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门举族科举!》 第1章 宗族械斗 宗族血脉重於泰山,族规铁律高於王法。在这个宗族械斗成为生存常態的时代,科举或许是打破命运轮迴的唯一利器。 血与恩交织的供养之路,將这个农家子推向怎样的未来?在个人意志与宗族枷锁的碰撞中,秦浩然將如何书写自己的浩然传奇? 一部揭示中国古代宗族生存智慧的史诗,一个农家子在宗族荫庇与束缚中挣扎成长的动人故事。 永德二十三年春,景陵县已经许久未下雨。时值四月,正是关乎一年收成最要紧的关口。 日头悬在湛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幕上。柳塘村里正秦德昌蹲在自家田埂上,眉头锁成了疙瘩。 眼前的早稻田,是三月中下旬抢著农时播下的种,那时节风调雨顺,秧苗插下后长势喜人。 本该是稻株茁壮,开始孕穗的关键时期,此刻却蔫头耷脑,叶片捲曲,泛著一种缺乏水分的枯黄。 秧苗间距间的地皮,龟裂成无数小块,像一张张渴望甘霖的嘴。若再无充足水源灌溉,莫说丰收,便是七月底八月初的收割能否顺利进行都成了大问题,还会影响二季稻播种。 旁边的秦二牛凑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慌神,声音乾涩:“里正,这早稻正渴著水呢,再这么旱下去,穗都抽不出来,怕是要全毁在地里了!” 秦德昌没立刻说话,只是深深嘆了口气。抬起头,再次望了望那片乾净得令人绝望的蓝天,又极目远眺,远处,汉江像一条细细的银带,静静躺在大地的尽头,反射著刺眼的阳光,汉江就在那里,却仿佛远在天边,够不著这柳塘村的千亩早稻田。 早稻若欠收,已是沉重打击,但更迫在眉睫的是晚稻!按照世代传承的农时,六月中下旬至七月上旬,就必须紧锣密鼓地开始晚稻的播种育秧,最迟不能晚於立秋。 如今已是四月,若旱情持续,莫说晚稻播种所需的大量水源无从谈起,便是眼前这早稻的保命水都岌岌可危。 误了早稻,或许还能指望晚稻,若连晚稻也误了农时,那才是真正绝了全村老小一整年的活路!十一月中下旬的收穫,將成为泡影。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想起开春播种时的光景,那时汉江的水位尚可,还能引到渠里,家家户户忙著平整水田、抢插早稻,田埂上满是欢声笑语和对丰收的期盼。 可从四月末开始,雨就没正经下过,渠里的水眼见著一寸寸矮下去,直至见了底,只剩河床和几处浑浊的小水洼。 秦德昌终於出声:“唉…早稻要水保穗,晚稻的秧田更等著水泡田播种…二牛,这是要断根啊!”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村子上游的方向,那里有他们秦氏宗族合力筑起的一道简易水坝,勉强拦住了上游来的那条溪流最后一点水脉。那是柳塘村眼下早稻救命、晚稻播种唯一的指望。 但那条溪流,下游不远处的刘集村,也指著它活命。同样的旱情,同样的焦灼,在这片土地上上演。 秦二牛顺著他的目光看去,脸上忧色更重:“上游坝里的水也不多了…刘集村那边,听说昨天又有人来吵吵著要放水,说他们的秧田都快裂成瓦片了,被大丰哥带人拦回去了。” 提到秦大丰,秦德昌心里稍稍一定,正秦大丰是村里公认的勇武正直之人,负责村防治安,这种时候必然冲在最前面。 可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直啊。时节不等人,无论是早稻的灌浆还是晚稻的播种,都卡死在农时上,误了,就是误了一年的收成。 乾渴压在每一个靠天吃饭的庄稼人心头。 秦德昌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土,眼神变得凝重而坚定:“走,二牛,去坝上看看。召集族老们议事。这水,怎么分,什么时候放,关係到两季稻收成,得有个万全的章程了,不然容易出事。” 水坝是用麻袋装泥土、树枝简陋垒起的堤坝。秦德昌赶到坝时,一侧是柳塘村以秦大丰为首的数十名青壮男子,他们手握铁锹、锄头、扁担、木棍,甚至还有劈柴的斧头,个个面色紧绷,如临大敌。 秦大丰站在最前,赤著上身,肌肉虬结,他手持一柄宽刃铁锹,死死盯著前方。 坝的另一侧,刘集村的人马汹涌而来,人数更多,同样拿著各式农具,脸上混杂著焦灼、愤怒和豁出去的狠厉。 为首的是刘集村的保正刘彪,一个身材高壮、满脸横肉的汉子,他挥舞著一把沉重的钉耙,咆哮道:“秦大丰!最后问一遍,开不开闸放水!再不放,莫怪我们不讲乡亲情面!” 秦大丰声如洪钟,毫不退让:“刘彪!水还没蓄够!说了按老规矩轮灌,时辰未到!你们强闯,就是坏规矩!” “规矩?老子地里秧苗都快渴死了!还跟你讲规矩!等你们灌饱,我们喝西北风去吗?兄弟们!他们不给活路,我们就自己开!砸了这破坝!” 刘彪怒吼一声,扬起钉耙。 秦大丰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出了炸雷般的嘶吼,声浪压过了刘彪:“护住堤坝!那是咱村的命根子!为了柳塘村!为了老小!跟他们拼了!” 秦德昌大声喊著住手,但是已来不及,秦二牛见状立马衝进去帮忙,让里正秦得昌回村叫人。 “冲啊!”吶喊声、咒骂声瞬间撕裂了午后的沉闷。两股人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衝撞在一起! 没有战场上的金戈铁马,没有武林高手的招式套路,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力量碰撞和求生存的疯狂。 金属撞击声刺耳至极:铁锹与锄头硬碰硬,迸出火星,铁耙砸在扁担上,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钝器击中肉体的闷响,一声接著一声。那是木棍砸在背上,锄头杆扫中腿骨,拳头捣在软肋上的声音。 痛苦的惨嚎、愤怒的咆哮、绝望的吶喊交织。 泥土被纷乱的脚步践踏成灰,扬起的尘土混合著汗水血水,糊在每一张扭曲的脸上。 人群像沸腾的粥锅,不断翻滚、涌动。每个人都在寻找对手,每个人又都可能瞬间被多人围攻。 一个柳塘村的后生,刚用锄头格开对面劈来的柴刀,侧面就挨了一记冷棍,踉蹌倒地,立刻有几只脚胡乱踹上来。 一个刘集村的汉子,企图用铁镐去刨坝体,被秦大丰一眼瞥见,衝过去一铁锹拍在对方肩膀上,骨头碎裂声清晰可闻,那汉子惨叫著滚倒在地。 第2章 不怕死的跟我上 有人被打红了眼,抓起地上的石块就砸,有人被打倒,又挣扎著爬起来,抱住对手的腿乱咬,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依旧嘶吼著往前冲。 坝体上,泥水飞溅,不断有沙袋被扯落,河水开始混乱地漫流。 逐渐瀰漫开来的、一丝丝甜腥血的味道。 秦大丰无疑是柳塘村的魂和胆。他勇猛得像头下山的猛虎,那柄铁锹在他手中不再是农具,而是可怕的武器。 但並不轻易下死手,多以拍、扫、格挡为主,旨在击退和威慑。 每一次挥动,都带著呼啸的风声,往往能逼退两三人。 不断大吼,指挥著本村人:“围住左边!”“別散开!背靠背!”“把那个撬坝的拖下来!” 他的勇武暂时稳住了柳塘村的阵脚。刘集村的人对他又恨又怕,纷纷避其锋芒。 刘彪看得眼眥欲裂。他深知不解决秦大丰,今天这事难成。他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大吼一声:“一起上!先放倒秦大丰!” 顿时,三四个刘集村的精壮汉子,包括刘彪自己,挥舞著傢伙朝秦大丰围扑过来。 秦大丰毫无惧色,铁锹舞得密不透风,“鐺鐺”几声格开砸来的钉耙和锄头,反手一锹削中一人的手腕,那人兵器脱手。但双拳难敌四手,侧面一个瘦高个瞅准空档,一记冷锄砸向秦大丰的腰眼。 秦大丰闷哼一声,动作一滯。就在这瞬间,另一个一直躲在人后的刘集村青年名叫刘三,平日里有些怯懦,此刻也被血腥冲昏了头,眼中闪过疯狂的恨意和恐惧,手中那柄用来挖泥的长柄铁镐,借著前冲的势头,用尽了全身力气,朝著秦大丰毫无防护的胸腹之间,猛地捅了过去! “噗——” 一声截然不同、令人心悸的钝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秦大丰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著那柄几乎完全没入自己身体的铁镐,木柄还在剧烈颤抖。刘三也嚇呆了,鬆开手,脸色惨白地后退。 世界的声音似乎远离了。秦大丰脸上的凶狠和勇武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茫然和逐渐扩散的痛苦。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鲜红的血沫。 秦大丰的身躯晃了晃,眼中的光彩急速流逝。他最后的目光,似乎想看向家的方向,又似乎不甘地望向那道他誓死守护的水坝。 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泥水。 “保正倒了!” “大丰哥!” 柳塘村的人惊呆了,瞬间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悲愤之中。 秦大丰的倒下,抽走了柳塘村的主心骨。而刘集村那边,刘彪先是一愣,隨即也被那血腥场面和可能闹出人命的后果嚇住了。 再看秦大丰倒地,柳塘村人群龙无首,士气崩溃,而自己这边也倒下了好几个,躺在地上呻吟或已无声息。 “出人命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 恐惧瞬间压过了愤怒。刘彪脸色变幻,最终一跺脚,嘶声喊道:“走!快走!” 刘集村的人如蒙大赦,又像是害怕什么,慌忙搀起自家伤员,甚至顾不上那几具已无声息的尸体,狼狈不堪地朝来的方向溃退而去,留下满地狼藉。 柳塘村的人也没有追击。他们围拢过来,看著倒在血泊中的秦大丰,看著那柄触目惊心的铁镐,脸上写满了悲痛、愤怒和茫然。 一场爭夺生存资源的战斗,以最惨烈的方式,暂时画上了句號。河水混著血水,静静流淌,夕阳將天空染得一片血红,映照著这人间惨剧。 这场械斗,没有英雄,只有为了最基本的生存而拼杀、最终共同吞下苦果的可怜人。 秦大丰被抬回祠堂,那血啊,滴滴答答洒了一路,看得人心惊肉跳。王春英正抱著三岁的秦浩然在院里玩,冷不丁就听见外头跟炸了锅似的,人声嚷嚷,还夹杂著哭喊。 让她心里紧张不已,抱起孩子就往外跑。刚出门口,就见一群人抬著几个个血呼啦的人往祠堂冲。 “让让!快让让!大丰哥不行了!”有人嘶哑地喊著。 王春英一听大丰俩字,腿肚子当时就软了,脑袋里嗡的一声,差点没抱著孩子栽地上。 她踉踉蹌蹌跟著人群挤进祠堂,平时祭祖开会都觉得庄严肃穆,今儿个却透著一股子血腥和惨气。 她一眼就看见了门板上那个人——不是她家男人秦大丰是谁! 那脸白得跟纸一样,胸口那大口子还在往外渗血,郎中手忙脚乱地按著,那白布一上去立刻就红了。大丰眼睛半睁著,嘴里冒著血泡泡,出的气多,进的气少了。 王春英尖叫一声,扑了过去:“大丰!当家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噼里啪啦往下掉,摸著摸丈夫的脸。 小浩然哪儿见过这场面啊,爹浑身是血,娘哭得撕心裂肺,周围全是人,一张张脸都又凶又怕。 嚇得小嘴一瘪,“哇——”一声就嚎啕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往母亲怀里钻,嘴里含糊不清地喊著“爹…爹…怕…” 孩子的哭声像一把锥子,扎在每个大人的心上。 里正秦德昌也是老泪纵横,跺著脚:“我的大丰侄儿啊!”既是心疼侄子,也是心疼村里折了这么一员猛將。 一把推开还在那瞎忙活的郎中,俯下身,凑到大丰嘴边:“丰儿,还有啥话?跟叔说!” 秦大丰眼神已经散了,他好像听到了儿子的哭声,眼珠子艰难地往王春英那边转了转,喉咙里“嗬嗬”作响,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挤出几个字:“坝守住…孩子…” 话没说完,脑袋一歪,彻底没气了。 “大丰!” “当家的!” 王春英一声悽厉的哭喊,整个人几乎晕厥过去。祠堂里顿时哭成一片。秦浩然被母亲这声尖叫嚇得哭得更凶,小小的身子抖成一团。 秦德昌猛地站起来,用袖子狠狠一抹脸,把悲慟硬生生压下去。 他是里正,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环视一圈,看著一脸悲愤又带著点慌乱的汉子们,吼道:“都別嚎了!人死不能復生!哭能把刘集村那帮人哭死吗?” 祠堂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王春英压抑不住的抽噎和秦浩然受了惊嚇一抽一抽的哭声。 第3章 有理没理,先告了在说 秦德昌眼神跟刀子似的:“都把耳朵竖起来听好!刘集村死了三个,伤了多少不知道。这仇结大了!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官府也肯定要来查!” 一字一句地吩咐: “第一,青壮劳力,都给老子抄起傢伙!守好村口,守好水坝!夜里轮班,眼睛都给我瞪圆溜点!防备他们夜里来报復!谁要是打瞌睡误了事,別怪我族规不容!” “第二,大丰和田生,赶紧料理。家里有白布的都拿出来!妇人们帮忙缝孝衣!厚葬!大丰是为了咱全村死的,他家里以后就是咱们全族照应!春英和她儿子,饿不著!” 听到这话,王春英抱著孩子,哭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男人没了,往后这日子可咋过啊?看著怀里还不懂事、只会喊爹的孩子,她的心跟刀绞一样。 “第三!”秦德昌声音压得更低,却更狠,“官差来了,问起来,都给老子咬死了!是刘集村先动的手!是他们要毁咱们的坝,断咱们的生路!咱们是自卫!失手伤了人!谁要是嘴巴没个把门的,说了不该说的,甭管他是谁,一律按叛族论处!逐出宗族,死后不得入祖坟!听见没有!” 眾人轰然应答:“听见了!”这可不是闹著玩的,在这年月,被逐出宗族,那就真是死路一条,连根都没了。 很快,村子就动了起来。男人们红著眼,拿著铁锹、锄头、柴刀,守在了各个路口和水坝上。火把点起来了,照亮了一张张紧张、疲惫又带著仇恨的脸。村子里狗叫个不停,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祠堂里,白布掛了起来,妇人们一边抹眼泪一边帮著给死者整理遗容。 王春英给秦浩然头上缠了条白布,自己也披上了麻衣。 跪在丈夫的遗体旁,眼泪都快流干了。小浩然似乎也感觉到爹再也不理他了,不哭也不闹了,就缩在母亲怀里,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害怕地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看著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爹爹。 这一夜,柳塘村无人入睡。 同样的,河对岸的刘集村也是灯火通明,哭声骂声一片。他们死了人,也没抢到水,这亏吃大了。刘姓的族老们同样在发誓要报仇,要柳塘村血债血偿。 他们也怕官府,但也连夜派人,揣著状纸和凑出来的银钱,天不亮就往县城赶。这状,必须得告!还得抢在柳塘村前头告! 而咱们的小主角,秦浩然,才三岁的小娃娃,就在这一夜的混乱、血腥、恐惧和巨大的悲伤中,在他母亲冰冷颤抖的怀抱里,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么,只知道爹躺那里不理他了,娘哭得很伤心,外面有很多火把,很多人吵吵嚷嚷。 他还不知道,他的人生,从这一天起,已经彻底改变了。爹没了,顶樑柱塌了。往后的日子,难著。 翌日清晨,天色灰濛。秦德昌翻箱倒柜,找出那件只有过年祭祖或者见官老爷才捨得穿的深色布袍子,套在身上。 这袍子一穿,非但没显得精神,反而衬得脸色阴沉沉。大丰是他眼看著长大的,跟自己亲儿子也没差多少,这口气,这冤屈,必须得去討! 三岁的秦浩然被他娘收拾得乾乾净净,换上了一身小小的孝服,小脸上还掛著没擦乾的泪珠子,眼睛红红的,根本搞不清为啥爹一直躺著不理他。 堂伯秦远山是个稳当人,认得几个字,把浩然抱起来,让孩子的小手紧紧抓著一叠写满了字的纸,那是全村读书人憋了一宿写出来的状纸。 村里的汉子,一声不吭抬起了那两块门板,上面躺著秦大丰和秦田生。盖著白布,那身形硬邦邦的,看著就让人鼻子发酸。 队伍闷著头出了村。全村老小几乎全出来了,黑压压站在边上,没人吭声,只有吸鼻子的声音和压不住的抽泣。 族人的眼神儿,就那么直勾勾地盯著秦德昌几人,里面有指望,有难过,更有那么一丁点不敢说出口的、对官府“青天大老爷”的盼头。 一路无话,只有抬门板汉子换肩时憋著的粗气。瞅见县城那不算高的城墙时,大伙儿心里更堵得慌了。 “咚!…咚!…咚!…” 鸣冤鼓那声儿,又沉又闷,砸在县衙的清晨里。 县太爷周泰,四十来岁,正为天旱怕收不上粮食、交不了皇粮的事儿烦得抓头髮。 一听这鼓声又是因为抢水打死人了,脑仁儿嗡一下就大了,心里直骂这帮刁民尽给自己找事儿。硬著头皮升了堂,一看底下跪著老的老小的小,还有那盖著白布的尸首,他的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秦德昌没开口呢,眼泪就先下来了,脑门磕在冷冰冰的地砖上“咚咚”响,带著哭腔嚎道:“青天大老爷啊!小老儿是柳塘村的里正秦德昌啊!昨天晌午,下游刘集村那帮天杀的,聚了几十號人,来硬砸我们村保命的水坝! 我那个族侄保正秦大丰,上去拦著他们讲理,护著咱们全村的老小饭碗啊!就活生生被他们用铁镐给打死了啊!可怜我这侄儿…正是壮年,是家里的顶樑柱啊… 留下这三岁的娃娃没爹疼…求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主!严惩凶手!给我们申冤啊!” 他一边哭一边说,特意点明亲族侄家里多惨,指望能打动当官的心。 抱著浩然的堂伯秦远山赶紧接著磕头,把刘集村怎么先动手砸坝、怎么先打人、大丰怎么死的,一五一十说得清清楚楚,最后高高举起状纸和找来的证人按了手印的证词:“老爷!这白纸黑字写著,也有人亲眼看见了!就是他们先造的孽!求老爷明察!” 周知县让衙役把东西拿上来,眯著眼快速扫了一遍。 嗯,柳塘村这边说得在理,证据也像那么回事。他刚琢磨怎么开口,衙役又跑进来报,说刘集村的里正刘魁带著一帮老傢伙也来了,同样抬著几具盖草蓆的尸体,一进大堂就跟死了亲爹一样嚎开了。 “青天大老爷您可得给我们做主啊!” 第4章 判决 刘魁磕头磕得额头都见血了,指著秦德昌就骂,“柳塘村秦家太不是东西了!他们把水拦著,一个多月不放,是要渴死我们刘集村几百口子啊!地里苗都干成柴火了,晚稻根本没水种,我们活不下去了才去求他们放点水。 谁知道他们二话不说就往死里打啊!锄头铁锹照脑袋上抡,打死打伤我们多少人啊…老爷!您得给我们这些苦命人撑腰啊!” 他扯著嗓子喊,把自己说得可怜极了。 秦德昌气得浑身直哆嗦,眼睛瞪得溜圆,回骂道:“刘魁!你放屁,恶人先告状,是你们贪心不足蛇吞象,想硬抢我们攒著救命的水。 是你们先动的,!是你们先要的命,我侄儿大丰是为了护著全村死的,你个老王八蛋还敢在这儿胡说八道!” 他气得真想扑过去撕了刘魁,被旁边族人和衙役死命拦住了。 公堂上立马乱成了一锅粥,两边对骂,吵得脸红脖子粗,差点又动起手来,衙役们嗷嗷叫著用棍子才勉强镇住场子。 周知县被吵得脑袋疼,惊堂木拍得震天响:“肃静!都给我闭嘴,谁再嚷嚷,先拖下去打二十板子!” 底下总算暂时消停了,只剩下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和呜呜的哭声。 周知县眼珠子在两边扫来扫去,心里拨开了小算盘。柳塘村是有理,证据也硬气点。 可刘集村也確实死了人,天旱也是真的,老百姓活不下去闹事,情有可原。要是把刘集村往死里整,逼得他们真反了,更麻烦,要是判轻了,柳塘村肯定不干,自己这官威也没了。 算了,赶紧息事寧人最重要。 琢磨了半天,周知县终於开口了,拿腔拿调地说:“你们两村,地挨著地,本该互相帮衬,一起熬过这难关。居然为点水就打群架还出了人命,简直是目无王法!丟尽了乡邻的脸!” 先各打五十大板,然后接著说:“柳塘村,你拦水修坝,是为了自己田里的庄稼,情有可原,但一点不顾下游的死活,也不仁义,有错!” 又转向刘集村,“刘集村,你们不走正道,强毁水坝,还打死人,罪过更大!” 话锋又一转:“但是!看在老天爷不下雨,大家日子都难熬,刘集村也死了人的份上,本知县这么判: 刘集村赔给柳塘村秦大丰家丧葬费和抚恤银二十贯铜钱,再赔水坝修理钱三贯铜钱。带头动手那个刘彪,戴枷锁示眾十天!柳塘村,不准再拦著水,马上开坝,跟刘集村商量好轮流用水,定好规矩报给我。以后再敢打架,不管因为啥,你们两个里正都抓起来问罪!听见没有?” 刘集村那边一听,互相瞅了瞅。虽然赔钱肉疼,刘彪也要受罪,但最主要的目的,让柳塘村放水,达到了,而且也没抓更多人。刘魁赶紧带头磕头:“我们服判!谢老爷开恩!” 可柳塘村这边的人全傻眼了! 德昌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老爷!大丰他们就值二十贯铜钱吗?王法就是这样的吗?” 他这会儿不是里正了,就是个死了侄子的可怜老头,这判决让他没法接受。 周知县脸一沉,声音冷得能冻死人:“秦德昌!本县判完了!打群架死伤难免,又不是寻常谋杀,怎么能都让人偿命?你们村也有错!怎么,你想抗命不成?” 最后一句带著赤裸裸的威胁。 “小人不敢!” 秦德昌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一激灵,瘫跪下去,肩膀抖得厉害,趴在冰冷的地上,老泪纵横,哭得喘不上气。 抱著浩然的堂伯秦远山脸气得铁青,小浩然看著族叔公哭得那么惨,看著县太爷凶巴巴的脸,虽然不懂太多,但那嚇人的气氛和巨大的不公平感,让他小脸惨白,紧紧抿著嘴,眼睛里全是害怕。 惊堂木又响了一声:“退堂!” 刺耳得很。 衙役们上来,连搀带推地把柳塘村的人赶出了大堂。那二十三贯铜钱塞过来,只有十八贯铜钱,秦得昌敢怒不敢言。 柳塘村的人抬著秦大丰和秦田生的尸首,闷著头往回走。 按县太爷说的,水坝最后还是开了。可怎么开,啥时候放水,放多少,这里头的门道可就由咱柳塘村说了算了。秦德昌脸黑得像锅底,亲自带人守在坝上。开闸?行。但想跟以前似的由著你们刘集村痛快用水?门儿都没有! 秦德昌对管水闸的族人吩咐:“都给老子听好了,县尊老爷只说了分时用水,可没定死规矩!咱村的地,咱的秧苗排头一位!他刘集村?哼,等著!按咱定的点儿来,水量嘛…饿不死他们就成!想灌饱?做梦娶媳妇去吧!” 於是,柳塘村上游那点溪水,还是被攥得死死的。放下去的水流细得跟尿尿似的,还老是断断续续。 刘集村的人在下游眼巴巴等著,刚见点水皮儿,没滋啦两下又没了,气得跳著脚骂娘,可几次想过来理论,一瞅见坝上柳塘村那帮爷们儿手里明晃晃的农具和冷冰冰的眼神,再想想刚过去那场血糊淋拉的械斗和官府的板子,也只能把气咽回肚里,骂咧咧地回去。 两村这仇啊,非但没解,反而像让这抠抠搜搜的水给沤著了,越沤越臭,只是在官府压著和怕再死人的顾忌下,暂时闷著没炸开。 秦大丰和一起没了命的秦田生的丧事,办得格外隆重。秦德昌既是里正,又是大丰的亲族叔,操办一切。纸钱撒得铺天盖地,全村小的都戴了孝。 三岁的秦浩然,穿著特製的小號粗麻孝服,整个人都快被那衣服埋了。 被族叔紧紧抱在怀里,两只小手费劲地捧著爹爹的灵牌。那木牌子对他来讲太重了。 懵懂秦浩然,看著爹爹的棺材慢慢放进土坑里,黄土一锹一锹盖上去。 两块新灵牌,被恭恭敬敬请进了秦家祠堂,摆在密密麻麻的老祖宗牌位中间,香菸绕著。 丧事办完,日子还得过,可难多了。秦德昌忍著心痛,主持分了那笔赔来的钱。十八贯铜钱,当著全族的面,把十八贯铜钱(按当时一两银差不多一贯钱算)分了。九贯给了秦大丰的媳妇王春英,另外九贯给了秦田生的爹娘。 第5章 宿慧 秦德昌吼道:“大丰和田生是为咱族里死的,这点钱,买不回他俩的命。往后,大丰家那十亩好田,族里出人轮班帮著种,打下的粮食都归浩然娃儿,等他长大成人了,田再交给他。田生家里,族里也会多照应。” 这安排,没人说二话。宗族这时候,显出了它最要紧的用处,抱团互相养活。 王春英是个硬气的女人,男人突然没了,天塌了,她眼泪哭干了,可没有倒下去。 儿子还小,公公婆婆也走了。默默接过九贯钱,仔细收好,这是儿子將来娶媳妇的本钱,不能乱动。 日子再难,也得往下推。她起早贪黑,餵了一群鸡鸭,在屋后开了片小菜地,精心伺候。白天忙完地里族里帮忙顾不过来的零碎活,晚上就著豆大的油灯,嗡嗡地摇纺车织布,常熬到深更半夜。 织出的布,一部分给家里人做衣裳,一部分拿到附近集市上换点油盐酱醋、针头线脑。 娘家,浩然的外婆外公,心疼闺女和外孙,时常从邻村摸过来,有时带几个鸡蛋,有时揣块豆腐,更多的是陪闺女说说话,宽宽心,帮著做做家务,照看一下小浩然。 秦德昌心里一直放不下大丰留下的这根独苗。时常溜达到大丰家,看看米缸见底没,柴火够不够烧,问问王春英有啥难处。 尤其操心秦浩然,常把小傢伙抱到腿上,看著那眉眼越来越像他爹,心里又是酸又是盼。 粗糙的手摸著孩子的头:“浩然啊,要听娘的话,好好吃饭,快快长大。” 小浩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黑溜溜的眼睛看著族叔公。 光阴慢慢淌过去了。一晃两年,秦浩然五岁了。 这天,春末夏初,日头开始显露出它的毒辣,天气有点燥热。五岁的秦浩然和几个差不多大的娃子,像脱韁的小马驹,嘻嘻哈哈地跑到村边小河汊子玩水。 那地方水浅,刚没过小腿肚,平常大人也不太管,由著孩子们扑腾。 孩子们撩著水花,互相泼洒打闹,小河里儘是欢快的叫嚷声。秦浩然也跟著笑闹。不知咋的,脚下一滑,重心一失,“哧溜”一下,整个人就朝旁边一个看著平静的水面栽了下去! 那地方看似跟別处没两样,水下却暗藏著一个往年挖沙留下的深坑!冰凉的河水瞬间没过头顶,巨大的恐惧一下子攫住了他!他嚇坏了,本能地拼命扑腾手脚,想喊救命,一张嘴却是“咕咚咕咚”的河水猛往里灌,呛得他鼻子喉咙满是不舒服。 越是挣扎,身子越不听使唤地往下沉。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將彻底消散、沉入无尽黑暗的最后一剎那,一股完全不属於他的、庞大、混乱、汹涌的洪流,猛地衝进了他的脑海!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碎片炸开:他“看”见了高耸入云、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阳光的奇异大楼,看见了又宽又平、黑得发亮的道路上,无数不用牲口拉的铁壳子呼啸著飞驰,“听”见了完全听不懂的、急促的外语对话和工地各种机器巨大的轰鸣声,“感觉”到了复杂的结构计算、密密麻麻的施工图纸、材料强度的参数、地基承力的原理…… 那是一个名叫“林浩”的土木工程师的一生!从寒窗苦读考上大学,到毕业后在工地摸爬滚打,做了检测员兢兢业业,因为工程质量检测中不肯屈服压力出具虚假报告,被人记恨,最终在一场“意外”的车祸中丧生… 所有的记忆、知识、情感、甚至临死前的愤怒与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秦浩然五岁孩童的识海! 强烈的求生欲望,混合著这股外来记忆带来的剧烈衝击,把他从死亡的边缘猛地拽了回来! “咳!咳咳咳!呕——”猛地弓起身子,剧烈地咳嗽起来,肺里的河水混著胃里的酸水被狠狠咳出,眼皮艰难地颤动,终於睁开了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闻讯跑来的堂伯秦远山,还有四周围拢过来的村民,个个面带惊慌,七嘴八舌地喊著。 “醒了!醒了!浩然娃儿醒过来了!” “老天爷!祖宗保佑啊!差点就没嘍!” “嚇死个人了!这河汊子咋还有个坑!” 秦远山手忙脚乱地把他半抱起来,用力拍著他的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事了没事了,娃儿,別怕,伯在呢,伯在呢!喘气,慢慢喘气!” 秦浩然(或者说,拥有了林浩全部记忆和意识的秦浩然)彻底懵了。他茫然地转动著眼珠,看著周围低矮的土坯房、茅草屋顶、穿著粗布短打、面带菜色的古人,再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明显属於幼童的小手… 巨大的认知错位和灵魂层面的撕裂感,让他大脑一片空白,五岁孩童的简单思维和成年工程师复杂的记忆疯狂衝突,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他小脸皱成一团。 就在这时,一个妇人悽厉的哭喊声由远及近:“浩然!我的儿啊!” 王春英正在家里织布,听到噩耗,织布梭子一扔,魂飞魄散地冲了过来。 一看儿子浑身湿透,像只落汤小鸡般瘫软在秦远山怀里,小脸惨白,眼神发直,她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扑上来一把將秦浩然紧紧搂进怀里,放声嚎哭。 “你个討债鬼啊!你怎么就这么不让人省心!你敢往深水里去!你要是有个好歹,你让娘怎么活!我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爹啊!呜呜呜……” 她边哭边骂,双手死死抱著儿子,仿佛一鬆手就会失去他。哭声里充满了后怕。 外婆也拄著拐棍,小脚顛顛地急赶过来,看到外孙无恙,先是鬆了口气,接著也老泪纵横,一边抹眼泪一边劝慰女儿:“好了好了,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菩萨保佑……別哭了,快让孩子缓口气……” 又连忙催促女儿:“快,快去熬碗薑汤来,驱驱寒,別落下病根!” 整个下午,秦浩然都昏昏沉沉的,被安置在炕上,时睡时醒。 睡梦中,两段人生光怪陆离地交织在一起。 第6章 改嫁 前世,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土木工程毕业生,毕业后当了名检测员,却因为不肯在安全报告上作假,触碰了某些人的利益,最终被一辆失控的卡车结束了年轻的生命。 没想到,再次睁开眼,竟然来到了古代,成了这个名叫秦浩然的五岁孩童。 直到傍晚时分,这股剧烈的融合感才渐渐平息。彻底清醒过来,眼神不再是五岁孩童的纯真懵懂,而是充满了震惊、恍然,以及一丝深藏的、属於成年人的复杂情绪。他静静地躺著,消化著这不可思议的一切。 他终於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林浩,或者说秦浩然,重生了。跨越数百年时光,在一个陌生的朝代,一个贫瘠的村庄,一个五岁孩子的身体里,获得了第二次生命。 “浩然?浩然你醒了?” 王春英一直守在炕边,眼睛哭得红肿,见到儿子睁开眼,眼神似乎清明了些,连忙俯身轻声呼唤,声音还带著哽咽。 秦浩然转过头,看著眼前这个穿著粗布衣裙、面容憔悴却满眼关切的娘亲,一股源自这具身体本能的依赖和孺慕之情油然而生,混合著林浩记忆中对亲情的渴望,他轻轻地叫了一声:“娘……” 这一声“娘”,叫得王春英心都化了,一把又抱住:“娘的儿!你可算清醒了!嚇死娘了,真的嚇死娘了……” 秦浩然低声说著:“娘,下次我不去河边了。” 拥有成年人的灵魂,他自然知道危险,这话说得无比自然真诚。 王春英只当是孩子受了惊嚇懂事了些,连连点头:“好,好,再也不去了,咱再也不去了。” 外婆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散发著苦涩气味的汤药进来:“来,浩然,快把这药喝了,祛寒压惊的。” 秦浩然看著那碗一看就极苦的汤药,下意识地就想拒绝,眉头微微皱起。他前世最怕吃药。 王春英见状,连忙劝道:“乖儿,快喝了,不喝药病怎么能好利索?喝了身子才暖和。” 看著母亲殷切又担忧的眼神,秦浩然心里嘆了口气,没办法,只好接过碗,憋著气,咕咚咕咚几口把那苦涩的汤汁灌了下去,小脸顿时皱成了个包子。 从那以后,秦浩然像是变了个人。不再像以前那样喜欢和村里其他孩子追逐打闹,常常一个人找个安静的地方呆著,要么看著远处的山脉河流出神,要么就拿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一些谁也看不懂的符號和图形。 王春英看著儿子变得如此安静,不像个五岁娃该有的闹腾样。心里有些担忧,但转念一想,也许是这次落水受了惊嚇,大病一场后人就会没精神些,过段日子应该就好了。加上日子艰难,她也没太多心思细琢磨。 秦浩然坐在自家门槛上,望著夕阳下柳塘村裊裊的炊烟,感受著不属於这个时代的记忆和知识,心中百感交集。 前世的坚持原则换来冤死,今生呢?先活下去再说。 这一日,天色有些阴沉,王春英的母亲,浩然的姥姥赵氏,挎著个小篮子,里面装著几个新攒的鸡蛋和一把鲜嫩的野菜,又从小路顛顛地来了女儿家。 看著女儿年纪轻轻,却穿著半新不旧的素色衣裳,眉眼间总是带著一股化不开的愁苦和疲惫,赵氏心里就跟针扎似的疼。 娘俩坐在炕沿上说了会儿閒话,赵氏看著窗外自家小外孙正蹲在院子里,拿根小树枝在地上比划,安安静静,不吵不闹,一点没有別家孩子的淘气劲儿,她嘆了口气,压低了声音: “春英啊,娘知道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娘憋心里好些日子了……” 小心地看著女儿的脸色,“你给大丰守孝,这都三年整了。按老理儿,也算对得住他了。你还年轻,才二十出头,往后的日子长著呢……难道就这么一个人苦熬著?一个女人家,没个男人顶门立户,这日子太难了。 你看你,织布织到手全是伤,种菜才能换几个铜板?浩然还小,將来读书、娶亲,哪一样不要钱?你……真就没想过……再走一步?” 王春英闻言,身子一僵,脸色白了,手指绞著衣角,嘴唇哆嗦著:“娘!你说啥呢!大丰才走了三年,我怎么能…浩然还这么小,我走了他咋办?” 她眼圈立刻就红了:“我答应过大丰要看好这个家的…” 赵氏拉住女儿冰凉的手,声音更低了,带著哭腔:“娘知道你不是那狠心的人,娘也知道你对大丰的情义。可这日子不是光靠情义就能过下去的!你看看你这手,糙得跟老树皮似的,再看看你吃的用的,娘是心疼你啊! 浩然是秦家的根,族里总不会看著他饿死,可你呢?你就这么苦著自己一辈子?听娘一句劝,有合適的人家,就考虑考虑吧。好歹找个依靠,你日子也好过点,將来…没准还能偷偷帮衬点浩然……” 王春英低著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没再立刻反驳。母亲的话像锤子一样敲在她心上。 这三年,一个人拉扯孩子的艰辛,夜里独自流泪的孤寂,对未来的茫然和恐惧,一瞬间全都涌了上来。生活的重担,真的快把她压垮了。 日子还在继续,那份孤苦却像阴天的湿气,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赵氏后来又断断续续提了几次,甚至开始偷偷托相熟的老姐妹留意合適的人家。 王春英心里的那道堤坝,在现实生活一遍遍的冲刷下,终於开始鬆动了。 这日,王春英的本家大嫂和母亲赵氏一起又来了,脸上带著喜色的神情。关上房门,大嫂先开了口:“春英妹子,有个事…娘托人打听的,景陵县城里东街『刘记布庄』的刘掌柜,去年丧了妻,年纪不算大,三十出头,家里条件殷实,铺子生意也不错。 人我们也悄悄打听过了,性子还算厚道,他那边托媒人递了话儿,说是不介意你带著孩子过去,肯定会当亲生的一样待……” 按照刘掌柜的条件,再娶个黄花大闺女也是轻而易举,但是刘掌柜前妻生的都是女孩,他想要一个男孩,就让媒婆打听生过男孩的寡妇。认为这样一定能生一个男孩。 王春英听著,沉默了很久,久到赵氏和大嫂都以为她又要拒绝时,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那人家…真愿意我带著浩然一起去?” 她可以忍受改嫁的流言蜚语,可以面对未知的生活,但她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儿子浩然。如果能带著儿子一起走才行。 第7章 娘!你要好好的 母亲赵氏一听这话,脸上刚露出的那点喜色瞬间就僵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苦涩和为难。她张了张嘴,话在嘴边滚了几滚,才艰难地说出来: “春英啊…这怕是不行啊…老古话讲得明白,『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你若是改嫁,就是別家的人了。可浩然…是秦家的血脉,是男丁,是要顶秦家门户的…哪有跟著改嫁娘走的道理?这是族规,也是王法,咱拗不过啊……” 这就叫“家產归族、子女留宗”!儿孙是夫家的根苗,岂能让外姓人带走?王春英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正巧这时,里正秦德昌惦记著秦浩然,背著手踱步过来想看看浩然最近怎么样。一进门,就感觉屋里气氛不对,王春英眼睛红肿,她娘和大嫂也是一脸尷尬。 秦德昌问道:“这是咋了?” 王春英扭捏了半天,脸涨得通红,手指都快把衣角绞破了,才声如蚊蚋地把自己想改嫁,对方是县城布庄掌柜,以及想带走孩子的事断断续续说了。 秦德昌一听,先是猛地一愣,隨即一股怒火“噌”地就衝上了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鬍子都气得直抖。大丰才走了三年!她竟然就想带著秦家的独苗改嫁別姓?!这简直是对秦氏一族的背叛! 他瞪著吃人的眼神,眼看就要发作,但目光看著王春英那瘦削的肩膀、憔悴的面容和身上那件满是补丁的旧衣,再想到这三年她一个人吃的苦,那衝到嘴边的呵斥又生生咽了回去。 沉默了,胸口剧烈起伏著,过了好半晌,才长长嘆了口气,那口气里带著无奈和一丝释然。 是啊,能要求什么呢?一个年轻寡妇,无依无靠,守著孩子过这看不到头的苦日子?將她强留在秦家守节,难道就是对的吗?他这里正,又能帮她多少? 他重重一跺脚道:“罢了!我去叫远山来,远山是浩然大伯,他必须知道!” 秦远山很快被喊了来。一听这事,这个性情耿直的汉子当场就炸了!眼睛瞪得溜圆,衝著王春英就吼:“啥?改嫁?还要带走浩然?弟妹!浩然是我们老秦家的种!谁也別想带走!” 秦德昌拦住想动手的秦远山,把刚才自己想到的又低声说了一遍。秦远山看著弟媳那副可怜样子,再看看家徒四壁的屋子,一肚子火发不出来,憋得脸通红,最后也只能颓然一甩手,梗著脖子道:“…就算…就算要改嫁,那也得按规矩来!浩然绝对不能带走!这事得开祠堂,请族老们一起定!” 很快,秦氏祠堂里,几位鬚髮皆白的族老和主事人都被请来了。油灯昏暗,照著一张张严肃又刻板的脸。秦德昌作为里正和长辈,说明了情况。 族老们议论纷纷,大多面露不赞同,但终究还是现实占了上风。经过一番商议,最终按照老规矩和族规,做出了决定,由秦德昌沉声宣布: “王氏春英,守节三载,其情可悯。今欲別嫁,族中不予阻拦。 然,需依祖制宗规:一,准其带走婚前陪嫁之物,夫家田產、房屋、银钱等,一概不得染指。 二,子嗣秦浩然,乃大丰血脉,秦氏子孙,必须留於族中,由族亲抚养(明確由大伯秦远山代为照料),三,念其不易,族中额外恩赏铜钱十五贯,充作嫁资,自此与秦家瓜葛两清,日后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归来索取或过问子嗣之事!” 王春英听到“子嗣必须留於族中”时,身子就晃了一下,脸色惨白如纸。等到听完,她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直流:“族老们,叔公!求求你们,钱我一文不要,那十五贯钱我不要,我只要浩然。求你们让我带著浩然吧!他还那么小,不能没娘啊,我求求你们了!” 她磕著头,哭声悽厉。 但族老们只是冷漠地摇头。一个族老敲著拐棍:“糊涂!浩然是秦家子,岂能隨母改嫁他姓?此乃千古不易之理!休要再胡言!” 最终,一切还是按照族规执行。一份正式的文书契约被当场擬定,上面白纸黑字写明了三条:一是秦家同意王春英改嫁的声明(由辈分最高的族老和秦德昌代表签字画押),二是財產分割清单(列明了王春英那少得可怜的几件嫁妆,確认绝不带走秦家一分一毫),三是子嗣监护约定(明確秦浩然由大伯秦远山抚养,与即將改嫁的王春英再无瓜葛)。 在几位族老的见证下,完成了签署画押的程序,具备了在这个时代难以撼动的效力。 王春英最终也没要那十五贯钱。那串铜钱,在她看来,像是卖儿的赃款,烫手,更烫心。 回去时王春英像是被抽走了魂灵,接下来的几天,如同行尸走肉。 大伯母陈氏很快就搬了过来,算是正式接手照顾秦浩然和看管这处房產的责任。大伯母陈氏是个嘴硬心软的女人,看著弟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默默地帮著收拾,儘量把动静放小。 王春英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几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裳,一根银簪子,几个用旧布头缠的发圈。那包袱小得可怜,仿佛就是她这六年婚姻的全部。 她的大部分时间眼泪像是流不乾的溪流,无声地滑落,滴在孩子的头髮上,衣襟上,也滴在冰冷的地面上。她一遍遍看著儿子的小脸,要把秦浩然的一切都刻进骨子里。夜里,她搂著儿子,睁著眼睛直到天明,听著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秦浩然冷静地看著这一切发生,他理解母亲的艰难和无奈。他看著母亲无声地流泪,看著族叔公秦德昌来时那复杂而躲闪的眼神。 在母亲临走的前夜,秦浩然轻轻走过去,伸出小手,用那还带著奶膘的手指,笨拙擦掉母亲脸上的泪水。 王春英一怔,低头看著儿子。 秦浩然抬起小脸,用那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过於平静、过於明亮,甚至带著一丝不属於孩童的通透的眼睛看著母亲,说著不像一个五岁孩子的话: “娘,你放心去吧。別掛念我,我会好好的,我会听大伯和叔公的话。” 又斟酌了一下:“娘也要好好的。好好过日子。” 第8章 娘,別走 王春英先是一愣,仿佛没听懂,待明白过来儿子话里的意思,那无法言说的悲痛和酸楚猛地攫住了她的心! 一把將儿子死死地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几乎要把他揉碎,终於抑制不住,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不再是之前的默默垂泪,而是像决堤的洪水,带著无尽的愧疚。 “儿啊!我的浩然…娘的儿啊…娘对不起你…娘捨不得你啊…呜呜呜……” 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 不知道儿子为何突然如此懂事,这比哭闹、比挽留更让她心碎千倍万倍!这分离,因儿子的懂事,而变得愈发残忍。 秦浩然任由母亲抱著,小脸埋在母亲带著泪水和熟悉气息的怀里,小小的手臂也环住了母亲的脖子。 用成年人的灵魂,理智地看待分离,但这具身体的本能和数年来的母子亲情,依旧让他鼻尖发酸,眼眶发热。他只是强忍著,没有哭出声。 几天后,一个薄雾瀰漫的清晨,一辆半旧的青篷小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柳塘村的村口,仿佛怕惊扰了谁的清梦,又像是怕惹来不必要的指点和议论。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喜庆的仪仗,这就是寡妇再嫁的体面,也是一份心照不宣的低调,甚至可说是淒凉。 王春英早已换上了一身乾净的素色衣服,连那根银簪子也没戴,头髮只用最普通的布条束著。她提著小得可怜的蓝布包袱,一步一顿地从院子里走出来。 秦远山夫妇和闻讯赶来的秦德昌都站在门口,神色复杂。 秦浩然被大伯母牵著,站在最前面。 王春英走到儿子面前,蹲下身,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不止。 