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伶龙传》 第一章 鸢归 已记不清有多久了,我又一次,看到了被誉为东境第一宫的琉羽宫前,那群美矗立的白樱林,嗅到了御道两侧,夹杂着妇人脂粉气的香;我又一次,看到了那些高贵的,美貌的,彬彬有礼的人们,并在沿途接受了他们如春天般和煦的笑容与礼敬。 万国来朝的琉羽宫,是我记忆中温暖的家之一隅。 但此时的我,反而像个战战兢兢的造访者一般,小心翼翼地从颠簸的马车窗口,敬畏地望向这座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的千宫之宫。 我曾绝望地以为再也见不到她。因为在过去的那几年里,我根本就不愿回忆起任何事。 琉羽宫绮丽非凡的皇家园,对于我来说,不再是童年美好的回忆,只是一把由玫瑰化成的利刃,时时刻刻藏在胸口,悬在心尖。 灰败、卑鄙、丑陋、无耻,麻木,才是填充我生活的所有。 但现在,被我刻意封闭的回忆,正如面前恢弘壮丽的宫殿一样,不可抗拒地,无比真实地靠近着。它叫我复苏,唤我回家。 是的,我回来了,作为泱泱青龙国的第一帝姬。 年过顺耳的姥姥见到我的瞬间,喜极而泣。 她从卧榻上起身,一边含泪点头,一边用苍老得皱了皮的手不停抚摸我的头发。姥姥大概是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我这个小孙女了吧。 “孩子,你回来了,我看你什么都好,就是,为什么总都是不笑呢?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情。” 早晨,在领着我前去大殿的路上,姥姥突然轻声问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终于不知该从何说起。 “陛下,您别看帝姬现在闷着不说话,其实那是还没习惯,私下可咋呼着呢。”一旁的女官李百儿突然笑着插嘴替我解围道。 姥姥也笑了:“那就好啊。也是,这孩子性子内向,小时候老躲着生人。我老啦,差点给忘啦。” 我抱歉地对姥姥笑了笑,转头望向殿外的天空。 碧落秋方静,纸鸢遥飞起,跋扈挟风鸣。 正看得出身,李百儿在身后轻推了我一把,眨眼提醒:北宸殿到了。 我定了定神,提起裙裾,走向殿台。 皇座之下,是几十位毕恭毕敬的朝臣。 我扫视过他们,其中的一些人冲我投来善意的微笑,另一些人的脸上则挂着好奇或是漠不关心的表情。 离开青龙国时,我不过十一岁,还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作为姥姥一手带大最为宠爱的孙女,这些朝臣里有一些人是看着我长大的。 陌生的面孔占了多数,我隐隐听说,三年前的变故后,太子被废黜,一干党羽作鸟兽散。现在朝堂之上的,多是近两年新入的官员。 由于姥姥一直没有新立储君,所以我的归来,多少会让本就隐隐动荡的朝堂更加躁动,让一些人另生他念吧。 在结束了一番常规的朝会后,姥姥看向了我,殿堂下的朝臣们也纷纷随着她的目光,盯住我。 她起身,缓缓步下朝堂,开门见山地叙道:“朕呢,本不该在朝堂之上回忆旧事,这是皇家的私痛。可几年下来,这事儿反正也早成了你们茶余饭后私论的话事,所以我也不妨就寻个时机,说它一说,免得你们老是瞎猜乱谈的。三年前,朕带着一干皇亲造访南方各国,却不知为何行踪信息走漏,路遇强匪,致使二皇子当场重伤不治,夕昼与未央两位王女流失他国。这三年来,朕派去了无数的探子,都寻访不到她们的下落。本也死了心,想朕确实是无福怡享天伦之人。未央的父母,我的小女儿若絮帝姬与江南王双双出宫,至今无觅其踪,夕昼尚未成年便随其父殁于他国,前太子又被查出与那次刺杀无脱干系而被废。这几年,朕的身边,真是连一个嫡亲的人儿都没有了。” 众臣的面孔上,都露出了一瞬复杂的神情,一些人偷偷地看向了站在朝堂最中央。 一个高大英气的男人正一脸尴尬地看着姥姥。 我认得这个人,他名唤子昴,是姥姥的甥孙。 进宫的第一天,我便在迎接的人群中见过他。当时他正热心张罗着让人为我布置新宫。 他坚持不要我继续住小时候的偏殿,而是另替我腾出了最靠近北宸殿的未央宫。 “她与你同名,所以必然是归你了。“他笑得很好看地对我说。 其实后来李百儿说,这座奢华的宫殿原是为太子妃新建的,太子出事后便一直闲置。由于没有合适的主人入驻,所以至今连个名字都没有。人们指路不得不提起时,往往会叫她“太子妃殿”,现在的“未央宫”,是子昴的提议。 “你说,住在这里,未来会不会也是个太子妃?”李百儿指挥着丫鬟们收拾屋子时,曾偷偷笑着同我打趣,我只能无奈地摇头感慨这个姑娘实在是没得分寸。 不论是太子妃殿,还是与我同名的未央宫,我住着确实舒服。宫殿大而不空,华而不浮,装饰用度都是得我心的好。 所以此刻,我为子昂感到抱歉。 在姥姥失去所有至亲后,相貌、人品与才华都算得上不错的皇甥孙子昴自然而然地被推上了下任储君候选人的位置,如果没有我突然的归来,也许他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封为太子。 我远远看着正尴尬强笑着的子昴,突然觉得自己站在殿台之上,身着这样沉重的珠冠华服,并不自在。 王座之侧,风云骤变,今天是子昴,明天是谁? “可是,老天没有绝我青龙之国,他把琉羽宫里,最美丽的小帝姬带回了我的身边。”姥姥笑着朝我转过了身,示意我过去。 我迎着众臣的目光,低头乖乖地走去她的身侧。 “大军破了逐鹿王城的那天,也找回了我的未央。这些年她一直被囚禁身无自由,我毫不讳言地告诉各位,她甚至被培养成了一名刺客,一名一次失手便需以命相抵的死士!”姥姥的声音颤抖,“我难以想象,她离开我的那年,还只是个平日里最爱在后园读书观的安静的孩子!”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gt; 第二章 赐封 群臣纷纷点头,有些老臣开始抹泪。 我看着他们投来的或真或假的同情目光,有些不知所措,不懂在这样的场合该怎样表现,只有努力微笑,以表示我还好。 其实作为刺客被青龙的军将捉住的那天,是我第二次执行任务。那时距离我受训成为一名“刺客”,仅仅两年多。无论是力量,还是技艺,我都无法与那些成熟老辣从未失手过的刺客相比。 如果我不能在一次次任务中迅速成长起来的话,那很快,我就会被人杀死或被迫自杀。但即使如此,刺客的这个身份,还是我努力争取来的。因为若不然,我便可能是一名伎女,一个小妾,一具死尸,或是别的任何什么东西。 第一次执行任务,我几乎是抱着与世永别的准备前去的。 我伪装成了一名想卖身的丫头,混进了府里去。 主人是一个棋痴,府中无人时,竟随手招路过的我陪他下棋玩。我的棋艺尚可,但心想着要杀人,竟紧张得屡屡出错。倒是他,笑着让我不要因为对手是主人就怕。 我并没有随身带凶器,犹豫了半局棋,终于一狠心,趁着他转身喝水的档儿,举起瓶砸裂了他的头颅。 当验到他已无呼吸时,我才意识到:我成功了,我可以继续活着了,直到下个任务开始。 我浑浑噩噩地割下他的头颅带了回去。 其实这户人家也不坏,只是不知道是惹了哪路人,落得这下场。 我应该愧疚么?当然不,作为一名刺客,我必须杀死他,否则明天这世界上便不再有我。 我必须好好活着,也许哪一天,就可以变强,就可以攒够钱,就可以逃出混乱不堪且边关禁严的逐鹿国。 只是没有想到,我想都不敢想的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第二次任务,是刺杀青龙国的御史南越。 我不知道这些任务的源头是哪里,但这明显是个企图在逐鹿与青龙本已混乱的局势上再添一把火的歹计。 而头目从不关心政治,只关心价码够不够。 这一单的赏金奇高,按理根本轮不到我这样的新人。 我找到头目,告诉他,我是青龙国罪臣的女儿,和南越是旧识。虽然技艺不精,但这一单,我比谁都有把握。 “听说他们的国主自从三年前在徽国受到行刺后,御史团出门配备的都是最好的护卫。你可知道,一旦失手,死是小事,打草惊蛇,这单子就飞了。逐鹿国还有多少我们这样的死士团等着抢这赏金呢,你拿去赌的是我团的信誉。” “大人,既知行刺艰难,那如若派别人去,失去的不光是赏金,信誉,还有一个比我老练得多的刺客。我固然是死不足惜的,只是这次的任务,我比其他人都更有把握。” 由于当时更适合这样难度任务的刺客们或不在城中,或有其他任务,我就这样幸运地以坚定的“必死之心”,赢得了“信任”,也因此顺利地回到了自己的国土。 南越带回了我,且在逐鹿战役中有功,不仅平升两级,并且再也不用担当危险的使臣,而是得以成为太辰院的总管,安心管理宫内礼仪建筑等事宜。 此刻,她在一干朝臣之中,亦是一脸感慨地看着我。作为在场唯一一个见过我落魄模样的人,她对我的一腔委屈与不易仿佛感同身受。 可我对众人的同情感到尴尬与不适。 我早已习惯人与人之间的冷淡冷漠,哪怕头目当面提到我死,我也觉得那只是一种对事的合理预估,这种预估不带任何需要去揣测的真假或善恶。直接、真实、简单的真话,并没那么不堪忍受。 “只可惜,朕的夕昼已在两年前殁去,未能一起归来。这皇廷里,尽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年轻时朕经历了不少困苦,也自诩虽为帝王,却不做杀孽之事,可老天仍然不肯善待朕,不肯善待我青龙皇家。朕想起,夕昼在时总觉得朕这个做姥姥的,待她不及未央好,老是一闹不高兴就跑回她父王宫里去,但总是憋不过一天,又会在大早带着点心回来朕宫里找未央一起玩。夕昼这孩子玩心重,不爱读书也静不下来,可待未央却是极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想着要带妹妹一块儿。朕虽然是个皇帝,但也是个祖母,还记得每每看着她俩感情好的样子,就想起自己那已经远嫁的姐姐,盼不得她们慢点儿长大,慢点儿嫁人,多陪陪朕。可现在,朕多么的后悔,朕的夕昼,竟然已剩一缕薄魂,一支金钗。” 姥姥地从袖口拿出一支钗,我的心也随之一沉,顿生无限感慨——这支夕昼十岁生辰时得的琉羽金樱钗,自她芳魂逝去后,便伴我渡过无数个夜。 有时我拿着这金钗,能呆呆地看上半宿,然后在突来的噬心的绝望里,哭得几乎厌弃生命。所幸人是心底有着强大求生本能的动物,无论怎样,都会想着活下去。于是每每哭着昏睡去后,当早晨的阳光照拂在脸上时,我又会如同初醒的雏鹰儿,抖抖浑身的羽毛,迎着峡谷的劲风,抱着无畏无念之心,继续俯飞出去,哪怕下一刻便是粉身,便是碎骨。 “夕昼已去,朕决定在她父亲的坟冢旁为她立下新碑,追封琉樱帝姬。” 夕昼是皇舅的女儿,按青龙国法,只能是公主。如今以钗为凭,落叶归根,不仅追封,更与自己心心念念的父亲葬在一起,也算是了了她一个心愿吧。 “未央如今为我皇室唯一嫡脉,却年少多舛。我已请天师算过,将以国兽为她护命,遂封伶龙帝姬。” 话音刚落,我便见满朝文武皆惊——青龙乃国兽,象征至尊之位,绝不会轻易出现在后辈的姓名或封号里。 姥姥微笑着看着我,我顿时无法,只得下跪谢恩,头脑里却浑噩而词穷,一时也不知是该欣喜还是惶恐。 散朝后,子昴特意留下同我道贺,与他一起的还有一位紫衣青年。 后来我知道,他叫程玄信,是年长子昴几岁的好兄弟,平日里几乎形影不离。南越不再充当御史后,玄信便接替了这个职位,成为鸿胪院的主事官。 玄信的眼神深邃,同时也有着掩藏不住的狡黠,我几乎能看到里面那别样的笑意。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 第三章 故人 李百儿咋咋呼呼,欢天喜地的,不住嚷着要我回去派赏。 我寻思着新殿也没带个朋友去看过,就顺势依着她吧。但人多才热闹,能戏玩派赏,能游园品茗,能凑一桌晚宴,也可以避免我和百儿二人因不熟悉、无话可谈而产生的尴尬。 于是我笑盈盈地看着子昴与玄信,一并把他们也安排在了我的邀请之列。 子昴兴致盎然,一口应允。 玄信却轻轻摇了摇头,极有礼貌地表示,自己与圣上有约,将要去往御书房。 “伶龙帝姬受封之日,我却无法同乐,实在遗憾,下次一定找机会单独设宴盛情。”玄信彬彬有礼道。 和子昴的一身雍容贵胄不同,玄信有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他的相貌算得上英俊,却刻意用简单的衣着将光芒敛住;他的身形不如子昴挺拔,却自有傲岸之气;他的谈吐虽儒雅,但笑起来嘴角却略带沉重之色,让人捉摸不定。 李百儿嘟起了嘴。 我也详装不悦,但几句玩笑话后,便让他去了。只是心中奇怪,这个玄信,与姥姥的关系竟似密切? 我看向子昴,他的表情淡淡,仿佛姥姥叫玄信谈事而完全无视他这个准储君是一件极平常的事。 “嘿,玄信,你这可就看不到大青龙国第一帝姬的闺阁,做不了她的第一批门客了哦。”他冲着玄信的背影半开玩笑地喊了句。 玄信转头,回应轻轻的一笑,接着抖开折扇,快步离去。他的步履很快,一瞬便隐没在了深殿之中。 “又这样,都多久没一起聚了,真的那么忙,一点儿都脱不开么?”李百儿嘟囔着。 “人家本就是圣上眼里的红人,又刚刚接替了南越升任鸿胪院主事,忙点也正常。”子昴笑着为玄信解释。 十八岁的男儿,正是意气风发之年,当真如此大气不计较? 我不禁抬眼去看子昴——阳光充盈着长廊,子昴白皙的面庞上,挂着柔和的笑意。 我心中突然升腾起一种判定:也许是没有遭受过挫败的缘故,眼前之人的城府不会有太深——他的身上并没有那股子腐败而刻薄的味道。这种味道,往往会搭配着时而闪烁时而透出恶毒的眼神一同出现,成为我在这个世界上,厌恶而又能被挑起兴奋的东西。 赐封来得太快,我的生活又会有什么变化? 原只想回到家中好好休整,让缓慢的时间与舒适安逸的生活来抚平过去三年在心上留下的褶皱。 这讨厌的褶皱让我变得敏感与沉默,小心翼翼,充满警惕,让我的心粗粝得根本不像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帝国王女。 而三年前的我是怎样的呢?我是幼稚的,虚浮的,轻信的,懵懂的...... 那时,我最喜欢琉羽宫的白樱林,常常在树下午憩。一阵风过后,雪樱骤然自空中飘落,洒满周身。 我喜欢戎轩门外那个常对我笑,看起来很有趣的小侍卫。我读了一些民间的故事书,里面常有侍卫救公主,俩人偷偷私奔的情节。于是当我再看那小侍卫,便懵懵懂懂的,不知为何害羞起来。 我喜欢被夕昼拉着去参加各种热闹的宫廷盛会,可以看到好多漂亮的妇人与公子,他们一看到我和夕昼,便会热情地夸赞,给予最周到的照顾。我也可以认识那些名满朝野的策士或诗人,他们高贵又儒雅,既有着姣好的容貌,得体的举止,又有着高尚的道德与情操,他们像是上天赋予王室的美好的瑰宝。我常幻想着,有一天,这些瑰宝也会成为我和夕昼姐姐府上的门客,或者只是忠心的朋友。 而现在,原本瑰丽美好的一切,在我的眼中,被蒙上了淡淡一层阴云,它让我再无法放肆地快乐。 长大的代价,就是逝去至简至悦之心。 但若一定要选,我还是会选择直面这世界最真实的一面。 未央宫位于北宸殿的左侧,约百米有余。我们舍弃了大道,从长廊小径走过,因为子昴说要带我看仲秋开得正熏迷的乱离。 “这些乱离的种,是前年一个西域的使臣进献来的。起初没有人当回事,但我和玄信在一次宴会上,偶尔听一个天吴人说,乱离是天吴国象征着世家永昌的珍稀传世之。这种寿命极长,十年结一次种,又需专人每日悉心照料,所以往往被用来寓意好好经营,方得始终,方能绵延传承之意。”子昴指着一片暗金色的乱离圃介绍道。 “皇族世家精心经营,绵延传承......这个天吴国,也算是有心了。前年,啊,是不是,就是前太子......”我喃喃自说着,突然意识到什么,疑惑地看向子昴求证。 没想到他满眼赞许,点点头:“未央帝姬真是冰雪聪明,是的,前年的秋天,前太子皇瑞自知储君之位不保,带了一个近身军团仓皇出逃。” “据说,前太子所逃的方向便是西域天吴,天吴国主曾派人密书询问是否需要帮忙擒拿,但被圣上婉拒了。从此,皇瑞这个人呢,就消失在了西方之境中。”李百儿接话道。 “姥姥这是有意放他一条生路呢。所以这件事后,天吴国主就让使臣送来了这些珍贵的种?” “是啊,”子昴看着我,“你看,这乱离开的第一秋,这不是就迎回了我们的小未央么。” 我笑着迎上了子昴的目光,我愿意相信是这些包含着仁慈,宽容,友善,祝福的乱离,在冥冥之中,召唤了我回家。 血浓于水,纵使乱世,仍不相离。 当我们三人终于走至未央宫时,我却在宫门口,见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 这个身影的主人,曾经日日受着我傲慢的小脸,默默候在我回殿的路上;这个身影的主人,曾经隔三差五给我变出些惊喜的小玩意,而我会掩饰着自己的欣喜与好奇,假装无所谓地接过,再回去玩上半天。 “齐朔?”我向着那个身影问道。 他转过身,依然是不变的灿烂笑容:“未央,你回来了?”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lt;/a&gt;&lt;a&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lt;/a&gt; 第四章 齐朔 我微微愣住。 面前的少年礼貌地行了个礼。 三年不见,齐朔个子高了不少。他依然清瘦而挺拔,眼睛亮亮的,一笑便露出一口可爱的白牙。 “阁下可是在鸿胪院干事的?”子昴抢先思索回忆起来。 “是的,大人,在下名为齐朔,”齐朔笑答,“之前的主事南越大人和家父是旧识,所以晚辈才得以进入那样人才济济之地。” “哈,南越以前还常和我抱怨鸿胪院需频繁出使他国,杂事又多,现在好了,她可以安心在家陪着相公和孩子。”子昴道。 “院中事务是繁多,不过像我这样毫无所长的书生,能在其中谋得一职,未来有机会为国家尽忠,已是此生大幸。何况新接任的程主事是出名的能力卓越,待手下也好,鸿胪院现在可是所有皇城书生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呢。” “看看,这么会说话,一口官场辞令,看来进鸿胪院是再合适不过了!”李百儿乐呵呵地拿齐朔打趣,她话转回正题,并不住地用眼睛瞟我,“你来找未央?” 我本在一边看着这仨人自来熟地相互寒暄着,突然被点名,便不由自主地看向齐朔。 相识,已逾五年。 九岁的时候,姥姥认为皇家书院的老师水平再高,也只是平凡讲师而已,便派人把我送入大圣人姬不朽开设的书院中修习。 姬不朽作为虔诚的教士,要求自己的生活起居需在神的领域内。 于是,由皇家出资建造,素朽书院被建在了皇城谚都中心最大的天神殿内。 书院的生活,对于九岁的孩子来说,无疑枯燥乏味。我完全不能静下心去研读圣人那些晦涩艰难的长篇大论,五神的故事才是我的最爱。 我常常幻想故事里说的,天神释用深海里的万年寒冰创造出的水族人儿们——这些天神的嫡系子民,有着美丽的外貌,纤弱的体态,雪白的肌肤,强大的灵力以及纯净的灵魂。他们就像海上的泡沫,本身便是天地间透明轻捷的存在,而海上阳光的折射,会让他们具有无比绚烂之色。水族人的公主,应该是一个肌肤胜雪,乌发如瀑,眸美如月,声音轻甜,倾国倾城的小人儿。应该会有一个强大帝国的王子疯狂地爱上她,爱到宁愿向整个世界宣战,爱到甘愿沦为昏君,爱到要为她建造这个世界的奇迹...... 我每天就捧着伽罗旧典,托着脑袋,发着呆,望着窗外,在心中编着自己幻想中的故事,而姬老先生在说的那些,我才不在乎。 齐朔却是在那时候,悄悄地注意到了我。 他每天都会想好一大堆笑话或准备一些小玩意儿来找我说话。 起初我根本没有在意。齐朔是英俊的,得体的,亲切的,但和我故事中的帝国王子差太远啦。 我刻意躲着,但由于不习惯粗暴的方式,每次只能委婉地拒绝。而齐朔面对我的冷淡,从不气恼,他依然每日在我望着窗外的梧桐叶幻想发呆后无聊的时间里,给我带来一个个小惊喜。 那时,我只是帝国里一个沉默的小帝姬,虽然也有不少人关心讨好我,但大多是或刻意做作,或浅浅淡淡。我回之以淡然,他们也就相继退去。久而久之,我便晓得回避,不要接受,也不想得到。我的身边,有夕昼和姥姥就可以了。 太子皇瑞,我的舅舅,曾于海外仙人的浮空神岛学成归来。他是整个帝国最聪明最英气最果敢的男人,仿佛上天把所有优点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起码那时大家都这么说。 二皇子为人憨厚,他的女儿公主夕昼美丽俏皮,是如同帝国明珠一般的存在。 而我,在很小的时候,父母便双双离国出境,留下我一个人跟在姥姥身边长大。虽为帝姬,但姥姥诸事繁忙,不免常让我待在宫中,几天都见不到一面。只有夕昼,像是知道我孤独无趣,常常来到宫中陪我玩耍,不论去到哪里都喜欢带上我这个拖油瓶。记忆里的她,娇小,明快,美丽,永不褪色。 齐朔则像是硬生生地挤进我封闭生活的一抹阳光。他固执地,又是小心翼翼地,试图融化我一直用来包裹自己的冰冷。 他父亲是太辰院的三大主事之一,太辰院负责管理宫中所有人的起居琐事,大到建筑规划,太医院管理,小到给哪个宫派多少侍卫这类杂事。 于是,齐朔经常会给我讲太辰院发生的大小事。 齐朔总是挑那些有趣的事儿讲,试图逗乐我;有时,他也会愁容满面,坐在一起半天不说话,我问怎么了,他也只是淡淡一句带过。从那些只言片语中,我大约了解,原来臣子的家庭,是会因为下朝后酒杯觥筹之间的明枪暗箭,而惶恐忧虑的。 可我不太明白,也不关心那些官场之事,我觉得那些无聊透了。 齐朔则不然,也许是出身的不同,长我三岁的他有着比实际年龄更为成熟那么一点的内心。他天真友善,可也世故圆滑。那是我不喜欢却又好奇的一面。 现在想想,我对这个世界的真实启蒙,不是来自于姥姥,不是来自于夕昼,而是来自于面前这个真实的矛盾的齐朔。 我正在愣神,齐朔却笑着回答了李百儿。 “赶来见老朋友,只是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可这么称呼?” “这有何不可?我仍是我,封号不就是个名前缀吗?哪有什么不同了。” 我在余光中,感受到子昴投来的赞许目光。 齐朔的眼睛亮了亮,克制道:“三年未见,我只见你安好便放心了,鸿胪院里还有事要处理,方便的话就改日再叙吧。臣下告退。” 他又行了礼,待我点了头,便折身离去。 整个见面,像是做梦一般,短暂而不真实。 “这小伙子不错,相貌好,知礼仪。”子昴夸赞,问我,“旧相识?学识如何?我的监天寺还缺着职位。” “恩,素朽书院的同窗。学识如何我不太知,但我觉得以他的性格,能进负责外交事务的鸿胪院真是合适的归宿。” “出自素朽书院?受圣人教导,一定差不了。哼,那有什么,我的监天寺才是历练的好地方,空着的好职位也多。要人真的不错,改明儿我可以去跟玄信要人啊,就我们的交情,不信他不给。”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lt;/a&gt;&lt;a&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lt;/a&gt; 第五章 品茗 子昴就像个大男孩,要齐朔去天监寺的话,原也就随口一说,经了李百儿的激将,反倒哼哼唧唧地摆出一副认真赌气的脸。 我心下笑他的孩子气,却猛然想起,自己也是个半大的孩子,便摇摇头罢了。 三人一行,看完整个宫殿,子昴和李百儿不住地点头夸赞。 子昴一副审视自己监造成果的洋洋自得,而李百儿则是不住地惊叹加羡慕。 “小时候我是和姥姥一起住,老殿不比新殿,但内里的装修用度都是用最好的名木老料打造的,还有许多稀怪古玩,比这里可好得多呢。”我实在看不过李百儿的长吁短叹,忍不住解释说。 她却叹了口气,道:“那改天殿下去看看我的住所?那就真只是个住人的地儿而已。” 我看她一脸沮丧,心想这姑娘如此年轻,独身一人在青龙朝歌为官,虽近来得皇上提拔,但过去的生活想必是不易。 “住好住差,都是一张床一张桌而已,有甚差别。心中无界,则天地为家。”我道。 想过去几年,从一个养尊处优的帝姬,沦为众人皆可欺辱的乱世女,我睡过茅草,宿过丛林。李百儿再苦,大概也不会有过如此难堪境遇。 而当我回到梦寐以求的奢华生活中后,却并没有自己当初想象的欣喜。一是我时时提醒自己谨记过去,二是觉得,只要睡得香甜,金窝银窝,也无甚大差。 “殿下说得是。不过,如果有机会,我还是想试一试这世上人皆羡慕的生活是怎样的。”李百儿笑嘻嘻。 是啊,只有真正尝过最美味佳肴又弃之如糠的人,才有资格淡然,才有资格告劝他人,不必费劲追逐虚华享受之物,那些不过如此。 李百儿年轻白净的面庞上,满是朝阳和憧憬。她大大咧咧的表象之外,偶尔闪烁的眼神,迟疑的言语,让我联想到她来到王城谚都,又进入朝野权利中心,这一路之上的不易。 说话间,一个侍者入内,捧上一只绿檀方盒,子昴接过,转手赠我。 “匆忙过来,没来得及提前备礼。于是方才来的路上,我吩咐随侍回去拿来了一盒上好的茶叶,是今年进贡的新品。” 子昴是个极重礼仪之人,来殿却不备礼,大概是他所不能容忍事之一。 我谢过他,提议一会儿游园时,干脆就用新茶品茗谈天。 老实讲,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我才可能完全地放松,变得迟钝与缓慢,静静思索放空。而在面对他人时,我会不自觉地进入一种备战与紧张的状态,比如,现在。 我希望在秋风清爽,秋灿烂的园湖边邀请子昴与百儿品茗,并非全凭雅兴,更重要的是出于两点考虑: 其一,一个帝姬流落他国三年,会经历怎样的困苦或龌龊,夕昼的事究竟又是如何。这其中的故事,一定是许多人想争相了解的。我已然能从那一张张欲言又止的表情中察觉出。他们一个个不问,却又都想知道。姥姥在朝堂透露的关于我被训练成一个刺客的故事,就够精彩的,那其他部分呢?我不知道子昴和百儿是否也会强烈地好奇着,但我有兴趣确认。 其二,得了封号,又以国兽护名,那便有了些许政治的意味。我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帝姬,待我二八之时,应该不会轻易成为和亲的祭品。届时,凡敢提出此建议的臣下,都得先掂量一番,这也是我所希望的。另一方面,既已入漩涡,很多事便再也逃不了。我需要暂且借子昴和百儿,熟悉了解这三年宫中的人情世故。恰好这两人都处在权利的最中心,真实的信息应该少不了。可他们是否会愿意与我分享? 筑山、理水、植物、建营——未央宫后不大的浥尘院在能工巧匠的的营造下,有山有水有,秀美雅致。 侍者煮开泉水,正准备开始沏茶,被我伸手拦住。 我想尽主人的茶宴之谊。 于是,起身——净手、温壶、洗茶、冲泡、封壶、分杯、奉茶。侍者在一旁遵照我的嘱咐,点起了沉香香塔,架起了凤尾古琴。 一时间,茶香、熏香、琴声与面前的清池、丛、柏树融为一体,相映成趣。 当我对子昴双手奉上用清泉水煮好的茶时,他满眼的赞叹。 “纵使少小离家,历尽磨炼,如今却仍是熟稔得很。优雅端庄,恰到好处,赏心悦目。”他笑着夸赞道,“人都问,贵族之气是什么,我想,便是殿下这般,将风雅铭刻入骨。” “大人太过奖,这些不过是平常淑女都会的,只是我记得更深刻与牢固而已,未加温习便记起流程了。但皇家子嗣后裔,哪个不是如此呢?”我淡淡答道。 受封,不仅因为我是姥姥失而复得的孙女,不仅因为我是唯一在宫中的嫡系血脉,更因为我骨子里流着的是最正统的皇室之血,融着最庄重而高贵的皇室之气——这是我要让面前是敌是友尚不分明的二人知晓的。 三年成长期的在外流浪,并没有将我磨成一个粗鄙的女孩。 子昴摇了摇头,“那可不是,茶道在我国时兴不过数年光景。可能你不晓得,其实直到现在,茶道也依然小众得很,喝茶的人多,可学研的人少。除了少数人以外,就连一些门阀权贵,也往往对其一无所知,有的连茶品的好坏都分辨不出。很多人呐,整天就知道斗来斗去,拉帮结派地攀爬,个个自诩高贵,其实都是浮躁之人。” 他看着我,一脸“我们是同道中人”的表情,然后转头去纠正李百儿品茶的流程和姿势。 我苦笑,这个子昴,真是又单纯又傲气。 贵族与否,便与这煮茶沏茶品茶一般,仪式的哨之外,全在心间,平日里的修心养性才是根本。 在心不在术,在术不在心。 以茶为本,自寻其道,举杯放下而已,何来懂与不懂的高低贵贱之分呢。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 第六章 琉璃佩 李百儿不理会我俩的谈话,自顾自地一面品茶一面赞叹,还央求子昴有空也送她一盒。 我寻思着该怎么引出下一个话题,可面前这俩位喝完茶,吃着点心,就叽叽喳喳个没停,都在讲哪个大臣上朝出了糗,谚城内的哪家新馆子好吃,哪个制香铺又进了新货这样的话题。 静潭,琴音,香茗,还有八卦。 这俩人真是无忧无虑啊。 找他们探听消息,难道是犯了方向性错误? 大约是子昴终于察觉我这边已半天没有言语,认识到不能只顾自己高兴而冷落了主人,于是扭头问我:“未央,我看你都没怎么吃,是不是不合口味?听说厨子是个新人,我去安排给你换个老厨子来吧?可能做出的点心菜肴更合你口味些。” 我摇了摇头:“不是呀,只是听你与百儿姐姐讲那些新鲜事,听得入神罢了。好多是我不知道的。” 李百儿哈哈一笑:“殿下离宫三年,这期间发生了好多事儿呢,以后有的是机会待我同你慢慢讲来。” “那甚是好呀,”我眉眼笑开,“我最喜欢听故事了。” “故事是有趣,可惜带着太多的血雨腥风,哎。”子昴重重叹气,原本轻松的眼神黯淡下去,透出疲惫,似乎光是想到那些争斗就生出无限的厌烦。 我凝视着子昴那白皙细致,几近完美的面庞轮廓,看他拿捏着杯盏的纤长手指。 我想象着他可能满怀豪情地一步步走入权力的暴风眼,却因为不够沉稳坚定,而被四面涌动的劲风撕扯得凌乱破碎的场景。 一旦进入了那个风眼,便是另一片天。 那时,不管四周之风如何暴虐,自己头顶上方的蓝天永远晴到无尽。 一旦进入了那个风眼,只要遵循规则,便可轻松地占据权力这个漩涡中,最有利的地形。 可很多人,在试图靠近它时,便在无尽挣扎或不知所谓中,被吹得晕头转向,灵魂迷失,粉身碎骨。 子昴正处在风暴眼的边缘,他出身高贵,懂得遵循规则,说话小心谨慎——比如,到现在为止,我们已经喝了两壶茶,燃了两塔香,曲子都换了好几首,但他一直在闲聊些有的没的,完全不问我的过去,也不提他人。我们在静静地,无聊地,纯粹地享受午后。 “对了,子昴,下个月你会和我们一起去往逐鹿么?”李百儿放下茶盏发问。 我的心一跳。 子昴:“哦,这件事,圣上有和我提起过,不出意外的话,我是会陪同一起的。” 他接着说:“想来,逐鹿是个好地方啊,幼年我也曾和家父家母去过一趟,好风光好人情。诶,未央你也去吧?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逐鹿的边界看看,那里临近徽国,出产的玉石原矿是整个北暝大陆东部最好的。我们去挑一些回来,可以制成最上好的玉器。” 但他又突然想起什么来,歉意地对我:“呃,一起去逐鹿,没有关系么?” 我摇摇头,作轻松状,表示无妨。 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何况我又没有错,但方才,原以为自己早已无谓,却还是心头一紧。 “我猜猜看,是因为我朝占下了逐鹿而要去处理的后续事务么?”我问。 子昴:“对对,就是这事。说来,逐鹿虽好,物产富饶,但民风粗莽,动乱不堪,整治起来颇为麻烦,和南面相邻的徽国那般出了名的强势国谈国界立法问题,更是棘手。” 李百儿抿一口茶:“没事,一般这样麻烦的事务,圣上多半会交由玄信处理的。” 我在一旁听着,努力理解着。 看来这次牵扯到的不仅是给我带来深重怨念的逐鹿,还有强势凌人给我造成了更严重心理创伤的徽国——一想到可能即将面对的他们,我深深吸了一口气,默默给自己打了一针鸡血。 负担会变成礼物,苦难会成为财富。 而最终,内心积压的能量会变成刺回去的一把锋利匕首。 匕首或许会伤人伤己,但我并不害怕。复仇从来不是生命的全部,但可以是一种必然的使命,一种从无聊中诞生的乐趣。 而这种莫名的使命感,大约,是来自于骨血里,不容触犯的深刻的自尊。 子昴乐得当他不用吃苦受累的准储君,我却注意起玄信这个人来。 但凡棘手之事,艰难之事,姥姥都会交由他处理? 也是,早上,那雷厉风行之姿,也正印证了这点。 在我显示了同行愿望的情况下,子昴表示,回去请示圣上,下月即带我一同出发。 饭毕,送走酒足饭饱的他二人,独自回到寝殿,却赫然发现,透过窗棂撒下的月光正胧在轻纱曼舞的床上,而床沿边,正放着一枚反射着月光的琉璃佩。 走近拿起,这是一枚由五色琉璃雕琢成的火吻之形。 我皱了皱眉,是齐朔! 这个傻瓜,几年过去了,还想着让侍女送来这枚当初未能送出的琉璃佩么?他这是何必。 宫中的匠人说,琉璃并不是什么名贵的料子,但冶炼方法一直是传说中西域大陆的秘传,所以千金难求,比国内最上好的玉石还要昂贵得多。 三年前,在我快到十一岁生日的某一天,齐朔问我要什么生日礼物。我有心为难,便任性说要一个琉璃佩。 其实我也仅在众多贡品里见过那么第一次,整个琉羽宫就那么一只琉璃尊,那样的五色晶莹,流云漓彩,见之不忘。 琉璃的线条流畅,雕刻精细,尤其颜色可随心调配,呈现迷幻之美,这都是依靠天然原矿再行雕琢的玉器所比拟不了的。 其实我也是随口一说,齐朔几乎什么事都能想着法儿满足我。这次,我就将他一军,也免得他一直得意洋洋地在我身边黏乎黏乎的。 在我坏笑着提出要求的那一刻,果然他思略了一会儿,道:“若我能办到,你可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本姑娘要先想一想。” “我一直提,你一直拒绝的那件事呗。”他在前面走,背手看天,不时侧身偷瞄我的表情。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 第七章 女嫁 即使三年过去,即使从少年偶尔的蹙眉变成了如今的喜怒内敛,进退有度,齐朔的笑容仍然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最喜欢的东西之一。 就像是冬日里的果园内,从树叶缝间漏下的带着果香气味儿的阳光,暖暖地,温柔地,照拂着我敏感的小世界。 我还记得那天,在宏大的天神庙石阶前,在碧落天宇之下,齐朔回头偷瞄我时,微微扬起的嘴角。 那是只属于少年时代的,青春萌动的,狡黠甜蜜的笑。 “我一直提,你一直拒绝的那件事呗。”他轻声道。 我定定站住,看着他的背影,说:“好。” 他楞了片刻,才向我转过身。 在庄严的神明之前,在无尽湛蓝的苍穹之下,他什么也没说,却笑得好看极了。 “反正你也没说是什么事,而且,你也弄不到。”快满十一岁的我在那一天像突然懂得自己承诺了什么,赶紧微红着脸低头,不安地踢着脚下的小石子。 “好!一言九鼎,你现在耍赖后悔也晚了。” 我不理他,扭头上了候在庙门口的马上,一路上紧张想着: 他不可能做到,不可能的......难道他有什么法子?所以才笑得那么奸诈?答应的事,就一定要做到么?我就是开个玩笑,他可千万别当真。 “姐姐,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嫁呀。” 那天晚上,和夕昼俩人坐在院里看月亮的时候,我忍不住问她。 正发着呆的夕昼被我吓了一跳,骂道:“你这小娃,什么时候开窍关心起这种事来了,你不是都只会死读书玩泥巴的么?” “我就问问,上次听姥姥说起的嘛。姐,你想嫁什么样的人呀?” 夕昼长我四岁,还未及成年,却已生得娇媚动人。 “嗯......本公主喜欢的人,一定是人中翘楚,要高大挺拔,英勇盖世,温情脉脉,专一不二......”她双手托颐,望着金黄色的月亮,说着说着,两颊竟悄悄泛起了红晕。 我想了会儿,问:“那,姐姐喜欢的那个人出现了么?” 她看着月亮,没有言语。 后来我知道,姥姥与二皇子商量,要把她嫁去逐鹿和亲。 不久,夕昼与家人大吵一架后,竟在一个阴雨之夜与一位侍卫私奔了。 是的,一个侍卫,一个英俊的高大的侍卫。 她的父亲为此气得吐血倒下。 全国出兵搜寻夕昼的那段时间里,每天,我走在宫廷廊中,都能感觉到皇亲命妇们在各处窃窃私语。 流言充斥着琉羽宫,所有人都怀着同情或恶意来讨论这一场惊骇的皇室丑闻。 那几天,我总是能看到姥姥紧锁着眉坐在榻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太子一边安慰老人家一边沉着利落地指挥寻人。几乎每隔一个时辰,都会有使者回报搜寻的情况。 我这才知道,自己曾在民间书上看到并幻想的,公主与侍卫的爱情以及关于爱情的自由出逃,并不美好,甚至是如此难堪得不可收拾。 十天之后,姐姐在靠近青龙与逐鹿边境的一个郊外山道,被拾柴的祖孙碰见。 据说,当时她一个人,孤零零的,步履虚浮,已经饿了两天,整个人都晦暗了下去,脸颊削瘦了一圈。 而那个侍卫,据传已独自逃出了国境,消失在逐鹿的莽莽人海中。 舅舅在家暴打了姐姐一顿,又罚跪庙堂三天三夜。 我原以为夕昼经历了这一连串的苦头会受不住,没想到她的身子骨健硕,歇息了一个多月,便又没事人般以更婀娜的身姿出现了在宫廷众人的视野中。 只是,从那之后,我再看她,总觉得那无忧无虑的美丽的眉宇间,多了一簇再也抹不去的愁絮,而她的笑声里,也平添了一丝放肆妩媚的意味。 夕昼开始变得如同一只翩飞的蝴蝶儿,与许多正当青年的大臣权贵们交好。 她总是如春天风中的银铃般轻笑着,而她本人,却比最美的春/光还要柔媚千倍。 尽管名声不太好,但没有人会拒绝这样一只美丽的蝴蝶在自己身边纷飞轻戏。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爱情也可能是危险的,在给予醉心的甜蜜的同时,它也会带来无尽的哀愁与苦闷,让人跌入地狱深渊。 在它的面前,哪怕最高贵的灵魂也有可能因一时的沦陷而沉重地匍匐。 从那之后,我更加疏远了齐朔。 我知道了与他并非我一开始懵懂认为的好友关系。而齐朔要的,我不知道能不能够,或是应不应该给予。 我陷入了深刻的恐惧与迷茫。 因为我突然记起,姥姥不止一次与我提过与逐鹿相邻的南方徽国小太子的事情。 姥姥说那是个俊逸、聪明又行为端正的孩子。 当时她那么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她是怎么想的呢?像逼迫夕昼那样,待我碧玉之年,便要让我远嫁南国么? 齐朔当然不了解我的苦闷。 读书,与其他王城公子哥儿玩乐,陪我,是他生活不变的三个内容。 我的疏远与拒绝并未收到什么好的效果。 就如同阳光不会因为阴云的覆盖就变得阴郁一般,阳光就是阳光,永远和煦明媚,待阴云散去,它依旧会暖暖地笼罩过来。 “姐姐,早上我听到太子在和姥姥说,让你去到逐鹿......”另一个星辰遍布之夜,我小心翼翼地说。 夕昼噗嗤笑了:“那可不正好,听说逐鹿的王城是用金子砌成的,王后的寝宫也庞大而庄严,有单独的湖泊环绕四周。而那里不仅盛产金子玉石,也盛产好看的勇士,比这阴气兮兮的谚都好多了。” “可是姐姐,那样你就要离开未央了。”我听她说得如此轻松,心下一急。 “哎,逗逗你罢了,小娃可别认真了。”她轻轻叹气,“女孩子总要出嫁的,但现在逐鹿再怎么不济,大约也不会要我这样一个给皇室丢尽了脸的公主吧。别说逐鹿不要,现在朝堂上哪个大臣家的公子真的会欢天喜地地娶了我去呢?都是做样子罢了。不过,我也乐得高兴,不嫁就不嫁呗,谁要嫁过去看公婆脸色过日子?这辈子,我夕昼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 第八章 生辰 那天的夜色温柔,夕昼身着绯红长裙,笼在漫天星辰下,冷傲不屈。 我呆呆看着那样倔强又美得让人不忍侧目的她,心想着:难道女子的命运便要被婚姻、纲常、声名所困住么?不论她是皇室的后裔,是倾世的美人,还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不论她是平庸凡俗还是天纵奇才,终究要被迫走上那么一条晦暗之路么? “未央,你不是问我,要嫁怎样的人,过怎样的日子么?” 我坐在石阶之上,抱着膝,点头。 身边是被风吹得迷乱的幽红宫灯,我的心迷茫无措,姐姐是身边唯一可以给体己建议之人。 夕昼:“记得找一个让你欢喜之人。等你到出闺阁的年纪,一定会有人跟你说高贵的王女们要怎样嫁才体面,郎君要是怎样的家室才有前途,又有人会颁出大叠典故告诉你历史上的那些公主或帝姬都是怎样才成为了一国之母或救万民于水火,流传百世。呵呵,但是我嘛,我就是个自私之人,不懂什么为国为家。在我心里,哪有什么比自己过得自由快乐更重要的?你是我妹妹,我懂你性子,虽然你从小不温不火文文静静的,但哪天若是被强迫了,心里一定比我还难受,说不定反抗更为剧烈。你要记住了,不论世人怎么看,都要高高兴兴地为自己而活,哪怕付出一些表面的代价。” 我凝视着夕昼,认真思索着她的话。 “姐姐,我觉得你说得对也不对。自由欢愉,是人人都想要的。但身为皇族,天生便负了使命。如果仅仅一桩和亲便可让百姓安居,免于战乱……那若逃避了责任,会不会终身都不得安宁呢。” “仅仅?落到别人身上是仅仅一桩和亲,落到自己身上时,便是一生一世了。”夕昼的眉脚挑起,话里含着嘲讽。 “那么,姐姐,我不明白的是,要遇到怎样的人,才值得自己背弃责任和使命,宁可背负亲人和良心的谴责,也要追随到底呢?” 夕昼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半晌,我听得她笑了起来,然后一只耳朵被轻轻旋起。 “小妮子,你心里是不是有鬼啊?问东问西的,你那个书院的先生都教了你什么呀?” “哎呀,姐姐,真没有。” “未央,最多还有三年,你便到了要出阁的年纪。同样身为皇室之女,我明白那意味着什么。如果不想被摆布,你就要先为自己挑下夫君,不可再这样稀里糊涂的了。你要明白自己的价值,你要知道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地盯着我们,很多人会假借爱情的名义用那些廉价的温暖与关心,拿我们来换一个大好的前程,所以你要给他们时间。这世间什么都有假,唯时间不会骗人。” 夕昼的语气逐渐深沉。 这番关于爱情的教诲,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认真询问。 但那让我第一次明白了,身为皇室的女子,我必须尽快在未来的分岔道路中作出选择,否则,三年一过,一切必将晚矣。这对于一个刚及垂髫的女孩来讲,实在残酷,这样的现实甚至重重打击了我一直以来作为帝国王女的骄傲,让我觉得自己与寻常人家的闺女本质并无二致,只是活得更为隆重一点罢了。 第二天便是我的生辰,姥姥在宫中为我设宴,齐朔的父亲与太辰殿的诸位其他大臣也在邀请之列。 “奇怪,明明这会场够大,怎么就只有这些迂腐的老头子老妇家来呢。这到底是谁的生日啊。”夕昼灌了口酒,不满道。 我看着面前堆满了一桌的礼物,伸手随意拿起赏看,又一件件放回。这些都是寻常的珠宝黄金与字画,没有一样是走心之物。 夕昼从一堆珠宝中兴奋地挑出一只黄心白瓣的宝石颈链,朝我眨眨眼,我笑着接过,给她戴了上去。 华灯烛火,照映在夕昼的脸上,将她美丽的面庞镀上一层朦胧的光,颈上项链正中的黄色宝石幽闪不已。美石配佳人,就该如此。 身后,有命妇们窃窃私语之声响起,大概是说,哪有在诞辰宴会上便抢妹妹项链戴的。 我心下不舒服,夕昼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向那几个嘀咕的妇人走去。 她特意走得妖娆,风情渗入月下袅袅的香烟,美得惑人。她走近那几个贵妇人,抚着链子,淡粉色的指甲轻轻划过宝石的镜面,挑衅般问道:“好看么?” 聚在一起的几分妇人不再言语,强笑着应付了几句,便各自散去,只有一个年轻的妇人站在原地。 她言语礼貌,美目之间却不吝掩轻蔑之色:“这朵水仙坠颈链是我家夫君请南方来的巧匠精心打造一月而成的,如果夕昼公主不嫌弃的话,请尽管拿去。不过珠宝事小,终身事大,就像这朵水仙本是未央帝姬的生辰之一样,希望公主殿下在拿去所有自己想要之物后,也能如原主一样享福泽与平静。” 夕昼鼻子里冷哼一声,冷笑道:“哦,没事。夫人大概不知道,我的生辰也在此月,和未央是共享生辰的,只不过家父在自家府上为我设宴时从未邀请过贵府,所以夫人不知也不为奇。不论怎样,真是缘分天注定,就替我谢谢你家大人的苦心啦。” 夕昼抚摸着颈链美滋滋地一笑,像一只得了胜的孔雀,骄傲地转身拉着我走开,留下那夫人楞在原地。 “姐姐,干嘛激她呢。”我觉得在宴会上公然转增礼物确实不对,当时以为夜色暗淡没人注意,戴好让夕昼放到衣领里就是了。没想到夕昼做得那么理所当然,能把一干夫人气得说不出话来。 “哼,她为什么针对我,以为我不知道么?哪里只是因为一件链子呢?”夕昼一摆裙子坐下,“她家夫君贪恋我的美貌,于是她便存心妒恨呗。回想起来,我也没对那书呆子做过什么,无非在几次晚宴中间和他出去赏月谈天罢了。”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lt;/a&amp;gt;&amp;lt;a&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lt;/a&amp;gt; 第九章 青梅诀 在那我尚不十分成熟的认知中,姐姐这种有违皇家礼仪体面的做派,时常让我迷茫不解,甚至有些许反感。 尽管现在我已懂得“人各有道”的道理——这世上的亿万万人,有万千千种活法,谁也不能说哪种便是对,哪种便是错。 而夕昼明显比我更早懂得这个理儿,所以她活得潇洒,百无顾忌,享受欢愉任性,也承受中伤与苦楚。 与先皇仅有一双女儿不同,那时,姥姥膝下有聪明精干的太子储君,有憨厚沉稳的二皇子。 所以,在我与夕昼接下来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大约就如夕昼所说,寻个好归属吧。我俩虽年轻,却并不是木偶,所以即使身为皇女,也不免为未来隐隐犯愁。 但夕昼自从私奔一事以来,大有破罐子破摔的趋势,这让当时的我对于未来愈加惶恐迷茫,仿佛看一座隐没在云雾之中的山间狭道,一步不慎,便有可能万劫不复,从无上的荣光里跌入地狱深渊。 宴席间的琴声时而轻快时而婉约,重新落座后,我便翻来覆去赏看着太子赠予的一件南国宝器,他特意说明,那是来自逐鹿王室的珍宝。 夕昼抢了过去,撇撇嘴道:“我还以为皇舅此次不肯宴请各府公子来,是怕我又给他惹出是非,有损皇家体面。原来,是我夕昼太抬举自己了。” 当时的我听不懂姐姐的这番话,直到随众人去了逐鹿,才了解,原来那时太子本是有意将我送去逐鹿王庭,作为上一次和亲未成的弥补,却在夕昼的极力阻挠下未果—— 取而代之的,则还是夕昼本人,那个口口声声说要自由,要安乐,不肯受和亲摆布的皇夕昼。 那时我才想起,为什么当晚夕昼在端详了那件逐鹿宝器许久后,突然离席,为什么那天直到散场,姥姥、太子与二皇舅,都再也没有出现在现场。 生辰宴后的第二天,姥姥一早便来到我的床边,告诉朦胧未醒的我,三日之后,需作远行,去往南边的逐鹿与徽国。 消息来得突然,待我甩着脑袋清醒过来,姥姥的身影已跨门离去。我记起方才她眼带血丝,似乎没有睡好。 我全然不知,那个名为阴谋的恶魔,已悄然弥散在了整个琉羽宫,浓重地笼罩在人心里,沁毒了至亲的血脉。它无声翕动,轻轻靠近每一个人。 梳洗完毕,我一路小跑着踏上候在宫门外的马车。 马车一路颠簸,去往书院。 天神庙矗立在城中大道所通往的远处,疾行于城道之上,一眼便可眺见,它背依青山,飞檐鎏金,庄严恢弘。 “昨日请假,今天还来得如此迟。”教书的姬先生一脸不悦。 由于姬先生不肯入宫为学士,姥姥又极为赏识他的人品与才华,所以宁愿瞒下我的身份,送出宫外求学。听说太子曾对此有过异议,认为皇族未出阁的帝姬怎可轻易出宫混在一群臣民之子中,但被姥姥三言两语便挡了回去。 我一面小声道歉落座,一面乖乖地翻开了书本。 刚看了没两行,脑门便挨了一下,一粒小小的红豆落在了书上,我正恼,抬头却迎上了齐朔那笑得没羞没躁的晴空脸。 我心下烦乱,于是不理他,只赶紧低头佯装看书。 但整整一天,我都无心听课,只在思索那晚星辰之下,夕昼的话。 期间,我也曾偷偷呆看齐朔的背影——我想起自他第一次借故来找我说话,已整整两年。姐姐说只有时间不会骗人,那两年,算不算久呢? 应该不算吧,那到底要多久才算久呢? 我还记得他第一次站到我面前,彬彬有礼又带着一股子自信的男孩子气,我在宫里面时,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少年。 “我叫齐朔,齐天的齐,朔日的朔。” “未央,我娘最近也不知怎么,老跟我提爹那些同僚家的小姐们,烦死了。只要下次带了你回去,她应该就不会再为难我了。” “问我为啥拒绝了丞相家的三小姐?真蠢,因为我有未婚妻了呀,虽然她还没承认我。” “未央,你家在哪里啊?这学堂上半数人家里我都去过,就你的我没有,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呗?怎么也得提前拜见。” ...... 在素朽书院的那两年里,齐朔总是如此在我耳边厚着脸皮地念叨,我本该烦他,可却莫名其妙地越来越习惯。这习惯让彼时懵懂的我心生恐慌,疏远冷落的同时亦急于向姐姐寻求答案。 下了课堂,我照例是往屋外走,齐朔也照例远远跟了上来。 几个同窗擦肩而过,随之而来的是细碎的冷言冷语,仿佛刻意说给我听。 “不过是个商人之女,逞什么傲,早看不惯了。” “就是,齐朔竟为这不懂事的小不点儿拒了好几个门阀小姐,想不通。” “他有耐心,就让他耗着呗。” 当时,我一个十一岁女孩的心性,根本压制不住那霎时升腾起的怒气,平生第一次被人羞辱,心下只一片空白,一句话也说不出。 而当齐朔跑来我身边时,我就同一个羞愤任性的孩子般,原本的茫然不决加上此时心下的火气,竟全想撒去他身上。 “未央,昨天怎么没来呢?你可不知道......” “我来没来,与你何干啊?”我恼怒地回道,不去看他的脸。 “嗯...”他顿了顿,“怎么不与我相干啊,我可是答应了要给你礼物的呢。” 他转到我身前,嬉皮笑脸:“你还记得,上次,就在这儿,你答应过我什么的?” “我答应你什么了?” “嘿,小丫头,说好了不许耍赖的。我这礼物一祭出,你可就是我的人了啊。” “你......”听到他如此不要脸地擅自替我做了决定,我心下一懵,想也未想,便脱口怒斥,“未来之事,岂可儿戏之?你的东西,我不要便就是了!也自不耽误你这个太辰院高官之子再考虑那些贵族千金们!” 现在想来,我自然过分,但当时我满心的迷茫与委屈,只莫名觉得自己身负艰辛,而齐朔却无忧无虑什么都不懂。 当天空仅有宫墙一隅,当心绪会被几句碎语挑起,当想象中的未来仅仅包含了皇亲、书院、宫宴与对自身归宿的迷茫时,我不自知地把青春初期的困扰任性地放大,并以为,那便是未来的全部烦恼。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gt; 第十章 智善 韶光飞逝。 我不知如今眼前这枚琉璃佩,当年的小齐朔是如何弄到手,又是怀揣着怎样的心情欲将它送予我。 我只是突然想到夕昼那个关于时间的忠告—— 如果两年不够,那么五年够么,一辈子又如何? “未央,我一直以为,就算你不喜欢我,但也不至于如此憎恶。我第一次全心全意对人付出至此,你就一定要用这样的话来浇我冷水吗?你明明知道我眼里除了你再也看不到别的!我一早就发现了你不高兴,但又不知道是为什么,我也根本不敢想,若是你不收,我该怎么办。你什么都不和我说,什么都憋在心里,你信过我么?!” 满含着少年涩苦的质问又一次自脑海中回荡起,却比此时的月色还要寂凉无力。 想得太多,却终是未能惜取眼前人,空凝眸回首,又如何? 我收起琉璃佩,压下心里的冲动,决定好好休息几日再说。 三日后,姥姥将我叫去书房,简要地跟我说了一通逐鹿之行的前因后果。 “回来这几日,休息得可还好?” “很好,姥姥。我从小便无甚朋友,如今刚回宫,人多而新,却个个待我热情。” 姥姥面含微笑:“这次去往逐鹿,是你的主意,还是子昴的?” “未央本不知有此事,是子昴兄的邀请。大概他是觉得,这样的大事,大家都去,未央也该参与。” 姥姥:“不错。此次吞并了逐鹿,是我朝自开国以来都数得上的大事。但打天下,与治天下,是两件截然不同的难事。如何整治纷乱,如何安抚民心,如何处理降俘,如何在这片混乱的土地上建立起新的秩序,并使其固有风俗文化与我国相融不斥,都是极难也极难得的学习过程。所以,就算子昴不说,朕也会亲自来问你要不要同去。” 我惊讶并感激于这栽培之心,且更加肯定:姥姥不仅仅是赐予了我一个封号,更是实实在在地用心把我往政治的中心引领。 “这样的机会,实在千载难求。细数这世界的历史,也未有过几次类似的事例。” 姥姥笑了,道:“那倒也未必见得。要说这世界之大嘛,我们的北暝大陆,大约也只是天地一角。外有浩瀚的冰霜之海,而在茫茫的冰霜之海外,更有着其他的大陆,终我们一生,也探究不完。” 话刚毕,飘渺的禅唱响起,香侍与乐师在每日的午后,准时开始了敬神的仪式。一时间,姥姥的话,也仿佛蒙上了神话开端的意味。 “姥姥,没记错的话,已经几百年,都没有来自您说的其他大陆的消息了。虽然伽罗旧典里记载,这世界有三大洲,四大洋,有五位神祇,有与我们截然不同的种族,但在可眼见的世界里,这些都没有出现过,以至于我们都忘了曾经有过的神迹。” “唔,未央,你从小喜看神话,那可有曾认真地信仰我们神灵么?你理解信仰对于已衣食无忧的人们还有什么作用么?”姥姥饶有兴趣地询问道。 在我的印象里,姥姥并不常如此与我对话。 她是个极富智慧的女子,所以能够得到先皇的认可,代替毫无政治欲念的姐姐接下皇位,并为青龙国创下又一个盛世巅峰。 在我小的时候,她只常用眼神表示认可,并常与身边大臣们夸赞说未央会是个极有出息的好孩子,但从未像今天一般,跟我谈论信仰,治国这些大的道理。 “姥姥,信仰对于民众和贵族的意义,不仅仅是心灵的依托,更是对行为的束缚,对生命的庄严审视。行走于世,不可无道,否则变如鸡犬禽/兽一般,或混沌过日,或残暴无度。例如:天神传世的道,是大智与大善,而许多人仅仅读了几页梵卷,便认为其迂腐与当世不符,无可借鉴,于是便于空虚中生出堕落来。又如:不信五神之人都已忘记冰海外仍有广阔天地,于是只沉溺此间的你争我斗,终其一生,狭隘可悲矣。” 姥姥点头:“思路清晰,头头是道,也不乏自己的见解。那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朝也参与了你争我斗,涂炭生灵的行为,也是个执着于方寸土地的狭隘的王朝,对么?” 她用那包含了半辈子智慧的眼睛狡黠看着我,等待我的回答。 “自然不是。当然,作为胜者,如此说,恐怕显得虚伪,但既存于世,就不免入世。逐鹿是蛰伏身畔的百年大患,孙儿还记得三年前,我大青龙国甚至想要用和亲的方式去换来短暂的和平安宁。而两年前逐鹿的新王执政,更是肆虐我国边关,他们不仅凶残,更是愚蠢。树欲静而风不息,我不犯人人却犯我,所以,孙儿以为,天神梵卷中的善,就是指可以用一时的牺牲拯救更多子民的大善,而智,就是让人们不要执着于眼前的安乐与利益,要看得更加长远的大智。我们的行为与信仰,并不相悖。” 姥姥:“好啊,未央,你长大了,比朕想象的要成熟了许多,让朕十分惊讶与高兴。姥姥看得很对,你同朕年轻的时候一样,从来就不是一个安于平淡生活的孩子。既然如此,那么从今往后,姥姥希望你有事可以多多与你的兄长子昴商量,敬他助他。未来任重道远,不管怎么说,你们是血亲,要同心携手,不要让你大皇舅的悲剧再次上演。” 姥姥话里透着肃重,语调却是和煦。 我听懂,这无非是让我断了取代子昴的念想,并好好辅佐他的意思,不由得心叹一声,半撒娇半规矩地答道: “未央明白,国之强盛,必源于国之安稳。况且我是个女儿家,比起男子,终归还是小家子气了些,更不如姥姥这样的千古女皇般大气精干。” 姥姥笑了,连脸上的褶子都透着慈祥:“朕的小未央,你何必要自惭。子昴固然是个好孩子,但你是朕的孙女儿,你有自己也不明白的天分。你能从那么严酷的境地里生存活下来,这连朕也未能想到。多年的经历告诉朕,一个人所受的苦痛每多一份,那么当他重新站起来后,未来的道路便也宽敞一份。这些,都是子昴目前所不具备,而朕希望又不希望他有的。”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 第十一章 监天寺 “子昴兄他热情良善,颇有见识又相貌堂堂、气宇不凡,是帝国不可多见的人才。”我诚心夸赞。 “他确实是我在后辈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好孩子,只是成长的道路太为顺畅,又尚未婚娶,所以很多时候,看人做事,略显稚嫩,不够深刻沉稳。诚然,不仅子昴,这是大多数皇族后裔的通病——他们从小便被视为天子骄子,享受贵族的特权,又被笼罩在帝国强大的荣光之下,于是不免误以为那便是他们本身的光芒而内心膨胀,忘记了什么是脚踏实地。” 我听她说着,心下泛起疑惑:既然姥姥不想宫廷有变,决定继续力捧子昴,但又有这般诸多忧虑。她把这样的矛盾说与我听,是何意呢? “那姥姥以为,什么样的人,才可获重用呢?”我好奇问道。 “未央啊,你见过那些已生长了千百年的老树么?要想生得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并承载其上无数生灵的世代栖息,首先,就得上许多年的功夫,将根深深探入泥土之中,向下,拼命地向下生长。一棵参天的巨树,不仅会从凌空日月的光辉中获得能量,更会从地底最深处的黑暗里、从恶,从腐败中,汲取一切养分,并将它们化为自身力量的一部分,再将这力量散播开去,包容并承载万物生灵,提供给它们生存的空间、养料,以及爱——这便是巨木与小树的不同。意气风发过,历经磨难过,尝过甜,吃过苦,才方能荣辱不惊,方能在任何情势下,都不为外物所惑,并以坚定的心智,朝既定的方向前行。所以,能参权掌舵这个帝国的人,必是能长成为参天之树的良木之才。” 这天起,我对面前这位龙冠锦袍的老人,我在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有了新的深刻认识。 曾经,她在我心中是帝王,更是慈祥的外祖母。 在过去的时光里,她把我隔绝在一个温暖的园中,小心培育保护着,只用一位外祖母的温暖与关怀,细心浇灌。 现今,她正在向我展示的,是一个仁爱、果敢、智慧的帝王之姿。坚强的意志早已融入她的血液,而今,她正欲让继承了血脉的我,萌发同样的觉醒。 我的角色,从无忧的小帝姬,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我意识到:是否在钦佩之余,也须更加小心地,以君臣之心,来处理我与姥姥的关系。 “未央明白了。那么,有什么是我可以为姥姥分忧的?”就算是君臣,我也一时学不来同自己的家人弯弯绕绕,索性直接问了痛快。 “你想知道有什么是你要和子昴学习的么?” “嗯......”我认真想了想,“未央认为,子昴君大气识礼,一言一行,比起我来,显然他更具有皇家的风范。” “不仅如此,这些都是小事,你不必非学那些个。朕是觉着,你在外磨砺得多了,什么都见过,连人都亲手杀过,这是好事。但与此同时,你欠缺的是对政务的熟悉,对用人的学习,对大局的操控。作为一个无限靠近塔顶的人物,你可以不会杀人,但不能不会看人、用人、部署大局。子昴虽不够成熟,但他毕竟在朝政上观察学习的时间比你长得多。所以,朕要你从今往后,同他一起,学习如何做一个称职的帝国皇女。” 之前我问得痛快,现在姥姥答得更是直白。 从御书房里退出后,姥姥即刻宣了子昴。 再之后,朝野上下,都知道伶龙帝姬师从了皇子昴的消息。 消息一出,子昴的位置更加巩固,窃议之声渐息。 我不知道姥姥是如何对子昴做陈述的,但在我看来,姥姥对我的要求倒十分合情合理——做为一个新晋升的帝姬,如果未来要介入朝政,为国家分忧,那么跟着子昴补上我这三年来欠缺的功课是应该的,这是素朽书院的大圣人教不了我的课程。 话里话外,也没有更多的明示了。 我也懒得多想,权且理解为:她老人家为了我好,想我多历练罢了。 至于旁人怎么看,甚至子昴自己怎么看,我都并不太在意。 子昴非常乐于尽自己的新责,常派人接我去他的监天寺,亲身负责接待、介绍、业务指导等工作。 监天寺不仅名字听着大气,实际业务也个个气派隆重得很。 与太辰院下专职服务内宫的尚礼监不同。监天寺这个机构全面负责这个国家的各大正式典制礼仪事务——从神庙建造的企划到皇家祭天的组织,再到迎接外使的筹备,都由监天寺一手操办。 子昴意气风发,挥斥方遒,干得风风火火,好不快活。 我的到来,为他解了燃眉之急。 因为在我们出发去往逐鹿前,姥姥交代要办一次大事,可能是子昴全面接管监天寺以来,最大的一件事——逐鹿的胜利庆典。 “拟定参加庆典的人员名单,联系各部将领,布置场所......”子昴拿着事列卷册逐一划念着。 每一项工作,都需要付出极大的专注与谨慎,并需在正式确认前,反复商讨与核对。 现在,子昴几乎把它们全都交给了我。 “出席庆典的人员名单杂且多,但却是一个都不能漏的,排序也需有讲究。届时会出现十二支队伍,共两千个帝国精锐将士,而各队的将领你应该都不认识。不急,我会给你一个军部的名单。至于会场的布置,我建议应该找太辰院的人一起来商量,他们对内务更加熟悉,一般也会提出一些可适用的意见......暂时就这些,未央,有任何不懂的地方,可以随时来问我,或者请教南越姐姐,你不是和她也相熟么?” 我频频点头,费力地在脑海中记录着信息。 青龙王朝仅用了三十天,不到一万的人员伤亡,便全面攻下了逐鹿。这样的大捷在历史上几乎未闻,而我,也曾是这次胜利的见证人。 所以,这项任务对于我来说,本身便包含了非凡的意义与感情。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 第十二章 冲撞 所以,这次的大典筹备,即使不是子昴的要求,我也会竭心尽力。 这日,在向南越大人要了参典人的名册后,我便打算去往军机处,见一见他们的主事并交代大典的事宜。 军机处位于东边的承天门附近,皇城的僻远处,离太辰三院颇为遥远。 深秋,渐寒,于是我命人抬来肩舆,又披上一件云丝披肩,这才坐上舆,一面看书,一面向着承天门方向去了。 大典的筹备事宜进展得颇为顺利,子昴信任且放心我。方才在太辰院里,通过南越对名册的细解,我心中对这三年中,皇庭的人事变动也有了数。 肩舆一颠一摇,书看得累眼了,我便抬头看澄澈穹顶之上的雁点青天——初回宫时紧绷的心情渐渐舒展,心中填塞的也不再惶惑,而是单纯的充实和愉悦。 正惬意地享受着秋意,一阵嬉笑打闹之声由远及近,未待我反应过来,一声惊呼过后,我已狼狈地摔下了舆去。 冲撞我的,是一个面目秀美,同我差不多年岁的女孩儿。 侍卫忙不迭地将我扶了起来,与此同时,两把明晃晃的刀也架在了女孩儿白皙的脖子上。 她瞪大眼睛,试图挣扎。一个年轻男子却突然从旁冲出,扑通跪下。 “小人冒然,不知冲撞了哪位贵人,还请赎罪。”男子伏地不起。 “方才你们惊扰的,是未央宫的伶龙帝姬!”一个侍卫横目怒叱。 女子的美目中流露出一丝惊惶,仿佛瞬间明白了自己犯下了何等的过错,她急急解释道:“我是鸿胪院的新人,只因替程大人在外办事,急着回院,万不知是帝姬的肩舆路过,所以才不小心冲撞,请帝姬赎罪。” 我看着她,人生得美,也算机灵:一句话便牵扯出了程玄信这个当今圣上眼前的红人,又道出自己新人不识主上的缘故。这样一来,我就算再暴怒,于道理上,也都不方便重罚她了。 其实我自己也刚从苦境中出,实在不想为难他人,于是虽然心里想着罢了,但也清楚不能太轻易地就算了——两个追逐打闹没规没距的新人冒失撞了新晋的帝姬,却以一句机灵话为借口安全挡过——若都如此,威仪何在呢。 按照宫廷一贯的做法,总要装个样子训斥两句的,就当着帮玄信教育新人了。 “是什么事需要这么着急地回去?本殿在落舆前,可是听到嬉闹声呢。”我故意冷眼瞥过仍被刀架着脖子的女孩儿,用手扯过云丝披风,蹙眉检查着其上坏了的地方。 女孩儿咬着嘴唇。 跪着的男子嘴里支吾了一会儿,在我的目光逼视下,脱口道:“帝姬殿下兴许是听错了,方才,方才安瞳妹妹只是回头叫我快一点儿跟上而已,免得回去晚了耽误了事儿挨责骂,却不想一个踉跄,脚下绊倒,这才摔向了殿下,而且摔得急,抬舆的几位也未来得及闪避,更没有提前警示,所以安妹妹才......” 我抚弄云丝的手停了下来,目光渐冷。 他连连跪叩,而女孩则一言不发。 周围的气氛,在凝重的空气里尴尬地沉默了片刻,直到被一个侍者的惊呼打破:“帝姬殿下,您受伤了!” 女孩儿听闻,惊恐地抬眼,我也顺着众人的目光低头。 果然裙子上膝盖部位染红了一小片,且血色渐渐扩大,似伤得不轻。 我暗笑自己心糙皮也糙了,幼年见血得吓呆,如今竟都感觉不到什么疼痛了。 “刚回宫不久便见了血,还真是吉利,你们俩究竟有怎样天大的事能急至如此!”我对吓呆了一脸的男子怒斥道,“说出来我便不杀你,否则,若有一句谎话,就请你们的主事来与我谈是要怎么个赐死法!” “发生了什么大事,怎么让帝姬殿下如此动怒,竟要人的性命。” 身后,程玄信那平淡中带着些许微怒的声音传来。 消息倒是灵通,赶得及时。 当玄信看到我破损了的披风与裙上的血污后,吃了一惊,转头怒视两个秫秫发抖的新人。 “怎么回事?给我说清楚。”他负手皱眉,用冷静得可怕的声音质问。 “我与文哥哥在宫外办完事,便急着回院,一路上冒失,冲撞了殿下......”那个叫安瞳的姑娘怯声答道,水汪汪的眼睛,求救般地扫过众人,落在玄信身上。 玄信:“这么一大群人抬着肩舆,你俩都看不到?” “我......”安瞳那惹人爱怜的眼神,变得茫然无措,最终看向跪在地上的她的“文哥哥”。 玄信:“在皇庭中行走,需仪态举止端正,你们做到了么?还记不记得我在你们入院第一日是怎么说的?失仪犯错之人可是要被逐出院去的!” 听到要被逐出院,男子急了。 “大人,刚才安妹妹有一点说错,我俩并非有意冒失,只是方才从拐角处折过来时,殿下行进的队伍稳当,走路悄无声息的。安妹妹刚一转角,就被这脚下不平的青石板绊着摔了。”他又伸手指向在前头抬舆的一个侍者,“而这位兄弟,在安妹摔下时,一时惊惶,先顾着自己躲开了,这才让安妹妹直扑向了殿下的华椅,致使殿下跌落受伤。我就跟在后头,看得真真儿,绝无虚言。” “是这样的么?”玄信转头问那位侍者。 “这......俺这正走着,拐道里突然冲出个人来,俺一慌,这......就......”那位侍者,笨口拙舌。 玄信重重叹了口气,转身,向我躬身抱拳:“殿下,此事都是程某指教无方,回去一定重责!殿下受伤,幸好这里离太辰院不算远,臣这就派人去请御医来!” 我的心冷了下去。 我没有贴身的侍女,去军机处只带了六个侍者:四个抬舆,两个跟在后头护驾。这些人都是粗实之人,此时都木木不敢言语,没有一个出头说话。 要说错,确实侍者有不力之处,但怎能上下嘴皮一动,都是我的人不是了? 我自己并不在乎受伤流血,但伤了皇族的人,历来无一不是落得赔上了性命或前程的下场,敢情这位程大人就想这么算了? 我生平,最恶受辱,更恶受屈,便压着愠怒,笑说:“罢了,不过程大人下次可要给我送面锣儿,这两个不中用的侍卫既然不懂得护驾,那就让他们打锣开道,免得悄无声息的,吓到了路人。”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 第十三章 程玄信 程玄信听此,立马屈膝跪地请罪,语气却依旧不卑不亢:“不敢,臣下只是觉得,这两位都是颇有前途的年轻人,方才也并非有意忤逆。若真如殿下所说,要作赐死,实在可惜,请帝姬宽恕。臣下回去,一定重责重罚!” 圣眷正隆,权势当盛的程玄信当众如此,我心下略略吃惊,但也只是站直了身子,目光扫过他身后的安、文二人,冷言道:“程大人哪里的话,受点伤染点血,对于本殿来说不是甚么大事,只不过想问一问,程大人的鸿胪院里究竟有何急事,需要劳得这两位如此地焦急赶路?” 程玄信抬头,疑惑地看着我。 “大人快快起身罢。未央年岁不大,但也是姥姥亲手带大,亦在素朽书院中随圣人习过书的,懂得凡事都得讲个理。若这二位真为了什么重要之事而行走匆忙以致冲撞了,未央一概不究,大人尽可放心。不过,本殿还有另一点小疑惑:若真如这位文小哥说的,是为程大人办事而疾回,怎么本殿在落舆之前,还听到男女嬉笑打闹之声呢?莫不是我的书看痴了,听错了?” 玄信向我行礼起身,转头沉声叱问道:“文姜,我只记得前日嘱咐过,让你去宫外买徽国新使小女托要的嫣堂脂回来。但正式筹备南下是月末之事,并不用着急,此亦为小事,怎么就成了你口中的急事重事?你身边的安瞳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她也随你同去了?” 文姜支吾道:“大人,我确实是奉命出宫办事,安妹妹......只是半路碰巧遇到的。” 玄信道:“交代你买的东西,拿来我看罢。” 文姜便急急地打开肩上的包袱,翻找起来。 安瞳刚想起身上前,却被侍卫按压制住。 看到包袱里的情形,玄信的面色愈发肃沉,问道:“你一个人出门,回来怎么还带了这么多女儿家的东西?” 文姜楞了片刻,道:“这,这都是给家里的姐妹们带的。” “你家就在谚都,怎么不送回家,反倒带回来了?” 文姜:“我,我......” “我替你想吧:臣下家中无人,所以不得已带了回来,又或者臣心急宫中之事,顾不得回家。”玄信嘲道。 文姜不敢再言语,手紧紧揪住包袱的一角。 我在一旁默默看着,暗暗替这叫文姜的小哥捉急。 大概是跟我一样看不下去,要补上一刀,安瞳不顾还被人用刀架着脖子,几要哭泣道:“大人,是安瞳不对......文姜说,您派他出城去购些谚都有名的胭脂作为赠礼,但他不懂得如何挑选,怕弄错了回来被您责骂,所以才求着我偷偷同他一起前去的。安瞳并不知使臣大人千金已指定了要买嫣堂脂的事......还求大人责罚!” 我几乎要惊叹于这一对。 只见玄信的脸上也浮起了一丝笑容,仿佛心中放下了什么,他嘴角翘起的弧度甚为好看,我几乎看痴。 他挥了挥手,请侍卫放下架在安瞳脖子上的刀。 两个侍卫相继看我,我还想着那一笑,便点点头,让他们退下。 安瞳被放开后,松了一口气,不再管一旁文姜那几乎凝固在脸上的不可思议的悲愤。 “文姜,并非我这个主事不保你,但你刚刚已在殿下面前行了欺瞒之事,且言语无礼,毫无敬意,又私带安瞳出宫,更敢惹出血光之祸伤皇族。种种这些......文姜,你还有什么需要对父母家人说的,一会儿写下来,我会命人传到。”玄信的声音冷冷淡淡,毫无悲悯。 我楞住。 文姜一下跌坐在地,极为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平日里极为关照手下的程玄信。 他哇地哭出,鼻涕眼泪一起落下,激动地上前,企图抱住玄信求情,却被一旁的侍卫牢牢按在了地上。 “带下去吧,利落一些,别让他太痛苦了。”玄信挥挥袖,背过身。 “慢着!”我突然发声,喝止了两个要拖文姜下去的侍卫,对玄信道,“程大人,方才之事,本殿只是意欲问个明白。既是人才,不是逆天大罪,岂至于要了性命?何况宫中处死人,是不是需先禀报圣上?” “哦?”玄信转过身来看着我,语气轻柔和缓,我却听出一丝刺耳嘲讽的意味,“帝姬方才,不是要求严惩赐死的么?伤了皇族本就死罪,何况现在又加上欺主这一条,死罪,已是便宜了。” 我一愣,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道:“本殿说要赐死,那只是气话,并不当真。性命之事,还请程大人再考虑考虑。” 这一句说出去,软绵绵的,连我自己都觉得无力,方才看戏的心情与要求惩戒时的傲慢气势,瞬时去了大半。 程玄信听此,略一斟酌,便命道:“既然伶龙帝姬都说了不介意,也求情宽恕了,那就改为刖刑,请最好的师傅。” “至于你,”他转头看向安瞳那双剪水般的眸子,毫无怜惜道:“伶龙帝姬就是被你冲撞而致受伤的吧。你虽无心且受人蒙蔽,但行为轻浮散漫,又轻信愚蠢。就逐出鸿胪院吧。” 安瞳一下瘫软在地。 一个被剜去膝盖,终身残疾;一个被逐出院,永失前程。 玄信像是给了交代,又像是没有。 我心下奇怪不安,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差点便进了套—— 方才若不是我及时制止,由着玄信处死文姜,那么接下来,全宫上下,尤其鸿鹄院的人,恐怕都会说:伶龙帝姬才回宫中受封,便张扬跋扈,行事狠辣,逼着程大人处死臣下。而姥姥那里,常常出入御书房的玄信,更不知会是怎样一套说辞。 我没料到,一开始向我跪地护短的他真会处死手下。心中叹险,更叹这程玄信竟是处事如此绝决的人物。 在这场临时而起的纷争中,他不惊不急,不仅手腕利落,还能顺手给我设下陷阱。 方才我被他逼问得尴尬两难,虽然免过了被人枉议的风险,但最后玄信问的那一句,却着实像是被人无形地扇在了脸上,比被安瞳撞下车污了衣裙,比被文姜当众不敬,更让我感到忿恼。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 第十四章 程玄信(二) (在主编大人和责编大人的帮助下,本书已改名。自觉得——特别霸气......其实并没想写女强女尊,毕竟,大明宫词与林海才是本殿最爱——此处应有害羞脸~) 我心中冷笑,转身便跨上轿椅。 “抬我去往军机处。” 玄信吃惊道:“殿下不等御医来么?” 轿夫们重新将舆抬起,我坐在其上摇头道:“不必了,怕去得晚了,主事大人该不在了。” 玄信松了口气,笑道:“无妨,我与军机处杰大人颇熟,回头让杰大人亲自去未央宫拜见殿下。不论多大的事,都没有让殿下带伤亲访的道理。” 我长久凝视着玄信,仿佛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与此刻的关切神情并不相称的狡诈与伪善来。 似是被我的目光盯得不舒服了,他也收了笑容,但依然默立在舆前。 我忽的心生厌烦,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请程大人回吧,鸿胪院的两位新人才被严惩重戒,想必大人回院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就暂且不必操心本殿了。你也听圣上说起过,我呢,曾是个卑贱的小刺客,什么伤没有受过,这根本不打紧。所以,如果可以,也请大人不要如此严酷地惩罚手下罢。” “我主管的鸿胪院,不容品行不端之人,请殿下千万不要将此罪过横梗心中,这全是程某一人的坚持。其实,早在殿下流落他国之时,臣下就常听圣上讲起您。她形容您与琉樱帝姬,为青龙国的两枚瑰宝。说您不仅有着上苍赋予的美貌,更有着聪明的头脑与善良的秉性,若仍在人世,则未来必如神明释天冠上,熠熠夺目的明珠一般耀眼。而今臣相信,这样的至宝,即使落入过凡间,也只会给予它传奇的过往,而不会蒙上俗世黯尘。”玄信倾述着动人的赞美之词,脸颊上徐徐展开了惑人的笑容,仿若他正越来越舒展的心情,“所以,殿下千金之躯,怎可说不打紧呢。如不嫌弃,可否请殿下随臣去往离这里不远的鸿胪院暂且歇息。” “鸿胪院并非太医院,是用来培养使臣,处理与各国关系的机构,本殿此时去怕是不妥,还是改日再拜访吧。所以,谢谢程大人美意,未央还是想趁早去往军机处,不想有所延误,请大人先回。”我摸不准程玄信是如何想的,只觉得该离此人远远儿的才是。 这次,玄信不再坚持,终于恭敬地让开了一条道。 我心中窃笑——你想让我刚回宫就落得个跋扈残暴的名声,我便也一定要赶去军机处,在主事大人和各位大臣前,带伤办事,算是回敬。 只是程玄信这个人实在聪明,方才竟然瞬间就洞穿了我的想法。 其实几个来回下来,我已有几分暗暗的钦佩,但这仍然不妨碍,一会儿我提着染血的衣裙,破了洞抽了丝的披风,满脸歉意地站在军机处的议事正堂内,支支吾吾地告诉各位大人,这是程玄信的手下所为。 军机处的大门前,通传的小厮却告诉我,不要说杰主事,此时,几位常驻的大人都不在内。 “现在逐鹿余波未息,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怎么会几个大人都同时不在呢?”我奇怪道。 “听主事交代,几位今天也是在宫中,商议要事,至于在哪,小的并不知晓。”那小厮恭敬答道。 我也无法责怪,默默心叹,天不助我惩戒那心机恶人,只能让人抬回未央宫,并特意嘱咐了绕开鸿胪院的那条道,“免得路石不平,再摔了跤”。 小厮阖门后,我心想着明日还得再来,不如早问清楚了大人们的行程也好。 而门口侍卫的回答,却让我差点气得从肩舆上跳下来。 “殿下不必担心,其实杰大人平时不大出门,都在里面处理军情,独独今日不在而已。” “如何这么巧?他今日没有来军机处么?” “并不是,帝姬殿下来得不巧。就方才,似乎是程大人的随侍过来叫走了他和几位大人,说要去鸿胪院商议什么事。哦,就是从后门那条小道走的,从那里走,去鸿胪院近。” ——原来他的那番夸赞与邀约,都是拖延时间罢了。 ——原来他甚至赌对了我根本不会随他去鸿胪院,所以放心大胆地叫人喊了杰大人一行去鸿胪院商议事情! “殿下,我们现在......去哪儿?”抬舆的侍者问。 “先回未央宫吧。”我有气无力,想了想,补上一句,“从鸿胪院门口那条道上走。” “殿下放才不是说要绕开鸿胪院?” “哼,我想见程大人不行么?让你走就走呗。”我气呼呼。 “嘿,见程大人啊,好啊!殿下啊,程大人是人好,在这琉羽宫的所有大臣中间里,也就数程大人最没个大人的架子。我记得有一年过节的深夜,别的侍卫都特准回家去了,程大人忙完从院里出来,看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抹袖子想故去的父母,他竟然陪我坐了下来。同我谈心,问我家里的情况,还给我贴补了银子,说是过节值夜的额外报酬,可我知道他那会儿也不挣几个钱。想那年,我在鸿胪院当差的时候,他还是只个刚通过殿试入宫的小官臣,也没什么家世背景。我那时天天值夜,就天天儿地见他披星戴月地处理公务,几不着家。程大人这个人,上不媚主,下不欺人,他能成为鸿胪院的主事,是当今圣上有眼力啊!” 走在我边上的这个带刀侍卫,不知死活地絮絮叨叨,完全不知他主人此时愤怒的心情。 “程大人人好?你是不是忘了刚才他是怎么对待自己院里人的?那两个,原本都是有着大好前程的年轻人呐。”我一边思索着程玄信收买一个普通侍卫的动机,一边冷讥道。 “嗨,这不是他们冲撞了殿下您,不认错还胡扯蛋么?程大人惩戒得好啊!这叫赏罚分明。何况......最开始不是殿下您让赐死的么......” 我气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蹦起来。 “哼,反正本殿也不是今天才见识到,什么叫无知与乌合。”我恨恨地小声说。 说是要去鸿胪院门口,但真踏上了那用六棱石子铺就的街道,我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真进去,就是故意同玄信撕破脸,互闹难堪,这里又是他地盘,我真的犯得着么?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 第十五章 大典 正思量着,却不巧遇见齐朔从鸿胪院里出来。 他本蹙着眉,抬眼瞧见我后,脸上淡淡的阴霾一扫而空,朝我笑着走来。 我慌了神,竟担心起自己的一身狼狈与衣冠不整来,忙不迭地敷衍点头,戴上斗篷帽,催促轿夫离去。 回到未央宫,便接连收到两拨人送来的伤药,前脚是程玄信的随侍,后脚便是齐朔差来的人。程玄信的人甚至送来了一匹金云龙纹绸缎,甚是名贵。而齐朔送来的药,则是一瓶用料稀罕的珍宝膏,即使是太医院,所藏也不多。 南越所管的太辰院下,分太医院,内务院以及宫礼院三大署。齐朔的父亲齐昊已位居太医院之首,想必他那里,好药材是不少。 我想起方才,轿夫已走出百步远,我却忍不住回头,齐朔的身影仍在原地未离去,心下便是一酸。 回想起三年前,当南下的马车驶离皇都,经过神殿广场时,我从挑起的竹帘缝里,远远看到的,也是这样一个落寞身影。 从那之后,我俩天各一方,再无机会如从前般,早晚相伴,读书谈心。 大典如期而至。 碧蓝的天空,掠过大雁行行。 将士们气宇轩昂,整齐地肃立在庆典台下的广场之上。 这样的万里晴空,这样胄甲分明的将士,这样意气风发的文武官员,无一不映衬着我大青龙王朝的胜利与骄傲。 还记得逐鹿破国的那一天,却是个暴雨肆虐的日子。 马车颠簸在坑洼泥泞之中,头顶是密雨倾打在蓬顶之声,车外是污泥满身的士兵们的盔甲与兵器在疾行之中的仓促碰撞之声。 惊呼声,马萧声,杀戮声,乱揉成一团。 现在,暴雨停息,战争的烟云散去,那一日的混乱、血腥、恐惧,终于统统化为了今日那高高庆典台上皇亲与百官的骄傲,和台下偌大广场上将士们的凯旋。 姥姥身着黑底金绣红边的曳地长衫,款款步上台阶,君临万众。我与子昴分伴她左右。 台阶之下,旌旗飘扬,将士们的面容坚毅刚强。 青龙国已近千年没有女帝,但姥姥的统治,并未使我国失去历来的阳刚霸气,却在强盛与繁华之外,更增添了一抹柔情感性。这使得瑰云年间的青龙帝国政治开明,人口迅增,经济发展,疆域外扩,大量富有的外民涌来,东境各国商人纷纷聚集到国境边陲,形成庞大的商贸区域。 “五十年前,朕也是在这里,随着先皇,为前线凯旋归来的将士们举行大典。那一次,是我国经过一年恶战,收复了寂国,现今的寂州。而如今,我们仅仅用一个月,便收了逐鹿,整整大了寂州一倍的逐鹿!我感谢你们,我无畏的将士们,你们英勇的名字,将永远伴随着帝国的荣光而不朽。” 