃:“记住,在太安城,人人皆是棋子,亦人人皆是棋手。你若只做棋子,必死无疑。你若想做棋手……”他指了指那本《阴符经》,“先学会看懂棋盘。” 第二处去的是吴素院中。 母亲房內药香瀰漫。吴素眼中含泪,却强忍不落,手中针线穿梭不停。她面前铺著一件特製裘衣——外层是普通锦缎,內里却缝了二十七种珍稀药材,夹层中更有北凉特有的暖玉薄片。 “京城湿冷,你肺疾最忌寒气。”吴素声音轻柔,“这件裘衣日夜穿著,不可离身。內袋中有药囊,按日更换,我已教好隨行医仆。” 她將裘衣披在儿子身上,又取出一串沉香木珠,戴在徐梓安腕上:“这木珠浸过药,安神定气。若夜间惊悸,便握在手中。” 徐梓安看著母亲通红的双眼,轻声道:“娘,我会平安归来。” 吴素终於落泪,將他搂入怀中:“娘不要你建功立业,只要你好好的。” 最后一站来到了徐驍的书房前。北凉王徐驍沉默不语,只是默默地从靴子里面掏出一把黑色的短剑来。这把短剑通体漆黑,仿佛没有一丝光亮能够穿透它;刀刃处却闪烁著一抹暗红色的光芒,就像是被鲜血浸泡过多年一般。 amp;quot;这把匕首跟隨我已经整整二十年了,一共斩杀过七十三个敌人。amp;quot;徐驍轻声说道,然后將匕首塞进了儿子的手中,並叮嘱道:amp;quot;它既可以用来杀敌,也能保护自己。切记,在太安城中,做事不能心软,但下手一定要果断狠辣。如果实在迫不得已......amp;quot;说到这里,徐驍用力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每一个字都说得格外沉重:amp;quot;北凉拥有三十万英勇无畏的铁骑,他们永远都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也是你安全归来的保障之路!amp;quot; 徐梓安心头一热,紧紧握住了那把短剑。此时,剑柄上似乎还残留著父亲手掌的余温。三天之后的清晨,送別的队伍终於启程出发了。徐驍亲自率领著眾多文臣武將们站立在城墙之上,目送著这支庞大的车队渐行渐远。而北凉军队则整齐划一地排列在道路两旁,身上的铁甲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徐梓安轻轻掀开了车窗的帘子,再次回头望向远方。只见一望无际的茫茫雪原之中,凉州城宛如一只静静蛰伏的巨兽,威严而庄重。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闭上了双眼,感受著那股来自家乡和亲人的温暖与力量。隨后,他重新放下了车帘,让整个世界都隔绝在外。 伴隨著车轮滚动发出的嘎吱声,马车开始向著南方缓慢前行,逐渐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前方等待著他的,將会是一座充满权谋算计、勾心斗角的京城——太安城,那个看似繁华似锦实则暗藏杀机的地方,正如同一个巨大无比的金色牢笼,等待著他去面对其中的种种挑战和考验。 第63章 途中初谋 车队行至河州境內,地势渐险。 这一带多山,官道蜿蜒於两山之间。时值寒冬,草木枯黄,岩壁裸露,是个绝佳的伏击之地。 徐梓安靠坐在马车內,手中捧著一卷《春秋》,忽然抬头:“停。” 车队应声而止。 隨行的太监王瑾掀开车帘,面带不耐:“世子,为何停下?天色尚早,还需赶路——” “此处地形,宜设伏兵。”徐梓安声音平静,“请刘统领来。” 护卫统领刘振原是徐驍亲卫,此番奉命护送世子,闻言立刻拍马前来。徐梓安低声吩咐几句,刘振脸色微变,但迅速领命而去。 半刻钟后,车队重新启程,但队形已悄然改变——原本位於中间的货车被调到外围,三十名护卫分成三组,前后各十人,中间十人则散入车队各处。 果然,行至最险峻处,两侧山头忽然滚落巨石! “有埋伏!”刘振大喝,“护住世子车驾!” 喊杀声四起,百余黑衣蒙面人从山林中杀出,直扑车队。这些人行动有序,刀法狠辣,绝非普通山匪。 王瑾嚇得缩在车中瑟瑟发抖,却见徐梓安神色不变,只掀开车帘一角观察战况。 北凉护卫虽勇,但人数劣势明显,渐渐被逼到一处背靠岩壁的空地。黑衣人首领狞笑:“交出北凉世子,饶尔等不死!” 就在这时,徐梓安忽然对车外道:“点火。” 早已潜伏在岩壁上的三名护卫闻令,將手中火把投向事先洒满火油的枯草丛!剎那间,烈火如墙,將黑衣人后路截断! 更致命的是,火势蔓延极快,点燃了岩缝中渗出的黑色液体——那是徐梓安昨日命人探查地形时发现的“石脂”,遇火即燃,且难以扑灭! 黑衣人阵脚大乱。 刘振抓住时机,率眾反扑。与此同时,徐梓安又下令:“东南角,三人持弩,射其首领。” 三支弩箭破空而出,黑衣人首领应声落马。 战局逆转。 半时辰后,百余黑衣人死伤过半,余者溃散。刘振活捉七人,押至车前。 徐梓安披著白裘下车,走到俘虏面前。他身形瘦小,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扫过时,连久经沙场的刘振都感到一阵寒意。 “谁派你们来的?”徐梓安问。 俘虏皆咬紧牙关。 徐梓安不急,走到一名俘虏面前,仔细看了看他的手,又闻了闻他身上的气味:“虎口茧厚,是常年握刀所致。衣襟有宫中薰香痕跡……你们是禁军。” 那俘虏脸色一变。 徐梓安又转向另一人,指了指他靴底沾著的红色黏土:“太安城西,红土坡特有的土质。你们从京城来。” 他不再审问,直接对刘振道:“將他们分开囚禁,断水断粮。每过一个时辰,送一碗水到一个囚车前,谁先说,谁得水。” 说完,他看向早已面如土色的王瑾:“王公公,你说呢?” 王瑾冷汗直流:“世、世子英明……” 当夜,徐梓安在帐中阅书时,刘振来报:有人招了。他们是奉宫中某位大人之命,假扮山匪,意在试探北凉世子护卫实力,若有机会,便“意外”令世子受伤。 “那位大人是谁?”徐梓安问。 刘振低声道:“招供者只知是『韩公』的人。” 徐梓安点头,在纸上记下一笔。韩貂寺,离阳掌印太监,皇帝心腹。 “王瑾公公如何了?”他忽然问。 “嚇得不轻,在帐中念佛呢。” 徐梓安微微一笑:“去请王公公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王瑾来时腿还在抖。徐梓安请他坐下,亲自斟茶:“今日受惊了。我有些疑惑,想请教公公——这些贼人,如何对我们的行程了如指掌?” 王瑾手一颤,茶水洒出。 “我、我也不知……” “车队每日行程,只有你我和刘统领知晓。”徐梓安声音温和,“刘统领是我父王二十年心腹,那么……” 他不再说下去,只是看著王瑾。 王瑾扑通跪下,涕泪横流:“世子饶命!是、是出发前,有人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每日飞鸽传书匯报行程……但我绝不知他们会行刺啊!” 徐梓安扶起他:“公公请起。在太安城,我初来乍到,还需公公照应。今日之事,你我皆受惊,往后更当互相扶持才是。” 他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一千两,塞入王瑾手中:“这些贼人虽招供,但若报上去,恐引起朝堂震盪,於你我都不利。不如……就说遇山匪袭击,已全数剿灭。公公以为如何?” 王瑾捏著银票,又惊又怕又喜,连连点头。 徐梓安微笑。威逼之后施以利诱,这个太监,將成为他在太安城的第一个眼线。 当夜,他在纸上写下: 韩貂寺——敌,需防。 王瑾——可用,需控。 禁军可扮匪——离阳律法之虚。 写罢,將纸投入火盆。 火焰跳跃,映亮他沉静的双眼。 第64章 初入国子监 太安城的国子监位於皇城东南,红墙黄瓦,气象庄严。 徐梓安入监那日,正值旬考放榜。数百监生聚在明伦堂前,见一辆北凉制式的马车停在门外,纷纷侧目。 车门打开,先下来两个粗壮护卫,然后才见一个裹著厚厚白裘的瘦小身影缓缓下车。徐梓安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由人搀扶著走上石阶,每走几步便要轻咳一声。 “这便是北凉世子?”有人低声议论。 “听说是个药罐子,离了药活不过三日。” “蛮夷之地来的,能懂什么圣贤书?” 嗤笑声隱隱传来。 徐梓安恍若未闻,径直走向祭酒值房。按例,新生需先拜见祭酒,领取监生服与號牌。 祭酒姓周,是个鬚髮花白的老儒,见徐梓安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北凉徐梓安?” “学生见过祭酒。”徐梓安行礼。 周祭酒丟过一套青色监生服和一块木牌:“丙字十七號房。每日辰时诵经,巳时讲学,午时用膳,未时习字,申时自修。不得迟到早退,不得衣冠不整,不得……” 他念了一长串规矩,最后道:“你体弱,可免晨练,但课业不得缺。每月旬考,连续三次末等,逐出国子监。” 语气冷淡,显然对这位“质子”並无好感。 徐梓安接过衣物,又行一礼,退出值房。 丙字十七號房在监舍最角落,窄小阴冷,只有一床一桌一椅。同屋是个寒门子弟,名唤陈望,见徐梓安进来,连忙起身帮忙安置。 “多、多谢世子……”陈望有些拘谨。 “叫我梓安便可。”徐梓安微笑,“往后同室而居,还望陈兄照应。” 陈望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当日午后,徐梓安第一次踏入讲堂。博士讲授《论语》,满堂监生中,唯独他一身白衣裘袍,格外显眼。 讲课的是个年轻博士,姓赵,讲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时,特意看了徐梓安一眼,似有深意。 下课后,几个锦衣少年围了上来。 为首者姓赵,是皇室远支,封了个镇国將军的虚衔,在国子监中一向跋扈。他打量徐梓安几眼,笑道:“北凉来的?听说你们那儿的人,生饮马血,生吃羊肉,可是真的?” 周围鬨笑。 徐梓安正在收拾书卷,头也不抬:“《周礼》有载,天子宴饮,必有腥臊之食,以不忘先祖渔猎之艰。饮血食生,乃礼之古意,非蛮夷独有。” 赵姓少年一愣,没料到这病秧子竟会引经据典反驳。 旁边一人帮腔:“那你们北凉人可读《论语》?可知『有教无类』何意?” 徐梓安终於抬头,目光平静:“《论语》有云:『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孔圣收徒,只问束脩,不问出身。这位兄台既知『有教无类』,又何故以出身论人?” 那人语塞。 徐梓安不再理会,抱起书卷,径直离开讲堂。他没有回监舍,而是转向藏书阁。 国子监藏书阁共三层,藏书上万卷。守阁老吏见这新来的瘦弱少年,好心提醒:“阁中书卷不可外借,只能在阁內阅览。” “多谢。”徐梓安行礼,走入阁中。 从此,国子监多了一道奇景:每日课毕,那个北凉病世子便准时出现在藏书阁,坐在最角落的窗边,从经部开始,一卷一卷翻阅。 他读书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但每当读到关键处,便会提笔在隨身纸册上记下几笔。纸册很小,藏在袖中,无人得见內容。 有好事者偷偷观察,发现他第一日读《尚书》,第二日读《春秋》,第三日读《史记》……半月之后,经史子集四部竟已翻阅大半。 这日,徐梓安读到《盐铁论》,正思索间,忽听旁边有人低声嘆息。 转头看去,是个衣衫洗得发白的年轻监生,正对著一卷《货殖列传》皱眉苦思。 “这位兄台,可是有疑惑?”徐梓安主动开口。 那监生嚇了一跳,见是北凉世子,有些紧张,但见对方神色温和,便鼓起勇气道:“学生愚钝,读太史公此篇,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觉得有理,但博士前日讲『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又觉矛盾……” 徐梓安想了想,道:“太史公言市井之实,孔圣言修身之要,二者本不衝突。治国者需知民求利,方能导之以义;修身者需先明义,方可不被利诱。兄台觉得矛盾,是因未分层次。” 那监生恍然,连忙作揖:“多谢世子指点!学生陆詡,字伯言,江陵人士。” 徐梓安记下这个名字。往后数日,他又在藏书阁中“偶遇”了几位寒门学子,或討论经义,或请教疑难。这些学子起初拘谨,但见这位世子毫无架子,学识渊博,渐渐也敢畅所欲言。 徐梓安很少发表己见,多是以问引思。但每当遇到见解独到、思维敏锐者,他便会暗暗记下姓名籍贯,並在心中评估: 陆詡,通经济,可理財。 王明河,明律法,可断狱。 李翰,晓兵事,可谋战。…… 一张无形的人才网,在他心中悄然织就。 这日傍晚,徐梓安从藏书阁出来,遇见赵姓少年一行人。对方似乎特意等著,拦在路中。 “徐世子好大的架子,整日泡在书堆里,是觉得我们这些人不配与你为伍?”赵姓少年冷笑。 徐梓安平静道:“学生来国子监,是为读书。若诸位也想討论学问,我隨时欢迎。” “读书?”另一人嗤笑,“读再多书,也不过是个质子。你父王在北凉再威风,你在太安城,也得乖乖低头。” 这话说得露骨,周围瞬间安静。 徐梓安看著说话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在场眾人感到一丝寒意。 “这位兄台说得对。”他缓缓道,“我確是质子。正因如此,才更需认真读书——毕竟我若学无所成,丟的不只是北凉的脸,更是陛下『沐天家教化』的圣意。”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倒是诸位,身为天潢贵胄,若学业被一个质子比下去……不知陛下会作何想?” 说完,他微微一礼,绕过眾人离开。 赵姓少年等人站在原地,脸色变幻,竟无人敢再拦。 远处阁楼上,一位青衫文士凭栏而立,將这一幕尽收眼底。他身后,国子监祭酒周老恭敬站立。 “那就是北凉世子?”文士问。 “回张相,正是。” 当朝首辅张巨鹿沉吟片刻,道:“此子,非池中之物。” 他转身下楼,心中却已警铃大作。一个十岁稚子,面对羞辱能隱忍不发,反击时又能直指要害,更懂得借皇帝之名震慑对手…… 徐驍有子如此,北凉之患,恐不在当代,而在未来。 第65章 齐福之案 深冬,太安城下了第一场雪。 徐梓安肺疾復发,在监舍中咳了整夜。陈望起身为他倒水,见他脸色潮红,呼吸急促,忍不住道:“我去请医官……” “不必。”徐梓安摇头,“老毛病,天亮就好。” 他摸出母亲给的药囊,取出一粒药丸服下,闭目调息。这药是吴素特製,药效极强,但副作用也大——服后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陈望见他颤抖,將自己那床薄被也盖在他身上,自己则裹著外衣缩在椅中。 天微亮时,徐梓安情况稍缓。他睁开眼,见陈望蜷在椅上睡去,心中微动。 “陈兄。”他轻声唤道。 陈望惊醒,连忙过来:“世子感觉如何?” “好多了。”徐梓安起身,从行李中取出一件备用裘衣,“这个给你,昨夜多谢。” 陈望推辞不过,只得收下。两人正说话间,忽听监舍外传来喧譁声,夹杂著喝骂与哭求。 徐梓安推开窗,只见院中雪地上,一个衣衫襤褸的老卒正被几个锦衣少年围殴。老卒年约五十,鬚髮皆白,满脸风霜,此刻被打得口鼻流血,却仍死死护著怀中一个布包。 “老东西,偷到国子监来了!”一个少年边踢边骂。 “我没有偷!这是、这是给我孙儿抓药的钱……”老卒声音嘶哑。 徐梓安目光一凝——老卒说话带著浓重的北凉口音。 他披衣出门。陈望连忙跟上:“世子,那些人不好惹……” 院中已围了不少监生,但无人敢上前。打人的是以赵姓少年为首的三个紈絝,皆是权贵子弟。 “住手。”徐梓安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一怔。 赵姓少年回头,见是他,嗤笑道:“怎么,北凉世子要管閒事?这老贼偷了王兄的玉佩,人赃俱获——” “我没有!”老卒抬头,看到徐梓安身上北凉样式的裘衣,眼中忽然迸出光彩,“世子……您是北凉来的世子?” 徐梓安走到他面前,蹲下:“你叫什么?哪里人?” “小人齐福,原北凉铁骑丙字营伍长,景元十七年因伤退役……”老卒颤声道,“小人儿子战死在了拒北城,儿媳改嫁,只留下一个孙儿,染了重病。小人来太安城討生计,在酒肆做杂役,昨日发了工钱,准备给孙儿抓药……不知怎的,就被这几位公子说偷了东西……” 徐梓安看向老卒怀中的布包——里面是几十枚铜钱,还有一张药方。 “你说他偷了玉佩,”徐梓安转向那几个少年,“玉佩何在?” 姓王的少年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就在他包袱里搜到的!” “何时发现失窃?何时搜身?可有旁人见证?”徐梓安连问三句。 王姓少年一愣:“早、早晨发现不见,就在他包袱里搜到……我们都看见了!” “也就是说,无人见他行窃,只在你指控后,於他包袱中搜出玉佩?”徐梓安缓缓站起,“按《离阳律》,贼盗之罪,须人赃並获於行窃之时。仅凭赃物在身,不能定罪——除非,你能证明他如何潜入你房中,而你又如何恰好在他得手后立即察觉,並精准搜身。” 他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周围监生中有人暗自点头。 王姓少年恼羞成怒:“你一个质子,懂什么律法!我说他偷了,就是他偷了!” “哦?”徐梓安忽然笑了,“那我倒要请教祭酒大人,《国子监规》第二条是什么?” 眾人一愣。 徐梓安朗声道:“《监规》第二条:监生须品行端正,诬告他人者,视情节轻重,或杖责,或除名,或送刑部查办。” 他看向匆匆赶来的周祭酒:“祭酒大人,学生说的可对?” 周祭酒脸色难看。这北凉世子来监不过月余,竟將监规背得滚瓜烂熟。 “此事……尚需查证。”周祭酒含糊道。 “既需查证,便不能定齐福之罪。”徐梓安道,“但齐福伤势甚重,需立即医治。依《监规》第十七条,监內发生伤人事件,伤人者当受罚。请祭酒主持公道。” 赵姓少年大怒:“徐梓安!你真要为了一个老卒,与我们为敌?” 徐梓安平静道:“我不与任何人为敌,只依规办事。” 场面僵持。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何事喧譁?” 眾人转头,只见一位緋袍官员缓步走来,身后跟著两名吏员。有人认出,这是刑部郎中李恪,今日恰好来国子监办事。 周祭酒连忙上前说明情况。 李恪听完,看了看徐梓安,又看了看齐福,最后看向那几个少年:“你们说玉佩是他偷的,可能描述玉佩特徵?” 王姓少年连忙道:“羊脂白玉,雕蟠龙纹,背面有『王府』二字!” 李恪接过玉佩细看,忽然问:“这玉佩,你佩戴多久了?” “三、三个月……” “可曾磕碰过?” “不曾!我一直小心保管——” “那便奇怪了。”李恪將玉佩举起,对著光,“诸位请看,这玉佩边缘有磨损,龙纹深处积有污垢,至少佩戴三年以上,且常与硬物摩擦。” 他看向王姓少年:“你说佩戴三月,且小心保管,这磨损与污垢,从何而来?” 王姓少年脸色煞白。 李恪又转向齐福:“你说你在酒肆做工,可能证明?” 齐福连忙从怀中摸出一块木牌:“这是『醉仙楼』的工牌……” 李恪点头,对周祭酒道:“此事已明。玉佩非此老卒之物,他既无行窃时间,也无行窃动机。倒是这几位监生——”他冷冷看向赵姓少年等人,“诬告伤人,依律当送刑部审理。” 赵姓少年等人嚇得跪地求饶。 徐梓安忽然开口:“李大人,学生有一言。” “请讲。” “这几位同窗虽有过错,但或许只是一时糊涂。若送刑部,前程尽毁。”徐梓安缓缓道,“不如令他们赔偿齐福医药费,並在监內禁足三月,抄写《监规》百遍,以示惩戒。如此,既保全了同窗前途,也给了齐福公道。” 李恪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这少年看似求情,实则高明——若送刑部,这几家权贵必全力周旋,最后多半不了了之;但在监內处罚,眾目睽睽之下,反而难以徇私。 “便依世子所言。”李恪点头。 事情了结,眾人散去。徐梓安扶起齐福,让陈望帮忙送去医馆。临走前,他塞给齐福一锭银子:“好好养伤,孙儿的药,我让人送去。” 齐福老泪纵横,跪下磕头:“世子大恩,小人永世不忘……” 徐梓安扶起他,低声道:“你是北凉老兵,这是我该做的。往后若有难处,可到城西『清源茶馆』寻一个姓郑的掌柜。” 齐福重重点头。 回监舍路上,陈望忍不住问:“世子如何知道那玉佩有问题?” 徐梓安淡淡道:“那玉佩若是珍爱之物,那王姓少年被我问及细节时,不会迟疑。且他衣著华丽,玉佩却款式老旧,不像新得之物。” 陈望恍然大悟,又疑惑道:“那李大人为何恰好出现?” 徐梓安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自然不能告诉陈望,那位李恪郎中,正是他暗中资助的寒门官员之一。今日之事,从头到尾,都在他算计之中——借紈絝欺凌老卒之事,引出权贵子弟恶行;借国子监规则,逼祭酒表態;最后借李恪之手,既惩恶徒,又收人心。 更重要的是,通过此事,他让所有人看到:北凉世子虽为质子,却非任人欺凌之辈。 当夜,徐梓安在纸上记下: 齐福——可用,北凉老兵,忠诚。 赵某等——敌,但不足虑。 李恪——人情已欠,可加深联络。 写完,他望向窗外大雪。 太安城的棋局,他已落下第一子。 第66章 张巨鹿侧目 春分那日,国子监举行经筵辩论。 这是每年春、秋两季的大典,由当世大儒主持,监生可就经义发表见解,若言论出眾,甚至可能直达天听。 今年主持经筵的,是翰林院学士、太子太傅宋濂。而令所有人意外的是,首辅张巨鹿竟也亲临观礼,坐在屏风之后。 辩题由宋濂提出:“《盐铁论》中,大夫与贤良文学之爭,於今治国,孰者为要?” 此题涉及国策根本——盐铁专卖乃离阳重要財源,但民间多有非议,认为与民爭利。 监生们踊跃发言。有支持大夫者,言:“盐铁之利,关乎国用。无此財源,边疆军费何出?灾荒賑济何来?” 有支持贤良文学者,则引孔孟之言:“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治国当以仁义为本,岂可汲汲於財货?” 辩论渐趋激烈,但多流於空谈,引经据典有余,结合实际不足。 屏风后,张巨鹿微微摇头。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声音响起: “学生以为,大夫与贤良文学之爭,本非对立。” 眾人望去,只见徐梓安从后排站起。他今日未穿裘衣,只著青色监生服,身形更显单薄,但站得笔直。 宋濂抬了抬手:“请详述。” 徐梓安行礼,缓缓道:“盐铁之议,表面爭利,实则爭道。大夫主官营,是见当时民间豪强垄断盐铁,欺压百姓,朝廷收归官营,可平物价、抑豪强。贤良文学主民营,是见官吏腐败,官营之后,质次价高,反害百姓。” 他顿了顿:“故二者之爭,不在『该不该营』,而在『如何营』。若官吏清廉,监管得力,官营可利国利民;若吏治腐败,则不如民营,至少民间尚有竞爭。” 这番话鞭辟入里,不少监生陷入沉思。 宋濂追问:“依你之见,当今盐铁之策,当如何改进?”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涉及朝廷现行政策。 徐梓安沉默片刻,道:“学生浅见,可分三步:其一,清查盐铁帐目,严惩贪腐,此为先决;其二,在吏治清明之地,维持官营,但引入民间监督;其三,在偏远或腐败严重之地,试行牌照制,允许民营,但课以重税,充实国库。”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锤:“归根结底,盐铁之爭,实为吏治之爭。吏治清,则百策通;吏治浊,则良策亦成恶政。” 全场寂静。 屏风后,张巨鹿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 这少年不过十岁,竟能跳出“官营vs民营”的窠臼,直指吏治核心。更可怕的是,他提出的“牌照制”“民间监督”等想法,虽显稚嫩,却已触及改革的关键。 宋濂也震惊了,但他毕竟是老成之人,很快恢復平静:“见解独到。不过治国之道,千头万绪,非纸上谈兵可尽。” 这便是委婉批评他过於理想化。 徐梓安躬身:“学生受教。” 他坐下后,辩论继续,但所有人的心思都已不在场上。无数目光偷偷投向那个角落里的瘦弱身影——有惊讶,有敬佩,也有深深的忌惮。 经筵结束,眾监生散去。 张巨鹿从屏风后走出,对宋濂道:“那北凉世子,平日表现如何?” 宋濂斟酌道:“勤奋好学,寡言少语,与同窗交往不多。但每有言论,必中要害。” “他的课业呢?” “经史子集,皆通读,尤擅《春秋》《史记》。文章……老辣得不似孩童。”宋濂顿了顿,低声道,“张相,此子若长成,恐非池中之物。” 张巨鹿望向窗外,徐梓安正与几个寒门学子边走边谈,神情温和,全无方才辩论时的锋芒。 “岂止非池中之物。”张巨鹿喃喃,“此子若回北凉,必是离阳心腹大患。” 他心中已生警惕。徐驍勇猛,不过是匹夫之勇;徐梓安这种,才是真正的祸患——懂权谋,通经史,知人心,更可怕的是,他还如此年轻。 “多留意他。”张巨鹿对宋濂道,“但不要打草惊蛇。” “是。” 另一边,徐梓安与陆詡等人分別后,独自走向藏书阁。他知道,今日之言必会传入某些人耳中。 但他必须说。 在太安城,低调是生存之道,但若过於低调,反会被人轻视欺辱。他需在“不露锋芒”与“展现价值”之间,找到微妙的平衡。 今日经筵,就是他的一次试探——试探离阳朝堂对他的態度,试探那些潜在盟友的反应,也试探自己的言论能引起多大波澜。 结果比他预想的更好。 至少,那位一直暗中观察他的首辅大人,应该已经记住“徐梓安”这个名字了。 至於这记是好事还是坏事…… 徐梓安推开藏书阁的门,心中冷笑。 本就是敌人,何惧再多一分忌惮? 第67章 韩貂寺的阴影 徐梓安入太安城的第三个月,收到了李义山白锦囊中的第一道指令: “结交韩貂寺。”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让徐梓安沉思了整夜。 韩貂寺,掌印太监,內廷第一人,皇帝最信任的耳目。此人阴狠毒辣,权倾朝野,满朝文武见之皆惧。要结交这样的人物,无异於与虎谋皮。 但李义山既然有此指令,必有深意。 徐梓安开始有意识地收集韩貂寺的信息。通过王瑾和其他眼线,他渐渐拼凑出这位权宦的轮廓: 本名韩生宣,出身寒微,幼时入宫。因心思縝密,手段狠辣,一步步爬上高位。他有两个特点:一是极度记仇,睚眥必报;二是极度贪婪,尤爱古玩字画。 更重要的是,韩貂寺虽忠於皇帝,但並非没有私心——他在宫外有私宅,养著几个“侄子”,暗中经营著不少生意。 徐梓安记下这些,开始等待机会。 机会来得很快。 这日,国子监祭酒周老设宴,庆祝自己六十寿辰。朝中不少官员前来贺寿,韩貂寺也派乾儿子送来贺礼——一份厚礼,足见其对这位清流领袖的表面尊重。 宴席设在国子监文华堂。徐梓安作为监生,本无资格入席,但他“恰好”在宴席开始前,在文华堂外的迴廊上“偶遇”了送贺礼的小太监。 那小太监不过十五六岁,抱著锦盒走得匆忙,在拐角处与徐梓安撞个满怀。锦盒落地,里面一只青玉笔洗滚出,磕在石阶上,裂了一道细纹。 小太监嚇得面无人色,瘫坐在地:“完了……这是韩公公最爱的宋代官窑……杀头的罪过……” 徐梓安扶起他,仔细看了看笔洗,道:“別急,或许有救。” 他让小太监稍等,自己回监舍取来一个小木盒。盒中是吴素为他准备的伤药之一,名为“玉续膏”,本是治疗骨伤的奇药,但有一特性——涂於玉器裂纹处,可渗入玉质,使裂纹几乎隱形。 徐梓安小心涂抹,又將笔洗对著光仔细调整角度,让裂纹处於不易察觉的位置。忙完这些,他才道:“现在看去,若不细查,应无大碍。但你要记住,送贺礼时,要將这一面朝上。” 他指了指完好的一面。 小太监千恩万谢,抱著锦盒匆匆离去。 徐梓安站在原地,望著他的背影,嘴角微扬。 三日后,王瑾悄悄来报:韩貂寺要见他。 见面的地点在宫外一处僻静茶楼。徐梓安按时赴约,被引入雅间。室內焚著龙涎香,韩貂寺坐在主位,穿著常服,面容白净,眼神却锐利如鹰。 “见过韩公公。”徐梓安行礼。 韩貂寺没让他坐,只上下打量他。良久,才缓缓道:“那日笔洗之事,你做得很好。” “学生只是略尽绵力。” “略尽绵力?”韩貂寺轻笑,“你知道那笔洗值多少银子吗?若真碎了,那小崽子的命都不够赔。” 徐梓安低头不语。 “你帮我,是想要什么?”韩貂寺直接问。 徐梓安抬头,神色坦然:“学生初来太安,人地两生。只望韩公在必要时,能关照一二。” “呵呵……”韩貂寺笑了起来,声音尖细,“徐世子,你是聪明人,咱家也是明白人。你父王在北凉拥兵三十万,陛下將你召入京城,是什么意思,你我都清楚。咱家若关照你,岂不是与陛下作对?” “韩公公言重了。”徐梓安平静道,“学生只是质子,奉命来受教化,对陛下只有感激。至於父王……他老人家常教诲,要忠君爱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韩貂寺盯著他,忽然道:“听说你体弱多病,太医署那边,咱家可以打个招呼,派个好太医常去瞧瞧。” “多谢韩公公。” “另外,国子监里有些不开眼的东西,若再找你麻烦,可以报咱家的名號。”韩貂寺端起茶盏,这是送客之意。 徐梓安识趣告退。 走出茶楼,他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与韩貂寺对谈不过一刻钟,却比面对千军万马更耗心神。这位权宦的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窥人心。 但至少,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徐梓安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雅间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韩貂寺的心腹干將。 “公公,此子如何?” 韩貂寺把玩著手中玉扳指,眼神阴冷:“沉静得可怕。十岁稚子,见咱家不卑不亢,说话滴水不漏……徐驍那莽夫,怎生出这样的儿子?” “那依公公看……” “此子若长成,必是祸患。”韩貂寺放下扳指,“但眼下不能动他。陛下还要用他来牵制北凉……不过,咱家会『好好关照』他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从那天起,徐梓安感觉到自己周围多了一些无形的眼睛。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暗中监视。有时是在藏书阁外扫地的老吏,有时是监舍隔壁新搬来的监生,有时甚至是送饭的杂役。 他知道,这是韩貂寺的“关照”。 但徐梓安並不慌张。他依旧每日读书、听课,偶尔与寒门学子交往,行事规规矩矩,让人抓不到任何把柄。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才会在纸上记下监视者的特徵、出现的规律,分析他们的监视重点。 通过分析,他发现:韩貂寺最关注的是他与哪些官员接触,与哪些监生交往过密,以及他是否有传递消息出京的渠道。 这意味著,韩貂寺在提防他结党,提防他建立情报网。 徐梓安冷笑。他的情报网早已建立,而且就在韩貂寺眼皮底下——那些看似不起眼的低级官吏、商贾、甚至太监,才是他真正的眼线。至於与官员、监生的公开交往,不过是烟雾弹罢了。 这日,徐梓安“偶然”得知,韩貂寺的某个“侄子”在科举中舞弊,被礼部官员抓住把柄。他通过王瑾,將这个消息“无意间”透露给了韩貂寺的政敌。 不久后,那官员被调离礼部,韩貂寺的侄子安然无恙。 韩貂寺再次召见徐梓安,这次语气温和许多:“徐世子近来可好?” “托韩公公的福,一切安好。” “听说你与礼部赵郎中有些来往?”韩貂寺似隨意问道。 徐梓安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赵郎中曾在国子监讲学,学生请教过几次学问。” “哦……学问。”韩貂寺笑了笑,“读书是好事,但有些人,还是少接触为妙。有些人啊,看著是清流,实则满肚子坏水,专会害人。” 这是警告,也是拉拢——韩貂寺在告诉他:我知道你做了什么,这次我领情,但下不为例。 徐梓安躬身:“学生谨记。” 走出茶楼时,他手中多了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方古砚,韩貂寺的“谢礼”。 回到监舍,徐梓安打开锦盒,砚台下压著一张字条:“安分读书,自有好处。” 他烧掉字条,將古砚收入箱底。 这一局,他与韩貂寺算是达成了微妙的平衡——互相握有把柄,互相需要,又互相提防。 但徐梓安知道,这种平衡脆弱得很。韩貂寺是毒蛇,今日不咬你,只是因为还没到时机。 他铺开纸,写下: 韩貂寺——暂时稳住,但不可信。其贪婪可用,其狠辣需防。 写完,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太安城的阴影中,毒蛇已经睁眼。而他,必须在这蛇窝里,继续走下去。 第68章 建立质子情报网 徐梓安入太安城的第五个月,他的情报网已初具雏形。 这张网的核心,是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地方——城西“清源茶馆”。 茶馆掌柜姓郑,五十来岁,原籍北凉,年轻时曾在北凉军中做过文吏,后因伤退役,来太安城投奔亲戚,开了这间茶馆。徐梓安通过齐福得知此人,暗中考察数月后,决定以他为基础。 这日午后,徐梓安藉口出监买书,来到清源茶馆。 茶馆不大,但生意不错,三教九流皆有。郑掌柜见徐梓安进来,眼神微动,將他引到后院雅间。 “世子。”郑掌柜关门,欲要下跪。 徐梓安扶住他:“郑叔不必多礼。我今日来,是有事相托。” 他取出一张银票,面额五百两,放在桌上:“这钱,不是给你的工钱,而是让你扩大茶馆生意的本钱。我需要这间茶馆,成为太安城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 郑掌柜神色凝重:“世子要老朽做什么?” “三件事。”徐梓安竖起手指,“第一,多招伙计,尤其是机灵、嘴严、能识字的。第二,与送货的、跑腿的、各府下人多打交道,收集零碎消息。第三,在茶馆后院,设几个隱秘隔间,供人密谈——但要能让我们听到谈话內容。” 郑掌柜点头:“老朽明白了。只是……若官府查问?” “我会打点。”徐梓安道,“你只需记住,这间茶馆就是普通茶馆,你我只是同乡之谊。无论谁来问,都这么说。” 他又取出一本小册子:“这上面记了一些人的名字和特徵。若他们来茶馆,好生招待,但不要显得太过热情。” 册子上的人,是徐梓安这几个月在国子监、市井中观察筛选出的潜在“线人”——有不得志的低级官吏,有被排挤的宫廷杂役,有想往上爬的商贾,也有单纯缺钱的市井之徒。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处於权力边缘,渴望改变现状,且不易引起注意。 郑掌柜郑重收起册子。 徐梓安继续道:“消息传递,分三个层级。最紧急的,用信鸽,但內容要用密语。”他递过一张纸,上面是他与李义山约定的密码体系,“普通的,通过送货渠道,混在货物中送出。最不紧要的,等我每月出监时当面匯报。” “那世子如何接收北凉消息?” “北凉那边,会有人以商队名义来茶馆『喝茶』。”徐梓安道,“他们带来的货物中,会有密信。你收到后,按紧急程度处理。” 一切交代完毕,徐梓安喝了一口茶,忽然问:“郑叔,你做这些,可能会有性命之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郑掌柜笑了,笑容中有一丝北凉人特有的悍勇:“世子,老朽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丟在拒北城了。是王爷率军死战,才让我们这些伤兵能活著回来。今日能为世子、为北凉做点事,老朽求之不得。” 徐梓安起身,深深一揖:“梓安代父王,谢过郑叔。” 从那天起,清源茶馆开始悄然变化。 茶馆多了两个新伙计:一个原是大户人家的书童,因主家败落流落街头,识字会算;一个是退役驛卒,熟悉各路渠道,人脉广泛。 茶馆后院扩建,隔出几个雅间,墙中有夹层,可供人窃听——当然,这工程是分多次进行,且以“修缮老旧”为名。 郑掌柜开始有意结交各府採买、门房、车夫,茶水钱给得大方,消息自然也灵通起来。 而徐梓安这边,则开始有选择地“投资”那些潜在线人。 第一个目標,是户部一个九品主事,姓孙。此人寒门出身,苦熬二十年才得此微职,却因不善逢迎,始终不得升迁,家境贫寒,老母臥病在床。 徐梓安通过郑掌柜,匿名送去五十两银子,解了孙主事燃眉之急。几日后,又“偶然”在书肆遇见,徐梓安与他討论户部帐目,言谈间透露出对经济之学的见解,令孙主事大为折服。 一来二去,孙主事將这位北凉世子视为知音。徐梓安適时提出,想了解离阳財政状况,“以备將来治理北凉之用”。孙主事不疑有他,时常带来一些不涉机密的数据和分析。 这些数据,经过徐梓安整理分析,成了了解离阳国力的重要窗口。 第二个目標,是宫中一个姓钱的老太监。此人负责御膳房採买,油水丰厚,却因贪得无厌,被掌事太监盯上,眼看就要被整治。 徐梓安让王瑾“无意间”提醒钱太监:韩貂寺最近在查御膳房的帐。钱太监嚇得半死,徐梓安又通过郑掌柜,帮他做平了几笔烂帐,躲过一劫。 钱太监感恩戴德,成了徐梓安在宫中的又一个眼线。虽然职位不高,但御膳房消息灵通,各宫动向、皇帝喜好,都能从食材变化中窥知一二。 第三个目標,是个绸缎商,姓周。此人生意做得不小,却因是商籍,常被官吏敲诈,苦不堪言。徐梓安让郑掌柜牵线,暗示可以帮他打通一些关节。 周商人半信半疑,但当他真的通过“关係”,摆平了税务衙门的刁难后,立刻將徐梓安奉若神明。作为回报,他利用行商之便,为徐梓安传递消息,並收集沿途见闻。 就这样,一张粗糙但有效的情报网,在太安城悄然织就。 这张网的核心是清源茶馆,节点是各色小人物,传递的消息也多是零碎琐事:某官员纳妾,某將领调动,某地粮价波动,某宫用度增减…… 但徐梓安要的,正是这些零碎。 他將所有消息记录在特製的册子上,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符號標註。每晚睡前,他都会翻阅这些消息,寻找其中的关联与规律。 例如:兵部某郎中连续三日宴请同僚→可能有人事变动;皇后宫中近日多用安神药材→皇后可能睡眠不佳;城东米价微涨而城西稳定→可能漕运出了小问题…… 通过这种分析,他渐渐拼凑出太安城的权力版图、朝堂派系、甚至皇帝的性格偏好。 这日,徐梓安收到北凉来的第一封密信。 信是通过商队夹带的,写在极薄的绢帛上,用密语写成。译出后,只有短短几句: “北莽异动,父王备战。京中一切安好?勿念。母字。” 徐梓安將绢帛烧掉,提笔回信。他用的是一种特製墨水,写时无色,遇热方显。 “儿安,勿念。朝堂暗流,已窥一二。韩貂寺监视甚严,但网已成。北莽若动,儿当如何?请示下。” 他將回信缝入一件要送回北凉的裘衣夹层,交给郑掌柜。 当夜,徐梓安站在窗前,望著北方星空。 情报网已成,但这只是开始。他要在这座金色牢笼中,看到的不仅是太安城的秘密,更是整个天下的棋局。 而第一步,是活下去。 第二步,是看清棋盘。 第三步…… 他想起李义山的话:“当你决定要顛覆什么时,再开黑色锦囊。” 那一天,或许不会太远。 第69章 赵楷的试探 暮春时节,国子监来了一位特殊的新监生。 赵楷,离阳皇帝私生子,年方十五,封福安郡王——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衔。他生母早逝,在宫中地位尷尬,既比不得嫡出皇子尊贵,又因身份特殊,常遭猜忌。 这样一个身份敏感的人物入国子监,立刻引起各方关注。 徐梓安第一次见到赵楷,是在藏书阁。对方主动过来打招呼,笑容温和:“这位便是北凉徐世子吧?久仰。在下赵楷。” 徐梓安放下书卷,起身行礼:“见过郡王。” “不必多礼。”赵楷在他对面坐下,隨意拿起一卷书,“世子好勤奋,这个时辰还在苦读。” “资质愚钝,只好勤能补拙。” 赵楷笑了:“世子过谦了。听说经筵辩论时,世子一番高论,连张相都为之侧目。” 这话说得隨意,但徐梓安听出了试探之意——赵楷在暗示:我知道你的一举一动,也知道朝中大佬对你的看法。 “学生年少妄言,让郡王见笑了。”徐梓安滴水不漏。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从经史谈到诗词,从北凉风物谈到江南景致。赵楷学识不俗,谈吐得体,全无皇室子弟的骄横,反而显得谦和甚至有些自卑。 但徐梓安始终警惕。李义山早就提醒过他:在太安城,越看似无害的人,往往越危险。赵楷这种身份,能在宫中安然活到十五岁,必有过人之处。 果然,几次接触后,赵楷开始“推心置腹”。 这日午后,两人在国子监后园散步。赵楷忽然嘆道:“有时真羡慕世子,虽离乡背井,但至少父王雄踞一方,无人敢轻视。不像我,空有郡王之名,实则如履薄冰……” 徐梓安沉默片刻,道:“郡王是天潢贵胄,何出此言?” “天潢贵胄?”赵楷苦笑,“世子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我这样的私生子,在宫里比太监还不如。那些兄弟视我为耻辱,朝臣视我为隱患,连父皇……也只是当我是不该存在的错误。” 这话说得淒楚,配合他落寞的神情,足以让任何人心生同情。 但徐梓安只是静静听著,等他说完,才轻声道:“郡王过虑了。陛下若真不在意,又何必封你郡王,让你入国子监读书?” 赵楷眼神微动,隨即又黯淡下去:“或许吧……但这样的日子,著实难熬。有时真想离开太安,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平平淡淡过一生。” “郡王说笑了。”徐梓安道,“龙生龙子,凤生凤雏。郡王身负皇家血脉,註定不凡。” 这话意味深长。赵楷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世子,你我在太安城,其实处境相似——都是棋子,都是人质。不如……互相照应?” 终於切入正题了。 徐梓安作势沉吟,良久才道:“郡王想要如何照应?” “信息互通,资源共享。”赵楷道,“我在宫中有些耳目,你在朝堂有些门路。你我联手,在这太安城,或许能多几分自保之力。” 很诱人的提议。两个被监视、被猜忌的人抱团取暖,合乎情理。 但徐梓安知道,赵楷绝非表面这么简单。此人背后,必有其他势力支持——否则一个无权无势的私生子,如何在宫中建立耳目? “郡王好意,学生心领。”徐梓安谨慎道,“只是学生身份特殊,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恐连累郡王。” 这是委婉拒绝。 赵楷不以为意,笑道:“无妨,来日方长。世子若改变主意,隨时可来找我。” 从那以后,赵楷依旧时常来找徐梓安,谈天说地,偶尔透露一些“秘密”。 例如某皇子与某官员过从甚密,例如某妃嬪失宠的內幕,例如朝中某派系即將失势…… 这些消息,有些是真的,有些半真半假,有些则是明显的陷阱。 徐梓安一一记下,通过自己的情报网核实。他发现,赵楷的消息有七成准確,这说明他在宫中確有耳目;但剩下三成错误或误导,则说明他也在试探自己。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徐梓安也开始“投桃报李”,透露一些无关紧要的消息给赵楷:例如某寒门官员即將升迁,例如国子监即將举行某次考核,例如某权贵子弟的丑闻…… 这些消息都是真的,但价值不大,且早已半公开。 赵楷照单全收,並显得“感激不尽”。 两人的关係,就这样维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上——看似盟友,实则互相试探;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各怀心思。 这日,赵楷“无意间”提起一桩旧事:“说起来,世子可听说过十几年前那桩『白衣案』?” 徐梓安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白衣案?学生孤陋寡闻,未曾听说。” 赵楷打量著他,缓缓道:“也是,那时世子还未出生。说的是十几年前,一位白衣女子在太安城遇袭之事,闹得满城风雨,后来却不了了之……具体我也不清楚,只是听宫中老人偶尔提及。” 徐梓安端起茶盏,借喝茶掩饰情绪:“想必是江湖仇杀吧。” “或许吧。”赵楷意味深长道,“不过据说那女子身份不凡,与朝中某些大人物有关……唉,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他岔开话题,徐梓安也顺势接话,但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 母亲吴素,当年便是白衣入京,而后重伤归凉。这“白衣案”,是否与母亲有关? 赵楷突然提及此事,是巧合,还是有意试探? 当夜,徐梓安辗转难眠。他取出母亲给的沉香木珠,握在手中,仿佛能感受到母亲的温度。 必须查清“白衣案”的真相。 但这需要更强大的情报网,更深入的权力渗透。 而赵楷……或许可以成为突破口。 徐梓安铺开纸,写下: 赵楷——野心勃勃,自卑与自负交织。可用,但需谨慎。其背后或有其他势力。 白衣案——需详查,或与母有关。 写完,他望向窗外月色。 太安城的夜,深得看不见底。但这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或许就藏著母亲当年的真相。 他必须潜得更深,看得更清。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 第70章 太安城重病 太安城的冬天,比北凉更冷。 这种冷不是北凉那种刀割般的凛冽,而是阴湿入骨的寒意,如跗骨之蛆,一点点侵蚀人的身体。 徐梓安的原本就病弱的身体每况日下。 十一月初,他开始咳嗽,起初只是轻微,渐渐加重,到月中时,已咳得撕心裂肺,每咳一次都仿佛要將五臟六腑咳出来。监舍中整夜都是他压抑的咳声,同室的陈望看得心惊,多次要去找医官,都被徐梓安拦住。 “老毛病,熬过冬天就好。”他总是这么说。 但这次不同。 十一月廿三,大雪。徐梓安晨起时,觉得头重脚轻,勉强支撑著去上了早课。讲堂中,他裹著厚厚裘衣,仍冷得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课讲到一半,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著咳著,一口鲜血喷在书卷上。 满堂皆惊。 博士连忙命人扶他去医舍,但国子监的医官只看了看,便摇头道:“寒气入肺,已成痼疾。需静养,但国子监条件简陋,最好送回家中休养。” 这话等於没说——徐梓安在太安城哪有“家”? 他被送回监舍,高烧隨即而来。体温滚烫,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咳出的痰中带著血丝。陈望急得团团转,跑去求祭酒请太医,但周祭酒只是派人送了些普通药材,说太医署繁忙,需排队等候。 这一等就是三天。 徐梓安的病情急剧恶化。第三日夜里,他烧得浑身通红,呼吸急促,已近昏迷。迷迷糊糊中,他听见陈望在哭,听见王瑾在门外焦急踱步,听见医官摇头嘆息的声音。 不能死。 这个念头如闪电般劈开混沌的意识。 徐梓安用尽最后力气,抓住陈望的手,声音微弱却清晰:“纸……笔……” 陈望连忙取来。 徐梓安闭著眼睛,一字一句口述药方:“麻黄三钱,桂枝二钱,杏仁三钱,炙甘草一钱……先煮麻黄,去上沫,再入他药……三碗水煎成一碗……” 他说得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剧烈喘息。陈望手忙脚乱地记下,药方写完,徐梓安又补充:“去……清源茶馆……找郑掌柜……他有……我有药材……” 说完,他彻底陷入昏迷。 陈望不敢耽搁,冒雪衝出监舍。他先去找王瑾,王瑾见情况危急,也顾不得许多,亲自带陈望出监,直奔城西清源茶馆。 郑掌柜见到药方,脸色大变,二话不说打开密室,取出一包包药材——这些都是徐梓安早就备下的,以防万一。 “这些药……”郑掌柜犹豫道,“有些是虎狼之药,用量需极准……” “顾不得了!”陈望急道,“世子说照方抓药!” 药材备齐,又面临煎药的问题。国子监內不准生火煎药,最后还是王瑾想办法,將药材带到自己在宫外的私宅,亲自守著煎好。 当夜子时,药终於送到徐梓安床边。 陈望扶起昏迷的徐梓安,一点点將药灌下去。药极苦,徐梓安在昏迷中仍本能抗拒,灌进去的有一半流出来。 但就是这一半,起了作用。 一个时辰后,徐梓安的呼吸渐渐平稳,高烧稍退。天亮时,他竟微微睁开了眼睛。 “水……”他嘶声道。 陈望喜极而泣,连忙餵水。 接下来的三天,徐梓安严格按自己开的方子服药,每六个时辰一剂。药效极猛,服药后他浑身大汗,被褥湿透,但咳血渐渐止住,烧也退了。 到第七日,他已能勉强坐起,虽然依旧虚弱,但命总算保住了。 这期间,太医署终於派来一个太医。那太医把了把脉,开了些温补的方子,淡淡道:“能熬过来是命大,但肺疾已深,恐难根治。” 徐梓安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如纸,却微微一笑:“多谢太医。” 太医离开后,王瑾低声道:“世子,太医署那边……有人打了招呼,故意拖延。” “我知道。”徐梓安平静道,“是谁?” “韩貂寺。”王瑾声音更低,“但也不全是他的意思……宫里头,有人不希望世子好得太快。” 徐梓安闭上眼睛。 这一次重病,让他看清了许多事:离阳皇室对他的忌惮,韩貂寺的阴狠,太医署的腐败,以及在这太安城中,自己的性命多么轻贱。 但也让他確认了一些事:自己建立的应急机制有效,郑掌柜可靠,陈望可託付,王瑾尚能用。 更重要的是,他通过这次重病,向外界传递了一个信息:北凉世子体弱多病,命不久矣。 这或许是保命之道。 果然,他病癒后第一次去讲堂,那些原本忌惮他的权贵子弟,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轻视。一个隨时可能病死的质子,威胁自然小得多。 连张巨鹿听说他病重自愈的消息后,都对身边人嘆道:“此子通医术,更难杀了。” 这话传到徐梓安耳中,他只是淡淡一笑。 当夜,他在纸上记下: 太医署——被渗透,不可信。需培养自己的医者。 重病可作烟雾——示弱以保身。 韩貂寺欲拖延医治——其杀心已显,但受制於皇帝。 写完,他取出母亲给的药囊,仔细清点里面的药丸。这些药是保命的底牌,但数量有限,必须省著用。 他需要更多药材,更多医书,更多医者。 一个计划在心中成形。 数日后,徐梓安“偶然”在藏书阁发现一批前朝医书,如获至宝,向祭酒申请抄录。周祭酒见他確实体弱,便允了。 他又通过郑掌柜,暗中资助一个被太医署排挤的民间郎中,在清源茶馆旁开了间小医馆。名义上是为茶馆客人服务,实则是徐梓安的私人医所。 同时,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药材,尤其是北凉特產的几种珍稀药材,通过商队悄悄运来,藏在茶馆密室。 这一切都进行得隱秘而缓慢。 徐梓安知道,在太安城,生存是第一要务。而要生存,不仅需要智慧、人脉,还需要健康的身体。 他不能总是靠母亲留下的药,靠运气熬过重病。 他必须掌握自己的性命。 窗外又飘起雪花。徐梓安裹紧裘衣,轻咳两声,继续翻阅医书。 这一夜,监舍的灯亮到天明。 第71章 梦魘碎片 病癒后的徐梓安,开始频繁做梦。 梦里总有一片刺目的白,白得晃眼,白得绝望。白影中,一个女子在血战,剑光如雪,白衣却渐渐染红。女子的脸模糊不清,但徐梓安能感觉到,她在护著什么,或者说,护著谁。 然后黑袍出现。 那是一群穿著黑袍的宦官,动作鬼魅,出手狠毒。为首者面容藏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色,如深不见底的古井。 女子渐渐不支。黑袍首领狞笑著逼近,手中持著一柄奇形短刃,刃身弯曲如蛇。 “吴素,交出那个秘密,饶你不死。”声音尖细阴冷,不似人声。 女子惨笑,忽然回头——那一瞬间,徐梓安看清了她的脸。 是母亲! “安儿,快跑——”梦中母亲的声音与现实中的呼唤重叠。 徐梓安猛然惊醒,浑身冷汗。 他坐在床上剧烈喘息,心臟狂跳,肺里像有火在烧。窗外月色惨白,映得监舍一片淒清。 母亲……白衣案……黑袍宦官…… 碎片般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他想起赵楷提到的“白衣案”,想起母亲当年重伤归凉后,闭口不提在京遭遇,想起父亲每次提及此事时的暴怒与痛苦。 那不是简单的仇杀。 徐梓安点亮油灯,铺开纸笔,开始梳理线索: 时间:约十五年前,母亲吴素曾白衣入京,归时重伤。 人物:白衣女子(母亲)、黑袍宦官(疑似內廷高手)、可能还有其他势力。 地点:太安城。 动机:母亲守护某个“秘密”,对方欲夺之。 结果:母亲重伤逃脱,但落下病根;对方未能得逞,事件被掩盖。 这些信息太少,太少。 徐梓安需要更多。 第二天,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十五年前的旧事。这很困难——十五年前,他还是未出生之人,且那段时间的档案记录,似乎被人为抹去或隱藏。 但他有耐心。 他先从公开的朝廷邸报入手,翻阅十五年前的记录。那一年的大事记中,有一句模糊的记载:“秋,有贼人作乱於京郊,官兵剿之。” 时间对得上,但太笼统。 他又通过郑掌柜,寻找当年的老人。清源茶馆常有老兵、老吏喝茶,閒谈间或许会漏出只言片语。 第一个线索来自一个退役的城门守卫。老人喝多了酒,絮絮叨叨说起当年:“……十五年前那个秋天,可不太平。有天夜里,西城门突然戒严,说是抓刺客,但俺瞧见抬出去的,都是穿黑袍的太监,死了好几个……” 徐梓安心中一动,让郑掌柜继续套话。 “那些太监啊,可不是普通太监,是內廷养的高手,叫什么『內廷司』的……领头的是个黑眼珠的怪人,俺就见过一次,那眼神,能嚇死个人……” 黑眼珠。与梦中黑袍首领的特徵吻合。 “內廷司……”徐梓安记下这个名字。他从未在官方记载中见过这个机构,但听名字就知是谍报暗杀组织。 第二个线索来自王瑾。 徐梓安“无意间”问起宫中旧事,王瑾嘆道:“咱家入宫晚,有些事也是听老人说的。十五年前,宫里確实出了桩大事,死了好些个高手,连当时的掌印太监都换了人,韩公公就是那个时候才成为掌印太监的……” “为何事?”徐梓安问。 “这就不清楚了,说是剿匪,但谁信啊……”王瑾压低声音,“世子,这事您最好別打听,忌讳。” 越是忌讳,越说明有问题。 徐梓安没有停手。他又通过赵楷,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赵楷起初含糊,后来有一次酒后失言:“那事啊……听说是为了抢什么东西,跟北凉有关……” 北凉。 徐梓安將所有线索拼在一起: 十五年前,母亲吴素携某个与北凉有关的秘密入京。內廷高手奉命抢夺,双方在京城或京郊激战。母亲重伤逃脱,但秘密未失。事后,此事被皇室掩盖。 但还有一个问题:母亲当年为何入京?那个秘密是什么?为何皇室要抢夺? 徐梓安想起父亲书房的密室。小时候,他曾无意间闯进去过,里面供奉著一副鎧甲和一柄剑。父亲说,那是爷爷的遗物。 但真的是吗? 那鎧甲样式古老,剑身上刻著看不懂的铭文。现在想来,或许与那个秘密有关。 徐梓安决定写信回北凉。他不能用密信,太危险。只能用隱语。 他给母亲写了一封家书,语气平常,问候安康,但在末尾,他写道: “儿近日读史,见前朝有『白衣渡江』之典,心有所感。又闻京中老人言,昔有白衣女侠,一人一剑,独闯龙潭,虽伤犹荣。不知母妃可曾听过此事?若知详情,望告知,以解儿惑。” 这封信看似平常,但徐梓安知道,母亲一定能看懂——白衣、女侠、独闯龙潭,这些关键词,足以让母亲明白他在问什么。 信送出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这期间,梦魘依旧不时袭来。每次醒来,徐梓安都会將梦中的细节记录下来:黑袍的数量、使用的武器、对话的片段、战斗的地点特徵…… 渐渐地,一幅模糊的画面成形: 地点似是一座废弃的宫殿,有断壁残垣,有枯井古树。母亲且战且退,退到一处偏殿,殿中似乎供奉著什么…… 徐梓安凭著记忆,將那偏殿的样子画了下来。他拿著画,在太安城的地图上比对,最后目光落在城西——那里有一片前朝宫殿遗址,如今荒废,少有人至。 或许该去看看。 但太危险。那片区域被列为禁地,擅闯者格杀勿论。且若真与当年之事有关,必有暗哨监视。 徐梓安按捺住衝动。现在还不是时候。 一个月后,北凉回信到了。 母亲的字跡依旧娟秀,但徐梓安能看出,写信时的手在颤抖: “安儿吾儿:见信如晤。所言白衣之事,母亦曾闻,乃江湖传说,不必深究。儿在京,当好生读书,保重身体,勿问无关之事。母一切安好,勿念。” 短短数语,却透露出太多信息:母亲承认知道此事,但不愿他追查;语气中有关切,更有深深的忧虑;最重要的是,她暗示此事危险,要他远离。 徐梓安將信纸凑近烛火,果然,在火焰烘烤下,信纸空白处显出一行小字: “往事如烟,莫追莫问。待你归凉,母自相告。” 这是用特製墨水写的,遇热方显。 徐梓安烧掉信纸,心中却更加坚定。 母亲不愿他现在追查,是怕他涉险。但正因如此,他更要查清——因为那些伤害母亲的人,很可能还在暗处,很可能还会对北凉、对徐家下手。 他必须知道敌人是谁,才能防范。 深夜,徐梓安再次从梦中惊醒。这次,他梦见了结局——母亲浑身是血,抱著一个婴儿(是他吗?),在黑袍人的围追下,跃入一条暗河…… 醒来后,他满头冷汗,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他铺开纸,写下: 內廷司——离阳宫內暗杀组织,首领黑眼珠。 废弃宫殿——疑似事发地点,城西前朝遗址。 秘密——与北凉有关,皇室欲夺。 写完,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母亲,等我。 我会查清真相,会让伤害你的人,付出代价。 无论对手是谁。 无论代价多大。 第72章 智破离间 夏至前后,太安城开始流传一则谣言: “北凉世子徐梓安,在京乐不思蜀。国子监中锦衣玉食,结交权贵,早忘了北凉苦寒之地。徐驍年老昏聵,犹在边关苦战,其子却在京中享福,可嘆可悲。”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说徐梓安如何与皇子郡王称兄道弟,如何受首辅赏识,如何花重金购古玩字画,夜夜笙歌。 这谣言很毒——不仅离间徐梓安与北凉军民的信任,更暗指他已被离阳笼络,背叛父王。 徐梓安听到谣言时,正在藏书阁看书。陆詡急匆匆跑来告知,满脸忧虑:“世子,这谣言来势汹汹,恐对你不利……” 徐梓安放下书卷,面色平静:“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三五日,已传遍国子监,怕是要传到宫外去了。” “源头呢?” “查不到,但有人在推波助澜。”陆詡压低声音,“我留意到,最先传话的几个人,都与赵楷走得近……” 赵楷。 徐梓安眼神微冷。这位福安郡王,终於按捺不住了。 “我知道了。”他淡淡道,“谢谢你告知。” 陆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世子,要不要出面澄清?我可以联络一些同窗,为你作证……” “不必。”徐梓安摇头,“谣言如风,越澄清,传得越快。” “那怎么办?” 徐梓安没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天后,国子监举行旬考。 这场考试很重要,祭酒、博士都在场,甚至还有几位朝中官员观摩。徐梓安按时入场,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他脸色比平日更苍白,走路时脚步虚浮,不时掩口轻咳。 考试进行到一半,徐梓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试图压抑,却越咳越凶,最后“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染红了考卷。 满场皆惊。 徐梓安摇摇晃晃站起,想要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世子!”离他最近的陈望连忙扶住。 场面大乱。医官匆匆赶来,一诊脉,脸色大变:“高烧,肺疾復发,快抬回监舍!” 徐梓安被抬走时,双目紧闭,面色如纸,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跡。这一幕被在场所有人看在眼里,包括那几位观摩的官员。 当夜,徐梓安“病重垂危”的消息就传开了。 但这还不够。 徐梓安在监舍中“昏迷”了一整天,期间太医署来了个太医,把脉后摇头嘆息:“病入膏肓,恐难熬过这个夏天。” 这话被王瑾“无意间”传了出去。 同时,徐梓安通过郑掌柜,启动了情报网中的紧急渠道。一份密信以最快速度送往北凉,信中详细描述了世子如何在京受虐——住的监舍阴冷潮湿,吃的饭菜粗劣,病了无人医治,还被谣言中伤,终於病倒吐血,命悬一线。 密信用了最夸张的修辞,但基本事实没错:监舍確实阴冷,饭菜確实粗劣,太医署確实拖延,谣言也確实存在。 只是將因果关係稍稍调整——不是因病重而吐血,而是因受虐而病重。 这封信送到北凉时,徐驍正在军中视察。看完信,北凉王当场砸了帅案,怒吼声震得帅帐都在抖: “离阳欺人太甚!” 他当即上书朝廷,措辞激烈:“臣子徐梓安,奉旨入京,沐天家教化。然入监以来,饱受欺凌,病重垂死,太医署敷衍塞责。臣闻之,肝胆俱裂。若吾儿有不测,臣虽万死,难向祖宗交代。恳请陛下彻查,还吾儿公道!” 这封奏摺通过六百里加急送到太安城,同时送到的,还有北凉军频繁调动的消息——徐驍以“秋防”为名,將三万铁骑调到离阳边境,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压力瞬间转到离阳朝廷这边。 皇帝在早朝上震怒,將国子监祭酒、太医署令等一干官员骂得狗血淋头:“朕召北凉世子入京,是示天恩,不是让你们苛待的!如今人病重垂危,北凉王上书问罪,你们让朕如何交代?” 张巨鹿出列道:“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救治徐世子,查明真相。若真有人欺凌苛待,定严惩不贷。” 皇帝准奏,当即派了最好的太医去国子监,又赏赐药材补品,並下令严查谣言源头。 这一查,就查到了赵楷头上。 虽然赵楷极力否认,但他那几个散布谣言的手下被揪了出来,严刑拷打之下,招认是受郡王指使。 皇帝大怒,將赵楷禁足三月,削俸一年,並严令:“再有离间天家与藩王之举,严惩不贷!” 这场风波,以徐梓安的“病癒”告终。 当太医署最好的太医精心治疗,各种名贵药材如流水般送入监舍后,徐梓安的“病情”奇蹟般好转。十天后,他已能下床走动,虽然依旧虚弱,但命总算保住了。 病癒后第一次露面,是在国子监明伦堂。祭酒周老当眾宣布:经查,徐世子在京期间,勤勉好学,品行端正,所谓“乐不思蜀”纯属谣言。造谣者已受惩处,望诸生引以为戒。 徐梓安站在堂前,面色苍白,身形单薄,向眾人躬身一礼,什么都没说。 但这一礼,胜过千言万语。 当晚,徐梓安在监舍中接待了几位来访的寒门学子。陆詡、陈望等人都在,个个义愤填膺。 “赵楷太过分了!竟用如此卑劣手段!”陈望愤愤道。 陆詡则沉吟:“此事恐不止赵楷一人。谣言能传得那么快,背后必有推手。” 徐梓安轻咳两声,微笑道:“过去了就好。经此一事,想来暂时不会再有人用这种手段了。” 眾人又聊了一阵,各自散去。 徐梓安独自坐在灯下,铺开纸笔。 这一局,他贏了。 贏在以下几点: 第一,將“乐不思蜀”的谣言,转化为“受虐垂死”的悲情,占据道德高地。 第二,借病重之机,將消息传回北凉,激起父王怒火,施压朝廷。 第三,利用朝廷压力,反查谣言源头,揪出赵楷,打击对手。 第四,通过这场风波,让皇帝不得不公开表態“优待质子”,为今后爭取了更好的生存环境。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他向所有人证明:北凉世子虽为质子,但並非任人拿捏。谁敢伸手,必遭反噬。 他提笔写下: 赵楷——受挫,但未出局。其背后或另有主使。 离间计破——短期不会再有人用此策。 父王施压有效——北凉仍是最大倚仗。 皇帝表態——可藉此爭取权益。 写完,他望向窗外。 明月当空,清辉满地。 太安城的棋局,从来不只是朝堂之爭,更是人心之斗。 而他,已渐渐摸清规则。 下一步,该主动出击了。 第73章 笼络寒门 谣言风波过后,徐梓安在国子监的处境悄然改变。 那些原本轻视他的权贵子弟,现在看他时眼神复杂——既有忌惮,也有不解。一个病怏怏的质子,竟能翻手为云,让靖安郡王吃瘪,让朝廷被动,这绝非常人。 而寒门学子看他的眼神,则多了几分敬佩与亲近。徐梓安在病重时依旧坚持学业,在受辱时隱忍反击,在得势时又不骄不躁,这种品格,很对寒门士子的胃口。 徐梓安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开始有意识地扩大与寒门学子的交往。不是在公开场合高谈阔论,而是在私下里,一对一或小范围的交流。 这日午后,藏书阁角落,徐梓安与陆詡对坐。 陆詡近日在为秋闈备考,眉头紧锁。他家境贫寒,为了供他读书,父母卖了田地,妹妹推迟婚期,全家的希望都压在他身上。 “陆兄似有心事?”徐梓安问。 陆詡苦笑:“不瞒世子,家中来信,说父亲旧疾復发,需钱医治。我……我恐怕要放弃秋闈,回乡谋个塾师之职,奉养双亲。” 他说得平淡,但眼中满是不甘与痛苦。 寒门学子的困境,徐梓安太清楚了——十年寒窗,眼看曙光在前,却因几十两银子,就要断送前程。 “需要多少?”徐梓安直接问。 陆詡一愣:“这……不敢劳烦世子……” “我不是施捨。”徐梓安从袖中取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里是一百两银票,足够伯父治病,也够你安心备考。算我借你的,待你金榜题名,再还不迟。” 陆詡的手在颤抖。一百两,对他来说是天大的数目。 “世子,我……我何德何能……” “陆兄之才,我亲眼所见。”徐梓安正色道,“秋闈在即,你若因家贫放弃,不仅是你的损失,更是朝廷的损失。他日若你居高位,望记得今日之苦,记得天下寒士之苦,多做一些实事,便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这话说得诚恳,全无施恩者的居高临下。 陆詡眼眶湿润,起身深深一揖:“世子大恩,陆詡永世不忘。他日若有寸进,必不负今日之言。” 徐梓安扶起他:“陆兄言重了。此事不要声张,以免惹人非议。” 陆詡重重点头。 这是第一个。 第二个是李翰,那个通晓兵事的寒门学子。他家境稍好,但也好得有限,最大的问题是缺少名师指点——兵学之道,非有名师引路不可。 徐梓安通过郑掌柜,联繫到一位退役的老將军。此人是北凉旧部,因得罪权贵被迫退役,在京中閒居。徐梓安以“请教兵法”为名,將李翰引荐给他。 老將军起初只是敷衍,但见李翰確实有天赋,又勤学好问,渐渐倾囊相授。李翰的兵学造诣突飞猛进。 作为回报,李翰將自己对离阳军制的分析,对边关防务的见解,毫无保留地告知徐梓安。这些见解虽显稚嫩,但视角独特,给徐梓安不少启发。 第三个是王明河,那个明律法的学子。他最大的困境是缺少实践机会——律法之学,光读死书没用,需接触实际案例。 徐梓安通过李恪郎中的关係,將王明河推荐到刑部做抄写文书。虽是临时差事,但能接触大量卷宗,对王明河来说如鱼得水。 王明河感激涕零,工作之余,將一些不涉机密的案例整理分析,送给徐梓安参考。通过这些案例,徐梓安对离阳的司法体系、官场生態有了更深的了解。 就这样,徐梓安以各种方式,资助、引荐、帮助了七八个有潜力的寒门学子。他做得很隱秘,每次都以“借”“荐”“请教”为名,全无施恩的姿態。 这些学子或许现在只是监生,但徐梓安看中的是他们的未来。秋闈在即,以这些人的才华,中举是大概率事件;明年的春闈,也可能有人脱颖而出。 一旦他们进入官场,哪怕只是从七八品小官做起,也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因为他们受过徐梓安的恩惠,因为他们与徐梓安有共同的理念(至少表面上),更因为他们在朝中无根无基,只能互相抱团。 这就是徐梓安埋下的暗棋。 或许三年五年不见效,但十年二十年后,当这些人逐渐走上重要岗位,这张网就会显现威力。 当然,徐梓安不会把希望全押在这些人身上。他还有另一手准备——通过郑掌柜的情报网,搜集那些在任官员的“材料”。 不是要挟,而是了解。 了解他们的弱点,了解他们的需求,了解他们的人际关係。这样,在需要的时候,才能对症下药,或拉拢,或制衡,或利用。 这日,徐梓安在清源茶馆密室,听郑掌柜匯报: “礼部赵郎中,最近在为儿子谋外放,想找个富裕之地……” “户部孙主事,老母病重,急需一支百年老参……” “宫中钱太监,与对食宫女私通,被掌事太监抓住把柄,需钱打点……” 一条条,一件件,都是些看似琐碎的小事。但徐梓安知道,这些小事,往往是撬动大局的支点。 他一一记下,然后指示郑掌柜: “赵郎中之子的事,你通过周商人,找吏部的关係,帮他运作。但不要直接出面,要让他觉得是运气好。” “百年老参,我那里有一支,你匿名送去。” “钱太监的事,你让王瑾去说情,就说钱太监是你远房亲戚。” 郑掌柜一一记下,忍不住道:“世子,这些投入……何时能有回报?” 徐梓安淡淡道:“郑叔,你看过农民种地吗?春天播种,秋天收穫。我们现在做的,就是播种。也许有些种子不会发芽,也许有些会夭折,但只要十颗种子里有一颗长成大树,就值了。” 他望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声音更轻:“在这太安城,权力不只是刀剑、兵马,更是人情、信息、资源。我们要织的,是一张能网住权力的网。” 郑掌柜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 离开茶馆时,徐梓安在门口“偶遇”了陆詡。两人简单寒暄几句,陆詡低声道:“世子,秋闈在即,我会尽力。” “尽力就好。”徐梓安微笑,“无论结果如何,你已对得起自己。” 陆詡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徐梓安知道,像陆詡这样的人,一旦中举,一旦为官,必会成为清流,成为能臣。而他要做的,就是確保这些未来的清流能臣,在关键时刻,能记得“天下寒士之苦”,能做出正確的选择。 这或许很难,但值得一试。 当夜,徐梓安在纸上记下: 陆詡——已收心,可大用。 李翰、王明河等——潜力股,需继续培养。 赵郎中、孙主事等——短期投资,需观后效。 写完,他望向北方。 父亲,你以三十万铁骑镇守北凉,保边境安寧。 而我,將以这张无形之网,渗透离阳朝堂,为徐家,为北凉,爭取更多生存空间。 这是我们父子,相隔千里的並肩作战。 第74章 暗巷救红袖 寒夜暗巷 腊月十七,太安城飘著细雪。 城南暗巷深处,三个壮汉围著一个抱琵琶的女子。女子约莫十八九岁,青衣已被扯破,露出半截藕臂,但她死死护著怀中琵琶,眼神像受伤的母狼。 “红袖姑娘,別敬酒不吃吃罚酒!”为首的刀疤脸狞笑,“王大人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今晚乖乖跟我们走,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我死也不去!”红袖声音嘶哑,“这琵琶是家传之物,我发过誓,只奏知音,不娱豺狼!” “找死!”刀疤脸扬手要打。 “住手。” 声音很轻,带著咳嗽后的虚弱,却让三个壮汉动作一滯。 巷口不知何时停了一顶软轿。轿帘掀开一半,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少年约莫十三四岁,裹著雪白狐裘,眉眼清俊却无血色,正用手帕捂著嘴轻咳。四名黑衣护卫静立轿旁,气息沉稳。 刀疤脸见来人排场不小,强作镇定:“这位公子,我们处理家事,还请行个方便。” “家事?”徐梓安放下手帕,嘴角还沾著血丝,“我见她衣饰是江南样式,口音是金陵官话,你们三人却是太安口音。何来家事?” 刀疤脸语塞。 红袖抬起头,借著巷口灯笼的光,看清轿中人的脸。她愣了愣——那少年虽然病弱,眼神却清明如镜,正静静看著她怀中的琵琶。 “公子……”她哑声开口,“这琵琶是父亲遗物。他们逼我去青楼卖艺,我不从,他们就抢……” 徐梓安的目光落在琵琶颈部的刻字上。虽然模糊,但他认得出那是前朝制琴大师“焦尾先生”的印记。焦尾先生的琵琶,非世家大族不可得。 “你父亲姓沈?”徐梓安突然问。 红袖浑身一震,眼中涌出泪水:“公子怎知……” “十年前,金陵巡察使沈墨因贪腐案被抄家,全家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徐梓安缓缓道,“但我在听潮亭看过卷宗,此案证据多有矛盾。你父亲临刑前高喊『臣冤』,是不是?” 红袖扑通跪在雪地里,泪如雨下:“公子明鑑!家父是被人构陷的!他查出江南盐税亏空牵连朝中贵人,才遭此横祸!” 徐梓安沉默片刻,对身旁护卫道:“刘振,问问他们,红袖姑娘身价多少。” 护卫首领刘振上前,刀疤脸见势不妙,硬著头皮报:“吏部尚书王大人已付定金五十两……” “这是一百两。”徐梓安从轿中递出一张银票,“回去告诉王大人,人我徐梓安带走了。若有不甘,可来四夷馆寻我。” “徐……徐梓安?”刀疤脸脸色煞白,“您是北凉世子?” 软轿已放下帘子。 刘振冷声道:“还不滚?” 三个壮汉连滚带爬跑了。 红袖抱著琵琶站起来,身子摇晃。徐梓安让护卫扶她上另一顶小轿,两顶轿子一前一后离开暗巷。 轿內,徐梓安又开始咳嗽。他掏出手帕,咳出的血在素绢上晕开,像雪地红梅。 “世子,您没事吧?”轿外刘振担心地问。 “无妨。”徐梓安擦净嘴角,“回四夷馆。还有,让人收拾西厢暖阁,给那位姑娘住。” “世子真要收留她?万一王尚书……” “王占元?”徐梓安轻笑,“一个贪墨的吏部尚书,敢来四夷馆要人?他若聪明,明日就该上门赔罪。” 轿子平稳前行,雪越下越大。 红袖在小轿里抱著琵琶,指尖抚摸琴颈刻字。十年了,自从沈家倒塌,她顛沛流离,被卖过三次,每一次都拼死护著这把琵琶——这是父亲留给她的唯一念想。 回到四夷馆已近子时。 四夷馆是徐梓安来太安城半年后购买的一处別院,用作徐梓安在太安城的落脚点,平时不去国子监的情况下,徐梓安就住在这里,当初的北凉老兵齐福正是四夷馆的管家。 徐梓安被搀扶下轿时,脸色白得嚇人。齐福闻讯赶来,见状心疼不已:“世子,这么晚还出去,万一受凉……” “福伯,我没事。”徐梓安勉强笑笑,“救了个可怜人,劳烦福伯安排一下。” 红袖被带进来,跪地行礼。 齐福打量她,见女子虽衣衫狼狈,但仪態端庄,便温声道:“姑娘起来吧。既是世子救你回来,便在府中安心住下。可会做什么活计?” “民女会弹琵琶,也会识字算帐。”红袖低头道。 徐梓安坐在暖榻上,裹著厚毯:“福伯,红袖姑娘身世可怜,我想留她在馆中。她父亲沈墨的案子,我有些眉目。” 福伯看了徐梓安一眼,轻嘆:“世子你呀,自己身子都这样了,还总想著帮別人。罢了,红袖姑娘就住西厢吧,先养好身体再说。” “福伯,单靠清源茶馆的情报远远不够”徐梓安沉声道:“太安城的烟雨楼正缺一位懂音律、会管事的楼主,我觉得红袖合適。” 齐福愣了:“烟雨楼?世子,你真要在天子脚下建那个……” “要建,北凉已经有了,离阳也不能落下,往后烟雨楼要开遍天下,不光是为了情报也是为了给乱世之中的女子一方安身之处。”徐梓安坚定地说,“父亲答应拨三万两,地方我都看好了。太安城,北凉需要看得更深眼睛和听得更多耳朵,更需要在天子脚下做个示范,给天下女子一条活路。” 窗外,红袖站在西厢廊下,望著主屋方向。雪花落在她肩头,她浑然不觉。 “沈红袖,”她轻声对自己说,“你这条命,从今天起是世子的了。” 西厢暖阁的灯火,在雪夜中温暖如豆。 第75章 琵琶诉衷肠 次日辰时,徐梓安早早醒来,福伯端来药碗见徐梓安已坐起,正执笔写什么。 “世子,该喝药了。”他上前要收纸笔。 “就写几个字。”徐梓安温声说,“福伯,你去请红袖姑娘来,带上她的琵琶。” 红袖梳洗后来到主屋。 她换了身乾净青衣,头髮挽成简单的髻,虽无首饰,但气质清雅。怀中抱著那柄焦尾琵琶。 “红袖拜见世子。”她盈盈下拜。 “姑娘不必多礼。”徐梓安让她坐,“听闻姑娘琵琶技艺超群,可否奏一曲?” 红袖犹豫:“公子病中,怕惊扰……” “无妨,我想听。” 红袖深吸一口气,调弦试音。指尖轻拨,第一个音符流出时,整个屋子仿佛都静了。 她弹的是《十面埋伏》。 琵琶声起初平缓,如月下江流。渐渐急促,似马蹄踏夜。忽而金戈铁马,忽而哀鸿遍野。红袖全情投入,指尖在弦上飞舞,额角渗出细汗。 徐梓安静静听著,闭著眼。 徐梓安懂音律,听出这曲子弹得与眾不同——寻常乐师弹《十面埋伏》,重在表现战场雄壮;红袖的琴音里,却多了悲愤、冤屈、不甘。 曲至高潮,琵琶声如刀剑交鸣。红袖手指划破,血染琴弦,但她浑然不觉。 最后一音落下,余韵久久不散。 红袖放下琵琶,才发现指尖流血,连忙用帕子按住。 “姑娘的琴音里,有冤。”徐梓安睁开眼。 红袖浑身一颤。 “《十面埋伏》本是垓下之战,项羽之败。但姑娘弹的,不是项羽的『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騅不逝』,而是韩信被辱於胯下、终得雪耻的鬱结之气。”徐梓安缓缓道,“你在为你父亲鸣冤。” 红袖泪如雨下,跪倒在地:“公子明察!家父沈墨,任金陵巡察使时,发现江南盐税十年亏空三百万两。他彻查帐目,牵扯出吏部侍郎王占元、江南织造太监刘瑾,甚至……甚至可能牵连皇室!” 徐梓安示意齐福扶她起来。 “继续说。” “家父收集证据,准备上奏。但奏摺还未送出,就有人告他贪腐。抄家时,从他书房『搜出』赃银五万两,其实全是栽赃!”红袖泣不成声,“家父临刑前大喊『臣冤』,刽子手怕他再说,匆忙行刑……家母当场撞柱身亡,我那时八岁,被没入教坊司……” 徐梓安从枕边取出一本手抄册子,递给红袖。 “这是我从听潮亭抄录的沈墨案卷宗。你看第三页,证物清单上写著『白银五万两,藏於书房暗格』。但沈家管家证词说,老爷书房从无暗格。” 红袖接过册子,手在发抖。 “再看第六页,指控你父亲收受贿赂的盐商王富贵,在案发后三个月暴毙家中,死因不明。”徐梓安咳了几声,“此案主审王占元,三年后升任吏部尚书。而当年参与构陷的证人,七人中五人已死,两人失踪。” 红袖抬头,眼中燃起希望:“公子是说……” “此案漏洞百出,明显是灭口案。”徐梓安正色道,“红袖姑娘,你想为父昭雪吗?” “想!做梦都想!”红袖重重磕头,“但民女一介弱女子,如何对抗朝中权贵……” “你不是一个人。”徐梓安看著她,“北凉虽偏居一隅,但最见不得不公。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公子请说!红袖万死不辞!” “我要你活著,好好活著。”徐梓安一字一句,“我要你执掌天下烟雨楼,就从太安城开始,为天下受冤女子撑一片天。你父亲的案子,我会查。但你的人生,不该只为復仇而活。” 红袖怔住了。 那夜,红袖在徐梓安房中待到三更。 徐梓安问了她许多事:沈墨生前交友、江南官场脉络、盐税运作细节……红袖虽那时年幼,但天资聪颖,记忆超群,竟能说出不少关键。 齐福在一旁记录,手腕都写酸了。 “够了。”徐梓安终於说,“这些信息很有用。红袖,你先回去休息,明日开始,我让人教你管事、记帐、联络。” 红袖离开前,回头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 “公子,”她轻声说,“您为何信我?不怕我是別人派来的细作吗?” 徐梓安微笑:“你的琵琶不会说谎。琴音即人心,我听得出来。” 红袖眼眶又湿了,郑重行礼:“红袖此生,绝不辜负公子信任。” 她走后,齐福为徐梓安掖好被角。 “世子,你真要查十年前的金陵旧案?这会得罪很多人。” “该得罪的,迟早要得罪。”徐梓安望著帐顶,“福伯,北凉要立足,不能只靠武力。我们要有公道,要有大义。为冤者昭雪,就是最大的义。” 齐福点头:“我明白了,世子。” 窗外,雪停了,月光照进屋子。 徐梓安闭上眼,想起前世读史时那些冤案。歷史总是相似,但这一世,他想做些改变。 哪怕只是一点。 第76章 太安「烟雨」,润物无声 太安城“烟雨楼”的地址选定城南“望仙桥”旁一处宅院。由“清源茶馆”郑掌柜看过,此地前临街市,后靠运河,交通便利又相对僻静。前几天救下红袖之后,徐梓安就让齐福去买了下来。 宅院原是一家倒闭的绸缎庄,三进院落,带后花园,稍加改造就能用。 晨光透过雕花窗欞洒进书房时,徐梓安已经咳了半刻钟。 齐福端著药碗站在一旁,眉头紧锁。帕子上那抹暗红比昨日又深了些。 “世子,今日还是歇著吧。”齐福忍不住劝道,“改建院子的事,老奴去盯著便是。” 徐梓安摆摆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他眉头蹙起:“歇不得。烟雨楼早一日建成,北凉就多一双眼睛。” 他展开昨夜画的图纸,手指划过几个关键位置:“你看,前厅要开三道门——正门迎客,侧门进货,后门通巷。雅间之间要用夹壁墙,留出传声孔。后院那口井,井壁要凿出暗格,能藏书信。” 齐福仔细听著,心中暗嘆世子心思之縝密。这些设计看似寻常,实则处处暗藏玄机。 “还有。”徐梓安指向图纸一角,“地下要挖一间密室,入口设在厨房灶台下。密室不必大,但通风要做好,能容三五人议事即可。” “世子,挖地下密室动静太大,恐怕……”齐福道 “所以不能急。”徐梓安早有打算,“对外就说要修酒窖。先从厨房开始挖,挖出的土混在修缮垃圾里,分三十日运出。工匠分三批雇,每批只知道自己那部分活计。” 齐福连连点头:“老奴明白了。今日就去寻可靠的工匠。” “记住,工匠要找外地来的,做完这单就让他们离开太安城。”徐梓安叮嘱,“工钱给双倍,但契约要签死——泄露一字,满门不保。”说话间,又是一阵咳嗽。徐梓安扶著桌沿,额上渗出细汗。这具身体就像一具破旧的风箱,稍一用力便喘不上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世子,您先坐下。”齐福连忙搀扶。 徐梓安摆摆手,走到窗边深吸几口气。窗外桃花开得正好,几只鸟雀在枝头嬉戏。这座质子府看似寧静祥和,实则围墙之外,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著。 “沈姑娘那边,今日我去看看。”徐梓安说。 “可您的身体……” “无妨。”徐梓安眼中闪过锐色,“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城南望仙桥宅院 沈红袖来这之后一夜未眠。 天蒙蒙亮时她就起身,將小院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琵琶掛在墙上,换了身乾净的素色襦裙,头髮简单挽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婆子刘妈送来早膳时,她正在院中打水。那架势不像乐伎,倒像是做惯活的农家女。 “姑娘放著,我来。”刘妈忙接过水桶。刘妈是跟著红袖从 “不必。”沈红袖声音平静,“我自己的事,自己做。” 她提著水走进厨房,开始烧火煮粥。动作不算嫻熟,但很认真。刘妈在一旁看著,心中暗自称奇——这位姑娘看著娇弱,性子却硬得很。 辰时三刻,院门被叩响。 沈红袖擦净手,走到门前。门外站著徐梓安和齐福,还有一位她不认识的中年男子。 “沈姑娘,昨夜可还安好?”徐梓安微笑著问。他今日穿了件月白长衫,外罩青色半臂,更显清瘦。 “托世子福,一切安好。”沈红袖侧身让路,“公子请进。” 徐梓安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各处。院子被打扫得乾乾净净,墙角杂草都被拔了,露出新土。井台边放著木盆,盆里泡著几件衣物——是昨日她那身被撕破的裙子,已经洗净,破处用同色线细细缝补。 “这位是陈师傅,做木匠活的。”徐梓安介绍身后男子,“烟雨楼的修缮,由他牵头。” 陈师傅四十来岁,面相憨厚,但一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他朝沈红袖拱手:“见过姑娘。” “陈师傅客气。”沈红袖还礼,“不知公子对烟雨楼有何设想?” 徐梓安在院中石凳坐下,从袖中取出图纸:“沈姑娘请看。” 三人围坐石桌。徐梓安展开图纸,开始详细解说每一处的设计意图。沈红袖听得认真,时而点头,时而发问: “前厅为何要设三处琴台?” “便於不同琴师同时演奏,也便於……”徐梓安手指轻点图纸上几个位置,“从不同角度观察客人。” 沈红袖会意:“那夹壁墙中的传声孔,通向何处?” “二楼雅间。”徐梓安道,“雅间客人谈话,楼下若能听见,便是情报。但此事要谨慎,非必要不用。” 陈师傅在一旁补充:“传声孔我会做成花窗雕纹的一部分,外行人看不出来。” “后院学堂设在何处?”沈红袖问。 “东厢房。”徐梓安指向图纸,“白日是学堂,晚上可做绣房。姑娘们学琴棋书画是明面,暗地里要教她们识字、算数,甚至……辨识草药、毒物。” 沈红袖心中一凛,看向徐梓安:“世子想的深远。” “不得不远。”徐梓安咳嗽几声,“在这太安城,走一步要看十步。烟雨楼的女子,將来可能是乐师,可能是帐房,也可能是……送信人、下毒人、甚至杀人的人。” 他说得平静,沈红袖却听出了背后的血腥气。她沉默片刻,抬头道:“红袖明白了。烟雨楼不是乐坊,是战场。” “是战场的前哨。”徐梓安纠正,“我们不主动杀人,但要知道如何自保,如何在必要时……让该死的人死。” 陈师傅在一旁听得额角冒汗。他早知道这位徐公子不简单,但没想到谋划的是这等大事。 “陈师傅。”徐梓安看向他,“图纸你看过了,可能做到?” 陈师傅擦了擦汗:“能是能,但工期至少要两个月。而且有些材料……” “钱不是问题。”徐梓安打断他,“材料你去採买,帐目报给福伯。工期可以放宽到三个月,但质量不能有丝毫马虎。尤其密室和传声孔,若出紕漏——”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冷意让陈师傅打了个寒颤。 “小人明白!”陈师傅连忙道,“一定办妥!” 徐梓安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这是定金。做完验收,再付双倍。” 陈师傅接过银票一看,手都抖了——五千两!这定金就够普通人家十年花销了。 “公子放心!”他郑重收起银票,“小人这就去准备!” 陈师傅告辞离去后,院中只剩三人。徐梓安看向沈红袖:“沈姑娘,现在你还有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若不愿捲入,我可以送你一笔钱,让你离开太安城,找个地方隱姓埋名过日子。” 沈红袖没有犹豫:“我留下。” “为什么?” “因为父亲。”沈红袖眼中涌起恨意,“他一生清廉,最后却被诬陷致死。我不信这世间没有公道,若没有……我就自己討。” 徐梓安静静看著她:“报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能会死。” “死又何惧?”沈红袖笑了,笑容悽美,“这三年来,我早就死了。是世子的出现,让我又活了过来——哪怕只是作为一把刀活著。” 徐梓安点点头,不再劝说。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册子,推到沈红袖面前。 “这是什么?” “烟雨楼规矩,以及第一批要招募的人员名单。”徐梓安道,“你先看看。” 沈红袖翻开册子。第一页写著三条铁规: 一、烟雨楼女子卖艺不卖身,违者逐出。 二、楼中姐妹守望相助,不得背叛。 三、所学技艺,不得外传。 后面是详细的规章制度——作息时间、学习內容、奖惩措施,甚至包括遇到各种突发情况的应对方法。 再往后翻,是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附有简短介绍: 柳青青,原教坊司琴师,因不愿接客被打断三根手指,现流落城隍庙…… 赵婉儿,秀才之女,家道中落被卖入青楼,识字,会算帐…… 孙二娘,江湖侠女出身,会些拳脚,丈夫死於赌债…… “这些人,你去接触。”徐梓安说,“记住,要一个一个来,先观察三日,確认没问题再接触。接触时不要说太多,只说烟雨楼招女工,包食宿,教技艺。” “她们会信吗?” “会。”徐梓安很肯定,“因为她们已经走投无路。你给的不是施捨,是活路。” 沈红袖合上册子,郑重收好:“红袖明白了。世子还有何吩咐?” 徐梓安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一枚普通的青玉,上面刻著“烟雨”二字。 “这是信物。”他说,“將来若有事,持此玉佩去城南『清源茶馆』,找郑掌柜,说『多少楼台烟雨中』,他会帮你。” “郑掌柜是……” “自己人。”徐梓安没有多说,“但非生死关头,不要用这条线。” 沈红袖接过玉佩,触手温润。她知道,接过这枚玉佩,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世子,红袖还有一问。” “说。” “世子做这一切,是为了北凉吗?” 徐梓安沉默片刻,望向北方:“为了北凉,也为了……让该活的人活下去。” 他没有解释“该活的人”是谁,但沈红袖隱约猜到了。这位看似病弱的公子,心中装著天下。 “世子,您的身体……”她忍不住问。 “老毛病了。”徐梓安不在意地说,“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话虽如此,但他苍白的脸色和时不时的咳嗽,都显示出情况並不乐观。沈红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敬佩他的坚韧,又担忧他的安危。 “世子要保重。”她轻声道。 徐梓安笑了笑,站起身:“好了,今日就到这里。三日后我再来,希望看到你招募到第一个人。” “公子放心。” 送走徐梓安和韩伯,沈红袖站在院门口,看著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中的玉佩沉甸甸的,像是一份承诺,也像是一份责任。 她回到院中,重新翻开那本小册子,仔细阅读每一个名字,每一个规矩。 “烟雨楼……”她喃喃自语。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孤身一人的沈红袖,而是总管天下烟雨楼的楼主。她要为这座楼,为楼里的女子,也为自己的仇恨,在这太安城杀出一条血路。 --- 四夷馆,午后 徐梓安回到书房,已近午时。刚进书房,就听见福伯低声道:“世子,宫里来人了。” “谁?” “內侍省的王公公,说是奉贵妃之命,给公子送些补品。” 徐梓安眼神一凝。贵妃是三皇子赵琰的生母,这个时候派人来…… “人在何处?” “花厅候著。” 徐梓安略一思忖:“更衣,我去见他。” 半刻钟后,徐梓安换了身正式些的锦袍,来到花厅。厅中坐著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慢悠悠品茶。 “王公公久等了。”徐梓安拱手。 王公公放下茶盏,笑眯眯起身:“徐公子客气。贵妃娘娘听闻公子身体不適,特命咱家送来些辽东老参、鹿茸,给公子补补身子。” 两个小太监抬上两个锦盒,打开一看,確实是上等药材。 “贵妃娘娘厚爱,梓安受之有愧。”徐梓安恭敬道,“还请公公代为谢恩。” “好说好说。”王公公打量徐梓安几眼,“世子这气色,確实要多补补。太安城不比北凉,气候湿冷,世子要当心啊。” “多谢公公关心。” 寒暄几句后,王公公话锋一转:“听说世子最近在城南置办了一处院子?” 来了。 徐梓安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几分靦腆:“是。久病无聊,想著开间乐坊,听听曲儿,解解闷。” “乐坊?”王公公挑眉,“世子好雅兴。不知楼名为何?” “烟雨楼。” “烟雨楼……”王公公品了品这名字,“好名字。何时开业?到时候咱家也去討杯酒喝。” “还在修缮,大概要两三个月。”徐梓安道,“开业时一定请公公赏光。” “好说。”王公公站起身,“那咱家就不打扰世子休息了。娘娘还有句话让咱家带给世子——”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三皇子殿下听说世子开了乐坊,很是高兴。殿下说,他最喜音律,等烟雨楼开业,定要第一个去捧场。” 徐梓安心头一沉,面上却笑著:“殿下厚爱,梓安惶恐。” 送走王公公,徐梓安回到书房,脸色沉了下来。 “福伯,你怎么看?” 齐福眉头紧锁:“贵妃和三皇子这是……盯上世子了。” “不是盯上我,是盯上烟雨楼。”徐梓安走到窗前,“王占元那边刚试探完,宫里就来了。看来我这点小动静,已经引起了不少人注意。” “那怎么办?烟雨楼还建吗?” “建,而且要建得更快。”徐梓安眼中闪过锐色,“他们越是注意,我越是要把烟雨楼建成一个纯粹的乐坊——至少在明面上。” 他转身看向齐福:“传话给陈师傅,工期缩短到两个月。再传话给沈姑娘,招募人手要加快,但审查要更严。凡是有问题的,一律不要。” “是。” “还有。”徐梓安想了想,“找几个可靠的文人,写几篇吹捧烟雨楼的文章,就说北凉世子雅好音律,要在太安城建一座『文人雅集之所』。把声势造起来,越大越好。” 齐福一愣:“世子,这岂不是更引人注目?” “就是要引人注目。”徐梓安道,“当所有人都盯著烟雨楼看时,反而看不到暗处的东西。这叫……灯下黑。” 他咳嗽几声,继续道:“另外,你去寻几个真正的乐坛名家,花重金请他们到烟雨楼掛名授课。要让人相信,我徐梓安就是个玩物丧志的病弱世子,除了听听曲儿,没別的爱好。” 齐福恍然大悟:“老奴明白了。公子这是要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不止。”徐梓安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字,“烟雨楼明面上越繁华,暗地里越安全。那些达官贵人来了,喝酒听曲,总会说些不该说的。而这些话,就是我们的情报。” 他將写好的字递给齐福:“这是第一批要重点关注的名单。让沈姑娘记熟,烟雨楼开业后,这些人来了,要特別留意。” 名单上写著十几个名字,有朝廷官员,有世家子弟,甚至还有几位皇室宗亲。 “世子,这些人……” “都是有可能拉拢,或者必须防备的人。”徐梓安道,“太安城这盘棋,我要下的,不只是北凉一颗子。” 齐福收好名单,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徐梓安一人。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离阳朝堂录》,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画著一张关係图,中心是“离阳皇帝赵惇”,周围辐射出皇后、贵妃、太子、三皇子、私生子赵楷、靖安王、首辅张巨鹿……每个人名之间都用细线连接,標註著关係、矛盾、利益纠葛。 这是他用三个月时间整理出的太安城权力图谱。每一条线,都可能成为突破口,也可能成为陷阱。 他的手指停在“三皇子赵琰”这个名字上。 “最喜音律?”徐梓安冷笑。 据他所知,赵琰根本不通音律,他喜的是权术,是皇位。所谓的“捧场”,不过是试探,是监视,甚至是……想通过烟雨楼,与北凉建立某种联繫,与私生子赵楷同为一丘之貉。 毕竟,一个有望爭夺皇位的皇子,需要藩镇的支持。 “想拿我当棋子?”徐梓安轻声道,“那就看看,到底谁是谁的棋子。”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 徐梓安收起书卷,走到院中。春日正好,阳光暖洋洋的。他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烟雨楼两个月內必须开业,而且要一炮而红。 沈红袖要培养成真正的楼主,不仅要懂音律,还要懂人心,懂权术。 招募来的女子要分层管理——核心层、外围层、明面层。 情报传递要建立三套系统:明线、暗线、死线。 还要想办法,在烟雨楼之外,再布几个暗桩…… 千头万绪,但每一步都不能错。 因为他输不起。 北凉输不起。 “世子,药煎好了。”侍女端来药碗。 徐梓安睁开眼,接过药碗。黑色的药汁散发著浓烈的苦味,他一口气喝光,眉头都没皱一下。 苦,他早就习惯了。 从出生开始,他的人生就泡在苦药里。但正是这些苦,让他比谁都清醒,比谁都坚韧。 “再苦的药,只要能活下去,就要喝。”母亲吴素的话,他一直记著。 活下去,然后去做该做的事。 这是他对母亲的承诺,也是对北凉的承诺。 “世子,有您的信。”齐福去而復返,手中拿著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徐梓安接过,拆开。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靖安王已应允婚事,裴姑娘不日即將返回金陵” 徐梓安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那个在听潮亭对弈的女子。她执白子,他执黑子,三日三夜,未分胜负。最后她说:“世子之谋,如天罗地网。南苇若能得自由,愿为北凉织一缕烟雨。” 而现在,她要被织进別人的网里了。 “世子?”韩伯察觉到他的异样。 徐梓安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备纸笔。” “世子要做什么?” “给靖安王送份礼。”徐梓安的声音很冷,“祝贺他……喜得佳婿。”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却不是写信,而是画了一幅画。 画中是一座高楼,楼顶站著一名女子,望向远方。楼外烟雨朦朧,看不清女子的表情,但那股决绝之意,透纸而出。 画完,他在左下角题了四个小字: 江南烟雨 “把这幅画,送去靖安王府。”徐梓安將画交给齐福,“就说北凉世子徐梓安,遥祝裴姑娘……一路顺风。” 齐福接过画,迟疑道:“公子,这会不会太明显?” “明显才好。”徐梓安道,“我要让靖安王知道,我知道。也要让裴南苇知道……我没忘。” 他没说没忘什么,但齐福懂了。 送走齐福,徐梓安独自站在院中。春风吹过,带来几片桃花瓣,落在他肩头。 他捻起花瓣,轻轻一吹。 花瓣飘向北方——那是北凉的方向,也是裴南苇將要去的方向。 “等我。”他轻声道,“等我把网织好,等我把路铺平。到那时……”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 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刀还利。 --- 是夜,城南望仙桥宅院 沈红袖点著油灯,正在看那本小册子。她已经背下了所有规矩,记住了所有名字。 明天,她就要去城隍庙,找那个叫柳青青的琴师。 她抚摸著琵琶,轻轻拨动琴弦。琴声在夜色中流淌,如泣如诉。 忽然,她停下手指,侧耳倾听。 院墙外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她心中一紧,吹灭油灯,悄悄走到窗前。透过窗缝,看到墙头翻进两个黑影,落地无声。 贼? 不,是练家子。 沈红袖握紧琵琶——这是她唯一的武器。她学过几年武,虽然不算高手,但对付一两个毛贼应该没问题。 两个黑影摸向正房,动作熟练。 沈红袖深吸一口气,准备衝出去。就在这时,另一道黑影从屋顶跃下,速度快如鬼魅。 “噗噗”两声轻响。 那两个闯入者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后来的黑影蹲下,在两人身上摸索片刻,然后扛起尸体,又翻墙出去了。整个过程不到十息,乾净利落。 沈红袖靠在墙上,心跳如鼓。 是谁? 是世子派来保护她的人?还是……来杀她灭口的人? 她等了一刻钟,確认没有动静后,才重新点亮油灯。走到院中,地上有两摊血跡,但尸体已经不见了。 墙角,放著一枚铜钱。 她捡起铜钱,借著灯光细看——铜钱很普通,但边缘刻著一个极小的“徐”字。 是世子的人。 沈红袖鬆了口气,但隨即又警惕起来。看来,已经有人盯上这里了。是王尚书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她收起铜钱,回到房中,再无睡意。 这个太安城,比她想像的更危险。而烟雨楼的路,也比她想像的更难走。 但她不后悔。 “父亲,您看著。”她对著虚空轻声道,“女儿会用这把琵琶,弹出一曲……惊破这骯脏世道的《破阵乐》。” 窗外,月明星稀。 太安城的夜,才刚刚开始。 第77章 暗流涌动,红袖初试 腊月廿一,寒风萧瑟 辰时初,城隍庙 沈红袖挎著竹篮,篮中装著几个馒头和一小块咸肉。她穿著粗布衣裳,头髮用蓝布包起,脸上抹了些灶灰,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市井妇人。 城隍庙在太安城西南角,是流民、乞丐、走投无路之人的聚集地。晨雾未散,庙前空地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不少人。空气中瀰漫著餿味和霉味。 她在人群中穿行,目光扫过一张张麻木的脸。按照徐公子给的名单,柳青青应该就在这一带——一个断了手指的琴师,如何在这样的地方活下去? “行行好……”一个老乞丐伸著破碗。 沈红袖从篮中取出一个馒头递过去。老乞丐千恩万谢,狼吞虎咽。 “老人家,打听个人。”她蹲下身,低声问,“可知道一个会弹琴的女子?三十来岁,右手少了三根手指。” 老乞丐一愣,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找她做什么?” “故人之后,想帮一把。” 老乞丐摇摇头:“帮不了的。那姑娘……”他嘆了口气,指向庙后破败的偏殿,“在那边。但你別抱太大希望,她……已经不太清醒了。” 沈红袖心中一沉,道了声谢,朝偏殿走去。 偏殿的屋顶塌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用茅草胡乱补著。殿中光线昏暗,角落里蜷缩著一个身影。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个瘦得脱形的女子,披头散髮,怀中抱著一把断弦的琵琶。琵琶上沾满污渍,但形制还能看出是上等货色。 “柳青青?”沈红袖轻唤。 女子缓缓抬头。那是一张曾经秀美的脸,如今却布满污垢,双眼空洞无神。她的右手裹著破布,但能看出三根手指不自然地弯曲著——不是断了,是生生被掰断后没接好,长歪了。 “你……是谁?”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我叫红袖。”沈红袖在她面前蹲下,从篮中取出馒头和水,“先吃点东西。” 柳青青盯著馒头,喉头滚动,却没伸手。良久,她忽然笑了,笑声悽厉:“又是谁派你来羞辱我的?王管事?还是李妈妈?告诉他们,我柳青青就是饿死,也不会去接客!” “我不是他们的人。”沈红袖平静地说,“我也在教坊司待过,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柳青青的笑声戛然而止。她盯著沈红袖,眼神渐渐聚焦:“你……也是?” “曾经是。”沈红袖解开包头的蓝布,露出清秀的面容,“我父亲是沈墨。” 柳青青浑身一震:“沈御史的……女儿?” “你知道我父亲?” “知道。”柳青青眼中涌出泪水,“三年前,沈御史弹劾王占元,我还为他弹过一曲《清平调》……后来听说沈家……”她说不下去了。 沈红袖握住她完好的左手:“都过去了。我现在跟了一位贵人,在筹备一间乐坊。乐坊的规矩是——卖艺不卖身,女子当自强。我想请你去做琴师,教姑娘们弹琴。” 柳青青呆呆地看著她,又看看自己残疾的右手:“我这手……还能弹琴?” “能。”沈红袖坚定地说,“你只是断了三根手指,不是断了心。而且……”她顿了顿,“那位贵人说,烟雨楼不仅教琴,还教其他东西。识字、算数、医术,甚至是……自保的本事。” “自保?”柳青青苦笑,“我若会自保,何至於此?” “所以更要学。”沈红袖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跟我走。至少在烟雨楼,你不会再挨饿,不会再被人欺辱。” 柳青青看著那只伸向自己的手,乾净,修长,带著善意。三年了,她第一次感受到人的温度。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颤抖著抬起左手,握住了沈红袖的手。 “我……跟你走。” --- 巳时,四夷馆 徐梓安正在书房听齐福匯报。 “陈师傅那边进展顺利,密室已经开挖,用的是分批运土的法子,暂时没引起怀疑。沈姑娘今日去了城隍庙,应该是去找那个柳青青了。” 徐梓安点头,咳嗽几声:“宫中可有动静?” “昨日王公公走后,宫里再没来人。但……”韩伯压低声音,“老奴打听到,三皇子赵琰最近常去『醉仙楼』,那儿的头牌云裳姑娘,据说琵琶技艺了得。” “醉仙楼是谁的產业?” “表面上是个江南商人,但暗地里……可能与二皇子有关。” 徐梓安眼神一凝。二皇子赵珣,皇后所出,按说是太子的热门人选。但贵妃得宠,三皇子赵琰又得皇帝喜爱,这夺嫡之爭早已暗流涌动。 “看来,三皇子去醉仙楼,不只是听曲。”徐梓安若有所思,“韩伯,派人盯著醉仙楼,特別是云裳姑娘。查清楚她的来歷,和什么人接触过。” “是。” “另外,”徐梓安走到窗边,“裴姑娘那边有消息了吗?” “最新的消息是,靖安王府派了二十名护卫,已经出发去北凉接人。按脚程,大概十日后能到北凉边境。” 徐梓安的手指在窗欞上轻轻敲击。十日……时间不多了。 “给北凉传信。”他转身,“告诉父亲,裴姑娘回江南之事,我知道了。另外……”他顿了顿,“请父亲转告裴姑娘八个字:稍安勿躁,静待时机。” “世子是想……” “现在还不是时候。”徐梓安目光深远,“我要在江南布好局,才能接她出来。否则就算强行截下,也会让靖安王和皇室警觉,得不偿失。” 齐福心中暗嘆。公子这份定力,这份谋划,哪里像个十三岁的少年?分明是个在朝堂沉浮多年的老狐狸。 “还有一事。”齐福想起什么,“昨日西厢暖阁那两个人,尸体处理乾净了。老奴查了他们的身份,是西市『百花楼』的打手。” “百花楼?”徐梓安挑眉,“王占元的產业?” “是。百花楼的妈妈姓李,是王占元小妾的姐姐。看来王尚书对公子抢走沈姑娘的事,还是耿耿於怀。” 徐梓安冷笑:“他耿耿於怀的不是沈姑娘,是我拂了他的面子。也罢,既然他出手了,我们也不能不接招。”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行字:“让沈姑娘这几日小心些,出门至少带两个人。另外,福伯,你去找个人——” “谁?” “韩三娘。” 齐福一愣:“三娘?她在北凉军中是……” “我知道。”徐梓安道,“她是北凉军『绣衣卫』出来的,擅长暗杀和护卫。让她放下军中职务,秘密来太安城。烟雨楼的护卫队,需要她这样的人来带。” 齐福犹豫道:“可三娘性子烈,又是个女子,让她来护卫乐坊……” “正因为她是女子,才合適。”徐梓安道,“烟雨楼都是女子,有个女教头方便得多。而且韩三娘不仅会武功,还会易容、下毒、追踪,这些都是我们需要的能力。” “老奴明白了。这就传信回去。” 韩伯退下后,徐梓安独自站在书房中。窗外春光正好,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怀中取出药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就著冷茶吞下。 药力发作很慢,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始终驱之不散。 他走到铜镜前,看著镜中苍白的面容。十三岁,本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他却像个行將就木的老人。 “还不够……”他对著镜中的自己说,“至少,要把该做的事做完。” --- 午时,烟雨楼(未改造完成,原望仙桥宅院之后就用烟雨楼代替了) 沈红袖带著柳青青回来时,刘妈已经烧好了热水,准备了乾净的衣物。 柳青青在偏房沐浴更衣,沈红袖坐在院中石凳上等她。春日的阳光暖洋洋的,但她心中却绷著一根弦。 刚才回来的路上,她总觉得有人在跟踪。回头看了几次,却没发现异常。是错觉吗?还是真的有人盯上她了? “沈姑娘。” 柳青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红袖回头,眼睛一亮。 洗净污垢,换上乾净衣裳的柳青青,虽然依旧瘦弱,但已有了几分昔日的风采。她的头髮被刘妈梳成简单的髮髻,露出清秀的脸庞。只是那双眼睛,依旧藏著深深的恐惧和戒备。 “坐。”沈红袖示意她坐下,倒了杯茶推过去,“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柳青青双手捧起茶杯,小口小口喝著。热气氤氳中,她的眼眶又红了。 “三年了……我第一次喝热茶。” 沈红袖心中一酸,面上却笑著:“以后天天都有。等烟雨楼建好了,还有更好的。” “沈姑娘,”柳青青放下茶杯,认真地看著她,“你说的那位贵人……究竟是谁?他为什么要建这样的乐坊?” 这个问题沈红袖自己也想过很多次。她斟酌著词句:“贵人姓徐,是个……不甘被命运摆布的人。他建烟雨楼,表面是乐坊,暗地里……是要做一番大事。” “什么大事?” “现在还不能说。”沈红袖摇头,“但你放心,不是伤天害理的事。相反,是让该活的人活下去,让该死的人……得到报应的事。” 柳青青沉默良久,忽然问:“包括王占元吗?” 沈红袖眼神一厉:“包括。” “那……我加入。”柳青青一字一句地说,“只要能报仇,让我做什么都行。” “不只是报仇。”沈红袖握住她的手,“烟雨楼的姐妹,要互相扶持,要一起活出个人样。青青姐,你的手虽然伤了,但心不能伤。从今天起,你要重新学琴,用左手,或者用残缺的右手——总会有办法的。” 柳青青看著自己畸形的手指,泪水终於落下:“我……真的还能弹琴吗?” “能。”沈红袖斩钉截铁,“贵人说了,烟雨楼不仅要教琴,还要教姑娘们——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站著活下去的本事。” 两人正说著,院门被敲响。 刘妈去开门,门外站著三个女子。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但眼神锐利。她身后跟著两个年轻姑娘,一个怯生生的,一个却挺直腰板,眼神里有股倔强。 “请问,沈红袖沈姑娘在吗?”妇人开口,声音温和。 沈红袖起身:“我就是。几位是……” “妾身姓韩,排行第三,人称韩三娘。”妇人微笑道,“奉世子之命,前来助沈姑娘一臂之力。” 沈红袖心中一动——韩三娘?徐世子提过,烟雨楼的护卫队要交给她。 “原来是韩教头,快请进。”沈红袖连忙让座。 韩三娘也不客气,带著两个姑娘进了院子。她目光扫过柳青青,在她手上顿了顿,但没说什么。 “这两位是……”沈红袖看向那两个姑娘。 “这是春桃,这是秋菊。”韩三娘介绍,“都是北凉军中遗孤,学过几年拳脚,识些字,人也机灵。公子让她们来烟雨楼帮忙。” 春桃就是那个怯生生的姑娘,约莫十六七岁,低著头不说话。秋菊十八九岁,个子高挑,眉眼间有股英气。 “见过沈姑娘。”秋菊抱拳行礼,动作乾净利落。 沈红袖还礼:“不必多礼。既然来了,就是烟雨楼的人。刘妈,带她们去安顿。” 刘妈领著春桃、秋菊去了厢房。院中只剩沈红袖、柳青青和韩三娘。 韩三娘这才看向柳青青:“这位姑娘的手……” “是被人掰断的。”柳青青低声说,“三年前,在教坊司。” 韩三娘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教坊司那帮畜生……姑娘放心,到了烟雨楼,没人再能动你一根手指。”她顿了顿,“不过,姑娘可愿学些自保的本事?” 柳青青一愣:“我……能学吗?” “能。”韩三娘肯定地说,“手伤了,还有腿,还有牙齿,还有脑子。老身教你的不是武功,是怎么在绝境中活下去——用针,用药,用一根簪子,都能要人命。” 沈红袖听得心惊,但看到柳青青眼中渐渐燃起的光,又觉得欣慰。 “韩教头,”她问,“世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韩三娘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世子让交给你的。” 沈红袖接过,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三娘可信,凡事可与她商议。首批人员招募要加快,但寧缺毋滥。百花楼已出手,近日务必小心。若遇紧急情况,可去清源茶馆。——徐梓安” 她將信折好收起,问韩三娘:“韩教头,关於百花楼……” “妾身已经知道了。”韩三娘眼神冷了下来,“来的路上就发现有人盯梢,已经处理了。沈姑娘放心,有老身在,百花楼的人近不了烟雨楼。” “处理了?”沈红袖一惊。 “两个探子,打断了腿扔在百花楼后巷。”韩三娘说得轻描淡写,“算是给那位李妈妈一个警告。” 沈红袖这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位看似和善的妇人,是何等人物。她定了定神,道:“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一味防守。韩教头,我对太安城不熟,你可知道百花楼的底细?” 韩三娘笑了:“沈姑娘问到点子上了。老身来之前,公子已经让查过——百花楼明面上是王尚书的產业,暗地里……还帮著某些人做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什么生意?” “买卖消息,甚至买卖人命。”韩三娘压低声音,“太安城有不少官员的阴私把柄,都握在百花楼手里。这也是王占元能在吏部尚书位置上坐稳的原因之一。” 沈红袖心中恍然。难怪世子要建烟雨楼,情报这东西,有时候比刀剑更有用。 “那我们……” “世子说了,不急。”韩三娘道,“烟雨楼先站稳脚跟,慢慢收集百花楼的把柄。等时机成熟,一举拔了这颗钉子。” 正说著,秋菊从厢房出来,脸色有些凝重:“三娘,沈姑娘,墙外有人。” 韩三娘神色一肃:“几个?” “至少五个,前后门都有人守著。”秋菊道,“看身形是练家子,不像普通地痞。” 沈红袖心中一紧,看向韩三娘。 韩三娘却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竹筒:“沈姑娘,借火摺子一用。” 沈红袖递上火摺子。韩三娘点燃竹筒尾端的引线,朝空中一举—— “咻——” 一道红色焰火冲天而起,在正午的阳光下並不显眼,但爆开后散出淡淡的青色烟雾。 “这是……” “求救信號。”韩三娘道,“世子在太安城布了些暗桩,看到信號,半刻钟內就会赶到。” 话音刚落,墙外传来打斗声。短促,激烈,很快就停了。 院门被推开,一个灰衣汉子站在门口,朝韩三娘拱手:“三娘,人解决了。五个,都是百花楼的打手,领头的是李妈妈的外甥。” 韩三娘点头:“尸体处理乾净。” “已经拖走了。”灰衣汉子说完,关上门离开,仿佛从没出现过。 沈红袖看得心惊肉跳。这就是世子的力量?在太安城,天子脚下,竟然有这样的死士? 韩三娘看出她的震惊,微笑道:“沈姑娘不必惊讶。世子谋划深远,这些只是冰山一角。你要做的,是儘快把烟雨楼建起来,培养出我们自己的耳目。” 沈红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我明白了。从今天起,柳青青、春桃、秋菊,加上刘妈,就是我们烟雨楼第一批人。我会儘快开始教她们识字、算数,韩教头负责教她们自保的本事。” “还有琴艺。”柳青青忽然开口,虽然声音还有些抖,但眼神坚定,“我可以教。就算手不能弹,我可以教乐理,教谱曲,教她们听音辨调。” 沈红袖欣慰地笑了:“好。那我们今天就开第一课。” --- 未时,百花楼后院 李妈妈摔碎了第三个茶杯。 “废物!都是废物!”她尖声骂道,“五个人,去探一个小乐坊,竟然一个都没回来!” 下首站著几个打手,低著头不敢吭声。 “妈妈息怒。”一个师爷模样的中年人开口,“依我看,那烟雨楼不简单。那个姓徐的质子,恐怕不是表面上那么病弱无能。” “我管他简不简单!”李妈妈拍案,“王大人交代了,要盯死那个沈红袖。现在倒好,人没盯住,反倒折了我五个好手!” “不如……”师爷凑近,压低声音,“让『血手』出手?” 李妈妈脸色一变:“血手?那是王大人压箱底的力量,为了一个小乐坊动用,值吗?” “妈妈,那烟雨楼若只是普通乐坊,自然不值。但若真是北凉在太安城布的暗桩……”师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那就必须连根拔起。否则將来出了事,王大人怪罪下来,我们谁都担不起。” 李妈妈沉吟片刻,咬牙道:“好!那就请血手。但记住,要乾净利落,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妈妈放心。” 师爷退下后,李妈妈走到窗边,看著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中升起一股不安。 那个北凉质子……究竟想做什么? --- 申时,四夷馆 徐梓安收到了韩三娘传回的消息。 “百花楼动用了血手?”他看著纸条,眉头微蹙。 韩伯担忧道:“公子,血手是王占元培养的死士,据说有三十六人,个个都是高手。烟雨楼那边……” “无妨。”徐梓安將纸条在烛火上烧掉,“韩三娘能应付。而且……这正是个机会。” “机会?” “试刀的机会。”徐梓安眼中闪过冷光,“烟雨楼的护卫队需要见血,需要实战。血手来了,正好磨磨刀。”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指令,封入蜡丸:“把这个交给韩三娘。告诉她——放一个活口回去报信,其他的,一个不留。” 韩伯接过蜡丸,手有些抖:“公子,这是要跟王尚书撕破脸?” “早就撕破了。”徐梓安淡淡道,“从他要动沈红袖开始。既然要斗,那就斗到底。我要让太安城的人知道,我徐梓安的人,动不得。” “可王尚书在朝中势力不小……” “所以更要打。”徐梓安咳嗽几声,“打得越狠,那些人越会掂量掂量。这太安城,讲道理没用,得讲实力。” 