最后抱了抱儿子,在他额头印下一个带著泪水的、冰凉的吻,起身后,决绝地转身,几乎是跑著奔向那辆青布小轿,掀开帘子钻了进去,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她怕再看一眼,就真的走不了了。 轿夫轻轻吆喝一声,青篷小轿缓缓起抬起,向著远离儿子秦浩然的方向驶去。 就在这时,一直强作冷静的秦浩然,到底还是没能完全压制住这具幼小身体里最原始的情感本能!那股对母亲离去的巨大恐慌和依恋,像野草般疯长,瞬间衝垮了成年灵魂理智的堤坝! 他突然挣脱了大伯母的手,像一只被惊扰的小兽,猛地朝著那辆逐渐远去的小车追去! 他没有哭喊,没有叫嚷,只是咬著牙,憋著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迈动著两条小腿,在布满尘土的路上拼命奔跑! 风吹乱了他的头髮,尘土沾了衣襟,秦浩然不管不顾,眼睛死死盯著那越来越远的车影,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他知道追不上,他知道结局无法改变,可身体就是不受控制地想要追赶,仿佛这样就能离母亲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一路跑,穿过了村口那棵老树,跑过了平日里和小伙伴玩耍的打穀场,直到村口的小路渐渐变得模糊,那青布小车也彻底变成了远处一个摇晃的小黑点,最终消失在拐弯处。 秦浩然力气也终於用尽了。停住脚步,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小脸跑得通红,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著下巴滴落在乾燥的土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就那么站著,望著母亲消失的方向,小小的背影在空旷的田野边,显得无比孤单和无助。 过了不知多久,堂哥秦禾旺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比秦浩然大几岁,是秦远山的儿子,半大小子跑得满脸是汗。 看到小堂弟那副失魂落魄、泪痕满面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放慢了脚步,走到他身边,笨拙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禾旺的声音有些稚嫩:“浩然別看了回家吧。我爹娘…还在家等著呢。” 秦浩然没有回头,依旧望著远方。 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慢慢地转过身。抬起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擦掉眼泪和鼻涕,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重新变得沉静。 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主动伸出手,拉住了堂哥的衣角。 秦禾旺愣了一下,看著小堂弟这异常的反应,心里觉得怪怪的,但又说不上来,只好牵起他的手,低声说:“走,哥带你回家。” 兄弟俩,一高一矮,沉默地沿著来路往回走。秦浩然不再是那个有娘亲守护的娃了,从今往后,这大伯秦远山的家,便是他的落脚处。 大伯家就在村子东头,离原来的房子不算远,是个同样低矮的土坯院子,但比起秦浩然家那冷清劲儿,这里显然热闹得多,也拥挤得多。 大伯母陈氏是个手脚麻利、嗓门也大的妇人,院里总晾著大大小小的衣服,鸡鸭也比別家多养了几只。 家里有三个孩子:大女儿秦菱姑,今年已经十二,是个能顶半个劳力的大姑娘了,性子沉静,眉眼间已有了少女的模样。 二儿子秦禾旺,九岁,正是猫狗都嫌的年纪,皮实得很,但心眼不坏,刚才就是他跑去把秦浩然追回来的。 小女儿秦豆娘,才二岁多,走路还摇摇晃晃,整天跟在大姐屁股后头咿咿呀呀。 秦浩然被秦禾旺领进院门时,陈氏正端著一盆脏水往外泼,看见他俩,愣了一下,隨即扯出个不算太自然的笑:“回来了?快进屋,饭快好了。” 目光在秦浩然还有些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下,很快移开,转身又忙活去了,只是那动作幅度似乎比平时更大了些,像是在掩饰什么。 屋里比外面暗不少,一张旧木桌摆在当中,大姐秦菱姑正默默地摆著碗筷,看见秦浩然进来,小声说了句:“浩然弟,坐吧。” 小豆娘则好奇地歪著脑袋,啃著手指瞅著这个新来的小哥哥。 晚饭很快端了上来。今儿个的饭食,竟有些不同寻常。 第9章 谦让 不再是往常的糙米稀粥,而是实打实的乾饭!虽然是糙米,掺杂著不少穀壳,但確是乾饭,冒著热气,堆在盆里像座小山。 桌上还罕见地多了一碗豆腐,和一碟子炒得油汪汪的青菜,里面竟然夹杂著几片油亮亮的腊肉!那腊肉的咸香味混著米饭的热气,钻进每个人的鼻子。 秦禾旺和秦豆娘的眼睛瞬间就直了,盯著那碟腊肉,喉头不自觉地上下滚动,发出清晰的吞咽口水的声音。连一向沉稳的秦菱姑,摆筷子的动作也慢了下来,眼角余光忍不住往肉上瞟。 秦远山最后一个进来,沉默地在上首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几个孩子,最后目光落在低著头、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的秦浩然身上。 率先拿起了筷子,秦远山笑道:“开吃。” 秦远山伸出筷子,在那碟为数不多的腊肉里精准地夹起最大、肥肉最多的一片,放到了秦浩然碗里的米饭顶上。 他言简意賅:“浩然吃,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片最大的腊肉,就那么落在了秦浩然碗里。一瞬间,桌上所有的目光,秦禾旺的渴望、秦豆娘的不解、秦菱姑的安静注视,甚至是大伯母陈氏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全都聚焦在了秦浩然和他碗里那片肉上。 秦浩然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他抬起头,看了看大伯。秦远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眼神示意他快吃。 秦浩然又下意识地看向大伯母陈氏,陈氏立刻扯出个笑:“快吃啊浩然,你大伯给你夹的就吃,正长身子呢。” 只是那笑容,似乎有点勉强。 秦远山这才又动筷子,依次给眼巴巴的秦禾旺夹了一片小点的,给妻子陈氏夹了一片,又给大女儿菱姑夹了一片,最后犹豫了一下,挑了一小块带点肉丝的,放进小女儿豆娘碗里拌著饭。 那碟子里,转眼就只剩下一点油汪汪的菜底和零星肉碎了。 秦禾旺得到肉,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吃得嘖嘖有声。豆娘也笨拙地用勺子扒拉著饭和肉碎。菱姑则小口吃著,很斯文。 陈氏一边吃饭,一边像是找话般对秦浩然说:“浩然啊,以后啊,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千万別外道。你就跟禾旺住他那屋,挤一挤暖和。你那老房子啊,大伯母我会定时去打扫著,给你看得好好的,谁也不让动,等你將来长大了,说媳妇成家,正好用上!” 她说得热络,眼神却飘忽著,不太敢看秦浩然的眼睛。 秦浩然埋著头,小口小口地扒著饭,那片腊肉的咸香在他嘴里蔓延,他却吃不出太多滋味,只觉得心里堵得慌,他听得懂其中的意思。这里是大伯家,不是自己家。 伸出自己的小筷子,小心翼翼地將碗里那片几乎没动的、肥嘟嘟的腊肉夹了起来,然后分成了一小一大两半。小的那一半,他放回了自己碗里。大的那一半越过桌面,有些费力地放进了旁边正埋头苦干的堂哥秦禾旺的碗里。 秦禾旺正嚼著饭,冷不丁碗里多了一大块肉,愣住了,傻傻地抬起头,嘴角还沾著饭粒。 秦浩然没看他,又低头把自己碗里那小半片肉再次分开,分別夹给了对面眼巴巴看著他的大姐菱姑和小妹豆娘。虽然每人只得了一点点,但那毕竟是油汪汪的肉星儿。 桌上瞬间安静了一下。连咀嚼声都停了。 秦远山拿著筷子的手顿住了,看著秦浩然,眼神复杂。 陈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嘆了口气,语气软了些:“你这孩子…你自己吃你的嘛…” 秦浩然这才抬起头,小声说:“哥干活累,姐和妹妹小。” 他说得简单,却让秦禾旺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菱姑则低下头,默默吃掉了那点肉星,耳根有点红。 从这天起,秦浩然就在大伯家住了下来。他话很少,异常安静,眼睛里总像是藏著心事。五岁的孩子,却懂事得让人心疼。 夏天很快到了,柳塘村迎来了忙累的夏收。 柳塘村的田地,依著地势,各有各的种法。村边那条命根子一样的小河两岸,是村里最金贵的水田。 而离河远些的高地和那些起伏的坡地,土薄水少,就只能种些更耐旱的麦子、豆子、或是南瓜杂粮。秦远山家的十几亩,水田更是只有十亩,其余的都是坡地,伺候起来格外费劲。 当初分家,父亲秦大丰分家產,分到了七亩水田,但是由於体格强壮会些拳脚,总是去县里搬运和附近干一些私活,不要命一样的干活和妻子织布,才赞了三亩水田,达到了十亩水田。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夏收忙得人脚不沾地,大伯秦远山和大伯母还有堂哥秦禾旺是天不亮就下地,顶著日头挥汗如雨。、 大姐菱姑也是忙完家里忙地里,常常顾不上准时做饭。才五岁的秦浩然,看著一家人辛苦,便默默揽下了做饭的活计。 灶台比他高出一大截,就搬来那旧木凳,站上去,小身子刚好能够到锅灶。煮饭还算好,量好糙米,掺上些杂豆,加上水,盖上木头锅盖,剩下的就是看著火候。 炒菜可就难了。大铁锅沉得很,他两只小手一起用力,才能勉强晃动。最常见的就是炒南瓜和冬瓜,或是从菜地里摘来的青菜。 踩著板凳,小脸被灶膛里的火烤得通红,汗水顺著额角流下来,也顾不得擦,笨拙却异常专注地挥舞著几乎比他胳膊还长的锅铲。 油不敢多放,盐也掂量著撒,炒出来的菜色香味都寻常,但每次都能让从地里回来的大人孩子吃上口热乎的。 等日头升到头顶,最毒辣的时候,秦浩然会提一大陶罐的凉开水,有时还会偷偷撒上一小撮盐末。然后提著罐子,踉踉蹌蹌地走到地头。田埂不平,他走得摇摇晃晃,水从罐口溅出来,打湿了他的破草鞋和裤腿。 他扯著嗓子喊,声音还带著孩童的稚嫩喊著:“大伯!哥!姐!喝水!” 却被田间的风吹散。 第10章 夏收 秦远山直起累得酸痛的腰,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提著大大的水罐走来,心里头总是说不出的滋味。 接过水罐,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罐咸涩的凉水,那滋味,比什么都解乏。秦禾旺更是直接抢过罐子,仰头牛饮,喝完了用袖子一抹嘴,嘿嘿一笑:“谢了,浩然!” 菱姑则会小声说句“辛苦浩然弟了”接过水小口喝著,眼神里多了几分温和。 下午,晒穀场就成了战场。金黄的稻穀铺了满地,得时不时翻晒。鸡鸭们却总想来偷嘴。秦浩然就拿著那把比他还高一头的大扫帚,驱赶著这些“偷粮贼”。 晒穀场边树荫下,三岁的小豆娘坐在草蓆上玩石子,秦浩然就一边看著妹妹,一边盯著穀场,那小模样,认真得让人发笑,又让人心疼。 最让村里人嘖嘖称奇,甚至私下里议论纷纷的,是这孩子好像天生就会看老天爷的脸色。有一次,正是晒穀子的好天气,下午天空还湛蓝如洗,一丝风都没有。 秦远山和几个族人商量著,想多晒一会儿,等日头偏西再收。 秦浩然原本在赶鸡,却时不时抬头看天,小眉头微微皱著。他看到天边那一丝极其淡薄、如同羽毛般的云絮,正以一种不易察觉的速度扩散、变暗——那是积雨云发展的初始跡象,他前世在野外工程勘察时见过太多次,俗称“跑马云”。 他迈开小短腿,急忙跑到秦远山跟前,扯著大伯沾满穀壳的裤腿,指著那天边,仰著小脸,扯著嗓子大声喊:“大伯!跑马云!要来了!快收粮食!要下雨了!” 旁边几个歇息的族人听了,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来。一个黑脸汉子磕著菸袋锅笑道:“远山哥,你家这小侄儿可真能逗乐子!这大晴天的,哪来的雨?还跑马云?云在哪儿呢?娃娃家眼花了吧!” 秦远山也抬头看了看,天色確实还好,只当是小孩子胡说,拍了拍秦浩然的头:“没事,浩然,玩去吧,还得再晒会儿。” 秦浩然急了,小脸涨得通红,却不知该怎么解释,只能更用力地扯著大伯的裤子,反覆喊著:“真的要下了!快收啊!” 眾人只当童言无忌,又是一阵笑。 然而,不到半个时辰,那天边原本不起眼的云絮就像被吹了气一样,迅速膨胀、堆积,顏色也越来越深,如同墨染。原本燥热的空气里,也渗进了一丝凉意。 “哎呀!不好!真起云了!” 有人惊呼。 刚才还笑话人的黑脸汉子也变了脸色。秦远山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跳起来,大吼一声:“快!快收穀子!要下雨了!” 晒穀场上瞬间乱成一团!男女老少全都冲了出来,拿木杴的拿木杴,抡扫帚的抡扫帚,推刮板的推刮板,拼命地把摊晒的稻穀往中间堆,往麻袋里装。 秦远山一边拼命铲穀子,一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秦浩然正拿著他那把小扫帚,吃力地帮著把边角的穀子往中间扫,小脸上满是焦急,却没有丝毫“我说中了吧”的得意。 就在最后几袋穀子刚被七手八脚抬进仓房檐下,豆大的雨点就挟著凉风,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就在乾燥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铜钱大的湿痕,很快连成一片水幕。 眾人挤在仓房檐下,看著外面瞬间变得白茫茫的雨幕,和差点就被淋个透湿的穀子,心有余悸,喘著粗气。秦远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雨水,目光再次落在身边安静下来的秦浩然身上。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是单纯的怜爱,而是充满了惊异。这孩子…怎么就知道天要变? 有什么好吃的,秦远山总是习惯性地先给秦浩然。有时是一块麦芽糖,甜得粘牙;有时是一个煮鸡蛋,剥开壳蛋白嫩滑。 秦浩然接过,从不推辞,但也从不独享。把糖块掰成几小块,把鸡蛋剥开分成几瓣,先给眼巴巴看著的小豆娘塞一点,再给旁边虽然装作不在意却偷偷咽口水的秦禾旺和菱姑分一些。 次数多了,秦禾旺这个半大小子倒先不好意思起来。有一次,他推开秦浩然递过来的鸡蛋瓣,粗声粗气地说:“你自己吃!我又不馋!” 但耳朵根却有点红,菱姑则会更细心地把自己分到的那点吃食,再悄悄留一半,塞回给看起来最瘦小的浩然弟。 但半大的小子,脾气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的也快。秦禾旺也有被爹娘训斥了,或是干活累了烦了的时候,看什么都不顺眼。 有时嫌秦浩然扫地挡了他的路,会不耐烦地推他一把:“起开!碍事!” 有时玩闹没了分寸,会抢走秦浩然手里正看著的什么东西。 秦浩然从不还手,也不哭闹告状。被推开了,就默默地走到一边,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或者乾脆走开,去看蚂蚁搬家,去看云彩变化。 那样子,不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倒像个心里装著太多事、懒得跟小孩子计较的大人。 这种与年龄极端不符的隱忍和退让,反而让衝动过后的秦禾旺心里更不是滋味,一种莫名的愧疚感挠著他。 下次若是从外面摸到个甜杆儿,会別彆扭扭地、趁没人注意时,飞快地塞给这个怎么都欺负不起来的堂弟。 夏收的忙碌刚刚过去,柳塘村的农民们还未来得及喘匀气,另一件大事就压了下来交夏税。 这一日,天色未明,里正秦德昌便敲响了村头树下掛著的铜锣。锣声传得很远,家家户户的门陆续打开,男人们匯聚到村中的打穀场上。 四架牛车已经被套好,牛不断甩著尾巴,驱赶蚊虫。车上,堆叠著一个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刚刚打下、还没捂热乎的粮食。 那是全村人一季的血汗,是接下来大半年熬日子的指望,如今却要大部分装上牛车,送去县衙的粮仓。 秦远山也早早起来,帮著族人一起装车,脸色比平时更显黝黑沉默。秦浩然跟在大伯身后,看著大人们將沉甸甸的麻袋扛上车,用粗麻绳死死綑扎固定。 第11章 交粮 秦浩然仰起小脸,扯了扯秦远山的衣角,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大伯,我能跟你一起去吗?我想去看看。” 秦远山皱起眉头,想也没想就拒绝:“胡闹!去县城路远得很,又不是去玩,是去交皇粮!你个小孩子家跟著添什么乱?老实在家待著!” 秦浩然却不放弃,黑亮的眼睛执拗地看著大伯。这时,里正秦德昌走了过来,看了看秦浩然,沉吟了一下,竟破天荒地开口道:“远山,带上他吧。让孩子见见世面,也好知道这粮米来得不易,官府的规矩……是个什么样。” 秦德昌发了话,秦远山只好应下,但还是瞪了秦浩然一眼:“跟著可以,不准乱跑,不准多话,听到没?” 秦浩然点了点头。 队伍终於出发了。四架牛车走在最前,老牛迈著沉重的步子,车轮压在凹凸不平的土路上。 秦远山和其他几个壮劳力跟在车旁照应,秦浩然则小跑著跟在大伯身边。秦德昌走在最前面,眉头紧锁,像是在思量什么。 从柳塘村到景陵县城,这条路格外漫长。日头渐渐升高,炙烤著大地和路上沉默的人群。 秦浩然年纪小,走了不到二个时辰,小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气喘吁吁,汗水浸湿了头髮,小脸热得通红。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努力跟上大人的步伐。秦远山看他实在吃力,嘆口气,一把將他抱起,放在空了的牛车架子上坐了一会儿。牛车顛簸,视野却开阔了些,默默地將这路途记在心里。 足足走了近三个时辰,才远远望见景陵县城那低矮的土城墙。城门外比平日里热闹许多,都是从各乡各村赶来交粮的农人,牛车、驴车、独轮车排成了长龙,人声、牛叫声、衙役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乱鬨鬨的。 秦德昌指挥著村里的牛车,找到属於柳塘村序列的位置,慢慢跟著队伍往前挪。等待的过程极其煎熬,日头毒辣。秦浩然坐在车辕上,看著前面那些交粮的农人,无一不是面色愁苦,小心翼翼。 终於轮到了柳塘村。交粮的地点设在县城粮仓外的一片空地上,几个书吏模样的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拿著笔和帐簿,面无表情。 旁边站著几个穿著號褂的胥吏,手里拿著长长的木槌和斜口的斗斛,眼神倨傲地扫视著农人和他们的粮食。 秦德昌脸上堆起近乎谦卑的笑容,快步走到那书吏面前,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小布包,不动声色地塞了过去,低声道:“老爷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那书吏眼皮都没抬一下,手指在桌下捏了捏布包里的铜钱,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提高声音,拿著帐簿开始唱名、核数。 接著,重头戏来了。胥吏们走上前,指挥秦远山他们开始卸粮。粮食被倒入一个特製的大斛里。那胥吏看似隨意地站在斛边,等粮食倒到快要满时,他忽然飞起一脚,猛地踹在斛壁上! “哐当”一声闷响!斛身剧烈摇晃,里面原本堆得尖尖的粮食因为这一震,瞬间塌陷下去一层,溢出来不少,撒了一地。 “没满!接著倒!” 胥吏面无表情地喝道。 秦远山和族人们嘴唇哆嗦著,却不敢说什么,只能忍著心痛,又从麻袋里捧出粮食,继续往那似乎永远填不满的斛里添加。直到粮食再次堆到斛口,那胥吏才慢悠悠地拿起一块刮板,沿著斛口猛地一刮!又將最上面一层刮掉不少,落在地上。 “这一斛,满了,记上!” 胥吏这才对书吏喊道。 秦浩然在一旁,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得分明!那一脚是故意的!那刮板也是故意的!就是为了让斛里的粮食震实、刮平,好让他们多交!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粮食,可都是族人一滴汗珠摔八瓣种出来的啊! 他看到族叔公秦德昌脸色铁青,却又不得不再次凑上前,从怀里掏出几个更零散的铜钱,偷偷塞给那个踢斛的胥吏,陪著笑脸:“爷,您受累,您受累……” 那胥吏掂了掂手里的铜钱,撇撇嘴,似乎嫌少,但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態度依旧傲慢。 就这样,一斛又一斛,每一斛粮食都要经过这“踢斛”、“淋尖”(堆尖再刮平)的折腾,都要秦德昌陪著笑脸塞上几个铜钱,才能勉强过关。 地上的粮食越撒越多,刺痛著每一个农人的心。却没人敢去捡拾,那是“损耗”,是胥吏们默许的“规矩”,谁敢去捡,就是挑战他们的权威,后续的刁难只会更多。 牛车上原本堆得高高的麻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秦浩然看著粮食越来越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 看到大伯秦远山额头青筋暴起,咬著牙,扛粮食的动作都带著一股压抑的怒火,却始终不敢发作。 所有的粮食终於交完了,书吏在帐簿上画了个勾。秦德昌像脱了力,背脊似乎更驼了些。挥挥手:“走吧,回去吧。”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秦浩然正在牛车上出神地想著如何脱贫,忽然,目光被粮仓另一边的情形吸引住了。 那边也有交粮的队伍,却不像他们这边排得老长,乱鬨鬨如同闹市。那边只有寥寥几架牛车,却秩序井然。 最关键的是,看守的胥吏非但没有厉声呵斥,脸上甚至还带著点近乎客气的表情!一个穿著明显比普通农人体面些的人,正和书吏谈笑风生,根本不需要偷偷塞什么铜钱。 量斛的时候,那胥吏的动作也规矩得很,只是平平地刮过斛口,绝无那故意的“踢斛”和“淋尖”! 更让秦浩然惊讶的是,他们甚至不用像柳塘村这样,苦苦等著胥吏一斛一斛慢吞吞地量完,而是很快就被引领著,將粮食运往仓库里面去了,似乎有什么优先权。 秦浩然忍不住拉了拉身边秦德昌的衣角,小手指向那边,仰起脸好奇地问:“族叔公,你看那边是哪个村?他们怎么不用排队?那些官爷…好像也不踢他们的斛,他们也不用偷偷给银子?” 第12章 读书人的特权 秦德昌正沉浸在自家粮食受损的心痛和对胥吏的愤懣中,闻言顺著秦浩然指的方向望去。这一看,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度羡慕和深深无奈的表情。 重重地嘆了口气,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秦浩然的头,声音里带著感慨:“唉,浩然娃儿,你眼尖…那是河口村的人。他们村,了不得啊!跟咱们可是云泥之別咯!” 眼睛望著那边,仿佛在眺望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他们村,祖坟冒青烟,出了个秀才公!娃儿,你知道咱们整个景陵县,十几万人口,一年才能考出几个秀才?掰著手指头数,也就几来个!顶天了! 听县里文书说全县秀才加起来才四十多个人。举人老爷更是凤毛麟角,全县都不会超过五个!他河口村,就占了一个秀才的名额!” 秦德昌激动的语气来,带著兴奋,仿佛那秀才是自家人:“这还不算!听说那秀才公的儿子,也爭气!就在咱们县衙里头当书吏!虽然不是官,可是在县太爷跟前能说得上话的人!那是握著笔桿子的,管著文书帐目的,厉害著呢!” 收回羡慕的目光,看著秦浩然,眼神变得无比渴望:“有这层关係在,谁还敢刁难他们河口村?自然不用排队,不用受那踢斛淋尖的窝囊气,更不用像你叔公我这样,老脸都不要了去赔笑塞钱!” 说著,他脸上的羡慕渐渐化为一种落寞和期盼,蹲下身,双手抓住秦浩然小小的肩膀道:“浩然,你看到了吧?这就是读书人的体面! 这就是有功名、有门路的好处!咱们柳塘村,啥时候要是也能出一个秀才…不,哪怕只是出一个在县衙里能稍微说得上话的读书人…那真是老祖宗显灵,咱们全村都得烧高香了!咱们交粮,就不用再看人脸色,就不用再白白浪费那么多血汗粮食了!” 秦德昌的话语,为其打开了另一扇窗。必须读书,搞钱读,不然有钱也是砧板上的肉。 清晰而强烈的渴望,像幼苗破土般,从秦浩然心底钻了出来!前世就是因为层级不够,现在秦浩然想要摆脱这种任人鱼肉局面的迫切!一种想要掌握话语权的衝动! 他小小的身体里,那颗现代人的记忆开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在前世是口號,在此刻,却是血淋淋的现实! 读书,科考,或许真的是这个时代,像他这样毫无背景的农家子弟,唯一能够抓住可以改变自身命运的阶梯! 抬起头,望著族叔公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非常认真的点了点头。 秦德昌看著这孩子气的动作和那完全不似孩童的眼神,先是一愣,而后满是欣慰的情绪涌了上来。站起身,对著沉默的队伍吼了一嗓子:“都打起精神!日子还长著呢!回去!” 队伍继续前行。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红的云彩,柳塘村低矮的轮廓在暮靄中渐渐清晰。 牛车吱吱呀呀,总算晃荡回了柳塘村。卸了空车,族人各自散去,背影都透著疲惫和丧气。 里正秦德昌心里更是堵得慌,看著族人那蔫头耷脑的样儿,更不是滋味。他强打精神,对秦远山道:“远山,回头你带两个人,把浩然家那十亩水田今年收的粮食,称出该给他的那份。虽说浩然娃儿现在跟你过,但那田產是父亲留给他的,收成也得归他,这是族里定下的规矩,不能差了。” 秦远山闷声应了:“知道了,叔。” 秦浩然家那十亩水田,是去世的秦大丰留下的最好地块,今年风调雨顺,伺候得也精心,收成还算不错。 第二天,秦远山就和族人一起,把属於秦浩然的那份粮食拉回了自家院子。稻穀堆在仓房一角,像个小山包,看著就让人心里踏实点。 晚上,吃食照例是粗米粥就青菜,秦远山蹲在门槛上,瞅著仓房里那堆粮食,眉头皱成了疙瘩。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妻子陈氏收拾完碗筷,撩起围裙擦著手,也凑了过来。她看著那堆穀子,眼里先是闪过一抹喜色,隨即又染上愁容。 捅了捅丈夫的胳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著算计的精明:“他爹,你看浩然这粮食,咱是不是商量商量?” 秦远山想了想道:“眼下镇上车马店收粮的价钱还算硬挺,我看,不如把这些穀子都拉去卖了!全换成铜钱,给浩然攒起来。 將来浩然长大了说媳妇、起新房,哪一桩不是吞金兽?现钱攥在手里,比啥都踏实!粮食放在家里,招虫惹鼠不说,万一哪天族里谁家遭了难开口借,你是借还是不借?到时候这情分和粮食,可就都难要回来了!” 陈氏听著,眉头越皱越紧,大声吼道:“全卖了?你说得轻巧!这是浩然的口粮田收上来的!是让他吃饱肚子的保障!全卖了钱,他是能啃银子还是能嚼铜板? 他如今是在咱家锅里舀饭吃,但咱家什么光景你不知道?多了浩然一口人,一年得多消耗多少粮食?把这穀子卖了,咱家今年的口粮就更紧了!到时候喝西北风去?” 秦远山被陈氏一呛,也来了气,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几分,又赶紧压下去,回头瞅了眼里屋门帘,生怕孩子们听见:“你吼什么吼!是多了浩然娃一人吃饭,可一个五岁娃,能吃多少?” 陈氏气不过爭辩道:“咱家禾旺、菱姑、豆娘,哪个不是吃饭的半大小子、姑娘?光靠你土里刨食,一年到头能落下几个钱?禾旺再过几年就要说亲了,聘礼要不要攒?菱姑眼看也要到年纪了,嫁妆要不要备?不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这日子还能过吗?” 秦远山站起身,脸色铁青:“你眼里就只有钱!钱!这是大丰留下的根,是我亲侄儿。我答应了族叔要照顾好他,这样搞,我这不成侵吞孤儿家產的恶人了吗?我秦远山还要不要在这村立足了?脸还要不要了?” 第13章 爭吵 陈氏气得眼圈发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著哭腔:“我怎么就眼里只有钱了?我起早贪黑、省吃俭用是为了谁?啊?我嫁给你这么多年,过过一天鬆快日子吗? 天天算计著米缸下顿还能不能接上,盐罐里的盐还能吃几天!你当我不想大方?不想体面?可体面能当饭吃吗?你们男人就知道讲面子、讲义气,我们女人呢?我们得守著这个灶台,不能让一家老小饿肚子!不斤斤计较,这家早就散架了!” 越说越委屈,捂著脸低声啜泣起来:“你就知道想著你侄儿,想著你的面子,你怎么不想想咱自己的禾旺、菱姑?他们就不是你的种? 他们就不要將来?浩然是可怜,咱养著他,供他吃穿,没人说个不字!我给他卖一半粮食,换成钱给他存起来,一半作口粮,也是吃进浩然的肚子里怎么就不行了?怎么就是恶人了?非要咱们自家的粮食吗?我也有儿女,他们也要长大!也要用钱...” 蹲在里屋门帘后的阴影里,秦浩然把大伯和大伯母的每一句爭吵都听得清清楚楚。 秦浩然理解大伯的坚持,那是庄稼人最朴素的信义,是对亡弟和族规的承诺。 但更理解大伯母,生活的重担压在她身上,她像一个精打细算的帐房先生,艰难地维持著这个家的收支平衡,她想著自己的儿女,天经地义。 秦浩然没有立刻走去劝架,此刻出去无疑是火上浇油。默默地退回炕沿边,捡起一根烧剩下的柴火棍,在冰冷的地面上,无声地划拉起来。 脑子里飞快地计算著。族叔公说过,这上好水田,一亩早稻能收一石二斗左右(约144斤)。夏税,按“一条鞭法”,每亩交银二分五厘到三分(0.2-0.25两),折算成粮食,因胥吏盘剥,实际交的远不止此数。 就算按最低標准,踢斛淋尖等“潜规则”损耗加上去,一亩田交完税,能剩下八九斗粮就算不错了。 十亩水田,总收成十二石。交税和各种损耗,就算去掉四石吧(这已是乐观估计),最终能剩下的,大概只有八石稻穀。 这八石稻穀(约960斤),还不是能直接下锅的米。这年头碾米技术落后,出米率大概只有五到六成。就算按六成算,这八石稻穀,最后能得到的糙米,也就不到五百斤。 寄居在大伯家,消耗的是大伯家整体的粮食。大伯母说得对,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消耗,而且是不小的消耗。 这五百斤米,或许刚好能填补他带来的粮食缺口,甚至可能还有一点盈余?但如果全卖了,换成钱,確实能锁起来,但大伯家就会增加许多开支。 柴火棍在地面上留下歪歪扭扭的数字和痕跡。秦浩然看著自己推算出来的结果。无论怎么算,这个家都太穷了,每一粒粮食,每一文钱,都须要发挥最大的效用。 屋外的爭吵声渐渐低了,变成了陈氏压抑的啜泣和秦远山的嘆息。似乎是秦远山甩手出了门,蹲到院子里生闷气,陈氏则在厨房里,把碗筷弄得叮噹响,发泄著心中的委屈。 秦浩然默默擦掉了地上的算式。掀开门帘,走到厨房门口。昏暗的油灯下,大伯母的背影显得格外单薄,肩膀还在微微抽动。 秦浩然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大伯,大伯母,你们別吵了。” 陈氏回头,脸上泪痕未乾,惊讶地看著秦浩然。 秦浩然继续说道:“那粮食,只卖一半,还有一半留家用。” “啊?”陈氏愣住了,连蹲在院子里的秦远山也诧异地抬起头,透过门看进来。 秦浩然条理清晰说著:“卖一半,换钱攒起来。留下一半,碾成米,掺著吃。这样,家里口粮能宽裕点,也能攒下点钱。” 秦浩然没有停继续说著:“我知道,哥要娶媳妇,姐要嫁人,都要用钱。我的粮食,能帮上一点,就好。” 陈氏看著这孩子过分平静的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刚才满腹的委屈和抱怨,瞬间化为了巨大的心酸和一丝羞愧。她蹲下身,拉住秦浩然冰凉的小手,声音哽咽:“浩然…大伯母…大伯母不是……” 秦浩然摇摇头:“我知道。大伯母当家不容易。大伯也有大伯的道理。卖一半,留一半,行吗?” 这时,秦远山也推门走了进来,他看著秦浩然,眼神复杂万分。最终哑著嗓子道:“就…就按孩子说的办吧。” 最终,那堆稻穀,一半被拉去镇上换成了铜钱,被陈氏锁进了箱底。另一半,则碾成了糙米,倒进了家中的米缸里。 日子像被太阳晒蔫了的叶子,耷拉著过。那场关於卖粮的爭吵虽说最后按秦浩然卖一半留一半的法子平息了,但家里那根紧绷的弦却没真正松下来。 大伯秦远山眉头间的川字纹更深了,劳作的时间越来越长。大伯母陈氏偶尔瞥向秦浩然的眼神里,会闪过复杂,不再是单纯的怜惜,倒像是掺了点別的什么。 秦浩然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知道,光靠大伯家从牙缝里抠粮食,或者死守著那些田,这穷坑根本填不满。这个家,太需要一点活泛钱,让人心安的进项。 夏天日头毒,烤得地皮发烫,连村口的老黄狗都懒得吠了,趴在树荫下吐著舌头。 半大的孩子们耐不住热,虽说大人千叮万嘱,还是忍不住偷偷往河边、水沟边溜,图个凉快。秦浩然看著他们,心里却琢磨著搞钱,旁敲侧击大人的话语中,得到了一些信息。 思来想去,眼睛就瞄上了水田沟渠里的鱔鱼。这玩意儿镇上酒楼和馆子收,捉鱔鱼,来钱快! 打定了主意,他就一个人溜达到了村子边上的族里公用地。那是河滩旁的一片杂树林子,里面长著不少野竹子。 管事的族老看见是秦浩然,只当是小孩子贪玩要砍竹子做水枪或者钓竿,挥挥手就没多管,只吆喝了一声:“浩然娃儿,仔细点手,別往深里走!” 第14章 鱔鱼笼 “哎,知道啦!”秦浩然应著,小小的身子就钻进了竹林。他挑那些不老不嫩、粗细適中的竹子,用手掰,用脚踹,甚至用肩膀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弄倒了几根,又吭哧吭哧地拖著比他还长出一大截的竹子往回走。 一路上,汗珠子顺著下巴頦滴进土里。 把竹子拖回院子时,正好碰上大伯秦远山扛著锄头从地里回来。看著地上那几根青竹,秦远山愣了一下:“浩然,你弄这玩意儿干啥?当柴火烧可惜了了。” 秦浩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道子,喘著气,眼睛却亮得惊人:“大伯,我想请您帮忙做几个笼子,就是那种…那种口小肚子大,里头带倒刺的,拿去水沟里捉鱔鱼!” “捉鱔鱼?”秦远山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来,“那东西精得很,泥鰍似的,不好弄。费这劲干啥?” 秦浩然赶紧说:“能卖钱!镇上馆子收!我打听过了!就算卖不掉,咱自己吃也能添个荤腥,给大伯和大伯母,还有哥和姐补补身子!” 这时,堂哥秦禾旺像阵风一样从外面跑回来,一听捉鱔鱼,立马来了精神,眼睛放光:“爹!做笼子捉鱔鱼?这个好!我知道村东头老水沟那边鱔鱼又多又肥!晚上我去下笼子!”他拍著胸脯,跃跃欲试。 秦远山看著儿子那兴奋劲儿,又瞅瞅秦浩然那一脸认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心里掂量起来。鱔鱼確实是个肉味,自己家也好久没有荤腥了。 平时农閒也有人去摸,但效率低。要是真能用笼子捉,倒是个来钱的路子。他蹲下身,摸了摸那几根竹子,材质还行。 秦远山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成吧,就当陪你们小子耍耍。禾旺,去把我那套破篾刀找来,再搬个矮凳来。” 秦远山年轻时候跟人打过短工,学过几下竹编的手艺,虽然不算顶尖,但做几个简易的鱔鱼笼还是不在话下。他按照秦浩然连说带比划的样子,其实就是一种入口有倒须、鱼进去就出不来的地笼。 开始破竹、削篾、编织。秦浩然就在旁边打下手,递个竹篾,扶稳笼身。秦禾旺更是兴奋地围著转,问东问西,时不时还想上手,但就是一个帮倒忙的主。 忙活了大半天,日头都偏西了,十个看起来歪歪扭扭却结结实实的鱔鱼笼总算做好了,摆在地上,歪七八六的一点也不美观。 笼子有了,还得有饵。鱔鱼最爱吃腥荤,尤其是蚯蚓。秦浩然想起前世在乡下的土法子,便拉著秦禾旺,拿著个小破锄头和一个缺了口的瓦罐,跑到村子堆放夏肥(沤肥)的大土坑旁边。这里土质黑肥,潮湿透气,是蚯蚓最爱待的地方。 “哥,先別急挖。”秦浩然拦住抡起锄头就要刨的秦禾旺。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筒,里面是刚刚偷沥出来的一点淘米水。把那点发白的汁水,均匀地洒在一小片看起来特別湿润的泥地上。 秦禾旺不解:“洒这玩意儿干啥?怪浪费的。” 秦浩然故作神秘:“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没过多久,奇妙的事情发生了。或许是淘米水里那点淀粉和微酸的气息吸引了它们,那片泥地表面开始微微蠕动,一条条红褐色的、肥硕的蚯蚓从泥土深处钻了出来,越聚越多! “哇!神了!”秦禾旺眼睛瞪得溜圆,看著地上越来越多扭动的蚯蚓,又看看一脸平静的堂弟,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和崇拜,“浩然!你咋弄的?这比挖快多了!太厉害了!” 秦浩然心里有点小得意,但脸上还是那副老实小孩样:“就…就偶然听人说的土法子。” 拿起一根一头被劈成细丝的木棍(临时做的简易震动叉),插进那片蚯蚓聚集的地里,然后用手快速地来回抽动木棍。地面传来的震动模擬了下雨的感觉,更多的蚯蚓受惊般从四面八方钻出地面。 两兄弟赶紧蹲下身,手忙脚乱地抓起来,肥嘟嘟的蚯蚓在手心里扭动,滑溜溜的。不一会儿,瓦罐里就装了厚厚一层扭动的红蚯蚓,足够用了。 秦远山过来看时,见到那满满一罐鱼饵,也吃了一惊,嘟囔道:“嘿,你们两个小崽子,哪儿学来的歪招?” 天色渐渐暗下来,蚊子开始成团地嗡嗡叫。秦浩然跟秦禾旺一起用竹片夹著蚯蚓,而后把蚯蚓塞进每个鱔笼底部,然后用削好的竹片巧妙地封好入口,確保鱔鱼能闻著味儿钻进去,却钻不出来。 秦远山在两小只,准备出门时,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尤其盯著秦禾旺:“禾旺,听好了!带浩然去放笼子,千万给我仔细著!水沟边草深蚊子多,晚上更是蛇虫出没的时候,特別是土公蛇(蝮蛇),毒得很! 先用这根长棍子,给我使劲抽打前面的草,才能下脚!听见没?一定要看好浩然,他比你小,不准毛手毛脚,放了笼子立马回家!要是出了半点差池,我扒了你的皮!” “知道了爹!保证看好浩然!一根汗毛都不少!”秦禾旺挺起胸膛,接过打草长棍。 秦浩然也回復著大伯:“大伯,我们会小心的。” 兄弟俩一人提著几只鱔笼,出了院门。秦禾旺一马当先,手里的长棍虎虎生风,噼里啪啦地抽打著路边的草丛,惊起一片片飞虫。秦浩然紧跟在他身后,小心地踩著堂哥开闢出的安全路径。 夜幕缓缓罩住了柳塘村,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蛙声和虫鸣此起彼伏,演奏著乡村夜晚的交响曲。 他们选择的水沟都是平时鱼虾较多、相对偏僻的沟段。秦禾旺根据以往摸鱼的经验,找准那些水草特別茂盛、水流缓和、岸边还有小泥洞的地方。 两人配合著,將鱔笼沉入水中,將繫著的麻绳牢牢绑在岸边的树根或者凸起的土块上,做好只有他们自己才认得的標记。 十个鱔笼终於全部放了下去,悄无声息地隱没在黑暗的水草深处,只等著贪嘴的鱔鱼自投罗网。 兄弟俩直起腰,互相看了一眼,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却能感受到彼此心里的兴奋和期待。 秦禾旺的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走!回家!明天天不亮就来收!” 第15章 收穫与堆肥 次日,天还蒙蒙亮,远处天际才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村子里静悄悄的,连报晓的公鸡都还没完全清醒。 秦禾旺就睡醒了,一个鲤鱼打挺从炕上翻起来,但眼睛还带著睡意,就迫不及待地去推旁边的秦浩然。 声音里满是兴奋:“浩然!浩然!快起来!收笼子去!” 秦浩然被堂哥一推,蒙圈的立刻坐了起来,而后两人窸窣穿好衣服,躡手躡脚地拉开房门。 院子里,秦远山也已经起来了,看见两个小的出来,又叮嘱了一遍:“还是那句话,小心脚下,一定要打草惊蛇!收了笼子就赶紧回来,別在水边逗留!” “知道啦爹!”秦禾旺满口答应,拉著秦浩然就往外跑。 清晨的空气带著沁人的凉意,草叶上掛满了晶莹的露珠,打湿了兄弟俩的裤腿和草鞋。沿著昨晚的路径,心急火燎地奔向水沟。 秦浩然负责用棍子拨开水草和寻找標记,秦禾旺则將浸了一夜水的鱔笼一个个提溜上来。笼子带著河泥和水腥气。 第一个笼子,空的。秦禾旺脸上的兴奋淡了点。 第二个笼子,还是空的。“咋回事?”他嘀咕著。 第三个笼子提起来,里面传来明显的扑腾声!“有了!”秦禾旺低呼一声,凑过去看。只见一条黄褐色的鱔鱼在笼子里扭动挣扎,虽然不算很大,但確实是货真价实的鱔鱼! “太好了!”秦浩然也忍不住笑了。 希望重新燃起。他们一个个收下去,十个笼子,竟然有六个里面都有了收穫!有的只有一条,有的里面挤了两三条!最让人惊喜的是最后一个笼子,提起来格外沉,拖出水一看,好傢伙! 里面盘著一条几乎有小孩胳膊粗的大鱔鱼,黑黄相间,力气极大,扭动时撞得竹笼砰砰响! 秦禾旺眼睛都直了,声音兴奋到发颤:“我的娘誒!这么大!这得有多重?怕不得有十来两!(取明代一斤十六两)发財了发財了!” 兄弟俩喜出望外,把鱔鱼从笼子的倒须口小心地倒进带来的鱼篓里,那条最大的单独放著。看著鱼篓里扭动纠缠的鱔鱼,估计得有三四斤重,两人心里的喜悦像清晨的阳光一样,越来越明亮。 回到家,天已大亮。陈氏正在灶房生火准备做早饭,看到鱼篓里那些活蹦乱跳的鱔鱼,尤其是那条硕大无比的,满是惊呀! 她脸上瞬间堆满了笑容:“哎呦!这…这么多?还这么大个?这能卖不少钱呢!禾旺,浩然,你俩可真行!” 秦远山从地里回来吃早饭,看到收穫,黝黑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点了点头:“嗯,不错。”虽然没多说,但那眼神里的讚许是藏不住的。 最终,那条最大的鱔鱼和几条稍大的被陈氏留了下来:“这么大的少见,卖了可惜,咱自己尝尝鲜!剩下的让禾旺他爹赶集时带去卖了换钱!” 中午,破天荒地,饭桌上出现了一大盆浓油赤酱的红烧鱔段。 那扑鼻的肉香瀰漫了整个小院,馋得小豆娘围著桌子直转悠。陈氏还给秦远山倒了一小杯自家酿的浊酒。一家人吃得欢声笑语。秦禾旺更是得意非凡,唾沫横飞地讲述著他如何英明神武地找到下笼地点、如何与鱔鱼精搏斗(其实只是提了下笼子)的过程,仿佛所有的功劳都是他一个人的。 秦浩然只是安静地吃著饭,听著堂哥吹牛逼。 下午,秦禾旺因为吹牛太过,被秦远山一把拎去堆肥场帮忙干活,“省得你閒得浑身力气没处使!”秦浩然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倒不是怕干活,而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时代的农民是如何堆肥的,前世的知识里,也有关於有机肥料的內容。 还没走到村头的堆肥场,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著沤烂腐臭就扑面而来!