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侠客行》 第一章 刺客 孟春时节,天光微熹。金城郡地处西北,此时仍是地气阴寒。 十字街角,两条铁轨並行,铺设在半旧石板路上,一辆公共马车正在铁轨之上平稳运行著。因铁轨省力,两匹駑马拉著近乎三倍长的车厢,丝毫不见费力,只见得鼻孔中白气喷出。 饶是这种新兴双层载人车辆坐的都是些体面人物,一般牛马捨不得坐这车,但体面也分三六九等,倘若肯多出一个铜板,便能更体面地坐进下层车厢內。 陈武却没这么体面,他只出了一般体面的五个铜板,也就只能坐上一般体面的车顶座位,和诸位一般体面的体面人们挤在一起,呼吸著街上扬起的尘土。 没法像车厢里更体面的体面人一样,隔开金城郡晨曦的寒意,静静摊开一张报纸,细细阅读,假装关心一下天下大事。 陈武並非出不起那一个铜板,只是暂时他没什么心情想体面不体面的事情,他满脑子只有两个字。 杀人! 要杀的这个人,乃是眾安票號的大东家乔维盛。三天之后,这位乔老东家必须去死,不然就轮到陈武去死了。 倒不是陈武与这位乔老东家有不共戴天之仇,必要致他於死地。三天之前,他根本不知道世上有乔老东家这一號人,因为陈武穿越过来,才刚刚满三天。 至於因何穿越,说实在的,陈武自己也不知道。 只记得前一天晚上他还在玩一款號称次世代武侠大作的辣鸡游戏“顺火暖”,第二天醒来就到了这个奇怪的世界,还有了一个奇怪的身份——“刺客”。 说奇怪,首先是这个世界的歷史过於似是而非,现在的朝廷居然是大顺朝! 大顺太祖李自成进了bj之后,的確遭遇了一片石之败,一直兵败到襄阳九宫山去世。这一段歷史,作为刚刚毕业的985大学生,陈武不可能不熟悉。 可接下来…… 大顺居然翻盘了! 原本被南明封为兴国公的李过疑似穿越者前辈附体,在荆州一战中未卜先知,完全拋开南明这帮猪队友,围城打援阵斩满清大將勒克德浑,一战而扫颓势。 之后更是开了掛般復荆州,克山西,直至荡平天下,顺朝自此定鼎已一百五十余年。 待到六十年前,大顺第五代皇帝李涘在位时,奋五世之余烈,大军横绝漠北,克定西域,灭准格尔汗国於天山,舰队纵横四洋,都护天竺,逐欧罗巴诸邦於天方。 自阿非利加好望角以东,至亚墨利加大泞河以西,皆为大顺礼法笼盖之处,號为极盛。 除了歷史,更奇怪的是,这个世界居然是有武功的! 感受著丹田气海和手少阳三焦经脉中的活泼真气,陈武不由自主地使出了千斤坠的架势,以抵消马车二层的顛簸。 说起来,陈武曾考虑过直接用轻功跑过来,毕竟五个铜板足够吃顿好的。可思来想去,还是节省点真气为好,谁知道刺杀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到了! 远远望见金城郡眾安票號总號的招牌,陈武心知这场刺杀即將到来,之前做了无数遍心理准备,真临到跟前,陈武依旧心中一慌。 儘管继承了身体原主人的武功和部分记忆,可毕竟三天前的他,连鸡都没杀过,现在却要杀人了。 还需要在眾目睽睽下杀人! 听上线说,僱主出了双倍的价钱,就这么一个要求。要不然,趁夜摸进乔府,给乔老太爷送个喜丧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西关站已至,乘客下车!” 二层马车缓缓减速停车,赶车人先行下车,低眉顺眼守在车门口,扬声提醒乘客到站。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武心中虽慌,面上却不迟疑,慢慢走下车,拿出上车前买好的车票,塞给候在车门口的售票员。 接著,陈武从怀中顺出一只精巧的银色怀表,轻轻一磕表上的机关,雕刻著云纹的表盖在弹簧牵动下上翻,显露出指针錶盘。 辰时三刻,没晚点! 陈武第一次坐这种怪模怪样的马车,生怕他晚点了,好在一切正常。若是在前世,陈武铁定要给个五星好评。 “卖报——卖报——北天竺纱工叛乱,都护府重拳出击!” 一阵报童的叫卖声打断了陈武的思绪,陈武心中一动,伸手拉住报童。 “给我一张报纸,”陈武停了一下,“有天竺消息的,最便宜的那种!” “《金城劝业报》,两个铜板。” 陈武点头,摸出两个印著德章年號的十文铜板交给报童,拿过油墨味极重的报纸。 別看这报纸叫什么金城劝业报,听著挺高端,实际却是蹭天下大报《劝业报》的名头,靠刊登一些边新闻和顏色小说吸引读者。 纸质本就低劣,油墨更是用最低劣的一种,味道刺鼻,稍用手指触碰,油墨便要污染指尖。 不过,胜就胜在价格低廉,內容通俗,故而在各类道学先生鄙薄中畅销於金城郡,陈武来这个世界不过三天,已在不同场合看到不同人手里的这份《金城劝业报》了。 如今陈武买下一份报纸,也不是想批判一下该报上的低俗內容,只是想借报纸遮掩一下行跡,离刺杀尚有一刻钟,若呆站此处东张西望,反而引人怀疑。 陈武摊开报纸,小心翼翼捏著报纸边缘,只见报纸正中央最显眼的標题赫然写著,“偽清后宫秘史——大玉儿传奇”。 热度如此之高,天竺都护府应当地土王之邀,平定北天竺纺纱工叛乱的新闻都被挤到角落去了。 陈武一边假装批判这篇穷酸文人写的低俗小说,一边分出五感六识,注意著靠近眾安票號的马车。 据可靠消息,这段时间,每天巳时整,乔老东家必然会出现在这金城郡分號,已持续半月有余。 也不知道乔老东家一个匯通天下的晋省人,如何对甘省金城郡这个分號这么感兴趣。 马车来了! 和情报中说的马车一模一样,一出现在街角便直奔眾安票號而来,隨著车夫一声呼喝,马车稳稳噹噹停在眾安票號门前,也停在了陈武面前不到十米的位置。 刚才假装看报的时候,陈武已调整了站位,现在就在眾安票號正门旁守株待兔,没想到兔子这么配合。 眼见情报中的马车停稳,几个僕人模样打扮的人打开车门,陈武精神一振,知道正主到了。 丹田真气隨之沸腾,牵动四肢百骸,陈武左手捏住报纸遮掩,右手伸入口袋中,先在衣服上擦了一下手上的汗,然后紧紧握住武器——一把德章二年发明的左轮手枪。 都什么年代了,谁还玩传统刺杀功夫?七步之內,枪又快又准。 更何况陈武穿越过来才不到三天,身上的武功都来不及熟悉,让他凭武功杀人,真有点强人所难,还是六连发左轮来得实惠。 陈武用报纸遮掩动作,在口袋中挪动枪口,只等乔老爷子下车,就扣下扳机。 那黑洞洞的车门占据了陈武全部心神,呼吸之间,街面的嘈杂之声仿佛都安静下来。不到一息的功夫,一道身影出现在马车门口。 “砰——” 一声巨响。 却是在陈武左侧发出。 怎么回事?陈武手一抖,报纸差点没拿稳,本能向声音方向看去。 只见陈武侧后方一位身穿短打,头缠麻布,苦力打扮的男人,手持一把与陈武一模一样的德章二年式,直指马车,枪口还冒著白烟。 陈武脑子懵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我去,乔老东家的仇人貌似有点多呀!情况复杂,先苟一苟。 街面上的行人此时也反应过来,轰然如水入热油般沸腾起来。离得近的,一脸惊恐,连滚带爬跑开。离得远的,反而伸长脖子往枪声方向看。 陈武立即缩起身子,向后几步,退入眾安票號大厅,来不及参观闻名金城郡的大厅装饰,就探出脑袋暗中观察。 “砰——”第一发子弹似乎未能奏效,这时又是一声枪响。此刻陈武才看清下车的人什么模样。 下车的並非一位,而是两位。 一位瘦高老者,穿著一身素净的布衫,外搭一件丝绸面马夹,头戴尖顶黑色六合一统圆帽,帽顶高耸,帽圈上镶一块羊脂白玉,鬚髮皆白,只是鬢角尚保留几缕黑髮,看样子便是乔维盛。 另一位中年人,身材健硕,身上袍子补丁摞补丁,手上宝剑却极尽奢华,鯊鱼皮剑鞘上镶嵌著各种宝石,颗颗稜角分明,在阳光下闪烁著宝光。懂行的人一看便知,这宝石切割手法,乃是西洋诸国的上等精工。 其人左手举著剑鞘,右手握住剑柄,护在乔维盛身前,即便面对枪口,仍旧毫无惧色。 “砰、砰、砰、砰——”两枪不中,刺杀者似乎有些急了,一口气將弹巢中剩余四发铅弹全部打了出去。 乔维盛纹丝不动,那中年人反倒摸了摸剑鞘,一脸痛惜。 陈武见状,倒吸一口凉气,刚刚中年人分明以极快的速度舞动剑鞘,將那四发铅弹一一接下。若不是陈武身负內功,恐怕都看不到中年人的动作,只会觉得眼前一。 这特么什么绝世高手?就算大顺朝的左轮手枪与陈武前世印象中区別不小,连金属定装弹都没有,气密性差,威力不足,可这也是枪啊!肉身单挑美式居合,有这样的猛人,谁能刺杀得了。 一时间陈武庆幸起来,幸亏有人替自己顶了雷,不然凭自己肯定衝上去白给。 德章二年式左轮枪和前装燧发枪一样,开枪前需要將击发火帽、黑火药和铅弹依次填装进弹巢,填装极其麻烦。六发射完,陈武便知道,这刺客绝没有时间再次填装。 刺客也知道碰上了硬茬子,將枪隨手丟到一旁,转身就逃。 那刺客武功似也不弱,轻功姿势颇为灵动,呼吸间就要飞檐走壁而去。中年人见此,身形动也未动,陈武以为他放弃追击了。 不曾想,就在刺客腾跃至高点时,中年人手中一道黑影忽如离弦之箭般破空而出,直插刺客后背,发出劲弩一般的呼啸之声。 啪—— 刺客如同撞上了一道透明空气墙,直挺挺地从空中掉了下来,摔在街边。这时,乔维盛的僕人们就像才反应过来一般,爭先恐后一拥而上,要拿住刺客。 陈武看到这场景,眼皮突突直跳。刚才那道黑影不是別的,正是那中年人手中的剑鞘。 也没见中年人有什么动作,那剑鞘便像活了一样,飞离剑身,击倒刺客。若非那剑鞘没有飞回来,陈武都要以为自己穿越到一个仙侠世界了。 此时此刻,僕人们多数都去捉拿刺客,乔老爷子身边只有那个中年汉子,可在陈武眼里,他和乔维盛之间,仿佛隔了千军万马。 一个灵魂问题从陈武脑海中冒出来——这刺杀还要不要进行下去了? 生存或是死亡,这是一个问题。 第二章 东家 正当陈武犹豫之时,乔维盛的僕人们已將刺客拿回马车前。 乔维盛並未多看刺客两眼,稍微摆摆手,僕人们便將刺客拖了下去。接著,从一个僕人手中拿过捡回来的剑鞘,双手齐握,递给身旁穿著破袍子的中年人。 中年人见到剑鞘上新添的伤痕,脸上肉疼之色更是明显,用袖口擦拭了一番剑鞘后,方才將剑插回剑鞘。 乔维盛笑道:“这七宝剑鞘的损伤,老夫一力承担。“ “你就是不说,这钱也该你出。你那票號银行里,有的是金山银海,这些钱对你乔老东家也就九牛一毛。“ 中年人嘴上说著轻鬆的话,语气却无半分放鬆之意,话锋一转:“乔维盛老爷,今天这事还没完呢,可不要高兴得太早。” 乔维盛瞳孔一缩:“还有刺客?” “错啦,还有高手!”说罢,中年人抬眼望向陈武。 陈武原本只在票號门口观望局势,此时,见那中年汉子抬眼望来,两人眼神一碰,便知情形不对。 那中年人眼中忽然精光闪烁,死死拿住陈武的视线,一个激灵,激得陈武丹田再次沸腾。 他发现我了! 陈武不知对方如何发现的自己,但逃跑的念头刚一升起来便被打消。在这般高手面前逃跑,刚刚的刺客已经演示了下场。 转念一想,不对啊,自己好像还没刺杀呢,也不是刚才那位怨种老哥的同伙,纯路人一个,怕个鸟!就算被抓,顶多判个无证持枪的罪名,假如大顺朝有这个罪名。 陈武思绪一下打开,当下便面无表情,继续与之对视,倒是要看看有什么么蛾子。 两人对视了约莫一息的时间,那中年汉子主动打破僵局,上前几步,抱剑拱手:“在下格致学派,靖海宫过旭初,不知尊驾高姓大名?” 什么格致学派,什么靖海宫,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陈武一头雾水,但不妨碍他意识到,这个叫过旭初的人,是个鼎鼎有名的高手。 於是脸上挤出笑容,张口就来:“原来是过大侠,久仰久仰,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边说,边拱手还礼。 过旭初却是哈哈一笑:“尊驾明显没什么久仰的,不然不会不知道,我平生最烦別人叫我大侠。” 陈武脸上笑容瞬间凝固,一时尷尬不已。 “牵星剑过旭初这个名號,虽响彻西洋诸国,但以天朝之大,偶尔有人不知道,也属平常。”一个声音传来,帮陈武解了围,正是乔维盛。 “今日见面,便是有缘,不如承我这个东道主的情,咱们入內详谈。堵在票號门口,我可没法做生意。” 陈武有心拒绝,但见过旭初死死盯著自己,心中凛然。 虽不知这过旭初为何没向自己出手,反而礼遇有加,但知晓此时就靠一口气撑著,万万不能露怯。 当下点点头,隨乔维盛一行人进入眾安票號后堂的一间雅室,看茶落座。 清晨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房间,显得这本就素雅的净室愈发清净。陈武却无心欣赏,端起茶盏,旋即又放下,决定先发制人。 “乔老爷,过先生——” 似乎是被陈武的发声牵引,一落座便抱著剑闭目养神的过旭初,忽地睁开了眼睛,霎时间,眼中精光闪烁,映得室內都亮了几分。 虚室生白,分明是內功修到极高深处的表现。 可惜陈武对此一无所知,只是被嚇了一跳,想说的话一时卡壳。 过旭初好似没注意到自己打断了陈武的话语,反而抬手摩梭起了剑鞘,开口道:“尊驾不知是用九学派哪一方的高人?金风细雨楼?红灯会?又或是山中老人一派?” 陈武一惊,想起自己的上线,说的好像就是金风细雨楼什么的,心知自己这马甲已然暴露,便將心一横:“不瞒二位,正是金风细雨楼。莫非乔老东家的票號,不做金风细雨楼的生意?” “说笑啦,生意什么时候都能做。”乔维盛笑道,“在商言商,就算是金风细雨楼想取我项上人头。只要我今天没死,明天照旧能在鄙人的票號里存取款项。老夫能从一介货郎做到如今的地步,凭的便是这份信誉。” 陈武顿感佩服,正要隨声附和一番,过旭初嗤笑声却先一步传来。 过旭初依旧摩梭著剑鞘:“乔老爷能有如今的家业,自身能力固然出眾,你那位当过户部尚书的老泰山,也功不可没。” 陈武眼神在过、乔二人身上反覆转移了几遍,才確认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这种实话都敢当面乱讲的嘛! 乔维盛却是无奈一笑:“老过,过牵星!你乃堂堂通玄高手,教过的学生都当上海军上將了。若能少说两句,何至於这么多年,只得了一个靖海宫供奉的职位。” 过旭初轻哼一声,低下头继续摩梭剑鞘。 “咳——”陈武觉得此时不应该继续看戏,“乔老爷,过先生,您二位请我进来,到底所为何事?” “我倒是没什么意图,只是气机感应到有用九学派高手旁观,一时心痒,上来问候一番。至於乔大老爷有何打算,就不是我这等区区供奉所知了。”过旭初话中夹枪带棒。 乔维盛摇摇头,转向陈武:“此番请小友落座,一是今日事发仓促,阁下毕竟是用九学派高手,崇尚群龙无首天下大吉,专精刺杀要员,难保不牵扯其中,故而想请小友过来说开误会。” “乔老爷可不能乱说,冤有头债有主,今天的事与我没有半分关係。总不能天下所有的刺杀,都要栽到金风细雨楼头上吧?”陈武急了,挥起手臂,“要是不信,我可以和那个刺客当场对质。” 说罢,意识到自己似乎有点软弱,不符合所谓用九学派高手的人设,陈武当即板起脸补了一句:“若是乔老爷仗著有通玄高手在此,意欲屈打成招,本人也不是泥捏的,却要领教一番高招了。” “小友莫生气,老夫自然是相信小友的。”乔维盛满脸笑容安抚道,“方才老夫看得一清二楚,事发之时,小友也惊讶莫名,绝不可能与刺客一伙。” 陈武等的就是这句话:“既然如此,鄙人有事在身,不耽误乔老爷做生意,先行一步。“ 当即站起身来,假装要走,试试对方反应。若对方不阻拦,便趁机溜之大吉,若阻拦,再隨机应变。 乔维盛也站起身来,没有阻止陈武,只是忽地长嘆一声:“哎,难吶!” 陈武完全没料到这个反应,一下子停住动作,也不接话,且看乔维盛如何表演。 “谁人不知你乔维盛胆大包天,年轻时远赴罗剎卖茶,竟敢插手罗剎禁卫军政变,当日面对冬宫守卫的火枪阵,也未见你犯过难,今日不过碰到个小刺客,怎么叫起苦来?” 过旭初当即翻起了白眼:“按太宗皇帝的话说,差不多得了!” 乔维盛笑道:“此一时彼一时嘛,当日我烂命一条,豁出命去博个前程。如今……” “如今却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咯!”过旭初抢过话头,嘲讽起来。 “太宗有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若只是搏命,我虽年迈,尚有些余勇。可这天下事,难就难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就算有快刀,也难斩这乱麻。”乔维盛盯著陈武,慢慢说道。 “小友,你別看我这票號西极罗剎,南通爪哇,仿佛无所不能。可今日之难事,非得小友出手帮忙不可。不知小友可愿与我做笔生意?” “我?”陈武有点绷不住,“乔老爷说笑了,您富甲天下,过先生武功通玄,您二位都办不到,我能帮什么忙?” “正因为小友是金风细雨楼的人,才能帮这个忙。” “乔老爷想杀谁?”陈武立即明白过来,原来是要金风细雨楼背锅。 “小友不问问缘由?” “只要给钱,我们金风细雨楼不问。”陈武要把人设贯穿到底,回答得云淡风轻。 “好!小友快人快语!”乔维盛从怀中掏出一叠纸:“这是三十张无记名银票,每张可在眾安票號任意分號中支取一千银元,总共三万银元。” 三、三万银元!!! 陈武心中一抖,他来这个世界已经三天,大约了解这个世界的物价,三万银元简直是一笔超级巨款。 就他口袋里那把精工製作的左轮手枪,刚发明不久,还没量產,都是手工製作,才不到三十银元的价格。这还是最顶级的枪匠,才能卖到这个价。 原本陈武接到的任务,也不过是五千银元的价码,这已经是在正常价格上翻倍了,做成了之后,还要和上线分钱。 无论哪个世界,还是这帮开银行的有钱啊! 不过,为了维持人设,陈武只是无悲无喜,接过银票,淡淡问道:“杀谁?” 乔维盛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一字一字说道:“正是老夫,乔、维、盛!” 第三章 艺人 什么鬼? 眾安票號门口,陈武脑中一片混乱,还没从刚才的谈话中反应过来。 自己刺杀自己,这帮上流人士这么会玩吗? 总之,三日之后,老时间老地点,陈武要在眾目睽睽之下再刺杀一遍乔维盛,只是这一次成了乔维盛亲自给钱请陈武刺杀。 刚才陈武很想问个究竟,一方面碍於高手人设,不好问得太仔细,一方面乔维盛对此语焉不详,明显不想透露太多信息,为了儘快脱身,陈武只好稀里糊涂接下了这个委託。 心中想著刚才的谈话,陈武不知不觉走到了黄河边上。被河边的冷风一吹,陈武过载的猪脑终於清醒了一点,方才发现,自己眼前竟出现了一座横跨黄河的铁桥。 原来他已走到了金城郡大名鼎鼎的黄河铁桥边上。陈武穿越过来只有三天,可他早已听说这座铁桥的大名。 据说是一位出身金城郡的海军上將退休之后,见黄河上的老浮桥不堪使用,为了造福乡梓,联合金城郡豪商,出资三十二万银元建造。 上將出身海军,偏爱各种新技术,大胆启用了全世界无人尝试过的钢铁桥樑製造技术,使用了钢铁和水泥桩这种之前从未有人用过的造桥材料。 边修边实验,故而这桥反覆修建了七年,造价也是一加再加,於三月前方才成功。 建成后名传天下,號称天下黄河第一桥。 这桥在陈武眼中,就像那个双层马车一样,颇有点怪模怪样。它有几分像陈武穿越前见过的魔都外白渡桥,几个桥墩上架著一个钢架结构的桥身。 但与外白渡桥这个影视剧老演员不一样的是,桥身並非是一个个拱形结构,而是平的,仿佛有人一剑將拱顶上半部削平一般。 更怪的是,这座铁桥两端各有一个木石所造,类似三开间牌楼的建筑。中间的大开间,其高度和宽度,略大於桥身上方的钢架结构,明显是配套设计,以便行人穿过牌楼上桥。 此时,牌楼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了好几圈,隱约能看见內部还有巡捕维持秩序,似乎有什么活动。 “这位兄台,不知此处有何庆典?人怎么这么多?”陈武扫视一番,选了一位看起来斯文好说话的围观群眾询问道。 那人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仿佛沉重的金属镜架令其很不舒服。 “你这都不知道啊?当今圣上御笔所提之匾额,今日悬掛於这牌厦之上,金城郡乡绅请了些社火与民同乐,彰显圣上之德。”说完,还衝著京城的方向拱拱手。 好一副大顺帝国忠诚臣民的做派! 陈武忍住了吐槽的欲望,抬眼一看,就看到了牌厦上那个所谓的圣上御笔之匾额,上书三个大字——万寿桥。 没等陈武锐评一下皇帝老儿的书法,噼噼啪啪,人群中央传来一阵鞭炮之声,接著便是敲锣打鼓,眾人一起吵嚷起来。 陈武踮起脚,向內观看。 中心空地上,一队人穿著绿绿的戏服,涂著各种脸谱,又是舞刀弄枪,又是旱船舞狮,好不热闹。一个男扮女装的丑角游走於人群之中,四处扮丑取乐,顺便討些赏钱。 周边嗩吶声、锣鼓声、叫嚷声、鬨笑声一时不绝,一片人间嘈杂,陈武一时间被吸引了,看得津津有味。 可就在这一片声浪之海中,一道极其微弱的三弦声突兀冒了出来,丝丝缕缕,呜咽不绝。 “好——”耍狮子的表演了几个高难度动作,引得观眾轰然叫好,音浪陡然提升。 可那道微弱的三弦声不仅没被淹没,变奏时颇为欢快的泛音愈发清晰,仿佛直接在陈武耳边演奏一般,周遭吵嚷叫闹都成了三弦的陪衬。 “不对!” 陈武意识到有问题,这个社火表演只有金鼓之声,压根没有三弦伴奏! 丹田中真气当即应激,气机交感之下,陈武福至心灵,越过牌厦周边的人群,径直望向铁桥中央。 一个带著黑色小圆墨镜的老人,正看向陈武,面带微笑。 那人戴著一顶大檐帽,坐在桥边的栏杆上面,倚著桥身铁柱。三弦琴鼓置於右腿,左手轻抚琴杆,三指按弦,右手却拿著几根枯草,拨动琴弦。 几根常见的枯草,在老人手中却硬如金铁,与琴弦相交,发出錚錚之音。起调运转,无不顺滑。 三弦之声渐渐高亢,弹到激烈之处,突然停顿,老人醇厚质朴的声音紧接而来。 “哎————” 隨著这声长呼,老人手上恢復动作,三弦又转一调,略有些苍凉的伴奏再起,伴隨著老人醇厚的唱腔,一首本地小调在陈武耳边缓缓展开。 “扫星上来山口看—— 哎,洞宾爷正戏牡丹—— 天上的神仙嘛看人间~~~ 桃案催死了州官~~~” 陈武耳中,这曲子如洪钟大吕般清晰。可桥上匆匆而过的行人,对此毫无反应,看都不看一眼,直衝桥边牌楼下的社火表演。 就仿佛不存在这个小调,也不存在这个老者一般。 陈武头皮发麻,哪里还不晓得,这个老者明显用了类似传音入密的功夫,怕不是只有陈武能听到这首曲子。 他喵的,武林高手难道是大白菜吗? 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怎么走哪都能碰到高手? 陈武真的有点无奈,可又没法假装没听到。 虽然看不到老者墨镜后的眼神,但陈武直觉那老人一定紧盯著自己,就好像刚才过旭初盯著自己一样。 累了,毁灭吧!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陈武定了定神,穿过人群,向老者走去。这个高手只搞了传音入密,並未出手,看来有的谈。 “老先生招小子过来,有何见教啊?” 陈武本想大声呵斥老人打扰自己看社火,但转念一想要尊老爱幼文明礼貌,语气不由得软化起来,才不是因为怂了呢! 那老者不答话,手中三弦弹拨不停,又开口唱道: “高高山上一清泉,流来流去几千年。 人人都饮泉中水,愚的愚来贤的贤。” 最后一个贤字唱完时,三弦声也隨之戛然而止,弹拨的枯草,一时间变得粉碎,洒落在地上。 陈武心底一抽,当即抱拳行礼,更加恭敬道:“见过上使!” 原来这老者所唱之词,乃是金城郡甚至是整个甘省金风细雨楼的暗號,代表了金风细雨楼的巡阅使。 每个巡阅使都掌握了某一区域金风细雨楼杀手的武功信息,再配上独门武功——传音搜魂大法,据说能运起功来,能实时搜索到他手下每个杀手的位置。 要不是有这门神奇的武功,陈武早在穿越来的第一天就跑路了。 我去,刚才的传音入密,莫非就是传音搜魂大法。果然神妙,看来没有贸然跑路是正確的。 “叫我老金就好。咱们要讲群龙无首,不兴这些虚礼。”老人摆摆手说道。 “这世上的人,愚的愚来贤的贤。机巧的贤人便用各种礼法、官府之类的东西压制愚人,欺辱愚人,以为渔利。进我们金风细雨楼,就要反对一切官府和礼法。” “我们刺杀高官巨贾,並非为了钱財,乃是为了动摇这些压制愚人的束缚,以求群龙无首之境。你什么时候悟透这一点,什么时候才在本门心法上登峰造极。” “上使教训得是。”陈武表面乖巧无比,心中却翻起巨浪。 他本来以为金风细雨楼就是个普通的杀手组织,没想到竟是个无政府组织。 “方才西关方向传来枪声,是你出手吗?听说你今天要去杀乔维盛。” 不愧是高手啊!隔著几条街都能听见。 “小子確实在场,但並非小子出手……” 陈武向老者讲了一下刚刚的事情,只是隱瞒下自己接了乔维盛委託这件事。 “……就是这样,乔维盛和过旭初没问出小子有啥问题,就把我给放了。” 编故事嘛,当然要九真一假。 “过旭初……哈哈哈,你这尕娃有点运道!”老者有些幸灾乐祸,“这次难咯!不仅有过旭初坐镇,还有其他势力插手,我去都头疼。” 陈武心中稍微放鬆,看来没怀疑自己说假话,接著打蛇隨棍上:“那……上使可否在这次任务上通融一番?” “规矩就是规矩,任务失败,一定要有惩罚。”不等陈武再求求情,老金收起三弦,转身就走,“你还有三天时间!” 望著老金的背影,陈武灵机一动,意识到眼前的巡阅使,是个上好的工具人。 “留步!留步!”眼见老金就要走远,陈武终於下定决心,出声叫住老金。 “还有何事?”老金脚步不停,沿著铁桥,向黄河北岸走去。 “小子想请上使出一次手!” 老金依旧不停步:“自己的烂摊子自己解决。” “一万银元!” 老金脚步一缓,但仍然没停下来:“牵星剑过旭初乃靖海宫成名高手……” 加钱是吧?陈武內心咬牙切齿! “两万、不、三万银元,小子愿出三万银元,请上使出手一次!” 陈武的心都在滴血,还没捂热乎的钱又要撒出去了。 老金终於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第四章 线人 从未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 望著老金远去的步伐,陈武好不容易才忍住这句经典台词。 拿陈武三万银元,就只答应出手拖住过旭初一刻钟,这是把陈武当肥羊宰啊! 本来看牢金一副道貌岸然的高手风范,以为是个视金钱为粪土的前辈高人,没想到这么无耻。 人心不古!人心不古啊! 陈武痛心疾首,连继续看社火的心情都没了,现在只想赶紧回去。 …………………………… “哟,陈尕娃回来这么早啊!” 陈武刚刚迈进西风客栈大门,就听到一个熟悉的人声响起,正是金风细雨楼的上线,西风客栈的马掌柜。 掌柜脸型稍长,约莫五十上下,留著撇山羊鬍子,腰间悬掛著一块羊脂玉方佩,见到陈武便笑眯眯打招呼。 一见马掌柜笑眯眯的脸,陈武气不打一处来。自己穿越过来才几天,就被这傢伙逼著出去刺杀,还威胁不去刺杀便要遭受巡阅使惩罚。 这也就罢了,谁叫自己穿越成了个刺客,总得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进庙就得烧香嘛。 可这傢伙的情报偏差太多,不仅不知道有其他人插手刺杀行动,甚至过旭初这种超级高手坐镇的消息陈武都不知道。要不是今天运气好,怕不是当场就栽了。 陈武双手抱胸,没有好脸色:“买卖没成!掌柜你消息不准,等著巡阅使问罪吧。” “什么不准?”马掌柜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问道。 “牵星剑过旭初!”陈武声音也低下来,凑近马掌柜耳边咬牙切齿,“他怎么会在乔维盛身边?” “要不是有人截胡,替我趟了过旭初的雷,我今天就回不来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啊?还有其他人?”马掌柜声音愈发紧张。 “金风细雨楼门规丁卯条甲字款,线人消息重大失误者,需报知巡阅使处置。”陈武没有回答,一字一句背起了门规。 这时节的金城郡並无高温,甚至有些寒意。可马掌柜却听得汗流浹背,汗珠沿脸颊滚下,打湿山羊鬍,显得整张脸滑稽起来。 马掌柜张口欲说两句话,陈武理都不理,继续出声:“巡阅使酌情处以专褚之刺,以为刑罚。” 听到专褚之刺四字,马掌柜更是面色大变,上前握住陈武的手:“兄弟,你是知道我的。我专心打探消息经营事务,武功早已荒废,专褚之刺必然熬不过去,救兄弟一救啊!” 专褚之刺,乃是金风细雨楼最常用的刑罚。说来也简单,就是由巡阅使级高手出手刺杀受刑者一次,若受刑者侥倖未死,则过错一笔勾销。 陈武若是不去刺杀,也要受一次专褚之刺才算了结。陈武穿越过来才三天,就火急火燎跑出来刺杀,主要还是怕了这专褚之刺。 陈武此时心有篤定,反而不慌不忙:“老马,你在金城郡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巡阅使就算出手,也会念几分香火情,未必熬不过去。” “哎呀,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就算巡阅使不全力出手,我也熬不住!”老马急得跺了跺脚,握住陈武的手抓得更紧了。 “规矩就是规矩……” “五千银元,只求陈兄弟能瞒下此事。” “咳咳……” 陈武震惊了,本来他只想用这个把柄拿捏一下马掌柜,好为之后的行动提供便利,没想到老马一出手就是五千银元。 虽还比不上乔维盛三万银元的豪横,但也够让陈武破防了,原来只有自己是个穷光蛋! 既然肥羊自己送上门,那可要好好宰一宰,陈武突然能理解老金了。 “这个嘛,咱们的关係,不是不能通融,只是……”陈武拿起腔调,望向马掌柜。 “兄弟你说个实数,能办我就办了!” 陈武想了想,伸出手来,比划了个八。 “成交!”马掌柜当即答应。 md,要少了! 陈武一个刚毕业的职场新人,果真没有老金经验丰富,下次碰到老金,可要取取经。 “这是八千银元的银票,你收好!”就在陈武懊悔不已时,马掌柜已然翻箱倒柜,凑出了八千银元的银票。 陈武接过银票:“这两天帮我打听清楚,三天之后我再去刺杀,可別再出什么差错了。” “放心,这差错太贵,我可出不起了!”马掌柜苦笑道,“明日一早,就有新消息给你。” 陈武点点头,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是客栈二楼拐角处的一个单间,內部无甚装饰,只一桌一椅一床,桌子正对一面小小的窗户,桌上摆著一个八角玻璃油灯,桌边放著一个竹皮编制的方形行李箱。 陈武先检查了一下窗户,並无外人入侵痕跡,接著从怀里拿出老马给的银票,仔细地数了数。 没错,確实是八千两眾安票號的银票。 陈武这才放心,打开行李箱,取出一块布帛,將那些银票小心地包起来,塞进最贴身的內侧口袋里。 隔著衣服摸了摸贴身的银票,那种凹凸不平之感,终於使陈武安下了心。 自从穿越过来,陈武就如同一介浮萍。始终是被外界事务一波波推著走,如今终於可以稍微喘息一番。 饶是他现在还是要去完成刺杀乔维盛的任务,但这一次乔维盛主动邀请他刺杀,与之前完全不同。 乔维盛要求陈武三日之后,在老时间老地方,再来一次刺杀。 同时对齐颗粒度,要用利刃刺入乔维盛的左胸,並且在左胸划定了一个精確的范围,就那么一个不超过银元大小的位置。 陈武一听这个要求,立马懂了,这是要打假球啊! 乔老爷並不是高风亮节,意图自杀给年轻人腾出位置。这明显是一出苦肉计,只是不晓得乔老爷想唱给谁看。 乔维盛想做什么,不关陈武的事。反正拿人钱財,替人消灾便是。 可乔维盛绝对想不到,自己这个所谓金风细雨楼的高手,是个拼多多版本的,根本就是中看不中用。 乔老爷以为的陈武,是金风细雨楼的超级高手,逼格上天。 即便不如过旭初,也差不了太多。只要过旭初稍微放一放水,陈武就能毫无破绽地完成刺杀。 可事实上的陈武,刚穿越才三天,弱小可怜无助,只会左轮枪大法。 就算过旭初放水,陈武也没法在这种超级高手眼皮下面,精准刺中乔老爷的左胸口。 离开眾安票號后,陈武一度动了捲款跑路的心思。若非怕了金风细雨楼的传音搜魂大法,他估计当场就要拿著乔维盛的银票跑路。 思来想去,陈武只想到了一个办法——摇人! 原本陈武打算,让马掌柜联繫几个高手,到时候一起出手,只求拖住过旭初片刻。陈武再行刺杀,才能万无一失。 这个办法,最大的风险便是那些高手中看不中用,被过旭初秒杀,那就尷尬了。 直到半路碰上巡阅使,陈武灵机一动,以牢金表现出的风范,就算贏不了,拖住过旭初一时半刻应该不成问题。就是没料到牢金的胃口如此之大,现在想起来都心疼。 好在事情暂时有个眉目,只等三天后的刺杀了。这次刺杀成功,乔维盛必然要装一段时间的死,这就会给自己足够的操作空间。 刺杀事了,陈武一定要休整一番,再不接什么任务,好好熟悉一番这个世界,规划前路才是正理。 想到这里,陈武又摸了摸贴身的银票,心情愈发放鬆。 感谢马掌柜的打赏,接下来好长一段时间,不用为钱发愁了。 一早上精神紧绷的疲惫感,此刻再也压制不住,陈武便躺上床,沉沉睡去。 不知是否是梦境,彻底无意识之前,陈武隱隱感觉到,某种柔和的力量正轻轻包围著自己,如同回到摇篮一般。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陈武忽然从睡梦中惊醒,果然有人敲门! 这个节奏……哦,是马掌柜,陈武稍微定了定神,起身走到门前。 “马掌柜吗?”陈武透过门缝,轻声问道。 “是我!”门缝中果然映出马掌柜的身形。 陈武打开门,將马掌柜迎入房內,这才意识到,屋內光线似乎过於昏暗。 “你午饭都没吃就回房间,天都要黑了还没出来,我担心你,过来看看。”马掌柜径直走向桌边,打开煤油灯的玻璃罩,掏出火柴,点亮了灯芯。 煤油味道瀰漫出来,屋內也隨之亮堂起来。灯光昏黄,透过玻璃罩,映得马掌柜侧脸明暗不定。 “你这趟买卖不好做了,陈尕娃。” “有新消息?” “今早被抓的刺客,是红灯会的杆子。” “嗯。”陈武根本不知道红灯会是什么,更不知道什么叫杆子,但不妨碍他假装明白。 “他们虽也算用九学派,可向来都盘踞在京鲁辽吉,与咱们关係不大,卖不到多少面子。” “此番红灯会刺杀失败,他们定会再派高手来,你若想抢先完成刺杀,最好早些动手。”马掌柜继续说道。 “过旭初呢?” “乔维盛早年去罗剎卖茶时,便与牵星剑交好。当日,他们一同参与过彼得堡的禁卫军政变,推算是过命交情。” “七日前,过旭初悄悄赶到乔维盛身边,秘密护卫。估计乔维盛知道有人想买他的命。” 说到这里,马掌柜摇了摇头,浮现出讥讽之色:“也是,买了这么多家刺客,就差大张旗鼓说杀人了。要是这样,乔维盛都听不到风声,他那眾安票號早就不姓乔了。” 可以啊,这么点时间就能有新消息,看来老马紧急加班了。 “还有吗?这些都是细枝末节。”陈武还要cpu马掌柜继续干活,一点好脸色都没露出来。 “有,有啊!”马掌柜赶忙补充,“还有一个消息,三天后,乔维盛要接待一个客人,似乎是从京里来的。” “似乎?” 马掌柜也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推断,並无確凿证据。” 见马掌柜身上確实榨不出什么油了,陈武瞎扯两句,拒绝了马掌柜的吃饭邀请,开门送客。 说来奇怪,陈武此时一点也不饿,反而困意上涌,只想再睡一会儿。 第五章 巡捕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咦?又是马掌柜?敲门声將陈武从睡梦中惊醒。 老马怎么回事?睡个懒觉有错吗? 不对!!! 刚想吐槽,陈武立刻意识到不好。这个敲门节奏,按之前约定,有突发事端。 陈武翻身起床,披上外套,轻轻靠近门口,透过门缝向外一瞥。 果然不对劲。除了老马那张长脸,竟还有另一个人的身形,只是门缝狭窄,看不清晰。 咚咚咚咚,咚咚咚…… 陈武无视敲门声,沉气运功,真气自膻中穴激发,经手少阳三焦经直抵耳蜗,將耳朵贴上门板,倾听起来。 这是陈武这几天实验武功得出的妙用,可大大增强听力,想来老马说的听声辩位,也是类似技巧。 这一听之下,却让陈武心凉了半截。 陈武耳中,老马呼吸心跳清晰可辨。可老马旁边那人,仿佛一块石头,既无心跳,也无呼吸。 麻了,又是个高手。 能够自如控制呼吸心跳,起码也是个五阶入微境高手。 陈武脑筋急转,仔细思考了一番,还是决定开门。毕竟,老马这个敲门节奏,是有事端,而非赶紧跑,应该不至於特別紧急。 陈武再不迟疑,边揉著眼睛假装刚醒,边拉开房门:“谁呀?” 门一开,门外那个陌生人便映入眼帘。此人身形极高,目测接近一米九,一副国字脸,身上黑色制服极为惹眼。 陈武觉得这身衣裳眼熟,还未曾仔细想想,老马便开口了。 “陈尕娃,快见礼!这位是金城郡张总巡捕……” “陈小兄弟,有礼啦!鄙人张軼和。”张总巡捕忽然开口打断老马,抢先向陈武一拱手。 “张总巡捕客气,在下陈武。”陈武慌忙拱手回礼。 怪不得眼熟,分明就是做工更精细的巡捕制服,与昨日黄河铁桥边碰到的巡捕一样。 “小兄弟不必拘礼,”张总巡捕没有一点官架子,和顏悦色道:“小兄弟是江湖中人,咱们就以江湖规矩交往。” “承蒙江湖朋友抬爱,给了个諢號,唤作“铁尺银狐”,小兄弟叫我张铁尺吧。” 陈武听闻这个类似“牵星剑”的称號,眼神看向了张总巡捕腰间,除了一把手銃之外,正正悬著一对铁尺。 那铁尺长约半米出头,形如六稜柱,柱头浑圆,握柄两侧有向上伸出的细支,通体发黑,表面却泛著隱隱的蓝光。 似乎注意到陈武的目光,张总巡捕笑道:“这铁尺无甚稀奇,大顺巡捕人手一把。只不过最近铁尺都用上了烤蓝工艺,看起来发蓝。” 接著,张总巡捕一使眼色,老马便知趣退出房间,关上房门。 “此番前来,不为旁事,正要问询昨日之事。”见屋內只余二人,张铁尺便开口道明来意。 “昨日刺杀之事吗?我不过是碰巧遇上而已。” “我怎么听说,刺杀乔维盛的单子,在你们金风细雨楼也掛了一份呢?”张铁尺忽然单刀直入。 “什、什么金风细雨楼?”陈武发挥毕生演技。 “明人不说暗话。”张铁尺收敛笑容,“牵星剑已告知在下,阁下乃金风细雨楼顶尖高手,在下才亲自前来问询。” 见已露底,陈武索性也不装了:“张总巡捕既然和牵星剑聊过,自然知道,我与此事毫无关係。” “阁下这般高手,金风细雨楼也少见,昨日出现,恐怕不是凑巧。”张铁尺仿佛认定了陈武便是接了单的人。 “张总巡捕莫要无端揣测,凡事要讲证据。” 见陈武油盐不进,张铁尺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神情:“阁下为金风细雨楼做事,就算与此事无关,身上怕也背了不少案子吧?” “张总巡捕,有事说事,不要搞这些捕风捉影的威胁。” 陈武心下大定,这个什么张铁尺肯定也没什么证据,只要不被此人抓进巡捕衙门栽赃定罪便可。这就不能输了气势,必须要表现出高手的威慑力,让此人忌惮自己。 “我大顺海晏河清,政通人和,哪有什么强人?”说著,陈武还学昨日那位大顺好臣民的做派,向著京城方向拱了拱手,“在下练了些金风细雨楼的功夫,不过为了强身健体而已。” 张铁尺看到陈武表演,实在忍不住了:“之前听说金风细雨楼蔑视一切礼法,对朝廷毫无敬意。今日,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咳,不说閒话了,张总巡捕到底意欲何为?” “阁下可否帮我传个话?” “给谁?” “贵派中接了刺杀单子的人。” “我又不知道是谁!”陈武不假思索否认。 “阁下总有渠道传这个话。”张铁尺点点头,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情,“只需告诉一句,若他愿意七日之內不动手,我张軼和承他一次人情。” 张铁尺盯著陈武的眼睛补充道:“在下即將调任京师,这段时间,金城郡不能出事。乔维盛乃天下豪商,他若死在金城郡,必然舆论大哗。” “原来张总巡捕要高升了,恭喜!”居然是怕影响仕途,陈武终於理解了。 “阁下可否答应传话呢?” 陈武知道,这是问自己能否暂停刺杀,便反问道:“为何只要七日?” “七日后,乔维盛便离开金城郡了。” 好傢伙,只要不死在金城郡就行,真是死道友不死贫道,怪不得升的这么快。 “有牵星剑护著,谁能杀得了乔老爷?总巡捕多虑了。” “牵星剑虽是通玄高手,可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张铁尺道,“就比方说,阁下这样的高手出手,牵星剑若稍有疏忽,乔维盛也会陷入危险。” “高看我了。” “此乃牵星剑亲口所说,在下寧可信其有。” tmd,说实话怎么没人信呢。陈武著实有些鬱闷,怎么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超级高手。 陈武索性摊牌:“若我不答应呢?” “阁下这般高手,果然坚刚不可夺其志。”张铁尺脸色一变,“既如此,在下便不费口舌了,到时候手底下见真章,告辞。” 说罢,也不管陈武怎么想,三两步便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差一点撞上门外的老马。 老马嚇了一跳,手上端著的茶水不小心洒了出来:“张总巡捕,这是要走?小的还未奉茶呢。” “今日公务繁忙,改日吧!”张秩和回头看了一眼陈武,便挤开老马下楼。 老马只得目送张总巡捕离开,然后端著茶水进入陈武的房间,用脚带上房门,急切问道:“陈尕娃,怎么回事?” 陈武也不隱瞒,一五一十將刚才的对话告知老马,並补充道:“除非他张铁尺能替我受专褚之刺,不然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阻止我后天去刺杀。” “確实。”老马点点头,“既然已恶了张铁尺,那就要做好万全准备,『铁尺银狐』可不是白叫的。” “前段时间,从红灯会叛逃的红杆子,人称『摩云铁手』的武成义,就栽在他手上。武成义已摸到六阶周天境的门槛,依旧被张秩和赶在红灯会之前,抓了个人赃並获。” “六阶?” “尚未完全突破,但已不远了,只能算是半步六阶。” “哦。” “你可不要小瞧这半步六阶,只要给他点时间,必成六阶。” “武学前六境,其他几境都靠水磨工夫,根骨悟性要求不高,只看苦修和资源。若是资源到位,下愚之人持之以恆也能突破,但四阶通脉境和六阶周天境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陈武一下来了精神,他穿越才几天,原身记忆也残缺不全,这种武学知识他还真不清楚。 “四阶通脉境要修的百脉齐通,內外交融,打破內练外练之隔。无论之前是横练外功入门,还是打坐內功入门,自此之后便混元如一,能够內外兼修。” “六阶周天境,则要修到无需神引便真气循环,吃饭喝水行走坐臥皆在练功,自此武学境界永不退转。即便从此再不修行,依旧能保持境界。以前佛门称这个境界为阿惟越致,乃是七地菩萨的境界。” 说到这里,老马突然疑惑起来:“你武功这么高,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坏了,有破绽! 陈武一惊,赶忙道:“呃,我、我当初修这两境的时候,没啥感觉就修到了,我以为这两境很简单呢。” 老马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响才指著陈武气急败坏道:“你tm知不知道?九成以上的武者,根本入不了四阶通脉的门!能迈入六阶周天的,更是千不存一。” “这么少?” “嫌少?你以为武林高手是黄河里的泥巴吗?要多少有多少!”老马声音愈发高亢,更带著一股愤愤之气。 “这世上有资源有资质练武的,本就是百里挑一。就算练出內力,绝大多数武者,一辈子也不过在前三阶打转。说是铜皮、铁筋、玉骨境,可若修不到极致,根本显不出铜皮、铁筋、玉骨的异象,不过比常人力气大些、耐力足些、反应快些罢了。” “只有到了四阶通脉,才算登堂入室。可就算到了这一步,也得日日熬炼,朝朝修行,精进不殆,水滴石穿,忽忽熬过大半辈子,才能熬出个五阶入微境。” 老马的声音逐渐低沉下去,情绪不復刚才的激动,却有些低落:“可到了这时,往往年纪太大,气血衰颓,再无突破之机,只能望六阶而兴嘆。” “我不是有意的……”情知自己自作聪明,触到了老马伤心处,陈武赶忙补救。 老马摇摇头,笑了笑:“人比人,气死人。我老马这么大年纪了,这个道理还是懂的。你这样的武学天才,本就不能以常理视之。” 陈武张嘴,正欲安慰两句,老马却自顾自说了下去。 “其实就算年富力强时练到五阶入微,能迈入六阶也是少之又少,根骨悟性缺一不可。早早练到五阶,却一辈子都练不到六阶的,也大有人在。” “若我真不甘心,当初就不会来当这个线人。你看我现在不也挺好,过了这么些年好日子,连入微境都维持不住啦。” “老马你入微了?”陈武顿时刮目相看。 “说了是以前,现在已退到四阶通脉。自从明白此生无望六阶,便申请来当这个线人,再没上心过武学。我练了一辈子武,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真是摆烂一念起,霎那天地宽。陈武情不自禁点了点头。 “別说我了,陈尕娃,想好怎么应付张秩和了吗?”老马收拾起心情,开始严肃起来。 “这……金城郡还有没有其他高手?”突然想到三万银元请牢金出手的事,陈武便考虑故技重施。 “你想请人牵制张秩和?那有些难办。”老马皱起眉头,“半步六阶都栽在张铁尺手上,想要牵制住他,武功不能低於六阶。若要稳妥起见,最好是七阶凝神境。” “这样的高手,个个都有名有姓,有家有业。白道的高手自不可能和张铁尺为敌,就算是黑道的高手,等閒也不会惹上巡捕衙门。” 陈武一听,便知道此事难办之处。 张铁尺是官府中人,还是巡捕衙门这种强力部门,惹了他相当於惹上大顺朝廷。就算有高手,平白无故怎会出手?掏了钱,人家也未必肯趟浑水。 一个张铁尺都这么难办,过旭初这样有海军背景的八阶通玄境高手,只会更难办。自己一开始还是想简单了,以为通过老马就能找到牵制过旭初的高手。 若非遇到了巡阅使老金,短时间根本找不到愿意对付过旭初的人。看来老金要自己三万银元,虽狮子大开口,暂时也只能忍了。 “咱们金风细雨楼呢?” “巡阅使定然可以,但他老人家要巡视甘省,行踪不定,不知道在不在金城郡。” 在,当然在,只是已经被陈武请来对付过旭初了。 “除了巡阅使,还有其他人吗?” “六阶以上……”老马眉头皱得越发紧,“六阶以上本来就少,此时应该都出任务了。” “钱不是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 陈武心一横,从怀中掏出一把银票,塞到老马手上,正是昨日从老马手中“交易”出来的银票。 “只要能帮我请到人,这些便物归原主。” 老马下意识抓住银票:“確实不是钱的问题,楼里此时並无合適人选。” “既然如此,那我自己想办法。”说著,陈武便要抽回银票。 老马赶忙抓紧银票,阻止陈武抽回:“楼里没有合適人选,我却有。” 说罢,便摘下腰间的羊脂玉配,递给陈武。 第六章 僧人 陈武手上这块玉佩,乃是一块方形玉牌,正是市面上唤作“无事牌”的形制,据老马说是前明末年一位玉雕大师首创。 此佩色泽洁白,质地油润,右上角保留了一丝洒金皮,端是一块上等羊脂玉。 陈武握著这块玉佩,心中却疑惑不已。 老马要陈武去找的这个人,在一座叫白塔寺的庙里。可当陈武辗转来到白塔山顶这座庙门前,庙门上方,却写著三个大字——“慈恩寺”。 若非远远望见庙內確有一座砖制白塔,陈武怕是要问候老马族谱了。 陈武缓步进入庙门內,四处东张西望,想要找到老马所说之人。 “阿弥陀佛,这位施主可是在找人?”一声佛號响起,陈武看向出声之人。 白色砖塔之后,闪出一位穿红衣的僧人,双手合十,面带微笑,看向陈武手中的玉佩,点头示意。 陈武情知这便是要找之人,便三步並作两步,走到白塔下方,冲那僧人一拱手:“不知大师如何称呼?” “小僧法號眾成。”那僧人亦微笑回礼道。 此时,陈武才注意到,这僧人竟只穿著一件极单薄的红色僧衣,单遮了半边身子,露出光溜溜一只臂膀。 金城郡地处西北,虽已孟春之日,仍有寒意上涌,更何况这白塔山上山风阵阵,比城中更是寒冷,便是已近正午,也绝非温暖之地。 此僧如此穿著,却怡然自得,看来有几分本事,老马倒是没骗人。 “在下陈武,见过眾成大师。”有求於人,陈武此时姿態很低。 “小僧刚修成拙火定,大师谈不上,勉强算个法师。”眾成话锋一转,“远远望见施主持玉佩而来,便知有事上门。” “小僧欠马老先生一个人情,若有需要,施主直言便是。” 居然这么好说话,陈武大喜:“只求大师一件事,后天帮我拖住金城郡总巡捕张秩和,使其不得分身便可。” “铁尺银狐?”眾成笑意更甚,“人情债果然欠不得,还起来真要命。” “大师……”陈武以为眾成要推脱。 “罢了,这个人情小僧还了。再拖下去,怕是利滚利,要还的更多。” “多谢大师……” “施主先別忙著谢我,小僧也有一个不情之请。” 不情之请你还说? 陈武內心吐槽,嘴上却说道:“大师但说无妨。” “阿弥陀佛,得罪!” 话音刚落,眾成法师忽然一掌直袭陈武面门。一股热风扑面,陈武丹田气海应机而动,牵动腹背筋骨,一个铁板桥后仰,躲过此招。脚掌顺势发力,向右侧一翻身,隱入白塔之后,拉开与眾成法师的距离。 “大师这是何意?”陈武有些莫名其妙,隔著白塔问道。 “好极,好极!”眾成抚掌笑道,“小僧刚刚修成拙火定,寒气不侵,已窥得七阶凝神之门,正要请施主与我印证一番武学。” “大师,你是出家之人,何必打打杀杀。” 哪来的武疯子?怪不得敢接受对付张秩和的请求。怕是自己不请他,他都要去找张铁尺打一架。 “出家人如何不能打打杀杀?岂不闻临济祖师所言,『逢佛杀佛,逢祖杀祖』。”眾成笑得愈发灿烂。 “况且,咱们只是印证一番武学,顶多算切磋,如何算是打打杀杀?” “大师,我读书少,你莫要哄我!义玄禪师明明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若在前世,陈武都要流汗黄豆了,这和尚诡辩起来还真啥都敢说。 “金风细雨楼刺客,所谓天地玄黄是也。今天好不容易见到一个天级刺客,如何不让小僧见猎心喜。想来临济祖师若知我,一定不会怪罪。” 眾成盯著陈武的眼神,仿佛西门庆盯上潘金莲一般。 靠,这是被缠上了! 陈武无奈,若自己真是什么天级刺客,与这和尚切磋一番也无妨。可自己是个西贝货,刚刚躲开那和尚一掌,已然用尽全力,再来两招必然露馅。 “大师且住!”见眾成又想出招的样子,陈武赶忙喊住,“在下並非什么天级刺客,不敢与大师动手。” “施主,莫不是当我三岁小孩?”眾成道,“施主若非金风细雨楼天级刺客,如何能把九衍黜龙诀修得如此高深?施主不是天级刺客,难道是金风细雨楼巡阅使不成?” “九衍黜龙诀?”原来自己这原身,修的是这门武功。昨天过旭初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发现的自己。 “大师说笑了,在下这点微末道行,哪称得上高深?” “哈哈哈,修出凝神的七阶凝神境高手,都算微末道行,那八阶通玄只能说不过尔尔,九阶宗师顶多算小有成就。”仿佛听到什么好笑的事,眾成不禁大笑起来。 七阶凝神?原来在这些傢伙眼里,我竟然是这么高的高手,怪不得过旭初和张秩和都对我一个小人物和顏悦色。 眾成这和尚真是个武疯子,明知我是“七阶凝神境”,还敢向我挑战。 不对,冤枉啊!我哪里有七阶凝神?我tm要有七阶凝神,还至於求爷爷告奶奶四处撒幣求人帮忙嘛! “大师,我真不是什么七阶凝神境。”陈武急了。 “施主一进庙门,便以凝神四处窥探。方才小僧突然出手,若非凝神高手的气机感应,根本躲不过小僧那一招千叶掌。”眾成脸上笑意不减,眼神却犀利起来,“小僧也已半步凝神,这对法眼不是摆设。” 气机感应?原来这是凝神高手才有的能力。陈武这具原身果然有古怪,但陈武肯定,他绝不是什么凝神高手。 刚才躲开眾成那一掌,差点没把陈武老腰闪到,没听说过这么弱的凝神高手。 陈武无奈,只好顾左右而言它,指著身前白塔言道:“我人听说,这个白塔是元世祖敕造的,咱们在这里动手,万一伤到这座白塔,我倒好说,大师將来往生净土,没法向佛祖交代呀。” “阿弥陀佛,不想施主竟知道此事。”眾成合十,却指出了陈武的错误,“当年那位萨迦派高僧覲见的是元太祖铁木真,而非元世祖忽必烈。他途中圆寂於此,故而建塔纪念。” “大师果然博学。”陈武赶忙恭维一番。 “不过,元代白塔早已损毁,现在这塔,是前明景泰年间重建。而这寺更是本朝初年甘省巡抚扩建的,方才更名为慈恩寺。” “小僧说这些,並非卖弄学识。而是说,这世上之物,本就成住坏空,变幻无常。”说到这里,眾成脸上微笑愈发寧静,抬掌抚摸起白塔,“一座白塔而已,毁几块砖不甚打紧。这座庙香火旺盛得很,不缺修塔的钱。” 说罢,眾成移开手掌,塔身上赫然印著一个掌印,钢戳一般清晰。陈武心中一惊,却又听得眾成的声音幽幽响起。 “释迦驻世之时,未见建塔修庙。佛祖圆寂后,方有僧团立塔兴庙。可见这塔不塔的,並非往生净土的关键。” 知道你武功高,有必要这么炫耀吗? 陈武见眾成不依不饶,只好使出拖字诀:“大师,我后天有重要任务,这两天不便动手损耗真气,咱们改日吧。” “那施主何时有空?” 孽畜,你问题怎么这么多?!陈武心中都快咆哮起来。 “不如就……七日后吧。”有求於人,陈武只好先答应下来。 “一言为定!”眾成声音中充满了喜悦。 …………………… 陈武却更发愁了。 刺杀还没完成,又欠了一场比试,这债是越滚越多啊! 越想越烦闷,陈武只好狠狠啃了一口手中的羊肉串解闷。別说,金城郡羊肉串肥瘦相间,味浓而不膻,果然是上品羊肉。 这个羊肉摊位,就在黄河北岸,白塔山下,正对著刚建成不久的铁桥。估计老板看中此处人流,便挑担推车於此支了个小摊,卖些麵条烤肉。摊位极小,就两张小桌,几个条凳。 张秩和来的突然,陈武早饭都未来得及吃,便去拜访眾成和尚。从山上下来后,飢肠轆轆,当即在摊位上,点了两串烤肉,一碗拉麵。 “牛肉麵来嘹!”老板將煮好的面递给陈武,陈武一看,倍感亲切。 这分明是陈武前世常见的兰州拉麵,只是没那么丰富的配菜,细节稍有不同。当下胃口大开,端碗坐到桌边,用筷子挑起麵条,卷了一下,吸溜一声,便送进嘴里。 “老板,六串羊肉串,两碗拉麵!”一个清脆的声音出现,陈武咬断麵条,抬头望去。 只见一个戴著斗笠,风尘僕僕的姑娘,冲老板排开了一枚银角子。老板麻利收起来,並从怀里掏出钱找零。陈武不以为意,低头继续吃麵。 金城郡地处西北,民风保守,女子独自一人出来吃饭比较少见。但就陈武所知,大顺朝这类现象已比比皆是,尤其江南、粤省之类发达地区,纺织业女工收入能顶全家衣食,女子不光拋头露面,更是一家之主。 昨日刺杀时买的《金城劝业报》上,就有道德先生,自称天理学派,痛心疾首,抨击世道纲常顛倒牝鸡司晨,说的便是此类情形。 陈武正专心吃麵,忽然桌上又出现两碗麵条,一个苗条身影坐到陈武面前,放下斗笠,拿起筷子。 “你得罪了什么人?怎么有人跟踪你?”对面那姑娘小声说道,官话里透出些吴地口音。 第七章 摊主 呲溜! 陈武再次吸了一口碗中的麵条,方才答话:“官府的人。不要紧,小事。” 自从早上与张铁尺不欢而散后,一出客栈就有探子跟了上来。看来在升官的压力下,铁尺银狐张总巡捕效率很高。 “原来阁下是黑道上的高手,失敬。”那姑娘边吃麵边说道。 黑道?刺客……確实是黑道。 陈武脑筋转了一番才反应过来,抬头道:“你不怕?” “怕什么?”只见筷子飞舞间,一碗麵已然消失。 陈武当真惊了,这姑娘吃麵速度远超他这个男人,几乎称得上风捲残云。 似乎察觉到陈武眼神不对,对面的姑娘稍停了停筷子,又端起第二碗面:“我修外功入武门,功法又特殊,食量比常人大些。” “没想到姑娘是个高手,怪不得不怕我这个黑道人物。” 对面的姑娘筷子不停:“称不上高手,练来强身健体罢了。小时候,看相的说我先天不足,有早夭之相。外家功法最重气血肉身,父母便让我练来补足元气,不曾想就练入了门。” 咕嘟,第二碗面下肚,又猛喝了一大口麵汤,对面那姑娘终於一脸满足地抬起头,露出一张白白净净的脸:“老板,你这面真不错!汤鲜、面也筋道。是独家秘方吗?似乎没在別处见过。” 老板正好端著六串刚烤好的羊肉串送过来,闻言眯起眼睛笑道:“这汤没啥秘方,就是豫省熬汤的办法,只有这个面,是我的独家秘方。”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板竟还去过豫省。”对面的姑娘接过羊肉串。 “老汉我一辈子都窝在黄河边上,哪里去的了豫省?”老板摇头:“其实是我族中一个侄儿,考上了靖海宫,他的一个同学是豫省人,教了他豫省熬牛肉麵汤的法子。” “我那个侄儿子当初去靖海宫,我还送了一份路费。他假期回来,就把熬汤的办法教给了我。我一试,哎呦,这个汤攒劲得很。我就用金城郡的牛骨头熬汤,又加上我独家的麵条,就有了这碗面。” 提到考上靖海宫的侄儿,老板面露自豪之色,不免多说了两句。 靖海宫?这不是过旭初自报家门时说的吗?怎么还要考试? “靖海宫是什么?”陈武下意识问了一句。 对面的姑娘闻言,吃羊肉串的动作都缓了下来,惊讶得眉头皱成一团,看得陈武都想找个熨斗熨平。 “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那姑娘声音扬起,“你不会是小说话本里那种,从小躲在深山老林练功,武功大成之后才出山的老怪物吧?” “哈哈哈,尕姑娘,你大城市来的吧?”没等陈武想好怎么回答,摊主先笑道。 “要不是我侄儿子考上了,老汉我以前也不知道靖海宫是个啥东西。我们西北地方,没有大城市消息灵通,没文化的多,见识也少。” 艹,我一个985大学生,瞬间被没文化了。 “是啊是啊,我乡下来的。”陈武努力装出一副没文化的样子。 对面那姑娘打量了一下陈武,面上闪过一丝狡黠之色,继续吃羊肉串不停:“唔,那我便给你讲讲。” “靖海宫,同大顺科学院一样,皆是一个甲子前大顺下西洋时设立……嗯,这肉真不错……大顺海军几乎所有高官都出自靖海宫。所谓,先有靖海宫,后有海军艟。” “但凡考上靖海宫,就算从此混吃等死,按毕业成绩死熬资歷,至少也能熬出个海军上校来。稍微有些资质,熬出个將官不成问题。” “金城郡也有个海军上將,我才知道他也是靖海宫出来的。”摊主道,“以前,没看出来我那个侄儿子这么有本事。” 摊主兴致起来,一指对面的铁桥:“那个铁桥,看见了没有,就是那个海军上將造哈的。” 我去,知道过旭初背景强横,没想到这么强。是了,乔维盛说过,过旭初教过的学生都当海军上將了。 陈武心中感慨,却不耽误说些场面话:“恭喜老板,將来你侄儿发达,你就等著沾光吧。” 摊主老脸笑得如同开一般,却摆摆手:“我沾个啥光咧?真沾光享福还是他爹妈。將来我摆摊的时候,少几个人上我这找事,我就满意嘍……” “老板,羊肉不错!再来六串,我要带走。”那姑娘又排开六枚铜板,打断了摊主讲话。 摊主立马招呼收钱,端上羊肉串,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眼见摊主的炭火上只剩最后一串羊肉,陈武突然来了兴致,也向摊主排开一枚当十文铜板,取下炭火上最后一串羊肉,径直走向不远处的探子。 那探子本在假装看风景,见陈武直直走来,面露紧张之色,一只手不由自主捏住身上半旧的羊皮袄。 这演技不行啊! 陈武心里好笑,手上递过羊肉串:“兄弟跟了我大半天,辛苦了。” 那探子目瞪口呆,正欲抬手,却又停住。陈武也不多说,將肉串塞到对方手里,转身就向黄河铁桥走去,只留下对方愣愣看著。 “呵呵,你倒好心。”耳边传来笑声,陈武不用回头,便知道是刚才那姑娘。 自从和眾成和尚点出陈武身上这气机感应乃是凝神手段,陈武就在主动控制这种气机感应。此时虽看不到,陈武循著声音气机感应,那姑娘的样貌依旧映衬出来。 “人家挣口饭钱嘛,不寒掺。”陈武笑道,“咱们干活的何必为难干活的。” 那姑娘赶上来,边走边吃著肉串:“唔,兄台倒是个妙人,说的话一点都不像黑道中人。” “黑道中人哪有像不像之说?” “黑道高手『降世弥勒』齐林,號称世间通玄魁首,麾下白莲教党徒眾多,朝廷都忌惮不已。不料三年前,却为靖海宫『牵星剑』过旭初所败,连带著白莲教一时沉寂下来。”那姑娘语气忽然犀利,“如此大战,某人自称黑道人物,似乎一无所知呢,还要问他人靖海宫之事。” 啊这……在这里埋伏我! “我乡下来的,真不知道什么靖海宫。”陈武装傻到底。 “也罢。”那姑娘不再追问,“问你个其他事。” “你知道《金城劝业报》的报社怎么走吗?地址上写的是金城郡治西关大街第三甲第二牌第一户。” “去那里干什么?” “给他们写了几篇文章,我现在去收润笔费。” “我也看那个报纸,你写的什么文章?” 不会是《大玉儿传奇》那本小黄文吧?陈武心里吐槽著后半句。 “有一篇《论牝鸡司晨之大害》,看过吗?” 什么?!陈武顿住脚步,看向旁边的姑娘,侧目而视。 昨天那个抨击女子拋头露面的文章竟然是她写的!这算什么?狠起来连自己都骂。 “看我做什么?”那姑娘又一次面露狡黠,“金城郡地处西北,民风保守,写此类文章容易过稿。” “为何这么做?” “唉,科学院这次给的差旅费太少,我素来饭量大,根本不禁,只好自己想办法。” “挣口饭钱嘛,不寒掺!”斗笠之下的姑娘,笑得像个刚偷了鸡的狐狸。 “姑娘文武双全,佩服!”陈武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转换话题,“报社具体地址我不太清楚,过了铁桥直走,看到的第一个城门便是西关,你到那边再打问打问吧。” “多谢兄台!”那姑娘拱拱手,在陈武目送中,摇曳著苗条的身姿,往西关方向走去。 没走两步,那姑娘却又停下来,转过身道:“今日一见也是缘分,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在下陈武。” “陈武,我记住你啦!”那姑娘转过身去,继续走远,“像你这般黑道人物,既已被官府盯上,伏法之日恐怕不远。看在今日缘份,断头台上,我自会替你收尸。” “不劳姑娘!在下这副细皮嫩肉,经不住姑娘这般外功高手摺腾。”陈武当即回敬。 “哈哈哈。”那姑娘没有回头,笑声不减,“我名王贞仪,被官府抓到时,別供出我来。不然,我可不给你收尸了。” 王贞仪…… 陈武想不起来。 他依旧想不起来自己的武器在何处。 回到客栈,陈武与老马打了招呼,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心中再次盘算起后日的刺杀。 过旭初,嗯,有老金对付。张秩和,没问题,眾成和尚会拖住他。陈武到时候只需要对付打假球的乔维盛,刺中他的左胸便可……刺中左胸……不对! 陈武一下从床上坐起来。 陈武这才想到一个重大关节,他除了那把德章二年式左轮手枪,竟无一把趁手兵器,到时候总不能给乔老爷左胸来一枪吧。 这不正常!就连那把德章二年式,都是前两天托老马买的。他穿越过来之后,作为一个刺客,身边居然连一把武器都没有。 陈武穿越过来之后,一心只想著“七步之內,枪又快又准”,准备给本世界高手一个小小的左轮枪震撼,竟然忽视了此节。 可他左思右想,就是想不起来自己用的是何武器,又去哪里了。 第八章 铁匠 “什么叫再找一把兵器?” “就是字面意思。” “前两天不是刚让我找了一把德章二年吗?” “我不是要枪,而是要把趁手的兵器。” “哦——唉?你不是有对峨嵋刺吗?我记得那个峨嵋刺,还是楼里一位凝神高手的遗物。” 原来自己有对峨嵋刺,可完全没见过呀! “峨嵋刺短小灵活,长於隱蔽近身。过旭初乃是通玄高手,天下闻名,在其气机感应之下,很难隱蔽近身,只能出手强攻。峨嵋刺这般短兵,太吃亏了。” 陈武一本正经,但他知道自己在鬼扯,只是老马似乎认同了这个说法。 “也对。可你后天就要去刺杀了,怎么今天才说?” “我忘了!”陈武理不直,气也壮。 老马捻著鬍鬚的手一抖,差点掐断几根鬍子:“你啊……” “想要一天之內拿到趁手兵器,整个金城郡,只有去那个地方了。”老马又捋了捋鬍子,“今天太晚了,明日一大早,你便带著我的无事牌去,让他加急为你打造一把。若他也不行,你只能隨便找把兵器先顶一顶了。” …………… 此处,有一块粗壮钢条,寂然无声。 忽然,大门打开,外界人声涌了进来。 “拜託了。” “老主顾了,好说。” 一张关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伸了过来,將其从库房取出。 “上水,丁字流!” 站在鼓风机旁的学徒赶忙拉紧手中绳子,直到刻著丁字的刻度露出来。绳子牵动机簧,打开一部分放水口,水流从高处倾泻而下,衝击下方的水轮。 水轮吱吱呀呀转动,带动皮製鼓风机压缩膨胀,將气流送入一旁的炉膛之中,炉膛中火焰瞬间升腾,由红转白。此时,钢条便身不由己,被送入炉膛中烧炼。 钢条的身躯处在这炼狱不知多久,自身也如同这火焰一般炽白时,一把铁钳深入炉膛,將其解救出来。 “上水,乙字流!” 水力锻锤旁的学徒也拉动绳索,露出乙字刻度,另一个放水口被打开,水流衝击水轮,带动一个巨大锻锤上下锤动。 钢条还未来得及庆幸脱离火山地狱,便又被放置在锻锤之下,受重捶敲打之刑。只是行刑之人小心翼翼,反覆调整,终於將钢条锤成一个修长扁平的身形。 此时,钢条余温尚在,那张粗糲的手又在钢条上撒上细钢粉,用作粘合。又將两片长度相当,却又稍窄的软钢夹在钢条两边。 钢条眼睁睁看著自己穿上盔甲,再次送回炉膛炼狱之中,周身火焰炽白,硬生生將那两片盔甲炼在自身皮肉之上,再不分彼此。 就在难以忍受之时,钢条再次脱离炉膛,却又復归锻锤之下。 “上水,甲字流!” 锻锤旁的学徒应声而动,拉动绳索露出甲字刻度。此时水流变小,水轮传动速度变缓,连带著锻锤频率降低。因为处刑者此时要细细捶打,调整钢条形状,使得钢条越来越修长挺直,直到出现一个大模样。 如此反覆入炉並捶打,钢条只觉得自己如同老君炉中的孙猴子一般脱胎换骨。以往自身血肉虽硬,却刚则易折。此时两侧偏软的盔甲架成脊樑,增加了自身韧性。周遭露出的血肉,却坚刚依旧,只待划出锋锐。 再次出炉之后,钢条被铁钳捏著放在铁砧之上,行刑人不再用锻锤,反而亲自举起铁锤,要处理这最后一遭。捶打之下,钢条身上的脊线彻底成型,尾部和尖头也已完美无缺。 行刑人不顾余温尚高,上手拿起钢条仔细观察,满意点头,却又將钢条塞回炉膛升温,直至钢条迸发出金银相间的顏色,便迅速用铁钳钳出,直直插入一旁早已备好的冷油之中。 热钢冷油相交,瞬间迸发出“滋滋”声,与此同时,行刑人口中念诵起《太上感应篇》,当念到“福祸无门,唯人自招”时,油中钢条已褪成血红色,便迅速提起钢条,放在空中,继续念念有词,只是语速一下改变。 直念到“恶星灾之,算尽则死”时,钢条上血红色暗淡,显出一丝紫色来,行刑人便將钢条插回油桶,只待钢条自然晾凉。 行刑人依旧念诵著《太上感应篇》,但节奏彻底不规律,直到钢条变凉。 此时念诵已无计算淬火回火时机之功效,只是为了装神弄鬼,让学徒以为,念诵经文是为祈求炼剑顺利,以防学徒偷师到淬火回火的关窍。 “这便好了?”念诵声停下,陈武当即发问。 “只剩开刃打磨,再配上剑柄剑鞘便可。这剑用了我最好的一块百炼精钢,保你所向披靡。” 此时此刻,钢条终於恍然大悟,原来自己所受火炼捶打,皆是为了成为一把所向披靡的宝剑。 眼看著铁匠老章拿出冷却好的剑条,装上剑柄剑鏜,交给学徒打磨开锋,陈武终於放下心来,夸讚道:“章师傅不愧是名匠,不到一天的时间,便能做出此剑。” 姓章的铁匠踢了一脚打磨动作不规范的徒弟,方才回话:“也就是老马的面子,不然我可不会接这种急活。” “我这工坊虽有水流机械,但还是不如东南那些蒸汽工坊,捶打效率不太够,一天之內做成,著实有些费神。” “章师傅辛苦了。” “世间百兵,炼剑最难。既要刚柔相济,又要轻重相接。若是平常铁匠,很难一次成型。就算有机械助力,也是瑕疵不断,都要慢工出细活。”章铁匠眼睛里透著一丝自傲,“整个金城郡,也就我能一日成剑,不砸招牌。” 陈武立马送上不要钱的马屁:“老马也是这么说的,章氏的招牌,那是响噹噹的。” “算他识货。”章铁匠笑道,“不过,钱一分不能少。” “当然。” “一百银元!” 这么贵! 看到陈武迟疑之色,章铁匠解释道:“夹钢法打制最是费料,我最好的百炼钢全给你用完了。何况,你这把剑是孤品,我这工坊为你量身打造,今天一天啥都没做,都围著你这把剑转。收你一百银元,都算少了。” “记老马帐上。”陈武点点头,老马刚回了血,现在出点血天经地义。 “嗯,试试手感。”章铁匠从徒弟手中接过打磨好的宝剑,递给陈武,“此剑样式復古,圆首八面,剑长三尺六寸,单手持握。你身量高,做得长了些。” 陈武握住剑柄,黑绳交叉缠绕,握上去绝无打滑之虞,与铜製圆形剑首相映成趣,接著向上看到了铜製剑鏜和光亮剑身,剑鏜上雕著云雷纹,剑身打磨得光滑如镜,剑刃锋锐,显露出森然之意。 丹田真气一动,陈武挽了个剑,森森剑影便在工坊中划开,发出划破空气的蜂鸣声。 “剑鸣!”磨剑的学徒脱口而出。 这是极品宝剑才会有的现象,须得宝剑筋骨合一,刚柔並济,锻得恰到好处,方才会在空气中发出同频震动,號为剑鸣。 陈武也意识到此剑不凡,只一百银元,真是占大便宜了,况且还记在了老马帐上。 “你倒好运气!就算是我,能不能锻出剑鸣,也要看天意。”章铁匠看著陈武手中宝剑,一脸满足。 “你得了此剑,注意要用真气温养,天长日久,可使此剑更强。若是修成凝神,用凝神温养更佳。据我所知,高手用凝神温养出来的兵器,依据武功不同,都有些神妙之处。” 还有这种说法,回去得问问老马。 “果然好剑!” 老马握住宝剑讚嘆不已。 “章师傅告诉我,以后用真气温养此剑,可使此剑变强。若用凝神温养更好,有这么一回事吗?” “確实有,不过极少有人用。”老马道。 “真气温养之法不难,但凡修成通脉境,都可真气离体。只要每日耗费真气遍布兵器各处足够时间,天长日久之下,便可使兵器缓缓变强。” “对你来说轻而易举。”老马將剑还给陈武,“试试?” 陈武接过宝剑,丹田真气一动,便要將真气覆盖於剑身。 嗯? 再来!! 什么鬼?自己的真气竟然离不了体!!! 陈武有点无语。 通脉境就能真气离体,自己这个“凝神高手”竟然真气离体都做不到,甚至比不上老马这个摆烂选手退步后的修为。 “这是好事,为何少有人用?”陈武不动声色,转移话题。 “还真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飢,真气乃精气神之宝,哪能隨意耗损?” “不修到六阶周天之前,真气都得靠日日苦修积攒,若日日都要温养兵器,哪有积累来突破境界?就算到了六阶,除非放弃突破凝神,不然也不能隨意耗散真气。” “照这话说,就没人温养兵器了。” “是没人用真气温养兵器!”老马捻著鬍鬚道,“但若修到凝神境,可以用凝神温养兵器。” “凝神温养,不会损耗凝神,效果还比真气温养强得多。天理学派的高手,还可以用温养兵器锤炼凝神。他们学派的,就算不用兵器,到了凝神境也会找个小物件温养。” “格致学派高手和大顺科学院联合研究过凝神温养,发现凝神能缓缓改变兵器內部结构,使其內部更加稳定纯粹。” “这样啊,那我那对峨嵋刺……”陈武突然想起老马昨天提到的峨嵋刺。 “正是上个凝神高手温养过的遗物,不错吧?我把它给你,你赚大了。” “不错不错。” 陈武手上握著宝剑,嘴上点评著那对从没见过的峨嵋刺,心里却想起明天的刺杀。 我可不想这把剑也变成遗物啊! 第九章 官员 辰时三刻! 老时间老地点,一张《金城劝业报》安静地倚在陈武手中。若是有人能仔细看了,便会发现这张报纸竟是三天前的,《大玉儿传奇》都没更到最新一章。 陈武並不在乎,反正旧报纸也能掩人耳目,他现在只关心一个问题——老金呢? 说好的这个点在西关十字碰面,可陈武硬是没发现老金的踪影。 有了三天前的经验,陈武向著乔维盛马车即將出现的方向望去。果然,远方街角处拐出一辆马车,框架用上等木料打造,装饰顏色却十分低调。 正是乔维盛的马车! tnnd,老金不会爽约了吧? 正在这时,忽然,略显冷清的街面上,嘣嘣嘣嘣,绷弦弹奏之音响起,一个醇厚的男声隨之显现。 “哎——” 陈武心下大定,情知老金和他的三弦到了。 切,每次出场都这么骚包! 老金可不知道陈武心里吐槽什么,弹唱之声一刻也不停。 “天有道,下滴是甘霖细雨。 地有道,尽出滴是五穀苗根—— 哎,朝有道,出滴是忠臣良將。 家有道,尽出滴是孝子贤孙哎——” 陈武此时终於感知到老金的位置,视线望去,只见老金捻著几根枯草,坐在十字街角一幢三层建筑的屋檐上,三弦弹得津津有味,似乎完全沉浸在曲调中无法自拔。 但乔维盛的马车隨著老金的弹唱,好似著了魔一般,越走越慢,越走越慢,竟直愣愣停在老金所在的建筑前面。无论车夫和僕人如何鞭打驱赶,拉车的马仍是纹丝不动。 曲调运转,老金的声音继续响起。 “天无道,来滴是恶风暴雨。 地无道,潲著出来滴碱滩白地。” 隨著老金弹唱,外面人著急上火,马车中却无声无息,仿佛好整以暇,在欣赏老金的曲调。 “朝无道,出滴是奸臣贼子。 家无道,尽出滴是忤逆之子哟喂哟——” 就在余音消逝的一霎那,三弦忽然裂开,从中弹出一把锥形剑,正正落到老金手中。老金整个人如同一团乌云,快如离弦之箭,从空中扑下,却无声无息。 那把剑身细长的锥形剑,仿佛一颗毒牙,沿著马车车窗缝隙,斜向下刺入车內。 叮—— 一声金铁交击之音迸发,接著,轰的一声,马车车顶车门皆被炸开,老金倒翻而回,再次回到屋檐之上。 此时,终於惊动路上行人,纷纷向此处看来。 马车已无门顶,显露出上面坐著的人来。 除了乔维盛与过旭初,还有第三个人。 那人头戴冠冕,身穿蓝色锦袍,袍服绣著某种动物纹,安坐於乔维盛身旁。以陈武有限的知识,猜测那纹应该是官服上的补子,只是看不出到底是什么官。 过旭初握住手中剑鞘,紧紧盯著老金,將二人护在身后。 “牵星剑过旭初果然名不虚传,我借先机出手,竟不能占半分便宜。”老金脸上墨镜掉落,露出紧闭的双眼。 “久闻金风细雨楼甘省巡阅使是个眼盲之人,本以为以讹传讹,没想到是真的。”那锦袍男子开口道。 过旭初眉头一皱:“此刻应该我回话,太子府的官威,可管不到我。” “有些人眼睛虽亮,心早就瞎了。”老金嘲讽道,“正因为朝廷上眼亮心瞎的人太多,这世道才会一日不如一日。” “好贼子!”那锦袍男子抢话,“如今大顺四海宾服,天下归心。你们用九学派不服朝廷,刺杀朝廷高官,此乃倒行逆施。” “哈哈哈哈——”老金大笑起来,“家无道,才出忤逆之子。大顺朝廷放任勛贵巨贾兼併土地,致使豫皖两省流民四起,这才是倒行逆施。” “大胆!”那锦袍男子怒道。 过旭初斜眼望了一眼锦袍男子,一动不动。 锦袍男子醒悟过来,连忙改口:“在下见到此人口出狂言,一时情急,还望过先生海涵。” 过旭初哼了一声,也不答话,锦袍男子尷尬望向乔维盛。 “都是为了朝廷嘛,情有可原。”乔维盛使了个眼色,笑著打圆场。 “也罢。” 过旭初脸色一肃,举起手中剑鞘,缓缓拔出剑。 “此剑长三尺三寸,按照上次鹿特丹公约所定之度量衡,可称为一百一十厘米。自从与齐林一战之后,三年间,我只用剑鞘伤人,从未用过此剑。” 隨著过旭初拔剑,周遭光线如同受到牵引,皆被那把剑吸引而去,连带著空间都像是被扭曲一般。 “牵星剑!”锦袍男子心神被夺,不由自主说道。 “我知道,你这剑受你凝神温养,有扭曲光影,迷惑五感的功效。若在夜间拔剑,会有牵引天上星光之感。” 老金声音不急不徐,却又带著一股嘲讽。 “听说你把钱財都用来奉养这把剑,自己却过得清苦。可惜咯,老汉我是个瞎子,看不到你这剑的神妙,你再怎么激发此剑,也是无用。在我气机之下,此剑平平无奇,与其他长剑並无不同。” 陈武闻言,不再用眼睛观看,只用气机感应,那种空间扭曲之感果然消失,只剩下一把平实的宝剑。 原来如此!那种牵引光线,扭曲空间的感觉,竟是一种错觉。 “並非是炫耀此剑,只是阁下武功高强,我必须全力以赴,以示尊敬。” 话音刚落,过旭初身形如龙,直衝屋檐,一招直刺,便逼得老金侧身闪避,顺势后撤。脚下瓦砾尽碎,四散飞溅。 过旭初得势不饶人,招式尚未用尽,便一招横剑劈砍,粘著老金身影不放,周遭光影弥散,显得老金身形明灭不定。老金脸色肃穆,手上锥形剑竖起,挡住牵星剑的锋锐。 叮—— 锥形剑与牵星剑相碰,止住过旭初攻势,老金手指轻碰剑柄上机关,锥形剑的锥体剑身,忽如钻头一般转动起来。 呲愣愣—— 锥形剑身旋转与牵星剑碰撞出尖锐刺耳的摩擦之声,周遭听到之人,无不头晕目眩。陈武听到这类似铁器刮挠的声音,也觉得心烦意乱。 过旭初却毫不理会,再次变招,剑尖顺著锥形剑旋转方向环绕,直刺老金握剑的手掌。 却不料,老金步法后撤,顺势摇摆旋转,粘著牵星剑抵消剑势,直退到屋檐边缘,牵星剑招式用老,锥形剑身忽然反方向旋转。 一股逆势震动,沿牵星剑逆流而上,叠加之前的震动,过旭初未料到此招,只觉得手上剑柄处传来剧烈震盪,使得握剑不稳,连忙后撤剑势,与老金的锥形剑分开。 趁过旭初收剑,老金真力勃发,步法上欺,手中锥形剑如毒蛇吐信,粘著对方反向突刺,直衝过旭初面门。森然之意,旁观者都觉心惊肉跳,就好像之前的守势,都是为了这反戈一击。 过旭初临危不乱,只是轻飘飘向后滑动,如缩地般后退数尺,躲过突刺,再次与老金对峙。老金这惊天一刺,便被轻鬆化解,毫无烟火气。 啪、啪、啪。 突然传来轻微碎裂声,过旭初脚下的瓦砾,裂开了数道裂纹。 这是过旭初开打以来,第一次后退。 陈武看得心神俱醉,这两位交手不过瞬息,已兔起鶻落,各施奇招,局面便再次回到均衡状態。 “天下英雄,真如过江之鯽!” 就在这一片紧张的寂静中,一个声音传来。陈武循声感应,却气机感应到一个出乎意料的人来。 眾成和尚! 陈武扭头望过去,只见眾成和尚微笑向陈武走来。 这傢伙不是去拖住张秩和的吗?怎么回事? 张秩和呢? 陈武四处张望,以为眾成和尚没去拖住张秩和,担心张秩和也会突然出现。 “施主放心,铁尺银狐来不了。”眾成和尚走到陈武身边小声道,“『摩云铁手』武成义昨晚突破六阶周天,半夜越狱,张秩和正忙著抓他呢。” “抓住武成义是张铁尺最重要的功劳,也因此得了调入京师的调令。武成义此番越狱,张铁尺的功劳便大打折扣,前途渺茫起来。此刻张铁尺定是焦头烂额,顾不上这边啦!” 武成义?想起来了,老马说过,红灯会的红杆子,张秩和抓的那个半步六阶。 嘶—— 这越狱的时间点也太巧合了。 陈武一脸狐疑,看著眾成和尚。 “出家人不打誑语,並非小僧放跑的武施主。”眾成和尚笑得灿烂,“小僧不过用以心传心之法,將拙火定真意传给了武施主。却不曾想,武施主天资聪颖,触类旁通,当即直入六阶,便挣脱枷锁逃亡了。” 艹,这番狡辩有点“非我也,兵也”的味道了,不愧是吃开口饭的和尚。 “好手段。”陈武佩服道,“不过,大师为何会在这里?” “这附近有位退休的海军上將,给小僧掛单的白塔寺捐了六百六十银元香油钱。小僧便自请为上將九十岁老母念诵《观无量寿经》祈福,这两日住在上將府邸,恰巧碰上施主。” 说著,眾成和尚顿了顿,望向屋檐之上,一脸狂热。 “更是天幸,碰上了两位绝顶高手对决!” 隨著眾成和尚话语,屋檐上过旭初和老金同时发动,金铁相交,大战再起。扭曲人眼的光影和直刺人耳的噪音,再次將两位高手周遭搅得一团乱麻。 陈武却看得分明,这两人战至酣处,周身一尺之內,如同颱风之眼,劲力凝实,束而不散。一尺之外,反倒劲气四射,波及四周砖石瓦片,乃至街上行人。 围观之人,被四散劲气逼得一退再退,然而,这场大战依旧牢牢吸引所有人心神。 陈武福至心灵,明白最佳刺杀时机已到。 第十章 演员 想到此处,陈武再不迟疑。手向后一抖,解下背后剑鞘。 剑鞘上缠著的布簌簌落地,剑鞘连带著宝剑却旋转飞扬,从背后翻飞至眼前。陈武眼明手快,伸手握住剑柄。 刷—— 陈武脚下轻点,极速向前,宝剑便被拖出鞘来。 嗡—— 剑鸣响起,陈武挥动宝剑,越过茫然的车夫,直刺向乔维盛左胸,那缎面马甲上绣著一个铜钱纹样,正是乔维盛那天指点过的位置。 乔维盛紧盯著过旭初大战,仿佛未觉查到剑尖及身,眼见这次刺杀便要大功告成。 “贼子!” 旁边的锦袍男子反应过来,並指成剑,直直点向陈武脑门,正是要围魏救赵。 此时此刻,已是狭路相逢,陈武心中发狠,手上直刺不停,只是稍歪了歪脑袋,避开要害。 “啊——” 剑身贯体,乔维盛大叫一声,面露痛苦之色,豆大汗珠布满额头。 锦袍男子指剑也已点到,陈武右肩如遭雷击,仿佛触电一般。一道寒热交替的气息,经由陈武右肩绽开,冲得陈武右臂经脉七零八乱,再难握住剑柄。 仅凭气机牵引,陈武右手当即鬆开,换左手牵住剑柄,脚下踏出罡步,抽剑飞退,翻身便到街边屋檐之上。 md,乔维盛这傢伙,演技也太厉害了!高低得给个影帝! “休走!” 锦袍男子见陈武要逃,飞身追来。身形一动,便直上屋檐,比陈武还快上三分。 tnn个腿,要不要这么敬业? 眼见跑不过对方,陈武气急败坏,丹田內息沸腾,忍住痛苦,暂时压制住在右臂横衝直撞的气息。此时右手虽无法运转如意,但也可以做些简单动作。 陈武便伸右手入口袋,掏出早就上好子弹的德章二年式来。 大人,时代变了! 那锦袍男子刚上屋檐,就看到陈武的枪口指了过来,大惊失色,当即向后转进,又从屋檐退回了马车之上,分明比飞身上来时还要快一些。 “啊——” 躺在马车上的乔维盛又適时痛苦大叫,甚至吐了两口血。锦袍男子见状,便主动去招呼乔维盛,陈武和他的德章二年式好似不存在了一般。 陈武乐得被遗忘,立马脚底抹油,连翻几个屋檐,从刺杀现场溜之大吉。 “牵星剑过旭初果然不凡,今日领教了!” 见陈武退去,老金也虚晃一招,跳出战团,从另一个方向飞檐走壁而去。 过旭初没有追击,瞬息间便赶回乔维盛身边,伸指连点乔维盛左胸口要穴,止住流血。 陈武刚翻了几条街的屋檐,右臂上强行压制的异种內息再也抑制不住,如火山般爆发。一时间,不光右臂,只觉得全身都寒热交煎,难以忍受。 哗啦—— 陈武在屋檐上打了个摆子,稳不住身形,生生滚下屋檐,摔在一处院落当中。 这一摔,摔得陈武七荤八素,眼冒金星。恍惚间,听到一个清脆而又熟悉的声音。 “陈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这么急著我去给你收尸啊!” 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带著最后一丝疑惑,陈武彻底晕了过去。 昏暗的煤油灯光之下,一对峨眉刺並排摆在桌子之上,煤油灯光被峨眉刺打磨光滑的亮面所反射,显得格外阴沉不定。 一只修长的手想要伸向那对峨眉刺,却又举棋不定,迟疑起来。 仿佛终於下定决心,手的主人深呼吸几口气,全身真气极速运转,自丹田上溯,直运到口腔。 接著,便拿起一只峨眉刺,送到嘴边,如同嚼零食一般,咯吱咯吱,一口一口,將那峨眉刺嚼碎吞食。 隨著嚼成碎渣的峨眉刺入腹,胃中经脉也隨时而动。腹部时而鼓涨,时而收缩,经脉筋肉激盪之下,发出沉闷的震动。 腹中本已嚼碎的峨眉刺,进一步被震碎分解,变为肉眼不可见的金铁微粒,在胃中酸液腐蚀之下,彻底化作液体。 “咦——我成了!”一个耳熟的声音响起。 此人低吼一声,平復一番喜悦之情,连忙拿起第二只峨眉刺,就要送入口中。 那峨眉刺表面打磨得光滑,借著昏暗的煤油灯光,映出握著峨眉刺的人影。 正是陈武自己! 陈武驀然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並非峨眉刺,而是洁白的屋顶。 “你醒了。” 陈武扭头看去,只见一张白白净净的脸,正是前两天刚碰到的王贞仪。 上次见到时,她正是赶路之中,一身尘土。今日穿著一袭织金马面裙,上搭一件立领素麵长衫,倒显得几分雍容之態。 “別动了,继续躺著。”王贞仪阻止了陈武起身,只是给陈武身下垫了一块垫子,让他上半身稍稍坐起。 陈武这时才感觉到浑身虚弱,经脉乱成一团,如同刀割斧劈一般。 “你倒是命大!”王贞仪端了一碗水,拿勺子轻轻搅动一下,舀了一勺,轻轻递到陈武嘴边,“中了阴阳逆乱指,只是稍微受伤,竟然没有经脉寸断。” 盐水! 陈武咂摸了两下送进嘴的热水,开口道:“多谢姑娘。” 王贞仪道:“你做的好大事,知不知道外面全都在找你?乔维盛遇刺,已经是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了。” “你的意思,是我乾的?” “不是你还能是谁?太子府舍人说了,他一指点中了刺客。”王贞仪见陈武装傻,忍不住白了一眼,“阴阳逆乱指本就少见,此刻金城郡中,更不可能有第二个人中这一指。” “姑娘莫不是要把我交出去?” “本来是想的,巡捕衙门的赏金可不少。” “现在呢?” “《金城劝业报》给的钱够了,现在我不需要领赏金。” “多谢姑娘。”感受到了好意,陈武再次道谢。 “你们用九学派还真是善於搞个大新闻,此番在过旭初眼皮底下刺了乔维盛,你要名扬天下了!” “我寧愿不要这个名声。”陈武哭笑不得。 “那你去刺杀什么?”王贞仪对陈武这种得了便宜卖乖的行为很不满,將碗里最后一勺盐水狠狠送进陈武嘴里。 陈武咽下盐水,无言以对。总不能说陈尕娃接的单,和我陈武没有关係吧? “乔维盛呢?”陈武转移话题。 “暂时生死不明,小道消息太多了。有说死了的,也有说没有。”王贞仪拿起一块烤饼,边吃边说道,“你这两天,就在这里避避风头,巡捕衙门的人,搜不到这里。” “这是哪里?” “海军伏波上將,水子逸的府邸,金城郡都称作水家园。”王贞仪道,“当然,是前伏波上將,他现在退休了。” 我去,那个退休的海军上將!这里就是他家呀! 陈武四处打量了一番,这间房子格局有些像后世,屋內以白粉刷墙,木窗上镶著玻璃。只是內部家具很少,只不过一桌一柜,以及陈武躺著的这个铁架床。 “这里是水家园招待客人的別院,我也是暂住於此,平时无人打扰,你安心修养便是。” “你是怎么住进来的?”陈武问道。 “水子逸算是我的同门师兄。我来金城郡,到他这里借住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什么?海军上將一个退休的老头,怎么会和一个少女是同门师兄妹? “你是说,你们是同一个武功门派的?”陈武试探道。 “你怎么满脑子都是打打杀杀呢?”王贞仪扶额,“水师兄以前和我一样,都是研究数学的,在同一位老师门下学习过。只是他后来去了靖海宫,当了海军上將。” 数学?看不出来,这姑娘还是个数学家。 “敢问姑娘,研究的是什么数学问题?” “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又听不懂。” 什么意思?你一个“古人”,数学水平能有多高?我可是学过高数的男人吶! “好奇嘛!姑娘不说就算了。” “三体问题的通用解和周期解,听说过吗?” 三、三体?大顺的数学水平这么高吗? “大顺科学院还研究这个?” 陈武鬱闷了,他自己也没算过三体问题的周期解,只是隱约听说三体问题没有通用解。 “很正常呀!大顺海军使用科学院出的天文年历和月相图计算经度,要出天文年历和月相图,就要计算月球轨道。计算月球轨道,不就是一个三体问题吗?” “天文年鑑月相图表这东西,每年都要计算出一版的。” 以往陈武多少算个学霸,但今日见到了学神,肃然起敬,说话声音都不由自主低了下来:“敢问姑娘,你和水上將,是在哪位大神门下学的数学?” “大顺科学院,天文数学部的欧拉老师。”王贞仪平平淡淡说道,“我是关门弟子,入门晚。我跟著欧拉老师学习时,水师兄已经是伏波上將了。” 欧……欧拉?不会是那个欧拉吧? 陈武一下警觉起来,再也不敢小覷大顺人了。 “你说的欧拉老师,是个西洋人吗?是不是家乡在瑞士?” “你知道欧拉老师?”王贞仪兴奋起来,忽又狡黠一笑,“你这样乡下来的人,如何知道欧拉老师的名声?” 想起了学大学数学时,被各类欧拉公式、欧拉定理折磨的日子,陈武对眼前的王贞仪刮目相看。 “咳,这不是显得欧拉先生名气大嘛!连我这样乡下人都知道。” “你这个人真奇怪,不知道靖海宫,却知道欧拉老师。” “我也是偶然听说的。”陈武敷衍道。 “罢了,你这人总是这么神神秘秘。”王贞仪摇摇头,“我等一下要去赴水老夫人的宴,你先休息吧。” 说罢,王贞仪拉开房门走了出去,屋里一时寂静下来。 “真是安静啊!” 一间静室里,对外宣称死亡的乔维盛,突然开口说话,仿佛在自言自语。 第十一章 儿子 “老傢伙,你果然没死!”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 “不少人盼著我死,这我知道,没想到你也是一个。”乔维盛直直盯著房梁,语气里没有一点意外。 房樑上那人悄无声息飘落,站到乔维盛身边,眼神复杂。 “你认得我?” “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 “呵呵,你还有脸提起她?”那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声笑起来。 “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乔维盛声音越来越低,几至不可闻,甚至没有房间內座钟指针的声音大。 “我用不著你对不起!今天之前,咱们只能算陌生人呢。”那人道,“对吧?爹——” “我找过你娘,可她躲了起来。” “她当然要躲起来!不躲起来,是去当你的妾室,还是当你的外宅?”那人言语愤恨,“我娘那样骄矜自傲之人,如何肯给尚书家的小姐低头做小。” “我对不起她,对不起她……”乔维盛重复道。 “当初你一文不名,我娘看中了你,传你武功,助你钱財,你才有资本去罗剎贩茶。”那人冷笑道,“我娘还指望你,从彼得堡发財回来明媒正娶她。可你发了財,明媒正娶的却是別人。” 乔维盛无言以对,只是默默看著这个突然出现的儿子。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似你这般经商奇才,薄情寡义本就是应有之义。”那人掏出一把匕首,摩梭了一下锋刃,“但你是商人,自然知道欠债还钱的道理。你欠我娘的债,我现在要收了。” “我本以为,若有人收债,收债的会来得更早一点。”乔维盛胸口起伏不定,却语气平和。 “要依我的性子,早就来收债了。只是以往娘还顾念著你,不让我来收。” “你娘她……” “今年刚走。”那人深吸一口气,“你们生不能当夫妻,死后再做怨偶吧。我现在,就送你下去陪她!” 乔维盛闻言,浑身颤抖,仿佛想挣扎著动起来。 那人见状,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这里装死,到底有什么谋算。但我知道,你只要施展一次內臟挪移,三日內便动弹不得。” “体面些吧!別忘了,你修的移筋错骨秘典,是我娘教你的。” 说罢,那人举起手中的匕首,掀开乔维盛衣服,衝著昨日陈武刺开的伤口,再一次刺入。早已归位的心臟,被刺个正著,瞬间四分五裂。只是刺杀者內力勃发,封住了本应溅出的鲜血,竟一滴血都没流出来。 死亡刺激之下,乔维盛压榨出了最后的潜力,左手奇蹟般地抬了起来。刺杀者先是吃了一惊,见乔维盛动作软绵无力,便也不以为意。 那左手用尽所有力气,却颤巍巍地伸向自己的髮髻,拔下髮髻上的银簪,递给刺杀者。 “拿……拿著……”乔维盛眼中充满了祈求。 刺杀者完全没料到,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簪子。 这簪子以银打制,表面有些发黑,看上去很有些年头,上面刻著一行细细的小字。 刺杀者定睛一看,轻声念了出来:“簪良缘,白首不移。” 乔维盛听到这话,终於垂下手,全身放鬆,看著自己这个儿子,脸上露出微笑,好似在怀念什么。 “哈——哈——哈——哈——”意识到这是什么东西,儿子忽然笑出声来,笑得泪流满面。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儿子想起一首歌,小时候娘经常唱给自己听,只是唱著唱著就落泪。此时不知怎的,不由自主唱了出来,为毫无父子情分的爹送行。 “桃来你就红来,杏来你就白。 爬山越岭我寻你来,阿格呀呀呔……” 心臟破裂,浑身血液停止流动,乔维盛只觉得呼吸不畅,头脑昏沉,眼前越来越黑。 忽然间,一束光亮出现,乔维盛又见到了当年那个明媚的姑娘,她倚著路边的马车,轻轻唱著一首歌,为自己西去彼得堡送行。 “结树来你就开,天亮来你就醒。 不想那旁人光想你,阿格呀呀呔。 金针针你就开,六瓣瓣你就黄。 盼望和哥哥结成双,阿格呀呀呔——” 充满情谊的眼睛望著自己,姑娘递上了一只银色髮簪。乔维盛知道,女子送簪定情,意为绝不做妾。 他刚想接过髮簪,却突然明白过来,自己早就负了她! 回过神来,眼前的一切隨之崩解消散,陷入虚无,乔维盛彻底无声无息。 当—— 此时,屋內座钟敲响报时之声,已是天明拂晓。 “乔维盛死了!” 王贞仪回来,给陈武带来些饼子,也带来一个消息。 此事陈武早有预料,乔维盛这么大代价,定然会装死,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大惊失色。 “巡捕衙门今早验了尸,解剖结论是利刃刺入心臟而死,正式定你为凶手啦!” 这不对啊! 乔维盛是装死,怎么会让巡捕衙门验尸呢?还解剖?不会是乔维盛买通官府,放出的烟雾弹吧? 做戏做全套,果然是老艺术家风范。 “哦?巡捕衙门发告示了吗?”陈武问道。 “衙门还没发,方才宴会上,水师兄亲口告诉我的,他参与了今早的验尸。” 啊? “水上將为啥会参与此事?” “他也是靖海宫出身,与牵星剑颇有交情,昨日出了刺杀之事,今早他便去拜访牵星剑,正好碰到了解剖验尸。” “你是说,水上將亲自观看了验尸和解剖?”陈武语气越来越慌。 “对呀!”王贞仪意识到陈武语气不对,“你问得好生奇怪。人不是你刺杀的吗?现在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这……” 陈武茫然了,难道乔老爷就是想借著自己的手自杀? 绝不可能! 对了,过旭初!乔维盛出钱刺杀自己,过旭初当时在场! “过旭初怎么说?过旭初说什么了?”陈武急切问道。 “这个嘛……”王贞仪也迟疑起来,“这也是奇怪之处,听水师兄说,牵星剑很反常,他並没有一口咬定你是凶手。” “我就说嘛……”陈武稍微鬆了口气。 “可牵星剑也没说你不是凶手,只是要求慎重调查一番。” 啊这…… 牢过不地道啊! 他一个知情人,怎么不说出实情呢? 陈武有些急了,挣扎著要起床。 “你別乱动!”王贞仪见陈武要起来,赶紧把他按回床上,“你虽修成了罕有的铜皮铁筋,身体承受能力远超常人。可中了阴阳逆乱指,起码也要修养两天才能活动。” 铜皮铁筋? 陈武被这两个词吸引住了,老马似乎也说过这两个词。 “什么铜皮、铁筋?” 陈武知道这么问会让眼前的姑娘起疑,但她已经是最適合询问一些奇怪问题的人了。 一来,她並不认识以前的陈武,不会怀疑他的真实身份。二来,她是大顺科学院的人,和金风细雨楼没关係,就算起疑也问题不大。三来,这姑娘武功境界似乎没那么高,感受不到陈武的凝神,没把陈武当成凝神高手,这就避免了很多麻烦。 “什么?你都修成了你还不知道?” 果然,王贞仪只是惊讶了一下,就像惊讶於陈武不知道靖海宫一样。 “我乡下来的嘛!”陈武再一次用起了装傻万能句式。 王贞仪翻了个白眼,开始给陈武解释:“武学九阶,前三阶被称为铜皮、铁筋、玉骨境。如此命名,皆在於这三境每一境修至极限,便会显出铜皮、铁筋、玉骨的异象。” “铜皮,乃是指皮肤坚韧如铜。铁筋,便是指大筋强横似铁,玉骨,便是说骨头坚实如玉。” “这並非比喻,按照科学院的研究,修到前三境极限的人,皮肤、大筋和骨头,都会和铜、铁、玉的硬度近似,可称之为肉体极限。” 陈武听得入迷,不由得连连点头。 “可这世上武者,只有极少数才能修出这种异象,绝大多数修到六阶、七阶的高手,都没修成这种异象。” “这么罕见?” “知道你是武学天才,少炫耀了!”王贞仪不耐烦道。 “呵呵。”陈武只好装傻转移话题,“那我明天可以动了吗?” “后天!” 陈武点点头,准备苟到后天再出门。 “外面都是找你的人,就这么急著自投罗网啊?” 陈武望著王贞仪的眼睛,正色道:“要是我说,乔维盛不是我杀的,你会信吗?” “我信。” “你真信啊!” “嘁!”王贞仪將饼子砸到陈武身上,离开房间。 陈武捡起饼子,慢慢啃了起来。 “施主好兴致,竟还有心情吃饼!”就在陈武吃最后一块饼时,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 陈武理都不理,继续吃饼。 第十二章 上將 隔著窗户,眾成和尚那股阴阳怪气都直衝进来,搞得陈武压根不想搭理他。 眾成和尚却毫无恶客自觉,仿佛在自家禪房一般,推门就进来。见陈武依旧不慌不忙吃饼,便从一旁的桌上拿起茶杯,给陈武递上一杯茶水。 陈武也不客气,伸手接过茶杯,嚼完最后一块饼,仰头喝下茶水,方才心满意足,抬头看向眾成和尚。 “我记得,大师在给水老夫人诵经祈福,出现在水家园不足为奇。只是,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阿弥陀佛,昨日施主招呼都没打,便拔剑刺了乔维盛。小僧一时心痒,尾隨施主而来。施主当时中了阴阳逆乱指,已是寒热交攻,竟未发现小僧。” “倒要多谢大师没去报官了。” “江湖事江湖了,小僧是方外之人,怎会轻易牵扯官府?”眾成和尚仿佛未听到陈武的阴阳,微笑道,“更何况,施主欠小僧一场比试,若被官府捉了去,小僧可不知道要找谁。” 呵,这武疯子,最后一句才是真心话吧! “大师,你也看到了。我伤势严重,咱们的比试,要推迟了。” “不急不急,小僧也不是什么不通情理之人。”眾成和尚道,“小僧此来,並非找施主比试,乃是受人之託。” “谁?” “伏波上將水子逸,他想见你一面。” 陈武吃了一惊,难道自己暴露了? “我就在水家园,要见我直接来便是,为何还要大师传话?” “上將並不知道施主在此,只是觉得小僧在江湖上交游广阔,拜託小僧帮忙寻找施主下落罢了。” 交游广阔?怕不是用拳头交的游吧? “水上將也看上了官府的悬赏吗?” “施主说笑了,水家乃金城郡豪门,怎么也不缺这点钱。”眾成和尚笑道,“上將觉得乔维盛之死疑点重重,想请施主一唔,以求个明白。” “若施主担心有诈,也可不去见上將,只需將施主所知之事告知小僧,小僧转告上將便可。” “水子逸怎么如此关心乔维盛?他们有交情?” “施主有所不知,乔维盛是格致学派幕后金主之一。昨日用阴阳逆乱指点伤施主的,乃是太子府舍人杨遇春,他为天理学派重將。整个太子府,都隱隱支持天理学派。如今朝中两派关係微妙,乔维盛死在这个当口,还死在杨遇春眼前,颇为不寻常。” “上將虽已致仕,可他儿子依旧在朝中为官。”眾成和尚笑容高深莫测,“为子孙计,总要探清內幕,以防朝中政爭波及。” 陈武越听越不对劲,自己这是卷进了好大一个漩涡。 事到如今,陈武依旧没明白大顺的学派到底是啥,但就这几天的见闻来看,所谓学派,应该是由理念类似的修炼门派组成的联盟。 这帮人武功修炼思路,哲学观念应该都类似。 比如陈武所在的金风细雨楼,便属於用九学派,號称“群龙无首,天下大吉”,老金和死去的乔维盛都提到过。 以陈武985高材生的知识储备,自然明白,这是出自《易经》——“用九:见群龙无首,吉”。 那天理学派和格致学派在朝堂上有如此势力,定然不是善茬,自己卷进这两个庞然大物之间,还真是倒了血霉。 “为了六百六十银元的香火钱,大师倒是尽心尽力。” “六百六十银元,是给白塔寺的香油钱,並非给小僧的。”眾成摇头道,“小僧不过暂时掛单于白塔寺,银元与小僧无干。” “那水上將答应了你什么条件?” “若找到施主,他会介绍一位靖海宫凝神高手,与小僧切磋。” 好啊,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是大师你的事,与我有何关係?” 眾成和尚笑眯眯掏出一块纹样精美的勋章,珐瑯彩釉面,上面描画著一只船锚。 “当年伏波上將於亭可马里海战中,亲率水兵接舷先登,俘虏英吉利国东印度公司三级战列舰一艘,皇上便赏赐了这枚镇海勋章。” “若施主愿意见一面,日后便可持此勋章,请上將帮一次忙。” 见陈武並无回应,似乎没懂这枚勋章的份量,眾成和尚补充道:“只要在金城郡內,就算官府捉了施主,凭上將的面子,也能保你一次平安。” 陈武哪里是没懂这勋章的份量,他是太懂了,才被震撼了一下,没有第一时间回復。 亭可马里海战和东印度公司这两个词一出,他才反应过来,之前自己大大低估了这个水上將,他可一点也不水。 凭藉前世的阅读量,陈武依稀记得亭可马里应在斯里兰卡,英国东印度公司更是如雷贯耳。亭可马里海战,估计就是大顺奠定印度洋霸权的一战。