我望着姥姥因激动而容光焕发的面庞,感受着她身为一个帝国拥有者的幸福与绝对荣耀。 我第一次觉得,之前一直被我所忽视的这份幸福感,原来也是值得被拥有,被渴望的。 未央宫。 大典过后,我累卧睡榻,侍者前来禀报,说太医已到。 腿伤已结痂,但姥姥说女儿家身子不可留疤,所以特意关照了太医院,一定要治好,切不可留下什么印痕。 “让他进来,顺便我的背部也有几处旧伤,看医师是否高明,可也一并除去。”我斜躺榻上,手背撑着下颐,闭目慵懒道。 “陈年旧伤并不好治,不过你运气好,碰上了我。”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来,我惊地猛睁开眼。 是齐朔! 我疑惑且带着愠怒看着他。 他却笑着坐了下来:“其实我也不想来,我又不是太医院的,但父亲出宫办事前交代说,祖传的祛疤秘法,院中别的大夫都不懂,唯有让我代劳。这如果换别的太医来看,保不齐腿上得留下淡痕,更何况是那背上的陈年旧伤了。” “齐大人出宫了?连圣上交代他的事情都不亲自办了?其实......明日来也可以的,又不急这一时。”我嘟着嘴,一脸不情愿。 “恩,何止是出宫,是出城,去逐鹿。”他淡淡道,轻轻伸出手,“先搭个脉。” 我下意识地伸出了胳膊,他的手轻轻按上。 “逐鹿?战事不是已平了吗?下月我还得随军前去呢。” “放心,没人会再伤着你了,父亲是去给前线的将军治伤,那里的将士有伤不便回朝医治。你到底当没当过刺客,不知道人受伤不能乱挪动啊。”他眉眼间带笑不笑地看了我一眼,搭起了脉,“养得挺壮实,好了,腿伸出来。” 齐朔总有种与人亲近的魔力,我刻意保持的有意疏远,经常在这种厚脸皮的亲近之下土崩瓦解。 “喂?就算我朝民风开放,也不容得对当朝帝姬如此吧?你们太医院就没有女太医了吗?” “有一个新进的丫头,但连风寒都治不好,要不,我换她来给您瞧瞧?不过说好了,她来,我就走了,彻底不管了。”他淡淡笑着,对我道。 “威胁本殿?呵,也罢,本殿还要嫁人呢,自然不能留了疤。”我撩起裙幅,将上次受伤擦刮了皮的腿露出。 “不过,冒充太医,你们齐家也真是好胆量。” “哪里,比不得殿下冒充商人之女,骗了齐某整两年。” 我一时语塞,便不再与他争辩。 待他细细上好药,我想了想,又褪下披衫,将秀发拢至前胸,在榻上转过身去,露出有着三五道伤痕的背来。 “姥姥说,帝姬之躯,需当光洁无暇。反正你看都看了,那就请一并帮治了吧。”我垂首轻轻道。 身后却半晌没有言语。 我纳闷地转过身,见齐朔端坐着,看着我,静默不语,而他的眸子深处,却绽开了一丝夹带着难过的无奈的笑。 “医者不可以同情病人。”我道。 他叹了口气,温柔道:“多久了?” “还好,两年多而已。” “怎么伤的?” “鞭。” “如何这样深,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没有处理,结过几次痂,护理不好老是擦碰掉,天热时也化过脓。但久了,也就自己好了。” 他不再发问,眸子中的难过却更为浓郁。 “可以治好么?” “我特配一剂药,日日敷用,不出意外的话,兴许在你去往逐鹿前就会好。”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gt; 第十六章 大庸 “可当真?” “当真,我对于殿下而言兴许微不足道,但殿下之事......却是我的全部,必无所保留。” “大胆。”我斥他言语越界,却软弱无力。 药膏抹毕,他为我披覆上纱衣,坦然道:“我已大胆胡乱了这么多年,又何惧呢。” “齐朔!......休得再胡言乱语的。”我微微涨红了脸。 他苦笑:“并非胡言,殿下以为,为何我会弃医进入鸿胪院?” “你嘛,从小就顽劣,静不住心,喜好交友出游,自然更适合鸿胪院多一点啦。”我又想了想,“但确实,你出生医道世家,齐昊大人如今又主管了太医院,若你从医,该得到更多的照拂,拥有更好的前途。”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殿下都能猜到的事,我何尝不知这中间的利害。但这两年来,我无心习医,更有几次重重违逆了父亲,大约有一年之久的时间里,我未曾与他交谈过一句。直到前阵子。南越从鸿胪院转去当了太辰院的主事,在她的调解下,父亲与我,才算是微微和解。” “何以如此?”我问。 “年少轻狂,就如殿下说的,大胆,又任性妄为呗。” “人人都要前程,怎么偏你胡来。” “我只是不想如他人一般,为了前程而逆自己心意行事罢了。”他淡淡道。 “我懂你素来没有功利之心。”我靠在卧榻之上,轻言道。 “其实,我倒无数次地想过,若我所认识的未央,真的只是个王城商人之女,那该是多好。衣食无忧,平乐一生。如当年我在素朽书院所认识的那个纤细轻柔的邻家妹妹一般。”随着思绪的飘远,他的声音愈发温熙。 “我现在也很好啊。皇女有皇女的苦乐,民女也会有民女的苦乐,说不准哪个更好。”我抬头看他,想了想,认真道。 “呵呵,果然长大了,说起话来一套套的。”他探出手,想像当年一样,揉揉我的头发,却蓦地停住。 “大胆。”这一次,我带着娇嗔道。 他收回手,眯起眸子,好看地笑了。 南下的前一夜。 我凝视那枚名为“天涯无双”的琉璃佩许久,犹豫了片刻,终于将它收入随身的首饰盒。 我的梨首饰盒内,不乏珍宝,加入“天涯无双”,则是锦盒添彩。 逐鹿夹在青龙国与徽国之间,地处山区腹地,有崇山,有峻岭,有峡谷,有平原。 这里气候温湿,四季分明,景色奇美。然而,自五十年前的内战过后,逐鹿国内长期呈一盘散沙,兵阀混战。 战争的内耗导致贫穷,导致衰落,导致大批流离失所的散民四处为家。 青龙与逐鹿的边境线,仍处在封锁中。大批商人与游民,都徘徊在此,等待正式开放国境的那一日。 上千人的军队,护卫着皇族的马车,浩浩荡荡,一路进了王城。 逐鹿的王城,名为大庸。 姥姥喜欢这个名字,所以,即便今日的逐鹿成了青龙国的领地,仍许不改其名。 大将军青木贤,带着将士,恭谨地站在城门口。 新主的到来,让原本灰败的大庸城也瞬间变为虚华之城——负责迎驾的官员们令我咋舌,他们竟然用明黄的厚毯铺陈了长长的官道,记忆里陈破的街道两侧也焕然一新。 没有乞丐,没有乱民,一切井然而有序。 青龙皇旗,猎猎飘扬。 子昴骑着白鬃高头大马,领头走在最前。玄信与杰大人一人一边,护行于我与姥姥同坐的马车两侧。 官道的尽头,马车绕着山路盘旋而上,半个时辰后,停在了庸安宫的门口。 大庸城的新主李睦和身后一干人等,早已伏地,跪在马车停下的地方。 这个年近五旬的男人,原是逐鹿李氏王朝的睦亲王。 我听李百儿说起过:便是这个李睦,主动投诚,与我军里应外合,一举推翻了逐鹿先王——他的胞兄李赢,自己做了逐鹿的领主。 我在逐鹿的两年时间里,只常听人说,国主李赢才智平庸,轻信误听,任凭下面臣子乱政误国,而对于这个突然上位的李睦倒无甚印象。 姥姥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正努力地堆砌着笑容,以对自己国家与兄长彻底的背叛为代价坐上新主宝座的男人。 最终她点点头,示意跪了一地的人们起身。 李睦身后,是他的大儿子李瞻君与小儿子李空。 李瞻君已是世子,看起来精明持重,但隐隐透着一股阴沉之气; 李空似与我一般年龄,笑起来倒是阳光明媚,好似没有心机。 姥姥在李睦的热情引领下,缓缓步入了这座建于苓山顶上,闲云环绕的庸安宫。 我环顾四下,只见子昴与李百儿一道,玄信则与青木贤将军以及一位从未见过的大人并行,似相谈甚欢。我不晓得他们在讲些什么,但我看玄信的神色,倒比与子昴在一起时更为放松与兴奋。 接下来的一周里,在李睦极端热情的款待下,日子过得无比充盈——李睦的人,周到细致地献上整个逐鹿国最好的食物、最精彩的歌舞、安排游玩最美丽的风景,恨不得把所有的好吃好玩的都进贡给新掌握了他们命运的尊贵客人们。 于是,每个人都在李氏父子的安排下,玩得乐不思蜀,除了姥姥与玄信——他们俩,一个整日约谈新臣,一个通晚翻阅地方官员送上的资料文集,堪称勤政典范。 其实被安排吃喝玩乐,也是会累得让人想逃避的。于是一周后,我终于按捺不住,准备独自出宫走走。 即使在青龙王城谚都,未成年的皇族少女出宫都需要得到长辈应允,遣侍队跟随,更别提在这尚不太平的逐鹿大庸城。 可我不想被一大堆人跟着,于是,决定偷偷出溜。 李百儿有着同样的想法,我们在宫门口碰了个正着。不同的是:她光明正大地叫着李空做陪同,而我却是孤身一人,行为鬼祟。 虽近隆冬,但大庸城内,却并不十分寒冷。暖阳当空,这样的天气,适合闲逛。 “你可知道,最近圣上和程大人在商议些什么?”半路上,李百儿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问我。 “百废待兴之时,需要做的太多了,光是把李睦报上去的新臣一个个面谈过去,就得去不少时间。新主上位,下面的人,自然是洗牌重来的。”我盯着前面李空的背影,不以为然地轻声道。 “嗨,那些常规的事儿我也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李百儿冲我眨眨眼,仿佛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 我疑惑地看着她那副心里偷乐的样子,问:“究竟什么事?”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 第十七章 遇刺 “你可知道,早上我去找圣上,刚进门,听到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说:逐鹿李氏世出名门,聪慧得体,若配与子昴,当属良缘。”说着,李百儿又咯咯笑了起来。 “什么?姥姥要给子昴婚配了?还选中了逐鹿李家的人?可我记得......姥姥似乎并不喜欢李家。”我压低了声音,“毕竟,他们是靠着手足相残,弑君篡位才得来的如今地位。性情若不相投,何以谈得上信任呢?” “也可能,正因为互不信任,才更需要联姻吧。逐鹿地界广阔,刚刚归属我朝,联姻自古便是最稳固最有效的结盟方式。”李百儿收住笑,和我分析道。 “那......你刚才又笑什么呢?李氏很丑么?” 李百儿噗嗤一声,掩着嘴凑近我耳边道:“那李氏,才六岁!” 我惊得瞪大了眼睛——这是要让子昴娶一个六岁小儿?! 简直荒唐! “这是谁的主意?姥姥不会......” 我正着急说着,却见李空转过身来,笑着招呼我们进去面前的这家馆子。 这是一间大庸城的名菜馆,外观不起眼,进去却别有洞天。 “今天,我就带你们尝尝这地道的大庸名菜!”他朝我们眨眨眼,露出并不那么好看的白牙。 “怎么,敢情前阵子我们在宫里吃的,都不地道?”李百儿趁机发难笑问。 李空道:“错错错!宫里的菜讲究的是干净,但最地道的庸菜,却在市井里。地道的庸菜,并不十分干净,用料也不贵,但滋味却最正。凡事太干净,可就没味儿了。” 他似乎常来这里,熟门熟路地领我们进了二楼的厢房。 楼下,是个环型的斗台。 台上,两个戴着鬼面具的人正在角力,一青一彤。周围一片叫好声,围着下注的人也越来越多。 李百儿和李空看得欢喜,几乎忘了动筷,我却无心看戏,还想着方才子昴的婚事。 简直荒谬! “诶,未央妹妹,你不喜欢看角力么?”李空突然问我。 “我喜欢,只是现在没心情看。”我实话实说,懒得想什么措辞。 李空也没介意,只是笑着告诉我:“庸菜味儿重,吃了容易冒火气,所以,我们这儿的人,习惯就着酒下饭,再看着角力表演,下注、观战、助兴,把肚子里的火气统统都发泄掉,最后喝上一杯白茶回家,这才是一整套庸菜的吃法。” 李百儿吃得津津有味,看得津津有味,听得津津有味,嘴里嚼着菜还不忘发问:“这么有讲究?还真有意思,和青龙国内文绉绉的吃法完全不一样。诶,未央,你以前也是吃得这么味儿重,需要看着角力打架泻火的么?” “哦?未央妹妹不是第一次来么?”李空立马好奇起来。 我可不想成为别人的八卦谈资,便紧张地含糊着:“小时候来过而已,不太记得了。” 李百儿露出不解的微妙神情,没有继续说话。 没有人再追问,我吁了一口气,转而问李空:“听说你还有一个妹妹?怎么从来没看见过?” 李空:“是啊,有个六岁的同胞妹妹,叫李卉。她好可爱的,只是年纪太小,爹爹觉得,不适合带出来见贵客,才一直没让你们见到。” 呵,不适合见客,倒适合成亲了。 我接着问:“那又何妨,姥姥喜欢小孩子,我也是。老让你妹妹闷在闺阁里,岂不是不好?” 李百儿一直拿眼瞅我,她猜到我打算套话,并对我喜欢小孩子的言论用眼神表示可笑。 李空似乎心有余悸,但依然诚实答道:“我娘她其实,也不想让妹妹见客。否则,那么多人家都来求亲,要妹妹远嫁,挡都挡不住。” “她还那么小,怎么给人当媳妇?这些人都疯了么?”我讶然。 李空也气愤,放下筷子道:“就是呀,我们全家都这么想的。可徽国的使臣总是怂恿着要让妹妹去当什么三皇子的妃子。母亲一急,就干脆闭门不见客了,谁也不见!小卉她路才刚走稳,我们家怎么可能忍心送出去嘛。” 我有些悲哀地看着他——这个人还不知道,李卉就算躲过徽国一劫,还有第二挂等着呢。 但如果是这样,那李百儿听到的又算怎么一回事?这个小姑娘是什么来头,还没到长开的年龄呢,便能引得这天下的好男儿们竞相争抢? “早上,是谁说要将李卉许配给子昴的?圣上?”趁李空走开的功夫,我问百儿。 “不,是玄信说的。”李百儿喝了口茶。 我皱起了眉——又是他。 “那......当时圣上怎么说?答应了?” 李百儿撇撇嘴道:“玄信说完后,圣上并没有反对,反而思索了会儿,然后我见她点了点头。之后,他们就没再讨论这个话题了。” “子昴他自己知道这个事情么?要不要......提醒他?” 她摇了摇头,不以为意:“这事儿不是还没决定呢么?我相信,若是真定下了,在那之前,圣上必定会去问子昴自己的意见的。” 等姥姥去找子昴谈话,那便也太晚了。也许到了那会儿,和逐鹿之间的条约也已谈得差不多了。 天家后裔们,果然活得不如常人,在成为权利牺牲品的过程中,什么荒诞之事,都可以加诸身上。 “杀人啦!散开散开!” 楼下突然大乱,有人大喊。 我与李百儿朝下看去,只见原本还围拢在斗台边的人们都远远散开,一个戴着鬼面具的人倒在斗台中心的血泊里。 “这是,角力失手伤人了吗?”李百儿问。 “不会啊。”我疑惑道,“据我知道的,角力的两个人,按规矩点到为止,并且上台时不可携带尖锐之物,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啊!那个人!殿下,你看,是不是,是不是李空?!” 李百儿捂着嘴,惊惶地指向斗台边,一个撅着屁股横在台上,另一半身呈倒栽地状的熟悉身影。 “好像真是他,遭了。”我心中一紧,拉着百儿,急急冲了出去。 人群又围拢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拥上前,似要查看那不知死活的两人。 我与李百儿奋力扒开人群,从人缝中挤到最前。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gt; 第十八章 宣城 酒家老板紧张失措,命人在地上铺好毛毡毯,把李空从那诡异又不雅的姿势中小心架起,平躺放下。 我的身上不由得漫起一层寒意:究竟是谁,要在这光天化日下,杀害李家二公子?! “百儿,你去跟这酒家借一匹快马,回去通传,我留在这里看护李空。”我命道。 眼下最重要的事,莫过于要照顾好李空。 我探过他的鼻息,尚有一气,但这身上被一击洞穿,血流如注的,看着实在吓人,怕是保不住...... 酒家老板认得我们是与李空一道的,忙派人跟着李百儿一道回宫禀报。 出了这等命案,酒家老板也不忘打听我们的身份,估计是怕一会儿新主震怒牵连到他时,也好有个说得上话的见证人,以证实无辜。 “别废话了,有止血的药么?先给他止住血!他若是死了,你们一个都逃不了!”我看着李空那愈渐发白的嘴唇,心急如焚,“是谁做的?” “回殿下,方才李空公子下来,亲自吩咐我准备几道适合东边青龙国人口味的小食,说有远来的贵客,怕尝不惯庸菜的重口而吃不饱饿着。李空公子素来爱热闹好玩,嘱咐完我之后,他便想如往常一般,爬上斗台近看。没想到,这斗台上的鬼面青突然就扯下身上的麻绳,我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见李公子一头栽了下来,血喷溅了一地的,太吓人了。”酒店老板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不安地絮絮讲述道。 “这个鬼面青是哪里来的?你们怎么不留个活口?!”我责怪着,抬头看了一眼那仍躺在血泊中的鬼面,轻捷地翻身上台。 杀与血,这样的场面,对于我来说并不陌生。 鬼面青的心脏处,没入了一枚飞刀,血已呈紫黑色,想必是淬了毒。 我又检查了他手中握住的麻绳,发现绳尖处系着一枚小小的,还滴着血的钢钉,想必方才就是用这个,打穿了李空的身体。 酒家老板凑上来,道:“其实当时,另一个鬼面彤,已经扑上去要捉拿这厮,店里那些会武的伙计们,也已经冲出来围住了他,斗台外又挤满了人。这些爱看角力的,不比寻常胆小的百姓,很多人并没有四散逃去,反而更兴奋地往前挤。其实这鬼面青杀手,原本是必会被活捉住的,只是就在鬼面彤就要摁住他的时候,仿佛是从楼上,飞来这枚飞刃,一下这杀手就没了气。那个鬼面彤也吓得够呛,飞刃将将贴着他脸颊过。” 他手指着二楼,我抬眼看去,那赫然是方才我们看角力吃庸菜的厢房隔壁的位置! 我的额头不禁冒了冷汗——这果然是雇佣了杀手组织做的! 杀手组织中,有些任务,会由两人同去。若一人失手或被擒,另一人便会立刻于暗处补刀。 幸好方才李空以那样的姿势栽倒在台沿,又被人群密密围住,让暗处的那个人无法出手,这才只一刀结果了将被擒住的鬼面青。否则,只怕李空也会被补上致命的一刀。 一般来讲,躲于暗处的杀手,都是老手,出手准确狠辣。 就拿这次来说,击穿了李空身体的鬼面青杀手,明显是个新人,因为一个优秀的刺客,一击出手之后,绝不应该给目标留下喘气的机会。而暗处的那一位,可以在混乱的局势中,在远距离下,一击命中目标的心脏,出手极准极毒,无疑是个高手。 乱世人命如草芥,替人卖命者更是。普通百姓尚且可为自己而活,有乐有苦,生死从天。杀手却从活着的每一天到死亡的那一刻,全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逐鹿国多有兵阀混战,局势不明,杀手组织遍布全国。王城乃权利枢纽,地下组织更多,更严密,杀手更强干。 我之前所在的碧血阁,便只在距离大庸不到百公里的锦县。 杀手行业蓬勃发展,但新人来旧人去的,最终留下的老刺客不多。碧血阁素来敢于启用新人犯大案,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也确实因几起成功的刺杀而扬名。那这次,又是哪一家接的单,胆敢犯下这样罪呢?! 我好奇地去掀面具,但不久前刚脱离杀手界的我,也不过是个刚入门的毛孩,所以并没有指望能认出。 可我大概会后悔这样的举动罢,因为当鬼面青的面具被揭开的瞬间,我已惊得跌坐在了血泊之中。 宣城?! 我的心剧烈跳动着,大脑里几乎一片空白。 泪水迅速涌上眼眶,在里面直打转,我只有拼命睁大了眼睛,不让眼泪落下,又用帕子紧紧捂住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哭出声来。 酒家老板以为我是被吓着了,赶紧喊店小二过来把我搀扶走:“哎呀,这些个脏东西见不得人,快来人扶殿下离开。” 泪水终于迷蒙了双眼,宣城的身影在我面前模糊成一团,再也看不清楚。 我抹去眼泪,只见狰狞的鬼面青面具落在一边,而他静静躺在血泊中,面容沉静,残酷与安详矫揉在一起。我却知道,已再也不能见他扬起总是带着纯净笑意的脸蛋,唤我一声“姐姐”了。他才十三岁! 我知刺客总有一死,可没想到,这一刻竟然来得如此快,如此残酷,如此让我措手不及。 我知刺客行走天涯,总会有某一刻,在某个角落,以某种方式不经意地经历死亡。而在世间仅剩的零落知己,就需时刻准备哀讯,而后,或可于初春细雨之时,带上好酒小食,在其碑前呜呼凭吊,说些酸话,吟几句悲诗。 但万万想不到的是,仅仅两个月,宣城的离去,竟然就这样骤然发生在我的眼皮之下! 还记得最后一次在碧血阁接的任务,是刺杀青龙国御史——南越。 那也许是我回去青龙国的唯一机会,不成功,便成仁。但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再回来这碧血阁了。 我曾想过,要不要同大家告别。 从魔窟般的祈生营活下来,再进入碧血阁。 两年的生死挣扎里,连我自己也没想到,还能再交到一群赤诚好友。我爱并珍惜他们,理应好好告别,可人生何曾有过完美的道别呢——父母出走时未与我道别,离开谚都时我未与齐朔道别,夕昼殁去前我没能与她道别...... 而就算拥抱挥泪,做足了仪式,又能如何?还不是在时光的流淌之中,渐渐记不起彼此最初的容颜。 还是不要徒增彼此的担忧吧,这只是负担。 于是,那一天,当黎明的第一缕曙光刺进我的眼睛,我便动身,永远地离开了碧血阁。 有缘,自会再见。 比如今天。 伙计们听从了老板的命令,忙上前来搀扶我。 我怕走后酒家会随随便便处理掉宣城的身体,便特意嘱咐:尸身也是证据,我要细查,请放入冰窖保管,切不可毁。 酒店门口响起了嘈杂之声,想必,是李百儿带着官兵来了。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gt; 第十九章 验尸 庸安宫。 李空面色苍白,呼吸微弱,身裹白布,躺于华帐之中。 本该于今天离去的太医主事齐昊刚出宫门,便半路折回,同逐鹿王宫的医生一道,抢救这位庸安宫的二少主。 “大人,李少主的伤势虽险,但并未伤到要害,幸亏救助及时,现已无碍。”齐昊向子昴禀告着情况。 “知道了,还麻烦齐大人晚些时日再回谚都,先协助逐鹿的御医们一起调养好李少主的身体吧。”子昴道。 “大人哪儿的话,此事臣必当尽力。臣这就去写几个药方,再差人从青龙国送来最好的药材。” 子昴点点头,感激道:“那就有劳齐大人了,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尽管来找,李少主有事也请立刻来禀报。” 齐昊退出后,子昴进了内室,我在外堂踟蹰着想离开,玄信却跨步进来。 他皱着眉头,劈头就问李百儿:“怎么回事?” 李百儿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就是一个刺客行刺了李二少主啊,吓死我了,幸好那个刺客当场毙命,只可惜幕后主使......” “李空,怎么会陪你,在那个酒家里?”玄信的声音平平淡淡,话里却透着让人战栗的威严。 “殿下和我都想出去走走,李空就主动要求作陪了嘛。我怎么会想到他在城中有仇家?”李百儿一脸不服,但看得出,她也忐忑不安着。 程玄信讥讽:“是陪伶龙殿下,还是陪你?是李空主动还是你要求的?你仗着自己是主国的女官,就可以把藩国的少主当向导驱使么?” 李百儿咬着唇,头扭向一边,不再争辩。 我站在一旁,心下也浮动着不安,但这不安,并非来自对李空的担心,也并非惧怕众人的责怪。 我庆幸着宣城已去,起码这样,我便不需要看着他遭受折磨与恐惧而无力营救。 现在,他的尸身未寒,虽已安排放入冰窖,但我听说李家已几次提起要验尸,企图在这具僵硬的身体上再榨出点什么信息来。 而后,他会被扔去哪里? 在徽国,我见过数起命犯的尸身被悬于城楼,被马蹄乱踩,被烈日暴晒的例子,我不想宣城死后还要遭此凌辱。 活着辛苦,受人摆布,死后应该入土为安。 程玄信:“听说杀死那个刺客的人,就在你们吃饭的隔壁?而后就那么堂而皇之地逃走了?” 李百儿抬起头,重吸一口气,挺直了身子,利落道:“我即刻派人再去那间酒家调查,定不会漏过任何信息。另外,鬼面青刺客的尸身还在冰窖,我现在就叫上齐大人一起前去验尸!请程大人放心。” 玄信的嘴角这才挑起一丝满意的笑:“若有什么消息,尽快回来向圣上禀报吧,我还得守着李二少主,晚点圣上会来探视。” 他转身去内室,走了几步,又回头向李百儿应诺道:“我不会提起你让李空陪着出宫的事的,快去吧,早点回。” 李百儿面色舒缓,谢过,扭头便快步跨出了门。 我紧步赶上。 “殿下,您不必陪着我一起的。尸体有什么好看的,而且万一受了惊吓,回头又要怪到我头上了。”李百儿说话一向直来直去,带着脾气时,往往又粗糙又难听。 也许是我没什么架子,年龄小,看来又很好相处,所以在最初的一段时光过后,她变得越来越与我亲近,也越来越不拿我当个主上。 我不想与她计较,便笑了笑,搂住她的肩,安抚道:“别和程大人计较了,他是鸿胪院主事,造访逐鹿期间,发生这样的事,本就棘手,何况当时我与你还在场,徒惹得一身乱。我陪你去,因为我知道怎么验看刺客的尸身,这样你回去也有得交代。” “真的?”她又兴奋起来,转眼忘了刚才的不快,“谢谢释天神庇佑!若真能知道刺客身份,查处幕后主使,也算帮了李家一个忙了,将功补过!” “别高兴太早,”我及时制止了她那过高的预期,“这些刺客受过统一严格的训练,一般就算留下遗体,也未必,能残留什么信息。我们只能尽力试试。” 去验尸是假,以我对碧血阁的了解,若他们会让在外自尽或被尽的刺客身上留下任何可循的迹象,那便早不用在这行做下去了。 我只是,想看护着宣城,好在验尸结束后,不让他落得个被虐尸的下场。 我无法想象,若一出宫门,就看到宣城的头颅插在城门口上示众,心里该是怎样翻江倒海的难受。 地下停尸房。 一进入专用于停尸的冰窖,冷意便一股脑地袭来。 李百儿关照侍卫给我拿来披风披上后,便走上前,小心翼翼地靠近从头到脚盖着白布的宣城。她的手试着伸了好几次,终于不敢去揭开那白布。 楼梯处传来木板的吱呀声,是齐昊与两名逐鹿御医来了,李百儿似舒了口气,立马跳着退后,求助般望向齐昊。 “齐大人!你可来了,快给看看!我,我实在不敢验尸。” “哎呀,你们女孩子家来这里作甚,哟!帝姬殿下也在啊?”齐昊看到我,一脸的震惊。 我笑了笑,道:“无妨,齐大人快给瞧瞧吧,看看,能不能有什么线索。” 其实还有什么好看的呢,必定是碧血阁做的。 原本各家刺客是概不相识,且平时也不会与外界有任何接触的,所以当人们得到一具刺客尸体时,即使他容貌完好,通常也辨认不出背景来历,从而无法推断是谁,在哪家雇的凶。 碧血阁的刺客分为两类: 一类是像我与宣城,还有其他伙伴这样,被从祈生营里挑选出,从小培养着的; 另一类,是江湖流浪的闲散杀手。他们水平参差不齐,来去无影,平日里看心情接单。这类人中,常有高手出没,虽信任度与可管理度不高,但死了也不用可惜。 所以,即使是在同一家接活吃饭的刺客,彼此之间也未必相识。 不相识,便避免了很多麻烦。 刺客只是工具,工具不需要交际,不需要同伴,更不需要情谊。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lt;/a&amp;amp;gt;&amp;amp;lt;a&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lt;/a&amp;amp;gt; 第二十章 夺尸 事到如今,我已不知要不要苦笑着暗骂宣城是个蠢货了。 他虽然性格温吞,但技艺和悟性都颇高,我想不通,以当时李空爬上斗台时,他们之间的距离,以及角度,一击洞穿脑袋或心脏都不是问题。何以会失手,沦落至此呢。 我这么想着,明知自私到可恶,但仍希望,躺在这里的,不是宣城。 两个逐鹿的医师掀开白布。 我看到宣城苍白冰僵的面容,心里的难受顿时揪成一团。 李百儿试着探头,瞄了一眼,讶道:“哟,还是个小生呢,真白净。” 而后,她满眼期望地看着我,问:“殿下?您......要不要瞧瞧?” 一旁的齐昊不满道:“嗨,殿下千金之躯啊,怎可......” “无妨。”我对齐太医挤了个笑容,径直上前。 两个验尸的医师自动退开,其中一个托着木盘呈上,木盘里放着从宣城身上拔出的带毒的飞刃。 “殿下,这是方才从刺客身上拔下的,血都发黑了,剧毒啊。”托着木盘的医师介绍道,声音和着冰窖中摇曳的烛光,苍老幽凉,“微臣验过了,并没有记号。” 另一位补上说:“身上也已搜过,并无标记之物,您看这......” 我刚想开口,李百儿却抢道,“那再让齐昊大人瞧瞧?” 齐昊上前,也是为难,只得唤随行的小医师递来纸笔,自己端坐到书案前,像是作结案报告般记录: 年龄,约莫十二、三岁; 乌色短发,眉目清秀,乃逐鹿本地人相貌; 身型精瘦,高约六尺; 死因,刀入心口,毒入血脉,当场毙命; 一纸完毕,李百儿拿来看过,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找个画师,把刺客的画像全城张贴,举报的有重赏,可行?” 我心里着这丫头真会多事,却点头赞同,转头对两位御医道:“李姑娘的建议不错,若不尽快找出幕后之人,恐怕二少主以后都不敢出宫了呢。可否帮忙回禀你们大人,找个画师前来?” 其中一个医师拱手道:“殿下若是不嫌弃,微臣就会画。我与兄长二人,为朝廷效忠已有数十年。前些年兵荒马乱的,我俩经常帮着官府处理各类事务。平日里不仅看伤,验尸,也会画人像,缉凶。” 我心中想着速速解决为上,便一口应允,请他坐下,为宣城,撰画人生中最后一副,可能也是唯一一副肖像。 生前他爱吟诗作对,也爱山水墨画,我们取笑他酸涩,他便憨憨地抿嘴一笑,不予理会。回头,却会在我们练技时,偷偷在一旁临摹上一副。 我们无人有他这样的雅兴,于是宣城便成了我们其中,唯一没有留下画像之人。 我静静坐在绘师身边,心底泛起奇异的感觉,宣城会不会觉得很讽刺呢?若他的灵魂还能看见,定会笑着,就着此景又默默写出一首打油诗来吧。 冰窖寒冷,我却已无知觉。这一夜,不适合言语,只适合胡思与凭吊。 我命令李百儿与齐昊回去,一来是这里寒冷,待久怕二人撑不住,二来是一会儿我指示两个医师埋人也更方便。 疑惑的眼光,闲言碎语,此刻我已不在乎。 我是青龙国的伶龙帝姬,伝帝唯一的嫡外孙女,就算犯下刺杀重罪的是我本人,那又如何?谁又能奈我何? 绘师手法娴熟,不一刻,便画好了一副标准的通缉图。 “画得不错,多誊两张,”我点点头,吩咐道,“叫来两个人,去把他埋了吧。” “可是......”医师犹犹豫豫。 “可是?”我心一沉,“难道还要留着这尸体发臭腐烂不成?还是,仍有什么可利用的价值?” “殿下,睦王嘱咐过,要留着尸体,有用。” 我的面色冷下来:“怎么用?说来我听。” 他们两个相看一眼,无奈告知道:“按重犯的规矩,马拉游街示众。” 我咬着牙,道:“剥光后,由马拖行,绕城一周的示众法么?” “正是,殿下怎么知道?可千万别去看,拖行一周下来,肌肤俱毁,红肉外翻,到最后,往往腹部的脏器,肠子什么的,全都破膛而出,拖拽一地,那个恶心的。” 我扶住案几的手,不由得握紧。 宣城是那么一个净澈的孩子,要让他受如此糟践么? 我已不是生死由人的刺客了,不是么? 我是北暝大陆,东境帝国的高贵皇女; 我是正为朋友的离世,而惋惜难过的普通少女; 我的喜怒悲乐,不再奢侈,不需再被克制压抑; 我的金钱与情绪,皆可尽情挥霍。 所以,怎么可以,浪费了上天让我重回宫中的善意? 我知道这是意气用事,是幼稚情怀。 但,我不想后悔。 “既然恶心,那为何还要污了百姓眼睛?吓到小朋友怎么办?”我压下怒火,强装淡定。 “不敢欺瞒帝姬殿下,李睦大人特意交代过——这次的行刺,极为恶劣,一定要示众,以儆效尤。否则,新主刚即位,青龙国君尚在王城内,就有人敢如此胡作非为,企图谋害二少主,这......”年轻的那位医师解释道。 “明白了。”我幽幽道,“但再过阵子,就是伝帝的生辰,按规矩,国内每年都要做部分死囚的赦免,为她老人家积德积福。逐鹿即已归顺,便是我大青龙王朝的一部分,也应遵循此道。活人的死罪尚可免,折辱尸身这种有逆天神仁智教诲之事就更不必说。且那样难看的场面,怎么可与伝帝出现在同一城中?” 这俩兄弟同时愕然,又是面面相觑,仿佛在他们之前的多年职业生涯中,从不会有人把重罪往生者示众这事儿,说得如此严重。 我当那个只杀过一次人的瘪足杀手时的习惯,是随身带两柱乱神塔香,以便迷晕目标。 这其实只是属于没安全感的入门级小杀手的流行,但这习惯,到回宫后,我也仍未更改,权当作了特殊癖好,甚至还抽空对塔香进行了改良。 他们这样唧唧歪歪的,似乎还要去请示李睦,若不是担心他俩倒了,一个人无法将宣城的尸身运出,我早就下手点香了。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gt; 第二十一章 子夜 我从袖中拿出了只塔香,放在指间把玩着,眼睛却忧虑地瞄向通往地面的木梯——这木梯虽说不高,但一会儿这可得怎么抗上去呢? 淡紫色的香塔在烛火的熏染下,立刻升起了一缕绕指烟,我随手将其立于桌面,命两位医师先候一会儿,我要上去吩咐门口的侍卫备驾马车。 “也是也是,”年长的医师松了口气,“此时更深露重的,殿下也该回去休息了,万不可在这等污秽的地方待着,染了邪气。” 我点点头,不再说话,顺手拿起一盏烛灯,提起裙裾,走出冰窖。 塔香的药力强劲,可维持整夜,我有足够的时间思考和行动。 和我记忆中的一样,寂静暗夜之中,只有一个侍卫在门口把守。 当然,我对我的迷药很有自信,就算再多几个人,也是一瞬间的功夫。 我踱到他身边,边走边优雅地点上了另一只塔香,趁他向我弯腰行礼时,顺势用塔香在他的口鼻处熏晃了两下。 不出意外,他软绵绵地倒下了。 这里是停尸的地下冰窖室,平日里根本无甚防守,又处在宫外的山脚下。我已提前打听过,从这走出几里,就是乱葬岗。 方才我说禁止游街,只是试探,看这两人的态度。 大约就算我用强的,他们也会赶回去,先做禀报。 这件事牵扯到逐鹿李氏家族的后嗣性命,可能是仇杀,可能是谋反,兹事体大。我若一意孤行,在李氏家族面前,强护一个已经死了的刺客,还要好好安葬什么的,怕只会把自己白白牵扯进去。姥姥虽宠我,但绝不会在这等大事上放任我,何况白天我私自出宫,已是不对。 但若是迷晕了这三位,我也趁势装晕,到时候醒来一问三不知,也许哪家组织特别有信义要面子,虽下手狠辣,但不容亡部遭人践踏而取回尸身去呢。反正集合了两国精英的最权威验尸报告已被李百儿取走,所以,尸体没了,估计也不会有人多加追究,更不会想到去乱葬岗寻找。 记忆里,乱葬岗那种地方,就跟一个大型垃圾场无异。一堆腐肉横七竖八,一群野狗穿梭觅食,它们甚至已学会用嗅觉分辨有毒与无毒的尸身。那些有坟冢的房产阶级,也大多因久无人拜祭,墓穴漏雨坍塌,而不满地龇露出森森白骨,甚是悲惨。 所以,火葬,是最好的归属。 我暂时取下鼻子中方才偷用茶水浸湿了的纸条,走出院子,深吸了好几口气,摇摇脑袋,醒了醒神,撸起袖子,准备返身回去,一鼓作气把宣城给抬出来。 恰好门口停有几辆运尸的板车...... 等等,板车? 我脑子中灵光一闪,拿起烛台,蹲下身,细细查看地面。 果然,泥土地上,两道新的车痕,直通往一个小门。 门并未上锁,一推便开,一股凉气扑面,黑洞洞的平滑车道,似乎直通方才的冰窖。 我重新塞上浸了茶水的纸条,闷头扶墙,探入道中。 果然,折了个弯,推开门,便是方才那个冰窖。 两个医师早已瘫软在地,不省人事。 我折身出去,推了板车回来,再将宣城拖放到车上。 忙做这些事的时候,我的内心反而平静如水,像是我见过的那些虔诚的将自己余生奉献给天神的信徒们一般,没有恐惧,没有慌乱,甚至,也没有了悲恸。 人在做虔诚之事时,于神灵以及自己良心的庇佑之下,心中自然坦荡、坦然,亦会因这如水的宁静而产生愉悦。 在经历这些感受的时刻,是我以为自己距离神明最近的灵性之刻。 于是我也相信,智善仁义的天神释,必然也会因为我虔诚的善意,而给予庇护。就如我凭着并不出色的体能,在祈祷中经历的几次死里逃生,以及两战两胜的杀手任务。 等一下,第一次的任务......嗯,坦诚来说,算不上善意。万物有善,天神保佑。 这宫里的众人,皆如这头顶参商不见的星辰一般。他们啊,看起来虽熙攘于一堂,熠熠生光,照耀天堂,实则互相遥望,各自在一方漆黑夜空里,承受冰冷与孤单。可能至死,还在猜测对面那颗看起来或明亮,或微弱的星星,到底是个怎样的世界。 不过,若是母亲大人还在宫里,想必会是极不一样的一道风景吧。她才不会那么冷漠,算计。 噢,谁会相信,一个帝姬,回到了王宫,承享了至尊的封号,到如今还在偷偷摸摸地半夜运尸,连葬个好友都要如此艰难。 宣城,我不常做好人,这次你可欠我好大的人情哦,罚你下世,岁月静好,读书作画,别再枉费了一身才华。 我推着板车,左一下,右一下胡思乱想着。 反正接下来都是体力活儿,所以分散注意力,不要紧张与劳累才好。 乱葬岗就在前头,老远,我就嗅到难抑恶心的臭味,以及数只恶犬的低吠。 夜风,惹得月下树影凌乱颤舞; 浅草被踩在脚下,碎声嗦嗦; 身上的汗水经由凉风一吹,冷意沁体; 宣城脸上的白布被风吹开一角,苍败的面容毫无预料地暴露在惨白的月下。 这时刻,一只苍老的手毫无预警地猛攀上肩头。 我被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软,跌坐在路边,哇啦乱叫。 “殿下,殿下,哎,别怕,别哭,是臣啊。” 我冷静下来,从指缝里偷瞄出去,见到的却是——齐昊。 他也一脸惊惶,伸出手来拉我。 我搭上他的手臂起身,拍净了身上的尘土,而后就瞪着他,脑子里飞快转动着。 他不是早回去了,怎么又折回来?这下要怎么解释呢? 编吧,信不信由他了,奈我何? “我......见这尸体毒性太烈,污染空气,几个触摸的太医都晕过去了,所以想着赶紧扔掉才是。”我一脸义正言辞,满口胡说八道,“那个......你是不知道厉害,我在逐鹿做过刺客,有种毒,能迎风吹三里!三里内,无人生还。我是因为在组织内混过,服用过丹药,所以没事,抗毒。但我绝不能让这种危险存在,圣上就在隔壁的苓山顶上住着。”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lt;/a&gt;&lt;a&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lt;/a&gt; 第二十二章 古怪 (已卖身,已签约,感谢温婉同学以及快乐1967同学。最近喵卡决定早睡早起,早睡已达成,早起写文锻炼吃饭等任务还在读进度条中......) 没想到,齐昊连连点头,恍然大悟道:“原来是这样呐。我就说那尸体有古怪,半夜不放心就想过来看看。没想到先被帝姬发现了,是老臣失职啊。” “哦?齐大人也觉得怪?”我不敢相信,疑心他是为了化解尴尬有意顺着,但仍然忍不住好奇,脱口问出,“哪里怪了?” “臣回去后左右考虑,决定从刀上的毒迹下手,兴许能有什么线索。于是便验了验那只沾了黑血的飞刀,哪知结果让臣大吃一惊。这不像原先以为的那样,是什么致毒致命之物。虽然看起来毒性凶险,但用银针去验时,针头丝毫没有发黑。臣实在闹不明白,所以特意赶来看看。听帝姬这么一说,臣倒是顿时恍悟——这刀刃上染的,保不齐是什么极恶疫病之人的血液呀!” 我愣愣道:“你是说,这帮人是用了瘟疫染刃口?” “是呀!殿下说的巨毒,其实就是指一种传染之物吧?老臣推测,那十有八九就是可让人暴毙的瘟疫了。若是毒,需先行服下解药,前后一般不得超过半个时辰。可殿下归来已有些时日,许久前服用的解药必然是无用的,除非当时服下的是防止瘟疫的终身收益的抗药。哎,太恶毒!太阴险啦!老臣生平首见呐,搞刺杀竟还留个后招,想让接触尸身之人都暴毙身亡,其心歹毒,当诛啊!幸好殿下无恙,否则,万一有个长短,臣.......”齐昊一副痛心疾首之态。 而我,呆立原地,一头雾水。 奇毒之说,都是我的胡诌。 碧血阁主对补刀杀人之事,从不会有什么深刻的研究,在他看来,这种事,干净利落为上。 可为什么,检验的银针不发黑? 又为什么,齐昊会一路追随我至此? 我突然心中一凉:难道他是为了掩饰什么,才同我一样胡言不成? 我看着已两鬓染霜的齐昊,齐朔的父亲——虽外界有传他私下里为人暴躁,齐朔也常抱怨父亲过于严苛,但现在看来,他慈眉善目,为人谦和,热情敬业,颇给人以信赖的好感。 也罢,将计就计。 “齐大人,既然如此,我们更应该烧掉这具尸首了,是不是?”我趁机提议,并暗自高兴——理由冠冕,就连明日的表演都省去了,还能回去睡个好觉。 他连连点头,掏出早已备好的厚实白布条,捂住口鼻面部,防止疫病入侵,而后,身先士卒的,上前去推那板车。 我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注意收集着路边的木条。 低沉的吠声越来越近,野兽荧荧的绿瞳自黑暗中亮起。这些绿色的荧光越聚越多,已渐渐分不清是兽瞳还是墓地里的磷火。 我抱着一捆木柴,大气不敢喘地跟在齐昊身后。 “殿下真是胆大啊,老臣原以为肯跟着去验尸,已然是女中豪杰,胆量了得,没想到,竟然又在这乱葬岗的山路上遇到了。呵呵,太让老臣打心眼里佩服。”