韩伯不再多说,躬身退下。 书房里重归寂静。徐梓安走到墙边,看著掛在上面的北凉地图。地图上標註著山川河流、城池关隘,还有北莽大军的动向。 “父亲,你在北凉守国门,我在太安城开战场。”他轻声道,“我们父子,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这离阳的江山,总要有人掀一掀。”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 徐梓安却听出了其中的杀机。 今夜,烟雨楼將迎来第一场真正的考验。 而他,要在这里,等消息。 --- 戌时,烟雨楼 夜色如墨。 韩三娘坐在院中石凳上,擦著一把短刀。刀身狭长,刃口泛著幽蓝的光——淬了毒。 春桃和秋菊站在她身后,虽然有些紧张,但握著短棍的手很稳。柳青青和刘妈被安排在地窖里,那里最安全。 “教头,他们会来吗?”秋菊问。 “会。”韩三娘头也不抬,“血手出动,不见血不回。而且……公子有令,要留一个活口报信。” 她擦完刀,將刀插回鞘中,站起身:“春桃守前门,秋菊守后门。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杀敌,是示警。发现动静,立刻发信號。” “是!” 两个姑娘各就各位。韩三娘则跃上屋顶,隱入阴影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 亥时三刻,前门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瓦片碎裂声。 韩三娘眼神一凛——来了。 几乎同时,春桃吹响了竹哨。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 三道黑影从墙头翻入,落地无声。他们都穿著夜行衣,蒙著面,手中持著细长的剑。 “只有三个?”韩三娘心中疑惑。血手出手,至少是五人一队。 就在这时,后门方向传来打斗声。秋菊的竹哨也响了。 “声东击西。”韩三娘明白了。前门是佯攻,后门才是主力。 她不再隱藏,从屋顶跃下,直扑前门那三人。短刀出鞘,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幽蓝的弧线。 那三人显然没料到屋顶有人,仓促迎战。剑光与刀光交织,发出刺耳的碰撞声。 韩三娘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她的刀法刁钻狠辣,专攻要害。不过三五个回合,一人咽喉中刀,倒地气绝;一人手腕被斩,剑脱手飞出;剩下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留下吧。”韩三娘甩手掷出三枚飞鏢,钉在那人腿弯。 那人惨叫倒地。韩三娘上前,一刀柄砸晕,然后迅速赶往后门。 后门的战况更激烈。秋菊被五人围攻,虽然仗著身法灵活勉强支撑,但已经多处掛彩。春桃想来帮忙,却被两人缠住。 韩三娘眼中寒光一闪,从怀中取出一包粉末,朝战团撒去。 “闭气!”她大喝。 秋菊和春桃连忙屏息。那五个影卫却反应慢了一拍,吸入粉末后,动作顿时迟缓下来。 “杀!”韩三娘冲入战团。 刀光如电,转眼间三人毙命。剩下两人想逃,被秋菊和春桃拦住去路。 “留一个活口。”韩三娘道。 秋菊会意,短棍砸晕一人。春桃则一棍打断了另一人的腿。 战斗结束。前门三人,死二擒一;后门五人,死四擒一。血手出动八人,全军覆没。 韩三娘检查了那些尸体,从他们怀中搜出令牌——正面刻著“血”,背面刻著编號。 “果然是王占元的死士。”她冷笑,看向那两个活口,“秋菊,给他们止血,別死了。公子要他们回去报信。” “是。” 韩三娘走到地窖口,敲了三下。沈红袖打开门,看到院中情景,脸色一白,但很快镇定下来。 “结束了?” “结束了。”韩三娘道,“沈姑娘受惊了。” 沈红袖摇摇头,走到院中。月光下,血跡斑斑,尸体横陈。她强忍著噁心,问:“接下来怎么办?” “公子有令,放活口回去报信。”韩三娘说,“另外,把这些令牌收好。將来都是证据。” 沈红袖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柳青青她们……” “在地窖里,没事。”韩三娘道,“不过经此一事,她们也该明白了——烟雨楼走的是什么路。” 这时,柳青青从地窖出来。她看到院中的尸体,先是一颤,然后慢慢走过去,盯著那些黑衣人的脸。 “青青姐?”沈红袖担忧地唤道。 柳青青忽然笑了,笑中带泪:“原来……他们也会死。” 她转身,朝韩三娘深深一拜:“韩教头,教我武功。我不要做被保护的人,我要做能保护別人的人。” 韩三娘看著她眼中燃起的火焰,点了点头:“好。从明天开始,你和春桃、秋菊一起练。” 沈红袖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恐惧,后怕,但更多的是坚定。 这条路很难,很危险,但她们已经踏上了。 没有退路,只能向前。 --- 子时,王尚书府 两个浑身是血的人被抬进书房。 王占元看著他们,脸色铁青:“怎么回事?” “大人……”其中一人艰难开口,“烟雨楼……有高手……我们八个人……只回来了两个……” “高手?”王占元瞳孔一缩,“什么级別的高手?” “至少……二品……不,可能是一品……” 王占元跌坐在太师椅上。一品高手?那个病怏怏的北凉质子,身边竟然有一品高手? “大人,还要继续吗?”师爷小心翼翼地问。 王占元沉默了良久,缓缓摇头:“暂时不要动了。那个徐梓安……不简单。我要重新掂量掂量。” 他看著窗外夜色,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太安城这潭水,好像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 同一时刻,四夷馆 徐梓安收到了韩三娘的密报。 “八人全灭,留两个活口放回。”他看完纸条,在烛火上烧掉。 齐福问:“世子,王占元会罢手吗?” “暂时会。”徐梓安道,“但不会太久。等他查清韩三娘的底细,就会捲土重来。所以我们要抓紧时间。” “世子下一步打算?” “两件事。”徐梓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烟雨楼要儘快开业,把声势造起来。第二……”他顿了顿,“我要见一个人。” “谁?” “首辅张巨鹿。” 齐福一惊:“公子要见张首辅?他可是……” “我知道。”徐梓安道,“他是寒门领袖,是离阳朝堂的清流,也是……最可能扳倒王占元的人。” “可张首辅向来不参与党爭,他会见世子吗?” “会。”徐梓安很肯定,“因为我有他需要的东西——王守仁贪赃枉法、买卖人命的证据。” 他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木匣:“这是三个月来收集的,虽然还不全,但足够让张巨鹿动心了。” 齐福看著那个木匣,心中震撼。公子来太安城才三个月,竟然已经收集到这么多证据? “可是公子,把证据交给张首辅,不等於把我们的人也暴露了吗?” “所以不能直接给。”徐梓安道,“我要借別人的手给。福伯,你去找个人——御史台的那个周御史,听说他最近在查王占元?” “是。周御史是张首辅的门生,铁面无私,已经上了三道摺子弹劾王尚书,但都被压下来了。” “那就把证据『不小心』泄露给他。”徐梓安將木匣推过去,“记住,要做得天衣无缝,不能让人怀疑到我们头上。” “老奴明白。” 齐福捧著木匣退下。徐梓安独自站在窗前,望著满天星斗。 太安城的夜,从来不安寧。 而他,要让这潭水,更浑一些。 浑水,才好摸鱼。 第78章 烟雨初张,一鸣惊人 四月初八,宜开业。 太安城城南新开的“烟雨楼”前,车马喧闐,人流如织。三层楼阁飞檐斗拱,朱漆大门上方悬掛著鎏金牌匾,“烟雨楼”三字笔力遒劲,乃是徐梓安亲自所写。 楼前空地上,两排身著素雅襦裙的女子正在演奏。琵琶、古箏、洞簫、竹笛,合奏一曲《春江花月夜》,乐声清越,引得路人驻足。 沈红袖站在二楼雅间的窗前,俯视著下方景象。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长裙,髮髻高挽,插一支白玉簪,端庄中透著清冷。 “姑娘,礼部刘侍郎、兵部王主事、翰林院张学士都到了。”秋菊快步上楼稟报。 “请他们到『听雨轩』。”沈红袖吩咐,“春桃,去请柳青青准备,一刻钟后演奏《阳关三叠》。” “是。” 今日是烟雨楼开业第三天,名声已经传遍太安城。不仅因为这里的乐师技艺高超,更因为这里的规矩特別——女子卖艺不卖身,茶水点心明码標价,二楼雅间需提前预订,且每日只接待十拨客人。 越是矜贵,越是引人好奇。三日来,烟雨楼的门槛几乎被踏破,达官贵人、文人墨客纷至沓来。 “红袖姑娘。”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红袖转身,看到韩三娘引著一位青衫文士上楼。文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眼神澄澈,正是御史台的周御史。 “周大人光临,蓬蓽生辉。”沈红袖敛衽行礼。 周御史拱手还礼:“早闻烟雨楼雅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他看了看楼下喧闹景象,“这般场面,姑娘不怕树大招风?” 沈红袖微微一笑:“清者自清。烟雨楼只做风雅生意,不涉风月,不触律法,何惧之有?” “好一个清者自清。”周御史点头,“不过太安城这地方,有时候清者反而难存。姑娘要当心。” “多谢大人提点。”沈红袖侧身,“大人请,听雨轩已备好香茗。” 將周御史送入雅间后,沈红袖回到自己的房间。韩三娘跟了进来,低声道:“按公子吩咐,周御史这半个月来了三次。每次都坐同一个位置,听柳青青弹琴。” “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他只是听琴,偶尔与柳青青探討音律,从不问其他。”韩三娘皱眉,“公子为何要我们特別留意他?” 沈红袖摇头:“公子自有深意。我们做好分內事即可。” 她走到书案前,翻开一本帐簿。帐簿上记录的不是银钱流水,而是客人的信息——谁来了,和谁一起来的,点了什么曲子,聊了什么话题(能听到的部分),待了多久。 这是徐梓安教她的方法:从碎片信息中拼出完整图景。 比如昨天,礼部刘侍郎和兵部王主事一起来,听的是《十面埋伏》。两人谈话声音很低,但柳青青坐在屏风后,听到了“北境”、“粮草”、“拖延”几个词。 再比如前天,福安郡王赵楷的二管家来了,点名要听《折柳曲》。那是送別之曲,联想到裴南苇即將回江南,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沈红袖提笔,在靖安郡王府那一条后做了標记,准备今晚通过密道送往四夷馆。 “红袖姑娘。”门外传来柳青青的声音。 “进来。” 柳青青推门而入。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长裙,右手虽然依旧不能弹琴,但左手已经能熟练地拨弦。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曾经的恐惧和麻木,而是沉静中透著坚韧。 “青青姐,有事?” “刚才周御史问我,可愿去御史台做琴师。”柳青青说,“他说御史台每月有雅集,需要乐师助兴。” 沈红袖心中一动:“你怎么回答?” “我说要考虑。”柳青青道,“但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机会?” “进入御史台,就能接触到更多官员,听到更多消息。”柳青青眼神清明,“公子不是说,烟雨楼要做耳目吗?还有什么地方,比御史台更適合做耳目?” 沈红袖沉吟片刻:“这事我要请示世子。你先別答应,也別拒绝。” “我明白。” 柳青青退下后,沈红袖走到窗前,望向质子府的方向。公子身体不好,却要谋划这么多事……她能做的,就是儘快让烟雨楼成长起来,成为公子真正的助力。 楼下又传来一阵喧譁,似乎有贵客到了。 沈红袖整理了一下衣裙,准备下楼迎接。无论如何,烟雨楼的戏,要演得漂亮。 第79章 书房夜话,棋局再布 四夷馆,夜 徐梓安咳得撕心裂肺,帕子上的血已经变成暗红色。齐福端著药碗,眼中满是担忧。 “世子,要不还是请太医来看看……” “不用。”徐梓安摆摆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太医来了,也不过开些温补的方子,治標不治本。” 他走到书案前,翻开沈红袖送来的密报。当看到“周御史邀柳青青入御史台”那条时,眼中闪过精光。 “时机到了。”他轻声道。 “世子的意思是……” “周御史是张巨鹿的门生,他邀柳青青入御史台,绝不是简单的雅集需要。”徐梓安分析道,“这是在试探——试探烟雨楼的底细,试探柳青青的身份,也试探……我有没有在御史台安插耳目的意图。” 齐福不解:“那张首辅为何要试探我们?” “因为王占元。”徐梓安冷笑,“周御史连上三道弹劾奏摺都被压下来,张巨鹿肯定察觉到了阻力。他需要更多的证据,也需要……盟友。” “可我们与张首辅素无往来……” “所以需要契机。”徐梓安提笔,写下一封简讯,“让柳青青答应周御史。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她只在雅集日去,不在御史台常驻;第二,她要带一个助手——让春桃去。” 齐福接过信:“春桃那丫头,能行吗?” “春桃性子怯弱,反倒不容易引人怀疑。”徐梓安道,“而且她识字,耳力好,记性也不错。最重要的是……她是北凉军中遗孤,忠诚可靠。” “老奴明白了。” 徐梓安又翻开密报的另一页,看到“福安郡王赵楷的二管家听《折柳曲》”的记录,眼神暗了暗。 “裴姑娘那边……有消息吗?” “有。”齐福低声道,“北凉传来消息,靖安王府的护卫队已经接到裴姑娘,三日后启程南下。按脚程,大概二十天后抵达金陵。” “二十天……”徐梓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时间够了。” “世子要在江南动手?” “不在江南,在太安城。”徐梓安眼中闪过算计,“我要让这桩婚事,在离阳朝堂就先黄一半。”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名册。这是三个月来,通过烟雨楼和北凉在太安城的其他暗桩,收集到的百官信息。 翻到“三皇子赵琰”那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他的喜好、行踪、人际关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福伯,你去找个人。”徐梓安指著名册上一个名字,“钦天监监正,陈望之。” “陈望之?他可是出了名的清高,从不参与党爭……” “清高的人,往往最在意名声。”徐梓安道,“你想办法,让他『偶然』算一卦——算三皇子赵琰的姻缘。” 齐福一愣:“姻缘?” “对。”徐梓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他算出,三皇子今年不宜婚娶,尤其不宜与『木』姓或『裴』姓女子结亲,否则有衝撞紫微之危。” “这……陈望之会算吗?” “会。”徐梓安很肯定,“因为三皇子赵琰,去年秋天是不是大病过一场?” 齐福想了想:“是。听说高烧七日,差点没救过来。” “那就对了。”徐梓安道,“你让人散布消息,就说三皇子那场病,是因为衝撞了太岁。而今年太岁在东方,属木。裴南苇姓中带『草』,又是江南人氏,东方属木……你说陈望之会怎么算?” 齐福恍然大悟:“世子高明!这样既不用我们直接出手,又能让婚事生变!” “不止。”徐梓安继续道,“再让人去江南靖安王府散播消息,就说离阳皇室对这桩婚事並不看重,三皇子纳裴南苇只是贪图美色,並非真心。而且……三皇子府中,已经有七个侍妾,三个有孕。” “这倒是真的。”齐福道,“三皇子好色,朝野皆知。” “真真假假,混在一起才可信。”徐梓安道,“靖安王赵衡生性多疑,又最爱面子。若知道侄女嫁过去只是做小,还要受气,他肯定会犹豫。” “可万一他坚持要嫁呢?” “那就再加一把火。”徐梓安眼中寒光一闪,“让北凉在江南的暗桩动起来。在金陵散布消息,就说裴南苇在北凉时,已经……心有所属。” 齐福一惊:“这……会毁了裴姑娘清誉!” “不会。”徐梓安摇头,“不说具体是谁,只说她『情系北地』。这样既能让靖安王疑心,又能保全裴姑娘名节。而且……”他顿了顿,“这本来就是事实。” 韩伯看著自家公子平静的面容,心中暗嘆。公子对裴姑娘,终究是存了心思的。只是这心思藏得太深,深到连谋划时都要算尽得失。 “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徐梓安叫住他,“还有一件事——张巨鹿那边,该递投名状了。” 他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王占元买卖官职、收受贿赂的部分证据。你通过周御史,辗转送到张巨鹿手中。记住,要让他觉得是自己查到的,不是我们送的。” “这……如何操作?” “周御史不是在查王占元吗?”徐梓安道,“把这些证据『埋』在他可能查到的地方。比如……百花楼的帐房,王占元別院的密室,或者他某个心腹管家的家里。” 齐福倒吸一口凉气:“公子,这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 “所以要做得巧妙。”徐梓安走到地图前,指著太安城的几个位置,“百花楼这几日会被官府查抄——因为有人举报它逼良为娼。查抄时,帐房里『恰好』发现一些与王守仁有关的帐目。” “谁去举报?” “那些被百花楼害过的苦主。”徐梓安道,“韩三娘已经找到了三个愿意出面的人。她们的家人都死在百花楼手里,恨王守仁入骨。” 齐福这才明白,公子这几个月布了多少局。每一步都算到了,每一个人都用到了极致。 “老奴……明白了。” 徐梓安点点头,忽然又咳起来。这次咳得格外厉害,竟吐出一口黑血。 “世子!”齐福大惊。 “没事……”徐梓安擦去嘴角血跡,脸色白得嚇人,“老毛病了。去办你的事吧。” 齐福担忧地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退下了。 书房里重归寂静。徐梓安走到铜镜前,看著镜中那个苍白如鬼的自己,忽然笑了。 “还能撑多久呢?”他轻声问镜中人。 没有回答。 只有烛火跳动,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摇曳,仿佛隨时会熄灭。 他走回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於落下。 不是谋划,不是算计,而是一首小诗: “北地风雪江南雨, 一局残棋到五更。 莫问此身能几日, 但求灯火为君明。” 写完,他看了片刻,然后將纸凑到烛火上。 火焰吞噬了墨跡,也吞噬了那瞬间的脆弱。 再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棋局还在继续,他不能停。 --- 两日后,御史台 柳青青带著春桃,第一次踏入这座离阳王朝的监察中枢。 周御史在偏厅接待了她们。厅中已有几位官员在座,都是御史台的清流,个个面容严肃。 “柳姑娘,今日雅集,想请你演奏几曲助兴。”周御史道,“曲目不限,隨你心意。” 柳青青点头,在琴案前坐下。春桃站在她身侧,捧著琴谱——实际上,那本琴谱的夹层里,藏著炭笔和纸片,用来记录听到的信息。 琴声起,是一曲《渔樵问答》。曲调悠远,寓意深远,很適合这种场合。 官员们边听琴边交谈,起初说的都是些诗词歌赋、朝政见解。但几杯酒下肚后,话题渐渐放开。 “……王尚书最近又纳了一房小妾,听说花了三千两银子。” “哼,他一个户部尚书,年俸不过八百两,哪来这么多钱?” “还不是卖官鬻爵!我听说,一个七品县令的缺,他能卖到五千两!” “小声点……这事张首辅已经在查了。” “查?怎么查?王占元背后有贵妃撑腰,那些帐目做得滴水不漏……” 柳青青的手微微一颤,琴音却丝毫未乱。春桃低著头,手指在琴谱夹层里飞快地记录。 一曲终了,周御史鼓掌:“柳姑娘琴艺越发精进了。” “大人过奖。”柳青青起身行礼。 “柳姑娘,”一位年轻御史忽然开口,“听说你曾在教坊司待过?可知教坊司最近在查百花楼逼良为娼一案?” 柳青青心中一动,面上却平静:“小女子离开教坊司已久,不知近况。” “可惜。”那御史嘆道,“百花楼害人不浅,若能找到更多苦主作证,必能將那背后的保护伞连根拔起。” 周御史看了那年轻御史一眼:“好了,今日是雅集,不说这些。” 但话已点到。 柳青青明白了——周御史今日请她来,不只是听琴,更是借这些御史之口,传递信息。 回烟雨楼的马车上,春桃將记录下的信息交给柳青青。柳青青看了一遍,小心收好。 “青青姐,周御史他们……是不是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春桃小声问。 “知道,也不全知道。”柳青青望向车窗外,“他们需要我们听到这些,我们也需要听到这些。这就是……默契。” 马车驶过太安城的长街,春日阳光正好。 但阳光之下,暗流汹涌。 --- 三日后,钦天监 监正陈望之在观星台夜观天象,忽然脸色大变。 第二日早朝后,他求见皇帝,呈上一份卦辞: “三皇子命宫有晦,今年不宜婚娶。尤其忌与草木之姓结亲,否则衝撞紫微,恐损国运。” 消息很快传出宫外。 靖安王府在太安城的耳目,第一时间將消息传回江南。 而此刻,裴南苇的车队,刚刚驶出北凉边境。 第80章 风雨欲来,太安定策 五月的太安城,已是暑气初现。四夷馆书房內,四角放著冰盆,却驱不散徐梓安心头的燥热。 他面前摊著三份密报。 第一份来自北凉:裴南苇车驾已过襄樊城,再有十日便入金陵地界。护卫队增至五十人,领队的是靖安王府侍卫统领赵破军——此人是赵衡心腹,武功已达二品巔峰。 第二份来自金陵暗桩:靖安王赵衡对钦天监卦辞半信半疑,已暗中派人北上验证。同时,三皇子赵琰派特使携厚礼抵达金陵,催促早日定下婚期。 第三份来自烟雨楼:御史台周御史递来消息,张巨鹿已收到“匿名”举报材料,正秘密组建调查组,准备彻查王占元贪腐案。 “世子,时间不多了。”齐福低声道,“裴姑娘一旦进入靖安王府,再想带她出来就难了。” 徐梓安闭目沉思,手指在桌面上轻敲。许久,他睁开眼:“传信给金陵暗桩,启动『青鸞计划』。” “现在?” “现在。”徐梓安站起身,走到悬掛的江南地图前,“赵破军此人,可有弱点?” 齐福回忆道:“据查,此人好酒,尤其嗜好『醉江南』酒坊的陈酿。且……传闻他年轻时曾恋慕过一位姓苏的女子,那女子后来嫁入靖安王府为妾,三年前病逝。” “痴情,嗜酒。”徐梓安眼中闪过算计,“传令江南所有暗桩:第一,在赵破军必经之路的驛站酒肆,备足『醉江南』;第二,找一个与那位苏氏容貌相似的女子,在合適时机『偶遇』赵破军。” “世子这是要……” “拖延。”徐梓安道,“让赵破军在路上多耽搁几日。同时,启动第二套方案——让金陵城开始流传三皇子的『隱疾』。” “隱疾?” 徐梓安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医案抄本:“三皇子赵琰,先天不足,有隱疾在身。此事宫中讳莫如深,但太医院有记录。抄几份,混在金陵茶楼酒肆的说书段子里散出去。” 齐福接过医案,只见上面写著:“肾水不足,精关不固,恐难有嗣……”他心中一凛:“公子,偽造皇子医案,可是死罪。” “不是偽造。”徐梓安淡淡道,“这是真的。三年前,三皇子大病一场,太医院三位御医会诊留下的记录。我花了一千两,从一位御医弟子手里买来的。” 齐福倒吸一口凉气。公子竟连宫中秘辛都能弄到! “另外,”徐梓安继续道,“让烟雨楼在江南的暗桩动起来。找几个『北莽商人』,在金陵散布消息——就说北莽有位公主,对三皇子赵琰『仰慕已久』,愿以三百匹战马为聘,结秦晋之好。” “北莽公主?” “真假不重要。”徐梓安冷笑,“重要的是让靖安王知道,他女儿不是唯一的选择。三皇子可以娶北莽公主,可以娶其他藩王之女,不一定非要裴南苇。而一旦三皇子娶了北莽公主,靖安王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齐福恍然大悟:“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猜忌通敌!” “对。”徐梓安点头,“赵衡此人,最看重权势。若联姻带来的不是助力而是猜忌,他一定会重新掂量。” 窗外传来雷声,暴雨將至。徐梓安走到窗前,望著阴沉的天色:“这还不够。福伯,取纸笔,我要给靖安王写封信。” “公子要亲自写信?” “以徐驍的名义。”徐梓安道,“父亲与赵衡早年有过一面之缘,虽无深交,但也不算陌生。以父亲的口吻,写一封『敘旧信』,顺便提一提北凉与靖安接壤的几个边贸集市,暗示若成『亲戚』,可让利三成。” 齐福铺纸研墨。徐梓安提笔沉思片刻,落笔如飞。 信不长,但字字珠璣。前半篇回忆当年並肩抗敌的往事(虽只有一次),后半篇谈边境民生,最后轻描淡写提了一句:“闻令侄女南苇才名,犬子梓安在陵州时,曾有幸对弈一局,惊为天人。若有机缘,当再请教。” 写完,徐梓安吹乾墨跡,装入信封,用北凉王府特有的火漆封好。 “这封信,要在裴南苇抵达金陵前三天,送到赵衡手中。” “老奴明白。” “还有,”徐梓安又道,“让北凉边境的『商队』准备好。一旦赵衡动摇,立即提出『联姻替代方案』——北凉愿以军马五百匹、盐铁各万斤为聘,为北凉某位將领求娶裴南苇。” 齐福一惊:“公子,这……太冒险了!靖安王若认为北凉在挑衅,恐怕会直接翻脸!” “他不会。”徐梓安很篤定,“因为提亲的『北凉將领』不是別人,是陈芝豹。” “陈將军?!” “对。”徐梓安眼中闪过复杂神色,“陈芝豹虽是我北凉將领,但出身寒微,且手握重兵。赵衡若把侄女嫁给他,既不得罪皇室(因为陈芝豹不是徐家人),又能拉拢一员大將。而且……陈芝豹无妻无妾,正室之位空悬,比做皇子侧妃体面得多。” 齐福愣愣地看著自家世子。这算计,一环扣一环,层层递进,把靖安王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当然,这只是备用方案。”徐梓安道,“最好的结果,是婚事直接取消,裴南苇以『守孝』『养病』等名义留在江南,暂时脱离纷爭。等我们在太安城的布局完成,再从容接她出来。” 雷声滚滚,暴雨倾盆而下。 徐梓安看著窗外雨幕,轻声道:“江南的雨,也该下了。” 第81章 金陵暗涌,南苇抵府 五日后,金陵城 靖安王府坐落在金陵城南,占地百亩,亭台楼阁极尽奢华。赵衡坐在书房里,面前摆著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封密信,来自太安城的耳目,详述钦天监卦辞及三皇子隱疾传闻。 右边是一封书信,北凉王徐驍亲笔,语气恳切,却暗藏机锋。 中间是一份礼单,三皇子特使昨日送来,黄金千两、明珠百斛、蜀锦千匹,求早日定下婚期。 “王爷。”幕僚孙先生小心翼翼开口,“三皇子那边催得紧,若再拖延,恐怕……” 赵衡揉了揉眉心:“北莽公主的事,查实了吗?” “確有北莽商人在城中散布消息,但真假难辨。不过……”孙先生顿了顿,“属下查到,三个月前,北莽使团进太安城时,三皇子曾私下宴请使团副使,席间確有提及联姻之事。” “哼!”赵衡冷哼,“吃著碗里看著锅里,赵楷这小子,野心倒是不小。” “王爷,还有一事。”另一名幕僚低声道,“北凉边境传来消息,北凉左骑军统领陈芝豹,半月前在边境演练新军,所部『黄金火骑兵』装备精良,战力惊人。徐驍在信中提及边贸让利,恐怕……有所图谋。” 赵衡眼神一凝。陈芝豹的威名他当然知道,北凉第一名將,手握五万精骑,是徐驍麾下最锋利的刀。如果徐驍真想联姻,为何不提自己儿子,却提陈芝豹? 正思忖间,管家来报:“王爷,小姐的车队已到城门外十里亭。” “知道了。”赵衡挥手,“按礼制迎接,从侧门入府。让南苇先到『听竹轩』休息,晚膳时来见我。” “是。” 管家退下后,赵衡对孙先生道:“你去见见南苇,探探她的口风。若她愿意嫁入皇室,自然最好。若不愿意……” 他没说完,但孙先生懂了。若不愿意,就需重新谋划。 --- 听竹轩 裴南苇站在窗前,望著院中修竹。三年了,她又回到了这座牢笼。 “小姐,王爷请您去书房。”侍女轻声稟报。 裴南苇点头,换了身素雅衣裙,未施脂粉,跟著侍女来到书房。 赵衡看著眼前的侄女。三年不见,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多了几分沉静从容。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中透著坚韧,不像寻常闺阁女子。 “南苇见过王叔。”裴南苇敛衽行礼。 “坐。”赵衡示意她坐下,“北凉三年,辛苦你了。” “不辛苦。”裴南苇声音平静,“北凉王府待我甚好,王妃视我如女,世子……”她顿了顿,“待我如友。” 赵衡敏锐地捕捉到那一顿:“徐梓安?听说他病得很重?” “世子体弱,但心智过人。”裴南苇道,“南苇在北凉,受益匪浅。” “哦?受益什么?” “经营之道,谋略之要,还有……”裴南苇抬眼看向赵衡,“人心之险。” 赵衡挑眉:“看来北凉没白去。既然你学了不少,那王叔问你——三皇子赵琰,此人如何?” 裴南苇沉默片刻:“南苇未曾见过三皇子,不敢妄评。但听闻三皇子好色多疑,府中姬妾成群,且……身有隱疾,恐非良配。” “你从何处听闻?” “北凉王府有客自京城来,席间谈及。”裴南苇答得滴水不漏,“此外,南苇离开北凉前,世子曾让我带一句话给王叔。” 赵衡眼神一凛:“什么话?” “世子说:『江南春好,却易染疾。与其攀附高枝,不如筑巢引凤。凤非梧桐不棲,而江南多竹。』” 赵衡愣住了。这话说得隱晦,但他听懂了。徐梓安在劝他:別把侄女嫁给皇子,那看似是高枝,实则危险。不如找个可靠的武將,比如……陈芝豹?江南多竹,竹与“筑”同音,筑巢引凤…… “他还说了什么?” “世子还说,”裴南苇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若王叔有疑虑,可持此玉佩,去金陵『墨韵斋』找王掌柜,那里有您需要的东西。” 赵衡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正面刻著“徐”字,背面是北斗七星图案。 “你先回去休息。”赵衡收起玉佩,“婚事之事,王叔会慎重考虑。” “谢王叔。”裴南苇行礼退下。 待她离开后,赵衡立即吩咐孙先生:“去查金陵『墨韵斋』,看看是什么来路。” “是。” --- 当夜,墨韵斋 墨韵斋是金陵城有名的书画铺子,掌柜王富贵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人三分笑,生意做得极好。 孙先生扮作富商,进店挑选字画。王富贵亲自接待,两人从书画谈到古董,相谈甚欢。 临走时,孙先生“无意间”露出那枚玉佩。王富贵眼神微动,笑道:“客官这玉佩成色极好,可否让在下掌掌眼?” 孙先生递过玉佩。王富贵仔细看了看,道:“客官这玉佩,与小店后院收藏的一幅画,倒是绝配。客官可愿移步一观?” “哦?什么画?” “《北斗引凤图》。” 孙先生心中一震,跟著王富贵来到后院密室。密室不大,墙上掛著一幅古画,画中北斗七星指引方向,一只凤凰盘旋而下,落於竹林。 王富贵从画轴中抽出一捲纸:“客官要的东西。” 孙先生接过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大变。 那是一份名单,记录著三皇子赵琰近年来收受的贿赂、强占的田產、害死的人命……每一桩都有时间、地点、证人,详实得可怕。 最要命的是,其中几桩涉及靖安王府——三皇子曾私下许诺,若娶裴南苇,將来登基后会將江南盐铁专卖权交给靖安王府。而这事,赵衡之前完全不知情! “这……这是从何而来?”孙先生声音发颤。 “客官不必多问。”王富贵笑眯眯道,“只需知道,若靖安王府与三皇子联姻,这些事迟早会被人翻出来。到那时,靖安王府就不是攀高枝,而是……引火烧身。” 孙先生收起名单,深深看了王富贵一眼:“阁下究竟是谁的人?” “送信的人。”王富贵依旧笑著,“客官慢走,不送。” --- 靖安王府,子时 赵衡看著那份名单,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怒。 “好一个赵琰!好一个三皇子!”他咬牙切齿,“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娶我侄女是假,谋我江南盐铁是真!若真让他得逞,我靖安王府百年基业,迟早被他吞个乾净!” 孙先生低声道:“王爷息怒。这份名单来路不明,未必全真……” “十有八九是真的!”赵衡打断他,“你看这几条——崇文十二年春,三皇子强占苏州织造李家百亩桑田,李家告到知府衙门,不了了之。这事我知道,当时还奇怪知府为何偏袒……原来是被三皇子压下来了!”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还有这条!私通北莽商人,倒卖生铁!这是死罪!他若事发,我们靖安王府也要被牵连!” “那……婚事?” “暂且搁置!”赵衡斩钉截铁,“就说南苇旅途劳顿,旧疾復发,需静养三月。另外,给三皇子回礼,加三成,客气送走特使。” “可三皇子那边若不满……” “不满?”赵衡冷笑,“他敢逼我,我就把这些东西送到张巨鹿案头!看看谁先死!” 孙先生心中一凛,知道王爷这是动真怒了。 “还有,”赵衡又道,“给徐驍回信,就说边贸之事可以谈,让他派个能做主的人来。另外……打听打听陈芝豹,此人品行如何,家世如何,有无婚配。” “王爷真要考虑北凉?” “不是考虑北凉,是考虑退路。”赵衡疲惫地坐下,“皇帝年迈,太子懦弱,三皇子阴狠,这朝堂迟早要乱。我靖安王府若不想做棋子,就得早做打算。” 窗外夜色沉沉,金陵城看似平静,暗流已在涌动。 第82章 太安得讯,新局又开 十日后,太安城四夷馆 徐梓安收到了江南传回的密报。 “靖安王已暂缓婚事,三皇子特使被礼送出境。赵衡正在暗中调查陈芝豹,似有意接触。”韩伯稟报导,“另外,张巨鹿的调查组已秘密进驻吏部,王守仁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这几日频繁入宫见贵妃。” 徐梓安轻轻咳嗽,脸上却露出笑意:“第一步成了。接下来,该下第二步棋了。” “世子是说……” “让周御史上第四道奏摺。”徐梓安道,“这次,不仅要弹劾王占元贪腐,还要弹劾他『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齐福一惊:“这罪名太大,若无实证,周御史恐被反坐!” “有实证。”徐梓安从书案下取出一本帐簿,“这是百花楼真正的帐本,韩三娘前日才拿到。里面记录了王占元与三皇子之间的银钱往来——三皇子用王守贪腐所得的钱,在江南购置田產、蓄养私兵。” 齐福翻看帐簿,越看越心惊。这上面一笔笔,足够王守仁死十次,也足够三皇子失去爭储资格! “公子,这帐簿一旦公开,就是捅破天了!” “所以要让它『合理』地出现。”徐梓安道,“过几日,百花楼不是要被查抄吗?让查抄的衙役,『偶然』在密室暗格里发现这本帐簿。记住,要让它先落到京兆尹手里,再转到刑部,最后『意外』被周御史看到。” 齐福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奴明白。” “另外,”徐梓安又道,“给北凉传信,让陈芝豹做好准备。若靖安王派人接触,可以见面,但只谈风月,不谈正事。吊著他,让他著急。” “是。” “还有裴姑娘那边……”徐梓安顿了顿,“让江南暗桩保护好她。若靖安王府有人为难她,必要时可亮出北凉身份。” 齐福犹豫道:“公子,这样会不会太明显?” “不会。”徐梓安摇头,“赵衡现在疑心三皇子,又忌惮皇室,正需要北凉这个『备选』。他不会为难南苇,反而会善待她,以表诚意。” 正说著,门外传来侍女声音:“公子,宫中来人了,说是贵妃娘娘请您明日入宫赏荷。” 徐梓安与齐福对视一眼。 “终於来了。”徐梓安轻声道,“贵妃这是要亲自试探我了。” “公子,去吗?” “去,当然去。”徐梓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也正好想看看,这位能左右皇帝心意的贵妃娘娘,究竟是何等人物。” 窗外蝉鸣聒噪,盛夏已至。 太安城的棋局,又到了关键一步。 而江南的金陵,暴雨將至。 --- 翌日,离阳皇宫,荷风殿 贵妃林氏年过四旬,却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她坐在凉亭中,身穿藕荷色宫装,头戴赤金步摇,雍容华贵。 徐梓安行礼后,贵妃赐座。 “早听说北凉世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贵妃微笑,“只是看起来气色不佳,可要太医瞧瞧?” “谢娘娘关心,老毛病了,无碍。”徐梓安恭敬道。 “本宫听说,你在太安城开了间乐坊,叫烟雨楼?”贵妃状似隨意地问,“生意可好?” “尚可,不过是打发时间罢了。” “哦?只是打发时间?”贵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本宫还听说,烟雨楼的琴师,最近常去御史台奏琴。周御史可是出了名的清高,能入他眼的,想必不凡。” 徐梓安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娘娘谬讚。周御史雅好音律,烟雨楼琴师有幸得他赏识,是她们的福气。” “是吗?”贵妃放下茶盏,直视徐梓安,“本宫还听说,周御史最近在查一桩案子,涉及朝中重臣。世子可知此事?” “梓安久病,不问朝政,不知。” “不知也好。”贵妃笑了,“朝堂之事,复杂得很,世子还是安心养病为好。至於烟雨楼……到底是乐坊,莫要与朝臣走得太近,免得引人误会。” 话中带刺,绵里藏针。 徐梓安低头:“娘娘教诲,梓安谨记。” “好了,本宫也乏了。”贵妃起身,“世子回去吧。对了,楷儿前日还提起你,说你开的乐坊有趣,改日要去瞧瞧。世子可要好好招待。” “是。” 离开荷风殿,徐梓安走在宫道上,背后已是一层冷汗。 贵妃这是在警告他:別插手王占元的案子,別与张巨鹿走得太近,否则……三皇子会去烟雨楼“做客”。 “世子,没事吧?”等在宫门外的齐福迎上来。 “没事。”徐梓安上了马车,才低声道,“传信给周御史,让他加快进度。贵妃已经察觉了,再拖下去,恐怕会生变。” “是。” 马车驶出皇城,徐梓安靠在车厢上,闭目沉思。 贵妃的警告,反而证实了一件事——王占元罪证,足够致命。否则她不会亲自出面施压。 那么,就再加一把火吧。 “福伯,”他睁开眼,“让烟雨楼那边,提前行动。就在今夜。” “今夜?会不会太急?” “急,才能打乱他们的阵脚。”徐梓安眼中闪过冷光,“另外,传信给江南——启动『青鸞计划』,让裴南苇『病』起来。” “世子要裴姑娘装病?” “对。”徐梓安道,“病得越重越好,重到无法出嫁,重到需要『冲喜』。而冲喜的人选……就让陈芝豹『恰好』在江南吧。” 齐福深吸一口气。公子这是要把所有人都算进去,连裴姑娘的“病”都要利用到极致。 “老奴……这就去办。” 马车驶过长街,太安城的夏日,闷热得让人窒息。 但徐梓安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而他要做的,是在风雨中,为北凉撑起一把伞。 也为那个在江南竹轩中的女子,铺一条生路。 第83章 百花惊变,帐簿现世 六月十五,子时,太安城西市。 百花楼依旧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於耳。三楼雅间內,王占元的心腹管家王福正在与几位官员密谈,桌上摆著厚厚一叠银票。 “几位大人放心,吏部那几个缺,都已经打点好了。”王福笑眯眯道,“只要银子到位,任命文书三日內就能下发。” 一位官员犹豫道:“王管家,最近风声紧,周御史那边……” “周御史?”王福冷笑,“他蹦躂不了几天了。贵妃娘娘已经……” 话未说完,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京兆府查案!所有人原地不动!” 王福脸色大变,衝到窗边一看,只见百花楼已被上百名衙役团团围住,火把將夜空照得通明。领头的是京兆府少尹严正,此人以铁面无私著称,正是张巨鹿的门生。 “快!把帐簿藏起来!”王福慌忙回身。 几名官员手忙脚乱地收拾银票帐簿,但已经来不及了。雅间门被一脚踹开,严正带著十余名衙役冲了进来。 “王福,你涉嫌贿赂官员、买卖官职,跟我们走一趟吧。”严正冷声道。 “严少尹,你可知道这是什么地方?”王福强作镇定,“这是王尚书的產业!” “王尚书?”严正挑眉,“那正好,本官正要请他到京兆府问话。来人,搜!”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將王福等人按住。搜查很快有了结果——银票三千两,官员任命“推荐信”七封,还有一本厚厚的帐簿。 严正翻开帐簿,只看了几页,脸色就变了。这本帐簿不仅记录了百花楼的皮肉生意,更记录了王守仁与数十位官员的银钱往来,其中甚至包括三皇子赵琰! “全部带走!查封百花楼!”严正厉声下令。 王福被拖下楼时,嘶声喊道:“你们会后悔的!贵妃娘娘不会放过你们!” 严正不为所动,只是小心地將帐簿收入怀中。他知道,今夜的行动,將掀起太安城前所未有的风暴。 --- 同一时刻,四夷馆 徐梓安站在书房窗前,遥望西市方向。虽然看不到百花楼,但他能想像那里的混乱。 “世子,百花楼已被查封,帐簿落到严正手中。”齐福匆匆来报,“按照计划,帐簿的抄本已经『意外』泄露,现在应该已经传到几位御史手中了。” “好。”徐梓安点头,“王占元那边有什么反应?” “王尚书已经连夜入宫,但宫门已闭,他没能进去。现在正在府中急得团团转。” 徐梓安咳嗽几声,脸上露出疲惫之色:“贵妃明天一早就会召见我。韩伯,准备一下,我要写一份『请罪书』。” “请罪书?” “对。”徐梓安走到书案前,“就说我年轻无知,不该在太安城经营乐坊,以致捲入是非。为表清白,愿將烟雨楼交由官府监管,並自请闭门思过三月。” 齐福愣住了:“世子,这……烟雨楼可是我们重要的情报点!” “正是重要,才要『交出去』。”徐梓安提笔蘸墨,“严正是张巨鹿的人,帐簿到了他手里,就等於到了张巨鹿手里。张巨鹿要想扳倒王占元,就需要更多证据。而烟雨楼……就是最好的证据来源。” 他一边写一边解释:“我们把烟雨楼『交给』官府监管,表面上失去了控制权。但实际上,沈红袖她们依然在楼里,依然能收集情报。而且有了官府背景,反而更安全——谁敢动官府的產业?” 齐福恍然大悟:“世子这是以退为进!” “不只。”徐梓安写完请罪书,吹乾墨跡,“我还要让张巨鹿欠我一个人情。烟雨楼在他手里,能挖出更多王占元的罪证。而这份功劳,最后都会算在他头上。”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徐梓安收好请罪书:“备车,我要去京兆府『自首』。” “现在?” “现在。”徐梓安披上外袍,“赶在贵妃召见之前,把姿態做足。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徐梓安只是个胆小怕事的病弱质子,不敢掺和朝堂爭斗。” 齐福看著自家公子苍白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公子步步为营,连自己的“懦弱”都要演给天下人看。这份心机,这份隱忍,让人敬佩,也让人心疼。 第84章 江南病重,芝豹南行 金陵,听竹轩 裴南苇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额头覆著湿巾,呼吸微弱。床边站著三位大夫,都是靖安王府重金请来的名医。 “王爷,小姐这是急火攻心,加上旅途劳顿,旧疾復发。”最年长的刘大夫稟报导,“需要静养,万万不可再受刺激。尤其……不宜谈婚论嫁,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赵衡眉头紧锁:“需要养多久?” “少则半年,多则……难说。”刘大夫摇头,“小姐心思鬱结,这是心病,需要心药医。” “你们都下去吧。” 大夫们退下后,赵衡坐在床边,看著昏迷的侄女,心中烦乱。裴南苇这一病,婚事是彻底搁置了。三皇子那边已多次催促,再拖下去,恐怕真要翻脸。 “王爷。”孙先生轻手轻脚进来,“北凉传来消息,左骑军统领陈芝豹,三日后將抵达金陵。” “陈芝豹?他来做什么?” “说是奉徐驍之命,巡视江南边境,顺便……拜会王爷。”孙先生低声道,“另外,陈將军听闻小姐病重,特意从北凉带来一位名医,据说擅长治疗心疾。” 赵衡眼神一动:“徐驍这是什么意思?” “属下以为,徐驍是在示好。”孙先生分析道,“陈芝豹是北凉重將,亲自前来,足见诚意。若王爷有意联姻,这或许是……转机。” 赵衡沉默良久,忽然问:“陈芝豹此人,查清楚了吗?” “查清了。”孙先生取出一份卷宗,“陈芝豹,三十五岁,寒门出身,十八岁从军,二十三岁获徐驍赏识,二十八岁升任左骑军统领。此人驍勇善战,治军严明,在军中威望极高。而且……至今未娶,无妾室,无子嗣。” “为何不娶?” “据说早年在战场上受过伤,伤及……根本,所以对女色看得很淡。”孙先生说得含蓄,“但也有人说,他是在等一位故人。” 赵衡翻看卷宗,上面记录著陈芝豹的每一场战役,每一次升迁。確实是个將才,而且乾净——没有世家背景,没有复杂关係,就像一把纯粹的刀。 这样的刀,握在手里,踏实。 “等他到了,好好招待。”赵衡合上卷宗,“另外,让南苇『病情好转』一些,至少能见客。” “王爷是想……” “先见见再说。”赵衡起身,“若陈芝豹真是可用之人,这桩婚事……未必不能考虑。” 孙先生退下后,赵衡又看了裴南苇一眼,嘆了口气。 这个侄女,太聪明,也太倔强。这次生病,是真病还是假病,他其实有所怀疑。但既然她不愿嫁入皇室,强求也无益。 或许,陈芝豹真是更好的选择。 --- 三日后,金陵城外 陈芝豹骑著黑色战马,率五十亲卫抵达金陵。他身穿玄色轻甲,腰佩长剑,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 靖安王府长史赵康亲自出城迎接:“陈將军远道而来,王爷已在府中备好酒宴,为將军接风。” 陈芝豹下马还礼:“有劳赵长史。陈某奉北凉王之命,特来拜会靖安王。” 两人並骑入城。陈芝豹看似目不斜视,实则已將金陵城的防御布置尽收眼底——城墙高度、守军数量、器械配置,都在他脑海中形成一幅图景。 “听闻裴姑娘病重,陈某带来一位大夫。”陈芝豹忽然道,“可否让大夫先去看看?” 赵康一愣,隨即笑道:“將军有心了。只是小姐病情反覆,需要静养,恐怕……” “无妨,让大夫在门外望闻问切即可。”陈芝豹语气平静,却不容拒绝,“陈某受人所託,总要尽些心意。” 赵康心中一动:“不知將军受何人所託?” 陈芝豹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但赵康已经猜到了——能请动陈芝豹亲自带大夫南下的,除了徐驍,恐怕只有那位在太安城的北凉世子了。 看来,北凉对这位裴姑娘,是真的很上心。 --- 靖安王府,宴会厅 赵衡设宴款待陈芝豹。席间,两人谈笑风生,从边塞风光谈到江南烟雨,从兵法战阵谈到诗词歌赋,竟颇为投缘。 “陈將军用兵如神,本王早有耳闻。”赵衡举杯,“听说將军训练的新军『黄金火骑兵』,装备精良,战力惊人?” “王爷过奖。”陈芝豹举杯回敬,“不过是些寻常训练,不敢当『惊人』二字。” “將军谦虚了。”赵衡话锋一转,“不知將军此次南来,除了巡视边境,可还有其他要事?” 陈芝豹放下酒杯,正色道:“不瞒王爷,陈某此次前来,確有一事相求。” “哦?何事?” “陈某想求见裴南苇姑娘一面。” 宴席顿时安静下来。赵康等人面面相覷,赵衡则眯起了眼睛。 “將军要见南苇?这是为何?” 陈芝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北凉世子徐梓安托陈某转交裴姑娘的信。世子说,有些话,需当面说清。” 赵衡接过信,信封上果然写著“南苇亲启”,字跡清瘦有力,正是徐梓安的笔跡。 “南苇病重,恐怕……” “陈某可以等。”陈芝豹道,“待裴姑娘病情稍缓,再见不迟。另外,陈某带来那位大夫,或许能帮上忙。” 赵衡沉吟片刻,终於点头:“好。明日,本王安排將军与南苇见一面。只是……南苇需要静养,时间不能太长。” “一盏茶时间即可。”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经微妙起来。赵衡看著陈芝豹,心中盘算:徐梓安让陈芝豹带信,说明两人关係密切。而陈芝豹对裴南苇如此上心,恐怕不只是受託那么简单。 难道……陈芝豹对南苇有意? 若是如此,这桩联姻,倒是更有价值了。 --- 听竹轩,夜 裴南苇其实没有昏迷。她只是服了一种特製的药,让自己看起来病重。药是北凉暗桩送来的,说是世子特意配製,对身体无害。 侍女小梅轻手轻脚进来:“小姐,北凉的陈將军到了,明日要见您。” 裴南苇睁开眼:“陈芝豹?” “是。他还带来一位大夫,说是世子请的。”小梅低声道,“另外,陈將军带来世子的信。” 裴南苇接过信,拆开。信不长,只有三行字: amp;amp;quot;江南多雨,望自珍重。 芝豹可信,可托大事。 待我破局,接你归来。” 她將信贴在胸口,泪水无声滑落。 三年了,那个在听潮亭与她下棋的少年,从未忘记承诺。他在太安城步步为营,在江南处处布局,只为给她一条生路。 “小姐,明日见陈將军,要说什么吗?”小梅问。 裴南苇擦乾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告诉他,我愿配合一切计划。另外……问问他,世子现在如何。” 她最担心的,是徐梓安的身体。那种毒,拖得越久,越难解。 窗外月光如水,竹影摇曳。 裴南苇望著北方,轻声自语:“你一定要撑住。等我回来,我们还有棋要下。” --- 同一夜,太安城京兆府 徐梓安递上请罪书后,被安置在后堂等候。严正匆匆赶来,神色复杂。 “世子何必如此?”严正嘆道,“烟雨楼经营合规,並无过错。” “严大人。”徐梓安咳嗽著,“百花楼一事,已让梓安明白,身为质子,不该在太安城经营產业。烟雨楼虽清白,但难免引人误会。为表心跡,愿交由官府监管,从此闭门谢客。” 严正看著眼前这个病弱的年轻人,心中感慨。他从张巨鹿那里知道一些內情——百花楼帐簿的出现,与这位世子恐怕脱不了关係。但徐梓安不仅没有居功,反而主动退让,这份心性,实在难得。 “世子放心,烟雨楼既然交由官府,本官定会护其周全。”严正郑重道,“至於百花楼的案子……本官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多谢严大人。”徐梓安起身行礼,“梓安还有一事相求。” “世子请说。” “烟雨楼的姑娘们,都是苦命人。还请大人多多照拂,莫让她们再受欺凌。” “本官答应你。” 离开京兆府时,天色已亮。徐梓安上了马车,终於支撑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又是一片暗红。 “世子!”齐福大惊。 “没事……”徐梓安闭目喘息,“回府。另外,传信给江南——告诉陈芝豹,时机成熟了。让他……按计划行事。” “是。” 马车驶过清晨的太安城,街道渐渐热闹起来。 卖早点的摊贩开始吆喝,上朝的官员马车络绎不绝,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徐梓安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百花楼的帐簿,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將扩散到整个离阳朝堂。 而他在江南布的局,也该收网了。 第85章 金殿对质,巨鹿发难 六月廿三,大朝会。 离阳皇帝赵惇高坐龙椅,面色疲惫。这位在位三十年的帝王,已年过六旬,近年来身体每况愈下,朝政多由內阁和贵妃党把持。 “眾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司礼太监高声道。 “臣,有本奏!”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御史中丞周慎言出列,手捧奏摺,神情肃穆。殿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知道,今日必有一场风暴。 “臣,弹劾吏部尚书王占元七大罪!”周慎言声音鏗鏘,“其一,贪赃枉法,收受贿赂逾百万两;其二,买卖官职,將朝廷名器视为私產;其三,结党营私,组建『百花楼』为情报据点;其四,迫害忠良,陷害前江南道监察御史沈墨致死;其五……” 他一桩桩、一条条念出,每一条都证据確凿,每一条都触目惊心。殿中官员或惊骇、或惶恐、或幸灾乐祸,表情各异。 王占元跪在殿中,浑身颤抖,汗如雨下。他怎么也没想到,百花楼的帐簿会落到周慎言手里,更没想到,周慎言敢在朝会上直接发难。 “陛下!”周慎言念完罪状,重重叩首,“王占元罪大恶极,臣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龙椅上的皇帝。 赵惇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王卿,周御史所言,可是事实?” “陛下明鑑!”王占元嘶声道,“这是诬陷!是有人要构陷微臣!那帐簿……帐簿是偽造的!” “偽造?”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首辅张巨鹿出列,他鬚髮皆白,但眼神锐利如鹰:“王尚书,你说帐簿是偽造,可有证据?” “我……”王占元语塞。 “既然没有,那就请陛下派人查验。”张巨鹿向皇帝躬身,“老臣提议,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此事。若王侍郎清白,自可还他公道;若真有罪……”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確。 赵惇眼神复杂地看了张巨鹿一眼。这位老首辅,已经很久没有在朝会上如此强硬了。看来,王守仁这次是真的触到了他的逆鳞。 “准奏。”皇帝终於开口,“著三司会审,严查此案。在查清之前,王占元暂免户部尚书之职,禁足府中,听候发落。” “陛下!”王占元还想爭辩。 “退朝!” 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朝会结束。王占元瘫软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自己完了。就算贵妃能保他不死,仕途也到此为止了。 --- 后宫,长春宫 贵妃林氏摔碎了第三个玉盏。 “废物!都是废物!”她尖声怒骂,“连一本帐簿都看不住!王占元这个蠢货,活该他倒霉!” 下首跪著几个心腹太监,大气不敢出。 “娘娘息怒。”一个老嬤嬤低声道,“当务之急,是保住王侍郎的命。只要人在,就还有转机。” “转机?”贵妃冷笑,“张巨鹿那老狐狸亲自出手,摆明了要藉此事打击本宫和琰儿。王占元就算不死,也废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琰儿那边怎么说?” “三殿下已派人传话,说他会想办法。”嬤嬤道,“另外,三殿下还说……百花楼帐簿的出现,恐怕与那位北凉世子有关。” “徐梓安?”贵妃眼神一寒,“那个病秧子,有这么大本事?” “娘娘不可小覷。”嬤嬤提醒,“烟雨楼能在短短数月內成为太安城第一乐坊,背后定有高人指点。而且……周慎言最近常去烟雨楼听琴,据说与那位柳青青琴师交好。” 贵妃眼中闪过杀机:“那就让他听听琴,听听阎王爷的招魂曲!传令下去……” 她凑到嬤嬤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嬤嬤脸色一变,但不敢违逆,领命而去。 待嬤嬤离开后,贵妃走到铜镜前,看著镜中依旧美艷的面容,眼中却儘是阴霾。 徐梓安……张巨鹿…… 这些人,都想毁了她和琰儿的前程。 那她就让他们知道,后宫之主的手段。 第86章 质子闭门,暗流更急 四夷馆,书房 徐梓安听著齐福稟报朝会情况,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张巨鹿果然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雷霆万钧。”齐福感慨,“三司会审,王占元这次在劫难逃。” “未必。”徐梓安摇头,“贵妃不会坐视不理,三皇子也不会。王占元知道太多秘密,他们必须保他。” “世子的意思是……” “他们会想办法,让王占元『病重』,或者『畏罪自尽』。”徐梓安淡淡道,“死人不会说话,但活人……可以。” 他看向齐福:“让烟雨楼那边做好准备。王占元一旦出事,立即启动『证人保护计划』,把那些愿意指证他的苦主转移走。” “是。” “另外,”徐梓安咳嗽几声,“我『闭门思过』期间,外面有什么动静?” 齐福低声道:“昨日三皇子派人送来拜帖,说想来探望世子,被老奴以公子病重为由婉拒了。另外,宫中有传言,说贵妃近日心情不佳,杖毙了两个宫女。” “她在立威。”徐梓安冷笑,“杀鸡儆猴,告诉后宫和前朝,她还没倒。不过……这恰恰说明,她慌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树。夏日炎炎,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 “福伯,你说这槐花,能香多久?” 齐福一愣:“大概……半个月?” “是啊,半个月。”徐梓安轻声道,“花开得再盛,也有凋零的时候。贵妃现在就像这槐花,看著繁盛,实则已近尾声。” 正说著,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世子,沈姑娘来了,说有急事稟报。” “让她进来。” 沈红袖快步走进书房,脸色凝重。她今日穿著寻常妇人衣裳,显然是悄悄来的。 “世子,出事了。”她顾不上行礼,“柳青青失踪了。” 徐梓安眼神一凝:“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沈红袖道,“青青姐昨日去御史台奏琴,按惯例酉时前就该回来。但直到今晨都未见人影。我派人去御史台打听,周御史说青青姐昨日申时三刻就离开了。” “可有线索?” “有。”沈红袖从袖中取出一支银簪,“这是青青姐的簪子,今早在百花楼后巷找到的。簪子上……有血跡。” 徐梓安接过银簪,簪头果然沾著暗褐色的血跡。他仔细看了看,忽然发现簪身上刻著极小的两个字——“救我”。 “这是柳青青的字跡。”沈红袖声音发颤,“她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被人……” “別慌。”徐梓安打断她,“韩三娘呢?” “韩教头已经带人去找了。”沈红袖道,“但太安城这么大,又是贵妃的人动手,恐怕……” 徐梓安沉默片刻,道:“去『清源茶馆』,找郑掌柜,让他启动『暗线三號』。另外,告诉韩三娘,重点查三个地方——百花楼的地下密室、王占元的別院、还有……长春宫在宫外的秘密据点。” “长春宫?”沈红袖一惊,“公子怀疑是贵妃……” “除了她,还有谁会在此时对柳青青下手?”徐梓安冷笑,“她这是要报復,也是要警告——警告周御史,警告张巨鹿,警告所有想动她的人。” 沈红袖领命匆匆离去。 齐福担忧道:“世子,柳青青若是落在贵妃手里,恐怕凶多吉少。” “我知道。”徐梓安闭上眼睛,“但越是如此,越要冷静。贵妃抓柳青青,不只是为了杀人,更是为了逼我们露面。她想知道,烟雨楼背后到底是谁在操控。” “那我们……” “將计就计。”徐梓安睁开眼,眼中闪过寒光,“她要我们露面,我们就露给她看。但不是以真实身份,而是以……『北凉暗桩』的身份。” 齐福一愣:“世子的意思是……” “让韩三娘故意露出破绽,让贵妃的人『发现』烟雨楼是北凉的情报点。然后……”徐梓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再让他们『意外』发现,北凉在太安城的暗桩,不止烟雨楼一处。” “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钓鱼?”徐梓安道,“贵妃不是想查吗?那就让她查,查得越多,陷得越深。等她发现整个太安城都是『北凉暗桩』时,就会明白——有些局,一旦入局,就出不去了。” 窗外忽然起风,吹落一地槐花。 徐梓安看著那些飘零的花瓣,轻声道:“这场雨,该下大了。” --- 同一时间,金陵靖安王府 陈芝豹与裴南苇的会面,安排在听竹轩的偏厅。 裴南苇穿著素色衣裙,脸上薄施脂粉,但依旧难掩病容。她坐在窗边竹椅上,怀中抱著一卷书,看似虚弱,眼神却清澈明亮。 “陈將军。”她微微頷首。 “裴姑娘。”陈芝豹抱拳行礼,“陈某奉世子之命,前来探望姑娘。世子很担心姑娘的身体。” “多谢世子掛怀。”裴南苇轻声道,“也多谢將军远道而来。不知世子……现在如何?” 陈芝豹沉默片刻:“世子的身体,不太好。但他让我转告姑娘——一切都在计划中,请姑娘保重身体,静待时机。” 裴南苇心中一紧:“他的病……” “世子说,老毛病了,无碍。”陈芝豹说得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他其实知道,世子的病很重,这次强撑著布局江南,已经是在透支生命。 但这些,不能告诉裴南苇。 “將军此来,不只是探望吧?”裴南苇转移话题。 陈芝豹点头:“世子让陈某问姑娘几个问题。” “將军请问。” “第一,靖安王对婚事的真实態度是什么?” 裴南苇想了想:“王叔已经动摇,但还在观望。他在等——等太安城的局势,等三皇子的反应,也在等……將军您的態度。” “第二,姑娘可愿离开金陵?” 这个问题让裴南苇怔了怔。她看著窗外摇曳的竹影,许久,才轻声道:“三年前,我在听潮亭对世子说过——若能得自由,愿为北凉织一缕烟雨。如今,依然如此。” 陈芝豹眼中闪过讚赏:“好。那第三问——姑娘可愿配合接下来的计划?” “什么计划?” “一个让姑娘『病癒』,却又『必须离开金陵』的计划。”陈芝豹压低声音,“世子安排了一场『意外』,需要姑娘受些苦,但能彻底摆脱婚事,也能……光明正大地离开江南。” 裴南苇毫不犹豫:“我愿意。” “姑娘不问是什么意外?” “不必问。”裴南苇微笑,“世子安排的,定是周全的。只是……这计划会不会连累將军?” 陈芝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陈某的命是北凉给的,为世子办事,义不容辞。倒是姑娘,要受委屈了。” “比起嫁入皇室,这点委屈不算什么。”裴南苇站起身,走到窗边,“將军,请转告世子——南苇在江南等他。等他破局,等他接我回家。” 她说“回家”时,语气那么自然,仿佛北凉真的是她的家。 陈芝豹心中一动,郑重抱拳:“陈某一定带到。”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陈芝豹才告辞离开。 走出听竹轩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裴南苇依旧站在窗边,身影单薄,却站得笔直。 “难怪世子如此上心。”陈芝豹心中暗嘆,“这样的女子,確实值得。” --- 当夜,太安城某处密室 韩三娘看著眼前的地图,眉头紧锁。地图上標註著十几个红点,都是可能关押柳青青的地方。 “三娘,有新发现。”秋菊匆匆进来,“我们在百花楼地下密室发现了一条密道,通向城东一处民宅。民宅的主人是个寡妇,但邻居说,她家里最近常有一些陌生男人出入。” “地址。” 秋菊报出地址。韩三娘在地图上找到位置,眼神一凝:“这里……离长春宫的別院只有三条街。” “三娘怀疑是贵妃的人?” “不是怀疑,是確定。”韩三娘站起身,“准备行动。记住,按公子吩咐——故意露出破绽,但要確保柳青青安全。” “是!” 半个时辰后,韩三娘带著十名好手,悄悄包围了那处民宅。 宅中果然有守卫,而且都是高手。双方一交手,韩三娘就察觉不对——这些人的武功路数,不像是寻常护卫,倒像是……宫中禁卫! “果然是贵妃的人!”韩三娘心中冷笑,故意卖了个破绽,让一名守卫逃脱。 那守卫仓皇逃窜,韩三娘带人“紧追不捨”,一路追到长春宫別院附近,才“无奈”放弃。 “撤!”韩三娘下令,“柳青青已经救出,任务完成。” 实际上,柳青青確实被救出来了,但昏迷不醒,身上有刑讯的痕跡。 韩三娘將她带回烟雨楼秘密据点,立即请大夫诊治。 而那个逃脱的守卫,已经连滚带爬地回到长春宫,向贵妃稟报:“娘娘,柳青青被北凉的人救走了!那些人武功高强,用的都是北凉军中的招式!” 贵妃脸色铁青:“北凉……徐梓安!好,很好!本宫倒要看看,你能藏到什么时候!” 她对身边嬤嬤道:“传令下去,动用我们在军中的所有关係,查!查太安城所有与北凉有关的人!本宫要让他们知道,这太安城,到底是谁的天下!” 风暴,正在酝酿。 而徐梓安在质子府中,听著齐福的匯报,轻轻笑了。 “鱼,上鉤了。”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四个字: “请君入瓮” 第87章 棲霞惊变,南苇坠崖 七月初三,金陵城外棲霞山。 按照靖安王府的安排,裴南苇“病情稍愈”,在侍女护卫陪同下游山散心。陈芝豹“恰好”也在此处巡视防务,两队人马在山道相遇。 “裴姑娘。”陈芝豹下马行礼,“听闻姑娘身体好转,陈某甚是欣慰。” 裴南苇坐在软轿中,掀开轿帘,微微頷首:“多谢將军掛怀。將军这是……” “例行巡视。”陈芝豹道,“棲霞山地势险要,常有盗匪出没,姑娘还需小心。” 话音刚落,异变陡生! 两侧山林中突然射出数十支箭矢,直扑裴南苇的软轿!箭矢力道强劲,带著破空之声,显然是军用强弩! “保护小姐!”护卫们拔刀格挡,但箭矢太密,瞬间有三人中箭倒地。 陈芝豹眼神一凛,纵身跃起,长剑出鞘,剑光如幕,將射向软轿的箭矢尽数斩落。 “何方宵小,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他厉声喝道。 山林中衝出二十余名黑衣蒙面人,手持刀剑,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领头一人目光阴冷,直奔裴南苇而来。 “他们的目標是我!”裴南苇惊呼。 陈芝豹將她护在身后,沉声道:“姑娘退后。” 说话间,黑衣人已冲至近前。陈芝豹以一敌眾,剑法展开,如虎入羊群,转眼间连杀三人。但他毕竟人少,且要分心保护裴南苇,渐渐陷入被动。 “將军小心!”裴南苇忽然惊呼。 一支冷箭从刁钻角度射来,直取陈芝豹后心。裴南苇来不及多想,下意识推开陈芝豹—— “噗!” 箭矢射中她的左肩,鲜血瞬间染红衣襟。 “裴姑娘!”陈芝豹目眥欲裂,反手一剑斩了放冷箭之人,將裴南苇护在怀中,“你怎么样?” 裴南苇脸色苍白,强忍疼痛:“我没事……將军快走……” “要走一起走!” 陈芝豹抱起裴南苇,施展轻功向山下疾退。黑衣人紧追不捨,箭矢如雨。 慌乱中,裴南苇脚下一滑,竟从山道边缘跌落! “姑娘!”陈芝豹想抓住她,却只扯下半片衣袖。 裴南苇的身影坠入深谷,被云雾吞没。 陈芝豹站在崖边,望著深不见底的山谷,眼中涌起滔天怒火。他转身看向那些黑衣人,一字一句道:“你们,都要死。” 剑气冲天而起。 --- 半个时辰后,靖安王府 赵衡接到消息时,手中的茶杯“啪”地摔在地上。 “你说什么?南苇坠崖了?!” 跪在地上的护卫浑身颤抖:“是……是……小姐在棲霞山遇袭,陈將军拼死相救,但小姐还是……坠入深谷……” “陈芝豹呢?” “陈將军杀光了刺客,自己也受了伤,现在正先下山谷搜寻。” 赵衡跌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刺客是什么人?” “看武功路数,像是……军中之人。”护卫低声道,“而且他们用的箭矢,是北凉边军特有的『破甲锥』。” “北凉?!”赵衡瞳孔骤缩,“不可能!徐驍不会这么做!” 孙先生匆匆进来:“王爷,属下在刺客尸体上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令牌,令牌上刻著一个“赵”字——正是三皇子赵琰府上的標记! “赵琰……”赵衡咬牙切齿,“他想做什么?得不到就毁掉吗?!” “王爷息怒。”孙先生道,“此事蹊蹺。三皇子虽然狠毒,但不至於如此明目张胆。而且,用北凉箭矢,留三皇子令牌……太过明显,像是栽赃。” 赵衡冷静下来,仔细思索:“你的意思是……有人想挑拨?” “正是。”孙先生道,“若是三皇子真要杀人,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证据。若是北凉要杀人,更不会用自家箭矢。这分明是有人想让王爷与三皇子、北凉同时结仇。” “会是谁?” 孙先生摇头:“难说。或许是其他皇子,或许是朝中政敌,甚至可能是……北莽。” 赵衡沉默良久,忽然问:“陈芝豹伤势如何?” “听说中了三箭,但都是皮外伤,无碍。他坚持要亲自下谷搜寻,说找不到裴姑娘绝不离开。” “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赵衡嘆息,“加派人手,全力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孙先生退下后,赵衡独自坐在书房中,眼神阴晴不定。 如果南苇真的死了…… 那他就彻底失去了与北凉联姻的可能,也失去了制衡三皇子的筹码。 不,南苇不能死。 至少,不能现在死。 第88章 深谷三日,坚守本心 棲霞山深谷,人跡罕至。 裴南苇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中,身下铺著乾草,身上盖著陈芝豹的披风。洞外天色已暗,洞內生著一堆火,陈芝豹正背对著她,处理肩上的箭伤。 “將……將军……”她虚弱地开口。 陈芝豹猛然转身:“裴姑娘,你醒了!” 他快步走过来,探了探她的额头,鬆了口气:“烧退了。姑娘感觉如何?” “我……”裴南苇想坐起来,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別动。”陈芝豹按住她,“你的箭伤我已经处理过了,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 裴南苇这才发现,自己左肩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包扎,用的是乾净布条——显然是陈芝豹从自己內衫上撕下的。她心中感激,低声道:“多谢將军救命之恩。” “该谢的是我。”陈芝豹认真道,“若不是姑娘推开我,那一箭已经要了我的命。陈某奉命保护姑娘,却让姑娘受伤,已是失职。” 他顿了顿,又道:“此地是山谷深处,上面的人一时半会儿找不到。我检查过了,山洞很安全,有水源,还有些野果。等姑娘伤势好些,我们再想办法出去。” 裴南苇点头,忽然想起什么:“那些刺客……”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都死了。”陈芝豹眼中闪过寒光,“二十三人,一个不留。” “將军可查出他们的身份?” 陈芝豹摇头:“都是死士,身上除了三皇子府的令牌,再无其他线索。但此事……疑点太多。” 他將自己的分析说了一遍,与孙先生不谋而合。 裴南苇听完,轻声道:“看来有人不想让我活著离开江南。” “姑娘放心。”陈芝豹郑重道,“世子早有安排。只要陈某还有一口气在,定会护姑娘周全,完成世子所託。” 听到“世子”二字,裴南苇眼神微动:“世子他……可有话带给我?” 陈芝豹从怀中取出一封油纸包裹的信:“这是世子让陈某转交的。他说,有些话,不便在江南传递,只能用这种方式。” 裴南苇接过信,手微微颤抖。油纸防水,信保存完好。她小心拆开,借著火光看去—— 信不长,字跡清瘦却有力: “南苇: 见字如晤。 江南之行,凶险异常,然不得不为。 芝豹可信,可托性命。 若遇危难,一切听他安排。 待此间事了,我当亲赴江南,接你归来。 珍重,勿念。 ——梓安” 短短数语,却让裴南苇眼眶湿润。 他记得。 三年前听潮亭的对弈,他答应给她自由,如今他正在兑现承诺。哪怕远在太安城,身处险境,他依然为她铺好了每一条路。 “世子他……现在如何?”裴南苇轻声问。 陈芝豹沉默片刻:“世子的身体,不太好。但他让我转告姑娘——一切都在计划中,请姑娘保重身体,静待时机。 洞中安静下来,只有柴火噼啪作响。 裴南苇將信小心收好,贴在胸口。信很薄,却给她无限力量。 --- 第二日 裴南苇的伤势好转了些,能勉强坐起来。陈芝豹从外面采来野果,还抓了两条鱼。 “將军的野外生存能力很强。”裴南苇看著他熟练地生火烤鱼,轻声道。 “在北凉军中,这些都是基本。”陈芝豹道,“有时候深入敌后,一待就是十天半月,不会这些活不下来。” 他將烤好的鱼递给她:“小心烫。” 裴南苇接过,小口吃著。鱼肉很香,虽然没什么调料,但对她来说已是美味。 “將军在北凉……很辛苦吧?” “习惯了。”陈芝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北凉苦寒,但那里的人都很纯粹。世子常说,北凉人就像北凉的风雪,看著冷,心里热。” 提到徐梓安,裴南苇眼神柔软下来:“世子他……总是这样,看人看事,都那么透彻。” “世子对姑娘,很上心。”陈芝豹道,“这几个月,他为了姑娘的事,耗费了无数心力。有时候我在想,值得吗?” 裴南苇心中一颤:“將军觉得……不值得?” “不。”陈芝豹摇头,“值得。只是……世子太苦了。他身体本就不好,还要谋划这么多事。有时候我真怕他撑不住。” 裴南苇低下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是我拖累了他。” “姑娘別这么说。”陈芝豹道,“世子说过,有些事,不是因为值不值得才去做,而是因为该做,所以去做。姑娘值得他这么做。”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世子布局江南,也不全是为了姑娘。靖安王的態度,江南的局势,都关係到北凉的未来。姑娘在其中,是关键一环。” 裴南苇明白他的意思。她不仅是徐梓安想要保护的人,也是北凉棋局上的重要棋子。 “我明白了。”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会做好我该做的事。不只为了自己,也为了……不辜负他的苦心。” 陈芝豹看著她,眼中闪过讚赏。 这样的女子,確实值得世子倾心相待。 --- 第三日 搜寻的队伍终於找到了山谷。当陈芝豹扶著裴南苇走出山洞时,靖安王府的护卫们发出欢呼。 赵衡亲自在山谷口等待,看到裴南苇还活著,老泪纵横:“南苇,你嚇死王叔了!” “让王叔担心了。”裴南苇虚弱道。 “快,回府!请最好的大夫!”赵衡连声道,又看向陈芝豹,“陈將军,大恩不言谢!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靖安王府的恩人!” 陈芝豹抱拳:“王爷言重了。陈某奉北凉王之命保护裴姑娘,职责所在。” 回王府的马车上,赵衡详细询问了遇刺经过。裴南苇隱去了徐梓安来信之事,只说了遇袭和坠崖。 “此事,本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赵衡怒道,“无论是谁,敢动我靖安王府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他看向裴南苇,眼神柔和下来:“南苇,你好好养伤。婚事……王叔不逼你了。等你伤好了,想去哪里,王叔都依你。” 裴南苇心中一喜,但面上依旧平静:“谢王叔。” 她看向车窗外,陈芝豹骑马跟在车旁,身姿挺拔如松。 这三日的经歷,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选择。 徐梓安为她做了这么多,她也要为他做些什么。 等伤好了,她要去北凉。 不是去做棋子,而是去做他的助力。 --- 同一时间,太安城质子府 徐梓安收到了江南的密报。 “裴姑娘遇刺坠崖,但已被陈將军救回,无性命之忧。靖安王震怒,婚事彻底取消。”齐福稟报导,“陈將军与裴姑娘在山谷中待了三日,已按计划將公子的信转交。” 徐梓安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表情。许久,他才开口:“刺客的身份查清了吗?” “还没有。但种种跡象表明,可能是……二皇子的人。” “赵珣?”徐梓安挑眉,“他为何要这么做?” “二皇子与三皇子素来不和,搅黄婚事,既能打击三皇子,又能离间靖安王与皇室。而且……若裴姑娘真死了,北凉与靖安王必生嫌隙,对他也有利。” 徐梓安点头:“分析得有理。不过……这事没这么简单。” 他走到地图前,指著江南的位置:“二皇子若有这个本事,早该动手了。而且,他为何要用北凉箭矢?这不是明摆著告诉別人,是栽赃吗?” “世子的意思是……” “或许是二皇子,但他背后,还有人。”徐梓安眼中闪过冷光,“福伯,传信给江南暗桩,让他们查一个人。” “谁?” “靖安王世子,赵询。” 齐福一惊:“公子怀疑是靖安王府內部……” “只是怀疑。”徐梓安道,“赵询这个人,野心不小,但一直被赵衡压制。如果裴南苇死了,与北凉的联姻不成,赵衡失去重要筹码,赵询的机会就来了。” “这……太可怕了。”齐福冷汗涔涔,“若真是如此,那裴姑娘在靖安王府,岂不危险?” “暂时不会。”徐梓安摇头,“经过此事,赵衡会加强对南苇的保护。而且……陈芝豹在江南,他会保护好她的。” 他说到“陈芝豹”时,语气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公子,您给裴姑娘的信……”韩伯小心翼翼道。 “只是交代一些事情。”徐梓安道,“南苇很聪明,她知道该怎么做。” 他走到窗前,望著江南方向,轻声道:“等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我要去江南一趟。” 齐福一惊:“公子,您的身体……” “无妨。”徐梓安摆摆手,“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办。有些话,必须当面说。” 窗外,又下雨了。 太安城的雨,总是下得这么急,这么冷。 --- 深夜,徐梓安独坐书房 他没有点灯,只是坐在黑暗中,听著雨声。 脑海中,浮现出三年前听潮亭的那一幕。 裴南苇执白子,他执黑子,棋局胶著。 她说:“世子之谋,如天罗地网。南苇若能得自由,愿为北凉织一缕烟雨。” 他说:“好,我答应你,给你自由。” 三年了,他一直在履行承诺。 如今,婚事已破,她即將自由。 可是…… 他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又是一片暗红。 身体越来越差了。 或许,他等不到接她回来的那天了。 但至少,他给了她选择的权力。 將来无论她去哪里,做什么,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不是被人摆布。 这就够了。 “世子。”韩伯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宫中来信,张首辅请您明日过府一敘。” 徐梓安擦去嘴角血跡:“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著镜中苍白如鬼的自己,轻轻笑了。 “徐梓安啊徐梓安,你谋划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镜中人没有回答。 只有雨声,敲打著窗欞,一声声,像是催促,又像是嘆息。 但他知道答案。 为了那些该活的人活下去。 为了那些该做的事有人做。 也为了……那个在江南等他的女子,能够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棋局还在继续。 他不能停。 第89章 书房定策,江南棋终 靖安王府书房內,烛火通明。 赵衡与“墨韵斋”掌柜王富贵隔桌对坐,窗外竹影被夜风拂动,在窗纸上投下摇曳的暗痕。紫檀木案几上,一封密信已被拆开,旁边是半凉的茶盏。 “王爷应该已经收到世子那封信了。”王掌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从容,“世子在信中所提的边贸让利,是北凉的诚意。至於陈芝豹將军求娶裴姑娘一事……王爷如何考虑?” 赵衡把玩著手中的羊脂玉扳指,指腹摩挲著温润的玉面,沉吟许久才道:“徐驍想与我联姻,为何不直接提他儿子徐梓安,反倒提一个外姓將领?这其中,恐怕不止是诚意那么简单吧?” 王掌柜放下茶盏,眼中闪过一丝讚赏:“王爷明鑑。这正是北凉的诚意——世子身体不佳,这是天下皆知的事。若王爷將侄女嫁入北凉王府,將来世子若有不测,裴姑娘处境堪忧。而陈芝豹將军不同。”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份军功册录,推到赵衡面前:“陈將军正当壮年,二十岁从军,二十三岁领兵破北莽三千骑,二十五岁升左骑军副统领。去岁秋,他率八百轻骑深入北莽三百里,烧毁粮仓十二座,自己身中三箭仍带队突围。这样的战功,北凉军中年轻一辈无人能及。” 赵衡翻阅著册录,眉头微动。 “更重要的是,”“徐先生”继续道,“陈將军至今未娶,家中亦无妾室。裴姑娘嫁给他,是堂堂正正的正室夫人。世子已亲自书信与陈將军深谈过,陈將军承诺——若得此良缘,此生不纳二色。” 赵衡猛地抬头:“此话当真?”赵衡的眼神复杂起来。 几年前,他將那个西楚故臣之女送往北凉,本意是让她避开江南的是非,却没想到那三年的时光,竟让这孩子对北凉生出如此深的眷恋。她回来后,时常望著北方出神,书房里摆满了从北凉带回的书籍,甚至学会了北凉的方言小调。 “南苇那孩子……”赵衡嘆息,“她自西楚灭国后,便在本王身边长大。本王视她如亲生,只望她能平安喜乐。三皇子之事,是本王看走了眼。” 赵衡沉默片刻,忽然问:“徐梓安那小子……自己是怎么想的?” 这话问得微妙。王掌柜顿了顿,才缓缓道:“世子只说,裴姑娘值得这世上最好的一切。而他……给不了她长久的安稳。” “北凉男儿,一诺千金。”王掌柜正色道,“况且,若裴姑娘嫁的是世子,这联姻就太过显眼。靖安王与北凉王结亲,皇室会怎么想?离阳赵氏最忌惮的,就是藩王联手。但嫁的是陈芝豹……只是一个將领娶了一个藩王侄女,虽然也会引人注目,却不会触及那条底线。” 赵衡闭目沉思,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 书房內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他睁开眼:“你们考虑得很周全。只是……南苇的意思呢?那孩子外表温顺,骨子里却倔得很。棲霞山遇险后,她虽不说,但我知道,她对徐梓安……” “王爷请看这个。”王掌柜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世子给裴姑娘的亲笔信,王爷可以过目。世子交代,若王爷问起裴姑娘的心意,便將此信呈上。” 赵衡接过信。信封上是清瘦挺拔的字跡:“南苇亲启”。他犹豫片刻,还是拆开了。 信纸展开,墨跡深沉: “南苇: 北凉一別,已数年。知你重伤,夜不能寐。 此番谋划,或显唐突,然深思再三,此乃上策。 芝豹重情重义,我曾见他为救麾下士卒,孤身闯入敌军重围。他若娶你,必以性命相护。我体弱多病,寿数难测。你若嫁我,他日我若早逝,你將在北凉王府处境尷尬。我不忍见你受此委屈。江南非久居之地,三皇子贼心不死,皇室猜忌日深。北凉虽苦寒,却有一片天地任你施展。北凉烟雨楼需要你,北凉需要你。待太安事毕,我当北归。届时,无论你作何选择,我皆尊重。 望珍重。 ——梓安” 赵衡读罢,长嘆一声:“徐梓安此子……心思太重了。他这是把自己的后路都断了,只为给南苇谋一条最安稳的路。” “告诉徐梓安,”赵衡將信放回抽屉,“南苇回北凉后,让他……多照拂些。那孩子心思重,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王掌柜起身郑重行礼:“王爷放心。北凉上下,都会將裴姑娘当作家人。” “世子为裴姑娘谋划至此,王爷应当明白他的心意。”王掌柜轻声道,“至於三皇子那边……” “不必交代。”赵衡冷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派人刺杀南苇,真当本王是泥塑的不成?明日我就上书朝廷,说南苇重伤难愈,需静养三年,婚事作罢。至於理由……”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三皇子府中典军刘振,私通北莽商人,三年间倒卖生铁八千斤。这个罪名,够他喝一壶了。” 王掌柜眼中精光一闪:“王爷连这个都知道?” “你以为,只有北凉有谍报?”赵衡转身,意味深长地笑了,“百花楼的帐簿,我早就看过抄本。张巨鹿一直在查这事,只是缺一个由头。本王给他递把刀,他自然知道该砍向谁。” “王爷英明。” 两人又商议了半个时辰,將边贸细节一一敲定:北凉让利三成,为期五年;靖安王府则开放三条商路,允许北凉货物直抵江南;双方在边境互设货栈,各派官员监管。 最后,赵衡提起笔,在协议上籤下名字,盖上了靖安王大印。 “告诉徐梓安,”王掌柜起身告辞时,赵衡突然道,“好好待南苇。那孩子……心里有他。” 王掌柜郑重行礼:“在下一定带到。” 两人又商谈了一个时辰,將边贸细则、联姻流程、朝廷奏报等事一一敲定。当王掌柜告辞时,窗外已泛起鱼肚白。 赵衡独自坐在书房中,从暗格里取出一幅画卷。 画卷展开,是一个穿著西楚官服的文士,眉目间与裴南苇有七分相似。这是裴南苇的父亲,西楚最后一任吏部尚书裴文若。十二年前西楚灭国,裴文若自尽殉国前,將独女託付给当时还是皇子的赵衡。 “文若兄,”赵衡对著画卷轻声道,“当年我答应你护苇儿周全,这些年战战兢兢,生怕负你所託。如今……我將她送去北凉,或许那里才是她能展翅的天空。” 他將画卷重新收起,目光投向北方。 天亮了。 第90章 听竹话別,归心似箭 三年时间转瞬即逝,七月初,听竹轩,竹叶在风中漱漱作响 裴南苇坐在窗前,手中握著一枚北凉特有的狼牙佩饰——这是三年前离开北凉时,烟雨楼的姐妹们送给她的临別礼。狼牙被摩挲得温润光滑,这三年来,每当她感到孤单或迷茫时,都会握著它。 “郡主,”侍女轻声稟报,“王爷来了。” 裴南苇將狼牙佩饰小心收起,起身相迎。赵衡走进院子,手中拿著一卷明黄的绢帛。 “王叔。”她行礼。 赵衡扶起她,將绢帛递过:“圣旨到了。封你为安寧郡主,赐婚北凉左骑军统领陈芝豹。但婚期延后一年,以养伤为名。” 裴南苇接过圣旨,指尖微微颤抖。她展开绢帛,一字字读过,当看到“认北凉王妃吴素为义母”时,眼眶突然红了。 “王叔……”她抬起头,“南苇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看您。” 赵衡拍拍她的手,引她在竹亭中坐下:“苇儿,你记不记得几年前你去北凉前,我问你怕不怕苦寒之地?” 裴南苇点头:“记得。我说……北凉的风是烈的,但吹在脸上是自由的。” “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想。”裴南苇没有丝毫犹豫,“王叔,我在江南这三年,时常梦见北凉的星空。那里的夜特別黑,星星特別亮。烟雨楼的姐妹们围炉夜话,王妃教我骑马,世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世子带我看北凉的山川,告诉我每一座山、每一条河的故事。他说,北凉虽苦,但每一寸土地都浸透著北凉人的血汗,值得用一生去守护。” 赵衡看著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忽然明白了。 这个自幼失去双亲、在西楚灭国的阴影中长大的孩子,在北凉找到了真正的归属感。那里没有人在意她西楚遗孤的身份,没有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在北凉人眼中,她就是裴南苇,是聪明能干、值得尊敬的姑娘。 “去吧。”赵衡终於下定决心,“回北凉去。那里需要你,你也需要那里。烟雨楼是你一手建起来的基业,这三年虽然有人打理,但终究不如你在时。” 裴南苇怔住了:“王叔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烟雨楼是你建的?”赵衡笑了,“徐梓安那孩子在信里写了。他说几年前你去北凉,不到三个月就建立了烟雨楼。半年后,烟雨楼的情报网已覆盖北凉三州。你离开时,烟雨楼年入已有两千万两白银。” 他顿了顿,眼中满是骄傲:“文若兄若在天有灵,看到女儿有如此才能,定会欣慰。” 裴南苇的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几年前,她初到北凉时,是徐梓安看出了她的能力,给了他十万两让她筹备建立烟雨楼 她真的做到了。 从明面上的乐坊到暗处的烟雨楼,从七八人到一百五十余人,从入不敷出到年入两千万两。那些日日夜夜,她与北凉女子们一起读书、起舞、算帐、整理情报。她们叫她“裴姑娘”,后来叫她“裴姐姐”,再后来,她们说:“裴姑娘在,烟雨楼就在。” “王叔,”裴南苇擦去眼泪,“南苇定不负您所託,也不负……世子所望。” 三日后,裴南苇启程北上。 靖安王府门前,赵衡亲自相送。马车驶离时,裴南苇回头望去,那个站在门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她握紧手中的狼牙佩饰,望向北方。 北凉,我回来了。 第91章 重返故地,旧雨新知 七月二十,陵州城在望。 越是接近北凉,裴南苇的心跳得越快。三年了,这里的风还是这么烈,吹在脸上有种熟悉的粗糲感。远处连绵的群山是她记忆中的苍青色,天空高远,云朵低垂。 当北凉王府的轮廓出现在视线中时,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裴南苇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然后她愣住了。 王府门前站著两列人。左边是一队北凉亲卫,甲冑鲜明。右边……是二十余位女子,穿著各色衣裙,为首的三人她从未见过,但她们眼中的期待与激动,却让她瞬间眼眶发热。 “恭迎郡主回府!” 声音整齐清亮,是北凉女子特有的爽利。 裴南苇下车,还未站稳,一个身影已扑了过来。 “裴姐姐!”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穿著鹅黄色襦裙,梳著双丫髻,眼睛又大又亮。她一把抱住裴南苇,声音带著哭腔:“裴姐姐,我是二丫!您还记得我吗?三年前您离开时,我才这么高——”她比划了一个高度,“现在我都长大啦!” 裴南苇怔了怔,记忆中的確有个叫凝香的小丫头,那时才十四五岁,五岁的时候在徐梓安办的官学里麵食堂干活,后来上学之后就在在烟雨楼做些整理帐本的活计,总是跟在她身后问东问西。 “二丫?”她轻声道,“你长这么高了。” “郡主。” 又一个声音响起。裴南苇抬头,见一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子走上前来。她穿一身靛蓝衣裙,髮髻简洁,眉目温婉中带著干练。 “民女苏婉,暂代烟雨楼主事三年。”女子敛衽行礼,姿態从容,“郡主一路辛苦。王妃已在府中等候,请郡主先入府歇息,烟雨楼的姐妹们晚些再来拜见。” 裴南苇点头:“有苏婉姑娘。” 她隨著引路侍女走进王府,一路上,二丫像只小雀般跟在她身边,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裴姐姐,您走后烟雨楼又招了好多姐妹,现在有八十七人啦!” “苏婉姐姐可厉害了,您留下的帐本她都能看懂,还教我们新的记帐法子。” “东院的梅花今年开得特別好,王妃说那是您亲手种的……” 穿过熟悉的迴廊,来到东侧小院。院门开启的瞬间,裴南苇的呼吸一滯。 一切如旧。 梅树长高了,竹子更密了,石桌石凳还在老位置。窗台上一盆茉莉开得正好,那是她三年前从江南带来的,没想到还活著。 “这院子一直给您留著。”吴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南苇转身,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泪终於忍不住落下:“义母……” 吴素快步上前,將她拥入怀中:“好孩子,回来就好。这三年,义母日日念著你。” 温暖的怀抱让裴南苇这些日子的紧绷终於放鬆。她在吴素怀中哭了许久,像个迷路已久终于归家的孩子。 待情绪平復,吴素牵她进屋,亲自为她斟茶:“你的房间,每日都有人打扫。书架上的书,按你走时的顺序摆著。衣柜里的衣裳,每年换季时都拿出来晾晒。你看,那件狐裘还是你走前我送你的,一点没坏。” 裴南苇看著屋內的一切,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暖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就是家。 “义母,”她轻声道,“世子……可有信来?” 吴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今早到的。他知道你今日抵北凉,特意算好了时间。” 裴南苇接过信,熟悉的字跡让她指尖轻颤。她小心拆开,信纸上是徐梓安独有的瘦劲笔锋: “南苇: 见字如晤。 知你已归北凉,我心方安。 烟雨楼诸事,苏婉已暂理三年。她为人谨慎,帐目清晰,然格局稍逊。你既归,当重掌大局。之前你我共绘之蓝图,可徐徐图之。 凝香那丫头常念叨你,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可堪培养。 北凉秋深,早晚添衣。待太安事了,当归。 珍重。 ——梓安” 信很短,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 他说“我心方安”,是掛念她一路安危。 他说“三年前你我共绘之蓝图”,是他们曾彻夜长谈规划的未来。 他说“当归”,是承诺。 裴南苇將信贴在心口,许久,抬起头:“义母,我想去烟雨楼看看。” 吴素微笑:“去吧。苏婉和凝香她们,都盼著你呢。” 第92章 烟雨重整,蓝图再启 北凉烟雨楼坐落在陵州城胭脂巷,是陵州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楼高七层,飞檐斗拱,临水而建,白日里雾锁楼台,夜晚则灯火璀璨,笙歌隱隱。 马车在楼前停下时,裴南苇看到了让她动容的一幕。 烟雨楼门前,八十余位女子整齐列队。她们穿著不同顏色的衣裙,年纪从十五六到三十余不等,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地望著她。站在最前面的,是苏婉、凝香,以及另外几位她有些面生的女子。 “恭迎郡主回楼!” 声音整齐划一,迴荡在清晨的空气中。 裴南苇下车,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三年前她离开时,烟雨楼只有一百五十三人,如今几乎多了一倍。许多新面孔,但也有不少旧相识——那个站在第三排、眼角有颗泪痣的女子,是她教过乐曲的乐师;那个身形高挑、背著长剑的女子,是她亲自挑选的护卫队长秦月;还有…… “裴姐姐!”凝香第一个衝过来,眼睛红红的,“您真的回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您了!” 苏婉走上前,温声道:“郡主,请入楼。姐妹们有许多话想对您说。” 裴南苇点头,隨著眾人走进烟雨楼。 楼后边第一进院子是工坊区是排练区。乐师抚琴,琴声裊裊,七八个女子正在翩翩起舞。见裴南苇进来,她们纷纷停下,其中一人激动道:“裴姑娘!您还认得我吗?我是春杏,您教过我西楚剑舞!” 裴南苇微笑:“记得。你的剑舞舞得极好。” 春杏眼眶一红:“是您教得好。” 右侧是酿酒坊和香料坊,十几个女子正在忙碌。酿酒坊里蒸汽氤氳,空气中瀰漫著酒香;香料坊里,几个女子在研磨香料,香气扑鼻。 第二进院子是教学区。这里设了学堂、琴室、书斋。此时学堂里正有十几个女子在读书,教书的是位四十余岁的女先生,见裴南苇来,起身行礼。 第三进院子是议事区和档案室。正厅宽敞,中间一张长桌,四周摆放著十几张椅子。墙上掛著北凉及周边地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丝线標註著记號。 裴南苇在长桌主位坐下,苏婉在她左侧,凝香在她右侧,其余各组的负责人依次落座。 “郡主,”苏婉开口道,“烟雨楼现有三百零六人,分为四组:舞乐组一百零八人,由春杏负责;酿香组四十人,由刘娘子负责;教学组三十八人,由王先生负责;护卫及情报组一百二十人,由秦月负责。” 她递上三本厚厚的帐册:“这是烟雨楼三年来的总帐、人员名册、情报匯总。请郡主过目。” 裴南苇接过帐册,却没有立即翻开。她环视在场眾人,缓缓道:“三年前我离开时,曾对姐妹们说过:烟雨楼不只是个青楼乐坊,也不只是个女子谋生的地方。它是北凉的眼睛,是北凉女子的天地。” 她顿了顿,见眾人都在认真倾听,继续道:“这三年,苏姑娘带著大家將烟雨楼经营得井井有条,收入从三年前的两千万两增至如今的五千万两,情报网络覆盖北凉全境。这些,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苏婉微微低头:“郡主过奖。若无郡主当年打下的基础,烟雨楼走不到今日。” “但还不够。”裴南苇的声音清晰而坚定,“五千万两的年入,情报网络虽覆盖北凉,却难以及时深入北莽、离阳腹地。我们做的,仍是小生意、小情报。如今世子已经在太安城建立了烟雨楼分楼,我们陵州作为北凉核心所在更不能落於人后” 她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三年前,世子与我曾规划烟雨楼的三个发展阶段。第一阶段,立足北凉,自给自足——这一阶段,我们已经完成了。” 她的手指划过地图:“现在是第二阶段——走出北凉,连通天下。我们要做的,不是青楼乐坊、而是建立一张覆盖离阳十三州、北莽草原、西域诸国的商业与情报网络。” 议事厅內一片寂静。 凝香的眼睛越来越亮,秦月握紧了剑柄,春杏屏住了呼吸。 “具体要怎么做?”苏婉轻声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裴南穗转身,目光如炬:“三件事。” “第一,组建烟雨楼商队。北凉的皮毛、药材、玉石,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西域的香料、宝石——我们要打通这些商路,做天下货物流通的桥樑。” “第二,设立钱庄。商队往来需要银钱匯兑。我们在北凉、江南、中原设立钱庄,发行银票。这不仅能赚匯费,更能掌握天下银钱流向——这是最宝贵的情报。” “第三,沿商路建立驛站。驛站供商队休整,也是情报站,收集当地信息。將来,这些驛站可以发展成客栈、酒楼,形成网络。” 她回到座位,声音沉稳:“这三件事,需要三年时间完成。一旦建成,烟雨楼將不再是北凉一地的烟雨楼,而是天下人的烟雨楼。届时,年入將不是五千万两,而是五万万两、十万万两,甚至更多。” 长久的沉默后,秦月第一个起身抱拳:“秦月愿追隨郡主,万死不辞!” 春杏跟著站起:“春杏也愿意!” 凝香激动得脸都红了:“裴姐姐,你说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 苏婉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郑重行礼:“苏婉愿辅佐郡主,完成此业。” 裴南苇看著这一张张充满期待的面孔,心中涌起暖流。 这就是北凉女子。她们或许没有江南女子的温婉,没有中原女子的嫻静,但她们有勇气、有担当、有闯荡天下的魄力。 “好。”她微笑,“从明日开始,我们一步步来。” 接下来的半个月,裴南苇全心投入烟雨楼的整顿。 她重新梳理了组织架构,將四组扩充为六组,新增了商队组和钱庄筹备组。她制定了详细的三年规划,將每个阶段的目標、步骤、所需资源都列得清清楚楚。 她亲自教授新的记帐方法,培训情报分析人员,选拔商队骨干。每一天,她都忙到深夜,但每一天,她都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这是她擅长的事,是她热爱的事。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和她共同规划的未来。 夜深人静时,她会拿出徐梓安的信,借著烛光一遍遍读。 第93章 裂谷定址,黄金鎧成 七月末,陈芝豹护送裴南苇的任务完成,准备返回边境驻地。 临行前,徐驍在书房召见他,递过一张標註著三个地点地图:“梓安要建『戮天阁』,你觉得哪里合適?” 陈芝豹仔细看过,手指落在“云雾裂谷”:“此处最合適。末將五年前追剿马匪时误入此谷,地势险要,隱蔽性好,谷底有水源沃土,可自给自足。” “好。”徐驍点头,“你去详细探查,画图送回太安城。另外,匠作营的周铁手,梓安特別提过,你也去见见。” 次日,陈芝豹先至匠作营。 在炉火最旺的工坊里,他找到了赤膊捶打甲片的周铁手。这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肌肉虬结,汗水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周铁手?” 汉子抬头,见是陈芝豹,急忙披衣行礼:“小人见过陈將军!” 陈芝豹坐下:“听说你对军械改良很有想法?说说看。” 周铁手憨厚一笑,从木箱抱出图纸。他先展示了“连发弩”——一次装填可射十箭,射速是普通弩的三倍,但箭匣卡滯问题尚未解决。又展示了“摺叠云梯”——可快速拼装,便於攻城运输。 最后,他郑重翻出最厚的一叠图纸:“將军,这是小人最用心的设计——『明光鎧』改良版,专为北凉精锐骑兵准备。” 陈芝豹身体前倾:“明光鎧?” “正是。”周铁手展开图纸,“普通明光鎧重四十斤,骑兵负担大。小人改良三处:一用百炼钢替熟铁,重量减四成,防御反增;二关节处用连环锁子甲,灵活不失防护;三……” 他压低声音,眼中闪动兴奋的光芒:“甲片表面做了『鎏金淬火』处理。” 他走到角落掀开麻布,一套已成型的鎧甲在炉火映照下,泛起暗金色的光泽。前胸圆护上雕刻著北凉狼头徽记,线条凌厉如刀。 周铁手取甲片用铁锤猛击。 “鐺!”火星四溅,甲片只留浅白痕。 “百炼钢硬度是熟铁两倍。”他又取普通铁甲片对比,一锤下去甲片凹陷,“而且更轻。” 陈芝豹接过甲片细看。暗金色非漆色,而是金属本身光泽,在火光中流转著奇异的光晕。 “鎏金淬火?” “是小人祖传秘法。”周铁手解释,“最后一淬时加入特殊矿粉,鎧甲表面形成坚硬的金色氧化层,防锈且能反射光芒。” 他持甲片对窗,晨光照射下,甲片骤然迸发耀眼金光,如烈日灼目,令人不敢直视。 “战场之上,若有一支骑兵人人著此鎧,衝锋时金光漫天,必夺敌心魄!”周铁手声音激动,“世子信中提及要建『黄金火骑兵』,小人便想,若为此军量身打造此鎧,那才是名副其实的『黄金火骑』!” 陈芝豹看著手中金光流转的甲片,脑海中已浮现画面: 北凉边境,黄沙漫捲。 三千铁骑,人人金甲。 衝锋时如金色洪流,光芒灼天耀地。 箭矢射在金甲上,纷纷弹落。 北莽骑兵遥望金色洪流,未战先怯。 “全套重量?”他沉声问。 “头盔、胸甲、背甲、肩甲、臂甲、腿甲全副,总重二十八斤。”周铁手答,“比普通明光鎧轻十二斤,防御更强。骑兵穿上仍可灵活作战,战马负担也轻。” “造价?” 周铁手犹豫片刻:“是普通鎧甲的三倍。百炼钢难炼,鎏金淬火更费工料。一套鎧甲需两个熟练匠人,耗时半月。” 陈芝豹沉默。他知道这造价意味著什么——北凉军铁骑三十万,若全军装备此鎧,將是天文数字。但若只装备最精锐的部队…… “若给你足够人手材料,一年能造多少套?” 周铁手眼睛一亮:“若有百名匠人专司此事,一年可造两千套!” “好。”陈芝豹拍案而起,“此事我准了。你需要多少人、多少料,写单子我批。从今日起,你专责『黄金鎧』研製生產。匠作营所有人,隨你调用。” 周铁手愣住,隨即眼眶发红,扑通跪地:“谢將军信任!小人必不负所托!” 陈芝豹扶起他:“好好干。世子说过,北凉未来,繫於尔等匠人之手。” 离开匠作营,陈芝豹赶赴云雾裂谷。 三日后,他站在裂谷边缘。谷中云雾翻腾如海,阳光透云隙洒下,形成道道光柱。深不见底的裂谷,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他顺羊肠小道下行,两个时辰后至谷底。 眼前豁然开朗。 谷底平坦开阔,青草茵茵,野花遍地。溪流从岩缝涌出,蜿蜒流过,水质清澈见底。沿溪走一圈,陈芝豹心中越发满意——此乃天赐宝地。 他取纸笔绘製地形图,標註各处用途。 谷中央有天然石台,高约三丈,平坦如削,四周六根石柱环绕如眾星捧月。 “此处適做练武场。”陈芝豹標註。 他登石台俯瞰谷底,云雾脚下翻涌,阳光洒溪流泛粼粼波光。 这一刻,他见未来景象石台上武者对练,刀光剑影。 溪流边弟子读书,书声琅琅。 岩洞內高手闭关,气息如渊。 而更远处,陵州郊外天工坊炉火熊熊。周铁手带匠人锻造一片片金色甲片,组装成“黄金鎧”,装备北凉最精锐的铁骑—— 黄金火骑兵。 陈芝豹拔佩剑,在石台中央岩壁用力刻一字—— “徐”。 字跡深入岩石三寸,笔力遒劲。 此徐梓安所嘱:若选定此地,留记號。 第三日黄昏,陈芝豹带地形图与周铁手图纸,快马返边境。 这些资料將通过北凉特殊渠道,送往太安城,至那风暴中心布局的世子手中。 而在陈芝豹离开后第三日,云雾裂谷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一位独臂衣衫襤褸的老者,望著谷中翻腾云雾。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好地方。”老者喃喃,“徐驍的那个儿子,倒是会选地方。不过……这『戮天阁』名字,口气不小啊。” 他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山林中。 风中传来若有若无的哼唱: “少年郎,志气高,要建高楼戮九霄…… 不知那楼起时,要埋多少骨,染多少血哟……” 第94章 狂奴消息,北莽秘闻 八月初十,陈芝豹返回北凉边境驻地。 刚入大帐,副將便递上一封密报。 “將军,北莽那边有消息了。” 陈芝豹拆开密报,神色渐渐凝重。 密报来自北凉安插在北莽的暗桩,內容关於一个人——楚狂奴。 三年前,北凉悍將楚狂奴率三百骑深入北莽草原,执行一次秘密任务,从此音讯全无。徐驍曾多次派人寻找,皆无功而返。 如今终於有了確切消息。 “楚將军被困於北莽『野牛草原』深处,一处名为『白骨甸』的绝地。”副將指著地图,“据暗桩探查,那里是北莽关押重犯的秘密监狱,守备森严。” 陈芝豹看著地图上的標记,眉头紧锁。 野牛草原位於北莽腹地,距离北凉边境八百里。白骨甸更是草原深处的绝地,四周都是沼泽流沙,只有一条隱秘小路可通。 “楚將军情况如何?” “还活著,但……不太好。”副將低声道,“暗桩买通了一个狱卒,得知楚將军双腿已废,被铁链锁在地牢深处,每日受刑逼问北凉军情。” 陈芝豹一拳砸在案上:“三年了……他还撑著。” 楚狂奴,北凉军中的传奇。出身寒微,十六岁从军,凭战功一路升至驃骑將军。此人驍勇善战,更难得的是重情重义,在军中威望极高。 三年前那场任务,是为了救出被北莽俘虏的三十名北凉斥候。楚狂奴成功了,却也陷进去了。 “將军,要不要……”副將做了个突袭的手势。 陈芝豹摇头:“白骨甸地形复杂,守备森严,强攻必败。况且,我们现在的兵力,不足以深入北莽八百里。” 他在帐中踱步,忽然想起徐梓安交代的另一件事—— “若得楚狂奴消息,不必急於营救,可先派人接触,建立联繫。此人,將来是戮天阁的重要教习。” 世子早就料到了。 “传令,”陈芝豹下令,“挑选十名精锐影卫,要熟悉北莽地形、精通北莽语的。三日后出发,潜入野牛草原。” “任务?” “不是营救,是『认路』。”陈芝豹指著地图,“我要他们摸清白骨干的准確位置、守军布防、换岗时间、地形特徵。还有……想办法给楚將军递个信,告诉他,北凉没忘了他,让他撑住。” 副將领命:“属下亲自带队。” “不,你不能去。”陈芝豹道,“你是军中大將,目標太大。让『影卫』去。” “影卫”是北凉最精锐的斥候部队,共五百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他们常年游走於边境,深入敌后,如夜影般来去无踪。 “影卫第一小队,队长徐七。”陈芝豹写下命令,“让他来见我。” --- 当夜,徐七来到大帐。 这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身材精瘦,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如鹰。他在北莽草原上潜伏过三年,能说一口流利的北莽话,甚至混进过北莽军营。 “徐七见过將军。” 陈芝豹將任务详细交代,最后道:“此行凶险,白骨甸是龙潭虎穴。你们的任务是侦察,不是营救。记住,活著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徐七抱拳:“將军放心,影卫的规矩——探得清,走得脱,不死战。” “好。”陈芝豹取出一枚玉佩,“这是信物。若有机会见到楚將军,將此物交给他,就说……” 他顿了顿,沉声道:“就说世子有令: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让他保重性命,北凉必救他归来。” 徐七郑重收起玉佩。 三日后,十名影卫队员换上北莽牧民的装束,混入一支商队,悄悄越过边境。 他们的装备很特別——不穿鎧甲,只著皮袄;不带长兵器,只佩短刀匕首;每人背著一个行囊,里面是乾粮、药物、偽装工具。 还有一样东西:十枚特製的“响箭”。 这是周铁手的新作——箭身中空,內藏火药。发射后可发出尖锐啸声,十里可闻。若遇险情,可发箭示警,也可用作联络信號。 队伍消失在草原深处。 陈芝豹站在城楼上,望著北方,久久不语。 副將低声道:“將军,徐七他们能行吗?” “徐七在北莽有三个身份。”陈芝豹道,“牧民『巴特尔』,商贩『老马』,还有……北莽某个小部落的流浪武士『黑狼』。他是影卫里最擅长偽装和潜伏的。” “可是白骨甸……” “正因是绝地,才容易鬆懈。”陈芝豹转身下城,“北莽人不会想到,有人敢去那里侦察。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 他回到大帐,提笔给徐梓安写信,匯报楚狂奴的消息和夜不收的行动。 信中最后写道: “……楚將军腿废而不降,骨碎而不屈,真丈夫也。夜不收已遣,若得路线图,戮天阁建成之日,便可谋划营救。届时,阁中武学教习,当有楚將军一席之地。” 信写完后,陈芝豹想了想,又取出一张纸,画了一幅简图——云雾裂谷的地形,戮天阁的规划,天工坊分坊的位置,以及未来可能的营救路线。 他在图旁写道:“三业並立,缺一不可。烟雨楼为眼,天工坊为手,戮天阁为剑。眼明手巧剑利,北凉可兴。” 这封信和图纸,將通过特殊渠道,送往太安城。 第95章 太安定策,三业蓝图 八月十五,中秋夜,太安城四夷馆。 徐梓安坐在院中,看著天上圆月,手中捧著陈芝豹送来的信和图。 回到书房 他先看了云雾裂谷的地形图,眼中闪过满意之色。陈芝豹绘製得很详细,连哪里有岩洞,哪里可建屋,哪里適合开垦都標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里了。”徐梓安轻声道。 他將地形图铺在书案,提笔在上面標註: 谷口——设三道关卡,机关重重。 谷中——建练武场、藏书楼、炼药房、弟子居所。 绝壁——开凿密室,供闭关修炼。 地下河——建水车,引水灌溉。 標註完毕,他另取一张纸,开始设计戮天阁的组织架构: 阁主一人(暂空) 武学教习若干(招揽江湖高手) 谍报教习(烟雨楼抽调) 机关教习(天工坊培养) 弟子分三级:天级(核心)、地级(骨干)、人级(外围) 写完这些,他又翻开周铁手的图纸。 看著那些粗糙却充满创意的设计,徐梓安笑了。 这个周铁手,果然是个天才。连发弩、摺叠云梯、装甲战车……这些想法都超前於时代。只是受限於材料和工艺,还无法实现。 但这正是天工坊存在的意义。 徐梓安提笔给周铁手写信: “铁手: 图纸已阅,甚好。 连发弩可优先研製,需解决箭匣卡滯问题。 摺叠云梯关键在铰接结构,可用精钢锻造。 装甲战车想法超前,但需先解决动力问题,可考虑用马匹牵引。 天工坊分坊已选址陵州郊外,三个月內建成。届时你可掌总,一应物资人员,皆由你调配。 放手去做,北凉之未来,繫於尔等匠人之手。 ——徐梓安” 写完信,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齐福在一旁低声道:“世子,陈將军办事稳妥,云雾裂谷確实是最佳选择。周铁手那边,也已安排妥当,天工坊的地皮已经批下,三个月內必能建成。” 徐梓安点头,目光落在“楚狂奴”三个字上。 “三年了……”他轻声道,“楚將军还活著,是北凉之幸。” “世子要救他?” “要救,但不能急。”徐梓安咳嗽几声,“白骨甸是绝地,强攻必损兵折將。而且……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站起身,走回书房,在灯下展开陈芝豹画的简图。 图上,北凉的未来清晰可见—— 陵州城,烟雨楼巍然屹立,情报网络如蛛网般辐射四方。 陵州郊外,天工坊炉火熊熊,新式军械源源產出。 边境深山,云雾裂谷中,戮天阁悄然建立,匯聚天下英才。 三业並立,互为犄角。 世子,”齐福问,“戮天阁的阁主人选……” “阁主之位,暂空。”徐梓安道,“须德才兼备、武功盖世、且能服眾者方可。这样的人,天下难寻。”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名册,翻开。 名册首页,写著四个字:“天下武库”。 下面是一串名字: 李淳罡——剑道宗师,甲子前便已天下无敌,如今不知所踪。 邓太阿——桃花剑神,剑法通玄,云游四方。 楚狂奴——北凉悍將,虽陷囹圄,豪气不减。 曹长卿——儒圣转世,文武双全,现为西楚旧臣。 …… 每个名字后面,都附有详细资料——出身、经歷、武功特点、性格喜好、弱点破绽。 这是徐梓安多年来收集整理的。 “天下英杰,尽在於此。”他轻声道,“戮天阁要做的,是將这些人,或请,或聘,或邀,匯聚一处。” “可是……”齐福迟疑,“这些人都是当世顶尖人物,岂会轻易听命?” “所以要用不同的方法。”徐梓安合上名册,“对李淳罡,要以剑道相诱——云雾裂谷中有上古剑痕,他可愿一观?” “对邓太阿,要以自由相许——戮天阁不问出身,来去自由,只求切磋论剑。” “对楚狂奴,要以情义相救——北凉不负他,救他脱困,他必感恩。” “对曹长卿……”徐梓安顿了顿,“要以大义相邀——西楚已亡,何不另寻盟友?北凉愿助他实现復国之愿。” 他走到窗前,望著北方:“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法。这叫做……因人施策。” 齐福听得心潮澎湃:“公子深谋远虑。” “还不够。”徐梓安摇头,“烟雨楼要扩张,天工坊要量產,戮天阁要招人……都需要钱,大量的钱。北凉虽富,但军费开支巨大,不能全指望王府。” 他回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字: 盐、铁、马、粮。 这是北凉四大財源。 “烟雨楼已经开始做情报生意,这是个好的开始。”徐梓安道,“但还不够。我们要有更多的商路,更多的產业,更多的钱。” 他看向齐福:“传信给南苇,让她在烟雨楼下设『商部』,专门负责经商赚钱。北莽的皮毛、药材、马匹,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绣品,西域的玉石、香料……这些都可以做。” “另外,天工坊出的新式军械,除了装备北凉军,也可以……卖一些给盟友。” 齐福一惊:“卖军械?” “不卖最先进的。”徐梓安道,“比如明光鎧,我们可以卖简化版——防护力差些,重量重些,但比他们现有的鎧甲好。这样既能赚钱,又不会威胁北凉。”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还有,北凉缺盐,江南缺马。我们可以用战马换食盐,用食盐换丝绸,用丝绸换战马……如此循环,利润翻倍。” 一套完整的商业蓝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型。 窗外,月上中天。 徐梓安写完最后一封信,封好,交给齐福:“这些安排,陆续传回北凉。另外,告诉父王——三大基业已初定,北凉腾飞,指日可待。” 齐福接过信,犹豫道:“世子,您的身体……” “还撑得住。”徐梓安笑了笑,“至少,要撑到把这些事都安排好。” 他走到院中,望著北方星空,轻声自语: “南苇,烟雨楼交给你了。” “芝豹,戮天阁靠你了。” “铁手,新的天工坊看你了。” “而我……” 他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点点猩红。 “我要在这太安城,下完最后一盘棋。” --- 齐福传信去了,徐梓安正在书房闭目沉思。 齐福去而復返。 “公子。”齐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张首辅府上派人来,说首辅请您过府一敘,有要事相商。” 徐梓安睁开眼:“知道了。”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 太安城的这棋局,也该了结了。 