不对,按大顺人的称呼,应该是小西洋霸权,与欧罗巴的大西洋对应。 这个水上將竟然在这里俘虏过东印度公司的战列舰,分明是个狠人,有资格上小约翰传记的那种狠人,绝非熬资歷熬出来的上將。 如此看来,这个勋章有点像老马的玉佩,都是某种面子果实,只是上將的面子果实明显比老马大得多。 “上將他老人家,到底是何修为?”陈武问道。 “老牌周天境高手,小僧未修拙火定之前,与他不过五五之数。” “没有到凝神吗?” “放心,尚未出凝神,不是施主对手。” 可我不是凝神境啊!连真气都离不了体,遇到周天境高手,也是要跪。 “这个……我一时半刻给不了答覆。”陈武思索了一下,决定先拖一拖,“此事我要和老马商量一番,烦请大师向老马通个信,就说我这几天躲在此处养伤。” “好说。”眾成和尚合十道,“小僧会儘快通知马老先生。” 老马来得也太快了! 夜深人静,陈武刚刚搬运了一番周天,正欲收功歇息。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熟悉的敲门节奏响起。 陈武起身收功,给老马打开房门。 老马身穿夜行衣,四处探望一番,方才迈入房门。 “这一把干得利索啊!陈尕娃。”老马拉下脸上的面罩,夸讚道。 陈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马说的是刺杀乔维盛之事,哭笑不得。 “不要乱说,这又不是我乾的。” “这事另有隱情?”老马当即听出言外之意。 陈武无奈嘆气,將乔维盛出钱刺杀自己之事,一一告知老马。 老马听完,皱起眉头:“这么说来,乔维盛回去之后,到今天清晨之前,有人借你刺杀遮掩,下手杀了乔维盛。” “只是,我有两个想不通的地方。其一,乔维盛为何要装死?其二,乔维盛装死前,定然会请过旭初严加护卫,凶手如何绕开的过旭初?” 陈武补充道:“其实还有一个疑点,乔维盛莫名其妙,怎会突然来金城郡?他那眾安票號的分號,遍布世间。一个小小的金城郡分號,有什么值得他专门来一趟,而且一待便是半个多月。” 老马捻著鬍鬚,点了点头:“正是如此。乔维盛抵达金城郡之前,悬赏便已出现在黑道上,莫非这两者有关係?” 啪—— 听到老马的话,陈武突然意识到一个之前自己没注意的点,下意识拍了拍大腿。 “既然乔维盛早知自己被悬赏,以乔维盛的精明,得知我是金风细雨楼的人,必然能猜到我便是去刺杀他的。张铁尺都能猜到的事,没道理乔维盛猜不到。” “是极是极!”老马也恍然大悟,“乔维盛突然请你刺杀,莫非是看你武功高强,又没有出手,不好拿下,便砸出三万银元收买你?” “可能有此考虑,但绝非唯一原因。”陈武篤定道,“我总感觉,乔维盛演这一出装死的戏码,一定早有预谋,即便我没出手,他也会找其他人的,这世上不缺亡命徒。” “哈哈,那你被利用,便是个意外。”老马笑道,“咱们金风细雨楼,一贯替人背锅,你这也算老本行。” “说的也对,此事多想无益,反正这锅背定了。”陈武无奈道,“找你过来,不是说这个,而是水家园的主人想见我,你觉得可以见一见吗?” 老马连忙询问,陈武便说了一下水上將的请求和开出的条件。 听罢陈武之言,老马捋著鬍鬚,思索片刻,方才开口道:“水上將在金城郡有口皆碑,是个信义之人。若能交往一番,也是极好的。” “那可以见一见?” “可以一见,但何时何地见面,要我们定。” “我身体后日便可恢復,到时候听你安排。” “好。”老马应承道,接著从怀中掏出一把银票,“刺杀乔维盛的款结了,既然背了锅,这钱便拿的心安理得。老规矩,三七分。” “怎么才三成?” “三成是我的!七成才是你的!”老马气急,將银票塞到陈武手上,“三千五百银元!拿去当棺材本吧!” 说罢,老马戴上面罩,拉开房门,翻上屋檐,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夜幕阴阴沉沉,仿佛笼罩在陈武心头,陈武打了个寒颤,连忙关上房门。 第十三章 掌柜 吱—— 推门之声响起,熟睡中的陈武睁开眼,猛然坐起来,发现王贞仪提著食盒走了进来。 “你醒啦!起来吃饭吧!” 陈武这才放下心来,起床坐到桌边,正欲开口道谢,却发现王贞仪除了食盒,还带来了一张报纸。 又是老熟人——《金城劝业报》。 只是陈武粗略一扫,似乎未在头版发现《大玉儿传奇》的更新。 “这报纸……” “你的海捕文书出来啦!”王贞仪打开食盒,从中拿出一个包子,塞进嘴里,“就在头版,自己看吧。” 陈武拿起报纸,仔细一看,头版头条竟是自己的通缉令,《大玉儿传奇》都被挤到二版去了,可见官府对自己的重视。 只是……对著报纸上的抽象画像,陈武怀疑起了自己。 “这画像是我吗?” “是你!” “是吗?” “是!哈哈哈哈——”王贞仪忍不住笑出声来,手里的包子馅都抖了出来。 陈武不由得尷尬。 眼见包子馅要掉落桌上,王贞仪赶忙接住,塞进嘴里,笑道:“金城郡还是太偏僻了,既没有工笔高手,也没人精通西洋人像画,画成这样不错了。” “你想找画得像的海捕文书,那要去粤省、去松江、去京城。” “那这海捕文书,有何用处?” “海捕文书並非要抓到人,而是要人以为官府在抓人。官场上,姿態可比行动重要多了。”王贞仪道,“一般官府捉人,都是从家人亲友入手,鼓励出首、摸排消息,至不济也是靠江湖上的地头蛇、包打听报上线索,只有实在没办法,才下这种海捕文书撞大运。” 陈武一听就明白,在这个没有各种天眼高科技的时代,只能靠犯罪嫌疑人的人际关係找人抓捕,人际关係越多越好找。陈武这般毫无人际关係的,是官府最头疼的。 只要老马、眾成和尚和眼前的王贞仪不去告官,除非当面撞上,张铁尺就算想破脑袋,也没办法找到自己。 不对,还要再加上老金,他的传音搜魂大法能找到,这个世界最大的异常,便是有武功。 想到这里,陈武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些书籍,问道:“衙门里养算命先生吗?他们……灵吗?” 穿越前看过的书里,介绍古代衙门里有时会养官方算命先生,实在没辙的时候,还会让算命先生算一算罪犯在何处。这个世界已经有武功这样神奇的东西,难保这些算命先生没有绝活。 王贞仪听到这个问题,先是茫然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你是说前明的事吧?前明的衙门里,確实会有这些。可自从太宗皇帝定鼎天下,仔细核实了此事,认为毫无用处,便把这类东西统统裁撤了。” 哦?穿越者前辈已经確认过了,那没事了。 “姑娘对衙门的事情,还挺熟悉。” “我祖父讳者辅,曾为嘉应郡郡守,我当然知道些衙门路数。” “原来姑娘是官宦世家,失敬。” 王贞仪瞥了陈武一眼:“你一个用九学派的,无需在此惺惺作態,谁人不知你们用九学派如何看官府的。” 看来用九学派这“群龙无首”的理念,人尽皆知啊! 说著,王贞仪正色道:“群龙无首之说,乃是正理,只是用九学派走歪了。单靠刺杀高官巨贾,动摇不了天下间的罗网。” 不是,我就隨便一说,怎么认真起来了。这“群龙无首”到底有何涵义,我都还没搞清楚呢。 “姑娘说这话,看来对我用九学派了解甚深。” “还不是你们大新闻搞得太多,想不知道都不行。” “哈哈。”陈武无言以对,只得乾笑两声,拿起一个包子吃了起来。 “铁尺银狐”张秩和也在吃包子,他拿著一纸包子,胡萝卜羊肉馅,边吃边盯著西风客栈大厅。 这两天,张总巡捕焦头烂额。 先是武成义忽然越狱,惹得张总巡捕大发雷霆。可还没等到捉回武成义,又来一个晴天霹雳,光天化日之下,乔维盛被刺杀,第二天便传来死讯。 即將调任京师的关口,竟连出两个大紕漏。张铁尺不由得怀疑自己流年不利,今日早早去白塔寺上了一炷香,求佛祖保佑一番,便亲自来盯著西风客栈。 安排盯著西风客栈的探子来报,昨天半夜,有人身穿夜行衣,从西风客栈逾墙而出,逾墙而回,明显有鬼。只是西风客栈生意兴隆,人流眾多,並不知是何人进出。 这已是唯一的线索了,若陈武从此再不出现,张铁尺也只能放弃。 一想到陈武还是个修出凝神的高手,张铁尺更是头疼。就算发现陈武,想要捉住这样的人物,也得仔细筹谋。 怎么就这么倒霉呢! 就在张铁尺心中哀嘆之时,忽然间,一个出人意料的身影出现,竟是金城郡那位声望日隆的退休上將——水子逸。 只见水上將身披一件呢绒披风,身姿笔挺,缓步踱入西风客栈大门,就在大堂找了个空桌安坐。 马掌柜一看,赶忙上来招呼,奉上一壶茶水,四碟茶点,小心伺候。动作之利落,如同见了老爹一般。 这个马掌柜,倒是会做生意。张铁尺暗暗点头。 只是有些奇怪! 西风客栈虽然生意不错,可做的都是些平价生意,水上將这般奢遮人物,一般不会来此地消遣。 虽然心中疑惑,但铁尺银狐不认为水上將会和金风细雨楼的杀手扯上关係,只以为水上將吃腻瞭望河楼的昂贵茶点,听烦瞭望河楼的精致鼓子,想来换换口味。 客栈中似乎有人认出了水上將,忽然开始交头接耳,向水上將这边望过来。个別胆子大的,起身向水上將唱个诺,上前来见礼一番。 水上將也不让僕人拦著,对这些三教九流来者不拒,微笑与他们回两句话,似乎就是单纯来西风客栈消遣一番。 好一副亲民做派! 张铁尺心中虽有疑惑,可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问题。但还是叫来一旁与他一起盯梢的探子,吩咐了一下。 以张铁尺这么多年的经验,任何可疑之处,都要落根针瞧瞧,万一打出枣来,那便赚翻了。 上来搭话的客人倒是没出什么差错,只是说了几句吉祥话便离开,没影响上將品茶。这时,门外的瞎子进来,要给上將唱上一曲,顺便討点赏钱。 这帮瞎子演唱,以三弦伴奏,多是平民百姓听来解闷,被人称作“瞎弦”。名字不太好听,便以谐音代替。凉州地区称为“孝贤”,河湟地区则称为“下弦”,金城郡也有流行。 水上將心情不错,便叫瞎子唱来。那瞎子调了一番三弦,便为上將弹唱了一曲《饃饃渣造反》。 “夜长了梦多, 睡梦真奇怪, 梦见了个故事儿, 说出来把人笑坏, 梦见饃饃渣儿造反来……” 小调虽粗礪,內容却有趣。讲一堆麵食造反成功,建立饃饃渣朝廷,另一堆麵食受了委屈,便造新朝的反,轮迴往復,一口气列举了四十多种当地常见的麵食点心,听得水上將会心一笑。 “一样的五穀千样造, 高低分等不一般。 喜心间, 这才是饃饃渣儿造反笑话一篇。” 不知不觉曲调来到末尾,那瞎子唱完之后,向著上將躬身一礼。上將听得开怀,顺手便赏了他一个银角子,瞎子接过银角子,千恩万谢退下了。 上將听完,似乎已尽兴,起身给了一旁殷勤伺候的马掌柜一块银元,示意无需找零,便缓步踱出西风客栈。 刚回到自己的马车,上將便摊开右手,手中赫然躺著一张纸条。刚刚那瞎子接过银角子时,偷偷將此纸条塞於他手。 纸条上写著一行小字——“明日申时,望河楼甲字號雅座”。 “明日申时,望河楼甲字號雅座?” 陈武拆开眾成和尚送来的信封,里面除了一个用来乔装的假鬍鬚,便是这张写著字的纸条。陈武明白,这便是老马定下与上將会面的时间、地点。 “客栈有探子,不要回来。有事通过水车联繫。” 这是纸条上的第二行字。 吱—— 正在陈武沉思之时,王贞仪又一次推门进来,陈武慌忙將信封和老马一同送来的道袍收起。 “呵,藏什么好东西?”王贞仪调侃道。 陈武正要解释,却被王贞仪再次打断:“算了,先吃饭再说。” 说著,將食盒放在桌上,把其中的鸡汤和馒头端了出来。 “我明日要走了。”陈武没有动手吃饭,却先说出这句话来。 王贞仪看向陈武,拿著馒头的手一下迟缓起来:“这么快?” “这几日承蒙你照顾,多谢。” 王贞仪看著陈武的眼睛,忽然扭过头去,啃起了馒头。 “走便走,谢什么?” 这一餐,平日里活泼的王贞仪一言不发,默默吃完之后,提著食盒便要出门。 “王姑娘!” 不知怎的,见王贞仪身影即將离开,陈武忽然出声,但王贞仪回头,他却一时忘了要说些什么。 “三体问题……”陈武脑中忽然浮现出这个,脱口而出,“三体问题没有通用解。” “噗——”王贞仪笑出声来,“你怎么知道的?” 陈武调整好心情,微笑以对:“反正我就是知道。” 我可是穿越的! 不管过程怎么证明,你就说结论正不正確吧! “好好好,你休息吧!”王贞仪摇摇头,提著食盒离开。 第十四章 道士 申时,望河楼。 陈武嘴上粘著两撇细柳鬍子,下巴上粘著山羊须,穿一身道袍,背一把宝剑,活脱脱一个仙风道骨的道士。 “这位道长,可是要用茶?” 一见陈武进来,一个伙计忙迎上来招待。 “带我去甲字號雅座。”陈武道。 那伙计恍然:“上將已等著了,请!” 说罢,便引陈武上二楼。 这雅座就在望河楼二楼,正对著表演的戏台,桌上摆著四咸、四甜、四坚果,整整十二样茶点。 伏波上將水子逸正坐在桌边,一看伙计引著一位道士过来,起身给了伙计一个银角子,將其打发走。 陈武微笑著向上將示意,也暗暗观察著这位金城郡中久负盛名的海军上將。 只见这上將浓眉大眼,鼻挺面阔,身形挺拔,虽满头白髮,精神却是不减,双目如电,直向陈武望来。 “道长请用茶!”水上將招呼陈武落座。 陈武一路走来,凝神气机一刻不停,未发现埋伏,情知上將此番没有恶意,也放鬆下来。 陈武坐下,端起桌上的青瓷盖碗,用碗盖拨了两下碗中茶叶,轻轻嘬了一口茶水。 “好茶。” 虽然陈武尝不出来个好坏,但此时也只能说这句。 “哈哈哈——”水上將却是笑起来,“金城郡不產茶叶,茶叶千里贩运过来,多是一般,只不过添了些乾果冰以做调味。” “本以为用九学派都是些蔑视人情礼法之人,没想到你这般高手,也会说些场面话。” “那都是三人成虎,以讹传讹。”想起老马的市侩和老金的贪財,陈武也笑著回答,“一样米养百样人,用九学派能么可能千人一面?” “確实,是我以偏概全了。”水上將点头,望向下面的戏台。 戏台上正坐著五人,一人演唱四人吹弹伴奏,正咿咿呀呀唱著曲子。拖字行腔间,气韵缓慢,陈武听不大明白,只能隱约听出“诸葛”、“子敬”几个词。 “这首鼓子用金钱调,叫做《小借箭》,讲的是诸葛亮求鲁子敬帮忙,安排草船借箭的事。”没等陈武开口,上將主动解释道。 陈武点点头,上將笑道:“这也就是在三国,能借来曹军的箭。要放现在,只能借来大口径炮弹。链弹、霰弹、炽热弹之下,诸葛孔明铁定要粉身碎骨咯!” 这笑话说得有趣,陈武跟著笑起来,觉得这上將真是个妙人。 只是,这水子逸未免也太放鬆了些。 “水上將,在下的海捕文书还在报纸上掛著,没有多少心思听曲。”陈武道。 “无妨无妨,巡捕衙门也是衙门,哪有那样神通广大?听一首曲子的功夫,还是有的。”水上將笑道,“金城郡的鼓子曲,虽比不得江南的崑曲婉约,却也別有一番风味。” 这上將倒是一点也不著急,那我急个鸟啊。陈武腹誹道。 见陈武不回应,只是拿起一块糕点品尝起来,水子逸继续道:“我昨日听了一曲瞎弦小调,颇为新奇。” “讲的是月饼为首的面点建立了一个饃饃渣朝廷,却又为另一伙乾粮所败,新选了铁头焜锅子当皇上。新朝虽造反起家,但又防著他人造反,將凉麵、油炸糕绑在了大街上,又把枣糕、粽子扔进牢里。” “我听来听去,这曲子有些誹谤朝廷之嫌啊!” 陈武毕竟985毕业,諳熟歷史,立马就明白这曲子的影射意味。 大明太祖朱元璋驱逐蒙元再造华夏,得国之正未之有也。又传国近三百年,並非秦、隋这样二世而亡的朝廷,可谓根深蒂固。 大顺造大明的反起家,如今当了朝,却又要人忠君,镇压底层造反,与这曲子里说的一模一样,难怪水子逸会认为这曲子誹谤朝廷。 “皇帝轮流做,今年到我家。”陈武不以为然,当即口出大逆不道之言,“如今民间小曲里唱,再平常不过。难道上將你要上书朝廷,来个文字狱,禁了此曲?” “哈哈哈,阁下真是毫不客气,不愧是用九学派的!”水子逸笑道,“正如阁下所说,『皇帝轮流做』,前明《西游释厄传》里都写明的,我如何能连带《西游释厄传》一块禁了?” 哦,这世界也有《西游记》? “更何况……”水子逸话锋一转,“大顺朝不许搞文字狱,乃是太宗他老人家的遗训。” 又是顺太宗李过,这个穿越者前辈存在感还真强。 “那上將为何提起此曲?” “我自投身靖海宫,数十年来,伐日本、击南洋、攻天竺、破直布罗陀,每战必先。”水子逸忽然正色起来,反问道,“与我资歷相当之人,最少也有个子爵,你可知为何我只以伏波上將致仕,而无任何爵位?” “不知。”陈武摇头。 陈武来大顺才几天,怎么可能知道? “是因为我行走寰宇,看得明白,这爵位现在是好事,將来却未必。便主动辞了爵位,换我儿子一个前程。” 陈武惊讶了:“为何?” “唉,正因为这曲子。”水子逸嘆道,“前明的时候,都是『皇帝轮流做』了。如今连瞎弦弹曲,都不说皇帝是什么生而神圣,应天星下凡。” “科学院更是兴建天文台,计算月球轨道,观测深空星云,如今是人尽皆知,更无半分天人感应、受命於天可言。” “皇帝都如此,皇帝册封的爵位更不用提。若將来真有『群龙无首』的一天,这爵位反而是催命符。若不接爵位,凭我水家为国征战的功劳,总能平安落地。” 陈武愈发惊讶,来之前他已在心中高估了水上將很多,没想到还是大大低估了。 这个水子逸竟开始怀疑起皇帝的意义,甚至隱隱觉得,未来可能会有皇冠落地的大变局。 如今大顺朝廷看起来强盛无比,陈武都不敢说大顺朝是否会发生推翻皇权的大革命。可水子逸一个大顺人,竟比他这个穿越者还激进。 保守派嫌激进派太保守是吧? “上將这么说,不怕被人打成用九学派吗?” “哼!”水子逸言语间带了讽刺,“阁下真以为,用九学派存活至今,朝堂之上没有认同之人吗?只是碍於身在朝廷,不好宣之於口罢了。” 原来如此,自己低估了用九学派影响力。 用九学派虽没有像天理学派和格致学派那样势力庞大,能在朝堂上明爭暗斗,但是理念却广为流传,影响广泛。 王贞仪都说过,“群龙无首”的理念是对的,只是手段有问题。 “好——” 戏台上《小借箭》唱到尾声,鼓子艺人起身行礼,台下爆发出叫好声,打断了陈武思绪。 叫好声稍停,下面又唱起了一首新鼓子曲。曲子节奏大变,鏗鏘有力,字字怒音,如同喝骂一般,唱的艺人脖子青筋暴起。 不比刚才行字拖腔的《小借箭》,这曲子咬字乾脆,节奏明快,陈武却是听懂了大半。 “好汉听罢动无名, 恨不得一口把他吞, 酒保的棍棒来得猛, 英雄全然不在心……” 听了几句之后,陈武恍然,这唱的是“武松醉打蒋门神”啊。 这个世界除了《西游》、《三国》,也有《水滸》? “这唱的是醉打快活林?”陈武试探著问了一下。 水上將明显对这首曲子更感兴趣,听得摇头晃脑,隨口答道,“正是!这是《快活林》最后一段,曲牌是『硬垛子』,极为难唱。” “可是出自前明的一个小说,讲一百零八將梁山聚义的?我记得似乎有这么个小说。”陈武进一步询问。 “那叫《忠义水滸传》,讲以宋江为首的一百零八个武林高手聚义梁山,替天行道。这个曲子中的武松,修一身横练外功,是书中武功最高的几个。” 我去,原来这世界《水滸传》变成这样了。 这么看来,因为有武功这个要素,很多民间传说都变样了。 听完这一首急促暴烈的《快活林》,眼见戏台上艺人要下台,水上將掏出五个银角子,手指轻轻一抖。 “刷——” 那五个银角子便如飞燕一般,分別投入五个鼓子艺人的怀里。 台上五人嚇了一跳,有两个人没有接稳,银角子从怀里滚到地上,慌忙低下头捡起来。 另几个人回过神,知道有高手打赏,连忙堆起笑容,向著不知名的衣食父母千恩万谢,祝打赏者福寿绵长。 tmd,周天境高手是不一样啊!陈武望著水子逸想到。 “在下这点雕虫小技,在阁下面前不过班门弄斧。”见陈武望来,水子逸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以往都是找伙计帮我打赏,只不过今天不方便外人在场,只好用这般粗浅的暗器手法了。” “咳——”陈武高手风范装得愈发稳当,“如今这曲子听也听了,该说正事了吧?水上將到底想知道什么?” “那我也不绕弯子,乔维盛为何会死?” “这话问的,乔维盛被杀,就会死啊!” “果然不是阁下乾的。”水子逸言语极为篤定。 第十五章 太子 “什么?”陈武大吃一惊! 水子逸道:“想杀乔维盛,不能只用一招。” “此话何解?” “別人不知,我却知道。乔维盛修的是《移筋错骨秘典》,可在关键时刻挪移內臟血管,避开致命一击,想杀他起码要用第二招。” “可我打听过了,你只出了一招便被杨遇春击退。”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个乔维盛完全不怕自己拿了钱翻脸,变假刺杀为真刺杀。 “上將如何知道乔维盛的根本武学?” “一个故人告诉我的。”水子逸眼中出现怀念之色。 “那他……” “已经去世了。” 这么巧,死无对证啊! “既然上將早有猜测,为何还要见我?”陈武问道。 “这世上奇功密艺数不胜数,万一阁下的武功克制《移筋错骨秘典》,能一招杀掉乔维盛也未可知,所以要亲自向阁下求证一番。” “现在看来,阁下对此一无所知,那定然不是阁下杀的人。” “上將即知,怎么不告诉官府?”陈武有些费解。 “我虽出身靖海宫,可底子却在科学院,不是格致学派的人,何必趟这个浑水?”水子逸两手一摊,“万一捅出去,破坏了什么人的布局,我却是要遭人忌恨。” “那我就得背锅咯!”陈武冷笑道。 “阁下这般高手,还怕背这口锅吗?” 问题我不是高手啊! “我不喜欢背锅!”陈武语气更冷。 水上將何等精明,听到陈武语气不对,也不愿得罪陈武,便道:“若阁下当真不愿认下此事,我可以出面作证。不过,就当阁下用了我一次人情,那枚镇海勋章不能给你了。” “这个……”陈武犹豫起来。 暂时认下乔维盛的黑锅也没坏处,反正金风细雨楼债多不愁,倒是这个水上將的人情比较珍贵,这么轻易用掉,著实可惜。 想到这里,陈武开口道:“上將好算计,知情不报本就是上將的错,现在反而拿来交易。” 虽已经决定背锅,但该要的利益还是要的,不能让水子逸轻易过关。 “哈哈——”知道自己有些理亏,水子逸笑了两声,掩饰尷尬。 陈武不再兜圈子,直接道:“我可以不让上將作证,不过,却希望上將也坦诚相待。” “上將为何如此关心乔维盛之事?朝中发生了何事?你到底担心什么?” “唉——”水子逸嘆气,“说来说去,就一件事。” “天理学派,和他们支持的太子,捅了个天大的篓子,朝堂上地动山摇。此时此刻,太子和天理学派,为了给自己壮声势,反而不能示弱,如疯狗一般,见谁都要撕咬。” “我担心,乔维盛之死另有隱情,乃是太子一方杀鸡儆猴,敲打近来上躥下跳的格致学派。” “今日確认不是阁下杀的人,看来我猜的,八九不离十。” ……………… “说来说去,就一件事!”验尸事毕,其余人等离开,牵星剑语气愈发不耐,“你们太子府这时候要稳住局面,选了以攻代守。乔维盛虽有钱,可他岳父刚死,有些孤立无援,看起来最好拿捏,正適合杀鸡儆猴。” 站在乔维盛棺材前,太子府舍人杨遇春好似受到了天大的冤屈:“过先生要把黑锅扣给我们?” “昨天晚上,你蒙面潜入这里,与我打了照面,不要以为瞒得过我!还有那个莫名冒出来救走你的通玄高手,不要说你不知道!”过旭初逼问不停。 杨遇春张口结舌:“这……那位確实是我请的。” “我本想请那位出手牵制一下您,我好去检查一番乔维盛是否真死了。”说著,杨遇春苦笑了一下,“却不想,您盛名之下无虚士,我们一个通玄一个凝神,联起手都为您所败,甚至没能进来一观便败退出去。” “你当真没再派其他人?” “没有!仓促间,哪有那么多高手?” 杨遇春说得斩钉截铁,过旭初都有些犹豫了:“不是你们……还能是谁?” ……………… “这么看,必然和太子府脱不了干係。”陈武点头,“只是,太子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蠢事都是蠢人自作聪明!”水子逸不屑道,“鄂省之民,见苏松桑之利,便有改粮为,兴办纺织之事。” “太子施政於鄂省,见有利可图,便鼓励民间逐利兴。加之苏松乃格致学派大本营,鄂省改粮为,与苏松爭利,也可打击格致学派。” 这特么不是《大明王朝1566》里改稻为桑的大顺版嘛!陈武越听越熟悉。 而且陈武知道,电视剧里大明官府为赚钱逼迫民间改稻为桑,但现实完全不一样。歷来因为经济作物更赚钱,都是民间自发改稻为桑,不需要官府逼迫,反而官府为了粮食安全,会出台政策抑制改稻为桑。 没想到这个太子要钱不要命,竟还鼓励改稻为。 对这个头铁太子,陈武一脸钦佩,阴阳道:“太子果然圣质如初。” “哈哈哈,阁下这嘴也不饶人!”水子逸笑道,“太子哪里知道,苏松大兴纺没出大乱子,乃是有天竺之,日本、南洋之米,辽东之豆麦做支撑。海船往来,依靠季风洋流,虽千万里,仍比逆长江而上成本低廉。” “鄂省短短两年,大兴改粮为,无人种稻,粮食便不足。去年碰上长江大水,汉水发洪,稻米又减產,到了年底,米价腾贵,奸商囤积居奇,饥民掠夺府库,太子不得已,下『米禁』之制,粒米不得出鄂,又急调川省之粮入鄂。即便如此,也搞得鄂省民怨沸腾。” “这几个月来,格致学派趁势攻击太子,太子和天理学派也针锋相对,已成剑拔弩张之势。” “若是个小错,太子还能退上一步,以显示自己知错能改。可这么大的错,他反而一步都不能退了。” “怪不得!可惜了鄂省百姓,被这鬼太子折腾得够呛。”陈武一点也不同情这个拍脑袋太子,只觉得他活该。 “阁下真是得了用九学派三昧,怪不得年纪轻轻就能凝神。”听到陈武对太子毫不客气,水子逸道,“阁下可还有其他疑惑?” “没有了。”装凝神高手还真挺累的,陈武只想早点结束。 见陈武似有不耐烦,水子逸拿出镇海勋章,道:“今日多谢赏脸,这枚镇海勋章便赠与阁下,日后如有所需,持此勋章来找我便是。” “阁下这几日需要避避风头,我便不留阁下了。” ……………… “不管是不是你们,乔维盛既然死了,你们都要给我个交代。”过旭初强硬道,“昨晚若非你和那个通玄高手,使我离开乔维盛,乔维盛不至於死得不明不白。” “看来,昨日乔维盛遇刺是假死?我就知道……”杨遇春不答,反而说起乔维盛之死。 “此事多说无益!总之,我给你们七天时间。若你们给不出个交代,我只好用剑要个交代。太子虽势大,可格致学派也不会任人欺辱,我过旭初更不会。”过旭初打断杨遇春。 “过先生,你是在威胁太子府?” “威胁太子府之前,我还要威胁威胁你!” 刷—— 过旭初挥动剑鞘,杨遇春竟反应不过来,任由其划过头上冠冕。 啪! 冠冕上半部如被利刃斩断,直愣楞摔到地上。 怎会如此之强?昨晚交手时,牵星剑竟还留了手!杨遇春心下骇然。 “好!”杨遇春咬牙切齿,却说出了认怂的话。 ……………… “好!” 陈武接过镇海勋章,正欲端详一番,只见水子逸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正是一张眾安票號的银票! “我瞒下乔维盛之事,確实有些对不住阁下。些许阿堵之物,权当补偿。”水子逸道。 “这……”陈武要考虑自己的高手人设,不好表现得这么贪財,一时有些为难。 水子逸人老成精,看出陈武犹豫,当即递上台阶:“阁下此番做下大事,正要换个地方避避风头。俗语说『穷家富路』,这四处躲避间,少不了要用钱。” 接著,水子逸语言诚恳:“况且,未来的事谁都说不好,为子孙计,我早就想交好用九学派高手。你若不收,莫不是觉得我水子逸是官府中人,不配与阁下交往?” 好一个水子逸,怪不得能混到上將,真不是做题做出来的! “如此便却之不恭了。”陈武笑道,接过了水子逸的银票,起身告辞离开。 一出望河楼,陈武立即闪进一条小道,施展轻功疾走。瞬息之间,便七拐八扭,到了黄河岸边一处水车旁。 这是老马昨日纸条上写明的地方,乃是金风细雨楼的一处联络点。 只是这里却有一个,不对,是一群不速之客! 第十六章 高手 “官府做事,閒杂人等离开!” 远远见陈武靠近,站在水车旁的一人开口呵斥,正是总巡捕张秩和。 他手持一对铁尺,站在一位手握金瓜锤的中年人的左边,另外还围著四人,正与对面一人对峙,离得又远,竟没认出乔装打扮的陈武。 那日点了陈武一指的官员,太子府舍人杨遇春也在其中。他换了一身劲服,手持一对判官笔,站在金瓜锤中年人右边。 陈武更是吃了一惊,因为与之对峙的,正是老金! “这么大阵仗,不愧是太子府的人,城里周天境以上的高手都来了吧?”老金手上的三弦已然不见,只是握著他那把锥形剑。 “鼓弦惑音剑金適意,你毕竟是通玄高手,与金风细雨楼楼主並称双壁,我们自然要全力以赴。若非时间有限,今日来的,就不止这几个了。”手握金瓜锤的中年人开口道,“除了伏波上將水子逸和千叶掌眾成和尚,此时此刻,郡城里的周天境都在此了。” “最大的倚仗还是你吧?”老金道,“他们毕竟是周天,最高一个也不过刚入凝神,拖我一招半式可以,若想靠他们击败我,实在是痴心妄想。” “说吧,你是哪位通玄高手?” “我乃李长庚!” “我当是谁,原来是李超人啊!”老金摇头晃脑笑起来,“你武举出身,加入武德宫,本是陆军,却被天理学派安插进海军当眼线,去海军当了个將官。” “听说你之前剿灭南洋海盗时,海战被一群海盗打得大败,已是罢官回家吃老米了,没想到来了金城郡。” 老金一开口就揭对面李长庚的伤疤,李长庚脸色变了又变,胸口起伏不定,好不容易才开口道:“哼!你一个乡野之人,怎知其中內幕?” “你莫不是想说,是海军的人给你使绊子?”老金语气愈发嘲讽,“你天理学派,却插手进海军,人家当然要给你使绊子。我一个乡野之人都想得明白,你自己蠢笨如猪上了套,还怪得了別人?” 如此隱秘的通玄高手八卦,在场的人都听得聚精会神,连陈武在一旁跟著听都没人管了。 “艹!” 李长庚再也忍不住,挥动金瓜锤,向老金出手。 李长庚金瓜锤挥动间,呼呼作响,如平地捲起激流,浑身上下发出阵阵雷音,这是绝顶横练高手。 老金不惊反喜,他等的就是这个。之所以口出恶言,便是要激李长庚抢先出手,与其他人脱节,这才是死中求活的关键。他落入埋伏,对方凝神周天四五个,又有通玄高手压阵,人多势眾,决不能让对方一起出手。 只见老金锥形剑不招不架,只是步法稍退,躲开捶打,用剑尖贴住金瓜锤向下一压,引得李长庚出招难回,不由自主低下身形。接著,便欺身上步,直刺李长庚脖颈。 李长庚心道不妙,自己含怒出手,手不留力,却出了这么大紕漏。此时变招已来不及,高手相爭,这便是生死一线。 情势危急之下,心中狠劲却被激发,竟不躲不避,金瓜锤脱手,砸向老金胸膛,仗著横练功夫,要和老金以伤换伤。 电光火石之间,这两位高手,立时就要分个生死。 其他人都来不及反应,只有杨遇春提起判官笔,点向老金肋下,却也是慢了半拍。 老金情知这是最好的时机,绝不能后退。一旦让李长庚缓过劲来,稳住阵脚围攻,自己必无幸理。 故而,只是在进攻中稍一侧身,又呼吸间吸起胸膛,胸口如同陷下去一般,最大程度躲避金瓜锤,手上剑锋却是不停。 老金剑尖直击对方颈部动脉,就在触及皮肤时,感觉到一股强大阻力,心中瞭然,这是横练高手的护身罡气。 感应到罡气,老金的锥形剑隨即疯狂旋转,剑尖发出一道螺旋气劲,瞬息间击破对方罡气,剑尖刺入了李长庚脖颈,当即血溅三尺,喷到衝上来的杨遇春身上。 砰—— 金瓜锤砸碎了老金身后水车的一角,又远远飞出,掉入黄河之中。 老金胸口也传来一阵剧痛。 原来刚才並未完全躲过金瓜锤,金瓜锤从老金胸口擦过,连带著金瓜锤上的罡气,已从老金胸口卷过一层皮肉,胸前肋骨大半碎裂,使得內臟受损,已是身受重伤,通玄高手的一尺气劲都无法激发。 这时,杨遇春的判官笔也已点到。老金剧痛难耐,向后躲避的步伐缓了一缓,竟被判官笔轻触了一下,一道寒热交织的气息直衝老金体內。本已受伤的內腑,更是雪上加霜。 好在此时老金已成功后退,脱离了杨遇春追击。 杨遇春被李长庚的鲜血溅了一身,也没心情追击,赶紧看向一旁捂著脖颈的李长庚。 李长庚罡气被破,又遭通玄高手斩断动脉,异种真气在体內横衝直撞,控制不住躯体,脸色苍白,血流不止。 “快……追上去……”李长庚说话都费力,但还是指示其余人继续追杀老金。 其余人互看一眼,杨遇春向其中一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赶忙上前扶住摇摇欲坠的李长庚。其余人等,包括杨遇春、张秩和在內,共一位凝神,三位周天,齐齐向老金出手。 老金身受重伤,不敢正面迎敌,只是飞身后退,跳到了身后水车的支架上,抓紧调息,止住体內的寒热气息。 杨遇春等人却得势不饶人,分別从四个方向上攻。 老金稍微定神,先接了最快攻上来的短棍高手一击,螺旋气劲勃发,使其倒飞而回。接著脚下轻点,腾身而起,躲过另外三人的判官笔、铁尺和弯刀,站到了水车最高点。 老金脚下发力,竟使缓缓转动的水车停了一停。 杨遇春飞身上到水车支架,又使出轻身功夫,冲向水车最高点,凝神牢牢锁住老金。 张铁尺与另一位弯刀高手,则各自攀著水车一侧,也飞身上来。 老金见此情景,脚下再次发力,使得水车加速旋转。弯刀高手正是从水车下游一侧上攻,此时受水车抬升,比其他两人更快了几分,从中突兀出来。 老金便不顾他人,主动飞身下攻,直刺那位弯刀高手。 那弯刀高手大惊,赶忙取守势,但因老金来得太快,只得与老金硬碰硬。 砰—— 金铁交击之下,那弯刀高手本就与老金差距不小,这时又被突袭,以高打低,只觉得浑身巨震,再也控制不住自己,被巨力击飞而走。 扑通—— 弯刀高手竟是被击飞十几米,掉入黄河之中。 老金自弯刀高手身上借力,从水车旁飞身而走,將还在水车上的杨遇春和张秩和甩开。 正在这时,一把短棍袭来,正是最早被老金击退的短棍高手。老金在空中无法借力,只得再调集全身真力,与这短棍再硬碰一招。 重伤之下,连续凝真发力,即便通玄高手,也不好过。一招之后,老金脸色煞白,血丝从嘴角渗出。 那短棍高手也未討到便宜,被老金雷霆一击,也如那弯刀高手一般,跌入了黄河之中,再也没有消息。 老金早有预料,知道这两个周天境高手乃是被太子府徵召而来,定然出工不出力。跌入黄河,只是给了他们偷懒的藉口,不然,就算自己全力一击,也没法让周天高手彻底失去战力。 老金一开始便针对这两人,也是打了这个主意,果然奏效。 但危机並未解除,受短棍高手一阻,杨遇春与张铁尺也赶上来,正在老金落地之时,铁尺与判官笔同时点到。 老金只得强撑一口真气,挥剑拨开判官笔,再次塌陷胸膛,侧身躲过铁尺,反手一刺,暂时逼开张秩和。可这样一来,內腑受伤更重,真气尚可流转,脚步却越来越虚浮。 对面两人也看出来,手上攻势愈发紧要,一招接一招,绝不停歇,杀得老金险象环生。不到片刻,老金便有招架不住之势。 眼见老金陷入绝境,本在照顾李长庚的高手难捺不住,展开手上铁爪,无声无息直扑老金后背,想要偷袭得手。 “小心——”陈武忍不住出声提醒。 没等铁爪攻到,老金背后如同长了眼睛,轻轻一让,躲开铁爪。右手出招,架住杨遇春的判官笔,左手搭上铁爪,顺势一引,那铁爪便被带得直向前衝去,正正与张秩和的铁尺绞在一起。 “陈尕娃,快跑——”老金出声大叫,口中再次喷出血来! 原来老金早已认出陈武! 嗡—— 剑鸣响起!宝剑出闸! 陈武非但没跑,反而抽出宝剑,飞身向前。 没有冲向战团,却冲向了躺在地上的李长庚! 那铁爪高手大急,连忙要回援,却被老金勃发真力架住,一时难以抽身,眼睁睁看著陈武拿住动弹不得的李长庚。 “现在,我们能谈谈吧?”陈武用剑抵住李长庚的后腰。 第十七章 人质 围攻老金的三位高手一时停手,一同望向陈武。 “是你——”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看来杨遇春和张秩和都认出了陈武。 见三人手缓,老金撒手后退,退到陈武身边。只是还未站稳脚跟,嘴角便又流出血来。 老金面如金纸,明显已是强弩之末。 “叫你走,你怎么还上来了?”老金的声音非常虚弱。 “我不是见死不救的人!”陈武看都没看身边的老金,只是紧紧盯著进逼上来的三大高手。 “阁下也是凝神高手,当有高手风范,怎能挟持人质?”杨遇春开口道。 “呵呵,你们以多欺少的时候,怎么不说高手风范?” 陈武当然不信什么高手风范的鬼话,反而剑锋一动,刺穿了李长庚的肩胛,惹得李长庚一阵闷哼。 “停步!你们再靠近,就等著收尸吧!” “好好好!谈,都可以谈!”杨遇春赶忙让大家停步,摆手道,“你要怎样?” 见杨遇春停步,陈武鬆了一口气。对方当真不顾李长庚性命,他这个冒牌凝神可就要栽了。 若李长庚不是通玄,只是个普通官员,就算品级再高,陈武也不敢赌。但这几日从王贞仪那里,他已知道通玄高手的贵重。 死一个官,有的是人排队当。但死一个通玄高手,却不是隨便能补上的。 按科学院的统计,大约数百万人中才能出一个通玄高手,这还是因为大顺国力强盛,武者眾多。甘省八百余万人,明面上的通玄也就老金一个。就算太子府,也不可能轻易放弃一个通玄高手。 “太子府为何调集这么多人,来围杀我金风细雨楼巡阅使?” 陈武边问,边从李长庚身上抽出剑来,又惹的李长庚咬紧牙关。 不愧是通玄高手,这骨头坚硬如同石块一般。陈武一剑刺到他的琵琶骨上,可没想到李长庚骨头太硬,剑只是从骨头缝里穿了过去,拔出来都颇为费力,这恐怕就是所谓的玉骨了。 “自然是因为你们刺了乔维盛。他死得太不是时候,又死得如此轰动,必须有人负责。不然,天理学派和格致学派可要大战一场了。”杨遇春说得天经地义。 “乔维盛不是我杀的。” “我知道。” 杨遇春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今早吃了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是,这话不但让陈武大感意外,连一旁的张秩和都侧目而视。 “你知道还来围杀?” “可我们一时找不到是谁杀的,只好借汝人头一用,以平息格致学派怒火。”杨遇春语气愈发平静,甚至有种理所当然,“你们用九学派,既说群龙无首,有此遭遇不也正常嘛。” “哈哈——”这份理所当然,激起了陈武无名之火,陈武怒极反笑,“那李长庚落在我手里,我即便杀了,也是正常咯!” “你我都是凝神高手,不要说气话。”杨遇春依旧是一幅理所当然的语气,“有一说一,阁下还是划下道来吧。” 陈武也冷静下来:“也好。是非对错暂且不论,此时李长庚在我手上,你们要放我们离开。” “可!”杨遇春开口,“但你们要放了人质。” “等我们到了安全地方,自会放人。” “不行!李將军身受重伤,不能拖太久。不如你先放了李將军,我们发誓不追击你们便是。”杨遇春道。 “你是官场中人,发誓和放屁有什么区別?”陈武嘲讽道。 “区別太大了,放屁瞎好都能听个响。”老金接了一句。 杨遇春只当春风拂面,无视了身旁憋笑的另外两人:“咱们这个形势,確实难以信任。但我要告知阁下一点,若李將军死了,我们也就无所顾忌,阁下还是儘快还回人质为好。” “不劳你们费心,你们先让开道路。” 杨遇春点头示意,让其他人一起开了道路。 陈武拖著李长庚,与老金一起,没往別处走,直直走向了水车。 陈武早已想好后续,那水车旁有个羊皮筏子,只要坐上羊皮筏子跨过黄河,对方也只能望河兴嘆。 这羊皮筏子本就是联络点备下的交通工具,联络人本应该在此当筏子客以为掩护,只筏子还在,联络人却不见了。 这羊皮筏子的羊皮,乃是从公羊脖颈整张褪下后,鼓气炮製而成,唤作“浑脱”。数个鼓气浑脱拼接,放置在木排之下,便成了一个羊皮筏子。 这个联络点的羊皮筏子,以九个浑脱为底,算是较小的筏子,只一根桨,便將其斜支在黄河边上。 陈武抬脚一踢,支著筏子的木桨便飞到拖著李长庚的左手上,接著又是一脚,踢向失去支撑即將翻倒的筏子,使其绑著浑脱的底面向黄河翻了过去。 哗啦—— 未等筏子在黄河中停稳,陈武便將李长庚扔上筏子,然后和老金一起,退步上筏。 见陈武一行人上了羊皮筏子,杨遇春开口道:“阁下可以放人了吧?” “先等等。” 陈武用木桨一撑岸边,羊皮筏子瞬间向河心飞去。 估算已超出杨遇春攻击范围,陈武也不客气,扔下木桨,双手拿住李长庚,丹田真气沸腾,力从脚下发起。 “接著——” 一声大吼,便將李长庚掷向杨遇春。此时,反作用力於脚下,羊皮筏子远离岸边更快了几分。 杨遇春一见,飞身而起,在半空中接住李长庚,缓缓落地。 见离岸边越来越远,陈武终於放鬆了一点,拾起浆奋力划了起来。黄河水波涛如注,激得羊皮筏子起伏不定。 若在前世,这种羊皮筏子黄河漂流是一项颇为火爆的旅游项目,可现在,陈武却无半分閒情逸致。 黄河水流湍急,暗流涌动,陈武划起来很是费力。 “陈尕娃,之前没划过船吧?”老金开口道,语气间的虚弱一览无余。 “老金,你先留著力气,等一下岸上再说。” “哈哈,等不了了。”老金掀开胸口残破的衣服,露出胸前森森白骨,陈武仔细一瞧,赫然发现,一根断骨已刺破心臟,却没有喷出血来。 “这……” “按理说,我现在已经死了。只不过,修到通玄之后,可借天地之力,用真气循环维持己身,暂时还能心死而气活。”老金道,“但这股气没法长久,真气一散,我必死无疑。” 陈武急道:“可以找医生,金城郡有没有会缝合心臟的医生?” “来不及了。”老金摆摆手,“李长庚伤势比我还重,但他没被人围攻耗损真力,还能多续一阵子,找医生救命,我却来不及了。” 见陈武还要说什么,老金再次打断:“听我说,陈尕娃。我还有一刻钟时间,你要听好了。” 虽然与老金没见过几次面,他还要了自己三万银元,可现在,一条活生生的性命即將消散在自己眼前,陈武也忍不住悲从中来。 陈武没说话,只是奋力点了点头。 “水车那个联络人叛变了,是他偽造了传信,引我入埋伏。马掌柜也有危险,你去接应一下……算了,这个时候肯定来不及了。”老金顿了顿,苦笑道,“各安天命吧。” “我一定会让老马平安!” “嗨,尽力就好。”老金接著道,“我死之后,不要用棺材,裹上蓆子埋了就行。咱们用九学派,不讲虚礼。人生在世,赤条条来,也要赤条条去。” 陈武听得愈发伤感,手上的桨都不划了,只是任凭黄河波涛推著羊皮筏子向下游漂去。 “陈尕娃,你武功修到哪一步了?铜皮、铁筋、玉骨,哪一种还没修出来?” 出乎陈武预料,在这临死之际,老金竟然问起了陈武的武功。但陈武身上武功境界十分怪异,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 仿佛看出陈武的犹豫,老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凝神高手。” “你知道?”陈武吃了一惊。 “若非知道,我怎会答应你去拖住过旭初?那可是天下闻名的顶尖通玄。” “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我贪你那三万银元,对不?”老金笑道,“当时你肯定在心里狠狠骂过我这个老东西。” 陈武心中的尷尬尚未浮现,却又感伤起来。 “唉,其实你骂的没错,我確实贪你那三万银元。”老金忽然嘆气,“用九学派常年受朝廷打压,经费不足,我要你那三万银元,也不是我用,而是要给整个学派用。” “那三万银元,我还没来得及送出去,你去拿回来吧。记住,白塔山背后有个泥巴墙小草屋,那就是我住的地方,你进去掀开床就能找到了。” “好。”陈武点头。 “说的远了,咱们继续刚才说的,你的武功。”老金话锋一转,“你可知,为何铜皮、铁筋、玉骨这么难修?” “不知道。” “关键是,这三种异象要修成,有年龄限制,不能慢慢修。须得筋骨发育闭合之前,就要修成。即便后来成了周天、凝神、通玄,错过年龄,修不成就是修不成。” “原来如此。”陈武见老金坦言,索性全盘告知,“我现在还差玉骨,但我不知道怎么修。实话实说,我连铜皮、铁筋都不知道怎么修出来的,还是別人告诉我,我才知道我已修成。” “果然如此!”老金一幅不出所料的表情,“你麻烦不小,陈尕娃。” 第十八章 瞎子 没等陈武发问,老金便继续解释:“你的凝神,不是自己的,乃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用起来便有代价。你再次失忆,只是最小的代价。” “再次?不对,你怎么知道我失忆了?”陈武惊道。 “若非失忆,你怎会不认得我?”老金笑了笑,“你这一身的武功,都是我教的。” “我是楼里的传功长老,但凡弟子的武功,都是我亲自传授。那日非等我说出暗號,你才认出我,我就知道你又失忆了。” 啊这……原来一开始就露馅了,陈武不由得无语。 “我之前也失忆过?” “两个月前,两个月前我找你时,你突然认不得我了。”老金道,“当时你说,因为练功出了岔子,还给了我一本秘籍。” “我回去仔细一看,那本秘籍完全异想天开,写秘籍的怕不是个疯子,练不出问题才见鬼……” 黄河中一道大浪打来,激得筏子剧烈顛簸,打断了老金的话语。 “那是什么秘籍?”筏子稍稳,陈武便问道。 “看来你这次失忆更厉害,连秘籍都忘了。”老金摇头,又感慨道,“没想到你这尕娃,真借到了凝神。tmd,那个鬼秘籍竟然真能练成!” 回忆起自己受伤昏迷中看到的画面,陈武灵光一闪:“这秘籍不会是要吃兵器吧?” “哈哈,没忘完。”老金笑道,“这秘籍的核心,便是要找凝神高手温养的本命兵器,硬生生吃掉,消化上面温养的凝神,借到自己身上。” 我去,这一听就离谱啊!但考虑到这个世界本来就有各种离谱武功,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说凝神高手的兵器多么稀少,如何吃了兵器又不损伤身体。单说凝神,乃高手毕生灵性之升华,其中蕴藏强烈意念。你若没凝神,意念不强,如何撑得住反噬?可若意念够强,那就能自己凝神了,又何必冒著风险去借別人的凝神。” 原来如此,梦中自己吃掉峨嵋刺的画面,是在修行这门秘籍,自己身上的凝神,也是从那对峨嵋刺上借来的。 只可惜,借来了凝神之后,原主怕是当场被那股凝神冲成了植物人,这才让自己捡了便宜。 “我之后该怎么办?” “那种胡扯的秘籍你都练成了,可见你天资远超我预料,说不得能踏入当年太宗皇帝的境界。我也只能给个建议,你做参考。” “多谢!”陈武说得真心实意。 “我记得你之前是入微境,如今借了凝神,到周天了没有?”老金问道。 陈武尷尬起来:“现在真气都离不了体。” “看来这也是代价。武者没到周天之前,武功境界不稳,若遭大变,是有可能退步。”老金眉毛一扬,眉毛从墨镜后跳出来,“好在你已经借来凝神,有凝神引导,反而能破而后立。” “就比方说修玉骨,一般人都是通过外门功法,配合排打横练、药浴食补,慢慢熬炼骨骼,再加上自己天资卓绝,方能在筋骨闭合之前修成玉骨。” “你有凝神,就可更进一步,用凝神温养自身骨骼,远比排打药浴效果更强。”老金娓娓道来。 “那这么说,是不是可以请凝神高手来给別人温养骨骼,批量製造玉骨?”陈武毕竟穿越而来,思维发散,一下发现华点。 “你倒是脑子活!確实有这种事。”老金道,“有些大势力,便有请长辈凝神来温养小辈筋骨的做法。” “只不过,凝神乃意念所化,一旦深入他人人体內,就如外邪入体,会遭到那人自身意志抵抗,温养效果便大打折扣,仅比一般药浴排打稍强一些。”老金解释道,“除非用凝神温养自身,才不会有抵抗。可修到凝神的高手,早就过了年龄,再养也养不出玉骨。” 听到这些隱秘的武功知识点,陈武做题家本性爆发,不由得入了迷,连连点头。又趁机让老金看了一番自己的骨骼,问了一些武功修行上的要点,老金都一一作答。 忽然间,羊皮筏子一震,打断了教学。 原来筏子已到对岸,短短一刻钟,已漂到了金城郡城下游,与一开始下水处相距甚远。 老金从筏子上站起来,四面环望,似乎在看这黄河两岸,波涛起伏,山峦叠嶂。 可陈武知道,老金是个盲人,他的凝神感应距离有限,再远处他是看不到的。 “到岸了,老金我到岸了!” 一反刚才虚弱的语气,老金此时声音洪亮,中气十足。陈武却湿了眼眶,他知道,这是老金迴光返照。 “陈尕娃,你功法特殊。我死之后,我的剑,还有我屋子里的秘籍,就留给你了。”老金也知道这一点,转向陈武,开始交代后事。 陈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点头。 “別哭丧个脸,笑一哈,老金我给你弹上一曲。”老金豪迈道,“我融音波入武道,就算没有三弦子,我也能弹给你听。” 说罢,老金又盘腿坐回羊皮筏子,將锥形剑平放在腿上,双手摆出姿势,如同握著一把看不见的三弦,开始了弹拨。 錚錚之音瞬间响起,竟比真的三弦弹奏更响亮几分。 “高高山上一清泉,流来流去几千年。 人人都饮泉中水,愚的愚来贤的贤。” 老金放声高唱,弹奏之音更加激烈,唱腔也从一开始的悠扬,直转激昂,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控诉。 “天上云多天不晴,街上车多行不通。 河里鱼多水不清,世间人多心不公。” “哎——我的人,半句话真半句假——” 在这弹唱之中,老金仿佛回到了跟著师父第一次出门演奏的下午,那已是一个甲子之前的事了。 “拿好三弦子!” 师父也是个瞎子,听到徒弟弹得心不在焉,出声提醒。 “好著呢!”徒弟回应。 听到徒弟敷衍,老瞎子气不打一处来:“你那三弦子差得远!知不知道,只有认真弹断一千根弦……” “弹断一千根弦就能从三弦子里取出师爷留下的秘方,按方子吃药就能看见了。”徒弟接得毫无感情。 “你不信?” “为啥非要弹断一千根弦?” “那是药引子,弹不断一千根,吃药也没用。” “呵呵。”徒弟笑了起来,光景再变。 “娃子,记著,要弹断一千两百根弦,你师父我记错了数,吃了药也没用。”徒弟看不到师父,只能摸著师父的眼眶,听著师父临终前的声音。 可徒弟终究没听师父的,他没有弹琴,反而当上了刺客,开始练武。 没想到从此如鱼得水,毕竟,谁会防备一个瞎子呢? 徒弟的武功越来越高,死在徒弟手里的大人物也越来越多。 有豪右、有奸商、有昏官、甚至还有西洋人和宗室皇亲。 直到有一天,徒弟修出了凝神。 他终於看见了,虽然看的范围不大,用的也不是眼睛。 徒弟第一时间找出了师父留下的三弦,取出了师爷留下的药方。 一张白纸。 果然不出所料。 徒弟还是泪流满面,人到中年,他早已明白了师父的用心。 人活在世上,总要有个指望,哪怕这指望是假的。 他拿起师父留下的三弦,再次唱起师父教他的第一首曲子。 “高高山上一清泉,流来流去几千年。 人人都饮泉中水,愚的愚来贤的贤。” 每次弹起这几句,他都会想,为何这世道,有人愚,有人贤,有人残缺,有人完整,有人命途多舛,有人轻鬆享福,怎么就不能公道一点呢? 激愤之下,徒弟又在后面加了几句,全不成调,只是嘶吼出来。 “天不公,不讲清风细雨。 地不公,五穀不给收成。 皇王家不公,刀兵水火。 当官的不公,苦害良民。” 和老金的声音一样,三弦声也越来越低沉,直到“苦害良民”一句消散,老金的手也彻底垂了下来。 老金脸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在西斜的太阳辉映下,仿佛沉浸在往昔回忆之中。 黄河波涛依旧,两岸峰峦如故。 但陈武知道,老金那股气,已经散了。 ……………… “快走!巡捕衙门传来消息。衙门的人要来了,再不走来不及了!”门外的瞎子急匆匆衝进来,拉住老马说道。 老马情知不妙,自己这里暴露了? “要钱就要钱,鬆开!”老马装出一副不耐烦的模样甩开瞎子,扔给了瞎子一个铜板。 瞎子拿著铜板离开,老马立刻变了脸色,吩咐了伙计几句,便急匆匆离开。 没过多久,一群巡捕忽然闯了进来,锁住了整个西风客栈。 巡捕们搜得鸡飞狗跳,唯独没找到老马。 为首的巡捕变了脸色,一招手,便让手下人都审问一遍。 一听说老马刚走不久,那巡捕不由得露出懊恼之色,捶胸顿足。 老马呀老马!多好的功劳!你要是晚点走,我当场给你磕一个都行啊! ……………… 白塔山,后山脚下,果然有一个茅草屋,在一棵孤零零的树旁。 陈武將老金尸身放下,打开了屋门。 第十九章 宗师 老金屋內,陈武环顾四周,没想到,堂堂通玄高手就住这样的地方。 墙是泥巴夯土,顶是茅草屋棚。家中无多少器具,只有一个显眼的大炕,炕上铺著褥,摆著长几,几上有一个茶壶,几个茶杯。 陈武走到炕边,掀起被褥,仔细探查,果然在炕边发现一个暗格。 取下暗格上的砖石,里面现出了一叠银票和三本秘籍。 银票,正是之前陈武的。三本秘籍,陈武却没有印象。 取出银票和秘籍,陈武抬头看到了墙上掛著的三弦。 那是一把看起来颇为陈旧的三弦,身上磨损痕跡清晰可见,上面的弦却崭新,上得一丝不苟。很明显,主人经常保养这个三弦。 陈武取下三弦,带著秘籍和银票出门,衝著门前的大树一挥剑,砍下一根枝条,又削切了几下,做成一个木铲。 他要让老金入土为安。 …………………… 达雅堂,金城郡最好的医馆,也是金城郡唯一一个能做手术缝合的医馆。 “王大夫,怎么样?” 王大夫刚出房间,杨遇春便上来询问,一脸紧张。 “死不了。”没等大夫回话,房间內传来李长庚的声音,听著有些虚弱,“进来吧。” 杨遇春长出一口气,赶忙迈入房间。 只见李长庚躺在床上,洁白的纱布缠著他的脖颈和肩胛,仿佛不知道杨遇春进来,只是直直盯著房梁。 “唉——金適意名下无虚,我们这么多人围攻,本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硬是给他杀出一条血路来。”李长庚声音淒凉,“就连我,此生也无望宗师了。” 杨遇春大惊:“这么严重?” “你不懂。”李长庚道,“我修横练功法,最重肉身根基。金適意一剑破了我的罡气不说,还损了我的玉骨。” “他的螺旋气劲如附骨之蛆,已深入骨髓,我至今都驱逐不乾净。医生只能缝合表面伤口,却对这等损伤无能为力。” “若我从此安心修养,还能多活几年。再与人动手,怕要折我的寿数。”李长庚摇头道,“宗师……想都不用想了。” “怎么会这样……”杨遇春有些不敢相信。 “金適意肯定也不好过,此刻估计已经死了。” “可我们毕竟没有金適意的人头,无法给过旭初交代。”杨遇春眉头紧锁。 “哼,让他姓过的来找我好了!我已把武道前途都赔上了,还不满意,就来杀了我吧!嘶——”李长庚怒道,又牵动伤口。 “消气,消气。”杨遇春怕李长庚再气出个三长两短,赶忙劝慰,“牵星剑那边我去说,定不会让这番牺牲白费。” ……………… 老金屋后,此时已新起了一个小小的坟塋。 坟前立著一块木牌,上刻几个大字——“鼓弦惑音剑金適意之墓”。 “老金,你每次出现,都弹著个三弦,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连你的名字和称號,我都是从李长庚那里听来的。” 陈武声音低沉,继续说著:“我也不知道对不对,那个三弦,我自作主张,和你一块埋了。若是不对,你也不要怨我。我只是想,你到了地下,也好好弹,好好唱。说不定阎王爷听得高兴,下辈子投个好胎。” “逝者的事情,我只能做到这里,接下来,我要去为生者做事了。” “老金,后会有期!” 陈武衝著坟塋拱手一礼,转身便走向了白塔山之巔,他要去见一个人。 ……………… 眾成和尚刚打发走几个巡捕,却又见一个道士立在面前。 这道士背两把剑,一个行囊,面对著眾成和尚微笑以对。 眾成当即露出笑脸,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陈施主別来无恙,莫非是来应小僧的比武?” “你这和尚好不晓事!我金风细雨楼如今风雨飘摇,我怎么有心情与你比武?”陈武毫不客气。 “小僧开个玩笑罢了,陈施主莫怪。”眾成和尚正色道,“方才巡捕衙门的人来问询马老先生的下落,连他都暴露了,我本以为金风细雨楼被一锅端了,施主也难以倖免。” “你倒是没盼著我好。”陈武道。 “施主误会,小僧是关心则乱,怕你被官府捉了……” “没人和你比武是吧?”陈武当即抢答。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语!” “好了好了。”陈武打断这聒噪的和尚,“方才那些巡捕,大师,你是怎么回的话?” “佛曰,不可说,不可说。”眾成微笑道,“佛祖尚有十四不记,小僧虽与马老先生有些交往,不过例行公事。马老先生在哪里之类的问题,小僧自然是一问三不知。” “那老马到底在哪儿?” “已出郡城,在青白石一处別院落脚。” “你真知道啊!”陈武不过隨口一问,没想到真有答案。 “马老先生早猜到施主会来找我,便告知了小僧此地。” 心思如此縝密,真不愧是老马! “老马怎么如此信任你?” “当年小僧为求拙火定之法,挑战噶举派活佛,连续三次重伤垂死,都为马老先生所救。” md,这么能作死,能活到现在真算你命大。 “我记得,大师你现在修成了拙火定。” “那位活佛见小僧连续三次挑战,为小僧诚心所感,便传授了小僧拙火定关窍。” 很可能是那个活佛是被你烦死了,才早传早清净的吧? “大师心诚则灵。” “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眾成说得诚恳无比。 陈武愈发无语。 “今日多谢大师告知,我还要去见老马,不多留了。” “施主且慢。”眾成喊住了正欲离开的陈武。 “如今天色已晚,施主不必著急。”眾成道,“况且,无论是施主,还是马老先生,现在都不宜拋头露面。” “不如,施主先在这白塔山上暂居,明日我替施主传信。” “这……也可。”陈武思索片刻,同意了眾成和尚提议,“还要麻烦大师帮我再联繫一个人。” “何人?” “伏波上將,水子逸。” ………… 眾成和尚並未將陈武安排在白塔寺的禪房住下。 毕竟陈武一幅道士打扮,住在和尚禪房,著实有些显眼,便將陈武安排在寺外一户净人家中安住。 陈武本以为,这净人乃是类似后世寺庙义工之类的角色,承担一些寺庙杂活。但经眾成和尚一讲解,陈武才发现自己想的简单了。 原来这个净人,来源於戒律。 佛祖在世时,曾制定过一条戒律,现在唤作不捉金钱戒。简而言之,便是僧侣不得持有、积蓄金钱货幣,以防僧团墮落。 可佛祖驻世时,经济本就不发达,尤其佛祖出生的北印度迦毗罗卫国,本就不怎么用钱,多以物易物,这不捉金钱戒持起来容易。 但到后世,佛门传播广泛,商品经济发展,市面上的人都用金钱货幣。连信眾布施,为求方便,都多用钱布施,若僧侣严格按照不捉金钱戒生活,那便是给自己和信眾两方找麻烦。 於是,很多佛门流派便无视了这个不捉金钱戒,但也有些僧人持戒严格,非要坚持不捉金钱戒,就催生了净人这一群体。 净人最重要的工作,便是替这些僧侣处理金钱相关事宜,保证这些持戒严格的僧人,绝对不和钱打交道。 甚至还產生了一系列净人和僧人之间的暗语,使得僧人不仅不用和钱打交道,就连钱这个字都不用说。 也就是说,凡是持不捉金钱戒者,必然要有净人辅助。 陈武听完之后,不由得感慨,这种我对钱没有兴趣的风范,特么纯纯脱裤子放屁。 “陈施主是不是觉得多此一举?”眾成和尚似乎看出陈武在想什么。 “难说!” “哈哈哈哈!”眾成和尚笑道,“我也觉得多此一举。” “白塔寺何人持这不捉金钱戒?” “正是方丈——广惠大师。”眾成和尚合十道。 “啊?”陈武道,“那大师你这么说方丈……不太好吧?” 得罪了方丈还想跑? “小僧只是临时掛单于白塔寺,本寺並非白塔寺,自然百无禁忌。更何况——”眾成展顏一笑,“广惠大师佛法虽高,武学却一般,不是小僧对手。” “原来如此。” 看来佛法比不上拳法啊! 说了几句閒话,眾成和尚便告辞离开。 送走了眾成和尚,陈武方才从包袱里拿出了三本秘籍。 一本是金风细雨楼之人都会的《九衍黜龙决》,一本是老金的特色功法《传音搜魂大法》。 但陈武最想看的那本,却是第三本,它是陈武身上古怪的罪魁祸首,被老金评价为异想天开的秘籍——《截天阐道法》。 名字起的相当中二,就是不知道內容怎么样。 陈武边想,边翻开了书页。 第二十章 方丈 白塔寺,方丈禪房。 广惠大师刚念了一遍《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正盘腿於蒲团之上,將入定至非想非非想处,禪房大门忽然被人推开。 “眾成,你回来了,那人可安排好了。”少顷,广惠出定,开口便问道。 “已安排至净人家中安住。”眾成和尚合十道,“却要多谢方丈行个方便。” “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广惠道,“我等出家之人,受十方供养,便是要广结善缘。” “多谢方丈教诲。”眾成和尚行礼,“若无他事,我先下去了。” “眾成。”广惠大师开口叫住眾成,“你武学天赋自不必多说,如此年轻,便七阶有望,这天赋在我中土佛门数一数二。” “可咱们和尚安身立命,却要以佛法为先,莫要执著於武学,以防受蔽於武学障不得寸进。” 听到这里,眾成和尚也不由得敛容以对:“方丈即如此说,我却有一问。” “讲!” “我於本寺掛单已有半年,这半年来,与方丈交游,大有领悟。深知方丈你学问精深,佛法高远,並非只知盲信的愚僧。可你明知不捉金钱戒的前因后果,为何非要执著於守此戒?” “这戒律乃舟船,只要过得彼岸,本不应该执著於船大船小啊!” “善哉!你能发此言,便是得了三昧!”广惠大师合十道,“我守此戒,正因不著於此戒。” 见眾成面露疑惑,广惠继续解释道:“我岂不知时移世易的道理?只是这世上之事,若欲变革,反而要復古。若欲前进,反而要后退。” “如今海船往来,联通世界,我也读了些欧罗巴传来的史籍。你可知欧罗巴新教、旧教之分?” “只是略有耳闻。”眾成和尚道。 “欧罗巴所谓新教,欲变革旧教之规,却说的不是旧教守旧,而说旧教不够守旧復古,方要鼎革旧教,復原初之古。这新教教义,反而比旧教更为復古极端。但新教所做之事,却是革了旧教之规,另立崭新局面。” 眾成和尚恍然大悟:“这不是和儒生们所谓托古改制一样吗?欲另立新局,反要大唱周公孔子之言。” “正是如此!”见眾成领悟,广惠点头道,“我们佛门也一样,你们若想另立新局,须得我这样大唱復古之人撑住场面,方可不被人攻訐为毁佛弃道。” “只有我恪守古道,立住跟脚,竖起佛门门面,才能在这大变革之世大破大立,给佛门爭一爭前途气数。” “我已老迈,能做的只有这些。你还年轻,千万要懂得,武学也好,戒律也罢,皆是渡河之舟,而非彼岸智慧。”广惠越说越语重心长。 “多谢方丈教诲。”眾成深深行了一礼,觉得受益良多。 ……………… 陈武也觉得受益良多,受惊更多。 这秘籍一开篇,有一个序言,满篇白话,但让陈武大吃一惊。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世人皆言,数百年来唯一大宗师,太宗皇帝,乃是荆州之战前突破至大宗师之境。战阵之中,披坚执锐,亲手击杀勒克德浑,方才扭转战局。” “可要我说,全是屁话。太宗皇帝乃是击杀了勒克德浑,方才能进入大宗师之境,而非进入大宗师之境,方才击杀勒克德浑。” 这些话旁有几个小字,一看便知是老金所写——“匪夷所思,没听过这个说法。” 陈武也觉得奇怪。 荆州之战,乃是大顺逆转颓势的一战,更是疑似穿越者前辈李过平生最精彩的一战,故而大顺朝庭不厌其烦地宣扬此战,以神话李过,称其为李世民后唯一真太宗。 陈武虽来没几天,可早已对此滚瓜烂熟。 史家公认,荆州一战前,大顺一败再败,满清连战连捷,当时顺军与清军战力差距巨大。 即便李过开掛一样预判了南明的猪队友和勒克德浑的突袭路线,做好埋伏,临阵之时,依旧险象环生,差点未能成功。 关键时刻,李过以大宗师之力,穿三层铁甲,率亲卫突袭勒克德浑帅旗,阵斩勒克德浑,方才险之又险贏下那一仗。 和这秘籍说的完全不一样。 接著往下看,陈武却不由得连连点头。 “武学九境,前三阶铜皮、铁筋、玉骨,乃是炼体,中三阶通脉、入微、周天,乃是炼气,上三阶凝神、通玄、宗师,乃是炼神,正应人精气神三宝也。” 这话说得很有道理,老金也在一旁批示——“说的是正理。” “想修至大宗师,却非苦修精气神可得。故而,数百年来,只成了太宗皇帝一个大宗师。世人不知其中关窍,一意苦修精气神,何异於缘木求鱼。” “我偶得太宗秘闻,知太宗皇帝荆州战前並未成就大宗师。故而突发奇想,是否荆州一战,方是成就大宗师之关键。” “若太宗皇帝未在荆州一战奋发,依常理,则偽清一统天下,神州二次陆沉。太宗皇帝扬刀立马,截断偽清大势,改天换地,盗得一丝天机,加诸己身,方能突破九阶常理,进入大宗师之境。” “大宗师之道,可谓截天之道,以为己用。” 这段老金批覆——“虽有惊人之语,却高看偽清了。”但陈武却看得毛骨悚然。 陈武知道,因为疑似穿越者李过存在,大顺人经歷的歷史和陈武不同,所谓的以史为鑑也不一样,看待满清的態度完全两样。 在大顺人眼里,满清趁前明衰弱而起,又趁一片石顺军与吴三桂打得精疲力尽时摘桃子,取巧进了中原,本就实力不济。 虽一度占领整个北方,称王建制,又攻破南明弘光政权,甚至得意忘形搞剃髮令。但入关时间短短两年,便被李过从荆州逆转,之后几年更是一败再败,直至被犁庭扫穴。 若一个正常大顺人看来,满清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割据政权,运气好一点罢了。在同样类似的边疆割据政权中,远不如立国近二百年的西夏,顶多算成功版的寧夏哱拜。 如此风评之下,即便满清確实一度兵锋无敌,也甚少有顺人真觉得满清会导致二次神州陆沉。只会认为剃髮令之下,天下抵抗风起云涌,迟早有英雄出世打倒满清。 有句话怎么说来著,过於成功的革命会导致后人怀疑起革命的意义。疑似穿越者的李过抗清过於成功,以至於人们会大大低估满清。 歷史决定现在,但很多时候,现在也决定了如何看歷史。 故而,满清在大顺人眼里,是个好运且自大的丑角,会被各类小黄书当背景板编排。 宣传李过的荆州之战,也主要是突出李过英明神武、未卜先知、斩將夺旗之类的事跡,勒克德浑作为背景板,风评不高於顏良文丑。 但陈武知道,若非李过奋起,满清真能一统天下,还传国良久。勒克德浑成了满清的铁帽子郡王,他的郡王府,一直传到了陈武穿越之前。 这个序言的作者,竟然一语道破了这一点,不由得让陈武重视起他的话。 莫非所谓的大宗师之境,真与荆州之战有关? 想要成就大宗师,需要做到类似李过那样改动歷史线的程度吗? “太宗皇帝截断满清大势,得大宗师之境。我才疏学浅,只想出截得他人凝神修行的法子。思虑浅薄,未能周详,不知是否可行,望后来人善加审定,弥补完善。” 看到这里,陈武不由得无语。原来这个所谓的秘籍,名字这么唬人,竟是个半成品猜想。原身也真是心大,这东西连作者都不知道能不能练成,他都敢直接开练。 老金都忍不住在边上吐槽了——“陈尕娃当真头铁。” 老金异想天开的评价还真没说错,若非这作者指出了李过截断满清大势,陈武都会觉得老金说得比较克制了。 读到这里,陈武却犯了难。秘籍明显有坑,但陈武却又莫名其妙练成了,陈武都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练这个鬼秘籍了。 纠结了不到一息,陈武决定不考虑了,先看完再说。 ……………… 第二天清晨。 天刚放亮,眾成和尚便见到了睡眼惺忪的陈武。 “施主昨晚没休息好?莫非是担心马老先生?” “嗯嗯。”陈武隨声附和。 还不是因为看秘籍看太晚?那秘籍果然离经叛道,老金的批註也如弹幕一般辛辣讽刺,又处处流露出通玄高手的武道经验,时不时碰撞出火,陈武忍不住一口气看完,才想起要写给老马和水子逸的信件。 “施主不必担心,马老先生平日积德行善,又为人机敏,定然平安无事。”眾成道,“施主若有传信,现在便可交於小僧。” 陈武点头,取出两封昨晚熬夜写好的信件:“拜託了!一封交於老马,一封交於水上將。” “定然不负所托!” 第二十一章 逃犯 眾成和尚不愧是即將凝神的高手,脚程极快,不到一个时辰,便將老马和水子逸的回信,都带了回来。 陈武看完两封信件,心中稍微权衡一番,决定先去一趟眾安票號,以確定自己心中猜测。 老金之死,老马之逃,皆因乔维盛之死。若此事没有个定论,陈武始终不能心平。 既打定主意,陈武便乔装打扮,装作一个游方道士,走到了金城郡眾安票號门前。 这时,数辆豪华马车,排成车队,从街角出现,停在眾安票號门前,隨从前呼后拥,將门口堵得满满当当。 “不知是何等奢遮人物!” 一个声音竟把陈武內心的话说了出来。 陈武回头一看,正是一位体格魁梧,双目炯炯的大汉。这汉子肩宽臂长,手掌粗糲,太阳穴鼓起,明显是外门功法练到了一定气候。 汉子见陈武望过来,以为陈武要和他搭话,自然而然接著说了下去:“前几天,这票號的老东家被刺杀在附近,也没听说这么大的排场。” 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这陌生人的话茬,陈武只好先点头示意,便又扭头看向从马车里下来的一个年轻人。 陈武看来,下车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在大顺,这个年纪早可以当爹了,应该显得相当沉稳。但这人整体打扮气质,乃至眼神,都给人一种涉世未深的感觉。 这人穿著一身柿色云鹤纹氅衣,手中持著一个白毛拂尘,头上戴顶黑色网巾,却在耳边簪了一支红色的,整个人里胡哨。 跟在身旁的几个小廝,也如这位主人一般,打扮得光鲜亮丽,绿绿,腆著一张脸,和主人说话陪笑。 正因如此,那主人心情甚好。不知小廝说了个什么笑话,主人在这票號门口笑出声来,若无旁人。 可能是人多堵门,影响了生意。这时,从票號里走出一个年近三十,沉稳老成的员工,向著门口的公子行了一礼。 “这位公子,鄙號开门做生意,若公子有所需,可入內详谈。马车也可停到后院,鄙號有专人照料。” 这员工说得不疾不徐,给足了年轻人面子。 “叫你们掌柜的出来!”可能是被打断了说笑,公子语气不是很好。 “鄙人忝为眾安票號柜头,也就是三掌柜,无论公子做何业务,鄙人都可一一应承。若公子信得过鄙人,鄙人为愿为公子效劳。”那员工又行了一礼,诚恳以对。 “叫你们大掌柜出来!”那公子依然坚持道。 “敢问公子高姓大名,我也好通传一番。” 那公子话都懒得说,倒是一旁的小廝跳出来,扔出一个令牌:“瞎了你的狗眼!乔大少爷你都不认得,如何当的眾安票號掌柜?怕不是走关係混进来的吧?” “乔大少爷?”三掌柜接过令牌,脸色一变,“我这就进去通传。” 说罢,急忙返回票號之內。 “这就是乔维盛的独子?”陈武身边的大汉,又开始了锐评,“果然是虎父犬子,乔维盛还没过头七,就这副德行。英雄好汉也难免妻不贤子不孝。” “听你说法,似乎认得乔维盛。”陈武忍不住接了一句。 “认得,当然认得!这人的事跡,在格致学派中,大大有名啊。”那大汉见陈武回应,谈性更是勃发,“乔维盛早年去罗剎贩茶,那时,罗剎安娜女王去世,新王彼得三世背盟,退出第一次世界大战,惹怒了大顺。” “大顺一怒之下,便推彼得皇后叶卡捷琳娜上台。乔维盛当时毫无名气,竟也参与此事,靠著给罗剎皇室进贡茶叶等名义,频频出入宫廷,刺探消息。还四处撒钱,替如今的罗剎女王收买人心,於政变中出力不小。事后便被罗剎女王封赏,从此起势。” “这么厉害……”陈武不由得咋舌。 这第一次世界大战,陈武略有耳闻。 他穿越时间虽短,却也从不同地方学了一些歷史知识,前几天养伤时没事干,和王贞仪交流,更是恶补了一番这个时空的歷史。 所谓一战,是大顺-法国-奥地利同盟,对阵英国-普鲁士-尼德兰联盟,战爭结果是两方互有胜负,打到筋疲力尽。但总体上顺法同盟占优,最终攻破直布罗陀,逼迫英格兰结束英荷同盟,解散《航海法案》,开放殖民地市场。 俄罗斯,则在其中扮演了一个左右横跳的角色,堪称大顺位面的义大利。 安娜女皇在位时,与大顺法国结盟。战爭后期,安娜女皇去世,出身北德意志的彼得三世上台,却又跳到普鲁士一方,生生救了被围殴到快亡国的普鲁士,使得顺法联盟未竟全功。 估计也是这个原因,大顺才支持了叶卡捷琳娜政变。 一想到乔维盛那副和气生財的模样,陈武难以想像,乔维盛也在这场大战的余波中捞到了资本。 “若不是此人著实了得,怎能得了户部尚书青眼,当上老尚书的乘龙快婿。”大汉笑道,毫无顾忌说出秘闻,“当时老尚书正出使罗剎,全盘操纵此事,乔维盛正因此搭上了老尚书的关係。” 陈武不由得侧目:“阁下是何人?怎么知道如此之多?” “俺以前是红灯会的人,这些事,俺们红灯会中早有收录。” 红灯会?莫不是…… “请问阁下是否姓武?”陈武试探著问了一句。 “俺正是『摩云铁手』武成义!” 好嘛,这傢伙真是刚越狱的武成义!他还大大方方承认了! “你不去躲躲风头,怎么还大摇大摆出来了?” “你认得俺?” “我认得眾成和尚。” 武成义眼前一亮,正欲说什么。 眾安票號里,三掌柜已引著一个中年人出现,整个票號所有伙计跟著一起出来,向乔大公子见礼,场面热闹,一下打断了武成义言语。 乔大公子轻轻点头,方才跟著掌柜一起进了票號。 一行人进入票號,武成义收回眼光,靠向陈武。这傢伙已是六阶周天,陈武竟没有躲过他,被他握住一只手. “道长既然是俺救命恩人的朋友,那就是俺武成义的朋友。“武成义一脸热情,“来来来,俺请道长吃酒!” 不由分说,便拉著陈武离开。 “武兄,武兄!”陈武连忙甩开,“在下还有要事在身,改日改日。” “哦?”武成义眼光忽然犀利,“道长要去杀谁?” 陈武全身立即紧绷:“你什么意思?” “不必紧张。都是用九学派,当互帮互助。俺虽不满红灯会大师兄,叛出了红灯会,但也不会向官府出卖你的。”武成义连忙道。 “俺这双铁掌,武学上有些神异,能探知他人身上的武功。方才我与道长一握手,便晓得道长修九衍黜龙诀,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特么的还有这种武功! 见陈武不信,武成义继续解释:“你们金风细雨楼刺杀为主,俺们红灯会靠贩卖消息为生,武学上都有些探知之能。” 还真有这么扯的武功!扯淡程度,堪比老金的传音搜魂大法了。 陈武暂时不想被这傢伙缠上,便开口道:“武兄,张铁尺正在捉你。你还是先找个地方躲一躲,喝酒的事,之后再说吧。” “哼——俺还怕他张铁尺不成!”武成义一听这个名字,大是气愤,“若非他耍了阴谋诡计,之前也捉不了俺!俺现在也是周天境,正要找他晦气呢!” “张铁尺来了!”陈武一扬眉毛。 “什么?”武成义当即跳到陈武身后,將陈武挡在身前,四处观望,如同一只受了惊的猫,与他五大三粗的体格反差明显。 还说不怕张秩和!陈武心里笑出声来。 “对不住!方才我开了个玩笑。”陈武好不容易绷住了。 “嗨,你这人……”武成义有些尷尬。 “我虽不是去杀人,但也確实有事。”陈武诚恳道,“不如这样,你留个地址,我得空去找你喝酒。” 武成义对陈武这个陌生人,都嘴上没个把门的,便知他是个大大咧咧的性子。若不是时间不对,陈武还真愿意和这种人交个朋友,起码会比较轻鬆。 “既然这样,俺也不是不晓事的人。”武成义道,“俺就住在东门外,那边靠城墙有个驴马行,俺在那打个短工。俺侍弄牲口可是把好手。” 这越狱才几天,就大大咧咧出来打工啦。 陈武真有些无语,真不知道这武成义是心大,还是没脑子。 “你这么明目张胆,就不怕官府再把你捉回去?” “嘿嘿嘿!”这时武成义却笑得有些狡猾,“多亏了你们金风细雨楼啊!” “你们刺杀了乔维盛,官府这段时间都顾不上俺了。俺在驴马行那边的商队打个短工,过几日就跟著商队离开了。兄弟你找我喝酒,可要早点。” 看来这武成义並不蠢。 ……………… 这乔公子怕不是个蠢的,怎么说出这等蠢话来! 金城郡分號的大掌柜,听了乔大公子的言语,心中不由得升起这个念头。 第二十二章 公子 “少东家明鑑,这帐上的钱,咱们眾安票號只是代为保管承兑,並非票號所有。除非到了分红的时候,任何人都不得提走。”大掌柜耐心解释道。 “谁说我要提走了?”乔大公子大马金刀坐著,面色不悦,“我只是暂时拆借一番,过几天便还回来。” “这……这也不合规矩啊!”三掌柜出声,“老东家在时,早就定好规矩。少东家若要拆借,需立下字据,拿出抵押,支付利息的。” “我爹已经死了!现在要讲我的规矩。”乔公子更加不爽,“你还想不想干了?” 三掌柜一时语塞,只好扭头去看旁边的玻璃窗。 一旁的大掌柜见状,赶忙说道:“少东家若拆借,这抵押、利息什么,我们可以免了,但这字据合同得要签,不然我们不好交代。” “你倒是个识趣的。”乔公子点头,“拿纸笔来,我要拆借二十万银元!” “这……”大掌柜也犯了难,“能否问问,少东家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这是你该问的吗?” “少东家!”三掌柜实在看不下去了,“我们金城郡本就偏僻,票號盈利不多,少东家您这二十万银元,本號银根抽乾,一时也兑不上啊!” “我看你真不想干了!”乔公子大怒。 “息怒息怒!”大掌柜赶忙使个眼色,“还不快给少东家赔礼!此事少东家如何不知?咱们只是出个票据,少东家自会找其他银根丰沛的分號承兑,你杞人忧天个什么?” 见三掌柜低头赔礼,大掌柜又冲乔公子陪笑道,“您说对吧?少东家。” “还是你这老儿懂事。”乔公子点头,“快点,我没空和你们聒噪!” “好好!”大掌柜立马擬好合同,让乔少爷签字画押,並亲自签出二十万银元的银票。 乔少爷收了银票,站起身来。大掌柜暗暗鬆了一口气,以为要送走这个瘟神了,没想到乔少爷又开了口。 “你们这里,是不是有个叫高熙文的?” ……………… 眾安票號大厅。 “高熙文?那不是我们三掌柜嘛!”眾安票號的伙计对陈武说道,“他现在忙著呢,有什么要办的找我就行。” 就是刚才门口那个三掌柜啊! “哦哦,多谢。”陈武道,“我不是来办事的,我就是来找他的。” “那你有的等。” “没事,我等得住。” ……………… “你就是高熙文?!”乔公子语调上扬,上上下下打量起三掌柜,仿佛在看一件珍奇货物。 “正是鄙人。”三掌柜低眉顺眼,语气平静。 大掌柜不明所以,一时紧张起来。 乔公子打量半天,忽然摇头失笑:“之前听人提起过你,也就那么回事嘛。” 大掌柜鬆了一口气,看来没有大麻烦。 “罢了,你们好好做事吧!”说罢,乔公子转身离开。 大掌柜急忙起身相送,但不知为何,三掌柜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 眾安票號大厅忽然间人声鼎沸,一群人从后厅走出来,为首的正是那个乔公子,与身旁小廝肆无忌惮笑谈著。 陈武仔细望去,找来找去,就是没发现三掌柜在哪里,只看到大掌柜那张老脸,只好先跟上去看看。 大掌柜一脸谦卑,將乔公子送出门外,送上马车。 终於送走了乔公子,大掌柜忽然间变了脸色,並起食指和中指,指著乔公子的马车,似乎想问候些什么,却又摇头放下了。 陈武赶上前去,抱拳施礼:“大掌柜,有礼了。在下想问问,贵號三掌柜高熙文在哪里?” “你是何人?”大掌柜警惕起来。 “我是……水上將介绍来的,我有事找三掌柜。”陈武灵机一动,赶紧从怀里掏出水子逸给的那枚勋章,拉大旗做虎皮,“这是水上將的信物,定海勋章。” 大掌柜一见此物,脸上顿时堆起笑容:“哎呀,我就说道长风神俊雅,不同凡俗,怪不得能和水上將交游。” 变脸之快,陈武都猝不及防。 没想到水子逸的面子果实这么好用。 “道长稍等,我现在就叫他出来。”大掌柜大拍胸脯,回后厅叫三掌柜去了。 片刻之后,大掌柜便带著三掌柜出来,嘱咐三掌柜高熙文好好招呼陈武之后,便又回票號工作。 高熙文望著陈武,一脸狐疑:“道长为何找我呀?” 陈武望了望街面上的人流:“此地並非说话的地方,还请高掌柜隨我来。” 高熙文点点头,便隨著陈武来到瞭望河楼二楼一处清静的雅座。 看茶落座之后,高熙文愈发疑惑:“道长,现在可以说了吧?” 陈武也不卖关子:“那我就长话短说,高掌柜,令堂是不是名讳为高慧君?” “正是。” “那你是乔维盛的儿子?” 高熙文脸色大变:“阁下是何人?” “我便是那日的刺客。” 高熙文没说话,盯著陈武看了半响,方才开口道:“你怎么知道我的?” “水上將说的,他和令堂关係很好,据说你来眾安票號工作,也是水上將做的保。”陈武也看著高熙文的眼睛,毫不畏惧,“他曾告诉我,令堂传授了乔维盛《移筋错骨秘典》。” “我便推测,乔维盛和令堂关係不一般。来找你,也是想確认一番。” “你待如何?” “乔维盛是不是你杀的?”陈武直接问道。 “阁下怎么这么说?” “乔维盛之死,嫌疑最大的,当然是我,我毕竟眾目睽睽下刺了乔维盛。”陈武儘量克制自己的情绪,“但我知道不是我,我是被乔维盛请去,假装刺杀他的。” “那他的死,便可能和朝中政局有关。当下朝中局势微妙,天理学派的人,想杀了他杀鸡儆猴,也未可知。” “对呀!那老傢伙,仇人多也正常,凭什么说是我呢?”高熙文眼睛微眯,面露讥讽之色。 陈武点点头:“不巧的是,昨日我刚与天理学派的人做过一场,天理学派的人还真没做此事。因为找不出真凶,他们硬把此事栽到了我金风细雨楼头上。” “如此一来,又没头绪了。我便转换方向,既然动机上推测不出来,只好从刺杀本身推测了。” 高熙文一言不发,静静听著陈武剖析。 “关键就在这《移筋错骨秘典》。这门武功本就少见,知道乔维盛修它的人更少。”陈武继续,“那天白天我去刺杀,晚上乔维盛就真死了。” “只有知道乔维盛会用《移筋错骨秘典》装死的人,才会趁那天晚上直接下手。”陈武道,“我特意给水上將去信,询问了《移筋错骨秘典》相关事宜。水上將告诉我,除了他自己,整个金城郡,就只有你知道了。” 高熙文不由得抚掌:“好一个金风细雨楼刺客!” “你承认了?” “这些只是你的揣测,你没有半分证据吧?”高熙文微笑,“就算到了官府,也拿我没有办法。” “你说的对。”陈武点头承认,“这都过去几天了,就算有什么证据,也早已销毁了。” “但我不是官府!”陈武语气严肃,“我不关心你为什么要杀了你这个亲爹,我只关心一件事。天理学派的人,以乔维盛之死为名,围杀了我金风细雨楼的巡阅使!” “你作为真凶,总要负一点责任的!” “鼓弦惑音剑死了?”高熙文惊讶道。 “昨天去世的。”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高熙文脸色复杂,“这事因我而起,你有什么想说的,说吧。” “你是什么境界?” “刚入微。”高熙文道。 “好,我要你出手帮我一次,然后咱们一笔勾销。” 陈武看著对方的眼睛,认真说道:“我要报仇!” ……………… “我要报仇!”陈武再次强调。 “陈尕娃,你真想好了?”就在这处青白石的別院里,老马面色凝重。 “若人真是我金风细雨楼杀的,他们太子府找我们麻烦,也算名正言顺。”陈武道,“可他们明知不是我们干的,非要將此事栽赃过来,我一点也不能忍。” “皇王家不公,刀兵水火。我今天就要起个刀兵给他们看看!” “这事情,就要个公平、公平、还是tmd公平!” “你准备怎么做?”老马说道,“你虽已凝神,可太子府的高手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还有李长庚这个通玄压阵。” “老马,这次还要你帮忙了。” 第二十三章 大夫 陈武虽决定报仇,但这事不是一蹴而就,当即就能发动的,他还要做很多准备工作。 首先要做的,便是修行,他要趁这两天,修成玉骨。如此,才能继续《截天阐道法》的修行。 思来想去,陈武还是决定继续修行这门离奇的武功。 主要他已经完成了最艰难的第一步,借到了凝神,之后反而没这么难了。 陈武这两天一直在思考这个《截天阐道法》,觉得他很像前世小说里描述的《道心种魔大法》和《长生诀》。倒不是说这他们表现差不多,而是说这他们的修行思路有点像。 都是先难后易,先飞升再筑基。 大顺这个世界,修行武功基本都是按部就班,按照精、气、神的顺序,一步一个脚印提升。 就算是其他国家的人,可能不修奇经八脉,而修三轮七脉或者理性灵魂、生命之树之类的东西,但总体来说也是按照这一套来的,最终修行效果大差不差,所谓天道不独秘是也。 《截天阐道法》却反其道而为之,通过借凝神的办法,一开始就要直入凝神,再用凝神反哺修行。 就如同《长生诀》入门就成先天真气,《道心种魔大法》要一开始就要以道胎种出魔种,直出阳神一样。 陈武已经借到凝神,过了最大一关。若害怕风险就不继续修行,实在有点可惜。更何况,这秘籍隱隱指向大宗师之路,这是连老金都说不清楚的事。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前世循规蹈矩,如今穿越了还循规蹈矩,那特么不是白穿越了嘛! 那日在羊皮筏子上,老金看了陈武骨骼,认为他即將成就玉骨,此时正差临门一脚。 为了此事,陈武站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医馆面前,他要买点药浴的药材,结合凝神温养双管齐下,要儘快修出玉骨。 天色已然不早,这医馆大门紧闭,但懂行的知道,这时才算真正开门。 这是一处专门接待江湖豪客的医馆,而且不拘黑道白道,来者不拒。尤其守口如瓶这一点,在黑道江湖豪客心里有口皆碑。 陈武也不避讳,按照三短一长的规律,轻轻敲动大门。 吱—— 大门轻轻破开一个缝,里面露出半张脸来。 “请进。” 那人闪开这条门缝,让陈武挤了进来。 一进门,陈武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还掺杂著丝丝血腥味。 “有事说事,不要多问。”大夫坐在柜檯后面,称量著什么药材,头也没抬。 陈武拿出一张药方,递了上去:“照方抓药便可。” 那大夫接过药方,仔细看了一看:“其他都好说,这一味透骨草,小店暂时没了。” “我可以加钱!”身携巨款,陈武说得理直气壮。 “那请稍等,我找人去调货。” 说罢,大夫招来刚刚开门的伙计,吩咐了几句,那伙计便要离开。 “这么急匆匆的,莫不是要去报官?”陈武半开玩笑道。 “说什么话?你在怀疑我?”那大夫顿时大怒,“我们报了官,如何还能做这生意?横竖就是一味透骨草,你若不放心,可以跟著一块去拿。” “怎么会?就是隨口一说罢了。” 约莫两刻钟之后,那伙计带著一包药材回来,交到了大夫手里,大夫检查了一番,便將早已准备好的其他药材,和这新到的透骨草一起递给陈武。 “药浴之时,注意火候,水开之后,一刻钟內便要熄火。不然药效流失,效果不好。” “你怎么知道我要药浴?” “横练药浴方子嘛,万变不离其宗,我见得多了。你虽然掺了些无关紧要的药材,实在瞒不过我。”大夫依旧是一副爱买不买的模样。 “先生明鑑!” 这是个高手啊! 陈武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便开口问道:“在下想问先生一件事。若有一个修横练功法的通玄高手,遭另一个通玄高手击破罡气,斩断动脉,摧毁筋骨,他要多久才能恢復?” “你说的是李长庚吧?” “这你都知道?” “收治李长庚的达雅堂,是我兄弟开的。” 金城郡医疗圈还真小! “那先生能否解惑?” “这是另外的价钱。” 啪—— 陈武当即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柜檯上。 大夫依旧没有半分波动,只是麻利收起了银票,这才慢条斯理开了口。 “李长庚其余伤势都好说,但他的玉骨遭强大內气折损,损伤深入骨髓,不是一时半刻能好的。若无奇遇,极有可能留下病根。” “那他这几天动不了手咯?”陈武心中振奋。 “李超人是通玄高手,强要动手还是可以的,只是没法持久,而且会折寿。” 也够了!陈武心中盘算一番。 “多谢!”陈武施了一礼,便原路返回。 盘算著陈武离开有一阵子,大夫唤来伙计:“去找张秩和,就说有人来买了横练药浴,还打问了李长庚的事。” 伙计大惊:“我们不是不能暴露客人信息吗?” “你真当张铁尺不知道我这里吗?”大夫自嘲一笑,“他需要个地方探听江湖人的消息,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不能不识趣。” “一般的事也就罢了,牵扯到李长庚,我不得不给张铁尺说一声。没有当场举报此人,我已经够守规矩了。”说著,大夫面露狡黠,“更何况,咱们也没透露什么消息呀!我说这人是谁了吗?你知道是谁吗?” 伙计恍然大悟,点点头,再不询问。 ……………… 青白石別院,老马早已准备好药浴的柴火。 陈武一进门,老马便急切问道:“一切顺利吧?” “没啥问题。” 陈武便一五一十將告知了老马。 老马捋著鬍子思考道:“陈尕娃,你有些鲁莽了。王大夫定然已经举报了你,下次换个地方买药。” “啊?”陈武顿时紧张。 “別的都没什么,但你问起了李长庚,这牵扯就太大。他定然要告诉官府一声,撇清干係。” “那你还说这人守口如瓶?” “小事他自然替你守口如瓶,事情太大,他也会自保。”老马道,“你真以为官府不知道他做的灰色生意?不过是打一个默契罢了。” “真剷除了他,官府就失去了一个消息来源。若不剷除,偶尔还能得些消息。你的事,他肯定已报给张铁尺。” 原来如此,还是吃亏在江湖经验少啊!陈武不由得懊恼。 “你也別太担心,这种人都是老江湖,事情不会做绝。”见陈武懊恼,老马宽慰道,“他定然只报了些模糊的消息,给官府一个交代,不会暴露太多。” “他生意做得这么久,靠的就是两不得罪,不然早就翻车了。” “还是你有经验。”陈武鬆了一口气。 “嗯,这都是小道。”老马摇头,正色道,“我们武人,万事还是要落在武功上。你若真想给巡阅使报仇,赶紧去修成玉骨。” 这话说得堂堂正正,只是老马武学上早就摆烂退步,从他嘴里说出来,颇有几分黑色幽默的味道。 “好!”陈武嘴角翘起,带著药材进了內室。 ………… “好,我知道了。” 张铁尺听到来报的消息,回了这样一句话,便一言不发。 底下探子面面相覷,不知道这总巡捕又要搞什么么蛾子。 前几天武成义越狱,乔维盛被杀,张总巡捕大发雷霆的场面,人人都没忘,此刻竟没人敢询问半句。 半响,张秩和突然一拍桌子,嚇得所有人一个激灵。 “这几天,加派人手保护李长庚!”张秩和命令道,“火枪铁甲全都带上,一刻都不得放鬆!” “是!”底下一片应承,却是鬆了一口气。 第二十四章 天才 达雅堂,內室。 李长庚躺在病床之上,本应是静养的时节,屋內却多了几个人。 杨遇春倒是常见,这两天常来探望。另一个不速之客,却让人大吃一惊。 竟是陈武在眾安票號见过的乔公子! “乔公子,你来找我们,是想好了吗?”李长庚道。 “李公说得对,在下想好了,要投向太子府,望李公收留。” “可你爹是格致学派的。”杨遇春疑惑道。 乔公子道:“他是格致学派,但我不认同。这天下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乃是天理,凡事要以礼法纲常为准。格致学派说什么『格原理,定是非』,简直是大谬之论。” “我爹与天理学派作对,与太子府作对,实在是愚不可及。” “哦?没想到乔公子竟如此认同我天理学派?”李长庚一脸惊奇,“有心了。” 杨遇春却借题发挥:“乔公子这番作为,与令尊完全相反,倒是和父父子子相悖了。” “这……”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乔公子有些语塞,场面尷尬起来。 见此情景,杨遇春微微摇头,只好笑著补上一句:“君臣在先,父子在后。太子乃君,吾等是臣,这忠君乃是第一大义。父祖之言,改也就改了。” “我说的对吗?乔公子。” “啊对对对,正是如此。”乔公子忙不叠点头,接著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这二十万银元,望李公帮我转呈给太子,在下拳拳报效之心,日月可鑑啊!” “乔公子倒是大手笔!”李长庚有些动容。 “唉,我家情形,二位也有所知。自外祖去后,便有些势单力薄。家父又一意孤行,和格致学派往来,更是雪上加霜。”乔公子这话说的情真意切,“太子毕竟是储君,我乔家不说直接奉承,又怎能与储君作对呢?” “好在家父已去,我上位之后,乃是真心实意投靠太子府啊!” “也罢。”李长庚开口道,衝著杨遇春一点头。 杨遇春接过银票,开口道:“既然如此,你继承了家业,这眾安票號,以后要多为太子办事。” 乔公子大喜,连忙表忠心献殷勤。只是说话颇有些直白,引得杨遇春和李长庚微微皱眉。 眼见乔公子表演拙劣,李长庚也无心陪笑,便藉口伤势,几句话將乔公子打发走了。 乔公子刚一出门,李长庚迫不及待开口:“如何?” “部分有小聪明,整体却是个蠢的。” “哈哈哈——”李长庚笑道,“你这嘴还是不饶人。” “不说他背叛格致学派,会不会遭报復。就是今天来送礼,也是错漏百出。”杨遇春大摇其头。 “哪有这样明著送钱的?”杨遇春越说越不屑,“况且,他要我们转呈给太子,竟不提前备下我们的礼物,我们要给他稍微一作梗,他这钱还不如不送。” “一个紈絝子弟罢了,没奉承过人,也正常。”李长庚笑著说。 杨遇春感慨道:“乔维盛如此人物,竟有这么个儿子!” “乔维盛仗著岳父家起势,是个惧內的。不敢纳妾,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也是徒呼奈何。”李长庚感慨道。 “不止如此!”杨遇春篤定道,“之前江湖上有人大张旗鼓,买凶杀乔维盛。此事我一直不知道是谁干的,现在想来,怕是这个蠢材。” “不至於吧?毕竟是父子。”李长庚惊讶起来。 “他来的太快了!”杨遇春道,“乔维盛之死不过几天,金城郡地处西北,就算是急递快马,昼夜兼程,此时才刚过长安。” “乔维盛一家都是晋省人,应该未收到消息才对,这个乔公子却来的如此之快,一定是在周边等著消息呢。” 李长庚满脸不可思议:“这真是父慈子孝啊!” “哼——”杨遇春道,“豪门內部,常有此事。” “那我们还要不要收这人了?”虽然李长庚是通玄高手,此时却频频询问杨遇春,可见已被这人才智折服。 “收!不仅要收,还要保!”杨遇春脸上讥誚之色更显,“正因为他是个『小天才』,我们才要收他。若他真是个聪明人,我们还不放心呢。” 李长庚听得一愣,忽然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 陈武却哭都哭不出来! 万万没想到,这药浴竟如此霸道! 这些修横练的真不是人! 陈武盘腿坐在木製浴桶之中,底下点燃柴火,浴桶之內,药液蒸腾繚绕,如同鼎烹之刑。 不对!它就是鼎烹之刑! 陈武勉强运功抵挡,方才没被片刻之间煮熟。但这也撑不了多久,需趁毛孔打开,肌肤透气之时,將药力引向骨骼,熬炼骨头。 每次药浴熬炼,只能在人被煮熟之前进行。如此危险之事,自然没法长久。即便是横练高手,也无法日日熬炼。 刚一集中精神,陈武凝神升腾,忽然间,仿佛看透了五臟六腑,肌肤筋骨。 陈武知道,自己进入了所谓的內视状態,只有修成凝神之人才能有此能力。 当下,陈武便凝神引导,將药力导向全身骨骼。 药力渗透之下,凝神就如钢筛一般,一寸一寸、一节一节,扫过全身二百余节骨头。 如此反覆,扫过三遍,陈武福至心灵。凝神观看下,他的骨头仿佛在发生某种特殊蜕变,由惨白变得温润如玉,一点一点泛起宝光。 陈武一阵激动,这是要成! 忽然间,浑身皮肤传来一阵刺痛,原来真气已抵御不住热水熬煮,再熬下去,怕是要被直接煮熟。 陈武一个跃身,从浴桶中跳出,端起旁边一盆凉水,直浇到身上降温。 哗—— 凉水浇到身上,陈武长舒一口气。 自己这玉骨,果然只差临门一脚,再来一次这凝神药浴双重熬炼,必然能成。 “陈尕娃,我进来了!”门外老马听到动静,推门便要进来。 陈武慌忙披上一条毯子,裹住身子:“我没事!” 老马一看陈武裸露在外的皮肤,不由得点点头:“这铜皮铁筋,果然不同凡响,如此霸道的熬炼,竟然只是红了红皮,连道灼伤都没有。若不是还要清理体內药毒,你就算日日药浴熬炼,怕也能撑住了。” “明日我还要熬炼一次,一举修成玉骨!”陈武决定趁热打铁。 “再来一次就行吗?” “必然可以!” “你体內的药毒呢?” “我可配合凝神將其逼出,明晚必定无碍!” “那好,你明天白天不得练武!隨便找个地方消遣一番去吧!”老马忽然说道。 “为何?” 老马捻著鬍鬚,万分感慨道:“陈尕娃,你的武学天赋,我生平仅见。不满双十,就修出凝神,如今更是凝神反哺,修出玉骨,达至肉身极境。想来太宗皇帝,在你这个岁数,也未必有你成就高。” 可不敢和穿越者前辈比,人家是天才,我是开掛! 陈武正要谦虚一下,老马又说道:“没啥可谦虚的。武功修行,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但我还要说,你明天白天不要练武了。” “老马我虽然天赋不如你,但喝的黄河水多一点,总归多些见识。”老马说得诚心实意,“这世上之事,越是临到关节,越是要好整以暇。你若明天一意苦修,攒不了多少功力不说,整个人却如紧绷之弦,真到修成玉骨那一瞬,心情起落之间,说不得便要出意外。” “老马,你就不能盼我点好?”陈武开玩笑道。 老马也笑著回应:“我知道你天赋卓绝,这种事很难发生。可人生在世,除非迫不得已,不然不要去赌。哪怕万无一失,可若真失了,便是一失万无。” 这话说的真切,陈武当即抱拳行礼。 ……………… 第二天清晨。 陈武一早醒来,决定听老马的建议,不再练武,只是一时想不到去哪里消遣一番。 忽然之间,陈武脑海中想起一个人来,便施施然朝著郡城走去。 第二十五章 酒鬼 陈武要去见的人,正是那个武成义。 閒著也是閒著,不如去见见这位摩云铁手。 郡城东门外,靠著城墙正立著一片大柵栏,这便是金城郡的牛马行。四周牲畜、草料、粪便的气息混合起来,形成一股奇异的味道。 陈武四处打量,只见一些马匹、骆驼,一排排安顿在柵栏里面。陈武没找多久,便看到在一匹马前忙碌的武成义。 武成义正拿著一把木刷,给这匹枣红马刷毛,神情一丝不苟。 “武兄!”陈武小声招呼。 武成义转头,一看到陈武,脸上立马露出惊喜之色。 “道长!” 嘴上虽说,但手上不停歇,继续给枣红马梳理毛髮。 “且等等俺,还有些活计没忙完!”武成义边说边刷。 “你这做事做得精细啊!”陈武见武成义如此认真,真心夸讚道。 “俺爹也笑话俺,说俺侍弄牲口,比侍弄他这个亲爹还上心,你猜俺当时咋回的?” “怎么回?” “俺说,爹又不能当牲口用,何必这么上心?” 陈武好容易才忍住:“那令尊……” “当时就给俺一顿好打!”武成义笑著说道。 “那你先忙!我等著你。”陈武怕再说下去,就要笑场了,赶忙让武成义继续。 “成!” 武成义手上加紧,给剩下几匹马餵料饮水,擦身刷毛,甚至还检查了一番蹄铁。 动作之麻利,在陈武眼中颇具几分美感,这让陈武想起前世网上的修驴蹄子视频,看起来都很解压。 等武成义忙完,已过去了半个时辰,这才归拢工具,擦洗双手,招呼起陈武。 “久等了!”武成义道,“道长是来找俺喝酒吃肉的吗?” 想到今晚还要修玉骨,不適合喝酒,陈武回道:“吃肉可以,但我今日喝不得酒,我请你喝吧!” “这么不巧?”武成义有些怀疑。 “太不巧了。” “那我也不为难道长,今天的酒,俺老武自己喝了。”见陈武坚持,武成义也不纠结,“可要上好酒!这几日从牢里出来,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好!”陈武笑道。 ……………… “你这是何意?要收买我?” 望著身前这一叠银票,过旭初不解到。 “我怎会做此春秋大梦?”过旭初对面的杨遇春摇头道,“我只是想给牵星剑说一件事,你可知这二十万银元的银票,是何人给的?” “有何说法?”过旭初眼睛一眯。 “这是乔维盛独子,乔继盛送给我太子府的见面礼。” “他来了?” “来了,来得很快!快得我们都没料到。” “这混帐东西!”过旭初忽然反应过来,站起来大骂,“这混帐东西!” “他確实是个混帐!但这个混帐我们太子府保了!” “你们当真要收留他?” “我们收留的是眾安票號!” “好!好!好!”过旭初连说三个好,语气中不知是生气,还是悲凉。 ……………… “好!好!好!” 东门集市的一处酒摊上,桌上正放著一盘手把羊肉,一盘牛腱子,还有一碟羊肝和一碟生米。 但武成义仿佛未看到桌上的肉,直接拿起酒壶喝了起来,惊得陈武目瞪口呆。 “唉,好酒啊!”武成义猛灌几大口,才放下酒壶,擦了擦嘴角,“这河湟的青稞酒果然够烈。” 见陈武望著自己,武成义没有半分扭捏:“俺老武就爱个喝小酒,前段时间在牢里的时候,可把俺馋死了。” “今天我请客,武兄弟多喝点。” 陈武知道,这是真爱喝酒的。陈武前世家里有些老人也这样,自娱自乐都能就著生米喝上半斤。 “倒是让道长破费了。”武成义道,“俺老武出来才几天,身上实在没几个银角子。下回,下回让俺补上。” “些许酒钱而已,不要放在心上。” 陈武反正没啥目的,便与武成义閒聊起来。 没想到越聊越投机,这武成义毕竟是个周天高手,对武学的认知,很多都让陈武眼前一亮。 “你是说……通脉境,也有大小之分?” “是啊!你们金风细雨楼不知道吗?” 个別刺客行为不要上升到金风细雨楼!是我不知道,我特么好多记忆都忘了。 “怎么个分法?” 武成义没有继续纠结,直接回答道:“这小通脉,就是常说的通脉。百脉齐通,內外交融,打破內练外练之隔。从此之后,內练外练都可混元如一,能够內外兼修,真气外放。” “说是这么说,但人力有穷尽,內外兼修也有个侧重。若是修內功入门,之后还是以行气积功为主,提升护体真气不过附带。若修外门功法,则从此罡气外放,炼一口护身罡气,並不太注重丹田內力循环。” 陈武听得认真,手上的羊肉都忘了吃。 “但这大通脉嘛……”武成义稍稍停顿,“要在这一层更进一步,打通人体与天地之隔,经脉直接吸收天地之力。” “天地之力?”陈武有点懵,这特么变修仙了? “你可知,咱们为何能练武?”