齐昊停下车,替宣城把被夜风吹开的白布重新盖上,“老臣还记得在您的幼年,有一次半夜里发烧,那天正巧是我当值,于是便应了陛下的命令,深夜去停云宫为您看病诊治。那是老臣唯一一次在宫里见到您,我看到您虚弱地躺在榻上,被烧得小脸通红,可见到我时,还往陛下的身后躲,哄了哄才肯伸出小手,让我把脉。陛下那时叹着气,说,这孩子怕生,从小就俏怯怯的,长大可怎么当镇国帝姬啊。现在这么一瞅,圣上该欣慰了。” 我觉得,他应该是害怕这寒风深夜里让人抓狂的死寂,才故意没话找话,跟我一样属于胡说八道的性质——姥姥要知道我半夜跑乱葬岗烧尸,会欣慰才有鬼。 “大人过奖,这事本殿就在现场,又是私出宫,怕惹出更大的什么乱子,才冒险担责。反而是齐大人,作为太医,本已完成使命,却深夜回来再做检验,才是难得。不过......大人怎能寻来这里?” “嗨,臣去到冰窖时,大吃一惊——不仅门口的侍卫不知道去了哪里,两名太医昏厥,就连尸体也不翼而飞。本想速速离开喊人,却在门口的湿土地上,发现了车辙的痕迹,想到不远处便是乱葬岗,这才一路跟了过来。远远地啊,见有人推板行走,似是在运送什么,就悄悄赶上来看了,竟没想到是殿下您。”他重新推起了板车,缓缓地上坡。 “原来是这样。”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暗暗叫苦:明日等两位医师醒来,根本无甚病症,我要如何圆谎,还是只能继续厚着脸皮欺人? 算了,反正谁也没证据,今晚的一把火后,一切都结束了。 “哎,齐大人,那您也不能吓人啊。”刚才那肩头一拍所受的惊吓,让我心有余悸。 “是臣失礼,可事出有因。”他累得气喘吁吁,抬手擦了把汗,轻声道,“殿下当时正仰头看天,大约没注意到,那尸身的左腿抽搐抬起了。臣在情急之下,就想着追上来提个醒,却失了礼数。” “尸身动了?”我头皮隐约发麻。 “是呀,老臣在后边儿看得真切,但殿下不用过分害怕,臣看医书上说,人死后身体偶尔的抽搐,是正常的。您看,这不是好好躺着呢么,硬透了。” “僵硬?”我脑海中闪过了什么,“现在距离他死去,大约有六个时辰了,对不对?” “没错,是这些个时间。” “齐太医,您见过的死人多么?” “臣医治救活的病人不少,但见过的死者并不算多,宫里哪儿有那么多丧事啊。” 我紧蹙着眉,沉默了。 尸身死后,一个时辰即开始僵硬,若无冷藏,两日后开始变得柔软。更重要的,所有的脏污,都会在死后不久便排出体内。 可是,宣城的身子,并不算僵硬,我在搬动的过程中,也未闻到任何异味......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 第二十三章 坠崖 我抱着木枝一边走一边想着,差点撞上了停下车的齐昊。 “殿下,就这里了。”他环顾了下四周,憨憨道,“若再往里边儿去,实在污秽,不如就连同这板车,一齐在这儿给烧了吧。这孩子年纪轻轻,早点化灰升天也好,臭着烂了,家里人该多难受。仁善为先,释神保佑。” “走上这条路的人,哪里还会有什么家人。朋友,便是家人了。”我冷冷淡淡道,“齐大人,能不能麻烦您去远处拾点柴火?我在路上捡了一些,但远远不够。” “诶,好的,殿下您自己在这儿当心嘿,老臣去去就来。” 我目送着他远去,等齐昊的身影隐没在黑暗里了,便转头掀开宣城身上的白布。 探鼻息:在夜晚的山里,我的手指分不清楚那感受到的,是路过的夜风,还是极淡的呼吸。 查瞳仁:瞳孔放大,但眼球饱满,没有瘪下。 测颈脉:竟然......似有微弱的跳动! 我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怎么回事呢,他的心脏处,确实被刀刃插入过呀,怎么可能还有脉象? 是错觉? 我又一次手作剑指,压上他的脖颈——规律的脉动清晰地传来——像是大雪封山后遇暖的山涧里,正趁着春日的温度,努力冲破冰缚,重新化为潺潺清流的跳跃的小溪! 这,怎么可能?! 我又惊又喜,也顾不得太多,推起板车就快步冲上右边的山头。 黑夜里,那其上隐约有一丛灌木,灌木后是黑压压的森林,而灌木边,就是悬崖。 我立在山头,远远看见齐昊横捧着几根一人多高的木枝,一步一顿地沿着山路,艰难走来。 “齐大人!这儿有片林子,地上的树枝多得不得了!我们直接在这里烧了吧?省得一趟趟地来回捡。”我挥舞着手臂,引他过来。 他在原地站了会儿,像是要歇一歇,而后,抱起沉重的木枝,又艰难地朝我的方向攀爬起来。 清冷的月光,穿透稀薄的云层,照进眼眸之中。我站在山头一动不动,却在这样的月光覆照下,渐渐看不清正一步步走来的,横抱木枝一身灰白袍子的齐太医。 突然间,眼前一昏,我的身子向后倒去,正撞在覆着白布蒙着死人的运尸板车上。 车轱辘下的一块石头随之松动,那车便颠簸着,失控地向山崖下滑去,而我失去了依靠,也跟着大片滚落的石头一齐翻下,无论怎么努力挣扎,都如同那辆已翻滚着跌入黑暗深渊的板车一样,身不受控地向着死亡的谷底栽去。 “殿下!” 我听到这一声惊唤,抬起头。 齐昊那吓得毫无血色的面孔,出现在同样惨白的月下。 “殿下,快把手给老臣,来。”他伏下身子,努力向我伸出手。 我双手抱着悬崖下的树枝,恍然想起,幼年时,好像确实有过这么一个圆圆脸的太医,半夜过来给我看诊—— 那时,我不喜欢宫里太医身上,总萦绕不去的那股子药味,也不习惯生人。于是,那天晚上,圆圆脸的太医大叔,拿出一只粉蓝色的会打鼓的小布猴子,交到我手上,告诉说,那本是要给他家里独子的礼物,现在送与我。那时,他真切的关心的语调与眼神,生生让我放下了排斥之心。 那只小布猴,至今都被藏在我的玩具箱里,没有扔掉。 我伸出一只手,抓住齐昊伸过来的胳膊,仍他咬着牙,努力地将我拽上山崖。 爬上山崖,我满身都是尘土,膝盖也已磕破。而看齐太医,他老人家的手掌心与胳膊,也被尖锐的石子擦刮破一层皮,露出鲜红的肉来。可他却长嘘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胸口,仿佛在庆幸不已。 我心有愧疚,其实他不必如此紧张。 趁他捡柴的功夫,我已事先探过地形: 崖边那颗合抱粗的松柏下,有一小块突起的地方,人可以踏立其上,不会因为手滑而落下悬崖。黑漆漆的夜里,旁人根本发现不了,只以为我是悬空吊着。 而随着石头滚下山崖这一惊险刺激的动作剧情,也是我演技的真实体现。其实当时,我的身体并非滚落得无法自控,因为坡并不很陡。 板车的坠落,更是我提前在车轮下铺了不稳的滑石,并算好了滑落坡道的结果。 只有这样,才能掩盖尸体没了的事实。 只有我遇险,才能排尽嫌疑,才能让齐昊在情急之中,不去注意在坠落过程中几乎跌得散架的板车,不去查看附近茂密的丛林。 这一晚,我几乎是满身伤痕地回到住处。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不过这些都无甚,我满心想的,都是渐渐复苏,却被我留在了乱葬岗灌木丛中的宣城。 他虽小我一岁,虽平日里文绉绉又温和的,但他师出名门,论当刺客的技艺,其实并不在碧血阁里任何一个人之下。 白天行刺,失手至此,本就不合理。 莫非......这就是他的金蝉脱壳之策? 故意失手,引来围攻,再为自己招来暗处的一柄沁毒飞刀。 碧血阁主的套路几乎不变,这些都可以预估到。 但,那毒是怎么回事。 心脏穿孔又是怎么活下的呢? 难道说,他还是传说里,五神创造的不死生物不成? (同志们,喵卡是在玩单机嘛......虽然看着点击和推荐都不算少,但却没有人留言评论。春天来了,别冬眠啦~冒个泡也行的嘛~)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gt; 第二十四章 洛迦殿 幼年时,夕昼曾和我说,听闻逐鹿的王宫是金子做的。 后来我们自然都知道了,那不过是缪谈。 庸安宫比琉羽宫小了不少,但它高高地建于苓山之巅,每晚在夕阳的映照之下,远远望去,橙色的宫墙辉煌得像是用金块砌成。 所以,当地人也称之为:黄金宫殿。 我与姥姥、子昴所住的,是属于逐鹿已故去的莫王后的寝宫,它位于庸安宫的后隅,名为洛迦殿,取王后名“莫洛迦”的后二字。 洛迦殿白色的宫墙上,镶嵌了无数的玻璃、玛瑙,甚至宝石。 成千上万的半宝石装饰在大理石柱的表面,让它看起来威严,却不失梦幻与精致——这样一座曾耗去半个国库的寝殿,被誉为“神明为逐鹿降下的彩色朝霞”,亦象征着已逝去的那位国主,生前对他的王后的万众柔情,千般宠爱。 历来,洛迦殿只给予正宫王后或极其尊贵的王室客人居住,凡宿在此的人,据说会得到神灵无上的祝福,拥有令世人羡慕的完美的爱情。 李睦的夫人已于早年病逝,李瞻君与李空、李卉并非一母所出。李空与李卉的母亲至今仍被唤为缤夫人。 所以,洛迦殿并未入新主,只作闲置保养,偶尔招待皇室贵客。 早晨,朝阳拂照,我于浑身酸痛的沉沉睡梦中醒来。 平日里我素爱赖床,但想到今天有极重要之事需赶早,便掀开丝被,赤足下床,伸伸懒腰,醒醒精神。 窗外金光浮动,隐约可见层云叠嶂,恍若仙境,神圣而秀美。 我不禁好奇地走来窗前,探出手,去捉那仿若朝阳中生出的灵雾般的山间清云。 而这样美丽的清晨,据说莫洛迦王后本人,却一次都没有能够在此感受过。 这座洛迦殿,是作为给已结发了十年,却在久病中郁郁不乐的爱妻的生辰礼物。 勋王李勋淇,倾举国之力,不惜动用一万奴役,遍请国内外的能工巧匠,十二年时间,建成了这座苓山之上的珍珠。 整个洛迦殿内外的图案细纹,皆精致得令人叫绝,可它的主人,却从未能亲手抚摸过这些美丽的图案与浮雕。 因为在这座瑰丽的寝殿建完后没多久,莫洛迦就在她三十七岁生辰的前一天,香消玉殒,淬然辞世。 勋王悲恸不已,不久亦因悲伤过度,于病榻缠绵之中,追随莫王后而去。 艳惊天下之时,斯人却已远去。 命运,为何要在这样惊世壮丽的建筑背后,加上一段缠绵哀怨的历史? 是不是,所有任性地动用了倾国之力,耗尽国库,以重损民生为代价建成的恢弘作品,在建造其本身的过程中,就已带上了不详的诅咒? 我唏嘘,但也口渴,抬手摇了摇手铃。 门外响起轻轻地敲门声,侍女低头进屋,在奉上早茶的同时,亦告诉我,程大人已在门外等候多时。 “程大人怕打扰了帝姬休息,所以没让我通传。他人等在外堂,说只待殿下醒了,再来请安。” 洛迦寝殿内,晨光轻拂下。 清早的安宁恬淡,自来于哀婉历史的淡淡愁绪,对古建筑文明的唏嘘感慨,这一切,都被这句话打破,回归到我浑身的疼痛。 “他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那倒没有,但他带了个医师同行。” “呵,消息倒是快。侍候我梳洗,一刻后,请程大人进来。” 这样过分贴心的“关心”,只会让我产生被挑衅,被侵入空间的反感。 非常反感。 一刻后。 “程大人,”我端坐在窗前的长榻上,捧起茶杯,摆出标准的“慵懒大帝姬对程玄信脸”,忍住身子的百般酸痛,优雅道:“本殿今日身体稍有不适,恐怕只能有至多半个时辰陪大人喝早茶说话。” 程玄信冲我微微一笑。 他站在我的面前,阳光正照拂在他的脸上,从我的角度看去,那一笑,竟出乎意外的好看。 我微微挪了挪身子,埋下头佯装喝茶,暗暗提醒自己,切不可因色而动摇了对此人的警戒! 窗外有鹂雀晨歌,面前有玄信低语。 他道:“听闻昨日帝姬受惊,后又不幸涉险,臣特带人来给殿下瞧一瞧。”又幽幽地补上一句,“臣还从未见过,像您这样,毫不把身体安危当回事的皇族千金。叫人担心。” 我简直要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在早晨没睡醒的时候会特别温柔,怎么跟昨日横眉冷对李百儿的德行大相径庭。 但我并不打算领情,因为不想下一次他也如这般对我的生活多管闲事,他程玄信毕竟不是大内总管。 于是,我将茶杯放回案几,嘴角挂出一丝笑,轻声讽道:“生死随缘,皇族的命,也未必就是尊贵如天,毕竟我们也都不是释神后裔,流的还是凡人的血。只是,像这样的事,也是需要劳烦鸿胪院主事大人操心的?姥姥该给您加俸禄了。” 他仿佛意料到我会如此刻薄,仅稍稍停顿了片刻,便道:“其实,正是陛下她老人家让微臣带医师来探望殿下的。陛下今早,要与睦亲王单独商议要事,所以,不便亲自前来看您,但她又放心不下,这才派了我来。” 我抬起头,咬着嘴唇,看着玄信,也不知道心里是失落还是什么。 他是奉了姥姥的嘱托来探望我的,而姥姥要商议的这个事,比什么都重要。 要事?难道是子昴娶亲的事? 先不管这些。 此时,我想去乱葬岗找宣城,越快越好。不能被这个人拖住时间,我也不需要医治。 伤是小事,昨晚我已自己处理过,但如果被宫廷的医师诊治起来,就不知道要磨蹭到何时了。他们总是能用最谨慎的态度,把小病都当重症来治。 玄信恐怕真是拿我当了伤者,看出了我的强撑,仍是以难得的柔语与耐心,轻声劝道:“听齐大人说,昨夜情形甚是凶险,命悬一线。陛下晨起知道后,也是惊骇不已,悔不该任你同李百儿一道去验尸。现如今,她已不再追究您私自偷出宫一事,说只当是帝姬体察民风的好奇之举,以后也准了殿下爱游玩的性子,出去无需请示,只要求随带侍卫。但,还请殿下一定养好身体,不可再随意犯险。所以,我今天特意带了逐鹿的名医......” “程大人,怎么你无时无刻都能出现在我姥姥身边?连她晨起时都侍从左右?”我赶紧撇开话题,故意嗔问道。 这话题够敏感,也够大胆,一定能成功岔开他的注意力。 他微微一愣,一脸不解,却竟然比我还直白地回问道:“帝姬这么说,可是在吃醋么?” 我一时气得语塞,脸也骤然涨热。 第二十五章 小筑 “程大人,我知道您清风朗月,才貌兼备,在宫中不乏仰慕,但......”我试着把话解释清楚。 “但在您的皇祖母心里,最重要的位置,其实只属于殿下一人。”他突然打断,接过话道,“亲人之间,毕竟是血浓于水的关系。圣上曾失去过太多,她深切地明白,亦深切地珍惜。现如今,臣虽日日伴君左右,服侍于陛下,但就如同服侍于这个国家一般,仅有为国为民之心。陛下待臣,也是如此。家国,有时是两码事,臣只是个好用的工具,鞠躬尽瘁罢了。希望伶龙帝姬以后,再不要有此言了。在陛下心中,微臣......实在不值得与殿下您相提并论。” 他突然变得一脸郑重,话语里甚至隐约带着恳求的意味。仿佛介怀已久,仿佛我再多抱怨一个字,便会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遭受灭顶之灾。 原来,敏感如他,也知道自己频繁地跟随姥姥出入宫廷,权势日益增大,已招致各方不满。所以,才主动询问,主动解释。 而方才的这番话,未必只是对我一人所说。 我想起那日在军机处外,伴随我身边的侍卫,谈起程玄信时所说的话—— “程大人是好,在这琉羽宫的所有大臣中间里,也就数程大人最没个大人的架子。我记得有一年过节的深夜,别的侍卫都特准回家去了,程大人忙完从院里出来,看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抹袖子想故去的父母,他竟然陪我坐了下来。同我谈心,问我家里的情况,还给我贴补了银子,说是过节值夜的额外报酬,可我知道他那会儿也不挣几个钱。想那年,我在鸿胪院当差的时候,他还是只个刚通过殿试入宫的小官臣,也没什么家世背景。我那时天天值夜,就天天儿地见他披星戴月地处理公务,几不着家。程大人这个人,上不媚主,下不欺人,他能成为鸿胪院的主事,是当今圣上有眼力啊!” 回想起来,我好像突然间,就有那么一丝理解他了。 他不同于我和子昴,皇族后裔,只要不出格惹事,还是可以安安静静享受富足尊贵的生活。 而他程玄信,靠什么呢?无非是圣上的赏识,无非是他还有利用的价值——做个尽力卖力的好工具。 此刻看着他分寸略失,露了自己的软肋,我反倒没有了先前的排斥之感。 “我方才,并不是那个意思。”我同情地看着他,小声解释道。 玄信的身躯僵硬了一瞬,但瞬间便明白了我的意思。 他不好意思地一笑道:“那真是我......小人之心了。让殿下见笑。” 方才站在门口的医师,早已自觉地退出到门外。 程玄信沉静庸雅的身影被升起的朝阳在地板上拉得老长。 我们静默了片刻。 而后我不忘使命地问:“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也替我谢谢姥姥的好意,只是......” “殿下可否在今日迟些时候,再召唤臣下。我想起医师早上出来的路上同我说,来得仓促,有几方药,还未调好。” 他大概是想起我一开始说只有半个时辰的接待,猜到不便,于是主动请辞。 说实话,比起子昴与李百儿,玄信实在是个聪明又敏感的人,平日里对诸事洞若观火,必要时可杀伐果决,也可细腻体贴。 难怪姥姥在青龙朝歌的济济人才之中,独独重用了他。 以玄信的性格,既然主动提起,那应该会替我处理好回禀姥姥之事。 我满身轻松起来,这洛迦殿早晨的朝阳,简直可爱极了。 “好啊,我就出去散会儿步,今天的阳光好极了。”我一高兴,语气也变得不那么紧绷严肃起来。 “远么?”他微笑着问。 “这......挺远的,山里风景好,苓山又有重兵把守,不会有事。” “圣上嘱咐过,要带侍卫跟随哦。” “我又不是出宫,只在苓山上而已嘛,带着人怪不自在的。”我嘟起嘴。 “殿下,您自小生于宫中,又是由圣上亲自带大。但即使尊贵为大帝姬,也请不要凡事任性随意,免得糊里糊涂地介入了朝廷的敏感政事。”他看来是不肯轻易纵容了我轻松的心情,又突然肃言肃语起来。 我心下一紧,问:“大人的意思,是?” “国与国之间的情势利益纵横交错,瞬息万变。臣担心,殿下如此凭心随性,有朝一日,事态骤变时,会成为那个被万众指认的导火索,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玄信的“逆耳忠言”里,似有所指,听得我不由得又紧张起来。 也是,他的消息如此灵敏,如何不会知道我昨夜的种种古怪呢? 他知我曾混迹于逐鹿的刺客组织,未必不会联想出什么。 我虽为大帝姬,但在宫内毫无自己的势力,连个贴身的侍女和侍卫都没有,完全不比他程玄信耳目众多。于是,我除了依靠身份任性,还能如何呢。 大不了,就是再一无所有一次嘛。已品尝过失去一切滋味的人,便不会那么惧怕“灭顶之灾”。 反正委屈求全、谨小唯诺的结果,也好不到哪里去,还不如随心所欲来得果断痛快。 我心下感激玄信的好意提醒,对他的好感也多了几分,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愿意承担后果。于是,便看似认真实则敷衍地应了他。 午后。 我偷偷摸摸地从乱葬岗回来,满心的安慰欢喜。 “可知程大人此时在作甚?他让我午后传唤医师的。”我问侍女,带着好心情。 “方才大人已差过人来了,马车已备好在后院,就等殿下您散步回来呢。”侍女回禀道。 我出门,看见玄信为我备的带着逐鹿风情的精巧马车,虽疑惑,但也没有多问,便随车出了宫门。 出了庸安宫数里,山路变得崎岖起来,我掀开车帘,四周是密密的竹林,虽是午后阳光灿烈之时,细密交织的竹影却把前方的石路小道都映得幽暗。 又走出不久,阳光便穿过丝竹制的车帘霸道地刺了进来。 我刚要掀帘看个究竟,马车却在此时停下。侍仆开门低首,恭敬地搀扶我下车。 面前,是腾着淡淡碧气的如镜湖泊;四周,是奇形异状,竖向天空的青黛山峦;湖泊的尽头,是飞流直下的一条银带瀑布,远远泛射着阳光的色彩。 一间精致小筑,攸然出现在湖心处——那是通体以翠竹制成的水上亭屋。 粼粼水波映照在其上,水榭流光,光影交错,似是真实似是虚幻。 亭屋四围,薄如蝉翼的条条缦帘,天女舞袖般,于风中优雅轻扬。 一叶小舟摇摇晃晃,将我缓缓带向小筑。 我听到了隐隐的丝竹之声随波飘来,那是不同于宫宴的艳浮轻佻,确是清雅古朴。 抬头看去。青天下,银瀑前,碧湖中央,小筑外的竹廊上,一位身形修长的少年,正伸手挡开在他面前妖娆轻舞的丝幔,走出屋来。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lt;/a&gt;&lt;a&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lt;/a&gt; 第二十六章 筑内 这位卓然而立的少年,赫然,就是程玄信。 他仅仅换上一身飘逸的麻白广袖长衫,便骤然有了清逸的贵气。 一股药香随风传出,想必那位逐鹿名医也在筑内。 怎么检查个身体,治个伤的,还搞这些样? 我的木舟挨上竹筑之时,玄信微微迟疑了会儿,才垂手扶我上岸。 “这是哪里?”我轻轻问他。 “药庐。”他答道,“我听说,这里有一处绝好的疗养之地,于是便向睦亲王借了。”他接着介绍:“虽然这里被唤作药庐,但也并不是只用做煎药之用。此处藏隐于青山绿坳之中,远离喧闹,娴宁安静,传说曾是莫洛迦王后冬日里怡心养病的最心爱之处。” 我转身,只见水天皆一色的碧绿蓝湖上,有袅袅水雾隐隐升腾。 虽是隆冬,人却不觉寒冷,反而身上渐渐暖起。 “这里,倒是温暖如春。”我笑着看他,等着他回答。 此处的温度与阳光,碧莹的湖水,缭绕的雾气以及好闻的药香,都是我喜欢的。 他淡淡一笑,引我入得筑内。 穿过丝竹悠扬的正堂,药气弥漫的药堂,大而古雅的寝屋,我随着他一路向内走去。这小筑,竟比我想象的大了许多。 寝屋后连着的,是一个看似无边的池子,放眼而去,正对着远处那当空垂落的银瀑。 池上烟雾蒸腾,隐约现莲游灯,宛若九天之上的玉女仙池。 “殿下猜到了么?”他看着我问道。 “温泉,这里是竹林深处的山谷暖泊,有着垂空的瀑布与天然的温泉?”我欣喜地抬头看他。 “可惜逐鹿不常下雪,否则,我想,这雪中瑶池,月下银瀑,该是怎样大美的意境呢。”他说着,眼眸清澈,面带温熙。 我凝视着他,心间泛起疑惑:这个寂淡的少年,也有通晓风月的一面?我原以为,慕风月诗意之人,都带着那么点超尘不屑,绝不会有那般为权为利而冷绝到底的时刻。 在我既定的认知里,一个成熟又过分积极的政客,剖去皮囊,剩下的那具赤/裸的白骨,多等于媚俗,等于肮脏,等于这个世上一切伪装的良心,与真实的贪婪。 记忆闪现,我又赫然想起,那日,因为冲撞了我,而被程玄信一句话剜去双膝,终生残疾的文姜。 由此看来,程玄信,并不是一个心善的等闲之人,绝对不是。 他可以前一秒为文姜下跪求情,后一刻便转脸无情,要置之于死地。 这个人怎生成这副反复无常的德行? 现今还穿得一身白衣飘飘,伪装成一副谦谦君子之态,弄些小女儿家喜欢的风月之物来...... 我如此想过之后,再去看他的双眸,顿时便觉得,那其中的神采,变幻不定,无从捉摸。 一阵湖风夹杂着水汽扑面吹来,我淬防不及,掩鼻打了个喷嚏。 “小心。”他关切道,却依然温文有礼,不靠近半分,“这里水汽潮湿,容易受凉。殿下,我们还是进去罢,医师已等候您多时,香药也已调制好。” 我点点头,转头回内室。 “上次送殿下的金云龙纹锻,便是产自这逐鹿的庸锦。庸锦厚密,色泽丰富又沉稳,制成斗篷防风,最是合适。” “谢过大人了,不过哪里的锦缎,配哪里的裁剪,才最是合适的。”我淡淡道。 “这话对极。比如我青龙国的云丝,细雅轻柔,由宫廷司衣制成曳地披风,甚是华美轻逸。可这庸锦,琉羽宫里的司衣们,恐怕还真做不出纯正的逐鹿风仪,显不出那浓彩中的持重来。” 他并不知我方才的心念转换。 我也闹不清楚,为什么突然又拾起了警戒与疏离。 但我对自己的识人判断,并无怀疑。 也许,这就是苦难后的本能吧? 总不得如小时候般,天真欢乐地尽信一人。 这么想来,何不是悲哀?何不似他程玄信? 三重珠帘,层层垂落。 珠帘内的软榻上,侍女在水沉香的熏绕下,为我的伤处敷起逐鹿当地的香药。 香药敷抹在肌肤上揉开,散出一股子冲鼻的檀味。 我这才想起,齐朔为我配置的治伤药剂,闻起来是清如水泉,淡若无味的,何曾惹人厌过。 哪儿像这么气味霸道。 “殿下,这药混有逐鹿特产的香料。这种香料,浓醇独特。初嗅时可能不习惯,但时间长了,便会渐渐喜欢,甚至久不闻反思之。”侍女看出了我的不适,轻声解释道。 都说自家的香料,药材好。 所以我颇不以为然,只阖目趴着,轻轻嗯了一声,趁她在我后背敷药按摩之时,品丝竹,养精神。 程玄信跪在帘外的蒲团上,独自斟茶观景。 他的声音,虽隔着三重珠帘,却仿若近在咫尺。 “殿下可还记得,初次见面之时,臣下说过,总要找个功夫,亲自宴请殿下,以贺赐封之喜?” “唔......是有这个事儿。未央记得,当时大人急着去御书房同姥姥商议政事,把我们都丢在了一边。百儿为此还老不高兴了,直怪大人忘了同伴情义。”我闭着眼睛,幽幽道。 “身不由已。说起来,早些年的时候,我与百儿一同在鸿胪院为小官,她晚我一些时候进院,明媚,聪慧。我那时候并不如现在这般繁忙,总还有得空闲的时候,于是,常教她带她,算是相识与微时。” “识于微时的情意,确实是旁人无可相比。原来百儿是被程大人调/教带出的,怪不得。名师高徒,在琉羽宫的所有女官里,她是晋升最快的。” “算不上,仅是对同僚的略微点拨而已。她小我两岁,性子单纯又上进,是可培养之才。人才对于帝国来说,是最宝贵之物。” “哪......”我想了想,依然决定任性,便道,“大人对于看走了眼的人才,是如何处置的呢?对了,这么说起来,文姜与安瞳的关系,不也正像是当年的您与百儿么。” 珠帘那边,凝滞了许久的沉默。 细微的茶盏归座之声后,沉润如水的声音,才又一次缓缓传来:“尽管被帝姬轻视,让臣不大好受,但,程某确实是个在处置他人时,可以放下怜悯,行事雷厉冷绝的人。”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lt;/a&gt;&lt;a&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lt;/a&gt; 第二十七章 夙缘 我静静听着,等待他说下去。 “文姜是臣亲选进鸿胪院的。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在臣的印象中,他能道善言,颇有学识,家在谚都为官商,势力盛。本是前途大好。” “可惜,他为色所惑,自毁前程?” “不仅如此。臣当时下令严惩,一来因为他确实犯了大错,触了规矩;二来是因为其行为不端,轻重不分。且犯错后,毫无悔意,强词夺理,混淆事实。” “文姜确实有错,但错的也不止他一人啊。我当时没有真的生气,只是被他的态度给激恼,才说了那样的气话。”我趴在榻上,叹了口气,“人生于世,已不容易,不到万不得已,何必取人性命,或是毁人一生呢。” 他轻轻笑了:“皇族之人,有此悲天悯人的情怀......难得。” “听起来像是讽刺?” “没有。臣说的是没有,而不是,不敢。” “谢程大人的诚心夸赞。未央只是不太明白,又不是什么大事,何故犯业?” 玄信沉吟道:“业......这倒像是夙神的信徒们常挂于嘴边的。以夙神的教论,可以推断出,子民们之所以不敢犯恶,时时督促自己行善,无非是出于自利。就像殿下方才所言,不作恶,因为没必要。无故为自己带来恶孽,并不是什么划算的生意。这仍然,是纯粹的利己之思啊。” 我说:“可我们北暝大陆普遍信仰的主神是天神释。释神的教义里,从没有业或缘之说,有的仅是道,天道。错便是错,仅在当下,影响的,也仅是你我的良知。” 玄信笑道:“兴许是程某没有说过,臣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天神信徒。臣的家乡比北暝任何一个国家,都更靠近西方大陆。所以在幼年时,接触过不少来自传说中西域的传教士,有信仰炽神的,也有信奉夙神的。臣听说,在那个战火连连的大陆中,生与死,欲望与绝望,杀戮与救赎,纵横交织。于是,他们的爱恨与信仰,也分外强烈。那时,臣对几种教派,几类思想,常常感到矛盾与困惑,并为自己无法如周围常人一般一心追随正统天神之道而痛苦过,如今......臣才彻底想明白:只要是适合自己的神明的指引,就是正确的。何况五神本在一界,无需彼此排斥,取长补短也可理解为道的一种。” “你这理论倒是有意思。唯吾所信,是为真。未央想,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缘么?”我披上衣裳,掀开珠帘,缓步走出,坐到玄信对面,“你生在那个靠海的国家是缘,遇到那些传教士是缘,经历的事情,皆是缘。所以,最后拥有的,注定是现在的性情与想法。程大人,我可以这样替您理解么?” “殿下,我现在不得不承认,在整个琉羽宫中,您是程某见过,最有灵性与悟性的女孩子。”他满目笑意,仿佛真是遇到了什么知己般。 “谢谢程大人,把我称为,一个女孩子。”我点点头,谢谢他此刻的“忽略礼数”。 他笑了笑,拎起矮桌旁烧开的铁壶,半跪起身,给我沏茶。 我这才惊讶地发现,原来程玄信沏茶的技艺,并不在我之下。 程玄信缓缓道:“就像殿下看到的,我这个人,怜悯之心不多,行事动机,利益当先。我相信,品行不正之人,留在身边只会是不定的危险,而若放其出去,又是个容易被遗忘的隐患。越是有权势与野心的人,反咬起来,便越是凶险可怕。也许您会说,在释神的国度,人心没那么坏。但程某不能冒险。” “未央了解了。”我淡淡道。 安瞳是个毫无背景的女孩子,即使有错,但毕竟乖巧,又是被半哄半骗地出宫闯祸。但文姜不同,他家室不错,人也聪明,总有得势的一天。留在身边,心思不纯是祸害,逐出院去,不知将来会如何,也不定是个暗祸,还不如干脆借我的手除了去。 那天之后,我曾听人叹息说文姜家人渐老,他是家中独子。想来,这消息玄信也知,于是便更不怕落回报应。 这样一个人——当他杀伐果断,冷静冷酷时,你惧怕,你厌恶;而当他愿意讨好,哪怕只掏出一点点真心话语时,便解了你的困惑,使人多少能于他的立场着想。 一旦理解,便也宽容。 于是,稍不注意,便被操纵。 简直可怕。 不过,道不同,亦可并行。 他如此诚实,我仍然感激。 乍寒还暖的湖风,穿过木窗,轻轻拂来,撩动着我的发鬓。 我端起玄信刚刚斟好的茶,看向窗外。 晚风料峭客舟远,青山夕阳天际明。 原来,不知不觉的,竟已夕阳斜下。 “殿下可知道,这漫天灿烂的夕阳晚霞,药庐后的温泉处,便是最佳的观赏地点。听说,于温热的缭绕水雾中,看到的朦胧红日,甚是撩人。” “唔。”我本撑着脑袋看景,听他此言,有心玩笑,便转过头来,双眸含笑凝视,逗他道,“一人看多没劲,反正温泉里也可着衣,大人要不一起?” 那本如春风般温熙淡然的面庞,却突然间窘迫不安起来。 他摇头,起身,恭敬道:“殿下一人赏景便可,臣还有事,先行告退。一个时辰后,再来接殿下回宫。” 玄信的身影,匆忙间离去,竟有点像是逃离...... 没想到程大人的弱点,原来在此。 我为自己成功的玩笑,以及由此找到的敌人的弱点,感到满意。笑着,一仰头,如饮酒般,豪迈地干了那盏本该细细品味的逐鹿黑茶。 而身上那股本不讨我喜的药香熏味,此刻也已不再浓烈,反倒与堂室传来的丝竹声,湖岸边的夕阳景,和谐相溶,浑然一气。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gt; 第二十八章 温泉 温热的水汽,丝丝缕缕,渗入肌肤。 我把全身埋浸泉池中,只露个脑袋,幸福无比。 听侍女说,这药庐之下,本是一座被湖水浅淹的小小湖中岛。 温泉,便生于小岛上。 寝屋后的这个泉池,当然不会如看上去般无边,仅仅是石砌的边沿矮了湖水半寸而已,漂浮的朵朵水莲灯,就是标记。 月上青山,这些莲灯随波漂浮,散出幽淡的香薰之气。 泉雾缭绕,青丝乱。 斜云懒鬓,红莲影。 不知道能不能偷偷把宣城弄过来疗伤——我眯着眼,半醒半睡,竟浮起了这么个荒诞的念头。 早上时,去到乱葬岗。宣城果然还在乱木丛里,仿佛刚从酣梦中醒来,迷迷糊糊的,坐着看自己的伤处发呆。 我被他那呆蠢样惹得好笑,蹦上前去喊他的名。 他抬头,直愣愣地看我,眼角却闪出泪来。 我们大概都没想到,本以为会再难相见的,却在这种情形里见了面。 果然如我所想:宣城为了逃出碧血阁,先失手,再诈死。 他知当时一起行事的秦朗,会在自己任务失手后,放箭灭口,便提前一晚,在箭上涂了会使人陷入假死的烈药。 这药听起来玄乎,但在杀手界其实并没那么难弄到。 最任谁都没有想到的,是宣城的体质。 他的心脏,长的位置,与常人不同。 本来像宣城这般,身体有异的刺客,阁主会另加指导,充分利用其特质。 但可能是早料到,有把这特点真正用于自身的一天,所以宣城刻意隐瞒,从没告诉过任何人,关于身体的秘密。 碧血阁的男孩子们,只当是宣城秀里秀气,年纪小,人文静,不愿与人近搏,更不愿当众脱衫,都没多在意。 其实,宣城仅仅是怕被人看出了异样——高手多敏感,与人亲近时,会不自觉地留意致命点,这是本能。 任何人体的不一般,在近距离下,只要有心,大多都会被这些杀戮高手们察觉到。比如,心脏跳动的位置。 “蠢货,你差点被弄去马拖尸体游大街了!你想醒来时发现肠子内脏流一地么?”我边给他上药,边骂。 简单的伤口处理,是刺客的基本课,加上宫廷里的疗伤药,胸口的伤,还不至于让他死。何况这家伙颇有心计地,在抹药前把箭头烤火消了毒! “这不是遇到了未央姐姐,命大嘛。”他笑眯眯,乖乖的。 我为他紧裹上纱布,他微微地哎哟一声,被我一敲脑袋,便也忍住不再吭气了。 “原来,你是青龙国的帝姬。”他道,“这么尊贵。原来我一直和一位帝姬是朋友呀。” “嗯,和你一样,命大,运气好,所以跑路回宫了。对了,阁主知道什么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你走之后,逐鹿就破国了,一派乱糟糟的,谁还管那次的刺杀任务,和你的去向呀。” “也是,我在碧血阁里,技艺差,经验少,不比你们这些从小受训,技艺精进的。我这样的刺客,少一个不少,多了还多一口饭,走了,阁主他倒省心。其他人呢,还好么?”我回忆起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来,突然好担心他们的去向。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无奈道:“大家都恹恹的。黎棠与小缜一齐逃走了,阁主派人追了三天三夜都没寻到他俩。暧儿整天气呼呼的,对什么都不耐烦,还说宁可死,也不想这么过不人不鬼的日子了。再有就是......蕊儿死了。” 听到他这话的时刻,我的心猛地一沉,纷乱迭杂的,往事一齐涌上心间。 世道混乱,人心变。 官人如此,平民如此,刺客们也如此。 我们本纯洁如纸,却被迫在青春的年纪,一同面对生死。 而本以终结生命为职业,却在双手遍染鲜血的过程中,彼此生出牢不可破的情谊来。 他这样带伤流落在庸城,我总是不放心,阁主的耳目并不少。 于是,宣城被我装扮成侍卫,进了苓山,住在偏僻的一间小屋里。 看摆设,这是一座匠屋。一般到了春日,宫廷匠们便会宿在那里,连宿地照料木。 现在是隆冬,木凋萎。 屋内空无一人,陈设多已积上薄灰。 宣城进来,四下打量摆设,脸上却露出了天真的满足神情。 他坐上床沿,试着弹了几下,想测褥子的软度,却不想牵动了伤口,不禁“啊”地一声皱眉。疼完了,却还仰脸冲着我笑,仿佛对软床很满意。 真是个蠢货。 我这时才真正感到身边无信任之人的不便,我甚至都无法差人偷偷照料他去。 尽管宣城摆着手说不要紧的,说刺客暗杀伺伏时,风餐露宿是常事,怎会柔弱。 然而,我却不大放心——他看起来是那么干净柔软的孩子,连说话都是轻轻的。总觉得,若无人照料他,他便不会爱惜自己,会就着雨露吟诗当饱。 诗人会对任何事都淡淡,似乎生死也不是什么太值得去计较的事儿。 随心,尽力,便是了。 对,而我,仿佛就是那个为他操心着急的大妈子。 一个帝姬沦落至此,也是命苦。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 第二十九章 忿然 泡了约莫半个时辰,人便热得透不过气,于是急忙爬上岸。 凉风刚一触到肌肤,侍女便周到地把我裹进早已备好的厚实浴袍里,又端来一盘香甜的水果,摆在床头。 回到寝屋,我不顾头发湿漉漉的,便栽倒着扑进软被,吃起新鲜酸甜的水果来。 侍女低眉说,程大人已安排了今天的晚膳。 我吮着手指,悠悠地想着:他还敢回来。 不过说起来,这程大人也算有趣——年纪过二十,位高身富,但还是孤独一人,也从未听说他有什么相好的女子。 我才不相信政务的劳碌,能让一个男子忘记娶妻。可能......他是有什么隐疾?不过,再想一想,这般城府深沉,性格冷厉之人,若真是不同于一般的男子,只心无旁骛地爬高夺权,也算不得太奇怪。 只看当日处置那楚楚可怜的安瞳时,他面无表情,连一眼都没多瞄人家,就知道这人内心对女子的轻视和淡漠。 可怜了那安瞳。一个外省过来,辛苦参选入宫的小干事,本是漂亮伶俐,兴许将来可像百儿这般,在宫中有自己的一席位置。可她就这样被匆匆逐出了鸿胪院,下场估计也只有回老家嫁人一条路了吧。 大半个时辰后,玄信的扁舟靠岸药庐。 我与他,就着如水月光的晚膳,一开始,却吃得安静而沉闷。 许是因为傍晚时我的玩笑,让玄信更加谨慎,更加肃淡。 本殿是洪水猛兽么? 我咬着筷子,看他轻轻持起汤勺,为我盛汤夹菜,恭敬地放于我面前。 这样疏离与寂冷的气氛充盈在两人间,让窗外山间的朦胧云月都变得寡淡。 我开始盯着饭菜,默默胡思起来—— 程玄信,是不是有断袖之癖,所以才与皇子昴格外的好? 唔,可能是的。 所以,他才进言,让已到适龄的子昴娶逐鹿的六岁小王女,以防止他被别家妙龄女子抢了心去! 否则,要如何解释坑自己好兄弟的这种行径呢? 想到这,我几乎要扔下筷子,为自己方才的绝妙推断而起身鼓掌。 同时,我口头敷衍应答着他那似乎是漫不经心的,关于入宫后生活情况的问题,心里嘀咕着:关你何事,问得好像你曾来关心过似的。 直到他问:“殿下觉得子昴兄如何?”我才蓦地警醒过来。 呵呵,我又不会与你抢。 “殿下在出宫之时,应该和子昴兄并不相熟。”他接着道。 “对,子昂是亚龙郡千山家的人,姨姥姥的孙儿。小时候,他不常回谚都走动,所以,我们并不相熟。” “三年前,他的名字还是千山子昴。”玄信似是淡淡然。 我却敏感到,这话中的深意。 千山子昴,何以转身就成了皇子昴? 还不是,当时以为皇家再无继承之人,所以将子昴过继了来,准备在合适的时候,便推上那万人瞩目的位置,当做储君。 “自从姨姥姥嫁了去,亚龙郡便成了我青龙国内,除王城谚都外的第二大繁盛之地。千山家,更是望族名门,不仅拥有大片富饶的土地,还手握强盛的兵力,属实权派的家族。”我点点头,看着玄信,“子昴本是可以继承封位的。” 玄信看着我,道:“千山家的老夫人,本也可以继承王位。可她选择了,作为女人来说,更容易的一条道路。” 我心下苦笑,程玄信啊,你何必要与我说得这么明白? 姥姥让我跟着子昴修习,听他指令,我已经默默接受。 你又何苦再来如此清晰地提醒我:不要与已失去了封王权利的子昴争夺王位? “程大人,子昴既已改姓皇,即使现在没有爵位,也是琉羽宫的主人之一。未央觉得他人品端正,甚至有天子之姿。”我懒得与他争辩,想让他放心,但说的也是心里话。 程玄信皱眉道:“但陛下,未必完全这么认为。” 陛下当然不这么认为,因为她嫡亲的孙女儿回来了。 难道姥姥当初在朝堂之上力捧我,赐我封号,也是错的? 难道姥姥认为子昴处事幼稚,多不与他商议要事,也是错了? 十一岁时流落他国异乡,失去亲人,历经苦难,已够倒霉,怎么千辛万苦回宫来了,还要给人让位,受人要挟? 我又何其无辜。 不想争,无非是因为对皇位并无强烈觊觎,也算认可子昴的为人,难道我是天生软弱可欺? 我叹了口气,压制住怒气,无奈问:“那,未央能做些什么呢?” “其实臣私下认为,殿下在许多方面的天赋,都胜过子昴兄。未来,若能得殿下诚心相助,在政务处理之事上,必如虎添翼。”他扯开话题道。 我眯起眼睛,听他继续说下去。 “未央宫,是子昴亲自指挥布置的,颇费心力。” 我点点头,心想着怎么又谈到了未央宫。 “殿下知不知道,这本是皇太子妃的寝宫。”他含笑看着我。 我如梦惊醒。 他的意思,莫不是让子昴做太子,让我做太子妃? 这就是程玄信心目中最完美的结局? 子昴改姓得天下,便不会因失去封王的机会,而落得两手空空。 我若成了太子妃,天下便莫有人可再与子昴夺天下。姥姥也不会再左右为难,而会对子昴全力扶持。 确实是两全之策! 可子昴怎么想,我又做好准备了么? 这样的提议来得太过突然,我一时心下混乱,其他事我都能立即落个主意,但这件...... “百儿告诉过我。”我试图假装不解其意。 但玄信的微笑,让我肯定,他胸有成竹地认为我已解意,只待心下再做考量。 可这样的事情,他为何先来问我?试过子昴心意后,再让他出面,才更合乎常理,不是么? 是因为,他想试探我夺位的野心? 还是他认为,皇子昴不过是个听话的傀儡,让他娶李氏小女,或让他娶我,都不会有太大障碍,无需费神? 月光把柔情撒满湖面,两个人间没有硝烟的对话,却让窗外的夜晚更加幽黯。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 第三十章 逼婚 玄信的马车送我回到洛迦殿时,夜已深。 下了马车,我习惯性地回首环顾,却见殿前的清池边,远远的,似乎有一男一女的身影,在绕池踱步。 我虽奇怪,但此刻实在没心思管别人的闲事,便扭头步进了殿内。 进了殿堂,见子昴的随侍正立在堂内,陪着手臂缠了纱布的齐大人说着话儿。 