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州三十日》 第1章 序 第1章 序 大明嘉靖三十五年(1556),北京城的四月早晨,还带着一丝初春的寒意。昨夜下了一场雨,将近黎明时分才停歇,如今阳光初照,紫禁城的红门拦马墙上还清晰可见雨水的斑驳,空气中透着股淡淡的草腥味。 紫禁城外西侧就是西苑,又叫西园。嘉靖皇帝登基之后,就在这里大兴土木,修建了多处精美的宫殿,以及大量的亭阁园林,还有诸如海神祠、雷坛、雷宫等等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修道场所的祠坛。 好好的紫禁城,嘉靖皇帝不喜欢,非要在边上搞出这么一大片园林来,这种行为似乎有些令人费解。 好像嘉靖皇帝从登基那天开始,就有了逃离紫禁城的梦想,历史证明,他做到了。他在位数十年,待在紫禁城里的时间屈指可数,绝大部分时间都躲在西苑中。 嘉靖皇帝这样做是有道理的,不能小看西苑与紫禁城这一步之遥,其实这意味着内阁与皇帝、皇帝与群臣等等关系的变更。对皇帝来说,住在西苑,首先就不用天天上朝,作息时间自由了,每天早起至少可以睡个懒觉。那些大臣之间的争论,完全可以抛开一边,落得个清净。 最重要的是,在这座他能完全做主的新城中,他可以一心修道。 嘉靖皇帝是一个醉心于长生的人,他迷信方士,崇尚修道,不仅将修道作为精神支柱,还作为治国的依据。这样的爱好,如果放在紫禁城中,恐怕那些阁老大臣、翰林学士,早就蜂拥到他面前数落了,那些人的吐沫星子都能把他喷得够呛。不用怀疑,大明朝绝对不缺这种敢喷皇帝一脸的大臣。 眼不见为净,嘉靖不喜欢这些大臣,更不喜欢处理政务,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对朝廷的失控。恰恰相反,他仍然符合所有人对皇帝的认知,臣子的生杀大权还是他说了算,朝政也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西苑玉熙宫内精舍。 精舍内正中有一个香案,香案供着太清、玉清、上清三位真人的神像。神像前的香炉内正焚着海外进贡来的龙涎香,一片氤氲的烟气弥漫在宫中,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异香。 一个脸颊消瘦、眼袋明显的中年人正掐了手诀,坐在香案边的榻上闭目修炼。香案面前,一个大约四十来岁的中年太监正跪在神像前合什行礼,这个太监身材微胖,面白无须,头上戴着环,脚上穿着轻便柔软的皮帛鞋子。 这身打扮是入西苑的大臣必穿,戴着环穿着轻便鞋子都是为了方便祷告祭拜,别说黄锦这个太监,即便是严相、夏相这种阁臣,也是一样的要求。 当然夏相仗着资格老,不听嘉靖的话,不仅不戴环不穿轻鞋,还敢乘轿子进西苑,所以他的下场也很悲惨。 嘉靖已经打坐了小半个时辰,黄锦腿都跪酸了,却一动也不敢动。 黄锦是大明司礼太监、东厂总督,称得上位高权重。嘉靖素来讨厌太监,所以在他当皇帝的这几十年里,东厂西厂的权力被削弱得厉害。但他对黄锦不太一样,黄锦年少时陪着嘉靖一起读过书,嘉靖日常称他为“黄伴”,而不叫他的名字,可见对他非常信重。 “喵”的一声,一只猫从香案底下冒了出来。 众所周知,嘉靖是一个超级猫奴。他日常除了求长生炼丹药之外,还有一大爱好就是撸猫。 他还在西苑设了一个专门的养猫机构,叫作猫儿房。猫儿房有三四个专门负责养猫的“猫老爷”,专门伺候这些达到猫生巅峰的猫咪。 这只猫浑身雪白,只有尾巴是黄色的,叫作“金钩倒玉挂”,嘉靖皇帝还给它封了个官职:管事。 这猫管事一蹿就上了香案,把黄锦吓了一跳。他偷眼打量了一下嘉靖,见嘉靖仍然闭着眼睛,于是轻轻伸出手去,要把猫管事抱下来,免得碰倒了香炉。 “不必”。 嘉靖睁开眼睛,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床榻,猫管事喵了一声,就跳到了嘉靖的怀中,嘉靖这就开撸,猫管事惬意的享受起来,微闭着双眼,不一会就打起了呼噜,黄锦心里不禁有些羡慕起这只猫。满朝文武加起来,在嘉靖心中恐怕也没有这只猫重要吧? 他不敢怠慢,站起身来,用一种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惊喜语气说道:“陛下,丹成啦?” 嘉靖微微摇了摇头;“求真了道,哪里是这般容易的事?还欠三分火候。” “只差三分,那与大成也没甚分别。”黄锦恭维道。 嘉靖笑了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下去。 “黄伴,今天见朕何事?” 黄锦急忙清了清嗓子,微微躬身。 “去岁关中大旱,受灾百姓数十万,近来风闻,灾民之间又有瘟疫流传。” 话未说完,就被嘉靖打断。 “有内阁。” “是,是,奴婢不敢言政事。但民间闹瘟疫,其中有些传闻与皇家有关,奴婢遂留意了一二。” 黄锦低着头说道。 “讲。”嘉靖正在撸猫的手顿了顿,又继续顺着猫管事的后背滑到了尾巴,那只“金钩倒玉挂”舒服的翻了个身,继续闭眼打着呼噜。 “传闻,瘟疫最为严重的榆州地区出现了怪物,常在夜间出没,并专以生人的血肉为食。”黄锦说道。 “有这等事?”嘉靖原本对黄锦说的事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听到这里不禁来了兴趣,“榆州地区,是景王的封地吧?” “陛下圣明,这事正是从景王封地传出来的。一些刁民以此为由,说,说景王德不配位,天降灾殃。” 黄锦说着说着有些害怕,吞吞吐吐的,其实他听到的民间传闻是天子德不配位,上天才降下灾祸,出现怪物。但当着嘉靖的面,他哪里敢提?于是临时换成了景王。 嘉靖点了点头:“着景王派人去他的封地处理一下,连生啖人肉的怪物都出来了,如此荒谬之事乱传,他也不管管?” 黄锦犹豫了一下,咽了口吐沫。 嘉靖扫了他一眼:“还有什么事?” 黄锦咬了咬牙:“东厂有人风闻,景王那边,似有不法情事。”说完黄锦低着头,不敢看嘉靖。 东厂的职责就是包打听,盯准了官员和皇族的一言一行,主要业务范围都在京城,有时也会将爪子伸到王爷们的封地。东厂在嘉靖时期虽然不受重视,早已不复昔日辉煌,但虎倒余威在,更何况有黄锦这位被嘉靖信重的太监当总督,这只貌似倒了的老虎实际上仍有巨大的能量。只要是东厂想知道,你今天早饭吃的是什么都能给你清清楚楚的查出来。 “景王怎么了?”嘉靖的眉头皱了起来。 “奴婢这边得到的消息是,景王在榆州找了一个江湖术士开坛做法,用一些毒蛇、蜈蚣之类的邪物诅咒裕王。” “胡闹!” 嘉靖撸猫的手一紧,猫管事被皇帝攥得疼了,一声惊叫,一爪子挠在嘉靖的手背上。嘉靖一疼,手一松,猫管事跳到了香案上,蹲下来不停舔着自己的毛。嘉靖面无表情的看着手背的伤痕,伤痕已经渗出了血丝。 黄锦低着头,额前已是汗珠密布。 “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奴婢告退。”黄锦起身,低着头,缩着肩膀,慢慢的退出了玉熙宫。 雨后的西苑一片明亮洁净,可是再如何漂亮的地方,只要有人住,就会有垃圾。在西苑北海的西北角有一处垃圾场,一辆运送垃圾的牛车倾倒完垃圾刚刚离开。 牛车倾倒的垃圾中,那只“金钩倒玉挂”的猫管事呲牙咧嘴,吐着舌头,头歪倒在一边,早已经死透了。 (本章完) 第2章 轿子 第2章 轿子 四川羌族地区,叠溪长官司。 远处的山峦还有不少积雪,就像是山皮上贴着一块块盐巴,又干又冷的天气能把人的皮肤都皴出一道道口子。这里的春天来得晚,但是勤劳的农民们已经着急农事了,他们下地翻土,把牲畜带到河边沐浴,这是新一年开始必备的仪式,年年如此。 叠溪长官司是叠溪守御千户所下属,这里的头领姓郁。郁氏自从洪武十五年归附大明以来,凭印世袭,三年贡马四匹即可。 郁氏是这里真正的皇帝。 京城的红门拦马墙酥雨浸润,这里的长官司自然没有北京城那种底蕴和韵味。更何况京城有雨,这里无雨。 羌人的建筑一般都是就近取材,利用附近山上的土石资源,在选好的地址挖一个深两米左右的沟,在沟内选用大块的石片砌成地基,再用调好的黄泥作浆,石墙自下而上,越来越薄,逐层缩小,石墙的重心稍微偏向室内,形成向心力,相互挤压。这样制作成的房子牢固耐用,即可遮风挡雨,也可防贼。 叠溪长官司就是这样数十座石屋聚合之地,外面由厚厚的一层石墙围就,只有位于南侧的大门可以出入。 这样的长官司虽然远远不如紫禁城恢弘大气,但自有一番特色。 郁慕明是个很知足的人,他贵为当地的土皇帝,只是名义上受到叠溪守御千户所辖制,但实际上,守御千户所哪里有闲工夫来惹他这种地头蛇?所以他的日子向来很惬意,他管着九寨十八洞,哪路寨主洞主也都很孝顺。夏天送冰块,冬天送木炭,一样都不曾少过。 他不像他的后人,心里还存着自立的心思,在他眼中,现在的生活,跟自立为王又有什么分别?所以他给自己改了名字,叫郁慕明,表明了自己心向大明,不会有其他心思。 但是今天的叠溪王,却态度异常卑微的在自己的房间中,面对坐在榻上的一位老人微微弯腰。他脸上的表情更是中规中矩,即便到了紫禁城,也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尊敬的客人,如果您有需要,我叠溪长官司,可以派百人护送那位贵人。” 坐在郁慕明榻上的那位老人,一张脸圆乎乎的,看起来却一点也不和蔼可亲。 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苍老:“我只要一个向导就可以了。” 郁慕明不敢再说,答应了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以郁慕明在叠溪的势力,便是他的顶头上司、茂州卫的孙千户到来,他恐怕也不会这样卑躬屈膝的。 但这种不可能出现的情形,就是这样自然而然的发生了,郁慕明甚至对这个明显是随从的老人,带着讨好的意思。 今天中午,二十来个黑衣护卫护送着一顶在羌人地区绝不会出现的雕小轿闯进了叠溪长官司。 郁慕明手下那帮骄兵悍将仗着自己有朝廷背书,又相当于是郁家的私兵,平日就骄横惯了,哪里容得这些陌生人在长官司撒野?这些人当即拔出刀子就要将这二十来人当场砍杀。 幸亏郁慕明出来得及时,他的眼光,可不是手下这些目中无人的兵pi比得了的。 郁慕明年轻的时候到过几次北京城,也结识过一些达官贵人,他出来见到这些人的时候,一眼就盯上了领头的老人腰间所佩戴的那块牌子。 那是一枚象牙材质的锦衣卫腰牌! 郁慕明眼尖,马上又注意到象牙腰牌上刻着的一行小字:缉事旗尉悬带此牌,不许借失,违者治罪。 一般锦衣卫使用的是铜质腰牌,象牙材质的腰牌,只有高级别的锦衣卫才能使用,面前这位老人的身份,至少也是京城锦衣卫副指挥使以上的级别,这人莫不是陆炳? 想到这里郁慕明摇了摇头,不可能。如今锦衣卫的指挥使陆炳,那是当今天子最为信重的亲信宠臣,这种大特务头子是不可能出京到他们这种地方的。 可这人即便不是陆炳,从他出了京城还敢明目张胆的佩戴锦衣卫腰牌来看,恐怕级别也不比陆炳低多少。 因为大明明文规定,锦衣卫腰牌“出皇城四门不用”。离开了京城,还敢戴着腰牌的,要不是活腻了,要不就是有恃无恐。 郁慕明相信这位老人是后者。 更何况,这位老人摆明了是那顶轿中人的随从。 不过,那顶轿子委实有些奇怪。 轿子并非官轿,而是民轿。而且是民间常见的黑色小轿,头齐、黑漆,皂布围幔,轿身轻巧,这种轿子一般都是一些官宦人家的子弟外出会客游玩时所用。 大明规定,三品以上舆顶用银,盖帷用皂,在京城轿夫四人,出京轿夫八人。轿子里明显是位贵人,却又不乘官轿,或许为的是避免惹人眼目?可是这些随从的阵仗又不小,而且稍离得近些,就能闻到这轿子里散发出阵阵沉香焚熏的味道,这幽幽香味中透着股果清凉,一闻便知是极其高档的沉香。 但是这些都还不足以让郁慕明觉得奇怪,最奇怪的是,这顶小轿子是被封死的! 整个轿子的四面全都用木条为栏,以绳索层层捆住,可能还嫌不够,又在木条外面用两条横木为梁钉死了,仿佛轿子里面封住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怪物。 可是郁慕明一想又不对劲了,刚才他被大门口的争执惊动跑出来的时候,那老人明明像个仆人似的弯腰站在轿子侧面低声的请示什么。 这个事就有点诡异了。 郁慕明既然看穿了这些人的来历,自然不敢怠慢。他命令手下收起武器,以羌人迎接贵宾的方式邀请老人和轿中人入内。更加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老人接受了邀请,却将轿子留在长官司大门内的院子里。黑衣护卫们将轿子团团围住,既不许人靠近,也不让里面的人出来。 就在老人刚要迈进客厅时,轿子里突然发出一声咳嗽,这咳嗽听着是女人的声音,但很沙哑,更令人不适的是,这声音就像是嗓子眼里卡了一口痰。 老人顿了一下,并没有回头,围住轿子的护卫们也都显得很平静,是那种见怪不怪的平静。 老人进了客厅,拿出了一份公文,那是茂州卫下发给叠溪守御千户所的。看了这份公文,郁慕明不动声色,但是心里更加笃定自己的判断没错。公文内容很简单,说茂州卫下属见公文如见茂州卫指挥使,应为手持公文者提供一切便宜。 茂州卫的那个指挥使是有名的混不吝,软硬不吃,哪里会干这种为了某一个人,发公文给下属的事情?但这样的事情就是发生了。 只有一个原因,他惹不起这些人。这位老人自然是京城锦衣卫高官,轿中人的身份也应该是贵不可言。 老人的要求很简单,一个向导而已。 郁慕明立刻召集了手下的一众兵将,简单说了一下公文内容和老人的要求。 “我去!”一个络腮胡子的大汉叫道。 这大汉是郁慕明的堂弟,听说这些不速之客居然是京城来的贵客,不由得动了心思。别看他面目粗豪,实则精明的紧。他早就想找人活动活动门路,也和堂兄一样弄个官当当。奈何茂州卫的指挥使向来不把他放在眼里,银子倒是了大把,官位却是一动不动。 现在一条大粗腿伸了出来,他自然要抢着抱一下。 郁慕明瞪了堂弟一眼,这个弟弟表面粗豪,内心精明,但这份精明也仅限于一些小心思而已。 “在这里的都是自家兄弟,有话我就直说了。”郁慕明想了想说道:“这份差事,恐怕不那么美。” 众人一愣,刚才听郁慕明说了对方的背景,都觉得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跟贵人结交的机会,为何却又说不是美差? 郁慕明笑了笑:“那位老大人,应该是京城锦衣卫的大头目,最少也是个千户,甚至可能是个副指挥使。这种人大风大浪见得惯了,就算泰山在他眼前崩了,恐怕也不会眨一下眼睛。但是我跟他说了几句话,就这么点时间,我就看到了他不止一次露出绝望的神情。” “绝望?”那个络腮胡子大汉惊讶的问道。 “不错,就是绝望,我在将死之人的眼睛里见到过这种神情。那位尊敬的老大人,恐怕遇到了什么解不开的难题了。他们要一个向导,带着他们从这里去荣县。这段路上至少要经过三个隘口,两座荒山。我敢肯定,这一路之上,必有灾殃。” “那当这个向导,不就是去找死了!”络腮胡子大声叫道。 郁慕明瞪了他一眼,他急忙捂住了嘴巴。 郁慕明轻轻哼了一声,接着说道:“有危险的事情,一定不能让自家兄弟去。” 众人纷纷点头,那些刚才也动了心思想巴结的人,这一下子全都断了念想。 “那向导的事情怎么办?”络腮胡子问道。 “叠溪长官司的兵,大部分全是我们羌人,派这些子弟兵去,万一有了差池,恐怕大家都沾亲带故的,有些不好办。但长官司里,有一个人可不是我们族人。”郁慕明缓缓说道。 “郑宝!”众人恍然,纷纷点头。 (本章完) 第3章 偷师 第3章 偷师 叠溪长官司在叠溪城的西北侧,说是城,其实就是依山势而建的一个石堡群。只是在一块方圆几里的平整土地上,大大小小的石堡形成了一个镇子的模样。 叠溪长官司的军营就在离长官司不远处的一座山梁上,山梁上面有一块平整的开阔地,方圆大概有两三里的样子。倚着山梁北侧的悬崖,有两座石屋,作为士兵平日里训练执勤所用。 说是军营,其实就是叠溪长官司的兵日常训练的地方。 这些士兵的管理方面完全没有按照大明官方的要求,而是按照叠溪郁氏的传统进行管理。除了在长官司执勤的几十个士兵之外,在这里的士兵可以轮休,有事集合办事,无事可以回家务农。大概来说,一个士兵一周能休息三天左右,这种福利自然也是正规明军享受不到的。 高山上还有积雪,但山梁没有那么高的海拔,虽然还有冷意,但山梁上的植物早已长出来了,一股春意已经掩饰不住。 在空旷的山梁上,大概百来个轮岗的士兵头碰头的围成了一个半圆,一个个勾肩搭背的,饶有兴味的盯着不远处两个手持弓箭的兵。 “一两银子!我赌郁八箭赢!”一个脸上有条刀疤的校尉从兜里掏摸了半天,掏出一块已经氧化发黑的银子,扔到了面前的麻布上,这张麻布此时就成了下注的赌台。 另一个个子矮一些的校尉撇了撇嘴,“老李,你婆娘最近是不是管的太紧?郑宝这小子跟郁八箭比射箭,这三年来哪次赢过?百分百赢的事,你才投一两银子?” 刀疤脸校尉大怒:“你管得着?我看看你投多少?” 矮个子校尉仔细的解开裤袋,小心的从裤衩侧面兜里掏出了几块碎银子,放在掌心仔细数了一遍,得意洋洋的叫道:“一两三钱!赌郁八箭赢!” 众士兵轰然一声,纷纷表达对矮个子校尉的鄙视。 这些兵pi半兵半农,大字都不识几个,七嘴八舌的龌龊话滔滔不绝,无非是一些钱都在女人肚皮上之类的话。矮个子听得烦了,大骂:“都他娘的闭嘴!” 众士兵哪里肯听他的话?现在又不是战时,要是认真算起来大家都是一家人,要么他是他的远房表哥,要么他是他的远房小叔。士兵们大部分都姓郁,不姓郁的也跟郁氏沾亲带故,说话间哪里还有一点上下尊卑之分? 乱糟糟的一团吵嚷之中,那两个今天比赛的主角却似乎丝毫都没有受到影响。 叫郁八箭的也是一名校尉,听着是个官,其实手下最多管个二三十人顶天了,全叠溪长官司的兵马加一起也没有二百人。 郁八箭郁闷的看了边上的郑宝一眼,这小子是个汉人,三年前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或者说倒了什么霉,居然从南京城调到了叠溪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这三年来,郑宝似乎对其他的东西一点兴趣没有,只对射箭感兴趣,平时值班的时候没事就鼓捣他那把不知道什么材料制成的黑漆漆的破弓。 可惜的是,以郁八箭箭法大行家的水准,三年前就一眼看出这小子是个菜鸟。可郑宝乐此不疲,天天拿着那把破弓练。或许是他没有天赋,整整练了三年,那水准也就从十步穿杨练到了二十步穿杨。如果不是郁家神箭向来不传外人,郁八箭甚至都想传授郑宝一些呼吸瞄准用力的法门了。 就在郑宝来到叠溪的第三个月,他就找到了郁八箭,要跟郁八箭比试射箭。郁八箭早就看出他是个菜鸟了,哪里会跟他玩?当然就拒绝了。可郑宝掏出了一两银子,赢了不要郁八箭一分,输了给一两。 郁八箭是个财迷,一两银子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也不算小数目,痛快的答应了下来。郁氏祖传的神箭八法,一法都没用,就把当时十步穿杨水准的郑宝赢了。 从此以后,郑宝隔一个月就找郁八箭赌一次。两年零九个月,一共赌了二十九次,这次是第三十次。 郁八箭已经赚了郑宝二十九两银子了,加上这次就是整整三十两。 “你拿着三十两银子娶个老婆,买头牛,回中原搞块地种种不好吗?大老远的跑到这里来当什么兵?”郁八箭腹诽道。 “一百两。” 郑宝从兜里掏出一个布包,随手扔到了地上,布包散开,露出了两锭雪白的银子。 正在乱糟糟的吹牛打屁的众士兵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大眼瞪小眼的瞪着郑宝,好像郑宝脸上长出了一朵狗尾巴。 一锭五十两,两锭一百两!矮个子校尉擦了擦眼睛,上去掂了掂两锭银子,又用牙齿咬了一下,在银子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牙印。没错,这是货真价实、成色十足的白银! 郑宝也就二十岁左右的样子,脸晒得有些黑,但可以看出脖子以下挺白,看来这小子皮肤本色应该还不错,只是被这三年的军旅生涯掩盖了。 他身上穿着叠溪长官司的制式衣,其他士兵的衣或者油腻腻的布满了污渍,或者破破烂烂的也不缝补。唯独郑宝的衣干净整洁,如果不是那几块略微有些显眼的补丁,这身衣服就像是新的一样。 郑宝的头发与其他士兵一样,都是短发,整齐利索。他的鼻子挺而翘,脸虽然晒得黑了,却是一种健康的小麦色。如果不是他的眼皮有些耷拉,看上去总是睡不醒的样子,很轻松就能跟帅气搭上关系,当然现在这样也是挺耐看的。 郁八箭有些不敢相信的看着郑宝,“一百两?” 郑宝耷拉着眼皮点点头。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我说我捡的,你信吗?” 郁八箭摇摇头。 “我也不信。快点,赌不赌?” “赢了归我,输了我不用出?” 郑宝摇了摇头,“老郁,三年了,你是光吃不拉,你貔貅啊?这次你怎么也得加点彩头。” “加多少?” “二十九两。” 这几个字说出来差点把郁八箭气得笑了,这小子作为一个菜鸟箭手,怎么就没有一点觉悟呢?输了三年了,还妄想把自己输的钱赢回来? “成交!” “不赌是龟儿子! 郁八箭看着两锭白的银子咬牙切齿,他回过头来,将自己的弓箭拾了起来。 郁氏以箭术闻名天下,郁八箭就是郁家箭术的正宗传人之一。他本来叫郁仁礼,就因为在小一辈中箭术出类拔萃,干脆就着郁家“神箭八法”的名头,改了名字叫郁八箭。除了个别老一辈的箭手,其他郁氏族人对他改这个名字一点异议都没有,他确实配得上这个称呼。 “老规矩,一箭定输赢,谁射中百步外的铜钱谁赢。” “要是都射中了呢?” 郁八箭鄙视的看了郑宝一眼:“算你赢。” 郑宝笑眯眯的点点头,郁八箭抽出箭袋里的一只羽箭,张弓搭箭,瞄准百步开外一株杨树上用细线悬挂着的那枚铜钱。 郑宝吹了个口哨,郁八箭莫名其妙的回头看了他一眼,郑宝歪歪头,嘴巴冲着地上的银子努了努。 郁八箭愣了愣:“我要是输了,回家给你拿二十九两银子去。不过我觉得不用。” 郑宝笑了笑,抬手示意了一个请的手势。 郁八箭屏息凝气,拉开弓弦如满月,瞄准了那枚铜钱,这个距离,这个目标,对他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他闭着眼睛射,也能射一个八九不离十。 手一松,弦一弹,弓一响,弓开如满月,箭去如流星,那箭就跟长了眼睛一样,稳稳的扎进了铜钱孔。 杨树下早就有一个士兵在候着,验明之后拔了箭,将铜钱放回原处,挥舞了一下手中的小旗子,确认了成绩有效。 郁八箭得意的看了郑宝一眼。 郑宝丝毫不为所动,抓起他那把黑漆漆的铁弓,以和郁八箭一模一样的手法搭上了箭,拉开弓弦,瞄准了那枚铜钱。 郁八箭轻轻的咦了一声,他看出来了,郑宝拉弓的手法有蹊跷。 大明军中射箭手法都是三根手指拉开弓弦,唯有他们郁氏用的是两根手指。 不过他想了想也就释然,郑宝跟他比了三年,这种手法早就不是秘密。 东施效颦,郁八箭不屑的哼了一声。紧接着就见郑宝手中的弓箭上下晃动了两下,郁八箭又禁不住轻咦了一声,这是他郁氏不传之秘,上下晃动,校准目标,比左右偏移校准目标要更方便精准。郁八箭脸色有些变了,他不禁留意了一下郑宝的呼吸节奏,脸色瞬间煞白。 郑宝全神贯注,手臂如铁铸一般,找准目标后再无一丝晃动。他耷拉的眼皮翻了翻,感受了一下风速,远处杨树枝条晃动成为他对风速判断的参照物,确认之后,只见他轻轻一松手,真是离弦之箭,快若闪电。那支箭啪的一声轻响,先扎入铜钱孔,再将铜钱钉在了杨树干上。杨树下的小兵查看了一下,不禁目瞪口呆。 矮个子校尉等的有些不耐烦,大声叫道:“中了没有?” 那小兵这才反应过来,高声回道:“中了!不,不仅仅是中了。” 众士兵面面相觑,什么叫不仅仅是中了? 这些人全都押了郁八箭赢,这时候心情都不太好。 刀疤脸校尉骂道:“滚回来说话!” 那小兵取了弓箭,气喘吁吁的快步跑了过来。 刀疤脸校尉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什么叫不仅仅是中了?” 那士兵刚跑完,本来气就喘得急,一下差点被校尉勒得快背过气去。 他一边翻着白眼一边说道:“郑宝的箭,插在了郁八箭射中的地方。” 众人轰的一声都炸了锅,见了鬼一样看着郑宝,这就是三年来连二十步外的目标都不敢说百分百射中的弱鸡? 郁八箭更是脸色铁青:“你什么时候学得我郁氏的神箭八法?” 郑宝一脸的茫然:“什么法?” 郁八箭一把揪住了郑宝的衣服领子喝道:“你射箭的手法、呼吸、节奏,全是我郁氏神箭的不传之秘!甚至那股箭意,我感受到了,那也是我郁氏的箭意!”。 郑宝一把拨开郁八箭的手:“箭意你妹!箭哪有意?箭对你有意还是对我有意?