收拾完王占元,就该收拾三皇子了。 第96章 草原夜行,白骨初探 八月二十,北莽野牛草原深处。 夜幕笼罩著无垠的草海,风吹草低,露出十道如鬼魅般的身影。 北凉影卫徐七伏在草丛中,用一块黑石在皮质地图上刻下標记。他们已经潜入草原七天,距离白骨甸还有三十里。 “头儿,前方有北莽巡逻队。”一名影卫队员匍匐靠近,声音压得极低,“二十人,轻骑兵,往东去了。” 徐七点头,收起地图:“绕开。记住,我们不是来打架的。” 十人如草原上的野狼,悄无声息地改变方向。他们穿著北莽牧民的皮袄,脸上涂抹著草汁和泥土,即便在月光下也很难分辨。 三日前,他们混入了一支前往野牛草原交易的商队。商队头领是北凉暗桩,早已打点好沿途关卡。在距离白骨甸五十里处,夜不收脱离商队,潜入茫茫草原。 “白骨甸……”另一名队员望著远方黑暗中隱约的轮廓,“那地方真如传说中那么可怕?” “去了就知道。”徐七站起身,“继续前进,天亮前必须抵达外围。” 队伍在夜色中疾行。他们都是北凉最精锐的斥候,擅长长途奔袭和野外生存。每人每日只休息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赶路或侦察。 子时三刻,前方出现一片诡异的景象。 草原在这里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白色的沼泽地。沼泽中零星分布著枯树,树影在月光下如鬼爪般狰狞。空气中瀰漫著腐臭和硫磺混合的气味。 “这就是白骨甸。”徐七示意眾人隱蔽,“沼泽下有流沙,踩错了就是死路一条。”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粉末撒在地上。粉末呈绿色,在月光下微微发光——这是周铁手特製的磷光粉,能標记安全路径。 “记住我走的位置,一步都不能错。” 徐七率先踏入沼泽。他每一步都踩在坚实的草墩或石块上,避开那些看似平整实则凶险的泥潭。其余九人紧隨其后,如履薄冰。 走了约莫三里,前方出现一座石山。山不高,但嶙峋陡峭,山脚下隱约可见火光——那是哨所。 “到了。”徐七伏在一块巨石后,仔细观察。 白骨甸监狱建在山腹之中,入口隱蔽,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通往山下。山脚设有三处哨所,呈品字形分布,每处有五人值守。山腰还有两处瞭望台,可俯瞰整个沼泽。 “防守严密。”徐七皱眉,“白天根本无法靠近。” “头儿,看那里。”一名队员指向山体侧面,“有瀑布。” 徐七顺指望去,果然看到一道细细的水流从山腰落下,在月光下如银链般闪烁。瀑布下方是一个深潭,潭水呈墨绿色,深不见底。 “地下水道……”徐七心中一动,“也许能从这里进去。” 他取出炭笔和纸,快速绘製地形图,標註出哨所位置、巡逻路线、换岗时间。又估算了一下监狱的规模——从山体轮廓看,內部空间不小,至少能关押上百人。 “需要进去看看。”徐七低声道,“老五,你水性最好,去探探那水潭。” 被称作老五的队员点头,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 半个时辰后,老五湿淋淋地爬回来,眼中闪著兴奋的光:“头儿,有发现!水潭下有暗流,通往山体內部。我潜进去十几丈,发现一个水下洞穴,有空气!” “能进去吗?” “能,但需要闭气很长时间,而且水道狭窄,最多容一人通过。” 徐七沉思片刻:“够了。我们不需要强攻,只需要摸清內部情况,找到楚將军的位置,最好能递个信。” 他从怀中取出陈芝豹给的玉佩,又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特製的炭笔和纸,可在水中短暂浸泡而不褪色。 “准备一下,后半夜行动。” 第97章 水下潜行,暗递消息 丑时三刻,月隱星稀。 徐七和老五来到水潭边。两人脱去外衣,只著贴身水靠,將装备用油布包裹好绑在背上。 “记住,进去后不要点火,用磷光石照明。”徐七叮嘱,“发现楚將军后,留下玉佩和信,不要试图救他。我们人手不够,强救必死。” 老五点头:“明白。” 两人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 潭水冰冷刺骨,即便穿著水靠也能感受到寒意。水下能见度极低,全靠摸索前进。老五在前引路,燕七紧隨其后。 游了约莫二十丈,前方出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水流在此变得湍急,显然是地下暗河的入口。 两人奋力游入洞口,顺著水流前行。水道狭窄,岩壁粗糙,不时有尖锐的石棱划过身体。徐七感觉肺部开始发胀——已经闭气太久了。 就在他几乎撑不住时,前方出现微光。 老五率先浮出水面,大口喘气。燕七紧隨其后,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天然岩洞中。洞顶有缝隙,透下些许月光。洞內乾燥,空气流通,显然有出口通往外界。 “这里应该是监狱的下层。”燕七观察四周,“听,有水声。” 两人屏息细听,果然听到隱约的滴水声,还有……铁链拖地的声音! 徐七心中一紧,示意老五跟上。他们沿著岩洞小心前进,越往前走,铁链声越清晰,还夹杂著痛苦的呻吟。 转过一个弯,眼前出现牢笼。 不是普通的牢房,而是一个个铁笼,悬掛在半空中。每个笼子里都关著一个人,四肢被铁链锁住,浑身是血。 徐七数了数,有十二个笼子,但只有三个笼子里还有人活著,其余的都是白骨。 “楚將军……”他轻声呼唤。 最里面的笼子里,一个披头散髮的身影动了动。 徐七借著磷光石的光看清了那人的脸——满脸伤疤,左眼已瞎,右眼却依旧锐利。虽然瘦得皮包骨头,但那股悍勇之气仍在。 “谁?”声音嘶哑如破锣。 “北凉影卫,徐七。”燕七压低声音,“奉陈芝豹將军之命,前来寻楚將军。” 楚狂奴猛地抬头,独眼中迸发出光芒:“陈芝豹……他还记得我?” “北凉从未忘记楚將军。”徐七从油布包中取出玉佩和信,“这是陈將军给您的信物和信。” 楚狂奴颤抖著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正是当年他送给陈芝豹的那块——他晋升驃骑將军时,徐驍所赐。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楚兄: 三年苦楚,北凉皆知。 今世子布局,建戮天阁於云雾裂谷,需兄这般豪杰坐镇。 望保重性命,待时机成熟,必救兄归来。 ——芝豹” 楚狂奴看完,独眼含泪,却咧嘴笑了:“好,好!老子就知道,北凉不会忘了我!” 他將信撕碎吞下,玉佩小心藏入怀中:“告诉陈芝豹,老子还撑得住。这三年,他们用尽手段,老子一个字都没说!” “楚將军受苦了。”徐七道,“我们需要知道监狱的详细情况——守军多少,换岗时间,地形如何。” 楚狂奴虽然受尽折磨,但头脑清醒。他迅速报出信息: “守军一百二十人,分三班轮值。典狱长叫拓跋烈,北莽贵族,三品武者。监狱分三层,我在最下层,上面两层关著其他重要犯人。每天辰时、午时、戌时换岗,换岗时有半刻钟的混乱期……”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徐七一一记下。 “还有,”楚狂奴补充道,“监狱里有条密道,通往山后,是拓跋烈给自己留的退路。密道入口在他房间的床下,只有他知道。” “您怎么知道?” 楚狂奴冷笑:“老子被关在这里三年,每天听著看著,什么不知道?拓跋烈每十天会从密道出去一次,应该是去会情人。” 徐七心中大喜——这条密道,將来或许能救命。 “时间不多了。”老五提醒,“天快亮了。” 燕七点头:“楚將军,我们该走了。您再忍耐些时日,北凉一定会救您出去。” 楚狂奴咧嘴一笑:“三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告诉世子——楚狂奴这条命,將来就是戮天阁的!” 两人原路返回,离开水潭时,东方已露鱼肚白。 第98章 归途险阻,箭响传讯 徐七和老五与队伍会合后,立即撤离白骨甸。 然而,他们刚刚进入沼泽,就发现了不对劲。 “头儿,有马蹄声。” 徐七伏地听声,脸色一变:“是北莽骑兵,人数不少,朝这边来了。” “被发现了吗?” “不一定,可能是例行巡逻。”徐七下令,“散开隱蔽,不要留下痕跡。” 十人迅速分散,各自寻找隱蔽处。徐七和老五躲进一个草甸下的地洞——这是他们来时挖的,以备不时之需。 马蹄声越来越近,至少有三十骑。 北莽骑兵在沼泽边缘停下,一个粗獷的声音响起:“仔细搜!昨天有牧民说看到陌生人,可能还在附近!” 徐七心中一沉——果然被发现了。 不过,北莽人似乎並不確定他们的具体位置,只是在沼泽外围搜索。一名骑兵甚至从他们藏身的地洞旁经过,马蹄几乎踩到洞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太阳升起,草原上的雾气渐渐散去。再这样下去,他们迟早会被发现。 “头儿,怎么办?”老五低声问。 徐七沉思片刻,从怀中取出响箭:“只能赌一把了。” 他小心地探出头,观察北莽骑兵的分布。大部分骑兵集中在东侧,西侧只有五人。 “等下我发响箭,吸引他们往东去。你们趁机往西撤,在三十里外的『鹰嘴岩』会合。”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脱身。”徐七道,“记住,我们的任务是带回情报,不是拼命。谁要是被抓,就服毒,不能泄露半个字。” 影卫每人都有一颗毒丸,藏在牙齿里,必要时可立即自尽。 眾人点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徐七深吸一口气,拉响响箭—— “咻——砰!” 尖锐的啸声响彻草原,一道红光冲天而起,在清晨的天空中格外醒目。 “在那边!”北莽骑兵立刻被吸引,纷纷朝响箭方向奔去。 “就是现在,撤!” 九名影卫队员如离弦之箭,向西疾奔。他们训练有素,即便在沼泽中也能保持速度,很快消失在草丛中。 徐七则向东跑了一段,又发了一支响箭,然后改变方向,往南而去。 他这是在为队友爭取时间。 北莽骑兵被两支响箭搞得晕头转向,分兵搜索,给了徐七脱身的机会。 他在草原上狂奔,身后传来追兵的马蹄声。一支箭擦著他的头皮飞过,钉在前方的树上。 “不能停……”徐七咬牙。 他知道,一旦停下,就是死。 前面是一条河,水流湍急。徐七毫不犹豫,纵身跳入河中。冰凉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他顺著水流向下游漂去。 北莽骑兵追到河边,看著湍急的河水,咒骂了几句,分头沿河搜索。 徐七在水下潜游了半里,才在一个河湾处爬上岸。他检查了一下装备——地图和情报都在油布包里,完好无损。 “该去会合了。”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消失在茫茫草原中。 三日后,鹰嘴岩。 十名影卫队员,回来了九个。 一人失踪,生死不明。 徐七清点人数,沉默良久。失踪的是最年轻的队员,才十八岁,叫小六子。 “头儿,小六子他……” “他完成了任务。”徐七打断道,“我们每个人都完成了任务。现在,带著情报回北凉,这才是最重要的。” 九人整理行装,踏上归途。 他们带回的,不仅是白骨甸的详细情报,更是楚狂奴还活著的消息,以及那句承诺—— “楚狂奴这条命,將来就是戮天阁的!” 第99章 太安议事,武库名录 九月初三,太安城四夷馆。 徐梓安坐在书房中,面前摊著三份密报。 一份来自北莽白骨甸,是燕七带回的白骨甸详细情报和楚狂奴的消息。 一份来自北凉烟雨楼,是裴南苇关於烟雨楼经营改革的匯报。 一份来自陵州天工坊,是鲁大年筹建天工坊分部和周铁手关於新式装备研发的进度报告。 齐福站在一旁,低声道:“世子,陈將军派人询问,是否启动营救楚將军的计划?” 徐梓安摇头:“时机未到。戮天阁尚未建成,即便救出楚將军,也无处安置。况且……现在救,代价太大。” 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皮上写著四个字:“天下武库”。 “是时候让父王和陈芝豹看看这个了。” 徐梓安翻开册子,首页是一张天下地图,標註著数十个红点——每个红点代表一位顶尖高手。 第二页开始,是详细名录: 李淳罡 年龄:约八十岁(具体不详) 身份:甲子前剑道第一人,剑开天门,后隱退 最后踪跡:东海武帝城 武功特点:剑气纵横,已入无剑之境 性格:狂放不羈,重情重义 弱点:多年前因故心境有损,剑道未臻圆满 可接触方式:以剑道相邀,东海或有线索 邓太阿 年龄:约四十岁 身份:桃花剑神,独来独往 最后踪跡:江南 武功特点:飞剑之术冠绝天下 性格:孤高冷傲,不喜约束 弱点:无明显弱点 可接触方式:以自由相许,可聘为客卿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曹长卿 年龄:约五十岁 身份:原西楚棋待詔,现为西楚旧臣领袖 最后踪跡:西楚故地 武功特点:儒道双修,棋剑双绝 性格:忠义执著,心怀故国 弱点:西楚復国执念 可接触方式:以大义相邀,许其復国希望 楚狂奴 年龄:四十五岁 身份:北凉驃骑將军(被俘) 最后踪跡:北莽白骨甸 武功特点:悍勇无敌,军中搏杀术 性格:豪爽重义,寧折不弯 弱点:现双腿已废 可接触方式:营救之恩,必誓死相报 轩辕大磐 年龄:七十岁 身份:轩辕世家老祖,指玄境 最后踪跡:徽山 武功特点:指玄秘术,阵法大家 性格:老谋深算,家族至上 弱点:年事已高,渴望突破 可接触方式:以突破机缘相诱 …… 名录共二十四人,涵盖了当世顶尖的武者、谋士、奇人。每个人后面都有详细分析,包括武功路数、性格特点、可能的需求和弱点。 徐梓安花了三年时间,通过烟雨楼的情报网络,一点一点收集整理,才完成这份名录。 “世子,”齐福看得心惊,“这些人……都是当世顶尖,要请动他们,难如登天。” “难,但不是不可能。”徐梓安道,“每个人都有需求,有弱点。只要我们找准了,就能对症下药。” 他指著名录:“比如李淳罡,他剑道已至瓶颈,多年未得突破。如果我们告诉他,云雾裂谷中有上古剑仙留下的剑痕,他会不会感兴趣?” “邓太阿喜好自由,不喜约束。那我们就不约束他——戮天阁客卿,来去自由,只需偶尔指点弟子,交换剑道心得。” “曹长卿一心復国,但西楚已亡三十年,復国希望渺茫。如果我们告诉他,北凉愿助他復国,他会不会考虑?” 徐梓安一一道来,如数家珍。 齐福听得目瞪口呆:“世子……您这是要把天下英才一网打尽啊!” “不是一网打尽,是匯聚一堂。”徐梓安合上册子,“北凉要强大,不能只靠徐家,不能只靠三十万铁骑。我们需要天下英才的智慧,需要百家所长。” 他咳嗽几声,继续道:“烟雨楼是耳目,天工坊是手脚,戮天阁……就是北凉的大脑和利剑。” “可是,”齐福迟疑,“这些人大多心高气傲,就算请来了,也未必听命。” “所以戮天阁不能是军队,不能是衙门。”徐梓安早有规划,“它应该是一个『学府』,一个『联盟』。在这里,大家可以切磋武艺,交流心得,研究学问。北凉提供资源、场地、保护,他们付出一些时间和智慧。” “互利共贏。” 齐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公子高明!” “这只是第一步。”徐梓安道,“等戮天阁建成,我会亲自写信,邀请名录上的人。当然,不可能一次成功,但只要有一两个愿意来,就是成功。” 他走到窗前,望著北方:“楚狂奴是第一个。救他出来,让他做戮天阁的第一位教习。这样,其他人看到北凉的诚意,才会考虑。” “那……何时救楚將军?” “等三件事完成。”徐梓安转身,“第一,戮天阁主体建筑完工;第二,天工坊研发出適合营救的装备;第三……我在太安城的事,要有个了结。” 他眼中闪过深邃的光:“王占元的案子快结束了,三皇子那边也该收网了。等这些事了,我回北凉,亲自指挥营救楚狂奴。” ------ 九月初五,三封密信从太安城发出,飞向北凉。 第一封给徐驍,附“天下武库”名录抄本。信中详细阐述了徐梓安的人才战略,以及戮天阁的定位和规划。 第二封给陈芝豹,命他继续完善云雾裂谷的建设,同时开始筹备营救楚狂奴所需的物资和人员。信中强调:营救不急一时,务必准备周全。 第三封给裴南苇,除了敘说思念,还交代了一项重要任务——以烟雨楼为依託,成立“招贤馆”,暗中接触名录上那些相对容易招揽的人才。 信的最后,徐梓安写道: “……天下英才,如散落星辰。我欲建戮天阁,聚星成河,照亮北凉前路。此事艰难,非一日之功,但既已起步,便不可停歇。你在北凉,我在太安,虽隔千里,心意相通。待我归来,共绘宏图。” 信送出后,徐梓安独自坐在书房中,看著墙上的北凉地图。 地图上已经標註了三个点—— 陵州城,烟雨楼。 陵州郊外,天工坊。 云雾裂谷,戮天阁。 三点连线,构成一个稳固的三角形。 “三业並立,北凉可兴。”他轻声道。 窗外秋风萧瑟,落叶纷飞。 太安城的秋天,总是来得特別早,特別冷。 徐梓安咳嗽起来,帕子上又见暗红。他擦去血跡,走到琴台前——那里放著一把古琴,是他入京为质子离开北凉的时候裴南苇送的。 他坐下,拨动琴弦。 琴声清越,却带著说不出的孤寂。 六年了。 他在太安城为质六年,布局六年,隱忍六年。 如今,三大基业已初具雏形,天下英才名录已成,该做的事,都做了。 剩下的,就是最后一搏——扳倒王守仁,打击三皇子,为北凉爭取更多时间。 然后,他就可以回去了。 回到北凉,回到那个有她在的地方。 琴声渐急,如金戈铁马,如刀剑爭鸣。 窗外,秋雨骤然而至,敲打著窗欞,仿佛在应和琴声。 太安城的雨,北凉的风,江南的烟雨…… 这一切,终將匯聚成一股洪流,改变这个天下的格局。 而他,徐梓安,就是那个执棋的人。 第100章 郊外立坊,铁手掌总 九月初十,陵州城郊三十里,一处新辟的工坊区。 周铁手站在刚刚落成的“鑠金坊”牌匾下,双手颤抖,眼眶通红。 三个月前,他还只是个在匠作营受人排挤的普通匠人。三个月后,他有了自己的工坊,手下三百匠人,一应物资任他调配。 並且“鑠金坊”与天工坊总负责人鲁大年的“神机坊”同属於北凉军事装备研发部门,对外统称天工坊。 “神机坊”负责火枪、火炮、轰天雷(手榴弹)的研发,装备交由褚禄山训练而成的“神机营”。“鑠金坊”负责骑兵新式鎧甲和弓弩的研发,装备交由陈芝豹训练的“黄金火骑兵”。 “周师傅,王爷和陈將军还有鲁总管到了。”学徒匆匆来报。 周铁手连忙整理衣襟,快步迎出。 工坊外,徐驍和陈芝豹並骑而至,身后跟著数十名亲卫。徐驍下马,看著占地百亩、规划整齐的工坊区,满意点头:“铁手,干得不错。” “谢王爷夸奖!”周铁手躬身行礼,“都是世子谋划得好,陈將军和鲁总管督建,协助得紧。” 鲁大年拱手笑著说到“铁手谦虚了,我只是按照世子的的吩咐做了该做的事,具体实施你劳苦功高,这些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以后我的神机坊和你的鑠金坊通力合作,共同为北凉研製更好的武器装备才能不负世子的一番苦心” 周铁手回礼道:“鲁总管所言极是!世子於属下而言恩同再造,所以此番世子交代之事,属下必不敢怠慢半分,定要全力以赴、不遗余力地去完成才行!” 陈芝豹下马,拍了拍周铁手的肩:“进去看看。” 工坊分为三大区域:冶炼区、锻造区、研发区。 冶炼区有八座高炉,用的都是最新式的“焦炭冶铁法”——这是徐梓安从古籍中復原的技法,比传统的木炭冶铁温度更高,炼出的铁质更纯。 锻造区有五十座工位,每座工位都配备了新式的水力锻锤——利用旁边河流的水力驱动,省力且力道均匀。 最特別的是研发区。这里不参与日常生產,只做试验和研究。墙上掛著数十张图纸,都是徐梓安从太安城送来的“概念草图”。 “明光鎧的样品出来了吗?”徐驍问。 “出来了!”周铁手兴奋地引路,“王爷请移步样品室。” 样品室內,一套完整的鎧甲立在木架上。 鎏金色的甲身,胸前两片巨大的圆形护心镜打磨得光可鑑人,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肩甲、臂甲、腿甲的设计精巧別致,既保证了防护,又不影响关节活动。最妙的是,整套鎧甲线条流畅,威武而不笨重。 “好!”徐驍眼睛一亮,“试过了吗?” “试过了。”周铁手道,“普通刀剑砍上去,只留白痕。三十步外强弩射击,无法穿透。而且……” 他示意学徒拿来一桿长枪,递给陈芝豹:“將军试试重量。” 陈芝豹接过长枪,掂了掂,惊讶道:“比寻常铁甲轻了至少三成!” “正是。”周铁手自豪道,“世子说,骑兵要机动性,鎧甲不能太重。所以我在甲片厚度上做了取捨——要害部位加厚,非要害部位减薄,再用鱼鳞叠甲的方式增强防护。” 徐驍绕著鎧甲转了一圈,忽然问:“成本如何?” 周铁手脸上的兴奋淡了些:“不瞒王爷,这套明光鎧,成本是普通铁甲的五倍。主要是护心镜需要反覆捶打打磨,甲片也需要特殊处理。” “五倍……”徐驍沉吟,“先做一百套,装备最精锐的亲卫队。若是效果好,再考虑量產。” “是!” 陈芝豹走到另一处样品架前,拿起一把造型奇特的弩:“这就是神臂弩?” “对。”周铁手接过弩,演示道,“將军请看,这弩的弓臂用多层竹木复合製成,弹力更强。弩机做了改良,上弦省力,射程却可达三百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按世子的要求,这弩可以『连发』。” “连发?”陈芝豹一惊。 周铁手从旁边拿起一个木匣,卡在弩身上方:“这是箭匣,一次可装十支短箭。扣动扳机,箭匣自动供箭,可连续射击。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箭匣还不太稳定,有时会卡住。”周铁手苦笑,“小人正在改进。” 陈芝豹试了试弩,虽然连发功能还不完善,但单发时威力惊人,三百步外能穿透一寸厚的木板。 “好弩。”他赞道,“若是能量產,北凉军的远程火力將大大增强。” “量產还需时日。”周铁手道,“不过世子送来了新图纸,说是『流水线』生產法,可以提高效率。” 他取出一份图纸,上面详细標註了每个部件的生產流程和標准。一个匠人只负责一个部件,最后统一组装。这样既保证了质量统一,又提高了速度。 徐驍看了图纸,感慨道:“梓安这孩子,心思都用在这些地方了。” “世子大才。”周铁手由衷道,“没有世子的图纸和指点,小人再有想法也做不出来。” “好好干。”徐驍拍拍他的肩,“天工坊交给你,本王放心。需要什么,儘管提。” 周铁手重重跪地:“小人必竭尽全力,不负王爷、世子重託!” 第101章 黄金火骑,初试锋芒 九月二十,霜降未至,北凉军营的清晨已覆上一层薄薄白霜。 天刚破晓,左骑军大营东南角的校场上,一千精骑已整装列阵。战马喷吐著白色雾气,骑兵们静默肃立,唯有鎧甲金属片在晨风中偶尔轻响。 陈芝豹一袭玄甲,策马立於阵前,目光如刀般扫过这支百里挑一的精锐。 “解鞍。”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骑兵耳中。 士兵们翻身下马,动作整齐划一。校场边,数十名军械官推著木车而来,车上整齐叠放著新製成的鎧甲部件。 “今日起,你们將换上新甲。”陈芝豹扬鞭指向那些鎧甲,“此甲名『明光』,胸前护心镜可耀日光,甲片叠压之法经过改良,比你们身上穿的铁鳞甲轻二十斤,防护却更强三分。” 士兵们眼中闪过期待,却无人交头接耳——这是陈芝豹带兵的规矩,令行禁止,静若山岳。 换装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 当最后一名骑兵扣上狮头吞肩,繫紧腰间束带,朝阳恰好跃出东边山脊。第一缕金光洒在校场上,瞬间点燃了整片阵列——千副鎏金色的鎧甲和护心镜同时反射阳光,整支骑兵队仿佛被金色火焰笼罩。 就连久经沙场的陈芝豹,此刻也不禁屏息。 “上马!” 千骑齐上,动作流畅得如同一个人。没有了往日铁甲摩擦的沉重声响,取而代之的是甲片贴合时清脆而节制的咔嗒声。 “第一项,衝锋测试。”陈芝豹策马来到校场西侧的高台,“以锥形阵,衝击三百步外的草靶阵。我要看到速度,更要看到阵型保持。” 传令兵挥动红旗。 千骑同时启动。 起初是缓步,五十步后变为小跑,百步时已成疾驰。最令人惊讶的是,两百步后,这支重骑兵的速度竟还在提升!战马负担减轻,衝刺时的爆发力完全展现,马蹄踏地声如闷雷滚过校场。 陈芝豹眯眼计时——比以往同样距离的衝锋,快了近三分之一炷香的时间。 骑兵如金色利箭穿透草靶阵,木製靶杆在衝击下纷纷断裂。阵型始终保持完整,前锋突破,两翼扩展,后卫压阵,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第二项,灵活性测试。” 骑兵们分散开来,在划定区域內展示马上战术动作。侧身劈砍时腰腹转动自如,鐙里藏身时几乎整个人缩至马腹一侧,回马射击时转身幅度大而稳定。 一名都尉特意策马到高台前,在疾驰中连续做出七个战术动作,最后稳稳停在陈芝豹面前二十步处,面不红气不喘。 “稟將军,甲冑关节处设计精妙,大幅动作不受限制,但防护未减。” 陈芝豹点头,眼中终於有了满意之色。 “第三项,防护测试。” 三百名步卒持训练弓上前,箭矢已去掉铁鏃,包裹麻布並蘸满石灰。他们在三十步外列阵,隨著令旗挥下,箭雨泼向正在慢跑通过的骑兵队。 “篤篤篤”的撞击声密集响起。 一轮射击完毕,骑兵队缓缓停下。军械官迅速上前检查——绝大多数箭矢都被弧形甲面弹开,少数射中甲片接缝处的,也因內衬的牛皮缓衝而未能深入。只有极少数石灰点出现在脖颈、腋下等防护薄弱处。 “將军,防护效果远超预期!”副將策马而来,声音中满是兴奋,“以往三十步,训练箭能射穿普通铁甲內衬。这明光鎧,竟连凹陷都极少!” 陈芝豹下马,亲自走到一名骑兵前,用手指抹过其胸甲上的石灰点——只有淡淡痕跡,甲片本身完好无损。 “第四项,实战演练。” 他將一千骑兵分成两队,各五百人,一队披掛北凉骑兵制式银甲,使用裹了厚布的木製刀枪进行对抗。这是最危险的测试,因为即使包了布,重骑兵衝锋的力量仍可能造成伤害。 “记住了,这是同袍,不是敌人。”陈芝豹扫视双方,“我要看鎧甲在真实衝击下的表现,不是看你们把同僚打下马。” “诺!” 对抗开始。 金色与银色两支骑兵在校场上展开交锋。衝锋、迂迴、分割、包抄,战术动作层出不穷。木兵器撞击在鎧甲上发出沉闷响声,不时有人被挑落马下,但很快就被医护兵扶起——绝大多数人拍拍尘土就能重新上马。 陈芝豹的目光紧紧追隨著几个关键位置。 他看到一名银队骑兵的长枪直刺金队骑兵胸口,按照以往经验,这一击足以让人倒仰落马。但那名金队骑兵只是身体一晃,隨即反手一刀“砍”中对手肩膀——明光鎧的胸甲將衝击分散到了整个上半身。 他又看到两马交错时,金队骑兵做出了一个极其惊险的侧掛动作,几乎完全躲过横扫而来的木刀,同时从马腹下刺出一枪。这个动作在穿全身铁甲时几乎不可能完成,因为重心难以控制。 对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结束的號角吹响,两队骑兵重新列阵时,每个人身上都布满了石灰点,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陈芝豹策马行於阵前,缓缓检视。 “甲冑破损十七处,均为连接处皮绳断裂,甲片无裂。” “轻伤四十三人,多为跌落擦伤,无重伤。” “动作完成度比穿旧甲提高四成。” 副將一一报上数据。 陈芝豹勒马转身,面向这一千骑兵。阳光正烈,金色鎧甲反射的光芒几乎让人睁不开眼。 “从今日起,”他的声音响彻校场,“你们这一千人,不再是普通的左骑军精骑。你们將是北凉第一支『黄金火骑兵』!” 他顿了顿,让每个字都沉入士兵心中: “黄金,因你们的鎧甲如烈日熔金,所到之处光芒耀目。火,因你们的衝锋要如燎原烈火,焚尽前方一切敌障。我要你们成为北凉最锋利的刀,最坚硬的盾,最迅疾的风!” 寂静持续了三息。 然后,一千个声音如火山爆发: “黄金火骑!黄金火骑!黄金火骑!” 声浪如实质般席捲校场,惊起远处林间飞鸟。 消息传回北凉王府,徐驍亲自来观看。 当他看到那一千骑兵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衝锋时如金色洪流,眼眶竟有些湿润。 “梓安他……”徐驍声音哽咽,“他做到了。他说的黄金火骑兵,真的成了。” 六年前,徐梓安离开北凉前,曾与父亲夜谈。那时他说:“北凉三十万铁骑虽强,但缺一支真正的王牌——装备最精良,训练最严格,战无不胜的『黄金火骑兵』。等儿子从太安城回来,一定要建起来。” 如今,虽然他人还在太安城,但他的谋划已经一步步实现。 “王爷,这只是开始。”陈芝豹道,“世子说,黄金火骑兵將来要人人配明光鎧、神臂弩,还要有专门的战马和战术。现在这一千人,只是雏形。” “雏形也好。”徐驍擦去眼角泪光,“有了雏形,就能长大。芝豹,这黄金火骑兵,就交给你了。好好练,练成北凉最锋利的刀!” “末將领命!” 第102章 火骑成军,徐驍落泪 十月初五,北凉军校场。 黄金火骑兵第一次正式阅兵。 一千骑兵,全员装备完整版明光鎧——经过一个月的赶工,天工坊终於完成了所有部件的生產。 阳光下,金色的鎧甲熠熠生辉,红色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每个骑兵都挺直腰板,手持特製的长枪(枪头为三菱形,三面开有血槽,更適合马上衝刺和破甲),腰掛神臂弩,马鞍旁还掛著箭袋和圆盾。 徐驍站在点將台上,看著这支崭新的部队,久久无言。 陈芝豹上前稟报:“王爷,黄金火骑兵全员到齐,请王爷检阅!” 徐驍点头,缓缓走下点將台,来到队列前。 他走到一个年轻骑兵面前,问:“多大了?” “回王爷,十八!”声音洪亮。 “家在哪?” “凉州!” “为什么当兵?” “保家卫国!” 徐驍拍拍他的肩,继续往前走。 他问了好几个士兵,有的说“家里穷,当兵有饭吃”,有的说“北莽杀了我爹,我要报仇”,有的说“就想当兵,威风”。 但最后,他问了一个问题:“穿上这身鎧甲,有什么感觉?” 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兵回答:“回王爷,穿上这身鎧甲,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身后是北凉,是家乡,是爹娘妻儿。就算死,也要站著死,不能丟了这身鎧甲的脸!”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徐驍眼眶又红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带著八百老卒出辽东,那时哪有什么明光鎧,连铁甲都凑不齐。大家穿著破旧的皮甲,拿著生锈的刀,却硬是杀出了一片天地。 如今,北凉强大了,有了精良的装备,有了训练有素的军队。 可他的儿子,那个想出这一切的孩子,却还在太安城受苦。 “开始吧。”徐驍走回点將台。 陈芝豹一声令下,阅兵开始。 骑兵们列队行进,动作整齐划一,鎧甲碰撞声如战鼓擂动。 接著是战术演示——衝锋、迂迴、包抄、骑射……每个动作都乾净利落,显示出严格的训练。 最精彩的是“骑射合一”演示。 骑兵们在奔驰中举起神臂弩,瞄准百步外的箭靶,扣动扳机。箭矢如雨,绝大多数命中靶心。射击完毕,骑兵们立即收起弩,手持特製的长枪,以惯性发起衝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停顿。 围观的將领们纷纷喝彩。 “好!有此强军,北莽何惧!” “陈將军练兵有方!” “天工坊的装备確实厉害!” 徐驍却一直沉默。 直到演示结束,陈芝豹请示:“王爷,可否训话?” 徐驍走到台前,看著一千双热切的眼睛,缓缓开口: “你们知道,这身鎧甲叫什么吗?” “明光鎧!” “对,明光鎧。但你们知道,是谁设计的吗?” 士兵们面面相覷。 “是世子,徐梓安。”徐驍声音提高,“他在太安城,为质六年,没有一天不想著北凉。这黄金火骑兵的构想,是他一点一点谋划的。” “可是他现在,还在太安城,身患重病,却要为北凉谋划,要为我们爭取时间。” 徐驍声音哽咽:“你们穿上这身鎧甲,拿上这些兵器,不只是为了自己威风,更是为了不让世子的苦心白费!” “告诉我,你们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一千人齐声怒吼,声震九霄。 徐驍擦去眼泪,大声道:“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北凉的骄傲,是世子的心血!训练,要更刻苦!作战,要更勇猛!让天下人都看看,北凉的黄金火骑兵,是什么样的军队!” “北凉万胜!世子万安!”陈芝豹带头高呼。 “北凉万胜!世子万安!”千人应和,气势如虹。 这一刻,黄金火骑兵有了魂。 这个魂,叫忠诚,叫感恩,叫不负所托。 第103章 北凉来信,图纸再至 九月末,太安城四夷馆。 徐梓安收到了北凉的密报。 “黄金火骑兵已成雏形,明光鎧、神臂弩试用效果良好。周铁手不负所托,“鑠金坊”已步入正轨。” 看著密报上的文字,徐梓安苍白的脸上露出笑容。 “世子,周师傅还送来了这个。”齐福递上一个木盒。 徐梓安打开,里面是一套缩小版的明光鎧模型,只有巴掌大小,但製作精良,每个细节都惟妙惟肖。鎧甲旁边还有一把微型神臂弩,弩机可动,箭矢可发。 “有心了。”徐梓安轻抚模型,眼中闪过欣慰。 他知道,这套模型是周铁手在向他展示成果,也是在告诉他:您的设想,我都实现了。 “公子,您看这个。”齐福又递上一封信。 信是裴南苇写来的,除了倾诉思念,还详细匯报了烟雨楼的近况—— “招贤馆已设立,按名录暗中接触了三位相对容易招揽的江湖人士,两人有意,一人婉拒。 商部经营初见成效,上月盈利三千万两,已能负担烟雨楼三成开支。 姐妹们学习热情高涨,已有人能独立管理一个小型分楼……” 信的最后,她写道: “北凉秋深,院中枫叶已红。想起你说过,太安城的秋天总是下雨。不知你身体可好,咳嗽是否又加重了? 天工坊的鎧甲很漂亮,姐妹们都说,穿在將士身上,定能护他们平安。 我在烟雨楼等你归来,棋盘已备好,茶也温著。” 徐梓安將信看了三遍,小心折好,放入怀中。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回信。 先给裴南苇: “……见字如晤。 北凉诸事,辛苦你了。 招贤馆之事,宜缓不宜急,先建立信任,再谈招揽。 商部盈利,可喜可贺,但勿忘初衷——烟雨楼不仅是生意,更是姐妹们的家和北凉的眼睛。 我身体尚可,勿念。 待此间事了,定归北凉,与你手谈品茶,看尽枫红。” 再给周铁手: “铁手: 模型已收,甚慰。 明光鎧、神臂弩皆成,功在千秋。 然不可自满,当精益求精。 今送新图三张:一为『马蹄铁』,可护战马蹄,增其耐力;二为『马鐙改良』,便於骑兵马上发力;三为『复合弓』图纸,射程可达四百步。 细细研之,小心试製。 天工坊不仅造器,更要创新。望你不负所托。” 最后给陈芝豹: “芝豹: 黄金火骑初成,可喜。 然骑兵之要,不仅在甲冑兵器,更在战马、战术、战意。 马蹄铁、马鐙图纸已附,可交天工坊研製。 战术方面,可尝试『骑射合一』——骑兵衝锋至百步,先以神臂弩射击,再手持长枪以惯性凿穿敌阵。 战意需养,黄金火骑当有魂。魂为何?保家卫国,护我北凉。 训练务必严格,寧可平时流血,不可战时丟命。 楚狂奴之事,已有谋划,待时机成熟,再行详议。” 三封信写完,徐梓安已咳嗽不止。 齐福连忙递上药丸:“公子,歇歇吧。” 徐梓安服下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依然在谋划—— 黄金火骑兵已成雏形,但还不够。他要的是一支真正的无敌之师,一支能改变天下格局的强军——amp;amp;quot;神机营amp;amp;quot;(褚禄山先行筹备训练基础,具体战法战术等主角回北凉再详细训练)。 这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他回去亲自操练。 “快了。”他轻声自语。 第104章 密信南下,三业联动 十月十五,太安城四夷馆。 徐梓安收到了父亲徐驍的亲笔信。 信很长,详细描述了黄金火骑兵阅兵的情景,也写了士兵们对他的感激和祝福。 信的末尾,徐驍写道: “……梓安吾儿: 见字如晤。 黄金火骑已成,为父观之,老泪纵横。 非为甲冑之利,非为军容之盛,而为吾儿之心血得成,为北凉之未来有望。 你在太安城,受苦了。 为父知你谋划深远,不敢催你归来。但务必保重身体,北凉需要你,为父需要你,那烟雨楼中的女子,也在等你。 黄金火骑已有魂,此魂是你所赐。他日战场相见,必不让吾儿失望。 父,驍字。” 徐梓安读完信,久久沉默。 他能想像父亲落泪的样子,能想像士兵们高呼“世子万安”的场景。 这一切,都是他想要的。 可为什么,心中却如此沉重? “世子,”齐福轻声道,“王爷这是心疼您。” “我知道。”徐梓安將信小心收好,“回信给父王,就说我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掛念。另外……”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北凉地图。 地图上已经標註了许多记號——烟雨楼的情报点,天工坊的原料產地,黄金火骑兵的驻地,以及未来戮天阁的位置。 “福伯,你发现了吗?”徐梓安指著地图,“三大基业,已经开始联动了。” 齐福仔细看去,果然看出门道。 烟雨楼收集情报,发现某地有优质铁矿——情报送给天工坊,天工坊去开採冶炼,製成明光鎧和神臂弩——装备送到黄金火骑兵,骑兵战斗力提升。 反过来,黄金火骑兵在边境巡逻,发现北莽动向——情报送回烟雨楼分析整理——重要信息送往王府和天工坊,天工坊据此调整生產重点。 一个完整的闭环,已经初步形成。 “这就是世子布局的精妙之处。”韩伯讚嘆,“三大基业,互为支撑,相互促进。” “还不够。”徐梓安道,“现在只是雏形,还要加强联繫。传信给南苇和芝豹,让他们每月互通情报,共同议事。另外,天工坊需要什么原料,烟雨楼的商部可以帮忙採购运输。” “老奴明白。” 徐梓安又取出“天下武库”名录,翻到楚狂奴那一页。 “楚將军那边,最近有消息吗?” “影卫又潜入了两次,递了药物和食物进去。楚將军伤势有所好转,但双腿已废,无法行走。”齐福低声道,“他还让夜不收带话:让世子不必著急,他撑得住。” 徐梓安心中酸楚。 楚狂奴,北凉悍將,本该在战场上纵横驰骋,如今却困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双腿尽废,还要安慰別人不必著急。 “告诉陈芝豹,开始制定详细的营救计划。”徐梓安下定决心,“等我在太安城的事一了,立即启动营救。” “公子,可是戮天阁还没建成……” “可以先救出来,安置在別处。”徐梓安道,“楚將军为了北凉受尽折磨,我们不能让他再等下去了。” 他走到窗前,望著北方,轻声道: “天工坊已启航,黄金火骑已成军,烟雨楼也在正轨。现在,该轮到戮天阁了。” “而戮天阁的第一步,就是救回楚狂奴。” 窗外秋叶飘零,太安城的秋天格外萧瑟。 但徐梓安知道,北凉的秋天,一定是金戈铁马,热火朝天。 因为那里有他的心血,有他的牵掛,有他必须回去的理由。 第105章 南北烟雨,枝叶繁茂 十月下旬,北凉陵州烟雨楼。 裴南苇站在三层书房的窗前,看著楼下庭院中读书习字的女子们,手中翻阅著各地分楼送来的帐目和情报匯总。 三个月时间,北凉烟雨楼已经从北凉全境,扩展到了北莽、江南、流州三地。每处分楼都遵循统一模式:一层经营(茶肆、乐坊、绣坊、书斋),二层工坊(酿酒、製药、手工),三层情报整理。 “郡主,江南分楼上月盈利八百万两,北莽六百万两,流州四百万两。”柳管事捧著帐册稟报,“加上陵州总楼的一千二百万两,烟雨楼上月总盈利三千万两,已经能够自负盈亏。” 裴南苇点头,接过帐册仔细查看:“流州分楼为何盈利最少?” “流州地处凉莽边境,往来多是商队和军士,对绣品、书籍需求不大。”柳管事解释,“不过流州分楼在情报收集上贡献最大——上月送回的重要情报中,六成来自流州。” “这就够了。”裴南苇合上帐册,“烟雨楼的本职是耳目,盈利只是其次。告诉流州分楼的姐妹,不要有压力,做好情报收集即可。” “是。” “另外,”裴南苇走到书案前,摊开地图,“我打算在胭脂郡、敦煌城、瓦砾关再设三处分楼。这三个地方都是交通要道,商旅往来频繁,既便於经营,也利於情报收集。” 柳管事记下:“属下这就安排人去选址。” “还有一事。”裴南苇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小册子,“这是我编写的《女诫新解》,已经请王妃过目修改。从下月开始,各分楼都要开设女子学堂,教授此书。” 柳管事接过册子,翻开细看。 与传统的《女诫》不同,这本《女诫新解》虽然也讲妇德、妇言、妇容、妇功,但內涵完全不同—— “妇德”不是三从四德,而是“自立自强,不依附於人”; “妇言”不是唯唯诺诺,而是“言之有物,敢於发声”; “妇容”不是涂脂抹粉,而是“整洁得体,自信从容”; “妇功”不是相夫教子,而是“掌握技艺,立足社会”。 每一条后面都附有具体事例——烟雨楼的姐妹们如何靠自身养活全家,如何靠算帐管理商铺,如何靠情报工作帮助北凉…… “郡主,”柳管事眼眶微红,“这本书若传开,不知能改变多少女子的命运。” “这正是世子的心愿。”裴南苇轻声道,“他说,女子不该只是附庸,也可以有自己的天地。烟雨楼就是这片天地的起点。” 正说著,侍女来报:“郡主,太安城有密信到。” 裴南苇接过信,是沈红袖写来的。信中详细匯报了太安城烟雨楼的近况—— 王占元案朝堂博弈三年已近尾声,三司会审定在下月初。 贵妃一党狗急跳墙,最近频繁接触军中將领。 三皇子赵琰因三年前婚事失败,对靖安王怀恨在心,似有报復之意。 另外,太安城烟雨楼通过一位常来的礼部官员,获得了北莽使团即將再次入京的消息…… 信的末尾,沈红袖写道: “红袖在太安城一切安好,郡主不必掛念。闻北凉烟雨楼已开三处分楼,甚慰。南北烟雨,遥相呼应,世子布局之妙,令人嘆服。唯愿郡主保重身体,待世子归来,共襄盛举。” 裴南苇看完信,提笔回信,將北凉烟雨楼的近况一一告知,最后写道: “红袖姑娘在太安城,身处险境,务必小心。若有需要,北凉这边隨时可以接应。南北烟雨虽隔千里,但姐妹同心,守望相助。” 信送出后,裴南苇走到琴台前,轻抚琴弦。 她想起徐梓安在信中说:“烟雨楼是你的天地,也是北凉的眼睛。好好经营,等我归来。” 如今,这片天地正在不断扩大,这双眼睛也看得越来越远。 只待他归来,共看这烟雨繁华。 第106章 太安风云,红袖掌局 十一月上旬,太安城烟雨楼。 沈红袖坐在密室中,面前摊著三份情报。 第一份来自宫中眼线:贵妃近日频频召见禁军统领和几位边军將领的家人,似在拉拢军心。 第二份来自礼部官员:北莽使团已过山海关,十日后抵京,此次使团规格极高,由北莽三王子拓跋宏亲自带队。 第三份来自江湖渠道:最近太安城出现一批陌生面孔,武功高强,行踪诡秘,似在暗中调查什么。 “红袖姑娘,”齐福低声道,“这三件事看似无关,但老奴总觉得有些蹊蹺。” 沈红袖点头,指著三份情报:“贵妃拉拢军方,北莽使团入京,陌生高手出现……时间点太巧合了。”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贵妃、三皇子、北莽、军中。 “王占元案即將结案,贵妃和三皇子必定不甘心。”沈红袖分析道,“他们会不会……想借北莽使团入京的机会,搞些什么动作?” “姑娘的意思是……” “北莽使团入京,朝廷必会加强戒备,同时也会分散注意力。”沈红袖眼神锐利,“如果这时候,某些边军將领突然『有事』,或者京中发生『意外』……” 她没有说完,但齐福已经明白了。 “那我们要怎么做?” “两件事。”沈红袖道,“第一,严密监控北莽使团入京后的动向,尤其是与哪些人接触。第二,查清那些陌生高手的来歷和目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给北凉传信,提醒边境加强戒备。我担心……北莽这次来者不善。” 正商议间,密室门被轻轻敲响。 柳青青端著一壶茶进来——她如今是太安城烟雨楼的琴师教习,同时也是情报分析的重要成员。 “红袖,有发现。”柳青青放下茶壶,低声道,“我今日去御史台奏琴,听到几位御史私下议论,说兵部最近有几笔军械调动不太正常,但没有记录。” “兵部?”沈红袖眼神一凝,“具体是什么军械?” “说是……神臂弩。” 沈红袖和齐福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神臂弩是天工坊的最新装备,除了北凉军,只有朝廷工部少量仿製,配备给禁军和边军精锐。兵部调动神臂弩而没有记录,这本身就是大问题。(作者有话说:徐梓安为了坑离阳一笔,给的阉割版的图纸,毕竟自己挖的坑自己填) “调往何处?” “不知道。”柳青青摇头,“只听说是『秘密任务』,连兵部尚书都不清楚详情,是侍郎直接下的令。” 兵部侍郎……正是王占元的门生。 “看来,他们真的要动手了。”沈红袖站起身,“福伯,立即给世子传信,匯报这些情况。另外,启用『暗线二號』,我要知道兵部那些神臂弩到底去哪了。” “是!” 沈红袖走到窗边,望著外面繁华的太安城街道。 她座看似平静的都城,暗流已经汹涌到隨时可能爆发的地步。 而她的烟雨楼,正处在风暴的中心。 ----- 十一月中旬,北凉陵州。 烟雨楼女子学堂正式开课。 第一堂课,来了五十多位女子——有烟雨楼的姐妹,有闻讯而来的民间女子,甚至还有几位军眷。 裴南苇亲自授课。 她没有站在讲台上,而是坐在女子们中间,手中捧著《女诫新解》。 “今天,我们不谈三从四德,不谈相夫教子。”裴南苇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我们谈谈,女子如何在这世上,活出自己的模样。” 她翻开书页:“这本书叫《女诫新解》,但我要告诉你们,真正的『女诫』,不在书上,而在你们心里。” “什么是妇德?不是对丈夫唯命是从,而是有独立的人格,有自己的判断。烟雨楼的李绣娘,丈夫早逝,她靠一手绣艺养活三个孩子,供他们读书——这就是妇德。” “什么是妇言?不是低声下气,而是敢於表达,言之有物。烟雨楼的赵帐房,发现商铺帐目有问题,当面指出,为东家挽回损失——这就是妇言。” “什么是妇容?不是涂脂抹粉取悦他人,而是整洁得体,自信从容。你们看看自己,今天坐在这里,衣著整洁,目光坚定——这就是妇容。” “什么是妇功?不是只会洗衣做饭,而是掌握一技之长,能立足社会。烟雨楼的姐妹们,有的会绣花,有的会算帐,有的会酿酒,有的会製药——这就是妇功。” 裴南苇一一道来,每说一条,就举出烟雨楼姐妹的真实事例。 女子们听得入神,眼中渐渐有了光。 “郡主,”一位年轻女子怯生生举手,“我……我识字不多,也能学吗?” “能。”裴南苇微笑,“烟雨楼有识字班,从最基础的教起。只要你愿意学,就能学会。” “那……学这些有什么用呢?”另一位女子问,“我们终究还是要嫁人的。” “学这些,是为了让你们在嫁人之前,先成为完整的『人』。”裴南苇认真道,“有了技艺,就有了底气。將来无论嫁与不嫁,嫁得好与不好,都能养活自己,不必仰人鼻息。” 她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谁说女子只能嫁人?烟雨楼有三十七位姐妹终身未嫁,她们靠自己的双手,过得很好。” 课堂渐渐活跃起来,女子们开始提问,开始交流。 裴南苇耐心解答,不时让烟雨楼的“前辈”们分享经验。 一堂课结束,许多女子意犹未尽,围著裴南苇问个不停。 “郡主,下次课什么时候?” “我想学算帐,可以吗?” “绣坊还招人吗?” 裴南苇一一回答,心中欣慰。 她知道,改变需要时间,但只要开始了,就不会停止。 就像徐梓安说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 课后,书房 秦月来找裴南苇,神色凝重:“郡主,边境传来消息,最近北莽那边动作频繁,似有异动。” “具体什么情况?” “边境巡逻队发现了北莽侦察兵的踪跡,比以往更深入我方防线。”秦月道,“而且,有商队说,北莽边境几个部落最近在大量收购粮食和药材。” 裴南苇走到地图前,看著北凉与北莽绵延千里的边境线。 “看来沈红袖的猜测是对的。”她轻声道,“北莽这次,確实来者不善。” 秦月道:“要不要加强烟雨楼的护卫?” “要。”裴南苇点头,“另外,通知各分楼,近期收集到的所有关於北莽的情报,全部加急送总楼。我要知道,北莽到底想做什么。” 秦月领命而去。 裴南苇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划过边境线上的一个个关隘。 她忽然想起,徐梓安在最近的信中提到——太安城那边,王占元案即將结案,但贵妃一党可能狗急跳墙。 北莽异动,太安城风云,这两者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如果是,那北凉就危险了。 她走到书案前,提笔给徐梓安写信,將北凉的发现和自己的担忧一一告知。 信的最后,她写道: “……北地风寒,望君珍重。烟雨楼诸事安好,姐妹们皆在等你归来。无论前方有何风浪,南苇在此,与北凉共进退。” 信送出后,她走到琴台前,弹了一曲《破阵曲》。 琴声激昂,如金戈铁马,如壮士出征。 这是她为北凉弹的,也是为他弹的。 第107章 细作现形,烟雨显威 十一月下旬,流州烟雨楼分楼。 分楼掌柜崔烟烟(原是青楼卖艺女子,被烟雨楼收留)发现了一件怪事。 最近有个商队常来楼里喝茶,一行八人,自称是江南来的丝绸商人。但他们喝茶时,总喜欢打听边境驻军的情况——哪支部队驻守哪里,有多少人,將领是谁…… 起初崔烟烟没在意,边境常有商人打听这些,为了判断商路安全。 但有一次,她无意中听到其中两人用北莽话低声交谈——虽然他们立刻改了口,但孙二娘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动声色,暗中观察。 发现这些人虽然穿著汉人服饰,但有几个细节暴露了—— 吃饭时习惯用手抓(北莽习俗); 喝酒时总是一饮而尽(北莽豪饮); 最重要的是,其中一人手腕上有北莽贵族才有的狼头刺青。 “是北莽细作。”崔烟烟心中断定。 她没有打草惊蛇,而是通过烟雨楼的秘密渠道,將情报送回陵州总楼。同时继续监视,记录这些人的一举一动。 三日后,陵州总楼传来指令:放长线钓大鱼,查清他们的联络网。 崔烟烟领命,开始布局。 她故意在这些人面前“无意”透露一些假情报——比如某处驻军换防时间,某位將领的“喜好”,某个关隘的“漏洞”。 同时,派出手下精明的女子,偽装成歌姬舞女,接近这些细作。 经过半个月的周旋,终於摸清了底细。 这八人只是冰山一角,他们背后是一个潜伏多年的细作网络,共有三十七人,分散在流州、凉州、幽州三地。首领化名“马掌柜”,在凉州城开了一家马场做掩护。 更可怕的是,这个网络已经渗透到了北凉军中——有三名低阶军官被收买,提供了大量军事情报。 “必须收网了。”裴南苇在陵州接到最终报告,立即做出决定。 但她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將情报整理成册,附上所有证据,派人连夜送往北凉王府。 同时,她给各分楼下达指令:严密监控所有可疑人员,但不要行动,等待军方命令。 --- 十一月三十,北凉王府。 徐驍看著裴南苇送来的情报册,脸色铁青。 册子上详细记录了北莽细作网络的人员名单、潜伏地点、活动规律,以及被收买的三名军官的姓名职务。 更令人心惊的是,细作们最近正在策划一次行动——准备在边境製造摩擦,引发小规模衝突,为北莽大军南下製造藉口。 “好一个烟雨楼!”徐驍拍案而起,“若非她们发现得早,后果不堪设想!” 他立即召见陈芝豹和几位心腹將领。 “让暗卫出动,按这个名单,抓人!”徐驍將册子递给陈芝豹,“要快,要准,一个都不能漏!” “末將领命!” 当夜,北凉军和暗卫同时在三州行动。 陈芝豹亲自带队,黄金火骑兵倾巢而出。 行动乾净利落——三十七名细作,全部落网;三名被收买的军官,当场擒获。在马场的地下密室中,还搜出了大量情报记录和往来密信。 整个过程,烟雨楼提供了全程协助——每个细作的实时位置,每个据点的详细地图,甚至细作们可能逃跑的路线,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天亮时分,行动结束。 陈芝豹押著犯人返回陵州,第一件事不是去见徐驍,而是去了烟雨楼。 “郡主何在?”他在楼前下马。 裴南苇闻讯下楼,见到满身风尘的陈芝豹,微微一怔:“將军这是……” “末將代北凉军,谢过郡主!”陈芝豹抱拳,深深一躬,“此次若非烟雨楼,边境恐生大祸!” 裴南苇连忙还礼:“將军言重了,这是烟雨楼分內之事。” “不,这不是分內之事,这是大功!”陈芝豹郑重道,“王爷有令,请郡主即刻前往王府。” 半个时辰后,北凉王府正厅。 徐驍坐在主位,两侧站著陈芝豹等將领。裴南苇进厅时,所有人齐齐看向她,目光中有感激,有敬佩。 “南苇,过来。”徐驍招手。 裴南苇上前行礼:“南苇见过义父。” “不必多礼。”徐驍从桌上拿起一枚令牌——赤金打造,正面刻“北凉”,背面刻“客卿”。 “这枚『客卿令』,是北凉最高荣誉之一。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北凉任何军营、府库,可调动三千人以下的兵力,可见机行事,先斩后奏。” 徐驍將令牌递给裴南苇:“今日,本王將此令赐予你,以表彰烟雨楼此次大功。从今往后,烟雨楼就是北凉军方的正式情报机构,所需经费,由王府直接拨付。” 裴南苇双手接过令牌,沉甸甸的,不仅是重量,更是责任。 “谢义父信任,南苇必不负所托。” “好孩子。”徐驍眼中满是欣慰,“梓安没有看错人,你也没有辜负他的信任。烟雨楼交给你,本王放心。” 眾將领纷纷上前道贺。 陈芝豹道:“郡主,从今日起,军中所有关於细作、情报的事务,都会与烟雨楼对接。另外,末將打算在军中设立『情报参谋』一职,想从烟雨楼抽调些人手,不知可否?” “当然可以。”裴南苇点头,“烟雨楼有不少姐妹精通情报分析,定能胜任。” 正说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亲卫来报:“王爷,太安城急信!” 徐驍接过信,看完后脸色大变。 “怎么了?”陈芝豹问。 “王占元的案子……”徐驍將信递给陈芝豹,“三司会审判了,秋后问斩。但贵妃那边……不会善罢甘休。” 他看向裴南苇:“南苇,你立即给太安城烟雨楼传信,让她们务必小心。我担心……贵妃会报復。” 裴南苇心中一紧:“是,我这就去办。” 她离开王府,匆匆返回烟雨楼。 手中握著那枚客卿令,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担忧。 太安城那边,沈红袖她们,还安全吗? 徐梓安他……还撑得住吗? 第108章 春闈不公,红袖执刃 腊月初八,太安城迎来了入冬后最冷的一天。四夷馆书房內,炭火嗶剥作响,却驱不散徐梓安骨子里的寒意。 齐福將一份誊抄的榜单轻轻放在书案上,声音低沉:“世子,今科春闈的榜单……出来了。北凉籍学子六十七人参考,无一人登榜。连那个在国子监素有才名的凉州举子李墨,也在三甲之外。” 徐梓安的目光落在榜单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许久,他抬起头,眼中是压抑的怒火:“张巨鹿……” “张首辅主持此次春闈。”齐福低声道,“阅卷官中,有三人是他的门生。老奴打听到,阅卷前张首辅曾『叮嘱』:北凉地处边陲,教化不足,学子文章『格局有限』,当从严评定。” “好一个格局有限。”徐梓安咳嗽起来,帕子上染了红。他缓了缓,道:“烟雨楼那边,可有考生试卷的抄本?” “有。”齐福从怀中取出一叠文稿,“沈姑娘得知此事后,连夜让人抄录了李墨等几位北凉学子的试卷,还有同期江南几位登科学子的试卷。对比之下……差距悬殊。” 徐梓安接过文稿,一份份看过去。北凉学子的文章,虽然辞藻不如江南学子华丽,但论及边塞民生、军务防务,见解独到,数据详实。而江南学子的文章,多是歌功颂德、空谈义理。 其中李墨的策论,题为《论北境防务与民生之平衡》,文中详细分析了北凉三十万边军与地方民生的关係,提出了“以军护民、以民养军”的具体方略,数据精確到各州郡的粮產、兵员、税赋。 “这样的文章,落榜了。”徐梓安將文稿放下,眼中寒光闪烁,“张巨鹿这不是在打压北凉学子,他是在打压北凉。” 正说著,门外传来沈红袖的声音:“世子,红袖有事稟报。” “进来。” 沈红袖推门而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衣裙,面色比平日更加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甚至带著一种压抑多年的决绝。 “公子,红袖查到了一些……旧事。”她將一本泛黄的帐册放在书案上,“这是红袖父亲当年留下的,记录了王占元及其党羽贪腐、陷害忠良的详细证据。其中……包括当年如何构陷家父,以及这些年来,他们在科场上的种种舞弊手段。” 徐梓安翻开帐册,越看越是心惊。这本帐册不仅记录了银钱往来,更记录了王占元一党如何操纵科场——买卖试题、调换试卷、打压寒门、排挤北地学子……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红袖姑娘,这本帐册……”齐福惊讶道。 “是父亲留下的。”沈红袖眼中含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六年前,父亲预感自己可能遭难,將这本帐册和一些证据藏在老宅地窖。前些日子,红袖托人回江南老家,终於取了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徐梓安:“世子,红袖知道,这本帐册若是公开,足以让王守仁一党万劫不復。但红袖更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王占元虽已入狱,但他的党羽还在,背后的贵妃、三皇子还在。贸然公开,只会打草惊蛇。” 101看书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徐梓安看著沈红袖,这个曾经在暗巷中抱著琵琶准备自尽的女子,如今已能冷静地分析局势,懂得隱忍和等待。 “你的意思是?” “科场不公,是天下士子最痛恨之事。”沈红袖道,“世子可以此为切入点,先为北凉学子发声。待舆论沸腾,人心激愤之时,再……逐步放出证据。届时,不仅是王守仁,连他背后的势力,也將被千夫所指。” 徐梓安眼中闪过讚赏:“红袖,你成长了。” “是世子给了红袖成长的机会。”沈红袖深深一礼,“父亲的血仇,红袖一日不敢忘。但红袖知道,报仇不是杀一个人那么简单,而是要彻底剷除那股让好人蒙冤、坏人得势的歪风。红袖愿等,等一个能將他们连根拔起的机会。” 徐梓安点头:“好,就按你说的办。但科场之事,需要一个引子。” “引子已经有了。”沈红袖道,“李墨等落榜的北凉学子,此刻正在京郊『寒山寺』聚集,悲愤难平。红袖已派人暗中保护,也……適当引导了他们的情绪。” 徐梓安明白了。他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 “福伯,准备印刷作坊。红袖,你整理北凉学子的试卷与江南登科学子的试卷对比,要详细,要有说服力。” “世子要写什么?” “写一篇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格局』。”徐梓安提笔,笔锋如刀。 標题落下三个字:《北凉三问》。 第109章 三问惊世,长卿来信 腊月十五,《北凉三问》一夜之间传遍太安城。 这篇文章没有署名,但文风犀利,字字泣血,三问直指人心: 一问朝廷:天下才气共一石,北凉学子该占几斗? 文中列举北凉三十年为离阳戍边,战死儿郎逾四十万,北凉赋税半数用於军务,民生维艰。然北凉学子所求,不过一个公平科举的机会。今科六十七人无一登榜,是北凉无才,还是朝廷不公? 二问考官:文章高低,以何为准? 对比李墨《论北境防务与民生之平衡》与江南学子《论圣人之治》两篇策论,逐句分析。前者数据详实,针砭时弊,提出切实方略;后者空谈仁义,堆砌典故,无一句落到实处。问:何者为治国之才,何者为譁眾取宠? 三问天下:边塞白骨无人问,太安风月满纸香,此乃盛世乎? 北凉儿郎在边关浴血,守护的是整个离阳的太平。然他们的子弟在科场上却因一句“边陲教化不足”而被轻贱。问:若无北凉铁骑,江南的才子佳人,可能安坐书斋吟风弄月? 文章最后写道:“北凉不爭,非不能爭,乃不愿內耗,损国力而快敌心。然今日之辱,非辱北凉学子,乃辱三十万边军,辱百万北凉百姓。若朝廷视北凉为外人,北凉何以自处?若天下视北凉为蛮夷,北凉何以报国?” 文章一出,太安城震动。 国子监学子纷纷传阅,许多有识之士读后掩卷长嘆。御史台几位正直的御史,连夜写奏摺,要求重审今科试卷。连一些江南出身的官员,私下也议论:“此次科场,確实不公。” 压力,首先到了张巨鹿那里。 这位以“公正无私”著称的首辅,在府中书房坐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他对门生道:“此文……写得好。北凉,確实被亏待了。” 但他不能认错。一旦认错,不仅他主持的春闈成为笑话,更会动摇他“寒门领袖”的地位——因为打压北凉学子的,正是他那些出身江南世家的门生。 两难之际,一封来自江南的信,送到了徐梓安手中。 信是西楚旧臣曹长卿写来的。 --- 四夷馆,腊月十八 徐梓安拆开曹长卿的信。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字跡飘逸中带著錚錚风骨: “徐世子台鉴: 长卿僻居江南,偶得《北凉三问》一文,读之再三,心绪难平。 世子之文,字字血泪,句句鏗鏘。非止为北凉鸣不平,实为天下寒门、边塞忠良吐心声。 长卿曾为西楚旧臣,亲见家国沦亡,忠良蒙冤。今观世子之文,感同身受。 北凉三十年戍边,死伤无数,朝廷確有亏欠。科场不公,非止在北凉,天下寒门,多受此苦。 然世子能以一文震动朝野,使权贵侧目,使士林反思,此乃大智大勇。 长卿不才,愿为世子声援。江南士林,亦有正直之士,长卿当联络诸友,共论科场改革之必要。 另,闻世子身体欠安,望善加珍重。北凉需要世子,天下……也需要如世子这般敢言之人。 他日若有机缘,当与世子手谈一局,纵论天下。 曹长卿 顿首” 徐梓安看完信,久久无言。 曹长卿,西楚棋待詔,天下闻名的儒圣。西楚亡国后,他隱居江南,虽不復出仕,但在士林中威望极高。他的声援,比千百篇奏摺都有分量。 “世子,曹先生这是……”齐福惊喜道。 “他在帮我,也是在帮天下寒门。”徐梓安將信小心收好,“曹长卿看得明白,科场不公不仅是北凉的事,是天下寒门的事。他此举,既是为北凉发声,也是在推动他心中的『公平』。” “那张首辅那边……” “张巨鹿现在骑虎难下。”徐梓安道,“继续打压北凉,会寒了天下边军的心;承认不公,会得罪江南世家。他需要一个台阶。” “台阶?” “一个既能保全顏面,又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徐梓安走到书案前,“是时候给张首辅递个台阶了。” 他提笔写了一份《请设北凉边学特科疏》的草案,建议朝廷在北凉单独设立“边学特科”,考试內容侧重实务,名额单列,不与江南学子竞爭。 “这样,既给了北凉学子出路,也保住了张巨鹿和江南学子的顏面。”徐梓安將草案交给齐福, “想办法,让这份草案『自然』地出现在张巨鹿案头。” “老奴明白。” 第110章 红袖终局,父仇得雪 腊月二十,王占元被押赴刑场,秋后问斩。 刑场外人山人海,百姓们唾骂著这个贪官污吏。监斩官念完罪状,午时三刻將至。 沈红袖站在刑场外一座茶楼的二层雅间,透过半掩的窗欞,远远望著刑台上那个跪著的身影。她一身素白衣裙,未施粉黛,怀中抱著的不是琵琶,而是一个用黑布包裹的方正物件。 齐福站在她身侧,低声道:“沈姑娘,一切已安排妥当。咱们的人混在人群中,只要时辰一到……” “不急。”沈红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我要让他亲耳听到,自己是如何身败名裂的。” 十三年前的那个雨夜,父亲沈墨被押往刑场时,她躲在人群里,眼睁睁看著那把铡刀落下,母亲当场晕厥,三日后鬱鬱而终。从那时起,沈家只剩她一人。 这十三年,她在教坊司学艺,在太安城挣扎,在烟雨楼蛰伏。每一个深夜,她都会想起父亲临终前的眼神——那不是恐惧,而是深深的不甘和嘱託。 “红袖,活下去……终有一日,真相会大白……” 她活下来了。而现在,是时候让真相大白了。 午时三刻將到。 刑场上,监斩官正要扔下斩令牌。突然,人群中响起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人且慢!” 一个头髮花白、书生模样的老者挤出人群,手中高举一卷文书:“草民有王占元构陷忠良、贪赃枉法的新罪证呈上!” 监斩官皱眉:“你是何人?” “草民乃江南道退隱文书吏,姓周。”老者朗声道,“十三年前,沈墨瀋大人案发时,草民就在江南道衙门当差。王占元构陷沈大人的全过程,草民亲眼所见,並偷偷抄录了部分往来密信!” 刑场一片譁然。 跪在刑台上的王占元猛地抬头,嘶声道:“胡言乱语!本官根本不认识你!” “王大人当然不认识我这个小小的文书吏。”周老冷笑,“但您可还记得,当年您让心腹送给江南道按察使的那封密信?信中让按察使『务必坐实沈墨结党之罪』,並承诺事成后保他升任布政使?” 王占元脸色煞白。 周老將文书呈上:“这上面抄录了那封密信的內容,还有王占元与江南官员往来的其他罪证。草民隱忍十三年,今日终於等到王占伏法之日,特来呈上证物,为沈大人申冤!” 监斩官接过文书,匆匆翻阅,脸色越来越凝重。 与此同时,人群中又挤出一个中年妇人,跪地哭诉:“民妇也要申冤!王占元强占民妇家百亩良田,逼死民妇公爹,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草民也有冤情!” “王占元害我儿枉死狱中!” “他收我三千两银子,承诺给个差事,银子拿了却不见人!” 一时间,七八个苦主纷纷跪地喊冤。这些都是沈红袖这几个月来,通过烟雨楼的渠道找到的、曾被占元所害的百姓。她不仅帮他们整理了证据,还安排他们今日在此刻现身。 监斩官看著跪了一地的苦主,又看看手中周老呈上的文书,深吸一口气,当眾宣读: “今有江南道文书吏周某,呈王占元构陷前江南道金陵巡查使沈墨之罪证。经查,信中內容与王占元笔跡相符,且有其他佐证……王占元,你还有何话说?” 王占元瘫软在地,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嘶声喊道:“是贵妃……是三皇子让我做的!沈墨查到他们在江南的私盐生意,他们要灭口……”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贵妃?三皇子? 监斩官脸色大变,厉声道:“死到临头,还敢攀诬皇室!行刑!” 斩令牌落地。 刀光闪过,人头滚落。 沈红袖在茶楼上,静静看著那颗头颅滚到刑台边缘,看著喷涌的鲜血染红雪地。 她没有哭,只是缓缓打开怀中的黑布包裹——里面是一块灵牌,上写“先考沈墨公之灵位”。 “父亲。”她將灵牌朝向刑场方向,声音轻得像嘆息,“女儿为您报仇了。” 十三年前,母亲在父亲死后一病不起,临终前握著她的手说:“红袖……娘撑不住了……你要活下去……替你爹……討个公道……” 如今,公道討回来了。 虽然不是全部——贵妃和三皇子还在,那些沆瀣一气的官员还在。但至少,主凶伏法了。父亲的冤情,终於大白於天下。 齐福轻声道:“沈姑娘,周老他们会按计划离开太安城,咱们在北凉的人会接应他们,下半生衣食无忧。” 沈红袖点头,將灵牌重新包好:“福伯,咱们回去吧。还有很多事要做。” “姑娘不觉得……痛快吗?” “痛快?”沈红袖望著窗外开始散去的人群,“有一瞬间是痛快的。但更多的是……空落落的。父亲回不来了,母亲回不来了,沈家也回不来了。报仇,只是给了死者一个交代,却填补不了生者的缺失。” 她转身下楼:“但路还要走下去。烟雨楼还在,姐妹们还需要我。世子说过,报仇不是终点,改变那个让好人蒙冤、坏人得势的世道,才是。” 马车驶回烟雨楼的路上,沈红袖抱著父亲的灵牌,闭目养神。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刑场那一幕,而是多年前江南家中的庭院。父亲在树下教她写字,母亲在廊下绣花,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 那才是她最想回去的时光。 但回不去了。 所以,她只能往前走。带著父亲的遗志,带著母亲的期望,带著世子的託付,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也许有一天,这世上会少一些沈家这样的悲剧。 那就够了。 --- 消息传到四夷馆时,徐梓安正在喝药。 听完齐福的稟报——周老当眾呈证、苦主纷纷喊冤、王占元临死攀咬贵妃和三皇子——徐梓安放下药碗,沉默良久。 “红袖姑娘安排得很周密。”他终於开口,“既揭露了真相,又保全了自己,还敲打了贵妃一党。她成长了。” “只是……”齐福迟疑,“王守仁临死攀咬贵妃和三皇子,虽然监斩官当场喝止,但这话已经传出去了。贵妃那边恐怕……” “恐怕会报復?”徐梓安淡淡道,“那是必然的。但红袖在太安城三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烟雨楼是她的根基,北凉是她的后盾。况且……” 他望向窗外:“我在太安城的时间,不多了。走之前,会再为她铺一条路。” “世子的意思是……” “张巨鹿欠我一个人情。”徐梓安道,“我会请他暗中照拂烟雨楼。只要张首辅还在位一日,贵妃就不敢明著动烟雨楼。”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经此一事,烟雨楼在太安城的名声会更响。一个为父申冤、不畏权贵的奇女子,天下士人会敬她,百姓会护她。这就是她最好的护身符。” 齐福恍然:“公子深谋远虑。” “不。”徐梓安摇头,“这是红袖自己挣来的。她用自己的坚韧和智慧,贏得了尊严和尊重。我能做的,只是在她背后,轻轻推一把。” 他咳嗽几声,帕子上又见暗红。 “公子,还有一事。”齐福道,“曹长卿先生联合江南二十七位名士,联名上书朝廷,支持设立『北凉边学特科』。张首辅顺势上奏,陛下已经准了。” “好。”徐梓安点头,“如此一来,北凉学子有了出路,张巨鹿保住了顏面,曹长卿也实现了部分主张。三全其美。” “可是世子,这样一来,您在太安城岂不是……” “我该走了。”徐梓安望向窗外,“科举风波已平,红袖大仇已报,我在太安城该做的事,都做完了。现在,是时候回北凉了。” 他顿了顿,道:“只是,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朝廷心甘情愿放我回去的契机。” 契机很快就来了。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第111章 北莽南下,梓安请归 腊月二十八,年关將至,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送入太安城。 北莽三十万大军,兵分三路,悍然南下! 东路攻辽东,中路直扑北凉,西路威胁西蜀(原西楚国)。其中中路十五万大军,由北莽名將拓跋雄率领,已突破边境第一道防线,兵临北凉重镇“瓦砾关”。 朝堂震动。 龙椅上的皇帝赵惇脸色铁青:“北莽使团还在京城,他们的军队却打过来了!这是何意?” 张巨鹿出列:“陛下,北莽此举,实为背信弃义。当务之急,是调兵增援北凉。” “调哪里的兵?”兵部尚书苦笑,“辽东自顾不暇,西蜀鞭长莫及。中原各军镇,久疏战阵,恐难敌北莽铁骑。” 朝堂上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能挡住北莽的,只有北凉三十万边军。但北凉王徐驍年老,世子徐梓安又在太安城为质…… “陛下。”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离阳宰辅张巨鹿出列,“臣以为,当此危难之际,应让北凉世子徐梓安即刻返凉,协助北凉王统兵御敌。” 此言一出,眾臣譁然。 有人反对:“世子为质,岂能轻返?” 有人支持:“国难当头,当以大局为重!” 皇帝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徐梓安拖著病体,亲自来到宫门外,递上《请归北凉御敌疏》。 疏中写道:“臣梓安,叩请陛下:北莽南下,国难当头。臣虽不才,愿返北凉,与父王共守边关。臣在太安城六年,蒙陛下隆恩,日夜感念。今北凉危急,臣不敢苟安於京城。若陛下允准,臣即刻北上,誓死御敌,以报君恩。若战不利,臣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若战有利,臣当约束北凉,永不背朝廷。” 言辞恳切,大义凛然。 疏文在朝堂上传阅,连最反对放徐梓安回去的大臣,也无话可说。 张巨鹿看完,长嘆一声:“陛下,世子忠义,天地可鑑。如今北凉需要他,朝廷……也需要北凉挡住北莽。请陛下准奏。” 皇帝终於点头:“准。徐梓安,朕命你即刻返凉,协助徐驍御敌。望你不负朕望,不负天下。” “臣,领旨谢恩!” 腊月三十,除夕,徐梓安踏上了返回北凉的路。 太安城外,风雪交加。一辆朴素的马车,在齐福和数名护卫的陪同下,驶出城门。 没有百官相送,没有仪仗开道。只有一个人,站在风雪中等待。 沈红袖抱著琵琶,对徐梓安深深一礼:“世子此去,山高路远,望珍重。红袖在太安城,会守好烟雨楼,等公子凯旋。” 徐梓安下车,扶起她:“红袖,太安城凶险,你要小心。若事不可为,隨时回北凉。” “红袖明白。”沈红袖递上一个包裹,“这是红袖连夜赶製的护身软甲,公子贴身穿著,可防暗箭。还有这瓶药,是红袖按古方配製的,可缓解公子咳疾。” 徐梓安接过,郑重道谢。 马车继续北行。走出十里,又有一人一骑等在路边。 竟是三皇子赵琰。 “徐世子,別来无恙。”赵琰骑在马上,居高临下,“此番回北凉,可要好好御敌。若是败了……朝廷可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 徐梓安下车行礼:“多谢殿下提醒。臣定当竭尽全力。” “最好如此。”赵琰冷笑,“另外,告诉靖安王叔,他那个侄女的事,本宫记下了。来日方长。” 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徐梓安面色不变:“殿下的话,臣会带到。若无他事,臣要继续赶路了。” 马车驶过赵琰身边,向北而去。 风雪越来越大。 马车內,徐梓安裹著厚裘,手中握著一封信。这是临行前,曹长卿派人快马送来的第二封信。 信很短: “世子北归,长卿遥祝。 北莽南下,非止北凉之危,乃天下安危所系。 世子御敌,非止为北凉而战,乃为天下苍生而战。 长卿虽居江南,心繫北疆。若有所需,长卿当联络江南义士,筹粮筹款,以为后援。 另,西楚旧部中,有善战之將,通晓北莽战法。世子若需要,长卿可修书引荐。 珍重万千。 长卿再拜” 徐梓安將信收起,望向窗外风雪。 北莽大军压境,前路凶险。但他心中,却比在太安城时更加坚定。 因为这一次,他不是在阴谋诡计中周旋,而是要回到生他养他的土地,与父王、与三十万北凉儿郎,一同守卫家园。 而且,这一路,他不再孤单。 有裴南苇在北凉等他,有沈红袖在太安城守候,有曹长卿在江南声援。 更有千千万万的北凉百姓,需要他去守护。 “福伯,还有多久到边境?” “公子,照这个速度,至少还需四十五日。” “加快速度。”徐梓安闭上眼睛,“我要在二月末之前,回到北凉。” 马车在风雪中疾驰,向著北方,向著战场,向著家园。 第112章 江南来信,脂虎寂寥 正月十五,上元节,北凉陵州却无半分喜庆。 边关战报如雪片般飞入王府,北莽中路大军已攻破瓦砾关外三座卫城,兵锋直指北凉门户。 烟雨楼七楼书房內,裴南苇將刚整理好的边境物资调度册合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窗外传来隱约的爆竹声——那是百姓们仍在循旧例过节,却不知前线已岌岌可危。 “郡主,有江南来的信。”柳管事轻手轻脚进来,递上一封素笺。 裴南苇接过,见封皮上熟悉的娟秀字跡,微微一怔——是大姐徐脂虎。 她小心拆开,信纸带著江南特有的淡淡梅香: “南苇妹妹如晤: 见字如面。 北地战事,江南亦有所闻,心中忧切,夜不能寐。父亲年迈,梓安体弱,北凉重任皆压於二人肩头,为姐恨不能以身代之。 江南已入春,园中梅花初谢,桃花將开。然卢府深院,寂寥如冬。丈夫卢崇近日又纳一房妾室,宴请宾客三日,独我在后院佛堂抄经。卢崇月前赴京述职,至今未归,亦无家书。 有时深夜独坐,会想起北凉的雪,想起小时候,梓安拖著病体为我堆雪人的样子。那时他说:『大姐,等我病好了,带你去江南看梅花。』如今我在江南,梅花年復一年,却再无人陪我看。 妹妹在烟雨楼诸事繁忙,本不该以此琐事相扰。只是这江南春日,寂寥尤甚。望妹妹保重身体,代我照料父亲与梓安。 姐,脂虎 字” 信不长,字字温婉,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寂寥与无助,却让裴南苇心头沉重。 她想起几年前离开北凉时,徐脂虎送她至城门。那时这位北凉长郡主穿著大红骑装,眉目飞扬,笑著说:“南苇,好好在江南待著,等我去看你!” 不过数年,那个明媚如朝阳的女子,竟已被江南深宅磨得寂寥如斯。 “柳管事,”裴南苇收起信,“派人去江南,查查卢家近况。尤其是卢崇最近在京城做什么,与哪些人来往。” “郡主是担心……” “大姐信中虽未明说,但卢家怠慢之意已很明显。”裴南苇眼神微冷,“世子在太安城分身乏术,北凉又面临战事。大姐那边,我们得替世子守著。” “可江南毕竟不是北凉,咱们的手能伸多远?” 裴南苇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几个名字:“烟雨楼在江南有分楼,有商路,有暗中往来的官员。卢家不是做丝绸生意吗?那就从生意上敲打敲打。” 她一边写一边说:“第一,让江南分楼联络各大绸缎庄,压价收购卢家的生丝。第二,散布消息,说卢家丝绸以次充好,败坏商誉。第三……卢崇不是在京城吗?查查他有没有什么把柄。” 柳管事记下:“属下这就去办。” “记住,要做得隱蔽,不能让人知道是北凉的手笔。”裴南苇叮嘱,“大姐还要在卢家生活,不能让她难做。” “属下明白。” 柳管事退下后,裴南苇重新展开徐脂虎的信,看著那句“梓安体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徐梓安此刻应该已在回北凉的路上。风雪兼程,他的身体撑得住吗? 她走到琴台前,想弹琴静心,指尖触弦却无音。最终只是坐在那里,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 江南的梅花,北凉的雪。 那个承诺带姐姐看梅花的人,正在风雪中归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北凉,为他守好这片天地,也为他守护他想守护的人。 --- 正月廿二,江南湖州。 卢家最大的绸缎庄“锦绣阁”內,掌柜卢福正焦头烂额。三天前,原本说好要来提货的三家客商同时爽约。今天一早,又有五家长期合作的大客户派人来传话,说“暂时不需要进货”。 “查清楚了吗?到底是谁在搞鬼?”卢福问伙计。 伙计苦著脸:“掌柜的,小的打听了,说是……咱们卢家的丝绸最近质量不稳,几家大户用了都说不满意。” “胡说!”卢福拍案,“咱们卢家的丝绸在江南几十年,什么时候出过质量问题!” 正说著,门外又进来一人,是湖州商会副会长周老爷。 “卢掌柜,有件事得跟你说说。”周老爷坐下,嘆气道,“最近商会里有人反映,你们卢家卖给『云裳坊』的那批锦缎,洗过一次就褪色。云裳坊的东家可是知府大人的小舅子,这事儿闹的……” 卢福脸色发白:“周会长,这一定是误会!我们卢家的丝绸从没出过这种问题!” “是不是误会,查查就知道了。”周老爷压低声音,“不过我劝你,最近低调些。听说京城那边也有人对你们卢家……嘖,说多了,总之你好自为之。” 送走周老爷,卢福瘫坐在椅子上。他隱约感觉到,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而目標就是卢家。 与此同时,京城。 卢崇刚拜访完一位吏部郎中回到驛馆,就接到家中急信——父亲在信中痛斥他“不知检点,败坏门风”,说他“在京中狎妓醉酒”的事已传回湖州,让他速速归家解释。 “狎妓醉酒?”卢崇又惊又怒,“我何时做过这种事!” 他回想这几日在京城的行程,忽然想起一件事——三日前,三皇子赵琰派人邀他赴宴,席间確有歌妓助兴,他也確实多喝了几杯。但那是皇子设宴,他岂敢不从? 难道…… 卢崇心中一寒。若真有人要整卢家,从京城到江南同时下手,这得多大的手笔? 他立即写信回家,让父亲查查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同时自己也暗中打听,京城里是谁在散布他的谣言。 两日后,卢家查到了蛛丝马跡——所有针对卢家的动作,似乎都指向一个新兴的商號“江南春”。而这“江南春”的背后,隱约有北凉的影子。 “北凉?”卢崇的父亲,卢家家主卢振廷愣住了,“我们卢家与北凉素无往来,更无仇怨,北凉为何要针对我们?” 这时,有幕僚小声提醒:“老爷,少夫人……可是姓徐。” 卢振廷猛然醒悟。 徐脂虎!北凉长郡主! “难道是因为……”他想起这些日子对儿媳的冷落,想起儿子纳妾时特意让徐脂虎迴避,想起家中下人对这位北凉郡主的閒言碎语。 “快!”卢振廷急忙吩咐,“去请少夫人到前厅,就说……就说今日家宴,请她一同用膳。” 消息传到徐脂虎居住的偏院时,她正在绣一方帕子。听了丫鬟的稟报,她只是淡淡一笑:“知道了,告诉老爷,我稍后便去。” 丫鬟退下后,徐脂虎放下绣绷,走到窗前。 院中的梅树已落尽残花,枝头冒出嫩绿新芽。她想起前几日收到的那封北凉密信——信是裴南苇写来的,只说了些家常,但末尾有一句:“大姐在江南,若有任何难处,烟雨楼江南分楼隨时可助。” 当时她还不明白这话的深意。 现在,她懂了。 卢家突然的態度转变,京城突然传回的“丑闻”,生意突然的阻滯……这一切,恐怕都是南苇的手笔。 那个温婉聪慧的女子,在用她的方式,替梓安守护姐姐。 徐脂虎眼眶微湿,却笑了。 她对著北方轻声说:“梓安,你有心了。南苇,谢谢你。” 但她也知道,这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卢家的转变只是迫於压力,而非真心。 她在卢家的日子,还是要自己过。 不过至少现在,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江南。 北凉,一直在她身后。 第113章 渭熊密报,死士疑云 正月末,太安城烟雨楼。 沈红袖看著手中刚到的密报,眉头紧锁。这封密报来自北凉安插在上阴学宫的暗桩,內容关於二小姐徐渭熊。 密报很简短,却信息量惊人: “上阴学宫徐姓女学士(渭熊),上月深夜密会一黑袍人。黑袍人出示『稷下』令牌,徐女见令牌后神色大变,隨其离去两个时辰。三日后,徐女开始秘密修习刺杀术、毒术、易容术。学宫藏书楼中,兵法、谍报类典籍借阅记录,徐女近三月借阅量第一。疑与『死士』计划有关。” “死士计划……”沈红袖喃喃重复这四个字。 她曾听徐梓安提过——离阳皇室有一项秘密培养死士的计划,代號“稷下”。这些死士自幼被选中,接受严苛训练,潜伏各处,关键时刻执行刺杀、窃密、破坏等任务。 但徐渭熊,北凉二郡主,徐驍的女儿,怎么会与“稷下”扯上关係? 除非……她是被选中的死士之一? 沈红袖心中涌起一股寒意。若真如此,那徐渭熊这些年在学宫的种种异常——深居简出,不与人深交,终日埋首书海——就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她是在接受训练,是在为某个任务做准备。 那个任务是什么?目標是谁? 沈红袖不敢深想,立即將密报誊抄一份,附上自己的分析,通过紧急渠道送往北凉。同时,她下令上阴学宫的暗桩:“继续暗中观察,但绝不可暴露,更不可惊动徐女。” 做完这些,她独自坐在密室中,久久不能平静。 徐梓安若知道此事,会作何反应? 那个看似冷漠疏离的二姐,竟是皇室培养的死士。而徐梓安,还在太安城为质,还在为北凉谋划…… “世子,”沈红袖轻声道,“你身边,到底有多少暗流?” --- 同一时间,北归途中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距离北凉边境还有三日路程。 车厢內,徐梓安裹著厚裘,手中拿著沈红袖刚刚送到的密报。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但眼神依旧清明。 看完关於徐渭熊的密报,他沉默良久,將信纸凑到炭炉边烧成灰烬。 “世子……”齐福担忧地看著他。 “我早该想到的。”徐梓安轻声道,“二姐当年主动要求去上阴学宫,一去就是五年,期间只回家三次。父亲曾劝她回来,她说『学未成,不敢归』……现在想来,那不是求学,是受训。” “二小姐她……真是死士?” “十之八九。”徐梓安闭上眼,“皇室这一手,埋得真深。用一个北凉郡主的命,来制衡北凉。若北凉有异动,二姐就是他们手中的刀——要么杀父弒弟,要么自尽谢罪。” 齐福倒吸一口凉气:“那……那怎么办?” “不急。”徐梓安睁开眼,眼中闪过冷光,“二姐是死士,但她首先是徐家人。皇室能用她制衡北凉,我们……也能用她反制皇室。” “公子的意思是……” “將计就计。”徐梓安道,“传信给南苇,让她以烟雨楼的名义,开始收集二姐在学宫的所有公开著作、言论、行踪。我要知道她在想什么,在学什么,在准备什么。” “另外,”他顿了顿,“想办法让二姐『无意中』知道,我已经知晓她的身份。” 韩伯一惊:“这会不会打草惊蛇?” “不会。”徐梓安摇头,“二姐若真是死士,必然心思縝密。我们暗中调查,迟早会被她发现,不如主动摊牌。我要让她知道——我徐梓安,她的弟弟,一直在看著她,也愿意……给她选择的机会。” “选择?” “选择继续做皇室的刀,还是做北凉的二郡主。”徐梓安望向窗外飞逝的雪景,“我相信二姐,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马车继续北行。 徐梓安靠在车厢壁上,脑海中浮现出二姐徐渭熊的样子——那个总是一身儒衫,不苟言笑,眼中却藏著锐利的女子。 “二姐,”他轻声道,“这盘棋,你也该落子了。” --- 二月初三,上阴学宫。 深夜,藏书楼最顶层的密室中,徐渭熊合上手中的《刺术精要》,走到窗前。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她清冷的侧脸上。 她已经连续三个月,每晚在此修习刺杀、毒术、易容。这些本不该是一个郡主、一个女学士该学的东西。 但她必须学。 因为她是“稷下”死士,代號“玄女”。 五年前,那个黑袍人出现在她面前,出示令牌,告诉她:“你是被选中的人。学成之日,当为皇室效死。” 她本可拒绝,可黑袍人说了一句话:“你若拒绝,北凉会死很多人。你的父母,大姐,也包括你的几个弟弟,徐梓安,徐凤年,徐龙象。” 她妥协了。 五年学宫生涯,她表面钻研经史子集,暗地里修习杀人之术。她以为自己隱藏得很好,直到三天前—— 她在书案上发现了一本不该出现在此的书:《北凉风物誌》。 书中夹著一张纸条,上面是她熟悉的字跡:“二姐,江南梅花开了,北凉雪还未化。待战事平息,归家一敘。——梓安” 没有多余的话,但她读懂了。 弟弟知道了。知道了她的身份,知道了她的处境。 他在告诉她:回家吧,我在等你。 徐渭熊握著纸条,指尖微微颤抖。五年了,她第一次感到……恐惧。 不是恐惧任务,不是恐惧死亡,而是恐惧——当她接到那个命令时,她该如何选择? 杀父?弒弟?还是自尽? 窗外传来细微的动静。 徐渭熊眼神一凛,瞬间隱入阴影。片刻后,一道黑影从窗外跃入,正是那个黑袍人。 “玄女,任务有变。”黑袍人声音低沉,“北莽南下,北凉危急。上面有令:若北凉战败,徐驍战死,你需即刻接管北凉兵权,率军归附朝廷。若徐驍战胜……则按原计划,待命。” 徐渭熊心中一沉:“接管兵权?我如何做得到况且还有梓安,凤年?” “你有北凉郡主的身份,有徐驍之女的声望。”黑袍人道,“届时朝廷会下旨,命你继承王位。北凉军中,我们已安排了人手接应。” 好毒的计策。 北凉若败,让她这个死士接管残兵,等於將北凉彻底吞併。北凉若胜,则让她继续潜伏,以待时机。 无论胜败,北凉都逃不出皇室的手掌心。 “我明白了。”徐渭熊声音平静。 黑袍人点头,跃窗离去。 徐渭熊从阴影中走出,月光下,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她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信。 不是给黑袍人的匯报,而是给北凉的家书。 信很短: “父亲大人、梓安: 学宫春寒,近日读《孙子兵法》,颇有心得。北境战事,望父亲保重,梓安珍重。 渭熊一切安好,勿念。 待学成之日,自当归家。 女,渭熊 上” 她將信装好,却没有立即寄出,而是锁进抽屉最底层。 现在还不到时候。 她还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情报,需要知道皇室在军中的“人手”是谁,需要想出破解之道。 弟弟说得对,这盘棋,她该落子了。 但不是以死士的身份,而是以徐渭熊的身份。 以北凉二郡主的身份。 --- 二月初十,北凉陵州。 裴南苇收到了徐梓安从途中发回的密信,也收到了沈红袖关於徐渭熊的详细报告。 书房內,她將两份文件並排放在书案上,陷入了沉思。 秦月在一旁等候指令。 “秦月,”许久,裴南苇开口,“烟雨楼在上阴学宫附近,可有可靠人手?” “有三个。”秦月道,“一个是学宫厨娘的女儿,在学宫做杂役;一个是书铺老板,常给学宫送书;还有一个是游方郎中,每月会去学宫义诊。” “启用他们。”裴南苇道,“任务只有一个:暗中保护二小姐,但不许让她发现。若有人接近她、跟踪她、威胁她,立即上报。” “是。” “另外,”裴南苇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名单,“这些人,是世子上次来信提到的,可能被皇室收买的北凉军中將领。让各州分楼重点监控,但不要打草惊蛇。” 秦月接过名单,看到上面的名字,心中一凛——其中竟然有两位是跟隨徐驍多年的老將。 “郡主,这些人……” “只是怀疑。”裴南苇道,“世子说,二姐的事让他意识到,皇室对北凉的渗透可能比我们想像的更深。我们得提前准备。”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北凉边境线:“北莽大军压境,这是外患。军中潜伏的细作,这是內忧。而二姐……可能是关键。” “关键?” “皇室用二姐制衡北凉,我们也能用二姐反制皇室。”裴南苇眼神坚定,“但前提是,二姐要站在我们这边。所以,我们要帮她,让她看到北凉的好,看到家人的真心。” 她转身看向秦月:“从今日起,每月以烟雨楼的名义,给二小姐寄北凉的土產、书信、还有……家人的消息。让她知道,北凉一直在等她回家。” “属下明白。” 秦月退下后,裴南苇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给徐梓安回信。 信中除了匯报烟雨楼诸事,还写了一段话: “……二姐之事,南苇已著手安排。无论她是什么身份,她首先是徐家人,是你的姐姐。我相信,血浓於水,终有一日她会回家。 你在前线,务必保重。烟雨楼会守好北凉后方,也会看好二姐。 等你归来,我们一起去接她。” 写完信,她走到琴台前,这一次,指尖终於落下。 琴声清越,如冰雪初融,如春水潺潺。 她在用琴声告诉远方的他:北凉一切安好,勿念。 也在告诉远方的二姐:家人一直在等你。 第114章 风雪归家,龙象初鸣 二月十五,陵州城,二月的北凉,风雪正紧。 陵州城外十里亭,黑压压的人群已在风雪中站立了近一个时辰。为首的是北凉王徐驍,身披玄色大氅,鬚髮间落满雪花,却站得笔直如枪。王妃吴素站在他身侧,眼眶微红,手中紧握著一串佛珠,口中低声诵念。 徐凤年裹著狐裘,在父亲身后踱步,不时踮脚张望官道尽头。他身旁的红薯默默为他撑著伞,青鸟则按剑而立,警惕地扫视四周。(红薯和青鸟原本是徐梓安的丫鬟,第一卷有写,在徐梓安去太安城之后,徐梓安就让他们照顾徐凤年) 陈芝豹一身戎装,雪花在肩甲上积了薄薄一层。褚禄山搓著冻红的双手,低声对身旁的鲁大年道:“世子这一路,怕是不好走。”鲁大年点头,这位天工坊的掌舵人,今日特意带来了新研发的火枪,而周铁手则带来了最新的明光鎧样品,想让世子看看成果。 裴南苇站在吴素身后半步,一身素白,外罩青色斗篷。她望著官道的眼神比任何人都要专注,手指在袖中轻轻颤抖——既是寒冷,也是紧张。 “来了!”徐凤年忽然喊道。 风雪中,一辆马车缓缓驶来。驾车的韩伯看到亭前人群,连忙勒马。 车帘掀开,徐梓安踩著车凳下来。他裹著厚重的貂裘,脸色苍白如雪,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看到亭前眾人,他微微一怔,隨即快步上前。 “父王,母亲……”他正要行礼,却被吴素一把揽入怀中。 “我儿……”吴素的声音哽咽了,她抚摸著儿子消瘦的脸颊,“瘦了,瘦了这么多……” 徐驍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声音粗哑:“回来就好。” 徐梓安又看向徐凤年:“凤年,长高了。” “大哥!”徐凤年衝上前,用力抱住兄长,“你总算回来了!太安城那些人有没有欺负你?我……” “好了凤年,”徐驍沉声道,“让你大哥歇口气。” 徐梓安的目光扫过眾人,在裴南苇身上停了停,两人眼神交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他朝她微微点头,裴南苇回以温柔一笑。 “世子!”陈芝豹上前抱拳,“末將已按您的吩咐,黄金火骑兵整军完毕,隨时可战!” 褚禄山也凑上来:“世子,老褚我这些日子可没閒著,边境防线都加固了三遍!还有神机营的基础训练也没落下。” 鲁大年则捧著一个长条盒子,里面放著神机坊最新研製的火枪,世子请看:“这是神机坊最新研製的燧发枪,比之前的火绳枪威力和射程提高了三倍。” 周铁手憨厚地笑著,將怀里抱著的明光鎧递了递:“世子,这是新打制的明光鎧样品,轻了三斤,防护却更强了。” 徐梓安一一回应,最后看向徐驍:“父王,北莽军情……” “回府再说,李先生也在等你。”徐驍打断他,眼中闪过心疼,“你先回家。” --- 北凉王府,听潮亭 亭內早已备好炭火,暖意驱散了风雪带来的寒意。眾人围坐在巨大的北凉沙盘前,沙盘上已插满了代表北莽军力的黑色小旗。 徐梓安解下貂裘,露出里面单薄的锦袍。李义山立刻將一件厚氅披在他肩上:“你这孩子,总是不知道照顾自己。” “先生,我没事。”徐梓安微笑,目光落在沙盘上,“拓跋雄的十五万大军,现在到什么位置了?” 陈芝豹上前,指著沙盘:“中路主力八万,已攻破瓦砾关外三卫城,距瓦砾关不足五十里。左右两翼各三万五千,分別威胁凉州和幽州侧翼。按这个速度,三日后就会开始攻城。” “瓦砾关守军多少?” “常规驻军三万,加上准备从我左骑军调去的两万援军,共五万。”陈芝豹顿了顿,“但北莽军攻城器械精良,若硬守,伤亡会很大。” 徐梓安静静听著,手指在沙盘上划过:“拓跋雄用兵谨慎,习惯稳扎稳打。这次进军这么快,不合常理。” “世子的意思是……” “他在急。”徐梓安眼中闪过锐光,“北莽內部恐怕有变,他需要一场大胜来稳固地位。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他详细讲述了自己的计划:派小股精锐绕后断粮道,正面佯败诱敌深入,再设伏围歼…… 正说著,楼梯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特別——每一步都踏得极稳,震得楼板微微颤动,却又带著某种孩童般的急切。 眾人转头。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来人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却生得异常魁梧,比陈芝豹还要高出半头。他穿著一身明显小了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带著憨厚的笑容,眼睛又大又亮,像两汪清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此刻正捧著一个热气腾腾的陶罐。 少年看到亭內这么多人,明显愣住了,站在楼梯口不知所措。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最后落在徐梓安身上。 “哥……哥哥?”他试探地唤道,声音里满是期待和怯意。 徐梓安也愣住了。 三年不见,这个曾经只到他腰际的弟弟,已经长得如此高大。但那双眼睛,依旧纯净如初,没有丝毫改变。 “龙象?”他轻声回应。 徐龙象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再不犹豫,捧著陶罐快步走过来,却在离徐梓安三步远时硬生生剎住脚,小心翼翼地將陶罐放在地上,然后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想靠近又不敢。 “我……我听说哥哥回来了,就煮了羊肉汤。”他指著陶罐,声音有些结巴,“娘说,哥哥身子弱,要多喝热汤。我燉了一下午,放了好多姜……” 他说著说著,眼眶就红了:“哥哥,你瘦了。” 亭內一片安静。所有人都看著这对兄弟——一个是病弱却智谋深沉的世子,一个是天生神力却心智单纯的少年。 徐驍眼中闪过复杂情绪,吴素已悄悄拭泪。徐凤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红薯轻轻拉住。 裴南苇静静看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听说过这位三公子——天生金刚境,力能扛鼎,却因心智停留在孩童时期,平日里深居简出。此刻看他捧著汤罐、红著眼眶的样子,谁能想到这是北凉战力最强的怪物? 徐梓安走上前。他得微微抬头才能看到弟弟的脸——三年,龙象长得太高了。 “龙象长大了。”他笑著,手落在弟弟厚实的肩膀上。 徐龙象却忽然蹲下身,將头靠在徐梓安腰间——这是他小时候常做的动作。那时他矮,只能这样贴著哥哥。 “哥,我想你了。”他的声音闷闷的,“你走后,都没人教我认字了。我认了好多字,想等你回来写给你看。” 徐梓安抚摸著弟弟粗硬的头髮,心中涌起久违的温情。在太安城的三年,在那些算计和谋略之间,他偶尔会想起这个单纯的弟弟——想起他憨厚的笑容,想起他认真练字的样子,想起他说“哥哥我保护你”时的眼神。 “哥回来了。”他轻声道,“以后哥教你认字,很多很多字。” “嗯!”徐龙象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泪,却笑得灿烂,“我还要保护哥哥!我现在很厉害,王教头都打不过我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歪歪扭扭的字纸。 “哥,你看,这是我写的字。”他將字纸递给徐梓安,眼神期待又紧张。 徐梓安接过,一张张翻看。 纸上的字確实歪扭,有些笔画还连在一起,但能看出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很认真。內容也很简单——“哥哥平安”、“北凉好”、“我要变强”…… 翻到最后一张时,徐梓安的手顿住了。 那张纸上只有三个字,写得比其他字都要工整,墨跡深深透入纸背: “不分离” 徐龙象指著这三个字,认真地说:“这是我最想写的。哥哥,我们以后不分离了,好不好?” 徐梓安喉咙发紧,他用力点头:“好,不分离。” 他將字纸仔细收好,放入怀中,然后拉著徐龙象的手,走到沙盘前。 “龙象,你看,这是北凉。” 徐龙象凑近沙盘,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小啊……但我知道,真的北凉很大很大,有好多山,好多河,好多城。” “对。”徐梓安指著沙盘上的標记,“这些红色的小旗,是烟雨楼的眼睛,帮我们看著北凉的每一个角落。这些蓝色的小旗,是天工坊的手,为我们打造最好的兵器鎧甲。这些黑色的小旗……” 他顿了顿:“是將来的戮天阁,会匯聚天下最厉害的人,保护北凉。” 徐龙象听得入神,忽然问:“哥,那我呢?我能做什么?” 这个问题让亭內眾人都看了过来。陈芝豹眼神微动,李义山若有所思,褚禄山则好奇地看著这位三公子。 徐梓安看著弟弟,这个天生金刚境、力能扛鼎的少年,心中已有了打算。 “龙象,你有一身神力,这是上天赐给北凉的礼物。”他郑重道,“但光有力气还不够,还要会用它。等哥忙完这段时间,亲自教你兵法,教你如何用你的力量,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真的?”徐龙象眼睛发亮,“哥你教我,我一定好好学!” “嗯,哥教你。” 吴素走上前,轻轻抚摸著小儿子的头:“龙象,让你大哥先喝汤吧,汤要凉了。” 徐龙象这才想起陶罐,连忙捧起来:“对对,喝汤!哥,你趁热喝!” 徐梓安接过陶罐,掀开盖子,热气扑面而来。汤燉得奶白,羊肉软烂,姜香浓郁。他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好喝。”他笑著对弟弟说。 徐龙象笑得眼睛都眯成缝:“那我以后天天给哥哥燉!” 徐驍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欣慰。他清了清嗓子:“好了,龙象,带你大哥去歇著吧。义山,芝豹、禄山,你们隨我去书房,详细议定作战方案。南苇,你也来。” 眾人应声。 裴南苇正要隨徐驍离开,徐梓安却叫住她:“南苇。” 她转身。 “晚些时候,我去烟雨楼。”徐梓安轻声道,“有些事,想单独与你说。” 裴南苇心中一暖,点头:“好,我等你。” --- 听潮亭內,只剩兄弟二人 徐龙象小心翼翼地扶著哥哥坐下,自己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著他喝汤。 “龙象,”徐梓安放下陶罐,“这六年,家里……还好吗?” “好!”徐龙象用力点头,“就是娘总哭,爹总嘆气,二哥总跑去城头望……我知道,他们都在想哥哥。” 他顿了顿,小声说:“我也总想。晚上睡不著,就爬起来练拳,练累了就能睡著了。李先生说,我现在的拳头,能打死一头牛。” 徐梓安看著弟弟憨厚的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单纯的弟弟,用最笨拙的方式表达著思念——练拳、认字、燉汤。 “龙象,哥问你,”他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要伤害爹娘,大姐、二姐、伤害凤年,伤害北凉……你会怎么做?” 徐龙象的表情瞬间变了。那憨厚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原始的凶悍。他的眼睛眯起,拳头不自觉地握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打死他们。”他声音低沉,像野兽的低吼,“谁敢伤害我的家人,我就打死他们。” 这一刻,徐梓安看到了弟弟的另一面——那个天生金刚境的怪物,那个北凉最强的战力。 他轻轻拍了拍弟弟的拳头:“记住你现在说的话。但要记住,光有力量不够,还要有脑子。哥会教你,什么时候该出拳,什么时候该收拳。” “我学!”徐龙象重重点头,“哥哥教什么,我都学!” 窗外风雪渐小,天色渐暗。 徐梓安喝完最后一口汤,看著弟弟收拾陶罐的背影,心中已有了完整的计划。 龙象的力量,將是北凉最锋利的刀。 而他,要教会这把刀,如何准確无误地斩向敌人。 --- 深夜,烟雨楼 裴南苇在书房等到亥时,终於等来了敲门声。 她开门,徐梓安披著厚氅站在门外,肩上还落著未化的雪花。 “世子快进来。”她连忙让开。 徐梓安走进书房,看到书案上摊开的帐册、地图、情报匯总,轻声问:“这么晚还在忙?” “想等世子来。”裴南苇为他倒上热茶,“北莽军情紧急,烟雨楼这几日都在整理边境情报。” “辛苦你了。”徐梓安接过茶杯,暖意在掌心蔓延,“南苇,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 “世子请说。” “龙象……”徐梓安顿了顿,“我想让他开始接触烟雨楼的情报工作。” 裴南苇一怔:“三公子他……能行吗?” “他不是笨,是单纯。”徐梓安道,“正因为单纯,所以直觉敏锐,不会被人心复杂所扰。我想让他从最简单的开始——比如,让他记住边境的地形,记住北莽將领的特徵,记住哪些地方容易设伏……” 他看向裴南苇:“你来教他。用最直观的方式,画图、沙盘、实物……龙象学东西很认真,只要你耐心教,他一定能学会。” 裴南苇明白了徐梓安的用意——这不仅是在培养徐龙象,也是在为烟雨楼培养一个特殊的情报员。一个拥有最强战力、又绝对忠诚的情报员。 “好。”她点头,“我从明日开始,每日抽两个时辰教三公子。” 两人又商议了许久,直到子时。 徐梓安起身告辞时,裴南苇忽然叫住他:“世子。” 他回头。 “这一次,”裴南苇轻声道,“不要再一个人扛了。北凉有我们,有千千万万的人。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徐梓安看著她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我知道。”他微笑,“所以,我回来了。” 他走出书房,步入风雪。 身后,烟雨楼的灯火,温暖而明亮。 第115章 陵州观势,三业初成 二月十八,北凉陵州,烟雨楼顶层密室。 巨大的地形沙盘前,徐梓安披著厚裘,俯身审视著这三个月来的布局成果。沙盘上红、蓝、黑三色旗帜星罗棋布,勾勒出一个完整的战略体系。 裴南苇手持长杆,为他一一讲解: “红色旗帜为烟雨楼据点——陵州总楼、凉州、幽州、流州、北莽、胭脂郡、敦煌城、瓦砾关七处分楼已全部建成。每处分楼除经营乐坊、茶肆、绣坊、书斋外,均设有女子学堂,传授《女诫新解》及实用技艺。目前登记在册的姐妹共三百二十七人,其中能独立执行情报任务的有一百四十三人。” 她移动长杆指向边境:“流州、瓦砾关两处分楼因地处前线,已与驻军建立情报共享机制。上月破获的北莽细作网,七成线索来自这两处。” 徐梓安点头:“做得很好。姐妹们可还適应?” “起初有些困难,尤其边境两处,常有兵痞滋事。”裴南苇道,“秦月组建的女子护卫队起了大作用——如今每处分楼至少有五名受过正规训练的护卫,能应对寻常衝突。更重要的是,姐妹们自己有了底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光彩:“世子当初说的『女子当自强』,姐妹们真的做到了。凉州分楼的赵帐房,上月为家中还清了欠债;幽州分楼的李绣娘,靠绣品收入供弟弟读书;就连最胆小的春桃,现在也能独自带商队走短途了。” 徐梓安欣慰一笑:“这才是烟雨楼真正的意义。” 裴南苇继续道:“蓝色旗帜为天工坊相关——陵州郊外总坊月產明光鎧一百五十套、神臂弩三百张、金丝软甲二百件。凉州、幽州分坊主要生產箭矢、马具等辅具。按周铁手师傅估算,三个月后產量还能翻倍。” “黄金火骑兵装备如何?” “已列装五千人,全员配备明光鎧、神臂弩、改良马鐙。”裴南苇指向沙盘上几处军营標记,“陈芝豹將军亲自督训,如今这支骑兵的战斗力,可抵寻常骑兵三万。” 她取出一份战报:“三日前边境小规模衝突,三百黄金火骑对阵北莽一千轻骑,全歼敌军,自损不足五十。战后检查,明光鎧被刀剑砍中处只有白痕,神臂弩在二百步外能穿透北莽皮甲——实战检验,效果远超预期。” 徐梓安接过战报细看,眼中闪过满意。但他很快又问:“成本呢?” “明光鎧每套成本八十两,是寻常铁甲的五倍;神臂弩每把三十两,是普通弩的三倍。”裴南苇早有准备,“但烟雨楼商部上月盈利五千两,天工坊接的民间订单(简化版鎧甲、弩具)盈利三千两。目前两大基业已能自负盈亏,甚至略有盈余。” 徐梓安真正惊讶了:“自负盈亏?” “是。”裴南苇微笑,“世子可能不知道,如今北凉官员富户以拥有一套『天工坊出品』为荣。简化版明光鎧虽防护力不及军版,但外观威武,一套售价二百两,供不应求。神臂弩的民用版(减装药、限射程)也颇受猎人、鏢局欢迎。” 她翻开帐册:“烟雨楼绣坊的『北凉风情』绣品系列,在江南卖得极好;酒坊的『烈火烧』已成为边军特供;药坊的伤药、冻疮膏更是军中必备。三大工坊上月净利四千两。” “商部的情报生意呢?” “这是最大头。”裴南苇压低声音,“通过分析各地物价、货物流通、商路安全等信息,我们为二十七支商队提供了『定製情报』,收费从一百两到一千两不等。上月此项收入八千两。” 徐梓安沉默了。他当初设立三大基业时,只想著为北凉打造眼、手、剑,却没想到裴南苇能將它们经营到如此地步。 “南苇,你做得比我预期的好太多。” 裴南苇脸微红:“是世子打下了好基础,南苇只是按世子的蓝图执行罢了。” 她指向沙盘上最后一处——云雾裂谷的黑色旗帜:“戮天阁基地建设已完成七成,陈將军从军中挑选的第一批三百名弟子已入驻训练。但阁主人选……至今未定。” “不急。”徐梓安道,“顶尖高手可遇不可求。倒是楚狂奴那边……” “营救计划已制定完毕。”裴南苇取出一捲图纸,“陈芝豹將军亲自规划,动用暗卫精锐五十人,分三路潜入北莽。若一切顺利,三月中旬可行动。” 徐梓安仔细查看营救方案,沉吟道:“告诉芝豹,不必急於一时。楚將军被囚三年,不差这几个月。务必准备周全,我要他活著回来。” “是。” 正说著,齐福匆匆上楼:“世子,边境急报!” 急报来自瓦砾关。 徐梓安展开军报,眉头渐渐紧锁。裴南苇在一旁看著,心也跟著提了起来。 “北莽前锋三万轻骑已抵达枯骨河北岸,正在搭建浮桥。”徐梓安將战报递给裴南苇,“袁左宗將军判断,最迟五日內,北莽將发起第一波进攻。” 裴南苇快速瀏览:“瓦砾关守军三万,粮草充足,但防守器械不足。袁將军请求增援……至少两万兵力,以及投石车、床弩等重型器械。” “增援必须派,但不能全走明路。”徐梓安走到沙盘前,“北莽既敢大军压境,必然在沿途设伏。传令陈芝豹:左骑军分三路出发——第一路一万五千人,大张旗鼓走官道,吸引北莽注意;第二路五千精锐,夜行晓宿,走山路迂迴;第三路……让黄金火骑兵出动。” 裴南苇一惊:“黄金火骑兵是王牌,现在就动用是否太早?” “正是要现在用。”徐梓安眼中闪过锐光,“北莽以为北凉仓促应战,我们偏要给他们一个惊喜。五千黄金火骑,配上陈芝豹训练的三百影卫,我要他们在北莽大军眼皮底下,打一场漂亮的突袭战。” 他手指点向沙盘上一处峡谷:“枯骨河上游三十里,鹰嘴峡。这里水流湍急,两岸峭壁,北莽搭建浮桥必经此地。让黄金火骑埋伏在此,等北莽工兵过半时出击——不杀人,只毁桥。” “毁桥?” “对。”徐梓安道,“北莽十五万大军,粮草輜重无数。浮桥一毁,至少延误他们十日。这十日,足够我们从容部署。” 裴南苇恍然大悟:“世子这是要……以空间换时间。” “正是。”徐梓安咳嗽几声,继续道,“另外,让烟雨楼启动所有边境暗桩,我要知道北莽大军的详细部署——各部队驻地、粮仓位置、指挥官行踪、甚至……拓跋雄的起居习惯。” “这……”裴南苇迟疑,“暗桩启用一次,就可能暴露。为了这些情报,值得吗?” “值得。”徐梓安斩钉截铁,“战爭打的是情报。我们知道得越多,胜算就越大。告诉姐妹们,这次任务凶险,但若能成功,她们就是北凉的功臣。若有伤亡……北凉王府將抚恤其家人三代。” “南苇明白。”裴南苇郑重记下,“还有一事——天工坊那边,鲁大年总管的“神机坊”研製出了新武器,想请世子过目。” “什么武器?” “他称之为『轰天雷』。”裴南苇描述道,“用火药、铁片、陶罐製成,点燃引信后投出,可爆炸伤敌。试验时,一颗能在三丈范围內造成致命伤害。” 徐梓安眼睛一亮:“好!让天工坊全力生產,优先装备黄金火骑和戮天阁预备队。另外,告诉鲁大年,若能在此基础上研发出可远程投射的器械,我为他记首功!” “是。” 部署完毕,徐梓安走到窗前,望著北方阴沉的天色。 烽火將起,大战在即。 但他心中却异常平静——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三年的布局,即將迎来真正的检验。 烟雨楼是眼,已看清敌情。 天工坊是手,已铸就利刃。 戮天阁是剑,即將出鞘。 而他要做的,就是执此眼、手、剑,为北凉杀出一条生路。 第116章 后方稳固,北莽传书 二月二十,陵州烟雨楼。 裴南苇坐在顶楼书房,处理著雪片般飞来的文书。战爭动员令下达后,整个北凉都动了起来,烟雨楼作为情报枢纽和物资调度中心,更是忙得不可开交。 “郡主,幽州分楼急报!”柳管事匆匆进来,“北莽一支千人队试图绕过瓦砾关,被我们的巡逻队发现,现已击退。缴获的军械中,有大批攻城梯部件——证实北莽確实在筹备大规模攻城。” “攻城梯部件送往天工坊,让周师傅分析其结构特点。”裴南苇头也不抬,“告诉幽州分楼的姐妹,继续加强巡逻,尤其注意山林小道。” “是。” “凉州分楼报:当地三家粮商囤积居奇,哄抬粮价。” “查他们背后是谁指使。若是北莽细作,抓;若是本地奸商,让韩三娘带人去『谈谈』。” “流州分楼报:边民恐慌,有人开始南逃。” “张贴安民告示,告诉百姓北凉军必胜。另外,组织烟雨楼姐妹在各地施粥,稳定民心。” “胭脂郡分楼报:药材短缺,尤其是金疮药、止血散。” “从天工坊药坊调拨,三日內必须送到。不够的部分,让商部高价收购。”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发出。裴南苇虽然忙碌,却丝毫不乱——这三个月主持烟雨楼的经验,让她成长了许多。 处理完紧急事务,她终於能喘口气。走到窗前,看著楼下庭院中正在操练的女子护卫队,心中感慨。 三个月前,这些女子还是需要庇护的弱者。如今,她们已能持刀佩剑,守护家园。 这就是世子想要看到的吧——女子不再只是附庸,而是能顶半边天的人。 秦月匆匆上楼:“郡主,有好消息!” “什么?” “北莽分楼传信,楚狂奴將军那边,暗卫已成功潜入白骨甸,与楚將军建立了稳定联繫!”秦月兴奋道,“楚將军虽双腿已废,但精神尚好。他让夜不收带话:北凉没有忘了他,他就算爬也要爬回来!” 裴南苇心中一震:“营救计划何时执行?” “陈芝豹將军定在三月二十。”韩三娘道,“那时北莽注意力都在前线,后方空虚,正是最佳时机。” “需要烟雨楼做什么?” “两件事。”秦月递上一份清单,“第一,准备接应路线上的补给点;第二,掩护楚將军回北凉后的藏身之处——陈將军建议,先安置在云雾裂谷,那里隱蔽,也方便楚將军养伤。” 裴南苇立即吩咐:“按清单准备物资,三日內到位。云雾裂谷那边,让秦月你亲自带人布置,务必万无一失。” “属下领命!” 秦月离开后,裴南苇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从白骨甸到云雾裂谷的路线。 楚狂奴,北凉悍將,被困三年,寧死不降。 若他能回来,对北凉军心將是极大的鼓舞。 更重要的是——世子说过,楚狂奴將是戮天阁的第一位教习。 这把尘封了三年的刀,终於要重见天日了。 而这一切,都在世子的谋划之中。 裴南苇望向听潮亭方向,轻声自语:“世子,你布下的棋,开始落子了。” 第117章 裂谷练兵,戮天初现 二月廿三,云雾裂谷。 谷內与谷外儼然两个世界。谷外仍是风雪严寒,谷內却因温泉地热,已有春意萌发。三日前,秦月奉命带著烟雨楼选拔的第一批三十名弟子进驻此地,开始筹建戮天阁的基础训练。 此刻,谷底开阔地上,三十名年龄在十五至二十岁之间的少男少女正列队站立。他们都是从北凉军遗孤、边境流民中选拔出的好苗子,根骨、心性经过严格筛选。 秦月一身劲装,背手立於队前,声音清亮:“从今日起,你们就是戮天阁的第一批弟子。记住三件事:第一,忠诚於北凉;第二,敬畏手中之力;第三,永不背叛同袍。”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戮天阁不是寻常宗门。这里要培养的,是能在千军万马中取敌將首级的刺客,是能在敌国腹地传递情报的谍子,是能在绝境中完成任务的死士。你们可能会死,可能会残,可能会失去一切——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队列纹丝不动。 一个脸上带疤的少年朗声道:“秦姐姐,我们都是无家可归之人。是北凉收留了我们,是烟雨楼给了我们饭吃、教我们识字。这条命,早就交给北凉了!” “交给北凉了!”眾人齐声。 秦月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好。那便开始第一课——生存。” 接下来的训练严苛到近乎残酷。 上午是体能训练:负重攀爬绝壁、寒潭闭气、丛林潜伏。下午是技能训练:辨识毒物、偽造身份、传递密信。晚上还要学习兵法、地理、各国语言。 第三日,陈芝豹亲自来到裂谷。 他带来了一份详细的训练大纲——这是徐梓安在听潮亭亲手所写。大纲將弟子分为三类:天级(专精刺杀与谍报)、地级(专精战场突袭与破坏)、人级(专精后勤与情报分析)。 “世子说,戮天阁不仅要培养杀手,更要培养全才。”陈芝豹对秦月道,“每名弟子除了主修方向,还要辅修其他技能。天级弟子要懂兵法,地级弟子要会偽装,人级弟子也要有自保之力。” 秦月接过大纲,仔细翻看,越看越是心惊。这份大纲不仅详细规划了三年的训练內容,甚至连每个阶段的考核標准、晋升机制、奖惩制度都写得清清楚楚。 更让她震惊的是最后几页——那是一份“特聘教习”名单,上面列著李淳罡、邓太阿、曹长卿等当世顶尖高手的名字,每个人后面都標註了招揽策略。 “世子这是……要匯聚天下高手?”秦月声音发颤。 “是。”陈芝豹望向谷中正在训练的弟子,“世子说,北凉不能只靠三十万铁骑。我们需要顶尖高手应对以后的危机,这就是戮天阁存在的意义。” 正说著,一名弟子匆匆来报:“將军,谷口来了一个人,说是世子派来的。”