见我进殿,齐昊迎了上来。 他行了礼,便道:“殿下,您可算回来了。早先李空公子遇刺时,臣飞鸽传书,命人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带回了琉羽宫中储备的各种珍稀药草。李公子那里现已无大碍,只是臣想着殿下也受了伤,所以晚上的伤药刚调制好,便送了过来。” 我笑着道谢:“有劳齐大人了,自己伤成那样,还想着本殿。” “只是尽臣的本份。”他垂首恭敬道。 我想起那一日,年迈的齐大人为救故意坠下悬崖的我,弄得一胳膊的伤。 那天回到庸安宫后,他放心不下,还又一遍检查了我的伤口。 在我下了命令,坚持不准惊动圣上后,他则重重叹了口气,似有话梗在喉头。但终于,只是点点头,对我说了这么一番话: “臣在琉羽宫中待了半辈子,从千山王妃,到圣上,到您的生母若絮帝姬,到琉樱帝姬,再到您......殿下,现如今,您是宫里唯一的帝姬了。有什么为难之事,如若放心老臣,请尽管直言,臣必当为殿下竭心尽力。” 深宫内院,危机重重,一不小心就会卷入是非,成为牺牲。 连我这样一个刚省事的少女都知、都怕,待了半辈子的齐昊如何会不懂...... 能与我这般直言,若是真心...那我便更不该拉他老人家涉足险境。知道的还是越少越好吧,何况,他还是齐朔的父亲。 子昴随侍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绪,他道:“齐大人这么一走动,李百儿大人过去御医院时,便走了个空。听说齐大人在洛迦殿,便借着来给圣上汇报政务的由头找来,可给她好一顿紧张了。” 我奇怪地问:“百儿?她是怎么了?诶,你说她来了,可怎么没瞧见?” 随侍指指殿外:“李大人在和我们家大人说事儿呢。” 我恍悟——原来方才见到的人影,是他二人! “嗨,这百儿姑娘,她听说那刺客的毒,性子妖异,晕了两个医师,一个侍卫,就吓坏了,非过来让臣给看看不可,哈哈。”齐昊朗声笑道。 这么一提,我才想起——刺客之事,异毒之事,三个昏厥人之事...种种疑点,破绽颇多,却到现在,都没有一个人追究问起来。 我看向齐太医,他捋着白的胡须,微微点头,这让我安心不少。 看来,他早已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替我圆过去了。 谈话间,皇子昴踏门而入。 我见到他,蓦然想起方才在药庐里与玄信的谈话,不由得脸红了红。 “咦,未央你回来了?听齐大人说,你昨晚可是了不得啊,竟然行起侠女做派了。看来以后未央宫的侍卫人手,可以省下些了。”他又关心又打趣地对我道,面容却有些疲惫。 在今天之前,我几乎从没认真审视过皇子昴,到这会子仔细端详时,心下竟带着几份偷偷的慌乱。 他着一身明黄底宝蓝波纹刺的长衫,皮肤白皙,鼻梁英挺,眼睛柔和有神,着实是个带了皇家血统,气质高华的美男。 “我方才已去疗养过,加上齐大人亲制的药,定然不需担心。”我道,却仍是认真看着他。 只是,眼前这人如此完美,却为什么半分感觉都没有呢? 如若是夕昼还在,她会如何对我说呢? 她会劝我为自己,为家族,做出“小小”的妥协,寻个完美的好归宿;还是会坚定地,劝我找到那个,可让我义无返顾之人,携手白头? “是玄信兄带未央妹妹去的么?”他问,“下午时见到他出宫,问起来,说是去替殿下准备疗养的药泉。当时听他那么讲,我便也放心偷懒,不再想着给皇妹寻太医与好药了,反正,万能的玄信定能料理好。” “程大人做事向来是妥帖。诶,百儿怎么没同你一道回来?” “哦,夜深,我便让她先回去了。圣上过几日便要返回谚都,所以百儿过来,向陛下禀报李空遇刺之事的进展。这件事若不解决好,圣上总是不放心归朝。” 我见他眉间有淡淡的愁容,猜到兴许是方才,李百儿对他透露了些什么,便邀了他去洛迦殿的后园走走。 夜,静极了。 星穹之下的夜空,璀璨如梦。 石座路灯里的烛火,照亮我俩并肩而坐的白石阶。 “天阶夜色,凉如水。”他一手托颐,一边吟念。 “听你吟诗,如何带有愁凉之意?”我侧身问道。 他只摇头苦笑,低头看着脚下石阶。 虽未沾酒,但此刻的子昴,却似熏醉。 “李卉儿的事,百儿告诉你了?”我轻声问,开门见山。 他静默良久,痛苦地点了点头。 “她不敢说得太细,但我已然猜到。之前玄信有隐晦和我提起,我没有在意,只当是个荒诞的玩笑。可哪知,如今圣上竟答应了和李睦深谈此事,他俩竟然一拍即合!”他突然语调高亢起来,“这本是我的事,却没有一人问起我的意愿,把我当做什么?我在这琉羽宫里,究竟算是什么?” 我同情地看着他:“如今,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一早,我便去找圣上!这事,圣上应该会在回宫前就与李睦谈妥。我若再不去,恐怕晚矣。” “既是荒诞,那究竟是怎样的利益与动机,才得如此?未央其实并不太信,姥姥会做出如此决定。” 如果姥姥已下决定,那便不会有晚膳时,程玄信的那一番问话了。 玄信的消息,才是宫里最准确的。 “呵,荒诞么?”他冷刻地嘲讽,“我国朝代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先例。三百年前的昭王,不就娶了自己八岁的表妹么?” “如果,这就是帝王的代价呢?昭王也是娶了室田公主后,得到公主母家支持,才坐稳了王位的。” “可我非王,却也要受此摆布,成为宫廷笑柄吗?” 我本想说:李卉儿是逐鹿唯一的公主,身份尊贵。见她兄长样貌,就知将来长得不会差到哪里去。且等几年,也许就能出落成大美人呢?干嘛一副吃了大亏的样子。 但看他这般激动,话也就咽了下去。 “如果去找姥姥问话对峙,便一定要想得周全,你可曾想好了?” “如果她叱责说:宫中男儿娶妻,当以助皇族,助国家,为首要标准,私下可多几个自己喜欢的夫人,这样抗拒,不识大体。你要怎答?” “若是她给了你台阶下,问:到适龄,替你寻了国内最好的一门婚事,女方尊贵,陪嫁丰厚,这般抗拒,是否因为已有属意之人。你又要怎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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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刚相熟,这程玄信,便不与我讲礼数起来,还摆出这样一副让人生气的德行。 “明明是大人先臭着脸的好不好?”我嗔怪,又问,“子昴他与姥姥......” 他从我的果盘里捻起一枚红果,悠然道:“自然是谈崩了的。” 我微微一愣:“怎么个谈崩法?” 他看着我,道:“子昴一早从洛迦殿里出来,便命人备马回朝。而且很可能,还是回去他的千山郡。” “什么?”我一惊,差点打翻茶盏,“他们都说了些什么,怎会如此严重?” 玄信无奈:“子昴兄的性子,平日里看起来随和亲善,遇事时,可真是出人意料地倔——非黑即白,绝无半分退让,简直惨烈。” 我奇道:“姥姥难道真的如此坚持?她真这样不顾子昴的心情?” 玄信道:“当然不,圣上只是出个提议,主要还是得看子昴的心意。我中途进去时,只听得圣上说什么:事关重大,且男大当婚,应该慎重考虑,给李家一个交代。” “姥姥说的也是在理。那如何会闹到要回去千山郡的?真是...怎么搞得跟小媳妇儿回娘家似的。”我扶额叹息,不可置信。 实在没想到,一次祖孙间的清晨谈话,竟会闹得如此严重。 玄信道:“听子昴的意思,他是绝不肯在终身大事上受人摆布。并且,他竟然要圣上立个承诺:未来绝不在婚娶之事上,插手半分。若是不应,便以辞官回千山郡老家相挟。” “他当真如此坚决?” “当真得很。”玄信苦笑。 “那他回去能作甚?”我皱眉问道。 玄信淡淡道:“相亲。” 我听得差点要把一口未及咽下的茶水喷出。 玄信的眉目间,也俱是掩不住无奈之笑,道:“子昴走时,骑在他心爱的白驹背上,气呼呼地对我说:反正回千山郡当个自在少主也是不错的。还说,他家的府前,早被说亲的媒人踏破了门槛。” 我也跟着暗自发笑。 “既有如此多的选择,何必委屈自己娶一个六岁小儿,又或者被人摆布终身之事呢?为追寻自由,可义无反顾,真是有骨气得很呢。”玄信说道,也不知是夸赞,还是讽刺。 “纵然姥姥开明,但按祖规,皇族小辈的婚姻受到长辈影响,也是寻常之事。若是储君,在娶妃时,更需考虑诸多因素,不可仅由着自己。无论如何,姥姥是万万不可能依着子昴,做出毫不干涉的承诺的。否则不仅天威不再,更意味着放弃了对可能的未来储君,最重要的一部分权利。子昴怎如此的糊涂?这样不可能的事,他也敢去逼?现下他这样赌气离去,可要如何收场。”我担忧道。 玄信叹了口气,道:“我本以为,他在万般无奈下,会向圣上请求暂缓,另作考虑,而不是甩手走掉。”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若是子昴在琉羽宫中另择佳人,也可算得上上之选,圣上想必不会拒绝。” 我突然醒悟:原来玄信在向姥姥提议让李卉儿做王妃之时,亦早已想好了这步——玄信竟是以为:在子昴被逼无路之时,必是会转而考虑我的。 娶我,才是对他,最最有利的选择。 可,他是傲气的皇子昴啊,并不是眼前这个会步步算计的程玄信。 “你就是这样对待自己兄弟的?”我心下生出凉意,不免冷言讽道。 “难道殿下不认为,这于他也是好事一件?”玄信反问,颇不以为然,“子昴只是一时未想通而已。毕竟,赢取一个公主,这大概是天下大多男子,都心向往之的事情。” 我心下鄙夷这人的自以为是、唯权利是图。心中的天秤,不禁开始倚向子昴的单纯与坚决。 “呵,全天下的男人都想娶一个还不算丑陋的公主回家,来获取巨大的财富与无上的荣耀。所以,大人也是如此想的?并且在心底默认了,我与子昴,皆为无感情,只为权利而生的无心之物...抑或工具?”我呛声于他,直白得,懒留情面。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与玄信的相处,就反反复复地较量在和谐理解与矛盾冲突里。 好一时,坏一时。 我渐渐懒得在他面前掩饰自己,随心喜,随心怒,本着性子,直来直去。 他也是。 “玄信...当然是没有资格妄想的。”他意识到了我的不快,赶紧回道,声音也低沉柔和起来,“但未能体谅到帝姬感受,着实也是欠考虑了。臣以为,昨日问起关于子昴兄时,殿下的回答,似乎对他是欢喜而满意的。现在想想,原来是有所保留的了。” 这是再明显不过的谎话,他如何不会知我与子昴互无属意? 第三十二章 消闲 我突然累了,不想答话,扭头望向窗外。 无事不惹事,有事不怕事。 但这些纷扰的算计,虽未一股脑地泼上我身,却着实开始令我厌烦无比,恨不得立刻逃了,寻一清净之处待着去。 可程玄信,却仿若一个贪玩的孩子,将世人大多畏怯远离的权谋算计,视作掌中趣物,并沉溺其中,乐此不疲。 手上的《门徒新语》,才读了一半。我略带刻薄意味地想:若玄信也是五神留在世间的门徒之一,那他必然是夙神座下,那个以世人的贪婪为食的天阎魔! 老实说,这一次,皇子昴如此出离任性的行为,深深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几乎能嗅出洛迦殿外,空气中遗留下的,皇子昴政治生涯行将死亡的气息。 即便宽容如姥姥,也一定不能容下这样一起敏感时期的外交事故。 而千山家,恐怕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可子昴并不是一个潇洒淡泊到可以微微一笑拂袖而去的人,他的行为,更类似于倔强的赌气。 而这起意外事件的发生,会对我产生什么影响呢? 我还未来得及多想,一向行动迅捷的伝帝,我的姥姥,便迅速给了我信号。 子昴匆匆离开逐鹿的原因,自然被竭力瞒了下来,只说他的老家出了事,急需回去处理。 但宫里耳目众多,李氏父子是否会知晓子昴离去的真实原因,可不得而知。 与此同时,姥姥对我的传召迅速多了起来。她的一切照旧,心情不受影响,仿佛这便是她一直希望的结果。 我无需再借助李百儿或是其他什么人,来了解朝堂上的人与事了。因为,姥姥开始将所有纷杂的信息,用一种轻松诙谐的语气,夹杂着智慧而独到的评价,清晰的缓缓倾述于我。 臣子们对圣意的揣测,再精准也不过是揣测。在听过李百儿那些茶余饭后零星的八卦后,再顺着帝王的视角,了解同样的人与事时,竟是一种别样的趣味。 李百儿一开始还对子昴的离去表示唏嘘,也曾派人打探过他的去向,但后来也渐渐学会了沉默,尤其在姥姥的面前。 玄信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子昴,也不介入他人的谈论,总是远远的避开。这样的冷淡待之,却让我更加确定了,他俩应有通信往来。 原来玄信这样的人,也可能有真心对待的好兄弟。 我的心情甚是复杂。我并不希望看到子昴的陨落,更不希望是由我占了他的位置。 那个万人仰望的位置,从幼年起,我就未曾留意。而现在,尽管仿佛就放在了我唾手可争的位置,我却在新奇之外,带了更多的惶恐与不自信。 真的,有可能承接到那无尽的荣光? 真的,有可能睥睨天下,俯视众生? 真的,会在历史的某一页上,留下只属于我的书传? 我不敢想。 不知不觉地,又是几日过去,在逐鹿的时光,已近尾声。 这短短的几日里,我协助姥姥整理了逐鹿的各项事务,每日陪着她整理文书。当她与李睦,与各个臣子谈政务时,总唤我在旁听着。 我原本觉得朝政之事,尽是严肃与无聊的,可当我站在姥姥身边时,却清晰地看到了那些官员的各种小心思——看正直之人、谄媚之人、贪婪之人、结党之人,纷纷使出浑身解数,去争那自己所欲求的。 我不禁在心中暗呼:身处高位,观所谓的“众生相”,竟是如此的清晰而精彩。 下周,终于将迎来这次长途旅程最重要的一部分——与徽国王室就边境问题的初次谈判。 姥姥在临行回谚都的前一天,在与玄信的一番彻夜深谈过后,正式宣布——青龙国鸿胪院的主事,程玄信,被授予了这次与徽国谈判的全部权力。 这是足以被载入史册的一次谈判,而程玄信,将是谈判席间,最年轻的主事官。 看得出,他很兴奋,也很紧张。 他那平日里,因多思而压抑了神采的面孔,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似乎那即将到来的荣光,已然印上了他的面颊。 从这一刻开始,子昴的出走不重要,李空的遇刺不重要,李睦的关于任官安排的叽歪不重要......任它平日里多重要的事,只要与徽国的谈判无关,都不再在玄信的心上了。 宣城的身子已经大好,他会一些简单的易容术,瞒过庸安宫的宫人已是足够。我赋予了他一个新的暂时的身份——农,正式住在了居之中。 他很乐意接受这个新的身份。 于是,属于宣城的崭新人生,也像居门口,那些等待初春到来的朵一般,欣喜的偷偷地含苞待放着。 而自从玄信一头埋进书房,专心准备谈判的材料后,少了一个议事对象的睦亲王李睦,便愈发上杆地巴结讨好姥姥,连带着巴结我。 可我与李睦不仅岁数相差颇大,性子更是南辕北辙。姥姥离开逐鹿;玄信埋首书房;百儿与李睦仅是外交之谊,反而与李夫人更亲近些;我又不愿应酬,便唯有拜托了神策大将军,去应付那隔三差五便邀人聚会饮酒观舞的李睦。 神策大将军姓神名策,单从名字来看,就是一天生神将。 大将军育有一男一女,名为神轩与神晁。此二人皆为小将,不过二八年华,却同在军中,与父冲锋打仗。逐鹿战役里,这二人也立下过战功,神家,是名副其实的将门一家。 神策大将军绝非是凭着蛮力打天下的一届武夫,他的用兵,用人,谋略,甚至性格,都为人所称道。 考虑到将军的年纪与李睦相近,在逐鹿用兵攻城时,与李睦二人里应外合,通力合作,早已相熟。所以,派他去对付社交爱好者睦亲王,是再合适不过。 没了李睦隔三差五的交际需求,从此,药庐、居、书房、御园,便是我最常消遣的去处,有时独往,有时叫上百儿。 如此清净了几日后,忽的收到神策将军通报小厮送来的信函,请我无论如何去赴一趟今日的宫廷晚宴。 国宝级大将,神策将军的邀请,我总要卖份面子,便随意拾掇了下自己,晃了过去。 我心想着,若是不好玩,便待阵子,露个面,就溜回来。 于是,我并未在晚宴的妆容打扮上多下什么心思。 第三十三章 李瞻君 (说实话,真的谢谢不离不弃的读者以及我的责编。最近事情比较多,每天只睡5个小时,更新少以及慢,但就是这样,也没有掉收藏或是被放弃,在此谢过。) 才进婇玉府,只见今日府中布置得分外华丽,而往来穿梭的贵妇官人,也比平日的聚会人数多出一倍。现下里,这些人正三五成群地彼此寒暄着。 我正兀自纳闷,却见右前方,李百儿开心地挽着一位短发的女子,与李家夫人一块儿,正神采飞扬地说着什么。 而那短发女子,想必就是神晁了。 听说神策将军的女儿神晁,在逐鹿破城那日,不小心被庸安宫里燃着的帷幔烧了秀发,从此干脆就大大方方地以短发示人,倒也有几分英姿飒爽的另类女将之气。 二人旁站着的,是李家夫人,进庸安宫的第一日见过。她身型丰腴,和眉善目,自有股成熟妇人的韵味。夫人身边的奶娘,手里抱着的大约就是李卉儿了。 这小姑娘不常被抱出,今日一瞧,却是娇小灵动,五官长得尽取了父母的长处,比我想象中的更为好看,是个不错的美人胚子。一时间,不禁为子昴可惜起来。 本想等李百儿过来,跟我说叨说叨今日这晚宴的缘由,但看她相谈正欢,还不时伸出手去逗那卉儿,完全没注意到我这里,便想着也罢了,先四处逛逛。 看今日里,这不常露面的李夫人以及幼王女李卉儿都出席了,怕是真有什么大事。 神策命小厮送来的请柬为通贴,并没有多写什么。 小厮说,晚宴准备得突然,将军甚至没空亲自前来送贴。我便托着脸颊想,一会儿应该去找找大将军问上一问。 婇玉府,原是逐鹿“玉石之路”的传奇主人,玉礼的府邸。现在,为了感谢神策将军的功绩,由睦王亲赏与了他。 “玉圣”玉礼,原为逐鹿大将,后举家搬迁到边陲之地,着手建立玉石矿局,临走时,将位于大庸的府邸赠献朝廷。 玉礼的余生中,在苦寂的边塞,以看矿、采矿为业,安边兴利。算是混乱的逐鹿国末期里,少有的实干之将。 至今,在逐鹿边陲的矿山沟中,仍有玉礼大人的祠堂,供当地百姓拜祭。 李睦以“玉圣”的旧府赠予神策,可见其对大将军的感激与重视。 我来得较晚,天色昏暗,席位上已落坐了不少人。 但客人们大多挤在庭院,仆人们往来穿梭,仍在忙碌布置,我估摸着,离晚宴开始,还得有会儿时辰。 因为读过玉圣的不少典故,便想着趁此机会,逛一逛这名人旧居。 婇玉府中,木繁茂,厅榭秀美。看得出,即使荒废了多年,这里都被人精心维护着。 听说婇玉府的后园中,屯有各种名葩奇石,我便探路去看。 在外的三年,我学会了独来独往,不喜被丫鬟仆人跟着,这点被子昴诟病颇多,觉得既不安全,又失了帝姬的体面。 但我毫无所谓,我行我素。 如果贴身跟着侍候的宫人,去到哪里都是浩浩荡荡而心觉不自在,那又何苦逼自己忍受这无聊的规矩? 这婇玉府的后园中,虽无静湖林,但多奇峰,多怪石,且易置了丘壑。 我且看且行,逛得甚是开心,不知不觉,已是绕园一周,远远可以听见晚宴的丝竹之乐。 “空儿可好些了?” “回世子大人,李二少主的身体和精神都恢复得不错,尤其是服用了青龙太医送来的药,伤口愈合得快极了。今天上午还嚷嚷着和夫人一起,来婇玉府上玩。” 对话声从假山后传来。 “这贪玩的性子真是没治了。”男声嘲讽道,“别看父王宠他,可终究是个没出息不长脑子的。” 我眉头皱起,停下了脚步。 想必是因为自己只身独影,又习惯性地行步轻捷,几无声息,便让隔壁这二位压根没料到身后还有人路过吧。 “就是,李空公子平日里也不知脑袋瓜里在想些什么,虽然聪明,但毕竟玩心太重,世子可不足为惧。” “那也得防着点儿,谁让父亲喜欢他,逐鹿最大的封地,将来可是他的。” “那倒也是,嗨,有兄弟就是这点不好,什么都得分出去。不过,若是兄弟之间可以互相扶持着......” “先别提这个,母亲今天可把卉儿抱出来了?” “是的,我是瞧着李夫人带着王女探视完李空公子,再出的门,来的府上。” “哎,妹妹长得如此可爱,想必徽国的御使大人见了,也会无话可说,回去应该会跟他们的皇帝,美言夸赞。我再许以重诺,给予丰厚的嫁妆,这婚事是十有八九了。” “世子说得是......今晚画师已在前厅等候。” “孜集也在了么?” “我来时,看到他是伴着御史大人一起来的。” “好,那我去看看。你也早点回去空儿那里罢,贺礼送到就行了,在这儿待太久了,被母亲看到可不好,空的身子毕竟还伤着在。” “是......小的这就回去。” 我赶紧悄悄抽身离开,闪进了一条小道,贴着屋墙往回赶。 一路上,狐疑满腹。 听这二人对话,其中一个必是李瞻君无疑,第一次见面便觉得此人眉眼之中无正气,这般算计自己弟弟,也不为怪。 而另一个,应该是李空身边的人。 他们方才说到李卉儿......徽国....... 对了,李空不是说过,徽国的使臣总是怂恿着让李卉儿当三皇子的王妃,李夫人还为此一怒闭门不让卉儿见客? 李空说这话时,正值玄信和姥姥筹划着让子昴娶卉儿。那天我还甚觉奇怪,李卉儿这个牙都没换的丫头,怎么就如此吃香? 现在看来,李瞻君仍然没有放弃把妹妹送去徽国的念头。子昴与卉儿的事,也仅在姥姥与李睦之间作讨论,终究是胎死腹中了。 那李睦,知不知道李瞻君的打算呢? 第三十四章 晚宴 (昂~上一章已大改过~请不要直接看这章喵,再次谢谢大家) 天色已暗,华灯亮起,我提着裙裾,急急赶回至晚宴处。 宴桌已布置好,只待主人宣布开席。 按照规矩,大型宴席中,为皇族与主人家眷准备的一等坐席,设在殿前与左右廊,次等的设于前阶之上,再次便延至殿前空地之处。 当我走到殿前时,有几个面容姣好,衣着素丽的女子正局促地站在门口,左顾右看的,似乎不知道该往哪里落座。 她们并不像是宫廷命妇,但也不似歌舞姬。 我看了几眼,想越过她们,跨步进殿时,却被一人拦了去路。 “这位小姐。” 拦住我的,是神策将军的女儿,短发女将,神晁。 我疑惑地凝视着她。 她虽以悍闻名,长得却是清瘦,嘴角时时漾着笑意。 “这位小姐,以你的身份,恐怕......” 她礼貌地停顿了下,转头看看那些用明黄与朱红绸缎布置的宴桌,没有再说下去,但那冷淡与不耐烦,已准确传达了“身份不宜,拒绝入内”的讯息。 我尴尬了,脸上微微一热,看着内殿里,那张明黄色的宴桌,又深深看了面前这个傲气精干的女人一眼,点点头,转身走开。 身后,神晁又用同样的语气,试图把聚集在门口的那几位女子都请下去。 以衣辨人的事,也不是头一回见到。 我懒得多想,也懒得争辩。 走下台阶,看着左右两排的宴桌,正犹豫着要坐去哪里,却不想在人群里看见一个极熟悉的身影。 齐朔? 我没有看错,那真的是齐朔! 他着一身锦蓝外衣,坐在靠近走廊的第二排席间,荫在树下,此刻,正在身后站着的一位高高个子的陌生小哥说着什么。 犹如在尴尬的境地里找到了出口,我虽是无比吃惊,但也不由自主地向他走了去。 月亮已高高挂起,大如圆斗。 齐朔顺着小哥的目光,朝怔怔的我看来时,像是终于见到了久等的人儿般,又一次,对我绽开了好看的微笑。 这微笑,对于我而言,真的似可以拨开迷雾的美月光。 我不禁报以微微一笑,走过去,坐到了他的身边。 “你怎么来了?”我好奇地问。 “听说庸安宫里发生了不得了的事,于是在几日前,父亲飞鸽传书来的时候,我便动身启程了。”他笑着道,神情得意轻松。虽然我明明听说,赶来送药的人,是日夜兼程,快马加鞭,几乎累死。 “原来治李空...还有我的药,是你带来的!但怎的太医院又派你来?因公私游么?程大人可知道这事?” “瞧瞧,尽把我往坏处想了。我不仅是来送药,也不是来看殿下您,而是要陪着程大人,一起去到徽国边境的。” 齐朔笑得一脸明媚,像是春天提早到来。他垂在脸颊的发,随着此时庭院里树下的微风,轻轻拂动,让我的心情,也就此轻松起来。 我从未如此感激他的突然出现。 到了大庸之后,事情接连不断。 从李空遇刺,救下宣城,到子昴出走,再到方才偷听得的李瞻君的一席话.......我的心一直绷着、悬着、打结着、沉重着,未能放松过。 现在,与他一齐坐在这后排的树荫席间,倒愉悦了不少。 “这是...未央,不,伶龙帝姬殿下,不记得我了么?”齐朔身后,站在树荫里的高大憨小哥道。 他穿着一身太医院的服饰,看生涩的模样,应该是个刚入门的小医师。 我努力回想。 “我是陆冉啊。” 我恍然想起,在素朽书院的时光里,是有这么个人,常听齐朔提起,有时他也会在下课后,来学堂接齐朔回家。 我笑着对他说:“是你。现在也进太医院,和齐大人学医了吗?” “是啊,齐大人和齐夫人心眼好,都说做人得有一技之长,不然等少爷长大了,娶媳妇了,我也就没了去处。” 我看了齐朔一眼,他突然脸红起来。 陆冉仍然热情地冲我叨叨,也不管场合,仿佛我们还是当年那三个,在夕阳下并肩行走交谈的孩子。 “不过,老爷夫人替我担心的这事儿嘛,一直都没发生。前两年少爷跟老爷杠得凶,连学医都停了,谁人的话也不听,夫人两边都得劝,累得很。今年起少爷入了宫,老爷仕途顺,老夫人旧事重提,又要少爷赶紧成家,说自己在少爷这年岁的时候,早就嫁给了老爷,作了齐夫人,还怀了少爷呢。” 齐朔举手捂在嘴边,咳嗽了两下。 陆冉看自己该说的话已说完,便也住了嘴。 我看着齐朔,想起他给我做的那枚五彩剔透的“天涯无双”琉璃佩。 若这世上还有一人,不会因我的身份而算计我,那可能便是眼前的这位少年了吧。 我庆幸自己,没有受了玄信的蛊惑,而决心和子昴在一起,做什么皇后。 当然了,在子昴内心的感情世界中,肯定也是无我的。 在先前的几番试探中,尽管明示暗示,他都没有任何,想到我的意思。 这样的迟钝,若非故意,那便是蠢。 不过,被子昴这般从内心嫌弃,大概也真是因为我这样内里粗糙,不讲究礼数的帝姬,实在不能入他眼吧。 而玄信在悄悄暗示,让我和子昴一起时,领悟到他意思的我,满脑的功利纠葛,可曾有过半分想起齐朔? 一想到这些荒诞与现实,我原本轻松起来的心情,便又不由得沉重了下去。于是赶紧端起面前的茶盏,喝口清茶,把思绪从愁虑中拉回,主动岔了话题。 “哼,你平日里都不爱认真念书,玄信怎么会挑了你陪同去的。”我故意嘟起嘴,笑着说道。 他微微一愣,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玄信?......” “就是......”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语暴露出的不合适的亲密意味,解释道,“就是你们鸿胪院的程大人。这些天就我们几个青龙来的人在庸安宫里,彼此间不免接触得多了些,便较熟了。” 齐朔也不在乎,笑道:“不夸言地说,我们鸿胪院的主事程大人,可算是国之栋梁,也是我见过最拔尖的聪明人,且正直有趣。既然有他作陪着,那先前那段日子,一定是不会无聊的了。” “有趣”且未发现,“正直”......他也敢当? 第三十五章 坑妹 正说笑着,整个宴厅却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我与齐朔看去,只见方才遍未寻着的大将军神策,与亲王李睦,正沿着两排宴席中央的红毯大道,缓缓走向台阶之上,明亮的殿堂。 此时,殿堂和檐廊的宴桌后,李夫人、世子李瞻君,神策的一双儿女,以及其他我不太认识的李氏亲属们,皆放下手中杯盏,颔首低眉默立,等待这次夜宴中,最尊贵的两位主人,亲王与将军的入席。 我远远地看到,那张明黄色的宴桌依旧空着。亲王与将军在跨入殿门的一瞬间,仿佛都停顿迟疑了下。 “那是殿下的位置吧。”齐朔低低问道,“不去坐?” “我才不要,坐在这里多好,和他们都不熟。” “殿下这样恐怕不好,一会儿若是被台上的权贵大人们看到,该怪罪我们了。”陆冉在身后小声提醒。 “你们不说,他们会瞧见这里?前面可有两个胖家伙挡着呢。”我笑道,指指前面坐着的两个家伙。 “未...殿下还是那么...任性啊。”齐朔低语。 我用手指绕着发梢,嘟着嘴回道:“我现在同你们坐在一起,就跟儿时一样。还是听着叫未央时,更顺耳些。” “君臣之礼,并不如殿下想得那般容易被忽略。除了初复相见时的欠考虑,齐朔将来,大多只会在梦中这样无忌惮地称呼殿下了。” 闻言,我苦笑道:“你不是一向反叛,怎么越长大越是谨言老气起来了。我在这宫里,竟然是半个朋友都不可以有的了?” 他静静道:“礼仪是祖上的规矩,与人情无关,何须介怀。齐朔心里真正想的,无非是有一天,可以光明正大,如儿时般,直呼闺名罢了...” 树荫下,昏暗中,我俩看着台上逐鹿州的新晋权贵们,默然半晌,仿佛都在努力理解着彼此话语间的意思。 今晚的庭院,分外明亮。 我抬头,看到那皓月高悬,似是吉相。 “怎么今天没看到过程大人?他坐在哪里?”我打破尴尬的沉默,问询起来。 他看了我一眼,大约是在奇怪,为何我老是如此在意他的上司。 “其实,程大人对宴会之事,从来都是兴趣索然。即便是今日将军之子受封,他听说了,也只是打发了我前来。” “受封,封谁?” “自然是神轩了,消息上午刚刚传到,说是祭祖的时候,受了国师的指点,需立即荫封将才,可保逐鹿州运道昌盛,连名号都已想好了。” 我淡淡的唔了一声。 姥姥前脚刚走,这卖了国的李睦就又开始乐颠乐颠地拉拢驻将了。 难道,今天神晁心情如此不好,是因为这? 我倒突然有点儿想原谅她了。 明明姐弟俩立下了一样的战功,听说姐姐的能力还在弟弟之上,如今却只荫封男儿。 虽说我国政治开明,女人也可即位称帝,但到底,在普世价值里,男儿还是要比女儿家更金贵些。 五神之中,不也只有星神一个是女儿身的么。 果然,李睦起身,宣读了一通文书,大约就是神策将军骁勇善战,今受释神与祖上神灵的指点,荫封将才,晋神轩校尉为逐鹿清远将军。 按照国规,李睦确实有资格在自己的属地,晋升人逐鹿军的将领。 神轩虽勇,但还不够资格让姥姥封他为青龙大将。于是,李睦便用了自己在逐鹿的权利,在自己的属地军队里行晋封,以此讨好神策。 神策将军被姥姥任命为逐鹿驻地将领,统帅着最精英的军团,而李睦从前只是一介封王,手上的那点兵力,简直不堪一提。他又是由起兵反叛起家的,自然知道,兵权以及一个优秀将领,对于领地安全,对于胜负输赢的重要性。 神策将军带着神轩受完封后,返身落座。 但随后,他便左顾右看,又唤人耳语,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我指间捻着生的红衣,心想,难道是这样背着伝帝的大封赏也让他心觉不妥了? 现下,我在暗处,那一干尊贵之人都坐在整场最明亮之地。我看得清楚,肆无忌惮,甚至都不用掩饰自己的表情,也是有趣。 过去,在这类的宴会上,我总是端坐于象征着皇族高贵的明黄案桌前,于众人的目光与灯光的聚焦之下。而人却傻傻,听不懂身边人话音里外的意思,看不透群臣的表演。 今日,我遵循了刺客的习性,静静躲来这稍暗的一隅,反而将台上的一切动静,看得清晰而透亮,毫不费力。 李瞻君做了个手势,神晁便点头会意。 三声击掌过后,一群舞娘随着的乐师奏起的音声,翩然舞入了宴厅中央。 这些衣着艳丽的美舞娘们,跳的是逐鹿的民族舞蹈,妩媚艳丽。 齐朔闲闲饮酒,陆冉却兴致盎然,直呼好看。 “你不喜欢看么?这些韦族姑娘们跳得多么热辣奔放,是不同于我国舞姬的风情。”我问齐朔。 他抬起头看了会儿,笑了笑:“好看是好看,就是太奔放,我还是喜欢看咱们青龙国里温婉舒缓的舞蹈。” “原来你是喜欢温婉的小女子。” “一度我也是以为,自己喜欢上的是个温婉小女孩。” 我闭了嘴不再说话,回头看舞,嘴角却不自觉地挂上笑。 一曲舞罢,李瞻君站起了身。 “今晚,月光清皎,贵客满席。上天为我逐鹿从东方请来了一位英勇正直的将军,为表达我们李家对大青龙王朝,对神策将军的感谢与崇敬,神轩公子已成为我逐鹿的大将军,而我仍然觉得这还不够。于是孩儿斗胆自作主张,请父王与母亲,允许我请出妹妹,逐鹿州最可爱的小王女李卉儿,唱一首上周由她自己填词,我为她谱曲的《红卉灯》。” 台下的显贵们一片喧哗,交头接耳。大抵都是在惊叹卉儿王女这么小,竟富有这等才华,简直是奇了。 “啧啧,六岁就会填词了,前途不可估量。我可要听一听。”我小声对齐朔道,心中却暗自升起了另一种兴奋——这就是之前偷听到的,李瞻君坑妹计划的一部分吧? 李夫人看向李睦,终于,在丈夫的默认下,她无可奈何地将卉儿抱出。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lt;/a&gt;&lt;a&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lt;/a&gt; 第三十六章 红卉灯 (喵卡在出差中......4号恢复更新) 李瞻君正得意地看着殿前台上。 此时,李卉儿正似个红衣小仙女般,合着乐师的曲儿,于清冷朦胧的月下,独吟了一首《红卉灯》。 月光下,她的周身仿佛被镀上一层透明的银白。 红衣白芒,圣洁可爱中带着一丝神谕的庄重,宛如九天小帝女一般,直让人看得目不转睛。 李瞻君一边欣赏着,一边不时地瞟一眼身旁端坐的男子。 男子的面孔隐没在阴影黑暗中,我看不分明。 一曲吟罢,全场交赞。 李睦与李夫人脸上,亦浮起了几分欣喜,几分骄傲。 李夫人扬扬手,李卉儿向台下行了行礼,转身便奔回殿上,扑进了母亲怀里。 “李夫人果然调/教得当,王女聪慧大方,即使在徽国王室之中,也是罕见。” 隐没在黑暗中的男子开口说到。 他就是李瞻君说的徽国使臣? “陈大人谬赞,卉儿只是略有些小聪明罢了,都是学圃师傅教得好,哪里及得上徽国王室众妍的风采。”李夫人赶紧道。 “夫人过谦。事实上,我们的皇后殿下,一直希望自己的膝下能有一位如果王女一般聪颖可人的公主。相信如果今日是她在场,大概会非常地羡慕夫人与睦王,并更加虔诚地祈求释神,满足她的心愿。” 这个男人的声音略略耳熟,让我心头一惊,关于徽国的记忆始终是我最不愿意想起的那部分。此刻我害怕,又想去了解。 我看见李瞻君的眉毛扬起,似喜不自禁。 睦亲王与李夫人的表情,映在跳跃的烛火之中,晦暗不明。 李夫人强笑着道:“卉儿自小体弱,可承不得贵气。这不,我们全家刚搬进这庸安宫中,短短时日,卉儿就已发了两次烧,可急坏了奶娘。可见,这贵命啊,还是要慢慢养。” “庸安宫是集逐鹿灵气的圣贵之地,母亲尽可放心。小儿一般多体弱,妹妹又正是长身体之际,有些小毛小病也正常。儿臣曾请示过国师,说妹妹乃是倾国富贵之相,如牡丹儿般,注定会在期尽情绽放给世人,定不会长久地娇弱于闺中。”李瞻君的嘴上,抹了蜜一般,配合他眉飞色舞的神情,成竹在胸,侃侃而谈。 李夫人沉默不语,似心有所虑。 良久,神策将军站起身,笑着打起了圆场:“吃饭吃饭!这么晚了,大家都饿了。今天是小儿神轩的册封家宴,庸安宫特钦赐了宫廷御厨,准备了谚都与庸城的两种菜品,都来尝尝罢。” 齐朔看看一桌重口浓味的菜肴皱了皱眉,他接过一旁侍女的碗具,盛了一碗糯香玉米排骨汤,放到我面前。 “身子伤还未痊愈吧?喝这个,不要吃那些辣的,更不许饮酒哦。” 我微微笑了笑,接过碗,眼睛却一直盯着台上,心中翻覆。 李瞻君今天竟在大庭广众下,如此不掩饰想嫁自己的妹妹去徽国王室的心愿?是因为他以为姥姥与我都不在场,还是本就不在乎? 李睦百般讨好拉拢神策将军也就罢了,毕竟是暂驻自己地界的军队统帅,安抚好了图个心安,免得哪一天又如先王一般被突然捅了老巢。 作为一个刚刚归顺了青龙朝廷,地邻徽国的大州,在局势不稳的情况下,便急迫地要把王女嫁去邻国,这样的事,他李家也做得出。 但这究竟只是李瞻君一个人的意思,还是李睦也在背后支持? 姥姥她,知晓此事么? 还是因为已经知道了,才应玄信的提议,考虑把李卉儿这个小妮子许配给子昴,收编己用,免得生出事端? 毕竟,李睦现在,也就这么一个女儿。 我端着碗,咬着筷子,满脑子混乱与疑问。 “殿下怎么坐在这里?” 玄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吃惊地转身回头。 几日不见,玄信却没有如我想的憔悴。 此时,银白色的月亮已爬至天顶高处,在婇玉府中撒下满庭月光。 月光朦胧地萦在玄信身周,照在他的脸上,恍然间,我竟觉得风采若神。 他对齐朔点点头,便一摆衣衫,坐在我左侧空出的位置上。 “我看殿里那张明黄色的案椅还是空着,进门时也瞧见神策派出去找帝姬的小厮,却没想到,殿下和齐朔偷偷坐在这里。也难怪将军他怎么也找不到。”他的目光,轻漫地从殿内移到我手中的汤碗。 我放下碗筷,微微笑了,回道:“大人不是也有这嗜好,进来不去殿前,却坐来我这里。” 他亦笑了,道:“不用聚焦在宫灯与目光之中,且现下天气有转暖之势,夜风温湿带凉,这里正好。” “大人,可惜您来得太晚,错过卉儿王女的表演了呢。”我笑着,又压低了声音,微微凑近道,“子昴若是看到了,兴许就不会大怒着回去。卉儿现在是奶娃娃没错,但养个六七年,保不准倾国。” “所以殿下是想告诉我,”他看向我,用温懦好听的声音,低语讽道,“若是我再不来,青龙的睦亲王,明天可能就是徽国的李国舅了?” “你知道了?” 案桌上的纱灯,被风吹得火光跃动,桌上那些颜色红重的肉食菜肴,在火光映照下,显得分外诡异。 玄信道:“早在殿下发呆听曲胡思乱想的时候,你的青梅竹马,就已经差人来通报我了。”他又道:“这李家真是忒大胆了,只告诉神策今日徽国使臣也会在席间,我听到消息,还以为不过是那个常驻逐鹿的小臣孜集,没想到......” “来的那人,是谁?” “徽国新上任的礼部尚书,陈之枫。” 这个名字如果一击闷雷,捶打在我的心间。 果然是他! 我瞪大了眼睛,呼吸几乎凝滞,身子也做好了准备,恨不得立刻从这席间走掉消失。 “你们可认识?”他似乎是不经意地悠悠问,但我却心中一惊,因为面前的这个人,仿佛对一切,都了然于心。 我明白,在洞悉一切的程玄信面前,连一个眼神的慌乱,都会被看出问题。问题的背后,是被他抽丝剥茧的可能。 我突然晓得了为何我不喜欢这个人,这样的洞察与凌厉,真心只会让人敬而远之。 第三十七章 陈之枫 玄信问得突然而随意,我却无言以答。 我该认识这个人么?我本是不该的。 若是认识位高权重的徽国礼部尚书,两年前,我又如何会回不来我的国家,如何会受尽磨难,历经生死离别呢? 我终究是怯懦的,本以为已回到现世,已远离噩梦,可在听到“陈之枫”这个名字的刹那,又恍惚跌回梦境。 命运离奇,仅仅两年未见,温雅年轻的陈之枫竟然已是礼部尚书了。 与青龙国的分权分设不同,徽国的礼部,包含了外交、贡举、祭祀、宫宴在内的所有事务。所以,比起现在陈之枫,我身边的玄信、子昴等这些人,权利被分化得实在太小。 但我认识陈之枫时,他仅是徽国王城白安中,礼部下四司之一,客清司的副司长,主宾礼外交。 也是因为这样,夕昼才会带着我,在走投无路之时,在白安城中找到陈之枫的住所,费劲心力地用尽各种方法,请求他带我们回去谚都。 我与陈之枫并无过节,在那样的他曾那样竭力帮我们,我该满怀感激才是。 可命运之下,谁会料到,这样的帮助,将我们引上的,却是一条布满错误与荆棘的绝望之路,让我至今不敢回忆。 那两年,我绝望地流落在逐鹿,混杂于一群群难民中间,落魄如乞儿,而夕昼,去了飘渺的轮回之境,永远离开了我。 回来后,我本能地远离所有与那噩梦相关之人,包括陈之枫。 所以,此刻我很想别过头去,说不认识,然后逃离这里。 但我终究只能看着台上,默默点了点头。 “你知道琉樱帝姬么?” “是已殁去的二皇子的女儿?圣上对她,甚是怀念。也总是后悔,当初过于严厉而忽略了祖孙亲情。怎么?” 我收回目光,凝视玄信,轻语道:“这个陈大人,便是与琉樱帝姬夕昼的死有所牵连的人了。” 玄信吃惊地看着我,他应该知道,关于夕昼的死,甚至连姥姥都不敢多问我。 “这可是大事,殿下为何先前不说?其实凭我青龙的国力,对付一两个当官的外仇还是......” 我摇摇头,提起夕昼,只是因为我不想再被人肆意问及过去。 “大人,陈之枫不是坏人,是我想起过去种种,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我的声音低了下去。 把脆弱与恐惧撕给人看,回宫后,我是第一次。 齐朔早已带着陆冉离席,去向神策通报玄信的到来。 我俩所坐的案桌隐在一树常青绿荫之下,与周围其他的案桌相隔甚远。 程玄信历来淡然不惊,喜怒不形于色,见我此时如此情状,却也似乎被触了心肠。 他点点头,动容道:“每个人都有如论如何也不愿再提起的事情。只是琉樱帝姬的事,殿下预备就这么算了吗?圣上是顾念着殿下的情绪,一时不敢多问,但时间久了,终究是要......” “自然是不能忘的。”我攥紧了拳头,手指甲戳入掌心,“只是这件事,我想自己来完成。” 是的,即使恐惧、忿然、逃避这些情绪萦绕在心头,但我依然必须在未来的某一天,转身直面过去。并用我的方法,给自己给夕昼一个交代。 玄信大约是从未见过我如此恨恨动怒,怔了片刻,而后道:“我没有理解错的话...是要自己亲自动手行事么?那可得一切小心,若未来帝姬有任何需要用到程某的地方,尽管吩咐。” 不论信不信玄信这句承诺,此刻我都是感激的。 因为,给夕昼复仇,是我此时的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之一。