那味道霸道无比,直衝天灵盖,熏得人眼睛发酸,胃里翻江倒海。 秦浩然差点把中午吃的红烧鱔段全吐出来,小脸瞬间煞白,赶紧用袖子捂住口鼻。 好傢伙!这就是古代版的生化武器吗? 只见一片空地上,堆著好几个巨大的、圆锥形的肥堆,差不多有一丈来高(约三米多)。肥堆主要是由割下来的田埂杂草、豆秆、麦秸等绿肥,混合著从河里挖上来黑乎乎的、粘稠的河泥,还有些明显是人粪尿的污物搅拌在一起。 时值盛夏,温度高,微生物活动剧烈,散发出惊人浓烈的臭气。因为夏季多雨,肥堆周围还挖了浅沟排水,防止养分流失。 秦远山和几个族人正赤著膊,拿著长长的木叉,费力地翻动著这些肥堆,让它们发酵得更均匀。他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味道,脸上毫无异色,还在大声说笑著。 秦禾旺一开始也被熏得齜牙咧嘴,但很快就被別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他丟下木叉,跑到肥堆边缘那些相对乾燥些的地方,兴奋地叫起来:“浩然!快来看!好多地龙(蚯蚓)!又大又肥!” 果然,在那些腐殖质丰富的地方,密密麻麻地爬著无数肥硕的蚯蚓,比他们昨天用淘米水引来的还要多、还要大! 秦禾旺像发现了宝藏,也顾不上臭了,徒手就去抓,很快就抓了一把,得意地朝秦浩然炫耀:“看!今晚鱔鱼笼的饵料有了!还是顶好的!” 秦浩然捂著鼻子,远远看著堂哥在粪堆里刨得不亦乐乎,又看看那些冒著热气的巨大肥堆,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最真实的农耕生活,充满了泥土和粪便的气息,辛苦、粗糙,甚至有些污秽,但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赖以生存的基础。强忍著不適,也拿起一把小点的耙子,学著大人的样子,在肥堆边缘小心地帮忙耙动一些杂草。 一个下午下来,秦禾旺收穫了一大罐极品蚯蚓,而秦浩然则被熏得头晕眼花,身上也沾满了难以描述的气味。 但他对古代的堆肥方式有了最直观的认识。原始、粗放、味道惊人,但確实是在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有机物质来滋养土地。 回去的路上,秦禾旺还在兴奋地摆弄他的蚯蚓罐子。 第16章 拉伙 鱔鱼的美味,让秦禾旺有一种,做大做强,再创辉煌的动力。才过了两天,看著那十个鱔笼就觉得不够看了,心里痒痒得像有猫在挠。 吃晚饭时,秦禾旺忍不住又提起来:“爹!再多做几个笼子吧!十个太少了!你看咱昨天收的,那么多沟都没放呢!”眼睛瞟著墙角那堆竹子。 秦远山把碗里的稀饭喝得呼嚕响,头也没抬:“做那么多干啥?十个还不够你折腾?水边不是闹著玩的,笼子多了,你们跑的地方就多,万一出点事咋办?老实点!” 秦禾旺像被泼了盆冷水,嘟著嘴,一脸不乐意,用筷子使劲戳著碗里的咸菜疙瘩。 一直安静吃饭的秦浩然,看著堂哥的样子,又看看大伯紧锁的眉头,心里慢慢有了个想法。晚上,兄弟俩躺在炕上,秦禾旺还在唉声嘆气,秦浩然翻了个身,小声说:“哥,大伯是怕咱出事。可…要是人多一点呢?” 秦禾旺没明白:“人多?啥意思?” 秦浩然慢慢分析给秦禾旺听:“你看啊,咱村像咱这么大的孩子不少,平时也都满村跑,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的。要是…要是把他们也叫上,一家出两个笼子,或者谁家大人会编,多编几个。咱们一起挖蚯蚓,分好地方,一起去放笼子,一起去收。 这样人多互相有照应,爹和里正叔爷应该能放心点吧?而且笼子多了,抓的鱼肯定也多啊!” 秦禾旺一听,眼睛亮了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浩然你脑子真好使!秋收,锄头,铁犁,河娃,水生,夏稻他们肯定乐意!抓了鱔鱼能吃肉还能卖钱,谁不干谁是傻子!” 第二天,秦禾旺就像个撒欢的马驹,满村子跑,逢人就吹嘘他俩抓鱔鱼的丰功伟绩,尤其重点描述那条十两重的大鱔鱼和红烧鱔段的香味,然后神秘兮兮地说有个发財大计。 果然,一听说能一起抓鱔鱼换钱,村里七八个半大孩子都心动了,纷纷表示要加入。但也有几个年纪稍大、性子稳重点的,表示要先看看,怕被家里人骂。 秦浩然觉得这事还是得让大人知道。他拉著兴奋过度的堂哥,先去跟大伯秦远山说了他们的想法。 秦远山听完,沉吟了半天:“娃们一起弄,互相看著点,倒是能少出点事…但这也不是小事,我得先去跟里正叔说一声。” 秦远山找到里正秦德昌,把孩子们想合伙抓鱔鱼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秦德昌捻著鬍子,考虑了很久:“娃们有点营生心思是好事,总比瞎胡闹强。但安全是第一条!远山,你得多盯著点,跟他们定好规矩,不准去深水区,不准单独行动,早晚收放必须结伴!你跟守竹林的老三说一声,就说是我的意思,让孩子们砍点竹子,但別糟蹋了。” 得了里正的准许,秦远山心里才有了底。他先去跟看守族里公用竹林的老人打了招呼,然后才带著几个半大的小子,去竹林里砍了更多的竹子回来。 接下来的两天,秦远山家的院子成了临时作坊。秦远山负责技术指导和大框架,秦禾旺和几个大点的孩子跟著打下手,削篾、打磨。 秦浩然则在一旁帮忙整理,顺便提出一点小改进建议,比如把入口的倒须做得更顺滑不易卡死。忙活了一天,又新做出来十多个结实耐用的鱔笼。 这一次,二十多个鱔笼分散到了村里几条鱼情最好的水沟里。孩子们分了组,约好早晚一起行动,互相监督安全。 第二天天还没亮,孩子们就迫不及待地聚集起来,浩浩荡荡地去收笼子。结果令人振奋!二十多个笼子,收穫颇丰,加起来抓了足足有十几斤鱔鱼!看著好几个鱼篓里满满当当、扭动翻滚的鱔鱼,孩子们都兴奋得哇哇大叫。 分鱼的时候,问题来了。秦禾旺下意识就想把最大的、最多的往自己家鱼篓里划拉,觉得主意是他和浩然想的,笼子主要是他爹做的,理应拿大头。 秦浩然悄悄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哥,不能这样分。” “为啥?咱不该多拿点吗?”秦禾旺不解。 秦浩然耐心解释:“主意是咱想的,但竹子是族里的,大家也都出了力,一起挖虫一起放笼。要是这次咱拿多了,下次谁还愿意跟咱干? 时间长了,就该有人背后说閒话,甚至偷偷破坏笼子,或者自己去別处下笼子了。不如公平点,按每家出的笼子数或者参与的人数分,哪怕咱家少拿一点,但细水长流,大家都能尝到甜头,才会一直跟著咱干,以后才能抓更多的鱼。” 秦禾旺虽然有点捨不得,但他觉得弟弟说得有道理,挠了挠头:“行吧,听你的!” 於是,鱔鱼被相对公平地分给了参与的孩子家。那天中午,柳塘村好几户人家的烟囱都飘出了久违的燉鱼烧肉的香味。那些之前犹豫没参与的孩子,闻著香味,看著伙伴家端出来的鱔鱼,眼里满是羡慕和后悔。 根本不用再多说,第二天,几乎全村所有能跑能跳的孩子都找上门了,连几个腿脚还利索的老人都笑呵呵地来问,能不能让他们也编几个笼子跟著沾沾光。 眼看著规模要扩大,秦浩然觉得需要有点简单的规矩了。拉著秦禾旺,跟孩子们和几家愿意参与的老人定了初步的章程: 一.愿意参与的,家里有会编竹器的,可以自己砍竹子编笼子(需经看守族人同意),编好的笼子记上自家標记。 二.挖蚯蚓由孩子们分组轮流进行,在指定区域(如堆肥场外围)挖,不准破坏庄稼。 三.下笼区域由里正和大致划分,避免扎堆,也避开深水危险区。 四.收穫按各家出的有效笼子数量分配,多劳多得。 五.一切行动必须以安全为先,早晚必须集体行动,互相照应。 大人们不是不想抓鱔鱼改善生活,实在是抽不出身。盛夏时节,正是秋收作物管理最关键的时候。 田里的稻子、麦子渴不得,光是用水车(桔槔、龙骨水车)从河里车水灌溉,就能累垮一条壮汉。 还要除草、捉虫、查看墒情,一天下来,骨头都快散架了,哪还有力气去折腾鱔鱼?也只能由著孩子们去“胡闹”,顺便让家里饭桌上多点油水。几个空閒稍多的老人,倒是因此找到了点副业,乐得参与。 就这样,在秦浩然不经意间的推动下,柳塘村兴起了一股由孩子们主导、老人辅助的捕鱔副业。 秦禾旺成了孩子王,整天威风凛凛地带著队伍出没在水沟边。而秦浩然,则更像是一个藏在幕后的小军师,观察著,思考著,偶尔提出一点建议。 村子似乎因为这点小小的营生,多了些活力,也多了些希望。 第17章 廉价的鱔鱼 人手多了,鱔笼下得密了。开始几天,家家户户灶房里飘出的都是鱔鱼的鲜香,孩子们吃得满嘴油光,大人们脸上也难得见了笑模样。 多余的鱔鱼,自然就得拿去换钱。前几天,秦远山挑了个就近的清水镇,带著秦禾旺和秦浩然攒的二十多斤鱔鱼去试水。 回来的时候,腰间那破旧的钱袋里倒是叮噹作响,多了八十来个铜钱,但秦远山的脸色却比那锅底灰还难看。 秦禾旺问道:“爹,咋了?卖得不好吗?”一遍遍数著爹带回来的铜钱,美滋滋地盘算著能割多少肉。 秦远山不开心道:“好啥?四文钱一斤!还得是活蹦乱跳、精神头十足的!那些路上稍微顛簸得有点蔫巴、破了点皮的,压价压得更狠,三文、两文! 镇上就那么大点地方,能天天吃得起这玩意儿的人家,掰著手指头数得过来。卖鱼卖虾的摊子一个挨一个。咱这鱔鱼,人家说只要手脚轻快点,不怕泥腥,自己去田沟河也能摸到几条,不是什么稀罕物,卖不上价啊!” 一直默默坐在旁边听著的秦浩然懵了。四文钱一斤?这价格让他透心凉。 下意识地在心里飞速换算:按照他模糊的时空物价对比,这四文钱恐怕也就相当於现代社会的七八块钱?而在他那个时代,这种纯野生的、在清水里养得油光鋥亮的黄鱔,在市场上怎么也得卖到四五十块钱一斤,逢年过节价格还能翻著跟头往上涨! 秦浩然装作孩童般的好奇,眨著眼睛问:“大伯,镇上才卖四文钱啊?那县城里呢?县里人多,有钱的老爷、太太、少爷小姐肯定也多,他们见识广,捨得花钱吃好东西,会不会价钱能贵点?” 秦远山正沉浸在挫败和烟愁里,被秦浩然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愣了一瞬。摇摇头,习惯性地否定:“县城?那哪知道…县里离咱这柳塘村,得有大几十里地呢!牛车都得顛簸大半天,谁没事跑那儿卖这玩意儿去? 还不够折腾的脚力钱。再说了,县里是啥光景,衙门啥规矩,市集啥行情,咱这地里刨食的庄户人,两眼一抹黑,清楚个啥?” 但秦浩然的话,还是听进去了。清水镇巴掌大,穷哈哈多,富户少,消费不起。 可县城肯定不一样啊!那是有钱人扎堆的地方。犹豫著,心里的算盘也开始噼啪作响:四文钱一斤,確实太贱卖了…万一,万一县里真能多卖一两文呢?那这二十多斤,可就能多出不少钱啊!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秦远山心里疯长。站起身说道:“我出去一趟。” 说罢,也不多解释,就往村里里正家走去。秦浩然也跟著去,说想看望一下叔爷。秦禾旺则组织人手去搞地龙。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秦德昌此时在家搓著麻绳,乾枯粗糙的手指却异常灵巧。听秦远山唉声嘆气地说完镇上的贱价,又提起秦浩然那个关於县城的疑问。 里正沉吟著:“县里?嗯…价钱嘛,或许真能比镇上高上一些。毕竟人多,富户多,馆子也多。但是...” 话锋一转:“路远,山道难行,牛车顛簸,这一去一回,最少得折腾一整天,极其耽搁工夫。而且,进城不是白进的,得交入市税、摊租,遇到不好说话的衙役,还得打点…这些都是成本。远山,你们现在一天下来,拢共能收到多少斤鱔鱼?” 秦远山看向默默跟在他身后,竖著耳朵听的秦浩然。这孩子最近表现出来的机灵劲儿,让人不知不觉有些依赖。 秦浩然心里早有一本明细帐,他上前一步,小身板挺得笔直说道:“叔爷,现在咱们村差不多一天能收上来十四五斤,天气好,泥滩里鱔鱼活跃,大家下的笼子多,有时候能接近二十斤。要是接下来几天都不下雨,產量还能再往上冒一冒。” 秦德昌眯著眼,心里那副算盘拨得飞快:一天就算十五斤,镇上卖四文一斤,满打满算六十文,刨去偶尔死掉的损耗,能落袋五十多文就顶天了。 这钱看著不少,可要分给那么多出人出力出鱔笼的人家,一户一天到头,也就分得几文钱,刚够换点盐巴针线,確实不多,也就是个贴补。 要是县里真能贵上一两文,哪怕只贵一文,一斤五文,这一百多斤就能多出一百多文!扣除来回的成本和税钱,应该还有得赚。 而且,这鱔鱼產量眼看著还在涨,光靠清水镇这个小池子,確实消化不掉了,必须得找个更大的市口。 思忖既定,做出了决断:“成!我看浩然娃子这话问到点子上了!反正过几天我也正好要去县里衙门办理今年冬天服徭役的文书和摊派,正好一路!你们就赶紧的,再攒个四五天的量,咱们凑个整,跑一趟县城! 远山,你这几天就多辛苦点,把各家的鱔鱼都收拢好,用清水好好养著,餵点蛋清,务必把精神头给我养足了,死的蔫的一概不要。 我再去叫上两个稳当、力气足的后生,德贵家的大小子和有福家的老二就不错,到时候一起去,路上也有个照应,也能轮流挑担子。税该交就交,只要有的赚,这路子就得闯一闯!”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秦家村的每个角落。孩子们抓鱔鱼的劲头空前高涨,田埂边、河沟旁,到处都是他们撅著屁股忙碌的小身影,欢声笑语夹杂著发现大鱔鱼的惊叫,此起彼伏。大人们眼里也重新燃起了希望,精心照料著家里的鱔笼和已经收穫的“战利品”。 连著积攒了五天,秦远山家院子里的大水缸和木盆、木桶全都派上了用场,里面密密麻麻,足足攒下了一百二十多斤活鱔鱼。 这些傢伙食被伺候得好,一个个黑黄油亮,身躯粗壮,在清澈的水里有力地扭动翻腾,搅起阵阵水花。 秦德昌看了也连连点头,决定事不宜迟,第二天丑时正(凌晨两点)就出发,赶早市,才能卖上好价钱。 秦禾旺听说爹和里正爷爷真的要带队去县城卖鱔鱼,心思立刻活泛了起来,像是有只小猫在心里不停地挠。 长这么大,他去过最远最热闹的地方就是清水镇,那青砖黑瓦、铺著石板的县城,只在村里老人的故事里听说过。 第18章 前往县城 那里有高高的城墙,气派的衙门,数不清的店铺,还有穿著绸缎衣裳的老爷夫人…这一切都对他构成了巨大的诱惑。 他围著秦远山打转,脸上堆满了討好的笑容,软磨硬泡:“爹!我的亲爹!带我去吧!我保证不捣乱!我力气大,能帮你抬鱼篓、挑担子!我能干活!让我也跟著去见见世面唄!求求你了!” 秦远山正忙著最后一遍检查鱔鱼的状况,给水缸换水,心里装著明天的长途和生意,本就紧张烦躁,被儿子这么一缠,火气噌就上来了。 眼睛一瞪,呵斥道:“去去去!一边待著去!添什么乱!这是去干活,不是去耍子!几十里的路,牛车都顛得散架,是你能受得了的罪?老老实实给我在家待著,帮你娘干活,看好弟弟妹妹!” 秦禾旺一看软语相求不成,少年人的倔脾气和那股对县城强烈的嚮往瞬间压倒了对父亲的畏惧。 索性把心一横,耍起了泼赖,噗通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死死抱住秦远山沾满泥点的小腿,嚎了起来:“我不!我就要去!我就要去县城看看!你不带我去,我就…我就告诉大伙儿,我不去挖蚯蚓了!我也不让他们去!我们都罢工!看你们哪来的鱔鱼卖!” 自觉有了底气,胆子前所未有地肥壮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不少。 “嘿!你个小兔崽子!反了教了!还敢威胁起你老子来了!”秦远山这些日子为鱔鱼销路、价钱发愁积压的怒火,被儿子这混帐话瞬间点燃,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扬起了那蒲扇般粗糙结实的大巴掌,就要朝著秦禾旺的屁股上揍去。 秦禾旺眼见巴掌要落下来,索性把心一横,梗著脖子,紧紧闭上眼,咬紧牙关,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打死我也不改口”的决绝架势,准备硬扛下这顿打。 院子里,只剩下鱔鱼搅动水花的哗哗声,和秦远山粗重的喘息声。 一直在一旁默默观察的秦浩然,心里也跟著著急。他理解堂哥对山外世界的好奇与渴望。 秦远山瞥见了一直安静站在灶房门口阴影里的侄儿秦浩然。 看著这孩子瘦小的,几乎要融进黑暗里,没说话,甚至没有上前劝解,只是用那双过於早熟的眼睛望著秦远山,那不是一个快六岁孩子该有的眼神。 秦远山的心,酸软下来。浩然这孩子,自打接浩然娃来家里。实在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吃饭时从来不敢第一个动筷子,更不敢多盛,喝粥总是先喝上面那层稀汤水,碗底那点稠的米粒,扒拉得比三岁的小女儿豆娘还少。 偶尔饭桌上有点难得的荤腥,比如前几日打的鱔鱼段、过节才捨得吃的炒鸡蛋,从来不会自己主动去夹一筷子,都是自己或者妻子陈氏、大女儿菱姑实在看不下去,硬生生夹到他碗里,秦浩然小声又飞快地说句“谢谢大伯/伯娘/姐姐”。 然后低著头,几乎是数著米粒般默默地、快速地吃掉,就像一只被雨水淋透、小心翼翼寄人篱下的小猫,儘量蜷缩起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不给人添任何麻烦,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带禾旺去,这小子一路上肯定嘰嘰喳喳、东张西望,净想著玩闹,確实是添乱、闹心。 但带浩然去…这孩子或许是真想去县城看看,能不能在偌大的县城里,让浩然侥倖远远看一眼改嫁到县城里的娘? 虽然王春英嫁过去那边,就彻底断了音信,但血脉亲情,哪是说断就断的?想到这里,秦远山心里嘆了口气。 没好气对著还赖在地上的儿子低吼道:“起来!瞧你那点撒泼打滚的出息!男娃子像什么样子!带你去也行!” 秦禾旺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著父亲,脸上瞬间阴转晴,几乎是弹跳了起来。 秦远山语气严厉,手指几乎戳到儿子鼻尖:“但是!一路上都得给我老老实实听话!让你干啥就干啥,不准瞎跑,不准多嘴,不准惹是生非!要是敢有半点不听话,或者走丟了,老子立马把你扔在半道上,腿给你打断,说到做到!听见没?” 秦禾旺喜笑顏开,忙不迭地保证:“听见了!听见了!保证听话!爹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恨不得指天发誓。 秦远山这才缓和了脸色,又转向一直安静站著的秦浩然,语气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带著温和:“浩然也一起去吧。路上帮我……看著点木盆,別让水洒得太厉害。”秦远山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秦浩然开心回復著大伯:“谢谢大伯!我一定看好!绝不乱跑!” 秦远山心里那点因为多带两个孩子而升起的担忧和麻烦感,悄然消散了不少,孩子,太容易满足了。 这一夜,对於秦禾旺和秦浩然来说,都格外漫长而兴奋。秦禾旺在简陋的床铺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幻想著县城的繁华热闹;而秦浩然,则望著窗外疏朗的星空。 次日,丑时正(凌晨两点),万籟俱寂,月牙还清冷地掛在天边,洒下朦朧微光。 村子里一片沉寂,只有几声零星的狗吠和不知名虫子的低鸣。秦家院门被轻轻推开,秦德昌如约而至,身后跟著两个精壮结实的后生,德贵家的大小子秦铁柱和有福家的老二秦石锁,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手脚麻利,性情憨厚稳重。 两个用木头编制的木桶,篓被抬了出来,上面地盖著粗麻布,篓子里是全村人四五天的希望,一百二十多斤的活鱔鱼,它们在不甚宽敞的空间里微微扭动。 虽然牛车速度慢,但比起纯粹肩挑手提,不仅能载货,人也能轮流坐上去歇歇脚,尤其是对两个孩子来说,要轻鬆太多。 陈氏塞给秦远山一个更大的粗布包,里面是足够几人吃的乾粮和一小罐咸菜,又给秦禾旺和秦浩然每人怀里塞了两个煮鸡蛋,低声反覆叮嘱:“坐车抓紧了,別掉下来…听叔爷的话…” 秦禾旺迫不及待地爬上了车,坐在车沿,兴奋地晃荡著双腿。秦浩然则被秦远山託了一把,安置在靠近木桶相对稳妥的位置。 第19章 抵达 秦远山自己坐在车头执鞭,秦德昌坐在他旁边。铁柱和石锁则一左一右跟在车旁,隨时照应。 “驾!”秦远山轻轻抖了下韁绳,老牛迈开沉稳的步子,车轮缓缓驶出了沉睡的秦家村。 起初,坐在牛车上的新鲜感让秦禾旺兴奋不已,东张西望,即使外面是漆黑一片,只有车头掛著灯笼微弱照亮前方一小片路。 但很快,牛车的顛簸就显现出威力。路面坑洼不平,老牛车又没有减震,每一次顛簸都让人屁股发麻。幸好下面铺了些草,到时候好给牛吃。 秦远山和秦德昌显然早已习惯,隨著牛车的节奏微微晃动著身体。 秦德昌说道:“慢点赶,不著急,天亮能到就成。” 天色蒙蒙亮时,他们终於走上了那条通往县城的官道。路况稍好了一些,但牛车依然慢悠悠地晃著。 晨曦中,远山如黛,路旁的田野染上一层金边。秦禾旺的精力恢復了些,又开始好奇地打量路上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车马。秦浩然也稍稍放鬆了些,被沿途的景色吸引。 秦远山偶尔回头看看两个孩子,见他们虽然疲惫但还算安好,便稍稍放心。他注意到浩然一直很安静,只是看著远方,便难得地主动开口问:“浩然,累不累?累了就靠鱼篓上眯一会儿。” 秦浩然摇摇头:“不累,大伯。”他的目光依然投向道路的尽头。 秦禾旺没了精神,蔫蔫地靠在鱼篓上打盹。秦浩然强打著精神,留意著鱔鱼的情况。 秦远山和秦德昌轮流赶车,铁柱和石锁也轮流坐上牛车歇息片刻。漫长的旅途在牛车不紧不慢的吱呀声中缓缓流逝。 约莫晨时7点左右,赶车的秦德昌直起了身子,脸上露出笑容:“到了!看见城墙了!” 眾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纷纷极目远眺。 只见远方地平线上,一道逐渐清晰,那是一座城的城墙! 秦禾旺瞬间清醒,张大了嘴巴惊嘆道:“哇!真的好高啊!”差点从车上蹦起来。 越靠近县城,官道上的人流车马就越发密集起来。挑著担子的农夫,推著满载货物独轮车的脚夫,骑著毛驴的妇人,驮著货物的骡队,以及更多像他们一样拉著各种农產品、山货的牛车、驴车,呈现出一种活力。牛车匯入这股通往城门的洪流之中。 终於,他们隨著人流来到了高大的城门洞下。青砖砌成的城墙厚实而巍峨,饱经风霜,上面景陵县三个大字。城门口站著两个穿著號衣、挎著腰刀的守城兵丁,斜眼看著进城的人群,偶尔懒洋洋地吆喝一两声。 秦德昌示意秦远山停下牛车,自己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衣服,走上前去,对著一个看似小头目的兵丁拱了拱手,脸上堆起谦恭的笑容:“差爷辛苦,咱们是柳塘村的,用牛车拉了点儿自家抓的鲜货,想来城里市集换几个钱,贴补家用。”他指了指车上那两个木桶。 那兵丁斜睨了牛车和鱼篓一眼,又打量了一下他们这一行人的穿著,粗声粗气地问:“卖的什么鲜货?” 秦远山赶忙坐在车头上补充道:“是些活鱔鱼,差爷。” “鱔鱼?进去吧。记住,城里不准牛车乱跑,找到地方就赶紧卸货歇了车,別挡道。”兵丁挥挥手,倒也没多为难。 但另一个年轻点的兵丁却走了过来,用刀鞘敲了敲车辕:“入市税、车马税交了么?” 秦德昌显然早有准备,连忙从怀里摸出比先前预备的更多一些的铜钱,塞到那兵丁手里,赔笑道:“军爷行个方便,小本生意,这点钱给军爷们打点酒喝,添麻烦了。” 那兵丁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哼了一声,这才让开道路:“进去吧进去吧!顺著主街往东走,菜市口那边找地方!” “好嘞!谢谢军爷!”秦德昌连连道谢,示意秦远山赶紧驱车入城。 老黄牛拉著车,地穿过幽深门洞,正式进入了景陵县城。街道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布幌子迎风招展,卖杂货、打铁铺、酒铺、点心铺、弹棉铺…… 吆喝声不绝於耳。路面是碎石铺就,比官道平整些,但也被各种车辆和行人磨得光滑。 秦禾旺的眼睛完全不够用了,东张西望,时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呼,要不是秦远山严厉的眼神警告,他几乎要站起来。 秦浩然也同样被这古代市井的繁华景象所震撼,努力记忆著道路和標誌性的店铺。 娘,会在这些鳞次櫛比的房屋中的某一间里吗?牛车缓慢的速度,反而给了他更多观察的时间,目光仔细地掠过街道两旁的每一个门脸,每一个过往女性的身影,既期待又害怕真的看到什么。 秦德昌和秦远山却无暇欣赏这繁华,他们谨慎地驱赶著牛车,避让著行人和更华丽的马车、轿子,熟门熟路地沿著主街往东走。越往东走,人流越发拥挤,各种农產品的气息也越发浓郁。 终於,他们来到了城东的菜市口。这里是一片巨大的露天广场,人声鼎沸,各种蔬菜、禽蛋、鱼虾、肉摊挤得满满当当,地上湿漉漉的,混杂著菜叶、污水和泥土,气味也更加复杂浓烈的腥味、膻味... 寻了一处靠近边缘、稍微僻静点又能停靠牛车的地方,秦铁柱和秦石锁连忙解开绳索,將木桶抬下车。秦远山和秦德昌迅速揭开湿布,仔细检查鱔鱼的状况。 还好,一路顛簸但养护得当,大部分鱔鱼依然生猛,在篓子里有力地扭动翻滚,黑黄的身躯在阳光下闪著湿漉漉的光泽。 秦德昌抹了把汗,將老牛车拴在旁边的拴马桩上:“就这儿吧。远山,你带著孩子们看著摊子,我和铁柱、石锁先去把徭役的文书办了,顺便打听打听这边鱔鱼大概什么行市。我们儘快回来。” 秦远山点头应下。秦德昌便带著两个后生匆匆挤入了人群。 现在,只剩下秦远山和两个孩子,守著两大桶的鱔鱼,站在喧囂陌生气味复杂的市场角落,等待著未知的买主。 牛车安静地停在一旁,老牛低头嚼著车上带来的草料。秦远山压下心中的忐忑,將木桶摆得更整齐些,舀起清水稍稍泼洒上去保持鲜活。 秦禾旺好奇地打量著周围其他摊贩,学著別人的样子试图吆喝,刚喊出一个卖字,就被秦远山瞪了一眼,低声呵斥:“別瞎叫唤!等里正问清楚价钱再说!” 秦禾旺訕訕地闭了嘴,转而研究旁边卖葱老汉的秤桿。 秦浩然则安静地站在大伯身边,观察著过往的行人,尤其是那些穿著体面像是家里负责採买的僕妇或管家模样的人。 第20章 售卖 竖著耳朵听其他鱼贩的吆喝,眼睛打量著不同摊位鱔鱼的品相和问价的人。秦浩然发现,县城的鱔鱼確实比镇上少见,品相也参差不齐,问价的人多是些穿著体面的管家、厨娘模样的人,对价格似乎不那么敏感,更看重鲜活和方便。 过了快一个多时辰,秦德昌和秦远山才回来。秦德昌脸色稍缓,对眾人低声道:“问清楚了,这边鲜活的鱔鱼,行情確实好些,大概能卖到六文钱一斤。比镇上能多出两文。” 算了算帐,“咱们这一百多斤,要是都能按这个价出去,能多赚两百多文呢!够买好些盐巴、针线了。” 多了两百文!秦远山和两个后生脸上都露出了喜色。但这喜悦很快又被现实的难题冲淡了,怎么卖出去? 他们几个大老爷们,都是地里刨食的庄稼汉,平时赶集卖点粮食蔬菜都靦腆得喊不出声,更別说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县城叫卖了。 四个人守著几鱔鱼桶,蹲在集市分配给他们的角落,看著人来人往,却张不开嘴,急得额头冒汗。秦禾旺倒是想喊,被秦远山一眼瞪了回去,怕他小子毛躁坏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偶尔有人过来问价,看看又走了。鱔鱼虽然精神,但毕竟离水久了,开始有些蔫巴,再卖不出去,只怕要掉价甚至死掉。 秦浩然看著大人们窘迫的样子,心里著急。他知道不能再等了。给自己鼓劲,然后走到鱼篓前,用还带著稚气却的嗓音,大声吆喝起来: “卖鱔鱼嘞!又鲜又肥的活鱔鱼!刚从河里捉上来的好鱔鱼!燉汤红烧都香掉牙!快来瞧快来看啊!” 这突如其来的童声吆喝,清脆响亮,在一片成人嘈杂的市集里显得格外突兀和新奇,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人们好奇地看过来,发现吆喝的是个还没鱼篓高、穿著补丁衣服却眼睛格外有神的小娃娃,都觉得有趣,纷纷围拢过来。 “嘿,这小娃娃,嗓门挺亮!” “鱔鱼看著是不错,怎么卖啊?” “六文钱一斤!都是活蹦乱跳的!爷爷您看看,多肥!”秦浩然一点也不怯场,小手甚至敢伸进篓里抓起一条扭动的鱔鱼展示,那镇定老练的模样完全不像个孩子。 有人被吸引,开始询价挑选。秦远山等人见状,也赶紧笨拙地帮著称重、收钱。生意终於开张了! 但很快,新的问题又来了。买鱔鱼的多是些大户人家的僕役或者小媳妇,她们看著滑腻扭动的鱔鱼,又爱其味美,又嫌其处理起来麻烦脏手。 秦浩然看在眼里,心念电转。他拉了拉正忙著称重的大伯秦远山的衣角,踮起脚尖低声道:“大伯,你跟客人说,咱们能帮他们把鱔鱼杀了收拾乾净,她们拿回去直接就能下锅,省事!” 秦远山一愣,杀鱼?在这?有些犹豫,但还是对一个犹豫的妇人结巴地说了。那妇人一听,果然喜上眉梢:“哎呦!那敢情好!能帮著杀了最好!省得我回去弄得一手腥!给我来一斤!不,二斤!” 立刻爽快地决定了。 秦远山一看这反应,效果出奇地好!他顿时来了精神,赶紧又挤出人群,跑到正在收钱的秦德昌身边,激动地把秦浩然的主意说了。 秦德昌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老里正,闻言道:“好小子!这脑袋瓜子怎么长的!这主意太好了!远山,你手脚最利索,你负责杀!禾旺,你帮著按鱔鱼!我这就去旁边看看!” 秦德昌立刻行动,他目光扫视,很快锁定了集市角落的一个铁匠铺。他快步走过去,不多时,就手里拿著一些东西回来了,一根崭新粗长的铁钉,和一把厚背宽刃、一看就很结实耐用的小刀。那铁匠还挺热心,额外送了一块边缘粗糙的厚木墩板。 工具到位!秦远山接过傢伙,立刻在摊位旁边清理出一小块地方。他抡起从铁匠铺借来的锤子,“咚咚咚”几下,將那根粗铁钉牢牢钉死在木墩板的一端,露出寸许长、闪著寒光的尖锐钉头。一套简易高效的杀鱔鱼工具就这样诞生了! 秦禾旺帮忙从桶里抓起一条肥大的鱔鱼。秦远山左手稳稳地抓住鱔鱼滑溜的身体,右手將其头部精准地按在铁钉尖上,轻轻一刺,便將其固定住。 紧接著,他右手操起那柄厚背小刀,寒光一闪,手起刀落——“唰”地一声,鱔鱼头被利落斩断!再用刀尖顺著被固定的颈部往下一划,一剔,一刮,內臟便被清除乾净,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乾脆利落,前后不过十几秒!一条处理得乾净的鱔鱼便被扔进了顾客的篮子里。 这一手绝活,顿时在集市上引起了轰动! “嚯!这法子快!真利索!” “快看哪!用钉子钉住头!我怎么就没想到!” “帮我把这几条也都杀了!收拾乾净点!” “我也要!我也要!这下可省大事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再次涌来,这次不仅是买鱔鱼的,还有很多是纯粹来看热闹、学手艺的。他们的摊位瞬间成了整个东市最热闹的焦点! 秦远山埋著头,额头上全是汗珠,也顾不得擦,一条接一条地杀鱼,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熟练。 秦德昌负责称重和收钱,忙而不乱。秦禾旺和另一个后生则忙著从桶里抓鱼、递给秦远山、再將杀好的鱼交给顾客,维持著排队秩序。 秦浩然看著这火爆的场面,小脸上洋溢著兴奋的红光,但他並没有閒著。眼睛滴溜溜地转,观察著每一个细节。很快,他又发现了一个问题:叔公称重时,实在得过分了。 或许是庄稼人的憨厚,秤桿总是打得高高的,恨不得再多给人家加一点,嘴里还念叨著:“您看,高高的,绝不少您分量!” 这当然是美德,但秦浩然的小心思又活动开了。他蹭到忙得口乾舌燥的叔爷爷秦德昌身边,再次踮起脚尖,扯了扯他的衣襟。秦德昌现在可不敢小看这个侄孙了,立刻弯下腰:“浩然,又有什么主意?” 秦浩然小声说:“叔爷,您称重的时候,能不能每次都大声对客人说一句:客官您看好了啊,秤桿翘翘的,足斤足两,下次还望您多关照!这样,既显得咱们实在,又能拉住回头客,让旁边的人听了,也更放心买咱的。” 秦德昌听完,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仔细打量著这个年仅六岁的孩子,这孩子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儘是些大人想不到的好点子?他隨即瞭然,用力点点头:“好!说得好!叔爷就这么办!” 第21章 策略收穫 於是,柳塘村的鱔鱼摊又多了一个新的招牌吆喝“客官您看好了啊!秤桿翘翘的!足斤足两!好吃下次再来咱柳塘村秦家摊!” 这充满自信和诚意的喊声。结果就是,原本预计要卖到下午甚至可能都卖不完的一百多斤鱔鱼,在不到两个时辰里,被售卖一空!最后几条甚至差点引起几个顾客的小爭执。 人群渐渐散去,摊位上只剩下空荡荡的木桶和那块沾满血污的厚木板。秦德昌擦了一把汗,小心把钱袋拿到角落,和秦远山一起,一枚一枚地仔细清点。铜钱碰撞的叮噹声此刻如此悦耳。数了一遍又一遍,扣除需要缴纳的市税和买铁钉、小刀花掉的几十文钱,净赚了足足七百三十多文!比他们最初预想的收入还要多出不少! 將铜钱串好,揣进最贴身的衣袋里,还下意识地按了按。秦远山用袖子擦著额头和脖子上的汗水和溅上的血点,累得胳膊都快抬不起来,但看著那鼓囊囊的钱袋就觉得不累。 ”秦禾旺更是激动地衝过来,一把抱起秦浩然,原地转了个圈:“浩然!你太厉害了!以后哥就跟你混了!你让哥往东,哥绝不往西!哈哈,咱们有钱了!叔爷,爹,咱们去买肉包子吃吧!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要买那种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的大肉包!” 秦德昌看著欢呼雀跃的年轻人,笑著捋了捋鬍鬚:“买!都买!今天辛苦了,每人奖励两个大肉包!在买些盐和针线回去!” 秦远山心里记掛著侄儿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故意放慢了脚步,领著几人绕到了东街。远远地,就能看到刘记布庄的招牌。 秦远山停下脚步,对秦德昌道:“叔,咱买些针线盐巴回去吧,家里和族里都缺,正好这儿店铺全。”秦德昌点头同意。 秦远山便带著几人进了布庄斜对面的一家杂货铺。他看似认真地挑选著货物,眼睛的余光却不时瞟向对面的布庄。秦浩然盯著布庄门口,渴望能从进出的人影中,找到那个刻在记忆深处的身影。 “掌柜的,这针线怎么卖?”秦远山粗声问道,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好线好针,一盒八文钱。”掌柜的笑著回答。 秦远山大手一挥:“来二十盒。”又指指那的盐,“盐呢?” “上好盐,一斤十二文。” “来二十斤。” 他算帐付钱,铜钱哗啦啦地数出去,將近五百文,眼睛都没眨一下。若是往常,他定要心疼半天,討价还价许久。 秦浩然看著满面红光、略显发福的中年男人正笑著送客,想必那就是刘掌柜。店里还有两个伙计忙碌著,却唯独没有他想见的人。也许在后院?也许今天没出来? 东西买好了,看到街边有卖肉包子的摊贩,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便走过去:“包子咋卖?” “两文钱一个,皮薄馅大!”摊主吆喝著。 “来十二个!”秦远山掏出铜钱。他给秦德昌、两个后生、秦禾旺和自己各分了两个,最后將两个热乎乎的包子塞到秦浩然手里。 “浩然,快吃,香著呢!”秦禾旺早已饿狼似的啃了起来,满嘴流油。 肉包子的香味钻入鼻孔,白面的柔软和肉馅的油润是难得的享受。秦浩然小口咬了一下,確实很香。但他吃了大半个,就感觉饱了,或者说,心事填满了肚子,吃不下更多。他看著手里还剩下的一个半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怀里。 “咋不吃了?”秦远山问。 “大伯,我饱了,这个带回去给大伯娘,豆娘和菱姑姐尝尝。”秦浩然小声说,眼睛还望著布庄。 秦远山心里一酸,没再说什么。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秦德昌催促该回去了,对面布庄依旧没有出现。 嘆了口气,大手放在小小的肩膀上,粗糙的掌心带著温度:“浩然,走了…回去了。” 这一声回去了。秦浩然身体还是忍不住流下眼泪,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回村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漫长。秦禾旺还在兴奋地回味肉包子的味道和县城的繁华,嘰嘰喳喳说个不停。 秦远山和秦德昌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直到看见柳塘村熟悉的炊烟,秦浩然才慢慢抬起头,生活还要继续。 回到村里,消息早已传开。听说鱔鱼卖了好价钱,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聚到了打穀场上。秦德昌让人把买回来的针线和盐巴搬出来,把钱袋子放在中间的木桌上。 秦德昌提高嗓门,脸上带著许久未见的红光:“静一静!都静一静!咱们这趟去县城,托祖宗的福,顺当!鱔鱼卖了个好价钱,六文一斤!扣掉市税等其他杂税,还买杀鱼傢伙什和钉,一共还剩余七百三十六文钱!买针线盐巴花了四百九十六文,还剩二百零五文现钱!”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和喜悦的议论声。六文一斤!这可是想不到的高价! “按照咱们先前定的规矩,按各家出的笼子数和人工分钱!”秦德昌拿出一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记著帐,“秦远山家,出笼子最多,远山和禾旺、浩然也都出了大力,分得……二十文!外加二盒针线,二斤盐!” 哇!人群又是一阵骚动,目光纷纷投向秦远山一家,充满了羡慕。 秦远山在眾人的注视下,黝黑的脸膛有些发红,他搓著手,上前接过铜钱和分到的物资。陈氏站在人群里,看著当家手里的钱和东西,笑得合不拢嘴,第一次觉得这额外的营生真是太好了。 其他参与的人家,也依次分到了几文不等的铜钱和针线盐巴,个个喜笑顏开。那些最初犹豫没参与的人家,更是后悔得肠子都青了,连连追问下次什么时候再去,纷纷表示一定要加入。 秦德昌压了压手,声音洪亮:“大家静一静!这次能成,浩然娃儿功劳不小!要不是他机灵,想出杀鱼的法子和让秤桿翘高点,咱也卖不了这么快这么好!” 眾人的目光又聚焦到秦浩然身上。他正悄悄地把怀里还温热的肉包子拿出来,塞到眼巴巴看著他的小豆娘手里。被大家一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浩然是好样的!” “这孩子,脑子活络!” “远山,你有福气啊!” 讚扬声纷纷传来。秦远山看著侄儿,心里百感交集,既有骄傲,也有心酸。他大手一挥,对著兴奋的眾人喊道:“这才哪到哪!咱们以后抓更多!卖更多钱!让咱柳塘村的日子也过得宽裕点!” “对!抓更多!” “做大做强!” “下次我也编笼子!” 眾人的干劲被彻底点燃了,嚷嚷著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第22章 分红 分完钱和物资,人群渐渐散去,个个脸上都带著笑,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秦远山一家回到自家院子,陈氏摸著那铜钱和新的针线、雪白的青盐,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不住念叨:“真好,真好。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进项。” 秦浩然怀里另外半个已经有些凉了的肉包子拿出来,递到大伯母面前:“大伯娘,这个给您吃。” 陈氏一愣,看著那白麵包子,又看看眼前这个瘦小、眼神却清澈的孩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戳了一下。 她接过包子,眼睛竟有些发热,声音也哽咽了:“你这孩子,自己都没捨得吃,还惦记著大伯娘,我亲生的这个猴崽子,有口好吃的恨不得全塞自己嘴里,哪有你这般懂事……”她说著,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秦浩然的头髮,那动作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慈爱。 秦浩然微微低下头,小声道:“大伯娘做饭辛苦。” 就这样,柳塘村的捕鱔副业算是正式走上了轨道。每隔三五天,等鱔鱼攒够一定的量,里正秦德昌就会组织人手,担著鱼篓再跑一趟县城。 流程越来越熟,杀鱼去骨的手法也越来越利落,生意也渐渐有了点小名气,甚至有了些回头客。 村子附近水沟里的鱔鱼资源毕竟是有限的,很快就被抓得差不多了。为了更多收穫,一些胆大的半大小子,就开始偷偷把鱔笼下到了邻村的地界,尤其是下游刘集村的水域。 一开始还好,但很快,问题就来了。不是鱔笼被人偷偷起走,就是里面的鱔鱼被捞走,空笼子被扔在一边,甚至还有笼子直接被踩烂弄坏。 孩子们气不过,想去找理论,但被大人们拦住了。那是別人的地盘,无凭无据,去了也只能是吵架,搞不好还要动手。柳塘村和刘集村本就因为水源的事结著世仇,这点小事,只能忍气吞声,吃个哑巴亏。 秦德昌知道后,严厉告诫了村里的孩子,不准再去刘集村下笼子,就在本村地界活动,安全第一。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谁都没想到,更大的麻烦还在后头。 这一日,日头正烈,柳塘村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喧譁吵闹声。只见刘集村的里正刘魁,带著十几个精壮汉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个个脸色铁青,手里还拿著锄头铁锹等傢伙事。 刘魁人还没到跟前,吼声就先炸开了:“秦德昌!你给我出来!” 秦德昌和村里人闻讯赶紧跑出来,一看这架势,心里都是一沉。秦远山等人也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农具,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秦德昌上前一步,沉声喝道:“刘魁!你带这么多人拿著傢伙来我们村,想干什么!” 刘魁气得脸红脖子粗,指著秦德昌的鼻子骂道:“干什么?秦德昌!你们柳塘村的人干的好事!你们到处下那破笼子抓鱔鱼,惊了水蛇!我们村一个老汉,昨天傍晚去田里看水,就被一条躁窝的土公蛇给咬了!腿肿得跟冬瓜似的,现在人还昏迷不醒,眼看就不行了!这帐怎么算?!是不是你们害的!” 柳塘村这边立刻有人炸了:“你放屁!被蛇咬也赖我们?田沟里什么时候少过蛇?怎么就是我们惊的!” “就是!谁知道你们得罪了哪路神仙!赖到我们头上!” “分明就是看我们抓鱔鱼赚了点钱,眼红来找茬!” 两边的火气噌噌往上冒,旧恨新仇交织在一起,骂声越来越高,手里的傢伙也越攥越紧,推推搡搡,眼看就要从口角升级成械斗!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孩子们嚇得躲在大人们身后。 秦德昌猛地一声怒吼:“都给我住手!”压过了所有嘈杂。 脸色铁青,目光锐利地扫过双方,“刘魁!你说人被蛇咬了,我听著也揪心。但你说是因为我们下笼子惊的蛇,这没凭没据!田沟水蛇自古就有,被咬只能说是运气不好!你把这罪名扣我们柳塘村头上,我们不认!” 强压下怒火,继续道:“今天你们拿著傢伙闯进来,是想来打架吗?別忘了县尊老爷的话!再动械斗,两村里正一起问罪!你想再去县衙挨板子吗!” 提到县衙和板子,刘魁和他身后的人气势不由得一窒。刘魁咬牙切齿,却也明白秦德昌说的是实情,真打起来,谁也討不了好。 恶狠狠地瞪了秦德昌一眼,又扫过柳塘村眾人,撂下狠话:“好!秦德昌!你护著你的人!但我告诉你们!以后你们柳塘村的鱔鱼笼,要是再敢放到我们刘集村的地界,见一个砸一个!