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道种,默默修行百年证天仙》 第1章、陈舟 咚—— 日沉酉时,鼓楼起更。 鼓声震散四处杂音,在这天南景国宫城里悠扬迴荡。 千重宫禁逐次下落,甲冑森严的禁军持械而行,隔绝內外。 便在此时。 一辆车马从朱雀门而过,缓缓进入京城十王宅深处。 马车停靠,从內里走下一老一少。 其身皆穿宫服,显然是大內深处的天家家僕。 面容白净无须的宦官老者抬手敲门,嘴里小声嘱咐: “好叫裴尚官知晓,此地便是光王官邸,別看其人今年方才十四,可却是文武兼备,虽比不得其他几位皇子受宠,但也颇受宗人府几位看重。 尚官一会面见了,可万万不要轻视。” 裴仪点了点头。 作为当今天家长姐安平公主府里的女官,她此番虽是受了自家公主之命,传递请求。 但对於这位素来深居简出的光王,实在知之甚少。 “我怎听闻,这位光王不好经义、慕道向仙,重金悬赏各类志怪话本、仙人事跡,一心想要拜入仙门......” 老者收手静候间,转过头瞥了他一眼,脸上转过几分怪异。 “尚官,可莫要忘了我们此行来意。” “哦!” 裴仪这才回过神来,脸色一红。 “庇护我景国万里山河的上宗道院到了每十年一度开山门的日子,作为回报,我景国需遴选道材,以供上宗所需。 而光王本来不在名单当中,是我家公主与宗正特意向陛下求情,方才......” “这不就是了。” 老者转过头,理了理衣衫。 “对了,除了一心向道之外,这位光王同样生就一副好相貌,轩然霞举、玉山临霄。 偶有几次露面,便不知被多少官家少女记在心头,绘成小册私下流传成风。 尚宫一会见了,可莫要挪不开眼,失了仪態才是。” “竟还有这般事......” 裴仪神色变化,奇异更甚。 “虽说眼下皇储已立,十王宅里的这些皇子们都没机会。 但若是光王的传闻都为真且实,那日后做个逍遥王爷岂不快活,何必去修什么仙、问什么道? 如此这般,岂不是自討苦吃......” “咳咳!慎言,这些事情,哪有我们这些人置喙的余地!” 老者赶忙转头,佯怒的瞪了她一眼。 也就是此人是安平公主身边的红人。 若是放在宫里,似这般不知深浅、嘴上没门的,怕是连月余时间都过不去,就要被人沉了井。 “哈哈哈!” 便在此时,伴隨著门內一阵清朗笑声,大门被人从內里打开。 “世人皆知我之志向,倒也没什么好慎言的。” 声音落下,显出一道身影。 其人著一袭洗得微泛月白的素麻道袍,宽袖垂落不沾纤尘,鸦鬢仅以半截枯松枝为簪缀起。 身量初抽如新篁破土,尚未长成却已亭亭若孤峰玉树。 双瞳澄澈似冰壶盛露,照见人时宛如深潭映月,不惊波澜却暗涌星汉。 儘管不知內里,可仅仅叫人眼下初初一见便知—— 此子心向蓬莱,骨自嶙峋,非是池中物。 身怀重任而来的裴仪双眼看的发直,还是身旁老者拽了拽了衣袖。 这才驀然惊醒,躬身做礼。 “难怪...难怪能叫京中官家小姐爭相传递画像,也难怪能叫公主那般见惯英姿少年的人物,也为之破例。 这般人儿,若是换我去做个王妃,我也乐意啊......” 裴仪余光偷瞄,整个人眼睛里泛起光,就连一旁老宦官和光王说了什么都无心去听。 直到“吱呀”一声,大门合上,这才回过神来。 “这......” “事情都说完了?” “说完了,宫禁令牌也已经交给了光王,明日晨间自会有人带其前往升仙台,登名造册,等待上修法架。 尚官,事情已了,你我也可以各自回去復命了。” “哎,好。” 裴仪嘴里念叨著,脑海里却还是那光王陈舟的言谈举止,升起几分疑竇。 “生为王侯,却自幼被拘束於这狭小十王宅中,不见富贵、不享荣华。 如此生长十数年,当真能有人不心怀愤恨怨毒,一颗静心如水,只求问道长生?” ...... “昔太祖微时,游落霞山,遇仙授天书。 后仗神助,定鼎开国...即位三年,亲诣道院,与道主盟誓:国庇山门,道佑景祚......” 不大的屋舍內里,红泥小火炉上沸著一壶热茶。 陈舟臥在桌前躺椅,身上盖著一块雪白狐裘,伴隨著“啪”的一声合拢手中的【太祖本纪】。 信手拿起放在宫人送来的令牌,在手心把玩。 眸光深邃,轻吐一口气: “筹谋十数年,总算是拿到了这张入场卷,不容易啊!” 再世为人,身入此间。 本以为得了个天潢贵胄的好出身,就算这辈子不爭不抢,也能落得个锦衣玉食、逍遥王侯的下场。 可未曾想到,自家便宜老爹却是拿了个唐玄宗的模版,防儿胜过防敌。 陈舟年幼时同自家的兄弟一同长在深宫,十岁后便被圈养在这十王宅。 “名为皇子,实为猪玀!若想摆脱这般命运——” 他手掌兀自一翻,紧紧握住掌心令牌,眉眼间更也升起几分劲松寒柏般的执拗。 “唯有寻仙、问道!” “不过眼下虽然靠著刷脸,从便宜姑姑那里討来一个名额,可后续入门考核却是取不了半点假,需得看自家本事。” 作为景朝唯一供奉的仙门,天光道院的地位自然无需多提。 也正因如此,欲要拜入其中以求个长生道途的人更是如同过江之鯽般络绎不绝。 可大浪淘沙下,每次能拜入其中的也不过是寥寥无几罢了。 即便是两世为人,陈舟也不觉自己是什么所谓的天骄、道材,能比得过那些族里真出过修行者的修行世家子弟。 按照原本的轨跡,他或许就將在这十王宅里碌碌终生,在史书上留下个:光王,容殊美的评价,了此残生。 只不过...... 陈舟笑了笑,脸上露出一抹少年志得的意气。 “道种!” 下一刻,只见陈舟闔上双眼,一双眸子里光采轮转,似有良种生花,绚烂其形。 附而一收,诸般气象化作一棵小树印在脑海,其上两朵白花摇曳。 【道主:陈舟】 【骑射lv8:6396/6400,特性:强身(白),增力(白)】 【诗书lv6:752/1600,特性:凝神(白)】 第2章、法种 此方道种是隨陈舟一同穿越而来,由来不可知。 年幼时便在他脑海中生根发芽,更以他能理解的方式显露出一片文字。 而这十多年来,陈舟之所以能在宫廷的明爭暗斗里安然无事,乃至於眼下还能得来一个天光道院的入门名额。 所仰仗的,无非就是此般道种,以及印照其上的两般技艺。 “宫廷人多眼杂,磨练不易,多年苦熬方才把这两般技艺提升到如此地步,换来三种特性。” 陈舟豁然睁开双眼,视线中的光影消散。 “九为道之极,道种有言,无论是诸般凡俗技艺,亦或是仙道神通,其极限都为九。” “而眼下【骑射】距离提升,也不过只剩下了区区四点经验,趁热打铁,今夜便將其圆满,且看......” 放下手中令牌,陈舟眼中生出几分期许。 “且看到时,又会生出几般变化!” 想到这里。 陈舟一把掀开盖在身上的狐裘,饮了杯热茶,活动了下身子骨。 这才不慌不忙的取下掛在墙上的一石大弓,身子站定。 吸气拉弦,呼气缓放。 心神渐渐投入,时间点滴流逝。 一百次拉放后。 眼前光影无声跳动,小树上的花朵好似又绽放一分。 【骑射lv8:6397/6400】 ...... 崩—— 弓弦颤鸣,余音在空荡的屋內迴荡,久久不散。 窗欞外,残月隱没,东方既白。 陈舟保持著撒放的姿势,左右手来回交换开工。 肉眼可见,双臂大筋如虬龙般微微跳动。 一夜未眠,一张强弓在他手中不知开合了多少次。 若是换做常人,此刻早已双臂废弛,但自幼罕得外出,只以此自娱自乐锤炼气力的陈舟也不觉。 反倒是一双似若点漆的眸子里,不见半点疲態,愈发明亮。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舟正觉有些难以为继时。 视界之中,那株盘踞识海的古树忽然震颤。 枝头那朵原本盛开至极致的白花,此刻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凋零、枯萎。 【骑射lv9(圆满)】 花瓣飘落,化作点点萤光,並未消散,而是尽数匯聚於枝头一点。 陈舟屏住呼吸。 只见那萤光匯聚处,便有一颗赤红如血、形似心臟的果实,缓缓从枝头挤了出来。 沉甸甸,红彤彤。 【凡俗技艺圆满,极尽升华】 【得下品法种:龙精虎猛】 轰! 隨著那赤红果实彻底成型,掛在枝头。 顷刻便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识海冲刷而下,瞬息间流遍陈舟四肢百骸。 “这是......” 陈舟瞳孔微缩。 这道热流一如滚油泼入冷水,霸道至极。 原本因为彻夜苦练而分外酸涩的肌肉、筋膜,眼下居然在这股热流的浸润下,发出噼里啪啦的细微脆响。 心臟泵动声在这寂静晨间,宛若擂鼓。 握拳细细感受,这也並非是单纯的力量增长,倒像是一种源自於生命本源的满溢感。 好如体內潜藏著一头幼虎,精力无穷无尽。 即便此刻让他去倒拔垂杨,似乎也不在话下。 咔嚓。 陈舟下意识握紧手中长弓,这张伴隨他数载岁月的一石硬弓,竟是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后,弓身直接从握把处崩裂开来。 “龙精虎猛......” 陈舟幽幽看著手中的断弓,良久后回过神来。 隨手將其搁置一旁,缓缓吐出一口如箭般的白气。 “凡俗技艺至九而极,便能结出诸般法种。” “这骑射圆满后所得的龙精虎猛,补足了我先天不足、体质弱於常人的问题,如今这副身躯,才算是有了叩击仙门的底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白皙修长,表皮玉。 看似依旧文弱,实则皮膜下暗藏著足以裂石开碑的力道。 一夜开弓练力,不仅未有半分颓色,反倒神采奕奕,肌肤隱有宝光流转。 ...... 抬头看了看窗外。 时辰已至。 陈舟简单洗漱一番,此中虽为住所,却不过一寄居之地,没什么好收拾的。 只换上了一袭崭新的素麵锦袍,便推门而出。 十王宅外,车马早已备好。 出示令牌,穿过重重宫禁。 一路行至皇城东北角,这里有一处临河的汉白玉高台,名曰望仙台。 往日时分,此处是景国禁地,凡人免入。 唯有今日,那沉重的铜门豁然大开。 清晨的河风带著几分透骨凉意,吹散了晨雾。 玉台上,早已立著七八道身影。 皆是这京中世家子弟,或为王侯世子,或是公卿之后。 眾人虽然都是锦衣华服且极力保持镇定,可频频望向河面的目光,还是暴露了內心的焦灼忐忑。 毕竟,今日名额得来易。 可往后能否真箇能参透仙法、入了门中,那就得全靠自己本事,借不到半点家世助力。 眾人当头,负责主持此事的紫袍宗室老者,此刻正负手立於台沿,神情肃穆。 听得脚步声,老者迴转过头来。 当看到缓步走来的陈舟时,其人原本古井无波的眼中,闪过一抹亮色。 少年身姿挺拔,步履閒雅,在这一眾焦躁不安的权贵子弟当中,显得鹤立鸡群。 尤其是那双眸子,平静得有些过分,好似不是来求那渺茫仙道,而是来此赏景的一般。 “见过宗正。” 陈舟上前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嗯,光王也来了,入列吧。” 老者微微頷首,目光在陈舟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庞上多停留了一瞬。 待陈舟站定,他收回目光,心中却是不禁一声暗嘆。 “修仙问道,那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血路,哪怕是皇族子弟,十年送去道院十数人,能有一人入道,称上一声炼炁士,就已是邀天之倖……” “这光王自幼体弱,又无母族依仗,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不过……” 老者余光又瞥了一眼陈舟那如切如磋的侧顏,心中念头微转: “尝闻仙道修行除了餐霞饮露、九天採气外,亦有阴阳和合的大道。” “以光王这般世间罕见的容貌气度,若是侥倖能被哪位喜好男色的高修仙子看中,说不得倒也能得一番造化……” 念及此处,老者神色有些古怪,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事已至此,成与否全看他的造化。 能討来这一个名额,便已是殊为不易。 正感慨间,异变忽生。 突兀的。 原本滔滔东去的河水,在这一瞬间竟是平復如镜,连一丝涟漪都不再泛起。 风停了。 云止了。 天地间仿佛被按下了静止键。 “来了。” 宗正心头一跳,抬头望去。 只见那漫天云雾如被一双无形大手撕开,一道青光自天际垂落,须臾间便已至眼前。 第3章 壶里乾坤大 一片青光呼啸,瞬间就铺陈在眼前。 可还不待眾人看清,便见那漫天青光忽一收束。 再打眼,便见一道身影毫无徵兆地立在瞭望仙台原本空无一物的汉白玉栏杆之上。 青袍广袖,发束玉冠。 面容看去不过三十许,双鬢却染著两缕霜白,负手而立时,周身透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冷气机。 也就是在人落下的剎那,便同样有一股难以言语的恐怖威势倾泄而下。 陈舟不受控制的低下头,心臟打鼓般砰砰跳动,浑身血液流速加快。 后背冷汗津津渗出的同时,根根寒毛竖起。 一如林间野兔遭遇巡空苍鹰,又似螻蚁仰望苍龙。 哪怕对方什么动作都没有,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可那股凌驾於凡俗之上的生命层次差异。 便足以让寻常凡人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两股战战的卑微感。 “这便是仙人?” 匆匆一瞥。 印入眼底的只有一道翻飞衣诀,以及其上淡淡云纹。 余光往旁边发散。 便发现其他人同样两股战战,把头埋的极低,不敢有丝毫不敬。 除了一人。 似也发现了陈舟正在打量,其人微微偏过头,朝他眨了眨眼。 陈舟的神色顿时有些古怪。 这人的容貌他不陌生,是为景国当朝国师澹臺明之子澹臺云。 平日里仗著自家老爹得宠,自詡风流、横行都城烟华柳巷,名声在外。 但也未曾听往来的人说起过其人好男色...... 陈舟心有提防,不著痕跡的往旁边挪了一小步,离他远了些。 “见过李师兄。” 便在这时。 紫袍宗正上前两步,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揖。 只是这一礼,行的不是官场尊卑,而是道门长幼。 立於栏杆上的青袍道人目光扫过全场,视线並未在那些瑟缩的少年身上停留半分。 哪怕是表现还不错的陈舟、澹臺云两人,也不过是让他目光略微一顿,旋即便落在了宗正身上。 神色淡淡,语气听不出喜怒: “陈师弟,四十年未见,你这身子骨,倒是越发富態了。” 听到这声师弟,发须皆白的宗正身躯微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与落寞。 他苦笑一声,腰身躬得更低了些: “仙凡有別。师兄修行多年,炼罡得煞,炼炁十二重楼行走已过半。享寿三载甲子,容顏不改。” “而师弟我资质鲁钝,当年被遣返俗世,如今不过是一介冢中枯骨,贪享人间富贵,苟延残喘罢了。” 两人虽互称师兄弟,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云泥之別。 一个是高高在上的仙门中人,一个是红尘打滚的俗世王侯。 当年的同窗之谊,在漫长的时间冲刷下,早已薄如蝉翼。 青袍道人神色未动,並未出言宽慰,只是轻轻頷首,便算是揭过了敘旧。 大道无情。 对於他而言,眼前这位曾经的师弟,早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若非宗门任务,此生怕是再无交集。 “时辰不早了。” 青袍道人瞥了眼东方天际,语气平平: “此次开山门,琐事繁多,我还要赶往下一处接引点,不便久留。” 宗正闻言,点头表示理解。 旋而直起身,转身指向身后那一群尚未从震慑中缓过神来的少年,沉声道: “景国此番遴选道材一十三人,皆已在此。” “虽多是凡俗浊胎,但胜在身家清白,心性尚可,这一路前往道院万里之遥,便劳烦李师兄护送了。” “分內的事。” 青袍道人微微点头,目光终於再一次落在了陈舟等人身上。 却也无甚悲喜,只当寻常。 “既已入选,那便走吧。” 话音未落,也不见他有什么动作,腰间悬著的一枚墨绿色葫芦忽地自行飞起。 啵。 葫塞自动弹开。 陈舟只觉眼前一花,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葫芦口,在视线中陡然放大。 不。 不是葫芦变大了。 而是天地变小了。 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瞬间笼罩全身,周遭的空间仿佛被揉皱的画卷,光影扭曲拉长。 宗正、望仙台,乃至於滔滔停滯的河水,都在这一刻飞速远去、缩小。 陈舟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整个人便觉脚下一轻,天旋地转。 紧接著便是眼前一黑。 失重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约莫只是两三个呼吸的功夫,脚踏实地的触感便重新传来。 “这是什么?神通,亦或是法器......” 陈舟第一时间睁开双眼,强忍著脑海中残留的眩晕感,迅速警惕地打量四周。 入目所见,竟是一片清幽雅致的竹林。 翠竹修长,摇曳生姿。 林间瀰漫著一层淡淡的薄雾,空气清新得令人髮指。 仅仅是深吸了一口,陈舟便觉胸肺间一片沁凉。 “这里的空气......” 陈舟心头微震。 如果说景国皇城的空气是浑浊的泥水,那这里的空气便是清冽的山泉。 每一口呼吸,都仿佛是在给五臟六腑洗澡。 “灵气。” 两个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 【道藏】有载,修行者感应天地灵机,纳而入体,遂生诸般神通。 虽然眼下陈舟还没有正式修行,感应不到灵气的具体存在,但身体本能的反应却是骗不了人的。 “诸位师弟师妹,切莫惊慌。” 就在眾人还在惊疑不定地打量四周时,一道温润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著灰布道袍、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道人,正缓步穿过竹林走来。 其人面带微笑,手中还拿著一卷书册,看上去颇为隨和,身上也没有外面那青袍道人般恐怖的压迫感。 “此地乃是李执事隨身法器:青蜃葫內的壶中天地。” 年轻道人走到近前,目光扫过陈舟等人,笑著解释道: “此般地界距我道院万里之遥,若光是靠车马劳顿,怕是数月难至。” “故而以此法器载诸位一程,待到了天光道院,自会放诸位出去。” “壶中天地......” “我们竟然在一个葫芦里?” “这便是仙家手段吗?” 一眾世家子此时才终於回过神来。 先前的恐惧很快就被眼前神奇的一幕所冲淡,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制的兴奋、新奇。 他们或是出身权贵,或是家里便有长辈曾是修行人。 往日里也没少听闻仙人传说,但真当自己置身於这违反常识的法器內里时,那种衝击力依旧无与伦比。 “敢问这位……仙师,这里除了我们,可还有其他人?” 人群中,一名胆子稍大的锦衣少年壮著胆子问道。 年轻道人笑了笑,纠正道: “贫道只是道院的一名接引弟子,唤我师兄即可,当不得仙师之称。” 说话间,他侧身指了指竹林深处隱约可见的几排精舍: “此次开山门,乃是面向天玄州东荒,景国不过是其中之一。 在你等之前,李师叔已接引了十二个凡俗国度、以及数个修真世家的子弟。 算上你们,此行便算是圆满了。 你们且隨我来,前面有空置的精舍,可自行挑选休憩。 不过切记不可大声喧譁,更不可私斗,否则李师叔怪罪下来,你我都难逃责罚。” “谨遵师兄教诲!” 道院的真修行在前,诸多少年自不敢抖料凡俗的那点威风,纷纷应诺。 见状,年轻道人微微点头,率先往里走去。 眾人正要跟上,却不料脚下地面忽然一抖,天旋地转。 一行人顿时东倒西歪,站不住脚。 陈舟也是晃了几晃,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正惊慌间,就见年轻道人转过头,笑而一语: “莫慌。 此般应是李师叔施展神通,摄空而去了。 等待遁光平和,此地自会安稳下来,走吧......” 第4章 仙凡鸿沟 待得足下震颤稍歇,那股裹挟天地的眩晕感也如潮水般退去。 竹林重归静謐,唯有几片枯黄竹叶受了惊扰,打著旋儿飘落在眾人肩头。 “呼......” 澹臺云轻吐出一口气,伸手扶正了歪斜的玉冠。 隨后又拍了拍锦袍下摆沾染的尘土,这才恢復了几分平日里翩翩公子的模样。 目光流转,视线在那竹林深处的几间精舍上来回打量,眼底闪烁著某种跃跃欲试的光芒。 “光王殿下。” 澹臺云转过头,十分自然地向陈舟凑近了几步。 “既来之,则安之。” “方才那位引路师兄也曾说了,此处匯聚了十数国的才俊,就连那些修行世家子弟也不曾少。” “眼下离抵达道院尚不知要多久,枯坐林间也是无趣,不若同去那屋舍中探探虚实?” “若是能结交一二的话,日后入了山门,也好有个照应不是。” 说话间,他身子不由得前倾。 顿时便有股混合著脂粉与薰香的气味隨风扑来。 陈舟眉梢微不可察地挑动一下,脚下不动声色地往侧后方挪了半步。 虽然心中对於坊间传闻並不全信,但对於这种不论场合皆能长袖善舞的人物,他向来是敬而远之。 不过,澹臺云所言倒也在理。 初入仙途,情报为先。 “也好。” 陈舟微微頷首,神色平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既然国师之子相邀,那便也自无不可。” 见陈舟应下,澹臺云也不在意他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 反倒像是找到了同盟般,摺扇轻摇,当先一步朝著那林间最大的那间精舍走去。 陈舟遂也跟在其人身后。 ...... 精舍甚大。 且非是凡俗砖石所砌,通体似是由某种青玉原木榫卯而成,透著股淡淡的木质清香。 尚未入门,便能听见內里隱隱传来的人声喧譁。 吱呀—— 澹臺云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像是按下了什么静止的开关,內里说笑声音一顿。 紧接著,陈舟就看到屋子里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而来,在自己一行人身上来回扫视。 有审视,有冷漠,有好奇,亦有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久居十王宅,甚少见到这般多人匯聚一处。 陈舟有些不適,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將澹臺云凸显了出来。 那些目光便也顺势从他身上挪开。 见状,陈舟便也纵目向內里打量过去。 只见屋內空间颇大,陈设古拙简单,除去四周的蒲团案几,並无多余装饰。 此时这宽敞厅堂內已聚集有五六十號人。 或三五成群低声交谈,或独自闭目养神,涇渭分明。 “在下景国澹臺云,家父景国国师澹臺明。” 不同於陈舟的略感不適,澹臺云对於这种万眾瞩目的场面显然司空见惯,甚至颇为享受。 昂首跨过门槛,摺扇“唰”地一声合拢。 隨后便向著四周团团一揖,仪態瀟洒,不卑不亢。 紧接著,他又侧身指了指身后的陈舟: “这位乃是我景国皇子,光王陈舟。” “景国?” “可是那號称东荒凡俗第一大国的景国?” “澹臺明...我听家中长辈提过,虽是散修出身,但一身『紫华神煞』颇为不俗,据说早些年便已经炼罡圆满,只差一步便可罡煞合一,成就炼炁八重!” 人群中响起几声低语。 显然,相比於陈舟这个所谓的皇子,澹臺云那个修为道行不俗的国师老爹,在这群人眼中更有分量。 几名衣著不凡的少年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了澹臺云的见礼,神色间少了几分轻视,多了几分认可。 澹臺云见状,嘴角笑意愈浓。 当即就自来熟的走向那几个出声少年,三言两语间便已与人攀谈起来。 笑声爽朗,仿佛多年未见的老友。 而身为皇子的陈舟,则是无人问津。 皇子二字,在凡俗或许价值连城。 但眼下里能在这屋子里的人,显然身份都也不俗,自然也不会因为他有太多惊诧。 陈舟对此也不以为意,甚至乐见其成。 借著眾人注意力被澹臺云吸引的空档,视线不动声色的扫过全场。 很快,他便看出了些端倪。 这屋內虽有数十人,看似杂乱,实则隱隱以中央上首的五人为核心。 而这五人也完全不参与周围的寒暄,而是围坐在一张青玉案旁。 姿態閒適,泰然自若。 左首一人,紫衣金冠,腰悬一枚流光溢彩的玉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指节修长有力,隱有莹光流转。 右侧则是一男一女。 男的身背古剑,剑未出鞘,却有一股森寒之气逼人眉睫。 女子则是面容清冷,肌肤胜雪,周身好似笼著一层淡淡的水雾,叫人看不真切。 正中坐著的是个身形魁梧的少年,赤著双臂,皮肤呈现出古铜色,笑容肆意,充满野性味道。 最后一人则是个看书的儒衫少年,对於周遭一切置若罔闻。 “气机绵长,目蕴精光,举手投足间自有章法.....” 陈舟心中微凛。 凭藉著【龙精虎猛】法种所带来的敏锐感官,他能清晰的觉察到这五人与屋內其他人有著本质的区別。 如果说澹臺云等人还是浑浑噩噩的凡胎,那这五人,体內便已有点点星火在燃烧。 “这便是修行世家的底蕴?” “尚未入了道院,便已有修行在身......” 陈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思索。 就在他们还为最终能否入门而担忧时。 这些人就已经开始修习家传的吐纳导引之术,甚至可能已经跨过了胎息感气的门槛,迈入了炼气一二重的境界。 这种差距,若是心志不坚者见了,怕是还未入门便已先生绝望感觉。 只是陈舟终究两世为人,心智也比常人来的稳妥。 过往十多年拘禁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眼下能有机会修行仙法,便已是极大的满足。 况且来说。 差距大,才说明前路高远。 若仙道易求,那才无趣。 心念平静,也不效仿澹臺云那般强行融入那个並不属於自己的圈子。 默默转身,寻了屋內角落处一根立柱。 那里光线昏暗,视野却极好,能將整个屋內尽收眼底。 悄无声息的迈步上前,盘膝坐下。 脊背挺直如松,双手自然搭在膝头,摆出一个既不显眼又能隨时暴起的姿势。 这时候,那边的交谈声渐渐清晰地传入耳中。 “...听闻此次道院提前几月开山,乃是因为灵氛异动、利好魔修,故而道院方才急著补充新鲜血液,用以应对將来?” “呵,王兄消息倒是灵通。虽然未来年月魔涨道消乃是定数,但我等此时入门,固有凶险,却也是机缘。” “说的也是,不过往年入门都是考验能否参悟炼炁法诀,於我而言殊为容易,就也不知今年会不会多些变化。比如说,去猎杀那些应感灵机而生的魔物妖兽之流。” “猎杀妖兽......” 话音未落,原本还在互相恭维的眾人神色一顿。 就连正与人谈笑风生的澹臺云,面色也是微微一变,手中摺扇不由得停了下来。 他们虽是各国权贵子弟,平日里或许也练过几手世俗武艺,射猎过虎豹豺狼。 但妖兽...那是吞吐日月精华、开启了灵智的凶物,其实力远非凡兽可比。 妖兽尚且如此,更遑论那些魔物之流。 让一群尚未正式修行的凡人去猎杀妖兽,这与送死何异? 道院素来以为上宗遴选道材为己任,必然不会用这般激进手段。 不然,又与魔道何异? “肃静。” 正哄杂间,一道冷淡声音从中央传来。 说话的正是那背剑少年。 其人並未起身,只也淡淡吐出两个字,却如剑鸣般刺耳,瞬间压下了满屋喧譁。 “我等身为学子,入道院求艺,那便自然要尊崇道院规矩。” “虽说道院不大可能如此定下如此试炼,但我辈修行人若是连直面妖兽的勇气都无,那还是趁早求接引师兄送你们回去,做个富家翁了此残生,也省得污了这仙家清净地。”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可谓是把在场大半人的脸都打了。 有人面露愤色,想要反驳。 但当目光触及那少年背后的古剑,以及五人身上隱隱散发出的压迫感,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人是...赵国清河李家的李慕白?” 有人认出了少年的身份,低声惊呼。 “清河李?可是那个代代都有炼炁八重大修坐镇的剑修世家?” “正是!听说这李慕白天生庚金剑骨,三岁抱剑,七岁入道,如今怕是早已炼炁有成......” 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涟漪般扩散。 陈舟坐在角落,將这一切尽收耳底。 “猎杀魔物、妖兽……” 他心头默念这几个字,眉头微锁,旋即又缓缓舒展。 道院虽然不是善堂,却也不是什么有去无回的绝命窟。 纵是有这般试炼考验,那也应当是在诸人有了修为加身之后才有的事。 眼下想这些,不过是杞人忧天。 “有这功夫,倒不如想想如何能认全炼炁法门,修行入道再说......” 经过方才这么一道小插曲。 屋內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尷尬。 澹臺云终究也不是普通人,父亲炼炁七重的修为摆在那里,见识自然是有,不至於被这小小一句话嚇住。 反倒是眼珠子一转,凑到了那五人圈子里,拱手笑道: “李兄教训得是。仙路崎嶇,本就是坎坷而行,若是前怕狼后怕虎,那还修个什么仙? 不过小弟打小家父便管教得严,也不许我修行法门,只说入了道院后自有上等炼炁法门来修。 却也不知此事是否为真,不知李兄可否指点迷津?”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李慕白瞥了他一眼,虽未搭话,但神色也没了刚才那般冷厉。 倒是旁边那位紫衣金冠的少年轻笑一声,把玩著玉佩道: “你这人倒是有些意思。” “也罢,左右閒来无事,王某便与你们说说。” 隨著紫衣少年开口,原本僵硬的气氛再次活络起来。 眾人都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陈舟依旧坐在角落,闭目似睡,实则听得比谁都认真。 “道院大开山门、广择门徒,自然不会在修行法门上吝嗇。 我等入门后第一关,按照以往惯例,便是让我等参悟一门功法,若能......” 时间在这般半是紧张、半是期待的氛围中悄然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 屋內原本高谈阔论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哪怕是精力最旺盛的少年,在这不知岁月的法器空间內,也难免感到一丝疲倦。 有人开始掏出自带的乾粮清水充飢,有人则靠在墙角打起了盹。 凡胎肉体,终究逃不过五穀轮迴、睏倦疲乏。 唯有中央那五人,依旧正襟危坐。 虽不言语,但精神头显然比常人要好得多,时不时吞服一枚丹丸,或是闭目吐纳。 而除了他们之外,角落里的陈舟,亦是异类。 几个时辰过去,他不饮不食,姿势竟是连动都未曾动过一下。 体內那棵高悬在小树上赤红如血的法种,就像是颗不知疲倦的心臟。 正缓慢而坚定地释放著生命精气,滋养著他全身上下的每一寸血肉。 飢饿感被压制,疲劳感被驱散。 在这满屋子凡人困顿不堪,世家子弟靠著修为方才不显疲態的时刻。 陈舟只觉自己一如那深埋地下的草籽,在一片死寂当中,贪婪地积蓄著破土而出的力量。 “咦?” 忽然,那一直闭目看书,从未开口的儒衫少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放下手中书卷,目光穿过略显昏暗的空间,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陈舟身上。 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此人体內並无灵气流转,肉体凡胎一个。” “但其人身上的这股子血气...却是比常人旺盛了数倍不止,显然是个修行世俗武道有成的好手!” 似也察觉到窥视的目光,陈舟缓缓睁开眼。 幽暗中,四目相对。 陈舟神色平静,既不躲闪,也不探究,只是礼貌性地微微頷首,便又重新合上双眼。 儒衫少年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重新拿起书卷,心中却暗自记下了这张脸。 “听闻景国国王年老昏聵,圈养诸子,如同猪玀。” “却不曾想,当中居然还能有这样一位韜光养晦的人物。” “光王陈舟...有点意思......” 便在此时,整个精舍猛地一震,那股熟悉的失重感再次袭来。 “到了!” 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屋內眾人瞬间睡意全无,一个个弹身而起,眼神热切地望向门外。 天光道院,到了。 第5章 天光湖 很快。 方才那年轻道人的声音適时从外面传来。 声音不大,却压过一片嘈杂,响在眾人耳边。 “道院到了,大家都出来吧。” 话音方落,內外一片安静。 但很快就响起一片急促脚步,包括陈舟在內的眾人鱼贯而出。 站定在外,或是整理衣冠,或是面露期待。 即便是一路上最为沉稳的那五位世家子弟,此刻眉眼间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且站定,莫要乱走。” 年轻道人立於空地中央,手中书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起。 瞧著眾人模样,脸上笑笑,转而朝虚空微微拱手。 下一刻,天光骤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那种熟悉的吸摄感再次降临。 一阵令人牙酸的挤压感过后,是骤然鬆开的虚空。 那种感觉就好似是被巨鯨吞入腹中游弋万里,又在顷刻间被喷吐而出。 陈舟脚下一软,踩在坚实的青石地面上。 视野从一片苍翠的竹林小舍,瞬间拉伸至无垠天地。 强烈的眩晕感还未消退,便有一股带著潮湿水汽与草木清香的凉风扑面而来,强行灌入肺腑,衝散了胸臆间残留的沉闷。 陈舟深吸一口气,平復体內翻涌的气血,抬起头。 下一瞬,目光便凝固在遥遥天际。 放眼望去。 正前方是一片浩渺无际的大湖,水面宽阔如海,波澜不兴。 时值酉时末刻,残阳西坠。 漫天云霞被夕阳烧得通透,金红交织,铺陈在半边天幕之上。 更奇绝的是,这湖水似有某种神异,竟將那漫天霞光毫无保留地映照在水面。 天也是红,水也是红。 极目远眺,根本分不清哪里是水岸,哪里是天边。 几只翼展丈许的白翎灵禽,拖著长长的尾羽,在水天一色间掠过,发出一声清越长鸣,划破长空。 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 “这便是落霞山、天光湖了。” 正沉浸著,身旁忽而传来一声低语。 陈舟侧目,只见澹臺云垂下双手,目光怔怔地望著眼前这一幕. 先前身上的那股子风流做派收敛殆尽,只余下满眼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敬畏。 在这样宏大的天地造化面前,什么皇权富贵,什么富可敌国...... 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陈舟也没同他搭话,只是默默將这一幕收入眼底。 嗡。 身后忽而传来一声轻响。 眾人回头,只见那枚原本悬在半空的墨绿葫芦滴溜溜一转,迎风便小。 眨眼功夫便重新化作巴掌大小,落入一直不苟言笑的道人手中。 李姓道人將葫芦掛回腰间,目光颇为漠然地扫视一圈。 一眾少年被他目光所摄,原本因为眼前这般壮丽景象而有所躁动的心思瞬间冷却。 一个个噤若寒蝉,垂手侍立。 “既已送到,贫道去也。” 大袖一挥,脚下生出一团青云,托举著身躯冲天而起。 须臾间,便化作一道青虹,投入那浩渺烟波深处,消失不见。 这就走了? 眾人面面相覷,心中既有失落,又莫名鬆了一口气。 在这位李师叔面前,他们这些未入修行的凡俗,实在是抬不起半点头。 “好了。” 一直束手站在一旁的年轻接引道人笑了笑,打破了沉寂。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的这片地界: “贫道姓张,名守愚,往后你们唤我一声张师兄便可。” “李师叔乃是內门执事,事务繁忙,接下来的安顿事宜,便由贫道负责。” “诸位且看。” 说话间,张守愚侧过身,指向湖对岸隱约可见、宛如仙宫般的重重楼阁: “真正的天光道院內门,在那湖对岸的落霞山上。只有通过了入门考核,或者是筑基有成的弟子,方有资格登临。” “而在此之前,所有前来求道的学子,无论出身贵贱,皆需在此潜龙浦中修行、居住。” 他手指一划,落向身前。 “这里讲法堂、演武场、藏书楼、丹房食肆一应俱全。虽是外院,但对於尔等目前的境界而言,已是绰绰有余。” 陈舟顺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眾人这才发现,他们此刻所在之地,乃是一座巨大的湖心岛。 或者说,是延伸入湖的一处半岛。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则是依山傍水建立著一片连绵不绝的建筑群。 青瓦白墙,鳞次櫛比。 虽然远不如对岸落霞山上那般云遮雾绕、仙气飘飘,却也透著股规整严谨的道家气象。 內里间,宽阔的青石板路纵横交错,其间更有不少身著统一道袍的男男女女穿梭往来。 显然,这些都是比他们更早到达的其他子弟。 “今日天色已晚,便不做其他安排事宜。” 张守愚从袖中取出一叠木牌,隨手晃了晃: “诸位师弟一路劳顿,且先在此安顿下来。” “这潜龙浦內,空置房舍尚多,东侧那片竹林雅苑,或是西侧的临湖小筑,皆可居住......” 话音还没说完,人群中便是一阵骚动。 “多谢师兄!” 也不知是谁带了个头,十几名反应快的少年当即躬身一礼。 隨后也不等张守愚回话,便撒开腿朝著那片看起来最为清幽雅致的临湖小筑衝去。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自然不甘落后。 既然是修仙,那自然是爭字当头。 住处环境的好坏,说不定就关係到日后修行的进境,哪怕只是一丝一毫的差距,也没人愿意让步。 一时间,原本安静的青石广场变得嘈杂起来。 陈舟本来也想前去寻个清幽住处,只是余光瞥过身前,还没迈出的脚步顿住。。 目光越过那些狂奔的背影,落在了人群中央那几个始终未曾挪步的身影上。 李慕白背负古剑,闭目养神。 女子隨在身侧,垂眸不语。 紫衣金冠的王姓少年正低头整理著袖口的玉扣。 剩下的儒生和魁梧少年,亦是神色淡然,似乎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 除了这五人,便是陈舟身旁的澹臺云。 “光王殿下怎么不去?” 澹臺云摇著摺扇,似笑非笑地看著陈舟。 “你不也没去?” 陈舟反问,视线落在不远处。 作为接引人的张守愚正束手而立,嘴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目光落在那些爭先恐后的少年,就像是在看一群抢食的家禽。 没有制止,没有提醒。 反倒有一种在他们身上看到过去当年自己的模样的轻笑。 “嘖......” 澹臺云轻笑一声,摺扇一点,指了指那些奔跑的人群: “都是无用功罢了。” 陈舟心有不解,转头疑惑问道: “澹臺兄,这话何意?” “殿下,这仙门规矩,最是森严如铁。眼下这潜龙浦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皆有定数。又岂能是靠两条腿跑得快就能抢到的?” 说到这里,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几分先知先觉的得意: “早在入山前,我等的名册便已呈送道院。这潜龙浦的房舍,是按资质、出身、潜力的评定,早已分配妥当。” “此时这般丑態毕露地去抢,除了在诸位师长眼里落下个心性浮躁的评价外,毫无用处。” 陈舟闻言,眼眸微眯。 原来如此。 所谓修仙界,剥去了那层光怪陆离的外衣后,內里的骨架依旧是等级森严的秩序。 甚至比凡俗还要赤裸,还要冰冷。 凡俗尚有乱世出英雄、草莽化龙的机会。 可在这里道院里,还没入门,甚至於还没开始修行,就已经將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若是无后续机缘傍身,一个普通人想要逆流而上,怕是难上加难! “看来,澹臺兄已经知晓自己的去处了?” 陈舟不动声色地试探一句。 “知晓谈不上,不过是依例推断罢了。” 澹臺云收起摺扇,目光投向东侧那片最为清幽的独栋小院: “若无意外,那边应当便是留给我等的。” 正说话间。 远处那些冲得最快的人群突然停了下来。 一阵喧譁声隨风传来。 只见跑在最前头的一名锦衣少年,眼下正试图抬手推开一间临湖精舍的院门。 可那木门上却是骤然亮起一道黄蒙蒙的光幕,如同一堵铜墙铁壁般挡在身前。 砰。 少年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反震得倒飞而出,摔了个灰头土脸。 “怎么回事?” “这门打不开?” “禁制,门上有禁制!” 后方赶到的人群乱作一团,有人不信邪地去推其他房门,结果无一例外,皆是被光幕挡了回来。 “既然都活动开筋骨了,那便回来吧。” 张守愚的声音適时响起。 眾人身形一僵。 看看那些紧闭的房门,再转头瞧瞧远处神色淡然的张守愚,哪怕再迟钝的人,此刻也反应过来了。 一个个面色涨红,羞愤难当,垂头丧气地折返了回来。 张守愚看著重新聚集在面前、神色各异的眾人,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道院非是凡俗草莽之地,凡事讲究规矩。” 他扬了扬手中的那叠木牌: “眼下这每一块木牌当中都烙印有一道符印,即是尔等的在道院里的身份凭证,同样也对应一处房舍禁制。唯有持牌者,方可入內。” “现在,念到名字的,上来领牌。” “赵国,李慕白。” 第一个名字念出。 一直闭目养神的背剑少年睁开双眼,大步上前。 接过木牌时,张守愚那张平淡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和煦: “甲字一號院,聚灵阵乃是刚修缮过的,李师弟且好生歇息。” “多谢。” 李慕白言简意賅,接过木牌。 等待身后名为楚清微的少女同样领了甲子二號的令牌后,转身一同离开。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甲字一號、二號。 不用问也知道,显然是整个潜龙浦位置最好,最適合修行的地方。 “王玄。” 紫衣金冠少年上前。 “甲字三號院。” ...... 隨著一个个名字念出,那五名出身不凡的少年少女,毫无悬念地包揽了甲字號的前五座院落。 接著便是澹臺云。 “景国,澹臺云。乙字一號院。” 澹臺云上前领了牌子,回来时衝著陈舟耸了耸肩,似乎对没能进甲字號有些遗憾,但也在意料当中。 他虽然身份不错,但也相对而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分发还在继续。 隨著甲、乙两列的房舍分完,剩下的便多是丙字號,甚至是丁字號。 人群中的气氛肉眼可见地低落下来。 谁都清楚,这不仅仅是个住处的问题,还是个面子问题。 “景国,陈舟。” 听到自己的名字,陈舟定了定神,迈步上前。 张守愚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张过分俊美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隨手抽出一块木牌递了过来。 “丙字九號院。” 陈舟双手接过,触手微凉。 木牌粗糙,上面刻著一个有些模糊的“丙九”字样。 身后隱约传来几声嗤笑。 丙字號。 虽然算不上是最末,但显然也是最差的那一档。 显然在这位接引张师兄,或者说道院的评定体系里,陈舟这个所谓的凡俗皇子,资质潜力,不过尔尔。 陈舟倒也神色平静,没有因为分到次等房舍而有什么愤懣不满。 抬首向著张守愚拱手一礼,转身退回。 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木牌,指腹传来清晰的纹理触感。 “丙九么......” 目光在各个屋舍位置所在的分区扫了一眼,找到丙字號所在。 也好。 位置偏僻,正好无人打扰。 於陈舟而言,只要能有个遮风避雨、潜心修行的地界,甲字號还是丁字號,並没什么本质区別。 只要道种还在,只要小树还能开花结果。 这潜龙浦的排位,终究只是一时。 关键的,还是要把道法拿到手、修入门。 “好了,各自休息去吧。” 分发完最后一块木牌,张守愚挥了挥手。 “明日辰时,听钟声至讲法堂集合。过时不候。” 言罢,转身便走,没入夜色之中。 眾人拿著各自的木牌,三三两两地散去。 有人欢喜,有人愁苦。 澹臺云和陈舟打了个招呼,约定明日同往,便也起身向著自家居所走去。 陈舟一时没有著急离开,而是站在原地,转头望了一眼那在夜色中渐渐模糊的天光湖。 湖对岸,灯火阑珊,宛如星河坠落人间。 那里是內门。 是真正入了道途的炼炁士所居所在。 “终有一日......” 陈舟收回目光,紧了紧手中的木牌,转身走向自己的屋舍。 夜风乍起,吹动他素白的衣摆。 少年人背影清瘦,步履沉稳。 三两息后,身影没入那片深邃的夜色竹林当中。 第6章 云篆 东方既白,晨光熹微。 透过半开的窗欞,有些许湿冷的湖风夹杂著草木清气倒灌而入。 陈舟睁开双眼,从有些生硬的木榻上起身,並不觉得寒冷。 【龙精虎猛】法种加身,便如同一口不知疲倦的烘炉,源源不断地向四肢百骸输送著温热气血。 哪怕是一夜和衣而臥,醒来时也是精神抖擞,耳聪目明。 简单的洗漱一番,推开那扇略显单薄的柴扉木门。 丙字九號院的位置偏僻,周遭也没什么邻居,倒是清静。 此时天色尚早,但远处隱匿在林木间的屋舍里,也已有点点灯火逐一亮起。 显然那些心怀忐忑的弟子们,大多也都无心睡眠,早早便起了身。 陈舟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走出小院。 他的脚步看似平静,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但无人可见的是,其人藏在袖中微微蜷缩的手指,还是暴露了他內心当中的波澜。 十数年深宫圈养,一朝脱得樊笼。 那种对於未知的期许,对於掌握命运的渴望。 此时此刻正也如同即將喷薄的日出一般,在他心头跃跃欲试。 今日—— 便是正式踏入仙途的第一天。 行至路口,恰逢一道身影从侧面的岔路转了出来。 锦衣华服,手摇摺扇,正是澹臺云。 许是起得早了,这位国师之子面上带著几分慵懒,正对著路边一汪积水,颇为风骚地整理著鬢角的一缕乱发。 “哟,光王殿下,早啊。” 见得陈舟,澹臺云眼睛一亮,顺手合上摺扇,快走两步凑了过来: “殿下昨夜睡得可好?” “尚可。山中清净,正好眠。” 陈舟言简意賅,脚下步伐不减。 “那是自然。” 澹臺云“唰”的一声展开摺扇。 眼下虽是深秋清晨,可其人却也不觉冷,边走边摇晃道: “我也是昨晚入了住才知晓,那乙字號院底下,竟是引了一道活水灵泉的分支。 虽说细了点,但溢散出来的水灵之气,可是润得很。 不过是在屋里睡上一觉,早起时连皮肤都觉著水嫩了几分。” 说著,他还特意把脸往陈舟面前凑了凑,一副炫耀模样。 陈舟瞧著这张凑到眼前,保养得比大內宫妃还要细嫩几分的大饼脸,袖子里的拳头硬了硬。 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想要给他一拳的衝动。 “那还真是恭喜澹臺兄了。” “哎,也就是一般般吧。” 澹臺云似是没听出陈舟语气里的敷衍,反而更是嘆了口气,一脸惋惜: “只可惜啊,比起那甲字號院,还是差了太远。 听说李慕白那院子里,不仅有聚灵阵时刻运转,甚至那臥榻都是寒玉所制,对於辅助修行那是大有裨益...... 一步慢,步步慢啊。” 陈舟脚下微顿,侧目扫了他一眼。 “澹臺兄若是意动,不妨去寻那几位世家子弟商量著换换?” 陈舟语气平淡,扔下一句便不再理会,径直向前走去。 “哎?换自然是换不得的,规矩不可废嘛……” 澹臺云也不恼,嘿嘿一笑,快步跟了上来。 手里摺扇摇得飞起,只是脸上绵绵笑意里又多了几分深意。 ...... 讲法堂位於潜龙浦中央,乃是一座恢弘大气的重檐殿宇。 殿內极为宽敞,足以容纳数百人。 地面铺著光洁如镜的金砖,上方悬著数百盏长明宫灯,將整个大殿照得纤毫毕现。 此时的殿內已稀稀拉拉坐了不少人。 而最前排的位置,那五道熟悉的身影依旧雷打不动地占据著核心。 李慕白闭目抱剑,楚清微端坐在其身后,王玄把玩玉佩,那儒衫少年则是捧著一卷书册,似乎外界的一切喧囂都与他们无关。 这种无形的隔阂感,在这一夜之间,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陈舟寻了个偏后的蒲团坐下,澹臺云也厚著脸皮凑在旁边。 “当——” 辰时正刻。 一声悠扬的钟鸣从道院深处传来,迴荡在整个潜龙浦上空。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门口光影一晃,张守愚的身影便凭空出现在大殿上首的高台上。 今日的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蓝道袍,头髮一丝不苟地束起,比起昨日的隨和,多了几分身为师兄的威严。 目光如电,扫过下方眾人。 见座无虚席,也无人迟到,一张故作冷態的脸上便也多了几分满意。 “很好。” “仙道贵生,更贵在勤。既然都到了,那便开始吧。” 说罢,他也不废话,轻轻拍了拍手。 片刻后,便有两队垂髫道童从侧门鱼贯而入。 这些道童看来年纪极小,不过八九岁模样,但个个步履轻盈,显然也是有了些许修为在身。 他们手中各自托著一个朱漆托盘,行至眾人身前,躬身奉上。 陈舟放眼瞧去。 道袍、里衣、步履、玉簪,以及几身替换衣服...他看了眼便不多关注。 除此之外,整齐叠放在上面的书册才是最被他所看重的。 足足有一十多本,匆匆一眼扫过,除了最基础的道教理论和修行界常识外,便是一本炼炁法。 有【道藏辑要】,有【东荒誌异】,有【经脉穴窍图说】,也有【五气循环要旨】,更多的却是识不得的陌生文字。 陈舟也不管其它,径直將那本炼炁法门拿在手里,忙翻开去看。 可內里果然也是晦涩不明的文字,既非景国通用的隶书,也非古籍中的篆籀。 每一个字都像是有著生命一般,笔画扭曲盘结,似云气聚散,又如龙蛇游走。 乍一看去,只觉得眼花繚乱,念头稍一集中,便是头晕目眩,仿佛那些文字正在纸面上缓缓蠕动,要钻出来一般。 根本看不懂。 陈舟眉头微皱,下意识抬头看向四周。 果不其然,堂內已是一片譁然。 “这是什么鬼画符?” “这怎么读?根本不识得啊!” 不少出身凡俗的少年面面相覷,更有甚者拿著书册上下顛倒地看,急得满头大汗。 “肃静。” 讲台上,张守愚轻敲檀木惊堂木。 声音不大,却如春雷炸响,震得眾人耳膜嗡鸣,瞬间安静下来。 “道不传非人,法不传六耳。” 似也早已预料到这般场景,张守愚也没有太多意外。 见眾人重新安静下来,视线亦也全都匯聚在自己身上,这才復又开口: “世俗文字,乃是人为创造,虽然便於理解,但却也承载不了道的真意。” “所谓道可道,非常道。真正的天地至理,若是用凡俗文字书写,立时便会词不达意,甚至谬之千里。” 说话间,他隨手一指虚空。 便见指尖泛起一点灵光,在空中勾勒出一枚符號的样子。 “故而,有上古大修观天地风云之变,察龙蛇鸟兽之跡,创造出宗种种道文,而这云篆便是其中之一。” “此字非字,而是意的载体。唯有通过此字,方能直指本源,记录那些高深的炼炁法门与神通术法。” 说到这里,张守愚目光一凝,沉声道: “眼下尔等手里册子里所记载的,便是我天光道院弟子入门所习炼炁法—— 太上感应引气诀。” “但若是不识云篆,此书在尔等眼中,便与废纸无异。” 唰! 一石激起千层浪。 眾人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修仙修仙,本以为入门便是打坐练气,谁曾想第一关竟然是...识字? 而且还是这种看一眼就让人眼晕的“天书”? “敢问师兄。” 一名胆大的少年忍不住起身问道: “既是入门法诀,缘何不直接口口相传,非要用这晦涩难懂的云篆?” “直接传授?” 张守愚也不怪他愚蠢,耐心解释: “若是连这点门槛都跨不过去,还修什么仙?” “炼炁入体、修行成真,本就是逆势而行,稍有不慎就是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同一篇功法,一千个人便有一千种理解,谁敢妄言他所言就是最適合你的?” “故而宗门师长戒律在前,凡门中弟子不授法门,需得自悟!只有自己从云篆中悟出来的法,才是真正属於你们的,才不会出错!” 一番话语落下,直叫眾人心头冥冥,默然无言。 陈舟坐在角落,手指轻轻摩挲著微凉的书页,心中也是微微一沉。 原来如此。 不过眼下张师兄,或者说道院的这般做法,哪里是教人识字,分明就是在考验悟性。 仙道贵私。 法不可轻传,亦不可轻得。 有眼下之事,倒也正常,陈舟能够接受。 “从今日起。” 张守愚竖起一根手指: “以十日为限,我每日都会在此拆解讲授三十个云篆的基础字根与释意。” “十日之后,无论你们掌握多少。都要尝试自行解读这本引气诀,並感应气机。” “一月之內,能成功感气入体者,方可列入外门墙,成为我天光道院正式弟子。” “若是一月不成......”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个未尽之意。 不成,便只能捲铺盖回家。 或者是厚著脸皮,抹下面子留在这潜龙浦做个伺候人的杂役道童,了此残生。 一时间,大殿內的气氛变得有些低沉。 不少人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死死盯著手中书册,像是上面有花。 他们虽然都是各家杰出弟子,足以称得上是一声青年才俊。 可想要从头接触一门陌生文字,並且还要在十天內学有所成,解读出炼炁法门...... 谈何容易! 陈舟心头也是微微一沉。 这道院的考核,当真是一环扣一环,不给人半点滥竽充数的机会。 心念转间,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侧。 只见澹臺云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翻著书页,脸上不见惊讶或焦急,甚至还有閒心衝著前排的一位少女背影挤眉弄眼。 再看前方。 李慕白、王玄等五人更是连书都没翻开,只是闭目静坐,仿佛这就只是一场无聊的过场。 果然。 陈舟收回目光,心中瞭然。 原本他还道澹臺云家中父辈虽也是修行人,但终究自己不曾修行,按理来说和李慕白等人有些差距。 可缘何其人丝毫不觉,没有半点担忧的样子。 原来关键,是在这里。 他们这些修行世家出身的子弟,打小耳濡目染之下,怕是对这般云篆早已烂熟在心。 所谓的十日考核,对他们而言,不过是走个形式。 真正的考验,怕也还是在针对他们这些凡俗出身的土包子。 “起跑线便已差了十万八千里啊......” 陈舟环顾一周,收回视线,心中暗嘆的同时,却也不生气馁。 这世道,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不然的话,那些连想要拜入道院,却连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的人,又该如何自处? 而且...... 陈舟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在眼前晦涩难懂的云篆上,脑海中那棵沉寂的小树微微摇曳。 【诗书lv6:752/1600,特性:凝神】 如果说骑射技艺带来的是体魄上的蜕变,那么这自幼所读种种杂书道册所凝聚而成的【诗书】技艺,赋予他的便是远超常人的专注与领悟力。 尤其是在诗书lv5后所生出的【凝神】特性。 每每当他心神沉浸於书卷时,便会杂念尽消,思绪清明如镜。 “比起其他的考验,如此比拼方才是我崭露头角的机会。” 陈舟手指轻轻摩挲著粗糙的书页,原本微沉的心绪反倒渐渐飞扬起来。 比起拼家世、拼资源、拼人脉。 这种纯粹考验悟性与记忆力的考核,反倒是最適合他的一种。 “好了,閒话休提。” 张守愚也不给眾人太多消化的时间。 抬手间,指间做笔,便在眼前空气中书就出一枚繁复云篆。 “今日第一字:炁。” 笔锋落下,红光乍现。 一个扭曲如火焰升腾的赤红大字,赫然印在眾人眼中。 而且这字跡仿佛蕴含著某种魔力般,甫一出现,便將所有人的目光纷纷吸引而来。 陈舟只觉识海微微一震。 恍惚间,那个红色的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团无形的云雾在天地间游离、聚散。 “这就是...云篆?!” 他瞬间屏息凝神,双眼一眨不眨,【凝神】特性无声发动。 周遭的嘈杂,身侧澹臺云的小动作,乃至空气中在晨光照耀下格外显眼的浮尘,在这一刻通通被屏蔽在外。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眼前那一点朱红,以及从张守愚喉咙里发出来的並不算响亮,却也字字珠璣的讲解声。 “炁者,无火之气也。先天为炁,后天为气......” 时间悄然流逝。 当张守愚落下最后一笔,宣布今日课业结束时。 不少人如梦初醒,这才惊觉已是日上三竿。 有的人满脸迷茫,显然还没从方才那些晦涩的文字当中回过神来。 有的人抓耳挠腮,看著自己纸上画得歪七扭八如同墨猪般的仿写,欲哭无泪。 陈舟放下手中毛笔,揉了揉眉心。 脑海里三十个云雾縹緲的字跡逐一闪过,再三確认牢记无误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成矣!” 第7章 投资 一番课业讲罢,张守愚也不多留。 转身向外迈步而行,只给眾人留下个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侧门深处。 而伴隨著那道沉重门扉啪地一声合拢,讲法堂內里那种叫窒息的肃穆感这才稍稍散去几分。 紧接著,便是如释重负的喘息声,以及压抑不住的哀嚎。 “这也太难了,根本不是人学的......” “我是看出来了,咱们这位张师兄分明就是不想让我等通过,只教一遍,谁能记得住?” 抱怨声此起彼伏。 不少平日里在凡俗备受推崇的才子,眼下看著自家案桌宣纸上的团团墨跡,面色死灰。 云篆之难,不在其形,而在其神。 凡俗文字记形即可,可这云篆需得神意相合,方能落笔。 方才张守愚书写时,有灵光牵引尚不觉如何。 可如今让这群连气感都未曾诞生的人去临摹,乃至於揣测其诸般深意。 这无异於让盲人去画彩虹,如何能得其神韵? 在一片愁云惨雾中,陈舟轻轻搁下手中紫毫笔。 周遭埋怨声声入耳,却也浑然不觉。 眼帘垂下,心神沉入识海。 那株盘踞在脑海深处的古树,此刻无风自动,枝叶婆娑间发出沙沙轻响。 【诗书lv6:1132/1600,特性:凝神】 瞧著上面暴涨的进度,陈舟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 仅仅是半日听讲,全神贯注地临摹了三十个云篆。 这原本增长缓慢的【诗书】技艺,竟是一口气窜升了近四百点经验。 “果然。” 陈舟心中暗忖。 “凡俗技艺进展並非一成不变,若是接触到了更高层次的知识,其提升速度也会隨之產生质变。” “眼下这云篆虽难,可对於【诗书】技艺而言,却也是最好的养料。” 按照这般速度,哪怕后续课程难度並不增加。 至多也不过三五日功夫,自家的【诗书】技艺便能突破七级大关。 而根据以往经验,技艺每逢五、七、九便是一道坎。 当初初入五级时得了【凝神】特性,让他能在此刻的嘈杂中守住心神。 那七级呢? 又会诞生何种神异的特性? 是否能助他將这云篆尽数掌握,乃至於堪破这炼炁入体的难关? 念及此处,陈舟心中原本因云篆晦涩而生出的几分阴霾,顷刻间便也烟消云散。 收拾好案几上的笔墨纸砚。 动作不急不缓,透著一股子从容。 正欲起身,一道阴影投落下来。 “殿下...当真是好定力。” 陈舟闻声抬头。 便见澹臺云正也从自家旁边起身望过来,手里那把摺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掌心。 这位国师之子眼下没了早晨的游刃有余,眉头微蹙。 显然是方才被张若愚所讲述的云篆一番轰炸,也让他觉得有些吃力。 此时见陈舟神色如常,甚至还有閒心慢条斯理地整理书册,澹臺云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惊疑。 “这云篆乃是上古道文,最耗心神。?” “我瞧周围诸人皆是神思枯竭、头痛欲裂,怎生殿下看起来...似乎尚好?” 他这话说得委婉,但眼里的狐疑却是半点没藏住。 一路相伴而来,陈舟虽然在他眼中比起其他的凡夫俗子强上不止一个档次。 和以往在景国里听到的传闻,並不相同。 可面对到这等仙家手段,便连他都听得有些浑浑噩噩,怎生的他陈舟就跟个没事人一样? “尚好也谈不上。” 陈舟把书册用衣物包裹起来,抱在怀中,起身平平一语: “不过是平日里读书杂了些,习惯了硬记罢了。至於其个中神意,却是连三分都没记住。” 这话半真半假。 澹臺云盯著陈舟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荡,不似作偽,这才收回目光,心中暗道一声许是自己多心。 “也是,这云篆確实不是人学的。” 澹臺云嘆了口气,也顾不得什么仪態,一屁股坐在陈舟身旁的蒲团上,压低了声音: “既然话赶话说到这儿了,我也不瞒殿下。” “我看殿下方才听讲时全神贯注,想必也是真的想在这十日內搏上一搏。” “若是在后续修习中,遇到什么实在解不开的字义,殿下倒也不妨来问问我,或能为你解答一二。” 陈舟闻言,眉梢微挑。 这倒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仙家法门,敝帚自珍尚且不及,这澹臺云虽看似轻浮,但绝非那种烂好人。 “澹臺兄此言......” 陈舟看著他,没有立刻应承,也没有拒绝,只是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 “何意?” “殿下莫要多心。” 似是看出了陈舟的顾虑,澹臺云苦笑一声,摆了摆手: “你也应该猜到了。我们这些人家里多少都有点修行的底子,这云篆虽然晦涩,但自幼耳濡目染,多少也认得几个。”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脸上神色一转,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不过,殿下也莫要觉得我们占了多大便宜。” “这【太上感应引气诀】是道院正统法门,內里云篆的排列组合、气机走向,玄之又玄。” “即便是我等识得些云篆,可想要將其真正解析透彻,化为己用,也得花大功夫去磨。” “比起殿下你们,我们充其量也就是在起跑线上多跨出去了半步罢了。” 这番话倒是诚恳。 陈舟心中微微頷首。 確实,若是光识得云篆道文就能成仙,那这世间岂不是秀才皆可得道? 识字只是基础,悟道方才是根本。 不过即便如此,澹臺云肯开口相助,却也是一份难得的人情。 “为何?” 陈舟问得直接。 他不信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这种人人都是潜在竞爭对手的仙门道院。 “殿下果然是个爽快人。” 澹臺云闻言,反倒笑了。 重新打开摺扇,轻轻摇了摇,脸上一双总是带著几分桃花意的眸子,此刻却也显得格外清亮: “亲兄弟,明算帐。” “我看好殿下。” “虽然殿下出身凡俗,且在皇家里没什么根基。但这一路行来,无论是面对仙人法驾,还是身处这云篆难关,殿下这份波澜不惊的心性,便已胜过这满堂庸碌之辈多矣。” 澹臺云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还在唉声嘆气的世家子弟,眼里划过一抹轻蔑: “修仙路远,谁也说不准谁能走到最后。我澹臺云虽有些小聪明,但也知独木难支的道理。” “今日我助殿下一臂之力,不过是结个善缘。” “若是日后殿下果真能如我所料,鱼跃龙门入了內门...届时我若是有难处,还望陈兄能记得今日这点香火情,拉兄弟一把。”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极为透彻。 无外乎就是澹臺云觉得自己势单力薄,又觉得陈舟能在这百余人当中杀出一条血路,成功拜入山门內院。 进而,做一番提前投资罢了。 陈舟瞧著眼前这个看似紈絝,实则心如明镜的少年。 心头对於修行世家这几个字的认知,不由得又加深了一层。 果然! 大户出身,又岂有庸碌? “好。” 陈舟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既然澹臺兄快人快语,那这情分,陈某记下了。” “入了这道院,凡俗王侯身份皆是过眼云烟,你我以姓名相称便是。” “哈哈,好!那我就托大,唤一声陈兄!” 澹臺云闻言面上一喜,手中摺扇啪地一合。 顺势起身,一把揽住陈舟的肩膀: “走走走,这云篆费神,最是消耗气血不过。” “听闻这潜龙浦食肆里日常供给,都是灵田所產的黄粱米,以及这天岗湖里的灵鱼,虽然大多都为下品灵物,但也是固本培元的好东西。” “今日这一顿,小弟做东,陈兄可万万不能推辞!” 陈舟倒也没有矫情,有来有往方为处世之道。 再者,经过这半日的精神高强度集中,儘管有著法种加持可以提供源源不断的精力。 可肉体上的飢饿感却是实打实的,也做不了假。 “那便叨扰了。” 两人並肩向殿外走去,各回自家居所放下一应杂物。 而经过这一遭,原本横亘在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生分与隔阂,亦是消融不少。 仙路漫漫,若能得一二相互激励的友人。 倒也不失为一桩趣事。 心中念头生灭,陈舟转道回了自家的甲子九號院。 第8章 长路漫漫 食肆坐落在潜龙浦的西北角,临水而建。 主体不是常见重檐叠脊的殿宇,而是一座半开放式的回字形木楼。 四面通透,並无窗欞遮挡。 周遭只掛著几领青竹编就的帘拢,用来遮挡斜照的夕阳与湖面水汽。 陈舟与澹臺云抵达时,里头已是人影绰绰。 虽多是些並未正式入道的凡俗子弟,但既然能被选中送来此地,家中多半有些规矩教养。 故而数百人匯聚一处,除却偶尔低声交谈,倒也不显嘈杂,唯有碗碟轻碰的细微声响。 两人依著规矩,在长案前各自领了一份餐食。 一碗粒粒饱满色泽金黄如粟的米饭,一碟清蒸鱼膾,佐以两样不知名的青碧野菜,再加一碗清汤。 看似简素,却透著股诱人的清香。 “这便是道院给予我等外门弟子的定例了。” 寻了处靠窗的空位坐下,澹臺云指了指面前的餐盘,压低声音: “陈兄莫看这东西简单,实则皆非凡品。” “这米是黄粱灵米,种在引了灵泉灌溉的灵田中,三年一熟,最能温养肉身。而鱼则是取自天光湖里的银丝鱼,肉质鲜嫩且无刺,常食可明目醒神。” 说话间,他又探头朝另一边的柜檯点了点下巴,那里摆放著些更精致的玉盘珍饈,隱隱有流光溢彩。 “若是吃不惯这些,那边倒也有更好的。” “什么百年赤参燉的灵鸡,灵露烹製的玉膏,应有尽有。只不过这些便也不在免费行列了。” 陈舟顺著他手指方向看去,只一眼便收回目光,缓声道: “先行记帐?” “陈兄通透。” 澹臺云拿起竹筷摩擦两下,笑出声。 “眼下这份定例,是道院为了让我们这些凡躯儘快適应灵气而设,虽然也不是白给,但眼下也不收我们財货,而是记在名下,等往后进了內门,再做算清。” “但若要享用那边的,便是得掏出些真金白银了。且这金银还不是俗世里的黄白之物,需得是符钱。” “符钱?” 陈舟夹起一筷子野菜送入口中,咀嚼间只觉一股清冽汁水在舌尖炸开,品尝不到些许草腥气,反倒满口留香。 “正是。” 澹臺云埋头苦干的同时,开口解释。 “符钱是修士采天地精纯灵机,以秘法封存於特製玉石当中而成。” “既可作为货幣流通,也可直接汲取其中灵气用来修行或恢復法力。” “不过咱们初来乍到,没有半点修为在身不说,兜里比脸还乾净,还是莫要想这些了。” 陈舟微微頷首,先前对於这些有所了解,却也不多,澹臺云所言倒是让他又多了些见识。 旋而两人也不再多言,专心埋头对付起面前的食物。 一口黄粱米入腹,不似凡俗五穀那般沉重滯涩,反倒像是吞下了一团温热的暖阳。 隨著米粒入胃,便有一股暖流迅速向著四肢百骸扩散。 原本因为研习半日云篆而略显疲惫的大脑,像是被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过,酸胀感消退大半。 抬手再尝银丝鱼,鱼肉紧实入口即化。 很快便就化作丝丝缕缕的凉意直衝天灵,双目所见的世界仿佛都清晰了几分。 “好东西。” 陈舟心中暗赞。 难怪道院规矩森严,哪怕只是个入门考核名额都能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鶩。 光是这一日餐食的供给,便足以让凡俗脱胎换骨,延年益寿。 正吃著,陈舟余光瞥见不远处那张青玉大案。 五位出身修行世家的子弟依旧聚在一处,与其他学子涇渭分明。 只是不同於旁人对此间食物的新奇,他们几人神色平淡。 显然对此早已司空见惯,不过是例行公事般进食。 “澹臺兄。” 陈舟咽下口中食物,浅浅目光从那几人身上移开: “李慕白、楚清微、王玄,这三人我听你们说话间也了解了大概,但这剩下两位......” 说话间,余光微微一瞥那个正捧著书卷细嚼慢咽的儒衫少年,以及旁边正在大口咀嚼的魁梧少年身上。 “哦,你说他们。” 澹臺云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不奇异: “陈兄这可是问对人了。” 澹臺云放下竹箸,取出手帕擦了擦嘴角。 “那书生名唤许文渊,来自北边的乾国许家。” “乾国那地方有些特殊,以儒立国,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认为读书可养浩然气。许家更是当朝显贵,家传的【浩然正气歌】在东荒修行界也有些名头。” “以儒入道?” 陈舟若有所思。 “差不多吧,不过殊途同归,最后还是要炼炁,不然他也不会想要拜入道院了。” 澹臺云撇了撇嘴,目光落在魁梧少年身上。 “至於那个大块头,名为拓跋风。乃是北地十万大山里,黑水蛮部的少族长。” “蛮族?” 陈舟微微诧异。 景国与北地接壤,常有边患,故而他对蛮族也不陌生。 在他印象里,蛮族多是茹毛饮血、不通教化的野人,怎有资格拜入仙门? “陈兄莫要以老眼光看人。” 似是猜出了陈舟心中所想,澹臺云轻笑一声: “黑水部不是寻常野蛮,而是蛮族王庭所在,颇有些深厚底蕴。” “这拓跋风虽然未曾修行炼炁法,但天生一身铜皮铁骨,听人说年幼时便可生撕虎豹。” “此番道院开广开山门、不论出身,只要身家清白皆可入选,他能来此,倒也不足为奇。” 似乎是察觉到了这边的窥视,正埋头苦吃的拓跋风忽然抬起头来。 古铜色的大脸上沾著些许油渍,腮帮子鼓鼓囊囊,一双虎目却亮得嚇人。 见陈舟二人打量看来,其人也不恼。 反倒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透著股纯粹而野性的凶悍。 陈舟神色不动,微微頷首致意。 澹臺云则是熟络地挥了挥手中摺扇,遥遥打了个招呼。 ...... 用过餐食,两人並未多做逗留。 下午无课,道院也不拘眾人自由。 但考研的要事横曳在心头,大家也没什么閒逛的心思,纷纷都自行回屋钻研今日所学云篆。 回到丙字九號院,陈舟关上门扉,將外界的喧囂隔绝在外。 屋內陈设简单,除却一张木榻,便只有一张旧木桌案。 陈舟也不嫌弃,將从讲法堂领回的笔墨纸砚铺陈开来。 凝神静气,提笔悬腕。 脑海中,那株古树轻轻摇曳,【凝神】特性悄然发动。 原本还有些浮躁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犹如深山寒潭,不起波澜。 上午张守愚师兄所讲授的那三十个云篆,如同流水般在识海里一一淌过。 形、意、神。 注意回顾、復现,乃至於基於基础揣摩深意。 虽然没有张师兄那般信手拈来便是灵光乍现的神异,但若是单论字形结构,也已经似模似样。 时间在不断地揣磨中飞快流逝。 陈舟沉浸在这种玄妙的状態里,渐渐忘却时间。 只有识海里的那株小树,正隨著他一遍遍的重复而不断摇曳中,挥洒出莫名感悟。 【诗书lv6:1185/1600】 【诗书lv6:1240/1600】 ...... 待到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噬,屋內陷入一片昏暗,陈舟方才缓缓停下手中之笔。 长舒一口气,只觉眉心微胀。 显然是一下午的研读,消耗了不少心力。 只当陈舟內视识海,看到【诗书】又向前推动不少的进度时,嘴角便忍不住生出几分笑意。 “虽比不得听张师兄讲课时那般暴增,但这般自修速度,亦也不差。” “照此下去,或许根本用不了三五日,这诗书技艺便能再度突破。” 陈舟放下笔,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此时屋內已是一片漆黑。 他四下摸索了一番,这才发现这丙字號房舍內,竟是连盏油灯烛火都未曾配备。 便也熄了继续研读的心思,只把窗给支起些许,放入月光。 隨后便把自己丟在木榻之上,枕著双臂,望著窗外隨风摇曳的竹影。 陈舟本以为自家初入道院,面对这光怪陆离的修行界,自己定会辗转反侧,思绪万千。 可或许是今日心神消耗甚巨,又或许是那黄粱灵米的安神之效。 不过片刻功夫,一股深沉的困意便如潮水般袭来。 呼吸渐渐绵长,竟是这一生中少有的安然好眠。 ...... 翌日。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陈舟自然转醒。 並不似以往早起时的那般慵懒,只觉通体舒泰,精力充沛得惊人。 哪怕是昨日消耗甚巨的心神,此刻也已完全恢復,甚至隱隱比昨日更坚韧了几分。 “这灵米灵食,果真非凡物。” 陈舟面露思索,隨后又有几分释然。 “难怪道院每日只许一餐,眼下看来倒也並非吝嗇,而是凡人躯体虚不受补。若是贪食,怕是反受其害。” 起身简单洗漱一番。 此时距离辰时讲法尚早,屋內光线虽不甚明亮,但也勉强可视物。 陈舟为了保持精力,为一会儿的讲课留神,也没在钻研那些耗费精神的云篆。 隨手取过那本【道家基础理论】,推开房门,借著晨光翻阅起来。 修行之道,一张一弛。 这基础理论虽不如炼炁法那般直接,但同样是构建修行认知的基石,不可偏废。 毕竟修行一道,长路漫漫。 想要走的远,光靠埋头苦修可不够,诸般理论自然也要充实起来。 正读得入神,窗外忽地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交谈声。 声音虽不甚大,但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陈舟眉头微皱。 这潜龙浦房舍虽然简陋,但他昨日领牌时便听张师兄说过,每间屋舍皆有禁制笼罩。 既有禁制,缘何不顺手设个隔音阵法? 对於需要静心凝神的修士而言,这般吵闹环境岂非大忌! 但最终,这些杂乱的思绪还是被他按压下去,捧起书来,继续阅读。 小半个时辰后。 “罢了。” 陈舟无奈嘆了口气,合上书页。 心既不静,强读无益。 推门而出,清晨的雾气还未消散。 行至主路,便见不少身著道院服饰的弟子正行色匆匆地从外面归来。 这些人大多面带倦色,有的身上甚至还沾染著草屑泥土,且衣衫已被露水打湿,显然是在外逗留许久。 “奇怪......” 陈舟正自惊疑间,一只手忽然拍在了他的肩头。 “陈兄,早啊。” 回头看去,正是澹臺云。 只是今日的他看起来也有些狼狈,那身向来平整的锦袍下摆处多了几点泥斑,就连手中的摺扇也湿漉漉的。 “澹臺兄,你们这是?” 陈舟指了指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 “去採气了。” 澹臺云抖了抖摺扇上的水珠,笑著解释道: “陈兄有所不知,这些大多是比我们早来月余的各国才俊。” “他们当中已经有不少人解析出了引气诀的法门,静心入定,胎息感气。” “而这天地间,在晨昏交替、阴阳割昏晓的那一剎那,会生出一缕最为纯净的东来紫气。” “此气对於初入修行者而言,最是温和滋补,能助长气感,稳固根基。” 说到这里,他便也有几分敬佩的看了看从身旁路过的那几个匆忙身影。 “故而他们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攀登至这岛上最高处的危崖之上,面朝东方,吞吐那缕稍纵即逝的紫气。” “我本来早起想去提前探探路,可不曾想山势险峻,只走到一半便无奈折返。” “採气......” 陈舟回望背后山林。 此时晨雾未散,群峰隱没在白茫茫雾气当中,只隱约瞧见几处突兀的崖壁如刀削斧凿般倒悬在半空。 要在那种地方,迎著凛冽山风,於万丈悬崖边静心入定? 恐怕稍有不慎,便是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原来如此。” 陈舟收回目光,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却是想明白缘何这房舍当中不设隔音阵法,亦无专门的静室了。 修行本就是逆旅。 若连区区外界杂音都无法摒弃,无法在闹市中求得內心的一方寧静。 又如何能在日后攀爬那般万仞峭壁,在险峰之顶,坐定山风,於生死一线间入静採气呢? 这哪里是道院吝嗇。 分明是从入门的第一天起,便已经在悄无声息的考验著每一个弟子。 “看来,我等往后也要过上这般日子了。” 澹臺云顺著陈舟的目光看去,也是颇为认同点了点头,说话的语气里也少了几分轻浮,多了几分凝重。 “走吧,陈兄。” “今日的云篆课业怕是比昨日更重,咱们还是早做准备为好。” 陈舟微微頷首,转身而去。 第9章 洞明 时光如白驹过隙,转瞬便是两日。 这两日里,讲法堂內的气氛肉眼可见地焦灼起来。 张守愚授课极快,每日三十个云篆雷打不动。 也不管下方弟子是否听懂,讲完便走,绝不拖泥带水。 三日累积下来,九十个云篆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一眾学子喘不过气。 若是寻常文字,死记硬背倒也罢了。 但这云篆学来诸日,越觉困苦。 非是其形难记,而是其意难明。 往往同一个字根在置於不同语境当中,或是与不同字根相连时,其释义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同一个“灵”字,放在描述草木的语境里,是为乙木生发之机,若是放在金石之属中,便成了庚金锐利之性。 而若是在神魂篇章里,指代的便又是一点先天不昧灵光。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不少人背得头昏脑涨,往往是记住了这个,便忘了那个。 若是心存侥倖,强行去解那本【太上感应引气诀】。 更是会撞得个头昏脑涨,不知所云。 就连向来长袖善舞的澹臺云,这两日也没了四处交际的心思。 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便是把自己关在在屋內苦读。 可见云篆之难,绝非一般。 ...... 第三日,夜。 丙字九號院內,一片寂静。 窗扇半开,一轮冷月高悬中天。 清辉如水般倾泻而下,在斑驳的木地板上铺就一层霜白。 陈舟侧臥在床榻上,借著这皎洁月色夜读。 不过看的非是白日里叫人头痛的云篆,而是一本杂记。 【青孚山河志】。 这是那日张师兄隨著炼炁法一同发下来的书册之一。 虽说道院考核在即,理应爭分夺秒研习云篆。 但凡事过犹不及,还是要鬆弛有度。 况且这两日陈舟仗著【诗书】技艺,已將张师兄所讲的九十个云篆记得七七八八。 若是逼迫太紧,反而容易陷入知见障,倒不如换个思路,开阔一番眼界。 “修仙修仙,若不知天有多广、地有多大,那这修的又是个什么仙?” 陈舟轻语一声,指尖挑开书页。 书页白中透黄,透著股好闻的陈墨香气。 翻开书封,第一章附带的图画,便吸引了他的目光。 【九州四海图】。 陈舟只觉过往遮蔽在眼前的云雾逐渐散去,得以让他真正看清这方世界的真容。 原来此方界域名为青孚天,乃是道家仙君於无量虚空中开闢而出。 天圆地方,统摄有九州四海,灵山无算,並有茫茫多仙山福地、灵真洞天。 “青孚天陆,广袤不知几许,分九州,环四海......” 陈舟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细细咀嚼。 自幼生长在深宫,虽也读过些《山海经》之类的志怪,但那多是凡俗文人的臆想。 而眼前这本【青孚山河志】,虽不知是何人所著。 