武成义见陈武疑惑,不由得卖弄起来。 陈武还真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穿越以来,大顺能练武都已经变底层设定了,他下意识就略过了这个问题。 “却要请武兄解惑。”陈武倒要看看,大顺人如何看这个问题。 “俺也不是太懂,只是听一个科学院的人说过。”没想到武成义突然谦虚,“咱们这世上,有一种看不见摸不著的……呃、能量,是这么说的。这能量,只能由咱们武人的躯体吸收。咱们练武,实际上就是將这能量化为己用。” 大顺科学院还真是啥都研究! “大通脉,就是指经脉不经过肉身积累转化,直接吸收这种能量。” “其实修到通玄境,便能与这股能量合为一体,生生不息,即便受伤再重,一时半刻也死不了。这个大通脉,虽无通玄那般神异,但也勉强算个小通玄了。” 原来如此,这个大顺世界,最大的特殊之处,便是有这种能量,才出现了武功。 “那如何修这个大通脉?”陈武急切问道。 武成义也答得乾脆:“不知道!” “不知道?” “小通玄比真通玄更难练。”武成义晃了晃酒壶,一仰头喝个乾净,“真的通玄,只要功法合適,好歹有个羊肠小道,知道该往哪走。可小通玄,都是武人各自奇遇,练成练不成,全凭机缘。” 啊,白欢喜一场! 不对!陈武突然想起《截天阐道法》下一步的修炼,似乎与这个大通脉有些异曲同工。 果然,只要有路就有人试图去走,只是走法可能比较离谱。 第二十六章 罪人 “你这混帐!”过旭初一进院门,看见乔继盛便大吼。 乔继盛吃了一惊,招手让身旁小廝下去。 “过伯父怎么来了?” “还叫我过伯父?你如今是太子府的红人,我可当不起!”过旭初语气更冲。 “哪、哪里的话?” “怎么?敢做不敢认?”过旭初语气不善。 见已瞒不住过旭初,乔继盛咬咬牙,索性全盘承认:“是!我是投了太子府!过伯父要怎样?” 乔继盛如此无耻,过旭初一个绝顶高手,气得七窍生烟。 “你爹尸骨未寒,你竟做这样的事?” “还提那个老东西!”乔继盛一听到爹这个字,也如同点了火药一般,“他算什么爹!他不过看上我外公的权势,才娶了我妈。我外公一死,这老东西便本性暴露,跑到这金城郡来,以为我不知道他那点齷齪事吗?” 过旭初听到这里,突然冷静下来。他之前便疑惑,老友跑到这金城郡做什么,现在一看,果然有隱情。 过旭初不说话了,乔继盛却越说越激动:“这老东西,娶我妈妈之前,早有一个相好,还给他生了个儿子,他为了权势,拋妻弃子毫不犹豫。我外公一死,他倒好,又復念起旧情了,装什么情种!” “你说这老东西尸骨未寒,可我外公也尸骨未寒,他便跑到这金城郡来,说是查帐,可这么一个分號,有什么帐可查?老东西心里想的什么,当我不知道?” “不就是嫌我不成器,不配继承他的家业,便想看看这老相好的儿子行不行嘛!他真以为,他那老相好远走金城郡的事,他能瞒得天衣无缝?” 过旭初心里恍然大悟:“那江湖上的悬赏,也是你买的?” “是!”乔继盛乾脆承认,“他既然不想让我上桌吃饭,那就都別吃了!” 过旭初听到这里,心里哭笑不得。之前自己和乔维盛都以为,那悬赏和天理学派脱不开干係,怕是杀鸡儆猴,还想出了假死避祸之计,没想到竟是这蠢小子灵机一动。 “罢罢罢——”过旭初忽然心累,“你们乔家的事,我不掺和了。” “但我要你提醒你一句,你投太子府,也是与虎谋皮,你好自为之!” “我当然知道。”不料乔继盛点头承认,“可我更有自知之明,我不是老东西,没什么经营天分,管不住票號里那些骄兵悍將。” “投了太子府,他们总要讲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礼法纲常什么的。虽要拿大头,面子上终究需要我这个嫡子做招牌,我也能借著太子府的威势稳住局面,总有个富家翁做。” “我本事不大,野心也小,如此便心满意足了。” 这番话,说得掏心掏肺,过旭初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知名紈絝一样,盯著乔继盛看了半天。 “你还真是乔维盛的儿子!” ……………… “嗝——”武成义酒足饭饱,长舒了一口气,“今日总算爽利了!多谢道长款待。” “叫我陈武就行。” 武成义都不知道陈武的名字,就和陈武吃吃喝喝,真是过於心大了,怪不得之前落到官府手里。 “陈小兄弟!”武成义一点也不当外人,当即热情呼喊,“今天受了你一饭之恩,你有什么想让俺老武乾的,俺帮你干了!” “这……没什么事。” 陈武確实有很多事要干,比如说报復太子府。但武成义毕竟和此事毫无关係,陈武又和他刚刚认识,不太好把他牵扯进来。 “你这是看不起俺老武!俺老武有恩必报。”武成义佯怒道。 “没有、没有。” “俺虽然粗疏,可毕竟比你年长,这还是看得出来的。你这副模样,肯定心有难事。”武成义说道,“说吧,俺老武好歹是个周天,能帮俺便帮了。” “不瞒武兄,確实有事。这是我金风细雨楼的事,本不应该牵扯武兄。” 陈武推脱不过,便將这几天与太子府的恩恩怨怨和盘托出。 “啥?鼓弦惑音剑去了?”武成义得知老金之死,大吃一惊! 陈武点点头,一脸沉痛。 “那这事俺管定了!俺明天就去找那个狗东西算帐!”武成义当即一拍桌子,惊得摊主向这边望来,武成义见状压低声音,“金老爷子是咱们用九学派的高手,好多人都受过他恩惠,不能让太子府这么欺负!” 万万没料到,武成义竟是这个反应。陈武吃了一惊,只觉得自己低估了大顺学派的向心力。 “別急,別急!”陈武连忙劝道,“对方起码有一个凝神,一个通玄,不能这么鲁莽。” “那小兄弟你说,该怎么办?” ……………… “就这么办吧!”老马听完陈武说的武成义主动入伙之事,觉得可以一试。 “周天境高手可不好找,更何况这么一个主动上门的。”老马道,“我还能请眾成和尚出手帮一次,你需要吗?” “那就更万无一失了。” “好!那你今日別想那么多,赶紧修成玉骨要紧。“老马道。 “嗯。”陈武点头,带著药材迈入屋內。 此番药浴,陈武已有一次经验,显得轻车熟路。 三遍凝神温养一过,忽然间,陈武耳边仿佛传来一阵奇异响声。 陈武知道,这不是错觉,正是成就玉骨的最后一步。此时骨骼加速蜕变,筋骨之间碰撞调整,便有轻微摩擦之声。 直到这声音沉寂,陈武內视之下,全身骨骼仿若玉润,莹莹宝光由內而外。 成了!道爷我成了! 陈武忽然想到这句经典台词,心情激动之下,不由得牵动身体。 啪—— 木质浴桶竟被陈武撑得破裂,浴桶中水流渗下,浇灭下方柴火。 呲—— 一阵烟雾升腾而起,惊得老马推门观看。 “陈尕娃,怎么了?” 只见烟雾之中,陈武身影忽明忽暗。 但老马有种强烈的错觉,陈武不是站在烟雾之中,而是如同某种神圣之物,全身大放光明,威势不可阻挡。 “老马,明天看我为老金报仇!” 第二十七章 武痴 天微微亮,张铁尺已行走在去巡捕衙门的路上。 自从年少时加入巡捕衙门,张铁尺每日都要第一个点卯,如此已近二十年。为了早早来巡捕衙门,张铁尺都搬家到了衙门附近。 仿佛见不得张铁尺这般勤勉,今日,在去衙门的路上,老天爷安排了个拦路虎。 “阿弥陀佛!”眾成口诵佛號,“张总巡捕,小僧有礼了。” “大师这是何意?”张铁尺扶住腰间铁尺。 “小僧修成拙火定,已窥得七阶之门,閒来无事,想与张总巡捕切磋一番。”眾成笑眯眯道。 张铁尺不置可否,却背诵起了眾成和尚的档案:“千叶掌眾成和尚,临济宗法脉嫡传,痴迷武学,酷爱挑战各路高手,不避生死,现掛单于金城郡白塔寺。一手千叶掌,已至出神入化之境。” “阿弥陀佛!”眾成又是一礼,“朝廷果然神通广大。张总巡捕,可否一战?” “眾成大师,你不是来挑战我的吧?”张铁尺微微一笑。 “此话何意?” “金城郡六阶以上者,我都分析过卷宗。大师你只挑战比自己修为高的人,可如今,大师你既已窥得凝神,便超过我这周天境了,绝对不会挑战於我!” “阿弥陀佛!”眾成和尚没有否认。 “让我猜一猜……现如今这金城郡的祸乱之源,无非是太子府的人杀了金风细雨楼的巡阅使。之前有人打问过李长庚的伤情,定然是李长庚那边有事,对不对?”张铁尺万分篤定,“眾成大师受人之託,来將我这总巡捕拖住,以防我去碍事。”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语。” “看来我猜对了!” “总巡捕不愿与我一战?” “恰恰相反!”张秩和拔出腰间铁尺,指向眾成和尚,“还请大师赐教!” “为何?”这下轮到眾成和尚吃惊。 “我也不想管这两家之事!”张秩和正色道,“太子府栽赃金风细雨楼,我本就看不过眼。大师今日过来,却是帮了我个大忙。” “阿弥陀佛!” 又是一声佛號落下,眾成和尚掌影如天女散,直衝张铁尺而来。 ……………… 达雅堂。 李长庚正在用大夫备下的药膳,杨遇春则在一旁品茶,一同欣赏著医馆后院的草。 李长庚將药膳一饮而尽,开口道:“本以为金城郡偏僻,无人懂造园之艺,不曾想,区区一个医馆后院,也颇有可观之处。” 杨遇春笑道:“这我知道,与水子逸有关。他致仕之后,聘请高明工匠修造园林,他那水家园別有洞天。金城郡人有样学样,自然懂了些造园之术。” “只是懂的不多。这迴廊本应造得高低起伏,以仿山川起伏之势。这里却造得平平整整,有些呆板了。” 李长庚闻言,却是沉默良久。 “西岩兄,可是想到什么了?” 杨遇春竟直呼李长庚的號,已无半分拘谨。可见这几天,两人迅速熟络起来。 “时斋,你说我们天理学派,是否有些固步自封呢?”李长庚也以字称呼杨遇春,“金城郡本来偏僻,这水子逸致仕之后,仍是敢为天下先,在这里造出世间第一座钢架桥。就连他的私宅,都能影响一地风尚。” “他们格致学派,果然有些过人之处。” “水子逸並非格致学派,他是科学院的。”杨遇春皱眉道。 “都一样。科学院说是中立,可咱们都知道,几乎人人倾向格致学派。” “西岩兄不必过於忧虑。”杨遇春道,“咱们天理学派保著太子,便是天下正统所在。即便格致学派有些本事,也要屈身蛰伏。” “这不,水子逸今日邀我去望河楼喝茶。估计为了儿子前程,想要交好咱们天理学派。” “也罢。”李长庚眉头舒展,说起了另一件事,“方才王大夫行医回来,告诉我一件奇事。今早千叶掌眾成和尚当街挑战张铁尺,张铁尺不敌,已受伤回家去了,还请王大夫前去医治。” “眾成和尚……”杨遇春也听过此人名声,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被他缠上,算张铁尺倒霉。” “哈哈哈!”李长庚笑道,“时斋,你也要小心。以眾成和尚做派,哪天缠上你也未可知。” “不必担心,他眾成和尚不是我的对手!”杨遇春自信道。 说著,杨遇春望了望天色,当即开口辞行:“西岩兄,我还要去赴水子逸的约,先不陪你了。” ……………… 望河楼。 陈武站在望河楼对面一家铺子前,手拿一张《金城劝业报》,微微发抖的报纸一角,显示出陈武的忐忑。连最新一章的《大玉儿传奇》,陈武都无心观看了。 这时,路边一个瞎子凑近陈武身边,小声道:“还有一刻钟便来了。” 陈武心中一紧,赏赐了瞎子一个铜板,便转身走向铺子二楼。 这街面上的房子都是两三层,底面租出去做铺面,上面住人。 这铺子,以及上面的二层,都是老马用小金库买下的秘密產业。以往为防暴露,不光买下时用化名,收租都是请人代收。 若非此次为巡阅使报仇,陈武都不知道老马还有这么一处资產。当初老马哭穷,陈武竟还信了他的邪。 陈武打开二楼大门,直直走向桌边,桌子上正正放著两把剑。一把是陈武自己的剑,另一把却是老金的锥形剑。 陈武拿起锥形剑,深吸一口气,自丹田运功,至口腔牙齿,狠狠咬向老金的锥形剑。 这便是陈武报仇最大的倚仗,《截天阐道法》第二重——借通玄。 这在借凝神基础上更进一步,消化掉通玄高手的本命武器,能暂时借来类似通玄高手的力量。 原本陈武並不懂这借通玄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昨日与武成义一番交谈,说起天地之力和小通玄,陈武才恍然大悟。 这力量说是通玄高手的,其实似是而非,实际借的是天地之力。 通玄高手与天地间那股特殊能量相契合,能够生生不息。《截天阐道法》第二重,运转秘法,吃掉通玄高手的武器,便可如通玄高手一般,契合那股天地能量。 如此,天地能量加身,便能发挥出类似通玄高手的力量。只是本身並无通玄高手的武道积累,勉强算个丐版通玄。 秘籍里之所以要求修铜皮、铁筋、玉骨,只因天地能量狂暴,低境界承担天地之力,最好要修成肉身极境,方能勉强承受。 不多时,陈武已完全吞咽下老金的锥形剑,暗运秘法。 第二十八章 功臣 杨遇春安坐在马车之中,盘算著与水子逸的会面。 原本来金城郡,自己与李长庚一明一暗,只是为了寻机除掉乔维盛,给格致学派找些麻烦。 却不曾想有如神助,先是乔维盛莫名被刺,后是乔继盛主动来投,眾安票號便成了太子的臂助。 就连威望素著的伏波上將水子逸,都发来邀请,想来结交一番。 等一下与水子逸见面,若能趁机说得水子逸投靠太子,以伏波上將的威望,金城郡一地皆会为太子马首是瞻,还能打通海军中的关节,这便是又一件大功。 太子正是艰难之时,这番功劳,可谓雪中送炭。 虽然过程稍有波折,围杀金適意未竟全功,还使李长庚失了武道前途。但与功劳相比,这点小小牺牲,不足掛齿。 一想到自己即將在太子面前立下大功,从此前途光明,即便沉稳如杨遇春,也不免生出几分得色。 自己武举出身,凭著战功与修行,蒙太子聘为舍人。可东宫之中,藏龙臥虎,背景深厚者数不胜数,自己一个川省破落户,立足起来,也是颇为艰难。 好在要熬出头了,这么多年,终於要飞黄腾达! “老爷,到了——” 马车一震,停在望河楼门前。 ……………… 陈武这时已进入一种奇异状態,浑身上下,如同当初在药浴中一般,某种类似药力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无量虚空之中,疯狂涌向陈武四肢百骸,丹田经脉。 一种莫名错觉在陈武心中升起,仿佛他即將融化於这无边无际的能量之海中。 这不是错觉! 浑身筋骨齐鸣,一下將陈武震得退出了那种感觉。 陈武明白,若是继续沉溺在这种感觉之中,恐怕真要爆体而亡。 怪不得以《截天阐道法》作者的离谱程度,也要强调先修至肉身极境,才可修行第二重借通玄,果然危险重重。 天地之力加身,陈武只感觉此时经脉充盈,肉身轻健,只想狠狠发泄一番。 嗡—— 一声剑鸣,陈武推开了临街的窗户,直直看向街对面的马车。 ……………… 杨遇春刚下马车,给了车夫一个银角子,让他去后院等候。 忽然间,杨遇春凝神大警,一抬头,只见街对面的二楼窗户大开,一道身影直扑自己而来。 那人右手中拖著一把剑,左手却持著一把左轮枪,身形还在空中,枪口已指向自己。 杨遇春毛骨悚然,浑身真气沸腾,直衝足下,飞身而起。 “砰、砰、砰、砰、砰、砰——” 就在这短短一瞬,陈武连开六枪,將弹巢中子弹打光,手中空枪,也直接掷向了翻身到望河楼二楼屋檐的杨遇春。 杨遇春在二楼定了定神,拔出腰间插著的判官笔,轻轻避过掷来的手枪。 此时,一阵刺痛从腿上传来,原来已有两枪击中左腿,血流如注。好在那两枪没有击中筋骨,只是从肌肉中穿过,还有一战之力。 街面上一片混乱,陈武足下轻点马车车顶,借力腾身而起,挥动右手宝剑,直衝屋檐上的杨遇春而去。 嗡—— 剑鸣声如影隨形,仿佛催命之音,逼得杨遇春全神以对。 砰—— 就在此时,又是一声枪响,杨遇春浑身一震,一颗铅弹击中了右胸! 这才是陈武安排下的杀招! 杨遇春忍住剧痛,轻身后撤,躲过陈武飞身一刺。 杀招已成,陈武也没紧逼,只是剑尖指向杨遇春,等著他再多流一些血。 杨遇春这才得空感知子弹来路,只见街对面另一栋建筑上,一个蒙面人正收起一把制式火枪,翻身便要离开。 那是答应出手的高熙文! 陈武之所以大张旗鼓刺杀杨遇春,便是要吸引杨遇春注意,给高熙文狙杀创造条件。 就是怕杨遇春凝神感知,才要高熙文这样一个入微境高手,敛息埋伏,亲自操纵火枪狙杀。 可惜急切间没找到带膛线的来福枪,只找了一把滑膛枪,精度有些不足,只击中了杨遇春左胸。 不过,这也够了! “阁下手段,毫无武者风范。”杨遇春声音如嘶哑的风箱,嘴角流出血沫。 “你这话,去找老金说吧!”话音刚落,陈武飞身刺去。 天地之力加持,以往陈武根本使不出的九衍黜龙诀手段,此时使起来轻鬆自如。 一道螺旋气劲,沿陈武宝剑上涌,与杨遇春的判官笔碰在一起。 ……………… 达雅堂。 杨遇春已离去三刻钟有余,李长庚百无聊赖,便在这后院之中轻轻扭动身体,修炼《雷音真罡》。 只是伤口尚未癒合,不敢多练,稍稍活动了一番,便停了下来。 李长庚拍了两下手,欲叫下人进来,给自己换身衣裳。 以往立马会进来奉承的下人,却半响毫无动静。 李长庚忽地警觉,大吼一声:“人呢?” 声音如洪钟大吕,迴荡在整个医馆。 整个医馆瞬间沸腾,暗中护卫在各处的巡捕一齐涌出。 一个潜入者再也隱藏不住,被人了认出来。 “房檐上!房檐上!是武成义!”一个巡捕大吼道。 武成义暗道一声晦气,才打晕了端水的下人,便被叫破行踪,好生背时。 本想著给陈小兄弟露上一手,亲自刺杀了这已受伤的李长庚,到时好炫耀一番。没想到出师未捷,惊动了这么多巡捕。 砰、砰、砰—— 散乱的枪声响起,许多巡捕都冲飞檐走壁的武成义开火,只可惜离得太远,单发手銃精度又差,却是一根毛都没能伤到武成义。 武成义额头直冒冷汗。 tnnd,这些鸟廝怎么如此之多的火枪? 武成义倒有些庆幸没有潜入成功了,若真按他想的那样,就算杀了李长庚,他武成义也没命逃出来。 想到这里,武成义已决定按照原计划进行,当即大笑一声:“你们这些鸟廝,有本事就来抓俺老武吧!” 底下巡捕早知道张铁尺为武成义越狱一事著急上火,谁能抓回武成义,便是泼天的功劳,一个个都红了眼,追著武成义逃跑方向,蜂拥而上。 第二十九章 通玄 叮——叮——叮—— 瞬息之间,陈武已与杨遇春交了三招! 陈武一进再进,杨遇春一退再退。 陈武心下瞭然,对方不行了! 杨遇春只到凝神,没有通玄高手那般心死而气活的能力,重伤之后,战力衰减极快。 当下再不迟疑,出招直攻他的巨闕穴,要迅速解决杨遇春。 杨遇春甚至不敢招架,只是后退。 退无可退,又向上翻身,跳到瞭望河楼最高处,这里是一座八角天井。 这座天井下方正是望河楼的戏台,巨大的玻璃覆盖住天井,形成了一个天窗,阳光便透过天窗洒在戏台子上。 戏台上的人,还不知道外面一场大战,正弹著一首鼓子曲。 “好汉听罢动无名, 恨不得一口把他吞……” 飞身上来的陈武,也听到了这首曲子,暗道真巧,这正是和水子逸一起听的那首《快活林》。 暴烈无比,正適合送走一个凝神高手! 杨遇春没有继续再逃,而是占住天井一角,调整呼吸。 他的凝神如真气般沸腾,催动筋骨经脉,呼吸之间,被击穿的肺部,仿佛有无数把烫红的小刀反覆切割。 眼前隱隱眩晕告诉他,他的路要走到头了! 逃不掉了! 杨遇春也不屑再逃! 他杨遇春自川省而起,大小爭战,从无败绩,绝不是逃出来的! “蒋忠一见心好恼, 要与都头见输贏, 英雄跳在街当心, 使出全身真本领……” 陈武占住对面一角,没有贸然攻击,只是暗运玄功,积蓄真力,静静听著这鼓子曲。 他知道杨遇春这是要做拼死一搏! 忽然间,杨遇春浑身上下,肌肤暴动。 暴动,正是暴动! 浑身所有毛孔,一起渗出血来,如同个血人一般。 嗡—— 剑鸣响起! 陈武当机立断,丹田沸腾,真力合一,挥动宝剑,飞身从上方劈砍而下。 一道血影也自下方直衝陈武而来,血影中当先一点寒芒,正是那判官笔尖。 叮—— 剑刃与笔尖正正撞在一起。 一霎那间,陈武仿佛觉得时间停滯,他的螺旋气劲与对方的寒热气劲,於这毫釐锋刃之间,交战了无数个回合。 终於,对方的寒热气劲再也坚持不住,一败涂地! 砰—— 哗啦啦—— 杨遇春倒摔在天井玻璃之上,砸穿玻璃,连带著玻璃碎片,重重摔在戏台子上,摔在这五个鼓子艺人身前。 “这才是,武松醉打快活林——” 戏台上五个鼓子艺人,一时没反应过来,凭著肌肉记忆,唱完了最后一句,方才惊得人仰马翻。 杨遇春躺在台之上,身下血流如幕,缓缓在戏台子上摊开,瞳孔中却映出天井上陈武的影子,眼中神采彻底熄灭。 陈武深深看了一眼杨遇春,飞身便走。 ……………… 巡捕们蜂拥去追武成义,达雅堂一时安静下来,仿佛刚才的沸腾之状都是错觉。 李长庚忽然觉得不对,这个武成义来得好生突兀。 心下不安,赶忙取出自己的金瓜锤,安坐在后院之中,凝神升腾。 气机感应之下,只觉得西北方,一道人影携天地之力,直衝自己而来。 李长庚大惊,这是哪位通玄,竟如此高调而进,浑身天地之力都不带遮掩。隔得如此之远,自己都感知到了。 莫非是金风细雨楼楼主来寻仇了? 当即吩咐下人:“快去,有危险,叫那些巡捕回来!” ……………… 从望河楼到达雅堂,马车要走两刻钟。 但陈武不到一刻钟便看到了达雅堂正门,只因陈武不需如马车般七扭八拐,而是轻功运转极限,飞檐走壁,直取达雅堂。 如此紧迫,乃是因为这借通玄无法久持。 按那本《截天阐道法》的描述,应该能借到一个时辰。 可陈武不敢完全相信这本秘籍,当时便给他打了个折扣,只按照半个时辰来算。 所以,陈武要等到杨遇春即將到来,才运转秘法,借天地之力,就是要多爭取些时间。 算上击杀杨遇春的时间,陈武还有两刻多钟。 门前的巡捕果然不见了,看来已被武成义引走。 陈武直衝后院,李长庚在最好的房间。 ……………… 李长庚气机感应之下,那人飞速翻过院墙,直衝自己所在的后院。 好一个贼子,果然是来寻仇! 李长庚摆开架势,转身望向那人来路。 一道身影如期而至,从院墙上显露出来。 嗡—— 剑鸣声阵阵,直衝自己而来! “好胆!” 见到来人那一瞬间,李长庚不惊反喜,竟是当时那个挟持了自己的刺客。 不过一个凝神,他李长庚足以拖到巡捕们归来。 雷音泛起,金瓜锤挥动,便狠狠与陈武长剑撞在一起。 砰—— 一交手,李长庚暗道不妙,手上传来一阵剧烈震动,对方长剑传来沛然之力,震得自己伤口不稳。 这怎么是凝神境? 来不及多想什么,陈武又是一剑攻到! 陈武知道,自己並非通玄高手,若真拼武道招式,他这个假通玄可不是李长庚的对手。 但李长庚重伤未愈,正要与他真力碰撞,引爆他的伤势。 砰、砰、砰—— 陈武虽用长剑,却如同李长庚一般,仿若抡锤,一剑一剑,势大力沉,攻敌必救,与李长庚硬碰硬。 若此时有旁人观战,只会觉得这两人招式笨拙,好似新手武者比武。 身在其中的两人,却知此时凶险,只要有人稍微一弱,立即便会被巨力碾压。 真力碰撞之下,劲气四散。 啪—— 院中的刺槐再也承受不住,竟被震盪催折。 在这真力碰撞之下,陈武肉身震盪,铜皮、铁筋、玉骨如同遭到捶打,不知何时就要散架。 李长庚更不好受,虽然可借天地之力循环,可毕竟重伤未愈,玉骨催折,身上伤口竟然慢慢裂开,脖颈上渗出血水。 陈武心中振奋,自己的战术奏效了。 ……………… 下人气喘吁吁,终於追上了一个巡捕。 巡捕们武功有高有低,这落在后面的,武功却是最差。 他拉住一个巡捕,道:“快!快回去!” 那巡捕眼睛盯著前方的武成义,脚步不停。 “何事?” “我家主人有危险!” “你家主人……”巡捕正要敷衍一句,忽然反应过来,“李长庚有危险!” 接著,边跑边向前方大呼:“李长庚有危险!快回去——” 第三十章 败者 李长庚心知肚明,自己正处於下风。 本以为自己横练高手,一身筋骨坚固。对方一个金风细雨楼刺客,与自己硬碰硬,纯属以短击长。 可没想到,交手几合,这小子竟显出肉身极境的异象来,不比自己逊色几分。自己玉骨受损,反而是硬拼不过。 也不知这小子如何练的武,年纪轻轻成就凝神,已是天赋异稟,如今更是现出通玄之力,甚至筋骨都不逊於自己。 就算从娘胎里练武,也不过如此吧。 惹上这么个煞神,李长庚心中也不由得升起几分悔意。 若是当初没杀金適意就好了。 此念头一起,李长庚顿时惊醒,如此生死相搏之时,自己竟念头杂乱,胡思乱想。 这不对劲! 砰—— 又是一招巨震! 李长庚玉骨之中,隱隱升起一阵酸痛之感。 不好! 玉骨中未驱逐乾净的异种真气仿佛活了过来,突然爆发。 李长庚不得不分出真力镇压,手上却是被陈武又一招硬拼,稳不住阵脚,首次退了几步。 有戏! 陈武得势不饶人,挥剑紧逼。 仓促间,李长庚只得挥锤应对,再硬拼一招。 却不料想,手上並未传来巨力,陈武这一剑却是虚招,手腕一绕,剑锋让开李长庚的金瓜锤,却斜斜刺向李长庚脖颈。 李长庚又惊又怒,一个驴打滚,方才躲过这招。 毫无通玄高手体面了! 可李长庚完全没想到体不体面,他只觉得今日自己表现极为不堪。即便重伤未愈,可也不至於应对如此失措,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连滚带爬,与陈武拉开点距离,李长庚凝神升腾,终於发现了端倪。 他玉骨中的异种真气,竟还带著小小的凝神意志,这丝意志极为微弱,却难以祛除,悄无声息侵蚀著他的凝神。 生死相搏之下,自己的凝神有损,意志散乱,气机不稳,自然难以正確应对。 好一个金適意! 当时不仅破了我的罡气,还破了我的凝神。 死便死了,还要咬我一口! 心中咬牙切齿,却知此时最好不要再继续硬拼真力,以躲避为上。 转念间,將轻功催至极限,躲著陈武的剑锋,再不交手。 ……………… 前方巡捕,听到后面人大喊,果然都停了下来。 武成义这个功劳虽大,可若李长庚出事,他们也討不了好。 巡捕头目招呼大家:“回去——” 一群巡捕便转身朝达雅堂跑回去。 武成义见状,知道陈武已和李长庚交上手,不能让这帮巡捕回去,便反身追赶,要拖住这帮巡捕。 巡捕们见状,留下一部分人,阻挡武成义。剩下所有人,都急速赶回达雅堂。 ……………… 陈武心中著急,这李长庚一意躲避,拖延时间,却是击中陈武死穴。 虽然李长庚伤重,没法长久作战,可陈武更不能久持。更何况,那些巡捕隨时隨地都会回来。 当即將功力催至极限,掏出一把左轮枪来。 陈武离开望河楼时,已捡回了屋檐上的左轮枪,並在赶来的路上装填了一番。 只是因为之前看过旭初单挑左轮枪,知道这枪威力不足,很难威胁通玄高手,便没將此枪作为攻击首选,只是备用而已。 如今这局面,只好死马当活马医。 老金,你保佑保佑我吧! 砰砰砰砰砰砰—— 陈武又是连开六枪。 李长庚正飞身躲避,凝神之中,忽见对方掏出一把枪来,心中叫苦! 若是全盛之时,这枪也不过如此,可现在这情况,却是艰难了。 闪转腾挪间,好不容易躲过五枪,正要躲过第六枪时,忽然之间,被压制在玉骨中的异种真气再次爆发,李长庚身形顿了一顿,正正挨了最后一枪。 一枪打中李长庚后腰,陈武眼中,李长庚身形立马慢了下来! 陈武大喜过望! 飞身赶上慢下来的李长庚,一剑劈向李长庚后脑。 ……………… 砰砰砰砰砰砰—— “枪、有人开枪——” 已赶回达雅堂附近的巡捕们,忽然听到这一阵枪声,大吼起来。 情知李长庚有危险,不由得又快了三分。 武功高的,便要翻墙而入,武功低的,也直衝达雅堂大门而去。 ……………… 陈武这一剑劈到,李长庚聚起全身力气,反手挥锤,挡住陈武这一剑。 咚—— 却被这巨力所震,李长庚不由自主腾空而起,直直撞到院墙之上才停下。 方才这一剑,不光劈飞了李长庚,陈武凝神更是勃发,感知到李长庚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力量,潜藏在他那浑身罡气之下。 那是老金的真气! 好好好—— 老金,你果然在天上看著呢! 之前陈武一意来刺杀,可他並无必杀李长庚的把握,只想著多耗一耗他的真力。就算耗不死他,也要折他寿数。 可现在,陈武可以確定,李长庚必死无疑! 《九衍黜龙诀》运转至极限,一道螺旋气劲沿长剑而上,震盪宝剑,宝剑未曾挥动,都发出阵阵剑鸣。 这剑鸣由陈武凝神引导,直衝李长庚而去,扭曲李长庚精神,这是《传音搜魂大法》。 陈武剑隨心动,直指李长庚! 仿佛在呼应这两门绝世武功,老金遗留在李长庚玉骨中的真气,彻底爆发。 內外交攻之下,李长庚玉骨如同受到灼烧,比最猛烈的横炼药浴还要强横百倍。 霎那间,李长庚竟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著陈武长剑,直直刺入自己心臟。 陈武一剑得手,剑锋穿过李长庚心臟,正正將李长庚钉在院墙之上。 “李將军——” 一个翻墙进来的巡捕刚到后院,就见到陈武剑刺李长庚之景,当即惊恐大叫。 陈武听到大喊,知道刺杀已至尾声,立马真气勃发,旋转著抽出长剑,搅碎李长庚的心臟,確保阎王爷能收走这个李超人。 然后翻身上墙,衝著越来越多的巡捕大吼。 “杀人者,金风细雨楼陈武是也——” 说罢,也不管这些目瞪口呆的巡捕,飞身而走。 这时,已被击碎心臟的李长庚,才缓缓从院墙滑下,瘫倒在地。 第三十一章 杀神 张秩和端著一碗羊肉麵片,吃得正爽。 好不容易藉口伤势光明正大躲懒,他张秩和可不能亏待了自己。 咚咚咚——咚咚咚——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敲门声。 张秩和闻声,放下碗筷,嘆了一口气:“太快了!” 一边吩咐家人去开门,一边又將刚刚取下来不久的纱布缠回身上,躺回了床上。 不多时,一群巡捕几乎是慌不择路,衝到了张秩和床前,人人面带惊恐之情。 没等巡捕们开口,张秩和当先斥责道:“你们这样慌慌张张,成何体统?有人造反了不成?” 张秩和积威素著,这番呵斥之下,巡捕们稍微冷静了点。 “总巡捕,杨遇春望河楼被刺!”一个平日里和张秩和要好的巡捕开口,“李长庚,李长庚也被杀於达雅堂!” 张秩和猛地从床上坐起,他是真震惊了。 早知道金风细雨楼要搞个大新闻,没想到竟然如此耸动,一个凝神、一个通玄,统统给杀了。 当下细细盘问了一番细节,得知两人都是陈武所杀,更是震惊。 “总巡捕,该怎么办?”一个巡捕急得六神无主。 张秩和一愣,忽然咳嗽起来,又躺回床上。 当下便有人会意:“你看总巡捕这伤势,如何还能处理此事?不如这样,总巡捕,您指定个人,带著兄弟们查一下吧!” 张秩和点头,伸手一指:“你去,把我的令牌拿上!” 指到之人,仗著有个县令小舅子,向来对张秩和阳奉阴违。此番得了机会,张秩和立马要给他加加担子。 知道要去对付陈武这等杀神,被指到的人面色煞白,却不得不接了令牌。 ……………… 外人眼中的杀神陈武,这时却毫无杀神自觉。 陈武躲在一个山坳中,在静静等著借通玄时限过去。 不多时,与天地交感的那股灵机消退,刚才大战中那种挥洒自如的武功境界,正从自己身上不紧不慢地剥离。 不到一个时辰,他就要从丐版通玄降级了。还好没真信了《截天阐道法》一个时辰的瞎话,这个作者果然不靠谱。 这种境界倒退的感觉,让陈武极为难受,仿佛好不容易吸了口氧气的溺水之人,又被摁回深水之中。 短短半刻钟不到,陈武身上天地之力,已是半分也不剩了。 这种得而復失,甚至让陈武怀疑起刚刚的武功境界是否只是错觉,进而生出人世也是大梦一场的感觉。 陈武摇摇头,甩开这些念头,知道这是因为自己驾驭不住通玄之境,反过来被这天地交感影响了心境。 直到这种错位感彻底消失,陈武心念一动,真气自然而然沿著宝剑上涌。 他已到了通脉境! 当下再不迟疑,运转轻功,奔向早已约好的碰头地点。 ……………… 老金的坟前。 武成义恭恭敬敬,给老金上了三柱香。一旁的眾成和尚,手上合十,口中诵念往生咒,神情肃穆。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枳多迦利,娑婆訶。” 三遍往生咒毕,眾成和尚收声,武成义却开了口。 “金老爷子,俺们给你报仇了!俺和陈小兄弟,已经把李长庚和杨遇春给你送下去了,不知你见没见到。” “此番多谢摩云铁手仗义出手!”老马向武成义一礼。 “都是用九学派,客气什么?”武成义挠了挠头,颇有些惭愧,“俺这也没帮上啥忙,都是陈小兄弟一人之力。还没眾成大师出力多呢!” “阿弥陀佛!”眾成和尚道,“张铁尺早有退意,我不过顺水推舟。” “嗨,总而言之,此番还是陈小兄弟厉害!”武成义说道。 “杀人者,金风细雨楼陈武是也——”武成义说著又得瑟起来,“我远远都听到了,那真是豪气冲天,声震四方。” “你在背后说我什么呢?” 陈武刚到,便听到武成义吹牛,还是吹的自己,不由得起了鸡皮疙瘩,连忙出声打断。 “哎呀,陈小兄弟来了!”武成义大喜,连忙上来握住陈武的手,上上下下打量道,“奇了!你连杀一凝神、一通玄,竟然没有受一点伤!” “真不愧是比太宗皇帝还厉害的天才!” 这特么是谁说的?不会是老马传的瞎话吧! 可这几人仿佛默认了这句话,不仅没有异议,眾成和尚甚至还点了点头。 怕这帮傢伙越传越离谱,陈武赶忙解释起来:“我哪有这般厉害?都是因为老金。” 说著,便详细解释了刺杀杨遇春和李长庚的经过。尤其重点说明了李长庚之死,是因为自己用《九衍黜龙诀》和《传音搜魂大法》混合,引爆了老金遗留在李长庚体內的真气。 “阿弥陀佛!一饮一啄,莫非前定。”眾成和尚合十道。 “你连传音搜魂大法都学会了?”老马的重点却在这里,“我记得你拿到这本秘籍才不过几天。” 陈武一愣,他拿到《传音搜魂大法》后,只是读了一遍,明白了原理,又稍微试了一试,本来还未练成。不曾想,天地之力加持之下,鬼使神差,竟使出了其中一招。 现在一想,陈武都觉得自己这武学上的悟性,有些强得可怕了。 看到一旁的武成义和眾成和尚一脸钦佩的模样,陈武知道,自己坐实了武学天才的人设,索性不再管这事,开始说起其他事来。 “老马,我们犯下这么大的事,大顺朝廷接下来,是不是要全力找我们麻烦?” “是太子府和天理学派!”老马强调,“朝廷上不是天理学派一家独大,想看太子府吃瘪的势力,可不少呢!” “那也难得很啊!”武成义道。 “做事哪有不难的?”陈武道,“无非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罢了。” “陈施主这话说得豪气,与小僧初见陈施主时,完全不一样了。”眾成和尚道,“那时陈施主颇有些避战之意。” 这和尚果然看出来了。 “大师,此一时彼一时。”陈武笑道,“这段时间,我是真明白过来。人生在世,就是百舸爭渡,有人爭先,有人掉队,甚至可能有人翻船。可无论怎样,只要在这中流击水,就要奋勇向前,如此才能不负此生。” 之前陈武穿越不久,又压力重重,一直是一个隨波逐流的心態。 可那日老金之死,给了陈武极大的震撼。老金去世之前,没有半分感伤生死,而是唱著世上不公之事,曲调汪洋恣意,诉说著他这一生波澜壮阔。 如此豪迈而去,陈武怎能不动容? 感触之下,心底也未尝没有效法之意,若是自己將来归入尘土之时,能得老金三分豪迈,也不枉此生。 这才决定给老金报仇。 直到下决定那一瞬间,陈武才在心態上真正融入这个世界。 二世为人,穿越到这样一个精彩无比,光怪陆离的世界,陈武只觉得要好好爭一爭渡,看一看这山高水险、怪石嶙峋的奇妙之景! 第三十二章 同伙 豪迈归豪迈,跑路还是要跑路的。 与老马他们商量了一番,陈武决定立即跑路。 陈武乃是杀人主力,眾目睽睽之下连杀两人,还是太子府的凝神、通玄,这在官府看来,可谓囂张跋扈到了极点。 还傻待在金城郡,等著太子府调集人马捉拿,那不是豪气,那是头铁了。 武成义也要立即跑路,他毕竟是个刚越狱的,又出现在了达雅堂,用脚想也上了官府的抓捕名单。 唯一不用著急的是眾成和尚,他只是找张铁尺比了武。什么刺杀,根本和大师毫无干係,莫要污人清白。 几人议定一番后,当即分头行动。 陈武则在这里等到天黑,趁夜返回了金城郡。 ……………… 水家园,別院。 陈武翻身而入,落在一间屋前。 屋子已拉上窗帘,但其中灯光未灭,一个熟悉的人影映在窗户上。 “咳——” 陈武咳嗽一声,轻敲了两下窗户。 吱—— 屋门打开,陈武便闪身进去,见到了王贞仪那张笑脸。 “你好大胆子!”王贞仪道,“杀了太子府的人,不赶紧逃亡,竟还跑到城里来了!” “我想见一个人。” “不会是想见我吧?”王贞仪盯著陈武道。 “这……”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歧义,连忙改口,“我是想见水上將,只是水家园太大,我不知道他住哪里,才来找你问一问。” “哦——”王贞仪语气复杂,问道,“你何时认识水师兄的?” “认识没几天。” “算了,这与我无关。”王贞仪说道,“你跟我来吧!” 王贞仪便领著陈武,绕开僕人们常走的路线,穿过一片园林假山,到达一处二层楼围起的合院。 “那处院落便是!”王贞仪指著二楼,“西北角那个亮著灯的房间,便是水师兄住的地方。” “多谢!”陈武行了一礼,便要翻身上去。 “陈武——”王贞仪出声道,“你明天就要跑吗?” “正是!” “那你记住,我现在隶属大顺科学院天文数学部,你若到了京师,可来找我。” “我还要给天文台选址,需在金城郡待一段时间,你不要去太早。” “好——”陈武深深看了一眼王贞仪,翻身上墙。 ……………… 水子逸正伏案於桌边,用鹅毛笔写著一封信。 海军要常年在战舰上书写,波涛起伏,鹅毛笔这类硬笔比毛笔更为方便,於是流行起来。水子逸多年海军,早已习惯用鹅毛笔写字。 刷刷刷的声音一刻不停,很快,便完成了这封写给长子的信。 水子逸正要收起信件,突然之间,窗外突兀出现一个人影。 真气流动,水子逸立即起身,抓住墙上的佩刀。 “水上將在吗?” 水子逸一听这声音,放鬆下来:“请进!” 陈武推门进来,这屋中只有水上將一人。 “阁下果真大胆!”水子逸先开口道,“做下这么大事,不抓紧逃跑,竟还跑回城里。” “只因要归还上將一物!”陈武从怀中掏出一个勋章,正是水子逸的定海勋章,“上將帮我约出了杨遇春,我这人情已经用完,总要还的。” 水子逸摇摇头,笑道:“今天之前,我肯定就收回来了。可今天你连杀杨遇春、李长庚,如此威势,我都不想收回这个人情了。” “若要与人交好,无非是互相亏欠。你欠我笔人情,我再欠你一笔人情,欠得越多,这交情越好。如今我真想与你这样的高手结交一番,这个勋章,却是真不想收回来了。” 水子逸这话说得坦坦荡荡,虽是一番市侩之语,却不惹人反感,甚至还暗暗吹捧了一下陈武,果然是心比比干多一窍的玲瓏人物。 陈武心中瞭然:“上將,这一事归一事。我既然用了这人情,自然要还这勋章。你收不收,是你的事,我还不还,是我的事。” “这话说的没错。” 水子逸点头,收起了镇海勋章,又取出一个木盒,將这勋章收於其中。 陈武眼尖,竟看到这盒中收了大大小小数十枚勋章。 这要是在前世,肯定要让勛宗馋哭了。 水子逸收起盒子,笑道:“如今你做下如此大事,金城郡定然待不住了,可想好去哪里了吗?” “已有打算。” “嗯,我也不多问了。”水子逸道,“我有个儿子在南洋舰队当舰队提督,你若实在没处去,可去南洋找他。南洋不比大陆,鱼龙混杂,有些事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暂时去那里躲个几年,也是个出路。” “多谢上將,若真到那一天,我定然会去投奔。” “马掌柜呢?我听说官府封了西风客栈,马掌柜也下落不明。” “老马他这个线人已经暴露了,肯定要和我一起逃跑的。” “这样吧……”水子逸思索片刻,“你的事犯得太大,只能逃了。可马掌柜,就不必逃了。” “他只是你们金风细雨楼的线人,没有直接去刺杀。就算朝廷来追查,以我的面子,保住他没有问题。” 陈武抱拳行礼,知道自己又欠了水上將一个人情。 ……………… “陈尕娃,谢谢你!”站在黄河边上,老马真心实意感激道。 “谢我做什么?你应该谢水上將,是他保下的你。” “我怎能不知,水上將是看你的威势,才愿意保我。”老马道。 “咱们之间,不必说这个,我先走了!” 说罢,陈武將岸边的羊皮筏子踢到黄河里,起身上了筏子。 武成义今日跟著商队西走,出星星峡,一年半载不会再回中原。而陈武,则要乘著羊皮筏子顺流东下,去投奔金风细雨楼楼主。 走黄河水路,能绕开重重关卡,出其不意。 见陈武上了筏子,离开岸边,老马忽然衝著水上大吼。 “陈尕娃!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要成就宗师,不,成就大宗师!” “成就大宗师啊——” 陈武听到,放下桨,拔出宝剑。 嗡—— 真气涌动,发出阵阵剑鸣,以此和老马道別。 老马听到河中剑鸣声响起,见这天高水阔,峰峦叠起,陈武立在一张筏子之上,冲向远方。 两行热泪,顺著脸颊流下。 第三十三章 顺流 自金城郡出发,由西向东,黄河漫流所至,多是些贫瘠之土,甚至有沙漠瀚海。只是挨著黄河,总能引水灌溉,显得像了些模样。 陈武並非资深筏子客,不懂黄河水文,只能任由黄河水流衝击而下,只是以凝神时刻探知水下,以防撞上暗礁。 每日里白天控筏,晚上便寻个地方靠岸。多亏这筏子轻便,陈武单人便能扛走,倒是方便不少。 如此数日,虽有惊,却无险,已是入了银川郡地界。 陈武漂在河上,远远望见河边有座县城,不由得起了心思。 这几日在筏上,只用乾粮吃冷酒,乾粮倒还好说,这酒水却不足了。 陈武之所以以酒代水,並非如武成义一般爱酒,只是因为这酒水比净水更能保存,喝起来不容易生病。 如今正好去补充一番酒水,顺便吃顿好的,犒劳一番自己。 想著,便操筏靠岸乔装打扮了一番,背起筏子朝县城走去。 路上行人不以为怪,只因这皮筏顺流运货,逆流则將空筏子背回去,黄河上游,属实常见。 陈武背著筏子,交了一个铜板的入城钱,便找到了一处酒肆,放下筏子,拿出身上的皮囊,交给老板。 “给我打满!不要烈酒。顺便切上半斤猪头肉,上一碗汤。” 店主收了银角子,知道这是大客户,赶忙伺候上。 麻利端上了猪头肉和热汤,见陈武拿出自己的乾粮,便开口推销。 “小店这里,炒糊餑乃是一绝。客人若吃腻了乾粮,可试一试。” “炒糊餑是什么?”一听这个名字,陈武有些好奇。 “就是將烙饼切成细丝,和粉条羊肉一起燜炒而成。” 原来是炒饼啊! “小店特色,是加了秘制辣子粉和自酿的陈醋,酸辣鲜美。” “那上一碗吧。” 这店主如此卖力,陈武也想试一试。 店主应声而去,不多时,便端上这碗炒糊餑。 陈武仔细一看,竟和印象中的炒饼丝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干,而是红油裹身,汁水饱满。 陈武多年观看各类美食厨师博主视频,早已是评论区厨神。当即明白,这东西主要是用汤汁燜出来,而非大火快炒。 闻到这扑鼻的酸香,胃口大开,赶忙下筷子吃起来。 味道果然不错,陈武一口气吃完,才想起旁边还有猪头肉未动。 陈武正要下筷子消灭这些猪头肉,忽然间,一旁桌上,一个身穿皮袄,头戴皮帽的人走过来,出声搭话。 “兄弟,门外那筏子是你的吗?” 陈武抬头,这人身量不高,身上的穿戴倒也不赖,说话口音,却有点像乔维盛。 “阁下是晋省人?” “是啊!我是郡城里广发隆的掌柜,我那商號就在鼓楼边上。” “你想用我的筏子?” “我想请你,帮我带一批货。” “什么货?” “一批药材,送到九原郡。” 这倒是巧了,陈武的目的地也是九原郡。 他要沿黄河几字弯,行至九原郡,然后弃筏上陆,南下延安府。 金风细雨楼总部,便在那里! 那是大顺太祖李自成的老家,大顺立国之后,便將其升格为了府,类似明朝的中都凤阳。 “为何找我?” 陈武有些奇怪,一般长途拉货,都要找些大筏子承运,自己这筏子不大,只有九个浑脱,按理说应该少有人看上。 那人闻言,苦笑起来:“不瞒你说,我实在找不到其他人了。本地的筏子客,都不愿意接我这单。” “我看兄弟你是外地来的,或许敢接这一单。” “敢?” 那人正要继续解释,一边忙活的店主出声道:“客人,你別管这事。秦掌柜这个事,麻烦大著呢,银川郡人人躲都来不及。” 姓秦的掌柜笑得更加苦涩:“兄弟,我也不瞒你,反正这事人人皆知。” “你可知道乔维盛?” 知道,太知道了。 “听说过,好像也是你们晋省人吧,有钱得很。” “前几天传来消息,乔维盛死在了金城郡,这事你可知道。” “不知道。”陈武头摇得极为坚决。 “唉——他这一死,却是害苦了我!”秦掌柜道,“乔维盛的眾安票號,乃是天下间数一数二的银號,早已在松江交易所上市。” “乔维盛又善於经营,眾安票號的股票便炙手可热。我託了关係,才买到了一些股票。” “这不是好事吗?”陈武不解。 “关键是乔维盛横死,这股价必然大跌。” 秦掌柜越说越心痛,可陈武越听越糊涂:“股票嘛,涨涨跌跌都是正常,又不是乔维盛一死,眾安票號就开不下去了。跌了就跌了,总有机会涨回来,没卖就是没亏嘛!” “哎呀——这事也怪我。”秦掌柜忽然捶胸顿足,“之前眾安票號股价高昂,我便以手里的股票为抵押,借了一大笔钱为本钱,准备大干一场。” “如今眼看这股票必然大跌,那些债主全都找上门来,要我赎回股票。” 哦,陈武听懂了。这是质押股票跌破平仓线,债主们要求强制赎回了。 “可我所有的钱,都买了这笔药材,根本没法还帐。好说歹说,才让债主们宽限了时日,让我去云中郡卖掉药材还债。” “那也没问题啊!”陈武甚至觉得这些债主做的挺不错,“无非卖掉药材之后,折损点本金,將股票赎回来便是。做生意嘛,有亏有赚,正常。” “要是这么简单就好了!”店主人这时插了一句。 “老板,听你这么说,你知道得很清楚啊!” “嗨,欺负秦掌柜那人,在我们银川郡人人都知道。”店主人道,“他是银川郡郡守的三儿子,人唤作小煞星,练了一身好武功,却受不得管束,考了武举却没去投军。” “整日里跟著这个郡守父亲,狐假虎威。说是替家里做生意,其实干的都是些强取豪夺的买卖。郡守溺爱这个小儿子,也不管他。” “就是他!他看中我广发隆的生意,要趁我周转不灵时下手。”秦掌柜道,言语里又恨又怒,“他给周边所有筏子客下了命令,不准给我拉货,就是要等我破產,好拿了我的广发隆。” “那些债主虽愿宽限几日,但押了我的家人。若真拿不出钱来,我妻儿家小……”说著,秦掌柜急得掉出泪来。 “我是死马当活马医。兄弟,这前因后果,你都已知晓。你若敢接,钱不是问题,我额外再替你做个大筏子拉货,到了九原郡之后,货我卖掉,筏子归你。” “你愿不愿意接这一单?” 第三十四章 接单 “你是说,有筏子客接单了?” 一个脸庞黝黑,身高体壮的大汉,一身锦袍,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听著手下人匯报。 “是!广发隆那边,正在打包货物。” “哪个不知死的?” “不认得,好像是外地来的。” “好啊!去看看!” ………… 鼓楼边上,一片商业繁华之地。 广发隆的伙计们正打包货物,放到一辆大车之上,那大车上还放著一张三十只浑脱的大筏子零件,准备到了黄河边上再组装起来,正是给陈武准备的货运筏子。 陈武忽然觉得有趣,秦掌柜虽然病急乱投医,但若是知道自己这个所谓的筏子客,根本没划过几次船,不知是何感想。 一旁的秦掌柜不知道陈武这番想法,只是拉著一个人的手,口中千恩万谢。 “多谢,多谢你了。要不是你,这个筏子都不好找。” “不用谢我。”那人左手被秦掌柜拉住,摇著右手的帐册说道,“我们催债,其实也是想挽回损失,並不是真要和你过不去。我们也想你顺利卖掉货,把钱还上。” “只是,郡守公子发了话,我们也只能做到这一步。筏子客的事,只能靠你自己。” 这时,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喧譁,一帮人气势汹汹,直衝广发隆而来。那手持帐册的人见状,赶忙拉开秦掌柜的手。 “我先走了!” 涌出来的这群人,多是身穿短打,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围住了大车。 “哪一个不知死的?站出来!” 呦,这郡守公子还兼职黑社会吗? “你们是郡守公子派来的吗?”陈武当即问道。 “胡说什么!”为首那人当即反驳,“我们都是银川郡的筏子客。你一个外来人,没拜码头,怎敢直接抢生意?” 我去,碰到行会了! 但陈武知道,这帮人绝不是因为陈武卷了他们的饭碗,才来找麻烦。 自己还是小瞧了这个郡守公子,竟然还懂得挑动出头鸟。 “明明是你们自己不敢运,怎么还怪到我头上了?我若不运,你们就运了吗?”陈武理直气壮。 “你们谁敢站出来,答应运这一趟,我当场退出!立马赔礼道歉!” 这话一出,气势汹汹的筏子客们没了声响,面面相覷。 为首的一看不妙,大吼道:“你一个外地人,还反了天了!” “规矩就是规矩,你不拜码头,私自接单,就是错的!若是人人都找藉口不守规矩,你抢一口,我抢一口,最后就是谁都没的吃。” 这傢伙说得叫个义正言辞,满口规矩道理,不知情的真还以为是什么正人君子。 陈武气急反笑:“好,那我就给你讲讲规矩!” 那人见陈武上前,眼睛一亮:“揍他!” ……………… 街对面的茶楼里,一个人看得直摇头。 只见陈武如虎入羊群,隨手便能击倒一人,而那些棍棒,即便有几棒打到陈武身上,也仿佛不痛不痒。 连著撂倒三人之后,剩下人顿时胆怯,便做鸟兽散了。 “还是个高手,怪不得敢接这一单。”摇头那人正是黑脸锦袍男子。 “到咱们银川郡,是龙也得盘著,是虎也得臥著。”另一个脸色蜡黄的人说道,“师兄,我等一下就去教训教训他。敢搅我看上的生意,我一定要他知道厉害。” 原来这黄脸男子,才是郡守的三公子。 “不急!”黑脸男子道,“我昨天接到个消息,杨遇春和李长庚死了。大庭广眾之下,被人刺杀在金城郡。” “什么?” “先是乔维盛,再是杨遇春和李长庚,死了这么多大人物,上面要地震了。” “这个时候,你別惹事。” “怕什么?” “你师兄我也是天理学派的!”黑脸男子忍不住一指敲在郡守公子的头上,“你爹的郡守,也是天理学派在背后运作的。” “你能胡作非为,是因为有人替你遮风挡雨。若真在这个时候闹出事端,人家正愁没藉口攻击。到时候上了称,谁都没法保你。” “师兄教训的是。”唤做小煞星的郡守公子,此刻捂著脑袋,低眉顺眼。 只因那轻轻一指,竟敲的他头疼欲裂。 “我要离开银川郡了,你好自为之。” ……………… 陈武觉得很疑惑,他本以为,赶走这帮筏子客后,那幕后主使便会亲自出来。 那个郡守三公子听著就不是个好相与的,陈武不信他能忍住。 可是直到货物都装上筏子,陈武都没见到那幕后黑手。 奇也怪哉! 虽有满心疑虑,但这时筏子就要出发,陈武也只好將疑惑埋在心里。 秦掌柜却喜出望外,准备了一大堆香案祭品,热热闹闹做了个拜河仪式,祈求一路平安。 “起筏——” 陈武用木浆一撑岸边,筏子便进入黄河,顺流而下。 筏子上,除了货物,还有陈武、秦掌柜,以及两个伙计。 两个伙计似乎从没坐过筏子,一个个战战兢兢,生怕突然翻了。 陈武见状,出言安慰道:“別怕,这筏子稳得很。” 这时黄河中一道大浪,震得筏子起伏,陈武的话瞬间没了说服力。 秦掌柜却没心情看两个伙计,只是紧紧盯著自己的货物,面色紧张。 陈武也觉得没趣,只好一边升出凝神观察暗礁,一边欣赏著两岸的美景。 数个时辰之后。 一丝不安涌上陈武心头。 有问题! 倒不是筏子上的秦掌柜有什么问题,而是岸上的人有问题。 沿著黄河的官道上,有一个黑脸骑士,骑著一匹乌云騅,不紧不慢跟著筏子。 那乌云騅神骏无比,浑身毛髮黑的发亮,无论羊皮筏子行动快慢,它都能远远跟著,从不掉队。 明显,是衝著筏子而来。 那人却只是跟著,並无其他表示,陈武一时也吃不准其人到底是何意。 如此天色渐黑,陈武找了个地方靠岸。 秦掌柜他们,卸下货物升起篝火,烤些乾粮,准备吃两口便休息。 “兄弟,你不吃一口吗?”秦掌柜递过乾粮。 陈武背对著篝火,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前方,那深沉夜色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吸引住了陈武全部心神。 第三十五章 送信 眼前一片黑暗,但在陈武凝神之中,对面竟是大放光明,甚至有种灼烧感的光明,烧得他凝神难受。 光明的源头,正是远处,黑脸男子手中托著的一方玉印。 “你们待在原地,不要走动。” 陈武脸色凝重,吩咐了一番秦掌柜,拿起布条包著的宝剑,便向黑暗中走去。 秦掌柜也是老江湖,知道情况不对,连忙招呼伙计,一起缩在篝火边。 陈武提剑前行,步伐坚定,不紧不慢。仿佛未受那大印的影响,直直走向黑脸男子。 一边走,布条一边落下,缓缓现出宝剑真容。 黑脸男子也不移动,静静等著陈武走来。 忽然间,一阵西风捲起,吹得陈武衣角猎猎,对面那人突然动了。 当先而来,便是劈练般刀光。 但这刀光在陈武凝神看来,隱藏在玉印放出的光明之中,却是若隱若现。肉眼和凝神的错位,使得陈武难过非常。 嗡—— 剑鸣响起,陈武运转秘法刺激眼底,升腾凝神,终於在这混沌之中,接住了那片刀光。 叮—— 刀剑一触即分! 那人又是一招赶到,改劈为刺,抢身上攻,直指陈武喉咙。 陈武跟著变招,横剑阻挡。 却不曾想,手上迟迟未传来碰撞,这一刀是虚招,那人趁著陈武守势,却是轻身后退,拉开了距离。 陈武见状,正要动作,却听那人开了口。 “我没有恶意,阁下莫要前进了!” “为何?”陈武停下脚步。 “你若再前进,我只好逃了!” 这话说得大出陈武意料之外。 “为何要逃?” “我怕给阁下杀了。”那人回答得老老实实。 什么鬼? “你这么怕我,为何先出手?” “只是想確认一番阁下的身份。”那人道,“任何人,见了连杀杨遇春、李长庚的『玉面杀神』陈武,总要警惕一点的。” 玉面杀神陈武?这名號怎么听著像个反派? 不对,关键是怎么又暴露了? “你为何如此篤定?” 对面那人道:“阁下在银川郡出手,我正好看到了。” “那也不能证明,我就是陈武啊!” “的確。”对面那人点点头,“关键是,阁下的肉身极境。” “李长庚临死前传出消息,阁下与他大战时,显出了肉身极境的异象。” “那些筏子客我知道,没几个练武的,可一个个孔武有力,手持棍棒打在阁下身上,竟敲出了铜铁交击之音。” “横练高手的护身罡气虽也可以抵挡棍棒,但声音不同。我当时便起了怀疑。” 我去,竟然是这个破绽。 出手时,陈武怕显出太强的武力暴露自己,故意挨了两棒,没想到在懂行人眼里破绽更大。 江湖经验很重要啊! “甘省如此之大,我不信没几个修成肉身极境的,怎么能確定我就是陈武?” “阁下说笑了吧。”那人似乎很不解陈武这一问,“但凡修成肉身极境,无论在哪方势力,都是天才人物,拉拢还来不及,根本不可能落魄到做一个筏子客。” “思来想去,恐怕只有犯下大事,需要隱姓埋名的玉面杀神了。”对面人道,“况且算一算时日,若从金城郡出发走水路,这两日正应该在银川郡。” “我跟了一路,便是想找机会確认此事。阁下剑鸣声一响,我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好厉害的傢伙! “我便是陈武!”陈武见自己威名似乎能恐嚇住对方,索性也不装了,“你跟了我一路,到底有何企图?” “想请玉面杀神带一封信。” “带给谁?” “金风细雨楼楼主——『黜龙神剑』王九渊。” 艹,老马只说楼主叫王九渊,没想到还有这么威风的名號。 楼主叫“黜龙神剑”,轮到我就变成“玉面杀神”了,这特么也太区別对待了吧? “你是什么人?” 那人一礼:“在下天理学派,武德宫许松年。” ……………… 松江府,上海县。 “乔维盛死了——” 一个身穿三品官袍的官人震惊道。 “死於刺杀,牵星剑让我来告诉您一声。”送信人日夜兼程,马不停歇,甚至从南直隶坐上了刚刚开通的蒸汽火车,方才在如此短的时间送到消息。 “他还说了什么?” “朝廷上的事,您说了算,他一切听您的。” “只有一条,乔维盛资助的新型蒸汽船技术,海军要用,这事不能因为乔维盛死了便动摇。” “好。” 过旭初如此表態,这官人稍稍放了心,接过了送信人手上的信件。 “辛苦了,下去休息休息吧。” 送信人苦笑一番:“现在休息不得啊!小的手上有些眾安票號的股票,趁交易所没关门,还要去把眾安票號的股票清了。” 那官人一扶额:“说的是,快,你和我府上的帐房一块去,让他把我的股票也卖了。” ……………… 天理学派? 自己刚宰了两个天理学派的高手,这又来一个! “我刚杀了你们的人!” “在下是武德宫的,不是太子府的。”许松年微笑道,“太子府若下令报仇,在下自然奉令行事,可现在……还没有命令。” 好傢伙!有点不粘锅的味道了。 “信送给楼主,我知道了。可是,谁送的呢?” “此事机密,楼主拆开便知。” “那你为何找我来送?” “找其他人,不一定能直接送到黜龙神剑手上,若是阁下,定然能直接见到黜龙神剑。” “行,你把信拿来吧。”陈武想了想,决定送这封信。 他也蛮好奇的,一个天理学派的人,为何要和楼主通信。就算是要找人刺杀,掛委託就行,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 许松年点头,左手继续托著玉印,右手深入怀里,取出一个信封,轻轻一抖,信封便飞向陈武。 陈武伸手接住,收起信件。 “你手里这印,倒是有趣。” “见笑了,”许松年自嘲起来,“我不过是个周天境,若不是这件干扰凝神的宝物,我可不敢孤身见你。” 陈武心里好笑,自己在天理学派中的名声,有点过於恐怖了,连个周天境见自己都要小心翼翼。 “这是什么东西?竟能干扰凝神?” 第三十六章 碰头 “能干扰凝神的,只有凝神。” 许松年解释道:“我天理学派,讲究一意苦修,不假外求,在炼体、凝神上颇有建树。我师门修出的凝神,便能扰动他人凝神。” “此物乃是我前辈遗留,他以凝神温养此物数十年。我用同宗功法催动,便可发出上面的凝神,扰动阁下凝神。” “这么厉害……” 陈武大开眼界,只觉得这东西奇思妙想,和《截天阐道法》都有些共通了。 “没有阁下想的那般厉害。”见陈武大感兴趣,许松年赶紧补充道,“这印上的凝神,毕竟是无源之水,发动个几次,便也无用了,而且还需要我师门的同宗功法发动。” 见许松年一副紧张神色,似乎是怕陈武出手抢夺玉印,陈武也懒得和他继续探討武学。 “著实没趣。”陈武道,“你当我是什么人,还要抢你东西不成?” “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许松年连忙道歉。 “行了,行了,你走吧!” 许松年闻言大鬆一口气,当即行礼,便要离开。 陈武忽然觉得少了什么,赶紧开口:“你先等等!” “阁下有何吩咐?”许松年神色再次紧张。 “我替那秦掌柜送货,他都许了我一个大筏子。你让我替你送信,难道就这么空口白牙吗?” 陈武刚才想起来,若不收点费用,自己岂不是被白嫖了? 大顺都有股票交易所了,资本主义如此蓬勃发展,怎么能白嫖呢? “这……”似乎未料到陈武如此高手,竟会口出市侩之语,许松年一时语塞,定了定神,方才回道,“阁下说得在理,只是我身上银票不多,若真拿出来,怕是侮辱阁下了。” “我不缺钱,”陈武忽然想起老马之前说过的话,开口道,“天理学派那种以温养兵器来锤炼凝神的法子,我倒是很好奇。” 许松年脸色立马缓和:“此法其他学派不是不会用,只是用不到。” “其他学派武功,升出凝神之后,凝神便已完整,改无可改。”许松年道,“但我天理学派,讲究个水磨苦修,升出的凝神乃是个种子,並非完整,需得一点点锤炼,故而有这温养锤炼之法。” “凝神种子?”陈武想起自己借来的凝神,似乎也算某类种子吧? “正是如此。”许松年点头道,“故而,我天理学派凝神,前期会比其他学派弱,但锤炼个十几二十年,却又比其他学派稍强些了。” “阁下早已是凝神高手,这法子,也用不到啊!” “別管我用到用不到。”陈武宝剑又发出一声剑鸣。 “那阁下记好了。” 许松年当即开口,诵出了一篇秘法。 陈武听完,又让他再念了两遍,確认没有错漏,才收起宝剑,施施然离开。 许松年浑身放鬆,竟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汗湿,赶忙轻功疾走,回到乌云騅旁,打马便走。 篝火旁的秦掌柜和几个伙计正挤在一起,望著陈武离去的方向,一刻也不敢眨眼。 忽然间,前方脚步沙沙作响,没等秦掌柜確认,陈武已经开口:“秦掌柜,没事吧?” “哦哦,没事没事。”秦掌柜慌忙回答,眼中的陈武愈发神秘。 本来以为,陈武是一个练了几手庄家把式的筏子客,有些胆量,故而敢接自己这一单。 现在看对方持剑回来,心知自己无意中拜庙,却请到了大神。 “休息吧!”陈武拉起毯子,和衣而睡。 第二天清晨。 一行人又將货物运上筏子,顺流而下,如此十日出头,便已到目的地九原郡。 陈武见秦掌柜卸下货物,找了熟识的生意伙伴,出掉了手中药材,便不顾秦掌柜千恩万谢,告辞而去。 九原郡乃是出塞至蒙古诸部的必由之路,南北货物交流,往来商客如云。 自从大顺一战击垮准格尔,便彻底控制蒙古诸部,划定草场牧区,不许交联私斗,这商路更加繁盛。 陈武隨便问了几个商队,得知了去延安府的路线,便启程南下。 一路经上郡而至延安府,风尘僕僕,终於见到嘉岭山上那座宝塔。 陈武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到了。 大顺立朝,这延安府並未大兴土木。毕竟,大明的中都凤阳,还是李自成攻破后焚烧的。这回轮到自己当朝,也不由得心虚。 有感於大明营建中都耗损民力,大顺太宗李过便拍板,不建延安府宫室,只是建了几座帝王庙、功臣庙之类的建筑,四时八节派人祭祀一番便是。 但是,毕竟是李自成老家,这里的百姓,总觉得自己是皇帝乡党,颇有些鼻孔看人的意思。陈武连问两次路,人家都敷衍几句,懒得解释。 还好第三个人態度较好,给陈武指清楚了路,陈武终於明白怎么走,拐弯抹角,走到了目的地。 这里是一座临街三层小楼,底层开著一个铺子,陈武打眼一看,铺子门头伸出一个招牌——晋亨钟錶行。 陈武推门进去,只见四周摆满柜子,入眼都是各类钟表,大大小小,琳琅满目。 形制上有座钟,有怀表。装饰上有人像鸟、有动物几何纹,有西洋样式,也有东方纹路,甚至还有些看著像是印度和波斯的美术风格。 柜檯之后,坐著一位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左眼上架著一个放大镜,看起来就像戴著一个微型望远镜一般,手上拿著一个螺丝刀,正小心翼翼拆解著一个怀表。 “客人,您想买些什么?”一个声音打断了陈武的观察。 原来是旁边一个四十左右的男人,见陈武进门,便热情招呼:“小店这里,各类钟表,一应俱全。广造、苏造、西洋造都有,您想看看哪样?” 看来他才是这店的掌柜。 “咳——”陈武定了定神,“都不要,我是来修表的。” 说著,陈武掏出了自己的云纹怀表,递给掌柜。 那掌柜拿到怀表,轻轻一按机簧,表盖翻开,只见指针早已停止,通通指向申时三刻。 掌柜一见,变了脸色。 第三十七章 楼主 掌柜脸色凝重发问:“你这怀表怎么坏的?” “惹怒了一个贵人,被摔坏的。” “为啥惹怒了贵人?” “看到了太多不该看到的事!”陈武再回一句。 “好,你隨我来!” 掌柜招呼陈武,陈武便跟著掌柜,一路上了三楼。 掩上房门,掌柜露出笑容:“我乃金风细雨楼总部的线人,姓刘,叫我老刘就行。你是哪个楼的?” “甘省望河楼!” “甘省?”老刘听到这话,一张方圆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莫非……你就是陈武?” “是我。” 老刘一听,赶忙上前抓住陈武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咦——我的名声已经传过来了? “总部的消息还挺快!” “你自己看吧!”掌柜伸手一指,只见一张方桌上,稳稳摆著一张报纸。 陈武伸手拿过来,上面写著《延河日报》几字,头版赫然是陈武抽象的海捕文书画像,下方整整齐齐写了陈武罪大恶极,连杀乔维盛、杨遇春、李长庚,乃十恶不赦之重犯。 陈武记得,当初乔维盛死后的海捕文书上,自己的赏格才不过两百银元,这回赏格直升到了一千银元。 这通货膨胀速度,可比自己的武功进步速度快多了。 “前几日,整个陕省所有的报纸,都下了这个海捕文书。”刘掌柜道,“再过段时日,怕是天下间所有的报纸,都要刊登一次才算作罢。” “你这番,真的要名扬天下了!” 陈武却想起了老金,一脸黯然:“老金的命换的。” “唉,金適意可惜了!”老刘安慰道,“还好,你已替他报了仇。我辈金风细雨楼之人,刀锋爭胜,生死要多看开一些。” “嗯。” “你先在我这里安顿下来,甘省那边,自有人去重建望河楼。” “好!楼主在哪里?我想见楼主。” “不急。”老刘道,“你一路过来辛苦,先休息休息。到时候楼主自会去见你。” “我就住这里吗?” “这里人多眼杂,你现在这情况,不太適合。”老刘道,“我给你找个清净地方。” ……………… 清净地方,倒是真清净。 老刘竟然把陈武安排在了一座佛寺,这佛寺便在延安府嘉岭山上,名唤做岭山寺,最为著名的,便是寺內一座九级砖塔。 为了將陈武安排进寺里,老刘还给这寺庙的知客交了一笔香火钱。 只说陈武是自己远房亲戚,因为科举失利,跑来延安府散心,想瞻仰一番岭山古寺,体会体会佛门妙地。 也不知是老刘哄得开心,还是那香火钱起了作用,知客僧给陈武安排了一间上好禪房,让陈武好好休息。若不是陈武婉拒,他还要毛遂自荐,带陈武游览一番岭山寺。 陈武进了房门,安排下行礼。见此时天色尚早,便拿出宝剑,升腾起凝神,按照许松年传授的法子,锤炼起凝神来。 不知过了多久,陈武只觉肚中一阵飢饿。 便收起凝神,停下秘法,要推门去找些吃的,也不知这岭山寺的斋菜,是否可口。 吱—— 房门一推开,陈武却浑身示警,凝神再度爆发。 门前的台阶上,竟坐著一个人,背对著陈武,也不知在干什么。 以陈武的五感灵敏,凝神波动,都没发现此人何时来的,此人身上定然有鬼。 “出来了!”那人也没转头,拍了拍身旁的空地,“坐我这里。” 陈武心中有了个猜测,便走到那人身边坐下。 陈武走近才发现,那人面前摆著一个小小的火盆,火盆上支著一个铁架,他手里一条刚收拾好的鱼,被放到了架子上。 “你来的正好,帮把手,烤一下。” 那人毫不客气,让陈武看著铁架上的烤鱼,又从一个陶罐里掏出一尾鱼,开膛破肚,处理起来。 陈武实在抑制不住好奇,左看右看,终於是认了出来。 “你不是——” 竟是今天在钟錶行见过的那个修表师傅。 “我就是王九渊。” 王九渊手上小刀翻飞,手上的鱼顷刻间便已掏去內臟,剔下鳞片,撒上盐巴,安置在了铁架上。 陈武当即抬手,便要见礼,却被王九渊伸手压住。 “老金没教你吗?我们用九学派,不讲虚礼。虽然他已经去了,但我还是要说,这点他没教好啊!” “楼主说的不对,老金教过我,只是我忘了。”陈武想起第一次和老金见面,当即反驳。 “那便是你的错!”王九渊道,“不要叫我楼主,叫我老王就行。” “是,老……王!” 这老金、老马、老刘都好说,老王总让陈武想起某种人妻爱好者的別称,叫起来竟一时有些生涩。 “这就对咯!”老王脸上泛出笑容,將铁架上的鱼翻了个面,又收拾起第三条鱼。 “老王,这佛门清净之地,咱们在这里吃肉,不太好吧?” “清净个什么?”老王一脸不屑,“自从大顺建国,延安府出了太多贵人。这岭山寺屡有加封恩赐不说,各路贵人也频频施捨,早就是富得流油。和尚们一个个经文念的不行,做生意放贷,倒是一把好手。” “前两天老方丈刚死,《延河日报》爆出他在外面养了几房外宅,生了三个儿子,闹得岭山寺上下顏面无光。这新任主持之事,便一拖再拖,至今没个人选。” 老王將第三条鱼收拾好,放上烤架。 “咱们吃两条鱼,算个什么大事。” 陈武闻言,再不多问,专心致志烤起鱼来。 不多时,烤鱼冒出滋滋油,香气升腾起来。陈武本就飢饿,这时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吃吃吃——” 老王用小刀叉起一条鱼,递给陈武,又拿出另一把小刀,叉起第二条鱼送进嘴里。 “好味道!”陈武一尝,讚不绝口。 “这延河中的鲤鱼,本就鲜美。我又用了螺旋气劲震盪了一番肉质,使其更加鬆软可口。”老王传授著烤鱼经验,颇显自豪。 “这难道是你自己钓的?”陈武问道。 “下午去钓了一个时辰,竟是一条都没上鉤。我气不过,便用凝神搜寻,使出剑术捉了三条出来。” 陈武闻言绝倒。 第三十八章 比试 见陈武笑得开怀,老王也不恼,只是趁机將第三条鱼拨到自己一边。 “小陈,咱们两个人,这鱼只有三条。前两条咱们一人一条,这最后一条嘛,却要比试比试了。” 陈武闻言道:“你是长辈,这鱼让给你便是。” “我不要你让,你是说我老骨头吗?”老王笑眯眯道。 “那……你说怎么比?” “这鱼放在架子上,你我不用真气外放,只使这两个小刀,在这方寸之间拼上一拼,谁抢到便归谁。” “好——” 陈武神情一肃,知道这是要指点自己,当即伸出小刀,直刺第三条鱼。 “你这小娃,我还没说开始呢。” 嘴上虽这么说,手上却一点也不慢,小刀微带旋转,轻轻挡在了陈武刀尖之前。 叮—— 陈武只觉得对方的刀子仿佛陀螺,自己刀尖一碰,便被嗑飞。 “你耍赖?” 陈武以为对方用上了《九衍黜龙诀》的螺旋气劲。 “你再来!”老王不置可否。 陈武再次伸刀刺鱼,只见老王小刀又是碰了上来。 叮—— 陈武小刀又是被嗑飞。 但这次陈武看得明白,老王出手之时,刀身已在旋转,当两人刀刃相接之时,旋转忽然加速,就在那一瞬间,產生了类似陀螺的效应。 “懂了?”见陈武若有所思,老王不由得点头,“懂了就再来!” 陈武再度出手,只是手上却仿著老王的做法,就在两人锋刃相交时,却与老王旋转方向相反,一抖手腕,加速旋转。 叮—— 两人小刀同时被弹开。 “好——” 见陈武上道,老王惊喜,这次却是先攻,刀尖冲向鱼肉。 陈武赶忙相应,阻住老王刀尖,却不想老王手腕一转,那刀尖却如一条灵蛇,绕著陈武小刀缠绕,直接避过了陈武阻挡,眼见就要插向鱼肉。 陈武也不惊慌,手腕后撤,直刺老王小刀上半部分。 叮—— 一下击开老王小刀。 叮、叮、叮、叮—— 小刀碰撞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密,如同奏响一曲乐律严谨的长调。 陈武凝神勃发,全部心神都被这方寸之地吸引,只觉得以往使剑时的种种疑惑,都得到了解答。 老王一招一式,皆以旋转二字为基本。有正转,有反转,有快转,有慢转,有实转,有虚转,有只动腕力旋转,也有牵动臂力旋转。 千变万化,眼繚乱。单单一个旋转,就能玩出来。 陈武这才嘆服,这“黜龙神剑”四字,果然不虚。 陈武正沉浸於这武学领悟之中,突然间,与陈武对抗的小刀消失,陈武的刀,直直插入第三条鱼中。 “快吃吧——”老王笑得愈发灿烂,“再不吃要烤焦了。” 陈武当即抱拳,行了一礼,王九渊这时却坦然受之。 陈武小刀一划,將鱼劈成两半,恭敬奉上半条鱼。 “一人一半!” “好——” 吃鱼结束,王九渊当先开口。 “小陈,你天赋卓绝,未来不可限量。我也只能指点你一时,你若真想成就宗师,乃至大宗师,你必须走出自己的道来。” 陈武应声受教。 老王看了看天色,起身道:“今日不早了,我先回去。明日还是这个时候,我再来找你。” 陈武连忙起身送別。 见老王熄灭火盆,提起火盆、铁架、陶罐,陈武突然想起一事。 “稍等!” 陈武返回屋內,再次出来时,手上却拿著一封信件。 “有人托我將此信转交给你。” 说著,便向老王和盘托出了许松年托信之事。 “许松年?”老王拿著信件,若有所思。 ……………… 晋亨钟錶行。 “此事你怎么看?” 王九渊面对著老刘,问出了一个问题。 “你拿主意便是。” “咱们楼里有合適人选吗?” “你决定答应了?” “这是个好机会。” “那……让我想想。”老刘思索一番,“有一个!” ……………… 第二天一大早,庙里的和尚们起来做了早课,诵经声毕,用起了早膳,陈武也进去混了顿斋饭。 只是饭堂狭窄,和尚又多,陈武不便与和尚们抢位置,便端著碗,来到门口蹲著吃早饭。 正是一碗小米粥,半块馒头,外带些豆腐白菜之类。虽然寡淡,陈武还是吃的津津有味。 边吃,边翻起了昨日从钟錶行顺来的《延河日报》。 这报的格调確实比《金城劝业报》高多了,起码不会將《大玉儿传奇》放在头版,只是偷偷摸摸放在了最后一版。 除了陈武的通缉令之外,报上最大的新闻,便是刚圆寂没多久的前代岭山寺方丈永延大师,爆出了三个私生子。 此事爆出已有些时日,这期报纸却是来了个专题匯总。 也不知是何人提供的线索,这三个私生子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如今做何营生,一个个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甚至隱隱吹风,这永延大师的死,似乎也颇具桃色味道,不是正经死在寺中。 如此劲爆的大瓜,再加上撰文者一番妙笔,陈武吃瓜下饭,竟觉得这斋菜都香了数分。 这时,一个刚从饭堂出来的年轻僧人路过陈武身边,打眼一扫,见到了报纸上前任方丈的八卦,大惊失色。 “施主,你不要命了。”那僧人赶紧合住陈武的报纸,“不要在此看这些东西,若让戒律堂的人看到,你吃不了兜著走。” 陈武知道这是个好心的,便道:“谢谢大师。” “可不敢称大师!”那僧人连连摇头,“叫我明澄便是。” “施主,这两日寺里要举行法会,这些轻浮文字,不要在这里看了。” “什么法会?” 明澄尷尬一笑:“永延方丈走得急迫,並未留下遗教,这法脉传给谁便成了难题。” “这些日子,寺里人心浮动,各派相爭。官府见局面动盪,便派专员来举行法会,要求僧眾推举方丈。” 呦,有好戏看了! 陈武当即来了兴趣:“他人可以参与法会吗?” “施主想看的话,可与信眾一起旁观。届时选出新任方丈,也可平息近期事端。” “好好好,多谢大师。”陈武收起报纸,坐在屁股底下,继续吃起早餐。 第三十九章 法会 当—— 岭山寺中,那座前明遗留下来的八角铁钟,被重重撞响,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开进寺门。 原来是今日主持法会的大顺高官到了。 人马当先,便是一个朱底金漆官衔牌,上书“肤施郡王敕命大宗正”几个字,端的是威武豪气。 岭山寺上下头面僧侣,皆站在寺门前相迎,只见马车上下来一个蓝色袍服的老人,面带笑容。 僧侣们一见,慌忙行礼。 那人点点头,便隨著僧侣们到大殿去了。 身旁侍卫紧隨,只是没进入大殿,而是將殿门围了起来。 “明澄师父,这是大宗正?” 陈武混在人群之中,发现明澄和尚在大殿前维持信眾秩序,便凑上去询问。 “施主。”明澄和尚合十道,“正是大宗正李成宪。大宗正近日为皇上所託,来延安府祭祀帝王庙和功臣庙,听闻我岭山寺之事,便主动请缨,来此主持法会。” “多谢师父解惑。” “如今殿中正举行法会,施主不必再上前了。”明澄和尚道,“七声钟响之后,新任方丈便会推选而出,出来与信眾见面。” “原来如此。” “不知这新任方丈的人选,都有何人?” “阿弥陀佛!”明澄又是合十,“我岭山寺乃是子孙庙,这新任方丈,本应在永延大师的两位弟子常虞、常乐中推选。只是施主也知道,永延大师有些流言蜚语,其他各脉便是不服,又推举出第三人常信大师来。” 哦,原来是三位候选人。 陈武正要继续和明澄师父聊聊,突然间,大殿中一声磬响,里面传出一阵宏大的诵经之声。 明澄师父见状,连忙肃立,衝著大殿合十诵经。 一旁的信眾也被感染,跟著低头诵经。 陈武一下明白,这估计是推举的关键时刻。 不多时,诵经声停止。 当——当——当——当——当——当——当—— 七声洪钟之音响起,只见大殿內部缓缓步出一位四五十岁的中年僧侣,身披一件锦鑭袈裟,在僧眾簇拥之下,向著台阶下的香客信眾,合十行礼。 那位大宗正却並未出来,看来是留在了殿內,不想抢新任方丈的风头。 “常信大师!” 不知人群中何人喊了一声,下方信眾更是狂热,可见这位常信大师在信眾中声望过人。 常信也微笑以对,再次合十行礼,口中念念有词,似乎是在为诸位信眾祈福诵经。 “啊——” 正在这时,大殿之內,传来一声惨叫。惊得台阶上的僧眾们,一片譁然。 门口侍卫脸色更是大变,飞身衝进大殿。 哗—— 就在这时,大殿木窗破碎,一个身穿沙弥服,手持一把长剑的人撞破木窗,飞身而出,后面紧跟著便是两名侍卫。 那人轻功极高,一踩台阶下信眾的肩膀,便在半空中飞速前行,后面的侍卫反而跟他不上! 陈武看的目瞪口呆,开始怀疑自己是否有些柯南体质,怎么看个法会还死人。 只是下一秒,陈武就绷不住了。 剑鸣声响起,那刺客跃上岭山寺院墙,大吼道:“杀人者,金风细雨楼陈武是也——” 真真是豪气冲天,声震四方! ……………… “我真傻,真的。”陈武向著傍晚赶来的王九渊吐槽道,“我单知道会有人模仿,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哈哈哈——”王九渊大笑道,“你这算好的了,我身上背的案子,起码三分之二,都不是我做的。” 还是楼主会安慰人,陈武一听,当即觉得好受多了。 “不过,”王九渊话语一转,“此人就在你眼皮底下冒充,也太不把我金风细雨楼放在眼里了,必须给个教训。” 陈武连连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这两天便去查一查,找出这个冒牌货。”陈武说道,“能否让老刘也帮我打探一番。” “没问题,我回去就给掌柜说一声,你明日去钟錶行,当有些消息。”王九渊道。 “多谢,麻烦老刘了。” “不打紧,今日就先別想这些了。”王九渊道,“昨日我们探討了剑术,今日之事,则是要讲一讲內功。” “你可知,何为內功?” 这个问题如此之大,一下將陈武问到了。 陈武想了想,试探了一下:“將天地之间的特殊能量化为己用的办法吧?” “你这是科学院的说法。”王九渊点头,“但还有些偏颇。” “如今海船往来,联通全球,这世界各地,其实都有內功。”王九渊说著,拿起一支树枝,在地上画起来。 刷刷刷——一副经脉图成型。 “这是咱们大顺的奇经八脉,凡是咱们大顺礼法所至,多有修习者。” 又是一副轮脉相间的人体图。 “这是源自天竺的三轮七脉,凡是天竺影响,佛门传播之地,这类武学颇为兴盛。” 最后又是一张圆线相交的人体图。 “这是发源自地中海的生命之树,一神教所在之地,人多以此为根基修行。” “实际上,咱们整个旧大陆,所有修炼体系,皆是源自於这三种行气方式。”王九渊道,“新大陆或者一些偏僻之地有些其他的东西,但没这么成体系。” 陈武看的入迷,他之前就知道,其他国家有一些其他的修炼方式,但这是第一次如此直观看到。 “这些东西,说来说去,就像科学院说的一样,皆是为了將天地之力化为己用。但是……”王九渊话锋一转,“你可知,这世上,为何只有人能修习武功,却少见动物精怪修炼?” “莫非是……人有智慧?”陈武道。 “非也!”王九渊否定道,“而是人有灵魂。” “所谓凝神,其实便是人灵魂升华,意志外显。” “其实,能感应一点天地之力的动物,虽少,但也存在。但这些动物,再怎么靠本能积蓄天地之力,变得力大无穷,都生不出凝神来。” “凝神,方是一人之本真。” 陈武瞭然,突然想到,自己的凝神是借的,会不会有什么隱患。 “之前老金写信给我,说过你的功法。”王九渊似乎看透了陈武心思,突然提起陈武的功法,“你那《截天阐道法》奇思妙想,乃世间一等一的功法,你能练成,非是常人。” “但是,成也借凝神,败也借凝神,你之后的路,却是要坎坷重重,尤其是凝神一关。” 第四十章 调查 大宗正死的太不是时候。 这常信大师刚刚上任,大宗正便遭“玉面杀神”陈武刺杀於大雄宝殿之中,一时间不由得议论纷纷。人都说岭山寺这地,风水怕是出了问题。 不光信眾如此议论,陈武还在一些小沙弥嘴里,听到了这般离谱言论,可见谣言深入人心。 陈武无心观察此事,只是一早离了灵山寺,来到晋亨钟錶行。 老刘见陈武进来,赶忙上前,拉住陈武的手。 “你的表修好了,隨我来。” 说著,便將陈武带上三楼。又拿出一张《延河日报》。 “你看看吧!” 陈武打眼一看,头版又是自己的通缉令。延安府不愧是大顺中都,有些达官贵人往来,这次画师似乎水平较高,画的没有那般抽象,只是看起来和昨天那人颇有点相似之处。 除了画像,陈武的赏格也是涨了一截,跳到了一千五百银元。 陈武哑然。 “托那人的福,你现可以光明正大出来走动了。”老刘也笑了起来。 陈武也不知道是哭是笑:“那人之事,你可有线索?” “这人行动縝密,没留下太多线索。”老刘道,“只有一条,那人手里那把剑,也是一把能发出剑鸣的宝剑。我托人问了相熟的工匠,最近確实有人买走了一把类似的宝剑,这剑是在延安府打造的。” “你可从这方面入手。” 陈武点头:“那剑是哪位师傅所制?” “你可去南门外,延河边上,找李铁匠。” “好——” ……………… “好剑!” 李氏工坊的李铁匠,摸著陈武的宝剑道。 “我这剑有些钝了,还请师傅给我磨一磨。” 陈武的宝剑,与李长庚金瓜锤对碰一阵,锋刃早有些损伤,此番顺便磨一磨剑,好恢復如初。 “好说!” 李师傅叫来一个徒弟,让徒弟上手磨剑。 工坊內不知何处,哐哧哐哧的声音颇大,那徒弟一时没听到,气的李师傅一脚踢了过去。 徒弟赶忙接过剑,卖力打磨。 就在这时,哐哧声一时停了,工坊內突然安静下来,李师傅更加生气,破口大骂。 “南边那些奸商,祖宗十八代都给狗吃了,早晚一头撞死在他爹的坟头上,我特么就知道不能信!” “怎么了?”陈武好奇。 “tmd!”李师傅仍未消气,“之前一个奸商向我推销,说什么最新式的蒸汽机,只要用了,保证省时省力又省钱。” “我信了他的迷魂汤,真买了一套。没想到,三天两头出事,这用的时间,还没坏的时间长。我想找他理论,却不想人都不见了!” 陈武表示同情,但还是继续问道:“李师傅,除了磨剑,我还有一事想打问。之前您这里,卖出去一把带剑鸣的宝剑,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日之前。” 十日?陈武的通缉令,是六日之前才刊登在《延河日报》上的,此人十日之前就准备了宝剑,看来是从更西边而来,走得比报纸消息更快。 陈武来到延安府,乃是绕了一个大圈,从北面来。这人估计是直走官道,从西快马加鞭而来。 那这排查范围就缩小了。 只是,自己並非官府中人,没办法大规模排查各种嫌疑人员。 该怎么办呢? 徒弟已经將剑磨好,陈武道谢,拿了宝剑,又问了一句:“是何人买的剑?” “一个和尚。” ??? 陈武只感觉自己之前的思维陷入了误区。他一直以为,那刺杀者扮作一个沙弥模样,乃是掩人耳目,从来没想过这人真是个和尚。 也对!能混进那大殿里,就算假扮,也得对佛门事务极为了解,方能不漏马脚。 一个来自西边的游方僧!这便是那人的真实身份。 这人为了踩点,说不定曾经混入过岭山寺,应该回岭山寺问问才对。 ……………… “施主,你为何这样说?”明澄和尚不解。 “我觉得那陈武,既然如此顺利混进大殿,说不得之前扮成和尚来此踩过点。”陈武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所以我想请师父帮我打问一番,这月上旬,有没有什么陌生僧人掛单,然后这几日忽然离开的。” “小僧懂了!”明澄和尚恍然大悟,“小僧这就去查。” 明澄和尚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回。 “知客僧说了,这月上旬,有三个外来和尚符合施主所说。”明澄和尚道,“但两个年纪对不上,只有一个年纪合適,但小僧问了见过他的人,都说和陈武不像。” “而且,那人还和常信大师、不对、是常信方丈认识,有人见常信方丈曾和那人交谈。” 这傢伙嫌疑最大!陈武当即做出判断。 长得不像,可能是他乔装打扮了。但与常信方丈交谈,反而加重了这人的嫌疑,若有常信帮助,这人混进大殿会更顺利。 常信方丈,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 陈武没有直接去找常信方丈,而是托老刘找了另外一人。 《延河日报》的编辑,路远途。 路远途脸庞圆润,鼻架眼睛,手端一杯清茶,说起话摇头晃脑:“阁下找我有何事?” “请长话短说,我还要赶稿,没多少时间。” 啪—— 陈武不语,只是拍出一张银票。 路远途手一抖,茶都差点洒了出来:“我从来不做干犯律法之事。” 啪—— 陈武又拍出一张。 “太难的事我也帮不了。” 啪—— 又是一张。 “你说吧,啥事?” 完全不出意料,陈武当即询问起来。 路远途如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陈武。 ……………… 夜深人静。 方丈室依旧亮著灯。 自从当上方丈,常信大师便迫不及待搬了进来。 一个人影从天而降,不管不顾,推门而入。 “是谁?”常信方丈惊慌发问。 “方丈莫慌!千万別叫人过来,不然你的事可要露底了。” 陈武蒙著面,声音瓮里瓮气。 “我漏什么底?”常信方丈镇定下来。 见这傢伙嘴硬,陈武当即拋出大料。 “常信方丈,你把永延大师私生子之事,捅给《延河日报》,莫非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吗?” 第四十一章 追捕 “施主从何说来?”常信大师明显慌了一慌,然而还是不承认。 这傢伙,还真是不见黄河不死心啊! “常信大师,永延大师的死,也颇有蹊蹺吧?”陈武继续加料,“我已经问了永延大师那个最小的儿子,他告诉我了。” “告诉你什么?” “非要我说清楚吗?那日永延大师到了他家,常信师父你偷偷跟来,送给永延大师一个包裹,后来一检查,里面竟是些虎狼之药。” “永延大师年纪不小,你还送这样的药,是真盼著永延大师早点死啊!”陈武越说越快。 “別说了,別说了!”常信大师脸色垮了下来。 “哈哈哈——”陈武忍不住笑出声,“只是我有个不解之处,为何永延大师找你送药,而不是找他的徒弟。” “哼——”常信脸上露出愤恨之情,“那老淫僧,平日里在弟子面前,总要装一副得道高僧的样子,香客信眾也多被欺骗。” “他就是看重我师父早去,无根无基,可以任他拿捏,才让我做一些阴私之事。” 到这时候还在装无辜,陈武不由得鄙视:“大师你这话说的,好似你没从中捞好处一般。正因为你替方丈做了阴私之事,方丈才一再提拔於你,让你做了戒律堂首座,积攒下人望。” “之前升任戒律堂首座的时候,我似乎未听说常信大师你不情不愿啊!” 陈武蒙著面,一阵阴阳怪气,常信脸上掛不住:“施主半夜前来,就是为了和贫僧说这些吗?” “这岭山寺上下,没多少乾净地方,我倒没那么好心替你们打扫。”陈武摇头,“只有一个事情,昨日的刺杀,常信大师可知情?” “阿弥陀佛!”常信大师变了脸色,倒显得有些宝相庄严,“施主,你竟是为了此事而来?” “正是!” “那我劝施主不要追查了!”常信道,“此事多说无益,施主莫要惹祸上身。” “我已经惹下天大的祸患了!不在乎多几个!”陈武道。 常信闻言,惊讶道:“施主是何人?” “金风细雨楼陈武是也——” ……………… “玉面杀神!” 延安府总巡捕吴泽头疼欲裂,一想到这样奢遮人物跑到自己地盘上搅风搅雨,只觉得自己流年不利。 吴泽年纪已大,早已绝了上进之心,只想安安稳稳混完这几年,回家安养晚年。可偏偏天不隨人愿,怕什么来什么! “总巡捕,我觉得,这是个大好机会啊!”一个年轻巡捕兴致勃勃,“咱们要是抓了这个玉面杀神,这一下,就是泼天的功劳!” 看著这个年轻人,满眼写著上进二字,吴泽摇摇头,仿佛看到了自己,只不过是几十年前的。 “你有什么想法吗?” “这陈武,既然在金城郡犯下事,又跑到咱们延安府来杀人,那必然从西而来。”年轻人仿佛胸有成竹,“而且,推举方丈乃佛门盛事,並非简单选个人头,其中有很多复杂的法事仪轨,那陈武悄无声息混进去,没露破绽,定然也熟悉佛门之事。” “我们可从这两方入手!” “说得不错!”吴泽点头,“只是要快!” “我昨日已各处排查一遍,圈定了几个嫌疑之人,今日便要请总巡捕调拨人手。这陈武武功高强,不是隨便就能抓住的。” “好——”吴泽拿出令牌,“你拿我的令牌调人。” “延安府领了朝廷俸禄的高手,六阶以下,隨你调遣,六阶以上,你需要谁,我亲自去请!” “多谢总巡捕!” 年轻巡捕领了令牌,当下便要下去安排人手。 “李政!” 吴泽忽然开口叫住了年轻巡捕,李政停下脚步,躬身以对。 “这个陈武杀了这么多要员,难保没有內情。”吴泽道,“你知不知道?有时候,功劳也会烫手!” “多谢总巡捕好意。”李政闻言,展顏一笑,“只是我虽姓李,可並非皇上本家。若想出人头地,任何功劳都不能放过。烫不烫手,管不得许多了。” 果然是年轻人,吴泽摇摇头:“你去吧!” ……………… 陈武从方丈室出来,马不停蹄,直奔郡城东南一处宅院。 据常信方丈透露,刺客十日之前,找到常信,拿出一枚令牌,要求常信配合自己的行动。 此人具体身份,常信方丈没敢多问,只是说那令牌是武德宫的令牌,怕是与武德宫牵连甚深。 常信方丈不敢拒绝,便默许了此人行动,没想到这人竟是要刺杀大宗正。 大宗正死后,常信怕自己也有责任,又怕牵扯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便把这事瞒了下来。 如今陈武早已知道,武德宫乃大顺的陆军学院,与靖海宫这所海军学院一陆一海,两方各有山头。 武德宫主要支持天理学派,靖海宫则是格致学派大本营。 武德宫竟指使人来刺杀大宗正,这事情就有些爆炸了。 这明显是一场政治刺杀,回来要找老刘问问大宗正到底有何政见。刺杀如此暴烈之事,定然是动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 到了! 这处宅院,便是常信所说之地,常信第一次见那刺客,便是在此地。 唯一可虑之处,是这刺客刺杀之后当即逃之夭夭,那陈武也只能坐蜡。毕竟,天大地大,他可猜不到这刺客会逃向哪里。 ……………… “这傢伙没逃——”李政见內院灯火通明,心中一阵兴奋,上天要让自己成此大功啊! “上!” 李政一挥手,身边十数个五阶以上高手,手持火枪,身披胸甲,各带兵器,从四面八方潜入。 砰—— ……………… 陈武远远听见一声枪响! 怎么回事? 有人来了! 正惊疑间,一道身影从院落中飞身而出。虽是半夜,陈武依然看到了这人的脸,正是那个刺客! 此时他已带上了一顶瓦楞帽,遮住了显眼的光头,但却脸色苍白,明显已经受伤。 后方一群人紧隨其后,飞身追来。 砰——砰——砰—— 又是几声枪响! 那刺客晃了一晃,方才继续逃命,看来有一枪命中了,这刺客出眾的轻功都缓了下来。 “快——” 后面一个年轻巡捕大吼,身形更加迅猛,与那刺客拉近距离。 好巧不巧,那刺客走投无路,竟直衝陈武所在的屋檐而来! 第四十二章 表彰 “来的好——” 陈武心道,可算落我手里。 只是一见后面一群巡捕追踪,陈武不敢显露凝神,只好动用通脉境实力。 刷—— 陈武不由自主,用上了前两日王九渊教的技巧,出剑之时,手腕微微旋转。 这次却没有剑鸣响起,只是悄无声息。 陈武为掩人耳目,专门在李师傅那里买了一把普通长剑。如今出门,带上了这把不显眼的长剑。 叮—— 那人仿佛提前察觉了陈武动静,一剑阻住陈武长剑。脚步却是不停,绕过陈武就要往前冲。 这时剑鸣声阵阵,原来是那人手上长剑发出。 陈武恍然间有些错觉,只觉得这个冒牌货比自己这个陈武还陈武。 “那位壮士,不要放走了他——”后面那年轻巡捕大吼。 叮—— 陈武黏著那人不放,边使出轻功边出招。又是一招相接,陈武手腕如灵蛇缠绕,顺著对方锋刃蜿蜒,直刺向对方握剑的左手。 那刺客没料到这招,赶忙缩手横剑,逼开陈武剑锋。 只是这样一来,脚步又缓了一缓。 金风细雨楼的轻功也非凡俗,那人一时甩不开陈武,只得一边飞檐走壁,一边与陈武又交了几招。 叮——叮——叮—— 陈武虽只能动用通脉之力,可那人以逃跑为主,只取守势,並不主动回击。 如此情形,陈武只觉得施展起剑法来,有如神助,將前两日王九渊所教,一一施展起来。 混帐!混帐!混帐! 灵明和尚心中大叫,恨不得立即杀了陈武。 自从打杀了戒律院的师兄,叛出承天寺之后,灵明从未有过如此憋屈的时候。 要不是后面那群巡捕,区区一个通脉境,也敢阻我道路! 正是通脉! 交手几合,灵明早已探明了陈武的底。身上有些古怪,但剑上真气,不超过通脉。 陈武越缠越紧,灵明和尚不由得悔恨起来,早知道当日就应该逃了! 本以为巡捕都是些饭桶,一时找不到自己。 自己在这延安府等到那位贵人前来,跟著他的车驾一起走,从此海阔天空,荣华富贵。 不曾想这些巡捕来的如此之快! 一时间呼吸都有些不畅! 灵明知道,这是刚刚硬抗了一招大开碑手,內臟受损,如今却压制不住了。 叮——叮——叮—— 如此好的练功靶子,陈武越用越顺手,一时间,脑海中所有的奇思妙想,一一使了出来。 陈武出剑愈发顺畅,但对面那人,使剑却逐渐生涩。 有破绽! 陈武见那人右肩上的枪伤,心中瞭然。这人本是个右手剑,右肩受伤才换到左手,如此剑法才不够圆融,激烈对抗中便露出破绽。 一明白此处关窍,陈武连忙抢攻他左半边肩膀,这是匆忙换手,最不灵便之处。 呲—— 果然,不出几招,陈武一剑划过对方左肩,瞬间割开皮肉。 那人吃痛,一声闷哼! “哈——” 情急之下,那人一声大吼,不再只取守势,反而一剑堂皇劈来! 陈武剑法更上一层楼,对方这一剑狗急跳墙,在陈武眼里却是劲力虚浮,破绽百出。 就在两剑相交之时,陈武连肩带肘,一起发力,猛烈旋转长剑,同时螺旋劲气勃发,顺著长剑涌出,带得陈武长剑,如同一个高速旋转的钻头。 叮—— 那人长剑,被磕得倒飞而回,眼中震惊不已。 “你是——” 刷—— 陈武一剑打断了他的话语,直直刺进了这人咽喉。剑尖深入,透颈而出。 “嗬——嗬——嗬——” 那人声音如同破了气的皮囊,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啪—— 陈武拔剑,一甩剑尖血跡。灵明捂住咽喉,没坚持几秒,直直向后,摔到大街之上。 见灵明疑惑至极的眼神,陈武隨即飞身下去,半跪在灵明身边,冲他点了点头。 灵明见此,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浑身放鬆,安详而去。 ……………… “壮士!怎么样?”那年轻巡捕第一个赶来。 “此獠已经伏诛!” 陈武扛著长剑,背对著巡捕李政,缓步向前。 “壮士別走啊——”李政大喊,“可否留下姓名?” “一个热心人罢了!”陈武摆摆手,脚下发力,飞檐走壁而去。 “若我大顺人人如此,何愁天下纷扰!” 李政望著陈武离去的背影,一脸佩服。 ……………… “死了?”老刘惊讶道,“这么快!” “主要是那些巡捕!”陈武道。 然后告诉老刘,是巡捕追杀,自己捡了个便宜。 听陈武说完,老刘捏了捏皱起的眉头,再次询问了一番细节,陈武一一作答。 老刘若有所思:“这几日你就在岭山寺中住著,千万不要乱跑!” ……………… “玉面杀神”死了已有三日。 陈武虽听得寺中僧俗议论纷纷,却也没有加入討论,只是低调行事。 刚从饭堂吃了早餐,陈武回到自己住所,正要锻炼一下。忽然间,外面一阵喧闹。 陈武打开房门,却是大吃一惊! 只见几个巡捕,和老刘一起,將他这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若非几人谈笑晏晏,他还以为老刘出卖了自己。 “壮士——” 一见陈武出来,为首那个年轻巡捕大喜,直衝上来想要抓住陈武的手,陈武嚇了一跳,连连后退,一脸茫然望向老刘。 “咳——”老刘冲陈武挤眉弄眼,使了个眼色,“我这个表侄,生性內向,不太喜欢这么热闹,所以我才安排进了寺里住著。” “啊,是我孟浪了。”那年轻巡捕李政连连点头。 “这是……”陈武疑惑道。 “虽然你没让我说出去,但我想了想,咱们做好事,不能不留名!岂不闻子路受牛,孔子赞之。”老刘说道,“我就向官府说了你的事。你虽然低调,但我要替你扬名啊!” “啊?”陈武愈发震惊。 “看看,看看——”李政向著同僚说道,“如此谦逊谨慎,这就是咱们大顺的表率啊!” 说著,李政从怀里掏出一千银元的银票,塞到陈武手里。 “小兄弟,这『玉面杀神』的赏格已经下来了。总巡捕做主,决定分你一千银元。还上报了朝廷,给你义民表彰。” 陈武这才回过味来,感情老刘把自己的事给报上去了! 虽然不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陈武这时只能配合。 “这、这都是我应当做的。”陈武尷尬挤出一张笑脸。 突然想起什么,陈武抽出五百银元,递给李政。 “我只是恰逢其会,那『玉面杀神』早已被诸位打成重伤,我才捡了漏。拿这一千银元,我於心有愧。这些你拿回去,分给那晚的人吧!” 一见陈武如此上道,李政看陈武更加喜欢,连老刘都偷偷点了个大拇指。 第四十三章 铁案 “玉面杀神”死了!这下是板上钉钉死了! 陈武眼睁睁看著老刘一通运作,“玉面杀神”不仅死得不能再死,陈武还成了大顺朝廷褒奖的义民。 就在大顺朝廷褒奖下来之后,《延河日报》还主动给陈武做了一次专访,写了一篇文章。 那文章叫个天乱坠,地涌金莲。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陈武看完那篇文章之后,自己都开始有点相信,自己是忠於大顺,忠於皇上的赤胆忠臣。 忠不可言的那种! 可见那编辑路远途的笔桿子有多厉害。 “老刘!”陈武拿著刊载自己事跡《延河日报》,不由得疑惑,“你搞这么多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当然是洗白你的身份了!”老刘道,“难道,你就这么喜欢躲躲藏藏?” “但也没必要搞这么复杂吧?不申请这个义民不也一样吗?” “不一样!肯定不一样!”老刘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向陈武传授一番经验,“你若不申请这个义民,这事还有翻过来的可能。可这个义民一下来,这就变成铁案了!” “怎么个说法?” “你是不懂!大顺朝廷,既然批了你这义民。那从延安府总巡捕开始,到延安府府尊,陕省总督,乃至巡警部和礼部的大人物,甚至是皇帝老儿,都要批准覆核的!” “这就是铁案!”老刘笑道,“若是有人翻了案,岂不是这一连串人物,都要顏面无光?所以,只要这义民发下来,那些人就骑虎难下了!” “你信不信?就算你现在跑去巡捕衙门,大声嚷嚷自己才是『玉面杀神』,也不会有人理你了。” 哦—— 陈武恍然大悟,看来还是得和老人家多学习一番。 ……………… 延安府,巡捕衙门。 “总巡捕!”年轻巡捕李政对著总巡捕吴泽说道,“我总觉得,这个『玉面杀神』有些蹊蹺。你为什么不让我查了呢?” “有什么蹊蹺?” “那陈武既然不到半个时辰,连杀一凝神、一通玄,应该武功极为可怖才对。可我们那日围攻下来,这人武功虽高,但也没有那么强,最后还死在了一个通脉境的手里,很有些窝囊。” “这不算蹊蹺吧!” “怎么不算蹊蹺?” 见李政不依不饶,吴泽彻底无奈,只好摊开了说。 “李政!你入我巡捕衙门多久了?” “承蒙总巡捕拔擢,已有九年。” “这九年来,我对你怎么样?” “恩重如山。” “那你就算是为了我,也到此为止吧!”吴泽道。 “总巡捕,我记得第一次进巡捕衙门时,你告诉过我。万事万物,要求真务实,咱们这边错一点,底下就错一片。”李政愈发疑惑,“如今为何这样说了?” “唉——”吴泽嘆了口气,“今日我再教你第二课。” “请总巡捕教诲。” “这底下的事,咱们要求真务实,但牵涉上面的事,你却要难得糊涂了!” “底下的事,求真务实。只因咱们巡捕衙门位高权重,稍微一个错漏,下面升斗小民可能就要家破人亡。上面的事,难得糊涂。是因为咱们也扛不住神仙打架,为求自保,不得不难得糊涂。” 李政听了,若有所思。 “我知道你力求上进,可有些时候,该缩还是要缩。这人是不是『玉面杀神』,已经不那么重要,关键是,上面的人需要他是。” “只有他是了,这一连串案子才有人扛,上下才能有个交代,不至於闹得地动山摇。” “那……”李政还是有些不服气,“万一这人不是『玉面杀神』,真的『玉面杀神』再出来犯案,到时候不更难看?” “哈哈哈!”吴泽却笑了起来,“你呀,还是太年轻!” “这模仿犯案,古已有之,谁说这新冒出来的『玉面杀神』就是真的呢?莫非金风细雨楼的王九渊,会跑到咱们衙门里作证不成?” 吴泽两手一摊,李政当下恍然大悟! 见李政终於明白过来,吴泽点头道:“这次你立下大功,我已向巡警部报功,你的品级很快便会大大提升,將迈入巡警之列。如此一来,很多事情都好说了。” “过几年我就要退,这个担子迟早要担在你肩上。你要真想把它担稳咯,就不能一味猛衝猛打,也要学会审时度势。” “多谢总巡捕栽培!” 听到这样明显的暗示,不对,是明示,李政不由得大喜过望,什么“玉面杀神”,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哎哎哎——”吴泽摆摆手,正色道,“朝廷栽培,个人表现。” “过些日子,代替大宗正主持帝王庙和功臣庙祭祀的陈国公要来,这回可要保护好了,不能出差错。” “总巡捕放心!”李政斗志昂扬。 ……………… 自从“玉面杀神”死后,陈武的生活一下子寧静了不少。 每日里除了练功修行,还能去延安府里逛街散心,一时间过得极为閒散。 延安府的擀麵皮、油饃饃之类的小吃,陈武几乎吃了个遍。吃饭时,偶尔还能碰到那日的巡捕李政,顺便还能寒暄两句。 自从老王指出陈武的凝神有问题后,这段时间,陈武的修炼重心,一直放在凝神上面。 