老郁,我输了你三年,输了你二十九两银子,就学你一点皮毛,这都不行?” “哪里是皮毛!”郁八箭急的跳脚。 郑宝凑过去:“喂,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去你家老爷子面前告状。你看老爷子是信你还是信我。谁能相信,光靠看,就能把郁家神箭学会的?这箭法可难了,有门槛的。要不我就跟老爷子说是你教我的,你拿了我二十九两银子,就把郁氏神箭传授给我了。” 郁八箭被郑宝说懵了,郑宝走到众人面前,麻布上面都是这些校尉士兵投的散碎银钱,郑宝简单的数了数,大致有二十几两,他利索的将麻布卷了起来,打了个包。 “谢谢啊,就我一个买自己赢,改天请大家喝酒!” 郑宝拎着麻布包走出了人群:“郁八箭,你那二十九两,别忘了明天给我。” 说完这句话,郑宝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山梁后面。 (本章完) 第4章 欢欢 第4章 欢欢 叠溪城的东南角,一条山溪的边上,有一个小小的石头屋子。石屋面南背北,背靠一个小悬崖,左侧是溪水,在南面和西面则用木头围了两排篱笆。 篱笆围成的小院子内,有一堆砍下来的树根,歪七扭八的堆在一起。院子的东侧有一个用木条打造的鸡圈,里面有几只鸡鸭。 院子外,小溪边,一个少女提着一只木桶,从山溪中打了一桶溪水,费力的提到了岸边,向石头屋子走去。 少女十七八岁的样子,身材瘦小,皮肤有些黑,或许是经常晒太阳的缘故。虽然肤色偏黑,眉眼却很是清秀,头发随意的用一只木簪子扎上,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比起郑宝的耷拉眼简直是天壤之别。 少女双手吃力的提着水桶,来到了院子门口,刚要进去,就觉得手上一轻,郑宝已经将桶接了过来。 少女随手取下郑宝的麻布包,掂量了一下,眼睛瞪圆了:“赢了?” “二十几两银子而已。” 说完郑宝将水桶放到了院子中的石桌边,少女掩饰不住的惊喜,将麻布放到石桌上铺开,坐了下来,开始数银子。 郑宝咳嗽了一下:“我要走了。” 少女没有回答。 郑宝知道,这丫头只要见到钱,别的什么都不会搭理。 少女把银子清点完毕,呼出一口气:“一共二十六两七钱银子,这么多!”少女的眼睛睁得更大更明亮,“家里的锅该换了,再置办一些家具,对了,屋顶有些破了,明天我去找人修一修。修屋顶这事应该找老王,老李那个石匠有些不老实,要价太狠。” 少女掰着手指,在计算家中有什么需要维修和购买的。 郑宝咳嗽了一声:“欢欢,我要走了。” “去吧,早点回来。” 少女欢欢仔细的将银子收成了一堆,从怀中掏出一张旧手绢,珍而重之的将这笔巨款包了起来,转身就要进屋。 “我的意思是说,我要离开叠溪。” 欢欢愣了愣:“去哪里?” “榆州。” “远吗?” “不近。” “几时能回来?” “或许不回来了。” 欢欢张大眼睛:“不回来?这些小鸡小鸭怎么办?” “有你。”郑宝说道,他看着面前瘦弱的少女,忽然有些不舍的情绪冒出来。 欢欢是他三年前刚到叠溪的时候,从人贩子手中救下来的。 自从嘉靖帝登基之后,严令海禁,片板不得下海。这道政策一出,反而逼得沿海百姓没有了活路。原本嘉靖时期大明的沿海倭寇就极为猖獗,这样一来,逼得良民入海为寇。有明以来,沿海海寇之乱从未如现在这般让人触目惊心。这些海盗以传统倭寇为主干,大明百姓为附庸,他们占据沿海各偏僻岛屿,小规模的以上岸抢劫为生,大规模的有的袭击往来商船,有的干脆攻打沿海县城,搞得大明沿海现在乌烟瘴气。 海盗一多,需求就多,比如东海之外二百里有一处岛屿叫作坛子岛,岛上盘踞着势力最大的一批海盗,这些海盗不仅需要大量的技术人才,同时也需要大量女子。 内陆的一些不良人就有专门从事这些生意的,专从各地绑架女子卖到海外。 欢欢的父母原本是京官,因得罪了当朝炙手可热的严相,被贬到茂州当一个地方小官。结果在三年前来到茂州上任的时候,被一伙不良人袭击,父母当场丧命,欢欢藏进了附近运大粪的牛车里才得以脱身。 她那时才十五岁,在茂州地区人生地不熟,刚刚遭遇了家庭惨剧,慌不择路之下又落入了人贩子的手中。 幸亏遇到了郑宝,郑宝既有武艺在身,人又机灵,发现不对劲,于是出手将欢欢救了出来。 欢欢当时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用现在的话说可能是产生了应激障碍症状,对自己的来历出身都记不清楚了。郑宝只好将她带在身边,一起来到了叠溪长官司。 当时郑宝凭着一份南京永宁书院崇院长的书信,在叠溪长官司当了一份差事,又了一点银子,在偏僻的所在买了一处房子,一住就是三年。 欢欢想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你要把我留下,自己离开?” 郑宝默然,点了点头,欢欢转过身快步就进了房门,回身将门掩上。 一道微风吹过,吹得郑宝有了些凉意,但不知是风凉,还是心凉?郑宝耷拉着眼皮低着头坐在石桌边,好像雕塑一样。 时间有得时候过得很快,有得时候又过得很慢,这取决于人的心情。 郑宝就觉得很难捱,他刚到家的时候太阳就在山头,他跟欢欢聊过之后,又回忆了一下这三年来与欢欢之间的点点滴滴,全都回忆完了,一抬头,发现太阳居然还在天边,红彤彤的阳光染遍了崇山峻岭,以及天边的白云。 门吱呀一声开了,欢欢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她平时穿得都是羌人妇女日常所穿的粗布褙子,这时候却换上了一身水田衣。水田衣是用各色零碎的锦料拼合制成的,衣服上的色彩互相交错好像水田,简单而又别致。 这身衣服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郑宝用两只鸡跟城里的赵裁缝换的,几乎就没见欢欢穿过,其实她是舍不得穿。 但她今天居然穿了,郑宝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 郑宝神色复杂的看着欢欢:“我这次去榆州会很危险。” “不管你去干什么,你知道的,我能帮你。”欢欢说得很随意。 郑宝知道她没有说谎,欢欢有一种特殊的本事,这次去榆州报仇,如果有欢欢在,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但他还是摇了摇头,仇家可是兵马众多的大明榆州总兵,就算欢欢有些本事,生死面前,恐怕也就是个摆设。 “我已经记起来了,我有个亲戚应该就在榆州,我想去找她。” 欢欢的眼神中露出一丝哀伤,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亲眼目睹父母被人杀害,然后又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甚至连自己的姓名都不知道,这样的人生,实在令人悲悯。 “去把鸡窝里的鸡蛋捡一下,攒够了五十个,去二婶那里换点银钱。”郑宝板着脸说道。 欢欢是什么人,郑宝几乎比欢欢自己还要了解。她想跟郑宝一起去,所以顺口就撒了谎,谎言和表情配合,不认识欢欢的,一定会被她瞒过去。 “我要被你骗了,我认你当姐姐。”郑宝腹诽道。 不知道欢欢失去记忆之前是什么样的人,或许是个骗子出身吧?楚楚可怜的小表情以及颇具杀伤力的语气非常容易让人相信她。 幸亏郑宝和她一起生活了三年,欢欢的这套小伎俩骗的了别人,骗不了他。 “二婶给的价格太低,不如去集市上摆个小摊。”欢欢很认真的说道。 “明天初七,初二初七是叠溪集市,你可以早点去。” “我会的。”欢欢点点头。 两人就这么非常默契的越过了刚才说的离开与分别的话题,这就是他们两人的日常。 心照不宣,郑宝了解欢欢,欢欢也了解郑宝。郑宝做出的决定,绝不会有更改。 “这些小鸡小鸭的,明天去集市也卖掉一部分,我走之后,鸡鸭太多,你又懒,养不过来。” “下游的二婶惦记我这些鸡鸭不是一天两天了,明天一早,我去跟她谈谈价格,把一半的鸡鸭卖给她。跟鸡蛋不一样,她对鸡鸭有需要,就好砍价。”欢欢谈起生意,总是很上心,一双眼睛透着一股精光。 欢欢做买卖,郑宝很放心。 一阵脚步声音传来,郑宝和欢欢有些惊讶的向院子外面看去,这个地方有些偏僻,除了下游的二婶有时候为了几个鸡蛋鸭蛋来之外,很少有外人过来。二婶即使来,一般也是早上,还有一个多时辰,太阳都要落山了,谁在这个时候来他们家? “郑宝,你居然值班期间离岗!你就不怕军法处置?先掏一两银子罚金再说。”一个气喘吁吁得年轻人出现在院子外面。 郑宝的家在半山腰,来的时候需要爬一段山路。这段路崎岖难行,所以郑宝的家里很少来客人。郑宝和欢欢都是喜欢清静的人,当初看到这座石头屋的位置就很喜欢,当即决定买了下来。 “郁老五,你也知道,从我家里掏银子,做梦!说吧,你三叔有什么事找郑宝啊?”欢欢和年轻人也是老熟人了。 那年轻人有些尴尬的笑了笑:“欢欢啊,就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你,你怎么知道我三叔有事找他的?” 欢欢掰着手指头:“你懒,走这么远的路,爬这么高的山来找他,肯定有事。什么事呢?今天是初六,你应该是在长官司当值。郁头虽然管你们管得不严,但是在长官司值守的时候必须到岗,否则会处罚。所以你肯定不是因为私事找他,应该是你三叔交代你的公事。” 郁老五竖了竖大拇指:“我就佩服欢欢姑娘这个聪明劲,我初六值班你都记得住?欢欢你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郁老五最后还腆着脸问了一句。 欢欢淡淡的说道:“不仅是你,你们叠溪长官司所有的人,我都记得住你们哪天当值。对你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郑宝横了郁老五一眼,手掌在自己的咽喉划了一下,警告郁老五不要带坏小姑娘。 郁老五嘻嘻一笑:“没什么意思。郑宝,同样是脑袋,你说你们兄妹,你那脑袋怎么就像是装满了浆糊?” “他的脑袋就算是装浆糊,也比你稀一点,你脑子里都是土坷垃。” 郁老五吐了吐舌头:“我不跟你斗嘴,欢欢,你要能猜出我三叔找他什么事,我才真的服了你。” 欢欢摇了摇头:“我又不是郁头肚里的虫,怎么可能知道?” 郁老五得意的说道:“原来聪明的欢欢也有算不出来的事。” “我又不是神仙。” 欢欢用葫芦瓢舀了一瓢凉水递给了郁老五,郁老五一点也不客气,接过来咕嘟咕嘟的喝完了,一抹嘴说道:“郑宝,我三叔要你马上过去一趟。” 郁老五口中的三叔就是郁慕明,郑宝点了点头,他也正要跟郁慕明说离开的事情。 “欢欢,今晚我要吃炖鸡。”郑宝指了指圈中的几只鸡。 “一只还是两只?” “似乎两只更好吃。” 郁老五看着郑宝就像看白痴,两只鸡比一只鸡好吃?这是什么逻辑? “做你的吃鸡梦呢?三叔要欢欢也一起过去一趟。” 郑宝有些意外:“要欢欢过去干什么?” 郁老五回道:“长官司来了个贵客,有要事需要一个女子帮忙。” 郑宝看了看欢欢,欢欢擦了擦手:“有钱赚吗?” (本章完) 第5章 沐浴 第5章 沐浴 三人来到了叠溪长官司,郁老五本来打算带着欢欢去见那位神秘的大人,让郑宝去见郁慕明。但郑宝总觉得有些不放心,一个满是男人的长官司,要一个女孩子做什么事呢?于是郑宝跟着欢欢,要先去看一看。 郁慕明把京城来的老大人安置在了偏院,郑宝一进偏院,首先就见到了那顶不同寻常的轿子。郑宝只是扫了一眼,就觉得这顶轿子被木栅栏封住有些奇怪,但他并未多想。又看了一眼轿子周边的护卫,立刻一惊,这些护卫精气神十足,是难得一见的精兵强将! 大明发展到嘉靖时期,卫所制度的缺陷已经完全显露出来。卫所官兵的世袭制,使得大多数官兵缺乏训练。如今的大明,除了辽东官军、以及少数民族的土狼兵,和极少部分的官军,比如戚继光、俞大猷这等名将训练出的精兵,剩下的卫所官军真是要多烂有多烂。 像面前这些黑衣护卫,以郑宝的判断,其精锐程度应该不亚于戚继光带出来的兵。这就很奇怪了,叠溪这么一个小地方,怎么突然来了这样的人? 郑宝看了郁老五一眼,郁老五低声说道:“这些人是京城来的,应该是护送一位大人物的。” 郑宝越想越不对劲。护送大人物?这轿子里的人?不对啊,假如轿子里的人真是个大人物,为什么要被木栅栏封着? 而且这些护卫的态度也很奇怪,一个个的对轿子都很戒备,他们距离这轿子都在一丈开外,好像里面关着的是什么怪物,离得近了就怕被伤到一样。 一个头目模样的黑衣护卫见郑宝三人靠近,抬手示意他们止步,然后转身进了偏院正中那间屋子,想来那位大人应该就在其中。 郑宝饶有兴味的打量着轿子和这些黑衣护卫,欢欢拽了拽郑宝的衣服。 欢欢低声说道:“那轿子好香。” 郑宝用力闻了闻,隐约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其实刚才他也闻到了,不过没想到是轿子里面飘出来的。 “胭脂水粉的味道?”郑宝想了想,低声问道。 欢欢轻轻摇了摇头,小巧的鼻子再次嗅了嗅,皱了皱眉:“不是胭脂水粉的味道,有点奇怪啊。” “怎么奇怪?” “刚才闻到的时候,觉得像是沉香,然而这种香气,却又和沉香不太一样。” “京城来的大人物,身上带着一些上好的香料什么的,也很正常。”郑宝没往心里去。 欢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来。 这时,黑衣护卫头目从屋里出来,他走到欢欢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女的留下,你们两个马上离开。” 郁老五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在这人面前早就矮了三分,这时唯唯答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郑宝却站着不动:“你们找她来,有什么事?” 那黑衣护卫冷漠的看了郑宝一眼:“帮忙。” “有什么忙,是需要一个女孩子帮的?叠溪长官司有的是人,怎么非要找我妹妹?”郑宝说道。 “聒噪!” 黑衣护卫明显有些不耐烦,正要呵斥郑宝,这时屋内忽然传来一声咳嗽。那黑衣护卫顿了顿,面上的怒色消失不见,压低声音说道:“我们护送的贵人需要沐浴,要请一位女子帮忙更衣。” 郑宝这才释然,他看了看欢欢,欢欢点点头答应了。 这些伺候人的事对她来说无所谓,这三年来,一直是她在照顾郑宝的起居,她也并不觉得这是个贱役。 然后欢欢说出了一句郑宝觉得很正常,黑衣护卫听了一下子都没缓过劲来的话。 “我要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黑衣护卫忍住气问道。 欢欢认真的点头说道:“有一次二婶病了,我去照顾她半天的时间,她后来给了我五个鸡蛋。” “五个鸡蛋!?你照顾人家半天,人家就给你五个鸡蛋,你帮贵人沐浴,你就要我们五两银子?”黑衣护卫忍不住要发怒。 欢欢还没说话,郑宝接道:“二婶跟我们家欢欢是熟人,熟人有情分在,所以五个鸡蛋就可以了。跟你们又不熟,做得又是下人才做的事情,要你们五两银子还多?关键是你们一看就不差钱,看人下菜碟,我家欢欢懂这个道理。” 黑衣护卫回头看了看轿子,忍住了气,冷笑了几声,从衣服中掏出了一锭足重的十两官银,抛给了欢欢:“多的算赏你的,跟我来,先见一下大人。” 欢欢接了银子,飞快的塞到了怀中:“郑宝,你在外面等我,最多半个时辰就出来了。” “好。” 郑宝和郁老五一前一后就出了偏院,临走前,郑宝又看了那顶轿子一眼,猛然听到轿子中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声。郑宝心中不禁一颤,停住脚步,想要仔细听听,那声音却再也没有出现。 郁老五拉了郑宝一下:“愣什么呢?走啊。” 两人出了偏院,前往一墙之隔的长官司营房。 欢欢随着黑衣护卫进了屋子,就见一位老人坐在屋中的桌旁以手支额,不知道在想什么,黑衣护卫低声说道:“大人,人来了。” 老人微微睁开眼睛,欢欢不卑不亢的对着老人行了个礼,老人不禁一怔:“你是哪里人?” “我是叠溪的啊。”欢欢有些不明所以的看了老人一眼,心说这人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却不知道,她刚才对着老人行的礼叫作万福礼。 万福礼发轫于唐朝,到了宋朝才成为真正的礼节。其状是左手微握,放到腹部前方,拳头需要正对前方,不能偏。左脚向右脚后面退,脚尖着地,同时两腿屈膝,这时人的整个身体是向左后方倾斜的,从正面看好像是手在腹部的右前方。 标准的万福礼需要头部稍低,低眉顺眼,不能昂首挺胸,才不会显得傲慢。这个礼节到了大明,一般小姐手中都会有一个手绢,道万福时手绢会塞到腰间,离开的时候,再次道万福时会把手绢抽出来。 刚才欢欢手中虽然没有手绢,但是行礼的时候有一个明显的将手绢塞到腰间的动作。老人是京城大员,见惯了迎来送往,像欢欢这么标准的万福礼,只能是从小在大富大贵的人家长大,才能表现的这么完美,就像根植在骨子中一样。 而叠溪是羌人聚集地,羌人的礼节与大明汉人百姓又有所不同。在这个地方,居然能见到这么标准的万福礼,所以,老人才有前面那一问。 听了欢欢的话,老人也不再多想。 “现在是什么时辰?”老人问道。 “酉时一刻。” “还有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啊。”老人低声说道。 黑衣护卫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垂头不敢说话。 “小姑娘,一个时辰内,必须帮助贵人沐浴更衣完毕。” “一个时辰?太长了,我一般洗澡只要一刻钟。”欢欢有些没心没肺的说道。 老人却没有笑:“记住,给贵人沐浴的时候,看到任何事情,都不要说出去。切记。” 欢欢有些奇怪,这是什么要求?既然是贵人,能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呢? “去吧。”老人轻轻挥了挥手。 黑衣护卫低头抱拳,伸手虚让了一下欢欢,欢欢果然再次行了一个万福。正如老人所料,她做了一个将手绢抽出来的动作。老人的眼角跳动了一下,他现在认定欢欢绝不是一个乡下姑娘。 看着欢欢即将走出门的背影,老人忽然又说了一句:“一个时辰,必须帮贵人沐浴完毕,千万不要拖延。” 欢欢停了一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老人,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在欢欢和老人见面的时候,那顶轿子中的贵人已经被黑衣护卫放了出来。这些黑衣护卫打开轿子木栅栏的时候,每个人的双手都在微微颤抖,仿佛打开了轿子,就是打开了地狱大门。 但这一幕郑宝和欢欢都没有看到,欢欢见到的话,以她的性子,恐怕也没什么反应,只会觉得奇怪。但若是郑宝见到这一幕,绝不会让欢欢接这笔大生意,哪怕一个时辰就能赚十两银子。 银子虽好,也得有命。 沐浴的房间内,早就准备好了一个巨大的木盆,木盆中放满了热水。那位贵人戴着一块黑色的面纱,身穿一袭华贵的黑色长袍,静静的坐在房间内最黑暗的角落。 方才贵人从轿子里出来,那些护卫根本不敢靠近她。护卫头目点了两人护送贵人进了屋子,他们给木盆加满水,调试了一下温度,觉得已经适合沐浴后,转身逃也似的出了房门。 欢欢和这些人擦肩而过,她并未多想,就走进了房门。 房间内光线很暗,护卫们在贵人进去之后,将窗户全都关上,并且将窗帘也都拉上了,欢欢以为这是为了贵人的隐私。 她适应了一下阴暗的光线,才看到屋子角落有一个戴着面纱的女子坐着。 欢欢仍然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开始?” 女子一言不发,隔着一层浓郁的水汽,欢欢觉得有些不自在。 这种不自在并非因为女子没有回答她的问话,郑宝也经常当她是空气,她已经习惯了。不自在是因为,她闻到了一股怪异的臭味。 而且她很确定,这股臭味就源自对面的那位贵人。 这股若有若无的臭味被另外一股浓郁的香气所掩盖,若非欢欢,其他人恐怕难以察觉。 欢欢的嗅觉很灵敏,郑宝经常开玩笑说她是天狗转世,人类很少有欢欢这样灵敏的嗅觉。 欢欢皱了皱眉,再次问道:“这位,小姐?” 贵人仍然不说话,但却有了反应。就见她站了起来,伸出双手,左右张开。 欢欢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这个姿势她很熟,郑宝回到家装大爷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来到了那位贵人的身边,那股臭味越来越是明显,欢欢紧皱眉头,偷偷打量了一下贵人。 贵人的脸被宽大的罩巾蒙住了,一点皮肤都看不到。但那罩巾表面黑一片红一片,看起来脏兮兮的。 欢欢又看了一眼贵人的衣服,那件长袍极为华贵,以欢欢现在没怎么见过世面的眼光,也能看出这件长袍是蚕丝织的,光是上面的图案就极为繁复。 可是这件长袍和贵人脸上的罩巾一样,上面满是污渍。离得近了,一股浓郁的混杂着香气的臭味铺面而来。欢欢忍不住干呕一声,捂住了口鼻。 “是不是很臭?”一个嘶哑的声音从罩巾中发出,欢欢只觉得全身发冷。 她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郑宝告诉过她,骗人不好。 “是很臭。” “桀桀。”一连串的怪笑从贵人口中传出,她全身颤抖起来,好像打摆子一样。 欢欢抬头看着她,认真的说道:“你肯定赶了很远的路,才搞成这样的吧?洗完澡换了衣服就好了。” 贵人怔了怔,渐渐的停止颤抖,沉默片刻之后说道:“伺候。” 她再次伸开手臂,欢欢走到她的背后,为她解下了长袍。长袍内是一袭内衬,原本应该是白色的,但现在几乎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上面一大片一大片的污渍,就像是血迹干了留下的痕迹。 欢欢将长袍解下,随手放进了边上的一个竹编的箩筐内,又伸手去解贵人的衬衣。 解开了衬衣的扣子,在脱的时候却遇到了麻烦。 受过伤的人都知道,如果衣服粘在伤口上时间久了,伤口结痂的时候会将衣服一起粘上。欢欢现在已经可以确定,那衬衣上的污渍,肯定就是血迹。 贵人的身体不知道受了什么伤,受了多少处伤,伤口已经将衬衣紧紧的粘在了一起。 欢欢的手停住了,贵人察觉到了欢欢的异样。 “脱。”贵人冷淡的说道。 “我给你先用热水敷一下吧?”欢欢试着去问贵人。 “直接脱。”贵人多了几分命令的口吻。 欢欢咬了咬牙,一用力,嘶的一声,脱下了一截衬衣。贵人的伤口肯定已经破裂了,现在屋子虽然很是阴暗,但欢欢也可以看出一股鲜血渗了出来。 欢欢的声音有些颤抖:“血,你流血了。” “接着脱。” 欢欢犹豫着不敢再动:“银子我不要了,我不想赚这份钱,我想回家。” 贵人停顿了一下说道:“一个月,我已经一个月没有洗澡了。” 欢欢本来想拿出那锭银子放下,然后出去找郑宝,她现在最想见的人就是郑宝,最想去的地方就是半山腰的小石屋。 这么诡异的事情,这么诡异的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但是贵人这句话说出来,似乎流露出了一丝哀求的意味,欢欢愣了一会,一咬牙,继续帮贵人脱衬衣。 脱掉衬衣的过程对于欢欢来说极其煎熬,也不知道撕裂了贵人身上多少处伤口。终于,满头大汗的欢欢将那件又脏又臭的衬衣脱下来扔到竹筐内,这时候才敢从背后打量她的身体。 这还是人的身体吗? 满眼看去,贵人的后背坑坑洼洼,皮肤东一块西一块的翘了起来,就好像是斑驳的墙皮。翘起的皮肤下面,就是黑红色的血肉! 她整个后背布满了这种恐怖的伤口,欢欢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像是腐肉。刚刚撕下衬衣时造成的新伤还在往外渗血,一股浓郁的臭味从贵人的身体里散发出来。 欢欢刚才觉得还说不清楚的味道,就是这腐肉的味道! 欢欢哇的一声,扶着竹筐就开始呕吐起来。 贵人并没有搭理欢欢,她上前几步,从一个小梯子上去,然后踏入大木盆中,坐了下去,头枕在了木盆的边缘。 “你叫什么名字?”贵人的声音听起来干裂、嘶哑,死气沉沉。 “欢欢。”欢欢吐完了,喘息着看向木盆中的贵人,眼神中充满了惊惧。 她是得了什么病?还是中了毒?难怪轿子里会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她是在用香料遮盖身上的恶臭! (本章完) 第6章 向导 第6章 向导 叠溪长官司郁慕明的营房,现在太阳并未落山,但郁慕明的营房常年被布幔围住,所以白天也点着油灯。 几盏油灯把屋内照得亮堂堂,郁慕明满面微笑的看着面前的郑宝。 “就是一个向导的任务,那位尊贵的老大人要去荣县,需要一位向导。你在叠溪三年了,对这个地区的道路很熟悉,这个任务很适合你。” 郁慕明有些循循善诱的意思。 郑宝皱了皱眉,荣县就属于榆州,跟他要去的地方是同一个地区。按说这份差事就相当于困了给送来枕头,饿了给送来馒头,再也合适不过。 但郑宝却马上察觉到了其中似乎有些不对劲。 “郁将军,要说对叠溪的熟悉,属下哪里及得上这里土生土长的兄弟们,为什么要选我?” “因为你将郁氏的箭法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一直笑眯眯的郁慕明忽然眼睛一瞪,目光如刀一般刺向了郑宝。 这句话让郑宝猝不及防,他猛然抬头看向郁慕明。郁慕明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他喝了一口茶水,慢条斯理的说道:“三年前,你拿着南京永宁书院崇院长的书信来到我这里,我心里还寻思,你这样一个陪都书院出来的学生,想去京城当个锦衣卫,恐怕凭着崇院长的面子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为什么偏要来我们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郑宝有点紧张了,心说这老小子原来早就发现我不对劲了,那干嘛这个时候才说? 就听郁慕明继续说道:“书院教授六艺,箭术也是其中之一,你却大老远的跑到叠溪学郁氏箭法,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书院教授的箭法过于普通,而我郁氏的神箭才是真正的杀人箭,那么,你想杀谁?” 郑宝咬着牙一声不吭,郁慕明叹了口气:“这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我也不想知道。不过你偷学郁氏箭法的事情,你以为郁家不知道?我们几个家中的老人已经争论了几次了,到底怎么处理你。哼,如果你不是崇院长推介来的,早就被抛到山崖下去喂狼了。” 郑宝尴尬的一笑:“原来是郁将军帮我求情。” 郁慕明哼了一声:“箭术你也学了,叠溪还待个什么劲?即便我不找你,恐怕这两天你也会来找我吧?” 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郑宝也没有再隐瞒的必要,于是点了点头。 郁慕明说道:“看在你还算乖巧的份上,我代表郁氏,不会追究你偷学箭术的事,你把那位尊贵的客人带到荣县,以后就滚蛋吧。” 郁慕明说完端起了茶杯,摆了摆手,这就是要送客了。 郑宝犹豫片刻,站了起来,低头对着郁慕明就是一揖:“郁将军,恕罪,这个差事,我不敢接。” 郁慕明送到口中的茶水还没有下咽,这差点就一口喷了出来,他勃然大怒,指着郑宝就骂:“混账小子!给脸不要脸!” 郑宝一点畏惧的感觉都没有,他叹了一口气说道:“郁将军,三年了,没有亲情也有感情吧,就算没有感情,您也不能把我往坑里推啊。” 郁慕明怒不可遏:“我怎么就把你往坑里推了?!” 郁慕明右手已经摸到了茶几上横放着的佩刀的刀柄,倒不是他真的想杀掉郑宝,只是被郑宝连番拒绝,气得有些上头了。 郑宝依然平静:“进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了,那些人,那顶轿子,那位老大人,都有古怪。至于是什么古怪,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将军,属下只是个小兵,不想与这些贵人牵扯上关系。” “就算有古怪,还能要了你的命去?” “或许不会要了我的命,但也说不准,是不是?” 郁慕明冷着个脸,绷紧了嘴唇,一言不发。 “您都不说话,看来也不确定,是不是?郁将军,我知道叠溪长官司的兵马,除了我一个汉人,你们都是沾亲带故的家人,但是好歹我也跟这里生活了三年,也算半个羌人子弟,您就这么狠心,非要把我推出去不可?” 郑宝这番话说的情真意切,郁慕明不禁有些动容。原本他并不讨厌郑宝,郑宝在这三年之中,对他偶尔也有孝敬。这次选郑宝做向导,假如他看不出来异样也就罢了,但郑宝将话挑明了说,反而让他觉得有些难办。 郁慕明思前想后,叹了口气:“这位老大人应该是京城来的,轿子里的贵人虽然不曾谋面,但想来必然身居高位。我不知道你的仇家到底是谁,可是让你不惜费三年的时间,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偷学刺杀技,应该不是一般人能对付得了的吧?你这次当向导,危险或许有,但或许又是个机会,我这话的意思你能听明白吗?” 郑宝微微点了点头,其实他也在犹豫。郁慕明说的不错,他的仇家是榆州的总兵,位高权重。虽然他这三年来已经掌握了郁氏箭术,但能不能杀掉仇人,还是件没有把握的事。如果答应当那位贵人的向导,这一路再拉近些关系,搭上了这条线,说不定都不用这样犯险去报仇。榆州总兵对郑宝来说是个庞然大物,但是对这京城的贵人来说,恐怕也就是个小角色。 郁慕明见郑宝点头,以为他同意了,不禁松了口气:“你想通了?” 郑宝点点头:“想通了。” “好,我这就带你去见那位大人。” 郁慕明刚要起身,就听郑宝说道:“想通了,我不去。” 郁慕明身体晃悠了一下,差点气晕过去:“你既然不想去,点什么头?” 郑宝点点头:“我是觉得将军的话颇有道理,所以点头,但有道理归有道理,我是不会拿自己性命开玩笑的。将军,天色不早了,家里的鸡啊鸭的,还有欢欢都该饿了,我得回去给他们做饭去。” 郁慕明拍案而起,指着郑宝嚷嚷起来:“好啊,你小子消遣本将军来着?” 郑宝躬身行礼,闭着嘴不说话。郁慕明气得来回踱步,指着郑宝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郑宝是他手下的兵,他给郑宝安排任务,郑宝不服从,他完全可以给郑宝安上一个不听军令的罪。 郁慕明虽然发了一顿脾气,但是并不想真的要处置郑宝。 郑宝有南京永宁书院的崇院长作为背书,若是郑宝在别的地方出了事,郁慕明无所谓,但让他用军法处置郑宝,他下不去手。倒不是说他怕了崇院长,一个陪都书院的院长,哪怕他以前是个大学士,也管不到他郁氏的头上。 但为了这样一件小事就对郑宝行军法,是不符合他的处事原则的。 郁慕明是一个玲珑剔透的人,这种人不会随意得罪人,除非得罪人可以获得更大的利益。对付郑宝,能给他带来什么?除了让一个聪明的年青人对他有了怨恨之心,以及得罪了陪都那位受人尊敬的书院院长之外,什么好处都没有。 恼火了半天,郁慕明准备放弃对郑宝的劝说了。就像他刚才说的,这个向导的任务或许有危险,但或许也是个机会。郑宝不愿意去,那就鼓动长官司几个胆子大的人去吧。谁能将那位贵人送出叠溪,就给他发十两银子,有的是人愿意干。 郁慕明不解气,瞪着郑宝,想着要不要再劝说两句,毕竟十两银子能省就省。 郑宝耷拉着眼皮,心想你就是说出儿来,小爷也不去,等这帮人一走,我就把当年崇院长给我的空白调任文书拿出来,到时在上面随便填个地方,你最多来一句慢走不送。 (本章完) 第7章 惊变 第7章 惊变 欢欢吐得满嘴苦味,不敢再去看贵人的身体,但那股腐肉的气味却止不住往鼻子里钻。 贵人的双手捂住了蒙着黑色面巾的脸,肩膀不时抽搐着。 欢欢扶着竹筐,吐出了最后一口苦水,不禁一愣。她犹豫一下,起身走到木盆旁边,轻轻的问道:“你哭了?” 听出了欢欢话语中的怜惜之意,贵人身子一僵,双手离开了脸庞,她伸开双臂,搭在了木盆的边上,用那种死气沉沉的声音说道:“你这种贱民,也配问我话?” “我不是贱民。”欢欢有些生气,一下好像就忘了腐肉的气味。 怼别人向来是欢欢拿手的本事,如果面前的是其他人,欢欢早就一长串怼了回去。但面前这个女人这么可怜,欢欢忽然话到嘴边就说不出口。 贵人沉默半晌,说道:“继续伺候。” 欢欢摸了摸身上的十两银子,心想:我不是为了银子才帮你洗澡,我只是可怜你。 她挽起了衣袖,拿起竹筐边上的毛巾和澡豆盒子,走上前去。 澡豆是以豆粉为主,配合各种药物制成的专门用来清洁以及护肤的日常用品,相当于现在的香皂或者沐浴液,区别在于澡豆是粉末状的。 澡豆在唐代以前就已经应用广泛,到了唐代进入了鼎盛阶段,孙思邈和李时珍都在自己的著作中专门记载了澡豆的制作方法。澡豆也分贵贱,富贵人家通常会在澡豆中添加名贵香料,有些澡豆就贵得离谱。 欢欢手中的澡豆是叠溪长官司日常配备的,没有多名贵,但是清洁的功效却也不差。她将澡豆粉用毛巾沾了,然后将毛巾浸湿,小心的避开贵人后背那些溃烂的伤口,轻轻的为贵人擦洗后背。 清洗的过程中,难免会碰到贵人那些开裂翘起的皮肤,一不留神就会扯开更大的裂口,但贵人好像一点感觉都没有。 过了一会,贵人后背满是泡沫,欢欢强忍着呼吸,拿起手边的瓢,接了干净的热水,一瓢瓢顺着贵人的后背淋了下去,仔细的将她的后背清洗干净。 “请转过身。”欢欢说道。 贵人没有动,欢欢轻轻拍了拍贵人的肩膀,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贵人的呼吸明显变得急促起来,欢欢的手落在她肩上,感觉到她的身体变得很僵硬。 “你怎么了?”欢欢问道。 贵人的身体开始抽搐,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大,木盆中的水都溅了出来。 欢欢吓得后退一步,只见贵人的脖子在向后扭动,可身体仍然背对着欢欢。 贵人的脖颈传来骨节互相摩擦的咯咯声,她的头虽然没有完全扭转过来,但她的右脸已经对着欢欢了,欢欢可以清楚看到贵人的眼睛。 贵人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瞳孔正在紧缩,她的眼珠像是受到了重压,向眼眶外一点点挤了出来。 贵人嘶哑的声音变得更加尖锐,刺得欢欢耳膜都难受:“你来了天葵?!” 贵人急促的喘息,鼻翼不停的翕动着。欢欢一怔,不由得点了点头。贵人的双手紧紧的抓住木盆的边,艰难的说出:“走。” 欢欢一下子没有明白她的意思:“什么?” “滚出去!”贵人忽然嘶声大叫。 欢欢连连后退,惊讶莫名的看着贵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时,贵人猛然从木盆中站了起来,一把扯掉了脸上一直蒙着的黑巾,转过身来,对着欢欢。贵人仿佛使尽了最后一点气力吼道:“我让你滚出去!” 这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皮肤几乎全部溃烂,创口处的脓水有些已经结了暗黄色的痂,还有些湿漉漉的像是新渗出来的。一个铜钱大小的窟窿在她的脸颊右侧,几乎已经烂进了口腔中。 贵人全身都开始颤抖,她张开嘴巴,伸长脖子,如同快要窒息一样拼命的呼吸,她紧紧抓住木盆的边,指甲都已经抠入了木头中,她似乎非常痛苦的在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离开这个木盆。她冲着欢欢发出了像野兽一样的低吼,夹杂着咕噜咕噜的声音,就像是一口痰卡在喉间滚动。 欢欢这个时候腿脚已经不听使唤了,吓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声脆响,木盆边被掰碎了一块,贵人嘶吼一声,猛地冲出了木盆,就朝欢欢扑了过来。欢欢“啊”的一声大叫,一哆嗦,撒腿就往门外跑去。 长官司郁慕明的营房中,就在郁慕明准备挥手让郑宝滚蛋的时候,外面忽然一阵扰攘,两人不禁一愣。 紧接着,一墙之隔的偏院中传出护卫们的惊呼声,那响动就像是鸡鸭群中钻进来一只黄鼠狼。郑宝愣了愣,脸色忽然变了,他听见外面传来的惊呼声中,夹杂着欢欢惊慌失措的一声惊叫:“郑宝!” 郑宝猛然全身紧绷,一直耷拉着的眼皮骤然翻起,两只小眼精光四射。原本松松垮垮的坐没坐相,站没站相,这一下,就如一柄绝世宝刀,出了尘封千年的鞘! 如果说银子是欢欢的命门,那么欢欢就是郑宝的命门。 三年来的每一天,身上背负血海深仇的郑宝,都在神经紧绷中度过。紧张过度,人是会崩溃的。郑宝之所以还没有崩溃,或者说还没有变成只知道复仇的机器,是因为有欢欢的存在。 欢欢是郑宝唯一的陪伴者,唯一的倾听者。作为一个倾听者,并不需要去发表意见,只管沉默就好。沉默不仅仅是不说话,还要尽全力去关注,欢欢完美的做到了这一点。 欢欢分流出了郑宝充斥心中的仇恨,让郑宝不至于被仇恨撑爆。郑宝痛苦煎熬的时候,往往欢欢煮一碗饭、炒一盘菜、热一壶酒就能化解开。 因为有了欢欢,郑宝才能在这三年当中活得像个正常人。闲暇之余,能跟二婶家的小女儿开开无伤大雅的玩笑,还能和军中的同袍保持不错的关系,甚至连郁慕明,对他也算宽容。 郑宝一言不发,几乎在听到欢欢叫他名字的同时就已经冲出了营房。出了房门,他不从正门出去,而是直接翻过墙,跳进了长官司的偏院当中。 偏院中已经乱成了一团,欢欢惊叫连连,正在躲避一个上身不着寸缕的女人。那女人的创口暴露在众人面前,触目惊心。 院子里的十几个黑衣护卫居然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拦,全都躲得远远的,任由那个女人追得欢欢满院子乱跑。 郑宝眼睛瞬间变得一片通红,他根本来不及想这个诡异的女人到底是谁。他来见郁慕明,身上并没有携带兵器,这时正好一个黑衣护卫躲到了郑宝身后,郑宝抬起一脚就将他踹翻,将他的腰间的绣春刀夺了下来。这护卫原本不至于如此不堪,让郑宝轻松就能把兵器夺了去,只是他全部精力都在躲避那女人,根本没有提防郑宝。 欢欢已经被女人逼到了墙角,退无可退,吓得腿已经软了,她靠在墙角看着迎面扑来的女人,仿佛已经认命,闭上了双眼。 郑宝提刀已经来到了女人身后,他一声大喝,举刀就向女人脖颈砍去。 那被抢了刀的护卫大惊失色,大叫:“住手!” 郑宝的动作何其迅猛?根本不等护卫制止,眼看就要手起刀落,砍下女人的脑袋。与此同时,偏院正房的窗户忽然咔嚓一声出现了一个大洞,一把铜质的茶壶如闪电般飞了出来,就在郑宝的刀刃几乎接触到女人脖颈的时候,那把茶壶砰的一声就砸在了刀身上! 郑宝不由得全身一震,那茶壶蕴含的力道好大,直接将他手中的绣春刀震飞了出去。 那位老人出现在房门口,脸色苍白,怒吼道:“天还没黑!天还没黑!王妃怎么会这样?到底是怎么回事!?” (本章完) 第8章 灭口 第8章 灭口 几乎变成了怪物的贵人丝毫没有顾忌背后郑宝的一刀,她仍然扑向欢欢,残损不齐的指甲如同锯齿一般,眼看就要抓到了欢欢的脸。 郑宝刚才抢的绣春刀被老人的一茶壶砸掉,却一点也没有影响他的反应速度。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贵人的后背。 这一脚势大力沉,贵人闷哼一声,双手不由得一偏,从欢欢的右脸边缘划过,她脚步踉跄,嘭的一声闷响撞到了墙上。她的整张脸都贴在墙上,身体向下滑落的时候,在墙上留下了一道粘稠的黄褐色痕迹。 郑宝这个人向来不出手则已,出手就不留余地,他见这赤裸上身的怪物趴在了墙角,跟着垫脚上前,右脚抬起,狠狠的向面前这个怪物的脑袋上踩去。 但是毕竟耽搁了一点时间,黑衣护卫们这时已经蜂拥而至,至少有三五柄绣春刀闪着寒光向郑宝砍了过来。 郑宝那一脚来不及踩到怪物,就听得脑后道道劲风响起。 这三年来,除了偷学郁八箭的箭法之外,他的武功也没有落下,听得后面劲风袭来,郑宝急忙收脚,放过了怪物,然后接着一个虎扑,扑向了欢欢。 郑宝一把将欢欢抱住,连续几个滚翻,躲开了黑衣护卫的追砍。 他捡起方才被茶壶砸掉的绣春刀,一手挡在惊魂未定的欢欢身前,倚靠石墙横刀而立,怒目而向这十几个黑衣护卫。 贵人这时双手撑着身体缓缓而起,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欢欢害怕的拽紧了郑宝的衣服,将自己完全藏在了郑宝的后面,郑宝安慰的拍了拍她的手。 那些护卫原本还要继续对付郑宝,这时见贵人从地上爬了起来,动作都不禁一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往后退,注意力都被贵人吸引过去了。 只见贵人背对着众人站了起来,身体剧烈抽搐,这就要转过身来。就在这时,方才还在门口的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冲到了贵人的身边,手中多了三枚银针。 贵人正要回头,老人手上的银针顺着她的百会、卤门、攒竹就扎了进去,三枚银针几乎全都没进了三处穴道,贵人一声低吼,动作马上变得缓慢起来。 老人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一掌拍在了贵人的后脑,贵人晃了几下,就要摔倒在地。老人一把扶住她,然后解下身上长袍,将她赤裸的上身以及头部完全盖住。 马上就有两个护卫过来,老人挥了挥手,两人用袖子严密的包裹住了自己的双手,将贵人搀扶进了轿子,然后手脚麻利的将轿帘放下,再将放在轿门的几根木栅栏拿起,取出锤子钉子,几下将轿子完全封死,又将散落在地上的绳索拿了起来,绕着轿子缠了七八圈。 这时,照在叠溪长官司的最后一道阳光已经完全消失。 老人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回头看了看郑宝和欢欢,右手轻轻挥了挥,低声说道:“杀。” 十几名黑衣护卫列阵上前,雪亮的刀光映得欢欢的脸一片惨白。 郑宝心想莫非这就是命?我隐忍三年,学得远距离杀人法,却连去榆州试一试的机会都没有? 这些人到底是什么人?那女人就是郁慕明口中所谓的贵人?她怎么了?怎么和怪物一样?郑宝有很多问题,不过,不管答案是什么,显而易见的是,那老人必然会杀掉已经看到贵人如此恶心面目的郑宝兄妹。 郑宝叹息一声,只是可惜了欢欢,她的父母是谁?截杀他们的人跟欢欢家有什么仇恨?郑宝原本想在日后帮着查一查,谁知竟然卷进了这么一件诡异的事情当中,而且眼看就要丢了性命。 绣春刀啊,这是大明锦衣卫和御林军的标准佩刀,这些黑衣护卫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一对一郑宝或许能打得过,一对二也有些把握,三个人一起上,郑宝绝对不是对手,更何况面前的这些护卫已经结成了军阵。 如果在山林中,郑宝手中有那把黑铁弓,或许还可以凭借远距离偷袭对付一下眼前这些护卫,但面对现在的这种情形,郑宝知道自己必死无疑。 郑宝舔了舔嘴唇,左手撕下了一截衣袖,紧紧的缠在了握刀的手上,他已经打定主意,能拼一个算一个,在他死之前,谁都别想碰欢欢一根手指。 “郑宝!你又惹事了!还不快向尊敬的大人磕头赔罪!” 一个似乎故意装作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郁慕明带着郁老五等手下,足有三十多人走进了院子。 这些人都带着兵器,刻意的来到了郑宝和那些护卫的中间。 欢欢松了一口气,小手轻轻拍了拍郑宝肩膀,示意没事了。 郑宝却苦笑了一声,如果是一般的事情,郁慕明的这番阵仗已经足够了。但今天他看到的实在太过于骇人听闻,那位老人能卖郁慕明这个面子? 不管怎么说,郁慕明居然肯替他出头,着实有些不可思议。而且郁慕明的精明今天也让他开了眼界,从郑宝从墙头跳进偏院之中,到郁慕明出现,足有小半盏茶的工夫。 郁慕明肯定早已经带着人来到门口了,却一直没有进来,自然是判断出这个院子中有他不适合见的东西。 这份心机简直不像郑宝认识的那个逍遥将军。 郑宝放下平举的绣春刀,反手握刀,刀尖冲后,对着老人作了一揖:“大人,我——” 郑宝话还未说完,老人冷冷说道:“敢拦阻者,杀无赦。” 黑衣护卫们再次踏步上前,眼看就要与郁慕明的手下接触。 郁慕明脸颊微微抽动,老人居然这么不给他面子,让他有些出乎意料。郁老五等人看向郁慕明,等着他拿主意。 郁老五等叠溪长官司的兵跟郑宝关系向来融洽,大家虽然知道面前这些护卫来头不小,是京城的锦衣卫。但山高皇帝远,锦衣卫再如何飞扬跋扈,也不能在他们叠溪地面上撒野。 郁慕明看了郑宝一眼,叹了口气,挥了挥手,命郁老五等人让开。他的眼神有些黯淡,作为叠溪的土皇帝,连自己手下的兵都不敢保,这事实在有些窝囊。但他能做的也就到此为止,他可不想与京城锦衣卫高官为敌,那不符合他的处事原则。 军阵刀光滚滚,十几名黑衣护卫以那个给了欢欢十两银子的头目为首,已经将郑宝兄妹逼到了围墙的角落。 “将军,多谢你这三年来对我的照顾。”郑宝知道今天必然无幸,他抬起耷拉的眼皮,缓缓的举起了那柄绣春刀,刀尖指向了护卫头目,话却是对郁慕明说的。 郁慕明嘴角一阵抽搐,如果郑宝姓郁,他几乎已经忍不住下令保人。咬了咬牙,郁慕明还是上前一步,对着老人拱了拱手。 “尊贵的大人,这小子惊扰了贵人,按照我叠溪长官司的规矩,应该枭首示众!老五,还不快将郑宝拿下!免得污了这些大人的宝刀!” 郁老五马上答应了一声,带着人就要过去抢人,他还偷偷的朝郑宝眨了眨眼。那护卫头目二话不说,一刀就向郁老五的脖颈砍去。 可怜郁老五,一直在叠溪长官司当兵享福,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防范意识淡薄得很。一个不留神,躲避不及,绣春刀闪着寒光一劈而下,大好头颅滚落在地,一腔热血浸染了大明叠溪长官司偏院的土地。 “五哥!”欢欢惊叫一声,双手不禁捂住了嘴巴。 郑宝目眦欲裂,郁老五是一个有着许多坏习惯的羌人,他贪财好色,喝酒赌钱。明明已经有了老婆,还对欢欢时常暧昧挑逗。 可这恰恰就是人性,并非不能接受。郑宝少年时期遭逢大变,对任何人都很难相信,但郁老五本性不坏,跟郑宝尤其说得来。郑宝在叠溪的这三年当中,除了郁八箭之外,老五可以算是与他接触最多的人。虽然谈不上是知交好友,但是完全称得上是朋友。 郑宝看向黑衣护卫头目,一字一句的说道:“我死之前,一定带上你。” 护卫头目狞笑一声,挥了挥手,十几个手下发一声喊,十几柄绣春刀对着郑宝和欢欢迎头砍下。 (本章完) 第9章 同去 第9章 同去 郑宝眼中再无其他人,完全不顾迎面砍下来的刀,他一声大喝,冲向护卫头目,一刀从左至右,砍向他的脑袋。 这样一来反而救了郑宝,十几柄刀被他躲开了大半,只有两刀砍中了他。一刀划破了他的衣袖,另一刀结结实实的砍在了他后背上。郑宝的衣被拉开一道大口子,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赫然露出的。 郑宝哼都不哼一声,刀子砍在身上也没有影响他的速度,他冲到了护卫头目身前,手中绣春刀闪着寒光,用尽全力砍了下去。 双方力量对比悬殊,别说十几个精兵对付一个人,就算一对一,护卫头目也有自信,郑宝一时半会讨不了好去。 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郑宝居然不顾自身安危,硬生生的从刀丛中冲了出来。见到明晃晃的刀子劈向了自己脖颈,他躲避不及,只来得及偏了一下头。嘶的一声,郑宝的刀砍到了他的肩膀上,一道血泉立刻喷了出来。 他疼的大叫一声,郑宝这个时候哪里还会客气?抽回刀子,画了个半圆,手中刀由左至右横劈了过去。 郑宝真如金刚怒目,虎视鹰扬。 护卫头目这时才来得及举起手中的绣春刀,仓促之间,只能横在身前格挡郑宝的第二刀。 但一个有备而来,一个猝不及防,哪里还挡得住?就见护卫头目手中的刀一下就被郑宝的刀子劈飞。郑宝紧接着跟上一脚,结结实实踹在了他的胸口。 护卫头目闷哼一声,捂着胸口踉跄后退,郑宝踏前一步,就要补上一刀,结果他的性命。其余的护卫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冲向郑宝。 这些人战斗经验丰富得很,知道欢欢对于郑宝来说很重要,大部分人都去对付郑宝,但还有两个人伸手去抓欢欢。欢欢知道自己不会武功,现在只是郑宝的拖累,她见两个人过来抓她,心里其实害怕得很,但她又不想影响郑宝,所以咬紧了嘴唇,一声不吭。 郑宝虽然铁了心要杀掉护卫头目为郁老五报仇,但也一直在注意欢欢,这时见状也没法继续追砍护卫头目。他右脚为轴,旋转了半个身位,手中绣春刀当当当几声响,隔开了几柄砍向自己的刀子,然后脚尖一点地,一跃又回到欢欢身边,接连挥了几刀,将那两名试图抓住欢欢的护卫逼退。 这几下兔起鹘落,从众人围攻郑宝开始,到他回到欢欢身边,不过一眨眼的功夫,郑宝后背受伤,那护卫头目的肩膀也受了重创。 将欢欢护在身后,郑宝横刀而立,一双小眼睛杀气腾腾,死死盯住护卫头目。 “大人!你杀的,是我羌人子弟!” 郁慕明一声大吼,一直以来一团和气的脸孔,如今也变得扭曲狰狞。郁老五是郑宝的朋友,但更是他的侄子,虽然不是至亲骨肉,却也没有出了五服。这些人竟然敢在他面前杀了郁老五,他血往上冲,差点下令屠了这二十来个京城来的锦衣卫。 “郁将军,这里再偏远,也是大明!既然是大明,就要守大明的王法,他阻拦我等办案,不诛他九族,还算是轻的!”老人冷着脸说道。 郁慕明气昏了头,嚷嚷起来:“好!死的是老子的侄子,老子就是他的九族!太祖皇帝对我郁氏都优渥有加,你敢诛我九族?我这就绑了你们,去皇上面前分说清楚!” 老人无动于衷。 郁慕明指着老人和十几个护卫叫道:“给老子干死他们!” 叠溪长官司的兵见到郁老五死了,全都红了眼睛。这些兵pi大本事没有,但他们因为家族血缘的关系,互相之间感情都深厚得很。在场的三十来个兵,跟郁老五交好的少说也有一大半。 这时听了郁慕明的话,众人纷纷亮出了手中的兵器,冲着这十几个护卫就围了上来,还有几个更是抱着擒贼先擒王的想法,径直冲向了那个老人。 眼看一场莫名其妙的混战已经不可避免,叠溪长官司的兵有三十来个,黑衣护卫只有十几个,就人数来说长官司占优。但郑宝刚才跟这些护卫交过手,也了解长官司同僚的战斗力,他知道自己的这些同袍绝不可能是这些护卫的对手。 外面军营的兄弟们哪怕过一会儿能赶过来,届时己方也不可避免会出现损伤。那老人显然也没有想到郁慕明竟然敢明目张胆的动手,他心里本就有难以解决的大难事,这时见郁慕明让人动手,不免也动了真火。 老人铁青着脸,比划了一下手势,让手下护卫不分是谁,全部格杀勿论。 眼看好好的一个叠溪长官司,就要变成死伤枕籍的战场,就在这时,就听欢欢清亮的声音传来:“京城只有两个王爷,你们杀不完整个叠溪长官司的人。” 别说郁慕明,就连郑宝一时之间都没有明白欢欢的意思,但听了这话之后,那位老人和十几个黑衣护卫就跟见了鬼一样看着欢欢。 这些锦衣卫全都停了手,目光全都集中在欢欢身上。郁慕明见事情有异,这时也平静了下来,急忙挥手制止了手下兵将。 现场陷入了诡异的安静当中,那位老人沉默半晌,仰面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除了我,连郑宝都没有看到,更别说郁将军了,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老人微微颔首:“继续。” “我跟你们走,那位贵人的样子,谁都不会知道。” 老人摸了摸下巴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子,思忖半晌:“他们已经猜到了。” “装糊涂,是郁将军的本事。”欢欢一点都没给郁慕明留面子。郁慕明却没有一点生气的意思,他的眼皮耷拉着,乍一看还有几分像郑宝。 老人看了看一直没有说话的郑宝。郑宝翻了翻眼皮,他的左手紧紧攥着欢欢的右手,看样子怎么也不可能放开。 “欢欢看到的,我也都看到了。”郑宝耸了耸肩膀说道。 欢欢瞪了郑宝一眼,郑宝没理她。虽然一时没能明白为什么欢欢说了这么两句莫名奇妙的话,局势马上就有了变化。但不管怎么样,让欢欢一个人跟这些人离开叠溪,是郑宝绝对不能接受的事情。 虽然形势有所缓和,但郑宝也知道今天的事绝对无法善了了。看这些人的意思,不可能就这样离开。 “你们要去荣县,我也要去榆州办事,大家顺路,就算搭个伙也好,路上我还要跟这位兄弟亲近亲近。” 郑宝下巴冲着护卫头目努了一下,那刚被郑宝砍伤的护卫头目叫孙立雄,别看他虽然官职不大只是个锦衣卫百户,但因为职业特殊,平时在京城只要不碰到严相那一类的硬茬子,几乎无人敢惹。杀个把人对他来说简直是小事一桩,别说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叠溪长官司的兵,就算是大明的官又怎样?但凡犯了事,落到他手里还不就是个死字。 听了郑宝的话,孙立雄只是一哂而已,郑宝只要跟他们离开叠溪,到时生死还不是他们说了算?以他对那位老人,也就是岑千户的了解,极可能一出叠溪,千户大人就会将这对兄妹活埋了。 黑衣护卫们看了岑千户一眼,岑千户半闭着双眼,双眉簇起,脸上的褶皱都深了几分。他叹了口气,对郁慕明说道:“郁将军,还请你嘴巴老实些,若是今天的事情你透露出去半分,你叠溪上下都会给你陪葬。” 说完他不再搭理郁慕明,而是看向了郑宝:“你认识去荣县的路?” 郑宝点了点头:“不仅仅认识,我可以带你们走最近的路。” “七日之内,我要到荣县。” “最快十日。” 岑千户点点头:“到了荣县,我再要你的命。” 岑千户眼中一点杀气都没有,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不是谎话。郑宝也知道,但看现在的形势,不答应的话肯定会连累到郁慕明以及一众长官司的兄弟们。 但相比半柱香之前他和欢欢都已经必死的局面,现在的情况已经不知道好了多少倍。到了荣县,谁知道会再发生什么呢? 这些人才二十来人,还带着一个有怪病的贵人,只要遇到合适的机会,逃走未必是做不到的事情。 “我需要收拾一下东西。”郑宝拉着欢欢的手,他的手微微紧了紧。 欢欢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此去荣县,路途遥远,近路更难以行走,我们回家去拿一些工具,你们也需要准备一些翻山越岭的用具。” “你带人陪他们去拿,明天天一亮立刻出发。”岑千户吩咐孙立雄。 孙立雄点了点头,叫了六个精锐手下,押着郑宝和欢欢向外面走去。 叠溪长官司到郑宝的住处,走路需要小半个时辰。 如今叠溪城灯初上,夜未央,一行九人走在山间小路上,可以遥遥看到远处的叠溪城夜景。那些石头制成的屋子外面,挂着一盏盏的气死风灯,昏暗的火苗在灯内跳动,黯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烟火。 (本章完) 第10章 准备 第10章 准备 郑宝和欢欢在七名护卫的押送下,穿过那条熟悉的山路,越过一条小小的山涧,爬上一道低矮的山梁,大概在戌时左右,回到了他们的石头屋子。 屋子旁边的小瀑布砸在下面的礁石上,发出啪啪的响声,掩盖了虫鸣兽叫。月色皎洁,小石屋映照在月光下,仿佛披上了一层银色的纱。 打开外面的一道篱笆门,进了小院,里面的鸡鸭被动静惊醒,发出惊慌失措的叫声。欢欢走在最前面,来到了小石屋的门前,开了房门,从门后取出了火石火镰火绒。 她将火绒放到桌子上,用火镰轻轻打了几下火石,擦的火四溅,一点火星落在火绒上,火绒着了起来。她用桌子上的竹夹子夹起了火绒,凑近桌上的油灯,整间屋子就有了亮光。 民间取火方法有很多种,这种火镰通常都是在家里用。外出的时候,身上则会带着火折子作为引火之物。 以孙立雄为首的七个护卫对欢欢和郑宝的一举一动虎视眈眈,这让欢欢很不舒服。 “我要换衣服,生人在不方便。”欢欢说道。 郑宝非常配合,指了指门外。孙立雄心里早就当这两个人是死人了,听了也不生气。他打量了一下这间石屋,确认没有其他门户可以出去,挥了挥手,带人退出了石屋。他们分散开来,堵在石屋的门和窗户前。 郑宝脱下血迹斑斑的衣,欢欢找出一瓶烈酒和一瓶刀伤药,兄妹之间的默契都不需要多言语,郑宝指了指自己后背。 烈酒浇在伤口上,郑宝眉头一皱,但始终一声不吭。待欢欢给他上完药,包扎好,他整个人就像没事发生一样,还随手从桌上拿了几颗坚果吃。 郑宝接着从床底下将铁弓拿了出来,在他去叠溪长官司之前,已经将铁弓收在了长盒之中。他摸了摸这张弓,有些舍不得。 这张铁弓是他刚到叠溪的时候,了三两银子在城里李铁匠那里打的。虽然品质一般,甚至都比不上郁氏那些兵用的弓箭,但毕竟陪伴了他三年。他就是用这张弓,学会了郁氏的箭法窍门。 虽然学得并不完整,但今天看郁八箭输给他的时候那种惊愕的表情,他确信他的箭法至少已经有了郁氏神箭七八分的火候。 感慨了一番,郑宝将铁弓重新放入长盒,放回了床底。这次与这些锦衣卫同行,这些兵器是别想能带上了。 在他睹物思怀的时候,欢欢早已打开了衣柜,收拾了两套简单的换洗衣服,打了一个小包袱背在了背上。 “我没有看到那位贵人的正脸,她到底怎么了?”郑宝问道。 “她是个怪物。”欢欢有时是个话唠,有时却言简意赅。 郑宝点了点头,他虽然没有看清贵人的脸,却看到了贵人裸露的身体,那后背的伤痕简直触目惊心。就像是一个人身上长满了恶疮,又被人割开剐掉,而且疮口还长不好。想到这里,郑宝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欢欢也心有余悸,她脑海中不时还会浮现贵人那张脸。直到现在,欢欢还记得贵人被郑宝一脚踹在了墙上,她的脸顺着墙壁滑下来的时候,在墙上留下的那道触目惊心的黄褐色印迹。摇了摇头,欢欢实在不愿再回想下去。 忘记一件不愉快的事情,有一种方式就是说话。 “那位老大人情急之下,叫出了一句话,那贵人是王妃。既然她是王妃,这些人又是京城来的锦衣卫,所以她不是景王的妃子,就是裕王的妃子。” “因此,你说京城只有两个王爷。” 欢欢点点头:“不敢说破,怕他们狗急跳墙。” “自从皇帝的第二个儿子被立为太子,却又夭折之后,直到今天,皇宫内都没有太子。如今皇帝的子嗣只剩下景王和裕王,而其中一个的妃子成了怪物,这事如果传了出去,另外一位,就大有文章可作。” 郑宝对宫里那些事并不精通,但也知道在改朝换代的时候,那些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一旦有了机会,是不惮于使用任何手段的。 所以欢欢的一句话,就让那位岑千户和护卫们住了手,更何况,她的第二句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你们杀不光叠溪长官司的人。 欢欢是摆明了告诉这些人,只要他们继续动手,她就将王妃的恶心样子和这里发生的事情当着众人的面宣扬出去,而且当然会添油加醋,哪怕她并不知道王妃到底是如何变成这个样子的。不过,她也不需要知道的更多,她只须看一眼岑千户的表情,就知道自己的话说对了。 郑宝吁了一口气:“幸亏你看清了这里面的关键,否则今晚我们凶多吉少。既然这种怪病见不得人,我怀疑他们找你为王妃沐浴,完事之后,应该就存着将你杀掉灭口的心思。” 欢欢微微点了点头。其实郑宝不知道,岑千户开始要郁慕明为他找一个女子的时候,确实存着这个想法。但他见了欢欢之后,发现在这样的穷乡僻壤出来的姑娘,居然懂得对他行标准的万福礼,于是对欢欢的来历产生了一丝兴趣。当时他心中已经犹豫了,所以他才警告欢欢,在天黑之前必须为贵人沐浴完毕,这其中已经存了放过欢欢的心思。 王妃的怪病,除了对鲜血敏感,与天黑也有关系,当然除了那些锦衣卫,其他人是不知道的。 “不管那位贵人是景王妃还是裕王妃,得了这种让人看了就害怕的怪病,除了自己人,恐怕不希望让其他任何人知道。” 欢欢的意思很明显,谁看到了王妃的怪样子,谁就会死。 欢欢见到了,所以他们不会放过欢欢。郑宝说他看到了,所以郑宝也一定会死。 郑宝有些恨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他们的一言一行,就可以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却并不会在意那些被他们决定了生死的人,也有家人和亲人。 “到了荣县,他们会杀掉我们,我们怎么办?”欢欢问道。 郑宝没有说话,他搬开了衣柜,蹲了下来,拿掉了墙角的一块砖,从墙洞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黑色匣子。 匣子里东西不多,有一枚银戒指,一封发黄的信,一枚黑色的圆形物件,以及一个药瓶。 郑宝先拿出银戒指,指环上镶着一块玉米粒大小的红色玛瑙。 欢欢有些生气:“你还藏着宝贝呢,以前为什么不送我?” 郑宝没搭理她,他一拧那粒玛瑙,玛瑙底部立刻弹出了一截半寸不到的细针,他接着反方向一拧,那枚细针又缩了回去。 他拉过欢欢的手,将戒指戴在她的右手食指上。 “平时小心些,不要拧这个地方。”郑宝让欢欢摸了摸戒指的机关部位。 “你不会武功,这枚戒指在缓急之际可以保护你。针上的麻药不能杀死人,但足以放倒一头牛。” 欢欢刚才柳眉倒竖,颇有些要发脾气的意思,这时见郑宝将戒指套在了自己的手上,脸色立刻变得好了。她试验了几次戒指的机关,乐呵呵的示意郑宝没有问题。 “没事别瞎玩!” 郑宝嘱咐了一句,又拿出那枚黑色的圆形物件看了看。这东西是铁质的,大概有一个拳头大小,上方有一个小孔,被一个圆铁片封住。 郑宝旋开铁片,露出小孔,又打开了药瓶,药瓶中是一些深褐色的粉末,他小心的将这些粉末倒进了小孔中,然后又旋紧铁片封死,然后交给了欢欢。 “这又是什么新奇物件?” 欢欢接过来这枚圆形物件看了看,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在这个东西得下方还有一小截麻绳从里面穿出来,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 “这个东西,是我找南京城最好的匠人打造的,我给它取名叫烟。” “烟??” 郑宝指了指那截麻绳:“用火折子引燃,麻绳是沾了油的,着了之后会烧进里面,里面有火药。” “会炸?” “炸倒不会,但里面的火药着了之后,会将我刚才放进去的粉喷发出去。我试过一次,从这个小孔可以喷到近十丈高,然后会像下雨一样笼盖数丈方圆。像不像烟?” 欢欢认真的点了点头。 “确实很像烟。” 郑宝的目光穿过门,看了看外面月光下看守他们的七个护卫,接了一句话:“能杀人的烟。” (本章完) 第11章 夜长 第11章 夜长 两人又收拾了一些杂物,欢欢特意将这几年积攒的一百多两银子仔细的用一块蚕丝布包好,包裹了至少三四层,这才塞进了包裹中。然后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又将银子拿出来,揣进了怀中,这才满意的拎起了包袱,跟着郑宝走出了房门。 孙立雄等七个护卫早就走了过来,将两人围在中间,然后孙立雄带路,向外面走去。 出了篱笆门的那一刻,两人同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在月光下的小石屋,都不禁有些沉默。 “郑宝,我们什么时候回来?”欢欢轻轻问道。 “明年吧。”郑宝敷衍了一句,然后皱了皱眉,“你什么时候能不直接叫我名字?” “那叫什么?”欢欢在七个护卫的中间,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感觉,只要有郑宝在,她就莫名的觉得很安全。 “叫哥。” “我不叫。” “为什么?” 欢欢没有再说话,两人随着七名护卫向山下走去。 他们回到叠溪长官司的时候才过去一个多时辰,现在正是戌时,偏院中燃起了火把,剩下的十来个黑衣护卫分散在轿子一丈左右,如木雕一般看守。 郁慕明等叠溪长官司的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郁老五的尸首也早被清理,郑宝看了看郁慕明的营房,里面漆黑一片。 偏院的正房房门打开了,岑千户从房间走了出来。孙立雄走上前去,行了个军礼:“大人,这两人带回来了。” 岑大人看了两人一眼,挥了挥手,马上有两个护卫走上前去,其中一个将郑宝上下搜了一个遍,连内衣也没有放过。另外一个护卫倒没有冒犯欢欢,只是将欢欢背上的包袱拿了下来,搜查之后,看到了郑宝给欢欢的“烟”,觉得有些奇怪,于是交给了孙立雄,孙立雄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随手抛了回去。 护卫搜查完欢欢的包袱,又看了看欢欢的胸口,那里是欢欢藏银子的地方,欢欢察觉到了护卫的目光,急忙捂住胸前。 她可不是怕走光,而是怕护卫拿走她的银子。郑宝点了点头,示意她拿出来,欢欢这才不情愿的将怀中包银子的小包裹拿了出来。护卫查验之后,虽然惊讶在这种穷乡僻壤,居然还能见到这么多银子,但大地方来的锦衣卫,又如何会将欢欢的这些银子放在眼里?随手就将包裹还给了欢欢。 欢欢的眼睛一直盯着护卫的手,生怕他偷了自己的一分银钱,那样子就像盯着小鸡的老母鸡一样。见银子完好无损的回到自己的手里,欢欢这才松了一口气,赶忙将银子收了起来。 “关进柴房,天一亮就走。”岑大人吩咐一声,转身进了房间。孙立雄答应了一声,带着两个护卫,将郑宝和欢欢丢进了一旁的柴房,给柴房门上了两道锁。 柴房里面有一堆干草,郑宝将干草铺成了两堆,自己躺在一堆上,另外一堆留给了欢欢。 欢欢躺了一会,感觉有些冷,她这几天来了天葵,原本就全身难受。柴房又四面透风,叠溪的晚上还是很凉,睡了一会就觉得全身不舒服。 她爬了起来,很自然的跑到郑宝身边躺了下去,抱住郑宝的胳膊,找了一个舒适的姿势闭上眼睛,一会就睡着了。 欢欢自从被郑宝带到叠溪之后,大多数记忆都没有了,其实这些记忆并非都消失了,她只是不愿记起当时父母身亡时的惨状。 她只相信救了她的郑宝,这几年在小石屋,虽然郑宝给她单独安排了一个房间,但她午夜梦回,忽然梦到一些惨事被惊醒的时候,往往一睁眼就失声痛哭,这个时候只有郑宝才能带给她安全感。 她会跑去郑宝的房间,趴在郑宝的怀里,抱着郑宝的胳膊,将眼泪鼻涕都蹭在郑宝的手臂上。 然后就会像现在这样,郑宝用一只手搂着她,另外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她才能安然入睡。 郑宝透过已经坏了的窗棂,看着外面停在院子当中的雕小轿,那轿子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傍晚的时候,岑大人用三枚银针,插进了王妃的百会、卤门、攒竹三处穴道。郑宝不是大夫,不知道针刺这三处穴道有什么作用,但想来无非是能抑制王妃继续发狂。 朝堂之上的贵人,原本离郑宝很是遥远,而一个榆州的总兵,就已经让他觉得是个庞然大物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远走叠溪,到此偷学杀人箭,盼着有朝一日能用这升斗小民的匹夫之勇,找回属于他的公平正义。 没想到的是,复仇计划还未实施,就遇到了这么一场莫名其妙的危机。到了荣县,这些人肯定会杀了兄妹俩,就算他做了点准备,却也不知道有没有使用“烟”的机会。 郑宝抱着欢欢的手臂紧了紧,月光照进了柴房,他缓缓闭上了双眼。还没有发生的事情,现在想又有什么用? 一夜无话。 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狗吠。 天刚蒙蒙亮,孙立雄就着人将郑宝和欢欢带了出来上路。一行人出了叠溪长官司的偏院,长官司的营房仍然漆黑一片。 从叠溪长官司前往荣县方向,需要穿过叠溪城。叠溪城其实就是比长官司更多的石头屋子聚集而成的一座小城镇,整座城都是开放的,连城门都没有设置。城中只有一条主街道比较宽敞,其余的道路全是崎岖小路。 刚过卯时,叠溪城内一片寂静。偶尔有几处门口挂着气死风灯,也是因为主人家忘记了摘下来,这座小城,连消遣的赌坊和青楼都没有。 一行人顺着主街道向城外走去,四个身强力壮的护卫抬着雕小轿,岑千户在轿子之后三尺内,他们走在队伍的中间。郑宝和欢欢走在轿子的前面,身周被孙立雄带着三名手下紧紧看着。 队伍的最后跟着两匹驮行李的马,马掌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咯噔咯噔,郑宝听着听着不禁打了个呵欠。 郑宝注意到,其他人对王妃的轿子避之唯恐不及,不过岑千户和抬轿子的护卫好像没什么反应。 郑宝这才松了口气,他晚上还在担心,王妃得的怪病是瘟疫之类。欢欢昨天曾经给王妃沐浴,距离她实在太近了,如果这种怪病能够传染,欢欢极有可能会中招。 但看千户大人的做派,似乎自己的顾虑有些多余。 一行人继续前行,月亮还挂在天上,虽然天还没全亮,却也能看清道路。他们即将走过最后一个石屋,越过这座石屋之后,再跨过一道石梁,就算是出了叠溪城。 就在这时,迎面影绰绰的出现了一群人,这些人大部分或坐或卧,却有六个人抬了一具黑漆漆的长条状物事挡在了主街道的中央,还有一个人站在最前面,手持长幡,头戴白巾。 郑宝眼睛虽不大,视力却极为好使,他一眼就看清楚了,这六个人抬的是一具棺木。他们身上穿着的是白麻制成的丧服,在月光下尤其醒目。 他立刻知道了这些人是谁,他们都是郁老五的亲属,在棺材面前站着的,正是郁老五的六叔,也就是郁慕明的六弟。 孙立雄也早就发现了这群行踪怪异的人,他举起左手,队伍停了下来,然后唰的一声抽出了绣春刀。其他的护卫,除了在后面抬着轿子的四个护卫以及岑千户,全都紧随其后,拔出了刀子。 刀光如水,上面流淌着月光。 岑千户一见到棺材就知道了这些人的来历。孙立雄回头看了他一眼,岑千户挥了挥手,孙立雄明白长官的用意,那是杀无赦。 别看他们只有二十来人,对付这些偏远地区的山民,一百个都不够他们砍的。 孙立雄示意身后的护卫继续前行,眼看双方就要碰到了一起。 “六叔!老五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郑宝大声叫道。 他不愿意看到叠溪的老少爷们动手,哪怕倾叠溪城之力,哪怕郁慕明肯下狠手,一旦跟这些锦衣卫起了冲突,后果不是这些百姓能承担得起的。 听了这句话,六叔眼泪就流了下来:“宝儿哥,我不要你给我交代,我要他,给我一个交代!” 擦了擦眼泪,六叔指着孙立雄,恶狠狠的说道。 孙立雄两只三角眼翻了翻,怪笑道:“不就杀了个人?要本官给你什么交代?” (本章完) 第12章 拦路 第12章 拦路 孙立雄这话一说出来,拦住去路的这群郁老五的亲属当即就乱了起来,有几个年轻的后生当即将腰间藏着的匕首抽了出来,一个个眼睛冒着凶光盯着领头的六叔。看样子只要六叔发话,这些年轻人就敢拿着小小的匕首对上面前这些锦衣卫的绣春刀! 六叔冷着脸,并未说话,他的侄子死了,他心中悲愤难平,却也清楚凶手的身份。一声令下,快意砍杀当然痛快,但他与郁慕明商议了一夜,却也不能不为郁氏着想。 六叔没有说话,众人不敢动手,但动口却没问题。 乡下人哪里有什么好话了?一些下流污秽的言语对着孙立雄就喷了出来,尤其是一些郁氏女性亲眷,一手捂着自己屁股,一手指着孙立雄的鼻子跳着脚就破口大骂。 这些女性亲眷肯定是从郁慕明那里得知了孙立雄的姓氏,虽然他们不清楚孙氏祖先到底是谁,但并不妨碍这些女人发挥自己朴素的想象力。 她们从孙氏的鼻祖、远祖、太祖、列祖、高祖一直骂到孙立雄的祖父、父亲,然后都不用喘气停顿,又从孙立雄的儿子、孙子、曾孙、玄孙一直骂到他的第八代云孙、第九代耳孙。 语言之犀利恶毒,表情之狰狞可怖,动作之夸张繁杂,直将孙立雄骂的脸色发白,三尸神炸跳。 要说这孙立雄,本是城府颇深,略有涵养的狠角色,要不也不会得到岑大人的重用。但听了叠溪人民的乡骂之声,竟被骂得沉不住气,一双手微微哆嗦。 终于,当郁老五的婶娘骂的畅快淋漓,一口吐沫吐到他的脸上的时候,孙立雄终于忍不住抬起刀子,一刀就向面前这位长得圆滚滚的妇人砍了下去。 婶娘身子肥胖,又骂得爽快,完全没有防备,哪里可能避得开孙立雄这满含怒意的一刀? 郑宝暗叫不好,这一刀要真砍了下去,局面马上就会无法收拾。若是郁慕明尽起叠溪长官司的二百兵将,面前这二十个护卫再厉害也得全部死在这里。但这同样意味着不久之后,朝廷要来问罪,郁慕明若是不敢造反,就只能束手就擒。 以郑宝对郁慕明的了解,郁将军恐怕多一半会选择投降。投降之后,朝廷难免对郁氏有一番动作,紧随而来这一番清洗,就能让郁氏数十年来的安逸毁于一旦。 但郑宝已经来不及阻止孙立雄这一刀,就在他暗暗叫苦的时候,西侧石屋之上,“嗤”的一声轻响,一支精铁箭自石屋顶上而来,一箭西来,快逾闪电,瞬间破碎了虚空,穿碎了晨曦,眨眼之间就到了孙立雄的眼前,狠狠的刺向他的咽喉。 孙立雄也是久经沙场,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物,这时他的手中刀已举起,空门大开,那西来一箭眼看就要插进他的喉咙。在最后关头,孙立雄大喝一声,也来不及收刀,手腕一沉,勉强在那只西来之箭射到的时候用刀身拦了一下。 当的一声脆响,孙立雄只觉得全身巨震,这支箭的力道竟是大得出奇,他持刀的右臂被震得一阵酸麻,不由得手一松,刀便脱离了右手。 孙立雄反应迅速,虽然右手握不住刀,但左手反手一抄,将还未落在地面上的绣春刀攥住,横在身前戒备。就见那支差点要了他命的精铁箭,正插在他的身前二尺,箭头射穿了地面的石板,又插进了泥土中几乎一尺来深,孙立雄眼尖,一眼看到箭身上刻着一个“郁”字。 孙立雄厉声喝到:“叠溪郁氏,你等想要造反吗?” 郑宝一看那支箭的来势,马上就知道是谁。 这箭力道强劲,来势刁钻,除了郁氏三两位老人,只有郁八箭能射得出来。 孙立雄接连喝问了几声,没有一个人回答他。反而周边屋子上影影绰绰出现了十余位箭手,各个张弓搭箭,瞄准了孙立雄。 孙立雄不由得头皮发麻,若是这些箭手都有刚才那位的一半水准,不用几轮箭雨,一人一箭,也能将他射成刺猬。 