但笔触苍凉大气,言之凿凿,显然並非杜撰。 翻过总纲图录,便是详述各地风物。 陈舟目光落在了一幅名为东玄州的舆图上。 这东玄州,位於青孚天陆之东。 其虽幅员辽阔,却有一条如若苍龙脊骨般的山脉坐落当中,横亘南北,將整个大洲一分为二。 山脉以西,灵机充沛,宗门林立,是为修行界域繁华之地。 山脉以东,灵气稀薄,红尘浊浪,被称之为东荒。 低头仔细查验,耗费良久。 陈舟终於在东荒一角,找到了景国二字。 只有米粒大小的一块,挤在几条细若游丝的河流间,若是不仔细看,怕是都要忽略过去。 “原来如此......” 陈舟指尖轻轻点在那微不可察的一点。 双眼微眯,似有些异样的神色流转当中。 “號称带甲百万、万邦来朝的中央之国,眼下在这青孚天陆上,却也只是这般沧海一粟,连井底之蛙都不如?” “父皇一生汲汲营营,防备诸子,圈养血亲,只为守住那把龙椅。” “殊不知,在真正修行有成的仙家眼中,所谓的皇图霸业,不过是微尘里的螻蚁爭食,可笑、可嘆。” 幽幽一语间,陈舟將目光从景国向西移去。 那里横亘著一道的隔绝东西的巨大屏障,十万山。 “东玄之骨,群山祖脉。” 十万山只是虚指,但其內里山势比起十万之数,只多不少。 其西起断空海,东至绝灵渊,延绵十万大山,延绵横跨东玄州,占据了近乎五成土地。 乃是九州四海当中,最为庞大的山脉。 內里云蒸霞蔚,物华天宝。 也不知藏著多少仙山福地,隱著多少上古洞天,又有多少上修在此修行得法、问道成真...... 而眼下这凡俗皇权都需仰望的天光道院,却也不过是坐落在十万重山外围的一道支脉上而已。 仅仅是外围,便已有如此仙家气象。 那若是入了深处,又是何等光景? 陈舟合上书页,闭目沉思。 只觉心驰目眩,更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开阔之气在心头激盪。 恨不能当下便具备大法力,畅游诸方,能够亲眼得见此方天地究竟又有多广? 又有几多常人难以想像的壮丽? 就也在这般心神摇曳,思绪万千之际。 识海深处,那株原本安静佇立的道种古树,忽而无风自动。 哗啦啦—— 枝叶婆娑,似有大道伦音在脑海迴响。 陈舟只觉灵台清明一片,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窗户纸在这一刻被悄然捅破。 眼前光影变幻。 那原本代表著【诗书】技艺的花朵,又盛开了几分。 【凡俗技艺突破界限,得窥神韵。】 【诗书lv6→ lv7】 【获取特性:洞明(蓝)】 “洞明?” 陈舟心中一动,神思被从方才那般宏大的畅想中拉出来。 旋而念头触及那新生的特异。 【洞明:世间学问皆洞明,堪破表象,直指本真。】 若是说先前的【凝神】能够让人在学习时心无旁騖,提升效率的利器。 那这眼下的【洞明】,便能够让人在面对高深知识时,拥有了一把撬开门锁的钥匙。 “洞悉真意......” 陈舟豁然睁开双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案头那本一直未曾翻开的炼炁法门。 第10章 感应 “且试试看,这绿色品质的特性,究竟又有何神异。” 陈舟轻吐出一口气,將心头起伏不定的情绪按压下去。 隨后起身將手里的【青孚山河志】收好,探手取过一直被压在案角的那本【太上感应引气诀】。 这本令无数才子折腰、视若天书的薄薄册子,眼下在他手中,却似也是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 翻开第一页。 入目依然是那密密麻麻,扭曲如龙蛇的赤红云篆。 若是换做往日,哪怕有【凝神】加持,乍一看去也定会觉得头晕目眩,需得花费大力气去逐个拆解、拼凑。 可就算这般,也不一定能完完整整的拼凑出一句话。 但此刻—— 隨著心念微动,加持在神魂上的【洞明】真意悄然运转。 陈舟感觉双眸里似有一抹清辉流转。 低头再看去时,书本纸页上那些原本张牙舞爪,似乎在不断蠕动变幻的云篆,现在像是被定人施了定身法一般。 外层那些用来迷惑心神的繁复笔触、云气装饰,在他眼中下层层剥离。 最终只剩下最核心、最纯粹的几道灵机轨跡。 此为意。 同样也是著书者在落笔时,想要传述的真正想法。 原本晦涩难懂的文字眼下在陈舟眼中,自行拆解、重组,变成了一句句虽然玄奥,却已然能够理解的经义。 就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用最直白的语言,將这一页上文字的奥秘娓娓道来。 “好一个洞明!” 陈舟心头大震,压抑住想要长啸一声的衝动。 有了这般特性,这所谓的十日之期、云篆难关,於他而言,已是一片坦途! 往后时日,只需每日听张师兄讲述课业,將每一个云篆牢牢记在心中。 如此,十日之后。 从此书中解读出炼炁法门,便也不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 “呼......” 陈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只觉入了这道院后,就一直横亘在心头的紧迫感消散了几分。 法门在手,修不修得成那是一回事。 可若是身入道院,手持真法,却见而不能识其真意。 最终因为此般原因,叫人驱逐而出,这便不是陈舟所能够接受的。 好在,现下已无此之忧。 跨过第一重关隘,心神愉悦。 陈舟也不著急睡去,而是目光再度著落到手中翻开的书册上。 既有解读之能,若是不尝试一番,怕是今晚睡觉都不得安生。 目光如炬,隨之落定在引气诀开篇第一页上。 只见其上有二十六个云篆,如群星排列,玄之又玄。 陈舟定细查,与过往所学一一对应。 片刻后,脸上露出一片盈盈笑意。 “万幸,都在我所掌握行列当中。” 思绪落定,心念匯聚。 继而在【洞明】的照耀下,这二十六个字的真意,便也逐一在陈舟脑海里显露。 “夫道生於无,潜於有;感者,神之触也;应者,炁之答也。” 隨著这句经义中所蕴含的深意被他彻底解读。 陈舟原本对於炼炁二字只停留在吞云吐雾这般模糊概念上的认知,在这一刻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就像是一方充满污垢的窗户,被人擦拭乾净,得以清明的看到外面的世界。 什么是炼炁? 並非是单纯的呼吸吐纳,也绝不是枯坐冥想。 而是一场神与炁之间的交互。 道本无形,却藏在万物之中。 凡俗中人慾要修道得真,便要用自己的神,去触碰感知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灵机。 此为感。 而当你诚心正意、心思空明,神意契合天心时,天地间的灵气便会自然而然的生出回应,向你匯聚而来。 这便是应。 太上感应,非是求神拜佛,而是以我之神,应天之炁! “胎息感气,原是做此般解释......” 陈舟合上书册,对於炼炁第一重天有了长足的理解。 正所谓炼炁十二重楼,一重一难关。 入道难,攀登难,想要跨越,更是难上加难! “好在对於眼下的我来说,修行大门已经打开,只待学全云篆,解读出全部法门,便可著手炼炁......” 心中念头一闪,有感云篆玄妙。 不懂时如见天书,两眼昏昏,可一旦瞭然,便又如水银泻地般铺陈脑海,想不懂都难。 如此之下,难免想起当日张守愚所言,更多了几分感触。 难怪他会说,法不传六耳。 这等法门真意,只能意会,不可言传。 若是强行用凡俗语言去解释,反倒是落了下乘,误人子弟。 “有了这开篇总纲,剩下的法门便如同顺水推舟。” 陈舟压下心头的激动,並没有急著继续解读下去。 一来此刻夜色已深,心神虽因突破而亢奋,但实际上已是消耗颇大。 二来,则是所学云篆不全。 固然遇到不识之字可以略过,可仙法森严,光是一字错译便会谬之千里,更何况错过。 与其做无用功,倒不如静等学全之后,一尽全功。 “不急。” “既然已经握住了这把钥匙,这扇门迟早会被我推开。” 陈舟合上门窗,將书册重新收好。 重新躺回木榻之上,只是这一次,他的心境已然有所不同。 窗外竹影婆娑,夜风习习。 陈舟望著黑漆漆的屋顶,心头升起期许。 “七级诗书便有如此神效,就也不知圆满后的法种,又当如何......” 带著这份期待,他缓缓闭上双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深邃。 ...... 翌日,天光微亮。 陈舟照例早起,一身精气神復归充足。 推门而出,清晨的湿气扑面而来。 道路上採气而归的人行色匆匆,却也各自都带著几分踏入修行不同凡俗的气度。 若换了往日,陈舟面上不表,心里总会有几分羡慕。 只是今日,却再也没了诸般纷乱心思。 未来道途有望,自也不用再多烦忧。 脚步轻快,一路行至讲法堂。 此时殿內已坐了不少人,一片肃静。 十日之期已经过了三天,不少人连这些时日讲授的云篆都还没认全,就也更別提什么解读功法了。 此时一个个顶著两个大黑眼圈,如丧考妣。 陈舟神色如常,寻了老位置坐下。 “陈兄,你这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一旁的澹臺云凑了过来,狐疑地上下打量著陈舟。 方才一进门,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陈舟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虽然还是一样的素衣道袍,一样的出尘容貌。 但整个人身上却透著股说不出的通透感,就像是一块蒙尘的璞玉被擦拭乾净了一般。 尤其是那双眼睛。 偶尔顾盼间,竟有种洞彻人心的深邃,让他都有些不敢直视。 似这样的感觉,以往澹臺云只在自家老爹身上见过。 可眼下...... “喜事谈不上。” 陈舟微微一笑,心里讶异一闪而过。 没想到自己仅仅是心境上的一点变化,就被澹臺云瞧了出来。 看来自己到底还是太过年轻,养气功夫不足,做不到那般喜怒不形於色的境地。 “只是昨夜睡得踏实,精神好了些罢了。” “是吗......” 澹臺云显然不信,但见陈舟不愿多说,也不好追问,只得悻悻转过头去。 鐺—— 钟声响起。 台上,张守愚的身影准时现身。 只不过叫眾人奇怪的是,今天他一反常態,没有上台就讲,而是沉默了片刻。 “十日已过其三,云篆的基础字根我也讲授有九十。” “今日再讲新课前,我要考校尔等进度。” 话音方落。 眾人脸上纷纷生出难色。 张守愚的讲课堪称填鸭,三天下来光是记住这九十个云篆字形就已经殊为不易。 更遑论再去研究其玄之又玄的深意...... 然而张守愚对於眾人的反应只当视而不见,隨手凌空一画,一个云篆復现的同时,又隨意点了名坐在前排的锦衣少年: “你且来说。” “此字为何?在五形转运当中,又分別具有何意?” 被点到的少年面色煞白,再三確认是叫的是自己后,这才战战兢兢地站起身。 支支吾吾半天,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坐下吧。” 张守愚摇了摇头,也不为难。 “下一个......” 考校继续,只是被点起来的大多数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有出身修行世家的王玄等人能侃侃而谈,除了解释基础之外,还能给出自己的理解。 而张师兄还会在听其讲述之时,给予一些解答。 陈舟发现,伴隨著张师兄的解答。 这几人频频点头,脸上还不时地露出几分醍醐灌顶的神色,似乎收穫匪浅。 只不过他们越是这般,就越显得其余眾人愚笨。 毕竟大多数人连基础都没掌握,眼下里听张师兄和他们对答,只觉像是在听天书。 两眼茫然,不知所云。 陈舟虽然不在这些人行列当中,却也不由心生感触。 “若是没有道种之助,我眼下也应该和这些满脸茫然的人一般,身在仙门,却无望仙途.......” “也不对,若无道种,我恐怕连踏入这道院的资格也没有,只能被当做猪玀般养在十王宅,碌碌终生。” 反观澹臺云以及王玄等人...... 哪怕陈舟身为皇室子弟,可和这些修行家族里出身的子弟相比起来,差距也是大到离谱。 他尚且如此,更遑论那些出身更普通之人。 “眼下看来,这道院遴选弟子的方式显然也十分清晰明了了。一来选修行家族出身之人,保底可感气修行,得入山门。” “二来,便是在广袤凡俗眾生里抽卡,若是碰运气能撞到一个天纵横才之辈,便是赚......” 正这般想著。 张守愚的目光落在了角落里的陈舟身上。 “陈舟。” 陈舟起身,拱手一礼。 “此二字,何解?” 张守愚面带考量,视线落在眼前这个近几日来表现的並不出眾,可以说十分低调的世俗皇子身上。 而他面前的两个云篆方一浮现,周围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嘈杂议论。 前几日讲的都是单字,今日怎么一上来就问词组? 王玄等人亦也面色微动,纷纷回头,想要看其如何作答。 坐在陈舟身边的澹臺云面色微变,正要开口替陈舟解围。 却听一道清朗的声音,不急不缓的从身边响起: “此二字,是为感应。” “感者,动也;应者,答也。” “於天为气,於人为神。神动而天隨,气感而道成。” “故感应者,非口耳之交,乃神气之合。如磁石吸铁,如穀神不死,玄牝之门......” 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璣。 並没有照本宣科地背诵死板的释义,而是结合了自己的理解,却也直指核心。 殿內顿时寂静,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转过身,瞪大眼睛瞧著陈舟。 儘管不知道这番话对与错。 可看张师兄一反常態,没有斥责的样子,便知道即便不中,却也错漏不多。 若是如此,那这些又岂是一个常年被拘禁的凡俗皇子所能说出来的? 便是那些世家子,此刻也是面露些微惊色,似也在重新审视这个先前並没有被他们放在眼中的同龄人。 高台上。 张守愚脸上浅笑一顿,旋而又生。 衝著陈舟和煦的点了点头。 “善。” 第11章 爭流 “善。” 伴隨著高台上张守愚这一声轻嘆落下。 讲法堂內原本凝滯的气氛,这才像是被注入了活力,重新流动起来。 大家的目光从陈舟身上挪开,却又忍不住频频侧目回顾。 惊异、错愕、审视...... 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尤其是坐在旁边的澹臺云,此刻微张著嘴,眼神古怪得紧。 那般模样,好似是今日才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光王殿下一般。 谁能想到? 一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 甚至於在修行一道上的诸多事宜还需要他澹臺云来解答的陈舟,竟能给出让一眾世家子都感到惊艷的回答。 “肃静。” 高台上。 张守愚轻敲案几,將纷杂私语压下。 目光再次深深看了一眼依旧神色宠辱不惊的陈舟,脸上难得露出一抹讚许笑意。 “不错。” “虽然眼下还未能正式修行,但能从只言片语中悟出神气相合的道理,足见你平日里是个肯下苦功夫读书的。” “心性上佳,悟性亦是不俗。” 简简单单两句评语,却让在场不少人心中泛起酸意。 能得这位负责考核他们的张师兄一句上佳评价,这分量可比什么金银財宝都要重得多。 “不过——” 收回目光,张守愚话锋一转。 “尔等也莫要以为这入门考核仅仅只是让你们解读出法门,感气入体便算完事。” “大道爭锋,一步快,步步快。” “道院遴选弟子,不仅看结果,更看过程!” 张守愚竖起四根手指: “此番入门,依照尔等解读法门、感气成功的时日长短,分为甲、乙、丙、丁四等评定。” “十三日內,解读法门且成功感气者,为甲等。” “二十日內,为乙等。” “一月期满,为丙等。” “至於一月之后,若是能靠著道院丹药辅助方能感气者,虽也勉强录入,但只作丁等论处,且需发配杂役处歷练三年,方可转入山门。” 简单分明的规则条条陈述而出。 堂下眾人听在耳里,惊在心中。 原本以为一月之期便是成功与否的界限,却也不曾想到这其中还有这般门道说法。 “敢问师兄。” 坐在前排的王玄把玩著手中玉佩,慢条斯理地开口: “这四等评定,除了名声好听些,可还有什么实质的好处?” 道院戒律森严。 凡入门弟子除过不可私传功法外,更不可向外界凡俗讲述內里种种。 即便他是出身修行世家,可家中长辈都对此忌讳莫深。 除过知晓考核是要学习云篆、解读修行法这些广为人知之事外,其它也並未有太多了解。 “问得好。” 张守愚看了他一眼,眸中生出几许笑意。 “评定等级如何,则是关乎到尔等往后修行的道途根基。” “炼炁十二重楼,太上感应引气诀不过是把钥匙,只能送你们到炼炁三重的门槛。” “想要炼罡合煞,以至於再往后的炼神通、成金丹,这些都需得后续功法衔接。” “而甲等评定者,可入道院藏经阁,任选一门直指金丹大道的上乘真法。” “乙等者,则可选中乘法门,虽也有望金丹,但路途更艰。” “至於丙等及以下......” 他摇了摇头,似有几分遗憾。 “便只能修习道院普传法门,想要换取更高深传承,日后便需得拿海量的道功去换,亦或是拿身家性命去博个机缘。” 哗—— 殿內一片譁然。 谁也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一个时间限制,背后竟然藏著如此巨大的差別。 功法之於修士,便如舟楫之於渡客。 若是起步便修的是上乘真法,那日后道途自然是一片坦途。 可若是修了下乘法门,即便日后能换,那中间耽搁的岁月、耗费的心血,又该去如何计算? “尔等五人。” 说罢,张守愚將目光转向前方的李慕白等五人,语气里多了几分告诫。 “你们虽然比其他人先行半步,可莫要以为出身世家、有些底子便能高枕无忧,觉得这甲等便是囊中之物。” “三日感气,非是易事。且道院评定,不仅看气感,更看品质。若是急功近利,根基虚浮,便是一日感气,也落不得好!” “多谢师兄告诫,我等知晓。” 李慕白等人起身作礼。 敲打完这几个刺头,张守愚目光一转,落在了陈舟与澹臺云身上,隱有鼓励。 “你二人悟性不错,虽无甚家底,但若是勤勉些,这乙等评定,大可爭上一爭。” 隨后,他又扫视了一眼那些面色惨白、心有戚戚的寒门子弟,语气稍缓: “至於你们这些剩下的人,也不必气馁。” “眼下一月之期尚早,乾坤未定。” “况且,便是落了最末等,只要能入內院,日后勤勉做些任务,积攒道功,一样有机会兑换上等传承。”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遁去其一。我道院从不绝人之路,只看尔等是否有那份向道之心!” “好了,閒话休提,今日课业继续。” ...... 一个时辰后,讲法结束。 眾人也没了以往还能苦中作乐,互相打趣两句的心思。 一个个心事重重,或是匆匆离去赶回屋舍苦修,或是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陈兄,你可是把我也给瞒苦了啊。” 出了讲法堂,澹臺云一边摇著摺扇,一边侧头打量著陈舟。 说话间,神色里便也多了几分自嘲般的笑意: “先前我还大言不惭地说要为你解惑,如今看来,我那点微末道行,在你面前倒是成了班门弄斧的笑话。”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难怪陈兄能从那牢狱般的十王宅里脱出身,果然不是一般人。” 陈舟扭头看了他一眼,总感觉这小子在阴阳怪气。 “你想多了,我不过是自幼幽居深宫,除却读书练箭外,便別无他事可做。这云篆虽难,但终究也是文字的一种。” “或许是因为读的书杂了,对於这类意象文字,恰好多了几分敏感罢了。” “真的只是偶然?” 澹臺云嘴上一说,心里道声才怪。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算是看明白了。 眼前这小子虽然年岁尚弱,那却也丝毫没有同龄人的幼稚、莽撞,一身藏拙的功夫,浑然天成。 倒也真不愧是皇室里出来的人! “自然如此。” 陈舟面不改色,说著糊弄人的话。 片刻后,澹臺云也不多纠结,反倒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也是。” “天地之大,无奇不有。人分种种,天赋各异。” “便如那王玄,生就一颗玲瓏心,对於诸般法术修行如鱼得水,那是老天爷赏饭吃。” “又如那李慕白,天生剑骨,剑道一途一日千里。” 说到这,他深深看了一眼陈舟: “陈兄这般情况,许是天生便与这云篆一道有缘,天生具备某种天赋,方能无师自通,只是以往未曾发现罢了。” 陈舟心头讶然失笑。 他先前不过是隨口糊弄,没成想这澹臺云脑补能力如此之强。 不过这样也好,倒是省了他一番解释的口舌。 “或许吧。” 陈舟模稜两可地应了一句。 “若真如此,那陈兄日后进了內门,倒是多了一条生財的路子。” 澹臺云忽地来了兴致,摺扇一展,凑近了些。 “財路?” “正是。” 澹臺云神秘笑笑,手中摺扇摇得越勤。 上面几位流云广袖的宫装丽人翩翩摇曳,好似在起舞一般。 “这云篆道文一道,最是博大精深不过。越往后的高深功法,所用云篆乃至於其它的道文便越是晦涩。” “解读功法也非是一日之功,极耗心神。而內门弟子平日里既要修行吐纳,又要外出做任务积攒道功,恨不得把一点时间掰成两半花。” “故而在道院私下里,常有不少出身富贵的子弟或是忙於修行的师兄,肯花重金请那些精通云篆之人帮忙解读译文。” “陈兄若有此天赋,日后只需接些这种活计,那修行所需的资粮,怕是就不愁了。” “请人解读?” 陈舟眉头微皱,心有不解: “功法乃修行根本,若是被人动了手脚,或是理解出了岔子,岂不是拿身家性命开玩笑?” “这般钱財,赚得怕是不安稳。” “嘿,这你就有所不知了。” 澹臺云摆了摆手,一副你不懂的样子: “真正涉及身家性命的根本功法,自然是谁也不敢假手於人,必定是死磕也要自己参悟。” “但修行界法术万千,有些不过是辅助类的小术,比如什么『净衣咒』、『御风术』之流。” “这类法门大差不差,能修成即可,又何必去浪费那般的多宝贵时间去死抠字眼?” 陈舟恍然大悟。 这就好比前世做学问,核心论文自然要自己写,但那些无关紧要的参考资料,找人翻译个大概倒也无妨。 “原来如此。” 陈舟点了点头,这倒確实是个发挥【诗书】技艺特长的好路子。 若是日后缺了道功符钱,不妨一试。 “不过那是进了內门之后的事了。” 陈舟抬头看了眼前方连绵的青瓦白墙,想到张师兄方才说的评定之事,语气幽幽: “眼下咱们还在门槛外头转悠呢。” “这也是迟早的事。” 澹臺云冲他挤眉弄眼,显然对於通过考核信心十足。 但隨即,他脸上的嬉笑之色一收,难得正经地看向陈舟: “不过陈兄,今日张师兄所言的评定一事,你我確实得放在心上。” “这根本法门的选择,关乎道基品质。” “甲等咱们或许爭不过那几个世家子,但这乙等......” 澹臺云握紧了手中摺扇,眼中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神光: “无论如何,咱得爭下来!” “只要拿了乙等,选上一门契合自身的中乘法门,日后未尝没有奋起直追,赶超李慕白他们的机会。” “可若是落了丙等,那可真就是一步慢,步步慢,往后再难有翻身之日了。” 瞧著眼前这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眼下却难得露出几分狰狞野心的少年。 陈舟心头也是微微一动。 仙道必爭。 爭的不仅仅是修行资粮,更也是心气儿! 若是没有颗勇猛精进、独占鰲头的道心,那这仙道怕也走不长远。 “澹臺兄所言极是。” 陈舟缓缓点头,目光望向远处云雾繚绕的落霞山主峰,眸光深邃如渊。 “这评定,自然是要爭上一爭的。” 只是有一句话,他藏在心底未曾宣之於口。 既然要爭。 那为何不爭最好的? 身怀道种,又得了【洞明】加持。 这甲等...... “我陈舟,並非不能爭!” 第12章 赌约 潜龙浦的夜,总是来得格外静謐。 月上中天,清辉洒落在如鳞片般层层叠叠的青瓦上,给这片临湖而建的建筑群落披上了一层薄纱。 丙字九號院,烛火未熄。 只是不同於前几日的人声隱隱,隨著十日期限临近尾声,这片居所反倒是安静了许多。 非是眾人懈怠,而是每日三十个云篆的重压,早就將绝大多数人的心力榨乾。 此刻大多都在榻上昏睡,以求恢復白日里透支的神思。 实在也是分不出再多的心力,去点灯熬夜苦读。 屋舍內里,陈舟坐在案前。 桌上摊开著那本【太上感应引气诀】。 眼下已经是第八天。 也就是距离张师兄定下的十日之期,尚余两天。 按照常理来说,二百四十个云篆字根讲罢,尚余六十未授。 这本全篇由云篆构成的引气诀,理应还有部分无法通读才是。 但陈舟此刻在洞明状態加持下,看著书页末尾原本如迷雾般的一段文字,眉头却是不由微微一挑。 “不对,不对。” 摇头间,提笔在一旁的空白纸面上勾勒出一个繁复字形。 这个字,今日並未讲过。 甚至翻遍前几日听课笔记,也未曾出现过一模一样的字根。 但眼下在陈舟的视野里,这个看似陌生的云篆,其內部气机流转的架构、灵光勾连的节点,却是似是而非。 分明就是由前日所讲的水部字根,与今日所讲的行部字根,经过一种极其巧妙的变种组合而成。 字名为:衍。 意为:长流。 陈舟心头一震,恍然明悟。 世俗文字是字,会由基础的字根加上偏旁部首组成繁多的文字,构建成文明的底色。 而云篆同样也是字,又缘何不能如此? 想到这里,陈舟低头快速略过书页上的字跡。 一个、两个、三个...... 隨著他破译了这关键的一点,原本这些在他眼中尚存迷雾的文字。 此刻便像是被人拆解的积木一般,显露出最原始的拼接痕跡。 无一例外。 剩下的这些云篆文字,皆可由之前所学拼接组合而成。 “好一个天光道院。” 陈舟放下手中笔,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浑身一松,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抹瞭然。 这哪里是还需两日才能讲完。 分明是那位张师兄,或者说是道院的师长,在这入门的考验里暗暗埋下的又一道隱晦门槛。 十日之期,是个幌子。 若是真的循规蹈矩,等待张师兄在最后两日將这般组字的规则道明,那便是落了下乘。 真正的考验,在於谁能先一步察觉到这其中的关窍,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若是能堪破此节,便能比旁人多出整整两日的感气时间! 而在这爭分夺秒的考核评定当中,每一个时辰都至关重要,更遑论是两天。 “难怪......” 陈舟想起今日课堂上,张师兄讲课的速度似乎比往日慢了些许。 而且说话间,目光频频扫视下方,似也在期待著些什么。 当时不解其意,现在想来,其人应该便是在看有谁能捅破这层窗户纸。 “既然已经明悟此中关节,自然没有纸置之不用的道理。” 陈舟重新坐直身子,研墨提笔。 此时他心神虽有些许疲惫,但那股子堪破谜题后的亢奋,却如烈火烹油,將那点疲累烧得乾乾净净,使人精神亢奋。 夜色渐深,窗外月光皎皎。 屋內只剩下笔尖在纸面上游走的沙沙声,以及少年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一段段晦涩的经文被译出,一句句玄奥的释意浮现在脑海,拼凑出完整的篇章。 当月落参横,东方天际隱隱泛起一丝鱼肚白时。 忙碌了大半夜的陈舟终於停笔。 面前的草纸上,已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洋洋洒洒千余言,字字珠璣。 而这,便是天光道院传承数千载,可使人一跃龙门,成就非凡的法门—— 【太上感应引气诀】! 就在落下最后一字的瞬间。 陈舟只觉识海深处忽而一颤。 隨后心神不由自主地被牵引而入,遁入冥冥。 抬眼望去,就见那株盘踞在识海中央的道种古树,此刻正如久旱逢甘霖般,通体散发出莹莹宝光。 枝叶舒展间,一阵悦耳的风铃声响彻灵台。 循声看去。 只见在代表著【骑射】的赤红果实,与代表著【诗书】的盛开白花间。 一根崭新的嫩枝,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条而出。 枝条通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质感,其上流转著淡淡的青色微光。 眼下虽尚细弱,却透著股直衝云霄的坚韧。 而在枝头顶端,一个小小的、青涩的花苞,正悄然凝结。 【太上感应引气诀(未入门)】 一行小字,浮现在花苞之侧。 “成了。” 陈舟看著那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满眼欣喜,激切之情几难自持。 再世为人十四载,而今终於步入修行大道。 虽然眼下还未能入门,只是一个花苞。 但这却也代表著他陈舟终於有了迈过凡俗与仙道之间那道最难以跨越鸿沟的资本。 只待这花苞绽放,他便是真正的炼炁士! 一股深深的疲倦感此时方才如潮水般袭来。 高强度的脑力劳动,加上一夜未眠,即便有著【龙精虎猛】的底子,此刻也有些遭不住。 纵然心头有万般思绪,迫切难耐。 陈舟也在几个深呼吸后,將这些杂念一一压去,復归平定。 修行之道,忌急忌躁。 此刻心神枯竭,若是强行修行,感应天地灵机。 非但事倍功半不说,若是出了岔子伤了神魂,那才叫得不偿失。 且待过两日,將这法门揣摩清晰之后。 效仿先前入门的弟子,登临高山,观风採气。 ...... 篤篤篤。 篤篤篤。 一阵急促而富有节奏的敲门声,將陈舟从沉睡中吵醒。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窗外已是放亮。 揉了揉犹有些发胀的眉心,陈舟起身开门。 门外站著的正是澹臺云。 今日这位国师之子倒是没拿那把从不离手的摺扇,身上锦袍也穿得隨意了些。 但打眼看上去,却见其眼下有一片明显的乌青,似也昨夜未曾休息好一般。 只是一双桃花眼却是亮得嚇人,透著股掩饰不住的兴奋劲儿。 “陈兄!陈兄!” 门刚开了一条缝,澹臺云便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 继而反手將门掩上,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 “大发现,我有大发现!” 陈舟打了个哈欠,侧身让开路。 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灌下,润了润乾涩的喉咙。 “什么大发现?澹臺兄莫不是在那引气诀里挖出什么宝藏了。” “陈兄果然料事如神!” 澹臺云眼睛一瞪,凑到陈舟跟前,指手画脚地比划著名: “昨夜我实在睡不著,便把前几日的课业拿出来翻看,结果你猜怎么著?” “我发现咱们这位张师兄属实奸猾,居然没说这般云篆居然能两两组合。” “我连夜推导,就在刚才,总算是把那全篇功法给凑齐了!” 说到这,他一脸得意,下巴微扬: “若是换做旁人,怕是还得再傻乎乎等上两天。” “可眼下里,咱们兄弟若是现在就开始著手准备,这乙等评定,岂不是十拿九稳?” “甚至於,就连甲等,也不是不能冲一衝......” 陈舟瞧著澹臺云这副兴冲冲的模样,心道果然聪明人不止自己一个。 既然眼下澹臺云能想到,那些世家子便也没有想不到的可能。 不过也没有当即说出来,扫了他的兴致。 只是微微侧过头,让窗外的光线更清晰地照在自己脸上。 澹臺云正说得起劲,目光忽地落在陈舟脸上。 只见少年面色虽依旧白净如玉,但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消退的血丝,以及眉宇间那股子透支过后的倦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甚至比他这个熬了一整宿的人,看起来还要疲惫几分。 澹臺云的声音戛然而止。 愣愣地看著陈舟,脸上的兴奋忽然像是被戳破的气球,一点点瘪了下去。 “陈兄...你......” 他指了指陈舟的黑眼圈,又指了指自己。 最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无奈的嘆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胡床上。 “我就知道。” “连我这种平日里不学无术的人都能发现的端倪,陈兄这般心细如髮的人,又怎么可能错过。” “看来陈兄昨夜,也是一夜苦读啊。” 那种独享秘密,想要在朋友面前显摆一番的优越感瞬间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受挫又莫名安心的感觉。 受挫是因为自己引以为傲的小聪明在对方面前似乎总是不够看。 安心则是因为,看来自己这次押宝確实没押错。 这位光王殿下,远比表面看起来更加深藏不露。 “机缘巧合而已。” 陈舟放下茶杯,笑著解释: “我也是昨夜研读时偶然发现字根重叠,这才动了心思试上一试。” “没想到还真如澹臺兄所言,被我给蒙对了。” “蒙?” 澹臺云翻了个白眼,显然是不信这套鬼话。 “罢了罢了,既然陈兄也已知晓,那我也就放心了。” 澹臺云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袍: “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去讲法堂吧。” “虽然这课业內容咱们都已经知晓,但这过场还是要走的。免得叫张师兄看在眼中,落得个轻慢课业的印象,反倒不美。” 陈舟点头称是。 两人简单收拾一番,便一同出了门。 一路上,身边偶有些依旧行色匆匆、满脸愁容的同窗路过。 只是两人的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那种手握底牌、快人一步的从容感,似也让这一路上的风景都变得明媚了几分。 ...... 讲法堂的课业一如陈舟所料。 张守愚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讲著那些实际上是由过去几天云篆组合起来的文字。 將台下眾人或是迷茫、或是痛苦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也熟视无睹。 只是暗暗將眾人表现都记在心里,作为结业时考评的参考。 如此一来,他这项接引任务便也算圆满完成。 所得功绩恰能换上一份中品罡气的信息,往后便是要出门去寻道途了。 同时心里也不禁有些好奇,除过那五人之外。 又究竟能有几人通过考核拜入山门,考评又是几何? “难怪先前的师兄们都爭相接取这般接引新人的任务,除了道功丰厚之外,其中乐趣却也是一桩风味......” 澹臺云心头自语,眾人自也不察。 课毕,已是午时。 潜龙浦食肆內,人流如云,人人面色里都带著些难色。 经过八日的消磨,这里的饭食虽然多有神异,但也架不住天天吃。 那种初来乍到的新鲜劲儿过去后,不少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便开始怀念起家中的山珍海味来。 不过抱怨归抱怨,饭还是要吃的。 毕竟下午还得回去死磕那些该死的云篆,不吃饱了哪有力气费脑子? 陈舟与澹臺云领了定例,依旧寻了处靠窗的偏僻角落坐下。 “这黄粱米虽好,但天天这么清汤寡水的,嘴里都要淡出鸟来了。” 澹臺云戳著碗里的米饭,有些食不知味。 目光却是频频向著食肆另一头飘去。 那边是用屏风隔开的一处雅座。 虽然看不清內里情形,但偶尔飘出来的几缕浓郁异香,以及隱隱约约的交谈声,也足以让外面的这些学子们心猿意马。 那里是属於甲字號院,或者说,属於李慕白那个小圈子的特殊待遇。 只要花得起符钱,便有灵厨专门烹製的药膳佳肴。 不仅味道绝美,对於修行的补益更是远超外面的大锅饭。 “听说今日那边上了道八宝灵鸭,用的是天光湖里散养的灵鸭,配上八种百年药材煨制......” 澹臺云吸了吸鼻子,一脸陶醉。 陈舟也不理会他的碎碎念,慢条斯理地挑著鱼刺。 当下有暂时免费的灵膳吃就已经是万幸,至於其它,陈舟倒也不羡慕。 外物只是一时,这修行终究还是要落到自己身上。 心头思绪微转,耳朵悄然竖起。 眼下虽是隔著屏风,但以他现下的敏锐听力,那边刻意並未压低的声音,还是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慕白兄,这么说,你是已经成了?” 说话的是王玄,此刻的语气里正带著几分惊讶,更也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羡慕。 “昨夜偶有所得,侥倖解开了最后一道关隘。” 李慕白声音依旧清冷,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但那种尽在掌握的自信却是扑面而来。 “今晨我已试著感应了一番。” “虽然还没有正式引气入体,但泥丸宫內已隱有气机跳动,想来至多三日,便可破关。” “三天......” 王玄嘖嘖两声: “那算下来,慕白兄这次考核,满打满算也不过是用了十一二日。” “看来这甲等评定,已是慕白兄的囊中之物了。” “恭喜、恭喜,慕白兄日后入了內门,修得上乘真法,我等怕是只能望其项背了。” “王兄过谦了。” 李慕白淡淡道: “你家传的推衍之术也不是摆设,我瞧你虽未明说,但此般引气法怕是也已经解得七七八八了吧?” “嘿嘿,倒也瞒不过慕白兄的法眼。我也確实摸到了些门道,不过比起慕白兄这般直接上手感气,还是差了些火候。” 几人互相吹捧了一番,气氛颇为融洽。 儼然已经是形成了一副关起门来,屏蔽所有看不上眼之人的小圈子模样。 “对了。” 忽地,一把略带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 五人当中只有一位女子,声音主人是谁自也不用多提,显然就是时常跟在李慕白身边的楚清微。 “你们说,和咱们一同接受道院考核的这批人里,除了咱们几个,还有谁能通过考核,爭一爭这甲等?” “我倒是看那个澹臺云似乎有点意思。” 楚清微的声音里带著几分玩味: “他老爹是澹臺明,虽然比不上道院各宗里的上修,但在东荒散修里也是赫赫有名的狠角色。” “虽然说没让他从小炼炁修行,目的就是为了留个清白身子好拜入大宗门。” “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下,底子肯定是不差的。” “確实。” 王玄接话道: “澹臺国师这步棋走得虽然险,但也確实高明。” “若是从小便修了家传炼炁法门,体內生了驳杂气机,再想转修道院上乘真法,便需得废功重修,伤筋动骨不说,还未必能修得圆满。” “如今这般一张白纸进来,虽然在入门这关上吃了点亏,比不得我们这些有底子的。” “但只要能进了內门,那便是海阔凭鱼跃。” 说到这,王玄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评判的味道: “不过嘛...这入门考核毕竟考的是个快字。” “他底子虽好,但毕竟没真正上手炼过。想要在十三日內完成解读加感气,我看悬。” “乙等应当是稳的,这甲等嘛...怕也是难。” 屏风外。 正在扒饭的澹臺云动作一顿,嘴角抽了抽。 “这帮傢伙......” 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也没有反驳。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 王玄这小子虽然话说的不大动听,可却也是大实话。 即便他昨夜解开了功法,但想要在剩下几天內完成感气,依然是个不小的挑战。 毕竟感气这东西,除了天赋,还得看点运气。 “那...那个陈舟呢?” 楚清微的声音再度隱约传来,让外面陈舟夹菜的手微微一滯。 “那个光王?” 王玄轻笑一声,语气里多了几分不以为然: “我也承认,其人或在云篆上確实有些天赋。那日讲法堂上的回答,也確实让人眼前一亮。” “但世间修行,终究不是世俗里做学问。” “光看得懂有什么用?还得练得出来。” “他一介凡俗皇子,身无家族助力,体內经脉穴窍更是从未经受过灵机洗礼。想要在这短短几日內感气成功......” 王玄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我倒觉得未必。” 一直未曾开口的许文渊忽然插话。 声音温润,却是透著股读书人特有的执拗: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当初在那葫芦法器里,我便在陈舟身上看到过一股极强的静气。此气非灵气,却能守心摄念。” “炼炁之始,首重神念。他既能在当初那般嘈杂环境下安然入定,显然有所特异之处。” “若是机缘到了,一朝顿悟,后来居上也不是不可能。” “呵,许酸儒,你这就是爱屋及乌了。” 王玄嗤笑一声: “你修的是儒门浩然气,看谁读书读得好都觉得是个人才。” “可要知道,这炼炁讲究的是资质,是根骨。光有什么劳子静气顶屁用?” 一直沉默不言,埋头乾饭的拓跋风听著两人爭吵,驀地抬起头来,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我看他...行。” “为何?” 眾人纷纷转头皆看向他。 咕嘟—— 拓跋风咽下嘴里的肉,抹了把嘴: “我说直觉,你们信吗?” “他身上的味道,就和山里的孤狼一样,孤高而又充满桀驁野性。” “这种人啊,要么死在山脚,要么...就能爬到最高。” “切,野人直觉。” 王玄翻了个白眼。 “既然大家意见不一,不如...赌上一把?” 楚清微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就赌这陈舟,最终能评个什么等级。” “我押五枚符钱,赌他顶多是个乙等。毕竟悟性在那摆著,丙等太看不起人了,但甲等...绝对不可能。” “我也押乙等,十枚符钱。” 王玄毫不犹豫地跟进。 “既然如此,那我便押个甲等吧。五枚符钱,算是给读书人爭口气。” 许文渊微微一笑,从袖中摸出几枚晶莹剔透的玉幣放在桌上。 “我也押甲等。十枚。” 拓跋风言简意賅。 眾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李慕白身上。 只不过这位出身剑修世家,亦也是几人当中天资最出眾的修行道材,只是淡淡地瞥了桌上的符钱一眼,拿起从不离身的配剑。 “无趣。” “既然註定不是同路人,又何必在他身上浪费精神?” “你们玩吧,我还要回去温养剑意。” 说罢,竟是直接起身。 也不理会眾人的反应,径直走出了屏风。 屏风外。 澹臺云听著里面的动静,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既有被轻视的恼怒,又有听到有人看好陈舟的惊讶,最后都化作了一抹幸灾乐祸的坏笑。 他凑到陈舟面前,压低声音道: “陈兄,听到没?” “咱们被人当成乐子给赌了。” “不过那许书生和拓跋蛮子倒是有点眼光,竟然敢押你甲等。” “怎么说,不爭馒头爭口气......” 陈舟放下竹箸,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 即便李慕白的那句不是同路人入耳,他脸上也並未露出半分慍色。 只是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落在那道背负古剑、孤傲离去的背影上。 眸光平静深邃,宛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不是同路人? 陈舟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確实。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井蛙不可语海。 好叫他们知晓! 甲等评价非终点,却也不过是仙道之始罢了。 “澹臺兄。” 陈舟起身,拂了拂衣袖上並不存在的尘埃。 “吃饱了么?” “啊?饱是饱了......” 澹臺云一愣。 “饱了便走吧。” 陈舟迈步向外走去,步子不由迈的紧了几分: “时间紧迫,修行要紧。” 第13章 炼炁士 一下午的光景,陈舟並未再做多余的尝试。 只將一篇洋洋洒洒数千字的引气法读了又读,念了又念。 直至把当中每一句神意口诀都烂熟於心,这才將其付之一炬。 纸灰化作飞蝶,散入晚风。 夜色降临。 这潜龙浦上下依旧有不少屋舍灯火通明。 期限一日日临近,这些都是不甘心被淘汰的人,在做一次次的尝试! 陈舟早早熄了灯。 几日熬心费力,苦苦钻研。 他实在也是有些心力憔悴,加上明日早起还要忙活。 索性提前早睡,好养足精神。 这一觉,陈舟睡得格外香甜。 梦里没有十王宅的高墙深院。 只有一株通天彻地的青碧大树,摇曳生姿,直入云霄。 ...... 翌日,四更天。 残月如鉤,勾住西山不放。 潜龙浦尚在一片沉寂,就连最为勤勉的鸟雀都未曾离巢。 丙字九號院的柴门叫人悄无声息的从內里打开。 陈舟一身素衣,束髮如墨。 並未走那条过往几日里已经惯熟的通往讲法堂的大路。 身形一折,没入了屋后那片茫茫山林。 清晨的林间雾气深重,湿意浸透衣衫,带来些透骨的凉意。 陈舟却也浑然不觉,脚下步伐稳健如飞。 他要去的地方,非是头一天同澹臺云眺望时所见,即此间外院弟子常去的观日崖。 那里虽然地势开阔,適宜採气。 但每日清晨前来者眾,往来之间难免有人声扰乱。 对於要第一次尝试感气的陈舟而言,一点外魔侵扰,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故而,此地他不取。 他选的,是一条前几日和澹臺云閒聊时曾提及的兽道。 路途险峻,荆棘遍布。 登高直上后,便通此地后山的一座无名孤峰。 “呼——吸——” 陈舟调整著呼吸节奏,体內血液奔涌如汞浆。 【龙精虎猛】法种赋予他的不仅是旺盛的精力,更是一副足以媲美虎豹的强横体魄。 若是换做以往的他来。 纵然多年苦练,將孱弱的身子骨熬炼出了几分气力。 可想要攀爬如此高峰,却也不是件易事。 但此刻,陈舟双手扣住布满青苔的岩石,指节发力。 整个人便如一只轻灵的猿猴,借力腾空而起。 脚尖在峭壁上连点,身姿起跃,向上登临。 越往上,山风越急。 待到攀至半山腰时,凛冽的山风已经像是钢刀般刮过面颊,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陈舟停下身形,单手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云雾繚绕,深不见底。 若是此刻手滑,便是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本能的,一股寒意顺著尾椎骨直衝天灵。 倒也並不羞於分说,这是人与生俱来面对死亡的恐惧。 但紧接著,这股恐惧便被心臟处泵出的滚烫热血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我曾在杂书上看到过,世俗武道中人常於绝壁悬崖间练拳,游走生死一线,以此激发人体潜能,谓之曰:盗天机。” “我今日虽非练拳,但欲要以凡俗之躯,窃取天地灵机,又何尝不是一种盗?” “既是盗,那便要有赌上性命的觉悟!” 陈舟眼中闪过几许坚定,旋而也不再迟疑,再度发力向上攀去。 一刻钟后。 翻过最后一块巨石,双脚稳稳踏在孤峰之巔。 此处只有方圆丈许,怪石嶙峋。 角落里山崖缝隙里生长著一棵早已枯死的老松,孤零零地指著苍穹。 站在此处,放眼望去。 整个天光湖尽收眼底。 波澜壮阔的水面在夜色下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色,仿佛一块巨大的黑玉。 天与地,在此间交匯。 陈舟深吸一口气,那混杂著高空寒意与草木清香的空气灌入肺腑,瞬间便涤盪去了一路攀爬的的疲倦燥意。 “好地方。” 陈舟打量一眼,扶去山势上的土灰枯叶,隨后盘膝坐在枯松下方,面朝东方。 闔上双眼,双手结太上感应印,置于丹田。 心神內敛,外界风声、虫鸣渐渐远去,从听觉里一点点抽离。 思绪沉定,恍若归於杳杳,冥冥不觉。 【太上感应引气诀】的法门经义,如流水般在心头流淌。 “夫道生於无,潜於有......” 呼吸逐渐放缓,从最初的绵长,变得若有若无。 最终,口鼻呼吸彻底断绝。 体表十万八千毛孔舒张,似也在吞吐无形气机。 生机不绝,一点灵光乍现。 胎息,成! “胎息一成,感气的功夫便算走了大半,只要坚持过去,便是入了道途。” 陈舟端坐不动,努力保持镇静。 无论是先前所发的道学基础,还是张师兄偶尔的提及。 都点明修行当中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持镇定,否则便有前功尽弃,乃至走火入魔的风险。 维持胎息不动,丹田中逐渐升起一点熏熏暖意。 他依然只当不觉,一点点默行法诀。 又过了许久,天光初现,寒露沾身,裹著道袍的人影一动不动,好似失去了知觉。 直到东方天际,那一抹青白骤然撕裂黑暗,陈舟这才豁然睁开双眼。 一点热意扩散,使得身躯平白多出几分生机活力。 也就是在这时,天际上空那副大日初现、皎月未隱的阴阳交割光景里,一缕紫意骤生。 旋而跨越群峰,穿越山林,恰巧映照在陈舟一副白皙麵皮之上。 东来紫气! “就是现在!” 陈舟福至心灵。 以自己一身念头毫无保留地迎了上去。 以神触气,以意引灵。 轰! 並非耳闻,而是来自灵魂深处的一声轰鸣。 在陈舟的感知中,原本虚无縹緲的天地灵机,在这一刻仿佛化作了实质。 紧接著。 一缕极细、极淡,却透著股朦朦渺渺紫意的气流,被他的念头捕捉。 继而顺著呼吸,从鼻窍钻入。 这缕紫气甫一入体,便如烧红的铁箸落入雪堆。 陈舟只觉眉心一热。 那缕紫气並未下行,而是直衝上丹田——泥丸宫! “唔......” 陈舟身躯猛地一颤,却强忍著没有出声。 泥丸宫,乃藏神之所。 凡人此窍常闭,浑浑噩噩。 此刻被这缕紫气一衝,便如开天闢地般,在混沌中强行撑开了一方空间。 痛! 剧痛! 就像是有人拿著凿子在眉心狠狠敲击。 但伴隨著剧痛而来的,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擦亮了。 与此同时。 外界的天地灵机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顺著周身毛孔点点涌入。 只不过这些游歷在天地间的灵机並未进入泥丸,而是顺著经脉一路下行,落入下丹田气海,化作一团暖洋洋的热流。 上神下气,中分坎离。 一点真阳点化阴。 陈舟只觉体內那股凭藉【龙精虎猛】法种而得来的旺盛气血,此刻在这点灵机的裹挟下,开始发生质变。 去芜存菁,炼精化气! 原本散乱在四肢百骸的气血,此刻被统摄归一,化作了一股虽弱小却精纯无比的力量—— 真气! 咚—— 识海深处,道种古树猛地一震。 那一截代表著【太上感应引气诀】的青色嫩枝上,原本紧闭的花苞,在此刻悄然绽放。 花开一瓣,清香自来。 【炼炁一重:胎息感气(成)】 【太上感应引气诀lv1:1/10】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 那一瞬间,他的瞳孔深处似有一抹紫意一闪而逝。 再看这方天地。 已是截然不同。 风不再只是风,云不再只是云。 就连那原本觉得攀来不易险峰,此刻在他眼中,也不过成了脚下的一块顽石。 豪情顿生。 “这就是...炼炁士。” 陈舟握了握拳,感受著指尖流转的那缕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真气。 虽然比起真正的移山倒海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但这却也是仙凡分野的界限。 一步跨出,天壤之別。 理清思绪,陈舟站起身。 旋而对著东方那轮已经完全跳出云海的红日,深深一礼。 敬天地,敬道法。 敬数十年如一日,终於跳出藩篱,得偿所愿的自己。 ...... 辰时將至。 潜龙浦,讲法堂。 此时的殿內已是座无虚席,只是气氛却有些怪异。 眾人正襟危坐,目光不时飘向角落里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怎么回事!陈兄怎么还没来?” 澹臺云坐在旁边,手中摺扇都快被他捏出印子来了。 他频频回头看向大殿门口,脖子都快伸长几分,却也始终没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这都快敲钟了,平日里陈兄都是最早到的那批,今日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昨夜熬得太狠,睡过了头?” 澹臺云心中焦急万分。 前不久他照旧在街道路口等待陈舟,却也不见人影。 他也没放在心上,只当陈舟是提前去了讲法堂。 可等他人到了方才发现,这里哪有这小子的半点影子? 若是寻常便也罢了,但今日可是十日讲法的最后一天。 按照张师兄的性子,今日定会做最后的总结,甚至说些感气入道的经验也不为过。 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迟到,甚至旷课。 那在张师兄眼里的印象分,怕是要直接跌入谷底。 “嘖,今天怕是要有好戏看了。” 不远处,王玄瞥了一眼空位,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 “这凡俗皇子秉著股劲,我本来还想看他能衝到什么地步......” “可未曾想到,这才哪到哪,就泄了气。” 楚清微也是轻道一声,似有遗憾。 “看来咱们这赌局,怕是要提前见分晓了。” 身旁的李慕白浑然不觉,似也便如他先前所言,对此毫不在意。 许文渊依旧捧著书卷,看似在读书,只是频频转向的目光却也暴露了心里的真实想法。 只有拓跋风一如既往的趴在桌案上呼呼大睡,口水流了一地。 当—— 悠扬的钟声准时响起。 澹臺云心里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他们这一间屋子里的人都有数,况且张师兄亦也认得陈舟长相,他想找个替代点卯的人都找不到。 “完了......” 几乎是钟声落下的同时。 大殿门口光影一闪,张守愚那標誌性的深蓝道袍身影显现而出。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错,步履轻快。 只是当他走上高台,目光习惯性地扫视下方时,眉头却是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虽然只是一瞬,但还是被一直提心弔胆的澹臺云捕捉到了。 “完了完了,这下真完了。” 澹臺云只觉后背发凉,心中暗暗叫苦。 陈兄啊陈兄,你这下可真是要惨了...... “十日之期已满。” 张守愚收回目光,似也不在意屋中短缺了一人。 “关於云篆的基础,前九日已尽数讲完。” “今日,便不再讲文识字,讲讲修行入道后的种种关卡,便是那炼炁十二重楼。” 这话音未落,大伙的提振起精神,连忙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 这可是真正的乾货! 唯有澹臺云心不在焉,目光依旧死死盯著大门口。 张师兄讲的这些,对於家里父亲是炼炁修士的他而言,早就知晓。 眼下听来虽也有查漏补缺之效,但却也没心思去听。 “陈兄啊陈兄,你若是再不来,这黄花菜可真就凉了......” 心里刚说完,眼睛余光一瞥。 正好就瞧到换了身乾净道袍的陈舟踏进讲法堂。 “呼——” 澹臺云鬆了口气。 “陈兄,你可算是来了。” 只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他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却见今日的陈舟一改往常默默潜藏姿態,神采飞扬,面带莹莹玉光。 迎著眾人讶然惊异的目光,坦然自若的径直走到张守愚身前。 “他...他这是要干什么?” “疯了不成!” 殿內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像是看疯子一样看著陈舟。 在道院,尊师重道是铁律。 讲法期间迟到已是大不敬,若是再敢衝撞师兄,那可是要被直接逐出讲法堂,甚至取消考核资格的! 但见下一刻,张守愚转头看向陈舟。 眉头先是一紧,预料当中疾风骤雨未来,反倒忽如春风拂面,笑意顿开。 “恭喜陈师弟了,胎息成就、真气徐生,自此往后便是褪却凡胎,不是尘中人了。” “这甲等评定,当之无愧!” 眾多外院弟子无不诧异,惊愕抬头看向眉宇间尚带几分稚气的少年。 心头疑惑,几若充塞胸膛。 这陈舟是哪里杀出来的狠角色? 竟能先那些修行世家出身的五人一步,率先炼炁成就,步入仙途。 其中最为震撼的,莫过於澹臺云了。 “啊...这......” 他愣在当场,双眼怔怔,失神不语。 昨个儿还跟自己商量,要一同力爭乙等的难兄难弟。 这一转眼的功夫,就成“甲”了? 第14章 道阻且长 此言既出,满座衣冠,皆显惊容。 讲法堂內原本落针可闻的寂静,顷刻间便被张守愚含笑恭贺的一语搅得粉碎。 俗世爭流,千里迢迢匯聚於此。 在座当中之人,那个不是饱受家族期望,亦或是自身歷经种种算计心机,方才得入这道院门墙。 又有那个不想得法入道,从此洗去凡胎,不做那红尘中打滚的俗人? 不论是那些家学渊源的世家子,还是自命不凡的所谓才俊,心中所想,无非是力爭上游。 可谁曾能想到? 这数百人中,第一个堪破迷障、得成气感的,竟然会是这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甚至被不少人暗地里讥为“大国閒王”的陈舟! “甲等?这凭什么能叫他抢了先......” “忒没道理了些,论身家背景,他一不守看中的閒王哪里比得上我这世家嫡子?就因为其在云篆上有些天赋,便將这些一举抹消!” “同样是十天过去,我连这云篆都没搞清楚,结果人家就已经解读出法门,甚至藉此入道,人比人气死人啊......” 一眾弟子面面相覷,眼底的震惊渐渐化作了复杂难明的酸涩。 若是个修行世家的天骄拔了头筹,他们也就认了。 可偏偏是个凡俗皇子。 这种被昔日同类瞬间甩开,甚至还要仰视的滋味,著实是有些不好受。 而人群中,神色最为精彩的,莫过於澹臺云。 他那张向来长袖善舞、笑意盈盈的脸上,此刻正僵硬得如同刚出窑的瓷俑。 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两声无意义的荷荷声。 瞪大眼睛看著昨天还和自己苦哈哈一起畅想未来的陈舟,脑子里一片浆糊。 甲等? 那我若是乙等的话,那我们之间不就是生出了厚厚的壁障? 往后还能愉快的一起听讲、吃饭、说八卦吗? 不远处。 始终占据核心位置的青玉大案旁,五道身影亦是神色各异。 王玄把玩玉佩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那股子浑不在意的散漫消退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审视。 楚清微美目流转,惊讶之余,更多了几分好奇,似也想要看穿那个清瘦少年体內究竟藏著什么秘密。 至於李慕白。 这位剑修种子依旧面无表情,只不过那双始终半闔的眸子终於彻底睁开。 两道凌厉如剑的目光在陈舟身上一扫而过,隨后微微頷首。 似是认可,又似是战意。 “哈——” 就在这一片沉寂的尷尬中,一声哈欠声打破凝滯。 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拓跋风像是闻到了腥味的猫,忽而支起身子,伸了伸懒腰。 旋而从身旁许文渊那里得来陈舟第一个感气入道的消息,咧嘴一笑,朝王玄、楚清微伸出一张大手 “给钱!给钱!” “愿赌服输,那什么玉佩公子,还有那个小心眼婆娘,十枚符钱,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王玄麵皮一抽,冷哼一声。 却也没有赖帐的意思,隨手將一袋符钱丟了过去。 只不过那脸色,却是比吞了苍蝇还要难看几分。 经此一朝小插曲,殿內那股子凝重气氛倒是散去了不少。 “见过陈师兄。” 眾人里头也不缺乏有眼色的,顿时扯著嗓子喊出声。 眾人皆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 道院规矩,达者为先。 陈舟既已入道,且得了甲等评定。 虽然眼下还未曾入內门,但也不再是和他们同一层次的学子,而是师兄。 “见过陈师兄!” “陈师兄往日学习刻苦、天分卓越,我等都看在眼里,眼下这第一人,合该如此......” 一时间,起伏的问候声响彻大殿。 那些即便心中再有不甘、再有嫉妒的人,此刻也不得不低下头颅,拱手作揖。 陈舟转身面向眾人。 一张白皙如玉的面庞上,仍旧是掛著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若春风拂柳,似朗月入怀。 既不显得疏离冷漠,却又带著几分让人不敢轻慢的清贵之气。 “诸位同窗客气了。” 陈舟拱手回礼,温声道: “陈某不过是侥倖先行一步,这仙路漫漫,还需与诸君共勉。” 言罢,他转过身,双手接过张守愚递来的一枚崭新玉牌。 不同於先前那块粗糙的木牌,此枚玉牌通体温润,內里似有云烟流转。 正面刻著“天光”二字,背面则是繁复的云篆禁制。 入手微沉,却有一股清凉之意顺著掌心直透心底。 陈舟心中微微一定。 有了此物,从今往后,他便是这天光道院真正的入室弟子,无有再被遣返凡俗的忧虑。 “行了,归座吧。” 张守愚见火候已到,也不欲多做铺张。 轻轻挥了挥手,示意陈舟下去,隨后目光一肃,看向下方神思不属的眾人: “收心!” “眼下既然有人已经做到了,那便证明此事非是登天之难。尔等若是不想被落下太远,便给贫道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 “开始今日课业!” 陈舟握著玉牌,步履从容地走下高台,回到角落里的座位。 刚一落座,旁边的澹臺云就像是身上长了虱子一般,扭来扭去。 一双眼睛眨啊眨,一个劲盯著陈舟手中的玉牌,那股子羡慕劲儿都快从眼眶里溢出来了。 “陈...陈师兄?” 他磕磕绊绊改口喊道。 倒也不像旁人认真,更多是有几分调侃。 陈舟讶然失笑,侧头瞥了他一眼: “澹臺兄,你还是唤我陈兄吧,好歹听得顺耳些。” “嘿嘿,我就知道陈兄是个念旧情的!” 澹臺云顿时鬆了口气,身上一点不自在瞬间烟消云散,又恢復了往日的嬉皮笑脸: “不过陈兄这句『陈师兄』,小弟我也只是暂且寄下。” “待过两日我也入了门,到时候咱们再论论这长幼尊卑!” 陈舟笑了笑,没接这茬。 只也將玉牌收拢入衣袖,隨后正襟危坐,目光投向高台。 台上,张守愚已然开讲。 “过去几日讲的都是云篆基础,经过这些时日相必大家也都心里有数,便不多说,今日就来讲讲这炼炁境界的修行风光。” “炼炁一境,共分十二重楼。” “前五重,自胎息感气起,经服气入体、气转周天、凝气入窍,至周天无漏。 “这五重是为炼精化气,打磨肉身,使得凡胎化作宝体,此为筑基之基。” 张守愚的声音清朗,迴荡在大殿当中,將所有人的心神重新拉回。 “而自六重始,便又是一番新天地。” “六重凝真合煞,需采九地之下阴煞之气入体。 煞气者,地之肺气也,沉浊厚重。引此气锤炼真气,可使虚浮法力凝练如钢,威力倍增。” “七重聚气炼罡,则是引九天之上清灵罡气。 罡气者,天之极风也,刚猛无儔。以罡气淬炼,可去煞气阴毒,得纯阳正大。” 说到此处,张守愚语气微微一顿,神色里亦也悄然流露出一丝嚮往。 “待得罡煞入体,阴阳调和,便是第八重:罡煞合一。” “至此境界,法力刚柔並济,混元如一。举手投足间,便有莫大威能。不仅可飞遁青冥,朝游北海暮苍梧,更可寿增三甲子,无病无灾。” “在道院內,唯有修至此境,方有资格被称为一声『炼师』,可开府收徒,独镇一方。” 台下眾人听得如痴如醉,眼中满是憧憬。 御器飞行,寿增三百载! 这才是他们心目中真正的神仙手段。 相比之下,前五重的强身健体,確也只能算是仙道初行了。 陈舟亦是听得心潮澎湃。 他如今虽已感气,但距离罡煞合一的境界,中间还隔著整整七重楼的风景。 但正因有距,方知路在何方。 “至於九重玉液炼形,十重神气混元,乃至最后的金光乍现、熔炼大药......” 张守愚语速稍快,一语带过: “这些便都已是涉及结丹之秘,於尔等现在太过遥远,多说无益,徒乱道心罢了。” “尔等只需知晓,炼炁十二重,一步一登天。切莫好高騖远,需知万丈高楼平地起......” 讲法持续了一个时辰。 待到日上中天,钟声再响,今日课业方才结束。 眾人意犹未尽地起身,对於感气胸有成竹者三两成群討论罡煞之秘,剩下的人则是急匆匆赶回屋舍继续解读云篆之秘。 更也有人自知解读法门无望,看著陈舟身影眼珠子一转,顿时计上心来。 陈舟收拾好案几,正欲起身。 “陈师弟,且留步。” 台上张守愚唤了一声。 陈舟心中有数,让澹臺云先行一步,自己则是快步走上高台,拱手一礼: “师兄有何吩咐?” 张守愚看著眼前这个不骄不躁,往日里亦也不声不响却是先眾人一步的少年,眼中欣赏之意更甚。 他也不拿架子,从袖中取出一卷淡黄色的丝帛递了过去: “这是內门的一些规矩忌讳,以及各处殿宇的职司分布,你且拿回去细看。” “多谢师兄。” 陈舟双手接过。 “你既已入內门,有些话,我这个做师兄的便不得不多提点你两句。” 张守愚负手而立,一边示意陈舟隨他向外走去,一边缓声道: “我天光道院不同於那些以师徒传承为主的宗门。” “在这里,除却真传弟子外,內门弟子是不拜座师的。” 陈舟闻言,微微一怔: “不拜师?” “正是。” 两人走出讲法堂,沿著一条幽静的石板小路漫步而行。 两旁古木参天,光影斑驳。 “一如这潜龙浦又讲法堂,道院当中同样设有传法殿,每隔几日光景,便会有炼师上真乃至金丹师长前来讲法说道。所讲內容包罗万象,从炼丹制符再到剑术神通,应有尽有。” “诸般弟子可凭自身喜好与需求,隨意前往听讲。” “至於能不能听懂,能不能学会,那就全凭个人造化与悟性,道院从不强求。” 说著,张守愚转过头,目光深深看向陈舟: “即便是你三月不曾去听一次法,也没人会来管你。若是你十年修不成一门神通,同样也没人会来责骂你。” “在这里,一切全靠自觉。” “资源给到,功法给到。成龙还是成虫,皆看你自己。” 陈舟心头一凛。 道院这般培养门下弟子的方式看似轻鬆,实则內里暗藏残酷。 没有师父督促,没有同门鞭策。 在这仙家福地、长生久视的诱惑下,又有多少人能坚持本心,不会被种种仙门光景所惑,最终蹉跎岁月,化作一捧黄土? “师兄我也曾见过不少惊才绝艷之辈。” 张守愚停下脚步,嘆了口气,似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 “他们初入山门时,也一如你这般意气风发。” “可后来或是沉迷於炼丹外物,或是贪图道侣之欢,又或是被红尘俗世的光景迷了眼......” “最终,泯然眾人矣。” 说到这里,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舟的肩膀,语重心长: “陈师弟,你要记住。” “仙门光影虽好、神通术法虽妙,但这些也不过都是虚妄,唯有自身修为,方是根本。” “若是修为止步不前,纵有万般手段,也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这番话,说得极重,也极诚。 陈舟抬头,看著张守愚那张略显严肃的脸庞。 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家前世那位总喜欢在耳边絮絮叨叨,告诫自己要脚踏实地的老校长。 虽然一个是仙家修士,一个是凡俗师长。 但那份对於后辈的殷切期盼与回护之意,却同样是如出一辙。 一股暖流自心底升起。 陈舟后退半步,对著张守愚郑重其事地长揖而下: “师兄金玉良言,陈舟铭记肺腑,不敢稍忘。” “嗯。” 张守愚坦然受了这一礼,脸上那股严肃之色散去,重新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你能听进去,便是最好。” “且回去好生稳固修为,也莫要急著修炼其他。” “待三日后,考核初步有了结果,无论是否还有其他甲等评定之人,我都会带你去往道院,入藏经阁,挑选上乘真法。” 说罢,张守愚也不再多留,摆了摆手,转身向著道院深处走去。 背影在林间光影中渐行渐远,透著股洒脱与自在。 陈舟目送他离去,直到整个人完全消失,这才收回目光。 摩挲著袖中那枚温润的玉牌,眼中闪过一抹自在笑意。 “放养么......” “这种全凭自己的环境,倒也正合我意。” 道种加身,他最不怕的,便是没人教。 反倒若是分配个师长,与其日夜相处。 长久之下,难免会叫人看出些许端倪,进而生出种种变化。 眼下如此,却是再好不过。 第15章 座上客 “诸位!诸位且听我一言!” 澹臺云站在食肆门口,手中摺扇摇得呼呼作响。 清了清嗓子,等到周围一圈还不大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学子目光都匯聚过来,他这才把摺扇往掌心一拍,高声道: “今日陈舟、陈师兄一朝悟道,夺得这入门考核的首个甲等评定,实乃是我辈楷模,更是咱们这届潜龙浦的大喜事!” “为庆贺陈师兄踏入內门仙途,今日这食肆里的开销——” 说到这,澹臺云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狡黠地在眾人脸上扫了一圈。 不少人眼中顿时亮起光来。 这潜龙浦食肆虽有免费定例,但那也是些清汤寡水。 稍微加上一道灵膳,便是数枚符钱的开支。 这般消耗,对於他们这些还没入门的学子来说,可不是什么小消耗。 “全由我澹臺云请了!” “好!” 人群中刚有人叫好出声。 却见澹臺云摺扇一展,遮住半张脸,嘿嘿笑道: “只不过嘛,这帐还得记在诸位自个儿的名头上,我澹臺云只请客不付帐......” “切——” 下面声音一转,升起几分嘘声。 “澹臺兄,你这说了不和没说一样?” “就是,还以为你要散財呢,白高兴一场。” 眾人哄闹,嘴上抱怨。 不过经过澹臺云这么一插科打諢,原本因为陈舟半道杀出,勇得甲等评定而產生的那些许酸涩、嫉妒。 此时,便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不少。 纵目望去,瞧著那个从不远处转角而来,神色清淡的少年,眼里的敬畏终究是压过了不甘。 別过张师兄,到来食肆的陈舟看著前面上躥下跳的澹臺云,无奈摇了摇头。 这傢伙,还是那般不著调。 ...... 食肆深处,一架雕著松鹤延年图样的玉石屏风,將內里隔绝成两个世界。 外头人声鼎沸,热火朝天。 里头却是幽香浮动,静謐异常。 “哼。” 一声冷哼打破了平静。 王玄手里捏著一只薄如蝉翼的白玉酒杯,指节微微用力,將杯底在青玉案上重重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透过屏风的缝隙,冷眼瞧著外面那个被眾人眾星捧月般围拢在中心素衣少年,嘴角勾起一抹讥誚: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不过是个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倖先走了一步罢了。如今这內院的大门还没真箇迈过去呢,就这般抖搂起来。” 说著,他侧过头,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在座几人: “若是日后真让他成了气候,难不成还要让你我也都低头,恭恭敬敬唤上他一声师兄?” 这话里带著刺,听得让人不舒服。 但王玄也有他的骄傲。 琅琊王氏,炼炁世家。 族中金丹真人,但炼炁八重罡煞合一的炼师却是出了不止一位。 这便也让他打心眼里瞧不上陈舟这个凡俗皇子。 即便眼下陈舟確实压了他一头,但在王玄眼中,那也不过是一时运气。 “王兄此言差矣。” 楚清微正用银匙舀著一碗如凝脂般的灵露羹,闻言动作微顿。 旋而抬起头,美目流转间,先是看了一眼旁边闭目养神的李慕白,隨后才轻笑道: “修行路上无先后,向来是达者为先。” “不管是运气也好,天资也罢。陈舟能以清白之身,无家族助力,却走在了我等前列,这便是本事。” “这声师兄,他受得起,我们也叫得。” 楚清微声音轻柔,却透著股难得通透。 王玄面色一僵,想要反驳,却又找不出话头,只能恨恨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说的不错。” 一直捧著书卷的许文渊此时也放下了书,轻轻点了点头。 隨之也不多理在一旁生闷气的王玄,伸手从袖中摸出几枚晶莹剔透的符钱,在桌面上排开,正是之前赌局贏来的彩头。 “君子爱財,取之有道。” “这赌约在下虽是侥倖贏了,但说到底,也是借了那位陈师兄的光。” “这符钱烫手,我若是拿了,心里难安;若是还给二位,又显得我太过矫情。” 许文渊笑了笑,目光温和: “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请我们这位陈师兄吃上一顿。既是为他庆贺,也是顺道结识一番。” “如此人物,若能坐而论道,岂不快哉?” “好极!好极!” 正趴在桌上等后厨上菜的拓跋风闻言拍手叫好。 “我就看那小子顺眼!” “虽然身板看著是弱了点,但骨子里有股子狠劲儿,像俺们大荒里的狼崽子!” “这顿饭,算俺一份!俺那贏来的符钱,也都拿出来!” 见这二人一唱一和,瞬间便將调子定了下来。 王玄脸色更是难看,冷哼一声,別过头去: “要请你们请,別扯上我。” 话虽如此,却见他的屁股像是生了根一样死死钉在位置上,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 显然,他虽然嘴硬。 但心里对於那个能压自己一头的陈舟,同样存著几分探究的心思。 “既如此,那许某便去请人了。” 许文渊看破不说破,微微一笑。 整理了一番衣冠,起身绕过屏风,向外走去。 ...... 食肆外厅。 陈舟听著澹臺云在那吹嘘自己如何一夜破境,只觉面上生燥,正要上前去拽走他。 忽然心有所感,转头望去。 只见一名身著儒衫的少年穿过人群,缓步走来。 周遭喧闹的人群在他行进间似是受到某种气场影响,不自觉地分出一条道来。 “乾国,许文渊。” 陈舟心中闪过此人名字。 十日以来,虽然未曾有过交流,但也不算陌生。 “陈师兄,有礼了。” 许文渊行至近前,並不因陈舟出身而轻慢,也不因其新晋身份而諂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平辈礼。 “许兄客气。” 陈舟亦是起身回礼,態度谦和: “不知许兄此来,有何贵干?” 许文渊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先才我等在里间设了个小赌局,赌的便是师兄能否摘去甲等评定。” “许某与拓跋兄侥倖言中,贏了些许彩头。想著这些也是託了师兄的福,便想借花献佛,请师兄入內一敘,同饮一杯,权当庆贺。” “不知师兄可愿赏光?” 陈舟闻言,眉梢微挑。 赌局之事,他当时也曾在场,在外听闻入耳。 只是没想到这几人竟会如此坦荡地说出来,还要请客。 目光越过许文渊的肩头,看向那扇半遮半掩的屏风。 往日时分那里是他们这帮世家子弟的小圈子,外人融不进去半分。 即便是澹臺云,也只是同他们混了个面熟,不曾被邀请入內。 却不曾想到,今日这扇大门居然会向他陈浊打开。 倒也有趣。 “既然许兄盛情相邀,陈某若是不去,倒显得有些故作姿態了。” 陈舟微微一笑,爽快应下。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这五人几乎可以说就是往后道院的同门师弟。 提前认识一番,也没什么坏事。 只不过 陈舟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正打量这边动静的澹臺云。 这傢伙虽然有时候聒噪了些,但过去几日也对自己帮助良多。 若是就这般拋下,倒显得他陈舟不讲情义,喜新厌旧了。 “只不过,我与澹臺兄相谈正欢,不知可否......” 话未说完,许文渊已是瞭然一笑,目光转向澹臺云: “澹臺兄也是旧识,家父曾言澹臺国师乃当世人杰,文渊仰慕已久。正要相邀,自无不可。” “哈哈,那感情好!” 澹臺云顿时喜笑顏开。 他就知道,陈舟非是那般攀附亡义之辈。 啪地一声合上摺扇,也不客气,直接凑到了许文渊身侧: “早就听说那里头的八宝灵鸭是一绝,今日托陈兄的福,总算是能尝尝鲜了!” 三人相视一笑,各怀心思,却也气氛融洽。 许文渊在前引路,陈舟与澹臺云紧隨其后。 穿过喧闹的人群,绕过那架雕工精美的屏风。 一步跨出。 仿佛跨过了两个世界。 外面的嘈杂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幽的檀香与丝竹管弦之音。 巨大的青玉案上,琳琅满目。 盛在白玉盘中的灵果滴著露水,酒壶中温著的不知名灵酒。 更有几道色香味俱全的灵膳,灵气氤氳,光是看上一眼,便觉口舌生津。 而围坐在桌边的几人,无论是李慕白的冷峻,楚清微的清丽,还是王玄的倨傲,拓跋风的狂野。 皆非凡俗气象。 陈舟目光扫过全场,心头不由得生出一丝感触。 昨日此时,他还在外面吃著道院定例,听著这些人隔著屏风高谈阔论,定论自己的命运。 而今不过十二个时辰,他已是座上宾。 世事际遇,光怪如此。 “一日感气功成,便可入內同坐。” 陈舟心中默念,遂也生出几分笑意。 “陈师兄,请。” 许文渊侧身,將主客的位置让了出来。 陈舟也不推辞,从容落座。 澹臺云则是极其自然地在他下手处找了个位置,正好挨著拓跋风。 “给各位介绍一下。” 许文渊作为组局之人,自然承担起了穿针引线的活计: “这位便是陈舟,陈师兄。” “这位是赵国清河李家的李慕白,李兄。” 李慕白自打陈舟进来便豁然睁开的双眼,此刻微微頷首,目光落在陈舟身上,依旧是那般锋锐,但也少了些许冷漠,多了几分认真: “你的一身真气眼下虽弱,却也极纯,不错!”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是极高的评价。 陈舟心神微动。 他修的乃是经过自己结合道种,进而解读出来最適合自己的引气法门。 比起寻常弟子所修行的理解偏差版,自然要精纯许多。 没想到这李慕白剑心通明,一眼便瞧了出来。 “李兄谬讚。” 陈舟笑著略过,却也不提。 “这位是楚国云梦泽的楚清微,楚仙子。” 楚清微掩唇轻笑,眉眼弯弯: “什么仙子不仙子的,叫我清微便是。陈师兄今日在讲法堂那一手,可是把我们都给惊著了。” “这位是......” 轮到王玄时,许文渊顿了顿。 王玄冷著脸,反倒是自己率先开口了: “琅琊王氏,王玄。” 他目光直视陈舟,毫不掩饰內里的审视: “陈舟是吧?你也別得意。” “甲等虽好,但也不过是一张入场券罢了。这修行路长著呢,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 陈舟端起面前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 灵酒入喉,化作一线火热入腹。 瞬间便激起丹田內那一缕初生的真气,令其欢呼雀跃。 他放下酒杯,迎著王玄的目光,也不羞恼,浅浅一笑: “王兄所言极是。” “道阻且长,陈某方才迈步出了门槛而已,自是不敢懈怠。至於谁笑到最后......” 他顿了顿,语气虽平却也掷地有声: “长路漫漫,且行且看便是。” 没有激烈反驳,同样也没有示弱退让。 但就是这种四两拨千斤的態度,反倒让王玄像是一拳打在了团棉花上。 有力无处使,只能闷头饮酒,却也暗暗將陈舟牢记在心。 等到了內院当中,再做爭锋。 “哈哈,俺就喜欢你这说话的调调!” 拓跋风大笑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搂住澹臺云: “不像这几个酸文假醋的,说话弯弯绕绕。来,陈兄弟、澹臺兄弟,俺拓跋风敬你一个!” 说著,他举起足有脸盆大小的酒罈子。 陈舟也不含糊,举杯相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都是少年心性,虽有竞爭,但眼下既已同坐一席,话题自然也就多了起来。 从各自国家的风土人情,聊到道院內的种种传闻。 “对了,陈师兄。” 楚清微放下筷子,似是无意般问道: “既然得了甲等,三日后便是去藏经阁挑选功法的日子。不知师兄心中,可有什么打算?” 话音未落,桌上的谈笑便小了几分。 就连王玄也竖起了耳朵。 须知道院入门时的甲等评定,当中最为诱人的奖励便是那直指金丹大道的上乘真法。 如此传承之罕见,亦是各大修行世家都梦寐以求之物品。 他们这些人虽然底蕴深厚,但也多是修行的家族传承功法。 虽然不弱,但比起道院得自上宗的传承,终究是差了不止一筹。 “陈某初入仙门,见识浅薄。” 陈舟神色坦然,也不做不懂装懂的姿態。 “对於这功法之事,確实是一头雾水。不知诸位可有什么教我?” “嘿,你这算是问对人了。” 澹臺云终於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也不顾嘴里还塞著半块糕点,含混不清道: “需知这世间法门传承,至下而上分为九品,九品末、一品上,第次而升。” “而道院藏经阁,虽號称收录万千法门。但真正能称得上直指金丹,统共也就那么几部。” “分別对应五行、阴阳、风雷等诸般道途。” “若论杀伐第一,自然是那【太白庚金剑章】,六品法门,剑修传承。” 说到这,他瞅了一眼李慕白。 李慕白神色未动,但握著剑鞘的手指却微微摩挲了一下。 显然,他的目標正是此法。 “若论根基雄浑,则是【厚德载物真经】;若论生机绵长,当属【万寿长青不老经】......” 澹臺云如数家珍,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不过嘛......” 许是气氛正酣,谈及痒处。 王玄也压下心头不快,忽然插嘴,带著几分卖弄意味言说道: “这上乘真法虽好,却也不是谁都能修的。” “每一门真法,都讲究一个相性相合。或是需要特定体质,或是需要极高的悟性。” “就好比那【紫霄御雷真诀】,若是没有天生的根骨或是后天的机缘,强行修炼,只会被雷霆焚身,化作焦炭。” 说话间,他斜睨了陈舟一眼,似笑非笑: “陈兄虽有甲等资格,但究竟能选中哪一部,亦或是...一部都选不中,最后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个中乘功法,那可就得看命了。” “还有这般说法?” 陈舟心头微动,这却是他不曾知晓的事情。 虽然知晓王玄这是在有意无意的挤兑自己,但也从其人口中得到了想要的信息。 些许口角威风,不过如风吹、似水过,並不在意。 “多谢王兄提醒。” 他拱手道了声谢。 “若是真箇无缘,那也是陈某福薄,强求不得。” “不过......” 放下手中杯盏,陈舟微微理了理褶皱衣衫,挺起脊背。 “既然道院给了这个机会,若是不去试上一试,又怎知这命数,究竟是在天,还是在人?” 这番话,说得平平淡淡。 但配合著他身上那股子刚刚感气成功、尚未完全收敛的锋锐气机,竟让在座几人心中齐齐一凛。 尤其是许文渊,看著陈舟的眼神越发亮了。 “命在人不在天...好气魄!” 举起酒杯: “当浮一大白!” “干!” ...... 这一顿饭,吃得可谓是宾主尽欢。 至少表面上如此。 待到月上柳梢,眾人才散了席。 陈舟与澹臺云辞別眾人,走出食肆。 夜风微凉,吹散了几分酒意。 “陈兄,今日你可算是给咱们长脸了!” 澹臺云打了个酒嗝,依旧是一副兴奋模样: “你是没看见王玄那张臭脸,嘖嘖,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不过陈兄,你也別怪我多嘴。”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王玄那话虽然难听,但也是实情。” “这挑选功法,確实大有门道。你这几日最好还是多做些准备,莫要到时候抓瞎。” “我省得。” 陈舟点了点头。 他自然不会將希望完全寄托在运气上。 “不过话说回来,澹臺兄,你准备的如何了?若是......” “不用、不用。” 知道他想说什么的澹臺云连连摆手,一张脸更红了几分。 “陈兄莫要小看人,我澹臺云虽不如你那般在云篆上多有天赋,却也不差,至多再过一日,便能將那法门彻地理清。” “至於后续的感气,对我而言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了,无需为我担忧。” “也好。” 陈舟点了点头,也不强求。 君子之交淡如水。 眼下他们二人虽非君子,但为朋为友,道理却也大差不差。 更何况,身为国师之子的他也自有其骄傲坚持所在。 第16章 人各有命 夜色如水,浸润著潜龙浦的每一寸青瓦。 和澹臺云在道口分別,陈舟独身一人回到丙字九號院。 隨手关上柴扉,將一院清冷的月光关在门外。 屋內没有灯火,只有几缕从窗欞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映照著少年人平静面庞。 略作洗漱后,盘膝坐在榻上。 陈舟也不急著入定,而是先復盘了一番今日种种。 从清晨登山,顺利感气入道,迈入仙途,到讲法堂內一鸣惊人,再到食肆里座上之宾,与王玄等世家子相谈甚欢。 不过,那些世家子弟看似是接纳了他,实则也只是因他展现出了足以让他们正视的价值。 “许文渊早在来时的法器里便察觉到我一身气血异於常人,多有关注。故而眼下看好我的前途,想要结个善缘,也是在情理当中。” “而出身莽荒的拓跋风则是直觉使然,率性而为,同这种人打交道不用太费头脑,倒也是个好相处的;至於那王玄......” 陈舟眸光微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笑意。 “为人性格嫉才傲物,可在眼前这般事实面前却又不得不服,日后怕是少不得同其有一番明爭暗斗。” 不过这些都是外物。 在这道院当中,乃至往后漫漫仙途。 唯有自身修为方是立身之本,更也是让王玄之流闭嘴的最有力手段。 心念一定,陈舟闔上双目,神念沉入识海。 只见那株巍峨的道种古树依旧静静佇立,枝繁叶茂。 陈舟目光扫过。 原本的那朵代表【诗书】的白花,经过这几日连番破解云篆、解读真法的高强度学习。 此刻已是开得极盛,隱隱有繁花落尽、缔结果实的趋势。 【诗书lv8:320/3200,特性:凝神(白)、洞明(绿)】 这一日之间,境遇流转,可谓是跌宕起伏。 但於陈舟而言,这些外在的荣辱喧囂,不过是过眼云烟,真正落袋为安的,还是自身的修行进境。 心念微动,识海內古树摇曳。 【道主:陈舟】 【诗书lv8:1615/3200,特性:凝神(白)、洞明(绿)】 “终於到了第八级......” lv8的诗书技艺,距离九级圆满,也不过是一步之遥。 “洞明特性便已如此神异,能助我堪破云篆迷障。若是有朝一日诗书圆满,生出的法种又该是何等光景?” 陈舟心中生出几许期许,但並未深陷。 目光下移,落在刚即入门的那行小字上。 【太上感应引气诀lv1:1/10】 此般法门是他眼下安身立命的根本。 今日虽然在孤峰绝顶,借东来紫气一举衝破玄关,入了修行大门,却也仅仅只是个开始。 “引气诀虽只是基础法门,但也是万丈高楼的地基。技艺提升,不仅关乎修行进度,更也关乎真气品诣。” “且看这仙家法门,若是精深了,又能生出何种特性。” 收敛思绪,陈舟不再多想。 功夫到了,神异自现。 隨后调整呼吸,双手置於膝盖上,五心朝天,缓缓闔上双眼。 不多时,那股熟悉的热流便再次从气海丹田处升起。 不同於早间初次感气时的那般横衝直撞,眼下这股热流温顺了许多。 如同一条细小的游蛇,顺著经脉缓缓游走。 所过之处,酥麻如蚁行。 陈舟心神守一,不急不躁。 隨著法诀运转,他的呼吸频率开始以一种奇异的韵律放缓。 吸气如抽丝,绵长而无声;呼气如吐云,细微而不可察。 渐渐地,口鼻间的气息微弱到了极致,几近於无。 仿佛整个人都已停止了呼吸,陷入了一种类似冬眠的假死状態。 伏气。 此为炼炁第一境,胎息感应修行渐入佳境的表徵。 以胎息代替口鼻,闭锁周身毛孔,锁住体內精气不泄,同时通过神意感应,转运体內一点真气,以一身气血为养料渐渐壮大。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陈舟身躯微微一震。 原本在经脉中艰难跋涉的那缕真气,在运行完一个小周天后,似乎壮大了髮丝般的一缕。 与此同时,识海內古树轻颤,那根代表著引气诀的嫩枝上,青光微微一闪。 【太上感应引气诀lv1→ lv2:1/50】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吐出一口浊气。 这口浊气如箭般射出三尺有余,在昏暗的虚空中留下一道白痕。 “提升了......” 感受著体內稍微壮大了一丝的真气,以及运转法诀时那种逐渐生出的游刃有余之感,陈舟微微頷首。 修行无岁月,枯燥却也充实。 这种能够清晰看到自己每一分努力都在转化为实实在在进步的感觉,远比世俗中那些虚无縹緲的权谋爭斗,要来得让人安心。 ...... 翌日。 天色微曦,残星未退。 潜龙浦的大多数屋舍还沉浸在睡梦中,或是昨夜苦读太晚仍在补觉。 丙字九號院的柴门悄然打开,又合上。 陈舟一身露水,从后山那条险峻的兽道上下来。 虽然讲法堂的云篆课业已经结束,张守愚也不再每日点卯,但陈舟並未因此懈怠。 清晨攀登孤峰,吞吐紫气。 虽然只是第二次做来,但也已经颇为熟稔。 毕竟那缕东来紫气,虽只一瞬,却足以抵得上半日苦修。 沿著山间小径,一路向著自家院落行去。 刚转过一处茂密的竹林拐角,陈舟脚步微顿。 只见前方那条必经之路上,一道身影正徘徊不去。 见得陈舟出现,那人身形一僵,旋即眼神亮起,快步迎了上来。 “陈...陈师兄!” 来人是个穿著和他一般无二道袍的少年,看上去年纪比陈舟略大些。 面容憔悴,眼底青黑一片,显然是多日未曾安睡。 陈舟目光在他脸面上扫过,並未认出此人是谁,只依稀记得似是在讲法堂里见过几次,有些面熟。 “这位师弟,有事?” 陈舟停下脚步,神色平淡,保持著礼貌的疏离。 那少年行至近前,似是有些侷促。 双手紧紧攥著衣角,囁嚅了半天,才猛地一咬牙,躬身到底: “陈师兄,在下景国,刘安。” “今日拦住师兄,实属无奈之举。只因...只因在下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陈舟眉头微蹙,居然是和自己一般是个出生景国之人。 但也並未著急接话,只是静静看著他。 刘安直起身,眼中布满红血丝,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的哀求: “在下天资愚钝,那云篆学了十日,至今也不过才认得三成。眼看著一月之期一天天过去,若是再不能解读出法门,怕是就要被遣返归乡。” “我身负全族上下的期望,实在不能失败,也不敢失败......” 说到这,他眼眶泛红,又要下拜: “师兄天纵奇才,早已破译全篇法门。在下不敢求师兄倾囊相授,只求...只求师兄能赐下一份释本。” “在下虽然愚钝,但族里出门时也举家换来十数枚符钱,此刻愿全数奉上,只求师兄能给我一条出路!” 说著,他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囊,双手捧著递到陈舟面前。 布囊乾瘪,隱约可见几枚符钱的轮廓。 陈舟垂眸,目光落在深浅那双颤抖的手,以及一双充满希冀眼睛。 面色沉静,不见有半点波动。 释本?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陈舟心中哂笑。 道院虽然没有明文禁止弟子之间交流心得,但那是建立在论道的基础上。 似这般直接索要全篇释本,与作弊何异? 若是让此番负责考核他们的张师兄知晓,轻则斥责,重则直接取消考核资格,逐出道院。 这刘安看似可怜,实则是在拿他陈舟的前程去赌自己的命。 即便一同出身景国又能如何? 他陈舟又不欠他们的。 “抱歉。” 陈舟声音冷冷,没有丝毫迴旋的余地: “道法自然,各有缘法。” “师弟若是云篆不通,大可去藏书楼借阅典籍,自行钻研。这释本一事,还是休要再提。” 言罢,他侧身便要绕过刘安。 “师兄!陈师兄!” 刘安见陈舟拒绝得如此乾脆,心中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绝望之下,竟是恶向胆边生。 猛地伸出手,一把抓向陈舟的袖袍,声音嘶哑: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缘何不应!” “你当下既已入內门,又何必吝嗇这一点点文字?难道非要看著我被驱逐出山门或是沦为杂役,你方才开心吗?” “只要你给我释本,日后我当牛做马也会报答......” 陈舟脚步一顿。 被抓皱的袖袍上,传来一股向后的拖拽感。 他缓缓转过头。 那一瞬,原本平静如水的眸子里,陡然闪过一抹森寒的厉色。 【龙精虎猛】法种加持下,体內气血如汞浆奔涌,一股属於猛兽般的凶煞气息,骤然而起。 如猛虎下山,择人而噬。 刘安只觉眼前一花。 那个原本看起来文弱清秀的翩翩少年,此刻在他眼中竟好似化作了一头斑斕猛虎。 正张著血盆大口,冷冷地注视著他。 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衝天灵,直让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抓著袖袍的手,像是触电般鬆开。 “滚。” 陈舟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如惊雷炸响耳边。 刘安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地,面色惨白,冷汗涔涔。 直到那道素白身影已经走远,消失在竹林深处。 他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如同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但旋即,心里的怨恨却如潮水,一波接一波的涌了上来。 “陈舟......” ...... 回到屋內,陈舟拂了拂袖上褶皱,神色如常。 这不过是个小插曲。 这世间可怜人多了去了,若是人人都要他救,他便是救世主也救不过来。 更何况,仙路崎嶇,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若是连入门这关都过不去,只能说明此人天分如此,並不適合修行。 即便是他强行拉了一把,日后也註定是俱冢中枯骨。 今日之举,无异於害人害己。 陈舟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净手焚香,继续今日的修行。 ...... 接下来的两日,潜龙浦內的气氛愈发焦灼。 但也陆陆续续传来了些消息。 先是赵国的李慕白,在陈舟感气后的次日清晨,於甲字一號院內引发灵气波动,成功破关。 紧接著是楚清微、王玄等人。 这几位世家子弟底蕴深厚、天资出眾,虽然在云篆解读上慢了一步。 但凭藉著家族传承的经验与资源,一旦入手,进度也是极快。 倒是澹臺云那边,始终没有什么动静。 那扇乙字一號院的大门紧闭,连著两日都没见人影,也不知是在闭关苦修,还是遇到了什么瓶颈。 陈舟並未去打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关隘要过,此时去问,除了徒增压力,別无他用。 他一如既往,按部就班。 每日清晨採气,白日里在屋內打坐炼化,夜间则研习【青孚山河志】等诸多杂书以开阔眼界,丰满知识。 日子过得规律而枯燥。 也就是就在这日復一日的平淡日子里。 陈舟体內的真气,亦也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壮大、精纯。 第三日,深夜。 丙字九號院內一片死寂。 陈舟盘膝而坐,周身隱隱有一层淡淡的气流环绕。 隨著他呼吸吐纳,那气流如游龙般钻入鼻窍,又从毛孔中逸散出些许浊气。 体內气海丹田,此刻已非最初那般空荡。 一缕缕真气匯聚於此,虽然还只是一汪浅浅的水洼,但已初具规模,波光粼粼。 “呼——吸——” 陈舟心神沉入,引导著那股真气衝击著经脉中的几处细小关隘。 每一次冲刷,都带来一阵酸麻胀痛,但他面色不改,稳如磐石。 终於。 伴隨著极其细微的“啵”的一声。 仿佛是某种薄膜被捅破。 原本在经脉中流转尚显滯涩的真气,骤然加速,一如欢快的溪流般奔涌向前,再无阻碍。 一种通体舒泰、飘飘欲仙的感觉瞬间袭遍全身。 识海深处,古树震颤。 【太上感应引气诀lv2→ lv3:1/100】 隨著修行法等级的提升,一段新的感悟如流水般涌入脑海。 是关於如何更高效的从自身气血当中提炼真气、精纯稳固的法门。 乃至於更进一步,引导外界灵机入体,进一步深化真气的法门,不过那却是关乎炼炁二重的內容。 紧接著,一行小字在枝头浮现。 【技艺初成,得生特性:通脉(白)】 【通脉:经脉通畅,真气运转阻力削减,回气速度小幅提升。】 陈舟睁开双眼,感受著体內那股比之前活跃了许多的真气。 心念一动。 真气瞬间游走至指尖,凝滯感明显降低,如臂使指。 “通脉......” 陈舟心头升起几分意外。 以往的凡俗技艺逢五、七方才会衍生特性,但换成这般仙道法门,居然换做从三起。 而且眼下这【通脉】虽然也只是白色的基础特性,可对於眼下的他来说,却是最为实用不过。 真气运转阻力减小,便意味著同样的小周天搬运,花费的时间更少,消耗的心神更低。 而回气速度的提升,更也是让他在持久战中多了一分底气。 “这引气法虽是仙道初法,不入九品行列,可却也並不简单,纵然往后灵有传承真法,却也不能轻废。” “当以修持圆满,缔结法种。” 如此思绪闪过,陈舟收敛气息,缓缓起身。 推开窗欞,看向窗外。 此时天色已是蒙蒙亮。 东方既白。 三日之期,到了。 第17章 有甲七人 丙字九號院,陈设简素如初。 几日居留,除却榻上些许一时难以抚平的细微褶皱,竟似是无人住过一般。 陈舟隨手將换洗的衣物与先前发下来的书册打成包裹背上肩头,又將那枚代表道院內门弟子的玉符揣到怀里。 直起身子拍拍手,復而又环视一周。 目光在墙角一株从石缝里顽强探出的野草上停留了一瞬,旋即便收回视线。 並无什么好留念的。 仙道漫漫,无论是这潜龙浦也好,亦或是这丙字九號院也罢。 於陈舟而言,都不过是漫长旅途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驛站。 既已修整完毕,加足了行囊,那便该启程赶赴下一处风景。 屋舍不改,却总有新的住客进入,演绎新的故事。 不过往后那些,却也和他无关就是了 吱呀—— 柴扉轻合,落锁声清脆。 陈舟背著行囊,转身踏入院外青石长道。 步履轻快,再未回头。 穿过幽静竹林,行至通往讲法堂的主路口时,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早已佇立在此。 清露沾衣,显然已是等候多时。 “师兄。” 陈舟上前两步,执礼甚恭。 张守愚转过身来,目光在陈舟空荡荡的身后扫过,又落在他那简单至极的行囊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就走了?不多看看?” “此地虽简陋,却也毕竟是你踏入仙途的起始之地。往后入了內门,若是无事,怕是再也难回。” “不必了。” 陈舟摇了摇头,没什么恋栈情绪。 “既是暂留之地,又何必徒增牵掛。” “人往高处走,既然前路有更好的风景,自当目视前方。回头多了,反倒容易乱了脚下步子。” “好一个目视前方。” 张守愚闻言一怔,旋即抚掌而笑,眼中欣赏之意更浓: “我看过太多初入仙门的弟子,或是留恋凡俗富贵,或是对这起步之地心生执念,做儿女情长態。 却不知大道无情,唯有心如金铁,方能斩荆披棘。” “师弟这颗向道之心,甚坚。” 说罢,他大袖一挥,转身向前: “走吧,莫让其他人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青石板路向著潜龙浦中央的广场行去。 此时天色大亮,路上往来的学子渐多。 只当看到跟在张守愚身后的陈舟时,原本匆忙的脚步纷纷慢了下来。 一道道目光投射而来。 有羡慕,有嫉妒,有敬畏,亦有自惭形秽。 目光中有羡慕,有嫉妒,有敬畏,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同样是怀揣著修仙问道梦想到来此地。 如今十数日过去。 有人已是一飞冲天,成了高高在上的內门弟子。 而他们却还在为晦涩难懂的云篆发愁,为遥不可及的气感苦熬。 仙凡之別,有时候並非隔著千山万水。 或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便已划下了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 陈舟目不斜视,步履从容。 对於周遭投来的种种目光视若无睹,只当清风拂面。 ...... 一路穿过丙字號区域,路经乙字號院落群时。 在一处爬满青藤的院墙拐角阴影里。 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不远处两道远去的背影。 刘安双手紧紧抓著粗糙墙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却也浑然不觉。 那种钻心蚀骨的嫉恨,眼下就像是一条毒蛇,正在疯狂啃噬著他的內心。 “凭什么......” “凭什么你就能高高在上,受人敬仰?” “而我便要像条狗一样,在这里摇尾乞怜,甚至连求个释本都要被你羞辱?” 刘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如同受伤的野兽。 同样是景国出身,他江阴刘氏嫡子的身份岂不比一个被拘禁圈养的皇子高贵? 眼下身份地位的顛倒,又让他能如何甘心。 “陈舟,你也別得意......” 刘安缓缓鬆开手,原本扭曲的面容忽然舒缓下来。 昨夜他遇到几个同样学不成云篆,入门修行无望的弟子,从他们口中得到消息。 此届弟子当中有人和道院內门的师兄有所关联,提前得到了引气法的释义本。 那位师兄为人心善,见不得他们这些弟子入仙山却不得其门而入。 故而,愿意用二十枚付钱的价格出售。 原本刘安还有些犹豫,一是觉得价格太贵,二是感觉有些不靠谱。 可眼下看著陈舟那副云淡风轻,仿佛拜入內门来说不算什么样子,那一瞬的犹豫便也消失殆尽。 “只要能入內门,修得真法......” 刘安深吸一口气,转身出门,朝前面的乙號院落走去。 “这点代价,我还付得起。” “等著吧,咱们內门见!” ...... 潜龙浦中央广场。 这里是当初眾人乘青蜃葫芦落地之处,亦是通往內门的必经之地。 此时广场上空空荡荡,唯有那临湖的白玉台阶前,佇立著五道身影。 江风猎猎,吹动衣袂翻飞。 李慕白背负古剑,面朝大湖,身姿笔挺如剑,周身隱隱有一股凌厉气机含而不发。 在他身侧,楚清微一袭水绿长裙,临风而立,宛若洛神凌波。 王玄、许文渊、拓跋风三人亦是各自站定。 虽不曾言语,但那股子少年得志的意气风发以及心中的隱隱期待,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经过这几日的修行沉淀,几人身上的气息越发深沉內敛。 显然在感气之后,並未懈怠,皆有所精进。 当看到陈舟隨张守愚到来时。 几人神色微动,纷纷转过身来。 “张教习,陈师兄。” 许文渊率先拱手,笑容温润。 “陈兄弟,你可算来了!” 拓跋风咧嘴一笑,声如洪钟。 李慕白微微頷首,算是致意。 就连向来眼高於顶的王玄,此刻也只是轻哼一声,虽未开口,却也没再摆什么臭脸。 陈舟一一回礼,从容走入列中。 六人並肩而立,气机交织。 既有李慕白的锋锐,又有拓跋风的狂野,亦有许文渊的浩然,王玄的傲气,楚清微的灵动。 陈舟处於其中,气息最是平和冲淡。 不显山不露水,却如定海神针一般,稳稳压住了场子,不至於被旁人夺了势头。 张守愚站在前方,目光从这六张年轻而充满朝气的面孔上一一扫过。 原本严肃的脸上,此刻也不禁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 “不错。” “往年接引,能出两三个甲等便已经是不俗。今次居然足足有六人,且个个根基扎实,气象非凡。” “这在近十年的道院接开山遴选弟子当中,也算是头一遭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这不仅是这几人的造化,亦是他张守愚的功绩。 有了这六个好苗子打底,这一趟接引任务的评价定然不低,那兑换中品罡气所需的道功,便也算是凑齐了。 只不过...... 张守愚目光微凝,视线穿过眾人,投向那烟波浩渺的天光湖深处。 那一双看惯了生死的眸子里,也隱隱浮现出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萧索。 “六人......” “看似不少,可对於这漫漫仙途而言,也不过是沧海一粟。” “仙道艰难,多歧路啊。” 他心中轻嘆。 眼前这几人,正如初升朝阳,意气风发,觉得这世间没有什么能阻挡他们的脚步。 可又究竟又有几人能得知,这修行的残酷,才刚刚开始。 且不说那虚无縹緲的证就金丹、长生久视。 单单是这炼炁十二重楼,便是一重一劫,一步一生死。 “君不见,十八年前......” 张守愚脑海中浮现出当年自己入门时的场景。 那一年,他也是这般年纪,身边也曾围拢著十数位意气相投的同门师兄弟。 他们曾在天光湖畔指点江山,曾在落霞山巔立誓要同证大道。 可如今呢? 十八年岁月悠悠而过。 有人倒在了采煞的阴窟里,尸骨无存; 有人迷失在红尘的温柔乡,道心蒙尘; 有人为了爭夺一株灵药,与妖廝杀,埋骨它山; 更有人在突破关隘时走火入魔,疯癲至死。 到了今日。 当年那一批同门,除去他还在苦苦为了那一缕罡气奔波外。 剩下的能坚持走在修行路上的,不过寥寥两三人耳。 其余者,皆成了这仙路上的枯骨踏石。 “呼......” 张守愚轻吐一口气,將心头翻涌的思绪压下。 修行人忌讳多思多虑,此乃心魔之兆。 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这六位稚嫩的师弟师妹,眼神变得深邃而悠远。 大道无情,这也是个人的缘法与造化,非人力所能强求。 他收敛心神,面色重新变得肃然: “时辰已到。” 抬头看了看天色,红日初升,霞光万道。 “看来此番甲等评定,便只有你们六人了。” 虽然对於那个澹臺云未能赶在最后时刻破关有些许遗憾,但规矩便是规矩,差一刻也是差。 “既如此,那便出发吧。” 张守愚大袖一挥,摇动码头上的一盏银铃,隨即便要带著眾人前往真正的道院。 就在这时。 “等等——!” 一道略显气喘,却又中气十足的呼喊声,远远便从广场另一头的的小道上呼啸而至。 声音在空旷广场上迴荡,带著几分急切,几分欣喜。 眾人脚步一顿,循声转头望去。 陈舟原本平静的眸子里,笑意骤生。 只见那条通往广场的山道尽头,一个衣衫不整、髮髻散乱的身影正狂奔而来。 平日里从不离手的摺扇此刻被別在腰带上,隨著奔跑一晃一晃,显得滑稽又狼狈。 一身向来讲究的锦袍此刻也沾满了草屑与露水,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泥点子。 这哪里还是那个时刻都要保持风度的澹臺公子? 分明就像是个不知道从哪处泥坑里爬出来的难民。 但在此刻,却也没有任何一人露出丁点嘲讽的笑意。 因为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应到,隨著澹臺云奔跑间,一股虽显虚浮不稳、却真实存在的灵机波动,正从他体內散发出来。 胎息感应,真气初成。 眼下的他,却也是个真真正正的炼炁士了! “呼...呼......” 澹臺云一路衝到眾人面前,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 但他顾不得擦,略一喘息后,便抬起头。 一双遍布血丝的眼睛里,此时绽放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亮光。 他先是衝著陈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陈兄,幸不辱命!” 隨后,他强撑著直起腰杆。 虽然双腿还在微微打颤,但那一身的精气神却是昂扬到了极点。 对著高台上的张守愚长揖到底: “景国,澹臺云。” “於今日辰时三刻,感气功成!” “特来...交卷!” 风吹过广场,捲起衣摆猎猎作响。 张守愚看著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却难掩意气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隨即点点头,露出一抹欣慰笑意。 “真气初生,虽微弱如游丝,且还因为强行冲关而略有亏空,但也於根基无损。” “往后好生温养上一段时间,不难恢復。” 说著,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遥遥一掷,便稳稳噹噹落在了澹臺云掌心里: “服下吧,此丹可助你稳固气机。” “多谢师兄!” 澹臺云心头一喜,也不做扭扭捏捏的女儿姿態,仰头便將丹丸吞入腹中。 丹丸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暖流散入四肢百骸,原本几近枯竭的体力顿时恢復了不少。 “既已感气,便算过关。” 张守愚重新站定,目光环视这最终確定的七人: “澹臺云,且归列吧。” “是!” 澹臺云整了整衣冠,虽然依旧有些衣衫不整,但精气神却是昂扬。 和李慕白等五人对视一笑,算是见过。 隨后便大步走到陈舟身旁站定,用肩膀轻轻撞了撞他,压低声音得意道: “怎么样陈兄?我就说不用担心吧。” “你瞧...这甲等,我也爭来了!” 陈舟侧目,瞧著他眼底那抹掩饰不住的疲惫与兴奋,轻声一笑: “既如此,那这藏经阁一行,你我也算是有伴了。” “那是自然!” 正当时。 被一层薄薄云雾笼罩的天光湖上响起阵阵冷冷清脆风铃声。 片刻功夫后,便见一叶扁舟撞破云雾,徐徐而来。 “船来了。” 张守愚拢起双手,向前一步。 第18章 金鳞潜养 “船来了。” 隨著张守愚一声轻语,眾人循声望去。 湖上风来,吹散了那层笼罩在水面的薄薄晨雾。 一艘通体由不知名灵木雕琢而成,形似柳叶的扁舟,正无声地破开水浪,向著岸边靠拢。 船头並不见艄公摆渡,唯有一枚掛在船檐下的青铜风铃,隨风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噹”声。 每一次铃响,都似有一圈无形的波纹在水面扩散,推著这叶扁舟徐徐向前。 “都上来吧。” 张守愚率先一步跨出,身形如絮,轻飘飘落在船头。 陈舟等人紧隨其后。 这扁舟看似不大,但待到七人尽数站定,却也不觉拥挤。 甚至隱隱感觉脚下这木质甲板有些温热,驱散了湖面上的湿寒水气。 “起。” 张守愚也未见有什么动作,只是脚尖在船头轻轻一点。 掛在船首的风铃兀自摇晃了几下,便又一股无形推力自船底生出。 扁舟顿如离弦之箭,破开晨雾,向著湖对岸那片连绵的宫闕阴影驶去。 两岸景色飞速倒退,耳畔只余风声呼啸。 澹臺云站在船舷边,好奇地伸手想要去触碰那飞溅的水花,却被一层淡淡的透明光罩挡了回来。 他也不恼,收回手。 转头看向立於船头的张守愚,忍不住问道: “师兄,咱们为何非要乘船而渡?” “我等那日隨李师叔来时,驾青云,御长风,瞬息万里,何等逍遥。 眼下咱们这般慢吞吞的,岂不是显得有些......” 此言一出,王玄等人虽未开口,但也纷纷竖起了耳朵。 年轻人心性,总是嚮往著那种朝游北海暮苍梧的瀟洒。 眼下这乘船渡水虽然雅致,但比起御空飞行,终究是少了几分仙气。 张守愚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脸上那股子藏不住的期待,哑然失笑。 “飞遁?” 他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上方那看似空无一物的天穹: “非是不愿,实是不能。” “天光道院方圆百里,皆有护山大阵笼罩。” “除却金丹境以上的长老,或是身负道院特赐令牌的执事外,余者皆不可御空飞行。” “一来,这內院诸峰皆有弟子、长老清修,若是任由人在天上飞来飞去,灵机扰动之下,极易惊扰他人修行,甚至引得走火入魔。” “二来......” 张守愚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群初出茅庐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也是为了你们的小命著想。” “你等別看此刻这天光湖平静,但实则其水深千尺,內里更是豢养著不少道院先辈留下的灵兽、异种。” “而且每年都有精於炼丹的师长投丹入湖,一来借湖底灵韵蕴养灵丹,二来则是餵养这些灵兽。” “多年下来,谁也不知內里究竟有多少奇异生灵,而且也不乏性情凶猛之辈。” “若是御空而行,气机外泄,极易被那些灵兽视作挑衅。” “以你们如今这点微末道行,若是半空中被一头跃出水面的碧水蟒给一口吞了,那才是真的冤枉。” 听到碧水蟒四个字,澹臺云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离船舷远了些。 显然,对此物不算陌生。 就连出身蛮族,以狩猎凶手当做勇猛象徵的拓跋风。 眼下里也是眼角微跳,看向那深不见底的墨色湖水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 “那...李师叔?” 澹臺云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李师叔他老人家修行多年,一身修为早已登临炼炁十二重楼之顶,只差半步便可丹成无悔。” “更身兼道院执法长老之职,执掌刑律,自有特权。” 张守愚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你若是哪日也能修成金丹,证得真人果位,莫说是天光道院的天空了,便是这广袤十万山,只要不去那些禁地深处便也能任你翱翔了。” “金丹......” 澹臺云咋了咋舌,不再言语。 那个境界对他而言,眼下实在太过遥远,连想都不敢想。 陈舟立於人群后方,听著这番话,心中却是另有一番计较。 规矩是给弱者立的。 这话虽听来残酷,可却也是大家约定成俗的潜规则。 不论是凡俗皇权,还是这仙家道院,本质上並无不同。 唯一的区別,只在於力量的层次罢了。 “看来,无论是到了哪里,这爭之一字,都是免不了的。” 陈舟心中暗忖,目光投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岸边。 船行极快。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前方那浓厚的云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拨开。 原本只是隱约可见的轮廓,此刻终於毫无保留地展现在眾人眼前。 “到了。” 张守愚轻声一语。 眾人循声望去,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只见前方不再是单调的水天一色,而是一条蜿蜒如长龙般的青石长堤,横臥在碧波之上。 堤岸两侧,垂柳依依,老树盘根。 几只羽毛斑斕的灵禽正停落在河堤一角,慢条斯理地梳理著羽毛。 见到生人也不惊飞,反而偏过头来,用灵动的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群新来的人。 而在那长堤上,也並非眾人想像中那般剑拔弩张、行色匆匆的景象。 三三两两身著各色道袍的內门弟子,正缓步而行。 有人手持书卷,一边踱步一边低声诵读,摇头晃脑,颇有几分书生痴气。 有人则乾脆寻了处僻静的树荫,支起一根鱼竿,对著湖面枯坐,仿佛那一池碧水里藏著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真理。 更远处,隱约可见几座精巧的亭台楼阁掩映在山林葱鬱之间。 飞檐翘角,古意盎然。 不见凡俗市井的喧囂,也没有想像中仙门大派那种时刻紧绷的压迫感。 充斥在陈舟眼底的,便也只是一种难得的轻鬆写意。 “这...便是內门?” 王玄张了张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他到来之前,家里人每时每日给他灌输的理念都是道院內门弟个个爭分夺秒,为了长生大道而拼命苦修。 眼下,怎会如此的...閒適? “怎么?觉得不像是修行之地。” 张守愚似是猜到了眾人的心思,控制著柳叶舟缓缓靠岸,隨口解释道: “修行之道,一张一弛。” “若是一味紧绷,只知死修,那练出来的也不过是一根木头。” “这些弟子,有的刚完成宗门任务归来,正在借著閒趣整理心境。有的呢则是到了修行的瓶颈,漫步在这洗心堤上,感悟天地自然,寻找一线机缘。”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等到哪一天,你们能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了,在这修行一途上方才算是真正入了门。” 说著,船身轻轻一震,稳稳停靠在了堤岸边的码头上。 “下船吧。” ...... 眾人登岸,脚踏实地。 那种从水面带来的微微晃动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脚踏实地的厚重。 这里的灵气浓度,比之潜龙浦又要高出数倍不止。 仅仅是深吸一口气,陈舟便觉体內真气一阵欢腾,仿佛久旱逢甘霖。 “且隨我来。” 张守愚並未带著眾人去往別处,也未曾去办理什么入门琐事,而是径直穿过重重楼阁,向著道院深处行去。 一路上,琼楼玉宇,飞檐斗拱。 不知绕过了多少弯,穿过了多少迴廊。 终於,在一片古朴苍劲的松柏林深处,一座宏伟的楼阁显露真容。 楼高九层,通体由黑色巨石堆砌而成。 浑然一体,不见丝毫缝隙。 檐角掛著铜铃,风吹不动,无声无息。 大门上方,悬著一块斑驳的匾额,上书三个古篆大字—— 【藏经阁】 字跡苍劲有力,隱隱透著股压迫感。 除此之外,倒是也没什么异常。 阁楼门前也不见护卫,只一灰袍老者。 此时正坐在一把破旧的竹椅上,手里拿著把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风,脑袋一点一点,似乎正在打盹。 几片枯黄的落叶飘落在肩头,也浑然不觉。 张守愚行至近前,放轻了脚步。 整理了一番衣冠,隨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个道礼: “弟子张守愚,拜见方师叔。” 身后陈舟等人见状,虽不知这老者身份,但能叫张师兄唤作师兄的,显然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当即不敢怠慢,纷纷跟著行礼。 “嗯......” 老者鼻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轻哼,却也不睁眼,懒洋洋的含糊出声: “又是哪家的小子,大清早的就来扰人清梦......” “回师叔,是今岁新晋的內门弟子,前来挑选功法。” 张守愚保持著躬身的姿势,语气恭谨。 “哦...是新晋弟子啊......” 老者这才慢悠悠地睁开一条眼缝,目光浑浊,似还没睡醒般在眾人身上扫了一圈。 目光缓缓扫过张守愚身后的眾人。 陈舟只觉浑身一紧,仿佛自身所有的秘密都被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穿了一般。 好在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下一瞬,老者便又恢復了那副老態龙钟的模样。 “今年倒是不少,七个甲等,难得,难得。” 老者嘟囔了一句,隨后像是赶苍蝇一样挥了挥手中的蒲扇: “行了,既是来挑功法的,那便进去吧。” “忙完你们这来的最慢的一批,老头子我也总算能歇息歇息,清净上几日了。” 说著,他从怀里摸索出一把玉质的小剑,隨手一拋。 只见玉剑迎风分化,化作七道流光,分別落入陈舟七人手中。 陈舟低头一看。 手中是一枚形似钥匙的玉符,通体温润,內里隱有流光转动。 “这是入阁的玉钥,亦是开启传承禁制的凭证。” 老者的声音再次传来,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一人一次,只可选一门。” “若是选中了便拿玉钥打开禁制,取出传承原本。” “不过切记不可贪多,更不可强取,否则禁制反噬,到时候变成了痴呆傻子,可別怪老头子没提醒过。” “去吧,去吧。” “多谢方师叔。” 张守愚再次行了一礼,这才直起身,转头看向陈舟等人,面色一肃: “方师叔的话,你们也都听到了。” “这藏经阁內,別有洞天。一层乃是杂记游记,二层是基础术法,三层以上方是功法传承。” “而你们此行要去,乃是第七层。” “那里所存放的,皆是我道院歷代先辈所创,以及数千年来从各处遗蹟、洞天中搜罗而来的上乘真法,共计一百三十五部有余。” 听到“一百三十五部”这个数字,眾人的呼吸都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即便是李慕白这等出身不凡的世家子,脸上也不禁闪过一分愕然。 上乘真法,一部便足以撑起一个小型宗门的底蕴。 可眼下这里,竟然有一百三十五部之多。 天光道院的底蕴,可见一斑。 “不过......” 张守愚带著眾人往前走去,耐心叮嘱: “法不可轻传,更不可乱修。” “这些真法,每一部都神异非凡,但也各有各的脾性与门槛。” “而且仙道修行,重在一个合適。” “合適者,事半功倍,一日千里;不合適者,事倍功半,甚至可能蹉跎岁月,终身难以寸进。” 陈舟心中一动,正欲开口询问何为合適。 旁边的澹臺云却是个急性子,抢先一步出声: “敢问师兄,这功法死板,人乃活物。” “我又该如何知晓,哪门功法与我合適?总不能一个个练过去试吧?” “自是不必。” 张守愚摇了摇头,解释道: “藏经阁九层,每一部功法皆封存於特製的玉柱石台当中,內布禁制。” “尔等只需持玉钥靠近,无需触碰,只需以自身气机牵引。” “若是有缘,那玉柱上便会有灵光自发浮现。” “灵光三寸,为勉强可修,虽无大碍,但进境平平。” “灵光六寸,为十分契合,修习此法,当如鱼得水。” “至於灵光九寸......” 张守愚顿了顿,目光深邃: “那是万中无一的天作之合。若遇此等情形,切莫犹豫,那便是你的成道之基!” “三寸、六寸、九寸......” 陈舟默默记下这个標准。 “好了,规矩已经说罢,剩下的还是需要你们自己去抉择了。” 张守愚侧身让开道路,目光落在陈舟身上: “此次考核,陈舟为首。” “按照规矩,陈师弟,你先请。” 唰—— 其余六人的目光齐刷刷匯聚在陈舟身上。 虽然大家都是甲等,都有挑选上乘真法的资格。 但这先后之分,本身就代表著一种隱形的地位与认可。 王玄冷哼一声,別过头去。 心里多有不服气,可事实摆在这里,只能捏著鼻子认下。 李慕白则是静静看著,似是在期待陈舟能选出什么样的法门。 陈舟神色平静,也不推辞。 “那师弟便先行一步。” 说罢,他手握玉钥,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那座幽深神秘的楼阁之中。 ...... 一步跨入,天旋地转。 没有想像中层层叠叠的书架,也没有盘旋向上的楼梯。 陈舟只觉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身处一片浩瀚无垠的虚空之中。 四周漆黑一片,唯有脚下一条似是由星光铺就的道路,一直延伸向黑暗深处。 而在道路两侧,矗立著一根根高耸入云的汉白玉柱。 每一根玉柱上,都悬浮著一个光团。 有的赤红如火,有的清冷如月,有的厚重如山,有的锋锐如剑...... 显然,无需他攀爬向上。 跨过门扉直入,便是陈舟所要挑选传承真法的第七层。 “须弥纳芥子,以道院的手段倒也並不稀奇。” 陈舟讚嘆一声,也不迟疑,沿著星光大道缓缓前行。 刚走出几步,左侧第一根玉柱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到来,原本沉寂的光团忽然微微一颤。 陈舟停下脚步,依言释放出一缕自身真气,向那玉柱探去。 嗡—— 玉柱震颤,一道赤红色的光柱从底座升起。 一寸、两寸...... 最终,堪堪停在了两寸半的位置,连三寸都未到。 与此同时,几行文字隨著灵光乍现而一同浮现在他的眼前。 【赤炎焱焱大法】 【品阶:七品】 【属火,性烈。修至大成,可身化火云,焚山煮海。需契合火属或至阳体质方可修习。】 “不合。” 陈舟摇了摇头,果断放弃。 他虽未测过什么天生资质,但凭感觉也知晓自己这从小孱弱的身子骨,显然不会是什么至阳体质。 孤注一掷的去修这等暴烈法门,无异於是自討苦吃。 继续前行。 第二根玉柱。 光柱升起,约莫四寸。 【春木生生经】 【品阶:七品】 【属木,主生机。善疗伤、催生灵植,真气绵长不绝。】 “四寸,勉强可修,但只善疗养、杂务,非我所欲。” 陈舟再次摇头。 他求仙问道,虽不为杀生,但也绝不想一辈子做个忙碌于田埂之间的灵植夫。 护道之法,需得有雷霆手段。 第三根,【皇天厚土敘道书】,六品,一寸。 第四根,【三天幻音魔光齐韵律】,六品,光柱纹丝不动。 ...... 陈舟一路走,一路试。 这一百三十余根玉柱,看似不多。 但一一试过来,也是极耗心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已走过了大半路程。 期间也曾遇到过几门不错的功法。 一个是【葵水玄阴真解】,灵光六寸。 乃是一门极为纯正的水行功法,修出的真气阴柔坚韧,最善以柔克刚。 一门则是【甲子登峰洗剑录】,这个陈舟颇为满意。 灵光足有七寸,距离最高的九寸也不过只差些微,算是勉强摸到了最上等的边。 只是陈舟並没有停下脚步。 他总觉得,这些功法虽好,却总差了那么一点意思。 就像是隔靴搔痒,虽然也舒服,但没到痛快淋漓的地步。 “还有最后十几根......” 陈舟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打起精神,继续向前。 若是这最后十几根里还没有更好的,那便只能回头去选那【甲子登峰洗剑录】。 毕竟七寸的契合度,纵然道院人才济济,可能有得来这般与自己契合传承之人,怕也是少之又少。 可万一剩下的法门当中,有更契合自己的存在呢! 再加上道种之助,两者所產生的效果,便也绝非是一加一那般简单。 时间还有,且不著急做出决定。 再试! 將所有传承真法都走一遍。 思绪转动,陈舟脚步不停。 接连又走过几根不如意的玉柱,脚步一停。 倒数第二排,最后一根玉柱。 识海深处,那株一直安静的道种古树,忽然毫无徵兆地颤动了一下。 “嗯?” 陈舟心头一跳。 这是他进入藏经阁以来,道种第一次產生主动反应。 揣著心头疑惑,他也不犹豫,直接调动体內真气,向著那光团探去。 唰! 真气接触的瞬间,一股之前从未有过的吸力从玉柱中爆发。 紧接著。 便见一道刺目至极的灵光拔地而起。 一寸、三寸、六寸...... 势如破竹。 眨眼间便衝破了七寸大关,且去势未减。 七寸五、八寸...... 最终在八寸三分的位置,稳稳停住。 光芒耀眼,將周围的黑暗都驱散了大半。 “【太白元虚凝真道章】,六品,灵光八寸又三分......” 陈舟眼里明光晦暗闪烁,下意识的就要掏出玉钥定下此法。 转念一想,都走到这里。 强行压抑下心头迫切,又把后续剩下的都走了一遭。 结果也不出意外,並无更好。 “就你了!” 回到原位,陈舟快速將玉钥往上一按。 第19章 真气品诣 “出来了。” 隨著一阵沉闷似石磨般的转动声响。 藏经阁那扇厚重的黑玄石大门在眾目睽睽下缓缓洞开。 陈舟迈步而出,身后是幽深如渊的阁楼內景,身前是清晨初升的暖阳。 光影交错间,他微微眯了眯眼,適应了外界的光亮。 手头那枚原本莹润的玉钥,眼下变得黯淡无光。 显然,是內里封存的禁制灵机已尽数耗去,失去功效。 “选好了?” 在门口竹椅上坐著,等候良久的张守愚放下手中茶盏。 目光落在陈舟身上,带著几分例行公事的询问,却也藏著些许不易察觉的期待。 作为此番接引任务当中最大的意外,他自然也好奇这位险些让他看走眼的师弟,最终究竟会选中何种法门。 “回师兄,选好了。” 陈舟神色平静,双手递上玉钥,以及一枚新拓印好的青玉简。 不比寻常入门功法,可以用纸张皮卷承载。 似这般六品的根本传承法门,需得以特製的玉简,方可留下文字,以述其意。 “所选何法?” 张守愚接过玉钥查验一番,隨口问道。 “太虚元白凝真道章。” 陈舟吐出一个名字。 言语方落,原本还在庭院里闭目养神的方师叔,耷拉著的眼皮忽然撩开一条缝。 浑浊目光在陈舟身上转了一圈,嘴里微不可查的嘟囔了一句: “偏门,难练,心气倒是不小。” 隨后便又没了声息,似是重新睡去。 张守愚也是微微一怔,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蹙: “太虚元白...这可是门古法。” “此法虽立意高远,直指金水相生之本源,但也正因是古法之故,修行起来极耗心力,且对神魂要求极高。” “过往道院里也有不少惊才绝艷的师兄选过此法,但大多都因进境缓慢而不得不半途转修他法。” 说到这,他抬眸看了一眼陈舟,似乎在確认他是否知晓其中利害: “你確定?” (请记住 追书神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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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炼炁十二重楼,前五重虽是筑基,看似只要积攒真气便可水到渠成。实则不然。” 张守愚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一点淡蓝色的真气跳动,宛如活物: “正如修行法诀有上下高低之別,我等修士的真气亦有品诣之分。” “你修的这门道章,乃是金水相生的上乘法门,不类寻常。务必要在突破炼炁三重、气转周天之前,將体內的由引气诀修出来的寻常真炁,彻底转化为纯粹的太虚元白气。” “唯有真气纯粹,品诣上佳,日后到了六重、七重时,方能承载得住那些天地间最为霸道的煞气与罡气。” “若是根基不稳,真气虚浮,届时只能择其下而选。到了那时,所谓的上品金丹可就与你无缘了。” 陈舟心头一凛。 这倒是他未曾深想过的。 原以为得了法门便可按部就班修炼,未曾想其中还有这般讲究。 若是为了求快,用引气诀修来的寻常真气去推动境界,所留下的遗憾,怕是要贯穿未来整个修行人生。 更要为之弥补,抱憾终生。 “多谢师兄提点,陈舟定当铭记,不敢贪功冒进。” “嗯,你能听进去便好。” 张守愚放下茶盏,脸上神色一收,復生几分轻鬆: “对了,除了修行,还有一事,关乎你们这些新晋弟子的切身利益。” 后面原本就在侧耳倾听的几人闻言更是耳朵竖起,生怕错过半个字。 “师兄所指,可是那道功?” 陈舟心中微动,適时接话。 之前同澹臺云閒谈之时虽也曾提过一嘴。 但语焉不详,只说是好东西,具体如何却是不甚明了。。 如今见张守愚郑重其事地提起,显然此物在道院中的分量,比他想像的还要重。 “不错,正是道功。” 张守愚转过头,看著陈舟,嘴角露出一抹羡慕笑意: “道院对你们这些新入门的苗子,还是有不少优待的。” “虽然你们现在已经算是入了內院,分了住处,选了功法。但这入门考核,其实並未真正结束。” “哦?” 陈舟眉梢微挑。 “真正的结束,应该是算在从考核那日起的一月之后。” 张守愚竖起一根手指: “以一月为期,结束之日,道院自会排下人来查验你们的修行进度。” “在保证根基稳固、真气纯正的前提下,修为越高者,奖励的道功便越多。” “炼炁一重圆满者,赏道功十点;” “若能突破二重服气入体,赏道功五十点;” “若是有人能在一月內连破两关,至三重气转周天......” 张守愚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那便是道功两百,外加一次进入灵池洗身的机会!” 两百道功! 陈舟虽然对道功的购买力还没有直观的概念,但从张守愚兀然加重的语气里,也能听出这是一笔横財。 “敢问师兄,这道功究竟有何妙用?竟值得如此看重?” 陈舟虚心求教。 “妙用?” 张守愚轻笑一声,似也在笑他的年轻。 “在这天光道院,道功便是符钱的上替。” “有了它,便可以换取你修行所需的一切。” “丹药、法器、符籙、阵盘,这些身外之物自不必说。” “便是更为高深的功法后续篇章、前辈高人的修行手札,乃至於请修为高深的师长为你护法讲道......” “这些种种,只要你有足够的道功,便能通通换得。” “便说我吧。” 张守愚拿自己举例。 “我堂堂一个入门多年,修为已至炼炁六重的弟子,放著好好的洞府不待,非要跑去潜龙浦去当个接引,还要给你们这些年轻师弟当保姆,又是讲法又是带路的......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赚取的道功,好去兑换一道与自家修行契合之罡气的消息吗?” 陈舟默然。 原来如此。 经过张师兄这么一解释,他便也瞬间瞭然了道功的重要性。 相较於在修行界流通的符钱,道功对於他们这些道院弟子来说,反倒是用处更广,更为重要一些。 “多谢师兄解惑。” 陈舟拱手做谢,心头对於番后续考教,已经有了计较。 既然道功如此重要,那便没有不爭的道理。 炼炁五重前,主要在於积蓄真气,打磨肉身。 只要资源跟得上,再加上道种的辅助,一月时间,未必不能冲一衝二重乃至三重的境界。 两人正说著。 藏经阁的大门再次打开。 一道背负长剑的身影走了出来,神色冷峻,周身剑意似乎比进去前更盛了几分。 正是李慕白。 “这么快?” 远处树荫下的澹臺云见状,不由小声嘀咕一句,语气里透著股酸溜溜的味道: “这傢伙怕是早就篤定了要选那门【太白庚金剑章】,眼下进去也就是走个过场,直奔主题去了。能不快嘛。” 楚清微等人也是面露异色。 从进去到出来,统共也不过两盏茶的功夫。 这份决断与自信,確实让人不得不服。 若是换了他们,纵然心头已经有所选择,但不把所有都测个遍,怕也是不大甘心的。 李慕白一如既往,对这些议论声置若罔闻。 径直走到张守愚面前,登记了所选功法—— 果然不出所料,正是那门杀伐厉害的【太白庚金剑章】。 “好。” 张守愚记下名字,也不多言,挥手示意下一个。 接下来的时间里,楚清微、王玄等人依次进入。 每个人出来时,脸上或多或少都带著些许喜色或是遗憾,显然是各有收穫。 王玄选了一门名为【三五九转纯阳功】的霸道法门,出来时特意看了一眼陈舟,往后再做比试的意味不言而喻。 楚清微则是选了【云水清音诀】,倒是符合她那温婉灵动的气质。 许文渊选了【乘风御气述道经】,听说和儒家的浩然正气有些关係,拓跋风则是挑了一门名为【十龙十象镇狱劲】的炼体法门,修至大成力拔山兮气盖世,乐得这蛮子嘴都合不拢。 等到最后澹臺云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正中。 这小子在里面磨蹭了足足一个时辰,出来时满头大汗,一副虚脱的模样,但怀里紧紧抱著新拓印的玉简,笑得像个偷了鸡的狐狸。 陈舟问他选了什么,他也不说,只神秘兮兮地道了句到时候就知道了。 然后笑眯眯的同张守愚说罢,登记。 而这个时候,先前出来的李慕白等人早就在执事弟子的带领下,先行前往住处,挑选屋捨去了。 藏经阁前,便只剩下了陈舟与澹臺云二人。 “行了,都挑选好了。” 张守愚合上册簿,看了看天色,起身道: “走吧,我送你们去住处。” ...... 三人出了藏经阁,沿著山道一路向上。 越往高处走,灵气便越发浓郁。 路旁的草木也越发葱鬱,偶尔可见几株不知名的灵草夹杂其间,散发著淡淡的药香。 约莫走了半刻钟。 张守愚在一处地势较高的缓坡前停下脚步。 一片广阔的葱鬱地界上,错落有致地分布著十余座独栋的庭院。 每座庭院都相隔甚远,互不干扰。 且都被一层淡淡的云雾禁制笼罩,看不清內里虚实。 “到了。” 张守愚指了指面前景致。 “这就是给你们安排的住处,没有升起禁制的便是无人居住,尽可挑选。” “虽然比不上那些有望仙门的道种所居洞府,但也胜在清净,地下也引了灵脉分支,灵机充郁,非是先前的下院可比。” 说著,他將开启禁制的法门说给二人。 “多谢师兄一路照拂。” 陈舟认真记下,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从潜龙浦到藏经阁,再到眼下住处。 这位张师兄虽然嘴上说是为了道功,但这一路上的提点与照顾,却也是实打实的。 “职责所在,无须掛怀。” 张守愚摆了摆手,目光扫过二人,最后在陈舟身上停留了一瞬: “如果不出现意外的话,往后很长一段时间,你们都要住在这里了。” “修行路远,好自为之。” “师兄我还得去执事殿交差,便不进去坐了。” 言罢,他也不拖泥带水,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山林深处。 “恭送师兄。” 陈舟与澹臺云齐齐拱手。 待到张守愚走远,澹臺云这才长舒一口气,原本紧绷的架子瞬间垮了下来。 “哎哟,这一上午可折腾死我了。” 隨后身子一软,毫无形象地瘫坐在路边的青石上,拿著自家的身份玉牌扇风。 目光著落在眼前不远处,被云雾繚绕的院落群,眼中却是难掩兴奋: “不过,总算是安顿下来了。” “陈兄,咱们这以后可就是邻居了,远亲不如近邻,若是我那院里缺了什么油盐酱醋的,可少不得来麻烦你。” 陈舟笑了笑: “隨时恭候。”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等澹臺云歇息够了,便再度起身。 第20章 太虚元白 两人相视一笑,也不在原地多做停留。 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沿著蜿蜒山道继续向前。 这道院內里的地界果然广阔,山道两侧古木参天,偶尔有灵禽起落。 行出不过百余步,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杂乱却轻快的脚步声,伴著几句谈笑,隨著山风隱隱送入耳中。 陈舟循声望去。 只见山道拐角处,两男一女正並肩而来。 三人皆著道院制式的青云道袍,面带青涩,显然也是和他两人一般无二的新入门弟子。 看这样子,应该是比他们先来几日的另一批。 甲等? 或有可能。 居中那女子身量高挑,面容虽非绝色,却也透著股英姿颯爽的利落劲儿。 腰间悬著一口连鞘长剑,步履生风,显然是这三人中的主心骨。 左右两名男弟子神色带笑,言语间颇多討好。 就也不知究竟是个什么关係。 双方在狭窄山道上迎面相遇。 那女子目光在陈舟二人身上一扫而过,视线落在陈舟背后那个略显寒酸的包裹上,倒也没流露出什么鄙夷神情,反倒多了一丝瞭然。 “新来的师弟?” 女子脚步微顿,主动开口。 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陈舟停下脚步,简单行执了一个同门平辈礼: “正是。见过三位师兄师姐。” 旁边的澹臺云也是跟著行礼,一双眼睛却是滴溜溜乱转,不动声色地打量著对方。 “不必多礼。” 女子摆了摆手,看著他们行进的方向,便也猜出来意,故而善意提醒道: “看你们这架势,是刚从藏经阁选了法门,来挑住处的吧?” “正是。” 陈舟点头。 “那你们来得倒是有些晚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女子笑了笑,指了指身后: “这片区域里,那些位置绝佳的庭院,早在之前就被先来的人抢先选走了。” “便是稍微次一等的,这半日功夫也被挑得七七八八。” “你们若是想寻个清净地,不妨往左边山崖那边走走。那里虽然地势偏了些,但胜在僻静,还剩下不少空屋子。” 这番话倒是实诚。 虽然她也是那提前抢先的人中之一就是了。 “多谢师姐提点。” 陈舟点了点头。 虽然这消息等他们过去了一试便也能知,但眼下提前知晓,也能省下一番功夫。 “既入道院,我等往后便是同门,互通有无本是应有之义。” 女子並未居功,態度洒脱: “在下顾清河,这两位是林山、赵远。” “陈舟。” “澹臺云。” 几人互通了姓名,便算是相识。 顾清河点了点头,似乎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隨后也不再多言,同身边两位男修侧身让过道路,步履匆匆向著山下走去。 待到那三人背影消失在山林拐角,周围重新恢復了寧静。 一直端著架子的澹臺云忽而神色一转,“唰”地一声抽出別在腰间的摺扇。 虽然上面还沾著泥点子,但他也不嫌弃,故作风雅地摇了两下。 “嘖嘖,果然还是陈兄风采逼人啊。” 澹臺云凑到陈舟身旁,一脸戏謔: “这顾清河可是出了名的冷麵,往日里对那些男弟子向来是不假辞色的。” “今日竟主动停步为陈兄你指路,看来这张脸长得好,在仙门里也是硬通货。” 陈舟瞥他一眼,也没理会他的调侃。 一边迈步向前,一边出声询问: “听你这口气,似乎认得此人?” “认识谈不上,但在潜龙浦时,確实听几个早来的师兄提起过。” 澹臺云收起摺扇,神色稍微正经了些: “这顾清河可不简单。” “她是先我们这批十余日抵达的弟子之一。虽是女子之身,也並非是什么修行世家出身,但硬是凭著自身天赋,以及一股子狠劲儿,在考核中力压一眾男儿,拔得了那一批的头筹。” “说起来,经歷倒是和陈兄你有些类似了?” 眸光转了转,见陈舟不搭理自己,澹臺云自討了个没趣,訕訕摸了下鼻子,快步跟了上去。 “不仅如此,听说她入门后也没閒著。” “这才这几日功夫不到,便拉拢了一批出身寒微但也获得了乙等评定的弟子,组建了一个名为『同舟会』的互助同盟。” “旨在互通有无,抱团取暖,携手在这道院里求个光明道途。” 说到这,饶是澹臺云也不由感嘆一声: “倒也是个有野心的。” 陈舟闻言,眸光微动。 同舟会? 这名字倒是取得贴切。 仙路坎坷,若是无世家依仗,单打独斗確实艰难。 这顾清河能有此见识与手段,確实非同一般。 “那她这批弟子里,甲等几何?” 陈舟忽然问道。 “这个我打听过。” 澹臺云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隨即又收起一根: “不到一手之数。” “准確地说,加上顾清河,统共也就四人。” “四人?” 陈舟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要知道,顾清河那一批可是匯聚了十数个国家的少年才俊,人数上比他们这批只多不少。 结果最终能拿甲等的,竟然只有区区四人。 而他们这一批,便已经有了七人,都快是前者的双倍了。 如此一算的话,那这个比例可谓是高的嚇人。 “现在陈兄知道咱们这批人的含金量了吧?” 澹臺云嘿嘿一笑,语气里透著股与有荣焉的得意: “咱们这一届,放在往年那都是英杰辈出的『大年』!” “尤其是陈兄你,能力压李慕白那等剑修种子夺魁,这分量...嘖嘖,同辈当中,谁敢不高看你一眼?” 陈舟摇了摇头,失笑道: “虚名而已。”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那片屋舍群落前。 正如方才顾清河所言,位置最好的几处向阳庭院,此时早已升起了云雾禁制,显然是有主了。 “我就选这里吧。” 澹臺云指了指中间一处虽然不算顶好,但胜在周围邻居多、颇为热闹的院落: “我这人喜静不喜动...哦不对,是喜动不喜静,太冷清了我可受不了。” “陈兄你呢?” 陈舟目光转动,並未看向那些热闹处。 而是径直望向了左侧边缘。 那里靠近一道断崖,只有零星两三座屋舍孤零零地立著,周围古木森森,翠草丛生,显得颇为荒凉僻静。 “我去那边。” 陈舟抬手一指。 “那边?” 澹臺云顺著看去,不由得咂舌: “陈兄,咱虽然修道,可也不至於学古法那帮子人,深入山野,餐风饮露吧?” “那地方背阴不说,周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不怕闷出病来?” “清净些好。” 陈舟神色平淡: “修行本就是独行道,人多了反而嘈杂。” 更何况,他身怀道种大密,眼下又选了【太虚元白凝真道章】这等需要耗费极大心力去钻研的古法。 若是住在人堆里,人来人往,难免会有诸多不便。 这断崖边虽然荒凉了些,但胜在无人打扰,正合他意。 “得,我就知道陈兄你是这般性子。” 澹臺云耸了耸肩,也不再劝: “那咱们就此別过,等安置好了,我再去寻你,届时请你喝酒!” “好。” 两人约好往后再敘,便在路口分道扬鑣。 陈舟独自一人,背著行囊,踩著积年的落叶,向著那处断崖边的院落走去。 行至近前。 这院落虽然位置偏僻,形制却是不差。 青砖黛瓦,独门独院。 院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开著淡紫色的小花,散发著幽幽冷香。 陈舟取出怀中代表自家身份的玉符,往院门上的凹槽处轻轻一按。 嗡—— 空气微微震盪。 原本约束在大门前后的云烟如水波般散开,露出了內里的真容。 与此同时,玉符上灵光一闪,多了一道独特的印记。 这意味著此地已有主,除非陈舟允许或是有更高权限的令牌强行破除,否则外人无法窥探分毫。 “仙家手段,果然玄妙。” 陈舟收起玉符,推开虚掩的木门,迈步而入。 院內布局简单雅致。 左侧是一株老梅,枝干虬结。 右旁则是一方小小的灵泉池,有泉水从山石缝隙中汩汩流出,清澈见底,隱隱有灵气升腾。 正中则是三间正房。 推门进屋。 屋內陈设虽然依旧崇尚道家简约之风,但比起下院潜龙浦的那简陋板房,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地板乃是上好的金丝楠木铺就,踩上去温润无声。 桌椅案几皆是红木打造,散发著淡淡木香。 最让陈舟看重的,则是里间修炼室正中央的那张云床。 通体由整块的寒玉雕琢而成,上面铺著一层用静心草编织的蒲团。 仅仅是靠近几步,陈舟便觉一股清凉之意直透灵台,原本因为得了上法而有些浮躁的心绪瞬间平定下来。 “好一处修行宝地。” 陈舟放下肩上的行囊,环望四周,眼里露出满意神色。 比起之前居所,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简单收拾了一番,將隨身衣物以及道经杂书之类归置好。 陈舟也不著急探索更多,往后时日长远,慢慢发现也来得及。 倒是眼下还有一桩要务,尚需要著手来办。 如此想著,他上了寒玉床,盘膝坐下。 旋而从怀里取出那枚在藏经阁中拓印而来的青玉简,往眉心一靠。 玉简温润,贴在眉心处,触感微凉。 陈舟轻吸了一口气,缓缓闔上双目,念头触动而上。 霎时间,便由一股庞大而晦涩的信息洪流,如江河倒灌,冲入识海。 化作一篇篇通篇由云篆书就得繁复文章。 良久。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眼底深处有几许震撼、惊异交织。 “太虚元白凝真道章......” “不愧是直指金丹大道的古法,果然博大精深!” 这门传承,与其说是一门引人入道修行、攀登炼炁十二重楼的功法。 倒不如说是一篇阐述金水相生,演化万物的道章。 娓娓道来,深而不繁,字字珠璣。 全篇共分九章,一一对应炼炁前九重的修行精要。 而陈舟目前所能看到的,仅是第一章: 【太虚引气篇】。 虽只是第一章,却已繁复至极。 饶是以他眼下对云篆的掌握,也仅仅解读出一些最为基础的东西。 其核心要义,在於“虚室生白,金水相涵”。 “太虚者,气之本体也;元白者,金之精气也;凝真者,水之本源也。” 陈舟神思转动,回味著方才简单梳理出来的功法要义: “此法修行的第一步,不像是寻常功法那样直接吸纳天地灵机以来壮大己身。” “而是要先观想太虚,洞见元白。” “继而以神魂为引,从驳杂的天地灵气中,一点点剥离、萃取出最为纯粹的庚辛金气与壬癸水气两种天地灵机。” “金为母,水为子。” “以金生水,以水润金。” “二者在体內循环往復,不断提纯、压缩,最终將一身后天凡俗真气,尽数转化为先天一炁——【太虚元白真气】!” 这【太虚元白真气】,位列真气品阶中的上三品。 中正平和、浩大精纯,远非寻常功法所修出的中、下真气所能比。 这也就是张守愚之前所言,缘何一定要先转换真气的缘由所在。 无外乎等到修士炼炁五重之后,需要下承地煞、上合天罡之时,真气的品质,决定了你所能选择的地煞气、天罡气的品诣。 更也决定了往后罡煞合一,铸就道基的品质。 常人言: 非上品真气、上品道基者,不可成上品金丹! 虽然修行广阔,神功妙法无数,机缘际遇无穷,总有人能另闢蹊径。 但那样的人,总归是少之又少。 似这般修上品真气,铸上品道基,最后求成个上品金丹的路子,方才是广大道门天骄最为稳妥的路子。 “难怪......” 陈舟吁出一口浊气,眼中精芒闪烁。 “难怪人人都要爭这甲等,都要抢这上乘真法。” “若是修了中下乘功法,真气品秩低劣,日后即便勉强筑基,面对那些高品质的煞气罡气,也只能望洋兴嘆,不敢吸纳。” “一步慢,步步慢。” “这其中的差距,根本不是靠勤奋就能弥补的。” 这就像是用泥土烧制的瓦罐,和用精金打造的鼎炉。 前者或许也能装水,但若是倒入滚烫的铁水,瞬间便会炸裂。 唯有后者,方能承载万物,炼就大丹。 “好在我已走上正途。” 陈舟紧了紧手里的玉简,遂生笑意。 且不论往后如何,如今这第一步他却算是稳稳噹噹的迈了出去。 就是这【太虚元白凝真道章】好归好,可修行难度也是让人望而生怯的。 光是第一步“观想太虚,洞见元白”,便足以难倒九成九的炼炁士。 参不明,悟不透。 便是天资再好,再为契合,也全都是枉然。 “不过......” 陈舟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看著那株枝繁叶茂、散发著莹莹宝光的道种古树,心头激越起几分自信的微光。 “这些关要对於旁人来说或许是天堑,但对於道种加身的我而言......” “却未必不能一试!” 心念轮转,他默默在脑海里规划著名往后修行。 此法虽好,但修来艰难,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况且眼下全篇法门,陈舟也只解读出个大概,知晓个理念。 至於关键的修行要理,还是两眼一抹黑。 故而当下要务,还是要认真研读,解析云篆。 当然。 除此之外,自身的修行也不能落下。 毕竟张师兄只言在炼炁三重前將此法入门,一身真气转化便无后顾之忧。 “眼下我的修为尚浅,且不急著匆忙转修,需以修行坚固,求个完全。” “另外,【诗书】將要圆满,这些时日也要抽出些功夫推进进度,好能缔结法种,或也能对修行有益。” 诸般思绪落定,陈舟便也在心中对於往后修行,有了个大致章程。 具体如何,尚需要到时微调。 但有个框架悬在心头,时时提点。 便也不至於变成张师兄口中那般被消磨了志气,失了一颗向道之心的存在。 以前人为鑑,方能时时明知得失。 “对了!” 正想著,陈舟忽然记起一事。 “张师兄曾言入了內院之后,每隔一段时日都有不同的师长前来讲道说法。” “眼下我虽然还在考教期限內,但也入了內门,身份不假,此番讲道自然也能听得。” “就也不知近来是否有师长讲道,好去一听。” 俗世向道之人人,人人求入道院,缘何? 除了修行功法以及诸般修行资粮之外,还不是有名师指点。 埋头苦修多年,不如名师指点一句。 两世为人的陈舟,可却是再明白此般道理不过。 “但就是......” 念及此处,陈舟忽而有些懊恼的拍了拍头。 “许是今日得法太过兴奋,居然忘了问张师兄在何处修行,却是我的不该!” “待到明日,且去问问澹臺兄,看他是否知晓,顺道再打听一番讲道的事......” 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 陈舟也不再多想,小心收了玉简,理了理衣衫道袍,径直出门去。 却是一天忙碌,至今还未曾进丁点米粮。 第21章 补缺课业 一下午钻研,不知不觉间已近黄昏。 陈舟推开院门,那扇因为久未住人而略显生涩的大门响起“吱呀”一声,惊起枝头两只正在梳理羽毛的灵雀。 漫步而行,穿过山野,寻至澹臺云选定的院落门前。 抬眼向內里遥望而去。 院门紧闭,云雾禁制开启著,却不似有人在內的模样。 澹臺云这小子却不知道又去往了何处。 陈舟本想寻他问问关於道院讲道说法的具体章程,眼下看来,却是扑了个空。 “罢了。” 陈舟收回目光,也不纠结。 修行界本就如此,人人皆有自己的机缘与忙碌,谁也不会围著谁转。 理了理衣袖,陈舟独自一人沿著青石山道,向著內院食肆行去。 內院的食肆比之潜龙浦又要气派许多。 並非露天,而是一座飞檐斗拱的三层高楼,名为:五味居。 此时正值晚膳的时辰,楼內人来人往。 陈舟照旧领了一份內门弟子的定例,寻了处偏僻角落坐下,慢条斯理地吃著。 灵米入口软糯,化作丝丝缕缕的热气散入四肢百骸。 温养气血,壮大真气。 “听说了吗?下个月初一,都教院那边要张贴新的课表了。” “早就听说了,此番据说有炼炁六重的师兄来讲授【五行基础术法详解】,我等了好久,此番终於等到了。” “术法虽好,但也没修为重要吧?我倒是听说有一位擅长炼丹的执事长老,要开坛讲授【草木药理】,若是能学上个三分,往后去灵田做任务也能多赚些道功。” 身侧不远处,两名身著青袍的弟子正在低声交谈。 陈舟动作微顿,隨即恢復如常,只把这些只言片语默默记在心里。 “都教院,每月初一,张贴课表......” 他心中暗自盘算了一下时日。 今日已是廿五,距离下月初一,统共也不过剩下五六日的功夫。 时间倒也宽裕。 用过食物,陈舟也不在五味居多做逗留,起身离去。 既已知晓去处与时间,那便无需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静待都教院下发课表之余,正好也把自己在课业上的短板补上。 回到断崖边的孤院。 陈舟关上院门,开启禁制,將外界的纷扰彻底隔绝。 径直入了书房,在案前坐定。 案上整整齐齐摆放著七八本线装书册。 这些道也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秘籍,而是当初在外院的时候隨同引气法一起发下来的基础典籍。 【黄庭內景脉络图说】、【周天穴窍辨微】、【坎离龙虎论】...... 皆是些名字听著寻常,甚至有些像凡俗道观里用来忽悠香客的经书。 不过陈舟看著它们的眼神,却也並不轻视。 “胎息感气,不过是推开了修行的大门。” “真正想要登堂入室,攀登那十二重楼,光有一把钥匙可不够。” 摇头自语间,陈舟隨手拿起一本【周天穴窍辨微】。 指腹摩挲著略显粗糙的纸页,心中思绪沉淀。 这几日他得了【太虚元白凝真道章】,虽也藉助【洞明】特性,勉强將讲述炼炁一重修行的云篆解读了个七七八八。 但真要上手修行时,却发现处处是坎,步步难行。 非是云篆认不得,而是理不通。 经文中动輒便是气走十二重楼、神注玄关一窍、搬运河车、水火既济...... 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如雾里看花。 什么是十二重楼、什么是玄关一窍,河车又是什么...... 诸般术语交匯杂糅填充在脑海里。 若是叫个对此一窍不通的寻常人来看,怕是顷刻都要晕过去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 “若是连什么是大周天、什么是小周天,何处是尾閭、何处是夹脊都搞不清楚,这法门怕也是修不成的” 陈舟定了定神,摒弃杂念。 心神微动间,识海深处那株古树轻轻摇曳。 【诗书lv8:1625/3200,特性:凝神、洞明】 隨著【凝神】生效,一股清凉之意笼罩灵台,原本有些浮躁的心绪渐渐平復如镜。 翻开书页。 第一页便是一幅详尽的人体经络图。 线条密密麻麻,如蛛网般遍布全身,红蓝二色分別標註著任督二脉与十二正经的走向。 其间更有点点星光,標註著周身三百六十五处大穴,以及无数隱秘微穴。 “人体有大药,藏於经络间......” 陈舟逐字逐句地读著,速度並不快。 一边读,一边调动体內那缕微弱的真气,按照书中所示,在自家经脉中缓缓游走,一一印证。 “原来这尾閭,並非单指脊骨末端,而是指一处关锁精气的玄关......” “而所谓夹脊,则是心后背脊处,上通天门,下达涌泉,为气机升降之枢纽......” 隨著阅读的深入,陈舟对於修行的了解便也越发深入。 他前世今生,虽也读过不少道藏杂书。 尤其是这一世身为皇子,虽被常年拘禁,但大內藏书阁里的道经却也翻阅过不少。 只不过这些凡俗道书,多是后人牵强附会,甚至是臆造之词。 真假参半,谬误极多。 如今对著这仙门正统的基础典籍一看,许多往日里似是而非、困惑不解的地方,便也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以前在宫中读【性命圭旨】,言气海在脐下一寸三,实则那是凡俗医家之言。” “修行之气海,乃是虚指,在於脐轮之后,肾宫之前,虚无一窍,方能藏气!” 陈舟越看越是惊异,亦是越看越喜。 若是没有这番对照梳理,他若是真按著以前的认知去修那【太虚元白凝真道章】。 怕是练到死也就是个大腹便便的结局,哪里能修出半点苗头?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日升月落,昼夜更替。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舟仿佛回到了当年在十王宅中苦读的时光。 除了每日清晨雷打不动地去断崖边采摄那一缕东来紫气外。 其余时间,他几乎足不出户。 饿了便去食肆对付上一口,渴了便饮几口灵泉水。 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了这浩如烟海的道学基础当中。 一本本厚重的典籍被他翻阅、嚼碎、消化。 从经脉穴窍的分布,到阴阳五行的生克,再到诸般修行道论。 这些细碎而纷杂的知识填充在陈舟的脑海里,逐渐构建起一方扎实无比的地基。 而与之相隨的,则是识海中那株古树上繁花的不断盛开。 【诗书lv8:1800/3200......】 【诗书lv8:2100/3200......】 【诗书lv8:2560/3200......】 进度推动,圆满在即。 ...... 五日后,午后。 斑驳阳光透过窗欞,洒在红木长案上。 陈舟放下手中最后一本【坎离龙虎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伴隨著这口气的吐出,他仿佛也將这几日积压在胸口的最后一点迷障尽数排空。 此时的他,虽然因为长久不见日光而略显苍白,髮丝也有些许凌乱。 可那一双眼睛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湛然若神,温润如玉。 “通了。” 陈舟轻声自语,心生笑意。 此时再回过头去看那【太虚元白凝真道章】的第一篇,只觉掌上观纹,清晰可见。 什么虚室生白、金水相涵之流,亦也不再是玄之又玄的谜语。 而是变成了实实在在,可叫人按部就班修行的步骤。 “虚室者,心无杂念,灵台空明也;生白者,性光初现,如虚室生明。” “此为修行的第一步,定神!” “金水相涵,则是调动肺金之气与肾水之精,使二者在黄庭交会,如母抱子,如子依母......” 陈舟拿起那枚青玉简,贴在眉心。 神念探入。 繁复的云篆不再是阅读的阻碍,清晰流转於心。 通读一遍第一篇,再无滯涩! 唰—— 识海深处,古树震颤。 多日苦读积累,成果便也恰在此时呈现。 那朵代表著【诗书】技艺的白花,此刻倏而绽放开来,花瓣舒展到极致。 一股难以言喻的清明之意,瞬间洗涤全身。 【诗书lv8→lv9(圆满)】 【凡俗技艺圆满,极尽升华】 【得中品法种:见素】 【见素:见素抱扑。可增悟性、强感知、察万物......】 陈舟身躯微微一震。 莫名的清凉气流自识海涌出,流遍全身,最后匯聚於双目与灵台之间。 眼前的世界,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了。 就连案几上木纹的走向,窗外飘落树叶的脉络,都教他看得一清二楚。 更重要的是,脑海中那些原本还需要深思几番的玄奥知识,此刻仿佛是开了天眼。 一察便知,一知便记,再无遗忘之虞 “见素......” 陈舟闭目感应片刻,心中喜意更甚。 相比於【骑射】圆满所得的【龙精虎猛】侧重於肉身,这【诗书】圆满所得的法种,却是增益於神魂悟性。 对於修士而言,这无疑是更为珍贵的辅助。 “有此法种助力,往后无论是研习功法,还是推演术法,都可事半功倍。” 陈舟睁开眼,將手中玉简轻轻放在案上。 入道院已有半月之余。 时至今日,总算有了几分底气,不再仿若蒙童。 距离修行真正的炼炁法门,也更近了一步。 当然了。 云篆不比世俗文字,动輒成千上万。 区区上百字而已,但却有许多含义,组合起来更是变化无穷。 故而陈舟眼下虽然已经是能够通解云篆,並且略作引申理解,但还远算不上是完全掌握。 不过,这也足够了。 陈舟也不打算闭门造车,云篆故而晦涩,道书亦也难懂。 可身在道院,有讲师之利,何需苦苦面壁。 如此思忖一番,他將桌上散乱的诸多书册一一收起,这才施施然出了书房。 