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两人来到谷口,只见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站在那儿,背著书箱,面容清癯。见陈芝豹出来,他拱手道:“在下范文程,奉世子之命,前来戮天阁任教习,负责教授谍报分析与各国律法。” 陈芝豹眼神一凝:“范先生是……” “曾是离阳刑部主事,因得罪权贵被贬。”范文程淡淡道,“世子派人找到我时,我正在江南乡下教书。他说,北凉需要懂得律法的人,需要知道如何在规则之內行事、规则之外破局的人。” 秦月心中震动。世子连这样的人才都找到了。 她將范文程迎入谷中,安排住处。当日下午,范文程便开了第一堂课——分析离阳、北莽、南詔三国的律法差异,以及如何利用这些差异传递情报。 “在北莽,女子不得单独出城;在离阳,商队过关需查验货物;在南詔,夜间宵禁……”范文程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这些律法,看似束缚,实则是规律。掌握规律,就能找到漏洞。” 弟子们听得入神。 窗外,夕阳西下,將裂谷染成金黄。 戮天阁的第一位外聘教习,就这样开始了他的使命。 第118章 鹰峡惊雷,初战显威 二月二十五,枯骨河上游,鹰嘴峡。 北风卷著砂石,刮过两岸刀削般的峭壁。枯水期的河流在谷底呜咽,像条將死的灰蛇。北莽工兵营三千人正沿著河岸忙碌,號子声、伐木声、钉锤声混成一片。 二十座浮桥骨架已初见雏形,如狰狞的蜈蚣趴在水面上。 “快点!拓跋大將军有令,五日內必须完工!”监工的百夫长挥舞马鞭,抽在一个动作稍慢的奴隶背上,“误了军期,全部斩首!” 奴隶闷哼一声,背脊皮开肉绽,却不敢停手。 离河岸三里外的一处天然岩洞中,黄金火骑兵主將齐当国正透过单筒千里镜观察敌情。他身后,五百重甲骑兵静立如铁雕,战马衔枚,蹄裹厚布。 “北莽工兵分三队,每队约千人。”副將低声匯报,“两岸警戒哨各五十人,巡逻骑兵两百,分四班沿河岸往返。” 齐当国收起千里镜:“时机差不多了。传令:甲队两百人,等下一班巡逻骑兵过去后,突击西岸工兵;乙队两百人,同时突击东岸;丙队一百人,隨我直扑浮桥中枢,用轰天雷炸毁主结构。” “將军,那些奴隶……” “儘量驱散。”齐当国沉默一瞬,“但若他们拿起武器,便是敌军。”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骑兵们检查装备:明光鎧在昏暗岩洞中泛著冷光,神臂弩上弦,马侧掛著的皮囊里,是三个陶罐製成的轰天雷。 洞外,北莽巡逻骑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齐当国翻身上马,举起右手。 五指猛然握拳。 “杀!” 五百铁骑如离弦之箭衝出岩洞。马蹄裹布,奔行时只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像远处滚雷。直到衝出半里,北莽哨兵才惊觉: “敌袭——!” 警示的號角刚吹响半声,一支弩箭已穿透哨兵咽喉。神臂弩在二百步外精准狙杀,两岸十二个哨位在十息內全部哑火。 “结阵!迎敌!”北莽工兵营將领仓促拔刀。 但他面对的,是北凉三年来倾尽心血打造的王牌。 甲队骑兵如铁墙般撞入西岸工兵群。明光鎧硬抗刀劈枪刺,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骑兵们甚至不用挥刀——仅仅战马的衝锋,就撞飞了数十人。 乙队在东岸如法炮製。 而齐当国亲率的丙队,已衝到浮桥中枢。十名骑兵翻身下马,取出轰天雷,点燃引信,奋力掷向桥墩与主梁的连接处。 “那是什么?”北莽士兵惊恐地看著冒烟的陶罐。 轰——! 第一声爆炸如晴天霹雳。木屑、铁片、碎石四散迸射,三丈內的北莽士兵惨叫著倒地。紧接著,第二声、第三声……二十颗轰天雷在关键节点同时引爆。 咔嚓——咔嚓—— 主梁断裂的呻吟令人牙酸。一座半完工的浮桥从中部坍塌,带著上面数十名工兵坠入湍急的河流。 “撤!”齐当国见目的达到,毫不恋战。 黄金火骑兵来如雷霆,去如疾风。等北莽最近的骑兵营赶到时,只看到满地支离破碎的浮桥残骸、哀嚎的伤员,以及五百铁骑绝尘而去的背影。 此战,黄金火骑零阵亡,轻伤七人。毁浮桥四座,重创八座,毙伤北莽工兵及守军九百余人,延误北莽大军渡河至少十日。 消息传回瓦砾关时,袁左宗抚掌大笑:“好一个齐当国!好一个黄金火骑!” 而同一时间,这消息也通过北莽“蛛网”的特殊渠道,送到了枯骨河北岸的北莽中军大帐。 二月二十八,北莽中军大帐。 拓跋雄脸色铁青,將战报狠狠摔在案上。 “五百骑兵,在我三万大军眼皮底下,毁了我十二座浮桥!”他盯著跪在帐中的几名將领,“谁能告诉我,北凉何时有了这样的精锐?” 无人敢答。 帐中气氛凝滯如铁。最后还是军师慕容垂轻咳一声:“大將军息怒。据生还者描述,这支骑兵装备极其精良:鎧甲刀枪难入,弩箭能射二百步,还有一种会爆炸的陶罐……这绝非北凉以往的军力。” “你是说,北凉这三年,暗中打造了一支新军?” “恐怕不止一支。”慕容垂展开地图,“探子回报,徐梓安这三年来,在北凉境內大肆兴建工坊、学堂、商號。烟雨楼、天工坊、还有那个神秘的戮天阁……我们当初以为是小打小闹,现在看来,他是在下一盘大棋。” 拓跋雄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北凉疆域:“徐驍这个病秧子儿子,比我们想的难缠。” “但再难缠,也要打。”他转身,眼中闪过凶光,“传令:放出消息,就说粮草队三日后午时將从“黑风峡”经过,护卫兵力五千,再调『黑狼骑』过去,这一次我要全歼他们——我倒要看看,北凉那支骑兵还敢不敢来!” “大將军,黑狼骑是我们准备用来破关的……” “现在不用,等著那支骑兵衝到我们跟前再用吗?”拓跋雄冷冷道,“按我说的做。另外,让『蛛网』全力探查北凉內部情报,尤其是徐梓安的所有动向——我要知道,他这个北凉世子,到底藏了多少底牌。” “是!” 第119章 黄金成军,火骑扬威 二月廿八,北凉边境,瓦砾关外五十里。 五千黄金火骑兵列阵於平原之上,明光鎧在晨光中反射著冷冽寒光,红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已经在此潜伏三日,等待一个命令。 齐当国骑著黑色战马,立於阵前。他手中拿著一份刚到的密报——烟雨楼通过边境暗桩传回的消息:北莽中路大军粮草队今日午时將从“黑风峡”经过,护卫兵力五千,另有五千“黑狼骑”暗中守护。 “將军,打不打?”副將低声问。 齐当国看著地图。黑风峡地形险要,两侧是峭壁,中间一条窄道,是设伏的绝佳地点。但问题是——这会不会是陷阱? 他想起徐梓安来信的叮嘱:“拓跋雄谨慎,但正因谨慎,才会格外依赖情报。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让他以为掌握了我们的动向,实则是我们掌握了他的动向。” 烟雨楼传来的不只是粮草队的消息,还有拓跋雄军中几个关键人物的动向。其中一个叫“哈丹”的千夫长,最近频繁接触汉人商队,行为可疑。 裴南苇派人暗中调查,发现这个哈丹的妻儿半年前被北莽王庭扣为人质。而烟雨楼通过江南的渠道,找到了一个机会——哈丹的妻儿被关押的地方,防守有漏洞。 三日前,裴南苇派人潜入北莽,给哈丹递了一句话:“若想妻儿活命,三日后粮草队过黑风峡时,带队走左侧山道。” 而现在,烟雨楼確认:哈丹被临时任命为今日粮草队的副统领。 “传令,”齐当国沉声道,“按计划行动。记住,以烧毁粮草为主,不必恋战。” “是!” 五千黄金火骑兵如离弦之箭,奔向黑风峡。 --- 午时,黑风峡 北莽粮草队缓缓进入峡谷。三百辆大车满载粮草,由五千骑兵护卫。统领是个北莽贵族,骑在马上趾高气昂。副统领哈丹则面色凝重,不时看向左侧山道。 当车队行至峡谷中段时,哈丹忽然策马上前:“统领大人,左侧山道似乎有异常,属下带人去查看。” 统领不耐烦地挥手:“快去快回。” 哈丹带著本部五百人转向左侧山道。就在他们离开主道不久,峡谷两侧忽然响起震天喊杀声! 无数火箭从两侧峭壁射下,瞬间点燃了粮草车。黄金火骑兵从埋伏处衝出,明光鎧在阳光下闪耀如金,如一道金色洪流冲入北莽军阵。 “敌袭!”北莽统领大惊,慌忙组织抵抗。 但为时已晚。粮草车接连起火,浓烟滚滚。北莽军阵大乱,而黄金火骑兵训练有素,三人一组,互相掩护,专挑粮车下手。 不到一刻钟,三百辆粮草车尽数点燃。陈芝豹见目的达到,立即下令撤退。等到“黑狼骑”赶到时 黄金火骑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遍地狼藉的北莽军。 此战,烧毁北莽粮草可供八万大军半月之用。黄金火骑兵伤亡不足百人。 消息传回瓦砾关,守军士气大振。 消息传回北莽大营,拓跋雄摔碎了第三个酒杯。 消息传回陵州,徐梓安在听潮亭看著战报,轻轻咳嗽,嘴角却浮起笑意。 “干得漂亮。”他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传令嘉奖黄金火骑全体將士,阵亡抚恤加倍。另外,让天工坊根据实战反馈,继续改进装备——轰天雷的引信时间要更精准,明光鎧的关节处要加强防护。” 裴南苇一一记下,又匯报:“世子,陈芝豹將军从云雾裂谷传信,说戮天阁基地已完全建成。但阁主人选……他有个建议。” “什么建议?” “陈將军说,与其外求,不如內举。”裴南苇小心措辞,“他愿暂代阁主之职,为北凉训练死士。待楚狂奴將军归来,或寻到更合適人选,再行让位。” 徐梓安一怔,隨即沉思。 陈芝豹,北凉第一猛將,白衣兵仙,军中威望仅次於徐驍。让他去执掌一个尚未成型的宗门组织,是否大材小用? 但转念一想,陈芝豹用兵如神,训练士卒更是拿手。有他坐镇,戮天阁的根基將无比牢固。且他主动请缨,说明看出了戮天阁的重要性…… “准。”徐梓安做出决定,“告诉芝豹,戮天阁之事,全权由他负责。人员、资源,需要什么直接从三大基业调拨。我只要结果——一年內,我要看到一支能改变天下大势的奇兵。” 第120章 三业功成,天下在望(第二卷终章) 三月初三,太安城。 王占元伏法后,朝堂格局发生了微妙变化。张巨鹿借科举风波整顿吏治,清洗了一批王占元的党羽。贵妃一党虽未被牵连,但势力大损。三皇子赵琰因与王占元关係密切,遭到御史台连续弹劾,被迫闭门思过。 表面上看,徐梓安在北凉的“三大基业”似乎与太安城无关。但朝堂上的明眼人都知道——那个病弱的北凉世子,用六年时间,在太安城埋下了无数棋子。而如今,这些棋子开始发挥作用。 烟雨楼依旧宾客盈门。沈红袖依旧是那个琵琶技艺冠绝京华的清倌人,只是如今的她,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和坚毅。 这日午后,周御史悄悄来到烟雨楼。 “沈姑娘,这是首辅大人让我转交的。”他將一封密信递给沈红袖,“首辅说,北凉此次抵御北莽有功,朝廷当有封赏。但他担心……有人会藉此生事。” 沈红袖拆开信,是张巨鹿的亲笔。信中透露:有大臣提议,趁北凉与北莽交战,削减北凉军餉,逼迫徐驍裁军。理由是“北凉既强,无需朝廷过多支持”。 “这是要卸磨杀驴。”沈红袖冷笑。 “首辅已经驳回了这个提议。”周御史低声道,“但那人背后有贵妃的影子。首辅让我提醒世子——北凉此战,不能败,但也不能胜得太容易。要让朝廷觉得北凉强,又不能让朝廷觉得北凉太强。” 沈红袖明白其中的微妙。她將信烧毁,对周御史道:“请转告首辅大人,红袖明白。另外,红袖这里有份东西,想请首辅过目。” 她取出一本帐簿——不是王占元的那本,而是新整理的,记录了贵妃一党近年来在江南的產业和非法所得。 “这是……”周御史翻看几页,脸色大变。 “这些证据,红袖会『不小心』泄露给几位御史。”沈红袖微笑,“首辅大人公正廉明,定然不会姑息这些贪赃枉法之辈。” 周御史深深看了她一眼:“沈姑娘手段,令周某佩服。” “红袖只是为父申冤后,看不得其他忠良再受陷害。”沈红袖淡淡道,“这太安城,该清明些了。” 送走周御史,沈红袖独自登上烟雨楼顶。 从这里可以望见皇宫的琉璃瓦顶,可以望见百官上朝的朱雀大街,可以望见这座繁华而腐朽的都城。 三年了。 她从那个在暗巷中抱著琵琶准备自尽的孤女,成长为如今能在太安城翻云覆雨的烟雨楼主。 父亲的血仇已报,但她的路还没走完。 世子说过,烟雨楼不仅是乐坊,是情报点,更是一个种子——一颗能在女子心中种下“自立自强”念头的种子。 这些日子,她暗中资助了几个被夫家欺凌的女子,帮她们自立门户;她让烟雨楼的姐妹去教坊司授课,教那些乐伎识字算数;她甚至开始筹备“女子书院”,专门收留无家可归的女孩。 这些事很小,改变不了整个世道。 但世子说过: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她愿意做那第一颗火星。 “姑娘,北凉有信。”韩三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红袖转身接过,是裴南苇写来的。信中说了北凉近况,说了世子的身体,说了黄金火骑兵的胜利,也说了——世子希望她,在太安城保重。 信的末尾,裴南苇写道:“红袖姑娘,世子常说,你在太安城,是北凉最重要的眼睛。但眼睛虽重要,也要保护好自己。若有危险,隨时可回北凉。烟雨楼永远有你的位置。” 沈红袖將信贴在胸口,望向北方。 她知道,那个承诺给她一片天地的世子,那个教她如何在这乱世中立足的恩人,正在北凉为家园而战。 而她能做的,就是守好太安城这片阵地。 为他,也为北凉。 --- 三月初十,听潮亭 徐梓安站在巨大的北凉沙盘前,手中拿著三份最新报告。 第一份来自烟雨楼:裴南苇整理,详述了——陵州总楼、凉州、幽州、流州、胭脂郡、敦煌城、瓦砾关七处分楼、江南三处分楼、太安城分楼的经营状况和情报网络覆盖范围。如今各烟雨楼每月盈利已超五千万两,情报传递速度比三个月前快了近一倍。更关键的是,通过江南分楼与曹长卿建立的联繫,已获得西楚旧部中三位將领的暗中支持。 第二份来自天工坊:周铁手亲笔,匯报了明光鎧量產进展——月產已达七百五十套,神臂弩月產一千五百张。新研发的“马蹄铁”已装备黄金火骑兵,战马损耗减少三成,“轰天雷”的產量也跟上来了了月產六百颗。此外,根据徐梓安提供的“流水线”生產法,天工坊生產效率提升近五成。 第三份来自戮天阁:陈芝豹撰写,第一批三十名弟子已完成基础训练,其中八人展现出特殊天赋,已开始专精培养。范文程的教学效果显著,弟子们已掌握基本的谍报分析能力。而最重要的是——楚狂奴的营救计划已经完善,只等一个最佳时机。 徐梓安將三份报告放下,手指在沙盘上轻轻划过。 南方,烟雨楼如藤蔓延伸,情报网络覆盖离阳半壁江山。 北方,戮天阁初具雏形,未来將匯聚天下英豪。 中央,天工坊炉火熊熊,新式军械源源產出。 边境,黄金火骑兵已成尖刀,首战告捷。 三年谋划,三大基业,终於从蓝图变为现实。 “梓安。”徐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徐梓安转身,见父亲不知何时已登上听潮亭。这位征战半生的北凉王,如今鬢角已见霜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 “父王。” 徐驍走到沙盘前,看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记,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你做的这些……为父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烟雨楼、天工坊、戮天阁……还有黄金火骑兵。你为北凉铺的路,比为父这三十年铺的,还要宽,还要远。” “父王言重了。”徐梓安道,“若无父王三十年戍边,守住北凉这片基业,儿子纵有再多想法,也无从施展。” 驍摇头:“不一样。为父守的是疆土,你谋的是未来。北凉不能永远只是边陲藩镇,不能永远仰朝廷鼻息。你要走的这条路……很难。” “再难也要走。”徐梓安咳嗽几声,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北凉三十万儿郎,不该只守著边境等死。北凉的女子,不该只能依附他人。北凉的工匠,不该只能打制粗劣兵器。北凉……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徐驍看著他,眼中闪过复杂情绪——有骄傲,有心疼,也有担忧。 “你的身体……” “还撑得住。”徐梓安微笑,“至少,要撑到把这些事都做完。” 父子二人並肩站在沙盘前,望著那片江山。 许久,徐驍拍了拍儿子的肩:“去吧,做你该做的事。北凉……交给你了。” 说完,他转身下楼。 徐梓安目送父亲离开,知道这是父亲將北凉未来的重担,正式交到了自己手中。 --- 当夜,烟雨楼顶 裴南苇备好了棋盘和热茶。徐梓安如约而至。 两人对坐,手谈一局。 没有谈论军情,没有討论布局,只是静静下棋。棋盘上黑白交错,如天下局势,错综复杂。 一局终了,徐梓安险胜半子。 “世子的棋力,比前些年前精进许多。”裴南苇轻声道。 “是南苇让著我。”徐梓安微笑,“这些年,你在北凉独当一面,经歷的风浪,不比我少。” 裴南苇低头斟茶:“南苇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徐梓安认真地看著她,“你做了很多超出『该做』的事。烟雨楼的扩张,女子学堂的设立,大姐那边的暗中守护,还有……教龙象识字。” 提到徐龙象,裴南苇眼中泛起温柔笑意:“四公子很聪明,只是没人好好教他。这些日子,他每天准时来烟雨楼,认字、学算数,进步很快。昨天,他还画了一张边境地形图,虽然粗糙,但关键位置都標对了。” “谢谢你。”徐梓安轻声道,“为北凉,也为我。” 裴南苇抬起头,两人目光相遇。 月光下,她的面容清丽如画,眼中波光流转。徐梓安忽然发现,三年时间,这个曾在听潮亭与他下棋的女子,已变得更加坚韧、更加耀眼。 “南苇,”他忽然问,“若有一日,我要走一条很危险的路……你可愿与我同行?” 裴南苇没有犹豫:“世子去哪,南苇便去哪。” “哪怕前路可能是万丈深渊?” “那便与世子共赴深渊。”她的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徐梓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掌心却有练琴留下的薄茧。 “等我处理好北莽之事,”他郑重道,“我们便成婚。” 裴南苇的脸瞬间红了,她低下头,却没有抽回手,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刻,听潮亭的三年之约,终於有了答案。 --- 三日后,听潮亭顶 徐梓安、裴南苇、沈红袖(通过烟雨楼特殊渠道传来的画像)——三人虽隔千里,却在这一刻,仿佛並肩而立。 徐梓安展开两封信。 一封是沈红袖从太安城写来的,信中匯报了朝堂最新动向,也写道:“红袖在太安城一切安好,烟雨楼已成为京中清流匯聚之地。请世子放心,红袖会守好这片阵地。” 另一封是曹长卿从江南写来的,除了分析天下局势,还附了一份名单——西楚旧部中愿意暗中支持北凉的將领和谋士。信的末尾,曹长卿写道:“世子之志,长卿已明。他日若举大事,长卿愿为前驱。” 徐梓安將两封信收起,望向北方。 那里,北莽大军仍在虎视眈眈。 那里,楚狂奴仍在白骨甸受苦。 那里,还有无数未知的挑战。 但他身后,烟雨楼已织成天罗地网,天工坊已铸就神兵利器,戮天阁已播下英雄种子。 更重要的是,他身边有了可以託付生死的兄弟,有了愿意共赴深渊的红顏,有了千千万万誓死追隨的北凉人。 裴南苇走到他身侧,轻声道:“世子,看。” 徐梓安顺著她的目光望去—— 烟雨楼下,女子学堂的灯火亮如白昼,读书声隱约可闻。 天工坊的方向,炉火映红半边天,锻铁声鏗鏘有力。 更远处,黄金火骑兵的训练营地,篝火点点,如星河落地。 这是北凉的夜。 这是他们的北凉。 徐梓安轻轻咳嗽,嘴角却浮起笑意。他握住裴南苇的手,对著北方,对著这万里河山,轻声说出那句酝酿已久的话: “网已织成,剑將出鞘。这天下棋局——”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璀璨光芒: “该我们落子了。” 夜风吹过,捲起他的衣袂。 身后,北凉山河如画。 前方,天下大势如棋。 而执棋之人,已就位。 --- (第二卷完) 第121章 风雪迎敌,龙象暴走 三月十八,瓦砾关。 关墙上的积雪被北风捲起,砸在守军铁甲上噼啪作响。徐梓安披著厚重的白狐大氅,立在关楼最高处,望著北方地平线上那道逐渐清晰的黑色潮线。 “稟世子,北莽先锋三万,距关三十里。”陈芝豹登上关楼,铁甲上凝著冰霜,“拓跋雄的中军主力五万,在五十里外扎营。剩余三万负责重新押送粮草” 徐梓安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咳嗽一声:“黄金火骑兵准备好了吗?” “五千骑已列阵关內,隨时可战。”陈芝豹顿了顿,“只是世子,以五千对三万,是否太冒险?” “不是对三万。”徐梓安终於转身,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是对先锋军的前锋“黑狼骑”——最多五千骑。拓跋雄用兵谨慎,不会一上来就全军压上。”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递给陈芝豹:“这是『骑射合一』的变阵。三百步外以神臂弩齐射,二百步换短弩速射,一百步弃弩换枪,衝锋破阵。” 陈芝豹接过草图细看,眼中渐亮:“三轮箭雨,足够打乱敌军阵型。只是……这需要骑兵在马背上完成弩箭装填,对骑术要求极高。” “所以要黄金火骑兵来执行。”徐梓安望向关內校场,那里五千金甲骑兵静立雪中,如一片燃烧的火焰。 正说著,徐驍在亲卫簇拥下登上关楼。这位北凉王披著玄铁重甲,虽年过半百,却依旧气势如山。 “梓安,你来指挥这一战。”徐驍开口,声音如铁石相击,“父王给你压阵。” 关楼上一片寂静。將领们都看向徐梓安——这个刚从太安城归来、病弱苍白的世子,真的能指挥大军作战? 徐梓安没有推辞,只是深深一礼:“儿臣遵命。” --- 午时,北莽先锋军抵达关前五里。 正如徐梓安所料,拓跋雄没有全军压上,而是派出一支五千人的骑兵试探。这些北莽骑兵清一色皮甲弯刀,马匹高大,在雪原上展开衝锋时,蹄声如雷,积雪四溅。 瓦砾关门缓缓开启。 五千黄金火骑兵列队而出。他们鎧甲鲜明,胸前的护心镜在雪光下反射出刺目光芒。与北莽骑兵的狂野衝锋不同,这支北凉骑兵阵型严整,速度均匀,仿佛一道金色洪流。 两军距离三百步。 黄金火骑兵统一声令下,五千把神臂弩同时举起。弩臂上弦的机括声连成一片,如蝗虫振翅。 二百五十步。 “放!” 第一轮弩箭破空而出,五千支特製的破甲锥在空中划出密集弧线,落入北莽骑兵阵中。顿时人仰马翻,衝锋势头为之一滯。 北莽骑兵加速衝锋,试图快速拉近距离。 二百步。 黄金火骑兵从马鞍旁取出短弩,这是天工坊特製的连发手弩,一次可装三箭。又是一轮箭雨,更密,更快。 北莽骑兵已倒下一片,但仍有三千余骑继续衝锋。 一百步。 黄金火骑兵弃弩,提枪。声音整齐划一,五千把特製长枪枪尖在雪光下泛起寒芒。 然后,衝锋。 金色洪流与黑色潮水轰然相撞。 关楼上,徐梓安静静看著。他的脸色比雪还要白,手指在关墙垛口上轻轻敲击——这是他在太安城养成的思考习惯。 “芝豹。”他忽然开口。 “末將在。” “让左翼的三百骑向右迂迴,攻击敌军侧后。他们太专注正面了。” 陈芝豹立刻传令。很快,一支金甲骑兵从战场侧翼划出弧线,如一把钢刀,狠狠切入北莽骑兵的肋部。 战场態势顿时改变。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 战场左侧,一支北莽骑兵不知何时绕过关前主战场,直扑瓦砾关侧门——那里是关內民夫运送滚木礌石的通道,守卫相对薄弱。 守军猝不及防,被北莽骑兵衝破防线。几十个北莽兵杀入关內,直衝向粮草仓库。 “不好!”陈芝豹脸色一变,“末將去……” 话未说完,一道魁梧的身影已从关楼上一跃而下。 是徐龙象。 他今日穿著特製的加厚皮甲——因为普通铁甲没有他的尺寸。落地时轰然巨响,积雪溅起丈高。这个十六岁的少年,赤手空拳冲向那几十个北莽兵。 “三弟!”徐凤年在关楼上惊呼。 但已经晚了。 徐龙象如虎入羊群。他没有用兵器,只是最简单的拳脚——一拳轰出,一个北莽兵的胸甲凹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塌半堵土墙。一脚踢出,另一个北莽兵连人带马侧翻,马颈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 关內的北凉守军都惊呆了。 他们知道三公子天生神力,但从未亲眼见过他战斗。此刻的徐龙象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头被激怒的远古凶兽。他的眼睛赤红,呼吸粗重,每一次出手都带著骨骼碎裂的闷响。 十个呼吸,二十个北莽兵倒在地上,非死即残。 但徐龙象没有停。 他追著一个逃跑的北莽兵,一拳砸在对方后心。那人扑倒在地,再无声息。他又转身,抓住另一个北莽兵的腿,將其抡起砸向城墙…… “龙象!住手!”徐梓安的喝声从关楼上传来。 徐龙象动作一顿,眼中的赤红稍退。他茫然地看著满地尸骸,看著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然后抬头看向关楼上的哥哥。 那双眼睛里,有困惑,有恐惧,还有一种深藏的暴戾。 “哥……”他喃喃道,“他们……他们要烧粮草……” 徐梓安心中一痛。他知道弟弟是在保护重要的东西,但这种失控的暴力,同样危险。 “我知道。”他儘量让声音温和,“龙象,回来。” 徐龙象乖乖走回关楼下,像做错事的孩子般低著头。他身上的皮甲已有多处破损,露出下面结实的肌肉——那些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 天生金刚境,不仅仅是力量,还有这恐怖的恢復力。 关楼上的將领们面面相覷,眼中都有骇然。褚禄山咽了口唾沫,低声道:“三公子这……这是人形凶器啊。” 徐驍却皱起眉头:“力量太强,心性不稳。战场上失控,会害死自己人。” 这时,关外战场已接近尾声。 黄金火骑兵在击溃北莽先锋后,没有追击,而是迅速撤回关內。这一战,歼敌两千余,自损不足三百。战果辉煌,但关楼上的气氛却有些凝重。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徐梓安下令,然后看向徐驍,“父王,龙象的事……” “回去再说。”徐驍转身下楼。 --- 黄昏,瓦砾关帅帐。 徐龙象跪在帐中,头埋得很低。徐驍坐在主位,面色沉肃。徐梓安、徐凤年、陈芝豹、袁左宗、褚禄山、齐当国等人分坐两侧。 “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吗?”徐驍问。 “知道。”徐龙象小声说,“我不该……不该那么凶。王教头说过,战场上要听令,不能乱来。” “还有呢?” “还有……”徐龙象想了想,“我杀了那些北莽兵后,还想去关外杀……我控制不住。” 帐內一片安静。 徐梓安开口:“父王,龙象不是故意的。他第一次上战场,又看到敌人要烧粮草,情急之下才会……” “老子知道。”徐驍打断他,嘆了口气,“龙象,起来吧。” 徐龙象怯生生站起来。 “你的力量,是上天赐给北凉的礼物。”徐驍看著他,“但礼物用不好,会变成灾祸。从明天开始,你跟著你二哥,他教你什么时候该用力,什么时候该收力。” 徐龙象眼睛一亮:“真的?大哥教我?” “我教你。”徐梓安微笑,“但你要答应我,以后上战场,必须跟在我身边。我让你出手,你才能出手。” “嗯!我答应!”徐龙象用力点头。 议事结束后,徐梓安单独留下徐龙象。 兄弟二人坐在炭盆边,徐梓安给弟弟倒了一碗热薑汤。 “龙象,哥问你。”徐梓安轻声说,“今天杀人时,你心里什么感觉?” 徐龙象捧著碗,想了很久:“一开始……很生气。他们要害我们北凉的人。后来……后来就停不下来了。脑子里好像有声音在喊:杀光他们,杀光他们……”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哥,我是不是……怪物?” “不是。”徐梓安握住弟弟的手,“你只是还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就像一柄重锤,用得好了,可以开山裂石;用不好了,会伤到自己。” 他顿了顿:“从明天起,我每天教你认两个字,再教你一段兵法。力量要有,脑子也要有。” “好!”徐龙象重重点头,“我学!” 看著弟弟憨厚而认真的脸,徐梓安心中既欣慰又沉重。 这柄北凉最锋利的刀,必须握稳了。 第122章 断粮之谋,火烧黑风谷 三月二十,瓦砾关帅帐军议。 沙盘前,徐梓安指著北莽大军后方:“拓跋雄新运来的粮草,主要囤积在三处:野牛滩、黑风谷、白骨甸。其中白骨甸最近,距此一百五十里;野牛滩最远,三百里。” 陈芝豹皱眉:“白骨甸有重兵把守,野牛滩太远。黑风谷呢?” “黑风谷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徐梓安道,“但正因为险要,守军反而容易鬆懈。而且……烟雨楼的情报显示,黑风谷的守將嗜酒,每夜必饮。” 褚禄山眼睛一亮:“世子是要偷袭黑风谷?” “不只是偷袭。”徐梓安取出一份地图,“我要派一支影卫精锐,绕过前线,深入敌后三百里,同时袭击这三处粮仓。” 帐內譁然。 “三百里!这太冒险了!”一位老將反对,“深入敌后,一旦被发现,就是全军覆没!” 徐梓安平静道:“所以这支队伍必须人少、精悍、速度快。不要俘虏,不要缴获,烧了粮草就走。” 他看向徐龙象:“龙象,你敢去吗?” 徐龙象腾地站起:“敢!哥让我去哪,我就去哪!” “不只是你。”徐梓安道,“你带一百人。这一百人,要从影卫里挑,要熟悉北莽地形,要会说北莽话,要敢拼命。” 陈芝豹道:“末將可以带队。” “不,芝豹你要留在关內。”徐梓安摇头,“拓跋雄很快会发动更大规模的进攻,关內需要你。这次任务……我亲自规划路线和战术,但执行要靠龙象和影卫。” 他走到徐龙象面前,將一枚特製的哨箭交给他:“遇到危险,发此箭。关內会派兵接应——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徐龙象郑重接过:“哥,我记住了。” --- 当夜,徐梓安在灯下为弟弟详细讲解任务。 “这一百人分成三队。你带三十人袭击黑风谷,这是主攻。另外两队各三十五人,分別佯攻白骨甸和野牛滩,吸引守军注意。” 他指著地图上的路线:“去的时候走西线,这里有大片红柳林,可以隱蔽。回来走东线,虽然绕远,但沿途有三个接应点,烟雨楼已安排好人手。” 徐龙象认真听著,不时点头。 “到了黑风谷,不要强攻。”徐梓安继续道,“谷口狭窄,守军只要有一百人,你们就攻不进去。要等——等到子时,守將喝醉,守军鬆懈。然后从后山悬崖攀上去。” 他拿出一副特製的铁爪:“这是天工坊做的攀岩爪,可以抓进石缝。你们三十人,分成三组,从三个方向同时攀爬。上去后不要恋战,直奔粮仓,放火就走。” “那……要是被发现了呢?” “那就强攻。”徐梓安眼神一冷,“用这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他取出一批陶罐,每个只有拳头大小,罐口封著油纸:“这是猛火油罐,砸碎后会燃起大火,水泼不灭。每人带五个,遇到大批敌军就扔。” 徐龙象摸摸陶罐,又看看攀岩爪,忽然问:“哥,这些都是你让人做的?” “嗯。”徐梓安咳嗽几声,“在太安城时,我就开始准备了。想到可能会有这一天。” “哥你真厉害。”徐龙象由衷道,“什么都想到了。” 徐梓安笑了笑,拍拍弟弟的肩膀:“龙象,这次任务很重要。如果成功,拓跋雄至少半个月无法发动大规模进攻。北凉就能贏得喘息的时间。” “我一定能成功!”徐龙象握紧拳头。 --- 三月二十二,子时。 一百名影卫精锐在关內集合。他们穿著北莽牧民的皮袄,脸上涂抹著草汁和泥土,每人只带短刀、手弩、攀岩爪和火油罐。 徐梓安亲自送行。 “记住,你们的目標是烧粮,不是杀敌。烧了就走,不要回头。”他看著这一百双眼睛,“你们都是北凉的好儿郎,我要你们……都活著回来。” 影卫们齐齐抱拳:“誓死完成任务!” 徐龙象最后一个上马。他回头看向哥哥,用力挥手。 徐梓安站在关门口,望著那一百骑消失在夜色中,久久不动。 徐凤年走过来,为他披上大氅:“大哥,回去歇著吧。龙象他……一定行的。” “我知道。”徐梓安轻声道,“我只是……有些羡慕。” “羡慕?” “羡慕他可以纵马驰骋,可以亲自上阵杀敌。”徐梓安望向自己苍白的手,“而我,只能在这里,用脑子,用计谋。” 徐凤年沉默片刻,忽然道:“但大哥的脑子,比十万大军还有用。” 徐梓安笑了:“你啊,学会拍马屁了。” 兄弟二人並肩走回关內。风雪又起,將那一百骑的蹄印渐渐掩盖。 但徐梓安知道,这把火,很快就会在北莽后方烧起来。 --- 三月二十四,黑风谷。 谷口守军营地,篝火熊熊。守將巴特尔抱著酒罈,醉眼朦朧地哼著北莽小调。他是拓跋雄的远房表亲,凭这层关係得了这个肥差——看守粮草,不用上前线拼命。 “將军,再来一碗!”亲兵諂媚地倒酒。 巴特尔一饮而尽,打著酒嗝:“这鬼天气……还是帐里暖和。外面的兄弟……也让他们喝点,別冻著了。” “將军仁慈!”亲兵连忙传令。 於是,本该值守的士兵们也凑到篝火边,你一口我一口地传著酒袋。风雪夜,谁愿意在哨位上挨冻? 第123章 內奸浮现,將计就计 二月二十八,瓦砾关发生了一场“內訌”。 起因是军粮分配。按照惯例,前线將士的粮草要比后方多三成。但这次运来的军粮,却出现了短缺——不是真的短缺,是有人做了手脚。 “怎么回事?!”徐驍在军议上大发雷霆,“老子的兵在前线拼命,连饭都吃不饱?!” 负责粮草的军需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王爷,是……是世子的命令。世子说,要匀一部分粮食给新募的流民……” “放屁!”徐驍一脚踹翻桌子,“流民重要还是守关重要?!徐梓安,你给老子解释!” 徐梓安平静道:“父王,流民也是北凉子民。他们从北莽铁蹄下逃出来,若不安置,会生乱。” “乱就乱!老子带兵平了就是!”徐驍怒不可遏,“但你剋扣军粮,就是动摇军心!来人,把世子的印信收了!从今天起,军务由陈芝豹暂代!” “父王!” “闭嘴!”徐驍拂袖而去。 军议不欢而散。 消息很快传遍全军。將士们议论纷纷,有的说世子仁义,有的说王爷没错,也有的……在暗中传递消息。 当夜,一只信鸽从瓦砾关飞出,向北莽大营而去。 但它没飞出十里,就被一支弩箭射落。 关楼暗处,褚禄山收起弩,从信鸽腿上取下密信,匆匆送到徐梓安帐中。 帐內灯火通明。徐梓安、徐驍、陈芝豹、褚禄山都在。徐驍哪还有白天的怒气,正悠閒地喝著茶。 “果然有內奸。”徐梓安展开密信,上面详细写著今日“內訌”的经过,还有一句关键的话:“徐氏父子失和,军心浮动,可速攻。” 褚禄山道:“信鸽是从左骑军第三营的方向放出的。第三营的校尉叫刘大勇,跟隨王爷十年了。” “十年……”徐驍放下茶杯,眼中闪过痛心,“老子待他不薄。” “人心不足。”陈芝豹冷声道,“末將这就去抓人。” “不。”徐梓安摇头,“现在抓,会打草惊蛇。我们要让拓跋雄相信,他安排的內奸还在起作用。” 他看向褚禄山:“禄山,你找个人,模仿刘大勇的笔跡,给拓跋雄回信。就说……三日后,左骑军会换防至西城门,那时城门守卫最弱。” “世子是要……”褚禄山眼睛一亮。 “设个陷阱。”徐梓安道,“让拓跋雄以为有机可乘,派兵偷袭。我们就在西城外,埋了他。” 徐驍点头:“好计。但刘大勇那边……” “先监控著。”徐梓安道,“等打完这一仗,再清理门户。” 眾人领命而去。 帐內只剩徐梓安一人。他走到炭盆边,將那张密信凑到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 火光映著他苍白的脸,也映著他眼中的冷意。 战爭,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拼杀。 还有背后的算计,人心的博弈,以及……对背叛者的清算。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徐龙象探头进来:“哥,你还没睡?” “这就睡。”徐梓安招手让他进来,“今天演戏,累不累?” “不累。”徐龙象坐在哥哥身边,“就是……就是看爹骂你,我心里难受。” “那是假的。”徐梓安摸摸他的头,“爹和哥,永远不会真的吵架。” “我知道。”徐龙象低下头,“但就算是假的……我也不想听爹骂你。” 徐梓安心中一暖:“龙象,哥问你。如果有一天,真的有人背叛北凉,害死了我们的將士……你会怎么做?” 徐龙象抬起头,眼神变得锐利:“打死他。” “但如果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呢?比如……王教头,或者你认识的哪个叔叔伯伯?” 徐龙象愣住了。他想了很久,才小声道:“那……那也要打死。因为他害死了我们的兄弟。” 徐梓安看著弟弟,心中既欣慰又沉重。 欣慰的是,弟弟的是非观很清晰。沉重的是,这个单纯的少年,也要开始面对人心的复杂了。 “睡吧。”他轻声道,“明天,哥继续教你认字。” “嗯!” 兄弟二人躺在行军床上,徐龙象很快睡著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徐梓安却睁著眼,望著帐顶。 他在想刘大勇,想那个跟了父亲十年的老部下,为什么会背叛。 是为了钱?为了权?还是……被人抓住了把柄? 无论哪种,都不可原谅。 因为背叛,从来都有第一次和无数次。 “睡吧。”他对自己说,“明天,还有硬仗要打。” 帐外,风雪又起。 但这一次,北凉已布好了网。 只等敌人,自己钻进来。 第124章 西城伏击,歼敌两万 三月初三,夜,瓦砾关西城。 城墙阴影里,徐龙象紧贴著冰冷的墙砖。他身后是五千名精锐步卒,全都伏在藏兵洞中,屏息凝神。按照“內奸”传递的情报,今夜子时,北莽会派一支千人队偷袭西城门——那时左骑军换防,守卫最弱。 但事实上,左骑军根本没有换防。陈芝豹亲自坐镇城楼,城墙上每隔三步就有一名弓弩手。而在城外三百步的雪地里,齐当国率领的五千黄金骑兵已经埋伏了两个时辰。 “三公子,紧张吗?”旁边一个老卒低声问。 徐龙象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怕……怕演不好。” 老卒笑了:“您白天那场戏演得挺好。当著全军的面跟王爷吵,说他不该收世子的兵权——好多兄弟都信了。” 徐龙象想起白天的事。按照大哥的安排,他在校场上“质问”徐驍收徐梓安的兵权,甚至推倒了几个劝架的亲兵。徐驍则“冷脸”下令关他禁闭。 演得很累,比打仗还累。 “来了。”城楼上传来三声猫头鹰叫——这是约定的暗號。 徐龙象精神一振,透过垛口向外望去。雪原上,果然出现了大片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向城门移动。大约两万余人,全是轻甲,携带云梯和撞木。 他们走得很小心,每前进百步就停下观察。领队的北莽將领很谨慎,但再谨慎也想不到,从他们踏入瓦砾关十里范围起,行踪就在暗卫的监视之下。 “放他们到城墙百步內。”陈芝豹的命令低声传来。 北莽军越来越近。徐龙象能看清他们皮帽下的脸,能听到积雪被踩压的咯吱声。他握紧了手中的铁矛——这是特製的,矛杆是硬木包铁,矛头比普通长矛重三倍,只有他能挥舞自如。 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 “点火!”陈芝豹突然暴喝。 城墙上瞬间亮起数十支火把,將城墙下照得如同白昼。北莽军暴露在光亮中,一时间全都愣住了。 “放箭!” 弩机齐发,箭雨倾泻而下。第一轮就射倒了一片。北莽將领反应过来,嘶声大喊:“中计了!撤!” 但已经晚了。 城门外两侧雪地突然炸开,齐当国的五千黄金火骑兵从偽装下跃出,如两把铁钳合拢。同时,城门轰然打开,徐龙象带著五千步卒衝杀出来。 “一个不留!”齐当国马刀挥砍,血光飞溅。 徐龙象冲在最前。这次他记住了哥哥的话——收著力。铁矛横扫,將三个北莽兵砸飞出去,但没有用全力,只断骨,不致命。反手一挑,矛尖刺穿一个举刀劈来的敌兵肩膀,然后甩开。 他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所过之处,北莽兵纷纷倒地。但这一次,倒下的敌人大多还能惨叫、挣扎——徐梓安教过他:在围歼战中,重伤的敌人比死去的敌人更能拖累对方。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北莽两万余人几乎被全歼,俘虏三千多人,其余皆死伤。北凉军伤亡不足三千。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包括北莽的伤兵。”陈芝豹下令。这是徐梓安特意嘱咐的:留一些活口回去报信,才能让拓跋雄相信“內姦情报部分正確,只是北凉有所防备”。 徐龙象拄著矛站在尸堆中,喘著粗气。他身上的特製明光鎧上又添了几道刀痕,但都没伤到皮肉。一个北莽伤兵挣扎著想爬走,徐龙象走过去,蹲下身。 那伤兵满脸恐惧,用北莽语求饶。 徐龙象听不懂,但他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求生欲。他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徐梓安给他备的金疮药。他撕开伤兵染血的衣袖,把药粉洒在伤口上,然后用布条草草包扎。 伤兵愣住了。 “回去告诉你们將军。”徐龙象用刚学会的几句北莽语,一字一顿地说,“北凉……不杀俘虏。” 他不知道对方听懂了没有,但伤兵眼中的恐惧变成了困惑,然后是复杂的神色。 齐当国走过来,看见这一幕,挑了挑眉:“三公子仁义。” “大哥说……杀人不是目的。”徐龙象站起来,“目的是让他们怕,但又觉得……觉得投降能活。” 齐当国深深看了他一眼:“世子教得好。” 清理战场时,士兵从北莽將领尸体上搜出一封密信——是拓跋雄的亲笔,上面写著与“內应”约定的暗號,还有一句:“若城门得手,举火为號,大军接应。” 徐梓安拿到这封信时,已是后半夜。 帅帐中,他仔细看了信,笑了:“拓跋雄很谨慎,只派先锋军两万人试探。如果他真的主力五万大军压上,今夜就能重创他。” “但这样也好。”陈芝豹道,“经过今夜,刘大勇这个『內应』在拓跋雄心中就更可信了。下次,他会动真格。” 徐梓安点头,看向褚禄山:“刘大勇有什么动静?” “得知偷袭失败后,他在自己帐中独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写了一封信,但没送出去——应该是想观察局势。”褚禄山道,“要收网吗?” “再等等。”徐梓安走到炭盆边,伸手取暖,“让他把今夜『北凉早有防备,但左骑军確实换防了,只是陈芝豹临时调整部署』的消息传出去。这个说法,拓跋雄更容易相信。” 徐驍从帐后走出,手里拿著酒囊:“梓安,你这步步算计,连老子都觉得冷。” “父王。”徐梓安转身行礼。 “那三千俘虏,真放回去?”徐驍灌了口酒,“不如砍了,首级掛城墙上,震慑敌军。” “杀了,只会让北莽同仇敌愾。”徐梓安摇头,“放回去,他们会告诉同伴:北凉不杀俘,受伤还给治。下次再战,敌人抵抗的决心就会弱一分。” 徐驍盯著儿子看了半晌,忽然大笑:“你比你老子阴险!” 这是北凉王的最高褒奖。 徐梓安也笑了,但隨即咳嗽起来。徐驍皱眉,把酒囊递过去:“喝一口,暖暖。” 徐梓安接过,小小抿了一口,辣得直皱眉。徐驍看得摇头:“文弱书生样!” “报——”亲兵在帐外喊,“三公子求见。” “让他进来。” 徐龙象进帐,身上还带著寒气。他先向徐驍行礼,然后看向徐梓安,眼睛亮晶晶的:“大哥,我今晚收了力!按你教的,只伤不杀!” “做得很好。”徐梓安招他近前,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听说你还给敌兵包扎了?” 徐龙象不好意思地挠头:“他……他看著挺可怜的。” 徐驍哼了一声:“妇人之仁。” “不是仁,是计。”徐梓安纠正,“龙象做得对。那伤兵回去,会是我们最好的说客。” 徐龙象没完全听懂,但他知道大哥夸他了,於是笑得更加开心。 “行了,都回去睡。”徐驍挥挥手,“明天还有事。” 走出帅帐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徐龙象跟在哥哥身后,忽然问:“大哥,刘校尉……真的叛变了吗?” 徐梓安脚步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他……他教过我射箭。”徐龙象低声道。 徐梓安沉默片刻:“人都是会变的。也许他有苦衷,但叛变就是叛变。” “那……一定要杀他吗?” “一定要。”徐梓安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杀,会有更多人叛变。北凉可以输给敌人,但不能输给背叛。” 徐龙象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兄弟二人走在清晨的关城內,两侧营帐陆续响起炊事兵生火做饭的声音。战爭还在继续,但生活也在继续。 徐梓安望著东方渐亮的天色,心中计算著下一步。 拓跋雄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接下来,他会更相信“內应”,还是更怀疑? 无论哪种,北凉的网,已经越收越紧。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收网之前,让网上每一个绳结,都牢固无比。 第125章 肃清內奸,风云再起 三月初五,左骑军第三营校尉刘大勇被“升调”至輜重营,负责督运粮草。明升暗降,但理由充分—— 西城伏击战显示城门防务有漏洞,需要调整將领。 刘大勇没有反抗,平静地交接了军务。只是当夜,他又放出了一只信鸽。 这次信鸽飞出了二十里,落在北莽军的一个暗桩。但暗桩不知道,从他接收信鸽的那一刻起,他也暴露了。 “收网。”徐梓安下令。 三月初六,凌晨,輜重营。 刘大勇正在整理行装,准备隨下一批粮队出发。帐帘突然被掀开,褚禄山带著十名亲兵走进来,两人把住帐门。 “刘校尉,这么晚还没睡?”褚禄山笑眯眯的,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刘大勇动作一顿,隨即继续綑扎包裹:“褚將军有事?” “有件事想请教。”褚禄山走到案前,拿起上面的一支毛笔,“这支笔挺不错,狼毫的?太安城『文渊阁』的货,北凉可不多见。” 刘大勇脸色微变:“旧物,让將军见笑了。” “旧物?”褚禄山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展开,“那这封信,也是旧物?” 纸上正是刘大勇传给拓跋雄的密信,上面有他的笔跡,还有只有他和北莽联络人才知道的暗记。 帐內空气骤然凝固。 刘大勇缓缓直起身,手摸向腰间佩刀。但褚禄山的刀更快,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別动。”褚禄山还是笑眯眯的,“世子想见你。” --- 帅帐內,徐梓安披著大氅,坐在炭盆旁。徐驍、陈芝豹也在。刘大勇被押进来时,看见这个阵势,知道一切都完了。 “刘校尉,坐。”徐梓安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刘大勇没坐,他盯著徐梓安:“世子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第一次传信开始。”徐梓安平静道,“事实上,你传出去的每一封信,我们都看过。” “那为什么现在才抓我?” “因为你有用。”徐梓安咳嗽两声,“我们需要你给拓跋雄传递『正確』的情报——当然,是我们想让他知道的『正確』。” 刘大勇惨笑:“所以西城伏击……是陷阱中的陷阱?” “是。”徐梓安点头,“拓跋雄现在应该相信了:你提供的情报基本准確,只是北凉將领狡猾,临时调整了部署。这样,下次你传信时,他就会更相信。” “下次?”刘大勇冷笑,“我还有下次吗?” 徐梓安没有回答,而是问:“为什么?” 帐內安静下来。徐驍盯著刘大勇,眼中是压抑的怒火。陈芝豹面无表情,但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刘大勇沉默了很长时间,终於开口:“我儿子在太安城。” 徐梓安瞳孔微缩。 “五年前,我送他去太安城读书,想让他走文官路子,不用像我们这些武夫一样刀口舔血。”刘大勇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他被卷进了科举舞弊案……有人找到我,说可以保他性命,甚至可以给他功名,只要我……” “只要你在適当的时候,传递一些消息。”徐梓安接道。 “是。”刘大勇闭上眼,“我知道叛徒的下场。但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徐驍突然拍案而起:“老子也有儿子!老子的儿子也在太安城待过!他怎么没叛变?!” 刘大勇跪倒在地,磕头:“王爷,末將对不起您,对不起北凉!末將不求活,只求……只求世子能救我儿一命。他是无辜的,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徐梓安看著这个磕头如捣蒜的老將,心中五味杂陈。叛徒可恨,但可恨之人,有时也有可怜之处。 “你儿子的名字,在烟雨楼有备案。”徐梓安缓缓道,“五年前科举舞弊案,牵扯三百余人,其中確实有个北凉籍的学子,叫刘文谦。他涉案不深,本应流放三千里,但有人暗中操作,把他保了下来——我一直在查是谁保的,现在知道了。” 刘大勇猛地抬头,眼中燃起希望。 “但保他的人,不是你现在的联络人。”徐梓安继续道,“是另一股势力三皇子的人。你儿子现在名义上在国子监读书,实际上被软禁在一处別院。你的联络人每次给你看的『你儿子的亲笔信』,都是偽造的。” “什么?!”刘大勇如遭雷击。 “真正的刘文谦,三个月前就试图逃跑,被抓回去,打断了腿。”徐梓安的声音很冷,“你每传一次情报,他身上的伤就多一处。最后一份情报传出去后,他……没熬过去。” 刘大勇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空了。 “他们骗我……”他喃喃道,“他们一直骗我……” “乱世之中,棋子要有棋子的觉悟。”徐梓安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被选中,不是偶然。你儿子被选中,也不是偶然。因为你是北凉老將,因为你够忠诚——越忠诚的人叛变,越有说服力。” 刘大勇忽然放声大笑,笑出了眼泪:“所以……所以我儿早就死了?我叛变北凉,害死同袍,就为了一个早就死了的儿子?!” 笑著笑著,变成了嚎哭。 帐內无人说话,只有刘大勇撕心裂肺的哭声。 许久,徐梓安才开口:“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以叛將罪名公开处斩,你儿子的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他会背著叛徒之子的名声,但你刘家其他人可保平安。第二……” 他顿了顿:“你『逃』去北莽,继续给拓跋雄传递情报——按我们给的传。事成之后,我们会宣布你是诈降,追封厚葬。你刘家依然是忠烈之后,你儿子……我们会给他正名。” 刘大勇止住哭声,抬头看著徐梓安:“世子……还能信我?” “我不信你。”徐梓安直言,“但我信你对儿子的愧疚,信你现在的恨。你要恨,就恨那些真正害死你儿子的人。” 刘大勇擦乾眼泪,重重磕了三个头:“末將……选第二条路。” “好。”徐梓安转身,“禄山,安排他『逃走』。要真实,要见血。” “是!” 刘大勇被带下去后,徐驍嘆了口气:“其实他一开始说出来,老子未必不能救他儿子。” “他不敢赌。”徐梓安坐回炭盆边,“对方拿他儿子性命要挟,他哪敢告诉任何人?越忠诚的人,越容易被这种手段控制。” 陈芝豹冷声道:“但叛变就是叛变。事成之后,他必须死。” “我知道。”徐梓安望著炭火,“所以给他第二条路,让他死得有价值些,也让刘家能抬起头。” 这是他能给的最大仁慈。 也是乱世中,不得不做的冷酷算计。 --- 三月初七夜,刘大勇“杀死”两名看守,“重伤”褚禄山,“夺马”逃出瓦砾关,投奔北莽。 消息传出,全军譁然。徐驍“大怒”,下令追捕,但刘大勇已逃入北莽地界。 只有少数人知道,那两名“被杀”的看守只是假死,褚禄山的“重伤”是偽装,而刘大勇身上带著最新的“情报”——北凉军內部因世子与王爷不和,士气低落,三日后將有一批重要粮草军械从陵州城运来,走鹰嘴峡。 鹰嘴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也是绝佳的埋伏地。 只不过这一次,被埋伏的会是谁,就不好说了。 徐梓安站在关楼上,望著北方。 肃清完成,陷阱就位。 接下来,该请君入瓮了。 ------ 三月初十,鹰嘴峡。 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崖壁,中间一条宽仅十丈的道路蜿蜒而过。此时谷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呼啸。但若细看,崖壁上的积雪有被扰动过的痕跡,某些石缝中隱约闪过金属冷光。 徐龙象伏在左侧崖顶,身上盖著白布。他已经在这里趴了两个时辰,手脚都冻麻了,但一动不动。身侧是两千弓箭手,每人配三壶箭,箭鏃都用毒药浸过——不是致命的毒,是麻药,中箭者半刻钟內就会浑身瘫软。 “三公子,能撑住吗?”旁边的校尉低声问。 “能。”徐龙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大哥说过,为將者要能与士卒同甘共苦。士卒能趴两个时辰,他就能趴三个。 谷口方向传来鸟鸣声——三长两短,夜不收的暗號:敌军已入十里范围。 徐龙象精神一振。 按照计划,拓跋雄得到刘大勇的情报后,会派兵截击这支“粮草队”。为了取信,北凉真的派出了一支车队,车上装满草料,只有表层是粮食。押运的“民夫”全是精锐步卒假扮的。 现在,鱼儿要咬鉤了。 约莫一刻钟后,谷口出现了骑兵。先是斥候,小心翼翼查探,然后是大部队。徐龙象眯眼数了数,大约五千骑,全是轻甲弓骑兵,正是最適合山地突袭的兵种。 领军的北莽將领很谨慎,在谷口停下,派斥候入谷查看。斥候一直走到峡谷中段,没发现异常,返回稟报。 北莽將领仍不放心,又分兵五百,沿两侧崖壁搜索。但这五百人只搜到半山腰就停下了——再往上太陡,而且积雪深厚,他们认为不可能埋伏。 他们错了。 徐龙象和两千弓箭手,就伏在崖顶的雪窝里。每个雪窝都是提前挖好的,用木板撑顶,覆上积雪,从下面根本看不出来。 北莽主力开始入谷。 五千骑兵,拉成长长的队列。马蹄声在峡谷中迴荡,震得崖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徐龙象默默计算著距离。当最后一队骑兵也进入峡谷时,他举起右手——这是约定的信號。 然后猛地挥下! “放!” 两支火箭同时射出,划破天空,落入谷中。火箭点燃了预先埋设在谷道的火油,霎时间,整条峡谷变成了一条火龙。 “有埋伏!”北莽將领嘶声大喊,“撤!快撤!” 但前后谷口同时落下巨石,堵死了退路。崖顶上,箭雨倾泻而下,不是射人,是射马——马目標大,而且马倒下了,骑兵就成了步兵。 谷中乱成一团。战马受惊,四处衝撞。北莽兵试图下马找掩体,但谷道狭窄,人马拥挤,根本无处可躲。 徐龙象继续指挥:“换毒箭,瞄准人!” 第二轮箭雨,这次是浸了麻药的箭。中箭的北莽兵很快手脚发软,瘫倒在地。没有被射中的,也被混乱的人群裹挟,无法组织有效抵抗。 “倒滚木!” 事先准备好的圆木被推下悬崖,沿著陡坡滚落,砸入人群。惨叫声、马嘶声、木头撞击声混成一片。 徐龙象看著谷中的惨状,手有些抖。但他想起二哥的话:战场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这些北莽兵如果衝出去,就会去杀北凉的百姓。 “继续放箭!”他咬牙下令。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五千北莽骑兵,被射杀射伤过半,其余大多中了麻箭,瘫软在地。只有少数悍勇之辈试图攀崖反击,但崖壁陡滑,都被滚石砸了下去。 谷口巨石被移开,陈芝豹率领的北凉军进入峡谷,开始清扫战场。没死的北莽兵被捆起来,受伤的简单包扎。这是徐梓安定的规矩:只要投降,不杀俘虏。 徐龙象从崖顶下来时,腿都是软的——趴太久了。陈芝豹迎上来,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三公子指挥得当,此战大捷。” “是……是大哥的计策好。”徐龙象喘著气,“我们死了多少人?” “伏击部队无人阵亡,只有七个兄弟被流矢擦伤。”陈芝豹道,“谷中假扮民夫的步卒伤亡稍大,死了八十三人,伤一百五十余。” 用八十三人换五千人,这是巨大的胜利。 但徐龙象高兴不起来。他走到谷中,看著满地尸骸,看著那些被捆起来、眼神麻木的北莽俘虏,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一个北莽伤兵靠在石头上,腹部中箭,血染红了皮袄。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稚气。看见徐龙象,他眼中露出恐惧,但已经没力气动了。 徐龙象蹲下身,从怀里掏出金疮药。但这次他没敢用——腹部的伤太重,药粉没用。 “水……”那伤兵用生硬的离阳语说。 徐龙象解下水囊,餵他喝了一口。伤兵呛了一下,血从嘴角流出来。他盯著徐龙象看了会儿,忽然笑了,用北莽语说了句什么,然后头一歪,没了气息。 徐龙象听不懂那句话,但他记住了那个笑容——解脱的,甚至带著点嘲讽的笑容。 “他说什么?”他问旁边懂北莽语的文书。 文书沉默片刻,翻译道:“他说……谢谢,但下辈子,不想生在乱世。” 徐龙象怔住了。 陈芝豹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第一次指挥大仗,都会这样。回去后,找世子聊聊。” 回瓦砾关的路上,徐龙象一直沉默。他想起大哥苍白的脸,想起父王斑白的鬢角,想起那些战死的北凉兵,也想起那个北莽伤兵最后的笑容。 乱世。 两个字,好重。 第126章 拓跋决断,引君入瓮 三月十二,北莽大营。 拓跋雄盯著案上的战报,脸色铁青。鹰嘴峡一战,损失三千精锐骑兵,被俘一千八百余人。而根据逃回来的士兵描述,北凉军的埋伏精准狠辣,显然早有准备。 “刘大勇呢?!”他暴喝。 亲兵战战兢兢:“刘將军在帐外等候……” “让他滚进来!” 刘大勇进帐时,身上还带著伤——那是“逃亡”时留下的,虽然经过处理,但看起来仍很骇人。他单膝跪地:“末將参见將军。” 拓跋雄抓起战报砸在他脸上:“这就是你给的情报?!北凉早有埋伏,本將军折了五千人!” 刘大勇抬起头,眼神平静:“將军,情报无误。粮草队是真的,路线是真的,时间也是真的。北凉有埋伏,只能说明他们防备严密——但这反而证明,那条粮道对他们至关重要。” “放屁!”拓跋雄一脚踹翻桌案,“重要到用五千精锐骑兵去换?!” “如果那批粮草能支撑瓦砾关三个月,就值。”刘大勇不卑不亢,“而且將军细想,北凉为什么能精准埋伏?因为徐驍和徐梓安虽然不和,但陈芝豹、褚禄山这些將领不是傻子。他们会调整部署,会加强要害处的防卫。” 他顿了顿,继续道:“事实上,据末將观察,北凉军內部现在分为三派:一派支持徐驍,主张死守;一派支持徐梓安,主张且战且退,保存实力;还有一派中立,以陈芝豹为首,只效忠北凉,不掺和父子之爭。这次鹰嘴峡的埋伏,应该是陈芝豹的手笔——他不信任任何人,所以对所有重要补给线都做了双重布置。”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拓跋雄冷静下来,盯著刘大勇:“你確定徐氏父子真的不和?” “確定。”刘大勇道,“徐驍当著全军的面收了世子的印信,徐梓安已经三天没参加军议了。而且……徐龙象最近频繁出入世子大帐,据说是在劝说兄长『以大局为重』,实际上是想让世子夺权。” “徐龙象?”拓跋雄皱眉,“那个天生神力的傻子?” “他不傻,只是单纯。”刘大勇纠正,“但正因为单纯,所以容易被利用。徐梓安正在教他兵法,显然是想培养他作为自己在军中的代言人——毕竟徐梓安身体太差,不可能亲自上阵。” 拓跋雄在帐中踱步。这些情报,和他从其他渠道得到的消息能对上。徐氏父子失和,北凉军心浮动,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北凉將领不是草包,陈芝豹、褚禄山都是难缠的角色…… “將军。”副將进来稟报,“王庭密使到了。” 拓跋雄脸色一变:“让他进来。” 一个穿著牧民服装的中年人进帐,出示令牌后,低声道:“二王子令:务必在一个月內攻破瓦砾关。大王子正在拉拢各部族,若我们再无战功,很多部落可能会倒向大王子。” 拓跋雄心中一沉。王庭內斗,前线將领最难做。打贏了,是王子英明;打输了,是自己无能。 “告诉二王子,末將定不辱命。”他沉声道。 密使走后,拓跋雄看向地图,眼中闪过狠色:“刘大勇,你说北凉军心浮动,那如果老子全力进攻,他们能撑多久?” 刘大勇想了想:“如果將军集中兵力攻一点,以北凉现在的內部状况,最多三天必破。但关键是——攻哪一点?” “瓦砾关正面城墙坚固,强攻损失太大。”拓跋雄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侧翼呢?” “侧翼有两座卫城,但都有重兵把守。”刘大勇指向地图某处,“不过……这里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瓦砾关背后。路很难走,大军无法通行,但一支精兵可以。” “小路?” “是猎户和採药人走的,地图上没有。”刘大勇道,“末將早年在这一带驻防时发现的。如果派一支千人队从这里潜入,可以直插瓦砾关背后,焚毁关內粮仓。同时大军正面强攻,前后夹击,瓦砾关必破。” 拓跋雄眼睛亮了:“你带路?” “末將愿为先锋!”刘大勇抱拳,“但將军,此事必须绝对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好!”拓跋雄终於露出笑容,“你去挑一千精锐,五日后出发。老子亲自率大军正面牵制。只要你们得手,举火为號,本將军就全线进攻!” “末將领命!” 刘大勇退出大帐时,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他说的那条小路是真的。绕到瓦砾关背后也是真的。只不过…… 关背后等待那一千“精锐”的,不会是空虚的粮仓,而是北凉最锋利的刀。 --- 三月十五,瓦砾关帅帐。 徐梓安听完刘大勇通过暗线传回的消息,咳嗽了几声,脸上却带著笑意:“拓跋雄上鉤了。” “一千精锐,走小路过雪山,直插关后。”陈芝豹在地图上標出路线,“这条路线確实隱蔽,但极其险峻,至少要三天才能走完。而且中途有几个地方,只能容一人通过。” “所以是绝佳的伏击地点。”徐驍搓著手,“老子亲自带人去,全给他埋雪里!” “不,父王要留在关上。”徐梓安摇头,“拓跋雄主力会正面强攻,关上需要父王坐镇。这次伏击……让龙象去。” 帐內眾人都看向徐龙象。 徐龙象挺直腰板:“哥,我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徐梓安看著他,“但这次不是硬拼。那一千人是北莽精锐,硬拼我们也会损失惨重。我要你利用地形,用最小的代价全歼他们。” 他指著地图上的几个点:“这里,雪崩区,可以用新到的“轰天雷”引发雪崩。这里,一线天,可以用滚石。这里,冰湖,冰面已经变薄,可以设陷阱。你们不需要正面交战,只需要在他们经过这些地方时,触发机关。” 徐龙象认真听著,重重点头。 徐梓安继续道:“你带五百人,全是山地作战的好手编成“象字营”。每人配三天的乾粮,轻装简从。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全歼敌军,不是俘虏。雪山环境恶劣,留俘虏会拖累自己。” “那……刘校尉呢?”徐龙象问。 徐梓安沉默片刻:“如果他能活到最后,带回来。如果不能……就让他死在战场上。对他,对刘家,都是最好的结局。” 徐龙象明白了。刘大勇需要战死,才能成为“诈降殉国”的英雄。 “我明白了。” “还有。”徐梓安加重语气,“这次你是主將,一切决定你自己做。我不会在背后指挥,因为雪山通讯不便。你要学会独立判断,独立决断。” 这是徐龙象第一次真正独立带兵。 徐驍想说什么,但被徐梓安用眼神制止了。幼鹰总要自己飞。 “去吧,准备一下,明早出发。”徐梓安拍拍弟弟的肩膀,“记住哥教你的:为將者,不只要勇,还要智;不只要狠,还要仁。但该狠的时候,不能手软。” “嗯!” 徐龙象离开后,徐驍才开口:“会不会太冒险了?他才十六岁。” “十六岁的父王,已经带著三百人剿灭了一千马匪。”徐梓安微笑道,“龙象可以的。而且……有个人会暗中跟著他。” “谁?” 徐梓安看向帐外。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像一道影子——是徐驍的亲卫统领,徐偃兵。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是北凉军中最顶尖的高手之一。 “偃兵,护著三公子。”徐驍明白了,“但除非生死关头,不要出手。” 徐偃兵抱拳,身影又消失了。 “这样我就放心了。”徐驍舒了口气,隨即又皱眉,“不过梓安,拓跋雄主力强攻,我们守得住吗?” “守不住。”徐梓安语出惊人。 “什么?!” “所以我们不守。”徐梓安走到沙盘前,推倒了代表瓦砾关三座卫城的模型,“我们诈败,弃城。” 帐內一片寂静。 第127章 弃城之谋,织网北莽 三月十五日夜,瓦砾关帅帐。 炭火在铜盆里嗶剥作响,却驱不散帐內凝重的气氛。徐驍、徐梓安、徐凤年、陈芝豹、褚禄山,袁左宗、齐当国以及各军主將围在沙盘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三座插著黑色小旗的卫城上——石堡城、狼烟堡、铁门关。 “世子,”一位满脸伤疤的老將,瓦砾关守將李破军声音沙哑,“这三座卫城,是咱们三十年来用北凉儿郎的血肉垒起来的。石堡城守了十七年,狼烟堡二十二年,铁门关最久,二十八年。说弃就弃?” 帐內眾將沉默。这些卫城不仅是军事要塞,更是北凉军民戍边的象徵。每座城下都埋著无数忠骨。 徐梓安咳嗽几声,苍白的脸上目光却锐利如刀:“李將军,若死守三城,需要多少兵力?” “每城至少五千守军,三城一万五。”李破军道,“但北莽若分兵围城,每城需增援至少三千,总计两万四千人。” “瓦砾关现有守军多少?” “五万五千人。”陈芝豹接话,“其中两万是左骑军精锐,三万是边军,另外还有五千黄金火骑兵。” 徐梓安点头:“也就是说,若分兵守三城,瓦砾关只剩两万六千人。而拓跋雄有八万主力,他完全可以分兵四万围三城,再用四万强攻瓦砾关。届时,我们兵力分散,三城守不住,瓦砾关也危险。”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三城与瓦砾关之间的山谷:“但若主动弃城,將三城守军撤回瓦砾关,我们就有五万兵力集中一处。同时——” 他拔出代表北莽军的黑色小旗,插进山谷深处:“拓跋雄见我们弃城,必以为北凉怯战,会率主力急进,想要一举拿下瓦砾关。而这片『鬼哭谷』,就是他的葬身之地。” “鬼哭谷?”褚禄山眼睛一亮,“那地方两面绝壁,只有一条窄道,確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但拓跋雄用兵谨慎,怎会轻易入谷?” “所以需要诱饵。”徐梓安看向徐驍,“父王,我需要您亲自率军『败退』。” 帐內譁然。 “不可!”陈芝豹急道,“王爷万金之躯,岂能冒险?” 徐驍却抬手制止眾人,看向儿子:“详细说说。” “拓跋雄的目標从来不是三座卫城,也不是瓦砾关。”徐梓安道,“他要的是您的人头,是北凉军的军心。若您亲自镇守瓦砾关,他必全力攻城。但若您『亲征』救援三城,却在途中『遭遇伏击』败退,他会不会追?” 徐驍明白了:“他会追。因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北凉王兵败溃逃,若能阵前斩杀,北凉军心必溃。” “但这是诱饵。”徐梓安继续道,“父王败退至鬼哭谷,拓跋雄追入,伏兵四起。届时,芝豹率左骑军封谷口,李將军率边军从两侧绝壁滚石放箭,龙象……”他顿了顿,“率敢死队直衝中军,斩將夺旗。” 徐驍沉默良久,忽然大笑:“好!这饵,老子当了!” “王爷!”眾將还要劝。 徐驍摆手:“老子打了四十年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就这么定了。不过梓安,”他看向儿子,“你必须在瓦砾关坐镇,不能去前线。” “父王……” “这是军令。”徐驍眼神不容置疑,“你若有个闪失,北凉就算贏了这场仗,也输了未来。” 徐梓安知道父亲说得对。他的身体经不起战场奔波,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坐镇中枢,协调各方——烟雨楼的情报、天工坊的装备、后续的布局。 “儿遵命。” --- 当夜,烟雨楼陵州总楼。 裴南苇接到徐梓安的密令后,立即启动所有边境暗桩。她的任务有三个: 一、散布“徐驍与世子因战事不利发生爭执,北凉军心不稳”的谣言。 二、通过被收买的北莽细作,向拓跋雄传递“徐驍將亲率援军救援三城”的假情报。 三、严密监控北莽军中动向,確保拓跋雄“相信”这个诱饵。 “郡主,这是不是太冒险了?”柳管事担忧道,“王爷亲自做饵……” “这是王爷和世子的决定。”裴南苇声音平静,但握笔的手微微颤抖,“我们能做的,就是让这个计划万无一失。” 她提笔写下一封密信,交给秦月:“秦月,你亲自去一趟鬼哭谷,带二十个最好的姐妹,提前勘察地形,標註所有適合设伏的位置。记住,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 “属下明白。” “另外,”裴南苇又写了一封信,“把这封信交给周铁手,让他三天內赶製一千套『北莽军服』。尺寸按我们掌握的北莽军资料来,要能以假乱真。” 柳管事一愣:“郡主这是要……” “偽装成北莽军,在关键时刻製造混乱。”裴南苇眼中闪过冷光,“拓跋雄不是谨慎吗?那我们就让他『自己人』乱起来。” 一切安排妥当后,已是子时。 裴南苇独自站在窗前,望著北方。她知道,这场仗的胜负,不仅关係到北凉的存亡,也关係到徐梓安的身体——若胜,他或许能鬆口气;若败,他必將耗尽最后的心力。 “你一定要贏。”她轻声自语,“为了北凉,也为了……我们。” --- 三月十六日,清晨 石堡城守军开始“撤退”。 说是撤退,实则是坚壁清野。城中的粮草、军械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烧。百姓早在三日前就已迁入瓦砾关內,此刻城中只剩军队。 守將王虎是个四十岁的北凉汉子,站在城楼上,望著这座守了十七年的城池,眼圈发红。 “將军,都准备好了。”副將低声道。 王虎点头,却忽然拔出刀,在城砖上刻下一行字:“北凉王师,必归於此。” 刻完,他转身:“走!” 五千守军列队出城,队伍沉默而肃穆。每个士兵都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他们知道,这一走,这座城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同样的一幕,在狼烟堡、铁门关同时上演。 消息传到北莽大营时,拓跋雄正在用早膳。 “报!北凉军弃守三城,正向瓦砾关撤退!” 拓跋雄放下筷子,眯起眼睛:“徐驍这是要收缩兵力,死守瓦砾关?” “不止如此。”副將道,“细作传回消息,徐驍与世子徐梓安因战事不利发生爭执,徐驍一怒之下要亲自率军夺回三城,但被眾將劝阻。” 拓跋雄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徐驍要亲自出兵?” “是。据说今日午时,徐驍將率两万亲军出瓦砾关,救援三城。” 拓跋雄眼中闪过精光。徐驍亲自出关?这可是天赐良机! 但他生性谨慎:“消息可靠吗?” “我们收买的北凉军中內应,也传来了同样的消息。而且……”副將压低声音,“徐驍的亲军確实在集结,战马都备好了。” 拓跋雄沉思片刻,忽然笑了:“传令,全军备战。若徐驍真敢出来,咱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阵斩北凉王,名震天下的那一刻。 却不知,一张大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他自己,正一步一步,走向网的中心。 第128章 雪山猎杀,大勇尽忠 三月十七,大雪山。 徐龙象带著五百“象字营”精锐,已经在雪线以上潜伏了一天一夜。气温低得呵气成冰,每个人都裹著厚厚的白裘,脸上涂抹著防冻的油脂和雪粉,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三公子,斥候回报,北莽军已到黑风口。”副將韩平压低声音,他是“象字营”的老兵,对这片雪山了如指掌,“按他们的速度,明日午时能到一线天。” 徐龙象点点头,展开羊皮地图——这是徐梓安亲手绘製的,標註了每一处伏击点。他的手指划过“雪崩区”、“一线天”、“冰湖”三个位置,脑海中迴响著大哥的嘱咐: “雪崩区轰天雷,一线天用滚石,冰湖设陷阱。不要硬拼,要用雪山本身杀人。” “韩叔,”徐龙象抬起头,眼中没了往日的懵懂,只有战士的专注,“轰天雷埋好了吗?” “埋好了,八个爆破点,连成一线。”韩平答道,“只要北莽军过半进入雪崩区,同时引爆,至少能埋掉三百人。” “滚石呢?” “一线天两侧崖顶堆了六十根圆木、两百块巨石。绳索都检查过了,隨时可以砍断。” “冰湖的冰层……” “昨天又凿薄了三寸,现在承不住两个人同时走过。湖心留了安全通道,只有我们自己人知道位置。” 徐龙象再次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问:“韩叔,你杀过多少人?” 韩平一愣,隨即苦笑:“记不清了。北凉边军三十年,从普通小卒到校尉,至少……百八十个吧。” “杀人的时候,心里什么感觉?” 韩平看著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明白他在经歷每个战士都要过的坎。他想了想,认真道:“第一次杀人,吐了三天。后来就麻木了。但四公子,你得记住:咱们杀人,不是为杀而杀,是为护著身后的人不被人杀。北莽兵也是爹娘养的,可他们拿起刀跨过边境时,就是敌人。” 徐龙象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我记住了。护著身后的人。” 夜色渐深,雪山上的风更急了。士兵们轮流休息,两人一组互相取暖。徐龙象睡不著,他摸著怀里那枚哨箭——二哥给的,说遇到危险就发信號。但他知道,这次不能发。这次他要自己解决。 寅时,天最黑的时候,前方传来夜不收的鸟鸣暗號:敌军宿营,距此十五里。 徐龙象坐起身,叫醒韩平:“让兄弟们吃乾粮,检查装备。天亮前,我们要进入一线天伏击位置。” “是!” 五百人悄无声息地行动起来。没有人说话,只有皮靴踩雪的咯吱声和武器碰撞的轻微响动。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一场生死猎杀——要么全歼敌军,要么被敌军反杀。雪山之上,没有第三条路。 --- 三月十八,午时。 刘大勇走在队伍中间,心中五味杂陈。他身后是一千北莽精锐,人人轻甲快刀,是拓跋雄麾下最善山地作战的“雪狼卫”。领军的万夫长叫禿髮乌,是北莽有名的悍將,曾率三百人屠灭一个不肯臣服的小部落。 “刘將军,还有多远?”禿髮乌问,他的离阳语带著浓重的口音。 “过了前面的一线天,再走二十里,就能看到瓦砾关背后了。”刘大勇指著前方两座山峰间的狭窄通道,“不过一线天险峻,最好分批通过。” 禿髮乌眯眼望著那道缝隙:“有多险?” “宽不过丈余,高有三十丈,全长半里。”刘大勇道,“如果北凉有埋伏,这里是绝地。” “那就派斥候先过。”禿髮乌很谨慎。 十名斥候进入一线天,一刻钟后返回报告:通道畅通,无埋伏痕跡。 禿髮乌这才放心,下令全军通过。但他还是留了个心眼——让刘大勇走在队伍最前,自己走在中间,副將断后。这样一旦有变,首尾都能照应。 刘大勇没有异议,率先踏入一线天。抬头望去,两侧崖壁如刀削斧劈,只露出一线天空。积雪从崖顶垂下,形成冰掛,在正午的阳光下闪著冷光。 他心中默数著步数。当走到一线天中段时,他停下脚步,假装整理靴子,实则用匕首在雪地上划了个十字——这是给崖顶伏兵的信號:敌军已入瓮。 崖顶上,徐龙象看到了那个十字。 他趴在雪窝里,透过缝隙盯著下方如长蛇般通过的北莽军。韩平在他身侧,手按在腰刀上,轻声数著:“一百……两百……三百……过半了。” 徐龙象举起右手,五指张开——这是准备信號。 负责砍断绳索的士兵握紧了斧头。 又等了半刻钟,北莽军全部进入一线天。禿髮乌走在队伍后半段,正抬头观察崖壁,忽然觉得不对劲——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停下!”他厉声喝道。 但已经晚了。 徐龙象的右手猛地握拳,狠狠挥下! “砍!” 十把斧头同时砍断绳索。事先堆在崖顶的圆木、巨石轰然滚落,如天崩地裂。北莽军猝不及防,瞬间被砸倒一片。惨叫声、惊呼声、岩石撞击声在一线天內迴荡,震耳欲聋。 “有埋伏!衝出去!”禿髮乌嘶声大喊,挥刀劈开一块滚落的碎石。 但前后出口也落下了巨石,堵死了退路。更可怕的是,崖顶开始射下箭雨——不是普通的箭,是浸了火油的火箭。火箭扎入尸体、扎入雪地,迅速引燃了事先洒在通道內的火油。 一线天变成了火海炼狱。 刘大勇在混乱中伏低身体,躲到一处凹陷的岩壁下。他看见禿髮乌被一根圆木砸中后背,口喷鲜血;看见雪狼卫们疯狂地试图攀爬崖壁,但崖壁光滑如镜,根本爬不上去;看见火箭点燃了皮甲,士兵们变成火人,惨叫著乱跑…… 他闭上眼睛,握紧了手中的刀。 该走了。 按照计划,他需要“战死”在这里。最好的方式是——死在禿髮乌手里,或者死在乱军中。但徐梓安说过:要死得有价值,要让人记住。 刘大勇睁开眼,看见禿髮乌挣扎著爬起来,正疯狂地砍杀身边的部下——他已经杀红了眼,分不清敌友。 机会。 刘大勇深吸一口气,从岩壁后衝出,挥刀砍向禿髮乌。这一刀他用尽全力,但故意偏了三寸,砍在禿髮乌的肩甲上。 “叛徒!”禿髮乌怒吼,反手一刀劈来。 刘大勇举刀格挡,金铁交鸣,虎口崩裂。他踉蹌后退,禿髮乌步步紧逼,刀光如雪。 崖顶上,徐龙象看到了这一幕。他认出刘大勇,想起二哥的话:“如果他能活到最后,带回来。” 但刘大勇明显在求死。 “三公子,要救吗?”韩平问。 徐龙象盯著下方。刘大勇已经身中数刀,血染红了皮袄,但仍在战斗。禿髮乌虽然受伤,但更加疯狂。 “准备绳索,我下去。”徐龙象忽然道。 “什么?!”韩平大惊,“太危险了!” “大哥说,能救要救。”徐龙象已经开始往腰上繫绳索,“而且……他是北凉的老兵。不该死在北莽人手里。” 说完,他不等韩平反对,抓著绳索纵身跃下崖壁。 三十丈的高度,他几个起落就到了崖底,落地时积雪飞溅。周围的北莽兵看见有人从天而降,先是一愣,隨即嚎叫著衝上来。 徐龙象铁矛横扫,扫飞三人。他大步冲向禿髮乌和刘大勇的战圈,每一步都踏得积雪迸裂。 禿髮乌看见徐龙象,瞳孔骤缩——他认得这张脸,情报上说这是北凉三公子,天生神力。 “来得好!”禿髮乌狞笑,弃了刘大勇,挥刀劈向徐龙象。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著破风声。但徐龙象不闪不避,铁矛直刺,后发先至。矛尖穿透刀光,刺入禿髮乌的胸膛。 禿髮乌僵住了,低头看著胸口那截矛杆,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他想说什么,但血涌上来,堵住了喉咙。 徐龙象抽回铁矛,禿髮乌轰然倒地。 周围的北莽兵都愣住了。万夫长死了,他们最后的斗志也崩溃了。 “降者不杀!”徐龙象吼道,声音在峡谷中迴荡。 倖存的北莽兵你看我我看你,终於有人扔下了刀。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刘大勇靠在岩壁上,看著这一幕,笑了。他笑得很开心,血从嘴角流出来。 徐龙象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刘校尉,我带你回去。” 刘大勇摇摇头,艰难地说:“四公子……回不去了。我这一身伤……撑不到山下。” “我能背你。” “不……”刘大勇抓住徐龙象的手,力气大得惊人,“让我死在这里。战死在这里……对我……对刘家……都好。” 他喘息著,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塞到徐龙象手里:“这个……给我女儿。告诉她……她爹……没给刘家丟人。” 徐龙象握紧玉佩,眼睛红了:“刘校尉……” “还有……告诉世子……”刘大勇的声音越来越低,“谢谢他……给我……赎罪的机会。” 说完,他鬆开手,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脸上还带著笑容。 徐龙象跪在雪地里,握著那块带血的玉佩,久久不动。韩平带人从绳索滑下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三公子……” “收拾战场。”徐龙象站起来,声音沙哑,“把刘校尉的遗体……好好收殮。带回北凉,厚葬。” “那这些俘虏?” 徐龙象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北莽兵,想起鹰嘴峡那个伤兵的话。下辈子,不想生在乱世。 “绑起来,押回去。”他最终道,“大哥说……北凉不杀俘虏。” “是!” 徐龙象抬头望向崖顶那一线天空。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很快覆盖了血跡,覆盖了尸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覆盖不了。 比如手中的玉佩,比如心里的重量。 他转身,走向峡谷出口。 这一课,大哥没教,但雪山教了。 第129章 风雪诱敌,龙象破军 三月廿一,午时。 瓦砾关城门洞开,徐驍一身明光鎧,骑著一匹黑色战马,当先出关。身后是两万“亲军”——实际上,只有五千是真正的精锐,其余都是从各军抽调的老弱,偽装成主力。 这是徐梓安的计策:既要让拓跋雄相信徐驍亲自出征,又不能真的让父王陷入险境。 徐驍本人却毫不在意,他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儿子,咧嘴一笑,扬鞭策马:“儿郎们,隨老子杀敌去!” “杀!杀!杀!” 军阵出关,扬起漫天尘土。 城楼上,徐梓安披著厚氅,目送父亲远去。陈芝豹站在他身侧,低声道:“世子放心,末將已派三千轻骑暗中跟隨,一旦有变,立即接应。” “芝豹,”徐梓安忽然问,“你觉得拓跋雄会追进鬼哭谷吗?” “会。”陈芝豹肯定道,“此人虽谨慎,但好大喜功。阵斩北凉王的机会,他绝不会放过。更何况……”他顿了顿,“裴郡主的情报网已经给他织好了『证据』,让他相信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徐梓安点头,咳嗽几声:“那就等吧。” 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 申时,前线传回第一份战报:徐驍“救援”石堡城的部队,在石堡城外三十里处“遭遇”北莽伏兵,“仓促应战”后“败退”,正向鬼哭谷方向“溃逃”。 “演得还挺像。”陈芝豹笑道。 徐梓安却神色凝重:“拓跋雄出动多少兵力?” “探马来报,约五万,由拓跋雄亲自率领。” “五万……”徐梓安皱眉,“他还留了三万后勤兵在瓦砾关外。看来,他还没有完全上当。” “世子不必担心。”陈芝豹道,“只要他追进鬼哭谷,剩下的三万群龙无首,不足为虑。” 正说著,天空忽然飘起了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成了鹅毛大雪。北风呼啸,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下雪了。”徐梓安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天助北凉。” 大雪会掩盖伏兵的踪跡,也会让北莽军的视线受阻。更重要的是,北莽军来自草原,不擅雪战。而北凉军,早已习惯在风雪中作战。 “传令,”徐梓安转身,“按原计划,各军进入伏击位置。记住,没有號令,不得妄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 --- 鬼哭谷外,北莽军阵 拓跋雄骑在马上,望著前方溃逃的北凉军,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失了。 雪越下越大,能见度不足百步。但他能听到前方传来的混乱声——战马的嘶鸣,士兵的呼喊,兵器的碰撞。那是败军之象,装不出来的。 “將军,”副將提醒,“前方是鬼哭谷,地势险要,恐有伏兵。” 拓跋雄冷笑:“徐驍败军仓皇逃窜,哪还有时间设伏?况且这等大雪,就算有伏兵,也早被冻僵了。” 他抬头看天:“这场雪,是长生天在助我。传令,加速追击,务必在徐驍逃出山谷前追上!” “是!” 五万北莽铁骑衝进山谷。 鬼哭谷,名不虚传。两侧绝壁高耸,怪石嶙峋,风吹过时发出悽厉的呼啸,如鬼哭狼嚎。谷道狭窄,最宽处不过三十丈,三万大军进入后,队形立刻被拉长。 拓跋雄追了约五里,忽然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 前方的溃逃声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风雪呼啸和己方军队的行进声。而且,这山谷似乎……太长了? “停!”他勒住战马。 大军缓缓停下。拓跋雄环顾四周,只见两侧绝壁在风雪中若隱若现,像两张巨大的兽口,要將他们吞噬。 “不对……”他心中一凛,“撤!快撤!” 但已经晚了。 “轰隆——!” 谷口方向传来巨响,巨大的滚石从两侧山崖落下,將退路堵死。几乎同时,前方也传来同样的声音——入口也被封住了。 “中计了!”拓跋雄脸色大变。 下一刻,绝壁之上,无数火把亮起。虽然在大雪中看不太清,但那密密麻麻的火光,足以说明伏兵的数量。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透过风雪,清晰地传入每个北莽士兵耳中: “拓跋將军,徐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拓跋雄抬头,只见左侧绝壁的一处平台上,一个披著白色大氅的身影负手而立。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从容的气度,必是北凉世子徐梓安无疑。 “徐梓安!”拓跋雄咬牙切齿,“你父子好毒的计!” “兵不厌诈。”徐梓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將军既入此谷,便请留步吧。” 他一挥手。 箭雨,从天而降。 不是普通的箭,而是天工坊特製的“破甲锥”。箭头用精钢打造,带有倒刺,穿透力极强。更可怕的是,箭矢上绑著小型火药包,落地即炸。 “砰!砰!砰!” 爆炸声在北莽军中接连响起。战马受惊,士兵慌乱,阵型大乱。 拓跋雄挥刀格挡箭矢,厉声喝道:“不要乱!结阵防御!” 但北莽军已乱。雪太大,看不清敌人在哪;谷太窄,无法展开阵型;箭太密,无处可躲。 更要命的是,混乱中,忽然有一支“北莽军”从侧翼杀出,见人就砍。 “自己人!我们是自己人!”有人喊道。 但谁还分得清?黑暗中,雪幕里,只能凭服装辨认。而那些人穿的,確实是北莽军服。 拓跋雄气得吐血——他知道,这是北凉军的偽装,但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甄別。 “將军,怎么办?”副將满脸是血地衝过来。 拓跋雄看著四周混乱的场面,知道败局已定。但他不甘心——五万北莽精锐,就这么葬送在此? “集中兵力,向西侧突围!”他指向绝壁相对较矮的一处,“那里伏兵应该最少。” 他猜对了。 那处確实是伏兵的薄弱点——因为徐梓安在那里,留了一个口子。 一个专门为他留的口子。 --- 鬼哭谷西侧,绝壁相对较矮,但也有二十余丈高。此刻,这里只有五百“象字营”驻守,是伏击圈中最薄弱的一环。 拓跋雄带著亲卫队五千人,拼死衝到这里时,已折损过半。但他看到了希望——守军不多,而且没有滚石檑木,只有弓箭。 “衝过去!”他挥刀怒吼。 五千北莽精锐发起衝锋。守军的箭矢虽然密集,但无法完全阻挡。眼看就要突破防线—— “轰!”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重重砸在阵前。 雪泥飞溅中,一个魁梧的少年缓缓站起。他穿著一身特製的明光鎧,甲片厚重,却丝毫不影响动作。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双戴著铁手套的拳头。 正是徐龙象。 “此路不通。”他声音憨厚,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拓跋雄一愣,隨即大笑:“乳臭未乾的小子,也敢拦路?杀了他!” 十余名北莽骑兵策马衝来。徐龙象不躲不闪,深吸一口气,双拳握紧。 “喝!” 一拳挥出。 冲在最前的战马连人带马被砸飞出去,撞倒后面三骑。徐龙象脚步不停,双拳如锤,每一拳都带著千斤之力。北莽骑兵的刀砍在他鎧甲上,只溅起火星;他的拳头砸在敌人身上,却是筋断骨折。 不过片刻,十余骑尽数倒地。 拓跋雄瞳孔骤缩:“金刚境?!” 他知道北凉有个天生金刚境的三公子,但没想到会出现在这里,更没想到如此年轻就有这般战力。 “一起上!”他咬牙。 三百亲卫同时扑上。徐龙象被围在中央,却毫无惧色。他的拳法毫无章法,却快、准、狠。每一拳都打在要害,每一脚都踢断骨头。铁甲上很快布满了刀痕箭孔,但他仿佛不知疼痛,越战越勇。 一个北莽百夫长绕到他背后,举刀劈向脖颈——那是铁甲缝隙所在。 徐龙象仿佛脑后长眼,猛然转身,左手抓住刀刃,右手一拳轰在对方胸口。 “咔嚓!” 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百夫长喷血倒飞,撞倒七八人。 但徐龙象的左掌也被刀刃割破,鲜血淋漓。他看了一眼伤口,眉头都没皱,继续挥拳。 拓跋雄看准时机,突然策马衝锋,长矛直刺徐龙象面门。这一矛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正是拓跋雄的成名绝技“苍狼刺”。 徐龙象躲闪不及,只能用右手去抓矛尖。 “嗤——” 矛尖刺穿铁手套,刺入手掌,从手背透出。剧痛让徐龙象闷哼一声,但他没有鬆手,反而用力一扯。 拓跋雄没想到对方如此悍勇,猝不及防下被拽下马。但他也是沙场老將,落地瞬间滚身卸力,拔刀横斩。 徐龙象右手被长矛贯穿,无法格挡,只能侧身硬扛。 “鐺!” 刀砍在肩甲上,火星四溅。徐龙象被劈得踉蹌两步,但站稳后,左手抓住了拓跋雄持刀的手腕。 “放开!”拓跋雄怒吼,另一只手握拳砸向徐龙象面门。 徐龙象不躲,额头硬接一拳,同时右手发力—— “咔嚓!” 拓跋雄的手腕被捏碎,刀落地。但他也是个狠人,顺势贴近,左肘猛击徐龙象肋部。 两人贴身肉搏,拳拳到肉。徐龙象虽有力,但经验不足;拓跋雄经验老到,却力量不及。一时间竟打得难解难分。 周围的北莽亲卫想帮忙,却被徐龙象的凶悍震慑,不敢上前。 “噗!” 拓跋雄一记重拳打在徐龙象腹部,铁甲凹陷。徐龙象咳出一口血,却咧嘴笑了。 “你打够了?”他问。 拓跋雄一愣。 下一刻,徐龙象的右拳,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轰在他胸口。 这一拳,凝聚了徐龙象全部的力量,也凝聚了他三年来的思念、担忧、愤怒——为哥哥,为北凉,为那些被北莽屠杀的百姓。 “砰!” 拓跋雄的胸甲碎裂,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滑落在地。他挣扎著想要站起,却发现自己胸骨尽碎,內臟破裂,鲜血从口鼻涌出。 “將……將军!”亲卫们惊呼。 徐龙象拔出贯穿右掌的长矛,扔在地上。他走到拓跋雄面前,低头看著这个北莽名將。 “我大哥说,”他认真地说,“杀人要有理由。我杀你,是因为你想杀我爹,想灭我北凉。” 拓跋雄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他看著眼前这个满身是伤却眼神清澈的少年,忽然明白了——北凉为什么打不垮。 因为这里的人,都有一种东西,叫“脊樑”。 他闭上眼睛,咽下最后一口气。 徐龙象转身,看向剩余的北莽亲卫。那些人看著他,又看看地上拓跋雄的尸体,再无战意,纷纷扔下兵器投降。 雪,还在下。 徐龙象站在风雪中,右掌滴血,左肩甲裂,却站得笔直。他望著山谷深处——那里的战斗还未结束,但已经不重要了。 主將已死,敌军必溃。 他做到了。保护了爹,帮了哥哥,守住了北凉。 “大哥,”他轻声说,“我没让你失望。” --- 瓦砾关城楼 徐梓安收到战报时,已是戌时。 “拓跋雄阵亡,北莽军溃散。三公子轻伤,无碍。”传令兵匯报。 徐梓安长长舒了口气。他看向窗外,雪已渐小,夜色中,依稀可见远方山谷的火光。 “芝豹,”他转身,“可以收网了。” “是!” 陈芝豹率左骑军和齐当国率领的黄金火骑兵一起杀入山谷,清剿残敌。失去主帅的北莽军已无斗志,或降或逃。这一战,歼敌四万,俘虏八千,只有少数逃出。 而瓦砾关外的三万北莽军,得知主帅阵亡后,连夜撤退三十里。 北凉,贏了。 第130章 战后余音,北莽议和 三月廿五,雪停。 鬼哭谷內,尸横遍野。北凉军正在清理战场,收敛阵亡將士的遗体,救治伤员,看押俘虏。 徐梓安在陈芝豹的陪同下,骑马进入山谷。雪后的山谷寂静无声,只有马蹄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偶尔有伤员的呻吟传来。 “世子,”陈芝豹指著前方,“三公子在那里。” 徐龙象坐在一块大石上,军医正在给他包扎右手。那只手被长矛贯穿,虽然已上药止血,但看起来依然触目惊心。他肩甲碎裂,身上大小伤口十余处,却浑然不觉,只是盯著地面发呆。 “龙象。”徐梓安下马。 徐龙象抬头,看到哥哥,眼睛一亮:“哥!”他想站起来,却被军医按住。 “別动,还没包扎完。” 徐梓安走到弟弟面前,蹲下身,仔细查看他手上的伤。伤口很深,几乎洞穿手掌,即便癒合,也可能留下残疾。 “疼吗?”他轻声问。 徐龙象摇头:“不疼。哥,我杀了拓跋雄。” “我知道。”徐梓安抚摸著弟弟的头,“你很厉害。” “但我差点死了。”徐龙象认真地说,“那个拓跋雄,很厉害。如果他没有轻敌,如果我慢了一点,死的就是我。” 徐梓安心中一紧:“所以呢?” “所以我要变得更强。”徐龙象眼中闪著光,“哥,你教我兵法吧。光有力气不够,还要会用。就像这次,如果你没有设伏,我再厉害也打不过五万人。” 徐梓安看著弟弟,忽然发现,这个曾经单纯的少年,在经歷生死后,开始思考了。 “好。”他点头,“等回陵州,哥亲自教你。” 军医包扎完毕,退到一旁。徐梓安扶著弟弟站起来:“走,回家。” “嗯!” 兄弟二人骑马缓缓走出山谷。徐龙象忽然问:“哥,那些俘虏怎么办?” “愿意归降的,编入边军赎罪。不愿的,送去挖矿。” “那……那些战死的北莽兵呢?” 徐梓安沉默片刻:“就地掩埋。他们也是战士,只是各为其主。” 徐龙象似懂非懂地点头。 出谷时,他们遇到了徐驍。这位北凉王正在查看缴获的军械,见两个儿子过来,哈哈大笑:“好!老子的种,一个比一个强!” 他拍了拍徐龙象的肩膀:“小子,有种!比你爹年轻时还猛!” 徐龙象憨笑:“爹更厉害。” “少拍马屁。”徐驍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乐开了花,“走,回关庆功!” --- 瓦砾关,庆功宴 虽然没有酒(战时禁酒),但大块的羊肉、热腾腾的汤饼管够。將士们围坐篝火旁,讲述著战斗中的经歷,笑声、歌声此起彼伏。 帅帐內,眾將齐聚。徐驍居中,徐梓安坐左侧,陈芝豹右侧,其余將领分列两旁。 “此役大胜,全赖世子谋划,诸位用命。”徐驍举杯(以茶代酒),“敬世子!” “敬世子!”眾將齐声。 徐梓安起身还礼:“是父王英勇,將士用命,梓安不敢居功。此战之后,北莽中路已溃,但东西两路仍在。我们不可懈怠。” “世子说得对。”陈芝豹道,“我已命探马侦查,东路的慕容垂部、西路的耶律洪部,得知拓跋雄兵败后,已停止前进,似乎在观望。” “他们在等王庭的命令。”徐梓安道,“拓跋雄是北莽女帝的亲信,他兵败身死,北莽內部必有动盪。这是我们喘息的机会。” 他看向徐驍:“父王,烟雨楼北莽分楼来信,此次中路兵败,北莽可能会议和。” “议和?”眾將一愣。 “对。”徐梓安道,“北莽內部並不是铁板一块,北莽女帝慕容凰的大儿子和二儿子正斗得火热,这或许是我们北凉插手北莽的一个机会。” 褚禄山皱眉:“世子,北莽会这么干吗?” “他们会的。”徐梓安眼中闪过冷光,“拓跋雄一死,北莽王庭內斗更加激烈。这个时候,他们需要稳定边境,集中精力解决內部问题。而我们,也需要时间——天工坊需要扩大生產,戮天阁需要招揽人才,北凉需要休养生息。” 徐驍沉思片刻,点头:“有理。那尽观其变吧,不过备战也不能落下,防止剩余两路北莽军反扑。” “末將遵命”眾將齐声应道。 徐梓安看向帐外,仿佛要看穿北方的草原:“北莽內部,到底是谁在推动这场战爭?仅仅是女帝的野心,还是……另有其人?” 他想起在太安城时,截获的那些北莽与离阳皇室往来的密信。有些事,他需要亲眼看看,才能確定。 第131章 风雪赴约,初闻梧竹 四月初七,北莽王庭遣使至瓦砾关,邀世子徐梓安赴“白草原”议和。 消息传来时,徐驍正在瓦砾关帅府正厅与诸將议事。听闻北莽使者竟是女帝慕容凰的独女慕容梧竹亲自前来,厅中顿时一片譁然。 “鸿门宴!”褚禄山拍案而起,“拓跋雄刚败,慕容凰就派女儿来议和?分明是看我北凉大胜,想用缓兵之计!” 陈芝豹眉头紧锁:“白草原在北莽境內百里,深入敌后。世子身体孱弱,不能涉险。” 徐驍看向一直沉默的徐梓安:“梓安,你意下如何?” 徐梓安轻咳几声,苍白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父王,这一趟,儿臣必须去。” “为何?” “第一,北莽新败,此时议和是真——至少暂时是真。拓跋雄损兵十二万,慕容凰需要时间重整旗鼓。”徐梓安指向地图上北莽王庭的位置,“第二,慕容梧竹亲自前来,说明北莽內部已生裂隙。女帝派最信任的女儿出面,既显诚意,也是试探。” 他顿了顿:“第三……儿臣想亲眼看看,这位传闻中『文能治国,武能安邦』的北莽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徐驍沉默良久,终於点头:“带一千黄金火骑兵护卫,陈芝豹、徐龙象隨行。若遇变故,不必顾忌,杀出来。” “父王放心。”徐梓安微微一笑,“儿臣惜命。” --- 四月初八,陵州烟雨楼。 裴南苇收到徐梓安要亲赴北莽议和的消息时,手中的茶杯差点掉落。 “他疯了?”她站起身,脸色苍白,“他的身体,怎么经得起长途跋涉?北莽王庭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 秦月低声道:“郡主,世子的决定,恐怕没人能改变。” 裴南苇跌坐回椅中,良久,才缓缓道:“他带谁去?” “陈芝豹將军率一千黄金火骑兵护送,另外……”秦月顿了顿,“三公子也去。” “龙象?”裴南苇稍感安慰。有徐龙象在,至少安全有保障。 但她还是不放心。北莽王庭,那是什么地方?草原上的狼窝,进去容易出来难。更何况徐梓安的身体…… “准备一下,”她起身,“我要去瓦砾关。” “郡主!” “不必劝。”裴南苇眼神坚定,“就算不能阻止他,我也要送他一程。另外,让北莽分楼动用所有关係,查清北莽王庭最近的情况。尤其是几位王子、重臣的动向。” “是!” --- 四月十一,瓦砾关 徐梓安正在收拾行装,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厚衣,几瓶药,几本书。他的身体確实不適合远行,但他必须去。 “哥。”徐龙象走进来,手中捧著一件白色裘衣,“娘让人带来的,说北边冷。” 徐梓安接过,裘衣是雪狐皮所制,轻软保暖。他披上,大小正好。 “龙象,这次去北莽,可能会很危险。”他看著弟弟,“你可以不去。” “我要去。”徐龙象毫不犹豫,“我保护哥。” “可能会杀人。” “该杀就杀。” 徐梓安笑了:“好。” 正说著,门外传来通报:“世子,裴郡主到了。” 徐梓安一怔,快步走出房门。院中,裴南苇一身青色斗篷,风尘僕僕,显然是连夜赶路。 “南苇,你怎么来了?” 裴南苇看著他,千言万语堵在心头,最后只化作一句:“一定要去吗?” 徐梓安点头:“一定要去。” “为什么?” “为了北凉的未来。”徐梓安轻声道,“也为了……我的未来。” 裴南苇听懂了。徐梓安的身体,最多三年。这三年里,他必须为北凉铺好所有的路。而北莽的威胁不除,这条路就走不通。 她走上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这里面有三颗药丸,红色止咳,白色止痛,黑色……是剧毒,必要时可以自尽,不会痛苦。” 徐梓安接过锦囊,入手温热,还带著她的体温。 “还有这个。”裴南苇又取出一枚玉佩,上面刻著“平安”二字,“我母亲留下的,说能保平安。你戴著。” 徐梓安將玉佩贴身收好:“谢谢。” “我不要你谢。”裴南苇眼眶微红,“我要你平安回来。徐梓安,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徐梓安看著她含泪的眼睛,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柔情。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我答应你。”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良久,裴南苇退后一步,恢復平静:“烟雨楼已经启动北莽境內的所有暗桩,他们会沿途接应。” “还有一事。”裴南苇压低声音,“曹长卿先生传来消息,西楚旧部在北莽有些关係,可以为你提供帮助。必要时候,可以联繫一个叫『乌尔汗』的商人,暗號是『江南烟雨三月天』。” “我记下了。” 一切交代完毕,裴南苇该走了。她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时,她忽然回头:“徐梓安。” “嗯?” “我等你回来,下完那盘没下完的棋。” 徐梓安笑了:“好。” --- 四月十二,清晨 徐梓安、徐龙象、陈芝豹、以及一千黄金火骑兵,在瓦砾关外集结。 徐驍亲自送行。他拍著儿子的肩:“给老子活著回来。北凉不能没有你。” “父王放心。” 徐驍又看向徐龙象:“小子,护好你哥。少一根头髮,老子揍你。” 徐龙象重重点头:“爹,我会的。” 队伍出发,向北而行。 雪后的草原,一望无际的白。马蹄踏雪,留下长长的印记。 徐梓安回头,望向南方。陵州的方向,烟雨楼的方向,那个等他下棋的人的方向。 然后转身,面朝北方。 那里有北莽王庭,有未知的危险,也有北凉需要的未来。 “走吧。”他轻声道。 队伍消失在茫茫雪原。 徐梓安坐在特製的马车中,马车內四壁嵌有炭炉,依旧抵不住北地春寒。他裹著厚裘,手中捧著一卷《北莽国志》——这是裴南苇昨天送来的北莽烟雨楼分楼搜集的,详细记录了慕容梧竹的生平。 “慕容梧竹,女帝慕容凰独女,年十九。三岁能诗,七岁通史,十二岁隨母出征,十五岁主持北莽税制改革……嗜棋,擅书法,通汉礼,好读中原典籍。” 徐梓安合上书卷,望向轿外苍茫雪原。 这样一个女子,亲自来议和。 有意思。 --- 听潮亭上 裴南苇独自站在亭中,望著北方。手中握著那封刚写好的信——是给徐梓安的,但不知何时能寄出。 信中最后一句: “北地风寒,望君珍重。南苇在此,静待归人。” 风起,吹动她的衣袂,也吹动亭檐下的风铃,叮噹作响。 那声音,像是送別,又像是期盼。 第132章 白草初遇,雪夜对弈 白草原位於北莽边境,因终年白雪覆盖、草色苍茫而得名。议和地点设在原上一座废弃的戍堡,经双方共同修缮,勉强可避风雪。 徐梓安抵达时,已是午后。戍堡大门敞开,北莽卫兵分列两侧,个个腰佩弯刀,眼神凌厉。 马车在堡前停下。徐龙象掀开车帘,徐梓安踩著脚凳下车。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锦袍,外罩银狐大氅,虽面色苍白,但脊背挺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堡內传来脚步声。 一个女子在十余名侍女簇拥下走出。她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身披赤红狐裘,髮髻高挽,饰以金簪。眉眼间既有北地女子的英气,又不失江南女子的秀美。最特別的是那双眼睛——清澈如雪原湖泊,却又深不见底。 “北莽慕容梧竹,见过北凉世子。”她微微頷首,说的是標准的中原官话,字正腔圆。 徐梓安还礼:“北凉徐梓安,见过公主。”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匯。 慕容梧竹打量著眼前这个病弱的世子——比她想像中更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雪夜寒星。她想起自己反覆研读的《北凉三问》,那字字泣血的文章,竟出自这样一副孱弱身躯。 徐梓安也在看她。这位北莽公主確实不凡,举止间既有皇室贵气,又有武人英姿。更难得的是,她的眼神很乾净——不是天真,而是通透,仿佛早已看穿这场议和的本质。 “世子一路劳顿,请入內歇息。”慕容梧竹侧身引路,“我已命人备了热茶。” “公主费心。” 议和厅设在戍堡二层。厅內燃著炭火,温暖如春。长桌两侧,北凉与北莽各自落座。陈芝豹按剑立於徐梓安身后,目光如鹰,扫视著北莽眾人。 议和开始。 双方就战俘交换、边境划定、贸易重开等事项逐一商谈。过程出奇顺利——北莽几乎答应了北凉所有条件,只提出一条:双方休战三年。 “三年太长。”徐梓安放下茶盏,“北莽新败,需要休整,这我理解。但三年……足够你们重整一支大军。” 慕容梧竹微微一笑:“世子以为,我北莽输不起这一仗?” “公主误会了。”徐梓安直视她,“北莽铁骑天下无双,若真举国来攻,北凉纵然能守,也是惨胜。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信女帝陛下会轻易罢兵。” 他顿了顿:“除非……北莽內部,有了比南侵更重要的事。” 慕容梧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她没想到,这个看似病弱的世子,竟能一针见血。 “世子慧眼。”她坦然承认,“母帝確有意整顿內政。北莽疆域辽阔,部落林立,这些年南征北战,民生已疲。休战三年,是为养民。” “好一个『养民』。”徐梓安点头,“既是如此,北凉愿成人之美。但三年休战,需有两个条件。” “请讲。” “第一,开放边境五处互市,北凉商队可自由出入北莽,北莽不得加征赋税。” “第二,北莽需赔偿北凉黄金三万两,牛羊共计六万头,北莽战马两万匹,用於我北凉战死男儿抚恤。另外,撤回另外两路大军,北凉的条件就是这些” 此言一出,北莽眾人脸色皆变。慕容梧竹却神色不变:“世子这不妥吧,据我所知此次我中路十五万北莽大军战损十二万,北凉战损不足两万,世子难道认为我北莽可欺?” “若不同意的话,公主大可回去稟明女帝凉莽再战一场。我们耗得起,北莽就未必了,只不过这次战场就不是在北凉镜內了。公主以为呢?”徐梓安反问。 厅內一片死寂。 许久,慕容梧竹轻声道:“此事关係重大,梧竹需稟明母帝。” “理应如此。”徐梓安起身,“今日暂议至此。明日此时,再续。” 议和暂告段落。 --- 雪夜对弈 入夜,风雪又起。 徐梓安住在戍堡东侧厢房。房內炭火正旺,他仍觉得冷,裹著厚裘坐在案前,提笔记录今日议和要点。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世子,梧竹求见。” 徐梓安一怔,示意徐龙象开门。 慕容梧竹独自站在门外,已换下白日那身华服,只著素白长裙,外罩银灰斗篷。手中提著一个食盒,还有一个……棋盘。 “白日议和,言辞交锋,未免无趣。”她微笑,“听闻世子擅弈,梧竹特来请教。” 徐梓安让座:“公主请。” 两人在案前对坐。慕容梧竹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点心,还有一壶热酒。 “北莽『烧刀子』,最是驱寒。”她斟了两杯,“世子可敢一试?” 徐梓安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嗽一声。烈酒入喉,如刀割般灼热,却也让冰冷的身子有了些许暖意。 “好酒。”他赞道。 慕容梧竹眼中闪过讚赏。她摆开棋盘,是上好的云子,黑白分明。 “世子执黑还是执白?” “客隨主便。” “那便请世子执黑。”慕容梧竹道,“梧竹读《北凉三问》时,便想与世子手谈一局。想看看能写出那样文章的人,棋风如何。” 徐梓安执黑先行,落子天元。 慕容梧竹一怔——开局落天元,要么是狂妄,要么是……有恃无恐。 她谨慎应对。 棋局渐开。徐梓安的棋风果然如他的文章一般,看似温和,实则暗藏锋芒。他不急於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在布局,在织网。每一步都留有后手,每一子都暗含深意。 慕容梧竹渐渐凝重。她自幼学棋,师从北莽国手,自认棋力不弱。但面对徐梓安,她却有种陷入蛛网的感觉——越是挣扎,缠得越紧。 “世子棋风,深得兵法之妙。”她落下一子,试图突围。 “公主过奖。”徐梓安咳了几声,脸色更白,“不过是久病无聊,多看了几本棋谱。” “世子这病……”慕容梧竹迟疑,“可曾寻名医诊治?” “老毛病了,治不好。”徐梓安淡然道,又落一子,“公主,该你了。” 棋至中盘,慕容梧竹已处下风。她看著棋盘上渐渐合围的黑子,忽然问:“世子写《北凉三问》时,可曾想过会触怒朝廷?” “想过。”徐梓安道,“但有些话,总要有人说。” “哪怕因此得罪张首辅,得罪整个江南士林?” “江南士林的愤怒,比得上北凉三十万边军的寒心吗?”徐梓安抬起头,眼神清澈,“公主读过那篇文章,当知我所写,句句属实。北凉为大离戍边三十年,战死儿郎逾四十万。朝廷给过北凉什么?一句『边陲教化不足』,便可將北凉学子拒於科场之外。” 他声音平静,却字字鏗鏘:“这样的朝廷,不得罪也罢。” 慕容梧竹怔怔看著他。烛火下,这个病弱世子的侧脸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她想起《北凉三问》中的句子——“边塞白骨无人问,江南风月满纸香,此乃盛世乎?” 原来,那些泣血文字背后,是这样一副孱弱身躯,是这样一双清澈眼眸。 “世子……”她轻声道,“梧竹敬佩。” 徐梓安笑了,正要说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他弯下腰,用手帕捂住嘴,再摊开时,帕上已染了暗红。 “大哥!”徐龙象急忙上前。 慕容梧竹也站起身,眼中闪过惊慌。她快步走到徐梓安身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这是我北莽宫廷秘制的『雪莲丹』,可暂缓咳疾。” 徐梓安摆手想拒,却咳得说不出话。 慕容梧竹不再犹豫,倒出一粒白色药丸,又倒了杯温水:“世子,先服药。” 她的手很稳,眼神却泄露了担忧。徐梓安看著她,终於接过药丸服下。药效很快,咳嗽渐止,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多谢公主。”他声音沙哑。 慕容梧竹摇头,看著他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这个写出《北凉三问》、在议和桌上寸步不让的北凉世子,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 “世子的病……真的治不好吗?”她忍不住又问。 徐梓安靠在椅背上,闭目喘息:“自小如此,习惯了。只是近些年……咳得厉害些。” 慕容梧竹沉默许久,忽然道:“北莽雪山之中,有种『千年雪蚕』,据说可治奇毒。若世子需要,梧竹可派人去寻。” 徐梓安睁开眼,看著她:“公主为何帮我?” “因为……”慕容梧竹顿了顿,轻声道,“这世间,能写出《北凉三问》的人,不该这么早死。” 烛火跳动,映著两人身影。 窗外风雪呼啸。 第133章 夜谈天下,三年之约 服了雪莲丹,徐梓安气息渐稳。慕容梧竹却没有离开,而是在他对面重新坐下。 “世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多谢公主赠药。”徐梓安看著她,“公主今夜来,不只是为了下棋吧?” 慕容梧竹笑了:“果然瞒不过世子。梧竹確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世子。” “请讲。” “世子谋略深远,应当看出,北莽此次议和,诚意有限。母帝真正想要的,是休战养民,待內部稳固后,再图南下。”慕容梧竹直视他,“世子为何还答应?” 徐梓安静静看著她:“因为北凉也需要时间。” “时间?” “天工坊需要时间打造更多军械,戮天阁需要时间培养更多人才,烟雨楼需要时间织就更密的情报网。”徐梓安缓缓道,“更重要的是……北凉需要时间,让天下人看到,没有北凉,中原守不住。” 慕容梧竹心中震动。 这个答案,比她想像的更加……狂妄,也更加清醒。 “世子想爭天下?”她轻声问。 “不。”徐梓安摇头,“我只想护住北凉。但若护住北凉的前提是掌握天下,那我也不介意……爭一爭。”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悲凉的决绝。 慕容梧竹忽然明白了。这个病弱的世子,是在用生命下棋。他的每一步,都在为北凉爭取时间——在他有限的生命里,为北凉铺好未来的路。 “世子可知,”她轻声道,“《北凉三问》传到北莽时,母帝曾召集文武百官,当眾诵读。她说:『若我北莽有子如此,何愁天下不定?』” 徐梓安笑了:“女帝陛下过誉了。” “不是过誉。”慕容梧竹认真道,“那篇文章,梧竹读了十七遍。每读一遍,都有新的感触。世子笔下,不止有北凉的冤屈,更有天下寒门的不平,边塞將士的悲愤。这样的文章……不该只留在纸上。”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风雪:“世子,若有一日,北凉与北莽不再为敌,你可愿……来北莽看看?看看这里的雪山草原,看看这里的百姓,也看看……我为你寻的千年雪蚕。” 徐梓安怔住了。 他听出了这话中的深意——不只是邀请,更是一种……承诺。 “公主,”他轻声道,“你我立场不同。” “我知道。”慕容梧竹转身,眼中有著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但立场是可以改变的。母帝老了,北莽需要新的路。也许……与北凉和平共处,是一条更好的路。” 她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世子,这局棋还没下完。继续吗?” 徐梓安看著她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好,继续。” 黑白子再次落下。 这一次,两人都不再只是下棋。每一子,都在试探,都在交流,都在……理解。 慕容梧竹发现,徐梓安的棋风变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而是多了几分包容,几分引导。他在教她,如何看清全局,如何权衡得失。 而她也在学。学他的沉稳,学他的远见,学他那种“以天下为棋盘”的气度。 棋至终局,竟是和棋。 “世子承让。”慕容梧竹微笑。 “是公主棋艺精湛。”徐梓安道。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慕容梧竹起身告辞:“夜深了,世子早些歇息。明日议和……梧竹会给世子一个满意的答覆。” “公主慢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世子,雪莲丹每日一粒,可暂缓咳疾。我那里还有一瓶,明日给世子送来。” “多谢。”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徐梓安独自坐在案前,看著棋盘上的和局,久久不语。 徐龙象轻声道:“大哥,这位北莽公主……” “是个聪明人。”徐梓安缓缓道,“也是个……有意思的人。” 他想起她为他奉药时担忧的眼神,想起她说“不该这么早死”时的认真,想起她邀请他去北莽时的期待。 这世间,竟有这样一个女子,能读懂他的文章,能理解他的抱负,也能……心疼他的病弱。 “大哥,”徐龙象犹豫道,“她毕竟是北莽公主。” “我知道。”徐梓安闭上眼,“所以,才更可惜。”(作者有话说:你个渣男,你他喵的有裴南苇了,要不是为了剧情才不给你设定这个情节(*  ̄︿ ̄)) 可惜立场不同。 