那冰冷的恨意已刻入骨髓,纵然现下是宫廷浮华,享乐安逸,尊贵风光,但这些,都不会让我忘却了曾经的屈辱与仇恨。 “谢谢大人。话说回来,您是知道了李瞻君的打算,所以,才跟姥姥提议让子昴娶了李卉儿的?”我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冷静了下来,回到之前的话题中。 “我?”玄信讶然,但立马反应过来,摇摇头笑道,“当然不是了,我只是一介鸿胪院主事,凭着圣上的赏识才得以有今日位置,但我有自己的分寸,是万不敢随意干涉皇族婚事的。何况,子昴与我交好多年,我若逆他的心意提出政意,有失厚道。” 我蹙起眉头,若真如玄信所言,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夺了李睦的兵权,由朝廷派驻兵于逐鹿。若是又能让子昴娶李卉儿,便可以联姻巩固对逐鹿的控制力。 这么划算的生意,谁人不愿意做?何况是我那精明的姥姥。 我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暗暗想到:说起来,曾经的太子皇瑞,何尝也不是想要拿我当做牺牲品,嫁来逐鹿? 那时,是夕昼出来保护了我。 我仍然记得临行前的那次生日宴,夕昼在摆看我的礼物,发觉了皇瑞的意图时,把除我外的所有人聚到一起,要求自己嫁去逐鹿。 她知道皇瑞是太子,纵使姥姥现下犹豫,但总有天,皇瑞会用尽各种方式,来满足他的政治诉求。 我的姐姐,给予我的最好的保护,便是永远都不声不响地,挡在我的身前。 当时的皇瑞,和逐鹿的王子已有来往,甚至政治交易。 为了争夺王位,逐鹿的王子需要娶一位高贵的邻国公主,来增加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与话语权。而同样是为了巩固力量,为了哪怕早已收入囊中的王位,皇瑞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出卖自己家族的女孩儿们。 姥姥其实是看不上是时混战一片,落后不前的逐鹿的,哪怕它是一个古老的国家。她也对那时飞扬跋扈暗中结党的皇瑞心结不满。 但她爱我,在宫中的两个公主之间,她爱我甚于夕昼,这很明显。 于是,她几乎是坚决且轻蔑地拒绝了皇瑞要嫁我去逐鹿的建议,却同意考虑夕昼主动嫁去的提议。 夕昼并未因此有任何芥蒂。我还记得一同出发南下的那天,她冲着脸色不太好看的皇瑞一吐舌头,然后娇笑着转身提裙在侍仆的搀扶下跃上了马车。在车里,她对我说:“都得谢谢姥姥,给了我们各自全新的生活。” 我当时不太懂,不明白姐姐为何在终身之事的问题上,变得如此之快,简直毫无原则。 一开始为了逃避联姻,和侍卫私奔;后来告诉我,要忠于内心,不受人摆布;最后,竟然是主动的,愉快的,准备嫁去逐鹿。 后来我才明白,原来对于这样的事,之所以她能在不同选择下都保持着好心情,只是因为她本性乐天又随遇而安得过了头,就如同那让她名噪琉羽宫的那场的私奔般随心得彻底。 她可以为我,为自己,心甘情愿地放弃掉在琉羽宫的人生,却不愿意因为政治诉求而被生生夺走自由。 第三十八章 神晁 一阵嬉闹之声,把我从回忆中惊起。 我抬头,原是李百儿跟李夫人。 李夫人亲自抱着卉儿,小心地从殿上走下。 百儿素来喜欢漂亮的孩子,一边同李夫人并肩走着,一边蹦跳做着鬼脸逗卉儿开心。两人仿佛是要去散散步。 她们走过桌前时,我还呆呆地看着被逗得咯咯笑的卉儿,却听得一旁的玄信,轻咳了一声。 大约是对玄信的声音特别敏感的缘故,李夫人没甚注意,百儿触电般回头看了过来。 “咦?殿下?程大人?”她瞪大了眼睛,看了看四周,“你们俩就一直坐在这里?” 李夫人一瞧,赶紧放下卉儿,俯身行礼。 而百儿这一呼喊,内殿也被惊动。 程玄信站了起来,微笑着面对从殿上小步跑下的神策将军与跟在后面的李睦。而我,则端坐在席,悠悠喝着手中杯盏里的果茶。 “老臣见过帝姬殿下。”神策将军满脸的疑惑与不安,“殿下为何......程大人,你们这是?” 我拿出绢子抹了抹唇边,微笑道:“我本想进殿,可是被人撵了出来。我左右一顾,发现这处案席位于间树下,甚是美妙,干脆就坐了过来。” “我见到殿下在此孤单,侍候的人也少,便过来陪她吃饭观舞。”程玄信加上一句。 “难怪寻你二人不到啊,还以为程大人仍在闭关,不便赴宴。”李睦赔着笑脸。 “是谁这么大胆,竟然敢撵走殿下?”李百儿忿忿,回头对李睦道,“亲王是否要查一查,府里哪来这样大胆无礼之人?” “我亦不知是谁,但那是个剪了短发的姑娘,所以印象深刻。” 李百儿一愣,周围众人也皆露出惊惧的神情,内殿更是一阵骚动。 神策铁青着一张脸,吼道:“晁儿,你过来!” 我抬头看了玄信一眼,他亦低头看我,满眼说不出的笑意。 前桌挡住我的二人早已离席退后到一边。 方才倨傲的神晁,此时满脸惊惶地出现在我面前。 其实我并没有多怨神晁的无礼,我信她无心。但作为帝姬,在臣子的府中,无端被人驱赶,皇族颜面何在。何况在这样的盛宴上,不该随意待人,这是起码的谨慎,就当,给她一个功课教训罢。 我静静看着她的无措,再没了轰我出殿时的霸气与鄙夷之态,心想着这般骄傲飒爽的女人,也会在未知的惩罚前惶恐至此。若不是我今日穿得实在不讲究,哪能看得到这一面呢。 李睦站在一旁,看看我,又看看她,沉思半晌,也不知该开罪哪边,帮衬哪边,于是干脆闭了嘴。 终于,神晁咬了咬牙,噗通跪下。 “末将不识得伶龙帝姬,才出语冒犯,请帝姬责罚。” 她恳求地看了我一眼,又深深低下了头。 在自己弟弟的晋封宴上如此狼狈请罪,对于原本就有股子心高气傲不服输劲头的神晁来说,又是失了一重面子吧。 “无妨。”我道,嘴角微微噙着笑,轻轻摇了摇头。 一众人都惊异,神轩更是想要上来给我作揖谢恩。 我扬手制止了他。 “我坐在台下,并无甚,这里景色也不错。你以为我是平民女子将我逐下台,也无错,本来各人就该有各位。我只是觉得,你待人的态度,似乎不是很友善。今日来的,都是得到邀请的宾客,神家的大小姐,为何要如此对待来宾?” “我...”她颤抖着声音,仿佛是受了什么委屈似的道,“末将并非有意看人低,而是...” 我含笑道,“你且说下去。” “而是末将身为神策将军的女儿,在这婇玉府里,终身只认一个母亲,只认我们一家人。所以,在对待其他人时,免不了粗声坏气,实在是装作不来好脸色啊!”她一脸的气愤,让我忽觉事有蹊跷,脸上的神色,也跟着变了。 我用目光环视着周围的人,想知道有什么信息,是我之前遗漏了的。 玄信的脸掩映在树荫里,而李百儿只是看着神晁焦虑,欲言又止。 我正寻思着是否要让她把话说出来,却被一个人声抢了先。 “神将军的家事,与帝姬殿下并不干系,何必混为一谈呢。”齐朔站出来,侃侃道,“殿下,今天毕竟是将军的晋封家宴,能不能就不要再追究此事了。神晁向来骁勇忠心,在军中颇有有一枝的美名,所以,想必不会如寻常女儿家一般温婉淑静,说话冲了些,也非故意。” 我看着他,他温言道:“可不可以就算了?” 齐朔从来不会在大场合中与我进言,一来是避嫌;二来,他是程玄信的手下,不便越过上级多言。我觉得他另有目的,于是也点点头,让欲言又止的神晁下去。此事便罢了。 齐朔命人将殿内我的明黄案椅抬来,落坐于树下。 百儿松了口气,忙去安抚神晁。 玄信冲我们微微一笑,转身对李睦说:“李大人,怎么徽国的尚书大人,这么大的人物来了,您都不通知一声,仅仅说是御史?” 李睦的脸色变得难看。 程玄信虽然目前官位不大,但毕竟得圣上信任,一时也开罪不起。 “我也是今天刚知道。瞻君,你让人去通报时,是怎么讲的?”李睦皱着眉头,叫来了李瞻君。 我们这里乱作一团时,李瞻君只过来观望了两下,就又颠颠地跑回去陪着陈之枫。 现在,他被自己父王大声地从殿内唤来,也自觉讪讪。 “父王有所不知,”他压低声音道,“陈大人是最近才刚刚晋升的尚书,之前真就是负责外交的客清司司长。我也是刚得知的。” “确有此事。”玄信点头肯定道,“据程某得到的消息,是上个月的事情。” “上个月的事,你个小子,今天人来了才知道的么?”李睦恨不得伸手就是一巴掌,碍于在人前,只得强压怒火忍住,“这么大的人物来,先前却连我都瞒着,简直不是个东西!” 我用帕子捂住了嘴,遮掩住笑。 这对父子真是粗俗。 如果早让李睦知道,李夫人还敢带着李卉儿前来? “世子一定不是故意,”玄信劝慰道,“哪有知情不说的道理,这样对陈大人也是不敬的。” 第三十九章 重逢 (想听到更多你们的声音,想收到更多你们的建议,现在就搜索微信公众号“qdread”并加关注,给《女帝伶龙传》更多支持!) 我也不知道这对父子此时是不是在演戏。反正我对李睦的印象不佳,总觉得他不仅粗俗,而且势利,更不可能对一个外来的帝王有忠诚可言。 谈话骚动间,陈之枫起身走了下来。 全场的目光立刻聚焦在了他的身上。 而我先前复杂慌乱的心境,竟然在这一闹后,平静下来,也无畏起来。 我干脆坦然地站直了身子,以最骄傲的皇女之姿等待着他的跪拜。 衣着素简,但傲心不减,于是嘴角挂上一缕清浅的笑,迎接那故人。 也许陈之枫只是想趁着礼仪来拜见一下,而当见到我的那一瞬间,他果然愣住,凝立在了原地。 “这位就是徽国的礼部尚书,陈大人么?”我道,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陈之枫显然还陷在回忆与迷茫之中,听我这么说,眼神愈发疑惑。但他无法在众目睽睽下持续愣神,于是赶紧行礼拜见。 “原来是青龙的帝姬殿下,陈某是徽国的礼部尚书。我国历来对古国青龙文化崇敬有加,以后就是毗邻,陈某心盼着日后两国人民可以常来常往。” 我可不想与陈之枫在这种境况中相认落得旁人窃语,私下里,不知道要传出多少伶龙帝姬的野史故事出去了。 不过,他此时满嘴嘀咕的什么盼着两国友谊长青的鬼话,实在是让我皱眉。逐鹿已不是数月前的逐鹿,它已是青龙的一个州。外使来朝,按道理,不是该先上报青龙朝廷的么? 我看向一旁的程玄信,笑着介绍道:“真是巧了,我国的鸿胪院主事,程玄信大人,正好也在此。几日后,我们将一起前去燕金镇,同徽国的各位大人一起商议今后两国邦交之事。没想到今日却在这里撞上了。” 闭关多日无心梳理的程玄信,今日特意装扮一净,整得一派俊朗清逸的模样,前来赴宴,为的就是见陈之枫。 但这两位外交出身的大臣的见面,看似相配养眼,实则擦不出什么火。 因为以我的了解,他们都不是对方钟爱的那类对手。 风吹过头顶上方的枝叶,漱然有声。树下,两个身形挺立的样美男,礼貌相见。 陈之枫气质儒雅,眉宇间自有一股自矜,山自高水自深,唯我清远。 程玄信眉清目秀,书卷与慧黠之气并存,瞳孔中犹如积了一池潭水,全不见底。 陈之枫外冷心热,为人聪明也精明。 程玄信忽冷忽热,为人聪明而精明非常。 他们彼此都不是对方要的那盘菜。 我嘴角噙的笑意更深了。 玄信喜欢子昴这种直白得透出光的大男孩,不必费心相猜。 之枫喜欢可交心共鸣的直率之友,谈人生叹人生。 果然,这二人从见面起,就一脸假笑,可能还带着心理上的排斥,彼此一顿试探的寒暄。 既然没有共鸣,那就互相戳痛吧。 程玄信也不知是不是忿忿人家年纪差不多就官大三倍,话里话外都是对于外使缺乏常识视逐鹿为后园随意往来的暗讽。 众人皆瞠目结舌。 我心想,这程玄信是不是闭关时研读了太多外交辩论书籍,却苦于无人可操练演习,所以现在一放出来,便如脱了缰的野马,收不住了? 陈之枫大约是方才见了我,心里的惊讶还没缓过来,眼神不住地往我这儿瞟,于是言语上的回敬,便是软绵绵的无力。当然,他也不占理。 “程大人句句珠玑,又不卑不亢,严肃中又带着几份机智。”李百儿一拍手赞道,我看她神情兴奋骄傲,简直要跃起鼓掌叫好似的。 我压低声音对百儿道:“可不是么,哪能让人家随意来试探底线,在我们的地盘不守规矩?” “并非有意不守规则,只是尚不清楚逐鹿州的州例与青龙的国规,还在按照了先前与逐鹿的邦交方法行事。失礼。”陈之枫对着玄信与众人举手作揖,大方道歉,脸上赔着笑容。 我倒是语塞了。 时间太短,关于逐鹿的州例,确实还没有颁布,甚至可能都没有草拟。 “陈大人说得是。不过先国后州,此乃常识,否则过两天的边境探讨,我便不用跟您,而仅仅同江对岸徽国木蓉郡的主人商议便是。” 程玄信这个人,讲话几乎都能擦着要害过,没有一句废话与客套。 于是我时常怀疑,旁人也时常怀疑,他这种情绪一上心头便显出犀利的性格,作为主管外交的鸿胪院主事,是否不够圆滑。 但,比起那些不作为的庸官,他是好的。 陈之枫的神色,此时微微有些变化。 我瞥了一眼李睦一家,他们果然已悄然退至人群后,装作忙碌招呼宾客的样子,不介入这样尴尬的讨论。 我想,李瞻君并不是个难对付的政客。毕竟他做的事,总彰显暴露在明处,漏洞百出,略显愚蠢。 “程大人,过两天的商议要会,并不是陈之枫大人与您直接探讨。”见陈之枫神色微变,一个长脸长身的男人突然发话了。 我看看齐朔。 “这便是先前,逐鹿还是独立国时,一直被派驻在大庸的孜集御史了。”他在我耳边低语解释道。 我点点头,果然是护主来了。 “玄信大人此话岔了,那会议之上,陈之枫大人也只是坐镇,并不会与您直接探讨。届时与您同席的,是我的上司,客清司的现任司长幻梨大人。”不知道是不是长相的原因,此时孜集绽出了一脸令人略感不快的笑容,“早听闻青龙的程玄信大人,年纪轻轻便得以重任,今日一见,稍许失望。何况,单就论年轻有为这点,我们的陈大人却无疑更胜一筹。徽国的国主英明无双,断不会如女子一般,总以己喜好提拔臣子,让些不合适的人坐到了高位。” 此语一出,我原本还噙着笑意的脸,登时凉了下去。 周围众人也皆震惊。 他怎么敢?! 第四十章 孜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程玄信身上。我惧怕此时他一个激动说出什么做出什么不该的行为来,毕竟我从未见过有人当众以正面形式挑衅过他。 果然,此时的他,保持着一种仪式般的笑容,静静看着孜集。 半晌,他悠悠问道:“孜集大人以前,是常驻逐鹿的御史吧?” “正是,逐鹿各处风土人情,我无一不熟,王公子弟,无一不与我交好。”孜集傲慢道。 我以为玄信要开讽孜集现在连驻外御史都不是,仅算是到隔壁州串门的使者,心中甚以为不妥——这帮人,可别老是拿人家亡国挂嘴上,李氏亲贵一家或其眼线可都还在呢。 “唔...”玄信不紧不慢,不急不躁,神情攸然。问出的话,却更是吓了在场所有围观者一跳,他缓缓吁了一口气说,“孜大人确实在逐鹿的人缘好,应该也是好善乐施之人。也怪不得程某人听说,前朝太子李涃在逃离重重封锁围堵的禁山时,是靠着徽国侨民的身份撤了出去。而紧接着,据我在徽国的友人说,客清司的孜集大人立刻在老家添置了几处家宅,多了百来个仆役以及十来个美艳家姬。” 四下立刻寂静无声,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之枫深深皱起了眉头。 李涃借侨民身份从战乱不堪的逐鹿逃离,这件事,我也是第一次听闻。之前不论是青龙朝廷,还是以李睦为首的李氏新家族,都派了诸多人力,遍搜前太子下落不着,正纳闷此人怎会在重重封锁里插翅飞走。 如果真如此,那在谈判前夕当众被抖落此事,对徽国而言,甚为尴尬。 我相信,应该已有人通知李睦别再四处端着酒杯装应酬了。 “程玄信!”孜集头上的青筋都快爆了出来,再也顾不得所谓御史的礼仪风姿,撩起袖口便指着程玄信鼻子骂道,“你别跳墙还血口喷人!我添家产怎么了?就一定是收了李涃的好处?!那是我祖上亲戚留下的,接盘懂吗!怎么也轮不到你管!” 程玄信微微一笑,道:“我也没说您就是收了好处啊,事有凑巧而已罢。不过,侨民的证件,在当时的逐鹿国内,便只有大人一人可以颁发,加上大人说自己与各王孙贵族皆是好友,程某难免为谨慎为国稳大计而多思了些。” 孜集本还想骂什么,一直默不吭气的陈之枫开口了:“大人,您说前逐鹿太子,是靠着侨民的证件,光明正大的逃来了我们徽国?” 玄信点点头:“没有证据的事,程某绝不敢妄言。” 陈之枫的眉头蹙得更深。 孜集一脸的不服不忿立刻停歇,盯着玄信。 “可否拿来一看?”陈之枫问道。 “当然可以。”玄信道,“大人要验?” 陈之枫道:“兹事体大,又是当众被议,不得不慎重,还请海涵。” 玄信淡淡一笑,回头道:“齐朔,能不能帮忙回府把我前日里收到的那张侨民证拿来?” 我在叹服玄信的准备充分之余,亦瞥见人群中,李瞻君此时脸上的神情,已阴沉无比,极为难看。 被引以为得意的合作者背叛,是这滋味吧。 我原以为齐朔要过好一会子才能从玄信的住所里拿回“证据”,没想他当下便让陆冉从贴身的衣物口袋里掏了一个信封出来。想必是出于极度的谨慎,不敢将如此重要之物放在逐鹿的临时住所,所以才命人贴身携带罢。 玄信也露出一丝惊讶,赞赏地一笑,接过信封。 “陈大人看便是了。每个侨民证上,都会同时印有御史所的公章与孜集大人的私章。”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张已陈旧褶皱的随着主人历经磨难又神奇回到故土的侨民证,递予陈之枫,“姓名可以有变,但证上会印有主人的手印,入关时需现场核对。” 原来程玄信几日闭关不出,是在搜集信息证据,当探案神捕呢。 陈之枫显然没有料到,会在异国他乡的夜宴中撞上这么一出尴尬的指证。他是个文绉白净的读书人,且是少有的为官者中,还算知廉耻的。于是,一时间,羞愧之色浮上面颊。 他拿着证纸,细看之后,思索了片刻,转身去质问那孜集:“可有此事?” 孜集怎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认账,于是咬死说没有,说自己也不清楚这中间的问题。 陈之枫怎么也问不出个结果,只得抱歉地说:“关于此事,在下确不知情,可待在下回去细细查问,再给程大人一个回复?” “那就有劳大人。李涃是前朝太子,事关重大。如有可能,请在徽国境内通缉捉拿此人,替青龙引渡回来。程某相信,以徽国的治理强度,找出区区一个游民,应该未必困难。此事还请大人帮忙。” 陈之枫点点头,眉毛微蹙,正声道:“涉及国家根本,大人上心,本是必然。在下会将太子流窜至我国之事,禀明滕王,恳请他集全国之力,协助捉拿。这样也算弥补我国误发侨证之事。” 好一个误发。 我心下冷笑。 去看程玄信,却见他面无表情,淡淡笑着行了礼,谢过陈之枫。 又一个时辰过去后,这场夜宴,终于在尴尬的喧闹中谢幕。 也许会给大庸的贵族小姐们,留下不少于半月的闲谈话资。 但我们一干人,却没有在意。 “闲谈,讨论,猜疑,中伤...”,这些枉议可免时则免,不可免时,便当污了耳朵,扰了清净,挥挥手,也就随去了,碍不到任何。 身处权利中心的众人,无暇也不屑顾忌窃语。大家想着的,只是此事一出,未来该如何。 这一日,李睦、玄信、百儿、齐朔,还有我,一行人,到了约定谈判的逐鹿最南的边城——燕金镇。 李瞻君本该同行,却因为那天晚宴之事难脱干系,为避嫌,李睦特意下令,让他待在庸安宫中思过。 而孜集,由于没有更多的证据,只得任由陈之枫带他离去。 此人是否会知道李涃的去向?这暂且不得而知。 但他离去之时,我见他狠狠地盯着玄信。擦肩而过,一口清痰,呸在了玄信的脚面。举座皆哗然。 如此嚣张,陈之枫对此的解释与交待,也只是:办事能力上佳,行事任性妄为,常得罪人。之后,考虑将其转成内务。 第四十一章 燕金县 燕金县位于逐鹿国的最南,与徽国的木蓉郡,隔江相望。 虽然面积不大,但燕金县人口密集,市集熙攘,是著名的侨乡以及翡翠交易市场。 之前,子昴曾满怀欣喜地说,待到了逐鹿要一起去淘上好翡翠玉石的地方,便是指这里。 燕金县由于地处极南,所以历来是由王室后人亲守。县丞李文,相传便是逐鹿李氏王朝第不知道多少代子孙。 我们一行人的落脚地,是燕金县的韵南山麓。 山麓之下,本是一处占地极大的百年老宅,主人家是侨民,所以宅子常年空落,只留仆人做日常打扫与草养护。 几年前,为了招待偶尔兴致所至前来巡看的皇族们,李文了重金许了重诺买下宅子,又将宅院细细装新一番,命名为燕锦居。 燕锦居位于韵南山麓西侧的山坳之间,被密布的竹林与青翠的草木环绕,风景如画。 李睦身为逐鹿的主人,对这里并不陌生,一进燕锦局便要带着我们一行,四处赏景。 我正犹豫要不要趁着兴致,与李睦他们出去走走,却听得人来报。 “前徽国驻逐鹿御史孜集,已在返回徽国途中,暴毙。” 这个消息,让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面面相觑。 “怎么死的?”玄信冷静地问。 “据说,是急病突发。”通报的小厮道。 “这...前两天不还好好的,说话可大声着呢,气壮得很。”李睦不解。 “睦亲王,身壮之人,突发隐疾也是常有的。”齐朔对李睦解释道。 李百儿冷哼一声:“这嘴上不积德的家伙,果然是多行不义,遭报应了。” “关键是,死在了哪里?逐鹿州,还是徽国?”我急问道。 孜集死了不要紧。 要紧的,是为什么死,何人要他死,目的是什么。 “徽国,木蓉郡。据说是刚过了江,到了岸上,前脚落地,人便七孔流血,一头栽倒路边咽了气,死状甚惨。”小厮道。 “怎得如此惨?” “怎得如此巧?” 我与百儿同时道。 “简直就是威慑。”我的嘴角忍不住挑起一丝冷笑。 何人做的好事。 “殿下的意思是...暗杀?何人竟会有如此了得的暗杀手段?算得分毫不差?”李百儿醒过神来,面露惊惧,不解道。 我凝着眉,希望身边这个叽叽喳喳的女人此时不要想起来问我什么。 刺杀方式千千万,这并不算不可思议的手法。 “很简单,自然只有身边的人能下手得如此精准。”玄信肯定道。 “大人的意思,是陈之枫下的令?”齐朔问,“这么一说,倒是有几份道理。若是过两天,在谈判席上,双方又提起了孜集私放李涃的事,又或者是我们逼问前朝太子下落,对方一定尴尬无言。而现在孜集既死,便也不了了之。” “原来是如此,妙啊。”李睦恍悟,一拍大腿道。 “这个陈之枫,没想到啊,看起来又秀气又儒雅的,却是个这么阴毒的人。”李百儿由吃惊,转为一脸鄙夷不屑,“竟然在背后对自己的属下捅刀子!” 程玄信失望地叹气道:“想不到,好不容易收集来的证据,竟是无用了。各位可趁日暖出赏,程某不便一道了。边境条款,看来我还是得回去细细斟酌一番了。” “大人,”李百儿看着玄信,眼睛亮晶晶道,“可要我帮忙?百儿也想分忧。” 玄信看着她,温文摇头道:“暂且不必,待我拟得差不多了,自会叫上大家一起讨论。” 说罢,他行过礼,便一撩衣衫,跨门而出。 李百儿注视着玄信离去的身影,轻轻叹了口气:“总是不知道这个人心里在想什么。有时候觉得他很辛苦,有时候又觉得他很可恶。” “何处此言?”我好奇不解。 “殿下,我听说,这古宅内的龙溪庄乃是逐鹿五大庄之一。”她道。 “那便一道去看看吧。”我微微一笑,携了她一同慢慢出门去了。 燕金位于逐鹿最南,气候自然也最暖,且常年湿气腾腾,雨水连绵。 外头日光和暖,抬眼看去,头顶的树木枝丫上,竟已准备好了茸茸的芽苞。这里没有经历过寒冬冰雪的凛冽,却一直在享受春晖的赠礼。 我闭目赞叹:“真是好。虽然是小城,但四季如春。气候虽湿暖,但润人,且果多,风景美。等办完了事回来,我们需得去那翡翠集市一逛,我还没有玩过赌石呢。”我停了停,道:“到时候,叫上程大人一起。这件事了了,他便不会那么忙了。” 李百儿看着我,她的桃眼眸此刻变得形同一朵没有了光泽的秋。 她听出我在安慰,难得地露出安静轻柔的一面,摇头叹息悄声道:“程大人他啊,永远都在忙,也永远都很忙...” 我看着李百儿,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世间,有人在欲望里奋力上游,有人在生活中安逸享乐,有人在期盼中默默等待。 他们行走在各自的道路之上,注视着身侧同样神色匆匆赶路的人们。 他们或许渴求彼此的了解与温暖,甚至以为同行便是同伴,但大多数人永远不会真正行入对方的道路,于是也看不到那条路的前后过去,更不了解那路上之人的心境。 愁苦欢笑,都是表浅的“看到”而已。 方才,已记不清是第几次,我看到李百儿失望地注视程玄信匆匆离去的背影。 通常,她并不会失落得太久,但这次,也不知是不是玄信前阵子闭关太久,彻底冷落了她。如今她倒是闭不住气,主动寻我出来走走了。 且想那一日,几日的闭门后,玄信听闻陈之枫在宴会之上,便匆忙赶去赴宴。席间,又是坐在了我的身边,始终未与百儿有过交集交谈。 我本以为这是寻常,就如同我多日不见子昴和姥姥,也不会有甚想念一样。可难道,百儿当真待玄信不同? “你与玄信大人,之前曾是同僚,那时你们常在一起么?”我问。 “朝夕相见。”她拉下一根新抽了芽孢的木兰枝,用手抚了抚那茸茸细毛,淡淡述道,“后来子昴加入,我们三个人每日形影不离。” 第四十二章 李百儿 这个下午,我静静听着李百儿缓慢地讲述那段艰难,却充满了希冀的青葱过往。 虽苦,亦有乐,让我心生羡慕。 “我的父亲是一介生意人,做着普通的布料买卖,家里不算落魄,但也绝不富裕。我从小便跟着父母亲打理生意,走南闯北的。父亲身体不是很好,母亲又不懂算账,弟弟还小。越是这样,我便越是觉得,有责任照顾好家人,因为家里只有我了。于是待长到十一岁的时候,我已经是远近闻名的小掌柜了。年纪小,但嗓门大,做事悍而利落。”她带着浅笑,絮絮回忆道。 这是百儿第一次展开与我的深谈,虽然是为了玄信。 对于出身,她从不刻意掩饰。 “后来,我们一家人搬到了谚都定居,这里繁华,供需大。眼看着日子正在越过越好,可在我十二岁时,一场事故几乎击垮了我们全家。一批昂贵的布料被人强诬有疵,不肯付款。我的父亲怒极攻心,旧疾加重,卧榻在床,甚至连起身都困难,病情严重时简直形同枯槁,每日求医买药。我的母亲天真软弱,那时急的六神无主,悲得食不下咽。弟弟尚且六岁,还什么都不懂,我们家在王城也无甚亲友。我着急四处求人,可都无济于事...那批货是定制的,印了对方家徽,无法转卖。布料的质量其实无甚大问题,只是其中的两匹有些擦刮,换了就行。可订货的商人因为与订货的家族关系恶化,生意终停。停止采购,又不想赔款,就强说有疵,说是我家的错。我骂过求过,也毫无办法。在偌大的皇都之中,达官显赫往来如云,而谁会搭理我一个毫无背景的小丫头。” 她平静地回忆述说着,突然不再是那个永远活泼喧闹的李百儿。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玄信出现,帮了我。”说到这里,她的眼中放出一丝光芒,仿佛回忆到了让她振作的理由。 “如果再要不回欠款,我家将无甚积蓄,可能连保住继续做买卖的本钱都困难。全家人节衣缩食,已经做好了渡过难关的准备。那天,我的父亲突然昏厥了过去,医生看过后,说是体虚到极致。在这之前,他因为嫌贵而不肯服用以前每天必喝的补汤。母亲只知道哭和骂,弟弟害怕地抱住我抽泣,我真的愤怒与无能为力极了。”她缓缓述说,“隔壁的邻居小心翼翼地过来敲门,告诉我,那个无良的布料商贾,此时正带着家眷和三四架马车一路赶来,准备出城移居。他果然是在皇城里混不下去了。但我们家又何其无辜?!做人可以这样吗?我脑子一热,就冲出去了外头。” “那天,我含着眼泪,死死咬着嘴唇,愤愤地站在路中央,等待他的马车经过。我不要了,什么都不要了,我就要在这里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让他滚出皇城永远不要回来,诅咒他的父母妻儿也会在一日破败中苦苦挣扎死去!我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你那时不怕他的马车,真把你踩踏在脚下?”我问。 百儿摇头道,“那会儿哪顾许多,只想泄愤,大骂。幸得那人同我们一样,是商人。商人首先为财,并不愿惹上没好处的官司,何况他在皇城已混不下去,见到我拦在面前,虽是恼怒,但也无计可施。我便牵住他的马,大声叫着跺脚,让他把银两还出,不然不许出城门。我那时,一定像极了个脏乱的疯丫头,衣衫粗朴,头发散乱,还红着眼睛,满脸泪痕,嘴里滚着难听极了的话。” 我边听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可我就是在这种极度难看的情形下,遇到了玄信。旁人都不爱多管闲事,唯有他,站在围观的人群里,静静听我骂了半天。然后,他从人群里走出,一把拎起我的后襟,像拖一只小猫般,将我从路的中央拉开。” 我噗嗤笑了,她也赧然一笑。 “我正在气头,被人突然拖走,自然愤怒无比,刚想对他咆哮,一扭头,却看见了一双深邃又威严的眸子。就这一眼,我便被震住,忘了叫骂。后来玄信对我说,他原本是做好了手刀劈晕我的准备,没想到,我倒自己先安静下来了。我想,这便是,一物降一物的缘分吧。” 我停止了微笑,开始思索她话里的意思。 “程大人为何要如此呢?他这么爱管闲事?”我发问。 “他说,那天听了我半天的叫骂,总算听明白来由。又说我一个女孩子在大马路上骂街总是不好,也不会讨得结果。何况只是钱的问题,还算小事。说只要不是国恨家仇,总是有的法子解决。” “所以,是他替你结清了款项?”我问道,心里开始盘算起五年前程玄信的俸禄该是多少。 李百儿撇撇嘴,道:“他呀,听说我父亲病得厉害,确实给了我些钱让去抓药。但那时他也只是个鸿胪院的小官,身上可没那么多银子。于是,他对我说,女孩子家会做生意的,确实了不起,但皇城的生意对于无背景的人家来说,极难发展。将来一不小心,许还会遇到这样霸道无良的商人,要上哪里说理去。他这样七说八说地把我侃晕了,惹得我正犯愁时,又转开话题,说自己在宫中当差,月俸稳定,养活全家没问题。他可以为我做担保引荐,问我要不要去。” “所以,你就是这么跟着玄信来到了宫里?”我问。 暖风卷过,裹起我的发丝。我心想:这样的邂逅故事,当初一定是如这带着泥土温湿味道的暖风般美好的。 十六岁在朝廷任职的程玄信,在谚都街头偶遇十二岁奋苦养家的李百儿,出手助美,更引荐入宫。 “自然不是,我哪会被他三言两语拐了。虽然我觉得这人奇怪又好心,有股本能的冲动与信任想跟着他走。但最终,我思虑了良久,还是决定继续走我的商道,靠自己的智慧和双手,赚钱养活全家!”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 第四十三章 李百儿(二) 我笑道:“你也是奇,若换了其他女孩子,困境之下,得遇陌生清俊公子出手相助,还愿意给介绍宫里面的差事,也许早就满心欢喜地跟随了。” “我自小经商,可不是那种只会依靠男子庇护的小女人嘛。我生性好强,又不愿轻易信从他人,所以左思右想后,拒绝得极为干脆潇洒,待玄信临走时,我连他的名字写法也没有问。当时只一心想着靠自己的能力争钱,想给父母和弟弟更好的生活,想在皇城商界出人头地...这些,谁不想呢。”她坦白道,“我是听说过不少人进宫当差的事的,只是进去了,即使过上数年,也仍然是普通的宫人宫女。没有家族的支撑,甚少能混出个样来,反落得自己被困在了那方华丽的天地牢笼里,处处小心,步步为营,更没有空闲出宫照拂家人。过了几日,等父亲的身子稍许好了点,我又开始操持起了营生。这一次,几乎是白手起家,我破釜沉舟,借了高利贷,重新做起了买卖。可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上一次的生意失利后,接下来的几单全都不顺。家里本就不余银两,两个月折腾下来,几乎再也过不下去,追债的天天上门。最难的时候,我那脆弱的母亲甚至上街买来毒药,藏在灶台间。” 她的眼圈泛起了红,问我道:“殿下,您明白挨饿的滋味么?你明白每天都要掰着手指算钱的滋味么?你明白虚弱得不行时,还得强打起精神,安慰家人,出门要帐的滋味么?”她抹了把眼泪,微带哽咽道,“我可是什么都经历了。” 我点点头,问:“既然如此凄苦,还不如那时跟了程大人一起入宫呢。不过说回来,人总是要努力试过,才会了无遗憾。” “殿下说得是,我试过了,但也失败了。那天,我已是好几日看见母亲对着藏了毒药的灶台发愣了。我曾劝母亲说,不行我们就回老家当村夫去,实在不行去给大户人家打工也成,总不会有绝人之路。可母亲很倔强,宁死不愿当村妇仆役。她虽无力助我,但脾气心性却是不小的。我实在舍不得让年幼的弟弟同我们一起死在这租借来的小院偏屋之中,恍惚间,我想到了那一日,曾想助我的大哥。” 我听的饶有味道,心想这李百儿终究也是尝过人间冷暖的人。从方才的故事里,可知:她表面大咧活泼,实则心中埋着深刻强烈的向上攀爬的欲望。 这欲望从贫穷卑微中生出,于繁华锦都中萌发,在琉羽宫里茁壮成长。 “于是...你来了琉羽宫里找他?这可不容易办到,轮班的侍卫们很少知晓宫中小官的名字。” 她摇摇头,道:“我不是去找他的,我是想起他曾经说,宫中的锦绣坊,每隔半年,便会有一次新选供货商的机会,于是便想去试试。” 我讶道:“那可甚难,据我所知,锦绣坊对于供货商人的背景资质考察甚为严格,虽然形式上公开,但实则只招募极有实力的布商扩充货源渠道。而且,因为每年的名额有限,多数商家都是被提前内定好了的,去参加甄选,不过是走走过场。” 她突然掩不住笑意,道:“那时我可不懂这些背后的规矩。我看皇城外张贴的招商简章写得容易,门槛不高,便穿上了自己最得体的衣裳,不自量力地去了,颇有些傻劲。自以为仗着几份清秀与几份伶俐,便可得人赏识,如今想来太是天真。可就是这天真的闯劲,让我又一次遇到了奇迹——我又见到了程大人,在最窘迫的时候。” 我们正路过梅园,她便小心折了一枝浅红冬梅递予我。 我接过,闻着袅袅暗香,心想着:这世上总有人同梅一般,“耐得霜寒”。 “然后呢,是怎样的奇遇?他又英雄救美了?” “他可不会救美,他只是看不得人在眼前受苦罢。那天我赶去西南角的宫门口时,已是饿得眼脚浮,到了报名处,已经面容苍白,冷汗涔涔的。审核官鄙笑着说我是靠脚力走来,连架马车都雇不起,必定是把宫廷招商当做小孩子的游戏来玩了,要将我轰出去。我完全没想到,事情糟糕到连让我争取一下的余地都没有。可我那时哪还有退路呢,偌大的皇城,终究是容不下我们,我想好了回去就找母亲,全家认命。而就在我踱出宫门的时候,一个宽厚的胸膛出现在我眼前,抬眼看去,对上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可信赖的眼眸。” “他没有办法让我同皇宫的锦绣坊做生意,却有办法送我入坊,当个小青衣宫女,在内谋差。他劝我说,如果实在还是喜欢经商,那不妨在宫中学两年,攒本钱,也学本事,搭建人脉。呵,明明是他在帮我,可说得却像是他在求我帮他。就这样,我在锦绣坊学了两年,攒了钱,熟悉了流程,积下了人脉。我本有九成的把握,可以成为我曾十分想做的宫廷供货商人,但我没有出宫,也再不想出宫了。我请玄信帮我调去了鸿胪院。” “本来在锦绣坊,尚宫将要升我做一等青衣了,可这时选择去玄信所在的鸿胪院,我的一切就将重新开始。玄信颇为感动,于是免不了对我处处照拂,时时提点。又过了一年,子昴便也来了。” “子昴是隐瞒着身份进来的。之前,所有琉羽宫的学徒小官们都在窃议,说有一位气宇相貌皆不凡的傲慢少年,自入宫以来,已是换过四五处地方了。从翰林院,到军机处,到刑部,到太辰院......每处地方他只待三个月,不顺意了就换,嚣张至极。我们都在猜测,究竟是哪家的公子哥,竟把皇宫当私家课堂,随意换挑着上学。要知道,他待的这些个地方,都是朝廷重地,并不如锦绣坊或丝乐坊那般,可随意招人培养。”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a>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 第四十四章 过往 闲话间,不知不觉地,已漫步至李百儿客居的普渡堂。 门口等候的侍女见了,赶紧低眉顺眼地恭敬请了我俩进去,大气都不敢喘。 我看她神色拘谨,便对百儿道:“你带的婢女,性子看起来倒是温顺。” 百儿得意地一笑:“总是需要调教的嘛,吃不了苦哪里行。”又转头命道:“去帮我把随行包袱里的人参果团拿来,请殿下品尝一下我老家的特产。” “是什么?”我好奇问道。 “一会儿吃了您便知道。我的母亲上个月回家省亲,特意从老家给带了些回来。因为她每次带回的数量有限,我也只能省着吃,这次连子昴都没有分予。” “这么说,那程大人一定是有份的了。”我想了想,笑问道。 她如所有怀春少女那般,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红晕升上了面颊。 “然后呢?”我环顾四周,落座,接着问。 听李百儿的描述,原来子昴初来琉羽宫时,是如此任性有趣。算算时间,那应该,是在南巡途中遇事的第二年。 “那时候啊,子昴虽然和每个人都保持着表面的客套,但看得出来,他心性颇高,易相处而不易相交。谁都好奇,但谁也摸不清这个人的底。我那时天天跟着玄信,也渐渐懂得了,在琉羽宫里,身边生活着一个来历古怪,不知底细的人,是件令人不舒服而且危险的事情。” 我心想,也许当初子昴根本不是任性地轮换当值,这种行为,可能是来自更高层的授意。 兴许皇室希望并不在宫廷长大的子昴,可以用最短的时间熟悉各部;又兴许这是一种观察,让各部的主事,都来参与对这位储君候选者的评分; “于是,所有人都怀着警戒与好奇之心与子昴保持着距离,子昴也懒得亲近任何人。唯有程玄信大人,在一个月之间,便成为了皇子昴视之为知己好友的哥们。”李百儿讲述着,神态颇有些得意,仿佛程玄信受到赏识,也同样使得她倍添荣光,“那时候我们三人,每日吃饭、处理公务、出游谈天,共享着宫中的繁忙与欢笑,简直形影不离。子昴常对我说,能在华丽热闹而实则人际疏离的琉羽宫里,遇到像玄信这般聪明又善解人意的同伴,是他此生出乎意料的幸运。于是鸿胪院,成了皇子昴唯一待着超过整一年的地方。” “皇子昴离开,前去监天寺任职的那天,终于说出,自己是亚龙郡千山家世子的事情。不对,那时候他已不是千山家的世子,而是正式被过继给皇家,改了姓氏的。于是我们便知,这位平日里与我们朝夕相伴的人,是怎样尊贵的身份了。这一年来,在鸿胪院中,他虽保持着清高自持,但与人相处时却毫无架子,与当时的主事南越大人相处得也不错。我们私下里曾猜测他是不是某个高官家的公子,来宫中各部体验生活,却未想到,他竟然可能是未来的帝王!真是吓了我们一跳。” 我凝视着李百儿那张因不停说话而略带了兴奋之色的面孔,眯着眼睛,想象那一刻,她与程玄信的真实心境。 仅仅,是“吓一跳”吗? “殿下您知道么,这个皇子昴啊,当时为了瞒过所有人,还给自己化名叫什么祁子,啧啧。我们就取笑他,什么棋子算珠的。回头想,那时真是太胆大了,还好子昴没有和我们计较过。” 李百儿咯咯笑着,我安静地坐着。 棋子,算珠...呵,如今也算是应了一半。 可见名字不能乱起。 之后的事情,便不难料想。而我也旁敲侧击地从李百儿看似严谨,实则几无防备的口中,得到了某种证实—— 皇子昴入宫的第三年,身份渐渐公开,并被确立为准储君。程玄信由此得到南越和子昴二人的共同推荐,自然也进入了姥姥的视线。 就如朝廷内外所共知的,伝帝素有伯乐之眼,一看便识出:程玄信是个富有智慧又极其勤奋的可用之才。 李百儿跟着皇子昴与玄信一道,自然也得以常常朝见圣颜。 当时的朝堂,由于皇瑞太子的谋逆而被陆续牵连下台的老臣不少,正是官位空缺的时刻。同年,十数位年轻后生被破格提拔为入朝议事官。 李百儿就是其中的一位。 她素来机灵,会看眼色,办事利落,加上子昴与玄信的保举,于是迅速晋升为御前女官,一时间,风光无限。 可以说,没有子昴,便没有如今琉羽宫前朝的程玄信与李百儿,既是朋友,亦是贵人。 难怪姥姥把我赐封为“伶龙帝姬”的当天,我第一次遇到程玄信时,他的眼神,是那般的复杂防备。 也是,不论是出于朋友私情,还是自己的仕途,他都不愿意子昴因为我而失去未来登上帝位的机会。可姥姥身体健硕,丝毫没有退位的意思,才过六十的人,依着现在的身体状况,继续当政十年,也不是问题。 算算看,距离玄信出现在姥姥跟前,才仅仅一年。就这一年里,他已在鸿胪院独当一面,甚至连合约谈判这样的事,都被放心交予,可见仕途才刚刚起步,未来上升空间巨大。等待到子昴接任皇位之时,只要能保住他的官衔与权利,那程玄信的一生,恐怕会成为一个模版型励志故事,受后生学习景仰。 反观当年的皇瑞皇叔,急于发扬自己的政治主张,痛恨姥姥挡住了自己的光芒,于是才在这逐鹿的边境之地,犯下了不可挽回的弥天大错。他不幸拥有一个太过智慧与强大的母亲,这使得他在沉闷的焦虑挣扎中,被自己无处燃烧的激情所操控,终于选择了愚蠢的极端对抗。也由于此,他使得自己在肆虐的政治风暴中,迅速燃烧殆尽,最终只能逃亡,向不可知的远方。 让子昴成为储君,恐怕就是为了防止这样的悲剧再一次发生罢。 他愿意享受安逸,没有太过强烈的野心,也不够皇瑞那般的勇敢聪明。是个容易操控的皇室小辈,与政治依靠。 我正想着,听见门口有脚步声,一抬头,方知刚才的侍女已端着果盘跨门进来了。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gt; 第四十五章 龙城 “我出身于龙城,那是位于青龙西北的一座古城,现已荒芜败落,仅有几百户人家居住其中。