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株老梅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片花瓣飘落在灵泉池中,盪起圈圈涟漪。 陈舟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带著草木灵机的空气,只觉心旷神怡。 忽而想起前日澹臺云似乎来过一趟。 只是当时他正沉浸在诸般道学当中,並未深聊,只隱约记得对方行色匆匆,似是有什么急事。 “说是让我不要错过了月初发课表的时候......” 陈舟心中微动。 算算日子,今日似乎正是初一? “差点误了正事。” 陈舟哑然失笑。 这就是闭关的坏处了,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 若是再晚出来半日,怕是真要错过去第一时间查看课表的日子。 想罢,陈舟也不再耽搁。 回屋简单梳洗了一番,换上一身乾净整洁的青云道袍,將身份玉牌掛在腰间。 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 刚出断崖,行至洗心堤。 陈舟便发现今日似他一般的同行之人果真不少。 数十上百身著道袍的弟子,正三五成群,向著同一个方向赶去。 有像陈舟这般的新晋弟子,面带期待与忐忑。 亦有不少气息深沉的老牌弟子,神色匆忙,似也在赶著什么重要的事。 “快点快点,晚了怕是又要挤不进去了!” “哎呀別挤了,都教院那么大,还怕没你站的地方?” 听著周围传来的只言片语,陈舟心中瞭然。 看来这都教院发课表,在道院內门確实是一件大事。 这倒是方便了他。 陈舟虽然入內院也有些时光,可他一心学习功课,甚少外出,故而对於內里的道路也不大熟悉。 现在便是简单,只需跟著人流就好了。 他也不急著赶路,只顺在人群后面,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 目光隨意扫过四周,看著这一个个鲜活的面孔,感受著这股子热火朝天的求道氛围。 心中那点因连日独处而生的孤寂感,也在这喧囂中悄然消散。 “这便是道院內门。” “有此同道相爭,害怕有人沉沦不前?” 陈舟微微一笑,脚步轻快了几分。 ...... 都教院坐落在內门正东,紫气东来之地。 陈舟隨著人流过了洗心堤,又上了石阶。 兜兜转转,途中还少了不少人,似是已通过其它手段得知了课表,转头回返。 小半个时辰后,这才到了一处开阔广场。 这便是都教院了。 广场正中央,立著一块巨大的青玉石壁,高耸入云,光滑如镜。 此刻,石壁上正流转著淡淡的灵光。 一行行金色的字跡,在石壁上浮现、滚动。 放眼望去,此地同样有不少人。 但四散在偌大的广场上,便也显得稀稀拉拉,没什么拥挤。 自然也不会阻碍到陈舟观看石壁上滚动的课表了。 “初一,授小迴风炼器法......” 第22章 登名 “......初一,授小迴风炼器法。” “初三,丹堂执事讲草木辨识与基础药理。” “初五,阵道院开讲五行阵基概论......” 目光顺著那青玉石壁一路向下,陈舟眼底的讶色便也越发浓郁。 这石壁上的课表当真是包罗万象,无所不容。 除却寻常修士所必须涉猎的符籙、丹道、阵法、器道、阴阳五行之外。 更有风水堪舆、寻龙点穴、灵植培育、矿脉勘探、妖兽解剖这类偏门却实用的杂学。 视线再往下移,甚至还能看到丝竹管弦、金石篆刻、丹青水墨、围棋博弈等等看似与修行杀伐无关,想来也是用以陶冶情操、磨练心境的课程。 林林总总,不下百余门。 且每一门课程之后,都標註著主讲之人的名讳与修为境界。 最低也是炼炁六重,凝真合煞的师兄,便连罡煞合一的炼师,也不少见。 甚至在几门高深阵法与丹道的课程后面,陈舟还看到了金丹师长的字样。 “这便是道院底蕴了。” 陈舟心头暗赞。 相比於凡俗皇朝倾举国之力,方才勉强搜罗来几个炼炁五六重的散修。 眼下这仙门道院隨手展露的一角,便已是浩若烟海。 他也不急著上前誊抄,而是凭藉著【见素】法种带来的过目不忘之能,將这密密麻麻的课表先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等待过后回了屋舍,再抄下来仔细挑选。 咚、咚、咚。 也就在这时,陈舟忽然从身后听到一阵沉闷,不似是人一般的脚步声。 周围原本正在专注查看课表的弟子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纷纷皱眉回头。 却见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 一道银白身影,猴头猴脑的钻空子挤了进来。 居然是个通体生著银白长毛的猿猴。 身量足有六尺有余,比起常人来倒是显得瘦弱细小不少。 对於周围人异样的目光也置之不理,径直到了石壁底下,对著课表瞧个不停。 “这也是...道院弟子?” 陈舟眉梢微挑,心头讶异。 虽然先前在【东荒誌异】里看过不少妖修化人、精怪拜师的传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道院这等正统仙门中,亲眼见到异类生灵与人族弟子同处一地,且看起来並无太多违和感。 “嘿,陈兄这就少见多怪了吧。” 一道熟悉的声音適时在耳边响起。 陈舟不用回头,便知是澹臺云这廝。 只见这位国师之子不知何时又换了一身崭新的骚包锦袍,手中那把摺扇也换了新的,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摇著。 凑到陈舟身旁,目光同样落在那头白猿身上,压低声音道: “天光道院立宗数千载,向来讲究有教无类。” “这十万大山里灵机充沛,除了我等人族,自然也孕育了不少开启灵智的异种。” “道院师长心血来潮,便会去山中巡视。若是遇到那些性情温和、身家清白且一心向道的精怪,经过仔细甄別后,也会收入外门,传授些基础吐纳法门。” “若是它们能修出真气,炼化横骨,便也能像这白猿一般,入得內门,听讲问道。” 澹臺云摺扇轻点,指了指那白猿腰间的玉牌: “瞧见没,那便是和我等身份玉符一般无二的东西。” “有了此物,便算是道院中人,不再是山野妖邪,受宗门庇护。” “往后在这內门待久了,陈兄你会见到更多。” “什么灵狐、古龟之流,乃至於还有草木成精的花妖树怪...只要不伤人害命,遵守门规,在道院里便是一视同仁。” 陈舟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目光再次看向那头正对著诸般课程抓耳挠腮的白猿,眼中少了几分惊异,多了几分瞭然。 “有教无类,广开方便之门。” “这天光道院的气魄,倒確实非凡俗宗门可比。” 能容异类,方显大宗气象。 这或许也是天光道院能屹立东荒数千载,作为上宗遴选道种別院存在,却而始终能不倒的原因之一。 收回目光,陈舟看向身旁的澹臺云。 这几日未见,这傢伙身上的气息倒是沉稳了不少,也不知是否是修成了从藏经阁得来法门的缘故。 比不得自己孤家寡人一个,他们这些修行世家里出来的人,在修行上总有几分优势。 “对了,这几日你去哪了?” 陈舟隨口问道: “前日我去寻你,见你院门紧闭,莫不是躲起来闭关苦修了?” “嗨,別提了。” 一听这话,澹臺云脸上的故作风雅瞬间垮了下来。 他四下张望了一番,见周围人多眼杂,便拉著陈舟往广场边缘的一处僻静角落走去。 待到確定无人注意,这才一脸煞有介事的说道: “陈兄,你这几日都在闭门读书,怕是还不知道吧?” “外院潜龙浦那边,出大事了!” “大事?” 陈舟神色未动,只是眸光微微一凝。 “正是!” 澹臺云神色玩味,一脸吃瓜人的表情。 “就在前两日,还在潜龙浦主持剩下新进入门弟子考核之事的张师兄无意间撞破了一桩丑事。” “居然有內门的师兄勾结新入门的弟子,私下里向那些学习云篆不知其门,自觉感气无望的弟子兜售【太上感应引气诀】的释义本。” 陈舟闻言,眼皮微微一跳。 释义本。 这般话语瞬间就让他想起了那日凌晨在竹林小道上拦住自己,以言语相逼,试图让自己卖他一本的刘安。 “结果呢?” 陈舟也不提此事,只问了个后续。 “结果自然是雷霆手段了。” 澹臺云伸手比划了一个手刀下切的动作,脸上生起几分敬畏: “道院律法森严,最忌私相授受,更別说是拿功法来做买卖。” “张师兄当场便拿了人,直接上报了执法堂。” “听说当天下午,执法堂的黑衣执事便到了。” “那位贩卖释义本的內门师兄,连同外院那三个负责牵线搭桥的共犯,还有那十几个掏了钱买了释义的弟子......” 说到这,澹臺云神色瑾然,似也多了几分敬畏神色。 “统统被废了修为,毁了气海,逐出山门!” “甚至连他们各自背后的家族,也都收到了道院的斥责法旨,往后一甲子都不得再送族人入山,据说还要追缴培养所耗费的灵材、符钱......” 废修为,毁气海。 这对於一个刚刚看到修行门槛,见识过仙家风景的人来说,无疑比杀了他们还要残忍。 陈舟沉默片刻,却也没什么同情。 “三申五令,法不可轻传。” “既然敢视门规如无物,鋌而走险去走那捷径,便也该料到会有今日这般下场。” “得此结局,倒也不冤。” 那个刘安,想必也在其中吧。 陈舟脑海里闪过他那张苦苦哀求不得而又色厉內荏的面孔,摇了摇头。 若非当日自己心如铁石,断然拒绝。 要是稍有一丝心软,或是贪图那点符钱。 今日这被废修为、逐出山门的名单上,怕是也要多上他陈舟的名字。 仙路崎嶇,当克己守礼。 今日道院用十余个外门弟子加一个內院弟子的道途,又给眾人上了一课。 “谁说不是呢。” 澹臺云也是嘆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戚戚然: “我也曾动过心思,想著自己入了內院怎么也得提携下外门的苦命道友,卖上几份释义,也不挣钱,就想赚个人情。” “如今看来...幸好啊,幸好。” 他拍了拍胸口,显然是被这雷霆手段给嚇住了。 连带著往日那点小聪明与侥倖心思,也都收敛了不少。 “好了,既是咎由自取,便与我等无关。” 听听便罢,陈舟也不愿意在这些已经结局註定之人身上多费心神。 目光远望,落入前方。 “走吧,来都来了,隨我进去看看。” 说著,他便也转身向著都教院內里走去。 澹臺云见状,也连忙收起那副长吁短嘆的模样,紧隨其后。 跨过那道高耸的白玉牌坊,便算是真正进了都教院的地界。 与外间广场的热闹喧囂不同,这里面却是出奇的安静。 一条条迴廊曲折幽深,连接著一座座古朴的讲堂。 院內植满了苍松翠柏,几只仙鹤在庭中閒庭信步。 除却偶尔从某座讲堂內传出的讲道声外,便再无杂音。 进门处,设有迎客的案几。 只几名身著灰色道袍的中年道人正盘坐在蒲团上,或是闭目养神,或是低头整理著手中的册籍。 这几人身上的气息並不算强,甚至有些暮气沉沉。 多是炼炁三四重的修为,且气血已有些衰败,显然是年岁已高,道途无望。 “这些是帮事道人。” 澹臺云在后面小声传音道: “都是些早年入门的师兄,因为资质所限,或是受了伤,再往上修行也没什么指望,又不愿下山去过那凡俗日子。” “便向宗门领了閒职,留在这山中做些杂务,以此换取些灵丹延寿,或是庇护后人。” 陈舟闻言,目光微垂,心中並无轻视。 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对著居中那位看起来稍微年长些的道人执了一礼: “弟子陈舟,见过师兄。” 那道人闻声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透著股看透世事的淡然。 视线在陈舟腰间的玉牌上扫过,脸上遂也露出抹温和笑容: “原是新晋的內门师弟。” “师弟此来,可是要寻道师解惑?” “正是。” 陈舟恭敬道: “我二人初入內院,虽已选了功法,但对於这都教院的规矩尚不明了。” “眼下尚在考核期內,不知能否入堂听讲,请教道师?” 道人抚了抚頜下短须,点头道: “既入了內门,便是我道院正统弟子,自然有资格听讲。” “只不过......” 他话锋一转,略带歉意道: “今岁不同往年,你们这批弟子入门时间参差不齐。” “道师们平日里除了讲道,亦有自身修行要务,时间宝贵。” “若是为了你们三两人便单独开课,未免有些浪费。” “故而都教院前日下了令,今番课表上暂不列出对你们这些新入门弟子的讲道课程。” 陈舟心中微沉。 这倒是个麻烦事。 他本想借著这段时间,择一名师听讲,为修行道章做准备。 若是等到下个月大家都入门了再讲,那这一月岂不是要白白空耗? 似是看出了陈舟的顾虑,那道人笑了笑,接著说道: “不过师弟也莫急。” “道院向来鼓励弟子勤勉。” “后来长老们便想了个法子。你们既然有意向学,可先行在此处登记名讳,以及想要听讲的课程类別。” “我等会將这些需求匯总,一旦凑够了人数,或是正好有道师得空,便会择日开讲。” “届时自会通过身份玉牌传讯於你们。” “这倒是个两全之法。” 陈舟鬆了口气,心中暗赞道院处事灵活。 “那便劳烦师兄了。” “无妨,分內之事。” 道人从案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簿,摊开在两人面前,递过一支毛笔: “来,你二人先在此记名。” 陈舟接过笔,略一思索,便在册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並在“欲听课程”一栏下,郑重写道: 【五行生剋精要】、【神魂温养论】、【金水同源说】。 写罢,將笔递给身后的澹臺云。 澹臺云接过笔,却是有些抓耳挠腮。 他在陈舟身后探头探脑,看到陈舟写的那些高深莫测的课程名目,不由得咂了咂舌。 犹豫半晌,才提笔歪歪扭扭地写下: 【基础术法速成】、【炼炁关要】。 写完,还不好意思地看了陈舟一眼,嘿嘿笑道: “陈兄志存高远,我嘛...就想先能真箇炼炁,然后再学上两门术法,出门在外,也能有个护持。” 陈舟瞧他脸上那副掩不住的神色,心里暗笑。 道院广大,且禁制丛丛,哪来的危险,要他学习术法傍身? 他看啊,分明就是想用来炫耀...... 不过看破不说破。 人各有志,修行路数不同,需求自然各异。 登记完毕,那道人仔细核对了一番,又在那写著陈舟名字的一行多看了两眼,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这新晋弟子选的课程,倒是颇为深奥,不似初学者所好。 不过他並未多问,只是合上册簿,温言道: “好了,登记已毕。” “你二人且回去等候消息吧。快则三五日,慢则十日,定会有结果。” “多谢师兄。” 两人再次行礼,辞別了帮事道人,走出了都教院。 此时日头已高,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光影。 “三五日......” 陈舟心中盘算。 这段时间倒也不能閒著。 既然理论课程还得等,那便先从实践入手。 【太虚引气篇】的第一步“观想太虚”,虽说需要理论支撑,但更多的是一种心境的体悟。 这几日静下来,便可尝试去做。 还有今日新得的【见素】法种。 既然能察万物之理,不知能否用来观察自身体內的真气流转,或是这天地间的五行变化? 想到这里,陈舟心中一定,已有了计较。 “陈兄,接下来去哪?” 澹臺云伸了个懒腰。 “要不要去五味居喝一杯?” “我昨日听院里的师兄说那边新启了一批灵果酒,味道极佳。” “你自己去吧。” 陈舟摇了摇头: “既然眼下师长讲法时间未定,我还是回去多看些道书,做些准备,免得到时慌张。” “又是看书......” 澹臺云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无奈地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 “那我自个儿去快活了,回头有了消息我再来知会你。” 说罢,这傢伙便如脱韁的野马,一溜烟地朝著五味居的方向跑去。 陈舟看著他的背影,摇头失笑。 转身往下,行在洗心堤上。 极目远眺,见风光依旧。 可此情此景下,心绪已然大不相同。 第23章 水中捞月 在都教院记了名之后,陈舟便回返了自家屋舍。 修行之余,静静等候。 本以为要多等些时日,没想到只过几日便有讯息。 这日时分,日影中天。 陈舟正搬了个椅子,坐在院子里,一边晒著日光,一边读著手里的道书。 倏忽间,一直被他隱在衣袖里的玉符微微震颤,泛起一抹温润清光。 紧接著,院外禁制被触动,传来几声清脆的鹤鸣。 陈舟放下书卷,神色微动。 他这处断崖孤院地处偏僻,罕有人至。 平日里除了澹臺云偶尔造访,並无他人涉足。 起身推门而出,穿过庭院。 打开院门,便见一名身著云纹道童服饰、约莫七八岁的垂髫童子正立於门前。 童子生得粉雕玉琢,眉心点著一颗硃砂痣,像是年画里的娃娃。 而身旁,正立著一只神骏非凡的丹顶灵鹤。 那鹤足有半人高,羽翼洁白如雪,唯有头顶一点丹红似火。 许是已经等了有一段时间,此刻正百无聊赖地用长喙梳理著羽毛,时不时斜睨一眼自家小主,浑身上下透著股说不出的慵懒劲儿。 见院门打开,童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陈舟,拱手脆生生问道: “可是新晋內门弟子,陈舟师兄?” “正是陈舟。” 陈舟回了一礼,心中虽有猜测,却也讶异问道: “不知仙童何来?” “不敢当仙童之称,师兄唤我决明便是。” 童子侧身避过半礼,从袖中取出一枚淡青色的令箭递了过来: “奉陆院师之命,特来知会师兄。明日辰时,请至洗墨崖听道。” “陆院师?” 陈舟接过令箭,触手微凉。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见其上刻著“棲霞”二字,娟秀字跡中透著股清冷出尘之意。 见状瞭然,这应是都教院那边有了安排。 “多谢师弟告知,陈舟明日定当准时赴约。” “既已带到,那我便回去復命了。” 决明点点头,微微一笑。 转过身正欲回返,却见那灵鹤还在那慢吞吞地啄著路边野草,不由得眉头一竖,便抬脚跟在那细长的鹤腿上颇为隱秘的轻轻踢了一脚: “惫懒货!还不快走,若是误了事,仔细拔了你的毛做扇子!” 那灵鹤似是听懂了人言,极通人性地翻了个白眼,发出一声不满的长鸣。 却也顺从地伏低身子。 清风手脚麻利地爬上鹤背,衝著陈舟挥了挥手。 “起!” 一声清叱。 灵鹤双翅一展,捲起一阵狂风,瞬间冲天而起。 不过须臾功夫,便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云层深处,只余下几声鹤鸣在山谷间迴荡。 “寻常一童子,便能驱使仙鹤,驾游青冥,这般气象......” 陈舟目送一人一鹤远去。 手里摩挲著令箭,眼中闪过一抹期待。 ...... 翌日。 天光未亮,残月犹在。 陈舟照旧早起,於断崖边吞吐东来紫气。 隨著一缕至纯至阳的紫气入体,真气又增几许。 识海深处,古树震颤。 那根代表著【太上感应引气诀】的枝条上,青光大盛。 原本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在这一刻彻底舒展开来。 花瓣晶莹剔透,散发著迷濛微光。 体內真气隨之一变,由原本的气態,隱隱生出几分粘稠质感,流转间,竟有些水银泻地般的沉重感。 【太上感应引气诀lv3→lv4:1/200】 陈舟睁开双眼,吐出一口白气。 便见那口白气宛如飞剑般激射而出,直到数丈院后,方才缓缓溢散。 “引气诀已至四级,距离圆满又近一步。” “真气越发厚重,对於经脉的温养之效也更甚往昔。” 感受著体內那股充盈的力量感,陈舟缓缓收功。 虽然还未突破炼炁二重,但也是因为要转修【太虚元白凝真道章】的缘故。 单以真气的雄浑与精纯程度而论,陈舟自信不输於寻常炼炁二重的修士。 简单的洗漱整理一番,换上一身崭新的青云道袍。 陈舟推开院门,根据昨日童子所留的指引,向著洗墨崖行去。 此地位於內门西侧,地势颇高。 陈舟一路穿林过溪,沿途並未遇到多少行人。 偶有几名洒扫的杂役弟子,见了也只拱手一礼,不多言语。 匆匆几瞥,却也尽显仙家安然气象。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地势豁然开朗。 只见一道飞瀑如银河倒掛,从百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落入下方碧潭之中,激起漫天水雾。 而在飞瀑之侧,一方青玉也似的平台隱於山崖云雾间,若隱若现。 云涛阵阵,松风呼啸。 更有几只白鷺在水雾中穿梭嬉戏,宛若妙境。 “好一处清幽所在。” 陈舟讚嘆一声,提气轻身,踏著湿滑的青石台阶,拾级而上。 待行至平台之上,才发现此地已有人先到一步。 放眼望去,统共五人。 皆是熟面孔。 那一袭儒衫、手持书卷,即便耳边飞瀑轰杂亦也能沉心阅读的,正是许文渊。 而在不远处的一块巨石上,王玄盘膝而坐,闭目调息。 周身隱有一股燥热气息波动,应是修了那【三五九转纯阳功】的缘故。 而在角落,还有一个面生的青年男子。 一如陈舟般身上穿著个简单道袍,只是神色有些拘谨,眼下正独自坐在角落里闭目调息。 除此之外,便是他最为熟识的澹臺云了。 只不过此刻,他正一脸殷勤地凑在顾清河身边。 脸上堆笑,正压低声不知说著些什么。 顾清河背负长剑,神色清冷。 虽然没有直接赶人,但从微微蹙起的眉头来看,显然也是被缠得有些不耐烦。 听到脚步声,眾人纷纷回头。 “陈师兄!” 许文渊率先放下书卷,温润一笑,拱手致意。 王玄睁开眼,冷哼一声算是打过招呼,旋即又闭目不理。 角落里那人则是微微抬头,颇为拘谨的笑笑,便很快移开了视线。 “陈兄!你可算来了!” 澹臺云见状脸上一喜,顿时便舍了顾清河,三两步窜到陈舟身旁。 顾清河也是鬆了口气,朝著陈舟笑著点了点头: “陈师弟。” 陈舟回礼,算是见过眾人。 隨即目光有些促狭地瞥了澹臺云一眼,垂眸小声打趣: “我方才还道缘何又不见你人影,原来是在这里討好佳人?” “陈兄你这可就冤枉我了!” 澹臺云瞪大了眼睛,一脸比竇娥还冤的表情。 先是瞥了眼顾清河,见她没有再注意这边,这才出声解释。 “我这是为了正事!正事你懂吗?” “方才正好遇到,便向顾师姐询问同舟会入会的事情。” “入会......” 陈舟诧异。 之前听澹臺云提起过,这是顾清河拉拢一帮寒门弟子搞出来的互助组织。 不过按理来说,以澹臺云的家世背景,即便是在这世家子横行的內门当中,也应该属於那种不需要抱团取暖的才对。 “你还需要入此般会社?” “哎,陈兄你有所不知啊。” 澹臺云嘆了口气,苦著脸道: “我家老头子虽然名头响亮,但说来说去也只是个散修罢了。” “这散修的苦,那是谁修谁知道。没靠山、没资源、没传承,全靠自己拿命去搏。” “老头子送我进道院,就是不想让我再走他的老路。” “可这道院里头,世家子弟有人家的圈子。可像我这种出身,人家面上客气一句,心里又不大能瞧得上.......” 说到这,他挤眉弄眼地撞了撞陈舟的肩膀: “怎么样,陈兄你来不来?” “以咱俩甲等评定的身份,眼下加入,混个甲等的身份不难。” 加入同舟会? 如此心思在脑海里转了转,陈舟便摇头拒绝: “再说吧。” 他身怀道种,又修了古法,身上的秘密太多。 加入这种鬆散的利益联盟,虽然能得一时之利,但更多的是人情羈绊、因果牵扯。 於他而言,弊大於利。 “唉,我就知道......” 澹臺云见状,也不意外,只是有些惋惜地摇了摇头。 如此,两人便也不再多说,各自垂手静候。 直到末时,也不见有何动静。 只也伴著松涛阵阵、飞瀑滔滔间,一道身著月白道袍的女冠,凭空出现在此间。 面容看似三十许,却又似双十芳华,肤如凝脂,眉目如画。 一头青丝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周身在此间也无半点脂粉气,唯有一股子如兰似麝的幽香,隨著山风淡淡散开。 顾清河神色微动,显然是识得此人,率先躬身行礼: “见过陆院师!” 眾人见状,也不敢怠慢,纷纷跟著行礼齐声道: “弟子见过陆院师。” 陆院师目光扫过眾人,神態清冷。 似也见惯了这般景象,只微微頷首: “不必拘礼。” “都教院將你们几人的名单递到我这,说是要听关於炼炁方面的讲法。” “我看了看,你们虽然入门时间有所差別,但根基大差不差,便也不分先后,一併教了。” 陆院师语气淡淡,直入正题。 “既已入道院记名,想必都做足了准备。” “不过即便如此,在讲道前,贫道还是要先考校一番尔等的底子。” “你先来说。” 她目光一转,落在最左侧的那个陌生青年上: “何为五行相生?何为五行相侮?” 那青年显然有些紧张,但也算有些底子,结结巴巴地答道: “金生水,水生木......相生为顺。” “若金本克木,然木气过盛而金气衰,则木反侮金,此为相侮。” “尚可。” 陆院师点点头,又看向王玄: “神魂居於何处?又以何养之?” 王玄傲然挺胸: “神居泥丸,昼寄於目,夜棲於肝。当以静养之,以气补之。” “有些见地。” 陆院师隨口点评了一句,隨后又依次考问了许文渊、顾清河、澹臺云等人。 问题从经脉穴窍到阴阳八卦,涵盖甚广。 不过眾人皆是有备而来,且能站在此处之人,在尚未入道院时便都对此有所了解。 此刻虽有的答得中规中矩,有的答得颇有见地,但总归是没有出错。 最后,陆院师的目光落在陈舟身上。 “你选了【太虚元白凝真道章】?” 她开口问道,平淡语气里似生出些微奇异。 “是。” 陈舟垂首应道。 “心气倒是不小。” 陆院师轻笑一声,似有深意: “那我便问你,太虚何在?元白何来?” 此问一出,周围几人皆是若有所思,眉头徐徐纠结而起。 这问题听著玄乎,不似之前那般有標准答案。 陈舟反倒心头一松。 这几日他苦读道藏,又有【见素】法种加持,对於这两个概念有了不少自己的见地。 当下也不慌张,沉声答道: “心死则神活,神活则气生。” “太虚者,非在天外,而在心中一念不生之地。” “至於元白......” 陈舟抬起头,目光清亮: “金之精,水之母。” “不在五行外,只在阴阳中。” “若能洞彻虚室,则元白自生。” 话音落下,平台上咋舌四起。 就连一直冷著脸的王玄,此刻也不由得侧目看了陈舟一眼。 这番回答,虽听著玄之又玄,但细细品来,却似乎直指修行的某种本质。 陆院师静静地看著陈舟,良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讚许。 “不错。” “看来这些日子,你没少在此法上下功夫。” 旋而也不停歇,掉转重头继续问去。 来来回回,也不知问了多少玄理、道论。 饶是其中几人都是出身世家,自小就有长辈讲述此般,在陆院师这般问下也不禁额头冒汗。 不过好在,几人倒也都勉强答下。 如此一问一答,循环往復,陆院师也只偶尔做些评价,或是指正错漏。 直到天色將晚,日暮西垂。 问罢最后一人,陆院师这才止了提问,淡然道: “尔等几人都有基础,非是滥竽充数,可以著手修行炼炁法了。” 几人闻言,顿时精神一震,纷纷把耳朵竖起。 本以为她就要开始讲述,指点功诀修行,炼炁要旨,却不曾想,她只轻轻一招手。 便有道道流光从无名处起,分別落在几人手中。 陈舟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下意识的伸手一接,便见流光在他手中化作一坚实之物。 圆滚滚,肚大足细,却是个三足小鼎。 也不理睬几人脸上的诧异疑惑神色,陆院师轻声道: “尔等几人自今夜起,便以此物为皿,去天光湖中捞月,待三日后的这般时辰,再来见我。” “届时,我会根据你们所得,再指点尔等修行。” 说罢,她根本不给眾人发问的机会。 大袖一挥,身形瞬间化作一团云雾,隨著山峰一同消散。 ...... 平台上,风声依旧。 留下的六人手里托著小鼎,站在崖边,一个个大眼瞪小眼。 “这...这就走了?” 澹臺云傻眼了,摆弄手里的三足鼎。 “这是哪门子的讲道?” “去湖水中捞月,还要放在这鼎里,这不是拿咱们当猴子耍......” 先前那拘禁少年此时却也开口: “即...即是院师所布置之课业,必有深意。” “诸位师兄、师姐,师弟齐云光,这便回去准备了。” 陈舟心里思绪翻滚,却也没多说,拱手一礼: “齐师弟说的不差,无论如何,三日后见分晓便是。” “今晚捞月,我还需做些准备,便先去也。” 说罢。 看了眼澹臺云,见他没有同自己一道离开的样子,便也笑笑。 转身下了此间云台,往居所断崖而去。 第24章 树兄,季昌 顺道去五味居用了晚膳,待陈舟顺著山道回返自家那处断崖孤院时,已是月上中天。 山风渐起,吹散了日间残留的几分暑气,也將那满山的林涛声送入耳廓。 推开院门,满地银霜。 也不著急进屋,弹手將小鼎往桌上一置,目光隨之落下。 鼎身古拙,铜绿斑驳,看著並无甚出奇处。 “水中捞月......” 陈舟指尖轻轻叩击著鼎沿,听著內里传来的沉闷迴响。 陆院师留下的这道课业,著实是有些没头没脑。 若说是考校修为,以他如今这点微末道行, 就算拼尽全力,也休想撼动那九天之上的太阴星分毫,更遑论將其盛入这方寸小鼎之中。 那是移山拿岳的大神通者方才有的手段。 既非考校神通,那便是考校心境,亦或是某种隱喻了。 “镜花水月,皆是虚妄。但既给了鼎,便说明要有实物入內。” 陈舟思忖良久,终是没什么具体的头绪。 索性也不再去钻那个牛角尖。 大道至简,有时候想得太多,反倒是落了下乘。 既然院师这般安排,那便如先前之言,尽力去做,三日后自见分晓便是。 修行之事本就自我,只要不辜负了本心便是。 思虑片刻,陈舟转身进了书房。 並未点灯,只借著窗外透进来的月色,在书架上挑拣了几本先前未曾读完的道书,又取了张蒲团夹在腋下。 临出门前,鬼使神差也似,她的目光落在院角那株静默的老梅树上。 今夜月华如练,倾泻而下。 那老梅树的枝干虬结如龙,往日里看去只觉苍劲,此刻在如水月光冲刷下,竟似有一层淡淡的萤光在树皮纹理间流转。 更有丝丝缕缕的草木清气,伴隨著某种奇异的韵律,在枝头吞吐浮沉。 “万物有灵......” 陈舟脑海中浮现出都教院广场上那头求学的白猿,以及澹臺云曾言及的道院精怪之说。 这老梅扎根於此不知凡几,又日夜受灵泉滋养,內门灵机薰陶。 若说生了灵智,倒也不足为奇。 倘若真是这般,按照入道先后的规矩,自己此时亦也应唤上它一声师兄才对。 心念至此,陈舟不由莞尔。 隨之脚步微顿,对著那老梅树微微拱手,语气隨意得便如对著一位熟识的老友: “树兄,在下有事外出,今夜这门户,便劳烦你看顾一二了。” 话音落下,庭院寂静。 唯有风过林梢的沙沙声。 老梅树静立风中,纹丝不动。 “嘖,倒是我想多了。” 陈舟摇头失笑,也不以为意。 若是这隨处可见的老树都能成精,那这天光道院怕是早就妖满为患了。 不再多言,他转身推开院门,大步离去。 吱呀—— 木门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 约莫过了三五息的功夫。 那一直僵直不动的老梅树,忽地轻轻颤了颤。 一条横斜的枝干像是才反应过来一般,慢吞吞地晃了两下,几片梅叶隨之飘落。 像是某种迟来的回应。 ...... 出了断崖,沿著山道一路向下。 白日里喧囂的道院,此刻笼罩在沉沉夜幕当中。 群山如黛,在此起彼伏的虫鸣声中安眠。 唯有头顶一轮明月皎皎,將清辉洒满山林。 行至半山腰处,视野豁然开朗。 陈舟驻足下望。 只见山野皆黯,唯有远处那一汪浩渺的天光湖,在月色下波光粼粼。 宛若一面巨大的银镜,倒映著漫天星斗。 而在湖畔四周,点点灯火如星辰般散落,与天上的星月交相辉映,端的是一番別样风光。 “好景致。” 陈舟心中暗赞一声,脚下步伐轻快了几分。 也並未去往白日里人来人往的渡口,而是身形一折,向著洗心堤的方向行去。 洗心堤长约三里,如一条青苍臥龙,深深探入湖水之中。 而在堤坝尽头,则连著一座湖心孤岛。 那里四面环水,视野开阔,正是观月赏景的绝佳去处。 夜色渐深,堤上已无行人。 只有每隔十丈竖立的一盏石灯,散发出昏黄光晕,照著这位孤单行人。 湖风夹杂著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道袍猎猎作响。 陈舟步履从容,不多时便行至尽头小岛。 这小岛不大,统共不过百丈方圆。 岛上生著几株垂柳,几块被湖水冲刷得圆润光滑的巨石散落岸边。 此时,一轮圆月高悬中天。 清辉洒在湖面上,碎成万点金鳞。 而在那平静无波的水面上,一轮明月倒影清晰可见,隨著微波轻轻荡漾,似真似幻。 陈舟行至水边,寻了一块平整的青石。 隨后將袖中那只青铜小鼎取出。 也不施法,亦不念咒。 只是俯下身去,手腕轻翻,將那小鼎缓缓探入水中。 咕嘟。 一声轻响,湖水灌入鼎中,沉入浅滩。 低头看去。 只见那一汪小小的鼎水中,赫然也浮著一轮小小的圆月。 “鼎中月...这不就有了?” 陈舟看著鼎中那轮摇曳的月影,摇头笑了笑。 若是陆院师的所布置下的课业真有这般简单就好了。 但想想,便也知晓不大可能。 “镜花水月,终是虚妄。” “不过......” 陈舟把蒲团往屁股下一垫,顺势坐下。 “假作真时真亦假。” “眼下既已入了我的鼎,便算存在过,谁说我这不是捞上月了呢......” 笑笑,也不再纠结这其中的真假虚实。 地面的湿气被蒲团隔绝在外,但这荒郊野外的感觉终究是不如家里的寒玉床舒服。 “若是此刻有把躺椅,一壶清茶,对著这湖光山色读书修道,那才叫个愜意。” 心中念头一起,陈舟目光便落在了不远处那片隨风摇曳的青竹林上。 洗心堤旁多生竹木,质地坚韧且带有清香。 “倒也不难。” “回去找找,兴许就能找到把柴刀,就地取材,自己做上一把便是。”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隨即便被他拋诸脑后。 眼下,还是修行紧要。 陈舟借著明亮的月光,翻开隨身带来的道书。 这时,正有一个道人从湖水里潜泳而出,身形乾燥,並未湿润。 余光瞥见这一幕,似有惊奇,却也並未上前,匆匆离去。 陈舟似有察觉,没有在意。 书页翻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大无外,其小无內......” “观想太虚,非是观想虚空之暗,而是观想虚空之容。容纳万物而不盈,承载星河而不重......” 道理在心头流转,释义解惑。 以往陈舟总觉得观想太虚便是闭眼冥想一片漆黑。 如今方才后知后觉,並非此般。 太虚非是死寂的黑,而是蕴含生机的空。 正如此刻眼前的天光湖。 水本无色,却能容纳天光云影,能承载皓月星辰。 这鼎中之水,不也正是因为空,方能盛下这一轮明月吗? “空故纳万境,静故照群动。” 陈舟若有所悟,目光从书卷移开,落在身前那只小鼎上。 鼎中水波已平,月影静謐。 恍惚间,他仿佛感觉自己的心神也隨著这目光,投入了那一汪小小的鼎水之中。 四周的天地消失了,湖水的波涛声远去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这一轮纯净无瑕的圆月,悬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之中。 入了静极,得见虚空。 虽不成虚室生白,却也终见几分端倪。 一夜无话。 ......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 昨夜半夜潜水的道人换了身衣裳,施施然再度而来。 行至湖心岛,却发现昨夜所见那人还在那里坐著。 身姿放鬆,依靠在一方青石上,似睡非睡,手里还持著个古卷。 若是再细看去,便也不难在其身前水色中发现一方小鼎的光影。 这般模样,难免便让道人心头升起了几分好奇。 想了想,脚下的步子一转,便径直朝著陈舟所在的方向走去。 “师弟、师弟。” 道人上前来,在三尺外站定,拱手轻唤: “这位师弟,好雅兴啊。” 陈舟回身。 只见一名身著天蓝道袍的年轻道人站在身旁,面生讶色,赶忙起身: “原是师兄你。” “哦?” 道人更奇: “你认识我。” 陈舟这才想起,脸上露出一抹歉意,解释道: “师兄莫怪,昨夜师弟我匆匆瞥见师兄一眼。” 儘管他未曾见过今年拜入道院內门的所有弟子,可想来他们与自家的年纪都也相仿。 眼下道人二十出头的年纪,显然是道院中的老人。 故而陈舟也不吝唤上他一声师兄。 “原来如此。” 道人挠挠头,似有些尷尬,旋而转移话题: “贫道季昌,早你七八年光景入这道院,便也厚著脸皮称你一声师弟。” “不过,季某在这天光湖边晃荡也有些年头了。” “见过拿直鉤钓鱼的,见过拿网捕灵虾的,甚至还见过拿脸盆在水里想捞王八的......” 季昌指了指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鼎,一脸新奇地看向陈舟: “但像师弟这般,拿个炼丹不像炼丹,煮饭又嫌太小的鼎放在这...莫非是想看个天意,同湖里的灵物结缘?” “可这鼎也太小了些......” 陈舟闻言,不禁哑然失笑。 这位姓季的师兄倒是有些意思。 他摇了摇头,也不隱瞒,坦然道: “季师兄说笑了。” “师弟我既非钓鱼,亦非捕虾。” “此乃院师留下的课业,命我等以此鼎,在湖中捞月。” “捞月?” 季昌一愣,隨即將目光投向那鼎中尚未散去的一汪清水,眉头微挑: “水中捞月......” “这调调,怎生听的有些耳熟。” 他摸了摸下巴上乱糟糟的胡茬,眼珠一转,试探著问道: “不知是哪位院师给师弟布置的这般...嗯,別致的课业?” 陈舟神色一肃,拱手向西,正色道: “乃是都教院,陆院师。” “陆院师?” 季昌眨了眨眼,似是在回忆。 片刻后,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哦——你说的是陆棲霞啊!” “原来是这位。” 季昌脸上露出一副“那就难怪了”的表情,瞭然出声: “若是她的话,那便不出奇了。” 第25章 玉京,以珠代月 “陆棲霞......” 陈舟咂摸著这个名字,第一次知道陆院师的本名。 与此同时,心头也多了几分好奇。 “师弟陈舟,师兄可是知道陆院师!” “我不是好事之辈,只是偶尔听师弟、师妹们閒谈时提起一嘴。” 季昌原本有些吊儿郎当的神色收敛几分,目光投向西侧那处被云雾遮掩的高崖,语气里带著些许轻鬆愉悦的笑意。 “师弟既入了內门,想必也知晓咱们天光道院虽屹立东荒数千载,威名赫赫,但也並非是一道宗门。” 陈舟点了点头。 “这便是了,我天光道院实则不过是玉京本宗设在东荒的一处別院罢了,似这般的,还有七八余处。” 玉京本宗。 陈舟心头微震。 这个名字他在尘世不曾听闻只言片语。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还是眼下到了天光道院之后,方才在书中瞥见零星介绍。 言其隱於玉清清微天,不见山门,却是横压天宇十二仙宗上门之一,威势无两。 相比之下,俗世皇朝也好,这威震一方的天光道院也罢,似乎都只是这棵参天大树下延伸出的枝蔓与根系。 “陆院师,便是来自本宗。” 季昌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幽幽: “且並非是寻常外派的执事,而是正儿八经列在宗门金册之上的真传弟子。” “真传......” 陈舟咀嚼著这两个字。 在道院,甲等可称道种,却不设真传行列。 唯有在本宗弟子里亦是惊才绝艷之辈,方可得真传二字加身。 每一人,都是足以承载道统传承之辈,不可以常理视之。 “那这位陆院师的修为......” “不知。” 季昌摇了摇头,答得乾脆: “有人说是炼炁十二重楼已经攀登到了顶峰,只差一步便可缔结金丹,也有人说早就成就上品金丹...反正眾说纷紜,没个准数。” 说到这,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嘴角挑起一抹自得弧度: “不过,也许过不了多久,我兴许就能探听到几分,届时再与师弟你分说。” 陈舟微微一怔。 这话他听著...怎么里里外外都透著洋洋自得的味道? 难不成眼前的这位季师兄有什么喜事...... 可还不等他细想其中深意,便见季昌已然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指了指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天快亮了。” “我便也不扰师弟你的修行了。” 说罢,也不待陈舟回应,他便摆了摆手,沿著堤岸向湖心岛的另一侧走去。 背影在晨曦的微光中拉得老长,有些说不出的隨性自在。 陈舟望著他的背影,將那点疑惑压在心头。 偶然得遇的一位和善师兄,攀谈几句便罢。 再去探究人家的私事,便是不美了。 收敛心神,盘膝坐正。 趁著那一轮红日將出未出、紫气將生未生之际,运转引气诀。 不多时。 一缕至纯至阳的紫气破空而来,被他张口吞入腹中。 真气流转,温养百骸。 【太上感应引气诀lv4:21/200】 ...... 待到做完早课,陈舟便拎著空荡荡的小鼎,抱著几本书回了断崖孤院。 第一夜,除了在湖边吹了一宿的风,碰巧听了一肚子关於上宗的八卦,鼎中除了半鼎湖水,可谓是毫无收穫。 所谓的捞月,依然是个看不见摸不著的谜题。 陈舟也不急躁。 回到院中,补了一觉。 待到日上三竿,精神饱满地起来。 却也没抓耳挠腮像个猴儿一般研究怎么水中捞月,而是从柴房里翻出一把似是许久未用的柴刀。 去竹林里挑了几根老竹,叮叮噹噹一阵忙活。 不过半个时辰,一把虽显粗糙但颇为结实的竹躺椅便成了型。 试著躺了躺,竹片清凉,弹性適中,比起冷硬的青石確实要舒服太多。 陈舟满意地点点头,又回屋取了道书与一壶灵泉水。 待到傍晚,夕阳西下之际。 他便扛著躺椅,拎著小鼎,再次去了天光湖。 依旧是那座湖心孤岛,依旧是那块青石旁。 只不过这次,陈舟不用再盘膝坐在地上。 而是舒舒服服地往躺椅上一靠,將小鼎往身旁浅滩里一放,手里捧著卷【五行转运说】,借著余暉慢悠悠地读著。 偶有从旁边路过的几名內门弟子见状,皆是面露怪异之色。 虽然道院內里门人眾多,奇葩也有不少。 可像眼前这个穿著刚入门弟子道袍,正在对仙道修行劲头最冲的时候不埋头修行。 反倒像是自暴自弃般,跑来湖边纳凉度假的,还当真是独一份。 陈舟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你看你的,我修我的。 太虚之意,在於容,在於静。 若心不静,纵是想办法捞得起那月影,也不过是一场空幻。 若心静了,这满湖月色,何处不是入我怀中? 是夜。 月色正好。 陈舟看书看累了,便合眼小憩。 醒来时,便盯著鼎中那轮摇曳的月影发呆,脑海中不断拆解著修行法里的云篆真义。 每日晨间。 那位季师兄也会准时出现。 两人也不多聊,或是评论两句今日的天色,或是季昌兴致冲冲的说几句道院里的八卦。 只是陈舟敏锐地察觉到。 这位季师兄虽然每日都说是来“修行”,可他身上的气息却並未有什么明显的波动。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水边,看著那浩渺的湖水出神。 那种眼神...... 不像是,倒更像是一种即將远行之人,对於故土最后一眼的贪恋与告別。 他在看湖。 也在看这承载了他多年修道光景的天光道院。 几日下来,陈舟心中隱隱有了猜测,却並未点破。 只默默陪著这位有些奇怪的师兄,度过这晨光微露的一刻。 ...... 晃眼间,已是第三日。 这日夜里,天公不作美。 湖面上起了雾。 雾气如同流淌的薄纱,將整个天光湖笼罩其中。 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只透出一点朦朧的晕黄,洒在雾气中,更添几分淒迷。 “这下可好了,连个影子都没了。” 陈舟躺在竹椅上,感受著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 身旁的小鼎里,黑漆漆一片,只有半鼎清水隨著微风盪起涟漪。 若是换了旁人,此刻只怕早已焦急万分,或是打道回府。 毕竟捞月,无月可捞,还修个什么? 只不过陈舟也不起身。 静静地躺在雾气中,听著湖水拍打岸礁的声音。 手中书卷不知何时歪倒,心神一点点沉淀下去。 一种奇妙的感知如触角般延伸开来。 虽然肉眼看不见月,但在陈舟的感知里,那道明月始终高悬九天,从未离去。 眼下光芒虽然被云雾遮挡,可那股清冷孤寂的意韵,却也隨著光晕瀰漫,渗透进了这漫天大雾,沁入了这湖水当中。 “月本无心,水亦无相。” “此时无月,却胜有月。” 陈舟睁开眼,似乎有些明白陆院师课业的目的了。 旋而伸出手,在那空无一物的小鼎中轻轻搅动了一下。 隨后掬起一捧清水,看著水珠从指缝间滑落,发出滴答脆响。 “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满衣。” 轻声低吟间,陈舟只觉心头零星仅存的、关於得失的执念。 此刻也隨著这水珠一同落入湖中,化作虚无。 太虚者,空也。 正因为空,故而能容纳这无月之夜,能容纳这漫天迷雾。 这一夜,他虽未见月,却觉心中一片澄明。 识海深处,早就铭记在心的根本修行法第一篇的云篆文字。 此时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洗炼了一遍。 莹莹闪烁,透著微光。 ...... 第四日,清晨。 陈舟適时睁开眼,抖了抖衣衫上的水汽。 將竹躺椅留在了湖心岛,权当是赠予后来有缘人。 自己则拎著那只装著半鼎“月色”的小鼎,沿著湿滑的山道,向著洗墨崖行去。 鼎中只有水。 这便是他三个晚上得来的成果了。 一路行来。 山道上並无多少行人,许是陆院师寻常不大开课? 陈舟也不知晓,只埋头前行。 待到行至洗墨崖那方青玉平台时,发现一道女子靚丽的身影已在其间。 “顾师姐。” 目光环视,不见他人。 “怎一人在这里等候?” “陆院师今日早早就到了,齐云光早来一步,已经见过。” 顾清河一脸倦色。 说话间,眼睛微抬朝陈舟手里的小鼎打量。 见到內里同样空空如也,只有一汪清水,轻吁了一口气,似也放鬆了几分。 “真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居然人人鼎里都有月亮......” 收回视线,似也疑惑的喃喃自语一声。 陈舟瞧著眼前这位和先前印象里大为不同,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姿態的同道,不由心头哑然失笑。 “我亦是两手空空,怎生知道?” “唉,说的也是。” 顾清河嘆了口气。 陈舟见状,也不多言,免得触到这位的伤心事。 只是听著飞瀑滚滚、松涛阵阵,安然等候。 似也被他这般一无所获却分外潺然的样子所感染,顾清河不由挺了挺胸膛,恢復了几分往日神色。 若是只有自己一人毫无所获,那自然忧虑。 可眼下有了同命相连之人,便也就大为不同。 “眼下院师是在见......” 抬眸眺望深深內里,陈舟隨口问了句。 “王师弟、许师弟他们两人都未曾至。” 顾清河指了指被云雾笼罩的崖后洞府: “我来时,只有澹臺师弟一人到了。” “眼下...陆院师正唤了他进前去问话。” “澹臺云?” 陈舟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这倒是奇了。 以他对这位国师之子的了解,这廝向来是能偷懒绝不卖力,属於那种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的主儿。 此番这般积极,莫不是真让他瞎猫碰上死耗子,琢磨出了什么名堂? 正想著。 只见前方云雾翻涌,一道禁制光幕缓缓打开。 澹臺云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与顾清河先前的焦虑不同,这小子暗带喜色,步履轻快。 手里甩著那个和眾人一般无二的小鼎,晃晃悠悠的,甚至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儿。 抬眼看到陈舟二人,澹臺云眼睛一亮,快步上前,一脸得意的扬了扬眉毛: “陈兄,顾师姐,都在呢?” “看澹臺师弟这般神色,可是得了陆院师的夸奖?” 顾清河忍不住开口问道,语气里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夸奖谈不上,不过是指点了一二。” 澹臺云嘿嘿一笑。 虽然嘴上谦虚,可那股子得意劲儿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 他凑到陈舟跟前,眨了眨眼: “陈兄,你猜院师看了我的鼎,说了什么?” “什么?” 陈舟配合地问道。 心里也有些好奇他是如何“捞来”这湖中月。 “院师说,『虽取巧,却也不失为一种机变。』” 澹臺云说著,献宝似地將手中的小鼎往两人面前一送: “诺,给你们瞧瞧。” 陈舟与顾清河定睛看去。 只见在小鼎底部,赫然沉了一枚龙眼大小的夜明珠。 珠光柔和,透过澄澈的湖水散发出来。 乍一看去,倒真像是一轮圆月沉在水底,熠熠生辉。 “......” 陈舟嘴角微抽。 这操作,果然很澹臺云。 难怪陆院师说他取巧。 此月非彼月,似是而非罢了。 不过能得一句“机变”的评价,也说明陆院师並未全盘否定这种做法。 毕竟修行路上,法宝、外物,亦是实力的一种。 “还是师弟脑子活泛。” 顾清河看著那颗价值不菲的夜明珠,苦笑一声。 这种法子,她是断然想不出的,即便想得出,怕也是做不到的。 “嘿嘿,过奖过奖。” 澹臺云收起小鼎,对著两人拱了拱手: “那我就先回去了,前几日为了打磨这颗珠子,可是好几宿都没睡个安生觉。” “二位,祝好运。” 说罢,他也不多留。 一路哼著小曲儿下山而去。 目送他远去。 平台上再次陷入沉寂。 “顾清河。” 未几,陆院师声音穿透云雾,从上面平台响起。 顾清河身子一颤,下意识紧了紧怀中的小鼎。 旋而胸膛起伏,深吸一口气,抬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著陈舟勉强点了点头: “陈师弟,院师有唤,我先进去了。” “师姐请。” 陈舟侧身让开道路。 第26章 讲法解惑 顾清河出来的时候,日头已高。 与进去时那副颓唐模样不同。 眼下的她虽然仍面带倦色,但眉眼间鬱结的忧虑悄然散去,喜意盎然。 但倒也没忘了还在等候的陈舟,朝他传话: “陈师弟,院师在里面等你。” 陈舟頷首致意,侧身让开道路。 两人错身而过。 微风拂过,送来顾清河极低的一声语: “院师脾气很好,不用紧张。” 陈舟哑然,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位顾师姐,看著冷硬要强,心肠倒是一如既往的热络。 目送其背影消失在山道转角,陈舟收敛心神,整了整衣冠。 旋而拎著半鼎水晃荡的小鼎,直往洗墨崖顶。 穿过如水波荡漾的光幕,喧囂的风声瞬间止歇。 山顶唯有一方石榻,一汪清泉,一棵老松。 水汽氤氳间,陆棲霞盘膝而坐,月白道袍不染纤尘。 “陈舟。” 陆棲霞先前並未过问过他们名讳,眼下却也了如指掌。 陈舟对此並不意外,上前几步,在距石榻三丈处站定,躬身行礼: “弟子陈舟,见过陆院师。” 陆棲霞微微頷首,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手中那只只盛了半鼎清水、此外別无长物的小鼎上。 “这便是你这三日的收穫?” 陈舟把小鼎向前递出几分,神色坦然: “回院师,正是。” “三日前我就曾言,要视尔等成果指点修行。” 陆棲霞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喜怒。 “如今你这鼎中空空如也,便不怕我判你个不合格,以此將你拒之门外?” “弟子知晓。” 陈舟直起身, “但知晓归知晓,做不到便是做不到。” “弟子法力低微,那一轮太阴星高悬九天,非是人力可摄。既捞不著,何必徒劳。” “既捞不著,何必徒劳......” 陆棲霞咀嚼著这句话,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忽而话锋一转: “这几日,你可曾有过焦虑?” 陈舟略作思忖,如实作答: “起初是有几分。” “毕竟同门皆在为此奔波,弟子也不想落於人后。” “但后来在湖边坐了一夜,看了湖光山色,那点焦虑便也就散了。” “散了?” 陆棲霞淡淡道 “你倒是散得快。那你可知,其余几人是如何焦虑的?” “这......” 陈舟摇头: “弟子不知。” 这几日他除了和季昌閒聊,便是闭目养神或研读道书,確实未曾过多关注他人。 便是澹臺云,都未曾见过一面,说过半句话。 陆棲霞指尖在膝上轻点,缓缓道: “齐云光出身渔家,性子最是温吞老实。可为了此番课业,急得满嘴燎泡。” “但他也是个死心眼的,既接下了捞月的题目,便认准了要在水里寻个名堂。” “你猜他是怎么做到的?” “鱼?” 陈舟心头一动,脱口而出。 先前听顾清河言说前两人鼎中皆有“月”。 澹臺云是用珠子,眼下陆院师又说这齐云光既是渔民出身。 既然如此,怕便是和澹臺云一般用水中之物替代了。 “不错。” 陆棲霞点点头。 “天光湖深处,生有一种名为『银鳞月尾』的灵鱼。” “此鱼昼伏夜出,游动时尾鰭散发微光,宛若一弯新月在水中穿梭。” “齐云光下重饵,足足守了三日,终是让他钓上来一尾,养在鼎中,倒也算得上是水中捞月。” “原来如此......” 陈舟闻言,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一弯游动的“活月亮”,不禁暗赞一声妙绝。 这齐师弟看似木訥,实则大智若愚,能在绝境中寻得自身所长,確实不凡。 “至於澹臺云......” “他自知没本事捞月,也没耐心钓鱼,便索性用夜明珠替代。虽是取巧,却也算是一种机变。” “而顾清河。” 陆棲霞顿了顿神,似也有些无奈。 “她心气高,既不想取巧,又寻不到门路,只能学那猴子捞月,试图用术法去定住水中倒影。”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陈舟默然。 这一点,他先前外面见到顾清河那副模样时便已猜到了几分。 镜花水月,越是想抓,碎得越快。 “我让你们去捞月,非是为了考校神通,亦非是为了看你们有多大本事。” 陆棲霞目光扫过陈舟,声音转为肃然: “修行一道,越往上走,遇到的虚妄与迷障便越多。” “这捞月,捞的是月,考的却是心境。” “齐云光胜在诚,澹臺云贵物在变,顾清河虽落空,却也见了自己的执。” 说完这些,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陈舟身上,带著几分探究: “那你呢?” “你这空鼎,又是怎么个说法?” 陈舟低头看了看那隨著自己动作而微微晃荡的半鼎清水,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弟子以为,水中月,镜中花,是真亦是幻。” “若执著於『捞』这一动作,便落了下乘,因为幻象不可触。” “但若是能著眼於『月』这一存在,便也无需去捞了。” 陈舟抬起头,目光清亮: “盖因天上有月,水中方才有影。” “弟子將这鼎中盛满水,只需静待夜幕降临,明月自现。” “既然结果相同,又何必拘泥於是否將其禁錮在鼎中?” “况且......” 陈舟笑了笑,多了几分洒脱: “院师只说依照成果指点,却没定下何为好、何为坏的標准。” “故而弟子想著,尽力便好。” “剩下的时间,除了看鼎,便是读了几卷道书,琢磨了几句云篆,自觉...颇有收穫。” 静极。 山崖平台上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唯有不远处飞瀑轰鸣,阵阵传来。 良久。 “嗯。” 陆棲霞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音节,既没说好,也没说坏。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作为一刚入道院不久之人,能有这份豁达倒也难得。” 並未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陆棲霞大袖一挥,那只小鼎便自行飞起,稳稳落在石案一角。 “坐。” 她指了指下首的一张蒲团。 待陈舟依言坐下,陆棲霞的神色便已然是恢復了先前考问时的严肃。 “世间修行,一看心性,二看福源,三才看资质。” “你既能入得道院,且夺得甲等魁首,资质自然不差。” “能在那藏经阁浩如烟海的玉柱中,一眼相中【太虚元白凝真道章】,这份福源与灵觉,同样也是上佳。” “而眼下看来......” 陆棲霞手指轻轻点在石案上: “你这心性,倒也尚可。” 尚可。 这两个字从这位本宗真传口中说出,分量已是不轻。 陈舟心中微定,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不过,有些话需得提前与你说清楚。” 陆棲霞神色忽而变得严肃起来: “你所选的这门【太虚元白凝真道章】,非是我玉京本宗的嫡传,而是数千年前,道院一位前辈在一处古时遗蹟中所得。” “非是本宗?” 陈舟心绪紧了紧。 虽然先前看张师兄的反应,知晓此法难练且偏门,也知道藏书之地所藏道法並非全是本宗一脉。 但也没想到,自家的运气確实这般好,直接撞上 “不错。” 陆棲霞点头,直言不讳: “此法立意极高,直指金丹大道,甚至在所凝炼的真气品质上,比之本宗的一些真传法门还要精妙。” “唯一可惜之处,便是法门未尽,只有前九重。” “也就是说,你若是修此法,到了炼炁九重圆满,便会面临无法可修的境地。” “没有採药之法,也没有结丹要旨。” 陆棲霞目光灼灼地盯著陈舟,似乎想看穿他此刻內心的动摇: “即便如此,你也要修?” 陈舟无言。 炼炁九重,看似遥远。 但对於立志长生的修士而言,不过是漫漫仙途的起步。 若是费尽心机修到了顶峰,却发现前方无路,那该是何等的绝望? 但...... 陈舟摸了摸眉心。 识海深处,道种古树轻轻摇曳。 相性八寸三分。 距离最高九寸不过一步之遥的契合度。 除了此法,难道还要回头去修那些平庸之法,用下品真气去铸就一个註定无望道途的根基? “弟子......” 陈舟心里摇了摇头。 “弟子心意已决。” “且不说此法与弟子相性极佳,单是其所成上品真气之事,便值得一搏。” “至於前路......” 他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弟子既已选定,名册已录,玉钥已毁。便是现在想后悔,怕是也没有退路可走了。” “既无退路,那便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走了。” 陆棲霞点了点头,似也对他的这般选择不置可否。 只也摆了摆手,语气忽而轻鬆了几分。 “行了,大可不必摆出这副视死如归的架势。” “我既点出此弊,自然也有解法。” “若是旁人修此法,自然是死路一条。但你不同。” “你既是甲等道种,若是能在三十岁之前,功行修至炼炁八重,达成罡煞合一的境界。” “届时,自可凭藉这般功绩,得入玉京本宗。” 说到这,陆棲霞眼中闪过一笑意: “到了那时,无论你是想改换更高深的同源功法,还是请宗门內的师长出手,为你推演补全后续篇章,皆非难事。” “左右不过是费些功夫的事情罢了。” 原来如此。 陈舟心中那块悬著的石头落地。 只要有路便好。 三十岁前修至炼炁八重,虽然听著有些紧迫。 但细细算来,自家当今不过一十有四,上还有十六载光景。 八重境界,便是两年苦熬上一重,便也够了。 虽说修行非是算数,没那般正好的事情。 但前易后难,有多有少之下,这般时间已经算是宽裕。 倘若三十岁尚不能成,那便也证明他非是什么修道良才。 往后法门什么的,自也休做多提。 “多谢院师解惑。” 陈舟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 此时再看这位陆院师,只觉那清冷严肃的外表下,实则藏著一颗颇为护短且风趣的心。 明明早就安排好了后路,却非要先嚇唬自己一番。 这般性子,倒也真有几分本宗真传意气,隨性洒然,却又凡事尽在掌握。 “閒话少敘。” 陆棲霞收敛笑意,復归淡淡神情。 “瞧你方才所言,以及当下状態,对於那门太虚正法,想来你应是已有所悟。” “不瞒陆院师,正是。” 陈舟点头。 “既已入门,按理说便可著手修行。” “但我却不推荐你现在就开始正式引气。” 陈舟细细听著,不见惊讶,也不急於反驳。 如此表现入了陆院师眼中,又叫她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修行有前后,此是客观之事,你我都不能背离。比起那些同时入门之辈,你在修行一道上的了解,终究是少了些。” “【太虚元白凝真道章】號称古法,其行文逻辑、云篆排列,皆与今法大相逕庭。” “你钻研多日,固然有所领悟,但底子终究打得不够厚实。贸然修行,虽能入门,却也强求,於往后修行无甚利处。” 陆棲霞沉吟片刻,隨手在空中虚画了几下。 几点灵光凝聚,化作数行文字。 “你且先往道院所藏诸多道书杂论的临渊阁去,寻几本书来看。” “【洞玄灵宝虚空藏经】。” “【元始无量度人上品妙经】中的【元始章】。” “......” “还有【云笈七籤】里的【虚静篇】。” 陈舟心中默念,一一记下。 这几本书的名字听著便觉不凡,想来定也是先贤所作。 陆院师既然推荐而来,肯定也和自家修行有所关联。 “这几本书,不讲具体修行法门,只讲道理。” “讲何为虚空,何为金水之变...找到后借阅来读,若有不明,可持先前的令箭登临此崖,寻我解惑。” “还有......” 陆棲霞罕见沉吟片刻,抬眸问道: “你在云篆一道上...如何?” 陈舟略一思量,虽不知院师何意,但想到法种之助,便也自信的点了点头。 “尚可。” “那便好。” 陆院师似也去了一层忧虑。 “既然如此,那你去借阅时,便莫要看那些后人註解的译本。” “直接借阅前人直书,也就是用云篆书写的原文,此版本虽然晦涩难懂,但若读通,助益非常......” 第27章 临渊读经,太虚是我 院师只说法,不传经。 这似乎是门庭的一贯做派。 法不轻传,道不贱卖。 若是將一切都嚼碎了餵到嘴里,养出来的不过是只知道依葫芦画瓢的匠人,而非是求道者。 好在陆棲霞所点的这几本书,並非什么不传之秘。 既非功法,亦非神通,不过是些阐述修行理念的道论。 这类书籍,一向也不收录在重重防护,需以玉钥开启的藏经阁中,而是置於向所有道院弟子开放的临渊阁內。 如此,便也省去了道院中弟子不少繁琐手续。 因为方入道院不久,诸事忙碌,陈舟还未曾去过此地。 但听闻已久,多有神往下,故而也认的路。 下了洗墨崖,和路上而来的许文渊两人打过招呼,便是马不停蹄而去。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地势渐高,山风愈烈。 转过一道如屏风般矗立的青苍山壁,便见一片云楼,延绵在半山腰。 其高处比邻山头,远望下如琼楼探云海,仙雾繚绕;近观似鬼斧造神工,精巧绝伦。 其之巨,就算不是道院之最,却也不遑多让了。 便也由此可见,內里藏书之多,浩如烟海。 “临渊阁......” 陈舟驻足,仰观那块悬掛於顶层,歷经风霜而纤尘不染的黑底金字匾额,心头微震。 “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道院师长將藏书之地建於此处,怕也是为了告诫往来弟子,求学问道当存敬畏之心,不可有半分懈怠。” 而相传在玉京本宗內,还有一座“琅嬛玉洞”。 其乃是本宗证就元神的真人开闢於大罗天中的一处洞天福地。 內藏道书亿万,星河为烛,云霞为墨。 眼下这临渊阁虽不及那般仙家气象,但这股子矗立天地间、坐看云捲云舒的磅礴大气,却也足以令人心折。 陈舟遐想片刻,便压下心中念头。 整了整衣冠,拾阶而上。 漫步其间,恍恍惚如穿行云海,进謁天宫。 万千巍峨气象之下,更衬得行在此间的人渺小如蚁雀。 等到入了阁中,这种感觉便是更甚。 数百根合抱粗的木柱支撑起穹顶,而在柱子之间,则是一排排拔地而起、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巨大书墙。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其由不知名的灵木打造,散发著淡淡的防蠹清香。 每一层书墙旁都依靠著扶梯,供人登高搜寻。 更也根据高度不同,建著不同的木台交错其间。 放眼望去,不知有多少道院弟子上下往来其中,搜寻心仪书册。 有身著灰袍的外门弟子,也有青袍加身的內门师兄,甚至还能看到几个鬚髮皆白的老道。 但数百人在此,却无一人高声喧譁。 此般景象入目,让陈舟下意识放轻呼吸的同时也意识到。 这恐怕是自从他入了道院以来,所见过同门最多的时候。 一条条“书道”直通幽深,陈舟隨意选了一条。 穿行当中,沿著梯台往来交错几番,渐渐瞭然內里布局。 一条条书道看似將书阁分开成一个个单独前后空间,但通过不同的楼梯、木台,却也可轻易前往想去的任何一处所在。 同时,內里每一条书道所存的藏书也不尽相同。 左侧是丹、符、器、阵四艺,中间是诸般游记、杂谈、地誌,右侧则是最为厚重的道论、经义、感悟。 每一大类下,又细分无数小类。 如丹法之下,便分有:草木辨识、控火精要、丹方集录等等,叫人一看便知。 陈舟一路走过,只觉对那一类都十分感兴趣,都想去翻阅一番。 恨不得能生出千百双眼睛,得以將此间內容尽数烙印在脑海里。 只不过...... “若有了那般分化千万的神通,这些寻常书册便也不入眼中了。”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先寻到院师所说的那几本原本。” 按下心头那股子对於未知领域的新奇探究欲望。 陈舟收敛心神,径直向著右侧最深处的道论所在区域走去。 越往里走,人便越少。 毕竟比起那些术法之流,或是能赚取资粮的修真百艺。 这些枯燥晦涩、只讲道理的道论经义,著实是个冷门。 陈舟沿著书墙一路摸索向上。 而单单是一面书墙就高数丈有余,光是用以方便取拿的木台便分出了三层。 即便如此,最上层的藏书依旧看不真切。 好在每一列书墙最下方都有一本索引目录,內里记载著每一本藏书的所在位置。 陈舟好一阵翻找,终於將陆院师所说的几本书册位置寻到,默默记在心中。 过了这一关,后续便简单了。 攀爬向上,按图索驥。 “【洞玄灵宝虚空藏经】......” “【元始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元始章】......” “【云笈七籤·虚静篇】......” 一一抽出。 入手沉重,非是寻常纸张。 皆是由特製的灵蚕丝纸装订,虽歷经岁月侵蚀,却不腐不坏。 只是封皮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显然已许久无人问津。 翻开一看。 其內文字也並非任何一国的世俗文字,而是由一个个繁复的云篆勾勒而成。 “果然是原本。” 陈舟心中一喜,又仔细核对了一番。 確认无误后,这才抱著这几部厚重的典籍下了梯台,前往当中的都事道人那里登记借阅。 “这几本?” 负责登记的是一位年约四旬的师兄,鬚髮半白,正埋头整理手中书册。 待看清陈舟怀中抱著的几部古籍时,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隨即伸手拦住了陈舟递过来的身份玉牌。 “师弟且慢。” 都事道人指了指那几本书,语气客气,却也带著几分告诫: “这几本乃是本宗前辈留下的真跡原本,非是寻常拓印本。” “按阁中的规矩,原本珍贵,內蕴道韵,不可外借出阁。” “只能在此间阅览,或是自行抄录。” “不能外借?” 陈舟愣了一下。 他倒是未曾想到还有这般规矩。 不过转念一想,便也释然。 这些云篆原本,每一个字都是前辈高人在此间留下的心血,若是借出去不慎遗失或损毁,那便是不可挽回的损失。 毕竟拓本虽能记其形,却难传其神。 “是师弟鲁莽了,初来乍到,不知阁中规矩。” 陈舟歉意一笑,收回玉牌: “既如此,那师弟便在此处研读即可。” 道人见他通情达理,脸色也缓和了几分,点了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长廊: “那边设有桌椅,光线也足,师弟请自便就是。” “多谢师兄。” 陈舟拱手致谢。 隨后抱著书册,穿过大厅,来到了临渊阁外侧的一处迴廊。 这临渊阁的长廊设计得极妙。 並非封闭在室內,而是挑空建在悬崖外侧,是一处半开放的露台。 外侧是一排白玉栏杆,栏杆外便是那翻涌的云海与万丈深渊。 此时正值上午。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迴廊之上,將青石地面照得暖意融融。 不远虽也有几名弟子在读书,但因地方宽敞,倒也不显拥挤。 陈舟略过几人,自顾寻了处无人角落,在蒲团上坐下。 將几部古籍整齐地摆放在身前的石案上。 山风凛冽,吹动道袍猎猎作响。 向外探出身子,往栏杆外看了一眼。 只见云气在脚下翻腾,仿佛触手可及。 那种天地辽阔、自身渺小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顿也让陈舟原本有些浮躁的心绪瞬间沉静下来。 “在此间读书,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不再耽搁,他伸手取过最上面的那本【洞玄灵宝虚空藏经】,缓缓翻开。 书页微黄,云篆古朴。 “虚空者,无形无象,无声无色......” ...... 接下来的几日。 陈舟便又重新过上了过往几日的生活。 只不过,是从原来的孤崖小院,换成了眼下的临渊书阁。 早出晚归,夙夜苦读。 隨著阅读深入,以及对於云篆的理解不断加深,这些道论的真意便也在他眼前展开。 待陈舟一一读罢,便对陆院师越发佩服起来。 不愧是为上宗真传,眼光毒辣,一眼便看到他眼下所欠缺之处。 【洞玄灵宝虚空藏经】,讲的是器,更也阐述了虚空这一概念的本质。 虚空並非一无所有,而是一个巨大的藏。 因为它虚,所以能藏万物。 便也对应了【太虚元白凝真道章】中太虚二字的真意—— 修行者的肉身与神魂,便是这方太虚。 唯有將自身修成一个能容纳万物的虚空之藏,方能承载元白之气。 而【元始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元始章】,讲的则是源。 元始者,一也。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此书剖析了先天一炁如何分化五行的过程。 对於陈舟而言,这便是理解金水相生之理最好的教材。 金非凡铁,水非俗流。 所如何相生,自也玄妙非常。 至於最后的【云笈七籤·虚静篇】,讲的则是心”。 “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 人不静,则不见太虚。 彼时天光湖岸捞月,陈舟便对此点有所明悟。 此刻见来,只觉自身想法与先贤齐一,不由自感欣慰。 些许忐忑,全数散尽。 ...... 第九日,傍晚。 残阳如血,將云海染成一片金红。 陈舟合上最后一卷【虚静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数日苦读,心神尽数投入。 眼下骤然放鬆,整个人却也再支撑不住,直接软倒在地,神情萎靡至极。 “我的头......” 足足过了有小半盏茶功夫,陈舟方才渐渐缓了过来, 双手撑地,真气流转间勉强支撑身体头晕脑胀地站了起来。 可却依旧是浑身无力,只觉得立足处如在云端,绵软非常。 “这便是心神耗空的感觉?混混冥冥,不知天地为何物......” “倒也奇妙,可若是有可能,还是不要再尝试第二次的好。” 恢復了些许知觉,陈舟支撑著坐在蒲团上。 手臂则是落在石桌上,支撑著头颅,回味方才感觉。 整个人就如同平躺在了一片虚无不著力的空间。 上下左右,皆空空茫茫,不著一物,无所依凭。 思绪飘散不知处,兀兀腾腾一片。 陈舟扶额,眉头露出几分痛楚。 却也同时在不断回味体悟这种变化,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他目光一闪,神色震动。 “內照其心,心无其心;外鉴形骸,形本无形。舍其身则真身常住,墮其形则外形长存.......” 他猛地想站起身,可因为长时间的盘坐双膝早已麻木。 眼下这一动,顿时就让他整个人平扑倒地。 “原来,原来......” “这便是【太虚元白问道章】中所言的太虚了!此太虚並非太虚!” “是也!是也!” 此刻亦也在此间读书的其他道院弟子闻得此间动静,纷纷探头注目而来。 只见一少年人披头散髮,面容似也憔悴。 整个人平铺在地,却也不觉痛楚,反倒压抑著喉咙,低低肆笑,儼然疯癲了一般。 “唉,又疯了一个......” 似也看到散落在地面上的云篆原版道论,有人摇头不忍: “胡闹!” “看样子是今年才入门的师弟,负责接引他的师兄难道不曾说过道论晦涩,未有一定修行基础,切不可观原文。” “此人是谁,负责接应其人又是谁......” 议论声,声声入耳。 陈舟却也浑然不觉,在地上放声大笑道: “太虚是我,先空其身,其身既空,元白当现......” “合该如此、合该如此!” “我悟了!悟了!” 第28章 虚室生白,先天一炁 “这位师弟......” “师弟可是身子有恙?是否需我等唤执事师兄前来?” 几道关切又带著几分迟疑的声音,將陈舟从那股玄妙的明悟状態中唤回现世。 陈舟只觉眼前一晃,那片无边无际、包容万物的虚空迅速退去,重新化作了眼前这古朴厚重的临渊阁迴廊,以及周围几位身著青袍、面露关切的道院师兄。 意识到自己先前失態的他轻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因为窥得真法而仍在心头激盪不休的喜意。 双手撑地,缓缓起身。 虽然身形仍有些许摇晃,但那一双眸子却是亮得嚇人。 宛若两盏寒夜孤灯,透著股摄人心魄的神采。 “多谢诸位师兄掛怀。” 陈舟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袍,躬身行了一礼,语气诚恳: “方才师弟我研读道论,一时入神,忽有所悟,故而失了仪態,惊扰了此间清净,实乃罪过。” “原来是悟道了......” 周围几人闻言,脸上神色顿时由惊转奇,继而化作瞭然与讚嘆。 修行中人,最重机缘与顿悟。 似这般读经读到癲狂、读到忘我的,在道院里虽不多见,却也並非没有。 且往往能有此般表现者,只要不真的疯魔,日后必有一番成就,乃至得入本宗。 “师弟言重了。” 当先一位年长的师兄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散落在地的那几本云篆原本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看师弟面生,想来是今岁才入內门的新晋弟子?” “正是。” “嘖嘖,后生可畏啊。” 那师兄感嘆一声: “这才入门多久,便能通读这等晦涩原本,且还能从中悟出道理来。” “相比之下,我等在此蹉跎数载,却是有些汗顏了。” 眾人又是一番寒暄客套。 言语间,少了几分对待新人的轻视。 却也更多了几分对待同道,乃至於是潜力股的结交之意。 更有心细者,已暗暗记下了陈舟的面容。 便准备事后打听打听,眼下这又是哪一位深藏不露的甲等道种。 陈舟应对得体,既不倨傲,亦不卑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待到眾人各自散去,他便也不再停留。 將散落在地上的几部道论小心收起,去往阁中归还了原位。 隨后快步出了临渊阁。 此时夜幕初降,山风凛冽。 陈舟立於石阶上,只觉腹中空空如也,一阵强烈的飢饿感袭来。 连日苦读,时常忘记饮食。 眼下里,整个身子已然是到了极限。 但与之相反的,却是精神上的前所未有的饱满与亢奋。 就像是一柄蒙尘的宝剑,经过这九日的打磨,终於洗去了锈跡,露出了內里的锋芒。 “道理已通,真意已得。” “可谓是万事俱备——” 陈舟遥望断崖方向,脚下生风: “此时不破境,更待何时?” ...... 断崖孤院。 老梅树下。 一路脚下乘风,急急回返的陈舟眼下反倒安定下来。 也不慌慌张张的去入定修行,思付修持功法。 而是先在灵泉池畔痛饮了一番泉水,又取了些备下的乾粮充飢。 待到肉身气血稍復,精力充沛后。 这才在此间简单的沐浴一番,洗去这一身的风尘与疲惫。 换上一身洁净宽鬆的道袍,入得静室。 並未点灯。 只月光透过窗欞,洒在那张寒玉云床上,泛起清冷的幽光。 俯身而上,盘膝坐下。 嘶—— 一股凛冽的寒意透体而入,沿著经脉直衝识海。 陈舟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原本因为顿悟而有些躁动发热的头脑,在这股寒意的冲刷下,迅速冷静下来。 心猿归林,意马入厩。 “呼......” 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闭目调息,运转著【太上感应引气诀】,搬运小周天,一点点抚平肉身的疲惫,將自身状態调整至巔峰。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 待到体內真气充盈,精气神皆圆满无漏之时。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 眸光平静深邃,宛如古井无波。 “诸事皆备,是时候了!” 心念落下,双眸一定。 【太虚元白凝真道章】上所言,关於观想炼法的內容逐一铺陈开来。 先前读不懂、理不通的关隘。 眼下在【洞玄灵宝虚空藏经】等几部道论的映照下,一如冰雪消融,豁然贯通。 “炼炁之初,在於易。” “易者,换也。剔除后天驳杂凡气,换作先天纯净真炁。” “常人炼炁,多是採纳天地灵机,以量变求质变。而此法不同......” 陈舟心念转动,双手自然垂落於膝,按照法诀上言,结成太虚印。 “此法霸道,需先空其身,再造乾坤。” 一念至此,不再犹豫。 依照功法所示,舌抵上齶,双目微垂。留一线光而不视,神光內敛,反照自身。 心分两用。 一念守住灵台一点清明,不使昏沉。 一念化作慧剑,斩向自身对於躯壳外物的感知。 此是为【虚静篇】中所言的墮其形、至静篤。 渐渐的,在陈舟的內视感官中,原本坚实温热的肉身开始变得模糊。 骨骼、经络、血肉...... 这一切实实在在的物质,仿若隨著时间流逝化作了烟尘,一点点消散在视野感知当中。 但也並非是真的消失,而是精神层面上的一种遗忘与剥离。 当最后一丝对於肉身的沉重感消失时,陈舟只觉整个人仿佛悬浮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当中。 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四周空空茫茫,无声无色。 “太虚已成。” 陈舟心中无喜无悲,谨守一线清明。 接下来,便是洞见元白。 “肺属金,色尚白,为五臟之华盖。” “肾属水,色尚黑,为一身之元精。” 陈舟心念微动,在这片虚空中,观想出一轮白色的烈阳,高悬於华盖之位。 此是他体內的肺金之气。 紧接著,又在下方极深处,观想出一汪深邃的黑渊。 这便是对应他的肾水之精。 “金生水,子隱母胎。” 隨著陈舟意念引导。 便见那轮白色烈阳开始缓缓下沉,向著那黑渊坠落。 这过程看似简单,实则凶险万分。 金气锋锐,水气阴寒。 若是一个把控不住,两者在体內衝撞,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五臟俱焚。 陈舟不敢有丝毫懈怠,全神贯注。 心念如一,慎之又慎的控制著那股锋锐的金气,將其一点点研磨、柔化,使其不失锋芒却又多了几分圆融。 也不知过了多久。 当那白阳终於触及黑渊水面的瞬间。 轰—— 陈舟只觉脑后一震,仿佛有人在识海中敲响了一记黄钟大吕。 神智瞬间一片昏沉,眼前的一切景象尽数破碎。 一股无法言喻的大恐怖骤然降临。 仿佛整个人正在无由来的凭空下落,將要坠入无底深渊。 同时,又像是这具躯壳正在被无数把细小的銼刀一点点磨碎。 黑暗中,似有无数嘈杂的声音在耳边窃窃私语。 有人在喊“殿下莫走”,有人在喊“道种风采夺目”,还有人在喊“恭贺陈师兄,今日晋位真传”...... 更有诸般幻象纷至沓来。 或是昔日十王宅里的清冷孤苦,无人过问;或是一朝得入仙门,满心欣喜,更无人分说。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陈舟心头浅笑,不为所动。 他既已悟得太虚是我真諦,眼下又岂会在这修行关要时刻被这些外魔所惑? “我心即太虚,能容万物,亦能化万物。” “尔等不过是太虚中的一点尘埃,也敢遮我法眼?” 他不理不睬,持常应常定。 任由那些幻象生灭,只死死守住那金水交融的一点真机。 这般僵持,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过了百年。 终於。 那一轮沉入黑渊的白阳,在无尽的黑暗与重压下,发生了质变。 一点极致的、纯粹的白光,从黑渊深处猛然绽放而出。 一如利剑刺破苍穹,胜似初阳劈开混沌。 唰—— 那些幻象、杂音、恐惧...... 在这道白光面前,如积雪遇汤,瞬间消融得乾乾净净。 虚室生白! 陈舟只觉眼前大亮。 