这时岑千户分开保护他的护卫,从后面队伍中走了出来,扬声说道:“郁将军,你还是不是大明的官?” 就听一阵马蹄声响,郁慕明骑着马,穿着便衣,带着几个人从这群乡民的后方走了出来。 他对着岑千户拱了拱手,脸上一阵便秘的表情,言语之间一点也没有失了分寸:“尊贵的老大人,下官昨晚自知道这些死者家属想要闹事之后,马上纠集了营中兵将,带人找到这些人,我是劝说再劝说,威胁再威胁,求告再求告,可他们就是不听啊。非要找这位孙大人报仇不可。唉,不是下官要造反,实是无可奈何。我羌人子弟无辜被杀,他的亲属非要讨回一个公道,我也没有办法。” 说完郁慕明连连摇头叹气。 郑宝一笑,这老小子昨晚离开了营房,原来是鼓捣郁老五的家属闹事来了。 不过以郑宝对他的了解,郁慕明肯定不会将这二十人,连同那位千户大人和轿子中的王妃全部干掉,如果那样的话,真成了郁氏造反了。 郁慕明固然精明,也不算无能之辈,但说到造反,是肯定不会的。但他也有他的难处,死者是他的侄子,如果今天痛快得放过凶手,对他的声望无疑是巨大打击。但杀掉他们也不行,这里就需要一个平衡。 郑宝看郁慕明一边回答那位千户的话,一边向自己挤眉弄眼。郑宝暗暗点头,这才是他认识的郁将军。 叠溪百姓大都淳朴,出来郁慕明这么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着实是个异类。也只有他知道,郑宝在老实忠厚的外表下,其实也藏着一颗精明的心,这出双簧,恐怕只有他们两个才能唱好。 “郁将军,有话好说,这些人是锦衣卫,在皇城跺一脚都能颤三颤,您老要三思啊!”郑宝语调夸张叫道。 岑千户背着双手,面无表情得看着郁慕明。 郁慕明叹了口气:“大人,不是卑职要他们闹事,实在是约束不住这些人。看样子,您老不给死者一个公道,这出去的路,恐怕难行。” “你要什么公道?” 岑千户思忖半晌,终于开口问到。他皱紧眉头,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锦衣卫杀了个兵又算什么大事了?别说这么一个小兵,就算朝中大员落到他们手中,进了昭狱,能活着出来都少见。真是没想到在叠溪这么一个偏僻地方,居然搞出了这样一个难进难退的局面。 “那要看家属怎么说。”郁慕明淡淡的说到,说完看了站在棺材前的六叔一眼。 听到这里,郁六叔不禁红了眼睛:“杀人偿命,一命还一命。” 孙立雄阴笑一声:“你们不怕被屠城,尽管来取本官的人头就是。” 郑宝马上轻轻的嘟囔了一句:“你们若不怕王妃的事传出去,尽管动手就是。” 孙立雄大怒,瞪着郑宝,郑宝歪了歪头,怒了努嘴,看了看街道两旁石屋顶上的箭手,孙立雄气得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杀他?不行的。不过郁将军,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本官何妨让一步?本官可以让他给死者亲属赔罪。”岑千户思索了一下说道。 “赔罪?要不要我也砍了你的脑袋,然后再向你赔罪?” “就是,杀了人,赔个罪就完了?大明的王法是不是有这么一条啊?”…… 众人七嘴八舌的叫了起来,那几个妇女纷纷喝骂,眼看又是一通从祖宗到耳孙的污言秽语。 “闭嘴!”孙立雄横刀向前一步,见他有了动作,街道两边石屋上方的十来个箭手同时拉紧了弓弦,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呀声。 岑千户知道这事已经不能善了,何况他身负更重要的事情,根本没功夫跟这群人耽误时间。他拱了拱手:“郁将军,你划下个道吧,这事该怎么办?不过我告诉你,只要在大明的天下,我锦衣卫的命,还无人敢取。” 岑千户这话虽然还是硬邦邦的出来,但其中意思已经软了几分。 “在叠溪地面上杀了人,要按叠溪的规矩来。” 郑宝知道,郁慕明肯定不希望看到双方动手这一幕,但他叠溪土皇帝的尊严也逼得他不能就这么算了。听了郁慕明这话,郑宝心中就明白了几分。 “叠溪有什么规矩?”岑千户问到。 郁慕明看了看郑宝:“叠溪的规矩,郑宝最清楚。” 其实叠溪哪里有什么规矩?天下的规矩都是一样,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但今天的事情很明显,这个姓孙的不能杀,却又不能让叠溪的老少寒了心。 郁慕明清楚的很,郑宝表面上忠厚老实相,其实一肚子坏水,这个时候让他来提要求,不搞死那个姓孙的,也能恶心死他。 郑宝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叠溪的规矩就是杀人偿命。”郑宝接口说到,还冲着岑千户点了点头。 这一句差点把岑千户气得反胃,明明郁慕明都改了口风,这个不知死活的人怎么又说要杀人偿命了? (本章完) 第13章 抬棺 第13章 抬棺 原本岑千户的口气已经软了几分,而且听郁慕明的意思,这事应该还有缓和的余地。不管叠溪有什么规矩,只要不是杀了孙立雄,就还有得谈。 谁知道郑宝这小子不仅嘴碎,而且咄咄逼人。郁慕明都不提杀人偿命这个茬口了,这小子居然又说了出来。 郑宝很认真的继续说道:“不过,这位大人若是失手杀的人,按照叠溪的规矩,却也可以不必偿命。” “哦?” 岑千户这才点了点头,紧绷着的脸总算是放松了些:“那就说说吧,你们打算怎样?” 郑宝慢条斯理的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还故作深沉的说道:“他要为我老五兄弟抬棺下葬,才算暂且了了这事。至于以后,老五兄弟的亲朋好友要找这位大人寻仇,那是另外的事,到时各凭本事就是。” “好。”这条件不过分,为免夜长梦多,岑千户一口答应了下来。 孙立雄虽然不太情愿,但岑千户积威之下,也不敢说个不字。 岑千户心道,待我护送王妃到荣县治好了病,再回来寻这些人的晦气不迟。到时不用费什么力气,只要让锦衣卫指挥使陆炳在皇帝面前说几句叠溪郁氏的坏话,就能让这些人吃不了兜着走。 围在郁老五棺材周围的亲眷们一阵骚动,不杀了孙立雄,实在让他们难以接受。 郑宝走上前去问道:“六叔,这事由我来安排,你看行不行?” 郁老五幼年父母双亡,是郁六叔抚养长大。他听了郁慕明的话,也知道今天这份公道难以讨回。见郑宝过来问自己,不由得老泪纵横。 郑宝凑过去低声说道:“六叔,我答应你,只要我不死,一定杀了他,为老五报仇雪恨。最多一年半载,我会拿他的人头,回来祭奠老五。” 郁六叔擦了擦眼泪,无奈的点了点头。 “那这位大人是否同意?”郑宝故意抬高嗓门,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听清楚。 “嗯。”孙立雄答应了一声,并不痛快。 郑宝清了清嗓子对孙立雄说:“我们叠溪的规矩,抬棺者当涂黑脸面,披麻戴孝,头戴白色高帽,三步一跪。抬棺路途之中,所有死者亲眷,均手持荆棘,三步一抽,打死勿论。直到棺材入土方可停歇。” 听了这话孙立雄脸色骤变,这叫什么规矩?还打死勿论?看看周围这些叠溪百姓,一个个盯着自己,恨不得扒皮抽筋吧?若是让他们动手用荆棘抽,恐怕吃奶的劲都能使出来吧? 孙立雄想要反驳,却见到岑千户脸色铁青,一点表情都没有。孙立雄暗中骂了两句,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这些乡野民夫,就算有一点笨力气,想来也不能把他怎样。孙立雄找了块布,将自己的右肩重新裹了一下,原本昨天他的肩膀被郑宝伤到了,刚才仓促之间又接了那一箭,伤口有些崩裂,血水已经浸透了衣衫。 “来吧,怎么抬?” 孙立雄昂着脑袋,大步走到棺材边,接过婶娘送过来的孝服麻衣随便的套上了身,六叔示意了一下,就有两个后生将棺材抬起,担在了他的双肩上。 “不是两个人,一人一边吗?”孙立雄呲着牙,只见这抬棺的只有三人,后面两人,前面就他一人。 郑宝凑近孙立雄,装着还怕别人听见,嘴贴近他耳根轻声说道:“大人有所不知,这里规矩是谁杀的人,谁就一个人在前面抬棺,以示惩戒之意。” “闭嘴吧你!”孙立雄一使劲就把棺材抬了起来,他根本就不想听郑宝在旁边叽叽喳喳。 郑宝假模假式的还嚎了几声:“五哥英灵!孝子贤孙抬你上路了!一路走好!” 后面抬棺那两人的辈分本来就是郁老五的晚辈,郑宝这么说没毛病,可是这话到了孙立雄耳朵里,是怎么听都别扭。 一旁有几个人拿着简陋的乐器开始吹吹打打,亲眷们的哭声此起彼伏,凄恻的氛围一下子就起来了。现在东方天际已经有了鱼肚白,不用火把,也已经可以视物。 郑宝左右看了看,见街面上有几坨黑乎乎的牛粪,他想了想,撕下了一块衣襟,仔细的挑选了一坨新鲜的牛粪,用衣襟包了起来。 孙立雄刚走两步就觉得不对劲,感觉这整个棺材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他的肩部一阵阵撕裂的剧痛。孙立雄这个难受,既不能把棺材放下来,又不能停下脚步。他痛得只想开口骂两声,可是他刚张开嘴,一块黑乎乎臭烘烘的粘稠之物,一把就糊到了他的脸上,连鼻孔和嘴巴一起糊上了。 孙立雄下意识的还舔了舔嘴唇,他的表情突然就凝固了,只见他眉头紧锁,呸的一口就吐了出来。 孙立雄大怒,赶忙将脸上沾着的东西擦掉,指着郑宝叫道:“你要干什么!” “这就是叠溪的规矩。”郑宝笑嘻嘻的说道。 “什么狗屁规矩!呸,这是粪!”孙立雄大叫。 郑宝非常耐心的解释道:“大人,你杀了郁家老五,你若是以本来面目为他抬棺,他九泉之下,恐难瞑目。所以我们叠溪的规矩,会用牛粪将抬棺者的脸涂黑,不让死者认出你来,也能保你平安。这还有个名目,叫作黑人抬棺。” 孙立雄将信将疑,看了一眼岑千户,见他没有表情,只好点了点头。郑宝见状哪里还会客气?将手里的那块牛粪一股脑的都糊在了孙立雄的脸上。 涂抹完了之后,孙立雄一阵阵的犯干呕。 “你他娘的这个是牛粪吗?怎么闻着这么恶心?”孙立雄闻着气味有些古怪,已经开始气急败坏了。 “如假包换,刚大街上捡的,还热乎着,你也能感受到。”郑宝随口应付了几句,然后仔细端详孙立雄的脸,就像看一件艺术品,看完之后,郑宝满意的点点头。 “高帽戴上!”郑宝叫了一声。 郁老五的亲属将一顶白色高帽子递了过来,郑宝接过,端端正正扣在了孙立雄的头上。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假如郑宝刚开始就将孙立雄脸上涂满牛粪,恐怕他当时就会翻脸。但既然换上了孝服,又抬起了棺材,再抹点牛粪似乎也没什么,戴个高帽子更不叫个事了。 就这样,孙立雄咬着牙黑着脸,给死去的郁老五当了一回孝子贤孙。这也就罢了,最难过的是三步一叩首,磕头的时候以六叔和婶娘为首,手中拿着一根特意找来的粗藤条对着他的后背狠狠的抽打。 孙立雄真是小看了这些平日里干农活的粗人,别看他们不知道人体构造,不知道打在哪里最疼。但是他们有的是力气,再加上憋着的恨意,这一藤条下去孙立雄只觉得背部一阵火辣,腿肚子都开始抽抽。 还没走多远的路,孙立雄的后背衣服就被打烂开了,背上横七竖八的出现了道道血痕。 孙立雄哪里受过这种苦楚?当一位后生的荆条抽在他的后脖颈,打的他头冒金星,再也忍受不住的时候,他大叫一声,双臂一用力,这就要将棺材丢在地上。 “你敢!”郑宝背着手一直跟在他的身旁,见状慢悠悠的说道:“你敢将棺材扔掉,全叠溪的父老就算豁出去造反,也要先宰了你再说。” 孙立雄嘴角抽搐了两下,抬头看了一眼岑千户,自己的顶头上司没有一点反应。他对这个老上司极为了解,岑千户是一个非常护短的锦衣卫头子,出现手下被人如此侮辱殴打却不置一词的情况,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自己随时可能会被丢弃。 孙立雄不禁头皮一麻,只好咬牙忍住气,三步一磕头,三步挨一鞭。直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到了叠溪埋人的坟场。 到了地头,孙立雄再也坚持不住,跪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整个后背的衣服全都被打成了碎布条,血肉模糊。 皮肉上的伤痛到也罢了,像孙立雄这种刀枪剑林中出来的精锐还忍受得住。但最讨厌的就是边上的郑宝,这小子一直给鞭打自己的叠溪百姓加油助威,还指点荆条打在哪个地方会更疼,打在哪个地方可能会打死人,那副幸灾乐祸唯恐天下不乱的一脸小人相,孙立雄发誓,自己一辈子都不能忘。 孙立雄在晕倒之前,趴在地上,双目无神的看着蹲在地上打量自己的郑宝,有气无力的说道:“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郑宝轻轻叹了口气,合上了孙立雄的双眼:“鸟人,你先试试能不能活过来再说。” (本章完) 第14章 走险 第14章 走险 挖坟,放棺,撒钱,填土,立碑……这一套流程下来,已经临近中午,岑千户纵然是千百个不耐烦,也只能在一旁候着。两个时辰过去了,岑千户滴水未进,他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 早上发生的事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叠溪城,城里的百姓在坟地越聚越多,这种小地方的人特别喜欢看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坟地这发生了什么大事,或是死了什么大人物。 平日里不起眼的郁老五,这回走的时候,场面上也算是风光了一把。 欢欢在人群中一眼看到了下游的二婶,她主动跟二婶打起了招呼:“二婶,我家里的小鸡小鸭都给你了,不要你钱。但是房子不能给,麻烦你帮我们看着,等我们回来。” 二婶虽然大字不识几个,脑子却不笨,她早就看出来欢欢和郑宝是那些黑衣护卫的俘虏。 “你们这帮天杀的,你们要把我家欢欢带到哪里去?你们敢动她一根头发试试?”二婶撸起了衣袖,跳到黑衣护卫面前,指着他们鼻子问道。 “二婶,我们就是给他们带个路,没事。” 郑宝解释道,他知道二婶想留下欢欢,不过他清楚的很,这些锦衣卫不可能因为二婶这种民妇的阻止就同意把欢欢留下。 二婶鄙夷的看了一眼郑宝:“宝儿哥,你少骗我。欢欢这样的铁公鸡,怎么可能把鸡鸭给了我却不要钱?这不是摆明着你们回不来了?还跟我说让我看着房子,欢欢啊,你是怕我担心是不是?今天我倒要看看谁敢把你带走!” 二婶瞄了一圈就知道这些陌生人谁是头目,她紧接着一口痰精准的吐到了岑千户的脚下。 岑千户脸上肉皮动了动,他还不至于跟二婶这样的民妇一般见识。都不用等他发话,两个黑衣护卫就将二婶架到了一边。二婶论起骂战,一点不逊于郁老五的婶娘等人,这一下受了侵犯,连珠炮般的粗话一通猛烈输出,节奏押韵要啥有啥。无奈护卫们根本就不搭理她,枉费了她这堪比几百年后说唱歌手的技术。 孙立雄自从先前晕了过去,就一直没醒。待六叔等人立了碑之后,让两个后生把他架着,像个木偶一样被人按住脑袋给郁老五的墓碑磕了几个头。 一切总算是折腾完毕了,岑千户叹了口气,看了眼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郁慕明:“郁将军,差不多了吧?” 郁慕明知道,这一番事情做下来差不多了。再要找事,恐怕对方下不了台,自己也会难办。前面这一出,双方的仇肯定是结下了,今后恐怕还会有一番麻烦,不过如今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郁慕明向岑千户行了一礼:“尊敬的大人,此次是下官冒犯了,不过也请大人体谅下官苦衷。” 岑千户摆了摆手,也不愿再说什么,带着人马,就向城外走去。 二婶哭天抹泪的,拿着块破手绢一边擦着眼泪一边指着被护卫押送的郑宝:“郑宝你这缺德玩意,我早就让欢欢认我做干娘,要是你早点同意,欢欢跟我一起住,哪里还会遇到这种祸事?” 郑宝对此嗤之以鼻:“二婶,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你家四个光棍,我让欢欢拜你当干娘?跟你去你家里住?那不是小羊进了狼窝了?这事你想都别想!” 一番吵嚷之后,岑千户这队人马终于走远了。 穿过叠溪城出口的那座山梁,又越过了两条山溪,转了几个弯,进了山坳,叠溪人再也看不到郑宝他们的踪影了。 郁慕明怔怔的看着远处消失不见的队伍,心中有些五味杂陈,得罪京城来的锦衣卫头目,可不是他愿意的事情。可是那孙百户杀了郁老五,不要回这个面子,日后叠溪的父老谁还会服他? “可惜,郑宝你这个缺德玩意死了也就算了,欢欢姑娘命不好,怎么就认识了你?”感慨了一番,郁慕明也带着人回了长官司衙门。 谁都没有发现,差点一箭射死孙立雄的郁八箭,在郑宝等人消失在视野中时,也消失不见了。 距离叠溪已经很远了,一顶雕小轿穿行在山间,二十来个护卫前后簇拥前行。早已春意盎然的山间泉水叮咚,山鸟脆鸣。若非一行人全都满腹心事,都藏不住愁容,几乎像极了前来山间踏青的旅人。 轿子中的贵人显然已经清醒了过来,时不时的发出既低微又痛苦的呻吟声。 孙立雄趴在马背上早就被颠醒了,背上火辣辣的剧痛让他对郑宝恨得咬牙切齿,心里早就将郑宝用各种方法杀了一百遍,不过现在即便真让他对郑宝动手,他也起不来身。 一个黑衣护卫跑了过来,示意郑宝跟他过去。郑宝跟着护卫,来到了岑千户的面前。 岑千户刚刚和轿子内的王妃说完话,这等城府颇深的角色,脸上已经掩饰不住焦虑的神情。 郑宝先前见过王妃身上骇人的伤,也听欢欢形容过王妃的样貌,岑千户又反复强调七日内必须赶到荣县,他大致猜测出王妃寿命无多,这些人多半是去荣县寻找救治方法的。 以郑宝的认知,生了这么严重的怪病,就算找到当世神医荆九指,怕是也无可救药。何况荆九指远在东南沿海,那这去荣县又是要寻谁去? 正在思忖之间,就听岑千户问道:“五日内,是否可到荣县?” 郑宝抬头看了岑千户一眼,这个京城来的锦衣卫千户,原本梳理得整洁干净的胡须粘上了两颗蒺藜,他自己都没注意。这样一位养尊处优的高官,虽然表面上还看不出焦躁,但实际上早就心神大乱。 郑宝想了想,躬身回话:“不怕死,可以赶到。” 岑千户点了点头:“五日内赶到,我饶你和你妹妹一命。” 孙立雄一直在旁怒视着郑宝,这时听到岑千户的话,不由得叫道:“大人!” “闭嘴!”岑千户喝道,孙立雄有些不甘心,却也不敢再说话。 岑千户面无表情的看着郑宝,郑宝指着前方的三条岔路:“这三条路,一条路是死路,中间这条路可以在七日内赶到荣县,若想五日内赶到,只能走最右边的小路。” “带路。”岑千户吩咐了一句,挥了挥手,示意让郑宝在最前方带路。 “大人,我提前说一下,这条路极难走,途中还要经过一道山崖,山崖下面深有百丈,贵人的轿子很难通过。” “想办法过去。”岑千户说道,“我只要五日内赶到荣县。” 郑宝无奈的点点头,带着众人踏上了最右侧的那条小路。 这条路起初走起来还通行无碍,可是才走了半个时辰不到,路就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陡。眼看天就快黑了,郑宝悄悄的跟身旁的欢欢说道:“到了悬空涧,就是咱们脱身的最好机会。” 欢欢看了一眼身后的护卫,低声回道:“那位大人不是说到了荣县,就会放咱们走吗?” 郑宝一笑:“这种人的话,你也信?若是一般的事也就罢了,王妃的怪病不简单,你我都知道一些端倪,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做?我可不敢将你我的安危寄托在他的一句话上。” 欢欢点了点头,她毫无保留的相信郑宝,郑宝既然说那位千户大人不值得相信,那自然就不值得相信。 说话之间,众人来到了那条悬空涧面前。岑千户走过来看了看,发现这道悬空涧下方百丈有一条河流,他们在这道悬空涧的西侧,若是想过去,需要横跨三丈多远的距离。他皱了皱眉,这么宽的距离,别说王妃的轿子,就算是这些护卫空着双手也不可能跨过去。 郑宝上前说道:“砍树搭桥,肯定是来不及了。不过,那边还有一条过去的路。” 众人随着郑宝的手指往北面看了看,不远处有一块巨石斜着伸到了悬空涧的正上方,巨石的尽头,距离对面只有一丈不到,只要到了那块巨石上面,那些黑衣护卫一个助跑就可以跳过去。 岑千户看了一眼轿子:“马匹可以丢了,轿子怎么过去?” 众人看了看这块巨大的岩石,上面光溜溜的绝少借力的地方,爬上去都很困难,更别说将这顶上百斤重的轿子和王妃运上去,众人都感十分棘手。 岑千户看了看天色,最多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黑了,郑宝从他的脸色中看出一丝不安来。 (本章完) 第15章 搭桥 第15章 搭桥 “要不,让里面的人出来,用绳索吊上去,轿子扔掉。”郑宝打量了一眼轿子,慢条斯理的说道。 岑千户抬头看了一眼东面,夕阳即将落山,阳光早已变得不那么刺眼。山林之中的灌木草丛,被染上了一层金黄。 “又要天黑了啊。”岑千户用外人几乎听不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郑宝耳聪目明,距离他又近,这句话倒是听得清楚。 他一直在奇怪,为什么这位大人总是害怕天黑?昨天在叠溪长官司的时候,王妃发疯,追杀欢欢,这位锦衣卫的大人物也嚷了一句“天还没黑”。 郑宝偷眼看了一眼轿子,这位王妃,在天黑就会发疯?所以这些人才将轿子给封死?但是听欢欢说,那位王妃是闻到了血的味道,才变得疯了的。 这到底是什么怪病? “她不能出来,想办法把轿子抬上去。”就在郑宝胡思乱想的时候,岑千户用不可商量的语气吩咐道。 郑宝再次看了一眼巨石,这块石头颇为怪异,从悬空涧边缘拔地而起,从远处看就像一个鹰嘴。可惜鹰嘴稍微短了些,否则再长一丈,就成了一个天然的桥梁。 巨石高有三丈左右,不仅陡峭,而且向外侧倾斜,越往上去弧度越大,中间还有一处凸起的岩石挡住了去路。 人若是想爬上去,即便有岩钉、绳索、铁环等攀爬工具,在爬的过程中也会全身腾空,无处着力,只能依靠臂力承受住全身的重量。 哪怕人能上得去,再用绳索将轿子拉上去,轿子却多半会被那块凸起的岩石卡住。 郑宝摸了摸下巴,作一副深度思考状,好像在思索如何将轿子运上去。其实只要能上去,将轿子拉抬上去对他来说并非难事,他在想如何借着这个机会和欢欢一起跑路。 郑宝看了一眼护卫们手中的工具,不禁有些失望,绳索倒是备了很多,也有一些铁钩,但是攀岩最重要的岩钉却没有准备。如果有岩钉,在合适的地方钉上钉子作为借力点,爬上去会容易得多。 “想要把轿子避开那块石头拉上去,虽然不容易,也并非不能,不过至少需要八个人配合,岩石上方四个人负责拉抬,下面四个人拽着绳子负责调整方向。”郑宝说道。 岑千户点了点头,吩咐了一声,马上有几个身强力壮的护卫站了出来。 “谁先上去?”岑千户问了一句。 几个护卫有点为难的看了看那块巨石,要说身手武艺,他们个顶个的精熟无比,但攀爬岩石是个技术活,并非力气大武艺高就可以的。 “我来!”一个叫梁福的精瘦护卫站了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用手抠住了岩石上的一块凸起。他站出来要试一下,其他人都没有意见。这二十来个护卫中,梁福武艺并非最高,但身手是最灵活的。 就见他手一用力,蹭蹭几下,就往上爬了一丈。 这块岩石表面十分光滑,若非偶有几处凸起凹陷,恐怕真正的猴子都爬不上去。 见梁福进展顺利,其他护卫有的不禁喝彩。郑宝却摇了摇头,这时高兴还嫌太早。果然,就在梁福攀爬到了中间的时候,因为巨石本身是向外倾斜的,他的身体已经悬空。梁福的两手抠着凸起的两块石角,双脚无处安放,再也不能借力。 他的上方,是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挡住了去路。如果越过这块岩石,以它作为一个歇脚的地方,后面的一丈会很容易爬上去,但就这么咫尺之远的距离,却如同天堑一般,再也难以逾越。 梁福尝试了几次,也无法越过这块凸起的石头,双手越来越感吃力,终于体力不支,再也坚持不住,松开双手跳了下来。 从一丈多高的地方摔下来,对他来说还不至于受伤。就见梁福一脸愧色,来到岑千户面前领罪。 岑千户看了看天色,越来越是急躁,正待吩咐其他人再去,郑宝上前一步说道:“我来试试看。” 岑千户看了一眼郑宝,微微颔首。郑宝拾起地上盘着的绳子,缠在了腰间,活动了一下手脚。 他这三年在叠溪不仅学会了郁氏的箭法,平日里经常翻山越岭,也练就了一身登山攀岩的本事。虽然没有岩钉作为借力,但爬上这块巨石应该有希望。 就见他手脚并用,很快来到了梁福刚才掉下来的地方。众人屏息凝神注视着郑宝,欢欢却一点都不担心。在她的眼里,郑宝好像无所不能。 郑宝爬到了那块凸起的岩石下,伸手够了一下岩石的边缘,至少还差一尺的距离,就这么一尺的距离,就难住了梁福。 