还有,那老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们没完!我们走!” 刘集村的人骂骂咧咧地走了,留下柳塘村一肚子憋屈和怒火。 秦德昌转过身,脸色无比严肃,对全体族人道:“都听到了?从今天起,谁也不准再去刘集村下笼子!就在咱们自己村!还有,下笼子都给我小心再小心!儘量避开草深的地方,打草惊蛇必须做到位!安全第一,听到没有!” 经此一闹,捕鱔的事蒙上了一层阴影。但祸不单行,另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开始悄无声息地蔓延。 夏天是水田劳作最繁重的时候,也是各种水生病菌寄生虫最活跃的季节。孩子们天天在水沟边摸爬滚打,虽然大人一再叮嘱,但难免有疏忽。 先是村里一个叫二狗的孩子,总是嚷嚷著没力气,肚子胀,吃饭也不香。他娘只当是孩子贪玩累著了,或是积了食,没太在意。 但过了些日子,二狗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不再是健康的孩子红润,而是一种萎黄的、晦暗的顏色,眼白也有点发黄。他右上腹甚至能摸到一个小硬块,轻轻一按就喊疼。 渐渐地,他肚子胀得更厉害,小腿和脚踝也开始浮肿,早上穿草鞋时,系带的地方会勒出深深的、半天消不下去的印子。他精神越来越差,连最喜欢跟著秦禾旺跑去收鱔笼的劲头都没了,整天蔫蔫地只想躺著。 村里老人看了,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私下里嘀咕:“这模样…怕是沾了脏水,得了臌胀病(血吸虫病的古称)啊……” 消息慢慢传开,恐慌开始像瘟疫一样在村里蔓延。紧接著,又有两三个经常下水的孩子和一个负责车水灌溉的壮劳力,出现了类似的症状:乏力、腹胀、面色萎黄、下肢浮肿… 秦浩然听到臌胀病三个字,心里猛地一咯噔。他前世是土木工程师,对一些地方病有所耳闻,血吸虫病的可怕他是知道的!看著二狗那日渐鼓胀的腹部,肝脾肿大腹水,那黄得嚇人的脸色,那连草鞋都穿不进去的浮肿脚踝,他的后背一阵发凉。 这病在古代,几乎是绝症!尤其是发展到臌胀阶段,腹部膨隆如鼓,肚脐外凸,皮肤绷紧发亮,患者骨瘦如柴,却挺著个巨大的肚子,极度痛苦,最后往往因吐血、便血或並发其他疾病而死。 地方志里“水乡多臌胀,年四十而亡者眾”的记载,像冰冷的刀子刺进他心里。 他想起孩子们光著脚丫在浑浊的水沟里挖蚯蚓、下笼子.想起大人们在及膝的水田里弯腰除草、车水灌溉…… 捕鱔鱼带来的那点喜悦和铜钱,在这可怕的疾病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第23章 吸血虫 看著二狗和其他几个村民的病容一日重过一日,秦浩然的心像是被泡在苦水里,又涩又沉。 蹲在院子角落,用小树枝无意识地在泥地上划拉著,脑子里疯狂搜索著前世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关於血吸虫病,关於防治,关於那场轰轰烈烈的运动… 可他绝望地发现,自己空有超越时代的认知,却束手无策。他知道病因是水里的钉螺和尾蚴,知道需要灭螺、管粪、防护、治疗。 但在这里,在大丰王朝景陵县属沔阳府柳塘村,一个五岁孩童的身体,能做什么?说出来,谁会信?难道要跟族叔公说:“水里有看不见的虫子,得把所有的水沟用药粉泡一遍,还得把所有人的粪便集中处理髮酵”?这无异於天方夜谭,只会被当成中了邪胡说八道。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秦浩然。穿越者的优越感在残酷的现实和可怕的疾病面前,被击得粉碎。 “不行,不能干看著!”他猛地站起来,找到正为医药费发愁的二狗爹娘,“叔,婶,下次去县城卖鱔鱼,让远山大伯带上二狗哥吧,去看看大夫!县城的大夫肯定比咱们村的有办法!” 二狗爹娘眼里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虽然心疼钱,但看著儿子越来越鼓的肚子和蜡黄的小脸,最终还是咬牙同意了。 再次去到县城,卖完鱔鱼,秦远山领著二狗找到了一家医馆。坐堂的老大夫鬚髮皆白,看著颇有些仙风道骨。他仔细查看了二狗的脸色、眼睛、浮肿的脚踝,又摸了摸他那硬邦邦的腹部,良久,摇头嘆息。 老大夫提笔蘸墨,一边写方一边道:“此乃水蛊之症,乃沾染水毒,湿热瘀结於中焦,日久成臌。老夫且开几剂《太平圣惠方》中所载之『鱉甲煎丸』加减,辅以茯苓、泽泻、猪苓等利水渗湿之品。需安心静养,切勿再近水湿,饮食务必清淡,忌油腻生冷。” 方子开了出来,上面的药材名字秦浩然大多不认识,但一看那价格,心里就凉了半截。每一剂都所费不菲,而且老大夫言下之意,也只是缓解,难以断根。 这药或许能暂时减轻一点二狗的腹胀,却无法杀死他体內那些疯狂繁殖的虫卵。杯水车薪,徒耗钱財。 回到村里,秦浩然鼓起勇气,找到里正秦德昌和几位族老,试图劝阻大家不要再轻易下水。 “德昌爷爷,各位叔公,那水沟真的有问题!二狗哥他们就是例子!不能再让娃们和叔伯们下去了,会得一样的病!” 族老们沉默著,秦德昌嘆了口气,声音沉重:“浩然娃儿,你的心是好的,爷知道。可不下水,哪来的收入?田里的活能离得开水吗?车水、薅草、施肥,哪一样能不下田?抓鱔鱼虽说是个添头,可眼下也能换些油盐钱,贴补家用。” 一个族老接口道:“是啊,娃娃。日子还得过。不能因为一两个人病倒了,就全族人都停下活计,等著饿死啊。咱们庄稼人,命贱,只能硬扛。” 秦浩然还想爭辩:“可是……” 秦德昌摆摆手,打断了秦浩然:“好了。以后下水多注意些,上来赶紧用清水冲乾净。各家多看著点孩子,有不对劲的早点说。浩然,你的话,爷记心里了,但这事…难啊。” 秦浩然的呼声,很快就消失在生活的重压之下。大人们依旧得下田,孩子们为了那点零花钱和肉腥,依旧偷偷往水沟边跑,只是心里多了层恐惧和阴影。 秦浩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沮丧和孤独。他看著家里饭桌上偶尔出现的水生零嘴,从河里捞上来的水菱角、荸薺(马蹄)。小豆娘拿起一个还沾著泥水的荸薺,就要往嘴里塞。 秦浩然几乎是扑过去,一把打掉了豆娘手里的荸薺:“別吃!生的不能吃!” 豆娘被嚇了一跳,哇地一声哭起来。 大伯母陈氏闻声过来,皱起眉头:“浩然,你干啥?嚇著妹妹了!这菱角和荸薺,河里多的很,洗洗就能生吃,甜著呢,又不用钱买。” 秦浩然急躁道:“大伯娘,不能生吃!那水里有虫子!吃了会肚子疼,会得病!一定要煮熟!必须煮熟了才能吃!” 陈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语气里带著无奈和责备:“煮熟?说得轻巧!你知道煮东西要费多少柴火吗?柴火不要钱买?不要力气砍?咱家一天就做一顿乾饭带两顿稀粥,多是吃冷的,哪来那么多柴火天天煮零嘴吃?能生吃填肚子就不错了!” 秦浩然僵在原地,看著地上那个沾著泥土的荸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是啊,柴米油盐。 在这个时代,能源是宝贵的,煮熟食物这种最基本的卫生要求,对穷苦人家来说竟也是一种奢侈。他些来自现代的卫生观念,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默默地捡起那个荸薺,走到水缸边,用力地搓洗起来,直到表皮都快破了,才递给还在抽噎的小豆娘,哑声道:“妹妹,以后吃这个,一定要让娘洗得很乾净很乾净,好不好?”能做的,似乎只剩下这种无力的叮嘱。 夜晚,他躺在炕上,久久无法入睡。窗外月色如水,他却心潮澎湃。他想起了前世小时候,爷爷偶尔会提起的往事,那是另一个时空,另一场对抗同样疾病的战爭。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的思绪飘远了,仿佛看到了爷爷描述的画面: 那不是靠某个神医一己之力,而是一场举国动员、上下齐心的伟大斗爭。 他仿佛看到:层层建立的防治组织网络,从上到村庄,指令畅通,责任到人战挣。 声势浩大的宣传教育,报纸、广播、宣传画、工作队下乡,科学家和医生用最通俗的语言告诉每一个人什么是血吸虫,它是怎么传播的,该怎么预防。而不是像他现在这样,空有知识却无法说服任何人。 千军万马送瘟神的群眾运动,男女老少齐上阵,开新沟、填旧渠、土埋火烧、药粉喷洒,全民灭螺!那是一场真正的人民战爭,向自然界的顽敌开战。 中西医结合的光芒,不仅仅有老中医挖掘出的乌柏根皮、腹水草等草药方剂,更有现代医学研发的特效药酒石酸锑钾,虽然后来知道毒性大,但在当时是希望,科研人员日夜攻关。 全国一盘棋的统筹支援,水利部门帮忙改造沟渠,农业部门指导生產,军队派出医疗队,城市工厂支援药品器械…一切力量都被调动起来,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標。 將消灭血吸虫病列为国策,有计划、有步骤、有检查、有匯报,不再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无奈。 那是一场何等波澜壮阔、气吞山河的斗爭!依靠的是组织的力量,科学的力量。但最根本的是亿万被动员起来、为自己的健康命运而奋斗的人民的力量! 对比眼下的困境,个人的力量是多么渺小,分散的农户是多么无助。知道病因,却无法防治,知道预防,却无法推行,知道需要组织,却人微言轻。 一滴滚烫的眼泪,无声地从秦浩然眼角滑落,浸入粗糙的枕席。他紧紧攥住了小拳头。 改变,不仅仅需要知识,更需要改变这散沙般的社会状態,需要一种能將眾人凝聚起来朝著共同目標前进的力量和方法。这条路,远比想像中更加漫长和艰难。 但爷爷那个时代的人们,已经证明了奇蹟是可以被创造的。他们面对同样的敌人,用决心和智慧,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为后代子孙贏得了健康。 一个模糊却坚定的念头,如同暗夜中的火种,在他心中悄然点燃。尝试著去做点什么,哪怕只能改变一点点。需要等待,需要成长,需要找到一个契机。 一个孩童的心里,正翻涌著与他年龄绝不相称的思绪。歷史的车轮,或许会因这一点星火,而悄然偏转一个小小的角度。 第24章 日子还在继续 秦浩然蹲在塘埂上,看著堂哥秦禾旺从水里提起最后一个鱔笼,里面只有几条细瘦的黄鱔无精打采地扭动著。 秦禾旺甩了甩竹笼上的水渍,有些丧气。“天冷了,鱔鱼钻泥了,今年怕是到头了。” 秦浩然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这几个月,靠捕鱔確实给村里带来了不少额外收入,但季节性强,资源也有限。 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人工暂养越冬技术,便找到里正秦德昌说:“叔爷,能不能不全都卖掉?挑些肥的,放到咱村那几鱼塘里养著?” 秦德昌正为收入来源要断而发愁,闻言蹲下身:“哦?浩然娃儿,你说说看?” 秦浩然儘量用小孩能想到的理由解释:“天冷,鱔鱼不爱动,也不长膘,但不容易死。现在卖,价贱。要是能放到深水塘里。那时候城里大户人家办年货,肯定捨得花钱,一斤说不定能多卖三五文!” 旁边一个族老摇头:“娃儿想得简单,况且冬天养鱼,饲料从哪来?万一全死了,本钱都折了。” 秦浩然没有立刻反驳,等族族叔说完后,才继续说:“吃食好办,磨坊的豆渣、家里刷锅水泔水,都能凑合。咱们每家出一点,凑在一起餵。就算最后只活下一半,按过年价,也比现在全卖了赚得多。” 这话,点醒了秦德昌。是啊,分散到各家,这点投入不算什么,但集中起来,就可能搏个更好的价钱。这有点像积少成多的道理。 沉吟半晌,看著秦浩然那坚定的小脸,最终拍了板:“成!就按浩然说的试试!挑五个塘,每个塘放五十斤左右的鱔鱼,各家按之前出力的多少凑数,轮流派人看管餵食!” 决议一下,族人便行动起来。捉膘肥体壮的鱔鱼入塘,一切井然有序。 秦浩然虽小,却总蹲在塘边观察,偶尔看到水面有异常,会提醒大人注意。他虽然无法解释溶氧、水温等专业概念,但那种认真的劲头,让大人们也愿意多留个心眼。 鱔鱼的事刚安顿好,十月中旬的秋收便如同战场般拉开了序幕。这是一年里最紧张、最忙碌的时候,关乎全族一整年的口粮和来年的生计。 金黄的稻浪在秋风中翻滚,空气中瀰漫著稻穀的清香。天不亮,秦远山就带著秦禾旺和族里所有壮劳力下了地。镰刀挥舞,汗水滴落在田埂上,成片的稻子被割倒,綑扎成束,再用牛车运回村里的打穀场。 秦浩然的任务依旧繁重。他要照顾三岁的小堂妹豆娘,负责给地里的大人们送水解渴,还要看守晒穀场,驱赶馋嘴的麻雀和家禽。 先把豆娘安顿在打穀场边的树荫下,给她几个磨光滑的小石子玩。然后便踮著脚,费力地从大水缸里舀出晾好的凉水,倒入一个个陶罐,和小伙伴们一起提到地头。 “大伯,喝水!” “哥,歇会儿吧!” 稚嫩的声音在田埂上响起,忙碌的大人们接过水罐,咕咚咕咚牛饮一番,摸摸他的头,又继续弯腰劳作。 秦浩然看著他们古铜色的脊背在烈日下泛著油光,心中感慨万千。这就是最原始的农耕力量,没有机械,全凭人力与天爭时。 送完水,他赶紧回到打穀场。偌大的场地铺满了金黄的稻穀,需要不时翻晒。他拿著比自己还高的大扫帚,吃力地来回走动,將厚厚的谷层推开,让阳光均匀照射。 豆娘摇摇晃晃地跟在他后面,学著他的样子,用小树枝划拉著穀子,嘴里咿咿呀呀。而后回到家,秦浩然垫著板凳做饭,等家里人回来吃。 最考验人的是看场。秋日午后,太阳依旧毒辣,晒得人昏昏欲睡。但成群的麻雀总会趁机偷袭。秦浩然强打精神,眼睛死死盯著穀场,一见鸟群落下,就立刻挥舞扫帚,大声吆喝著衝过去驱赶。 有时实在困得不行,就坐在场边,背靠著稻草垛打个小盹,但手里还紧紧攥著那根打鸟棍,稍有动静就会惊醒。 在这个过程中,秦浩然也凭藉前世的见识,提出了一些小建议。 见大人们用脚翻动厚厚的谷层,既费力又效率低下,便萌生了一个念头。秦浩然寻来几根结实的树枝,用柴刀削出等距的缺口,再使唤堂哥秦禾旺找来些柔韧的藤条,將树枝並排绑紧,一头留出长柄,一个简易的搂耙便做成了。 秦浩然拖著这新傢伙在穀场里一走,厚厚的穀子被轻鬆地梳开、耙匀,比用脚翻快了数倍。起初族人们还觉得是娃儿瞎闹腾,可见他耙过的地方穀子铺得又薄又平,秦远山將信將疑地试了试,脸上隨即露出了笑容。没多久,类似的搂耙便在族里传开,晒穀的劳累减轻了不少。 秦远山私下对妻子陈氏感嘆:“浩然这孩子,心思是细。” 陈氏一边纳著鞋底,一边点头:“是啊,虽说有些想法怪怪的,但细琢磨,还真有点道理。就是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吃饭时,秦浩然依旧保持著他的习惯,粥只喝稀的,乾饭儘量留给干活的大人和长身体的堂哥堂姐。 偶尔有点荤腥,也总是先夹给豆娘和菱姑。陈氏看在眼里,总会不由分说地把好菜拨到他碗里,虎著脸说:“正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饱怎么行!咱家现在不缺你这一口!” 秦浩知道,自己正在这个新的家庭里,慢慢被真正接纳。 一日,秦浩然正带著豆娘在看穀场,远远看见里正秦德昌和几个族老陪著两个穿著体面、像是县城米行伙计模样的人,在查看刚收上来的稻穀。那两人抓起一把穀子,在手里搓了搓,又放进嘴里咬了咬,隨后摇了摇头,似乎对成色不太满意,压价压得厉害。 秦德昌脸上陪著笑,眉头却紧锁著。秦浩然知道,这又是一场关於踢斛淋尖,压级压价的艰难博弈。家族的收穫,在交完皇粮国税后,还要经歷商贩的又一层盘剥。 秦浩然望著远处连绵的稻田和波光粼粼的鱼塘,心中清楚,鱔鱼越冬和秋收只是暂时的安稳。家族要真正立足,要应对胥吏的盘剥、邻村的威胁,乃至战胜像血吸虫病那样的水蛊,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需要合適的时机,更需要他自身拥有足够的力量和威望,才能破土而出,滋养这片土地。 秋收的忙碌暂时掩盖了这些隱忧,打穀场上堆起的金色谷垛,给族人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喜悦和安心。 秦浩然牵著豆娘的小手,走在夕阳余暉中,看著炊烟裊裊升起。 第25章 秋税和徭役 秋收的忙碌终於告一段落,打穀场的石碾子总算歇了下来,木轴转动的吱呀声消失后,场院里只剩下谷堆沉默的轮廓。 秦浩然蹲在谷堆旁,指尖捻起一粒饱满的穀子,放进嘴里一咬,脆生生的响声里满是新粮的清甜。 陈氏的声音从场院另一头传来:“浩然,別愣著,帮你大伯把谷糠筛了!” 大伯父的蓝布围裙沾著草屑,鬢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上,手里正攥著一把竹编簸箕,用力上下顛动著。穀粒从簸箕缝隙漏进布袋,轻盈的谷糠则隨风飘到场院边的菜地里,引得几只麻雀嘰嘰喳喳地飞来啄食。 秦浩然应声跑过去,接过大伯秦远山手里的木杴。秦远山直起腰,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睛在看向谷堆时,透著藏不住的笑意:“今年收成比去年强些,除去税粮,兴许能多存两袋米。” 说著,伸手拍了拍身边鼓鼓囊囊的粮袋,粮袋发出沉闷的声响。 连著几天,柳塘村的炊烟里都飘著新米特有的香气。秦远山家的土灶上,铁锅咕嘟咕嘟地煮著饭。 陈氏掀开锅盖时,一股浓郁的米香瞬间涌满小屋,夹杂著麩皮的粗米饭冒著热气,虽然入口有些拉嗓子,却带著粮食最本真的醇厚。 饭桌上,秦浩然小口小口地扒著碗里的饭,看著大伯母陈氏往堂姐菱姑碗里添了半勺米,又给小豆娘的碗里拨了几颗豆子。 秦远山和秦禾旺端著粗瓷大碗,呼嚕嚕地扒著饭,每一口都嚼得格外香甜,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美的佳肴。 陈氏轻声说著:“慢点吃,锅里还有。” 自己碗里却大多是野菜糊糊,只零星掺了几粒米。 秦浩然看著她碗里清可见底的糊糊,把自己碗里的米饭拨了些过去。陈氏愣了一下,又把米饭拨了回来,摸了摸他的头:“你是男娃,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多吃点。” 看著一家人脸上因为吃饱而泛起的红光,他心里涌起一种难得的安寧。前世在现代社会,米饭是再寻常不过的食物,可在这个缺衣少食的大越王朝,能吃上一顿热乎的乾饭,竟是如此珍贵的幸福。他想起课本里 “民以食为天” 的字句,从前只当是句空话,如今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分量。 这短暂的满足如同秋日的晴空,虽然明媚,却转瞬就会被阴云笼罩。秋收后的第五天,天刚蒙蒙亮,秦浩然就被村口的铜锣声惊醒。 秦浩然披上衣裳跑出屋,只见晨雾还没散尽,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不少人,男人们手里还攥著没放下的农具,女人们则抱著孩子... 秦远山已经站在了人群里,手里握著一把刚磨好的镰刀,木柄上还沾著露水。他看到秦浩然跑过来,招了招手让他站到自己身边。 里正秦德昌站在祠堂的台阶上,手里拿著一卷文书,大声说道:“乡亲们,秋粮的数目,上面已经核定下来了。还是老规矩,按田亩和人丁算,每亩地缴粮三斗,每人丁缴粮一斗二升。大家都预备著吧,过几日,就交税。”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了起来,是村东头的瘸子,他那条瘸腿是年轻时服徭役落下的病根,此刻正拄著拐杖,身:“三斗?去年不是两斗八升吗?” “就是啊,里正,能不能去跟上面说说情?今年雨水少,收成其实不如表面看著好。” 另一个村民附和道,声音里带著哭腔,“我家老婆子臥病在床,娃儿还小,实在缴不起啊。” 秦德昌嘆了口气,摆了摆手:“我去县衙跑了三趟,求了半天,可人家说这是上面的规矩,一分都不能少。要是缴不上,要么拿家里的东西抵, 要么就抓去坐牢。”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嘆息和议论声。大半收成转眼就要不属於自己。这就像在他们好不容易填饱的肚子上,狠狠割了一刀。 但这还不是最坏的消息。秦德昌沉默了片刻,又开口说道:“还有徭役的牌子,也下来了。今年轮到我们柳塘村出三十五个正丁,去疏通景陵县段的小河道,还要加固汉江的河堤。工期半个月,后天一早就得出发。” “半个月!”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刚刚还压抑的议论声变成了激烈的抱怨。“上次修河堤才过去两年,怎么又要修?” “这都快入冬了,河水冰得刺骨,在泥水里干活,不冻出病才怪!” “我家男人要是走了,地里的冬小麦谁种?家里的柴火谁砍?” 秦德昌拿出了一张写著名字的纸,开始一个个念起来:“秦远山、秦虎、秦石头……” 每念一个名字,人群里就响起一声低低的抽泣。 秦浩然前世只在歷史书上见过徭役二字,知道那是古代百姓的沉重负担,但直到此刻,亲眼看到这些顶天立地的庄稼汉们眼中流露出的恐惧和无奈,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两个字背后蕴含的血泪和残酷。 想起课本里说的苛政猛於虎,以前觉得太过夸张,现在才明白,这根本就是血淋淋的现实。 秦远山没再说话,只是默默拉起秦浩然的手,往家走去。回到家,陈氏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已经哭成了泪人。 秦远山蹲在门槛上劝慰道:“哭也没用,上面的命令,咱们抗不过去。” 菱姑擦了擦眼泪,强作镇定地说,“娘,你別担心,我会帮你种麦子、打柴火,秋旺和浩然也会帮忙的。” 秦浩然立刻点头:“是啊,大伯,放心去,家里有我们呢。我会帮著大伯娘种麦子,还会照顾豆娘。” 接下来的两天,女人们连夜赶製厚实的粗布衣服和耐磨的草鞋,油灯的光在一个个小屋里亮到深夜。陈氏也不例外,她找出家里最厚实的粗布,又拆了两件旧棉袄,把里面的棉絮填进新衣服里。 她的手因为长时间缝补而变得僵硬,指尖被针扎破了好几个小口,渗出血珠,她只是含在嘴里吮一下,又继续缝。 秦浩然坐在一旁帮她穿针引线,看著大伯娘红肿的眼睛,心里很不是滋味:“大伯娘,歇会儿吧,明天再缝也来得及。” 陈氏摇了摇头:“不行啊,这衣服得缝厚实点,天寒你大伯要是冻著了可怎么办。” 她拿起一双快编好的草鞋,仔细地检查著针脚,“这草鞋也得编紧点,不然在泥水里走不了几步就坏了。” 男人们则默默检查著家里的铁锹、镐头、扁担和箩筐,这些都是服徭役要自带的工具。秦远山把铁锹的木柄重新用布条缠了一遍,又在镐头的刃口上磨了磨,让它变得更加锋利。 秦浩然看到墙角堆著的乾粮,有炒米、豆饼、咸菜疙瘩,都是些耐存放的食物。他知道,这些就是大伯接下来半个月的口粮。 秦远山出发的前一晚,陈氏把收拾好的行李放在桌上,里面有两套打满补丁却浆洗乾净的旧棉袄,几双新编的草鞋,还有装满炒米和豆饼的粗布口袋。她又拿出一小罐猪油,小心翼翼地放进行李里:“这猪油每天抹一点在炒米上,能抗饿。” 反覆叮嘱:“到了那边,干活別太实在,能歇就歇会儿… 看著点脚下,堤上滑,別摔著… 跟村里人互相照应著点,別跟人起衝突… 要是生病了,一定要说,別硬扛…” 秦远山闷嗯了一声。秦远山看著桌上的行李,又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突然说:“我去看看麦子地。” 秦浩然和禾旺跟著他走出屋,秋夜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像针扎一样。麦子地就在屋后面,刚种下的麦种还没发芽,地里光禿禿的。 秦远山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湿润的泥土,声音低沉:“这麦子得好好照料,明年夏收成全靠它了。浩然,禾旺,我走了以后,你每天去看看,要是天旱了,就挑点水浇浇。” 秦浩然点点头,看著大伯的背影,突然想起前世在歷史纪录片里看到的那些服徭役的百姓,他们也是这样,带著对家人的牵掛,走向未知的艰辛。 秦浩然忍不住问:“大伯,你以前服过徭役吗?” 秦远山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只是说了一句:“希望这次能平平安安的。” 秦浩然的心揪了起来,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在残酷的现实面前,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濛濛的,下起了冰冷的秋雨。三十五个被点了名的青壮年,背著简单的行李工具,站在村口的空地上。 秦浩然拉著小豆娘,和陈氏、菱姑、禾旺站在送行的人群里。小豆娘揉著惺忪的眼睛,小声问:“娘,爹要去哪里呀?” 陈氏把她搂进怀里:“爹他们去干活,过几天就回来了。” 里正秦德昌也在,穿著一件蓑衣,挨个拍了拍即將出发的族人的肩膀:“都打起精神!互相帮衬著!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来!家里有族里照应,別惦记!” 官差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著:“快点快点!別磨磨蹭蹭的!再晚了赶不上宿头了!” 官差穿著厚厚的棉袍,手里拿著鞭子,脸上满是倨傲的神情,根本没把这些百姓放在眼里。 队伍终於开始蠕动,缓缓离开村口,走向那条通往未知艰辛的泥泞官道。秦远山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陈氏和孩子们,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大步向前走去。 送行的人群没有立刻散去,许多人依旧站在雨里,踮著脚尖,望著亲人远去的背影。 这就是大越王朝的底层百姓,他们像牛马一样劳作,像螻蚁一样生存,不仅要承受土地的贫瘠和天灾的考验,还要忍受官府无休止的榨取和驱役。 这一去,面对的將是冰冷的河水、沉重的劳役、监工的鞭笞,以及可能发生的各种意外。而自己,和村里所有的妇孺老弱一样,只能在这里等待,祈祷。 第26章 棉花 秋雨带来的离愁別绪,很快被忙碌的农活冲刷掉了。农民的日子便是如此,容不得长久的悲伤,土地要侍弄,冬衣要备妥,灶膛里的柴火要攒够,这些活计像两根无形的鞭子,时刻驱赶著百姓向前。 送走服徭役的男人们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氏就摸著黑系好围裙。指尖还留著前日夜里给丈夫缝补棉袄时扎出的细孔,一沾凉水就隱隱发疼。 吩咐著自己的儿女起床:“菱姑,禾旺,都起来了!你爹不在家,地里的活更不能荒著。” 西屋的门板被推开,菱姑抱著打满补丁的棉袄出来,禾旺揉著眼睛跟在后面,这孩子才十岁,却已经能扛动半筐棉花。 秦浩然也早早醒了,裹紧身上单薄的旧棉袍,把还在被窝里哼唧的小豆娘牵了出来。秦浩然蹲下身,帮她拢了拢领口。 听著大伯母的吩咐:“菱姑,禾旺你们和我去把棉田里最后那些棉花桃都捡回来。浩然跟豆娘把后院收拾出来,准备晒棉、剥棉,准备一下早饭。” 棉田里的晨霜还没化,脚踩在田垄上咯吱作响。这是大伯秦远山利用坡地种植的棉田,够给几人做点衣服和被褥了。 经过几场秋霜,原本青绿的棉株早已枯成焦黄色,只剩下些晚熟的棉桃,裂开褐色的外壳,露出雪白雪白的棉絮,在冷风里轻轻摇曳。 禾旺挎著个竹篮,穿梭在棉株间,將每一朵残留的棉花採摘下来,连沾著泥浆的也不放过。这將是家里冬天絮棉衣,纺线织布的重要原料,一点都浪费不得。但棉花壳蹭得脸颊和手发痛。 接下来的三天,秦家后院成了劳作的主战场。採摘回来的籽棉连带著外壳堆成个小土丘,褐色的棉桃壳、雪白的棉絮混在一起。 大伯母带著禾旺去借了一架搅车,不一会儿两人扛著一架沉重的木具回来,木架上的滚轴还沾著一点棉絮残渣,而这样的搅全村只有两架,得轮流著用。 这搅车比秦浩然在史料里见过的更精巧些,榆榔木做的框架,主动滚筒上刻著细密的螺旋纹,从动滚筒缠著一层旧麻,两根滚筒间距不过三分,刚好能卡住棉籽。 大伯母往滚轴缝隙里抹了点棉籽油,那是去年榨的,顏色深褐,带著股涩味。 “浩然,你带豆娘拣棉籽,菱姑跟我餵棉。” 大伯母坐上小凳,双手握住摇柄,手腕一转,木轮立刻嗡嗡地转起来,滚筒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菱姑抓起一把籽棉,手指灵巧地扯开,凑到滚筒边。只见雪白的棉絮瞬间被螺旋纹勾住,像被磁石吸引般缠上滚筒,而黑亮的棉籽则 “噼里啪啦” 地往下掉,落在底下的木槽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秦浩然搬来两个小马扎,把小豆娘抱坐在上面,自己则坐在她身边。拿起一小撮初轧的棉絮。 棉絮里还夹杂著零星的棉籽,像撒在雪地里的黑豆。手指灵活地翻动著,將棉籽一颗颗拣出来,丟进脚边的瓦罐里,叮的一声轻响。 小豆娘学著他的样子,抓起一小团棉花,小手指笨拙地抠著棉籽,却总把棉絮也捏得掉下来。“浩然哥,你看!” 她举起一颗沾满棉絮的棉籽,像举著什么宝贝。 秦浩然忍不住笑了,帮她擦掉鼻尖上的棉絮。“豆娘真厉害,再拣十颗。” 黢黑的小姑娘立刻来了精神,小手扒拉得更起劲了,只是大半时间都在把棉籽丟进瓦罐旁边的土缝里。 搅车的嗡嗡声里,大伯母忽然嘆了口气:“往年孩子他爹在,一天能轧二十斤籽棉,咱们娘几个,怕是三天也轧不完。” 菱姑没说话,只是往滚筒边送棉的手更快了。秦浩然瞥见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著脸颊滑下来,滴在沾著棉絮的衣襟上。 秦浩然忽然开口:“大伯母,这搅车要是能再加个踏板,脚也能用上劲,说不定能快些。” 想起现代的轧棉机原理,虽然不能凭空造出机器,但改良现有工具还是可行的。 大伯母愣了一下,隨即摇了摇头:“这搅车是祖辈传下来的样子,改不得。再说,哪有閒钱请木匠?” 秦浩然没再坚持,只是默默观察著搅车的结构。主动滚筒转速不均,显然是单靠手臂力量不够稳定;进料口没有挡板,棉絮容易撒出来浪费。他在心里记下这两处,或许能试著改改。 日头爬到头顶时,大伯母终於停下了摇柄,木轮还在惯性地转著,发出渐弱的嗡嗡声。站起身,捶了捶后腰:“先歇会儿,吃了晌午饭再干。” 禾旺捧著碗,大口喝著,感觉让堂哥放开了吃,几个人的伙食加起来都不够他一个人吃的。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把剥好的棉絮晒得暖烘烘的。大伯母把棉絮摊在竹蓆上,用木耙轻轻扒开对著菱姑道:“这棉絮得晒透了,不然冬天絮棉袄要发黄髮霉。” 她一边扒拉著棉絮,一边说著:“那件旧棉袄,我打算拆了,絮上新棉,给禾旺穿。” 秦浩然换了个话题:“伯母,这些棉籽攒够了,送去哪儿榨油啊?” 陈氏的声音低了些,带著不情愿:“得送去镇上的油坊,张老爷家开的。別家油坊都被他挤垮了,一斤棉籽才给两文钱,榨出的油还要扣二成做加工费。” 棉籽油味道有些涩,一般不用来食用,但却是点灯照明的好燃料。在这个夜晚全靠油灯的时代,每一滴灯油都显得珍贵。 傍晚时分,最后一把籽棉也轧完了,棉籽则装了满满两筐。禾旺和菱姑把枯棉杆从地里拔回来,捆成粗壮的柴捆,扛回院子后面堆起来。 大伯母用稻草把柴堆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棉杆可是好东西,能当柴火烧。” 夜幕降临时,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陈氏点起油灯,昏黄的光把院子照得朦朦朧朧。 陈氏坐在油灯下,开始搓麻绳,准备纳鞋底,菱姑则帮著理棉絮,把杂质挑出来,禾旺抱著小豆娘,给其讲不知道哪里听来的故事,虽然那故事已经讲了几十遍。 秦浩然坐在角落里,看著油灯下忙碌的一家人。忽然想起穿越前在博物馆里看到的明代棉纺织图,画里的农户总是笑著的,可现实里的他们,脸上更多的是疲惫。 第27章 馋肉 自壮丁被徵召服徭役后,剥棉、晒棉、垛柴火、收拾秋收后略显狼藉的田地… 这些琐碎而繁重的活计,笼罩著整个村庄,填满了大伯母、菱姑和秦禾旺从黎明到黄昏的全部时光。 就连秦浩然和小豆娘,也被安排了力所能及的零碎活计,比如看管晾晒的穀物不被鸡鸭偷食,或者帮忙递送些轻便的工具。 这天晚上,忙碌了一整天的身体本该沾炕就睡的秦禾旺,像烙饼一样翻来覆去,压得身下的稻草垫子窸窣作响。 白天的劳累似乎並未耗尽他少年人过剩的精力,或者说他肚子里空落落的,不是飢饿,而是一种对油水的深切渴望。晚饭的粥和寡淡的咸菜,早已消化殆尽,肠胃里仿佛有只小手在不停地抓挠。 堂哥悄悄挪了挪身子,凑到睡在旁边的秦浩然耳边,带著馋意道:“浩然弟,你睡了没?你脑子活,转得快,鬼主意多…跟哥说实话,还有没有啥…能搞点小钱的法子?我馋肉了,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颳得慌。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说著,还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仿佛这样就能压下想像中的肉香。 黑暗中,秦浩然睁著眼,並没有睡著。自己何尝不想改善这清苦的生活?何尝不想吃肉?尤其是肥肉! 让正在长身体的自己沾点荤腥,灵魂深处那个来自现代的意识,对这种近乎赤贫的生存状態有著更深刻的不適与同情。 然而,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具年仅六岁的孩童身体,是最大的桎梏。 那些在他脑海中盘旋的、超越这个时代的大项目,无论是改良现有的农具以提高效率,还是兴修小型水利以应对可能的水旱,甚至是他想过的一些利用本地资源的简单手工艺品製作,无一不需要大人的信任、支持和资源投入。 没有这些,任何想法都只是空中楼阁。上一次成功捕捉鱔鱼,固然带来了短暂的惊喜,但其中蕴含的偶然性、以及最终引发的与邻村的摩擦和潜在的疾病风险(比如吸血虫),都让他心有余悸,深知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变动都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后果。 无奈轻轻嘆了口气,在黑暗中同样小声地回答,语气里带著审慎和无奈:“哥,我也没啥稳妥的好办法。咱们年纪小,大人不会轻易信咱们的话,觉得是小孩胡闹。光靠咱俩,要力气没力气,要本钱没本钱,大钱肯定搞不来。” 如实说出残酷的现实,不想给禾旺虚妄的希望。 秦禾旺闻言,明显地失望地哦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翻过身去,面朝著冰冷的土墙,背影写满了沮丧。炕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但没过一会儿,少年人那股不轻易服输的劲头,或者说对改善伙食的强烈渴望,又让禾旺转了回来,带著最后一抹不甘心的期待,压低声音追问:“那小的呢?不用本钱的,就像…就像咱们之前挖蚯蚓抓鱔鱼,只要花点力气就成的?哪怕只能换二个铜板,买个肉包子尝尝味儿也好啊!” 这句不用本钱,只花力气的话,瞬间点亮了秦浩然脑海中某个角落。是啊,搞不了大的,也许真的可以从最小、最不起眼、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入手? 利用本地天然就有的、看似无用的资源?他脑海里开始飞快地搜索、筛选著前世的记忆碎片,那些关於农村、山林、田野的零星知识,关於哪些野生的植物可能具有轻微的经济价值。 是能吃的野菜?还是能入药的草根?或者是能用来做手工业原料的藤条、草木?记忆如同蒙尘的图书馆,需要仔细回忆,才能辨认出那些模糊的標题。 沉吟了一下,在黑暗中努力组织著语言,既不能显得太未卜先知,又要给出一个可行的方向,“哥,明天…明天你要是能抽出空,咱俩別急著干家里的固定活,跟大伯母说说,去村里村外,还有附近的土坡上、田埂边仔细转转,看看有没有啥…看起来特別,或者闻起来有股药味儿的野草、树根之类的,说不定…说不定就有能换点小钱的东西。” 刻意说得模糊,留下探索的空间。 “真的?啥东西?草根也能卖钱?” 秦禾旺一下子支棱起来,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热腾腾的肉包子在向他招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我也说不准,得亲眼去看看,辨认一下才知道。” 秦浩然没有把话说满,他深知希望越大,失望可能也越大,“就是去碰碰运气,找不到也別灰心。” 他提前给禾旺,也是给自己,打著预防针。 第二天,秦浩然难得地向正在院子里整理柴垛的大伯母告了假,语气儘量装得像个贪玩的孩子:“大伯母,我和禾旺哥想去村边逛逛,看看有没有落下的地瓜或者能捡的柴火,保证不走远,晌午前就回来。” 陈氏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堂哥两,只当是小孩子在家闷久了,想出去放放风。皱了皱眉,本想叮嘱他们多帮忙干活,但看到秦浩然乖巧的样子和禾旺眼底的渴望,终究心软了一下,挥挥手:“去吧,別跑太远,別下水,別惹事,晌午记得回来吃饭。” 得了准许,秦禾旺如同撒欢的马驹,拉著秦浩然就往外跑。两个孩子,像两个小小的探险家,开始了对柳塘村及其周边环境的第一次带有经济目的的仔细勘察。 他们走过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稻茬的稻田,田土在秋阳下微微乾裂;爬过村后那座长满灌木和杂草的土坡,惊起了几只觅食的麻雀。 钻进平日里孩子们捉迷藏的灌木丛,仔细辨认著各种形態各异的植物。秦浩然看得格外认真,几乎是一寸土地一寸土地地扫描。 自己认识田里的稻子、麦子,菜园里的白菜、萝卜,但对那些自生自灭的野生植物,尤其是可能具有药用价值的中草药,知识储备就非常有限了。 自己只能凭藉一些极其模糊的印象,比如某种植物的叶子形状类似艾草但背面有绒毛?某种野花的根茎长得歪歪扭扭像微型生薑?去猜测、比对,但大多数时候都不敢確定,生怕认错导致不好的后果。 时间在专注的寻觅中过得很快。眼看日头越升越高,秋日阳光虽然不烈,但长时间走动和蹲踞辨认也让人感到疲惫和口渴。 两人带来的小水壶早已见底。秦禾旺最初的兴奋劲头渐渐被疲惫和一无所获的失落取代。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干土块,泄气地捏碎:“浩然,这都转了大半天了!啥也没有啊!除了这些餵猪的野草,就是砍了当柴火的歪脖子树,哪有什么能卖钱的宝贝?你是不是记错了?” 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埋怨和失望。 第28章 苍朮和麦冬 秦浩然也有些气馁,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挨著禾旺坐下,目光略带茫然地扫过田埂向阳处那一丛丛生长茂盛的植物。 这些植物叶片狭长,像韭菜但更宽厚些,其间零星点缀著些不起眼的淡紫色小花穗。他起初並没在意,但多看几眼后,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站起身,走过去,小心翼翼地用手拨开周围的杂草,抓住一株的根部,用力拔起,抖掉根须上沾带的泥土,露出一串纺锤形的、黄白色的肉质小块根,颗粒饱满,像微缩的纺锤。 “这是…麦冬?” 一个名字跳进自己的脑海。前世好像在一些城市的绿化带里见过人工种植的麦冬,作为观赏植物,也知道这是一味很常见的中草药,似乎有润肺养阴、清心除烦的功效? 既然普通到能种在绿化带里,说明它很常见,產量应该也不低,估计值不了什么大钱。但…再普通、再便宜的药材,镇上的药铺总会收购吧?哪怕价格极其低廉,也比完全一无所获要强。这至少是一个明確的目標。 仿佛抓住了一根稻草,精神一振,又看向山坡背阴处一种叶子较大、呈椭圆形、边缘有明显锯齿的植物。他走过去,用小铲子费力地挖开根部周围的硬土,露出了下面黑褐色的、粗壮扭曲的根茎,凑近闻了闻,有一股辛烈而独特的香气。 “这个…有点像苍朮?” 这是一味常见的用於燥湿健脾、祛风散寒的药材。同样是普通药材,但或许也有收购的价值。 虽然內心並不能百分百確定,而且这类大宗药材价格必然低廉,但眼下,这两样东西是他凭藉有限记忆能想到的、最有可能被药铺认可並收购的野生草药了。 它们可能真的换不了几个铜板,但或许,能换来几根针、一束线,或者……就像禾旺渴望的那样,几个能解解馋的肉包子?哪怕一人只能分到一小口,那也是实实在在的油水。 “哥,” 秦浩然压下心中的忐忑,指著那丛麦冬和远处的苍朮,儘量用平静的语气说:“你看这两种草,你认得吗?田埂上这个,和山坡上那个。” 秦禾旺凑过来,仔细看了看麦冬的叶子和块根,又跑过去瞅了瞅苍朮的植株和根茎,然后挠了挠头,一脸不以为然:“这个啊(指麦冬),田埂上、沟边上多的是,猪都不太爱吃,嫌没啥味道。 那个黑疙瘩(指苍朮),山坡上也有不少,挖起来还费劲,没啥用,以前饥荒年有人试著吃过,又苦又涩,还刮油,没人要。” 他的语气表明,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再寻常不过、甚至是被嫌弃的无用之物。 秦浩然不能说得太肯定,只能含糊其辞,將信息来源推给虚无縹緲的路人道:“我好像,上传在县城听路过的人隨口提过一句,说这两种草的根,药铺好像有时候会收的,虽然便宜得很…但咱们反正没事,可以挖点试试?就当是玩了,也不花本钱,就是费点力气。万一药铺真收呢?” 用试试和万一来降低期望值,同时用不花本钱来迎合禾旺最在意的点。 “药铺收这玩意儿?” 秦禾旺將信將疑,眼睛在秦浩然脸上和那不起眼的草根之间来回逡巡。 但能换钱这三个字,就像最强的诱惑,哪怕只有一丝微弱的可能性,也足以迅速点燃他少年人的热情和行动力。 一想到这些平日里看都不看一眼的野草根可能变成铜钱,甚至变成香喷喷的肉包子,他立刻把怀疑拋到了脑后,用力一拍大腿:“成!挖!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有力气没处使!万一真能换点钱,给娘和姐扯尺新头绳也好!” 这一刻,对肉的渴望似乎暂时让位给了更实际的、能为家人做点什么的成就感。 说干就干。两人回到家,偷偷找来两把家里閒置的最小號旧铲子和一个破旧的背篓。秦禾旺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尤其在同龄的小伙伴面前。 下午,当和他关係最好的秋收,锄头,等几个平时一起摸鱼掏鸟蛋的半大小子来找他玩时,他终究没能忍住,带著几分炫耀和神秘,就把他和浩然弟弟即將开始的挖草药换钱的伟大计划透露了出去。 “啥?挖草根能卖钱?” “禾旺,真的假的?別是拿咱们寻开心吧?” “是浩然弟弟说的?上次弄的鱔鱼可好吃了还能换钱!他说能换钱就一定可以!” 孩子们一听能自己动手搞到钱,哪怕只能买块麦芽糖,也立刻沸腾了,七嘴八舌地议论著,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 根本不需要任何动员,一群十岁上下的孩子立刻一鬨而散,跑回各自家中,翻箱倒柜地找来各式各样的小铲子、小锄头、破竹篮,然后呼啦地重新聚拢到秦禾旺和秦浩然身边,儼然把年纪稍长、身材也更壮实些的秦禾旺当成了理所当然的领头人,一个个眼巴巴地等著发號施令,即將进行的是一项了不起的壮举。 秦浩然看著这群热情高涨、却对草药一无所知、纯粹被换钱吸引而来的小伙伴们,心里真是有点哭笑不得,同时也感到了不小的压力。 原本只是想和禾旺哥小范围试试水,没想到瞬间变成了一个儿童採药团的集体行动。只好再次站出来,提高声音,儘量严肃地强调注意事项,试图给这群躁动的小马驹套上韁绳:“大家听我说!我也不確定药铺一定收!咱们就是去试试看!挖的时候要小心,儘量別把草根挖断了,要完整的才好…还有,只挖我指的那两种,別的乱七八槽的野草不要乱挖,有些可能有毒!还有,別跑到太远太危险的地方去,就在村子附近的田埂和坡地上找…” 孩子们的注意力早已被挖草换钱这个充满诱惑和冒险色彩的目標牢牢吸引,哪里听得进这些囉嗦的注意事项?他心早已飞到了田野里。 