一股温润、清冷、却又沉重如汞浆般的气息,从那黑白交融之处诞生而出。 金生水。 庚金化壬水。 但这却也並非凡水,而是蕴含了金之锋锐、水之至柔的—— 太虚元白气! “成了。” 陈舟心中无喜无悲。 只见那道新生的太虚元白气,不再像先前的庚金之气那般狂暴。 它如同一条虚无莹白色的游龙,在太虚中欢快地游弋。 所过之处,虚空震盪,散发出阵阵仙音。 隱约间,陈舟仿佛看到有一尊尊身著白袍、面容模糊的神人,在这片虚空中浮现,手持玉简,口诵真经,似在为这道先天一炁的诞生而贺。 更有金莲涌现,天花乱坠。 种种异象,纷至沓来。 “法障而已。” 陈舟微微一笑,视若无睹。 他知道,这是自家真气品质太高,引动了虚空中游离的外魔,念头分化而下,意欲引自己墮落。 若是沉迷其中,以为自己真箇成了仙做祖,那便立时气散功消,甚至走火入魔。 “去!” 心念一动。 那条银白游龙瞬间衝出太虚,回归肉身。 现实世界中。 盘坐在寒玉床上的陈舟,身躯猛地一震。 一股前所未有的强大吸力,以他为中心爆发开来。 方圆十丈內的天地灵气,如百川归海般蜂拥而至,倒灌入体。 而此时,在他体內。 那道新生的太虚元白气,正如新生的孩童般,满是新奇的游曳在周身四野。 闯奇筋,过八脉,通游周府。 “炼炁二重,名为服气。” “服者,非是吞服,而是降服!” “要將这一身真气,彻底打上我的烙印,如臂使指,方算功成!” 而在同时,修成真气,顺利將功法入门的陈舟也並不停歇。 心念一起,调动起这股已然在游走间吞摄诸般灵机,不断壮大的太虚元白气,向著气海所在的“虚无一窍”狠狠撞去。 此处是为修行之根基,亦也是承载真气的源头。 先前引气诀所修而出的寻常真气只如江湖武夫的內力般,暂住虚表,並未深入。 眼下里,却也到了將其洞开的时机。 轰! 第一次撞击,气海震盪,陈舟闷哼一声,脸色微微发白。 但他神色却也丝毫不变。 些许痛楚,不过修行微末。 “再来!” 轰!轰!轰! 一连九次撞击。 每一次都如擂鼓,震得整间屋舍都在嗡嗡作响。 待到第九次撞击落下。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屏障被打破了。 那虚无一窍骤然洞开,化作一方小小的丹田气海。 虽然只有方圆寸许,但內里却云蒸霞蔚,气象万千。 隨之便见滚滚如潮的太虚元白气,欢呼著涌入其中,盘旋沉淀。 最终,化作了一汪浅浅的莹白金液。 真气液化! 这是唯有修行上品功法,且根基深厚者,方能在炼炁二重时显露出的异象。 寻常修士,想要修得此景,非得到了炼炁四重之后,方才可成。 “呼......” 也就在陈舟洞开丹田一窍,真气冲刷內外之时。 他的外在周身已是通体发光,披掛神曦,呈诸色混一,元白明光之象。 而体內那般初时孱弱,徐徐如明灭烛火般的太虚元白气,此刻源源而流,一如小溪淌淌。 “一窍通明,终得入门......” 陈舟豁然睁开双眼。 此番里,原本就明明湛湛的双眸,却又染上了一层莹白明光。 显而不贵,仙而不群。 恍若皎皎天上人,此间落凡尘。 “来!” 他张口轻轻一吐。 呼—— 静室之中,平地起风。 周围游离的天地灵机,齐齐躁动,蜂拥而来。 顺著周身十万八千余大小窍穴齐齐而入,匯入那一抹莹白当中。 炼炁二重,成矣! 第29章 灵机之数,金水相涵 初晨,薄雾冥冥。 山道之上,澹臺云手摇摺扇,向上攀爬而行。 步履虽快,嘴上却也不停,衝著身侧的女子不断出声笑道: “楚师姐,不过是些许消息罢了,张师兄既然说了,我还能忘了不成?” “眼下这断崖偏僻难行,晨间的露水又最是深重,何需你也亲自走这一遭。” 楚清微一袭素净道袍,发间只插了支青玉簪。 闻言浅浅一笑,脚下步子未缓: “师弟倒也莫怪。” “非是信不过师弟你,只是张师兄交代的事务关乎我等一月考核的定评,若是出了岔子,我也吃罪不起。况且......”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前方那片被晨靄笼罩的断崖: “我却是有些好奇,陈师兄自入了內院,便是深居简出,几番为同批入门者庆祝顺利得入內院的集会都也不见人影,如此...究竟又是在研习何等高深法门。” “还能是什么,左不过是啃那些旁人也不大能的懂云篆古书罢了。” 澹臺云撇了撇嘴,收起摺扇正欲再言。 却在此刻,两人脚步齐齐一顿。 只见前方那座原本隱於山林、毫不起眼的孤院內里,忽有一道冷冽明光透窗而出。 初时只如萤火微弱,但不过眨眼功夫后。 那光亮便就冉冉升浮,竟也穿透了屋舍瓦砾,乃至云雾禁制的阻隔,在半空凝成一团。 不似寻常光艷色彩般庸俗,亦也不像仙家惯用的青紫赤玄。 而是一抹极为纯粹的白。 白得近乎透明,白得冷冽刺骨。 “这是......” 见状,澹臺云脸上那股漫不经心的神色顿时收敛,下意识退后半步。 也就在那白光升起的剎那,两人只觉周遭原本温润的晨风陡然一变。 明明並未结冰,却有一股直透骨髓的寒意扑面而来。 “好生锋利的庚金之气!” 楚清微美眸微睁,亦是运起真气护体,眼中满是讶色: “不对,不仅是金气......” “若只是金气,当锐不可当,但这气息中却又夹杂著......” 话音未落,异变再生。 那团悬浮於半空的惨白光团,在达到极盛后,竟並未炸裂开来。 反倒是如水银泻地般,变得粘稠、厚重。 原本刺目的白光开始流转,渐渐生出几分幽深的黑意。 白者为金,黑者为水。 金水相生,虚实相涵。 方圆数丈內的天地灵机仿佛受到了某种强令召唤,不断向著那光团中心坍缩。 青、黄、赤等杂色灵机被无情排斥在外,唯有代表金与水的两色灵机被捲入其中。 嗡—— 一声沉闷的低鸣自无名处响起。 並非耳闻,似也直接响彻在二人心湖之上。 紧接著,便见那团交织著黑白二色的光团骤然收缩,化作一点不可直视的空。 周遭的一切色彩、声音、甚至连光线都在这一刻被此物所所吞噬。 若是有人此刻盯著看久了,怕是连神魂都要被那股子虚无之意给吸了进去。 澹臺云只觉心神一阵恍惚,仿佛置身於无垠虚空,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一股大恐惧自心底油然而生。 “咄!” 他猛地咬破舌尖,借著剧痛回过神来,背后已是一层冷汗。 再看身旁楚清微,亦是面色苍白,身形微晃。 “这般法意,陈兄究竟是在修个什么法门?” 澹臺云咽了口唾沫,摺扇也不摇了,死死盯著那处院落: “炼炁一重破二重,不过是真气化液、洞开丹田罢了,何曾见过这等宛若虚空演灭的动静?” 楚清微目光灼灼而视。 一念守心,定住摇曳思绪。 言语轻轻,似是在喃喃自语,又似是在同澹臺云分说: “这般...气象,中正平和中透著巍峨宏大,显然某种直指本源的上乘真功。” “如果我猜的不差的话,应是那门【太虚元白问道章】无疑了。” “短短十数日便能窥见真意,炼法有成,陈师兄他......果然非同凡响。” 就在两人惊疑不定,胡思乱想间。 那一点容纳万般灵力,遂成一点的“空”,疏忽间便隱没於无,神异消隱。 澹臺云和楚清微两人还未从这般变化里回过神来,便见风轻云淡。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 静室內里。 陈舟分心两用,一面存思太虚,一面以念头催动初生的太虚元白气,落入双眸。 以真气之力,遍察四方灵机。 道书有云:天地成於灵机之变。 在凡人眼中,山是山,水是水。 但在眼下的陈舟眼中,这世界的表象被剥离,露出了內里最为本质的骨架。 木不是木,石不是石。 是无穷无尽、色彩斑斕的光点。 充斥在每一寸空间,每一缕微风,甚至每一粒尘埃之中。 “天地灵机,依照清浊种属,合该十二万九千六百之数,是为一元。” 陈舟心头流转著【太虚元白凝真道章】中对於灵机的阐述。 视线所及之处,那些原本混杂在一起的光点,开始在他的感知中分门別类。 顿时间,陈舟便亲眼察觉到了灵机变化的微妙性质。 单单是隨著日出从门窗缝隙里洒落在厅堂的晨光当中,便有种种灵机纠缠。 种属不一,各有微妙。 陈舟按照法门上所言的辨气法,一一印证,一一將其分门別类。 此晨曦微光中,大致有阳属灵机九种。 除却其中比较驳杂,不符合轻灵纯净的辨气理念的三种,他所能確切感知辨別的只有四种。 分別为,隨著日出而升的少阳紫气,日上三竿使得妖邪辟易的青阳灵机,以及潜阳、列阳两种。 “这天地间的灵机学问微妙,实属修行之辈炼炁第一课。” “而道有六阳,我却只能辨察出四种,距离那般一眼著落,秋毫洞察的境界还差的远。” 陈舟微微一笑,却也不妄自菲薄。 辨气法只是基础,不在高深,能找寻到適合自家修行之灵机便为妙。 毕竟似他们这般炼炁修行之辈,就是要从这般繁复浩渺的天地灵机当中,精准地挑选、采摄出与自身功法契合的那一部分。 去芜存菁,炼假修真。 “我修金水相生之道。” “故而......” 陈舟心念微动,体內刚刚开闢的丹田气海轻轻一震。 一股无形的吸力透体而出。 周遭虚空中,那些包容金水二相的灵机,登时便如乳燕投林般蜂拥而至。 而其余杂色灵机,则被真气中自带的“太虚”之意轻轻推开,不得近身。 “这便是採气了。” 陈舟感受著一丝丝经过筛选、提纯后的灵机匯入丹田,壮大著那一汪浅浅的金液,心中生出几分明悟。 相较於入道感气那一关的玄之又玄,这一步服气採药,其实並无什么太大的关隘。 无非就是水磨工夫罢了。 但饶是如此,世间修士能在此境一日千里者,依旧凤毛麟角。 究其原因,无外乎“灵机不昌”四字。 寻常散修,寻个灵机充盈之地已是难上加难,更遑论还要要求这地界上的灵机属性能够契合自身功法? 故而修行界里便流传出一句戏言: 灵机越怪,老得越快;灵机越少,死得越早。 这话笑的,便是那些因功法偏门、难以采摄足够灵机积累道行,因而困顿一生的苦修士。 “好在我身在道院,乃是东荒地脉匯聚之所,万般灵机皆备。” “加之眼下所修的【太虚元白凝真道章】虽是古法,但立意高远,以太虚之意统御金水二相诸气,采摄效率远超同济。” 诸般思绪落定,一番修行终於功成。 陈舟也不见著急起身。 反倒是心神內敛,沉入识海。 念头探入,只见那株扎根於虚无的道种古树,此刻也似是得了滋养。 原本光禿禿的树干上,又向上抽长了几许。 而在那代表著【太上感应引气诀】的枝椏旁,又见一根通体如莹白美玉雕琢般的新枝抽条生出。 枝头掛著一枚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周遭隱有金戈交鸣与流水潺潺声迴荡。 几行云篆文字,浮现在陈舟心头。 【太虚元白凝真道章lv1:1/10】 【特性:金水相涵】 【金水相涵:金生丽水,玉出崑冈。采摄金水二相灵机效率提升半成;御使相关术法时可得金水二性加持,若水之绵长,若金之无坚】 “获取特性的界点又提几筹,且特性效用实为採气修行效率提升半成......” 陈舟心头微喜。 却也莫小看这区区半成。 修行是一场与天爭命的长跑,短时或许看不出什么差距。 可日积月累下,这半成的差距,便足以拉开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 至於后面那条关於术法的增益,虽眼下还未曾习得什么攻伐手段,但稍作推演,便知其妙用无穷。 金之锋锐主杀伐,水之柔韧主缠绵。 两者若能隨心转换,临敌对阵之时,必能叫对手防不胜防。 “这便是道种之威了。” 陈舟暗自点头。 有此特性傍身,再加上引气诀所衍生的【通脉】特性。 两相加持之下,往后採气修行更会快上几分。 更別说...... 【太上感应引气诀lv4:179/200】 而先前如果陈舟记得不差的话,此般引气诀的进度应当是【169/200】无疑。 “也就是说,我所修的道章每涨一点进度,引气诀便会十倍之。” 念及此处,陈舟不禁长身而起,舒缓一夜修持而略生僵硬身体的同时。 亦也长吁一口气,惊喜出声。 “妙极!” 修行於天爭时,时不我待。 陈舟本来便在道章入门后思索是否还继续修持引气法。 虽然会耗些时辰,但得来的特性以及法种实在诱人,轻易不愿捨弃。 眼下里,却无了那般抉择之忧。 正当是。 置於桌上的身份玉牌忽而闪烁起莹莹光亮。 陈舟面色一动。 有客至。 第30章 几人入道,仙门大开 门外,晨风卷著残余的寒意,在空寂的山道上打著旋儿。 见异象散去,敛了各自面上惊疑的两人便也快步上前,抵至陈舟所居院落。 心头思绪各异,便一时再没有攀谈的兴致。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澹臺云摇著摺扇的手都有些发僵,目光在那扇紧闭的院门上转了几圈,终是忍不住开口: “楚师姐,我看咱们还是別在这乾耗著了。” “我瞧方才那般动静,陈兄定是刚做了突破,眼下多半正处於稳固修为的紧要关头。” “咱们就在这乾耗著,若是他一时半刻不出来,岂不是误了你的差事?” 说著,他合上摺扇,在掌心轻轻敲了一记: “若是师姐信得过,不妨便將此番知会事项告交给我,待陈兄出关,我再转告便是。” “左右咱们两家离得近,倒也方便。” “这......” 楚清微秀眉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迟疑。 她此番主动揽下这传讯的差事,固然是为了替张守愚师兄分忧,在积年老师兄面前露上个脸。 可私心里,却也存了几分探究之意。 同为甲等,当初在潜龙浦时陈舟固然拔得头筹,但內心里作为世家出身的几人多是不大服气。 想要在入了內院之后,再做较量。 可谁曾想到,自打入了这內院后。 这位陈舟陈师兄便是如同石沉大海般,了无声息。 除了前些日子和王、许二人一同在都教院院师座下一同听讲,便也再无半点消息传出。 就连先前几次同批弟子的聚会,也不见其踪影。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方才那般引动天地灵机异变的气象,著实让人心惊。 “也罢。” 楚清微嘆了口气,正欲点头应下。 吱呀—— 面前那扇紧闭了许久的木门,忽而在一阵轻微的摩擦声中缓缓向內洞开。 原本笼罩在院落四周、如云雾般翻涌的禁制,此刻也似是隨著主人的心意,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露出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自门內缓步而出。 青袍磊落,黑髮隨意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 此时的陈舟,周身那股子令人心悸的气息已然是尽数收敛。 整个人看去,便如一块温润的璞玉,內里光华流转,却又不显山露水。 唯有那一双眸子。 顾盼之间,隱有莹白毫光闪烁。 清冷如月下寒泉,灼灼光耀间,直叫人不敢直视。 “澹臺兄,楚师妹。” 陈舟立於阶上,心头虽有讶然,不明这位楚清微缘何登门。 却也没失了礼数,拱手一礼,面上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歉意: “適才修行略有所得,一时未能察觉二位到访,让二位久候了。” “陈兄这是哪里话!” 澹臺云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番,嘴里嘖嘖有声: “修行破境乃是头等大事,我等替陈兄护法片刻,也是应有之义。” 说著,他也不见外,拉著骤见陈舟光景,眼下还在此有些愣神的楚清微便往里走: “这外头风大露重,陈兄不请咱们进去坐坐?” “请。” 陈舟侧身,將二人迎入。 院內依旧是那般清幽景象。 老梅虬枝,灵泉汩汩。 几人於石桌旁落座,陈舟取出几只玉盏,引了些灵泉水相待。 虽无灵茶,但这泉水甘冽,蕴含灵机,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略作寒暄,饮过一盏水后。 澹臺云是个藏不住话的,放下杯盏便直入正题: “陈兄,你这几日闭门不出,怕是还不知道今夕何夕吧?” 陈舟闻言,放下手中玉盏,略一思忖: “山中无甲子,倒確实有些模糊了。” “今日已是月末最后一日。” 澹臺云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神色多了几分郑重: “明日,便是道院定下的一月考核之期。” “张师兄那边传下话来,明日辰时,所有新晋弟子需前往问道坪集合,届时会由传功长老亲自查验修为进境,评定优劣,发放道功。” “原是此事。” 陈舟微微頷首,目光转向一旁端坐的楚清微。 楚清微此时也回过神来,见陈舟看来,忙敛衽一礼,正色道: “正是。” “清微受张师兄之命,特来知会各位同门,切莫误了时辰。” “此番考核关乎甚大,不仅涉及道功赏赐,更关乎日后在道院中的座次排列,还望师兄重视。” 自进门起,她的目光便未曾从陈舟身上移开太久。 方才离得远看不真切,此刻近距离相对,那种感觉便越发强烈。 眼前这位陈师兄,虽就坐在那里,气息平和。 但给人的感觉,却好似面对著一汪深不可测的幽潭,或者是那高悬天际的孤月。 明明近在咫尺,却又好似远在天边。 这般景象,却也绝非是寻常刚刚突破炼炁二重之修所能拥有的气象。 “多谢师妹告知,陈舟省得。” 陈舟点头谢过。 对於这考核,他心中早有计较。 眼下修为已破,道章入门,自然是无惧。 或许比不得那些有家族助力,勇猛精进之辈,但也不会落於下乘就是了。 倒是另一事,让他颇感兴趣。 “敢问师妹,此番我等这批入门者,除却咱们几人,最终留下的...一共又有几何?” 楚清微闻言,与澹臺云对视一眼,神色间多了几分复杂。 “咱们这一批,虽然號称是大年,甲等便有七人之多。” “但剩下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伸出纤长手指比划了一个数: “统共百二十人。” “甲等七人,乙等十二。” “至於丙等......” 楚清微顿了顿,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出的意味: “仅有一人。” “一人?” 陈舟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错愕。 按照道院规矩,一月之內能感气成功,便是丙等。 这百余人皆是经过筛选,神思敏捷,天分不俗之辈。 怎生会如此惨澹? 但转念一想,陈舟便也恍然。 “云篆。” 他轻声吐出这两个字。 “师兄明见。” 说到此时,便连楚清微脸上也不由露出几分苦涩: “正是这云篆。” “那一册【太上感应引气诀】,通篇皆由云篆书就。” “对於似我们这些因家传之故提前有所准备之人,自然不难。但对於那些出身寒微、从未接触过此道的弟子而言,无异於天书。” “若能早些明白其中关窍,自然早就入了门,甚至如我等这般修至一重,乃至更上。” “可若是学不明白......” 澹臺云接过话头,颇有感慨: “若是学不明白,纵使道院再多给上十余天的功夫,又能如何?” “不开窍,便是再看上一年,那字依旧是字,气依旧是气,两不相干。” “至於那唯一的丙等,估摸著也是个倒霉蛋,在感气上差了功夫,耽搁时辰,故而才落到丙等行列。” 陈舟默然。 大道无情,筛选之残酷,往往便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门槛上。 识字、明理、感气。 这一步步走来,不知拦下了多少心怀长生梦的少年人。 三人相对无言,一时之间,院內气氛有些沉凝。 物伤其类,虽已上岸。 但眼下回头看著那些被浪潮拍回凡俗的同列们,心头难免几分唏嘘。 咚—— 咚—— 正当此时。 一阵宏大庄严的钟声,忽自从道院极深处荡漾开来。 钟声悠扬,不似寻常报时的晨钟暮鼓。 每一声落下,都好似敲在人心头,引得体內真气隨之共鸣震颤。 一声、两声...... 直至六声方歇。 “这是......” 澹臺云霍然起身,手中摺扇“啪”的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 几人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东方天际,原本朝霞晕染的火红云海之中,竟有一座巍峨仙宫隱约浮现。 琉璃瓦,白玉柱。 飞檐斗拱,瑞气千条。 在那仙宫四周,更有仙鹤飞舞,群星点缀。 好似那传说中的天上海市,又如人间难得一见的蜃楼奇景。 “洞天显圣!” “这是有人拜入本宗了!” 不知是谁在远处山头惊呼了一声。 紧接著,整个內门似乎都沸腾了起来。 无数道人影从各个山头、洞府衝出,仰头观摩这等盛景。 “拜入本宗?” 陈舟心中一动,目光紧紧锁住那片云海仙宫。 “是了。” 一旁的楚清微也站起身来,俏脸上满是震撼与艷羡: “道院有训。” “若有弟子能在三十岁骨龄之下,修至炼炁八重,达成罡煞合一,铸就上品道基。” “本宗便会降下接引仙光,洞开两界门户,接引其入玉京修行。” 三十岁,炼炁八重。 陈舟眸光微凝。 这不也正是陆院师先前所言,自家想要补全道章的唯一路数。 却不曾想今日,便能亲眼见证一位师兄率先踏出这一步。 正看个稀奇间。 便见那云端仙宫紧闭的朱红大门缓缓洞开。 一道璀璨金光铺陈而下,化作一道长长的白玉阶梯,直直垂落至天光湖畔。 而在那阶梯尽头。 一道身著天蓝道袍的身影,正拾阶而上。 步履从容,身形挺拔。 虽看不清面容,但那股子隨性洒脱的气度,却也让陈舟升出几分熟稔。 “这人是......” 陈舟瞳孔微缩,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前几日偶然结识的身影。 “季昌!” “原来季师兄所言,或许不日便能知晓陆院师修为之事,竟是此般......” 似也想到什么趣事,陈舟哑然失笑。 如此想法,却也符合他对这位仅仅数面之缘师兄性子的了解。 也就在那道身影行至金光阶梯末端,即將踏入仙门之时。 便有一道宏音,徐徐然在整个道院上空响起: “兹有道院弟子季昌,年二十有三。” “采炼【玄冥真煞】,合运【九天清微罡】。” “罡煞合一,龙虎交匯。” “铸就【水镜涵虚】上品道基。” “功行圆满,品性上佳。” “今依祖师律令,录入金册,接引归宗,赐號传法!” 哗——! 话音落下,漫天云霞齐齐震动。 无数金花自虚空坠落,地涌青莲。 这般声势,比之先前陈舟突破时的异象,又何止宏大了百倍千倍。 如此方才能算得上是一句真正的仙家气象! “季昌...竟然是他!” 澹臺云回过劲来,弯腰捡起摺扇,嘴巴微张,一满脸不可置信: “我曾在天光湖约见师姐同游...咳咳,请教修行时,见过这人几次,只当是个混日子的老油条,却不曾想......” 不曾想到竟是个年仅二十出头,便得炼炁八重修为,铸就上品道基的修道种子啊! “弟子季昌,谢过宗门恩典。” 云端之上。 季昌对著那仙宫深处躬身一拜。 起身欲行,向前迈出半步的同时。 復又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下方那生活了数载的山川草木,眼中闪过一丝留恋,却又很快化作坚定。 正欲收回目光,直入本宗。 便在此时,余光一瞥间,穿透了层层云雾,落在了那片断崖之上。 霎时间,便见那个立於院中、正仰头相望的少年身影,落入眼中。 季昌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似也想起了些什么趣事。 隨即就见他屈指一弹。 咻—— 一点灵光自云端洒落,如流星般划破长空,径直向著断崖方向坠落而来。 “水里捞月的有趣师弟,师兄我先走一步,且在本宗等你。” “去也......” 第31章 断尘缘,龙湖剑诀 三五日光景后。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景国地界,草木摇落,官道两侧的枫杨早已被秋霜染透,赤红如血。 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碾碎了郊野寂寥。 十余骑黑甲道兵沉默前行,座下並非凡马,而是筋肉虬结、鳞甲微覆,混杂了妖兽血统的灵驹。 这些骑士皆都身负长戈,面覆铁甲,儘管已经连日奔行多时,可依旧不见疲倦。 周身气机更是连成一片,隱隱压得周遭鸟雀不敢惊飞。 队伍中后段,两匹青驄马步履稍显轻快。 陈舟著一身素色道袍,玉带束腰,更显的其人身姿挺拔,如松如羽,英姿傲傲。 腰悬象徵道院弟子的玉牌隨著马背起伏,目光却落在前方那些锐士背影上。 “那是『斩俗营』。” 身侧的澹臺云轻摇摺扇,即便在马背上顛簸,他的发冠依旧一丝不苟。 顺著陈舟的目光落过去,说话语气里却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皆是曾在道院修行,却最终止步於炼炁三重的师兄。” “仙路断绝,又不愿归乡做一个富家翁,或是做个都事道人,愚愚混日。便投身这斩俗营,做个道院弟子护法,换取道功,以此供养家中后辈。” 陈舟微微頷首,收回目光。 那些骑士背上隱隱透出的暮气,与这萧瑟秋景何其相似。 所谓仙道,一步踏空,便是云泥。 若无识海中的道种,自己或许连成为这些道兵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十王宅里化作一片枯骨。 “陈兄似乎兴致不高?” 澹臺云侧过头,见陈舟面色沉静如水,不由得嘆了口气,合上摺扇道: “莫非还在为半月前的『秋闈小比』掛怀?” 陈舟神色微动,並未接话。 几天前,道院开启新人入內院后的首次考评。 彼时他凭藉【太虚元白问道章】炼炁小有所成,將那一缕先天真气打磨得圆融无漏。 以炼气二重的修为,引得传功长老侧目,最终得了个“乙上”的评定。 本来这也是个不俗的成绩。 自有道院以来,凡入院弟子里也能得个中上评价。 只不过,强中自有强中手。 李慕白、王玄等几人赫然已是炼气三重,轻取甲等。 不仅如此,李慕白更是凭藉贯通百窍穴的功夫,傲视同儕,轻取下这一届唯一的灵池洗炼名额。 过后,院中便给他们这些入门弟子一个假期,得以归家省亲。 说是如此说,可此番一別,往后修行课业深重,再见怕也又不知是何年何月。 故而,也有道院弟子將此举戏称为—— 断尘缘。 其他人或有各自的事要料理。 陈舟生来天家,母妃早亡,和作为天子的父亲却是没丝毫感情可言。 眼下归来,却也不过是为了拜谢先前助他取得道院考核资格的皇姑姑。 顺带的,再去询问一番陈年往事。 毕竟,听多年前便已去世的老僕福伯临终所言。 当年母妃在宫里,唯一熟识之人,便也只有她了。 见陈舟久久沉默不言。 澹臺云以为戳中了他的心事,驱马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 “陈兄,你便是太过实在,一门心思抱这功法不放。” “世家修行,讲究的是步步为营。故而早在上山前,家里便给备足了用以冲关炼炁的资粮。” “张师兄当初虽说要咱们在炼炁三重前把这真法入门,转化真气,但也没说非得要在炼炁二重就是。” “可这一月之期却是不等人,若是拿不到好名次,便是一步慢,步步慢。” “所以大伙儿都默契地选了先提境界,把名次和道功拿到手,日后又有大把的空閒时间来钻研真法,补全根基。” 说到这,他看了陈舟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哪怕是我...咳,也不例外,用了家父提前准备好的【甲子益气丸】,这才勉强蹭了个炼炁三重。” 陈舟闻言,侧首看了他一眼。 只见这位国师之子虽然嘴里说著些宽慰的话,但眉眼里那股喜色分明。 显然,心头也有几分与李慕白等人並肩,扬眉吐气的意气。 这番话头说罢,忽然意识到到不该在陈舟面前重提伤心事,澹臺云便又话头一转: “不过陈兄也不必掛怀,你毕竟孤身入道,不知这其中的弯绕。” “光是以你那日所展露出来的真炁浑厚,张师兄便私下曾言,你根基之厚,乃此届第一。” “我等还要收拾收拾,埋头苦苦参悟功诀。反倒是你,修行至五重之前,再无阻碍,当是一马平川。” “承澹臺兄吉言。” 陈舟拱了拱手,面上浮起一丝淡笑。 心中那一丝微澜,却早已平復。 道理他自然懂。 世家子弟以丹药铺路,是以身为鼎,以药为薪。 求的是就是一个烈火烹油般的速成。 而他固然不知此般关要,一心参悟真法。 可却也將错就错,奠定了浑厚根基,未来道途自是大有可为。 而李慕白等人看似领先一步,但日后免不了要重走回头路,拾遗补缺。 耗费的时间、心力,自也不多提。 这便是公平。 天道从未有偏颇,所得必有所失。 “不说这些扫兴事。” 澹臺云见气氛有些凝滯,目光一转,便落在了陈舟马鞍左侧掛著的一张黑色长弓上。 此弓身不知是何种木料製成,漆黑如墨,並无花纹。 只在握把处缠著一圈麻布,平凡中內敛锋芒。 “相识数月,倒是不知陈兄竟还精通射艺?居然用刚得来的道功换了这么一柄符器......” 正如世间功诀概有上下高低品阶之分,修士所用的诸般法器亦然。 虽说划分標准各自有之,但大致还是因所炼禁制层数强弱而定。 从下至上,划分为符器、法器、灵器,乃至更上的纯阳仙器。 而澹臺云虽是以此转移话题,不过眼中却也难免几分好奇。 修士斗法,多喜飞剑法宝,再不济也是针、鼎、塔之类。 除非是专修有神射术法的修士,否则鲜少有人会背著这般笨重的兵器。 “幼时居於深宫,身若浮萍,故而以此强身健体罢了。” 陈舟隨口应道,左手却下意识地搭在了弓身之上。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木质,识海当中,那株参天大树微微摇曳。 树冠一角,一朵似也像真龙般鳞甲分明的花朵,正隨著他的触碰而轻轻律动。 此物,名为【小龙湖剑诀】。 多日前,那位年纪轻轻便以炼炁八重修为晋入本宗的季昌师兄。 在迈入云海仙宫,进入本宗前,曾有一道神念扫过。 或许是缘分使然,又或许是玩闹心作祟。 便以一点灵光指化,予了陈舟一门剑诀。 名为剑诀,实则是一段关於“水势”的感悟。 季师兄出身寒微,拜入道院前曾是江湖游侠。 年纪轻轻便打遍江湖无敌手,倍感寂寞下於八百里龙湖观潮起潮落,悟出一剑。 后入道院,仗之斩妖除魔,又衍生出几多变化。 当年虽只是凡俗剑极,可眼下却也算是门八品的剑道传承,不可小覷。 陈舟得来,疑惑之余,自也倍生感激。 本是想从道院里换来一柄飞剑,用以在下山的路上钻研。 只是没想到,此物甚为珍贵,自己那点道功却是远远不够,无奈之下,便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选了一把弓。 弓如满月,箭若游龙。 以箭演剑,虽然不伦不类,但仰仗著骑射功夫,也勉强可行。 这几日行路上,陈舟便是以此法来修行这门剑诀。 进度不快,却也算是入门。 【小龙湖剑诀lv2:21/50】 第32章 射虎,承人一诺 “咦?” 正当两人閒敘之际。 前方那队原本肃肃而行的道兵忽然勒马停驻。 胯下的黑鳞驹打著响鼻,转头视线著落向一旁官道右侧的茂密山林。 呼—— 一阵腥风平地而起,捲起官道旁的枯叶,打著旋儿扑面而来。 紧接著,道旁那片茂密的红枫林猛地炸开。 一道斑斕巨影,携著惨烈恶风,毫无徵兆地窜出。 那不是寻常猛虎。 其身长足有丈余,背脊上一条黑线隆起似刀锋,双目赤红如灯,周身竟隱隱有一层淡红色的血煞之气繚绕。 显然,是见过血,吃过不少人的恶物。 变起肘腋。 但此番道兵既然能被排下,已做一路护持,自然並非凡俗。 本书首发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群骑散开,刀枪並未出鞘,显然也並未將其看在眼中。 一旁的澹臺云更盛。 虽是骤然被此物跳出略有所惊,可很快就回过神来。 眉宇微挑,朝著陈舟打趣。 “真是巧了!” “却也不知,此番能有幸品鑑一番陈兄射艺?” “自无不可。” 陈舟也不做拒绝,手指轻巧在马鞍左侧一抹,也不见如何动作,长弓便是挽在手心。 张弓弯如满月,远超世俗弓力的符器长弓被他轻鬆拉开。 澹臺云话语方落,眼中新奇亦也不曾散去。 便听—— 崩。 如琴弦崩断,又似裂帛乍起。 陈舟端坐马上,身形未动半分。 周身原本潺然平淡的气机,便也豁然一转。 並未如是锋芒毕露般的锐利,而是一股深不见底的幽寒。 识海之中,道种大树簌簌抖动,那枚代表【小龙湖剑诀】的花朵摇曳。 陈舟眼底倒映而出的光影,却也不在那头猛虎,而是化作一片波光粼粼的湖面。 箭出。 也不听有尖锐破空声响,反倒是荡漾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支铁簇羽箭,在离弦的剎那,便也仿佛化作了一条在水中游弋的白龙。 箭身周围,水汽凭空而生,凝而不散,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气湍流。 噗。 一声闷响,如撕利刃切入败革。 那头扑在半空的煞虎,身躯猛地一僵。 羽箭贯穿眉心,甚至连同坚硬的颅骨一同洞穿,箭尾颤巍巍地留在外面,箭尖却已带著红白之物,从后脑透出。 簌簌血红带著粘稠白物,从伤口缝隙中喷涌而出。 巨大的惯性带著虎尸横飞出一丈,重重砸落在地。 尘土飞扬。 那煞虎四肢抽搐了两下,眼中的凶光迅速涣散,再无声息。 一箭毙命。 “好!” 四周道兵见状,齐道一声好。 “好...好箭法!” 澹臺云这才回过神,口角慢了半拍,磕磕巴巴送上诚心嘆服。 “微末伎俩,想来也入不了澹臺兄的眼。” 陈舟此时已收弓悬在马背,同时间周身那股幽寒法意敛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温润少年模样。 朝澹臺云打趣一句,淡淡收回目光。 和几位投来认可目光的道兵锐士们略一拱手,便是垂下双手,视线微澜。 常人不可见的视野里,几行淡金色的小字正缓缓浮现又隱去。 第33章 遗物 鸣翠院內,秋风穿庭。 此间作为景国长公主所居官邸內首屈一指的庭院,往日万千迤邐,有如人间盛景。 即便此时疏於打理多了几分萧瑟,可风光犹在,远胜寻常。 但此刻满园中人,却也无心去赏。 亭中气氛肃穆,只有风声偶尔呜咽。 长公主陈玉真斜倚在朱红亭柱旁,指尖轻轻摩挲著袖口有些不再鲜亮的金线,神色平淡: “裴仪,你也不必多劝。” “当年玉妃於冷宫中將此物託付於我,求的便是一个信字。” “我既应了诺,此事便只与当年那份承诺有关,与陈舟成不成器无关。” 说话间,微微仰头。 也不知是在看向何处,心里想著又是何物。 “此番他若归来,不论是否入了仙门,这东西我都会交给他。” “至於是去是留,是守得住还是献给陛下换个富贵閒人,那便是他自己的决断了。” “殿下......” 裴仪跪坐在侧,眉头紧锁,终是忍不住再度开口,语气急切: “奴婢並非要殿下背信弃义。” “只是光王殿下若是註定成不了修行者,只为凡俗之身,这东西交给他,非但不是福,反而是泼天的大祸。” “陛下为了此物,这十年来明里暗里逼迫了殿下多少次?若是知晓东西到了光王手中,以陛下的手段......” 说到这,她咬了咬牙,语气真挚: “既如此,何不现在就將此物递出去?” “一来可解了殿下当下局面,二来...若是光王当真修成了仙法,要知道其可是陛下的亲子!” “父子间,又有什么是不能说的?届时再去討要,岂不比现在硬顶著要强?” 陈玉真闻言,似也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 原本平淡的面容上,忽而缀起一抹冷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微微摇头间,並未將裴仪这番看似老成谋国,实则天真得惹人发笑的言语放在心上。 身处天家,还想要寻常人家的父子恩情? 这確实多多少少,有些拎不起了。 若是当今陛下,当真会念上半点父子情分。 当年陈舟也不会在十王宅里自生自灭这么些年,活得连个体面些的奴才都不如。 “不必说了。” 陈玉真摆了摆手,语调清冷,没了谈兴。 “算算时日,道院入门考核一月之期已过。” “届时无论成与不成,参考之人都会各自回返,最多也就是这两三日的光景罢了。” “这东西我守了十年,不差这最后两天。” “除非......” 她眸光微凝,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除非某人真箇不顾最后一丝脸面情谊,遣人上门来明抢。” 裴仪心中焦急,张了张嘴还欲再劝。 可还不等她想好言语,一道尖细阴柔的嗓音便从昏昏天色里遥遥传来,响彻在这偌大园林里。 光听声音便知,纵然不是炼炁有成的修家,亦也是世俗武学有所成就的武道大师。 “强?殿下说笑了。” “咱家是奉陛下口諭,请长公主殿下进宫一敘。” 这声音来得突兀,且极近,仿佛就在院墙之外。 “对了,临行前陛下还特意交代小人,此番是为家宴,一定要殿下取上当年玉妃所留之物。” “说当年终究是气盛,错付佳人。这些年每每想起,便是悔恨万分,听闻长公主手里有玉妃当年所留之物,便想借来一观,睹物思人。” “不好!” 裴仪脸色骤变,豁然起身。 长公主亦是面色微沉,原本慵懒的身姿瞬间紧绷。 鸣翠院虽是內宅,但因她身份尊贵,外围常年驻守著一队精锐府兵。 这人能悄无声息地摸到这里,且外面没有发出丝毫示警声响。 只能说明一点—— 那些护卫,已经在瞬间被制住了。 除却有天子手令之外,还有一个更为不妙的结果...... “大內供奉,炼炁士。” 陈玉真低声吐出这几个字,眼中寒意大盛。 没曾想到自家这个当天子同胞兄弟,事情居然要做的这般绝! 隨即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 听闻这般言语入耳,也並未流露什么惊慌神色,反而扬声冷笑: “既是奉旨而来,又是这般好手段,眼下怎生不敢露面。” “怎么?莫非还要本宫亲自出去迎你不成?” 说话间,她背在身后的左手微动,极其隱晦地向著裴仪打了个手势。 裴仪心领神会,虽面色苍白,却也强自镇定。 借著长陈玉真身形的遮挡,悄无声息地向著亭后那处连接著假山暗道的死角退去。 此地有著直通长公主平时住处所在的暗道,同时,那间东西亦也藏在其中。 余光瞥见自家最为信任的女官顺利离去,陈玉真便也心底便也微微鬆了口气。 “殿下折煞老奴了。” 片刻后,伴隨著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身著暗紫色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宦官,领著两名低眉顺眼的小黄门,施施然从月亮门外走了进来。 面上不见横眉冷对,笑意盈盈间,对著亭中躬身一礼: “老奴也是怕惊扰了殿下清净,这才让外面那些个不懂事的猴崽子们噤了声。” 陈玉真冷冷看著他,认出此人正是御前颇为得脸的大太监,王全。 “王公公倒是好大的威风。” 长公主漫步走出凉亭,借著走位,不动声色地將裴仪离去的方向挡在身后,语带讥讽: “连本宫府里的侍卫都敢隨意处置,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长公主府,改姓了王呢。” “殿下言重了。” 王全直起身子,脸上笑容不变: “老奴不过是听差办事的走狗,哪里敢在主子面前逞威风。” “只是陛下还在宫里等著,特意嘱咐老奴,说是许久未见御妹,甚是想念。” 说到这,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在长公主空荡荡的双手上一扫而过,意有所指: “另外,陛下还说了。” “他对玉妃娘娘也就那点念想,还望御妹不要扫兴。” 陈玉真闻言,心中冷笑更甚。 果然是为了那东西。 第34章 炼炁之间,亦有差距 “十三叔......” 这一声叫得悽惶。 说话同时,少年人的身子更从下至上抖个不停。 他虽然也被父辈寄予厚望,自幼习得一身不俗武艺。 平日里更是以皇孙的身份为傲,自负往后便是这偌大景国的继承人。 可眼下里看著那往日里便连自家的太子父亲在其面前都要毕恭毕敬的大太监王全,此刻却像条死狗般躺在地上,气息奄奄。 心头寒意,便如潮涌,浸湿了身子。 而造成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只漫不经心地再度从身后箭壶里抽出一支羽箭,再度搭上。 “倒也还算识体.......” 陈舟低低念了一句,神色不见变动,也懒得再去理会这位太孙。 如寒星倒映的双眸一侧,落定在那还惊异於眼下变故,还没回过神的野道人身上。 崩。 撒手轻放,箭若流光。 野道人虽也是炼炁之身,但常年混跡红尘,早已失了那份对危机的敏锐感知。 待到那股透骨的寒意逼近面门时,方才惊觉。 “不好!” 他怪叫一声,下意识地想要闪避。 可却也为时已晚。 只能直勾勾看著箭矢洞破虚空,狠狠扎在自己身上。 伴隨著一道吃痛悲呼。 野道人只觉胸口如遭重锤。 继而整个人直接被射翻在地,顺著地面滚了几滚,狼狈不堪。 寻常入道之人,真气流转周身,强化气力。 纵然比不得那些一心打磨体魄之修,可单臂一晃之下,也有上百斤巨力。 更別说,陈舟还有【龙精虎猛】法种加持在身,以及真气之玄妙。 如此种种因素匯聚之下,挽弓射箭。 寻常情况下,便是那些坚逾精铁的青石,都要被生生洞穿,碎石纷溅。 其威力,直比世俗那些需要数十人之力方才能上弦的破城弩。 方才那身为武道大师,一身武道真气在凡俗也能称得上拔尖的王全,却被陈舟轻易一箭点杀,便是最好的佐证。 可眼下箭矢落在这野道人身上,似也被无形的灵光弹开。 除了整个人倒地,捂著身子哀呼之外,並无更多伤势。 “符器?“ 陈舟眉梢微挑,手中动作却並未停滯。 第二支箭已搭上弦,箭尖遥遥指著那道狼狈倒地的身影。 “陈兄!“ 另一道身影从门外匆匆而至。 “不辱使命。“ 澹臺云扬了扬手,语气轻鬆: “外面那些个麻烦,现下都已经料理妥当了。“ 说话间,目光在那倒地道人衣袖间露出的一抹华光上一扫而过,心头顿也瞭然。 “嘖......“ “居然是件防御类的符器,却是要恭喜陈兄了。” “哦?“ 陈舟並未收弓,只侧目看了他一眼。 澹臺云施施然走到近前,晃了晃手里摺扇,解释出声: “瞧这人气息虚浮,灵光不稳,修为嘛,约莫也就是个勉强迈入炼炁三重的货色。” “换做寻常时候,陈兄这一箭便能要了他的命。“ “不过眼下有这符器盯著,却是能多撑上些时刻,不过只消陈兄你不上前,只在远远放箭,想来也用不了多久,便能將其钉死在地上。” 说话间,他目光微转,落在陈舟手里那张黑木长弓上: “陈兄眼下有这把弓,攻伐凌厉,却少了些防护手段。若是得了此物傍身,配合上你这一手箭术......“ 澹臺云嘖嘖两声,语带艷羡: “这一届道院入门弟子里,论及攻伐杀敌,你怕是能躋身前三之列了。“ “多谢吉言。“ 陈舟淡淡应了一声。 目光依旧锁定著那道人,手中弓弦微微绷紧。 倒地的野道人此刻面色一僵,越发难看。 他本还想示敌以弱,诱陈舟上前。 届时便可施展出自家压箱底的迷魂秘法,將其控制住。 以他多年江湖经验,这招屡试不爽。 便是炼炁四重的修士,也曾在他这门秘法下吃过大亏,被他斩於手下。 可谁曾想,这少年竟是如此谨慎,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更可恨的是一旁的那个蓝衫少年人,三言两语就將他的底细抖落了个乾净。 散修...... 散修又如何? 野道人心头恼怒,一个翻身从地上爬起,厉声喝道: “光王!你疯了不成!“ “老道我奉景国天子之命而来,乃是正经的大內供奉!“ 他一边说,一边悄然调动体內真气,试图將那护体符器再度激发。 “纵使你入了道院,成了仙师,可这孝悌之道、君臣之礼也不能拋之脑后吧?” “那是你生父!是你君父!” “难道道院的师长所教授的,便是叫你成个无君无父、无法无天之辈?” 话音未落。 崩—— 又是一箭。 这一箭来得比先前更快、更狠。 野道人衣袖里暗藏的符器再度亮起灵光,却明显比方才暗淡了几分。 巨大的衝击力將他再度掀翻在地,摔得灰头土脸。 “那就无需你来操心了。“ 陈舟声音清淡,不见丝毫怒意。 “以你当下的真气,又能支撑这符器运转几次?“ 他虽仅仅是炼炁二重,可所修乃是仙道正宗传承。 真炁浑厚精纯,远胜同济。 更遑论眼前这个连上乘道法门槛都摸不到的野散修。 “我劝你,还是省著点用。“ 话音落下,陈舟身形微动。 左右开弓,箭如连珠。 崩崩崩崩—— 一连七八箭,箭箭都落在那道人身上。 每一箭落下,那护体符器的灵光便暗淡一分。 直到最后一箭射出,那层淡金色的灵光终也如强弩之末。 伴隨著“啪”的一声轻响,便如泡沫般破碎,化作点点流光消散於空。 噗! 失去了符器庇护的野道人,肩膀处瞬间绽开一朵血花。 其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巨大的衝击力带得向后飞出,平直钉在四周树干之上,口中鲜血渗出。 若非身为炼炁三重修士的灵觉生效,察觉到性命之危。 故而在最后关头拼命侧身,那这一箭洞穿的便不是肩膀,而是心臟。 “光...光王饶命!“ 野道人踮著脚尖,试图减轻左肩的痛楚,面色惨白如纸。 “小道当真只是为天子办事,其他一概不知啊!“ 话音未落,又是一箭破空而来。 这一箭正中他右肩。 两肩贯穿,野道人再也支撑不住。 整个人瞬间一软,钻心的疼痛从双肩传来,使得他再也没了丝毫的反抗之力。 而此时,陈舟已再度挽弓搭箭。 箭尖遥遥指著他的眉心,冰冷的眸子里闪过几丝玩味。 “不...不要......“ 野道人瞳孔骤缩,心中悔恨已极。 早知如此,他便不该贪图那点钱货,捲入这天家的破事里。 眼看著那弓弦越绷越紧,他脑海中竟是不由自主地闪过诸多画面。 年少时慕道求仙,可惜资质平庸,连正经道门的门槛都迈不进去。 辗转半生,拜过无数野师,学了些不入流的旁门左道。 好不容易凑齐资源,修成了炼炁三重,却已是半百之龄,往后再无寸进之望。 本以为攀上了景国天子这棵大树,往后便能安安稳稳地养老送终。 谁曾想,今日竟要折在这里...... 崩—— 弦响。 野道人双目紧闭,浑身剧颤,等待著那最后一击的到来。 可想像中的剧痛,却迟迟未至。 只觉头顶一凉,束髮的木簪碎裂,满头花白长发披散而下。 他骇然睁眼,便见那支羽箭正钉在身后石壁上,箭身犹自颤动。 “命...命还在?“ 野道人心头一喜,转头晕厥过去。 园林庭院外。 陈舟收了弓,轻抖两条过度发力的臂膀。 转头没有找到放弓的地方,视线便落在一旁看得呆若木鸡的少年身上。 隨手向前一掷,长弓落入少年人怀中。 “替我拿著。“ 陈舟声音淡淡的说了句,迈步向前。 澹臺云跟在他身侧,目光在那浑身浴血的野道人身上扫过,眉头微皱: “陈兄,这道人虽没有恶事做尽,但往日里仗著大內供奉的名头,显然也没干过什么好事。“ “往日跟在我爹身旁,却是没少听他们这些混帐事......” “怎么,就这般饶他一条性命?“ “他说的倒也不差。“ 陈舟脚步不停,声音平淡: “我只心向仙道,对那位父皇並无什么父子情分可言,但也不想再起什么衝突,凭空生出波澜。“ “眼下这里既无伤亡,绕也他一命就是了。“ 脚步跨过地上的死尸,目光平淡。 此人早些年便仗著天子家奴的身份,表面上对他们这些被拘束在十王宅里的皇子客客气气。 实际上,明里暗里苛剥不断。 能有今日下场,实不过求仁得仁而已。 陈舟为人恩怨分明,既然手中有力,又是迎面撞上,那便出了心头恶气便是。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长公主身前。 此时的陈玉真,已经从最初的惊愕中回过神来。 只是抬眼望著面前的这个素衣少年,眸中神色复杂难言。 “唔......“ 便在此时,一声低吟从不远处传来。 方才只是昏厥过去的裴仪悠悠转醒,晕晕乎乎地睁开双眼。 入目便是满地狼藉—— 倒在血泊中的王全,被钉在假山上的野道人,以及...... 那个正与自家公主相对而立的素衣少年。 “这...这是......“ 她错愕地看著眼前这一幕,一时竟不知身在何处。 “陈舟。“ 陈玉真率先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唏嘘。 “姑姑。“ 陈舟微微一笑,躬身一拜: “十年前,若非姑姑周旋维护,侄儿怕是早就死在那十王宅里了。” “此番入道院一事,更是全赖姑姑多方奔走。“ “大恩大德,侄儿铭记於心,日后必当报还。“ 陈玉真看著他,沉默片刻,轻轻嘆了口气: “你能有今日,是你自己的造化。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当不得你这般大礼。“ “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复杂: “你今日杀了王全,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往后这景国京城,怕是容不下你了。“ “本就没打算回来。“ 陈舟直起身,神色坦然: “我既入了道院,往后的路便只在仙山之上,访道之间。这红尘俗世的恩怨纠葛,再与我无有关联。“ “此番归来,便也只为照看您一面,仅此而已。” 他目光微转,落在不远处那只散落在地的木匣上。 “对了,方才听那老阉狗言语,似乎提及母妃生前,曾有遗物留下。“ 陈舟看向陈玉真,眸中闪过一丝探究: “不知此事,可是当真?“ 陈玉真闻言,神色微微一滯。 片刻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当真。” “当年你母妃...临去之前,曾將此物託付於我,嘱我日后转交给你。” 说话间,陈玉真缓步走向那只木匣,俯身將其拾起。 “只是她也曾交代,须得你踏入修行之门后,方可將此物交付。“ “故而这十年来,我一直替你保管著。“ 陈玉真將整个木匣交到陈舟手里,声音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今日你既入了道院,我这桩承诺多年的事情,今日也总算是了结了。“ 陈舟伸手接过那只木匣,轻轻打开,露出內里玉简模样。 寻寻常常,青白无水,似也配不上她当年那般王妃的身份。 且表面光滑没有丝毫纹饰,看不出任何特殊之处。 念头微微探入,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隔在外。 “此简设有血脉禁制,唯有你亲自以血开启,方能窥见其中內容。“ 陈玉真轻声道: “至於里面究竟说了些什么...我也不知晓。“ 陈舟点了点头,並未当场开启。 “多谢姑姑。“ 他將玉简收入袖中,目光环顾四周: “此地狼藉,不宜久留。姑姑可有僻静之处,容我借用片刻?“ “隨我来。“ ...... 小半个时辰后。 长公主府,东苑静室。 此间陈设素雅,四壁悬掛著几幅山水字画,一架博古架上摆著些瓷瓶玉器。 窗外是一片幽静的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 陈舟独坐於案前,手中那枚玉简上,一道殷红的血痕缓缓渗入其中。 双目视线凝固於此,停滯良久。 许是终於做好了心理准备。 陈舟轻嘆一口气。 將玉简缓缓抬起,贴在眉心。 便有一点如水信息,轻轻流转心头,挑动起他平静许久不曾起波澜的心绪。 “散修...做局...地脉灵池......” 第35章 灵池 玉简落眉心,灵光如流水。 陈舟念头微微一转,便有诸般文字画面浮现眼前。 並非云篆真诀,亦非术法传承。 只是一段陈述,一段往事。 字跡潦草,似是匆忙间留下,却也能从其中窥见几许当年执笔之人的心绪。 “吾本青州散修,俗名张如玉……” 简短数语,如投石入水,在陈舟心湖里激起一圈涟漪。 散修。 原来如此。 他微微闔眸,任由那些信息如流水般涌入脑海。 玉简中的敘述並不详尽,只是以极为精简的笔墨,勾勒出一段尘封往事的轮廓。 其人本是青州游方散修,年幼时隨著师长辗转诸方,见人间百態,愈发嚮往仙道。 待恩师逝去后,因身处红尘之故,修为难进,困守於炼炁三重之境。 於偶然间救下一人,从其口中得到一方隱秘。 景国宫城下,藏有一方灵池。 此池原本是为数百年前,景国开国之君为供养天光道院下山镇守的炼炁真修所建。 后那位真修功行圆满,返归道院,灵池便也就此封存,成了皇室禁地。 玄真得知此事后,辗转谋划数年,终是设下一局。 以姿容为饵,以偶遇为引。 在景帝微服出巡时,恰到好处地出现在他眼前。 “非是贪恋荣华,实乃修行艰难、大道难行,不得不为。” “若能借灵池之力,或可再进一步,炼炁有成。” “届时抽身而退,归於山林,或能寻访上宗,再续道途……” 玉简中的字跡到了此处,愈发潦草。 陈舟神念掠过,只觉那些文字仿佛都浸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后来的事情,便如她所谋划的那般顺利。 张如玉顺利入宫,成了景帝宠妃。 凭藉著一身不俗的手段,在后宫中如鱼得水,圣眷日隆。 甚至还怀上了龙嗣。 可就在她即將触及那方灵池之时,意外发生了。 “不知何人告密,陛下得知吾乃修士……” “盛怒下,调遣宫中供奉,寡不敌眾下,被废去一身修为,打入冷宫。” “吾自知时日无多,唯放心不下腹中骨肉。” “遂求得长公主应允,將此简託付於她,待吾儿长成入道后,再行转交。” “舟儿,汝若见此简,当知为娘並非良善之人。” “入宫设局,本就是欺君之举。事败身死,亦是咎由自取。” “你往后无需为娘报仇,亦无需恨那陛下。” “一啄一饮,皆有前因。” “唯愿吾儿日后仙途坦荡,莫要重蹈为娘覆辙。” “另,宫中灵池之事,若你得入道院,自也无需学为娘一般强行夺取,只需面见宗老,表明所求就是。” “景国陈氏一代代送人前往道院,唯求几人可入道修行,庇护国祚,你若出色,他们必不会拒。” “且此池封存多年,灵机充沛,若能得之,於汝修行大有裨益。” “取与不取,全凭吾儿自决。” “张如玉绝笔。” 玉简中灵光流尽,化作一片死寂。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 面上神色,依旧平静如水。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月光透过窗欞,在案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將玉简放下,静坐片刻。 “散修…做局…灵池……” 这三个词在脑海中反覆迴荡,却也激不起太多情绪。 两世为人,他早已看淡了许多东西。 前世孤苦伶仃,父母双亡,自幼便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 今生投胎帝王之家,却被圈养於十王宅中,有若猪玀。 所谓的父皇,不过是个多疑寡恩的帝王。 所谓的母妃,亦是个为求机缘而不择手段的散修。 这二人间,哪有什么情爱可言? 不过是各取所需、互相利用罢了。 而他陈舟,也不过是这场交易中意外诞生的產物。 后者对自己或有舐犊之情,可其人早逝,这些再也说之不上。 既如此—— “又有什么恩情可报,又有什么仇怨可言?” 陈舟轻轻摇头。 他向来是个务实之人。 既然父母恩情淡薄如斯,那便也无需强求。 反倒是那方灵池…… 陈舟眸光微动,心中泛起几分思量。 他虽入道不久,可对於修行之事也並非一无所知。 世间灵机共有十二万九千六百种,合为一元,多寡有数。 唯有仙家洞天之列,方可尽数齐备。 那等存在,怕也只有在道院本宗里方可得见。 而洞天之下,便为诸般灵脉。 按天干划分,共成十等。 甲等灵脉,灵机浓郁,几可与洞天媲美,同样也是世俗罕有。 而乙、丙、丁……依次递减,却也都是人间难得的修行宝地。 据说天光道院便是建在一方庚等灵脉之上。 虽不得最上,但也足以让他们这些炼炁五重以下的小修受用无穷。 而灵脉之下,便是灵池。 灵池不比灵脉那般天生地养,而是以人力凝聚而成。 需以金玉为底,紫英、玛瑙、珊瑚、琉璃诸般仙家良材充塞其间。 再以包容万物之性的“元”属灵机灌注,不过此属灵机需求量大,一时半会却也难以凑齐。 寻常人建造此般灵池时,大都是以符钱相抵,毕竟此物亦是修士以此灵机凝聚而成。 如此这般,还需以五色土封存,等待內里灵火自生,融洽诸性。 三年五载后,再请一位至少罡煞合一修为的炼炁上修开池,方才能成。 如此大费周章,所求者,不过是一方可收集天地灵机的池水罢了。 修者入內吐纳,一日可抵外界月余苦修。 虽比不得灵脉那般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胜在短期內见效奇快。 对於根基尚浅、亟需进境的低阶修士而言,实是难得的机缘。 纵然是放在天光道院里,同样是不可多的好处。 唯有在入门考核时,方才有一二机会得此殊荣。 先前李慕白,便是凭藉著远超眾人的修为,拿下一次进入灵池的机会。 “若能得之……” 陈舟心念微动,已是有了计较。 他虽有道种在身,修行进境远超常人。 可比起那些世家子弟自幼服食灵药,更以上乘丹药铺路所造就的深厚底蕴来说,现下依旧有著不小的差距。 眼下李慕白等人皆已是炼炁三重,只待补全根基,便隱隱有了衝击炼炁四重的架势。 而他虽然真气精纯,根基稳固。 可到底才入道月余,且无有家族助力,进境缓慢,修为尚在二重与三重间徘徊。 若是能有了这方灵池之助,闭关苦修数日,未尝不能將这差距弥补回来。 “倒也不必急於一时。” 道院给了他们这些初入门的弟子半月的下山访亲期限。 而今陈舟一路快马加鞭,无有丝毫耽搁下,也不过才过了三日。 时日尚早,慢慢图谋就是。 “待明日时分,且如玉简所言,去寻宗一言。” 如此思绪落定,陈舟將玉简收入袖中,起身整理衣冠。 推开房门,夜色如墨。 廊下,一道蓝衫身影正负手而立,望著庭中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的竹林。 听闻门响,澹臺云转过身来,面上笑意盈盈。 “陈兄,可是看完了?” “看完了。” 陈舟点了点头,並未多言。 澹臺云倒也知趣,知道是他生母遗物,便也不多追问。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物,递到陈舟面前。 “来,这个给你。” 陈舟目光落处,却是一方云帕。 帕如流云,薄如蝉翼。 其上隱隱有七色霞光流转,触手温润,似有若无的灵机在其中游走。 “此物唤作九霄云帕,名字听来唬人,却也只是采九天云霞织就而,可遁形、可防护、可迷人。” 澹臺云摇著摺扇,语气轻快: “不过,倒也属於符器中的上层货色。” “陈兄往后若是能得个上乘禁法祭炼,未尝不可成就法器之列。” “先前落在那野道人手中,当真真是明珠暗投了。” 陈舟接过云帕,真炁微微探入。 果然如澹臺云所言。 此帕之中,蕴含著三道禁制。 一道隱遁禁,可令持帕者身形隱匿,不为人所察。 一道护体禁,可在危急时刻化作一层灵光护罩,抵御攻击。 一道迷心禁,可令敌手神智恍惚,判断失误。 三禁合一,攻守兼备。 虽比不得那些动輒数十道禁制的法器,却也远胜寻常符器。 “云帕这类,多为女修所用……” 陈舟把玩著手中之物,眉头微微一挑。 “眼下你除了长弓一把外,便是身无长物,还挑什么挑?” 澹臺云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再说了,符器法宝,本就不分男女。” “那些个剑修,不也有用拂尘的?那些个女修,不也有使刀枪的?” “只要趁手,管它是帕子还是裤衩。” 陈舟闻言,不禁莞尔。 也是这个道理。 他將云帕收入袖中,拱手道: “如此,便多谢澹臺兄了。” “客气什么。” 澹臺云摆了摆手,隨即话锋一转: “对了,陈兄接下来作何打算?” 陈舟沉吟片刻,道: “尚有些私事需要处理,怕是要在京城多留几日。” 陈舟並未细说,只是淡淡道: “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开。” “那倒是巧了。” 澹臺云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无奈: “我也有些事情要办。” “我那老头子在城外五色峰上清观修行,让我回京后务必去见他一面。” “也不知又要交代些什么……” 说到这,他嘆了口气,颇有些头疼的模样: “怕是少不得又要被念叨一番。归期如何,实在难说。” 陈舟闻言,心中瞭然。 澹臺明身为景国国师,修为通玄,平日里並不住在城中。 而是在城外三十里处择了一处灵机充沛之地,建观立庙,潜心修行。 澹臺云虽是他的独子,但父子之间的相处,似乎也並不如何亲近。 “既如此,那便道院再见。” 陈舟拱了拱手,並不多问。 “道院再见。” 澹臺云亦是拱手回礼,旋即转身离去。 陈舟目送他离去,收回目光。 想了想,也没去叨扰自家那位今日几受惊嚇的姑姑。 转头行去一处园林庭院,寻了处可见皎皎月光处坐定。 探手取出那云帕,缓缓祭炼。 …… 与此同时。 皇宫,景阳殿。 夜已深沉,殿中灯火通明。 景帝陈承乾端坐御案之后,面色阴沉如水。 案上摊著几份奏摺,却一字未批。 “陛下。” 殿门处,一名小黄门躬身进来,跪伏在地: “王公公那边…还是没有消息。” 景帝手中硃笔一顿,眉头紧皱。 “没有消息?” 他声音低沉,带著几分压抑的怒意: “朕让他去长公主府取个东西,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奴婢…奴婢也不知……” 小黄门浑身颤抖,额头紧紧贴著冰冷的地砖,连大气都不敢出。 景帝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 “再派人去探。” 他沉声道: “朕倒要看看,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是……” 小黄门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中重归寂静。 景帝放下硃笔,揉了揉眉心,面上浮起几分疲惫。 那方灵池,是太祖当年为了道院上修所建。 耗费无数金玉珍宝,歷时数载方才成就。 后来上修离去,便是为了陈氏入道修行子弟所准备。 只可惜,似也生为天家便耗尽了他们仅有的气运。 往后数百年间,陈氏帝族子弟在修行一途毫无建树,成者寥寥。 景帝生来刻薄,最是利己。 听闻灵池之妙,不思后人,反而四处搜罗散修。 意欲將其改修其用,使其具延年益寿之效。 而散修之所以为散修,便是其无有传承,借著偶然得来的只言片语得以入道修行,不成体系。 或有一二精妙术法,但让他们做这般精细活,却是难为人。 至於唯一有能力的澹臺明,却也是个孤高性子,做这国师也只为各取所需,並不理睬景帝无理需求。 故而,此事便也一拖再拖。 景帝本来已经不抱念想,甚至已经渐渐淡忘此事。 却不曾想,当年那个女人居然探知了灵池的存在,还妄图將其盗用。 若非守池供奉察觉及时,只怕留下来的只剩一方空池。 那女人虽已伏诛,可她临死前留下的那枚玉简,却一直让景帝如鯁在喉。 他总觉得,那玉简当中,定然藏著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或是灵池的方位以及使用之法,又或许是其他什么要紧的东西。 可惜那玉简设有血脉禁制,唯有具备那女人血脉之人方能开启。 而那女人唯一的血脉…… “陈舟……” 景帝低低念出这个名字,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当年那女人怀孕之事,他並非不知。 只是彼时正值气头上,加之其人身份敏感,他便索性装作不知,任由其在冷宫中自生自灭。 待到那女人死后,景帝方才將那个孩子接出冷宫,封了个光王的虚衔,丟进十王宅里圈养。 本想著等那孩子长大成人,再许诺他个閒散王爷的身份从陈玉真手里换来那枚玉简。 却不曾想,陈舟这小子居然走了狗屎运,入了天光道院。 成了修行者。 如此一来,事情便有些棘手了。 “罢了……” 景帝长长吐出一口气,重新拿起硃笔。 “先看看王全那边是什么情况再说。” “若是那玉简已经到手,一切都好说。” “若是没有……” 他眸光一冷。 “那便也…只能另想它法了。” 第36章 登门 翌日。 晨光熹微,宗人府衙堂內已经燃起香炉。 青烟裊裊,绕樑不散。 宗正陈玄礼正端坐案后,手中捧著一枚温润玉简,目光时不时落在其上。 玉简通体莹白,乃是道院所赐下的传讯之物。 每逢开山收徒时刻,道院便会以此简传递考核结果。 按往年惯例,此时早该有消息传来。 可眼下玉简沉寂如常,半点动静也无。 “奇怪……” 陈玄礼眉头微皱,心中生出几分疑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番入山考核的景国子弟,统共十余人。 除却那位国师之子澹臺云外,其余诸人,他实在不抱太大期望。 毕竟陈氏立国数百年,在修行一途上却始终乏善可陈。 偶有一二资质尚可者,也大多止步於炼炁三四重,再难寸进。 他陈玄礼自己便是最好的例子。 当年也曾意气风发,隨著道院接引师兄入山求道。 可惜天资有限,纵是当年呕心沥血,却也不过勉强得了个丙等评定,堪堪入了门槛。 往后数十年苦修,至今也不过是炼炁五重的修为。 距离那炼煞之境,只差一步,却也如隔天堑,终不能至。 眼见道途无望,遂也下山归国。 承蒙天子敬重,做了这个宗正。 安心养老的同时,也为族中培养后辈。 “但愿今年能有几个爭气的……” 陈玄礼轻嘆一声,將玉简放回案上。 正欲起身活动筋骨,忽觉眼前一亮。 低头看去,便见那枚玉简上泛起莹莹白光。 光芒流转间,有细小文字浮现其上。 陈玄礼心头一紧,连忙凝神细看。 “此番道试,景国,通过考核者二人。” “其一,澹臺云,甲等下。” “其二,陈舟,甲等上。” 短短数行字,却叫陈玄礼看得瞳孔骤缩。 “甲等?” 他揉了揉眼睛,只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赶忙定睛再看一遍,“陈舟”两个大字依旧清晰无比的刻在玉简之上。 澹臺云得了甲等,倒也在情理当中。 毕竟其父乃是景国国师,虽是散修出身,可一身修为却也通玄。 打小悉心教导下,有这个结果並不意外。 可陈舟…… 那个被圈养在十王宅里十数年的皇子,竟也入了道院? 而且还是甲等上? 比修行人家出身的澹臺云更胜一筹! 陈玄礼在宗人府任职多年,对陈氏诸多子弟的情况了如指掌。 这位光王殿下虽有向道之心,但出身所限,被天子所恶。 既无传承,又无资源,凭什么能压过那些世家子弟! “难不成是同名同姓?” 他心中存疑,可玉简上分明写的就是“陈舟”二字。 景国皇室宗谱里,唤作陈舟的,有且只有那一位。 “居然真叫他给成了……” 陈玄礼喃喃自语,面上神色几番变化。 惊讶、疑惑,继而是难以抑制的欣喜。 陈氏立国数百年,送入道院的子弟何止百人,可连能通过者都寥寥无几。 更遑论,去求个甲等? 那是往日连做梦都不敢肖想的美事。 而眼下,居然真成了! “麒麟儿…当真是麒麟儿……” 陈玄礼神情难言激动,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来人,备马。” “老夫要亲自入宫,面见陛下。”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宗正大人可是要出门?” 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陈玄礼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府门处,一道素白身影正缓步而入。 其人著一袭月白道袍,广袖垂落,身量修长。 面容清雋如玉,眉目间透著一股难言的出尘之气。 若非亲眼所见,陈玄礼几乎要以为是哪位仙山高士下凡。 “你……”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来人。 那张皎皎面容映入眼帘,却是叫人心头难忘。 不是方才还在念著的陈舟,又能是何人! “晚辈陈舟,见过宗正。” 素衣少年微微躬身,礼数周全。 陈玄礼闻言,身形微僵。 一时间,有些没想到居然会是这般巧合。 他这里方才收到道院讯息,下一刻便见到正主归来。 定了定神,再度凝目望去。 这一望,心中便也又多几分肃然。 身为炼炁五重的修士,陈玄礼自问眼力不俗。 寻常炼炁一二重的小修,在他眼中不过是一眼便能看穿深浅的萤火。 可眼前这个少年…… 周身气机渺渺冥冥,似有若无。 上一刻仿佛还存在,下一刻便归於虚空。 隱隱间,更有一股玄之又玄的韵味縈绕其身,如金波荡漾,如银河倒悬。 不类凡俗。 不类凡俗! 陈玄礼瞳孔骤缩。 他虽在俗世沉沦数十年,但毕竟是正经道院出身,炼炁五重的修为摆在这里。 眼力见识,远非寻常人可比。 眼前这少年身上的气机,分明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路数。 精纯、浩渺,玄之又玄。 隱隱间,竟让他这个炼炁五重的老修士都生出几分心悸。 这…… 这究竟是什么法门? 上一个能给他这般感觉的,还是先前道院派来接引此番这批弟子的李师兄。 而那位李师兄,可是许多年前便炼炁八重、罡煞合一的高修! 眼下里,修为又不知是到了何等境地。 “这……” 陈玄礼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旋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震动。 “光王殿下……不,既已入道,眼下当是要称上一声陈师侄了。” 笑语一句,他快步迎上前去,面上堆起笑容,拱手道: “方才收到道院传讯,得知师侄高中甲等,老夫正要入宫报喜。不想师侄竟已先一步到了。” “来来来,快请进,快请进!” 陈舟微微頷首,迈步跨入衙署。 目光在这位族中长辈身上一扫而过,心中已有了计较。 方才他初步踏入此间时,分明察觉到陈玄礼那一瞬间的惊愕与审视。 其人目光落在他身上,虽然掩饰得很好,却也带著几分深深的探究。 显然,这位宗正大人已经察觉到了他一身气机的不同寻常。 “太虚元白气……” 陈舟心中暗忖。 自家所修传承妙法,妙则妙矣。 却著实有一桩不好。 过於显眼了些。 在寻常人眼中或许察觉不出什么,可眼下在这位炼炁五重的积年老修士面前,便也难以尽数掩藏。 日后莫说是遇到那些金丹真人、道胎真君,便是那些罡煞合一的炼师高功,不也是叫人一眼看穿? “往后须得寻一门遮掩气机的法门来修才是……” 陈舟心中暗自记下此事,面上却也不动声色。 隨陈玄礼进入內堂落座,又有侍从奉上香茶。 陈玄礼捧著茶盏,眸光对面这个气度沉稳得不像少年人的后辈,心头感慨万千。 “师侄此番入道院,得甲等评定,当真是我陈氏之幸,景国之幸!” 他放下茶盏,面上带著几分真切的欣慰: “老夫在宗人府主事数十年,送走过不知多少陈氏子弟。可真正能得甲等评定的,师侄还是头一个。” “宗正大人谬讚了。” 陈舟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淡然: “不过是侥倖罢了。” “侥倖?” 陈玄礼摇了摇头,目光中带著几分深意: “师侄不必过谦。老夫虽不才,但好歹也在道院待过几年,这点眼力还是有的。” “师侄这一身气机,精纯浩渺,非同凡响。绝非什么侥倖可言。” 陈舟闻言只是笑笑,也不接话。 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陈玄礼见状,也不再追问。 他先修道,后入仕,官场沉浮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是有的。 眼前这位后辈,显然不是那种喜欢夸夸其谈之辈。 既然不愿多说,便也犯不著刨根问底。 “对了。” 陈玄礼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道: “不知师侄今日登门,可是有什么事情需要老夫效劳?” “但凡老夫能办到的,定当竭尽全力。” 他说这话时,语气颇为诚恳。 这倒不全是客套。 陈氏皇族数百年来,修行一途乏善可陈。 好不容易出了陈舟这么一个天纵奇才,他自然要倾力扶持。 更何况,以陈舟眼下展现出的资质与气象,日后就算不能拜入本宗,只怕也能求个炼炁上层的修为。 这对於景国而言,无疑是一桩好事。 只不过,这父子俩的关係…… 著实叫人头痛。 “確有一事。” 话音落下,堂中一时静謐。 窗外日光渐盛,斜斜照入室內,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 陈舟微微一笑。 那张天人般的面容上神情淡然,唯有一双眸子清亮如寒星射月,洞彻澄澈。 “灵池。” 第37章 其事有三 陈玄礼被这目光一照,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灵池?” 其人瞳孔微缩,面上神色几度变换。 方才还热络的气氛,此刻平添几分凝滯。 灵池之事,於陈氏皇族而言,歷来是不传之秘。 他作为宗正,自也不多陌生。 甚至於,进出这般秘地的秘钥此刻也掌握在他手中。 景帝虽然覬覦,但毕竟凡俗之身,诸事还需过问於他。 只不过眼前这位光王殿下,又是如何知晓的? 旋而心头一道思绪闪过,顿也便惊。 “是了……那位玉妃!” 陈玄礼心中生疑,目光落在陈舟身上。 却见那双清澈眸子坦然如镜,並无半点躲闪之意。 “师侄的意思是……?” 陈玄礼强自压抑下心头思绪,问话出声。 “晚辈所求也简单,我为陈氏族人,既入道院,得甲等评定,修上乘真法。” “往后若能更进一步,未尝没有在三十岁前罡煞合一,爭个晋入本宗的机会。” 陈舟轻呷一口杯中清茶,眸光清亮。 “如此情形下,族中不应有些表示?” 陈玄礼闻言,面色微微一松。 原来如此。 这位光王殿下,是来討价还价的。 他在朝堂沉浮多年,对这一套自然不陌生。 心头的警惕虽未尽数放下,但也確实消减了几分。 “师侄但说无妨。” 陈玄礼重新端起茶盏,语气缓和了些许: “只要是老夫力所能及之事,定当尽力。” 陈舟微微頷首。 “晚辈所求,也並不过分。” “其一,景国皇室这些年收集整理的道术典籍,还望宗正能对我放开,供我一阅。” 陈玄礼闻言,並无意外之色。 此事本就是题中应有之义。 以往凡是拜入道院的陈氏子弟,皆有此待遇。 那些典籍虽然算不得什么上乘法门,但对於初入仙途者而言,多看看总归是有益无害。 “此事好说。” 他点了点头,应承下来: “过后老夫便亲自带你前去宗府藏书楼,师侄日后但凡想要翻阅,只管取用便是。” 陈舟拱了拱手,算是谢过。 旋而话锋一转: “其二,晚辈过往的处境,想必宗正大人也有所耳闻。” 他语气平淡,却也並不遮掩: “往事如烟,也不多提。” “只不过眼下虽是靠著些许努力,在此番考核中先人半步,可与那些世家子弟相比,终究是底蕴相去甚远。” “若想修行不落於人后,少不得需要些资源。” “晚辈不敢多求,只望族中能允几千符钱,以供修行。” 话音落下,堂中一静。 陈玄礼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僵。 几千符钱? 他差点没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符钱乃是修行之人采摄天地间名为“元”属的灵机,以秘法凝聚而成。 此物不但可以恢復真气、洗涤经脉,更是修行者日常交易的通用货幣。 不比凡俗金银,珍贵异常。 对於景国陈氏而言,百枚都足以肉痛,更遑论是几千枚。 陈舟现下此言,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 “这……” 陈玄礼乾咳一声,面上浮起几分苦笑: “师侄也未免太高看景国了。” “我陈氏修行不昌,哪来这些財货?” “便是老夫这个宗正,一年俸禄也不过区区二三十枚符钱罢了。” 他连连摇头间,不住摆手。 “非是老夫推脱,实在是有心无力。” “若是几百之数,老夫或可设法腾挪。几千枚……当真是为难老夫了。” 陈舟闻言,並无失望之色。 本就是有枣没枣打三竿。 能要来多少算多少。 “几百之数?” 他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宗正大人倒是大方。” 陈玄礼老脸一红。 几百枚对於寻常修士而言固然不少,可对於陈舟眼下这般境遇,著实有些拿不出手。 思忖片刻,他咬了咬牙: “这样罢。” “老夫做主,往后每半年匀出三百符钱,供师侄修行之用。” “虽然不多,但胜在细水长流。只当是……族中对师侄的投资。” 三百枚,半年。 一年便是六百枚。 虽然比起那些世家子弟动輒千百的开销,仍是不值一提。 但对於眼下的陈舟而言,倒也算是一笔横財。 “如此,多谢宗正大人。” 陈舟拱手道谢,並不矫情推辞。 不要白不要。 他的出身改不了,也不是说断就能断。 既然可以预料到陈氏皇族日后少不得要借他的名头,眼下倒不如提前討要些好处,好叫自家的修行之路走得更顺畅几分。 陈玄礼见他应下,也暗自鬆了口气。 每半年三百枚符钱,对於宗府而言虽有些肉痛,但也並非不可承受。 也不求如陈舟自己所言一般能拜入本宗。 只求他往后能仙路顺畅,得个炼炁八重的修为,那他陈氏便算是祖坟冒青烟,太祖太宗庇佑了。 “如此,前两事便算是说定了。” 陈玄礼放下茶盏,面上重新浮起笑意: “至於这第三桩……” 话未说完,便见陈舟抬起眼帘。 “晚辈还是想借用一番灵池,此事,还望宗正大人多多费心。” 见陈舟旧事重提,陈玄礼的面色也不好看。 灵池之事,著实不好办。 他虽为宗正且掌握进出此地秘钥,可一举一动都不知有多少人盯著。 若是如此轻易的许诺出去,实在是难以交代。 “师侄,灵池一事怕是难行,不妨再换上一个吧!” 陈玄礼斟酌著言辞,面露难色: “师侄若是有需,便是法器之流,老夫咬咬牙也不是不能求来,可唯独这灵池……” 见得他如此反应,陈舟倒也並不意外,反倒心底多了几分讶异。 除了灵池一物外,居然还能拿出一件法器? 需知,道院內里法器兑换,动輒便要上百道功,而这还是属於下品之列。 若是更上一层,所需花费翻个番都不止。 而道功和符钱之间私下里的兑换比例,更也到了九的地步。 如此看来,陈氏的家底倒也没眼前这位宗正大人说的这般拮据…… 尚有油水可挖。 如此一想,陈舟遂也笑笑: “宗正过於紧张了,晚辈也只是借用些许时日罢了。” 放下手中杯盏,神情自若: “晚辈眼下不过是炼炁二重的修为,况且道院对我等这些下山访亲的弟子又有时日限制,入內修行个三五日便是极限。” “短短几日之下,又能消耗多少?” 听他这么一说。 原本心里还在思忖著如何推脱过去的陈玄礼面色动了动,生出几分犹豫。 陈舟说的。 说得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景国灵池封存至今,少说也有了百余年的光景。 其中所蕴含灵机之充沛,便是再供上十个陈舟修行,怕也用不完。 既如此,借用几日,似乎也並非什么大事。 更何况,眼前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甲等评定。 日后若能爭入本宗,那便是景国陈氏数百年来的头一遭。 於情於理,都该给几分面子才是。 “此事……” 陈玄礼正欲开口,忽觉眼前一亮。 一道刺目的光华自天际坠落,裹挟著灼热的气浪,直直落入殿中。 光芒收敛,显出一道身影。 三十余岁的男子,身著玄色道袍,面容刚毅。 周身隱隱有火焰气息流转,目光如炬,气势凌厉。 来人方一站定,散了周身真气,便是气势汹汹出声道: “族叔!” “前番说要考虑的事情,眼下考虑的如何了?” 第38章 甘拜下风 陈玄礼被来人问的一怔,握著杯盏的手指下意识紧了一紧,面色微显尷尬。 抬头瞪了那人一眼,却也不好当场发作。 只得转过头,向陈舟介绍起来。 “师侄,这位是陈炯,按族谱算,该是你的一位族叔。” 陈玄礼顿了顿,似是觉得这称呼在修行界有些不合时宜,又补了一句: “不过既是都入了仙门,便不拘这些俗世辈分。” “陈炯乃是十年前那一批拜入道院的,如今在乙字號院修行,眼下已是炼炁四重將要圆满的修为。你唤上一声师兄,也是使得的。” 陈舟闻言,眼帘微抬,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对方一眼。 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著一袭赤红鎏金道袍,眉宇间带著几分久居上位的矜持与鬱气。 不见修行人的出世脱尘,倒有几分世俗王侯的贵气逼人。 “十年光阴,炼炁四重……” 陈舟心头哂然,瞬间便给了定语。 以这般资质与进境,放在天才云集的天光道院,只能说是平庸至极,甚至可以说是处在末尾边缘。 似自己这一批当中,他陈舟进度算慢,却也已经有了炼炁二重修为,即將圆满。 那些世家子便也更不多说,李慕白甚至已经要逼近炼炁四重。 十年光景,堪堪超过旁人一月之功。 这般修为,陈舟却也难以评说。 不过在早这修行不昌的景国陈氏族人眼中,倒也確实是难得的“仙师”气象。 也难怪陈玄礼会对他这般客气,更难怪此人会有这般目无下尘的姿態。 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在这宗人府的一亩三分地,他也確实有自傲的本钱。 这时,那陈炯似是才注意到屋內还有旁人。 微微抬眸间,目光在陈舟身上隨意一扫,见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且周身气机內敛,看不出什么深浅。 便只当是族中哪个颇受宠爱的后辈,只淡淡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隨即,他便不再理会,转而看向陈玄礼,语气中带著几分急切与催促: “叔父,先前我那提议,你考虑得如何了?” 