就见郑宝双手扣住了巨石上的一道裂缝,身体晃了几下。然后悬空的双脚忽然狠狠得蹬了一下石壁,紧跟着双手松开,整个身体借着脚上的一蹬之力腾空飞起。 众人惊呼声中,就见郑宝腰身一挺,如同长了翅膀的大鸟一般,忽然凌风飞起。在半空中他伸长了右手,五根手指堪堪摸到了凸起岩石的边缘,随即紧紧一抓,抠住了岩石上方。 从下面往上看,郑宝整个人完全悬空,全部重量都靠着一只手撑住。下方的人全都闭着嘴巴,看着这惊险的一幕,就连对郑宝恨之入骨的孙立雄都暂时忘记了背上的疼痛。 郑宝喘息了一下,左手随即也扒上了岩石,双臂同时用力,身体一翻,上了那块凸起的岩石。梁福不禁叫了一声好,孙立雄瞪了他一眼,梁福也就权当没看见。 后面的一丈高就容易的很了,郑宝三两下爬了上去,解下身上缠着的绳子,一端系在巨石上方一块牢靠的石头上,另外一端垂了下去。 下面众护卫欢呼一声,梁福首先顺着绳子爬了上去,众人随后跟上。二十来个护卫上来了十五个,下面只剩下岑千户、欢欢、孙立雄以及四个力气大的护卫。 郑宝注意到欢欢被留在了岑千户的身边,不禁皱了皱眉头。岑千户好像不经意得看了郑宝一眼,郑宝叹了口气,果然,这个锦衣卫头子对他防范的紧。 上面垂下来四条粗绳,下面的四个护卫用这四条粗绳将那顶雕小轿的四个抬杆上面都绑上了,然后又在轿子下方接了两条绳索,作为调整方向所用。 一切准备就绪,一阵吆喝声中,轿子缓缓的升了起来。上面的几个护卫身高马大,拉着不到二百斤重的轿子简直不要太轻松,下面的四个护卫则小心的调整轿子上升的方向。除了避开巨石中间那块凸起的岩石费了好大一番工夫外,整个过程还算顺利。 终于轿子被拉到了巨石上的平台上,岑千户在下面松了口气。他吩咐了一声,上面放下来几条绳索,剩下的几个人将绳索绑在腰间,只觉得身体一紧,身体腾空而起,没一会,众人全部都上了那块巨石。 岑千户上来之后,拍了拍身上沾的泥土草叶,走到了巨石的尽头,测算了一下距离,果然和郑宝说的一样,一个身手敏捷的护卫完全可以从这里跳到对面。 他看了一眼郑宝,郑宝指着对面说道:“那边有几棵小腿粗的树,不用多,砍四棵就够了,砍完之后,将它们搭在中间,轿子和人都可以过去。” 岑千户点了梁福等八个护卫,八人一个助跑,纷纷越过了悬空涧,到了对面。几人抽出刀子,七手八脚的就对着几棵矮树的树根部砍了起来。 绣春刀砍树着实有些大材小用,用起来颇不方便,肯定没有斧头好使,不过胜在锋利,几人很快就砍了四根合用的木材。 将四根削好的木头绑在一起,搭在这边和巨石之间,就形成了一座简单的木桥。 巨石上的众人欢呼一声,抬着轿子小心的踏上了木桥。这座简易木桥虽然经过简单固定,但并不稳固,抬轿子的四个人走的如履薄冰。 郑宝悄悄的向欢欢接近了两步,等轿子过去,就是他和欢欢逃跑的最佳时机。 (本章完) 第16章 箭来 第16章 箭来 欢欢早就看到了郑宝对他使的眼色,两人三年来都住在一起,早就对对方的行事非常熟悉。 对面有八个护卫,抬轿子的有四个护卫,现在还在巨石上的算上岑千户也不过八人。 郑宝看了一眼巨石的西侧,这块巨石四面凌空,北侧是众人的目的地,东侧是他们上来的方向。而巨石的西侧,有一棵至少长了数百年的古松。 古松一条粗壮的树干,距离巨石不过两丈左右,郑宝的目标就是这棵古松的树干。只要他和欢欢能跳到那条树干上,顺着这棵古松滑下去就能逃掉。 郑宝悄悄的将一条长绳收了起来,看岑千户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正在过桥的轿子上,快速的将护卫们带来的一只铁钩系在了绳子的一头,做了一个简单的绳钩。 他一手搂着欢欢,一手拉着绳勾,悄悄的退了两步。 “你再退一步,我就命人将你们二人扔到山崖下去。”一句毫无感情色彩的话从岑千户口中说了出来,郑宝手中的绳钩已经举了起来,就要抛到古松的树干上,听了这话当即停住了脚步。 岑千户身边的几个护卫急忙转过身,见郑宝拉着欢欢,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躲到了最后面。 这老小子年纪虽大,耳朵可真灵。郑宝一边腹诽一边尴尬的冲着回头瞪着自己的几个护卫摆了摆手,打了个招呼:“我来收拾绳子。” 孙立雄指着二人叫道:“这小子想逃跑!抓住他们!” 手下几个护卫冲了过去,就想夺过郑宝手中的绳索,要将两人绑起来。 在这一会的工夫,郑宝已经想了好几个应对方案,但都不能确保欢欢的安全,全被他瞬间否定。 但既然被岑千户看出了自己要跑的意思,就算服软也来不及了。郑宝深吸一口气,突然上前一脚,踹倒了已经冲到了眼前的梁福,梁福被郑宝一脚踹倒,摔在地上。 剩下几个护卫没想到郑宝在面对这么多人的情况下居然还敢动手,不由得脚下一缓。郑宝手中绳勾早就如同长蛇一般,唰的一声甩出去,勾到了那棵古松的树干。 他左手紧紧搂住欢欢的腰,右手一用力,就想带着欢欢荡到那株古松上。 就在这时,远处一道黑影好像从天外飞来,穿过了山间,穿过了丛林,穿过了树枝,越过了溪水,来到了巨石上方,掠过了欢欢的耳边,切断了欢欢的一根发。 郑宝反应极为迅速,恍惚中觉得有警兆,急忙扭头看去,眼中只留下一道长长的残影。 那道黑影掠过了欢欢的发,擦过了郑宝的胳膊,好像鬼魅精灵一般,跳跃出一道道欢快的轨迹。 锦衣卫百户孙立雄正用两只三角眼瞪着郑宝,见郑宝挥出了绳子,狞笑一声,抽出了绣春刀,忍着背部伤口的剧痛,就要上前将他和欢欢砍杀。 梁福被郑宝一脚踹倒,现在刚刚爬起身来,位于孙立雄的右侧。 就在这时,那道快若闪电的黑色影子越过了郑宝,突然袭来,钉向孙立雄的面门。孙立雄只觉得眼前一黑,只来得及将头偏了一偏,那道黑色影子划过了他的右脸,鲜血唰的一下飞溅了出来。 孙立雄还没有感觉到疼痛,就听得啊的一声惨叫。众人转身看去,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梁福捂着咽喉,双目圆睁。 他的双手之间,赫然握着一支黑色的箭。 这支天外来箭,已经深深的插进了梁福的咽喉,血水不停的从他的喉咙和口中冒出。梁福面目扭曲,口中发出赫赫的声音,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敌袭!”一众护卫也顾不得再去抓郑宝,纷纷后退,抽出绣春刀,护在岑千户和孙立雄的身前。 郑宝看着手中恰好被射断的半截绳子,不禁目瞪口呆。 悬空涧木桥上正在抬着轿子的几个护卫发现事情有变,不由得停下了脚步。就在这时,又一支黑色的箭倏然而至。 这次的目标并非孙立雄,而是瞄准了抬着轿子的其中一个护卫。这个护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射中了咽喉,哼都没哼一声,从木桥上摔了下去。 轿夫少了一个人,马上倾斜了一下,差点掉下了山涧,其他三个轿夫急忙将轿子放了下来,半蹲着身体,抽出了绣春刀。 等巨石上、木桥上和悬空涧对侧的护卫们全都做好了应对准备,才听得噗通一声,刚刚被射中的那名护卫掉进了下面的山涧。 众人对着东侧箭来的方向,严密防范。等了一会,却不见了动静。 岑千户排开众人,俯下身体,将梁福咽喉中的那支黑色的箭拔了出来。 “叠溪长官司的人?”岑千户看了一眼郑宝问道。 郑宝看着手中剩下的半截绳索,早就在肚子里骂了郁仁礼的娘亲无数遍。这种超远距离射击目标,还能这么精准的,整个叠溪地区超不过四个人,其中之一就是郁仁礼,也就是郁八箭。 死去的郁老五是郁八箭的嫡亲兄弟,真名叫郁仁孝。两人感情好得很,兄弟死了,哥哥要报仇,自然是题中应有之义。 可是大哥,你想杀了那个锦衣卫百户,你尽管杀就是,为什么要射断我的绳子?郑宝如今真有些欲哭无泪。 当然作为一个箭术高手,他也清楚的很,在郁八箭那个方位,如果想要对孙立雄一箭毙命,选择的线路和时机必然已经经过了详细的计算分析。 那一箭肯定走的是最佳的线路,关键就是,郑宝在黑箭射过来的时候,挥出了绳索。 那道绳索,恰好在箭来的必经之路。 真是要了亲命了。 听到岑千户问话,郑宝负责任的仔细看了看那支自己再也熟悉不过的黑箭,点了点头:“不是。” 一众护卫暗骂,既然不是,为什么要点头?却不知郑宝向来就是这个脾气,肢体语言和口中语言向来不对应。 岑千户也不再问,扔掉了黑箭,轻轻挥了挥手,众人成半圆形将岑千户和孙立雄保护在内,一边戒备,一边缓慢向悬空涧对面走去。 郑宝和欢欢这时早就被两个护卫用刀子逼着加入了他本不想加入的队伍,踏上了那座简易的木桥。 抬轿子的轿夫死了一个,其中一个护卫先一步到了桥上,四人一起抬起了轿子。 就在这时,轿子内传来沉重的喘息声。紧接着,轿子猛然剧烈晃动,里面的王妃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忽然在轿子内胡乱锤着,发出咚咚的巨响。 岑千户面色惨变,看了一眼死去的梁福。 “血。”欢欢轻轻在郑宝耳边说道。 郑宝点了点头,跟昨天一样,王妃肯定是受到了鲜血的刺激,那种怪病恐怕又发作了。 “快过去!”岑千户喝道。 四个轿夫抬着轿子快速的走过了木桥,堪堪要到了对面,这时一箭南来,越过了婆娑的树影,穿过了后面轿夫的脖子,飚出一道血迹后从他脖子左侧穿了出去,狠狠的插进了他左边轿夫的脑袋。 后面的两个轿夫同时中箭,同时闷哼一声,摔了下去,往山涧之中落去。 轿子失去了平衡,如果不是保护岑千户的两个护卫及时上前一步,扶住了轿子的抬杆,轿子差点就翻了下去。 岑千户脸色煞白一片,那两个护卫临死之前飚出的鲜血喷在了轿帘上,里面的王妃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几乎疯狂。 她不停的发出野兽般的低吼,不停的捶打轿门。也不知道她这么一个养尊处优的妃子,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封住轿子的木栅栏差点都被她这几下子给打断。 这些护卫几乎被吓破了胆子,敌人到底有几个? 前面两箭是从东方而来,这一箭却是来自南面。如果说只有一个箭手,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跑那么远? 只有郑宝知道,这才是郁八箭的看家本领,神箭八法中的“隐”字诀。 倏忽来去,不着痕迹谓之隐。 别说郁八箭这种自幼就接受正规训练的真正高手。就算是郑宝这种学了一部分郁氏神箭精髓的赝品,在这满山丛林之中,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距离,这二十来个护卫恐怕也不够他杀的。 这一点,不仅岑千户看出来了,就是孙立雄也早就看出来了。 他们也顾不得缩在护卫群中保证自身安全了,孙立雄跳着脚,背部的旧伤未愈,脸上又添新伤,他忍着剧痛,挥舞着手里的刀,逼着手下的护卫连推带拽,将轿子拉到了对面。 在悬空涧接应的几个护卫急忙接过了轿子,几乎是将不停摇晃的轿子扛了起来,撒开腿就向着密林深处奔去。 要说这些护卫素质也算极佳,人心虽然有些散,整个过程也略显慌乱,但防护却做得十分到位,郁八箭竟然再也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出手。 郑宝和欢欢被裹挟着,和众人一起进了密林。 过了有小半个时辰,那块鹰嘴岩石上,出现了一个修长的身影。他的脸上涂着黑一道绿一道的痕迹,几乎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他的身后背着长弓,腰间挂着箭壶,正是郁八箭。 (本章完) 第17章 山村 第17章 山村 众人抬着轿子在密林中穿行,里面的王妃仍然很不安分,除了不时的捶打之外,轿子中还偶尔传出来令人牙酸的指甲划木头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岑千户命人将轿子上的血迹擦掉,然后拔了很多野草,挤出了草汁涂抹在沾上血迹的地方。 这样一来,鲜血的气味淡了许多,轿子中的王妃渐渐的不再那么疯狂。 众人不禁松了一口气,岑千户问了郑宝行进方向没错,于是命人加快速度,向林子深处走去。 一路上,有过丛林作战经验的护卫尽量将他们行走的痕迹消除。 大家都知道,后面肯定跟着一个箭术神乎其神的箭手。在丛林之中,一个神箭手的杀伤力会被极度放大。 但郑宝看了看这些人消去痕迹的手法,不由得鄙视了一下。他可以确定,这些黑衣护卫并不擅长丛林作战。 想来也是,京城来的锦衣卫,怎么可能会有丰富的野外作战经验?他们武艺高强,军阵配合娴熟,有的护卫以前甚至还在边关当过兵。比如孙立雄,最早的时候就是辽东的一位远哨“夜不收”。 但即便是他,在丛林里的经验,也远远不能和从小就在山林中生活的郁八箭相比。 就像如今人们很熟悉的一句话,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你不能拿你的爱好和别人吃饭的手艺去比较。 岑千户自然知道一个神箭手一直在后面缀着,到底有多么可怕。他派出了三个身手敏捷的护卫充当斥候,分别在众人两侧和后方几百米处逡巡预警,又派出一个护卫居中策应。 一旦有警,这种安排能保证他们可以及时反应,预作防范。 但郑宝知道没有用,别说郁八箭,就算是他,也至少有三种方法在不惊动这几个斥候的情况下成功刺杀目标。 “老郁为什么敢动手?”欢欢走在郑宝的身边,有些不明白。 由于两人试图逃跑,如今郑宝的双手全被绳索捆住了。欢欢是个弱女子,倒没有享受这样的待遇。 郑宝知道欢欢的疑问,在叠溪长官司的时候,有那么多自己人,他却没有选择当众杀掉孙立雄,为自己的弟弟郁老五报仇。 而现在他却孤身一人,深入密林,扮演了孤胆英雄的角色,这是为什么? 活动了一下被绑的有些疼痛的双手,郑宝低声说道:“在叠溪长官司杀锦衣卫,那是造反,会给叠溪带去灭顶之灾。但是在这里却不一样,这些京城来的官老爷,不走阳关大道,非要走这等通幽小径,狼啊,虎豹啊,猎人的陷阱啊,什么不能杀人?如果倒霉,一脚踩空摔到阴沟里摔死也是可能的。” 欢欢听他说的有趣,不禁一笑:“他们哪里有那么笨?” “其实这里面最关键的,就是老郁已经搞清楚了,这些人的行踪是见不得人的。全都杀了或许会出事,但在路上杀掉个百户,顺手搞死几个护卫,恐怕那老头不见得会声张,更不会牵连到叠溪的父老。”郑宝悄悄说道。 众人已经在密林中行走了小半个时辰,天色已经擦黑,看来今晚只能在林中找一个安全的地方安营扎寨。 按照郑宝的判断,过了这么长时间,郁八箭肯定早就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或许下一刻,一支黑箭就会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过来,插进孙立雄的喉咙。 很显然,孙立雄也知道那名箭手的目标就是自己。而且他跟郑宝的判断一致,知道那箭手肯定能追踪到他们。 虽然还有十几个护卫,孙立雄又尽量跟在王妃的轿子旁边,躲在人群中央,但仍然没有把握避开那神鬼莫测的黑箭。 孙立雄越走越是心浮气躁,这时见郑宝和欢欢正在嘀嘀咕咕,早就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两步,用没有受伤的左手,一巴掌冲着郑宝就扇了过去。 “闭嘴!” 孙立雄这一巴掌含恨而打,势大力沉。但他毕竟肩膀有伤在身,后背又被叠溪人民抽得稀烂,多少影响了身手。 郑宝轻巧的一低头就避了过去,紧接着侧步上前,一肩膀顶在了孙立雄的腋下,将孙立雄撞得连连后退,又被草丛中的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孙立雄大怒,左手反手抽出了腰间刀子,一刀就要砍向郑宝。 郑宝瞪圆了眼睛,鼓起了嘴巴,努力翻起了耷拉的眼皮,指着前面,作出惊慌失措状大叫:“有人!” 加上叠溪大街上的那一箭,孙立雄被郁八箭半天内射过两箭,这两箭都几乎要了他的命去,早就有些草木皆兵。 这时见郑宝表情夸张,脸上全是惊骇莫名的神色,还以为郑宝发现了那名箭手,身子不禁一缩,退回了护卫群中,左手绣春刀横在自己胸前全神戒备。 其他护卫也被郑宝这一嗓子吓得一惊,唰唰几声抽出刀子,将轿子和岑千户护在中间。 然后众人向郑宝指着的地方看去,果然有人! 此时他们刚刚穿过一片浓密的榆树林,面前是一片比较开阔的低矮灌木丛。 再往前方走十几丈就是一条山溪,郑宝手指的就是那个方向。 山溪边有一个大约三十几岁的中年汉子,穿着粗布衣服,带着个斗笠。脚边放着一个竹筐,竹筐内满是野蘑菇、野菜之类的东西,看着像是个附近的村民。 村民正蹲在溪边用手捧着溪水喝水,这时听到人声,起身转头看去,就看到了十几个凶神恶煞的锦衣卫亮着明晃晃的刀子正在盯着自己。 他愕然半晌,张大嘴巴呆呆的看着众人。 郑宝也愣住了,他指着溪水那边有人,原本就是随口吓唬人的。反正他现在是向导,这些人没有了他,绝不可能五日内赶到荣县,所以他的性命是安全的。不管他如何招惹孙立雄,孙立雄也不敢杀他。 可他也没想到,随手一指,没把郁八箭指出来,却出来这么一个村民。 那村民愣了半晌,等看清了众人手中的刀子,害怕的竹筐也不要了,转身就要跑。却没想身后就是山溪,一脚踩空,噗通一声栽倒在水中。 这人不停挣扎扑腾,其实溪水本就谈不上深浅,但这个村民或许是过于慌乱,竟然连连吃了几口水。 岑千户示意了一下,有两个护卫抢上前去,将那村民从水中拽了上来,拖到了岑千户的面前。村民许是吓得傻了,来到岑千户面前只会连连磕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抬起头。”岑千户轻喝一声。那村民哆嗦着将头抬起,半张着嘴,直愣愣的看着岑千户。 岑千户不禁皱了皱眉头,这村民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更显得两眼之间距离过大,他目光呆滞,口中还流着涎水。也不知真的是口水,还是刚才喝的溪水。以岑千户的相人经验一看便知,有这种面相的人一般都是傻子。 “这附近有村子?” 话却不是问村民的,而是问郑宝的。 “附近好像是有一个山村,但我也没去过。” 郑宝对孙立雄可以嬉笑怒骂,但对这位老人却有些忌惮。听到他问话,于是老实的回道。 岑千户点点头,看了看天色,落日马上就要收回它的最后一点余晖。 “你能听懂我说的话?”他看着那位村民,尽量摆出一副和蔼的脸色问道。 或许是这副好颜色管用,那位村民傻乎乎的看了岑千户半晌,张口啊啊了几声,又点了点头。 原来他不仅是个傻子,还是个哑巴。 “带我们去你的村子。”岑千户对护卫吩咐道,“赏。” 一个护卫伸手掏摸了半天,从怀中掏出了一块小碎银,随手抛给了村民。 村民也不接,傻笑着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岑千户的意思,然后转身先到山溪边拾起了竹筐,背在了身上,就快步向东走去。 在这种密林中安营扎寨,无论如何也不如在山村中过夜。 身后还跟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来的箭手,如果能在小山村中的房屋中过夜,箭手对他们的威胁就会小很多。 一行人跟着村民,又走了一刻钟左右,在天色差不多完全黑了的时候,来到了一处山坳。走近之后,发现山坳中零散着有几十间低矮房屋。 这些房屋大都破烂不堪,有的已经四面漏风,不能住人。几个老人正在村头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肩膀上搭着汗巾,脚边放着农具,似乎是刚刚干完农活回来。 就见那村民走到一位正在抽着旱烟的干瘦老人面前,咿咿呀呀连连比划,不时的指着已经停在村口的郑宝一行人。 干瘦老人站了起来,磕了磕手里的烟袋,颤巍巍的走了过来。看到锦衣卫手中明晃晃的刀子,不禁有些脚软,到了岑千户身前就全身伏地拜了下去,沙哑着嗓子说道:“尊贵的客人,我是本村的族长,您有什么吩咐?” 孙立雄被人搀扶着,还不忘抖抖威风:“我们要在这里过夜,你找一处房子,银钱你开个价。” 族长根本不敢拒绝,连连答应了。他站了起来,佝偻着身子走在前面带路,将众人引进了村中。 那个傻子村民留在村口,看着众人进入村中的背影,原本傻乎乎的没有其他表情的脸上,忽然闪过一道阴险狠毒之色。 (本章完) 第18章 耳光 第18章 耳光 进小山村入口后,族长走在最前面领路。他的左右跟着两个黑衣护卫,两人的右手反手握住了腰间的刀柄。即便到了这种偏僻的似乎没有任何危险的地方,这些锦衣卫也保持着警惕。 村子建在山坳内,除了刚才众人进来的那个入口外,别无其他出口。如果入口被封,就只能从两面陡峭的山坡爬出去了。正面是一个直上直下的悬崖,却是猿猴都难以攀援上去的。 整个山坳面积也不大,占地不过数里方圆。王妃在轿子中仍然在作妖,轿子被她抓挠的吱呀直响,间或夹杂一些粗重的喘息声音。 族长只认为里面是被这些凶神恶煞抓来的要犯,连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族长带着众人来到村子最大的一座屋子前,屋子有一个长十来丈,宽约五丈的篱笆院子,正房和两间厢房净够这二十来人住了。 族长低着头,似乎被吓得怕了,他声音微颤说道:“尊贵的大人,这里是老朽的家,屋子虽然破旧,好在地方不小,您老今晚在这里凑合一晚如何?” 岑千户微微点了点头,孙立雄喝道:“叫人整两桌酒菜来,有鸡鸭没有?宰两只,有酒水没有?弄几坛。放心,爷们不差钱。” “有,有,村里还有几只不下蛋的鸡,自家酿的土酒也有。小人孤身一人,在自己家里招待不了这么多贵客,我这就去让村里能做饭做菜的婆娘们都忙活起来,您老稍等。” 族长见孙立雄三角眼一瞪,满脸横肉,吓得身子筛糠一样哆嗦了几下,急忙回道。 孙立雄不耐烦的挥了挥手,族长急忙转身去了。 孙立雄推开了篱笆门,带着两人先进了院子,正房看了看,又去两间厢房看了看。见没有异状,出来禀报。岑千户这才命人将轿子抬进了院子,放在院子的东侧墙角,护卫们照例距离轿子一丈开外。 里面的贵人似乎察觉轿子周围没了人,动静也变得小了一些。 这时天已全黑,主人家又穷又破,想来连油灯都是用不起的。孙立雄也没派人去寻油灯,命人就近拾了一些柴,扔在了院子中间,用火折子点燃了,整个院子都亮了起来。 就在火光亮起来的那一刻,轿子中的贵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完全安静了下来。 欢欢拉了拉郑宝的手,悄悄向轿子的方向偏了偏头,郑宝也觉得奇怪,注视的时间稍微长了些,被孙立雄发现了。 孙立雄随手从地上的柴禾中拿起一根树枝,啪的一下抽在了郑宝的背上,郑宝怒目而视,知道这人在报复自己在叠溪城对他的所作所为。 孙立雄冷笑一声,还要再打,就听岑千户低声骂道:“你敢把他打出血来,惊扰了王妃,我要你的命!” 孙立雄一个激灵,随手扔掉了树枝,连话也不敢多说,对岑千户躬身赔罪。 岑千户哼了一声,坐在了手下从屋中拿来的椅子上。孙立雄急忙带人从屋子里将一张大桌子搬了出来,以备一会吃饭所用。 这里的人实在太穷,孙立雄找遍了族长家的角落,也没有找到茶叶之类,无奈只好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用银针验过之后,才给了岑千户。 欢欢低声道:“京城来的人都这样吗?在外面喝水吃饭都要试试有毒无毒?” 郑宝努了努嘴,欢欢看向轿子:“你是说因为她?” 郑宝点了点头,低声说道:“郁将军开始要我当他们的向导,我就没有同意,就是因为我觉得他们太诡异了,这一路上肯定有事。看他们这谨小慎微的样子,我的猜测并没有错。” 欢欢没有被绑住手脚,轻轻揉着郑宝刚才被抽打的地方。 孙立雄也找了个地方坐下休息,这时斜眼看了看欢欢,咧嘴轻笑道:“小娘儿生的不错,可惜瘦了些,跟个小鸡子似的。” 郑宝禁不住怒火中烧,他盯着孙立雄,孙立雄挑衅似的在那嬉皮笑脸,还故意打量了一下欢欢的胸部。 郑宝看了岑千户一眼,忽然站了起来,走到岑千户面前,说道:“大人,你给我抽那混帐东西十个大耳光,少一个也不行!每一个,我都要听到清脆的响儿。” 孙立雄愕然看着郑宝,就像看一个白痴。其他护卫愣了愣,哄然笑了起来。 “这小子犯病了?” “白痴。” 满院子一通嘲讽嬉笑。 只有欢欢和岑千户没笑。 岑千户抬起了眼皮,看了郑宝一眼:“凭什么?” 他并没有问为什么,在这种人的眼中理由并不重要。 郑宝耷拉着眼皮,连看都没看岑千户:“就凭这个。” 砰! 郑宝忽然右脚狠狠的跺在地面上,借着这一顿之力,整个人忽然跃起空中,头前脚后,如箭一般撞在岑千户身边的一名黑衣护卫胸口。 那护卫原本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看郑宝出丑的,哪里想得到郑宝会来这么一下?