在秦禾旺一声充满豪气的出发!號令下,这支由七八个孩童组成的、装备五花八门的採药大队,便兴致勃勃、嘰嘰喳喳地衝出了村子,涌向村外那些熟悉的田埂和坡地上。 秦浩然跟在大部队的后面,看著他们挥舞著小铲子,有的蹲在田埂边奋力挖掘著麦冬的块根,弄得满脸泥点,有的在山坡上费力地刨著深扎在土里的苍朮根茎,累得气喘吁吁。 虽然动作笨拙,效率低下,但每个小脸上都写满了认真和期待。眾人都不知道不知道这点微薄的收穫最终能换来什么,能否真的实现禾旺哥吃肉的梦想,甚至不知道药铺是否会收购这些品相可能不佳的儿童劳动成果。 第29章 挖药积攒 秦浩然和秦禾旺带著一帮半大小子,热火朝天在田埂坡地挖草药的事儿,像一阵风,没两天就吹遍了柳塘村犄角旮旯,自然也传到了里正秦德昌的耳朵里。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秦德昌背著手,踱著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向村后的坡地。 远远地,就看见一群半大娃娃,像散落的羊羔,撅著屁股,拿著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小铲子小锄头,甚至还有削尖了的木棍,在枯黄的田埂边、杂草丛生的坡地上刨得正欢。泥土被翻起,空气中瀰漫著新鲜土壤的气息和孩子们嘰嘰喳喳的喧闹声。 秦禾旺儼然成了这群孩子的核心,嗓门大,力气也足,一会儿指挥秋收那边麦冬多。一会儿提醒锄头小心点挖,別把根刨断了!颇有几分指挥若定的小將军架势。 而秦浩然则安静得多,他蹲在一旁,面前铺著一块旧麻布,仔细地將孩子们挖出来的、还带著湿泥的根茎进行分拣,把纺锤形、黄白色的麦冬块根和黑褐色、粗壮扭曲的苍朮根茎分开堆放。 秦德昌缓步走近,没有立刻出声。先是眯著眼打量了一下这片被孩子们挖过的坡地,见並未破坏田埂,也未挖掘那些有用的树木根系,心下稍安。 弯腰从秦浩然分拣好的那堆麦冬里抓起一小把,在掌心搓了搓,抖掉浮土,露出块根的本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那淡淡的土腥味和隱约的甘香。 接著,他又拿起一块苍朮根茎,掂了掂分量,指甲掐开一点表皮,那股辛烈独特的香气更浓了些。 这时秦禾旺和秦浩然也发现了里正爷爷,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有些紧张地跑了过来,其他孩子也停下了动作,好奇又怯生生地望过来。 秦德昌直起身,將手中的药材放回原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点了点头,对眼前这两个孩子,尤其是对秦浩然说道:“嗯,是这两样东西,没错。药铺里確实收。” “麦冬性子甘、微寒,能润肺养阴,益胃生津。苍朮味辛、苦,性温,能燥湿健脾,祛风散寒。都是些最普通不过的药材,走量大,价贱,值不了几个大钱。”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些脸上沾著泥点、眼神期待的孩子们,“不过,胜在稳妥,遍地都是,不费本钱。你们娃娃家,挖点换些零碎铜板,买块飴糖,扯根头绳,倒也使得。” 听到这话,秦禾旺紧绷的肩膀一下子放鬆了,脸上露出了笑容。秦浩然心里也鬆了口气,看来里正並不反对。 秦德昌又指了指孩子们胡乱堆放在一起、还未及精细处理的药材,语气变得严肃了些的叮嘱:“不过,挖是挖了,这后续的收拾也有讲究。不能就这么毛糙地拿去卖。” 详细指点道:“麦冬,得把那些细碎的鬚根捋乾净,泥沙要淘洗掉,然后最好能趁著日头足,晒得乾爽爽、透透的,这样分量轻,不易霉坏,药铺也愿意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苍朮根粗壮,水分多,直接堆放易烂,得用刀切成薄片,再摊开来晒乾。还有挖的时候留意些,別断了主根,也別像薅羊毛似的逮著一处薅,细水长流,明年春天这地方还能再发新苗。最重要的,不准往邻村的地界跑,免得生事!不准去陡坡险地,听到没?安全第一!” 孩子们见里正爷爷非但没有斥责他们不务正业,反而仔细教导,只是叮嘱安全,都彻底放下心来,七嘴八舌、参差不齐地应著:“知道啦,德昌爷爷!” “我们不去险地方!” “谢谢德昌爷爷!” 秦德昌看著这群充满活力的孩子,摇了摇头,脸上带著些许感慨的笑意。 在他这位歷经风霜、掌管一村事务的老人看来,这点微末收益,对於支撑一个家庭的开销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抵不上壮劳力一天的口粮。 但能让这些半大的孩子有点正经事做,懂得一分耕耘一分收穫,知道自食其力的道理,总比漫山遍野疯跑、或者憋在家里无所事事要强。只当这是孩子们一场带有劳动性质的游戏,又隨口嘱咐了几句早点回家,別让大人担心之类的话,便背著手,踱著步子离开了。 有了里正的具体指导,孩子们的热情更高了。接下来的几天,他们不仅继续挖掘,还按照指点,开始了繁琐的后续处理。 秦远山家后院更加热闹了。菱姑和小豆娘也被动员起来,帮著清洗麦冬上的泥土。女孩子们细心,將麦冬的鬚根一点点掐掉,在清水里漂洗乾净,然后摊在乾净的蓆子上晾晒。 苍朮的切片是个力气活,主要由秦禾旺等大孩子接手,用村里的铡刀里小心地切成厚薄不一的片状,秦浩然带领其他小孩,负责將切好的片均匀摊开。阳光下,洁白的麦冬和褐色的苍朮片渐渐失去水分,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虽然秦浩然心里清楚,这类大宗药材价格必然极其低廉,但看著那一点点积累起来的、经过精心处理的劳动成果。 小半麻袋晒得乾爽、品相还算不错的麦冬和苍朮片,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升起一丝微弱的期待。 就在孩子们忙活告一段落,药材也积攒了不少的时候,一个重大的消息如同春雷般在柳塘村炸响,外出服了將近二十天徭役的族人们,终於要回来了! 那天下午,村口仿佛又回到了送行的那天,聚满了翘首以盼的妇孺老幼。 气氛却与送行时的沉重担忧不同,此刻充满了盼望。秦浩然也拉著小豆娘,秦禾旺和大伯母陈氏、菱姑一起,挤在人群中。 大伯母不停地整理著本就很平整的衣襟,目光死死盯著村外那条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 当那支熟悉而又陌生的队伍终於出现在视野里时,人群骚动起来。等候的人们涌了上去,呼唤著亲人的名字。秦浩然也踮起脚尖,在那些疲惫不堪、步履蹣跚的身影中急切地寻找著大伯身影。 第30章 镇上售卖 秦远山走在队伍中间,和其他族人一样,仿佛变了个人。他整个人瘦削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旧棉袄显得空荡荡的,眼窝深陷进去,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皮肤被江边的风和日头吹晒得更加黝黑粗糙,像是老树皮。 嘴唇乾裂泛白,走路的步伐虚浮无力。那身出发时还算整洁的棉袄,此刻沾满了已经乾涸板结的泥浆、汗渍,还有几处明显的刮痕,破旧不堪,散发著难以形容的气味。 但是,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终於看到挤在前面的陈氏和孩子们时,那双疲惫至极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归家的喜悦。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乾涩却真实的笑容。 回到家,陈氏立刻打来热水,让秦远山洗漱。热水洗去满脸风尘和疲惫,却洗不去深嵌在皱纹里的憔悴。陈氏又赶紧把一直温在锅里的糙米乾饭和一碟淋了少许猪油的咸菜端上来。秦远山坐在桌旁,几乎顾不上说话,狼吞虎咽地吃著,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吞咽声,仿佛饿了几辈子。秦浩然看著大伯的样子,心里一阵发酸,那徭役的艰辛,即便大伯不说,也写在了这狼吞虎咽和深深的疲惫里。 秦禾旺和菱姑围在旁边,既心疼又好奇,嘰嘰喳喳地问著修堤苦不苦?挖河累不累?晚上睡哪里?秦远山只是含糊地应著:“累,咋不累…就是挖土抬石…睡窝棚…” 並不愿多提其中的具体艰辛和可能遇到的危险,比如监工的鞭子,沉重的石夯,冰冷的河水,还有病倒的同伴…他怕说出来,只会让家人更加担心和后怕。 休息了一两天,喝了几顿陈氏特意熬的稀粥,秦远山的脸上才稍微恢復了一点血色,走路也不再那么飘忽。 秦禾旺便迫不及待地缠了上去,指著墙角那宝贝似的半麻袋晒乾药材,兴奋地说:“爹!爹!你看,这是我们挖的草药!德昌爷爷都来看过,说药铺收的!你下次去镇上,帮我们卖了唄?说不定能换点钱,买肉吃!” 眼睛里闪烁著渴望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油汪汪的肉块。 秦远山看著儿子那期盼的眼神,又走过去看了看麻袋里收拾得乾乾净净、晒得乾爽的麦冬和苍朮片,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重量和可能的价格。 秦远山当然知道这东西廉价,但好歹是孩子们花了力气、动了心思弄来的,这份心意比那几个铜板更珍贵。能换几个钱是几个,哪怕只够割一小条肉,也能让孩子们解解馋,给家里添点油水。 正好,家里和几户关係近的族人家积攒的棉籽也该拿去镇上的油坊榨油了,需要借用村里的牛车跑一趟。 於是,秦远山点了点头,粗糙的大手摸了摸秦禾旺的脑袋:“成。过两日,我跟你三叔、五叔家约好,一起用牛车拉棉籽去镇上榨油,顺道把你们这宝贝带上,去药铺问问价。” 秦禾旺高兴得差点一蹦三尺高,咧著嘴傻笑。秦浩然心里也鬆了一口气,涌起一股微弱的成就感。 出发那天清晨,霜寒露重,天气乾冷乾冷的,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几户人家把装满棉籽的沉甸甸的麻袋搬上了村里的老牛车上。 秦远山把孩子们那半麻袋药材小心地放在车辕旁易於拿取的位置。同去的还有另外两位族人,大家互相招呼著,脸上带著去镇上的些许轻鬆和期待。 秦远山把秦禾旺和秦浩然抱上了牛车,让他们坐在厚实且相对柔软的棉籽麻袋上。“坐稳了,路上冷,裹紧点衣服。” 叮嘱道,顺手把一件破旧的蓑衣盖在两个孩子的腿上。 秦浩然把冻得冰凉的小手紧紧缩在袖筒里,看著大伯和另外两位叔伯在前面,一人牵著牛绳,两人在旁边照应,走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牛车慢悠悠地走著,脖子下的铃鐺发出沉闷的叮噹声。路两旁的田野一片萧瑟的枯黄,残留的稻茬上覆盖著一层白霜,远处的树林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寒风像小刀子一样扑面而来,秦浩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身子缩得更紧。秦禾旺倒是兴奋得很,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寒冷,不停地指著路边的景物问这问那,打破了旅途的沉闷。 牛车走得缓慢,將近一个时辰,才远远看到前方出现了一片低矮的房屋轮廓,那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清水镇。比起记忆中的县城,镇子小了许多,只有一条主要街道,两旁是高低错落、略显陈旧的店铺,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 进了镇子,人声稍微多了起来,有了些烟火气。秦远山让其他两人先把牛车赶到相熟的油坊去排队等候榨油,自己则一手牵著依旧兴奋东张西望的秦禾旺,一手牵著默默观察四周的秦浩然,背上背著那两小袋药材,朝著记忆中的那家小药铺益寿堂走去。 药铺的门面不大,黑漆木门,匾额上的益寿堂三个字漆色有些斑驳。一走进去,一股浓郁的药香便扑面而来。柜檯很高,后面坐著一位穿著深色长衫、正在就著窗口光线拨弄算盘看帐本的老先生,想必就是掌柜。 秦远山显然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显得有些拘谨。他走上前,把麻袋轻轻放在地上,解开扎口的绳子,露出里面晒得乾爽的麦冬和苍朮片,陪著笑脸,语气恭敬地说道:“掌柜,打扰您了。您看…这些药材,贵铺收吗?” 老掌柜闻声抬起头,打量了一下秦远山和他身后的两个孩子,目光最后落在地上的药材上。放下帐本,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弯腰,先是抓起一把麦冬,在手里摊开,仔细看了看成色、乾燥度和纯净度,又捏起几片苍朮,凑近闻了闻气味,还用指甲掐了掐质地。 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淡,带著生意人特有的冷静:“麦冬,品相尚可,晒得也算干,杂质不多。苍朮嘛…切片厚薄不均,有些过於厚了,不易乾燥透彻,不过气味还算纯正。” 报出了一个低得让早有心理准备的秦浩然心里仍旧忍不住一沉的数字,“都是些最寻常的药材,收是收,价钱嘛…麦冬,二文钱一斤。苍朮,三文钱一斤。” 秦远山对这个价格似乎並不感到意外,搓了搓手,脸上堆著谦卑的笑容,试探著问:“老先生,您看…我们这药材收拾得还算乾净,分量也有二十来斤,能不能…劳您驾,稍微给加点?孩子们挖了挺久…” 老掌柜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店铺里间堆放的那些更多、品相明显更好、包装也更整齐的药材,语气不容商量:“就这个价。清水镇上就这个行情,童叟无欺。你们要是不愿卖,可以再去別家问问看。”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断绝了还价的可能。 秦远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他知道再纠缠下去也是枉然,便点了点头,乾脆地说:“成吧,就按您老说的价,劳您费心称一下,多谢了。” 最终,那半麻袋凝聚了孩子们多日汗水、精心晾晒的药材,经过老掌柜用一桿小秤仔细称量,苍朮十二斤,麦冬十六斤,加起来只换回了区区六十八文铜钱。 老掌柜从柜檯里数出钱,递给秦远山。秦远山转手就把这一小串用麻绳的铜钱,交给了从一开始就眼巴巴盯著秤桿和钱匣子的秦禾旺。 走出药铺,重新回到清冷的街道上,秦禾旺脸上那出发时的兴奋劲儿已经消退了大半。他掂量著手里那串叮噹作响、却远低於预期的铜钱,小脸垮了下来,嘟囔道:“才这么点…挖了那么多天…都不够买几斤肥肉吃的…” 声音里充满了失落和委屈。 秦远山看著儿子沮丧的样子,伸出宽厚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他的头,带著庄稼人特有的知足和务实:“知足吧,娃。力气是浮財,用了还会来。这是无本的买卖,靠你们自己的力气和心思换来的。钱再少,也是钱。” 指著前面不远处的肉铺幌子,“走,爹带你们去割点肥肉膘子回去炼油,剩下的油渣,晚上让你娘用辣椒炒一炒,撒点盐,也香得很,下饭!” 秦禾旺听到油渣,眼睛又亮了一下,虽然比不上大块肉,但那也是难得的油腥美味了。点了点头,把那份对大钱的失望暂时压下,握紧了手中的铜钱串,跟著父亲向肉铺走去。 第31章 卖药归来 扯了扯身旁秦浩然的袖子,声音压得低低的道:“浩然,才六十八文啊!咋分啊?挖药的时候,大家可都出了力的…买肉的话,能买几斤?那么多人,眼巴巴都盼著…” 让这个自封的头领感到脸上火辣辣的。 秦浩然心里早已飞快地转动起来。穿越前的经验和逻辑思维,让他比同龄人更早地接触了简单的分配和成本效益概念。自己同样失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分析。 没有立刻回答禾旺,而是抬起小脸,轻声道:“哥,先別急,咱们去问问肉价再说。” 必须基於准確的信息来做决策。 三人走到肉铺前。肉铺老板是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壮汉,围著一条被血污和油渍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的皮围裙,正抡著一把厚背砍刀,咚咚地剁著案板上一根粗大的猪腿骨,刀刃与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碎骨渣和肉沫偶尔飞溅。 浓烈的生肉腥气味扑面而来,对於常年少见荤腥的人来说,这味道既诱人又有些刺鼻。秦远山走上前:“打听一下,今儿个猪肉咋卖?” 老板停下刀,用粗壮的手臂抹了把额头的汗,带著一股市井的爽利:“您看这肥膘,厚实油润,十二文一斤。纯瘦肉,紧实不柴,八文一斤。要说最好卖的还是这五花三层,肥瘦匀称,只要十文!您是老主顾,要哪块?肋条?后鞧?还是肥膘?” 说著,砍刀在厚重的木质案板上重重一剁,发出砰的一声,彰显著分量。 十文钱一斤的五花肉!砸在秦禾旺心上。攥紧了手里那串铜钱,六十八文,满打满算,不吃不喝全用来买肉,也只能买六斤八两!可参与这次挖药的孩子,连上自己和堂弟,足足有十二个人!平均下来,每人只有半斤肉。 秦浩然仰著小脸,拉了拉秦禾旺,示意他俯下身,然后踮起脚尖,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在他耳边低语:“哥,听我的。咱们就买六斤肉,正好花掉六十文。” “啊?六斤?可咱们只有六十八文啊!全买了肉,钱不就花光了吗?而且六斤怎么够分?” 秦禾旺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些,引来肉铺老板一瞥。 “我算过了。买六斤肉,花六十文。剩下的八文钱,我刚才看见街角有卖糖葫芦的,两文钱一串,刚好能买四串。” 秦禾旺更糊涂了,肉都不够分,还买糖葫芦? 秦浩然继续低声解释,逻辑清晰:“回到村里,肉不能平分。要按出力多少分。咱们俩是发起人,挖得也多,可以多分点,比如各拿一斤。剩下的四斤,分给其他十个人,每人能分到將近半斤。虽然少,但也是实实在在的一块肉。 然后,糖葫芦,四串,十二个人分,可以三人合吃一串,每人能尝到几颗。这样,大家既分到了能拿回家让爹娘做菜的肉,又尝到了甜甜嘴的零嘴。他们才会觉得,跟著咱们干,不光有辛苦,最后是真的能得到好处的,虽然少,但是有肉有糖! 下次要是再有什么点子,他们才会更愿意跟著咱们出力,才会信服你这个头儿!” 秦禾旺彻底愣住了,张著嘴,半天没合上。完全没想到,堂弟这小脑袋瓜里,竟然能想到这么远,算计得这么周到! 自己想的只是怎么把肉分公平,而浩然想的,却是怎么用这点微薄的资源,最大限度地收买人心,维繫这个小小的团队,为未来铺路! 看了看手里那点可怜的铜钱,心里挣扎了一下。这么做,自己是不是太奸诈了?但一想到浩然说的下次更愿意出力,想到小伙伴们开心的样子,他最终一咬牙,重重地点了下头:“成!就按你说的办!可是…钱还是不够啊,咱们只有六十八文…” 秦浩然无奈地看了这个算术不太灵光的堂哥一眼,然后目光转向一直默默站在旁边、听著他们嘀咕的大伯秦远山。 秦远山其实把两个小子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心里真是五味杂陈。一方面是好笑,小屁孩儿学著大人算计分派,另一方面,又是深深的感慨和心酸。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浩然的这份早熟和周到,何尝不是被这艰难的日子逼出来的?他看得出,侄儿这是在笨拙地尝试著管事,虽然手法稚嫩,但想的確实长远,懂得恩威並施,虽然现在只有恩,这让他这个做大人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秦远山没说什么,只是走上前,递给了秦禾旺十六文,粗声说了句:“凑上吧,每个孩子一串。” 然后,不等孩子们反应,便大声对肉铺老板说:“老板,劳驾,割六斤好肉!要肥瘦相间、有油水的!麻烦您帮忙大致分成十二份!” 特意强调了十二份,默许了秦浩然的分配方案。 买了肉,老板用几张乾枯但乾净的大荷叶包好,系上草绳,递过来时,油汪汪的一包肉。 秦禾旺小心接过,抱在怀里,仿佛抱著什么绝世珍宝。接著,秦禾旺又拉著秦浩然,用剩下铜钱,跑到街角那个举著草靶子、上面插满红艷艷冰糖葫芦的小贩那里,精心挑选了十二串糖壳晶莹、山楂饱满圆润的糖葫芦。 那鲜艷的红色和透明的糖衣,在冬日灰濛濛、色调单一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夺目,瞬间点燃了孩子们心中对甜蜜的所有渴望。 回村的路上,牛车慢悠悠地走著。秦禾旺紧紧抱著那包肉,几乎是用整个身体护著,生怕顛簸掉了。 秦浩然则更加小心,找小贩要了乾净的油纸,把糖葫芦包好。寒风依旧凛冽,秦禾旺的心却早已飞回了柳塘村,飞到了那群翘首以盼的小伙伴身边。 牛车刚晃悠到村口,早就望眼欲穿、在寒风中跺著脚等待的孩子们就呼啦啦地围了上来。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秦禾旺怀里那渗著油跡的荷叶包和秦浩然手里那诱人的糖葫芦上时,所有的等待和寒冷仿佛瞬间被拋到了九霄云外,眼睛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发出阵阵欢呼和惊嘆: “哇!真有肉!好大一块!” “是肉!我闻到肉香味了!” “还有糖葫芦!红的!是糖葫芦!” 孩子们的喧闹声引来了村里一些大人的注意,他们站在自家门口,看著这群兴奋的孩子,脸上露出笑容。 秦禾旺此刻把胸膛挺得高高的,先前所有的沮丧和担心都被眼前的崇拜和欢呼驱散了。 第32章 看望二狗 秦禾旺颇有些得意地开始履行头领的职责,按照事先和秦浩然商量好的方案,在眾人的注视下,解开荷叶包,露出里面红白相间、肥瘦適宜的猪肉。 一边分,一边大声说:“这次挖药,大家都出了力!这是咱们一起挣来的!每人一份肉!拿回家去,让爹娘给你们做顿好的!” 分到肉的孩子们个个欢天喜地,小心捧著自己那份用荷叶抱著只有半斤的猪肉,不停地嗅著那令人陶醉的肉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对於这些常年饭桌上不见荤腥、肚子里缺少油水的农家孩子来说,这半斤肉,无疑是天降的甘霖,是劳动换来的最甜蜜的果实。 接著是分糖葫芦。十二个孩子一人一串。分道的孩子立刻咬下一颗,那酸甜冰凉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每一个孩子的脸上都洋溢著极度满足和幸福的光彩,仿佛吃到了世上最美的美味。 看著小伙伴们因为自己的领导而享受到这份快乐,秦禾旺內心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自豪感,觉得自己这个头领当得真有面子,先前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咬了一口自己分到的那颗糖葫芦,那甜滋滋的味道仿佛不是融化在嘴里,而是直接渗到了心里,暖遍了全身。 然而,秦浩然却没有吃。默默地看著眼前这派欢腾景象。 欢乐是属於大多数人的,但总有被阴影笼罩的角落。他把自己那串没动的糖葫芦用刚刚的油纸包好,然后又看了看自家分到的肉。轻轻扯了扯还沉浸在得意中的秦禾旺的衣角,声音低沉地说:“哥,咱们…去看看二狗吧。” 秦禾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被寒风冻住一样。是啊,二狗…他们挖药卖钱、分肉分糖,热闹都是他们的,却几乎把病重的二狗给忘了。 二狗得了那嚇人的臌胀病,血吸虫病晚期腹水,已经很久没能出来和他们一起玩耍了,他家的日子,也比其他人家更加艰难。秦禾旺脸上的神采迅速黯淡下来,他点了点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兄弟俩提著自家分到的一斤肉,先是回到了家。留下一半肉给家里,又把糖葫芦分给大伯母、菱姑姐和小豆娘各一颗。然后,拿著剩下的肉和糖葫芦,对大伯母说:“大伯母,这半斤肉和糖葫芦,我和禾旺哥想拿去看…看看二狗可以吗?” 陈氏正在灶台边忙碌,准备用孩子们带回来的肉做顿像样的晚饭。听到这话,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看著两个孩子,尤其是秦浩然那双清澈却带著忧色的眼睛,她心里明白,也理解孩子们的心意。 只是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带著对二狗家境的同情和无奈,摆了摆手:“去吧,早点回来,天快黑了。” 兄弟俩拿著东西,默默地朝著村尾二狗家那间更加低矮破旧的土坯房走去。越靠近,空气中那苦涩药草的气味就越发明显,与村里其他人家炊烟的气息格格不入。 推开虚掩的木板门,光线昏暗的屋內,景象令人心酸。看到秦禾旺和秦浩然进来,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站起来招呼。 秦禾旺低声叫道,把手里那半肉放在屋里的木桌上:“婶子,我们挖药卖了点钱,买了肉,这份给您和二狗尝尝。” 秦浩然也把用油纸包著的糖葫芦递过去,轻声说:“婶子,还有糖葫芦,甜的,给二狗哥甜甜嘴。” 二狗娘看著桌上那块不大的肉,又看看秦浩然手里那红艷艷的糖葫芦,眼圈瞬间又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她赶紧用粗糙的手背擦掉,声音哽咽著:“好孩子…谢谢你们…真是好孩子…还惦记著二狗……” 颤抖著手接过糖葫芦。 兄弟俩跟著二狗娘走进里屋,二狗躺在炕上,身上盖著一床打满补丁、顏色暗淡的薄被。 仅仅十多天没见,秦禾旺已经几乎认不出这个曾经一起玩耍的小伙伴了。二狗的脸颊和露在外面的手臂、小腿,瘦得只剩下皮包著骨头,关节显得异常粗大,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像两个黑窟窿。 与这极度消瘦形成恐怖对比的是他的腹部,异常地鼓胀隆起,像一口倒扣的小锅,將薄被高高顶起,腹部的皮肤被撑得薄而光亮,甚至能隱约看到皮下青紫色的血管。他的脸色是一种不祥的蜡黄,透著一股死气,没有一丝孩童应有的红润和活力。 微微睁著眼睛,眼神空洞无力,失去了焦点,听到动静,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到秦禾旺和秦浩然,乾裂的嘴唇轻微地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 秦浩然的心猛地一揪。这就是血吸虫病晚期的典型臌胀(腹水),曾经只在爷爷讲述和歷史资料里看到过文字描述,如今,这残酷的景象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带来的视觉和心灵衝击是如此巨大、如此真实、如此残忍。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二狗……”秦禾旺的声音带著明显的颤抖和恐惧,只是把声音放得更轻,“我们…来看你了…有肉,还有糖葫芦,甜的…” 二狗娘拿起一颗糖葫芦,小心递到二狗毫无血色的嘴唇边。二狗极其缓慢地、费力地张开嘴,用舌头轻轻地舔了舔那晶莹甜美的糖壳,眼睛里有了微弱的光亮。 看著二狗连咀嚼一颗山楂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舔舐一点糖味的模样,秦浩然站在昏暗的屋子里,只觉得一股深沉的无力感和悲伤像潮水般將他淹没。 辛苦挖药换来的这点肉和糖,对於二狗那已被病魔侵蚀殆尽的躯体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毫无用处,顶多算是在他生命最后旅程中,给予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带著甜味的安慰。这与村口孩子们分食糖葫芦的欢乐场景,形成了无比尖锐和残酷的对比。 从二狗家那令人窒息的低矮土坯房里出来,兄弟俩都沉默著,一言不发。傍晚的寒风吹在脸上,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因为心比身体更冷。 秦禾旺原本因为成功分配战利品而兴奋雀跃的心情,此刻早已荡然无存,被一种沉重的压抑感所取代。低著头,踢著路上的小石子,闷闷地、几乎是自言自语地问:“浩然,二狗…他会不会…死?” 秦浩然没有立刻回答。他停下脚步,抬起头,望著冬日傍晚灰濛濛的、仿佛蒙著一层阴翳的天空,夕阳的余暉挣扎著透出一点惨澹的光。 再一次深刻地、痛彻地体会到,个人的那点小聪明、小打小闹,在疾病、深重的贫困和命运残酷的无常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多么的微不足道... 从二狗家回来的悲伤,在秦禾旺心里並没停留太久。孩子的心性,如同村边的小溪,愁绪像投下的石子,激起涟漪,但很快就被生活中更实在的滋味冲淡了。 回到家,陈氏將那肉切了一小块,配上地里最后几棵霜打过的白菜,燉了满满一锅。 虽然每人只能分到几片薄薄的肉,但那久违的荤腥味瀰漫在小小的土坯房里,吃进肚里,带来的满足感是实实在在的。 秦禾旺嚼著肉,喝著热乎乎的汤,很快就把二狗那蜡黄的脸和鼓胀的肚子暂时拋到了脑后,只觉得活著,能吃饱,有肉吃,便是顶好的事情。 然而,死亡的阴影並不会因一顿肉食而真正散去。没过几日,一个寒冷的清晨,柳塘村还是响起了为二狗送葬的哀乐和哭声。 那个曾经活蹦乱跳、跟著秦禾旺满村跑的半大小子,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冬天,没能等到新年。 丧事办得简单而淒凉,村里人都去送了送,女人们抹著眼泪。秦浩然站在送葬的队伍里,看著那具小小的棺木被掩埋。 二狗的死,像冬天里最后一片落叶,悄然无声... 第33章 冬干塘(1) 腊月的风,刮过柳塘村的每一个角落。田野里早已只剩下些枯黄的草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年关將近,空气中的寒意愈发凛冽,村里的活计,进入了最后的衝刺。乾池塘,终於提上了日程。 村东头那五口並排的池塘,夏日里碧波荡漾,如今水面也结了一层薄薄的、泛著白边的冰凌。 是全村人的钱罐子和肉铺子,一个秋天精心投餵麩皮、杂草、豆渣育肥的鱔鱼和些混养的家鱼,就藏在这日渐冰冷的水底。 清塘收穫,既是为了眼下这个年关能过得肥润,也是为了清出塘底,用淤泥肥田,为来年的春耕做准备。 选了个难得的晴好日子,虽无暖意,但天光敞亮。里正秦德昌,早早便站在了村中央的老树下,敲响大锣。“鐺——鐺——鐺——”传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这是召集全族男劳力的信號。 不一会儿,青壮年的男人们便从各家各户的院落里走出来,搓著手,呵著白气,眼底却藏不住收穫前的兴奋。他们扛著木桶、戽斗,拿著铁锹、草袋,匯集到老树下。 秦德昌声音洪亮,言简意賅:“老少爷们儿!年根底下了,咱柳塘村的五口塘,是时候见见底了!拿出咱的力气来,塘里的货色,就是对咱一年辛苦最好的犒赏!开工!” 人群发出一阵充满力量的应和声。队伍浩浩荡荡开向池塘。首先是用泥土和结实的草袋筑坝。 男人们挥动铁锹,汗水很快浸湿了內衫,又被寒风一激,冷颼颼地贴在背上,但没人抱怨,动作反而更加麻利。坝成,接下来便是最耗体力的环节舀水。 男人们分成几组,围著最大的那口池塘站开,用各式各样的工具,巨大的木桶、灵活的戽斗,甚至家里的大木盆,开始一桶一桶、一斗一斗地將池塘水往外舀。不知是谁起了个头,浑厚的劳动號子便响了起来: “嘿——呦——嗬——!” “加把劲呀——嘿呦!” “塘底有宝哇——嘿呦!” “过年肥膘呀——嘿呦!” 號子声此起彼伏,驱散了寒意,也协调著节奏。 冰冷刺骨的池水被大力舀起,又哗啦啦地泼洒出去,不可避免地溅到人们身上、脸上,激起一片片鸡皮疙瘩和倒抽冷气的声音,但隨之而来的,是更加卖力的动作和更加响亮的號子。 为了塘底那沉甸甸的收穫,这点寒冷算得了什么?这是一种原始的、与土地紧密相连的期盼,支撑著每个人的筋骨。 池塘边,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妇孺和半大的孩子。秦浩然也在其中。小脸被风吹得通红,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专注地看著大人们劳作,听著那充满力量的號子。他的堂兄秦禾旺,则像只猴子似的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时大呼小叫。 “浩然!快看!水浅了!看见鱼背了!”秦禾旺兴奋地指著池塘。 果然,隨著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本平静的塘底开始变得泥泞不安。先是些小杂鱼惊慌地窜来窜去,接著,大些的草鱼、鲤鱼脊背也露出了水面,它们感到了危机,开始不安地跳跃、翻滚,肥硕的身体拍打著浑浊的水面,激起更大的水花和泥浆。 孩子们彻底沸腾了,指著塘里,尖声叫著: “看!那条大!绝对是条大草鱼!比我胳膊还粗!” “哇!黑鱼!是黑鱼!好凶的样子,窜起来了!” “那边!鱔鱼!我看见鱔鱼洞冒泡了!” 空气中,瀰漫开泥腥味,但这味道在此刻,却与收穫的喜悦奇妙地融合在一起。 当水只剩下薄薄一层,勉强盖过塘底乌黑的淤泥时,真正的收穫开始了。 男人们早已挽起裤腿,脱掉鞋袜,露出结实的、布满冻疮和老茧的脚板,相互吆喝著,赤脚踩进了冰冷刺骨、深可及膝的淤泥里。霎时间,各种吸冷气、齜牙咧嘴的声音响起,但很快就被抓鱼的兴奋所取代。 塘里顿时像炸开了锅。大鱼在泥水里做最后的挣扎,力道惊人。男人们需要眼疾手快,看准了,合身扑上去,双臂用力,才能將一条条肥硕的草鱼、鲤鱼、鯽鱼牢牢抱住,然后哈哈大笑著,奋力扔向塘边等候的大木桶或巨大的竹篓里。 小鱼小虾则成了孩子们展示身手的机会,他们拿著自製的网兜,在浅水区和泥滩上灵活地追逐捞取,每有收穫,便引来一片羡慕的欢呼。 那五口塘的收穫果然没有让人失望。除了主角鱔鱼,无数黑黄相间、粗壮滑腻的鱔鱼在扭动翻腾,显示出惊人的活力,装了四个大木盆。 混养的草鱼、鲤鱼、鯽鱼也装满了十几个大篓子,更令人惊喜的是,还抓到了几十条体型硕大、性情凶猛的黑鱼,它们被单独放在一个厚实的木盆里,兀自张著布满利齿的大嘴,显得桀驁不驯。 收穫的喜悦之后,便是按规矩分配。柳塘村聚族而居,凡事讲究个公平有序。里正秦德昌和几位鬚髮皆白的族老主持分配。 按照世代相传的规矩,这些渔获首先要预留出相当一部分作为族中公產,用於来年的祠堂祭祀、接济孤寡、或是突发情况的应急之用。剩下的,则按照户数和人口多寡,大致均分给全村一百多户人家。 女人们早已提著篮筐、端著木盆等在一边,脸上洋溢著满足的笑容。分到鱼的,喜滋滋地拎著活蹦乱跳的鲜鱼回家,路上便相互比较著谁家的鱼更大更肥。村子里顿时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浓郁的鱼腥气。 大鱼通常会立刻被抹上粗盐,鱼肚子里塞上花椒,然后用草绳穿了鳃,掛在屋檐下通风处,让腊月的寒风將其慢慢风乾成硬邦邦的腊鱼,这是冬春两季重要的肉食储备。 小鱼则赶紧刮鳞去內臟,或用油煎得两面金黄,香飘四溢,或配上豆腐、萝卜一起燉煮,奶白色的鱼汤热气腾腾,立刻就能给劳累了一天的家人打打牙祭,补充元气。 第34章 冬干塘(2) 那些生命力顽强的黑鱼最受欢迎,大多人家会选择养在自家的大水缸里,能活上好些天,可以吃个新鲜。 然而分完后,族中公產的鱼获太多了,尤其是普通的草鱼、鲤鱼,家家都有,短时间內根本吃不完。这年头没有有效的保鲜手段,死了的鱼价值便一落千丈,只能赶紧吃掉或全部醃製起来。 有性子急的族人提议:“里正,这么多鱼,咱自家也消受不了,不如赶紧组织人手,拉到附近集市或者邻村去卖,换点现钱也好办年货。” 想法是好的,但现实很快给了他们一击。派去打听行情的人带回消息:年关底下,十里八乡干塘卖鱼的人家比比皆是,集市上鱼满为患,鱼价被压得极低,辛辛苦苦挑过去,卖的钱可能还不够换几斤盐巴,实在不划算。 至於那些精心餵养、被视为高附加值產品的鱔鱼,族里的意见倒是很统一,绝不能贱卖。有嗅觉灵敏的邻村鱼贩子听说柳塘村起了塘有上好鱔鱼,立刻找上门来,但开口只出到四文钱一斤。 秦德昌连价都懒得还,直接摆手拒绝:“对不住,这价不成。我们费心巴力,用好食料养到年关,指望著它给族里多添点进项,可不是为了这个价。” 那鱼贩子又纠缠了几句,见秦德昌態度坚决,其他族老也面色不虞,只好悻悻离去。 而后对身边的几位族老说:“寻常的鱼,咱就自己吃、自己醃,亏也亏不到哪里去。可这鱔鱼,不能就这么贱卖了。我寻思著,快过年了,县城里那些大户人家、酒楼饭庄,办年货、摆宴席,正需要这些稀罕物撑场面,肯定捨得花钱。 咱们不如…分两批,挑几个稳当得力的人,把鱔鱼和这些好存活的黑鱼,一起拉到县城里去卖!路是远点,辛苦点,但说不定真能闯出条路子,卖个好价钱!” 这个大胆的决定,得到了族老们的一致赞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村子。秦禾旺第一个听到风声,立刻像屁股上装了弹簧似的跳起来,飞跑回家,缠住了正要被里正叫去议事的父亲秦远山。 “爹!爹!听说要进城卖鱼?带上我!一定带上我!”秦禾旺抱著父亲的胳膊,又蹦又跳,眼睛里全是渴望的光。 秦远山正为进城卖鱼的责任重大而心烦,见儿子这般毛躁,把脸一沉:“胡闹!进城是去办正事,不是去耍子!路远难行,鱼货娇贵,一路上多少辛苦?你个小孩子家跟去,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老老实实在家待著!” 秦禾旺一听急了,眼看央求不成,脑子一热,脱口而出:“爹!你小瞧人!我能帮忙!我能看著鱼筐,能跑腿打听事儿!而且浩然弟脑子活络,他要是能一起去,说不定能帮上大忙,卖出更高的价钱呢!上次在县里卖鱔鱼,不就是他出的主意才好卖的吗?” 这话声音不小,正好被走过来想再跟秦远山交代几句的里正秦德昌听了个满耳。秦德昌的脚步顿住了,目光越过秦远山的肩膀,落在了院子角落安静站著的秦浩然身上。 少年身形单薄,穿著打补丁的旧衣,在冬日傍晚的寒风中显得有些瑟缩。 但那双眼睛,却不像寻常孩子那般只有懵懂或顽皮,而是清澈、沉静,仿佛总在思考著什么。 秦德昌不由得想起上次,族里试著拿些鱔鱼到附近县上去卖,场面冷清,正是这个不起眼的孩子,先是稚声稚气却条理分明地吆喝起鱔鱼的好处,见效果不大,又悄悄建议当场杀几条,展示鱔鱼血的滋补和肉质的鲜嫩,甚至还小声提醒称重时秤桿稍微翘著点,让买主看著高兴。果然,生意顺利了许多。 那次之后,秦德昌就隱隱觉得,秦浩然这孩子,心思之活络、观察之细致,不像个寻常的农家娃子,倒像是脑海里那些是读过些书、见过些世面的人。 可这孩子父亲去世的早,母亲也改嫁了,跟著大伯过活,哪有机会读书识字?哎... 秦禾旺的话,还是让秦德昌听了进去,这次去县城卖鱼,多卖点钱,总归好的。 而且城里人心眼多,市场情况复杂,多一个机灵点的孩子在旁边,或许真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就算帮不上大忙,让他去见见世面,对这孩子將来或许也有好处。 沉吟了片刻,秦德昌走上前,对还在训斥儿子的秦远山说道:“远山,禾旺这话,虽然孩子气,但也不全是胡闹。浩然这娃儿,是有点不一样。这次去县城,鱼好,路远,买家也挑,多个心眼活络的人在旁边,总是好的。我看,就把他两也带上吧,就当是让孩子们去见见世面,歷练歷练。” 秦远山见里正发了话,点了点头:“既然里正您这么说。禾旺,浩然,你俩都去!但路上必须绝对听话,不准乱跑,不准惹事!否则,以后再也別想出门!” 秦禾旺高兴得差点一蹦三尺高,咧著嘴傻笑。 而秦浩然,始终安静地站在那里,听到决定,也只是抬起头,目光与秦德昌接触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低声应道:“谢谢叔爷,谢谢大伯,我会听话的。” 进城卖鱼的决定一旦做出,整个家族立刻高效地运转起来,为第二天的行程做准备。 第一批由里正秦德昌亲自带队,挑选了秦远山等二三个办事稳重、身强力壮的族人。 它们被安置在大木盆里,上面盖上浸透水的厚麻布,以保持湿度和鲜活。为了防止路上顛簸导致鱼群挤压受伤,还在盆里加了些柔韧的柳枝条和稻草。 女人们则忙著给出门的男人和孩子准备乾粮,硬邦邦能当砖头使的杂麵饼子、一小罐咸菜疙瘩,还有几个煮熟的鸡蛋,这已经是路上能带的最好的吃食。 夜色渐深,村子里恢復了寧静,只有北风不知疲倦地呼啸著,捲起地上的枯叶,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35章 沃土·根基 秦德昌带著挑拣好的鱔鱼、黑鱼,以及秦远山、秦浩然等一行六人,子时便乘著牛车,踏著严霜,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柳塘村,向著遥远的县城进发。 而村庄的另一项重要工作,利用干塘后的淤泥沤制肥料,也隨之拉开了序幕。 这项工作,由村里另一位德高望重的族老秦永泰主持。与干塘时热火朝天的號子声不同,沤肥更像是一场沉默而持久的战役,对抗的是时间,积累的是来年土地里的养分和希望。 剩余的男劳力和健壮的妇人,在秦永泰的指挥下,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忙碌。 首先是在水塘旁边挖坑堆。旁边已经堆积了入冬以来收集的各类原料,像小山一样的牲畜粪便,主要是猪粪和牛粪、成捆切碎的稻秆麦秸、还有豆萁、杂草等。 而最重要的主角,那五口池塘底部挖出的、乌黑油亮、富含有机质和鱼虾排泄物的淤泥,被一担一担地挑了过来。 “腊月捞泥,一担泥抵三担粪!”秦永泰声音洪亮,向年轻后生们传授著古老的农谚,“这塘泥,吸足了水里的精气,肥得很!都仔细著点,拌匀了!” 男人们赤著脚,挽高裤腿,用铁锹將淤泥、粪便、碎秸秆等按照大致比例混合。这是一个需要经验和力气的活计。年轻的汉子,学著父辈的样子,一锹下去,沉重的淤泥几乎让他闪了腰,他咬咬牙,奋力將黑泥甩到堆料上,额头上很快渗出了汗珠。 空气中瀰漫著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腥臊、还带著泥土的清新,这味道並不好闻,但在农人鼻子里,这却是土地膏腴的象徵。 妇人们则负责处理那些零碎却同样重要的物料。大伯母和几个相熟的婶子一起,將平日里积攒的灶灰(草木灰,富含钾肥)、烂菜叶、淘米水,以及昨天分鱼后集中起来的鱼鳞、鱼內臟等,用大木桶收集起来。尤其是鱼內臟,腥气扑鼻。 但秦永泰特意叮嘱:“这东西劲道大,埋到肥堆中间,沤熟了,壮地最好!” 孩子们也没閒著,被组织起来去清扫林地边缘、田埂上的枯枝落叶,用小耙子搂成一堆一堆,再由大人用筐抬回来。这些落叶杂草,是增加肥堆碳源、调节腐熟进程的好材料。 整个堆肥场,形成了一幅充满原始劳作美感的画卷,男人们喊著低沉的號子,用力搅拌著黑褐色的混合物,女人们穿梭往来,添加著各种辅料。 虽然天气寒冷,但每个人的脸上都红扑扑的,身上冒著热气。这是一项集体劳动,更是一项关乎来年收成的重大投资。 秦永泰不时抓起一把混合好的肥料,在手里捻一捻,看看湿度,闻闻气味,指挥著加水或加乾料。这种传统的堆肥方法,主要依赖自然发酵。 而秦德昌在一行人在日头升起时,一座巍峨的城墙终於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门口有兵丁把守,对进城的人和货物进行简单的盘查。看到秦德昌他们挑著的鲜活鱼货,一个兵丁用刀鞘拨弄了一下盆里的鱔鱼,咧著嘴笑道:“嗬!鱔鱼?个头不小啊!”