可惜时机不对。 可惜……他命不久矣。 窗外风雪更紧了。 --- 翌日,议和继续。 慕容梧竹果然带来了女帝的答覆:同意徐梓安提出的两个休战要求,双方就此达成协议。 其他条款也逐一敲定:开放互市、划定边境、交换战俘、休战三年……一桩桩,一件件,有条不紊。 议和结束时,已是午后。 慕容梧竹亲自送徐梓安出戍堡。风雪已停,阳光洒在雪原上,反射著刺眼的光芒。 “世子,”她在堡门前停下,“此一別,不知何时再见。” 徐梓安转身:“三年之约,转眼即至。到时,或许还能与公主手谈一局。” 慕容梧竹笑了:“那梧竹定要勤练棋艺,不能再让世子和棋了。” 她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锦盒:“这是雪莲丹,共三十粒,够世子用一月。千年雪蚕之事,梧竹已传信回王庭,一有消息,便派人告知世子。” 徐梓安接过锦盒,郑重道谢。 慕容梧竹看著他苍白的脸,忽然轻声道:“世子,保重身体。这天下棋局……需要你这样的执棋人。” 徐梓安微微一怔,点头:“公主也保重。” 他转身上轿。轿帘落下前,他看见慕容梧竹仍站在堡门前,红衣白雪,如一幅绝美的画。 轿子缓缓驶离。 慕容梧竹望著渐行渐远的队伍,久久不动。 侍女轻声提醒:“公主,该回去了。” “你说,”慕容梧竹忽然问,“那样一个人,为什么偏偏生在敌国?” 侍女不敢答。 慕容梧竹苦笑,转身回堡。 她想起昨夜那局棋,想起他咳血时脆弱的模样,想起他说“只想护住北凉”时的坚定。 《北凉三问》她读了十七遍。 昨夜之后,她还会读更多遍。 因为那字里行间,有一个她从未见过,却已深深敬佩的灵魂。 --- 归途,暖轿中 徐梓安打开锦盒,里面整整齐齐放著三十粒雪莲丹,还有一张素笺。笺上字跡娟秀: “雪莲性温,每日晨起空腹服一粒。忌寒凉,忌劳累,忌忧思。 梧竹谨识。” 他合上锦盒,望向轿外苍茫雪原。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红衣女子的身影——聪慧,通透,又有一种北地女子特有的直率。 可惜。 轿外传来陈芝豹的声音:“世子,前方就到边境了。” “嗯。”徐梓安收回思绪,“传信给烟雨楼,严密监控北莽內部动向。慕容梧竹此次议和如此顺利,北莽必有大事发生。” “是。” 徐梓安闭上眼。 脑海中却挥之不去那双清澈的眼睛,和那句“这天下棋局需要你这样的执棋人”。 他轻嘆一声。 这盘棋,终究是要下完的。 只是不知道,下一次对弈,会是何时。 第134章 捷报震朝堂,徐驍封凉王 五月初一,北凉大捷的战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入太安城。 金殿之上,兵部尚书当眾宣读战报:“……北凉王徐驍率军於瓦砾关外设伏,世子徐梓安指挥黄金火骑兵侧翼突袭,三子徐龙象率敢死队直衝中军振斩北莽名帅拓跋雄。此次北莽南下北凉共计歼灭北莽中路十二万大军,北莽中路军剩余三万残兵败將全线溃退……” 朝堂寂静无声。 龙椅上的皇帝赵惇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歼敌十二万,自损多少?” “北凉军伤亡……两万。”兵部尚书顿了顿,“其中阵亡八千,伤一万两千。” “两万换十二万。”张巨鹿出列,声音在大殿中迴荡,“陛下,此乃十年来对北莽最大胜绩。北凉三十万铁骑,確为我大离北境屏障。” “屏障?”一个阴柔的声音响起,三皇子赵琰出列,“张首辅此言差矣。北凉拥兵自重,此战虽胜,却也告诉我们北凉三十万铁骑的战力,尤其是北凉新成立的黄金火骑兵,据说他们装备了北凉天工坊锻造的明光鍇,还有神臂弩和特製的长枪等新式装备,我们不得不防啊。” “三殿下!”一位老將军忍不住开口,“北凉这些年来为了抵御北莽,战死了多少北凉男儿?要不是北凉为离阳定边,北莽大军早就马踏中原,三皇子殿下还能在此大放厥词?” “就是!北凉儿郎用命换来的胜利,怎就成了拥兵自重?” “若非北凉死守,北莽铁骑早已南下!” 武將们群情激愤。这些年,北凉在朝堂受尽打压,他们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张巨鹿抬手止住爭论,转向皇帝:“陛下,老臣有三请。” “讲。” “一请重赏北凉將士,阵亡者三倍抚恤,立功者按军功封赏。二请准北凉扩军三万,以填补战损,巩固边防。三请……”他顿了顿,“加封北凉王徐驍为凉王世袭罔替,统辖北境全部军务,以便应对北莽。” “不可!”赵琰厉声道,“加封徐晓为凉王?那北凉岂不成了国中之国!” “三殿下,”张巨鹿平静道,“北凉本就是国中之国——三十万铁骑只听徐驍號令,北凉三州赋税皆自用,官员任免皆由徐王府。朝廷与其自欺欺人,不如正视现实,以凉王之名行羈縻之实。” 皇帝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位老臣。他知道张巨鹿说得对——北凉早已尾大不掉。与其硬压,不如顺水推舟。 “准奏。”皇帝最终道,“徐驍晋封凉王,赐丹书铁券。徐梓安加封靖北侯,阵亡將士抚恤,按张首辅所请。至於扩军……准扩五万。” “陛下圣明!”张巨鹿深深一躬。 赵琰脸色铁青,却不敢再爭。 退朝后,张巨鹿在宫门外被赵琰拦住。 “首辅大人好手段。”赵琰冷笑,“这是要当北凉的靠山了?” “老臣只是为江山社稷。”张巨鹿淡淡道,“三殿下,北凉强,则北境安。北境安,则天下稳。这个道理,殿下应该明白。” “本宫只明白,”赵琰压低声音,“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说完拂袖而去。 张巨鹿望著他远去的背影,轻嘆一声。 他何尝不知道北凉是隱患?但眼下,北莽才是心腹大患。两害相权,只能取其轻。 第135章 残月归营,狂奴跪主 四月廿十,秘密营地 子夜时分,边境深山中的一处秘密营地火光摇曳。十余匹战马口衔枚、蹄裹布,如鬼魅般穿过最后一道山口。马上骑士个个带伤,但背脊挺直,为首的陈芝豹单手控韁,另一只手牢牢扶著身前一个用绳索固定在马背上的人。 那人浑身血污,双腿以诡异角度弯曲著,长发披散遮面,唯有一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骇人——那是被困北莽白骨甸三年、受尽酷刑却从未低头的楚狂奴。 “將军,到了!”前方探路的暗卫低声道。 营地木门悄然打开,秦月带著三名烟雨楼医护女子快步迎出。看到马背上那人时,饶是这位铁血教头也倒吸一口凉气。 “快!担架!”陈芝豹翻身下马,亲自解绳索。 “老子……自己能下。”嘶哑的声音从楚狂奴喉咙里挤出。他双手撑住马鞍,竟真的一点点往下挪。双腿触地时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硬是没倒。 秦月眼中闪过敬佩,示意两名护卫上前搀扶。楚狂奴却摆手:“扶我去见世子。” “楚將军,你先疗伤……” “伤不急。”楚狂奴抬起脸,那张满是疤痕的脸在火光下狰狞如鬼,独眼中却烧著灼人的光,“老子在北莽地牢里熬了三年,不是为了回来先躺下的。带我去见世子,现在。” 陈芝豹与韩三娘对视一眼,点头:“备快马,连夜回陵州。” --- 四更天,陵州北凉王府 听潮亭三层的灯火亮了一夜。徐梓安裹著厚氅坐在沙盘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裴南苇陪在一旁,第三次为他续上热茶。 “世子,歇会儿吧。”她轻声道,“陈將军行事向来稳妥,既传讯说已救出,便不会有差。” 徐梓安摇头:“我不是担心这个。我是想……楚將军回来后,该如何安置。” 正说著,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齐福推门而入,声音压著激动:“公子,陈將军回来了!带著楚將军,已经到了前院!” 徐梓安猛然起身,一阵晕眩袭来。裴南苇连忙扶住,他摆摆手,快步下楼。 王府前院,火把通明。 陈芝豹风尘僕僕站在院中,身后两名夜不收搀扶著一个人。当徐梓安看清那人模样时,脚步顿住了。 三年。 三年前楚狂奴率三百骑出关时,是北凉军中最悍勇的驃骑將军,身高八尺,虎背熊腰,一桿铁枪能挑翻北莽力士。而眼前这人……瘦得脱了形,浑身伤痕新旧交叠,最触目惊心的是那双腿——膝盖处明显畸形,显然是被生生打断后没接好。 但那双眼睛没变。 楚狂奴也看到了徐梓安。他挣开搀扶,双臂发力撑住身体,竟是要跪。 “楚將军不可!”徐梓安快步上前。 “世子!”楚狂奴声音嘶哑如破锣,却字字鏗鏘,“末將楚狂奴,活著回来了!” 他到底没跪成——双腿根本支撑不住。但他就那么半趴在地上,仰头看著徐梓安,独眼里滚出混著血丝的泪:“末將……没给北凉丟人。三年,一个字没说。” 徐梓安蹲下身,握住楚狂奴粗糲的手。那只手缺了两根手指,掌心布满烫伤烙痕。 “我知道。”徐梓安声音很轻,却带著千钧之力,“北凉上下都知道,楚將军是铁打的汉子。” 他转头:“福伯,叫医官。用最好的药,请常百草前辈亲自来看。” “不必!”楚狂奴却道,“世子,末將这双腿废了,治不好。但手还在,脑子还在。您让末將做什么,末將就能做什么。” 徐梓安看著他,缓缓道:“楚將军,我要你执掌戮天阁武学总教习,为我北凉培养天下最锋利的刀。” 楚狂奴愣住了。 “可末將这腿……” “教人用刀,是用嘴教,用心教,不是用腿教。”徐梓安扶他起来,“楚將军,你在北莽地牢三年,受尽酷刑而不屈,这份意志本身就是最好的教材。我要让戮天阁的弟子们知道,什么叫北凉风骨。” 楚狂奴独眼通红,嘴唇颤抖,良久,重重抱拳:“末將……领命!” 第136章 裂谷剑痕,剑神惊现 四月廿三, 云雾裂谷 三日后,楚狂奴伤势稍稳,坚持要先去云雾裂谷看看。徐梓安便亲自陪同,一行人乘坐马车至裂谷入口,换乘特製的吊篮下谷。 吊篮缓缓下降,穿过终年不散的云雾。楚狂奴趴在篮边,看著下方越来越清晰的谷地,独眼中闪过震撼。 “好地方。”他喃喃道,“易守难攻,有山有水,还有……杀气。” “杀气?”徐梓安问。 “將军对战场杀气的直觉。”陈芝豹在一旁解释,“楚將军说这里有杀气,那定是有的。” 吊篮落地。秦月已在谷中等候,身后站著三十余名首批入选戮天阁的弟子——皆是北凉军中选拔出的好苗子,或是江湖上招揽的年轻才俊。 “世子,楚將军。”秦月抱拳,“按您的吩咐,基础营房、练武场、藏书楼已建好。另外……”她顿了顿,“三日前,谷中来了位不速之客。” “哦?” “一位独臂青衣老者,自称李淳罡。”秦月道,“他说是云游至此,见谷中剑气冲霄,特来一观。属下不敢怠慢,安置在东崖草庐。” 徐梓安眼中精光一闪:“剑神李淳罡……他果然来了。” 楚狂奴听到这名字,浑身一震:“李淳罡?那位甲子前便天下无敌的剑神?” “正是。”徐梓安微笑,“楚將军,隨我去见见这位老剑神。” 东崖草庐临渊而建,推开柴门,便见一位独臂老者背对眾人,面朝绝壁。那绝壁上,竟真有数十道纵横交错的刻痕,深达寸许,似剑非剑,似爪非爪。 “来了?”李淳罡头也不回,声音苍老却清朗,“小子,你这谷中剑痕,从何而来?” 徐梓安上前行礼:“晚辈徐梓安,见过李前辈。这些剑痕……据古籍记载,是八百年前一位无名剑仙在此悟道所留。” “放屁。”李淳罡转过身。 这是个看起来六七十岁的老者,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嚇人,看人时如有实质剑气。他指著绝壁:“这些痕跡,最多三百年。而且不是剑痕,是『指剑』——以指代剑,剑气透石三寸。天下能做到这般的,不出五人。” 徐梓安坦然道:“前辈慧眼。確非八百年前,但也非晚辈作假。这些痕跡,是三十年前一位前辈所留,那位前辈……姓姜。” 李淳罡瞳孔骤缩。 良久,他仰天大笑:“好!好一个徐梓安!你可知,三十年前那位姓姜的,与我论剑七日,未分胜负。之后他便失踪了,原来来了这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走到绝壁前,伸手抚摸那些刻痕:“指剑透石三寸……这老小子,又精进了。” 转身看向徐梓安:“你引我来此,不只是让我看这些剑痕吧?” “晚辈想请前辈,在戮天阁坐镇三年。”徐梓安郑重道,“不约束前辈自由,不要求前辈授徒。只望前辈在此潜修时,偶尔指点阁中弟子一二。谷中所有资源,任前辈取用。” 李淳罡眯起眼:“凭什么?” “凭这谷中,不止这一处剑痕。”徐梓安指向裂谷深处,“西崖有刀痕,北壁有枪印,南洞有拳罡。皆是歷代武学大家在此悟道所留。前辈若愿留下,可遍观百家武学遗刻,或能……再破一境。” 这句话戳中了李淳罡的命脉。他困在“无剑之境”已二十年,苦求突破而不得。 “你倒是会做生意。”李淳罡冷哼,“罢了,看在这些武学遗刻的份上,老夫便住三年。但说好了,老夫高兴了指点两句,不高兴了,谁也別来烦我。” “多谢前辈!”徐梓安深深一礼。 楚狂奴在一旁看著,心中波涛汹涌。独臂剑神李淳罡,竟真被世子请来了。这戮天阁……或许真能成。 第137章 双雄初会,狂奴问刀 四月廿五,云雾裂谷西崖 李淳罡答应留下的第二日,楚狂奴便找上门来。 西崖草庐外,楚狂奴坐在一块青石上,面前放著一柄军中制式横刀。李淳罡从庐中走出,瞥了他一眼:“腿废了,还想练刀?” “腿废了,手没废。”楚狂奴抬头,独眼中是武人的执拗,“前辈,末將想请教——一个双腿不能动的人,该如何用刀?” 李淳罡挑了挑眉,在楚狂奴对面坐下:“你以前用什么刀法?” “北凉军中搏杀术,没什么名堂,就是快、准、狠。”楚狂奴道,“但现在……我站不起来了,那些招式大半用不上。” “谁告诉你刀法一定要站著使?”李淳罡嗤笑,“你见过地趟刀吗?见过滚堂刀吗?刀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腿废了,但腰力还在,臂力还在,更重要的是……” 他指了指楚狂奴的独眼:“你这只眼睛,经三年暗牢磨礪,看东西比常人更毒。这是你的优势。” 楚狂奴怔住。 “刀法,说到底是杀人的手艺。”李淳罡淡淡道,“站著杀,坐著杀,躺著杀,有什么区別?关键在於,你能不能找到最適合你现在身体的『杀法』。” 他忽然起身,走到崖边折了一根枯枝:“看好了。” 话音落,枯枝刺出。 不是站姿,而是半蹲——那是双腿不便之人最常保持的姿势。但这一刺,快如闪电,刁钻如毒蛇吐信。更妙的是后续变化——枯枝一抖,化作三道虚影,封死上中下三路。 “这是『地蟒三点头』。”李淳罡收枝,“適合腰力强、下盘稳的人。你腿虽废,但腰力应该还在吧?” 楚狂奴眼中燃起火光:“在!” “那就有得练。”李淳罡將枯枝扔给他,“从今天起,每天刺三千次。什么时候你能一刺分出五道虚影,再来找我。” “谢前辈!”楚狂奴抱拳,接过枯枝,当真就在青石上练起来。 李淳罡看著他一丝不苟的样子,微微点头。这汉子,有股狠劲,是块料子。 --- 四月廿八,戮天阁首次正式议事。 议事堂设在裂谷中央最大的岩洞中,天然石桌旁,徐梓安坐主位,左侧是李淳罡、楚狂奴,右侧是陈芝豹、秦月。裴南苇也从陵州赶来,代表烟雨楼。 “今日议三事。”徐梓安开门见山,“第一,戮天阁阁规。第二,弟子分级与培养体系。第三,与烟雨楼、天工坊的联动。” 他推出一卷竹简:“阁规第一条:戮天阁弟子,首重品性。可狂,可傲,不可无义。第二条:阁中武学,可切磋,可交流,不可私传外泄。第三条……” 一共九条阁规,简明扼要。李淳罡看完,点头:“不错,不囉嗦。” “弟子分三级。”徐梓安继续道,“人级弟子,习基础武学、兵法、谍报。地级弟子,择一专精,或刀或剑或枪或谍。天级弟子……目前空缺,需立大功,或得两位以上教习认可,方可晋升。” 楚狂奴问:“如何考核?” “每季一小考,每年一大考。”徐梓安道,“小考由教习定,大考……由实战定。” “实战?” 徐梓安看向陈芝豹。陈芝豹会意,展开一张北莽边境地图:“北莽军中,有些作恶多端的千夫长、百夫长。他们的名字、行踪、护卫情况,烟雨楼会提供。戮天阁弟子的『大考』,就是去取这些人头。” 议事堂內一片寂静。 李淳罡抚须大笑:“好!好一个实战考核!这才像样!” 楚狂奴独眼放光:“这个好!练武不杀人,练个屁!” “但有限制。”徐梓安严肃道,“第一,目標必须是该杀之人。第二,行动需周密计划,阁中教习审批。第三,若失手被俘,需立即自尽,不得泄露阁中机密。” 眾人凛然。 “第三,三业联动。”徐梓安看向裴南苇,“烟雨楼负责情报提供、目標筛选、行动掩护。天工坊负责特製装备——夜行衣、毒药、暗器、逃生工具。戮天阁负责执行。” 裴南苇起身,將几份卷宗放在石桌上:“这是首批十个目標的资料。都是北莽军中屠戮过北凉村镇的將领。烟雨楼已摸清他们的行动规律、护卫力量、日常习惯。” 楚狂奴翻看卷宗,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兴奋。 三年地牢,他无时无刻不想著杀回去。 现在,机会来了。 第138章 剑神授业,狂奴立志 四月廿九,云雾裂谷练武场 首批三十名弟子列队而立,个个挺胸抬头。他们中有北凉军中的好手,有江湖上招揽的年轻人,甚至有两个是北莽投降过来的勇士——经过严苛审查,確与北莽王庭有血仇。 李淳罡独臂负手站在眾人面前,青衣飘飘。 “老夫李淳罡,你们应该有人听过。”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从今天起,老夫会在谷中住三年。但这不表示老夫会教你们什么——武学一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他顿了顿:“老夫只定三条规矩。第一,每日辰时,崖顶观云悟剑,来不来隨你。第二,每月十五,老夫在西崖演示剑法一次,看懂多少算多少。第三……” 他目光扫过眾人:“谁若能接老夫三招不死,老夫便收他为记名弟子。” 弟子们呼吸急促起来。剑神李淳罡的记名弟子,这名头足以震动江湖。 “现在,”李淳罡指向楚狂奴,“这位是楚教习,你们的武学总教习。他腿废了,但杀过的北莽人,比你们见过的还多。从今天起,你们的日常训练由他负责。” 楚狂奴坐在特製的木轮椅上,被两名弟子推到阵前。他独眼如鹰,扫视眾人。 “我叫楚狂奴,北凉驃骑將军,在北莽地牢关了三年。”他声音粗糲,“我没什么大道理教你们,就一句话:练武,是为了杀人。杀该杀的人,保护该保护的人。” 他指著谷口方向:“出谷往北八百里,是北莽。那里有杀你们父母妻儿的仇人,有烧你们家园的畜生。戮天阁练你们三年,就是让你们有本事去报仇,去雪恨!” 弟子们眼睛红了。这些人,或多或少都与北莽有血仇。 “从今天起,”楚狂奴一字一句,“每天早上,先跑二十里山路——腿脚好的跑,断腿的爬也得爬完!然后练刀,练剑,练枪,练弓,练潜行,练杀人技!谁吃不了苦,现在滚蛋!留下来,就得练到能活著把北莽狗的头拧下来!” “是!”三十人齐声怒吼,声震裂谷。 李淳罡在一旁看著,微微点头。这楚狂奴,带兵有一套。 徐梓安站在远处崖壁上,看著下方热火朝天的训练场。裴南苇站在他身侧,轻声道:“戮天阁,算是真正启动了。” “嗯。”徐梓安点头,“有李淳罡坐镇,有楚狂奴执教,有烟雨楼和天工坊支撑……三年,应该能培养出一批真正的高手。” 他咳嗽几声,脸色又苍白了些。 裴南苇担忧地看著他:“公子,你该回去休息了。” “不急。”徐梓安望向北方,“我在想……楚將军说得对,练武是为了杀人。但杀什么人,为什么杀,这需要有人教。戮天阁不能只培养杀手,要培养有信念的战士。” 他转身看向裴南苇:“南苇,从下月开始,烟雨楼每旬派一位讲师来谷中,给弟子们上课——讲北凉歷史,讲边境血仇,讲什么是大义,什么是家国。” “好。”裴南苇记下,“我会亲自准备讲义。” 徐梓安最后看了一眼练武场。场中,楚狂奴正坐在轮椅上,为一名弟子纠正握刀姿势。李淳罡已飘然回了西崖,但崖顶隱隱有剑气流动。 戮天阁的第一把火,已经点燃。 接下来,该让这火烧到该烧的地方了。 第139章 桃花剑神,太阿来访 五月初五,端午节,北凉陵州,这一日的听潮亭,来了位不速之客。 徐梓安正在与裴南苇对弈,棋盘上黑白交错,已至中盘。忽有风来,带著桃花的香气——此时北地冰雪未消,哪来的桃花? 一片粉白花瓣飘落棋盘,正落在天元之位。 裴南苇指尖一颤,抬眼看向亭外。徐梓安却神色不动,將那片花瓣轻轻拈起,置於棋罐旁,淡淡道:“贵客远来,何不现身?” “北凉世子,好定力。” 声音从亭顶传来。眾人抬头,只见一人倒悬檐角,青衫微动,面容俊朗如少年,眉眼间却有种阅尽千帆的沧桑。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腰间那柄木剑——无鞘,无饰,朴素得像是孩童玩具。 “邓太阿。”徐梓安起身拱手,“桃花剑神驾临,北凉蓬蓽生辉。” 邓太阿翻身落下,足尖点地无声。他走进亭中,目光扫过棋盘,又落在徐梓安苍白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闻世子以『天下如棋』之说,邀李淳罡那老傢伙入戮天阁。邓某好奇,想来看看世子这盘棋,下得如何。”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挑衅——江湖皆知,邓太阿与李淳罡虽同为剑道巔峰,却素来不睦。他此行,说是好奇,实为较量。 裴南苇起身欲言,徐梓安轻按她手背,示意无妨。 “剑神想如何看棋?”徐梓安问。 “简单。”邓太阿走到棋案对面坐下,指了指棋盘,“与邓某下一局。若世子能让邓某心服,我便在戮天阁掛个名。若不能……”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光,“世子那『天下武库』的名录,趁早收起。” 亭內空气一凝。 徐梓安咳嗽两声,在邓太阿对面坐下:“请。” --- 棋局开始。 邓太阿执黑,落子如剑,凌厉迅捷。前三手便占了三处星位,气势逼人。 徐梓安执白,落子很慢,每一手都要沉吟片刻。他的棋风与邓太阿截然相反——不爭边角,不抢实地,反而在中腹缓缓布势,如春蚕吐丝,绵密无声。 “世子这棋,太软。”邓太阿第十手便打入白棋阵势,黑子如利剑直刺中腹。 徐梓安不疾不徐,应了一手“碰”。这一手看似退让,实则暗藏机锋——黑棋若强行冲断,反而会陷入缠斗。 邓太阿眉头微皱,改走他处。 两人你来我往,转眼三十手过去。 裴南苇在一旁静静看著,心中渐明——邓太阿的棋如他的剑,锋芒毕露,追求一击必杀。而徐梓安的棋如他的谋,看似平和,实则每一步都在构建大局。 “世子可知,”邓太阿忽然开口,落下一子,“江湖上对世子的评价?” “愿闻其详。” “有人说,世子体弱多病,却偏要搅动天下风云,是不自量力。”邓太阿盯著徐梓安,“有人说,世子以质子之身,能在太安城布下烟雨楼,是城府深沉。还有人说……” 他顿了顿:“世子建戮天阁,招揽天下高手,其志不在江湖,而在天下。” 徐梓安落下一子,轻声道:“剑神以为呢?” “我以为,”邓太阿眼中剑意隱现,“世子若真有问鼎天下之心,当知武者最重实力。若无匹敌天下之武力,纵有千般谋略,终是镜花水月。” 这话说得很重,几乎是在质问:你一个病弱之人,凭什么招揽天下高手?凭什么谋算天下? 徐梓安又咳嗽起来,裴南苇忙递上药丸。他服下后,脸色稍缓,才缓缓道:“剑神所言极是。武力確为根本,但徐某以为,武者有四境。” “哦?” “最下乘者,以力压人。拳重剑利,可败十人百人。”徐梓安落下一子,“中乘者,以技胜人。招式精妙,可败千人万人。” 邓太阿眼神微动:“上乘者呢?” “上乘者,以势服人。”徐梓安指向棋盘,“如这棋局,不爭一子得失,而谋全局之势。大势已成,则对手处处受制,不战而屈。” “那最上乘?” 徐梓安抬起头,看著邓太阿:“最上乘者,以道聚人。” “道?” “剑神之剑道,李前辈之剑道,楚將军之武道……皆为道。”徐梓安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戮天阁所求,非聚天下武者之力,而聚天下武者之道。道与道相激,法与法相融,方能开前人未辟之境。” 他顿了顿:“至於徐某,虽无武力,却愿为诸道建一庐,辟一谷,供天下武者论道、切磋、传承。这,便是我的道——筑巢引凤之道。” 亭內寂静。 邓太阿盯著棋盘,许久没有说话。他忽然发现,这局棋已至中盘,白棋虽未占多少实地,但中腹之势已成。黑棋纵有边角之利,却如困兽,难以伸展。 更让他心惊的是——徐梓安的棋,每一步都在践行他说的“道”。不爭子,不爭地,只爭势。 “筑巢引凤……”邓太阿喃喃重复,忽然笑了,“好一个筑巢引凤。世子这『巢』,打算如何筑?” “云雾裂谷中,有上古剑痕三十六道。”徐梓安道,“徐某已命人拓印成谱,其中七道,与剑神的『桃花九式』暗合。剑神若有兴趣,可往一观。” 邓太阿瞳孔微缩。 桃花九式是他毕生剑道精华,从未外传。徐梓安如何知晓?又如何能断言与上古剑痕暗合? “世子从何得知邓某剑式?” “五年前,剑神在江南与『刀皇』厉若海一战。”徐梓安平静道,“烟雨楼有观战者记录战况。徐某观其记录,推演剑招,得七式雏形。后见裂谷剑痕,方知古人早有相似感悟。” 邓太阿沉默了。 五年前那一战,確实只有七人观战。徐梓安竟能通过旁人的描述,推演出他的剑招,这份悟性已非常人。 更可怕的是,他说的上古剑痕——若真与自己的剑道暗合,那便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剑道至此境,每进一步都难如登天,若有古人遗韵可参,或许真能突破桎梏。 “剑神不必立刻答覆。”徐梓安又落下一子,“可在北凉住些时日,先去裂谷看看。若觉得这『巢』还入得了眼,再谈不迟。” 棋局已至收官。 邓太阿看著棋盘,忽然投子认负。 “不必看了。”他站起身,“邓某答应世子,每年春秋两季,来戮天阁论剑三月。但有个条件——” “剑神请讲。” “阁中弟子,邓某只教有缘人。”邓太阿目光如剑,“若无可造之材,莫怪我闭门谢客。” “理应如此。”徐梓安微笑。 邓太阿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已出亭外。风中传来他的声音:“三日后,裂谷见。” 桃花香气渐散。 裴南苇这才鬆了口气,轻声道:“公子怎知他一定会答应?” “因为他是邓太阿。”徐梓安看著棋盘上那枚桃花瓣,“求道之人,见道在前,岂会止步?” 他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格外剧烈。裴南苇连忙为他抚背,眼中满是忧色。 “无妨。”徐梓安擦去嘴角血跡,“能得邓太阿之诺,戮天阁便有了双翼。南苇,接下来该准备曹先生的事了。” “曹长卿真要来?” “已经来了。”徐梓安望向南方,“算算日子,该到凉州了。” 第140章 儒圣北来,三日密谈 三日后,陵州城郊,一座僻静庄园。 这庄园看似普通,实则是烟雨楼秘密据点之一。庄园地下有密室三层,墙厚三尺,可防窃听。 曹长卿抵达时,已是黄昏。 他未著官服,只一袭青衫,头戴儒巾,像是个寻常的游学士子。但那种儒雅中隱现的威严,沉稳中透出的智慧,却让人一见难忘。 徐梓安在密室门口相迎:“曹先生远来辛苦。” “世子客气。”曹长卿拱手还礼,目光在徐梓安脸上停留片刻,“世子面色不佳,当珍重身体。” “老毛病了。”徐梓安侧身,“先生请。” 密室不大,只一桌二椅,桌上已备好清茶。裴南苇亲自煮茶,而后退出,將门关好。 烛火摇曳,映著两张同样苍白的脸——一个因病,一个因忧。 “《北凉三问》,曹某读了三遍。”曹长卿开口,“字字血泪,句句锥心。世子为北凉发声,亦为天下寒门、边塞忠良发声,曹某敬佩。” “先生过誉。”徐梓安道,“那篇文章,本为北凉学子而写,不想能得先生声援,实属意外之喜。” “非意外也。”曹长卿摇头,“世子文中那句『若无北凉铁骑,江南的才子佳人,可能安坐书斋吟风弄月』,说尽了边塞之苦,也说尽了天下不公。曹某虽居江南,亦感同身受。” 他顿了顿,直视徐梓安:“世子邀曹某北来,当不只是喝茶论道吧?” 徐梓安放下茶盏:“徐某想与先生,谈一笔交易。” “交易?” “西楚旧部在江南,虽有根基,但缺武力、缺財源、缺北凉支援。”徐梓安缓缓道,“北凉在边塞,虽有铁骑,但缺江南耳目、缺经济脉络、缺士林声望。” 曹长卿眼神微动:“世子的意思是……” “互补长短,各取所需。”徐梓安道,“北凉可助西楚旧部在江南建立三个据点,並提供护卫、资金。西楚旧部则为北凉建立江南情报网,共享部分武学传承,並在士林中为北凉发声。” 密室安静下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曹长卿慢慢喝著茶,久久不语。这个提议,对他诱惑极大。西楚亡国三十年,旧部散落四方,虽有復国之志,却苦於资源匱乏。若有北凉支持,许多事便容易得多。 但代价呢? “世子要西楚旧部做什么?”他问。 “三件事。”徐梓安竖起三指,“第一,监控江南世家动向,尤其是与皇室、北莽的勾连。第二,在適当时候,配合北凉的经济策略——比如盐铁倾销。第三……” 他顿了顿:“若將来北凉与离阳朝廷衝突,西楚旧部需保持中立,至少不站在朝廷一方。” 曹长卿沉吟:“世子以为,北凉终將与离阳朝廷决裂?” “不是我以为,是时势使然。”徐梓安咳嗽两声,“北凉三十万铁骑,离阳朝廷一日不放心,便一日不得安寧。如今北莽暂退,离阳朝廷下一个要对付的,便是我北凉。” 这话说得很透。 曹长卿嘆息:“离阳赵室,確实刻薄寡恩。当年西楚若不得罪他们,或许……” “没有或许。”徐梓安打断,“西楚已亡,这是事实。但西楚的文化、武学、人才还在。曹先生所求,是復国?还是传承?” 这一问,直指核心。 曹长卿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三十年前,曹某所求是復国。二十年前,所求是復仇。十年前……所求只是让西楚的文化、武学不至於断绝,让那些忠臣之后有条活路。” “那现在呢?” “现在?”曹长卿看著跳动的烛火,“曹某只求一个公道。西楚不该亡得那么憋屈,那些忠臣良將不该死得那么不值。” 徐梓安点头:“徐某可以给先生一个公道——不是復国,而是正名。通过北凉与西楚的合作,让天下人重新认识西楚,让那些被污名化的忠臣良將,得以青史留名。” 这个承诺,比金银財宝更打动曹长卿。 他眼中闪过泪光,深吸一口气:“世子能如何做到?” “徐某正在修《北凉志》,將来还会修《天下英雄录》。”徐梓安道,“书中会给西楚忠良留位置,给他们应得的评价。此外,戮天阁將设『西楚武学馆』,传承西楚武学,让后世知道,西楚不仅有亡国之痛,更有璀璨文明。” 曹长卿站起身,深深一揖:“若世子真能做到,曹某愿倾西楚旧部之力,助北凉一臂之力。” “先生请起。”徐梓安扶住他,“但徐某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徐某二姐徐渭熊,如今身陷『死士』之局。”徐梓安声音沉重,“她人在上阴学宫,身边危机四伏。西楚旧部在学宫根基深厚,能否……暗中保护她?” 曹长卿一怔,隨即郑重道:“曹某亲自安排。” “多谢。” 两人重新落座,这次谈话轻鬆了许多。他们详细商议了合作细节——据点选址、人员调配、资金流转、情报传递方式…… 这一谈,便是三日。 三日后,曹长卿离开北凉时,带走了三样东西:一份合作协议,一份北凉提供的启动资金,还有一封徐梓安写给徐渭熊的密信。 徐梓安送至庄园门口,曹长卿拱手告別:“世子留步。他日若有用得著曹某之处,只需一句话。” “先生珍重。” 马车远去,消失在风雪中。 裴南苇为徐梓安披上大氅,轻声道:“世子这步棋,下得很大。” “不大不行。”徐梓安望著南方,“北凉要破局,不能只靠刀剑。士林的声音,江南的经济,江湖的人脉……这些缺一不可。” 他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出了血。 “公子!”裴南苇惊呼。 “没事……”徐梓安擦去血跡,眼神却异常明亮,“南苇,你看,棋局已经展开了。北莽、朝廷、江南、江湖……每一处都有我们的棋子。” “可是公子的身体……” “三年。”徐梓安轻声道,“从太安回来后常百草说我还有三年。三年时间,足够把这盘棋下完了。” 风雪中,他握住裴南苇的手。 两人的手都很冷,但握在一起,便有了温度。 “南苇,陪我走完这三年,可好?” 裴南苇眼中含泪,用力点头:“南苇此生,唯愿陪世子下完这盘棋。” 远处,北凉王府的灯火渐次亮起,如星辰落入人间。 而这盘以天下为局的棋,才刚刚开始。 第141章 江湖招募,利刃淬火 七月初,云雾裂谷深处,戮天阁总坛。 晨雾如纱,笼罩著依山而建的建筑群。演武场上,金石交击之声不绝於耳,百余名黑衣弟子正在晨练,动作整齐划一,杀气隱而不发。 高台之上,一张特製的木轮椅稳立如山。 楚狂奴靠在椅背上,双腿盖著厚厚的虎皮毯子。这位昔日的北凉鏢骑將军,如今鬚髮半白,面容刚毅如铁石。他那双曾经驰骋沙场的腿,在三年前的北莽伏击战中彻底废了,经脉寸断,再无站起的可能。 但他的手还稳。 那双握刀的手,依然能在三招之內,让在场任何一名弟子兵器脱手。 “停!”楚狂奴沉声喝道,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个演武场。 百余名弟子瞬间收势,肃立无声。这些年轻人都是从北凉军中精选出的好苗子,有血性、有天赋,更重要的是——都有血仇。他们的家人或死於北莽铁骑,或亡於离阳阴谋,每一个人的眼中都燃烧著復仇的火焰。 “刀不是这么练的。”楚狂奴转动轮椅,缓缓来到场中。他隨手从身旁弟子手中抽出一柄制式长刀,握在手中掂了掂,“太轻,太飘。你们当这是绣花针?” 他手腕一抖,长刀忽然发出低沉嗡鸣。 “刀是凶器。”楚狂奴的声音冷硬如铁,“出刀就要见血,收刀就要断魂。你们练的这些花架子,上了战场,活不过三个呼吸。” 他忽然看向左侧一名高瘦弟子:“赵铁柱,出列。” 那弟子大步上前,抱拳:“请总教习指教!” “用你最强的一招,攻我。”楚狂奴单手执刀,横於膝上。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猛然踏步前冲,刀光如匹练斩落——这一刀已有七分火候,力道、角度都算上乘。 然后他就飞了出去。 没人看清楚狂奴怎么出的手。只见轮椅上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刀背已拍在赵铁柱手腕上。长刀脱手,人倒飞三丈,重重落地。 “看到了吗?”楚狂奴冷冷道,“你的刀在说话。出手前肩微沉,是要斩我左肩;踏步时右脚重了三分,是要变招斜撩。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这么多破绽。” 他扫视全场:“从今天起,晨练改规矩。两人一组,真刀对战——不用开刃,裹布沾石灰。中要害者,罚跑裂谷十个来回。” 弟子们面面相覷,却无人敢反驳。 楚狂奴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怕了?怕就滚回军营吃粮去。戮天阁不养废物,这里要的是能杀人的刀,不是摆著好看的摆设。” 就在这时,一袭白衫悄然出现在演武场边缘。 徐梓安缓步走来,身后跟著两名暗卫。他朝楚狂奴拱手:“楚將军,打扰了。” 楚狂奴摆手:“少来这套虚礼。世子又来送人?” “是送名单。”徐梓安从袖中取出一卷名册,递了过去,“首批招募的江湖高手,共十七人。按您的要求,都已查明底细,各有软肋,能力互补。” 楚狂奴接过名册,扫了几眼,嗤笑道:“『鬼手』莫七?那小子不是金盆洗手了吗?怎么,他老婆的病还没好?” “已派烟雨楼柳管事送『千年雪参』去江南。”徐梓安平静道,“不求他感恩,只结善缘。若愿来,便是刺血堂的好苗子;若不愿,也不强求。” “倒是世子你会做的事。”楚狂奴又看向下一个名字,“『毒手药王』孙不二……这老毒物还活著?他要听潮亭藏书阁《五毒真解》残卷?给他!不过得让他先配出三种阁里用得上的毒药和解药,算投名状。” “正有此意。” 两人一问一答,短短半炷香时间,便將十七人的安排定了下来。楚狂奴虽残了双腿,但眼光毒辣如昔,每个人该放什么位置、该如何用、该如何防,都说得一清二楚。 最后,他合上名册,抬头看徐梓安:“二小姐什么时候回来?” “二姐在上阴学宫尚有要事,回来的话估计也得十一月末了。”徐梓安道,“这段时间,阁中事务要劳烦將军多费心了。” “费心谈不上。”楚狂奴转动轮椅,面向初升的朝阳,“世子我这条命是你救的,这双废腿也是你找人精心调理才没溃烂。坐镇戮天阁,训练这群小崽子,是我今后唯一的使命。”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不过世子,我得提醒你一句——江湖人可用,但不可尽信。你今天能用恩义、利益拴住他们,明天別人就能用更大的恩义、更多的利益撬走他们。” “我明白。”徐梓安点头,“所以戮天阁的核心,永远是北凉自己人。这些江湖高手,只是外延的刀锋。” “你心里有数就好。”楚狂奴摆摆手,“世子,人到了直接带来见我。老子要亲自试试他们的成色。” 三日后,云雾裂谷入口。 十七人陆续抵达。他们来自天南地北,装束各异,但每个人都遮掩了真实面貌——或是斗笠遮面,或是易容改扮。这是徐梓安的要求:入谷前,不留痕跡。 谷口早有弟子等候,逐一核对暗號,引眾人入內。 穿过三道机关密道,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天然岩洞被改造成大厅,石壁上插著火把,映得洞內光影摇曳。正中高台,楚狂奴端坐轮椅,徐梓安立於侧旁。 “诸位。”徐梓安开口,“既已到此,便是通过了初步筛选。戮天阁的规矩,想必已在信中说明。今日只问一句——可愿入阁?” “鬼手”莫七第一个上前。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眼中有血丝:“莫七愿入。三年之约,不死不休。” “善。”徐梓安点头。 孙不二咳嗽著走出来,鬚髮杂乱:“老夫只要《五毒真解》和一间静室。” “百草堂已为您备好。”徐梓安微笑,“堂主之位,虚席以待。” 鲁木瓮声瓮气道:“机关图纸何时能夺回?” “三月之內。”徐梓安承诺,“在此期间,天工坊內所有机关典籍任您翻阅。” 一个接一个,十六人表態愿入。唯有一名黑衣女子,始终沉默地站在最后。 待所有人都说完,她才缓步上前。女子约莫三十许,面容普通,唯独一双手莹白如玉,十指修长。 “『玉手』苏晚晴。”她声音清冷,“我要杀一个人。” “何人?” “离阳刑部侍郎,刘文远。”苏晚晴眼中闪过刻骨恨意,“三年前,他构陷我父结党营私,满门抄斩。我因在外学艺,逃过一劫。” 徐梓安与楚狂奴对视一眼。 楚狂奴忽然问:“你凭什么觉得,戮天阁会为你杀一个朝廷三品大员?” “凭我这双手。”苏晚晴抬起双手,指尖在火光下泛著淡淡玉色,“我能开天下七成锁,能仿九成笔跡,能在一炷香內易容成任何人——只要我见过一面。”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不只要他死,要他身败名裂、满门尽灭。为此,我可终身效忠戮天阁。” 洞內一片寂静。 徐梓安沉默片刻,缓缓道:“刘文远是离阳老牌世家出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杀他不难,难在全身而退,更难在让他身败名裂。” “所以需要时间。”苏晚晴直视他,“三年,五年,我都可以等。只要阁主允诺,此事必成。” 徐梓安走下高台,来到苏晚晴面前。他仔细打量这女子——眼中的恨意是真,手上的功夫也不假。这样的人,用好了是一柄直插离阳心臟的利刃,用不好则会反噬自身。 “刘文远之事,可从长计议。”他终於开口,“你可先入机巧堂,专攻机关锁钥与易容之术。待时机成熟,我许你亲手了结此仇。” 苏晚晴浑身一震,缓缓跪下:“苏晚晴,谢阁主。” 至此,十七人尽数归心。 当夜,戮天阁地下一层密室。 徐梓安铺开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標註著离阳、北莽、西域乃至南疆的势力分布。他用硃笔在十七个名字旁写下备註,又將他们分別连向不同的目標。 莫七 ——刺血堂骨干,专司刺杀; 孙不二 ——百草堂主,毒药与医术; 鲁木 ——机巧堂主,机关暗器; 苏晚晴 ——特殊人才,潜伏渗透…… 每个人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就像一副精密的齿轮,开始缓缓咬合、转动。 楚狂奴推著轮椅进来,看到这幅图,沉默良久。 “世子。”他终於开口,“你这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棋局早已开始。”徐梓安没有抬头,笔尖在“离阳”二字上重重一点,“我们只是刚刚落子。” 窗外,云雾裂谷的夜色深沉如墨。 而戮天阁的第一批利刃,已然淬火成型。 只待出鞘之日,血染江湖。 第142章 谓熊归家,暗羽初啼 十一月廿三,北凉境內初雪。 一队毫不起眼的商队缓缓驶入陵州城,车辙在薄雪上碾出浅浅的痕跡。领头的是个面容蜡黄的中年商人,操著一口江南口音,与城门守卫核验文书时点头哈腰,袖中悄然滑出一小锭银子。 守卫掂了掂,挥手放行。 商队进城后並未前往市集,而是七拐八绕,最终驶入城西一处早已废弃的染坊后院。院门闭合的瞬间,商队眾人气质骤变——腰杆挺直,眼神锐利,动作乾净利落。 “卸货。”领头商人低声道,声音已变回清冷的女子音色。 眾人掀开车上覆盖的粗麻布,露出的並非货物,而是整整齐齐码放的兵器箱、密函匣,以及十余个被缚住口鼻、昏迷不醒的人。这些人衣著各异,有商贩、乞丐、甚至一名穿著陵州府衙差服的中年男子。 后院柴房门开,徐梓安披著灰裘走出。 他看著院中场景,目光落在领头“商人”身上,嘴角微扬:“二姐一路辛苦,爹和娘已得知你归家,命人做了你最爱吃的菜,稍后隨我一起回北凉王府吃饭。” 徐渭熊抬手在耳后一揭,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应声而落,露出原本清冷绝艷的面容。她甩了甩束起的长髮,呼出一口白气:“上阴学宫到北凉,一千四百里,换乘七次,偽装五回。身后跟了三拨尾巴,都在半路清理乾净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隨手拂去衣上尘埃。 徐梓安走到那些昏迷者面前,仔细辨认,最终停在穿差服的中年男子身前:“陵州府衙户房主事,赵德才。三年前由吏部调任,实为离阳赵氏旁支,专司监视北凉钱粮动向。” “不只他。”徐渭熊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此行沿途,我顺道清查了三个联络点。这十三人,分属三个不同势力——离阳皇室秘谍『內廷司』五人,三皇子赵琰暗桩四人,还有四个是北莽那边“蛛网”渗透进来的散谍。” 她將册子递给徐梓安:“名单、职务、联络方式、上线下线,都在这里。有趣的是,这三家暗桩彼此间並不知情,却在无意中形成了情报互补。” 徐梓安快速翻阅册子,眼中闪过寒芒。 短短几个月,徐渭熊不仅从上阴学宫脱身归来,还顺手织了一张反谍网。这份效率与狠辣,远超他的预期。 “二姐觉得,该如何处置?”他合上册子,问道。 徐渭熊从兵器箱中抽出一柄短刃,刃身泛著幽蓝光泽——淬过剧毒。她走到赵德才身前,刀尖抵住对方咽喉,却不刺入。 “杀,自然要杀。”她声音平静,“但不能白杀。” 三日后,陵州城发生三起“意外”。 城东富商刘员外家中走水,火势诡异,只烧毁了书房。事后清理,发现密室一具焦尸,经辨认是刘员外本人。官府勘察,结论为烛台倾倒引燃文书,刘员外醉酒未能逃出。坊间却有流言,说刘员外实为靖安王府暗桩,书房中藏有北凉边军布防图。 城西赌坊“千金散”发生斗殴,三名外地赌客被乱刀砍死。赌坊老板声称是赌债纠纷,凶犯已逃。死者身上搜出密信残片,字跡模糊,但隱约可见“北凉粮仓”“行军路线”等字样。有细心者发现,其中一名死者半年前曾在陵州府衙当过临时书吏。 最蹊蹺的是第三起——陵州府衙户房主事赵德才,休沐日独自往城外清凉山赏雪,失足坠崖。三日后猎户发现尸体,已被野狼啃噬大半。遗物中有一本帐册,记录著异常钱粮往来,指向户部某位侍郎。 三起命案,分散在不同时间、地点、死因,看起来毫无关联。 但某些人读懂了。 陵州城某处深宅,密室。 烛火摇曳,映著两张苍白的脸。 “刘、王、赵,三天之內,全死了。”说话的是个瘦削文士,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意外?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对面是个疤脸汉子,闷声道:“手法乾净,没留任何痕跡。咱们的人连他们怎么被盯上的都不知道。” “徐渭熊回来了。”文士深吸一口气,“上阴学宫那边传回消息,她四个月前就已离宫。算算时间,正好。” 疤脸汉子瞳孔一缩:“那个徐家二郡主?她不是一直在学宫读书么?” “读书?”文士冷笑,“你真以为她在学宫只是读书?她是死士“玄鸟”这些年从上阴学宫消失的探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学宫號称『天下情报七分流经此地』,她能在那种地方稳坐多年,岂是善类?” 他站起身,在密室內踱步:“三家暗桩同时被拔,这不是巧合,是示威。她在告诉我们——北凉境內的虫子,她都看得见。什么时候清,怎么清,她说了算。” “那我们……” “传信给上面,近期全部静默,停止一切活动。”文士咬牙,“另外,查清楚徐渭熊接手的是什么力量。徐梓安交给她一百影卫,这一百人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一点风声都没有,这不正常。” 疤脸汉子点头,又问:“北莽那边的人要不要通知?” 文士沉默片刻,摇头:“让他们自己去撞吧。北莽那群蛮子,不碰个头破血流,不会明白现在的北凉……已经不一样了。” --- 一个月后,云雾裂谷,戮天阁地下二层。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空间。 没有火把,取而代之的是镶嵌在石壁上的夜明珠,发出冷白萤光。地面、墙壁、天花板皆由黑色石材铺就,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著人影晃动。 百名黑衣人静立如雕塑。 他们穿著统一的暗羽制服——黑色紧身衣,外罩轻甲,甲片细密如鳞,在幽光下几乎不反光。面覆半甲,只露双眼,眼神冰冷无波。 徐渭熊站在高台上,一袭黑衣,长发束成高马尾。她手中握著那本从徐梓安处接过的名册,缓缓扫视台下眾人。 “一百影卫,原属北王府暗卫序列,精於护卫、刺杀、侦查。”她的声音在密闭空间中迴荡,清晰冷冽,“但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影卫。”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你们是『暗羽』。北凉最锋利的匕首,最隱蔽的眼睛,最无情的清道夫。” 台下无人应答,但百双眼睛同时亮起。 “过去一个月,你们跟著接受了新式训练——情报分析、毒药辨识、机关破解、刑讯反刑讯、多人合击阵型。”徐渭熊走下高台,在队列间穿行,“我知道,有人觉得这些训练多余。觉得刺客只需要会杀人,探子只需要会传信。” 她停在一名身材矮小的成员面前:“你,出列。” 那人踏前一步,身形瘦小如少年。 “如果目標身边有十二名护卫,四明八暗,院中有三处机关陷阱,臥房床下设有地道,目標本人通晓龟息假死之术。”徐渭熊语速极快,“给你半炷香时间,如何確保目標必死,且自身能全身而退?” 瘦小成员沉默三息,开口:“先以声东击西之法,触发院中一处机关,引动护卫调度,露出破绽。同时,以特製迷香顺风散布,剂量控制在让暗哨反应迟缓,但不至昏迷——昏迷易被察觉。趁乱潜入,破解另两处机关需二十七息。目標臥房需从屋顶潜入,瓦片下第三层有响铃机关,需以吸盘吊索悬空而入。杀人用淬毒吹针,射眉心,毒发三息,症状类心疾。地道出口应提前布置绊索陷阱,无论目標真死假死,出地道即触发弩箭。” 他顿了顿,补充:“全程需两名同伴配合,一人负责製造混乱,一人外围接应。撤离路线需准备三条,依追兵动向选择。” 徐渭熊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名字?” “暗羽十七。” “从今天起,你是甲三队队长。”徐渭熊转身,面向所有人,“都听清楚了?暗羽要的不是莽夫,是智者,是匠人,是能在刀尖上跳舞的幽灵。” 她走回高台,抽出短刃,刀尖向下:“陵州城的三起『意外』,是暗羽的初啼。但这还不够。三个月內,我要北凉境內所有暗桩——无论来自离阳、北莽、三皇子,还是其他什么阿猫阿狗——全部消失。” 刀尖轻点地面:“不是驱赶,是清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相关情报网络,连根拔起。做得到吗?” 百人齐声:“诺!” 声音不大,却震得石壁嗡嗡作响。 当夜,徐梓安在听潮亭顶楼密室见到了徐渭熊。 她卸去了暗羽的装束,换回常服,正伏案绘製一张巨大的北凉舆图。图上已標註了密密麻麻的红点,旁有蝇头小楷註解。 “二姐不休息?”徐梓安將温好的参茶推过去。 徐渭熊头也不抬:“一百暗羽已分二十队,今夜开始行动。第一阶段目標是北凉三州三十七处已知暗桩据点,预计七天清理完毕。” 她终於抬头,眼中带著血丝,却亮得惊人:“但这只是水面的浮萍。真正的大鱼,藏在更深的地方。” 徐梓安在她对面坐下,看著舆图:“二姐认为,北凉境內最大的隱患是什么?” “不是离阳,也不是北莽。”徐渭熊笔尖点在陵州城某处,“是那些以为自己可以左右逢源的世家。他们既吃北凉的粮,又卖北凉的情报,还想著有朝一日能换个主子继续荣华富贵。” 她冷笑:“暗羽的刀,迟早要架到他们脖子上。” 窗外又飘起细雪。 徐梓安望向夜色,忽然道:“二姐,你觉得我们会不会太急了?” “急?”徐渭熊放下笔,直视他,“你的病等得了吗?父亲的年纪等得了吗?北莽的铁骑等得了吗?离阳的刀子等得了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徐梓安:“徐梓安,我比你更清楚上阴学宫那些人在谋划什么。他们已经在討论北凉『后徐驍时代』的安排了——怎么分这块肉,怎么安抚离阳,怎么让北莽止步。没有人觉得北凉能独自活下去,所有人都认为这只是时间问题。” 徐渭熊转身,眼中是彻骨的寒:“但我偏要让他们看看,北凉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很好。那些想啃食北凉血肉的虫子,我会一只一只,亲手捏死。” 徐梓安沉默良久,终於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那就辛苦二姐了。”他轻声道,“戮天阁的江湖刀,暗羽的阴影刃,再加上天工坊的破阵矛——北凉的三根爪牙,总算齐了。” 徐渭熊重新坐回案前,提笔蘸墨:“还差得远。暗羽需要扩编,至少五百人。训练基地不能只在云雾裂谷,要在北凉各处设秘密训练点。还有情报分析的人手,至少需要三十个精通各地方言、风俗、帐目、律法的文人……” 她说著,笔下不停,一份详细的扩建方案逐渐成形。 徐梓安没有打扰,只是静静看著。 他知道,从今夜起,北凉的阴影里多了一双最冷的眼睛,握著一柄最利的刀。 而这柄刀的第一滴血,已经染红了陵州城的雪。 第143章 楚凉密约,长卿再访 腊月初七,夜。 北凉王府的雪下得正紧,听潮亭八角檐下掛著的铜铃在风中叮噹作响。顶楼內没有点灯,只有炭火盆里跳动的暗红光芒,映著两个人对坐的身影。 “曹先生,请。” 徐梓安提起铁壶,將滚水注入紫砂壶中。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水是王府后院那口百年古井的冬泉,煮茶的手法却是后世才有的“悬壶高冲”——水流如线,绕壶三周,茶叶在壶中舒展翻滚。 曹长卿静静看著,一身青衣在暗色中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这位西楚旧臣、曾经的棋待詔,年近五十却不见老態,面容温润如玉,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人心棋局。 “徐公子这煮茶手法,倒是新奇。”他接过茶盏,浅啜一口,眼神微亮,“水温、时间、手法,皆妙至毫巔。便是当年西楚皇宫里的茶道大家,也无这般精准。” “雕虫小技罢了。”徐梓安也举杯,“比起曹先生半年內三入太安城如入无人之境,不值一提。” 曹长卿放下茶盏,看向亭外风雪:“第二次来北凉,感觉与上次大不相同了。” “哦?何处不同?” “杀气。”曹长卿缓缓道,“上次来时,北凉像一头受伤的老虎,虽露獠牙,却隱忍蛰伏。这一次……虎已站起,爪牙毕露。”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徐梓安脸上:“尤其是你,世子。上次见面,你还在藏拙,还在试探。如今锋芒已显,眼里有火了。” 徐梓安没有否认,只是为曹长卿续茶:“人总要长大的。北凉等不起,西楚……也等不起了,不是吗?” 亭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炭火噼啪作响,风雪拍打窗欞。 “公主在別院,与令弟徐凤年在一起。”曹长卿忽然道,“她说想看看北凉的雪。” 徐梓安点头:“凤年会照顾好她。” “我知道。”曹长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这些年,我带著公主辗转江湖,躲避离阳追杀。她本该是金枝玉叶的西楚公主,如今却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每次看到她强装坚强的样子,我便觉得……自己这个臣子,做得太失败。” 徐梓安静静听著,没有接话。 有些话,曹长卿需要说。有些痛,需要有人听。 “曹先生。”待对方情绪稍平,徐梓安才开口,“您今夜冒险前来,不会只是为了喝茶敘旧吧?” 曹长卿深吸一口气,眼中恢復清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缓缓展开。 帛书是暗黄色的旧绢,边缘已有磨损,但上面的字跡依然清晰——是西楚古篆,徐梓安认不全,但能看到“盟”“凉”“楚”几个关键字。 “《楚凉三章》。”曹长卿將帛书推到徐梓安面前,“我擬的初稿。若公子觉得可行,今夜便可定下。” 徐梓安接过帛书,就著炭火光仔细阅读。 第一章:情报共享。西楚在江南、中原、南疆的情报网,与北凉在北境、西域、离阳北部的网络互通有无。每月交换一次核心情报,紧急情况可启用十二处秘密联络点直接传递。 第二章:物资暗通。北凉以战马、精铁、药材,交换西楚掌握的江南盐引、蜀锦渠道、漕运航线。交易通过第三方商队进行,明面上绝无关联。 第三章:共击离阳。约定时机成熟时——具体条件另议——双方协同出兵,西楚取江南,北凉定中原。事成之后,划江而治,互不侵犯。 每一条下面,还有详细的实施细则、联络方式、密语体系、应急方案。 徐梓安看了整整一炷香时间。 然后他抬头,看向曹长卿:“曹先生诚意十足。” “若无诚意,何必冒险。”曹长卿平静道,“离阳赵室坐拥天下已近百年,根基深厚。单凭西楚遗民,復国无望;单靠北凉一隅,也难撼动这棵大树。唯有联手,方有一线生机。” “但联手也有风险。”徐梓安指尖轻点帛书,“情报共享,意味著西楚会知道北凉的所有弱点;物资往来,可能被离阳抓住把柄;至於协同出兵……变数太多,一步错,满盘皆输。” 曹长卿笑了:“所以徐公子是在討价还价?” “是在谈合作。”徐梓安也笑了,“既然是合作,就要对双方都有利,且风险可控。” 他提起笔,在帛书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第一,情报共享需分级。绝密级情报,需双方最高决策者(徐梓安、曹长卿)亲自確认方可交换。 第二,物资交易需加密。引入“匯票”体系,所有交易通过裴南苇新设的钱庄网络进行,资金流向多重偽装。 第三,出兵条件需明確。必须满足三个前提:离阳內乱(皇子夺嫡激化)、北莽南下(牵制离阳北境兵力)、西楚在江南已成气候(至少暗中掌控三州之地)。 第四,增加一条补充协议:无论战事成败,北凉需保证姜泥安全。若事不可为,徐梓安承诺以举凉之力,送姜泥出中原,前往海外避祸。 曹长卿逐条看完,沉默良久。 “公子思虑周全。”他终於开口,“尤其是第四条……我替公主谢过。” “不必。”徐梓安摇头,“姜泥姑娘与我弟投缘,护她周全,於公於私都是应当。” 曹长卿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世子,你今年不过弱冠,为何行事老辣至此?这些条款,便是朝堂上的老狐狸,也未必能在一炷香內想得如此周全。” 徐梓安没有回答,只是望向亭外风雪。 为什么? 因为他见过太多背叛,太多算计,太多表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捅刀子的所谓“同盟”。因为他知道,在权力和利益面前,誓言轻如鸿毛,唯有实实在在的制约和共同的利害,才能让同盟走得远一些。 但这些话,他不能说。 “曹先生。”徐梓安转回话题,“协议可以定,但我需要一份投名状。” “请讲。” “离阳刑部刘文远。”徐梓安缓缓道,“此人三年前构陷忠良,致江南苏氏满门抄斩。如今他手上,还握著西楚在江南的三个重要联络点名单——是西楚內部叛徒卖给他的。” 曹长卿瞳孔微缩:“你如何得知?” “我自有渠道。”徐梓安不答反问,“西楚需要这份名单,北凉需要刘文远死,我们各取所需。” 炭火盆里的炭快要燃尽了,火光渐暗。 曹长卿闭目沉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那是他下棋时的习惯动作。徐梓安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著。 一局棋,总要给对方思考的时间。 “名单在刘文远书房密室,机关图纸在此。”曹长卿终於睁眼,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绢纸,“三日后,刘文远会离京前往江南巡查案件。路线、护卫配置、作息习惯,都在上面。” 他顿了顿:“西楚可以出手,但需要北凉配合製造混乱,引开他身边的两名“內廷司”高手。” “可以。”徐梓安接过绢纸,“戮天阁会派人接应。” “那么……”曹长卿举杯,“盟约既定?” 徐梓安也举杯,两盏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盟约既定。” 茶已凉,但两人心中都燃起了一团火。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少女银铃般的笑声。徐梓安抬眼看去,只见徐凤年撑著一把油纸伞,伞下是披著红狐裘的姜泥。她伸手接雪花,笑容纯净,仿佛这世间的纷爭杀戮都与她无关。 徐凤年抬头看见亭內两人,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哥,曹先生,你们聊完了?要不要一起吃宵夜?厨房燉了羊肉汤!” 曹长卿看著姜泥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又迅速掩去。他起身,对徐梓安拱手:“今夜已叨扰多时,曹某告辞。” “我送先生。”徐梓安也起身。 两人走出听潮亭,风雪扑面而来。曹长卿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向徐梓安。 “徐公子,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 “若有一天,北凉与西楚的利益发生衝突……比如,江南的归属,中原的统治权,你会如何选择?”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现实。 徐梓安沉默片刻,缓缓道:“那要看,到那一天,我们之间的信任还剩多少,共同的敌人还剩多少,以及……” 他看向远处还在玩雪的姜泥和徐凤年。 “以及,我们珍惜的人,是否还在彼此身边。” 曹长卿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步入风雪。 青衣很快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徐梓安站在原地,任由雪花落满肩头。他知道,从今夜起,北凉多了一个盟友,也背上了一份责任。 这局棋,越下越大了。 而他能做的,唯有握紧手中的棋子,在这乱世中,为北凉杀出一条血路。 亭內,炭火终於燃尽,最后一点红光熄灭。 黑暗笼罩听潮亭。 但黑暗之外,北凉的灯火,正在一盏一盏亮起。 第144章 天工坊出品,北莽式军备 腊月十五,天工坊。 炉火映红了半个山谷,打铁的叮噹声、木工的刨削声、机括的咔嗒声混杂在一起,奏成一曲粗獷的工匠之歌。周铁手站在最大的锻炉前,赤著上身,肌肉虬结,汗水顺著脊背沟壑流淌,在火光中泛著油亮的光。 他手中握著的不是寻常铁锤,而是一柄特製的精钢方锤——锤头四面平整,稜角分明,每一面都刻著不同的测量刻度。 “停火!”周铁手低喝。 两名学徒立刻拉动风箱杆,炉火渐熄。周铁手用长钳从炉中夹出一块烧得通红的弧形铁片,迅速放在铁砧上。他深吸一口气,双臂肌肉猛然賁张,铁锤抡出半圆—— “鐺!” 火星四溅。铁锤精准地落在铁片边缘,將其砸出特定的弧度。一锤,两锤,三锤……每一锤的力度、角度都分毫不差,仿佛那不是一块顽铁,而是一团任由揉捏的麵团。 十二锤后,铁片冷却成暗红色。周铁手將其浸入旁边的水槽,“嗤”的一声白烟腾起。取出时,铁片已定型——那是一块半圆形的、边缘微微上翘的铁片,厚约三分,內侧光滑,外侧则有防滑的波浪纹路。 “第八十七號试件。”周铁手將铁片递给身旁的记录员,“尺寸:长六寸三分,宽四寸八分,弧度十二度。材质:三层复合钢,外层硬,內层韧。重量:一斤四两。” 记录员快速记下,又递上一块类似的铁片:“第八十六號,弧度十五度,重一斤六两。马匹测试时,跑三十里后出现轻微变形。” 周铁手皱眉接过两块铁片,在手中掂量比较。他走到工坊东侧的马厩区——这里养著十二匹北莽赔偿的优质战马,体型高大,四肢修长,蹄如海碗。 一个年轻的工匠正蹲在一匹黑马前,小心翼翼地抬起马的前蹄。马蹄上已经钉著一块铁片,形状与周铁手刚打制的相似。 “师傅,八十六號已经跑了四十五里。”年轻工匠抬头,“变形確实存在,但马匹没有明显不適。蹄部磨损比不装铁片减少了七成以上。” 周铁手蹲下身,仔细检查马蹄和铁片的接合处。他的手指粗糙如砂纸,却能感知到最细微的凹凸。 “弧度太大了。”他喃喃道,“北莽马的蹄形偏窄,十五度弧会让铁片边缘压迫蹄侧软肉,长距离奔跑就会变形。改成十二度试试。” 他从怀中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翻到某一页。页面上画满了马蹄的解剖图——蹄壁、蹄底、蹄叉、蹄软骨,每一部分都有详细的尺寸数据和力学分析。这些数据,是他这三个月来解剖了三十七匹北莽战马蹄部得来的。 “还有马鞍。”周铁手站起身,走向旁边的木工区,“第八版设计图改好了吗?” 木工区中央摆著一具奇特的马鞍骨架。与传统的高桥鞍不同,这具鞍骨架更低、更贴合马背曲线,前后鞍桥都做了弧形处理,鞍座表面不是平的,而是微微凹陷,符合人体臀部的自然形状。 “按师傅的要求改了。”一个老木匠指著图纸,“鞍桥高度降低两寸,宽度增加一寸。鞍骨用了三层复合木——中间硬木承重,两侧软木减震。皮革包裹层里加了羊毛和棉絮,双层填充。” 周铁手伸手按压马鞍表面,又拿起旁边的皮尺仔细测量每一个尺寸。 “这里。”他指著鞍桥与马背接触的部分,“再加一层软垫,用鹿皮包裹,里面填充羽毛。北莽马背脊较高,硬鞍桥容易磨伤马背。” “可是师傅,羽毛填充不耐用啊……” “那就研究怎么让它耐用!”周铁手眼睛一瞪,“要么改进缝合工艺,要么找到替代材料。我给你三天时间,我要看到至少三种方案。” 老木匠缩了缩脖子,赶紧应下。 就在这时,工坊外传来马蹄声。徐梓安披著狐裘走进来,身后跟著徐驍和几名將领。 “周师傅,进度如何?”徐驍大踏步上前,声音洪亮。 周铁手连忙躬身:“王爷,世子。马蹄铁第八十七號试件刚出炉,马鞍第八版正在改进。按目前的测试结果……” 他从记录员手中接过册子,快速匯报:“装了改良马蹄铁的战马,在碎石路上奔跑百里,蹄部磨损只有未装时的三成。马蹄铁本身更换周期预计可达三个月以上,是传统铁掌的五倍寿命。” 徐驍眼睛一亮:“好!那马鞍呢?” “第八版马鞍,骑兵连续骑行四个时辰,臀部和腰部疲劳度减少四成。马背磨损减少六成。”周铁手顿了顿,“但还有问题——减震材料不够耐用,正在改进。” 徐梓安静静听著,走到那匹测试用的黑马前。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马蹄上的铁片——边缘光滑,与马蹄贴合严密,钉子孔位设计巧妙,避开了马蹄的敏感区域。 “周师傅。”徐梓安忽然问,“如果全军换装,每月能產出多少套?” 周铁手心算片刻:“以目前天工坊的规模,全力生產的话,每月可產马蹄铁三千副,马鞍两千具。但需要大量精铁、皮革、木材,还有熟练工匠……” “材料不是问题。”徐梓安站起身,“我会让裴南苇协调供应。工匠不够就培养,从军中挑选手巧的士卒,你来培训。” 他看向徐驍:“父王觉得呢?” 徐驍大笑,拍了拍周铁手的肩膀:“铁手,你可真是我北凉的宝贝!这套东西要是成了,咱们的骑兵能多跑一百里,少休整两天——战场上,这就是生死之別!” 他转身对身后的將领道:“传令,从今日起,天工坊所需一切物资,优先供应。周铁手可抽调军中任何工匠,有权选拔三百学徒。三个月后,我要看到五千套成品!” 將领们轰然应诺,眼中都闪著兴奋的光。他们都是带兵的人,太清楚一套好装备意味著什么。 周铁手激动得满脸通红,扑通跪地:“王爷放心!周铁手就是累死,也一定按时交出五千套!” “起来起来。”徐驍扶起他,“好好干,北凉不会亏待功臣。” 眾人又巡视了工坊其他区域——正在试验的改良弓箭、新式盔甲、攻城器械模型……每一项都在稳步推进。徐梓安注意到,工坊角落里多了几个年轻人,正围著一个小型锻炉討论著什么,炉中烧著的不是铁,而是一些黑色粉末。 “那是……”徐梓安走过去。 一个脸上有烫伤疤痕的年轻人连忙行礼:“公子,我们在试改良火药。按您上次说的『颗粒化』思路,把粉末压实后再破碎成小颗粒,燃烧速度確实均匀多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炉中夹出一小块黑色物质,放在铁板上冷却。那东西看起来像粗盐粒,颗粒大小均匀。 “测试过威力吗?”徐梓安问。 “试过。”年轻人眼睛发亮,“同样重量,颗粒火药的爆炸威力比粉末状高三成,而且不容易受潮。就是製作工艺还不太稳定,有时候颗粒会粘在一起。” 徐梓安点头:“继续研究,需要什么直接跟周师傅说。记住,安全第一。” “是!” 离开天工坊时,已是黄昏。 徐驍与徐梓安並马而行,將领们跟在后面。夕阳將雪地染成金红色,远处陵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现。 “安儿。”徐驍忽然开口,“这些革新,都是你想出来的?” 徐梓安沉默片刻:“有些是,有些……是从听潮亭古书里看到的思路,让周师傅他们实现。” “古书?”徐驍转头看他,眼神深邃,“我怎么不记得听潮亭里有这种书?” “天下之大,总有些散佚的孤本。”徐梓安平静道,“孩儿也只是拾人牙慧。” 徐驍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大笑:“管它哪来的,好用就行!北凉这些年,吃亏就吃亏在装备上。离阳卡著精铁供应,北莽战马比我们好,江湖上的高手也不愿意来这苦寒之地……现在好了,咱们自己造!” 他望著远方,眼中燃起久违的豪情:“等这两万用北莽战马新训练的黄金火骑兵全部换装,老子倒要看看,北莽那群蛮子还敢不敢轻易南下!” 徐梓安也望向远方。 雪原尽头,是北莽的方向。 他知道,这些技术革新只是开始。马蹄铁、马鞍、改良火药……这些都还只是冷兵器时代的优化。他脑海中那些更超前的想法工业的心臟蒸汽机——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但至少,北凉正在积蓄力量,正在从被动挨打,转向主动求变。 “父王。”徐梓安忽然道,“我想扩编神机营。” “哦?要多少人?” “目前的三千人不够。”徐梓安认真道,“至少一万人,配备最精良的火器、最严格的训练。这支军队,要成为北凉的王牌,要能在关键时刻,一锤定音。” 徐驍勒住马,仔细看著儿子。 夕阳余暉中,徐梓安的面容还带著少年的青涩,但那双眼睛,已经深如寒潭,藏著超越年龄的冷静与决断。 “准了。”徐驍重重点头,“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但是安儿,你要记住——军队不是玩具,一万条人命交到你手里,你要对他们负责。” “孩儿明白。” 暮色四合,一行人策马回城。 天工坊的炉火在身后渐渐远去,但那些叮噹的打铁声,仿佛还在耳边迴荡。 那是北凉崛起的声音。 是刀剑淬火的声音。 也是这个时代,即將被改变的声音。 第145章 义山託付,谋士传承 腊月廿三,小年。 听潮亭底层的密室,药味浓得化不开。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寒。 李义山躺在病榻上,身上盖著三层锦被,仍止不住地微微颤抖。他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保持著清明——但那份清明,也像风中残烛,忽明忽暗。 徐梓安静静坐在榻前,手中端著一碗刚煎好的药。药汁漆黑如墨,热气裊裊升起,带著苦涩的草木气息。 “先生,该喝药了。” 李义山费力地抬了抬手,却又无力垂下。徐梓安用银勺舀起药汁,轻轻吹凉,一勺一勺餵进他嘴里。每餵一勺,李义山都要喘息良久,喉结艰难地滚动。 半碗药,餵了一炷香时间。 喝完后,李义山闭上眼,缓了许久,才重新睁开。他看著徐梓安,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难为你了……堂堂北凉世子,做这些下人的活计。” “先生教我十年,如师如父。”徐梓安放下药碗,用帕子擦去他嘴角的药渍,“侍奉汤药,是本分。” 李义山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密室顶上的石壁。那里刻著一幅巨大的北凉及周边舆图,是他三十年来一笔一笔刻上去的。每一条河流,每一座山脉,每一个关隘,都深深刻在石中,也刻在他心里。 “梓安。”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破风箱,“我的时间……不多了。” 徐梓安的手微微一颤。 “先生莫说这些,好好休养……”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李义山打断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平静,“三年前那场大病,就掏空了根基。能撑到现在,已经是老天眷顾。” 他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密室西侧。那里立著十二个高大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册、卷宗、笔记。每一本都翻得起了毛边,有些还用不同顏色的丝线做了標记。 “那些……是我毕生心血。”李义山喘息著说,“左边六个书架,是北凉三十年的人情往来、利益纠葛、恩怨脉络。上至离阳皇室,下至边关小吏,只要对北凉有影响的,都在里面。” 他歇了歇,继续道:“中间三个书架,是天下大势的分析、推演、预判。离阳的政局、北莽的动向、西域诸国的態度、江湖门派的立场……每一篇分析后面,都有三到五种应对方案。” “右边三个书架……”李义山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是我的『未竟之策』。有些太激进,王爷当年没採纳;有些时机未到,需要等;还有些……太狠,我下不去手。” 徐梓安静静听著,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知道,这是託付。是一个谋士,在生命尽头,將自己的一切交给传人。 “梓安。”李义山费力地抬起手,徐梓安连忙握住。那只手枯瘦如柴,却依然有力,“你比我有天赋,也比我……狠得下心。我看过你那些谋划,步步为营,环环相扣,该仁慈时仁慈,该冷酷时冷酷。这一点,我不如你。” 他握紧徐梓安的手:“但你记住,谋者谋天谋地谋人心,最后谋的……是人心向背。你可以用计,可以设局,可以杀人,可以灭门——但不要失了人心。北凉能立足,不是因为兵强马壮,而是因为北凉的百姓、將士,真心愿意为这片土地流血拼命。” “我明白。”徐梓安声音微哑。 “还有……”李义山剧烈咳嗽起来,徐梓安连忙扶他起身,轻轻拍背。咳了许久,才缓过气,嘴角已有一丝血痕。 他从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羊皮册子,册子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跡,只有一枚烫印的暗纹——那是李义山年轻时游歷天下用的化名印记。 “这个……你收好。”他將册子塞进徐梓安手中,“里面是十二个人的名字、联络方式、暗语。这些人……有的在离阳朝堂,有的在江湖门派,有的甚至在北莽王庭。他们欠我人情,或者……有把柄在我手里。关键时候,可以动用。” 徐梓安翻开册子,第一页上写著九个字:非生死存亡,不可轻用。 他的心狠狠一揪。 “先生……” “听我说完。”李义山摇头,“最后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他盯著徐梓安的眼睛,一字一顿:“徐梓安,不要成为第二个我。” 徐梓安愣住。 “我这一生,为北凉谋划三十年,算无遗策,却也算尽了自己的命。”李义山苦笑,“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枚棋子,永远在棋盘上搏杀,永远在算计得失。我护住了北凉,却护不住身边的人——父母早逝,妻儿离散,最后连自己的身子都搭进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如锤:“你要做执棋者,不要做棋子。要爱人,要被人爱,要有血有肉地活著。否则……就算你贏下了整个天下,也不过是个孤家寡人,守著冰冷的江山,度过更冰冷的余生。” 徐梓安握紧册子,指甲陷入掌心。 密室陷入长久的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药味在空气中瀰漫。李义山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他睡著了,或者说,昏过去了。 徐梓安轻轻为他掖好被角,起身走到书架前。 他隨手抽出一本笔记,翻开。纸页已经泛黄,墨跡也有些晕染,但字跡依然工整清秀。那是一篇关於离阳户部侍郎的分析,写於七年前。李义山详细列举了此人的出身、履歷、政见、人际关係,甚至包括他的生活习惯、饮食喜好、宠妾姓名。 在笔记末尾,用硃笔批註:“此人贪財而惜命,可用金银收买,但需留后手。其子好赌,可设局。” 又翻一本,是关於北莽某位大將的分析:“勇猛善战,但刚愎自用,与同僚不睦。可离间。” 再翻一本,是西楚旧臣的名单与现状分析:“曹长卿,忠义之士,可合作但需防备。其余诸人,或可收买,或可策反,或……可杀。” 徐梓安一册一册翻过去。 他看到了一个谋士的一生——不是在战场上衝锋陷阵,而是在这间密室里,对著无数情报、资料,推演、计算、布局。三十年来,李义山用他的笔和脑,为北凉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化解了多少次灭顶之灾。 而这些,现在都交到了他手里。 徐梓安合上最后一本笔记,走回榻前。 李义山睡得很沉,眉头微蹙,似乎在梦中还在谋划著名什么。徐梓安静静看了他许久,然后缓缓跪下,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 “先生。”他轻声说,“您的路,走到头了。接下来的路……学生替您走。” 他站起身,抱起那些笔记,走出密室。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將那个病骨支离的谋士,留在了一片寂静与药味中。 听潮亭外,雪又下了起来。 徐梓安抱著笔记,站在风雪里,任雪花落满肩头。他知道,从今夜起,北凉谋主的担子,正式落在了他肩上。 而他能做的,只有挺直脊樑,握紧手中的笔和刀。 为北凉,杀出一条生路。 也为先生,走完那条未竟的路。 第146章 丧师之痛,接任谋主 腊月廿五,李义山病逝。 消息传到听潮亭楼顶时,徐梓安正在与徐渭熊推演北莽局势。手中的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滚了几圈,停在“死门”位。 他怔了怔,缓缓抬起头:“再说一遍。” 跪在地上的侍女声音发颤:“李、李义山先生……於辰时三刻,病逝了。” 徐梓安静静坐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身,动作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徐渭熊伸手想扶他,却被他轻轻推开。 “我去看看。”他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听潮亭底层的密室,药味还未散尽。李义山躺在榻上,面容安详,像是睡著了。徐梓安站在榻前,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没有哭,没有说话。 徐渭熊站在门口,看著弟弟挺直的脊背,心里一阵抽痛。她想起这些年,李义山教徐梓安读书识字,教他谋略兵法,亦师亦父。如今这人走了,弟弟心里该有多痛? 可徐梓安只是跪著,跪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才在徐渭熊的搀扶下站起身。 “传令。”他的声音有些哑,“王府縞素七日,听潮亭封闭。先生的后事……简办,按他生前嘱咐,不设灵堂,不惊动百姓。” “是。” 接下来的七天,徐梓安將自己关在听潮亭底层的密室里。 没有点灯,只有李义山生前常坐的位置上,燃著一盏长明灯。他就坐在灯旁的地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面前堆著十二箱笔记——那是李义山毕生的心血。 他一本一本地看。 看那些密密麻麻的人情脉络,看那些精妙绝伦的局势推演,看那些未敢实施的狠辣计策。每一页,都是李义山熬过的一个夜晚;每一行,都是北凉走过的一段风雨。 看到第三天的深夜,徐梓安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他用帕子捂住嘴,咳完了,帕子上染著暗红的血。 他盯著那血跡看了很久,然后继续看笔记。 第七天,清晨。 密室的门缓缓打开。徐梓安走出来,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像淬过火的刀。 徐驍、徐渭熊、徐凤年、徐龙象、裴南苇都在外面等著。吴素也来了,她大病初癒,身子还很虚弱,被侍女搀扶著,眼中满是担忧。 “安儿……”吴素伸手想摸他的脸。 徐梓安握住母亲的手,轻轻摇头:“娘,我没事。” 他转身,走向听潮亭一层的大厅。那里已经站满了人——北凉文武要员,三柱核心,所有人都穿著素服,神情肃穆。 徐梓安走到大厅中央,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李义山先生,北凉谋主,我的恩师。”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每个角落,“於腊月廿五病逝,享年五十一岁。” 一片寂静。 “先生临终前,將毕生所学、所有谋划、一切人脉,尽数託付於我。”徐梓安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方印——谋主印信,“今日,我徐梓安,正式接任北凉首席谋主之位。统筹三柱,谋划全局。” 无人反对,无人质疑。 所有人都看著那个消瘦苍白的青年,看著他手中那枚沉甸甸的印信,看著他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 徐梓安放下印信,走到书案前。案上摆著几份卷宗——那是李义山生前制定的北凉发展方略,核心是“稳”:稳扎稳打,缓和矛盾,徐徐图之。 温和,渐进,稳妥。 徐梓安静静看著,然后拿起火摺子。 “嗤”的一声,火苗窜起。他將卷宗凑到火苗上,纸张边缘迅速焦黄、捲曲、燃烧。火光映著他的脸,明明灭灭。 一本,又一本。 三年內政改良计划,五年军力提升方案,十年人才储备纲要……所有李义山制定的“温和”计划,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灰烬飘落,像一场黑色的雪。 吴素看著,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却没有阻止。她知道,儿子在告別——告別恩师的遗志,告別过去的自己,告別那个还相信可以温和改变世界的少年。 烧完最后一本,徐梓安提笔,铺开一张全新的宣纸。 笔尖饱蘸浓墨,落下第一行字: 《北凉新策·卷一:血火之路》 字跡锋锐如刀,每一笔都带著决绝的杀意。 “自今日起,北凉弃守成之策,行进取之道。內修铁政,外展锋芒。母仇未报,不敢言和;大业未成,不敢言安。” “离阳赵室,白衣案元凶,此仇不共戴天。当以谋破其势,以刀偿其血。” “北莽蛮夷,屡犯边关,杀我子民。当以铁骑镇压,炼刀兵以慑,终有一日,马踏王庭。” “江湖纷扰,顺者昌,逆者亡。戮天阁当为北凉之刃,斩尽魍魅魍魎。” 他一字一句写著,笔力透纸,几乎要將纸背戳穿。这不是计划,这是誓言;不是谋略,是战书。 写完最后一字,徐梓安放下笔,转身面向眾人。 “先生的路,我走不了了。”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这世道太恶,人心太毒,温和守成……护不住北凉,也报不了仇。”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从今日起,我要走一条更险、更狠、更孤独的路。这条路会很苦,会很累,会死很多人。现在,有谁要退出,可以站出来。我绝不追究,还会赠银送行。” 无人动弹。 陈芝豹第一个单膝跪地:“末將陈芝豹,愿隨谋主,赴汤蹈火!” 紧接著,褚禄山、齐当国、袁左宗……所有將领齐齐跪地:“愿隨谋主!” 楚狂奴坐在轮椅上,抱刀拱手:“戮天阁上下,听凭调遣。” 鲁大年、周铁手带著天工坊眾人躬身:“天工坊,唯谋主马首是瞻。” 徐渭熊上前一步,与徐梓安並肩而立:“暗羽之刃,已淬火待发。” 裴南苇也站了出来,声音清亮而坚定:“钱粮之事,南苇一肩承担。” 徐凤年拉著徐龙象,兄弟俩齐齐跪下:“我们愿隨大哥!”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徐驍。 这位北凉王缓缓走上前,没有跪,只是伸手重重按在徐梓安肩上。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眼中是欣慰,是信任,也是沉重。 “安儿。”徐驍的声音有些沙哑,“从今天起,北凉……交给你了。” 徐梓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彷徨、软弱,都已消散殆尽。剩下的,只有冰冷的决绝,和燃烧的意志。 “既如此……”他缓缓开口,“那便让这天下看看——” “北凉的血,还未冷。” “北凉的刀,还未锈。” “北凉的人……还未死绝!” 声音在大厅中迴荡,穿过听潮亭,飘向风雪中的北凉大地。 从这一天起,北凉谋主易位。 从这一天起,一个时代结束,另一个时代开始。 而从这一天起,那个还想守著恩师遗志、徐徐图之的徐梓安,也彻底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北凉的执棋者。 是即將搅动天下风云的—— 谋主,徐梓安。 仪式结束后,眾人散去。 徐梓安独自留在听潮亭,跪在李义山常坐的位置前,將那盏长明灯拨得更亮些。 “先生。”他轻声说,“您教我要谋人心,要留余地,要给天下留一线生机。这些,学生都记著。” “但学生也要告诉您——有些仇,不能不报;有些血,不能不流;有些路,不能不狠。” “您走之后,这盘棋,学生来下。下贏了,学生到九泉之下向您请罪;下输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容里带著几分少年人的倔强:“学生不会输。”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吴素走进来,手中端著一碗参汤。她在儿子身边坐下,將汤碗递过去:“安儿,喝点。” 徐梓安接过,一饮而尽。 “娘,您怎么来了?天冷,您身子还没好全……” “来看看你。”吴素伸手,轻轻抚过儿子的脸颊,“瘦了。” “没事。” “有事。”吴素看著他,眼中满是心疼,“安儿,娘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报仇,想保护这个家,想撑起北凉……这些,娘都懂。但娘只求你一件事——” 她握住儿子的手:“別把自己逼得太狠。这条路还长,你得好好活著,才能走下去。” 徐梓安静静看著母亲。 烛光下,吴素的面容有些憔悴,但那双眼睛,依然温婉慈爱,像很多年前他生病时,彻夜守在他床前的那双眼睛。 他忽然想起李义山临终前说的那句话:“徐梓安,不要成为第二个我。” “娘。”他反握住母亲的手,“我不会。” 他会走自己的路。 一条比李义山更狠,但也会比李义山……更懂得珍惜的路。 珍惜眼前人,珍惜手中刀,珍惜心中那团火。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 而北凉的未来,就在这场大雪中,悄然改变了方向。 从温和,转向铁血。 从守成,转向进取。 从谋士,转向执棋者。 这蜕变很痛,但必须经歷。 因为北凉,等不起了。 而他徐梓安,也等不起了。 第147章 离阳试探,谋主反击 腊月廿八,太安城。 年关將近,这座离阳都城却笼罩在一层诡异的氛围中。皇城內外张灯结彩,准备迎接新年,但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三皇子赵琰的府邸,书房。 炭火烧得很旺,赵琰却仍觉得冷。这位离阳三皇子年约三十,面容俊朗,但眉宇间总带著一股阴鷙之气。他手中捏著一份密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消息属实?”他沉声问。 跪在面前的幕僚低头:“千真万確。李义山已於三日前病逝,徐梓安接任北凉谋主。北凉王府縞素七日,听潮亭封闭,气氛……很不寻常。” 赵琰將密报扔进炭盆,看著纸张迅速焦黑、捲曲、化为灰烬。 “李义山死了……”他喃喃道,“那个老狐狸,终於死了。” 幕僚小心翼翼道:“殿下,这是个机会。李义山一死,北凉谋主易位,正是人心浮动之时。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赵琰冷笑,“趁机发难?你以为徐驍是吃素的?还有那个徐梓安——此子看似温和,实则心机深沉。回北凉不到一年,就搞出什么戮天阁、黄金火骑兵、还有新建的天工坊分坊……这种人,会比李义山好对付?” 幕僚不敢接话。 赵琰在书房中踱步,炭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不过……机会確实是机会。”他忽然停住,“李义山之死,北凉必然震动。这时候,如果我们能在舆论上做些文章……”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传令下去,发动我们掌控的所有言官、文人、说书先生。主题就一个:徐驍『养士自重』,北凉『尾大不掉』。要说得隱晦,但要点到要害——北凉兵强马壮,谋士如云,却年年向朝廷索要钱粮,这难道不是拥兵自重?李义山这等谋士,不为朝廷所用,却为藩王效命至死,这难道不是目无君上?” 幕僚眼睛一亮:“殿下英明!此计甚妙!不直接攻击,而是用舆论慢慢腐蚀。百姓愚昧,听得多了,自然会起疑心。朝中那些本来就忌惮北凉的大臣,也会顺势推波助澜……” “去做。”赵琰摆手,“但要小心,別留下把柄。所有言论,都要看起来像是『忧国忧民』的正义之言,明白吗?” “明白!” 幕僚退下后,赵琰走到窗边,望向北方。 雪后的太安城银装素裹,美则美矣,却总让他觉得……太小了。这座城,这个皇宫,这个江山,他都想要。 而北凉,是最大的绊脚石。 “徐梓安……”赵琰低声念著这个名字,“让我看看,你这个新任谋主,到底有多大的能耐。” 三天后,舆论开始发酵。 先是茶馆里,有说书先生“无意间”说起前朝藩镇割据的故事,感慨“兵强则主疑,將骄则国危”。接著是几家小报,登出“忧国”文章,討论“边镇军费年年递增,国库空虚百姓苦”的现象,虽未点名,但明眼人都知道在说谁。 再然后,朝堂上开始有御史“仗义执言”。 腊月三十,大朝会。 离阳皇帝赵惇高坐龙椅,面容疲惫。这位在位二十五年的皇帝,年轻时也曾励精图治,如今却沉迷丹药,朝政大多交给首辅张巨鹿和几位皇子。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声音在大殿迴荡。 一名御史出列,躬身:“臣有本奏。” 赵惇抬了抬眼皮:“讲。” “陛下,臣近日听闻,北凉谋主李义山病逝,北凉王府縞素七日,军民同悲。”御史声音洪亮,“臣本不该在此时多言,然忧心国事,不得不奏——李义山者,天下名士,却不仕朝廷,而效命藩王三十年。此等人才不为国用,实乃朝廷之失,亦显藩王之……僭越。” 大殿一片寂静。 张巨鹿站在文官首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另一位大臣出列:“王御史此言差矣。李义山早年也曾参加科举,是因病未能入仕,后受徐驍知遇之恩,这才投效北凉。此乃士为知己者死,何来僭越之说?” “李大人此言谬矣!”又一名官员反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李义山既有才,就该为朝廷效力。徐驍以藩王之身,笼络天下英才,这难道不是……” “够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 所有人看向声音来源——是靖安王赵衡。他缓缓出列,对龙椅躬身:“陛下,今日除夕,朝会议论此等话题,恐伤和气。北凉镇守北境三十年,劳苦功高。李义山之死,北凉悲痛,朝廷理当抚慰,而非猜忌。” 赵琰眼神一冷,正要开口,却被皇帝打断。 “靖安王所言有理。”赵惇揉了揉太阳穴,“传旨,追封李义山为『文安伯』,赐諡『忠献』,赏其家眷黄金千两。北凉……今年军费,再加一成,以示抚慰。” “陛下圣明!”眾臣齐声。 但谁都知道,这道圣旨,解不开那个结。 朝会散后,张巨鹿缓步走出大殿。赵琰从后面追上来,並肩而行。 “首辅大人今日为何一言不发?”赵琰似笑非笑。 张巨鹿目不斜视:“老臣年事已高,耳朵不好,没听清诸位在爭论什么。” “是吗?”赵琰冷笑,“首辅耳背,眼睛却亮得很。北凉那边,最近动作可不小啊。” 张巨鹿终於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三殿下想说什么?” “我想说……”赵琰压低声音,“北凉这头老虎,该敲打敲打了。否则,迟早有一天,它会反噬主人。” 张巨鹿沉默片刻,缓缓道:“老虎该不该敲打,要看它有没有獠牙。而敲打老虎的人,也要想想——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 说完,他不再理会赵琰,转身离去。 赵琰盯著他的背影,眼中寒光闪烁。 --- 同一时间,北凉,听潮亭。 徐梓安坐在案前,手中拿著一份从太安城传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朝会上的爭论,以及后续的舆论动向。 徐渭熊坐在对面,正在泡茶。她的手法优雅嫻熟,水雾蒸腾,茶香四溢。 “三皇子赵琰。”徐梓安放下密报,轻笑,“手段倒是有进步,知道用舆论这把软刀子。” “要反击吗?”徐渭熊递过茶盏。 “当然要。”徐梓安接过茶,轻啜一口,“但不能硬碰硬。他玩舆论,我们也玩舆论。他泼脏水,我们就……掀桌子。”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这几个人,是赵琰麾下最得力的言官。查他们,查得越细越好——房產、田產、银钱往来、姻亲关係、甚至……私德。” 徐渭熊看了一眼:“需要多久?” “五天。”徐梓安放下笔,“五天后,我要看到足够分量的『证据』。不需要偽造,他们这种人,屁股底下不会干净。找出来,然后……通过太安烟雨楼的渠道,散出去。” “散给谁?” “散给所有人。”徐梓安眼神冰冷,“茶馆、酒肆、青楼、书院,还有……其他皇子的门人。尤其是大皇子和六皇子,他们与赵琰素来不睦,这种落井下石的机会,不会错过。” 徐渭熊点头:“明白了。” “还有。”徐梓安补充,“找几个机灵的,混进太安城的乞丐、小贩、脚夫里。编些顺口溜、童谣,內容嘛……就说『三皇子,贪银钱,买官卖官不要脸;北凉军,守边关,饿著肚子保平安』。” 徐渭熊嘴角微扬:“这招够损。” “对付小人,就要用小人的法子。”徐梓安望向窗外,“他要玩阴的,我就让他知道——比阴险,他差得远。” 五天后,太安城。 几份“匿名检举”材料,突然出现在都察院、刑部、大理寺,甚至几位內阁大臣的书房。材料详细列举了三皇子麾下几名言官的贪腐证据:在江南有田產千亩,在京城有豪宅三处,收受商人贿赂,为罪官脱罪…… 铁证如山。 更绝的是,材料里还附带了这些言官与三皇子之间的银钱往来记录——虽然数额不大,但足以证明关係。 与此同时,市井间开始流传各种顺口溜: “三皇子,开钱庄,官员升迁他要管; 北凉兵,吃糙米,冰天雪地守国疆。” “赵家老三心眼多,不敢战场见真章; 只会在后耍嘴皮,陷害忠良他最强。” 孩童们唱著跳著,满街跑。等官府反应过来禁止时,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 朝堂再次震动。 这次轮到三皇子一系焦头烂额。几名言官被勒令停职审查,赵琰本人也遭到皇帝训斥,责令“闭门思过三日”。 反击来得太快,太狠,太精准。 赵琰在府中砸碎了最心爱的砚台,面目狰狞:“徐梓安……好一个徐梓安!” 他意识到,自己轻敌了。 那个远在北凉的青年谋主,不仅接住了他的招,还反手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这,只是开始。 听潮亭里,徐梓安收到了太安城的最新情报。 他看了一眼,隨手扔进炭盆。 “跳樑小丑。”他轻声说,然后继续伏案工作。 案头,放著一份新的名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標註著:何时杀,如何杀,谁来杀。 徐梓安的笔,在其中几个名字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第一个圈,画在“赵琰”二字上。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新的一年,即將到来。 而北凉与离阳的战爭——那场没有硝烟,却更血腥、更残酷的战爭——已经悄然打响。 第148章 姐弟棋局,渭熊交心 正月初七,人日。 听潮亭顶层的观星台,此刻被改造成了一间静室。四面的窗皆用厚毡遮掩,只留东面一扇,透进清晨熹微的天光。室中央摆著一张紫檀木棋枰,两盏清茶,一对姐弟。 徐渭熊执黑,徐梓安执白。 棋已过半,枰上黑白交错,如两条大龙纠缠廝杀。黑棋势大力沉,步步紧逼;白棋轻盈灵动,且战且退,却总能在绝境中觅得一线生机。 “你的棋,变了。”徐渭熊落下一子,封住白棋一条去路。 徐梓安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动:“人总是要变的。” “不是这种变。”徐渭熊抬眼看他,“以前你的棋,虽然也善谋算,但总留有余地,给人退路。现在的棋……每一子都在逼人做选择,选错了就是死局。” 徐梓安没有回答,只是將白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徐渭熊皱眉,凝神细看。半晌,她瞳孔微缩:“你在做劫。” “是。”徐梓安淡淡道,“这个劫材,我埋了十七手。现在引爆,二姐若应,则左下大龙危矣;若不应,则右上角尽归我手。二姐选哪边?” 徐渭熊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这张常年冰封的脸,有了一丝暖意。 “你果然长大了。”她说,“都会给姐姐设局了。” 她並没有立刻落子,而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茶是上好的普洱,陈香醇厚,入喉回甘。 “上阴学宫那边,我已经彻底断了。”徐渭熊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学宫祭酒挽留三次,我拒了三次。皇室那边……『玄鸟』的身份,我也还回去了。” 徐梓安执棋的手微微一顿。 “玄鸟”,离阳皇室秘谍组织中最神秘的死士代號。徐渭熊十六岁被选入上阴学宫,明为求学,实为潜伏。这个身份,她背负了整整七年。 “怎么还的?”徐梓安问。 “杀了来接头的特使。”徐渭熊说得轻描淡写,“连他带来的十二个护卫,一起杀了。尸体沉进了学宫后面的寒潭,现在应该已经餵了鱼。” 她放下茶盏,看著徐梓安:“从今天起,世间再无上阴学宫徐渭熊,也无皇室死士玄鸟。只有北凉徐渭熊,你的二姐,暗羽之主。” 徐梓安静静看著她。 晨光透过窗欞,照在徐渭熊脸上。她的五官其实极美,只是常年冷若冰霜,让人不敢直视。此刻那层冰似乎融化了些,露出底下柔软的、属於“徐渭熊”而非“玄鸟”的部分。 “值得吗?”徐梓安轻声问,“上阴学宫的资源,皇室死士的身份……这些都是利器。” “利器再利,若是握在別人手里,迟早会刺向自己人。”徐渭熊摇头,“我这七年,见多了背叛、算计、阴谋。学宫里那些所谓的大儒,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乾的齷齪事,比市井无赖还不如。皇室……更是个笑话。” 她眼中闪过冷意:“赵惇沉迷丹药,几个皇子明爭暗斗,朝堂上结党营私,边关將士饿著肚子守国门。这样的朝廷,不值得效忠。” 徐梓安默然,落下一子。 徐渭熊看了看棋局,也落下一子。两人你来我往,又下了十几手。棋局越发凶险,黑白两条大龙都已深入敌阵,隨时可能被屠。 “二姐。”徐梓安忽然开口,“暗羽这一个月,清除了多少暗桩?” “北凉境內,三十七处据点,一百四十三人。”徐渭熊报出精准数字,“其中离阳『蛛网』六十一人,靖安王府暗桩四十二人,北莽南朝散谍三十二人,还有八个是其他藩王派来的。全部清理乾净,无一漏网。” “有没有……不该杀的?” 徐渭熊抬眼看他:“你指什么?” “指那些可能被胁迫,或者……並非真心为敌的人。” 徐渭熊沉默片刻,缓缓道:“有。三十七处据点里,有十九个是被胁迫的家眷——父母妻儿被控制,不得不为之。我没杀他们,但抹去了他们的记忆,送去了江南,给了新身份和新生活。” 她顿了顿:“至於那些『並非真心为敌』的……梓安,你要明白,这世上很多事,不是看真心,是看立场。他今日或许不想与北凉为敌,但明日他的主子要他刺探军情,他做不做?后日要他下毒暗杀,他做不做?” 徐梓安没有回答。 徐渭熊继续道:“暗羽的第一条铁律,是你定的——『不杀妇孺无辜』。我守住了。但第二条——『不叛同袍兄弟』,那些暗桩做到了吗?他们背叛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同胞,去为敌人效力。这种人,该死。”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透著彻骨的冷。 徐梓安知道,她说得对。 乱世之中,仁慈是奢侈品。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人残忍。 “我明白了。”他落下一子,“那以后,暗羽的事,二姐全权处置。我不再过问细节,只要结果。” “好。”徐渭熊点头,“那戮天阁那边,你也放手给楚狂奴。他是老江湖,知道怎么调教那些亡命之徒。你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具体的廝杀,交给专业的人。” 两人相视一笑。 那是属於姐弟的默契,也是属於同盟的信任。 棋局继续。 徐渭熊的黑棋越发凌厉,她放弃了稳健的布局,开始行险招、出奇兵。徐梓安的白棋则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又下三十手,棋局进入收官阶段。 徐渭熊忽然停手,盯著棋枰看了许久,然后轻轻放下手中的黑子。 “我输了。”她说。 徐梓安仔细看棋。確实,白棋以一目半的优势胜出。但胜得很险,如果徐渭熊在中盘时某个选择不同,胜负或许就会逆转。 “二姐承让。”徐梓安道。 “不是承让。”徐渭熊摇头,“是你的棋,確实比我高一线。大局观、细节处理、风险控制……你都做到了极致。但是——” 她话锋一转:“你的棋,大气磅礴,却暗藏孤绝。” 徐梓安怔住。 徐渭熊指著棋枰:“你看这里,明明可以与我联手做活,你却选择独自突围。还有这里,为了保住右上角,你寧可牺牲左下三条小龙。你的每一步都在算计得失,却很少考虑……『共生』。” 她抬起眼,直视徐梓安:“为帅者,需有孤绝之气,因为有些决定,只能一个人做。但为谋者,需要考虑的不仅是胜负,还有胜负之后——人怎么活,心怎么安,路怎么走。” 徐梓安静静听著。 “所以。”徐渭熊伸手,从棋罐中取出一枚白子,落在棋枰上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我帮你补上那分『细』与『狠』。” 徐梓安定睛看去,浑身一震。 那颗白子落下后,整个棋局的气都变了。原本几条孤立的棋子突然连成一片,形成了一张细密的大网。网眼很小,却很坚韧,能兜住所有漏网之鱼。 那是暗羽的风格——细致入微,狠辣决绝。 “二姐……” “从今天起,我做你的影子。”徐渭熊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厚毡。天光倾泻而入,照亮了她半边侧脸,“你在明处执棋,我在暗处织网。你的棋大气,我的网细密。你的路孤绝,我的刀……为你扫清所有障碍。” 她转过身,背光而立,身影在晨光中有些模糊。 “我们姐弟联手,这天下……未尝不能爭一爭。” 徐梓安也站起身,走到她身边。 姐弟二人並肩而立,望向窗外。听潮亭下,湖面冰封,雪覆亭台,北凉王府在晨光中渐渐甦醒。 新的一年,新的棋局,已经开始。 而执棋者,不再孤单。 “二姐。”徐梓安轻声说,“谢谢你。” 徐渭熊没有回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那动作很轻,却重如千钧。 那是承诺,是信任,是血脉相连的羈绊。 从这一天起,北凉的谋主有了最锋利的刀。 从这一天起,徐渭熊彻底归来。 而从这一天起,这对姐弟,將携手搅动天下风云。 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接下来,该让世人看看—— 北凉徐氏,不只出一个徐驍。 还出了一对,能掀翻这江山的—— 姐弟。 第149章 情报体系,重新建立 正月十五,上元夜。 北凉王府处处张灯结彩,但听潮亭地下一层却寂静如墓。这里原本是李义山存放旧档案的库房,如今已被彻底改造。墙壁用青石重新砌过,缝隙填了铅,防潮防蛀。十二排铁架整齐排列,架上不是书册,而是一卷卷用特殊药水浸泡过的羊皮卷——即使泡水也不会字跡模糊。 徐渭熊站在库房中央,身后跟著十二名黑衣暗羽。她手中拿著一份厚厚的册子,封面上是四个硃砂小字:《天地人三纲》。 “从今天起,北凉的情报体系,按此纲重建。”她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迴荡,冰冷清晰,“烟雨楼併入暗羽,统称『天听司』。下设三级:天、地、人。” 她翻开册子第一页。 “天级情报,关乎北凉存亡。”徐渭熊的目光扫过眾人,“包括离阳皇室核心决策、北莽王庭军政动向、其他藩王谋逆证据、江湖大宗门对北凉的敌意、以及……任何可能威胁到父王、母亲、大姐、安弟、凤年、龙象安危的刺杀阴谋。” 她顿了顿:“天级情报,无论何时获取,必须在一炷香內送达听潮亭。传递方式:烽烟、信鸽、八百里加急,三路並进,互为验证。接收者:徐梓安、我、父王,三人至少两人同时在场,方可开封。” 一名暗羽快速记录。 “地级情报,关乎北凉发展。”徐渭熊翻到第二页,“包括各州郡官员变动、军械粮草调拨、商路贸易数据、江湖门派动態、朝堂党爭细节。传递时限:十二时辰內。接收者:天听司主事、相关州郡主官。” “人级情报,关乎北凉根基。”她继续道,“包括民间舆情、物价波动、天灾徵兆、流民动向、地方豪强所为。传递时限:三日內。接收者:各地暗羽据点,按需上报。” 册子翻到第三页,是一张复杂的网络图。 “情报来源分四类:暗线、明线、风闻、天象。”徐渭熊指尖划过图纸,“暗线,即我们安插的密谍,包括官员府中僕役、商队伙计、青楼女子、书院学子……这些人需定期上报,但不得主动联络,以防暴露。” “明线,即公开渠道获取的信息——朝廷邸报、地方官报、商贾帐册、江湖告示。需要专人分析、比对、提炼。” “风闻,即市井流言、酒馆閒谈、童谣俚语。看似无用,却往往能窥见民心所向、隱患所在。” “天象,即星象、气候、地动等自然现象。需与钦天监数据比对,预判年景,以防饥荒、瘟疫。” 她合上册子,看向眾人:“重建后的天听司,需做到三点:覆盖更广——北凉四州每一县,离阳十三道每一道,北莽南朝每一城,都要有我们的眼睛。分析更深——不止要知道发生了什么,还要知道为何发生,接下来会如何发展。预警更速——危险来临前,至少要提前三日示警。” 一名年长的暗羽出列,躬身问道:“郡主,如此庞大的体系,需要多少人手?多少银钱?” “人手从三处来。”徐渭熊早有准备,“第一,原烟雨楼成员,经审查合格者留用;第二,军中挑选机敏忠诚的退伍老兵;第三,民间招募身家清白、有特殊技能的寒门子弟。总数暂定八百人,分驻各地。” 她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北凉舆图,上面已经用硃笔標註了密密麻麻的据点位置:“银钱由裴南苇统一拨付,每年预算五千万。但我要的不是花钱,是挣钱——天听司下属的商业掩护网络,三年內需实现收支平衡,五年內要有盈余。” 眾人面面相覷。情报机构还要赚钱? 徐渭熊看穿他们的心思,淡淡道:“靠拨款活著的谍报网,永远受制於人。我们要有自己的钱路、自己的商道、自己的人脉。只有这样,才能在任何情况下,保持眼睛明亮。” 她转向那名提问的暗羽:“赵伯,你在烟雨楼十年,经验最丰。天听司的日常运作,由你统筹。但有两条铁律——” 赵伯躬身:“请郡主示下。” “一,所有情报必须交叉验证,单一来源的信息,不得上报。” “二,所有人员必须定期轮岗,任何人不得在同一个位置超过三年。” 赵伯若有所思:“郡主是防……日久生变?” “是防被人摸透规律。”徐渭熊眼神锐利,“再忠诚的人,在同一个位置待久了,也会形成固定的行为模式。而模式,就是破绽。” 她走到库房西侧,推开一扇暗门。门后是一个更小的房间,墙上掛著十二面铜镜,镜面经过特殊打磨,能映出扭曲的人像。 “这里,是『鉴心室』。”徐渭熊的声音忽然低沉,“所有新入天听司者,必须在此接受审查。所有可疑情报,必须在此分析真偽。所有……叛变者,也在此处了结。” 房间里没有刑具,只有一张石桌,两把石椅。但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腥味——那是血浸入石缝后,无论如何清洗也去不掉的味道。 一名年轻的暗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徐渭熊看了他一眼:“怕了?” “属下……不怕。” “怕是对的。”徐渭熊却道,“知道怕,才会谨慎。情报这一行,不怕死,怕蠢。一个愚蠢的决定,会害死成百上千的同袍。” 她走出鉴心室,重新回到库房中央:“三日后,天听司正式运转。这三天,你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將原有各地烟雨楼所有档案重新归档,按天地人三级分类;第二,制定各据点之间的新的联络密语、紧急撤离方案;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第三,清查內部。我要知道每一个人——包括你们在座各位——的底细。家庭背景、人际关係、財务往来、甚至……不为人知的癖好。查出来的东西,封入黑匣,只有我和世子徐梓安能看。” 眾人心中一凛。 这是把刀架在了自己人脖子上。但无人敢反驳——徐渭熊的眼神告诉他们,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都听明白了?”徐渭熊问。 “明白!”十二人齐声应诺。 “那就去做。”她摆手,“赵伯留下。” 眾人退去,库房里只剩下徐渭熊和那位老谍报。 赵伯今年五十七岁,鬚髮花白,背有些驼,但眼睛依然明亮。他在烟雨楼干了十年,从最底层的信使做到副楼主,见过太多阴谋诡计,也经歷过太多生死。 “郡主还有什么吩咐?”他恭敬地问。 徐渭熊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递给赵伯:“这些人,重点查。” 赵伯接过一看,瞳孔微缩。名单上共有九人,其中五个是原烟雨楼的骨干,两个是军中信得过的老卒,还有两个……是徐驍身边的亲卫。 “郡主怀疑他们……” “不是怀疑,是確定。”徐渭熊声音平静,“名单上这九人,有三人的家眷在离阳控制区,每年会收到不明来源的银钱;有两人好赌,欠下巨债,却在半年前突然还清;还有四人……行为模式有异常变化,虽然很细微,但逃不过我的眼睛。” 赵伯额头渗出冷汗:“那为何不直接……” “直接除掉?”徐渭熊摇头,“除掉他们容易,但会打草惊蛇。我要的是顺藤摸瓜,找到他们背后的人。所以这九人,不但不能动,还要重用——给他们接触核心情报的机会,但要严格控制他们传递出去的內容。” 她走到铁架前,抽出一卷標註著“甲三”的羊皮卷:“这是假的北凉边境布防图,半真半假,真处七分,假处三分。明天,我会『无意间』让名单上的第一个人看到它。你要做的,是盯死他接下来三天的所有举动——见了谁,传了什么信,甚至……上了几次茅房。” 赵伯懂了:“引蛇出洞。” “不止。”徐渭熊眼中寒光一闪,“我要通过他,给离阳传递一个错误的信息——北凉会在开春后,从龙腰州出兵,佯攻北莽南朝,实则……目標是他標註的假目標。” 她展开羊皮卷,上面果然画著详细的进军路线、兵力配置、粮草囤积点。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几处关键的隘口標註有误,河流走向也与实际不符。 “这份假情报,会让离阳做出错误判断,调动不必要的兵力。”徐渭熊捲起羊皮,“而真正的布防和计划,在我脑子里,从不见纸面。” 赵伯深深一躬:“郡主高明。老朽……佩服。” “高明谈不上,只是不得不为。”徐渭熊望向库房外,那里隱约传来上元夜的喧囂,“父王老了,安弟身体不好,凤年还没成长……北凉现在,经不起一次重大失误。所以赵伯——” 她转回头,直视老人:“天听司这双眼睛,必须是最亮的。任何一点阴霾,都要提前擦掉。哪怕……擦的时候,会沾血。” 赵伯肃然:“老朽明白。这条命三十年前就是王爷救的,如今能为郡主效力,是造化。郡主放心,天听司在,北凉的眼睛就在。” 徐渭熊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令牌——青铜所铸,正面刻“天听”二字,背面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是天听司副主事,秩同四品。见令如见我。” 赵伯双手接过令牌,老眼微红:“谢郡主信任。” “不是信任,是责任。”徐渭熊转身,走向库房深处,“三天后,我要看到第一个成果——那九条线,至少摸清三条。去吧。” 赵伯躬身退下。 库房门关闭,將上元夜的热闹彻底隔绝。 徐渭熊独自站在铁架间,手指拂过一卷卷羊皮卷。这些卷宗里,记录著北凉三十年的风雨,记录著无数人的生死,也记录著……这个家的兴衰。 她抽出一卷標註著“白衣案”的卷宗,却没有打开,那是当年吴素在太安被高手围攻的卷宗。 有些痛,不必重温,只需铭记。 窗外传来烟火绽放的声音,噼啪作响,映得库房忽明忽暗。 徐渭熊吹灭蜡烛,在黑暗中静静站立。 从今天起,她就是北凉的眼睛,北凉的耳朵,北凉藏在阴影里的利刃。 而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虫子,一只一只,全部揪出来。 无论它们躲得多深,藏得多好。 天听司的网,已经张开。 就等……猎物入彀了。 第150章 离间皇子,赵楷流放 正月廿三,太安城。 雪后初晴,皇宫琉璃瓦上的积雪在阳光下闪著刺眼的光。御书房里炭火烧得极旺,离阳皇帝赵惇却仍披著厚厚的狐裘,手中捏著一份密报,指节发白。 密报只有两页纸,字跡工整,內容却触目惊心。 第一页,是三皇子赵琰与福安郡王赵楷往来的书信摘录——不是原件,是誊抄,但笔跡鑑定出自宫中老供奉之手,確认是赵琰亲笔。 信中言:“……楷弟聪慧,远胜诸兄。若他日为东宫,当不负今日之约……” “……江南盐税三成,已转至通宝钱庄,户名『赵安』,此乃你我日后基业……” “……张巨鹿老迈,当寻机除之,换王尚书上位……” 第二页,是一份名单。列著十七名朝中官员,皆已暗中投靠三皇子与福安郡王联盟。后面附著这些官员收受贿赂的数额、时间、经手人。 最致命的是名单末尾的附註:“三皇子府中幕僚言:陛下沉迷丹药,时日无多。当早作打算。” 赵惇的手在抖。 不是冷,是怒。 “逆子……逆子!”他猛地將密报摔在御案上,胸口剧烈起伏,“朕还没死呢!就敢结党营私,就敢咒朕早死!” 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曹常侍嚇得跪倒在地:“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龙体?”赵惇惨笑,“他们都盼著朕早点死,好抢这个位子!老三……老三!朕平日里最疼他,给他最好的老师,最多的门人,他就这样回报朕?” 他剧烈咳嗽起来,曹常侍连忙奉上参茶。赵惇喝了一口,缓了缓,眼中却杀意更浓:“还有那个赵楷……一个私生子,朕给他郡王爵位,赐他府邸田產,他还不知足?还想夺嫡?” 曹常侍低声道:“陛下,此事……是否再查查?万一是有人构陷……” “构陷?”赵惇冷笑,“笔跡是真的,银钱往来是真的,名单上的官员……朕早就觉得他们不对劲!还有那个『赵安』的户头,朕已经派人去通宝钱庄查了,確实存在,存银八十万两!八十万两!他从哪儿来的?江南盐税一年才多少?” 他越说越怒,猛地起身:“传旨!三皇子赵琰,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即日起圈禁於府,无朕旨意不得出入!福安郡王赵楷,削去爵位,流放岭南,永不召回!” “陛下!”曹常侍惊呼,“三皇子毕竟是……” “毕竟是什么?是朕的儿子?”赵惇眼神冰冷,“朕的儿子多了去了,不缺他一个不孝的逆子!去传旨!” “遵……遵旨。” 圣旨传出,朝野震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三皇子府邸被御林军围得水泄不通,赵琰在府中砸碎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嘶吼著“冤枉”,却无人理会。福安郡王赵楷更惨,爵位一夜间化为乌有,被押上囚车,送往岭南烟瘴之地。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北凉听潮亭。 徐渭熊將一份新的密报放在徐梓安案头:“赵琰圈禁,赵楷流放。离阳皇帝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徐梓安扫了一眼密报,问:“赵楷身边,有我们的人吗?” “有。”徐渭熊点头,“押送队伍里,有两个是暗羽的人。按计划,他们会在途中『疏忽』,让赵楷被劫走。劫他的人……会是韩貂寺派来的。” “韩貂寺?”徐梓安挑眉,“他会救赵楷?” “会。”徐渭熊肯定道,“赵楷的母亲,当年对韩貂寺有恩。韩貂寺此人,阴狠毒辣,却最重旧恩。他早就暗中收赵楷为徒,教他武功,助他经营势力。这次赵楷落难,他一定会救。” 徐梓安沉吟:“那我们要做的,就是让这场『劫囚』,看起来像是赵楷自己安排的,而不是韩貂寺插手?” “不。”徐渭熊摇头,“我们要让皇帝知道,是韩貂寺救了赵楷。但证据不能太確凿,要若隱若现,让皇帝猜疑、不安,却又不能立刻发作。” 她走到窗边,望著南方:“韩貂寺执掌內侍省任掌印太监二十年,知道太多皇家秘密。皇帝忌惮他,却又离不开他。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之间,埋下一根刺。这根刺现在不痛,但总有一天,会化脓、溃烂,要了他们的命。” 徐梓安看著二姐的背影。 她的谋划,越来越深,也越来越狠。离间皇子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离间君臣,离间皇室与宦官,离间……一切可以离间的关係。 “二姐。”他忽然问,“那些偽造的书信和证据,会不会被查出来?” 徐渭熊转身,嘴角微扬:“书信的笔跡,是我找了江南第一仿笔大家,临摹赵琰字跡三年,才练到九成九相似。银钱往来,通宝钱庄那个『赵安』的户头,確实存在——是三年前赵楷用假名开设的,我们只是『偶然』发现了它,然后往里面存了八十万两而已。” 她顿了顿:“至於那份名单……名单上的官员,確实都收过贿赂,也確实与三皇子有过往来。我们只是把时间、数额、目的,稍稍修改了一下。真中有假,假中有真,这才是最高明的偽造。” 徐梓安默然。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徐渭熊不仅是在偽造证据,更是在利用已经存在的裂痕,將其撕成无法癒合的伤口。 “接下来做什么?”他问。 “等。”徐渭熊走回案前,“等韩貂寺救走赵楷,等皇帝发现蛛丝马跡,等朝堂上的势力重新洗牌。然后……我们会收到离阳新任首辅的『善意』。” “新任首辅?” “张巨鹿年事已高,经此一事,必会请辞。”徐渭熊篤定道,“接任者,很可能是户部尚书王景明——此人贪財好名,却无大才。更重要的是,他的儿子,去年在江南强抢民女致死人命,案子被我压下了。证据,在我手里。” 徐梓安明白了。 离间之后,是掌控。在离阳朝堂最高层,安插一个可以被控制的棋子。 “但是二姐。”他提醒,“王景明这种人,能坐稳首辅之位吗?” “坐不稳更好。”徐渭熊眼神冰冷,“他坐不稳,就会更依赖我们提供的『帮助』。而我们要的,不是他坐稳,是朝堂越乱越好。乱,才有机会。” 她抽出另一份密报:“还有,赵琰被圈禁,他的势力不会甘心。大皇子、六皇子,还有其他几位皇子,都会趁机抢夺他留下的权力真空。这场夺嫡之爭,会越来越血腥。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偶尔添把火,偶尔浇点油,让他们……斗得更凶些。” 徐梓安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冷。这就是权力斗爭,没有温情,没有道义,只有算计和杀戮。而他和二姐,正在成为最擅长此道的人。 “安弟。”徐渭熊似乎看穿他的心思,声音柔和了些,“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这就是我们要走的路——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我们没有选择。” 她伸手,轻轻按住徐梓安的肩:“母亲的血仇,北凉的安危,天下女子的苦楚……这些,都要靠我们手中的刀和谋,去一点一点討回来。心软不得,犹豫不得。” 徐梓安深吸一口气,点头:“我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看著那幅巨大的离阳朝堂关係图。图上,三皇子的名字已经被硃笔划掉,福安郡王的名字旁標註了“流放”。而韩貂寺、王景明、大皇子、六皇子……这些名字之间,已经连上了错综复杂的红线、蓝线、黑线。 每条线,都代表一种关係:同盟、敌对、利用、控制。 每条线,都可能染血。 窗外,天色渐暗。 听潮亭的灯,一盏盏亮起。 而千里之外的太安城,三皇子府邸的灯火,却永远熄灭了。 囚车在官道上吱呀前行,赵楷蜷缩在车內,眼神空洞。押送的官兵骂骂咧咧,抱怨这趟差事晦气。 没有人注意到,路旁林中有几双眼睛,正静静盯著囚车。 更没有人知道,这场流放,將会引出怎样的波澜。 离阳的棋盘上,一颗重要的棋子,被拿掉了。 而执棋的手,来自北方。 来自那个冰雪覆盖,却孕育著烈火的—— 北凉。 第151章 梧竹送信,北莽疑云 二月初二,龙抬头。 北莽,王廷都城。 这座草原上的城池,与离阳的城郭截然不同。城墙不高,却厚实,用巨大的青石垒成,缝隙填著黏土和羊毛,能抵御草原上狂暴的风雪。城內建筑多是圆顶帐篷与石屋混合,街道宽阔,可容十骑並行。 慕容梧竹站在王宫最高的望楼,一袭雪白狐裘,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如画,唇若涂朱,只是那双本该明媚的眼中,藏著与年龄不符的忧思。 “公主,风大,回屋吧。”侍女捧著暖炉,小心翼翼地说。 慕容梧竹摇头:“再等等。” 她在等一封信。从北凉来的信。 一个月前,她冒险派人送信给徐梓安,透露了北莽內部的动盪——母帝病情加重,主战派的三王子慕容嶅在国师慕容宝鼎的支持下,频频调动兵马,打压主和的大王子慕容苏。朝堂上,主战的声音越来越响,叫囂著要发兵三十万一雪前耻。 而她,慕容梧竹,属於温和派。一年前北莽与北凉那场大战,中路拓跋雄十五万大军被北凉几乎全歼只逃回来不足两万人,无数家庭失去儿子、丈夫、父亲。战后饥荒、草场兼併,又夺走了更多人的生命。 她不想再看一次那样的惨状。 所以当徐梓安通过秘密渠道联繫她时,她犹豫再三,还是回应了。因为徐梓安在信中说:“北凉要的,不是无尽的战爭,而是北境百姓能安居乐业。若公主愿为和平尽力,北凉愿助公主,制衡主战派。” 这话说得漂亮,但慕容梧竹知道,本质上是一场交易。北凉需要北莽內部保持分裂,无法全力南下;而她需要外部支持,才能在这场权力斗爭中活下来,保住母亲辛苦维持的和平局面。 各取所需,仅此而已。 “公主!”一名心腹女官匆匆上楼,压低声音,“信来了。” 慕容梧竹转身,接过女官递来的小铜管。管口用火漆封著,漆印是一只展翅的鹰——这是徐梓安约定的记號。 她回到寢宫,屏退左右,用特製的药水化开火漆,取出里面的绢信。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公主之信已阅。北凉愿守承诺:若主战派南下,北凉必全力迎击;若公主能稳北莽,事后愿助公主掌权。另:近日边境或有异动,乃佯攻,勿惊。” 慕容梧竹反覆看了三遍,然后將信纸凑到烛火上,看著它化为灰烬。 佯攻…… 她走到墙边,看著那幅巨大的北莽疆域图。北凉与北莽接壤的边境线,绵延千里,有十三处关隘。徐梓安说的“佯攻”,会在哪里? 正思索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公主!不好了!”一名侍卫衝进来,单膝跪地,“刚刚收到军报,北凉黄金火骑兵五万,在瓦砾关边境集结,似有北上跡象!” 慕容梧竹心中一凛——来了。 她强作镇定:“详细军报呢?” 侍卫递上羊皮卷。慕容梧竹展开一看,眉头紧皱。军报上说,北凉军摆出进攻阵型,前锋已推进三十里,在北莽境內建立了三个临时营寨。看架势,不是小规模骚扰,而是要大举进攻。 但徐梓安说,这是佯攻。 她沉吟片刻,问:“三王兄那边,有什么反应?” “三王子已经调集十万铁骑,准备迎战。国师慕容宝鼎也下令,王廷附近所有驻军进入战备状態。”侍卫顿了顿,“大王子那边……主张先派使者交涉,不要轻易开战。” 慕容梧竹冷笑。 三王兄当然希望打起来。只要开战,他就能以“御敌”为名,掌握更多兵权,进一步打压大王子。而大王子主和,一旦战爭爆发,他的主张就成了笑话,威望扫地。 这局棋,徐梓安看得很准。 “备马。”慕容梧竹忽然道,“我要去国师府。” “公主?”女官惊道,“此刻去国师府,恐怕……” “恐怕什么?国师还能吃了我不成?”慕容梧竹眼神锐利,“传令,点三百护卫,隨我出宫。” 半个时辰后,国师府。 慕容宝鼎坐在虎皮大椅上,年约五十,身材魁梧如熊,满脸虬髯,一双鹰眼锐利逼人。他是北莽国师,也是主战派的核心,手握二十万铁骑,权倾朝野。 “梧竹公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他声音洪亮,带著草原人特有的豪爽,但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 慕容梧竹不卑不亢,行了个草原礼:“梧竹听闻边境有变,特来请教国师。北凉此次来势汹汹,国师准备如何应对?” 慕容宝鼎哈哈大笑:“区区五万骑兵,也敢犯我边境?公主放心,属下已调集十万铁骑,三日后便可抵达前线。定叫那徐驍老匹夫,有来无回!” “国师神勇。”慕容梧竹话锋一转,“但梧竹有一事不明——北凉与北莽,已有一年多年未起大规模战事。此次徐驍突然出兵,动机何在?会不会……是离阳的诡计?” 慕容宝鼎眼神微动:“公主何出此言?” “国师仔细想想。”慕容梧竹缓缓道,“离阳如今內乱,三皇子被圈禁,朝堂动盪。此时北凉若真要与北莽决战,岂不是让离阳坐收渔利?徐驍征战多年,会犯这种错误吗?” 她顿了顿:“依梧竹看,这更像是佯攻,目的是牵制我北莽兵力,让离阳有机会喘息。而我们若真的大举南下,正中了离阳的下怀——等我们与北凉两败俱伤,离阳便可坐收渔利,甚至……一举收復北境。” 慕容宝鼎沉默。 他即是北莽国师,並非无脑莽夫。慕容梧竹这番话,確实有道理。但…… “公主所言,不无道理。”他沉声道,“但北凉军已踏入我境三十里,若不应战,军心民心何存?我北莽铁骑的威名何存?” “应战,但要控制规模。”慕容梧竹早有准备,“国师可派三万精骑迎敌,以游击为主,击退即可,不必深入追击。同时,派使者去北凉质问——若真要战,便堂堂正正下战书;若不想战,就退兵,给个说法。” 她直视慕容宝鼎:“如此一来,既保全了北莽的威严,又避免陷入大战泥潭。而且……也能试探出北凉的真实意图。” 慕容宝鼎盯著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公主年纪轻轻,却有这般见识,不愧是女帝的女儿。好,就依公主之言。” 他站起身:“属下这就去安排。不过公主,有句话本將得提醒你——你是北莽的公主,凡事,当以北莽的利益为重。有些不该有的心思,最好收起来。”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慕容梧竹面色不变:“国师放心,梧竹明白。” 离开並肩王府,回宫的路上,慕容梧竹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女官低声道:“公主,国师的最后那句话……” “他在警告我,不要和北凉走得太近。”慕容梧竹淡淡道,“但他不敢动我,至少现在不敢。母帝还在,大兄还在,他需要我这个公主的身份,来平衡各方势力。” 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这就是政治,每个人都是棋子,每个人也都在试图做执棋者。而我……现在还太弱。” 马车驶入王宫,慕容梧竹刚下车,就看见一名侍女匆匆跑来。 “公主!不好了!女帝陛下……咳血了!” 慕容梧竹脸色骤变,提起裙摆就往母帝的寢宫跑。 寢宫里药味浓重,慕容凰躺在榻上,面色蜡黄,气若游丝。这位统治北莽二十年的女帝,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只有那双眼睛,还偶尔闪过一丝锐利。 “母帝……”慕容梧竹跪在榻前,握住母亲的手。 慕容凰缓缓睁眼,看著她,嘴角扯出一丝笑:“梧竹……你来啦。” “母帝,您要保重……” “保重不了了。”慕容凰声音微弱,“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梧竹,你听我说……北莽这艘船,要交给你大兄。他性子温和,不喜征战,能保草原十年太平。但你三兄……还有慕容宝鼎,不会甘心。” 她剧烈咳嗽起来,慕容梧竹连忙为她抚背。咳了许久,慕容凰才缓过来,继续说:“我已经……安排好了。我死后,你大兄继位,但你三兄必反。到时候……你去找北凉那个徐梓安,我知道你的心思。” 慕容梧竹一怔。 慕容凰从枕下摸出一枚玉佩,塞进女儿手里:“这是……我年轻时,与吴素的信物。你拿著它,去北凉。徐梓安……会帮你。” “母帝,您和北凉王妃……” “旧事,不提了。”慕容凰疲惫地闭上眼,“你只要记住,若事不可为,就去北凉。徐梓安此人……我看不透,但能感觉到,他心中有大义,不是嗜杀之人。你跟著他……比留在草原安全。” 慕容梧竹握紧玉佩,眼泪终於落下。 “別哭……”慕容凰伸手,想擦女儿的泪,却无力抬起,“草原的女儿……要坚强。去吧……让我……睡会儿。” 慕容梧竹在榻前跪了许久,直到母亲呼吸平稳,沉沉睡去。 她起身,走出寢宫,站在廊下。 草原的夜,星空璀璨,银河如练。 她低头看著手中的玉佩——温润的白玉,刻著一枝梅花,背面是一个小小的“素”字。 这是母亲和吴素,那段不为人知的友谊的见证。 而现在,这枚玉佩,成了她最后的退路。 远处传来號角声,那是军营的方向。三王兄的兵马,正在集结。 慕容梧竹擦乾眼泪,眼神渐渐坚定。 她不能退。 为了母亲,为了大兄,也为了这片草原的安寧,她必须在这局棋里,走出一条生路。 而徐梓安,就是她最重要的盟友。 哪怕,这同盟建立在利益之上。 哪怕,未来可能反目成仇。 至少此刻,他们目標一致—— 阻止战爭,稳住北莽。 这,就够了。 第152章 脂虎反击,掌权卢家 二月初八,江南,卢家。 春雨绵绵,打湿了卢府青瓦白墙,也打湿了庭院里那株百年海棠。花瓣零落,混入泥泞,透著几分淒清。 徐脂虎坐在花厅里,手中捧著一盏热茶,却迟迟未饮。她看著窗外雨幕,眼神平静,但握著茶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少夫人。”一个中年管事躬身进来,递上一本帐册,“上个月的收支,已经理清了。” 徐脂虎接过,快速翻阅。她的眉头渐渐皱起:“绸缎庄亏损三百两?米行利润少了五成?怎么回事?” 管事压低声音:“回少夫人,绸缎庄那边……是老夫人娘家侄儿新开的『锦绣坊』抢了生意。他们价格压得低,还散布谣言,说咱们的绸缎以次充好。米行则是……二夫人娘家插手,截了咱们三条货源。” 徐脂虎冷笑。 她嫁入卢家七年,从最初的谨小慎微,到如今逐步掌权,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婆母卢老夫人表面慈和,实则处处提防;几个妯娌明爭暗斗,都想掌控卢家的经济命脉;还有那些姻亲故旧,如附骨之疽,不断蚕食卢家的產业。 但最让她心寒的,是丈夫卢崇的態度。 那个曾经信誓旦旦要护她一生的男人,如今整日流连青楼,对家中事务不闻不问。偶尔回来,也是满身酒气,说著“你是北凉女子,不懂江南规矩”之类的混帐话。 七年婚姻,消磨了所有温情,只剩下利益的算计,和一场又一场不见血的廝杀。 “锦绣坊的底细,查清楚了吗?”徐脂虎问。 “查清了。”管事道,“明面上是老夫人侄儿卢文开的,实则背后有三皇子的影子。他们从蜀地低价进货,质量虽不如咱们,但价格只有咱们的七成。另外……他们还私下给各大裁缝店、成衣铺回扣,所以生意很好。” “三皇子……”徐脂虎眼中寒光一闪,“手伸得真长。” 她放下帐册,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信是给裴南苇的——那个在北凉执掌商业帝国的女子,是她在江南最可靠的盟友。 “將这封信,用最快的方式送到北凉。”徐脂虎封好信,交给管事,“另外,从帐上支五千两银子,我要用。” “少夫人,这……” “照做。” 管事不敢多问,躬身退下。 徐脂虎重新坐回椅中,看著窗外的雨。她想起上个月收到的那封家书,是弟弟徐梓安写来的。信很长,说了很多北凉的事——父亲的放权,二妹的归来,凤年的成长,还有……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 信的最后,徐梓安写道:“大姐在江南,若需助力,万勿逞强。北凉虽远,但姐弟连心,定当倾力相助。” 她当时哭了。 本书首发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还有人记得她,还有人把她当家人。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是江南世家的规矩。但在北凉徐家,没有这种规矩。父亲疼她,母亲爱她,弟弟妹妹敬她。哪怕远隔千里,那份亲情,从未断绝。 所以,她不能输。 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不让北凉蒙羞,不让家人担心。 三天后,裴南苇的回信到了。 隨信而来的,还有一张十万两的银票,和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计划里写明了如何反击锦绣坊,如何夺回米行货源,如何……彻底击垮婆母娘家的產业。 徐脂虎仔细看了一夜。 第二天,她开始行动。 第一步,价格战。 卢家旗下所有绸缎庄,全部降价,降到与锦绣坊同样的水平。但质量不变——这等於每卖一匹布,就要亏一两银子。 管事嚇坏了:“少夫人,这……这会亏死的!” “亏不了。”徐脂虎淡淡道,“北凉那边,会源源不断供应优质生丝,成本只有市价六成。我们卖得越多,亏的是锦绣坊,不是我们。” 果然,半个月后,锦绣坊撑不住了。他们本就靠低价抢占市场,利润微薄。如今卢家以同样的价格、更好的质量竞爭,顾客纷纷回流。锦绣坊的库存堆积如山,资金炼断裂。 卢文急得团团转,去找姑母卢老夫人求助。卢老夫人拨了三万两银子给他救急,但这笔钱,很快又在价格战中消耗殆尽。 第二步,货源封锁。 徐脂虎通过裴南苇的关係,联繫上了蜀地最大的几个丝商,以高於市价一成的价格,签了独家供货协议。协议期三年,这期间,这些丝商的生丝,只能卖给卢家。 同时,她派人散布消息:锦绣坊的生丝来源不正,是走私货,官府正在查。 消息真真假假,但足够让那些谨慎的商人却步。锦绣坊的货源,彻底断了。 第三步,釜底抽薪。 徐脂虎约见了卢家旁系的几位才俊。这些人是卢家子弟,但因为不是嫡系,一直被边缘化,空有才华无处施展。 “我知道你们有抱负。”徐脂虎开门见山,“我也知道,你们在卢家这些年,过得並不如意。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跟我干,我出钱,你们出力。事成之后,卢家產业的份额,你们每人占一成。” 几人面面相覷。 “少夫人……此话当真?” “当真。”徐脂虎拿出一份契约,“白纸黑字,可以签字画押。但我有一个条件——我要你们,在三个月內,挤垮老夫人娘家所有的產业。做得到吗?” 几人交换眼神,最后,一个叫卢子瑜的年轻人站起来:“少夫人,我愿效犬马之劳。” 其他人也纷纷表態。 徐脂虎笑了。 她知道,这些年轻人缺的不是能力,是机会。而现在,她给了他们机会,也给了他们利益。利益,永远是最牢固的纽带。 接下来的两个月,江南商界风起云涌。 卢家旁系的几个年轻人,展现出惊人的商业天赋。他们用徐脂虎提供的资金,开设新店、研发新品、开拓渠道,以雷霆之势,將老夫人娘家的產业一一击垮。 先是布庄倒闭,接著是米行关门,然后是当铺、钱庄、酒楼……老夫人娘家几十年积累的產业,在短短两个月內,土崩瓦解。 卢老夫人气得病倒,躺在床上大骂徐脂虎是“祸害”,是“北凉来的狼”。 但骂归骂,她已无力回天。因为卢家的经济命脉,已经牢牢掌握在徐脂虎手中。那些原本中立的族老,看到徐脂虎带来的巨大利润,也纷纷倒向她。 而卢崇,这个名义上的卢家继承人,此刻正在青楼醉生梦死,对家中翻天覆地的变化,一无所知。 三月初一,卢家宗祠。 这是每月初一例行的族会。以往,都是卢老夫人主持,卢崇坐在主位当摆设。但今天,主位上坐的是徐脂虎。 她穿著一身素色衣裙,未施脂粉,却气场逼人。 “今日召集各位,是有三件事要宣布。”徐脂虎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老夫人身体不適,从今日起,卢家所有事务,由我暂代。第二,卢家產业重新整合,分为六部,各设管事,每月向我匯报。第三——” 她顿了顿,看向坐在角落的卢崇:“夫君既无心家业,从今日起,便安心休养吧。每月例银照旧,但產业决策,就不必参与了。” 满堂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卢崇。这个浪荡子此刻酒醒了大半,脸色铁青:“徐脂虎!你什么意思?我是卢家嫡子,你凭什么……” “凭我让卢家產业,在过去两个月,利润翻了三倍。”徐脂虎打断他,“凭我让卢家的债,还清了八成。凭我让卢家的名声,在江南重新响亮。” 她站起身,环视眾人:“如果还有谁不服,可以站出来。谁能比我做得更好,这个位置,我让给他。” 无人应答。 那些族老低头喝茶,年轻一辈眼神炽热——他们跟著徐脂虎,確实赚到了钱,看到了希望。至於卢崇……一个废物,谁在乎? 卢崇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浑身冰冷。 他终於意识到,这个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妻子,已经成长到什么地步。而他,早已被远远拋下,成了个笑话。 族会散后,徐脂虎独自留在宗祠。 她跪在蒲团上,看著卢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许久,轻声说:“各位先祖在上,脂虎今日所为,实属无奈。卢家若再照旧路走下去,必败无疑。脂虎既嫁入卢家,便当为卢家谋出路。若有冒犯,还请见谅。” 她叩首三次,然后起身,走出宗祠。 外面阳光正好,海棠花开得正艷。 徐脂虎站在花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七年了,她终於在这座江南大宅里,站稳了脚跟。虽然手段不算光彩,虽然过程充满血腥,但……她贏了。 接下来,她要做的,是藉助卢家的力量,为北凉在江南,扎下一根深深的钉子。 一根能传递情报、转运物资、甚至……在关键时刻,能搅动江南风云的钉子。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她望向北方,眼中闪过一丝思念。 父亲,母亲,弟弟妹妹们…… 你们在北方搏杀,我在南方经营。 总有一天,我们会南北呼应,让这天下看看—— 徐家儿女,没有一个,是孬种。 雨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明亮而坚定。 江南的棋局,她已经落下了第一子。 而接下来的棋,她会下得更好。 因为她是徐脂虎。 北凉的长女,徐驍的女儿,徐梓安的姐姐。 她身上流著的血,註定她—— 不可能平凡。 第153章 龙象军功,自成一营 三月初十,北凉与北莽边境,野狐岭。 这里是一片缓坡草原,春天来得晚,草才刚冒尖,地面还冻得硬邦邦的。风从北方刮来,带著冰雪的气息,也带著……马蹄声。 徐龙象趴在山坡背风处,身上盖著枯草和雪,只露出一双眼睛。这双眼睛很大,很黑,此刻紧紧盯著坡下——那里,一队北莽游骑正在扎营,人数约有两千,战马嘶鸣,人声嘈杂。 他们是北莽主战派三王子慕容嶅麾下的精锐,號称“黑狼骑”,擅长长途奔袭、烧杀抢掠。这一个月来,已经在边境袭扰了七次,烧了三个村庄,抢了五支商队。 徐龙象的任务,是盯住他们,等大军合围。 但他等不了了。 因为那些北莽兵,正在把一个汉族女子拖进帐篷。女子的哭声悽厉,夹杂著北莽兵的淫笑。 徐龙象的拳头,握紧了。 他今年十八岁,天生神力,心思单纯如赤子。父亲徐驍常说:“龙象这孩子,心思乾净,像块璞玉。”大哥徐梓安也说:“龙象的世界,非黑即白,爱憎分明。” 此刻,他的世界里,只有两个字:救人。 “徐校尉,再等等。”身旁的副手压低声音,“寧將军的大军,还有半个时辰才能到。咱们只有一百人,衝下去是送死。” 徐龙象没说话。 他数了数帐篷——二十顶,每顶大约住一百人。营地没有柵栏,只有简单的马桩,哨兵五个,都在打瞌睡。篝火三处,正在烤羊,酒香飘得很远。 这些北莽兵,很鬆懈。 因为他们觉得,北凉军不敢主动出击。这一个月,他们来去如风,北凉军只能被动防守,从未主动迎战。 所以,他们醉了,睡了,放鬆了警惕。 徐龙象缓缓从枯草中站起。 他身上只穿著轻甲,背著一柄巨大的斩马刀——这刀是周铁手特意为他打造的,重六十八斤,刀身宽厚,寻常人双手都举不起来,他却能单手挥舞。 “徐校尉!”副手急了,“您要干什么?” “救人。”徐龙象吐出两个字,然后,冲了下去。 不是走,是冲。像一头出闸的猛虎,像一支离弦的箭。他的速度太快,踏过冻土,竟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山坡到营地,三百步。 徐龙象只用了一百步,就进入了哨兵的视线。 “敌袭——”哨兵的喊声刚出口,斩马刀已到。刀光如雪,人头飞起。 营地瞬间炸开。 北莽兵从帐篷里衝出来,有的没穿甲,有的没拿刀,乱作一团。他们看到衝来的只有一个人,都愣住了——一个人?找死吗? 然后他们就明白了,这不是找死,这是杀戮。 徐龙象冲入人群,斩马刀横扫。刀风呼啸,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他的刀法没有花哨,就是劈、砍、扫,但力量太大了,大到只要被刀锋擦到,就是骨断筋折。 一个北莽百夫长衝上来,举刀就砍。徐龙象不躲不闪,斩马刀直劈而下。“鐺”的一声巨响,百夫长的刀断了,人也从中间裂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血,喷了徐龙象一身。 他抹了把脸,继续向前冲。目標明確——那个关著女子的帐篷。 “拦住他!拦住他!”北莽將领在怒吼。 几十个北莽兵围上来,长枪如林,刺向徐龙象。他怒吼一声,斩马刀抡圆了扫过,枪桿折断,人倒飞出去。 但人太多了。 斩马刀虽然威猛,但太耗体力。连续斩杀三十余人后,徐龙象的呼吸开始粗重,动作也慢了一丝。 就在这时,山坡上响起號角声。 “杀——” 一百北凉骑兵,终於衝下来了。他们本来要等大军,但看到徐龙象孤身陷阵,再也等不住了。 这一百人,是徐龙象亲手训练出来的“龙象营”,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悍卒,装备著天工坊最新的轻甲和陌刀。他们像一把尖刀,狠狠刺入北莽营地。 战局,瞬间逆转。 北莽兵虽然有两千人,但仓促应战,阵型全乱。而龙象营虽然只有百人,却配合默契,以徐龙象为箭头,直插营地核心。 徐龙象压力大减,终於衝到那顶帐篷前。 一刀劈开帐篷,里面三个北莽兵正在撕扯女子的衣服。看到徐龙象衝进来,都愣住了。 刀光再起。 三颗人头落地。 徐龙象脱下披风,裹住浑身颤抖的女子,將她扛在肩上,衝出帐篷。 外面已经杀成一片。 龙象营的百人结成圆阵,將徐龙象护在中间。北莽兵如潮水般涌来,却又在刀锋前溃散。 “校尉!往东撤!寧將军的援军到了!”副手指著东方——那里烟尘滚滚,蹄声如雷。 徐龙象点头,將女子交给一名士兵,重新握紧斩马刀:“我断后,你们先走!” “校尉!” “这是军令!” 龙象营开始向东突围,徐龙象独自留在最后。他像一尊杀神,站在尸山血海中,斩马刀滴著血,眼神冰冷如铁。 北莽兵被他的气势所慑,竟不敢上前。 一个北莽將领骑马衝来,手中长矛直刺:“北凉蛮子,受死!” 徐龙象不躲不闪,在长矛刺到的瞬间,侧身,左手抓住矛杆,右手斩马刀横扫。马腿齐断,战马哀鸣倒地,將领摔落马下,还没爬起来,刀锋已到颈前。 “留活口!”徐龙象忽然想起大哥的嘱咐——情报比杀人重要。 他用刀背砸晕了將领,拎起来,甩到肩上。然后,转身,向著东方,开始奔跑。 北莽兵想追,但东面的烟尘越来越近,蹄声震天动地。 寧峨眉的大军,到了。 五千黄金火骑兵如洪流般冲入战场,北莽兵瞬间崩溃,四散奔逃。一场本该势均力敌的战斗,因为徐龙象的莽撞衝锋,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两千北莽游骑,被斩杀八百,俘虏三百,其余溃散。龙象营百人,战死十七,伤三十四。而徐龙象本人,身中六刀,但都是轻伤。 最重要的是,他生擒了这支游骑的头领——北莽黑狼骑的千夫长,慕容嶅的心腹,拓跋野。 “胡闹!”寧峨眉看到徐龙象时,第一句话就是呵斥,“谁让你擅自出击的?军法如山,你知不知道?” 徐龙象低著头,不说话。 他肩膀上还扛著那个拓跋野,像扛著一袋粮食。 寧峨眉看著他满身的血,还有那双乾净的眼睛,嘆了口气:“但……打得好。以百破千,生擒敌將,这是大功。” 他拍了拍徐龙象的肩膀:“回去给你请功。但现在,先去治伤。” 徐龙象摇头:“不,先审他。” 他指著拓跋野:“他知道很多事,关於北莽主战派的部署,关於三王子的计划。大哥需要这些情报。” 寧峨眉怔了怔,看著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少年,忽然觉得……他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只会跟在大哥身后,憨笑不语的傻小子了。 而是一员悍將,一个知道轻重缓急的军人。 “好。”寧峨眉点头,“我陪你审。” 审讯持续了三个时辰。 拓跋野开始很硬气,一言不发。但徐龙象的审讯方式很特別——他不打不骂,只是盯著拓跋野的眼睛,问一个问题,等一炷香时间。如果不答,就继续等。 那种沉默的压力,比任何刑具都可怕。 终於,在徐龙象问到第七个问题时,拓跋野崩溃了。 他交代了三王子慕容嶅的兵力部署、南下计划、还有……与离阳某些官员的暗中往来。 每一句,都是重磅情报。 徐龙象认真记下,然后问寧峨眉:“寧叔,这些够了吗?” 寧峨眉看著密密麻麻的供词,深吸一口气:“够了。这份情报,价值连城。” 他看向徐龙象:“龙象,你立了大功。不只是军功,是关乎北凉安危的大功。” 徐龙象咧嘴笑了,那笑容很憨,很纯粹:“能帮到大哥就好。” 当天傍晚,战报送回陵州。 徐驍看到战报时,正在吃饭。他看完,放下筷子,沉默良久。 “王爷?”褚禄山小心翼翼地问。 徐驍忽然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小子!是我徐驍的儿子!以百破千,生擒敌將,还撬出了这么重要的情报!哈哈哈哈!” 他擦擦眼角:“传令,徐龙象擢升为游击將军,统领龙象营扩编至千人。所有参战將士,重赏!战死者,三倍抚恤,子女由王府供养至成年!” “是!” 消息传开,北凉军心大振。 以百破千,这在北凉军史上也不多见。更重要的是让北莽的主战派看到了北凉的血性——你敢来,我就敢打,而且,能打贏。 听潮亭里,徐梓安收到了详细战报和审讯记录。 他看完,走到窗边,望著北方。 “龙象长大了。”他轻声说。 徐渭熊站在他身后,点头:“这一战,打出了北凉的威风。但也暴露了一个问题——龙象太勇,容易陷阵。得给他配个军师,管著他点。” “已经在物色了。”徐梓安道,“另外,拓跋野交代的情报,很有用。北莽主战派確实在酝酿大动作,时间……就在今年秋天。” 他转身,看向墙上的北莽地图:“我们必须提前准备。” “怎么准备?” “练兵,囤粮,筑城。”徐梓安一字一顿,“还有……让慕容梧竹那边,加快动作。如果她能在北莽內部製造足够大的混乱,主战派就无力南下。” 徐渭熊沉吟:“但慕容梧竹的力量,还太弱。” “所以我们要帮她。”徐梓安眼神深邃,“帮她,就是帮我们自己。” 窗外,夕阳西下,將听潮亭染成金色。 北方边境,徐龙象正在给阵亡的十七个兄弟立碑。他跪在碑前,一碗酒洒在地上。 “兄弟们,走好。你们的仇,我记著。北莽欠的血债,总有一天,我会带你们去討回来。” 风吹过草原,吹动新坟上的招魂幡。 也吹动这个少年將军的心。 从今天起,徐龙象不再只是徐家四子。 他是北凉游击將军,是龙象营主將,是让北莽闻风丧胆的—— 龙象。 而他的路,才刚刚开始。 北凉的未来,需要他这样的刀。 需要更多这样的刀。 刀锋所指,所向披靡。 这,就是北凉。 第154章 初掌財权,南苇定策 三月廿五,陵州城,天工坊西侧。 这里原本是一片废弃的铸幣工坊,如今被高墙围起,墙头插著尖锐的铁蒺藜,十二个时辰有护卫巡逻。墙內没有烟囱,没有锻炉,只有三座不起眼的青砖建筑,呈品字形排列。 正中的建筑门口,掛著一块乌木牌匾,上书两个朴拙的大字:匯通。 没有落款,没有装饰,仿佛只是某个小商號的招牌。但进出这里的人都知道,这块牌子,抵得上半个北凉的金库。 裴南苇站在三楼窗前,看著院內进出的车队。她穿著一身素色长裙,外罩黛青色比甲,头髮简单挽起,插著一支白玉簪。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是她接手北凉財政的第三个月。 三个月前,李义山病逝,徐梓安接任谋主,北凉权力结构大洗牌。徐渭熊整合“暗羽”和“烟雨楼”成立“天听司”她卸任北凉烟雨楼总楼楼主,接手北凉財政大权。徐驍將財政大权正式交到她手中时,只说了一句话:“南苇,北凉的钱袋子,交给你了。怎么花,怎么挣,你说了算。” 她当时接过那枚沉甸甸的铜钥,手在抖。 不是怕,是责任太重。 北凉三州,百万军民,每年军费开支三千万两,官员俸禄一百八十万两,賑灾修路开渠又要一百万两。而收入呢?朝廷拨付的军费常被剋扣,实际到手不到两百万两;北凉本地的田赋、商税,加起来也就二千万两。 年年赤字,全靠烟雨楼早年的积蓄和李义山的精打细算撑著。 但现在,积蓄快见底了。 裴南苇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案。案上堆著三摞帐册:左边是盐铁专营的收支,中间是粮食贸易的明细,右边是……匯票业务的记录。 盐铁专营,是她接手后整顿的第一个项目。 北凉境內有七处盐井,三处铁矿,原本由几家大商號承包经营,每年上缴利润不到三十万两。裴南苇查了一个月帐,发现其中猫腻——盐价被垄断,铁矿產出虚报,层层盘剥,真正到王府手里的,不足实际利润的三成。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撕毁所有承包契约。 第二件事,是成立“北凉盐铁司”,直接从军中抽调可靠的老兵,配合天工坊的工匠,接管所有盐井矿场。生產、运输、销售,全部官营,中间不留任何私人环节。 三个月下来,盐铁利润从三十万两,暴涨到八十万两。 但这还不够。 裴南苇翻开中间的帐册——粮食贸易。 北凉地处北境,土地贫瘠,粮食產量一直不足,常年需要从江南、中原购粮。往年都是通过几家大粮商採购,价格高不说,还常被卡脖子。 她做的,是开闢新渠道。 通过徐脂虎在江南的关係,直接从產粮区收购;通过暗羽控制的商队,从蜀地、关中运粮;甚至……通过慕容梧竹那边的关係,从北莽南朝偷偷购买优质战马饲料用的燕麦、黑豆。 渠道多了,价格就压下来了。往年购粮开支一百二十万两,今年预估只要八十万两,而且粮食质量更好,存粮更多。 但这,还不够。 裴南苇的目光,落在右边那摞帐册上。 匯票业务。 这是她最大胆的尝试,也是徐梓安给她的建议:“钱庄不能只存钱,要流动,要生利。你可以试试『匯票』,让大额银钱流转,不必真金白银地运来运去。” 她研究了半个月,擬出了章程。 简单说,就是商人在陵州的“匯通”钱庄存入银两,拿到一张凭证,凭此凭证,可以在北凉其他三州的分號,取出等额银两。凭证可以转让,可以拆分,甚至可以……作为抵押,向钱庄借贷。 这等於凭空创造了一种“信用货幣”。 最初没人敢试。商人们习惯了真金白银,对这种纸片片充满怀疑。 裴南苇做的第一单,是徐脂虎从江南匯来的一万两银子。她亲自將匯票送到卢家设在陵州的商號,对方半信半疑地拿著匯票去分號兑付,果然,当场取出了足额现银。 消息传开,商人们动心了。 长途运送大量现银,不仅风险大,成本也高——要雇护卫,要买保险,还要应付沿途关卡盘剥。而一张轻飘飘的匯票,缝在衣襟里就能带走,到了目的地就能换钱,太方便了。 三个月,匯票业务从无到有,已经流转了五百万两银子。 钱庄抽取千分之五的手续费,看似不多,但架不住量大。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些存入的银子,並不会全部放在库房里——裴南苇只留三成作为准备金,其余七成,可以拿出去放贷,或者投资其他產业。 钱生钱,利滚利。 “郡主。”一个中年帐房敲门进来,躬身道,“上个月的帐目理清了。盐铁利润八十二万两,粮食贸易节省开支四十一万两,匯票业务净利二十五万两。另外……蜀锦那批货,到帐了。” 裴南苇接过帐册,快速扫过:“蜀锦利润多少?” “三万七千两。”帐房顿了顿,“但江南那边传来消息,三皇子也在插手蜀锦生意,价格压得很低,我们下个月恐怕……” “不怕。”裴南苇合上帐册,“你传信给脂虎小姐,让她把蜀锦的收购价提高一成,但要求供货商签独家协议,未来三年的蜀锦,只能卖给我们。” “提高一成?”帐房惊道,“那我们的利润就……” “短期內利润会降,但长期看,我们垄断了货源,价格就能我们说了算。”裴南苇冷静道,“靖安王府再有钱,也不可能无限期地高价抢货。等他们撑不住了,市场还是我们的。” 帐房恍然大悟:“郡主高明。” “还有。”裴南苇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这上面的十七家商號,你去查查他们的背景。如果可信,就吸纳为『匯通』的合作伙伴——他们可以在自己的店里代收匯票,我们给他们返点。” “这……风险会不会太大?” “风险与收益成正比。”裴南苇眼中闪过锐光,“我们要做的,是把『匯通』的网,铺遍北凉每一个角落,甚至……铺到离阳,铺到北莽。而靠我们自己,做不到这么快。所以,要借力。” 帐房接过名单,仔细收好:“属下明白。” 他退下后,裴南苇独自坐在书案前,看著窗外的夕阳。 三个月,她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看帐册到深夜,天不亮就起来处理事务。盐铁、粮食、钱庄、贸易……每一个环节都要盯,每一个决策都要反覆权衡。 累,但充实。 “郡主。”侍女轻手轻脚地进来,“王爷和世子来了。” 裴南苇连忙起身整理衣襟,刚走到楼梯口,就看见徐驍和徐梓安並肩走上来。 徐驍还是那副豪迈样子,大步流星,笑声洪亮:“南苇啊,你这『钱袋子』,可是越来越鼓了!我刚听帐房说,上个月净利有一百多万两?好!比老子打一场胜仗还痛快!” 裴南苇微笑行礼:“父王过奖了,都是应该做的。” 徐梓安跟在后面,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不错。他看著裴南苇,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讚赏:“南纬辛苦了。这三个月,你瘦了不少。” “还好。”裴南苇引他们到內室坐下,亲自斟茶,“倒是你,脸色还是不好。常百草先生开的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徐梓安接过茶盏,轻啜一口,“二姐盯得紧,不敢不吃。” 三人坐下,裴南苇简要匯报了这三个月的情况。徐驍听得频频点头,徐梓安则不时发问,问得很细——资金流转周期、风险控制措施、未来扩张计划…… 最后,徐梓安问:“南苇,以现在的速度,我们什么时候能实现財政自给?” 裴南苇沉吟片刻:“如果一切顺利,两年內,但前提是——没有大规模战爭,没有特大天灾,还有……我们的商路不被切断。” “商路是最大的风险。”徐梓安点头,“离阳不会眼睁睁看著北凉壮大,一定会想办法卡我们的脖子。靖安王府插手蜀锦生意,就是试探。” “所以我打算开闢海上商路。”裴南苇忽然道。 徐驍和徐梓安同时一怔。 “海上?” “对。”裴南苇走到墙边,拉开一幅巨大的舆图,指著东面,“从陵州往东六百里,是东海郡。那里有天然良港,可以建码头。如果我们能组建船队,从海路直下江南、岭南,甚至远赴南洋,就能避开离阳陆路的层层关卡。” 她眼中闪著光:“海路虽然风险大,但利润也高。南洋的香料、珠宝、象牙,江南的丝绸、茶叶、瓷器,都是暴利商品。而且……海船可以载重,一次运输的货物量,是陆路车队的十倍不止。” 徐驍眼睛亮了:“好主意!老子当年打海寇的时候,就想过这事!但建船队要钱,要人,要时间……” “钱,我们现在有。”裴南苇道,“人,可以从沿海渔民中招募,再请江南的造船工匠。时间……给我三年,我能组建一支至少二十艘海船的船队。” 徐梓安静静听著,忽然问:“南纬想过没有,海上也有风险——海盗、风暴、还有离阳水师。” “想过。”裴南苇转身,直视他,“所以我们需要武装船队,需要训练水手,需要在沿海建立据点。这需要军方支持,需要……大量的投入。” 她顿了顿:“但回报也是巨大的。一旦海上商路打通,北凉就有了源源不断的財源。而且,海路还可以运兵——如果將来需要,我们的军队可以从海上直插离阳腹地。” 室內陷入短暂的沉默。 徐驍和徐梓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这个女子,想的不仅是赚钱,更是战略。 “准了。”徐驍一拍大腿,“南苇,你放手去干!要钱给钱,要人给人!水师的事,我让褚禄山配合你——那小子当年跟我打过海战,懂水战!” 裴南苇深深一礼:“谢父王信任。” 徐梓安也起身,郑重道:“南苇,海上商路的事,全权交给你。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但有一条——安全第一。寧可慢,不可乱。” “我明白。”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屋內点起了灯。 徐驍和徐梓安离开后,裴南苇重新坐回书案前。她没有休息,而是铺开一张白纸,开始起草《海上商路筹建方略》。 第一笔,她写下:船坞选址,东海郡黑石湾。 第二笔:首期投入,白银五十万两。 第三笔:三年目標,商船二十艘,战船十艘,水手三千人…… 写到深夜,烛火摇曳。 裴南苇停笔,望向窗外。满天星斗,银河如练。 她要用她的方式,用她的才能,看著这个家,护著这个家。 而且,她要让这个家,越来越强大,越来越富裕。 强大到无人敢欺,富裕到万民归心。 这,是她的新战场而之前是烟雨楼。 没有刀光剑影,却同样腥风血雨。 而她,已经握紧了剑。 准备,开疆拓土。 第155章 暗羽初啼,纷爭开始 四月初三,暮春。 陵州城的柳絮开始飘了,白茫茫一片,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雪。可听潮亭地下一层的密室里,气氛却与这春意格格不入。 徐梓安伏在案前,手中的硃笔在舆图上划过,从北莽南朝的王庭一直勾到离阳太安城的皇宫。他的动作忽然一顿,笔尖悬在半空,一滴朱墨落在“北凉”二字上,洇开一小片刺眼的红。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迅速抓过旁边的帕子捂住嘴,闷咳几声。待摊开帕子时,雪白的棉布中央绽开一朵暗红的花。 又咳血了。 这是本月第三次。 徐梓安静静看著那抹红,眼神平静得可怕。他熟练地將帕子捲起,扔进脚边的炭盆。棉布遇火即燃,腾起一缕青烟,很快化作灰烬,不留痕跡。 门外传来脚步声。 徐梓安迅速整理表情,待徐渭熊推门进来时,他已恢復如常,正专注地看著手中的密报。 “安弟。”徐渭熊一身黑衣,袖口沾著些许尘土,显然是刚赶路回来,“北莽南朝那边有新消息。” 她將一份羊皮卷放在案上:“慕容梧竹传信,她母帝病情加重,已三日未醒。三王子慕容嶅藉机清洗王廷,將七名主和派大臣下狱。大王子慕容苏被软禁在府中,寸步难行。” 徐梓安展开羊皮卷。上面的字跡娟秀却潦草,显然是在仓促间写就。除了王廷变动,慕容梧竹还附了一句话:“若母帝不测,北莽必乱。届时望北凉陈兵边境,牵制慕容嶅兵力,助我脱身。” “你怎么看?”徐梓安抬头。 徐渭熊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慕容梧竹这封信,半是求助,半是交易。她要我们帮她爭权,代价是未来北莽与北凉至少十年的和平。” “十年和平……”徐梓安指尖轻叩桌面,“值得赌一把。” “但风险很大。”徐渭熊冷静分析,“慕容嶅背后有慕容宝鼎支持,手握二十万铁骑。就算我们陈兵边境牵制一部分,慕容梧竹手里能用的力量也不多——她只有母帝留给她的五千宫廷卫队,还有……我们暗中支援的两千套明光鎧和一千把北凉陌刀。” 徐梓安沉吟:“二姐觉得,她有几成胜算?” “三成。”徐渭熊竖起三根手指,“前提是慕容凰能醒来,哪怕只是清醒片刻,下一道传位詔书。否则,名不正言不顺,慕容梧竹就算贏了,也坐不稳那个位置。”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子时。 徐梓安忽然问:“离阳那边呢?” “更热闹。”徐渭熊眼中闪过冷意,“三皇子赵琰被圈禁后,他的势力树倒猢猻散。大皇子和六皇子正爭抢得头破血流。昨天,六皇子门下的一名御史弹劾大皇子『私蓄甲兵,图谋不轨』,证据確凿——大皇子在城西的別院里,確实藏了三百副盔甲。” 徐梓安挑眉:“真的?” “真的。”徐渭熊笑了,笑容里带著刀锋般的锐利,“是我们的人,以『投靠』为名,暗中运进去的。大皇子现在还蒙在鼓里,以为是手下人为了表忠心准备的。” “然后呢?” “然后皇帝震怒,削了大皇子三卫亲兵,罚俸一年。”徐渭熊淡淡道,“六皇子得意忘形,当晚在府中大宴宾客,席间说了些不该说的话——比如『父皇老迈,该早些颐养天年』之类。席上有我们的耳朵,话已经传到皇帝那里了。” 徐梓安静静听著。 这就是徐渭熊的手段——织一张无形的大网,让猎物在网中自相残杀。不需要北凉亲自下场,只需要轻轻拨动几根线,离阳朝堂就会乱成一团。 “做得乾净吗?”他问。 “乾净。”徐渭熊肯定道,“所有经手的人,要么是我们培养了多年的暗线,要么……已经永远闭嘴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徐梓安却知道,这“永远闭嘴”背后,是多少条人命。 但他没有说破。 乱世之中,有些血腥是必要的代价。就像医者治病,有时要先割去腐肉,哪怕会流血,会疼。 “大姐那边呢?”徐梓安换了话题。 提到徐脂虎,徐渭熊的脸色柔和了些:“她在江南打开了局面。卢家七成產业已在她掌控中,上个月通过卢家渠道,往北凉运了五千石粮食、三千匹绸缎,还有……这个。”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倒出几枚银幣。 徐梓安接过一枚,仔细端详。银幣大小如铜钱,正面铸著“北凉通宝”四字,背面是腾跃的骏马图案。成色足,做工精,比离阳官制的银两轻便得多。 “大姐在江南秘密设了铸幣坊。”徐渭熊道,“用的是我们提供的北凉银矿。这些银幣不公开发行,只在卢家控制的商號內部流通。商人们发现,用这种银幣结算,比用散碎银子方便,而且成色有保障,渐渐都愿意收。” 徐梓安摩挲著银幣冰凉的表面:“离阳朝堂不管?” “管不了。”徐渭熊冷笑,“卢家如今是江南纳税大户,地方官巴结还来不及。而且这些银幣只在商人间流通,不进入民间市场,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重要的是……” 她顿了顿:“南苇已经打通了海上渠道。第一批三艘海船已经从东海郡出发,载著北凉的毛皮、药材,往南洋去了。如果顺利,三个月后回来时,船上装的会是香料、象牙和……黄金。” 徐梓安眼中终於有了笑意。 这才是真正的棋局——战场上的胜负固然重要,但经济上的命脉,才是决定生死的关键。离阳可以卡陆路商道,却卡不住茫茫大海。 “龙象呢?”他问起四弟。 “在野狐岭练兵。”徐渭熊道,“上次以百破千,生擒拓跋野后,他在军中的威望大涨。寧峨眉给他调拨了一千新兵,他训练得很严,据说每天只睡两个时辰。”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那孩子……心里憋著一股劲。我上次去军营看他,他正在给战死的十七个兄弟扫墓。他说,等练好了兵,要带他们去北莽,把仇人的头砍下来,祭奠亡魂。” 徐梓安沉默。 徐龙象天性纯良,本该是无忧无虑的年纪。可生在徐家,长在北凉,就註定要背负太多不该背负的东西。 血仇、家国、生死…… 这些沉重的字眼,会一点点磨去他眼中的光,把他锻造成一柄冰冷的刀。 可这就是他们的命。 “让他练吧。”徐梓安最终道,“但提醒寧峨眉,看紧点,別让他冒进。” “已经吩咐过了。”徐渭熊起身,“还有一件事——母亲的身体,这个月又反覆了两次。常百草先生说,是旧伤未愈,伤了根本。需要一味药引,叫『七叶冰莲』,只有北莽天山的绝顶才有。” 徐梓安握笔的手猛地收紧。 “派人去找。”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徐渭熊听出了其中的颤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找到。” “已经在找了。”徐渭熊低声道,“我派了暗羽最好的三个人,已经潜入北莽。但天山险峻,又是北莽圣地,守卫森严……需要时间。” 徐梓安闭上眼睛。 又是时间。 母亲的病需要时间,北凉的壮大需要时间,復仇需要时间……可时间,是他们最缺的东西。 “安弟。”徐渭熊看著他苍白消瘦的脸,“你也该休息了。常先生说,你再这样熬下去,身体会垮的。” “我没事。”徐梓安睁开眼,重新拿起笔,“二姐去忙吧,我再处理几份公文。” 徐渭熊知道劝不动,嘆了口气,转身离开。 密室门关上的瞬间,徐梓安终於撑不住,伏在案上剧烈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帕子迅速被血浸透。 他喘著粗气,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两粒药丸吞下。药是常百草特製的,能暂时压制病情,但治標不治本。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在恶化。 从三年前开始,这具身体就像一栋千疮百孔的房子,全靠药物和意志撑著。常百草私下对他说过:“世子,您这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耗损,若不好生休养,恐难……寿终。” 寿终? 徐梓安笑了,笑容里带著嘲讽。 他这样的人,还配奢望寿终正寢吗?从决定走上这条路开始,他就没想过能善终。他唯一想的,是在倒下之前,为北凉铺好路,为家人扫清障碍,为母亲……討回公道。 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包括这条命。 缓过气后,徐梓安重新坐直,展开一份新的奏报。这是徐脂虎从江南送来的,详细列出了卢家未来半年的商业计划,以及可以暗中输往北凉的物资清单。 他看著那些数字,心中默默计算。 粮食、铁器、药材、布匹……如果一切顺利,到今年年底,北凉的物资储备能增加三成。再加上裴南苇的钱庄体系和海上商路,北凉的经济命脉將逐渐摆脱离阳的控制。 这就是他的棋。 明面上,北凉在厉兵秣马,准备復仇。 暗地里,一张覆盖朝堂、江湖、经济、情报的大网,正在缓缓张开。 而他现在要做的,是等待。 等待离阳內乱加剧,等待北莽权力更迭,等待徐渭熊的情报网彻底成型,等待裴南苇的钱袋子鼓起来,等待徐龙象的兵练成…… 等待那个一击必杀的机会。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徐梓安吹灭蜡烛,在晨光熹微中站起身。他走到墙边,看著那幅巨大的舆图。图上,北凉、离阳、北莽三足鼎立,无数箭头交错,预示著即將到来的风暴。 他的手指抚过“北凉”二字。 “快了。”他轻声说,“母亲,再等等。那些欠您的债,儿子一笔一笔,都会討回来。” 晨光透过窗欞,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这个年轻的谋主,此刻眼中燃烧著的,是不属於他这个年纪的决绝与冷酷。 而窗外,北凉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第156章 江湖暗榜,戮天出鞘 四月初八,穀雨。 云雾裂谷深处的水潭边,楚狂奴坐在轮椅上,手中捏著一枚柳叶鏢。鏢身薄如蝉翼,在晨光中泛著幽蓝的光——淬过剧毒,见血封喉。 他面前站著三十七个黑衣人,是戮天阁三个月来招募的第二批江湖高手。这些人或站或坐,神情各异,有的抱臂冷笑,有的眼神游移,只有一个共同点——身上都带著洗不净的血腥气。 “都听好了。”楚狂奴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瞬间安静,“从今天起,你们正式入戮天阁。阁里有三条铁律,背一遍。” 眾人沉默。 一个独眼汉子咧嘴笑道:“楚將军,咱们都是刀口舔血的,规矩……” 话音未落。 柳叶鏢破空,擦著独眼汉子的耳廓飞过,钉在他身后的松树上。树皮瞬间变黑,三息之內,整棵树枯萎落叶。 “一,不杀妇孺无辜。”楚狂奴又摸出一枚鏢,“二,不叛同袍兄弟。三,阁主之令不可违——此令必在道义范畴內,你们有权质疑,但质疑之后若阁主坚持,必须执行。” 他扫视眾人:“谁还有问题?” 无人吭声。 独眼汉子摸了摸发麻的耳廓,脸色发白。刚才那一鏢,他根本没看清轨跡。这残废老头的功夫,深不可测。 “很好。”楚狂奴转动轮椅,“既然没问题,那就接第一个任务。”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隨手一甩。羊皮纸展开,悬在半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顶上是三个硃砂大字:江湖暗榜。 “这不是公开的榜单。”楚狂奴缓缓道,“只有戮天阁的人能看,只有阁主认可的人能接。榜上所列,都是该死之人——欺男霸女的贪官,鱼肉乡里的恶霸,勾结外敌的叛徒,残害同道的败类。” 他顿了顿:“每杀一人,根据难度评定功勋。功勋可换三样东西:银子、武功秘籍、或者……阁主的一个人情。” 人群中响起细微的骚动。 银子好说,武功秘籍也诱人,但“阁主的人情”——这意味著可以让徐梓安请李淳罡或邓太阿两位供奉出手一次。北凉谋主的人情,在很多人眼里,比万两黄金还值钱。 一个瘦小如猴的男子尖声问:“楚將军,怎么判定该不该杀?万一杀错了……” “不会错。”楚狂奴冷声道,“暗榜上每一个人,都有详细的罪证。天听司的情报网会提供所有细节——他做过什么恶,害死过多少人,证据在哪,证人是谁。你们动手前,可以要求看完整卷宗。但看过之后,就必须接任务,没有反悔的余地。” 他指向羊皮纸:“现在,榜上一共三十七人,正好你们一人一个。自己选,选好了来我这领卷宗。限期一个月,完成任务者留,失败者……滚。” 人群涌动,开始查看榜单。 第一个名字:张富贵,离阳江州粮道主事。罪状:三年间贪污賑灾粮款十七万两,致三县饥荒,饿死百姓两千余。擅杀諫言下属三人,强占民田四百亩。评定:丙等。 第二个名字:黑风煞,原名刘三刀,江湖败类。罪状:姦杀妇女十三人,灭门两家,劫掠商队七次。武功:二品,善用毒。评定:丙等。 第三个名字:赵有德,北凉抚远县县令。罪状:表面清廉,实为离阳秘谍,向北莽出卖边境布防图三次,致两处哨所被袭,死伤士卒百人。评定:乙等。 …… 第三十七个名字:慕容宝鼎麾下参將,慕容羯。罪状:率黑狼骑屠村三次,掳掠汉族女子售往北莽为奴。上月野狐岭之战中逃脱。评定:甲等。 人群沉默。慕容羯 甲等任务只有一个,就是慕容羯。此人是北莽悍將,身边常年有亲卫百人,自身武功也达一流。杀他,九死一生。 但功勋也最高——可换黄金千两,或藏经阁任选三本秘籍,或阁主三个人情。 “我接甲等。” 说话的是个黑衣女子,面覆黑纱,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她叫苏晚晴,“玉手”苏晚晴,三个月前入阁,专攻机关锁钥与易容之术。 楚狂奴看了她一眼:“你確定?慕容羯现在北莽王廷军营,守备森严。” “確定。”苏晚晴声音平静,“我查过,他每月的十五会离开军营,去王廷城南的『胡姬馆』寻欢作乐。那地方鱼龙混杂,有机会。” “好。”楚狂奴从轮椅旁的木箱里抽出一卷厚厚的卷宗,“慕容羯的所有资料,包括他的生活习惯、武功路数、亲卫换班时间、胡姬馆的建筑图纸……都在这里。你有一月时间。” 苏晚晴接过卷宗,转身就走。 其他人也开始陆续选择。大多数选了丙等任务——相对简单,风险小。只有七个人选了乙等,都是有些真本事的。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领完任务散去。 楚狂奴独自坐在水潭边,看著平静的水面。轮椅的扶手突然被人按住,徐梓安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楚將军辛苦了。”徐梓安轻声道。 “辛苦个屁。”楚狂奴哼了一声,“就是陪这群小兔崽子演戏。我说世子,你搞这个暗榜,真是为了除暴安良?” 徐梓安在他身旁的石头上坐下:“是,也不是。” “怎么说?” “除暴安良是真的。”徐梓安望著水潭,“那些贪官恶霸確实该死,杀了他们,百姓能好过些,北凉也能得民心。练兵也是真的——让这些江湖人在实战中磨合,练配合,练执行,比在裂谷里空练强。” 他顿了顿:“但最重要的,是干扰离阳王朝的地方统治。” 楚狂奴挑眉。 “离阳王朝的地方官,很多都是靠贿赂上位,靠盘剥百姓捞回本钱。”徐梓安缓缓道,“我们杀一个,朝廷就要补一个。补上来的人,要么是同样的贪官,要么……是我们的人。” 楚狂奴懂了:“你是要趁乱安插棋子?” “已经在做了。”徐梓安点头,“天听司在各地都有暗线,有些已经混进官衙当了书吏、衙役。等这些贪官一死,他们就有机会上位——不需要多高的位置,只要在关键节点上有人,就能掌握地方动態,甚至……影响决策。” 楚狂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小子,心是真黑。杀人都能杀出一石三鸟。” “乱世当用重典,乱局当行奇谋。”徐梓安平静道,“离阳当初用舆论污衊北凉,我们就用刀剑回敬。他们让北凉在朝堂上失分,我们就让他们在地方上失控。”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徐渭熊快步走来,手中拿著一份密报:“安弟,暗榜的第一批成果到了。” 徐梓安接过密报展开。 上面列出了七个名字,都是丙等任务的目標。后面標註著:已完成。 第一个,张富贵,三日前死於家中书房。死因:毒发身亡,症状类心疾。现场留有他贪污的帐本副本,已匿名送至江州按察司。 第二个,黑风煞,昨日死於青楼。死因:颈骨断裂。尸体旁放著他姦杀妇女的罪证,包括受害者的遗物。 第三个,赵有德,今晨被发现在县衙后院投井“自尽”。井边有他通敌的密信抄本,已送至北凉边军…… 每一个,都死得“合情合理”,每一个,罪证都摆在明处。 “做得乾净吗?”徐梓安问。 “乾净。”徐渭熊道,“动手的都是老手,没留痕跡。地方官府虽然怀疑,但罪证確凿,不得不结案——张富贵的案子已经上报刑部,黑风煞的悬赏金正在发放,赵有德……抚远县那边已经换上新县令,是我们的人。” 徐梓安点头:“继续。但要控制节奏,不要集中在一个地方,分散开来,让离阳以为只是巧合。” “明白。”徐渭熊顿了顿,“另外,苏晚晴已经出发去北莽了。我派了两个暗羽暗中接应,但她不知道。” “让她自己闯。”楚狂奴忽然开口,“那丫头心里憋著一股劲,不亲手报仇,念头不通达。你们护著可以,但別插手。” 徐梓安看向二姐,徐渭熊点头:“我已经吩咐过了,除非生死关头,否则不出手。” 三人沉默片刻,楚狂奴忽然问:“世子,王妃的身体……有起色吗?” 徐梓安眼神一暗:“还是老样子。常百草先生说,需要时间调理,但……时间不多了。” 他说的是实话,也是假话。 吴素的身体確实每况愈下,但更危险的是——离阳和北莽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天听司的情报显示,太安城那边已经开始秘密调集高手,北莽主战派也在频繁异动。 山雨欲来风满楼。 暗榜只是第一步,是试探,也是预热。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楚將军。”徐梓安忽然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北凉有一天要和整个天下为敌,戮天阁敢不敢跟?” 楚狂奴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水潭泛起涟漪:“老子这条命是你救的,这双废腿也是你保住的。別说和天下为敌,就是和阎王老子为敌,老子也敢!更何况……” 他笑声一收,眼中闪过狠厉:“这天下,早就该洗洗牌了。离阳赵室坐江山百年,干了多少齷齪事?北莽蛮子年年南侵,杀了多少北凉百姓?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表面光鲜,背地里男盗女娼!杀!该杀!” 徐梓安看著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北凉。也许不够光鲜,也许手段不够光明,但这里的人,有血性,有担当,敢为心中之义,与天下为敌。 “那就继续。”他站起身,望向裂谷出口的方向,“暗榜的任务,一个一个做。该杀的人,一个一个杀。等这张榜杀空了,我们就换一张更大的榜——” “把离阳皇室、北莽王庭、江湖败类、天下不公……全都写上去。” 徐渭熊站在他身侧,轻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 楚狂奴转动轮椅,面向初升的太阳:“老子等著。” 穀雨的风吹过裂谷,带著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而江湖上,一场无声的清洗,已经悄然开始。 那些作恶多端的人不会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写在一张看不见的榜上。 而执笔的人,正坐在北凉的听潮亭里,用硃砂,一笔一划,书写著他们的死期。 这,就是江湖暗榜。 不见光,却要见血。 不公开,却要公义。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第157章 徐驍放权,梓安主政 四月十五,北凉王府议事堂。 长条形的黑檀木桌两侧坐满了人。左侧是以陈芝豹、褚禄山为首的武將,寧峨眉、齐当国、袁左宗依次排开,人人甲冑在身,腰佩刀剑。右侧是文官幕僚,多是这些年徐驍和李义山提拔起来的寒门子弟,此刻正襟危坐,面色凝重。 主位空著。 徐驍站在窗前,背对眾人,望著庭中那株百年银杏。春日的银杏刚抽出嫩叶,绿得鲜亮,可他的眼神却像在看深秋——满树金黄,然后凋零。 “王爷。”陈芝豹起身,抱拳道,“人都到齐了。” 徐驍没有转身,只是缓缓开口:“从今天起,北凉的政务、外交、钱粮调度,由徐梓安全权负责。军事部署,重大决策需他点头;日常军务,仍由我管。”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文官们交换眼神,武將们则齐刷刷看向坐在左侧首位的徐梓安——他穿著一身素色长衫,腰背挺直,脸色还是苍白,但眼神已经深不见底。 “王爷!”一名老文官颤巍巍起身,“世子年纪尚轻,且身体欠佳,如此重担……” “正因为他年轻,所以能扛。”徐驍终於转身,目光扫过眾人,“我老了。打了一辈子仗,身上三十七处伤,阴天下雨疼得睡不著。朝廷那边,离阳皇室视我为眼中钉;北莽那边,慕容宝鼎恨不得食我肉寢我皮。我还能撑几年?” 他走到徐梓安身后,大手按在儿子肩上:“这小子,五岁就能看懂李义山的谋略,十三岁开始帮我处理军务,十五岁提出『三柱』之策。论心智,论手段,他不输任何人。更重要的是——” 徐驍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他比我有耐心,比我狠得下心,也比我看得更远。” 这话太重了。 北凉王亲口承认儿子比自己强,这传出去,会震动天下。 徐梓安站起身,面对眾人,深深一躬:“梓安才疏学浅,今后还需诸位叔伯、兄长鼎力相助。北凉是大家的北凉,不是我徐家一家的北凉。今日在此立誓:凡有益於北凉之事,梓安必竭力为之;凡有害於北凉之人,梓安必诛之。”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陈芝豹第一个起身,单膝跪地:“末將陈芝豹,愿听世子调遣!” 紧接著,褚禄山、寧峨眉、齐当国、袁左宗……所有武將齐齐跪地:“愿听世子调遣!” 文官们见状,也纷纷起身行礼:“愿为世子效力。” 徐驍看著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苍凉。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北凉的天,真的变了。 “都起来吧。”徐梓安抬手,“今日议事,有三件事要议。” 他走回座位,从袖中取出三份文书。 “第一,军制改革。”他將第一份文书推给陈芝豹,“北凉铁骑现有五十万,其中常规骑兵三十万,步卒十五万,黄金火骑兵五万。步卒里有神机营三千人。我意扩编神机营至两万五千人,装备天工坊最新火器。同时推行『府兵与募兵结合制』——北凉子弟入府兵,三年轮换,免赋税;江湖人士、流民可入募兵,按功升迁,赐田宅。” 寧峨眉皱眉:“世子,扩编神机营需要大量银钱,还有火器……” “银钱南苇会拨付。”徐梓安看向裴南苇,“首批五十万两,明日到位。火器,天工坊已经在批量生產,周铁手保证三个月內交付三千支燧发枪、二十门神机炮。” 裴南苇点头:“钱已备好。” “第二,边境布防。”徐梓安展开第二份文书,是一幅巨大的边境地图,“北莽主战派蠢蠢欲动,据可靠情报,慕容嶅计划在秋收后南侵。我们要做的,是在边境筑三道防线——”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第一道,烽燧哨所,纵深五十里,日夜监视。第二道,屯田军堡,驻军五万,可战可守。第三道,瓦砾关隘重镇,集结主力,隨时出击。” 袁左宗沉吟:“三道防线,需要至少二十万兵力。我们现在……” “所以要从各州抽调。”徐梓安早有准备,“陈將军,你从陵州调五万黄金火骑兵;寧將军,你从凉州调五万大雪龙骑;齐將军,幽州三万步卒;袁將军,你亲自坐镇瓦砾关统辖剩余两万左骑军。加上边境瓦砾关三座卫城原有驻军五万,正好二十万。” 眾將领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徐梓安拿起第三份文书,却没有展开,“北凉內部的……清洗。” 这个词一出,气氛骤然凝固。 “天听司这三个月,查出一批吃里扒外的东西。”徐梓安的声音冷了下来,“有收受离阳贿赂的官员,有向北莽泄露军情的將领,还有……在王府安插眼线的內鬼。” 他看向徐渭熊:“二姐,你来说。” 徐渭熊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单:“名单上共四十七人。其中文官十九,武將十二,王府內侍、僕役十六。证据確凿,已核实三遍。” 她將名单放在桌上:“按律,通敌叛国者,当诛九族。” “诛九族……”一名老文官倒吸一口凉气,“世子,是否太……” “太什么?”徐梓安抬眼看他,“李大人,你女婿赵德才上月暴毙,你可知道他真正的死因?” 李大人脸色瞬间惨白。 “赵德才是离阳秘谍,三年前混入北凉,官至户房主事。”徐渭熊冷冷道,“这些年,他通过你女婿这层关係,窃取北凉钱粮数据、边境驻军情报,送往太安城。光这一条,就够诛你李家满门。” 李大人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但世子念你这些年为北凉劳心劳力,且確实不知情,饶你一命。”徐渭熊继续道,“只罢官去职,回乡养老。李大人,你可服?” “服……老臣服……”李大人老泪纵横。 徐梓安环视眾人:“今日把话说开,是给所有人一个机会。过去的事,若情节不重,主动坦白,可从轻发落。但若隱瞒不报,被查出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北凉的刀,要落下了。 “名单上这四十七人,今夜子时,统一抓捕。”徐梓安下令,“由暗羽执行,戮天阁配合。记住,要活口——我要知道他们背后是谁,联络方式是什么,还泄露了哪些情报。” 徐渭熊点头:“已经布置好了。” 议事持续到黄昏。 当眾人散去后,议事堂里只剩下徐驍和徐梓安父子二人。 夕阳透过窗欞,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徐驍走到儿子身边,看著他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忽然道:“安儿,恨我吗?” 徐梓安一怔。 “把你推到这位置上。”徐驍声音沙哑,“让你年纪轻轻就要扛这么重的担子,让你手上不得不沾血,让你……没了退路。” 徐梓安沉默片刻,轻声道:“父亲,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可如果当年……” “没有如果。”徐梓安打断他,“生在徐家,长在北凉,就註定要面对这些。父亲不必自责,这是我该做的。” 徐驍看著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吴素抱著刚出生的徐梓安,哭著说:“驍哥,你看这孩子,她咋就不哭呢?。” 那时他怎么说的? “哭不哭的无所谓,我只要他平安就好。” 可现在,平安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你母亲的身体……”徐驍声音低了下去,“常百草说,最多还能撑一年。” 徐梓安的手猛地握紧,指甲陷进掌心。 “我知道。”他声音很轻,“所以我要更快,要在母亲……之前,把该做的事都做完。” 徐驍转身,看著窗外渐渐暗下的天色:“去做吧。天塌下来,爹给你顶著。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没人能动你,动北凉。” 徐梓安深深一躬:“谢父亲。” 他转身离开议事堂,走向听潮亭。夕阳將他孤瘦的身影拉得很长,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剑。 徐驍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直到掌灯时分,褚禄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王爷,都安排好了。四十七人,一个不少,全部落网。” “问出什么了吗?” “正在审。”褚禄山低声道,“已经有人招了,说离阳那边……在策划一次大的刺杀行动。目標可能是……王妃。” 徐驍眼中寒光暴起。 “什么时候?” “具体时间还没问出来,但应该是近期。”褚禄山顿了顿,“王爷,要不要加强王府戒备?” “要。”徐驍一字一顿,“但不要打草惊蛇。让他们来,来多少,杀多少。二十年前太安城的仇一直记著呢,我要让离阳知道——” 他转身,脸上是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杀意。 “动我徐驍的女人,是要用命来偿的。” 夜色降临,北凉王府灯火通明。 而一场风暴,正在暗中酝酿。 第158章 梓安教弟,凤年成长 四月十八,听潮亭顶楼。 徐凤年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著一幅巨大的舆图,图上用硃砂和墨笔標註著密密麻麻的符號。他眉头紧皱,手指在地图上比划著名,嘴里念念有词。 “不对……如果我是北莽主將,从这里佯攻,主力应该绕道西面……可西面有断龙崖,大军过不去……” “所以佯攻是假,真正的目標是这里。” 声音从身后传来。徐梓安披著素色长衫,走到弟弟身旁,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隘口:“断龙崖过不去大军,但精锐小队可以。如果北莽派一支千人精锐,趁夜翻越断龙崖,直插龙腰州腹地,烧粮仓、断水源,前线大军就会不战自溃。” 徐凤年眼睛一亮:“然后我们的主力被佯攻牵制,来不及回援!” “对。”徐梓安在他身边坐下,“所以用兵不能只看表面,要算人心,算地形,算天气,算一切能算的。你觉得北莽主將会怎么想,他也会想你觉得他会怎么想。一层套一层,就看谁算得深。” 徐凤年挠头:“哥,这听著跟下棋似的。” “本来就是棋。”徐梓安淡淡道,“天下大势是一局棋,两国交兵是一局棋,朝堂爭斗也是一局棋。区別只在於,输了棋可以重来,输了命……就没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整理的《兵家十三策》,结合了李义山先生的笔记和我的理解。你先看前三策——算敌、算己、算势。” 徐凤年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幅幅简笔画。第一幅画的是两军对垒,但敌军的阵型旁边標註著“疑兵”“主力”“埋伏”等小字;我军阵型旁则写著“粮道”“水源”“士气”。 “这是……” “李义山先生教的。”徐梓安轻声道,“他说,真正的兵法不在书里,在天地间。你看这山,这水,这风,这雨,都是兵。会用的人,一场大雾就能歼敌十万;不会用的人,十万大军也会困死山谷。” 徐凤年仔细看著那些画,越看越心惊。 每一幅画都对应一种战局,每一种战局都有至少三种解法。有的解法光明正大,有的阴险毒辣,还有的……根本不像兵法,更像诡计。 “哥,这『借刀杀人』策……是不是太……” “太阴险?”徐梓安替他接话,“凤年,你要记住,战场不是比武场,没有规矩,没有道义,只有胜负。贏了,活;输了,死。就这么简单。” 他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比胜负更重要——为什么而战。” 徐凤年抬头看他。 “北凉军为什么而战?”徐梓安问,“为徐家?为权位?还是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 “都有吧。”徐凤年想了想,“保护家园,保护家人,也保护……那些信任我们的人。” “说得好。”徐梓安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所以用计可以阴,手段可以狠,但心不能黑。要知道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就像这『借刀杀人』策——” 他指向那幅画:“你可以借北莽的刀杀离阳的官,但不能借离阳的刀杀无辜的百姓。你可以用计让敌人內訌,但不能用计让忠臣蒙冤。这条线,要自己画清楚。” 徐凤年若有所思。 窗外传来鸟鸣声,已是午后。 徐梓安咳嗽几声,脸色又白了几分。徐凤年连忙起身:“哥,你歇会儿吧,我自己看。” “没事。”徐梓安摆摆手,从怀中取出另一本册子,“兵法讲完了,现在讲权谋。” 徐凤年苦笑:“哥,我才十九……你也才十九吧” “十九不小了。”徐梓安看著他,“我十六岁,从太安城回来时,已经开始帮父亲处理北凉军政。二姐十六岁时,已经在上阴学宫独当一面。凤年,生在徐家,你就没有慢慢长大的资格,装成紈絝总不能真成紈絝了吧!你说呢?” 他翻开册子:“权谋第一课——识人。” “识人?” “对。”徐梓安道,“朝堂上,江湖中,军旅里,到处都是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弱点、立场、秘密。你要做的,是看清他们,然后用他们。” 他在纸上写下三个字:贪、惧、欲。 “贪財的,给钱;惧死的,保命;求名的,给名。只要找准一个人的弱点,就能让他为你所用。但记住——能用的人,不一定可信;可信的人,不一定能用。” 徐凤年听得入神:“那怎么判断一个人可不可信?” “看三件事。”徐梓安竖起三根手指,“一,他如何对待父母妻儿;二,他如何对待救命恩人;三,他如何对待……落难时的朋友。” “为什么是这三件?” “因为这三件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本心。”徐梓安缓缓道,“孝悌之人,再坏也有底线;知恩之人,再狠也会留情;重情之人,再利也会念旧。这样的人,就算不能为你所用,至少不会背后捅你一刀。” 徐凤年默默记下。 “第二课——制衡。”徐梓安继续道,“朝堂上不能一家独大,军旅中不能一將专权。要用贪官治清官,用文臣牵制武將,用老臣平衡新贵。让所有人互相制衡,他们才会依赖你,敬畏你。” 他顿了顿:“但这很危险。一旦失衡,就会內乱。所以你要时刻盯著,哪边强了,就压一压;哪边弱了,就扶一把。像走钢丝,一步都不能错。” 徐凤年忽然问:“哥,你现在就在走钢丝吧?” 徐梓安一怔,笑了:“是。” “累吗?” “累。”徐梓安坦诚道,“每天一睁眼,就要想北莽的动向、离阳的阴谋、朝堂的党爭、江湖的恩怨……还有,母亲的旧伤,父亲的年纪,你的成长,龙象的安危,二姐的疲惫,大姐的压力……” 他望向窗外:“有时候累得想放手,想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静静等著离世。但不行。因为我一放手,这个家就会垮,北凉就会乱,那些信任我们的人……就会死。” 徐凤年鼻子一酸。 他从未听哥哥说过这些。在他眼里,哥哥永远是冷静的,睿智的,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中。却忘了,哥哥和他一母同胞,先天不足,不能习武。严格意义上来说,是他先出生的,他才是那个哥哥,这些年也是哥哥拖著病弱的身体在为北凉谋生路,却忘了他也是血肉之躯。 “哥,我会帮你。”少年认真道,“我会快点成长,快点变强,帮你分担。” 徐梓安看著他清澈的眼睛,心中涌起暖意。他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髮:“你只要平安长大,做你想做的事,就是帮我了。” “不。”徐凤年摇头,“我是徐家人,是北凉王徐晓次子也是二公子。这是我的责任,不是你想不想要的问题。” 这话说得太像徐梓安,以至於徐梓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那从今天起,你每天来听潮亭两个时辰。我教你兵法,教你权谋,也教你……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守住本心。” “是!” 徐凤年起身,郑重行礼。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鸟快步上来,面色凝重:“世子,二郡主急信。” 徐梓安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哥,怎么了?” 徐梓安將信递给他。徐凤年看完,浑身一震。 信上只有三行字: “离阳密谋,欲在王妃生辰日行刺。参与者:大內高手十二,江湖败类三十,北莽死士二十。时间:五月初七。地点:王府。” 徐凤年猛地抬头:“五月初七……那不是母亲的生辰吗?” “是。”徐梓安声音冰冷,“他们选这一天,是要在母亲最开心的时候,让她……死。” “哥,我们……” “不急。”徐梓安深吸一口气,眼中寒光闪烁,“既然知道了,就好办了。凤年,今天教你权谋第三课——”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南方太安城的方向。 “將计就计,请君入瓮。” 第159章 阴谋再起,山雨欲来 四月廿五,距离吴素生辰还有十二天。 北凉王府表面平静如常,內里却已绷成一张满弓。徐渭熊坐镇天听司,所有情报不分昼夜匯集到她手中;徐梓安则待在听潮亭密室,一张巨大的北凉王府地形图铺满了整面墙。 “离阳大內高手十二人,分三批潜入。”徐渭熊手指点在地图上三个位置,“第一批四人,偽装成商队,已入陵州城,住在城南『悦来客栈』。第二批五人,走水路,三日前在东海郡登岸,预计明日抵陵州。第三批三人,身份不明,行踪不明。” 徐梓安静静听著,手中硃笔在地图上標註。 “江湖败类三十人。”徐渭熊继续道,“分属七个门派,都是些要钱不要命的亡命徒。领头的是『血手』杜杀,十年前被朝廷通缉,一直在北莽王廷躲藏。这次是被重金请回来的——黄金万两,事成后再加三万。” “钱从哪来?” “离阳三皇子赵琰的私库。”徐渭熊冷笑,“他虽被圈禁,但多年的积蓄还在。这次为了报復北凉,下了血本。” 徐梓安在“杜杀”名字旁写下“赵琰”二字。 “北莽死士二十人。”徐渭熊声音沉了下来,“是慕容宝鼎训练多年的『黑狼死士』,擅长合击、用毒、自杀式袭击。他们半个月前就潜入了,一直藏在城北的皮货仓库里。我的人盯了十天,发现他们每天只吃乾粮,不与人接触,显然是死士作风。” “装备呢?” “每人一把弯刀,三把匕首,身上藏毒囊,口中含毒丸。”徐渭熊顿了顿,“还有……他们带了『九曲离魂散』。” 徐梓安握笔的手一紧。 九曲离魂散,北莽皇室秘制的剧毒,无药可解。中毒者不会立刻死,但会经脉寸断,內力尽失,最后在极度的痛苦中熬上七七四十九天,才会断气。 这是要让母亲受尽折磨而死。 “慕容宝鼎……”徐梓安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还有一件事。”徐渭熊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离阳皇宫那边,韩貂寺近期频繁调动內侍省的高手。名义上是加强皇宫守卫,但根据我们的內线观察,至少有八名一品高手,在三天前秘密离京,去向不明。” 徐梓安皱眉:“韩貂寺也要插手?” “很可能。”徐渭熊道,“赵楷被他救走后,一直藏在他的一处別院里。这次刺杀,可能是韩貂寺向三皇子示好的筹码——帮赵楷除掉北凉这个障碍,將来赵楷若有机会上位,自然不会亏待他。” “一石三鸟。”徐梓安冷冷道,“杀母亲,乱北凉,扶赵楷。离阳这些人的算盘,打得真响。”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暮春的风带著暖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寒意。 “我们的人安排得如何了?” “戮天阁调集了八十名好手,已全部就位。”徐渭熊匯报,“李剑神亲自坐镇王府核心区域,他的剑心虽损,但杀这些杂碎绰绰有余。暗羽布置了三层防线,外围监控,中层拦截,內层护卫。所有可能潜入的路线,都设了机关陷阱。” 她顿了顿:“另外,大姐那边也做了准备。她以『王妃寿辰採办』为名,从江南调来了一批『伙计』,都是卢家拳养的高手,共五十人,已经混入王府的杂役队伍。” 徐梓安点头:“父亲那边呢?” “父亲……”徐渭熊犹豫了一下,“他知道后,把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出来后,只说了一句话:『安儿怎么安排,就怎么做。但要记住——一个都不能放走。』” 徐梓安沉默。 他能想像父亲的心情。妻子被人算计要刺杀,自己却不能亲自上阵,只能把一切交给儿子。这对一个征战半生的將军来说,是种屈辱。 “让父亲放心。”他轻声道,“我不会让母亲有事。那些人……一个都走不了。” 窗外传来雷声。 春雷滚滚,天色暗了下来。远处陵州城的轮廓在乌云中若隱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就在这时,密室外传来徐凤年的声音:“哥!二姐!母亲叫你们去吃饭!” 徐梓安和徐渭熊对视一眼,迅速收起地图和密报,调整好表情,推门走出密室。 吴素站在听潮亭一层的花厅里,正指挥侍女摆放碗筷。她今天气色不错,穿著一身淡紫色的衣裙,头髮简单挽起,插著一支木簪。看到儿女们下来,她笑著招手:“快来,今天我亲自下厨,做了你们爱吃的菜。” 桌上摆著七八个菜:清蒸鱸鱼、红烧肉、炒时蔬、豆腐羹……都是家常菜,却香气扑鼻。 徐驍已经坐在主位,脸上带著笑,但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徐龙象坐在他旁边,正眼巴巴地盯著红烧肉。裴南苇挨著吴素,正在盛汤。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像无数个平常的日子。 “安儿,多吃点。”吴素给徐梓安夹了一块鱼,“你看你瘦的,这些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了的。”徐梓安低头吃鱼,喉头髮紧。 “渭熊也是,整天忙,黑眼圈都出来了。”吴素又给女儿夹菜,“女孩子家,別太拼命。” 徐渭熊点头:“知道了,娘。” 徐驍端起酒杯:“来,都举杯。再过几天就是你娘生辰了,咱们提前庆祝庆祝!” 眾人举杯。 酒是北凉本地的绿蚁,烈得很。吴素只抿了一小口,就辣得直咳嗽。徐驍哈哈大笑,给她拍背:“慢点慢点,这酒烈,你喝不了。” “谁说我喝不了?想当年离开吴家剑冢游歷北凉我天天喝。”吴素不服气,又喝了一口,这次更呛,眼泪都出来了。 一家人哄堂大笑。 徐梓安看著这一幕,心中却像压著一块巨石。 这样温馨的时光,还能有多少?母亲的笑脸,父亲的豪迈,弟弟妹妹的纯真……这一切,都像琉璃一样美丽,也像琉璃一样脆弱。 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 “安儿,发什么呆?”吴素看著他,“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没有。”徐梓安连忙摇头,“很好吃,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就多吃点。”吴素又给他夹菜,“等过几天我生辰,咱们好好热闹热闹。脂虎说要回来,还说要带江南的点心。你们说,我要不要也学做几道江南菜?” “娘做什么都好吃。”徐凤年嘴甜。 “就你会说话。”吴素笑著戳他额头。 窗外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屋顶瓦片上,像一首温柔的曲子。 这顿饭吃得很慢,一家人说说笑笑,仿佛那些阴谋、刺杀、仇恨,都离得很远很远。 但徐梓安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寧静。 五月初七,母亲的生辰。 那一天,会是北凉最开心的一天。 也会是……最血腥的一天。 饭后,眾人散去。徐梓安最后一个离开花厅,走到门口时,吴素叫住了他。 “安儿。” 他回头。 吴素站在灯下,温柔地看著他:“別太累。有些事,急不得。” 徐梓安心中一颤。 母亲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但他没有问,只是点头:“我知道。” “去吧。”吴素摆摆手,“早点休息。” 徐梓安转身离开,走出花厅时,听到身后传来吴素低低的咳嗽声。 那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雨越下越大。 他站在廊下,望著漆黑的夜空,轻声自语: “既然都要来,那便……一起埋葬吧。” 第160章 温馨假象,暗夜惊变 五月初六,吴素生辰前夜。 北凉王府张灯结彩,处处洋溢著喜庆的气氛。大红灯笼掛满了迴廊,新剪的窗花贴在每扇门窗上,连庭院里的那株百年银杏都繫上了红绸。 厨房从三天前就开始忙碌,几十个厨子日夜不停地准备明天的宴席。菜单是吴素亲自定的,大多是北凉本地菜,也有几道江南风味——那是为徐脂虎准备的,她今日午后刚到,一路风尘僕僕。 “娘!” 徐脂虎一进府门,就直奔吴素的院子。她比上次回来时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眼中闪著光。身后跟著四个丫鬟,每人手里都捧著礼盒。 吴素正在试穿明日的新衣,听到声音连忙转身,看到女儿,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脂虎……” “娘!”徐脂虎扑进母亲怀里,声音哽咽,“女儿不孝,这么久才回来看您。” “说什么傻话。”吴素抚著女儿的背,“你在江南好好的,娘就放心了。” 母女俩相拥许久,才分开坐下。徐脂虎让丫鬟把礼盒一一打开:江南的丝绸、苏州的绣品、杭州的茶叶、还有一盒精致的点心。 “这点心是卢家新请的师傅做的,叫『八珍糕』,用了八种珍贵药材,最是滋补。”徐脂虎拿起一块餵到母亲嘴边,“娘尝尝。” 吴素笑著吃下:“嗯,甜而不腻,好吃。” “娘喜欢就好。”徐脂虎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木盒,“这个,是女儿特意为您准备的生辰礼。”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支白玉簪。簪身通体莹白,顶端雕著一朵半开的莲花,花瓣薄如蝉翼,在光下几乎透明。 “这是……”吴素怔住。 “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徐脂虎轻声道,“在女儿心里,娘就是这样的。无论经歷多少风雨,始终保持本心,纯净如莲。” 吴素接过玉簪,眼中泪光闪烁:“好孩子……娘很喜欢。” 母女俩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徐驍派人来叫用晚膳,才携手去花厅。 晚膳比平时丰盛许多,一家人难得聚齐。徐驍坐在主位,左边是吴素、徐脂虎、裴南苇,右边是徐梓安、徐渭熊、徐凤年、徐龙象。 “来,都举杯!”徐驍满面红光,“明天是素素的生辰,今天咱们先小酌一杯,预祝明日圆满!” 眾人举杯。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烈。徐凤年讲起在听潮亭读书的趣事,说先生如何被他气得吹鬍子瞪眼;徐龙象则憨笑著,时不时插一句“哥说得对”;徐渭熊话不多,但嘴角一直带著浅笑;裴南苇轻声细语,给吴素夹菜添汤。 徐梓安看著这一幕,心中却像压著一块冰。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温馨了。 明天之后,这个家,再也回不到从前。 “安儿,你怎么不吃?”吴素关切地问,“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徐梓安连忙摇头,“只是……想起小时候,娘过生辰,总是给我们做长寿麵。我和凤年、龙象抢著吃,最后打翻碗,面洒了一地。” 吴素笑了:“可不是。你那时候最调皮,非要吃凤年碗里的荷包蛋,凤年不给,你就抢,结果两个人一起摔地上。” “我记得!”徐凤年抢著说,“哥还把我压在下面,我哭得可惨了!” 眾人大笑。 徐驍摇头:“你们两个啊,从小就不让人省心。” 笑声中,徐梓安端起酒杯,走到吴素麵前:“娘,儿子敬您一杯。这些年,您辛苦了。” 吴素看著他,眼中满是慈爱:“傻孩子,说什么辛苦。有你们在身边,娘就很幸福了。” 母子碰杯,一饮而尽。 徐梓安回到座位时,手在微微颤抖。他低下头,用力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疼痛压下眼眶的酸涩。 不能哭。 至少今晚,不能。 晚膳后,一家人移步到庭院中。徐脂虎提议放河灯,裴南苇早准备好了几十盏莲花灯。每人拿一盏,写上心愿,放入王府后院的活水池中。 徐梓安拿起笔,迟疑许久,最终只写了四个字:平安喜乐。 不是为天下,不是为北凉,只是为这个家,为母亲。 灯放入水中,隨著水流缓缓漂远。几十盏灯匯成一片星河,映著月光,美得不真实。 吴素看著那些灯,轻声说:“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徐驍揽住她的肩:“会的。以后每年生辰,咱们都这样过。” 吴素靠在他肩上,笑了。 徐梓安別过脸,不敢看这一幕。 放完灯,眾人各自回房。徐梓安最后一个离开,他站在池边,看著那些渐渐漂远的灯火,直到最后一盏也消失在夜色中。 “公子。”青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都安排好了。” “嗯。” “李剑神说,让您放心。有他在,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徐梓安点头:“李剑神,明天……不用留手。” “是。” 青鸟退下。 徐梓安独自站在夜色中,许久,从怀中取出一幅画。画是昨天才完成的,上面画著一家人——徐驍豪迈大笑,吴素温柔倚靠,徐脂虎端庄,徐渭熊清冷,裴南苇嫻静,徐凤年调皮,徐龙象憨厚,还有他自己,站在父母身后,嘴角带著浅笑。 画得很细致,每个人的神態都惟妙惟肖。 这是他送给母亲的生辰礼。 也是……最后的念想。 將画卷好,小心收进怀中,徐梓安转身走向听潮亭。 今夜,他不能睡。 要等,要守,要把所有可能出现的紕漏,全部堵死。 哪怕熬干这最后一滴血,也要护住这个家。 夜色深沉,北凉王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只有听潮亭顶层的灯,一直亮到天明。 而黑暗中,无数双眼睛,正从四面八方,盯著这座府邸。 五月初七,即將到来。 --- 五月初七,子时。 陵州城的更夫敲过三更梆子,打著哈欠转过街角。他总觉得今夜不太对劲——太安静了,连狗叫声都听不见。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被困意淹没。 北凉王府外,三百步。 十二个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三个方向逼近。他们穿著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领头的人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伏低,贴墙而行,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军队出身。 这是离阳大內高手的第一批,四人。 他们的目標是王府西侧的角门——那里守卫相对薄弱,而且离吴素居住的“素心院”最近。 距离角门还有一百步时,领头的黑衣人突然停下。 不对。 太顺利了。 这一路过来,別说巡逻的护卫,连个打更的都没遇到。北凉王府的戒备,什么时候这么鬆懈了? 他打了个手势,示意暂停。身后三人立刻停下,屏息凝神。 夜风吹过,带著初夏的微凉,也带著……淡淡的血腥味。 领头人脸色一变,正要下令撤退,四周忽然亮起火光。 十二支火把同时燃起,將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火光中,二十名黑衣暗羽手持弩箭,呈扇形包围过来。弩箭的箭头在火光下泛著幽蓝的光——淬过剧毒。 “等你们很久了。” 李淳罡站在王府的围墙上,眼神像看死人:“离阳大內高手?就这?” 领头人咬牙,拔出腰间软剑:“杀!” 四人同时暴起,扑向李淳罡。他们知道,擒贼先擒王,只要杀了这个残废老头,就有机会突围。 但他们错了。 错得离谱。 李淳罡甚至没有动。他身后的黑暗中,突然射出四支弩箭。箭速极快,快到连残影都看不清。四名大內高手人在半空,根本来不及躲闪—— “噗!噗!噗!噗!” 四声闷响,四具尸体落地。每人眉心都插著一支弩箭,伤口处已经开始发黑。 李淳罡撇撇嘴:“没意思。下一批。” 话音未落,王府东侧传来喊杀声。 第二批五人,从水路潜入的那批,选择了东墙。他们用飞爪攀上墙头,刚落地,就踩中了机关。 地面突然塌陷,露出一个深坑。坑底插满了削尖的竹刺,竹刺上涂著毒药。两人反应快,在塌陷瞬间跃起,但人在半空,十几张渔网从天而降,將他们罩了个结实。 渔网是特製的,网线里编著细铁丝,越挣扎勒得越紧。网中还掺了迷药,两人吸了几口,就软倒在地。 剩下三人见状,转身就跑。但他们刚跑出十步,四周的假山、树木后,突然冒出三十名戮天阁高手。 “一个都別放走!” 廝杀开始。 这五人都是高手,但戮天阁的人更多,更狠,而且配合默契。三人背靠背结成阵型,勉强支撑,但很快就被分割开来。 一个使刀的高手砍翻两人,正要突围,背后突然一凉。他低头,看到一截枪尖从胸口透出。 “你……”他艰难回头,看到一个黑衣女子冷冷抽回长枪。 青鸟。 她今夜的任务,就是清理这些杂碎。杀了这个,她转身扑向下一个目標,动作乾净利落,枪枪致命。 半炷香时间,五人全部毙命。 而此刻,王府核心区域,素心院。 吴素已经睡下了。她今天很开心,喝了点酒,睡得格外沉。徐驍守在外间,没有睡,只是闭目养神。手边的凉刀,已经出鞘三寸。 突然,他睁眼。 院墙外传来细微的破空声——不是箭,是暗器。 十几枚淬毒的飞鏢从不同方向射向主屋的窗户。但窗户突然落下铁板,飞鏢钉在铁板上,发出“叮叮”的脆响。 “来了。”徐驍缓缓起身,握紧刀柄。 院门被撞开,二十个黑衣死士冲了进来。他们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手中弯刀泛著寒光——北莽黑狼死士。 徐驍站在台阶上,横刀而立:“蛮子也敢来我北凉撒野?”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了出去。 刀光如雪。 徐驍的刀法没有花哨,就是战场上磨礪出来的杀人技。一刀斩出,必见血。第一个死士举刀格挡,“鐺”的一声,刀断,人飞,撞在墙上,没了声息。 但死士太多了,而且完全不怕死。他们像潮水般涌来,用命堆,也要堆死徐驍。 就在这时,屋顶传来弓弦声。 十几支羽箭破空而下,精准地射中死士的后颈。箭矢从颈椎缝隙刺入,瞬间毙命,连惨叫都发不出。 徐渭熊站在屋顶,手中握著一把特製的强弓。她眼神冰冷,一箭一箭,收割生命。 但死士太多了,倒下一批,又衝进来一批。更可怕的是,他们开始用毒。 一个死士突然自爆,身上藏的毒粉炸开,绿色的烟雾迅速瀰漫。几个护卫吸入毒雾,立刻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闭气!”徐渭熊大喝,同时射出三箭,將三个要自爆的死士钉死在墙上。 但已经晚了。 毒雾扩散得很快,整个院子都被笼罩。徐驍虽然闭气及时,但皮肤接触到毒雾,也开始发麻。 “父亲退后!” 徐梓安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从主屋衝出来,手中提著一个木桶,桶里是特製的药水。他將药水泼洒出去,药水与毒雾接触,发出“嗤嗤”的声响,毒雾迅速消散。 但他自己,却暴露在了死士的刀锋下。 三个死士同时扑向他。 徐梓安不会武功,只能后退。但他身后就是主屋的门,退无可退。 眼看刀锋就要落下—— 一道剑光闪过。 三个死士同时倒地,咽喉处都多了一道血痕。 徐凤年持剑挡在哥哥身前,持剑的手微微颤抖但面对衝杀过来死士,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决绝。 “哥,我保护你。” 徐梓安看著徐凤年的背影,心中一痛。 这本不该是他承受的。 但乱世之中,哪有该不该? 廝杀还在继续。 死士虽然死伤大半,但剩下的更加疯狂。他们开始用同归於尽的打法,甚至有人想直接撞破主屋的墙,衝进去杀吴素。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怒吼声。 徐龙象冲了进来。 他手中握著一柄巨大的斩马刀,刀身上沾满了血。显然,他已经在外围杀过一轮了。 “敢伤我娘!” 少年怒吼,斩马刀横扫。刀风呼啸,三个死士被拦腰斩断。他像一头出闸的猛虎,冲入敌群,所过之处,残肢断臂飞起。 有死士向他投毒鏢,他不躲不闪,用刀背拍飞。有死士想自爆,他一刀劈下,连人带毒囊劈成两半。 绝对的暴力,碾压一切技巧。 在徐龙象的衝击下,死士的阵型彻底崩溃。再加上徐渭熊的冷箭、徐凤年的剑、暗羽的弩,不到一炷香时间,二十名黑狼死士,全部毙命。 院子里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徐驍拄著刀,喘息著。他身上中了两刀,但不深。徐龙象浑身是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左臂被划了一刀,深可见骨,但他像没感觉似的。 徐渭熊从屋顶跃下,检查尸体。徐凤年扶著徐梓安,后者脸色苍白如纸,刚才强行衝出来洒药水,又牵动了旧疾。 “结束了?”徐凤年问。 “还没有。”徐梓安摇头,看向院外,“真正的杀手,还没现身。” 话音未落,院墙上突然出现一个人影。 那是个中年人,穿著普通的灰色布衣,手里提著一把剑。他站在墙头,像一片落叶,轻得没有重量。 “徐驍。”他开口,声音沙哑,“好久不见。” 徐驍瞳孔一缩:“韩貂寺。” 离阳內侍省总管,皇帝身边最信任的宦官,也是天下有数的高手之一。他亲自来了。 韩貂寺跳下墙头,一步步走来。他的步伐很慢,但每走一步,气势就强一分。到后来,连徐龙象这样的天生神力,都感到呼吸困难。 “今夜,吴素必须死。”韩貂寺缓缓拔剑,“你们拦不住我。” 徐驍握紧刀:“试试看。” 徐渭熊搭箭,徐凤年举剑,徐龙象横刀,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只有徐梓安,突然笑了。 “韩公公,你觉得……你真的贏了吗?” 韩貂寺皱眉。 徐梓安从怀中取出一枚烟花,点燃,扔向空中。 烟花炸开,在夜空中绽放出红色的光芒。 几乎同时,陵州城外三十里,一处荒废的山神庙里。 赵楷正在等消息。 当烟花升起的那一刻,山神庙的门被撞开了。 寧峨眉带著一千骑兵,將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赵楷。”寧峨眉冷冷道,“刺杀王妃,当诛九族。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杀进去?” 赵楷面如死灰。 他明白了。 这是一个局。 从韩貂寺救他,到策划刺杀,再到今夜的行动……全都在北凉的计算之中。 “徐梓安……”他咬牙,“好一个徐梓安!” 同一时间,太安城。 张巨鹿被深夜召入皇宫。皇帝赵惇脸色铁青,將一份密报摔在他面前:“你自己看!” 密报上写著:三皇子赵琰私通北莽,证据確凿。今夜北凉王府遇刺,刺客中混有北莽死士,所用毒药、兵器,皆与三皇子府中搜出的证物吻合。 “这……这是污衊!”张巨鹿大惊。 “污衊?”赵惇冷笑,“人赃並获,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个逆子,为了夺位,连勾结外敌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传旨,三皇子赵琰,即日赐死!” 张巨鹿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皇帝眼中的杀意,终究闭上了嘴。 他知道,三皇子完了。 而这一切,都是远在北凉的那个年轻人,一手策划的。 北凉王府,素心院。 韩貂寺看著空中的烟花,脸色终於变了。 “你算计我?” “不只是你。”徐梓安平静道,“是所有想害北凉的人。韩公公,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死在这里;二,放下剑,我让你活著离开。但你要帮我带句话给离阳皇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若再敢动我家人,下一次,我就不是杀几个皇子那么简单了。我要的,是整个赵氏皇族的命。” 韩貂寺盯著他,许久,突然笑了。 “好,好一个徐梓安。咱家认栽。” 他收剑入鞘,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徐梓安一眼:“小子,你比你爹狠。但太狠的人,往往不得善终。” “那就不劳公公费心了。” 韩貂寺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终於安静下来。 徐驍鬆了口气,正要说什么,突然听到內室传来吴素的咳嗽声。 “素素!”他衝进內室。 吴素已经醒了,坐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她看著满身是血的丈夫和儿女们,眼中满是担忧:“你们……没事吧?” “没事。”徐驍挤出一个笑容,“几个小毛贼,已经打发了。” 吴素看向徐梓安:“安儿,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 话没说完,她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徐梓安连忙上前,却看到母亲咳出的,是黑色的血。 “娘!”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吴素看著手帕上的黑血,怔了怔,然后笑了:“看来……还是中了招。” 她抬起头,看著丈夫和儿女们,眼神温柔:“別哭。娘这辈子,有你们,值了。” 徐梓安跪在床前,握住母亲的手,浑身发抖。 他算尽了一切,挡住了所有刺客,却没想到,毒,早已下了。 在生辰宴的酒里?在点心里?还是……在那些河灯上? 不知道。 他只知道,母亲要死了。 而他,救不了。 窗外,天快亮了。 五月初七的朝阳,即將升起。 但北凉的太阳,却要落了。 第161章 至暗时刻,王妃离世 韩貂寺离开后的第三十七息,素心院陷入死寂。 吴素靠在徐驍怀中,咳出的血从暗红转为紫黑,在月白的寢衣上洇开刺目的花。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细碎,每一次吸气都像在拉风箱,每一次呼气都带著血腥味。 “常百草!快传常百草!”徐驍嘶吼,声音破了音。 徐梓安跪在榻前,握住母亲另一只手。那只手曾经温暖柔软,此刻却冰冷如石。他的指尖搭在母亲腕脉上——脉象已乱如麻絮,时有时无,那是剧毒攻心、经脉寸断的徵兆。 “没用的。”吴素轻轻摇头,声音微弱如蚊蚋,“九曲离魂散……无解。他们算准了时间,让我在生辰这日……咳咳……” 又是一口黑血。 徐渭熊转身衝出房间,片刻后提著常百草的衣领冲了回来。常百草的鞋都跑丟了一只,看到吴素的状况,脸色惨白如纸。 “王妃,让老夫把脉……” “不必了。”吴素阻止了他,眼神清明得可怕,“常先生,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这毒的种子……二十年前在太安城就种下了,是不是?难怪我从太安回来之后身体功力尽失,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常百草浑身一震,扑通跪地,老泪纵横:“是老夫无能!当年白衣案后,王妃重伤更是深中奇毒,老夫穷尽毕生所学也只能压制,无法根除……这二十多年来,毒素已浸入五臟六腑,三年前王妃突然吐血昏迷,老夫推测有人又下了第二次暗毒,只待第三次中毒发作,三年前老夫虽重新寻找珍稀药材为王妃调养身体,却始终无法化解第二次暗毒,今日再添新毒,三毒相激,神仙难救啊!” 徐驍的手在抖。 二十多年前。白衣案。那些混帐不仅当年害他妻子,还埋下了这么长的线! “谁?”徐驍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谁下的毒?” 常白草伏地:“毒是慢性的,每日微量,积年累月……能在王府內做到这点的,只有……” “內鬼。”徐梓安接话,声音冷得像冰,“而且是在母亲身边伺候的人。” 他的目光扫过屋內——四个贴身侍女,两个嬤嬤,此刻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这些人都是跟了吴素十几二十年的老人,有些甚至是当年从吴家剑冢陪嫁过来的。 吴素却笑了:“不重要了……驍哥,別查了。” “为什么?!”徐驍赤红著眼,“他们害你,我要他们偿命!” “因为……”吴素握住他的手,“查下去,会有更多人死。安儿、渭熊、凤年、龙象……他们还要活下去。仇恨……已经够多了。” 她转头看向徐梓安,眼神温柔而悲伤:“安儿,娘知道你一直在查当年的事。停手吧……娘不要你报仇,只要你们……平平安安。” 徐梓安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停手?怎么停手?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那些人在母亲身边潜伏多年,日日下毒,像钝刀子割肉,要她受尽折磨而死。这种恨,怎么可能放下? “凤年。”吴素唤道。 徐凤年扑到榻前,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娘……娘你別死……” “傻孩子。”吴素伸手擦他的泪,“男儿有泪不轻弹。以后……要听哥哥姐姐的话,护著龙象,也护著自己。” 徐龙象站在人群最后,这个天生神力的少年此刻像根木头,直挺挺地站著,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他不明白——明明刚才还好好的,娘还在笑,为什么突然就要死了? “龙象。”吴素看向小儿子,眼中满是不舍,“到娘这儿来。” 徐龙象走过去,跪在榻前。吴素抚摸他粗糙的手掌,那是常年练武留下的茧子。 “別恨。”她轻声说,“仇恨会让人变成怪物。你要像你爹,像你哥哥一样……保护该保护的人,但別让恨意……吞噬了自己。” 徐龙似懂非懂地点头。 吴素最后看向徐渭熊和裴南苇。 “渭熊,你性子冷,但心是热的。以后……多笑笑。” “南苇,这个家……交给你了。帮娘……看著他们。” 裴南苇已哭成泪人,只能用力点头。 吴素的目光重新回到徐驍脸上。这个陪了她半生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无助。她伸手,抚摸他布满胡茬的脸颊。 “驍哥……这辈子嫁给你,我不后悔。下辈子……还嫁你。” 徐驍握紧她的手,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只是……以后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的。別衝动,別拼命……看著孩子们长大,看著北凉……好好的。” 她喘息越来越急,脸色开始泛出诡异的青紫。那是毒发的最后阶段。 “还有……天下女子……苦楚太多。若有机会……让她们……少受些罪……”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砸在徐梓安心上。 母亲到死,想的不是自己的仇,不是徐家的荣辱,而是天下那些像她一样受苦的女子。 这就是他的母亲。 这就是吴素。 “娘!”徐凤年突然惊呼。 吴素的眼睛开始涣散,但嘴角还带著笑。她的目光越过眾人,看向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天亮了啊……”她喃喃,“可惜……看不到了……” 手,缓缓垂下。 呼吸,停止。 素心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房间,落在吴素安详的脸上。她像是睡著了,嘴角还噙著那抹温柔的笑。 “素素?”徐驍轻声唤,“素素你醒醒……天亮了,你不是说要去看日出吗?” 没有回应。 “素素!” 徐驍猛地抱紧妻子,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像受伤的狼在嚎叫。征战三十年,杀人无数,他从没怕过。但此刻,他怕极了——怕怀里的人真的走了,怕这漫长余生,再也没人喊他“驍哥”,怕深夜醒来,身边空无一人。 徐梓安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静静地看著母亲的脸。晨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边,那么美,那么不真实。 二十年前白衣案,母亲在太安遭人围攻,重伤濒死。 二十年后生辰宴,母亲在北凉遭人暗害,毒发身亡。 都是因为他。 因为他要查当年的真相,因为他要报仇,因为他……不够强。 如果他能再强一点,如果他能算得更深一点,如果他能早一点发现內鬼…… 可惜,没有如果。 “安弟……”徐渭熊伸手想扶他。 徐梓安轻轻推开她的手,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一具提线木偶。 他走到常百草面前:“毒,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常百草颤抖著说:“根据脉象……第二次暗毒至少三年。每日微量,混在饮食或薰香中,无色无味,极难察觉。今日的新毒只是引子,引爆了积累的旧伤和陈毒……” “谁能接触到母亲的饮食薰香?” “只有……只有贴身伺候的人。”常百草看向跪在地上的侍女嬤嬤,“王妃的饮食由小厨房单独做,薰香是特製的,每次取用都有记录……” 徐梓安转身,看向那六个伺候了母亲二十几年的人。 “谁?” 一个字,冷得像冰。 六个僕役伏地颤抖,没人敢抬头。 “不说?”徐梓安笑了,那笑容让人毛骨悚然,“那就都杀了吧。寧杀错,不放过。” “公子饶命!”一个嬤嬤猛地抬头,是老嬤嬤赵氏,跟了吴素二十年,“老奴对天发誓,绝不是老奴!” “那是谁?” 赵嬤嬤咬牙,指向跪在最边上的一个年轻侍女:“是她!银杏!三年前她娘病重,需要大笔银子,后来突然就有了钱!老奴问过,她说是在外面接了些绣活……可那些绣活,哪能挣那么多!” 叫银杏的侍女猛地抬头,脸色惨白:“赵嬤嬤你血口喷人!我娘病重是王妃出的银子,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害王妃!” “那你告诉我,”徐梓安走到她面前,蹲下,“上月初七,你出府半天,去了哪里?” 银杏浑身一颤。 “城西,悦来客栈,天字三號房。”徐梓安缓缓道,“见了一个叫『刘三』的商人,拿了五百两银票。需要我把人证物证都摆出来吗?” 银杏瘫软在地。 “为什么?”徐梓安问,“母亲待你不薄。” 银杏眼泪涌出:“他们抓了我弟弟……说如果我不照做,就杀了他……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 她猛地磕头,额头撞地砰砰响:“王妃对我恩重如山,我不是人……我不是人……” 徐梓安静静看著她。 许久,他站起身:“拖下去,问出背后主使。然后……给她个痛快。” 两名暗羽上前,將瘫软的春杏拖走。 “至於你们,”徐梓安看向剩下五人,“伺候母亲一场,每人领一百两银子,出府去吧。从今往后,別再让我在北凉见到你们。” 五人千恩万谢,连滚爬爬地退下。 处理完內鬼,徐梓安走回榻前。徐驍还抱著吴素,像抱著一件易碎的瓷器。 “父亲。”徐梓安轻声说,“让母亲……安息吧。” 徐驍抬起头,眼中一片血红:“安儿……你娘她……” “我知道。”徐梓安跪下,握住母亲冰冷的手,“我会让那些人……血债血偿。”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五月初七的清晨,本该是北凉最喜庆的日子。 如今,却成了徐家最黑暗的一天。 第162章 梓安护母,復仇烈焰 五月初八,辰时 吴素的遗体被安置在素心院正厅。 徐梓案亲手为母亲梳好髮髻,插上那支莲花玉簪。他的动作很轻,很细,仿佛母亲只是睡著了,怕惊扰她的好梦。 徐驍坐在一旁,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一夜之间,他的头髮白了大半。 徐渭熊在处理后事——布置灵堂,通知各方,安排守灵。她的眼睛红肿著,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桿永远不会弯的枪。 徐凤年守在母亲灵前,不哭不闹,只是呆呆地看著棺槨。十九岁的少年,一夜长大。 徐龙象则不见了踪影。后来侍卫来报,说四公子在演武场练刀,从清晨练到中午,刀都砍断了三把,手上全是血,却像感觉不到疼。 裴南苇强撑著安排府中事务。 午时,徐脂虎闻讯从返回江南的路上赶回。 她衝进灵堂时,鞋子跑丟了一只,头髮散乱,脸上满是泪痕。看到母亲的棺槨,她直接瘫倒在地,放声痛哭。 “娘……女儿不孝……女儿来晚了……” 徐梓安扶起她:“大姐,节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徐脂虎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肉里:“是谁?安儿,告诉大姐是谁!” “还在查。”徐梓安声音平静,“但很快就会有结果。” 他顿了顿:“大姐,你来得正好。母亲生前最疼你,你……送她最后一程。” 徐脂虎哭著点头。 灵堂很快布置妥当。吴素的棺槨停在正中,四周摆满白菊。北凉文武官员陆续前来弔唁,每个人脸上都带著震惊和悲痛。 谁能想到,昨天还笑语盈盈的北凉王妃,今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徐梓安的状態。 他穿著孝服,站在灵前,接待每一位弔唁者。举止得体,言辞恰当,甚至还能宽慰几句悲伤过度的老臣。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这个年轻的谋主,变了。 他的眼神太冷,冷得像万载寒冰。 他的表情太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不是悲伤,是死寂。是火山爆发前,那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傍晚,楚狂奴推著轮椅来到灵堂。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吴素灵前敬了三炷香,然后看向徐梓安:“需要老子做什么?” “等。”徐梓安说,“等名单。” “什么名单?” “所有参与者的名单。”徐梓安望向南方,“离阳皇室、北莽王庭、江湖败类、內鬼叛徒……每一个,都要死。” 楚狂奴咧嘴笑了,笑容狰狞:“算老子一个。” 夜深了,弔唁的人都散去。 灵堂里只剩下徐家子女。徐驍被徐梓安强行劝去休息了——这个铁打的汉子,已经两天两夜没合眼。 徐梓安跪在灵前,烧纸钱。 火光照亮他苍白的脸。 “安弟。”徐渭熊在他身边跪下,“银杏招了。” “说。” “指使她的是离阳內侍省的一个太监,姓刘。但那个刘太监三日前暴毙了,线索断了。”徐渭熊顿了顿,“不过,我们从春杏弟弟那里问出点东西——抓他的人,右手手背有块疤,像烧伤。” 