不待陈玄礼开口,他便自顾自地说道: “眼下那灵池空著也是空著,大好的灵机白白消散,著实叫人可惜。” “我不求多,只消让我入內修行年余,借灵池积蓄,我有八成把握突破炼炁五重。” “而这些年在道院里,我也不曾空閒,亦是积攒下了一些道功,届时正好去兑换一道地煞气的消息。” “如此一来,到时怕是炼炁六重也有望……” 其人一番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眼下这灵池本就该为他所用。 陈玄礼闻言,面露难色,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端坐一旁的陈舟。 “咳…那个,贤侄啊。” 陈玄礼乾咳一声,打断了陈炯的话头,斟酌著说道: “这事儿怕是不太凑巧。今次道院开山,陈舟这孩子爭气,刚得了甲等评定,眼下却也是为了灵池之事而来……” “甲等?” 陈炯声音猛地拔高一瞬,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直直刺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舟。 他眉头紧锁,似是在审视,又似是在质疑。 片刻后,他轻哼一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旋而抬手整了整衣袖,慢条斯理道: “原来是院內新晋的甲等师弟,倒是失敬了。” 嘴上说著失敬,语气里却听不出半点敬意。 “不过师弟毕竟年轻。” 陈炯话锋一转,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诫道: “修行一途,过刚易折。” “甲等虽好,却也容易让人心浮气躁。” “那灵池乃是我陈氏重地,灵机狂暴,师弟初入道途,根基未稳,贸然入內恐怕反而伤了经脉。” “依师兄我来看,师弟你倒不如先在红尘中打磨个两三年,待心性沉稳了,再提此事不迟。” 说罢,他也不等陈舟回话。 忽而眸光一凝,炯炯视线里似有火光闪耀。藏在袖中的右手並指如剑,朝著陈舟遥遥一点。 嗡。 空气中陡然泛起一丝细微的涟漪。 一道光烁烁、明耀耀的玄光自他指尖迸射而出。 快若惊鸿,却又悄无声息,直取陈舟眉心祖窍。 这玄光並未带多少杀意,却透著一股明耀煌煌的劲力。 显然是要给陈舟一个下马威,好叫他知道什么叫长幼尊卑,什么叫知难而退。 陈玄礼见状,面色一变,正欲要出手阻拦,却又似想到了些什么。 一口真气提起,旋而不发。 作为多年的老修行,修士间的种种规矩,他自然是心里门清。 陈炯这一手並非是生死搏杀,而是试探性的文斗。 修士间斗法,除过真刀真枪的生死局,平日里切磋多分为文武两种。 武斗便是登擂台,拳脚兵刃见真章,点到为止。 而文斗,则是纯粹的比拼真气修为以及控制力。 一方打出一道真气,另一方若能化解,便是胜了;若化解不了,或是应对得狼狈,那便是输了麵皮。 通常而言,文斗讲究个体面,多是借物传劲。 一如隔空举杯、凭风送叶,以此来试探深浅。 既显手段高明,又给对方留了余地,哪怕接不住,也不至於当场出大丑。 可眼下这位陈炯,却是有些不讲究了。 这道炽烈玄光直指眉心,虽无杀招,却是赤裸裸的压迫与羞辱。 若是陈舟接不住,被这玄光冲入祖窍,虽不至死,也要头晕目眩,当场跌坐在地,这脸面可就丟尽了。 “欺我年少?” 望著迎面而来的明耀玄光,陈舟一双眸子亮的嚇人 其人也不见动静,依旧端坐在椅上,只在心念微动间,体內太虚元白气悠然运转,倏忽而放。 只见那道来势汹汹的玄光在触及陈舟身前三寸之地时,竟像是烈阳下的残雪,又如泥牛入海,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太虚者,气之本体,万物之源也。 元白者,纯净无垢,能容万法。 陈炯看似炼炁四重的修为,比陈舟高了不少,修的功法看上去也有几分煊赫威势,不是大流。 可两方真炁骤一接触,陈舟便就瞬间洞穿其外强中乾的本质。 看似修了一身声光气焰足足的道法,嚇人不已。 但內里实质,却如棉絮,松松垮垮,不成体统。 眼下在他这股质地极高的太虚元白气面前,便如朽木遇精钢,根本不堪一击。 “这……” 陈炯原本矜持的表情瞬间凝固在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他这一指虽未尽全力,但也用了五成真气,便是同为炼炁四重的修士,也不可能应对得如此轻描淡写,可眼前这人…… “这便是太虚元白气的特性……” 见得此状,有讶於这陈炯中看不中用的同时,心头更也多了几分明悟,对於自己这身真气的霸道有了更直观的认知。 隨即,他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一脸惊愕的陈炯。 眼下此人心头正陷入兀自惊愕难以回神,对於陈舟轻易化解自己刁难一击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可能?” “他才入门多久?” “纵是甲等评定,上层天赋,又怎能在短短时间內修得如此修为?” 旋而又一恍然。 “是了!定然是他修有上乘真法,可恶啊…:” 可电光火石间,此刻也容不得他多想。 “师兄好雅兴!” “既然相邀,又岂有不应之理?” 便听陈舟清淡声音悠悠响起,將陈炯整个人从失神里拉回来。 双眼一瞪,只见陈舟修长的手指在茶盏边沿轻轻一抹,那盏中早已凉透的茶水竟似活了过来,违背常理地腾空而起。 “去。” 陈舟眼帘低垂,口中轻吐一字。 那一汪碧清茶汤只在半空微微一晃,便骤然拉长,化作一道晶莹剔透的水线。 如似一条在空中游曳的白螭,盘旋飞舞间,竟也发出了类似金铁交鸣的清越剑吟。 “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似是兴致所至,陈舟豁然起身低吟一句,隨后便是屈指在那水线上一弹。 錚! 但见那股白螭似的长流兀得分化成三股,凝练成三柄薄如蝉翼的水剑。 水色流金,吞吐毫光,当空便是朝著陈炯一落。 陈炯大惊失色,只觉一股寒意直衝天灵盖,哪里还顾得上维持什么煮饭有成之人的煊赫风范。 怪叫一声,双手如车轮般飞快舞动,体內积攒十年的真气不要钱似的倾泻而出,化作一面厚重的赤阳灵光挡在身前。 但还不等他身前灵光凝实凝实,便见那三柄水剑早已在空中交结飞远,排空绕出了大半圈,带起悽厉的风啸声。 “鸿雁长飞……” 陈舟眼神清冷,仿佛並未在看人,而是在看一幅只有他能见到的画卷。 他手掌凭空虚虚一握,那三柄水剑的体量骤然收缩,变得只有柳叶大小,但这极致的压缩下,那股锋利的威势却反而暴涨了数倍! “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 陈舟又上前几步,每一步踏出,水剑的飞绕便更快一分,在空气中拉出道道残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嗤”的一声轻响,太虚元白气轰然爆发,倏忽间飞斩而落! “给我开!” 陈炯此时已是顾不得什么面子里子了,眼前直如大江大河般涛涛涌来的那股森森杀意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 只见他微微垂眸,喉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拼尽全力催动真炁,试图挡下这致命一击。 但不过剎那,他便听见一阵阵裂帛似的撕裂声响。 那是真气被切开的声音。 森森锐气令人发寒,他引以为傲的灵光如同豆腐般被一气斩烂! 只见三点淒淒水光撕裂视野,直刺瞳孔。 “……” 陈炯心神恍惚,三魂出窍。。 他何曾体会过这种绝望? 就像是一只螻蚁在仰望苍穹上垂下的天剑,万般心绪,便也在此刻都化作了满心惶恐就是。 “咳咳……” 盏茶的功夫后,旁边响起陈选礼实在看不过眼的一声轻咳,这才將陈炯从那般恍惚中唤醒。 隨后定眼往前一瞧。 只见麵皮前三寸远处的虚空,此刻正也静静悬著三枚茶水凝练的柳叶细。 剑尖吞吐的寒气刺得他眉心生疼,更有陈茶的苦涩味直钻鼻腔。 而在那细剑后几步之遥的地方,陈舟已然是迈步出了厅堂。 只不过眼下也是双目微闭,似是陷入什么顿悟妙境,双手轻负背后。 无声无息,不动不摇。 而他不动,陈炯更不敢动弹,甚至连呼吸都屏住。 就这样静默了许久,直到陈炯额头冷汗流入眼睛,正要不管不顾和眼前的这小子拼了之时。 隨著一声淡淡轻嘆。 陈舟缓缓睁开眼,颇有些索然无味地摇了摇头。 “还是太散了……水无常形,终究承载不了太虚气的厚重。” “想要以此演法,乃至继续往上修行剑诀,往后少不了还需花钱购置来一柄法剑才是……” 心头如此想著,眼前亦有光影垂落。 [小龙湖剑诀lv3:1/100,衍生特性……] 眸光在其上微微一瞥,也不著急查看新出现的特性。 陈舟微微抬头,朝著陈浊便也微微一頷首。 伴隨著这一个动作落下,那三枚水剑登时溃散,化作一滩浑浊的茶水,“哗啦”一声泼了陈炯满头满脸。 但这时,这位平日里最讲究仪容的陈氏修行种子,却是神情呆滯,任由茶水顺著脸颊淌湿衣襟,对身上的狼狈视若无睹。 一旁的陈玄礼轻咳一声后,现下也是默然无语,心头唯有骇然。 原本还想著等陈舟受不住之时悄然出手,化解陈炯的危难。 如此一来,既能得其几分善意的同时,也能叫其知难而退。 可眼下…… 尽都落空矣。 但隨之在心头升起的,便是撩人心弦的惊疑。 入道不足一月,炼炁二重的修为。 眼下便能只凭藉一口刚修出来的真炁,將修行多年的陈炯玩弄於股掌当中。 这般手段,这般真炁…… 却也不知,这又究竟是何等品秩的传承真法?! “七品?亦或是蕴含结丹大密的六品……?” 而就在两人心绪翻江倒海间,陈舟却是看著自己指尖残留的水渍,心中不禁惋惜。 在方才那一瞬,他似乎触摸到了[小龙湖剑诀]中化水为龙的真諦,只差一点点灵光,便能更近一步,掌握到这门季昌师兄所赐剑诀的几分真意。 不过就是这一点点的距离。 隨著那盏茶水的本质承受不住真气灌注而崩解,便如泡影般崩散。 “如何?” 陈舟收起心神,也不多想。 隨手扯过一方巾帕擦拭手指,淡淡望了过去,神情既无自矜,亦无轻傲: “师兄,眼下这灵池的名额,师弟我可能拿得?” 殿內一时死寂,落针可闻。 良久,陈炯才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双腿一软,颓然拜倒在满地水渍中。 声音嘶哑,像是斗败了的公鸡: “师弟传承高妙,师…贫道甘拜下风……” 第39章 遁法,终入 经此一事,灵池借用一事便再无波折。 陈炯灰头土脸离去,陈玄礼亦是面色复杂地应承下来,承诺会儘快斡旋妥当。 至於如何说服景帝,如何周旋其中利害, 那便是旁人之事,陈舟也並不关心。 毕竟自始至终,他都未曾有过再去见那人一面的打算。 仙凡两隔,既已踏上长生道途,那凡俗的血脉羈绊,於他而言,便如这身上的尘埃。 轻轻一拂,也就散了。 不是一路人,便不入一路门。 “师侄且耐心等待上几日,届时一应事宜,老夫自会安排妥当。” 陈玄礼亲自將他送至府门,言辞间多了几分郑重。 陈舟頷首应下,转身离去。 素白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陈玄礼立在门口,目送良久,这才收回视线,长长吐出一口气。 “罢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府。 心头那点关於如何向景帝交代的思虑,此刻倒也是淡了几分。 左右不过借用三五日罢了。 灵池封存百年,灵机之充沛,便是再供上十个陈舟修行,只怕也用不完。 更何况,眼前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甲等评定。 且不说那虚无縹緲的拜入本宗之说,光是成就那炼炁八重罡煞合一境界的概率,便比那陈炯多出不知多少去。 光冲这一点,便是值得投资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 接下来的两日,陈舟便一直待在宗人府的藏书楼中。 此楼共有三层,收藏著陈氏皇族歷代搜罗来的各类典籍。 虽然比不得道院藏经阁的浩瀚,但对於初入仙途、根基尚浅的修士而言,倒也算得上是一处难得的宝库。 陈舟並不挑拣,从最底层开始,一卷一卷翻阅过去。 那些个志怪杂谈、山川地理,他只是粗粗一览,记下大概便不做多看。 倒是其中几部讲述修行常识的典籍,他看得格外仔细。 诸如灵材辨识、妖兽图解云云…… 这些东西在道院临渊阁里自然也有,甚至更为详尽。 但眼下既然撞上,陈舟也不吝一观。 至於真正让他驻足的,却是两部功法。 其一,名为《无相承法遁光术》。 此法说来也是有趣。 寻常遁法,大多依託五行之力。 金遁破空、木遁潜行、水遁凌波、火遁焚天、土遁入地。 各有所长,各有所短。 但这无相承法遁光术却是不然。 此法本身並无任何特质表象,完全依託修行者自身所修的功法、真炁而显化。 前者越强,后者越盛。 换言之,修行者的传承法门品秩越高、真炁越是精纯,这门遁法的威能便也越大。 “倒也有些意思……” 陈舟翻阅著手中玉简,眸光微动。 他驀然想起那日所见陈炯来时的情形。 一道刺目光华自天际坠落,裹挟著灼热气浪。 原先还以为是何等高妙遁法,但现在一想该是此人以这无相承法遁光术所催发的遁光了。 只不过以陈炯那点修为和功法品秩,所能催发的遁光,自然也就只有那般声势。 若是换作自己…… 陈舟心念微动,体內太虚元白气悠然运转。 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光自眉心处逸散而出,旋即又收敛回去。 “倒也不急。” 他將玉简收入袖中,继续翻看下一部功法。 此法名为《玄牝敛息术》。 不入九品行列,只是一门最基础不过的隱匿之法。 修成之后,可收敛一身真炁异象。 虽然在高明修士眼中形同虚设,但对於眼下的陈舟而言,倒也正当其用。 他那一身太虚元白气过於显眼,便是炼炁五重的陈玄礼都能察觉异常。 日后若是些炼炁六七重的修士,更也瞒不住。 眼瞎爱有这门敛息术在手,虽不能完全遮掩,但至少能减去几分风头。 “聊胜於无。” 陈舟將玉简收好,起身走向窗边。 此时正值午后,阳光透过窗欞洒入室內,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 他寻了一处正对阳光的蒲团坐下,盘膝闭目,开始梳理这些时日的修行所得。 心念沉入识海。 那株参天古树依旧静静佇立,枝繁叶茂。 数枚花朵悬於枝头,或盛或衰,各有不同。 陈舟目光扫过,率先落在那朵代表《小龙湖剑诀》的花朵上。 【小龙湖剑诀lv3:37/100,特性:游龙(白)】 【游龙:真炁化剑,剑势灵动如游鱼穿梭,飘忽难测。】 “游龙……” 陈舟心念微动,指尖一挑。 一点太虚元白气自丹田涌出,顺著经脉流转至指尖,凝而不散。 下一刻,那点真炁骤然拉长,化作一柄只有寸许长短的水色小剑。 小剑通体莹白,隱隱有流光在其中游走,如同一尾活泼的游鱼。 陈舟心念一动,那小剑便在他指间盘旋飞舞起来。 忽左忽右,忽上忽下。 当真如游鱼戏水一般,灵动至极。 “果然……” 他微微頷首。 那日在宗人府与陈炯斗法时,他便隱隱触摸到了这门剑诀的几分真諦。 化水为龙,水无常形。 剑势亦当如水,隨心所欲,不拘一格。 眼下这“游龙”特性,便是这般领悟的具现。 虽然只是初窥门径,但已足以让他的剑术更上一层楼。 只可惜,水终究是水,承载不住太虚气的厚重。 想要將这门剑诀修至大成,还需寻一柄趁手的法剑才是。 陈舟收起心神,目光转向另一枝。 【太上感应引气诀lv5:23/500,特性:通脉(白)、吐故(绿)】 【吐故:吐纳之际,可將体內浊气杂质排出体外,使得真炁愈发精纯。】 “吐故。” 陈舟眸光微亮。 这个特性来得正是时候。 修行之人,吞吐天地灵机以壮大己身。 但炼炁五重前的修士无法辟穀,虽是日夜所食之物多为仙粮,却也难免沉积下几分杂气。 日积月累之下,这些杂气便会沉积於经脉窍穴当中,阻碍修行。 寻常修士想要清除这些杂质,要么服食丹药,要么以秘法洗涤,都是费时费力的事情。 而眼下有了这般特性加身,陈舟在日常吐纳修行当中,便能將这些杂气排出体外。 不但省去了诸多麻烦,更能让真炁时刻保持精纯。 长此以往,根基必然愈发稳固。 “倒是意外之喜。” 陈舟收回神念,缓缓睁开双眼。 窗外日光正盛,照得室內一片明亮。 他就这般静坐在蒲团上,周身气息內敛,宛如一尊风雨不动的石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 “篤篤篤——”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自楼梯处传来,由远及近。 陈舟眼帘微抬,却並未起身。 片刻后,陈玄礼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 其人目光扫过室內,很快便落在那个端坐在蒲团上的素白身影上。 阳光透过窗欞,在少年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一张清雋如玉的侧脸上神色淡然,双目微闔,气息內敛。 同时更也有一股燁燁光辉正自那具年轻的躯体中透出,与大日明光共爭辉。 “又有精进了……” 陈玄礼心头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短短两日光景,一身气机便又有长进。 这等修行速度,简直骇人听闻。 便是那些上宗嫡传,只怕也不过如此了吧。 如此想著,他心头最后那点犹豫便也散去。 左右不过是三五日光景罢了。 便是让他进入灵池,又能如何? 莫非还能將那百年积蓄的灵机吸乾了不成? “师侄。” 陈玄礼轻咳一声,开口道: “万事俱备,可往灵池去了。” 话音落下,陈舟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有劳宗正大人。” 他起身整理衣冠,神色从容。 陈玄礼见状,微微頷首: “灵池位於皇城地下,入口隱秘,寻常人难以寻觅。” “老夫这便带你前去,可要遣人引路?” “不必。” 陈舟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恰好这两日学了一门遁法,正愁没有机会试上一试。宗正大人先行便是,晚辈隨后跟上。” “哦?” 陈玄礼闻言,眉梢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藏书楼中所藏典籍他自然分外清明。 可叫他没想到的是,区区不过两日光景,保持修行增益的同时,居然还能分心修上一门遁法? 他虽知道陈舟天资卓绝,但这般进度,还是有些出乎意料。 不过他倒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那便隨老夫来。” 话音落下,陈玄礼大袖一挥,周身真炁涌动。 下一刻,一道暗红色的遁光自他脚下升起,裹住整个人,径直破窗而出。 遁光拖著一道长长的尾焰,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朝著皇城深处掠去。 陈舟立在窗边,视线紧隨那道遁光。 旋即,他微微闔眸,体內太虚元白气转运。 依照无相承法遁光术法门,灵光透体而出,继而往身上一裹。 下一刻,整个人便已纵光而去。 这道遁光不似陈玄礼那般声势浩大,也不似陈炯那般刺目耀眼。 反而如同一缕轻烟,一片流云金水,飘渺虚无,若有若无。 但速度却是极快。 不多时的功夫,便就追上了前方那道暗红遁光。 陈玄礼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这一望,便见一道淡白如金水般的烟霞正从身后掠来。 烟霞之中,隱约可见一道素白身影。 周身光华流转,如月华倾泻,如银河倒悬。 飘渺出尘,宛若謫仙。 “这……” 陈玄礼瞳孔微缩,心头再度掀起波澜。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遁法不知凡几。 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象的遁光。 那门分明只是个九品遁法的无相承法遁光术,眼下被这少年一施展出来,便像是换了一门功法一般。 玄之又玄,妙不可言。 “果然!” 陈玄礼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震动。 “这小子的传承,只怕远比老夫想像的还要高妙。” “当真是六品?”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加快了遁速,朝著皇城深处掠去。 …… 盏茶功夫后。 两道遁光一前一后,落在皇城西北角一处偏僻的庭院中。 此地杂草丛生,落叶满地,显然是许久无人打理。 陈玄礼收了遁法,四下打量一番,这才迈步向前。 穿过荒芜的庭院,绕过几株枯死的老树,一座古朴的石门出现在眼前。 石门通体漆黑,不知是以何种材质铸成,表面刻满了繁复纹路。 在日光下隱隱泛著幽光,看上去颇为神异。 “便是这里了。” 陈玄礼停下脚步,转头看向陈舟: “此门后,便是通往灵池的甬道。” “师侄且隨老夫来。”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玉符,轻轻贴在石门上。 嗡—— 低沉的震鸣声中,那些纹路骤然亮起。 幽光流转间,沉重的石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一股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著些许潮湿的味道。 陈舟抬眼望去。 石门之后,是一条幽深的甬道。 甬道两侧镶嵌著夜明珠,散发柔和光芒,將前路照得通明。 “请。” 陈玄礼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舟微微頷首,迈步跨入甬道。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甬道向下行去。 甬道极长,弯弯绕绕,不知走了多久。 陈玄礼一边走,一边絮絮叨叨地交代著灵池的规矩。 “此池乃是太祖当年为道院上修所建,灵机充沛,非同小可。” “师侄入內修行时,切记量力而行,不可贪多务得。” “灵机入体,需得缓缓炼化,否则经脉难以承受,反而伤了根基……” 陈舟听著,不时点头应和。 却也並没太过放在心上。 他自有道种在身,又身负上品传承。 对於灵机的吸纳炼化,自有一套独到法门。 这些寻常修士需要担忧的问题,於他而言,不足一提罢了。 又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 前方豁然开朗。 一扇巨大的石门出现在甬道尽头。 石门通体雪白,不知是以何种美玉铸成,表面光滑如镜。 门上同样刻满了繁复的纹路,与入口处那道石门如出一辙。 “到了。” 陈玄礼停下脚步,再度取出那枚玉符。 手指在门上轻轻一点,施了术法,便將其分开。 迈步前行,灵机充塞四野,陈舟只觉自己整个人都有一种晕乎乎,飘飘欲仙的感觉。 入目所及处,更觉是换了一方天地。 这是一处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穹顶极高,镶嵌著数不清的明珠,將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而其正中央,便是那方灵池。 通体由一整块巨大的白玉掏空而成。 池壁上镶嵌著紫英、玛瑙、珊瑚、琉璃等诸般仙家良材,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池中灵机浓郁,百年积累下早已液化成水。 碧波荡漾间,隱隱可见有丝丝缕缕的白气从水面升腾而起,在半空中盘旋繚绕,经久不散。 陈舟立在池边,俯身望去。 池水清澈见底,却又似深不可测。 水面上倒映著他的身影,以及穹顶那无数璀璨的夜明珠。 恍惚间,竟似置身於星河当中。 “百年积蓄,尽在此池……” 陈玄礼站在石门处,望著池中那汪碧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 这口灵池自百年前封闭之后,便再无人进入。 就连他这个宗正,都不曾捨得动用分毫。 眼下……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还是莫要患得患失的好。 免得既舍了灵池叫人去用,又失了眼前人的好感,那才叫个得不偿失。 “师侄,老夫便在外面候著。” 陈玄礼最后叮嘱一句: “若有任何不適,切记及时退出,不可强撑。” 话音落下,他便退出石门。 隨著沉重的关门声响起,陈舟便见那些刻在门上的云篆纹路再度亮起。 一道道符文盘旋游走,在石门表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光网。 陈舟心头微微一紧。 还以为陈玄礼是要做什么手脚,体內真炁下意识涌动起来。 但很快便又反应过来。 却是他少见多怪了。 这些云篆也似的纹路应当是此地的禁制。 作用显然是用来將这一方地窟中的灵机牢牢锁住,使其不至於外泄半点。 如此一来,百年积蓄方能保存至今。 “虚惊一场……” 陈舟收敛心神,转身望向身后那汪碧池。 浓郁至极的灵机扑面而来,几乎將他整个人都浸没其中。 周身毛孔大张,贪婪地吸纳著这股灵机。 体內真炁如被注入活水的枯井,汩汩翻涌,生机勃发。 陈舟深吸一口气,感受著这股磅礴的灵机,眸中光彩焕然。 “好地方。” 他缓步走向池边,俯身掬起一捧池水。 池水入手,温润如玉,却又清凉沁骨。 掌心处,一股股灵机顺著毛孔渗入体內,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陈舟微微闔眸,任由那股灵机在体內流转。 片刻后,他睁开眼,望著掌中那汪碧水,嘴角微微勾起。 “如此,方才为仙家福地,问道之所。” 他將池水洒落,缓缓宽衣解带。 素白道袍褪去,露出修长而匀称的躯体。 肌肤如玉,隱隱有光华流转。 陈舟踏入池中。 池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腰腹,最终停在胸口位置。 浓郁至极的灵机从四面八方涌来,如潮水般將他整个人吞没。 陈舟盘膝坐於池底,双手结印,闔目入定。 体內太虚元白气转运。 识海当中,那株参天古树隱隱震颤。 枝叶摇曳间,无数灵机如百川归海,匯聚而来。 第40章 仙门十二,慈悲普渡 灵池当中,碧波不兴。 陈舟盘膝坐於池底,周身真炁如茧,將他与外界隔绝。 浓郁至极的灵机从四面八方涌来,顺著毛孔渗入体內,被太虚元白气炼化、吸纳、融合。 如此反覆,循环往復。 也不知过了多久。 陈舟只觉丹田之中那团真炁愈发凝实。 就如同颗被不断压缩的珠子,隨著每一次呼吸吐纳,都能感受到它在微微胀大。 识海深处,参天古树亦在轻轻摇曳。 枝叶沙沙作响,似有风过。 而那朵代表著【太虚元白凝真道章】的花苞,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绽放。 花瓣层层叠叠,由內而外,透著淡淡的金水之色。 时间在这方封闭的地窟中失去了意义。 陈舟不知外界已过了多少时辰,只一心沉浸在修行当中。 直到某一刻。 轰! 丹田內,那一片凝实的真炁骤然震颤。 如同沸水掀盖,一股磅礴的气机自丹田涌出,沿著任督二脉奔涌而上。 过尾閭、破夹脊、冲玉枕。 三关一气贯通,真炁直衝泥丸,继而顺任脉而下,回归气海。 周天,成! 陈舟身躯微微一震。 “吐故”特性自行运转,隨著口鼻间呼吸,一股股浊气被逼出体外。 继而在池水中化作缕缕黑烟,转瞬便被灵机衝散。 而与之同时,更有种难以言喻的舒畅感自四肢百骸升起。 经脉通畅,真炁充盈。 那种“盈满將溢”的胀痛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水到渠成的圆融。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精光一闪而逝,旋即归於平静。 “炼炁三重,气转周天。” 低声自语间感受著自家体內真炁变化,心头顿生愉悦。 此境一成,便意味著真炁可以在体內自行循环,生生不息。 更重要的是,真炁一成周天,便能锁住一身精气。 使得精气不泄,道家里男修叫做马阴藏相,而女修则是叫做斩赤龙。 自此之后,后天之精尽数转化为先天之气,根基愈发稳固。 寻常修士突破此境,往往需要数月乃至数年的苦功打熬。 可於他而言,不过两日光景。 “灵池虽是人造,灵脉品秩也属下等……” 陈舟俯身掬起一捧池水,看著掌中那汪碧色,若有所思。 “但这效用,著实不俗。” 不过一日半的功夫,便助他又上一境。 他尚且如此,那些真正的上宗嫡传、道种天骄,自幼便在洞天福地中修行,同样修有上乘真法之辈,又该是何等光景? 青孚天陆,十二上宗並立。 七仙五道,传承悠久。 仙道天骄,何其之多。 念及此处,陈舟心头那点因连续突破而生的骄矜,便也隨之散去。 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眼下这点成就,不过是攀登这仙道长阶的开始罢了。 念及如此,陈舟隨即收敛心神,重新闭目入定。 体內真炁转运,不再沿小周天循环,而是开始向周身经脉窍穴蔓延。 於寻常人而言,积攒够雄厚真气,贯行周天后,便需要停下来打磨自身真炁,为后续铸就道基而奠定基础。 不然一步跨出,便是再无回头路。 可陈舟不同,太虚元白气上乘玄妙,此境於他而言,却也不过路途风景,一观而过。 所要展望的,依旧还是能更高处的风光。 凝气入窍,炼炁四重。 此境的关键,在於將真炁引入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继而灌注全身窍穴。 待到大周天功成,便可做到气通全身、隨心所欲。 陈舟心念微动,一缕太虚元白气自丹田涌出,沿著冲脉缓缓上行。 冲脉者,十二经之海,起於小腹,上至咽喉。 此脉一通,便如同在任督二脉之外,又开闢了一条真炁贯行通道。 只是这条通道远比任督二脉狭窄闭塞,真炁行至半途,便觉阻滯重重。 陈舟並不急躁。 他以神念为引,驾驭真炁,如蚁穿堤,一点一点侵蚀著那些淤堵之处。 灵池中的灵机源源不断涌入体內,为他提供著充沛的后援。 如此这般,也不知过了多久。 “嗤——” 一声轻响。 那道横亘在冲脉中段的阻滯,终於被真炁衝破。 一股热流顺势而上,直抵咽喉,继而回落丹田。 冲脉,通! 陈舟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欣然。 八脉已通其一,剩下七脉,便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抬头望向头顶那汪碧色。 池水依旧清澈,灵机依旧充沛。 看这架势,三五日之期,当是足够了。 ...... 灵池外。 陈玄礼负手立於甬道尽头,望著那扇紧闭的白玉石门,眉头微蹙。 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这些时间里,他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此处。 一来是怕灵池內出什么岔子,二来...也是想亲眼看看,这位皇子究竟能有何等造化。 “一天一夜的光景,以他的天资,当是能稳固一下炼炁二重的根基......” 陈玄礼抚须沉吟。 “若是运气好些,兴许能触摸到三重的门槛?” 他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这番猜测已是极为乐观了。 毕竟炼炁三重,气转周天,可不是单靠灵机充沛就能突破的。 更重要的是对经脉的掌控、对真炁的驾驭,以及一抹不可言说的灵感、悟性。 以陈舟入道不足一月的资歷,能做到前两点已是不易,至於最后那一步...... “罢了,不去多想。” 陈玄礼收回思绪,寻了处乾净的石台坐下,闭目养神。 左右不过再等几日,届时一切自见分晓。 ...... 皇城,紫宸殿。 景帝斜倚在龙榻上,闭目微憩。 “陛下,宗人府来报......” 殿外,一名內侍小心翼翼地跪伏在地,声音压得极低。 “宗正大人已带光王殿下进入灵池修行,至今一日有余。” 啪。 手掌拍落在桌椅扶手上。 景帝缓缓坐起身,脸上的慵懒神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阴沉至极的冷意。 “他陈玄礼好大的胆子。” 其人声音明明不高,却让殿內温度骤降数分。 “朕不过是默许他从中斡旋,他倒好,连个招呼都不打,便直接带人进去了?” “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天子!” 內侍伏地不敢言。 景帝胸膛起伏几下,似是在极力压制著什么。 良久,他才重新靠回龙榻,冷冷一笑。 “罢了...罢了。” “想那玉妃当年便是这般,自作主张,不將朕放在眼里。” “如今她的好儿子,倒也是一脉相承。” 想到先前陈玄礼遣人来通稟中所言,陈舟以甲等考核拜入道院的消息。 景帝心头那点被触犯天威的思绪,便也缓缓落下。 若是寻常弟子也罢,可偏生就是个甲等。 “灵池就灵池吧,左右不过是些灵机。” 景帝眯起眼,声音幽幽。 “朕倒要看看,你这好儿子能走到哪一步。” ...... 京城以北,官道。 残阳如血,將天际染成一片昏黄。 一行形容狼狈的年轻人正沿著驛路蹣跚而行。 衣衫沾满尘土,面色憔悴,哪里还有半分当初意气风发入山求道时的模样。 这些,便都是此番道院考核失败、被清退出山的弟子。 没有了正式弟子的身份,自然也就没了相应的待遇。 一路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从十万大山跋涉回京,所受的苦楚,便也只有他们自己知晓。 队伍的最末尾,一个身形消瘦的青年与眾人分野,向城郊行去。 其人步履蹣跚,双眼无神,仿佛行尸走肉一般。 正是刘安。 曾几何时,他也是满怀憧憬踏入道院的俊彦之一。 刘氏虽非顶级世家,但在京中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大族。 族中长辈对他寄予厚望,临行前更是许下重诺。 只要他能拜入內门,家中的资源便任他调用。 可如今...... 一切都完了。 有关云篆修行的记忆叫人抹除,气海被毁,逐出山门。 这三条加在一起,便如同三座大山,將他的道途彻底压死。 更可恨的是,族中还要因此受到牵连。 一个甲子內的时间不得送人入山修道,这对於一个刚刚试图推举家中子弟拜入仙门,尝试朝修行世家转型的家族而言,无异於是灭顶之灾。 “都怪那些人......” 刘安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恨道院律法苛责,不近人情。 他恨云篆生涩难懂,偏偏还不许人私下交易释义。 可他最恨的,还是那个人。 陈舟。 明明大家同是从景国出来的,而且明明他也已经成了甲等,前途一片光明。 可就是不愿低下头,拉上他们这些同乡一把。 不过是一份释义罢了! 对於已经入了內门的人来说,那东西根本就一文不值。 可他偏偏不肯给,偏偏要摆出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將他拒之门外。 若非如此,他刘安又何必去找那人买什么抄本? 若非如此,又怎会落到今日这般丧家之犬般的田地! “陈舟......” 刘安咬牙切齿,眼中满是阴毒。 “我记住你了。” 他就这般浑浑噩噩地走著。 日头渐沉,晚霞铺陈。 等他回过神来,周围已是一片昏暗。 远处隱约可见刘氏庄园的轮廓。 作为国都左近的大家族,城中虽有居所,可那却也是用於方便日常上值之地。 逼仄狭窄,怎堪居住? 故而,这类大族往往都在城外设有別院。 其地之广,笼罩数十山头,延绵数十上百里。 刘家,自然也不免俗。 刘安加快脚步,向著自家庄园走去。 可当他行至大门,抬起头呼唤家生子时,忽然发现了一丝异样。 庄园大门洞开,却无人把守。 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前院,此刻冷冷清清,不见半个人影。 “怎么回事......” 刘安眉头紧皱,心中升起几分怒意。 在道院饱受欺凌便也罢了,回了自家中,难道还要受罪? “这些遭瘟的,我看就是平时对他们太好,皮痒了!” 心里邪火这般发泄著。 他似也来了力气般,埋头跨过门槛,踏入庄园。 院中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不见僕役,亦无护院。 还有他的父母、兄弟...... “来人!” 刘安扬声呼喊,回应他的却只有空荡荡的回音。 直到此时,他心头方才隱隱升起一抹不安。 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奔后宅而去。 然而—— 当他推开后宅的大门时,整个人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满地的尸体。 横七竖八,层层叠叠。 有僕役、有护院、有他的叔伯兄弟...... 更也包括他年迈的祖父,眼下正仰面倒在血泊中。 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而所有尸体的脸上,都掛著一种极其诡异的表情。 一种像是解脱般的安详。 仿佛死亡对於他们而言,並非痛苦,而是一种救赎。 “这......” 刘安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脑海中一片空白。 “五阴炽盛,妒火高燃。” 便在这时,一道平和却又透著几分悲悯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好一具上好的良材。” 刘安浑身一颤,猛然回头。 只见不知何时,一道身影立在他身后数丈外的远处。 那是一名身著黑色法衣的僧人。 法衣如水波荡漾,隱隱有暗纹流转。 其人面容清矍,宝相庄严,髮髻高挽如塔,顶上更隱有佛光明灭。 明明是一副出尘绝俗的高僧模样,可那双眼睛却幽深如渊,让人不寒而慄。 “你是谁!” 刘安连滚带爬地后退几步,声音颤抖。 “是你杀了他们?” “杀?” 那僧人微微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慈悲的笑容。 “施主此言差矣。” “贫僧不曾杀人,而是帮助他们早登极乐。” 他双手合十,低诵了一声佛號。 “南无阿弥陀佛。” “贫僧法號承厄,出自灭度寺。” “今日途经此地,得庄中眾人施捨一饭,深感其恩,无以为报。” “幸得以往几多年月蹉跎,修得些许佛法在身,便施以大慈悲之法,度他们早登极乐。” “如今,他们已脱离苦海,再无世俗的烦恼掛碍了。” “施主,你如今亦当为他们感到欣慰才是。” 第41章 承业当斩人 刘安怔怔望著那僧人,脑中嗡嗡作响。 “这是慈悲?这是佛法?” 他瞪著眼前这身著黑色法衣的僧人,满眼不可置信。 “把人杀了,说是送他们登极乐?” “这...这算哪门子的道理!” 承厄面容平和,眉宇间那抹慈悲色不增不减。 “施主,俗世皆苦。”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別离,求不得。” “芸芸眾生,日日在这八苦中轮转,不得解脱。” 他声音平缓,如古剎钟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著某种奇异的韵律。 “贫僧行在世间,便为佛陀再世。” “贫僧所行者,便为慈悲正法。” 说到这,承厄微微摇头,目光看向刘安,带著几分怜悯。 “就连这般浅显的道理,施主都参悟不透。” “难怪仙门不收。” “你这妖僧......“ 刘安浑身一颤。 那句“仙门不收“,此刻就如同一柄尖刀,狠狠扎入他本就万分脆弱敏感的心口。 “你......“ 他嘴唇哆嗦,胸膛剧烈起伏。 目光扫过满地的尸首,扫过祖父那双圆睁的死眼,扫过堂兄弟们僵硬的尸身。 这些人,都是他的血脉至亲。 纵然平日里有些嫌隙齟齬,可那也是...... 一股无名的怒火自胸腔升腾而起。 刘安猛然扑向那僧人,张嘴便咬向对方的手臂,双手疯狂地抓挠撕扯。 “我杀了你!“ “杀了你!“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著,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牙齿崩碎,嘴角渗血。 可那僧自始至终纹丝未动。 法衣无尘,髮髻不乱。 甚至,就连眉梢都不曾皱上一皱。 也不知过了多久。 刘安力竭,瘫倒在地。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的,血污混著泥土糊了满脸,狼狈至极。。 “发泄完了?” 承厄低下头,视线垂眸而落。 看著满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刘安,语气平淡如天闕流云。 刘安浑身一颤。 “施主这番作態,倒是让贫僧有些意外。” 承厄缓缓蹲下身子,与刘安平视。 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对视而来,视线透彻的仿佛能看穿人心最深处的角落。 “你当真是在为他们悲愤?” “......“ “还是说——“ 承厄嘴角微微上扬,声音轻柔得近乎呢喃。 “你只是在为自己悲愤?” 刘安挣扎著抓向他的手掌怔在半空,脸上的狰狞顿住。 “贫僧方才入庄时,曾与你那祖父有过一番交谈。” 承厄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悠远。 “他说,刘氏百年基业,毁於一旦。” “他说,族中子弟往后许多年再无入山修道的机会。” “他还说——“ 承厄顿了顿,低头看向刘安。 “都是你这孽障害的。” 刘安瞳孔骤缩。 “你祖父那时,可是將你骂了个狗血淋头。” 承厄轻嘆一声,语气中竟透著几分惋惜。 “什么不肖子孙,什么刘家罪人...说实话,就连贫僧听著都觉得刺耳。” “住口......“ 刘安嘶吼出声,却已没了先前的气势。 “施主何必自欺欺人。” 承厄摇了摇头。 “你心中所想,贫僧看得一清二楚。” “你恨他们,对不对?” “恨他们將你捧上云端,又狠狠摔下。” “恨他们在你风光时锦上添花,落难时却恨不得与你划清界限。” “你甚至......“ 承厄压低声音,如同恶魔的低语。 “巴不得他们死。” 刘安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 他想反驳,想说不是。 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那僧人说的...... 没有错。 方才他衝上来撕咬,发疯似的攻击,当真是为了给亲人报仇吗? 不。 他只是在发泄。 发泄自己道途断绝的绝望。 发泄自己沦为丧家之犬的屈辱。 发泄自己被全族唾弃、被天下耻笑的愤怒。 至於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至於死不瞑目的祖父,横尸在地的亲族兄弟。 他...... 当真会在意吗? “看,这才是施主真正的模样。” 承厄轻笑一声。 “五阴炽盛,业火焚心。” “贪、嗔、痴、慢、疑,五毒俱全。” “这般根性,便是再修上百年,那正道仙门也是不会收你的。” 刘安面如死灰。 道院考核,除却考察资质根骨,更看重心性品行。 他刘安能走到今日这一步,靠的从来不是什么天赋异稟,而是刘氏的人脉与资源。 如今资源断绝,人脉尽失。 他还剩下什么? 一副废了气海的残躯。 一颗满是怨毒的心。 “不过——“ 承厄话锋一转。 “正道不收,却不代表无路可走。” 刘安身躯一震,下意识抬起头。 “施主这般根器,若是入了我释教......“ 承厄双手合十,宝相庄严。 “倒是个上好的苗子。” 释教? 刘安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他自然听说过释教。 青孚天陆,七仙五道,佛道亦是其中一支。 只不过这等宗门,由於教义之故,不敢和仙宗正面相接,向来都是高悬在青孚妙土之外,道统不在人间。 “大师......“ 沉默良久。 刘安艰难开口,声音酸涩。 “您是说...您愿意收我为徒?” 先前一番种种,已然是叫他知晓,眼前这僧,非是常人。 即便不是什么有道高修,恐怕也是修为在身之人。 眼下自己被道院驱除,气海被废,已然和仙道绝缘。 若是能拜他为师,未尝也不是转机...... 至於那点灭族仇恨,在堂堂仙道面前,又不过些微过往,不值一提。 若是拋却世俗伦理,单纯以修行眼光来看。 这刘安,也未尝不是向道之心甚坚! “阿弥陀佛。” 承厄低诵佛號,面露慈悲。 “眾生平等,皆可成佛。” “施主业障深重,正是我释教良种。” “只要一心向佛,来日未尝不能证得菩提正果。” 刘安浑身颤抖。 他知道眼前这僧人不是什么好人。 杀人满门,还说是慈悲超度,这分明就是个疯子。 可是...... 那又如何? 他刘安的道途已经断了。 若是能藉此重新踏上修行之路,便是入魔又有何妨? 心念电转间,刘安已有了决断。 他挣扎著撑起身子,跪伏在地,重重叩首。 “弟子刘安,愿拜大师为师!” “恳请大师收录门下!” 承厄低头看著他,眼中笑意愈深。 “施主且慢。” 刘安动作一顿,抬起头来,眼中满是不解。 “施主虽有慧根,却尚未堪破红尘。“ “这满身的尘缘业障,如何能入我门中?“ 刘安心头一沉。 “大师......大师是何意?“ “施主还需堪破红尘才是。” “堪破红尘?” 刘安一怔。 “不错。” 承厄点了点头,徐徐而语。 “施主可曾想过,你这一身业障,究竟从何而来?” 刘安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是从那些帮过你的人身上来的。” 承厄轻声道。 “那些口口声声为你好,却將你推入火坑的人。” “那些表面与你交好,背地里却恨不得你去死的人。” “还有那些......“ 他顿了顿,目光含笑。 “明明有能力拉你一把,却袖手旁观、冷眼相看的人。” 闻声间,陈舟的脸庞,驀然浮现在刘安脑海中。 “这些人,不杀不成......“ 承厄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深渊。 “唯有斩断这些孽缘,施主方能彻底解脱,一心向佛。” 刘安浑身一震。 “大师的意思是......“ “贫僧这里有一门功法。” 承厄合手而语。 “此法以杀伐为因,承业为果,采他人精气以壮己身。” “杀一人,可入炼炁。” “杀十人,可至二重。” “杀百人......“ 承厄微微一笑。 “三重不在话下。” 刘安瞳孔骤缩,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被废了气海,本以为此生再与修行无缘。 可若是这门功法当真如此神异...... “大师......“ 刘安声音颤抖。 “此法当真?” “出家人不打誑语。” 承厄轻笑。 “只是这功法虽好,却也有些门槛。” “那便是——“ 他盯著刘安的眼睛,一字一顿。 “须得先杀那些与你有缘之人。” “唯有如此,方能借业力反噬之机,重开气海,踏上修途。” 刘安脸色变幻不定。 杀人。 杀那些“帮“过自己的人。 陈舟的面容,再次浮现眼前。 还有那日在竹林小道上,对方那副高高在上、不屑一顾的嘴脸。 明明只是一份释义。 明明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可他偏偏不肯。 偏偏要摆出那副清高的姿態。 若非如此,自己又何至於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业障纠缠,不杀不成。” 承厄的声音如同魔音灌耳。 “施主,你可想好了?” 刘安沉默许久。 终於,他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挣扎已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平静。 “弟子...愿受此法。” “善。” 承厄低唱一声佛號,继而言说: “贫僧带你一月,传授诸般修行之妙,演示如何断红尘、背业力......” “至於往后如何,能否真箇入门,那便看你的缘法了。” ...... 这些纷乱,此刻正在地下深处的陈舟自然无从知晓。 灵池地穴之中。 他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灵光一闪而逝,旋即归於平静。 体內真炁如江河奔涌,沿著经脉窍穴循环往復,生生不息。 奇经八脉,已通其六。 剩下的阴蹺、阳蹺二脉,以及附属周边诸多窍穴,虽还有些许淤堵,却也不过是水磨工夫,不在一时之功。 “几日光景,能有此进境......“ 陈舟轻吐一口浊气,眼底难掩满意之色。 这方灵池虽是人造,品秩也不过下等,可这几日下来,却实实在在省去了他半年苦修之功。 若非池中灵机已然耗尽,他甚至想再多待上几日。 念及此处,陈舟起身,目光落向脚下。 池水已然乾涸。 原本碧波荡漾的灵池,此刻只剩下一汪浅浅的水洼,连脚踝都没不过。 那些蕴含著浓郁灵机的池水,尽数化作了他体內奔涌的真炁。 “倒是有些对不住宗正了。” 陈舟摇了摇头,嘴角却噙著一抹淡笑。 当日入池之前,他可是信誓旦旦地保证,绝不会將灵池耗空。 如今看来...... “罢了,来日再寻机会补偿便是。” 陈舟身形一纵,便自池底跃起,穿上衣衫。 石门洞开,向前而行。 甬道尽头,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负手而立。 陈玄礼也不知究竟是在此守了多久,此刻听闻身后动静,顿时转过头。 眯著眼打量著他,目光里露出几分果然。 在他眼中,陈舟一身气机虽有躁动,可却也尚属炼炁二重行列。 他便说,纵是再惊才绝艷之辈,又如何能在短短时间接连破镜? “出来了,此行可有收穫?” 陈玄礼开口,语气较之以往平淡了些许。 “多谢宗正照拂。” 陈舟施礼。 眸光里,道种大树之上关乎玄牝敛息术的文字淡去。 心头笑意一敛,暗道此法倒是见效显著。 “灵池助我良多,此番收穫,远超预期。” “哦?” 陈玄礼眉梢微挑。 只是看其淡淡不喜神色,结合先前所想,便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 “此番事了,归期將近,晚辈便先行一步。” 此番归程,所想之事尽数了结,且还有了不少意外收穫,此行已经圆满。 陈舟便也不多留,同陈玄礼简单作別后。 便是身形一晃,真炁浩荡而起,通透莹白如金水般的灵光將整个人身形一裹。 顿时便化作一道流光,拖拽著熠熠风华而去。 陈玄礼望著那道远去的流光,怔怔出神。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迈步向灵池走去。 “且看这小子究竟吸了多少灵机......“ 陈玄礼心中暗忖。 按照他的估算,以陈舟的修为境界,三日下来,顶多也就消耗上灵池一成的灵机。 毕竟炼炁初期的修士,丹田气海容量有限,再怎么吸纳也是有个上限的。 然而。 当他绕过那道白玉石壁,看清灵池內的景象时。 整个人都僵住了。 池水...... 没了? 那原本深达数丈、碧波荡漾的灵池,此刻竟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膜,堪堪覆住池底。 灵机...... 更是空空如也。 “这......“ 这可是足够供应十余名炼炁初期弟子修行半年的灵机! “天杀的......“ 陈玄礼回过神来,一张老脸苦如老瓜。 耳边迴响起那少年人临行前信誓旦旦的言语。 “最多不过三五日光景,又能消耗多少......?” 呵! 陈玄礼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老夫就不该信你这小儿的空口白话!” 一声悲愤的咆哮,自地底深处响起。 宛如大地怒吼,惊起飞鸟,震散流云。 第42章 归山,剑道九境 道院外,苍翠山林。 落叶铺径,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行走。 "我既说过不取你性命,缘何眼下还痴缠而来?" 陈舟脚步不停,语气里带著几分无奈。 身后丈余处,一名面色红润的老道人躬身隨身后,姿態谦卑至极。 "老爷明鑑。" 野道人苦著脸,声音里满是愁苦。 "小人此行差事办砸,回去后必遭陛下所弃。" "年近半百,道途无望,实不知何处是归处。"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里竟有几分恳切。 "与其回去受那等眼色,倒不如死皮赖脸凑在老爷身旁,做个隨侍。" 陈舟眉梢微挑,不置可否。 老道人见状,连忙又道: "老爷眼下虽已拜入道院、名列甲等,前途无量,可毕竟出身......" 他顿了顿,斟酌著用词。 "...毕竟不比那些修行世家,家大业大,奴僕成群。" "老爷平日里时间多要忙著修行,又哪有功夫顾及诸多琐碎?" "在下虽然不才,可在这俗世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料理些细碎杂事,却还算得心应手。" 陈舟脚步微顿。 侧过头,目光淡淡扫过身后这道枯瘦身影。 "如此付出,不求回报?" 老道人摇了摇头,坦然道: "不敢欺瞒老爷,老朽自然是有所图的。" 他躬身一礼,语气诚恳。 "若是老爷有朝一日得道,得以晋入本宗,还望能看在老朽兢兢业业的份上,略作提携。" "哪怕只是一枚丹药、一缕灵机,对老朽而言,便已是心满意足。" 陈舟闻言,目光微动。 此人倒也坦诚。 他与这野道人的相遇,还要追溯到昨日离了灵池,与安平公主告別后。 彼时陈舟御光出城,行至官道尽头,便发现此人已在城外等候。 之后更是一路追隨,纵然一身修为以及遁法远不如自己,却始终不离不弃。 陈舟本可轻易甩脱,却並未这般做。 只因他早在当初见这野道人第一眼时,便观其周身灵机。 所见虽多有浑浊驳杂,却不阴、不邪、不燥、不恶,不属劫修行列。 显然平日里也並非是什么作恶多端之徒。 言语会骗人,灵机却不会。 "倒也不失一颗向道之心。" 念及此处,陈舟陷入思忖。 陈舟轻声自语,心中暗忖。 正如此人所言,自己忙於修行,確实无心打理诸多杂事。 眼下尚在道院,一切自有成规,倒也无妨。 可往后呢? 他自信自己不会止步於此,徘徊於道院而不入本宗。 待到那时,若能有个帮著料理杂务的帮手,確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不过...... 人心难测。 留,或可留下,但用...... 却还需观后效。 "既如此,那便暂且留下吧。" 陈舟开口,语气平淡。 野道人闻言,浑身一震,脸上顿时浮现出狂喜之色。 正要跪地叩谢,却被陈舟抬手止住。 "不过道院非內门弟子不可入,我不能坏了规矩,故而你若留下,只能在外院暂住。" "够了够了,这便足够了!" 野道人连连点头,態度愈发恭敬。 "往后老爷若有要事,只需遣人来寻小人便是。" "无有不从,绝无二话!" 陈舟点了点头。 "对了,还不知你姓甚名谁?" "小人姓周,单名一个法字。" 野道人躬身答道。 "周法......" 陈舟轻声念了一遍,便也不再多言。 抬眼望去。 山林尽头,云雾繚绕间,天光道院的轮廓已然在望。 ...... 入了道院,陈舟先往外院走了一趟。 寻到执事处,为周法做了登记,安排了一处偏僻的客舍。 "往后你便住在此处,安心修行,不要生出是非。" 陈舟淡声吩咐。 "若有事,我自会遣人来唤。" "老爷放心,小人省得。" 周法千恩万谢,目送陈舟离去。 待到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缓缓直起佝僂的脊背。 望著天光道院深处那片云雾繚绕的仙家气象,清明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神采。 "能攀上这般人物,也算是老天开眼了......" ...... 乘舟渡过天光湖。 陈舟重新踏上了那条通往断崖孤院的青石山道。 明明只是离去不足十日。 可当那座被藤蔓与淡紫小花缠绕的院门映入眼帘时,他心头竟是莫名生出一种久別重逢的感觉。 推开院门。 老梅依旧虬结,灵泉依旧汩汩。 一切如故。 可与此同时,更有一种解开绳索、浑无牵掛的轻鬆自在,油然而生。 陈舟驻足庭中,若有所思。 他隱约明白,道院为何要让他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回返俗世一趟了。 除却处置尘缘、了结俗务之外。 怕是也存了一层考验之意。 可实则,何尝不是一场考验? 考的是心性,考的是道心。 红尘滚滚,名利缠身。 皇城里的锦绣繁华,宗人府中的天家恩泽...... 这些东西,对於刚刚踏入修行,体味到山间清苦的年轻人来说,便也是一方温柔乡。 若是定力稍差些,怕是便要沉溺其中,不思山野。 而道院此举,便是要让这些弟子亲身体验一番。 让他们知晓,俗世终究是俗世。 无论曾经有过怎样的荣华富贵,在仙道面前,都不过过眼云烟。 唯有斩断尘缘,一心向道,方能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 "倒是用心良苦。" 陈舟摇头一笑,不再多想。 踏入院中,对著那株参天古树的方向遥遥一拱手。 "树兄。" 古树无言,只有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 陈舟嘴角微扬,收回心神。 推开房门,迈步而入。 ...... 往后几日,一切步入正轨。 陈舟按照此前记下的课表,每日前往都教院听讲。 倒也不贪多。 只选了三门。 一为剑道详解。 他既然得了季师兄所赐的【小龙湖剑诀】,眼下也修行入门,往后也並不欲將之弃而不修,自然要在这方面多做了解。 毕竟,御剑青冥间,呼风游九州,这般风采,却也是他一直所嚮往的。 而都教院恰好有一位擅长剑道的师长开坛讲法,正合他意。 另一门是辨识草药灵物,以及丹道初解。 修行路上,丹药辅助必不可少。 虽说陈舟暂时没有学习炼丹的打算,可若在往后外出的时候遇到灵药,却不知好坏价值,岂不是遗憾。 另外丹药关乎自身修行,需得明白鑑別之法,不然坊市购来丹药,万一其中掺杂假货,乃至暗中有毒丹,不可不防。 除此之外,因著手头新得了一件颇有潜力的符器长弓,他又多选了一门禁制之法。 至於术法之流,却是没去听。 修行一道,法为载道之舟,术为护道之剑。 眼下他已有【小龙湖剑诀】傍身,在没有將其修炼圆满之前,並无再修其他术法的打算。 贪多嚼不烂。 与其泛泛而学,不如精研一门。 时光便在这日復一日的听讲、修行中悄然流逝。 ...... 这一日,午后。 都教院,听剑阁。 陈舟端坐蒲团之上,与数十名同门一道,仰首望向高台。 台上,一名身著灰袍、面容清癯的中年道人正负手而立。 此人名为林渊,乃是道院中专修剑道的执事,修为已至炼炁六重,採得煞气,倒是和张师兄相差仿佛。 更难得的是,其剑道造诣极高。 据说早年间曾游歷东荒,与诸多剑修论剑,鲜有败绩。 "前几日,为你们讲了剑道根基、剑诀修行。" 林渊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今日,便与你们说一说这世间剑道境界的划分。"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安静下来。 便连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弟子,此刻也都打起了精神。 能来此间听讲之辈,都是对剑道一途心有展望,故而这剑道境界,却都是好奇的很。 陈舟亦是凝神静听。 "世间剑道,共有九境。" 林渊抬起手,竖起一指。 "一境,凡剑。" "此境之剑,不假真气,纯以肉身筋骨驾驭剑锋。" "练到极致,可做到十步一杀,百步穿杨。" "剑出如电、快若奔雷,凡俗武者的巔峰,便在於此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眾人。 "你们当中大多数人在入门之前,便已在这一境徘徊。" "眼下能来我这里听讲,显然都是对自身剑术小有信心。" 陈舟微微頷首。 他虽然在得季师兄所赐的剑诀之前,对剑术一窍不通。 可得益於道种之助,短短时间便是后来居上,明悟此间真諦。 这剑道一境,於他而言,已经是渡过。 "二境,气剑。" 林渊竖起第二指。 "真气附剑,剑芒外放。" "此境之剑,已非凡俗武夫可比。" "一剑挥出,剑气可及三丈外,摧金断玉,削铁如泥。" "寻常练剑之辈,便大多在此境。"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 "不过气剑一境,也有高下之分。" "下者,真气与剑招生硬嫁接,剑出则气散,难以持久。" "中者,气隨剑走,剑止气收,勉强算是入了门。" "上者......" 林渊目光幽深。 "气剑合一,人剑一体,剑在气在,气尽剑消。" "唯有做到这一步的,方才能称得上是气剑大成。" 陈舟心头微动。 按照这般划分,他眼下的剑道修为,大约便是在气剑中品至上品之间。 尚有精进空间。 不过若是如此想的话,等他將【小龙湖剑诀】修至圆满,岂不是能到了五境、六境? "剑道也是道,哪有那般简单就修成......" 陈舟摇了摇头,打消了自己心中不切实际的想法。 "三境,意剑。" 林渊竖起第三指,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此境,便是剑道的第一道分水岭。" "所谓意剑,即剑意初成,心念即剑。" "达此境界者,出剑之前,剑意已至。" "哪怕手中无剑,亦可以意化剑,伤人於无形。" 堂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以意化剑? 这等手段,听起来方才像是有几分修行中人的风采了。 "能有此般境界之人,便是十不存一,少之又少了。" 林渊继续道。 "而且剑道境界和自身修为並无关联。" "有些人修至炼炁顶峰,一辈子却也悟不出剑意。" "有些人修为尚浅,却能一朝顿悟,剑意天成。" "这其中的关窍,在於心。" 他伸手点了点心口。 "剑意,即心意。" "心中有剑,方能意中生剑。" "若是心中杂念丛生,患得患失,便是练上一万年,也休想踏入此境半步。" 陈舟若有所思。 心中有剑,意中生剑。 这与他修行【太虚元白凝真道章】时的虚室生白,倒是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四境,神剑。" 林渊竖起第四指。 "此境之剑,已入化境。" "一剑既出,可幻化万千剑影,铺天盖地,无孔不入。" "亦可万剑归一,毕其功於一役,一剑破万法。" 说到这,林渊微微一顿。 "不过,我道院中能达此境者,不过寥寥数人。" "你们若能在金丹之前踏入此境,便已是剑道天才,足以名动东荒了。" 堂下弟子面面相覷。 金丹之前踏入剑道四境界,便是剑道天才? 那岂不是说,他们这些炼炁初期的小修士,连想都不用想? "五境,剑心。" 林渊似是没看到堂下眾人的神色变化,自顾自地继续道。 "此境,剑道小成。" "剑心通明,不动如山。" "任你万法加身,我自一剑破之。" "此境之剑修,剑便是道,道便是剑。" "已非寻常手段可敌。" 他声音微沉。 "若能在炼炁时得证一颗琉璃剑心,便是金丹见了,也要惧你三分。" "境六,天人。" "人剑合一,与天地同。" "一剑之下,可借天地之力,威能无穷。" "七境、八境...乃至於九境" 林渊沉默片刻,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慨。 "这般境界,已非言语所能描述。" "前者诸多尚还可以揣测一二,可到了九境那般可称一声剑仙之境,便是我等想都无法去想的存在。" "不过......" 他摇了摇头。 "此等境界,太过遥远。" "便是我道院本宗里的歷代师长先贤,能达此境者,也不过凤毛麟角。" "你们听听便罢,不必掛怀。" 堂下一片寂静。 剑道九境。 凡剑、气剑、意剑、神剑、剑心、天人.......... 一境一天堑,一步一登天。 陈舟將这些默默记在心中。 有道种加身,日后未尝没有一窥此般高山风采的机会。 "好了,今日课业,便讲到这里。" 林渊拍了拍手,將眾人从遐想中唤醒。 眾弟子纷纷起身行礼。 陈舟隨眾人一同离去,心里却是想到那位陆院师,已经许久不曾唤他们前去讲法。 却也不知,下次开课又是何日。 正当时。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呼唤。 "陈兄......" 第43章 赚取道功的门路 陈舟脚步微顿,侧首望去。 便见听剑阁外,日影西斜,將一人的影子拉得有些长。 一袭蓝衫,摺扇轻摇。 面上还掛著几分叫人熟悉的温煦笑意,不是澹臺云又是何人? “原来是澹臺兄。” 陈舟转过身,神色平淡中透著几分熟络: “几时回来的?” “昨日刚到。” 澹臺云几步上前,並肩而行,手中摺扇啪的一声合拢,指了指身后云遮雾绕的山门方向: “刚回了山里復命,又去执事殿销了假。” “本来是想著稍晚些再去寻陈兄敘旧,不曾想居然是在这里碰上了,我和陈兄间果然是有缘分的。” 他上下打量了陈舟一眼,眸中掠过一丝讶异。 哪怕有著敛息术遮掩,可陈舟身上那股子如玉石般温润內敛,却又隱隱透著几分锋锐的气机,依旧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几日不见,陈兄似乎...又精进了?” “小有所得而已。” “澹臺兄不也如此?” 陈舟瞥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澹臺云嘿嘿一笑,也不再多问。 两人沿著青石山道缓步下行,周遭是三三两两散课归去的同门。 有的神色匆匆,似是急著回去修行。 有的三五成群,低声谈论著方才课上所得,亦或是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人间烟火气,仙家逍遥意,在此间交织。 閒敘几句后,澹臺云忽然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凑近几分: “陈兄,不知你近来...可缺道功?” “道功?” 陈舟闻言,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侧眸看来: “自然是缺的。” 他在道院虽无需为生计发愁,诸般无忧。 可修行路漫漫,財侣法地缺一不可。 无论是日后想要兑换一柄趁手的法剑,將那【小龙湖剑诀】修至更高深处。 乃至一窥剑道更为高深的境界。 还是换取丹药灵材辅助修行,去藏经阁里兑换修行典籍,亦或是去租赁灵脉上的静室,以做修行。 这些种种,道功都是绕不过去的硬通货。 且道院规矩森严,道功与符钱虽私下有兑换,但比例夸张不说,更有诸多限制。 若是被发现,少不了一顿苛责。 “澹臺兄有门路?” 陈舟目光微动。 “门路谈不上,不过是个赚取道功的法子。” 澹臺云笑了笑,手中摺扇轻敲掌心,解释道: “陈兄入道尚短,或许不知。” “道院为了磨礪弟子,同时也为了清扫周边妖氛,常年会在执事殿发布各类任务。” “若是那种丹房看火、看守灵兽之类的杂活,虽也能得些微薄道功,但耗时耗力,於修行无益,自是不入你我之眼。” “而真正油水丰厚的,便是斩妖除魔。” 说到这,他面色稍正,语气也严肃了几分: “景国境內虽还算太平,但那也是道院镇压之功。” “实际上在这十万大山深处,乃至一些人跡罕至的荒野古地,常有精怪妖邪滋生,甚至还有左道邪修出没。” “这些东西能在那等恶地存活,多半都有些道行手段,绝非良善。” “若是单打独斗,莫说是我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便是那些入院三五年的老弟子,稍有不慎也要著了道,轻则重伤,重则殞命。” 陈舟微微頷首。 他在宗人府翻阅典籍时,也曾看过相关记载。 妖魔诡诈,邪修阴毒,並非话本小说里那般容易对付。 “故而,除了那些艺高人胆大的独行侠外,道院弟子大多会选择结伴而行。” 澹臺云见他显然是有些了解,便也不再此上纠结,继续往下说: “三五同道,各展所长。有人修持剑道,杀伐厉害,自是主攻。有人真炁浑厚,修有术法,则是一旁策应......” “如此一来,安全性大增不说,效率也远非一人可比。所得道功按劳分配,倒也公允。” “久而久之,內院弟子当中便形成了一些固定的圈子、结社。” “或是以同乡为纽带,或是以同在一位院师下听讲为干係。” “但凡是有点名气的队伍,无一例外,都有实力高强的师兄坐镇,充当定海神针。” 陈舟听罢,心中瞭然。 这便是所谓的抱团取暖了,並不让人意外。 无论是在凡俗官场,还是在这仙家道院,有人的地方,便少不了这般圈子。 对此,他倒也並不排斥。 修行是为了长生久视,又不是为了当孤家寡人。 若能借力打力,顺风行船,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他眼下確实需要一些道功。 或是为了日后辅助修行租赁上几日静室,或是换上一柄趁手法剑。 若是单凭自己去接那些零碎任务,不知要攒到猴年马月去。 “澹臺兄的意思是......” 陈舟看向对方,目光平静: “你寻到了这样的队伍?” “我哪有这般面子。” 澹臺云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有些无奈,却又带著几分促狭的笑意: “不过,別人有。” “別人?” 陈舟眉梢微挑。 “走吧,去了便知。” 澹臺云也不多做解释,手中摺扇一展,当先引路: “正好他们在內院食肆定了个局,正等人齐呢,我这就带陈兄过去。” 陈舟略一沉吟,便也迈步跟上。 ...... 內院,醉仙居。 此地虽名为食肆,却修建得颇为雅致。 朱楼碧瓦,飞檐斗拱,临湖而建。 內里所供奉的酒食,也皆非凡俗之物,多是以灵谷灵泉酿造烹製,不仅味道鲜美,更对修行大有裨益。 当然,价格也是不菲。 寻常弟子若是没点家底,怕是只能在一楼吃些定例。 二楼,一处临窗的雅致包房內。 茶香裊裊,气氛却显得有些微妙。 三道人影围坐桌前。 居中一人,身著锦衣,面容俊朗,只是一双剑眉微扬,透著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 正是此次新晋弟子中的风云人物,李慕白。 在他左侧,是一名身量微胖的少年,此时正一脸不虞地把玩著手中的茶盏,嘴里嘟嘟囔囔。 右侧则是一位少女,容顏清丽,气质温婉,正慢条斯理地烹茶。 “我说李兄,还有楚师妹。” 王玄终是忍不住,將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哆”的一声轻响: “那澹臺云也便罢了,毕竟有个好爹,一身手段也不差。” “可他还要拉上那个陈舟...这是个什么道理?” 他目光转向李慕白,语气中带著几分埋怨: “为了请动那位陈文远师兄带队,咱们可是费了不少心思。” “光是那株百年份的赤精芝,就是李兄你从家里带出来的珍藏,我这也搭进去了半瓶的五精养气丹。” “这般大的代价,好不容易才得了个跟隨师兄外出试炼、见见世面的机会。” “眼下倒好,平白多塞进来两个人分润好处不说。” “那陈舟......” 王玄撇了撇嘴,显然还对前番打赌的事情耿耿於怀: “不过是个不受宠的皇子罢了,听说在景国连个下人都不如。” “虽说运气好得了甲等,可到底底蕴浅薄,手里也没个趁手的傢伙事儿。” “到时候真遇上妖邪,指不定还要咱们分心去护著他。” “这不是给自己找累赘吗?” 李慕白端坐不动,神色淡然,並未接话。 只是手指轻轻搭在自家怀里的法剑上,显然对於此事,他没什么看法。 来亦可,不来亦可。 “王师兄此言差矣。” 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 楚清微提起茶壶,给王玄面前的空盏续上茶水,碧绿的茶汤在杯中打著旋儿,香气扑鼻。 她放下茶壶,抬眼看向王玄,笑吟吟道: “陈师兄虽然出身差了些,可天资出眾,这是不爭的事实。” “甲等评定,道院多少年才出几个?当中又有几个不是你我这般出身的?” “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旁的李慕白,意有所指: “不管是李师兄,还是王师兄你,咱们虽然家世不错,但也终究只是家族眾多子弟中的一个。” “若是只盯著眼下这一亩三分地,未免格局小了些。” “陈师兄既有此天赋,往后在修行上必然有所成就。” “眼下他正如潜龙在渊,咱们只需花费些许举手之劳,便能结个善缘。” “这笔买卖,难道不划算吗?” “再者说,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楚清微端起茶盏,轻抿一口,遮住眼底那一抹深思: “先前我代张师兄去给陈师兄传讯时,曾远远见过他一面。” “那种气度...绝非池中之物。”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当日陈舟只是静立院中,便引得周遭灵机隨之而动、衍化诸般异象的场景,至今仍让她记忆犹新。 那般模样,纵然连当下的李慕白都不曾给过她那样的感觉。 “哼......” 王玄被她说得有些语塞,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痛快,但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好怏怏地收起脸上神色,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嘴里仍在小声嘀咕: “说得好听......” “谁知道他往后能有什么成就?” “纵是咱们这些人,谁都不敢说这般大话。” “万一是个银样鑞枪头,中看不中用,那这善缘岂不是白结了?” 楚清微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也不再多做解释。 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 若是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即便是得了个甲等评定,在这条修行路上怕也是走不远。 便在此时。 篤篤篤。 门外传来三声轻扣。 紧接著,房门被推开。 “让诸位久等了。” 澹臺云那带著几分笑意的声音率先传了进来。 屋內三人循声望去。 只见澹臺云侧身让开半步,露出身后一道修长挺拔的素色身影。 少年神容清朗,眸光如星。 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藏锋於鞘的古剑。 清清冷冷中,锋芒內敛。 “陈舟,见过诸位。” 第44章 非是同路人 眾人落定。 雅间內陈设清幽,四角置有瑞兽铜炉。 裊裊腾起的不仅是昂贵的沉水龙涎香,更有一种无形却沉凝的气机在暗中交匯。 陈舟撩起衣摆入座,视线在旁人身上一扫而过,並未太多流连。 反倒是在正对面的李慕白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多日不见,这位李家麒麟儿身上的气息愈发深沉了。 若说先前最终修为评定时所见的李慕白是一柄刚刚出炉、火气尚存的利剑。 那此刻的他便是一柄经过淬火的,初露崢嶸的凶兵。 那股子气机虽被刻意收敛,但在陈舟这般同样修持上乘真法之人的感应中,却如黑夜烛火般鲜明。 不同於太虚元白气那种金水相生、包容万象的浩渺。 此刻从李慕白周身毛孔里悄然逸散而出的,是一种煌煌烈烈、太白光耀的锋锐。 此为庚金之气。 而且並非寻常庚金,隱有一种肃杀万物、无坚不摧的霸道意味。 “太白庚金......?” 陈舟心念微动,暗自思忖。 看来此般就是这位当初在藏经阁里所寻到的传承法门了。 却不曾想,不过短短数日不见,其人就已经梳理好了先前强行提升修为的疏漏,並且將真法入门,练就真炁。 果然。 世家底蕴摆在那里,再加上李慕白本身资质便比王玄等人高过一筹。 眼下能有此精进,倒也不足为奇。 似是察觉到了陈舟探究的目光。 正低眉垂目、手指轻叩膝上长剑的李慕白忽然抬起眼帘。 两道视线在半空中无声碰撞。 並无火花四溅的俗套戏码,亦无剑拔弩张的敌意。 李慕白眸光微凝,好似同样也在陈舟那看似平平无奇的表象下,窥见了一抹深藏的幽寒。 他动作微顿,朝著陈舟微微頷首。 但也仅止於此。 陈舟亦是点头回礼,隨即收回目光,神色淡然地端起面前的茶盏。 “既然陈师兄和澹臺师弟也到了,那咱们便说正事吧。” 楚清微见气氛铺垫得差不多了,便素手执壶,为陈舟斟上一杯灵茶,笑语盈盈地开口。 “想必来的路上,澹臺师弟已经同师兄说了一些情况。” 她声音轻柔,条理清晰: “清微便也不再过多重复,不过我等毕竟方才入门月余,虽然稍稍有了些修为,但缺乏实战手段,更无与妖邪搏杀的经验。” “若是贸然接取那些斩妖除魔的任务,风险著实太大。” “故而,李师兄动用家族关係,请动了內院的一位陈文远师兄。” 听到陈文远三字,一旁的澹臺云也是连连点头。 显然对此人並不陌生,对其实力也是颇为认可。 楚清微观察著陈舟的神色,继续道: “这位陈师兄乃是上一届的弟子,如今已是炼炁六重采煞的修为,一身道法修得极为精深。” “此外,他还会带上两位炼炁五重的好友同行。” “这般配置,在道院小队里也算得上是豪华。” 说到这,她一双美眸径直望向陈舟,同他对视。 “有这三位师兄护持,我等此番进山,安全自是无忧。” “且师兄们也答应了,遇到那些不成气候的小妖,便交由我们练手,他们在旁掠阵。” “既能赚取道功,又能磨礪手段,更是能藉此机会,与內院的师兄们搭上关係......” “如此一举三得的好事,若非咱们几家有些渊源,这等机会也是求不来的。” 陈舟静静听著,指腹轻轻摩挲著温热的瓷盏,面上神色不辨喜怒。 確实是好事。 有人保驾护航,有人餵招练手,还能顺道把道功赚了。 对於他们这般初出茅庐的新人而言,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但陈舟两世为人,最不信的便是这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世上,又岂有这般惠他人而不利己的美事? “条件呢?” 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楚清微: “既是请人出手,总该有个说法。” 楚清微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似乎没想到陈舟会如此直接。 她看了一眼李慕白,见对方並无开口的意思,便也只好自己解释道: “条件自然是有的。” “除了李师兄和王师兄先前垫付的那些灵物之外......” 她顿了顿,伸出一只白皙的手掌,翻了一翻: “最后所得道功,需得分出五成,作为那些师兄们的酬劳。” “五成?” 陈舟眉梢微挑。 语气里倒也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淡淡重复了一遍。 “不错。” 似是怕他难以接受,楚清微身子微微前倾,出声解释: “陈师兄莫要觉得多。” “你要知道,此番名为组队,实则是师兄们为我们护航。” “出大力的都是几位师兄,我们只需要跟在后面,还能得一半的道功,这已经是极为优渥的条件了。” “而且......” 她顿了顿,微微侧眸瞪了旁边进来后就甚少说话的澹臺云。 示意他也说话,帮忙劝上一番。 可澹臺云却当没看见,低头喝著自己杯里的茶水。 见到如此,楚清微无奈,只好再度张口。 “这只是暂时的。” “等到往后我们见了血,手段磨礪出来了,修为提上来了,能独当一面了。” “这分润的比例自然会变。” “从五成降到三成,乃至最后平分,甚至不需要再依附师兄们,自己单干......” “这都是可以谈的。” 楚清微一番言语,自觉已经將利弊剖析得极为透彻。 在她看来,纵然是前期有所付出,可对於他们所能得到的成长来说。 这些,便也就不值一提了。 一旁的王玄更是冷哼一声,冷脸不语。 本来他就对要把陈舟拉进来颇为不满,眼下看他还挑挑拣拣,心头更是怨气满满。 陈舟倒也不在意王玄的冷脸。 目光缓缓扫过在场几人。 