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秦德昌赶紧赔著笑脸,塞过去几十文辛苦钱:“军爷辛苦,咱就是碰碰运气,给城里老爷们尝个鲜。”而后按照正常流程交税后。 兵丁掂了掂铜钱,挥挥手放行了。秦禾旺发现,城里人果然如里正所料,衣著体面的不少,临街的酒楼饭庄也確实张灯结彩,充满了年节的气氛。 他们来熟悉的鱼市。还没走近,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就扑面而来。市场里人声鼎沸,卖鱼的摊位一个挨著一个,木盆、木桶、鱼篓里,各种各样的鱼活蹦乱跳或奄奄一息。草鱼、鲤鱼、鯽鱼居多,確实如城门兵丁所说,供应量极大,价格也被压得很低。一些鱼贩子有气无力地吆喝著,买主则挑挑拣拣,拼命压价。 秦德昌指挥大家找了个相对乾净的角落放下担子。他仔细观察了市场,发现卖鱔鱼的摊位確实不多,而且个头普遍偏小,色泽也不如柳塘村的鲜亮。这让他恢復了一些信心。 “卖鱔鱼嘞!肥美鲜嫩,滋补养生!”秦禾旺用著跟秦浩然討论的吆喝台词,底气十足地吆喝起来。秦远山等人也学著样子开始叫卖。 带来的鱔鱼品相极佳,很快吸引了一些顾客围拢过来。问价的人不少,但一听秦德昌报出九文一斤的高价,大多咋舌摇头。 “老哥,你这价也太狠了!寻常鱼肉才三四文一斤!夏天鱔鱼肥,也才卖六文,你这足足涨了三文钱,快翻了个跟头!” 一个提著菜篮的妇人率先嚷了起来,眉头拧得紧紧的。 “就是,鱔鱼再好,它也是水里长的,还能变成龙肉不成?贵这么多,心也太黑了点儿!” 旁边一个精瘦的老头儿跟著帮腔,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木盆里。 秦德昌脸上堆著笑:“各位老爷、夫人,您们是行家,上眼瞧瞧,看看这个头,这顏色,这精气神儿!是不是独一份? 我们柳塘村精心餵养的,费工费料,成本自然高。这快过年了,谁家桌上不想摆这么一道油亮鲜香、拿得出手的硬菜?多有面子!我们这儿还包杀包收拾,乾乾净净您拎回家,省多少事儿?要不要来上几斤,尝尝鲜?” 他话说得诚恳,道理也摆得明白。然而,县城集市上的人们,常年与柴米油盐打交道,个个练就了精明务实的性子,光靠嘴皮子功夫,实在难以打动。 围观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问著,可真正伸手摸向钱袋的,却寥寥无几。 眼看日头渐渐升高,秦德昌的额角却急出了细密的汗珠。身后的秦远山等人,脸上的期盼也渐渐被焦灼取代,互相交换著不安的眼神。 年纪最轻的秦禾旺,心里一个劲儿地念叨:卖不出去可咋办… 就在这僵持不下,人群外围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穿著褂子、头戴瓜皮帽、挺著个显眼肚腩的中年胖子,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 他身后跟著个点头哈腰的小伙计。这人一双眼睛不大,却透著一股子精明的算计,正是这条鱼市上颇有名的鱼贩子,人称刘大肚。 刘大肚走到摊前,皮笑肉不笑地衝著秦德昌拱了拱手:“哟,秦里正,今年带来的鱔鱼看著是不错嘛,挺生猛。” 说著,他用短胖的手指毫不客气地扒拉了一下盆里的鱔鱼,又瞥了瞥旁边另一盆个头不小的黑鱼,“不过嘛,嘿嘿,这市场行情您也瞧见了,叫好不叫座啊。大冷天的,你们守著也受罪。这样吧,我老刘给你们个公道价,鱔鱼八文,黑鱼五文,我全包圆了!也省得你们在这儿乾耗著,怎么样?” 这个价,比他们的售价每斤只低了一文钱。秦德昌和秦远山、秦禾旺几人低声急促地商量了几句。 秦禾旺觉得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秦远山用眼神制止了。秦德昌看著周围渐渐散去的人群,又看看刘大肚那看似和气的脸,心里清楚,这恐怕是眼下最好的出路了。 没有自己的销售门路,在这县城集市,就只能受这份拿捏。 嘆了口气,脸上挤出几分无奈的笑:“刘掌柜既然开口了,那就依您说的价吧。劳烦您过秤。” 於是,这一百五十多斤精心餵养的黄鱔,外加一百多斤的黑鱼,就这么被刘大肚带来的伙计七手八脚地过了秤,装进了他的大鱼桶里。刘大肚也爽快掏钱,一共是给了一千八百四十八文钱。 整个过程快得有些出乎秦浩然的意料,站在一旁,默默地看著这笔大生意迅速成交,心里像堵了团棉花,闷得难受。 就是自己清楚地知道这是亏了,这些鱔鱼的价值远不止於此,可现实的无奈,就像这冬日的寒风一样,冰冷刺骨,无处可避... 第36章 展示天赋 秦德昌看著刘大肚那肥胖的背影和满载而去的鱼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廝居然之压价一文钱,转手会把鱼卖到哪里?能卖什么价钱? 对秦远山等人低声、快速地交代了一句,带著两个年轻族人,悄无声息地跟上了刘大肚那运鱼的车。 眼看日头越爬越高,明晃晃地照在头顶,已是近午时分。腹中的飢饿感开始袭来。秦远山摸了摸怀里揣著的、硬得能硌牙的杂麵饼子,又看看眼巴巴望著热闹街市、脸上新奇的秦禾旺,以及安静站在一旁的侄儿秦浩然,心里不由得一软。终究是孩子,带他们进城一趟,总不能饿著肚子乾等。 “走,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再说。” 他领著两个孩子,在喧囂集市相对边缘的地带,找了个看起来还算乾净的麵摊坐下。摊主是对面容淳朴的中年夫妇,男人在灶前挥舞著捞麵笊篱,女人则利落地招呼客人、擦抹桌子,锅灶里升腾起带著面香的热气,给这冰冷的冬日添了几分暖意。 “老板,来一碗三鲜面,一碗清汤麵。”又补充道,“再要一个空碗。” 面很快端了上来。那碗三鲜面,汤色奶白浓郁,上面飘著几片薄薄的猪肉丝、一小撮嫩黄的猪肝、几叶翠绿的青菜,油花点点,香气扑鼻。 而另一碗清汤麵,则显得寡淡许多,只有清亮的汤水、几点猪油星和零星葱花。秦远山默默地將三鲜面推到秦禾旺和秦浩然面前,自己则端起了那碗清汤麵。 “爹,这面香!你也吃三鲜面吧!”秦禾旺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口水,说著就要把碗推回去。 “吃你们的,我吃这个就行。”秦远山用筷子轻轻挡住儿子伸过来的手。 拿起一个冰冷的杂麵饼,用力掰开,泡进清汤里,然后就著那麵汤,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秦浩然看著眼前香气四溢的三鲜面,拿起桌上的勺子,舀起一勺带著肉丝和油花的浓汤,小心翼翼地想要倒进大伯的碗里。 浩然,秦远山伸出手,宽大粗糙的手掌稳稳地遮住了自己的碗口,抬起头,看著侄儿:“大伯嫌腻。你快趁热吃,面凉了就腥气,不好吃了。”语气那么自然,仿佛说的就是事实。 秦禾旺见父亲坚持,也就不再谦让,拿起筷子稀里呼嚕地吃起来。 秦浩然低下头,拿起筷子,默默地吃著那碗三鲜面。麵条温热软滑,汤汁鲜美。 吃完面,秦远山没有带著两个孩子去閒逛。怕县城人多眼杂,龙蛇混杂,怕孩子走丟或惹上麻烦,更重要的是,捨不得再多花一个铜板。三人就坐在麵摊那条简陋的长凳上,静静地等著里正秦德昌回来。 麵摊老板的儿子,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童,正坐在摊子后面避风的小马扎上,拿著一本线装书,摇头晃脑、奶声奶气地背诵著:“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童声稚嫩,在这嘈杂的市井背景音中,像一缕清泉,格外清晰。秦浩然心中微微一动,下意识地侧耳倾听。这是《百家姓》,是最基础不过的蒙学读物,內容枯燥,仅是姓氏的堆砌。 秦远山只觉得那小孩背书的声音嘰嘰喳喳,像春天屋檐下刚孵出的雏鸟在叫,听著挺热闹有趣,但具体念的什么,一个也不认得,也没往心里去。秦禾旺则完全被街对面一个卖泥人的摊子吸引了过去,眼睛瞪得溜圆,对那读书声充耳不闻。 秦浩然却听得入了神。他並非刻意去记忆,以他成年人的思维和理解力,记住这种简单的序列几乎是一种本能。 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跟著那童声的节奏,无声地默念起来,一个个熟悉的姓氏顺序,如同刻在骨子里的印记,悄然浮现,清晰无比。 等了快一个时辰,才看到秦德昌带著两个族人回来。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秦德昌走到麵摊,又点了三碗最便宜的素麵,坐下闷头吃起来。 秦远山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道:“叔,跟过去咋样了?” 秦德昌扒拉了几口面,像是没什么胃口,放下筷子,声音带著无奈:“跟到城西那片了,都是高门大院,青砖黛瓦的。刘大肚那车鱼,直接送进了一户掛著李府灯笼的人家后门。 门房的人像是熟识,连秤都没过,直接就抬进去了。看样子是早就搭好的线,专门给这些大户人家送年货的。咱们…没那层关係,挤不进去啊。” 眾人一阵沉默,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结果,还是有失望的情绪。 大家都明白,这意味著他们想绕过中间商、把鱔鱼卖到理想高价的最后一条路,似乎也被堵死了。 普通市民嫌贵买不起,而真正捨得花钱、也识货的大户人家,却有著供应渠道,而自己这些毫无根基的乡下人,根本难以插足。 草草吃完面,一行人情绪低落地收拾东西,踏上了返回柳塘村的路。 秦浩然坐在微微晃动的牛车上,望著道路两边不断向后掠去的、在寒冬中显得格外萧索的田野,枯黄的草梗在风中颤抖。 秦浩然轻声背诵起来百家姓,格外清晰、一字一顿:“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 起初,沉浸在失落情绪中的大人们並没太在意。秦远山只当是小孩子无聊,学著麵摊那童子在瞎哼哼打发时间。 秦禾旺甚至觉得有点好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喂,浩然,你嘰里咕嚕念啥经呢?魔怔了?” 但秦浩然没有停下,也没有理会堂兄的调侃,继续往下背,声音平稳,吐字清晰,节奏均匀,没有丝毫孩童常见的磕绊或遗忘:“…孔曹严华,金魏陶姜。戚谢邹喻,柏水竇章……” 渐渐地,秦德昌、秦远山和另外两个族人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这背诵,完全不是孩童咿呀学语式的、零散片段的模仿!而是连贯、有序、流畅的字句早已印在他脑子里一般! 柳塘村虽然大多是睁眼瞎,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不认识半个字,但《百家姓》作为最基础的启蒙读物,其开头的几句,在乡间戏文里、偶尔听跑码头的说书人提及时,也隱隱约约知道个大概。 而且,秦浩然还在往下背! 眾人惊疑不定地聚焦在秦浩然那张还带著未褪稚气的小黑脸上。 秦远山终於忍不住,打断道::“浩然…你刚才念的这是什么?你咋会念这个?你跟谁学的?” 秦浩然停下背诵,抬起那双过於清澈和平静的眼睛,迎上大伯以及周围几位长辈震惊、探究、甚至带著一丝骇然的目光。 他脸上没有什么得意的表情,反而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坦然,平静地回答: “就刚刚,在麵摊等德昌叔爷们回来的时候,听那个摊主家的小哥哥背书,我跟著学的,就记下来了。” 轻飘飘的,就像在说一件吃饭喝水般平常的小事。 这句轻飘飘的话,落在秦德昌、秦远山等几个成年人的耳中,听一遍,就能记住这么多、这么难(对他们而言)的句子,这简直是…无法理解的事情! 第37章 波澜 牛车承载著失落与震惊,终於在天黑前回到了熟悉的柳塘村。 秦德昌没有耽搁,立刻召集了全村关心此事的老少爷们儿,就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借著即將落山的最后一点天光,公布了这次县城之行的收穫。 他声音洪亮道:“老少爷们儿,咱们这趟县城,卖鱼的钱,一共是一千八百四十八文。” 秦德昌抬手压了压议论,继续道:“扣掉进城要交的市税、车马损耗,实收是一千六百三十文。”详细地报出数字,显示出公开透明。 “按照咱们族里早就定好的规矩,这些钱,大部分要分给当初出大力气抓鱔鱼、平日里精心餵养鱔鱼的人家。剩下的一部分,充入族中公產,以备不时之需。” 具体如何分配,自有族老们根据早就擬好的章程核算。过程虽然繁琐,但在秦德昌的主持下,倒也井然有序。当秦远山代表自家,领到属於他们那一份,一百八十七文铜钱时,秦禾旺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一把抓过用麻绳串好的铜钱,放在手里掂了又掂。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能买多少肉吃,多少糖瓜、多少鞭炮了。 这次卖的是大部分鱔鱼和黑鱼,族里另外的鱔鱼,打算过几天在去售卖。按照比例,自家大概还能分到一百多文。这样加起来,这次干塘,自家在鱔鱼上的总收入,大概在三百文左右。 三百文这个数字与之前打听过的读书费用对比。在景陵县,最基础的蒙学塾师,一年的束脩(学费)也要两三贯钱,这还不算必不可少的笔墨纸砚和书本费。 三百文,连束脩的零头都不够!这点钱,距离改变命运的读书之路,如同隔著千山万水。挣钱,必须想办法挣到更多的钱!光靠土里刨食和这点副业,是远远不够的。 夜深人静,秦远山一家也回到了自己那间低矮的土坯房里。 秦远山將钱袋交给妻子陈氏。陈氏接过钱,仔细数了数,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將钱收进床脚那个上了锁的小木匣里。有了这笔额外的收入,这个年又能过得宽裕不少。 秦禾旺依旧沉浸在兴奋中,围著母亲嘰嘰喳喳地说著县城里的见闻,高大的城门、热闹的街市、还有那碗香喷喷的三鲜面,当然,也没漏掉刘大肚、以及最后秦浩然那惊人的记忆力。 陈氏起初只是笑著听儿子讲述,但当听到秦浩然只听了一遍,就能流利背出那么长一段天书时,她的笑容渐渐凝固了,脸上露出了和白天牛车上大人们一样的震惊和不可思议。她不由得看向安静地坐在炕沿,似乎在发呆的秦浩然。 秦远山擦拭了一下身子,坐在炕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看向妻子,开口:“孩他娘,有件事,我得跟你商量商量。” 陈氏见当家的神色严肃,也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啥事?你说。” 秦远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我琢磨著…浩然这孩子,怕是真的不一般。今天你也听禾旺说了,那背书的事…这可不是普通娃子能有的记性!里正叔回来路上也悄悄跟我说,这孩子,怕是块读书的料子!埋没在咱这土里,太可惜了。” 观察著妻子的脸色,继续说道:“我想著…等开春了,是不是…想办法送他去读书?哪怕只是识几个字,將来也能有个出路,不用像咱们一样,一辈子看天吃饭,受人气。” 陈氏一听读书两个字,脸色瞬间就变了。读书识字,对於普通农家来说,那是遥不可及的事情,意味著巨大长期的投资,而且成功率极低。 附近村里不是没有过先例,前村张老六家,省吃俭用供儿子读了三年私塾,结果钱花光了,儿子也没读出个名堂,最后还是回来种地,反倒欠了一屁股债,一家子过得更加悽惶。 陈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读书?你说得轻巧!那是咱们这样的庄稼人能想的事吗?那得花多少钱?!束脩、笔墨、书本,哪一样不是吞金的窟窿?咱们家什么光景你不知道?一年到头,你和我,起早贪黑,累死累活,收成好的年景也就刚够餬口,遇上灾年还得饿肚子! 菱姑翻过年就快十五了,马上要出嫁,总得备点像样的嫁妆吧?不能让她在婆家抬不起头!禾旺也不小了,再过几年就要说亲了,彩礼这些哪一样不要钱?屋顶下雨还漏得厉害,开春还得买点瓦片修补…哪来的余钱去供浩然读书?” 妻子的反应在秦远山的意料之中,但秦远山还是试图解释:“我知道难…可是浩然他…” 陈氏打断他,语气激动,带著一种捍卫自家利益的决绝:“没有什么可是!秦远山,我告诉你,供浩然读书,可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话让秦远山一愣,有些意外地看著妻子。 只听陈氏话锋一转,每个字都像冰豆子一样砸在地上:“但是,不能用家里的钱!一文都不能动!你弟弟大丰留下的那十亩水田,夏秋两季售卖的一半粮食,我都记著帐,今年加起来大概有三贯钱左右。还有他爹的那点抚恤,我一直没敢动,锁在箱子最底下。 林林总总,我给浩然记著帐,名下的钱,加起来大概有二十四贯左右。你要是有心,就用这些钱供浩然!那是他爹用命换来的,是浩然以后取妻声张的本钱。咱们家的钱,你想都別想!要动,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她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又快又急。秦远山的脸涨红了,既心疼侄儿的天赋可能被埋没,又理解妻子的现实考量,更对动用弟弟留下的遗產感到愧疚。 那笔钱,是弟弟用命换来的,也是浩然將来的最后一点依靠。用来赌一个虚无縹緲的读书前程,万一失败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像是被抽乾了力气,颓然地低下头,闷声道:“…我就那么一说。睡吧。” 夫妻俩谁也不再说话,吹熄了油灯,各自躺下。 黑暗中,两人背对著背,显然谁也没有睡著。沉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呜咽的北风交织在一起,诉说著这个贫寒农家夜晚的无奈与挣扎。 秦浩然將大伯和伯娘的对话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伯娘的反应,並不意外。在生存压力面前,任何超越基本需求的投资都会被视为奢侈和冒险。自己能理解伯娘的担忧和算计,那是底层百姓最真实的生存智慧。 第38章 考验 那晚关於读书的激烈爭执,如同投石入湖中,在秦家低矮的土屋里激起一圈涟漪后,表面很快恢復了平静。但水下涌动的暗流,却只有当事人自己知晓。 秦远山变得更加沉默,干活时总抿著嘴,眼神里多了些难以化开的鬱结。 陈氏则似乎將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操持家务和准备年货上,手脚愈发麻利,言语却愈发谨慎,生怕哪个字眼又会触碰到丈夫那根敏感的神经。 秦浩然依旧安静,帮著伯娘做些力所能及的杂活,餵鸡、扫地、整理柴火。 只是发呆的时间似乎更长了,有时会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著谁也看不懂的符號,眼神飘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伯娘陈氏偶尔瞥见,心中会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担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警惕,但最终都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淹没在日復一日的劳作里。 几天后,族里决定將塘中剩余的鱔鱼再次运往县城售卖。这次的数量不如第一次多,但临近年底,鱼价或许能稍涨一些,换回的些钱財。 出发前一日傍晚,里正秦德昌再次敲响了大锣。村民们聚拢到祠堂前,呵著白气,搓著手,议论著这次能卖多少钱。 秦德昌站在老地方,声音依旧洪亮:“老少爷们儿,静一静!明天一早,咱们再去趟县城,把塘里剩下的鱔鱼卖了,换点年货回来!” “这次去,不光卖鱼。眼看就要过年了,各家各户总得添置点东西。盐、酱油、针头线脑,或者想添置件新农具的,都可以趁著这次机会,一併捎回来。” 这话引起了更大的反响。年底採购是大事,能省则省。 秦德昌提高了音量,压住议论:“我的意思是,咱们统一登记,统一购买!量大,说不定就能跟店家讲讲价,便宜一文是一文!一文钱,也能买个鸡蛋给娃儿补补身子!” 这话说到了村民们的心坎上,纷纷点头称是。 “所以,这次去,不光要卖鱼,还要把大家要买的东西,一样一样,清清楚楚地记下来!多少钱,买多少,回来一分一厘,都要跟大伙儿对得上帐!这记帐的活儿,琐碎,却马虎不得!” 人群安静下来,大家都明白这活儿的重要性,也清楚自己的斤两,识得几个字的都没几个,更別说清楚记帐了。以往这类事,多是里正自己勉强记个大概,或者依赖店里开的条子。 就在这时,秦德昌的目光再次落到了秦浩然身上,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浩然娃儿,你过来。”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瘦小的身影上。禾旺则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秦浩然闻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却在秦德昌温和的注视下,一步步走了过去。 叔爷秦德昌看著秦浩然,声音沉稳:“浩然,上次在县城,我们都见识了你的记性。这次,叔爷想让你试试,把大家要买的东西,一件不落地记清楚。谁家、买什么、要多少、大概多少钱,全都记下来。能做到吗?” 这突如其来的重託,让秦浩然心头一紧。迎上叔爷的目光,在长辈眼中看出了试探与期待。下意识的回头看向大伯秦远山和伯娘陈氏,大伯脸上写著惊讶与隱忧,伯娘的嘴唇轻轻颤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这一刻,秦浩然清楚地意识到:记错了,算差了,不仅自己丟人,更会让大伯一家难堪。但转念一想,这何尝不是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更何况,这点考验对一个经歷过现代教育的人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回过头,正对秦德昌,清朗应道:“叔爷,我愿一试。” 秦德昌脸上讚许的笑意一闪而过,拍了拍少年的肩头,隨即转向眾人:“好!大伙儿都听见了,现在就跟浩然娃儿报备,要买什么,买多少!按序上前,不得拥挤!” 人声初起时,秦浩然忽地喊道:“且慢!”说罢转身疾奔回家,片刻便取来一块薄木板与一截木炭。 霎时间,场面活络起来。村民们围拢上前,七嘴八舌地报上需求,银钱则统一交到里正秦德昌手中: “浩然娃儿,给俺家记上,粗盐一斤,酱油半斤!再加一把新锄头!” “俺家急用一把铁镰,旧的口都卷刃了!” “红纸两张,写对联用!再要一两红糖!” “针线包一个,別忘了顶针!” “给娃儿扯三尺蓝布,做件新褂子!” 秦浩然当即蹲身,將木板置於膝上。此时代的文字与前世不同,秦浩然不敢妄写,唯恐被视为异端,便以图代笔,镰刀画作弯鉤,红糖以方块代之,盐粒轻点墨跡,顶针勾个圆圈,布匹长短则用横线標记。每一歪斜图案后,再添一点以示计数。 秦德昌见木板笨拙,便从怀中取出记帐簿,撕下一页递去。为防疏漏,也在一旁暗中另录一稿,將铁锄、耘盪铁片、铁镰、犁尖等农具,並盐、针、线、布等杂项,逐一默记。 乡音嘈杂,诸多物名闻所未闻。秦浩然紧握炭笔,凝神静听,遇有不明处,便抬头追问:“三叔公,您刚说酱油是半斤,对否?” “婶子,布是要蓝的么?” 他笔下不停,大脑飞转,將语音化为独属的符號。虽在旁人眼中如同鬼画符,秦德昌却看出这少年正竭力构建一套自洽的体系。 一旁,秦远山望著侄儿,心中百味杂陈——既欣慰於他被里正看重,又深恐他年少失察,惹来祸端。 陈氏远远站著,双眉紧锁,暗自计较:若帐目有差,亏空会不会落到自家头上?唯独秦禾旺没心没肺地挤在人群前,看得津津有味,只觉得弟弟画得极好。 待最后一声交代落定,秦浩然纸上已是符號密布,旁侧还以竖线標数。秦浩然仔细清点户数与物类,隨即起身,將纸页呈予秦德昌:“里正叔爷,均已记妥。共计四十七户需採买,对联是家家都要的。大类有盐、酱油、农具、布匹、杂货等,尽在於此。” 秦德昌接过细看,頷首道:“好!明日进城,你便隨我同行。我们按此单逐一採买,你需仔细核对,记清价款。” 第39章 记帐 次日半夜,牛车再次上路了。这次车上除了鱔鱼桶,还多了许多空筐和麻袋,用来装採购的年货。 秦禾旺依旧兴奋,但没有过分吵闹,只是好奇地看著弟弟和里正爷爷。 到了县城,依旧是喧囂的市集。秦德昌先熟练地將鱔鱼卖给了刘大肚,价格在討价还价中,价格比上次稍高了一点。拿到卖鱼的钱后,开始了採购。 几人先去了杂货铺。里正对秦浩然说:“浩然,你来看,这家铺子盐什么价,酱油什么价,你记下来,咱们比比別家。” 秦浩然立刻凑到柜檯前,仰头看著墙上掛著的密密麻麻的价目牌。掌柜的见是个娃娃来问价,觉得有趣,便耐心地报了一遍。 秦浩然赶紧掏出本子和炭笔,趴在柜檯上,歪歪扭扭的用图画记下。 接著,他们又走了布庄、铁匠铺、纸墨店。每到一处,秦德昌都有意让秦浩然先去询问价格, 记录下来,然后他再出面与老板讲价。秦浩然看到了人老精的里正,如何巧妙利用批量购买的优势与店家周旋,如何察言观色,如何把握讲价的火候。 “老板,你看我们村这么多人家一起买,便宜点嘛,下次还来照顾你生意!” “这布边角有点毛糙了,再让一文钱!” “这镰刀铁口好像不太好啊……” 秦浩然一边记录最终成交的价格和数量,一边默默地將这些討价还价的技巧记在心里。 比如,买红纸和墨汁时,秦德昌特意多问了一句:“老板,你这有没有写好的现成对联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老板拿出几副,秦德昌看了看,摇摇头:“这字匠气太重,不如咱们村秦老先生写得有风骨。” 而后压下了价格,毕竟一下子能卖將近一百多份。 採购过程持续了大半天。秦浩然始终紧跟秦德昌,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虽然杂乱,但他自己心里却清晰帐。 每买完一样,秦浩然会故意小声跟秦德昌核对一遍:“里正爷爷,张婶家的布,三尺蓝布,十五文,对吗?” 秦德昌点头后,都会夸上一句。 当牛车载著各式年货,再次踏上归途时,天色已近黄昏。秦浩然没有像上次那样沉默,而是依旧借著最后的天光,低头翻看著自己的笔记本,手指在上面慢慢划过,嘴里无声地念叨著,似乎在復盘今天的整个採购过程。 秦德昌看著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这孩子,不仅记性好,心思之縝密,对数字的敏感,以及学习能力的迅速,都远远超乎他的预料。 秦德昌开口,声音温和:“浩然,今天感觉怎么样?累不累?” 秦浩然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摇摇头:“不累,里正爷爷。” 他想了一下,又补充道,“就是有些字不认识,记得不好看。” 秦德昌笑了笑:“字可以慢慢学。重要的是,你把这帐记清楚了,心里有数了没有?” “嗯!”秦浩然用力点头,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属於孩子的明亮笑容,“我都记著呢!卖鱔鱼得了一千四百五十四文,买盐花了一千三百多文,买布花了五百六十二文…剩下的钱,都在您那儿。” 他流畅地报出了几个大项的数字。 秦德昌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望向暮色中逐渐清晰的柳塘村轮廓,心中那个模糊的想法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他轻轻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好孩子,心里有数,比什么都强。这世上,很多路,就怕心里没数啊。” 牛车驶进村子,早已等候的村民围了上来。秦德昌没有急著分东西,而是先让秦浩然当著大家的面,把他记录的採购清单和花费,大声一条一条的念出来。 秦浩然站在牛车上,开始照著他那本天书般的笔记本念。虽然有些物品名称念得磕磕绊绊,有些字用同音字代替引得大家发笑,但每一项、每一笔钱,都说得清清楚楚,和秦德昌怀里剩下的铜钱完全对得上。 村民们听著这娃娃清晰条理的报帐,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惊讶。 “嘿!这小浩然,真行啊!” “记得一点不差!比我家那口子强多了!” “里正爷,您这可真是找了个好帮手!” 听著眾人的夸讚,秦远山站在人群中,胸脯不由自主地挺起了一些,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著光彩的笑容。陈氏远远看著,心情复杂,但紧锁的眉头终究是舒展了一些,或许,这孩子真的有点不一样? 夜色渐浓,柳塘村再次被灯火和炊烟笼罩。 回到家的秦远山,没有藉机发挥再提让秦浩然读书的事。晚饭桌上,只是乐呵呵地夸讚秦浩然:“咱们浩然这几次进城,可是见了世面,脑子也活络,是好样的!” 秦禾旺与有荣焉,抢著说道:“那可不!我弟就是聪明!要不是浩然,咱家抓鱔鱼也抓不了那么多,还有上次挖到的那些药材,卖了钱都给娘收著呢!”语气里满是自豪,仿佛弟弟的聪明也有他一份功劳。 秦浩然心里明白,这是大伯在用自己的方式安抚家庭气氛,也是在保护自己。连忙低下头,扒拉著碗里的饭粒,用略带靦腆的语气打著马虎眼:“禾旺哥你別瞎说,我那都是运气好,瞎猫碰到死耗子,碰巧罢了。” 这副不居功的憨厚模样,引得秦远山和陈氏都笑了起来。 秦禾旺还想爭辩,被陈氏夹了一筷子菜堵住了嘴:“吃饭也堵不住你的嘴,快吃,吃完帮你爹收拾院子,眼看就要过年了!” 第40章 祭灶·年味·土地爷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柳塘村的天空被冬日的薄云滤过,阳光显得格外清冷,但空气中却早早传出香味来。 这味道,对於穿越而来已数月的秦浩然来说,是新奇而又隱隱触动心弦的。它不像现代都市里工业化生產的年货那样標准统一,而是带著每家每户灶火温度的年味。 村里的年忙,是从合伙油炸开始的。並非家家都有宽敞的灶台和充裕的油料,於是按照往年惯例,几户关係相近的族人便凑在一起,择一宽敞院落,支起巨大的铁锅,搬出各家凑来的柴火和粮油,女人们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开始了年终最重要的一项食物准备。 秦禾旺早已跑出家门野玩,而秦浩然毕竟成年人的灵魂,不喜动,就被邻居秦三叔叫去帮忙烧火。坐在灶膛前,看著跳跃的火舌舔著漆黑的锅底,大锅里的麻油很快翻滚起细密的油花。 第一锅通常是炸麻叶,和好的面片被巧手的妇人们切成菱形,中间划开一道口子,將一头从中穿过,扭成一个简单的花结,丟入油锅。 刺啦一声,白面瞬间被热油拥抱,在咕嘟声中迅速膨胀、变色,变得金黄酥脆,捞出来控油,撒上炒香的芝麻,香气扑鼻。 接著是炸饊子,揉得极韧的麵条在大伯母手中绕指柔般地缠绕、拉伸,放入油锅,炸成金黄酥脆、层层叠叠的扇形。还有裹了红豆沙的炸糖糕,圆滚滚的下锅,胖乎乎的浮起,咬一口,外皮酥脆,內里甜糯滚烫。 大伯母一边麻利地翻动著笊篱,一边笑著叮嘱:“浩然,火候稳著点,这炸果子最讲究油温!” 秦浩然应著,小心地添著柴火。他看著眼前这番热闹景象。女人们一边手上飞快地操作,一边高声谈笑,交流著各家孩子的趣事、过年的准备。 村子里追逐嬉闹的孩子,时不时被刚出锅的炸货香气吸引过来,眼巴巴地望著,总能得到大人笑著递过来的一块烫嘴的吃食。 这种基於血缘和地缘的互助合作,充满了朴实而温暖的烟火气,让这个习惯了城市生活的灵魂,感到一种陌生的震撼。这不仅仅是效率的考量,更是一种情感的联结和共同体意识的体现。 祭灶的仪式在傍晚举行。秦浩然回到家,大姐菱姑已將厨房打扫得乾乾净净,灶台上方贴著一张年画灶神像,两旁是新请的对联: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 供桌上摆上了麦芽糖熬製的糖瓜、清水一碗、料豆一碟,给灶君的马匹准备。 秦远山招呼眾人:“来,一起拜拜灶王爷。”秦远山点燃香烛,恭敬地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大抵是请灶君爷上天后多替自家美言,保佑来年家中平安顺遂。 然后,他將糖瓜在灶君像的嘴上轻轻抹了一下,意思是粘住灶君的牙,让他上天匯报时多说甜言蜜语,或者乾脆无法开口说坏话。最后,將旧灶君像小心揭下,连同一些纸钱一起在灶膛焚化,意味著送神上天。 秦浩然学著秦远山的样子躬身行礼,心中五味杂陈。他曾经认为这些是迷信,但此刻,感受到的是一种对自然的敬畏,对生活的祈愿,是一种將日常饮食与天地神灵相连的朴素哲学。这种仪式,让平凡的灶台有了神性,让年的过渡充满了意义。 腊月二十四,祭祀土地神。 这一天的活动更具公共性。族长秦德昌早早用族中公產购置了香烛、纸马,召集族中各家代表,前往村口的土地庙。土地庙不大,青砖灰瓦,显得古朴而亲切。庙內供奉著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的泥塑像,笑容可掬。 仪式由秦德昌主持,规模虽不及祠堂祭祖,但同样庄重。眾人焚香叩拜,感谢土地神一年来对柳塘村田地的庇佑,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穀丰登。 祭祀完灶王爷和土地神后,年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整个柳塘村的运转节奏都围绕著年这个核心加速起来。这其中,宗族的力量得到了充分的彰显。 里正秦德昌,同时也是村里的族长,召集了族老和各房代表,在祠堂偏厅商议年事。 秦浩然因秦远山的缘故,得以旁观。族產帐簿被恭敬地请出,上面清晰地记录著族田一年的收成、租金收入等。经过核算,今年公產颇为丰盈,足以支撑一场隆重的集体新年。 秦德昌声音洪亮响起:“按旧例,拿出部分,购买肥猪二口、山羊一只、上等香烛纸錁若干,用於祠堂祭祖。余下的,再酌情补贴族中孤寡、贫弱之家,务必让每个秦姓子弟,都能过个像样的年!” 秦浩然听著,心中暗嘆。这宗族公產,就像一个小型的公共基金,承担著祭祀、救济等多重功能。 它超越了单个家庭的界限,以一种强大的集体主义方式,確保著族群的整体生存和秩序。看到有族老提出具体採购清单,有人负责联繫相熟的肉贩,有人安排宰杀清洗的人手,一切井井有条,效率极高。 这种自发的组织能力,源於数百年来形成的宗法制度和乡约规范。 很快,由族產购买的祭品被运回村里。那几口嗷嗷叫的肥猪和温顺的山羊,被暂时圈养在祠堂后的空地上,吸引了全村孩子的围观。 宰杀的那天,几乎成了全村的盛事。经验丰富的屠户指挥著青壮年们將猪羊按住,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热气腾腾的鲜血流入准备好的盆中,用於製作血豆腐。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气,却奇异地与年的欢庆氛围融合在一起。对村民们来说,这象徵著丰足,是献给祖先最实在的敬意。 秦远山家也分到了一些由族中统一採购的糯米、红枣、乾果等年货原料。感受到一种被集体庇护的踏实。他想起了现代社会里孤身一人准备年货的冷清,对比之下,这种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归属感,是如此的具体而微。 第41章 祭祖·血脉的共鸣 除夕,终於在万眾期盼中到来。 天色未明,四野还沉浸在浓重的墨蓝之中,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柳塘村却早已甦醒。梆子声在寂静的空气中清晰地响过三遍,这是集合的信號。 秦浩然被秦远山早早叫起,换上了一身乾净的深色棉袍。推开院门,清冽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只见巷陌之间,人都朝著一个方向秦氏祠堂涌去。 祠堂前的广场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全是秦氏宗族的男丁,上至鬚髮皆白、拄著拐杖的耄耋老人,下至刚刚束髮、脸上还带著稚气的半大男孩。 无人喧譁,秦浩然按照秦远山的指点,站在属於他们这一支的队伍里,位置靠后。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个个或熟悉的面孔,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凝重 。一种奇异的感受在他心中涌动:这些人与他,共享著同一个姓氏,追溯著同一个遥远的祖先。在这个极其重视血脉传承的时代,这种联繫是如此强大而直接。 “咚——咚——咚——”祠堂內传来三声沉重的鼓响。广场上瞬间鸦雀无声。 祠堂那两扇大门被缓缓推开,里面烛火通明,香菸繚绕,仿佛另一个神秘的世界。 供桌之上,祭品琳琅满目,最显眼的是煮得半生、保持著完整形態的猪头和羊头,嘴里含著象徵吉祥的红色剪纸,两旁是堆叠得高高的各式麵点、糕饼,香炉里插著粗大的线香,青烟笔直上升。 族长秦德昌身穿最为正式的深色长袍,外罩一件玄色缎面马褂,神情肃穆,走到供桌前最前方。他先净手,从一个族老手中接过三炷已经点燃的长香,双手高举过顶,对著祖宗牌位深深三揖,然后將香插入硕大的青铜香炉。接著,他端起一杯酒,缓缓酹於地上,完成奠酒之礼。 隨后,秦德昌展开一卷黄纸,那是早已写好的祝文。清了清嗓子,用带著浓重乡音语调,开始高声诵读: “维大越永德二十七年,岁次乙卯,腊月尽日,孝裔孙德昌等,谨以清酌庶饈,敢昭告於列祖列宗之神位前曰:呜呼!追维我祖,篳路蓝缕,自陇西而迁於斯土,辟草莱,垦荒野,肇基创业,以貽子孙……” 祝文是文白夹杂的,有些词句对秦浩然来说颇为晦涩,但他大致能听懂內容:追溯秦氏先祖如何从遥远的陇西迁徙至此,歷经艰辛,开垦土地,建立家园,繁衍后代,才有了今日柳塘村秦氏的枝繁叶茂。文中感念祖德浩荡,祈求祖先保佑来年风调雨顺、五穀丰登、族泰民安、人丁兴旺。 秦浩然听著那悠长而古老的调子,看著前方密麻躬身肃立的族人背影,再望向祠堂深处那层叠的祖宗牌位,一种前所未有的歷史纵深感攫住了他。这一刻秦浩然不再仅仅是一个旁观者,一个穿越时空的意外来客。 在这一刻,他仿佛被这股强大的宗法血缘的洪流所裹挟,真切地感受到了个人与宗族之间那种休戚与共、无法分割的联繫。 这种集体仪式,绝非简单的形式,它是凝聚族群认同、强化內部秩序、传承文化和记忆的核心场域。个体的渺小与宗族的宏大形成了鲜明对比,却也在这仪式中找到了归属和意义。 祝文诵读完毕,秦德昌高喊:“跪——” 广场上所有人,如同被同一根线牵引著,齐刷刷地撩起衣袍前襟,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秦浩然也跟著照做。 隆重的祭祖仪式结束后,肃穆的气氛稍稍缓和。接下来是分胙,即分配祭祀用的肉食祭品。这同样是宗族活动中极具象徵意义的一环。 族老们指挥著几个年轻力壮的后生,將已经分割好的猪肉、羊肉以及那些糕点果品,按照事先核定好的户数,一一摆放在祠堂前的长条案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分胙並非按人口,而是按户分配,体现了宗族对作为基本单位的家庭的尊重。但会根据家庭的贫富状况和人口多寡,在分量或部位上略有倾斜,以体现守望相助的伦理。 秦远山家分到了一条足有五斤重的五花肉和几块精致的米糕。秦远山地接过,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 秦浩然跟在他身后,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村里那几户最为穷困的人家。接过那份虽然不算最多、但足够让他们过个有油水年的猪肉时,嘴里不住地念叨著:“祖宗保佑,族长恩德…” 这一幕,深深触动了秦浩然。这分到手的,不仅仅是一块肉、几块糕点,更是宗族共同体认同的象徵,是福气的共享。 確保每一个族人,无论贫富贵贱,都能在一年最重要的节日里,沾上祖先的福泽,感受到集体的温暖。这种源於宗法制度的互助机制,在生產力低下的古代农村,有效地维持了基层社会的稳定。 第42章 请祖宗回家 祠堂隆重的集体祭祖结束后,已近除夕的黄昏。冬日的太阳早早偏西,在天边渲染开一片淒冷而绚丽的橘红色霞光。空气中的寒意更重了,但柳塘村家家户户门楣上新贴的桃符、悬掛的红灯笼,却透出阵阵暖意。 然而,对於秦氏族人来说,这团圆喜庆的时刻,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未曾完成,请祖先回家过年。按照本地世代相传的规矩,除夕日落前,各家各户的男丁,需前往家族坟地,进行上坟仪式,將祖先的魂魄恭请回各自家中设立的牌位前,一同共度除夕。 秦远山早早准备好了上坟的物事,一个朴素的竹篮里,放著三碗象徵性的供品,一碗肥瘦相间的白水煮肉、一碗金黄的炸年糕、一碗饱满的糙米饭。一小壶浑浊的米酒,一叠粗糙的黄表纸钱;还有几支线香和一对小小的红烛。 “禾旺,浩然,收拾一下,跟我去上坟。”秦浩然和秦禾旺乖乖应了一声。 陈氏和女儿作为女性,按照习俗是不能跟隨去坟地(古代“男丁主祭”的古老观念残留)。轻声叮嘱:“路上当心,好好跟爹娘说话,请他们回家过年。” 秦氏家族的坟地位於村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远远望去,一个个长满枯草的土包静静排列。 路上,遇到不少同族其他家庭的男人,也都提著类似的篮子,沉默地走向同一个方向。大家相遇,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並无言语交谈,仿佛生怕惊扰了此地的长眠者。 来到秦浩然这一支的祖坟前,是並排的三座坟塋,分別属於秦浩然的祖父祖母,以及父亲的坟墓。墓碑是简陋的木板,上面刻著模糊的字跡。坟头经过一年的风雨,有些地方泥土微塌,长满了乾枯的蓑草,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秦远山停下脚步:“到了,就是这里。记住了,待会儿不许嬉闹,不许乱指,心里要恭敬。” 秦浩然和秦禾旺齐齐点头,站在父亲的坟前,秦浩然的心情复杂难言。这具身体的血脉源於此,但灵魂却来自异世。 一种莫名的悲伤和疏离感交织在一起,默默地看著墓碑上的名字,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原身父亲模糊的形象,心中低语:“不管怎样,我既然成了你们的儿子,便会好好活下去。” 秦远山將篮子轻轻放在父母合葬的墓碑前,遵循长幼顺序,先祭拜祖父母,再祭拜秦浩然父亲。先仔细地將坟头几根突出的杂草拔掉,然后用带来的布巾,认真擦拭了一下木牌上的浮尘。 將三碗供品和酒壶摆在墓碑前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上。摆放得整齐,碗沿对著墓碑。 接著,他取出火摺子,先是点燃了那对小小的红烛。跳动的烛光在渐暗的暮色中,带来一丝温暖和光亮。然后,他点燃三支线香,双手恭敬地持著,举过头顶,对著祖父母的墓碑,深深地弯下腰,一连三鞠躬。香菸裊裊升起,带著一种特殊的草木气息,瀰漫在清冷的空气中。 秦远山退后一步,双膝跪在冰冷的土地上,毫不犹豫地俯下身,额头轻轻触地,磕了三个头。他低声念叨著,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坟地里却清晰可闻:“爹,娘,过年了。儿子远山带著禾旺、浩然来看你们了。请二老回家过年,保佑咱家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说完,他站起身,示意秦禾旺上前。