徐梓安动作一顿:“韩貂寺的义子,王振。几年前我在太安的候见过他。” “是他。”徐渭熊眼中寒光一闪,“韩貂寺……” “不止他。”徐梓安摇头,“一个太监,没这么大的胆子,也没这么大的能量。背后还有人——离阳皇室里,有人想让母亲死。” 他烧完最后一张纸钱,站起身:“二姐,天听司全力运转。我要知道离阳皇宫这三个月来,所有异常调动,所有秘密会面,所有……和北莽有牵连的人。” “已经在查了。” “还有,”徐梓安看向窗外,“通知周铁手,天工坊所有项目,进度提前一倍。我要在三个月內,看到神机营装备齐全。通知寧峨眉,边境驻军进入一级战备。通知褚禄山,陵州城防,重新布置。” 徐渭熊一一记下。 “最后,”徐梓安从怀中取出一幅画,正是那幅全家福。他走到母亲灵前,將画轻轻放入棺中,放在吴素手边。 “娘,您等著。”他轻声说,“儿子会让那些人……一个个来给您磕头谢罪。” 他转身,走出灵堂。 夜风很大,吹得孝服猎猎作响。 徐梓安站在庭院中,望著满天星斗。那颗最亮的星,是不是母亲?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夜起,那个曾经还想温和改革、徐徐图之的徐梓安,死了。 活下来的,是北凉的復仇之刃。 是註定要搅动天下风云的—— 执棋者。 远处传来更鼓声。 三更了。 徐梓安深吸一口气,走向听潮亭。 那里,还有无数密报等著他处理,无数决策等著他定夺。 母亲的仇要报,北凉的路要走。 而他,没有时间悲伤。 只能向前。 一直向前。 直到所有仇敌,都化为枯骨。 直到这天下,再无人敢犯北凉。 第163章 山河同悲,素手染血 五月初九,吴素去世的第三天。 陵州城全城縞素。商铺关门,酒楼歇业,连青楼都掛起了白灯笼。百姓自发走上街头,为那位待人和善、常常施粥济贫的王妃送行。 送葬的队伍从北凉王府一直排到城门外,绵延十里。徐驍扶棺走在最前,一夜白头,步履蹣跚。徐梓安、徐渭熊、徐脂虎、徐凤年、徐龙象跟在后面,个个身穿孝服,面色悲戚。 纸钱如雪,洒满长街。 哭声震天,山河同悲。 但在这悲慟的表象下,暗流正在涌动。 送葬队伍刚出城门,一骑快马从北方飞驰而来。马上斥候浑身是血,衝到徐驍面前,滚鞍下马:“王爷!北莽……北莽大军南下了!” 徐驍猛地抬头:“多少人?谁领军?” “至少十万!主帅是慕容宝鼎的副將拓跋宏,先锋……先锋就是拓跋海!” 拓跋海。 那个徐龙象在野狐岭生擒其兄拓跋野的北莽悍將。这次来,既是奉北莽主战派之命趁火打劫,也是为兄报仇。 徐驍眼中杀意暴起:“好……好得很。趁我北凉举丧,来捡便宜?” 他正要下令,徐梓安却上前一步:“父亲,让我来。” 徐驍看著他:“安儿,你……” “母亲下葬,您必须全程主持。”徐梓安平静道,“军务,交给我。”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徐驍看著儿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终於点头:“好。” 徐梓安转身,看向身后眾將:“陈芝豹。” “末將在!” “你率三万黄金火骑兵,即刻北上,在野狐岭设防。不求全歼,只求拖住敌军主力三日。” “是!” “褚禄山。” “末將在!” “你领两万步卒,携天工坊新制的神机炮二十门,在野狐岭西侧埋伏。待敌军主力被陈將军拖住,炮击其侧翼。” “是!” “袁左宗。” “末將在!” “你带五千大雪龙骑,绕道北莽后方,烧其粮草。记住,烧完就走,不可恋战。” “是!” 一道道命令下达,清晰果断,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次。眾將领命而去,没有半分迟疑。 徐梓安最后看向徐渭熊:“二姐,天听司盯紧离阳和北莽的动静。我要知道他们的每一步计划。” “已经在做了。”徐渭熊点头,“另外,慕容梧竹那边传来消息——她母帝慕容凰昨夜病逝了。” 徐梓安瞳孔一缩。 北莽女帝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现在北莽谁掌权?” “三王子慕容嶅。”徐渭熊道,“他第一时间控制了王庭,大王子慕容苏被软禁,慕容梧竹……失踪了。” “找她。”徐梓安沉声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她是我们牵制慕容嶅的重要棋子。” “明白。” 安排完所有事宜,徐梓安重新回到送葬队伍中。他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些军国大事,不过是日常琐事。 棺槨继续前行,向陵州城外的徐家祖坟。 徐凤年跟在哥哥身边,低声问:“哥,北莽这时候南下,是不是算准了我们……” “是。”徐梓安点头,“他们就是要趁母亲去世、北凉人心动盪时,一举击垮我们。但可惜——” 他望向北方,眼中寒光闪烁:“他们算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母亲去世,北凉確实悲痛。”徐梓安缓缓道,“但这悲痛,不会让我们软弱,只会让我们……更疯狂。” 徐凤年看著哥哥的侧脸,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哥哥——冷静到极致,也疯狂到极致。就像一柄被冰封的刀,看似平静,一旦出鞘,必要饮血。 送葬队伍抵达祖坟时,已是午后。 棺槨缓缓下葬,黄土一捧捧洒落。徐驍亲手立碑,碑文是他亲自写的:“爱妻吴素之墓”。 简简单单六个字,却耗尽了这位北凉王所有力气。 葬礼结束后,眾人陆续回城。徐梓安却独自留在坟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夕阳西下,徐渭熊来寻他。 “安弟,该回去了。” 徐梓安缓缓起身,膝盖已经麻木。他看著墓碑,轻声道:“二姐,你说母亲在天之灵,会怪我吗?” “怪你什么?” “怪我……要用这么多人的血,来祭奠她。”徐梓安的声音很轻,“母亲生前最不喜杀戮,可我接下来要做的事……会死很多人。” 徐渭熊沉默片刻,道:“母亲也会明白,有些事,不得不为。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你,杀凤年,杀龙象,杀北凉所有无辜的人。” 她顿了顿:“安弟,这世道就是这样。你想保护珍视的人,手上就免不了要沾血。母亲不会怪你,她只会心疼……心疼你不得不走上这条路。” 徐梓安闭上眼睛。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回去吧。” 兄弟二人转身下山。 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柄出鞘的剑。 当夜,北凉王府,听潮亭密室。 徐梓安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大字:復仇名单。 第一个名字:离阳皇帝赵惇。 第二个名字:三皇子赵琰(已圈禁,赐死)。 第三个名字:韩貂寺。 第四个名字:慕容宝鼎。 第五个名字:慕容嶅。 第六个名字:拓跋雄。 …… 他一口气写了一百零七个名字。从离阳皇室到北莽王庭,从朝堂高官到江湖败类,从直接参与者到幕后主使。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標註了身份、罪名、以及——处决方式。 写完最后一个字,徐梓安放下笔,將名单掛在墙上。 那是母亲灵位的正对面。 从今往后,他每看一眼母亲的灵位,就要看一遍这份名单。 直到名单上所有人,都变成死人。 “世子。”青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银杏……招了。” 徐梓安走出密室:“说。” “指使她的是韩貂寺的义子王振,但王振背后……是离阳皇后。”青鸟低声道,“皇后娘家与北莽慕容宝鼎有秘密交易,用北凉边境布防图,换慕容宝鼎支持她儿子六皇子夺嫡。王妃……是交易的一部分。” 徐梓安静静听著。 离阳皇后。六皇子。 好,很好。 “还有,”青鸟继续道,“银杏说,毒药是分两次下的。三年前的慢性毒,是皇后的人给的;这次的新毒……来自北莽。两拨人原本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却阴差阳错,一起害死了王妃。” “那就是说,”徐梓安缓缓道,“母亲是被离阳和北莽……联手害死的。” “是。” 徐梓安笑了。 那笑容冰冷刺骨。 “既然他们联手,那我们就……一起杀。” 他转身回密室,在名单上又添了两个名字:离阳皇后,六皇子赵珏。 然后,他抽出另一张纸,开始写一封信。 信是给慕容梧竹的。 “梧竹公主:令堂病逝,节哀。慕容嶅篡位,公主危矣。若信得过北凉,可来陵州。徐某承诺,必助公主夺回王位,条件只有一个——掌权后,北莽与北凉,十年不起战事。” 写完,用火漆封好。 “派人送去北莽,一定要交到慕容梧竹本人手中。” “是。” 信使连夜出发。 徐梓安独自站在密室中,看著墙上那两份名单——一份是復仇名单,一份是……盟友名单。 復仇需要力量。 而力量,来自刀,来自谋,也来自……合纵连横。 母亲,您看著。 儿子不会让您白死。 那些害您的人,儿子会一个一个,送他们下地狱。 而北凉,会在血与火中—— 浴火重生。 第164章 血染北莽,暗启京局 五月初十,野狐岭。 陈芝豹站在山巔,黄金火骑兵的三万铁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光。斥候刚刚回报,北莽先锋拓跋海部两万骑兵已至三十里外。 “来得真快。”副將低声道。 “拓跋海急著为兄报仇。”陈芝豹神色平静,“传令:前军五千人佯装阻击,且战且退,把他们引入葫芦口。” “將军,葫芦口地势虽险,但最多只能困住五千人……” “谁说我要困住他们?”陈芝豹眼中闪过寒芒,“我要的是拓跋海的脑袋。” 与此同时,野狐岭西侧。 褚禄山眯眼看著远处扬起的烟尘。二十门神机炮已架设完毕,炮手们正在做最后校准。 “老褚,这新炮真能打三里?”一名老卒怀疑道。 “天工坊那帮疯子捣鼓出来的玩意儿。”褚禄山咧嘴一笑,“说是用了一种叫『硝化棉』的新火药,威力比黑火药大三倍。待会儿你们瞄准了打,別浪费公子花的重金。” “公子说了,这一仗不仅要贏,还要贏得漂亮。”他顿了顿,“用北莽人的血,给王妃送行。” 正午时分,拓跋海的两万铁骑如黑色潮水般涌进野狐岭谷地。 “將军,前方发现北凉骑兵!”斥候急报。 拓跋海抬眼望去,只见一支约五千人的北凉骑军正在前方列阵,为首的將领白马银枪,正是陈芝豹。 “陈芝豹?”拓跋海狞笑,“好,就用北凉第一名將的头,祭奠我兄长!” 他挥刀前指:“全军衝锋!取陈芝豹首级者,赏千金,封万夫长!” 两万北莽骑兵如离弦之箭,向谷地衝去。 陈芝豹却不动。直到敌军进入五百步內,他才缓缓举起长枪。 “撤。” 五千黄金火骑兵如潮水般后退,却不乱阵型,有序向葫芦口方向退去。 拓跋海杀红了眼,紧追不捨。 “將军,小心有诈!”副將急道。 “怕什么?北凉正在举丧,军心涣散!”拓跋海冷笑,“今日就是踏平北凉之日!” 话音刚落,前方陈芝豹忽然勒马转身。 与此同时,两侧山崖上,无数滚木礌石轰然落下,堵死了退路。 “中计了!”北莽军阵大乱。 但拓跋海不愧悍將,临危不乱:“別慌!葫芦口狭窄,他们伏兵有限!向前冲,杀了陈芝豹就能破局!” 他亲自率亲卫队冲向陈芝豹。 两將在谷中相遇。 陈芝豹银枪如龙,拓跋海大刀似虎。刀枪相交,火星四溅。 “陈芝豹,今日必取你项上人头!”拓跋海怒吼。 “就凭你?”陈芝豹语气平淡,手中枪势却陡然一变。 百鸟朝凤枪第七式——凤点头。 枪尖幻出七点寒星,直取拓跋海咽喉。 拓跋海大惊,举刀格挡,却只挡住五点。剩余两点,一点穿透肩甲,一点划破脸颊。 “你……”他不敢相信,自己竟一招就受了伤。 “拓跋野在时,尚能接我三十招。”陈芝豹冷冷道,“你,不够格。” 话音未落,第二枪已至。 这一枪更急、更快、更狠。 拓跋海拼死抵挡,大刀却被枪尖震飞。下一刻,银枪穿透胸膛,將他钉在地上。 “为……为什么……”拓跋海口中涌血,“你怎么……这么强……” “因为,”陈芝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我们在为王妃而战。” 拔枪,血溅三尺。 北莽先锋主將,拓跋海,毙。 主將一死,北莽军心大乱。此时,西侧山岭上,褚禄山挥手下令:“放!” 二十门神机炮齐鸣。 炮弹划破长空,落入北莽军阵。爆炸声震天动地,火光冲霄,人马俱碎。 “这是什么武器?!” “天罚!是天罚!” 北莽骑兵从未见过如此威力巨大的火炮,阵型彻底崩溃。 恰在此时,陈芝豹举枪高呼:“黄金火骑,隨我杀敌!” 五千佯装撤退的骑兵调转马头,与从两侧杀出的伏兵合围,將残存的北莽军分割绞杀。 这一战,从正午杀到日落。 两万北莽先锋军,除三千余人溃逃,其余全部战死野狐岭。 而北凉军伤亡,不足两千。 当夜,捷报传回陵州。 五月初十深夜,北莽后方。 袁左宗率领的五千大血龙骑如鬼魅般出现在北莽粮草大营三十里外。 “將军,探明了。”斥候回报,“粮草大营守军约八千,主將是慕容宝鼎的侄子慕容赫。” 袁左宗摊开地图:“大营分东西两区,东区存粮,西区存草料。我们分三路:我率两千人攻东门,副將率两千人攻西门,剩下一千人由赵都尉带领,趁乱烧毁草料场。” “將军,慕容赫是北莽有名的猛將,八千守军也不是小数目……” “所以我们要快。”袁左宗眼中寒光闪烁,“子时三刻发起攻击,卯时前必须撤出。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烧粮,不是歼敌。烧完就走,绝不恋战。”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大血龙骑如黑色潮水涌向北莽粮草大营。 “敌袭!敌袭!” 守军发现时已经晚了。袁左宗一马当先,长槊挑飞营门,两千铁骑如尖刀般刺入东营。 “放火!”袁左宗大喝。 骑兵们將浸满火油的布团点燃,拋向粮垛。顷刻间,火光冲天。 西营同样陷入火海。 慕容赫从睡梦中惊醒,披甲上马,只见整个大营已是一片火海。 “袁左宗!我必杀你!”他怒吼著冲向火光中那道黑色身影。 两將交手。 慕容赫力大无穷,狼牙棒虎虎生风。袁左宗却如游龙,在棒影中穿梭,长槊每每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 三十招后,慕容赫已身中三枪,鲜血染红战甲。 “不可能……你这是什么枪法?” “北凉,袁家槊。”袁左宗声音冰冷 最后一槊,刺穿慕容赫咽喉。 主將一死,守军更乱。五千大血龙骑在营中纵横驰骋,所过之处,粮垛皆燃。 卯时初,任务完成。 袁左宗看著已成火海的大营,沉声道:“撤。” 五千骑如风般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身后,是北莽十万大军半个月的粮草,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五月十一,清晨。 北凉王府,听潮亭。 徐梓安站在顶层,遥望北方。青鸟送来两份战报:野狐岭大捷,粮草大营焚毁。 “世子,陈將军和袁將军都完成任务了。”青鸟轻声道,“北莽主力因粮草被毁,已停止南下,在野狐岭以北五十里扎营。” 徐梓安点点头,脸上却无喜色。 “拓跋海死了,慕容赫死了,北莽损失两万先锋、半月粮草。”他缓缓道,“但这还不够。” “世子的意思是……” “慕容宝鼎还活著,慕容嶅还活著,韩貂寺还活著,离阳皇帝……还活著。”徐梓安转身,眼中血丝未退,“母亲的仇,要用更多人的血来偿。” 青鸟看著眼前的白衣公子,忽然觉得陌生。 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出鞘的剑,一把染血的刀。 “传令陈芝豹,”徐梓安道,“不要追击北莽主力,让他们退。” “为什么?此时正是乘胜追击的好时机……” “因为我要的不仅是击退,是全歼。”徐梓安走到沙盘前,“北莽十万大军深入北凉境內,粮草被毁,军心已乱。若此时退兵,必走黑水河谷——那里,才是真正的坟墓。” 他在沙盘某处轻轻一点。 青鸟看去,倒吸一口凉气。 黑水河谷,地势险要,两侧悬崖高百丈,谷道狭窄,一旦前后被堵…… “世子要全歼十万北莽军?” “血债血偿。”徐梓安语气平静,“十万北莽军的血,应该够给母亲……送行了。” 他望向窗外,朝阳正升起,將天空染成血色。 就像野狐岭那天的晚霞。 就像母亲棺槨上,那抹永远洗不掉的血色。 “青鸟,取大凉龙雀来。” “公子要亲去前线?” “不。”徐梓安摇头,“我要去母亲墓前,告诉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第一笔血债,討回来了。” 同日,离阳皇宫。 皇帝赵惇看著北凉送来的战报,脸色阴沉。 “北凉……竟能在举丧期间,两日之內击溃北莽先锋,焚其粮草?” “是。”韩貂寺低声道,“据探子回报,指挥此战的並非徐驍,而是世子子徐梓安。” “那个病秧子?”赵惇难以置信,“他不是体弱多病,活不过二十五吗?” “怕是偽装。”韩貂寺声音更低了,“此子心机深沉,手段狠辣。北凉天工坊那些新式武器,据说都是他一手推动研製的。还有……他组建的天听司,已渗透到朝堂各个角落。” 赵惇猛地站起:“你说什么?” “老奴刚刚查明,三年前安插在北凉的十七名暗探,已有十二人失联。剩下五人传回的消息……全是假的。”韩貂寺跪伏在地,“陛下,北凉,已成心腹大患。” 赵惇跌坐回龙椅。 “朕……是不是做错了?”他喃喃道,“若当初不对吴素下手,徐驍或许还会忠於离阳……” “陛下,开弓没有回头箭。”韩貂寺抬头,眼中闪过狠色,“既然已结死仇,就需斩草除根。北凉此番虽胜,却也元气大伤。不如……”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赵惇沉默良久。 “传旨:北凉大捷,扬我国威。赐徐驍黄金万两,锦缎千匹,犒赏三军。”他缓缓道,“另,命徐梓安进京受封——朕要晋封他为镇北侯,世袭罔替。” 韩貂寺一愣,隨即明白:“陛下是要……诱他入京?” “进了京,是封侯还是囚禁,就由不得他了。”赵惇眼中寒光闪烁,“徐驍老了,徐凤年还嫩,徐龙象痴傻。只要除掉徐梓安,北凉……不足为虑。” “陛下圣明!” 五月十二,圣旨抵达北凉。 徐驍听完后,当场摔了圣旨。 “狗皇帝!害死我妻子,还想害我儿子!”他怒不可遏,“安儿绝不能进京!那是龙潭虎穴!” 徐梓安却平静地捡起圣旨。 “父亲,我去。” “你疯了?赵惇摆明了要诱杀你!” “我知道。”徐梓安淡淡道,“但这也是我们的机会。” 他展开圣旨,指著上面的璽印:“奉旨进京,名正言顺。我可以带三百亲卫——三百大雪龙骑,够了。” “你想在离阳京城……动手?”徐驍震惊。 “不是现在。”徐梓安摇头,“但我要去看看,那座皇宫里,到底藏著多少仇人。也要让赵惇知道——” 他微微一笑,笑容冰冷: “北凉的刀,不仅能杀北莽人,也能……清君侧。” “什么时候动身?”徐驍问。 “等黑水河谷的仗打完。”徐梓安望向北方,“等十万北莽军的血,染红黑水河。” “那时,我带著这份『礼物』进京。” “想必皇帝陛下……会很惊喜。” 窗外,乌云压城。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北凉的白衣公子,已握紧了手中的剑。 復仇之路,这才刚刚开始。 第165章 黑水葬敌,白衣进京 五月十三,黑水河谷。 北莽主帅拓跋宏看著地图,脸色铁青。先锋军覆灭、粮草被焚的消息接踵而至,十万大军困在野狐岭以北,进退维谷。 “將军,撤吧。”副將低声道,“粮草仅够五日,若再不退兵,军心必乱。” 拓跋宏一拳砸在案上:“退?我兄长的仇未报,两万先锋军將士的血未乾,你让我退?” “可北凉军占据地利,陈芝豹用兵如神,若强行南下……” “那就走黑水河谷!”拓跋宏指向地图,“此路虽险,但路程最短,三日即可返回北莽境內。只要过了河谷,北凉军不敢深入追击。” “但黑水河谷地势险要,恐有伏兵……” “伏兵?”拓跋宏冷笑,“北凉军主力在野狐岭,徐梓安要守陵州,哪来的多余兵力设伏?就算有,区区几千人,能奈我八万大军何?” 他站起身,眼中闪过决绝:“传令全军,即刻拔营,走黑水河谷撤退。告诉將士们,只要回到北莽,每人赏羊十头,酒三坛!” 军令传下,北莽军开始向黑水河谷移动。 但他们不知道,河谷两侧的悬崖之上,三千北凉暗卫死士已经潜伏了整整两天。 为首的是徐梓安的亲卫统领,燕文鸞。 “將军,北莽军来了。”斥候悄声回报,“前锋约一万,中军五万,后军两万,队伍绵延五里。” 燕文鸞眯眼望去,只见北莽大军如黑色长蛇,缓缓游入河谷。 “等中军完全进入伏击区。”他低声道,“世子有令,要全歼,不放走一人。” “可是將军,我们只有三千人……” “三千人,够了。”燕文鸞抽出长剑,“因为我们要的,不是对阵廝杀。” 他指向河谷两侧堆积如山的巨石、滚木、火油桶,轰天雷。 “世子说,这是给王妃的祭礼——十万北莽军的性命,应该够分量了。” 五月十三,黄昏。 北莽中军完全进入黑水河谷最狭窄的“一线天”地段。 拓跋宏骑马走在队伍中央,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不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太安静了。 河谷两侧的鸟兽声都消失了,只有军队行进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在谷中迴荡。 “停!”他猛然抬手。 但已经晚了。 崖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下一刻,无数巨石从天而降,砸向谷中北莽军阵。 “有埋伏!举盾!” 然而盾牌挡得住箭矢,挡不住千斤巨石。惨叫声中,成片的北莽士兵被砸成肉泥。 “衝过去!衝过去就安全了!”拓跋宏嘶吼。 但前路也被巨石堵死。 后路同样。 八万大军,被困在长约两里的狭窄河谷中。 这时,第二轮攻击来了。 浸满火油的滚木被点燃,从崖顶推下。谷中瞬间变成火海,北莽士兵在火焰中翻滚惨叫。无数的轰天雷被扔向谷底,炸的北莽士兵人仰马翻。 “將军!我们中计了!”副將满脸是血,“这是死地!” 拓跋宏目眥欲裂:“徐梓安……你好狠!”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在轻敌,输在急躁,输在……低估了那个白衣少年的復仇之心。 “集结亲卫,隨我突围!”拓跋宏咬牙,“就算死,也要拉几个北凉人垫背!” 他率三千亲卫冲向谷口。 崖顶,燕文鸞看到了那杆主帅大旗。 “拓跋宏想跑。”他冷笑,“公子有令,北莽將领,一个不留。” 他举起强弓,三箭连珠。 第一箭射断旗杆。 第二箭射穿副將咽喉。 第三箭—— 拓跋宏举刀格挡,箭矢却诡异地在空中拐弯,绕过刀锋,精准地射入他左眼。 “啊——”拓跋宏惨叫倒地。 主帅一死,北莽军彻底崩溃。 但屠杀,才刚刚开始。 巨石、滚木、箭雨、火攻,爆炸……三千北凉暗卫死士用尽一切手段,將八万北莽军困死在河谷中。 这一夜,黑水河谷成了人间炼狱。 火光映红天际,惨叫彻夜不息。 河水被染成红色,尸体堆积如山。 五月十四,清晨。 徐梓安站在陵州城头,遥望北方。 一夜未眠。 青鸟送来战报:“世子,黑水河谷……结束了。北莽军八万七千人,全歼。我军死士伤亡四百余人。” 徐梓安静静听著。 八万七千条人命。 他本该感到快意,感到復仇的满足。 但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 “拓跋宏呢?” “尸首已找到,正在运回途中。” “好。”徐梓安转身,“传令燕文鸞,將北莽將领的头颅割下,在野狐岭筑京观。士兵的尸首……就地掩埋。” “是。” 他走下城楼,回到王府,来到母亲灵位前。 点燃三炷香。 “母亲,第一笔债,討回来了。”他轻声道,“北莽十万大军,一个没留。但还不够……离阳那些人,还活著。” 香火裊裊,模糊了灵牌上的字。 也模糊了徐梓安眼中的泪。 “安弟。”徐渭熊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离阳又来旨意了,催你进京。” 徐梓安擦去眼角湿痕,恢復平静:“什么时候?” “三日后启程。离阳皇帝说,要在端午宫宴上为你再次封侯。” “端午宫宴……”徐梓安笑了,“好日子。那就三日后出发。” “安弟,太安城凶险,韩貂寺定然布下天罗地网……” “我知道。”徐梓安打断她,“所以才要去。” 他看向二姐:“母亲说过,有些事,躲不过,就只能面对。离阳朝廷欠北凉的血债,总要有人去討。父亲老了,凤年还不稳重,龙象……不適合。所以,只能是我。” 徐渭熊看著弟弟,忽然抱住他。 这个向来冷硬的二姐,第一次在弟弟面前红了眼眶。 “一定要回来。”她哽咽道,“北凉需要你,我们……需要你。” 徐梓安轻轻拍著姐姐的背:“我会回来的。带著仇人的血,回来祭奠母亲。” 五月十五,北凉王府听潮亭密室。 徐驍看著整装待发的儿子,久久无言。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小心些。” “父亲放心。”徐梓安微笑,“三百大血龙骑已在城外等候,徐偃兵会暗中隨行。天听司在太安城的暗桩也已全部启动——儿子不是去送死,是去……收债。” “还有,”徐驍压低声音,“若事不可为……就反了吧。北凉六十万铁骑,隨时可以南下。”(这些年北凉又秘密扩军三十万,对外还是號称三十万北凉铁骑) 徐梓安一震:“父亲……” “你母亲走了,我才想明白一件事。”徐驍眼中闪著泪光,“守护,换来的只是猜忌和谋杀。那这守,这护,还有什么意义?” 他按住儿子肩膀:“安儿,为父老了,北凉的未来在你手里。怎么做,你自己决定。为父只求一件事——” “您说。” “活著回来。”徐驍老泪纵横。 徐梓安跪地磕头:“儿子……遵命。” 三叩首后,他起身离去。 白衣如雪,背影如剑。 五月十六,清晨。 三百大血龙骑在陵州城外列队。 黑衣黑甲,肃杀如林。 徐梓安换上一袭白衣,外罩黑色大氅。 徐凤年、徐渭熊、徐脂虎、徐龙象都来送行。 “哥,这个给你。”徐凤年递来一个锦囊,“里面是常先生炼製的『回春丹』,可解百毒。还有……小心六皇子赵珏,他在京城经营多年。能人异士眾多,尤其是用毒高手,这个带著以防不测。” 徐梓安接过:“家里就交给你了。我不在时,你就是世子,要担起责任。” “我明白。” 徐渭熊上前,递上一本册子:“天听司(原烟雨楼)在太安离阳朝堂的潜伏人员名单、联络方式、安全屋位置。记住,看过即焚。” “好。” 徐脂虎默默为弟弟繫紧大氅:“天冷了,多穿些。” 徐龙象默不说话,只是死死抱著哥哥,不肯鬆手。 徐梓安摸摸弟弟的头:“好了,我要出发了,等大哥回来。” 终於,他翻身上马。 “出发。” 三百铁骑如黑色洪流,向南而去。 城楼上,徐驍望著儿子远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直到那抹白色彻底消失在地平线。 “素儿,”他喃喃道,“我们的儿子……长大了。” “你若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 “保佑我们的安儿……平安归来。” --- 五月十八,离阳太安城。 徐梓安抵达时,已是黄昏。 城门守卫验过文书,放行入城。但三百大血龙骑被拦在城外——京城规矩,外將亲卫不得超过五十人。 “公子,这……”亲卫统领燕文鸞皱眉。 “无妨。”徐梓安淡淡道,“留五十人隨我入城,其余在城外扎营。若三日內我不出来……” 他顿了顿:“就按计划行事。” “是!” 徐梓安带著五十亲卫,骑马入京。 京城繁华,人流如织。但所过之处,百姓纷纷避让,指指点点。 “那就是北凉王世子?” “听说他母亲刚去世……” “这时候进京,怕不是好事……” 徐梓安目不斜视,径直前往驛馆。 但刚转过街角,一队禁军拦住了去路。 为首將领抱拳道:“世子,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入宫。” “现在?”徐梓安挑眉,“舟车劳顿,容我先洗漱更衣……” “陛下说,想早点见到世子。”將领语气恭敬,態度却强硬,“请。” 徐梓安笑了。 看来,有人连一夜都等不及了。 “好。”他翻身下马,“那就……进宫。” 五十亲卫欲跟隨,却被禁军拦住。 “世子,这不合规矩……” “那就按规矩来。”徐梓安摆手,“你们在驛馆等候。” 他独自一人,跟著禁军向皇宫走去。 夕阳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一柄孤独的剑,走向未知的战场。 皇宫,太和殿。 皇帝赵惇高坐龙椅,文武百官分列两旁。 徐梓安步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白衣,素冠 面容平静,眼神深邃。 “臣,徐梓安,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却不跪。 “大胆!见君不跪,该当何罪!”有御史厉声喝道。 徐梓安抬眼看去,淡淡道:“臣重孝在身,按礼,可不跪。” “你……” “好了。”赵惇摆手,“徐梓安丧母,情有可原。赐座。” 太监搬来椅子,徐梓安坦然坐下。 “梓安啊,”赵惇和顏悦色,“北凉大捷,全歼北莽十万大军,扬我国威。朕心甚慰。你说,想要什么赏赐?” “为国杀敌,是臣的本分。”徐梓安平静道,“不敢求赏。” “那怎么行?”赵惇笑道,“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是朝廷法度。这样吧,朕封你为镇北侯,世袭罔替,赐丹书铁券,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譁然。 镇北侯!这可是异姓侯爵中的最高荣誉! “陛下,”宰相张巨鹿出列,“徐世子虽有大功,但年纪尚轻,直接封侯最高,恐难服眾……” “誒,有功不论年纪。”赵惇打断,“就这么定了。三日后端午宫宴,正式册封。” 他看向徐梓安:“徐梓安,你可满意?” 徐梓安起身,再次躬身:“谢陛下隆恩。但臣有一事相求。” “说。” “臣母新丧,按礼需守孝三年。这期间,不宜受封领赏。”徐梓安缓缓道,“请陛下允许,將封赏推迟三年。” 殿中再次譁然。 推迟三年?谁知道三年后是什么光景? 赵惇眼中闪过寒光,面上却依旧带笑:“孝道为重,理应如此。那就……先记著,三年后再封。” “谢陛下。” “不过,”赵惇话锋一转,“既然来了京城,就多住些时日。正好,皇后一直想见见你——她说,与你母亲曾是旧识。” 徐梓安瞳孔微缩。 皇后……旧识? 害死母亲的元凶之一,居然敢提“旧识”二字? “是。”他垂下眼帘,“臣,也想拜见皇后娘娘。” “好,明日朕让太子带你去。”赵惇挥挥手,“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 “臣告退。” 徐梓安退出大殿。 走出宫门时,天色已完全黑透。 他回头,望了一眼灯火辉煌的皇宫。 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住著他的仇人们。 皇帝,皇后,韩貂寺,还有……那些参与谋害母亲的朝臣。 “母亲,”他心中默念,“您看著。” “儿子会让这座皇宫……” “血流成河。” 夜风吹起他的衣袂。 白衣如雪,仿佛在为这座即將染血的城池,提前戴孝。 第166章 京城暗涌,旧怨浮沉 徐梓安暂居的驛馆位於京城西市,名为“青云驛”。表面是接待外臣的官驛,实则布满各方眼线。 入夜,他独坐窗前,手指轻叩桌面。 三声长,两声短。 窗外传来同样节奏的回应。片刻后,一道黑影翻窗而入,单膝跪地:“天听司暗桩,甲三,参见世子。这是红袖姑娘整理的请世子过目。” 黑衣人递上一份密函:“公子入宫期间,韩貂寺调动了內廷十二监中的『净鞭卫』三百人,布防在太和殿周围。皇后那边,六皇子赵珏进宫密谈一个时辰。谈话內容……尚未探知。” 徐梓安展开密函,扫过密密麻麻的人名、职务、关係网。 “韩貂寺的义子王振,现在何处?” “在城南『春风楼』,那里是韩貂寺的秘密据点之一。” “春风楼……”徐梓安指尖划过地图,“离皇宫太远,不適合动手。他什么时候进宫?” “每日辰时,王振会入宫向韩貂寺匯报。路线固定:从春风楼出发,经朱雀街,入东华门。” 徐梓安沉吟片刻:“明日辰时,我要在朱雀街『偶遇』王振。” “公子,这是京城,当街杀人……” “谁说我要杀人?”徐梓安微微一笑,“我只是……想和韩公公的义子,聊聊天。” 甲三一愣,隨即明白:“属下安排。” “还有,”徐梓安看向窗外皇宫方向,“查清楚,皇后与我母亲,到底有什么『旧识』。” “已经查了。”甲三低声道,“二十年前,皇后娘家上官氏,曾想將嫡女上官月(即现在的皇后)嫁入北凉,与徐家联姻。但老王爷……选择了王妃。” 徐梓安眼中寒光一闪。 “所以,是嫉妒?” “不止。”甲三道,“上官家当时急需军功稳固地位,若能与北凉联姻,上官月之兄上官擎天便可借北凉军力积攒战功。婚事不成,上官擎天后来战死沙场,上官家因此衰落数年。直到上官月入宫为后,才重新得势。” “恩怨二十年。”徐梓安淡淡道,“就因为一桩未成的婚事,就要害死我母亲?” “世子,宫闈之中,女人的怨恨……往往比刀剑更毒。” 徐梓安静默良久。 “你退下吧。明日之事,安排妥当。” “是。” 黑衣人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徐梓安吹熄烛火,和衣而臥。 黑暗中,他睁著眼,望著虚空。 母亲的笑脸在脑海中浮现。 那样温柔,那样善良。 “母亲,”他轻声道,“您当年是否知道,拒绝一桩婚事,会埋下这样的祸根?” “若您知道……还会选择父亲吗?” 无人回答。 只有夜风穿过窗隙,呜咽如泣。 --- 次日辰时,朱雀街。 王振骑著高头大马,在十余名护卫簇拥下,招摇过市。他是韩貂寺最得宠的义子,掌管內廷採买,油水丰厚,气焰囂张。 行至街中段,前方忽然一阵骚动。 一驾马车翻倒,货物撒了一地,堵住了去路。 “怎么回事?”王振皱眉。 护卫上前查看:“公公,是运菜的马车翻了,菜农受伤,正在收拾。” “让他赶紧滚开!”王振不耐,“耽误了咱家进宫,他担待得起吗?” “是是是……” 护卫正要驱赶,却见一名白衣公子从旁走来,蹲下身帮菜农收拾蔬菜。 “这位公子,你……”菜农愣住了。 徐梓安抬起头,对王振微微一笑:“王公公,路见不平,搭把手而已。公公不会连这也要管吧?” 王振看清来人,脸色一变。 北凉世子,徐梓安! 他怎么会在这里? “原来是徐世子。”王振勉强挤出笑容,“世子仁善,咱家佩服。不过咱家急著进宫,可否请公子让让?” “急什么?”徐梓安慢条斯理地捡起一根萝卜,“韩公公又不缺你这一时半刻的匯报。倒是这位老伯,腿好像摔伤了。” 他看向菜农:“老伯,我送你去看大夫吧。” “不、不用了世子……”菜农惶恐。 “要的。”徐梓安扶起他,“伤筋动骨一百天,不能耽误。” 王振看著这一幕,心中警铃大作。 太巧了。 徐梓安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偏偏挡他的路? “徐世子,”他沉下脸,“咱家真有急事。若耽误了,陛下怪罪下来……” “陛下怪罪,我担著。”徐梓安转头看他,眼中似笑非笑,“怎么,王公公连这点面子都不给?” 四目相对。 王振忽然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可怕。 就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世、世子说笑了……”王振乾笑,“那……咱家换条路走。” 他调转马头,想从另一条街绕行。 徐梓安却忽然道:“王公公。” 王振回头。 “你腰间那枚玉佩,很別致。”徐梓安微笑道,“能让我看看吗?” 王振下意识捂住玉佩——那是韩貂寺赐的,代表內廷行走的身份。 “这……不太方便……” “哦?”徐梓安走近几步,“我听说,这种双鱼佩,內廷只有十二监总管才有资格佩戴。王公公是採买管事,怎么也有一枚?” 王振脸色煞白。 这玉佩,是他私仿的!韩貂寺只赐了单鱼佩,他为了显摆,偷偷做了枚双鱼的! “你、你胡说什么!”他色厉內荏,“这是乾爹亲赐的!” “是吗?”徐梓安伸手,“那我更想看看了。若真是韩公公所赐,改日我向他討一枚便是。” “你……” 王振正要发作,忽然觉得腰间一轻。 低头一看,玉佩已经到了徐梓安手中! 什么时候?! “还给我!”王振急道。 徐梓安把玩著玉佩,阳光下,玉佩內侧一行小字清晰可见:“內廷採买司王振私制,庚子年三月”。 “私制內廷信物……”徐梓安轻笑,“按律,当斩。” 王振浑身颤抖:“你、你想怎样?” “不想怎样。”徐梓安將玉佩扔回给他,“只是提醒王公公,有些事,做了就要承担后果。” 他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比如……三年前,往北凉送的那包『安神散』。” 王振如遭雷击,踉蹌后退。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徐梓安帮他整理衣领,动作轻柔如长辈,“王公公,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收了皇后三千两黄金,往北凉送毒药时,就该想到有今天。” “不、不是我!是皇后逼我的!”王振脱口而出,隨即捂住嘴。 完了。 说漏嘴了。 徐梓安笑了,那笑容却冰冷刺骨:“谢谢王公公……亲口承认。” 他退后一步,朗声道:“王公公既然有急事,就不耽误了。请。” 王振如蒙大赦,慌忙上马,带著护卫仓皇离去。 徐梓安看著他远去的背影,眼中杀意渐浓。 “甲三。” “在。”黑衣人从巷角闪出。 “刚才的话,记下来了吗?” “记了。”甲三递上一本小册子,“『一字不差。” “好。”徐梓安收起册子,“王振活不过今天了。韩貂寺不会留一个可能泄密的义子。” “世子高明。借刀杀人,不留痕跡。” “这才刚开始。”徐梓安望向皇宫,“走,去太医署。那位菜农老伯的腿伤……得好好治。” 他转身扶起的菜农——那是天听司的暗桩,腿伤是装的。 但徐梓安真的带他去看了大夫,付了诊金,並且还给了菜农十两银子。 “世子,这……”暗桩惶恐。 “你应得的。”徐梓安拍拍他肩膀,“演得很像。” 离开太医署时,徐梓安回头看了一眼朱雀街。 阳光下,青石板路泛著光。 像一条通往復仇的坦途。 而他,正一步步走下去。 第167章 暗访太医署,密谋七日醉 当日午时,內廷。 王振跪在韩貂寺面前,浑身颤抖。 “干、乾爹……孩儿真的没泄密!是徐梓安那小子诈我!” 韩貂寺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修剪指甲。 “诈你?”他抬眼,“那他怎么知道『安神散』的事?怎么知道是皇后指使?” “这、这……” “咱家早就告诉过你,”韩貂寺放下剪刀,“做事要乾净,尾巴要藏好。你呢?私制双鱼佩,还让人抓了把柄。” “孩儿知错!孩儿再也不敢了!” “知错?”韩貂寺笑了,笑容阴冷,“晚了。” 他拍拍手。 两名小太监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著一杯酒,一把匕首,一段白綾。 “选一样吧。”韩貂寺淡淡道,“看在你跟了咱家十年的份上,留你个全尸。” 王振瘫倒在地:“乾爹饶命!饶命啊!孩儿还有用!孩儿知道皇后很多秘密!可以帮您扳倒上官家!报那位对你有恩典的贵人的仇。”(私生子赵楷他娘对韩貂寺有恩) 韩貂寺眼中闪过异色:“哦?说说看。” 王振如抓住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到韩貂寺脚边:“皇后……皇后不只和北莽有交易!她还勾结江南士族,私贩盐铁!帐本……帐本就藏在她寢宫的暗格里!” “还有呢?” “还、还有……六皇子赵珏,不是陛下的亲生儿子!”王振压低声音,“是皇后和上官家一位远房表兄的私生子!当年皇后入宫前就怀了孕,怕事情败露,才急著嫁入皇室!” 韩貂寺瞳孔骤缩。 这可是惊天秘闻! 若传出去,整个上官家、皇后、六皇子……全都要人头落地! “你怎么知道?”韩貂寺声音嘶哑。 “孩儿……孩儿曾奉皇后命,去江南送信给那位表兄。无意中听到上官家主和那位表兄的谈话……”王振磕头如捣蒜,“乾爹,这秘密够换孩儿一命了吧?” 韩貂寺沉默良久。 “够是够了。”他缓缓道,“但正因如此……你更得死。” 王振僵住。 “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活不长。”韩貂寺嘆口气,“不过你放心,咱家会给你个体面——毒酒,走得快,不疼。” 他端起酒杯,递到王振面前。 王振面如死灰,颤抖著接过酒杯。 他知道,自己没得选了。 要么喝毒酒,要么被凌迟。 “谢……乾爹成全。” 仰头,一饮而尽。 片刻后,王振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韩貂寺挥挥手:“拖出去,埋了。对外就说……暴病而亡。” “是。” 太监们拖走尸体,擦乾净地面。 韩貂寺独自坐在殿中,手指轻叩扶手。 徐梓安……好手段。 借自己的手,除掉了王振这个直接下毒者。 下一步呢? 他会对皇后动手?还是对上官家? “来人。”韩貂寺沉声道。 “公公。” “去查,徐梓安现在在做什么。” “回公公,徐世子正在太医署,陪一个受伤的菜农看病。之后去了书肆,买了几本医书,现在已回驛馆。” “医书?”韩貂寺皱眉,“他要医书做什么?” “不清楚。不过……徐公子好像对太医署很感兴趣,问了署令许多关於药材、毒理的问题。” 韩貂寺心中警兆顿生。 太医署……毒理…… 难道徐梓安想用毒? “加派人手,盯紧他。”韩貂寺下令,“还有,去皇后那里一趟,就说……咱家有事稟报。” 他要和皇后摊牌了。 王振虽死,但那些秘密还在。 若能藉此控制皇后和六皇子…… 韩貂寺眼中闪过野心。 或许,这危局,也是机遇。 --- 徐梓安確实在太医署。 但他买医书、问毒理,都是幌子。 真正目的,是见一个人——太医署副署令,林半夏。 林半夏,江南林氏之女,三年前入太医署。表面上是凭医术入选,实则是天听司埋下的一枚暗棋。 “世子。”林半夏將徐梓安引入內室,跪地行礼,“属下等候多时。” “起来说话。”徐梓安扶起她,“我要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林半夏从药柜暗格中取出一个玉盒:“『七日醉』,无色无味,入水即溶。服下后第七日发作,症状似心疾猝死,宫里的太医查不出异样。” 徐梓安打开玉盒,里面是七枚米粒大小的透明药丸。 “够七个人的量?” “够。”林半夏低声道,“但世子,此药炼製不易,解药更难。一旦服下,神仙难救。” “本就没想救。”徐梓安合上玉盒,“名单。” 林半夏递上一份名单,上面是七个人的名字、职务、每日饮食规律。 都是当年参与谋害吴素的朝臣。 有的献计,有的提供毒药,有的负责遮掩。 “礼部侍郎周延,每日午时必饮参茶。” “內廷侍卫副统领赵虎,每晚吃一碗燕窝。” “楚家的管事楚三,好酒,每三日去一次春风楼……” 徐梓安一一记下。 “公子,”林半夏犹豫道,“这七人虽该死,但若接连暴毙,必引怀疑。韩貂寺不是傻子……” “所以要『合理』地死。”徐梓安道,“周延年迈,心疾猝死,合理。赵虎练功走火入魔,暴毙,合理。楚三饮酒过度,中风而亡,也合理。” “可七日內七人接连死亡……” “谁说要在七日內?”徐梓安微笑,“『七日醉』的『七日』,指的是服药到发作的时间。我可以今天给周延下药,三天后给赵虎,五天后给楚三……这样,他们的死亡时间就会错开。” 林半夏恍然:“公子英明。” “但还有一个人,”徐梓安看向名单最后一个名字,“皇后上官月……她的饮食有专人试毒,很难下手。” “皇后確有试毒太监,但有一处破绽。”林半夏道,“每月十五,皇后会去『慈航庵』上香,为六皇子祈福。庵中素斋不设试毒,因为……那是佛门清净地,皇后信佛,不敢褻瀆。” 徐梓安眼中一亮:“下次十五是什么时候?” “五日后。” “好。”徐梓安收好玉盒,“五日后,慈航庵。” 他起身欲走,林半夏忽然叫住他:“世子!” “嗯?” “王妃……是个好人。”林半夏眼眶微红,“五年前我在北凉游歷,於陵州城外遇险,是王妃路过途中命人救了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得。” 徐梓安静静看著她。 “所以当我接到天听司密令,要潜入太医署时,毫不犹豫。”林半夏抹去眼泪,“能为王妃报仇,是我的荣幸。” 徐梓安抬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谢谢。” 只有两个字。 却重如千斤。 离开太医署时,天色已近黄昏。 徐梓安走在回驛馆的路上,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母亲……原来您不经意间,救了那么多人。 这些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报答您。 可为什么……好人就不长命呢? 他仰头望天。 夕阳如血,染红云霞。 第168章 毒计得逞,坐观內斗 五月二十,十五,慈航庵。 皇后上官月的车驾在辰时准时抵达山门。隨行护卫百人,宫女太监二十余人,排场盛大。 庵主持静慧师太率眾尼迎候。 “皇后娘娘万福。” 上官月今日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倒真有几分诚心礼佛的模样。 “师太免礼。本宫今日来,是为皇子祈福,一切从简。” “是。斋堂已备好素斋,请娘娘移步。” 楚月入庵,护卫大部分守在山门外,只带四名贴身宫女、两名太监入內。 这是规矩——佛门清净地,不得多带俗人。 甲三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已潜入庵中,藏身於斋堂樑上。 从樑上缝隙,他能清楚看到斋堂全貌。 素斋八菜一汤,逐一摆上。试毒太监取出银针,挨个试过——这是例行公事,其实皇后在慈航庵从不真吃试毒菜,因为觉得不敬。 试毒完毕,太监退下。宫女为皇后布菜。 上官月拿起筷子,正要夹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娘娘。”静慧师太忽然开口,“今日有刚採摘的『清心茶』,可要尝尝?” 上官月点头:“有劳师太。” 一名小尼端上茶壶茶杯。 甲三眼神一凝。 机会来了。 茶水是后上的,未经过试毒! 他屏住呼吸,从袖中滑出一枚“七日醉”,捏在指尖。 就在小尼倒茶,上官月伸手去接的瞬间—— 甲三指尖一弹。 药丸化作无形粉末,落入茶杯。 无声无息。 上官月毫无察觉,端起茶杯,轻啜一口。 “好茶。” 她放下茶杯,开始用斋。 樑上,甲三缓缓吐出一口气。 成了。 皇后楚月,七日后,必死无疑。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 因为接下来,还有一个目標——今天陪同皇后来上香的,礼部侍郎周延。 周延作为礼部官员,负责安排皇室礼佛事宜,今日也在隨行之列。此刻正在偏殿用斋。 偏殿中,周延独自用餐——官位不够,没资格和皇后同堂。 甲三从窗外缝隙,將第二枚“七日醉”弹入周延的汤碗。 周延浑然不觉,喝完汤,还咂咂嘴:“慈航庵的素汤,果然一绝。” 两个目標,都解决了。 甲三正要撤离,忽然听到脚步声。 他闪身躲入佛龕后。 进来的是静慧师太和一名中年尼姑。 “师太,皇后今日捐的香火钱,足有五千两。”中年尼姑低声道,“要不要按老规矩,分三成给上官家?” 静慧师太沉吟片刻:“给。皇后娘家现在权势正盛,不能得罪。” “可韩公公那边……” “韩貂寺和上官家,我们两边都不得罪。”静慧师太淡淡道,“这慈航庵能在京城立足,靠的就是八面玲瓏。记住,我们只是出家人,不问世事。” “是。” 两人说完,离开偏殿。 佛龕后,甲三眼神冰冷。 好一个“不问世事”的佛门清净地。 原来也是权钱交易的场所。 他忽然想起王妃吴素。 吴素也信佛,但她是真信。每月初一十五,必去寺庙上香,布施穷人。她说,佛度有心人,不在香火钱多寡。 可王妃那样的真信徒,却被这些假信徒害死了。 这世道……真是讽刺。 甲三悄然离开慈航庵。 回到驛馆时,已是午时。 徐梓安已在等候。 “世子,事情都办妥了。” “好,辛苦了。”徐梓安回道。 另外,宫里传来消息。皇后回宫后,韩貂寺去了她的寢宫,密谈了半个时辰。出来后,脸色阴沉。” “谈崩了?”徐梓安询问道。 “应该是。我们的人听到殿內传来爭吵声,虽然听不清內容,但韩貂寺走时,袖中的手在发抖——这是他要杀人时的习惯动作。” 徐梓安笑了:“看来,不用我们动手,他们自己就要內斗了。” “公子,接下来……” “按计划,继续。”徐梓安泡了杯茶,“周延已经服了药,七日后死。接下来三天,赵虎、楚三……一个一个来。” “韩貂寺那边,要不要加把火?” “不用。”徐梓安摇头,“狗咬狗,我们看戏就好。等他们两败俱伤……” 他抿了口茶,眼中寒光闪烁: “再一起收拾。” 第169章 阴谋初现,皇后危机 五月二十一,夜。內廷,韩貂寺的私宅。 烛火摇曳,映照著韩貂寺阴晴不定的脸。 今日与皇后摊牌,结果比他预想的更糟。 他拿出王振死前说的秘密——六皇子非陛下亲生,要挟皇后交出上官家江南盐铁的帐本,並承诺结成联盟掌控离阳朝堂。 皇后先是大惊,隨即冷笑。 “韩公公,你以为凭一个死太监的胡话,就能扳倒本宫?” “是不是胡话,查一查就知道了。”韩貂寺淡淡道,“六皇子今年十八,陛下二十年前巡游四方,离京整一年。若老奴没记错,皇后是在陛下巡游归来后三个月,才发现有孕的。” 上官月脸色煞白。 “就算……就算时间对不上,也不能证明什么!”她强撑道,“御医说了,可能是晚孕!” “那滴血验亲呢?”韩貂寺笑了,“若老奴稟报陛下,要求验亲……皇后觉得,陛下会应允吗?” 上官月瘫坐在椅上。 她知道,自己输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韩貂寺这个老狐狸,抓住了她最大的把柄。 “你要什么?”她咬牙道。 “帐本。还有……上官家从今往后,听咱家的。” “不可能!”上官月猛地站起,“上官家百年世家,岂能听你一个阉人……” “那皇后就等著满门抄斩吧。”韩貂寺转身欲走。 “等等!”上官月叫住他,声音颤抖,“帐本……可以给你。但上官家……我只能保证,不与你为敌。” 韩貂寺回头,看著她苍白的脸。 “成交。” 帐本到手了。 但韩貂寺知道,这还不够。 上官月今日屈服,是因为猝不及防。等她缓过劲来,定会反扑。 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 “来人。” 阴影中,一道身影浮现。 那是韩貂寺培养的死士首领,代號“罗剎”。 “主人。” “去上官家,杀了上官月那个远房表兄。”韩貂寺冷冷道,“做得像意外。” “是。” “还有,”韩貂寺顿了顿,“查查徐梓安最近在做什么。咱家总觉得……他太安静了。” 影领命而去。 韩貂寺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帐本。 楚家的盐铁生意,每年利润百万两。有了这笔钱,他能做很多事。 培养更多死士,收买更多朝臣,甚至……掌控兵权为徒弟赵楷向北凉復仇。 但前提是,要除掉所有隱患。 徐梓安是一个。 上官家是一个。 还有……那个越来越难控制的皇帝。 韩貂寺眼中闪过狠厉。 或许,是时候……换一个皇帝了。 六皇子赵珏,若真是野种,那更好控制。 等他登基,自己就是真正的“九千岁”。 想到这里,韩貂寺忽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殿中迴荡,阴森可怖。 --- 五月二十二,江南,上官家老宅。 上官月的表兄上官云舟正在书房算帐。 他是上官家在江南生意的实际掌舵人,盐铁走私、粮食囤积、漕运垄断……每年经手的银子如流水。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上官云舟警觉抬头:“谁?” 没有回应。 他皱眉,起身走向窗边。 刚推开窗,一道寒光闪过。 喉咙一凉,鲜血喷涌。 上官云舟捂住脖子,瞪大眼睛,看著面前的黑衣人。 “为……为什么……” 罗剎面无表情,收刀入鞘。 “主人有令,你知道的太多了。” 上官云舟倒地,气绝身亡。 影在他书房翻找片刻,找到几本秘密帐册——那是上官家真正的核心帐目,连上官月都不知道的存在。 正要离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 “老爷,宵夜来了……”僕人端著托盘推门而入。 看到满地鲜血和尸体,僕人惊叫:“杀人了!杀人了!” 罗剎眼神一冷,挥刀。 僕人倒地。 但叫声已经传出去了。 上官家护卫闻声赶来,將书房团团围住。 罗剎皱眉,他虽强为一品高手,但楚家护卫足有上百人。其中不乏天象境界的供奉,硬闯不是办法。 他扫视书房,目光落在后窗——窗外是花园,花园外就是围墙。 “在那里!抓住他!” 护卫破门而入。 罗剎撞开后窗,跃入花园。几名护卫紧追不捨。 眼看就要被围,忽然,花园假山后闪出另一道黑影。 “跟我来!” 那黑影声音低沉,拉著影钻进假山密道。 密道曲折,片刻后,两人从楚家后巷的一口枯井中钻出。 “你是谁?”罗剎警惕地看著救命恩人。 那人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天听司,乙七。” 罗剎瞳孔一缩:“徐梓安的人?” “世子料到韩貂寺会杀楚云舟灭口,让我在此接应。”乙七淡淡道,“帐册给我,你可以回去復命了。” 罗剎犹豫。 帐册是重要证据,不能轻易给人。 但对方救了自己,而且……他感觉到,暗处还有至少三道杀气锁定著自己——都是天象境界的高手。 若不交,今天走不出这条巷子。 “给你可以,”罗剎沉声道,“但我需要知道,徐世子要这帐册做什么?” “和你家主人一样。”乙七微笑,“扳倒上官家。” 罗剎想了想,交出帐册。 “告诉世子,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不必。”乙七收起帐册,“我们各取所需而已。” 罗剎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乙七则带著帐册,连夜出城。 帐册將在一日后,送到徐梓安手中。 而上官云舟的死,將在江南掀起轩然大波。 上官家失去掌舵人,生意必將大乱徐脂虎正好趁虚而入,收割上官家的產业。 更重要的是——上官月会认定,这是韩貂寺在警告她,甚至是在为彻底吞併上官家做准备。 狗咬狗的戏码,將更加精彩。 第170章 宫宴復仇,血染端午 五月二十三,离端午宫宴只剩两日。 京城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上官云舟暴毙的消息传到宫中,上官月当场晕厥。醒来后,她砸了寢宫所有瓷器。 “韩貂寺……你够狠!” 她以为,韩貂寺杀上官云舟,是为了震慑上官家,逼她就范。 却不知道,真正的帐册已经落入徐梓安手中。 而徐梓安,正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世子,帐册送到了。”甲三呈上一个木匣。 徐梓安打开,翻看帐册。 越看,眼神越冷。 上官家这些年在江南,走私盐铁、私铸兵器、勾结漕帮、囤积居奇……甚至暗中资助北莽,以消耗北凉军力。 每一笔帐,都沾著百姓的血。 “这些帐册,足够上官家满门抄斩十次。”徐梓安合上册子,“但还不够。” “世子还想……” “我要的不仅是上官家死,”徐梓安缓缓道,“是要他们在死前,身败名裂,眾叛亲离。” 他看向窗外皇宫方向:“端午宫宴,是个好机会。” “世子要在宫宴上动手?” “不止。”徐梓安微笑,“我要在宫宴上,送陛下和满朝文武……一份大礼。” 他铺开纸,开始写信。 一封给北凉,让徐驍做好准备,一旦京城生变,即刻起兵。 一封给北莽的慕容梧竹——她已在三日前秘密抵达北凉,同意与徐梓安合作。 一封给江南士族,將上官家帐册的部分內容透露出去,让他们內部分裂。 三封信写完,用密语加密,交给甲三。 “今夜送出,务必抵达。” “是。” 甲三离开后,徐梓安独自坐在灯下。 他取出母亲生前绣的一个香囊,放在鼻尖轻嗅。 淡淡的药草香,是母亲的味道。 “母亲,明天就是端午了。” “您以前总说,端午要掛艾草,驱邪避瘟。” “今年,儿子就用仇人的血……来驱这世间的邪祟。” 烛火跳动,將他的影子拉长在墙上。 像一尊即將出鞘的杀神。 --- 五月二十五,端午。 皇宫大宴,百官齐聚。 太和殿张灯结彩,丝竹声声,歌舞昇平。 徐梓安一袭白衣,坐在武將席次首位——皇帝特旨,今日他是主角。 赵惇高坐龙椅,笑容满面:“今日端午佳节,眾卿齐聚,朕心甚悦。尤其是北凉世子徐梓安,前日大破北莽,扬我国威,当赏!” 他举起酒杯:“来,朕敬梓安一杯!” 百官举杯附和。 徐梓安起身,举杯:“谢陛下。臣,先干为敬。” 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皇后上官月今日盛装出席,但脸色有些苍白——她服下“七日醉”已到第五日,身体开始出现轻微不適,心悸、气短。 但她强撑著,不能在人前露怯。 韩貂寺站在皇帝身侧,目光如鹰,扫视全场。 他注意到,徐梓安今天格外安静。 安静得反常。 “陛下,”徐梓安忽然起身,“臣有一物,想献给陛下,作为端午贺礼。” “哦?”赵惇笑道,“是什么宝物?” 徐梓安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此物,关係国本,臣不敢擅专,请陛下亲自过目。” 太监接过锦盒,呈给赵惇。 赵惇打开,里面是一本帐册。 他隨手翻开,脸色渐渐变了。 从疑惑,到震惊,到愤怒。 “这……这是……”他手在颤抖。 “江南上官家,二十年来走私盐铁、私铸兵器、勾结北莽、囤积居奇的帐目。”徐梓安声音平静,“涉及银两,共计三万万两。涉案官员,一百二十七人。” 殿中譁然! 上官月猛地站起:“徐梓安!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陛下查便知。”徐梓安看向她,“帐册最后一页,还有一桩秘事——关於六皇子殿下的身世。” “你胡说!”上官月尖叫,“陛下!他诬陷臣妾!诬陷皇子!” 赵惇已经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详细记录了上官月入宫前与表兄上官云舟的私情,以及怀孕时间、收买御医修改脉案等等。 更有一份滴血验亲的“预演”记录——上官月曾偷偷用皇帝赵惇和赵珏的血做过试验,结果,相融。 “噗——”赵惇一口鲜血喷出! “陛下!”眾臣惊呼。 韩貂寺急忙扶住赵惇,眼中却闪过喜色——徐梓安竟把这事捅出来了!正好,借皇帝之手除掉上官家! “来人!”赵惇嘶吼,“把皇后……把上官月拿下!把赵珏也抓来!” 禁军涌入。 上官月被按住,凤冠落地,披头散髮。 “陛下!臣妾冤枉!这帐册是偽造的!是徐梓安陷害臣妾!” 徐梓安却不再看她,而是转向韩貂寺。 “韩公公。” 韩貂寺心中一凛:“徐公子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徐梓安微笑,“只是想问问,王振死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韩貂寺脸色一变:“什么话?咱家听不懂。” “听不懂?”徐梓安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册子,“那这册子里记录的,王振亲口承认受皇后指使,向北凉下毒的话……韩公公也听不懂吗?” 殿中死寂。 赵惇瞪大眼睛,看向上官月:“你……你还害死了吴素?!” 上官月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徐梓安继续道:“而且,据王振说,那毒药分两次下。三年前的慢性毒是皇后给的,最后致命的新毒……来自北莽。皇后为了儿子夺位,与北莽慕容宝鼎交易,用北凉边境布防图,换北莽支持六皇子。” 他每说一句,赵惇的脸色就黑一分。 勾结外敌,谋害忠良,混淆皇室血脉…… 任何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上官月!”赵惇暴怒,“你……你该死!” 上官月忽然笑了,笑得癲狂。 “我该死?赵惇,你就清白吗?当年南伐西楚,你为了军功,坑杀西楚降卒三万!为了皇位,毒杀亲兄弟!我上官家帮你做了多少脏事?现在你想卸磨杀驴?” 她指著徐梓安:“还有你!徐梓安!你以为你贏了?告诉你,害死你母亲的,不只是我!是整个离阳朝廷!是坐在龙椅上的这个人!” 她猛地扯开衣襟,露出领口——那里已经浮现青黑色血管,是“七日醉”发作的徵兆。 “我就要死了……但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未落,她七窍流血,倒地身亡。 “七日醉”,第七日,准时发作。 殿中大乱。 徐梓安静静看著上官月的尸体,眼中无悲无喜。 第一个。 --- 上官月暴毙,殿中乱作一团。 赵惇气得又吐了一口血,被太监扶到后殿休息。 韩貂寺主持大局,下令封锁大殿,任何人不得离开。 但他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上官月刚才的话,虽然疯癲,却戳中了一个关键——徐梓安的復仇对象,是整个离阳朝廷! 那自己……还能倖免吗? 他看向徐梓安。 徐梓安也正看著他。 四目相对,韩貂寺忽然明白了。 今日这局,徐梓安要杀的,不止楚月。 还有自己。 还有……皇帝! “徐梓安,”韩貂寺沉声道,“上官月已死,你的仇报了一半。现在,该收手了吧?” “收手?”徐梓安笑了,“韩公公,我母亲的命,只值上官月一个人头吗?” “那你还想怎样?” “我想……”徐梓安缓缓道,“让所有参与害我母亲的人,都下去给她赔罪。” “保护陛下!”韩貂寺大喝。 禁军涌上,將徐梓安团团围住。 但徐梓安身后,那五十名“亲卫”忽然扯去外袍,露出里面的黑色软甲——大血龙骑! 他们从怀中取出摺叠弩,上弦,瞄准。 “徐梓安!你要造反吗?!”有朝臣厉喝。 “造反?”徐梓安摇头,“我是……清君侧。” 他一挥手:“杀!” 弩箭齐发,禁军倒下一片。 大血龙骑如虎入羊群,刀光剑影,血溅五步。 这些是徐梓安从北凉带来的真正精锐,个个身经百战,岂是京城这些养尊处优的禁军能比? 韩貂寺眼神一冷,亲自出手。 他身影如鬼魅,瞬间穿过战团,一掌拍向徐梓安。 这一掌,凝聚了他三十年功力,足以开碑裂石。 但徐梓安不闪不避,只见一人从宫墙飞来。 一招“两袖青蛇”,剑气与掌力相击,气浪翻滚! 韩貂寺连退三步,震惊地看著李淳罡:“你……你不是在北凉吗……” “很意外?”徐梓安微笑,“韩公公是不是以为,我再来太安城真的一点准备都没有?” 他其实早就请李淳罡暗中护卫。 “李剑神,韩貂寺就劳烦您了。”徐梓安道 “徐小子好说,王妃还在的时候对我也挺照顾的,交给我了,正好试试他这『人猫』擅长指玄杀天象的深浅。”李淳罡回到。 “好……好得很!”韩貂寺怒极反笑,“那咱家就看看,你这春秋剑甲,有几分成色!” 他再次扑上,双手成爪,施展出三千红丝绕,招招致命。 李淳罡並指为剑施展出剑招——剑气滚龙壁与三千红丝绕对上 两人在殿中激战,所过之处,桌椅粉碎,樑柱崩裂。 百官躲闪,惨叫连连。 而大血龙骑已经控制了局面,禁军死伤过半,剩下的跪地投降。 就在李淳罡与韩貂寺激战时,后殿忽然传来尖叫: “陛下!陛下驾崩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李淳罡和韩貂寺也停手。 徐梓安看向后殿。 只见一名太监连滚爬爬跑出来:“陛下……陛下气急攻心,吐血而亡!” 赵惇……死了? 徐梓安皱眉。 这不合理。赵惇虽体弱,但也不至於气死。 他忽然看向韩貂寺。 韩貂寺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明白了。 是韩貂寺下的手! 趁乱弒君,嫁祸给自己! “韩貂寺,你好狠。”徐梓安冷冷道。 “徐世子说什么?咱家听不懂。”韩貂寺装糊涂,“陛下是被你气死的!你今日大闹宫宴,逼死皇后,气死陛下,罪该万死!” 他高呼:“禁军!诛杀逆贼徐梓安!为陛下报仇!” 但禁军没人动。 因为大血龙骑的弩箭,正对著他们。 徐梓安笑了:“韩公公,你算计得很好。但可惜……” 他拍拍手。 殿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又一支军队涌入,为首的,竟是太子赵篆! “太子殿下?!”百官惊呼。 赵篆一身戎装,手持圣旨:“奉陛下密旨,韩貂寺勾结上官家,祸乱朝纲,阴谋弒君,就地格杀!” 韩貂寺瞳孔骤缩:“不可能!陛下已经……” “父皇早就料到你会趁乱下手,”赵篆冷冷道,“所以提前给了我这道密旨。刚才『驾崩』的,只是个替身。” 原来,赵惇也不傻。 他知道韩貂寺野心勃勃,早有防备。今日宫宴,他根本没来现场,来的只是个替身! 真皇帝,此刻正在后宫,安然无恙。 韩貂寺脸色惨白。 他中计了。 中了皇帝和徐梓安的双重算计! “好……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韩貂寺仰天大笑,“但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拿下咱家?” 他悄悄催动“红蛇剥茧之术”,一招逼退李淳罡向著宫外飞去。 李淳罡飞身而起,再次施展“两袖青蛇”两道剑气追溯而去,一道废了韩貂寺左臂,一道將他从空中打落在宫墙下 “啊——”韩貂寺惨叫。 李淳罡从空中落下再起一道剑气,刺穿他丹田,废了他武功。 “想跑?没那么容易。”徐梓安看著宫墙下的韩貂寺冷冷道,“你要活著,接受审判,然后在天下人面前……凌迟处死。” 韩貂寺瘫倒在地,眼中满是绝望。 完了。 彻底完了。 徐梓安转头,看向太子赵篆。 两人对视片刻。 赵篆先开口:“徐世子,上官家已倒,韩貂寺已擒,你的仇……报了吗?” 徐梓安沉默。 仇人名单上,还有很多名字。 但今天,只能到此为止。 再闹下去,就是真正的造反了。 而北凉……还没准备好。 “报了。”他缓缓道,“主谋已诛,余党……请太子殿下依法处置。” 这是让步,也是交易。 他交出后续復仇的权力,换取太子对北凉的支持。 赵篆点头:“本宫答应你,所有参与谋害北凉王妃之人,一个不漏,全部严惩。” “谢太子。” 徐梓安转身,看向满殿狼藉,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朝臣。 “今日之事,皆因冤起。我徐梓安,只为母报仇,无意祸乱朝纲。若有惊扰诸位大人之处……” 他顿了顿,躬身一礼: “抱歉。” 说完,带著剑神李淳罡和大血龙骑,转身离去。 白衣染血,背影决绝。 殿中死寂。 许久,有老臣喃喃道:“北凉……要变天了。” 第171章 遗物归故里,哀思寄夜话 徐梓安出宫时,天色已近黄昏,李淳罡和徐驍安排的徐偃兵已经先前出发返回北凉。 三百大血龙骑在城外接应,匯合后,即刻北上。 “公子,直接回北凉?”亲卫统领燕文鸞问。 “不,”徐梓安摇头,“绕道江南,去一趟上官家。” “上官家已倒,去做什么?” “拿一件东西。”徐梓安眼中闪过哀伤,“母亲生前,有一枚玉佩落在上官家了。那是外祖母给她的遗物,她一直想取回。” 二十年前,吴素与上官月曾是“闺蜜”。 那时她们都还年轻,上官月借看玉佩之名,將玉佩拿走,再未归还。 吴素性情温和,不愿为小事翻脸,也就作罢。 但徐梓安记得,母亲有时会提起那枚玉佩,说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以前他不懂,母亲为什么不去要回来。 现在懂了。 母亲是不想他捲入这些恩怨。 但他偏要捲入。 偏要……把母亲失去的一切,都拿回来。 三日后,江南上官家。 曾经的江南门阀世家,如今已是门庭冷落。 家主上官敬堂已死,上官云舟暴毙,上官月被赐死,六皇子赵珏被废为庶人,圈禁至死。 树倒猢猻散。 徐梓安踏入上官家祖宅时,只有几个老僕在打扫。 “公、公子找谁?”老僕颤声问。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找一件东西。”天听司的探子已经摸清了上官家的布局,徐梓安径直走向后院,那是上官月曾经的闺阁。 在梳妆檯暗格里,他找到了那枚玉佩。 青白玉,雕著並蒂莲,刻著一个“素”字。 二十年了,玉佩依旧温润。 徐梓安握紧玉佩,仿佛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我拿回来了。” 他转身离开上官家。 走出大门时,夕阳正好。 余暉洒在他身上,白衣上的血跡已经洗净,但那股肃杀之气,依旧未散。 “公子,接下来去哪?”燕文鸞问。 “回家。”徐梓安翻身上马,“回北凉。” 他最后看了一眼太安城的方向。 这片害死母亲的土地,他再也不会来了。 至少……不会再以“徐梓安”的身份来。 下次若来,必是铁骑南下,改天换日之时。 “驾!” 三百铁骑,绝尘而去。 --- 六月初三,徐梓安回到陵州。 徐驍率全城百姓出迎。 当看到儿子一身白衣,独自骑马走在最前时,这位老王爷眼眶红了。 “安儿……” 徐梓安下马,跪地:“父亲,儿子回来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徐驍扶起儿子,上下打量,“受伤没有?” “没有。”徐梓安微笑。 徐驍看著儿子,忽然觉得,儿子变了。 虽然还是那副温润模样,但眼中多了些东西。 是杀气,也是……沧桑。 “京城的事,我听说了。”徐驍低声道,“上官月死了,韩貂寺被废没几天活的,皇帝……嚇得不轻。” “还不够。”徐梓安摇头,“名单上还有很多人活著。” “我知道。”徐驍拍拍儿子肩膀,“但……慢慢来。报仇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別把自己逼得太紧。” 徐梓安沉默。 他何尝不想慢慢来。 但每次闭上眼睛,就看到母亲倒在血泊中的样子。 就听到母亲临终前那句“不要报仇”。 他慢不下来。 “先进城吧。”徐驍嘆口气,“凤年和你二姐都在等你。” 进城路上,百姓夹道欢迎。 “世子回来了!” “世子为王妃报仇了!” “世子威武!” 欢呼声如潮。 徐梓安却笑不出来。 这些百姓只知道他报仇雪恨,却不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 也不知道,这条復仇之路,才刚刚开始。 回到王府,徐凤年第一个衝上来抱住哥哥。 “哥!你没事吧?京城传的消息乱七八糟的,我都担心死了!” “没事。”徐梓安回答道,“就是有点累。” 徐渭熊、徐脂虎、徐龙象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徐梓安一一回答,脸上终於有了真正的笑容。 家的温暖,能暂时融化心中的寒冰。 但只是一时。 夜里,他独自来到母亲墓前。 摆上那枚玉佩,点燃三炷香。 “母亲,我回来了。” “上官月死了,韩貂寺很快就会死。害您的直接凶手,都得到了报应。” “但还有很多人……皇帝赵惇,慕容宝鼎,慕容嶅……他们还活著。” “不过您放心,儿子不会急。我会慢慢来,一个一个,送他们下去向您赔罪。” “北凉现在很好,父亲身体还行,凤年越来越懂事,龙象也长高了……” 他说了很多,像小时候向母亲匯报功课一样。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 “母亲,我好想您……” 夜风中,香火明灭。 仿佛母亲的回应。 第172章 凤年游歷,老黄陪同 六月中,暑气开始蒸腾。 徐凤年在听潮亭前跪了三个时辰,青石板被膝盖捂得发烫。他面前摆著一把未出鞘的长剑,那是他去年生辰时母亲所赠。 徐驍从外面回来时,太阳已经西斜。他看了一眼跪著的儿子,没说话,径直走进亭子。徐梓安坐在亭內阴影处,手边堆著半尺高的文书。 “想好了?”徐驍坐下,声音有些哑。 “想好了。”徐凤年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很平静,“儿子要出去。” “去哪儿?”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徐驍沉默了。他看向长子。徐梓安放下笔,缓缓起身走到亭边。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比前些天多了些温度——那是一种审视的、权衡的温度。 “为什么?”徐梓安问。 徐凤年抬起头:“哥,我留在府里,每天练剑、读书、吃饭、睡觉。然后呢?等你们把仇人都杀光了,我站在母亲坟前说,娘,我给您磕头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那天晚上,我拿剑的手在抖。如果不是龙象衝进来,如果不是二姐在屋顶放箭,我连三个死士都挡不住。这样的我,凭什么说报仇?” 亭子里安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军营的操练声,隱约能听见徐龙象的吼声。 “什么时候走?”徐驍终於开口。 “明天。” “跟谁?” 徐凤年说:“老黄。” 徐驍和徐梓安对视一眼。剑九黄,王府里的老马夫,缺两颗门牙,整天乐呵呵的,背著一个用破布裹著的长条匣子,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他在王府待了快二十年,除了餵马就是喝酒,在徐凤年小时候教过他之外,没人见过他出手,也没人知道他来歷。但徐驍知道——很多年前,李义山把这个人带回来时说过一句:“留在府里,万一有用。” 徐梓安同样知道,原著中老黄——剑九黄死在了武帝城,是在徐凤年第一次游歷江湖回来之后。 “他肯跟你去?”徐梓安问。 “肯。”徐凤年说,“我问他,他说『少爷要去,老黄就跟著唄,还能混口酒喝』。” 徐驍揉了揉太阳穴,看向长子:“你觉得呢?” 徐梓安走到弟弟面前,蹲下身,平视著他:“江湖不是北凉,没人认得你是徐驍的儿子。可能会饿肚子,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仇人不会举著牌子告诉你他是谁,陷阱也不会插个旗子等你踩。这样,你还要去?” “要去。”徐凤年答得没有犹豫。 徐梓安静静看了他片刻,站起身:“好。今晚来我书房。” 子时,听潮亭密室。 徐梓安从暗格里取出三个锦囊,布料普通,顏色分別是灰、黑、白。他將锦囊放在桌上,推到徐凤年面前。 “灰色的,遇到官府刁难或围捕时拆。”徐梓安声音很平,“黑色的,性命攸关、走投无路时拆。白色的……等你觉得自己该回来的时候拆。” 徐凤年拿起锦囊,很轻,里面似乎只有纸。 “不要提前拆。”徐梓安盯著他,“拆错了,可能会死。” “我记住了。” 徐梓安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册子,封面无字。“这是李义山先生早年游歷时记下的东西。哪些地方可能有隱士高人,哪些门派有什么规矩,哪些人看似普通实则危险。不全,但有用。” 徐凤年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字跡清秀工整,写著“武当山后有一洞,洞中有老道,嗜酒,可赠三坛杏花酿”。 “还有这个。”徐梓安递过一块铁牌,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著“徐”字,背面是复杂的花纹,“天听司在各地的一些暗桩,大多是商铺、客栈。遇到实在过不去的坎,拿这个牌子去找掌柜,报我的名字。但记住——非到绝境不用。每用一次,那个点就可能暴露。” 徐凤年將牌子贴身收好。 “明天早上,从西侧门走。”徐梓安最后说,“不用来辞行。父亲那边,我会说。” “哥……”徐凤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徐梓安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活著回来。”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 西侧门打开时,外面雾气很重。剑九黄已经等在门口,牵著一匹黄驃马,马背上驮著两个简单的包袱。他还是那副模样,缺著门牙,背著一个用脏布裹著的长条匣子,笑嘻嘻的。 “少爷,早啊。” 徐凤年点点头,翻身上马。他没带太多东西,除了徐梓安给的,就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一些碎银子,还有母亲送的那把剑。 两人一前一后,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迴荡。雾气湿冷,徐凤年回头看了一眼,王府的高墙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老黄。”他忽然开口。 “誒,少爷。” “你跟著我,真的就为了混口酒喝?” 剑九黄嘿嘿笑了两声,从怀里摸出个小酒壶,抿了一口:“不然呢?王府包吃包住,活儿又轻省,这种好事哪儿找去。” 徐凤年没再问。他知道问不出什么。 出了陵州城,官道往西延伸。太阳升起时,雾气散了,露出远处苍茫的山峦。徐凤年勒住马,最后看了一眼北凉的方向。 “走了。”他说。 剑九黄催马跟上,嘴里哼著不成调的小曲。(猜猜是什么?我起个头,老苟...老苟....) 他们不知道,在城墙的阴影里,徐梓安站了很久。直到那两匹马消失在道路尽头,他才转身离开。青鸟跟在他身后,低声说:“公子,按您的吩咐,甲三和丁七已经跟上去了。都是阁里跟踪和暗杀的好手,不会让二公子察觉。” “嗯。”徐梓安应了一声,“让他们每隔十天传一次消息。非必要,不要出手。” “是。” 回到听潮亭,徐驍已经等在亭里。他面前摆著一局残棋,自己跟自己下。 “走了?”他没抬头。 “走了。” 徐驍落下一子,沉默了很久,才说:“当年你娘怀你们的时候,总说希望我们孩子別像我们,別打打杀杀,平平安安就好。” 徐梓安静静听著。 “现在他出去了,要去杀人,或者被人杀。”徐驍抬起头,眼中有著深深的疲惫,“安儿,你说我们是不是……都没做好?” “父亲。”徐梓安在他对面坐下,“这世道,想平安,就得先让別人不敢让你不平安。凤年现在不懂,但他会懂的。” 徐驍苦笑,不再说话。 与此同时,五十里外的官道上。 徐凤年和剑九黄在一处茶摊歇脚。茶摊很简陋,就一个草棚,几张破桌子。卖茶的是个跛脚老汉,话不多。 剑九黄要了两碗粗茶,又要了一碟花生米。他吃得津津有味,花生壳扔了一地。 “少爷,出了北凉,有些规矩得跟您说说。”剑九黄一边剥花生一边说,“第一,財不露白。您那钱袋子,塞怀里,別掛腰上。第二,少管閒事。路上看到打架的、抢劫的、欺负人的,绕著走。第三,別轻易说自己是北凉人。离阳的地界上,北凉的名头有时候不好使。” 徐凤年点头:“还有吗?” “有啊。”剑九黄咧嘴笑,“最重要的一条——跟著老黄,有酒喝,有肉吃。信老黄,没错。” 徐凤年看著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老僕,忽然问:“老黄,你杀过人吗?” 剑九黄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慢慢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很久,才说:“杀过。” “很多?” “不少。” “为什么杀?” 剑九黄喝了口茶,咂咂嘴:“有时候是为了活命,有时候是为了別人活命。少爷,江湖就是这样,你不杀人,人就杀你。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就得看谁的刀快。” 他顿了顿,看著徐凤年:“您这次出来,是想学怎么杀人?” 徐凤年沉默片刻,摇头:“我想学怎么不被人杀,还有……怎么杀该杀的人。” 剑九黄笑了,这次笑得有点不一样,缺了的门牙露著,眼神却深了些:“那可得好好学。老黄別的本事没有,这点儿东西,还能教教。” 歇够了,两人继续上路。日头渐高,路上行人多起来,有挑担的货郎,有赶车的农人,也有佩刀带剑的江湖客。 徐凤年看著那些陌生的面孔,看著远方陌生的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正离开北凉,离开父亲的庇护,离开哥哥的安排。 前路未知,生死未卜。 但他握紧了韁绳,眼神坚定。 母亲,您看著。 儿子一定会变强,强到能把那些害您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一定。 黄驃马打了个响鼻,加快了脚步。 江湖,就在前面 第173章 龙象守护,边境喋血 七月十二,北凉边境,野狼峪。 血腥味还没散尽,混著土腥气和火烧过的焦糊味。三百具北莽游骑的尸体被草草堆在谷口,伤口处的血已经发黑凝固。更远处,无主的战马在稀疏的林子里游荡,偶尔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徐龙象蹲在一具尸体旁,用一块破布擦著斩马刀上的血。他擦得很慢,很仔细,从刀尖擦到刀鐔,每一寸都不放过。 他身后,象字营的八十条汉子正在打扫战场。没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和脚步踏过碎石的声音。每个人脸上都糊著血和汗,眼神却亮得瘮人。 这一仗不大。北莽的一队游骑,三百来人,想趁夜摸进来劫个村子,被巡边的斥候发现了。消息传到刚移防到这一带的象字营,徐龙象没等上面命令,直接点了一百二十人,连夜出营截杀。 遭遇战在天快亮时打响,在野狼峪这条狭长的山谷里。北莽人没想到会遇上北凉铁骑,更没想到这支北凉铁骑打法这么凶——不要阵型,不讲配合,就是顶著箭矢往前冲,见人就砍。 半个时辰,战斗结束。在徐龙象和一百二十北凉铁骑的衝杀下,北莽游骑全军覆没。象字营死了九个,伤了二十一个。 “校尉。”一个脸上有道新疤的汉子走过来,是赵大柱。他左臂挨了一刀,草草包扎著,纱布渗出血跡,“都清点完了。咱们的人……王老五没挺过来,刚咽气。” 徐龙象擦刀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记下名字。抚恤按三倍发,家里有老人孩子的,额外再加。” “是。”赵大柱顿了顿,“缴获的马有二百多匹能用的,兵器不少,但咱们用不上,太次。” “能用的留下,用不上的拉回去熔了。”徐龙象站起身,把斩马刀插回马上刀鞘,“咱们兄弟的尸首收拾好,带回去。北莽人的……堆那儿烧了。” 赵大柱应声去了。 徐龙象走到谷口一块大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硬邦邦的饃,掰开,慢慢嚼。他吃得很慢,眼睛看著谷里忙碌的部下,也看著远处北莽的方向。 母亲去世后,这是他带的象字营打的第四仗。第一次是在六月底,剿了一伙八十多人的北莽游骑;第二次是七月初,拔了北莽一个营地;第三次是前天,追杀了一批越境的北莽蛛网探子。规模都不算大,但每次都见血,每次都死人。 徐驍和寧峨眉都没拦他,只派了个老校尉跟著,说是“辅佐”,实际就是看著他別冲得太猛。那老校尉第一次见象字营打仗,脸都白了——这帮人根本不像军队,更像一群红了眼的狼。 但仗打完了,老校尉没话说。因为象字营的伤亡每次都比预估的少,战果每次都比预估的大。徐龙象带兵的法子简单:冲在最前面,哪个敌人最强他就砍哪个;分战利品时他拿最少,抚恤发钱时他掏自己的餉银补上;训练时他下手狠,但受伤的兵他能背三十里地回营。 现在象字营这三千人,看徐龙象的眼神,已经和看徐驍差不多了。 饃吃完,徐龙象拍拍手站起来。那边尸体已经堆好,浇了火油,一点火,黑烟腾起来,带著皮肉烧焦的臭味。 “回营。”他说。 八十多人上马,另外二十来个受伤的被搀扶著,队伍拉成一条长线,沉默地往南走。马背上驮著阵亡袍泽的尸首,用粗布裹著,隨著马蹄起伏。 天黑前回到营地。营地设在个背风的山坳里,简陋,但规整。徐龙象下马,先把阵亡的九个兄弟送到后营,看著医官验伤、记录,然后才回自己帐篷。 帐篷里就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放兵器的架子。桌上摊著一张边境地图,上面用炭笔画了些圈圈点点。 徐龙象卸了甲,打水擦了把脸和身子。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老校尉周泰的声音:“校尉,有陵州的信。” 徐龙象套上衣服:“进来。” 周泰六十多了,头髮花白,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他递过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又补了一句:“还有,下午寧將军派人传话,说北莽那边有动静,让咱们这几天警醒点。” 徐龙象拆开信,是徐梓安写的,不长。先说家里都好,徐凤年有消息传来,已到武当山附近,平安;再说徐脂虎在江南又拿下两家绸缎庄,生意做得顺;最后问他这边怎么样,缺不缺东西,身体如何。 信末有一行小字:“龙象,杀人是为了护人,不是为了泄愤。记住母亲的话。” 徐龙象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周伯。”他抬头,“北莽什么动静?” “不太清楚,只说是北莽那边有兵马调动,方向不明。”周泰说,“寧將军的意思是,让咱们象字营往后退三十里,避一避。” 徐龙象走到地图前,手指在野狼峪北面点了点:“退?退了,这边的村子怎么办?” “寧將军说,会派別的营来接防。” 徐龙象盯著地图看了会儿:“你派人去跟寧將军说,象字营不退。北莽人敢来,我们就敢打。” 周泰张了张嘴,想劝,但看著徐龙象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这孩子的眼神越来越像徐驍年轻的时候,决定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还有,”徐龙象又说,“派人往北再探五十里。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调兵,调了多少。” “是。”周泰转身要走,又停住,“校尉,有句话,老周我得说。您这么拼命,王妃在天之灵看著,也会心疼的。” 徐龙象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知道。” 周泰嘆了口气,走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徐龙象坐到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磨破了的护腕。那是他小时候练功用的,磨破了洞,母亲一针一线给他补好。补丁的针脚很密,很整齐。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包好,放回原处。 夜深了,营地安静下来,只有巡逻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虫鸣。徐龙象没睡,他坐在油灯下。 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徐龙象掀开帐帘。 一个斥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校尉!北面八十里,发现大队兵马!至少三千人,打著慕容氏的旗號!” 慕容氏?徐龙象皱眉。北莽王庭的內斗还没完,慕容嶅的人怎么会跑到这边境上来? “看清楚主將旗號了吗?” “太远,看不清。但队伍里有不少女眷和輜重车,不像是来打仗的。” 徐龙象心念一动:“去,再探。小心点,別暴露。” 斥候领命上马,又消失在夜色里。 徐龙象站在帐外,望著北方漆黑的夜空。三千人,女眷,輜重……这个方向,难道是…… 他忽然想起大哥前些天信里提过一句,说慕容梧竹在北莽南朝聚集了三万人,正在和慕容嶅周旋。 难道是她? 徐龙象转身回帐,铺开纸笔,给徐梓安写密信。不管来的是谁,三千北莽兵马压境,这不是小事。 信写完,用火漆封好,叫来亲兵:“连夜送出去,亲手交给我大哥。” 亲兵接过信,翻身上马,往南疾驰。 不管来的是谁,想从这儿过去,就得先问问他手里的刀。 夜还很长。北境的风,带著草原深处带来的沙尘和寒意,一阵紧过一阵。 而在陵州听潮亭,徐梓安收到弟弟密信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看完信,又看了看桌上另一封刚到的、来自北莽方向的密报,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慕容梧竹,你终於动了。 第174章 南苇执印,商战暗兵 七月十五,中元节。 陵州城“匯通”总號的后院密室,烛火通明。空气里混著墨香、铜钱的味道。 长条桌上堆满了帐簿、契约、密信和货样。裴南苇坐在主位,左右各坐著四个人:左边是“匯通”钱庄在陵、凉、幽三州的大掌柜;右边是盐铁司、漕运司、市舶司(新设的海路衙门)的主事。这些人都是她这几个月亲手提拔或考验过的,此刻人人面色凝重。 “江南三州,生丝价格这个月又涨了两成。”负责漕运的刘主事指著摊开的地图,手指划过长江,“陈家联合另外五家,控制了七成以上的码头和船队。卢家的船,现在过金陵都要被卡三天,查验『手续』。” 裴南苇没说话,拿起手边一块新到的苏绣样品,指尖摩挲著细密的纹路。这是徐脂虎设法送来的,附信说“陈家欲断我货源,此乃其最新织法,价高质次”。 “海上呢?”她问。 负责市舶司的是个黑瘦精干的中年人,叫孙海,原是跑南洋的老海商。“回郡主,第一批三艘船已经返航,停靠在黑石湾。带回来的香料、象牙、宝石,按市价算,刨去成本,净利大概八万两。但……”他犹豫了一下,“离阳的水师最近在东海郡外巡弋很勤,咱们第二批五艘船,恐怕会被盯上。” “盐铁如何?” 盐铁司主事是个老成持重的人,缓声道:“咱们官营之后,產量稳中有升,北凉境內和卖给西楚、西域的渠道都畅通。但离阳朝廷那边……户部已有风声,明年可能会削减对北凉的『特许盐铁』额度,或者加征专项税银。” 裴南苇放下绣样,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茶是江南的雨前龙井,也是徐脂虎送的,味道清苦回甘。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决断。这位年轻的义女,半年前接手时还被一些老人暗中轻视,如今已无人敢质疑她的手腕。她查帐能查到三年前的错漏,谈生意能压得老狐狸步步退让,更关键的是,她背后站著那位眼神一天比一天冷的世子谋主。 “生丝涨价,是好事。”裴南苇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他们涨,我们也涨。传信给大郡主,让她把我们手里那批蜀锦,提价三成出货,专供江南那几家最讲究排场的绸缎庄。他们不是要垄断吗?让他们用更高的本钱去垄断。” 刘主事一愣:“可咱们的货量……” “货量不用多,够撑场面就行。”裴南苇看向他,“陈家抬生丝价,是为了挤垮我们。我们就反其道而行,把高端货的价格抬到天上去,让所有人都知道,最好的锦缎,只有我们『徐记』有。等那些富贵人家只认我们的牌子时,生丝价格是涨是跌,还由得陈家说了算吗?” 她顿了顿:“另外,漕运被卡,就走陆路。联繫蜀地的马帮,多花些银子,把生丝和茶叶从蜀道运出来。路难走,成本高,但胜在出其不意。等陈家的船队在码头空等我们的货时,我们的货已经在江南的仓库里了。” 刘主事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海上的事,”裴南苇转向孙海,“离阳的水师要巡,就让他们巡。第二批船队,不走黑石湾了。” “不走黑石湾?那……” “往南,绕远路,从闽州那边的小港口入关。”裴南苇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闽州那边沿海豪族私港多,使些银子,不难打通关节。船队一分为二,三艘明面上走老路吸引注意,两艘暗地里走新路。货物上岸后,不走漕运,直接用骡马队分散北运。” 孙海深吸一口气:“这……风险不小,闽州那边人生地不熟……” “所以派你去。”裴南苇看著他,“带足银子,也带足护卫。我会让二郡主那边给你一份闽州地方势力的名单,哪些可以结交,哪些必须避开。事成之后,海贸这一块,你全权负责。” 孙海霍然起身,躬身抱拳:“孙海必不负郡主所託!” “至於盐铁……”裴南苇看向盐铁司主事,嘴角浮起一丝弧度,“离阳想加税?可以。从下个月起,卖给西楚和西域的精铁价格,也同步上浮两成。对外就说,离阳加税,成本上升,不得已而为之。让西楚和西域的人,去找离阳户部抱怨。” 这招祸水东引,让在座几人背后都隱隱发凉。真这么做了,离阳朝廷在藩属和邻国那里的名声,可就更差了。 “另外,”裴南苇补充道,“天工坊那边需要大量精铁,以后优先供应他们。周师傅要多少,就给多少,价钱按成本价走。” “这……利润就薄了。”盐铁主事迟疑。 “薄就薄。”裴南苇斩钉截铁,“天工坊造出来的东西,能抵得上十倍百倍的利润,更是北凉的命。帐,要往远了算。”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確地发出,眾人领命,匆匆离去执行。密室中只剩下裴南苇和她的贴身侍女小环。 小环上前,轻轻为她揉捏酸痛的手腕,低声道:“郡主,您都两天没怎么合眼了,要不先歇会儿?这些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不急?”裴南苇看著桌上摇曳的烛火,声音很轻,“北莽在边境增兵,离阳在朝堂上磨刀,义父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梓安在听潮听整夜谋划,凤年在江湖上歷练,龙象在边境上拼命……你说,什么事能不急?”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但仅仅几息之后,她又睁开眼,坐直身体,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崭新的帐册,封面上写著“青蚨”二字。 “小环,我让你物色的那几个伶俐又信得过的妇人,找到了吗?” “找到了,一共六个,都是咱们家家生的奴婢,男人都在军中,底子乾净,人也机灵。有两个还识些字。” “好。”裴南苇提笔,在帐册第一页写下几行字,“明天让她们来见我。『青蚨庄』先从陵州城开始试点。记住,规矩要说清楚:第一,只做女子的生意,男子一概不接待;第二,借贷必须有抵押或保人,但抵押不拘于田宅,绣品、手艺甚至未来的收成都可评估;第三,存款利息可以比『匯通』高一厘,但每笔存取都要详细记录,尤其是那些常来常往、家境不错的。” “夫人,这……能赚钱吗?”小环有些疑惑,“女子手里能有多少閒钱?借贷给她们,万一还不上……” “现在看,是赚不了大钱,甚至可能亏。”裴南苇笔尖顿了顿,“但你要看长远。女子掌家、有私房的,比你想的多。那些夫人小姐的体己钱,丫鬟婆子的积蓄,小户人家女儿做女红的收入……聚沙成塔,不是小数。更重要的是——” 她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向更远的地方:“通过这些女子,我们能听到多少在酒桌、在衙门里听不到的话?谁家老爷纳了妾,谁家公子惹了祸,哪家铺子周转不灵,哪家官人收了不该收的礼……这些风言风语,有时候比真金白银还有用。” 小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还有,”裴南苇声音更低了,“这世道,女子不易。能给她们多一条活路,多一分底气,总是好的。这……也算是为娘积德了。” 最后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陵州城沉睡在夜色里,但在这间小小的密室中,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激烈的战爭,正在字里行间、银钱往来中,悄然进行。 裴南苇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一盏,继续翻阅著来自江南、来自海上、来自北莽边境的帐目和密报。烛光將她的侧影投在墙上,瘦削,却笔直。 商道,即是兵道。帐本上的数字,就是她的兵马。而她要打贏的,是一场关乎北凉生死存亡的、无声的战爭 第175章 江湖震盪,风起龙虎山 七月十八,北凉边境的消息,像一滴冷水溅进滚油锅,在江湖上炸开了。 最先有反应的不是离阳朝廷,而是龙虎山。天师府那位闭关多年的老祖宗,在消息传到的第三天清晨,突然敲响了山顶那口百年未动的铜钟。钟声沉沉,传遍整座山峦,惊起满林飞鸟。 当日午后,龙虎山当代掌教赵丹霞,在紫霄殿召集南北两宗二十七位高功,闭门议了整整三个时辰。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殿门再开时,十几只信鸽扑稜稜飞向不同方向。其中一只往北,目的地是北凉。 同一天,江南吴家剑冢那扇常年紧闭的楠木大门开了条缝,一个背剑的麻衣老僕牵马出来,往西去了。西边是北凉。 东越剑池的池水无风起浪,那位以“十年磨一剑”闻名的池主,破例提前开炉,铸的不是剑,而是一对子母短刃,长一尺三,淬火时用的不是寻常泉水,是混了药渣的血水。 这些动静,寻常百姓感觉不到,但江湖上那些嗅觉灵敏的,已经开始收拾行囊、磨快刀剑。经验告诉他们,龙虎山敲钟、吴家开门、剑池提前开炉,只意味著一件事——江湖要起大风浪了。 “风浪中心,八成就是北凉。”陵州城最大的茶馆“一品香”里,一个走南闯北的说书先生压低了声音,对同桌几个走鏢的汉子说,“北凉王妃刚死,二公子就离了家,边境上又冒出不明兵马……这架势,嘖。” “不是说那兵马是北莽內訌,慕容家那个公主逃难来的么?”一个年轻鏢师问。 “你信?”说书先生嗤笑,“慕容家內斗不假,但那位梧竹公主能在北莽聚起三万人马,是简单角色?她这时候往北凉边境靠,你说她打的什么主意?” “借道?” “借道?”说书先生摇摇头,往北边指了指,“北凉那位新谋主,是能让人隨便『借道』的人?我估摸著,不是谈买卖,就是设陷阱。反正啊,这潭水,深了去了。” 茶馆角落,两个穿著普通棉布衣裳的汉子默默喝茶,耳朵却竖著。他们是天听司的暗桩,每天的任务就是泡在各种人多口杂的地方,听风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其中一人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几个字:“龙虎、吴家、剑池有异动。” 另一人微微点头,起身结帐,出了茶馆,拐进旁边小巷。半柱香后,这份情报已经到了徐渭熊案头。 听潮亭里,徐渭熊看著情报,眉头微蹙。她把纸条递给对面的徐梓安:“龙虎山坐不住了。” 徐梓安接过,扫了一眼:“正常。慕容梧竹手里那三万人,在北莽內斗是疥癣之疾,但要是和北凉扯上关係,在离阳看来就是心腹大患。龙虎山世代受朝廷敕封,这时候出来探风声,不奇怪。” “吴家剑冢和东越剑池呢?”徐渭熊问,“他们和朝廷没那么近。” “江湖人,求名求利求突破。”徐梓安把纸条放在烛火上烧了,“北凉现在是个漩涡,敢往里跳的,要么是自认本事够大想来捞好处,要么是仇家够多想来落井下石。吴家剑冢隱世百年,突然派人往北来……恐怕是后者。” 他顿了顿:“我记得,三十年前李剑神游歷江湖时和吴家当时的剑冠有过一段过节?” “是。”徐渭熊点头,“当年李剑神与吴家剑冠比剑,曾凭藉高超的剑术击败对方,还顺势带走了象徵吴家剑冢荣耀的木马牛,刺杀这次恐怕是为了引李剑神出手顺便夺回木马牛。” “那就是了。”徐梓安淡淡道。 他铺开纸,开始写信。一封给正在武当山附近的徐凤年,提醒他小心吴家剑冢的人;一封给边境的徐龙象,让他对那三千兵马继续保持警戒,但不主动接触;还有一封,是给龙虎山的回信——天师府的信使昨天就到了,措辞客气,说“闻北境有异,恐扰百姓清静,愿遣弟子北上,协查匪患”。 协查是假,探查是真。 徐梓安的回信更客气,先说“感谢天师关怀”,再言“边境安靖,不敢劳烦仙驾”,最后补了一句“若江湖有宵小藉机生事,扰龙虎清修,北凉愿为天师分忧”。 这话绵里藏针:你们別来,来的就是“宵小”,北凉不客气。 信送出去的同时,徐渭熊手下另一条线开始动了。那些早年被安插进各大门派的暗桩,接到指令:密切关注门派內对北凉的態度变化,尤其是与离阳朝廷往来密切的。 七月二十,边境传来新消息:那三千兵马在野狼峪北五十里处扎营了,没有再前进的跡象。营地里升起了一面素白旗,上面绣著金色的梧桐叶——慕容氏王族的標誌。 “还真是慕容梧竹。”徐渭熊看著情报,“她派了三个使者,想见寧峨眉,被挡回去了。寧峨眉说,没有王府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触北莽兵马。” “做得对。”徐梓安站在地图前,手指点著野狼峪的位置,“告诉她,要谈可以,让她亲自来。三个使者不够格。” “她敢来?” “不敢来,就说明没诚意。”徐梓安转身,“敢来……。” 正说著,青鸟快步进来,手里拿著一个小竹筒:“世子,二公子传信,用了一级密语。” 徐梓安接过,取出里面的纸条,上面是徐凤年特有的歪斜字跡:“遇吴家剑奴三人,尾隨两日,未动手。老黄说,其中一个背剑的,是『指玄境』。” 指玄境。 徐梓安眼神一凝。江湖武夫分九品,九品最低,一品最高。一品又分四境:金刚境,体魄如佛门金刚,刀枪难入;指玄境,洞察招式玄机,能预判先机;天象境,天人感应,可引动天地元气;陆地神仙境,那已是传说。 吴家剑冢一出手,就是指玄境的高手,而且一来就是三个。 “告诉凤年,避开,不要衝突。”徐梓安沉声道,“指玄境不是他现在能对付的。让老黄护著他,儘快离开武当山地界。” “是。” 徐渭熊也看到了纸条,脸色冷了下来:“吴家这是铁了心要插一脚。” “那就让他们插。”徐梓安走到窗边,看著外面渐暗的天色,“正好,江湖上有些人总觉得北凉只会打仗,不懂江湖规矩。这次,就让他们看看北凉的规矩。” 他叫来楚狂奴:“戮天阁里,现在有几个一品?” 楚狂奴掰著手指算:“算上我,四个。我是金刚境,孙不二那老毒物勉强算指玄——用毒算的。另外两个都是刚入金刚。” “够用了。”徐梓安说,“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在外执行『暗榜』任务的,遇到江湖人干涉,不必留情。杀鸡儆猴,总得见血才行。” 楚狂奴咧嘴笑:“早该这么干了。” 七月二十二,江南传来消息:吴家剑冢那个麻衣老僕,在路过广陵江时,被一条小船上突然射出的三支弩箭逼停了。弩箭是特製的,箭头泛蓝,钉在他脚前三寸的甲板上,排成一条直线。 老僕没动,看著江面。小船上站著个戴斗笠的汉子,手里拿著把奇形怪状的弩。 “此路不通。”汉子说,“回吧。” 老僕沉默片刻,拔剑。剑出鞘三寸,江面忽起大雾,三丈外不见人影。等雾散时,小船还在,汉子还在,弩也还在。 但老僕的剑,已经归鞘。 他调转马头,原路返回。 消息传回吴家剑冢,当代家主吴见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中正在擦拭的一柄古剑,轻轻放回了剑匣。 而同一天,北凉边境,慕容梧竹的白旗营地里,终於有了动静。一匹白马,一个白衣女子,独自出营,缓缓走向北凉防线。 女子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二十,眉眼间有草原人特有的深邃,但皮肤白皙,更像江南女子。她手里举著一面小小的白旗,旗上同样绣著金色梧桐。 北凉军哨塔上,弓箭手拉满了弓。 女子在防线前百步停下,用流利的中原官话,对著空无一人的旷野说: “北莽慕容梧竹,请见北凉谋主,徐梓安。”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防线。 消息用最快的速度传回陵州。 徐梓安接到急报时,正在和徐渭熊、裴南苇商议秋粮储备。他看完,把纸条递给二人。 “她还真敢来。”徐渭熊冷笑。 “见不见?”裴南苇问。 徐梓安走到窗前,沉默了很久。窗外暮色四合,远山如黛。 “见。”他终於说,“让寧峨眉派一队精锐,护送她来陵州。记住,是『护送』,不是押解。另外,告诉龙象,撤掉对那三千兵马的监视,后退三十里。” “后退?”徐渭熊皱眉。 “不退,她不会安心来。”徐梓安转身,“既然要谈,就得先拿出点诚意。我们退一步,看她进一步,还是进两步。” 他顿了顿:“而且,我也想看看,这位能在慕容嶅眼皮底下拉出三万人的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信使领命而去。 夜色彻底降临,听潮亭里点起了灯。徐梓安独自站在那幅巨大的舆图前,目光从北莽王庭,移到野狼峪,再移到陵州。 慕容梧竹、龙虎山、吴家剑冢、东越剑池……各方势力,都开始动了。 这局棋,越来越复杂了。 第176章 听潮亭內,三年之约今朝续 慕容梧竹是七月底到的陵州城。 北凉方面安排得很周到——却又处处透著距离。寧峨眉亲自带三百铁骑“护送”,一路走官道,沿途驛站提前清空,不让她接触任何百姓。入城时走的也是北门偏道,避开闹市,直入清凉山王府。 她对此並无异议。 只是当马车驶入王府侧门,看见那座高耸入云的听潮亭时,她心中还是微微一动。 三年前白草原雪夜对弈的场景,如昨日般清晰。 她被安置在听潮亭旁的“竹苑”——一处清幽雅致的小院,与主院隔著一段距离,却又在听潮亭的视线范围內。院中遍植青竹,倒是应了她的名字。 “公主请在此歇息。”领路的侍女恭敬道,“世子说,公主远来劳顿,今日先好生休息。明日辰时,听潮亭顶楼,世子备茶相候。” “有劳。”慕容梧竹点头。 侍女退下后,她独自站在院中,望著不远处的听潮亭。暮色中,那座八角高塔灯火渐次亮起,如一颗坠入人间的星辰。 她想起之前,母帝病榻上的第二次嘱託:“梧竹,我死后若去北凉,有三件事要记牢。一,活著回来北莽需要你拨乱反正。二,探清徐梓安的底。三……若有机会,把他变成北莽的朋友,而不是敌人。” “朋友?”她当时苦笑,“母帝,他是北凉世子。” “正因为他是北凉世子。”母帝握住她的手,眼神锐利如昔,“慕容嶅那逆子,以为我死了就能掌控北莽。但他错了。北莽需要的不是內斗,而是……变革。徐梓安写《北凉三问》,他懂变革。你若能借他之力……还有那玉佩必要的时候交给他,他见到这个会帮你的。” 话未说完,母帝又剧烈咳嗽起来。 如今母帝已逝,慕容嶅在南朝大肆清洗旧部。她手中那三万人,是从尸山血海里抢出来的。来北凉,是绝路,也是生路。 只是不知,徐梓安还记不记得三年前那个雪夜,记不记得那局棋,记不记得……她说过要为他寻千年雪蚕。 听潮亭顶楼。 徐梓安站在窗前,看著竹苑亮起的灯火。裴南苇端茶进来,见他出神,轻声道:“听说那位北莽公主,是个极美的女子?” “美不美不重要。”徐梓安接过茶盏,“重要的是,她手里有三万人,脑子里有北莽 十二贵族的底细,心里……或许还装著对慕容嶅的恨。” “世子信她?” “不全信。”徐梓安抿了口茶,“但她敢独自来,这份胆魄,就值得一见。” 他转身走到棋案前坐下——正是三年前从白草原带回的那副云子棋盘。棋子被他保养得很好,光润如玉。 “南苇,你说一个人,明知道来的是龙潭虎穴,为什么还要来?” 裴南苇想了想:“要么是走投无路,要么……是有所求,且所求之大,值得冒险。” 徐梓安点头:“慕容梧竹两者都是。” 他摆开棋盘,开始復盘三年前那局和棋。每一步都记得清清楚楚——她的谨慎,她的试探,她最后那手妙招逼和。 “世子似乎……很在意这位公主?”裴南苇小心问道。 徐梓安执子的手顿了顿:“她读过《北凉三问》十七遍。” 裴南苇一怔。 “这世上,能读懂那篇文章的人不多。”徐梓安落下一子,“能读十七遍的,更少。她说,那篇文章不该只留在纸上。” 烛火跳动,映著他苍白的侧脸。 裴南苇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再说话,默默退到一旁,看著徐梓安独自对弈。 窗外月色渐明。 翌日辰时,慕容梧竹准时来到听潮亭。 依旧是那身素白长裙,外罩银灰斗篷,髮髻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白玉簪。不施粉黛,却清丽脱俗。 引路的仍是昨日那位侍女,名唤绿珠。登上顶楼时,慕容梧竹脚步微顿——这里的布局,竟与白草原戍堡那间议事厅有几分相似。同样的长窗,同样的炭炉,同样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棋案。 徐梓安已在那里等候。 他今日穿了件青灰色常服,外罩一件墨色大氅,头髮用一根木簪束起。比起三年前,他脸色似乎好了些,不那么苍白得嚇人,但身形依旧单薄。 “公主来了。”他起身相迎,“请坐。” 慕容梧竹还礼,在棋案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著一副已摆开局的棋盘。 “世子別来无恙?”她轻声问。 “托公主的福,雪莲丹很有效。”徐梓安微笑,“倒是公主,三年不见,清减了。” 慕容梧竹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路奔波,难免。” 绿珠奉上茶点后退下。八楼只剩下他们二人,窗外是陵州城的晨景,远处城墙连绵,近处街市渐喧。 “公主这次来,是为那三万人寻条生路?”徐梓安开门见山。 “是。”慕容梧竹也不绕弯,“也不全是。” 她直视徐梓安:“世子可还记得,三年前我说过,北莽需要新的路?” “记得。” “那条路,我现在想走。”慕容梧竹一字一句,“但我一个人走不了,需要有人……同行。” 徐梓安静静看著她:“公主想怎么走?” “合作。”慕容梧竹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棋盘旁展开,“这是北莽十二贵族的势力分布,以及慕容嶅的兵力部署。我用这个,换北凉助我稳住那三万人——不需要你们出兵,只要提供粮草军械,並默许他们在野狼峪以北驻扎。” 徐梓安看著地图,眼神微凝。这张图太详细了,详细到连各贵族私兵的数量、將领的姓名性格都有標註。若真如此,这確实是一份厚礼。 “公主为何选北凉?”他问,“离阳朝廷,或许更愿意插手北莽內斗。” “离阳?”慕容梧竹冷笑,“他们只会把我那三万人当炮灰,用完即弃。而且……离阳朝廷里,没有能写出《北凉三问》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世间,能懂我想要走的那条路的,或许只有世子一人。” 徐梓安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一个位置:“野狼峪以北三百里,有片沼泽地,名唤『鬼哭泽』。那里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且处於北莽与北凉边境的模糊地带。若公主的人驻扎於此,我可暗中供应粮草。” 慕容梧竹眼睛一亮:“世子答应了?” “有条件。”徐梓安抬眼,“第一,你这三万人,不得侵扰北凉边境一寸土地。第二,我需要在你军中安排联络使,一为沟通,二为……监督。第三——” 他顿了顿:“我要知道,公主所谓『新的路』,具体怎么走。” 慕容梧竹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我擬的《新政十策》,请世子过目。” 徐梓安接过,翻开。字跡娟秀,內容却石破天惊——废除奴隶制、均草场、开科举、兴学堂、减赋税、促商贸……每一条,都是在动摇北莽贵族的根基。 “公主可知,推行这些,你会成为整个北莽贵族的敌人?” “知道。”慕容梧竹神色平静,“但北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部落林立,贵族割据,底层牧民为奴为婢……这样的北莽,就算打下中原,又能统治几年?” 她看向窗外:“世子写《北凉三问》,问的是中原朝廷为何不公。而我,想问北莽——为何我们只能靠掠夺他国来养活自己?为何我们不能有自己的田,自己的城,自己的学堂?” 徐梓安合上册子,久久不语。 他终於明白,为何这位北莽公主会读《北凉三问》十七遍。因为他们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 只是她问的是北莽,他问的是中原。 “公主,”他缓缓开口,“这条路,很难。” “我知道。” “可能会死。” “我不怕。”慕容梧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决绝的美,“母帝临终前说,慕容家的女子,要么死在战场上,要么死在变革的路上。我不想死在慕容嶅那种人手里,所以……我选后者。” 徐梓安看著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雪夜,她为他奉药时的眼神。那时是担忧,现在是坚定。 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 “好。”他终於说,“北凉,可与公主合作。” 慕容梧竹眼中闪过如释重负的光,但很快又恢復平静:“世子想要什么回报?” “两个承诺。”徐梓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若公主有朝一日执掌北莽,需与北凉缔结三十年和平之约。第二……” 他顿了顿:“我要北莽雪山中,所有关於千年雪蚕的记载和线索。” 慕容梧竹怔住:“世子还信那个传说?” “常百草先生说,我的病根先天的心脉不足。”徐梓安淡然道,“雪蚕性温,或许真能弥补。就算无用……多一个希望,总是好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慕容梧竹却听出了背后的绝望——一个连神医常百草都治不好的病,他只能抓住每一个可能的希望。 “我会把我知道的所有线索都给你。”她郑重道,“而且……等我在北莽站稳脚跟,会亲自带人去雪山寻。” “那倒不必。”徐梓安摇头,“公主有更重要的事。” 棋案上,茶水已温。 徐梓安执黑,慕容梧竹执白,开始新的一局。 这一次,棋风与三年前截然不同。徐梓安的布局更加大开大合,慕容梧竹的应对也更加果敢决绝。两人不再试探,而是真正在棋盘上演绎著各自的理念——他的稳,她的变;他的谋,她的勇。 棋至中盘,慕容梧竹忽然问:“世子,若有一日,北凉与离阳朝廷决裂,你会如何?” 徐梓安落下一子:“那要看,离阳朝廷给不给北凉百姓活路。” “若不给呢?” “那就……”徐梓安抬眼,目光平静如深潭,“杀出一条活路。” 慕容梧竹心中一震。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病弱的世子,骨子里有著比任何人都狠的决断。 “世子,”她轻声道,“若真有那一日,北莽……或许可以成为北凉的后盾。” 徐梓安笑了:“公主这话,说得早了。” “不早。”慕容梧竹落子,“我说的是『或许』。而『或许』变成『一定』,需要时间,也需要……信任。” 她看著他:“世子可愿给我时间,也给我一个贏得你信任的机会?”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棋盘上,黑白子熠熠生辉。 徐梓安沉默良久,终於点头:“好。” 这一局,又是和棋。 午后,徐梓安送慕容梧竹回竹苑。 临別时,慕容梧竹忽然道:“世子,三年前我说,想请你去北莽看看。这话,现在还作数。” 徐梓安站在院门外,看著满院青竹:“等公主把路铺好了,或许……我真的会去。” “那我一定把路铺得平平整整。”慕容梧竹微笑,“让世子的轿子,能一路驶到雪山脚下。” 她转身进院,又回头:“对了,雪莲丹我还带著一些。世子若需要,隨时来取。” “多谢。” 院门轻掩。 徐梓安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缓步离开。 回到听潮亭,徐渭熊已在等候。见他回来,开门见山:“谈得如何?” “合作。”徐梓安把慕容梧竹给的地图和册子递过去,“她比我们想像的,更有魄力。” 徐渭熊快速翻阅,越看神色越凝重:“她这是要革北莽的命。” “是。”徐梓安坐下,“所以,她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她。一个变革的北莽,比一个只会掠夺的北莽,对北凉更有利。” “风险很大。” “风险大,收益也大。”徐梓安望向窗外,“而且……我相信她。” 徐渭熊看了弟弟一眼,忽然问:“只是因为这个?” 徐梓安沉默片刻:“还因为,她懂《北凉三问》。” 就这一句,徐渭熊不再多问。 她知道,对弟弟来说,能懂那篇文章的人,太少,太少。 当夜,徐梓安擬定了与慕容梧竹的合作细则。粮草军械如何暗中输送,联络使的人选,情报共享的机制……一桩桩,一件件,都考虑周全。 写完后,已是深夜。 他独自走上听潮亭顶楼,望著北方。那里,是野狼峪,是鬼哭泽,是慕容梧竹那三万人的生路,也是……北莽变革的火种。 “世子,”裴南苇上楼来,为他披上外袍,“夜深了,该歇息了。” “南苇,你说这世间,真能变好吗?”徐梓安忽然问。 裴南苇想了想:“世子在变,北凉在变,那位公主也想让北莽变……只要有人在变,这世间,总会慢慢变好的。” 徐梓安笑了:“你说得对。” 他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北方。 慕容梧竹,別让我失望。 也別让这世间失望。 竹苑里,慕容梧竹也未睡。 她在灯下写信,是给野狼峪那边的心腹將领的。信中详细说了与北凉达成的合作,也说了自己的打算——以鬼哭泽为基,暗中发展,等待时机。 写完后,她走到窗边,望著听潮亭的方向。 那座塔还亮著灯。 她想起今日对弈时徐梓安说的话,想起他说“杀出一条活路”时的眼神。 这个人,病弱,却强大;温和,却锋利。 