母亲告诉我说,五百年前,它曾是繁华的青龙国都,但后来由于开罪了神灵,导致当地气候骤变,天干物燥风沙漫天,于是青龙的国主便下令迁了都。” 李百儿说着,视线落到被摆在了桌上的果盘。她挥挥手,示意侍女下去。 果盘内有几只形似盘膝小娃的果团,程烟土色,但凑近了却隐隐有股清甜的奇妙味道。 “这种果子,只产于干燥之地,整个青龙国,也就龙城还有人栽种。由于参果长于深山的石田中,且平均五年才结一次果,昂贵异常,一般人家就算采到了,也是拿出去卖给当地的有钱人家。所以小的时候,我们家是断吃不起的。”她说着,拿起一只递给我。 我用手指举起这香梨般大小的“小娃”端详着,心里想着方才李百儿讲的故事——我知道这是龙城的土产,因为城市荒弃已久,早已败落,又地处偏远,路途不便,再加上结果不易,所以,在过去人参果团只是龙城人的自食之物,并未向外传扬开。 “人都说王城谚都毫无灵气,殊不知最灵圣之地,已在几百年前被人毁去。”我看着参娃叹道。 李百儿并不曾在意我的感慨,只催促着赶紧尝尝。 “你母亲说的那个故事我也知道,”我咬了一口参果,果然清香满口,“龙城之下,没有神灵,倒是有一条上古水龙盘踞沉睡。天师们都说,一直是这条龙,保佑了青龙国的定邦,扩张,以及繁盛。数千年前,青龙定都时,那条水龙跟着来到了当时的国都晋阳,再后来,晋阳便改名为龙城,大约是因为城下埋蛰着一条水龙之故罢。” 李百儿瞪大眼睛,开始对这个故事有了好奇。 “原来有这段历史?那后来水龙去哪儿了呢?来谚都了?” 我笑着摇摇头:“那可就不知道了。但我相信那条水龙,最初一定是跟着青龙的某位皇帝去到龙城的,所以才愿意长眠相伴,助他以及他的后人定国安邦。后来......它遇到了什么呢,竟然一怒之下弃城而去。” “那殿下您查查族谱史书,是否能知一二?”她兴奋地趴在案桌上,追问我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从偏乡圪瘩里出来的,所以当其他女官问我是哪里人时,我都不大愿意讲。家乡虽然曾是旧时国都,但早已被废弃,几百年过去,人们只识谚都,哪晓得还有龙城,曾经的恢弘繁华,只存活于故纸堆里罢了。偶尔有人听说过这地方,但都是问我,说你们家是不是黄土漫天,人们都住在土洞里,出个门都必须骑骆驼的?简直气煞我了。” 我看她直率的样子,气呼呼的,简直可爱。 李百儿这个人,与宫中大多自持端庄,攀比成风的女官们不同,她出身微寒,却坦然乐观,没有虚荣自卑之心,也从不刻意掩饰。大概这亦是姥姥颇为喜欢她的缘故之一吧。 “好呀,等忙完这阵子,我也想去查一查,看看当年究竟是个什么故事,回来讲予你听,也当是回谢你的果团啦。”我起身出屋,笑回道。 抬头眯看那耀阳。 屋外,天气晴好,这一下午,收获颇丰。 李百儿的有意接近与剖白,无非传达了两个意思: 一是,希望能与我交好; 二是,让我明白她对程玄信的多年情意。 君子有成人之美。 可突然间,就在这融融暖阳之下,我觉得自己无比孤独。 这种间歇性的强烈孤独感,不禁让我从心底泛出厌恶。 他们,有彼此的情谊与陪伴,如同把命运轨迹交汇在一起的同伴。 而夕昼已去,除了那高高皇座上的祖母,我在那偌大华丽的琉羽宫中,还有什么? 我迫切地想把宣城带回宫里,虽然我为这个自私想法而感到可耻。 晚饭过后,玄信差人请我去到书房。 一扇古雅的绢画屏风之前,李睦、玄信与李文正凑在一起,指着墙上泛黄的地图轻声讨论推演,齐朔与百儿则在另一张案桌之上核对草稿简章。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紧张与兴奋的神色。 在一番请安行礼后,我被安排坐在了屏风之前的雕龙纹黄梨木椅上。 我无奈地喝了一口果茶,便按捺不住起身,凑进三人中间,去看那张详细标注着地理标示的逐鹿-徽国地图。 我从余光中,感受到来自李睦与李文微微惊讶的目光。 可能他们觉得,我虽为此行唯一的皇室成员,却只是个年纪尚轻的姑娘家——我的责任,是对着最终的条款章程点头认可:现时作为一个不需要各位大人费口舌解释的茫然的皇室监督的代表,将来把这一切作为自己政绩的一个亮点,便是足够了。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我还偏偏不。 可我细细看着那张地图时,神似却不禁恍惚。 三年前,我和夕昼,就是从这条边境,一路跌跌闯闯进入到徽国。 站在地图前,闭上眼睛,我几乎仍能清晰地感觉到当时被追杀逃亡向南的恐惧与绝望。 徽国,与逐鹿接壤,边境线东起金鸡江畔,西至野人山,全长两千余公里。 这两千余里的边境线上,唯有两段如今仍悬而未决,颇有争议。 一段是东边的丹林,一段是中部的虺谷,这两段都是高山丛林、深谷峻岭,并无实际管辖,历来都是“未属逐鹿,亦不属徽”的。 丹林... 我与夕昼曾流落徘徊其中五天的深山茂林——我用手抚着在地图上被标记为葱绿之色的区域,目光久久不愿移动。指尖轻挲,仿佛在触碰过去,每一处曾留下夕昼笑颜与眼泪的地方,对我都意义非凡。 但国境、驻军、商贸......这些都将褪去情感意义,成为谈判席间,冰冷理性的言语,落于文书,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姥姥致力于建设一个庞大的丰富的多样的国度,她讨厌模糊与悬而不决。 逐鹿的凑合与混乱的现实,不会在未来的青龙发生。 一切都将清晰利落。 第四十六章 属地 “程大人,这两块无主之地,如今是准备怎么谈呢?”我问玄信。 这不是个好谈下的条款。 可就这两块面积也不算小的疆域,放在平时,逐鹿与徽国都懒得费神谈判。 逐鹿是由于内战连连,无暇顾及;徽国则自说自话地已将其归算作自己的国土; 现在格局已变,是时候来一次严肃的谈判了。 “圣上给我的指令很清楚,也很坚定——全部收回来。”玄信无奈地笑。 一旁的李文李睦同情地看着他。 “哎呀,殿下您看,这国土之事,素来都得争个你死我活,来回扯皮许久。徽国又向来霸道,以前就不把我们逐鹿放在眼里,现在哪里那么容易谈下......”李睦开始替玄信着急。 “现在是青龙王朝。”我含笑看着他道。 “是,是。”他抹汗点头,话却说得极不自信,“臣给忘了,现在有了青龙帝国撑腰,这两块属地拿下的胜算...得大上很多。” “不止是丹林与虺谷,丹林以南的阜南河三角区,虺谷以西的霰云山脉,最好都能拿下。”我指着地图道。 此话一出,整个屋内顿时寂静。 我疑惑地看着众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齐朔冲我眨眨眼,让我的心安下。 李百儿举起手中的条款章程,起身飞蹿过来给我看。 “真是奇巧!你们俩说得分毫不差!”她激动道。 “什么分毫不差?”我一头雾水,不解地问。 “方才我和齐朔看到这张国界划分草拟书时也是愣住。成功收回争议之地已是艰难,还要多争,对方不拍桌子走才怪呢。”李百儿笑着,一扫方才的紧张严肃。 “没想到,殿下与程大人,倒是英雄所见略同的。”齐朔说着,亦投来了复杂的目光。 我接过草拟书,那是一叠足有指厚的纸页,可见玄信近日来是如何的不眠不休。 我惊讶地转头去看玄信。 屋子里摆着几盆新折的雪皎,翠绿雪白的一团团,吐着清雅芬芳之气。 玄信站在雪皎枝之后,清俊儒雅,一如传说中随在萤神身边的白面俏书生。 此刻他已止住了自己的吃惊,正微微皱着眉,似乎在等着我的回答。 “因为,这两块土地上,居住的都是逐鹿的子民,他们理应回归自己的国土。”我想了想,咽下了心头的话,只说出了这么一个温柔母性的理由,“程大人的理由呢?” 众人的视线又重新落回程玄信身上。 这两块土地,是不是自古归属逐鹿,是不是居住有逐鹿子民,还不是那么重要。真正重要的是:这两块土地,一个埋有矿藏,一个则是天然的军事屏障,都是必争之地。只是这两块区域都太过险要,人烟稀少,甚少有人知。 所以我不讲,我要先听听玄信是怎么说的。 我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曾亲身探地丹林与阜南河,亦也在临近虺谷的山中居住过几日。而玄信,是如何得知的呢。 从茫茫书籍中?还是,探子? 对了,他既能弄来前太子的出境文书,那有几个密使在徽国境内替他跑腿探路,也就不奇怪了。 “因为只有要得更多,谈判起来,讨价还价的空间才会更大。”他淡定地回答道。 众人思索了会儿,都觉得颇有道理。 但我们俩相看一眼,仅这一秒,我却领会到了他眼神中的意思——眼下还不能完全信任李睦与李文,这两处疆域的秘密,无需让他二人知。 若是抢不下来,可避免消息让更多人知晓,进而动了坏心思。毕竟李睦和李文身处逐鹿,天高皇帝远的,如论在边境上做点什么手脚,朝廷都未必知晓。 若是争取了下来,朝廷可以抢先派出自己信任的人去管辖。 “可是,若我们只用殿下方才说的那一条作为理由...还不足以劝说徽国乖乖把疆土交出吧?”李百儿略一思索,疑惑问道。 “不是不足以,是根本不可能。”玄信不客气地飞来一句,弄得李百儿尴尬地红了脸。 “那程大人想必是已经有了对策?”下午才刚被百儿拉着,听她表白了对玄信的心迹,此刻我必须出头替她回呛,何况我也正想听听玄信的打算。 “我从来不是喜欢强取豪夺之人,确实这两块疆域,自古属于逐鹿,且皆有出土古物为证。齐朔,能否说一说背景?” 齐朔原本还在咬着笔杆发呆,一听有人叫自己名字,立马坐直,警醒了过来。 “怎么,想心事了?”玄信调侃问道。 齐朔不好意思地笑笑,乖乖拿起搁置在书案左上角的蓝色线簿手札,翻扫了几页,合上簿子,整了整仪容,清声对众人道: “根据逐鹿国库搜集到的书籍文献来看,五十三年前的良王年间,阜南河三角洲地带以及霰云山脉都是隶属于逐鹿的地界,而同年徽国的皇室发行的地图上,也完全没有这两界的影子。直到了四十年前的渤海王年间,逐鹿发生了一场暴乱,一群逃离到丹林以及阜南河的死囚自行独立为国,宣布脱离渤海王的统治。当时的逐鹿国内已是一派乱战,渤海王暂时无暇顾忌边境一个乱徒的狂妄自立,因为这种荒诞的事每天都在发生。又过了三年,在渤海王几乎就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自立为王却又好吃懒作,终于无钱可的乱徒之首,将这块疆域以极低的价格租给了毗邻的一位徽国藩王,租期是五十年。” 齐朔一口气说完这么曲折的故事,连停顿都没有,几乎是烂熟于心。 玄信略微点了点头,表示尚可。 然后转身对众人道:“各位大人,这就是我前几日的调查,恐怕在多年的战乱混局之下,连逐鹿的王室大人们自己也不记得,还有这么一块租赁给邻国,却从未收到过租金的土地吧?” 李睦的脸霎时不好看了。 毕竟他也是逐鹿王室的二皇子,如今的睦亲王,平日里玄信明里暗里不愿把他放眼里也就算了,可现在当众埋汰,也忒不给人面子了。 第四十七章 梦 (这两周经历了一些神奇的事情,终于在今天下午抽空把本书全部的大纲都细化好了,麻麻再也不用担心我卡文了~) 李睦面上一沉,喉咙里咳了几声,似乎是鼓起了些许勇气,问询道:“程大人说的这事,确是个好由头,可有证物?” 此时本该严肃,可我却禁不住用随身的双层碧彩孔雀羽团扇障面窃笑。 一个堂堂的亲王,皇室二皇子,竟然会去看一个鸿胪院主事的脸色,当真是个尊卑颠倒的稀奇新鲜事儿。 不过,我倒是隐隐有听闻,说逐鹿的起事,李睦的谋反,最初便是源自玄信与神策的撺掇。所以成事后,李睦对待神策和玄信二人,自然不同于普通的朝廷官员。当然,这谦卑最主要的源头,还是由于他晓得:姥姥并不十分待见自己,没有朝廷倾力支持的话,自己这个弑兄篡位者,不得民心,不富亦不强,在那庸安宫里可住不安稳。 我越过团扇,小心地笑眼盈盈地去看玄信:证物啊,这可是被将了一军吧,琉羽宫中最聪明的程主事要怎么应对呢。 他的神色全然未变,嘴角凝着一抹浅薄的笑意:“李氏王朝当家的果然是潇洒,完全视金钱疆域为粪土,明明证物就躺在阁楼的契簿之中,却视之如无物。齐朔找到的时候,契簿已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如同角落里一本最廉价最灰败的可有可无的册子。” 李睦眼轱辘一转,马上换了一副表情,惊喜地一拍大腿:“还真有啊?程大人果真神人也。”说罢他又痛心疾首:“嗨呀你们说,这哥哥在位时,简直是糊涂忘本啊,这么重要的契约都能给扔给书阁里给忘了。哎,哎,哎。” 我惊叹于李睦见风使舵的速度,前朝皇帝糊涂,他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整理书楼旧阁,理清前朝遗事,难道不是一个继位者该做的么。难怪当初姥姥思虑半晌,只决定让逐鹿成为州,而不是一个藩国。李氏都是糊涂蛋,再让他们自立自治,估计也仍然是内乱的命途。 玄信微微颔首,换上了低沉的叹息,给了李睦一个台阶:“但若一个王朝,永远也不需要去翻旧账凑银,也是幸事一件。” 我在一旁不言不语,却依旧是观着玄信的一言一行,我渐渐地不明白了——他只是个主事,身上却隐隐浮动着王者之气,说话做事,不怒自威,却永远游刃有余。 不该如此。 我从小到大见过的所有官臣,不论大小权重,都不是这样的。 君为君,臣就是臣。 不该如此啊。 --------偶是可爱的分割线------ 明日,我们将启程去往忆君洲。 这是位于逐鹿燕金县与徽国木蓉镇之间莽莽江海上的一个孤岛。 双方将在登岛之时,撤下所有随行士兵,不带任何武器地上岛谈判。 临行前的这一夜,我却睡得不太安稳,疑梦连连。 红色的高墙,巨大的洪钟,美妙的梵唱。 这是哪里? 我茫然地行走于铺着莲青石的永巷之内,如白日游魂。 四周人影穿梭,一群美丽的宫女侍随着几位更为美艳的妇人。 她们整齐地穿过我的身体,向着宫门的方向行去。 回头转身,默然目送她们远去,而隔着飘渺的云雾,我看见极远处的城楼,威严高耸如魔幻之堡。 天空突然转阴,下起了蒙蒙细雨,雨水带起泥土的芬芳。 我嗅不到,但本能地感觉得到。 一阵风过后,红墙顶上,吹来一片雪樱。 瓣零落在脚下,在雨水中褶皱,失去了轻盈的从容。 一个撑伞的女人从我的身边经过,我抬起头,看见一张干净秀美的面容。 她的气质是这样的平和,宛若一只在雨中湖面上轻飞的蜻蜓。 她行走得如此安静,仿佛怕走得重了,就会激起脚下的波澜重叠。 温柔的强烈的母性气息从周身散发出来,而这气息中却夹杂着一丝嗔贪的黑色烟气。 但她浑然不觉这缕黑色烟气的萦绕跟随,只撑伞行路。 我感到好奇,忍不住随去。 一位僧人伫立在狭窄的路旁,倚靠着高高的红色宫墙,于细雨中如一座雕像般一动不动。他面裹白布,身着白袍,脚踏僧鞋,嘴里叨念着谁也听不懂的呓语。 撑伞的女人路过僧人身旁时,像是嗅到了什么让人兴奋的气味一般,僧人的双眼猛地张开,在这绵软密雨中,绽放出的竟是犀利而寒冷的光芒。 他突然开口道: “夫人,我在您的身上,嗅到了真龙将诞的气息。” -----我是分割线------- 天还是蒙蒙亮时,侍女轻轻唤醒了熟睡的我。 来不及细想那梦境,我便被一群人围着梳洗打扮了一番。 今日是国境谈判的第一天,我需要作为唯一的皇室成员出席,所以华服锦袍,美妆灵饰,不可丢了体面。 玄信早早地等在了我的院门口。 我第一次见他如同一位兼具紧张与郑重的公子,等在半开的朱红色大门之外。 登上足有三层楼高的涂金木雕龙船,距离忆君洲还有一个半时辰的水路,我独自坐在顶阁的榻椅看书,心里却总是如颠簸的江面般平静不下,便让人唤了玄信进来。 “方才在马车上时不方便唤你,现在,可否给本殿讲讲今日的打算?”我斜倚在榻上,认真询问着他。 “即便是帝姬不派人叫我,臣也正有此打算。” 他笑了笑,环顾了下屋内,似乎在寻找可以落座的地方。 正给侍女使眼色请她安排玄信就座,却发现他的目光扫过我,停了下来,像是微微讶然。 我在指尖习惯性摩挲着的,正是那枚“天涯无双”。 手指顿时僵住,宛如被人发现了隐秘心事一样尴尬。但转念一想,大约是自己多心,这事又有几个人知? 虽是这样想着,手却不自觉地握紧,把琉璃佩藏于掌心。 “殿下可还记得,当日在婇玉府上,孜集说过,今日负责主谈的,是客清司的幻梨?” 第四十八章 愿望 看玄信这样问起,我便暗舒了一口气,道:“正是关于此人。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程大人素来信息灵敏,可了解对方一二?” 他道:“欧阳幻梨是陈之枫高升后,从白安城外迅速调来提拔的女官。由于上任时日不多,所以臣能了解到的信息有限,但她有一个最大的特点。” “什么?” “美艳,”玄信笑了,“据说是徽国女官中的第一美女。” 我一听,也噗嗤笑了,道:“难道徽国打算把客清司打造成一间美人坊?凭着美色即可诱人听命?未免幼稚。” “有些时候,美色就像一剂悄然弥散的毒药,自以为百毒不侵的人,也可能不觉犯浑。” “程大人也会么?”我含笑好奇地问他。 我以为他仍然会像上次在药庐一般显露窘迫,但这一次他只凝看着我,又似无所谓道:“是人都会,玄信当然也会,只看是谁,什么场合。” “哦?”我拉长了声音,其实并不明白这话中意思,但也无心多想,只捎带着问了句:“大人以前成日和百儿厮混一起,男未婚女未嫁,竟也没有多想么?” 既然百儿曾对我表白过对玄信的心迹,那我就不妨趁此替她问问。 而玄信似乎略感意外,皱眉:“百儿?”继而又展颜笑了,“那就是同妹妹一般的伙伴,她直率可爱,为人又努力。我之所以愿意教导与扶持她,就是因为她与那些有家有势的后生们,本质上是不一样的。并且...在这琉羽宫中,我无依无靠,她也是。” 心中替百儿惋惜,但玄信的回答也颇在意料之中,所以我并无惊讶。 “怎么会无依无靠呢?子昴可是把大人当做兄弟一般。”我故意装作不懂。 “兄弟...”玄信脸上少有的显出一丝惘然,但瞬间掩饰了下去,道:“子昴乃皇亲贵胄,与程某虽有情谊,但论起身份,仍是云泥之别。” “云泥之别?”我被这句自嘲之语戳得微有心酸,又摇头道:“程大人,您如今得圣上信任,又年轻有为,无论看哪方面都不比皇孙子弟差。王孙公子,哪里有天生高人一等的说法的。” 他听得我这么说,流露出一抹转瞬即逝的复杂神色,而后,认真看着我道:“伶龙帝姬说得虽然有理,但冥冥之中,皇室自有命轮,诞下的子孙也如真龙后裔,受天神赐福,这种与生带来的贵气,并不是普通人可以求得来的。当然,若是命里无福,即便是出身世家,也会沦落为庶人......”他微微停顿,“比如...逐鹿前朝李氏。” 我知道他在暗说“含着金汤勺出生”以及“人命天定”这回事,不禁恍然想起晨醒之梦: “夫人,我在您的身上,嗅到了真龙将诞的气息。” 难道真有命轮一说? 那子昴的身上有没有真龙之迹呢? 宫中的天神庙教士都说他清俊若神,福星之相,且命带紫薇。这也是姥姥当初下次决心为他改姓继位的原因之一。 可是就在这节骨眼上,他却犯下过失,从逐鹿王城的庸安宫内耍了脾气跑回老家继续做逍遥公子哥。要想翻身,继续让紫薇星光芒照耀前程,可是不易。 我不由得暗叹了口气,心中替子昴可惜。 玄信并不知此时我心中所想,继续款款道:“说句大胆的话,这些日子的相处,让臣越发觉得,今日的伶龙帝姬,就如同琉羽宫上方天空高悬的清月,明亮而皎洁,却只愿与轻云幽伴,闲看宫人故事,淡然不争朝辉。您明明是有着可以匹敌男儿的智慧与果断,您的光芒也并不是只来自于皇室权利的映照。可您偏偏对自己所拥有的美好品质与唾手可得的一切视若无睹,这让程某在欣赏之余,也非常的疑惑。” 我明知这是刻意,却仍感到羞赧。 从小到大,被许多人逢迎过,他们大多以美丽或高贵来充实着自己赞美的语言。我并不曾在意,更不曾让红晕浮上了面颊。 他黝深的眸子里透出疑问:“臣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每个聪明人都有想要的东西。可我怎么对帝姬殿下的诉求却感到茫然无知。” 我微微一愣——他终于忍不住问了。 他已经悄然观察了许久。 我虽觉得略有唐突,但并未气恼,沉吟一会儿,谨慎回道:“程大人怎的突然如此发问?未央是女儿家,自然是只想侍奉陪在姥姥身边的,至于未来,并没有多想过。” 玄信明显不会满意这样的答复,但他仍然保持着斯文的笑容,继续挑唆道:“本可有着凌驾于善恶之上的天赋权威,可您竟视世人皆渴求的无上的权利如屋角敝帚。所以臣以为,殿下的问题,归根结底是太过于善良,从而桎梏了自己内心的热情与渴望,浪费了神灵赋予您的极高的天份。” 他到底想怎样? 我疑惑起来。 ——因为子昴失势而试图怂恿我,勾起我对权利的欲/望? 哦,是的,这才是程玄信嘛,当发现自己未来的倚靠出现了问题,马上转向他人。 我在心里冷笑,并为方才差点认真的心境所造成的羞赧而嘲笑自己。 “程大人,您到底想说什么?” 他笑了,目光澄澈:“程某不过是想多了解一些殿下的喜好,并无任何怂恿或撺掇之意。为主上分忧解难,达成愿望,才是臣的主旨。” “比如...你能实现本殿什么愿望?”我挑衅般问道。 玄信只回答了看似无关的轻轻一句:“如方才所言,程某并不知殿下此时的愿望是什么,以殿下内心根植的天真烂漫,我猜大约也只是些如同这世间最单纯无辜少女的甜梦罢。” “你能猜到是什么样甜梦,能尽一个忠实能臣的本份替我实现它么?”我柔声问道,有意让他为难,手中无意识地摩挲起了琉璃佩。 江浪拍击船身的声音,夹杂着腥咸的风,透过鲛纱窗帐,一起涌灌进来。 玄信在这风与浪的交鸣中,蹙眉思虑良久,终于犹豫地开口道:“殿下,您觉得,这次我把齐朔一同带来,是否合适?”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gt; 第四十九章 过往 此言一出,我便突然明白玄信的意思了。 手心握得更紧,脸上发烫,本能般扭头去看窗舷外今日万里无云的碧蓝天空,口中沉声道:“程大人的属下,程大人自己决定便好。” 言语简洁,我只想尽快结束对话。 可我究竟在逃避什么? 半晌,不见他应话,我忍住羞恼回头看,却接上了那意味深长的目光。 “臣...”他小心地斟酌着字句,“觉得齐朔是个可用之人,仗义且聪明,虽然以他的资历,在鸿胪院中,实在算不得深。” “唔。” “他的父亲,是太医院的主事齐昊老太医,家中世代从医,可是到了他这一辈,却突然转了行当。殿下可知是为何么?” “不知。” “早在齐朔进院前,我便打听过,知道是太医院的长公子。本来心中奇怪,为何不继承家业,反来我这里从学徒做起。待见到真人,看他一表人才,倜傥风流,玉树临风的,倒觉得确实颇符合鸿胪院的用人。” “嗯。” “相处的久了,我便渐渐奇怪起来。” 我突然有了聆听的兴趣,面色也舒展,添了几份温婉。 “哦?” 玄信便继续道:“我原以为他是太过有自己的主张想法,所以才舍弃承袭的机会,自立更生。后来发现不是,他的性子并不强,没有太多野心,友善随和,竟然到哪里都是个和事佬。于是我便想不通了,这样的人,放弃一切,到鸿胪院从零开始,究竟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什么?” “为一个人。”他的笑意似有若无,看着我道。 我的心猛然一跳,表面却装作无事。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时齐朔早已与齐昊太医在家中闹翻。说起来,齐朔与齐昊这一对父子,有一点还真是相像,都是表面看似温和,内里实则强硬的性子。齐昊太医看似温暾,在家里却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丈夫,不仅要让儿子从医,也要逼儿子娶亲。” “娶亲?” “齐朔有一个长姐,名唤齐梦,是王城有名的美小姐,三年前嫁与了王城富商之子,名动青龙的才子顾柏。顾柏唯有一个嫡妹,也是娇美动人,性情温婉,正当嫁龄。” “呵,这样的好事,也是良缘一桩。”我勉强一笑。 “家中人都是这样认为,但齐朔竟然就是铁了心不娶,逼得急时,甚至把自己关进家中祠堂,绝食三日。这个人,平日里不争不求的,大概也唯有在感情嫁娶之事上,有如此的果断坚决吧。” “我也听说过顾家的这对兄妹...哎,这等旁人都羡慕不来的事,他怎么...且一般人都会存几分害人自保之心,唯这笨人,竟只会以自虐抗争。”我口上戏谑道,心里却隐隐泛疼。 “是,这样性格的人,按理说,在官场还真不太会有大的发展。听说从那之后,齐朔也不再去书院读书,干脆在家闲了一年,这中间,因前太子皇瑞的风波,朝堂风云巨变,齐昊太医整日忙于工作与交际,一年里父子间竟无一句交谈。” “竟然倔强至此么?” 我心中难过。 三年前啊,这一切正是发生在宫中生变之时,所有人都以为我与夕昼会同二皇舅一样,死于异国,魂不归。 在坐着马车出宫当日,在我消失于素朽书院之后,齐朔有千百种可能,猜出我的身份,知道我今生今世,都可能再也回不来。 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什么还不肯为自己择个好的未来呢。 “齐朔进院的那一年,他是戴着孝的。” 我瞪大了眼睛,问道:“戴孝?...是他的哪位至亲殁了?” “身为唯一的嫡子,齐朔自小在家中,虽有严父训诫,但也有慈母爱护,那一年,便是他那身体一直不好的母亲,齐夫人殁去了。” 我顿时惊呆。 记得幼时,齐朔常在我面前提起他娘,他姐姐。 回忆中,他对于身边的女性亲友,总是会格外亲近些。 他抱怨过,身为名医的父亲,会为了宫中命妇达官的身体病痛,研究药理,不眠不休,而对于素来身体虚弱的母亲,却是从不上心,只管用好药养着了事。 他倾诉过,母亲诞下自己时,落下了病根,从此再也不能为齐家养育更多的孩子。父亲为此常有言语中的不满抱怨,惹得敏感的母亲在半夜偷偷哭泣。 他也苦笑自嘲过,是自己的不够争气,才让父亲一直不满,才让柔弱的母亲一直为难,小心翼翼地在家中看父亲脸色过活。 于是,他也曾发誓,一定要活出样子,让母亲下半生的日子好过。 我几乎难以想象,在最颓唐消极的时候,母亲的突然殁去,会给齐朔带来怎样致命的打击与怎样的毕生遗憾。 “是因为慈母已去,因为无法原谅齐大人,他才会选择进鸿胪院的么?” “是,也不全是。他经常在众僚面前轻言讥讽太医院的学徒们,说什么,学医何用?人的生死无非由天由命。而在过去的一年多里,他又特别关注各南国的动静,经常循着机会就想要争取机会外派南下。只是由于我觉得,他尚年轻,想留着多历练几年,才一直未允。” 我沉默了,心中怅然。 对于玄信这一番言语的背后之意,也有了了解。 他早已知晓一切,今天,就是趁了机会,告诉我齐朔一直闷不说出口的过往。 原来在琉羽宫里,除了姥姥,我还有一个会真心盼着我回来的人。 原来我也并不是一个人。 这三年里,他本可赢取富家千金,逍遥自在,子承父业。可他背叛了那副人前随性的好脾气,用超乎想象的甚至是无谓的倔强,独自承受了那么多。只怕受的悲苦委屈,并不比我少。 可我回到宫中后,都做了些什么? 我忽略过他,疏远过他。 我并不信他真会把少年时的朦胧之情铭记不忘。 我犹豫且混乱。 我只顾着安排打理自己,熟悉新的环境,满脑子复仇,何曾多想过他一份? 告诉我这些,带着齐朔一路同行,就是玄信之前说的:洞悉并满足主上内心的愿望? 我本该羞恼的,可此时,我看着玄信,轻轻道了一声:“本殿明白了。” “殿下,”玄信笑了笑,及时岔开了话题,“就在今早登船前,臣听到了一些来自远方的消息。”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lt;/a&gt;&lt;a&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lt;/a&gt; 第五十章 表白 “殿下,就在今早登船前,臣听到了一些来自远方的消息。” “...什么消息。”我整理了下心情,回神问。 这一刻,我甚至有感激——玄信明明已洞穿了我隐秘的心思,却不揭穿,只是轻轻岔开了话题。 不知为何,我在他的眼中,窥见了一丝失望。 他是在不屑我的多愁善感,不屑我的沉溺儿女小情么? “是关于子昴的。”他忍住唇边的笑意。 “子昴...”我喃喃,迫不及待问,“他真的回去亚龙郡了么?” “信笺上说,是的。并且,他大约遭受了至今为止人生中最灰头土脸的境遇。”他终于忍不住扬了扬嘴角。 窗舷外,三五只江鸥优美地翻波掠云。 在龙船乘风破浪,驶向忆君洲的并不算漫长的航程中,玄信一直留在我用来休憩的私密船阁内,为我讲述一则则来自远方或过去的我并不知晓的故事。 这些故事平复了我初次独自行使帝姬权利的紧张忐忑的心绪,但这样的交往,也在无形之中被船上的其他大臣们,认为是一种新的政治形势——不论未来的储君究竟是谁,程玄信,都会立于不败之地。 可是时,我并未想到那么多,我只是被玄信带来的这则笑话逗得直不起腰,而忘了故事里子昴可能面临的窘迫与难过。 玄信猜到了以子昴的性子,说到便会做到,于是提前飞了信鸽快他一步通知了在亚龙郡的...好友。 唔,玄信说是好友,那便是好友了,反正不是眼线。 以这几日里,不断收到的反馈看,子昴在老家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这第一出,便是提亲被拒。 噢,我没有听错,玄信说的,是提亲被拒,而不是拒绝提亲。 在亚龙郡里,有意为千山家说媒的确实大有人在,可真敢让媒婆上门说亲的还真不多。为什么?因为谁不知道子昴已改姓了皇,成了天家一员?若是没有我这个该死而不死的伶龙帝姬的突然归来,未来的储君必定是属于子昴的。所以,那些寻常的小家碧玉,即使有心觊觎,哪里真的敢呢。 平日里行事正常,关键时刻总是不按牌理出牌的皇子昴,委屈地气呼呼地回到亚龙郡后第一件事,便是和他的外祖母,我那甚少见面的姨姥姥皇玢玫相见倾诉。 姨姥素来甚是疼爱子昴,据说当初姥姥提出要为子昴改姓送来王城时,姨姥就为日后无法常见爱孙而辗转考虑了许久,差点摇头说不,幸得子昴的父母亲友劝说,老太太才肯含泪放行。 只为了把孙儿留在身边,几乎宁愿放弃江山前程,也是愚昧溺爱得让人唏嘘。 回到亚龙郡的次日一早,子昴便不知想通了什么,竟然衣着郑重的,站在了仅两街之隔的另一个千山大户——前国子监司业,任录家的门口。 任录的孙女任雪萱娇小美丽,精通音律,满腹才气,又伶俐可人,在整个亚龙郡都是数一数二的才女美女。 这样一个娇小姐,与同样高傲的皇子昴,是青梅竹马,自穿开裆裤的年纪起,俩小人便同在街头玩耍,同抢一根葫芦,同学一首歌谣。 所以,皇子昴刚入王城之初,整个亚龙郡都传,任家大小姐怕是快要嫁入皇室当凤凰了。 两年时光,转眼即逝,女儿家青春有期,现今皇子昴回到故里,又亲自上门求亲,岂有不嫁之理? 何况,玄信说子昴费了不少心思,知道雪萱喜欢菖兰,竟命人连夜敲开了几百家农的夜门,一夜之间搜罗了整个亚龙郡中所有初开的新鲜菖兰。 于是,一大早,自千山王府到任府的整整一里沿街路,以及从任府的前门到后院,都被千百盆绯红鹅黄的菖兰包堵围簇着,极尽壮观奢靡。 朝阳香。 听说,皇子昴就这样,站在一片靡靡海之中,站在一地的阳光之中,于晨起的老爷爷老奶奶的睽睽众目之下,向任家大小姐任雪萱郑重求亲。 听玄信讲到这一段时,我露出了每个少女都会有的心向往之的表情。 “臣亦心嫉妒之,但鲜是好,只可惜不如玉石来得长久。” 我脸一烫,不服气地反问:“你嫉妒什么?...你又不是女儿家,也不会费心思这样对待女孩子,难怪到这把年纪还讨不到老婆。” 他对我不怀好意的攻击只回以淡淡一笑:“嫉妒他可以这样对待自己的心仪之人啊。” “你也会么?”我急迫地好奇问,不知不觉,只用了“你”字,而不是惯常的“程大人”。 他看着我,道:“不是不会,是不能。” “不能?为何?”我愈发好奇了。 不知道平日里看起来散发着浓浓禁/欲气息的程大人,有朝一日,向一个女子求爱时,会是怎样? “在程某看来,要么就赠予对方全部、一切、完美,要么就闭口不言,连半点心思都不要让对方知。不说破,不表露,是最好。” 我摇头:“不是不是,若确定了喜欢,认定了要一生一世,就必须让她知道啊,否则自己心里憋着不言说,该多难过。也许说出来,就有机会在一起了呢?不说,心中又不能完全放下,存着疑惑,岂不是自我折磨一辈子了?” “帝姬说的,只是于己考虑,若为他人故,便不会如此做了。” “...不明白。” 他轻轻叹口气,诉道:“以程某的性格,一旦说出口的承诺,便一定会想方设法实现。所以,若没有十足的把握,随意的表白,只是在为所在乎的人儿徒增心事烦恼抑或带来灾祸罢了。在这个世上,可以欠人情,但不可欠情。因为,后者大多无法偿还。” 说罢,玄信的唇角勉强勾出一缕轻浅的笑纹,却让我觉得清冷无比。 “没想到,程大人是如此重情之人。我还有以为大人至今不娶,是有断袖之好或者天生无情呢。那以后遇到宫中有适龄的好女子,未央一定多多当面推荐大人。”我拂了一下被透过窗纱的江风吹起的鬓发,笑侃道。 他的眼神黯了黯,终于没说什么。 此时,面前这个默默的程玄信,与之前我认识的那个,或犀利或心机或邪气的程玄信,宛若两人。 “只不过,子昴的这次求亲,真不是时候。要么是初入王城时,要么是功成名就时,偏偏是在失意冲动时,诚意略欠。难怪任家小姐要当众拒绝。”他沉默良久,终于又开口道。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lt;/a&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amp;gt; 第五十一章 戏剧 平日里总是打扮精致,美得“沉鱼落雁鸟惊喧”的任家小姐,在那一天的清晨,于一众衣着艳丽的丫鬟们的簇拥下,只着碧水绿简裙配素白上衣,梳着简单的垂髻,以淡妆出现。 任府的镶铜乳钉木门缓缓打开,她步入海,如同一株最纯洁的白色菖兰,清丽美好。 时光骤止,本是一脸势在必得的皇子昴,呆立半晌,竟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然而,疏离一笑后,她却是背过了身子,轻轻摇头,拒之。 这颇为戏剧的一幕,被当时在场的亚龙郡百姓们传得甚广,甚至奉为经典,被添油加醋地编入酒馆说书人的段子中。 那一刻,在场人皆是不解,还以为任家小姐是喜极而泣。 未想到,任雪萱看似娇美柔弱,实则却是个极有骨气的女子。 那一天,她背身婉言,却是言辞决绝: 千山子昴,自你离开亚龙郡到现在,已然近两年。这两年间,你是偶有书信,可你曾有让我等过你么?你曾有说过要娶我么? 那今日凭什么? 你心血来潮,送我全城菖兰,以为多么风光,多么深情,其实毫不费力。你根本忘了当初就在此墙下,你说要与我亲手共培一千株枚雪青(菖兰的一种)的承诺... 雪萱已有心上之人,断不会受皇孙公子失意后的求亲取乐,更不要嫁一个遇事只会怯懦躲回家的男人。 说罢,头也不回,抬步回屋。众侍女紧步跟随,鱼贯而入,侍者阖门,徒留众人讶然。 任府沉重的大门,在皇子昴的眼前,重新合上,像切断了与过去的连接。 霎时间,偌大的任府门前,只有风过瑟之声,无一人敢喘大气。 万千菖兰,旖旎情意,任雪萱她真的,看都未多看一眼。 “仿佛一个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了皇子昴的心里。”听到此,我以银云绢帕掩面,调笑道。 玄信亦没心肺地笑跟道:“这句画外音插述甚好。” “大人请接着说。” “据回报说:那一天,皇子昴,失魂落魄。” “大人您说,如果当初被指婚的,不是六岁小儿李卉儿,从而使子昴觉得折辱了自己,他还会热血上涌,奔回去向雪萱姑娘求亲么?”听了玄信的述报,我心中微微一动,不由得想到此,又不由得直接问了出来,忘了眼前人,正是子昴的交好。 玄信看着我,倒是显出几分捉摸不定的真诚来,口中微微叹息,只道:不知。 “方才那则,已是亚龙郡老少口中的笑闻,算不得秘密。而一会儿这则,是由千山府内传出的消息,说皇子昴回到老家闹的第二出,便是要跟家族长辈,学治家。” 情感失意了,总要在事业上扳回。 于是皇子昴召集了所有家族成员,大意就是宣布:自己这个嫡长子回来了,要开始整治家中大小事务了,且要运用自己这两年所学,让千山家的未来,变得更加繁荣美好。 说到这里,玄信的神情有一刻变得比先前更为晦暗复杂,但在述说的过程中,他又不由得拼命抑制,想要笑出的情绪。 大概就是从这一刻起,他终于真正意识到,凭着完美的皇子昴的为零的政治情商,无论是从目前的形势,还是未来的发展中,子昴他都绝对绝对不可能,真正地坐实坐稳那个万人仰望垂涎的极权之位。 只是我不知道,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玄信的抉择,又是什么。 在子昴离开的两年中,千山家并未做他回来的打算,何况他已改姓,本不是族中一员。所以,千山家的众人,早已争得了各自利益,成了新的格局,子昴这么一出,直把众人弄晕了头。 可谁也不敢当众说什么,因为对于子昴任性回府的事,圣上的处理指令还未下达到。不知道当今伝帝的旨意,谁也不敢妄动皇子昴。毕竟他现在还冠着皇族天家的姓氏,而不是亚龙郡地主之姓。 但这种莽撞自负的行为,就连子昴的生身父亲,千山王,也几乎要看不过去。 于是,皇子昴,碰了第二个软钉子。 治家的家族会议是开了。 皇子昴慷慨激昂,将家族愿景描绘得锦绣美好,现场人心激动,有丫头仆侍几乎要鼓起掌来。 激情满怀,会完人散。 然,没有人应和,更没有人执行。 而皇子昴本身,似乎也不太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 他对于那日会议造成的效果,非常满意。 于是,在完成了领导者的使命后,他整日里该干嘛干嘛,该吃吃该喝喝,该见兄弟见兄弟,偶尔为家中人显而易见的错事怒斥两句,但转眼间就又忘了。 这样的日子久了,整个千山府,就知道自己家刚回来的非常厉害的王城储君公子,是个怎样的角色了。于是人们普遍保持着面上的逢迎,与背地的不作为。 “这样的尴尬,也就他自己未意识到么?” “做大事者,何拘小节。”玄信半讽刺半夸赞,“子昴素来便是这样的,这些对于臣来说,都算不得不意外。可能今日我同殿下讲到,才使您发觉了他的另外一面而已。其实,皇子昴也好,千山子昴也好,性子从未变过,臣只是如实禀报,请殿下不要有任何的失望,同时也不要有过分的期望,否则,若因幻想落空而造成的失落后的评价,是对子昴兄的巨大不公平。” 我承认,这一次,百般试探的程玄信,终于是触动到我了。 以至于我的心中,前所未有地升起一个连自己也感到可怕又激动的念头——千山子昴,真的适合那个位置吗?姥姥毕生的心血,真的要传予他么? 念一动,心便动,心意变,万事皆变。 此刻,这个念头,让我抛弃了过去对于与子昴相争的所有犹豫与负罪感,只剩下隐隐的不安与更隐秘的激动。 千年心血,盛事青龙,不可毁也。 船身一阵碰撞轻晃,连着屋内吊顶的龙纹镶嵌象牙宫灯,也摇晃不止。 我一个踉跄,幸得玄信先侍女一步,扶住了我的臂膀。 抬头,突然心中感激,致谢道:“多谢程大人。” 而他,似乎也听懂,只微微一笑,轻道:“帝姬殿下,船已靠岸,忆君洲。” 第五十二章 忆君洲 (昨日收藏突长,简直受宠若惊,最近加班颇狠,总是深夜方归,对不起大家。) 忆君洲位于逐鹿与徽国之间,准确地说,是将好位于横亘两国的祢江正中央,且是一座无主权的孤岛,自古便被改造来用做逐鹿与徽国谈判的场所,平时有两国侍卫各把守一侧,寻常人不得靠近。 忆君洲四面围江,浮于波涛之上。 整个岛绵延数十里,奇特的是,岛型是为女子的侧颜,仿若静思故人,故此得名。 杰大人早已陪着姥姥回去青龙,但他留下了一小队精锐,在这段时日里终日里护于我屋前身侧,今日也随我们一同登岛。 岛上草藤蔓遍布,温湿宜人。我们一路在侍卫的前后护拥中,走向最终的谈判之所,太平阁。 一路上,无人高哗。 到了阁外,护卫们便得令般整齐地四散,持戬外守。 太平阁三面环山,一面临江,观景性与保密性俱佳。 徽国的使臣们与我们分别从太平阁的两侧登楼,几乎是同时踏入三层的仪事厅,按各方的尊卑次序落座。 对方共来四人。 经由常驻守岛的太平阁主常守道介绍后,我知道了对面的四位来者,按座序依次是:礼部尚书陈之枫、客清司司长欧阳幻梨、大学士慕非鱼,与木蓉镇的镇主石丹青。 徽国的文化与青龙颇有不同,在普遍视智与善的天神为最高信仰的北暝大陆,徽国竟有将近四分之一的民众偏而信仰五神中掌世间生物的萤神。于是,这些信仰民众的家庭给子女起名也颇为有特点,似乎是为了有意与其他信仰之家区分开。 横观之下,也就陈之枫最为正常。 我的视线依次扫过四人,最终落在了欧阳幻梨的身上。 在来时的路上,玄信已悄声对我进行了补充介绍:使得欧阳幻梨扬名的,除了美艳,还有另一个特点:强悍。 此时,我微微皱了皱眉:这何止美艳,简直美艳惊人,让人不敢逼视。 欧阳幻梨已为人妇,风韵成熟,可谓“风袅牡丹”,以这样的年龄资历,在行事手腕上,多半也不会简单。 美不怕,美又强干,怕是难以对付。 再看我方阵容,三个未及二十的年轻人,两个不知所思的中年男人,突然愁上面稍。 希望天神保佑,一切顺利。 陈之枫一如既往地在人群中熠熠生辉,此时,他的唇边绽放着明朗笑意,礼貌从容。 大学士慕非鱼,约有四十,成熟稳重,一坐到桌上,便不停翻看手札,似乎神经紧张。 木蓉镇长石丹青,长得圆头圆脑,和李文一样,守着徽国边境最北之镇。