一个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撞得仰头向后弹起。 郑宝落在地上,紧跟着脚下一错步,如影随形,追上了那名护卫。他双手被绑,不过行动一点没有受到影响。 那护卫还没站稳,郑宝就到了他的身前,低头张口就咬住了那护卫腰间绣春刀的刀穗。 “唰”的一声,那柄绣春刀就被郑宝用牙齿咬了出来,郑宝一甩头,咬在了刀背上。这时,那护卫才摔倒在地上。 这几下兔起鹘落,让人眼缭乱。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见护卫倒地,郑宝夺刀成功。 郑宝口中咬着绣春刀,退后几步。 这时,众护卫才如梦初醒,纷纷抽出了刀子,将郑宝围住。 岑千户一直古井不波的脸上也显出了惊讶之色,孙立雄分开两个护卫走上前去:“娘的,你要死了?” 郑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口中咬着刀背,说话有些含混不清:“尊敬的老大人,你抽,还是不抽?” 老人脸上肌肉动了动:“如果我不同意?” 他的话刚出口,郑宝就叼着刀子,低下头去,然后将腿抬了起来,刀刃就对着大腿。 郑宝嘴里好像塞了个鸡蛋:“你敢说个不字,我就往自己大腿上割个七八刀,然后,用贵人轿子的轿帘把血擦干净。” 这么不要脸的话说出来,让众人面面相觑,岑千户脸皮气得都有些颤抖。 “我数三下,一。” 郑宝数完,还刻意的脑袋左右动了动,刀刃在腿上划了两下:“拉大锯,扯大锯,二!。” 岑千户对郑宝怒目而视。 “姥姥门前看大戏,三!” 郑宝头一低,就要下手。 “住手!”岑千户用前所未有的声音怒吼一声。 郑宝从善如流,人家的意见正确肯定听从。岑千户让他不要割自己,这是正确的,所以他当然不会割。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在岑千户的示意下,一个黑衣护卫走到了站的直挺挺的孙立雄面前,抡圆了巴掌,对着孙立雄啪啪啪啪的就抽了起来。 这护卫不知是害怕郑宝不满意,还是孙立雄平日里欺负他太狠,这十个巴掌竟然一点折扣都没有,清脆的十个耳光声响在孙立雄的脸上,却留在了众护卫的心里。好像跟美好的音乐一样,在众人心头三日也不会绝响。 小半个时辰以后,当那族长带着几个村民,提着做好的饭菜酒肉来的时候,就看到了如同猪头一般的孙立雄,正跪在贵人的轿子面前发呆。 (本章完) 第19章 蘑菇 第19章 蘑菇 村子虽然破旧穷困,但老族长一番搜刮,却也整治出了两大桌像样的饭菜。 不仅有两只炖老母鸡作为压桌菜,还有一些蕨菜等山野菜,另外,还有用晒干的蘑菇和新鲜的蘑菇做的菜,有清炒蘑菇,蘑菇酱和蘑菇汤,看上去颇有蘑菇开会的意思。 主食则是用粗粮混合了荞面,烙了几张饼。 每样菜分成两份,其中一份放在岑千户面前的桌子上。 还在罚跪的孙立雄馋涎欲滴,他的眼神停在一个酒坛子上,久久不能离开。 族长家只有一张吃饭用的桌子,护卫们找了块草席子铺在地上当桌子,就准备开吃。 族长似乎将村子里能拿得出手的没有破损的碗筷全都拿来了,他带着那个傻子村民和一个村妇按人数分发了碗筷。 这些护卫自打中午就没有吃过一口粮食,这时闻到饭菜的香味早就忍不住了。 岑千户看了看不停扭头望向这边的孙立雄,哼了一声,指了指饭菜示意他过来。 孙立雄如蒙大赦,爬起来小跑着来到桌子旁,从怀中掏出银针,从鸡肉、野菜、蘑菇、酒水挨个试了一遍,银针没有变色。 “酒水一人一碗为限。”岑千户吩咐了一句,示意众人可以开饭。 众护卫一拥而起,抢着往自己的碗中先倒了酒,然后筷子上下翻飞,开始大快朵颐。 古时候由于没有蒸馏技术,都是用自然发酵酿的酒。以黄酒为主,酒精度很低。所以一般人喝酒都能够大碗大碗的喝,那感觉就跟我们现在喝啤酒差不多。 岑千户让众人以一碗酒为限,算是体恤属下的辛劳,今天路上还损失了四人,让他们舒缓一下,也是应该的,这点酒还不至于影响护卫们的战斗力。 岑千户又命人打了两份清炒蘑菇,加了两份面饼,给郑宝和欢欢送了过来。郑宝双手还被反绑着,欢欢就端着碗先喂郑宝。 郑宝也多半天水米未进,这时见了饭食,不客气的大口吃了起来。欢欢饭量不大,又不喜吃蘑菇,简单吃了一角面饼,也就饱了。 “娘的!滚开!” 一声怒骂响起,众人扭头看时,就见孙立雄忽然站了起来,一巴掌扇在了身边一起吃饭的一个护卫脸上。 孙立雄可能是饿得狠了,方才一大碗酒下肚之后,或许觉得不过瘾,又装了两碗热乎乎的蘑菇汤喝了下去。 那护卫无缘无故被打,不禁对孙立雄怒目相向,捂着脸怒道:“干什么!?” 说完就发现孙立雄有些不对劲,就见孙立雄双眼发直,目光散乱,伸手向空中乱抓:“都给我滚开!” 抓了半天什么东西都没有抓到,孙立雄大怒,忽然一脚踢在草席上,饭菜立刻洒了一地。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大声叫道:“别跑!” 满地狼藉,孙立雄摇摇晃晃冲着岑千户就冲了过去。 岑千户脸色变了,他看出来孙立雄的眼神僵直,瞳孔散乱。他猛然站起,一脚踢在身前空门大露的孙立雄胸口,堪称锦衣卫精锐的孙立雄对这一脚毫无防备,仰面倒下,后脑磕在了一块石头上,当场晕了过去。 “李峰,彭喜!把这厮拖下去,查查怎么回事!”岑千户厉声喝道。 无人回应,岑千户大怒之下转头看去,就见他叫的那两个护卫和孙立雄的表情一样,都是脸部僵硬,双目发直。 李峰伸手在自己的胳膊上胡乱拍打:“哪里来的小人?打死你,拍死你!” 彭喜则满脸喜色,涎水顺着口角流下,就见他伸手作划船状:“好啊,一起划船啊!” 岑千户大惊,正待上前,忽然脚步一晃,头脑发晕,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变大了十倍。 这时,满院子的护卫全都出现了异常,他们有的忽然发疯,拼命拍打自己身上不存在的东西;有的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吓得连滚带爬,却怎么都躲不开那不存在的怪物;有的却是一脸的平静,在院子里闲庭信步,好像伸手拉着一个人在园中赏。 欢欢看到这些人异状百出,有些害怕的拽了拽郑宝:“郑宝,他们怎么了?” 一拽之下,郑宝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欢欢回头看去,就见郑宝一脸严肃的盯着地面:“你们这些坏孩子,这么大点岁数,居然玩牙牌?好,我跟你们凑一把,呦!第一把就是天牌!” 郑宝得意洋洋,昂起了脑袋,仿佛得了胜的天眷之人。 牙牌就是现在的牌九,最开始的时候用作卜算,后来在民间发展成为博彩的工具,郑宝昔日在书院读书的时候,可没少玩这个。 欢欢大急,伸手摇晃郑宝:“郑宝!你醒醒!” 郑宝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时岑千户勉力稳住身形,大叫道:“饭菜有毒!” 欢欢这才反应过来,急忙按住郑宝的脑袋,从自己头上将木簪子摘了下来,探进了郑宝的口中,郑宝还在挣扎:“别闹,这些小人肯定输了。” 欢欢不理郑宝,在他的喉咙中搅了几下,郑宝一阵干呕,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接连吐了几口之后,郑宝晃了晃脑袋,似乎清醒了许多。 岑千户勉强走到了院中的水缸边,伸手舀了一瓢凉水,一下泼在了自己头上,感觉好了一些,他扒着水缸喘了口气,喝道:“都到这里来!” 那些举止怪异的护卫哪里会听他的话,谁都没有反应。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在院门口站着的族长终于抬起了头,郑宝在山溪边见到的那个傻子村民挤了挤眼睛,忽然一笑,对族长说道:“先生,差不多了。” 族长渐渐挺直了腰杆,双目中精光四射,脸上的皱纹仿佛都淡了几分,哪里还是风烛残年的糟老头子? 他盯着勉力靠在水缸边的岑千户,就像盯着一只肥羊一样,咧嘴一笑:“岑百里,我给你精心准备的这份蘑菇汤好不好喝?” 岑千户喘着粗气:“裕王的人?” 族长上前几步,拍了拍手:“李宗昇。” 岑百里脸色变了,这个人他知道,但是从未见过。李宗昇是裕王手下头号谋臣,不过名气虽大,见过他真面目的却不多。 岑千户虽然是景王亲信,却也没有见过这位敌对阵营的神秘谋士。 岑千户看了看那顶一直安静的雕小轿,不禁脸色惨然,他知道,对方既然出动了李宗昇,自己又中了毒,这次恐怕再也逃不过去了。 “王妃,属下对不住你,对不住景王!”岑百里如今只感觉头大如斗,竟是一步也迈不动,周围十几个护卫或躺在地上打滚,或满院子乱走,也都丧失了战斗力。 一见及此,岑百里不禁愤恨不已。他护送王妃前往荣县治病,这件事虽然机密无比,但他为人素来小心谨慎。一路上所作所为,全都假作裕王已经知晓了一些风声,会派人前来阻止甚至劫持王妃来准备。 王妃这个鬼样子,若真被裕王拿到了手中,都不用裕王说什么。只要将王妃往嘉靖皇帝面前一送,嘉靖再派人一查,就能知道王妃到底是如何得的怪病。 岑百里敢保证,这事一出来,嘉靖就算不要了景王的脑袋,至少也会要他半条命去。 在前来荣县治病之前,其实景王府内部,景王的几个心腹亲信已经起了争执,有人明面上不敢说,其实明里暗里都在示意景王杀掉王妃,一了百了。 是岑百里力排众议,保证将王妃平安送到荣县。这趟求医若是治不好也就罢了,万一治好,王妃对景王和裕王之间的斗争,还能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因为王妃的事情干系太大,所以,岑百里在路上但凡吃饭饮水,全都会用银针探过才会放心。 但限于当时的认知能力,银针可并非万能的试药神器。 银子会与硫化物产生反应,生成硫化银。所以若是银针遇到古代常见的毒药砒霜,由于工艺所限,当时的砒霜提纯不够,含有大量的硫化物,用银针确实能验得出来。 但这种野生的毒蘑菇又不含硫化物,怎么可能被银针试出来有毒无毒? 李宗昇脱下外面的破烂衣服,露出里面的绸缎褙子,指着面前的众人,低声喝道:“一个不留。” 他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十几个人,加上他身边的傻子村民和村妇,一共十七个手下。 这十几个人有的手中拿着雁翎刀,有的拿着匕首,有的拿着铁棒,有的空手,冲进那些胡乱走动的锦衣卫群中就开了杀戒,一时间院中血肉横飞,惨叫连连。 傻村民手中提了一把不知道哪里掏出来的斧头,专挑被其他人打倒在地的锦衣卫,一斧头剁下已经死去的锦衣卫的脑袋。 那村妇不紧不慢的从怀中和腰际掏出两把菜刀,下手尤其凶狠,明明一刀就将锦衣卫砍死了,却仍然过瘾似的接连砍上数十刀才住手,被她砍死的锦衣卫脸上、身上全都稀烂不堪。 一个拿着铁棒的冲到了好像全无反抗之力的岑百里面前,吆喝一声,一棒子冲着岑百里的脑袋砸了下去,就要争这头功。 就在这根铁棒即将砸在岑百里头顶的时候,就见岑百里右手弹了弹,一道极细的金丝从袖口猛然飞出,飞快的在那人脖子上缠了一圈。 那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岑百里双手轻轻一拉,那人的头颅瞬间就被金丝给割了下来,一道血泉从他的脖腔中喷出,溅出至少半尺来高。 岑百里伸手抓住了还没落地的人头,丢给了李宗昇,皮笑肉不笑道:“想杀岑某,还没那么容易。” 李宗昇看了看岑百里空着的双手,眼角不禁抽了抽。 (本章完) 第20章 血洗 第20章 血洗 毒蘑菇的毒性千变万化,这些锦衣卫吃下的蘑菇类似于红孔牛肝菌,这种菌类的希腊语释义为“魔王”。当然,岑百里他们不知道什么魔王不魔王的,不过这中毒后的反应看起来倒像是着了魔。 人吃了这种毒蘑菇之后,大多会感觉自己变成了巨人,眼前会见到许多小人。这些小人或者与其捣乱,或者与其玩耍,郑宝见到的小人就是在和他打牙牌。 还有其他一些症状,比如头大如斗,如同顶着一个水缸;又比如身处巨型空间之中,天地虽大,却只剩他一人。等等稀奇古怪的幻觉不一而足。 岑百里人老了,胃口就弱,吃的蘑菇不算多,所以中毒症状就轻一些。目前只觉得头大,走路不稳,脑仁一阵阵的胀痛。 其他的锦衣卫们饿了大半天,见到鲜美的吃食哪有不狼吞虎咽的?一个个的一会儿就吃了很多毒蘑菇,加上每人又喝了一碗酒,更刺激他们产生了严重的幻觉。 所有人里面,只有欢欢不爱吃蘑菇,也只有她现在还能保持着清醒。 见岑百里舀了水缸里的水浇在自己头上,欢欢有样学样,从近处一个死去的护卫腰间摘下了水囊,将水囊里的水不停往郑宝头上浇。 郑宝被冷水一激,又吐了几口,这才从打牙牌的幻象中走出来,但眼神仍然迷离。欢欢急忙从地上拾起了一把刀子,割断了郑宝手腕上的绳索,然后继续给郑宝猛灌凉水。 看似岑百里刚才轻描淡写的杀了个人,但李宗昇看得出来,岑百里衣袖微微颤动,整个身体全都靠在了水缸边,才不至于跌倒,这人已经是强弩之末。 见岑百里还能动手,那傻子村民和村妇停止了虐杀毫无反抗之力的锦衣卫,同时冲向了岑百里。 傻子村民提着斧头,一斧劈向了岑百里的脖颈,岑百里故技重施,手指一弹,金线从袖口如灵蛇一般飞出,向着那杀手的脖子缠去。 也不知道岑百里怎么练就的这么一手针线活功夫,这条金线随着他的手游走,就像活过来一般,倏来倏去,令人防不胜防。 金线后发先至,眼看就要在斧头劈下来之前缠到那杀手的脖子上,这时村妇赶到,手中两把菜刀挥舞,在金线几乎接触到了同伴脖颈肌肤的一刹那拦了下来。 岑百里手中金线立刻缩了回去,但那傻子村民的一斧头却再也避不开了。千钧一发之际,岑百里只来得及侧了下身,躲开了头部要害,那斧头结结实实的砍在了岑百里的肩膀上,差点将他的一只右臂整个卸了下来。 岑百里惨呼一声,左手一伸,袖中金线缠在了那杀手的手腕上。紧接着一声惨叫,那人连着斧子带一只手掌,全被金线切了下来。 电光火石之间,两人全都受到重创,傻子村民断了一只手,连连惨呼后退。但那手持菜刀的村妇趁着岑百里受了重伤,却一头撞了上去,手中菜刀胡乱冲着岑百里的脸上身上就是一通乱砍。 眨眼之间,岑百里几乎被这一顿菜刀砍得面目全非,已经完全失去了抵抗能力,脸上身上满是鲜血。 村妇虽然是个女人,却是心狠手辣。她大喝一声,双手菜刀举起,狠狠的砍向了岑百里的脖子,这两刀若是斩上了,岑百里非死不可。 院子中,岑百里的手下还有四五个勉强能够战斗,但也都被其他杀手缠住了。他们中毒还不算太深,是以还能够反抗,但几乎全是自身难保,根本无法再去救岑百里。 眼看岑百里就要身首异处的时候,那村妇忽然感到脑后一道劲风袭来。这时也来不及杀掉岑百里,急忙回头用菜刀一格,当的一声,一柄绣春刀被她一菜刀劈得飞了出去。 岑百里见机会来了,用还能动的左手向前一伸,金线一闪,一道血线出现在那女人的脖子中间,村妇的身体骤然僵直。过了一会,脑袋和身子分了开来,脑袋滚落在地,那具无头尸身立在当场,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菜刀。 原来是郑宝在紧要关头救了岑百里一命,郑宝被欢欢连着灌了一肚皮的凉水,如今已经清醒了不少。 岑百里虽然侥幸未死,但也离死不远了,他脸上至少被菜刀砍了七八下,上面的刀痕伤可见骨,右臂几乎被斧头砍断,只剩下一点筋肉连着。鲜血染遍了全身,几乎成了一个血人。 他双腿颤抖,只能全身倚靠在水缸边才能维持站着的姿势。这么严重的伤势,恐怕熬不过半个时辰。 郑宝刚刚掷出绣春刀救了岑百里,但场上剩下的几个锦衣卫完全不是那些杀手的对手,几人接连惨呼,全都横尸在地。 郑宝扶着欢欢的肩膀,只感觉一阵阵头晕目眩,全身无力。 李宗昇带来十七个手下,被岑百里杀掉了两个,场上还剩下十五个。而岑百里这边的锦衣卫已经全部死于非命。尸体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满地全是血水,空气中飘散着浓郁的血腥味。 李宗昇挥挥手,除了手腕被岑百里切断的那个假冒傻子的杀手正在处理伤口,其他十四人几乎毫发无伤,他们清理了所有锦衣卫,向岑百里、郑宝、欢欢三人围了过来。 “小子,你若是还有力气就逃命去吧。” 岑百里淡淡的对郑宝说道。 郑宝这时虽然难受的要命,但好歹眼前出现的全是现实场面,那些小人却是看不到了。 “尊贵的老大人,您倒是吃的灯草灰,放的轻巧屁,这么多高手围着,我跑哪里去?” 郑宝知道今晚九死一生,有些气急败坏。 岑百里喘了几口粗气,满是刀痕鲜血的脸上抽了抽:“有道理。” 李宗昇见两人已经必死无疑,居然还能轻松谈笑,不禁有些佩服:“岑千户,你放心,你死之后,我会将王妃照顾得好好的,全须全尾儿的将她带回京城。” 听了这话,岑百里不禁心中一揪,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岑百里受了必死的伤,一直在用一口气吊着,这口鲜血一喷出来,再也坚持不住,顺着水缸的边缘就摔到了地上。 他哆嗦着抬起手,指着李宗昇:“李大人,算我求你,能不能杀了王妃?” 李宗昇叹了口气:“我自京城奔袭千里,为的是什么?我在裕王身边近十载,为的是什么?” 岑百里点了点头,明白再说也是没用,手不禁无力的垂了下来。 说话之间,那些杀手已经来到了三人近前。其中几人走到了岑百里的面前,这些人根本就没准备留活口。 最前面的一位高个子杀手提着柄匕首,冲着岑百里的胸口就是一刀。 岑百里现在手指都抬不动了,只能闭目等死,就在这时,他只觉得脚被一股大力一扯,整个人平移了几尺,躲开了那人的匕首。 这些杀手吓了一跳,定睛看时,才发现原来还有一个锦衣卫没有死,是他在这鬼门关前又拉了岑百里一把。 这人正是孙立雄,他在中毒的时候最先被岑百里打晕,躺在了地上,却没想到因此躲过了一劫。 这时刚刚醒了过来,就见岑百里即将被人杀死,情急之下用力一下将他拉开,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 杀手们二话不说,刀剑齐上,眨眼间就将孙立雄砍得全身鲜血狂喷。可惜孙立雄,原本也是个武艺精熟的汉子,若是平日遇到这些杀手,即便不是对手,也不至于一照面就被砍杀。但他本来身上就有伤,刚才又中毒出现幻觉,竟是全无还手之力,眨眼间就只剩下一口气了。 围着岑百里、孙立雄乱砍乱杀的有六个人,剩下七个杀手全都冲着郑宝和欢欢来了。这些杀手哪里管郑宝和欢欢是不是岑百里他们一伙的?二话不说,上来就是杀。 郑宝和欢欢,一个中毒,一个武力值基本为零,眼看就要不幸。 郑宝忽然大叫:“你再不出手,我就要死了!” 一支黑色的箭,从黑夜的帷幕中穿了出来,好像长了一双黑色的眼睛,从走在最前面那位杀手的口中穿了进去,又从他的后脑中穿出大半。 那杀手中箭后没有立刻倒下,还在原地站着,他张着嘴巴,箭羽露出嘴巴三寸,好像咬了一嘴鸡毛一样。 (本章完) 第21章 稻草 第21章 稻草 一箭既出,接着又是连珠三箭。郁氏神箭,不愧天下第一。郁八箭没有辜负了神箭之名,接连三箭,箭箭命中。 四个距离郑宝最近的杀手全都倒地身亡。 这些杀手全是训练有素的高手,这时突遇袭击,惊骇之下,却也没有完全乱了阵脚。郑宝面前的杀手转眼间死了四个,剩下的三人不敢再上前,纷纷后撤寻找掩护。 至于围着孙立雄和岑百里痛殴的六人,郁八箭根本就没有搭理。他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杀掉孙立雄,这时见孙立雄就要被打死,心中只有快感,哪里还会干涉? 但郁八箭没有出手的意思,这六个杀手却并不知道。他们被这突来的夺命之箭惊到了,立刻收手,赶忙退回到李宗昇身边。 这些人分工明确,经验丰富,将李宗昇团团护住之后,马上又来到了火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之处,或者寻找木桶,或者寻了石碾子作为掩体,小心戒备。 李宗昇已经判断出了箭来的方向,他示意了一下,一高一矮两名杀手悄然从人群中消失,跳过院墙,消失在黑暗中。 整个院子弥漫了浓郁的血腥味道,除了岑百里,谁都没有注意到那顶轿子中开始传出了异响。 岑百里一边按住自己血流不止的肩膀,一边惨笑。 出去寻找郁八箭的两人,高个子叫刘金,矮个子叫张万林。李宗昇派他们两人出去,自然是有道理的。 刘金手中只有一把匕首,张万林则拿着一柄杀猪尖刀,这两人是这些杀手里手脚最灵便,隐藏踪迹能力最强的。 这两人如果是远距离作战,在郁八箭眼中都属于送人头的。但若是被他们两人接近,就是有十个郁八箭一起上,也不会是他们的对手。用现代游戏的概念来说,郁八箭就是远战法师,而刘金、张万林两人就是战士。 因为李宗昇等人全都躲到了暗处,并且找了各种障碍物作为掩护,郁八箭这边一时就拿他们没了办法。 就在他寻找机会的时候,心头警兆忽然大起。 如今大明除了沿海和辽东,基本没有用兵的地方。像郁八箭这种人,本事当然极高,但实战经验却颇为欠缺。 他躲在院子外面的一处灌木丛中,站在一个小山坡上,居高临下,基本能看到院子的全貌。方才杀掉三个人后,那些杀手躲到了暗处,他的注意力全用来寻找目标,却没留神李宗昇反应迅速,刚刚出事,就派出了两个人。这两人手脚又极是滑溜,竟躲过了郁八箭的目光。 郁八箭张弓搭箭,瞄着李宗昇等人的藏身之处。约莫过了半盏茶时分,他心头猛然一跳,知道不好,马上弯腰低头,瞄准的方向向左偏了一下,手一松,弓弦一颤,一支黑箭就射了出去。 仓促之间,哪里能有什么准?一箭射空,就见两条黑影猛然从灌木中窜了出来,手中匕首尖刀寒光一闪,同时插向郁八箭的肋下。 郁八箭大惊,没有丝毫犹豫,马上一个滚翻,从山坡上滚了下去。这也是他命不该绝,他藏身的地方恰好是一个陡坡,一个滚翻下去就拉开了和那两个杀手的距离。 到了坡底,郁八箭弹身而起,随便找了个方向就逃了开去。 山村周边全是陡坡,如果往上面跑,那就是别人的靶子。他也不敢往村子里去,那里全是敌人。 郁八箭只好沿着坡底,循着能走的路一路往深处穿插。 刘金、张万林一刀落空,二话不说,矮身绕过了灌木,向着郁八箭逃跑的方向追去。 郁八箭的脸上全被灌木划出了道道血痕,却一点也没有减慢他的速度。他心中明白,必须将距离拉开,否则他将必死无疑。 郁氏神箭八法隐字诀,倏忽来去,不着痕迹谓之隐。 郁八箭虽然很少有战场上的对敌经验,但常年训练神箭八法,这种隐字诀的身法已经练到了骨子里。 刘金、张万林虽然同样是刺杀的积年老手,身手灵活的很,但毕竟没有郁氏这种身法神异。 两人只觉得那人越追越远,而且逃跑的时候随手故布疑阵,四面八方皆有响动,或南方树枝响,或东侧有脚步声,或西侧有石头滚落声,种种声响夹杂在一起,他们仿佛在追着几个人。 今晚没有月亮,视线受阻,两人居然渐渐再也摸不清郁八箭的踪迹。 就在两人终于失去了目标,停住脚步,准备商量下一步行动的时候,一支黑箭破空而来,一箭插在了刘金的咽喉。 刘金哼都没哼一声,倒地身亡。这一箭同时暴露出了郁八箭的身影,张万林根本没有顾及刘金的死活,立刻揉身而上,手中杀猪刀披荆斩棘,瞬间就冲到了郁八箭的身前。 郁八箭也是过于贪心,若他一心想逃,这两人原本是追不到他的。但这一箭射出,虽然取了刘金的性命,却也让张万林缀上了自己。 张万林一刀刺出,郁八箭身手虽然不错,但与这积年的杀手来比较还是差了一筹。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却没有完全躲过。 噗的一声,尖刀刺进了郁八箭的左肋,郁八箭忍痛一挥弓弦,割向张万林的咽喉,张万林闪身躲过。 郁八箭知道不是对手,从陡坡上一跃而下,冲进了村子,张万林如影随形跟上。 李宗昇等人不敢露头,郑宝在欢欢的扶持下,来到了岑百里的身边。如今共同面临生死,哪里还有什么恩怨芥蒂?郑宝要欢欢找块布,给岑百里的伤口包扎上。 岑百里失血过多,脸色惨白一片:“小兄弟,别管我了,我求你一件事。” “别求我,我办不到。”郑宝立刻回答道。 院子外面有了响动,他已经听到了,他知道郁八箭可能遇到了麻烦,现在正是心乱如麻。 今晚这个局几乎是个死局,如果将岑百里他们也算是自己人的话,自己人几乎死了个干净。敌人无比强大,我方无比弱小,这是要团灭的节奏。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紧随而来的郁八箭。 郁八箭如果再出事,那他和欢欢只能等死了。 岑百里听郑宝这样说,嘴角抽了抽,这辈子哪里有人敢跟他这般说过话?但如今他伤势重的已经快要死了,也没法跟郑宝计较。 “帮我杀了王妃,求你。”岑百里喘了几口气说道。 郑宝听了一愣,看向那顶王妃乘坐的轿子。轿子晃动的厉害,但并非白天他见到的那样王妃在里面击打轿壁的动静,而是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外面封着的木栅栏都已经出现了松动。 “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还是中了什么邪?” 