陈武的凝神,毕竟是借来的,並非自己灵魂升华而出。使用起来有生涩之处不说,將来迈入凝神时,反而会成为阻碍,阻挡陈武的凝神升腾。 陈武遍翻《截天阐道法》,又和老王探討了好多次,最终得出结论。 这借的凝神,必须要碎一次,以彻底抹除上一任主人的特性,成为一股纯粹的凝神之力,方能不影响日后自己出凝神。 至於这碎凝神之法,老王也犯了难。用九学派並不擅长在凝神上雕,而长於行气运功,若论对凝神的研究,非天理学派莫属。 可老王也说不准,天理学派到底有没有这种碎凝神之法。 毕竟,《截天阐道法》这种鬼东西,明显是某人异想天开的推论,估计之前从未有人遇到过这等事,也不会有碎凝神的需求。 陈武一时无法可想,只好暂时练习许松年给的温养秘法,以更好掌控自身凝神。 这一日,陈武刚吃完蕎面餄餎回来,要去晋亨钟錶行找老王聊聊。 没想到,还没走到门前,就看到了一辆马车堵在钟錶行门口。 第四十四章 世子 那马车颇为豪华,大漆金粉装饰,连控车的马嚼子,都用了错金银之法,金色纹饰繁复之极,明显是富贵人家的马车。 这又是哪家贵人? 延安府毕竟是大顺中都,贵人来来往往也是正常,可来这钟表行,却有些少见了。 陈武凑近门前,一个侍卫模样的人伸手挡住。 “里面有人,你先別进去!” “掌柜的是我表叔。”陈武现在已是脸不红心不跳。 “那你也先等等!” “什么人?”听到外面声音,里面一声询问。 “世子——”那侍卫当即回答,“有个人想进去,说是掌柜的亲戚。” “让他进来吧!” 那侍卫向陈武怒目而视,使了个眼色,让陈武进去。 陈武步入晋亨钟錶行內部,只见一个穿著大顺蓝色军服的年轻人,大马金刀坐在桌边,老刘却点头哈腰站著,与那年轻人说著什么。 一见陈武进来,老刘赶忙拉过陈武:“这是我一个远房表侄,不太懂事,衝撞了您。” 说著,让陈武行礼。 陈武正要行礼,那年轻人非常不耐烦:“哎——无妨无妨,你就说,这个东西能不能修吧?” 陈武打眼看去,只见那桌上放著一个纯铜打制的方形钟,上面装饰著螺鈿、红宝石和钻石。与大顺常见钟錶標定十二时辰不同,这钟的錶盘上全是罗马数字。 但最特殊的,还是这钟上方有一个把手,似乎可以掛在某处。 老刘有些为难:“您这马车钟,毕竟是纯正法兰西货,不是大顺本地所產。一时半刻,我也不能確定,小店的零件是否能配上。” “我之前听说,你们这有位老师傅,是延安府手艺最好的钟表匠,他人呢?”那世子更加不耐烦:“我是衝著师傅来的,怎么不叫他出来?” “哎呀——”老刘脸色更加諂媚,“太不巧,师傅他昨日,回老家去了,要过段日子才回来。” 嗯?两天没来钟錶行,楼主居然不在了,也不知去干什么了。 “晦气!”那世子一脸不悦,又一时不知道如何发泄,“我就知道延安府这地方,晦气!” 身后侍立的小廝,这时递上一把军刀,那世子立时抓了过来。 砰—— 连刀带鞘,狠狠砸在木桌子上,砸出一个坑来,看得老刘眼皮突突直跳。 见那世子似乎还要再砸,老刘连忙开口:“世子,我虽不如那位师傅,但也修了多年钟錶。您这马车钟我先研究一番,明日就能给答覆。” “今晚你就得给答覆!”世子心情稍微平復,“若你不行,我得儘快送回京里维修。” 老刘眼底一丝不快一闪而过:“好好,小的定然儘快。” 好说歹说,才把那世子哄得平静下来,骂骂咧咧上了马车,暂时离开。 ……………… “那陈国公世子不会有事吧?”李政道,“他一个紈絝子弟,不让我们的人跟著,只带了自己的侍卫,不知道又跑哪里胡混。” “你忘了我之前说的了吗?”吴泽说道,“对上面,难得糊涂!一个膏粱子弟嘛,无非耍点乐子,不必太担忧!” 李政明白过来,说起了另外一事:“陈国公来我们衙门,调阅了一番卷宗,就是那个『玉面杀神』的卷宗。” “此事我已知晓,你不要声张便是。”吴泽指了指天上,“还是那句话,难得糊涂!” 李政实在有些忍不住:“总巡捕,能不能透点消息?你总这么神神叨叨,我都有些受不了了。” “也罢!”吴泽道,“那我便说一说。” “我怀疑,大宗正之事,牵扯到老五营,和武德宫有关。” “老五营?” “是啊!朝堂上有人吹风,说是要废除老五营子弟考武德宫的特权,取消老五营定额,所有人考试一视同仁。” “这要沸反盈天了!”李政一下知道厉害,“那大宗正……” “他支持这事!还是力推者之一!” “怪不得……” “所以,这事你不要再问!”吴泽语重心长。 “多谢总巡捕!” 李政深深一礼。 ……………… “这陈国公世子,看起来有些纯真啊!”陈武望著远去的马车,开口锐评道。 “哈哈哈——”老刘笑道,“这傢伙是个不成器的,整日里就是斗鸡走狗,眠宿柳。” “他为何亲自来咱们这里?修个钟嘛,派个下人来便是了。” “那个马车钟,本来是陈国公出使法兰西时,法兰西王路易十六送给陈国公的。”老刘道,“结果,竟被这小子偷出来炫耀,狐朋狗友一通好耍,给弄坏了。” “他怕陈国公知道后怪罪,才偷偷摸摸跑我们这里来,想要修一修。我问他怎么坏的,他还支支吾吾找藉口,以为瞒得过我!” “能修好吗?” “能!我刚才稍微一看,八成是芝麻链坏了!” 陈武大惊:“那你刚才说的那么艰难!” “不这么说,怎么多敲点钱呢?”老刘笑得非常阴险,“这么好的肥羊,可不能错过了。” 陈武一扶额,觉得自己还是有些单纯。 “对了,你之前托我打问大宗正的事,我打问到了。” 老刘突然说起这个,陈武一听,立马严肃起来。 “大宗正力主取消老五营考武德宫的特权,要把武德宫的老五营定额,拿出来统考。” 陈武倒吸一口凉气! 大顺的老五营,乃是跟著李自成起家的根本部队。大顺立国之后,这些人的后代,便被大顺给予了大量特权。 可以优先选兵户领餉,每年还有额外赏赐,有专门的营学教育,同时武德宫,还专门给这些人报考留了名额,称为老五营定额。 这个大宗正居然想把老五营定额取消了? 真是有取死之道!陈武不由得想起这句话来。 奇怪的是,老五营这种坚定的保皇党,为何大宗正会想著向他们开刀呢? “缺钱唄——”老刘听到陈武疑问,当即回答:“大顺朝摊子铺得太大,財政非常吃紧,供养老五营太钱了。” “若是以往,老五营子弟多习武艺,战力颇强,值得钱供养。可如今打仗全凭枪炮犀利,供养一个老五营的钱,能拉出十个火枪兵来,这大顺朝就不愿意供养了。” 原来如此! 第四十五章 国公 陈国公姓刘,乃是当年五营二十二將中,右营右果毅將军刘体纯的后代。 作为大顺皇帝乡党,同样出身於延安府的陈国公一家,在延安府有专门赐的国公府。 虽不如京师里华丽堂皇,但作为往来延安府歇脚的地方,也是颇为可观。 陈武站在陈国公府前,等著门子进去通传的时候,百无聊赖,不由得胡思乱想,八卦起这陈国公府的起家歷史来。 到了现在,延安府人提起陈国公一家,还习惯性称其为刘二虎那家的。只因刘体纯当年起兵,绰號“二只虎”。 可能是因为刘二虎一家都是皇帝乡党,往来延安府方便,故而经常代替皇室主持些延安府的祭祀活动。 此番大宗正遇刺,陈国公作为老祭祀工具人,便被现任皇帝派来祭祀帝王庙和功臣庙。 也不知道,当年因欠了地主家租子,被逼起兵造反的刘二虎,会不会想到,如今自己的后人起居八座,威风八面,远超当年那个逼他交租的刘二贡爷了。 就这么一通胡思乱想,里面门子出来了,叫陈武从后门偷偷进去。 陈武不得已,又绕了一个大圈子,从陈国公府后门,偷偷摸摸进去。七拐八拐,才见到了白天那个世子。 “带来了吗?” 没等陈武行礼,那世子开口就问。 “带来了。” 陈武打开手中的箱子,显出那个豪华无比的马车钟来。 “修好了吗?” 陈武不答,只是打开马车钟后盖,轻轻上弦,正面錶盘上的指针便自动行走起来。马车钟上部的玻璃盖下,针摆也同时开始摆动。 当—— 没过几秒,又是一声钟响,原来陈武特意將时间调至闹钟所定之时,让这国公世子好好听一听。 “好——” 世子大喜过望,上来抱住这马车钟,左看右看,仿佛下一秒就要亲上去一般。 “好好好!”世子没看陈武,只是盯著马车钟,“你们晋亨钟錶行有些本事,你那表叔有些本事,他为什么不亲自来啊?” “小人年轻,想来见识见识国公府,便求表叔,让我来送这一趟。”陈武回答道。 实际上老刘是被这国公世子少爷脾气噁心坏了,懒得来见这个五百年前的本家。 “你倒是个有趣的。”世子笑道,放下马车钟,“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人名叫陈武。” “陈武……”听到这个名字,世子忽然惊讶起来,“你是不是《延河日报》上说的那个?那个杀了『玉面杀神』的陈武?” “没想到世子也知道小人。”陈武道,“其实並非我所杀。当时那『玉面杀神』已被延安府的巡捕打成重伤,正巧碰到我手上了。” “嗨,总归还是你杀的!”世子突然对陈武充满了兴趣,“你和那『玉面杀神』同名同姓,我当时便记住了。” “你给我说说,当时你怎么杀的人?”世子一脸兴奋,八卦起来。 陈武不得不一五一十说了,只不过狠狠突出巡捕们的功劳,表述自己一个通脉境纯粹捡漏。 即便如此,世子听得还是津津有味,不住点头,露出嚮往之色。 “真羡慕你们这些会武功的!”世子忽然有些黯然,“我虽然有家传武功,可我练不会,连个通脉境都入不了。” “要是我也有你的资质,我早就去武德宫了。” 陈武当即明白过来,这个世子没什么练武资质,属於那种一辈子在前三阶打转的扑街。 “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陈武当即说道,“我们练武读书,也不过是为了出人头地。您这一生下来,就是贵胄。只需劳心便可,这劳力的事,不需要您操心。” 陈武都被自己噁心坏了,只觉得自己颇有些当佞臣的天赋。 “哎呀——”这话说到世子心坎之上,“你说的对!我都已经投了这么好的胎,没必要事事都占全。反正我只要不出大错,这铁帽子国公,总是稳稳噹噹。” “维修费,我等一下就差人拿给你,你还想要点什么赏赐呀?” 可能是陈武马屁拍得到位,世子只觉陈武怎么看怎么顺眼,主动提出要给赏赐。 陈武想了一想,觉得是个好机会,便开口询问。 “小人確实想要个赏赐,只是有些冒昧了,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小人一贯痴迷武学,不知国公府上有没有什么关於凝神的武功秘籍,能否借小人看一下?” “哟——”世子笑起来,“你才不过通脉,就想著凝神了?” “小人是有些不自量力。” “行了。那边那个架子上,都是武功秘籍,你自己去看吧!”世子摆摆手,对这些秘籍浑不在意,“都是我爹给我找的,我一个个都试过来了,没一个练得会。” “多谢,多谢世子!” 陈武赶紧真心实意行礼。 这哪里是什么国公世子,简直就是散財童子呀! 现在谁说这个世子草包,就是和他陈武过不去,老刘也不行! 陈武赶忙走到书架旁边,架子不大,零零散散,塞了大约二十余本武功秘籍。 不愧是国公府,真是有实力。 陈武也没有一股脑都看了,这还是在国公府,不好这么全卷了。另一方面,武功秘籍並非越多越好,身兼太多武学,容易行气衝突走火入魔。 陈武已经有三门绝世武功,根本不需要练太多。看其他的武功秘籍,只是为了解决自己的凝神问题。 ……………… 当—— 陈国公刚刚与延安府府尊喝酒归来,便听到一声钟响,心中纳罕,这钟声怎么听得如此熟悉。 当下,便带著下人,朝钟声传来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发现竟是朝著自己儿子的房间走去,一下明白过来! “这小崽子!” 陈国公气不打一处来,带著人冲向世子房间,怒气冲冲。 ……………… 陈武先是粗略扫了一番名字,排除了明显是外门功法的秘籍。 接著又粗粗扫了一下剩下的秘籍,看看有没有相关凝神的內容。 了不到一刻钟,终於找到了一本似乎有些意思的秘籍。 第四十六章 秘籍 哗—— 正在陈武看那本名为《玄元九章经》的秘籍时,一人推门进来。 没人通传,就有人闯入,世子本能就要发怒! “你——”看到那人的脸,世子一下蔫了,“爹、爹——” “还有脸叫我爹!”陈国公怒道,一巴掌就要扇上去,只是临头却心软下来,巴掌慢了下来,敲了一下世子的脑袋便是,“我那马车钟呢?” “在、在这里!”世子身板立正,全无在老刘那里的威风。 国公斜眼看了一下那马车钟,摆手让下人收起来。 “你何时让我省心一点呢?” “我就是拿出来耍耍……”世子深深低下头。 “那是什么人?” 陈国公终於发现,屋內还有一个陌生人。 陈武见自己再也藏不住,只好出来见礼。 世子使劲衝著陈武使眼色,明显不想让陈武说出维修马车钟的事。 “稟国公,小人是世子请来的。”一瞬间,陈武便想好了说辞。 “你是何人?” “小人陈武,乃是世子看到了报纸上小人的事跡,起了兴致,便把小人叫来问询一番。” 世子见陈武回得天衣无缝,不由得冲陈武点头。 “陈武……”陈国公也想起来了,“哦,就是你杀了『玉面杀神』吧?” “嗯,对对对!”世子赶忙站到陈国公身后,给陈国公揉起肩膀,“我就是好奇这样的少年英雄,大顺表率,便將陈义民请来。” 陈国公消了气:“你倒是好运气!这个『玉面杀神』犯了那么多大案,上上下下都极为重视。你的义民表彰,本来只报到礼部,可皇上听说之后,特意亲自批覆。” “小人愧领。” “哎——太宗皇帝说过,运气也是实力。”陈国公道,“当年荆州之战,若非勒克德浑轻敌冒进,太宗皇帝即便是大宗师,也没机会一战而阵斩其人,可见成大事者必有大运。” 说罢,又转向世子:“这人是员福將,可以多多来往,以后少跟你那些狐朋狗友廝混。” “嗯嗯嗯。”世子头点的如同鸡啄米。 接著,陈国公便问了陈武些武功境界、家住何处之类的话,还顺便考教了一下陈武的武功学问。陈武便按照和老刘对好的口供,一一作答。 只说自己是九原郡人,父母早亡,纯靠老刘这个表叔接济度日,身上武功是家传的,如今不过通脉,更是说自己读书颇杂,还读过一些西洋书籍,端的是对答如流。 听到陈武如此悲惨又励志的身世,又见陈武年纪轻轻,应答对话条理分明,陈国公越听越觉得陈武是个人才。 只是见时间不早,便让陈武先回去。 见陈武告辞离开,陈国公转头对著世子说道:“你武是不就了,文也看起来不成,就擅长个斗鸡走狗。我思来想去,你这个样子,只能去外交部,与西洋贵族吃喝玩乐,拉拉关係,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等到了年纪,再替皇上主持主持祭祀,举办一下恩荣宴罢了。” 世子有些不服气:“爹,这不好吗?您不也这样过来的?” “你个混帐东西!”陈国公呵斥道,“你以为这般前途,只需要躺著便能混过去?”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这八个字,你爹我可是想了一辈子。”陈国公语重心长,“咱们勛贵,虽然天生贵爵,可若真想平安落地,也得有人才辅助,才能不出大错。” “这个陈武是个人才,你多和他亲近亲近。將来万一有什么事要办,这人用得著。” ……………… 第二天一早,陈武早早吃了斋饭,正在门口练剑。忽然间,一群人前呼后拥,向著陈武这边走来。 陈武赶忙收剑,定睛一看,竟是那陈国公世子。 怎么回事? 陈武正在疑惑,只见那陈国公世子快步上前。 “陈武——” “世子!” 陈武就要行礼,却被那世子打断了。 “没想到你住在这里。”世子笑起来,“你表叔告诉我,你不喜欢热闹,我还以为是託词。” “劳烦世子来见我,不知有何见教?” “嗨,还不是我爹!”世子摇摇头,“他说你是个人才,让我多和你亲近亲近。” “愧不敢当!” “什么愧不愧的!”世子摆手,“我不过是学个书里的孟尝君,表演一下礼贤下士给我爹看看。” “你看,我给你带啥来了?” 一个小廝突然递上个包裹,陈武接过,在世子的示意下打开。 赫然是二十几本秘籍! “我也不知道你昨天看中了哪个秘籍,索性一股脑都给你拿来了!” 爹,世子你真是我爹—— 陈武不由得心里大喊! “这……多谢世子。” “谢啥!反正我都用不到了。” 陈武將秘籍收回屋里,再出来见世子:“这房间狭窄,我就不请世子进去了。” “行——”世子道,“你就带我在这寺里逛逛吧!” “之前很少来延安府,这岭山寺更是没来过,今日可要好好逛逛。” “没问题,这里我熟得很。”收了世子的秘籍,陈武大包大揽。 一听陈武这么说,世子忽然表情神秘:“我听说,这个寺里前任方丈,有三个私生子,是不是真的?” 陈武心中好笑,看来人人都喜欢八卦。 ……………… 已“回老家”的王九渊,这时出现在晋亨钟錶行。 老刘脸色严肃:“那边什么情况?” “挺有诚意的!”王九渊道,“人准备好了吗?” “今天就能出发。” “好,先去探探路也好。” ……………… “什么?”世子一时惊讶,“你说这事是现任方丈爆出来的?” “我从《延河日报》编辑那里知道的。”陈武点头。 “没想到啊!”世子摇头道,“这岭山寺,和我们公侯之家有的一比了。” “之前,唐国公家里,就有人把阴私之事捅到报纸上,闹得沸沸扬扬,气得皇上把他们家的爵位都除了。” 还有这样的事! “要我说,何必呢?”世子道,“我们勛贵,再上进也就那样。何必为了点事端,闹得如此难看?” 陈武明白,这个世子应该没有兄弟和他卷,要不然不会说得这么轻描淡写,站著说话不腰疼。 第四十七章 绑架 陈武好一阵奉承,领著这陈国公世子一通瞎晃悠,敲了钟,绕了塔,上了香,请了经,还尝了僧人们特奉的斋菜,终於把这小祖宗哄得心满意足而去。 累!真tm的累! 不光要情绪价值拉满,还要应付各种突发奇想。 陈武只觉得哄这陈国公世子,比练半天武功累多了。 望著陈国公世子仿佛还要来找自己玩的样子,陈武颇为用力,才挤出了笑容。 这佞臣也不好当啊! 为了这二十几本秘籍,陈武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只希望这些秘籍给力一点,也不枉这一番辛苦。 ……………… 看秘籍一直看到了夕阳西下。 陈武腹中一阵飢饿,才从做题家状態中退出,正要去吃些东西。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怎么回事? 陈武拉开门一看,只见早上陪著世子的一个小廝,一脸惊慌。 “陈小哥,祸事了!” “世子出事了吗?”陈武第一时间便想到这个。 这个二世祖闯祸不稀奇。 “世子不见了!”那小廝急得直跳脚。 “你別急,慢慢说!” 那小廝稍稍冷静,便將事情道来。 原来,自从离开陈武之后,世子故態復萌,又想著找些乐子,便去了延安府最大的妓院,准备喝顿酒。 本来也只是见怪不怪,可没想到,世子点了两个姑娘进入房间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侍卫发现不对,已是人去楼空。 “可曾留下线索?” 陈武若有所思,这种绑架案,无外乎求財,或者报復,应该都会留下线索。 “有人留书一封,交给了国公。”小廝道,“国公让我来请你去商议一番。” “好吧!我这就过去。” 真特么不省心,连口饭都吃不上。 绑架案你去找巡捕衙门,找我干什么? ……………… 陈国公府。 一见陈武远远过来,陈国公著急忙慌,赶紧上前。 “陈小兄弟……” 一开口,就让陈武直起鸡皮疙瘩。陈国公的身份,竟然如此称呼自己,怕是事情大了。 “可不敢当!”陈武赶紧见礼。 陈国公迫不及待,拉住陈武。 “我儿就要拜託你了!那些人要钱要物,我都答应,关键是,我儿要平安。” “国公,国公!”陈武道,“您先別急,这事为何找上我了?” “那些人指名道姓,要你前去谈条件。”陈国公一脸焦急,看著陈武的眼光,也带了一丝审视。 什么人? 这不是让我也成嫌疑人了吗? “国公,我虽不知道为何如此,但这事我定然不会推辞。只是……”陈武道,“到底是何人下的手?” “具体我不清楚,需要你自己去谈。”陈国公道。 “那我有个要求。” 陈武知道,这陈国公已经怀疑自己,这时候说什么都没法洗清嫌疑。 若代入陈国公,陈武现在就是和绑匪关係甚深,不然怎么会莫名其妙让陈武出面。 必须谈条件,甚至条件谈的越多,越能稳住陈国公。毕竟,无论陈武是不是绑匪,只有条件越多,才越会尽心尽力。 至於绑匪嫌疑,只能等救出世子之后再洗脱。 “说来!” “我听说,太宗皇帝整理过一部武典,秘藏在京师,只有皇室勛贵才能观看。”陈武狮子大开口,“我想看一看这部武典。” “也罢。”陈国公眼中疑虑少了一些,道,“我儿没什么武道前途,这份观看武典的资格,我做主给你了。” “只要你带回我儿!” ……………… 子时,延河边。 今夜是个无月之夜,满天星斗却愈发显眼,春季大三角高掛於天穹,已俯视人间千载万载。 陈武在这片一览无余的平地上,等著即將出现的谈判者。 到底是谁呢? 不管是谁,这傢伙肯定对自己有恶意! 正在陈武思索时,黑暗之中,一片光明升腾,白茫茫、光灿灿,从中升起一团火来! 不对! 陈武知道,这是错觉! 陈武的眼睛告诉自己,对面那边,只有一个乾瘦的老头。 但他的凝神中,那老头却仿佛一团火焰。 陈武一下想到许松年的玉印。 “你果然才是真正的『玉面杀神』!” 那老头嘴唇未动,只是喉结耸动,便发出声音来。 “阁下怎么这么说?” “死了的『玉面杀神』,是我们的人!” 老头嘴唇依旧未动,这可能是某种腹语技巧。 “那也不能说明,我就是『玉面杀神』呀?” “自从他死之后,我们派人打问了你的底细。”那老头说得不急不徐,“你在九原郡编的那个身份,乃是一个孤儿的。我们仔细盘问了相关之人,虽然年龄相仿,但你的长相根本对不上。” 艹,你已有取死之道! 大顺朝廷都没怎么查,你倒查得这么清楚。 陈武这个背景,乃是冒充金风细雨楼另一个弟子的。他已被派去甘省,担任联络人,化名重建望河楼,这个身份便被陈武废物利用了。 没想到这些人竟然一查到底! 陈武眼神立马犀利! “你们是什么人?” “哦?”那老头脸上露出讥讽之色,“陈国公还没猜到吗?还是不愿意猜到?” “那我们明日再送一封信,让他好好回忆一番。” “今日,你就先留下来吧!” ……………… “国公!”一个身高腿长,背一口厚背刀的人,站在陈国公面前,开口道,“这番事端,定然是冲你来的,你必须告诉我实情!” “大宗正之死,是不是和你有关?这些人,是不是与大宗正之死有关?” 陈国公眼神躲闪,但还是在那人逼视之下败下阵来。 一副老好人模样的陈国公,忽然间神情严肃:“党公!你也是老五营出身,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 被称作党公的男人脸色微变:“这五营二十二將的后人,就属你好说话。平日里不爭不抢,任劳任怨,可没想到,竟然是你办下如此大事。” “那是因为,皇上和大宗正他们错了!错得执迷不悟!”陈国公说得掷地有声,“我不过是拨乱反正!” 第四十八章 约定 对面那老者动了! 如同缩地成寸,一拳直直打向陈武! 陈武凝神之下,那团火焰之中,仿佛升腾起一朵莲,一个明王般的神祗坐於莲台之上同时挥拳,震撼著陈武的凝神,使得陈武凝神动摇。 什么邪门武功? 见其威势不可阻挡,陈武轻身后退,选择暂避锋芒。 陈武一退,那老者更是欺进,拳法不停,又是一击。 叮—— 陈武出剑,这时,陈武才看清,那老者手上戴著一副不知是何材质的手套,与陈武剑锋交出金铁之音。 不好—— 拳剑相交,陈武只觉一股大力从剑上传来! 通玄境! 这是通玄境的真力碰撞! 陈武虽然有凝神,也至肉身极境,可陈武真实实力不过是个通脉境,此时並无天地之力加持,根本挡不住这巨力! 陈武腾身而起,飞速后退,卸掉这加身巨力,倒飞至延河边上。 “怎么这么弱?” 那老者仿佛没料到自己这一招竟威猛至斯,一时忘了追击。 陈武趁这时间抓紧调息,飞身便跑! 这傢伙这么厉害!不跑才傻! “哪里逃——”那老者大吼一声,追著陈武过来! 那老者毕竟是个通玄,身法比陈武快得多,瞬息之间,便拉近距离。 眼看陈武就要被那老者追上,一击毙命。 就在这危急时刻,陈武大喊道:“楼主救我——” 旁边延河水中,忽然腾起一道激流,直衝老者而去!这激流速度飞快,却无声无息。 正是“黜龙神剑”王九渊! 老者完全没料到,河水中还有埋伏。勉强侧了个身,躲开致命一击,却已被王九渊剑锋擦到,螺旋气劲击穿肩膀。只得飞身躲避,与陈武拉开距离。 陈武见楼主出来,心下大安,赶忙飞身至楼主身边,將楼主护在身前。 “老王,这人是什么路数?” 陈武有些惊魂未定,一个通玄境,竟特意来杀自己。 “『降世弥勒』齐林!”王九渊开口道,“三年不见你出来,不曾想,你的弥勒竟退转成明王了!” 齐林? 这名字有些熟悉…… 没等陈武多想,对面那老头开口:“你们金风细雨楼,还是这般无耻,只知道偷袭!” “哈哈哈——”王九渊大笑,“多谢夸奖!我们做刺客的,不偷袭,难道还要敲锣打鼓,摆开阵仗作战吗?” “倒是你们白莲教,今日找上我金风细雨楼的麻烦,是何道理?” ……………… “你这话,是何道理?”被称作党公的男人发问。 陈国公此时一副深沉表情:“大宗正和皇上,不过是想省两个银元,便要裁撤老五营待遇。可他们也不想想,若真裁撤了老五营,这天下之大,谁还真的会诚心诚意保著李家江山呢?” “是靠天理学派?那些人读圣贤书出身,是要保个皇帝。可这皇帝,不一定非要李家人啊!当年东虏入寇,虽然剃髮易服,可真尊孔重儒,镇压奴变,江南大族,也不少去当东虏的官。” 陈国公越说越大逆不道,也越说越讽刺,党公也听得越来越严肃。 “格致学派就更靠不住了!”陈国公继续说道,“这些人连『君君臣臣』都不讲啦,只说什么『格原理,定是非』。现在皇帝能给这些人贸易利润,这原理中间,还有皇帝的位置。哪天若想限制一下这些人兼併扩张,怕是皇帝会被当场踢出原理。” “用九学派、均贫学派就更不用说,各个都视皇帝为仇寇,恨不得立即打碎这天下间最重的龙椅!” “党公你说,若真的把老五营都裁撤了,这些人,谁还会心甘情愿保著李家江山?” 说著,陈国公痛心疾首:“李家江山没了,咱们这些勛贵,想找个祭祀功臣庙的閒差,人家都嫌咱们碍事呢!” 党公神情严肃:“你说的不无道理。” “我这些年,多次出使欧罗巴,看得清楚。”陈国公道,“这世间之人,財富积累,知识健全,都不信君君臣臣、天授君权那一套了。” “在欧罗巴,便是人人宣扬限制王权,驱逐教会。”陈国公摇摇头,“在咱们大顺,不知你听没听过……” “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党公突然念出这句话来。 陈国公点点头,又摇摇头,嘆息起来。 ……………… “那个陈武,杀了我们的人!”齐林盯著王九渊,缓缓摇头。 “你们的人,冒充了他的身份,要我说,杀便杀了。”王九渊不屑,“更何况,你稍微一查便知道,那个冒牌货是延安府巡捕们打杀的,我这个弟子,只是恰逢其会。” “你不敢找巡捕衙门的麻烦,却来找我金风细雨楼的麻烦。如此欺软怕硬,是不是过旭初击破了你的弥勒法相,还顺带把你的胆子也击破了?” 那齐林无悲无喜,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快:“多说无益,你那弟子毕竟杀了人,必须做过一场。” “也罢!”王九渊道,“听说之前你与过旭初有十招之约,我们今日就仿那十招之约。” “陈武,你过来——”王九渊將陈武叫了出来,“我替你做主,与降世弥勒定下十招之约。过几日找个时间,你与降世弥勒一对一,拼上十招,这事就算过去。” “我同意——”齐林迫不及待答应。 方才与陈武交手,齐林已探知到陈武的武功底细。虽然不知为何出了凝神,可真气只到通脉。十招之內,自己杀他绰绰有余。 陈武只觉得一阵牙疼,但楼主应该不会坑自己,於是答应下来。 ……………… 国公府。 陈武摆脱了那个齐林,星夜赶回国公府。 “那边怎么说?”陈国公语气平静,身边站著一位身背厚背刀的中年男子。 “这……”陈武望向那中年男人。 “党公是我请来的,但说无妨。” “那边说了,只要国公答应一件事,他们便放人。” “何事?” “他们要您按照之前的约定,放了『混元天王』刘之协。” “就这一条吗?” “就这一条。”陈武老老实实回答。 想不被看出破绽,最好不要撒谎。九真一假,才是隱瞒之道。 第四十九章 交换 “党公,你怎么看?” 陈武下去之后,陈国公开口。 “而今之计,只得放了刘之协。”党公道,“先把振武换回来再说。” “刘之协师徒早有反意,之前就谋划起事。要不是他们行事不密,被我们抓住机会,一举拿下,而今怕是要闹出大事端。” “我就是怕放虎归山,才食了言,没有放刘之协。”陈国公道,“没想到这些贼子,竟拿振武来要挟我!” 党公摇摇头:“你与虎谋皮,又何怨哉!日后皇上怪罪下来,你担著便是。” “我求党公过来,就是请您帮我解这个难题。”陈国公一脸恳求,“我本有三个儿子,可前两个都夭折了,只剩振武这一个独苗。” “这人,我不能不换。只是要在换人之后,请党公出手,击杀了刘之协。” “『降世弥勒』齐林,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那世间通玄魁首的名头,虽已被过旭初一剑击破,可也不是一般通玄能比的。” “所以,才要请党公出手。”陈国公道,“只有您的迴风刀,才能在齐林眼皮底下杀了刘之协。” “刘之协呢?他也是个高手!” “不用担心刘之协,他虽然武功高强,可关了这么久,早已虚弱至极。以防万一,我还会给刘之协下药,使其绝无反抗之力。” “我不是金风细雨楼那些刺客,不能保证成功。” 陈国公一咬牙:“党公尽力便可,若真事有不成,一应责罚我自承担。党公若有所需,现在便可直说,我全都应了。” “国公,这就不必多说。我也是老五营后人。” ……………… “老王,你为何让我与那齐林定了十招之约?”陈武不解。 “此事与你的凝神有关。” “凝神……”陈武想起齐林那莲台上的明王,“那齐林的凝神,有何特异?” “你可知,为何之前齐林敢號称世间通玄魁首?” “和他的凝神有关?” “然也!”王九渊摇头晃脑,拽了一句酸文,“白莲教传承上千年,屡受打压,仍是生生不灭,根子就在那凝神。” “那凝神中的弥勒,乃是白莲教眾世代供奉相传的。但凡教主上任,都要依秘法,从上代教主身上请那弥勒上身,教眾视为神跡。” “难道那是真的弥勒?” 陈武有点震惊,之前没听说这世上还有什么香火神道啊! “怎么可能?装神弄鬼的把戏罢了。”王九渊一哂,“其实是白莲教秘传的白莲心法,可通过类似灌顶的办法,將上代教主积攒的凝神之力,灌给下一代教主。” “那弥勒也是白莲心法出凝神之后的异象,与天理学派很多东西都是相通的。” “这……这也很厉害了!”陈武领悟道,“只是,凝神本是一人灵魂之升腾,这灌给另一个人,怕是会出问题吧?” “不错!”王九渊点点头,很满意陈武的悟性,“这灌顶最大的害处,便是凝神不纯,绝了那人的宗师之路。” “那也有好处吧?” “自然是凝神之力远超常人,甚至能演化弥勒,攻击他人凝神。”王九渊道,“天理学派的凝神秘法,最多干扰一番他人凝神,可这齐林的凝神,就如同活物,能主动攻击。” “如此一来,齐林与人作战,既在武功招式上搏杀对手,又在凝神虚空中搏杀,占尽优势,一般通玄绝不是他对手。” “那你还让我跟他比武?”陈武顿时不满。 王九渊笑而不答。 陈武忽然领悟过来:“你是想让齐林,帮我碎了凝神?” “对!你的凝神,我思来想去,自己虽然碎不掉,但可以让別人碎呀!”王九渊笑道,“那齐林的凝神,正好是个磨刀石,让他將你凝神击碎,再重新聚拢,便能万无一失。” “老王,你有什么后手早点说出来!”陈武明白,王九渊早就想好后招,不会让自己去送死。 “嘿嘿嘿——”老王轻轻一笑,拿出了一个物件。 ……………… 第二天,傍晚。 又是那片空地。 只是此时,人却多了许多! 两方人马对峙,却是五人对五人,相隔数十步。 “党叔——” 嘴里的布条一被拿下,陈国公世子便悽厉大喊,看来这一天多,给世子带来了无尽的阴影。 啪—— 似乎是嫌世子太过聒噪,齐林反手就是一巴掌,將世子哭喊声打断。 “『迴风刀』党万兴?”齐林开口道,“没想到是你亲自来!” “你『降世弥勒』齐林都亲自出马,我如何不能来?”党万兴毫不犹豫。 “我要的人呢?” 啪啪—— 党万兴拍了两下手,陈武便押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过来,那人脸上沟壑纵横,诉说著他这辈子吃苦不少。 “老刘——”齐林喊道,“怎么样?” “哈哈哈,死不了——”刘之协开口大笑,“就是这帮朝廷的狗崽子胆子太小,提前给我吃下了化功散,才敢放我出来。” “你们!” 齐林怒目而视,党万兴平静以对。 “以防万一罢了。”党万兴道,“以他的武功,苦修几个月便恢復了。” “哼,朝廷——”齐林鄙视道,“现在可以交换了吧?” “悉听尊便!”党万兴道。 齐林挥挥手,一个年轻女子押著世子上前。这边,陈武也在党万兴示意下,押著刘之协缓缓上前。 一、二、三…… 陈武心中默默数著步数。 不多不少,正是二十五步的时候,陈武与那女子相遇了! 两方同时向前一推,世子和刘之协同时前衝去。 刷—— 齐林与党万兴同时而动,飞身而起! 接著,同时在半空中掏出了一把左轮枪来,各自指向对面的人质! “无耻——” “贼子——” 两人又惊又怒,又同一时间改换枪口方向,指向对方。 砰—— 两声枪响叠成了一声。 叮—— 齐林抬起一只手,挡住了这一枪。对面党万兴也不遑多让,厚背刀早已出鞘,嗑飞了袭来的子弹。 一场大战,就此触发! 第五十章 乱战 呼—— 党万兴迴风刀划过,仿佛真起了一阵大风,颳得周遭呼呼作响。 齐林毫不畏惧,拳法施展开来,凝神中的明王,也同时打出一套拳法,直锤党万兴凝神而去。 砰—— 刀拳相交,真力碰撞,党万兴不仅觉得身体震盪,连凝神也被锤得震盪不休。 降世弥勒果然名不虚传! 今日杀不得刘之协了! 党万兴不由得佩服起来,心中升起一道明悟。 顺带著,对十招之內击败齐林的过旭初,更是钦佩不已。 以往总觉得过旭初有些名不副实,还颇不服气。今日一试,外界对牵星剑的传言,明明是说得浅了。 党万兴与齐林一场大战,陈武这时,却扛起世子,撒腿便跑。 两边剩下几人,也各自掏出了一把左轮枪,衝著对面开枪。 砰砰砰砰—— 一时间子弹乱飞,陈武扛著世子连滚带爬。 砰—— 陈武浑身一震,还是中枪了。 好在,陈武来之前,已在衣服下面穿了胸甲,这左轮枪威力小,一枪打在胸甲之上,却是无碍。 剩下那两人见陈武过来,连忙迎了上来,將陈武和世子护在身后。 世子嘴上挨了一巴掌,虽然肿了起来,但嘴里却是没停,含含糊糊念叨著什么东西。 “聪儿姑娘……” 陈武定了定神,就听到了这个名字,顺著世子眼神一看,竟发现这世子盯著押著他过来的那个姑娘看了又看,目不转睛。 陈武气不打一处来,这二世祖,这个情况还想著泡妞! 真是无可救药! 陈武摇头,拿起一把號角,猛力一吹! 呜—— 號声悠扬,声彻四方。 齐林本来大占优势,听到这號声,脸色微变。 “还有埋伏?果然无耻——” 说罢,又出一招逼退党万兴,衝著自己人大喊。 “走了——” 那些人听到,不再开枪,当即带著人,飞身便逃。 党万兴看到,也不追击,轻身落到了陈武身边。 “党叔——” 世子见党万兴过来,喊道:“埋伏的人呢?快去把他们都抓回来!” 党万兴见状,不由得皱眉:“哪有什么埋伏?不过唬他们一唬罢了!你以为交换之事见得了光?” “调集大批人手,闹得人尽皆知,让皇上都知道,你爹为了你,徇私枉法,放跑巨寇,是不是你就心满意足了?” 党万兴越说越严厉,世子害怕起来,不再言语。 “罢了,先回去吧!” ……………… “我的儿——” 见世子全须全尾回来,陈国公当场便扑了上来。 啪—— 狠狠给了世子一巴掌,將世子另一半脸也打得肿起来。 “我平时太惯著你了,今日你可要记住了!” “爹——”世子眼泪汪汪,却是低下了头。 “陈小兄弟,此番多谢你了!”陈国公转过头,对陈武说道。 “哪里哪里?”陈武推辞道,“我不过是跑个腿,通个信,没什么功劳。” “我都听人说了,你关键之时护住世子,挨了一枪。”陈国公道歉,“之前我还怀疑你,是我不对!” “国公也是人之常情,我若在国公位置上,也会怀疑的。”陈武说著,话锋一转,“其实,我也是为了看一看那武典,才如此拼命。” “这事好说,你拿我的令牌。到了京师之后,去宗人府,找新任大宗正,他会帮你的。” 说著,陈国公递上一块令牌。 陈武接过令牌,便告辞而去。 “党公——”陈国公望著陈武远去的身影,问身旁的党万兴,“你怎么看这人?” “倒真是员福將!”党万兴道,“那一枪我凝神中看的分明,真是凶险。亏得这人心思縝密,提前穿了胸甲。” “是啊!” ……………… “你中枪了——” 齐林看著刘之协背后的伤口,赶忙连点其要穴,止住流血。 “不要紧!这一枪要不了我的命,只需多修养一番。”刘之协声音虽弱,兴致却高,“此番脱了牢笼,我定要给大顺朝廷一个报应。” “你先修养,其他事等你伤好再说。” 齐林转头吩咐其他人:“你们,把天王带下去治伤。我还有其他事,就不陪你们一起了。” “是——” 底下人齐齐应声。 ……………… “明日!小陈,记得是明日!” 陈武刚回到晋亨钟錶行,老王便开口说道。 “这傢伙这么著急吗?” “急得不得了,特意找到联络人,传书而来。” “哼——”陈武笑道,“这老傢伙,真以为自己十拿九稳了!” 老王也笑起来:“明日给他一个惊喜便是!” ……………… “你说什么?”李政大叫起来,“谁越狱了?” “刘之协,『混元天王』刘之协!” 总巡捕吴泽坐在桌子后面,仿佛在说一件於己无关的小事。 “那是刘之协!”李政恨不得敲一敲吴泽的脑子,怎么和进水了一样,“他一越狱,朝廷查下来怎么办?” “唉——”吴泽嘆气,“这个事我背,明年我就提前退了。你要好自为之。” “到底怎么回事?” “你还是別问了,难得糊涂。” “总巡捕,你总得让我做个明白鬼吧?” 李政极为恼怒,盯著吴泽的眼睛,仿佛要看透吴泽浑浊的双眼,吴泽摇了摇头。 “我孙子,没什么武学天赋,就算勉强进了巡捕衙门,也没什么前途。”吴泽没有直接回答,反而说起了自己的孙子,“陈国公愿意保举他进外交部。” “你是说……陈国公?” “嘘——我什么都没说。” “真的是陈国公,好一个陈国公!”李政转身就走。 “你去干什么?”吴泽有些慌乱。 “去写报告!”李政声音传来,“刘之协越狱,总得呈报给巡警部吧?” “写完给我看一下。”吴泽放鬆下来。 ……………… 又是一个夜晚,天上掛著一轮新月,星斗依旧耀眼。 陈武盘腿坐在空地上,手中拿著一块镇纸。 这镇纸铜胎鎏金,上画珐瑯,行家一看,便知是一件上品。 陈武却无心欣赏,送进嘴里便咬了起来。 第五十一章 镇纸 “老王,”远远望著陈武运转秘法,老刘开口说道,“是不是有些冒险了?” “冒什么险?”王九渊反问。 “齐林的世间通玄魁首之说並非虚言,就算你亲自上阵,也未必能言胜。小陈连通玄都不是,只靠秘法得个假通玄罢了,要他接齐林十招,太冒险了。” “我辈武人,哪有十拿九稳的战斗?”王九渊回道,语气毫不迟疑,“我已与齐林交过手,他那弥勒法相为过旭初所破,已退转成明王,威力大减。” “这一关他必须要过,不然迟早倒在凝神之门上。” “非要这么激烈吗?” “你放心,我不会看著他送命。”王九渊给老刘吃了个定心丸,“更何况,那镇纸,可不是一般通玄的。” “有什么说法?” “那是宗师遗物!” “谁的?” “南雷先生,黄宗羲。” “他?”老刘有些惊讶。 “南雷先生武功虽高,但以学术为主业,不修兵器,那镇纸他温养了一辈子。说起来,天理学派温养兵器锤炼凝神的法门,到他手上才算完善。” “我第一次知道,南雷先生还是宗师高手。” “南雷先生不喜与人爭斗,故而少有人知他武功深浅。”王九渊道,“更何况,他已故去近百年,知道秘闻的更少了。” 说著,王九渊笑了:“南雷先生那《明夷待访录》如此大逆不道,直斥君主乃天下之大害。若非他是宗师高手,早就被大顺朝廷封禁了。” “我们现在能看到此书,还是因为南雷先生数十年间广为刊印,以至於大顺朝廷无可禁止,不得不放任自流。” 老刘恍然大悟:“我还以为,大顺朝廷没禁了此书,是要守太宗皇帝不兴文字狱的遗训。” “笑话——”王九渊愈发不屑,“活人还能让死人限制?” “自太宗皇帝故去之后,南雷先生的武功,便天下最顶尖的。大顺朝廷不敢与他撕破脸,只好说什么太宗遗训,不兴文字狱,给自己脸上贴金。” 王九渊越说越讽刺,越说越大逆不道。 “反正南雷先生那书,並未对大顺指名道姓,而是一视同仁,说这家天下之后,天下皇权皆是一丘之貉,大顺朝廷乐得装聋作哑,唾面自乾,只当骂的不是自己。” “正因如此,一贯保皇的天理学派,对南雷先生这位大儒讳莫如深。至今,人都不清楚他武功上的造诣了。” 老刘点头:“我明白了。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问吧!” “南雷先生,毕竟是百年前的人物,他那镇纸,还有用吗?” “你看就知道!” 老刘向著陈武望去,只见陈武缓缓起身,却在那空地上,打起了一套拳法。 ……………… 陈武只知道这镇纸是一位超级高手所留,便以借通玄之法运转。先是解放镇纸上凝神,再以其凝神为引,感知天地之力。 毕竟已用过一次秘法,此番更是轻车熟路。 天地间那种神奇能量,正从上下四方,无量虚空中涌出。 这次陈武经脉运转,主动引导起这股能量来,將其中一部分集中於两眉之间的泥丸宫,护住大脑。 此番要让齐林击碎自己的凝神,凶险异常,需得防止凝神破碎时衝击大脑。 自己这原身,便是修炼借凝神时,被衝击成白痴。前车之鑑,陈武不得不防。 待泥丸宫天地之力充盈,陈武正要退出秘法,忽然间,脑海中大放光明。 一道清瘦身影驀然出现,看不清楚长相,只是缓缓打出一套拳法。 那拳法似快似慢,似强似弱,既像普通人锻炼身体,又像超级高手精妙绝招,有一种极其矛盾而统一的美感。 一招一式之间,乍一看颇有失意颓唐之感,可內里更是有种坚定不移,希望就在不远將来的意境。 陈武看得沉迷,身体不由自主,跟著这身影,练起拳来。 ……………… “这是……” 老刘见这精妙绝伦的拳法,心中大惊。 “明夷,利艰贞。”一旁的王九渊,也忍不住惊嘆,“这便是南雷先生的明夷拳法吗?宗师高手,名不虚立。” “这是南雷先生的拳法?” “正是!此拳法乃南雷先生自创,极为艰深,后世之人,並无一人练成,早已失传了。” “那小陈这是……” “定然是南雷先生留在镇纸上的凝神!”王九渊道,“宗师级高手,精气神三合一,其凝神更为神妙。南雷先生一辈子只修明夷拳法,那凝神中,怕是留下了这拳法精要。” 王九渊顿了顿,语气更加感慨。 “你不是通玄高手,不知我眼中所看之景。在我眼中,那天地能量如洪流涌动,隨著小陈一招一式,直衝他而去。” “小陈悟性高绝,这是得了明夷拳法真义!” “老王!王九渊!”老刘突然语气严肃,盯著王九渊说道,“小陈天赋高绝至此,乃是我金风细雨楼,甚至用九学派未来希望。今日你要用尽全力,不能使小陈折在这里。” “我当然知道!” 王九渊点头,默默看著陈武练拳。 ……………… 降世弥勒齐林,此时正行走於星斗之下。 他上半身不动,只是足间轻点,仿佛缩地成寸一般,周遭事物飞快后掠。 这正是白莲教轻功秘法——步步生莲。 自从与过旭初一战之后,他已憋了好久! 那迴风刀党万兴,武功虽高,可一门心思救人,並无比武之意。交手几合,便各自散去,好不扫兴。 这陈武,虽然看起来极弱,可连杀一凝神、一通玄的战绩做不得假,定然有什么古怪。 那“黜龙神剑”应下这一战,定然不是送死,而是胸有成竹。 哼——真以为个个都是牵星剑,定什么十招之约。 我今天就要看看,到底古怪在何处! 全力搏杀之间,一瞬间便能定下生死,他王九渊想干预,也得问问我这凝神法相答不答应。 忽然间,齐林凝神波动! 前方天地之力躁动,一道身影在齐林凝神间映出,毫不遮掩! 好傢伙—— 你倒先示起威了! 齐林再不遮蔽身形,身上凝神与天地之力一同升腾,直衝陈武而来! 第五十二章 十招 三遍拳法演毕,陈武脑海中那道身影缓缓消散。 身上天地之力盈满,陈武当即退出秘法,眼睛睁开。 一瞬间,双目如电,映得这空地亮了一亮。 “好俊的內功——” 前方远远传来一声呼喊,齐林到了! 来了! 陈武凝神向前一探,只见齐林身影,风驰电掣,直衝自己而来。 “降世弥勒!”见齐林到来,王九渊开口道,“今番十招之约,乃是解决我两家恩怨,事情到此为止,日后不许报復!” 齐林停下脚步,站在陈武对面,听到“十招之约”这四字,不由得皱起眉头。 “王九渊,你当我没脸没皮不成?”齐林带了几分恼怒,“若是十招拿不下他,我扭头便走。日后他陈武出现,我退避三舍。” “老人家,话不要说太满!”陈武开口道,“万一你真拿不下我,日后却是要给自己上个紧箍咒咯!” “你这小娃娃,不知道天高地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我见过过旭初,还在他眼皮底下刺了乔维盛,莫非你比牵星剑还强不成?”陈武问得一脸无辜。 “你——”齐林气结。 “听说你与牵星剑也有过十招之约,最后还一败涂地。你们都是通玄,不知道怎么输成这样?”陈武表情愈发无辜。 这几句哪壶不开提哪壶,气得齐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眼中冒出凶光。 “哎——”王九渊开口劝阻,“小陈,你怎么能这么说?降世弥勒乃通玄高手,有些事知道就好,不要乱讲。” 老刘实在没忍住,无声咧了咧嘴,方才板起脸作严肃状。 齐林心中气恼至极,面上却平静了下来。 “好一对伶牙俐齿!”齐林道,“莫要呈口舌之利,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嗡—— 剑鸣声响起,宝剑出鞘! 陈武横剑行礼。 “请——” 轰—— 齐林含怒出手,上来就调集全身真力,要一击致命,凝神中火焰莲台升腾而起,明王现忿怒相,同时挥拳。 来的好—— 陈武出言嘲讽,並非没事找事。一是要打乱齐林心態,二来,则是要逼出此人最强力量,来击碎自身凝神。 砰—— 拳剑相碰,以两人为中心,顿时激起一圈尘土。 陈武肉身震盪,凝神更不好受,只觉得有人拿了一柄大锤,狠狠地锤向自己凝神,锤得陈武心神动摇。 果然古怪! 上次交手,这小子不过通脉,短短一两天,怎么就有通玄之力了? “第一招——”陈武大吼一声! 好小子! 齐林经脉运转,手臂如抡斧,从上披掛而下! 陈武横剑阻挡,挡住这威猛一式,顺势后退卸掉衝击。可这凝神之中,却不躲不避,又遭一劈。 咔—— 陈武脑海之中,忽然响起一声破裂之音,一阵眩晕传来,他知道,这是凝神有损。 两招而已,好强! “第二招——”陈武大吼出声。 齐林手上再变,想要握住陈武宝剑,后手则握拳直衝陈武面门。 陈武无法,一个懒驴打滚,抽剑翻身,躲过这招,但是凝神却再挨一拳。 奇怪! 齐林越打越奇怪,以往的对手,都是要躲著自己的凝神攻击,自己一攻,敌方便要收起凝神,待攻击结束再放出,即便过旭初都不敢硬接。 可今天这小子,仿佛不会收起凝神一般,不管不顾,只是硬抗,甚至脸上还带著些微妙的神情。 不管了! 齐林追上前去,锤向陈武脑袋。 陈武也不含糊,使出螺旋气劲,一剑刺向齐林拳头。 叮—— 拳剑相交,陈武只觉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仿佛爆炸后的废墟! 陈武的凝神,在那一瞬间爆炸,变成丝丝缕缕,如柳絮纷飞,沉入陈武心田。 陈武身体本能而动,又接一招,只是这时已无凝神统合天地之力,扛不住这通玄巨力,身体不由自主飞起来。 不好—— 王九渊看得不妙,飞身而起! 齐林不顾阻拦,追上前去,又是一招捶打! 陈武人在空中,只得硬挡一招,整个人再被巨力击飞。 扑通—— 却是掉入延河之中! “王九渊——”齐林架住王九渊长剑,“你是何意思?” “何必赶尽杀绝!” “还有四招!”齐林不依不饶。 “冤家宜解不宜结,你们白莲教,有事冲朝廷使劲去吧!” 叮—— 两人又是交了一招! “四招必须打完!” 嗡—— 剑鸣声响起,延河之中,一道身影飞身而出,直刺齐林而来。 王九渊大喜,收剑飞退,將战场让开。 齐林面色凝重,此时只觉得对方身上凝神氤氳,若有若无,身上天地之力却是大盛。 自从凝神爆炸,陈武一刻不停,暗运秘法,那正是《玄元九章经》中所载,凝神受损之后的復原之法。 陈武天地之力自泥丸宫而起,引出被打散的凝神,观想手中宝剑,一丝一丝,以零散凝神构筑,直到观想中的宝剑彻底成型,陈武凝神便再度升腾。 嗡—— 剑鸣声阵阵,以往运转凝神时,那一丝不谐之处彻底消失,人、剑、神三者合一。 陈武只觉自己把握住了剑鸣时,宝剑那极细微的振动。无论真气也好,天地之力也罢,都隨之共振,陈武整个人,都隨著这一剑极尽升华。 砰—— 拳剑再次相交,旁观的老刘仿佛有种错觉,这两人相碰那一剎那,从中发出一阵光明。 老刘明白,这二人凝神外显,扭曲了自己的五感。 身在局中的齐林,却是大感棘手。这小子剑上,螺旋气劲伴隨著一股莫名振动,与天地之力相合,竟是逼得自己寸进不得。 两人拼招一息之后,忽然双双撤招后退,互相对峙起来。 嗡—— 陈武又挽了个剑,横剑自若,声震四野:“还有三招,请降世弥勒赐教——” 齐林紧紧盯著陈武,似乎又想起三年前那一战,牵星剑也是这般目中无人。 “哼——” 齐林一声长哼,却是转身就走! 陈武脸色精彩,大吼道:“这是何意?” “冤家宜解不宜结,我老人家让你一让!”齐林声音越来越远,“剩下三招暂且存著,我们日后再打!” “老王——”陈武故意大声吼道,“降世弥勒知道三招拿不下我,已是提前退了!” 王九渊立马会意,也大声喊道:“此事我会与江湖朋友分说,定然不会辜负降世弥勒一番苦心。” 此话一出,陈武眼中,齐林似乎打了个趔趄,好容易稳住脚步,走的却更快了三分。 第五十三章 著作 齐林这一走,走得乾乾净净,白莲教的人仿佛一夜之间完全消失。 “老王,这里面不会有诈吧?”陈武道,“万一齐林杀个回马枪,我现在借通玄的时限已过,怕是要完。” “你当齐林是什么人?他是通玄高手,不至於自食其言。之前和过旭初十招之约,他输了之后,老老实实沉寂了三年。”王九渊头也没抬,只是摇著一台手摇车床,整修一个齿轮。 “可他不是说,剩下三招什么的?” “齐林这傢伙我知道,就好个面子,所以才自吹世间通玄魁首。之前大话吹出去了,打不动只好不打了,不打不就是没输吗?”王九渊一哂,“不然三招打完拿不下你,还真要他一个通玄高手给你退避三舍呀?” “原来如此……”陈武又想起一件事,“你给我那个镇纸,到底是什么人的?我怎么在里面发现了一部拳法?” “南雷先生,一位宗师高手。”王九渊说道,“你发现那拳法名为明夷拳法,乃是南雷先生自创的。” “这人是谁?” “和太宗皇帝一个时代的人物。” “这么久远?一百多年了,这镇纸上的凝神还能有遗留?”陈武惊讶道。 陈武如今看的秘籍也不算少了,武道知识逐渐丰富,知道这凝神不过百之说。就算宗师高手,凝神也很难百年而不散。 “南雷先生虽与太宗皇帝年岁相仿,但比太宗皇帝活得久多了。太宗皇帝故去后三十余年,南雷先生才去,算算也不过八十余年。不过,再过些年岁,那镇纸上的凝神,怕是要散尽了,给你也算物尽其用。” “太宗皇帝不是大宗师吗?为什么还活不过一个宗师?” “大宗师又不是成仙,无法大幅延长寿数。”王九渊道,“更何况,南雷先生一辈子倾心学术,少与人动手。太宗皇帝则要披坚执锐,上阵搏杀,难免伤病。太宗皇帝活不过南雷先生,也是正常。” “你说什么?倾心学术?” 陈武本来以为这南雷先生是个武林高手,可这么一听,似乎有点不太对。 “是啊!市面上那本《明夷待访录》,便是南雷先生所著,早已流传天下,连西洋各国都有翻译,你有空可以买本看看。” 一听到《明夷待访录》这几个字,陈武一下明白过来,这个南雷先生到底是谁。 大名鼎鼎的黄宗羲嘛! 没想到他是宗师高手。 这下《明夷待访录》不得不看了。 “你怎么会有他的镇纸?” “之前从一个宗室家里请来的!”王九渊语气调侃起来,“我送他老爹去死,让他提前继承了爵位。如此大恩,顺他一件镇纸,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陈武十分认同,“你当时应该多顺几件的!” “你小子!哪有那么多宗师遗物?” “哈哈哈——”陈武大笑起来。 ……………… 《明夷待访录》,陈武前世就看过,不过只是看过他的《原君》一篇。 可是现在再看,这开篇的《原君》和陈武印象中稍有出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世界的黄宗羲是宗师高手,说话都硬气,各种大逆不道之言,比起前世,有过之而无不及。 直接就说,三代禪让之后的君主,家天下传之子孙,都是视天下为私產,无论贤明与否,皆是以皇帝之大私,为天下之大公,实以一人僭天下也。 在陈武的歷史上,《明夷待访录》被满清明確封禁,直到清末才被人翻出来。 可现在,陈武就这么轻而易举买到了。 陈武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用九学派的“群龙无首”之说这么流行。 这种大逆不道的书,竟然在大顺堂而皇之流行,甚至都不用用九学派自己来宣传了。 甚至陈武都怀疑,用九学派的建立,都受了这本书影响。 看来这大顺朝廷,吃枣药丸! 陈武第一次对大顺朝廷的未来,下了断语。 ……………… “我看这大顺朝,这是要完吶——” 陈国公拿著手里的一张邸报,嘴里痛心疾首! “怎么了,国公?”党万兴问道。 “党公,你看看……”陈国公將邸报递了过去。 党万兴接过一看,赫然发现,这裁撤老五营定额之事,还在爭论。又有御史上奏,要求裁撤老五营待遇,使得天下臣民,一视同仁。 “也只是爭论而已,並未定下。” “你不懂,若皇上没有动摇,根本不会让人討论的!”陈国公笑得惨澹,“可笑我为李家江山甘冒奇险,差点连儿子都搭进去了,皇上还是要为了几块银元,自掘坟墓。” “罢罢罢,此事我不管了。他皇上望之不似人君,嫌自己的龙椅太稳当。我也只好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提前狡兔三窟了。” “国公慎言!” “有什么可慎言的?”陈国公说得愈发诚恳,“党公,你若信我,赶紧去格致学派谋个位置,再想方设法和用九学派交好,將来能闹出大事的,必然是这一朝一野两家。” “真的这么严重?” “哼——”陈国公道,“朝廷是真没钱养老五营吗?无非是咱们这些勛贵、皇室多吃多占,愈发贪婪,给老五营那些待遇,能省就省。” “自从军改之后,都觉得老五营作用不大了。勛贵皇室侵占老五营待遇,已不是一天两天。如今说起裁撤老五营,只不过是把这暗地里的勾当放到明面了。” “你信不信?裁了老五营,省下的银元,也进不了户部的口袋,全部都要给皇室勛贵们,占得一乾二净。” 党万兴想到自己那些老五营的朋友,不由得沉默。 “明白点的,都知道这么多吃多占不对。可自己不占,其他人也要占,银元还是省不下来。到头来,只好一个比一个占得多。” “党公,你是楚国公家的后人。虽是支脉,没继承爵位,可楚国公家里,到底什么情况,你也知道啊!我说的,难道是错的吗?” 党万兴神色黯然,点点头。 “我要不是身上这个国公,人家用九学派根本看不上我,我都要想方设法去找王九渊结交一番了。”陈国公再次摇头。 “我明白了!”党万兴点头道,“用九学派先不说,格致学派那边確实在拉拢我,我回去就和他们联络一番。” 陈国公拉住党万兴的手,道:“万一有那么一天,振武以后,还得靠你呢。” “国公放心!” 第五十四章 学派 陈武这几日,认真看了一番这本更加大逆不道的《明夷待访录》,对用九学派“群龙无首”理念的来源,也清晰起来。 用九学派表面上是一副无政府主义的做派,只说攻击高官巨贾,官府礼法,但本质是在反对一切特权。 如今的大顺,这最大的特权来源,便是紫禁城里那把龙椅。但凡信奉了群龙无首理念的人,迟早会走上反对皇权的道路上来。 陈武一个现代人出身,本能就对皇权不感冒。如今进了用九学派,只觉得如鱼得水,自己武功道路,也隱隱指向天翻地覆一途,怕是要和大顺朝廷做过一场了。 之前陈武也思索过这事,但对大顺朝廷的理解总是流於表面,觉得大顺如此强盛,很难有什么地动山摇的变动。 可这段时间见识越多,越觉得事情大有可为。 大顺已经与整个世界紧密连接在一起,不是关起门来称大王,垂拱而治便有两三百年国祚的时代了。 整个世界复杂的矛盾,都深深影响著大顺朝廷。 天竺和西洋的贸易,湖广的改粮为,皖省和豫省的小农破產浪潮,新兴產业的变革,新潮科技的进步,新的思想传播,民间危险宗教组织的活跃,新的旧的,好的坏的问题纠结在一起,已经超出了大顺朝廷的控制能力。 更加雪上加霜,是大顺顶层勛贵皇室还靠血脉传承,多出庸人。就像陈国公看起来是个老道的,但他那世子却一点也扶不上墙,想来那个头铁太子也是类似。 大顺这情况,就算是人杰来操盘,都要小心翼翼,更何况是一群庸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 如此一来,想要控制住大顺这辆狂奔的火车,已非李家和延安勛贵这种根子上停留在旧时代的残党们力所能及。 强盛到无敌的巨人,他的首脑和神经系统却不够发达,反而成了整个巨人最薄弱的一环。 这就是大顺面临的最大问题! 陈武得出这个结论之后,便迫不及待找上王九渊,一股脑地说了自己所思所想。 “这是你看《明夷待访录》看出来的?”王九渊惊讶道。 还要结合上辈子知识和这辈子见闻,陈武心道。 “一点浅见。” “你这好见识!”王九渊道,“没想到你不光武功天赋卓绝,还有这般见识。” “这样,你把读《明夷待访录》的心得写个小册子,我们帮你刊印,先发给用九学派诸位同仁,查缺补漏,再广发天下。” “这么兴师动眾?”陈武有些意外,“我们不是个刺客组织吗?怎么还干这事?” “咱们是用九学派!学派懂不懂?”王九渊道,“咱们刺杀,是为了推动群龙无首,並非拿钱就办事的杀手!不然,何以自称用九学派?” “老王,你知道我的情况,我很多记忆丟失了,这个学派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武对这事好奇很久,这时乾脆直接就问了。 “哎——我差点忘了!”王九渊一拍脑袋,“那我就给你说一说。” “这学派之说,前朝並无,乃是太宗皇帝之后兴起。之前的武人,都是隶属各自的武功门派。” “太宗皇帝收集天下武学,编订武典。世间这所谓一到九阶的境界,都是到了太宗皇帝手上,才明確下来,之前划分颇为混乱。因这划分简洁,標准明晰,加之太宗皇帝大宗师之身的表率,自西洋至日本,都认同了这一套划分。” “而在这个过程中,很多门户之见都被打破。许多门派发现,各自修行理念颇为相近,便互相结盟亲近,交流武学,这便是学派雏形。” “雏形?” “对,这时学派並未成型!”王九渊道,“他们只是看起来更大更散的武功门派而已。” “直到一个甲子之前,大顺再下西洋,夺取了太平洋和小西洋的贸易路线,可直接联通欧罗巴,获得了巨大的贸易利润。如此一来,整个大顺便一分为二。” “你是说……分成了依靠贸易路线为生的大顺和依靠国內土地为生的大顺?”陈武刚刚思考过这类问题,当即明白过来。 “孺子可教。”王九渊满意点头,“这两个大顺,互相依存,又互相敌对,互相爭斗之下,便各自找上了一批武功高手,为自己站台。以此为刺激,形成了最初的两大学派,格致学派和天理学派。” “那让我猜一猜,天理学派,应该是依靠国內土地的大顺,格致学派,则是依靠贸易路线的大顺。”陈武举一反三。 “不错,不错!”王九渊愈发满意,“正因这些人要为两个大顺站台,故而在武功修行之外,又形成了学派理念,认同这理念的,方能接纳为学派一部分,这学派才算彻底成型。” “而这些武功高手,又与这两个大顺的人力、物力、財力相结合,变成庞然大物。上可干涉朝局,下可影响江湖,已成举足轻重,尾大不掉之势。大顺朝廷一开始没能阻止,这学派便如燎原之火,越滚越大,现在只好默认了。” “其实这些与前明的东林党有些类似,只是东林党多是些文人官员,没和武功高手紧密相连。前明东林党名声又不太好,大顺这些人,忌讳前明东林党这个党字,便用了学派二字冠名。久而久之,便约定俗成。” 陈武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总觉得这些学派有些奇怪,原来这些人更像是以政治理念结成的党派,只不过掺杂了武功要素,变得似是而非。 “那咱么用九学派呢?”陈武问道。 “天理、格致两大学派如此强势,若是不认同他们的高手,自然也要结成学派,以作对抗。咱们用九学派,便是其中影响最大的一支。”王九渊道,“咱们群龙无首的理念,犀利无比,广为流传。” “你这小册子写出来,便是一篇推广群龙无首的上好兵器,不比你刺杀几个大人物效果差,你可要好好写。” “那我得想个响亮点的名字。”陈武点点头,思索起来。 第五十五章 文稿 《大顺社会各阶层分析》,这个名字只是在陈武脑海一闪而过,便被拋之脑后。 自己这个小册子只是一个很小的论证,真不敢用如此有气运的名字。况且,这么直白的名字,也不符合大顺人的习惯。 思来想去,陈武定下了自己给出的名字——《明夷楷定疏》。 自己这番思索,都是由《明夷待访录》引起,所以这篇小册子,只能算《明夷待访录》的一个小小註疏,里面大量引用《明夷待访录》的观点。用这个名字,还能蹭《明夷待访录》的名头。 《明夷待访录》主要说的是,皇权这种家天下模式,以天下为私產,实在够坏。 陈武这篇小册子,主要论证的,却是家天下这种模式,不光坏,而且菜,已经完全不適应现在的局面。 以往社会变革尚不激烈,脱不出农民地主体系,外部世界联繫也极少,只要按部就班,尊孔重儒,总能走完歷史周期律。 可现在大顺这一日千里的样子,除非哪位大神显灵,整个能倒退回去。不然,按部就班的平庸体系,不求有功,只求无过的嫡长子继承,想走完个周期律都是奢望,大顺皇朝吃枣药丸。 之所以用楷定二字,乃是因为自己这小册子断言了李家皇朝的未来,颇有些楷定古今的气势。 另外,用楷定二字,则是说自己这册子乃一家之言,並非无可改易,希望能引来百家爭鸣的意思。 名字一定,陈武便动起笔来。 ……………… “好——写得好!不愧是理学大儒!” 陈国公拿著一本书,嘴上虽然夸讚,但心里却不以为然,还是那些君君臣臣的老一套。 若非自己这个国公要站定位置,这种老掉牙的玩意儿,只能用来烧柴火。 “国公喜欢就好!”对面那老儒生面带欣慰。 “等一下祭祀功臣庙,还要请先生做我先导!”陈国公和顏悦色,给了这儒生最大的礼遇。 “谢国公!” 这儒生心里兴奋,面上却极力克制,陈国公看得明白,面上却愈发和蔼,態度更为尊重。 时辰已到,陈国公换上御赐的祝祭服,那儒生昂首挺胸,捧著祝版,引著陈国公走向祭祀地点。 仿佛这庄严肃穆但又乏味可陈的祭祀,能唤醒五营二十二將的英灵,给这大顺皇朝降下赐福,保佑大顺皇朝能万万年年。 不知道別人信不信,陈国公一点也不信。 庄重且单调的雅乐声响起,陈国公焚香祷告,奉上牺牲。 ……………… 最后一个字写完,陈武落笔检查,忽然听得对面一阵敲锣打鼓,丝弦吹奏。 因为钟錶行这边纸笔足够,又有老刘和老王可以隨时请教,陈武索性就在钟錶行三楼写了起来。 如今终於完成,却听得对面一片喧闹之音。 陈武推开窗户一看,只见门前新开了一条公共马车线路,最后一条铁轨铺设完工,好事者搭了个台子,请了个戏班子唱戏,以示庆祝。 “玄玄玄来妙妙妙,三山五岳咱游到。 要问吾当名和姓,扭头裂项申公豹!” 一个涂著脸的鬚生上台亮相,引得一片叫好,好一出人间烟火。 陈武笑了笑,带著自己写好的文稿,下楼去了。 ……………… “写好了!”陈武递上文稿。 “《明夷楷定疏》?写得挺快,我本以为还要几天。”老刘道。 “本来就是个小东西。” “好,我检查一番,就找人刊行。” “我这么大逆不道的玩意儿,什么人会帮著印?” “当然是咱们用九学派自己人。”老刘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你这文稿会送去红灯会,他们以贩卖消息为生,这方面路子可多了。” “行,那就靠你了。我先去听听戏。” 陈武见老刘胸有成竹,也不再问,要出门去听戏。 “你先等等,还有一件事。”老刘叫住陈武,“明日早晨过来,老王有事找你。”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陈武摇了摇头。 “好——”陈武摆摆手,示意自己知道了,便出门听戏去了。 ……………… 第二天一早,晋亨钟錶行。 “你说什么?”陈武惊讶道。 “我是说,要你去一趟武德宫。”王九渊平静以对。 “出任务?” “不是单纯出任务。”王九渊道,“你知道那个许松年吗?” “托我给你送信的?” “是他。他送信过来,乃是武德宫有人想和我们合作。” “武德宫不是天理学派的吗?” “但也有一部分人不是,或者说,这部分人加入天理学派,只是为了不受排挤,並非真的天理学派。” “我去武德宫干什么?” “上学。” “啥?”陈武怀疑自己听错了。 “就是上学!”王九渊笑道,“以往武德宫,对用九学派严防死守,我们一直想派人渗透进去,学些军阵之术,都没能成功。” “若想推动群龙无首,这军爭之术,不可不储备。只是我们用九学派缺乏人才,现在有人愿意打掩护,我们自然要抓住机会。” “我是被选中了?” “確切来讲,你是第二批。”王九渊道,“已经有一批人先去了,颇为顺利,你才被选中了。” “你现在不仅身家清白,还有义民身份。再加之你也懂文学数算,有人照拂,必然能过武德宫选拔。” “那些人愿意掩护,要我们用九学派做什么?” 陈武知道,这天上不会掉馅饼,肯定有利益交换。 “当然是帮这一派人,清除掉他们的对手咯!”王九渊说得不急不徐,语气里带著讽刺。 “清除谁?” “老五营!”王九渊顿了顿,“首先要帮著他们,取消老五营定额。” 陈武一听,恍然大悟,这些人,应该是武德宫的平民派。 之前武德宫的老五营派,派人刺杀了大宗正,已经够胆大包天了。 没想到这些平民派,也不甘落后啊!一个个都蠢蠢欲动,都开始呼叫外部势力了。 “那我什么时候去京师?”陈武当即答应下来。 第五十六章 荐书 说是去武德宫,但也不是立即出发。 大顺的武德宫,虽有考试,但真正考进去的却没那么多。 不仅有各种勛贵子弟直接挤占名额,老五营后代也有特別定额,由老五营內部选拔推荐进去。 就算剩下考试进去的学生,也需要大顺一定品级以上的官员作保,才能去参加考试。 总而言之,陆军,那是能直接掀起叛乱的,乃是大顺严防死守的对象。 与之相反,海军因为军舰开不上岸,在大顺皇室眼里,天然就比较可靠,所以监管没那么严格。靖海宫直接面向整个大顺招考,只要考上都可以进去,故而很多平民子弟都去投考。 此番武德宫中平民派与用九学派结盟,乃是用九学派出人,武德宫的人作保,使得用九学派的人可以去投考武德宫。 武德宫的人,其实耍了个小心机。毕竟,用九学派只是获得了投考资格,万一考不上,那就只能怪自己。 只不过机会难得,用九学派也只能紧紧抓住。 陈武一听到这个內幕,不由得牙疼,这怎么还要考试? “有人考进去吗?”陈武问道。 “我们第一批精选了十个人,只有两个人考进去了。”王九渊也无奈。 “万一我考不上呢?” “武德宫考试不注重文学,够用就行。他们很重视几何代数之类的数算之法,这些考试占比极高。这段时间我们交流下来,你对这方面倒非常精通。”王九渊道。 陈武有些头大,他是学过高等数学,可毕业两年多了,早就有点忘了。万一没考中,那就尷尬了。 “好在距离考试还有一段时日,你可以先去京师,温习一段时间。”王九渊安慰道。 陈武思索一番,这事要十拿九稳,不能光指望这个考试,还要双管齐下。当下,给老王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老王也觉得可以一试。 陈武於是辞別老王,直奔陈国公府。 ……………… 在门外等了半响,直到太阳西斜,陈武终於见到了陈国公。 陈国公和顏悦色,没有半点架子,问道:“这几日振武被我关了禁闭,一直没去找你,不曾想你倒先来了,有什么事吗?” “国公明鑑。”陈武道,“小人今日来,確实想看看世子。其二嘛,也是有事想求国公。” “哦,你有何事?” “那小人斗胆说了。小人想报考武德宫,只是苦於无人作保,想请国公替我写份荐书。” “你倒是大胆。”陈国公讶异,“你怎么就知道,我会替你写?” “国公既问,小人就实话实说。” 陈国公没有第一时间拒绝,陈武一听就知道有戏。 “世子曾告诉小人,国公想让世子与我亲近一番。小人思来想去,我这般身份,能入国公的眼,只可能是国公觉得小人有些才干,欲招揽小人,好日后辅助世子。” 陈国公听得不置可否,只是示意陈武继续。 陈武越说越有底气:“小人如此身份,既得国公青眼,自然不会不识趣。今日求了国公荐书,日后人人都会知道,小人是国公的人。” 话说到这里,陈武停下了话语。陈武知道,陈国公是个老道人,听得出自己言外之意。 自己求这荐书,即给了陈国公施恩机会,又表明自己全心投靠之意。况且,这荐书对用九学派这帮人千难万难,但对陈国公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丝毫不费力气。 他若真想接纳自己,一定会同意。 果然,陈国公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你如此好学,我焉能阻你上进之心?这荐书我替你写了。” “多谢国公!” 陈武赶紧装出一副欣喜的样子,打开带来的箱子,拿出自己准备好的礼物,一台造型別致的水车机械座钟。 这钟以铜铁打制,整体造型像一台水车,隨著錶盘转动,还能带动其中的圆型滚珠,如同水一样,沿著固定轨道上下移动,乃是整个晋亨钟錶行最精巧的座钟。 “这小小座钟,乃是小人一番心意。” “嗨,你拿这个做什么?我是看中你这个人,日后你多帮著振武便是。” 陈国公斜看了两眼,便不再关注。显然,这精巧的座钟,在陈国公眼里,也不过是稍有新意而已。 陈武也知道这一点,但这个时候,自己是来投靠的,態度更关键。若真空手而来,就是藐视陈国公了。 陈国公嘴上虽说,但对陈武的態度很满意,当场便替陈武写了荐书,用了印信。 陈武再次感谢,便要辞行,陈国公却提起另一件事:“陈武,我明日便要回京师,你可愿意隨我一起回去?反正,你也要去京师投考武德宫。” 看来自己表现太好,陈国公愈发看重起自己了,陈武哭笑不得。 这事必须拒绝,自己身上秘密太多,若与陈国公同行,难保不会出紕漏。 陈武当即便回道:“何时上京,小人还要和表叔商量一番,做些准备,恐怕不能和国公一起了。但小人到了京师,一定第一时间登门拜访。” “也罢,那你先回去吧!”陈国公也是一时兴起,见陈武拒绝,也就作罢。 ……………… “成了?”陈武一进门,王九渊便开口问道。 “成了!”陈武拿出荐书,回答道,“有陈国公的荐书,我即便考得差些,只要不是太过分,武德宫都会收我的。” “你这小子,倒是很会拉关係钻营啊!”王九渊笑起来,“进我用九学派,算是屈才了。” 陈武也开起玩笑:“那你不多给我点补偿?” “你这些时日,学得太快。我这点家底子,都快被你掏空了!”王九渊假装叫起苦来。 “哈哈,不说笑了。”陈武道,“我之所以找陈国公,也是为了安全。” “咱们与武德宫的人联繫,毕竟见不得人,万一走漏了消息,却是不美。此番我拿著陈国公的荐书去,就不必让武德宫的人作保,出了事也波及不到我。” 王九渊也严肃起来:“你说的对。你的消息,我会严格封锁,除了我和老刘,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你这次去京师,只当自己是陈国公举荐的便是。” “万一真有什么事,”王九渊语气加重,“你要优先保住自己。” 说著,递上一块令牌,上面写著大大的王字。 “京师也有金风细雨楼的分部,你若有事,可拿这个令牌,找他们帮忙。” “好——”陈武接过令牌。 第五十七章 京师 去京师! 这三个字,对延安府的人来说,有种特殊的意味。 只因延安府人,向来觉得自己这里才是京师,提起北直隶的京师,总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態度。只是这语气里到底是几分不屑几分羡慕,这就谁也说不清楚了。 陈武却没这么复杂的情绪,他只是知道,整个大顺最核心的地方,就在京师。 若真想搞一场天翻地覆,迟早要去那里滚一滚,亲眼见一见大顺这个强盛到离谱的王朝中枢,才能真正有所领悟。 “京师啊!”王九渊道,“就那么回事唄!我的成名之战,便是在京师。” 王九渊说著,摇头晃脑起来,看来对这一战颇为自豪, “当时我刚入通玄,大顺朝廷调集了大量高手,要全力围剿我用九学派。”王九渊语气自得,“我亲自深入京师,在三位通玄高手眼皮底下,刺杀了力主围剿的上代楚国公和米脂郡王,还反杀了追击的『沉玉刀』白崇左。” “自此之后,大顺朝廷便不再大张旗鼓对付我用九学派,改为暗地打压!” 哟——之前从来没见老王自吹过,没想到老王还有如此光辉的战绩。 “要我说,大顺朝廷就是贱!”老王语气越来越不屑,“之前咱们用九学派,虽说刺杀高官巨贾,也宣传群龙无首,但並未直接说要推翻大顺朝廷,理念尚不明晰。” “当时,大顺朝廷觉得我们是个祸患,便要先下手为强。一些人想和朝廷媾和,反而遭朝廷背叛。如此做派,倒把咱们用九学派都给凝聚起来了。” “可我们当真摆明车马和朝廷作对,朝廷反倒不敢大张旗鼓针对我们。有些朝廷势力,还向我们示好起来。” “朝廷说你反贼的时候,你最好真是反贼。”陈武接了一句。 “哎——说得好!”王九渊一拍手,“你天生就该进我们用九学派!” “別听老王瞎吹!他那是拼死一搏,你用不著。”老刘打断两人对话,“记得,去京师之后,行事低调点。毕竟是大顺朝廷所在之地,咱们势单力薄。” “老刘!”陈武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白莲教的人,都查出我的身份有问题。我这次去京师,身份不会出问题吧?” “放心!白莲教他们是自己去查的,才查出问题。”老刘道,“朝廷来查,只能靠官府查。九原郡那边的官府,我们打点过,不会有问题。” “你这身份是个孤儿,认识他的人也都贫寒。我们假扮客商,给了那几个人一笔钱,雇他们去鲁省贩驴,让他们去鲁省安顿下来,顺便帮红灯会的人干活。如此万无一失,不会再有人查到了。” “好——”陈武点头道,“那我走了!” “哎,你先等等!还有个事。”老刘一下叫住陈武,“你那个《明夷楷定疏》,要不要起个笔名?” “这……”陈武思索一番,突然起了玩笑之心,“就叫鲁迅先生吧!” 陈武笑得得意,恐怕只有太宗皇帝復生,才能看懂自己这个梗了。 “愚鲁而迅捷,颇有刺客味道,好名字。”王九渊摸著下巴说道。 ……………… 陈武辞別了二人,踏上前往京师的道路。 经过延长马头关黄河渡口,陈武踏上了晋省的土地。他准备经太原,过娘子关,进入直隶,再入京师。 晋省地势,多山而少盆地,地形破碎,可以躲避兵祸。故而三晋大地,多有古蹟遗存。 陈武一路走来,见到不少名胜古蹟。路过隰县之时,因为玩心大起,还去看了穿越前大名鼎鼎的小西天。 只是当地人口中,那叫千佛庵,大雄宝殿里面华丽繽纷的悬塑,还是太宗皇帝晚年时建的。太宗皇帝似乎还关注过此事,特意赐了一块匾。正因如此,这千佛庵香火更加旺盛了。 抬头看著这“小西天”三个字,陈武不由得腹誹,李过你这傢伙,也玩黑神话呀! 陈武上了两柱香,看了满殿华丽的悬塑,只觉得不虚此行。 “阿弥陀佛!施主,我们真有缘份!” 一个声音响起,竟然是眾成和尚! “大师怎么在这里?”陈武震惊道。 “自从与施主分別之后,我便一心一意,跟著广惠大师学习《观无量寿经》与《观经四帖疏》,精进极快。”眾成道,“就在月初,广惠大师觉得我已无可精进,便让我继续云游,以增长般若智慧。” “我一路东来,进入晋省之后,听说太宗皇帝赐匾之事,便来此千佛庵礼佛,不曾想遇到了施主。” “那还真是巧了!”陈武道,“我要去京师,路过这里,也是听说太宗皇帝赐匾,才来看一番。” “哦?施主要去京师?”眾成和尚道,“小僧正要回临济寺。若施主走娘子关,入井陘道,咱们可以同路,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这也太巧了! 若不是知道这眾成和尚也算自己的同伙,不是特意来堵著自己,他都以为是什么人来寻仇了。 “也好!”陈武答应下来,这眾成和尚还是值得信任的。 两人一同上路,陈武先问了一番老马的现状,之前为防牵连老马,陈武一直都没去信。金风细雨楼重建望河楼,也没有直接联繫老马。 “为了应付朝廷,马老先生如今改名换姓,不叫马千里,叫马走日了,依旧在金城郡经营。那西风客栈,明义上被水上將收购了,请马走日老先生来经营罢了。” 陈武放下心来,看来水上將没有食言。 一路远行,到了晚上,两人投宿,直到吹灯睡觉,陈武终於有些忍不住了。 “大师,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施主,你是何意?” 这傢伙真转性了? 陈武直接开口问道:“以往每次见你,你都吵著嚷著要比武,怎么今日一句都不提了?” “阿弥陀佛!”眾成和尚做拈微笑状,“施主著相了,比武不过是渡河之舟,如今我已过得彼岸,何必再纠结於舟船呢?” 一股浩大的凝神自眾成和尚身上升腾而起,原来他已是凝神境高手! 原来如此。陈武瞭然,拉起被子睡了起来。 第五十八章 造假 眾成和尚是个好说话的,虽然自己吃素,但並不阻碍陈武吃肉。 按眾成和尚的话,这叫方便之法,不应以沙门之律,约束眾生。 只是每次在陈武吃肉之后,眾成和尚都要心里默念往生咒,好让那些猪羊,投个好胎。 陈武倒是没看出来,只是吃得开心。 这一路吃吃喝喝,钱不少,等两人翻越吕梁山脉,抵达平遥之时,陈武身上的银元,倒是不多了,需要找个票號取一些银角子。 稍微一打听,陈武才发觉,这地方竟是乔维盛的老家,也是眾安票號总號所在。 巧了!自己身上的银票,也都是眾安票號的。 当即,陈武便直奔眾安票號总號而去。 陈武本以为,眾安票號的总號,应该建的金碧辉煌,不说金砖铺地,也得大讲排场。 不曾想却低调得紧,除了空间较大,內部装饰却是很朴素。 “今日一银元兑一百三十七个铜板。” 票號的伙计手上啪啪打著算盘,示意陈武看柜檯旁的兑换价,口音里的陈醋味便冒了出来。 “我不是兑换,是来取点钱。”陈武拿出一张银票。 那伙计接过银票,拿出一个放大镜,仔细验看了签名和防偽,还递给旁边另一个伙计再验一遍,方才確认无误。 见银票是真,那伙计脸上绽出笑容:“这位客人稍等。” 便从柜檯之下,点出了二十块银元,交予陈武。 之前乔维盛给的银票面额太大,为了方便,陈武已在延安府,兑换了些小额银票,这时正好用上。 “你们这个总號,验看银票这般精细啊!果然不太一样。”陈武不由得佩服。 不曾想那伙计一听,却哭丧起脸来:“我们也不想啊!最近不知怎么回事,市面上突然出现了一种极为逼真的假银票,逼得我们反覆验看。” 啊!这造假团伙有些厉害了! 陈武知道,这大顺的银票,印刷相当复杂,还有自己独特的防偽印记,很难造假。能逼得这些老道伙计如此验看,可见是伙厉害人物。 不过,这与陈武无关。 陈武收了银元,正要离开票號,忽然被一个老熟人拦住了。 “高熙文?” 陈武更是惊讶,先是眾成和尚,又是高熙文,这一路怎么这么多老熟人? 高熙文拉住陈武,压低声音:“之前看报纸,还以为你死了。后来看见那人的画像,才知道死的是另一个『玉面杀神』。” “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高熙文道,“不如我们找个地方详聊。” “也好,外面还有人等我呢。” 说著,陈武和高熙文出得门去,见到眾成和尚,招呼著一起去茶楼喝茶。 “原来眾成大师也参与了那日的刺杀!”高熙文道。 “小僧受人所託。”眾成和尚合十道。 “你还没说为什么来平遥呢?”陈武问道。 “那日乔少东家见了我,不知怎么,似乎看中了我,就把我调到了总部来,负责匯兑业务。”高熙文摇摇头。 “莫非那乔少爷,知道了你的身份?”陈武突然有了个猜测。 “难说!谁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高熙文道,“不过,这与我无关。票號发多少钱薪俸,我干多少钱活便是。” “我今日拦下你,除了敘旧,却是想请你帮个忙。” “何事?” “就是刚才伙计说的,假银票一事。我负责匯兑,这假银票,已让我焦头烂额。”高熙文脸上露出苦笑。 “那你去找巡捕衙门啊!我又不擅长查案。” “你太过自谦了!当日不过凭水上將只言片语,你就猜出了是我出手杀人,这般敏锐,可比官府厉害多了。”高熙文道,“况且,我怀疑此事和眾安票號內部有关,不好直接报告官府。” “哦?你有什么怀疑?” “我们这银票,並非普通人能仿造,必然有什么內部人泄密,我想请你帮我查出这个人。若是直接报了官,我怕打草惊蛇。”说著,高熙文笑起来,“当然,不让你白干。这次出手,我可传你《移筋错骨秘典》,我这门武功虽不善攻击,保命却是一绝。” “我还以为你要给钱呢!” “哈哈哈,你这样的高手,还缺钱吗?” “阿弥陀佛!”眾成和尚忽然插话,“不知小僧是否可以参与?那《移筋错骨秘典》,小僧也想见识一番。” 好傢伙—— 之前眾成不找自己比武,还以为这傢伙彻底转性,没有想到,还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大师若肯帮忙吗,那更好了。”高熙文更是欣喜。 “那你有什么嫌疑人吗?”陈武问道。 ……………… 范大成! 这是高熙文举出的第一个嫌疑人。 此人是眾安票號的一个重要股东,也是东北片区票號的总负责人。最近一段时间形跡可疑,总是匆匆忙忙,心事重重。这几日业务上,出了好几次紕漏。 吴敬恆! 这是另一个嫌疑人,乃是总號的大掌柜,这人最近和乔少东家闹翻了,极有可能做下事端,给自己解气。 既然有此二人,陈武当即和眾成和尚分头行动,各自跟踪一人,看看有无线索。 陈武选的,便是范大成! 这范大成身材高大,面庞憨厚,看著颇为值得信任。 此人从票號离开之后,確实匆匆忙忙,票號伙计和他道別,他都没理。 陈武当即跟上这人马车,倒要看看这人有什么问题。 这马车一路出城,向著西边而去,停在了一个院子门前。 不对! 这不是这个范大成的府邸,他来这里肯定有问题。 见范大成入院子,陈武也使出轻功,翻墙而入,轻轻揭开一块瓦片,向屋內看去。 这一看可不得了! 只见那范大成,与屋內一个模样清秀的少年,廝混在了一起。 这……如此辣眼睛的场面,陈武不得不挪开眼。 tmd,原来是这么个回事。 陈武心里骂娘,但这范大成的嫌疑,怕是少了许多。 再这么听墙角下去,实在不太好,陈武便要离开。 只是,眼角突然扫到了一样东西,陈武面色严肃起来,继续听了下去。 第五十九章 心肝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一个神神秘秘的声音响起。 “什么?” “阿弥陀佛!”眾成和尚来了个佛號,“小僧跟著吴施主一路,竟发现吴施主去了乔府。” “乔少爷不是和老吴闹翻了吗?他是去找乔少爷赔礼道歉?”高熙文疑惑道。 “若真是赔礼道歉,小僧就不惊讶了。我翻墙进去,却看到吴施主与乔少爷相谈甚欢,没有半分闹彆扭的样子。” “这……”陈武也有些惊讶。 忽然间,陈武意识到一件事,问道:“这个吴敬恆,他和乔少爷闹翻多久了?” “月余。你问这个……”高熙文也明白过来,“你是说,这两人在唱双簧?” “对!若真是闹了彆扭,就乔少爷那脾气,能忍他这么久吗?这吴敬恆只是个掌柜,资歷隨深,並不是股东,乔少爷真想换他,谁也没办法。” “这双簧唱给谁看呢?” “反正不是唱给我们看,我们不用管他。”陈武道,“我在范大成那里,也发现了些奇怪之事。” 於是,陈武简略说了一下范大成的事情,对那少年一笔带过,而是重点提起了自己看到的一件怪事。 “那范大成的衣物散在一旁,我在其中,竟瞧见一个小小的勋章掉了出来,和水上將的那个颇为相似。” “镇海勋章?”眾成和尚也惊讶起来,还向著一旁不太懂的高熙文解释道,“只有海战立下大功的人,才会有这勋章,水上將也有一块。” “这个范大成,有什么亲戚在海军或者靖海宫吗?” “不可能!”高熙文当即否认,“范大成一家,全在平遥,祖宗十八代都是旱鸭子,一个海军的人都没有。” “那就更可疑了。”陈武摸了摸下巴。 “接下来怎么办呢?” “咱们得主动出击!” ……………… “吴叔,事情办得怎么样了?太子府的人什么时候到?” “少爷,都安排好了。” 吴敬恆一张方脸,看起来不怒自威,这时微笑著向乔继盛解释,倒显得几分慈祥。 “之前给杨遇春和李长庚送钱,没两天他们就被刺杀了,我差点以为钱没送出去。”乔继盛一脸感慨,比起数月前陈武见到的那个轻浮样子,已是大为改观,“老东西死了之后,我也是日夜筹谋,终於等到太子府的人来了。” 吴敬恆对乔继盛老东西的称呼似乎见怪不怪,只是说起另一件事:“少爷,此番太子府来人,乃是东宫长史亲自来,看来对咱们很重视。” “吴叔,不瞒你说。我是即盼著他们重视,又盼著他们不重视。”乔继盛道,“太子府如此重视,我们给的那些乾股分红,真能满足他们吗?” 吴敬恆宽慰道:“少爷,钱財上面,大头都给他们了,咱们做到仁至义尽,换谁也就这样。长史亲自过来,应该不是钱的问题。” “不是钱財,那更是大问题!”乔继盛语气低沉,又打起精神,“吴叔,这番要仰仗你了。我年轻,之前又都浪荡过来了,很多事还要你查缺补漏。” “哪里的话!夫人和尚书老爷对我恩重如山,我这也是应有之义。” “多谢吴叔。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太子府的人……” “放心少爷,他们要真提了太过分的事,我拼著这条老命不要,也要给你顶回去。咱们这段时间,唱这个双簧,不就是要我扮个黑脸,关键时刻能顶上去嘛!” “委屈你了,吴叔。我和鳶儿的婚事,就这么定下来吧!等太子府的人一走,我就上门提亲。” “那你和张家……” “放心,那边也清楚。他家没有男丁,我跟他们的婚事,就是个守望互助而已。”乔继盛正色道,“老东西拋妻弃子,我可不会学他。” “以后张家的儿子,继承张家的家业。我的儿子,继承我的家业,两边互不干涉。” 吴敬恆点头,知道自己女儿有了著落,便道:“那我下去准备了。” ……………… 第二天晚上。 范大成一如往常,离了票號,便急匆匆赶向城西別院。 这段时间,范大成如同焕发了第二春,只觉得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岁,每次坐上马车朝城西走,他的心都忍不住雀跃起来。 下了马车,范大成让车夫先去休息,迫不及待便要衝向內院。 见內院一如往常,房间灯火不息,范大成整理了一番衣冠,脸上露出笑容,推门而入。 “心肝——” 范大成叫嚷起来,可等来的並非往常的软语温存,而是一把左轮枪。 你特么陪我精神损失费! 陈武心中都要咆哮起来,你知道一个五六十岁的老头,冲你大喊心肝是个什么感觉吗? 怪不得某人说过,老年人恋爱,就象老房子著火,没得救。 这特么火气也忒旺了! “你、你是谁?有话好好说。”范大成立刻发软。 陈武蒙著面,没有答话,只是一示意,范大成顺著陈武眼神望过去,只见另一个蒙面人,蒙的只漏两个眼睛,手持一把利剑,挟持住了自己的“心肝”。 “別,別伤著他,你们要什么我都给!”见到自己的心肝眼泪汪汪,范大成赶忙说道。 陈武不由得挠头,这听著怎么我们是反派啊! “你只要配合,大家都会没事。” 陈武瓮声瓮气,伸手摸起了范大成的口袋,翻了半天,却一无所获。 “英雄,你要什么?”范大成是老江湖,看明白这些人似乎不是为了杀人劫財,稍微放下心。 “你身上那勋章呢?” “什、什么勋章?” 陈武一个眼色,高熙文当场又將剑架得紧了几分,嚇得那少年容失色。 “哎哎哎,我说我说。”范大成赶忙回道,“我今天没带在身上,放家里呢。” “也罢!”陈武道,“那勋章是谁给你的?” “靖海宫的人。”这下范大成老实起来。 “为什么给你?” “想让我帮忙,说出银票怎么个防偽法。” “那假银票,还真是你乾的!”陈武说道,“他们要你说,你就说了?” “哼——”范大成反而生气起来,“老东家在的时候,咱们和靖海宫一直合作,少东家一上来就停了。古语云,三年不改父志,少东家怎么能这样呢?” “你就因为这个和他们合作?怕是靖海宫的人许了你什么吧?” 范大成是个商人,陈武一点也不相信这人会这么单纯。 “这……” 陈武见他犹豫,立即又示意高熙文。 “別——”还没等高熙文住手,范大成立即阻止,“他们,他们说,会帮我赶走少东家,以后让我做眾安票號的主。” “他们在哪里?” 范大成看了看自己的“心肝”,一五一十说了。 第六十章 捉拿 事不宜迟,陈武和高熙文,当即便將范大成和他的心肝绑在一起,翻墙而出,与正在放风的眾成和尚匯合,直扑范大成供出的地方。 这地在平遥县城北面,正是一个印刷作坊。 陈武一看,心中瞭然,这些人正是靠著这个作坊掩护,来印製假银票。 陈武脱下面罩,轻轻上去敲门。 三急两缓! 这正是范大成和他们约好的暗號。 吱—— 门缝打开,一个人声出现:“你是谁?” “范老爷让小人过来传个信。” “那你进来吧!” 对了,就是这帮人! 一个人领著陈武,穿过前厅,到达后面的印刷间。 一台铁製印刷机前,一个人正仔检查著铅字,空气中散发出一阵油墨味道。 “什么事?” “老爷说了,你们那些银票,印的有些多了。” “哦?他怕了?”那人转过身来。 陈武见这人三十余岁,肌肤呈古铜色,神采飞扬,一点都不像来干偷偷摸摸的事。 “我们印多少,自有定数,让他不要多问。”那人说道,“还有其他事吗?没什么事回去吧。” 陈武唯唯诺诺,告辞而出。 只是,刚走出房门,进入院落,陈武忽然打了个唿哨,声音刺耳。 哗—— 印刷间大门敞开,刚才屋內那人推门而出,只看到两人从天而降,落到陈武身边,正是眾成和尚和高熙文。 “好啊——找麻烦的。” 那人不动声色,一股凝神升腾而起。 艹,凝神境! 亏的今天有眾成和尚,不然,光凭自己还真难了。 陈武他们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 乔继盛奉上一个盒子,里面正是一个小小的瓷盏。 “戴长史,听说您是状元出身,学富五车,我前两天刚买了一个瓷器,据说是前明永乐朝的,一直拿不准真偽,想请您帮我鑑定一下。” 那戴长史心中惊讶,这傢伙是要行贿? 一直听说,这个乔继盛就是个紈絝,没想到,雅贿起来也有模有样,可见传言也不能尽信。 收起轻视之心,戴长史装模作样拿起瓷器,观看了一番。 “这个嘛……看这青发色,倒还有些意思,只是……我也有些拿不准的地方。” 乔继盛连忙道:“戴公可以拿回去,对比金石录仔细看看,等確认了再给我说,我也对这东西的真偽,很是好奇呀!” 乔继盛说起话来,极为真诚,仿佛就想知道一下这东西是真是假。 “那我就拿回去研究一番。”戴长史收起这盒子,“等我確认了,再还回来。” 收了东西,戴长史脸色明显好多了,叫起了乔继盛:“贤侄,我此番来,有三件事。” “戴公请说。” “第一,太子已允了贤侄所请,下次去松江巡视,会到眾安票號视察,以提振股价。” “多谢!”乔继盛欣喜道。 “第二嘛,太子之前急调川粮入鄂,造成了川省帐面亏空,现在要把钱还回去平了这帐。此事不好走朝廷的路子,要走你们眾安票號的路子。你们要做得保密一点,不要给格致学派发现端倪。” “此事绝无问题!” 乔继盛更高兴了,这是要用眾安票號的网点给太子洗钱,掩盖过失,怪不得之前给了个大好处。 “第三嘛,你既已投了我太子府,与格致学派那边,必须断了。我听说,之前眾安票號资助一个蒸汽船的研究项目,是海军那边要的,有这回事吗?” “確有此事!” “断了!”戴长史说得斩钉截铁,“格致学派这段时日,对我太子府逼迫过分,要给他们个报应。” “戴公放心,我这就下令断了资助。”乔继盛也回得毫不犹豫。 见乔继盛如此听话,戴长史心情也愈发舒畅。本以为要和这紈絝纠缠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办好了。 “戴公舟车劳顿,接下来几日,让我尽地主之谊,领著戴公在眾安票號巡查一番,好回报给太子。” 戴长史听懂了乔继盛的意思,点点头,任由乔继盛安排了。 ……………… 陈武因为要叫门,身上並无兵器。眾成和尚只使他的千叶掌,一贯不用兵器。只有高熙文手持长剑,三人一起攻向对面那人。 那人手持一把极细的刺剑,凝神扫过,赫然发现,对面一人升腾起了凝神,吃了一惊。 本以为自己一个凝神高手,对付这几个不知哪里来的傢伙,绰绰有余,没想到对面有凝神高手压阵。 叮—— 那人一剑挡住眾成和尚一掌,见高熙文一剑刺来,侧身躲避,只是一掌与陈武拳头对上,这人没有凝神,可以稍微应付一下。 一开始陈武没有出凝神,等的便是这个,就是要给这人一个出其不意。 陈武这一招明夷於飞,拳路由下而上,似乎受到极大阻碍,进拳困难,但又坚定不移。实际在这过程中,整合全身之力,节节积蓄於拳头之上,只待两人交招时爆发。 拳掌相交,陈武铜皮玉骨,撞出一声败革之音。那人被眾成牵制住大半实力,没料到如此精妙的拳法,一不小心,吃了个大亏,竟是被陈武击得横退了好几步,全身骨架震盪不休。 这时,陈武才升腾起凝神,与另外二人缠著他攻击不休! 那人惊怒交加,没想到陈武这个凝神高手竟如此不要脸,和人一起围攻还要偽装。 当下飞身后退,大吼一声:“有高手,跑了——” 陈武得势不饶人,见他还有心情示警,追上去一拳打向他的胸膛。 那人正被眾成和尚千叶掌架住,不得不硬接了陈武一招不明不晦,虚实相间的震盪之力,直直打中这人右胸,使他吐出血来。 “撒手——” 那人吐气开声,使出秘法,瞬息间,全身猛烈发出震盪之力,逼退陈武他们。接著翻身而起,飞檐走壁而去,头也不回。 “別追了——” 陈武见对方轻功了得,不一定追的上,便阻止了其他二人,只飞身抢攻,將院中剩下几人捉拿起来。 ……………… “你是说……”连夜过来的乔继盛脸色奇特,“这几个是印刷假银票的?” “就是在这里印的,人赃並获!”高熙文道,“只是放跑了首脑。” “做的好,做的好。”乔继盛夸奖道。 “还有范大成之事……” 高熙文正要说下去,忽然被乔继盛打断。 “今晚你辛苦了,剩下的事我来做吧!” “东家……”高熙文还要再说。 “剩下的事,我来做!” 乔继盛盯著高熙文,语气加重。 高熙文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第六十一章 少爷 “怎么回事?”陈武开口便问。 “这事水有点深。”高熙文道。 “不会这个假银票,是乔少爷自己印的吧?”眾成和尚也有点怀疑。 “说不通。”陈武摇头,“若真是乔少爷指使,何必要经范大成这一手呢?而且那范大成,也没必要替乔少爷隱瞒。” “他乔少爷如此短时间,和那吴掌柜打起配合,已是了得人,我不信他还能把范大成收服得死心塌地。” “但乔少爷態度的確不对!他恐怕知道些什么。” “不管怎么说,此事暂时告一段落。”眾成和尚道,“高施主也可安心一段时间。” “说的也是。捣毁了这帮人的窝点,应该能安稳一段时日,我再趁这段时间,改换一版防偽印记,此事就过去了。”高熙文点头。 “陈施主?陈施主?”眾成和尚见陈武不说话,开口询问。 “哦——”陈武反应过来,“我倒对这个事情,越来越感兴趣了。” ……………… 第二天晚上。 陈武跟著范大成,再次来到城西別院,翻墙而入。 之所以守株待兔,是因为昨日爆出事端之后,范大成似乎未受影响,正常出现在眾安票號,又正常下班了。 这很不正常! 乔少爷竟然没有去捉范大成! 看到范大成匆匆进入內院,陈武再次飞身上房,揭开瓦片。 这一看却嚇了一跳! 房间中竟站著好几个人,为首的竟是乔少爷! 范大成似乎也没料到此情景,满脸惊讶。 陈武运功於耳蜗,贴向缺口,仔细听了起来。 “少东家!”范大成道,“你、你这是何意?” “范叔,你的事犯了!”乔继盛不紧不慢说道。 范大成大感不妙,今早派人去看了振新印刷社,回报说没发现异常,自己还心道万幸,没想到早被这乔少爷发现了,看来昨天的人也是乔少爷派的。 只是不到最后一刻,还是有点侥倖,便鬼使神差说了一句:“什、什么事?” “范叔,这位是太子府长史,戴公,名讳衢亨。”乔少爷不答,反而向范大成介绍起身边坐著那人。 范大成这才意识到,乔少爷竟是站在那人身边,这个人才是主位。 当下慌忙行礼:“草民见过戴长史!” “不必多礼!”戴长史一脸看好戏的模样。 “范叔,当著戴公的面,你的事,就不必瞒了吧?” 说著,乔继盛拿出一张假银票,向著范大成晃了晃。 范大成心中侥倖彻底消失,腿上一软,却是双膝著地,跪了下来。 “少东家,我、我也是一时糊涂!望少东家开恩!” “能不能开恩,我说了不算,戴公说了算。” “戴公,戴公饶命!”范大成赶忙向前爬了两步,磕起头来。用力之大,仿佛在陈武耳边磕一样。 戴长史表情严肃,摇摇头:“哪有这么严重?你这事情,够不上砍头,顶多流放到爪哇岛,羈押个十几年。” “我这般年纪,去不得呀!”范大成磕得更厉害,又转向乔继盛,“少东家救我——” 见火候到了,乔继盛开口道:“戴公,范叔毕竟是元老,之前也立下过汗马功劳。我听人说,使功不如使过,就让范叔为太子府戴罪立功吧!” 戴长史瞬间变脸,点头道:“也对,上天有好生之德。票號元老嘛,总不能赶尽杀绝。” “范叔,此番我是看在戴长史,看在太子的面上,放过你这一次。”乔继盛说著,还衝京师方向拱拱手,“但你,也要立个投名状,不能再和格致学派那些人来往了!” “明白,明白!”范大成磕头如捣蒜,“草民以后跟定太子!”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却要范叔你表个態。”乔继盛递上两张纸。 范大成一看,眼前一黑,竟是一张保证书和一张退股书。 保证书写明了此次假银票之事,以后不能再犯,退股书则要求自己將手中股份无偿让出。 范大成知道,自己这一签字画押,不光股份尽失,以后这个把柄隨时会为乔继盛拿捏,再也翻不了身。 之前没料到这紈絝竟如此手段! 悔不当初啊! “范叔,你莫非,不想报效太子?” 乔继盛说话轻声细气,但在范大成耳边,仿佛毒蛇嘶嘶之声,听得范大成浑身冒汗。 “我……我在看哪里有笔墨。” 乔继盛逼视之下,范大成还是签字画押,然后在乔继盛和戴衢亨的眼神中,连滚带爬而去。 好一个乔继盛,陈武看得分明,这小子简直就是个借势高手!把那范大成拿捏得毫无抵抗之力。 范大成离开之后,乔继盛屏退了屋內下人,只剩自己和戴衢亨。 “戴公,多谢你了。”乔继盛道,“之后那些股份,会送到府上的。” 戴衢亨看著乔继盛,眼中愈发满意:“贤侄啊!你是个人才,之前说的三七分就算了,五五分吧!” 乔继盛正要推辞,却被戴衢亨打断。 “我来之前,人人都说乔维盛虎父犬子,后代不肖。说实在的,我是信了的。”戴衢亨道,“可这两日一看,外界传言大错特错,你简直就是和乔维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乔继盛听得一阵恍惚,原来我和老东西这么像吗? “眾安票號在你手上,我是放心的,太子也是放心的。你只要实心办事,太子府不会亏待你的!” “多谢戴公美言!” “这是你自己能干!”戴衢亨仿佛不经意问道,“贤侄,你如今可有婚配?” 这话一出,乔继盛脑海中仿佛烟炸开,他一下明白过来,老东西当年,也被问过这话,现在轮到自己了。 “小人……”乔继盛犹豫一下,想到了鳶儿的脸,坚定回道,“小人已和祁县大德恆张家定了亲。” 老东西是老东西,我是我! 我终究不是老东西! “哦——”戴衢亨遗憾起来,“就是那个张家呀!他们是做皮毛生意的吧?听说在津门,也有他家的毛纺厂。” “是!张家这代无男丁,小人和他家独女定了亲,日后大德恆也可成为太子臂助。” “嗯嗯,也好!” 第六十二章 真相 陈武见了一场大戏,一路尾隨,一直跟著这乔少爷,將那戴长史送回住处。 之所以如此,是因见了乔继盛一番借势威胁,大出意外,总觉得这乔少爷的活,肯定还没整完。 这假银票之事,已有一段时间,乔继盛並未发半句话,这中间肯定还有內幕。 果然,不出陈武所料! 那乔少爷送完戴长史之后,並未回家,只是命马车一路向北,到了城北一户人家门前停下。 乔少爷亲自下车,没有叫任何下人跟上,自顾自上去敲门。 陈武暗地勾当做了不少,一听就明白,这乔少爷的敲门声有机巧,肯定是约好的暗號。 果然有鬼啊! 见门缝露出,乔少爷连忙闪进去。 陈武也不迟疑,从另一个方向,翻身上墙,进了院落。 见乔少爷进了一个房间,陈武也飞身赶上,照例揭开一片瓦,就要听起来。 艹,竟是昨天那个凝神高手! 陈武暗道不妙,转身就走! 这傢伙可是凝神,自己尚未入微,藏不住呼吸心跳,要暴露! 哗—— 面前屋顶忽然破裂,那凝神高手衝破屋顶,挡住陈武去路。 “阁下既来,为何不下来坐坐?是嫌我这主人不好客吗?” 那人脸色苍白,显然伤重未愈,凝神却大张旗鼓,扫了过来。 只是这一扫,却让那人脸色大变,后退了两步。 “你——” 原来陈武虽然蒙面,却摆了个拳架子,正是昨日用到的明夷於飞。 “阁下怎么还是这般藏头露尾?凝神高手,偽装得如此弱小,时时刻刻都在钓鱼,忒无耻了些!”那人越说越是气愤。 知道自己唬住了这个傢伙,陈武再不迟疑,凝神升腾而起,与之对峙。 “果然——”那人语气极为复杂,“阁下是何人?” “若问他人姓名,不得自己先报上名来吗?”陈武反將一军。 “也对!”那人说道,“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靖海宫蔡牵!” 蔡牵?陈武仔细思索著这个名字,似乎听老刘说过这人。 靖海宫新一代中最杰出的人物,年纪轻轻就快凝神,与眾成和尚一般天才。 没想到情报过时了,这傢伙已经凝神了! “原来是自称『镇海王』的蔡牵啊!”陈武出声道,在自称两个字上,狠狠加了重音。 “什么自称?”那蔡牵是个暴脾气,一听陈武阴阳怪气,立即反驳,声音洪亮,“我就是!” “比传闻中更喜欢自吹自擂!怪不得会起这么胡吹大气的名號。”陈武也不惯著他。 “你——” 蔡牵大怒,但一想到陈武昨日那古怪的拳法,又冷静了下来。自己伤势未愈,不好和这神秘的凝神高手廝杀。 “上面是何人?” 正当蔡牵不知如何接话,下方乔继盛出声了。 蔡牵连忙就坡下驴:“一个凝神高手!他追查到了振新印刷社。” “哦——”乔继盛出声,“误会误会!那位英雄,可否下来一敘,说开误会!请您追查的高熙文,乃是我的人。” 陈武看了一眼蔡牵,落下院中,蔡牵也跟著下来。 乔继盛推开门,在院中站定,三人便在这院內面面相覷。 还是乔继盛先施了一礼,开了口:“这位英雄,先要多谢您帮我眾安票號追查此事!” “现在看来,我是自作多情啊!”陈武摇摇头。 “哪里的话?”乔继盛张口就来,“虽然事情有偏差,但英雄侠义之举,却感动人心!岂不闻君子论心不论跡是也!” 艹,这货怎么和乔维盛越来越像了,陈武仿佛幻听。 “你们到底玩的什么把戏?” “哎,也罢!”乔继盛嘆气道,“这是我闹出的事端。” “我父亲死后,为了票號安稳,我便投了太子府。”乔继盛道,“此事本也平常,只是有一个疑难。我父亲生前,资助过一个蒸汽船项目,乃是与靖海宫相关。” “英雄也知道,太子府与靖海宫不睦。我既不敢继续资助,得罪太子府,也不敢停了资助,违背我父亲意愿,便想了这个变通的法子。” 陈武有些明白了:“你是说,他们印这假银票套现,是为了给靖海宫投钱?” “正是正是!我父刚去不久,古语云,三年不改父志,我怎能忍心直接停了这资助呢?” 乔继盛一脸诚恳,仿佛是什么大孝子一般,看得陈武嘴角一阵抽搐,多亏戴了面罩,才没被人看到。 明明是这傢伙脚踩两只船,想给自己留后路,却讲得如此大义凛然! “所以这印刷银票之事,是你默许的?” “然也!要不然,我怎会不闻不问呢?高熙文勇於任事,我很高兴,只是他不清楚全貌,请了英雄前来,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 “这造成的亏损怎么办?” “自然是我自己填了。” 好傢伙—— 这一套下来,太子府还真抓不到他任何破绽!甚至那戴长史直接被他骗了过去,一起去分了范大成的赃。 看来那个范大成,也是乔继盛指使靖海宫的人去接触的。这姓范的利慾薰心,却当了这个乔公子的替死鬼。 “好手段!”陈武不由得称讚,“我倒是搅了你的算计!” “没有,没有!”乔继盛当即否认,“这几日套出的钱已经差不多了,我正准备停下呢!正巧碰到英雄您出手,帮了我一个大忙。” 陈武越想越觉得亏得慌,被这个公子当枪使,不能白当啊! “乔少爷!既然是这样,那我也不多说。你今日分了那范大成的赃,有我一份力吧?” 乔继盛意外:“英雄知道?” “我是跟著你来的!” 乔继盛立即明白对方威胁之意,点点头:“既然如此,英雄有什么需要,尽可说来!” 这话一出,陈武倒一下犯了难,他还一时真想不出,自己该从这乔公子身上敲点什么。 乔继盛是有钱,但自己现在也不缺呀! 思来想去,陈武只好要了一样东西。 ……………… “我还以为,你会要我留下此人。”看著陈武远去的身影,蔡牵忍不住开口。 “兄长伤势在身,不宜动手,且放他一马。”乔继盛看出蔡牵外强中乾,只是逞强。 “那你答应他那件事……” “凝神高手,值得交好!”乔继盛浑不以为意。 第六十三章 同行 “小僧还是有些不明白!” 陈武和眾成辞別了高熙文,踏上了东去的道路。眾成和尚没忍住,又问起了乔继盛之事。 “不明白什么?” “你说乔维盛的悬赏,是乔继盛出的。” “是!我接的是乔继盛的赏。” “为何?” “之前乔维盛没死几天,我就碰到了乔继盛。我本以为是巧合,他只是恰巧到了金城郡。可现在看这乔少爷一通玩弄人心,定然不是巧合了,一定是他在周边等著消息,才能来的这么快。” “我们都小瞧了这个乔继盛。”陈武感慨道,“乔维盛一死,他立即投了太子府稳住局面。然后拉拢住吴掌柜,替他掌控票號生意。暗里又和靖海宫藕断丝连,准备退路。还顺带借两边的势,坑死了范大成这个重要股东,牢牢握住票號。” “这一步一步,一环一环。那说明,他对他爹的死,早有预料,只可能是他悬赏的。” “阿弥陀佛!”眾成和尚也觉得大开眼界。 “我现在唯一不知道的,就是他为什么要杀他爹,这只能等他自己说出来了,不然只能瞎猜。”说罢,陈武又摇摇头,“就他这个城府,除非我能抓到真凭实据,不然別想从他嘴里得到一句真话。” 眾成和尚若有所思,忽然笑起来:“陈施主,之前你和我说,那乔维盛乃是高熙文所杀,只因不忿乔维盛拋妻弃子。可现在,另一个儿子倒是没动手,只是买了杀手。” “父慈子孝,不外如是。”陈武给了定论。 “阿弥陀佛!冤孽啊,冤孽!” 眾成和尚不由得默诵起《佛说解百生冤结陀罗尼经》,为这家冤孽超度一番。 ……………… 过了平遥,向东北方向走,便至晋阳地界。晋阳乃千年古城,又是晋省首府,果然气象颇大,名剎古蹟鳞次櫛比。 只是眾成和尚和陈武一意赶路,並未多做停留,便一路向东,到盂县,至娘子关地界。 陈武知道,这地方在未来,叫做阳泉,某位刘姓电力工程师在这里写了一大堆科幻小说,还在贴吧开小號自吹自擂,顺便喷別的科幻作家都是辣鸡。 只是这时却无那个著名发电站,只有娘子关关隘遗留。 眾成和尚不清楚陈武为什么对这个地方如此感兴趣,但还是陪著陈武游览了一番此地,到当地最著名的大王庙上了香。 大王庙者,乃是祭祀春秋时晋国上卿赵武的庙宇。三晋大地,赵氏孤儿的故事流传广泛,故事中的主角赵武便广受尊崇,被晋人尊为大王神,多建庙宇祭祀。 陈武去大王庙上香,听这庙祝一通吹嘘,说自己这里便是当初赵氏灭族时,赵武藏匿之地,故而建庙祭祀。 要是陈武没在路上另外的大王庙里,听到了类似版本,可能真信了他的邪。 只是却有意外收穫,这个大王庙的寢殿,竟是金代遗存,果然古朴壮观。 陈武心满意足,和眾成和尚入井陘道,穿太行山,出土门关,过滹沱河,便至正定县城,这也是眾成和尚本寺临济寺所在之地。 经不住眾成和尚热情相邀,陈武还是答应去临济寺小住两日。 临济寺,又称临济塔院,因其临近滹沱河而得名,其中最著名的便是一座青灰色砖塔,號称澄灵塔。歷经战火而不倒,注视著滹沱河千载奔流。 眾成和尚安排陈武住下,便去方丈室,拜见方丈。 “眾成,你回来了!”方丈融通一见眾成前来,从蒲团上站起。 “师父!”眾成快步上前,合十行礼。 “如何?” “弟子已从广惠大师处,学得净土法门,如今已得念佛三昧。” “好好好——”融通鬚髮皆白,说话却极有条理,“你是我关门弟子,一贯痴迷武学,我怕你生了武学障不得寸进,才命你去广惠大师处游学,如今却是功德圆满。” “师父苦心,弟子岂能不知?”眾成又是一礼,“弟子以往,只知追逐武学,生了执著心、分別心、好胜心,却让师父忧虑了。” “广惠大师不愧是净土高僧,竟能使你开悟至斯。”融通愈发满意,“有禪有净土,犹如戴角虎,至哉斯言。” “弟子能破此障碍,广惠大师教诲之恩,永不敢忘。只是,也要感谢另外一人。” “何人?” “与弟子一同来寺里的陈施主。” “他是高明居士?” “並非,陈施主於佛学一窍不通,只知祖师义玄禪师的名號罢了。” “那为何使你开悟?” “师父!”眾成和尚道,“以往我修炼武功,一日千里,未尝不自得於天赋,生了傲慢之心。由傲慢而生执著,由执著而生分別,如此障碍越来越重。” “可在金城郡,见了陈施主,他年纪比我小得多,武学天赋远超於我,却从未自得於此,浑然天真,不以为意。我便幡然醒悟,知以往错漏百出。” “当时暗下决心,日后不再挑衅於人,反倒枷锁尽去,迈过凝神之门,如今已是七阶了。” “善哉善哉!此乃前世修福,今世得报。”融通道,“你福缘深厚,大有一番前途。” “阿弥陀佛!” 眾成和尚又是合十,若此时陈武看到,只会觉得眾成宝相庄严,与以往那个说话隨意的和尚,判若两人。 “你既已回来,正好有件事要让你做。”融通说道,“你其他师兄,多有事务,只有你比较清閒。” “师父请讲。” “却是要你去一趟京师。” ……………… “什么?你要和我去京师?”陈武有些惊讶。 “正是,莫非施主不愿与我同行?” 怎么说呢? 一路走来,眾成和尚倒是个好说话的,为人也颇为有趣,学养也很深厚。只是临近京师高手眾多,万一他路上又犯老毛病,那容易让自己跟著出名。 陈武这番去京师,可没忘了老刘的话,低调,低调啊! 仿佛看透了陈武所想,眾成当场开口:“施主,此番我与你约法三章,咱们分別之前,我绝不动武,给你惹来麻烦,如何?” 那就没问题了! 第六十四章 店铺 在临济寺吃了两天斋菜,陈武还在眾成和尚推荐之下,临走前游览了正定县城另一座著名寺庙,隆兴寺。 比起屡遭兵祸,只余一座砖塔传承的临济寺。隆兴寺歷代皇帝多有赏赐,壮观程度,远超临济寺,內中还保留了宋代的摩尼殿和倒坐观音悬塑,令人拍案叫绝。 陈武开玩笑般问眾成:“这个庙明显更富,你当时出家,为何不来这里啊?” 眾成也笑道:“哈哈哈,若看钱財便能定佛法高低,那乔维盛应是个大菩萨,乔继盛好歹也是个罗汉了。” 陈武莞尔一笑,便同眾成和尚一道,向京师而去。 这一路倒是无事,也未见眾成和尚搞么蛾子,顺利抵达京师。 一到京师,眾成便向陈武辞行。 原来他这番进京,乃是大顺皇室赏赐了临济寺匾额,加封了临济祖师义玄禪师,眾成和尚代替师父进京,参与皇室法会,顺便谢恩。 “陈施主,小僧这段时间,会於广济寺掛单,若施主有暇,可来广济寺找我。” 眾成合十道別,陈武也挥挥手,也走向自己要去的地方。 当然不是武德宫,而是另外一处地方。 永庆兴! 这便是陈武要来的地方,站在这个小小店铺之前,陈武拿出了一张报纸,走了进去。 这个店铺,看起来是个杂货铺,但一走进去,陈武却发现,日用杂货只是顺带卖而已,里面主要卖的,乃是各类玻璃灯具。 里面掌柜一见陈武进来,连忙上来招呼。 “客人,想看点什么?我们永庆兴的煤气灯,可是京师一绝,您可要多看看呀!” 陈武递上报纸,指著其中一块地方说道:“掌柜,这个报纸上,说的就是这里吗?” 那掌柜一看陈武手指之处,正是《延河日报》的延河二字,脸色一变,又瞬间恢復笑容。 “正是正是!”掌柜笑道,“没想到小店的名號,竟传到外地去了。” “那是你这里有口皆碑。掌柜的,我想和你做笔生意。” “那请客人入內详谈。” 说著,便领陈武走向店铺深处,拉开后面一个小门,引著陈武进了一个小小的院落,直到走进一间房子,那掌柜才变了脸色。 “你是延安府来的吗?” “正是!” 陈武说著,拿出一块令牌,上面写著一个大大的“王”字。 “老王的!”那人一看,便笑了起来。 “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 “掌柜,你不问问我是谁吗?”陈武有些诧异。 “京师乃大顺朝廷核心之地,规矩不同其他。”那掌柜答道,“我这样的线人,不问下线任何消息,以防泄密。” “你只需称呼我掌柜,我也只称呼你代號,你可给自己起一个代號。以后你也少来我这里,有事的时候再来。” “那……”陈武笑起来,“就叫我深海吧!” “好!”那掌柜不知陈武的梗,开口便道,“深海小友,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吗?” “我初来乍到,想知道一下京师的情况,尤其是陈国公、科学院、武德宫这三处的情况。” “这样啊……你先等等。” 那掌柜从身后的书架中,取出两卷书册,递给陈武。 “这是科学院与武德宫的匯总,近期消息全在这里了。”掌柜道,“至於陈国公,没有专门给他建册,你想知道什么,我直接告诉你。” “陈国公有几个儿女?” “本来三儿一女,夭折了两个儿子,只剩一儿一女。女儿已经出嫁,嫁去了徐国公家,只剩世子刘振武在家。” “他回京师之后,有什么异动吗?” “没有!反倒深居简出,除了去外交部工作,连应酬都极少。” “他与武德宫之间,有何关联?” “早年曾在武德宫读过,但没进入军中,去外交部了。” “这样啊……”陈武点点头,“那陈国公世子呢?” “自从延安府回来,安稳了一段时间,最近又出来廝混了。” “在哪里能找到他?” ……………… 蒔馆! 陈国公世子刘振武常来这边廝混,陈武站在这京师著名妓院之前,却没进去。 陈武是想去找这世子的,毕竟他一个二世祖,只要提供够情绪价值,反而挺好说话,说不定能多打听点事情。 但不是现在! 此时得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来这边只是顺路瞧瞧。 按照掌柜建议,陈武一路寻觅,终於找到了那所客栈——京华客栈。 这客栈离武德宫和陈国公府都不太远,极为適合陈武。 与一般大顺建筑颇为不同,这客栈有些西洋风味,砖石建造,大门上红底金字,写著京华客栈四字。 陈武望进大厅,只见这客栈上包顶棚,下铺地板,墙壁上掛著壁钟和山水画,颇为豪华,比老马的西风客栈强多了。 门口伙计看见陈武望过来,便招呼陈武进去:“客人,我们这里可是京师第一家东西合璧的客栈,由科学院的法兰西大匠营造,往来客商最喜欢住了,包您满意。” 见陈武似乎有兴趣,那伙计说起来更加起劲:“那个法兰西大匠,叫、叫什么来著,哎,西洋人的名字我记不清,反正……他还给皇上营造了一个宫殿呢!法兰西王的寢宫,叫什么凡尔赛宫的,也是他营造的。” 还凡尔赛宫?这个法兰西人活了两百多岁是吧?陈武无语。 不愧是天子脚下,这个时空的京城人也挺能吹的,听了个名字就敢胡吹。就算前面有点真东西,后面几乎满嘴跑火车。 陈武摇摇头,跟著伙计进去,登记身份,付下房钱,选了一间普通客房,安顿下行礼。 这个客房临街,有一个小小的圆型窗台。陈武之所以选这处,也是谨慎起见,万一有事,隨时可以跳窗逃跑。 陈武洗漱一番,躺在床上,看起了掌柜给的那两册书卷。 ……………… 陈国公府。 “你今日又去哪里廝混了?”陈国公一脸很铁不成成钢。 “没、没去哪里?”世子结结巴巴。 见这样子,陈国公愈发摇头。 “你也不小了,不能再浪荡下去了。我给你安排了个职位,过几日你就去外交部点卯。” “啊?” 陈国公一眼看过去,世子一下子把话都咽了回去,只是点点头。 第六十五章 路灯 日轮飞转,光影渐暗。 陈武这一看,看了半天,方觉外界天色已晚。 忽然间,街上光明亮起,透过窗户映了进来。放下册子,陈武探头向窗外一看,竟发现沿街的路灯在慢慢点亮。 陈武这时候才明白过来,大顺的京城居然有路灯! 之前陈武都是在西北贫瘠之地,只见过各家用的油灯,来京师这半天匆匆忙忙,都无心欣赏路边风景,竟没意识到路边还有路灯。 只见那些路灯约莫八尺多高,以钢铁和玻璃製造,灯呈传统的八角样式,有人手持一个长长的杆子,深入其中,一个个点亮路灯。 京城是不一样啊! 陈武匆匆下楼,先问了伙计哪有什么吃饭的地方,便问起了街上的路灯。 “啊,你说这个呀!”那伙计一看陈武问这个,语气瞬间有点京城人的居高临下,“你算是来著了!这是托皇上洪福,咱们这片,可是最早安装上煤气路灯的,其他地方还没有呢。” “煤气?”陈武明白过来,原来这路灯也是刚开始在京城安装,怪不得在永庆兴那边没有看到。 “是啊!那灯柱中空,下面有煤气管道直连煤气厂。这灯彻夜不息,可是大手笔,此乃全天下第一个不夜城。要不然怎么说,就算一条狗,托生到京师都比別处强呢?” 那伙计说起煤气灯来,眼中有光,胸膛都高挺了几分。 “吹什么?你们京城的,就喜欢吹!”一旁有个人看不过眼,出声打断,“这煤气路灯明明是松江府先有的,松江府的煤气路灯,两年前就建起来了。” 那伙计被人打断话语,本能要发怒,一转身见到那锦袍男人,脸上却由怒转笑:“哎呦,郭老板,这不是说著玩嘛!您什么身份,別跟小人一般见识呀!” 陈武笑了起来,摇摇头,出门去吃饭了。 ……………… 这是一个豪奢且私密的饭庄。 席面菜式上水陆八珍,应有尽有。若是懂行的,看到这桌上的葫芦鸡和海参烀蹄子,便知今日宴请的客人中,有出身陕省的大人物,说不得还要和延安勛贵藕断丝连,方才有这两道陕省官府菜。 伺候的伙计来来往往,上菜添茶不停,但这席上的人物,却气氛冷淡。 这时,桌上一位中年男子,举起酒杯,笑著活跃气氛:“白公,可是不合口味?若是有什么不对的,我先赔罪了。” 说罢,便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冯家菜,有口皆碑,实乃京城顶尖手艺。”白公不屑道,“只是诸位今日跑我这里来逼宫,这菜再好,我怎么吃得下去呢?” “白公言重了。”席上另一位年轻一点的男人开口,“您是我们武德宫的定海神针,谁敢逼迫於您?” 若陈武在场,会发现这人竟是请陈武送信的许松年。 “你们已经敢了!” 白公勃然大怒,一拍桌子。 啪—— 那极结实的木桌上,竟出现了一个焦黑手印。 “息怒息怒——”中年男子站起来,“白公息怒,我们只是想和您商量一下。” “没得可商量!”白公大声道,“就算皇上来,我也是这个话。” “老五营的定额,乃是太宗皇帝定下来的,谁也不能动!” “皇上若真一意孤行,我就带著人,去太宗皇帝陵前哭去,求求他老人家睁睁眼,劈死你们这群奸佞!” 这话一说,桌上人人色变。 还是中年男子出来打圆场:“没有那么严重!白公,何必闹得太宗皇帝陵寢不安?” “你们也知道太宗皇帝陵寢不安?”白公脸色愈发不好看,“那你们还要动太宗皇帝的章程?” “太宗皇帝也说过,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许松年道,“这时移世易,咱们要领会太宗皇帝微言大义,而非死抱著太宗皇帝的条例不放。” “太宗皇帝说过的多了,你怎么不把太宗宝训都背一遍?”白公更加生气,“別在我在这里咬文嚼字!总而言之,没得商量!” “白公,何必那么严肃?今日酒宴,咱们不谈公事。且放鬆一些,我敬白公一杯。”中年人不快藏在眼底,反而举起酒杯祝酒。 “不吃了,吃饱了——” 白公丝毫不给面子,拂袖而去,留下剩余之人面面相覷。 “这老傢伙,软硬不吃啊!可惜了我这二十四银元的席面。” 中年人放下酒杯,眼神幽幽。 ……………… 陈武却吃得很开心,这京城的炸酱麵,味道还真不错。 吃饱肚子之后,陈武回到客栈,点起玻璃灯,看起了手中的册子。 一个非常引人注意的消息,映入陈武眼帘。 为庆祝大顺皇太后七十大寿,皇室举办了一场数学竞赛,悬赏十个数学问题,但凡任意解答一道,都可受皇室奖赏。 此竞赛由科学院主持评判,天下人,无论中外,都可参与。 这头一个问题,赫然便是三体问题。 陈武精神一振,然后又是摇头,自己只知道结论,不会证明啊! 接著又看了剩下几道题,越看越惊讶,很多问题,陈武穿越之前都还没解决。 就比如哥德巴赫猜想,不对,在大顺,这个猜想叫做太宗皇帝猜想。 陈武一看到这个名字,当即有点应激。这个穿越者前辈还真是啥都干涉,若是以后给他写百科,肯定还要加个大数学家头衔。 从这个数学悬赏来看,大顺科学院疑似有点过强,强得超模了。 想要探知大顺核心,这科学院非去不可。 ……………… 可能考虑到许多实验比较危险,大顺科学院並不建在城墙里面,而在城墙外面。挨著城西的位置,圈出了一片地,都是科学院的。 科学院的建立於一个甲子前,大顺再下西洋之时。因待遇丰厚,学术宽鬆,不拘中外人才,有许多西洋人不远万里跑来加入。 尤其是俄罗斯政局动盪,许多原本彼得堡科学院的人才,都被吸引过来。王贞仪的老师,欧拉,便是安娜女皇政变时,怕被波及,受邀从彼得堡来的大顺。 因西洋人较多,这边建筑风格都有许多西洋影子。两边道路上,有些西洋酒馆餐厅,甚至在角落,还有一个教堂。 陈武看得嘖嘖称奇,径直走向其中最大的建筑。 第六十六章 机器 “你是何人?”一个警惕的声音响起。 陈武顺著声音看去,竟发现一个西洋人,三四十岁,穿著一身直?,外带一件搭护,官话说得字正腔圆,上前挡住陈武去路。 “在下……” 陈武正要解释,却被那西洋人粗暴打断:“看你这样子,我见得多了。” “从报纸上看了两篇报导,便突发奇想,自以为是数学天才,连微积分都没学过,就要来解顶尖难题。” “说吧,你用什么解的太宗皇帝猜想?我今天一早可赶走了好几个来解这个难题的!” “要我说,这个悬赏就不应该登在报纸上,怎么一个个都觉得太宗皇帝猜想那么好证?是不是其他的问题都看不懂啊!” 这西洋人语速极快,陈武完全跟不上他,好容易等他暂歇下来,陈武这才出言。 “不是不是,误会。”陈武道,“我不是来解什么歌德,哦不,太宗皇帝猜想的,我是来找人的。” “这……实在对不起,我有些衝动了。”一听陈武这话,那西洋人尷尬起来,“今天一早,有太多来解太宗皇帝猜想的妄人,最离谱的是一个拿著阴阳八卦图的,指著巽卦给我说他证明了太宗皇帝猜想。” “您是……科学院的祭酒?” “哎——够不上,够不上!”那西洋人摆手,“我只是个普通教授,隶属生物医学部。” “那为何有人找您说数学问题?” 一听这话,那西洋人变了脸色:“咱们研究生物的,在那些研究数学天文的人眼里,抬不起头啊!” “天文数学部的人,说我的研究是碰大运,一个数学公式都不要,换个力工都能干。我数算也不差,脑袋一热不服气,就和德卿比试数算,结果输得一塌糊涂,要在这里当三天门卫。” “门卫?” “是啊!太宗皇帝猜想如此著名,全世界都大名鼎鼎。以往也有这种妄人,都是让门卫出道微积分的题,做不出来直接赶走!” 陈武听得好笑,但又突然意识到一个名字:“你刚才说,德卿?” “怎么,你认识?” “我就是来找王贞仪的。”德卿正是王贞仪的字。 “哎呀,那你碰到我,是找对人了。”那西洋人说道,“我这就去帮你通报,你叫什么名字?” “陈武,她的一个朋友!” ……………… “陈武,你还没死啊!” 一个声音远远就过来,嘴上虽如此说,眼中的笑意却停不下来。 “德卿——” 陈武正要行礼,王贞仪上前拉住陈武:“別站在门口了,进来吧!” 一瞬间,陈武便被拉著进了科学院这建筑里面,一旁那西洋人,看得起劲,表情曖昧。 王贞仪见状,狠狠撇了那西洋人一眼:“师兄,还不快去门口守著,莫非你忘了昨日……” “咳——”那西洋人收起表情,做严肃状,踱步出了大门,但还是忍不住扭头看陈武二人。 “他是谁呀?你为什么叫他师兄?”陈武好奇道。 “他呀,他是我老师欧拉的小儿子,出生在大顺。西洋名为汉斯·欧拉,还给自己起了个汉名,叫做欧思汉。” 之前和王贞仪交流,陈武已知道,欧拉在大顺去世,没想到他的后代也在大顺。 “他昨天和你比试了?” 王贞仪浑不在意:“他被別人架住了,找我比著玩一下而已。” 陈武点头,突然有个疑惑:“这个欧思汉,为什么不和你一样,研究数学啊?怎么在生物医学部?” “这……”王贞仪笑了起来,“欧拉老师嫌他太笨,学不懂数学,就让他去研究生物了。” 陈武一扶额头,这不是二十一世纪,生物研究还真是鄙视链底端。 “不过也不能怪他,欧拉老师看谁都觉得笨。”王贞仪脚步不停,脸上笑意更盛。 “那你觉得他笨不笨呢?” “额……” “你说实话。” “反正不聪明。” “哈哈哈哈——”陈武笑了起来。 “哎,你別和汉斯师兄说啊!” “没问题,我保证守口如瓶。” 陈武话音刚落,两人已穿越走廊,到达了一个大门前。 隱隱约约,陈武听得里面传来齿轮转动声音。 “你好不容易来一趟科学院,我带你观摩一下我们科学院最厉害的东西!” 王贞仪语气神秘,推开了房门。 “这是……” 陈武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一人多高的机器。 那机器最外层是一个四方的钢架结构,四脚垫在四块木头上。里面密密麻麻排列著几十根铜柱,柱子上从上到下层层叠叠,堆叠著齿轮和带有数字的圆盘。那些铜柱上下两端都结结实实地固定在插孔里,光滑的螺母拧得很紧,所有零部件都闪亮发光。 一个人坐在旁边,手上握著一个黄铜把手,如同推动绞盘一般,一圈一圈推动把手,带动著闪闪发光的齿轮和连接臂传动,使得中间的几十根铜柱隨之转动。无数交错嵌合的齿轮咬合、脱离、转动,声音清脆无比,混合著润滑机械的亚麻油味道,如同奏响一道奇异的乐章。 “这是……” 王贞仪正要说话,却被陈武打断了。 “差分机——”陈武声音仿佛梦游。 这扇大门打开之前,陈武本以为里面是什么最新式的蒸汽机,乃至火车头之类的东西,没有想到是这么离谱的玩意儿。 一瞬间,陈武都觉得,自己所在的这个大顺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就算有李过这个穿越者,也不至於整出差分机这种东西来吧? 在陈武的世界线上,差分机虽然早就被设计出来了,但因为材料强度和加工技术不达標,一直到一百多年后,快二十一世纪了,才有人真正完成了差分机製造。 这个大顺,出现蒸汽机、煤气路灯,有轨马车之类的东西也就算了,毕竟符合科技发展路线。 可这个差分机,简直就是不科学! 特么的真不科学! 但它出现在了大顺科学院这个最讲科学的地方! “你认识它?” 王贞仪的声音也惊讶起来,顺便还带点遗憾,仿佛人前显圣失败一般。 第六十七章 演算 “你们怎么造出来的?这、这应该造不出来才对呀?” 陈武赶忙上前,仔细观察,发现这个差分机还不是最初版本的那种,竟是包含了动力系统、计算系统和列印系统的比较完整的差分机。 “你真认识啊!”见陈武如此表现,王贞仪有些挫败,“你那个乡下老家到底是哪里?你怎么什么都认识?” “咳——”陈武反应过来,“哈哈,我就隨便听人说的。” “算了!”见陈武又开始打哈哈,王贞仪撇了撇嘴,“如你所见,此乃世间唯一一台差分机,可以计算三十一位数以內的最高七次方多项式。” “这东西到底是怎么做出来的?”陈武还是重复了之前的问题,仿佛复读机一般。 一听陈武这个问题,王贞仪脸上露出崇敬之情:“此事与太宗皇帝有关!” “你不要说,这个机器是太宗皇帝造的?” 绝不可能! 穿越者前辈要真有这个本事,留下的就不是太宗皇帝猜想这个小东西,而是一大摞数学论文了。 “自然不是。但太宗皇帝提出了粗略构想,並將之命名为差分机。”王贞仪道,“后来科学院成立,有人发现这个构想可行,便结合西洋传来的齿轮加法器原理,完善了这个东西。” “因与太宗皇帝有关,大顺皇室支持了差分机建造,提供了人力物力。” “不可能啊!这不是钱的问题!”陈武还是不理解,“大顺的机械材料,应该支撑不了才对!” 王贞仪看陈武的眼光愈发审视:“你倒是一言中的,的確,一般的材料和加工,根本做不了这差分机。” “你知道真气温养和凝神温养吗?” “知道,你是说……”陈武更加震撼了,“这台机器上的所有材料,都是武功高手温养出来的?” “大部分都是些进步无望的六阶周天高手,他们不缺真气,但又凝不了神,便被大顺朝廷招募,以真气温养材料。”王贞仪越说,越让陈武震撼,“格致学派听说此事之后,有不少凝神高手前来帮忙,用凝神帮著温养製造一些关键零件,攒了近十年,才成了这一台机器。” 奢侈,真特么的奢侈! 为了造这个东西,几万人中才能出一个的周天高手,被当流水线工人用,大顺朝廷的凶猛,於此掀开了冰山一角。 在陈武眼里,这个东西,比战列舰都凶猛得多,仿佛大顺朝廷这一超级怪兽的某种化身。 “自从有了这台差分机,效果很好,我们计算天文年鑑,速率更快,准度更高了。”王贞仪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震撼陈武的话语,继续自顾自说道,“所以,分析机也已经开始建造了。分析机,你知道吧?” “知道,知道!”陈武有些麻木了,“这东西不会也是太宗皇帝提出的构想吧?” 如果说差分机的功能还比较单一,那分析机就是一台真正的机械计算机,还是可编程的完备计算机。 这可比差分机更难搞!陈武穿越前,都没听说有谁搞出来过。 “这倒不是,分析机是科学院同仁,建造差分机过程中,又提出来的新想法。我的老师欧拉,也贡献了不少呢!”说著,王贞仪更加自豪。 “德卿,算好了!” 那推动差分机的年轻人站起来,从列印滚筒边上,拿出一张纸,递给王贞仪。 “辛苦,孝婴!你先休息休息。” 王贞仪接过那张打满了孔的白纸,又从一旁的桌上,拿出一本册子翻开对照了起来。 陈武一眼扫过去,更加惊讶起来。 “这是本剑谱?” “差点忘了,你还是个武功高手。”王贞仪道,“这是七十二路追云剑,格致学派送来的?” “他们送这个干什么?” “自然是帮忙演算剑招嘍!”旁边那年轻人开口,“德卿,这位是何人呀?” “忘了你介绍了。”王贞仪一拍脑袋,“这位叫陈武,是我朋友,一位武功高手!” “能被你称为高手,那定然是真高手了。”那年轻人行了一礼,“在下歙县汪莱!” “你叫他孝婴就行。”王贞仪一边翻书,一边道,“他和我一样,都是天文数学部的,真正的数算天才,在数字进位方面,颇有建树,分析机的进位部分,就是他设计出来的。” 能被王贞仪称为天才的,那一定是真的数算天才呀! 陈武怀著对学神的敬意,连忙行礼:“方才说演算剑招,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汪莱笑道:“自从这差分机建成,格致学派的高手,都喜欢把他们的各类招式送来让我们演算,找出其中不足。” “建这差分机,格致学派出力不少,凝神高手都派了好几个来,我们自然也要投桃报李。” “只是这差分机演算能力有限,很多式子没法演算,还需要人辅助演算。若是分析机真造了出来,就可直接编写函数了。” “德卿,什么结果?”汪莱又转向王贞仪。 王贞仪不答,盯著剑谱紧紧皱眉,口中念念有词。 “好了——”王贞仪停下心算,回答道,“单论剑招来说,最后七招完全冗余。之前也有六招,攻击路线不够简洁,容易出现破绽。” 说著,王贞仪在剑谱上写下备註,递给了汪莱。 “那我便这么回他们了。” “你不核算一遍吗?” “你算的,有什么核算的必要?” “还是核算一下吧。”陈武插话道,“锅不能让一个人背呀!” “哈哈哈!”汪莱笑了起来,“陈兄弟倒是个妙人,怪不得和德卿如此合得来!德卿在科学院,向来对他人不假辞色的。” “就你话多!”王贞仪一努嘴,“还有两个算式,快去算!” “好好好,我就好好当个计算傀儡,不打搅你们两位了。” 汪莱笑著摇头,推动差分机復位,重新设置初始数值,开始新一轮计算。 陈武看得大开眼界,只觉得不虚此行。 之前听老刘说,格致学派號称招之极致,没想到背后有这么一台怪物做支撑。 ……………… “你是来考武德宫的?” 从那差分机的房间离开,王贞仪第一次得知了陈武进京的目的,讶异之情,不下於见到差分机。 第六十八章 研究 “考武德宫怎么了?”西洋人欧思汉也很疑惑,“陈小兄弟是武功高手,又有陈国公荐书,考武德宫乃应有之义啊!” 正值科学院散值,陈武和王贞仪一出科学院大门,便被欧思汉热情拉住,非要请陈武吃饭。陈武拗不过,只好跟著来了旁边一家西洋餐厅。 菜还没上,几人说著閒话,说起了陈武进京之事。 “这……” 王贞仪有些语塞,实在不好说,陈武是天字號大反贼,陈国公放陈武进武德宫,简直是昏聵之极。 见王贞仪噎住,陈武赶忙打圆场:“以往从未给德卿说过此事,她有些出乎意料罢了。” 欧思汉没有深究:“陈国公为何给你写荐书啊?” 陈武便將自己救了陈国公世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两人听得连连点头,只觉得陈武这番际遇,颇为传奇,以为陈国公写荐书,都是因为救子之恩。 当然不是这么简单! 陈武这么说,只是用一个事实来糊弄这个问题而已。 此时,餐厅伙计上了菜,正是欧思汉极力推荐的奶酪锅。一锅煮软的芝士,下有炭火保温。用叉子插住小麵包块,放进芝士里一搅,便可拿出来吃了,据说是欧拉家乡瑞士的吃法。 陈武看著欧思汉的吃法,照猫画虎,將一块蘸了芝士的麵包送进嘴里。 咸乎乎,但又带著奶酪和麵包的香味。 陈武一边品尝,一边开口问起了一个问题:“我刚听德卿说,科学院如今还在造分析机。可据我所知,分析机製造困难无比,远超差分机。科学院建差分机都那么费力,如何有信心建分析机的?” 欧思汉更是吃惊:“你居然还懂这个?” “略懂,略懂。” “你既然懂行,那我就实话实说,不给你说些虚的。”欧思汉笑了起来,“其实我们科学院,也没那么多信心。之所以建它,就是看中它难,一时半刻建不出来。” 陈武一听,若有所思:“你们……在骗经费?” “怎么能这么说呢?研究的事,能叫骗吗?” 王贞仪一脸严肃,但也只严肃了一瞬,便捂嘴笑了起来。 “科学院可是把差分机建出来了,这总做不了假吧?”欧思汉也满脸笑意,“你敢保证,这分析机它就一定造不出来吗?” “况且,这钱给到科学院,再怎么说,也是让我们搞了研究。给到別的地方,不知道就给哪个勛贵天酒地去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小兄弟,你还是学习一个。” 陈武摇头,只觉得这帮科学院的人,和自己想的很不一样。 这时,欧思汉举起酒杯:“敬分析机!” “敬分析机——” 陈武与王贞仪,也同时举杯,一饮而尽,一时宾主尽欢。 吃饭结束,欧思汉挤眉弄眼,要陈武送王贞仪回家。 陈武心中好笑,这个欧思汉还是个喜欢吃瓜的。王贞仪一听,表面上不以为意,脚步却慌乱了几分。 科学院接近煤气厂,这里也安装了煤气路灯,昏暗的灯光之下,就仿佛一切都披上了一层薄雾,清冷的更清冷,曖昧的却也更曖昧。 “你——” 欧思汉走后,陈武与王贞仪同时开口,却又同时收声。 “你先说。”陈武道。 “汉斯师兄整日和草草打交道,见了新人太热情,你不要放在心上。”王贞仪看著路灯下两人的影子,声音越来越低。 “我知道。” “你要说什么?” “我送你回去吧。” “好!” 王贞仪住的离科学院不远,乃是科学院分给的屋子。一片三四层的联排小楼挤在一起,王贞仪在其中有一间小小的房间。 快走到路的尽头,王贞仪道:“就到这里吧!” 陈武点点头,沉默了一下。 “你这次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不能来找你吗?” “我觉得你有事。” 王贞仪说完这话,又低下了头,仿佛地面上的石板特別吸引人。 陈武想了想:“確实有事请你帮忙。” “我想请你,当我的老师。” ……………… 陈武第二天一大早,又赶往科学院。 他要去找王贞仪补习数学。 想万无一失考进武德宫,陈国公的荐书只是一重保障,王贞仪的补课,则是另一重保障。 自己毕竟学过高等数学,只要再找王贞仪这个学神补补课,回忆一下,一定十拿九稳。 更何况,武德宫和靖海宫的考试,很多数算相关的题目,都是科学院这边出的题,科学院这边有歷年的考题集。刊印这些题集,乃是科学院的重要收入。 陈武来刷刷题,总没错的。 “哎呀,陈小兄弟又来了!” 门口巡逻的欧思汉,远远望见陈武,热情打起招呼。 没等陈武开口,欧思汉又是言语曖昧:“又来找德卿师妹啊!她还在差分机那边,你直接过去就行。” 陈武也笑著说:“思汉师兄今日还在当门卫啊!不过是个玩笑话,何必这么当真。” 欧思汉正色道:“君子一言九鼎,既已说到,便要做到。我们做研究的,但凡一点问题,都要当真。” 见欧思汉严肃回答,陈武知道,这人虽然会骗经费,但也是个真的学者。 当即道歉:“是我失言了。” “嗨!我也就那么一说!”欧思汉挠挠头,“我的研究,两三天不去,也没什么问题,就当出来散散心了。” “师兄是研究什么的?”昨日陈武忘了问此事,今日想了起来。 “我是研究遗传的,不知道你懂不懂?”欧思汉说道,“遗传这个词,还是太宗皇帝说的。我偶然看到太宗皇帝说过,但他说的语焉不详,后人都没重视,不懂他在说什么。” “自从差分机造了出来,我就有种感觉,太宗皇帝很多零零散散的话,都是有深意的,便选了遗传相关的东西研究。” 陈武恍然大悟,在这个没办法看到dna的年代,只能靠生物性状来分析,研究遗传確实有些超前。而且相当撞大运,选不对动植物,根本看不出什么规律。 “师兄用什么植物研究的?” “噢?你也懂啊!”欧思汉惊喜起来,“我用了好几种植物,都没归纳出规律来,这才被天文数学部的人一通嘲笑。” “那你可以试试豌豆。” 陈武立即爆出正確答案,开卷考试就是好啊! 第六十九章 师父 “你怎么知道的?”欧思汉疑惑道。 “这……”陈武脑筋急转,“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看见过一本书,写太宗皇帝生平的,里面提到太宗皇帝说过。” “是嘛?” “汉斯师兄,你別听陈武瞎扯了。”一个声音传来,“之前陈武还和我说,他老家和太宗皇帝一个地方呢,可他根本不是延安府人。” 王贞仪款款走来,戳穿了陈武。 “我哪里瞎扯了?”陈武不服气,“之前我给你说,三体问题没有通用解,绝对是对的!” “哎?”欧思汉眼睛一亮,“这也是那本太宗皇帝生平里记载的吗?” “是呀!”陈武眼睛大睁,努力绷住表情。 “怪不得,怪不得德卿从金城郡回来之后,研究方向就转向三体问题不可解了,这两天已经开始写论文了。” “噢——”陈武表情玩味,“原来某人不是不信我说的呀!” “师兄,你怎么和他说这些?”王贞仪跺了跺脚,“这下陈武又要囂张起来了!” 说著,王贞仪望向陈武,努力装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殊不知在陈武眼里,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愈发自得。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欧思汉一副看好戏的表情,“你们小年轻的事,我不插手。” 见这两人都不买自己面子,王贞仪更加侷促,拉起陈武就走:“你不是还要上课吗?走走走——” “哎,陈小兄弟!”见两人要离开,欧思汉出声,“你看的那本太宗皇帝生平,叫什么呀?我也想看看。” “这个……我小时候看的,现在早就忘了。”陈武敷衍道。 “可惜了。” ……………… “你刚才是在骗汉斯师兄吧?” 陈武两人走在科学院宽阔的走廊上,王贞仪突然开口。 “豌豆吗?那可不是骗他!”陈武立即否认。 “我是说那本太宗皇帝生平!”王贞仪道,“我见得多了。你每次糊弄人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上次你和我说你老家的事,也是这个样的。” “哈哈哈——”陈武挠挠头,决定转移话题,“我给你说的三体问题,你不是也信了吗?” “那是因为,你说三体问题的时候,我感觉你没骗我。” 啊这—— “算了,你这个身份,天生就是有很多秘密。我不问你了,你也別糊弄我!” 王贞仪笑著,领著陈武到了一间房间。 这房间不大,有一个木桌和一个木柜。柜子里密密麻麻塞满了书册,桌子上散落著笔墨纸张,还有一个木头做的镇纸,镇纸上包著铜皮,铜皮上面刻著一些西洋字母。 见陈武似乎对镇纸感兴趣,王贞仪道:“那是我老师的镇纸,他去世之后,把这个留给了我。” 圣遗物啊! 陈武赶忙上前仔细观看,果然认出了欧拉的名字。 高低能召唤英灵了,陈武胡思乱想著。 王贞仪递过来一本书,打断了陈武胡思乱想:“这是欧拉老师编写的数学教材,给天文数学部的人入门用的。你先自己看一遍,有什么不懂的,再去差分机那边问我。” “我还以为,你要一章一章给我讲呢。” “你不是有点基础吗?何必要从头讲到尾,浪费时间。”王贞仪道,“武德宫的考试,简单得很,都是给一些学不懂数学的人考的,绝对不会超过这本书。” 陈武听得直摇头,接过书册,粗略一翻,最多涉及到微积分的程度,在科学院的人看来,確实是比较入门。 只是看著看著,陈武忽然起了个疑惑。本来以为自己会看不懂这个时代的数学符號,没想到和穿越前相差无几,只有个別不太一样,但也能连蒙带猜看懂。 最大的问题,还是这书竖版排列。公式虽然横著写,但除此之外的东西,全都竖著排列,使得整个排版在陈武看来极为彆扭。 “德卿,这书里的符號,是什么时候定的?” “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在鹿特丹確定合约的时候,大顺的代表齐国公,顺便號召起了第一次万国科学公约,確定了通行世界的符號系统和公制单位。” “因为大顺是天下第一强国,又是战胜国,故而符號系统多用大顺这边习惯的东西。”王振义说的漫不经心。 什么大顺习惯?太宗皇帝习惯吧!要不然,陈武可不相信,大顺人会主动用一堆拉丁字母表示公式。 陈武点头表示明白。 ……………… 陈武通读了一天,標记出了这本书上自己看不懂的东西,拿著书本去请教。 王贞仪一看,立即兴高采烈起来。 陈武啊,陈武!之前你老是出乎常理,这次落到我手里,看我不收回利息! 当即收敛神情,正襟危坐,道:“你脑子怎么长的?这么简单的东西还要问?真是我见过最笨的学生!” 陈武一看王贞仪来劲,也不惯著她:“王师父,欧拉师祖当时也是这么教你的吗?” “我可是欧拉老师的得意弟子,他怎么会这么说我呢?”王贞仪立即否认,表情愈发高深莫测。 “不对吧?德卿,我记得当时欧拉老师教学极为严厉。”一旁正操纵差分机的汪莱忽然插话,“你都偷偷哭过好多次,好几次都想转到我这边来!” “哈哈哈——” 陈武大笑起来,熟人面前没法装啊!这打脸来的太快了。 当即,陈武便向汪莱拱拱手! 见人前显圣失败,王贞仪气恼无比:“姓汪的,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汪莱赶忙缩了脑袋,一心一意推动起差分机来,仿佛刚才自己什么话,都没说过一样。 陈武收敛笑意,递上书册:“王老师,请您讲一讲,这个公式我有点看不懂。这个易得,是怎么易得出来的?” “易得就是易得嘛!” 见陈武递过台阶,王贞仪赶忙就坡下驴,认真为陈武讲解起来。將书里各种飞扬跳脱的易得、可证、同理可得,给陈武揉碎讲出来,陈武迅速进入做题家状態,连连点头。 第七十章 群星 王贞仪將陈武的疑惑,一一讲解过来,时间已到科学院散值了。汪莱向两人辞行,先行离开。 见陈武已大致明白,王贞仪道:“这已没什么可讲的,剩下的就是多做练习。科学院刊行有歷年考题,你去买一本来,仔细做了。如有不会,再来找我。” “你基础不错,稍加练习,一定能过武德宫考试。” “多谢!”陈武这回真心实意。 “还有什么事吗?没事就先回去吧!”王贞仪道。 “我想去一个地方。” ……………… 欧拉的坟墓,就在科学院附近的教堂后院。欧拉是一个数学天才,但也是个虔诚教徒。 他的墓碑极为简洁,如同他创造的许多公式一样简洁优美,上面就短短一句话——“大顺科学院院士,莱昂哈德·欧拉。” 用拉丁文和汉字双重写作。 自从知道欧拉在大顺去世之后,陈武一直想来他的墓前祭拜一番,此番终於了了心愿。 只是看到王贞仪在欧拉坟前上了两柱香,陈武还是有些绷不住。 “愣著干什么?”王贞仪不悦,“你自己要来的,怎么还不上香?” “哦哦——”陈武连忙焚香,衝著欧拉的墓碑拜了三拜,將香插进了香炉之中。 欧拉大神,上辈子虽然被你的公式定理折磨得半死,但总算还是考过了高等数学。这辈子给你上两柱香,算是还愿了,以后你去折磨大顺的学子吧! 上完香,陈武问出了自己的刚才想问的问题:“德卿,据我所知,按十字教规矩,我们在这里上香,相当於祭祖,教廷应该不同意才对啊!” “你说这个呀!”王贞仪明白了陈武刚才奇怪之处,“本来是不同意的,早年间还因为这事闹出过教案,闹得大顺一度查禁十字教。” “但到世界大战之后,就没这个规矩了。” “为什么?” “世界大战后期,大顺派了二十艘战列舰支援法兰西,顺法联军攻破了直布罗陀,逼得英格兰求和,结束了这场大战。” “舰队在欧罗巴的时候,齐国公指示舰队送掷弹兵旅去了一趟梵蒂冈,请教皇下了敕令,大顺和大顺的朝贡国范围內,教徒都可以祭祖。” 王贞仪的重音放在了“请”字上。 原来如此! 大顺的战列舰果然强而有力! 炮口之下,教皇还是挺通情达理的。 “走吧!我送你回去。” 陈武心满意足,决定离开这里。 “好。” 两人离开欧拉坟前,在煤气路灯昏暗的灯光之下,走到了王贞仪房间下面。 “我先走了。” “你先等等!”王贞仪叫住陈武,匆匆上了房间,又很快下来,一只手拿著一只笔和一瓶墨水,另一只手却拿著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 “我之前听你说的,向著三体不可解方向努力,果然证明出了三体问题没有解析值,无法用有限个初等函数描述其轨道。这是我写好的论文,你给它提个字吧,我用做题记。” “你的论文,我怎么能抢风头?” 王贞仪笑了起来:“三体问题困扰世间已经很多年了,欧拉老师那么厉害,他也做过研究,可都没成功。他没成功,我成了,只不过是欧拉老师没往不可解这个方向想罢了。” “研究上,方向最重要,你替我指出了方向,这个字,应该你提。” 陈武还要推辞,王贞仪继续说道:“我一个女子,在科学院拋头露面,许多人嘴上不说,心里却不以为然,只说欧拉老师偏心。” “如今这篇论文一出,所有人都要知道,我王贞仪名副其实!” 王贞仪越说越激动:“陈武,我真心实意感激你。你就是为了我,也写一句吧!” 自从和王贞仪认识,她都是一幅乐观向上,性格豪爽的样子,今日少见的脆弱之態,一下激起了陈武心底的柔软。 “好,我写。”陈武声音柔和,接过了笔和信封。 仔细想了想,陈武在信封上写了一行字,纪念他早已回不去的前世。 混沌寰宇,群星无可超越。 ……………… 陈武进入了刷题状態。 自从买了科学院刊印的考题集,陈武做题家本性爆发,一刷不可收拾。 不过刷题之余,陈武还是得空给陈国公府送去了拜帖。毕竟,早就和陈国公说好,要去拜访的。 陈武现在名义上,可是陈国公府的嫡系,陈国公直接举荐了他。到了京师不拜访,那真有点说不过去。 这日,陈武送拜帖过去已有三天,陈武刚从科学院回来,便从客栈前台那里得知,陈国公府的管家回了拜帖,要陈武明晚去国公府上拜謁。 之前对陈武颇有些倨傲的伙计,似乎是听说了陈武和陈国公府关係匪浅,竟主动前来奉承了。 陈武睡前,那伙计端著一碗水,敲开了陈武的房门。 “哎呦,客人,您要睡了吧?”那伙计脸上諂媚,点头哈腰。 “你这是……”陈武有点摸不著头脑。 “是这样的。咱们京师最近,流行睡前在房间放一碗水,小的我给您拿来了。” “为何呀?”陈武更加疑惑,这是什么习俗。 若是之前,听陈武问出这么乡巴佬的问题,这伙计表面上不说,眼睛里的居高临下遮也遮不住。 可如今,这伙计更加谦卑:“好教客人知道,前段时间,科学院研究出人们呼吸中有碳酸,会令空气污浊。这放一碗水,是吸收碳酸的法子。” “谁说这个法子能吸收碳酸?” 陈武有些无语,二氧化碳在水中溶解度可低了,靠这一碗水吸收二氧化碳,纯粹心理安慰。说它能给空气加湿,都比吸收二氧化碳来的正確。 “报纸上都这么说。”那伙计愈发谦卑。 “好了,好了,你放下吧!” 陈武来京城这些天,没看过京城的报纸。不想京城的报纸,也为了销量一通乱写,新闻学果然源远流长。 那伙计点头,躡著脚將水放到陈武桌上,轻轻退了出去。退出去之前,还不忘告诉陈武,有事招呼他。 第二天,陈武果然去招呼他了。 第七十一章 武官 陈武招呼那伙计,是要给自己搬礼物。 作为自居的陈国公嫡系,拜访举主怎么能不带礼物呢? 其实这个礼物也让陈武煞费苦心,毕竟陈国公乃世代贵胄,什么东西没见过。 陈武这点家底子,想送点什么出乎意料的东西,那是真难上加难,之前送给陈国公的水力机械钟,如此精巧,陈国公也不过瞥了两眼而已。 不得已之下,陈武只得来了个大巧不工,便是让这伙计提著的大盒子。 这盒子颇有些沉,既然这前倨后恭的伙计愿意奉承,陈武自然乐得让他提来了陈国公府。 在陈国公府门外等了近半个时辰,管家终於出来,叫陈武进去。 陈武提著盒子一路穿越陈国公府的抄手游廊,到了內宅,见到了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的陈国公。 比起在延安府,陈国公似乎消沉了许多,只是读著一本小册子,头也没抬。 陈武上前施礼问候,陈国公方才抬头。 “哦,陈武你来了,坐!” “谢国公!” 陈武將盒子放在了桌上,当著陈国公的面打开:“听说国公即將六十大寿,小人提前给国公贺寿了。”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精巧的玻璃寿桃,个头挺大,晶莹剔透。 但关键在於,这放置寿桃的底座,竟是黄金做的,一眼望去,一片金灿灿的。 虽然只是上面一层金板,下面是紫檀木,並不是纯金,但看起来就是颇为豪气。 陈国公见状,当即失笑:“你何时也学会这一套了?” “表叔说的,这第一次登门拜访,不能太寒酸。”陈武直接推给老刘。 “你那表叔破费不少啊!” “应该的,应该的。”陈武说道。 “好了,你心意到就好。” 陈国公未置可否,接著问起了陈武在京师的生活,陈武一一作答,只说自己找了科学院的人补课,不难通过考试。 越听越满意,陈国公只觉得自己这荐书写的不错,这陈武还真是个人才。 看著意气风发的陈武,陈国公突然想起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忽然又有些意兴阑珊,嘆了一口气。 “国公可有什么心事?若有需要,小人一定赴汤蹈火。” 陈武见陈国公嘆气,主动表起忠心,反正说好听话又不要钱。 “哎,不瞒你说,陈武。”陈国公道,“我今日看了一本书,写的真好,但我越看却越是无力。” “什么书能让国公如此费心?” “你看看吧!”说著,將手中的册子递给陈武。 陈武仔细一看,差点没绷住。 竟是自己写的《明夷楷定疏》! 陈武稳住表情,假装仔细看了一番,开口道:“国公,这都是大逆不道之言啊!” “那你觉得,这个鲁迅先生说的对吗?” “一派胡言!” 鲁迅说的话,反正和我陈武无关。 “陈武,你是个聪明人。”见陈武如此回答,陈国公摇摇头,“你比振武聪明多了。” “哪里……” 陈武正要推脱一番,陈国公打断出言:“但是,你再聪明,也得老老实实考武德宫,振武再不成器,將来外交部总有他的位置。” 陈武的內心一下警醒起来,这种位高权重的人,和自己掏心窝子,可不是什么好事。自己和陈国公並没熟悉到这份上,交浅言深,乃是大忌。 万一顺著说错了什么话,日后陈国公想起来,反而是个祸患。 “国公,这君臣纲纪,贵贱九等,乃是天理。”陈武赶忙出言,“国公祖上,追隨太宗皇帝奋战,如今余荫不绝,应有之义。” 说这番话,真使出了陈武的洪荒之力,方才没被自己噁心死。 tmd,好端端地走个过场,陈国公怎么老提这种送命题? 见陈武有些慌乱,陈国公也明白过来:“也罢!这事本不应与你说的,我是一时感慨而已。” 接著,陈国公又说道:“我已让振武去外交部当差,过两年,我准备派振武去法兰西历练一番。你从武德宫毕业之后,先不要去军中,先跟著振武去一趟法兰西,做一任驻法使馆的助理武官。” “一方面帮著振武查缺补漏,一方面也要你保护振武安全。调令的事,我自会和武德宫行文。如此安排,你没意见吧?” “多谢国公赏识,一切都听国公的。”陈武站起来,回答道。 在陈国公眼里,陈武这番话立场极稳,没有半点不情愿之处,陈国公只觉得自己这投资没白费。 “好好,我没看错你。”陈国公满意道,“等你毕业之后,我给你运作一个高一点的军衔,到时你直接去当这个助理武官便是。” “多谢国公栽培!” ……………… 从陈国公府回来,陈武第二天,又去了一趟永庆兴,拿到了关於外交部的小册子。 对照著武德宫的小册子,陈武对驻外武官,更为了解了。 这个岗位,与其说是个军官,不如说是个情报人员,主要还是配合大使搞外交收集情报,只是主要收集与军事相关的情报,算是半个文官。 比起真正的实权军官,权力小了很多,发展也挺受限。 若是一般的武德宫毕业生,一毕业没去带兵,直接去做了驻外武官,这在讲资歷的军中,颇为不利。 更不要说,还要给陈国公世子当幕僚兼保鏢,几乎等同於陈国公家生子了,派系烙印如此明显,更是眾矢之的。 陈国公管的是外交部,並不是军中事务,陈武接了这活,基本就代表军中升迁困难,將来要往外交部的武官体系中发展了。 若是真想建功立业的,肯定不情不愿。但自己考武德宫,又不是真要给大顺朝廷卖命,自然去哪里都无所谓。 唯一的好处便是,这里的军衔普遍较高,待遇不错,適合养老混日子。 陈国公既然答应运作军衔,这方面应该不成问题。 挺好,挺好! 不管別人怎么想,陈武是非常满意。 吃皇帝老儿,喝皇帝老儿,最后再找个机会反他皇帝老儿。 况且还在海外,天高皇帝远,有很多事都可以热火朝天干起来。 简直完美! 第七十二章 伯爵 既已打定主意接了陈国公的指派,陈武便不再多想,一心一意刷题。 没过多久,武德宫歷年的考题,都被陈武刷了个遍,还顺便带刷了一下靖海宫的试题。 直刷得王贞仪都觉得陈武这水平绰绰有余了,陈武才停止了高强度刷题,將目光投到另一件事上。 武功! 陈武这段时日,虽然忙著刷题,可武功也没停下,依然在快速进步。 自从用了南雷先生的镇纸借了通玄之后,陈武虽未直接迈入五阶入微境,但却彻底得到了大通脉之境。 这境界虽不像真正通玄那般直接借用天地之力,但却能以经脉少量吸收天地之力,积攒起內力来,速度远超一般通脉。 因少量天地之力散布於经脉各处,陈武举手投足,攻击威力极大。当日与蔡牵对战,虽有眾成和尚主攻,宗师拳法加持,但若非陈武的小通玄之境,也不可能將蔡牵这个凝神高手打得吐血。 以陈武自己估算,若是手段尽出,结合凝神统合,一般的入微境恐怕不是自己对手,周天境也得打过才知道胜负。 只是这段时间,隨著经脉充盈,陈武感觉自己似乎到了一个瓶颈之中。入微的大门若隱若现,但就是差临门一脚。 陈武只得去找找机缘。 ……………… 宗人府在紫禁城附近,在所谓的大顺门边上。 这大顺门,前明时叫做大明门。 大顺太祖李自成进了bj之后,將这大明门改为大顺门,只可惜这大顺门的匾都还未刻好,便被一路赶往襄阳九宫山了。 等满清进来,顺理成章又將此门改为大清门。这回匾倒是刻好了,还掛了上去,只是没几年李过又打了回来,那大清门的匾还未坐稳当,又被换成了大顺门。 时人作一联讽刺道——“城头变幻三家匾,殿角纷夺五色袍。” 这般直白的讽刺,惹得许多延安府来的勛贵很是不满。一些大顺官员为迎合上意,便將作者吴梅村下狱。还是太宗皇帝下令,不得兴文字之狱,方才將这倒霉蛋放了出来。 陈武虽听客栈那伙计讲了大顺门的掌故,却没有放在心上,他只是想去宗人府而已,对这些典故,也就是可有可无。 手持陈国公的令牌,陈武极为轻鬆,便进了宗人府,见到了新任大宗正——甘泉郡王李成阳。 这李成阳比上任大宗正李成宪年轻一点,看著颇为和气。 一听陈武来意,便笑呵呵开了口:“我知道我知道,听陈国公说了,你救了陈国公世子是不是?” “小人恰逢其会。” “哎,陈国公我知道,是个老成人。他既看好於你,我当然会成人之美。只是……” 那李成阳话锋一转,陈武就知道不对路,果然,这个大宗正开始胡扯。 “只是这《武典》乃太宗皇帝编订,明言只给宗室勛贵观看,你要观看,於情虽可,於法却有些不合。” 这个明显胡扯,陈国公早就说过,可以来看的,占用世子的名额便可。若真不行,陈国公这个老道人不会这么说的。 tnnd,这老登不会在向我索贿吧? 可这是在宗人府衙门,大庭广眾之下,门都不关,就让我直接给他塞银票? 受贿技术也太糙了吧? 陈武决定试探一番:“郡王所言极是,只是陈国公要小人过来,应当不是无的放矢。” “陈国公的话,自然是对的。”李成阳道,“只是这几天却不行。” “为何?” “你这事,其实准与不准,都在两可之间。”李成阳直接摊开说了,“若是往常,让你去看一番也是无妨。” “可这几日,法兰西王弟,普罗旺斯伯爵路易·斯坦尼斯瓦夫·塞维尔要来京师访问,此人痴迷於太宗皇帝事跡,想来瞻仰一番《武典》。这两日,《武典》已封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此人来京,还是陈国公一手安排接待。你若这几日见过陈国公,便知我所说不虚。” 啊这—— 本来都已经做好塞钱的准备了,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这个什么普罗旺斯伯爵来得也太不是时候了吧? 陈武想了想,问了一句:“难道这《武典》,能给这个普罗旺斯伯爵看吗?” “自然是不能的。你能看,是因为占了陈国公世子的名额。”李成阳摇头,“法兰西虽是盟友,可毕竟是外人,只会出於礼节,让他在武典的房间参观一番罢了。更何况,此人也只是兴起,未必真的会来看。” 艹,陈武更是无语,原来是个形式主义的事情,可真把自己这个实际要看的人给挡住了。 “那小人什么时候能来呢?” “这半个月怕是不行了,你后面再来吧。” ……………… 从宗人府回来,陈武很是鬱闷,心里早就把这个普罗旺斯伯爵诅咒了无数遍,向著王贞仪大倒苦水。 王贞仪道:“普罗旺斯伯爵吗?他还要到我们科学院来呢。” “什么?” “咱们大顺科学院,乃是天下最好的科学院,还有世间唯一一台差分机,这个伯爵想来参观,正常的很。” “正常,正常!就是把我给挤出去了。”陈武更加鬱闷。 “哈哈哈——”王贞仪见陈武少有的吃瘪,不由得哈哈大笑,“总算有人能把你这个孙猴子治住了。” “呵,从西边来的,又不都是如来佛祖。”陈武道。 等到了法国大革命,这个伯爵就知道厉害了。 “你那论文呢?”陈武转换话题,问起了王贞仪论文的事。 “已经寄出去了。” “怎么还要寄?你不就是科学院的吗?”陈武有点惊讶。 “我参与了那个比赛悬赏。”王贞仪道,“为了公平起见,所有参与比赛的,都必须以无记名方式邮寄,选中之后再凭邮寄凭证领奖。” 原来如此,这个比赛流程还挺规范。 见陈武情绪不高,王贞仪来了个点子。 “陈武,既然那普罗旺斯伯爵想来科学院,到时候你也来看看热闹唄!瞧瞧这王弟到底是不是个如来佛祖模样。” “我怎么混进来?” “你来就是,我自然有办法。” 第七十三章 参观 “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陈武一边锄草,一边吐槽。 之前听王贞仪说的信誓旦旦,本以为王贞仪有什么惊世智慧,能让自己混进科学院,没想到就是来给科学院打杂。 “汉斯师兄这边改种豌豆,正缺人手呢,反正你又没事,不如过来帮忙。” 王贞仪得意洋洋,假装没听到陈武的抱怨:“你以为,这个零工谁都能当啊!若不是我和汉斯师兄作保,你连这个零工都当不了。” “辛苦陈小兄弟了,散值之后,我请你吃饭。”欧思汉也一脸笑眯眯。 “谢谢思汉师兄!”陈武也笑著回应,“还是师兄好啊,某些人怎么从来不请我吃饭呢?” “我怎么没请了?”王贞仪不服气,“前两天不是请你吃艾窝窝了吗?” “那就是个零食而已。” “反正已经请了。” 一边閒聊,陈武还一边观察著这间玻璃暖棚。 这温室纯以玻璃和钢铁建成,地方不大,占地约莫三四亩。 据说还是科学院请大顺皇室投的钱,名义上是为紫禁城供应冬日的新鲜蔬菜。 自从这玻璃暖棚建成之后,效果极好。不少人看到商机,从科学院买了专利,於京城附近,建了不少规模更大的暖棚种菜。 那些更具规模的暖棚,满足了京师百官皇室勛贵的需求,科学院这个暖棚便閒了下来,成为真正的研究设施。 科学院之所以定了一个低廉的专利转让价格,四处发卖专利,也是存了这个心思。 现在看来,科学院这套要经费的手法,真是炉火纯青,毫无烟火气了。 “那个普罗旺斯伯爵,什么时候来呀?”陈武问道。 “我也说不准,反正就这几日。”王贞仪道,“我们又不是陈国公,怎么能知道得那么清楚呢?” 也罢!陈武又一锄头下去,铲掉了显眼的杂草。 第二日,陈武换上一身短打,又去了科学院,准备再去种豌豆。 可不曾想科学院门口的大街上,停著一排豪华马车,一个个线条圆润繁复,表面一片金光灿灿,连车夫的座位,都垫著羊绒和绸缎,看起来光泽柔顺。 这种繁复土豪的审美,不消说,肯定是普罗旺斯伯爵到了。 本来以为陈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够豪了,现在和法兰西王室那那闪瞎眼的洛可可审美一比,还是小巫见大巫啊! 陈武摇摇头,准备进去看看。 “何人?”一个身背火枪的大顺士兵拦住陈武去路。 “我是给科学院工作的,在生物医学部,这是我的凭证。”陈武递上自己的身份凭证。 那士兵看了看,摆摆手让陈武进去。 陈武一进去,只见那宽阔的走廊早已被占的满满当当。 仔细一瞧,陈武就发现了三波人。 一波穿著黑色的制服,手持铁尺,腰悬手枪,应当是大顺的巡捕。一波穿著蓝色对襟战袄,身背火枪,明显是大顺的陆军。还有一波是西洋人,也穿著蓝色军服,背著火枪,看起来是普罗旺斯伯爵的卫队。 通向差分机房间的走廊,完全被这三拨人挡死了。 这些人不是军队,就是巡捕,纪律倒还不错,没什么人喧譁。陈武还能听到差分机的房间里,传来各种声响,似乎某人在大声讚嘆什么。 这个普罗旺斯伯爵,应该就在差分机那里。 忽然间,前方一阵骚动,一群人让出一个通道来,原来是那普罗旺斯伯爵参观完了差分机,正要出来。 陈武跟著靠在两边,让出通道。 只见当先走出一个三十多岁的西洋人,脸稍有点圆,皮肤苍白,有个显眼的大鼻子,头上戴著捲曲的假髮,穿一身蓝色戎装。 就是这小子! 陈武仔细看著这个普罗旺斯伯爵,准备狠狠记一记这傢伙的脸。 似乎感受到了陈武的眼神,普罗旺斯伯爵朝著陈武看了过来,陈武赶紧低头。 不料想,一个声音突然响起。 “陈武?”声音中的惊讶掩盖不住。 普罗旺斯伯爵也有些诧异,回头望向出声者,竟然是陈国公世子刘振武。 似乎意识到自己失言,陈国公世子赶忙磕磕绊绊,向普罗旺斯伯爵解释。 “啊——原来是你的朋友!”伯爵笑了起来,“那可以叫过来一起聊聊。” “那个年轻人,你过来!”伯爵向著陈武招手,嘴上竟是一口流利的官话,只是语调颇显奇怪。 陈武见自己再藏不住,只好在一堆人的注视下,走向前去,一施礼。 “见过普罗旺斯伯爵。” “你是科学院的吗?”那伯爵似乎对陈武颇有兴趣。 “我现在为生物医学部工作。”陈武说的心安理得。 谁说临时工不是工作? “我之前听振武说,有个叫陈武的年轻高手,从一群暴徒手里,救过他的命,那是你吗?” “是是,就是他!”世子连忙出声。 陈武抬眼望向世子,这紈絝,怎么什么都说?是不是把这伯爵当自己那群二代帮閒了,啥都乱吹。 “我当是只不过是正好碰上。”陈武连忙谦虚。 伯爵点点头:“之前听振武说,以为你是个武功高强的义士,没想到你还在科学院工作,看来学问也很厉害。” “我刚刚去天文数学部看了差分机,你们生物医学部,有什么可看的吗?” 陈武想了想,决定带这伯爵看看豌豆。 ……………… “你是说……遗传?”望著这片刚种下的豌豆,伯爵皱眉,似乎没听懂遗传这个词。 “对,就是研究生物上一代和下一代之间,生理构造的继承关係。”欧思汉介绍道。 陈武一见伯爵还在皱眉,便加上解释:“比如说,长相英俊的父母,他们的孩子往往也相貌出眾,这就是遗传。” “我们现在,想用数学定量的方式,找出其中的规律。” 陈武侃侃而谈,仿佛一代科学大家。 “非常有趣。”有了陈武科普,伯爵点头,“你们大顺科学院,果然厉害,比我们法兰西科学院厉害多了。” 听著这法国版伏拉夫的言论,陈武心中不由得好笑。 上次世界大战,纯靠大顺下场,才让法兰西有了个体面的胜利,法兰西一直都在大顺面前矮了三分。这个伯爵这番言论,倒也正常。 这些天,陈武也知道了很多其他各国的科学院事跡。便夸起了法兰西科学院的成就,比如拉瓦锡关於燃烧和物质守恆定律的研究。 听到陈武夸讚法兰西的科学成就,反向伏拉夫,伯爵不由得心中舒缓,能让这些高傲的赛里斯人认可,我们法兰西,也是很强大的! 第七十四章 邀请 陪著这普罗旺斯伯爵在科学院一顿瞎逛,陈武发挥了后世人优势,比照著后世各种科普手法,將科学院各种研究说得通俗易懂,深入浅出,听得伯爵连连点头。 可能是陈武热心义士、武功高手、科学大家三重身份立的稳当,说话又好听,普罗旺斯伯爵临走之时,竟邀请陈武明日和他一起游览京师。 陈武尚未回话,陈国公世子就一口替陈武答应了下来。看他那表情,似乎有陈武帮著伺候,他这个正主就可以躲懒了一般。 “没看出来,你倒是挺狗腿子的!”见那伯爵离开,王贞仪上来嘲笑道,“你乾脆別当用九学派了,谋个一官半职,跟这些勛贵们廝混,保管有前途。” 这话一出,陈武正色起来:“我当用九学派,是真的认同群龙无首,並非不能和光同尘。” 刚开始因为怕老金《传音搜魂大法》追杀,陈武才硬著头皮去刺杀。可如今老金早已不在,传音搜魂大法陈武也看得明白,根本没有传言中那么离谱,要想躲开办法多的是。 穿越至今,若论钱財武功,陈武早已超越大顺绝大多数人。要是真心躺平摆烂,早就可以找个地方当富家翁了。 之所以还在努力奋进,只是因为见识越多,对这个大顺归属感越强,越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些。他可不想自己的后代,还要生活在一个给皇帝老儿磕头的世界。 现在的陈武,越来越理解歷史上的许多人物。在这些人面前,一定有过更轻鬆的道路,只是他们都没有选罢了。 见陈武少见的严肃,王贞仪知道自己这话说的有些偏颇,当即道歉。 “是我不对!我不过开个玩笑。” 陈武笑了起来:“我当然知道。我刚才,也不是说你,而是在说我自己。髀肉復生,昭烈垂泪,我虽不如玄德,但也不至於为这富贵所惑。” “好了,还自比上刘备了。”王贞仪也笑起来,“我的天字號大反贼,你先別想什么群龙无首了,先去把汉斯师兄的豌豆种好吧!” “哈哈哈,好——” ……………… 第二天一大早,陈武没有去找普罗旺斯伯爵,而是早早去了陈国公府。 很快,陈武便见到了睡眼惺忪的世子。 “陈武你来了——” 一见陈武过来,世子连忙招呼,仿佛遇到了大救星。 世子上前拉过陈武:“哎呀!昨日可真是多亏了你!我之前,与那普罗旺斯伯爵,都快没话可讲了。” “这是为何?”陈武有些疑惑。 “我本以为,那普罗旺斯伯爵想来京师参观,是个爱玩的。”世子苦恼道,“可不曾想,这人却是油盐不进。我与他聊些风月,他竟一点兴趣都无,到最后,实是不知道和他聊什么好。” “没想到到了科学院,你竟和这人聊的这般投契,我才做主答应了那伯爵的邀约。今日你可要好好表现,把那伯爵给我哄住了。” 陈武一听,心中立即警醒。这伯爵竟然和世子聊不到一起,到了科学院反而仔细观看问询,对自己这个小人物也无半分倨傲,甚至还会一口流利的官话,可见是个人物。 心中虽想,可面上还是大拍胸脯,只说自己一定尽力。 接著,世子便和陈武一起坐上马车,向著伯爵下榻之处而去。 一路上,世子向著陈武大吐苦水,一边说外交部当差一点也不快活,一边又说昨日陈国公又对他生气,直到听说自己將陈武拉来辅助,陈国公方才缓和了些。 如此喋喋不休,听得陈武愈发好笑。之前这世子就是个紈絝,如今上了几天班,倒变成祥林嫂了。 伯爵如今下榻於甘泉郡王府,就是那个新任大宗正的府邸,还真是巧了。 若是陈武刚来大顺的时候,还会奇怪这件事,但现在,陈武已经明白,这其实牵扯外交与朝贡的爭端。 原本大顺,並无外交部,只有一些朝贡国,归於礼部管辖。若是藩属君臣前来朝贡,一般安排居住於礼部下辖的会同馆。 可自大顺再下西洋之后,原本的宗藩朝贡体系已无法覆盖新型国家关係,才新设外交部开始外交。 这种行为,在一些保守的儒生眼里,相当於从普天之下的天朝,自降为全球战国之霸主,实是斯文扫地,闹出过相当大的事端。 为了平息事端,大顺朝廷便掩耳盗铃了一番。 大顺的朝贡国,依旧由礼部管辖,而外交国,则全归外交部管辖。凡外交国之使馆,统统设置於天津卫,而非京师。京师那些老儒生,只当没有外交国那回事罢了。 如此一来,京师便无使馆让外交国人员下榻,更不可能让外交国的人去住朝贡国的会同馆。於是,便从某些勛贵王爷的府邸园林中,划拨地方,按规格接待对应人员,以求掩耳盗铃。 如今这法兰西王弟,虽权力不大,但身份尊贵,便由大宗正甘泉郡王府邸接待了。 陈武下了马车,与陈国公世子一同进了王府,见到了和甘泉郡王谈笑风生的普罗旺斯伯爵。 “陈武,来得正好。”伯爵笑道,“刚刚还说到你,没想到我的访问,竟给你造成了麻烦。” 看来这伯爵已经知道自己要去看《武典》的事情。 “没有没有,我这早一日晚一日,都没什么的。”陈武现在已完全不敢小瞧这个王弟,说话更加谨慎。 “你如今武功修为是什么境界?”伯爵问道。 “即將入微。” “哦,那就是快到第五阶了,果然很有天分。”伯爵道,“按你们大顺的话,择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今天就去参观一番《武典》,我早点去参观了,你也能早点进去学习。” “多谢!”陈武施了一礼。 这个伯爵还挺识趣,果然是个人物。 说著,伯爵站起身,与甘泉郡王一起出门。陈武和世子紧隨其后,准备一起去宗人府。 伯爵与甘泉郡王同乘一辆马车,两人刚刚坐定,忽然间,听得外面一声大喊。 “小心——” 第七十五章 结语 那声音乃是陈武发出,这时他已抢了世子身上佩剑,飞身而起,同时起来的还有三人。 一个人穿一身短打,戴一顶边鼓帽,左手持一把左轮枪,右手持一把柳叶刀,枪口直衝马车而来。 砰砰砰砰—— 那刺客不管不顾,就是开枪 但让陈武紧急大叫,还不是刺客的手枪,而是此人在空中,先扔了一个圆滚滚东西的飞向马车,方才掏出手枪。 陈武看得分明,那竟是一个大號的手榴弹,比一般大顺掷弹兵的手榴弹大了好几倍。 情急之下,陈武只好示警。 另两人明显是隨行保护的高手,一个西洋人,一个大顺人。 两人甚至比陈武示警还早,便飞身而起,不约而同掏出手枪,衝著那飞过来的手榴弹开枪。 砰砰砰砰—— 数枪下来,打得那手榴弹偏离方向。 轰—— 一声轰然爆炸,浓烈的硝烟升起,甘泉郡王府的门头被炸了个正著,郡王府的牌匾,都被炸得四分五裂。 气浪传开,普罗旺斯伯爵的马车,被炸得晃动起来。 陈武这时也飞身到了马车旁,挥动佩剑,拨开了散射而来的碎片,方才有心情抬头看向刺客。 只见刺客已被两位高手拦住,战作一团。 大顺这边的高手,手持一把雁翎刀,刀柄为墨玉所做。法兰西那边的高手,则手持一把刺剑,剑上装饰繁复,尤其护手部分,以雕刻纹的扭曲铜条蜿蜒而成。 陈武虽未出凝神,但也能隱隱感知到这几位的凝神扫过全场,只是这些人,似乎並未显出通玄境的特殊异象来,应该都没到通玄。 伯爵的卫队此时也反应过来,被人指挥著排成横阵,挡在刺客与马车之间,时刻准备开火。 两位保护的高手,一见阵势排好,似乎心有灵犀,一同脱离战场,向两边飞身而走。 刺客也不含糊,知道此时危急,赶忙飞身后退,跃上屋檐,便要逃跑。 “feu!”指挥官大喊! 排成三排的卫队同时开火,这卫队训练有素,开火时间几乎一致,在陈武耳边,仿佛打了一声炸雷。 透过硝烟,陈武看到那屋檐上的刺客,背上瞬间爆出数道血口,晃了一晃,从屋檐上摔了下来。 业务不熟练吶!白给了! 陈武內心评价著自己这位同行。 这大庭广眾,这么多卫队,加之肯定有高手保护,就算是个凝神高手,这么直愣楞衝上来不也是送死嘛! 可惜了! 陈武一边想,一边向著那刺客方向走去,想要看一看这么莽的傢伙到底是谁。 走进一瞧,陈武万分惊讶,这个刺客,虽穿著一身大顺装束,帽子底下竟不是个大顺人,而是个西洋人。 艹,这事和普罗旺斯伯爵有关。 陈武一下明白,这个刺客之所以这么莽撞,可能也是迫不得已。 他一个西洋人,在大顺人生地不熟,就算想要潜入王府刺杀,估计也摸不清楚门路,甚至连院子格局都摸不清,只好这么搞了一波。 “陈武——”世子这时站在伯爵的马车旁,大喊道,“什么情况?” 陈武飞身回到世子身边:“一个西洋人。” “什么?” “刺客是西洋人。” 陈国公世子一听,立马头大,赶紧上了马车,向伯爵和甘泉郡王匯报。 也不知马车里说了什么,世子满头大汗下来,告诉陈武,行程照旧。 好傢伙,这个普罗旺斯伯爵,是真不怕死! 陈武摇摇头,只好跟著世子上了马车,一同去到了宗人府。 伯爵似乎未受到方才刺杀的影响,一到宗人府,便兴致勃勃,要去看《武典》。 甘泉郡王亲自领著伯爵,走到宗人府內一个独立建筑门前。 这建筑纯以砖石建造,方方正正,只有几个极小的窗户透气,样式有点像陈武以前见过的藏式碉楼。 看来为了保护这《武典》不被武林高手趁夜偷窥,大顺朝廷也是煞费苦心啊! 打开铁门,点亮里面的煤气灯,陈武终於看到了这部大名鼎鼎的《武典》。 房间的四周,贴墙排满了书架,上面放著一排一排的武功秘籍。而最显眼的,却是中间的木桌上,供著的一本小册子。 “这里一共三层,一层侧重招数,二层侧重內功,三层侧重凝神。”甘泉郡王介绍道。 “这么多武功,都是太宗皇帝收集来的吗?”伯爵问道。 “是的,这里面,还有不少你们法兰西传教士带来的欧罗巴武学。太宗皇帝收集天下武学,就是要找出武学的共同之处,为这世间武学標定上下,如今所说的一到九阶,都是那时候確定的。” “嗯嗯,这我知道。这標准制定之后,便风行全世界,很快就由耶穌会的传教士传到了欧罗巴。”伯爵道,“我们之前,有不少自己的標准,都被取代了。” “我感觉,你们大顺人,就是喜欢统一各种標准。之前世界大战的时候,你们还顺便统一了数学符號和公制单位。” 见这普罗旺斯伯爵感兴趣,甘泉郡王不由得卖弄:“其实这《武典》中最精华的东西,並非武功秘籍,乃是太宗皇帝的结语。” “太宗皇帝以大宗师之身,通览世间武学,给每一个境界,写了一篇结语,高屋建瓴,倍说每一境界的各种关窍。” “就是那本书吗?”伯爵望向木桌上供著的书册。 “正是,那正是太宗皇帝亲手所书,前三阶的结语。”甘泉郡王道,“第二层供奉有中三阶的结语,最上一层则是上三阶的结语。” “我能看看吗?”伯爵大感兴趣。 “这……” “看来我提出了不合时宜的要求呢!”伯爵一见甘泉郡王这表现,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没关係,我只是隨便说说。” 说罢,伯爵上楼观看,还顺便在三楼掛著的太宗像前,恭敬上了两柱香,一幅太宗皇帝迷弟的模样。 旁边隨行之人,似乎也见怪不怪,一点都没有制止的意思。 陈武好容易才绷住表情,虽说教皇下了敕令,大顺教徒可以祭祖,可你一个法兰西人,上起香来怎么也有模有样的。 真不愧是天主孝女法兰西,完全不把教廷当一回事啊! 第七十六章 糊弄 伯爵心满意足,便辞別大宗正,离开宗人府,招呼陈武与陈国公世子同乘一辆马车,继续今天的游览。 “伯爵今日遇到刺客,还如此淡然处之,真乃神勇了。”一上马车,陈武便开口夸奖。 拍这伯爵马屁,只是想引出话题,探究一下这刺客的情况。 “哈哈哈,其实是因为我这马车內嵌了钢板,並不怕一般枪械。”伯爵笑著答道,“这个刺客伤不到我。” “那也十分危险了,这人可是个凝神高手。”陈武道。 “刺客兄弟会的人,我知道。”伯爵点头。 “这是什么人?”一听这法兰西的秘闻,陈武也有些好奇。 “你知道山中老人吗?” “阿萨辛!”陈武脱口而出。 伯爵点头,但世子却一脸茫然,完全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 “山中老人的武学,传到欧罗巴,就有了这刺客兄弟会。” 大顺也有!陈武心中喊道。 用九学派就有一个分支,自称为山中老人一派,武学据说是外面传入中原的,没想到法兰西还有修习同样武功的人。 据陈武所知,大顺的山中老人一派,全都是大顺本土人修行,並无西洋人参与。看来这刺客兄弟会,也是个独立发展的组织,除了武学来源一样,两者並无太大关係。 “这几年,法兰西內部各派动盪不安,这个刺客兄弟会便活跃了起来。”伯爵继续说著,只是语气越来越低沉。 陈武道:“伯爵不必忧虑,不过是些小小的刺客,动摇不了大局。” “哎,我知道。我担忧的並不是这个刺客兄弟会,而是背后指使他们的人。” “莫非伯爵知道是谁指使的吗?”陈武惊讶道。 “不知道。” “那……” “无论是谁指使,连我这样的人都被波及,可见国內局势已非常紧张了。”伯爵愈发忧虑,“这几年,王兄推行改革,內外反对之声不断,民间麵粉暴动也越来越频繁。若非上次世界大战胜利的声望撑著,如今怕是已经大乱了。” 这个伯爵还真是个人才啊! 陈武穿越这么久,早已搞清楚了现在的时间点。现在正是大顺德章九年,西历1788年,若按照陈武原本世界的时间线,明年就应该是法国大革命了。 可陈武这段时间搜寻了不少法国相关的消息,初步得出结论,这法兰西还能续一段时间,但肯定续不过路易十六了。 现在陈武已经捋清楚了,这个所谓的世界大战,其实在陈武歷史上是七年战爭。只不过大顺下场,这个七年战爭变成了加强版,真正波及全球,还被改写了结局。 於是法国惨胜,保持住了北美殖民地,如今的加拿大还是法国人的。而因为法国和大顺相继殖民北美,北美十三州怕独立后给顺法联军灭了,也不敢脱离母国独立。 如今北美便三分天下,大顺占据西部,英格兰占据东部,法兰西占据北部,三者势力在中部的小麦带犬牙交错。 这个世界的法国没有像歷史上的七年战爭一样惨败,丟失大片殖民地。还少了美国独立的大坑,財政状况应该还没恶化到极致。这都是续命的有利因素。 但法国大革命爆发,本质上是法国的旧制度太过根深蒂固,而又诞生了最初的资本主义体系,两者很难兼容,迟早要爆一波。 若是君主是个明智的,反覆走钢丝端水还能多续一阵子,说不定哪天能平安落地。可碰上了路易十六这个堪比崇禎,施政如翻书的君主,不爆在他手上,都不可能。 这个普罗旺斯伯爵,一眼看到了法兰西內部问题重重,还为此忧心忡忡。以陈武这两天和他接触的情况看,若是当政的不是路易十六,而是这傢伙,波旁王室说不定还能再续。 陈武当即开口:“我观法兰西政局,应当还没糟糕到这个地步,若是励精图治,尚可重整旗鼓。” “哦?”普罗旺斯伯爵来了兴趣,“请你说说。” “如今这世界,科学发展一日千里。只要鼓励新兴技术运用,利用新技术创造更多財富,改善国民生活,社会自然会慢慢平稳下来。” 其实陈武说的大实话,也是个废话。能做到陈武说的,自然会平稳落地。只是想做到这一点,你们法兰西波旁王室这套体制,肯定玩不动的。 最起码最起码,得等到拿破崙三世上来玩波拿巴主义,也就是圣西门主义的变体,法国的体制才算真正適配了资本主义发展,之前包括法国大革命,只能算探索期。 陈武才不会和这个伯爵说什么深度问题,给一个政治正確的废话,做个心理按摩就算了,早点把这伯爵糊弄过去才是正理。 “嗯,说得不错,你再仔细讲讲。”没想到这般心理按摩式的话语,竟让这伯爵深为认同,还要让陈武继续讲讲。 陈武一下反应过来,在这个时代,人们对於科技、財富和制度之间的关係,认识得都很粗浅,科学技术已经开始跑步前进,但社会科学还在蹣跚学步,自己虽然觉得是废话,但在其他人听起来角度很新颖。 比如,大顺这边格致学派,还在大讲特讲天道无为,鼓吹自由贸易和放任经济,认为財富来源於社会分工和市场交换,与英格兰的亚当斯密说得差不多。 自己这种从科学技术角度出发,將財富积累归功於技术进步的视角,的確和他人不一样。 陈武不得已,只好大扯特扯,指出科学进步是財富积累的根本,土地也好,资源也罢,只是一种生產资料,能產生多少財富,还是要看技术水平。 总而言之,绝口不提什么样的体制,能源源不断推动技术进步,创造新的財富。 这一通比后世工业党还机械的瞎扯,获得了普罗旺斯伯爵的频频讚赏,只能说穿越者的確是有一定的独特优势。 扯到最后,陈武都有点口乾舌燥,只说自己才疏学浅,就这点见识,这伯爵才放过陈武,继续游览去了。 第七十七章 异动 剩下的时间,陈武陪著普罗旺斯伯爵去了京师的煤气厂,参观了一番煤气路灯系统的运行,还去了一下印刷邸报的印刷厂,方才结束了一天的行程。 第二天,伯爵倒是没有继续让陈武陪同,而是放陈武看《武典》去了。这令陈武对这个伯爵愈发有好感,只觉得此人颇能將心比心。 於是,第二天一早,陈武便去了宗人府。 这回大宗正没闹什么事端,打开大门,让陈武进去观看了。 只是陈武毕竟不是勛贵宗室,此番进来也是用了个模稜两可的名义,大宗正还是安排了一个人守在门口,以防陈武夹带秘籍出去。 陈武自无不可,一进去便直衝那本太宗皇帝的结语。 那本结语供奉在正中央的方桌上,上面还罩了一个玻璃罩子,陈武打开罩子,小心翼翼拿出书册。 只是一上手,陈武便感觉不对! 赶忙將册子塞了回去,又匆匆上了二楼,拿出二楼的册子一观。 果然有问题! 趁那守门人守在下面,陈武凝神升腾,扫向二楼的书册。 在陈武凝神之中,这书册仿佛活物,上面字跡流动,如同经脉活动,书页翻动之间,也仿若呼吸震动。 这是…… 陈武之前从未见过如此情形! 仔细观察之下,这个书册的震动频率和字跡流动,仿佛某种內功,但又不太像。 陈武福至心灵,莫非这册子上还有穿越者前辈的凝神?自己无意中触发了它。 太离谱了! 大宗师竟能打破凝神不过百的铁律! 如今算算时间,早已一百二十余年了。 陈武放下书册,又到三楼照猫画虎了一番,果然,那三楼的书册,在陈武凝神中,依旧是活了过来。 奇怪! 高手儘管能感知到遗留的凝神,但通常是没法利用的,也无法触发。 想触发遗留的凝神,一般都是通过秘法,就比如陈武的《截天阐道法》。那许松年触发玉印上的凝神,也有师门秘法传承。 可如今,陈武並未运用《截天阐道法》上的借通玄秘法,竟然还是触发了遗留的凝神。 难道说…… 陈武当下放空心思,任由自身凝神与这书册上的凝神合二为一,隨著这书册上的凝神呼吸震动,逐渐物我两忘,仿佛高僧入定。 忽然之间,陈武如同之前运用借通玄秘法时一般,直接看到了天地之间无数特殊能量,无边无际,汪洋恣肆。 但与借通玄时不同,这些天地能量,並未不断涌入陈武体內,反而各行其是,各归其位。 隨著陈武意念流动,这些能量开始规整流动,如同在將军排兵布阵之下,各司其职,按照陈武意念指示不断变换。 三尺! 陈武感觉到,他能指挥的天地之力,正好在三尺之內! 陈武心中忽然有了一个明悟,就是这三尺之內,他不光能指挥天地之力,还能借著天地之力,调动周遭事物。 心念一动,三尺之內,忽然平地捲起一阵旋风,吹得周遭秘籍哗哗作响。 陈武一下退出这种状態,抚摸著手里的书册,心里明白过来。 借宗师! 这是借宗师!借著大宗师凝神的刺激,自己竟將《截天阐道法》中语焉不详的借宗师修成了。 《截天阐道法》中,借宗师一段写的极为潦草,按陈武的看法,有点乾坤大挪移最后一层的味道,这作者连推论都没想好,很可能练不成。 上次吃了南雷先生的镇纸,陈武除了借到了通玄之外,竟无半点宗师境界的感悟,这种练不成的感觉更加深重了。 现在看来,陈武感觉没错。 这个《截天阐道法》对於宗师的描述有问题,他甚至没写出来,宗师境界的三尺气墙本质如何。 陈武现在明白,自己方才那种感觉,就是宗师高手的三尺气墙! 宗师高手能指挥周遭三尺內的天地能量,这才是关键。 以现在陈武的眼光,已经能看出这个《截天阐道法》的作者,到底是何境界了。 他写作秘籍的时候,应该是个极为高深的通玄高手,可能摸到了宗师的门槛,但尚未真正成为宗师。 借凝神和借通玄虽然异想天开,但写的极为详尽,明显有武道经验支撑。可这借宗师就写的大而化之,很多细节都对不上,但总体上又没有大错,应当已站上宗师门槛,但尚未完全成就。 陈武一边想,一边翻开这上三阶的结语,仔细看了起来。 不愧是大宗师手笔,这结语写的极为精彩,虽然陈武尚未成七阶,但其中写的种种技巧和描述,都与自己对凝神的运用暗暗相合。 於通玄和宗师的描述,也与陈武短暂借通玄和借宗师的经验相符合,甚至陈武还发现了一些方才没注意到的点。 比如,在宗师境的描述中,穿越者前辈就认真测试了三尺气墙的性能,认为並不像传言中那样防御一切,只是有些减伤能力,甚至还给了一个常见武器的定量测试表。 这类测试充斥著这个小册子,並不单单是三尺气墙,包括各类凝神的具体范围,通玄的真力极限,都进行了大量测量。 看来是个理科生。 看著那大量的测试数据,陈武当即下了断语。 怪不得这结语如此受人推崇,这个小册子,几乎相当於一个大型实验报告,还是大宗师亲自测试出来的。 这般掰开揉碎,天下武学几乎毫无秘密。 不光如此,太宗皇帝在这书册之中,还夹杂著对自身凝神的描述,陈武越看越觉得熟悉。 我去,这和自己很像啊! 太宗皇帝以自身举例,说自己解决凝神中的生涩之处,也是碎了一次凝神后重新再聚。 若是个普通凝神高手,根本不会懂他在说什么,但陈武一看就懂。 看来太宗皇帝穿越而来之后,他这个新灵魂和原主的凝神也產生了衝突,不得已碎了凝神重聚。 太宗皇帝虽没修借凝神,却无意中达到了借凝神的效果,怪不得自己和这书册上的凝神直接共振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陈武越看越喜欢。 看完一遍,陈武再次到二楼,开始看中三阶的结语,想找一下自己入微困难的原因。 这一看,陈武恨不得立即给李过磕头! 第七十八章 窃书 陈武只是看了个通脉境的结语,便明白了自己的问题在哪里。 竟然是因为大通脉之境! 只因这个境界过早接触天地之力,容易成为入微阻碍。 入微之道,关键在於掌控自身,可若想掌控,先得感知。 天地之力太过强大,反而让武者对自身感知產生偏差,无法入微。 这个境界的人,常常在一场大战之后,突然感知到自身真正力量,从而入微。如此一来,他们都归结於战斗时顿悟,以后多去找人挑战,以求突破。 殊不知,和谁战斗,如何战斗都不是关键,大战耗尽真气和体內的天地之力才是关键。 大宗师就是大宗师,困扰自己好一段时间的问题,人家一句话就说明白了。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陈武心中只想起这句话来。 越看越感慨,陈武更加认真读起这书来。 直到门外小吏提醒,已到退衙时间,陈武方才恋恋不捨放下书册,告辞离开,准备明日再来。 ………………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回到客栈,陈武立即拿出宝剑,调动全身內力,温养宝剑,以耗尽真气。 真气夹杂著天地之力,慢慢遍布宝剑內外,反覆冲刷。如此损耗之下,陈武也不由得额头冒汗。 怪不得没人用真气温养兵器,这真是累人。如今陈武愈发觉得科学院那个差分机的离谱了,一堆六阶高手干这个活,真真奢侈到家了。 正当体內最后一丝內力消耗乾净时,陈武已累的半死,却还是凝神升腾,扫过全身,认真感知全身上下各处要穴。 就在这种全身被榨乾的状態中,陈武各处要穴,忽然间一齐震动,耳中传来一阵流水之声。 血液! 陈武听到了血液流动的声音! 不,不是听,是感知! 他的脑海中自然浮现出了血液流动、心臟跳动、肺气进出、肌肉收缩、內臟摩擦的声音。 人体之內,竟是如此生机勃勃。 自然而然,陈武下意识调整呼吸、心跳。 心臟收缩舒缓,忽然变得极为缓慢,仿若无声。肺气进出也是类似,一呼一吸,长近一刻,其声音之微弱,就如同无声无息。 原来如此!这就是入微! 陈武退出这种状態,暗运秘法,他要趁机修成用九学派的隱匿之法。 这法门只有到了入微境,方能修行。 之前陈武屡次被人看出武功跟脚,都因下意识使出凝神。见识广的人,便知这凝神出自何派。 修行这个秘法之后,则可偽装自己的內息,甚至凝神,这样便能降低暴露风险。 ……………… 第二天一早,陈武又去了宗人府观看武典。 这回更是轻车熟路,借著书册上的凝神修炼借宗师。 如今陈武已可拍著胸脯自夸,在这《截天阐道法》上,陈武都比原作者强了。 毕竟原作者纯靠脑补推论,从来没练过,是自己把这路给走通了。 借宗师一途,並不像借凝神、借通玄一般,可以立竿见影,提升战斗之力。 毕竟,它並不將天地之力加持给自身,但却能让陈武对天地之力的感悟更加高屋建瓴。 若是换成前世某些辣鸡游戏,这就是给主角加悟性。 陈武本身的武学天赋已然极强,这番提升,更是如虎添翼。 修炼了一番,陈武又在这三层密密麻麻的秘籍中,挑选了一些有意思的读了读,给自己的武学体系查缺补漏。 如此又是一天过去,陈武方才离开。 只是走之前,却下定决心! ……………… 夜黑风高,一个身穿夜行衣的身影在屋檐间起伏,仔细躲避著周遭的路灯灯光。 这人正是陈武! 现在陈武才发现,这煤气路灯也不是啥都好,起码加大了暴露风险。 今天,陈武已在宗人府,看了整整七天,再也不能继续看下去了。 此番晚上出击,乃是要去將那三本太宗皇帝的结语偷出来。 至今为止,陈武只发现了这一个能修炼借宗师的东西,若是只能用这几日,实在太可惜了。 经过这几天的踩点,陈武已经摸清楚了那座小楼的构造,早就想好了一个办法。 陈武这几日,已將这三本结语,全部背了下来,並抄录了一份副册。 现在身上带著这些副本,准备来个狸猫换太子。 反正这些宗室勛贵又用不了结语上的凝神,不如贡献给自己,自己留下这副本,左右內容都是一样,已经仁至义尽。 按照早就规划好的路线,陈武成功潜入宗人府,飞身到了藏有武典的碉楼之上。 使出壁虎游墙的本事,陈武瞬间爬到了最上层的窗户那里。 这窗户极小,只能算是个透气孔,根本无法进出。 但陈武早有准备,从腰间解下一个特製飞爪,升腾凝神。甩动飞爪,飞爪便从那小窗户中直飞而入,正正抓住桌上的玻璃罩。 轻轻一甩,陈武將玻璃罩掀开,又將飞爪收回,再次甩入,直直抓回书册。 接著陈武拿出早就造好的假货,轻轻甩入其中,再用鉤爪將玻璃罩復位,罩住假货,如此便大功告成。 陈武连忙向下移动,在二层的窗口处,正要如法炮製。 忽然间,陈武凝神之中,对面的窗户里飞入一个飞爪,钳住玻璃罩,將玻璃罩掀了开来。 艹,有同行! 陈武心中大骂,却赶紧趁那人收回飞爪时,甩入飞爪,在那人之前,拿回书册。 对面那人似乎也没料到陈武摘桃子,懵了一懵,跟著陈武的飞爪,一飞爪甩来。 陈武拿到书册,连忙缩身下爬,躲开窗口处飞出来的飞爪,探头到一楼窗户一看。 糟了! 这人已把一楼的书册拿走,自己刚才全神贯注,没料到对面还有个程咬金。 陈武连忙绕过碉楼,想要追击对方,不曾想对方也是如此想的,两人正正碰到了一起。 陈武当先打出一拳,正是明夷拳法中的用晦而明。 此招看似软弱,实则內藏乾坤,虚实转换之一瞬,可爆发极刚猛的威力来。 那人却让开陈武拳头,只是贴近陈武身体,双手齐出,想要捉住陈武躯干。 这打法…… 擒拿摔跤! 陈武心中一惊,立即转化招式,变拳为肘,一个下砸,逼退对手。 这样精修擒拿的高手,不能让他近身。 两人分开,对视一眼,都知道对方为了隱藏身形,没有带兵器,此番却是要徒手拼个胜负了! 第七十九章 速读 若论徒手武功,陈武最强的还是南雷先生的明夷拳法,如今是越练越觉得精妙。 可对面这人,手上的功夫似乎也不亚於陈武。 这人出招收招,都衝著陈武的关节而来,对陈武步步紧逼,似乎十分想要贴脸角摔。 招法既像摔跤,又像擒拿,更带了几分拳法的影子,膝肘的运用也极为猛烈。 在陈武眼中,这人的招式似乎是个大杂烩,但又极为实用。若非陈武拳法精妙,换个一般点的,不適应这打法,极容易出错。 如此杂糅,这不是大顺武功的风格! 大顺武功,通常掌法拳法涇渭分明,以適配相应的內功,求最大威力。 陈武心中明悟,这傢伙肯定不是大顺人! 接著凝神升腾,直直扫过对方身形,脑海中一下显出对方的影子。 果然,这人露出的眼窝深邃,有一双浅蓝色的眼睛。 陈武心中突然有了个猜测。 自己之所以敢半夜前来窃书,只因为这几日发觉了大顺朝廷似乎对这《武典》並无想像中那般看重,守卫极为鬆懈,每日门口的小吏只是等著应卯放衙,毫无精神。 陈武与王贞仪討论了一番,才知道这东西现在並不重要。 只因这时代的武功进步也是一日千里,自从各学派成立之后,武学交流频繁,各种奇功密艺、心法秘传早就推陈出新,武典里百余年前的秘籍,大多数早已落伍。 並非陈武上辈子看的武侠小说里,秘籍都是越老越秘传,越秘传越厉害。 最起码,格致学派的招式有差分机演算,早已超过前辈。就算以陈武为例,他若重写一遍《截天阐道法》,保管比原作者更强。 而那太宗皇帝的结语,虽然写的精妙,但又不是什么特殊武学,勛贵宗室们早已人人看过,流传不少,更没什么人上心。 大顺朝廷不过是出於礼仪,供奉著太宗皇帝的手书罢了。 自己是因为经歷缘故,知道这里能够下手。而这西洋人人生地不熟,就敢只身前来,除非他是个莽撞人,不然就是有恃无恐,根本不怕被抓。 如此一来,只有一个人了。 普罗旺斯伯爵! 他来此参观过,就算被抓,毕竟是盟友国家的王弟,大顺朝廷也只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到此处,陈武一招明夷於飞击退对手,突然出声。 “普罗旺斯伯爵如此身份,居然也偷偷摸摸,做此梁上君子。” 对面那人被叫破身形,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虽然否认,但这一口的外国腔调实在瞒不住。 他自己似乎也觉察到瞒不下去,只好加了一句:“阁下是谁?如何知道的?” “在下鲁迅。”为了混淆视听,陈武便报上笔名,“无名小卒罢了。伯爵这身武功,並非中土所有,我便猜测是这两日在京师的法兰西王弟。” 普罗旺斯伯爵眼睛一亮:“莫非是《明夷楷定疏》的作者?” 没想到用九学派这么尽力,自己的小册子流传如此之广,连这伯爵都看了。 “正是鄙人!” “先生如此大才,没想到也对太宗皇帝这书册感兴趣。”一听到鲁迅这名字,这伯爵似乎来了兴致。 “在下武功上遇到了些瓶颈,想看看大宗师的心得,以求突破。” “哦?那我们是同行之人啊!我也困在六阶好些年了,听说了这个大宗师结语,才忍不住下手的。”伯爵向著四周一望,“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详谈。” 陈武点头,两人便飞身而起,出了宗人府,来到了一处小巷之中。 “我那《明夷楷定疏》,可是反对王权继承的,伯爵见了我,竟不喊打喊杀。”两人站定,陈武当即开口。 “我与先生虽立场不同,但先生大作,实在写的极好,我神往已久啊!” 艹,这伯爵真是瞎话张口就来。这人有可能欣赏,神往就两说了。 “倒是出乎我意料了!” “鲁迅先生!”伯爵道,“如今我们这书册一人各持一部分,不如交换观看一番如何?” 那可不行! 这书册內容,陈武早就背了下来,这书册上的凝神,才是陈武需要的。 “伯爵说得虽是正理,但恕我不同意!”陈武道。 “为何?” “我非要拿齐三册不可!”实在想不出什么合適藉口,陈武只好实话实说。 “过分了吧!”伯爵有些生气。 “我觉得不过分!”陈武威胁道,“伯爵大可拿著那书册走人,明日一早我便找巡捕衙门举报,伯爵虽不担心被捉,脸面上定然也不好看。” 陈武对这普罗旺斯伯爵,最大的优势乃是人在暗处,光脚不怕穿鞋。 “你——”伯爵气结,“竟如此无耻!” “多谢夸奖!”陈武毫无退让之意。 “好一个鲁迅先生!”伯爵道,“可现在这书在我手里,你若鱼死网破,我现在就毁了此书,谁都別想拿到。” 陈武一看火候到了,也退让一步:“不至於到这一步,咱们各退一步便是。” “你有何办法?” “若伯爵信得过我,最好的办法便是,伯爵將书册给我,我明日给伯爵一个副本。” “你当我是傻瓜吗?”伯爵道,“你若拿了书册跑了,我去哪里找你?” “在下还有另外一个办法。”陈武当即信口开河胡编,“在下有一门武功秘法,號称量子波动速读,可以凝神快速读完一本书册。” “我在此读完这几本秘籍,伯爵若有疑问直接问我,我背给伯爵听。伯爵得了解答,再將手中书册交予我如何?” “真有这种武功?”普罗旺斯伯爵极为怀疑。 “伯爵不信,大可一试。”陈武升腾起凝神,矇骗起来,“伯爵將手中书册打开,快速翻动一遍就是。” 伯爵见陈武言之凿凿,拿出书册,翻动起来。 陈武做戏做全套,当即口中念念有词,凝神反覆扫动书册,甚至內息沸腾,额头上逼出几滴汗来,使得面罩都湿了起来。 “好——”见书已翻完,陈武出声,“伯爵隨便问!” 普罗旺斯伯爵將信將疑,对照著手中书册,开口便问。 第八十章 贸易 这一问,普罗旺斯伯爵惊为天人! 陈武不光能一字不差背出伯爵所问之处,甚至前后几页的东西,也能顺带背出。 “你只看了一遍啊!”伯爵感慨道。 “在下从小过目不忘。”陈武回答得毫无烟火气,仿佛说一件极为平常的小事。 “不愧是鲁迅先生!”伯爵愈发感慨,“先生如此天赋,又有如此秘法,怪不得学问如此渊博,能写出《明夷楷定疏》。” 艹,鲁迅这个笔名还挺好用,这伯爵都开始脑补了。 “如此小事,不值得一提。”陈武转换话题,“此番伯爵同意我的提议了吧?” “一言为定!” 陈武当即拿出自己手上的两本书册,装模作样翻书,用凝神扫了一遍,甚至还不忘让额头上的汗出的更多一些。 “伯爵可以问了。”陈武声音平静至极。 普罗旺斯伯爵这下彻底被唬住,赶忙问起了周天出凝神的很多关窍。 陈武一听,这个伯爵,此时武功和之前的眾成和尚差不多,都是半步凝神,只不过始终没能踏出最后一步。 於是便结合自身武道见识和大宗师的总结,给出了许多指点意见。 那普罗旺斯伯爵一听,全是真知灼见,句句都说在自身的关窍上,对陈武的话语彻底深信不疑。 这一问一答,持续了半个时辰,那伯爵终於心满意足,只觉得凝神再无疑难。 当即,普罗旺斯伯爵学著大顺人,拱手施礼一拜,陈武为了维持气势,受的心安理得。 “伯爵可还有疑难?”陈武问道。 “多谢鲁迅先生!我已无疑问,这书册便归於先生吧!” 说罢,伯爵將书册飞弹过来,陈武出手接过。 不错!书册上的凝神是对的! “今日事了,我们不如就此別过!”陈武说著,便要飞身而走。 “哎——先生留步!”伯爵道。 “又有何事?” “我今日一见先生,只觉得高山仰止,可否留个通信方式,我好日后向先生请教。” “我不能暴露身份,你这是为难於我。” “我知道,我知道。我会让天津卫的法兰西使馆,在角落设立一个信箱,以后我们不见面,就通过这个信箱交流如何?” “这也有些危险。” 这伯爵倒是有些诚意,陈武思索了一番,觉得与这伯爵保持联繫说不定哪天有用,最起码能得到很多一手法兰西消息,时刻关注大革命进展,便说了一个用九学派的联繫方式。 之前悬赏杀人,都是通过这个联繫方式找到的金风细雨楼,如今让它顺便接一下信便是。 “你按这个法子投信,我到时回信,会直接回到你说的法兰西使馆信箱里。” “好好好——”伯爵极为高兴。 这时陈武突然想起一件事来:“伯爵你刚刚使的武功颇为独特,是什么功夫?” “kampfringen!源於神圣罗马地区,骑士们穿甲互殴。”伯爵说道,“若翻译成官话,直译为战场缠斗,意译一番的话,就叫日耳曼擒拿术吧!” 陈武一下明白,怪不得以擒拿角摔、肘击膝撞为主,原来是甲士的打法。 陈武辞別了普罗旺斯伯爵,又回去了一趟宗人府。 这普罗旺斯伯爵明显没做过贼,手法太糙,自己得去处理一番首尾。 陈武將副本一一安放好了,方才放心离去,这样一时半刻,便没人发现得了。 第二天,普罗旺斯伯爵结束了京师的访问,要到天津卫乘船,去松江府看看。 伯爵一到大顺,便海船直奔京师,尚未去过其他地方。这次回程,却是要好好游览一番。 可能是之前接待过伯爵,陈武也被世子叫去送別。 送別会上,伯爵丝毫看不出昨日当梁上君子的风范,只是与来送別的高官勛贵谈笑宴宴。 陈武本担心这伯爵认出自己,但却发现自己想多了。有陈国公和甘泉郡王在,世子都很难挤上去,更何况自己。 只是临走时,伯爵望到了陈武,笑著挥了挥手罢了。 伯爵车驾一离开,陈国公便將世子和陈武叫到一旁,先是夸了一番陈武,接著又骂了一遍世子。然后才告知了世子,等陈武毕业后,要和他一起去法兰西。 “真的?”世子大喜过望,“有你在,我可就不担心了。到时候,你多与那伯爵联络联络,我们就容易站稳脚跟。” 陈国公又是摇摇头,接著对陈武说道:“过段时日,武德宫招考就要开始了,你现在就可拿我的荐书,去武德宫那边报名。” “小人明白!”陈武当即答应,接著又说道,“此番小人还要多谢国公!” “小人去看了武典之后,这两日福至心灵,已然入微了。” 既然被人投资,那就要不断展示价值,投资人才会心满意足。这入了微,就得大大方方说出来。说不定投资人一高兴,还会追加投资。 陈武毕竟来自后世,深諳操纵估值之法。 “好啊!”陈国公果然更加高兴,“我没看错你!” “这样吧,我在武德宫附近有一处房產,你去住著便是,不收你房钱,省得你还住客栈。” “多谢国公!”陈武施礼。 果然开始追加投资了。 陈武趁机又问道:“国公,这普罗旺斯伯爵,就是单纯来京师游览一番吗?此人这样身份,行程不应该如此简单吧?” “你倒是心细。”陈国公讚许道,“这法兰西王弟,名义上是来游山玩水,实际上是来探口风的。