李慕白依旧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五成道功於他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 楚清微则是满眼期待,显然是真心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就连一旁的澹臺云,也没什么异样,好似对这个分配方案並无异议。 陈舟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荒谬感。 五成...... 这哪里是请人护持,分明就是给那些所谓的师兄们当长工。 他陈舟入道院,是为了求长生、修自在。 而不是为了给別人做嫁衣的。 若是什么都不做,只跟在后面混日子,那这五成倒也给得值。 可既然要出手,要搏杀,要歷练。 那为何还要將自己拼命换来的成果,拱手让人一半? 就因为所谓的安全? 仙道贵生,但亦贵爭。 若是连这点风险都不敢担,连这点直面生死的勇气都没有。 那还修个什么仙? “终究是道不同......” 陈舟心中轻嘆。 他看明白了。 李慕白也好,楚清微也罢,乃至於澹臺云。 他们虽然眼下是入了仙门,可骨子认定的依旧还是世家那一套。 利益交换、依附强者,以及用资源去换取捷径。 这种事並没有错。 甚至是极为聪明的生存之道。 但...... 不適合他。 陈舟站起身,理了理並无褶皱的衣摆。 动作从容,神色平淡。 “陈师兄?” 楚清微一怔,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陈舟多谢诸位好意。” 陈舟微微拱手,语气客气: “只是陈某野惯了,怕是受不得这般约束。” “且我囊中羞涩,这五成的抽头,著实是有些算了。” “所以,此事便算了吧。” 说罢,也不等眾人反应,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你!” 王玄瞪大了眼睛,似是难以置信: “陈舟,你別给脸不要脸!” “李师兄和楚师妹心善这才想著拉你一把,你今日若是走了,往后若是出了什么事,可別怪咱们没拉你一把!” 陈舟脚步未停,甚至连头都未回。 只留下一道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这......” 楚清微张了张嘴,看向李慕白。 李慕白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不显意外: “人各有志,强求不来。” “陈兄是个有道心的,和我们一起倒也未必是件好事。” ...... 醉仙居外,湖风微凉。 陈舟沿著湖畔长堤缓步而行,心中一片澄净。 拒绝了那个看似诱人的提议,他並无半点后悔。 若是入了,往后说不得要怎么扯皮。 不过生了这么一道插曲,倒是让他想到顾清河以及她所创立的同舟会。 往后有空,倒是可以同她打听下。 “陈兄!陈兄留步!” 正想著,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舟驻足回首。 只见澹臺云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手中摺扇都有些拿捏不稳。 “陈兄,你这又是何苦?” 澹臺云苦著脸,连连嘆气: “我知道陈兄心气高,看不上那点蝇头小利。” “但眼下咱们毕竟是人在屋檐下。” “那五成虽多,但也只是暂时的。” “这世道本就如此,想要出头,总得先交点学费不是?” “陈兄何必为了这一口气,恶了李慕白他们,又断了自己的路?” 陈舟看著这位一脸真诚的好友,心中微暖。 他知道澹臺云是真心为他好。 只是...... “澹臺兄。” 陈舟摇了摇头,语气平静: “並非是为了气。” “而是这帐,不是这么算的。”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 “修行如登山。” “若是一开始便习惯了被人背著走,哪怕走得再快,那也是別人的腿,不是自己的。” “一旦哪天那人不想背了,或者把你扔下了。” “你便连怎么走路都忘了。” “这五成道功我给得起,但我这双腿......” 陈舟笑了笑,眸光清亮如雪: “我想自己走。” 澹臺云怔怔地看著他,一时竟无言以对。 良久,他才长嘆一声,苦笑道: “罢了罢了。” “我就知道劝不动你。” “你这性子...看似温润,实则比那李慕白还要傲上三分。” 他摇了摇头,也不再劝。 只是在临別之际,似是想起了什么,开口提醒道: “既不去组队,那明日陆院师的讲法,陈兄可千万別错过了。” “明日?” 陈舟目光微询,倒是忘了这茬。 “正是。” “多谢澹臺兄提醒。” 陈舟郑重拱手。 “你我之间,无需这般客气。” 澹臺云摆了摆手,转身向醉仙居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下,少年的身影被拉得极长。 孤零零的,却又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挺拔与坚韧。 “真是个怪人......” 澹臺云摇了摇头,心中感慨。 “不过这世上,也確实只有怪人,才能走出不一样的路吧。” 他整理了一下心情,脸上重新掛起那副温煦的笑容,转身往回走。 第45章 採气炼炁,同舟共济 夕阳余暉洒在湖面上,泛起粼粼金光。 陈舟独自沿著洗心堤走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方才回返孤院。 推开院门,那株老梅依旧静立风中。 几片落叶飘在灵泉池里,隨著水波轻轻打转。 陈舟並未急著进屋,而是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仰头望著渐次浮现的星辰。 方才拒绝李慕白等人的邀约,他心中並无半点波澜。 道功固然重要,却也不急於一时。 以他眼下的修行进境,待到根基稳固、手段齐备之后,未尝不能独自一人接取任务。 更何况,那五成的抽头,著实不是个小数目。 与其將辛苦所得拱手让人,倒不如多花些时间打磨自身。 万般要务皆为次,修为才是一切的根本。 “罢了,不想这些。“ 陈舟收回思绪,起身入了静室。 盘膝坐在寒玉云床上,运转太虚元白气,搬运周天。 体內真炁如金液银浆,沿著经脉缓缓流淌,充盈窍穴,温养五臟六腑。 识海深处,古树轻颤。 那朵代表著【太虚元白凝真道章】的花骨朵,此刻正散发著淡淡金白毫光,徐徐舒展。 虽不似寻常技艺那般进境飞速,却也在一点一滴地积蓄著力量。 陈舟並不心急。 上乘真法,本就不是一蹴而就之物。 越是根基深厚,越是厚积薄发。 ...... 翌日。 天光未亮,残星犹掛。 陈舟已然起身,披衣而出。 断崖边,山风凛冽。 脚下是万丈深渊,云海翻涌。 头顶是即將破晓的苍穹,一线鱼肚白正自东方徐徐漫开。 陈舟盘膝坐於崖边一块突出的青石上,衣袂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闭目,调息。 舌抵上齶,神光內敛。 隨著第一缕晨曦自天际喷薄而出,一道紫金色的光芒瞬间刺破云海,如利剑般直射而来。 东来紫气,云霞初光。 陈舟心念微动,张口一吸。 那缕紫金光芒仿佛受到某种牵引,骤然加速,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紫线,没入他的口鼻之间。 入体的瞬间,一股至纯至阳的气息顺著经脉奔涌而下,冲入丹田气海,与那团金水交融的太虚元白气相匯。 嗡—— 丹田微震。 原本平静流淌的太虚元白气骤然沸腾,贪婪地吞噬著那缕紫气,將其一点点炼化、吸收。 与此同时,识海深处,古树轻颤。 修行进度,缓缓推进。 这般变化虽然细微,但作为切实修行此法之人。 陈舟能感觉到自己对於这门上乘真法的领悟,与日俱增。 那些曾经晦涩难明的道理,如今再看,便也有了几分豁然贯通的感觉。 “不愧是直指金丹大道的上品传承......“ 陈舟心中暗嘆。 此法虽然进境缓慢,可每一分进步,都是实实在在的积累。 不似那些下乘法门,虽然修行快速,却也根基虚浮,后劲不足。 修行一途,本就是水磨工夫。 欲速则不达。 能稳扎稳打走到最后的,方才是真正的贏家。 待到那缕紫气彻底炼化,陈舟缓缓睁开双眼。 晨曦已然大盛,金红色的阳光洒满山川。 从他所坐的位置望去,只见漫天云霞如织锦般铺陈开来,將整座道院都笼罩在一片瑰丽的金芒当中。 而陈舟所端坐在崖边的身影,在这朝霞映照下,竟也多了几分飘渺出尘意气。 烟气朦朧,恍若山中列仙。 若是此刻有人从山下仰望,怕是要当真以为这断崖之上坐著一位餐霞饮露的神仙中人。 陈舟起身,拍了拍道袍上所沾染的熹微晨露。 今日,陆院师讲法。 ...... 洗墨崖。 飞瀑如旧,云雾依然。 陈舟到时,崖上已聚了数人。 澹臺云、许文渊、王玄,以及那个性子拘谨的齐云光,皆已在侧。 便是顾清河,也一脸期待地笑吟吟等候在列。 见陈舟行来,澹臺云当先迎上,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陈兄,昨日之事......“ “无妨。“ 陈舟摆了摆手,截断了他的话头。 “我这人你也知道,直来直往的性子,倒是可惜了你的一番好意。“ 澹臺云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陈舟一个眼神制止。 “好了,院师就要来了。“ 话音方落,便听一阵轻微的涟漪声响起。 眾人连忙收敛神色,齐齐转身望去。 只见飞瀑之侧的云雾深处,一道月白身影凭空显化。 陆棲霞依旧是那副清冷出尘的模样,目光在眾人身上一扫而过,微微頷首。 “都到齐了。“ 眾人躬身行礼: “见过院师。“ “不必多礼。“ 陆棲霞大袖一挥,示意眾人起身。 “今日讲法,说的是採气。“ 她负手而立,徐徐而言。 “天地灵机,浩瀚无垠,本为一元之数。“ “然落入我等修士眼中,却又分出阴阳、五行、四象、八卦种种变化。“ “此为何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皆因我等以己身为器,丈量天地。“ “器有大小,量有深浅。“ “是以同样的天地灵机,落入不同修士体內,根据所修法门的不同,便生出不同的变化。“ 陈舟心头微动。 这番话看似浅显,实则暗藏玄机。 所谓以己身为器,丈量天地,说的不正是修士借修行法门进而同天地灵机间的那层微妙关係? 我即天地,天地即我。 能藉此悟透这般道理的人,方才算是真正踏入了修行的门槛。 陆棲霞继续说道: “採气之法,诸般道经上都有记载,各家各派也都有自己的法门。“ “但万变不离其宗,无非是感、引、纳、化四字。“ “感者,感应天地灵机之所在。“ “引者,以神念为媒,引灵机入体。“ “纳者,將灵机收入丹田,与自身真气相融。“ “化者,將驳杂之灵机炼化为纯净之真气。“ 她说到这里,忽而看向陈舟。 “陈舟,你来说说,何为化?“ 陈舟上前一步,拱手道: “回院师,弟子以为,化之一字,在於去芜存菁。“ “天地灵机虽然浩瀚,但也阴阳浊清部分,故而驳杂不纯。“ “直接纳入体內,不仅难以吸收,反而会衝撞经脉,伤及根基。“ “唯有以自身真气为炉,以念头为火,將那些驳杂气机一一炼化、剔除,方能得其精华。“ 陆棲霞微微頷首,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不错,你倒是有几分见地。“ 她转向眾人,继续道: “化之一字,说来简单,做来却难。“ “尔等初入道途,丹田气海尚浅,所能承载的灵机有限。“ “若是贪多嚼不烂,非但无益,反受其害。“ “是以这採气法,宜缓不宜急,宜精不宜杂。“ “与其一日採纳百缕驳杂灵机,不如细细炼化一缕精纯之气。“ “如此日积月累,方能將那棉絮般鬆散的真气,炼成精钢。“ 眾人频频点头,若有所思。 陆棲霞也不管他们作何反应,自顾言说: “然而精钢虽好,却也有其弊端。“ “过刚易折,此为常理。“ “是以在將真气炼至精纯之后,还需再行一步——“ “化刚为柔。“ “使得那般精钢般的真气,既有金铁之坚,又具绕指之柔。“ “刚柔並济,方为上乘。“ 陈舟听得入神。 將陆院师所言的话语和自己修行一一对照,便又得出些新的理解。 太虚元白气,本就讲究一个金水相涵。 金主坚利,水主柔顺。 二者相生相合,方能成就那玄之又玄的先天一气。 陆棲霞目光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为眾人讲解採气法的种种细节。 从如何在驳杂的天地灵机当中择取到自己所需,到如何以神念为引、將灵机牵入体內。 再到如何將真炁打磨得刚柔並济...... 一桩桩,一件件,娓娓道来。 深入浅出,鞭辟入里。 纵然在场诸位对於修行一道非是一知半解之辈,此刻亦是听得如痴如醉。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然西斜。 陆棲霞止住话头,目光扫过眾人。 “今日便讲到这里。“ “回去之后,当勤加修行。“ “下次讲法,我会考校尔等的修行进度。“ “若是有人跟不上进度......“ 她嘴角微微勾起,却不见半分笑意。 “那我的课业,便也无需再听下去了。“ 眾人心头一凛,齐齐躬身行礼: “弟子谨遵院师教诲。“ 陆棲霞微微頷首,大袖一挥。 身形化作一缕清风,飘然而去。 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在崖上縈绕不散。 ...... “呼——“ 待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云雾深处,澹臺云方才长舒一口气。 “陆院师的讲法,当真是精妙绝伦。“ 他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一脸感慨: “可惜我这脑子笨,一时半会儿怕是参悟不透。“ 王玄冷哼一声,也不搭话,逕自起身离去。 许文渊则是笑著同眾人拱了拱手,隨后也施施然下了山。 澹臺云凑到陈舟身旁,压低声音道: “陈兄,我待会儿要去同楚师姐他们商议进山的事宜。你当真不去?“ 陈舟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抹无奈笑意。 “澹臺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只是我这人向来独来独往惯了,怕是融不进你们的圈子。“ “祝你们此行一帆风顺。“ 澹臺云嘆了口气。 “行吧,我就知道劝不动你。“ 他拍了拍陈舟的肩膀,也不再多言。 摆了摆手,大步向山下走去。 王玄等几人的身影也已消失在山道拐角。 那位齐云光倒是恭敬,小跑著过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陈师兄,师弟先走一步了。“ “嗯。“ 陈舟頷首回礼。 “齐师弟慢走。“ 齐云光受宠若惊地应了一声,这才转身离去。 不多时,崖上便只剩下陈舟一人。 以及—— 正要迈步离开的顾清河。 “顾师姐,请留步。“ 顾清河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確认並无旁人,这才看向陈舟,眼中带著几分疑惑。 “陈师弟叫我?“ 她指了指自己,语气里透著几分不確定。 自打入了道院,这位长相出眾、实力不俗的新晋师弟便一直独来独往,甚少与人交际。 便是那日在山道上初遇,乃至往后见面,主动搭话的也是她。 今日这位居然主动开口叫住自己,倒也真是件稀罕事。 陈舟上前几步,在顾清河面前站定。 “师弟有一事想请教师姐。“ “哦?“ 顾清河来了兴趣,眉梢微挑。 “陈师弟但说无妨。“ “关於同舟会——“ 陈舟直言,也不遮遮掩掩。 “师弟想了解一二,不知师姐可否解惑?“ 顾清河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她原以为陈舟会问什么修行上的事情,却没想到竟是问的同舟会。 要知道,这位陈师弟可是出了名的不合群。 先前她主动示好,对方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应了,並无深交之意。 怎么今日突然对同舟会感兴趣了? 不过讶归讶,顾清河脸上却並未流露出来。 她微微一笑,大方道: “这有什么?“ “陈师弟若是有意,咱们边走边说,如何?“ “如此,便劳烦师姐了。“ 陈舟頷首应下。 两人並肩而行,沿著蜿蜒山道缓步下山。 山风拂面,送来阵阵松涛之声。 顾清河侧头看了陈舟一眼,率先开口: “陈师弟今日怎么突然对同舟会感兴趣了?“ “据我所知,师弟一向独来独往,似乎不大喜欢与人抱团。“ 陈舟闻言,沉吟片刻,道: “倒也並非不喜欢。“ “只是此前诸事繁忙,无暇他顾。“ “如今稍有余裕,便想多了解一些。“ 他顿了顿,看向顾清河。 “毕竟修行路远,单打独斗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若能有一二志同道合的道友,许也是幸事。“ 顾清河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陈师弟能这么想,倒是叫我意外。“ “不过你说得对。“ 她收起笑容,神色认真起来。 “修行一途,虽说到头来都是独行。“ “可在这漫漫长路上,若是能有几个志同道合的同伴互相扶持,总好过孤身一人。“ “我成立同舟会,便是这个初衷。“ “愿闻其详。“ 陈舟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態。 顾清河轻笑一声,娓娓道来: “同舟会,取的便是风雨同舟之意。“ “入会之人,多是像我这般出身寒微、在道院中无依无靠的弟子。“ “我们抱团取暖,互通有无。“ “有任务一起接,有危险一起扛,有好处也一起分。“ “虽然比不上那些世家子弟动輒就能请动高阶师兄护持,但胜在彼此信任,同心同德。“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在陈舟身上。 “陈师弟若是有意加入,我自然是欢迎的。“ “以师弟的资质与实力,入会便能不在我之下。“ “不过……“ 她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有些玩味。 “师弟怕是不缺人脉吧?“ “以师弟的身份,若是放出消息去,怕有的是世家子弟愿意拉拢。“ “何必来我这小庙里屈就?“ 陈舟闻言,摇了摇头。 “师姐误会了。“ “陈舟並非是要依附什么人,也並非是想要什么庇护。“ 他目光平静,语气坦然。 “只是想找一些真正志同道合的同伴。“ 顾清河眸光微闪。 “正是如此,我们这边详谈。” ...... 洗墨崖顶。 云雾繚绕间,一道月白色的身影静静佇立。 陆棲霞负手而立,目光穿透层层云霞,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素衣背影上。 “太虚元白气......“ 第46章 山下坊市,虚白映真 下了洗墨崖,两人沿湖堤並肩而行。 暮色將至,天光湖上波光瀲灩,倒映著漫天霞彩。 三三两两的道院弟子在湖畔往来,或匆匆赶路,或驻足观景。 待看到陈舟与顾清河同行时,不少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此番道院入门考核结束,往来间新入门的弟子颇多。 虽然陈舟入院以来深居简出,但在有心人眼里,也不难认出,至於顾清秋就更不用说。 眼下这两人竟走在一处,低声交谈,倒也是件稀罕事。 陈舟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只专注地听著顾清河的介绍。 顾清河亦不以为意,边走边说: “眼下同舟会的规模不大,除了我之外,共有五人。“ “人虽少,却都是我精挑细选,志同道合之辈。“ 她掰著手指,一一数来: “林山、赵远,这两个你那日见过,虽然资质平平,但胜在踏实肯干,是做事的料子。“ “还有宋青萝,是我同乡,天赋在炼丹一途上,虽然眼下还只是入门,但假以时日,定能有所成就。“ “另外两人,一个叫周彦,一个叫孙启明,都是乙等评定入门的,修行颇为刻苦。“ 陈舟微微頷首。 修行道友不比其他,贵精而不贵多。 人多固然势眾,可若是心思各异、难以统一,反而是累赘。 顾清河能在这些时间里的时间內,只收纳五人入会,可见其眼光颇高。 “顾师姐所选之人,想来都是可託付之辈。“ 陈舟开口,语气平淡。 顾清河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那是自然。“ “我顾清河虽然出身寒微,可自问这双眼睛还是有些辨人识物的能力的。“ “那些心术不正、唯利是图之辈,便是想方设法要加入,我也不会收。“ 说到这里,她侧头看向陈舟,目光中带著几分探究。 “陈师弟今日突然问起同舟会,可是有了什么想法?“ 陈舟沉吟片刻。 他並非是那种喜欢藏著掖著的人。 既然找上顾清秋,便痛快的將自己的想法道出。 “不瞒师姐。“ 陈舟开口,语气坦然。 “陈某对於加入某一会社,其实並没有太大兴趣。“ 顾清河闻言,眉梢微挑,却並未打断。 陈舟继续说道: “只是眼下我修为尚浅,实力不足,缺乏实战歷练。“ “若是往后同舟会外出狩猎、接取任务时缺少人手,师姐倒也不妨来知会我一声。“ “至於战利所得......“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 “按照出力划分便是,无需特殊照顾。“ 话音落下,湖畔一时静謐。 只有晚风拂过,送来阵阵水波轻响。 顾清河看著眼前这个神色淡然的少年,心中那股先前的彆扭感觉反倒消散了。 这才是陈舟。 这位同门若是一口答应加入同舟会,那才叫反常。 她心中暗笑。 不入会,却愿意同行。 不求庇护,却愿意出力。 不爭名份,只看实际。 这等做派,倒是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实则各怀鬼胎之辈,要坦荡得多。 “陈师弟这般说,倒也不是不可以。“ 顾清河沉吟片刻,点头应下。 她目光在陈舟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作为同在陆院师门下听讲之人,对於陈舟这些时日的变化,她看在眼里。 说实话,她自问已经足够努力。 每日闻鸡起舞,採气炼气,修行从不懈怠。 可此番不过数日不见,再看陈舟时,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的修为气息看似与数日前並无太大差別,仍是炼炁二重的样子。 可光是站在他身边,便有一种叫人心悸的感觉。 那是一种...... 如临深渊、如对星海的玄妙。 这般感觉,远远不是一个寻常炼炁二重所能有的。 “敛息法门?” 顾清秋心道一声,也不说破。 而这等人物,就算不能彻底拉拢到同舟会里,结个善缘也是好的。 更何况,此番若是有他助阵,先前所接下来的那个任务,把握也能大上几分。 想到这里,顾清河心中有了计较。 “说来也巧。“ 她开口道,语气里带著几分试探。 “我这边正好接了一个任务,原本是想等会里的人都准备妥当了再动身。“ “既然陈师弟有意,不妨同行?“ “哦?“ 陈舟眸光微动,来了兴趣。 “是何任务?“ “清扫妖物。“ 顾清河言简意賅。 “道院西南数十里外,有一处名为清泉岭的山崖,上有一方凌冽寒泉,门中师长常常取来炼丹之用。” “近来不知从何处冒出一只蛇妖,已经伤了好些前去打水的弟子。” “道院里放出任务,要人前去剿灭。“ “据探查回来的消息,那只蛇妖约莫有炼炁四重的实力。“ “不算太高,却也不算低。“ 她看向陈舟,眼中带著几分认真。 “正好適合我们这些新入门的弟子练手。“ 炼炁四重。 陈舟心中暗忖。 以他眼下的修为,对上炼炁四重的妖物,倒也正是相当。 当然,若是其是什么异兽之流,天生奇异,那另当別论。 不过这般实战歷练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 闭门造车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需適当歷练。 “我答应。“ 陈舟点头应下,乾脆利落。 顾清河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却又很快收敛。 “那便说定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需做些准备。“ 她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 “七日后,我要往山下坊市一行,採购些外出所需之物。“ “符籙、丹药、解毒散之类,虽然道院里也有,但价格比坊市里贵上不少。“ “陈师弟可有兴趣同去?“ 坊市? 陈舟心念微动。 他入道院以来,一直埋头修行,倒还从未去过山下的坊市。 眼下手头有些符钱,是先前从宗人府那里討要来的。 放著也是放著,倒不如去看看,或能淘换些有用之物。 就算买不到心仪之物,见见世面也是好的。 “好。“ 陈舟点头。 “七日后,我在何处与师姐会合?“ “山门处吧。“ 顾清河想了想,道: “卯时出发,如何?“ “便依师姐所言。“ 两人又閒聊了几句,约定了诸般细节,这才在湖畔分道扬鑣。 陈舟目送顾清河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方才转身向断崖方向走去。 脚步不疾不徐,神色平静如常。 心中却已开始盘算起此番行程。 清泉岭,蛇妖,炼炁四重...... 这將是他入道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 虽然有顾清河等人同行,但该做的准备还是要做。 符籙、丹药、解毒之物...... 还有,一柄趁手的剑器。 以箭代剑终不是长久之计,既然眼下购置不起飞剑之流,用寻常剑器暂代一下也未尝不可。 “待到了坊市,倒要好好看看。“ 陈舟心中暗忖,脚步不停。 ...... 此后数日,一切如常。 陈舟照旧是日出採气,白日听讲,入夜修行。 陆院师的讲法愈发深入,从採气之道讲到炼气之法,又从炼气讲到行气、运气、吐纳诸般诀窍。 每一堂课,都让陈舟受益匪浅。 而课余时间,他便將自己关在断崖孤院中,潜心钻研【太虚元白凝真道章】。 这门上乘真法,越是深入,便越能体会到其中的精妙与玄奥。 金水相涵,虚室生白。 这八个字看似简单,实则蕴含著无穷的道理。 金为母,水为子。 母子相依,相生相成。 金气肃杀,水气柔顺。 刚柔並济,方为圆满。 陈舟日夜参悟,渐渐有了几分领悟。 他发现,每当自己进入那种“虚室生白“的状態时,体內的太虚元白气便会变得格外活跃。 采摄而来的金水二相灵机,褪去原本诸多偏属,纯净本质。增添入真炁当中。 真炁充填窍穴,修为越发精深。 ...... 一日黄昏时分,陈舟结束修行,照例来到断崖边。 夕阳西沉,將天际染成一片緋红。 云海翻涌如潮,金芒万道,壮丽非常。 陈舟隨意寻了块青石坐下,並未刻意运功,只是静静地看著那轮红日一点点沉入云海。 风从山间来,拂动衣袂,送来草木的清香。 不知为何,今日的心境格外平和。 既无杂念,亦无期许。 只是静静地坐著,静静地看著,仿佛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体內的太虚元白气不受控制地流转起来。 那流转並非刻意为之,而是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真气沿著经脉缓缓游走,每过一处窍穴,便留下一丝温润之力。 金液流淌,银浆漫溢。 两股气息在丹田深处交匯、盘旋、相互缠绕。 渐渐地,那原本涇渭分明的金水二气,开始变得难分彼此。 金中有水,水中含金。 陈舟的意识变得有些恍惚。 他仿佛看见了一片无垠的湖泊。 湖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可测。 水面平静如镜,倒映著天上的流云与飞鸟。 而在湖底深处,有一轮明月沉浮其间。 那月轮通体金白,散发著柔和的光芒。 光芒穿透层层湖水,照亮了整片幽暗的湖底。 金光与水色交织,明灭不定。 恍惚间,陈舟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並非来自外界,而是来自他的心底。 虚室生白。 四个字,如惊雷般在识海中炸响。 却又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陈舟猛然睁开眼。 夕阳已然落尽,天边只剩一抹將散未散的余暉。 第一颗星辰自东方升起,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著微弱的光芒。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处,一层淡淡的金白气机若有若无地流转著。 那气息与先前並无太大不同,却又似乎多了些什么。 更加澄澈。 更加通透。 仿佛一潭原本略带浑浊的湖水,经过无数次的沉淀与过滤,终於变得清可见底。 陈舟闭上眼,將神识沉入识海。 古树依旧静立,枝繁叶茂。 然而那朵代表著【太虚元白凝真道章】的花骨朵,此刻微微舒展。 花瓣张开,金白二色相间,如同一轮小小的太阳悬掛在枝头。 而在花蕊深处,隱约可见一颗晶莹剔透的露珠正在凝聚成形。 那是法种的雏形。 待到这颗露珠彻底凝实,他便能获得这门传承法门所凝聚而成的法种。 不过,那还需要一段不短的时日。 陈舟並不心急。 水到渠成,瓜熟蒂落。 修行一道,本就急不得。 他收回神识,重新睁开双眼。 然而就在这一刻,一种奇异的感觉倏然涌上心头。 怎么说呢...... 世界仿佛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顏色的变化,也不是声音的变化。 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难以用言语描述的变化。 陈舟看向面前的虚空。 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却隱约能“看见“一些东西。 那是一道道细若游丝的纹路,在虚空中若隱若现。 那些纹路並非实体,而是某种......气机的流转。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向四面八方散去。 有的浓郁,有的稀薄。 有的纯净,有的驳杂。 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陈舟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將目光投向远处的古梅树。 只见那株老梅周身,环绕著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 光晕之中,无数细密的纹路如藤蔓般缠绕著树干,从根系蔓延至枝头。 那是灵机。 是天地灵机滋养草木的痕跡。 陈舟又將目光投向灵泉池。 池水清澈见底,表面看与平常並无二致。 可在他如今的眼中,池水下方却涌动著一道道翠绿气流。 那些气流自地底深处涌出,在池中盘旋迴转,最后化作丝丝缕缕的水汽,消散在空气当中。 “原来如此......“ 陈舟喃喃自语,心中若有所悟。 这並非是肉眼所见,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感知。 金气主锐利,能照见事物本质。 水气主通透,能渗入气机间隙。 金水相涵,便生出这等洞彻灵机的神异。 这是【太虚元白凝真道章】再进一步后,自然而然衍生的特性。 虚白映真。 虚者,虚室生白,心境澄明。 白者,本来面目,真如实相。 映者,照见。 真者,本质。 合起来,便是以虚白之心,照见万物真形。 这等能力,对於修行的帮助不言而喻。 採气时,能清晰分辨灵机的浊清。 炼化时,能精准剔除驳杂之气。 事半功倍,效率倍增。 而除此之外,这等感知之能,在其他方面也大有用处。 比如—— 陈舟目光一凝,落在老梅树根部的某处泥土上。 那里的灵机纹路明显比別处浓郁许多,隱隱匯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仿佛有什么东西埋藏在下面,正在吸纳著周遭的灵机。 他起身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拨开一层薄土。 泥土之下,赫然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白色石子。 石子通体温润,隱有光华流转,一看便不是凡物。 陈舟將那石子拾起,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原来是一枚聚灵石。 想来是当初建造这座院落时,埋在梅树根部以滋养灵植的。 年深日久,灵气已然消耗殆尽,只剩一个空壳。 不过对於陈舟而言,这枚石子本身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这等能力,若是用在探查秘境、搜寻灵物上,將是何等的便利? 更进一步—— 若是用在斗法当中呢? 陈舟心念微动,伸手朝前方虚空一指。 一道剑气激射而出,斩向不远处的一块山石。 剑气凌厉,呼啸而至。 就在剑气即將触及山石的瞬间,陈舟清晰看见了那块山石內部的纹理。 灵机流转的纹理。 这些纹理並非均匀分布,而是有疏有密、有强有弱。 在某一处,纹理明显稀疏了许多,仿佛是整块山石的薄弱之处。 念头一动,剑气轨跡微微偏转。 噗—— 剑气没入山石,却並未激起太大的声响。 那块足有人高的山石,从那处薄弱点开始,无声无息地裂成了两半。 剖面平整如镜,不见丝毫崩裂的痕跡。 陈舟看著那块一分为二的山石,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虚白映真。 不仅能照见灵机流转的脉络,更能照见事物的薄弱之处。 用在与人斗法当中,便是能看穿对手法术的破绽、护体真气的间隙。 当然,这等能力也並非没有限制。 方才那短短片刻的运用,便已消耗了不少心神。 若是长时间维持这种状態,只怕坚持不了多久便会精疲力竭。 “还需多加练习。“ 陈舟收回心神,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目光越过断崖,望向远方升在当空的明月。 群星跃上枝头,又一日。 ...... “七日之期,明日便到。“ 回过神来,陈舟突然想起先前和顾清秋的约定,转身回到屋內,收拾行囊。 符钱、长弓...... 虽然只是去山下坊市一趟,但该带的东西还是要带。 毕竟那里不比道院,鱼龙混杂,多些准备总是没错的。 陈舟心中暗忖,手上动作不停。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东方已然泛起了鱼肚白。 他也不睡,径直推开院门,向断崖边走去。 今日的採气,不可懈怠。 第47章 玄都坊,藏锋阁 晨曦初破,紫气东来。 陈舟端坐崖边,采摄那缕最为精纯的朝阳紫气,引入丹田,炼做真气。 待到那缕紫气彻底炼化,他方才缓缓起身。 回到院中,將院门落锁。 沿石阶而下,穿过断崖栈道,不多时便到了洗心堤。 清晨的湖面笼著一层薄雾,波光瀲灩,如碎银铺陈。 码头上已有三两弟子穿行,见陈舟行来,纷纷侧目。 陈舟並不理会,逕自登上一艘法舟。 船行湖上,水波轻漾。 陈舟站在船头,看著两岸景致徐徐后退,心中却在盘算著此行之事。 坊市。 自他入道院以来,除过先前归返景国,眼下还是头一遭往山下去。 此番要採买的东西不少,增益修行的丹药,为不久后出行准备的解毒之物,还有一柄趁手的剑器。 虽说有顾清河同行,但她毕竟是女子,於討价还价、辨识真偽这等事上,未必在行。 念及此处,陈舟忽然想起一人。 周法。 那野道人虽然修为低微,却胜在见多识广、能言善道。 据他自己所言,早年间曾在各处坊市中廝混过,对於其中门道颇为熟稔。 带上他,或能有些用处。 念头既定,陈舟便也准备不先去寻顾清秋,而是先往外院去上一趟。 …… 法舟靠岸,陈舟下了船,沿著一条青石小径向前行去。 外院杂役所居之地,与內门弟子所居精舍相去甚远。 这里屋舍简陋,多是些竹木搭建的矮房,三五成群地散落在山坳间。 住在此处的,大多是些没有通过道院考核、却又不愿就此离去的人。 他们在道院中做些洒扫、搬运、传信之类的杂活,换取一口饭食和一个棲身之所。 虽然身份卑微,却也能沾染些许仙气,说不定哪日机缘巧合,便能得入门墙。 这等人,道院中唤作“候仙”。 候者,等候也。 等候那渺茫的仙缘降临。 陈舟沿著小径走了一段,还未走近周法所居的那间竹舍,便听得內里人声嘈杂。 “……那妖物足有丈许来长,浑身漆黑如墨,双目赤红似血,一张嘴便是腥风扑面……” 是周法的声音。 中气十足,抑扬顿挫。 说到紧要处还刻意压低了嗓子,颇有几分说书先生的架势。 陈舟脚步微顿,並未急著进去,而是站在门外听了片刻。 “……彼时我周某人虽然修为不济,却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当即便运起一身道法,与那妖物斗了个旗鼓相当……” “后来呢?后来怎样了?” 有人急切地追问。 “后来?” 周法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得意。 “后来自然是我周某人技高一筹,將那妖物斩於剑下。” “只可惜当时受了些內伤,不得不寻个僻静之处疗养,这才误了修行,以至於如今……” 话音未落,便有人质疑: “周道长既然这般厉害,怎么眼下还在这里做杂役?” 这话问得直白,显然是不信周法的吹嘘。 周法却不慌不忙,呵呵一笑: “你这话可就差了。” “谁说我周某人是在这里做杂役的?” “我家老爷眼下可是內院的正经弟子,往后是要入本宗、成天骄的人物。” “我眼下不过是陪他在外,帮著处置些杂事罢了。” “和你们,可不一样。” 这番话说得颇为傲然,引得围坐的眾人一阵艷羡。 陈舟在门外听著,嘴角微微勾起,轻轻咳了一声。 屋內的声音戛然而止。 片刻之后,便听得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著周法压低的嗓音: “行了行了,都散了都散了,改日再说,改日再说……” 眾人虽然意犹未尽,却也没有多留,纷纷起身离去。 待到最后一人出了门,周法方才三步並作两步地跑到陈舟跟前,满脸堆笑: “老爷,您怎么来了?” 陈舟瞥了他一眼,目光古怪。 “原本我还颇为担忧,现在看来你適应得不错嘛。” 周法闻言,老脸一红,訕訕地挠了挠头。 “老爷打趣了。” “小人閒来无事,同这些人胡吹大气,权当做打发时间……” 他说著,话头一转,目光落在陈舟身上,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老爷今日怎么有空下山?莫不是有用得著小人的地方?” 陈舟点了点头。 也不绕弯子,直言道: “今日要往山下坊市一行,你隨我同去。” 周法眼睛一亮,精神顿时振奋起来。 “老爷这可是找对人了。” 他拍著胸脯,一脸自得。 “说起这坊市,小人可是颇有心得。” “早些年,小人便是在各处坊市里討生活的。” “虽说后来修行无有长进,实在混不下去了,这才去景国当了个客卿。” “但论起坊市里的门道,小人还是知道些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而且小人来道院这些时日,也没閒著。” “听说山下有坊市,便特意去打听过。” “虽说不上有多熟悉,但里面的水深水浅、哪家公道哪家黑心,多少还是知道点的。” 陈舟微微頷首,这道人倒是个有心人,不枉他花费一番功夫,把他安排下来。 “那便走吧。” “誒,好嘞。” 周法应了一声,转身回屋收拾了几件隨身之物,便紧跟在陈舟身后,一路向山门方向行去。 …… 山门处,顾清河已等候多时。 她今日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道袍,腰束青色丝絛,长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 少了几分平常的英武,清丽出尘,別有一番风姿。 见陈舟行来,她正要开口招呼,目光却落在了他身后的周法身上,眉梢微挑。 “这位是?” “在下周法。” 周法抢先一步上前,拱手作揖,脸上堆满了笑: “眼下添为老爷身旁一长隨,见过这位上修了。” 顾清河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又看向陈舟。 陈舟淡淡开口: “他原是景国宫中的客卿,因缘际会,如今跟在我身边办些事情。” “此人虽然修为平平,但於市井买卖之道颇为熟稔,带上他或有些用处。” 顾清河闻言,上下打量了周法一番,却也没多说什么。 “既然人到齐了,便启程吧。” …… 坊市距道院山门不过二十余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顾清河眼下还未曾有功夫去学一门遁术,周法更不用说,那件符器落入陈舟手里后,便也只能靠两条腿。 见得如此,陈舟自也不好独自显能,便也隨他们一同赶路。 好在三人皆有修为在身,健步如飞,倒也不觉得累。 山路蜿蜒,林木葱鬱。 行走间,顾清河向陈舟介绍起坊市的情况。 “这坊市,唤作玄都坊。” “早年间不过是几间茅草棚子,供来往散修歇脚落脚之用。” “后来道院兴盛,弟子们在山中完成任务后,常有些不方便料理的材料,便就近在此处理。” “久而久之,消息传开,闻讯聚集而来的散修便也越来越多,坊市也就渐渐成了规模。” 她顿了顿,继续道: “到了眼下,玄都坊已占地数百亩,分东西南北四坊。” “不仅有散修开设的小店铺,更有诸多仙家商號闻讯而来,设下分號。” “无论是丹药符籙、法器灵材,还是功法秘籍、奇珍异宝,应有尽有。” “便是放眼整个十万大山內外,也算得上是数得著的大坊市了。” 陈舟听著,心中生出几分兴趣。 “背后可有人撑腰?” “这般大的坊市,若无势力庇护,怕是早就被人吞了。” 顾清河闻言,嘴角微微勾起。 “陈师弟倒是看得透彻。” “坊间传言,这玄都坊背后,莫不是有道院的身影。” “或许並非道院本身出面,但一些师兄们,怕是在其中有些份子的。” 陈舟点了点头。 想来也是如此。 偌大一个坊市,每日流水不知凡几。 这等肥肉,若无人护持,早就被各方势力瓜分殆尽了。 道院弟子在此设下產业,既能从中分润,又能为坊市提供庇护。 两相得宜,各取所需。 此乃常理。 三人边走边谈,脚下不停。 又行了一段,转过一重山坳,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但见山坳之中,一片连绵的建筑群铺陈开来。 鳞次櫛比的楼阁店铺,蜿蜒曲折的青石街道,熙熙攘攘的来往人群。 远远望去,如同一座小城。 而在坊市上空,更有点点遁光掠过,或疾或徐,如流星般划过长空。 偶尔还能看到一两头异兽驮著修道人自天际飞过,翅翼展处,遮天蔽日。 周法虽然已来过几次,此刻仍是忍不住咂舌。 “嘖嘖,这光景,当真了得。” “小人在景国时,也见过几处坊市,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这玄都坊的。” “不愧是道院山下的地界,气派就是不一样。” 顾清河笑了笑,道: “这坊市时常有道院师兄甚至师长经过驻足,能有这般光景,倒也不让人意外。” 三人说著话,沿著山路继续前行。 不多时,便到了坊市门口。 玄都坊的坊门修得颇为气派,两根粗大的石柱矗立两侧,上面雕刻著繁复的云纹。 柱顶各蹲著一头石兽,张牙舞爪,栩栩如生。 两柱之间,一块巨大的匾额悬在半空,上书“玄都坊”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隱有灵光流转。 坊门一侧,立著一块丈许高的石碑。 碑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正是坊中规矩。 陈舟扫了一眼,大致是些不得私斗、不得强买强卖、不得以次充好之类的条款。 违者轻则逐出坊市,重则…… “打断腿扔出去。” 周法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老爷有所不知,这坊规可不是说著玩的。” “小人上次来时,亲眼看到两个在坊中私斗的修士被人拎著脖子丟了出去。” “那两人少说也有炼炁三重的修为,可在坊中执事手里,跟小鸡仔似的,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顾清河闻言,笑道: “这倒也寻常。” “坊中执事,据说最低也是炼炁七重以上的修为。” “更有传言说,坐镇坊市的那位大执事,已是炼炁一道走到头的人物。” “有这等高人镇著,寻常修士哪敢造次?” 陈舟微微頷首,也不多言。 两人亮明身份,也没有收他们入坊的费用,便穿过坊门,步入了玄都坊中。 周法作为陈舟的轻隨,自然也是混了进来。 入得坊来,眼前更是热闹。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牌幌子琳琅满目。 百草堂、万宝阁、符籙斋、百工坊…… 各色招牌看得人眼花繚乱。 街上行人如织,有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也有布衣麻鞋的散修野道。 有鹤髮童顏的老修士,也有稚气未脱的少年少女。 叫卖声、討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好不喧囂。 周法左顾右盼,一副如鱼得水的模样。 “老爷,这玄都坊分为四片。” 他附在陈舟身边,朝他介绍。 “东坊主营丹药灵草,据说是有道院里精於炼丹的上修门主持,货真价实,但价格也最是昂贵。” “南坊多是些功法秘籍、典籍玉简,鱼龙混杂,真假难辨,若无行家掌眼,极易受骗。” “北坊则是些杂货铺子,什么都有,什么都卖,价格便宜,但品质参差不齐,需得仔细甄別。” “至於西坊……”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西坊主营法器兵刃、符籙阵旗之类。” “其中有几家老字號,信誉颇佳,虽然价格不算便宜,但胜在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老爷若是要採买剑器符籙之类,去西坊最为妥当。” 陈舟听罢,略一沉吟。 他此行要买的东西,剑器、符籙、丹药、解毒之物,几乎样样都要。 但诸般事务,总得分个主次。 剑器之事,於他而言最为紧要。 以箭代剑终非长久之计。 眼下虽买不起飞剑之流,但寻一柄趁手的凡剑傍身,也是好的。 “先去西坊。” 陈舟开口,一锤定音。 周法应了一声,当即在前引路。 顾清河跟在一旁,並无异议。 三人穿过熙攘的人群,沿著青石街道向西坊方向行去。 街边的店铺一家接著一家,掌柜伙计们站在门口招徠生意,好不热闘。 陈舟目不斜视,只跟著周法向前走去。 行不多时,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变了模样。 丹药灵草的招牌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铸剑阁”、“百兵楼”、“符宝轩”之类的字號。 空气中也隱隱多了几分金铁之气,偶尔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叮噹锤击声。 西坊到了。 周法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舟。 “老爷,前面便是西坊的主街了。” “您想先看剑器,还是先看符籙?” 陈舟目光扫过前方林立的店铺,淡淡道: “剑器。” “好嘞。” 周法一擼衣袖,继续在前引路。 “小人知道一家铺子,唤作『藏锋阁』,在这西坊里也算是老字號了。” “他家的剑器虽然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胜在做工扎实、用料实诚。” “寻常炼炁境的修士买来防身,再合適不过。” “老爷若是不急,不妨去那里看看?” 陈舟转头看向顾清秋: “师姐,先往此一去?” “自无不可。” 第48章 沉渊剑,散修王全 山道蜿蜒,林木森然。 一名灰衣散修正沿著通往玄都坊的小径疾行,忽听身后有人唤道: “这位道友,还请留步。” 散修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只见一名少年站在数丈之外,面容清秀,眉目间却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鬱之气。 “何事?” 散修皱了皱眉,目光在少年身上打量了一番。 对方修为不高,约莫只是炼炁一重的样子,看著也不像是什么歹人模样。 少年拱了拱手,神色恭敬: “在下初来此地,不识路途,敢问道友,玄都坊该往何处走?” 散修闻言,神色稍缓。 不过是个问路的。 他隨手朝前方一指: “沿著这条山道一直走,翻过前面那道山樑,便能看见了。” “多谢道友指点。” 少年面露感激之色,快步上前,似是要再问些什么。 散修並未在意,正要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少年骤然出手。 一道暗红色的灵光裹住他的掌心,如毒蛇吐信般直刺而出。 噗—— 掌刃没入散修胸口,血花飞溅。 那散修双目圆睁,满脸不可置信。 他想要挣扎自救,可却为时已晚。 自己的力气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流逝。 不仅仅是力气。 还有他的精气、神魂,乃至修为…… 一切的一切,都在顺著那只手掌,疯狂地涌入面前这少年的体內。 “你……” 散修嘴唇翕动,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刘安面无表情地看著他,眼底深处似有暗红金芒流转而过。 片刻之后,散修的身躯化作一堆枯骨,散落在山道上。 刘安收回手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处,那道暗红色的灵光比方才更加浓郁了几分。 “可惜……” 他喃喃自语,眉头微蹙。 “这般浅薄的交情,所產生的业力已然不足修行……” 问路之恩,不过一言之惠。 这等因果,实在太过微薄。 炼化之后所得的业力,也不过聊胜於无罢了。 “当如上师所言,广结善缘。” 刘安低声念叨著,目光越过层层山峦,落在远方某处。 那里,是道院所在的方向。 “陈舟!” 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带著刻骨的恨意。 片刻之后,刘安收回目光,转身朝玄都坊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堆枯骨被山风吹散,融入了泥土之中。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 玄都坊,藏锋阁。 陈舟三人方一走近,便听得內里传来一阵嘈杂动静。 “这是老子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从一处前人洞府中取出来的东西,你们就出十个符钱?” 一个沙哑的声音愤愤不平。 “明摆著就是看我们这些散修好欺负是吧?” 另一个声音则要平和许多,带著几分无奈的耐心: “这位客官,您且消消气。” “您这东西,年久日长,灵机早就消散殆尽了。” “除了本身的材质还有些用处,说句不好听的,和废铜烂铁也没什么分別了……” “你放屁!” 那人不依不饶,嚷嚷声更大了几分。 陈舟与顾清河对视一眼。 倒是没想到,出门一趟还能碰上这等事。 一旁的周法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老爷,这事其实常见得很。” “这茫茫山野里,谁知道埋藏著多少秘密?” “前人洞府、上古遗蹟、妖兽巢穴……” “时不时就有人得了机缘,一飞冲天,从此踏上青云路。” “但更多的,还是这种。” 他朝阁中努了努嘴,神色间带著几分见怪不怪。 “费尽千辛万苦,九死一生地弄出些东西来,到头来却发现不过是些破烂玩意儿,一文不值。” 陈舟微微頷首,並未多言。 修行一途,本就是如此。 机缘二字,从来都是可遇而不可求。 强求不得,也怨不得旁人。 三人在门外又等了片刻,阁中的爭吵声渐渐平息。 待到里面安静下来,这才抬步入內。 方一进门,便与一人擦肩而过。 那是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子,身形消瘦,衣衫不整。 此刻正铁青著一张脸,气哼哼地朝外走去。 他手中还攥著一件被暗绿色丝绸包裹起来的物件,鼓鼓囊囊,看不出个什么模样,只知道是个长条形的物件。 陈舟目光在他怀中扫了一眼,並未多做停留。 入得阁中,一名伙计迎了上来。 年约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一身青衫浆洗得乾乾净净,看著颇为精神。 “几位客官,实在抱歉。” 他先是歉意地拱了拱手,解释道: “方才那位客人性子急了些,让诸位见笑了。” 顾清河笑了笑,並未在意: “无妨。” 伙计面露感激之色,继而问道: “不知几位客官此番前来,是要购置何物?” “本阁专营法器兵刃,刀枪剑戟,斧鉞鉤叉,凡是能想到的,咱们这儿应有尽有。” 陈舟开口道: “我等囊中羞涩,法器便不看了,只想看看符器。” 伙计闻言,面上也不见半点轻慢,反而愈发热情: “有的有的,客官请隨我来。” “小店的符器虽然比不得法器精贵,但胜在做工扎实、用料实诚。” “寻常炼炁境的修士买来防身,再合適不过了。” 他引著三人穿过前堂,来到一处陈列著诸多兵刃的柜檯前。 “不知客官想看什么符器?” “还请客官示下,小的好为您引荐。” 周法抢先开口: “剑器。” “我家老爷要看剑。” 伙计微微頷首,將三人带至另一面柜檯前。 这面柜檯较先前所见的要宽敞许多,柜中整整齐齐地摆放著数十柄长剑。 剑身有长有短,有宽有窄,材质各异,形制不一。 “客官请看。” 伙计抬手一引,逐一讲解: “这柄青锋剑,以寒铁为胎,淬火七七四十九日方成。” “剑身轻盈,利於疾攻,最適合修习轻灵一路剑法的修士使用。” “售价三十枚符钱。” 陈舟目光在那柄青锋剑上扫过,微微摇头。 轻灵一路,与他所修的小龙湖剑诀並不相合。 伙计见状,也不气馁,继续介绍: “这柄玄铁重剑,重达三十六斤,势大力沉。” “一剑斩下,便是顽石也能劈成两半。” “最適合修习大开大合一路剑法的修士,售价四十枚符钱。” 陈舟依旧摇头。 太过刚猛,亦非他所求。 伙计又介绍了几柄,陈舟皆不甚满意。 小龙湖剑诀,讲究的是灵动变幻,如湖波起伏,如龙游浅底。 既要有水的柔韧,又要有龙的锋锐。 刚柔相济,方为正途。 “客官莫急。” 伙计看出他的心思,沉吟片刻,从柜檯下方取出一只长匣。 “这柄剑,或许合客官的心意。” 长匣打开,一柄长剑静静躺在其中。 剑身细长,约有三尺七寸,通体呈青白之色,隱隱泛著一层水波般的纹理。 剑格处雕刻著两尾相互缠绕的游鱼,剑柄以鯊皮缠裹,握持处恰好容纳五指。 剑鞘则是一水儿的黑檀木所制,鞘身光滑如镜,只在鞘口处镶嵌著一枚青玉。 陈舟目光微凝。 “这柄剑,唤作沉渊。” 伙计介绍道。 “以深海玄铁为胎,淬以寒泉之水,歷时三月方成。” “剑身轻重適中,剑锋利而不戾,最难得的是这一手『水波纹』的锻造技法。” “出剑之时,剑光流转如水,变化多端,极难捉摸。” “若是修习水属或与水相关的剑法,持此剑能事半功倍。” 陈舟伸手將那柄沉渊剑取出,握在手中。 入手处,一股沁凉之意顺著掌心传来。 那触感既不刺骨,也不阴寒,只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清凉。 如同盛夏时节,將手探入山间溪流之中。 他轻轻將剑拔出半寸。 剑光乍现,如一泓秋水。 確是好剑。 陈舟心念微动,手腕轻抖。 剑身颤动,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那声音不似寻常剑器的鏗鏘之音,反而带著几分空灵悠远的意味。 如深潭落石,如远山暮钟。 余韵悠长,裊裊不绝。 陈舟又將剑身完全抽出,隨手挥舞了几下。 剑光流转间,隱隱带起一片水波般的涟漪。 这涟漪也並非是真正的水浪,而是剑气与空气摩擦所產生的视觉效果。 却当真如水波一般,层层叠叠,变幻莫测。 小龙湖剑诀的诸般剑招,在他脑海中一一掠过。 龙游浅底、惊鸿照影、浪翻云涌…… 每一招,似乎都能与这柄剑完美契合。 “不错。” 陈舟將剑收回鞘中,微微頷首。 “这柄剑,我要了。” 伙计面露喜色: “客官好眼光。” “这柄沉渊剑,售价五十枚符钱。” 五十枚符钱。 陈舟心中暗忖,倒也在预料之中。 他如今手头的符钱,是先前从宗人府那里討要来的。 虽然不算太多,但买下这柄剑,再置办些丹药符籙,倒也足够。 “成交。” 陈舟乾脆利落地应下,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数出五十枚符钱递了过去。 伙计接过符钱,仔细点验了一番,这才將那只装著沉渊剑的长匣双手奉上。 “多谢客官惠顾。” “客官若是还有其他需要,儘管吩咐。” 陈舟接过长匣,將沉渊剑连鞘取出,系在腰间。 剑身贴著大腿外侧,长短適中,行动起来並不碍事。 他正要转身离去,忽而想起方才那中年男子,隨口问道: “方才那位客人,可是从山里回来的?” “最近山中很热闹么?” 伙计闻言,微微一怔。 正在柜檯后结帐的掌柜闻声抬起头来,接过话茬: “客官说笑了。” “这山里什么时候不热闹?” 他是个五旬上下的中年人,面容方正,頜下蓄著一缕短须,看著颇为精明能干。 “十万大山,绵延万里,前人遗蹟不知凡几。” “每日都有无数修士进山探险,寻觅机缘。” “有人一夜暴富,有人命丧当场,皆是寻常。”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舟腰间的沉渊剑上,神色中多了几分感慨: “不过方才那位客人,倒確实是个可怜人。” “哦?” 陈舟神色动了动,顿下脚步。 “愿闻其详。” 掌柜嘆了口气,道: “那人唤作王全,也是个散修。” “早年间倒也有几分本事,在这十万大山一带闯出了些名头。” “后来娶了个道侣,两人结伴修行,日子倒也过得去。”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不久前,他那道侣不知怎的染上了一种恶疾,气血日渐衰败,眼看著便要不行了。” “这王全为了救她,四处筹钱,想要买上一瓶救命的丹药。” “可那丹药何其昂贵?动輒便是数百上千符钱。” “他一介散修,哪里拿得出这许多?” “於是便进山搏命,想要寻些值钱的东西出来换钱。” “可惜……” 掌柜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后面的话,不说也能猜到。 那王全九死一生,好不容易从某处前人洞府中弄出些东西来,却只是些灵气消散、不值几个钱的破烂玩意儿。 满心希望化作泡影,难怪方才那般愤懣。 陈舟默然片刻,道: “原来如此。” 也没再多说什么。 “多谢掌柜告知。” 陈舟拱了拱手,带著顾清河与周法转身离去。 掌柜目送三人出门,低头继续盘帐。 可没过了多久。 忽听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抬头望去,却见方才那王全又折返了回来。 “掌柜的……” 王全喘著粗气,脸上犹带著几分不甘。 “我再求你一回。” “这东西,我只要一百枚符钱,便卖与你。” “一百枚……”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有了这一百枚符钱,我便能买上一瓶丹药,救我道侣一命。” “求你了……” 掌柜闻言,面露难色。 “王兄,不是我不帮你。” “只是你这东西,当真是卖不出价来。” “灵机消散,材质又非上乘,便是一百枚符钱,也实在是……” 他话说到一半,忽而目光一动。 “不过。” 掌柜沉吟片刻,想起方才那位容貌气度不俗的年少修士,压低声音道: “我倒是有个主意,你不妨试试。” 王全眼睛一亮: “什么主意?” “方才出去那几位,气势不凡,许是道院弟子。” 掌柜朝门外努了努嘴。 “当中那位少年,对剑器十分喜爱,方才买走了本店一柄剑器。” “想来应该是个修剑的修士。” “你这东西……” 他目光落在王全手中那柄从丝绸里露出来的古朴短剑上。 “若是我没看走眼,这柄剑虽然灵气消散,但本身制式却非寻常。” “隱隱间,似有几分古意。” “或许是古修剑器也未可知。” “对於普通人来说,自然是一文不值。” “但对於一个痴迷剑道之人而言……” 掌柜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全一眼。 “说不定,能卖出个好价钱来。” 王全闻言,精神大振。 “多谢掌柜指点……” 赶忙道谢一句,便把手里的器物用绸缎往住一包,也不问陈舟等人去了何处,便是转身朝门外追去。 掌柜看著他匆匆远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但愿能成吧……” 第49章 解毒丹 藏锋阁后来发生的事,陈舟三人自是一概不知。 几人出了门,穿过西坊主街,便是一路向东行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换了模样,铸剑阁与百兵楼的招牌渐少,取而代之的是各色丹药铺子的幌旗。 空气中瀰漫的金铁气息也淡下去不少,一股若有若无的药香开始在鼻端縈绕。 “陈师弟方才买了剑器,可曾想过再添置些辅助修行的物件?” 顾清河侧头问道。 陈舟闻言,微微頷首: “正有此意。” “只是不知这坊市中,都有些什么辅助修行之物?” 顾清河笑了笑,道: “说起来,最直接的自然是符钱。” 101看书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符钱当中所蕴灵机乃是包容万象之『元』,无论修习何种功法,皆可直接炼化吸收。” 陈舟点头。 这一点他倒是知晓。 符钱之所以能成为修士间通行的货幣,除却其便於携带、不易损耗之外, 最重要的一点,便是其中所蕴灵机的普適性。 虽然炼化起来比不上自家所需灵机那般合適,但关键时刻,也能起到不小作用。 “只不过……” 顾清河朝他笑笑,神色里也多了几分无奈: “一枚符钱所蕴灵机,至多不过支撑一刻钟的修行。” “似我等这般寻常出身的修士,又哪里耗费得起?” “便是世家子弟,也不敢这般奢靡。” 陈舟頷首,颇为认同她说的这番话。 一刻钟,一枚符钱。 他方才买一柄沉渊剑,才花去五十枚。 若是全部拿来辅助修行,也不过五十刻钟——合计不到一日的功夫。 这般算来,当真是杯水车薪。 “故而寻常修士辅助修行,多是藉助丹药之力。” 顾清河略过此般话题,继续说道: “丹药虽然不能直接提供灵机,却能从旁增补。” “或消除修行疲倦,或暂增真气运转之效,或温养经脉、稳固根基……”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虽不如符钱来得直接,却胜在性价比高,持续时间也更长。” 陈舟听罢,若有所思。 他如今修行进度自觉尚可,自入道以来,不过两月的光景,便已是炼炁四重的修为在身。 加之有【见素】法种在身,观想悟道之事倒也不急。 丹药之类,於他而言暂时倒也不大能用的上。 不过…… “既然来了,不妨去瞧瞧。” 陈舟开口道: “见识一番,也好心中有数。” 顾清河点头: “也好。” “前面便有一家老字號,唤作百草堂,在这玄都坊中颇有名气。” “咱们去那里看看。” 三人继续前行,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前方出现一座三层高的阁楼,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阁楼通体以青石砌成,外墙上攀附著几株不知名的藤蔓,藤叶碧绿欲滴,隱隱散发著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 大门两侧,各立著一尊丈许高的铜鼎。 鼎中青烟裊裊,所焚不知是何香料,只觉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隨风飘散,令人精神一振。 门楣上方,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 “百草堂”三个大字龙飞凤舞,笔力遒劲。 匾额下方,还鐫刻著一行小字: “悬壶济世,妙手回春。” “这百草堂,倒是好大的气派。” 周法先前进这坊市,自觉散修身份上不了台面,故而都是往那些小门小巷里钻,还从不曾进过这般高门。 眼下临头,自然是有几分瑟缩。 顾清河见状,却不怯场: “百草堂在这玄都坊中经营了数百年,据说背后东家与道院中的几位师长都颇有渊源。” “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在这坊市里口碑极佳。” “许多道院弟子採买丹药,也都会特意前来此地。” 三人说著话,迈步入內。 甫一进门,一股更为浓郁的药香扑面而来。 入目所见,是一座宽敞明亮的大厅。 其四壁皆是一排排的木质药柜,柜上整整齐齐地摆放著大小不一的青瓷药瓶。 每只药瓶上都贴著一张黄纸標籤,上面以蝇头小楷写明丹药名目与功效。 大厅正中,设有一座环形的柜檯。 柜檯后站著几名身著青衫的伙计,正在接待往来的客人。 再往里走,则是一道通往二楼的楼梯。 楼梯口处立著一块木牌,上书: 二楼贵客专属,请出示玉牌字样。 陈舟目光扫过,心中瞭然。 这百草堂倒是分了等级,一楼供应寻常丹药,二楼则是为那些身份贵重之人所设。 三人自付也不是什么身家雄厚的贵客,故而也没想著上楼,只在一楼厅中缓步瀏览。 陈舟目光在那些药瓶上一一扫过,只见名目繁多,琳琅满目。 【培元丹】:温养根基,巩固修为,適宜炼气境修士服用。 【凝神丸】:安定心神,驱散杂念,於观想悟道时服用可事半功倍。 【续力散】:消除疲倦,恢復精力,可延长修行时间。 这些都是最为常见的辅助修行丹药,价格也相对亲民,多在三五枚符钱上下一粒。 再往前走,陈舟眼神一亮,他看到几种颇为有趣的丹药。 【洗剑丸】:以数十味灵药熬炼而成,可洗炼剑器,去除杂质,增其锋锐。 炼炁境剑修必备之物! 陈舟目光在这洗剑丸上多停留了片刻。 他方才新得沉渊剑,虽说品质尚可,但终究只是凡铁所铸的符器。 若能以此丸洗炼一番,想必能更上一层楼。 第50章 静室,灵犀藏法 又逛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陈舟便也渐渐有些意兴阑珊了。 倒不是这坊市里没什么好东西。 恰恰相反,好东西太多了些。 南坊的功法阁中,陈列著各式各样的玉简秘籍,其中不乏一些颇为精妙的术法。 什么【五雷正法】、【三昧真火诀】、【定风咒】…… 適不適合自己且不说,光是听著这名目,便叫人心生嚮往。 可一看標价,动輒三五百枚符钱起步,稍好些的更是要价上千。 陈舟只看了几眼,便也移开了目光。 又如那北坊的杂货铺子里,更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都有。 灵兽幼崽、异种灵植、前人遗物、残缺的法阵图…… 甚至还有人在兜售一张据说是上古大能洞府的残图,开价三万符钱,概不还价。 陈舟驻足看了片刻,只觉那残图上的墨跡尚新,哪有半分古意? 分明就是个骗人的玩意儿。 周法倒是在一旁发挥从前的散修本色,时不时凑过去问价,然后又痛骂那些店家想钱想疯了。 陈舟看得好笑,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这坊市里鱼龙混杂,真假难辨。 他初来乍到,又不精於此道。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倒不如静下心来去修行上一番。 “周法。” 陈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身旁之人。 “老爷有何吩咐?” 周法立刻收起那副四处张望的神態,躬身问道。 “我打算去那棲云阁看看,兴许会在那里待上一两日。” 陈舟开口道: “你若无趣,便自行回去罢。” 周法闻言,眼珠一转,脸上露出一抹瞭然的神色。 他在外院的这段时间也不是混吃等死,四处走访之下也同人打听自家这位老爷,多多少少也摸清了他的脾性。 不喜奉承,不爱热闹,平日里最常做的事情便是读书修行。 眼下既然开了口,那便是確实想要清静一番。 他也是个识趣的,当即顺驴下坡: “那小人便先回去了。” “这坊市里过夜要住店,盘缠也是一笔开销,还是山上院子里自在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老爷若是还有事,遣人递个话便是,倒也不用亲自上山来寻。” 陈舟点了点头。 心中却也在想,日后或可学上一门千里传音的术法。 即便不为同周法联络,平日里与同门师兄弟之间往来,也多有方便。 念头转过,便也放下。 “去罢。” 他挥了挥手,示意周法自便。 周法躬身一礼,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行去。 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之中。 陈舟独自一人,沿著顾清河先前所指的方向,朝北边走去。 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稀疏,行人也少了许多。 又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出现一座三层高的木楼。 木楼通体以深褐色的巨木搭建,古朴典雅,与周围那些青石砌成的店铺截然不同。 门楣上方,悬著一块木质匾额,上书“棲云阁”三个大字。 字跡苍劲有力,隱隱透著一股出尘之意。 楼前设有一座小院,院中栽著几株翠竹,竹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院门半掩,门口立著一名青衫小廝,正百无聊赖地抱著扫帚打盹。 见有人来,这才慌忙站直了身子,堆起一脸笑容迎了上来。 “这位客官,可是要租赁静室?” 小廝殷勤问道。 “正是。” 陈舟点头,从腰间解下身份玉牌,亮了一亮: “道院內门弟子,陈舟。” 小廝眼睛一亮,態度愈发恭敬了几分: “原是道院师兄,里面请,里面请。” 他引著陈舟穿过小院,进入木楼之中。 一层大厅內,设有一座柜檯。 柜檯后坐著一名中年管事,面容清瘦,頜下蓄著一缕短须,看著颇为精明干练。 见陈舟进来,管事放下手中帐簿,起身相迎: “这位师兄,可是要租赁静室?” “不知师兄想要何等规格的?” 陈舟问道: “都有哪些?” 管事微微一笑,伸手一引: “本阁静室分为三等。” “下等静室,每日五枚符钱,灵机浓度约莫是外间的两倍。” “中等静室,每日十枚符钱,灵机浓度是外间的三倍有余,且附带安神香与隔音禁制。” “上等静室,每日三十枚符钱,灵机浓度是外间的五倍,更有阵法加持,可助修士凝神聚气,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补充道: “若是道院弟子,可享九折优惠。” 陈舟略一思忖。 下等静室灵机稀薄,与在外间修行也没太大分別,不值当。 上等静室虽好,却太过昂贵,他如今手头拮据,实在耗费不起。 中等静室倒是正合適。 “便要一间中等的罢。” 陈舟开口道: “先租一日。” “好嘞。” 管事应了一声,从柜檯下取出一枚令牌递了过来: “中等静室一间,九折之后,九枚符钱。” 他话音一顿,脸上露出一抹歉意: “不过……” “怎么?” 陈舟眉头微挑。 “师兄莫怪,本阁有个规矩。” 管事解释道: “租赁静室,最低起租便是十枚符钱。” “九枚符钱不够整数,还需师兄再添一枚,凑个整数才好入帐。” 陈舟闻言,不置可否。 这规矩听著倒也说得过去,只是这般一来,那所谓的九折优惠,倒也名存实亡了。 不过他也懒得计较这些。 区区一枚符钱,犯不著为此与人爭执。 “可。” 陈舟从袖中取出十枚符钱,递了过去。 管事接过符钱,仔细点验了一番,这才將那枚令牌递到陈舟手中: “师兄请收好。” “这令牌便是静室的钥匙,师兄沿著楼梯上去,二楼左手第三间便是。” “令牌插入门上凹槽,便可开启禁制。” “租期一日,自此刻算起,明日此时届满。” “若是师兄想要续租,届时再来柜檯续费便是。” “至於添的那一枚符钱,则是换做一根安神香……” 陈舟不置可否。 抬手接过令牌,道了声谢,便沿著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幽静,两侧各有数间房门。 房门皆以厚重的木板製成,门上镶嵌著一块块玉石,隱隱泛著微光。 想来便是那管事所说的隔音禁制了。 陈舟来到左手第三间门前,將令牌插入门上凹槽。 只听“咔嗒”一声轻响,门上禁制缓缓开启。 推门而入。 室內空间不大,约莫只有丈许见方。 四壁皆是光滑的木板,地面则是打著蜡的木质地板。 正中央摆著一方石制蒲团,蒲团前设有一张矮几。 矮几上一只香炉,炉中燃著根细香,裊裊青烟升腾而起。 一股淡淡的幽香瀰漫在空气中,令人心旷神怡。 想来,便是那管事口中的安神香了,倒也值当这一枚符钱的价格。 只是这种方式,多多少少让人有些不喜。 不过来都来了,陈舟也没放在心上,而让他最为在意的,却是內里扑面而来的灵机。 果然比外间浓郁了许多。 陈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转身將房门关闭,又从凹槽中取出令牌。 隨著令牌离开凹槽,门上禁制再度激活,將整间静室彻底封闭。 外间的一切喧囂,霎时间便被隔绝在了门外。 只余下那若有若无的香气,与耳畔的一片寂静。 贵有贵的道理。 陈舟心中暗忖。 这十枚符钱,花得倒也值当。 他来到蒲团前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缓缓闭上双眼。 呼吸渐渐绵长,心神也隨之沉静下来。 周遭的灵机仿佛受到某种牵引,开始朝著他的身躯缓缓匯聚。 陈舟运转《太虚元白问道章》里采摄、辨取灵机的法门,將那些適宜自家的灵机一丝一缕引入体內。 灵机入体,被真炁碾碎,化作提升修为的资粮。 时间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 静室中的安神香燃尽,矮几上也积了薄薄一层香灰。 陈舟始终保持著盘膝而坐的姿態,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绵长而有节律,仿佛与天地之间的灵机形成了某种共鸣。 而在他体內,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又一处窍穴被真气冲开。 紧接著是第二处、第三处…… 原本闭塞的经脉,在真气的冲刷下,渐渐变得通畅起来。 那种感觉,就像是久旱的河床迎来了甘霖。 真气在新开闢的经脉中奔涌,带来一阵酣畅淋漓的快意。 炼炁四境,將要圆满。 …… 棲云阁外。 王全一路打听藏锋阁,像是无头苍蝇般在坊市中四处打听。 费了好一番功夫,这才寻到了这处租赁静室的地界。 眼下里,他站在棲云阁门前,抬头望著那块写著“棲云阁”三字的匾额,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应该就是这里了。” 王全喃喃自语。 方才他一路打听,沿著那少年离去的方向追寻。 还是花了一枚符钱,才从一个摆摊的散修口中得知,曾见过一个穿著青袍、腰悬长剑的少年往北边去了。 如今看来,所言非虚。 王全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衫,迈步走进院中。 门口那小廝见有人来,连忙迎了上去: “这位客官……” “我找人。” 王全开门见山,直接打断了小廝的话: “方才是否有一名年少修士进来?” “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穿著青色道袍,腰间掛著一柄长剑。” 小廝愣了一下,旋即点头: “是有这么一位客官,方才租了一间静室……” “带我去见他。” 王全面露喜色,当即说道。 小廝却是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这位客官,实在抱歉。” “那位师兄已经入了静室修行,本阁有规矩,不得打扰客人清修。” “除非……” “除非什么?” 王全追问道。 “除非客官能证明与那位师兄相识。” 小廝解释道: “如此,小的才好去通报一声,看那位师兄是否愿意相见。” 王全闻言,顿时哑然。 相识的证据? 他与那少年,不过是在藏锋阁门前匆匆一面,连一句话都不曾说过。 哪里来的相识之证? “这……” 王全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小廝见状,脸上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容: “客官若是没有凭证,还请改日再来罢。” “等那位师兄出关之后,自然可以相见。” 王全脸色铁青,却也无可奈何。 他总不能强闯进去,那样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 “这……唉……” 他甩了甩衣袖,纵是满脸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转身走出院子,却没有离开。 而是在棲云阁门外寻了一块乾净的青石,一屁股坐了下去。 小廝见状,有些诧异: “客官,你这是……” “等。” 王全瓮声瓮气地说道: “我就在这里等著,等他出来。” 小廝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回到了院中。 这人看著也不像是什么歹人,只是神色间透著一股子落魄与执拗。 隨他去罢。 …… 静室之中。 陈舟浑然不知外间发生的事情。 他此刻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自家的修行上。 体內的真炁越发浑厚,经脉也越发通畅。 隨著法门的进度增加,运转愈发纯熟,吸纳灵机的速度也比往日快了不少。 识海深处,那棵古朴的大树微微震颤。 代表著《太上感应引气诀》的那根枝条上,光华流转,愈发璀璨。 原本绽放大半的花朵,花瓣边缘开始泛起一层金边。 陈舟心神一动,將更多的注意力投注到那根枝条之上。 【太上感应引气诀 lv6→lv7】 【进度:1/280】 与此同时,一行淡蓝色的字跡,在陈舟的意识中浮现: 【衍生特性:灵犀藏法(蓝)】 【可將诸般术法乃至剑气,封存於气海之中(当前上限:三道)。】 第51章 劫修,前人洞府 玄都坊外,十余里开外的一处山崖后。 三道身影隱匿在山石阴影中,已是等候了整整一夜。 “头儿,那王全到底出不出来?” 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压低声音抱怨道,语气中满是不耐: “咱们都守了他一整夜了,结果现在连个鬼影子都没见著。” “就是。” 另一个矮胖汉子也跟著附和,一边说一边伸手揉了揉发酸的腰背: “这破地方阴风阵阵的,老子的骨头都快躺散架了。” “闭嘴。” 为首之人冷声呵斥。 他身形高瘦,面容阴鷙。 頜下一缕山羊鬍隨风轻摆,看著约莫四十许的年纪,一双三角眼在晨曦中泛著阴冷的光。 “他跑不了,肯定会出来的。” 山羊鬍的声音篤定: “不然,他道侣的病怎么救?” “就靠他先前从那洞府里拿出来的废铜烂铁?”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贪婪: “藏锋阁那边的消息,我已经找人打听清楚了。 那姓王的拿出来的东西,掌柜的只肯出十个符钱。十个符钱能干什么?就连一瓶最便宜的续命丹都买不起。 他要是不想眼睁睁看著自己道侣活活病死,那就只有一条活路可走。” “什么路?” 瘦子凑上前来,眼珠滴溜溜转。 “再进山。” 山羊鬍一字一顿: “上一次他才进山多久? 那处洞府,他必然没有完全探完。 