她忽然想起母帝临终前另一句话:“梧竹,若你真能贏得徐梓安的信任……或许,他能帮你,完成我未竟的事。”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 “世子,”她轻声自语,“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也不会让母帝失望。 更不会让北莽那些还在受苦的百姓失望。 窗外,月华如水。 北凉与北莽之间,一条谁也没想到的路,就这样悄然铺开。 而江湖上的风,已经颳得更急了。 龙虎山的钟声,吴家剑冢的剑鸣,东越剑池的火光……都在预示著,更大的风暴,即將来临。 第177章 剑匣六剑,武当洗象解危局 八月初一,鬼哭泽的粮草军械秘密启运。 徐梓安用的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明面上,北凉军方大张旗鼓往东线调拨物资,声称要加固东境防御。暗地里,三十辆特製的“輜重车”从陵州地下密道出城,沿著一处早已废弃的古河道,悄无声息地往北行进。 輜重车是周铁手负责天工坊后设计的器械之一。车身裹著铁皮,轮轴经过特殊处理,行进时声响极小。每辆车配两匹北凉特有的“墨驪”——这种马通体漆黑,夜行时几乎看不见。 带队的是孙不二。这个老毒物难得正经一回,临行前来听潮亭辞行。 “世子放心,”孙不二搓著手,眼中有兴奋的光,“鬼哭泽那地方,寻常人去是送死,对我老孙来说却是如鱼得水。沼泽里的毒瘴、毒虫、毒草……那可都是宝贝。” 徐梓安叮嘱道:“万事小心,务必保护好慕容梧竹,她的生死关乎后面对北莽的布局。” 孙不二咧嘴笑了:“世子这是信不过我老孙的本事?” “是信不过这世道的变数。”徐梓安望向北方,“慕容嶅既然敢反,就不会放过慕容梧竹这条漏网之鱼。他派来截杀的人,恐怕不止那三拨。” “来多少杀多少。”孙不二眼中闪过狠厉,“正好试试我新配的『三更断肠散』。” “小心为上。”徐梓安叮嘱,“人死了可以再招,你死了,我上哪再找一个会用毒用到指玄境的老怪物?” 这话说得孙不二心里舒坦,嘿嘿笑著走了。 徐渭熊从屏风后转出来:“你真信得过孙不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用毒的人最惜命。”徐梓安道,“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而且……我在那三十辆车里,混了五辆装的全是火药。” 徐渭熊瞳孔一缩:“若被发现……” “那就炸。”徐梓安语气平静,“粮草可以再运,但慕容梧竹那三万人的位置不能暴露。真到了那一步,孙不二知道该怎么做。” 这招够狠。徐渭熊看著弟弟,忽然觉得他比母亲在世时,多了几分决绝。 也许这就是成长——用至亲的离去换来的成长。 同一时间,武当山脚下。 徐凤年趴在草丛里,嘴里叼著根草茎,眼睛死死盯著三里外那个背剑的青衣人。老黄蹲在他旁边,手里拿著个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地喝著,身后那个陈旧的紫檀剑匣斜靠著树干,匣身斑驳,却隱隱透著古朴剑意。 “第三天了。”徐凤年压低声音,“这孙子就这么跟著,不动手也不离开,到底想干嘛?” “等。”老黄眯著眼睛,“等咱们鬆懈,等咱们露出破绽,等……合適的时机。” “什么时机?” “杀人最好的时机,是目標最放鬆的时候。”老黄灌了口酒,“比如睡觉时,比如吃饭时,比如……觉得安全了的时候。” 徐凤年打了个寒颤。 这三天,他们试过各种方法甩掉这个尾巴——连夜赶路、绕道深山、甚至混进商队。可那青衣人就像影子一样,始终保持著三里距离,不近不远。 “吴家剑冢的人,都这么难缠?”徐凤年问。 “难缠的不是剑法,是耐心。”老黄放下酒葫芦,拍了拍身后的剑匣,“吴家剑奴,一生只练一剑。剑出之前,可以等十年、二十年。他们等的不是机会,是『必杀』的把握。” 必杀。 徐凤年想起二哥信里的叮嘱:“指玄境不是你现在能对付的,避开。” 他倒是想避,可避不开。 “老黄,”徐凤年忽然问,“你打得过他吗?” 老黄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手指轻轻摩挲著剑匣上的纹路:“打不打得过,得打了才知道。不过公子啊,老黄我这条命是王妃给的,就算打不过,也得让你活著回北凉。” 这话说得平淡,却重如千斤。 徐凤年鼻子一酸,正要说话,老黄突然脸色一变,右手闪电般按在剑匣上。 几乎同时,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不是青衣人。 是另一个。 白衣,白剑,白鞋。整个人白得像雪,只有头髮是黑的,用一根白绳束著。他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三丈外,仿佛一直站在那里。 “吴家,白奴。”来人开口,声音也是冷的,“奉家主令,取北凉二公子性命。” 老黄缓缓起身,將酒葫芦系回腰间,左手依旧按著剑匣:“吴家什么时候这么不要脸了?指玄境杀一个刚入江湖的小辈,还要两个人?” “不是两个人。”白奴淡淡道,“是三个。” 话音未落,第三个剑奴从林间走出。 红衣,红剑,赤足。脚踝上繫著银铃,每走一步,铃声响一下。那铃声很怪,听著让人心头髮慌。 “红奴。”来人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公子,別怕,姐姐的剑很快,不疼的。” 三个指玄境。 徐凤年冷汗下来了。 老黄嘆了口气,右手在剑匣上轻轻一按。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剑匣上方的机关转动,露出六道细缝。 “公子,”老黄头也不回,“我数到三,你就往东跑。武当山就在东边三十里,上了山,他们不敢追。” “那你呢?” “我啊,”老黄笑了,“得试试这匣子里的六剑,还斩不斩得动吴家的剑。” 他顿了顿:“记得告诉你大哥,老黄没白吃北凉的饭。” “一。” 白奴拔剑。剑出鞘时没有声音,但整片林子的鸟都惊飞了。 “二。” 红奴也拔剑。剑是红的,像浸过血。铃声急促起来。 青衣人还在三里外,但徐凤年能感觉到,一道剑气已经锁定了自己。 “三!” 老黄暴喝,右手在剑匣上一拍。 “鏘——” 第一柄剑飞出。剑身宽厚,通体暗黄,剑脊上有古朴纹路,出匣时带著沉重的破风声。 黄庐剑。 白奴面色微变,白剑横挡。 “鐺!” 金铁交鸣,声震四野。白奴连退三步,地上留下三个深达三寸的脚印。他握剑的虎口渗出血丝。 老黄左手再拍剑匣。 第二、第三柄剑同时飞出。这两柄剑一模一样,剑身细长,剑锋如柳叶,在空中相互缠绕,化作两道青虹。 並蒂莲。 红奴娇笑一声,红剑化作漫天血影,迎了上去。 三剑在空中交错,剑气纵横。红奴的剑法诡异,每一剑都带著腥风,但並蒂莲双剑配合无间,一攻一守,竟將她逼得连连后退。 老黄咳嗽两声,嘴角渗出血丝。他毕竟老了,一人对两个指玄境,还是太勉强。 就在这时,青衣人动了。 他一步踏出,便是十丈。剑匣开启,一柄青莹莹的细剑飞出,无声无息刺向老黄后心。 老黄头也不回,右手向后一抓。 剑匣中飞出第四柄剑。这剑极轻,剑身薄如蝉翼,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三斤剑。 青剑与三斤相撞,发出清脆的叮铃声。青衣人眉头一皱——他的剑竟被这轻飘飘的一剑盪开了。 “公子,跑!”老黄嘶吼道。 徐凤年咬咬牙,转身就往东跑。他不能死在这里,大哥还在等他回去,北凉还在等他成长。 身后剑气更盛。 老黄双手连拍剑匣,第五、第六柄剑同时飞出。 浮沉剑,剑身灰濛濛的,时而沉重如山,时而轻灵如羽。 日耀剑,通体金黄,剑光刺目,如烈日当空。 六剑齐出。 黄庐主攻,厚重无匹;並蒂莲双剑配合,封锁左右;三斤灵动,专破细剑;浮沉变幻,扰乱剑势;日耀刺目,干扰视线。 老黄站在六剑中心,鬚髮皆张。这一刻,这个平日里嬉皮笑脸的老僕,竟有了一代剑道宗师的气度。 三个剑奴面色凝重。他们没想到,一个北凉王府的马夫,竟能同时御使六剑,且每一剑都达到了指玄境的威力。 “剑匣六剑……”白奴喃喃道,“你是剑九黄?” 老黄咧嘴笑,满口黄牙:“多少年没人叫这个名號了。” 说话间,六剑齐鸣,剑气冲霄。 但徐凤年知道,老黄撑不了多久。他能看到老黄的背心已经被汗水浸透,握剑匣的手在微微颤抖。 徐凤年拼命地跑。 三十里。 平时骑马转眼就到,此刻却像天涯那么远。 跑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一座山门。门匾上写著“武当”两个大字,字跡已经斑驳。 徐凤年衝上山门石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一只手扶住了他。 是个年轻道士,穿著洗得发白的道袍,眉眼清秀,眼神温吞,看起来有些迷迷糊糊的。 “小道洪洗象,”道士打了个哈欠,“施主何事惊慌?” “后、后面……”徐凤年喘著粗气,“有人追杀……救、救命……” 洪洗象抬眼望去。山道尽头,剑气冲天,六道剑光与三道剑影缠斗在一起,所过之处,树木摧折,山石崩裂。 “哦,”洪洗象点点头,又打了个哈欠,“是吴家剑奴啊。”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道长救命!”徐凤年抓住他的袖子。 洪洗象低头看看被抓皱的袖子,又看看徐凤年,忽然笑了:“你姓徐?” “北凉徐凤年。” “那就对了。”洪洗象鬆开他的手,慢吞吞地整了整道袍,“徐施主请上山,掌教真人已等候多时。” “那你……” “我啊,”洪洗象转身,面向山下,依旧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得守山门。这是规矩。” 他空著手,就那么站著。山风吹动道袍,衣袂飘飘。 山道下,老黄的六剑已经渐显疲態。白奴的剑越来越快,红奴的剑气越来越毒,青衣人的剑越来越诡。 老黄又咳出一口血,血是黑的——红奴的剑上有毒。 六剑的剑光黯淡了一分。 就在这时,洪洗象抬起右手,隨意一挥。 没有剑气,没有罡风,甚至没有真气波动。只是那么轻轻一挥,就像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但山道下的战局,瞬间变了。 老黄的六剑忽然剑光大盛,如迴光返照。而三个剑奴的攻势,莫名其妙地滯了一滯。 就是这一滯,老黄抓住机会,六剑齐退,护著他衝上山道。 三个剑奴紧追不捨,剑气直逼老黄背心。 洪洗象皱了皱眉,像是有些苦恼。他伸出左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点。 这一点,点在了虚空。 但三个剑奴同时感到,自己的剑尖前,忽然多了一堵无形的墙——不硬,不韧,却无论如何也刺不破。 那是武当山的山意。 白奴脸色终於变了:“天象境?” 洪洗象摇摇头,温吞道:“还没到。只是……借了点山势。” 他说得轻描淡写,三个剑奴却心惊胆战。借山势,那是天象境才有的手段。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道士,竟然已经摸到了那个门槛。 “武当要管这閒事?”白奴沉声道。 “不是閒事。”洪洗象认真想了想,慢悠悠地说,“这位徐施主与武当有缘,掌教真人说的。有缘人上山,拦路者……请回。” “若我不回呢?” 洪洗象挠挠头,看起来有些为难:“那就……只好请诸位下山了。” 他说得客气,三个剑奴却同时感到,整座武当山的气机,开始缓缓流转。那不是杀气,是道法自然的意——但正是这种意,更让人无从抗拒。 红奴咬牙:“武当真要为了一个北凉小子,与吴家剑冢为敌?” “不是为敌,”洪洗象摇头,“是讲道理。徐施主既然到了武当山门,就是武当的客人。武当没有让客人受惊的道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们追了他三十里,也该累了。不如回去歇歇?” 这话听著像关心,实则是最后的警告。 三个剑奴交换眼神。他们都是指玄境,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年轻道士的可怕。那不是修为的高低,而是……境界的差距。 “好。”白奴收剑,“今日给武当一个面子。但出了武当山,这人,吴家剑冢还是要杀。” “那是以后的事。”洪洗象微笑,“今日,请回。” 三个剑奴转身离去,走得乾脆利落。 老黄鬆了口气,六剑飞回剑匣。他踉蹌几步,又是一口黑血喷出,整个人摇摇欲坠。 徐凤年赶紧衝下山扶住他:“老黄!你怎么样?” “还、还死不了……”老黄咧嘴笑,满口是血,“就是这毒……有点麻烦……” 洪洗象走过来,看了眼老黄的伤势:“吴家剑冢红奴的『赤练砂』,见血封喉。你能撑到现在,內力不俗。”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粒青色丹药:“武当的『清心丹』,能暂缓毒性。但要根治,得请掌教真人出手。” 老黄接过服下,面色好了些:“多谢小道长。” “不必谢。”洪洗象转身往山上走,依旧是慢吞吞的,“走吧,掌教真人等著呢。还有……你剑匣里那六剑,是黄庐、並蒂莲、三斤、浮沉、日耀……还差一柄蚍蜉吧?” 老黄瞳孔一缩:“小道长好眼力。” “读过些杂书罢了。”洪洗象摆摆手,“不过蚍蜉剑出,必见生死。以后少用。” 徐凤年扶著老黄跟在后面,心中震撼。这个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年轻道士,不仅隨手化解了三个指玄境的围攻,竟连老黄剑匣里最隱秘的蚍蜉剑都知道。 武当山,果然深不可测。 陵州,听潮亭。 徐渭熊拿著刚收到的急报,快步上楼。 “凤年在武当山遇袭,吴家三个指玄境剑奴出手。老黄重伤中毒,武当洪洗象解围。现在凤年和老黄都在武当山上,下不来。” 徐梓安静静听完,手指在棋盘上敲了敲:“三个指玄……吴家剑冢好大的手笔。老黄的伤势如何?” “洪洗象给了清心丹暂缓毒性,但需要王重楼掌教亲自出手才能根治。” “那就好。”徐梓安鬆了口气,“武当的清心丹是解毒圣品,王掌教更是医术通神。老黄这趟,算是因祸得福了。” 他顿了顿:“凤年呢?受伤了吗?” “皮外伤,无碍。但受惊不小。” “该让他受点惊了。”徐梓安淡淡道,“江湖险恶,不是说著玩的。这次有老黄和武当护著,下次呢?” 他叫来青鸟:“传令楚狂奴,启动『断剑计划』。我要吴家剑冢在外行走的剑奴,一个月內,折损三成。” 青鸟领命而去。 徐渭熊皱眉:“这样会不会激化矛盾?” “矛盾已经激化了。”徐梓安淡淡道,“吴家剑冢敢对凤年动手,就是在试探北凉的底线。如果我们退一步,明天龙虎山、东越剑池,甚至更小的门派,都敢来踩一脚。” 他落子,棋盘上黑子连成一条大龙。 “江湖这盘棋,不能只守不攻。该亮剑的时候,就得亮剑。” 窗外,天色渐暗。 一场席捲整个离阳江湖的风暴,正悄然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正是这座听潮亭。 第178章 武当问道,吴家剑冢断三臂 八月初三,武当山,太清宫。 徐凤年扶著老黄坐在大殿外的石阶上,两人都是一身狼狈。老黄的脸色依旧发黑,但比之前好了些——清心丹稳住了毒性,但要彻底拔除,还需掌教王重楼亲自出手。 太清宫內传来木鱼声,不疾不徐。 “掌教真人在做早课,”洪洗象从殿內走出来,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还要半个时辰。你们先歇著。” 徐凤年忍不住问:“洪道长,您……到底是什么境界?” 洪洗象挠挠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师父说,修道之人,不该在意这些。” 这话说了等於没说。 老黄咳嗽两声,哑声道:“小道长刚才那一手『借山势』,已入天象门槛。武当……果然深藏不露。” 洪洗象摆摆手,在石阶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个馒头。他递给徐凤年和老黄一人一个:“早饭没吃吧?先垫垫。” 徐凤年接过,馒头还是温的。 “小道长,”老黄边啃馒头边问,“吴家那三个人,还会回来吗?” “会。”洪洗象啃著馒头,含混不清地说,“但不敢上山。武当山有规矩,山门之內,不得动武。这是吕祖定下的规矩,吴家不敢破。” 吕祖,吕洞玄。武当开山祖师,传说中的陆地剑仙。 徐凤年听说过这个名字,但总觉得太遥远。可此刻坐在这千年古观前,听著木鱼声,看著云海翻腾,忽然觉得那些传说,也许並不远。 “公子,”老黄低声道,“这次回去,你得好好练功了。江湖险恶,光靠別人护著,不行。” 徐凤年重重点头。这次死里逃生,他算是明白了——哥为什么总说“北凉的路难走”,为什么“要变强”。 不变强,连命都保不住。 半个时辰后,木鱼声停。 一个鬚髮皆白的老道士从殿內走出。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步履从容,面容清癯,眼神温润如古井。 “掌教真人。”洪洗象起身行礼。 王重楼点点头,目光落在老黄身上:“剑九黄的毒,贫道看看。” 他走到老黄身前,伸出枯瘦的手,搭在老黄腕脉上。片刻后,眉头微皱:“赤练砂,还混了『腐骨草』的毒。吴家这女娃子,下手够狠。” “能治吗?”徐凤年紧张地问。 “能。”王重楼收回手,“但需要三天。这三天,你需在武当后山『洗剑池』浸泡,以池水化去腐骨草的毒性,再以內力逼出赤练砂。” 老黄苦笑:“那池水……听说能洗去剑意?” “洗去的是杂念,不是剑意。”王重楼淡淡道,“你剑匣六剑,每一剑都有前主人的执念。这些年你强行驾驭,已伤及心脉。这次中毒,反而是个契机——若能藉此洗去杂念,或许剑道能更进一步。” 老黄眼睛一亮:“当真?” “试试便知。”王重楼转身往殿內走,“洪洗象,带他去洗剑池。徐公子,你隨贫道来。” 徐凤年看了眼老黄,老黄点点头:“公子去吧,我没事。” 太清宫偏殿,茶香裊裊。 王重楼煮了一壶山泉茶,给徐凤年倒了一杯:“徐公子可知,为何吴家要杀你?” 徐凤年摇头。 “因为吴家剑冢的这一代剑冠吴六鼎要入江湖歷练,顺便通过你引出剑神李淳罡,夺回象徵吴家剑冢荣耀的木马牛。” 徐凤年愣住:“就因为这个?” “对,真正的剑道巔峰需在生死实战中锤炼,而非闭门造车。江湖是检验与突破武学极限的最佳熔炉,刺杀你能够引出坐镇北凉戮天阁的李淳罡。在生死考验中寻求突破的契机,夺回木马牛只是顺势而为。” “那他们为什么选这个时候动手?” “因为北凉现在是最乱的时候。”王重楼看著杯中茶叶沉浮,“王妃刚逝,世子病弱,二公子年少,北莽边境又起波澜。这个时候动手,成功率最高。” 徐凤年握紧拳头:“所以他们觉得北凉好欺负?” “不是好欺负,是……有机可乘。”王重楼放下茶杯,“江湖如棋局,落子要趁势。吴家这步棋,落得狠,也落得准。可惜,他们算漏了两点。” “哪两点?” “第一,你身边有剑九黄。”王重楼道,“第二,武当会管这閒事。” 徐凤年沉默片刻,忽然起身,对著王重楼深深一揖:“多谢掌教真人救命之恩。” “不必谢。”王重楼抬手虚扶,“贫道救你,也不全是看在北凉的面子上。” “那是……” 王重楼看向殿外云海,悠悠道:“三十年前,李义山先生游歷武当,曾与贫道论道三日。那三日,贫道受益匪浅。这份人情,今日算是还了。”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你与武当有缘。” “有缘?” 王重楼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徐凤年:“这是你母亲当年留下的。她说,若有一天你来武当,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徐凤年接过玉佩。玉佩温润,正面刻著一个“素”字,背面是武当山的简图。(又是玉佩,出现了好几次了) “母亲她……” “吴素女侠当年游歷江湖时,曾来武当过客。”王重楼眼中露出追忆之色,“那时她还年轻,剑法已入一品。她与贫道切磋三招,三招皆平。临走前,她说武当山清气正,適合修道,也適合……养剑。” 他看向徐凤年:“你身上有你母亲的剑意。虽然还很微弱,但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达到她的境界。” 徐凤年握紧玉佩,眼眶发热。 “这三天,你留在武当。”王重楼道,“贫道教你一套养剑的法子,算是……替你母亲教的。” 同一时间,陵州城北三十里,枫林渡。 楚狂奴蹲在渡口的老槐树上,嘴里叼著根草茎,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身后,十二个黑衣人潜伏在树林阴影中,个个气息內敛,如暗夜中的猎豹。 这是“断剑计划”的第一站。 根据烟雨楼的情报,吴家有三名剑奴今日会经过枫林渡,往江南去执行任务。这三人的境界都不高,一个金刚境,两个二品,但都是吴家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杀了他们,比杀三个老牌指玄更能让吴家肉疼。 日头西斜时,渡口来了三个人。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著青布衣衫,身背长剑。三人走路时步伐一致,气息相连,显然是练过合击之术。 楚狂奴吐掉草茎,做了个手势。 十二个黑衣人动了。 不是一拥而上,而是分作三组,每组四人,从三个方向包抄。每个人手中都拿著特製的短弩——弩箭是精钢打造,箭头上涂了孙不二配的“麻筋散”,不致命,但能让人在三个时辰內真气凝滯。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也快。 三个吴家剑奴两个甚至没来得及拔剑,就被二十四支弩箭封住了所有退路。金刚境的那个拔剑勉强挡开了几箭,但另外两人已经中箭倒地。 楚狂奴从树上跳下来,走到那个还站著的剑奴面前。(为了后面的剧情楚狂奴的腿已经被常白草治好了) “你们是谁?”剑奴咬牙问,手按在剑上。 “北凉,戮天阁——楚狂奴。”楚狂奴咧嘴笑,“回去告诉吴见,动北凉的人,是要付利息的。今天这三个,是第一笔。” 剑奴瞳孔一缩:“你敢杀吴家的人?” “为什么不敢?”楚狂奴抬手,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三名黑衣人上前,手起刀落。 不是斩首,是断臂——三人的右臂齐肩而断。对於剑客来说,断臂比死更难受。 惨叫声中,楚狂奴捡起三柄剑,隨手摺断,扔进渡口的江水中。 “滚吧。”他摆摆手,“记得把话带到。” 三个断臂剑奴互相搀扶著,踉蹌离去。江面上,漂浮著断剑的碎片。 楚狂奴看著他们的背影,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江湖规矩? 北凉的规矩就是规矩。 当夜,吴家剑冢。 吴见看著跪在堂下的三个断臂弟子,脸色铁青。堂中烛火跳动,映著他眼中翻腾的杀意。 “北凉……报復的真快。”他一字一顿。 堂下坐著十几个吴家长老,个个面色凝重。断臂的三名弟子中,有一个是吴见的亲侄孙,天赋最好,被寄予厚望。 “家主,”一个白髮长老沉声道,“北凉这是要跟吴家不死不休了。” “那就战。”另一个脾气暴躁的长老拍案而起,“吴家传承千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战?怎么战?”一个瘦削长老冷笑,“北凉有三十万铁骑,有徐驍,有陈芝豹,现在还有个诡计多端的徐梓安。吴家有什么?几百个剑奴?够北凉铁骑一个衝锋吗?” 堂中一时沉默。 江湖再大,也大不过朝廷。门派再强,也强不过军队。这是千年来不变的真理。 “那你说怎么办?”暴躁长老怒道,“难道就这么算了?吴家的脸面往哪搁?” “脸面?”瘦削长老摇头,“脸面重要,还是传承重要?吴家能在乱世中延续千年,靠的不是逞强斗狠,是审时度势。” 他看向吴见:“家主,我建议……暂时收手,让六鼎和翠花別出发。” “收手?”吴见抬眼,“那三个弟子的手臂,白断了?” “当然不是。”瘦削长老缓缓道,“但报仇,不一定要明著来。北凉现在內忧外患,离阳朝廷、北莽、江湖各方势力都在盯著。我们何不……借刀杀人?” 吴见眯起眼:“说具体点。” “离阳朝廷对北凉早有戒心,只是忌惮徐驍,不敢明著动手。”瘦削长老道,“我们可以把北凉与慕容梧竹合作的消息,透露给朝廷。再添油加醋,说北凉意图勾结北莽,图谋不轨。” 他顿了顿:“到时候,不用吴家动手,离阳朝廷自然会收拾北凉。” 堂中眾人眼睛一亮。 这计毒,但有效。 吴见沉思良久,终於点头:“好。这事你去办,要做得隱秘。” “是。” “那三个弟子,”吴见看向堂下,“送去『剑阁』养伤。断了的剑道,可以用其他方式补回来。” 他说的是吴家禁地“剑阁”,里面藏著吴家千年积累的剑道秘术。进了剑阁的人,要么成魔,要么成疯,但无一例外,都会变得极其可怕。 三个断臂弟子磕头谢恩,眼中燃烧著復仇的火焰。 吴见挥挥手,让他们退下。 堂中烛火摇曳,映著他阴晴不定的脸。 徐梓安……你断我吴家三臂,我就断你北凉一臂。 看谁先撑不住。 八月初五,武当后山,洗剑池。 老黄浸泡在池水中,脸色已经从黑转白。池水冰冷刺骨,但他的额头却在冒汗——那是体內的毒在一点点被逼出。 洪洗象蹲在池边,手里拿著根树枝,在地上画著什么。 “小道长画什么呢?”老黄问。 “阵法。”洪洗象头也不抬,“师父让我参悟『两仪微尘阵』,我参了三个月,还没参透。” 老黄看了眼地上的图案,只觉得头晕目眩。那些线条看似杂乱,却隱隱蕴含著某种天地至理。 “小道长……真是个奇人。”他嘆道。 洪洗象抬起头,笑了笑:“奇什么,就是喜欢琢磨这些。师父说我这人没出息,成天琢磨些没用的东西。” 他扔掉树枝,在池边坐下:“其实我觉得,剑道也好,阵法也好,道理都是一样的——顺其自然,不强求,不执著。” 老黄若有所思。 这些天浸泡在洗剑池中,他確实感觉到,剑匣六剑中那些前主人的执念,在一点点淡化。不是消失,而是……融入了他的剑意中。 也许,这就是王重楼说的“更进一步”。 “对了,”洪洗象忽然道,“徐公子在太清宫学养剑术,进展很快。掌教真人说,他天赋不比他母亲差。” 老黄笑了:“王妃的剑道天赋,那是百年难遇。二公子能继承一二,是北凉的福气。” “北凉啊……”洪洗象望向北方,“听说那边要起大风浪了。” 老黄神色一凛:“小道长听到了什么风声?” 洪洗象摇头:“我整天在山上,能听到什么?只是觉得……这天下,安静太久了。该乱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老黄却心中一沉。 是啊,该乱了。 王妃走了,北莽女帝也走了。离阳、北莽、江湖各方势力,都开始蠢蠢欲动。 这乱世,终究是要来的。 只是不知,北凉能不能在这场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 池水荡漾,映著天上流云。 山雨欲来风满楼。 第179章 初见南宫,白狐脸儿护归途 八月十五,中秋。 徐凤年在武当山已经住了十二天。这十二天里,他白天跟著王重楼学养剑术,晚上在洗剑池边打坐——不是为自己,是为老黄。王重楼说,洗剑池的水需要纯阳內力催动,才能发挥最大功效。徐凤年虽未入一品,但根基扎实,內力纯正,正合適。 老黄的毒已经去了七成。剩下三成是附在心脉上的顽毒,需要慢慢调理。但至少,命保住了。 “公子,”这日清晨,老黄在池边活动筋骨,“咱们该下山了。” 徐凤年收功起身:“你的毒……” “死不了。”老黄咧嘴笑,露出久违的黄牙,“王掌教说了,剩下的毒要靠自己逼。留在武当也没用,反而耽误公子的事。” 徐凤年沉默。他知道老黄说得对。武当山虽好,终究不是北凉。大哥还在陵州等他回去,北凉还需要他。 两人去向王重楼辞行。 太清宫內,王重楼正在画符。见他们来,放下硃笔:“要走了?” “是。”徐凤年行礼,“多谢掌教真人救命之恩,授艺之德。” 王重楼摆摆手,从案上拿起一个锦囊:“这里面有三道『护身符』,是贫道亲手画的。遇到危险时,撕开一道,可挡一次致命攻击。” 徐凤年郑重接过。 “还有,”王重楼看向老黄,“你的剑道,已经到了瓶颈。要想突破,光靠练剑不行,得……看山。” “看山?”老黄不解。 “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看山还是山。”王重楼道,“你剑匣六剑,每一剑都有前主人的『山』。这些年,你一直在看他们的山。现在,该看自己的山了。” 老黄若有所思。 离开武当山时,洪洗象送到山门。这个年轻道士依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徐凤年知道,这副皮囊下,藏著怎样深不可测的境界。 “徐施主,”洪洗象递过来一个小包袱,“里面是些乾粮。路上吃。” “多谢道长。” 洪洗象想了想,又补充道:“下山往北三十里,有个『一线天』峡谷。如果我是你,会绕道走。” 徐凤年心中一凛:“道长是说……” “只是建议。”洪洗象打了个哈欠,“不过你们要赶路,走一线天最近。自己斟酌。” 他摆摆手,转身回山。道袍在晨风中飘飘,颇有几分出尘之意。 老黄看著他的背影,低声道:“这小道长……不简单。” “走一线天吗?”徐凤年问。 老黄沉吟片刻:“走。吴家要杀的是你,不是我这个老头子。真要埋伏,绕道也一样。” 一线天,两座峭壁夹成一条窄道,抬头只见一线天光。 徐凤年和老黄走到峡谷中段时,停下了。 不是因为有埋伏。 是因为前面有人在打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更准確地说,是一个人在打一群人。 那人一身白衣如雪,身形修长,腰佩双刀。白衣是男式袍服,裁剪利落,袖口紧束。再往上看,是一张让徐凤年第一次见时竟恍惚失神的脸——面如冠玉,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丹凤眸子,眼角天然上扬。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唇色很淡。这张脸太过俊美,配上男式白袍和高束的髮髻,若非身形略显单薄且没有喉结,乍看確实像个俊俏公子。 白衣人此刻没有拔刀,只是右手虚握,仿佛握著一柄无形的刀。十七个黑衣人围攻而上,刀光剑影密不透风。却见白衣人身形微动,右手虚斩——一道淡金色的刀气横空劈出,无声无息,却有撕裂空气的锐响。 三个黑衣人应声倒地,眉心一点红印,昏死过去。 “指玄境……”老黄瞳孔一缩,“而且是指玄巔峰。这刀法……” 话音未落,白衣人动了。 这次她拔了刀——短刀出鞘半寸,刀身隱现淡金光泽。只见她身形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停顿,就有一人倒地。不是靠蛮力,是刀气精准地击中穴位,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巔。 十七个黑衣人,不到半盏茶时间,全倒下了。 白衣人收刀回鞘,动作乾净利落。她转身看向徐凤年二人,丹凤眸子清冷如寒潭,目光扫过时,徐凤年竟觉得皮肤微微刺痛——那是刀意尚未完全收敛的余韵。 “北凉徐凤年?”白衣人开口,声音清越,虽刻意压低,仍能听出几分女子的清亮,如玉石相击般悦耳。 徐凤年定了定神:“阁下是?” “南宫僕射。”白衣人淡淡道。 南宫僕射。 徐凤年听说过这个名字。天听司的情报里有记载:离阳江湖新晋的指玄境高手,来歷神秘,刀法通神,常作男装打扮,容貌绝世。因其行踪诡秘如狐,容貌又雌雄莫辨,故得绰號“白狐儿脸”。更传闻她自创了一套“十九停”的刀法—— 六停杀二品,九停杀指玄,十二停可战天象,十六停佛门大金刚也破开,天象境也斩得,十八停之后其身前没有陆地神仙。而十九停……无人知晓。 “南宫前辈为何在此?”徐凤年问。 “等人。”南宫僕射的目光落在老黄身后的剑匣上,丹凤眸子微微一眯,“剑九黄?” 老黄上前半步,將徐凤年护在身后:“正是。南宫姑娘有何指教?”他用了“姑娘”二字——这身男装或许能骗过常人,却瞒不过老黄这等老江湖的眼力。 南宫僕射不以为意,直截了当道:“我要去北凉。听说听潮亭藏书十万卷,我想去看看。” 徐凤年愣住了。这理由……太直接了。 “南宫姑娘为何不自己去?” “自己去?”南宫僕射嘴角微扬,那笑容里带著冷淡,“北凉王府是菜市场吗?谁想进就能进?” 她顿了顿,丹凤眸子直视徐凤年:“但你不同。你是北凉二公子,带我进听潮亭,名正言顺。” “我为什么要带你进去?” “因为我能帮你。”南宫僕射说得平静,“吴家剑冢不会放过你。这一路回北凉,至少还有三拨截杀。有我在,他们伤不了你。” 徐凤年沉默。他在权衡利弊。 老黄低声道:“公子,这女人……不简单。但她说的对,有她在,確实安全些。” “代价呢?”徐凤年问。 “听潮亭三楼以下,任我翻阅。”南宫僕射道,“我不取一物,只看不拿。三个月后,自行离开。” 这个条件不算过分。听潮亭三楼以下,大多是寻常典籍和普通武学。真正核心的秘籍都在六楼以上,有专人看守。 “好。”徐凤年点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这一路上,你得听我的。我说走就走,说停就停。” 南宫僕射挑眉,丹凤眸子闪过一抹锐色:“可以。但遇到危险时,你得听我的。” “成交。” 於是,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南宫僕射话不多,大多数时候都沉默著。她走路时腰间的双刀不动不响,仿佛与身体融为一体。徐凤年注意到,她那双丹凤眸子看人时,总带著审视的意味,仿佛在评估对方的实力、心性、乃至价值。 傍晚,三人在一处破庙歇脚。 老黄去打猎,徐凤年生火,南宫僕射就坐在门槛上,望著天边残阳。夕阳余暉洒在她白衣上,镀上一层金边,那张俊美得过分的侧脸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朦朧。 “南宫姑娘,”徐凤年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去听潮亭?” 南宫僕射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第十九停。”南宫僕射淡淡道。 徐凤年一怔:“十九停?你的刀法不是已经……” “十八停可杀天象,十八停之后身前没有陆地神仙。”南宫僕射终於转过头,丹凤眸子在火光中映著暖色,却依旧清冷,“但十九停……我还没创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那是一种近乎执拗的渴望:“天下武学,殊途同归。听潮亭藏书十万,集天下武学之大成。我需博览群书,融匯百家,或能从中悟出那最后一步。” “第十九停……到底是什么?”徐凤年忍不住问。 南宫僕射沉默片刻,缓缓道:“前十八停,是刀法。六停杀二品,九停杀指玄,十二停可战天象,十六停佛门大金刚也破开,十八停之后……陆地神仙也要避其锋芒。” “那十九停呢?” “十九停……”南宫僕射望向夜空,“不是刀法,是『道』。刀出之时,天地同力。但这一步,我卡了三年。” 徐凤年心中震动。他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女子追求的,已经不是寻常江湖人的境界。她要的,是开宗立派,是武道极致。 “所以你帮我们,是为了这个?” “各取所需。”南宫僕射重新看向远方,“你们需要保鏢,我需要门票。很公平。” 这话说得功利,徐凤年却听出了一丝无奈。江湖就是这样,实力不够时,连寻求突破的机会,都要用命去换。 老黄提著两只野兔回来时,破庙里的气氛已经缓和了许多。 三人围火而坐,烤兔肉,喝山泉。南宫僕射吃东西很斯文,小口小口的,但速度不慢。她握刀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握筷子时也透著刀客特有的稳定。 吃完后,她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三粒丹药,自己服了一粒,递给徐凤年和老黄各一粒。 “清心丹,”她解释道,“武当出品,对疗伤有益。” 徐凤年接过服下,果然觉得体內真气运转顺畅了些:“南宫姑娘和武当有交情?” “没有。”南宫僕射摇头,“买的。十两金子一粒。”徐凤年:“……” 这女人,真是乾脆。 夜里,徐凤年值第一班岗。南宫僕射靠在墙角休息,呼吸绵长,显然已经入定。老黄在调理內息,逼最后那点毒。 徐凤年看著篝火,想起武当山上王重楼的话。 “凤年,你可知江湖是什么?” “请真人指点。” “江湖是一张网。”王重楼当时正在煮茶,“每个人都在这张网上,或为名,或为利,或为情,或为道。有人想往上爬,有人想往下跳。但最终,都逃不过这张网。” “那北凉呢?” “北凉也是网上的一个结。”王重楼看著他,“但这个结很特殊——它连著江湖,也连著庙堂,连著北莽,连著天下。你这个北凉二公子,註定要被这张网缠住,逃不掉。” 逃不掉吗? 徐凤年握紧拳头。 那就……不逃了。 接下来的路程,果然如南宫僕射所说,又遇到了两拨截杀。 第一拨是五个吴家剑奴,都是金刚境。南宫僕射没出手,老黄一人解决了。剑匣六剑只出了三剑,黄庐、並蒂莲、三斤,三剑齐出,五名剑奴重伤而退。 第二拨是离阳朝廷的“缉私营”——名义上是剿匪,实则是衝著徐凤年来的。带队的是个从四品武官,满脸横肉,使一柄厚重的斩马刀,浑身煞气,一看便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卒。 他策马上前,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定格在徐凤年身上,咧嘴露出一口黄牙:“北凉的公子哥?有人出钱买你的腿脚,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猛夹马腹,斩马刀抡起一道寒光,带著破风声直劈而来。这一刀势大力沉,毫无花哨,是军中最实用的杀人技。 徐凤年下意识想退,老黄的手也已按在剑匣上。 然而,南宫僕射动了。 更准確地说,在徐凤年的感知里,她似乎根本没动。他只觉眼角余光中那抹白衣仿佛微微模糊了一下,像是风吹皱一池静水泛起的极细微涟漪。 紧接著,便是“砰”一声闷响! 那气势汹汹的武官,如同被一柄无形的万钧巨锤当面轰中,连人带刀从马背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三丈开外的官道上。他胸口精铁打造的鎧甲,赫然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掌印,边缘纹路甚至清晰可见。武官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昏死过去,斩马刀脱手飞出,扎在道旁土里,刀柄兀自颤动。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 快到他身后的数十名官兵脸上的狞笑都还没来得及转换成惊愕,就彻底僵住。 官道上突然死寂,只有风声和马匹不安的响鼻。 南宫僕射依旧站在原地,白衣胜雪,不染尘埃。她甚至没有完全转过身来,依旧保持著些许望向北方的侧影。腰间的绣冬与春雷,稳稳地收在鞘中,纹丝未动,仿佛刚才的一切与它们毫无关係。 她这才缓缓转过头,那双清冷的丹凤眸子扫过呆若木鸡的官兵,只吐出一个字: “滚。”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锥,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剩下的官兵如梦初醒,脸上血色尽褪,哪还敢有半分犹豫,手忙脚乱地抬起昏迷的长官,如同丧家之犬般,连滚爬爬地消失在道路尽头,连那柄斩马刀都顾不上捡。 徐凤年直到这时,才缓缓吐出一口憋在胸间的浊气。他看向南宫僕射,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他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出手的,用的是什么招式,只看到了结果。 老黄按在剑匣上的手也鬆开了,他咂咂嘴,低声嘟囔:“乖乖……这女娃娃,了不得。隔空掌劲凝而不散,破甲伤人而不死,这力道拿捏……指玄境也未必个个能做到。” 南宫僕射对二人的反应恍若未觉,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一只恼人的苍蝇。她再次望向前路,语气平淡无波:“快到了。”南宫僕射望向北方,丹凤眸子映著暮色,“还有一百里,就是陵州城。” 徐凤年顺著她的目光看去。远处,陵州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现,城墙上的灯火如星辰般亮起。 终於,要回家了。 第180章 白衣丹凤,南宫朴射入听潮 八月廿三,黄昏。 徐凤年一行三人抵达陵州城北门。 守城將领是寧峨眉麾下的老卒,认得徐凤年,赶紧开城门。但当看到南宫僕射时,还是犹豫了一下——这白衣人气势太强,腰佩双刀,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尤其是那双丹凤眸子扫过来时,让人本能地感到危险。 “这位是南宫姑娘,我的客人。”徐凤年解释。 老卒这才放行。 入城后,徐凤年直接回王府。徐渭熊已经在门口等著了,看到弟弟平安归来,眼眶微红,但很快恢復平静。 “二姐,大哥呢?”徐凤年问。 “在听潮亭。”徐渭熊看了眼南宫僕射,眼中闪过讶异——她见过不少美人,但这样雌雄莫辨、气势凌厉的还是第一次见,“这位是……” “南宫僕射,我的朋友。”徐凤年道,“她想进听潮亭看看。” 徐渭熊眉头微蹙,但没说什么:“先去见你哥吧。” 听潮亭顶楼,徐梓安正在下棋。自己跟自己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徐凤年,眼中闪过欣慰。但当看到南宫僕射时,他的目光凝住了——不是因为她绝世容貌而是因为她腰间那两柄刀,以及那双標誌性的丹凤眸子。 “绣冬、春雷?”徐梓安起身,目光在南宫僕射脸上停留片刻,“刀榜第四的绣冬,第七的春雷。阁下可是『白狐儿脸』南宫僕射?” 南宫僕射还礼,丹凤眸子打量著徐梓安:“北凉谋主好眼力。” “刀剑谱上的名器,徐某还是认得几件的。”徐梓安微微一笑,“双刀合璧,可入前三。姑娘能得此双刀,想必刀法已臻化境。” 两人对视,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剑之气在交锋。 南宫僕射的丹凤眸子锐利如刀,徐梓安的目光则深沉如潭。片刻后,同时收敛。 “凤年说,姑娘想去听潮亭?”徐梓安问。 “是。”南宫僕射开门见山,声音清越,“我想找创出第十九停的法子。 听潮亭藏书十万,集天下武学之大成,或许有我需要的东西。” 徐梓安沉吟片刻:“可以。听潮亭一楼至三楼,藏有天下武学典籍三万卷,孤本四千,宝典秘籍两万。姑娘可在此三层隨意阅览。”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严肃:“但三楼以上,乃北凉机密重地,非请莫入。姑娘在亭期间,需守北凉规矩 ——不得损毁典籍,不得抄录外传。” “可以。” “那就请便。”徐梓安做了个“请”的手势,“凤年,你带南宫姑娘去一楼。老黄留下,我有话问你。” 徐凤年带著南宫僕射下楼。 听潮亭一楼內,书香瀰漫。南宫僕射一进门,那双丹凤眸子就亮了。她快步走到第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泛黄的刀谱,翻阅起来。她看书的样子很专注,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脸。 徐凤年站在一旁,看著她专注的侧脸。这一刻,这个冷若冰霜、雌雄莫辨的刀客,眼中闪著孩子般纯粹的光。那份对武道的痴迷,让她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谢谢你。”南宫僕射忽然说,没有抬头。 徐凤年一愣:“什么?” “带我来这里。”南宫僕射翻过一页,声音依旧清冷,“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徐凤年笑了:“各取所需,不是吗?” “是。”南宫僕射终於抬起头,丹凤眸子里映著烛火,“但江湖上,能做到『各取所需』而不算计的人,不多。你哥是一个,你……或许也是一个。”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会在听潮亭待三个月。这三个月,如果有人想杀你,得先问过我手中的刀。” 这话说得很轻,但重如千斤。 徐凤年点头:“多谢。” 他转身离开,留下南宫僕射一人在书海中徜徉。 第181章 亭中论刀,得钥匙另闢新径 八月的最后一天,听潮亭里能听见秋虫声。 南宫僕射坐在一楼西北角的书架下,膝上摊著本《霸刀真解》。她看得很慢,但捏著书页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徐凤年来送饭时,她没抬头。老黄抱著剑匣下楼,坐在她对面擦剑,她也没抬头。 直到徐梓安从二楼下来。 “他昨天说,”南宫忽然开口,目光仍停在书页上,话却是对老黄说的,“刀剑之別,不在刚柔,在『心念』。剑有双刃,可刺可割,故重『器道』——如何把剑用到极致。刀只一面刃,重心在前,所以重『杀道』——如何最快杀人。” 徐梓安停下脚步。 老黄咧嘴笑:“世子这话在理。可姑娘你的刀,好像不止求『快』。” 南宫终於抬眼,丹凤眸子扫过两人:“我在找『必杀』。” “必杀?” “嗯。”她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那个“霸”字上摩挲,“霸刀求刚猛,细雨求连绵,快刀求迅疾……都是手段。我要的,是无论如何都能杀死对手的一刀。不管他是金刚不坏,还是天象通玄。” 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但徐梓安听出了別的东西——一种沉在骨子里的冷。 老黄收起笑容:“姑娘这是……有非杀不可的人?” 南宫没答。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听潮湖面。湖水在午后阳光下泛著粼光,有些刺眼。 “我六岁那年,家里来了很多人。”她背对著两人,声音依旧平静,“他们骑马,持刀,点火。我娘把我塞进地窖,说『別出声,无论如何別出声』。我在下面听著,上面有哭声,有刀砍进骨头的声音,有火在烧木头的声音。” 亭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后来没声音了,我爬出来。”南宫顿了顿,“人都死了。我认不出谁是谁,都烧焦了。只有我娘……她趴在地窖口,背上插著三把刀。” 她转过身,丹凤眸子看著徐梓安: “我不知道仇人是谁。可能是江湖仇杀,可能是官府灭门,也可能是別的什么。我只知道,如果那天我手里有刀,如果我能挥得动刀——也许她就不用死。” 徐梓安沉默。 “所以我要创出第十九停。”南宫说,“前十八停,可杀指玄,可战天象。但还不够。我要的是一刀——不管对手是谁,不管他在哪,只要我想杀,他就必死的一刀。” 她走回书架前,把《霸刀真解》插回原处。 “这不是武学,是算术。”她声音低了些,“杀人这件事,本就是个算术题。对方有什么境界,练什么功法,有什么弱点……算清楚了,刀落下,题就解了。第十九停,就是不管什么题都能解的算法。” 老黄嘆了口气:“姑娘,你这样练刀……会把自己练没的。” “我知道。”南宫点头,“聂斩的手札我看了。他说刀法至高,需心无掛碍。有了牵掛,刀就不纯了。” 她看向徐梓安:“你说刀是工具,工具没有尽头,只有合用不合用。我的刀现在不合用——因为我还不够『纯』。心里有恨,有怕,有『想保护什么人』的念头……这些都脏。” 徐梓安终於开口:“所以姑娘来听潮亭,不是为了找更高明的刀法,是为了找『让自己变纯』的法子?” “是。”南宫坦然,“江湖上说,白狐儿脸的刀到此为止了。我不信。武学有尽头,但杀人没有。只要人还会死,刀就应该还能更快、更准、更狠。”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语: “我得成为天下第一。只有成了天下第一,我才配去查当年的事,才配知道该把刀挥向谁。” 徐梓安看著她,看了很久。 这个白衣女子站在书架间,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了鞘却无处可斩的刀。她眼里有火,但那火烧的是她自己。 “三楼东角有个铁箱子。”徐梓安最终说,从怀里取出一枚钥匙放在桌上,“里面有些东西,或许对姑娘有用。” 南宫没接钥匙:“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姑娘在找路。”徐梓安道,“找路的人,容易走偏。看看別人怎么走偏的,至少知道哪里是悬崖。” 南宫手指微微一颤。 “多谢。”她拿起钥匙,“我会看。” 徐梓安点点头,拿起地图上楼了。 老黄收拾剑匣,也准备走。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南宫一眼。 “姑娘。” “嗯?” “仇恨是柄双刃剑。”老黄说,“能催人奋进,也能把人切成两半。你……小心点。” 南宫没说话。 老黄蹬蹬蹬上楼,脚步声渐远。 她独自站在书架间,手里捏著那枚冰凉的铁钥匙。 窗外,夕阳西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下第一。 这四个字很重,重到能压垮很多人。但她必须扛起来——因为不扛起来,六岁那年在地窖里发抖的那个小女孩,就永远出不来了。 她握紧钥匙,指尖陷入掌心。 疼。 但疼才好。疼让人清醒,让人记得为什么要握刀。 第182章 阅卷悟道,歧路初显叩心安 铁箱的锁芯发出一声轻响。 南宫僕射掀开箱盖,陈年的灰尘在从窗缝透入的晨光中缓缓浮起。里面没有她预想中的武功秘籍,只有一叠叠顏色深浅不一的纸张与绢帛,沉默地堆叠著,像一座座小小的、写满字的坟。 她盘腿坐下,手指拂过最上层那张已经脆黄的纸页。 这不是刀谱,而是一份剑道心得。字跡清峻峭拔,一笔一划都带著股嶙峋的意味,仿佛不是用笔写的,而是用剑气刻上去的。末尾署名,是一个“素”字。 吴素。 南宫的目光凝住了。这个名字在江湖上重若千钧——吴家剑冢百年一遇的天才,上一代江湖公认的四大宗师之一,剑道通神的女子。她的心得,怎会出现在徐家收藏刀道手札的铁箱里? 她压下疑惑,仔细看去。 “剑者,心之锋。 初练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只求招式精准,气机凌厉。再练时,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万物皆可为剑,然心中反生滯碍,常困於『何谓剑道』之惑。” “近日枯坐听潮亭,观湖水朝夕涨落,忽有所悟。剑道的尽头,或许不在『锋芒』,而在『映照』。 湖水不爭,却能映照天光云影、亭台楼阁。剑心若湖,映照对手招式之瑕疵,映照自身心意之纷杂,映照这天地间……那些需要出剑去守护的微光。” “驍哥今日又问,何以蹙眉。我未能答。剑气愈纯,心念愈孤。这满庭月光,一身清寒,说与谁听?手中无剑时,方觉剑气已自成樊笼。” 字跡在这里顿了顿,墨跡稍显洇散,仿佛笔者当时心绪起伏。隔了几行,才又续上,笔意却柔和了许多: “凤年幼时蹣跚扑来,抱住我的腿。那一刻,周身剑气自然流转,却小心翼翼绕开他,如春风避让新芽。忽然明白,这樊笼,亦可是归处。心有所系,剑方有根。 绝世剑术,若只为登临绝顶看一身孤寒,不如一道暖粥,一个拥抱。” “今日写下这些,不为传世,只盼將来有缘人见之,知剑道非仅杀伐之路。守护之念,可令锋芒內敛,却能让剑心更加坚韧不易折。 此中真意,言语难尽,惟『心安』二字,差可形容。” 南宫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最后几行。 心安。 吴素在剑道巔峰处领悟的,不是更玄妙的剑招,不是更凌厉的杀气,而是这两个看似平凡的字。一个本该心无旁騖、追求剑道极致的剑仙,最终的感悟竟落於“守护”与“心安”。 这与她所追求的“必杀”之道,截然相反。 她追求的,是斩断一切因果、了结仇恨的绝对力量。而吴素体悟的,却是心甘情愿系上羈绊、並以之为根的剑心。 哪一种更强? 南宫下意识地握住了春雷的刀柄。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不,不能这样比。吴素的敌人或许是江湖,是天道,是武学的屏障。而她的敌人,是具体而模糊的血仇,是地窖外漆黑的夜。她们根本走在不同的路上。 可为什么,心里那根绷了十四年的弦,在看到“心安”二字时,会微微一颤? 她深吸一口气,將这份手稿轻轻放到一旁。下面一份,纸页更加古旧残破,字跡也狂放潦草得多,署名只有一个字:聂。 前朝刀道大宗师,聂斩。 “余今日破指玄,入天象。然非喜,实悲——天象之境,方知人力之微。刀可斩山断江,斩得断『命』乎?” “吾妻病重,延医无数,药石罔效。余持刀问天:若能救她,愿弃一身修为。天不应。” “昨夜妻逝,余抱尸坐於院中。忽悟:刀法再高,终是屠龙之术。龙在九天,人间疾苦,一刀何用?” “今毁刀於妻墓前。自此封刀,余生著书,留与后人——莫学我,空练屠龙技,难救枕边人。” 残卷至此而断,边缘焦黑,似被火燎过,又似被人生生撕去后续。无尽的悲愴与悔恨,却已浸透纸背。 南宫仿佛能看见那个夜晚,一代刀道宗师拥著亡妻,坐在冰冷的庭院里,脚下是曾经视若性命、此刻却如废铁的名刀。天下无敌的刀,救不了最想救的人。那他毕生追求的,究竟是什么?一场笑话吗? 聂斩的悬崖,在这里。 纯粹为了“斩”而修炼的刀,登峰造极之后,面对的竟是无法承受的“失”。於是刀道崩塌,人隨之疯癲。 那么她呢? 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练成了那“必杀”的第十九停,斩杀了所有可能是仇人的人,然后呢?在或许空无一人、或许错杀无辜的结局之后,她握著这把天下第一的刀,该望向何方?会不会也像聂斩一样,发现手中利器,填不满心头那片巨大的空洞? “看完了?” 徐梓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他端著一壶新沏的茶,热气裊裊。 南宫没有立刻回答。她將聂斩的残卷也轻轻放在吴素的心得旁。两份手稿,一份来自剑道巔峰的女子,一份来自刀道疯癲的男子;一份写於“心安”的感悟,一份终於“心碎”的悔恨。像一道无形的天平,横在她心中。 “看了一部分。”她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乾涩,“聂斩最后毁了刀。” 徐梓安在她对面坐下,斟满两杯茶,將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你觉得他错了?” 南宫沉默了很久,久到杯中热气的形状都变幻了几次。 “他没错。”她缓缓说,目光落在聂斩那狂乱的笔跡上,“他的刀,救不了他想救的。那刀对他而言,就成了无用的废物,甚至是痛苦的根源。毁了,是解脱。” “那他的路,走错了吗?” 这一次,南宫沉默得更久。吴素手稿上“心安”二字,与聂斩残卷中“难救枕边人”的悲號,在她脑中反覆迴响。 “也许……是走到尽头,才发现路的方向不对。”她抬起眼,丹凤眸子深处有著罕见的迷茫,“又或者,是走到尽头才发现,路的尽头,没有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徐梓安点点头,饮了口茶。“所以你看,这箱子里装的,不是什么绝世武功,而是一个个『走到尽头』的人留下的印记。有的找到了归处,”他看了一眼吴素的手稿,“有的坠下了悬崖。”他的目光扫过聂斩的残卷。 “徐家收集这些,是为了警示后人?” “是为了告诉后来者,武学的尽头,终究是人的去处。”徐梓安放下茶杯,语气平静却沉重,“招式会老,內力会衰,唯有持刀握剑时那份『心念』,决定你最终走向的是心安,还是心亡。” 他看向南宫:“姑娘你的刀,此刻心念为何?” 南宫的手再次抚上刀柄。绣冬春雷安静地悬在腰间,它们只是沉默的刀,不问缘由。 “復仇。”她清晰地吐出这两个字,带著十四年淬炼出的冰冷与坚定,“这是我此刻,唯一的心念。” “很纯粹,也很沉重。”徐梓安並不意外,“那么,復仇之后呢?姑娘可曾想过,当这唯一的心念达成之日,你的刀,你的道,你这个人,將何以自处?是如吴素前辈般,寻到另一份值得寄託的『心安』,还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目光瞥向了聂斩的残卷。 南宫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惊醒。她一直朝著一个目標狂奔,从未想过越过目標之后,是更广阔的天地,还是万丈深渊。 “我……不知道。”她第一次在这件事上,给出了不確定的答案。 “不知道,便是开始。”徐梓安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听潮湖浩渺的烟波,“路还长,姑娘可以慢慢想。刀在手中,心念亦可慢慢养。急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隨风传来:“北凉有句老话:刀够快,可以斩断枷锁;但只有心够宽,才能找到放下刀后,该走的路。” 南宫隨之起身,走到他身侧。晨光已盛,湖面金光跃动。她看著那铁箱中露出的两份手稿,一份指向温暖的可能,一份警示冰冷的终结。 她的路,还在两者之间迷雾瀰漫的地带。 但至少此刻,她看到了迷雾之外,截然不同的两种终点。这本身,就是一种指引。 “我会仔细看完。”她说,不仅仅是指箱中的手稿。 “好。”徐梓安頷首,“茶凉了,我再去换一壶。” 他下楼了。南宫回身,轻轻合上铁箱的盖子,但没有上锁。那里面沉甸甸的,不是纸张的重量,而是前人在武道歧路上留下的、血与泪的標记。 她再次握住刀柄,这一次,感觉却有些异样。刀还是那两把刀,杀意依旧在。但心底某处,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进了一丝不同於仇恨的光。 那光是吴素笔下的“心安”,也是聂斩癲狂前未曾抓住的“温暖”。 很微弱,但確实存在。 她不知道这缕光会將她引向何方,会不会最终黯淡,甚至熄灭。但她知道,从看到这两份手稿起,她那条笔直通向“復仇”的刀道,旁侧已然多了两条模糊的岔路影子。 未来的某一刻,她或许必须做出选择。 而在那之前,她需要握紧手中的刀,也需要看清自己的心。 窗外,湖风拂过,带来湿润的水汽与远处隱约的人间烟火气。 南宫僕射静静立著,白衣如雪,丹凤眸子里,映著满湖动盪的波光,也映著內心深处,那刚刚开始翻涌的、复杂难明的微澜。 第183章 夜雨话刀,淬练刀锋问守护 雨是子时前后落下来的。 起初只是零星的雨点,敲在瓦上噼啪作响,过了不到一炷香,便连成了片,哗哗地冲刷著听潮亭的飞檐和湖面。 南宫僕射合上了铁箱的盖子。那些前人用血泪甚至性命换来的体悟,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她吹熄了烛火,三楼便只剩下窗外透进的、被雨水晕开的模糊天光。 徐梓安坐在惯常的位置上,指尖一枚黑子久久未落。棋盘在昏暗中只剩轮廓,他似乎也不是在下棋,只是需要手里捏著点什么。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南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湿冷的风卷著雨丝扑进来,打在脸上,“聂斩的刀,救不了人。吴素的剑,守住了人。” “怎么看?” “聂斩的路,走到头是悬崖。你母亲的路,走到头……”南宫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准確的词,“是归处。” “你想走哪条?” 南宫沉默了。雨声充斥了整个空间。许久,她才开口,声音比雨还冷:“我没得选。我的路,六岁那年就被人定死了。只有走到仇人面前,把刀插进他心口,我才能知道下一步该往哪儿迈。” “仇报了之后呢?”徐梓安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討论棋局,“若发现仇报了,心里却更空了呢?若发现……仇人根本不止一个,或者早已死了呢?” 这些问题像冰冷的针,刺进南宫心里最不敢触碰的角落。她猛地转头,丹凤眸子在黑暗中锐利如刀:“你什么意思?” 徐梓安终於落下那枚黑子,发出清脆的“嗒”一声。“没什么意思。只是世事往往如此。你埋头磨了十四年的刀,可能最后发现,想斩的东西早已腐烂,或者……比你想像中庞大得多,斩不完,也斩不动。” 他抬起眼,目光似乎能穿透黑暗,看进南宫眼底:“到了那一天,你的刀,还为何而握?” 南宫的手按上了刀柄,指节发白。她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怒意,但更深的是恐惧——恐惧他的话会成真。她从未允许自己思考“如果报仇不成”或“报仇之后”,那会动摇她唯一的支柱。 “那就一直斩下去。”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直到刀断,或者我死。” 徐梓安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嘆了口气。那嘆息很轻,混在雨声里几乎听不见。“执念如刀,伤人伤己。南宫姑娘,我只是不希望你变成第二个聂斩。他毁刀,是因为刀成了他无能的见证。你的刀,或许可以不只是用来见证仇恨和无力的。” “那还能用来做什么?”南宫的语气带著讥讽。 “用来守护。”徐梓安说得很慢,很清晰,“就像吴素前辈那样。恨或许能让你走得很远,但只有想守护什么的念头,才能让你在抵达终点后,还能站在原地,而不是坠落下去。” 守护。又是这个词。 南宫鬆开刀柄,重新望向窗外无边的雨夜。“我没有需要守护的东西。”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徐梓安站起身,也走到窗边,站在她身侧不远处,“北凉六十万铁骑,握刀持矛,为的不是杀人,而是让身后的家园免於战火。这就是守护。你的刀比他们的更快,更利,或许能守护更具体的人,更珍贵的片刻安寧。”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听潮亭这三个月的安寧,或许就繫於姑娘之手。这算不算一种守护的开始?” 南宫心头一震。她承诺守护听潮亭三个月,初衷是还人情,是交易。可被徐梓安这样一说,似乎赋予了不同的重量。她守的不再是冰冷的亭子和书,而是一份暂时的平静,是徐梓安能安心对弈、徐凤年能偶尔胡闹、徐渭熊能从容谋划的这片天地。 这个认知让她有些无措。 “我只是履约。”她生硬地说。 “履约也好,真心也罢,结果都是守护。”徐梓安並不在意她的语气,“做久了,或许就分不清了。也或许,不必分那么清。” 雨势渐小,从瓢泼转为绵密,声音也温柔了许多。 “你为何要对我说这些?”南宫再次问出这个问题,这次带著更深的困惑,“我只是个外人。” “因为你的刀值得。”徐梓安的回答简单直接,“也因为,北凉的风雨要来了。多一个握紧刀的朋友,总比多一个握紧刀的敌人好。更何况……” 他停住,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南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何况什么?” 徐梓安笑了笑,那笑容在微弱的光线下有些模糊:“没什么。雨小了,我让人送点宵夜上来。熬夜伤神。”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南宫独自留在窗边。雨丝还在飘,带著深秋的寒意。她心里却因为徐梓安最后未尽的话语,泛起一丝极细微的涟漪。 朋友? 她这辈子,还没有过朋友。只有敌人,和即將成为敌人的人。 如果北凉能成为……不,她在心里立刻否决了这个软弱的念头。大仇未报,何谈其他。 但,如果报仇之后呢? 这个被徐梓安强行撕开一点缝隙的“如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她脑海。虽然立刻被她压了下去,但缝隙已经存在了。 雨声淅沥,夜色深沉。听潮亭在风雨中静静矗立,像一座孤岛,也像一座尚未被惊涛骇浪淹没的堡垒。 而握刀的人,站在堡垒的窗前,第一次开始思考,刀锋之外的世界。 第184章 刀鸣剑应,悟归墟攻守之道 天將明未明时,雨彻底停了。空气中瀰漫著泥土和湖水特有的清新气味。 老黄蹬蹬蹬上楼时,南宫正用一块软布擦拭春雷的刀身。烛光下,淡金色的刀脊流淌著水一样的光泽。 “哟,姑娘这么早。”老黄把剑匣往地上一放,揉了揉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但那双小眼睛却清亮得很。 “睡不著。”南宫將春雷归鞘,“正好,活动一下。” 老黄咧嘴笑了,露出豁牙:“就等姑娘这句话!”他搓搓手,也不讲究,就在原地活动了下肩膀手腕,“今儿个咱们怎么练?还是慢悠悠地推手?” “不。”南宫站起身,走到二楼的空阔处,“用真本事。我想看看,『势』到底怎么借。” 老黄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 “好!”老黄不再废话,右手在剑匣上轻轻一拍。 “三斤”剑弹入他手中。剑身细长,在晨光熹微中泛起冷冽的光。 “姑娘,小心了!” 话音未落,老黄手腕一抖,剑尖已到南宫咽喉。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快,极致的快,像黎明前最黑暗处掠过的一道冷电。 南宫瞳孔微缩,不闪不避,绣冬连鞘上挑,精准地磕在剑身中段。 鐺! 脆响声中,老黄剑势不变,手腕却微妙一旋,剑身如同活物般绕过刀鞘,改刺为削,扫向南宫腰腹。与此同时,他左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柄短剑,悄无声息地刺向她右肋。 双剑合击,迅捷诡譎。 南宫身形向后微仰,春雷出鞘半寸,刀鐔恰恰挡住肋下短剑。同时脚下步伐一错,绣冬刀鞘顺势下压,黏住那柄削来的长剑,一股柔韧的劲力透出,竟將长剑带得偏了方向。 老黄“咦”了一声,眼中惊讶更甚。他明显感觉到,南宫的劲力不再是一味刚猛或一味阴柔,而是一种绵里藏针、圆转如意的“缠”劲。这劲力不追求一击建功,却如附骨之疽,不断消解、偏移他的攻击。 “好一个『不断』!”老黄大笑,攻势陡然一变。双剑撤回,他將“三斤”掷回剑匣,反手拔出了“黄庐”。 重剑在手,老黄整个人的气势都为之一沉。他双手握剑,缓缓举起,动作凝重如山。 南宫能感觉到,四周的空气仿佛都隨著那把重剑的举起而变得粘稠、沉重。这不是快剑,而是重剑,讲究以力破巧,一力降十会。 老黄低喝一声,黄庐剑挟著风雷之势,当头劈下!这一剑,看似缓慢,实则封死了所有精巧腾挪的空间,唯有硬接或速退。 南宫眼中光芒大盛。她没有退。 绣冬春雷,在这一刻同时完全出鞘。她没有选择常见的交叉格挡,而是双刀一前一后,一正一反,刀锋微侧,迎著重剑的来势,划出两道玄妙的弧线。 不是挡,是“引”,是“卸”。 鐺——!!! 震耳欲聋的巨响在二楼炸开,书架上的书簌簌抖动。狂暴的劲气以两人为中心四散衝击。 南宫脚下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她的双足深陷寸许,握刀的手臂微微颤抖,但身形如钉在地上,纹丝未动! 老黄这开山裂石的一剑,竟被她双刀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合力方式,引偏了绝大部分力道,剩余的劲力则被她导入脚下,由整座听潮亭的地基承受了去。 老黄收剑后退,看著地上深深的裂纹,又看看气息逐渐平復的南宫,半晌没说出话。 “好……好一个『归墟』!”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满是嘆服,“纳百川,容万钧!姑娘,你这不是在练刀,你是在修『道』啊!这一手借力化力的功夫,已得『势』之三昧!” 南宫也缓缓调匀呼吸,刚才那一瞬间的碰撞,让她对“归墟”的领悟更深了一层。刀不仅是杀伐之器,也可以是承载化解之器。守住一线,便能化解千钧。 “还差得远。”她收刀入鞘,实话实说,“只能勉强接住。若你刚才剑势再强三分,或者变招再快一线,我就卸不乾净了。” “那也了不得了!”老黄兴奋地搓著手,“你这路子成了,以后对上那些仗著力大势沉、招式刚猛的对手,简直天生克星!不过……”他话锋一转,小眼睛眯起来,“你这刀意,守成有余,攻杀不足。『归墟』终究是后发制人。你的仇,恐怕还得靠『十八停』那种一往无前的杀伐刀法去报。” 南宫点头。这正是她眼下最大的矛盾。她因仇恨而练就的“十八停”是极致的攻,而新领悟的“归墟”雏形是极致的守。两者如何融合?第十九停,究竟是攻是守,还是別的什么? “走一步看一步。”她不愿深想这个无解的问题。 老黄看出她的迴避,也不点破,只是拍了拍剑匣:“姑娘,路还长。但你能在復仇的烈火里,悟出『归墟』这一缕清泉,已是造化。守住这点清明,將来无论走上哪条路,心都不至於彻底烧成灰烬。” 这话说得含蓄,但南宫听懂了。老黄和徐梓安,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给她预留一条“復仇之后”的可能路径。 她没说什么,只是抱了抱拳。 老黄嘿嘿一笑,抱起剑匣:“得,老头我也受启发,得去琢磨我那一直没啥进展的『第七剑』了!说不定,能从姑娘这『归墟』里偷点意境。” 他晃晃悠悠下楼去了。 南宫走到窗边,天已大亮,湖面如镜,倒映著湛蓝的天空。昨夜风雨了无痕,但她的刀,和她的心,却已悄然改变。 攻与守,恨与……或许还有其他,正在她体內缓慢地交织、角力。 第185章 听潮夜战,拔刀惊鸿为守护 八月廿六,夜。 陵州城的灯火次第熄灭,万籟俱寂。连续几日的晴夜,星空显得格外高远清澈。 听潮亭二楼,南宫僕射刚闔上眼,准备以冥想代替睡眠,耳廓便微微一动。 几乎同一时刻,角落里的老黄无声无息地坐直了身体。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 “来了。”老黄嘴唇微动,声音凝成一线,“七个。不……暗处还藏著一个,气息更老辣。合计八个。” 南宫缓缓起身,白衣在月光下像一抹凝结的霜。“方位。” “四个在亭外水榭,成犄角。两个在东北墙头。一个在正门影壁后。”老黄眼睛眯起,像在仔细分辨,“暗处那个……在湖边老柳树的阴影里,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高手。” “还是吴家?” “剑意同源,但更精纯,更……沉得住气。”老黄咂咂嘴,“看来上次那批是探路的石子,这次来的,才是正经硬茬。领头的那个,怕是吴家真正有点分量的长老了。” 南宫没说话,推开房门,走入庭院冰凉的月光中。老黄抱著剑匣,像个老僕,默不作声地跟在她侧后方三步处。 她刚在庭院中央站定,影壁后便转出一人。 此人约莫五十余岁,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顾盼间並无逼人锋芒,却深邃如古井。他穿著寻常的灰色布袍,负手而立,腰间空空,不见佩剑。 “吴家剑冢,吴沧澜。”来人开口,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深夜来访,惊扰清静,还望海涵。” 他的目光在南宫脸上停留一瞬,隨即扫过她身后的老黄,尤其在老黄怀中的剑匣上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凝重。 “为何事?”南宫问得直接。 “两件事。”吴沧澜也不绕弯,“其一,取回《吴氏剑典》抄本。此乃祖训,不得不为。” “其二?” 吴沧澜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南宫身上,变得锐利起来:“月前,我吴家有三名不懂事的剑奴,在江湖上行走时,与北凉世子有些误会,折在了外面。听闻,当时是一位使双刀的白衣人在场。吴某想请教姑娘,可曾见过那三人?又或者……知道他们下落?” 这话问得客气,但意思狠辣。直接点明了之前刺杀徐凤年的公案,並將矛头隱隱指向南宫。 老黄心中冷笑:果然是为这个来的!索要剑典是幌子,试探南宫深浅、乃至藉机发难才是真!吴家这是吃了亏,明面上不好再派杀手,便换了这“先礼后兵”的江湖路子,若南宫露怯或承认,他们便有十足理由动手,既能挽回顏面,又能试探北凉反应。 南宫面色不变:“没见过。” “哦?”吴沧澜挑眉,“那倒是奇了。江湖上使双刀的顶尖高手屈指可数,姑娘这般身手风貌,更是独一无二。若不是姑娘,那会是谁呢?” “天下之大,何必只盯著我。”南宫道,“书,可以给你们。人,我没见过。请回。” 吴沧澜笑了,那笑容里却没有温度:“姑娘快人快语。不过,吴某既然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回。这样吧,久闻白狐儿脸双刀之名,今日月色正好,吴某不才,想向姑娘討教几招。无论胜负,只要姑娘让吴某见识了双刀风采,剑典之事,吴家可再缓三年。至於那三名剑奴……或许真是我吴家情报有误,就此揭过,如何?” 话说得漂亮,实则步步紧逼。以剑典为饵,以旧怨为胁,逼南宫动手。只要动手,他就能看清南宫的底细,也能判断出她与那三名剑奴之死到底有多大关联。 南宫看向老黄。老黄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示意暗处那个气息最晦涩的高手依旧在柳树下,未曾移动,似乎在压阵,也似乎在观察一切。 “好。”南宫不再多言。吴沧澜的境界,给她一种深不可测之感,绝对在指玄巔峰以上,甚至可能已触及天象。这样的对手,正是检验“归墟”的试金石。 她踏前一步,绣冬春雷並未出鞘,只是手按在了刀柄上。 吴沧澜眼中讚许之色一闪而过:“气度沉凝,不错。”他也不再故作姿態,右手缓缓抬起,並指如剑。 就在他抬手的剎那,庭院中的月光仿佛扭曲了一下。一股无形的、磅礴的剑意以他为中心瀰漫开来。这剑意並不凌厉逼人,反而厚重绵密,如大地般承载万物,又蕴含著无穷生机与杀机。 地泽剑意! 老黄心头一凛。这是吴家剑冢秘传的上乘剑意之一,寓攻於守,剑势如大地般难以撼动,又如四季轮转般生机不绝、杀机暗藏。 吴沧澜动了。他並指一点,动作舒缓,仿佛只是在空气中隨意划动。但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土黄色剑气已破空而至,看似缓慢,却瞬间封锁了南宫前后左右所有闪避的空间,剑气中更蕴含著一种奇异的粘稠引力,让人动作迟滯。 南宫感觉到周身空气变得沉重,如陷泥沼。她没有强行挣脱,而是顺应著这股压力,身体微微下沉。在剑气临体的瞬间,她终於拔刀! 绣冬出鞘,刀光並非直劈,而是沿著那道土黄色剑气的边缘,以一种极高的频率震颤著切入、滑动!春雷几乎同时出鞘,短促的刀光一闪,点向剑气力量流转的某个薄弱“节点”。 嗤——! 绵密的剑气被撕裂开一道细微的口子。南宫的身影如游鱼般从口子中滑出,双刀迴环,已然到了吴沧澜身侧,刀光如水银泻地,笼罩他半边身子。 吴沧澜“咦”了一声,显然没料到对方破得如此巧妙。他並未慌乱,左手袍袖一拂,一股柔和却坚韧无比的劲风卷出,仿佛春风吹拂大地,润物无声,却將南宫那凌厉的刀光尽数拂开、消融。 与此同时,他右手剑指再点,这次不再是单一剑气,而是七八道细若游丝的土黄色剑芒从不同角度刺出,如同地脉喷涌,无声无息,却阴险致命。 南宫將“归墟”之意运转到极致。双刀在她手中不再是杀伐之兵,而成了她感知、引导、化解对方剑势的延伸。她不再追求一刀制敌,而是如庖丁解牛,精准地找到每一道剑芒的力源和走向,或以巧劲引偏,或以柔劲消弭,身形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险之又险地避过所有杀招。 两人交手极快,转眼便是十余回合。场中只见灰影与白影交错,剑气刀光时隱时现,却诡异地没有太多金铁交击的巨响,更多的是气劲湮灭的噗噗声和空气被割裂的嘶嘶声。 吴沧澜越打越是心惊。他地泽剑意已发挥七成,剑势厚重连绵,生生不息,寻常指玄高手早已被压製得束手束脚。可这白衣女子,刀法明明走的是轻灵迅捷一路,此刻却展现出一种惊人的“韧性”和“化解”能力。她的刀,仿佛总能找到自己剑势中最彆扭、最不易发力的一点,轻轻一碰,便让后续变化胎死腹中。这绝非单纯的眼力快,而是对“力”、“势”的理解到了极高深的境界。 『此女所悟刀意,竟隱隱克制我吴家以势压人的剑路!』吴沧澜心中暗凛,杀机顿起。此女不仅可能与剑奴之死有关,更已成长到足以威胁吴家剑道声望的地步,绝不能留! 他眼中厉色一闪,一直收束的剑意陡然暴涨!那厚重如大地的意韵猛然变得酷烈,仿佛大地震怒,岩浆奔涌!他並指如剑的右手陡然变得晶莹如玉,一股灼热、暴烈、仿佛能焚尽一切的恐怖剑意开始凝聚! 地泽剑意——炎夏篇! 老黄脸色骤变,就要上前。 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湖边柳树阴影下的那道晦涩气息,忽然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听潮亭二楼,一直紧闭的窗户“吱呀”一声开了。 徐梓安披著外袍,站在窗口,手里拿著一卷书,仿佛只是被下面的动静惊扰,起来看看。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战场,在吴沧澜那即將爆发的恐怖剑意上停留一瞬,然后,似无意般,看向了湖边那棵老柳树。 就这么一眼。 柳树阴影下,那股晦涩气息骤然凝固,隨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吴沧澜凝聚到一半的灼热剑意猛地一滯!他感应到了暗处长老的退走,心中惊疑万分。发生了什么?为何长老突然离开?是因为那个开窗的年轻人?那年轻人身上並无强者气息…… 就这一剎那的迟疑和分神。 南宫动了。 她一直处於守势,感知却提升到极致。对方剑意那暴涨又骤滯的瞬间,被她敏锐捕捉。这不是她“归墟”刀法等待的反击之机,而是对方自己露出的破绽! 她没有任何犹豫,一直以守势运转的双刀陡然爆发出惊天的杀意! 绣冬春雷化作一白一金两道撕裂夜色的闪电,不再是化解,不再是引导,而是將十余回合以来,从对方剑势中借来、化来、积蓄下来的所有“势”,连同她自身压抑已久的杀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十八停——惊蛰! 这一刀,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刀光並非直线,而是循著某种玄奥的轨跡,仿佛春雷炸响前那一道照亮天地、曲折狰狞的电光,瞬间穿透了吴沧澜因分神而稍显涣散的剑意防御,直指其胸膛! 吴沧澜汗毛倒竖,致命的危机感让他发出怒吼,强行將未完全凝聚的炎夏剑意向前轰出! 轰!!! 灼热的剑气与那惊雷般的刀光撞在一起,发出闷雷般的巨响。狂暴的气浪向四周炸开,捲起满地尘埃。 噔噔噔! 吴沧澜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脸色一阵潮红,又迅速转为苍白,胸口衣襟裂开一道尺许长的口子,露出內里软甲,软甲上一道深深的斩痕清晰可见,只差毫釐便能破甲而入。他右手指尖微微颤抖,一缕鲜血从指尖渗出。 南宫也向后滑出数丈,脸色发白,气息翻涌,握刀的手虎口崩裂,鲜血顺著刀柄滴落。但她站住了,眼神依旧冰冷锐利,死死锁定了吴沧澜。 高下未分,但吴沧澜吃了暗亏,若非软甲护体,已然受伤。更重要的是,暗处的倚仗莫名退走,对方那惊世骇俗的一刀也让他心生忌惮。 “好刀法。”吴沧澜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有些沙哑,“这一刀,有名字吗?” “十八停,惊蛰。”南宫冷声道。 “惊蛰……春雷惊蛰,万物復甦。好名字。”吴沧澜深深看了南宫一眼,又抬眼看了看二楼窗口那个依旧在看书的年轻人,“剑典之事,吴家不再追究。至於那三名剑奴……或许真是死在別人手上。今夜討教,受益匪浅,告辞。” 他竟不再纠缠,拱手一礼,转身便走,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那原本埋伏在水榭、墙头的六名吴家高手,也隨著他一声唿哨,悄无声息地退走。 庭院中转眼只剩下南宫、老黄,和二楼窗口的徐梓安。 老黄快步上前,低声道:“姑娘,没事吧?刚才好险!那老小子最后那一下真要命……咦?暗处那个更厉害的老傢伙,怎么突然跑了?” 南宫摇摇头,她也疑惑。她抬头看向窗口。 徐梓安合上书卷,对她微微頷首,便关上了窗户,仿佛只是看完了一场热闹。 南宫看著那扇紧闭的窗户,又想起吴沧澜最后看向窗口那复杂的一眼,以及他突如其来的退走。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更困惑了。 这个北凉王府的二公子,身上似乎藏著比武功更深的东西。 “回去吧,姑娘。你这手虎口得包扎一下。”老黄催促道。 南宫点点头,最后望了一眼吴沧澜消失的方向,收刀回鞘。 吴家这一关,看似过了。但她知道,经此一战,“白狐儿脸南宫僕射”这个名字,连同她那能硬撼吴家长老的刀法,將真正进入天下顶尖势力的视野。 而徐驍入京在即,真正的狂风暴雨,就要来了。 她的刀,才刚刚染上第一滴属於自己的血。 第186章 龙榻密詔,暗流涌动太安城 八月廿六,亥时三刻 太安城,皇城深处。 养心殿內龙涎香浓得化不开,却掩不住那股从紫檀木龙榻上弥散开的、属於久病之人的衰败气息。六十四岁的离阳皇帝赵惇倚在明黄锦缎靠枕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胸腔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 烛火在鎏金蟠龙烛台上摇曳,將殿內三人的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起舞。 “巨鹿。”赵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枯瘦的手指从被褥中伸出,招了招。 首辅张巨鹿跪伏在榻前三步处,闻言將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官袍后背已湿透一片:“臣在。” “朕的时间…不多了。” 这句话让侍立在侧的太子赵篆浑身一颤,眼中闪过难以抑制的亢奋,又迅速低下头掩饰。 赵惇艰难地侧过头,浑浊的眼珠盯著张巨鹿:“北凉…终究是心腹大患。徐驍那老瘸子,朕在时他尚能装出恭顺模样,朕若一去…” 他剧烈咳嗽起来,赵篆连忙上前拍背,却被赵惇挥手推开。 喘息稍定,赵惇从枕下抽出一卷明黄绢帛,手抖得厉害:“擬旨。加封凉王徐驍为『摄政王』,赐九锡,命其…八月底前,入京受封,共商国事。” 张巨鹿猛地抬头,眼中儘是惊骇:“陛下!九锡乃人臣极荣,自古受九锡者…” “朕知道!”赵惇低吼,蜡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所以才要他来!不来,便是抗旨不遵,天下共討之。来…” 他眼中闪过毒蛇般的寒光:“青崖关內,朕已安排三重伏杀。弩车二十,强弓三百,崖顶滚石檑木,还有宫里那位指玄境的老祖宗…只要徐驍敢过青崖关,朕要他尸骨无存!” 赵篆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却强作镇定道:“父皇英明!只是…北凉铁骑三十万,若徐驍身死,其子徐梓安、徐凤年、徐龙象等人必反,届时…” 赵惇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又从枕下摸出另一封密信:“所以朕…还给北凉准备了一份大礼。” 他將信递给张巨鹿。张巨鹿展开,只扫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陛下!这…这是引狼入室啊!”他声音都在发颤,“许以北境幽州三郡,邀北莽发兵三十万南下…北莽虎狼之性,若真得了幽州,岂会止步?届时中原危矣!” “朕顾不了那么多了!”赵惇嘶声道,眼中是近乎疯狂的执念,“北凉必须灭!只要灭了北凉,中原尚有顾剑棠二十万边军,有各地镇守兵马,足以將北莽挡在幽州之外!朕要的…是赵家江山永固,是后世史书写上『离阳武帝赵惇,毕生功业,剷除北凉徐氏』!” 他盯著张巨鹿,一字一顿:“巨鹿,你是朕最信任的臣子。这密詔,由你亲自誊写,用印。遣心腹分两路:一路去北凉宣旨,一路…北上草原,交到北莽国师拓跋菩萨手中。” 张巨鹿跪在那里,额头抵著金砖,久久不语。 殿內只有赵惇粗重的喘息和烛火噼啪声。 许久,张巨鹿缓缓直起身,双手接过那两封密詔,指尖冰凉。他伏地叩首,声音乾涩:“臣…领旨。” “好…好…”赵惇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瘫软在榻上,挥挥手,“去吧。篆儿留下。” 张巨鹿躬身退出养心殿。殿门在身后关闭的瞬间,他抬起头,望著太安城漆黑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八月的夜风本该温热,他却觉得刺骨寒冷。 同一时间,养心殿內。 赵惇屏退所有宫女太监,只留赵篆一人。 “篆儿。”赵惇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有力了些,眼中迴光返照般亮起光芒,“朕走后,你登基第一件事,便是清洗朝堂。张巨鹿…不可留。” 赵篆一惊:“父皇,张相他…” “他太聪明,也太有抱负。”赵惇冷笑,“这些年他推行新政,减免赋税,整顿吏治,在民间声望太高。这样的人,若是忠臣自然好,但…朕观他近年,已生骄矜之心。今日他敢劝朕莫引北莽,明日就敢劝你施仁政、缓削藩。北凉必须速除,任何阻碍此事者…皆可杀。” 赵篆背后冷汗涔涔,却咬牙道:“儿臣明白!” “第二,顾剑棠。”赵惇继续道,“此人手握二十万边军,驻守江南,一直与北凉曖昧不清。朕已密令兵部,逐步削其兵权,调其旧部分散各州。你登基后,可加封其为『镇国公』,赐丹书铁券,明升暗降,將其调回太安荣养。其麾下兵马…可分予齐阳侯、靖安王等人节制。” “第三…”赵惇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若是…若是北莽破了北凉后不肯退兵,你可遣使议和,许以金银、布匹、工匠,甚至…可嫁宗室女和亲。总之,先稳住北莽,待中原一统、兵强马壮后,再图北伐。” 赵篆听得心潮澎湃,伏地道:“父皇深谋远虑,儿臣定当谨记!” 赵惇疲惫地闭上眼睛,挥挥手:“去吧。朕累了。” 赵篆躬身退出。 殿门关闭后,赵惇独自躺在龙榻上,望著帐顶绣著的九龙戏珠图,忽然低声笑起来,笑声嘶哑如夜梟。 “徐驍…徐驍…你我斗了一辈子,最后贏的…还是朕…” 他的笑声渐低,最终化为一阵剧烈咳嗽。明黄锦被上,溅开点点暗红。 千里之外,北凉道,陵州城。 听潮亭顶楼,一盏孤灯亮至深夜。 徐梓安裹著厚裘坐在案前,手中摩挲著一枚温润玉佩,望著窗外陵州城的万家灯火,忽然没来由地心头一悸。 他皱眉按住胸口,那股熟悉的绞痛再次袭来,比往日更烈。 “梓安!”一旁的徐渭熊察觉不对,快步上前。 徐梓安摆摆手,强忍痛楚,目光投向东南方向,喃喃道:“太安城…起风了。”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扑稜稜的振翅声。 一只灰羽信鸽落在窗台,腿上绑著细小的铜管。 徐渭熊解下铜管,抽出其中纸条,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梓安…”她声音发颤,“赵惇…要动手了。” 徐梓安接过纸条,就著烛火细看。纸上只有寥寥数字: “帝病危,密詔诱王爷入京,许幽州三郡邀莽南下。青崖关伏杀三重,慎。” 落款是一个极小的“袖”字。 徐梓安盯著那张纸条,许久,缓缓將其凑到烛火上。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灰烬飘落。 他抬起头,苍白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至极的笑意。 “好一个赵惇…好一个一石二鸟。” “二姐。”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天听司所有暗桩启动,监控太安城一切动向。召陈芝豹、褚禄山、袁左宗、寧峨眉、徐龙象,明日卯时,听潮亭密室议事。” 徐渭熊肃然领命,转身欲走,又被徐梓安叫住。 “等等。”他咳嗽几声,用手帕掩住口,帕上已见血丝,“给西楚旧地的曹长卿…也送一封信。措辞客气些,就说…北凉世子徐凤年,仰慕西楚文化,欲往蜀地游学,请曹先生行个方便。” 徐渭熊一怔:“梓安,你这是要让凤年…” “离阳既然要动手,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徐梓安眼中寒光闪烁,“西楚旧地,蜀中天险,是一步好棋。凤年该去歷练了…而且,姜泥那丫头,也在那儿。”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让裴南苇来一趟。告诉她…『钱袋子』,该动一动了。” 徐渭熊深深看了徐梓安一眼,转身快步离去。 听潮亭內重归寂静。 徐梓安独自坐在案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仿佛在推演一盘看不见的天下棋局。 许久,他低声自语: “赵惇…你想用我父亲徐驍的命换北凉乱,用幽州三郡换北莽兵…” “那我便用你的太安城,换这天下…重新洗牌。” 窗外,陵州城的更鼓敲响。 子时了。 新的风暴,已从太安城那座垂死的龙榻上,悄然掀起。 第187章 北莽点兵,三十万骑压边关 八月二十八,子夜。 北莽王庭,新龙城。 这座雄踞草原王庭的新都城並非帐篷群,而是以灰白色巨石垒砌的巍峨城池,是慕容嶅登基之后新建的。城墙高四丈九尺,垛口如齿,夜风中王旗猎猎。宫殿群坐落城北,飞檐斗拱融了中原样式与草原粗獷,主殿“承天殿”灯火通明。这座新城,是慕容嶅登基之后新建的。 殿內,二十六岁的慕容嶅斜倚在铺著雪豹皮的鎏金王座上。他身著玄黑绣金龙袍,头戴狼首冠,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叩著扶手。那张继承自母亲慕容凰的俊美面孔上,此刻满是躁动不耐。 “陛下。”殿中站著的身影开口,声音沉如古钟。 那人穿素色麻袍,赤足,身高九尺,肩宽似能扛山。面容如刀劈斧凿,闭目时如老僧入定,睁眼时眸光似能刺破虚空。 北莽新的国师,拓跋菩萨。 陆地神仙境,天下武道巔峰三人之一。 “国师不必再劝。”慕容嶅摆手打断,“朕登基以来,那些老东西面上跪著,心里还在嘀咕『得位不正』。朕需要一场大胜——一场足以让所有人闭嘴的大胜。” 拓跋菩萨缓缓睁眼:“离阳许以幽州三郡,是毒饵。赵惇想借北莽的刀杀徐驍,再以『驱逐外虏』之名收买天下人心。陛下若真举三十万铁骑南下,便成了离阳手中刀。” “朕知道。”慕容嶅直起身,眼中闪著野火般的亮光,“可国师,你算过没有?幽州三郡,那是北凉最肥的肉!漠北草场十年九旱,而幽州有河套粮仓,有铁矿盐井!拿下那里,我北莽子民冬天再不用饿死冻死!” 他站起身,走下王座台阶,赤足踏在冰凉的金砖上:“至於徐驍……他若死在青崖关,北凉必乱。三十万铁骑群龙无首,那个病秧子徐梓安压得住阵脚?朕三十万草原儿郎趁乱南下,不止幽州三郡,整个离阳北镜十八州,都可能姓慕容!” 拓跋菩萨沉默。 他知道慕容嶅说得没错。这位三王子能在慕容凰暴毙后迅速软禁长兄、压下所有反对声音登基,靠的绝非只是他拓跋菩萨的支持。慕容嶅有野心,有狠劲,也有眼光——虽然有时过於激进。 “离阳密使还在偏殿等著。”慕容嶅走到殿门处,望向南方夜空,“国师,朕只问你一句:若真打,三十万铁骑对上北凉军,胜算几何?” 拓跋菩萨沉吟片刻:“北凉铁骑甲天下。徐驍用兵三十年,陈芝豹、褚禄山、袁左宗皆万人敌。正面决战,纵有三十万铁骑,胜负亦在五五之间。” “五五?”慕容嶅转身,笑了,“那若加上『北凉王暴毙、內部生乱』这个条件呢?” “七三。”拓跋菩萨抬眸,“我军七。” “那就够了!”慕容嶅猛然挥袖,“传令:点兵三十万!命董卓为先锋,率八万铁骑三日內开拔;提兵山主第五貉、剑气近洛阳等十二位一品高手隨军;朕亲统二十二万主力,三日后南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对外號称五十万。” 国师你隨朕南下——朕要你亲手斩下徐驍或者陈芝豹的头颅,掛在北凉的城头上。” “是。” 拓跋菩萨领命退出大殿。他走过长廊时,一名青衣宦官悄无声息靠近,低声道:“国师,大王子那边……” “看好他,別让他死了。”拓跋菩萨脚步未停,“陛下若凯旋,他还有用;陛下若败……”他没有说下去。 宦官躬身退入阴影。 --- 八月二十九,拂晓。 新龙城外二十里的“点將台”,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集结。 点將台高五丈,以九百九十九块青石垒成,相传是北莽开国太祖慕容垂歃血誓师之地。此刻台上旌旗如林,正中那面玄黑王旗上,金线绣的狼首仰天长啸。 慕容嶅一身金甲,立於台顶。拓跋菩萨站在他右侧半步,麻袍在晨风中纹丝不动。 台下,三十万大军列阵。 最前方是八万先锋铁骑,清一色黑甲弯刀,马匹高大如龙。领军者是个三十余岁的粗豪汉子,满脸虬髯,眼神凶悍如狼——董卓,北莽军中新崛起的煞星,以屠城三座、杀俘五万的凶名震慑草原。 他身后,十二位气息晦涩的身影立於马背。有背负剑匣的青衫剑客(剑气近洛阳),有手持铜棍的披髮头陀(提兵山主第五貉),有怀抱琵琶的红衣女子……皆是北莽江湖上跺跺脚震三震的一品高手。 再往后,二十二万主力分作五个方阵:重甲骑兵六万,轻骑八万,步卒五万,弓弩手两万,輜重后勤一万。旌旗连绵如云,刀枪寒光映彻草原晨曦。 没有喧譁,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冑摩擦的金属声。三十万人沉默肃立,杀气凝成实质,压得方圆十里鸟兽绝跡。 “草原的儿郎们!”慕容嶅运足真气,声音如滚雷传遍四野,“今日,朕站在这里,不是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慕容家子孙、以草原之主的身份,问你们一句话——” 他拔剑,剑指南方:“三十年前,徐驍马踏六国,屠我北莽边军三万,焚我王庭旧都!二十年前,北凉铁骑三次北上,掠我草场,掳我牛羊,杀我族人!这笔血债,该不该还?!” 短暂的死寂。 然后,第一声咆哮从董卓喉咙里迸出:“还——!” 接著是八万先锋铁骑:“还——!!” 最后是三十万人齐声怒吼,声浪如海啸冲天:“还——!!!” 慕容嶅满意地笑了。他继续高喊:“如今,离阳皇帝送来了机会!徐驍將孤身入京,北凉群龙无首!而南边,有幽州三郡的肥美草场、遍地粮仓等著我们去拿!告诉朕——你们手中的刀,飢不饥渴?!” “饥渴!饥渴!饥渴!”吼声一次比一次狂野。 “你们胯下的马,想不想饮南方的河水?!” “想!想!想!” “那便隨朕南下!”慕容嶅长剑挥落,斩破晨风,“踏破北凉关城,饮马中原!此战若胜,所有参战將士,赏牛羊各十头,赐草场百亩!斩敌一首,加赏金一两!斩北凉將领者,封千户侯!” 重赏之下,三十万人眼中燃起贪婪的火焰。 “国师。”慕容嶅忽然侧头,压低声音,“你说,徐梓安此刻在做什么?” 拓跋菩萨望向南方:“他应该已收到密报,正在算计如何破局。” “一个病秧子,能掀起什么风浪?”慕容嶅嗤笑,“朕倒希望他能多撑一会儿——太快碾死,反倒无趣。” 拓跋菩萨没有接话。 “陛下,”他缓缓道,“徐梓安虽体弱,但是北凉天听司、戮天阁、匯通商號,皆出自他手。此人……不可小覷。” 慕容嶅挑眉:“那便让朕看看,是他的谋算快,还是朕三十万铁骑的刀快。” 號角长鸣。 咚!咚!咚!九面牛皮战鼓擂响,声震百里。 董卓拔刀前指:“先锋军——开拔!” 八万铁骑如黑色洪流,开始向南涌动。马蹄踏地,草原震颤,尘土扬起如黄龙。 隨后是主力二十二万,各军阵依次启程。輜重车队碾过草地,留下深深辙痕。 慕容嶅最后看了一眼龙城,转身走下点將台。亲卫牵来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乌黑的宝马“踏云驹”,他翻身上马,金甲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传令沿途各部,”他对身旁传令官道,“所有草场为大军让道,所有部落出壮丁三万隨军押运粮草。敢违令者——屠族。” “是!” 三十万铁骑,號称五十万,浩浩荡荡南下。队伍前后绵延二十余里,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草原上的牧民远远望见,纷纷跪地叩拜,口中念著古老的祈福经文。 有苍老的牧羊人望著军队远去的烟尘,浑浊眼中落下泪来。他低声哼起一首草原上流传百年的童谣,声音沙哑淒凉: “金帐动了哟,鹰儿飞了…… 三十万骑南下哟,不知几人回…… 阿娘缝的皮袄,阿爹磨的刀…… 此去向南不回头哟,白骨堆成山……” 歌声被马蹄声淹没。 --- 同一日,午时。 北凉,陵州城听潮亭。 徐梓安裹著厚裘坐在炭盆旁,手中捏著一封刚到的密报。徐渭熊站在他身侧,面色凝重。 “慕容嶅点兵三十万,已开拔南下。”徐梓安將密报递给她,“先锋董卓八万铁骑,十二位一品高手隨行。慕容嶅亲统主力二十二万,对外號称五十万。” 徐渭熊快速看完:“比预计早了两日。看来慕容嶅比我们想的更急。” “他篡位登基,需要军功压服內部。”徐梓安咳嗽几声,脸上泛起病態潮红。 徐梓安望向墙上舆图,“不过无妨。葫芦口地形狭窄,大军展不开,骑兵优势减半。真正麻烦的是那十二个一品高手——尤其是拓跋菩萨。” 他顿了顿:“南宫那边如何?” “还在闭关。”徐渭熊道,“老黄说,她的『归墟』已初具雏形,但想挡住拓跋菩萨……至少还需十日苦悟。” “十日……”徐梓安闭目心算,“董卓八万先锋最快五日后抵达葫芦口外。慕容嶅主力需七日。我们还有时间。” 他睁开眼,眸光清冷:“二姐,传令给陈芝豹:葫芦口防线按第二套方案布置,重点防御两翼山地,防止敌军高手潜入破关。再传令褚禄山:神机营所有火炮提前进入预设阵地,弹药储备加倍。” “铁浮屠呢?” “让黄蛮儿亲自督练。”徐梓安道,“一万铁浮屠分作两部:五千披单甲为前锋,五千披双甲为重锤。告诉黄蛮儿——这一万重骑,是撕开北莽军阵的刀子,也是钉死慕容嶅王旗的钉子。练不好,他別来见我。” 徐渭熊点头记下,又问:“南线离阳那边……” “父王应该已收到旨意了。”徐梓安望向东南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以他的性子,此刻大概在骂娘,然后点一百亲卫,准备上路。” “你真的不拦?” “拦不住。”徐梓安轻轻摇头,“爹那个人……他可以死,但不会让北凉六十万將士的家人因他受牵连。这是他的道。” 炭盆里火星噼啪炸开。 徐梓安伸出手,苍白五指在炭火上方虚握,仿佛要抓住那灼热的温度。 “二姐,你说这天下……”他轻声问,“为什么总要用那么多条人命,才能换来一时太平?” 徐渭熊沉默良久。 “因为人心贪婪。”她最终说,“坐在龙椅上的人想要更多疆土,握著刀的人想要更多功劳,活著的人……只是想要活下去。” 徐梓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决绝。 “那便打吧。” 他收回手,重新握紧那捲密报。 “打到所有人都疼了,怕了,打不动了——或许那时候,才有人愿意坐下来,好好谈谈怎么活著。” 窗外,陵州城上空乌云匯聚。 山雨欲来。 第188章 听潮夜话,归墟初成刀剑鸣 九月初一,夜。 听潮亭二楼烛火通明,南宫僕射已静坐案前四日。 案上摊开的不是刀谱,而是三本截然不同的典籍:左手边是《吴氏剑典》残篇抄本,墨跡尚新;右手边是一部兵家古籍《六韜》,书页泛黄;正中摊开的则是一卷道家《清静经》,字跡古拙。 她闭目,脑海中刀光剑影与文字经义反覆交织。 吴家剑道重“势”,如大地承载、四季轮转,那夜吴沧澜那厚重绵密又暗藏杀机的剑意,给她极大触动。兵家讲究“以正合,以奇胜”,正奇转换,攻守易形。道家言“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爭”,不爭之爭,方为至爭。 她的“十八停”是极致的攻,一往无前;那夜在强敌压力下悟出的“化解”之法,是极致的守。 攻与守,正与奇,爭与不爭……如何融? 夜晚寅时,万籟俱寂。 老黄抱著剑匣上楼时,看见南宫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白衣如雪,眉宇间霜色却淡了些许。 “姑娘,歇会儿?”老黄把剑匣放下,难得正经,“这么熬下去,容易走火入魔。” 南宫睁开眼,眸中清明依旧:“睡不著。” “巧了,老头我也睡不著。”老黄盘腿坐下,看著案上三本书,“哟,吴家剑典、兵书、道经……姑娘这是要开宗立派啊?” “不敢。”南宫摇头,“只是觉得,刀道不该只有杀伐。” 老黄眼睛一亮:“说得好!刀是凶器,但握刀的人不是。能悟到这一层,姑娘的刀道已经比九成九的江湖人高了。” 他顿了顿,指著剑典:“吴家剑重势,以大势压人,讲究的是『我强敌弱,故能胜』。这是正道,也是笨道。” 又指兵书:“兵家讲究变,奇正相生,虚实相应。这是聪明人的道。” 最后指向道经:“道家嘛……说玄也玄,说简单也简单。就一句话:別跟老天爷较劲,顺势而为。” 南宫若有所思:“顺势而为?” “对。”老黄一拍大腿,“就像水,遇山绕行,遇壑下注,看起来软弱,可水滴石穿,洪水滔天时能衝垮城池。你那『十八停』是洪水,一往无前;昨夜悟出的法子是绕行,是下注。但水终究是水——该柔时柔,该刚时,一样能刚。” 南宫眼中光芒微动。 她忽然起身,走到二楼空旷处,双刀未出鞘,只是空手比划。 先是“十八停”的起手式,凌厉杀意勃发,空气中隱有刀鸣。但杀意刚起,她手势陡转,化作一个圆弧,將那股杀意引向虚空,消弭无形。 再起,再转。 如此反覆九次,她的动作越来越慢,却越来越圆融。起初还有明显的“攻”与“守”的转换,到第九次时,攻守界限已然模糊——起手是攻,落手已成守;守势未成,杀机又生。 老黄看得眼睛发直,抱著剑匣的手都忘了动。 第十次,南宫终於拔刀。 绣冬春雷同时出鞘,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双刀只是在她身前划出一个完美的圆。刀光过处,空气仿佛被割裂又癒合,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久久不散。 那道白痕中,既有“十八停”的杀伐锐气,又有那夜“化解”之法的柔韧圆转,更隱隱蕴含著一股“容纳万物、归於虚无”的意境。 “归墟……”南宫轻声念出这两个字,收刀。 刀归鞘时,那道白痕才缓缓消散。 老黄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满是嘆服:“成了!姑娘,你这『归墟』成了!攻守流转,生生不息,已得『道』之雏形!这第十九停的路……老夫看见了!” 南宫却没有欣喜,反而皱眉:“还差得远。方才只是雏形,真要用於实战,还需要千锤百炼。” “那是自然。”老黄点头,“但路子对了,剩下的就是水磨工夫。十天……不,或许用不了十天,姑娘这手『归墟』就能真正融入刀法,届时——” 他话未说完,楼梯传来脚步声。 徐渭熊快步上楼,手中拿著一封密信,脸色凝重:“南宫姑娘,梓安请你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南宫看向老黄。 老黄嘆了口气:“该来的总会来。姑娘,去吧。” ---- 听潮亭顶楼密室,炭火正旺。 徐梓安裹著厚裘坐在案前,看见南宫进来,示意她坐下。 “北莽三十万铁骑已南下。”他开门见山,“先锋董卓八万骑,十二位一品高手隨行。慕容嶅亲统主力二十二万,对外號称五十万。” 南宫面色不变:“需要我做什么?” “拖住拓跋菩萨一炷香时间。”徐梓安看著她,“葫芦口决战时,拓跋菩萨若出手,首要目標必是我军指挥中枢。届时无论我在高台,还是陈芝豹在阵前,都难逃一死。唯有你,以新悟的『归墟』守势,配合『十八停』的极致速度,或许能缠住他片刻。” 南宫沉默。 她知道自己与陆地神仙的差距有多大。即便悟出“归墟”,即便將第十九停推至圆满,她也绝不可能正面抗衡拓跋菩萨。 但徐梓安说的是“拖住”,不是“战胜”。 “一炷香,够做什么?”她问。 “够黄蛮儿的铁浮屠撕开北莽中军,够褚禄山的神机营完成第二轮齐射,够陈芝豹调动两翼骑兵完成合围。”徐梓安声音平静,“只要打乱慕容嶅的指挥中枢,三十万大军就是无头苍蝇。” “我会死。”南宫陈述事实。 “可能。”徐梓安没有否认,“但你若不去,我会死,陈芝豹会死,北凉三十万大军可能溃败。届时北莽铁骑长驱直入,北境十八州生灵涂炭。”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可以拒绝。这不是命令,是请求。” 南宫看著他苍白的面容,忽然问:“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徐梓安笑了笑:“常先生说,若静养,或许能活三五年。但现在这样殫精竭虑……最多一年。” 一年。 南宫握紧了刀柄。 “名单呢?”她问。 徐梓安从案下取出一份薄册递过去:“北莽军中十二位一品高手的详细情报,还有拓跋菩萨近三十年出手的十七次记录分析。包括他的武功路数、出手习惯、真气运行特点,甚至……推测出的几个弱点。” 南宫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拓跋菩萨的名字下,密密麻麻的小字记录著每一次交战:时间、地点、对手、所用招式、胜负结果……旁边还有徐梓安亲手批註的分析,字跡清瘦有力。 这份情报的价值,堪比一座江湖宗门的全部秘籍。 “你早就准备好了。”南宫合上册子。 “是。”徐梓安承认,“从知道慕容嶅可能御驾亲征的那一刻,我就开始准备。但这份情报,原本是给陈芝豹或者袁左宗准备的——直到我看到了你的『归墟』。” 他看向南宫的眼睛:“你的刀道需要磨刀石。而天下间,没有比拓跋菩萨更好的磨刀石。” “你想说,这也是为了我好?”南宫语气微讽。 “不。”徐梓安摇头,“我是为了北凉。你若是觉得我在利用你,没错,我就是在利用你。但这乱世,谁不是在利用与被利用中挣扎求生?”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只是……若你死了,我会记得。北凉会记得。” 南宫沉默了很长时间。 炭火噼啪作响,密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十天。”她终於开口,“十天后,我去。” 徐梓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释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南宫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没有回头:“徐梓安。” “嗯?” “若我能活著回来……”她顿了顿,“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还没想好。”南宫推门而出,“等我想好了再说。” 门关上。 徐梓安坐在炭盆旁,望著跳动的火焰,许久未动。 徐渭熊从暗门走出,眼眶微红:“你让她去送死。” “是她自己选的。”徐梓安轻声说,“而且……她不一定死。” “面对拓跋菩萨,怎么可能——” “因为她悟出了『归墟』。”徐梓安打断她,“二姐,你不懂武道。『归墟』这种意境,本就是天下最顶尖的守势。拓跋菩萨再强,要破开这种『容纳万物、归於虚无』的刀意,也需要时间。一炷香……或许真的可以。” 徐渭熊不再说话,只是看著弟弟越发苍白的侧脸。 窗外,天色將明。 听潮亭二楼,南宫重新坐下,翻开那本册子。 第一页,拓跋菩萨的名字如一座山,压在她心头。 但她握刀的手,很稳。 刀在鞘中轻鸣,似在回应。 第189章 暗桩惊讯,渭熊急报动乾坤 九月初二,未时。 陵州城南官道上,一匹快马疯了一般冲向城门。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后背插著三支羽箭,箭杆隨著奔马顛簸上下颤动,每一下都带出新的血沫。 守城校尉王五站在城楼上,远远看见那匹疯马,正要下令戒备,却看清了骑士手中高举的令牌——玄铁所制,巴掌大小,正中阴刻一个“丙”字,边缘已被血染得暗红。 “丙字令!”王五脸色骤变,嘶声吼道,“开闸!放行!所有人让道!” 城门隆隆开启,吊桥轰然落下。快马如离弦之箭射入城门洞,马蹄在青石路面上踏出点点血花。街上市民惊慌避让,有眼尖的看见骑士怀中紧紧护著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物事,那油布早已被血浸透大半。 马至北凉王府正门前三十丈,骑士终於力竭,整个人从马背上滚落。战马又奔出十余步才踉蹌停下,口吐白沫倒地抽搐。 四名亲卫衝上前去,扶起骑士时发现此人已气息奄奄。骑士喉咙里发出嗬嗬声,用尽最后力气將油布包裹塞进亲卫手中。 “丙字……三號……”他嘴唇翕动,血沫不断涌出,“青崖关……伏兵图……交世子……” 话音未落,气绝。 亲卫队长赵振接过包裹,触手温热粘腻。他不敢耽搁,转身衝进王府,直奔听潮亭。 听潮亭一楼,徐渭熊正在核对各地天听司送来的帐目和情报。裴南苇坐在她对面,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正提笔批註著一份商路调度方案。窗外秋阳正好,亭內焚著淡雅的檀香,气氛本该寧静。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寧静。 赵振衝进亭內,单膝跪地,將染血包裹双手奉上:“二郡主!南线丙字三號暗桩以命换回的消息!” 徐渭熊脸色一变,起身接过包裹。油布上血跡已发黑髮硬,她快速解开系带,里面是一卷染血的布帛和一枚碎裂的玉佩——玉佩上刻著一个“丙”字,裂纹从中间贯穿,这是暗桩確认身份、並在危急时刻自毁信物的標誌。 展开布帛,徐渭熊的瞳孔骤然收缩。 布帛上用硃砂画著青崖关一带的详细地形图,三条主要道路清晰標註,每条路上都用硃笔打了三个血红的叉。图侧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著时间、兵力、伏击位置、带队將领姓名…… “弩车二十,藏於关內两侧望楼,配破甲重弩。” “强弓手三百,分三队轮射,箭矢淬毒。” “离阳皇宫內的老祖宗:一名年轻的宦官名为陈貂寺从离阳开国的时候就已经存在,实力境界为陆地天人境。” “关外三里『洛水坡』,埋伏禁军重甲三千,配床弩十架,由禁军副统领赵拓亲自带队。” “关后『一线天』峡谷,崖顶埋设滚木礌石,守军为离阳皇室禁军五百人……” 徐渭熊的手指微微颤抖。 离阳这次不只要杀父王,是要让他尸骨无存! “渭熊姐,怎么了?”裴南苇察觉到不对,起身走过来。看到布帛內容后,她倒吸一口凉气,“这是……青崖关的伏击布置?离阳疯了?!” “他们没疯,只是够狠。”徐渭熊咬牙,抓起布帛转身就往二楼冲。她甚至来不及走楼梯,直接跃上栏杆,几个起落便到了徐梓安所在的密室门外。 “梓安!” 门被推开时,徐梓安正与老黄说著什么。看见徐渭熊手中染血的布帛,他脸色沉了下来。 “二姐,什么事这么急?” 徐渭熊將布帛拍在案上,声音因愤怒而发颤:“离阳在青崖关设了三重伏杀!弩车、强弓、陆地天人境界的陈貂寺是第一重;『落凤坡』三千重甲配床弩是第二重;『一线天』滚木礌石是第三重!这是要父王有去无回!” 徐梓安展开布帛,快速扫过。他看得极仔细,每个字、每个標记都不放过。 老黄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他娘的!赵惇这老小子够绝!这三重杀局环环相扣,別说一百亲卫,就是带一千铁骑,也难闯过去!” 徐梓安没说话,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標註为“第三条密路线”的虚线处轻轻划过。 这条线绕开青崖关主道,从西侧山岭穿行,虽然难走,却能避开大部分埋伏。但虚线末端仍有一个红叉——那里標註著一行小字:“疑有第四重伏兵,人数不详,领军者不详,或为龙虎山高手。” “丙字三號用命换来的消息,不会错。”徐渭熊眼眶发红,“梓安,父王不能去!我这就让他称病——” “父王已经出发了。”徐梓安打断她。 徐渭熊一怔:“什么?” “两个时辰前,父王带著徐堰兵和韩嶗山率百骑亲卫出陵州城,白幡高竖『凉王奉旨入京』。”徐梓安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走前让韩嶗山给我带了句话:『告诉我那病秧子儿子,老子给他爭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够不够?』” 徐渭熊踉蹌后退一步,扶住桌沿才站稳。 她太了解父亲。徐驍一旦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这是明知必死,也要用自己这条命,给北凉、给儿子爭取布局的时间! “三个月……”徐渭熊喃喃道,猛然抬头,“梓安,你当时怎么回的?” 徐梓安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吐出那个字: “够。” 他看向老黄:“老黄,原本想让您去接应父王。但现在计划要变。” 老黄急道:“世子!王爷那边——” “父王那边,徐堰兵和韩嶗山会处理。他带走的百骑,都是跟了他二十年的死士,早就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徐梓安声音冷硬,“您有更重要的任务。” 他指向窗外听潮亭二楼方向:“南宫姑娘已在闭关参悟『归墟』。您的任务就是守好听潮亭,確保她不受任何打扰。七天內,我要她將『归墟』完全融入十八停。” 老黄一愣:“世子,您昨天不是已经——” “情况变了。”徐梓安打断他,手指敲了敲案上的青崖关伏兵图,“父王走正门,是要以身为饵,吸引离阳所有注意力。这意味著他面临的危险比预计更大。我们这边……必须更快。” 他看向徐渭熊:“二姐,青崖关伏兵图抄录两份。一份送父王所有可能行经的路线,用天听司最高级密道;另一份……给顾剑棠送去。” 徐渭熊皱眉:“给顾剑棠?他会管这閒事?” “他会管的。”徐梓安从抽屉里取出三份密封的文卷,“南苇亲自去送。加上这三样东西,顾剑棠会明白该怎么做。” 裴南苇接过文卷。她拆开第一份扫了一眼,脸色微变:“这是……顾邕私通北莽的证据?” “第二份是离阳密议削除顾家兵权的记录。”徐梓安声音平淡,“第三份是北凉新式军械图说的部分抄本。告诉他,两不相帮,就是朋友。若愿暗中相助……北凉不吝回报。” 裴南苇深吸一口气,明白了其中分量:“我即刻出发。” “小心些。”徐梓安嘱咐,“顾剑棠府邸周围必有眼线,用匯通商號的车队作掩护。” 裴南苇点头离去。 窗外忽然传来惊雷。 九月的天说变就变,乌云从西北方向压来,遮蔽了午后的阳光。陵州城上空电光隱现,雷声隆隆。 徐渭熊看著弟弟苍白却坚毅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他所有的布局。 父王以命相搏,换三个月时间。 弟弟以病躯筹谋,要將这三个月用到极致。 而他们所有人——南宫、老黄、陈芝豹、褚禄山、黄蛮儿,乃至裴南苇、曹长卿、慕容梧竹……都是这盘天下棋局上的棋子。 “我去安排天听司后续事宜。”徐渭熊深吸一口气,恢復了冷静,“西楚那边……” “我亲自给曹长卿写信。”徐梓安提笔蘸墨,“蜀地復国,天下三分。这个条件,他无法拒绝。” 笔尖落在纸上,墨跡晕开如战场硝烟。 窗外,大雨倾盆而下。 听潮亭二楼,南宫在雷声中睁开眼。 她走到窗边,看见雨幕如瀑。刀在鞘中轻鸣,那份北莽高手名单的册子就放在案头,首页拓跋菩萨的名字如一座山。 楼梯传来脚步声,老黄抱著剑匣上来。 “姑娘,世子让我守在这儿。”老黄难得正经,“接下来七天,你就专心闭关。一日三餐我会送来,天塌下来也別管。” 南宫点头,目光却望向密室方向:“他怎么样了?” 老黄一愣,隨即苦笑:“还能怎么样?硬撑著唄。刚才二郡主送来青崖关的伏兵图,离阳那边布置了三重杀局,王爷却偏要走正门……” 他將情况简单说了。 南宫静静听完,沉默片刻。 “七天。”她转身回到蒲团前坐下,“够我把『归墟』彻底融入刀法了。” 老黄看著她的背影,忽然问:“姑娘,你就不怕吗?三个月后去拦拓跋菩萨,那几乎是必死的局。” 南宫没有回头。 “怕。”她轻声说,“但有些事,怕也要做。” 窗外雷声轰鸣,雨下得更大了。 老黄嘆了口气,抱著剑匣下楼,守在楼梯口。 二楼重归寂静。 南宫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那份名单的每一页內容,浮现拓跋菩萨每一次出手的记录,浮现“归墟”刀意的每一个变化。 三个月。 她要让这把刀,足够锋利。 锋利到能斩开陆地神仙的屏障。 哪怕只是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