法兰西想修改一下贸易协定。” “顺法之间的贸易,大顺一直向法兰西销售瓷器、茶叶、纺织品,法兰西却很难销过来什么。” “之前还能销售一番钟錶、玻璃之类的,可自从大顺也开始製造,法兰西连这些都有些卖不动了。” “顺法之间,之所以还能贸易平衡,纯粹靠法兰西北美殖民地的人参、珍珠和皮毛贸易撑著。” “莫非他们要提高关税?”陈武一下想到这个。 “他们是有这意向。”陈国公说,“所以才来探探口风。但我们不能同意,若真同意了,格致学派得炸开锅。” “所以这王弟,其实没能达成目標。”陈武若有所思。 “其实也有达成的,毕竟是盟友嘛。”陈国公笑道,“我们虽未同意关税,却同意將朝鲜的人参、珍珠贸易份额让给法兰西,来平衡贸易。” “只是他们的北美殖民地,为了人参、珍珠和皮毛,怕是又要和英格兰人起衝突了。” 原来如此,陈武点点头,又施了一礼。 第八十一章 山长 大顺的武德宫本是一处军营,与科学院一样,都在西边城外。只是科学院靠著城墙,武德宫却更远一点。 大顺京城城墙之內,传承自朱棣营建紫禁城以来的格局,並未大改,加之皇城避讳,建筑多为古典。 而城墙之外,则无太多避讳之处,大量运用新兴建筑技术,有许多崭新的建筑。 就比如说科学院的主建筑,在陈武眼里,就有点中西杂糅,装饰风格颇有些澳门新葡京的味道。 科学院周遭的建筑,则虽形態各异,但它们都用了水泥砖混建造,普遍高达四五层。 陈国公提供的房子,便在这片建筑群中,样式有点像王贞仪住的地方,五层楼高。样式简洁,除了顶上的屋檐和马面墙之外,並无半分装饰。 这整整临街的一栋楼,上下约二十几个房间,最底下还有临街的商铺,全是陈国公府的產业,出租出去挣些钱財。 这房子说是离武德宫比较近,其实离科学院更近,只因科学院就在城墙边上,更为繁华,这房產出租收入更高。 陈武的房间,就在这建筑的顶层,还带有一个小小的阁楼。 没几日,王贞仪和欧思汉他们听说陈武搬了过来,赶过来恭喜陈武乔迁之喜,顺便还让陈武出钱,请了一顿饭,热闹了一番,方才作罢。 临走前,王贞仪送了陈武一块银元,上面贴著红纸,要陈武压在床头,说是新房入住,可以辟邪。 陈武笑道:“你们科学院,应该讲科学,怎么还讲这一套?” “科学院就不能讲这一套吗?”王贞仪歪著头,假装收回银元,“你不要算了!” “要,怎么不要?” 陈武赶紧拿过来,放进口袋,接著便送客人们回家。 送完王贞仪回来,这天色已经晚了,陈武掏出钥匙,打开房门,却嚇了一跳! 里面竟有一个人,安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面。 陈武凝神一扫,却放下心来。 “老王!”陈武关上门,“你怎么每次都这么神出鬼没?嚇死个人!” “你若敛息秘法修得够高深,也会如我一般神出鬼没。” 王九渊笑道,忽然一手搭了过来。 陈武下意识抬掌挡住,只觉得对方手上源源不断的真气涌上来,与自己的真气相抗。 “不错不错!”王九渊撤手,“已经入微了。如今面对周天高手,你恐怕也是胜多败少,可以帮上我的忙了。” “老王,你来京师做什么?” “自然是来履约。” “你要杀谁?” 陈武明白过来,这是要来刺杀某位老五营派的大人物。 “现任武德宫的山长——白德佑!” “他是老五营的人?”陈武坐了下来,给自己和王九渊倒了一杯茶。 “是!”王九渊坐回椅子,抿了一口茶,说道,“他还是当年右营左果毅將军白鳩鹤的后人,如今蔡国公家的人,是现任蔡国公的亲叔叔。” “这人是个老顽固,强烈反对撤销老五营定额,还威胁要去太宗皇帝陵前哭陵。” “以你的武功,还要我帮忙吗?”陈武疑惑。 “这人也是个通玄高手!大顺勛贵圈子里,武功第一人。”王九渊说道,“为了万无一失,我必要找个帮手。” “行!那你有什么计划?” “暂时没有!”王九渊两手一摊。 噗—— 陈武喷出一口茶:“我以为,你已经有计划了。” “通玄高手,可不是轻易能杀死的。我刚来京师才几天,根本不熟悉情况,怎么可能有计划?”王九渊道,“我们做刺客的,就是要谋定而后动,不能直接上去就刺杀。” “那你来找我干什么?”陈武有些无语。 “你接下来要去考武德宫,这个白德佑会亲自主持考试。你有陈国公荐书,可直接將荐书投递给此人,他定然会重视於你。你趁机帮我打探一番消息,看看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性子,之后我们再做计划。” “这倒不难!”陈武点点头,“只是,这是额外分派的任务啊!总得给点好处吧!” “你这小滑头!说,看上我什么东西了?”王九渊笑道。 陈武赶紧打蛇隨棍上,將自己修行敛息秘法遇到的问题一一请教,王九渊应答如流。 见时候不早,王九渊起身:“我先走了,你若打探到消息,去永庆兴说一声。” “走得这么快,传出去人家以为我苛待老人呢?” “我再不走,不知道又被你小子看上什么呢?” 说罢,王九渊从窗口飞身而走。 下次得加固一下窗户,陈武想著。 ……………… 武德宫,山长办公之所。 一个面貌威严,鬚髮白的老者,身穿蓝色大顺军服,腰身板正,坐在桌前。 只是,此时他却大发雷霆。 “不见,谁都不见——”老者拍著桌子,“怎么又来请託了?” “老五营的內部选拔,已经比武德宫考试简单多了,这都过不了,来武德宫也是废物!” “山长,这是陈国公的人。” “什么?陈国公?”老者迟疑了一下,再次强调,“陈国公也不行!” “咳……”匯报的人清咳了一下,“这人不是老五营的人,也不是来请託的,只是来投书报名。” “哼!一丘之貉!拿著陈国公的荐书,投到我这里来,以为我能看在陈国公的面子上放他一放,想也別想!”老者想了想,“他荐书呢?拿给我,人我就不见了。” “荐书在此。” 匯报之人递上荐书,老者拆开一看,正看到了一个名字。 ……………… 陈武等在楼下,百无聊赖地打量起武德宫来。 此处原本是个兵营,大顺建立之后,便在此兴建武德宫。 因为要放炮鸣枪,这武德宫內部极大,有个非常广阔的出操场地。学员们上课居住之所,反而偏居一隅。 陈武稍一打量,便看到了这操场,大致分成三块,一块有人形標靶,似乎是训练枪法的,一块筑有一些炮垒,应该是训练炮兵的,最后一块,有些木头障碍,可能是训练骑兵的场地。 正当陈武胡思乱想时,楼里出来一个人,对著陈武招手。 “你过来,山长要见你!” 第八十二章 阁老 “你就是陈武?”白德佑斜眼看著陈武,语气很是不善。 “小人便是!”陈武只当没听到对方语气不善,只是低头盯著对方身上的蓝色军服。 “我听说过你。”白德佑道,“你救了陈国公世子是不是?” “正是。” “救他刘振武做什么?他活下来,世上不过是多一个废物罢了。”白德佑说话极为不客气。 “山长,请慎言!您这话有些过了。”陈武当即驳斥。 自己这个陈国公嫡系的人设,可要立得稳当,这时一定要出声反驳。 “哼——”白德佑不屑,“又是一个幸进小人!” “我给你说明白了,你这个荐书,我收了。但你在我手上,不要想什么放上一放,我一丝情面都不会讲的。” “小人也不需要山长讲情面!” 陈武算是看明白了,这个白德佑是个榆木脑袋,能走到这一步,纯粹靠自身武力和蔡国公家势。 这种人,不能惯著他。越与他顶牛,他越觉得你是个有本事的,反而要高看你一眼。 “哦?”白德佑依旧不屑,但还是出声追问,“你有何本事?” “小人这身武功,就算去参加武举,也是绰绰有余。武德宫考试,於我而言,不过手到擒来。”陈武实话实说,只是语气颇有些倨傲。 大顺如今还保留著武举,但如今打仗多靠枪炮,这武举並不像前明一般,用於选拔將领,只是为了拉拢武功高手。 考中武举之后,若是这个高手稍有些学习天分,能学懂数学几何之类的东西,则会被安排进武德宫或者靖海宫进修,將来成为军官。 但若实在学不懂的,则会安排进大顺的巡捕衙门体系,在巡警部及其下属的巡捕衙门混一个职位,领一份俸禄。 只是很多武功高手醉心武学,这数算几何之类的,学起来有些费劲,故而多进巡捕衙门,巡捕衙门便成大顺武功高手集中之处。 正因如此,大顺的巡捕衙门和巡警部,乃是极为强力的部门。其强势远超陈武穿越前的古代捕快衙役啥的,在地方上都有独立的衙门办公,中央也有巡警部直管,直接向李自成设立的天佑殿內阁负责。 “是吗?”见陈武一身倨傲,这白德佑反而来了兴致。 刷—— 白德佑提起笔甩向陈武,陈武两指一抬,学著陆小凤的灵犀一指,稳稳夹住甩过来的毛笔。 艹,这傢伙!知不知道这笔上墨都没干呢! 看著手上的墨跡,陈武心里狠狠吐槽。 “有些本事。你如今是何境界?” “入微境。” “你多大岁数?” “十九。” “学的什么功夫?” “南雷先生的明夷拳法。” 白德佑越问越惊讶,听到明夷拳法四字时,彻底忍不住了。 “你竟学会了明夷拳法?” “偶然间得到拳谱,侥倖而已。” “什么侥倖?这拳谱流传近百年了,无一人练成。你练的会,就是本事!”白德佑彻底对陈武改观,“你有这本事,何必投陈国公呢?” “陈国公拔擢小人,小人不敢忘本。”陈武道。 “唉,陈国公这人,运气怎么如此之好?”白德佑摇摇头,“竟还给他那废物儿子,找了个好靠山。” “山长请慎言!” “好好好——”白德佑道,“你要当陈国公的忠臣,那你就去当吧!” “只是,我还是要告知於你,你若没考出来,你找其他人去,我不会给你情面的。” “定然不会来麻烦山长。”陈武也回得坚决。 “好一个陈武!”白德佑摇摇头。 ……………… 白德佑的府邸,就在武德宫附近。这里较为偏僻,加之白德佑与同僚相处不好,一般少有人来往。 可今日,白府上却来了好几个人。 “好啊!”白德佑一进门,见到这阵势,当即大声喊出来,“许松年——” “你来我不稀奇,可没想到,你还把阁老都请来了。” 许松年当先一礼,身上的蓝色官服隨之摆动:“白公,並非是我请的阁老,而是阁老要来,拉著我一起来的。” 大顺灭了大明,大明为火德,大顺便以五德相剋之说自称水德,这官袍军服皆以蓝色为主。 只是,大顺稍有学问的人都知道,这水德属黑色。整出蓝色袍服的太祖李自成,纯粹是不学无术,可到现在,也没人敢在朝堂上指出此事。 此时,许松年身边另一位蓝色袍服,身上补子绣著仙鹤的人开了口。 “是我让他跟著我来的!”那人笑道,“你这府邸,位置不太好找,我便让蓉雋给我带路。” “董阁老!”白德佑道,“您拜帖都未送一张,这是来者不善吶!” “白公,何必如此抗拒呢?”董阁老言语轻缓。 “我若不抗拒?你们早就把武德宫定额取消了!”白德佑一点也不给面子。 董阁老一听,也变了脸色:“不是我们要取消,这是皇上的意思。” “扯什么呢?”白德佑道,“不是有人给皇上进谗言吗?那上书的御史,不就是你董阁老的学生?” 见这白德佑油盐不进,董阁老也有些不耐烦:“白山长,此事皇上已经拿定主意,你就不要坚持了。你当真要和皇上作对?” “皇上若真如此,那便把我这个山长给罢了,我一个人去太宗皇帝陵前哭去!”白德佑头一扭,再不看董阁老。 董阁老彻底色变:“白山长,你乃通玄高手,不要做此无赖姿態!” “是皇上先耍的无赖!”白德佑也是气急,“我们老五营,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保著大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太宗皇帝时就不说了,高宗皇帝时,与罗剎作战,为了攻破罗剎人在黑龙江的棱堡,老五营的勇士冒著枪弹硬冲而上,打得家家戴孝。那时高宗皇帝是如何说的?都忘了吗?” 董阁老回道:“这不是摆功劳的时候,要向前看了。” “好一个向前看!”白德佑勃然作色,“我记得,董阁老乃江南望族,令尊董浮存,也官至礼部尚书。董阁老入仕之后,若是向前看,白手打拼一番便是。为何还要去拜访父亲旧部,以求前途?” “你——”董阁老被这老顽固气到了,“冥顽不灵!” “我就是冥顽不灵!就算当初东虏贏了,董阁老这般诗书大族,总有个官当,可我们老五营,就要被斩尽杀绝!若我说,皇上怎么就是不懂,只有我们老五营,才是和他一条心的!” “你这大逆不道之言,不要说了!”董阁老拂袖而去,“我今日话已带到,你再思量一番吧!” “谁来我都是这个话!”衝著董阁老离去的背影,白德佑大声喊道。 第八十三章 再访 夜色之中,一辆马车稳稳而过,挽马训练有素,走动平稳,无声无息,只听得车轮碾过石子路时的粼粼之音。 马车右侧,靠著车窗的位置,固定著一个马车灯,灯光清冷,与路边的煤气路灯互相照应,使得昏暗的马车內部,也借了些光影。 “我本以为,白山长毕竟是蔡国公家的,总要有点体面。”望著窗外的煤气路灯,马车里的董阁老开了口,“没想到,他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了。” “白山长这人,脾气確实顽固,阁老不要与他一般见识。”许松年道,“实在不行,让他回家闭门思过就是。” “他要是肯老老实实闭门,倒也好了。就怕他真鼓动老五营的人去哭陵,到时不好收场。皇上是要做个圣明君王的,不能出这样的事。”董阁老摇头。 许松年沉默不语,董阁老继续说著。 “之前肤施郡王之死,都说是金风细雨楼乾的,此刻也捉到了,可这也太巧了。天佑殿大局为重,没有深究,却让白德佑愈发不成样子了。” 许松年继续沉默。 “蓉雋!”见许松年不说话,董阁老直接叫上了许松年的字。 “阁老请吩咐。”许松年应答。 “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不能让白德佑闹到哭陵那一步,你可懂了?” 董阁老的脸上毫无表情,黑夜中,光影掠过马车,只能照亮他的半边脸庞。 许松年看著这张半明半暗的脸,微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吐出一句话。 “下官明白!” 董阁老点点头,不再看许松年,一心一意盯著窗外的煤气路灯,仿佛这片新建成的街区,有什么东西吸引到这位江浙出身的阁老。 好俊的马车! 看著擦身而过的马车,即將到家的陈武心中讚嘆,这怕是又一家贵人的马车。 陈武摇摇头,拿出黄铜玥匙,走上五楼的住所,打开大门,点上油灯,往椅子上一坐,正要喝两口茶歇息一番。 咚咚咚—— 窗户上却传来敲击之声。 陈武打开窗户,一道身影无声扑入房內,正是王九渊。 “你这小子,把窗户锁的那般死作甚?害的我老人家,在屋顶吹了半天的风。”王九渊一进来就抱怨起来。 “自然是防著某些梁上君子,入室偷盗咯!”陈武笑道。 “哈哈哈,你倒是愈发不老实了!”王九渊听出了陈武揶揄。 “不是说好,有什么事,让我去永庆兴吗?老王你怎么又来了?” “自然是有其他事找你。” “又有何事?” “我今日才听说,你已去看了武典。” “正是!” “我还听说,这武典里有大宗师心得……”王九渊说著,看向陈武。 “哎,老王,你什么意思?”陈武假装恍然大悟,“噢——莫非你想空手套白狼?” “咳咳……”王九渊有些不好意思,“什么话?我堂堂通玄高手,难道会白拿你的不成?” “我看未必!”陈武摇头晃脑。 “好小子!”王九渊哭笑不得,“你又看上我什么了?” “看上你这通玄高手的面子了。”陈武笑道,“你帮我给红灯会说一声,以后普罗旺斯伯爵会往他们那里投信,若收到了信,麻烦他们转交给我。” 说著,陈武便將自己和普罗旺斯伯爵之间的事情说了一番。 王九渊听完,有些奇怪:“你为何要答应与此人通信?” “依我看,现在法兰西国王路易十六望之不似人君,之后要出大事的,很可能是群龙无首的大事。”陈武道,“如今这世界,已不是关起门来称天朝的时代了。万一法兰西真如我预料般发生了大事,必然会波及大顺。我与这王弟通信,是想获得一手消息,提前做些准备。” “你就这么有信心?” “有备无患。”陈武说著,喝了一口茶,“咱们要做群龙无首之事,就不能眼光局限於大顺之內。” 王九渊点点头:“好,我与红灯会的人说一下。” 接著,王九渊一伸手:“东西该给我了吧!” “不急。”陈武放下茶杯,“我已去过武德宫,还要给你说说,这白德佑之事呢!” “你先把东西给我,这白德佑之事,到永庆兴再说。”王九渊赶紧摆手,“武德宫那边,这两天让我暂缓行动,他们还要再劝上一劝。” “嗨,老人家,稍微注意一点,不要这么猴急。” 陈武笑著打开墙角的柜子,拿出三本小册子,轻轻一甩,甩向王九渊。 王九渊一把抓过,当即便打开册子,读了起来。 一个时辰之后,王九渊方才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定定站了一个时辰,动也未动。陈武已在椅子上坐了半天,喝了一壶茶了。 “不愧是大宗师啊!”王九渊感慨道。 “这三本大宗师心得是我写的副本,我现在用不著了,你可以拿走,也可以给楼里的人看!”陈武笑著说道。 “你小子转性了!”王九渊诧异,“以往都要从我这里榨点东西的。” “谁说不要了?”陈武当即打破王九渊幻想,“我这般功劳,提个要求不过分吧?” “你说。” “暂时我还没想好,先存你那里吧!” “你小子——” “我需要进考进武德宫之后,才能確认。”陈武忽然语气认真起来。 王九渊见状,也严肃起来:“好,无论你提什么要求,只要能做到的,我都做主答应你了。” “放心,肯定不会离谱到让你打上月球!” ……………… “多少钱?四个铜板?怎么这么贵?之前才三个铜板。” “这可是天下闻名的劝业报!”那报童说道,“四个铜板,便宜得很了。这几日上等油墨涨价,一般小报都改换了廉价油墨,劝业报没有改换,只涨了一个铜板,已是良心价了。” “好吧,给我一份!”陈武摸出四个铜板,交给报童,拿过一张劝业报。 这劝业报,乃是大顺发行量最大的几家报纸之一。当初金城郡的金城劝业报,就是蹭他家的名头。 永庆兴在这劝业报的角落里,包了一个小小的豆腐块,一方面打gg,一方面也是一种暗號。若哪天gg突然断了,便说明永庆兴出事了。 陈武每次去永庆兴之前,都要先买一张最新的劝业报,以確定永庆兴状態。 不对! gg没了! 第八十四章 联络 永庆兴在城南,这一片都是些普通街区,住的也多是些平民百姓。 陈武雇了一辆马车,让其缓慢经过永庆兴这条街上,自己则透过马车窗户观察。 这一眼下去,永庆兴这边,却是被人围住了。 不会暴露了吧? 陈武再仔细观察,不光永庆兴,连带左右的铺子,一起被围了起来。只是这些围著的人,不太像巡捕衙门的人。 怎么回事? 陈武下了马车,去了街尽头一家杂货铺,买了一点针头线脑东西,隨口问道:“那边几家铺子怎么回事?怎么围起来了?” “客人,你不知道啊?那边发生了疫病,太医院把他们围了起来,里面的人,全都拉了出去,以防传染。”那老板一听,连忙说了起来。 “什么?疫病?”陈武一惊。 “是啊!据说是鼠疫。太医院的人还在观察,若是继续扩大,还要再隔离。”老板也愁眉苦脸,“若不是我这小本生意,没多少积蓄,我也要关门躲一阵子。” 怪不得,看那些人有统一的制服,却並非巡捕衙门,原来是太医院的。 只是这一下,却把自己给卡住了。 老王是通玄高手,跑的够快,太医院的人应该没把老王拉走隔离,但掌柜不能乱跑,恐怕只能被拉走了。 这下自己找不到老王了! “你知道,太医院会把人拉到哪里隔离吗?” “东门外边,有一片仓房,原本是给漕粮做中转的,后来废槽改海,用不了那么多中转仓,那片就空了下来,太医院便拿来用了。” 陈武点点头,付了钱,向著东门而去。 他要去找掌柜问问,看有没有办法联繫上老王,不然只能等著老王自己上门了。 ……………… 左右打问,终於找到了太医院隔离的仓房。 陈武好说歹说,还给那守门的塞了银元,那守门人才放自己进去探望表叔,也就是永庆兴的掌柜。 只是进去之前,让陈武带上口罩,换一身衣裳。出来时,则要將衣服口罩都脱了烧掉。为此,还多收了陈武三块银元的衣裳钱。 陈武心中大骂,这傢伙,给几块破布就收三块银元,真让他们找到机会创收了! 陈武拿了一个牌號进去,找到了对应的仓房,轻轻敲了一下房门。 “快!快放我出去!我没得鼠疫——”里面传来掌柜的声音,铁製的房门打开了一个暗格,露出了掌柜的眼睛。 “掌柜是我!深海!”陈武压低声音道。 “你——你来做什么?”掌柜立马反应过来。 “我找老王!他让我来你这里找他。”陈武道,“老王呢?不会也被抓来了吧?” “怎么可能?”掌柜说道,“若非我一跑路显得有鬼,他们连我都抓不到。” “那我怎么找到老王?” “京师除了我这个线人之外,还有一个联络人,你去找联络人,老王有可能去他那边。” “怎么找到他?” 掌柜轻声说了办法,陈武点点头,拿出自己带的乾粮,从暗格塞了进去,安慰了掌柜两句,便离开了。 ……………… 掌柜说的办法,便在天桥这边。 每日中午,会有一个马车夫,驾著马车在此佯装拉客。 陈武仔细观察著街上的马车,要找到掌柜说的那人。 那个! 陈武一眼看到,一个比较豪华的黑色马车,慢慢停在了街角。 透过马车窗户的玻璃,陈武看到横樑上,掛著一只马车钟,马车钟用皮套包著,只露出錶盘一面。 陈武赶忙凑近观察,申时三刻! 没错! 就是他! 那车夫带著毡帽,穿一身精神的黑色直?。 三步並作两步,陈武走近车夫。 “你这马车钟坏了呀!” “没有啊!”车夫道,“客人,您看错了吧?” “我怎么可能看错?我在延安府,就是修钟錶的。” “是吗?”车夫语气平静,“那客人是行家,可以先上马车看看那马车钟。若是真坏了,还要麻烦客人修呢。” 陈武点头,上了这马车。 车夫一声呼喝,马车缓缓走动,在京城的街巷里拐来拐去,最终,停进了一个院子里面。 “可以下来了!”车夫探出门,望了望街巷,见无人跟踪,便关上门,叫陈武下车。 陈武也不答话,赶忙下车。 “你是来找谁的?”车夫问道。 “老王在你这里吗?” “你是谁?” “深海!” 车夫正要再问,一个声音传来。 “你小子,来得倒快!”一个声音从后院传来,“让他进来吧!这討债鬼,是自己人!” 陈武一听,就知是老王,抬脚便往后院走去,边走边说道:“老王,我就这么不受你待见?” “每次碰到你,就没什么好事!成天惦记著我的家底子!现在倒好,被你克得,连永庆兴都被封了!” 见陈武进来,在后院中练功的王九渊收了功,笑著回道。 “永庆兴被封,都能怪到我头上了?”陈武当即回懟,“明明你这人是个瘟神。你没来的时候,那片好好的,你一来就有了鼠疫。我还说,那鼠疫就是你传染的呢!” “好你个伶牙俐齿!”王九渊指著陈武笑道,“我乃通玄高手,有天地之力加持,一般疫病,都沾不了身,肯定不是我传染的。” “好好好,你武功高,你说的都对!可接下来事情怎么办?”陈武问道。 “这个嘛,你先说说那白德佑是何许人?” 陈武便將和白德佑的对话,仔细说与王九渊听了。 “这样啊……”王九渊摸著下巴道,“听起来不是很难对付。” 陈武问道:“为何这么说?” “这种人,脾气暴躁,行事古板,做事一根筋,他的行为容易摸透,可以针对设下陷阱。”王九渊道,“我们刺客最难对付的,反而是那种滑头人物,一不小心就让他溜了。” “具体怎么办?” “还得再收集一些情报。”王九渊有些懊恼,“要是永庆兴没封就好了,掌柜可以帮我们做。现在,只好找別人帮忙了。” “什么人?” “红灯会!” 第八十五章 红灯 红灯会,以贩卖情报为生,乃是江湖上消息最灵通的组织,首领自称大师兄。 他们的武力並不太强,就算是红灯会的大师兄,也不过是初入通玄。 之前红灯会现任大师兄尚未突破的时候,甚至连一个通玄都无。 不像金风细雨楼三大通玄,山中老人一派两大通玄。只是如今老金去后,金风细雨楼的通玄也只剩两位了。 但红灯会极强大的消息网,支撑起了自身的地位。 用九学派中,红灯会的地位也极为独特。相当於一个桥樑和血管,將金风细雨楼和山中老人一派连成一个整体。 不然,金风细雨楼偏居西北,山中老人一派地处东南,两方联络都十分费力。 如今掌柜被隔离起来,若想获得消息,只能找分布最为广泛的红灯会了。 夜间。 陈武与王九渊一起,到南门外分钟寺门前,点起了一个孔明灯。 这孔明灯灯呈八角,顏色大红,隨著火焰燃烧冉冉上升,在这夜空之中飘荡不定。 “红灯高掛吉时到——” 忽然间,夜幕之中传来一声诗號。 王九渊当即回应:“金风徐拂瑞雨来。” 一位身著黑色夜行衣的人在夜幕中突兀出现,只露出两个眼睛,当先行礼。 “原来是金风细雨楼的朋友!” 王九渊和陈武也回礼致意。 那人继续问道:“朋友有何贵干?” “麻烦帮我查个人。” “谁?” “破阵枪白德佑。” “要查什么?” “此人生活习惯,作息规律。” “明白了,这人怕是活不久了。”那人点点头,“三天后可以拿到消息。还是送给京师的联络人吗?” “嗯,你送到他手上便是。”王九渊道。 “就这么定了!” 那人抬头看一眼天上的孔明灯,这灯已经燃烧到尽头,开始徐徐落地。 “红灯落地星火散!”那人又是一声诗號。 王九渊知道,这是时间到了,当即行礼,告一声有劳。 那人也回了一礼,飞身而走,消失於茫茫夜幕之中。 “红灯会都这个做派吗?” 陈武还是第一次见,看得津津有味,之前还以为武成义那种人才是红灯会的风格。 “这是他们的传灯人,有些类似咱们的联络人,行事隱秘一些。”王九渊道,“若是他们的杆子,却不是这种做派。” 现在陈武已经明白,所谓的杆子,都是些武功高手,他们是出任务的主力。 陈武点点头,不再询问。 ……………… 太子长史,戴府。 “长史——”坐在客厅的白德佑大声道,“今日那帮人又来找我了!我全都骂了回去。” 坐在白德佑对面之人,若是陈武在此,一定认得出来,这人是和乔继盛一起分过赃的戴衢亨。 戴衢亨全无在乔继盛面前的拿腔拿调,反而陪著小心:“此番辛苦白山长了。太子不好直接反对皇上的意思,全靠白山长挡著。” “哼——”白德佑不屑,“那帮土鸡瓦狗,都是些插標卖首之辈。我哪里放在眼里?” “太子今日去哪里了?为何我去太子府不见太子?” “太子进宫去了,皇上正要和他商討一番,如何裁撤老五营呢。”戴衢亨回道。 “皇上还不死心吶!”白德佑道,“我看皇上这事,做得太伤人心,將来都要指望著太子呢。” “放心。皇上最要面子,只要白山长做出一副要哭陵的姿態,皇上定然不敢轻举妄动。”戴衢亨说道,“就是怕那些人狗急跳墙,要对白山长不利,不可不防。” “我还怕他们不成?若真来了,我这破阵枪,可要好好见见血!” 白德佑丝毫不放在心上,戴衢亨看在眼里,心中摇头。 嘴上却发挥出自己状元之才,一顿奉承,只说白德佑此番豪气,不亚於古之尉迟,威武神勇,嚇得小鬼胆战心惊,不敢上门。 直说得白德佑哈哈大笑,心满意足而去。 临走时,白德佑拉著戴衢亨,大拍胸脯,保证一定不会让那帮小人得逞。 戴衢亨点头,礼送白德佑而出,方才又回到客厅。 这客厅主位上又坐了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一身便服,面容忧虑。 “太子,”戴衢亨行礼,“已送走白山长了。” 太子点点头:“辛苦了。孤不能直接见这人,倒是麻烦你替我鼓动此人出头。” “臣分內之事!”戴衢亨道。 “哎,这事本应我去劝諫父皇,可我在鄂省之事,尚未收拾妥当,实是不敢再触父皇霉头。”太子更加忧愁,“一见到父皇的脸,我就不敢说话了。” “太子殿下莫要自责,这事臣等做的不好,却连累了太子殿下。”戴衢亨连忙说,“好在眾安票號已將钱粮补回川省,此事即將过去。” 戴衢亨知道这太子被鄂省之事打击得不轻,已无復之前的意气风发,变得消沉无比,却是不敢再加重太子忧虑。 太子没有回话。 ……………… 接下来两日,陈武再也没去和王九渊见面,只是安心种著豌豆,练著敛息秘法。 直到第三日。 “今日有人投书!” 马车夫打扮的联络人,给王九渊递上一封信。 王九渊接过信件,拆开一看,当即失笑:“哈,看来那白德佑拒绝了。” 陈武一看王九渊这说法,便知是武德宫那边的人。 “是武德宫的信吗?” “正是!”王九渊道,“昨日武德宫的人又去找了白德佑,可他再次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这番解决不了问题,只好解决有问题的人了。”陈武也是语气讥讽。 “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此番一定要让著老五营废掉!”王九渊附和道,“老五营本是大顺最死硬的保皇派,皇帝嫌自己的龙椅太稳当,主动拆了这条腿,我们用九学派,当然要顺水推舟。” “你別说,咱们才是皇上的忠臣,大顺的忠臣吶!”陈武愈发阴阳怪气,衝著紫禁城拱拱手。 “哈哈哈——”王九渊大笑,又从联络人手中接过另一个册子,这是红灯会送来的。 只是王九渊一看,就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你看看吧!”王九渊递过册子,陈武接过一看,也犯了难。 第八十六章 长史 这个白德佑,行为习惯倒是非常简单,就是每日去武德宫办公,散值之后便回府休息。既不出门消遣,也少与人来往。 这样一个人,行为虽容易把握,却没有太好的下手时机。 武德宫高手眾多,戒备森严,不好下手。而趁夜摸进白府刺杀,此人又是个通玄高手,极为警觉,很难一击致命。惊动了他府上的家丁护卫,却难尽全功。 白府与武德宫离得又近,一旦闹出大动静,武德宫容易支援过来。 若白德佑发觉刺杀,一意逃向武德宫,还真难留下此人。 “必须將此人引出来!最好引到一个孤立无援之处。”王九渊道。 “那我想想……”陈武思考起来,突然看到了册子上的一条记录。 “太子府长史?”陈武感兴趣起来,“这人竟还拜访过太子府长史?” 王九渊有些奇怪:“这又怎么了?” “我知道这个戴长史。”陈武笑了起来,“这人倒可以利用一番。” ……………… 戴衢亨如同往常一样,早早离了自家府邸,前往太子府办公。 戴氏乃江西名门,戴衢亨父亲、叔父、兄长,皆考中进士,仕宦一方。 靠著自身状元之才,和家中助力,戴衢亨不过三十余岁,已是太子府长史,为太子执掌机要。 之前又帮著太子彻底收服眾安票號,补回了川省的亏空,更是受太子看重。人生正是前途无量之时,端的是意气风发,每日当差更加勤勉。 只是今日,马车还没到巷子口,就有人拦了上来。 拦车的人是一个报童,身穿一件黑色衣服,衣服上印著劝业报三字,胸口上戴著一个布质胸章,上面写著自己的名字。 “不买报纸,赶紧走!” 老僕以为这报童是要推销报纸,立即拦下了那靠近马车的报童。 “我不是卖报纸的!”那报童虽受驱赶,却不离开,“我是来给戴长史送信的!” “有人托我,给戴长史送信——” 报童声音更大,孩子特有的清脆声音传进马车。 戴衢亨从车窗探出脑袋:“让他过来。” 那报童甩开老僕,一路小跑赶了上来,就站在马车车窗下面,仰起脸看著戴衢亨,带著些许谨慎:“您便是戴长史,戴老爷吗?” “我就是戴衢亨。谁人托你送的信?” 报童一听,赶紧从帆布报袋中拿出一封信来,递了上来。 “我也不认得。今早我到报馆领了报纸,出来叫卖,碰到了一个老爷爷。他给了我一块银元,让我守在这里,把这封信送给您。” 戴衢亨接过信件,却没有打开:“行,我知道了。” 接著,戴衢亨摆摆手,示意马车继续前进。 戴衢亨安坐在马车中间,打开了这封意外的信函。 只是这一看,脸色却沉了下来。 ……………… 这是城西的一座咖啡馆,在科学院附近。 老板是一个西洋人,据说是法兰西人,在此卖这种法兰西时兴的饮品。 前段时日,普罗旺斯伯爵访问京师时,都特意来坐了一坐。 大顺人不太喜欢咖啡的苦味,总说喝起来像药汤,这家的奶茶倒是比咖啡卖的好多了。 戴衢亨心事重重,进到了咖啡店內,没有理会伙计的招呼,直直走向了靠玻璃窗的一个座位。 那座位对面坐著一个老者,正拿著一张劝业报看得起劲,遮住了自己的脸庞。 “你就是周树人?”戴衢亨低声道。 那老者放下报纸,露出一张毫无特点的脸。 “不是!”王九渊道。 戴衢亨正欲发作,却听得对面那老者又说了一句,嚇得他心跳都停了一停。 “我是王九渊,金风细雨楼的。”老王见戴衢亨惊骇欲死,又补了一句,“別出声,你若喊出声来,我保管立即送你去见阎王。” 戴衢亨面如土色,勉强咬紧牙关。 本以为,这信中说自己收了乔继盛的股份贿赂,应该是什么人知道了,要来敲诈自己。自己本已计划好,只要这人拿了钱,自己一出门,便会让僕人家丁衝进来捉人。 没想到竟是“黜龙神剑”王九渊这个大反贼! 这下落入虎口了。 王九渊乃成名已久的通玄高手,手上王爷的性命都好几条了。自己那些家丁,根本就是个笑话。 定了定神,戴衢亨挤出一句话来:“王、王先生,您找我有何贵干?” “麻烦长史写一封信。”王九渊递过纸笔,“写给武德宫山长白德佑,让他来此处见面。” 在王九渊和善的眼神之下,戴衢亨哆哆嗦嗦写了起来。 ……………… 白府。 刚刚从武德宫回来,白德佑便见到了手持书信的戴衢亨僕人。 白德佑不以为意,拿过书信一看,竟是戴衢亨有事要与自己商量,口风很急,似乎是有什么急事。 莫非,太子府那边,出了什么事? 白德佑不敢怠慢,匆匆向著书信中所说地点赶去。 ……………… 等白德佑赶到这座皮埃尔咖啡馆,天已经黑了。 咖啡馆中已点起灯火,借著街边的煤气路灯,白德佑一下马车,便看到了靠窗坐著的戴衢亨。 当即摇摇头,就要向咖啡馆中走去。 忽然间,一阵凝神示警! 啪—— 一声枪响,打破了黑夜中的寧静。 叮—— 白德佑抬起手中的枪尖,微微震惊。 这个威力,是军用线膛枪! 好一个贼子!好一个阁老!真的敢做这样的事! 白德佑微微一震,腰间另两节枪桿飞了上来,轻轻一动,便组装出一柄一人高的长枪。 蒙著面的陈武埋伏在对面楼上,看这一枪未能奏效,也不迟疑。扔下火枪,掏出一把左轮,右手持剑,左手持左轮,飞身而下,直衝对方而来。 啪啪啪啪啪啪—— 陈武一瞬间打完所有子弹,挥动长剑,直刺白德佑而去! 嗡—— 剑鸣声阵阵。 眼见白德佑一一挡开子弹,陈武依然坚决刺下。 刷—— 正当白德佑挡开子弹之时,一道身影从门口飞来,无声无息,刺向白德佑! 第八十七章 旧恨 此时天光绝跡,只余灯火,街面上明暗交织,光影婆娑。 王九渊无声无息刺来,整个人隱藏在光影之中,如同披了一层烟雾,肉眼难以察觉。 这正是王九渊赖以成名的敛息秘法,以通玄之力,扭曲周遭光线、声响、乃至气流。在旁人眼中,彻底消融於周遭环境之中。 就算是通玄高手的凝神,一不小心也会被骗过去。 如此出神入化的敛息秘法,直到侵入白德佑三尺之內,白德佑方才反应过来。 不好,用枪的刺客是个幌子! 白德佑凝神沸腾,还在格挡左轮子弹,枪桿一甩,顾不上还在半空的陈武,枪尖直刺王九渊而去。 脚下却不停,飞身而退,想要拉开距离。 敌人已欺近三尺之內,自己这长枪,非但无法一寸长一寸强,反倒成了劣势。 王九渊经验老道,定然不会让他拉开距离,发挥长枪优势,当即放弃运转敛息秘法,全速刺杀。 瞬息间,白德佑的枪尖便被让过,长剑直刺白德佑咽喉。 这是要一击致命! 忽然间,白德佑凝神大放光明,衝出一种灼烧之感。 半空中的陈武,都觉得凝神烧得隱隱作痛,正面对敌的王九渊,更是觉得刺痛无比。 迟了! 知道这是天理学派秘法,王九渊早有预料,手上长剑一丝迟疑都无。 白德佑眼中,那剑尖一点寒芒如同勾魂之索,怎么甩也甩不掉,眼睁睁看著剑尖冲向自己喉咙。 索性主动迎上前来! 呲—— 王九渊长剑直接刺破白德佑锁骨,横著刺穿白德佑肩膀。 白德佑忍住剧痛,趁自己骨头卡住长剑,挥动长枪,使出一招横扫,生生砸向王九渊。 嗡—— 王九渊抽剑后退,陈武一剑却跟著刺到,白德佑来不及收招,只得勉强横起长枪,却又晚了一步,只是稍稍让陈武长剑偏了一偏。 刷—— 一剑从上到下,斜著刺穿白德佑受伤的右肩,然后借力翻身,抽剑飞过白德佑身形,彻底堵住白德佑前路。 此时交手不过一瞬,陈武和王九渊联手,已废掉白德佑一只胳膊。 白德佑也终於找到喘息之机,斜倚著咖啡店的窗户,一只手端起长枪,护住自身。 另一只肩膀上连中两剑,血流如注,喷洒在咖啡店的玻璃窗上,缓缓流下。 咖啡店中,方才发觉外面动静,一片惊恐,纷纷远离窗户。坐在窗边的戴衢亨,却心胆俱裂,两股战战,动弹不得! 平日里自詡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今日碰到真顏色,方悟知易行难之理! “金风细雨楼?” 白德佑一边抓紧调息,压制体內的螺旋气劲,一边问出话来。 陈武与王九渊不答,只是同时抢攻! 果然是金风细雨楼! 白德佑心中明悟,大喊起来:“是不是王九渊?” 口中虽大喊,手上却不缓慢,调集真力,一枪先冲陈武而来! 叮—— 枪尖与剑尖相碰,陈武感觉一股大力袭来,不由得后退数米方才卸掉劲力。 但王九渊一剑也已赶到,白德佑无暇追击,只是横枪格挡! 叮叮叮—— 就在陈武后退又飞身回来这一瞬,王九渊已压著白德佑刺了三招,白德佑伤势颇重,只能招架,无力反击。 “是不是王九渊?是不是王九渊?” 白德佑口中不停,又是大喊出来! 见白德佑如此执著,王九渊一边攻击,也一边开了口:“正是我!” “好啊——”白德佑大吼,眼中冒出凶光,目眥欲裂,“终於找到你了!” 白德佑不顾陈武又一剑袭来,只是盯著王九渊。 极尽一枪,反身攻上,配合著他那摄人凝神,白德佑一时间仿若没有情势危急,而是所向披靡一般,一枪刺向王九渊心臟! 这人疯了! 王九渊本以为白德佑会取守势,以拖待变,不曾想竟反攻了上来! 此时占尽优势,王九渊不愿与他以伤换伤,一时被枪尖逼的后退数步。 呲—— 陈武一剑刺到,刺穿白德佑左腹,止住了白德佑攻势。 但这时,白德佑也早已抬起脚来,一脚踢开陈武,不顾身上伤口,再度一枪扎向王九渊,似乎就想与他同归於尽。 叮—— 王九渊与白德佑真力碰撞,白德佑伤口血流更快,却攻势更急。 一时间,白德佑枪法展开,整个街面似乎都被这枪影所摄。 陈武和王九渊都知道,这人如此打法,是取死之道! “沉玉刀白崇左是你什么人?” 王九渊一边接招,一边问道。 “喝——”白德佑言语中愤恨之情满溢,“你终於想起来了!”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白崇左手持一把墨玉为柄的雁翎刀,追杀而来! 沉玉刀法精妙无双,不著烟火气,自己刚刚刺杀了米脂郡王和楚国公,已是身受重伤,只得亡命逃窜。 一逃一追,夕阳落下,行至老爷山上方寺。 山林密布,塔院林立。 就在这黑夜之中,生死关头,王九渊激发全部潜力,悟透了敛息秘法,推陈出新,骗过沉玉刀凝神,一剑反杀了沉玉刀。 王九渊现在还记得,沉玉刀那惊讶的眼神,似乎见到了难以置信的事情。 “你记得就好——” 白德佑大吼,枪法越来越急,越来越急,就仿佛回到了二十年前,与崇左叔练招的日子。 可通玄高手就是这般强大,无论他怎么努力,他的枪尖总是被白崇左一一化解。 从小到大,这个远房族叔白崇左总是那么从容不迫。 包括死的时候! 白德佑在上方寺后的山林中,见到了白崇左的尸体。 王九渊一剑搅碎他的心臟,过了一晚,早已死透了。 但白崇左盘腿坐在树下,束髮之冠戴得端正,仿佛人还活著一般。 “王九渊————”白德佑仰天长啸。 去死—— 去死—— 去死—— 天地之力加身,白德佑挥动枪尖不停,心中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通玄高手临死前一番挣扎,即便王九渊,也面色凝重,谨慎接招。 见白德佑疯魔,陈武敛息秘法运到极致,拖剑而上。 嗡—— 一声剑鸣响起,漫天枪影消散。 白德佑低头望向自己的胸膛,只见剑尖贯体,从胸口刺出。 接著,陈武一抽剑,搅碎白德佑心臟。 我也要和崇左叔一个死法了。 白德佑忽然咧了咧嘴。 哐当—— 手中长枪掉落,白德佑扶了扶冠冕,盘腿而坐。 头顶煤气路灯灯光依旧,照亮了白德佑的脸庞,一脸的遗憾。 第八十八章 哭陵 “卖报卖报——”一个报童用力吆喝著,“武德宫山长遇刺而死,金风细雨楼表示负责!” “给我一张劝业报!”一个人拿出四个铜板,买来了一张报纸。 头版头条,正是白德佑之死! 金风细雨楼甚至以王九渊的名义,给劝业报投了书信,声明此事乃自己所为,真是囂张跋扈至极! 可陈武买这报纸,只是想看看大顺朝廷的反应。 果然反应很大! 除了白德佑之死的文章,整个头版就是老王的悬赏令,赏格居然达到了五千银元! 看来老王身上积累了太多案子。 只是画像是一张毫无特色的脸,这是老王出手时专用面具,以胶皮所制,贴在脸上。除了做不了表情,与真人极为相似。 自己当时蒙著面,穿著夜行衣,连画像都没有。 陈武笑了笑,向著科学院走去。 ……………… “戴长史——”太子一见戴衢亨,连忙追问,“昨日你在场?” 戴衢亨赶忙回道:“臣当时正在皮埃尔咖啡店內,亲眼目睹。” “刺杀之人,乃金风细雨楼王九渊,確凿无疑!白山长当时喊出了此人名字。” “臣胆小,等到刺客走了,才敢出去看白山长,报给了巡捕衙门。” 说著,戴衢亨眼睛都红了,一脸自责。全然不提,他第一时间上前,乃是要搜出自己写给白德佑的书信。 好在老天保佑,白德佑將书信带在了身上。要是搜不出来,只好提前向太子请罪,以求原谅。 接下来,戴衢亨便连夜將送信的家丁遣回老家。 如此一来,人证物证俱失,巡捕衙门就找不到线索了。 自己这般辛苦才走到这一步,决不能因此事失了太子信任。 太子一见戴衢亨红了眼睛,安慰道:“戴长史是文官,对面又是王九渊这等大梟,情有可原!” “只是这样一来,无人能替我挡住父皇了。”太子愈发消沉,“先是鄂省,后是白山长。长史你说,这是不是天不佑我呢?” “太子殿下,臣恭喜您了!”戴衢亨施了一礼。 “这是怎么说?”太子惊讶道。 “世上之事,若想成事,必有艰难。越是艰难,越能成大事。此番艰难困苦,正说明,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戴衢亨道,“故而,臣为太子贺。” 见戴衢亨安慰自己,太子心中稍宽:“孤晓得了,多谢戴长史宽慰。” “太子殿下,臣是真心实意。”戴衢亨一脸诚恳,“这大顺疆域万方,都担在您的肩上,天下万民,还要指望著您呢!” ……………… 了好几日时间,白德佑遇刺风波,方才平息。 陈武买了一张劝业报,仔细观察,就在最后一版,永庆兴的gg已然恢復。 好啊—— 陈武心中高兴,赶紧去永庆兴打探消息。只见围著的人已经散去,店铺正常营业起来,当即迈入店铺。 掌柜一见陈武进来,赶忙將他让到后院。 “今日有何事?” “我想知道,新任武德宫山长,是否有確定人选了?” “尚未有定论。” “会影响武德宫考试吗?” “不影响,如期举行。” “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老五营之事呢?” “哟——”王九渊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小子又有什么鬼点子?” 陈武早有预料,转过身来:“老王,你来的正好,我正要说这老五营之事。” ……………… 《上諭:裁撤老五营定额事!》 这邸报文章写的四六对仗,文采飞扬,一看就是出自某个学问精深的翰林之手。 可拿著邸报的人,却无半分心思欣赏,他们只知道,自己这老五营的身份,从此一钱不值。 这些年,先是裁撤了营学,后是赏赐渐渐发不下来了。 若是上衙门去闹,都只说朝廷困难,暂时拖欠而已。可谁人不知,都是些心黑了的贪墨掉了。 赏赐没了就没了吧,可连朝廷招兵,都不愿意找老五营的人了。 隨便拉几个遭了灾的穷棒子,发把枪,用鞭子操练上个两三月,照样去南洋镇压土人造反。餉银少不说,还不需要像老五营一样恩赏抚恤。 现在还要老五营的地方,只有一些骑兵和炮兵。可也不是只招老五营,僧多粥少,根本轮不上名额。 唯一的指望,就是这老五营定额。 每当想到还有这定额,心里总算有个念头,咱们是皇上自己人。 就算自己选不上,可万一自己的孩子选上了呢! 现在连这个,都没了! 想到这里,刘二虎就悲从中来。 他战死的老爹给他起个刘二虎的名字,本想借著陈国公家“二只虎”的威名,希望他以后出人头地。 可没想到,如今自己孩子都快当爹了,自己没能出人头地不说,连这老五营的身份,都是个笑话了! “太宗皇帝啊,你睁睁眼吧——” 刘二虎对著太宗皇帝的陵寢,大哭起来! 周遭聚集而来的老五营人心有戚戚,也跟著一起放声大哭! “谁?谁把他们聚过来的?” 一个人面色紧张,看著殿內外这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心中惊惧! 挡在皇陵前的守陵户们早就见风声不妙,躲得远远的。这一大群人一路闯进陵园,衝进祾恩殿,衝著太宗皇帝的牌位,大哭起来! 闻讯赶来的官员,正是戴衢亨。 这些人,有的手持邸报,有的高举勋章,有的甚至赤身裸体,露出身上的疤痕。 一看就是有备而来! 戴衢亨深感棘手。 之前鼓动白德佑以哭陵相威胁,只是看中皇上好面子,用白德佑这个浑人威嚇而已。可白德佑一死,这事实在阻止不了,也只能作罢。 真的哭起陵来,大顺朝廷的脸面,可就要彻底扯下来了! 如今真哭起来了,还不知道明天那些报纸会怎么编排呢! 这些老五营的人,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的,为朝廷著想呢? 不就是取消了个定额嘛! “朝廷出了奸臣,咱们找朝廷要个说法去——” 忽有一人大喊起来,衝上前去,拿起太宗皇帝的牌位,走出殿外。 “咱们找朝廷要个说法去!”这人高高举起牌位,“我走最前面,有胆色的跟我一起去!” “好样的!” “精神点!” “我们跟你去!” 戴衢亨大惊失色! 第八十九章 牌位 陈武带著面具,低头混在这哭陵队伍里,却只觉得闹得好,闹得妙! 若这戴长史,知道此次哭陵,乃是用九学派四处鼓动串联出来的。恐怕就不是大惊失色,而是当场呼吸骤停了。 本来只是扮作老五营的人,在直隶附近的老五营聚居地鼓动一番。没想到效果极好,一下来了数千人,甚至还有更远处的人来。 按照陈武设计的剧本,那个衝上去抢牌位的人,本应是陈武自己上的。可没想到,老五营早就极为不满,直接就有人上去抢了。 太妙了! 没错,串联老五营的人哭陵这主意,正是陈武出的。 自从知道白德佑一死,大顺朝廷就要取消老五营定额,陈武就產生了这个想法。 以往用九学派,搞的大新闻,多是些刺杀活动。这在陈武看来,危险不说,效果还不好。 主要用九学派这帮人,多是些底层出身,连个武德宫考试的荐书都搞不到,对政治理解不够,过於盲动。 真正的政治斗爭,不是要杀掉个別人,而是要掘掉一个阶层、一个利益集团的根基。 刺杀,只能在关键时刻,撬动某些节点时,才是有意义的。 就比方说,刺杀白德佑,正好能推动老五营定额取消,彻底废掉大顺皇权的一根支柱,这个刺杀就是有意义。 正因如此,陈武才没有对此提出任何异议,就参与了进来。 並非陈武和这白德佑有深仇大恨,正相反,若是正常情况,白德佑虽脾气不好,陈武还相当欣赏此类人。 之前,白德佑以哭陵威胁,硬是让大顺皇帝投鼠忌器。 这说明,这个哭陵,乃是对大顺朝廷杀伤极大的招式,起码对现任这个德章皇帝,杀伤力极大。 这也能揣测,现任这个德章皇帝,是个好虚名的,做事首鼠两端,既要又要。 既想裁了老五营,將钱省下来,又不肯担责任,承担一个苛待功臣的骂名。 这就好办了! 正如围棋中所说,敌之要点,即我之要点。 敌人越反对什么,我们越要做什么。 既然这个德章皇帝越是害怕哭陵,用九学派就越要给他哭一哭。 不仅要哭,还要哭得惊天动地,哭得人尽皆知。 这么一哭,这个德章皇帝就只有两种应对。 一是收回成命,继续维持老五营定额。 可这上諭早已在邸报上刊行天下,覆水难收,让这么一个好面子的皇帝唾面自乾,收回成命,几乎不可能。 那他唯一可能做的,便是派人镇压。 这一镇压,就彻底断了老五营这群人,和大顺皇室最后的联繫。 之后有天翻地覆之事时,就算大顺皇帝再想起老五营这些人,临时抱佛脚,施恩卖好,也不会有人站出来保卫皇家了。 此番,便彻彻底底击碎了大顺皇帝这根支柱。 陈武心中想著,便跟在队伍后面,一群人浩浩荡荡,向著京城而去。 戴衢亨看著这股人流涌向京师而去,心中惊惧,连忙叫人牵过马来,快马加鞭,赶向京师报告。 太宗皇帝陵寢,在大羊山脚下,与明十三陵离得不远,就在十三陵西边,同属一片山脉。 穿越者太宗皇帝,虽是造大明的反,却不忌讳和大明皇帝当邻居,便选了据说是朱棣都考虑过的大羊山脚建造陵寢。 此处离京师,约莫百里出头。 这些老五营人,多数有过军事训练,也不乏武功在身者。脚程较快,早上出发,了不到一天时间,便看到了京师的北门。 只是这时,已有一群人严阵以待。 “止步——” 戴衢亨打马上来,身边簇拥著一群骑士, 领头捧著太宗皇帝牌位的那人停了下来。 “谷成河,你怎么也参与此事了?”戴衢亨一脸无奈。 捧著太宗皇帝的牌位的人行了一礼:“戴长史,我也是老五营出身啊!” “可你已考中武举,现在更成了凝神高手,前途无量。何必趟这个浑水,自毁前途啊!”戴衢亨痛心疾首,“太子殿下,一贯看好於你,都向皇上上书,要调你进太子府了。” “多谢太子好意!”那人回得斩钉截铁,“可我这次,是不得不来!” 陈武仔细一观察,发现那捧著牌位的人,竟是当时护卫普罗旺斯伯爵的大顺高手。 “为何?” “我受过白山长教导之恩!”谷成河空出一只手,提起腰间的雁翎刀,展示了墨玉製作的刀把,“这把沉玉刀,乃是白山长叔父,白崇左的佩刀,白山长传给了我。” “他虽不肯让我称他师父,可我心中,他早就是我的师父。” “白山长为了阻止朝中奸佞,命都没了。我这个徒弟,自然要接过来。” “白山长是金风细雨楼王九渊刺杀的,不是什么朝中奸佞。”戴衢亨赶忙说,“我亲眼所见。” 谷成河点头:“我自然是相信戴长史的。可我更相信,此事定与朝中那些人脱不开干係。不然,如何会这么巧?” “定然是有人勾结了金风细雨楼!” “慎言啊!” “戴长史不必再劝,我既已做下此事,早就將前途搭上了!”谷成河道,“朝廷到底是何言语?皇上到底是何言语?戴长史给个答案吧!” “何必逼我?先散去吧!”戴衢亨心急如焚,“非要闹得不可收拾吗?” “哈哈哈——”谷成河大笑,笑得极为淒凉,“看来朝廷已有定论!这天下,没有我们老五营的位置了!” “戴长史,你下令吧!不然,我可要再往前闯了!” “何必呢?”戴衢亨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老五营为大顺出生入死,如今这个结局,不能没得默默无闻!”谷成河道,“你下令吧!下给全天下人看看!” 戴衢亨无奈至极,深深望了谷成河一眼,打马回去,背对著这群老五营的人,轻轻挥了挥手。 “不要动用火器,驱散即可!”戴衢亨对著身边的骑士下令。 身边骑士立即挥动令旗,五百个骑士手持束棒,一起衝锋! 马蹄声隆隆,可站在最前面的谷成河一动不动。 这些骑士骑术精湛,都从谷成河身边绕过,自觉绕开了太宗皇帝牌位,冲向后面的人群。 马蹄声、呼喝声、束棒敲打声、哭喊声连成一片。 谷成河恍若未闻,只是静静看著骑士掠过身边。 他知道,就算他是个凝神高手,能反杀几个骑士,可也改不了大局。 就在这骑士环绕之中,谷成河小心翼翼,將手中牌位放在地上,推金山,倒玉柱,衝著牌位跪了下去。 重重磕了一磕,已是泪流满面。 第九十章 报导 发生在京师北门的事,京师並无一家报馆敢於报导,但全京师的人,却知道的一清二楚。 只因第二天一早,京师內外都在流传一张小报。 这小报就一张纸,不大,粗製滥造,上面甚至只有两篇文章,別无他物,一大早便被散发得到处都是。 正面的文章,乃是人人喜闻乐见的《大玉儿传奇》最新一章。 而背面,则详细记述了老五营哭陵、赶路、又遭骑士镇压的全过程。 全程第一视角,细节丰富,仿佛这人就是从头到尾的亲歷者一般,让人读得身临其境。 尤其是记述谷成河事跡,极为详细。 祾恩殿中,谷成河第一个衝上去请来太宗牌位,已是敢当人先。 骑士环绕之中,恭恭敬敬向著太宗皇帝牌位磕头的场景,更是让人动容。 一支生妙笔,但凡人看过这文章,都替老五营不值,觉得这大顺皇帝实是刻薄寡恩。 “鲁迅先生——”戴衢亨拿著手上的小报,咬牙切齿。 他知道这个鲁迅先生,这人之前还写过一篇大逆不道的《明夷楷定疏》,自己也偷偷看过。 没想到,这个鲁迅先生,竟还在此事上插了一脚。 “荷之,到底是怎么回事?” 董誥董阁老坐在太师椅上,问向戴衢亨,脸色也是极为难看。 同样脸色难看的,是屋內另一人,坐於主位之上的太子。 “阁老,孤虽不同意撤销老五营定额,可这鼓动老五营闹事,並不是孤做的。”太子也开了口。 “臣怎敢怀疑太子殿下!”董阁老连忙说道,“臣过来,是想先商量个对策,好与皇上回话。” 戴衢亨咬牙道:“下官已查明,这事与用九学派脱不了干係。” “之前半个月,有人冒充老五营,在直隶老五营聚集之地走街串巷,鼓动串联。下官捉了几个闹事的老五营问话,一对口供,发现这些人其实是假冒的。昨日骑士出动之前,这些人早已消失不见。” “怪不得会有鲁迅写的文章!”董阁老点头,“看来昨日闹事,鲁迅就在场。早就计划妥当,就等著朝廷出丑呢。” 戴衢亨摇摇头:“这用九学派,更难对付了。” “如今事已至此,如之奈何?”太子问道,“莫非要父皇收回成命吗?” “不可——” 戴衢亨与董誥同时出声。 “老五营之事,已是定局,若真收回成命,朝令夕改,置皇上於何处啊?”戴衢亨小心解释。 “然也!”董誥道,“到此局面,硬著头皮也要推下去。” 戴衢亨见太子明白,补充了一句:“太子殿下,臣觉得,可以这样做,儘量挽回损失。” 说著,便说出了自己心中的对策,太子与董阁老,听得连连点头。 ……………… 永庆兴。 陈武拿著一张报纸,看到了一个有趣的標题。 “匪徒冒充老五营衝击京师?” 呵—— 大顺朝廷也有能人啊! 只见这標题下面,写了一伙人冒充老五营,四处串联,最终衝击京师,已为巡捕衙门平息。 平定匪人祸患中立功的谷成河,谷大校尉,已积功升了將星,故而遭到匪徒詆毁。 那什么鲁迅先生,乃是匪首!罪大恶极!当场嚇得溜之大吉。 如有鲁迅先生线索,奖励银元五百块。 这新闻学要素拉满啊! 和自己魔法对轰了! 陈武看得摇摇头,这篇文章一出,除非亲眼所见,亲身经歷,不然,一般百姓都会將信將疑了。 不过也没什么。 大顺朝廷虽能混淆视听,让一般百姓將信將疑。 可老五营的人,都是亲身经歷。回去和亲朋好友一说,加之老五营定额被取消乃板上钉钉,这大顺皇帝在老五营眼里,是彻底倒了。 之后出事,老五营绝不会站出来了! 这就够了! 大顺朝廷毕竟根深蒂固,不能指望一下搞定。 “怎么样?见识了吧?”王九渊笑起来。 “嘁,早有预料。” 陈武心道,这和穿越前的网际网路魔法大战,各种岁月史书比起来,差得多了。 “好吧。”见陈武並未丧气,王九渊放下心来,“今日我就走了,你好自为之。” 王九渊本来早就应走了,只是担心陈武这个计划出错,便一直坐镇京师。 “別担心我,你先保重自己!你身上的赏格,可比我高多了。”陈武笑著,向王九渊道別。 “好,走了!”王九渊挥挥手,出门登上马车,离开京师。 ……………… 老五营之事告一段落,不知不觉,武德宫考试就要开始了。 武德宫考试,向来在年底,与科举武举错开时间。 算算时日,陈武已在京师待了快半年。思汉师兄的豌豆,都长了一茬,已种下第二茬。 因这玻璃暖棚的保温效果极佳,豌豆可以越冬连种。陈武估计,欧思汉应该用不了八年,就能得出和孟德尔差不多的结论。 “想什么呢?” 王贞仪打断了陈武思索。 陈武回过神:“我在想你的奖金怎么?” 经过半年角逐,王贞仪的论文,不出所料,已得到认可,摘下了金奖。 因这悬赏传遍大顺內外,悬赏的问题又是科学中最前沿的问题,故而王贞仪此次获奖极为轰动。 这次解决的问题,欧拉等大神都研究过,却未能解决。如今被一个女子解决,更是传奇中的传奇,王贞仪都隱约被称为大顺第一才女了。 因论文里,王贞仪提出了混沌概念,刷新了时人的观念。在这之前,科学一日千里,人人都相信,数学公式,迟早能描绘一切。 “混沌寰宇,群星无可超越”这句话也跟著火了,大顺的大小报纸反覆印刷,找各种方式各种角度蹭上来。 道士说混沌之事,《道德经》中早有记载。和尚便起来爭辩,说如来法藏中记述更早。十字教的神父,也跟著撰文,说耶和华早有教导,创世之时,地上一片虚空混沌。 端的是神仙乱飞,都想蹭一蹭王贞仪的热度。 想来採访王贞仪的记者,那就更是络绎不绝,都欲趁此机会,搞个大新闻,给自己的报纸增加些销量。 逼得王贞仪从天文数学部逃出来,跑到这片暖棚躲清净了。 “我可是大顺第一才女,你不想著敬仰一番,怎么还惦记上我的奖金了?”王贞仪笑眯眯道。 “你一直没请我吃饭呀!”陈武理直气壮。 “好好好,那你说,今天想吃什么?”可能是领了丰厚的奖金,王贞仪今天极为豪爽。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要……”陈武微微一笑,说出了一个地名。 第九十一章 记者 冯家菜馆。 既然王贞仪要请客,那陈武肯定要趁机吃顿好的! 反正那笔奖金极为丰厚,还是大顺皇太后过寿时出的钱,四捨五入也算是大顺皇室请客了。 这家冯家菜馆,正是大顺京师最顶尖的菜馆。 据说老板祖上还是个工部侍郎,后来没落了,就將家传的菜谱拿出来,开了家菜馆,没想到直接爆火。 “吃慢点!”陈武看著桌上风捲残云的王贞仪,不由得提醒。 王贞仪抬起一根手指摇了摇,筷子一点也不停:“休想骗我少吃点!我出的钱,当然要狠狠吃回来!” 刚上来的虾子海参,陈武还未吃上两口,便被王贞仪瞬间消灭乾净了。 “好心当成驴肝肺,我还能抢你吃的不成?”陈武笑道,“你金陵女史的名號都打出去了,吃相还这么猴急,小心被人抓到。” “谁来抓我?”王贞仪又夹起一块柴把鸭子,送进嘴里。 “哎?莫非你就是,金陵女史,王德卿?”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陈武循声一望,竟然是隔壁桌客人,似乎听到了陈武的对话。 “哎,不是不是!听错了!”王贞仪连忙摆手,赶紧做出一副正经姿態。 “你果然是王德卿!哎呀,我去科学院找你好几次了,每次都没能见到您!” 那人极为热情,赶忙凑向这边桌子,一张憨厚的方脸满是激动。 “我说了不是啊!”王贞仪正襟危坐,仿佛刚才一副饿死鬼模样的並非自己。 “莫要框我!金陵女史的相貌,我问得清楚。”那人言之凿凿,明显已经认定。 陈武问道:“你是哪位呀?” “在下贾亦壑,现为劝业报记者。”那人赶紧介绍起自己来,“想给金陵女史做个专访。” 王贞仪假装没听到,脑袋一扭,陈武见状,只得开口。 “德卿不喜欢这类浮华之事。”陈武道,“先生还是回去吧!” “能否再考虑一下?” “先生请便,我们还要吃饭呢。”王贞仪有些不耐烦。 那人也是个老手,见状又道:“若肯接受我的专访,在下愿意给科学院天文数学部捐一笔研究资金。” 王贞仪听了大吃一惊:“劝业报的记者,都如此有钱吗?” “劝业报的薪水虽不少,但也没有那么多。”贾亦壑道,“在下另有財源,可给天文数学部捐赠五千银元。” “好大手笔!”陈武也惊讶起来,“先生写这篇专访,是要大亏特亏的吧?” 贾亦壑脸上露出挣扎之色,还是开了口:“不瞒二位,我是准备凭这篇报导,给自己爭一爭名分。” 见陈武和王贞仪好奇,贾亦壑继续解释。 “不知道二位看没看过《大玉儿传奇》?” 什么?那个擦边小黄文?陈武一下来了精神。 “莫非你就是空空上人?” “正是在下。”贾亦壑有些不好意思,“那文章,本是在下餬口之作,不曾想却广为流传。凭这一书,在下挣了不少钱,可名声实在不好。” “如今,只要能写出专访,劝业报会给出整个版面刊登,以后也可得到版面资源倾斜,成为劝业报的名记。” “我明白了,先生钱挣到了,如今想挣些名声是吧?”王贞仪直来直往。 陈武也懂了。 这所谓的名记,乃是各家报馆推出的明星记者。大顺报业竞爭激烈,各大报馆为了销量,不约而同搞出了明星制度,推出了一批知名记者,也就是所谓的名记。 这批名记,名声极大,声望极高,都有採访、版面特权。名声加持之下,即便是地方官员,都要谨慎以待。 可以说,普通记者还只是干活的,但只要当上名记,这社会地位会飞速上升,成为掌控大顺舆论的一份子,算某种新兴士林领袖。 普通文人写小黄文挣钱,是斯文扫地,可若换个声名显赫的文人写,那就是风雅之事了。 贾亦壑脸皮有些薄,訕訕道:“金陵女史果然一针见血。” 王贞仪考虑了一下,点头应承道:“只要你真捐了钱,这个专访我接了。” “多谢多谢!”贾亦壑喜出望外,“明日我便去科学院捐款!” 贾亦壑眼色极强,见两人还要吃饭,便找了个藉口先行离开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答应呢。” 王贞仪见人一走,又恢復了大吃大喝的形象,飞速消灭著桌上的菜品。 听了陈武的话,头都没抬,道:“科学院经费一直紧张,有人愿意捐,自然是好的。” “別吃太快,给我留点!” ……………… 第二天,贾亦壑果然早早就来到科学院。 等到王贞仪之后,便一起去了天文数学部,当场捐了五千银元。 科学院不仅给了一个铜牌,以示表彰,之后还要往捐赠碑上,刻下贾亦壑的名字。 当然,最关键的专访,却没在天文数学部,而是在种豌豆的暖棚。 主要是为了防范贾亦壑的同行,这新闻只有独家,才是最珍贵的。 贾亦壑专业能力倒是极强,明显做了准备。 从王贞仪家世,问到如何拜入欧拉门下,又如何担任欧拉晚年的速记员,最终写出了三体问题的证明,事无巨细。 王贞仪也没有隱瞒,甚至最后,还说了这个证明方向和那句题记,都是陈武提出来的。 “哎,怎么还有我的事啊?不要什么都说。”陈武一听就喊起来。 我现在要低调,低调啊! “竟然是真的?”贾亦壑惊讶道,“陈兄弟,果真是幕后功臣啊!” “哪里哪里?我就隨口一说,我根本不懂那么深奥的数学。”陈武赶紧拒绝,“贾记者,千万不要写我的名字呀!” “哦——”贾亦壑眼光在两人身上转了又转,点点头,问起了科学院其他人的事情。 问完王贞仪之后,贾亦壑又对欧思汉的豌豆大感兴趣,拉著欧思汉谈了半天,哄得欧思汉眉开眼笑,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 採访过后的第三天,陈武的武德宫考试,便开始了。 第九十二章 考试 武德宫,学制两年半。 两年学院学习,半年军中实习。 因陈武毕业后要去法兰西,这半年实习就不用了,但这两年,陈武必须完整上完。 武德宫考试,只有四门,持续两天。 四门考试,分別是文史、数算、几何、常识。 文史非常简单,考科举的人若看了,只当是蒙童入门水平。只要写的一篇通顺文章,没有什么错字,就算过了。 常识主要就是些简单的物理化学知识,基本就是科普级的知识,不超过大顺科学院出的简单科学读本。 真正能拉开分数的,就是数算和几何。 按陈武的看法,应该达到了后世高三到大一的难度,涉及到了弹道计算,微积分,平面几何,立体几何,曲线计算等等非常多的知识点。 虽然在王贞仪眼里,这都是给学不懂数学的人考的东西,但在一般大顺人眼里,这东西也和天书差不多。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 正因考的如此之难,所以相当多的大顺高手考上武举之后,只能去巡捕衙门。就算让他们去武德宫或者靖海宫,他们也跟不上学习进度。 陈武毕竟是高考考下来的,又是过了高等数学,这段时间王贞仪的补课刷题又不是白刷的,考起来那叫个简单愉悦。 除了文史写文章了些心思,其他几门,都是在周遭一群人还在冥思苦想时,就早早交卷下考场。 这四门考试之外,武德宫还有一门特別试,专为武功高手所设。 如今打仗虽靠枪炮,武功高手作用大不如前,但武功高强,在战场上就是占优势,也容易让士兵信服。 若是考武德宫的人,本身有武功在身,则可去参加这个特別试,过了之后会有加分。 要是考靖海宫,武功加分会更多。只因船上狭窄地形复杂,海军在船上排不起阵势,跳帮作战时,极適合武功高手发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就是陈武?擅长什么兵器?” 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站在场地中央,身后各种兵器排成一排。 “在下学拳法的,也略懂点剑法。”陈武行礼。 中年男人神態轻鬆:“那就试试拳法吧!直接向我攻来便是。” “得罪!” 陈武又是一礼,当即使出明夷拳法中威力最强的一招,明夷於飞。 砰—— 那人一接招,忽然眼睛睁大,就知道自己有些轻敌,一时站不稳当,竟被击得后退了两步。 一旁记录监督的三位考官也惊讶起来。 一位监督的考官笑道:“好拳法!竟能击退张见升。是什么拳法?” “明夷拳法!”陈武回道。 监督的考官更加惊讶:“南雷先生的明夷拳法吗?你们再打几招。” 陈武又是一礼,再次攻了上去。 这回那张见升再不敢轻视,升腾出凝神来,一时间倒是稳稳守住了。 明夷於飞、不明不晦、用晦於明、以顺则吉…… 陈武將明夷拳法一一使来,对面即便是凝神高手,也小心翼翼。 最后一招,內明外顺使出,陈武收功,向著对手和考官各施了一礼。 “好拳法!”考官问道,“你是什么境界?” “入微!” “不可能啊!宗师拳法如此之强吗?怎能让一个入微逼我至此?”张见升出声道。 “我之前修出了大通脉之境。” “怪不得!”张见升恍然大悟,“好天赋!给个甲等!” 三位考官听后,一阵交头接耳,纷纷点头同意。 陈武谢过眾人,走出了考场。 王贞仪已在外面等著了。 ……………… 武德宫放榜时间,要比科举快多了。 毕竟考的东西都有標准答案,不需要反覆阅卷。 短短五天之后,武德宫便放榜了。 这个放榜倒没有科举那般繁琐,只是在武德宫门前,掛出了一个大红榜单,按名次排下来便是。 “咦——我中啦!” 一个年轻人欣喜若狂,在榜单下大叫起来,高兴得无与伦比,当场在榜单下翻了个跟头。 但没有考中的,却满脸灰败,口中念念有词,仿佛不愿意相信。 看到这眾生相,陈武摇摇头,和王贞仪、欧思汉一道向榜下凑去。 只是,陈武到这榜单下一看,却是不喜反惊! 只因这榜单的头名,正是陈武自己! 怎么回事?我真不想出风头的! 这这这……大顺这一届考生不行啊! 这下想低调都低调不了了! 早知道应该故意错几道题的! 为了万无一失,陈武不敢在考试中放水,可没想到一下子考了头名,这下可当出头鸟了。 陪著过来看榜的王贞仪和欧思汉却没想那么多,一看陈武排在头名,立马兴高采烈,向著陈武贺喜。 “恭喜恭喜!你这也算状元咯!”王贞仪笑眯眯说道。 这一恭喜,旁边人都知道陈武是头名了,纷纷看了过来。 陈武赶忙拉住王贞仪,就要离开这是非之地。 忽然间,外面一辆马车停稳,一个人下了马车,在一群僕人簇拥之下挤了进来,竟是陈国公世子。 世子一见陈武,便大声嚷嚷起来:“陈武——考得怎么样啊?” 陈武一扶额,这世子比王贞仪还能嚷嚷啊!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了,全部看了过来,议论纷纷。 “哎呀,竟然是第一!”世子一看榜单,更加惊喜,“我就知道你厉害!以后去法兰西,就靠你啦!” 陈武正要说什么,世子赶紧一挥手,身旁的小廝僕人们,一起开口贺喜。 “小的们恭贺陈武老爷——” 说得如此整齐,看来之前练过了。 “世子。”陈武一礼,“何必这么兴师动眾?” “我爹说了,你一定能考中。”世子道笑著说,“老头子从来不说错话,我便准备了这个。惊不惊喜?” 惊是真惊了,喜倒是一点都不喜! “多谢世子!”陈武笑得有些勉强。 世子没能察觉陈武心理,还有些得意洋洋。 “我爹今晚在府里设了宴,就要为你庆贺,你不如现在就和我去府上,等晚上老头子回来,一起热闹热闹!” 世子拉起陈武的手,就要將陈武拉上马车,旁边的王贞仪连忙拦住,世子方才发觉王贞仪和欧思汉。 一打听,是著名的金陵女史王德卿,更是高兴。大手一挥,將王贞仪和欧思汉,也拉去了陈国公府。 第九十三章 投资 陈国公回来得很早,一进门就听说了陈武考了第一名,心情大好。 “我没看错你啊!陈武。”陈国公道,“我给你写荐书,虽有私心,但也真心想为朝廷举荐一位栋樑之材。” “报效朝廷,首先要报效国公。”陈武当即表忠心,“小人多谢国公拔擢,时刻不敢忘本。” “哎,怎么还称小人呢?”陈国公打断了陈武表演,“既已考中武德宫,一只脚便踏入官场,以后称下官吧。你也要早早適应。” 陈武打蛇隨棍上:“下官多谢国公栽培!” 扑哧—— 旁边的王贞仪见这一老一少一唱一和,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 心道,若这陈国公知道自己举荐的是个什么人物,怕是要自裁以谢大顺皇帝了。 陈国公这时才注意到旁边两人,陈武赶紧介绍。 “国公,这两位都是我朋友。这位是王贞仪,这位是欧思汉。”陈武道,“王姑娘以往未见过下官如此模样,所以觉得好笑。” 王贞仪和欧思汉上前见礼。 “爹,这位就是近来大名鼎鼎的金陵女史王德卿。”世子也跟著开口,“儿子一块请来了!” “哦?”陈国公也惊讶起来,“之前听说,我还以为世人多有夸张,今日一见,竟真的如此年轻。” 接著,陈武又介绍,这个西洋人模样的男子,是院士欧拉的儿子,如今是科学院教授,陈国公又是一阵感慨。 “振武,你多和陈武学学。你顶著个国公世子的名头,交往的却都是些狐朋狗友,毫无益处,不如陈武远甚。” 可能是陈国公最近拿陈武比较太多次了,世子早已习惯。当即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打起了哈哈,看得陈国公直摇头。 说了两句閒话,陈国公便让下人排宴。 陈国公府毕竟是世代公侯,底蕴深厚,这虽不是什么大宴,但席间菜品,也颇有可观。 陈武品尝下来,只觉得不比冯家菜馆差。 只是这回在人前,王贞仪倒吃得颇为优雅,时不时还能行个令,吟句诗,真显示出了官宦人家的底蕴。与前几日在冯家菜馆的吃相。判若两人,陈武好不容易才忍住笑。 “你祖父是王覲顏?”陈国公听闻此事,有些惊讶,“之前,他从嘉应郡郡守赴任吉省学政,我还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便想,是个学养深厚之人。只是不曾想,他却病歿于吉省任上。” 这王覲顏,正是王贞仪祖父王者辅的字。 “竟还有如此缘份?”王贞仪一听陈国公提起自己过世的祖父,也有些哀伤,“我之所以学习数算,都是受了祖父教诲。” “祖父去后,我隨父亲去吉省扶棺归乡,棺槨到京师的时候,正好碰到了欧拉老师,便在他鼓励之下考入了科学院。现在想来,可能是祖父在天之灵护佑,使我遇到欧拉老师。” “王覲顏在天之灵,若见自己孙女如此成就,要含笑九泉了。”陈国公说道,“要是我哪天去了,只要振武有你一半出息,我都要笑得活过来。” 一听这矛头又指向自己,世子赶紧转移话题:“爹,你不是说,有事要和陈武说吗?” 陈国公道:“哦对!陈武,我今天请你来,一来,为你庆贺,二来,却有件事要拜託於你。” “国公请讲,下官在所不辞。”陈武当即大拍胸脯,先答应再说。 “是松江府那边的事。”陈国公道,“松江府那边,如今各类蒸汽船实验如火如荼。其中既有靖海宫的海船项目,也有民间投资的內河船项目。” “我也投了一个內河蒸汽船项目,如今传来消息,说是已经八九不离十,要我派人去验收。” “可我与振武,都要在外交部当差,分身乏术。年后武德宫才开学,这两月你正好清閒,替我去一趟松江府。” 陈武有些诧异:“国公,此事派府上的管家去便可,为何还要我去呢?” “陈武,你是个聪明人,我就不说暗话。”陈国公凑近陈武耳边,轻声道,“我府上管家,其实都是我的远房族人,一贯在府里面上下其手。我看在族人的面上,一般闹得不过分,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接济穷亲戚。” “可这个蒸汽船的投资,我觉得大有前途,今后怕是一条大財源。我怕派这些不懂行的管家去,给我搅黄了。你既然精通数算,又懂物理机械,派你去正合適。” 陈武小声道:“不曾想,国公也有如此烦恼。” “这世上的人,本分的,多数没本事。有些本事,就不太本分。有本事又本分的,又不知道能不能信任。”陈国公说著,自嘲起来,“我固然是个国公,很多时候,也无人可用。” “陈武,我与你交往下来,早有所感。你虽对我恭敬,但骨子里有些傲气,不是个贪利的小人。你帮我走这一趟,我信你。” 薑还是老的辣啊! 陈武自觉与陈国公交往,已非常谨小慎微,没想到不自觉流露出来,穿越者那种打心底里平视的態度,被这个陈国公看出来了。 只是却被这陈国公解释成了一身傲骨。 “多谢国公看重,下官铭感五內。”陈武赶紧答应,“此事我定然替国公办得圆满。” “若那蒸汽船项目真有前途,下官定然替国公拿下来。若那人只是糊弄,下官也不会徇私,一定查明后稟告国公。”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陈国公点头,“若是这蒸汽船果真成了,你就在松江府註册专利,和发明人一起,把船运公司的架子搭起来,日后跑长江船运。” “你若有閒钱,也可投资进来,我许你半成的投资额度。” 陈武一听,终於明白过来。陈国公派自己去松江府,一方面是自己比较合適,另一方面却是要进一步施恩,將自己绑在陈国公府这条大船上。 “多谢国公好意,下官都不知道如何报答了。”陈武赶紧表演忠心。 “你日后报答在振武身上,我就感激不尽了。” 陈国公望著桌上无忧无虑与王贞仪她们行令的世子,眼中满是溺爱之情。 ……………… 陈武既已接了陈国公的请託,第二天便辞別了王贞仪他们,坐上马车南下,直奔松江府而去。 第九十四章 松江 陈武乘的马车,乃是陈国公府提供的。马车崭新,拉车的马也是神俊,在宽阔的官道之上,跑得又快又稳。 按陈武估算,这马车每日至少能跑五十多公里,快的话,八十多公里近百公里也是常见。 若是全速前进,十余天,便能从京师赶到松江府。 可陈武却让马车夫慢点走,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一次可以深入了解大顺东部社会的机会。 陈武之前,都是从西北至京师,一路见识的都是些传统风貌。大顺如火如荼的工业革命,尚未深入內陆。直到京师,才仿佛进入一个蒸汽时代。 可这次陈武南下,一路上所经过,都是大顺最为精华的东部地区,明显与中西部完全不同。 以陈武眼光看,凡是靠近海岸的地方,都已经深深捲入了早期资本主义体系。各种工坊矿山拔地而起,附近的土地,也多种植经济作物,为工厂提供原料。 可这早期资本主义的影响,也不都是好的。 起码,陈武途径济阳郡、彭城郡之时,听说了不少豫皖两省的惨状。 隨著松江府的纺织工厂成本越来越低,產能越来越大,整个豫皖两省,小农织布换钱的路子,已被彻底击垮。 小农本就脆弱,这男耕女织,少了女织补充,只剩男耕,有限的土地根本无法养活一家老小,已產生了破產潮。 以往陈武只是通过用九学派的消息网,得知豫皖两省產生大量流民。可在济阳郡和彭城郡,陈武亲眼见到了不少豫皖两省的破產小农跑来打工求活。 可是,隨著大顺废槽改海,不用运河运送漕粮之后,这运河两岸迅速衰落。本来繁华的济阳郡,已大不如前,根本吸纳不了多少劳动力。 大量破產流民涌入,已使得当地劳动力市场变得极为畸形,看得陈武触目惊心。一个壮劳力,每天的工钱只能买一斤半玉米面,就这还要抢破头。 如此情形之下,不出意外,白莲教在流民中发展极为迅猛,已成野火燎原之势。 陈武亲眼所见,大庭广眾之下,就有白莲教的堂主当场宣教,领著人唱诵真空咒。无数人虔心唱诵,仿佛这虚无縹緲的真空家乡,能带给这些可怜人无限的慰藉。 这样每到一地,陈武都要认真打问各种事物,记在自己本子上。如今这本子越积越厚,陈武对大顺的理解,也越来越深。这大顺的掌舵人,真的是不行了。 这个早期资本主义横行的时代,其衝击要比以往更加复杂。必须要有一个新的体系,一方面能推动整个资本体系和科技应用向前发展,一方面又要控制著这套资本主义体系,儘量减少它的衝击威力,以平稳过渡到下一个时代。 可如今的大顺最顶层皇室勛贵,还是那套古代王朝坐天下的思路,不说有什么对策来平稳过渡这个时代,连出对策的想法都没有。最多有些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后手应对罢了。 这个时代,不光做什么反动的事情是个错误,不做任何事得过且过也是个错误,甚至可能错误更大。 这才是陈武决心推翻大顺皇朝的原因。不是皇帝老儿与陈武有深仇大恨,而是他们尸位素餐,已经是新时代的阻碍了。 这毒疮剜得越晚,以后出的问题就会出得越大。 如此走走停停,了二十余日,陈武方才进入松江府地界。 一进入松江府,繁华气息就扑面而来。 松江本是一个普通府城,前明时虽也繁盛,但並不出挑。 自从海瑞以区区七万两银子以工代賑,疏浚了元明两代无人能驯服的吴淞江,打通太湖与长江之间的水运,这松江府便因海运之利,越来越繁盛。其中上海港,更是成了商贾云集之大港。 直到大顺再下西洋,松江府位於长江出海口的地理优势更加强大,成为整个长江流域的与西洋贸易的核心。每年產生的利润税收,已是金山银海。 上海港更是一扩再扩,超越传统的寧波港,已升格为上海县,成了松江府的府治所在之地。 因这松江府如此重要,故而大顺朝廷便將松江升格为府,与延安府一个等级。 陈武,现在就站在上海县的街头。 望著这里各色人等熙熙攘攘,周遭各类高大建筑鳞次櫛比,陈武恍然间,有种回到上辈子上海的感觉。 上海县因是个新县,並无多少条条框框,甚至连城墙都没有。各种新型建筑,能建多高就建多高,陈武还看到了高达十层的建筑。在这个还是用砖混结构的时代,著实有些惊人。 在京师还是个新鲜事物的煤气路灯,更是整个上海县,铺的到处都是。 陈武已在上海县找了家客栈住下,安排马车休息,便出来找人,顺便先吃点东西。 找了一家小店,陈武点上了一份锅贴,外加一份浇头面。 这与陈武上辈子第一次去上海时,吃的一模一样。 “老板,你知道这个锅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吗?” 这个锅贴,有点类似北方煎饺。以水和油,將包好的猪肉馅大饺子,放在平底锅上煎熟。 陈武吃著和前世差不太多,极为好奇,便问了出来。 “客人,外地来的吧?”这老板颇为健谈,“问我算是问对人了!” “这个锅贴啊,就是我父亲最早开始做的。那是四十几年前的事情咯!” “哎呀!老板你是正宗啊!”陈武捧了一句。 “正宗谈不上,其实我父亲,也是把別人的做法改良的。”话虽如此,但这老板还是不由自主露出得色,“这个锅贴的做法,还是从北边传来的。” “我父亲根据松江府的口味,改换了馅料。最关键的,是把北面煎饺的麵皮,变成了烫麵。这样,就算这锅贴放凉了,皮依旧是软的,很快便传遍了全松江府。” 陈武来了兴趣:“为何要考虑冷掉之后,一般吃饭不都是趁热吗?” “客人有所不知,这松江府,工厂极多。上工的人又都赶时间,一般都是买了锅贴,提著去厂里吃。可到了厂里,这锅贴早就凉了。我父亲便因此,改用烫麵,保住口感,因此传遍松江府。” 陈武一下明白过来,这个大顺的上海县也发明了类似的锅贴,实在是因为工业化的催动。 巨量的工人,產生了相似的需求,最终催生了相似的食物。 这个松江府上海县,还真是来对了! 第九十五章 新船 上海县,本是个港口发展而来。 故而这城市最初的发展中心,並非一般衙门,而是市舶司,专管往来贸易收税,海关进出之事。 市舶司设立於黄浦江边,高约五层。市舶司提举每日到衙之后,都能从五层的办公间窗户上,看到江对面的码头情景,以確定是否有人偷懒耍滑。 陈武要找的人,就在这市舶司附近的建筑里。 这建筑也高五层。底下两层,给眾安票號的松江分部包了,上面三层,则租给其他商业租户,多是些贸易行之类的。 五楼角落里,有一间小小的工作室,门上写几个大字——戴氏设计行。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承接各种机械设计、调试、安装、维修。服务周到,价格优惠。 陈武一看,便推门而入。 这屋內不大,摆著大量书籍和一张桌子。桌子和后面的架子上,还摆著不少机械模型,以及某种齿轮。一人正坐在桌前画著什么。 见陈武进来,那人抬起头,起身招呼。 “客人从何处来呀?”那人身量不高,满脸堆笑,口音中带著长三角人特有的软糯,“鄙人戴遂堂,乃是全申城最好的机械工程师,客人有何需求儘管提。” 这就是要找的正主了,陈武看著这人,心中想著。 “我是陈国公府派来的。”陈武开口道,递上了令牌。 那人一见令牌,脸色更加恭敬:“不知如何称呼啊?” “在下陈武。”陈武单刀直入,“陈国公派我来,是为了验收你所说的蒸汽船,东西在哪里?” “陈兄弟今日才到,不如先休息一番,晚上我给你接风洗尘,明日我们一起去看。”戴遂堂笑得愈发恭敬。 陈武摇摇头:“不必了,在下已经休息过了。直接带我去看吧!” “陈兄弟倒是雷厉风行。” 戴遂堂一看陈武坚持,也不推脱,拿起桌上的纸笔,便要与陈武一起下楼。 陈武有些好奇:“这是何物?” 戴遂堂递过来那张纸,道:“这是我画的设计图。靖海宫那边,蒸汽海船项目遇到了瓶颈,给出了悬赏,要求改进一下蒸汽机结构,以適应海船。” “我这两日有了些想法,正在作图,之后若是成了,也可用在我这个內河蒸汽船上。” 陈武拿来一看,发现这已与后世的机械设计图相差无几。 “戴先生,你用铅笔画的?”陈武惊讶道,这还是第一次在大顺见人使用铅笔。 “铅笔?什么铅笔?” 戴遂堂也有些摸不著头脑,见陈武望向自己手中的笔,才知道陈武在说什么。 “此乃石墨笔,以石墨製成,並非铅所制。”戴遂堂道。 陈武一下闹了个红脸,这个大顺人不叫它铅笔。 也对,所谓的铅笔,乃是欧洲人延续古希腊罗马的铅笔叫法,大顺又不是受衝击后****,肯定不会这么叫的。 “在下记错了,哈哈哈。”陈武有些不好意思。 下楼之后,两人叫了一辆马车,坐上去前往目的地。 一路上,陈武便和这个戴遂堂攀谈起来。 “戴兄,你看来是个蒸汽机行家呀!” 一提到这个,戴遂堂立即精神起来:“我家祖上,就喜欢各类机械火器,我是有些家学。长大之后,又不喜欢科举,便来松江府,做此营生。松江府的蒸汽工厂多,我也能以此餬口。” “那个靖海宫的海船项目,如今怎样了?” 陈武之前还碰到靖海宫蔡牵去印假银票的事,现在碰到个懂行的,赶紧要问上一问。 “他们那个,船体、明轮、动力都没什么问题,就是卡在蒸汽机结构上了。”戴遂堂道。 陈武有些奇怪:“那为什么你这个蒸汽船,没有这种问题?” “海船和內河船要求不一样啊!”戴遂堂耐心为金主代表解释,“海船要出海,会碰到很大的风浪。为了稳定,整体重心必须放低。可现在的蒸汽机,都是竖著排布的,使用一个高架子架起摇臂传动,个头太高,放在船上,会使得整体重心很高,风浪之下,容易翻船。” 陈武连连点头,觉得这人確实有些真材实料。 “还有一个问题,这种摇臂蒸汽机,占地太大。装上海船之后,会占据极大的空间,使得装载煤炭的空间太小。大海之上,又无处补给,所以续航不足。” “若是在內河,风浪不大,重心问题即可忽略。又可隨时靠岸补给,续航也不是大问题,直接用现有的蒸汽机即可。所以我这內河船,要比他们的海船建造快得多。” 陈武越听越觉得,这人是个行家,陈国公识人的水平,倒是真高。看重之人,都有些绝活。 “戴先生果然厉害,这就是你画的新式蒸汽机?你把传动放在了侧面?” 陈武打开图纸,仔细观察。虽然上辈子陈武並非学机械的,但也能看大致懂这图纸画的东西。 这图上,最大的传动结构放在了侧面,使得整体更加紧凑,重心足够低。 “哟——陈兄弟被国公派来,果然也是懂行的。”戴遂堂更加高兴,“我设计的这个蒸汽机,用侧面连杆传动,还把气缸变矮变粗,整体紧凑起来,可以直接塞进船舱里。” 陈武愈发佩服,对那蒸汽船也越来越期待。 到了港口,下了马车。 陈武终於见到了那艘蒸汽船,心中却有些失望。 比自己想像的小多了。 整体修长,只有十几米。 船身中部架著一个蒸汽机的摇臂,比桅杆都高。船身两侧,各有一个木製明轮,连动到蒸汽机上。 “是这个吗?” “嗯嗯,就是这个!”戴遂堂点头,“这只是个实验船。如果验收成功,我会造更大的蒸汽船。” 见戴遂堂前来,码头周边的船主,似乎都认识他,一个个打起招呼。 “戴黑烟,你的船,冒黑烟也就算了。上次那船,一开就让你开断了,还是我把你救上来的。如今怎么还敢带人来开船?” 一个船主笑著,直接楼了过来,搂住了戴遂堂的肩膀。 看来这两人关係很好,一开口就说起戴遂堂的黑歷史来。 这个戴遂堂,刚才一副专家的样子,没想到还出过如此严重的事故。 还真是刷新自己认知。 第九十六章 竞速 “实、实验的事,怎么能说翻船呢?”戴遂堂一听有人提起自己的黑歷史,有些急了,“陈兄弟,你別听他胡说。” 陈武点头问道:“这位是?” “这位號称黄浦江上最好的船东,姚富辉。”戴遂堂介绍道,“这位兄弟姓陈名武,陈国公派来的。” “什么號称,我本来就是,这黄浦江上,谁能跑的比我更快?”姚富辉笑道,“陈兄弟,我与戴黑烟打了个赌,他那蒸汽船,若是跑得过我,我免费加入他要开的船运公司,帮他跑长江水运。” 哟—— 陈武心里对这个姚富辉的评价,提升了一个等级。 这人看著有些心直口快,其实是个极精明的人。 若这蒸汽船没成,姚富辉的小日子依旧滋润。可若蒸汽船成了,第一个受衝击的,就是他这种以航速闻名的船东。要不上价不说,之后说不定还要日益衰退,不如趁机打不过就加入。 陈武心中这么想著,嘴上也回道:“姚船东,此次你也要和戴先生的船比一比吗?” “那是当然!” “別说了,上船吧!陈兄弟还等著呢。” 戴遂堂拉著陈武上了这艘蒸汽船,船上已有两人,见戴遂堂上来,纷纷打招呼。 这两人正是帮戴遂堂看船掌舵的。戴遂堂对这蒸汽船宝贝得紧,这两人几乎是寸步不离,看护保养这船。 戴遂堂没有多停留,先是打开锅炉炉膛,清理了一番炉灰,又將各处阀门检查一番,確定没有问题,方才开始点火加水。 先是以碎布蘸油,点燃作为引火,然后加入粗细木头整体加热,最后加入煤炭,火力极盛,气缸內蒸汽逐渐升压。 趁著炉內蒸汽还在升压,戴遂堂將加煤的任务扔给两个伙计,又亲自跑前跑后,给这船上各处机械结构添加油脂润滑。 如此一来,光启动就了半个多小时,这蒸汽压力方才上来,蒸汽机开始缓缓转动,离心调速器也隨之旋转。 闻著巨大的煤烟味道,听著耳边各处机械传动时的摩擦碰撞之声,戴遂堂愈发兴高采烈。 “成了——”戴遂堂在这一片嘈杂之声中大声冲陈武喊道。 陈武点点头,示意继续。 戴遂堂抓起一根铁链,狠狠一拉。 呜—— 黄铜汽笛声响起,旁边船上的姚富辉,早已等得不耐烦,当即一马当先,冲向黄浦江江面。 这蒸汽船的明轮,加速需要过程,一开始不如姚富辉的船启动快。 可过了不久,由蒸汽机带动的两侧明轮飞速旋转,產生的巨大动力,使得这蒸汽船飞速追赶上来,很快就反超了姚富辉。 就在蒸汽船反超姚富辉那一瞬间,姚富辉心中恍惚了一下。 那冒著黑烟的船只,在姚富辉口中,一直是个戏謔之物。可他心里极为重视这东西,主动与这个戴遂堂打下赌来。 上次戴遂堂试水,那条船没开几步,忽然断成两截。连人带蒸汽机,都沉入江中,还是自己去救的。 可戴遂堂鍥而不捨,又找到了陈国公投资,建造第二艘蒸汽船。姚富辉心里知道,这个人迟早能成事,这个蒸汽船,迟早会出来。 就算心里知道有这么一天,可现在亲眼见到了,姚富辉的心中,还是难受无比。 自己这操帆击水的得意之技,以后都要让位於锅炉点火了! 戴遂堂却意气风发。 这艘冒著黑烟的蒸汽船,一个又一个,超越了黄浦江中的货船,引来周边一片好奇。很多货船试图追逐过来,都被蒸汽船越甩越远。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上一艘船,那艘自己倾尽家財製造的蒸汽船。 自己当时低估了蒸汽机的重量和震动,船身造得太小,结构又不够强,蒸汽机震动之下,直接断成两截。不光蒸汽机掉进水里,自己都差点没命。 就算后来將蒸汽机打捞上来,自己也已倾家荡產,债主们差点就逼死自己。 要不是听说陈国公一贯喜欢新鲜事物,自己趁陈国公从法兰西回来,途经松江府,鼓起勇气拦下陈国公车驾,求得了投资,恐怕现在早就去黄浦江餵鱼了。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 呜—— 戴遂堂又是狠狠一拉汽笛! 仿佛要將这么长时间来的积鬱之气,通过这汽笛倾泻而出! “恭喜啦!”陈武对戴遂堂说道,“戴先生,我看得明白,你这蒸汽船,大有前途。” “我来之前,国公已许下承诺。若蒸汽船真成了,这专利註册之后,国公投钱,立即在松江府成立一个蒸汽船运公司,专营长江货运,给你四成股份。专利所有权,按之前投资时所说,归国公府所有。但专利收益,国公做主只取三成,给你拿七成。” 戴遂堂喜出望外,这条件比自己想的更好,连忙拉住陈武的手,千恩万谢。 “多谢陈兄弟!” “谢我做什么?要谢就谢国公!”陈武衝著京师一拱手,仿佛是陈国公的大狗腿子,“是你有本事,也是国公有识人之明。” 见陈武如此做派,戴遂堂也被唬住,遂学著陈武的模样,向京师方向一拱手:“確实要多谢国公。” 戴遂堂刚才精神一直放在蒸汽船上,话都没说几句,这时才想起要问问陈武的情况,主动与陈武攀起了交情。 一听说陈武是得了陈国公的荐书考上武德宫,戴遂堂更是刮目相看,当场语气更加热络,仿佛相见恨晚,若不是场景不对,这个戴遂堂怕是要和陈武当场结拜了。 “陈兄弟,你哥哥我算是苦尽甘来了!”戴遂堂拉著陈武道,“今日见到兄弟,只觉得万分亲切,哥哥愿以半成船运公司的股份相赠。以后要麻烦你,多在国公面前美言几句。” 陈武一听,这人真是有些油滑。 不过也情有可原,自己在他看来,明显是陈国公看好的心腹,又考上了武德宫,迟早是个官,给出半成股份拉拢很值得。 反正船运公司的钱,是陈国公出资,並不是他自己掏钱。 “先生好意,我心领了。”陈武拒绝道,“只是我来之前,国公已许了我半成的投资份额。我既得了国公的赏赐,怎能再拿你的钱?” 戴遂堂一听,对陈武的重视更上了一个台阶,这是绝对的心腹了。 “国公是国公,我是我!我与陈兄弟一见如故,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戴遂堂坚持要送。 这钱不能收! 自己本就不是个上下其手的人,现在更是获得陈国公信任的关键时期,怎能贪利忘义呢? “既然如此,我有个朋友在科学院,他们那边研究经费一直紧张。日后这船运公司挣了钱,你把那半成股份的收益,捐给科学院,做个研究经费吧!”陈武出给了个变通的法子。 戴遂堂一听这话,对陈武更加钦佩,当场答应下来。 此时船已快到码头,陈武远远望去,见码头已被一群人围了起来,气氛不对! 第九十七章 爭夺 船在码头停稳,陈武仔细看来,这围著码头的,並不是一群人,而是两群人。 只是这两方隱隱对峙,將这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怎么回事?”戴遂堂拉著早就认输回来的姚富辉问道。 “你这几天没来,不知道这个事。”姚富辉道,“这两边,都想抢这个码头的活,如今要打起来了。” 陈武也好奇:“这都是什么人啊?” 姚富辉隨口答道:“一个是咱们本地的均贫学派,一帮却是外来的。” “均贫学派?”陈武一下来了兴趣。 大顺的均贫学派,是个非常新兴的学派,甚至比用九学派出现还迟一点,与格致学派的活动范围较为重合。 只因著这个学派,乃是建立在工人群体中的学派,以大顺新兴的工人群体为支撑。 以往的排帮、铁掌帮之类垄断某一地区或者行业的武功帮派,在新时代刺激之下,逐渐联合形成了均贫学派。 均贫学派虽然名字叫均贫学派,听著像后世的shzy思潮,但按照陈武的看法,他们的主张,应该叫工团主义,以形成工会,垄断某些行当的劳动力供给为己任。 格致学派兴盛的地方,会有大量的高收入工人群体,也是均贫学派重点发展的地区。 码头工人,尤其是松江府的码头工人。在大顺的各种职业中,算是较为高收入的,有均贫学派插手不足为奇。 这是陈武第一次见到均贫学派。 之前京师那边,因为京城各种受限,以商业为主,工厂並不多,没有均贫学派土壤。陈武倒是听说,津门那边,有均贫学派活动,只是没见过。 这次见到均贫学派,可要好好观察一下。 陈武下船,走近一瞧,却是极为惊讶! 这对峙的两方,是一男一女领头,这女的,陈武竟还认得! 这是当日交换陈国公世子时,押著世子的那个姑娘! 叫什么来著? 想起来了!世子叫她聪儿姑娘! 只是这时,她却一脸严肃,盯著对面那个彪形大汉。 “哪来的小姑娘?长得倒是挺俊的,跟我回家奶孩子去,別在这里强出头!” 这大汉开口嘲讽,后面的人也纷纷污言秽语,各种下三路谩骂出声。 那姑娘仿佛见惯了大场面,一点都没动气,倒是身边人忍不住要爆发,却被那姑娘出手制止。 “铁掌赵三醒,也只是个徒逞口舌之利的小人啊!” 那姑娘开口回应,声音虽然不大,却穿透力极强,在场百余人,人人都觉得,是在自己耳边诉说一样。 好俊的內力,好精微的操纵! 陈武不由得心中佩服。 对面那大汉赵三醒,见对方这一招,也不由得收起轻视之心。 怪不得老话说,行走江湖,女人不能惹,敢出来走江湖的女人,都是有些手段。 “你是何人?”赵三醒道。 “我乃王聪儿!” “王……”赵三醒恍然大悟,“你们白莲教,怎么找到松江府来了?” 王聪儿道:“如今豫皖两省流民遍地,我们白莲教,不过是领著这些可怜人,来松江府討口活路。” “但你犯了我们均贫学派的规矩!这个码头,只准我们的人干活。” “哪条王法规定,这码头只准你们干活?”王聪儿不屑,“你们均贫学派,比大顺朝廷都厉害啊!也没见你们像用九学派一样,和大顺皇帝对著干呀?” 你们两家的事,不要扯到用九学派,陈武这个铁用九学派不由得吐槽。 “哼——”赵三醒道,“女人就是嘴上厉害!爷爷让你知道知道,什么是真厉害!” “且慢——” 见赵三醒要动手,王聪儿出声阻止。 “怎么?怕了?” “这打之前,总要划下道来吧?”王聪儿说道,“不然,我们混战一场,伤亡不说,最后也没个说法。” “你想怎么做?” “既然爭端是因这码头而起,我们就以这码头定输贏。也不要其他人了,就我们俩,一对一。你若贏了,我们扭头就走。你若输了,我们的人来干活,你不能阻止。” “这……” 见王聪儿主动要求一对一,赵三醒反而迟疑起来。王聪儿在白莲教中,乃是公认的后起之秀,莫非是有十足把握? “你该不是怕了我这个弱女子吧?”王聪儿进一步挤兑。 “好,一言为定!” 赵三醒咬咬牙,若是这时退了,以后在学派中,可抬不起头了。 王聪儿示意之下,两方人马纷纷让开,给这两人空出场地。 赵三醒大喝一声,手掌忽然变得乌青,一招劈向王聪儿。 王聪儿也不迟疑,攥起拳头,对攻而上! 陈武看得有些熟悉,这不是齐林的拳法吗?看来白莲教中,这套拳法还挺流行。 砰、砰、砰—— 两人交了几招,赵三醒比王聪儿身形大了一圈,却占不到丝毫便宜。 陈武耳中微动,听到这两人身体表面,有微微震动之声。 这两人都是外功高手,也都练出了护身罡气。 这就有的打了! 外功高手个个都是肉盾,耐打得很,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除非有类似九衍黜龙诀的螺旋气劲,才能迅速破掉罡气。 若非此时场景不对,陈武都想买包瓜子嗑一嗑了。 果然,这两人招来招往,连打了两刻钟,依旧胜负未分。 一旁人倒是看得目不转睛,只觉得精彩纷呈。 “陈兄弟,这两人武功,难道还不厉害吗?” 在一旁跟著观战的戴遂堂,见陈武眼神有些飘忽,不由得问道。 “厉害,很厉害的!”陈武赶紧回话,假装看了起来。 主要是陈武见识的高手太多,眼光有些刁。这两人差不多都是初入周天的水平,一般人眼中,已是厉害至极,但在陈武眼里,也就那回事,对上自己必输无疑的那种。 所以,看了一刻钟赵三醒的掌法,明白了赵三醒这铁掌的套路之后,这两人的战斗,在陈武眼中,就毫无亮点了。 “那陈兄弟觉得,谁会贏?” “赵三醒要输了!”陈武立马给出答案。 这两人武功半斤八两,可是这个赵三醒明显心態有问题。 可能是这么久拿不下一个比自己小得多的姑娘,赵三醒面子上有些掛不住,攻击已显急躁,出现破绽了。 陈武话音刚落,王聪儿就抓住一个破绽,借力打力,引开赵三醒双掌,一拳击中赵三醒面门。 “啊——” 虽有护身罡气,但这鼻子乃脆弱之处,被一拳打出血来,赵三醒还是忍不住吃痛,捂住鼻子后退。 胜负已分! 戴遂堂却对陈武,侧目而视。 第九十八章 手段 赵三醒见输贏明了,没有撒泼打滚,捂著鼻子说道:“好一个王聪儿!白莲教名不虚传!” “承让!” 王聪儿一拱手,后面的几十人一起喊起来:“以拳会友,以德服人,白莲教义,光照四海!” 结合王聪儿这一胜,气势倒是颇为不凡,对面的人,明显是被唬住了。 这时王聪儿又缓缓开口:“诸位,我们白莲教,並非真要和大家过不去,只是为求口活路,无奈之举罢了。如今豫皖两省惨不忍睹,卖儿鬻女之事,层出不穷。这些人来此打工求活,哪一个不是身世悲惨?蒋二,你出来说说,你为什么跑到松江府来?” 那被点到的蒋二,站了出来。 这人皮肤黝黑,身材干瘦,眼底有些畏畏缩缩,可能是少有这样人前说话的机会,说起来结结巴巴:“我、我家本是潁州人,我、我苦呀——” 这人可能是想到了什么悲惨之事,忽然就嚎哭起来。 王聪儿只得替他说:“他家在潁州,有三亩薄田,还租了同村大户的田,一年到头,交了租子、官役、杂办银,就要拉饥荒,只能靠家里人织布补贴家用,勉强维持。” “可前两年,织出来的布,突然卖不出去了。他家没多少地,还要从市面上买织布挣钱,如此全赔钱了。苦撑了两年,再也交不起租税,便弃地逃了出来。你说是也不是,蒋二?” 那蒋二哭的伤心,只是连连点头。 “他从潁州跑到松江府,他那老娘,身体不好,死在路上。他儿子又走丟了,老婆气不过,到松江府便病倒了,前两天也死了。他如今,已是家破人亡了。” 这事说得悲惨,王聪儿后面的人个个心有戚戚,面色沉痛,多有垂泪者,显然都有类似的遭遇。 周围听的人,也开始同情起来。 王聪儿说著,向著对面拱手一礼:“还望诸位给个活路,就这个码头,让他们干活討口饭吃吧!我也会约束他们,不会去其他码头搅扰诸位的营生。我王聪儿在此谢过大家了。” 赵三醒见状,心也软了下来:“既然聪儿姑娘说到这份上了,我今天就让一步,不过我说好了,你们不能去其他码头。” “多谢先生高义!”王聪儿又衝著赵三醒深深行了一礼,腰弯的极低。 赵三醒挥了挥手,带著人离开了。 赵三醒的人一离开,王聪儿后面的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口诵王聪儿的名字,千恩万谢。 到最后,竟一起念诵起白莲教的真空咒来,眼中虔诚,仿佛视王聪儿为无生老母之化身。 好一个白莲教!好一个王聪儿! 陈武看得心中震撼。 这个王聪儿如此了得!先是武功占了上风,唬住对方,之后为了不激化矛盾,又让人出来诉苦,引得同情,最后还给对方带了高帽,仿佛刚才一拳打得对方鼻子骨折的,並不是自己一样。 如此一来,这个码头就稳稳落到白莲教控制的人手里,这些受了王聪儿恩惠的人,將会是她最死忠的教眾。 更让陈武震撼的是白莲教这个组织,大顺如今这个状况,简直就是白莲教生长最好的温床。 之前在济阳郡,陈武已经见识到白莲教宣教的场面,可毕竟没有今天这么细节直观。这么一看,白莲教简直是应运而生啊! 前世陈武读书,读到一些史料,讲资本主义发展的前期,全世界各地,理性科学发展的同时,还伴隨著一波宗教大復兴,本来有些衰亡的各类宗教,重新变化重组,又迎来一波大发展。 现在陈武对书上的那些乾巴巴的文字理解更深了。残酷的早期资本主义衝击,让底层民眾熟悉的社会骤然解体,必然要寻求宗教慰藉。 “这个白莲教,也不像官府说的那般不堪,也有不少可取之处啊!”戴遂堂突然感慨起来。 得,连戴遂堂这样的机械工程师,都开始同情白莲教了。 大顺真的不改不行了! 王聪儿等这些人诵了一阵子真空咒,抬手让大家起来,继续去干活,便带著几个心腹离开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陈武总觉得王聪儿离开前,看了自己几眼。 看了这番热闹,天色已经不早了,戴遂堂说什么都要领著陈武去吃饭,陈武便依从了。 只是这请客的地方,陈武有些懵了。 “这是什么地方?”陈武望著周遭的鶯鶯燕燕,心中有了猜测。 “这是咱们上海县新兴起的书寓,这些都是书寓先生。”戴遂堂笑得有些猥琐。 靠,青楼啊! 这个戴遂堂,怎么能拿这个考验干部呢? 此时,已上了菜。 这书寓之中,提供的菜品价格不菲,甚至还会从外面顶尖饭店定些拿手菜来充数,陈武还在席上见到了法兰西的葡萄酒。当日陈国公宴请,也用了同样的葡萄酒,据说一支只要八个银元。 陈武一打听,竟发现这里卖的更贵,一支要收十二银元。 真是破费了! 这个戴遂堂请这一次,恐怕要肉疼好久。 只是陈武对这一套鶯鶯燕燕实在不感兴趣,倒是对唱的曲子颇为感兴趣。 仔细听来,竟发现是改编自西厢记,而且词也改的极为有趣。 讲张生私会崔鶯鶯,以鲜起兴,以雪人喻美人。张生自诉怀抱雪人后,雪人会迅速融化,来表达春宵苦短,和对崔鶯鶯两人间感情命运的忐忑。 在陈武看来,这写法极为神妙,颇得古典诗歌神韵。 更加让陈武惊讶的,是这个曲调。陈武一听就发现,很熟悉,不就是后世的茉莉嘛! 陈武主动问起来:“这曲子是什么?” 戴遂堂见陈武感兴趣,赶紧解释:“这曲子名叫鲜调,据说是苏省传来的。” 陈武前世只知道,茉莉的曲调,源自一首江苏民歌,原来是这个东西,真是有些大开眼界。 只是酒足饭饱,陈武谢绝了戴遂堂之后的安排,只约定了明天去註册专利,便赶紧回去休息了。 