既然现在能拿出一件东西来,就必然还有旁的。 他这一趟九死一生,怕是早就把路径摸熟了。 等他再度进山,咱们就在半道上把他拿下,严加拷问……” 他话音未落,那矮胖汉子已是忍不住搓了搓手,嘿嘿笑道: “拷问?嘿嘿,头儿,这活儿我熟。到时候把那洞府的位置问出来,咱们兄弟三个……” “行了。” 山羊鬍抬手制止了他的聒噪,三角眼眯起,望向玄都坊的方向: “再等等。 根据线人说,这小子昨日在坊市里转了大半天,又是打听,又是追人的,折腾到天黑也没泄气。 依我看,多半是没能把那破烂卖出去。 但时间不等人,他若还想救他那道侣的话,也就只能再度进山碰运气。届时……”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 三人相视一眼,各自缩回阴影之中,继续等候。 山风呼啸,捲起几片枯叶。晨曦渐盛,天光大亮。 …… 棲云阁,静室之中。 陈舟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清明,神完气足。 一夜修行,收穫颇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內视了一番体內经脉、窍穴。 真炁如水银般在经络中流转,较之昨日入关之前,又浑厚了几分。 虽然距离炼炁四境圆满尚有一线之隔,但这一线,已是触手可及。 不过,比起修为的精进,更让他在意的,却是那新得的特性:灵犀藏法。 陈舟默念著这四个字,心念微动,意识沉入气海之中。 气海深处,一方幽蓝色的空间若隱若现,约莫只有三尺见方,四壁光滑如镜,空无一物。 “可將诸般术法乃至剑气,封存於气海之中……” 陈舟回想著那行淡蓝色字跡所述,若有所思。 他沉吟片刻,决定一试。 心念一动,真炁游走,诸般剑招信手拈来。 第一式,龙游浅底。 这是小龙湖剑诀的入门剑招,也是他最为纯熟的一式。 真炁游走,催动剑势成型。 渐渐地,一缕细若游丝的剑气在气海中成形,通体呈淡青色,约有寸许长短,如同一尾小鱼般在气海中游弋。 而这剑气甫一成形,便被那幽蓝色的空间所吸引,缓缓没入其中。 下一刻,剑气静止,悬浮在那方寸空间的正中央,不散不溢,仿佛被时间凝固。 “可隨心意,瞬息释出……” 陈舟心念再动,那道封存的剑气骤然消失。 与此同时,一股凌厉的剑气自他体內激射而出,化作一道青芒,瞬息间便没入了对面的墙壁上。 噗—— 一声轻响,墙上多了一个铜钱大小的孔洞,边缘整齐,深入寸许。 陈舟目光微凝,心中暗自惊嘆。 这一剑,从封存到释出,前后不过一个念头的功夫。 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没有任何徵兆,出剑之快,较之寻常施展,何止快了一倍? 若是在斗法之中…… 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两人对垒,剑拔弩张之际。 对手正全神贯注地防备著自己的攻势,就在此时,一道毫无徵兆的剑气激射而出…… “妙极!” 陈舟轻声讚嘆,隨即又將目光投向那幽蓝色的空间。 “当前上限:三道”。 他琢磨著这几个字,心中隱隱有了猜测。 既然说是“当前”,那便意味著这上限並非一成不变。 日后修为精进,或是引气诀再度突破,这上限或许还会提升。倒是个好消息。 想到这里,陈舟便也不再迟疑。 他再度运转真炁,从小龙湖剑诀里挑选了几式最为凌厉的,各自凝练成剑气,封存入那方寸空间之中。 片刻之后,三道剑气齐聚,静静悬浮在幽蓝色的空间,如三尾沉睡的游鱼,等待著被唤醒的那一刻。 陈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修为更进一步,又得一特性,此番玄都坊之行,算是不虚此行了。 起身整了整衣衫,推开静室的房门。 走廊依旧幽静,隔音禁制將外界的一切喧囂隔绝在外。 陈舟沿著楼梯下到一层,將那枚令牌归还给柜檯后的管事。 管事接过令牌,例行公事般问了一句: “这位师兄可还要续租?” “不必了。” 陈舟摇头。该做的事已经做完,该买的东西也已买齐,眼下,也是时候回返道院了。他道了声谢,转身朝门外走去。 穿过小院,行至院门处,余光一瞥,却见门外的青石上蹲著个人。 那人靠在墙根处,脑袋一点一点的,似是睡著了。 衣衫不整,面容憔悴,一副落魄散修的模样。 陈舟脚步微顿,目光在那人身上扫过,总觉得有些眼熟,却又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过他也没有多想,这坊市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蹲在门口打盹的,或许只是个无处可去的流浪修士罢了。 “这坊市里,没想到还有如此风景。” 陈舟心中暗忖一句,便也收回目光,迈步离去。 晨光熹微,坊市中的行人尚且稀疏。 他沿著来时的路,穿过北坊、西坊,一路朝著坊市大门行去,步履轻快,神清气爽。 一夜的修行,不仅没有让他感到疲惫,反而令他精神焕发。 这便是修行之人与凡俗的不同之处。 修士以灵机温养肉身,用真炁滋润神魂,只要修为不断精进,这具肉身便能不断蜕变,超凡脱俗。 陈舟一路行来,不多时便出了玄都坊的大门。 忽而神色一动,似是察觉到了什么。 却也不当即表露,照旧行走,隱没入山林当中。 …… 棲云阁门外。 王全猛然惊醒,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茫然地四下张望。 天已大亮,日头高悬,自己竟是睡著了? 王全心头一惊,霍然起身。 他熬了整整一夜,实在是困极了,方才靠在墙根处打了个盹。 却没想到这一睡,竟是睡过了头。 “那少年……” 王全心头一紧,连忙三步並作两步衝进院中。门口那小廝正拿著扫帚洒扫,见他这般模样,不由得愣了一下: “客官,你这是……” “昨日那位穿青袍、佩长剑的少年,可还在里面?” 王全一把抓住小廝的衣袖,急切问道。小廝被他嚇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客官说的是那位道院师兄?他……他方才已经离开了。” 王全闻言,如遭雷击: “离开了?” 他声音发颤: “什么时候?” “约莫……约莫一炷香之前罢。” 小廝有些畏惧地看著他,小心翼翼地说道: “那位师兄归还了令牌,便径直出门去了。走的时候,客官您还在门口睡著呢……” 一炷香。一炷香之前。 王全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一阵天旋地转。 他竟是与那道院的少年修士擦肩而过了?就因为自己睡过了头? “该死!该死!” 王全痛骂一声,转身便朝门外衝去。小廝在身后喊了一声,他也充耳不闻。 出了棲云阁,王全发足狂奔。 他一路朝著坊市大门的方向追去,沿途逢人便问,可曾见过一个穿青袍、佩长剑的少年? 有人摇头,有人茫然,可更多的人只是投来异样的目光,將他当做了疯子。 好不容易,他在北坊的一处摊位前打听到了消息: “青袍?长剑?” 那摊主回忆了一下,点头道: “好像是有这么个人,约莫半刻钟时辰前从这里经过,走得挺快的,往坊市大门那边去了。” 王全顾不上道谢,转身便跑。 他一路狂奔,穿过西坊、东坊,终於衝出了玄都坊的大门。 可放眼望去,山道蜿蜒,林木葱鬱,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不!” 王全仰天悲呼,声音里满是悔恨与绝望。 他蹲了一整夜,就差那么一炷香的功夫。 若是自己没有睡著…… 若是自己再早醒来片刻…… 可世间哪有那么多若是? 王全呆呆地站在坊市门口,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半晌,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罢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既然卖不出去,那便也只能……再进山一趟了。” 王全低下头,看了看怀中那柄被丝绸包裹的古剑。 他有心把这倒霉的东西直接丟了,但一想到自己先前九死一生方才带出来的经歷。 犹豫了下,便又往怀里塞了塞。 旋而迈开步子,往山里行去。 …… 山石后面。 三道身影依旧隱匿在巨石的阴影中。 “头儿,来了、来了!” 瘦子眼尖,率先发现了王全的身影,赶忙摇晃身边山羊鬍的肩膀,一脸激动。 “果然不出我所料。” 山羊鬍捋了捋自己的鬍鬚,笑得得意: “看他这模样,多半是在坊市里没能把东西卖出去,现在走投无路,只能再进山碰运气了。” “嘿嘿,头儿英明。” 矮胖汉子凑到近前,諂媚出声: “那咱们现在就动手?” “急什么?” 山羊鬍冷哼一声: “等他先进了山,往里走走再说。 这里离坊市太近,万一惊动了坊中道院的执事,咱们可就麻烦了。 待他进了山,找个僻静的地方,再慢慢料理他不迟。” “是是是,头儿英明。” 矮胖汉子连连点头。 三人从巨石后现出身形,远远缀在王全身后,不紧不慢,若即若离。 就如同三头嗅到了血腥气息的豺狼,正耐心地等待著猎物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 出了坊市,便是漫山遍野望不著边际的山林。 王全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林中穿行,周遭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纵是白昼,林中也显得昏暗阴沉。 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兽啼鸣从远处传来,更添几分诡异。 王全脚步匆匆,神色焦虑。 他要儘快赶到那处洞府,再探一探,看看还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若是能再寻到些值钱的物件…… “站住。” 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在身后响起。 王全浑身一震,猛然回头。 只见三道身影从密林中走出,將他团团围住。 为首的山羊鬍面带冷笑,一双眸子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打量: “王全道友,倒是巧合,咱们这……又见面了。” 他拱了拱手,一脸戏謔。 王全瞳孔骤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是你们……” 他认出了这三人。 这三个是十万大山外围一带臭名昭著的劫道散修,为首那人道號阴风子,修为已至炼炁五重,手段阴毒,心狠手辣。 剩下两人虽是嘍囉,却也都有炼炁三四重的修为。 三人联手,寻常散修见了,只有含恨殞命的份,根本就別想著跑。 玄都坊里告示牌上贴有这三人的悬赏,可许多年过去了,人却一直活得好好儿的。 “见过……几位道友了,不知这山野拦路,可是什么要事?” 王全强自镇定,声音却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没什么事?” 阴风子冷笑一声,缓步逼近: “就是想同道友打听打听,这山上哪里有前人洞府。” “前人洞府?什么前人洞府,在下一概不知啊!” 王全言语掩饰的同时,悄悄往后退去,可却被身后的矮胖汉子堵住退路。 “別装了。” 阴风子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他: “道友,我等三人既然敢来,那就是打听好了消息,不会走空。道友若是不想吃些苦头,还是老实交代为好,不然……” 他抬起手,五指如鉤,指尖泛著幽幽绿光: “那可就要让道友体验一番贫道的手段了。” 王全面如死灰,心沉到了谷底—— 若是没有意外的话,他感觉自己今日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可即便如此,那也绝不能说。 山里意外发现的那处洞府,是他最后的希望。 若是说了出去,自家道侣便真的没救了。 “道友你说的事情,在下真的不知道……” 王全咬紧牙关,硬著头皮说道。 “不知道?” 阴风子冷笑一声: “好,很好。既然道友不肯合作,那便別怪我等不客气了。” 他抬手一挥: “拿下。” 两个嘍囉一左一右携著恶风扑了上来。 王全调动一身真气试图反抗,可哪里又是这般刀口舔血的劫修对手? 不过片刻功夫,便被死死按在了地上。 阴风子蹲下身子,泛著幽绿光芒的手指缓缓向王全的眉心探去: “王全道友,我再问你一次。” “那洞府……在哪?” 第52章 斗法,横財 王全只觉那幽绿的光芒越来越近,刺骨的寒意自眉心处蔓延开来。 反抗不能,他缓缓闭上了眼。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其它,却是自家道侣凝娘那张日渐憔悴的脸。 她本是江南水乡一户小门小户人家的女儿,生得清秀,性子也温婉。 当年自己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的游方散修,囊中羞涩,身无长物,连一件像样的符器都没有。 可她偏偏不嫌弃。 说什么“修行路远,有个伴儿总比一个人强”。 这一伴,便是十余年。 十余年风餐露宿,十余年相濡以沫。 她从未抱怨过半句。 如今她病入膏肓,自己却连一瓶救命的丹药都买不起。 若是今日死在这里…… “凝娘,对不住了。” 王全在心中默念,面上却是一片决然。 秘密,他是万万不能说的。 那处洞府,是他最后的希望。 哪怕死,也要將这希望带进土里。 指尖的幽绿光芒已近在咫尺。 王全能感受到那股阴冷的气息侵入神魂,仿佛有无数条毒蛇在脑海中游走,试图撬开他的记忆。 痛。 钻心的痛。 可他咬紧牙关,硬是一声不吭。 阴风子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没想到你小子还是块硬骨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他冷哼一声,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一旁的瘦子与矮胖汉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不耐。 这王全一副寧死不屈的模样,实在有些难办。 一刀杀了痛快倒是容易,可那洞府的秘密便也跟著一起埋了。 他们跟踪了这么久,总不能空手而归。 “头儿,要不...你再加把劲?” 矮胖汉子凑上前来,搓了搓手。 “老子自有分寸。” 阴风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他这搜魂之术本就粗浅,只能探查些浅层记忆,若是对方意志坚定,便难以奏效。 眼前这王全虽然修为不高,可那股子倔劲儿却是少见。 再这般耗下去,怕是真要把人逼死了。 “罢了。” 阴风子收回手指,幽绿的光芒渐渐消散。 “先带走再说。” 他站起身,目光阴鷙地扫过王全: “带回去慢慢审,总有法子让他开口。” “是!” 两个嘍囉应了一声,正要將王全架起。 就在这时! 伴隨著“嗡”的一声。 一道清越的剑鸣声骤然在密林中响起。 紧接著,一道银白剑芒带著呼啸风声自远处激射而来。 “谁?!” 阴风子瞳孔骤缩,身形暴退。 那道剑芒来势极快,他堪堪避开。 却见这剑光並非冲他而来,而是没入了身侧的一株古木之中。 噗—— 古木应声而断,轰然倒塌。 断口处整齐如镜,隱隱泛著寒光。 阴风子心头一凛,目光循著剑光来处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林间,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那是个年轻人。 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身著青色道袍,腰悬长剑。 面容清俊,眉目间透著一股子沉稳內敛的气质。 晨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落,在他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就这般在眾人的注视下不紧不慢地走来。 神色一副淡然,仿佛只是林间散步的寻常过客。 可那双眼睛,却在与阴风子三人视线交匯的剎那,闪过一丝锐利。 “道院弟子……” 瘦子眼尖,率先注意到了那少年腰间悬掛的玉牌。 此玉牌通体温润,隱隱泛著微光,正是天光道院內门弟子的身份玉符。 寻常人做不得假,也万万不敢作假。 他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道: “头儿,是个道院弟子,怎么办?” “要不...咱们快跑吧?” 矮胖汉子也是有些惊惶: “是啊头儿,这可是道院弟子,咱们惹不起,惹不起啊!” “跑?” 阴风子冷笑一声,声音却压得极低: “往哪跑?” “咱们的气息现在已经漏了,他既然撞见了这一幕,回头若是就上报坊市里的执法修士,你我能往哪里跑?” “那...那头儿你说怎么办?” 瘦子急得抓耳挠腮。 阴风子目光阴沉,死死盯著那缓步走来的少年。 片刻之后,他牙关一咬: “一不做,二不休。” “杀了此人。” “啊?” 两个嘍囉皆是一惊。 “杀道院弟子?这...这可是要……” “怕什么?” 阴风子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看他气息,不过炼炁二重而已。” “咱们三个一起动手,务必在最短时间內解决此人,然后带著王全远远遁走。” “只要做得乾净,就算是道院弟子又能如何,谁能知道人是咱们杀的?” “就算知道了,十万大山广袤无垠,咱们就往山里一钻,道院还会因为区区一个弟子,就和咱们不死不休不曾?” “这……” 两个嘍囉对视一眼,眼中犹有迟疑。 可阴风子已经不给他们犹豫的时间了。 “动手!” 一声低喝,阴风子率先出手。 五指如鉤,掌心幽绿光芒大盛,一道阴风裹挟著恶臭气息瞬时就朝著迎面走来的少年呼啸而去。 与此同时,瘦子与矮胖汉子也从两翼包抄而上。 一人祭出一柄短刀,刀光闪烁,直取少年腰腹。 另一人则是双掌齐出,掌风呼啸,封锁退路。 三人配合嫻熟,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杀人。 眨眼间,便已將那少年围在了中央。 …… “三位,我说只是偶然路过此地,你们可能放我一条生路?” 陈舟顿下脚步,目光扫过眼前三人,以及瀰漫在身侧隱隱带著些恶臭气味的阴风。 “抱歉了。” 阴风子一双眼睛微眯,死死落在陈舟身上。 袖子里一道乌光吞吐,仿佛潜藏在黑夜里的凶兽,择人而噬。 “怪就怪你小子运气不好,撞到我们手里。” “所以说,没得商量了?” 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丹田当中,气机涌动。 那方幽蓝色的空间內,三条游曳的青鱼骤然抬头,跃跃欲试。 与此同时,一道灵光自他袖中散开。 九霄云帕! 那方丝帕在空中骤然放大,化作一片轻纱般的屏障,挡在了陈舟身前。 同时间,虚白映真的特性发动。 陈舟的双眸里泛起一层淡淡莹白之光,將几人的动作看的一清二楚。 “飞剑?!” 他眸光一转,瞥见一道借著阴风掩护,悄然从两人缝隙中游曳而来的一道乌光上。 太虚元白真炁流转,九霄云帕之上灵光陡然一升。 叮—— 乌光撞在陈舟身前的灵光之上,被弹飞数丈,露出原型。 原来竟是一根乌木簪子。 而陈舟的护体灵光却也只是微微震颤,泛起层层涟漪。 “这是……” 阴风子瞳孔微缩,脸色骤变。 符器! 而且是品阶不低的防护符器! 想他阴风子在外打家劫舍这么些年,方才得了一件中品符器,乌木簪。 眼下这一个区区炼炁二重的弟子,手里便有这等宝贝? 他心中警铃大作,正要出言示警,却已来不及了。 两翼的攻势几乎同时抵达。 瘦子的短刀斩在云帕之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却被那柔若无骨的丝帕轻轻一卷,便偏转了方向。 矮胖汉子的掌风更是被直接吞没,连一丝波澜都未能激起。 “不对!” 阴风子厉声大喝: “快闪——” 话音未落。 不知何时,陈舟的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沉渊剑出鞘的剎那,剑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剑吟。 剑光如水,在晨曦中泛起层层涟漪。 那光芒不刺眼,不凌厉,只是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与从容。 可就是这般看似平淡无奇的一剑,却快得让人根本无法反应。 噗。 一颗人头飞起。 血花飞溅。 瘦子那双满是惊恐的眼睛,直到此刻都还未能合上。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只看到那少年的身影一晃,然后...然后就再也没有然后了。 “老三!”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矮胖汉子发出一声惊恐的嘶吼。 他与瘦子搭档多年,从来没出过错。 可此刻眼睁睁看著对方的头颅在空中翻滚,鲜血喷涌而出,整个人都懵了。 这...这怎么可能? 不是说只有炼炁二重吗! 炼炁二重的修士,怎么可能有这般实力? 阴风子確实比他反应更快。 此人方才那一剑,无论是出剑的时机、角度还是力道,都堪称无懈可击。 这绝不是一个炼炁二重的毛头小子能做到的事情。 分明就像是一个在剑道沉吟多年的老剑客。 他们这是撞到硬茬子上了! 心中悔恨如潮水般涌来,可阴风子却没有丝毫犹豫。 “跑!” 他一声暴喝,转身便架起遁光往密林深处遁去。 至於那矮胖汉子…… 能拖延一时是一时吧。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是他多年劫修生涯总结出来的金科玉律。 可他才刚刚转身,背后便传来一阵凌厉的破空之声。 嗖!嗖!嗖! 不知何时发出的三道剑气自左、右、后三个方向呼啸而来。 那剑气来得毫无徵兆,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没有起手式,没有蓄力,甚至连一丝气机波动都没有。 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身后。 阴风子瞳孔骤缩,拼命催动真炁,升出护体灵光。 可他的真炁都放在了逃命上,刚刚有所反应,那三道剑气便已经抵达。 噗噗噗—— 三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护体真气如纸糊般被洞穿。 三道剑气分別没入他的后心、左肋与右腰。 剧痛传来,阴风子只觉得浑身的力气在飞速流逝。 他的身形摇摇欲坠,视野却在这一刻变得奇异地高了起来。 不。 不是视野变高了。 是他的头颅...飞了起来。 原来在那三道剑气命中的同时,一道青色的剑光也已追至。 沉渊剑贯穿了他的颈项。 阴风子的头颅在空中缓缓翻转。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昏暗。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少年正淡然地从矮胖汉子的胸口抽出长剑,血珠自剑身滑落。 然后,那少年抬起头,朝著他这边望了过来。 目光平静,不带丝毫波澜。 “早知道...就跟著王全进山再动手就好了……” “还...还是没忍住啊!” 意识消散的瞬间,阴风子脑海里突然闪过这样的念头。 然后,一切归於黑暗。 …… 三具尸体倒在地上,鲜血浸透了落叶与泥土。 林间恢復了寂静,只有几只受惊的飞鸟扑稜稜地飞远了。 陈舟收剑入鞘,神色淡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地上的三具尸体,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刨除掉先前以弓箭、真炁压制周法外。 这还是他头一遭正经与人斗法,更是以一敌三。 只是感觉...倒也没什么特別的。 或许是那三道预先封存的剑气起了作用,让这场战斗变得比预想中更加轻鬆。 即便是炼炁五重的散修,好似也不能在他手下走过几合。 灵犀藏锋。 倒也果然不愧其名,是个斗法杀伐的利器。 陈舟心中暗忖,旋即將目光投向不远处。 那里,一个衣衫不整、面容憔悴的中年男子正瘫坐在地上,脸上被劫修拦下的惊恐未消,又多几分恍惚。 此刻的王全,整个人都是懵的。 方才那一幕,如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回放。 阴风子三人联手围攻,那少年却是谈笑自若。 一剑斩首,再三剑封喉,前后不过数息的功夫。 三个炼炁三重、五重的劫修,就这般死在了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手中。 这...这还是他知道的炼炁修士吗? “你……” 王全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陈舟也没理他,探手灵光一摄,將那枚乌木簪子隔空拿在手中。 略微瞧了瞧,便用布包好,收拢在衣袖里。 从劫修那里得来的法器他也不敢直接用,待回返道院之后,需得寻个师长请教一番。 旋而上前几步,蹲下身子,在三具尸体上翻找起来。 片刻之后,他从阴风子的尸体上搜出一只储物袋。 陈舟心下一喜,这倒是个好东西。 坊市里需得两百符钱一个,还是最下等。 他囊中羞涩,未曾拥有,眼下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真炁一衝,便轻易將上面的禁制衝散。 打开一看,里面零零散散地装著上百枚符钱,还有几瓶不知名的丹药,以及一些杂七杂八的物件。 “倒是有些油水。” 陈舟也不急著分辨,將其拢入袖里,又在另外两具尸体上搜了搜。 收穫不多,加起来也就三四十枚符钱的样子。 不过聊胜於无。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朝著王全走去。 王全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心心念,甚至在棲云阁外苦等了一宿的人就在眼前,可他眼下却是完全没了那般推销奇货的心思。 有心再离的远些,可方才阴风子的搜魂之术虽然没能奏效,却也让他的神魂受了不小的创伤。 此刻他浑身酸软,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阁下……” 王全吞咽了口唾沫,已然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眼前这道院修士瞬息间连杀阴风子三人,眼下再杀他一个落魄散修,想来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就算事后道院查到,也不过一句劫修一伙,便能了事。 只不过陈舟却也没他想的那般没底线,脚步在其人面前顿住,温和视线投落。 “你便是那王全?” 第53章 悬赏,泉下洞府 王全愣了愣,旋即连连点头。 “正是、正是,小人便是王全。” 他勉力撑起身子,想要起身行礼,却因为神魂受创,浑身酸软,挣扎了几下,终究还是瘫坐在地。 陈舟看在眼里,倒也没出手相扶。 他目光落在王全那张憔悴的面孔上,心头思绪倒也不全在他身上。 方才那场斗法,来得快,去得也快。 从出剑到收剑,前后不过数息的功夫。 三条人命,便这般了结了。 若说杀人,这倒不是头一遭。 当初在景国公主府里,便已是有过一次。 只是那时毕竟用的是弓箭,隔著老远的距离,並无太多实感。 而方才这一剑剑斩下,长剑切割血肉筋骨的触感,却是清晰地传入掌中。 那种感觉…… 陈舟垂下眼帘,看了看自己握剑的右手。 说不上厌恶,却也谈不上习惯。 不过,对方既是劫道的恶人,倒也没什么好纠结的。 若非自己出手,眼前这王全怕是已经命丧黄泉。 而且这人出手狠辣,一看便知是积年累月的贼人,不知有几多人折在他手中。 如此想来,这几剑倒也是斩得心安理得。 陈舟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王全身上。 “你的事,我方才也都远远听见了。” 他开口道,语气平淡: “那此人先前口中所说的前人洞府,又是怎么回事?” 目光在地上的无头尸体上扫了眼,復又落在一旁的王全身上。 王全闻言,身子微微一颤。 抬起头,正对上陈舟那双平静的眸子。 那目光清澈如水,看不出喜怒,却莫名让人生出几分压迫感来。 王全心中挣扎了片刻。 他本能地想要隱瞒,毕竟那处洞府是他最后的希望。 可转念一想,眼前这少年方才出手救了自己一命。 若非如此,他此刻怕是已经被阴风子搜了魂,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且不说此人实力高深莫测,单凭这份恩情,便也不该欺瞒。 更何况…… 王全苦笑一声。 那洞府他前番已经探过一遭,除了那柄古剑之外,当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若非眼下走投无路,他也不会生出再去探索一番的心思。 现在就算说出来,也不过是给人指一条路罢了。 左右他也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阁下既问,小人自当如实相告。” 王全定了定神,缓缓开口: “那处洞府,是小人半月前无意间发现的。” “在十万大山的深处,有一座无名的山峰。” “山顶上有一眼清泉,泉水终年不竭,甘甜清冽。” “小人当时正在山中採药,一时失手从山崖上掉落,掛在半中枝头上,这才无意间发现。” “费了好大的功夫,方才进入其中。” 说到这里,王全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 “那洞府看著年代久远,里面的布置也颇为考究。” “只可惜……” “小人进去之后才发现,那里面早就被人搜刮过了。” “什么丹药、符器、功法玉简,统统没有。” “只有些破败的家具和落满灰尘的书架。” “小人翻找了许久,也就只寻到了这一件东西。” 说著,王全从怀中取出那件被丝绸包裹的物件,双手捧著,递向陈舟。 “阁下请看。” 陈舟接过,將丝绸解开。 入目的,是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剑。 剑身约有一尺三寸,宽不过两指,剑格处雕刻著几道古朴的纹路。 剑鞘以黑檀木所制,鞘身光滑如镜,却已有些斑驳剥落。 陈舟將短剑从鞘中抽出半寸。 剑身暗淡无光,毫无灵机波动。 正如那藏锋阁掌柜所言,这柄剑的灵气早已消散殆尽,与废铁无异。 只不过…… 陈舟目光微凝。 双眸里泛起一层淡淡的莹白之光。 虚白映真的特性悄然生效。 在那特殊的视野下,这柄看似平平无奇的短剑,却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 剑身上那些看似普通的纹路,在灵光的映照下,隱隱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微芒。 那微芒极淡极淡,若非凝神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有些意思。” 陈舟心中暗忖。 这柄短剑,或许並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只是眼下灵机尽失,具体是什么来头,却也看不分明。 待日后回了道院,寻个懂行的师长鑑定一番,或许能有所得。 再或者到了那处洞府中,仔细搜寻一番也是个法子。 如此想著,陈舟將短剑收回鞘中,又用丝绸包好,收入袖中。 王全见状,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他本还存著一丝侥倖,想著若是这少年也看不上这东西,自己或许还能再想想別的法子。 可如今看来,这最后一点希望,也没了。 “那洞府的具体位置,你可还记得?” 陈舟的声音再度响起。 王全一怔,旋即点头: “记得,自然记得。” “出了玄都坊,沿著山道往西南方向走,约莫行个二三十里,便能看到一座孤峰。” “那孤峰形似笔架,三峰並立,中峰最高。” “顺著中峰往上攀爬,到了山顶便能看到那眼清泉。” “清泉下方的山崖峭壁上,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缝。” “石缝里头藏著个入口,便是那洞府所在了。” 说到这里,王全又补充道: “不过那入口隱蔽得很,外面还有禁制遮掩。” “若非小人当时恰好掉落山崖,触动了禁制,怕是根本发现不了。” 陈舟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笔架峰、山顶清泉、崖壁石缝…… 这地界,听上去倒是有几分熟悉。 似乎在哪里听人提起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罢了,先记下再说。 他將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中,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忽而,耳畔传来一阵破空声。 陈舟神色微动,抬头望去。 只见玄都坊的方向,一道灵光破空而来。 那灵光来势极快,眨眼间便已到了近前。 灵光散去,现出两道身影。 是两名身著青色劲装的中年修士。 二人腰间都掛著一块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著一个“执”字。 正是玄都坊的执法修士。 两人飘然落地,目光扫过四周。 待看清地上那三具尸体时,二人的神色都是微微一变。 “阴风子?” 走在前面的那名修士眯起眼睛,仔细辨认了一番。 旋即脸色沉了下来。 他转向陈舟,语气不善: “这几人,是你杀的?” 陈舟点了点头,神色坦然: “正是。” “好大的胆子!” 那修士冷哼一声,目光凌厉: “坊市周遭二十里內,严禁私斗。” “你难道不知?” 陈舟眉头微挑,正要开口。 另一名修士却是上前一步,拦住了同伴。 “且慢。” 他的目光落在陈舟腰间的玉牌上,眼中闪过一丝瞭然。 “这位道友,看这玉牌的样式,莫非是道院的同道?” 他脸上堆起笑意,语气也和善了许多。 陈舟頷首: “正是。” “天光道院內门弟子,陈舟,见过两位道友。” 那修士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原来是道院的师兄。” “既是道院弟子,那便没什么大碍了。” 他朝同伴使了个眼色,示意对方收敛些。 旋即转向陈舟,拱手道: “在下玄都坊执事,李淳,这位是我同僚赵虎。” “方才我二人巡视时,察觉此处有斗法波动,便赶了过来。” “不知可否请师兄讲述一下事情的缘由?” 陈舟看了一旁的王全一眼。 王全正缩在角落里,垂下一双眸子,不言不语。 “事情很简单。” 陈舟开口道: “我方才从坊市出来,正要返回道院。” “行至此处,恰好撞见这三人围攻此人。” 他朝王全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这位王全道友,似是被这几个劫修盯上了。” “我见他势单力薄,便出手相助,仅此而已。” 王全闻言抬起头,在一旁连连附和: “是、是,这位道友说的句句属实。” “若非他出手相救,小人今日便要命丧於此了。” 李淳听罢,恍然大悟的模样。 “原来如此。” “这阴风子三人,在十万大山一带作恶多年,坊市里早就贴了悬赏。” “没想到今日竟栽在师兄手里。” “师兄除恶务尽,当真是大快人心。” 他说著,朝陈舟拱了拱手,一脸钦佩。 一旁的赵虎虽然脸色还有些不太好看,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陈舟点了点头,忽而想起一事。 “对了。” 他开口道: “既是劫修,且坊市里也悬掛名录,可有花红悬赏?” 李淳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自然是有的。” “这阴风子三人,为首那个悬赏两百五十枚符钱,另外两个各一百枚。” “统共四百五十枚。” “师兄若要领赏,可往坊中执法堂一趟,带上这几人的首级,验明正身后便可领取。” 陈舟頷首,心中盘算了一番。 他这趟出来,本是为了採买物资。 眼下事情办完,还得儘快返回道院。 若是再跑一趟执法堂,未免有些耽搁。 “我还急著返回道院,这一趟怕是跑不了了。” 陈舟开口道: “不知可否劳烦两位道友代为跑一趟?” 李淳与赵虎对视一眼。 “这……” 李淳有些迟疑。 “倒也不让两位白跑一趟。” 陈舟淡淡道: “所得悬赏,两位各取两成,算是辛苦费。” “剩下的六成,劳烦交给这位王全道友。” “让他替我送到道院便可。” 李淳眼睛一亮。 四百五十枚符钱的两成,那便是九十枚。 他二人各得九十枚,加起来便是一百八十枚。 左右不过是跑一趟腿的事情,便能有这般收入,当真是天上掉馅饼。 “这怎么好意思……” 他嘴上推辞,脸上的笑意却是掩都掩不住。 “那便有劳两位了。” 陈舟也不与他多做客套,转头看向王全。 “王全道友。” 他开口道: “此事便託付与你了。” “待领了悬赏,便送到道院来。” “报上我陈舟的名字,自有人接引。” 王全闻言,先是一愣,旋即连连点头。 “好、好,小人一定办妥。” 他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这位少年道友,竟將两百七十枚符钱的悬赏交给自己保管? 这可是足足两百七十枚符钱啊! 他若是拿了钱跑了,这少年难道就不担心? 可转念一想,以此人的本事,便是自己跑到天涯海角,怕是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且不说这个,单是今日的救命之恩,自己也万万不敢做那忘恩负义之事。 “道友放心,小人一定將钱送到。” 王全郑重道。 陈舟点了点头,忽又想到什么,隨口说了句。 “对了,另外你自取一百枚,便当做我买你那器物的报酬,剩下的送来道院便可。” 说罢,也不管王全究竟是作何反应。 他朝李淳二人拱了拱手: “两位,后会有期。” 话音落下,真炁涌动。 一道灵光自脚下升起,包裹著他整个人,朝著道院的方向破空而去。 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这般气象、风度……” 李淳看著那道远去的遁光,不由得咂了咂舌。 “赵兄,你看出他是什么修为了吗?” 赵虎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看不出来。” “方才他出手时,我只觉眼前一花,便已是结束了。” “这等身手,绝非寻常炼炁境修士能有的。” 李淳沉默片刻,忽然嘆了口气。 “罢了,想那么多作甚?” “人家是道院弟子,且看年岁,想来便也是今年方才入门的。” “即便是出身世家,可短短数月便有这般修为,还能轻鬆斩杀阴风子三人。” “这等人物,岂是你我能揣度的?” 他拍了拍赵虎的肩膀: “走吧,办正事要紧。” “好歹也有符钱入帐,总不算白跑一趟。” 赵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看著地上那三具尸体,又想起方才那少年淡然的神色,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也罢。” 他挥了挥袖子,灵光涌动。 將地上三具尸体的首级一一割下,用布袋装好。 又將瘫软在地的王全一併摄起。 一道遁光升空,朝著玄都坊的方向飞去。 …… 林间重归寂静。 只余下三具无头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落叶与泥土之中。 鲜血早已凝固,在正午的阳光下泛著暗红的光泽。 几只乌鸦不知从何处飞来,落在枝头,歪著脑袋打量著下方。 似是在等待著什么。 一道人影,从树影斑驳里曳曳而出。 第54章 道院 刘安从林中缓步走出。 他的目光落在那三具无头尸体上,面上浮起一抹悲悯之色。 “可惜了。” 他轻声嘆息,语气里却听不出多少真心。 这三人死得蹊蹺,显然是遭人截杀。 而方才那道破空而去的遁光,他虽隔得很远,却也瞧见了几分。 是个年轻人,身著青袍,腰悬长剑。 刘安眯起眼睛,心中隱隱有了猜测。 看那遁光远去的方向,应是道院弟子无疑。 他蹲下身子,伸手在其中一具尸体的伤口处探了探。 剑伤。 一剑毙命,乾净利落。 “炼炁五重的散修,竟也撑不过几合……” 刘安喃喃自语,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忌惮。 他如今不过是炼炁三重的修为,纵有玄奇法门傍身,可若是正面遇上这等人物,怕也是凶多吉少。 不过……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幽深。 正面遇上,他自然不是对手。 可他修的法门,本就不是用来正面廝杀的。 释修法门本就不同於道门,无需採气,更不用合练煞气,只要业力到了,修为必能提升。 届时,纵是炼炁五重、六重,又能如何? 还不是要乖乖將一身精气神魂,拱手奉上? 想到这里,刘安脸上的忌惮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隱秘的笑意。 到了那时,无论是这道院弟子也好,还是那陈舟也罢。 下场,便也只有一个…… 如此想著,刘安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几具尸体。 辨认了一下方向,朝著玄都坊的方向行去。 身影很快便没入了密林深处。 只余下几只乌鸦,落在枯枝上,发出几声沙哑的啼叫。 …… 一路无话。 遁光破空,掠过层层山峦。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陈舟的身影便已出现在了道院山门之外。 他收起遁光,落在山门前的青石广场上。 抬头望去,巍峨的山门依旧矗立在那里,古朴而庄严。 门楣上天光道院四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厚重感。 陈舟瞥了眼,迈步走入山门。 一路穿过外门、內门,回到自家那座断崖孤院。 推开院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院依旧安静,庭中那株老槐树在微风中沙沙作响。 陈舟在院中站了片刻,这才转身进了屋。 將房门关好,他从袖中取出此番所得之物,一一摆在桌上。 储物袋、乌木簪、黑檀短剑,还有那些零散的符钱与丹药。 陈舟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根乌木簪上。 將其拿在手中,仔细端详。 这乌木簪通体漆黑,约有五寸来长,簪身圆润光滑,簪尖却是锐利异常。 方才在林中,他已见识过此物的威力。 那阴风子以此物偷袭,若非九霄云帕挡下,怕是要吃个大亏。 陈舟运转真炁,探入簪中。 片刻之后,他心中便有了数。 这乌木簪,竟是一件下品法器。 只不过祭炼的手法粗糙得很,內里的禁制也不甚出眾,勉强能催动几分威能罢了。 之所以能躋身法器之列,全赖那乌木本身的材质。 陈舟回忆了一下先前在坊市里看到的物价。 这等品质的下品法器,若是拿去坊市里出售,怕是能值个两百枚符钱上下。 “倒也算是意外之喜。” 陈舟將乌木簪放下,又拿起那只储物袋。 储物袋里的东西,他方才已经粗略检视过。 符钱约有一百三十余枚,丹药数瓶,另有些杂七杂八的物件。 那些丹药他不敢贸然服用,待日后寻个懂行的师兄鑑定一番再说。 至於那些杂物,多是些不值钱的玩意儿,留著也无甚用处。 最后,陈舟的目光落在那柄黑檀短剑上。 他將短剑从丝绸中取出,握在手中。 剑身冰凉,触手生寒。 可那股寒意却不似寻常金铁的冷冽,而是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深意味。 陈舟双眸泛起莹白之光。 虚白映真的特性再度生效。 在那特殊的视野下,剑身上的古朴纹路隱隱泛起微芒。 那微芒极淡,若有若无,仿佛隨时都会消散。 可若是凝神细看,却又能察觉到其中蕴含著某种玄奥规律。 “果然有些古怪。” 陈舟沉吟片刻,终是將短剑收好。 此物来歷不明,眼下他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待日后有了机会,再作打算不迟。 將诸般物件收拾妥当,陈舟又在心中盘算了一番此番所得。 乌木簪,可值两百枚符钱。 储物袋,坊市里售价约在两百枚上下。 袋中符钱一百三十余枚。 再加上那悬赏最终能到手里的一百七十枚。 林林总总加起来,竟有七百枚符钱之多。 这还不算那柄来歷不明的黑檀短剑,以及那些尚未鑑定的丹药。 “果然是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財不富。” 饶是以陈舟一向平静的心性,此刻也不禁生出几分感慨。 他本是为了採买些修行所需之物才去的玄都坊,却不曾想竟有这般意外收穫。 不过话说回来,这等横財可遇而不可求。 若非恰好撞见那场劫杀,又恰好出手相救,哪里来的这许多好处? 如此想著,陈舟便也收敛了心神。 將那些物件尽数收入储物袋中,妥善安置。 隨即盘膝坐於在寒玉床上,闭目调息,缓缓入定。 周身四遭,灵机匯聚。 【太素元白问道章 lv3:61/100】 …… 日升月落,寒来暑往。 隨著此番考核尘埃落定,诸多新入门的弟子也渐渐適应了道院的节奏。 修行步入正轨,日子便也安定下来。 不见俗事纷纷扰,各自修行忙。 陈舟的生活更是简单。 每日清晨,於断崖边吞吐东来紫气。 白日里或是研读道书,或是修炼功法。 夜间则是入定观想,温养神魂。 偶尔澹臺云会来串门,带些坊间的趣闻軼事。 除此之外,便再无旁的事情。 如此又过了数日。 这一日清晨,陈舟照旧修行完毕。 他站在断崖边,望著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心中忽然想起一事。 与顾清河约定同去那处洞府的日子,还有两日便到了。 而他手头的那两件符器:九霄云帕与沉渊剑,都还未曾重新祭炼过。 尤其是九霄云帕,乃是从周法手中得来。 虽然先前已將上面的禁制粗略抹去,但若想真正为己所用,发挥出全部威能,还需重新祭炼一番。 还有那柄沉渊剑。 虽是新购之物,但毕竟只是凡铁所铸的符器,品质有限。 若能以灵材温养,或是以秘法淬炼,想必还能更上一层楼。 只是这祭炼符器之事,他虽在道书上读过些皮毛,却从未真正实践过。 闭门造车终究不是办法,还是得寻个明白人请教一番才是。 陈舟心中计较已定,当即回屋收拾了一番。 换上一身乾净的道袍,將身份玉牌系在腰间,便出了门。 他此番要去的,是都务院。 都务院乃是道院中专门管辖诸般事务的地方。 无论是领取任务、兑换物资,还是寻求帮助、发布需求,皆可在此处办理。 故而平日里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陈舟沿著山道一路行来,不多时便到了都务院门前。 远远望去,只见一座三进三出的院落矗立在那里,飞檐斗拱,气势恢宏。 院门大开,进进出出的弟子络绎不绝。 陈舟迈步入內,混在人群中丝毫不起眼。 穿过前院,来到一座宽敞的大厅中。 大厅四壁皆设有柜檯,柜檯后站著身著灰袍的知事道人。 每个柜檯前都排著长长的队伍,弟子们或是低声交谈,或是翻看手中的册簿。 陈舟环顾一周,寻了个看著较为清閒的知事道人,上前询问: “这位师兄,在下想要领取些关於炼器方面的差事,不知该去何处?” 那知事道人抬起头,打量了陈舟一眼。 见他年岁尚轻,身上的气息也不甚强,便知是新入门的弟子。 他也不多问,只抬手朝大厅东侧一指: “炼器方面的差事,归那边的周师兄管。” “你去那里找他便是。” “多谢师兄指点。” 陈舟道了声谢,转身朝东侧行去。 那边的柜檯前同样排著队伍,只不过人数较旁处少了许多。 陈舟排在队伍末尾,耐心等候。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方才轮到他。 柜檯后坐著个三十许的道人,面容方正,頜下蓄著短须,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何事?” 他抬起头,语气不咸不淡。 “师兄,我想领取些关於炼器方面的差事。” 陈舟拱手道。 那道人闻言,从柜檯下取出一本厚厚的册簿,摊在陈舟面前。 “关於炼器的差事,都在这里了。” “你自己看罢。” 陈舟接过册簿,翻开细看。 册簿上密密麻麻地记载著各式各样的差事。 有道院师长炼器缺少灵材,需弟子代为寻找的。 也有道院师兄求购特定符器,愿出重金酬谢的。 也有请人传授炼器心得,以道功为报酬的。 林林总总,不下百余条。 陈舟一一扫过,心中暗自盘算。 那些寻找灵材的差事,需要深入山林,耗时费力,於他眼下並不合適。 那些传授心得的,虽然报酬不低,可他自己尚且一知半解,又如何能去教导旁人? 继续往下巡视,很快便找到了自己心仪选择。 “师兄,这一条我能否领取?” 陈舟指著那条记录,开口问道。 那道人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陈舟脸上停留片刻,似是有些意外。 “这条?” 他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几分迟疑。 “师弟可是想清楚了?” “器院的差事,要求高,活计也重。” “往年那些老弟子,去了没几日便受不住,灰溜溜地跑了回来。” “师弟看样子是新入门的,当真要领这差事?” 陈舟微微一笑,点头道: “多谢师兄提醒,我已想清楚了。” 那道人见他神色坚定,便也不再多劝。 “既如此,那便依你。” 他伸出手:“身份玉牌。” 陈舟將腰间的玉牌解下,递了过去。 那道人接过玉牌,手掐法诀,一道灵光没入其中。 片刻之后,他將玉牌递还给陈舟。 “好了。” “器院在都务院西侧,出门左转,沿著山道走上一盏茶的功夫便到。” “你自行前去报到便是。” “多谢师兄。” 陈舟接过玉牌,拱手道谢,转身出了都务院。 …… 出门左转,沿著山道一路西行。 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偶有几只松鼠在枝头跳跃,见了人也不惧,只歪著脑袋打量几眼,便又自顾自地忙活去了。 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地势渐渐开阔。 远远地,陈舟便感受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那热浪中夹杂著金铁之气与草木焦糊,颇为呛人。 再往前走几步,一座偌大的院落便出现在眼前。 这院落占地极广,比之都务院还要大上几分。 院墙以青石垒成,足有丈许来高。 墙头上插满了各式各样的旌旗,旌旗上绑著铜铃,隨风摇曳,发出叮叮噹噹的脆响。 院门大开,门楣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器院”二字。 陈舟迈步入內。 甫一进门,那股热浪便愈发浓烈起来。 入目所见,是一片忙碌的景象。 宽阔的院落中,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身影。 有身著短褐的杂役弟子推著装满矿石的小车来来往往,有手持图纸的道人在各处指指点点。 远处还传来叮叮噹噹的锤击声,以及呼呼作响的风箱声,不绝於耳。 院落深处,数座高大的熔炉矗立在那里,炉火熊熊,將半边天空都映照得通红。 炉口处不时有火星迸溅而出,落在地上,很快便化作一缕青烟。 “这便是器院……” 陈舟环顾四周,心中暗暗惊嘆。 难怪那知事道人说此处活计重,单是这番景象,便已让人生出几分望而却步之感。 他也不好拦下那些忙碌的弟子询问,便四处张望,想要寻个空閒之人。 好在没过多久,一个身著青衫的道童从旁边走过。 那道童约莫十一二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手里捧著一摞竹简,似是正要往何处送去。 陈舟连忙上前,拱手道: “这位师弟,还请留步。” 道童停下脚步,有些诧异地打量了陈舟一眼。 “师兄有何事?” “我是来器院报到的。” 陈舟取出身份玉牌,亮了一亮。 “方才在都务院领了差事,却不知该去何处寻人。” “劳烦师弟指点一二。” 道童闻言,脸上的诧异更浓了几分。 他上下打量了陈舟一番,似是有些不敢相信。 愣了片刻后,旋即反应过来。 “师兄请隨我来。” 他捧著竹简在前引路,带著陈舟穿过忙碌的人群,朝院落深处走去。 一路上,那股热浪愈发浓烈。 陈舟运转真炁护体,方才將那灼人的热意隔绝在外。 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两人来到一处僻静的院落前。 这院落较旁处要小上许多,门口立著两株铁树,树叶在热风中哗哗作响。 “师兄在此稍候,我进去通报一声。” 道童说罢,推开院门,快步走了进去。 陈舟站在门外,耐心等候。 他目光四扫,打量著周遭的环境。 这处院落虽小,布置却颇为雅致。 院中栽著几丛翠竹,竹叶青翠欲滴,不见外面燥热,反倒是有几分清幽。 角落里还设有一方石桌,桌上摆著茶具,显是主人平日品茗之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院內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著,便有一道浑厚的声线从內里响起: “且进来吧。” 第55章 小诸天云禁法 陈舟循声推门而入。 甫一抬眼,便见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院中。 那是个壮汉,身量足有八尺开外,肩宽背阔,手臂粗壮得如同寻常人的大腿。 一身玄色短褐袒露著半边胸膛,露出一片虬结的肌肉,在日光下泛著古铜色的光泽。 面容方正,頜下蓄著一缕短髯,浓眉之下,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尤为引人注目的,是他右臂上纹著一条盘旋的火蟒,赤红色的鳞片栩栩如生,隨著肌肉的起伏,竟似活物一般游动。 “陈舟,陈师弟?” 壮汉的声音浑厚如钟,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正是。” 陈舟拱手行礼。 壮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停留片刻。 “第一次来器院?” “是。” “之前学过炼器么?” 陈舟摇了摇头。 “只看过些书册,又旁听过几位讲师讲述,还不曾真正上手。” “嗬。” 壮汉闻言,浓眉一挑,脸上露出一抹不满的神色。 “那你这不是来捣乱的么?” 他语气不善,目光里透著几分审视。 陈舟正要开口解释,壮汉却已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来都来了。” 他转过身,朝院外走去。 “跟我来,先找人带你熟悉熟悉。” 话音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不过我丑话可说在前头,器院这边活计重,你若是吃不了这里的苦,可別怪我到时候把你推回都务院去。” 陈舟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 两人出了小院,穿过一片忙碌的锻造区。 沿途所过,到处都是挥汗如雨的身影。 有人在炉前添炭,有人在砧上锻打,火星四溅,叮噹作响。 热浪滚滚,即便是运转真炁护体,也能感受到那灼人的温度。 壮汉在前面大步流星,陈舟紧隨其后。 约莫行了半盏茶的功夫,两人来到一处稍显僻静的院落前。 院中设有数座小型熔炉,炉火燃烧,却不似外间那般灼热逼人。 一名年轻道人正蹲在炉前,手持一根铁钳,专注地翻动著炉中之物。 那道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瘦,下巴上生著几根稀疏的胡茬,看著有些不修边幅。 身上的道袍沾满了灰尘与油渍,显然是常年与炉火为伴的缘故。 “秦安。” 壮汉唤了一声。 年轻道人闻声抬头,见是壮汉,连忙起身行礼。 “雷师兄。” 壮汉朝陈舟的方向一指。 “这位是新来的陈师弟,你带他熟悉熟悉,让他先做些简单的活。” 说罢,也不等秦安回应,转身便走。 那高大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院门外。 秦安目送壮汉离去,待那身影彻底不见了,方才转头看向陈舟。 “陈师弟是罢?” 他脸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意。 “不必在意,雷师兄便是这般性子,刀子嘴豆腐心,习惯了便好。” “多谢师兄提点。” 陈舟拱手道。 秦安摆了摆手,似是想起什么,又问道: “对了,方才雷师兄可曾问过你,之前有没有学过炼器?” “问过。” 陈舟点头: “我说只看过些书册,旁听过几位讲师讲述,还不曾真正上手。” 秦安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便好。” 他也不多问,转身朝院落深处走去。 “跟我来罢。” 陈舟跟在他身后,穿过几座熔炉,来到一处较为宽敞的空地上。 空地正中,一座三尺来高的青铜熔炉静静矗立。 炉身古朴,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隱隱透著一股沉凝的气息。 秦安在炉前站定,回头看向陈舟。 “既然旁听过讲师授课,那想必也知道炼器是怎么回事了?” 陈舟点了点头。 “炼器先炼粗胚,而后辅以灵材,再祭炼禁制,使器物通灵,方为成器。” “说得不错。” 秦安神色稍缓,对他的回答颇为满意。 “既如此,正好。” 他朝炉旁的一只木箱努了努嘴。 “我这里有一批符剑要炼,眼下正缺人手。” “你先帮我熬炼灵材,如何?” 陈舟应道: “谨遵师兄吩咐。” 秦安走到木箱前,揭开箱盖。 陈舟探头望去,只见箱中整整齐齐地码放著一块块拳头大小的金属块。 那金属块通体呈暗金色,表面隱隱泛著微光,触手却是冰凉。 “此物唤作精金。” 秦安拿起一块,在手中掂了掂。 “乃是以特殊药液从凡俗金银中提炼而出,是炼製符器最常用的灵材之一。” “精金性坚而韧,易於铭刻禁制,且价格低廉,故而器院中用得最多。” 他將那块精金递到陈舟手中。 “你先感受一下。” 陈舟接过,运转真炁探入其中。 片刻之后,他心中便有了数。 这精金的质地確如秦安所言,坚韧而不失柔顺,是炼器的好材料。 “感受到了么?” 秦安问道。 “嗯。” 陈舟点头。 “那便好。” 秦安走到熔炉前,伸手在炉壁上的一处纹路上轻轻一按。 嗡—— 一声低沉的鸣响过后,炉底骤然亮起一团赤红色的火焰。 那火焰不似寻常炭火,而是透著一股玄妙的灵机波动,温度极高,却又不灼人。 “这炉中所燃的,乃是以禁制催动的地火。” 秦安解释道。 “较之寻常炭火,温度更高,也更为稳定。” “师弟且看。” 他从木箱中取出一块精金,用铁钳夹住,缓缓送入炉中。 “熬炼精金,火候是关键。” “火力太弱,精金不能充分熔化,杂质便也去不乾净。” “火力太猛,精金中的灵机便会逸散,反而损了品质。” “故而需得把控火候,徐徐而为之。” 他一边说著,一边伸手在炉壁上的纹路间游走。 只见那赤红色的火焰隨著他的动作忽明忽暗,时而炽烈,时而温和。 陈舟凝神观察,將这一切默默记在心中。 “待精金熔化之后,便要以真炁探入其中,將那些杂质一一剥离。” 秦安继续道: “此处最是考验功力与耐心。” “杂质藏於精金深处,若是剥离得不够乾净,炼出的器物便会有瑕疵。” “但若是过於急躁,又会伤了精金本身的灵性。” “总之,火候二字,说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 他將铁钳从炉中抽出,只见那块精金已化作一团流动的金色液体,在钳口处缓缓滴落。 “师弟可看明白了?” 陈舟点头。 “看明白了。” “那便试试。” 秦安將铁钳递了过来。 陈舟接过,从木箱中取出一块精金,依照方才所见,夹住送入炉中。 他伸手在炉壁上的纹路间游走,调动禁制,控制火候。 起初还有些生疏,但很快便找到了感觉。 他的神识探入炉中,感受著那团火焰的温度变化。 火力渐强,精金开始软化。 陈舟目光微凝,双眸中泛起一层淡淡的莹白之光。 虚白映真的特性悄然生效。 在那特殊的视野下,精金內部的结构纤毫毕现。 哪里是杂质,哪里是精华,一目了然。 他运转真炁,缓缓探入那团熔化的金液之中。 顺著那些杂质的脉络,一点一点地將其剥离。 动作不急不缓,有条不紊。 秦安站在一旁,原本只是隨意旁观,可渐渐地,他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只见陈舟手法纯熟,火候把控得恰到好处。 那团金液在他的操控下,杂质被一一剥离,色泽也越发明亮。 从开始到结束,前后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当陈舟將那团纯净的金液从炉中取出时,秦安已是满脸惊色。 “这……” 他走上前,仔细端详著那团金液。 成色极佳,几乎看不到任何杂质。 “师弟当真是第一次熬炼精金?” 秦安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诧异。 “確是第一次。” 陈舟点头。 “可这手法……” 秦安咂了咂舌,摇头感嘆: “不瞒师弟说,我在这器院待了三年有余,熬炼精金的本事也算是小有火候了。” “可师弟这一炉炼出来的成色,比起我这个老手,也就差上那么一丝丝。” 他上下打量了陈舟一番,目光中满是惊奇。 “师弟这天赋,当真了得。” “雷师兄这回怕是又要看走眼了。” 陈舟笑了笑,也不自得。 他心知这般进境,多半是虚白映真的功劳。 只是此事不足为外人道,他也就没有多作解释。 “对了,师兄。” 陈舟岔开话题,问道: “在这器院中做事,可有机会旁观师长炼製法器?” 秦安闻言,点了点头。 “自然是有的。” “器院中时常有师长炼器,若是手头的差事做完了,便可在一旁观摩。” “只不过……” 他顿了顿,朝院落一角指了指。 陈舟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里摆放著一排排长条形的木架,木架上整整齐齐地插著数十柄剑胚。 那些剑胚通体灰白,尚未开锋,显然是还未炼成的半成品。 “这些便是咱俩今日的差事了。” 秦安道: “每一柄都要铭刻『凝锋禁』。” “凝锋禁?” 陈舟问道。 “是一种简单的禁制。” 秦安解释道: “铭刻之后,可使剑身更加坚固锋锐。” “虽然比不得那些高深的禁製法门,但胜在简单易学,也是咱们器院弟子入门必修的本事。” 陈舟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些剑胚上扫过。 数十柄剑胚,数量著实不少。 他心中暗忖,这些符剑炼成之后,想必是供给道院弟子使用的罢。 道院弟子眾多,能用得起法器的毕竟是少数。 大多数人手中持的,仍是这般寻常符器。 更何况,这些符器也不仅仅是给弟子们用。 器院中的炼器师们时常会以符器为胚,研究诸般禁制配合,尝试炼成法器。 故而这符剑的需求量,著实不小。 “师弟在想什么?” 秦安见他出神,开口问道。 “没什么。” 陈舟收回目光,问道: “师兄,器院中可有教授禁製法门的?” “有,如何没有。” 秦安笑道: “咱们器院弟子,人人都要学的便是小周天云禁法。” “小周天云禁法?” 陈舟眉头微挑。 “正是。” 秦安道: “此法乃是器院中最基础的禁製法门,入门简单,却也变化多端。” “寻常的符器禁制,如方才所说的凝锋禁,皆是由此法衍化而来。” “师弟既然来了器院,日后少不得要学上一学。” 陈舟心中一动。 他此番来器院,本就是为了学习祭炼符器之法。 这小周天云禁法,听起来正合他的心意。 “不知这小周天云禁法,要如何才能学到?” 他开口问道。 “这却是不难。” 秦安道: “凡新入器院的弟子,都可领到一本云篆书就的本册,用以钻研。” “过后,我便给你寻来一本,若是当中有什么不解的,回头再来问我便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看归看,想要真正要学会,还得靠自己多加练习。”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嘛。” 陈舟点头,將这些话记在心中。 “多谢师兄指点。” “客气什么。” 秦安摆了摆手,笑道: “都是同门,日后少不得要相互照应。” “行了,咱们也別光顾著说话了。” 他朝那排剑胚努了努嘴。 “这些差事可不等人,若是今日做不完,雷师兄那边可不好交代。” “师弟先继续熬炼精金,待熬够了数量,我再带你铭刻禁制,先做熟悉。” 陈舟应了一声,重新將注意力投回到面前的熔炉上。 他从木箱中取出一块精金,夹入炉中。 火焰升腾,金液流转。 一炉、两炉、三炉…… 时间流逝。 陈舟全神贯注於熬炼之事,手法越发纯熟,成色也越发出眾。 秦安在一旁时不时瞥上一眼,每看一次,眼中的惊讶便多一分。 这位新来的师弟,当真是个有天赋的。 不仅悟性出眾,而且心性沉稳,做起事来一丝不苟。 如此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 木箱中的精金已被陈舟熬炼了大半,一块块纯净的金锭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旁。 秦安走上前,逐一检视。 “好,很好。” 他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讚许之色。 “师弟这手熬炼功夫,便是放眼整个器院,也是上乘。” “雷师兄若是知道了,怕是要后悔方才那番话了。” 陈舟笑了笑,並未接话。 秦安也不在意,拍了拍手。 “差不多了,眼下精金也够用了,接下来师兄我便给你演示一番如何铭刻禁制,且看好了。” 第56章、重炼法器 秦安走到那排剑胚前,取下一柄,握在手中。 “师弟且看好了。” “这凝锋禁虽是简单禁制,却也有些讲究。”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处泛起一缕淡淡的灵光。 “铭刻禁制,首要便是凝聚灵力,在指尖形成禁纹。” 说著,他指尖一动,那缕灵光便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线条,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古朴的符文。 那符文形如云纹,蜿蜒曲折,却又透著一股规整的韵律。 “此乃凝锋禁的禁纹。” 秦安道: “將此禁纹铭刻於剑身之上,再以真炁祭炼永固,便能使剑身坚固锋锐。” “师弟可曾看清这禁纹的走势?” 陈舟凝神观察,將那云纹般的符文牢牢记在心中。 “看清了。” “那便好。” 秦安將指尖的禁纹按在剑身上。 灵光一闪,那禁纹便没入其中,与剑身融为一体。 片刻之后,剑身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微芒。 “如此,便算是铭刻完成了。” 秦安將剑胚翻转,让陈舟看清剑身上那道若隱若现的云纹。 “这禁纹铭刻之后,需得以真炁温养数日,方能与剑身彻底相融。” “不过咱们这里做的是批量的活计,倒也用不著那般讲究。” “只消铭刻上去,便算是完成差事了。” 他又取过一柄剑胚,重复了一遍方才的步骤。 这一回,他刻意放慢了动作,让陈舟看得更加清楚。 “禁纹的走势,务必要流畅自然。” “若是中途断了,或是走岔了路,便要重新来过。” “轻则禁制失效,重则剑胚报废。” 陈舟一一记下。 秦安又连续演示了三四遍,这才停下手来。 “师弟可看明白了?” “明白了。” 陈舟点头。 “那便上手试试。” 秦安將一柄剑胚递了过来。 陈舟接过,却是微微一怔。 “师兄这便让我上手了?” “怎么,师弟信不过自己?” 秦安笑道: “不过是祭炼一道寻常禁制罢了,就算不成也出不了什么大问题。” “何况还有我在一旁看著,师弟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陈舟闻言,心中微暖。 “那便劳烦师兄了。” 他定了定神,握紧手中剑胚。 运转真炁,在指尖凝聚灵力。 一缕灵光浮现,在他的控制下,缓缓勾勒出那道云纹般的禁纹。 第一次尝试,禁纹有些歪斜,不甚规整。 陈舟皱了皱眉,將灵光散去,重新凝聚。 第二次,好了一些,却仍有瑕疵。 第三次…… 约莫尝试了五六次之后,陈舟指尖的禁纹终於变得规整起来。 他將禁纹按在剑身上,灵光一闪,禁纹没入其中。 剑身微微一颤,泛起一层淡淡的微芒。 “成了。” 秦安在一旁看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讚许之色。 “不错,很不错。” “师弟这悟性,当真是罕见。” “寻常人初学凝锋禁,少说也要十几二十次才能成功。” “师弟不过五六次便成了,这天赋,嘖嘖……” 陈舟笑了笑,並未多言。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识海深处那棵古朴的大树上。 只见树冠之间,一根新生的枝条正缓缓抽出。 枝条末端,一个小小的花苞悄然绽放。 【炼器lv1:1/10】 …… 接下来的两日,陈舟便泡在了器院之中。 白日里,他与秦安一同熬炼精金、铭刻禁制。 那数十柄剑胚,在两人的通力合作下,很快便全部完成。 閒暇之余,秦安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本小周天云禁法的册子给了他看。 陈舟如获至宝,每逢休息之时,便捧著册子仔细研读。 那小周天云禁法,果如秦安所言,入门简单却变化多端。 其核心在於以真炁勾勒云篆纹路,將天地灵机引入其中,形成种种奇妙的禁制效果。 凝锋禁不过是其中最基础的一种。 除此之外,尚有聚灵禁、固形禁、锐金禁、柔水禁等等数十种变化。 每一种禁制,都有其独特的云篆纹路与运转法门。 若能融会贯通,便可在炼器之时隨心搭配,炼出种种神妙的器物来。 陈舟越看越是入迷,恨不能將这册子上的內容一字不落地刻入脑海。 所幸他有见素法种在身,过目不忘,倒也省去了许多功夫。 三日光阴,转瞬即逝。 这一日傍晚,最后一柄剑胚铭刻完成。 陈舟放下手中的铁钳,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 “师兄,此番差事总算是完成了。” “可不是么。” 秦安也是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轻鬆的神色。 “多亏有师弟帮忙,不然光靠我一个人,怕是要忙活上六七日才能做完。” 他拍了拍陈舟的肩膀,笑道: “师弟这几日的表现,可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无论是熬炼精金还是铭刻禁制,都是一点就透,上手极快。” “假以时日,师弟在炼器一道上的造诣,怕是要远超於我了。” “师兄过誉了。” 陈舟谦逊道: “这几日多亏师兄悉心指点,陈舟才能有所进益。” “往后若有机会,还望师兄不吝赐教。” “好说好说。” 秦安摆了摆手。 “师弟日后若是得空,儘管来器院便是。” “咱们这里永远缺人手,师弟这般能干的,我是多多益善。” 两人相视一笑。 陈舟拱手告辞,离开了器院。 出了山门,沿著来时的路,一路行至都务院。 他寻到先前那位知事道人,將身份玉牌递了过去。 “师兄,此番器院的差事已经完成,特来销假。” 知事道人接过玉牌,手掐法诀,灵光没入其中。 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 “好,已经记录在案了。” “此番差事,师弟共得道功十点。” “加上此前结余的十五点,师弟目前共有道功二十五点。” 陈舟頷首,心中暗自盘算。 二十五点道功,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他略一思忖,开口道: “师兄,我想以道功兑换些灵材,不知该去何处?” “灵材?” 知事道人指了指大厅西侧的一处柜檯。 “那边便是,师弟自行前去便可。” “多谢师兄。” 陈舟道了声谢,转身朝西侧行去。 那边的柜檯前倒是没什么人排队,陈舟很快便轮到了。 “想要兑换什么灵材?” 柜檯后的道人问道。 “精金。” 陈舟道: “越纯越好。” “精金?” 道人闻言,从柜檯下取出一只木盒,打开盖子。 只见盒中整整齐齐地码放著数块金灿灿的金属块,成色比他在器院所见的还要纯净几分。 “这是上品精金,每块五点道功。” 道人道: “师弟要多少?” 陈舟看了看那些精金,又在心中盘算了一番。 “要一块罢。” “好。” 道人取出一块精金,又从陈舟手中接过玉牌,录入信息。 “上品精金一块,扣除道功五点。” “师弟目前剩余道功二十点。” 陈舟接过精金与玉牌,道了声谢,转身离去。 出了都务院,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西斜,將半边天空染成橘红。 陈舟沿著山道一路行来,不多时便回到了自家那座断崖孤院。 推开院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先是打了桶水,简单洗漱了一番,洗去一身的汗渍与灰尘。 待到浑身清爽,方才回到屋中,盘膝坐於寒玉床上。 从储物袋中取出几物,一一摆在身前。 乌木簪、九霄云帕、沉渊剑,还有方才兑换来的那块上品精金。 陈舟的目光首先落在那根乌木簪上。 此物虽是法器,但祭炼之人手法粗糙,內里的禁制混乱不堪,东一道西一道的,全无章法可言。 也难怪那阴风子空有法器在手,却发挥不出多少威能。 陈舟运转真炁,缓缓探入簪中。 他以这两日所学的小周天云禁法为引,將那些混乱的禁制一一洗去。 这过程並不轻鬆。 那些禁制虽然杂乱,却也根深蒂固,想要完全剥离,需得耗费不少心力。 好在陈舟有虚白映真在身,那些禁制的脉络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他顺著脉络,一点一点地將其剥离、化解。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根乌木簪上原有的禁制便被尽数洗去。 簪身重归素净,只余下乌木本身的幽黑光泽。 陈舟略作休息,便开始重新祭炼。 他翻阅脑海中记忆的小周天云禁法,从中挑选了三种適合这乌木簪的禁制。 第一种,曰藏锋。 此禁可令簪身收敛锋芒,不显锐意,却能在出手之时骤然爆发,威力倍增。 第二种,曰游丝。 此禁可令簪身轻盈灵动,御使之时如臂使指,变化多端。 第三种,曰归元。 此禁可令簪身与主人心意相连,无论飞出多远,只需一念,便可召回。 三种禁制,各有妙用,搭配起来,正適合这乌木簪的特性。 陈舟凝神静气,在指尖凝聚灵力。 一道道云篆纹路在他的勾勒下成形,缓缓没入簪身之中。 三道禁制逐一铭刻完毕,乌木簪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微芒。 那光芒不似先前那般阴冷刺骨,反而透著几分温润內敛的气息。 陈舟將乌木簪握在手中,细细感受。 先前那股属於阴风子的阴冷残念,已被尽数洗去。 如今这簪子,通体温润,宛若美玉。 “倒是不错。” 陈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抬手將乌木簪插入髮髻,用以束髮。 簪身与青丝相映,倒也多了几分儒雅的气质。 收拾停当,陈舟又將目光投向那方九霄云帕。 此物本就是品质不俗的防护符器,先前在与阴风子的战斗中,更是立下了大功。 只不过,这云帕毕竟是从周法手中得来,上面还残留著些许他的气息。 若想真正为己所用,还需重新祭炼一番。 陈舟將云帕摊在掌心,运转真炁探入其中。 这一探,他便发现这云帕上的禁制倒是颇为规整,想来原本的炼製者手艺不俗。 他也不將这些禁制尽数洗去,只是以自家真炁將其覆盖,重新烙上自己的印记。 而后,又在其中添加了一道凝云禁。 此禁可令云帕凝聚周天云气,遮掩庇护,更生出几多妙用。 不过想要使其成就法器,却也少不了往后时日的祭炼温养。 不过眼下里,倒也合用了。 一番忙碌完毕,陈舟將云帕收入袖中。 与此同时,识海深处那棵古朴的大树微微震颤。 【炼器lv2→lv3:1/100】 在器院里三日忙碌,再加上先前重新祭炼两般法器。 这门新得来的技艺,便也顺理成章的提升到三级。 特性,隨之而生。 【炉火纯青(蓝)】 【你沉浸炼器一道日久,对于禁制搭配之道有了自己的独特感悟。】 炉火纯青。 感受著脑海里隨之升起的奇异感觉,陈舟默念著这几个字,心中暗道: “来得正好。” 同时间,目光落定在桌面最后一物上。 沉渊剑。 这柄剑乃是他在玄都坊中购得,品质虽然不差,却终究只是凡铁所铸的符器。 若能以灵材淬炼,再铭刻上合適的禁制,想必能更上一层楼。 陈舟將沉渊剑从鞘中抽出,握在手中。 又取出那块上品精金,置於身前。 他运转真炁,將其缓缓熔化。 金色的液体在他的操控下,化作一缕缕细若游丝的金线。 陈舟凝神静气,操控著那些金线,一点一点地融入剑身之中。 这是个极为考验心力与技艺的过程。 精金性坚,想要与剑身完美融合,需得把控好火候与节奏。 稍有差池,便可能伤了剑身本来的灵性。 好在陈舟有虚白映真与炉火纯青的双重加持,剑身內部的结构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他顺著剑身的纹理,將那些精金一缕缕地融入其中。 时间流逝,夜色渐深。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欞洒落,在地上投下清淡光影。 陈舟浑然不觉,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这祭炼当中。 精金一缕缕地融入剑身,化作一道道淡金色的云纹。 那蜿蜒曲折,如同流云般在剑身上游走,与原本的水波纹理相互交织,浑然一体。 待到最后一缕精金融入,陈舟深吸一口气,开始铭刻禁制。 他从小周天云禁法中挑选了三道禁制,逐一铭刻。 凝锋、锐金、云水。 三道禁制逐一铭刻完毕。 陈舟凝神静气,打上最后一道封印。 霎时间,剑身上的禁制被全部激活。 光华大作,金芒与青芒交织,將整间屋子都照得通明。 陈舟精神一震。 炼製符器的最关键一步就此完成,接下来就是等待其上禁制逐渐稳定。 当然了,更好的办法就是修士用自身真炁祭炼,使得禁制与器身能更好的融合。 如此一来,能保证禁制稳固,所炼製出来的符器品质自然也就更上一层。 陈舟心念意动,真炁蔓延而上,將剑身尽数包裹。 很快,那道耀眼的光华渐渐收敛,归於平静。 此时再看手中这剑,却已是换了个模样。 剑身较之先前更加修长,约有三尺九寸。 通体呈青白之色,其上金色云纹与水波纹理交织,流光溢彩。 剑锋锐利,寒光凛凛,隱隱透著一股慑人的气势。 陈舟握著剑柄,轻轻一抖。 剑身震颤,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那声音较之先前更加悠长空灵,如深渊龙啸,如九天雷鸣。 “好剑。” 与此同时间,更有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力量,游动在这剑身当中。 催使著人生出一种衝动,想要持剑一舞,搏杀强敌。 看看这经过重新祭炼后的剑器,究竟又是生出了怎样的变化。 一念生,便如洪流般在脑海里愈演愈烈。 陈舟按捺心绪,抬头瞥了眼窗外光景。 便见远方山峦顶端,红彤彤一片。 却是,夜尽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