秦禾旺显然经歷过多次,也学著父亲的样子,跪拜磕头,嘴里含糊地说著:“爷爷奶奶,回家过年……” 轮到秦浩然了。走到父亲坟前。跪下依样画瓢,俯身磕头,说著同样的话。 秦远山用木棍在坟前空地上画了一个圆圈,特意留出一个缺口,朝向老辈人说的秦氏祖籍方向。將带来的黄表纸钱放入圈中点燃。 橘黄色的火焰跳跃起来,吞噬著单薄的纸页,化作片片黑蝶般的灰烬,隨风旋起。秦远山用木棍轻轻拨动著纸钱,让其充分燃烧,嘴里低声说著:“爹,娘,弟,收钱用吧,在那边別捨不得花……” 秦浩然静静地看著那燃烧的火焰,思绪飘远。 待纸钱彻底燃尽,只剩下一堆灰白的余烬,秦远山再次带领两个孩子,向墓碑三鞠躬,提高了一点声音,仿佛在告別:“爹,娘,弟,我们回去了,家里都准备好了,等你们回来团圆。”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小掛鞭炮,用香火点燃。 噼里啪啦清脆的鞭炮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坟地的寂静,驱散了暮色中的沉鬱,也象徵著请祖仪式完成,生者將带著祖先的福泽返回家园。 离开坟地时,秦远山特意低声提醒:“一直往前走,別回头。” 这是规矩。 秦浩然和秦禾旺都严格遵守,目不斜视地跟著秦远山往家走。 回到家门口,陈氏已经准备好了一盆温热的洗脸水,水里似乎还撒了一小撮盐粒,民间认为盐能驱邪净晦。秦远山带头,父子三人都仔细地洗了手和脸。然后,又换下了刚才去坟地穿的外衣。 陈氏接过他们换下的衣服,又將从坟地带回来的供品,那碗肉和年糕重新加热,米饭通常不再食用。端上了年夜饭的桌子。她轻声说:“吃了祖先赐福的饭菜,咱们一家都能平安顺遂。” 坐在暖意融融的炕桌前,看著那碗来自祖坟的、象徵著祖先福泽的肉和年糕,秦浩然心中感慨万千。 秦远山讲述自己年轻时的趣事,也时不时提起秦浩然的父亲秦大丰。话语里带著淡淡的伤感,但更多的是对当下团圆的珍惜。 秦远山看著跳跃的灶火,缓缓说道“禾旺,浩然,这人啊,就像天上的雪花,落在地上,看似各自飘零,可归根结底,都离不开脚下的这片土地,离不开一个家字。宗族是大家,咱这小院是小家。大家规矩重,讲的是秩序传承,小家情意浓,求的是平安团圆。这年,过的就是这份大家小家的念想。” 秦浩然默默点头。 夜幕彻底降临,柳塘村被零零星星继而越来越密集的爆竹声包围。秦家眾人坐在堂屋的八仙桌前,桌上摆满了虽不奢华却诚意满满的菜餚,开始了本家的围炉守岁。 第43章 拜年 桌上摆著陈氏精心准备的年夜饭,中间是那只从祠堂分来的五花肉做成的粉蒸肉,令人垂涎;一盆热气腾腾的鸡汤,里面翻滚著几颗饱满的枣子。一条象徵年年有余的红烧鱼。还有自家醃的咸菜、大白菜,南瓜等美食。虽无山珍海味,却充满了家的味道和年终岁尾的丰足感。 秦远山今晚心情颇好,破例允许儿子秦禾旺喝一点点自家酿的米酒。禾旺兴奋得小脸通红,小心抿了一口,被那微辣的口感呛得皱了下眉,隨即又咧开嘴笑了。 开始滔滔不绝地规划起明天的大事:“爹,娘,明天一早我先去给德昌叔爷拜年,他老人家最大,压岁钱肯定给得多!然后去三叔公家、五爷爷家……我算过了,跑得快的话,一上午就能把近支的长辈家都跑遍!”掰著手指头,眼睛里闪烁著对压岁钱和新衣服的无限憧憬。 菱姑和豆娘两个小姑娘则安静些,小声討论著明天要穿哪件缀了补丁但洗得乾乾净净的花袄子,头上能不能扎条新的红头绳。 秦浩然安静地听著,咀嚼著香甜的糙米饭和软烂的粉蒸肉。 夜色渐深,桌上的碗盘撤下,换上了陈氏早就炒好的南瓜子和油炸食品。一家人继续围坐在炭盆边,嗑著瓜子,说著閒话,这就是守岁,守著时光,守著团圆,寓意辞旧迎新,祈求长辈长寿。 不知不觉,村子里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集,最终匯成一片喧闹的海洋,子时到了,新的一年正式来临!秦远山也起身到院子里,点燃了一掛小小的爆竹,噼里啪啦的响声在自家小院里迴荡,驱散邪祟,迎接新春。 爆竹声歇,陈氏站起身,从里屋拿出一个小心收藏的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几串用红线精心串起的崭新铜钱。 先走到秦浩然面前,將一串铜钱放在他手心:“浩然,这是你的压岁钱,拿著,压在枕头底下,保佑你来年无病无灾,平平安安。” 然后,她又依次给了秦禾旺、菱姑和豆娘每人一串。孩子们都接过,小脸上洋溢著喜悦。 大年初一,柳塘村在喜庆中甦醒。空气中瀰漫著爆竹的火药味和家家户户飘出的食物香气。按照习俗,这一天要出门拜年,主要是族內的亲戚。 秦浩然跟著秦远山一家,首先去给族长兼里正秦德昌拜年。秦德昌家是村里为数不多的青砖瓦房,显得气派许多。 堂屋里已经坐了不少来拜年的族人,互相拱手作揖,说著新年好、万事如意的吉利话。秦德昌穿著新棉袍,坐在上首,接受晚辈的叩拜,脸上带著和蔼的笑容。 轮到秦远山带著秦浩然和禾旺上前行礼时,秦德昌特意多看了秦浩然两眼,对秦远山说:“远山啊,浩然这孩子,看著是个沉静懂事的。” 秦德昌將秦远山唤到一旁,低声交谈起来。秦浩然隱约听到开蒙、束脩、等字眼。只见秦远山听著,脸上露出又是欣喜又是为难的复杂神色,不时点头,又偶尔皱眉。 秦浩然满心畅享时,跟著大伯继续拜年时。正好遇到秦德昌带著几位族老,提著装有米粮的袋子在一家茅草屋前,温和地说:“老嫂子,族里的一点心意。”老妇人挣扎著要起身道谢,被族老扶住,她浑浊的双眼溢满泪水,乾瘪的嘴唇颤抖著,只是不住地点头。 年初一的宗族娱乐在晚上达到了高潮。天刚蒙蒙黑,秦浩然就被村中空地传来的震耳欲聋的锣鼓声唤醒。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早已响彻巷陌。 他跟著秦远山走出家门,只见空地上已经围满了人。人群中央,一条约莫七八米长的草龙正在一群精壮小伙子的舞动下,焕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龙身是用金黄乾燥的稻草精心綑扎而成,龙头上巧妙地插著几根色彩鲜艷的野鸡毛,虽然材料简陋至极,但在舞龙者嫻熟的操作下,蜿蜒起伏,盘旋腾跃。锣鼓队在一旁卖力敲打,鐃鈸鏗鏘,鼓声震天,那欢快热烈的节奏,仿佛能敲进人的心里,让血液也跟著沸腾。 “舞草龙咯!祛邪避灾,祈求丰年!”领舞的青年高声吆喝,孩子们兴奋地跟著吶喊,像一群快乐的小尾巴,紧紧跟在舞龙队伍后面奔跑雀跃。整个柳塘村都沉浸在这质朴而热烈的狂欢之中。 舞龙的队伍沿著村中主要道路巡游,每到大户人家门口或者祠堂前,便会停留下来,进行一番精彩的表演。主家则会点燃早已准备好的鞭炮,噼里啪啦地表示欢迎和感谢,並送上一些铜钱或糕点作为犒劳。鞭炮的硝烟混合著清晨的空气,草龙在硝烟中穿梭,更显得灵动非凡。 秦浩然挤在人群中,不由自主地被这热烈的气氛所感染。他看著舞龙的小伙子们,他们大多是村里的普通青年,平日里在田地里辛勤劳作,此刻却化身为带给全村欢乐和希望的龙之舞者。脸上淌著汗珠,却洋溢著最灿烂、最纯粹的笑容。周围围观的村民,无论老少男女,也都笑得开怀,大声叫好。这种发自內心的集体欢腾,具有强大的感染力。 在这一刻,秦浩然不再是旁观者。跟著人群移动,感受著脚下土地的震动,听著耳畔震天的锣鼓和欢呼,看著那条象徵著祥瑞和集体力量的草龙在空中舞动。 第44章 读书 秦远山回到家,刻意让孩子们都出去玩后,秦远山压低声音,对妻子陈氏说道:“孩他娘,今天在德昌叔家,他私下跟我提了件事。” 陈氏正低头缝补衣物问道:“德昌叔说啥了?是不是关於明年几亩族田的事?”首先想到的是最实际的生计问题。 秦远山摇了摇头,声音更低沉了些:“不是,是关於浩然的。” 陈氏的微微一顿。对失去父亲,改嫁母亲的侄儿確有感情,但作为一个母亲,她本能地首先会为自己的亲生子女打算。她没吭声,等著丈夫的下文。 秦远山继续说道:“德昌叔的意思,是觉得浩然这孩子,看著沉静,不像一般娃儿那般毛躁,或许是个读书的料子。想先让浩然跟著村里读过几年私塾、认得些字的秦三叔公,试著启蒙,认些字。 若真是个能读书的苗子,等到后面族里大会,里正就提议,由族里公田出些钱粮,供浩然去镇上正经的学塾读书。” 陈氏静静地听著,没立刻反对,也没表示赞同。 秦远山知道妻子的顾虑,嘆了口气,目光望向远处田野的积雪,仿佛能看透雪下孕育的来年春苗:“德昌叔说了,读书是件苦事,也是件大事。可要是真能读出个名堂,考个秀才功名回来,那就不一样了。 你瞧瞧河口村,不就因为前些年出了个秀才公,如今在十里八乡腰杆都硬气不少?见了县衙里的差役都不用那么低声下气,连带著村里的田赋徭役,官府都要酌情几分。这可是光耀门楣、惠及全族的大事。” 陈氏终於开口了,带著作为家庭女主人的精明与谨慎:“德昌叔是族长,他为族里著想,是好事。供一个读书人,花费可不是小数目,笔墨纸砚,束脩拜师,哪一样不要钱?族里公田的出息就那么多,家家都看著呢。” 想了想,语气带著一丝坚决,“只要不动留给禾旺的那份,不动家里准备给菱姑攒嫁妆、给豆娘以后打算的钱,我没啥好说的。浩然这孩子,在咱家也住了这些时日,是个懂事知礼的,我看著他好,心里也欢喜。若能成才,自然是他的造化,也是咱秦家的福气。” 她这番话,说得有情有理,既表明了底线,不能损害自己亲生子女的利益,也表达了作为伯母对侄儿的一份情谊和期望。 秦远山听懂了妻子的意思,心下稍安。这已是妻子能给出的最大支持。点了点头,沉声道:“我晓得轻重。德昌叔也只是先试试,成与不成,还两说。终究要看浩然自己的资质和造化。” 陈氏便走进里屋,从柜子里一个小竹篮,里面装著几样准备回娘家拜年用的礼品:自家油炸的食品,和几个鸡蛋,还有一块崭新的粗布,是陈氏自己织的,本来打算给孩子们做新衣裳,此刻也拿了出来。这些礼物,在农家来说,已算是相当体面了。 陈氏將竹篮递给秦远山:“你单独带浩然再去一趟三叔公家吧,拜个年,也把德昌叔的意思跟三叔公说清楚。礼数要周到些,毕竟是我们求人办事。” 秦远山接过篮子,感觉分量不轻,知道妻子是拿出了诚意。便出门寻到秦浩然,喊道:“浩然,你过来一下。” 秦浩然走到伯父伯母面前。秦远山低声说道:“跟我再去给你三叔公拜个年。他年纪大,辈分高,我们单独去一趟,是礼数。” 秦浩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乖巧地应道:“好的,伯父。” 秦禾旺一听,跑过来嚷道:“阿爹,我也要去!” 秦远山说道:“你別去添乱,让你大姐还有妹妹回家,你娘给你们拿糖包吃。” 秦禾旺听说有糖包,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 秦三叔公的家在村子的东头,是一间略显老旧但收拾得十分乾净的土坯房。院墙低矮,能看到院子里种著几棵耐寒的冬青,给萧瑟的冬日增添了一抹绿意。 秦三叔公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年轻时在镇上读过几年私塾,虽未能考取功名,但在这柳塘村,已是学问最深厚的长者,以前村里红白喜事写对联、年节时写福字、乃至谁家需要写封简单的书信,都要求助於他。后来因为那年护水,手被打伤后,提笔写字就歪歪扭扭的,就不再提笔。 秦远山走到院门前,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先清了清嗓子,恭敬地朝里面喊道:“三叔,三叔在家吗?远山带侄儿浩然来给您拜年了!” 片刻,屋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年近四十,穿著棉袍走了出来。 三叔公亲切道:“是远山啊,进来吧。” 秦远山带著秦浩然走进院子,又跟著进了堂屋。堂屋不大,陈设简陋,但最里面靠墙摆著一张旧方桌,桌上整齐地放著笔墨纸砚,虽然都是最普通的货色,却擦拭得乾净。 墙上还贴著一幅三叔公自己写的福字,一股淡淡的墨香瀰漫在空气中,与村里其他人家柴火和饭菜的气味截然不同。 秦远山將竹篮放在桌上,恭敬地作揖:“三叔,新年好,祝您老,福寿安康。”秦浩然也连忙跟著躬身行礼。 三叔公摆了摆手,目光落在了秦浩然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德昌大哥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了。坐吧。” 秦远山和秦浩然在旁边的条凳上小心地坐下。 眼神中回忆著,看著眼前有几分相似的大丰道:“读书识字,是件苦差事,需得静得下心,吃得了苦。並非人人都適合。最终能否成器,还得看个人。” 秦远山连连点头:“是是是,三叔说得是。我们也不敢奢望什么,就是想著,让浩然跟著您老,先认几个字,懂点道理,將来不管做什么,总比睁眼瞎强。若浩然真不是那块料,也绝不敢给三叔您添麻烦。” 三叔公沉吟了一下,说道:“这样吧,出了正月,等过了初八,社火灯节都闹腾完了,你便让他每天上午过来我这里。我先教他认《三字经》、《百家姓》,看看他的天资和耐性如何。” 秦远山喜出望外,又赶紧起身作揖:“哎!太好了!多谢三叔!” 三叔公抬手止住,目光转向秦浩然道:初八一早,准时过来,莫要迟延。” 秦浩然恭敬地应道:“是,小子记住了,定不敢迟到。” 又简单交代了几句需要注意的事项,秦远山便千恩万谢地带著秦浩然告辞了。走出三叔公家那低矮的院门,秦远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仿佛轻了一些,又仿佛更重了。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里充满了期望。 第45章 跟大伯母回门 正月初二,天色晴好,连日来的凛冽北风也识趣地收敛了些许锋芒。 按照柳塘村乃至整个景陵县的习俗,这一天是已出嫁的女儿带著丈夫、孩子回娘家的日子,取意回门,象徵著姻亲之间的血脉相连与情谊绵长。 陈氏早早便起来了,在灶间忙碌著。她將年前就精心准备好的枣花饃从笼屉里取出,那是一种用发麵做成花朵形状、再嵌上红艷艷的枣子的面点,一个个做得饱满匀称,象徵著日子蒸蒸日上、甜甜蜜蜜。 她又仔细检查了叠放整齐的几尺自家织的粗布,布匹厚实,经纬密实,是她一梭子一梭子辛苦织就,送给娘家人做衣裳最是实惠贴心。 秦远山也已收拾停当,换上了那件只有年节和重要场合才穿靛蓝色棉袍。秦禾旺和菱姑、豆娘更是兴奋,尤其是秦禾旺,一想到去外婆家能有更多好吃的,还能和表兄弟玩耍,就忍不住在屋里窜来窜去。 陈氏將一切打点妥当,目光却落在了安静地站在门边看著他们忙碌的秦浩然身上。带著他一起去吗?娘家不算远,但也是另一个宗族聚居的村落。 將他独自留在家中?这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团圆热闹,让他一个半大孩子守著冷清清的屋子,陈氏心里实在不忍,也觉得不合规矩,怕被邻里说道。 她只犹豫了片刻,便走到秦浩然面前:“浩然,你也一起去,给你外婆舅舅们拜个年。你一个人在家,伯母不放心。” 秦浩然抬起头,有些意外。原本已经做好了独自留在家中的准备,毕竟在这个时代,他这样的侄儿身份,跟著伯母回娘家,多少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但看到陈氏眼中真切的关怀:“谢谢伯母。” 於是,一家人锁好院门,提著装满枣花饃和粗布的篮子,踏上了走亲戚的路。 陈氏的娘家隔著几里田地。冬日田野空旷,残雪点缀在褐色的田垄间,呼吸间是清冷乾净的空气。秦禾旺像只出笼的小鸟,跑在最前面,不时回头催促。 菱姑小心地牵著妹妹豆娘的手,秦浩然则安静地跟在秦远山和陈氏身后,看著的沿途景致。 到了外婆家,自然又是一番热闹。陈家的老屋比秦远山家还要简陋些,但同样充满了烟火气和人情的温暖。陈氏的母亲,一位头髮花白、身形佝僂却精神健旺的老太太,见到女儿一家,尤其是看到外孙、外孙女,欢喜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將他们迎进屋。 陈氏的兄嫂们也热情招待。互赠礼物时,陈氏送上枣花饃和粗布,娘家人则回赠了精心纳制的布鞋和用油纸包著芝麻糖。 午饭时分,堂屋的方桌上摆满了农家过年才能见到的荤素菜餚,虽不精致,却量大实惠,香气扑鼻。而压轴的,正是一大盆排骨莲藕汤。 外婆亲自给每人盛上满满一大碗,慈祥地笑著说:“快,都尝尝,这莲藕粉糯香甜,好吃得很!” 秦浩然接过温热的陶碗,细嚼慢咽起来。 欢闹的时光总是过得飞快。初二在陈氏娘家的温馨团聚后,转眼便到了正月初三。 这一日,柳塘村的气氛与之前几日截然不同。清晨,村中异常安静,没有了走亲访友的喧譁,甚至连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也稀少了许多。 秦浩然起得比平日稍晚,走出房门,便看见秦远山正坐在院中的小凳上,面前摆著一堆农具锄头、铁锹、镰刀。他手里拿著一块粗糙的磨刀石,正嚯嚯地打磨著锄头的刃口。 陈氏则在堂屋里,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脚边堆著乾燥柔韧的稻草。她的双手灵巧地搓动著,一根根金黄的草绳便在她手中渐渐成型,盘绕在脚边,越积越多。 菱姑在一旁安静地看著,偶尔学著母亲的样子,尝试著搓几下,却总是不得法,搓出的草绳粗细不均。 秦禾旺显然有些不適应这份安静,在屋里屋外转了几圈,觉得无聊,想去寻小伙伴玩耍,却被陈氏轻声喝止了:“禾旺,莫要乱跑!今日是赤狗日,忌出门,不吉利。乖乖在家待著。” 秦禾旺撇撇嘴,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母亲的规矩不能违拗,只得蔫蔫地拉著秦浩然嘀咕起来。 “老话传下来的,说这初三是小年朝,又叫赤狗日。那赤狗是熛怒之神,遇之不祥,所以啊,今日最好待在家里,免得衝撞了,惹来口舌是非或厄运。” 这大概属於民间禁忌的一种,源於对未知力量的敬畏和对平安顺遂的祈愿。 整个白天,秦家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这种安静而有序的家务劳作中。秦远山不仅打磨好了所有农具,还检查了犁鏵,陈氏搓完了足够一春天使用的草绳,又开始和菱姑一起,用柔软的柳条编补有些破损的箩筐和簸箕。秦浩然也尝试著学习编筐,手指被坚韧的柳条勒得发红,虽然笨拙,却也能帮上一点小忙。 这种蛰伏,並非完全的休息,而是一种为即將到来的春耕进行的、无声的准备。每一根搓好的草绳,每一件磨利的农具,每一个修补好的箩筐,都凝聚著农户对土地、对收穫最原始的期盼和敬畏。 时间如水,静静流淌,转眼到了正月初七,人日。 据村里的老人说,这天是人类的诞辰日,是所有人的生日,因此格外受重视。一大早,陈氏便忙碌开来。她將年前储存的各种杂粮都取出来一些,黄澄澄的小米、饱满的麦仁、各种豆类(黄豆、绿豆、赤豆)、还有晒乾的薯干,不多不少,正好七样。她仔细地淘洗乾净,然后倒入大锅中,加入適量的水,慢慢熬煮。 秦禾旺被指派了一个轻鬆却有趣的任务,带著秦浩然和豆娘,去村头的小河边折柳枝。此时河水尚未完全解冻,岸边垂柳的枝条却已经透出些许柔软的嫩黄意蕴,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秦禾旺像只灵活的猴子,踮著脚,努力去够高处一根笔直细长的柳枝。折下精心挑选了几枝形態优美、充满生机的柳条。豆娘则跟在后面,捡拾哥哥们掉落的细软枝条,宝贝似的攥在小手里。 回到家时,锅里的“七宝羹”已经熬煮得差不多了。七种杂粮在沸水中翻滚、融合,散发出一种混合了穀物的醇厚和豆类的清香的特殊气味,说不上多么诱人,却带著一种大地最本真的丰饶气息。 陈氏將熬得浓稠黏软的七宝羹盛到一个个陶碗里,招呼全家围坐过来:“来,都趁热吃了这七宝羹,吃了它,保佑咱全家老小,新的一年里身强体健,百病不侵!”她一边分著羹,一边念叨著古老的祝祷词。 秦浩然接过碗,用木勺舀起一勺。羹粥入口,口感丰富,各种杂粮或软糯或筋道,味道质朴天然。 吃完七宝羹,接下来的仪式便是插柳驱邪。秦浩然將自己和弟妹折来的柳枝,按照陈氏的指点,分別插在大门、堂屋门以及他们各自睡房的门框缝隙里。 嫩绿的柳枝在冬日灰褐色的门框上显得格外醒目,仿佛將春天的生机和希望提前迎进了家门。 “插了柳枝,邪祟就不敢进门啦!”秦禾旺插完自己房门的那一枝,拍著手,煞有介事地说道。 秦浩然看著门楣上微微颤动的柳枝,心中默然。这些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习俗,或许在穿越而来的他看来带著些许迷信的色彩,但其背后蕴含的,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对健康、平安、顺遂最朴素、最执著的追求。 人日的活动让村庄恢復了一些生气,孩子们插完柳枝后又在村里嬉戏起来,但比起年初一的沸腾,依旧多了一份节制的安寧。 热闹的新年即將过去,繁重的春耕生產马上就要开始。 初八,自己就要正式去三叔公那里,开始接触这个时代的知识体系。 第46章 展示自己的价值 正月初八,天色將明,鸡鸣声唤醒了沉睡的村庄。秦远山起得比平日更早,已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不时望向秦浩然和秦禾旺住的那间小屋。 陈氏也在灶间默默准备著。从一个小心存放的瓦罐里,数出六个鸡蛋,这是家里仅剩的存货。放进一个竹篮里,上面又盖上一块蓝印花布,准备当蒙学礼物。 秦远山终於朝著屋里喊了一声:“浩然,禾旺,起来了!” 秦浩然早已醒来,正借著微光整理自己的衣衫。而床上的秦禾旺,则揉著惺忪的睡眼,嘟囔著:“天还没亮透呢…” 吃过简单的早饭,秦远山提起装著鸡蛋的竹篮,对秦浩然道:“走吧,去三叔公家。” 看了一眼还在磨蹭的儿子,心中一动。知子莫若父,禾旺性子跳脱,不是静心读书的料,但心底深处,或许也存著一丝侥倖,万一这泼猴似的儿子,在圣贤书面前能开窍呢?哪怕只认得几个字,將来也能少吃些睁眼瞎的亏。 秦远山说道:“禾旺,你也一起去。” 秦禾旺一听,睡意全无,小眼睛瞬间亮了:“真的?我也能去念书?”禾旺对於念书的理解,还停留在好玩和新奇上,以为和看舞龙一样热闹。 陈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嘆了口气,替儿子理了理衣领,叮嘱道:“去了要听三叔公的话,好好学,不许调皮捣蛋,听见没?”又咬咬牙,回到厨房,从空了大半的瓦罐底层,摸出最后的四个鸡蛋,凑足了十个,放进秦远山提著的竹篮里。 秦禾旺满口答应:“知道啦,阿娘!”人已经迫不及待地窜到了门口。 三人出了门,踏著晨露未乾的村路,走向三叔公家。 来到三叔公的小院,秦远山敲门喊著。三叔公开门,目光在秦浩然身上停留一瞬,又扫过一脸兴奋好奇的秦禾旺,脸上並无太多表情,只是淡淡頷首:“进来吧。” 堂屋內,那张旧方桌已被擦拭得更显乾净。秦远山將竹篮奉上,言辞恳切:“三叔,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劳您费心教导两个孩子。” 三叔公瞥了一眼篮中圆滚滚的鸡蛋,神色缓和了些,但语气依旧平淡:“放下吧。读书靠的是自己,外力不过辅助。且让他们坐下。” 秦远山连忙让秦浩然和秦禾旺在桌前的两个小马扎上坐下,自己则垂手站在一旁。 三叔公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从那套文房用具旁拿起一本页面泛黄、边角磨损的《百家姓》。他並未翻开,而是清了清嗓子,用那带著浓郁乡音开始诵读: “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他念一句,便示意两个孩子跟著念一句。 秦浩然自然是会的,但他依旧模仿著初学者的样子,认真一字一顿地跟著念,声音清晰。 秦禾旺起初也觉得新鲜,挺直了小胸脯,声音响亮地跟著念。 “冯陈褚卫,蒋沈韩杨。”三叔公继续。 “冯陈褚卫,蒋沈韩杨!”秦禾旺依旧卖力。 然而,这种单纯模仿和记忆的过程,对於天性活泼、耐性有限的秦禾旺来说,无疑是枯燥的。不过念了十几句,他的注意力就开始涣散。 眼睛开始不由自主地瞟向窗外飞过的小鸟,耳朵里似乎听到了远处孩童的嬉闹声,坐在小马扎上的屁股也像长了钉子般开始扭动。 三叔公是何等眼力,早已將秦禾旺的状態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依旧按部就班地教著。又念了几句后,他忽然停下,用手中那根光滑的、显然是教鞭用途的木条,点了点秦禾旺面前的桌面:“禾旺,將方才我念的,从朱秦尤许开始,背一遍。” 秦禾旺猛地回过神来,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他张了张嘴,“朱朱秦尤许…”后面是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些音节仿佛从他左耳朵进去,连个弯都没拐,就直接从右耳朵溜走了。努力回想,却只记得三叔公最后念的那句,於是脱口而出:“何吕施张!” “啪!”木条毫不留情地抽在他放在桌面上的手背上,顿时泛起一道红痕。 “哎哟!”秦禾旺痛得叫出声,眼眶立刻就红了。 “心不在焉,如何学得进去?”三叔公的声音严厉起来,“再背!从朱秦尤许开始!” 秦禾旺忍著疼,磕磕巴巴,还是只背出开头四个字,后面又是一片混沌。自然,手背上又挨了更重的一下。 如此反覆两三次,秦禾旺再也忍受不了这枯燥和疼痛的双重折磨。他猛地从小马扎上跳起来,捂著火辣辣的手背,带著哭腔喊道:“三叔公,我…我要尿尿!”说完,也不等三叔公回应,像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衝出堂屋,穿过院子,瞬间就跑得没影了。 秦远山站在院外,將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火辣辣的,又是尷尬又是失望,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倖也彻底破灭。他对著三叔公深深一揖,愧然道:“三叔,我家这小子太皮了,没个正形!都怪我没管教好,让您见笑……” 三叔公摆了摆手,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大声说道:“强扭的瓜不甜,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了。”將的目光,转而落在了从始至终都坐得笔直,神情专注的秦浩然身上。 三叔公对秦浩然说道:“禾旺跑了,你切莫要分心。你將我刚才所教,从头背诵一遍。” 秦浩然收敛心神,他知道,適当展现天赋是必要的,但不能太过。 於是他开始背诵,声音平稳,语速適中,一路背下去,直到三叔公刚才教到的位置,中间只有一两处稍微停顿,似是回忆,整体流畅得令人惊讶。 三叔公那双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终於清晰地掠过一抹极大的讶异。拿起那本《百家姓》,递给秦浩然,你已背会前面的字,对照著书,將其认识起来。 然后又取过一个木质边框、里面铺著细沙的沙盘和一根细木棍,放在秦浩然面前:“认得字,还需会写。今日你便在此,对照书本,將这《百家姓》的前半部,在沙盘上练习书写。不必求快,务求笔画准確,结构端正。” “是,三叔公。”秦浩然双手接过书和木棍,开始埋头於沙盘之上。细木棍划过沙面,发沙沙声,一个个虽显稚嫩却笔画清晰的字体,在沙盘上显现、被抹平、又再次显现… 三叔公在一旁看著,越看心中越是惊奇。这孩子不仅记性好,这定性和学习的自觉性,也远非同龄孩童可比。 沉默地看了半晌,直到日头近午,才开口道:“下午老夫也要下地做些活计。你吃完午饭,自行过来学习便可。可能管得住自己?” 秦浩然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三叔公放心,浩然定当用心。” 三叔公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而另一边,秦禾旺一口气跑回家,扑到正在纺线的陈氏怀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伸出红肿的手背,委屈地控诉著三叔公的暴行和念书的可怕。 陈氏看著儿子手上的红痕,心疼得直抽气。 傍晚,秦远山听著陈氏复述禾旺的遭遇,又看了看儿子那明显对书本深恶痛绝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纠结也烟消云散。 走到撅著嘴,躲在母亲身后的秦禾旺面前,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儿子的头,语气带著一种认命后的释然和庄稼汉的务实:“罢了。看来你小子,天生就是摸锄头把的命,不是捧书本的料。既然坐不住,那从明儿个起,就別去三叔公那儿遭罪了。继续跟著我,下田地,堆田埂去!” 秦禾旺一听不用再去念那劳什子书,顿时破涕为笑,刚才的委屈一扫而空,连连点头:“我跟阿爹下地!” 秦浩然从三叔公家归来,得知了堂哥的决定,心中並无太多意外。在这个时代,读书与务农,是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第47章 晨昏不輟声渐起 自初八那日,秦浩然的生活便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规律与寧静。每日清晨,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村中的公鸡引吭高歌之时,便已起身。 用木炭擦拭一下牙,然后用井水漱一下,略略擦一把脸,驱散最后一丝睡意,默默地吃完伯母陈氏准备的早饭。 与秦禾旺那颗飞向田野,嚮往著与伙伴们撒欢的心不同,秦浩然总是在三叔公那间小屋里。 上午的时光是属於三叔公的。老人的教学方式也依旧是传统的诵读与模仿。从《百家姓》到《三字经》,再到《千字文》,他念一句,秦浩然跟一句,声音在静謐的堂屋里迴响。不同的是,秦浩然惊人的记忆力和领悟力逐渐显现。 往往三叔公只带读两三遍,他便能准確复述,甚至能联想到字句背后可能蕴含的浅显道理,有时提出的问题虽显稚嫩,却往往能触及核心。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秦浩然清朗的童音,与三叔公的领读,交织成一曲独特的晨诵。 三叔公偶尔会在他流畅背诵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简短的音节:“嗯。”这已是能给出的最高褒奖。 然后,便会布置新的背诵任务,或者开始讲解某个字的字形、字义,引经据典,虽只是片语,却也为秦浩然打开了理解汉字魅力的一扇小窗。 下午,则是秦浩然独自修炼的时光。三叔公扛起锄头下地,將这间飘著墨香的书房完全留给了他。秦浩然会先將上午所学反覆背诵、默写於沙盘之上,直到滚瓜烂熟。 然后,他会翻开三叔公允许他翻阅的那些旧书,贪婪地辨认著每一个陌生的方块字,结合上下文,猜测它们的含义。 沙盘的沙沙声,成了午后最持久的伴奏。秦浩然沉浸其中,常常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直到夕阳的光线斜射进窗欞,在布满沙痕的盘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才恍然惊觉,该回家了。 而这一切,都离不开伯母陈氏默默的支持。自从秦禾旺明確表示不再读书,而秦浩然却展现出非凡的定力和天赋后,陈氏內心的天平,在母性的本能与对家族未来的考量之间,发生了微妙而坚实的倾斜。 依旧心疼自己的儿子,但也真切地看到了侄儿身上那点不一样,可能照亮整个家族未来的星火。 於是,在每日的饭食上,陈氏开始了不易察觉的偏袒。家里粮食有限,粥总是稀的多,稠的少。以往,稠薄的粥底会更多地盛给作为主要劳力的秦远山和秦禾旺。 但现在,那只粗陶粥碗递到秦浩然面前时,碗底的米粒明显变得密集、黏稠起来。有时,甚至会在他的粥碗里悄悄埋上半颗煮熟的咸鸭蛋,或是咸鱼块。 这种变化,敏感的孩子最能察觉。秦禾旺看著自己碗里清汤寡水的粥,再探头看看秦浩然碗里那几乎能立住筷子的稠粥,小嘴撅得能掛油瓶,眼里满是委屈和不平。 但刚想嚷嚷,就会被陈氏一个眼神制止,或者被秦远山一声低沉的咳嗽打断。次数多了,秦禾旺也似乎懵懂地明白,弟弟读书很辛苦,而且是自己做不到的事情,所以阿娘才会对浩然好一点。 这种认知,混合著孩子气的嫉妒和对读书这件事莫名的敬畏,让其最终选择了沉默,只是吃饭时,会把碗筷弄得叮噹响,以此表达小小的抗议。 秦浩然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整个家庭资源向其这个外人的倾斜。唯有以更快的进步,来回报这份恩情。 日子便在这晨钟暮鼓般的节奏中悄然滑过。春寒渐消,柳枝抽芽,田里的冻土也变得鬆软。秦浩然每日独自往返於家与三叔公小屋之间的身影,成了柳塘村一道新的、引人注目的风景。 起初,村里人只是好奇。看著这个身形单薄,面容沉静的半大孩子,走在村中的路上。有人会在背后议论起来: “瞧,那就是远山家的侄儿,听说念书念得可好了!” “嘖嘖,天天去三叔公那儿,雷打不动,比咱下地还准时。” “听说三叔公都夸他呢,是个文曲星下凡的苗子!” 渐渐地,这种议论从背后走到了面前。当秦浩然路过井台、田间地头时,会有相熟的村民笑著打趣他: “浩然小子,又去用功啊?將来中了秀才,可別忘了请叔喝杯酒!” “认得那么多字了?来,给婶子念念,这官府贴的告示上写的啥?” “嘿,小书生,走路慢点,別把学问顛簸没了!” 这些话语,有关切,有好奇,有善意的调侃,或许也夹杂著一丝羡慕甚至嫉妒。秦浩然通常只是靦腆地笑笑,並不多言,偶尔被问急了,才会用清晰的声音简单回答几句,举止得体。这更坐实了其沉稳有礼的名声。 学习名气,便在这日復一日的坚持和村民们的口耳相传中,如同春日里悄然生长的藤蔓,在柳塘村慢慢蔓延开来。 这名声,自然也传到了里正秦德昌的耳朵里。这位肩负著宗族未来的长者,对秦浩然的进展尤为关注。他不再只是从三叔公那里听取转述,而是开始时不时来瞅瞅。 有时,是在秦浩然上午跟著三叔公诵读的时候,秦德昌会悄无声息地踱进院子,站在堂屋门外,静静地听上一段。听著那童声虽稚嫩,却字正腔圆,背诵流畅,脸上会露出欣慰的神色。 有时,也会在下午过来,看到秦浩然正独自一人趴在桌上,对著书本,在沙盘上一笔一划地认真书写。 也不打扰,只是站在窗外,默默地看著。看著那孩子眉头微蹙的专注神情,看著沙盘上那些虽显稚嫩却结构端正的字跡,秦德昌的目光会变得深邃,仿佛透过这个刻苦的孩子,看到了宗族未来可能的一线光明。 会走进屋,隨意地问上几句:“浩然,今日学了些什么?” 秦浩然会立刻起身,恭敬地回答:“回里叔爷,今日学《千字文》,三叔公讲解了『宇』为四方上下,『宙』为古往今来。” 秦德昌追问:“嗯,可知其意?” “小子理解为,天地广阔,时空悠远,人生其间,当知渺小,亦当奋发。”秦浩然斟酌著用词,儘量用符合年龄的理解来回答。 秦德昌眼中讚赏之色更浓,他会拍拍秦浩然的肩膀,鼓励两句:“很好,戒骄戒躁,继续用功。族里等著你出息的那一天。” 然后,他会和三叔公在院子里低声交谈片刻,內容无非是关於秦浩然的进益、族里下一步的打算,以及那看似遥远却已开始隱隱筹划的,送往镇上正式学塾的事宜。 第4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间,秦浩然在三叔公那间飘著墨香的小屋里,已从春寒料峭学到了暑气初显的六月仲夏。 这数月的光景,他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贪婪地汲取著知识的养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早已倒背如流,不仅认得大部分字,还能在沙盘上写得有模有样。 三叔公已经开始让他接触更深一些的蒙学读物,甚至偶尔会讲解几句《论语》、《孝经》中的浅显章句。秦浩然那超越年龄的领悟力和沉静刻苦的劲头,让三叔公越来越確信,自己这块老朽之木,怕是真遇上了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 秦浩然的名声在柳塘村愈发响亮。当初善意的打趣,渐渐变成了带著几分敬重的称呼小先生。 谁家要写个简单的书信、认个地契上都会询问秦浩然。而秦浩然从不推辞,也从不倨傲,总是耐心解答,若有不认识的,便老实承认,回去查阅后再告知。这份谦和与踏实,更为他贏得了好口碑。 里正秦德昌来得愈发频繁,脸上的笑意也愈发明显。夏收在即,绿色的稻穗在田野里翻滚,预示著一个难得的丰年。 一日,秦德昌与三叔公在院中枣树下纳凉,秦浩然正在屋內练字,隱约听到了他们的谈话。 秦德昌的声音带著规划未来说著:“…眼见夏收后,交了皇粮国税,族里公帐上还能有些结余。镇上的李秀才开设的学塾,束脩不算顶贵,环境也清静。到时候,就让浩然去那里继续读。这孩子,是块料,不能埋没在咱这柳塘村,光靠三叔你启蒙,终究有限。” 三叔公捻著鬍鬚,缓缓点头:“確是此理。此子心性、资质,皆属上乘。若能得明师指点,前途未可限量。只是…” 声音压低了些,“远山家那边,长久下去,负担也不小。” 秦德昌摆摆手:“族里既决定供他,自然会分担大部分。远山家出个力,也是应当。只要孩子爭气,这些都不是问题。” 去镇上读书,意味著更高的花费,更重的期望。 希望的种子似乎已经播下,只待夏收的镰刀划过,便能收穫硕果,然后顺利启程。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六月的天,孩儿的脸,说变就变。刚进六月中旬,天气就显出几分异样。一连数日,天空都阴沉著脸,不见日头,闷热得如同一个大蒸笼,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老辈人开始皱起眉头,望著东南方向黑沉沉的天际,喃喃自语:“这天色…怕是不太好哇。” 秦远山从田里回来,脸上不见了往年临近收割时的喜悦,反而带著一丝忧虑。他蹲在门槛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对陈氏道:“稻子快熟了,可这天气跟往年不一样。而且,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陈氏一边收拾著碗筷,一边宽慰:“他爹,別瞎想,兴许过两日就放晴了。” 但老天爷似乎並未听到农人的祈祷。六月十八那日,天色愈发阴沉可怖,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仿佛要直接扣在柳塘村的屋顶上。 到了午后,开始起风了,不是夏日常见的薰风,而是带著凉意和腥气的旋风,捲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打得人脸上生疼。 秦浩然从三叔公家回来,感觉风势越来越大,吹得他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路边的柳树被狂风吹得疯狂摇摆,柔软的枝条如同鞭子般抽打著空气。天色迅速暗沉下来,如同夜幕提前降临。 三叔公站在自家院门口,望著天空,花白的鬍鬚在风中乱颤,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看见秦浩然,急忙喊道:“浩然,快回家去!看样子要下暴雨了,怕是…不小!” 秦浩然心中一紧,不敢耽搁,顶著狂风快步往家跑。路上,他看到村民们也都行色匆匆,忙著收捡晾晒的衣物、柴火,將鸡鸭赶回窝棚,脸上都带著惊惶不安。 刚踏进家门,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先是稀疏几声,瞬间就变得密集如鼓点,狠狠地砸在屋顶的瓦片上、院子的泥地上,溅起浑浊的水花。这雨,不是常见的绵密雨丝,而是倾盆之势,如同天河决了口子,瀑布般向下倾泻。 “快!把门窗都关紧!”秦远山大声指挥著,脸上血色尽褪。衝到院墙边,踮著脚望向村外河流的方向。只见那条平日温顺环绕村庄的小河,此刻已是浊浪翻滚,混黄的河水裹挟著断枝、杂草,汹涌澎湃。 雨,没有丝毫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和呼啸的风声,其他一切声音都被吞噬了。屋顶开始漏雨,陈氏和菱姑慌忙拿出盆盆罐罐来接水,豆娘被这可怕的景象嚇得哇哇大哭。 秦远山颓然地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望著门外如注的暴雨和院子里迅速积聚的雨水,眼神绝望:“完了…稻子……全完了…” 秦浩然的心也沉了下去。想起了地理知识中关於两湖地区夏季洪涝的记载。看这雨势的速度,洪水…恐怕不只是威胁田地了。 夜幕在暴雨中降临,黑暗和恐惧笼罩了整个村庄。油灯的光芒在风雨飘摇的屋內显得微弱而无力。一家人围坐在堂屋,听著外面仿佛永无止境的雨声... 第49章 洪水来袭 第二日清晨,虽势头稍弱,却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天空像一块浸透了水的灰布,压在整个柳塘村上空。 放眼望去,村庄已面目全非,低洼处已注满了水,水面上漂浮著断裂的树枝,隨著浑浊的水波起伏。 秦远山满是心惊,夏收在即,那地里的绿色麦浪本是全家一年的指望,如今怕已尽数泡在了这滔天洪水中。家里那点本就不多的存粮,能否安然度过这场劫难?不敢细想,只奋力朝著里正秦德昌家的方向挪动。那里,是此刻全村的主心骨。 赶到秦德昌家那地势稍高的青砖院坝时,这里早已挤满了人。男女老少,个个浑身湿透,面色惶然,如同受惊的鸟雀,聚在这唯一还算安稳的避风港。男人们焦灼的议论声,与淅淅沥沥的雨声混杂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恐慌氛围。 秦德昌站在自家堂屋那高出地面几级的石阶上,身披一件旧蓑衣,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却並无慌乱。洪亮的声音穿透雨幕,压过了现场的嘈杂,一道道指令清晰而有力地传达下去: “静一静!都静一静!听我说!”秦德昌挥舞著手臂,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惊恐的面孔,“老天爷不给活路,但我们秦氏一族,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首先指向几位族老和青壮:“远桥,你带几个人,立刻去祠堂!把咱们族里公仓那点最后的救命粮,还有各家各户能抢出来的粮食,都用油布、麻袋给我包裹严实了,搬到祠堂的阁楼隔层上去!那是咱们村地势最高的地方,务必要保住这些粮食!派人日夜轮流看守,寸步不能离!” “是,德昌叔!”秦远桥等人轰然应诺,立刻转身,带著一帮小伙子冲入雨幕。 接著,秦德昌又看向其他村民:“各家各户,別光顾著哭!能动弹的,都赶紧回去,把家里的粮食,哪怕是半袋麦麩、一罐豆子,都用家里最防水的傢伙什装好,送到祠堂去统一保管!房子塌了、漏得没法待的人家,还有老人、孩子、妇人,都先到祠堂里去避雨!祠堂是我们秦氏先祖的安灵之所,地方宽敞,墙体也结实,能护住大家!” 听到这话,人群中响起一片鬆气声,尤其是那些房屋已然岌岌可危、带著幼子弱女的人家,在无尽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秦远山站在人群外围,听著秦德昌一条条井井有条的安排,心中稍定。这是以往应对水患的老法子,集合全族之力,保住最重要的粮食和人口。正准备转身回家帮忙搬运粮食,却听见秦德昌又提高了嗓音: “还有几件紧要事!会水的后生,组织起来,扎几个木筏子!带上绳索,隨时准备救人!我估摸著,这水一时半会儿退不了,上游的水还在往下灌!村西头地势最低,怕是撑不住了!再派几个人,沿著村子边缘巡视,一旦发现哪段河堤有溃口的跡象,立刻鸣锣示警!” 命令一道道传达下去,原本慌乱无措的人群,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开始像一部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 男人们按照分工,或奔向祠堂,或回家抢运物资,或去寻找扎木筏的材料。