第二天一早,戴遂堂早早来陈武住的客栈拜访。 一见面,戴遂堂便笑著说道:“怪不得陈兄弟昨日看不上那些庸脂俗粉,哥哥我今天算是知道了。” 怎么回事?陈武诧异。 接著就见戴遂堂递过来一张报纸。 上架感言,兼第一卷总结(必看) 终於到上架了。 不瞒大伙说,从发书开始,我就一直在等这一天了,在等这一天,能堂堂正正写出自己的上架感言。 因为实在有太多想说的了。 其实这本书,虽然是我写的第一本网文,但他包含了我整个人生的所有感悟,真像我的孩子一样。 母亲怀胎十月,我却怀了他三十多年。 如果是阅读过《新顺1720》这本书的读者,应该都能看出来,我的世界观里,借鑑了他不少的东西。 但这个世界观真正发軔,並不是因为我看了新顺这本书。而是在我刚从復旦毕业的时候,给网易游戏写的文案策划笔试题。 我现在仍然记得,那套笔试题,要求我写一个搞笑且带武侠元素的世界观。 当时我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就突发奇想,想把武侠和蒸汽朋克结合在一起,就写出了大家现在可以看到的天理学派、格致学派、用九学派和均贫学派,已与现在相差无几。 那时,那个试题还要求设计一个人物,以武侠中的著名人物为原型,设计一个搞笑人物。 我就將慕容復设计成了一个幼儿园园长,包不同、阿朱、阿紫都是他的幼儿园员工。 慕容復特別喜欢cosplay皇帝,因为他自认为他的前前前前的n次方代祖先,是大燕皇帝慕容垂,家传了一套斗转星移,但他自己练的稀鬆无比,还喜欢装样子。 尤其喜欢拿哄自己幼儿园里的孩子,陪自己一块过皇帝癮。但是幼儿园里的龙小云完全不给他面子,每次都让他下不了台。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当时我写爽了,信心满满投了出去。 结果被网易给拒了,hhh。 那时我就想,这帮人真是有眼无珠,我迟早要用这个世界观写个故事,来个莫欺少年穷。 但这迟早,就迟早了好多年。 虽然网易拒绝了我,但我还是进入了游戏行业,成为了一个文案策划,一个无情的写故事机器。 这个行当工作繁忙,我本身又不是学文科出身,当文案策划之前,写过最多的,就是高考作文,乾的其实跌跌撞撞,之前那个迟早,於是就迟早到了三年前。 三年前,我读了一本书,那是一本讲坤舆万国全图的专著,部头巨大,讲的极细。 我才知道这本匯通东西方地理知识和各地传说的地图,其实有著极其魔幻的一面,里面言之凿凿,標定了各地的海兽、怪兽之类的东西,甚至还有一些离谱传说。 这种魔幻与现实交织的衝击,激发了我的热情,我突然想起之前那个迟早,於是结合那段时间看过的《新顺1720》里的东西,动笔写下这个故事的第一个字。 是的,这个故事的前两章,我三年前就写好了,但与现在的文字稍有出入。 最初的版本中,乔维盛与过旭初来金城郡西关眾安票號的路上,在马车里有一番谈话,最终为了故事更聚焦,我给他刪减掉了。 但我一直没往下写,原因各种各样,可能是因为工作太忙,可能是因为我懒,我在心里给自己说了很多个藉口。 更新到现在,我终於明白了,其实是因为我害怕。 我害怕一旦往下写了,我本人能力不足,最终写出一个我根本不满意的东西出来,这简直就是对我人生的嘲讽。 在这三年里,我无数次想动笔继续往下写,却又无数次放弃了,我实在相信不了自己。 我是个很缺乏信心的人,尤其是对自己的文笔很没有信心。 为什么我今年突然继续写这个故事了?因为更大的恐惧冲向了我。 今年早些时候,我突然感觉到,我的大脑正在减退,以往我看一遍就能记住的东西,现在我要记上好几遍了。 我明白,隨著我的年龄增长,以往那种过目不忘的超级做题家天赋,已经在逐渐消亡。 我曾经靠著它考上了北大,又在北大得了抑鬱症退学修养之后,靠著它再次考进了復旦,但现在它终於要离我远去了。 我再不抓紧写这个故事,可能等我大脑减退到一定程度,我就再也写不出来了。 这种可能再也写不出来的恐惧,如同鞭子一样抽在了我的身上,逼得我奋马扬蹄。 我就想,写的不行就不行吧,总要给自己的人生一个交代的,可能这个交代不够圆满。但人生嘛,不都是这样,唐僧的真经都有残缺呢。 我就攒了几章稿子,將这个开头內投给了起点编辑时光。 我早就做好石沉大海的准备,毕竟我已经工作很多年,不是那个刚毕业时的懵懂之人了。 可没想到直接过了! 我非常感谢时光大大,但也更加惶恐,不知道这一步是对是错。犹犹豫豫,拖了快两个月,我才终於开始在起点上连载。 其实我的要求非常之低,这个书只要有人看,我就会坚持把它写完。 我知道,我这个书写的很小眾。 出生点在金城郡,也就是兰州城,地方偏远,没有流量,而且没多少蒸汽元素,还加了大量甘肃地区的小眾曲艺,增加读者理解成本。 前十几章,主角毫无作为,被整个世界推来推去,隨波逐流,按某个评论来说,就像头猪一样被赶来赶去。 再加之又是个原创武侠小说,还架空了一个不存在的大顺。题材死亡不说,还凭空增加无数的理解成本,真就是debuff拉满。 但我还是这么写了。 出生点在金城郡,有我自己的私心,因为我从小在兰州长大,西北连绵不断的荒山,滋养著我的魂魄。甘肃地区的小眾曲艺,更是我本人就很喜欢的东西,这里面的生命力与西北的荒山戈壁和风雪沙尘连在一起,我想把他一併献给我的读者。 另外也有公心,从这个没有多少蒸汽要素的金城郡一路向东,读者们会更明白大顺这个超级帝国,其巨大的发展不平衡,以及这种不平衡內部蕴藏的矛盾,这在之后的故事里很重要。 前十几章,主角毫无作为,是因为我想写一个成长型的主角,想写一个更像人的主角,而不是一个更像网文主角的主角。我知道这样写,必然不符合现在的读者潮流,但我这本书,主要是为了圆自己一个梦,所以就小小任性了一下。 原创武侠,那就更不用说,我已经写出来了,怕个球,就直接来唄! 至於架空一个不存在的大顺,这就涉及到我的一个野心了。 我这本书,就是想写一个中国式的蒸汽朋克。这个蒸汽朋克,要真真正正地,写一个能够以中国的土壤自主发展的蒸汽朋克。 其实起点上也好,其他什么地方也好,不乏写一个中式蒸汽朋克故事的人,但他们的路线大致有两种。 一种以蒸汽朋克奇观为主,以《血雨》和《影之刃》系列为代表。这类作品,结合中式审美,大量展示各种幻想型蒸汽朋克奇观,比如蒸汽催动的武器、蒸汽催动的人体改造之类的,比较少涉及到蒸汽时代的社会底层规律。 我最初最初的那个笔试题回答里,也有这样的东西,但最后我把他们都刪掉了,因为我想写一个更真实系的蒸汽时代,更深刻的展示一点蒸汽时代的底层规律。 所以大家可以看到,我这个小说里,几乎不存在超越时代的幻想型蒸汽机械,唯一一个奇观,就是大顺科学院的差分机,而且就那么一台。 第二种写法,则会结合中国歷史上的某个朝代,嵌入歷史写一些蒸汽朋克的故事。我看过有写民国的,也看到过大明,大明最多,可能流量最大。 但是呢?这种写法最大的问题,就是容易受到已有歷史线的纠缠,走向一个救亡图存的敘事里面去。 救亡图存,是我们这百余年来的歷史主基调,这深深影响了我们的创作者,还有读者。 但很多东西,和救亡图存一结合,这个味道就不太对了,会出现一种很典型的“衝击——反应”式的西方中心论敘事。就好像西方衝击之下,中国才能有蒸汽时代一样。 虽然他们可能写的非常图日灭英,横扫欧亚,yy得紧,但字里行间,可以感受到,这些人內心是对这些国家有著隱秘的恐惧,所以才如此应激,无法平视,更不要说俯视。 但这不怪他们,就像某人说过的那样,“一切已死的先辈的传统,像梦魘一样纠缠著活人的头脑。”无论是不是认同,人们都很难摆脱歷史的阴影。 之前我看《新顺1720》,就觉得他这个世界观太適合摆脱那些已死先辈的梦魘,真正写一个以中国的视角自主衍生的蒸汽时代。 可惜的是,作者最后写成了一篇篇文论,经常性一连几十章一点故事也没有,反覆念经,看的人头疼欲裂。 所以我就把它里面的一些要素借了过来,或者说抄了过来。如果新顺的作者想来打我,那我会立正挨打。 我另外一个借鑑过的小说,就是《钢铁、火药与施法者》。 这个小说,给我最大的影响,除了一些章节的写法之外,就是他让我明白了,如何將超凡要素巧妙地嵌入真实系的世界中。上一个给我这样巧妙圆融感的,还是《赛博英雄传》。 可惜这两本书,全都成了难產的作品。 椅子垫更是无呼吸请假条连打,但我居然还被pua成功了,只能说结晶入脑了。 所以,我这个书,已经做好了扑街准备,几乎写的就放飞自我。 我老婆和我一样毕业於復旦,但有时候她读我的小说,都有很多不懂的地方,要我给她解释。 这个门槛,几乎就判了我这本书死刑。 这本书,到现在为止,大家的反应,只有一个事出乎我的预料,就是主角陈武和王贞仪的感情,普遍认为王贞仪莫名其妙爱上陈武,这让我非常疑惑。 我不是不知道大家的意思,也不是不懂如何按照大家的意思写。 但是,我之所以这么写,是因为我觉得,不想让这段感情变得这么卷。 就比如说,我可以大写特写一下陈武多么帅气逼人,让王贞仪一见钟情什么的。 但这本质上,其实是一种交换,一种我必须提供某某某,你才能爱上我的交易。可能这里提供的是帅气,但我觉得这和提供金钱,你才能爱上我,本质上没有太大差距,都是在卷。 就像现在有人解读黄蓉爱上郭靖,是因为郭靖出手阔绰,送了小红马一样,看的我都觉得卷,都觉得累。 所以我不光没有写陈武多么帅气逼人,甚至连王贞仪的外貌都没怎么描写,只写了她有一张白白净净的脸。 我本以为,现在的人,都不愿意卷了,没想到读者们在感情上还是如此之卷。 不仅在现实中不敢想像有人无条件爱上自己,连在小说里都不敢yy一下了。 怎么说呢?这一块,如果读者老爷们觉得我塑造的王贞仪不討喜,和陈武的互动不有趣,你如果是陈武,压根不想和王贞仪有什么交集有什么感情,那是我笔力的问题,我一定想办法进步,想办法改。 若是觉得其他问题,整个基调如此,我没办法改了,希望读者老爷们原谅。 最后,写一下第一卷感言。 是的,这个书第一卷已经结束了,而且结束很久了。 第三十二章,陈武离开金城郡就结束了。 但是,出了一个乌龙,我第一次写网文,根本不知道怎么分卷,才发现分卷名字是要审核两天的。 於是我都更完了,根本来不及分。 然后审核完了,我发现我第二卷名字居然输错了,想再弄个新卷得再审核两天,我索性就不分了,等我写完这本书之后,再想办法分了卷吧。 但第一卷感言还是要写的。 整个第一卷,前十几章,陈武都在被各种事务推著,最终因为老金之死,主动参与这个世界,各路人马的线索匯集到最后,给老金报仇。 就是这么个简单故事。 我之所以这么写,就是想写一个武侠味浓的开头,当时我写的战战兢兢,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写完这个故事。 当我写到陈武站在羊皮筏子上,山峦叠起,波涛如怒,顺流而下的时候,我就知道,我一定能写完这个故事。 可能我写的水平不高,但我一定能把它完成。 仿佛我和陈武,一起走向一个更大的世界了一样。 最后,还要感谢一直以来支持我的读者老爷们,你们的每一句评论,每一个点讚,每一张投票,我都看了。 是你们的支持,让我走到现在。 呜—— 汽笛已经拉响! 让我们共勉,向著蒸汽咆哮的未来,一路进发! ps.最后的最后,还是要说一下上架更新的问题。我这个成绩已经扑街,追读大概是个六百多,按编辑的说法,我差不多会有个三百多的首订。所以,在此说明,明日上架,每五十个首订加更一章,我虽然工作很忙,但拼了命也会完成加更任务的。另外,上架之后,希望大家多多多订阅,多多投月票。 第九十九章 炒作 陈武接过来一看,光这標题,就让陈武一下破功,比齐林的明王凝神杀伤力都大。 只见那標题上赫然写著——“金陵女史情迷武德宫状元。” 谁、谁写的? 陈武一看署名,赫然写著贾亦壑的名字。 艹,这个贾亦壑,不是说了不要写自己嘛! 劝业报都卖到这里了? 不对,这不是劝业报! 只见这报头写著大大的申报二字。 陈武恍惚了一下,还以为穿越到了民国,然后就明白过来。 松江这边,原本是春申君的封地,出现申报不足为奇,只是为何会刊登这篇文章。 再一瞧,又在文章角落里,发现了转载二字。 陈武更加破防,这说明,贾亦壑给劝业报写的这篇文章影响极广,已被很多报社大量转载。 这傢伙! 陈武仔细看起了这篇报导。 果然就是给王贞仪做的那篇专访,占了整整一个版面。 不得不说,贾亦壑这人是有些文辞天赋。 这文章写的王贞仪如何从祖父学习数算,又如何扶棺归乡途中遇到欧拉,不顾世俗眼光,考入科学院成为欧拉弟子,最终自出机杼,青出於蓝,解决了欧拉都未能解决的三体问题,拿下为皇太后贺寿设的金奖,整个过程,栩栩如生。 整个故事以三体问题,群星轨道为引子,最终又归於三体问题群星轨道,写的那叫个跌宕起伏,戏剧性拉满。 如果光看前半段,以陈武看来,就是个活生生的顶尖传记,那种宏大感,甚至有点茨威格的味道。 只是后半段,突然一转攻势,整体垮了下来,开始八卦起王贞仪和陈武的故事来。 可能是答应了陈武,不写他的名字,果然没写陈武的名字。 只是说,王贞仪倾慕的这位陈姓少年英雄,虽然身世悲惨,却从不自暴自弃,而是勇往直前。 先是在延安府,击杀了大梟“玉面杀神”,皇上都亲自签了义民表彰。后来又见义勇为,勇救陈国公世子。陈国公慧眼识人,当场替这位少年英雄写下荐书,助其报考武德宫,最终一举夺得魁首。 甚至言之凿凿,金陵女史之所以会想到三体问题乃是个混沌系统,都是这位陈姓英雄出言提醒。甚至那句广为流传的论文题记,都是某人亲手所题。 为了证明这一点,贾亦壑还举出了欧思汉的例子,说这位欧拉院士的儿子,如今的研究,也受到了某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少年英雄指点。 最后更是盖棺定论,说笔者亲眼所见,这二位真可谓是珠联璧合。 发挥了他这小黄文作者全身本事,写得那叫一个曖昧悱惻。 见了鬼了! 除了自己用九学派的身份,其他的东西,都被这个贾亦壑扒的一乾二净。 陈武还不好说他什么,他確实没有写陈武的名字,可但凡人一看,都知道是自己呀! 这真是……职业素养也太强了! “陈兄弟,老哥之前都没看出来,你竟是如此了得人物!怪不得能得陈国公青眼。昨日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低看了英雄,实在是我眼拙!” “咳咳——”戴遂堂夸得陈武直起鸡皮疙瘩,连连咳嗽,“戴兄,戴兄,我们先去註册专利吧!” 戴遂堂连忙点头,和陈武一起,坐上马车,直奔专利局。 大顺的专利,如无特殊情况,都是二十年,而且为了维持专利,每年还要缴纳一笔费用,但是不多,也可一次性缴清。 专利註册非常顺利,似乎这里的人,都认识戴遂堂一样。 “我在这里註册过好几个专利,都是机械传动方面的,所以比较熟。”戴遂堂道。 原来如此。 在陈武监督之下,戴遂堂以陈国公的名义,註册了明轮蒸汽船的专利。 接著,又去上海县衙门,將专利收益三七分成的契约书,交了印税,用了官印。陈武將这契约书带著,之后要交给陈国公用印。 接下来几天,陈武便与戴遂堂一起,忙著成立船运公司的事情。过程中,又请了姚富辉来一起创业。 虽然这船运公司,以后会用蒸汽船,可姚富辉毕竟跑惯长江船运,长江上下人脉广泛,经验丰富,这样的人值得一请。 那所谓的免费加入,当然是玩笑话,戴遂堂看在之前姚富辉救过自己的份上,愿意从自己那四成股份里,让出半成份额,给姚富辉投资。 姚富辉一听,欣然同意,表示要卖了船只来合股。 最终约定,总股本作价三万银元,陈国公出一万六千五百银元,获得五成五股份,成为大股东,陈武和姚富辉各出一千五百银元,各持半成股份,戴遂堂则以技术入股,获得剩下三成半的股份,按比例获得分红。 如此,船运公司的架子,算是慢慢搭了起来。 接下来,就是要找船厂定製新船,大展拳脚了。 戴遂堂毕竟是资深工程师,购买蒸汽机的路子很广,早就看中了好几台蒸汽机。只需要定製好船壳安装便可,快的话三个月后就可下水。 这几个月,也可以用那艘实验船拉货,打响名声。 只是这时,陈武却有了个建议。 “我觉得可以这样!”陈武提议,“我们这个公司,想一炮而红,最好搞些噱头。” “怎么说?”戴遂堂问道。 “你们之前那个比赛就不错!但是私下比赛,不够轰动。”陈武道,“你那个船,能续航多久?” “我这是个实验船,比较小,不好说,至少八个时辰没问题。”戴遂堂估算了一下。 “那也没问题,我们可以在中途码头提前准备补给。”陈武见过太多后世炒作法子,当即拿出来一个,道,“不如我们在报纸上悬赏一个比赛,从上海出发,逆长江而上,到金陵为止。谁能比我们跑得快,我们给他奖金。” “好主意!”姚富辉道,“如此肯定有好事者参与。为了万无一失,我会主动参与此事,与戴兄再比个高低。” 姚富辉笑得非常狡猾。 陈武刮目相看,这人一下就明白了自己的意图,主动来当托,实在是个炒作好手。 “就这么定了,明日我们就去报馆登报。” 五天后,陈武精心策划的炒作比赛直接打响。 为了確保万无一失,戴遂堂亲自坐镇,准备好了零件和维修工具,姚富辉也一马当先,要来比试,引得一群船东过来跟风。 如此新鲜之事,黄浦江边,站满了来看热闹的人。 其中更是不乏记者名流,甚至有位记者受邀上船,要一路跟船去金陵。 数日之后,不出陈武所料,等蒸汽船从金陵带来一只盐水鸭后,新成立的招商轮船公司,一下轰动整个松江府。 第一百章 专利 第101章 专利 松江交易所! 松江交易所蒸汽机相关股票,本身就抢手。这下趁著东风,任何蒸汽机相关的股票,都直线上升。 有位机械厂的东家,更是私下派人联络,希望和戴遂堂见一面,最好能在记者面前大庭广眾见一面。 甚至暗示,可以给出很大的利益。 陈武一听就明白,这傢伙想趁机炒作股价牟利。 到时候,只要放出风声,戴遂堂要採购他的蒸汽机,那股票不得飞涨。 现在戴遂堂的名声,颇有点穿越前巴菲特的味道,有无数孙割割想著蹭一蹭呢。 陈武想了想,还是让戴遂堂拒绝。並告知戴、姚二人,这段时间最好谨慎行事。 陈国公投资了戴遂堂,是要做个长久生意,有损陈国公名声的事,坚决不能干。 但陈武也没閒著,就陪著戴遂堂去了一趟靖海宫的蒸汽船项目组,提交新式蒸汽机的设计稿。想藉助靖海宫的力量,將这个新型蒸汽机完整製造出来,等靖海宫调试成熟之后,直接运用到自己的蒸汽船上。 这就叫做借鸡生蛋! 大顺海军,在松江府这边,有一支小舰队驻扎。 说是小舰队,是因为里面並没有主力战列舰。但那些巡洋舰的炮口照样密密麻麻,早就把舟山这边的海盗剿了个一乾二净。 故而这松江府上海县,如此富庶,连个城墙都没有,但却无人敢打主意。 这个小舰队,平时事情也不多。主要是稽查走私,兼做靖海宫学员的实习训练之用。 所以此地,还有个靖海宫的分校,就是要让靖海宫的学员,第三年的时候,来此上舰实习。 这其实有格致学派私心,想把海军军官实习的地方,放在自己的大本营,方便联络感情。 格致学派的,大半身家都与海外贸易息息相关,海军强弱直接决定他们的身价生死,对海军极为重视。 蒸汽船项目组,便设在这个分校里,就在黄浦江边。 一听说是大名鼎鼎的戴遂堂,这边人极为重视,赶忙將人迎进屋內。 一个带著眼镜的男子,迫不及待,拿过戴遂堂的设计图一看。 忽然一拍大腿,大叫出声:“好”” 倒是让戴遂堂和陈武嚇了一跳。 那眼镜男子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態,让訕笑了笑:“我是见到戴先生这设计精妙,將我们一直以来的难点全都解决了,实在忍不住。” 领人进来的老者,赶紧打圆场:“这位徐长龄,是我们这里最好的船舶工程师。做事太过耿直,二位见谅。” 几人遂互通姓名见礼。 徐长龄当先开口:“戴先生这个蒸汽机,我们要了!无论是支付专利费用,还是直接买断专利,我们都行!” 戴遂堂道:“支付专利费用便可。还有,这个蒸汽机,我尚未造出原型机,需要靖海宫支持製造。” “没问题!”徐长龄大手一挥,“我们帮你造。” “还有一个要求。”戴遂堂看了一眼陈武,“陈兄弟,你说吧。” 陈武拿出一张图纸,递了上去:“这是我的专利,我觉得对海军很有用处,希望靖海宫能帮我把它也造出来。” 徐长龄有些惊讶,陈武太过年轻,让他產生了极大的怀疑。 出於礼貌,徐长龄还是拿了过来。 “这是————螺旋桨?”徐长龄有些吃不准。 这正是这两日陈武註册的专利,水下螺旋桨。 “靖海宫也考虑过螺旋桨吗?”一听徐长龄说出螺旋桨三字,陈武有些惊讶。 “我们当然考虑过!用了螺旋桨,这战舰两边就不需要加上明轮,就不会遮挡炮口了。”徐长龄道,“只是我们试验过,螺旋桨的推力很低,达不到要求。” “但你这个螺旋桨倒有些奇怪,好像是三个四分之一螺旋拼在一起的样子。”徐长龄仔细看著陈武的图纸,给出了评判。 真有点东西啊!这个徐长龄。 每个点评都一针见血。 徐长龄试验过的螺旋桨,问题在哪里,陈武也一听就明白,这上面坑了不少人。 “徐先生,你们当初实验的螺旋桨,是不是用的完整螺旋,甚至是好几个完整螺旋的螺旋桨?” 徐长龄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果然和自己判断的一样,螺旋桨就是一个窗户纸,只是没捅破之前谁也搞不清。 “因为螺旋桨,並不是螺旋越多,推力越高,甚至可以这么说,螺旋越少,推力越大。四分之一个螺旋,是最合適的。”陈武篤定给出了答案。 “为什么?” 这个答案很不符合直觉常理,在这个流体力学刚刚发展起来的时代,很多工程师都是靠直觉和经验干活,很难得出这个结论。 陈武上辈子,螺旋桨出现源於一个意外,那个製造螺旋桨的人,他的螺旋桨断了一截,推力反而更大了,由此发现了这个秘密。 但这是没办法解释的,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者。 只不过,陈武有个完美藉口。 德卿啊,德卿,要让你出来背锅啦!陈武心中浮现出王贞仪的身影。 “徐先生可知,金陵女史王德卿?”陈武问道。 “啊知道,当然知道————”徐长龄突然间想到陈武的名字,“陈兄弟,莫非你就是报纸上的————” 陈武点点头,徐长龄眼睛一亮。 反正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不如就此利用一番。 “反正就是这样,那个,德卿她,根据流体力学,计算出来的螺旋推力公式,四分之一个螺旋最合適。”陈武言之凿凿地瞎编,“流体力学嘛,就是一门非常深奥的学问,专门研究气体和液体的力学规律,需要经过极其复杂的计算,才能得出结论。” “我就根据德卿的这个结论,设计了这种螺旋桨。” “哦哦哦,原来是流体力学啊!” 徐长龄没完全听懂,但不妨碍他觉得厉害。毕竟,王贞仪之前研究的混沌三体什么的,徐长龄也看不懂,反正厉害就对了。 有王贞仪这个金字招牌背书,徐长龄稍一考虑,便同意帮陈武製造。 反正成本不是很高,而且还能用之前的螺旋桨改造。若真的有效,直接用便是。 当场就和陈武约定,与戴遂堂的蒸汽机一样,如果实验成功,靖海宫会利用这个专利建造海船,到时候会支付一笔专利使用费。 如此皆大欢喜。 陈武之所以註册螺旋桨这个专利,並不单纯要挣钱,而是出於推动远洋航行的目的。 远洋航行的进步,对之后的社会,影响极大,陈武一定要主动推进。 只是苦了戴遂堂,他那个明轮蒸汽船,刚出了个实验船,就已经落伍了。 第一百零一章 停工(50订阅加更) 第102章 停工(50订阅加更) 巨大的钢铁飞轮,长长的传动带,精巧复杂的飞梭,一排一排的纺织机。 这本是一座巨大的纺织工厂,以往钢铁嘈杂之声遍布,人们说话都要靠吼。 如今却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无,显得其中一个人说话极为大声。 “那边还不同意上工吗?”这个声音问道。 “东家,那边说,您得同意涨工钱,不然这齐行叫歇不会停。”另一个声音说道。 “均贫学派越来越过分了。” 声音的主人越来越恼怒,他正是这座工厂的主人,黄九官。 黄九官原本不叫黄九官,叫黄承乾。 经商发达之后,给自己捐了个官身。因排行老九,便给自己起了个九官的號,从此以號行世。 “东家,要不咱们让一步算了。”身边的经理,见东家恼怒,劝解道:“如今正是出货的时候,拖的时间越长,损失越大。” “我去和均贫学派的人说,咱们谈一谈,工钱谈个中间价,让他们回来上工便是。” “张固,你到底是哪边的?” 黄九官看著这个张经理,更加恼怒,举起手杖敲了敲眼前的纺织机,敲击的声音在这空荡荡的工厂中迴响。 张经理一看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补救:“东、东家,我也是一时心急,以往也有过叫歇的,多数都是这么做的。闹到官家那里,就闹大了。” “你是猪脑子啊!”黄九官勃然大怒,“不会用脑子,一头撞到蒸汽机上去,你那猪脑油也能废物利用,润一润机器!” “以往是以往,如今这次不一样!” “这次全松江府的纺织工,都被均贫学派鼓动了,不是我一家之事!” “我若先退了,就成眾矢之的!以后松江府还有我的立足之地吗?” 张经理更加紧张:“东家,是我不对!之前真没听说过此事,还以为就我们万升纱厂呢。昨日我还和均贫学派的人,谈了一天,半夜才回家。” “哼—你这蠢货!” 见这经理当真不知道,黄九官有些恨铁不成钢,要不是看在他是自己小舅子的份上,这个厂的经理根本轮不到他。 张经理愈发紧张,黄九官也平復了一下心情。 这人虽然能力一般,忠诚这块,却毫无问题,捞钱也克制,勉强也算个可用之人了。 黄九官摇摇头:“算了,我给你说。从今日起,松江府所有的纺织厂,都开始齐行叫歇啦!” “此事不是我一人能定了,我要和同业会的人一起商量。你看好厂子,做好机械维护,一旦齐行叫歇停了,立马安排生產。” 张经理连连点头应承,只是他又產生了一个疑惑。 “东家,均贫学派的人,这么大动静,应该是有备而来,一起停工才对,为何咱们万升纱厂先停了呢?” “这我也不知道。” “赵三醒,你们万升纱厂那边,为何提前停工了?逼的我们,也跟著提前了一天。” 一个小房间里,有十几个人,所有人都带著一个飞轮袖標,此时都衝著赵三醒说话。 赵三醒拱手向在场几位行礼道歉。 “此事是我不对,但我也是逼不得已。”赵三醒道,“万升纱厂那边,我的一个跟脚,昨日一早被巡捕衙门带走了。” “我怕万一泄露消息,让那些財东有了准备,便让人提前停工了。” “这倒情有可原。”身材最胖,年纪也最大的那个老人点头,“为何被带走,你查清了吗?” “说是牵涉到码头那边的一桩命案。”赵三醒道,“但我今日进去探望了,他说与他无关,应该很快就能放出来。” “提前就提前吧,一天两天不要紧。”老人一锤定音,“记住,这是我们均贫学派最大的一次齐行叫歇,一定要成。” “龙头放心,这次我们准备的充足,专门卡在这个时间,定要让那些財东出出血。”赵三醒当即保证。 其余人等,也纷纷大拍胸脯,保证自己管辖的厂子绝无问题。 “號外號外——”一个报童大声叫喊,“申报紧急號外,松江全府纺织工齐行叫歇,纱丝绸同业会表示遣责一” 声音清脆,在黄浦江边飘荡。 陈武和戴遂堂刚从马车下来,便听到了这个这个叫卖声。 齐行叫歇?陈武一搜索记忆。 罢工? 陈武立马来了精神,叫住报童。 “给我一张报纸。” “四个铜板,先生。买一张申报,送一份號外。” 这申报怎么卖得和劝业报一个价!陈武一边掏钱,一边吐槽。 —————————————— 陈武拿过报纸,完全没关心正刊,拿起號外就看了起来。 这號外因紧急刊登消息,故而不写编號,因此得名,只有一张类似传单的纸。 陈武一看,果然,是松江府纺织工人一起罢工。 因为蒸汽机如今多用於纺织业,据说松江一半以上的蒸汽机都停掉了。 这张號外自称採访了叫歇的双方,但陈武一看,就知道通篇都是纱丝绸同业会在说话。 一个个有名的大財东,纷纷向著记者哭诉,自己经营不易,利润微薄。 一睁眼,机器损耗,煤炭涨价不说,还要供给几百上千人的吃喝拉撒,根本趁不了几个银元。 外界对他们这些工厂主的印象,全都是错的,大家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罢了。压力大得很,吃不好睡不著。 如此一场齐行叫歇,已是损失惨重。客商们定的布丝绸订单,眼看就完不成了。 说的最惨的一个,某黄姓纱厂东家,都自称今晚就要去跳黄浦江了,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仿佛住在上只角大宅子里娇妻美妾,僕役成群的,不是这帮工厂主一样。 倒是对叫歇的另一方,组织叫歇的均贫学派一笔带过。 只说记者採访了均贫学派某赵姓人士,问他们是不是眼红人家赚钱才发动叫歇,那人拒绝回答记者的问题。 新闻学拉满呀! 陈武立即判定,这个紧急號外,一定是纱丝绸同业会的大手发力了,要爭夺舆论同情。 现在就看均贫学派怎么出招了。 第一百零二章 应对(100订阅加更) 第103章 应对(100订阅加更) 看完了號外,陈武才发现,自己看得入迷,戴遂堂陪著自己在街边站了一阵子了。 “哎呀,对不起戴兄,我一下看入迷了。”陈武赶紧道歉。 “不要紧不要紧。”戴遂堂道,“我也在这里看报纸呢。” 原来,戴遂堂拿著自己买的申报正刊看了一阵子。刚才看號外的时候,陈武隨手將正刊塞给了戴遂堂。 两人遂走向戴遂堂的工作室。 戴遂堂边走边问道:“这號外是何事?” 陈武递过號外:“松江府所有的纺织厂,都叫歇了。均贫学派的人干的。” “这么大吗?”戴遂堂有些惊讶,“我本以为是报纸標题夸张。以往都是个別厂子叫歇,如今闹得这么大了。” 陈武点头。 松江府工人力量真是蓬勃发展。 “正刊上有什么新闻吗?”陈武也隨口问道。 一说这个,戴遂堂突然严肃起来:“有个事与我们有关。” 嗯? 戴遂堂接著说:“我那个蒸汽船停的码头,出现了一桩命案。我觉得那边可能有些危险,要不要再派些人手去看护蒸汽船?” 陈武眉头一皱,这么巧! 白莲教的人刚来啊! “加派些人手也好。”陈武点头,“稳妥为上。” 两人走到戴氏设计行,陈武拿过申报正刊,仔细看了一下。 这个命案还真有些蹊蹺。 死者是一个女性,心臟被掏空,拋尸在码头,但脸上却带著微笑,情形十分诡异。 白莲教的人刚来这个码头,就出这样的事,很多人都说是白莲妖人做法。 原本稍微平息的爭端,如今又紧张起来。 有阴谋,陈武心中转动。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问题,陈武当即决定去码头看看。 这时,戴遂堂也被那张號外吸引住了,看入了迷,良久才抬起头。 “竟然这么大的阵势!”戴遂堂道,“连他姓黄的都出来说话了。” “姓黄的?你认识號外上说的那个人。” “我当然认识,他是我的一个大客户,叫黄九官。”戴遂堂笑著说,“我经常去给他家的工厂维护蒸汽机,他那万升纱厂,在松江府算是数一数二了,每日里金山银海。” “这个人自称名门之后,一贯比较谨慎行事。现在他都出来说话,看来这次均贫学派闹大了。” “名门之后?”陈武好奇。 “自称的,真假不知道。他说他是南雷先生黄太冲的后代。”戴遂堂脸上带著揶揄之色,“松江府嘛!鱼龙混杂,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我家族谱都写,祖上是东汉大儒戴圣戴次君呢!但我认真看过族谱,万历以前完全不可信,基本都是张冠李戴。” 这个戴遂堂倒是直接,对自己祖宗都这么不客气! 陈武笑了起来,心里道,自己学了南雷先生的拳法,说不定哪天,还要和这位南雷先生后裔討教一番,只希望他到时候坚持久一点。 “你怎么看这个叫歇的事呢?”陈武趁机问了起来。 “这个號外纯粹是胡说八道,谁跳黄浦江,他黄九官都不会去跳。要我说,他挣那么多钱,涨点工钱算什么。 哟— 戴遂堂这话说得真有些轻巧,陈武当即起了玩笑之心。 “若是咱们的航运公司起来,你愿不愿意让均贫学派的人进来呢?” “这————那还是不进来的好。” “哈哈哈——”陈武笑了起来。 陈武来到了码头之上。 这个码头,在黄浦江上,並不算大码头。 白莲教的人来了之后,也萧规曹隨,依旧在这码头上装卸货物,清理杂物,挣些餬口钱。 只是每日上工之前,都要在这码头上念诵几遍真空咒。除此之外,倒也干得勤勉,一时相安无事。 昨日一早,一具女尸正正拋在码头之上,一下子打破了態势。 陈武到来之后,明显能看到,这地方气氛紧张起来。 不过,陈武首先看到的,並非什么拋尸现场,而是一张传单。 一个带著飞轮袖標的人,站在码头前,拿著一叠纸四处散发,陈武也被塞了一张。 定睛一看,好傢伙,均贫学派的应对来了! 这张纸是均贫学派印刷。 质量极差,油墨也极糟糕,通篇白话,一丝文采也无。 但將自己的诉求说的一清二楚。 松江府的纺织厂財东,必须將工人工资提高两成,此次齐行叫歇方才会结束。 之所以要提升两成,是因为今年以来,米价上涨,各类物价也涨的不停,工人们生活成本提高了一成左右。 很多数据详实可靠,备说工人生活之艰辛不易。 之所以提两成,是均贫学派保证,此次叫歇之后,两年之內,不会再有第二次叫歇,因此要把未来两年的物价涨幅也要算上。 並言之凿凿,这个要求完全在诸位財东承受范围之內,並且举出了很多在交易所上市的纺织厂財报为证,绝不是乱提的。 这些財东在报纸上污衊均贫学派,都是利慾薰心。松江府之人,千万不要上他们的当。 有点东西的! 这个均贫学派有点东西。 这篇文章虽然文辞粗陋,但说理精准,数据详实,一看就是经过仔细走访得出的。稍微有点生活经验,很快会发现他说的极对。 申报那边的號外,虽然文笔好,但都是靠文笔煽动情绪,一点內容都无。两厢一对照,这边反而更可信。 更妙的是,申报那边,號外虽然不收钱,但要买正刊才送。这边直接免费发放,先天就比申报流传广。 只不过,这都相当於私自出版了,若是大顺朝廷追究,这也是个罪责。 “兄弟是什么人?”陈武问起那个散发传单的人。 那人见陈武並无恶意,也回答道:“我是均贫学派的跟脚。先生,那帮財东污衊我们,你可千万別信啊!” “你们这个传单,就在这里发吗?” “水陆要道上,我们都安排了人。” 行动力挺强! 號外一出他们就跟上来了。 均贫学派能发展到现在,实在不是侥倖。 此时,陈武突然觉得这人,越看越眼熟。 想了又想,终於想起来了。 这人当日跟在赵三醒身边,与白莲教的对峙来著。 “兄弟,你认识铁掌赵三醒吗?”陈武出声问道。 > 第一百零三章 约战(150订阅加更) 第104章 约战(150订阅加更) “我认得你,铁掌赵三醒!” 黄浦江边,一个人开口衝著对面的赵三醒说话,语气里多有嘲弄之色。 “听说你之前输给了白莲教的王聪儿。也不知道怎么打的。是不是见了女人就腿软啊?” 这人后面几人,一齐鬨笑起来。 这两方对峙的地方,是一片工地前面,这里正在兴建一座跨江的钢铁桥,据说是受了金城郡那座万寿桥的启发。 赵三醒眉头皱起来,脸色不渝:“哼,玉面郎君卢荣林倒是对女人硬的很,可惜都是在床上硬。” 赵三醒后面的人也一顿鬨笑,回敬起来。 “你赵三醒倒是胆子大。”卢荣林一张俊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还没出凝神吧?如何敢这么对我说话?” 一股凝神自卢荣林身上升起,扫过赵三醒全身,激得赵三醒毛孔直竖。 “我要告诉你,你们均贫学派祸事了,早早收手吧!”卢荣林威胁道。 “哦?”赵三醒摇著手掌,脸上颇为不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我就是敢,你能把我怎么样?” 赫然是一把左轮枪! 赵三醒把玩著左轮枪,道:“有什么说什么,不要说这些没用的。” 卢荣林瞳孔一缩:“三天之內,让你们的人上工。不然,我们可要不客气了。” 嘴上依旧威胁著,却暗暗把凝神收了回去。 “我们均贫学派可不是嚇大的,格致学派的名头嚇不倒我!”赵三醒道,“如果今天就这点话,那我真是来浪费时间了。 t “三天后,我师父会亲自出手!” “铁骨扇吗?”赵三醒这才警觉起来,脸色严肃,手上左轮枪都不玩了。 “正是!你们均贫学派事情搞的太大,师父他老人家都被惊动了,你们真是罪大恶极!” “切,不就是一个通玄,说的跟个老神仙一样!太宗皇帝都没你们摆的谱大。”赵三醒见状,立即回应,“实话告诉你,我们均贫学派,这次敢做下此事,早已准备万全。” “铁骨扇那老头子想来,就让他来好了!我们龙头恭候他的大驾!” “好好,看来是真有备而来。”卢荣林见嚇不到赵三醒,咬牙切齿,“三日之后,市舶司大楼楼顶,当著全松江的面,一决雌雄。” “让你们的龙头棍见识见识,什么才是真正的高手!” “一言为定!”赵三醒一口答应。 “你认得我们香主?”那个人反问过来。 陈武道:“有过一面之缘。” 当然没说,是看到赵三醒被王聪儿打得狼狈。 “我就是跟铁掌赵的跟脚。”那人一看陈武知道赵三醒,顿觉亲切,手上传单发的都慢了下来。 “原来如此。”陈武拱了拱手道,“兄弟,怎么称呼?你是这个码头的跟脚—————————————— 吗? ” “不是。我叫王大锤,是那边万升纱厂的跟脚,只不过住在附近。”那人道。 听到王大锤这个名字,陈武差点没忍住,多亏这人长得不像白客,不然自己真要笑出声来。 但王大锤却没有意识到陈武所想,继续说著:“虽然还有我们的人干活,但自从白莲教的人来了,我们就把这个码头的跟脚撤了。” “哦,那我想向兄弟打问一件事。”陈武道,“我有艘船放在这个码头上,听说这里昨天出了命案,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哎呀,你问我算是问对人了!”一听陈武打问这个,王大锤似乎有一大堆话要说,“昨天因为这件事,巡捕衙门把我抓起来了。” “为什么?” “我第一个发现了这个尸体!”王大锤激动道,“嚇了我一跳!” “你现在也知道了,我们均贫学派这两日要组织叫歇,所以我事多,起的早了些,正正碰上了。” “其他人见了,以为是我拋尸,向巡捕衙门举报了我。我为了保密不敢乱说,只好一言不发,就被巡捕衙门关起来了。” 陈武有点佩服,这个王大锤进了巡捕衙门,居然首先想的是保密。 “在下佩服!”陈武道,“要是我进了巡捕衙门,见了那些刑具,怕是啥都说了。” “嗨,我见了那些刑具也怕。”王大锤又往一个行人怀里塞了一张传单,“只不过,码头上来来往往人太多,巡捕衙门光询问就了半天,还没来得及动刑,万升纱厂就开始叫歇了。” “叫歇起来,巡捕衙门就知道抓错人。今天一早,赵香主又过去做保,分说了情况,我就出来了。” 陈武点头:“那王兄弟,你当时看到这女尸的时候,有什么特別发现吗?” “倒是没什么特別发现,就有一件事!” “什么事?” ———————————— 均贫学派龙头站在一张桌子前,听著进来的香主匯报,胖胖的身材,颇有些稳重之感。 “申报的號外,现在不需要买正刊,也免费发放了。” “呵,反应挺快,不过迟了!”龙头摇了摇头,“还有呢?” “荣生纱厂那边,有人来捣乱。威胁我们的人去上工,已被打回去了。” “做的不错!其他的呢?” “虞美人丝厂,有些人怕了,想偷偷摸摸回去上工,我们给阻止了。” “为什么?”龙头皱起眉来,“是不是那边的香主和跟脚没做好?没跟他们说,停工期间会发口粮吗?” “倒也不是,主要是虞美人丝厂的东家卢荣林,是个凝神高手,为人又阴狠,那些工人有些怕。” “哼——”龙头道,“这个玉面郎君,今天还约了我们。等一下三醒应该就回来了,看看有什么套路。” “龙头!” 龙头的话音刚落,赵三醒就从外面进来,大声说著:“我见到那卢荣林了! “” “怎么说?” “他那老不死的师父想约你一战!” “哈,不出所料!”龙头一撇嘴,“卢荣林本人怎么样?” “色厉內荏而已。”赵三醒也一脸不屑,“见我拿出枪来,直接嚇得凝神都缩回去了。” “能教出这样的徒弟,那铁骨扇————” 龙头摸了摸下巴,眼中闪烁起精光来。 第一百零四章 命案(200订阅加更) 第105章 命案(200订阅加更) 是个武功高手! 杀人的是个武功高手! 陈武从王大锤口中,得到了这么一个消息。 那心臟被取得整整齐齐,甚至血都没流出来,明显是有武功高手,用內力封住了死者的血脉,使得死者血液凝固在了血管里。 怎么听怎么诡异。 莫非真是什么仪式做法的需求? 连陈武都那么一瞬间怀疑起来了,码头上其他人更不用说。 陈武接下来问了好几个人,包括留在船上看船的伙计,都说前天晚上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肯定是白莲教妖人做法。 连带著白莲教带来干活的人,都被人审视起来,气氛十分不对。 现在整个码头,白莲教的人和均贫学派的人涇渭分明,又互相敌视起来。 原本白莲教和均贫学派的人约好,均贫学派撤掉跟脚,由白莲教的人来管。 但是白莲教的人,必须按原来的规矩管,也不能禁止均贫学派的人来干活。 但这事一出,据王大锤说,本来已经撤掉的跟脚,可能要重新设,以保护还在这个码头干活的均贫学派眾人。 陈武问了一圈,越想越觉得不对。 大概率不是白莲教的人干的。 白莲教虽有点宗教狂热,但不是傻子。他们刚刚拿下这个码头,这时候应该低调稳定运营才对。突然就在自己的地盘上搞这一齣戏,还把巡捕衙门招来,生怕自己这地盘太稳当了。 以现在陈武的眼光看,白莲教是个有点宗教愚昧加底层互助性质的组织,他们的首领都还挺精明的,不至於犯这种傻。 就算真有什么宗教杀人需求,也不会明晃晃放在自己的地盘上。 陈武现在心中有个猜测,似乎有人想让白莲教和均贫学派打起来。 不过,得先去找白莲教的人问问。 这个人陈武也认得,也是那天跟在王聪儿身边的一个人,他此时也在码头上。 这人盯著码头上各处,安排人按顺序上去干活。 只是接触白莲教的人之前,却要作一番准备。 陈武先是离开眾人视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易容之物,乔装打扮了一番,还换了一身衣裳,方才又转了回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此时,陈武已戴了老王特製的面具,不怕白莲教的人认出来。当初鼓动老五营上京,陈武混在队伍里,也戴了这个面具。 陈武靠近白莲教那人,先行了一礼:“这位壮士,如何称呼呀?” “你是?” 可能是这件命案刺激,白莲教这个人极为敏感,眼中充满警惕。 “那个蒸汽船,看到了吧?”陈武一指蒸汽船,“我是那艘船的船东。” 那人眼神稍微缓和:“我叫鲁海,先生有活要我们干吗?” “我想问问昨天那个死人的事。” “先生,你不会以为,是我们干的吧?”一听陈武说起命案,那人脸上露出急切之情,“和我们没关係!” “我知道,我知道。”陈武赶紧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们的人,发现什么线索了吗?” “先生是巡捕衙门的?” “你们真有线索?”陈武道,“我不是衙门的人,我就想解决此事。” “先生,这事涉及武功高手,你不要参与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高手呢?” “需要高手?”王聪儿听到对面的人的话,皱起眉头,“干什么?” “三日后,会有一场通玄大战。我希望,你们白莲教的人,提前埋伏好,伏击我们指定的人。”那人声音低沉。 “你不会要我们杀通玄高手吧?”王聪儿仿佛听到什么笑话,“我们在松江府的人手就这么多,可没有通玄高手坐镇。” “放心,无论输贏,我们保证那通玄高手一定会重伤,战力大打折扣。”那—————————————————— 人继续劝导,“而且,我们还会提供各种枪械。手榴弹、炸药包,需要都可以提供。你们只要多凑些人头,乱枪之下,一个重伤的通玄,也跑不掉。” “哦——”王聪儿表情玩味,“让我们干这么大的事,有什么报酬?” “工作!”那人点了点桌子,“你带的人,还在四处找事做吧?那个码头不大,还要和人一起分,挣的钱顶多让那些人吊著命罢了。 “只要你帮我干了这一票,你们的人,我们都接收了。” “好算计啊!”王聪儿笑起来,“现在松江府都在齐行叫歇,你们明明缺人做事,反倒拿来施恩了。” “你就说愿不愿意吧?”那人被王聪儿叫破心思,也不恼怒,反而问了过来o 王聪儿听罢,陷入了沉思。 “这位先生愿意来帮忙?” 等了好一阵子,直到天色已晚,陈武才见到了王聪儿。 —————————————— “所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如此恶劣之事,我看不过眼。”陈武道,“况且,我那看船的伙计,这两日嚇得魂不守舍,都吵著要回去。我也想早点抓住凶手,早点解决这个问题。” “先生,你刚才说,那蒸汽船是你的?”王聪儿没有评价陈武的说法,只是仿佛不经意问起另一件事。 “那船是老戴的,我和他合股开了船运公司而已。”陈武当即回到。 这个王聪儿还真有点心思细腻,还要確定一下自己的身份。 “先生,不是我不相信你。”王聪儿见陈武没什么破绽,便道,“只是,这个凶手武功一定极高,先生若是武功不行,容易送命。” “姑娘可以一试!”陈武伸出一只手来。 王聪儿也不避讳,直接一掌搭了上来。 两人甫一交掌,王聪儿本就很大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只觉陈武手上传来一阵沛然之力,只得出全力招架。不多时,额头便冒出汗来。 陈武见状,连忙收力撤掌。 “佩服,先生武功厉害!”王聪儿真心实意夸讚。 陈武这面具,压根不能做大表情,只好板著一张脸,点点头,做高深莫测状o 只是结合刚才的武力展示,王聪儿却以为这就是高手风范。 “既然如此,那就请先生今晚,隨我们一起去埋伏。”王聪儿恭敬道。 “今晚?” “正是,我们猜测,这个凶手,有极大可能,今晚还要再犯案!” > 第一百零五章 白莲 第106章 白莲 “什么?死的不是一个人?” 就在前往埋伏地点的路上,陈武终於知道了,原来白莲教还发现了第二个死者。 “我们的人,今天早上发现的。”王聪儿道,“死的也是个姑娘,同样一滴血都没流,却被掏掉了脾。” “那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我们和巡捕衙门一起,把消息瞒住了,没有上报纸,怕引起恐慌。”王聪儿撩了撩鬢角,苦笑了一下,“若是再上了报纸,我们白莲教,这名声真的要毁。” “今晚埋伏,也有巡捕衙门的人一起,在几个可能的位置上,都设伏了。每个点上,都有六阶以上的高手带队。” “我也是个周天高手,所以就负责其中一个点。如今有先生帮忙,更是万无一失。” 陈武一听,恍然大悟。 怪不得这个王聪儿信心满满,原来早和巡捕衙门的人联络好了。 也怪不得没见巡捕衙门找白莲教的麻烦,白莲教这回,可是真的大顺好臣民了。 又是第一时间报告消息,又是出人出力抓人。 天顺皇帝要知道了,不得给他们发一个义民表彰才对。 这个王聪儿,似乎和其他白莲教有些不一样。 陈武尝试著问了起来:“姑娘,恕我直言。我见过其他白莲教的人,他们似乎都对官府颇多敌意,甚至有造反被抓的,你怎么————” “哈哈哈,先生直说便是,我確实不忌讳官府。”王聪儿反问道,“先生,你如何看我们白莲教?” 说话间,王聪儿使起轻功秘法步步生莲,步態从容,缩地成寸。黑夜之中,风神俊朗,说起话来,如同神仙中人。 我去,轻功什么时候也看顏值了? 同样的轻功,齐林也使过。虽然齐林也使得颇有威势,但让王聪儿一使,整个感官都上了一个台阶,一下就飘渺神秘起来。 “你们白莲教,算是个传教加上百姓互助的组织吧。”陈武边想边回答道。 只是一说起传教,陈武突然明白了。 白莲教是个传教组织,他们的武功,帅气是很重要的,如此才能吸引教眾。 若在一场宗教法会上,一个如此顏值的人,使著这般飘渺的轻功降临,一定能最大程度激发教眾宗教情绪。 可惜齐林太丑了,发挥不了这轻功最大的优点。 陈武心里吐槽著,就听到王聪儿惊喜的声音。 “先生竟然明白?”王聪儿脸上露出笑容,“我以为,先生会说我们是一群妖人呢。” “加入我们白莲教的,都是些可怜人。小门小户若想不受大宗族欺负,只能结社自保。低贱流民若想多活几年,也只能抱团取暖,这事只有我们白莲教能干。 “ 陈武点点头:“姑娘说的不错。” 见陈武认可,王聪儿越说越起劲:“说到底,我们白莲教现在如此兴盛,只是因为大顺朝廷尸位素餐。若是大顺做的好,百姓养生丧死无憾,谁还会来我们白莲教呢?” “我作为白莲教中坚,早就明白。那降世弥勒,不过是高手凝神。真空家乡,也只是死后安慰。没多少人真衝著它们加入白莲教。 “决定白莲教有多少人的,不在我们,而在大顺朝廷,在京师,在紫禁城。” “姑娘这番话,真是发人深省。” 陈武听完,对这个年轻姑娘刮目相看。 这番话说得一点宗教色彩都没有,却比任何装神弄鬼都深刻。恍惚间,让自己想起前世看到的早期十字教传教士在中国的记录。 那些人总结的传教方式,从来不说任何耶和华的事,桩桩件件都在说底层互助,看起来甚至像社会调查,与王聪儿说得异曲同工。 只是———— 周边还有好几个白莲教的高手呢,这么直接说没问题吗? 陈武扫视了一下这些跟著的高手,发现这些人似乎见怪不怪,甚至脸上多有认同之色。 我去,这些人早就被王聪儿收服了! “姑娘读过书吗?”陈武问道。 “原本不识字,入了白莲之后,跟著师父学了一些文字,也慢慢读了些书。”王聪儿道,“可这书读得越多,我就越觉得,我们白莲教,若真想长久生存,就要抓住这个根本。” “大顺朝廷干不了的事,我们要干。大顺朝廷帮不了的人,我们要帮。一切以助人为本,只要抓住这个根本,与不与官府打交道,都只是细枝末节。合用则用,不合用则弃。” 陈武听得真是肃然起敬:“姑娘如此宏愿,怪不得有这么多人追隨姑娘。” “哈哈哈——”王聪儿笑了起来,脸上却带了几分苦涩,“追隨我的人,都到松江府了。” “教里大部分堂主,都不同意我的说法,还在说真空家乡才是根本。我被逼无奈,只得领著追隨我的人,来松江府开拓局面。” 陈武很快就明白这里的问题。 认同力量来自於教眾,还是认同力量来自於天堂,这是两种宗教路线的分歧陈武穿越前的歷史上,在蒸汽时代和工业理性衝击之下,各大宗教都经歷了这两种路线的斗爭。 最终实事证明了,前一种的路线才是正確的,只有经过改革,转型成一个底层福利互助组织的宗教,才能真正適应未来的时代。 光靠神秘主义,只能越做越小。而与人民大眾站在一起,才能越来越有生机,宗教也不例外。 “我相信,姑娘一定能成功!” 陈武真心实意说道,这是一个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也是来自歷史下游的回望和断言。 要说研究科技,这个时代科学院和研究发明已越来越健全。 光靠陈武自己,浑身是铁,也打不了多少钉。 並不是想发明什么就能发明什么,今天跑步进入电气化,明天就能跑步进入信息化。 陈武是可以提出很多科技理论,但那只是理论,理论若想落实到工程和技术上,中间要经过一系列难点,这都需要经验和实践。 就比如说,靖海宫的船上,需要设计一个低重心的蒸汽机,陈武根本不是戴遂堂的对手,他只能记得螺旋桨这种简单结构。 螺旋桨这种简单又效用极大的东西,会隨著社会发展越来越少,之后的任何一个进步,需要的学科和前置技术会越来越多。 除非陈武的大脑是个超级计算机,或者有系统在身,不然根本记不住那么多工程实践。 但在未来的社会形態演化上,哪些技术会对整个社会造成什么样的衝击,若非太宗皇帝復生,否则无人是陈武的对手。 “多谢先生。”听到陈武发自內心认同,王聪儿也很高兴。 “到了!” 王聪儿突然停步。 > 第一百零六章 后手 第107章 后手 这地方,也是个码头。 陈武环绕一看,却发现有些荒凉,周围都没有什么煤气路灯,码头上的船只也不多。 “这个码头位置不太好,其他码头兴起之后,这里人就比较少了。”王聪儿道,“我们在周边埋伏好,等著便是。” “你们为什么断定这个码头会有人来?”陈武问道。 王聪儿笑了起来,有点狡猾:“怎么可能断定得了?只不过,我猜那凶手最有可能来这里,便主动选了这个点。” “为何?” “今早发现的那位死者,也是扔在了一个码头上,不过那个码头刚建好,尚未开张。我们的人在那边沿河搭了些棚屋,勉强容身。” “我就猜测,这人为了嫁祸我们白莲教,似乎故意在我们的人附近拋尸。这边上也有我们的人居住,所以我想,此人最有可能来这里。” “上游还有一个点,也有我们的人住,由松江府总巡捕亲自带人去埋伏了。 “” 陈武点头,看来这次动员了不少人。白莲教为了洗刷冤屈,也是全力以赴了o “那个凶手,先是掏心,后是掏脾,这心属火,脾属土,心火生脾土,明显是按五行相生来装神弄鬼,想来嫁祸於我们白莲教。按这个情况,他今天就要掏肺,以达成脾土生肺金之意。” “多亏这个松江府的总巡捕是个明白人,也懂得是嫁祸,才让我们的人来帮忙。”王聪儿说道,“只要这人一来,我们只需缠住他,放出信號,上下游埋伏的高手都会赶过来支援。” “明白了。” 这个计划倒是很完整,就看这凶手今晚行不行动了。 时间已至后半夜。 松江府蒸汽机极多,多烧煤炭,煤气路灯林立,光亮照人。 既有空气污染,又有光污染。即便今天天气晴朗,这夜空之中,依旧看不到几颗星星。 ———————————— 仿佛在松江府的工业伟力之下,俯视大地无数个夜晚的星空,也要被遮蔽一般。 陈武埋伏在附近的屋顶上,却没什么心思看星星,只是紧盯著码头。 与陈武一起埋伏的,都是些武功高手。最少也是个入微,如此方能完全隱藏呼吸心跳,完美埋伏。 就在这夜幕之中,驀然出现一个人来。 这人身穿夜行衣,戴著面罩,身上却扛著一个袋子。 就是他— 真到这个码头来了,还真是胆大。 陈武之前一直怀疑,这个凶手会不会就此放弃。毕竟他这规律也太明显了,要有人如现在这样提前埋伏,他就要糟。 但现在看来,这傢伙完全不把別人当回事啊! 依旧我行我素! 看来对自己的武功极为自信。 这人一抖手中袋子,一具女尸瞬间从袋子中落到码头上,但奇怪的是,这女尸与地面接触那一瞬间,竟没发出半点声音来。 高手! 陈武一下判断出来,如此精准的控制,定然是个高手! 以尸体落地为信號,陈武与眾人按照之前的分工,一起发动。 刷— 陈武和王聪儿,直取那个凶手。 另外几位入微,则按之前的约定,占住要道,防止这人逃跑。 如此一动,那凶手当即发觉了埋伏,但眼中没有半点害怕,只是转身就跑。 砰———————————— 一朵烟绽放在夜空。 下游! 那边————真让那白莲教的小姑娘说对了! 松江府总巡捕见到信號,连忙招呼身边高手。 高手们再不隱藏身形,纷纷飞身而起,衝著下游信號发出之地而去。 见信號升起,那人眼中才有些慌乱,在陈武和王聪儿之间,迎著陈武而来,就要夺路而逃。 这是把自己当软柿子了! 陈武一下有了明悟,这人知道王聪儿! 要不然,一个女的应该看起来更好欺负才对。 陈武一拳就轰了上去。 砰— 那人也不退缩,同样一拳轰了上来。 两人同时惊讶起来! 凶手惊讶於陈武的武功,但陈武却惊讶於凶手扫过来的凝神。 这人竟是个凝神高手。 怪不得如此胆大。 这人毕竟是个凝神,陈武被这人拳头击得退了两步,但一招明夷於飞,也生生逼停了这个凶手,使得王聪儿追了上来。 那人只得平接了王聪儿一拳,又向著边上跑去。 陈武哪会给他机会,再次粘了上去。 之前与齐林交过手,陈武熟悉白莲教的武功,对王聪儿的轻功拳法极为適应,配合起来得心应手,若在外人看来,似乎是演练过一般。 一招一招,与王聪儿拳法配合,使得这人一个凝神高手,一时间竟是破不开两人的合击,被拖在原地。 “救我一” 见势头不妙,那人仰天长喊,声音急促! 不对! 凶手不是一个人! 陈武情知不好。 这人喊声刚落,背后就传来倒地之声。 眼角一瞥,陈武竟发现又一个身穿夜行衣的人出现,一个一个,將看在要道上的入微高手击倒。 陈武眼皮直跳,发现那些入微高手,竟不是这人一合之敌,一交手就被击得倒飞而起,一路撞翻码头上的杂物。 通玄! 这是通玄真力! 陈武与好几个通玄交过手,自然知道这是什么。 怪不得! 这傢伙如此大摇大摆前来,是因为有通玄压阵。 后面那人又击飞一人,便衝著陈武而来。 情急之下,陈武也顾不得许多,凝神自身上升腾而起,弃了这凶手。 转身掏出一把左轮枪。 砰砰砰砰砰砰一开枪不停,终於逼停了那个通玄。 没了陈武合击,王聪儿不是那凶手的对手,三招两式,便被击退。 凶手摆脱王聪儿,直接飞身而起,与那个通玄匯合。 陈武枪中子弹已经射完,却不敢再往前逼近。 对面那两人盯著陈武,眼露凶光,似有意动。 这时,更远处,传来一阵嘈杂之声,和高手飞身破空的声音。 周边的支援到了! 对面两人也知情况,再不恋战,飞身而走。 呼— 旁边的王聪儿长舒一口气。 “没想到有通玄!”王聪儿语气恍惚,“今天多谢你了。如不是你,我王聪儿要栽在这里啦。” “这下麻烦了。” 陈武语气也很不好,看著来到码头的高手们说道。 第一百零七章 熟人 第108章 熟人 第三个死者,果然如王聪儿猜测一般,被掏掉了肺。 陈武走上前去,跪地查看,那死者胸膛被打开,肺部不翼而飞,照旧一滴血也没有。 震惊陈武的並非这个,而是这个死者。 陈武认得这人。 “聪儿,这位是?”旁边一个声音打断了陈武思考。 “师父,这是一位义士,也是位凝神高手,主动来帮我们捉拿凶手的。”王聪儿的声音也响起来。 陈武起身抬头,但见一位五十余岁的中年男人,额头饱满,眉峰尖耸,下頜清晰。配上一双神采飞扬的眼睛,和依旧浓密的头髮,脸上虽已有皱纹沟壑,却不减其风采。 这就是王聪儿的师父吗? 陈武怎么看怎么觉得有点眼熟,突然就明白了,这人长得有点像穿越前的加钱又润哥。 只不过老年版的。 看来齐林真是白莲教的顏值地板。 陈武一边吐槽,一边与这人见礼。 王聪儿继续说道:“师父,今晚来了一个凝神,一个通玄,若非这位义士在场,我今日凶多吉少。” “多谢您救了小徒。在下姚之富,乃白莲教左护法,多谢兄弟仗义出手。” 姚之富也是抱拳一礼,深深鞠了一躬,看来是真心实意,看中王聪儿这个弟子。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我辈武人,自要有一颗侠义之心。”陈武推辞道,“凶手丧心病狂,我定要將其捉拿归案。” 陈武说著,虽做不了表情,眼中却露出哀伤之色:“那死者,我认识的。” “哦?你说你认识?何人?” 这时,一个身穿巡捕制服的人,走了上来,突然问起来。 陈武一见,差点叫出声来。 铁尺银狐,张秩和! 他之前在金城郡当总巡捕,不是说要调去京师了嘛,怎么来了松江府? 之前陈武还担心,万一在京师碰到这人,反而麻烦,毕竟他见过自己长相。 可拜託掌柜查了巡警部和京师巡捕衙门之后,並未发现此人,鬆了一口气,没想到他是来了松江府。 “总巡捕!”旁边一个巡捕上来,冲张秩和说道,“取了肺!” 张秩和点点头,又转向陈武。 金城郡调到松江府,还当总巡捕,算是高升了,看来这个张秩和挺会运作。 多亏今天戴面具了,不然老熟人见面,多尷尬呀! 陈武一边想,一边回话:“那姑娘,乃是一位书寓先生,我之前听过她唱曲。” 正是之前戴遂堂请客时,唱著《鲜调》的那个女子。 陈武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便像那《鲜调》中唱的一样,如雪人一般,融化在了酷热的恶意之中。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那书寓,名叫素兰书寓。” 张秩和连忙叫一位巡捕去核查。 “先生今日大义,不知是何身份。若愿意的话,我可向朝廷申请表彰。”张秩和道。 陈武心中摇头,这个张秩和,还是这般滑不溜手。 想打问自己身份,却不愿意得罪自己,竟想了这么个说辞。 陈武当即从身上拿出陈国公给的令牌,递给张秩和。张秩和一看,脸色微变,再不说什么,对陈武更加热情起来。 王聪儿倒很是好奇,见张秩和离开去指挥勘察现场,终於开口:“你这令牌上是什么?” “姑娘还是不要知道的为好。” 之前白莲教还绑了陈国公世子呢,这两家不能说相亲相爱,只能说冤讎难解o 王聪儿撇撇嘴:“我还以为,我们算是患难之交了呢。” “聪儿,不可无礼。”姚之富年纪更大,更懂人情世故,知道陈武不愿意说,自是有疑难,“兄弟莫怪,小徒顽劣惯了。” “哪里哪里。”陈武道,“这事之后如何处置,你们有什么想法吗?” “这人今日受这一埋伏,已成惊弓之鸟。就算有通玄高手,他短期內,应该不会出来犯事了。要想捉住此人手尾,更加难了。”王聪儿皱眉。 陈武一时也无法可想,决定先去素兰书寓,碰碰运气。 两个穿著夜行衣的人,此时正在松江府的建筑间飞檐走壁。 一个声音响起:“明日我还要再做一票!” “你疯了?”另一个声音说道,“今日已经有人埋伏了。” “正因如此,我才要去。”第一个声音道,“他们定然想不到,我还敢再来一次。” ———————————— “非要冒如此风险?” “这帮白莲教的人,反应太快,竟和巡捕衙门一起,瞒下了消息。不能这样就算了。” “明日再做一票,我会提前准备,让白莲教的人,瞒不住消息。” “你想怎么做?” “我要让报馆的人看到。” 清晨。 松江府纺织业齐行叫歇仍在继续,申报號外和均贫学派的传单又换了一批。 纷纷指责对方不讲武德搞偷袭。 申报號外说,均贫学派,使用暴力,威胁工人不准上工。 荣升纱厂,有义民看不惯均贫学派做派,去找均贫学派人理论,却被均贫学派纠结暴徒,打得头破血流。好几个人还在医馆治疗,惨烈极了。 ———————————— 虞美人丝厂,有工人想去上工,却被均贫学派以暴力阻拦。 总之,一顿渲染,均贫学派简直是罪大恶极! 均贫学派的传单,则又是另一番说辞。 荣升纱厂,纱厂財东找来了一堆流氓,纠结党徒,仗著自己有几分武功,要逼迫工人去上工。 甚至一个一个,將前来的捣乱的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以何为营生,都写的一清二楚,欢迎广大松江百姓覆核,看看是不是这些人。 虞美人丝厂,更是重量级。这丝厂的財东玉面郎君卢荣林,乃凝神高手,又有一个通玄师父撑腰。平日里阴狠刻薄,仗著武功,动輒对工人施以肉刑。 因其財雄势大,竟无人敢管。昨日又派管家去工人那里威胁,工人实在害怕,嚇得要去上工。 在此,均贫学派宣称,这个卢荣林,上了均贫学派黑名单。 若之后再不悔改,还对工人施以肉刑威胁,定然有义士找他麻烦!他那通玄师父,铁骨扇沈世霖,也护不住他! 端的是你来我往,针锋相对。 好傢伙! 这真是魔法大战,甚至开盒威胁都用上了! 陈武摇摇头,看著手中两份截然不同的消息,只觉得用九学派实在有些落伍了。 均贫学派处於松江这个工业革命的最前沿阵地,已显示出了全然不同的战斗气质。 回去就要和老王通信,不能再单纯搞一些无政府主义的盲动了。 必须改组进化,才能真正適应新时代。 陈武这么想著,终於走到了素兰书寓门前。 第一百零八章 书寓 第109章 书寓 一进到这个书寓,陈武明显感到气氛不同。 已有好几个巡捕在此问询,总巡捕张秩和也在其中。 张秩和见陈武进来,眼睛一亮,连忙招呼。 “先生,你也是来追查的吗?” “总巡捕,在下是想打问一番。那死者与我有一面之缘,我实在放心不下。” “先生高义。”因有陈国公府背书,张秩和对陈武已无排斥之意,“有先生这样的凝神高手帮忙,我这担子也轻些。” “此事涉及到通玄高手,我不过凝神,有些力不从心。”陈武道,“巡捕衙门有什么应对吗?” “我们巡捕衙门,也有通玄。”张秩和道,“而且针对通玄高手,结合火器,有一套合击之术,只不过需要凑够九个六阶以上的高手。” 大顺的巡捕衙门,有些底蕴啊! 也对。 大顺的武举高手,大部分都去了巡捕衙门,针对武功高手的研究,一定极为深入。 陈武心中警惕,面上却不显:“那我就不担心了。这姑娘的事,有什么线索吗?” “不瞒先生说,这个书寓先生,名叫赵素兰。昨日出门了一趟,便再也没回来。”张秩和道,“她这个级別的书寓,按规矩是不会留客的。若真有意,都是外出。” “那位恩客是谁?” “正要请先生帮忙。我乃总巡捕,有些事,我不方便去做。” 张秩和衝著陈武,说出了一个名字。 黄九官! 陈武完全没想到,竟是这个傢伙。 昨天的號外上,他还在哭诉要去跳黄浦江,原来是这么个跳法。 —————————— 陈武已从戴遂堂口中知道松江府的书寓形態。 实际上,松江府自称书寓先生的人很多,但真正能称得上书寓先生的,极少。 当日戴遂堂宴请中,只有这个赵素兰,才能真正称得上书寓先生,是这个书寓的经营者,与书寓老板是共生关係。 每一个书寓先生都要经过严格考核,有专门的曲艺协会,考核这些人的技能。崑曲、戏剧、清曲小调都得会,而且水平不能低。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全手打无错站 据说隨著西洋事物传入,有些人还兼修了西洋乐器。 如此严格的选拔,使得这些人身价不菲。 当日听了一顿饭的小调,按戴遂堂的说法,他了二十银元,比桌上那支法兰西顶级葡萄酒还贵。 按陈武的看法,这些人是兼职了穿越前的明星、主播、艺术从业者的身份,顺便卖身,如此才能卖上高价。 黄九官居然能將赵素兰请出去过夜,不知道了多少钱呢,可见这人跳黄浦江的说法,简直一句都不能信。 天还没亮,张秩和就跑去询问了黄九官,但黄九官就是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未见到赵素兰。 但言语之间,明显有隱瞒之事。 张秩和毕竟是巡捕,没什么证据,不好对这个豪商下手,便想请陈武探一探黄九官的宅子,看看有什么线索。 大张旗鼓写了搜查令去搜查,容易被这人警觉。 这个张秩和,果然是个滑头鬼啊! 明明是个巡捕,却使这种盘外招,估计今天若是没碰到自己,他就要去找白莲教的人。 陈武在黄宅外面,等著黄九官的马车出了宅邸,才翻墙进了黄宅。 这里面果然豪华。 松江府的工厂主,与京城的勛贵不一样,没有什么流传下来的赐宅,喜欢运用各类崭新的建筑技术建造宅子。 整个黄宅的主建筑,是用大块汉白玉建造出来的三层建筑,显得洁白无比。 陈武按照张秩和透露的信息,一路摸进了黄九官的臥室,翻箱倒柜一番。 当即確定,赵素兰和这个黄九官关係不一般。 黄九官这傢伙,果然有问题。 “我觉得黄九官可能知情,但不是凶手。”陈武说道。 “为什么?” “他那臥室里,有一把琵琶,保养的极好。赵素兰,也极擅长琵琶,可见这两人已不是第一次了,甚至十分熟悉。” “这倒对上了。”张秩和道,“书寓里其他人说,黄九官经常来听曲。” 见得到印证,陈武更有信心:“两人这情况,应该有些情谊。如无意外,黄九官捨不得下手才对。就算要杀人嫁祸,也不至於朝赵素兰下手。” “这黄九官,有两房小妾,可见家里老婆也管不住他。他与赵素兰交往,应当无人敢阻拦。” ———————————— “赵素兰这种书寓先生,若能嫁给黄九官,已是好出路了,平时定然十分奉承黄九官。黄九官与赵素兰交往,应当极为愉快才是,怎会突然下杀手?” “是这个道理。”张秩和若有所思,“那看来,这个黄九官,他看到了什么,但是不敢说。” “那个凶手,后半夜就拋尸了,说明前半夜就杀了人。” “一般来讲,凶手应该不是衝到黄府里面把人掳出来杀了,这样动静太大。 估计是在路上隨机掳的人,黄九官见佳人心切,出门等赵素兰,恰巧看到了。” “赵素兰坐的马车查到了吗?”陈武问道。 张秩和正要回答,一个巡捕突然进来,在张秩和耳边耳语一番。 “查到了。”张秩和听完,脸色凝重,缓缓说道,“马车夫和隨从都死了,尸体塞进了马车里,拋在了江边。” 陈武瞳孔一缩,这个凶手简直丧心病狂,毫无顾忌。 第二日一早。 ———————————— 陈武照例买了一份申报,顺便看看申报號外又使了什么新闻学手段,却不曾想,正刊头版,直接吸引住了陈武的目光。 白莲教妖人杀人拋尸案! 巡捕衙门不是已经把消息瞒住了吗? 怎么回事? 昨日张秩和说,他会去再询问一番黄九官,今早可得到消息。 可陈武,却从报纸上先看到了消息。 仔细一看,陈武竟发现,不是旧案子,凶手竟然又犯案了! 这次直接拋尸在申报报馆附近的江边,两个肾却被掏掉了,正是肺金生肾水之意,申报的编辑撞了个正著。 报馆里又接到了一封举报信,说是码头上除了第一个死者之外,还有两个死者。但因为松江府总巡捕张秩和收了白莲教贿赂,把事情瞒了下来。自己乃衙门中人,看不过眼,想让申报曝光。 陈武看得浑身发麻,不能等下去了! 第一百零九章 准备 第110章 准备 就那一瞬间,陈武真是气得浑身发麻! 一方面气愤於这凶手丧心病狂,一方面气愤於这凶手胆大妄为。 稍微一冷静,陈武注意到,这人竟连巡捕衙门的谣都敢造,可见完全不怕巡捕衙门。 因有武功的存在,大顺的巡捕衙门,可不是一般的衙役官差,乃是极为强力的部门。 地方官府,最多就比当地的巡捕衙门高上一级半级,不光执法权力,甚至有相当部分的司法权力都被巡捕衙门分走了。 齐林一个通玄,都不敢隨便找巡捕衙门麻烦,这人竟一点都不怕。可见后面不光有极强的武力做支撑,还有极大的权势为后盾。 到底是谁呢? “太子要来松江府巡视,我们如何准备一下,你说说吧?” 一个老者坐在椅子上,一身华服,面色红润,眼睛似睁非睁,但眼底的神光—————————— 却透射出来,显示出这人极强的內力。 在场一共三人,一个相貌俊朗的人先开了口,正是卢荣林:“师父,您想要什么样的准备?如鄂省那般的准备吗?” “就按照鄂省的路子来!上次鄂省的事,我们鼓动鄂省粮商藉机屯粮,大赚一笔,还让太子进退失据,付出了不少代价,宝亲王甚为满意。若能再来一次,你师父我,在宝亲王心里,就无人能比了。” 说话这老者,正是铁骨扇沈世霖。 “师父,上次之事,无非推波助澜四个字而已。”卢荣林道,“说到底,还是太子一意孤行,推行新政,让我们抓到机会。” “可今番太子只是来松江府巡视,不过走马观,我们也无机可乘啊。” “哈哈哈!”旁边一位穿著官袍的中年人笑了起来,“卢贤弟,你不知道。 太子虽经鄂省一挫,如今却缓了过来,把亏空都补齐了,现在又想著大展拳脚。” “太子想来做什么?” 沈世霖眼睛彻底睁开,神光四射,面上露出不屑之態:“他要来查市舶司的帐!” “太子疯了!”卢荣林脱口而出,又觉得自己实在有些失言,便缓缓补了一句,“太子真是勇於任事。” 沈世霖道:“之前,我们格致学派和宝亲王一起发难,逼的太子进退两难,现在太子想抓我们格致学派的痛脚反击。” 卢荣林摇摇头:“前段时间,还听说太子因鄂省之事意志消沉,不曾想竟又行如此激烈之事。宝亲王那边怎么说?” “太子嘛,逆风时颓唐,稍微一顺风,又觉得自己乃天命所归了。”穿著官袍的中年人也面露不屑,“宝亲王的意思,自然是要太子好好查一查,好好上一上称!” 卢荣林点头:“那我明白了,无需您二位劳动,我今日就去找市舶司提举分说,安排下事务。如此,別人也抓不到话柄。” “均贫学派的事怎么样了?”官袍中年人关切道,“听说,明日沈老先生还要和均贫学派的龙头比武,那也是个成名已久的通玄高手啊!” “他们?”卢荣林脸上露出得色,“今天就要和白莲教的人打起来了。” “至於那个龙头棍洪震南,我已安排下白莲教的杀手,明日之后,他必死无疑。” “均贫学派这番太过分了,一定要给个报应。” “白莲教?”官袍男子脸上似有所悟,“莫非今日报纸上那————” 沈世霖看著官袍男子,脸上露出了高深莫测的笑容。 陈武立即动身,直奔黄九官宅邸而去。 再拖下去,不知道这个凶手还要做出何等丧心病狂之事! 张秩和乃官府中人,又是个油滑的,很多手段肯定上不了,不一定能很快问出来。 还是亲自上吧! 到达黄宅,陈武瞬间翻墙而入。 昨日探查前,陈武已知晓了,这宅子里,有些武功高手护卫,但普遍水平不高,最高的乃是一个周天境,一般跟隨在黄九官身边。 陈武敛息秘法如今已有些火候,区区一个周天,容易躲过。就算躲不过,也———————————— 能强攻。 只是陈武一进这宅邸,就发现里面狼狈不堪。 僕人管家,都躲在一起瑟瑟发抖。 正在陈武疑惑时,一群蒙面人从黄九官臥室中出来,正正碰上陈武。 陈武这时也蒙了面,与这些人大眼瞪小眼起来。 对面那领头的,似乎也没料到这局面,不由得愣了愣,一股凝神扫向陈武,陈武也不甘示弱,升腾起凝神与之对峙。 “我有事找黄九官,诸位江湖朋友请自便。”陈武先开口道,瓮声瓮气,说著便让开道路。 对面的首领也道:“黄九官就在屋里。” 说著,挥掌一击! 啪旁边走廊上的窗户破碎,一招手,也不理陈武,让所有人从窗户里鱼贯而出。 见这些人走了,陈武赶紧衝进臥室。 只见地上躺著一个壮汉,应该是黄九官那个周天境护卫,看来已被打晕。 椅子上绑著的黄九官,这时已是鼻青脸肿。 一见陈武进来,脸上更是惊恐,连忙喊起来:“我都说了呀!都说了!真的没有隱瞒了— —” 陈武一下明白过来,刚才那些人,也是来探消息的,应该是白莲教的。那个凝神高手,是姚之富! 看来他们也急了,才用上这大记忆恢復术,想要得知凶手消息。 以防万一,陈武凝神升腾,一扫而过! 竟发现那地上躺的壮汉,眼皮动了动。 #,摸鱼装晕是吧? 陈武也没为难这个摸鱼的,直接开口:“黄九官,再说一遍,你到底看到了什么?” 黄九官嚇得都快要哭出来,却不敢真哭,脸上憋出一个极难看的表情,只得再一一说了。 “龙头棍先等上一等。”王聪儿站在洪镇南面前,低声道,“我们的人,很快就会过来,给龙头棍一个交代。” 洪镇南站在白莲教人管理的码头上,与王聪儿交谈著。 此时均贫学派的人,已將这里团团围住,白莲教眾人,也在对峙。 “我知道此事蹊蹺,但下面派眾,都被嚇到了,要我们赶你们走。”洪镇南道,“我若不来,服不了眾。” “多谢龙头体谅。”王聪儿道。 “大家都是卖力气干活的,不要內斗的好。”洪镇南背著手,“不过,你们的人,能找到线索吗?” “松江府总巡捕告诉我们的,那个黄九官是个知情的。”王聪儿道,“我师父已带队去了。” —————————————— 话音刚落,王聪儿眼睛一亮。 洪镇南顺势望去,只见远处的姚之富,踏著莲步,飞速而来。 原来如此! 陈武听完黄九官所说,一下明白过来,心中起了个计划,却先要准备一下。 > —— 第一百一十章 对阵 第111章 对阵 昨日,申报和均贫学派,还在打著嘴仗。 各种魔法对轰,新闻学拉满。 可到了今日,两边一反常態,再不发挥任何新闻学功底,都只写了一句话。 明日巳时三刻,龙头棍洪震南与铁骨扇沈世霖將於市舶司大楼楼顶,决一雌雄! 申报的號外,將铁骨扇沈世霖排在了龙头棍洪震南前面。 除此之外,一模一样。 陈武的计划就与这消息有关,他要先去找白莲教的人商量一下。 等陈武赶到码头的时候,均贫学派眾人,已在洪震南劝说下,暂且离去。 洪震南当场向所有人保证,明日比武之后,便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眾人都知,这场比武极为重要,便也暂且忍耐,纷纷散去了。 如今码头上只有白莲教的人,王聪儿和姚之富正在说著什么。 陈武走了上去,行了一礼,开口便说道:“今天在黄宅,是姚护法吗?” 姚之富刚要回礼,听到这话,眼睛大睁:“莫非那人是————” “正是我。”陈武也不避讳,这个没必要隱瞒,“你们知道是谁干的了吧?” “知道了,沈世霖师徒。”姚之富一脸严肃,“这师徒两个,武功高强不说,背景还极为深厚。沈世霖背后有宝亲王府,就算松江府巡捕衙门,也不敢轻举妄动。” 王聪儿也皱著眉道:“宝亲王在朝堂上,靠著格致学派支持,已是与太子分庭抗礼。沈世霖,乃宝亲王府座上宾,隱隱为宝亲王谋主。” “我们唯一的证据,就是黄九官的证词,可他也没看到卢荣林的脸,只认出了凶手偶然露出的玉佩。这点东西,根本扳不倒这师徒两个。” “你们怕了?” “先生小瞧我们白莲教了。”王聪儿眉毛一扬,“我们明天就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哦?你们有什么万全之策?白莲教的通玄来支援了吗?”陈武来了兴趣。 王聪儿见陈武这模样,知道陈武有意,当即露出期待之色。 “我们虽无通玄支援,却也有办法。先生想不想参与?” “你先说说计划。” 王聪儿看了看姚之富,见其点头,便將计划全盘托出。 陈武一听,倒是有些不谋而合的味道。 第二天。 已时二刻。 此时临近年关,松江府虽地处南方,天气也颇为寒冷。 可这市舶司大楼附近,人心却极为火热。人群早早將此处围得水泄不通,就等著要看两位通玄高手大战。 “你师父选了个好地方,却是让我这个衙门,今日鸡犬不寧。”市舶司提举,衝著卢荣林抱怨道。 —————————————— “师父他老人家,就是要当著全松江府的面,击败洪震南,彻底摧垮均贫学派士气。”卢荣林收起一把摺扇,眼中显出阴狠之色,“一帮泥腿子,还敢与我们做对?” “那过旭初,之前胜了齐林,压住了白莲教,端的是目无余子。今日师父一胜,將均贫学派气焰打下去,看他过旭初还囂张什么? ,忽然间,人群一阵骚动。 原来这大楼上,不知何时,坐上了一个人。 那人头髮白,身材浑圆,手持一桿漆黑的棍棒,棍棒上端雕著一个龙头。 老者翘著一只腿,坐在市舶司大楼东侧的马面墙头,胖胖的圆脸上意態悠閒。 洪震南! 下方人议论纷纷,这等通玄高手可不常见。 似乎是等的有些无聊,洪震南拿起了棍棒,轻轻敲起了身下的墙头。 噔噔噔噔—— 敲击之声极有韵律,飘荡在围观的所有人耳边。 “这龙头棍名不虚传啊!”张秩和身边,一个穿著巡捕制服的老人不由得点头,“今日胜负难料了。” “韩老,比您如何呢?” 张秩和与这韩老关係似乎很好,直接问起了这般尖锐的问题。 “若是一对一,生死相搏,死的恐怕是我。”韩老也不忌讳,反而笑起来,两撇浓厚的垂须一抖一抖,“但咱们巡捕,什么时候要一对一了?以多击少,才是巡捕之道。” “多谢韩老教诲。”张秩和也笑道,“那铁骨扇呢?韩老认得吗?” “认得,武功极高。”韩老脸色开始严肃,“我劝你不要多想。你若拿到了铁证,我还可向巡警部申请,引来太子府出手对付他俩。可如今证据太过薄弱,根本拿不住他们师徒,就算申请也只会被宝亲王府挡住。” 张秩和抿了抿嘴:“我知道。” 这时,人群中又是一阵惊呼! 但见一人,身穿华服,脚踩丝履,在沿黄浦江的建筑顶上如履平地,自西而来,恍然若神仙下凡。 “切,这老傢伙,又在摆谱!”赵三醒一看,口中不屑,“和卢荣林那小白脸一个路子,不愧是师徒。” “可这人武功看著也极厉害呀!”王大锤有些忧心忡忡,“龙头有把握吗? ” “放心,龙头此生,未尝一败!” 当、当、当、当一阵钟声响起,原来市舶司大楼楼顶,有一个耸起来的钟楼,如今钟楼大钟报起时来。 这钟楼位於楼顶中央,不仅能显示时刻,而且每隔半个时辰,能自动以钟声报时。 就在这钟声响起之时,沈世霖也站在了西侧那马面墙上。 洪、沈二人,便隔著这钟楼对峙起来。 钟声停止,还是洪震南先开了口:“铁骨扇,我早到了一刻钟,你怎么迟了一刻钟?” 沈世霖答道:“我一贯不等別人,要別人来等我,晚来这一刻钟,只是確保是你等我。” “早听说铁骨扇爱摆谱。”洪震南不由得失笑,“似你这般做派,若是在厂里上工,早就被辞退了!” “厂里上工,是你们的事!不是我的事!”沈世霖鬚髮梳得一丝不苟,针锋相对。 洪震南摇摇头,嘲讽道:“可没我们上工,你们不也都急了?” “今日就要说说这事!”沈世霖道,“我们开工厂,是给你们一口饭吃,你们居然还要恩將仇报,实是不当人子。” “呵一一叫你这么说,你们天酒地,我们血汗纺织,我们还要感激你们咯?”洪震南仿佛听到了什么大笑话。 “然也!”沈世霖竟点了点头,面上一点都不惭愧,“没有我们卖出去,那些丝布只能烂在仓里,你们连工钱都发不出。我们稍微拿些微薄之利,理所应当。” “哈哈哈,说得好,说得妙啊!”洪震南笑了出来,鼓起了掌,“好久没见过如此厚顏无耻之人了。铁骨扇,你真让我大开眼界!” “多说无益,咱们手底下见真章!”沈世霖道,“若我贏了,你们均贫学派停了叫歇!” “若你输了————” “我不会输!” 刷沈世霖手中显出出一把摺扇,正是他赖以成名的铁骨扇,向著洪震南直攻而来! > 第一百一十一章 比武 第112章 比武 沈世霖不讲武德搞偷袭,洪震南却毫不出意料,一棍迎上。 叮一两人棍扇相交,发出了金铁交织之声,这棍子和扇子,竟都是金属所制。 交击之声极为宏大,与方才的钟声相比,也不遑多让。 钟楼底下,以两人为中心,楼顶上的尘土,绽出一道圆形波来,且源源不断。 此时,两人都觉对方身上真力源源不绝,但凡一方敢撤力,都要被瞬时击飞。 坚持了一息之久,两方再也坚持不了,忽然同时撤力后退,再次退到各自的马面墙上,对视起来。 这次却是沈世霖先开了口:“没想到你也到这一息极限了!真是苍天无眼。” “確实是苍天无眼。”洪震南更是毫不客气,“竟让你这无耻之徒,也练到了这个地步。” “你我都到了这一步,何必还说这样的话?”沈世霖脸色不太好,“既然如此,我做主,你若贏了,我们格致学派不再派高手参与。叫歇的事,你们和纱丝绸同业会自己解决。” “但有一条,你们均贫学派,不能用武力威胁工厂財东,不然,我们格致学派不得不再次出头。” “我若输了,要停掉叫歇,你若输了,只是不再插手。你这无耻,果真是一以贯之,乾脆改名叫无耻扇算了。” 这铁骨扇,之前一幅傲慢之態,连句话都不愿给。见到自己武功高强,心中不安,想要退上一步,结果还是这么傲慢。 洪震南本就厌恶此人,现在愈发厌恶了。 还好这傢伙蹦不了多久了! 最后再忍他一阵! “这是最后的条件!” 沈世霖听不到洪震南心里想什么,仍旧信心满满,话音刚落,又攻了上去。 “这两人武功,竟然都这么高了!”张秩和身边的韩老感慨道,“我这把老骨头真是惭愧呀!” 张秩和也面色凝重:“通玄真力,一击最多也就一息,这两人练到这个地步,咱们的合击之阵,能对付得了吗?” “放心。这阵法乃是太宗皇帝集百家之长创立,又经过这么多年精益求精,连科学院的差分机都演算过,只要还是通玄,都能对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张秩和稍稍放心,继续看了下去。 铁骨扇飞身上前,即將接近那漆黑的龙头棍时,忽然摺扇展开,脱手而出,高速旋转著割向洪震南咽喉。 摺扇旋转之间,带著周边气流平地迴旋,尘土吸附而上,形成一道极小的龙捲风来。半尺不到,却肉眼可见。 铁骨扇本人,则趁机打出一套掌法,要牵制洪震南正面。 洪震南见此奇招,一棒迎了上去,忽然吐气开声。 “喝” 这一声暴喝,真如狮子吼! 周边围观之人,只觉耳边嗡嗡作响。 正面对这一喝的沈世霖,也觉得一股音波衝击,本能运功护耳,但见自己的摺扇形成的龙捲,却被直接喝散,转速大减,就要被洪震南伸手捉住摺扇。 就在这时,那摺扇忽然倒飞而回,原来那扇尾竟牵著一根细细的钢丝,连在沈世霖右手。 沈世霖一边用掌架住洪震南棍棒,一边用內力沿著钢丝操纵摺扇,再次旋转著攻向洪震南,仿佛生了第三只手一般。 见对方招数尽出,洪震南也使出浑身解数,他那浑圆的身材,变得极为灵巧,沿著身边钟楼侧身而上,垂直疾走,躲开摺扇攻击范围,棍子从上往下攻击,反过来压住沈世霖。 沈世霖慢了一拍,也只得跟著洪震南沿钟楼上飞,缠住洪震南攻击不停,这钟楼表面竖直,但对二人来讲,都如履平地。 片刻间,两人都来到了钟楼顶上,洪震南棍影森森,棍法使得水泼不透,上击摺扇,下击双掌,一时间僵持下来。 沈世霖越打越心惊! 自己这招奇门武功,乃是为了和过旭初爭个高低,近期才悟透的打法,之前无人知晓。本以为不说出奇制胜,起码能压住这人,可竟被这洪震南轻鬆化解,僵持下来。 沈世霖心知,若论起临场应阵,自己还真不如此人机敏。 均贫学派都是从底层打上来的,这方面真有些门道。 只是,他这时却注意到,洪震南虽应对无懈可击,可脸上血色越来越重,应当是招数运用到极致,血液流动加速,血色上脸。 当下心下大定,看来这人也不是没有压力。 手上攻击愈发加速,要给这洪震南更大的压力。 久守必失,正要趁此一举压垮对方! “不太对呀!”王大锤武功虽不济,却也看出来了,“龙头只在招架,却甚少反击!这样下去如何能贏?” 赵三醒咬著牙,没有回话。眼中紧张之色,再也掩饰不住。 正对著市舶司大楼的江面上,有一艘小船,木头船身,上面有一个竹片编成的船舱,停靠在了岸边。 船夫带著个斗笠,望向市舶司大楼楼顶,似乎是在凑热闹观看对战。 可这船舱之中,却悄悄埋伏了一群人。 这些人全都蒙面藏身,手持枪械和手榴弹,透过竹片间的缝隙,观察著大战o “外面情况不好,洪老爷子没占上风,还要按计划来吗?”一个声音响起,正是王聪儿。 “聪儿,你天资聪颖,年纪轻轻已是周天,更发前人未发之创见。”姚之富的声音响起,却没回答王聪儿的问题,“师父我跟你来松江府,並非因为我是你师父想要护短,而是真心觉得,你那一套才是我白莲教的未来。” “但今日,我却要教你一件事。自古成大事者,每临大事有静气,绝不能心浮气躁。” “不说龙头棍只是暂时下风,就算是真输了,只要他能重创铁骨扇,我们这么多火器,也足以成事。更何况,还有位通玄也会出手,计划已是周详至极,你无需烦躁。” “多谢师父,聪儿明白。” 王聪儿心情平復,继续等待。心中却想起昨日那位先生,他说的不知名通玄,什么时候会出手呢? 这人真有些神秘。 正当此时,市舶司大楼楼顶,战斗突生异变! 第一百一十二章 死亡 第113章 死亡 洪震南原本招架多,反击少,且隨著时间推移,反击越来越少,脸上血色也越来越重。 可突然之间,洪震南面上血色尽褪,由红转白,吸气开声,张大嘴巴,似乎吼了出什么,但周边的人却听不到半点声响。 一见洪震南脸色突变,沈世霖就道不妙,可刚才为了抵消洪震南棍棒的长度优势,已最大限度欺近洪震南身边,此时已是贴身缠斗,却被这一招轰了个正著。 沈世霖只觉得一股超强的音波轰了上来,正正轰向自己的脑袋。轰得自己麵皮直抖,大脑轰鸣,脑中一片混沌。 见对方七窍一齐流血,洪震南心中振奋,知道自己蓄力三刻钟,將狮吼功秘法发动到了极点,终於一招奏效。 当下大举反攻,棍影漫天而上。沈世霖尚未恢復,只是凭身体本能挡了两招,便被洪震南棍上龙头戳中胸膛。 被这通玄真力一击,骨头破裂之声隨之响起,沈世霖整个人都被击得倒飞起来! 眼见就要从市舶司大楼摔下来。 如此惊天逆转,下方观者无不惊呼。 “师父一—” 卢荣林大惊失色,飞身而起。 飞在半空的沈世霖努力摇了摇头,终於缓了过来,只觉得浑身剧痛,异种真气在体內横衝直撞。 勉强一抖右手,钢丝连著扇子,一下缠住马面墙,堪堪止住下坠之势。 败了— 竟败得如此之惨! 甚至没能重伤洪震南! 沈世霖心中痛恨,却不由得忧虑起来。 白莲教的杀手,真能杀的了洪震南吗? 轰— 又是一声异动! 江边那艘小船,整个船舱都被掀开,里面一群蒙面人早已排好阵势,架起火抢,一齐开火! 砰— 沈世霖毛骨悚然,只因那十余颗子弹都衝著自己而来! 勉强挥动手掌挡住几颗子弹,藉助钢丝摇摆躲掉几颗子弹,可伤势牵动內腑,自己动作不灵,还是让两颗子弹击在腿上,似乎已击断了腿骨。 好在终於藉助钢丝翻身上了大楼楼顶,沈世霖靠住马面墙,躲在射击死角拼命调息。刚才接了数颗子弹的左掌,已是血肉模糊。 军用线膛枪! 沈世霖心中一闪而过,又见十余个圆滚滚的东西飞了上来! 手榴弹!! 这是什么人? 来不及想了,只好连滚带爬躲开! 可一动身,伤势更加严重,竟是没能完全躲开。 轰一颗手榴弹正正爆炸在身边。 “师父—— —” 卢荣林刚刚上楼,就见到这一幕,心胆俱裂! 沈世霖左手展开铁骨扇,挡住了大部分破片,却仍有一块破片深深扎入肩膀,血流如注。 卢荣林赶忙飞身上前,却听得沈世霖一声大吼。 “小心—— 卢荣林一抬头,竟不知何时,一个蒙面人出现在钟楼上,俯衝而下,直衝自己而来! 手上还拿著一把左轮枪! 砰砰砰砰砰砰陈武开枪不停! 这次利用敛息秘法,吃了白德佑的长枪,借通玄已无前两次那般大张旗鼓,借的是悄无生息。 如此,陈武埋伏在钟楼之內,只等外面一声手榴弹炸响,便衝出来刺杀。 只是没料到,先遇上了卢荣林,那便不客气了! 此番开枪距离极近,卢荣林警觉太迟,勉强躲避,还是中了三枪。 肩膀、后背、大腿各中一枪! 他死定了! 陈武挥剑跟上! 剑鸣声响起! 嗡陈武一剑劈向卢荣林! 卢荣林勉强挥扇招架,却只觉一股巨力从上压下,逼得自己全身骨骼咔咔作响,伤口飆出血线。 实在坚持不住,扇子被压的砸在肩上,无处卸力,一条腿跪倒在地。 砰— 膝盖已砸的粉碎,將这大楼楼顶磕出一个坑来! 通玄真力! 又有一位通玄! 卢荣林心中惊骇! 陈武借力腾空而起,不给他卸力机会,又一剑砸下! 卢荣林再硬接一招真力碰撞,第二条腿也被砸的跪在地上,七窍流血,已是彻底动弹不得。 就在陈武第三剑要结果了卢荣林时,忽然一阵破空之声传来。 沈世霖倚著马面墙,挥动右手,摺扇直衝陈武而来,陈武转身一剑,击开飞来的摺扇,挥剑直衝沈世霖而去! 半途之中,陈武心中一动,脚下一磕,一块手榴弹的破片倒飞而去。 刷— 破片一下击穿卢荣林咽喉,卢荣林再也坚持不住,彻底向前扑倒,失去了声息。 嗡— 剑鸣声又是响起,陈武一剑刺向沈世霖。 就在这片刻之间,先是齐射,后是一齐扔出手榴弹,如此异变,人群中维持秩序的巡捕衙门高手纷纷而起,向著小船而去。 白莲教的人也不迟疑,当即撑船离岸,顺流而下,让那些高手望河兴嘆。 这时,市舶司大楼楼顶,突然传来一阵枪声,下方人群更是一阵大哗。 —————————— 因角度问题,下方的人们只见一个蒙面人从钟楼闪出来,持枪带剑飞身向下,刚上楼顶探查的卢荣林便瞬间没了消息。 情知不妙,张秩和望向韩老。 “看我做甚?”韩老道,“你是总巡捕。要不要我上,给个准话。” 这明显有人精心策划,趁机找这师徒俩的麻烦,只是不知道是哪方,或者说哪几方了。张秩和一下得出了结论。 又想起之前的案子,那些被拋尸的无辜之人,张秩和不由得嘆了一口气。 “韩老今日休沐,本不应出勤,我怎好劳动您的大驾?若让韩老休息不好,就是我的罪过了。我们巡捕衙门,一贯要遵守规章。”张秩和说得一本正经。 韩老听得好笑:“哈哈哈,怪不得你能当总巡捕!” “韩老稍待,我去看一看。” 说罢,张秩和飞身而起,直衝市舶司大楼楼顶。 沈世霖连遭重创,又见陈武挥剑逼来,右手持扇接了两招真力碰撞,又大口—————————————— 吐出血来,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 自己要死了! 抬眼望向对面,却见洪震南又坐回了东边的马面墙上,轻轻敲起了墙面。 噔噔噔噔— 极有韵律。 却是在给自己送葬! 陈武又是一剑刺去,剑鸣声响动,结合著洪震南的敲击声,传音搜魂大法发动! 沈世霖早已被震得昏沉的五感,忽然明晰起来,耳边响起极有韵律的合奏。 恍惚间,他觉得这是某个熟悉的曲子。 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一个姑娘坐在马车里,哼唱的就是这首曲子。 “好一朵鲜呀!好一朵鲜! 鲜那个开放,別样的儿比也比不过它”” 只是下面没唱下去,就被自己那徒弟闯进马车一招掐死。 自己紧跟而上,顺手杀了马车夫和隨从,让徒弟赶著马车离开。 原来如此! 这个通玄,竟是为她而来! 陈武剑鸣声与洪震南敲击声,交织出了一曲鲜调,扭曲著沈世霖的凝神五感,这正是传音搜魂大法的妙用。 若是沈世霖全盛,自然可以抵抗,可现在,却难以招架! 叮、叮、叮沈世霖挡了三招,忽然,一阵刺痛传来,沈世霖低头一看,刚才那招,自己明明挡住了呀? 心臟被搅碎的沈世霖,失去了全身力气,彻底瘫倒在地,脑中疑惑尚未解答,又被一道螺旋气劲搅碎。 迟了! 张秩和刚上楼顶,就见一人挟著两具尸体,抬手向外一拋。 尸体交替落下,正正叠落在一盏煤气路灯之上。 无声无息。 噹噹噹噹— 报时钟声响起,陈武飞身便走! > 第一百一十三章 影响 第114章 影响 “號外,號外——”一个报童大声喊著,“申报號外,金风细雨楼刺杀铁骨扇师徒——” 陈武买来一张申报一看,发现申报速度挺快。早上刺杀结束之后,陈武就去给申报投了信,下午他们就出號外了。 不得不说,申报虽然擅长新闻学魔法,但这个职业素养確实没的说。 號外上写著,今天一早,龙头棍击败铁骨扇之后,一群蒙面人,衝著铁骨扇,先是线膛枪齐射,后是手榴弹齐发,最后竟从钟楼里衝出来一个通玄高手,一举刺杀了铁骨扇师徒。 隨后,本报报馆接到一封密信,自称金风细雨楼通玄高手九衍定音剑鲁讯先生,表示此事乃自己所为。 之所以杀这师徒俩,只因看不惯铁骨扇师徒为嫁祸他人草菅人命。並声称,之前那几桩拋尸案,都是这师徒两人所犯,有万升纱厂財东黄九官为人证。 黄九官与第三位死者赵素兰关係匪浅,那日黄九官为等赵素兰,特意出府迎接,正好看到这师徒俩犯事。当时,黄九官一眼看到偽装成马车夫的卢荣林腰间玉佩,正是此人最常戴的鸟如意佩。 本报记者紧急採访了黄九官,可黄財东生了重病,不便见人。只是託管家转告记者,自己確实看到了玉佩,却因那人蒙面,看不到具体何人,也有可能是误会。 龙头棍也声称,那刺客的確是个通玄,从招数来看,確实像金风细雨楼的九衍黜龙诀。只是当时自己与铁骨扇一场大战,已是耗尽真力,无力救援。只能眼睁睁看著铁骨扇师徒惨死,心中难过非常。两位下葬之时,定要去亲自送葬。说著,眼睛都红了,可见英雄惜英雄。 最后,本报记者採访了松江府张总巡捕。张总巡捕表示,之前有人造谣自己收了白莲教贿赂,这纯属一派胡言,自己只是为了不引起恐慌,防止模仿犯案,才隱瞒了消息。 经过自己仔细调查,这几桩拋尸案应是有人嫁祸白莲教,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如此才要造谣巡捕衙门。请广大百姓,不信谣不传谣。 当问到是否为铁骨扇师徒所为时,张总巡捕坦言,此事尚在调查之中,並无定论。只是黄九官证词,的確与本报所知一致。巡捕衙门会持续关注案情,如有新的消息,会第一时间公布。 金风细雨楼藐视朝廷,犯下大案已是常见。只是这次冒出来的九衍定音剑鲁讯先生,此人出现不足一年,之前写了一些大逆不道的册子。应当是新出现的金风细雨楼通玄高手,如有提供线索者,巡捕衙门必有重赏。 洋洋洒洒,方方面面都写到了。这个行动力,不愧是申报记者,听风就是雨,跑得就是快! 陈武之所以投书认下此事,一方面因为確实是自己所为,没什么可隱瞒的。 另一方面,也是要防止纱丝绸同业会狗急跳墙,將此事栽给均贫学派,以求得搅乱局面乱中取利的效果。 反正金风细雨楼背锅这么多次,老王早就习惯了,更何况这次还不是背锅。 但是,这只是顺手罢了。这个號外,最大的意义,並非其他,而是把自己这九衍定音剑的名號打了出去。之前那什么玉面杀神,一听就是个龙套名字,还是死的很惨的那种。 现在这个九衍定音剑,听著就像个主角了。 现在想想,此事已圆满解决。就剩一个问题,这齐行叫歇还在僵持。铁骨扇师徒虽死,纱丝绸同业会还在绷著,看来想顽抗一段时间,看看有没有转机。 “龙头,那边想谈了!”赵三醒看著洪震南说道,眼中全是景仰。 此番洪震南当著全松江府的面,大发神威,正面摧垮铁骨扇,甚至连一丝伤都未受,均贫学派士气大涨,更是对洪震南敬若神明。 —————————————— 如今人人都说,洪震南乃松江府第一高手。此名號还经过巡捕衙门通玄高手鑌铁索韩琛认证,端的是十足赤金。 “他们想怎么谈?”洪震南却一如既往,稳重无比。 “按以往叫歇的规矩来,他们同意涨工钱,但要我们让上几分。” “哼——”洪震南道,“没打败铁骨扇之前,他们这么说也就算了,现在我豁出命来打败了铁骨扇,他们还在这么说,我这不是白打了吗?” “告诉他们,我们的条件已是最低,若是他们识趣,早早同意,还能趁现在补回损失。再拖下去,光损失就不止这些工钱了。” “好!”赵三醒道,“我定会带到话。” 说著,赵三醒笑起来:“我看他们口风,这些人也嚇坏了。只是没人敢第一个说妥协的话,只要有一个人带头,其他人也就顺水推舟了。” 洪震南也笑起来:“看来他们维持不了多久了,且抻他们一抻。” 傍晚,陈武在码头上,又见到了白莲教眾人。此时,他们在码头前立了一个———————————— 牌子,上面贴著一张纸。陈武凑近一看,竟是申报的號外,与自己下午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白莲教的鲁海,正站在牌子旁边,向著周边人讲解號外上的內容。 白莲教可以啊! 这个宣传速度也不遑多让。 松江府的工业气质是如此明显,魔法大战如此激烈,以至於刚来不久的白莲教,都无师自通重视起舆论阵地来! 陈武心中更加紧迫,只觉得时代浪潮汹涌而来,用九学派必须赶紧跟上潮头。 “先生!”一个声音响起,正是王聪儿。 陈武回头一看,王聪儿就在自己后方招手。 陈武转身走了过去,王聪儿先是一礼,却又请陈武到了一个僻静地方。 这地方在江边,也是一个码头,却是空空荡荡。 “先生可知这是何处?” 陈武环顾一圈,未发现特殊之处。 王聪儿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这地方,就是第二个拋尸之地。” 陈武恍然大悟,这个地方原来就是那个尚未开张的码头,怪不得没人。 王聪儿眼中流露出哀伤之色:“先生不知道吧?那第二个死者,名叫舒儿,乃是我们白莲教的人。他卢荣林在街上掳人,却掳到了我们白莲教身上,正因如此,张总巡捕直接信了我们。” 陈武心中感慨,这师徒俩作恶,机关算尽,殊不知早就露出马脚,天意早已判了他们死刑,自己只不过替天行道。 “那卢荣林找到我们,提供枪械,要我们埋伏洪震南,我就觉得不对,后来更发现是这师徒俩所为,自然要他们自作自受一把。” “我真心实意感谢先生,帮我除掉了这两个恶人,替舒儿报仇。” 说著,王聪儿又是深深一礼。 “哎,不必谢我。”陈武道,“我只是出面请人帮忙而已,要谢就谢那位通玄高手吧。” 王聪儿突然笑起来,夕阳之下,笑得极为灿烂:“先生,我这双眼睛,有些特殊,我记不太住人脸,只好记別人的身形特徵。所以我一看你的背影,就知道是你。” “今早的通玄高手,就是你吧!”王聪儿笑得愈发狡猾,“我是该叫你玉面杀神陈武,还是该叫你九衍定音剑鲁讯呢?” 第一百一十四章 礼物 第115章 礼物 啊这— 陈武以为自己瞒得不错,没想到早就被发现了。 “你知道我是鲁讯,倒还可以理解,我们这两天见了这么多次,被你记住也正常。可你怎么知道我是陈武的?我们之前应该只见过一面,莫非你也是过目不忘?”陈武有些费解。 王聪儿笑得更是灿烂:“你与教主那一战,教內知道的人不多,我却是恰巧知道的那个。如此厉害之人,我当然关注过。” “后来,我又从师父那里知道,你就是那日救走陈国公世子的人,更是对你印象深刻。” “你与那时相比,身形並未有变化,都是蜂腰猿臂,体健身轻,肌肤上透著莹莹宝光。那日我与赵三醒比武之时,就已认出你了。” 厉害啊!自从自己修成肉体极限,这肌体发育,就已到了头,几乎不会再有变化。 尤其是说自己肌肤光泽,乃是武功修行结合铜皮玉骨的表现。 不行,之后得去找找有没有缩骨功之类的功法,不然碰到王聪儿这类特殊天赋的人,还是容易暴露。 “那我去找你,你为何没赶我走,还让我与你一起去追凶?” “你虽与教主有些过节,可金风细雨楼与我们却无怨仇。况且,你们讲群龙无首,与大顺朝廷对著干,都是好汉,我甚为佩服。知道你並无恶意,便也想与你一同查案。” 这就叫口碑! 陈武突然想到某英格兰首相的一句话——“全国性的声望,要么来源於国王,要么来源於反zf活动。” 用九学派坚决和大顺朝廷对著干,自然能形成极大的声望。 只是王聪儿下一句,却一下截断陈武思绪。 只见王聪儿又露出狡猾之色:“除此之外,前段时间,报纸上你和金陵女史,传的沸沸扬扬,我也很好奇呀!” 陈武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咳咳咳,姑娘竟也会看这些东西!” 这个贾亦壑真是罪大恶极! “到底是不是真的呢?”王聪儿极为好奇,八卦之色明显。 “此事不要再说了。”陈武极难招架,“报纸嘛,你懂的————” “哈哈哈—”见陈武窘迫,王聪儿笑得极为开心。 “不要、不要取笑。” “原来你这般传奇高手,也有难堪的时候!”王聪儿道,“好啦!不说笑了。” “此番,我是真心实意感激於你,今日来,却是想送你一个谢礼。” “这就不必了。我又不是为了什么谢礼才帮你们。” “我知道,你收著便是!”王聪儿拿出一本秘籍,递给陈武。 “这是我教內收藏的一种秘法,入微以上可以修炼,可以短时间內改换人的身形体格,只是持续不久。” “我不知道你混进大顺朝廷要做什么,但这个秘法你一定有用。”王聪儿笑道,“我也是鲁讯先生书迷,可不希望哪天作者完蛋啦!” 陈武看著王聪儿的脸,只觉得这个姑娘实在聪明,送的在这个东西,自己真拒绝不了。 同样是白莲教的,怎么齐林长得丑不说,还这么討人厌呢? 陈武想了想,再推辞就有些虚偽了,不如接了。 “不瞒姑娘,这东西我確实有用,我就却之不恭了。” “哎——”见陈武就要接过,王聪儿反而收了回去,“你接我的礼物,却顶著这么一张假脸,实在有些无礼啊!” “我虽没记住你的脸,可也隱约记得,你的年纪不是这么大的。” 