他俩明显不是第一次相见,打了个招呼,便不关注彼此,估计都知道此会上,二人都属旁听,并无太多决策权。 而作为唯一在场的皇族,我自然成了众人目光的聚焦点。 我撇了撇嘴,并不在意,向常守道颔首示意可以开始。 李睦清了清嗓子,满面笑容,先行开场,讲了一堆两国历来邦交友好,交流频繁,互利互惠的场面话,听得我几乎要哈欠时,才由玄信客气中止,进入正题。 李睦心思弯绕,看似口若悬河,实则都是废话,没个重点。 而程玄信比之李睦,虽然心念更是九转十八弯,但其实本性直接,如非特殊,平日里总是一针见血,绝不废话。 我听玄信的言辞,知道他今日里,已然是尽量做到婉转客套了。 按照之前商量好的,此次的目标,是要挣下两块属地。 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便不知再是何时。 我们料想到接下来的是一场硬仗。 可绝对没想到,玄信刚一开口,便被幻梨出手打了个狠狠的下马威。 “程大人,在正式开始讨论两国边境问题前,幻梨是否可以先向大人讨教一个答案?”她面带甜笑,却是咄咄逼人的气质。 好一朵带刺的玫瑰儿! 我看向玄信,他也似乎吃一惊。 “当然可以。”他尽量保持君子笑颜,眉头却微微蹙起。 “那幻梨便直说了。不知大人听说否,就在日前,原逐鹿国使臣孜集,从贵国将军府的晚宴回来,乘舟返家时,暴毙在了踏上国土的一瞬间。” 我猛然有种不好的感觉。 玄信淡淡然答道:“在下也有耳闻,这桩事真是不幸。” 下属的离奇暴毙,似乎让身为上级的幻梨的自尊受到了莫大的折辱,女性的柔腻心思又让她对这出悲剧持同情与愤怒的态度。 “大人,我听说在那晚,您与孜集曾有过冲突。”她语气转为凌厉。 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笑话一般,玄信毫无掩饰地冷笑一声,双眼微眯,驳道:“司长大人意思,是程某从百里之外,行不义之事了?程某什么时候有了这般神通,自己都不知道。” 李文趁机插话,义正言辞:“是啊,凡事要讲证据。当晚是有许多人见程大人当众受辱,但怎么能证明就是程大人安排人下手的呢?谋害使臣这么重的罪名,万不可随意扣啊司长大人。” 幻梨却是瞬间换上轻巧的一笑,同时冷蔑地朝李文瞥去一眼,道:“下官的问题还没有问,怎么各位都如此着急抗辩?幻梨入朝为官多年,知道分寸,何时敢说就是程大人的手笔?” 玄信冷眼瞧着她,无所谓地拈起面前的白瓷雕春枝飞雀茶杯,小嘬品茗,静听她接下来的悲愤陈词。 “素来闻青龙鸿胪院主事程大人年轻才厚,所以幻梨只是想就此事问问程大人,如何看待曾当众出言不逊的客清司前逐鹿御史孜集的暴毙之事?虽然他是恰巧死于徽国国土,但也许使他死亡的心境,早就从他离开逐鹿的一瞬,便开始蔓延侵蚀。想到此,幻梨就不寒而栗,大人也认为,孜集应该因语获罪,甚至因语失命么?”幻梨追问。 “既然说了是暴毙,那兴许...只是天谴吧。”玄信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饶有兴趣,又似挑衅般看着她。 第五十三章 舌战 屋内霎时鸦雀无声。 原本按捺不住,几乎要脱口而出,让欧阳幻梨自己想想孜集暴毙时身侧都有谁,却听得玄信如此说道,不经愕然。 欧阳幻梨也没想到程玄信竟然真的不在乎,还敢公开嘲讽,气得愕然语塞,那张颠倒众生的美颜亦是涨红。 “呵。” 一声不太和谐的冷哼打破了寂静,我斜看过去,只见李百儿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满脸不屑。 大家都不明白:最初听到孜集暴毙的消息,我们都觉得是陈之枫命自己人动的手,怎么一转眼,他们倒恶人先告起状了? 玄信从不是莽撞之人,今日做法,虽解气,但倒是看不太懂了。 难道... 再去看对方四人。 幻梨依然一脸的不可思议与鄙夷厌弃,陈之枫眉头微皱却默然不语,而慕非鱼与石丹青则不住摇头,暗自长吁。 难道孜集的死,真与他们不相干? 那...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背脊不禁微微发凉。 是的,这是威慑,只不过,这诡异的威慑,不知来自何方。 玄信冷静得可怕的面容上,挂着莫测的微笑。 百里之外,以最狠厉的手段,取人性命。 震慑,无声且恐怖。 想一想,孜集的死,确有疑点。在燕金县落脚的那一晚,众人忽闻消息,却因是时事务繁多,三言两语匆匆论过,不曾多思。 仔细想来,若是陈之枫的人要对孜集下手,何故选择那样的时机、地点? 回国后随意找个理由除去便可。 这样方式的谋杀,分明就是示威。 “欧阳大人,”我缓缓开口,思索着措辞,预备着加入战局,替玄信分摊攻击的火力,“孜集此人言行狂妄,行为不端,油滑粗鄙如市井之徒,能入得贵国客清司,已是让本殿不解。今日就算诚如程大人所言,天谴此人,也怕是咎由自取吧。” 此话故意说得颇重,全无外交惯有的圆滑礼仪。 本只是开场前奏,点到为止,意欲威压对方而已,但既然双方已共同将事情推到了这地步,我也就顾不得那许多。 私仇加了旧怨,都还给徽国之人吧。 果然,欧阳幻梨的美目刺睨了过来,直视我道:“那这天谴,也来得忒过了,若按贵国的标准...”她突然顿了顿,豁出去般讽道:“晋阳旧都落败成枯土,原来都是天谴。” 这欧阳幻梨身为人妇,性子却不沉敛,嘴上如此不饶人。 我敛起了笑容——她说的,便是李百儿的故乡,旧都龙城。 拿一国旧都来说事,真是放肆至极。 看向李百儿,她果真骤然怒视,但依然无话。 想必是气疯了,不知道说甚才好。 “这人死都死了,今天这种场合下,能不能就别再讨论了,晦气。会后寻个好的地方,把这位兄弟好好安葬是真。哎,好歹,我们也算相识多年,哦,对了,我还可以给贵国介绍几个好的玄学大家,可抚其灵魂安宁。”李睦皱着眉头,说着浑话,试图打圆场。 “程大人,这...少年人行事太过狠辣...哎,这老臣腐朽,也不知是好是坏啊。”慕非鱼老学士不理李睦,只兀自摇头叹息,话说一半,意味深长地看着玄信。 “自然是不好的,”我含笑接言道,“因言获死,是自古以来都有先例的教训,并不只报应在一人身上。诚如睦亲王所言,死者已矣,如再要深究,可不妨谈谈李氏前朝太子的去向问题罢。若查出点什么来,也可替幻梨大人心疼的属下陈冤昭雪了,未必不是有人要杀人灭口呢。” 我知道慕老学士意指玄信,却就是故意把话风引开。 且要说狠辣,孜集何尝不也是? 就算意识到孜集的死可能真与玄信有关,但此人实在招我厌恶。又是在这样的场合里,拿他的死说事,还扯上旧都故闻,更是激起我的怒意。 就杀他了,如何? 我泱泱青龙国的鸿胪院主事,也是这等鼠辈可以当众折辱的? 一向不言不语,由着欧阳幻梨自由发挥攻击言辞的陈之枫的目光,突然向我扫来,锐利又困惑。 他是终于意识到,在这间屋子里,我们已是不折不扣的,用最恶毒语言攻击对方,用最犀利手段抢夺资源的对立者了么? “私放前朝太子,是孜集的不是,至岸而毙,虽与我国无关,但也算是天罚的一种。一过一罚,天道而已,不用再多讨论了吧。青龙是天佑之国,迁了国都,天师讲曰,是乃天神指引。这不现时国运愈加昌盛,何来天谴之说呢。”玄信总结,嘴角含了一抹满足的轻浅笑意。 这一仗,把谈判的气氛凝得僵至极点,私以为,两败俱伤。 之后,即使玄信与百儿努力想把话题拉回,但徽国一方四人,却是露出了明显的怠慢回避之意。 地界问题被绕来绕去,结果总是围着商贸往来,关税价格,军队驻派等不咸不淡的事宜,不紧不慢地悠悠讨论。 可是连最重要的边界划分都不明,这些后续之事,谈起来总是让人心不稳气易躁。 何况,这些早有定论,双方认可,无甚争议的事情,反复咀嚼提起,实在有拖延浪费时间之嫌,意义微小。 中途歇息时,我们特意谢绝了共餐的邀请,单独去了二层的江景厢房。江波浩淼,江上雾气弥天,屋内气氛凝重。 “我本还想和他们讨论讨论边境风土,然后引到丹林与虺谷,但席上却总是有人岔话。哎,也是,人家端拿着的,干嘛要跟我们讨论。”李文一急,便不顾了言辞。 “什么人家的?”李百儿立刻飞去一个眼光,几要动怒。 李文自知说错话,便懦懦不语,去到角落里吃果子。 李睦又开始打诨,苦着脸哀道:“兄长李赢在位时,从不管这些,弄得不清不楚的。所以几十年来,徽国那帮人早就自说自话地占了地,派了兵,现在再要让他们老实吐出,难。”他又似想起了什么,腆着脸呆问玄信,“我们可拿什么换?” 我心中堵气。若不是按此事的背景,需带着李睦与李文同行,这俩浑货实在没必要出现在这里。 “有白纸黑字的契约在,拖延回避或是含混不清,都是白费功夫,此事无可商量。”玄信望着窗外在浓雾下隐约翻腾的滚滚江涛,话语笃定坚决,不容存分毫置疑。 第五十四章 萤神 (几日未更,全因五一出了趟远门。这章的内容,会是对整个故事的世界观背景做的一些阐述,喵卡并不希望只写一个宫斗或政斗的故事,这是个引子。) 我捧了香红果茶,看着玄信站在窗边的身影,心中的疑惑与迷乱,仿若屋外飘游的胧江之雾。 这屋内,是否有人,也同此刻的我一般在怀疑——为何徽国使臣,会如此一致而笃定地指认玄信? 孜集死了不要紧,玄信杀人也不要紧。 我只想清楚地,知道事实。 事实之一是——徽国的勋贵官员们,虽然有着世所周知的霸道,但却从来不是头脑混乱毫无常识之人。 说起来,徽国几可算得上北暝大陆的第二大国。 为什么说第二呢? 因为第一是古国青龙呀。 徽国的国土疆域,算得上北暝大陆的前三,而论国力、军事以及商贸之繁盛,甚至在青龙之上。 之所以在我的心目之中,将它排为第二,倒不是我身为青龙帝姬的自负,而是因为它的历史远不如青龙源远悠久。 一个只有百多年历史的新兴国家。 徽国的前身,只是一座小小的海滨半岛,它的原住民,是来自东边大陆,遥远萤神故土的一群青年。 传说里,属于萤神故乡的,是一片广渺的原生平原。 而神的侍仆,则是居住在平原中心区域,那片被称作百目森林里的半人半妖生物。百目森林外的沃野平原上,居住着人类,千万年来,人妖共处。 半妖是些个什么样子,我没有见过。听说千年之前,它们便隐住在森林的最深处,如同幽远黯夜中的万亿星辰,我知它们所在,却捉不住看不见光芒。 我想起,在北暝大陆的极北之地,在那由万年玄冰筑成天然城墙的雪国里,也住着传说中天神的子民。它们美丽且永生,纯洁轻盈得就如同一片雪。 身而为人,真是不够梦幻。 话说回来,在这场谈判之前,我虽然不如玄信般刻苦有深度,但也查了不少典籍。 书上写着:来自萤神国度的这群青年,来到北暝大陆后,建立了属于自己的小国,名为“话语港岛”。 异国人起名就是怪,为什么叫话语港岛呢?是因为他们在故乡,这群青年,有话而无处诉么? 书上没写,一般名称的由来都会有注解的,但没写。书上只是说,话语港岛的扩张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且罕有的,是以和平的方式,兼并了当地渔民、农民的土地,最后,被当地的乡绅们,联合推举建国。 第一代开邦之主,是先王,驹。 现在位的,是驹先王的独子,藤王。 统一徽国的,便是藤王。 一直有传闻说,藤王多智,近乎妖,所以能在极短的时间内,一统徽国。 也有一种说法,是藤王的身侧,有国师长者指导。相传,国师来自萤神之森,他的智力与决断,足以谋国,是徽国得以迅速崛起的重要力量之一。而国师大人亦为妖,能通天,能害人,能逢凶化吉。 这种近乎妖异的气质,也处处贯穿在徽国的人文风情之中,黑白,方正,是徽国所有官方建筑的统一模式。白天庄严周正,但在傍晚的夕阳映照下,却透出一种类似祭奠的阴沉诡异。 徽国的子民们,规整就如地面上辛勤劳作的蚂蚁,同心,妥帖,按部就班,遵守制度,很少出错。 这种君民一心,奋力建国的情况,很少在一个国家出现,这让所有北暝大陆的国主,在羡慕之余,都不得不防备忌惮。 扯得有点远,总之,我所了解听说的:徽国并不是如同逐鹿一般混乱混沌的国家,他们的官员勋贵也不是都如同李睦与李文之流。 所以,他们的使臣四人,会霸道,会高傲,但不太会平白冤枉玄信。 我对徽国的态度,是忌惮,是嫉妒,是隐隐的愤恨与不甘,是埋在内心深处的残酷与浓黑。 一时间,五味杂陈。 而就在我望着玄信侧影,兀自发呆之时,却感到身后有一束目光,长久地凝视。 猛然转头,却见齐朔笑盈盈地走来,提醒玄信道,该是下一轮的时刻了。 我亦收回目光,整理仪容,准备出门,见李百儿仍坐在案前低头翻书,便多瞥了两眼,叩桌笑她:“看了许久,还只看目录啊?走了。” 她微一蹙眉,脸一红,收拾起来,紧步跟上。 “上一场你的伶牙俐齿都哪里去了。”我对着跟在身后的李百儿道。 平日里我不与她计较,甚至可当姐妹对待,可今天是这等大事场上。李睦老滑,李文不得要点,齐朔一直淡淡然,我总不能看玄信孤身奋战。 我身为帝姬,之前已然是抛开了脸面,就差没公然拍桌子了,却是连个应和的人都没有。 带他们来何用? 李百儿是察言观色的高手,听出了我话语中的不满,收起了恍惚的神情,忙点头喏喏。 “注意说话的措辞,之前我是故意放肆了,你不可以。这一场,我们讲道理。” “百儿明白,真没想到,他们竟然敢那样诬赖程大人!不过殿下说得是,先前我们气撒也撒了,现在是该好好静下,谈实际问题的时候了。”她顺着我的话道。 我看了李百儿一眼,心中叹息:姥姥心也忒大了,怎么也该多派两个镇得住场的老臣才是,怎可由着玄信,只带上他指定的“自己人”? 玄信从来都不喜他人插手己事,尤其这次准备充分。在来到忆君洲之前,我也几乎以为他功劳可定,所以,也就由着他去。 今日看来,却仍是略显吃力。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amp;amp;amp;lt;/a&amp;amp;amp;gt;&amp;amp;amp;lt;a&amp;amp;amp;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amp;amp;amp;lt;/a&amp;amp;amp;gt; 第五十五章 不悔 (生活就是一边活着一边战斗......不可以失落,不可以混乱,不可以停滞,永远乐观,永远平淡。近期的忙碌与断更告一段落,会开始也许是新的更艰难的生活。) “百儿,你在琉羽宫中做女官,也有一阵时日了吧。” 议事厅中,徽国四人暂时未到,落座后,我便不经意地问起。 “唔,算起来也差不多有五个年头了,殿下怎突然问这?” “你现在仍只是在圣上的宝茗书堂?” “是啊,在书堂中,陪伴圣上处理日常政务,尤其是商部与财部之事。” 我微笑道:“那倒是你这个商家女儿的专长了,圣上可曾夸你做得好?” “唔...”她抬眼看看周围众多人,又低头轻声道,“做得好与不好,圣上自有她的决断,百儿也不好评论。” 我噗嗤笑了,假作不知道玄信向姥姥提议让百儿同来的信息,只低声道:“我看圣上倒是挺欢喜你的,否则怎么会安排无甚谈判经验的你前来呢?听说,宝茗书堂的首席女官之位,也还一直空缺在。” 她嘴角浅浅扬起,自嘲叹道:“安排我来,是因为百儿在鸿胪院也待过些年头吧。至于首席女官的位置,百儿是不敢奢求的。” 我眯起眼看她,她的表情略有落寞,但眼神仍闪有期盼。 不敢奢求,是不敢,而不是不想啊。 以姥姥的标准,李百儿的出身,距离首席女官的要求,确实有那么一长段的差距。 她明白的,我明白,玄信也明白。 但今天这个位置与机会,若不是百儿来,也会由其他人占了去。 所以,一切都不影响玄信将她送来忆君洲,亦不影响我给她以希望。 “并不尽然,姥姥对于人才的爱惜,是世人皆知的。只要是立下大功之人,她定是会给予优渥的奖励与合适的提拔。就算她一时忘了,还有我和玄信提醒呢。”我笑盈盈地看着她。 不管有没有用,我希望在接下来的进程中,无论用什么方法,百儿都可以对得起她现在坐着的这个位置。 她今年已是十七,早该嫁人的年纪,但还在这官场沉浮挣扎,必是不想只滞于此。 我亦不想输,不想输给来自徽国的一切。 李百儿听我说罢,若有所思。 玄信遥遥看着我俩,兀自一笑,终究是没说话,却搁下手中的果茶杯盏,将视线投向了议事厅的门口。 三楼的议事厅为陆地船厅造型,宛若船泊江中,名为“祢舫”。 所以入口处,便似船篷。 此时,欧阳幻梨正掀起船篷口的青藤蚕丝帘,恭敬地请陈之枫入内。 第二场了啊。 我听姥姥说过,这样的议事,多半要闭门三天,直累得所有人都不想再开口,方才定下结果。 “年轻人,就该多历练。”她曾道。 敢拿国界问题来送我们历练,啧啧,真乃罕有的导师型圣主。 于是,不出意料的,我们这群半大孩子,又被碾压了。 在下半场的一开始,大学士慕非鱼便发挥了如他传闻中一样优秀犀利的口才,对青龙近代史上,包括灭寂国在内的著名侵略事件以及其他“臭名昭著”的史实加以了或隐晦或直接的批判。 慕非鱼是乃言官出身,说起话来,甚少顾忌又言辞凿凿,弄得整场谈判,尴尬地成了徽国之于青龙的批判会议。 简直可笑。 慕学士说得口渴了,端起手边的果茶盏咕嘟灌了口水,“祢舫”内便立刻显得寂静异常。 我与陈之枫各坐长桌的一首,可将每人的状况看得清透。 程玄信与欧阳幻梨对视而座。 玄信目光慵懒,漫不经心,仿佛方才慕非鱼的一番题外陈词在他看来只是迂腐得好笑。 而幻梨却目光咄咄,似带挑衅,在这寂静的间歇里,几要迸出火的噼啪响来。 而远坐我对面的陈之枫,则是一脸超然,不时看向窗外的某片云,或某只江鸥。 “兄弟相残,人伦丧尽。”慕老学士喝完果茶,又立即手指着李睦,声音略颤抖,连眉毛都带着挑动了起来,“我的父辈从遥远的东方来,我自小生在徽国。自记事起,逐鹿便是友邻之邦,如今却...举世鄙夷啊!” 这下半场的谈判,在慕学士的絮絮叨叨下,终究将要变成一场披着正义批判面纱的闹剧。 我心中不屑,难道抢先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就可以在国与国的谈判中占下什么便宜不成? “老先生这话可错了!”李睦突然一拍桌子,怒起身道,把众人都吓了一跳,包括正放空着的陈之枫。 “睦亲王有话说?”慕非鱼挑眼看他,故意把“亲王”两个字咬字吐出。 李睦一脸的正义与骄傲:“老先生说得对!在下不是逐鹿李家的二王子,是青龙国主钦命的睦亲王!”他又道,“不做王子,并不是因为背兄弃国,而是向往与投奔了这世间最具古韵的强大皇权,与最明智的尊者光辉!” 我惊讶地注视着他。 “您说曾经的逐鹿与徽国有过交好?您是不是还要接着说,我的兄长李赢是一代明君?而我犯下了弑兄篡位通敌的滔天罪过?”李睦掷地有声。 慕非鱼惊愕不已。 他明显没有料到李睦会拍案而起与自己对呛——李睦不是应该或羞愧或装死地尴尬旁听的么? 在座众人亦是惊嘘。 “睦亲王,确确实实是受了青龙某位权臣的蛊惑,在神策将军的带动下叛国谋逆,这世人皆知。”慕非鱼不服,瞪眼喏喏道,有意无意地瞟向玄信。 李睦冷笑,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杆,居高临下,看着对面座下的慕学士正声道: “老先生只看到世人眼中罪大恶极的李睦,可知道当年我的兄长李赢,是如何登上的王座么?可知道逐鹿先王实际上,是被李赢生生气死的?自知心亏的兄长他,竟然还下令不许厚葬父王母后,更让术士以法封之!先王与先后残破的坟冢,是直到在下掌权,入主庸安宫后,才命人撤掉了所有封禁,得以修葺改善,并有专人看守。我作为儿子,想还泉下父母以安宁与应有的尊重,难道错了嘛?兄长李赢在位期间,昏庸残暴,内乱连连,逐鹿国内哀嚎遍野。我身为王子,不为自己享乐,甚至不为家族独裁的绝对荣耀,只为了黎民百姓,而背负起这为世人所不齿的骂名,做你口中屈辱的睦亲王!对,我是弑兄叛国了,但在下,万死不悔!” 第五十六章 表忠 李睦的这一番慷慨陈词,简直是孝子大义的典范。 众人都怔怔看他。 “对于逐鹿的百姓来说,这天下是姓李,还是姓皇,都没有什么区别。除了皇亲贵胄,谁会在意?”他神情严肃而郑重,“最重要的,是大家日子过得好,不要有战乱,不要生灵涂炭。所以,世人怎么骂我都不要紧。青龙的国主,是个明君,青龙的帝姬,巾帼不让须眉,我把自己交给了青龙皇家,也得到了同样深厚的信任。慕老先生,你不理解这种情谊,任何挑拨在我这里都是无用的。” 祢舫内顿时一片寂静。 陈大人的眉头从刚才起就没有舒展过,此时,他无奈叹了口气,盯着李睦道:“慕老先生是老派学究,可能...不能理解睦亲王的这种超前的思想...” 陈之枫正思索着更合适的措辞,席间却有掌声响起,循声望去,原是齐朔。 他击掌而笑,望着李睦,一脸钦佩。 “原来是这样,到底是睦亲王,一席话便解了齐某心中之惑。人人都会拿着百姓说事,拿国义讲理,可却忘了什么是真正的天下大同的胸襟。” 真的假的...... 虽然我也对李睦“以大义服人”,力压絮叨老学士的表现刮目相看,心存感激,但...什么时候连齐朔,也成了戏班出身? 玄信嘴角蕴含着轻松笑意,显然,他并不关心李睦说的是真是假,但现在这局面,是他所乐意看到的。 李百儿看了玄信一眼,转脸笑道:“睦亲王所言甚是,天下大同是所有百姓的理想。在理想之中,连这国土,也是可以借的。” 欧阳幻梨听言微楞。估计是以为青龙人蹬鼻子上脸,刚掰回一局便异想天开,连国土都敢借了,真以为“天下大同”,“世界共有”? 于是嗔责道:“借?也太过分了,租倒还差不多。” 李百儿哈哈一笑,似不经意地玩笑道:“那欧阳司长大人是想租哪一块地呀?” 欧阳幻梨沉思片刻,抬眼以浅笑饰面,试探问道:“难不成泱泱青龙古国,真会出租地界?” 此话一出,我便大胆猜测,她并不知丹林租借之事。 也是,租借土地那事本就是徽国某位边陲藩王所为。后来藩王犯事,封地又尽数回归了朝廷,早就是一笔没什么人记得的糊涂账了。 我本想接话,但想了想,还是继续听百儿说下去。如果成事,我希望功劳是她的。 我不晓得玄信是否也有同样的想法,因为,他也没有出声。 百儿却爽朗笑着,转头看玄信,道:“欧阳大人的这个问题,下官可不敢做主接答。今天我青龙国的大帝姬与鸿胪院的主事程大人都在,还是要听他们的意思。” 玄信看向我,我微颔首,用眼神给以肯定。 他才缓缓道:“当然,在青龙国的历史上,也有过先例。原因很多,有想为国库增益,也有当做与邻国交好的示意...但现在,大青龙强盛,想必是不再需要用这样的方法作为外交或增收的手段。” 越是这样说,欧阳幻梨便越是要试一试。 来之前,我们都听说,徽国人自负又自大,且似饕餮,逮着什么都要赚都要试。 估计他们也听说了:青龙人傲慢又愚钝,多的是像李百儿一般神经大条常说漏话的官员——这虽是我心中窃想的笑话,但李百儿是什么性格,对面几位人精,多半不用猜也知道。 之前,我就是怕百儿太过大咧以致露馅,才刻意在落座后再次提醒于她。因为,百儿有着旁人无法复制的“优点”,那就是一眼可看穿的率直与嘴快。 我自然是在欧阳的美目瞥来的瞬间,神情一凛,如临大敌——租借土地之事,他国若借得,徽国怎就借不得?借了一,也就有二。蚕食,虽慢,但也是有效的此消彼长的手段——欧阳幻梨方才的喜上眉梢,我已看在眼里。 就等她发话了。 欧阳幻梨抿嘴思量了一会儿,岔开话题,缓缓确认道:“不知程大人与伶龙帝姬殿下,对于之前我国提出的贸易与关税问题,有何意见?” 这是想谈条件了。 百儿终于机灵了,立马接口,一脸为难道:“我们认为...贵国给出的矿料价格过低...这个价格,包含了开采的物力,矿工的人力,运输之力,还要平衡国内及他国,所以是不是还要再行商榷?” 幻梨看向程玄信和我,并不把李百儿放在眼里,她问道:“帝姬殿下与程大人以为呢?” 玄信点头道:“起码再高上三倍,否则将无力支持。” 话说得毫无回转余地,对面四人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倍!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片刻的沉默后,陈之枫开口道:“玉石以及大理石矿对于临海的徽国来说,是为稀缺,但对于青龙,尤其逐鹿来讲,确是矿藏丰富。程大人开出的价格,却似乎比市价也高了不止些许,不知道中间可否有其他缘由?” 玄信道:“确实并非故意抬价,而是现实如此。方才百儿没有说清楚的是,对于输送到青龙国内以及外输到西域各国的矿石,都是在靠近西北及中部的地区开采,输运道路已通多年。但如果要建立与徽国的长期原石商贸,就必须在逐鹿边境地区开新的矿山,辟新的道路,投入巨大。” 幻梨疑惑道:“幻梨不太明白程大人的意思。我国与逐鹿合作已不是一日两日,为何不能沿用旧的价格与通路?” 玄信微微一笑:“欧阳大人的消息怕是过时了些,苍山那矿,长年累月的,早已快被挖空。”他又道,“新的矿山,已在探寻中,还需待探矿的人回禀。储矿量,通路形式,无一不需重新考量,费时费力。所以,此事确实不是我们有意为难,如果贵国觉得代价太高难以承受,程某会回禀伝帝与商部的大臣,看看是否可以降低一些。但,程某觉得,并不会相差很多。” 第五十七章 圈套 (呜呜呜,冲着新增的收藏,熬夜也要更完。看在喵卡每天工作12个小时回家还辛苦更文的份上,表抛弃人家内~) 徽国毗邻冰霜之海,国内的石料来源,一直是依赖逐鹿的。 所以,如果今日我们就地抬价,他们可一点办法也没有。 不要说昂贵的玉器饰品,就连日常用以筑建的大理石、砌白玉,徽国境内的那点矿料,都无法保证自足。 我的脸上浮起笑意,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心中畅快得意地想着:你们来求本殿啊。 而那陈之枫,虽然嘴上说着温言软语,也不动怒,神色却是依旧沉静如水。 不愧是姐姐曾看中的男人,虽让我有不好的回忆,但也确实不可小觑——我兀自心中得瑟了一会儿,不由得如此想。 良久,舫内静默无声。 欧阳幻梨大约是想起个头,从商贸开始,以小利诱之,再循循渐入,找到突破口,要求讨个便宜。却没想,玄信一上来,便摆出这么副不想做生意的态度。 礼部尚书不开口,她也不敢再多话。 陈之枫当然不会轻易开口了。方才那种条件,玄信敢断然抛出,难道是已做好了两国交恶的打算? 要么忍气接受,要么停止谈判再交恶一场。 外交之人,又不带兵,目的都是只为本国争取利益而已,若是利没争到,反讨得一场恶战,双方回去都不好交代。 “欧阳大人,不当家不知油盐贵。”李百儿见大家不出声,便大喇喇地抛出这么句,连俚语用错了都不知,“新开矿山辟运途,真的是很麻烦的事。当然啦,房子不能不建,玉器不能不琢,下官相信如果可以,程大人还倒宁愿各位自己开采了去,我们也省力气。” 欧阳幻梨闻言眼睛一亮。 “若是可以自己开采...” “欧阳大人,我不知道逐鹿是怎样,但青龙从未有过此类先例,并不曾让外来采石团进入。”齐朔摇头,断然拒绝道。 “如不入境青龙,是否也可以租借矿区?”欧阳幻梨急忙道,又补充了句,“即使贵一些...也是可以谈的。” “那这样我们倒是真省力气了,又是善事好事一桩。”李百儿露出看似精明,实则没心没肺没大脑的笑容。 欧阳幻梨楞了片刻,美艳的笑容又一次浮上眼眉,看李百儿的神情也热情了几分:“对对,这样大家都好。伶龙殿下,程大人,你们看呢?” “自然是...”玄信刚要回答,便被人打断。 “自然是不能的!”齐朔喊道,竟不顾这议事桌上的礼仪。 玄信看着他,立刻收住了话,李百儿却耐不住了。 “程大人还没说完话呢,你...”她冷眼睨过齐朔,没好气。 齐朔甚少这么认真,那副成日里挂着笑容,似无所谓的神情,几乎让人以为他的内心时刻都是淡然的,带来谈判也只是由于齐太医的关系与玄信的私心缘故,未料想此时,他却是突然间寸步不让起来。 “说说你的理由。”玄信望向齐朔,幽幽问道。 齐朔似抑制不住心底的激愤,竟也顾不得外交礼仪,掷言道:“自古只有浑噩的外交官与国主,才会干出给邻国租赁土地这种事来!” “你...”李百儿终于被这无礼的话语所震惊,横眉怒目地急道,“满口胡言乱语的,也不看看场合!” 玄信皱下了眉头,扬声问道:“是说青龙先主昏庸吗?” “怎么就昏庸了?”我亦不满呛声,适时加入了战局,“方才不还说着天下大同的?几座矿山,还能断了青龙帝国的龙脉不成?若是租借出土地,只为开矿,分明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互利互惠,且不伤任何人分毫,何必私心狭隘呢。” “正是。”李百儿扭头对齐朔,“看,连殿下都这么说了,你...” 我眯眼看向着齐朔。 在这逐鹿南疆,祢江浮岛,冬日的阳光不逊深秋。 齐朔的身周,拂了灿烂的光影,现出少年朝气的轮廓来。 可他却苦笑摇头道:“既然帝姬都这么说了,那殿下与程大人决定便好。” 说罢,竟怆然离席。 我微微震动,被他最后疏落的一抹笑容——拱手疆土于人,即便只是租借,若不是李睦这样的奇葩,哪个帝王后裔,哪朝官臣子民,会真的毫不在意? 而对桌的四人则更是讶然无言。 我冲欧阳幻梨尴尬一笑,请她别在意。 “说说你们的提议吧。”我道。 欧阳幻梨看看陈之枫,沉思片刻,道:“听刚才一席话,伶龙帝姬与程大人都能有似天阔般的心胸与见解,幻梨真当是佩服不已,之前言语当中,未免有激进冒犯,还望见谅。” 我猜到她将要说甚,笑容凝挂靥颊,静听她语。 “若是伶龙帝姬与程大人相信我国的诚意,能开放矿区的租赁,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除了租金优渥外,其余之事的谈判,也都可商可量,必见诚心。”欧阳幻梨诚恳道,之前的骄色已消去不见。 这是她回去在藤王面前立功邀赏的机会,谈判席上低个头算得什么事。 “本殿倒是有心交好,只是...齐朔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就怕回去后,不能为圣主伝帝所容,惹得龙颜大怒。”我为难道。 “是啊,麻烦欧阳大人也多多思虑一番,莫叫我们本意为好,回去却需领责罚。”玄信笑了,又略顿一顿,道,“欧阳大人还没报上租价,可否说与我们一听?回头也好商量。” 欧阳幻梨大喜,忙点头道:“有劳程大人了!” “若贵国愿意出借矿区,那在下就先在此代徽国的百姓与藤王感激谢过。”陈之枫略想一想,接着道,“此事对于两邦的友谊,是莫大的助力。只是,目前还不知道是哪片矿区?至于租金几许,我们需要再行商量,明日再议,如何?” 我必然应允。 一番礼仪之后,双方从祢舫的两头出口分别下楼,进入到各自的居所之中。 第五十八章 忆君洲之夜 (这周事情太多,每天不是加班忙成狗就是晚上应酬,好容易周末放空,灰来更稿了~) 忆君洲毕竟属于江中孤岛,又是无主区,这些年所得到的经费大约是有限,所以除了方才我们所在的临江三层仪事“太平阁”装葺得尚可外,从太平阁主常守道的闪烁其词中,我隐隐猜测——谈判使团的住宿设施可能不会如以往的行宫一般奢华。 果然,被带出了山坳,往北行,我们一路被引领着,步入了形如庙宇的“卓子林”。 杰大人留下的精锐侍卫们,迅速四散开,将并不大的旧式园林层层围拢。渐渐胧下的夜幕中,他们坚毅如铜俑的身影,为在这异国他乡的我,增添了莫名的安全感。 虽然这里山青水绿,但在谈判的心理高压之下,有责任感的使臣们是几乎没有个人时间与空间可言的。 机会就这样来到了每个人的面前,伴随着措手不及与轻微不安。 我第一次作为青龙的帝姬,直接参与到两国的谈判之中。 这或者是关系着无数百姓对于和平祈望的一次谈判,若边境混乱,则势必未来纷争不断。 于是,在面对徽国使团时,不论是咄咄逼人的美艳欧阳幻梨,还是与我渊源颇深不知所思的陈之枫,我都可底气十足地面对,无畏亦无动摇。 为黎民求得安宁富饶,为青龙谋下稳定与福祉,乃帝姬最神圣之职——这是姥姥启蒙我领悟的。 饭毕,一干人照例拢聚在正堂,总结今日,筹划明日。 没有找见齐朔,我们打趣说,大概是他入戏过深了,竟在下午拂袖离场后,一直不想着回来,于是李百儿赶紧差了人去寻。 大堂内古朴干净,但略显空素。 一张被打磨得光润滑溜的黄梨木桌,两张茶几,几把座椅。 我嫌木椅坐着硬磕,突发奇想,命人连夜去摘些新鲜的蒲草,赶紧着编几个清香的蒲团。 屋内香薰缭绕,众人各想心事,白日里眼瞅着徽国使团快被诱骗进局,但我心中总有不妥之感,如一叶浮舟颠簸于浪尖。总觉得,今天的一切太过顺利,而我对于即将到来的最关键的那一点,却无把握。 早在察觉两人政见一致之时,玄信就已私下将计划全盘告之。为了保密以及出于谨慎,他连对百儿与齐朔,也只是略带提过。 却没想到,今天在祢舫议事厅之中,几个人同心发力,一个个都似戏子上了身似的。 若是没有内讧的剧情做铺垫,我还一时真想不到要如何自然地转到租地这个话题上去。因为并不了解对手的习性套路,所以玄信也不敢保证如何起头转承会更顺遂,只说:看运、尽力。 他告诉我,姥姥在离开逐鹿之时,已钦定了几点诉求,最重要的,就是明确地界。一切其他的利益纠葛,都应在国土清晰的基础上。 逐鹿与徽国牵扯不清的地界问题,林林总总也是不少,但最大也最重要的,便是丹林与虺谷地区。 谈判前夜的聚谈,没想到与我的意见竟是不谋而合。但即便是相谈甚合,我仍然没有告诉他自己是如何得知这些情报的,他亦不会追问。 跟玄信在一起,若是统一政见,他便是最可信赖最诚恳的盟友。 反之,我疑心他作为敌人时的破坏力,同样强大。 于是,我收起日渐增长的属于大帝姬的骄妄,小心翼翼,始终不敢让他了解我太多。 会议上说的“不知矿情”是假。早在玄信闭关那几天,他就派人加紧勘探,心中已有主意。 玄信打算:用中矿镜山与霰云山以南的一处名为阴山的小矿为饵,以五年一租为条款,与徽国进行谈判。若是徽国应承了下来,待签好协议,我们便可拿出虺谷的租约,要求一切规则照搬。 我对此本无十全把握,但看着玄信,不知为何便觉得不用操心。 李百儿爽乐的笑声在屋内回旋,她双眼笑着弯弯,像极了一个无邪的少女。 “李大人!”她依靠着案几,笑对李睦道,“今天您的一番慷慨陈词真是让百儿我刮目相看,有才有才。” “嗨,我说的这些,可句句是实话,心理话!伶龙殿下,请替在下转告圣上,我李睦在世最最钦佩的人,就是她老人家啦!”李睦满面红光,唾沫飞溅,说得毫不含糊。 玄信点头默笑,也不知是在心中讥嘲或是真的认可佩服。 我冲李睦点点头,表示一定转达,便低头拿起手边的茶盏准备品饮,却不想发觉座下几人,就李文的身子,一直是保持着转朝门口方向的姿势。 两年的刺客生活,让我无比熟悉这种状况下的姿势——这是所有年轻的刺客,在面对危境与不安时,必有的下意识行为。 淡淡地饮完了茶,我抬起头,看向那片被胧在摇曳烛光下的阴影。 李文的神情是泰然自若的,但我突然想起,他是今天下半场谈判席中,从头至尾,唯一一个几乎没有开口说话的。 我原以为这是由于他自知自己与石丹青一样,只是程序旁听,无需多言,便自退一边。 因为论官位,这二人本无足轻重,但按照规矩,在谈到国界问题时,两境边防的县守,需作为陪同一起。县守是最了解边境状况的人,所以有他们在场,有利于谈判向正确的方向行进,避免愚蠢的信息错误或遗漏造成的损失。 国境线虽长,但沿线之上,多是宽江、阔谷、峻山,仅一江相隔的燕金县与木蓉郡,是两国相距最近的两个边境小城。 我眯起了眼睛。 李文...虽然官微,可也是逐鹿李家的后人。 早前李百儿闲聊时无意间和我提起过,早在逐鹿肃清的时候,就有人查清,燕金县的县丞李文,虽是李氏皇族的远亲,但私下对李赢的莽政昏庸极为不满,甚至多次在公开场合痛骂赢王。而当李睦上台后,他便收住了嘴,低头称臣做官,不再吃酒,亦不再愤怒。 他已世代盘踞这边陲要地多时,对于边境的问题,当真就没有一点要说的? 我好奇心上来,突然对着那片阴影提问:“李文大人,若是真要换租,您说我们应该把哪里的矿山租给徽国人好呢?” 第五十九章 忆君洲之夜(二) 李文像被从梦里惊到,立马坐直了身子,嗯嗯应了两声,然后神情怔怔,像是在思考,可就是说不出个什么。 我们都笑了。 一直被我们所忽略的李文,竟然是这样一个连说话交流都不太利索的人,若不是荫了李氏家族的福祉当了燕金县丞,恐怕连街头小贩都做不成。 我只是对他的防范之态好奇,并不真的指望能问出什么,但他的懦懦之姿似乎是激起了众人莫大的嘲弄之意,有望成为紧张谈判的间歇中,一个轻松的笑点。 “我...” “呵,帝姬在此,还我什么我,要称下官!”李百儿不满地嗤笑一声,重重地提点李文。 “对...下官,下官。下官我...并不是很清楚矿脉的事情。”他终于笃定地说出了这么一句。 屋内静默了片刻。 窗外,古树的枝叶影影摇摆,好似枯爪映在窗纱之上,发出索索的声响。 李睦局促不安地看看我,又看看玄信。 玄信面上挂着勉强隐忍的笑意,口中却一言不发,很明显,他似乎并不想加入这局无大意义的声讨。 “你做了多少年的县丞了?”我柔声问道。 “嗯...”他竟真的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十...十五年了。” “你家祖上又是做了多少代的燕金县丞呢?” 这次他回答得利索了:“足足五代了。” “燕金县是整个逐鹿最著名的玉石交易地,常有外地人来赌石,是也不是?” 他道:“是,是,来玩赌石的那些,都是非常非常有钱的有钱人。” “会有徽国的人么?” 我只是随意地追问一句,他却楞了楞,想想答道:“似乎是有的。” 似乎... 做了十五年的县丞,家族五代驻守燕金,竟然不懂矿脉,连县中是否有徽国商客往来都不知,这等的糊涂!难怪心中发虚,不敢多言,也不敢加入讨论。 我心中置气,却也不表现出来,只在心里幽幽叹了口气,不再发问。 李文赔了个笑,坐回到他昏暗的角落里。 “百儿,请帮忙把灯挑亮,把门阖上。”见我们都消停了,玄信才出声命道。 李百儿忙起身:“大人是要看地图文书了么?百儿再多点两盏吧。” “可。”他瞬时变得惜字如金,不再理会旁事,只拿出地图展开在屋中间的长桌上,借着烛光细细看起。看了一会儿,他抬头道:“请各位都过来罢,李文大人,麻烦您也一起来看下。百儿,齐朔还没回来?” 百儿摇摇头:“已经催促人去找了。” 玄信不再发问,低下头看图。 百儿检查好门窗便凑来桌边,连李睦也整整衣衫,起身踱来,歪着脑袋,探头围看。 “大人,我们真的要出借矿山给徽国人?”李百儿问。 “自然。我会和他们提出三点条件,一、选择做为租借的矿区需在边境之上,二、逐鹿不会再为与徽国的交易开辟新的矿区,三、若是租借的矿区不够,我们同意按照已有的商贸路线,从国内运输石料过去,成本与价格不菲。” “百儿明白了,这样一来,相当于卡死了他们的需求,永远受制与我国?” “只在矿料一项上。”我笑着补充。 玄信冲我点点头。 “在过去,青龙和徽国并无必须的商贸往来,所以目前看来,青龙并无甚需要依赖徽国的。而逐鹿之前的一些物品需求,可换由青龙供应。都是一家人了嘛。” 李睦连连称是,就差高呼一句,帝国万岁。 “除此以外,我草拟了一份租约条款,里面写明:自青龙承接逐鹿起,所新的或已有的租约,都改为五年期,如遇中途毁约,任何一方,都将赔付一年租金加已投入成本两倍的补偿。” 李百儿的眼睛亮亮的,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大人,我看懂了!这样,只要那陈之枫签了字,就意味着,丹林的地界可一同收回!” “且要提前收回,就算是赔款,以当年签下的租约,总计也没有多少。”我道。 “对对!气死他们!”李百儿一兴奋,便顾不得女官的礼仪,“但...大人,我们要将哪块矿区划租给他们呢?” “好问题。”玄信随口赞道。 他举起烛台,放到地图之上,照亮了逐鹿与徽国的那条绵延着江河峻山的国境线。 “我们逐鹿的边境之上,大约一共有六座矿区,多是小矿,鲜有中矿,大矿只在逐鹿境内,必然是不能租借给他们的。” “虽然是睦亲王口中的小矿,但据程某所知,也能开采个十几二十多年的吧。” “对对,”李睦点头,“我们称呼的小矿,其实也都不算小了,若是中矿,能开采上百年。” “李睦大人能为我们指点矿区,提供参考么?”我睁大眼睛,笑着问他。 “殿下客气,本王...呃。”李睦皱着眉,用手指细细指过图上标记的一个个矿区,“其实这些...呃,并未完全探明,有时探矿的也会出错。” “先不论图上标记的中矿小矿正确与否,就以位置而言,睦亲王有何选择上的见解么?”玄信道。 “这...意寒山、祝山、转山...镜山...” 李睦正昏着眼睛,絮絮叨叨,在图上来回比划,我却清晰地听到耳旁,来自一向说话不清楚不利索的李文非常笃定的一句:“镜山。” 我抬起头,正好遇到玄信的眼神,他也极为吃惊地看向李文。 “为何是镜山?”他感兴趣地问道。 突然间,李文的话变得流利,思路也清晰起来,他道:“镜山是中矿,够徽国人开采许久的了,而且,”他指向地图,“镜山的位置,是在逐鹿最强防线的南侧,且地形易攻难守。将这里给到徽国人,安全,放心。” “嗯...说得好,就依李文大人的意思,镜山吧。”玄信轻叩一记地图,直起身,盈盈笑道。 李百儿惊异地抬起头,似乎带着某种不服气,道:“他...李大人,方才不是还说不懂矿脉之事的?” (写这一章时,简直像是自己在草拟合同...) 网欢迎广大书友光临阅读,最新、最快、最火的连载作品尽在原创!&lt;/a&gt;&lt;a&gt;手机用户请到阅读。&lt;/a&g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