郑宝终于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话。 岑百里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什么都不要问,杀了她,求你。” 这是短时间内岑百里第二次跟郑宝说求字,郑宝点了点头。 岑百里眼神中闪过一丝欣慰,然后听到了差点让他吐血的话,郑宝说道:“我没有杀过人。” 岑百里气的连连咳嗽:“你不同意,点什么头?” 欢欢有些歉意的说道:“对不住,我说过他多少次了,他向来就是这样,这毛病一直没有改过来。” 岑百里差点被这两兄妹气死。 就在这时,就见院子门口一道黑影冲了进来,欢欢眼神好,一眼看清那人面容,惊叫道:“是老郁!” 郑宝心中不禁冰凉一片。 就见郁八箭捂着肋下的伤口,一路滴着献血冲了进来。郑宝勉强站起,忍住了恶心眩晕的感觉,抄起了边上孙立雄手中的绣春刀:“老郁,过来!” 郁八箭刚才受了伤,情知即使跑也跑不掉。一咬牙,冲进了族长的院子,来到了郑宝的身边。 张万林紧跟着他冲了进来,见郁八箭和郑宝等人汇合,反而不急于去杀郁八箭,冷笑两声,回到了李宗昇身边。 李宗昇等人见状,知道这个弓箭手对他们再也没有了威胁,众人从暗处出来,向郑宝等人走来。 郁八箭肋下的伤口极深,这么一会的工夫就流了满身的鲜血。他倒在了郑宝的身边,苦笑道:“郑宝,欢欢,没想到今天咱们三个死在一起。” “明明是五个死在一起,你为什么说是三个?”欢欢说道。 郁八箭看了一眼,边上的岑千户和孙立雄都只剩了一口气:“他们不算人。” 饶是岑千户已经抱了必死的心,听了这话却也十分不受用,若是还有一点精力,恐怕也会怼郁八箭几句。 但李宗昇等人已经来到了身边,他也没了心思搭理郁八箭。 欢欢紧紧抓着郑宝的手,示意郑宝不要乱动,接着往郑宝手里放了个东西。郑宝一看,是他给欢欢的那颗“烟”,欢欢手里早就扣了一个火折子,这颗烟,就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 (本章完) 第22章 出笼 第22章 出笼 孙立雄躺在地上,血沫不停的从口中往外溢出。郁八箭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肯定活不了了,心中对他的痛恨也弱了几分。 “大人,属下无能,未能保护好王妃。”孙立雄一边喘息一边跟岑百里说道。 岑百里也是将死之人,饶是他铁石心肠,几十年的宦海生涯早就练得宠辱不惊,八风不动,听了这个老下属的话心中也忍不住一酸。 他已经不能动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你好生去吧,一切皆有定数,怪不得你。” 孙立雄看了看郁八箭,咧嘴一笑:“小子,我杀的那人是你兄弟?” 郁八箭的眼中冒出了火来,孙立雄看了看已经来到近前的李宗昇等人,继续说道:“想来你也活不了了,想报仇的,到地下来找老子算账吧。” 说完他剧烈咳嗽几声,鲜血从口中不停涌出,全身抽搐几下,眼见不活了。 孙立雄这人虽然骄横,但临死前既未害怕,也不求饶,却也没有堕了锦衣卫的威名。 李宗昇对孙立雄的死毫无感触,他看着岑百里:“岑兄,可有什么遗言?” 岑百里眼神已经有些呆滞,听了李宗昇的话一言不发。 李宗昇明白他的意思,指了指郑宝、郁八箭、欢欢三人,挥了挥手:“夜长梦多,全部杀掉。” 这些杀手一眼就看出岑百里已经活不成了,已经将他当成了死人,没人对他下手。 在李宗昇身边的张万林第一个动手,一个垫步上前,手中尖刀刺出,一刀就捅进了已经毫无反抗之力的郁八箭的胸口。 郁八箭手中的弓啪的一下掉在了地上,身体摇晃了几下,大吼一声,一把按住了尖刀的刀背。 “老郁!”欢欢惊叫一声。 郑宝早就存了拼命的心思,见张万林试图从郁八箭胸口抽出尖刀,手中绣春刀闪着寒光,一刀劈向了张万林的脖子。 张万林用力想抽出尖刀,谁知道郁八箭死死的抓住了刀柄,刀子嵌在郁八箭的胸口肋骨间,竟然拔不出来。 这时绣春刀已经到了他的头顶,张万林大骇之下,马上松手,向后纵身想躲过郑宝的一刀。谁知道郁八箭心知必死,这等机会哪里还会放过? 他大叫一声,一把攥住了张万林的手腕。张万林再也躲不过郑宝的一刀,咔嚓一声,他的脖子差点被砍成了两段,鲜血噗的喷了出来。 郁八箭大笑:“王八蛋,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说完这句话,郁八箭再也坚持不住,仰面倒在地上,缓缓合上了眼睛。 郑宝扶着郁八箭大声唤着:“别睡!老郁,你还没死呢,快醒醒,你还欠我二十九两银子,银子没给不能死!……”说着说着郑宝的眼圈就红了。 这时李宗昇手下十几个杀手全都围了上来,连欢欢都没有放过,各色武器砍将下来。郑宝一咬牙,放下郁八箭退了几步,站在欢欢面前,手中刀连砍带削。一人拼命,万人难敌,竟暂时挡住了这些杀手。 这些人虽然胜券在握,但刚刚看见张万林死在郑宝刀下,顿时有些惜命,又见郑宝这般拼命,一时间都有些迟疑。 但郑宝不是超人,这些杀手又是训练有素,一人再厉害也不可能是这些人的对手。眼看众人再次挥舞着兵器杀了过来,郑宝情知再也抵挡不住。 他手中紧紧攥着那枚铁制的烟,如果能点燃它,或许还有活命的希望,可李宗昇办事极为果断,竟然不给他一点机会。 眼看众人刀剑齐下,郑宝大吼一声,将一把迎面劈来的刀子砍断,众杀手来势不禁一滞,郑宝趁机后退。他的手微微颤抖,刀子都握不住了。欢欢害怕的搂住了郑宝,郑宝长叹一声,抛下了手中绣春刀,反手抱住欢欢。 “欢欢,真可惜,我还不知道你的真正名字。” 郑宝有些遗憾,他三年前救了欢欢之后,欢欢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欢欢这个名字,还是郑宝给起的。 欢欢双手从后面搂住了郑宝的腰:“我就叫欢欢。” 她很害怕,但想到能和郑宝死在一起,却也是一点安慰。 “人死之后,会有来世吗?如果有的话,我还要认识你。”欢欢心里想着,闭上了眼睛,脸贴在了郑宝的后背。 眼看刀剑齐齐砍向了郑宝,就在这时,那顶雕小轿忽然砰的一声巨响,封住轿子的木栅栏忽然向外崩开,好像被一头大象从里面撞开了一样。 包括李宗昇在内,一众杀手都被吓了一跳。刀剑停在了半空,众人回头看去。 只听得一声不类人声的嘶吼从轿子内传来,甚至还能隐隐听出一种兴奋之意。郑宝死里逃生,拉着欢欢后退了几步,来到了岑百里的身边。 就见岑百里喘息着,眼神中竟然透出一股幸灾乐祸的意思。郑宝闻了闻院子中浓郁的血腥味,知道轿子里的王妃肯定是被这些鲜血的味道刺激到了。 他见李宗昇等人的注意力完全被轿子吸引,马上翻开手掌,托着那枚烟,火折子一晃,想用火折子点燃烟的引线,但试了几下,火折子沾了血,一时竟然打不着。 李宗昇等人根本没注意郑宝的小动作,他们看着那顶轿子,就见一个披头撒发的女人从轿子中爬了出来。 院子中的篝火正旺,借着火光,可以清楚的看到那女人的脸庞。 只听得众人一阵吸气的声音,他们全都被看到的这一幕震惊了。 那王妃披散着头发,抬着头,爬出了轿子。她的双眼好像被蒙上了一层白色的薄膜,看起来像是个瞎子一样。脸上烂出了一个铜钱大小的空洞,洞口周边还有一些脓水,仔细往里看去,居然能看见口中白色的牙齿。 她的头左右转了转,鼻翼快速翕动,脸上神色似笑非笑,就好像闻到了大餐的味道。 一众杀手看到这么诡异的一幕,连李宗昇都不禁后退了一步。王妃爬出了轿子,缓缓的直起了身体,那双蒙着白色薄膜的眼睛直愣愣的看向李宗昇等人。 那扮演傻子村民的杀手大怒:“一个女人,就把你们吓成这个模样?还不快抓了她请赏!” 说完,他大步上前来到了王妃的面前。他的右手刚刚被岑百里切断,草草包扎了一下,如今还在滴着鲜血。他用左手一伸手,就要去揪王妃的头发。 王妃的眼神忽然盯住了他受伤的地方,然后猛然仰天咆哮了一声,不等他的手伸过来,忽然团身就扑了过去,一把抓住了那杀手的右臂,一低头,一口咬在了他的伤口处。 那杀手痛的一声大叫,反手抽出了一柄匕首,就要插向王妃的后背。 “别杀了她!”就听李宗昇大声说道。 这句话要了那杀手的命,他一个犹豫,手中匕首没有落下去,只好用力从王妃口中抽出自己的右手。 好不容易将手抽了出来,王妃见到口的食物跑了,哪里还会甘休?一个虎扑就扑了上去,那杀手刚刚被咬了一口,心中正在发毛,不留神就被王妃扑倒在地。 王妃垂头,一口咬到了他的咽喉。那杀手惊骇欲绝,拼命挣扎,想要推开王妃,但不知道怎么回事,王妃一个弱女子,这时候的力道却是大的出奇。她紧紧抱着那杀手的头,撕咬他的脖子,真应了咬定青山不放松那句话,怎么挣扎都摆脱不开。 杀手拼命惨叫,双腿胡乱蹬着地,王妃可能是咬到了他的颈部动脉,鲜血喷泉似的涌出,杀手挣扎的力量越来越小,渐渐的再也不动了。 李宗昇等人都看的傻了,饶是李宗昇见多识广,平日与一些道士、奇人都有结交,却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 一个女人居然可以变成这个样子?这已经不是人了,这是一个怪物!这世上莫非真有鬼怪?这么短的时间,李宗昇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甚至都有了改变。 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该怎么办,就见王妃咬死了那个杀手,一抬头,就盯住了李宗昇。 李宗昇被这个怪物的那两只好像蒙了一层白膜的眼睛看的发毛,不禁接连后退两步,如果不是职责使然,心中只想着转身逃跑,那些杀手也被看到的这一幕吓得有些不知所措。 就见王妃低吼一声,从那杀手身上爬了起来,向着李宗昇等人就冲了过去,口角还往下滴着那杀手的血。 众杀手手脚发软,就要四散而逃,李宗昇忍住了心中恐惧,厉声喝道:“谁敢退一步,我杀了他!” 说完他先退了几步,躲到了众杀手的身后。 那些杀手强忍着恐惧,挥舞着兵器,砍向王妃的头。 “我要活的!”李宗昇叫道。 这些杀手暗骂,刚才就因为你要活的,才害死了一个兄弟。 不过骂归骂,他们却也不敢违抗命令。这一下就惨了,王妃已经失去了神智,却又力大无穷,抓住一个人就往死里咬。偏偏这些人手中有兵器,可是不敢下狠手,转眼之间,王妃又咬死了一个人。 就在院子中乱成一团的时候,呲的一声轻响,郑宝手中的火折子亮了起来。 (本章完) 第23章 苏醒 第23章 苏醒 李宗昇等人全部注意力都被怪物一般的王妃吸引住了,哪里会听到火折子的声音?只有躺在地上等死的岑百里,全身虽然都动弹不了,眼睛却还能看到。他眼珠转了转,看了郑宝一眼。 就见郑宝正在点燃手中那个奇形怪状的铁球一般的物事,心知这玩意有异,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烟的引线快速燃烧,烧进了内部。引线烧着的硫磺气息引起了李宗昇的注意,他扭头往郑宝这边看了一眼,就见到了一幅过年时才能看到的画面。 郑宝手中那黑漆漆的铁球上方一个小孔内,忽然发出刺目的亮光。嘶的一声尖锐的响声,一道亮红色的火线从铁球内直冲上了天空,到了十余丈的样子,那火线上冲的力道已尽,如天女散一般往下散落。 我国在隋唐之际,就已经发展出来供娱乐用的焰火,这都归功于火药的发明。宋代军事家、词人辛弃疾就有“东风夜放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的词句,就是对烟的生动描写。 李宗昇一眼就看出来,这东西是类似于烟一样的物事。但常见的烟都是以硬纸作为外壳,哪里见过铁制的? 郑宝手中这个烟力道强劲的可怕,火线冲上了高空之后散落下来。烟里面,郑宝加的调料瞬间笼罩了整个院子,无论是谁都没有逃掉。 “解药。”欢欢是知道郑宝往烟里面加过料的,她捂住口鼻急忙说道。 “没有。”郑宝很干脆的回答了她。 欢欢愣住。 见欢欢一脸的生无可恋,郑宝急忙说道:“不是毒药,是麻药。” 当年郑宝在南京的时候,就开始着手准备向榆州总兵复仇的计划。欢欢手上的戒指,以及这枚烟,都是他找到南京最有名的匠人巧手陈为他打造的。 因这烟若是放了毒药,杀伤范围太广。郑宝虽然满心仇恨,却也不愿多所杀伤,于是并未准备往里面放毒药。 这些奇技淫巧之物,只能出奇制胜。榆州总兵这样的大人物,出入均有从人随行,这枚烟以及戒指是否能用得上,郑宝心中也一点底没有。 所以,最终他才会选择来到叠溪来学习杀人箭。 这个年代的弓箭手,几乎相当于后世的狙击手。 一位出色的弓箭手,不仅在战场上能作为威慑力量存在。若是一心一意的想在暗中除掉一位总兵,不管他出入有多少人随行,总能找到机会。 现实世界并非武侠世界,没人能像萧峰那样以一敌百,想灭谁灭谁。但若是弓箭功夫练到了极致,却可以说,被盯上的目标几乎只有死路一条。 郑宝的烟,从来没想过这样应用。 在无数次的幻想复仇中,他大致设计的都是远远的看到榆州总兵带着人出现了,那就在其必经之路上埋下烟,点燃精心设计的延时引线。待那总兵来到烟近前时,烟正好喷射绽放,麻药从天而降,放翻了一群人,他单手拎着刀,上前去砍下仇人头,并不殃及无辜,不亦快哉? 然而今天这个局势,却逼得他没了办法。眼看那变成怪物的王妃虽然凶悍,却无论如何不可能是这些杀手的对手。这些人只要克服了恐惧心理,用不了多长时间,就算是用拳脚也能将王妃打倒捆起来。那时这帮人反手来对付自己,是再轻松不过的事情。 郑宝只好当场引燃烟,总之大家很公平的都闻了麻药,自己和欢欢有准备,用湿了的衣袖捂住口鼻,若是能不被放倒自然大妙。就算都倒了,或许他们能先醒过来,那时自然能逃过一劫。 李宗昇看到了异状,虽然不知道那烟是什么,却因天性谨慎,第一时间作出了反应。他立刻叫了两人,让他们去阻止郑宝。 却已经晚了,天空中,飘飘洒洒下来的全是褐色粉尘。 南京不仅有巧手陈,还有曾当过御医的妙手宋。 医生一般还有个称呼,叫作药王。 妙手宋给郑宝的麻药,据他自己说,比当年华佗的麻沸散厉害多了。麻沸散是用来喝的,这种麻药是用来闻的。 其功效更像蒙汗药,一把药面洒出去,就是三头牛也能给瞬间麻倒。 那两人刚刚迈出一步,就闻到了一股香甜的味道。两人脚步马上变得虚晃起来,又走了两步,头一沉,咕咚一声摔倒在地上。 李宗昇吃了一惊,正要向众人示警,哪知道这麻药实在厉害,他只吸进了一点,就觉得头脑发昏。他虽然智谋超群,却不是习武之人,身体脆弱的很。那两个倒在地上的杀手还在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李宗昇眼前一黑,就这么晕了过去。 正在围攻王妃,或者说正在被王妃追杀的众杀手听到动静,正要回头看发生了什么,却全都闻到了天上飘下来的麻药,转眼间就倒了一片。这些人普遍身体强壮,麻药的药效不能瞬间将他们麻翻,只是暂时失去了行动力。 但越是这样,他们内心就越是恐惧。还以为是面前的怪物用了什么妖法,吓得肝都颤了起来。有两个心志不坚的干脆一翻白眼就晕了过去,这时麻药的药效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发挥作用。 正在疯狂嘶吼,追着人撕咬的怪物王妃也闻到了麻药的味道,她的行动也变得缓慢了起来。但她此时已经失去了心智,在她眼里,面前全是散发着血腥气息的新鲜血肉,就算是爬过去,也要咬上一口。 除了王妃,郑宝是最后昏过去的。他在晕倒之前,看了欢欢最后一眼。欢欢揪着郑宝的衣服角,早就沉沉的睡了过去。 王妃嘶吼着,已经站不起来,她爬到肩膀有伤的一个强壮杀手身边,冲着那人的肩膀,张开了血盆大口,一口就咬了下去。 这是郑宝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 院子中的篝火燃烧了大半,窜起的火苗已经显得不是那么猛烈。 满院子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的人,小部分是死人,大部分是活人。活人也跟死人一样毫无声息,至少如果这个时候有外人从院外进来,是看不出分别的。 叠溪地区的初春晚上还是微凉,山里温度又比平原地区更低一些。 随着微风吹过,点点火星从火堆里飞了出来,小一些的出了火堆即灭,大一些的飞得远一些,但无论如何,离开了火堆的火星就是无本之木,总归逃不掉熄灭的命运。 今夜无月,整个村子除了众人所在的房子因为那蓬篝火,还有一片亮光,其余地方全都漆黑一片,也不知道这里原住的村民都去了哪里。 当东方出现第一道亮光的时候,郑宝睁开了眼睛。他最挂念的是欢欢,所以睁开眼最希望见到的是欢欢的脸。 然后他就失望了,出现在面前的,赫然是那怪物王妃的脸! 王妃的眼睛上那层白膜已经消失,虽然脸上依旧有着流着脓水的破洞,透过破洞依旧可以隐约看到口腔里面的白牙,她的嘴角仍然残存着已经干透的血液痕迹。 但眼神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只是有些空洞洞的,这样看起来至少接近人类,不像昨夜发疯时那般可怕。 当然还是有些吓人。 但郑宝昨晚最后一眼看到的就是王妃张开大嘴去咬人的画面,这时候睁眼看到这人就在自己面前盯着自己,哪里还沉得住气? 他一个滚翻就爬了起来,翻身的时候眼角余光看到了躺在身边不远处的欢欢,一手拽着欢欢,手脚并用就往远处跑。 这时候他没吓得惊呼尖叫,已经算是不错了。 “岑叔叔死了。”一个女人哽咽的声音响起。 (本章完) 第24章 兄弟 第24章 兄弟 郑宝心想我管你什么岑叔叔陈叔叔的,郑叔叔的命最重要。 连拖带拽,带着欢欢直出去七八丈远,这时候郑宝才敢回头。 刚才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王妃的脸,他根本来不及思索,这时离得远了才仔细看了看,顿时心中松了口气。 王妃握着岑千户的手,正在双目垂泪。岑百里半张着嘴,脸色惨白,早就没有了气息。 神智清醒的人才会流泪,怪物不会。 和大多数正常人一样,郑宝很怕怪物,但不怕人。 “你醒了?”郑宝试探着问道。 王妃没有回答,她低着头,双肩抽动,就像一个弱女子。 郑宝心中可不敢拿她当弱女子,这女人昨晚可是杀了好几个身手高强的杀手,或者说是咬死了好几个。 郑宝心有余悸的看了看她的手指,那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都裂开了,有的断得只剩下半截,手上血迹斑斑,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郑宝胃里一阵翻腾,把头扭开,不想再看她。 这时欢欢的手动了动,郑宝急忙把欢欢扶起来,欢欢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我们还活着?” 欢欢有些虚弱的问道,郑宝微笑着点点头。他们两人在昨晚烟升空的时候,提前用衣襟沾湿了,捂住了口鼻,吸入的麻药数量有限,所以醒来的比其他人都要早一些。 至于王妃怎么醒的比郑宝还要早?郑宝根本不想去思索这个问题。跟一个怪物比对麻药的耐受力?郑宝觉得自己还没那么无聊。 安顿好了欢欢,他看到郁八箭仍然躺在地上,身上的血都已经凝固,急忙过去,“老郁!老郁!” 郁八箭一点反应也没有,郑宝坐在地上,抱着他的尸身,心中不禁一阵怅然。 他来到叠溪之后,了两个月的时间,摸清郁八箭是郁氏神箭的正宗传人之后,刻意装出一副缺心眼的样子,每月都找人家比试,实际是暗中揣摩学习郁氏箭法。 他知道像这种家族的武艺传承,是不可能传授给外人的,所以连拜师学艺的念头都没有起过。 只是在郁八箭射箭的时候,在一旁潜心记忆。包括他的呼吸节奏、瞄准方式、眼神的位置,甚至是表情,在最开始的时候都模仿了一个十足。 在第一年的时候,郑宝发现郁八箭在张弓搭箭之前,肩膀总会不由自主的哆嗦一下。郑宝开始的目的是机械模仿,所以连这个习惯都给模仿了下来。 结果后来才知道,人家是小时候最初练箭的时候,作张弓搭箭这个动作一直做不好,他父亲气的用鞭子抽了他十几鞭子,结果这一打就给打出来这么一个习惯性动作。 然后郑宝就学会了,现在他射箭之前,肩膀也会不由自主的哆嗦一下。 可以说,这三年来,除了郁八箭的亲人,没有谁比郑宝对他更熟悉了。 现在,这么一个郑宝模仿的对象,学习的目标,却离开了人世。 郁八箭淳朴,有时有点一根筋,否则也不会看不出郑宝天天缠着他比试射箭的目的。正因为这样,郑宝在心中对他是存着一些愧疚心的。 然而,郁八箭就连让郑宝消除这份愧疚的机会都不给他留下。 郑宝眼泪不知不觉的流了出来,他擦了擦眼泪。 “你要是不趁着现在杀了他们,等他们一会醒了,就会杀了我们。” 声音清冷彻骨,内有一股死气,正是王妃所说。郑宝一惊,看了一眼昏过去的李宗昇等人。 有几个杀手的手指轻轻动了动。 郑宝擦干了眼泪,从那些死去的锦衣卫携带的包中拿出了绳索。 这些人为了翻山越岭,携带的绳索不少。 郑宝用刀子将绳索割断,然后从动弹的最欢实的,马上就要清醒过来的杀手开始,将十余个敌人全都绑了个结实。 幸亏他下手及时,有几个身体素质最好的杀手眼睛睁了开来,醒了就去身边摸兵器。 郑宝上去几脚,对着几个刚刚清醒的杀手脑袋就踹了一遍。 杀了郁八箭的人虽然死了,但这些活着的都算是帮凶,不踹死他们已经算是宝儿哥心慈手软。 郑宝拿起了地上扔着的一把绣春刀,看着被捆成粽子的十几个人,心里不禁一阵发狠,就想这么结果了这些人。 “郑宝。”欢欢站了起来,对着郑宝摇了摇头。 她是最了解郑宝的人,知道郑宝心中在想什么。 郑宝咬着牙站在当场,看了看死去的郁八箭,又看了看那些凶狠外表下难掩恐惧神色的杀手,最终不禁轻叹一声。纵然心中有仇恨,可他并不是杀人狂。 他寻了一个刀鞘,将绣春刀别在了腰间,然后背起了郁八箭,向着院外走去。 欢欢随后跟了上去。 “你们要去哪里?” 一直低着头坐在岑百里身边的王妃见两人往外面走,急声问道。 郑宝没有回答,他要将郁八箭带回叠溪长官司,将尸身交给郁慕明,也算尽了朋友之谊。 郑宝和欢欢出了院门,没有理会王妃。 “带上我,求求你们。”王妃眼中泪水流出,颤声哀求。 欢欢停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忍,郑宝一把抓住欢欢的手,让她不要回头。 这个女人,跟自己一点关系都没有,凭什么要帮她?他和欢欢差点被劫持到荣县,以及郁八箭、郁老五的死,或多或少都跟她有关系。 再说,这是一个到了晚间可能变成怪物的女人,自己不杀了她为民除害已经算是对得起她了。 将郁八箭送回长官司,然后将欢欢还是留在叠溪吧。这些锦衣卫的事情,就算是一个插曲,他仍然要按照既定计划,独自一人去榆州找潘总兵报仇。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郑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他怕这女人受了刺激,再变成怪物。就见王妃咬着牙,拖着岑百里的尸体,脚步蹒跚的一步步跟了过来。 她的脸上血水混合着汗水,身上衣衫早就已经破破烂烂,岑百里的体重虽然只有百多斤,但仍然是一个成年男子的重量。王妃拖着他的尸身显得很费力,脸上有些咬牙切齿,那个烂掉的洞都有些变形。这副形象,就算郑宝知道她现在应该不会扑上来咬人,却也不禁觉得一阵恶寒。 他加快脚步,和欢欢快速的出了村子。 出村数里之外,穿过一片树林,面前是一片平整的草地,郑宝放下郁八箭的尸体,靠在树上打算休息一会。 当放下郁八箭尸身的时候,碰到了郁八箭的胸口,他的怀中有一块长条形的硬物。 郑宝将郁八箭怀中的物事掏了出来,发现是一只铁盒。 “这是什么?”欢欢问道。 郑宝打开了铁盒,发现里面有几张纸。 郑宝一看,眼睛立刻直了。 “郁氏的神箭八法。” 郑宝喃喃说道。 他急忙翻看了一下,这几页纸果然是神箭八法的抄本。明显不是原本,上面的笔迹歪七扭八。郑宝再熟悉不过了,这是郁八箭的笔体。 他闻了闻,纸上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应该是这两天写就的。 几页纸的最后,还有几句话,“兄弟,你小子来叠溪三年,原来是来偷师的,得了便宜还卖乖,居然还敢威胁我?按说我应该报告长辈,打折你的腿。不过,谁让这几年我赢了你二十九两银子呢。郁氏的箭术,你光靠偷学,最多学个皮毛。准度是有了,不过箭术光准有什么用?你要杀的人,谁会站在原地给你当靶子?你就要走了,临走前我送你这个礼物,那二十九两银子就当是代价。拿了我这个抄本,今后千万不要再回叠溪,否则家中老一辈知道了,可能不会打死我,但你肯定会被打死的。” 郑宝一边看,一边眼泪横流,欢欢在一边也暗自垂泪。 (本章完) 第25章 请假 第25章 请假 给这本书尝试一下找个妈,暂停更新几天,关注的见谅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