陈武一听,觉得都这份上了,再顶著面具,就有些掩耳盗铃了。便轻轻揭开自己的面具,显露出了自己的真容。 夕阳西下,给陈武的脸映上了一层金色。 王聪儿仔细看著陈武的脸,反覆瞅了片刻,方才点点头:“这是第三次见你了,我会儘量记住你的脸。” 说著,王聪儿递上秘籍。 辞別王聪儿,陈武在松江府的事情,已处理得差不多,准备两天后便打道回府。 可陈武觉得,就这么走了,齐行叫歇结果还没出,总觉得浑身难受,就像打游戏没完成全成就一样。 如今均贫学派已大占上风,纱丝绸同业会只不过靠惯性撑著,现在只需要一个人站出来妥协,剩下的人立马就要跟著妥协。 虽然他们应该绷不了多久,可陈武更是等不下去了。 於是,晚上再次来到黄九官家中。 黄九官半夜惊醒,一见臥室中坐著一个陌生人,还蒙著面,张嘴就要大喊,却忽然闭住了。 “壮士是何人?” “九衍定音剑鲁讯是也!” 说著轻轻一挥剑,一声剑鸣响起。如今陈武控制剑鸣已非常精微,只堪堪让黄九官听到,却没惊动府中其他任何人。 黄九官面色更是苍白,之前脸上的伤口都褪了血色,努力咽了咽口水:“壮士找我何事?” “你还是南雷先生后代,有的是钱找书寓先生,却不肯给工人涨一个铜板的工钱,如此过分,我实在看不惯你。” “壮士壮士,不是我不肯涨啊!”黄九官有些著急,“实是不敢涨,纱丝绸同业会的同仁都看著。我若先涨了,以后松江府没我立足之地了。” “那什么南雷先生,也是我自己乱认的祖宗,唬一唬人罢了!” “说得也对,那我教你个办法。” 陈武便將黄九官从床上提起,飞身出了臥室。 黄九官虽不敢大喊,却有些挣扎,惊动了楼下的周天境护卫。他正要抬头一看,却感觉一股凝神扫了过来,当即便假装没听到,依旧低头看著手上的《大玉儿传奇》合订本。 威慑住那护卫,陈武出了院墙,直接用一根绳索,將黄九官掛在了黄宅旁边的煤气路灯上。 “今天早上,铁骨扇师徒,尸体就摞在一个路灯上,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办法?”陈武说话愈发和善。 黄九官嚇得牙关打战,脑筋转得恨不得比蒸汽机的飞轮还快,突然间急中生智:“有有有,有办法!” “这可是你说的。”陈武道,“你说说看,有什么办法?” 黄九官连忙说出了自己的计划,陈武一听,大为佩服,不愧久经考验的资本主义战士。 > 第一百一十五章 交易 第116章 交易 松江交易所。 交易所是个新兴事物,大顺原本无有。 自一个甲子前,大顺再下西洋。因尼德兰人为南洋霸主,与大顺產生衝突,便与尼德兰人大战一场,夺取了尼德兰在南洋的巴达维亚殖民地,將巴达维亚改名为椰林城,並进一步攻击尼德兰的狮子国殖民地,也就是陈武穿越前的斯里兰卡。 在此过程中,大顺为了寻找盟友制衡尼德兰,大量派出使节前往欧罗巴,与法兰西结盟,顺带研究起尼德兰的联省体制。 如此一来,便发现了尼德兰的上市交易所。这般方便且活跃的融资市场,使得大顺人深感佩服。 尼德兰一个弹丸之地,人口不到千万,竟能远航万里,控軛南洋,前明时更是骚扰海疆,一度占据大员岛,最后还是主动归附太宗皇帝的延平侯郑成功带兵收復的。 这般超出常理的强盛,大顺人认为这交易所功不可没,使得其能筹集到远超常理的军费,建造出了一支超强的海军,从此称雄。 如此,一方面朝廷认为有用,另一方面,又因下西洋带来的利润刺激,这交易所便成功建了起来。 如今,交易所已是极为繁盛,穿著红马甲的交易员报价之声此起彼伏。 今天最引人注目的交易,非虞美人丝厂莫属。 东家卢荣林,昨日早上刚被刺杀,下午虞美人股价已是大跌。 今日一早,忽然传出一个新消息来,因卢荣林平日里虐待工人,这卢荣林师徒一死,工人们要反攻倒算,据说正在串联,要烧了虞美人丝厂,均贫学派似乎也默许了。 这消息来得没头没尾,但因卢荣林之死,各路手握股票的股东,早就人心惶惶,这消息一出,便彻底引爆交易所。 虞美人丝厂的股价一泻千里,人们都爭先恐后卖出股票,唯恐卖迟了就不值钱,已然形成踩踏。 七襄公所。 乃松江府纱丝绸同业会会馆所在之地。取的是《诗经·大东》之中,“跂彼织女,终日七襄”之意。 —————————————— 这七襄,乃是指织女星虽白日不可见,却仍旧在白昼之內移动了七个时辰,便称为七襄,暗喻人辛勤织布一个白天。 赵三醒没读过几年书,不知道这个典故,第一次来七襄公所谈判之后,特意问了一个学问人,这七襄出自何处,这《诗经·大东》到底讲了个什么。 听完之后,赵三醒就觉得,这名字真是起的妙。若是纱丝绸同业会的財东们,只会听出织工们终日七襄给自己织布,財源滚滚。 可换他这个均贫学派来听,却听到了这句诗的下一句,“虽则七襄,不成报章”。 西土的周王室,对大东之地的诸侯们盘剥过甚,以至於大东之地终日七襄,却织不出一张布来,都被周王压榨走了,简直与均贫学派看到的一模一样。 真是彼时彼刻,恰如此时此刻。 也不知是谁起的名字,赵三醒在前厅坐著,只觉得这人太有才了。 不多时,一个典著肚子的老年財东走了出来,正是纱丝绸同业会的会长。 这会长姓冯,要说財力却也一般,只因强大財东互相制衡,这个老头便因会做人,年纪大,被眾人推了出来当这个代表。 没等冯会长说话,赵三醒当即给了一棒:“黄九官已同意涨了工钱,他的万升纱厂,已经復工了。” “什么?” 冯会长自瞪口呆,之前黄九官信誓旦旦,以自家祖宗南雷先生发誓,要和均贫学派斗到底,没想到他竟是第一个投了。 “我来就是通知你们一下。”赵三醒胸有成竹,“你们自己看著办!” 这事做不下去了! 冯会长心中一凉,忽然想到,自己也是做纺的。现在正是出货的时候,若这万升纱厂快速復工,抢了自己的客户,那就不好了。 “號外,號外一” 报童奋力叫著,心情愉悦。这段时间大新闻频发,自己卖报收入多了好多,要是天天都有大新闻就好了! “申报號外,纱丝绸同业会同意均贫学派全部条件”” —————————————— 因心情甚好,报童叫卖声愈发高昂。 陈武买了一张报纸,拿来號外一看,心中大定。 果然,这黄九官已是带头投了,纱丝绸同业会无法可想,只得全盘同意均贫学派条件。 均贫学派大获全胜,表示明日就会支持工人上工,加紧生產,以防错过出货之期。 经此消息刺激,松江交易所与纺织有关股票,直线上升。 可这时,人们却发现,虞美人丝厂的股票似乎已买不到了。 就在交易所即將休市之时,一个大消息突然爆出。 万升纱厂財东黄九官,派出管家公示,自己已买下虞美人丝厂绝大多数流通股票,又从几个最主要小股东手中买了他们的持股。此时,自己控股已过五成,掌控了虞美人丝厂。 这一天不到,虞美人丝厂已换了东家。 “黄九官,你是什么意思?” 几个纱丝绸同业会的財东,气势汹汹闯入黄九官家中,將自称重病不见客的黄九官叫了出来。 黄九官见这这些人逼宫,也一把扯下脸上的墨镜,露出尚未恢復的眼眶:“诸位,你们看我这眼睛。” 几个財东大惊失色:“均贫学派打你了?他们不守规矩!” 黄九官摇摇头,心有余悸:“比均贫学派更可怕!” “昨日刺杀铁骨扇师徒的那个鲁讯先生,半夜找上我了!” “均贫学派要钱,用九学派要命啊!” 几个財东忽然一阵沉默。 半天,才有一人开口:“可你毕竟第一个投子认输,不能这么算了。” “我知道。”黄九官道,“我已准备向诸位低价增发虞美人丝厂的股票,保证可以大赚一笔,不知各位可满意?” 这些人互相看了一眼,很有些意动。 “可————宝亲王府呢?” “你们来之前,我就已联络了宝亲王府的长史,他这段时间正在松江。”黄九官说的意味深长。 几人恍然大悟,纷纷说这也是逼不得已,大家也不是不近人情,黄財东还是养伤为上。 咱们纱丝绸同业会,要互帮互助,精诚团结,共渡难关。均贫学派虽有一小胜,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之后的日子还长著呢。 见这几个同业会的主要財东纷纷表態,黄九官暗暗鬆了一口气。 这一阵总算是过去了。 放鬆之余,黄九官心中又振奋,真要感谢均贫学派和鲁讯先生,要不然可没这个发財机会! 第二天一早,陈武正要乘马车离去,却接到了一张报纸和一封信。 第一百一十六章 曲调 第117章 曲调 这两个都是戴遂堂带来的,他来给陈武送行。 申报上最新报导,虞美人丝厂新任东家黄九官,为重振人心惶惶的虞美人丝厂,將会向纱丝绸同业会主要財东,定向增发股票筹集资金。 纱丝绸同业会隨即发布公告,因卢氏主心骨意外离世,虞美人丝厂经营不继,纱丝绸同业会诸同仁思前想后,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最终决定,要替卢氏承担起经营丝厂的艰巨重任,已推举经验丰富之財东黄九官为首,接手丝厂经营。確保虞美人这个行销全球的丝绸品牌,能够继续发展壮大。上报朝廷,下安黎民,庶几可慰卢荣林在天之灵。 “哈哈哈哈” 陈武看到这里,实在忍不住了。这帮財东们,將侵吞他人產业,竟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这样一增发股票,卢家人手里那点股份更被稀释,彻底失去了话语权。卢荣林要还活著,保准给你们挨个掏了內臟,扔到江边,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惜他死了。 陈武有些恶趣味地想著。 黄九官和纱丝绸同业会的那帮饕餮们,从均贫学派身上损失了,这回要从虞美人丝厂好好补回来。 对付不了均贫学派,还对付不了虞美人丝厂吗? 戴遂堂见陈武大笑,也跟著笑起来:“松江府一贯如此,兄弟不必见怪。” 陈武点点头,又拿起戴遂堂带过来的一封信,正是靖海宫蒸汽船项目组来的信。 陈武拆开一看,心中极为振奋。 原来是自己的螺旋桨,已被靖海宫实验认可了。 之前靖海宫就实验过,船和螺旋桨都是现成的,只需进行改造便可实验。 虽时间短,靖海宫没办法这么快铸造出自己画的螺旋桨,可將之前的螺旋桨截掉一段,实验一下推力变化,却是容易做到。 这一实验,就发现陈武所说完全正確。短了一截的螺旋桨推力大增,近乎数量级大增。於是,靖海宫信心跟著大增,要铸造陈武设计的螺旋桨。 陈武边看边点头,自己急切提出螺旋桨这个科技点,就是要推动远洋航行技术进步。 大顺现在这个局面,最顶层的皇朝不作为,乃至胡作非为是一方面。可远洋航行的高昂成本,带来的跨洋运输不振也是一方面。 以如今的技术水平,只能跨洋运输高价值小空间的產品,比如金银、丝绸、 布、茶叶、瓷器、药材等等。 后世常见的大宗商品跨洋贸易,现在完全不可能。新大陆无数烂在地里的粮食,根本运不到大顺。 按陈武的看法,大顺现在的远洋贸易,效果並不好。只能获得金银货幣,和少量的高价值货物。 虽然贸易来的金银,推动著新技术发展,建立起了股票交易所,完成了废两改元,可真正急需,能普惠大顺这超级巨量人口的粮食之类的大宗商品,却无法贸易得来。 过多的金银,引发通货膨胀,还会让底层生计愈发困难。 均贫学派如此一场齐行叫歇,其底层逻辑,还是因为松江府乃工业革命最前沿,全世界的金银源源不断吸往松江,物价涨幅过快,通货膨胀,必须让工资涨幅跟上物价。 陈武这段时间体验下来,甚至觉得松江府,都有点后世沪幣的味道了。 也难怪这场叫歇规模如此巨大! 儘管以陈武看来,远洋航行进步,推动跨洋贸易进化,降低移民成本,这都有利於大顺缓和矛盾,延续皇朝,陈武本不应该主动推进。 可一个真正的用九学派,不能只想著打碎一个旧世界,必须懂得如何建设一个新世界。 不然,用九学派和大顺皇朝又有什么区別呢?无非是“拼將十万头颅血,换得今日旧乾坤”罢了。 甚至还不如大顺皇朝! 人家穿越者前辈建立的大顺皇朝,起码有干碎满清,拯救神州陆沉的歷史功绩,不知道比你用九学派高到哪里去了。 前几日王聪儿说得好,“大顺朝廷干不了的事,我们要干。大顺朝廷帮不了的人,我们要帮。” 用九学派也一样,甚至要更进一步。 始终站在生產力进步一边,始终站在先进文化变革一边,始终站在最广大大顺百姓需求一边。 如此才能掌握真正的伟力,才能推翻这个强到离谱的大顺皇朝。 陈武越想,越心潮澎湃,直到他看到信的最后。 徐长龄在信中,盛讚了王贞仪,夸讚王贞仪不愧是金陵女史,不仅解决了三体问题,还能根据流体力学,计算出螺旋桨的推力公式。 这个工程师在信中透露,已向靖海宫申请,给王贞仪嘉奖。 消息已发向京师,不日就会给科学院传去嘉奖。 奖金早已准备好了,就等著靖海宫高层批准。 陈武脸色变得极为精彩,王贞仪要是接到这个莫名其妙的嘉奖,还不知道会有什么说法呢。 “陈兄弟,陈兄弟?”见陈武看著这封信沉思半天,脸上表情变来变去,戴遂堂出声问道,“这里面写了什么?” 陈武一下反应过来:“哦哦哦,没什么。这是说我那螺旋桨已被初步验证,之后就要正式铸造了。” “那是好事啊!”戴遂堂高兴起来,“蒸汽机和螺旋桨的专利都在我们手上,虽然现在只跑长江航运,可若做大了,也可建造海船,尝试跨洋运输。与靖海宫搞好关係,之后就方便多了。” “的確如此。”陈武附和道,“咱们这个公司,前途一片光明。” 说罢,陈武打开马车的车门,对著戴遂堂说道:“戴兄,我就先回去和国公復命了,之后国公也会派专人来管理公司帐目。松江府的事,就拜託戴兄了。” 戴遂堂挥手行礼,与陈武告別,自送著陈武马车远去。 待这马车经过一处桥樑,走到一段较为僻静的路段时,陈武示意马车夫停下来。 这马车一停,一个姑娘忽然从旁闪出,冲向马车旁边,抬手推开马车车窗。 果然是王聪儿! 陈武刚就觉得有人跟著,已发现一个姑娘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 陈武探出头来,就见到王聪儿的笑脸。 “我来送送你啊!” “你跟了我多久?” “我之前通过那蒸汽船的线索,找到了你住的客栈,便让人看著,一旦你走,就来通知我。”王聪儿笑道,“放心,我没告诉他你的事,只说是我认识的人。” “你倒是有心,只是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 “你路见不平,就出手相助,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现在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如此风范,我以前只在话本里见过,从未见过这般真人。如今见了,就想来送送你。” 王聪儿仰著脸,仔细看著陈武,似乎在努力记他的长相。 “不过是吃五穀杂粮的俗人而已,让你说的,我都快认不出自己了,实在当不得你这般评论。”陈武有些不好意思。 “当得,当得!” 王聪儿再仔细看了一看陈武的脸,忽然后退两步,挥手道:“好啦!你走吧!我记住你的脸啦!” 只见王聪儿笑眼盈盈,站在一盏煤气路灯下挥手。 陈武也挥手道別,示意马车前进。接著拔出长剑,轻轻用指头弹起剑来。 叮叮噹噹之声响起,隨著马车前进,弹出一曲鲜调来。 那是刚到松江府的第一天,就听到的曲子。 第一百一十七章 復古 第118章 復古 离了松江府,陈武归心似箭。 这次依旧是从西津渡过长江,至江都郡。 所谓江都郡,其实就是陈武前世的扬州。 大顺朝廷建立者李自成姓李,便追认李唐为远祖,处处都要模仿一番李唐。 就连穿越者前辈李过,都忍不住要模仿一下李世民。临死前特意下旨,后世子孙千万不要学老道士嘉靖这个混帐东西,给自己上个什么祖的庙號,就要个太宗皇帝。 因此,上行下效,在地方行政区划上,出现了一股復古风潮,尤其是復唐朝的古。 明朝因袭多年的府县两级行政区划,再次改回了郡县两级。 但毕竟时移世易,行政区划很难再改回唐时,故而地方官员只是儘量改回唐时的郡县名字,陪李家人玩一番煌煌盛唐的角色扮演。 只有一些特殊的郡,极为重要,方才升级为府,只因唐朝也是这么干的。 陈武穿越而来的金城郡,便是这一股復古风潮的產物。 江都郡也是如此。 更为巧合的是,自从李过儿子高宗皇帝亲政,废府改郡完成,天顺的武功突然就极盛起来,东南西北四处开战。 北击罗剎,西灭准格尔,东打日本,南攻尼德兰,端的是战无不胜。等到上次世界大战,甚至一路打到欧罗巴去了。 於是很多人都说,这都是大顺上承了李唐天命,武功方面那是向著李唐看齐了。 有些对大顺不满的失意文人,则阴阳怪气发些牢骚,说什么李唐“国都六陷,天子九逃”,可不太吉利。 陈武看来,这两种说法都是狗屁不通。 满清是因为闭塞,又有防汉需求和什么扯淡的骑射传统,军事变革极为缓慢,拼了命也只能建立一支精锐的小陆军,对上周边势力那是相当吃力。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连缅甸都能靠著燧发枪阵,和十全老人的索伦兵,打得有来有回。以至於四次征缅都无功而返,主帅明瑞轻敌直接战死。 大顺则完全不一样,加之有穿越者影响,跟上了全世界的军事变革浪潮,完成了军改,玩起了排队枪毙。 排队枪毙的炮灰,更是茫茫多。隨便拉几个灾民,练上几个月队列射击,就能去当炮灰了。 这种崭新的战术变革,结合大顺的国力,使得周边的势力,被降维打击。 尤其是游牧势力,根本搞不出火枪火炮群,也就攻不动棱堡,完全跟不上时代了,被打得一点脾气也没有。 大顺灭准格尔一战,尤为典型。 陈武穿越前的歷史上,满清灭准格尔,乃是靠著阿睦尔撒纳这个准格尔吴三桂当超级带路党,投机取巧,才一举拿下准格尔。 中间没经过什么主力会战,准格尔人一点都不服,所以降而復叛,导致某十全老人破防,以至於採取了最极端的屠杀报復政策。 这就使得天山以北为之一空,打破了天山南北之间的平衡。衍生出了后续一系列问题,一直延续到陈武穿越前。 但大顺,是实打实和准格尔主力会战,甚至大张旗鼓,特意给了准格尔时间充分动员,將所有的力量完全发挥出来。 最后在天山会战,以劣势兵力,摆出空心方阵,正面硬扛了准格尔的衝击骑兵,野战炮摧枯拉朽,摧垮了准格尔人的骆驼炮。 这一战打出了一个极其离谱的交换比,打得准格尔人天塌地陷,甚至直接在战阵之上,俘虏了对方主帅大策凌敦多布。 一战打服之后,准格尔部变得格外老实。 受了大顺皇帝优待的大策凌敦多布,成了主张投降的急先锋,说服准格尔上下投降,拆分部眾草场,接受官爵册封,不得私自交联。 所以,准格尔汗国虽没了,但准格尔部眾还在。 甚至因大策凌敦多布能力极强,颇受那代皇帝李赏识,长期留在京师为皇帝参赞西域高原事务,之后又有小策凌敦多布继续得到看重,使得准格尔人迅速融入大顺统治,成了大顺统治天山南北的核心支柱。 以陈武看,大顺统治天山南北的技巧並不怎么样,没有满清那般精巧,但准格尔人所在的天山以北,却是稳当无比。 天山以南出现叛乱,只需徵调准格尔部眾出些骑兵辅助,结合当地驻军的步兵炮兵,就能轻鬆镇压,根本掀不起什么大风浪。 就连更西边的哈萨克人,原本在大顺和罗剎之间一女事二夫。可见识了大顺战力之后,三个玉兹便彻底和罗剎断联,一心一意朝贡起大顺来,完成了和大顺最高形式的结盟。 西域如今,都快成大顺勛贵刷资歷战功镀金的好地方了,陈国公世子都说,他认识的好几个狐朋狗友,都去西域镀了层金回来。 只能说,很多时候,最艰难的路,是最长远的路。一时取巧,反而会导致更多问题。 陈武摆渡到达江都郡时,心中想的却是这么个事情。 只是在这摆渡路口,却突然被一群人清了场。 陈武一打听,原来是太子的车驾,要去松江府巡视,也从此摆渡过江,所以提前清场。 哦,是那个头铁太子啊! 就是不知道,他又要整什么么蛾子了。 不整么蛾子是不可能的! 以陈武对这个太子看法,这样的人,就是撞了南墙也要继续撞的。 这段时间,听说太子鄂省的事缓了过来,这就火急火燎要去松江府,甚至不顾即將过年,一定是有什么么蛾子。 看著前后车驾络绎不绝,阵势极大,上了摆渡船,陈武倒没什么彼可取而代之的想法。 只想到一件事,將来行群龙无首之事,这个太子,恐怕是最顽固那一个。 他一定会顽抗到底。 到时候给他修一个好一点的断头台,让他去的时候利索一点吧! 用九学派要走向新时代的,总要讲些人道主义。 车驾上的太子,要是知道陈武这么想,怕是当场就要让护卫给他轰杀成渣了o 可惜这世上武功虽神奇,却真没有能读心的武功。 太子就只能毫无察觉地,在自己这个大反贼的玩味的目光中,渡过了长江,前往松江府。 这个工业革命最前沿,也是格致学派大本营。 第一百一十八章 客人 第119章 客人 送走了头铁太子,陈武继续穿过江都郡北上。 自从大顺再下西洋,航海技术突飞猛进,海军强盛到可以投送二干艘战列舰到欧罗巴,便採取了废漕改海的政策。 作为漕粮北运核心站点的江都郡,地位一下子就降低了好多,这几十年,肉眼可见的萧条了不少。 唯一还能维持江都郡繁华的,就是这大顺的官盐管理的核心衙门,依旧设在江都郡。 靠著发卖官盐的利润,江都郡还维持了一定的体面,但越往北,运河区就越衰落,很多歷史名城,这几十年衰落得不成样子。 之前陈武在松江府,还听说了一件事。格致学派支持的宝亲王上书,想把盐政衙门迁往松江府,以方便利用最新的技术製盐,革新官盐政。 此事遭到了太子府和天理学派强烈反对,最后不了了之。这使得江都郡淮盐虽靠近松江,却强烈抵制使用新技术和新机器,生怕格致学派趁机插手。 可陈武听说,远在川省的井盐,因为没这种顾虑,都开始使用蒸汽机打井抽卤,甚至利用火井,也就是天然气煮盐。 当时,戴遂堂是当个笑话给自己讲的,可陈武却听了进去。 这是典型的落后生產关係阻碍先进生產力,之后要改革,这也是个重点问题o 隨著一路北上,气温越来越低,街上行人也越来越稀少。 终於望见京师之时,天上飘落下一朵雪来,不多时便起了漫天鹅毛大雪。 正所谓,“朔雪凝燕岫,寒云蔽楚宫”。 大顺南北,都进入了一年的最后一天,岁暮除夕。 正在这天,陈武回到了阔別已久的京师。 其实也不算阔別已久。 但这两个多月,尤其在松江府的时日,陈武只感觉时间开了加速一般,时代浪潮一浪接一浪,汹涌而来,恨不得催人跑。 如今再回到京城,就觉得仿佛已过了很久很久。 陈武先是去了一趟陈国公府,还了马车,又向管家递了拜帖,约定好拜访时日,便先回了自己家中,要安顿一番。 只是一到门口,却看到了一个身影。 “德卿一—” 陈武轻轻呼唤,只见王贞仪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我以为,你过年之前回不来呢。”王贞仪举起手中的红纸和浆糊,“我没事干,想著给你贴副对联。大过年的,別的不说,总要有个对子吧!” 陈武心中感动:“多谢你了。” 说罢,陈武打开房门,將王贞仪让进房间:“先进来吧。” 王贞仪一进门,陈武便接过王贞仪手上的对联,问道:“你给我写了个什么对联?” “你怎么知道是我写的?” 陈武笑而不语,王贞仪却有些慌乱:“你自己看吧!” 陈武展开对联一看—— 上联乃“旧岁沉珂隨雪化”。 下联是“新元浩气破云出”。 最后一个横批——“辞旧迎新”。 “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对联的?”陈武只觉得这个对联实在有趣。 “天天听你讲什么群龙无首,什么大顺药丸,我自然而然便写了出来。”王贞仪笑道,“怎么样?符不符合你这用九学派反贼的心意?” “好好好——”陈武大声讚嘆,“不愧是金陵女史,这一下就写进我的心里了。” “嗨,別人说也就罢了,你还说什么金陵女史?” 王贞仪熟练拿出茶叶,烧上开水,要泡上一壶茶。 一边泡茶,一边又提起一件事来:“你在松江府,搞的那什么螺旋桨,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武一拍脑门:“哎呀,我也是逼不得已。” 便將当时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说了。 “你这脑子也不知道怎么长的,就这么个小事都能长篇大论一番。”王贞仪摇摇头,“那个螺旋桨推力公式,我帮你完成了,之后会写个论文出来,要不要把你的名字也写上?” “別,千万別!”陈武连忙摆手,“上次就写了个题记,那贾亦壑就编排出那么一大段东西来。要是这次真加了我的名字,不知道他要写点什么鬼东西呢?” “哈哈哈,是吗?”王贞仪道,“我倒觉得,他写的不错。” 王贞仪望著陈武这么一说,这回却轮到陈武开始慌乱了。 第二天一大早。 陈武和王贞仪,约好一起去拜访欧思汉。 陈国公府门庭若市,这两天根本挤不进去。掌柜的永庆兴那边,又不能隨便去。 陈武在京师认识的人又不多,於是,便和王贞仪,一同去拜访欧思汉。 —————————————— 欧思汉家也在科学院附近,就在那座教堂不远处,有一个独栋小院。 欧拉毕竟是大顺科学院院士,名声又高,很多人都向他学过数学。他的弟子们就如同伏波上將水子逸一样,如今遍布大顺,且都地位不低。 故而,天顺皇室给欧拉待遇也极为丰厚。他这院落,完全仿照了瑞士的建筑风格。自欧拉去世之后,便由欧思汉继承了这座宅子。 两人踏著雪景,到了欧思汉门前,便看到门口停著一辆马车,马车的装饰风格,却有些当日普罗旺斯伯爵车驾的味道,只是没那么豪华。 这是法兰西人? 陈武有些好奇,和王贞仪一同敲门进去。 欧思汉一见二人前来,非常高兴:“今日真是双喜临门,贵客们都一起到了!” 几人进屋子,陈武只见客厅壁炉旁边的安乐椅上,坐著一位五十多岁的西洋人。穿一身黑色大衣,头髮向后梳著,脑门极大,髮际线也后退得厉害,有一只极高挺的鹰鉤鼻。 看著就像是个聪明人。 欧思汉赶忙说道:“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约瑟夫·拉格朗日院士,法兰西人。” 陈武一听这个名字,陈武做题家雷达大爆发,直接就应激了。 学高等数学的时候,陈武最討厌的两个名字,一个是欧拉,另一个就是拉格朗日,就属这两人公式多。 算算时间,拉格朗日似乎还真活著。 这傢伙,不会就是那个拉格朗日吧? > 第一百一十九章 星图 第120章 星图 正在陈武搜肠刮肚,想要说两句新学的法语打招呼时,就见那个拉格朗日从安乐椅上站起来,主动开了口。 这一开口,竟是一嘴流利的官话,比之前的普罗旺斯伯爵还要纯正,都快赶上欧思汉这个土生土长的大顺人了。 “哈哈哈,我祖父是法兰西人,可我从小在都灵长大,说我是个撒丁人也可以。” 拉格朗日笑得挺和蔼,將他那张看起来有些冷峻的脸,中和了一番。 果然是这个货! 没错! 陈武按捺住了那一瞬间想揍人的衝动。 自己现在的武功太高,万一失手打死了拉格朗日,让他少写了几条公式,以后大顺学子们就要少受点折磨了。 这就不好了! 自己淋了雨,一定要让別人也狠狠淋一淋! 陈武心里开玩笑地想著。 只是他这个口音———— 陈武到科学院混了这么久,没听说拉格朗日在大顺科学院啊! 见陈武似乎有些蒙了,欧思汉赶忙说道:“拉格朗日院士,在大顺科学院工作过二十多年,十多年前才回的法兰西,所以官话说得很好。 原来如此! 陈武赶紧行礼,正要报上名字,却听得拉格朗日开口:“让我猜一猜二位的名字。这个年纪,一男一女,又是来拜访汉斯,不会是武德宫状元陈武和金陵女史王德卿吧?我看过贾亦壑那篇报导。”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贾亦壑罪大恶极啊! “哈哈哈哈,就是他们俩!”欧思汉笑得极为开心。 真是罪大恶极! 欧思汉这下吃瓜可吃爽了。 陈武和王贞仪赶忙答话,几人便在壁炉旁边围坐,交谈起来。 陈武这才知道,欧拉来了大顺科学院当上院士,写出了大量数学论文和专著,后续又执掌了大顺科学院的天文数学部,名声大震。 欧罗巴诸国,一直对大顺颇有滤镜,欧拉一个西洋人,在大顺取得如此大的成就,激发了很多人的热情。 当时年仅十九岁的拉格朗日,写了一篇论文——《极大和极小的方法研究》 寄给了欧拉,发展了欧拉开创的变分法。 欧拉看完之后,觉得他是个数学奇才,便邀请拉格朗日来大顺科学院工作。 拉格朗日当时家道中落,急需一份工作餬口,欣然来了大顺。在大顺一待就待了二十余年,甚至在大顺科学院评上了院士。 陈武听得连连点头,他知道这种顶尖科学巨匠,和替身使者一样,都是互相吸引的。 他们研究的东西实在太艰深,全世界都没几个能交流的,所以每见到一个天才都是见猎心喜,王贞仪也是如此被欧拉发现的。 评上大顺科学院院士之后,拉格朗日也像欧拉一样,在全世界声名鹊起,引起了法王路易十六的注意。 就在十多年前,登基没几年的路易十六邀请拉格朗日回法兰西,担任法兰西科学院数理委员会主席。 拉格朗日思乡心切,回国去了。那时王贞仪尚未到大顺科学院,所以也不认识拉格朗日。 拉格朗日笑道:“当时我来大顺的时候,只是个都灵破落户,船票都是欧拉院士资助的。可我回国的时候,却是法王亲自邀请,大使一路陪同。” 越说拉格朗日越有些好笑:“现在撒丁人和法兰西人,都开始爭论我到底是哪国人了。按大顺的话讲,这就叫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人之常情。”陈武也笑起来,“那不知拉格朗日院士,如今来大顺,又是做什么呢?” “倒是和德卿有关。”拉格朗日道。 “我?”王贞仪有些惊讶,旋即明白过来,“啊,周天星图计划的法兰西部分,是您负责的?” 拉格朗日点点头。 见陈武有些不太明白,王贞仪解释了一下。 “大顺科学院和法兰西科学院一起,发起了一个涉及全球的科学合作项目。 就是要用统一的新技术和新標准,建造望远镜,新建或者改建天文台。” 陈武一听就震撼了:“你们不会是要在全世界各个纬度和经度上都建设天文台,互通观测数据吧?” “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在一些主要的纬度和经度上建设。”王贞仪点头,“这样统一標准的天文台和望远镜,按照统一的规范手册观测,得出的观测数据就是互通的,最终就能形成一张完整的周天星图。” “我当时去金城郡,就是为了这个计划里的新天文台选址。” 拉格朗日也接过话来:“现在航海,为了確定经度,只有两种办法。一个是英格兰人最早发明的航海钟,另一个就是依据天文年鑑和星图计算。” “航海钟被英格兰人保密了很多年,直到上次世界大战战败,才开放了技术。再加上大顺和法兰西的数学都很强,一直以来,两国都是靠天文年鑑和星图来確定经度的。” “更精准的星图,对航海极为重要,所以两国科学院发起这个项目,受到了支持。” 欧思汉也道:“对,格致学派和靖海宫也给了极大支持。他们已经答应出资,在南赡洲和好望角建设天文台了。” 现在陈武已经知道了,所谓的南赡洲就是澳大利亚,现在是大顺的殖民地,因为发现了金矿,有很多人过去淘金。 好望角则有大顺的海军基地,还是从尼德兰人手里夺过来的。 世界大战的时候,大顺投送二十艘战列舰去欧罗巴,好望角就是最重要的补给港口。 大顺下西洋,最大受害者就是尼德兰,海外殖民地尽失,已沦为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国,世界大战战败,基本成法兰西附庸了。 大顺和法兰西是盟友,大顺便向法兰西开放了好望角的军舰停靠补给权,换取在直布罗陀的军舰停靠补给权。 在直布罗陀,有一支大顺的小舰队驻扎,而在好望角,则有一支法兰西的小舰队。 拉格朗日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西班牙王室,也是我们法兰西波旁王室的分支,他们西班牙也支持了这个计划。他们的南亚墨利加殖民地,也会选址建设同样规格的天文台和望远镜,而且会儘量靠近南极。” “还有俄罗斯!”欧思汉道,“我父亲在彼得堡科学院工作过,那边也答应了参与计划。” “现任俄皇叶卡捷琳娜二世,是个有本事的,她虽靠大顺支持政变上台,但也没有完全倒向大顺。而是在大顺、法兰西、英格兰之间搞平衡外交。按她自己的话说,这叫三个鸡蛋上跳舞。” 欧思汉说起来,模仿著叶卡捷琳娜的口吻,表情极其好笑,让壁炉边几人会心一笑。 陈武更是幻视某阎姓晋省军阀,这个世界线上的叶卡捷琳娜,估计也是个存在主义大师。有机会见到她的话,一定要给她送点小米。 “这个周天星图计划,不牵扯政治,又能向大顺和法兰西示好,还能表示自己的开明形象。叶卡捷琳娜非常热心,答应建造靠近北极的天文台。” 好傢伙! 这特么全世界所有的强国都牵扯进来了! 大顺和法兰西这两个上次世界大战的胜利者,声望真不是盖的,联起手来,直接就能牵动全球。 陈武仔细一想,似乎少了一个国家。 “英格兰人呢?英格兰人怎么说?” 第一百二十章 配额 第121章 配额 “英格兰人,哈哈哈哈哈—”拉格朗日笑得极为得意,“他们上次世界大战输了之后,一直不服气我们法兰西人,总说要不是大顺下场,英格兰人不会输。” “法兰西科学院向他们传达这个计划的时候,英格兰人完全无视。” “后来听说大顺是主要发起国,全世界大部分强国都答应出力,英格兰人就著急啦,生怕没他们的份,被视作不懂科学的野蛮人。” 拉格朗日越说,笑得越灿烂,看来英格兰人吃瘪,就是能让法兰西人开心。 欧思汉这时,给几人一人倒了一杯葡萄酒,拉格朗日说得开心,接过酒杯,摇晃了一下,轻轻抿了一口。 “英格兰上下,又求著要加进来,还把葡萄牙人也拉了进来,要在他们的北亚墨利加殖民地和葡萄牙的南亚墨利加殖民地也建设天文台。” “现在我们正在拖著他们,要他们多出点血。估计等我回法兰西,英格兰人也谈的差不多了,这项计划的天文台,就会在全世界范围內开始建设。” 这估计是这个世界线上,第一项涉及全球协作的科学计划了吧。 陈武听得有些入迷,浮想联翩,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 “零经度,你们准备定在哪里?” 如此牵扯广泛的科学计划,形成的周天星图极具权威性,由此计算出的经度表,一定会成为后世的典范,从此被无数人沿用。 无论这个表上的零经度定在哪里,之后都会变成这个世界歷史记忆的一部分,现在肯定会有爭执的。 说到这个问题,拉格朗日也有些摇头:“这个问题,凡尔赛宫和紫禁城爭论得很厉害,都想以自己的宫殿中轴线为零经度起始。我来的一个重要目的,就是解决这个问题。” “我王路易十六,看在大顺之前世界大战帮忙的份上,愿意让一步。零经度起始点可以设在大顺,但不能经过紫禁城或者任何宫殿和皇家园林范围之內。不然,会显得法兰西是大顺的朝贡国一样。” 陈武点头,法兰西和大顺交往这么久,很明白朝贡国和外交国之间的区別,显然不想结这个最高形式的盟。 “另外还有一个要求,零经度线选择,必须让巴黎,最好是凡尔赛宫的中轴线,处在一个乘十的整数经度上。” 路易十六,这方面倒是眼神挺清澈的嘛! 这个条件肯定是他们国內的能人仔细商量过的,既给了大顺面子,又凸显了自身的特殊之处。 估计上次世界大战,大顺的战列舰和掷弹兵,让法兰西人印象深刻。 这个条件,大顺这边估计也会顺水推舟。就算没法让紫禁城当零经度,起码也放在了大顺国內。 法兰西是大顺在欧罗巴最重要的盟友,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想到这里,陈武又听到拉格朗日继续说道。 “其实这个条件,我已经私底下告诉了外交部,陈国公徵求大皇帝意见,也已经答应了。等春节休沐结束后的大朝会上,我会拜謁紫禁城,正式提出这个条件,请求德章大皇帝批准。” 果然如此。 就是不知道零经度最后会选在哪里。 这恐怕不是科学院能直接说了算的,因为有凡尔赛宫整十经度的限制,科学院只能计算出几个点来,让礼部的老爷们选择。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礼部那些大儒,估计要为这个问题,狠狠翻一翻故纸堆,爭论一番,喷一大堆口水了。 大顺养著这些人,就是这个时候要他们上的呀! “拉格朗日院士,你亲自来大顺,这个周天星图计划,应该不止这个问题吧?不然,派个大使就能谈下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拉格朗日点头:“的確。我另外一个目的,就是要统一望远镜的技术標准和生產配额。这必须派一个懂科学的人来谈,我又在大顺生活了很久,也小有声望,便被派来谈这件事了。” #,还小有声望。 拉格朗日不愧是在大顺生活了二十几年,大顺这一套谦辞都用得这样熟练了。 说著,拉格朗日又笑道:“这还要感谢上代齐国公。若不是他在鹿特丹统一了公制单位,现在这个建造標准都是个麻烦事。也就英格兰那帮岛上的诺曼野蛮人,还在坚持他们那一套反人类的英制单位。” “岛民都是这样目光短浅,顽固不化。我发现,凡是跑到岛上的人都会越来越保守。不像我们大陆民族,会懂得合作包容才是前进之道。” 拉格朗日顺口又讽刺了一下英格兰人,听得陈武极为好笑。 这地图炮,都有点岛殤的味道了。 但拉格朗日下一句话,就让陈武精神一振,原来这才是关键问题。 “所以这次的天文台建设,关键的望远镜只会由大顺和法兰西承建,再发送往全球各地的天文台。我来也是为了谈这个承建配额。” 哦— 这可是很大一笔钱啊! 这个天文望远镜的建设,现在是绝对的前沿科技。有点像穿越前的光刻机,但凡能建造成功,对本国技术进步促进都很大。 现在大顺和法兰西,要靠著战胜国的威望和领先技术,联手把这个天文望远镜市场完全吃下来。 其他国家没这个技术的就不说了,买谁都是买。英格兰人应该有技术,他们的天文航海,还是有点东西的,但一定没他们的份。 哎,帝国主义分赃的丑恶嘴脸! 什么?帝国主义是我自己啊! 咳咳,那就是负责任的大国,要勇於承担人类科学进步的重任! 最后到底法兰西和大顺,要各自负担多少人类进步的责任,那就得看最后的谈判结果了。 按一般情况,大顺应该不至於像黄老爷一样三七开,估计六四应该差不多。 陈武心中恶趣味地想著,嘴上开起了玩笑:“德卿是大顺科学院的明日之星,拉格朗日院士,您又是法兰西科学院的负责人,咱们在这个壁炉前,都可以先替紫禁城和凡尔赛宫谈个条约出来。到时候让路易十六和德章皇帝,用个印便是。” “哈哈哈哈“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在座几人却毫无见怪,一起大笑起来。 欧思汉和王贞仪熟悉陈武,知道陈武的说话风格,早就適应。可拉格朗日也跟著大笑,可见法兰西那边也没少揶揄路易十六。 果然,拉格朗日举起酒杯,主动阴阳怪气道:“敬两位君主,也敬我们这个炉边条约””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敬两位君主—— ” 几人一起笑著举起杯,一饮而尽。 初一到初九,大顺朝廷春节休沐。 初十,则是开印的大朝会。 本来没陈武什么事,结果初六拜访陈国公之后,陈国公却给安排了个工作。 >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外交 第122章 外交 这个工作就是接待。 尤其是接待从天津卫来参与大朝会的大使,其中最重要的是法兰西大使和拉格朗日院士。 年初六,陈武去见了陈国公,匯报了蒸汽船和戴遂堂的事情,並交上了专利书和公司股本证明。 陈国公听说戴遂堂设计出的新式蒸汽机,还有陈武的螺旋桨,都被靖海宫採纳了,极为高兴。 当即大手一挥,还要拿出半成股份奖励陈武,陈武婉言谢绝,依旧学著戴遂堂的例子,请陈国公將分红捐给科学院。 陈国公眼神玩味,最后又听说,陈武初一和王贞仪拜访欧思汉时,遇到了拉格朗日,便要陈武在大朝会的时候,负责接待法兰西大使和拉格朗日。 这个一年一度的开印大朝会,因一年之初,京城上下有一定品级的官爵都要来朝拜皇帝,参与人极多,又一系列的仪式活动和庆典。 因此,必须按顺序,一批一批进太和殿,由皇帝接见。 又因大顺这个拧巴的礼法制度,虽然朝贡国在实际地位和实力上是不如外交国的,但在礼法体系里,朝贡国要比外交国更亲近。 整个朝贺顺序里,朝贡国使节的朝贺顺序,都要排在外交国之前。 再加之大顺如此强盛,朝贡国就多得如蚂蚁一般。比如,印度次大陆的土邦们,南洋的曼陀罗君主们,基本都成大顺朝贡国,都会派使节来朝贡。 就连夏威夷,也有个朝贡国。儘管这个所谓的夏威夷王国,上上下下都是大顺人打理,国王不过是吃喝玩乐的傀儡,甚至常年待在京师,但依旧算个朝贡国。 毕竟朝贡国越多,礼部越喜欢。 外交国排在最后一批进去朝覲皇帝,等的时间非常久,就需要有人陪同接待。毕竟外交国虽然礼法地位低,但实力强,不能怠慢。 朝贡国使节虽排在前面朝贺,但都站在太和殿前面的广场上吹著冷风等著,外交国大使则能在偏殿里坐著喝茶聊天,还有精致茶点,等著大皇帝接见。 只能说,大顺这套掩耳盗铃的外交朝贡体系,运行起来真是有点精妙。陈武今日近距离接触了,只觉的陈国公这人真是个厉害人物。 大顺的外交国其实很少。 毕竟大顺下西洋这么久,对西洋诸国极为了解。哪些国家在欧罗巴说得上话,大顺是一清二楚。 满打满算,只有法兰西、英格兰、西班牙、奥地利、俄罗斯这几个国家,有资格设立大使馆,与大顺外交。其余小国,想来外交,门也没有。 据说腓烈特二世的普鲁士,自认为国力强盛,却混不上外交国的地位,在欧罗巴相当抬不起头,引以为恨。上次世界大战,投入英格兰一方,与这也有很大关係。 奥地利的哈布斯堡王朝,他们那个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头衔僭越不说,又不是个真正的皇帝,更不是什么神圣帝国,所以不能用这个头衔和大顺外交,不然大顺拒绝和他们外交。 为了不沦为普鲁士一样的欧罗巴之耻,哈布斯堡王朝,也就变通,以奥地利国王的身份和大顺外交。 原本尼德兰也和大顺有外交关係,可自从大顺把尼德兰打回原形之后,尼德兰的外交资格就被取消,沦为比普鲁士还难看的欧罗巴耻中耻。 如今尼德兰和普鲁士这难兄难弟相关的段子,更是在欧罗巴满天飞,据说好多都是伏尔泰创作的。 这里面有那么几个特殊的国家。 一个是葡萄牙人。 葡萄牙人本土虽国力弱小,但毕竟有个南亚墨利加殖民地,如果算起吃老本,也可以外交。 但葡萄牙人当初在澳门设立总督一事,引起大顺震怒,直接就把葡萄牙人踢到普鲁士一桌去了,反正葡萄牙和法兰西关係不好,没人替他说话。 葡萄牙人国小力弱,也就不要脸,只说著当初在澳门设立总督,是为了朝贡天朝,如今直接混进朝贡国队伍里去了。 大顺礼部对此心知肚明,虽不能直接派天使册封葡萄牙国王,可现在葡萄牙在印度的果阿殖民地总督,却是要先到大顺礼部册封过才能上任的,也就任由他们住进会同馆,混进朝贡国队伍里。 另外两个特殊的,是英格兰和西班牙,確切的说,是英格兰和西班牙的殖民地。 如今的印度,虽然是大顺势力范围,但还有三个国家的殖民地。 葡萄牙人的果阿殖民地,法兰西人的本地治理殖民地,以及英格兰的孟加拉殖民地。 大顺拿下小西洋霸权之后,鑑於印度的复杂形势,並没有像英格兰、法兰西一样亲自上去殖民。 毕竟大顺缺的是空旷无人的可耕地,而不是印度阿三当炮灰干活,大顺自己的人口都多得没地方去呢。 在欧罗巴人眼中人口眾多又富庶的印度,大顺眼里就是个麻烦。 所以,大顺在印度的政策很简单,拆分、朝贡、通商、倾销,將印度当成商品倾销地。只在一些关键的节点上驻军,以隨时干涉印度局势。 这一套以朝贡为包装的政策,按陈武的看法,颇有些后世美帝新殖民主义加上大英大陆平衡手的风范。 因为不干涉各个土邦內政,且大顺的礼法,会保证朝贡国统治稳定,家族延续,出了事大顺会帮著兜底,印度土邦们欣然来朝贡。有些统治力弱的土邦,哭著求著都要来朝贡,以稳定自己的统治。 陈武第一次听说这事的时候,只想起前世一句名梗——“能做大顺的狗就是最大的荣幸啊!” 这样,三个欧罗巴国家在印度的殖民地,就有些不自然了。 法兰西是盟友,大顺给了优待,可以继续维持本地治理殖民地,但不能再扩张,而且不能驻扎海军,同时向大顺海军开放港口。 葡萄牙人心一横,直接来朝贡,果阿殖民地总督每次上任,都要先去大顺礼部册封,这一下打开思路。 大顺就在世界大战胜利之后,没有直接占领孟加拉,而是让英格兰仿照葡萄牙成例,孟加拉总督上任之前,必须去大顺礼部朝贡册封。 並且为了惩罚英格兰人,册封的时候,除了私底下的贿赂,还必须明面上缴纳一大笔税款,当作给天朝的贡品。 英格兰本土可以外交,但印度殖民地必须朝贡,这两个各论各的。 英格兰为了维持孟加拉殖民地,捏著鼻子认了。 如此,便出现了非常有趣的局面。 英格兰人每次大朝会,大使坐在偏殿等著外交朝拜。印度殖民地总督,则会派人混进朝贡国队伍,进行朝贡国朝拜。 最后一个就是西班牙人。 第一百二十二章 舞蹈 第123章 舞蹈 西班牙在吕宋有殖民地。 自大顺下西洋,赶走尼德兰人之后,西班牙人坐臥不安,生怕天顺把他们也顺手扬了。 可西班牙毕竟是法兰西王室的分支,大顺要给法兰西面子。 於是,经过法兰西斡旋之后,吕宋形成了一个极其奇特的统治体系。 西班牙人依旧设立著总督府,管理著西班牙人跨洋贸易的港口。同时,大顺也另派官员管理当地的华人和土人,形成了西班牙人管理西班牙人,大顺人管理大顺人的双重统治。 除此之外,西班牙人也要仿照葡萄牙、英格兰成例,吕宋总督上任之前,必须要到大顺礼部朝贡册封,方能上任。 因此,西班牙人也和英格兰人一样,大朝会的时候,有两套班子。 如果说,英格兰人的孟加拉殖民地。大顺通过那笔名义上是贡品的税款,学了黄老爷,使得英格兰人在孟加拉刮地皮的收入,七成都归了大顺,只给英格兰人留了三成。 但真跪著拿这三成,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拿的,起码英格兰人跪著交了钱之后,在孟加拉怎么刮地皮,大顺是不管的。 西班牙人真不行。 隨著吕宋华人越来越多,当地土人汉化也越来越厉害,基本上讲,西班牙人的吕宋殖民地,大顺的吕宋都督府,已经成为大顺在南洋统治较为严密的地区。 对西班牙人而言,由於西班牙的舰队不得过好望角,加之吕宋这个样子,现在吕宋就变成了一个单纯的贸易节点。 那个总督名义是个总督,实际已经被架空成个港口贸易大使。整日里对著出身海军的吕宋都督府都督卑躬屈膝,以下属自居,甚至连西班牙人犯事,现在都摆烂交由吕宋都督府审判了。 大顺只是给了法兰西一个面子,没有直接打西班牙人,並不是说真要放著吕宋在嘴边不吃。 西班牙人要是不识趣,那就是不要体面了。 鑑於此,西班牙这个老迈帝国,现在也摆烂了。他们国內早就出现了撤销吕宋总督区,设个贸易大使就行的言论。 至於派军舰去南洋和大顺打一仗,西班牙国王要敢起这个念头,第二天就有人帮卡洛斯三世体面。 只是,最后有一个意想不到的部门,出来阻止了西班牙人撤销吕宋总督区。 那就是大顺的礼部! 在大顺礼部眼里,孟加拉、果阿、吕宋这三块地方,別管是不是殖民地,也別管底下是不是有个套皮外交国,那都是大顺的朝贡国。 西班牙现在要撤了吕宋总督区,吕宋就剩个格致学派影响的吕宋都督府,以后谁来朝贡?这不就是和我礼部的政绩过不去吗? 礼部又是天理学派绝对优势的部门,出於党爭的目的,也希望维持著这个面子上的西班牙吕宋总督,给格致学派添一添堵。 大顺礼部强烈反对之下,卡洛斯三世无奈,只得维持著这个面子上的总督府,以吕宋的名义,向大顺朝贡。 陈武一边陪著法兰西大使和拉格朗日聊天喝茶,一边想著大顺这个生草的外交朝贡体系。 由於之后要陪同陈国公世子去法兰西,如今陈武已经开始恶补起大顺的外交朝贡知识,顺便还学起了法语。 现在一见到各国大使,这些知识忍不住就从脑海中泛了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也不知道,英格兰人和西班牙人,心里到底怎么骂的娘。 现在的大顺,真有些后世美帝的味道了,国內的党爭都能外溢到国外,西班牙都不得不陪大顺礼部玩过家家,不然连跨洋贸易路线都维持不住。 呜— 忽然,一声长號响起,宏大而单调的雅乐声隨之而起。 以陈武的耳力,即便坐在偏殿,都隱隱听到了。 看来是大朝会的主要仪式开始了。 这个仪式外交国是没资格参与的,就算在朝贡国里,也只有礼法体系里最亲近的朝鲜等少数朝贡国可以进殿参与。 像日本这样刚被打服没几十年的朝贡国,都没资格进去。更別说一帮连圣贤书都不怎么读的南洋、印度朝贡国了。 他们只能在殿外等著仪式结束,再进去朝贺德章皇帝。 这个仪式,陈武向陈国公打听过,主要就是隨著不同的雅乐,有不同的舞侑朝拜仪式,与大明差不多。其中稍微有点特殊的,是伊寧郡王府的人,要上来献舞。 陈武再一打听,才知道这个伊寧郡王府到底是什么人。 原来这些人就是准格尔汗国覆灭后,被迁入京师的绰罗斯家族的人,他们的祖先,就是俘虏了叫门天子朱祁镇的也先太师。 他们这个伊寧郡王府,便被京师百姓称为准格尔王爷府。 当时准格尔投降,统治者绰罗斯家族整体迁往京师。大小策凌敦多布也是绰罗斯家族的人,跟著一起入京。 他们本就慌乱得紧,於是就脸都不要了。 听说大顺自比李唐,估计大策凌敦多布读过不少史书,竟让绰罗斯家的人,学起頡利可汗给李世民跳舞,主动在殿上跳起舞来。 这个出乎意料又极其神妙的马屁,拍得当时的皇帝李龙顏大悦,浑身上下如同吃了人参果一般舒服。 大手一挥,本来只准备给他们封个安乐侯养起来,结果当场改了条件,直接给封了个伊寧郡王。 出这个主意的大策凌敦多布,一下就简在圣心。 之前不过是出於安抚准部才优待的大策凌敦多布,瞬间就被李涘认为是个人才,以后就常伴圣驾,以备諮询西域高原事务。 后来伊寧郡王府主脉绝嗣,还是大策凌敦多布的孙子达瓦齐,继承了伊寧郡王的爵位,说不得就有当时这个主意的缘故。 伊寧郡王府,发现了这个吹捧密码之后,也是不遗余力。每次大朝会,都要上演这样一齣戏码,让李家人玩一下天可汗的角色扮演。 陈国公说起这事,都有点讽刺,说什么延安府的勛贵们奋战,还不如人家跳一支舞封爵高。 可见干得好,不如拍得好! 大策凌敦多布,如今在大顺勛贵嘴里,是个幸进小人的同义词。 陈武今早来紫禁城的时候,还碰到了伊寧郡王府的人,穿著一身准格尔人的传统服饰,看来是准备好要跳舞了。 儘管大家都知道,伊寧郡王府的人,在京师生活了这么多年,好几代了,早就和汉人没什么两样。但每次大朝会,他们都要穿著准格尔人的衣服上场,狠狠拍一拍大顺皇帝的马屁。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现今的伊寧郡王府,已是京师乃至全大顺的舞蹈艺术高地。 王府专门养著一帮人,研究跳舞动作,甚至还吸收了一些西洋人,学了一些西洋人的舞蹈,加入自己的舞蹈之中。 端的是推陈出新,每年都能整出一些新样来。 如今在大顺勛贵高官嘴里,伊寧郡王府跳舞,那是有口皆碑,比大顺礼部组织的舞侑水平高多了。在冗长无聊的大朝会上,伊寧郡王府的舞蹈,是少有的亮点。 陈武陪著法兰西大使和拉格朗日聊著天,一边想像著伊寧郡王府会通中西的舞蹈。 將来群龙无首,伊寧郡王府的人一定要保住。这是非物质文化遗產,值得传承保留,最好发扬光大。 准格尔人如此能歌善舞,就让他们继续能歌善舞下去吧。 这时,一个外交部新进的吴姓小官走了进来,向著陈武一点头。 陈武知道,外交国大使要入场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重农 第124章 重农 这个大使入场朝拜,法兰西排最后,和其他国家不一起进去。 其他国家大使只是礼节性朝拜一下皇帝,说些片汤吉祥话,法兰西是真要谈事情的,所以安排到最后单独进去商谈。 等到其他国家大使吉祥话说完,法兰西大使,拉格朗日和法兰西大使馆武官,才要进去朝拜皇帝,顺便谈周天星图计划的各类问题。 其实这时大朝会已经结束,大部分官员都已经散场离开,只剩下天佑殿的阁老们和一些相关的勛贵,这些人也是要参与谈判的。 等到法兰西这一行人进去,和大顺皇帝商谈,陈武的工作还没完结。 他要等著这些人出来,最后给送走,才算结束,以显示给法兰西盟友的优待。 因为已到了中午,皇帝还给几人赐了宴。直到下午,陈武才再次见到出来的拉格朗日。 拉格朗日兴致高昂,明显谈的比较顺利。 问了一下拉格朗日,原来周天星图计划的零经度线和生產配额已经谈好,技术標准会和科学院的人再確定一下,等他回法兰西就会在全球铺开。 大顺这边,现在就可以建造望远镜和天文台,之后南亚墨利加的天文台,大部分望远镜都会由大顺製造。 如此皆大欢喜,加上贾亦壑那篇报导,陈武现在也小有名声,又和拉格朗日关係很好,法兰西大使,便邀请陈武一起去喝茶。 想到將来自己也要去法兰西,和这些人打好关係,说不定有用,便答应了下来,一起去了附近一家茶馆听戏喝茶。 刚才的交谈中,陈武已经知道这几个人的名字。 拉格朗日大名鼎鼎自不必说,法兰西大使弗朗索瓦据说还是诺阿伊公爵家族出身,是现任诺阿伊公爵让·保罗·弗朗索瓦的弟弟。 而这个武官,则非常年轻,三十岁出头,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现在才知道名字,自称吉尔贝·迪莫捷。 陈武一看这人年纪和职位,就知道这傢伙肯定背景不一般,就是不知道哪家法兰西贵族来镀金。 大使馆武官,尤其是驻大顺的大使馆武官,职位非常高。 陈国公答应给陈武毕业后运作,也只不过让陈武去当个助理武官,真正的武官另有其人。 这个吉尔贝·迪莫捷自我介绍完之后,突然就自嘲地笑起来:“我这个武官,其实还是靠了我岳父,我妻子阿德里安娜的父亲,就是诺阿伊公爵。” 他的官话说得一般,口音比较重,但也算流利。 只是如此直白,让陈武一下有些不知所措。 #,怪不得,娶到了公爵女儿,自家肯定也是什么大贵族,这是和陈国公世子一样,一出生就站在別人终点线上了。 如此算来,法兰西大使,还是这个吉尔贝老婆的叔叔,怪不得跑来大顺镀金了。 “怎么能这么说呢?我的孩子。”弗朗索瓦看著吉尔贝·迪莫捷,一脸慈爱,“你已经是周天高手,凝神也不是问题。当这个武官,都是靠自己的能力,其他没什么助力的。” 能力之外,资本为零啊!陈武不由得心中吐槽。 不过,这傢伙竟是个周天高手,陈武也有点重视起来。 別看陈武现在对上周天高手那是手拿把掐,但一个周天高手真的非常稀有,並不是入微境那样熬工龄能熬出来的。 好几万人才能出一个周天,这还是大顺,在其他国家就更少了。 本身背景就很强,再加上是个周天高手,確实在一帮混日子的贵族里算个可造之材,说不定还是个明日之星咧。 “叔叔,可我更想去军中建功立业,大顺这边太安逸了。” 这句说的是法语,陈武法语没学多久,听起来极为费劲,只能听懂几个词。 见陈武仔细听著,大使就用官话说道:“孩子,你要明白,军中要遵守纪律,你之前拒绝作战,我的兄长也只能先把你调出来。” “那不是作战,那是屠杀——”吉尔贝情绪有些激动,最后一个屠杀,又开始说起了法语,这个词陈武正好懂了。 拉格朗日见此,连忙打圆场:“今天先不聊这些了。” 吉尔贝似乎也意识到陈武在场,自己有些失態:“对不起,我有些激动,让我们的客人心烦了。” “没关係,没关係。”陈武道,“我对您的经歷很感兴趣,您说的屠杀是?” “唉——”吉尔贝嘆了一口气,“这与我们法兰西的重农学派有关。” 陈武恶补的法兰西知识里,有这个重农学派。 这个重农学派,並不是像大顺的学派一样,是武功高手因理念结盟而成的组织。虽然也有高手参与,但更像一个纯粹的执政理念,是法兰西的一个经济学流派。 这个学派,甚至与大顺有关。 其创始人弗朗斯瓦·魁奈,特別尊崇孔夫子,以欧罗巴的孔子自居。 推动法兰西王室,从路易十五开始,效仿大顺皇帝,每年进行“籍田礼”。 他的后继者雅克·杜尔哥,甚至学孔子门徒编纂论语,编纂了魁奈的论文集《重农主义,或最有利於人类的管理的自然体系》。 更离谱的是,还將这个论文集的出版地点,標记为京师。 当时陈武看到这里的时候,简直就是一头的问號。 现在法兰西居然有这么一个,按陈武看来,都不能叫精顺,只能叫超级精顺的经济学流派。 精顺到如此地步,陈武这个大顺人都有些自愧不如。 没想到,现在碰到了和重农学派有关的人物,那要赶紧问问。 “您得罪重农学派了吗?”陈武问道。 大顺上次下场,帮法兰西打贏世界大战,重农学派这个超级精顺,在法兰西政坛极为得势,基本包办了法兰西的经济政策。 “没有,我本来是军队的人,怎么会得罪重农学派的人呢?”吉尔贝苦笑了一下,“但重农学派的政策,导致了一场麵粉暴动,我被派去镇压。” “那些人虽然抢劫,但都是些可怜人,我实在不忍心使用葡萄弹镇压,就被撤职了。” > 有 第一百二十四章 暴动 第125章 暴动 麵粉暴动? 陈武一下想起之前普罗旺斯伯爵说的话,他也提到了麵粉暴动。 陈国公给的书籍,外交部介绍法兰西的,比较官方,里面並没有麵粉暴动这个词。 陈武自己收集的法兰西信息里,隱约提到法兰西有一些底层暴动的情况,但都语焉不详。 陈武赶紧问道:“我常年生活在大顺,不知道您说的麵粉暴动是什么,能否向我说一说呢?” 可能这个问题比较敏感,弗朗索瓦大使和拉格朗日对视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不该说。 “啊,我也就是好奇。”陈武一看这情况,赶紧补充,“听戏听戏,要开戏了。” “” 下面戏台上来一个脸,讲了个定场诗,获得满堂喝彩,打断了陈武这几位的谈话,正是陈武之前在延安府听过的《黄河阵》。 上来那个脸是申公豹,正要去请三霄娘娘。 天顺勛贵都出身陕省,这些陕省出身的勛贵,都爱听个秦腔。 自从延安府的勛贵们坐稳了京师,陕省的戏曲便大举入侵京师,结合一些其他地方的戏曲,形成了一种特殊的京师秦腔。 这最经典的一齣戏,便是《黄河阵》。 据说其中有些词,还是太宗皇帝亲自定的,因此反覆上演。 那句太宗皇帝改的词,陈武也知道,立马就要上演。 只见那个申公豹,衝著一个女仙喊道:“道友,请留步” 叫住了一位三仙洞的女仙,打问三霄娘娘近况。 每次陈武听到这里,都忍不住大笑,让旁边人看得不明所以。 只是这回有这几个法兰西人在场,陈武只得憋住了。 “退步了!”拉格朗日突然开口点评道:“这句道友,请留步”,讲得不够有韵味啊!” “十几年前,我在这里听的时候,比这个强多了。你一听就知道,后面会有大事发生。” #,拉格朗日这半个大顺人,估计对这齣戏,比自己熟得多。 但这时,忽然间,戏台上一阵响动。 轰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戏台子的一部分突然翻转起来,从翻转的口子里冒出烟雾,一群女仙持灯举火,还是举著玻璃灯,衝上台来。 玻璃灯上的玻璃顏色各异,强烈的灯光透过玻璃,结合烟雾,將戏台映衬得五顏六色。 这时,戏台子也翻转过来,正好有三个女仙坐在反转过来的台子上,从烟雾中显现出来,神態自若。 三霄娘娘登场了! 这个陈武还真没见过,延安府的《黄河阵》,三霄就是普普通通登场而已。 “好— ” 底下观眾似乎也觉得这声光效果新奇,大声叫好。 老戏迷拉格朗日,又开始了锐评:“唱的是退步了点,但这个彩头设计得不错,有些创意。那个戏台翻转,应该是用了什么机械驱动。” “彩头是什么?”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拉格朗日道:“就是这些特殊的舞台设计啊!有专门的彩头师父,他们不管剧情唱腔,只设计这些东西。设计得越新奇,人们就越喜欢看嘛。厉害的彩头师父,收入堪比名角。” 行家呀! 到底你是大顺人,还是我是大顺人? 看著这个西洋人长相的拉格朗日,侃侃而谈大顺的《黄河阵》,陈武只觉得自己这个大顺人太不合格了。 弗朗索瓦大使也在认真听著,频频点头,但那个吉尔贝却忍不住了。 “这个戏剧就那么好看吗?”吉尔贝见桌上三人默契地不提麵粉暴动的事,有些生气道,“你们不想说麵粉暴动,我说一” 弗朗索瓦大使和拉格朗日尷尬起来。 陈武也有些尷尬。 吉尔贝无视下面咿咿呀呀的唱戏声,继续说道:“麵粉暴动,很简单。就是活不下去的贫民,买不起麵包啦,他们就成群结队,出去抢劫麵包和穀物。” “有些抢劫的贫民,会在抢劫时,留下自己认为合適的钱,表示自己不是抢劫,而是穀物价格太高。” 见吉尔贝直接说开,大使和拉格朗日也只好点了点头。 米骚动! 陈武脑中第一个反应这个,这和日本的米骚动很像,都是贫民活不下去,成群结队抢劫食物。 天顺也有类似的现象,叫做吃大户。贫民们活不下去,一起去抢粮。 之前太子在鄂省搞事,就整得鄂省出现了类似的事件,民间疯狂出去抢米,弄得太子直接下不来台。 md,还真是天道不独秘。 歷史的画廊,真品很少,复製品很多。 吉尔贝越说越激动:“我王路易十六世登基第二年,那时尚未举行加冕礼,勃艮第就发生了一起小规模麵粉暴动,一群贫民洗劫了一个磨坊主。” “但那时大家都没当回事,可后来,规模越来越大。我王加冕礼之前,竟然在整个巴黎大区,都爆发了麵粉暴动。” “不对!不是暴动,应该算麵粉战爭了!连皇家仓库的一半麵粉,都被暴动者抢走啦!” “这么厉害!” 陈武有些震惊,外交部的书里,根本没有提这个事。 自己看出波旁王室续不过路易十六,可没想到,比自己想的更糟糕。 靠,路易十六能续到现在,天主是真的尽力了。 “怎么可能不厉害呢?”吉尔贝讽刺起来,“粮食突然从12里弗尔,涨到了32里弗尔,你让贫民们怎么活?他们每年四分之三以上的收入,都要用来买食物的。” “要我说,巴黎人还是太好说话了。他们抢走粮食,居然还留下了12里弗尔的钱,自称为人民税。要是我去抢的话,一分钱都不会给的。” “国王是人民的第一麵包师!现在这个麵包师做成这样,巴黎人已经很给新来的这个路易面子了。” “孩子,你少说两句。”弗朗索瓦大使慌忙出言制止。 陈武也跟著缓和一下气氛:“涨价可能是因为遭受天灾,粮食减產吧。” “哈—一”吉尔贝似乎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们法兰西,有欧罗巴最好的土地,偶尔一两个地方减產,根本不会出这样的事。” “都是因为重农学派的政策!” > 第一百二十五章 崇禎 第126章 崇禎 重农学派。 外交部的册子里,只提到他们学习大顺,是法兰西比较得势的经济財政流派,並没有具体提他们的政策。 陈武望文生义,以为这些人是个鼓励农桑,至不济会是个类似日本农协政策的组织。 可现在看来,很不对头啊! 就算是日本农协,让日本米价飞涨,那也是建立在饿不死日本人的基础上。 这明显要饿死人,整个巴黎都大暴动了。 “重农学派名字叫农,但这个农的范围比较广泛,一切土地產出,包括农业林渔產出,都属於农的范畴。”弗朗索瓦大使开口了,给陈武解释起来,“他们认为,世间的所有的財富,只来源於土地產出。” “工业也好,商业也好,都是给土地產出变换形式,或者变换分配方式,並不產生真正的財富。” 哎,这听著像是天理学派的说法呀! 天理学派就拿著这套说法,攻击格致学派,认为要重农抑商。 莫非这是个天理学派门徒? 下一句话,陈武就知道,自己想的错得离谱。 “所以,重农学派有一个主张,叫做自由放任。”弗朗索瓦说道,“既然所有產出只来源於土地,那作为国王,只需要抓住土地这个根本,对剩下的商业工业,採取放任自流政策既可。耶和华创造的自然秩序,会自然而然地控制他们。 “” 啊这—— 前半部分还是天理学派,怎么后半部分一转格致学派的自由放任了? 这弯过的,比漂移还丝滑。 那个什么自然秩序,不就是格致学派,“格原理,定是非”里面的原理吗? 什么天道自然,和这个自然秩序,简直是一个味道醃出来的。 “对!”吉尔贝也大声说著,让旁边桌的人侧目而视,“他们甚至有个极端的主张,虽然没推行下去,但非常有名。就是废除土地税以外的所有税收。在他们看来,地租以外的所有税收,本质都是间接土地税。不如只对土地收重税,放弃剩下税种,整体税负反而会降低。” #,这套主张,真tmd缝合怪啊! 拉格朗日也插话道:“因放任自流的主张,重农学派在我们法兰西取消了粮食买卖限制,和麵包价格限制,一切都由市场说话,也因此导致了麵粉暴动。” 接著,这几人就更深入地讲解了一下问题所在。 法国和大顺不一样,真的存在相当多的封建残余,很多政策是封建式的。 比如大顺的粮食,其实是自由买卖的,官府只打击灾荒时期的囤积居奇。 唯一限制大顺粮食买卖的是距离,大顺太大,距离太远,粮食运不过去。 法国只有一个川省面积大小,而且绝大部分都是上好平原,不存在粮食运不到的情况。 但由於法兰西的封建制度,各地粮食都不能自由买卖,而且有价格限制,不能隨便卖出本地。 这是长久以来的封建制度,自然形成的限制粮价的政策体系。 重农学派看来,这就是违反自然秩序的不道德行为。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他们曾经试图在路易十五时期,取消这种限制,但当时就引起了混乱,后来大部分限制都恢復了。 等到路易十六登基,將重农学派的杜尔哥任命为审计总长,杜尔哥便又开始了取消粮食贸易限制的改革。 然而,那年法兰西的一小部分地区发生天灾减產,正好遇到了粮食贸易限制取消,整个法兰西都开始了粮食贸易投机。 原本只是一小部分地区受的影响,在这种全国的粮食投机大市场中迅速放大,引起粮价暴涨,导致麵粉战爭。 陈武听得很费解:“既然天灾和投机导致粮价暴涨,那想办法进口粮食,出台政策限制粮食价格,控制粮食投机不就可以了吗?太子之前也在鄂省下了米禁之制,粒米不得出鄂,还从川省紧急调粮。法兰西没有吗?” 路易十六不会比太子还蠢吧?陈武差点就问出这句话来。 结果真的比太子还蠢! 只见吉尔贝讽刺地笑道:“当时,凡尔赛军事总督普瓦亲王,为平息事態,就向民眾承诺限制粮价。消息传到巴黎,这种破坏杜尔哥法令的事情,居然受到了杜尔哥训斥。最终,出动了军队镇压,整整两万五千人出动镇压,都能打一场会战了。” 啊这—— 陈武愈发不能理解。 “法兰西自有国情在此。按大顺的话说,重农学派其实是矫枉过正了。”还是弗朗索瓦大使开了口,“我们法兰西的封建体制各种限制,並不能像大顺这样各种自由买卖。重农学派取消粮食贸易限制,只是一揽子改革中的一部分。” “如果重农学派在这个问题上退了,整个改革都要完蛋。所以他们,寧愿出动军队镇压,也不愿意出台粮食价格限制政策,违反自然秩序。” 原来如此,这和太子在鄂省不能认错的局面,有些异曲同工啊! “两年后,杜尔哥的改革触犯了太多人利益,尤其是贵族利益,穿袍贵族们就把他赶下台了。”弗朗索瓦大使继续说。 吉尔贝又讽刺起来:“然而没两年,我们聪明且坚定的王路易十六又想起重农学派,又把他们拉上来改革,结果又出乱子,然后又被赶下去。这样反反覆覆,我们法兰西的財政政策就摇摆不定,这简直比选一个错误的政策还糟糕。” 我去,早就知道路易十六號称法国小崇禎,施政如翻书,没想到这么离谱。 好像崇禎也是大明第十六个皇帝来著。 竟能如此相像! 世界上另一个我了。 “麵粉暴动这事情,就越来越频繁。”吉尔贝道,“四年前,我被派去诺曼第镇压麵粉暴动,因为拒绝开炮被革职啦!这地方前一年刚发生麵粉暴动,我真下不去手。” “要不是我岳父诺阿伊公爵,我现在还在失业呢。” 吉尔贝语气极为愤慨,要是这傢伙有权力,估计会狠狠抽路易十六嘴巴子,喊他一声狗脚朕。 第一百二十六章 彩头 第127章 彩头 这这这,陈武真的无语了。 路易十六最后落个摸不著头脑的结局,纯属自作自受。 这比崇禎还离谱。 崇禎起码是个內忧外患加天灾人祸的局面,路易十六就一个內患,都能翻饼翻成这样。 关键是,法兰西人真没挨过饿,他们不缺粮食。 法兰西本土那块地,面积约等於现在的大顺川省,也就是穿越前的四川加重庆。 都是欧罗巴一等一的好地,全世界来说,都是上等好地。 气候適宜、降雨充沛、地形平坦。境內的河流也极为温和,在塞纳河两岸躺著不动,也毫无问题。 要是敢在黄河边上这样躺,黄河立马就要教你重新投胎了。 就连疏浚个吴淞江,长江支流中的支流,都好几代人搞不定,最后还是海瑞这个顶尖能吏出马才能搞定。 更重要的是,法兰西人口也少。 按照外交部给的册子看,法兰西的户均耕地,最少也是大顺的五倍,户均耕地达到大顺十倍以上的农家更是比比皆是。 这些年,旧大陆东西两端交流频繁,更別说还有重农学派这个超级精顺,法兰西大力引进大顺的农业技术。 这几十年来,法兰西的亩產更是不断上升,以至於法兰西人都没有饥荒这个概念。 起码法兰西快一百年,没人见过真正的天灾饥荒了,以至於会把粮食减產当作饥荒。何为赤地千里,法兰西人做梦都想不出来。 外交部的册子里,都无不羡慕,法兰西的小农,实在舒服,乃欧罗巴最富庶之小农。 按书里的话说,那叫“人民殷实,无水旱饥饉之患。” 陈武看来,法兰西一直贸易逆差,一个极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人力成本太高了。 法兰西农民日子过得舒服,根本不愿进厂。 大顺的纺织品万里迢迢运过去,不但质量更好,而且价格也不高。 於是,中高端纺织品市场,法兰西就没法竞爭,只能搞一些质量差,价格低廉的低端纺织品,和大顺差异化竞爭。 大顺之所以优待法兰西,一方面是政治盟友,另一方面,也是眼馋法兰西这个富庶的大市场。 只要法兰西不搞闭关锁国,大顺,尤其是格致学派,一定是法兰西最坚定的盟友。 就这么一把天胡牌要交给崇禎,崇禎不得打出一代大帝来! 同样是旧制度不適应新时代,法兰西人面临的问题,和大顺完全两样,绝对不能刻舟求剑。 陈武心中感慨,大顺给路易十六续的命,迟早要让他自己作死。 怪不得前两天,拉格朗日主动在壁炉边揶揄路易十六,这换谁都得要撇嘴呀! 现在陈武是越来越坚定了,就路易十六这做派,法兰西底子再厚,也经不起这么折腾,波旁王室吃枣药丸。 吉尔贝刚刚一通发泄,心情也平復下来,自嘲笑道:“让我们的客人,看笑话了。” “说起来,我也没什么资格说我王。我本身就是贵族出身,我岳父並不仅仅是诺阿伊公爵,还继承了艾杨公爵的爵位。一般人要是像我一样任性,早就没什么前途了。”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我还能当驻大顺的武官,都要感谢贵族爵位带来的特权。这些特权,都是国王给的。我享受著国王给的特权,还说国王的不是。按你们大顺的话说,叫忘恩负义啦!” 这个人还真有点拧巴。 他和陈国公不太一样,陈国公知道自己享受了特权,但也享受得明明白白,有种久经考验的封建主义战士的味道。 陈武看来,陈国公这人是个道德真空,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对人和蔼,没有架子,甚至主动让出利益,都是为了与人为善,左右逢源,为自己不成器的世子爭取未来。 维持特权对自己、对世子最有利,他会选择维持特权。 要是某天群龙无首,陈国公发现势头不妙,为了自己和世子的利益,会当场打扮成一个进步急先锋混进来,一点犹豫都不会有。 但眼前这个法兰西贵族,一方面享受著特权,一方面还苦恼於这种特权带来的罪恶感,还真有点理想色彩了。 陈武心中想著,嘴上却安慰:“我们大顺还有一句话,家有諍子,不败其家,国有諍臣,不亡其国”。您虽批评国王,却是諍臣,也就是敢於指出君主错误的臣子,是国家的宝藏啊!” 陈武跟这帮贵族打交道多了,早就总结了些对应套路,张口就来。 果然,这一句话,就让那个吉尔贝连连点头,觉得陈武说话確实好听,情绪也高起来。开始说些閒话,一起听起戏来。 几人聊著天,下面戏台上的《黄河阵》已演到了高潮之处,三霄娘娘摆下黄河阵,燃灯带著十二金仙前来送菜。 哗啦啦— 不光灯光、烟雾、舞台道具移动,还出现了各种响声,以模擬黄河阵中法宝作战。 戏台上武打、杂技、唱腔、念白融为一炉,端的是精彩纷呈。 拉格朗日这个老戏迷,就给大使和吉尔贝小声讲解著出场的人物和剧情。 对这些新奇的彩头,演员的唱腔、身段,各种评价,儼然一副资深票友的模样。 这戏推陈出新,连在延安府看过的陈武看得都觉得精彩,更何况没怎么看过的大使和吉尔贝,很快就目不转睛。 嘭—— 一声大响,舞台上喷出一道火光,原来是有一道类似烟的东西从舞台上冒出来,增加演出效果。 舞台下的人看得开心,有些人直接就往台上扔银角子。 就这样,十二金仙一个个进了黄河阵中白给,三霄姐妹气焰大盛,连燃灯道人都扛不住金蛟剪,在烟雾繚绕中跑路了。 这段燃灯道人跑路,和延安府看得不一样,没有那么正经,颇有些喜剧色彩。 跑得屁滚尿流,和之前放下大话產生鲜明对比,惹得底下哄堂大笑。 见燃灯跑路,三霄最后有一个亮相动作,这一折就算结束。 陈武正这么想时,三霄果然摆出动作。 脚下祥云道具配合之下,忽然大声响起,喷出数道火。 有意思,真是有点新样! 就在这火渐息时,又是一声大响,火再次大盛。 下方观眾以为是什么新彩头,大声叫好。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但陈武眼尖,一下看到演三霄的几位演员,似乎慌了一慌。 这火不停,三霄也动作不停,显得一派气定神閒。 不太对! 陈武心中感觉不妙,就算是有彩头,时间也太长了! 正在这时,轰的一声巨响! 那三霄站的祥云道具上,竟冒出一团极盛的火光,正正將三霄包裹在一起。 台上惨叫声传来! > 啊— 第一百二十七章 將军 第128章 將军 一见火起,台下听眾原本以为是彩头,还在乐呵。 但惨叫声一出,谁都知道出了事,底下轰然爆发。 饰演三霄的名角异常美貌,原本戏台子边上凑近了很多听眾,就想近距离看看名角的美貌,结果竟是如此惊嚇,当即嚇得从戏台边滚开。 这个茶楼乃京师最顶尖的茶馆,戏台也是京师最热闹的一批戏台,《黄河阵》又是最受欢迎的一齣戏,人流极大。 这一片混乱,眼看就要闹出一场踩踏事故。 陈武一下起身,正要想法子制止,突然就听得一声爆喝! “肃静一“ 这一声震得人耳边嗡嗡直响,听眾才缓缓冷静下来。 狮吼功! 洪震南使过这类秘法! 只是听起来似乎没洪震南那般凶猛。 陈武飞身而起,冲向戏台,手中还拿著自己的斗篷。如今京师天冷,陈武出门都穿著大斗篷,以作保暖。 与陈武一同起身的,还有那个吉尔贝。 他拿著自己的毛呢大衣,冲向戏台,看来和陈武一样要去救人。 三霄这时早已满地翻滚,惨叫不绝。 陈武到戏台之上时,除了吉尔贝之外,那个使了狮吼功的高手也一起上了戏台,手中也拿著斗篷。 三人一起用著手上的衣物拍打,要將三霄身上的火焰扑灭。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不曾想,这火焰极为顽固,三人都是武功高手,竟扑打了半多刻钟,方才將这火焰扑灭。 眼见三霄已是出气多进气少了,甚至惨叫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发出微微呻吟o 陈武心中不忍,这种程度的烧伤感染,以大顺的医疗水平,已然无救了。 茶楼老板和戏班班主早已被惊动,一见火焰扑灭,赶紧让人上去,將人送去医馆。 尽人事,听天命而已。 “这火有蹊蹺。”使了狮吼功的高手开口道。 这人陈武认识,正是那日哭陵抢了牌位的谷成河,竟然碰到了他。 “你们能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吗?”贝尔吉也说道。 “我知道是什么!”陈武道,“这是石油!” “石油?”贝尔吉似乎没听过这个词。 那个谷成河却反应过来:“延安府的石油!” 现在这个时代,石油开採尚未大规模出现,本来陈武还以为要解释一番,没想到谷成河立即明白了。 也对!大顺起家的延安府,就有石油。 命名石油的沈括,早在北宋就已经在延川一带发现了石油。谷成河是老五营后人,知道石油倒也正常。 谷成河稍稍向贝尔吉解释了一下,原来此时延安府,已经有人试图开採石油了,只是规模不大。 陈武在延安府待了几个月,竟没听说过这事,看来確实规模很小。 也可能是因为陈武长期住在岭山寺里,消息比较闭塞。 <div> “石油是个稀罕事物,竟然能加进这个彩头机关里,这事情不简单。”谷成河道。 不多时,京师巡捕衙门的人,进来勘验现场。 京师巡捕衙门的巡捕,天子脚下,头上婆婆太多,各个都是混精了的。 一见戏台上三人神態自若交谈著,其中还有一个西洋人,就知道这不是一般人。赶忙向戏台下的班主和老板打听了一下,方才走上戏台。 “三位义士,不知如何称呼?”巡捕的头领行了个礼,“在下京师巡警魏明轩。” 这人级別挺高啊!陈武一边通报自己姓名,一边想著。 大顺的巡警,不是一般巡捕能自称的。必须级別到一定程度之后,在巡警部註册了巡警,才有资格自称巡警。一般总巡捕之类的高级职位,都只能巡警来担任。 陈武通报姓名,魏明轩只是稍有注意。轮到贝尔吉通报姓名职位,魏明轩脸上諂媚之色浮现,堆起笑脸来。 等到谷成河一说名字,甚至还没有说职位,魏明轩先是惊讶,尔后不光更加諂媚,连后背都缩了缩。 生动表演了什么叫卑躬屈膝,什么叫见人下菜碟,刚才的申公豹都没他表演得活灵活现。 “原来是谷將军!”魏明轩嘴上极为热情,“怪不得如此急公好义,真是我辈楷模呀!” 咦这个谷成河真升將军了!陈武心中一阵好笑。 天顺朝廷为了闢谣显得更真实,居然让这个谷成河因祸得福了。 “哎,我这个將军,別人不知道,你这个级別的人,应该知道呀!”谷成河无奈摇头,自嘲道,“我这是吃了老五营的尸体升的將军,就一个空衔罢了,现在閒的都来听戏了。” “哪里哪里?”魏明轩笑得更灿烂,脸上的皱纹都扭曲了,“谁都知道,太子一贯看重於您。等皇上气消了,有您的前途呢!” 原来如此! 这个谷成河到底什么情况,看来京师衙门里,人尽皆知啊! 这大顺朝廷的秘密,就是没有秘密。 大顺这艘船的水,都是从顶上开始泄露的。 谷成河向这个魏明轩,说了一下石油的事情,魏明轩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那看来,有人在这彩头机关上动了手脚。”魏明轩道,“班主呢?” 那戏班班主听到魏明轩传唤,连忙上来。 “你们这个彩头的彩头师父是谁?” “独臂老九!”戏班班主连忙回答,“他住在天津卫,是京师天津卫这一带,最出名的彩头师父。为了请他设计彩头,我在天津卫连摆了三天的宴。” “麻烦了,还得去一趟天津卫。”魏明轩有些不太高兴,“平时这些彩头机关,是谁保管的?” “我亲自保管。”班主苦笑起来,“这个彩头,今天是第一次上演,之前我都不放心让別人拿。” “哦——”魏明轩审视起班主来。 班主一看,慌忙叫屈:“您不会以为,我动了什么手脚吧?霄云娘她们,是我这戏班里的头牌,客人都是衝著她们的黄河阵来的,我做这事,有何好处啊?“ “你先跟我回一趟衙门,录一下口供。”魏明轩道补充了一句,“戏班里所有人都要去,包括茶楼的老板和伙计。” 一听还有自己的事,茶楼老板也变了脸色,但也只得点头。 “我们也跟著去吧!”谷成河突然开口道。 > 第一百二十八章 坤伶 第129章 坤伶 陈武、谷成河一行人进了京师的巡捕衙门,做了笔录,方才一起出来。 吉尔贝和大使他们打了招呼,也跟著前来做了笔录。 吉尔贝望著刚出来的谷成河,问道:“你为什么主动要来做笔录呢?是关心这个案子吗?” 谷成河嘆了一口气:“我是关心和春班这些人。我怕巡捕衙门给他们上什么手段,万一弄出冤案就不好了。有我在,巡捕衙门总会收敛一点。” “谷將军。”陈武道,“你觉得凶手不在这些人中间吗?” “肯定不在!”谷成河说得极为篤定,又有些自嘲,“我升了这个將军之后,反而没职务了。整日里就是游手好閒,在这里听他家的戏,已有一段时日,与这个和春班混得极熟。” “不瞒二位说,演那三霄的坤伶,我都认识,关係还不错。她们是这个戏班子的台柱子,平日里又与人为善。和春班上下虽有些小齟齬,绝不至於杀人,还是杀自家的台柱子。” “天主啊!”吉尔贝也感慨了一声,“不知道是谁下的手。” “我也不晓得。”谷成河也有些疑惑,“以往大顺的《黄河阵》,三霄都是由男伶反串。这个和春班,是第一个用坤伶演三霄的,大受欢迎,说不准与这个有关。” “大顺以前不准坤伶演戏吗?”陈武问道。 陈武印象中,前世似乎满清倒台之前,没有什么女戏剧演员的样子。之前在延安府看的《黄河阵》也是男伶唱的,听到谷成河这么一说,还以为大顺也是一样,不准女性演戏。 “怎么可能?”谷成河有些奇怪,“前明之时,坤伶就已兴盛。大顺立国之后,怎会无缘无故禁掉?” “只是《黄河阵》这一齣戏,当时太宗皇帝定型的时候,正好用了男伶,便为成规,一代一代传了下来。这和春班,敢为天下先,顶著压力改用坤伶演三霄,之前还有不少爭议呢。” #,没想到穿越者前辈还是个喜欢看男娘的。 可没听说太宗皇帝有什么龙阳之好的传闻啊! 莫不是网际网路巨魔乐子人穿越的? 李过英明神武的形象,突然在陈武眼里碎了一地,变得有些混沌起来。 “还有,这个和春班,不仅换了坤伶,还改了不少戏。这戏是太宗皇帝定的,很多人看不惯他们。”谷成河道,“若是真得罪人,恐怕只有这方面得罪了不少人。” 难办啊! 陈武一听就知道难办。 李过这傢伙,不光在大顺,在全世界都有无数粉丝。之前那个普罗旺斯伯爵,甚至不顾耶和华教导,直接在李过画像前上起香来。 这中间出几个看不惯和春班的极端魔怔人,也很难说呀! 这个和春班確实改了不少戏,不光用了一大堆彩头,那个燃灯道人的形象,就非常有喜剧色彩,和陈武在延安府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这事还是交给巡捕衙门头疼吧! 这个情况,自己可真插不上手。 武德宫就快要开学了,自己必须先办妥一些其他事。 第二日。 陈武打开劝业报,果然看到了和春班事故的报导。 <div> 只是报导中尚未提及此案定性,甚至都没说这事故是否人为,看来巡捕衙门瞒下了不少消息。 照例翻到最后一版,看到了熟悉的gg,心中安定。 当下,便去了永庆兴。 这是早就约好的,陈武要去接一封重要的信件。 一封改革的信件。 自从陈武去了松江府,就觉得用九学派有些落后了,没有最大程度与时代结合。在松江府时,便给老王写了封信,详述自己的改革计划。 如今应该有回应了。 进了永庆兴,见了掌柜,掌柜直接就掏出了老王的回信。 “这么快啊!”陈武拿出来一看,轻声道。 这信里比自己想像中还快,老王只说已和红灯会、山中老人一派商量定了,要在天津卫聚上一聚,到时要陈武去分说一番,爭取大多数人支持。 时间就定在这个月月底,算算也就十几天了! 看来自己描述的均贫学派和纱丝绸同业会的一场大战,给老王触动很大。 行动竟然如此迅速。 用九学派,群龙无首,也要与时俱进,跟上时代的浪潮。 不能自我变革的理论,就是僵化的理论。不能自我变革的组织,也是个僵化的组织。 大顺不是满清,並不是异族当政,不缺基本盘,有的是人当官。 单纯靠刺杀,不可能推翻大顺皇朝,而且隨著时代进步,这种手段的局限会越来越大。 必须要有新的东西,与时代相符的东西加入进去,带来更多更丰富的手段。 要是还这么下去,別说群龙无首,迟早都要给淘汰的。 这样算来,这场用九学派大会,极为重要,要好好准备一番才是。 “深海,可你这事不太一般。”掌柜道,“我隱约听到风声,红灯会的人都动起来了,你到底干了什么?” 说到这里,掌柜摇摇头:“算了,我还是不问了。我要守规矩,不问下线任何事。” 陈武笑道:“月底你就知道了。” “行,那我等著看了。” 老王选的月底这个时候也颇为合適,下个月武德宫就要开学,自己可没那么自由了。 “松江府那边什么情况?”富丽堂皇的王府之中,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问道。 “太子查得鸡飞狗跳呢!”另一个穿著官袍的中年人道,“市舶司衙门,都快被翻了个遍。” ———— “他们查出了什么没有?” “市舶司还能让他们天理学派的人查出东西,那我们格致学派投降认输算了。”那官袍中年人道,“王爷,只让他们查出了我们想让他们查的东西。” “好——”那王爷笑道,“孤这个好哥哥,一贯妄自尊大。之前鄂省的教训还不够,这番要给他个新教训。” “就是可惜了沈师傅,孤真是恨不得派兵去平了均贫学派!” “王爷,此事从长计议为上。王爷您毕竟不是太子,不能如此行事啊!” “哎,孤也知道。”王爷道,“等孤当政,一定禁了均贫学派。” “多谢王爷!”官袍中年人道,“太子的奏章已经递上去,明日我们就发动i ” “好!” > 第一百二十九章 新闻 第130章 新闻 虽然陈武並没有打算直接插手和春班的案子,可这两日,他依旧极为关心此事。 毕竟,三位坤伶,活生生死在自己眼前,陈武確实有些不忍。 这几日,一直通过劝业报追踪最新消息。 报纸上这几天消息也多了起来,很多记者採访了和春班的班主,调查了班內上下人员的供词,都没发现什么特殊之处。 中间还看到了贾亦壑的文章,就属他写的离谱。 其他人都是写案子相关的东西,贾亦壑虽也写案子,却把三位坤伶的日常八卦写了个一乾二净。 什么楚国公世子一掷千金啦!蔡国公府爭风吃醋啦!甚至还有宝亲王府的事一按陈武看来,这里面真真假假,实在不好说。 贾亦壑这人,啥都敢写,都写到宝亲王府头上去了,真是不知道个死字。 之前陈武刺杀铁骨扇师徒,早將这宝亲王府打听得一清二楚。 宝亲王这人,乃是现任德章皇帝的第四子。 由於德章皇帝前两个儿子,一个夭折,一个病死,这个第四子,是实际上的老二,与太子年岁差距不大。 但与嫡长子太子不同,之前並不特別受宠。 宝亲王生母也没有太高的地位,就是松江府小门小户出身,还信过洋教,这在大顺宫廷极为吃亏,太子之前完全不將其放在眼里。 等宝亲王成年,却是个有野心的,主动去靖海宫上学。 天顺皇室一贯对海军比较放心,毕竟海军也上不了岸。 加之当时离德章皇帝登基还有十几年,这个毫不起眼的皇孙去靖海宫上个学,也没人出来反对。 他当时上学的时候,上面还有两个哥哥呢。 可不曾想,他在靖海宫短短三年的时间,竟和格致学派一拍即合。 苦於受天理学派压制的格致学派,觉得奇货可居,立即全力支持这个宝亲王上位。 格致学派全力发动之下,大家恍然惊觉,之前所有人都小瞧了格致学派。 经过下西洋和世界大战的淬链,格致学派实际上已有能力和天理学派分庭抗礼,只是之前一直没有好的出手机会。 来的这个皇子,两边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这些年格致学派支持下来,宝亲王的爵位一升再升,现在已成了德章皇帝儿子中,唯一一个封亲王的,和太子府分庭抗礼。 大家都说,太子如今后悔极了。当初宝亲王去靖海宫上学,太子竟没有出手阻止,简直是天大的错事。 但陈武看来,这个看法对也不对。 是宝亲王更需要格致学派,而不是格致学派更需要宝亲王。 这个皇子不来,无非是格致学派些时间,再物色个皇子罢了。 格致学派所代表的大顺工业贸易资本家们,已成长到这个地步,迟早要找一个政治代言人。 谁是宝亲王无所谓,格致学派支持谁,谁就会是宝亲王。 宝亲王正好站在了风口,只不过这人有些眼光,主动去抢了这个风口,確实比头铁太子能力强一点。 <div> 但也因为如此,宝亲王和格致学派,只能是盟友关係,而不像太子和天理学派,是君臣关係。 贾亦壑竟敢写宝亲王府的黄谣,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了。 站在陈武面前的贾亦壑,却嘿嘿一笑,浑不当一回事。 “你真不怕?” 陈武又在科学院碰到了贾亦壑,连忙拉住他问起来。 “在下有些武功在身,是天理学派的人。”贾亦壑说著,忽然间呼吸心跳消失。 原来是个入微境高手! 陈武还是有些不明白这人为何如此胆大。 入微境高手,面对宝亲王府,也是个菜鸡啊!格致学派通玄都不少呢。 接著又听贾亦壑说道:“自从在下当上劝业报的名记,已在太子府掛了名。” “你看我写太子府的事了吗?那三位坤伶,太子府的人,也很追捧啊!”贾亦壑说著,脸上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原来这傢伙受了太子府的庇护,成了太子府的肉喇叭了。 怪不得一顿渲染宝亲王府的事情,真是新闻学学透了! “那你就是替太子抹黑宝亲王咯?” “我哪里抹黑了?”贾亦壑直呼冤枉,“天地良心啊!我贾亦壑写的新闻,都是真的,从来没有无中生有过。” “楚国公世子就是一掷千金,蔡国公家就是爭风吃醋,宝亲王府就是主动请她们去唱《黄河阵》了,而且有风言风语,我哪一句话是假话?” “你这话说的,良心不痛吗?我之前那个报导你怎么写的?”陈武气不打一处来,“当时我宰了你的心思都有了。” “我那篇报导说任何假话了吗?”贾亦壑道,“况且你说了,不提你名字,我就没提你名字呀!” “只是,为了读者更快进入节奏,更容易读懂新闻內容,我就在事实与事实之间,进行了一番小小的润滑。文字修饰而已,你也知道,新闻嘛,都是这样。” 闻听这话,陈武仔细一想,贾亦壑那篇报导,似乎真没有任何特別的虚构。 只是他把事实一番编排,整个故事就离题万里了。 只能说事实和事实之间的距离,也挺遥远的。 说著,贾亦壑又露出了狡猾的笑容:“陈兄弟,你敢拍著胸脯说,你和金陵女史之间,没有任何事吗?你只要当场拍著胸脯说出来,我现在就给你赔礼道歉,登报將那篇文章撤回来。” 陈武被这一逼问,一瞬间张口结舌,因为王贞仪正走了过来。 啊这—— 你这狗东西!是真的狗啊! 见陈武说不出话来,贾亦壑见好就收:“以后你们成了好事,我还是你们的大恩人呢。” 王贞仪走过来,见到贾亦壑,有些惊奇:“你又来科学院做什么?” 贾亦壑也赶忙打招呼:“德卿啊,我是来找欧思汉,看他那个豌豆实验的!” “你怎么盯上他了?”陈武也有些惊讶。 “我觉得那个实验,有些门道,说不定真能成。我这么跟下来,等实验成了,这个大新闻就是我独家的!”贾亦壑得意洋洋。 这狗东西还真有点水平! > 第一百三十章 新作 第131章 新作 等到贾亦壑这傢伙看了豌豆实验进度,问了一些相关问题,一切结束之后,陈武才有机会拜託他一件事。 陈武想让贾亦壑去调查一下,天津卫独臂老九的事,这人正是彩头机关的设计者。 这两天陈武看新闻,总觉得有些不对头。 这些消息里,这个独臂老九应该是重点调查对象才是,可从未见过任何报导提及。 “你这么一说,確实有些奇怪啊!”贾亦壑摸著下巴说道,“独臂老九我听说过,是远近闻名的彩头师父。好多戏,得他设计好彩头之后,別人根据彩头再写剧本,配合唱腔,他比那唱戏的名伶还有面子。” “他设计的彩头出了事,衙门应该上门问询才对。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有古怪!”贾亦壑眼中闪烁出光芒,似乎嗅到了大新闻,“你这个活我接了!” 早知道这傢伙会感兴趣!陈武点头。 却听得贾亦壑又说:“陈兄弟,你还真是我的福將,只要跟著你,一定有大新闻啊!” “算了,你还是別跟著我了。”陈武心中一抖,赶忙谢绝。 “哈哈哈,我有种感觉,陈兄弟,你身上的大新闻还不少呢!”贾亦壑目光中透出审视。 这狗东西的鼻子还真灵! 陈武心中摇头,嘴上敷衍:“你还是先去写你那《大玉儿传奇》吧!別整天想我的事了。” 一说起这个,贾亦壑突然就垮了脸:“別说啦!我那《大玉儿传奇》完结啦!我正愁下一本写什么呢!” 啊? 陈武好久没关注过这本小黄文,没想到已经完结了。 也对! 上一次陈武看到的时候,剧情已经进展到顺军出关犁庭,陈国公的先祖刘体纯带五万大军直奔赫图阿拉,確实要迎来大结局了。 不知道最后多尔袞和大玉儿怎么个死法。 不得不说,这本《大玉儿传奇》,拋却其中的顏色描写,也是一个极为壮丽的歷史小说。 以大玉儿为主线,將皇太极、多尔袞、代善、豪格、林丹汗、洪承畴等等一系列明末风云人物串联起来,写的是跌宕起伏。 里面虚构了不少东西,比如皇太极兴兵攻打林丹汗,只因林丹汗长年纠缠大玉儿,甚至牛头人了皇太极。代善则对大玉儿爱而不得,精神恋爱。多尔袞更是旷世绝恋,不在乎接盘当备胎,还有豪格的小妈文学,甚至还有什么大玉儿色诱洪承畴叛变的剧情,各种类型应有尽有。 但確实和歷史结合得极好,有种特別的史诗感。 那种欲望、情感和时代的交融,真是淫虫见淫、情种见情、史家见史,怪不得如此爆火! 据说已经有戏班子准备改编上演,还出现法语版本了! 某些扑街作者,不得羡慕哭了! 要放陈武穿越前,贾亦壑也得是个大手子,就是有可能进去踩缝纫机。 穿越者李过不得以言获罪的政策影响下,大顺的市民文化空前繁荣,小说戏剧层出不穷,到现在,都有人敢改李过亲自定的《黄河阵》了。 陈武心中如此想著,却听那贾亦壑说道:“我这空空上人的名声已经打出去,若是下一本写垮了,读者们要骂死我咯!” <div> “行了行了!”陈武根本不给这人装的机会,立即打断,“你別处炫耀去吧!” 见陈武不吃这一套,贾亦壑也不恼怒,只是继续说道:“咳,我最近有一个想法,你帮我参详参详。我听江湖上传闻,白莲教出了一个极出色的女弟子,叫做王聪儿,在松江府那边做得好大事业。我想用她当主角,写一本小说。” “咳咳咳—”陈武当即被噎著,“你不怕白莲教找你麻烦?白莲教可是有通玄高手的,又一贯不守规矩,摸到京师宰了你,根本没人能救你。人家造反的都不少,太子府可嚇不住他们。” “问问你的意见嘛!”贾亦壑也眉头紧锁,“哎,这真是个好题材啊,我再想想吧!” “什么?” 再次见到贾亦壑时,陈武听到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 “独臂老九失踪了?” “对!”贾亦壑道,“失踪好一阵子了!据说事故发生前,他就不见了。家中金银细软,也一同消失,极可能是自己逃了。 “只是他平时独居,也没人注意到。等到巡捕衙门去问询,才发现他人早已不在了。因这事古怪,巡捕衙门便瞒了下来,还在四处找线索。” 此事必有蹊蹺! 陈武立即下了判断。 这个独臂老九,作为知名彩头师父,早已靠著彩头机关发家致富。他若亲自做手脚,这是毁自己一辈子。 本来陈武並不认为,独臂老九会做手脚,应该是有人利用了他的彩头机关。 可没想到,这傢伙竟离奇消失了! 真是他干的? 动机是什么呢? 莫非他是太宗皇帝的魔怔粉丝? 不是的话,那又是谁指使呢? 毫无头绪啊! 京师巡捕衙门。 “总巡捕!”魏明轩道,“这个独臂老九,还是没什么头绪。我们查了这几日,一点线索都没有。” “这人平时深居简出,也没收弟子,更没什么人情往来。別人出钱请他设计彩头,他便去设计,並无多少交情。这番失踪,根本没什么人注意。” 京师巡捕衙门的总巡捕也犯了愁:“这是最难的啊!恐怕又成一桩悬案了。 海捕文书准备好了吗?” “明日就会下发给报馆!今天有个劝业报的记者来问过,我直接给他说了” 。 “也罢,撞撞大运吧!” —————————— 原来独臂老九长这样啊! 劝业报上,一张大大的海捕文书占了头版! 一张精细的画像又占了大半个海捕文书,將这独臂老九的上半身描绘得栩栩如生。 他缺了左臂,一脸苦相,约莫六十余岁的样子。 “这人就是凶手吗?”王贞仪问道。 “只能说嫌疑很大。”陈武道,“彩头是他设计的,他又提前消失了,这嫌疑太重了。” 说到这里,陈武突然想起一件事。 <div> “你们科学院,对石油有研究吗?知道这京师,哪里石油最多吗?” “有!”王贞仪道,“有人研究石油分馏,想从中分离出合適的成分来。” “现在大顺的油灯,油烟味道都很大,只有鯨鱼油的味道小,亮度高。所以捕鯨取油之事,全世界都很兴盛。可这全世界捕捞不停,鯨鱼就越来越难捕,鯨鱼油也越来越贵。我们科学院就有人想研究替代品,看上了这个石油。” “你想知道的话,我带你去。” “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王贞仪笑得有些得意。 > 第一百三十一章 石油 第132章 石油 石油是工业的血液! 但这是二次工业革命的结果,需要点出內燃机科技点,陈武压根不会。 就连设计个蒸汽机,陈武都被戴遂堂这个土著吊打,更別说解决一系列內燃机的前置技术、加工精度和材料强度问题。 科学院现在研究石油的,没有一个会想到,之后它会成为整个世界的某种核心战略资源。 看著前面这个直径一米左右的蒸馏釜,陈武漫无边际的想著。 蒸馏釜前,正有一个中年人,忙前忙后,不顾周边气味难闻,观察温度,记录下数据。 王贞仪见到,连忙上去打招呼:“郑兄,你这个实验到什么地步啦?” 那中年人点头示意,依旧做著实验,记录著数据,等到半刻钟后,蒸馏釜熄火,方才转过身来。 中年人脸上露出笑容:“德卿啊,你竟有空来我这里!天文数学部没什么工作吗?” “有事找你!”王贞仪笑道,“这位是陈武,是他有事想找你。” 陈武赶忙见礼:“在下陈武。” “我知道,我知道!”那中年人一张清瘦脸庞,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大名鼎鼎的武德宫状元嘛!我们科学院都看过那篇报导的。” 姓贾的—— 正在陈武心里对贾亦壑吐槽时,那人接著说道:“在下歙县郑兆洛,不知陈小兄弟找我何事?” “郑兄特別擅长分馏实验,是我们科学院物理化学部的实验能人。”王贞仪接过话头,“这个蒸馏釜,就是他设计製造的。” “不过,他儿子比他更出名,是个超级神童。才八岁,就自製了一台望远镜,还写了一篇光学小论文,发表了出来。” 一听王贞仪夸讚她儿子,郑兆洛脸上露出自豪之色,嘴上却连连谦虚。 “小孩子闹著玩的,当不得真。那篇论文我看了,就一个小问题,本不应该发表的。只是犬子復光比较顽劣,吵著闹著要去投稿,我拗不过他。运气,运气而已。” 这特么是八岁? 迟早要和这些天才们爆了! 王贞仪撇起嘴来:“郑兄,陈武是自己人,不必这么做假!” “嗨,早说呀!”郑兆洛忽然变了神態,露出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其实他那个论文写得不错!我看完就让他去投稿了。” “只是后来发现,我一说实话,別人就难受,我只好改口。”郑兆洛两手一摊,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 “哈哈哈——”陈武笑起来,这个郑兆洛还真有些意思,“懂的懂的。” “郑兄!我来是想问一下,你们这里对石油研究到什么地步了?京师还有天津卫这边,除了科学院之外,还有哪些地方有石油?” “你是在查和春班的案子?”郑兆洛道,“巡捕衙门已经来问过了。” 陈武点头,便將那三位坤伶死在自己面前的事说了一下。 “原来如此!陈兄弟倒是有侠义心肠的人。”郑兆洛有些佩服。 “我现在分馏出了一种液体,我给它起名叫火油。顏色有点发黄,火焰稳定,气味小,也没黑烟,我觉得能替代鯨鱼油。只是还有一些稳定製造的难点,这两天一一排查了之后,就会去申请专利。” 这是煤油! 陈武一下明白。在穿越前的歷史上,煤油最早是在烟煤蒸馏中发现的,才叫煤油。 这个世界线上,因为大顺起家的延安府有石油,有人提前研究,却是先从石油里发现了,看来以后这个世界,就会称它为火油了。 好东西!这个专利很重要! “那个彩头机关上,用的是什么石油成分?” “我看了,就是个普通的石油,也是延安府的。”郑兆洛面色凝重道,“但这人有些创意,他的石油燃烧威力极大,我实验发现,他是往里面加了白糖。” 我去,这特么是简易燃烧弹啊!怪不得当时灭火那么困难。 “京师和天津卫这边,民间用石油的比较少。”郑兆洛道,“石油直接烧的话,会產生极大的烟雾,民间不爱用。” “一般只有军队里有石油,用来製作一些引火燃烧之物,但都管得比较鬆散,毕竟不是火药之类的重要物资,估计巡捕衙门也没查出什么线索来。” 有些复杂啊! 陈武皱眉。 巡捕衙门都查不出的东西,自己恐怕也没办法查到什么线索。 这个案子真的僵住了。 “坐,陈武。”陈国公招呼道,“这几日朝堂上风声鹤唳,我忙得焦头烂额,原本该早点见你的。” “国公公务繁忙,此乃应有之理。”陈武张口就来,“我不过是陪著法兰西大使他们,吃喝玩乐了一番,不是什么大事。” 陈武接待法兰西大使和拉格朗日他们的工作,早就应该来復命了,只是这几天一直见不到陈国公,直到今天才登门。 “法兰西大使他们,对你评价很高啊!那个武官尤其喜欢你。”陈国公笑—————————— 道,“之后你去了法兰西,我就不担心了振武了。” “都是国公安排得当。”陈武道。 “唉,要是振武像你一样省心就好了。”陈国公嘆息道,“现在太子和宝亲王已经势成水火,振武还这个样子,以后如何应对呢?” “莫非朝堂之事,与太子和宝亲王有关?”陈武主动问道。 “是啊!就与大朝会隔了一天,宝亲王府的人突然上书,弹劾太子在松江府行事无端,扰民惊商,还在市舶司胡作非为。” 陈国公点点头,直接说了,看来从松江府回来之后,陈武在陈国公心中,已是更亲近了。 “这两派爭斗本是常见,互相弹劾也多了去,皇上一般都留中不发。可这次宝亲王府的人一上书,皇上一反常態,格外震怒,当即下旨斥责太子,语气之严厉,比上次太子在鄂省还糟糕。” 说著,陈国公脸上突然现出讽刺之色:“我本来不清楚內幕,后来才发现,是太子前一天的奏章出了问题。” “他竟真去查了市舶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