女人们则搀老携幼,顶著风雨,互相扶持著,向村中央那座象徵著宗族团结与庇护的秦氏祠堂转移。 秦远山匆匆赶回家中,將里正的安排告知陈氏。陈氏一听,立刻行动起来,她也顾不得心疼那点家底了,和菱姑一起,將缸里、瓮里那点珍贵的粮食。主要是留著做种和应急的麦种、一些黄豆,都用家里最好的油布和厚实的麻袋层层包裹。养的家畜也被带著祠堂。 秦远山和闻讯赶来的几个同族兄弟,一起扛起这些维繫著全家生存希望的粮食,再次冲入雨中,送往祠堂。 秦禾旺和秦浩然也跟著大伯娘一起,也尽力抱著一个用蓑衣包裹著的小瓦罐,里面是陈氏珍藏的盐巴和猪油,前往祠堂。 祠堂里,此刻已是一片忙乱却有序的景象。不断有村民携家带口、或扛著粮袋涌入。几位族老和里正秦德昌坐镇中央,指挥著人们安置物资和人员。粮食被小心传递著,堆放到乾燥的阁楼隔层。 湿透的柴火暂时用不上,人们便挤在能避雨的正殿和两侧厢房里,孩子哭闹,大人低声安慰。 秦德昌看著渐渐安定下来的人群,眉头却並未舒展。他把秦远山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语气沉重:“远山,这次…怕是不比往年啊。我看这水势,邪性得很。夏收算是彻底毁了,秋播能不能赶上都难说。族里那点存粮,加上各家凑起来的,希望能撑过今年...就怕还有税收要交...” 目光扫过祠堂里一张张惊魂未定的面孔,最终落在秦浩然身上:“浩然的学业…怕是也要耽搁了。镇上是去不成了,眼下,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秦远山顺著族长的目光看了一眼侄儿,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德昌叔,先渡过眼前这难关再说吧。” 就在这时,祠堂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声嘶力竭的吶喊:“不好了!河堤要垮了!大水要衝下来了!” “哐哐哐——!”几乎同时,刺耳的铜锣声也疯狂地敲响,瞬间击碎了祠堂內刚刚建立起来的那点微弱秩序。 “什么?!”秦德昌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 祠堂內嗡的一声,刚刚平復下去的恐慌,猛然炸开!人们爭先恐后地涌向门口、窗口,想要看清外面的情况。 秦远山一把將身边的秦浩然和陈氏等人往祠堂更深处推去,自己则和几个青壮年男子逆著人流,奋力挤到祠堂门口。 只见远处村西方向,原本只是缓慢上涨的浑浊水面,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兽搅动,掀起了混黄的浪头,裹挟著更多的断木、杂草,甚至能看到整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木,以更加凶猛的速度,朝著村庄这边席捲而来 !洪水拍击墙壁、吞噬屋舍的轰隆声,即使隔著这么远,也如同闷雷般传来,震得人心胆俱裂。 秦德昌声嘶力竭地大吼:“快!关上祠堂的大门!用东西顶住!” 沉重的祠堂木门被几个汉子奋力推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合拢。门刚关上,外面汹涌的洪水便轰的一声撞了上来,门板咯咯作响,浑浊的水流瞬间从门缝、门槛下倒灌进来,迅速在地面上蔓延开来。 祠堂內,只剩下几盏长明灯和零星的火把在不安地跳动,將人们惊恐扭曲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孩童的哭声变得更加悽厉,女人们紧紧搂住自己的孩子,目光紧张盯著那扇仿佛隨时会被衝垮的大门,以及不断上涨的室內积水。 门外是咆哮的汪洋,门內是数百名惊恐万状、命运未卜的同族。 第50章 支柱 浑浊的水流如同贪婪的触手,不断从缝隙中涌入,在祠堂冰冷的地面上迅速蔓延,很快就没过了人们的脚踝,继续向上攀升。 秦德昌站在及膝深的水中,蓑衣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但身躯挺得笔直,如同激流中的礁石。他嘶哑著喉咙,指挥著青壮们用早已准备好的麻袋,迅速装上从祠堂角落挖出的干土,一层层垒在门后,筑起一道临时的防水堤坝。 麻袋沉重,传递艰难,但在求生本能的驱动下,无人退缩。每一次洪水的衝击,都让麻袋墙微微震颤,泥水从缝隙中渗出,但终究,它顽强地顶住了,暂时將洪流挡在了门外。 就这样,在无尽的雨声、水声和压抑的啜泣声中,第一天艰难地熬了过去。 雨势依旧没有停歇的跡象,只是从狂暴的倾泻变成了沉闷而执著的泼洒,仿佛不將这片土地彻底淹没誓不罢休。祠堂內的积水又上涨了几分,已经没过了小腿肚。人们被迫挤在供桌、条凳等稍高的地方,或是由青壮年轮流背著年幼的孩子。飢饿和寒冷开始更猛烈地侵袭著每一个人。 直到第二日下午,雨势才似乎真正微弱了一些,从瓢泼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雨丝。秦德昌抓住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当机立断:“快!趁现在,在祠堂门口的台阶上,支起大锅!生火!煮粥!” 命令一下,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人们立刻动了起来。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在男人们的协助下,冒著依旧飘洒的雨丝,在祠堂门口那高出水面几级的石阶上,用砖石垒起一个简易的灶台。 乾燥的柴火难寻,幸好祠堂內存有一些准备祭祀用品,堆放於高处的木柴,虽然也有些返潮,但总算勉强能点燃。 当第一缕炊烟在潮湿的空气中艰难升起时,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口锅上。那不仅仅是烟火气,更是生的希望。 很快,锅里的水沸腾了,负责煮饭的妇人小心翼翼地从祠堂阁楼上取下一袋混著糠皮的糙米,抓了几大把,投入翻滚的热水中。米香,在这绝望的环境中,显得如此珍贵和诱人。 粥煮好了,並不稠厚,几乎是清汤寡水,但每人分到一小碗热腾腾的米汤下肚,那暖意仿佛瞬间驱散了一些盘踞在体內的寒意,也让几乎僵硬的四肢恢復了些许知觉。 秦德昌看著那堆还在燃烧、並未完全燃尽的柴火,吩咐道:“別浪费了火头,再加些水,把那些生薑,还有我之前让准备的防风、紫苏叶这些常见的驱寒药材,都放进去,熬一大锅汤!所有人都要喝,暖暖身子,驱驱寒湿之气!这水还不知道要泡多久,千万不能病倒!” 很快,一股混合著姜的辛辣和草药清苦气息的味道,在祠堂內外瀰漫开来。这味道並不好闻,甚至有些刺鼻。 一碗滚烫的姜药汤下肚,一股热流从喉咙直通丹田,逼得人微微发汗,两日来的湿冷和恐惧仿佛都被这药力驱散了几分,祠堂內的气氛,终於不再那么死寂,有了一丝活气。 祠堂內的积水虽然因为沙袋的阻挡和地势稍高而不再迅猛上涨,但也漫过了脚踝,冰冷刺骨,人们只能蜷缩在临时搭起的木板上,或是互相依偎著面色青白。 第四天,几户原本家里养了猪羊的人家,在秦德昌和族老们无奈的目光注视下,含泪將那些因飢饿和寒冷而奄奄一息的家畜拖了出来,几头牛则被好好的养护著。 这些都是他们平日里省吃俭用,指望年底换钱或者给孩子们补充营养的宝贝。如今,洪水围困,人尚且难以果腹,哪还有粮食餵养它们? 宰杀的过程沉默而迅速。当滚烫的鲜血混入地上的积水中,当平日里熟悉的哼哼声戛然而止,不少妇人都別过脸去,偷偷抹泪。孩子们则睁大了眼睛,既有对肉食本能的渴望,又有对死亡原始的恐惧。 夜晚,祠堂里罕见地飘起了久违的肉香。大块的肉被扔进大锅燉煮。 这几乎是过年时才可能有的油荤,但此刻,没有人脸上有笑容。人们默默地分食著盛宴。秦禾旺吃得很快,但吃完后,看著空碗,又看看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势,小声对陈氏说:“娘,这肉……吃著心里难受。” 陈氏搂紧儿子,无言以对。 秦浩然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生理上的飢饿和寒冷或许可以暂时缓解,但精神上的垮塌,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连续四天的围困,希望被一点点消磨,恐惧和绝望如同祠堂內的积水,在不断蔓延、加深。 看到族人们眼中逐渐失去光彩,听到角落里压抑的、对未来的悲观议论,甚至有人开始低声抱怨里正当初的决定,或是麻木地念叨著:完了,全完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在重大灾难中,保持士气、维繫希望至关重要。想到了那些在漫长歷史中,支撑著无数人渡过难关的故事、歌谣和信仰。 他悄悄挪到坐在祖宗牌位下、同样面色沉重的秦德昌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道:“叔爷。” 秦德昌低下头,看到是秦浩然,疲惫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温和:“浩然,怎么了?可是冷了?还是饿了?” 秦浩然摇摇头,他仰著脸,用儘量符合他年龄的语气说道:“叔爷,大家好像都没了精神气。光坐著等雨停,心里会越来越怕。我看书上说,古时候军队被困,將军会让大家唱歌、讲故事,鼓舞士气。咱们族里,不是有会讲古的七太公吗?还有其他族人不是会耍几下皮影、唱几句儺戏吗?能不能…请他们出来,给大家讲讲故事,表演一下?哪怕只是热闹一会儿,也好过现在这样死气沉沉。” 秦德昌闻言,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大人们都焦头烂额於物资和生存,谁能想到士气?谁能想到用这种方式来凝聚人心?这孩子竟有如此玲瓏心窍! 秦德昌高兴的看著这个孩子道:“好小子,你说得对。人活著,就得靠一口气,一口心气,这口气要是散了,人就真的完了。” 立刻站起身,走到几位族老中间,低声而快速地將秦浩然的提议说了。族老们初时愕然,隨即纷纷露出恍然和赞同的神色。 很快,在秦德昌的亲自邀请下,七太公,被扶到了祠堂中央稍微乾燥些的地方。 起初,七太公还有些推辞,觉得这时候讲故事不合时宜。但在秦德昌和眾人期盼的目光下,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起秦氏先祖如何在战乱中迁徙至此,篳路蓝缕,开垦荒地的故事,讲述起前朝本地一位清官,如何在更大的水患中,带领百姓抗灾自救、重建家园的传说。 老人的声音苍凉而富有韵味,那些遥远的故事,此刻听来却格外真切,仿佛先祖的勇气和智慧,正透过时光,注入在场每一个秦氏后人的血脉中。渐渐地,窃窃私语停止了,麻木的眼神重新聚焦,人们不自觉地围拢过来,沉浸在那些关於生存、坚韧和希望的故事里。 七太公讲完,会耍皮影戏的秦茂才,也拿出了他抢救出来的、浸了水有些变形的皮影,就著摇曳的火光,在简陋的白布后,笨拙却认真地舞动起来,唱起了驱邪避灾的古老儺戏片段。 那古怪的唱腔和晃动的影子,在此刻却仿佛具有了某种神秘的力量,驱散著人们心头的阴霾。 祠堂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虽然雨还在下,水还在涨,但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感,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孩子们被皮影吸引,暂时忘记了恐惧;大人们从故事中汲取了力量,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有人开始低声附和著戏文哼唱起来。 而秦浩然,在提议得到採纳,看到族人们精神稍振后,便默默地退到了祠堂的角落。找到了三叔公,三叔公一直沉默守著自己那包从洪水中抢出来的书籍。 “三叔公。”秦浩然轻声叫道。 第51章 不屈 三叔公抬起头,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指了指身边用层层油布仔细保护著的几本书籍。 是三叔公贫寒一生中视若性命的珍宝,是他在洪水中拼死也要抢出来的,是他认为能改变一个人,甚至一个宗族命运的火种。 “浩然,现在外面乱糟糟的,咱们也帮不上太多忙。没事的时候,就多读读书,多认认字。书里有安身立命的道理。” 声音里带著一份期盼:“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比老夫见过的所有娃儿都沉得住气,也更有悟性。好好读,使劲读!將来…將来若是真有那么一天,你能念出名堂,考取了功名,当上了官…那咱们柳塘村,咱们秦氏一族,往后的日子,兴许就能好过些了……” 这话语很轻,但也很重。秦浩然明白三叔公话里的重量。在这个皇权不下乡的时代,一个宗族若能在朝廷里有个自己人,哪怕只是个小小的秀才,见了县衙胥吏也能挺直几分腰杆,若真能出个举人、进士,那便是改换门庭,不仅能减免赋税徭役,更能成为整个宗族在地方上立足的坚实依靠。 三叔公这是將一份关乎宗族未来的期望,寄托在了自己身上。 秦浩然没有多言,只是迎接著三叔公的目光,重重地嗯了一声。这一声,包含了承诺,包含了决心,也包含了他对这个接纳了自己的宗族、对眼前这位倾囊相授的老人的感激。 秦浩然不再去看祠堂中央那些因为七太公的故事和皮影而暂时忘却忧愁的族人,也不再刻意去听门外依旧汹涌的水声。 秦浩然只是吸了一口气,而后吐出仿佛要將心中所有的杂念都排出体外,然后重新低下头,將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三叔公带出来的书之中。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清朗而平稳的诵读声再次响起,与周围的喧囂形成了奇特的和谐。管不了外面滔天的洪水,管不了日益减少的粮储,也管不了大人们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 秦浩然能管的,只有眼前这一方书页,这一片沙盘,虽然沙盘已被水浸没无法使用,但仍在心中默写。 时间,在压抑与期盼交织中,又艰难地爬行了一日。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四天的傍晚,那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之久令人心悸的雨声,渐渐稀疏、减弱,最终,停了。 起初,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祠堂內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紧张地捕捉著外面的声响。 真的…停了? 不知是谁率先发出一声带著哭腔的呼喊:“雨停了!雨停了!” 族人如梦初醒,原本被铅灰色雨幕笼罩的天空,此刻虽然依旧阴沉,但那无休止的雨线,確实消失了!只有屋檐积水滴落的声音,嗒,嗒,嗒,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带来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幻的安寧。 “老天爷…总算开眼了…”一个老妇人瘫坐在地上,双手合十,泣不成声。 然而,短暂的庆幸之后,更严峻的现实摆在面前。雨停了,但洪水並未立刻退去,放眼望去,柳塘村仍是一片浑国,只有少数高地的屋顶和树梢露出水面。 里正秦德昌站在祠堂门口,透过门板的缝隙,望著外面那片劫后的汪洋,脸上没有丝毫放鬆。转过身喊道:“雨停了,水一时半会儿退不了!但咱们不能坐等著饿死!” 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祠堂內的嘈杂,“会水的汉子,都给我站出来!” 很快,十几个精通水性的青壮年男子聚集到了秦德昌面前,其中包括秦远山。他们个个面色憔悴,但眼神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远山!你带一队,扎几个木筏子!水田你带另一队,把祠堂里能用的门板、木桶,凡是能浮起来的东西,都利用起来!” 秦德昌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咱们要趁著现在水势稍稳,赶紧捕鱼!这洪水虽然毁了庄稼,但也把河里的鱼、甚至是別处池塘里跑出来的鱼,都卷到了咱们村子附近!这是老天爷留给咱们的一条活路!” “是!德昌叔!”男人们轰然应诺,求生的本能和被压抑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祠堂內立刻再次忙碌起来。人们拆下不必要的木板,寻找绳索,甚至有人贡献出了自家带来的、原本用来装粮食的空木桶。 很快,几个简陋却结实的木筏被推入了祠堂外的洪水中。男人们拿著临时削尖的木棍、绑著铁鉤的绳索,甚至还有几副不知从哪家抢救出来的、破旧的渔网,小心翼翼地爬上木筏,开始在这片吞噬了自己家园的洪水中搜寻著鱼群。 他们咬紧牙关,踏入冰冷浑浊的洪水中。 生存的本能和对家人的责任,驱使著他们在这片吞噬了家园的水域里,与命运搏斗。 他们凭藉世代生活在河边的经验,寻找著水流相对平缓、可能聚集鱼群的角落,或是被洪水淹没的旧日池塘、洼地。 奋力撒网、投掷鱼叉,河水浸透他们的衣衫。但每当渔网拽起,感受到那挣扎力道时,每当用削尖的木棍刺中水下闪过的银鳞时,所有的辛苦仿佛都值得了。 他们带回来的,不仅仅是维繫生命的食物,更是支撑著祠堂內数百人坚持下去的希望。 那往往是一篓篓大小不一的鯽鱼、鲤鱼,有时还能抓到些肥硕的鲶鱼和草鱼。祠堂內立刻会升起烟火,妇人们手脚麻利地刮鳞破肚,將鱼內臟小心收集起来,这些在平日可能丟弃的东西,此刻成了充飢的肉食。 相对肥美的鱼肉,则被用粗盐仔细揉搓,悬掛在祠堂屋檐下、廊柱间通风的地方。 那里,早已掛满了前几天宰杀的家畜肉条,它们在风中微微晃动著,顏色变得深暗,这是村民们为应对不知还要持续多久的困境,所做的准备,用这最原始的方式保存食物。 空气中瀰漫著鱼腥味以及肉製品风乾特有的气息,这气味並不好闻,却代表著生存的保障。秦浩然也尽力参与其中。 第52章 食物是首位 第三日的傍晚,当最后一批捕鱼的汉子拖著疲惫不堪的身躯、抬著不算丰硕但足以果腹的收穫回到祠堂时,有人发出了惊喜的呼喊:“快看!路!路露出来了!” 这一声,瞬间点燃了整个祠堂。只见祠堂前那片原本被洪水彻底淹没的空地,此刻大部分已裸露出来,覆盖著一层淤泥,泥泞不堪,但確確实实,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更远处,村中地势较高的道路,也如同黑色的脊樑,一条条从浑国中挣扎著浮现出来,蜿蜒曲折,通向四面八方。 洪水,真的开始退去了! 第四日清晨,当初升的太阳將金色的光芒洒向大地时,柳塘村的大部分区域终於从洪水的围困中解脱出来。儘管低洼处仍有及膝甚至齐腰深的积水,形成一个个孤立的湖泊,但主要的道路和大部分房屋的基址已经清晰可见。 里正秦德昌下令:“开祠堂门!” 沉重的祠堂大门被眾人合力推开,踏出祠堂高高的门槛,双脚踩在了虽然泥泞,属於他们自己的土地上。 但眼前的景象,令人心碎。 曾经熟悉的村庄,已然面目全非。目光所及,一片狼藉。黄褐色的淤泥覆盖了一切,深的地方能没过小腿。倒塌的土坯墙隨处可见,散乱的家具、破碎的瓦罐、腐烂的草木混杂在淤泥中,散发出阵阵腐败的气味。 许多房屋的墙壁上留著清晰的水位线,高的甚至超过了成年男子的头顶,显示著当时洪水的凶猛。倖存下来的房屋也大多歪斜、开裂,墙皮大片脱落,露出了里面的土坯和稻草。 树木东倒西歪,光禿禿的枝干上掛满了各种垃圾。整个村庄,仿佛经歷了一场残酷的战爭,死寂而苍凉。 短暂的激动过后,沉重的现实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来。女人们看到自家坍塌的房屋,忍不住失声痛哭;男人们望著被淤泥彻底掩埋、不知还能否有收成的田地,眼神绝望,孩子们被这满目疮痍的景象嚇住,紧紧抓著大人的衣角,不敢出声。 秦远山带著家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著自家方向走去。每走一步,都需要费力地从粘稠的淤泥中拔出脚来。越靠近家,心情越是沉重。远远望去,他家的土坯小院似乎还立著,但院墙塌了一角,院门也不知所踪。 走进院子,更是惨不忍睹。厚厚的淤泥几乎填满了整个院落,鸡舍鸭棚早已不见踪影。推开虚掩的堂屋门,一股混合著淤泥的恶臭扑面而来。 屋內,桌椅板凳东倒西歪,全都陷在淤泥里,墙壁上水痕斑驳,屋顶漏雨的地方还在滴滴答答地淌著泥水,角落里甚至能看到来不及逃生的老鼠尸体。 陈氏看著眼前这一切,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被菱姑赶紧扶住。她辛辛苦苦维持的这个家,如今只剩下一个骯脏破败的空壳。秦禾旺看著自己心爱的小木剑半埋在泥里,扁了扁嘴,想哭,却又强忍住了。 秦浩然默默地看著,心中同样震撼。文字记载的灾情,远不如亲眼所见的断壁残垣来得触目惊心。这就是古代农民需要面对的、近乎毁灭性的天灾。 “都別愣著了!”秦远山的声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带著一种庄稼汉子面对苦难的韧劲:“哭没用!房子塌了,可以再盖!地淹了,可以再整!只要人还在,就有希望!禾旺,浩然,去找还能用的傢伙什!孩他娘,看看屋里还有什么能捡出来的东西!先把这门口的泥清一清!” 大伯的话语,像是一剂强心针,唤醒了沉浸在悲伤中的家人。是啊,只要人还在,只要手还能动,生活就得继续。 类似的场景,在柳塘村的各个角落上演著。悲伤过后,是沉默而坚韧的重建。人们开始用木锹、门板,甚至徒手,清理著屋內的淤泥,试图从废墟中抢救出任何还能使用的物品,一个豁口的瓦罐,几件被泥水浸透、或许还能浆洗的衣物… 秦浩然也挽起袖子,加入了清理的行列。他的手很快被磨破,沾满了污泥,但毫不在意。 短暂的归家激动过后,面对满目疮痍,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开始在一些村民心中蔓延。清理工作进展缓慢,厚重的淤泥粘稠无比,一铲下去,仿佛有千钧之重,而眼前的废墟似乎望不到头。 就在这沉闷与疲惫开始滋生的时刻,“哐——哐——哐——!” 那面象徵著宗族號令的铜锣,再一次在村里响起,声音穿透了颓败的院落,敲打在每一个或忙碌或茫然的心头。 眾人抬头望去,只见里正秦德昌站在祠堂前,身后站著几位族老。秦德昌的脊樑挺得笔直,儘管脸色因连日的操劳而显得灰败,但声音依旧如同洪钟,驱散著人们心头的阴霾。 “老少爷们!婆姨孩子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听我说两句!房子塌了,地看著毁了,我知道大家心里难受,没著没落!但光难受顶不了饭吃,光站著看,这淤泥不会自己跑掉!” 顿了顿,用粗布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混著泥水的汗水,继续吼道:“咱们秦氏的祖宗,是从更苦的日子里熬过来的!天灾打不垮咱们!现在,雨停了,水退了,咱们就得像这地里的野草,只要根还在,就得给我冒出芽来!” “现在,听我安排!族老们会带著几个识数认字的,挨家挨户统计损失,谁家房子全塌了,谁家还能修,谁家缺衣少粮,都记下来!咱们宗族一体,有难同当!” 接著,他开始部署具体任务,条理清晰,目標明確: “首要之事,是找吃食!光靠屋檐下那点醃鱼咸肉,撑不了几天!现在是夏季,山里、田埂上,只要肯找,就有能入口的东西!” 看向一群聚集在一起的妇女和半大的孩子,“各家的婆姨,带上手脚麻利的孩子,挎上篮子,拿上小锄头,去村子周边地势高的地方,挖野菜!马齿莧、薺菜、灰灰菜,只要是认识的,无毒的都挖回来!还有林子边上,记住,不认识的不准乱采!安全第一!” 妇女们闻言,纷纷点头,脸上重新燃起了斗志。陈氏立刻招呼菱姑和秦禾旺:“禾旺,去把咱家那个破篮子找来!菱姑,你跟娘一起!”秦禾旺原本对挖野菜兴致不高,他想更大人一起捕鱼,但看到周围小伙伴都被动员起来,也只好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第53章 除淤泥防疫 秦德昌继续吩咐著:“汉子们,咱们的任务,最重!” 手臂一挥:“分成两队!一队,由我带队,负责清理村里的主要道路,还有各家院落的淤泥。” “另一队,由七叔公带队!带上你们能找到的所有铁锹、锄头,去疏通村口和田间那些被泥沙杂物堵死的沟渠!水退不下去,地就没法整,泡久了,瘴气起来,人和牛都要生病!必须儘快让这些瘟神水排出去!” “还有,年纪大的,腿脚不便的,也別閒著!去拾柴火!祠堂里存的那些柴撑不了几天,湿木头也得想办法搬回来,摊开了晒!火不能断,热水、热饭,就靠它了!” 一道道清晰、明確的指令,將灾后散乱、迷茫、如同一盘散沙的人力,迅速而有效地整合起来,拧成一股绳,指向那些具体而迫切的目標。 宗族的力量,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不再是祠堂牌位上虚无的口號或年节时的仪式,它化为了秦德昌坚定的声音,化为了七叔公沉稳的步伐,化为了每一个柳塘村人手中紧握的工具和眼中重新燃起的微光。 柳塘村,这个刚刚从洪水的巨口中挣脱出来的机体,带著深可见骨的创伤,开始缓慢、艰难,却又无比顽强地復甦、运转。 妇女和孩子们组成的採集队,在陈氏的带领下出发了。她们挽著各式各样的篮子、背篓,拿著小铲、短锄,避开低洼处泛著浑浊泡沫的积水,沿著泥泞不堪的坡坎,向著村后那片未被洪水完全吞噬的坡地、田埂走去。 陈氏走在队伍前头,仔细地掠过每一寸土地。她的女儿菱姑紧跟在她身侧,学著母亲的样子,辨识著那些可食用的野菜。 她们的目標是马齿莧、苦麻菜、薺菜,茭白…任何能入口的食物。秦禾旺挥舞著小锄头,看到一点绿色就猛挖下去,往往连根带起大块泥巴,却只得到几片残破的叶子。 陈氏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耐心:“旺仔,慢点,你看,要这样,轻轻撬开旁边的土,儘量保住根须,还能再长。”她示范著,动作轻柔而精准。但禾旺的注意力很快又被一只跳过的青蛙吸引,挖了几下便没了耐性。 陈氏看著儿子那沾满泥点却满是躁动的小脸,知道这细致活不適合他。直起身,揉了揉酸痛的腰,对秦禾旺说:“去吧,別在这里添乱了。去祠堂前面,跟爷爷们一起拾柴火,堆好了也是大功劳。” 秦禾旺如蒙大赦,欢呼一声,撒腿就跑。一直安静跟在陈氏身边的豆娘,看著哥哥跑远,小手却更紧地抓住了母亲的衣角。秦浩然则时不时望向男人们清淤的方向,那里传来的號子声似乎对他有著更大的吸引力。 採集工作缓慢而艰巨。洪水不仅捲走了很多植物,也在倖存的那些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泥浆,需要仔细清洗才能辨认。篮子里的收穫增长得很慢,但每多一株野菜,就意味著今晚的锅里能多一分实在。 与此同时,男人们的清淤队和疏渠队,也如同两把沉重的犁鏵,在这片泥泞的土地上,开始了最为艰苦的作业。 清理淤泥,是真正的、毫无花巧的力气活。那黄褐色的、粘稠的泥浆,在阳光下暴晒后表面略微板结,底下却依旧稀烂,吸附著地面。 秦远山和同族的汉子们,大多赤著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浑浊的空气中闪著油光。他们挥动著木锹插入淤泥,发出噗嗤的闷响。 汗水如同小溪,从他们虬结的肌肉上淌下。每一步都异常艰难,腿陷在泥里,拔出来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秦远山感觉自己的腰背像是要断裂开来,手臂酸痛得几乎抬不起来,但不敢停。目標是將从祠堂到村口的主要道路清理出来。 另一边,由七叔公带领的疏渠队,面临的则是另一种艰难,更需技巧,也更为关键。秦水田作为壮劳力,跟著七叔公来到了村口那条主干渠前。 这里早已面目全非,被上游衝下来的泥沙、石块、粗大的树枝、甚至破烂的家具堵塞得严严实实,成了一潭散发著浓烈腐臭味的死水。积水漫过渠岸,將周围的田地也泡成了沼泽。 七叔公经验丰富,他仔细观察了堵塞的情况,指挥著眾人:“先別乱挖!茂才,带几个人,用绳索套住那根横著的房梁,听我號子,一起用力!其他人,用锄头小心刨开两边的泥沙,注意脚下!” 他们用锄头刨,用铁锹撬,用粗麻绳合力拖拽那些沉重的障碍物。不时有人脚下打滑,扑通一声跌入齐腰深的积水中,爬起来胡乱抹一把脸上的污水,又继续投入战斗。 他们的目標明確而迫切,儘快疏通渠道,让村里和田间的死水流动起来,排出去。每搬开一块石头,每挖通一尺沟渠,看到那浑浊的水流开始缓慢移动,人们的心头就会微微一松。 为了防止劳累过度的族人生病,秦德昌又抽调回几名妇女,在祠堂前支起几口大锅,负责烧热水。 秦浩然也被陈氏打发回来帮忙。看著伯娘和婶子们將之前收集来的雨水倒入锅中,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锅里的水逐渐翻滚。然而,烧开后的水,盛到碗里,底下却沉淀著一层细密的白色浑浊物。 水,这生命之源,如今也成了需要面对的难题。 劳作了一天的村民们,拖著仿佛不属於自己的身体,再次聚集到祠堂附近。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疲乏,很多人几乎是靠著墙壁就能睡著。然而,气氛却与早晨那种被灾难打懵后的茫然无助截然不同。 妇女们的篮子里、背篓里,或多或少都有了些收穫,虽然大多是苦涩的野菜,但总是能果腹的东西。拾柴的老人和孩子们,也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堆起了几座湿木柴的山丘。 祠堂的炊烟再次裊裊升起,虽然微弱,却固执地宣告著生命的延续。几口大锅里煮著混了大量野菜和少量切得极薄的腊肉的稀粥,米粒少得可怜,但那一点咸腥的油花和热气,足以抚慰空瘪的肠胃和濒临绝望的心灵。 里正秦德昌和七叔公等几位族老,趁著大家排队领粥、埋头吃饭的间隙,再次聚在祠堂的角落里。他们低声商议著明天的安排——人力如何更合理地调配,清淤和疏渠的进度如何衔接,最紧要的,是那被洪水耽误的、关乎来年生死存亡的秋播……千头万绪,压在他们肩上。 黑夜如期而至,將残破的柳塘村温柔地包裹。祠堂內外,疲惫的人们相互依偎著,在飢饿与睏倦中沉沉睡去。 远处,被疏通的沟渠方向,隱约传来积水流动的细微声响,如同这个受伤的村庄微弱而坚韧的心跳,在漫漫长夜里,持续不断。 日子在日復一日的艰苦劳作中缓慢流逝,如同村口那条终於被疏通的沟渠,带著浑浊,却终究开始了向前的流动。 整整七天,柳塘村的男女老少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才勉强將村里主要道路和大部分院落的淤泥清理出来。 黄泥被一锹一锹、一筐一筐地挪走,露出底下被浸泡得鬆软、甚至变了顏色的土地。 空气中那股浓重的土腥和腐臭味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汗水与疲惫交织的生活气息。只有少数几家地势高、受损较轻的人家,能够搬回自己勉强清理出来的屋舍居住,大部分村民,包括秦远山一家,依旧挤在拥挤却也是唯一能提供集体庇护的祠堂里。 但无形中也让劫后余生的人们靠得更近,彼此取暖。 可眼下,还有个比饿肚子更凶险的玩意儿,那就是瘟疫! 这个词引起了一阵不安的低语和骚动。老人们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他们听说过,甚至亲眼见过瘟疫如何像割稻子一样夺走整村整寨的人命。 秦德昌抬手压了压议论,继续说道:“咱们柳塘村,现在就像个刚受了重伤的人,经不起半点风吹雨打,更经不起外头的病气!从今天起,咱们得立几条规矩,不是为了拘著大家,是为了保住咱们柳塘村最后的根苗!” “第一条,各家各户,严加管束子弟妇人,无重大必要,不得出村!尤其是西边那片林子过去,通往邻村和官道的那条路,能不走就不走!” “第二条,若有万不得已,必须出村办事的,比如我去县里稟报,或是需要请郎中抓药,回来的人,必须在村口那间废弃的窝棚里独自待上三天!確认身上没带热症、没起疹子,才能回祠堂或者自家!” “第三条,若有外村人,哪怕是走亲访友的,想进咱们村,一律劝返!就说咱们村遭了灾,病气重,不敢接待,请他们原路回去!谁也不能心软放人进来!” “第四条,村里现在人多,住处挤,更要讲乾净!能烧开的水,儘量烧开了再喝!拾回来的柴火,湿的也要想办法烘得干透些,烟燻火燎也能去去秽气!陈氏,你带著几个细心的妇人,每日用大锅熬些柳枝、艾草水,虽然不一定顶大用,给大傢伙儿擦洗一下,洒在住处周围,求个心安!” 这一道道指令,如同在柳塘村周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它隔绝了潜在的危险,也隔绝了与外界的联繫。 村民们面面相覷,有些人觉得里正太过小心,但更多的,尤其是经歷过世事的老人们,则深以为然地点著头。生存的本能让他们选择服从。 第54章 补种 防疫的意识,开始渗透到灾后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村口那条刚刚疏通的路上,很快就被秦远山带著几个汉子,用砍来的树枝和废弃的门板设下了一道简陋的关卡。不需要多少人把守,那障碍物本身和其代表的村规,就是一种强烈的警示。 生存的重压稍稍缓解,下一个更紧迫的任务便刻不容缓地摆在了面前补种。 “地不能荒著!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里正秦德昌的声音在祠堂前迴荡,带著不容置疑的急迫:“洪水误了夏收,咱们拼了命,也得把晚稻和绿豆抢种下去!这是明年能不能活命的指望!” 於是,刚刚放下清淤工具的汉子们,又扛起了简陋的农具,走向那片被洪水蹂躪后、板结而贫瘠的土地。 女人们除了採集、做饭,也更多地下到田里帮忙。孩子们也被动员起来,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补种晚稻和生长期较短的绿豆,成了全村压倒一切的中心任务。 人力有限,大家只能优先集中劳力,相互帮衬著,一块田一块田地轮流抢种。每一颗被小心翼翼埋入土中的种子,都承载著一个家庭对未来的全部希望。 就在村民们埋头苦干之际,里正秦德昌拖著疲惫的身躯去了一趟景陵县城。回来时,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难得地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亮光。他立刻召集了所有能脱开身的村民。 秦德昌带回的消息让其心情复杂说到:“县尊大人体恤我等灾民,已然明示,因洪水波及,夏收无望,今岁秋收,赋税可减免五成!” 人群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减免五成,这意味著他们辛苦一年,至少能多留下一些口粮,熬过冬天的希望又大了一分。 “还有!”秦德昌提高了声音,压住议论,“县尊允了咱们折色!” “折色?”底下有人疑惑地重复。对於绝大多数世代以实物交税的农户来说,將税粮折合成银钱缴纳,是个既陌生又带著点风险的事情。 “对,折色!”秦德昌解释道,“就是咱们秋收的粮食,可以不用全拉去县里粮仓,一部分可以按官定的价钱,折成银钱上交!这样一来,咱们运粮的脚力能省下不少,也能留下更多粮食度日!” 这確实是个好消息。接下来的日子,柳塘村如同一个缓慢修復自身的生命体,开始了更具规划性的重建。 男人们在完成了最紧急的补种后,开始相互帮忙,重建或修復被洪水衝垮的土屋。取土、和泥、製作土坯、夯实墙体…这些古老的技艺在灾难后显得尤为重要。 號子声、夯土声,取代了之前绝望的哭喊和痛苦的呻吟,成了村庄新的背景音。虽然进度缓慢,但看著一堵堵新墙在废墟上立起,人们的心也仿佛跟著一点点踏实起来。 大人们忙碌著关乎生存和长远的大事,孩子们也没有完全閒著。在以秦禾旺和秦浩然这两个半大孩子为主的儿童团里,进行著捕捉鱔鱼。 在徵得大人默许后,秦禾旺这个孩子王,便带著秦浩然和其他几个年纪稍大的孩子,开始了他们的捕鱔大业。 洪水过后,野生黄鱔的数量似乎也锐减,加之工具简陋,经验不足,他们的收穫极其微薄。常常忙碌一整天,也只能抓到寥寥数条瘦小的黄鱔,勉强够给祠堂那口大锅添上一点点腥荤,给病弱的老人或孩子补补身子。 秦禾旺起初的热情很快被日復一日的徒劳无功消磨殆尽,变得有些垂头丧气。而秦浩然,看著那少得可怜的收穫,內心更是充满了挫败感。 空有超越时代的知识碎片,却受限於这具年幼的身体和极度匱乏的物资,无法將其转化为真正改善现状的力量。 这种无力感,比身体的疲惫更让他煎熬。他只能沉默地跟在队伍后面,更加仔细地观察水流和地形,希望能找到提高收穫的办法。 时间就在这种日復一日的艰辛、期盼与微小的挣扎中,悄然滑过。灼热的夏日阳光渐渐变得温和,风中开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在清閒时刻,秦浩然会去找到三叔公,借过《千家诗》背诵,背诵等三叔公考教,而后背诵下一下本。 秦浩然选择最原始,也最扎实的方法背诵。並不求自己立刻完全理解其中所有的微言大义,只是为以后打基础。 於是,在夕阳的余暉下,在瀰漫著泥土和腐草气息的空气里,在远处族人修缮房屋的敲打声和孩童的嬉闹声中,柳塘村的一角,响起了少年清朗而低沉的诵读声 田里抢种下去的晚稻和绿豆,在村民们精心的照料下,艰难地抽芽、生长,虽然长势远不如往年茁壮,但那一片片终於重新覆盖大地的绿色,本身就是最大的慰藉。 终於,到了秋收的时刻。 这是一个与往年截然不同的秋收。村民们拿著镰刀、箩筐,走向那片註定减產严重的田地。金黄色的稻浪变得稀稀拉拉,稻穗也比往年短小乾瘪许多。绿豆荚也是稀稀疏疏。每一刀割下,每一颗豆荚摘下,都伴隨著无声的嘆息和心疼。 秦浩然跟著伯父秦远山在田里帮忙拾取掉落的稻穗。减免五成赋税后,剩下的这些收成,能否支撑一家人熬过即將到来的寒冬?修復房屋、购买必要的盐铁、可能出现的疾病…每一项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全村的人力都被集中起来,进行抢收。颗粒归仓,是此刻唯一的信念。当最后一担粮食被运回祠堂前那片好不容易整理出来的、充当临时晒穀场的空地上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收穫的粮食,堆起来的规模,还不及往年的一半。 里正秦德昌和族老们围著那几堆显得格外瘦小的粮堆,久久不语。秦德昌蹲下身,抓起一把乾瘪的稻穀,在掌心慢慢摩挲,浑浊的老眼里情绪复杂。有庆幸,庆幸总算不是颗粒无收;有沉重,未来的日子,依旧艰难;更有一种身为一族之长,无法言说的责任与忧虑。 站起身,环视著周围一张张写满疲惫、渴望与不安的脸儘量平稳的声音说道:“都看到了,粮食不多。但这是咱们柳塘村老少爷们、婆娘娃娃,从洪水嘴里,从龙王爷手里,硬生生抢回来的活命粮!” 他的目光扫过壮劳力,扫过辛勤的妇人,也扫过秦禾旺、秦浩然这些半大的孩子。 “税,要交。日子,也要过。从明天起,咱们按户、按丁口,仔细核算,公平分配这些粮食。各家也要自己想办法,野菜、柴火、能抓到的一点鱼虾,都不能放过。咱们柳塘村,只要人还在,心还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第55章 灾难也要交税 暮秋的风,卷著零落的枯叶,打著旋儿地扑在脸上,带著一股子浸入骨髓的寒意。柳塘村的村口,老树叶子已落尽,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 缴纳秋税的日子,终究是到了,像一道悬在头顶多时的铡刀,终於要落下来。 里正秦德昌站在最前头,头髮在风中凌乱,身后,是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拄著拐杖,身形佝僂,眼神浑浊却难掩忧惧。再后面,便是以秦远山为首的七八个青壮后生。 几辆勉强修復的板车停在土路中央,车上,堆叠著的是全村人家中微薄物件换来的铜钱,串成串,装在破旧的麻袋里,这是用以“折色”缴纳的部分—因为实在无法凑齐足额的粮食。 另一部分,几十袋颗粒算不得饱满的穀物,还有一些的豆子。这是柳塘村在经歷夏末那场滔天洪水,所能拿出的全部了。“走吧。”牛车拉著板车前往县城外。 这次徵收点设在离柳塘村不算太远的官道旁,官道旁临时搭起了几个棚子,衙门的胥吏、差役们穿著略显陈旧但依然象徵著权力的號服,坐在棚子下的条凳或靠背椅上。 他们或捧著粗瓷茶碗慢悠悠地呷著,或翘著二郎腿,用挑剔而冷漠的目光扫视著眼前这群如同螻蚁般的乡民。 他们的脸上,带著一种长久以来养成的、居高临下的、不耐烦的神情,仿佛处理这些赋税是莫大的麻烦,打扰了他们的清閒。 秦德昌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著擂鼓般的心跳,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长衫。示意秦远山等人在外围等候,自己挤过拥挤的人群,朝著钱粮徵收摊位挪去。 “柳塘村,秦德昌,前来缴纳秋税。”走到棚前,微微躬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丝谦卑甚至是諂媚的笑容,將早已准备好的、按了村民手印的文书和详细列明钱粮数目的清单,双手捧著,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接手的是一个留著两撇稀疏鼠须、约莫四十岁上下的钱粮师爷。他眼皮耷拉著,眼神却像淬了油的珠子,透著一股子精明和算计。 漫不经心地接过文书,扫了一眼,又抬起那双眼,越过纸张的上缘,轻飘飘地瞥了瞥秦德昌和他身后那几位青年汉子。 枯瘦的手指在油腻的算盘上隨意拨弄了几下,发出几声清脆却冰冷的声响:“柳塘村…嗯,文书上说了,受灾是实。县尊大人体恤下情,恩准尔等折色缴纳,並念在灾情,特许减免五成税赋。” 师爷话锋陡然一转:“不过嘛…这折色的价钱,可是要按官定的牌价来算,分文不能多,也…分文不能少。” 意味深长地强调了后半句:“另外,你们这粮食的成色,也得按照规矩,仔细验看验看。朝廷的赋税,关乎国计民生,容不得半点马虎和以次充好!” 接下来的过程,对於柳塘村的所有人来说,无异於一场漫长而屈辱的凌迟。那师爷先是慢条斯理地拎起一袋铜钱,解开绳扣,隨手抓出一把,並不仔细看,只是用手指捻动著,然后嫌弃地撇撇嘴,从中挑出几枚顏色略显暗沉、边缘有些毛糙的,扔在旁边的桌子上,发出叮噹的脆响。 “看看,看看!”提高声调,引得附近几个衙役也投来目光,“这成色,这做工!恶钱!十足的恶钱!按律,使用恶钱,轻则罚没,重则杖责!念在你们是受灾之地,本师爷网开一面,不追究尔等罪责,但这些恶钱,一律按七折折算!” 秦德昌的心猛地一沉。这些铜钱是村民们各家各户凑出来的,难免有几枚成色稍差的老钱或流转已久的旧钱,但绝谈不上是私铸的恶钱。 急忙上前一步,声音带著颤抖:“师爷明鑑啊!这些钱都是乡亲们一点一点凑出来的,绝无恶意使用恶钱之心!实在是…实在是洪水过后,家徒四壁,能找到的现钱就这些了…还请师爷高抬贵手,按实价折算吧!”几乎要跪下去,哀声恳求。 那师爷却只是板著脸,打著官腔:“规矩就是规矩!朝廷法度,岂容尔等討价还价?我说是恶钱,便是恶钱!若是不服,自可去县衙大堂分辨!” 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笑容里充满了掌握生杀予夺权力的快意。 秦德昌感到一阵眩晕。强忍著愤怒,去县衙大堂?那更是龙潭虎穴,有去无回。他只能忍,只能求。 好不容易在铜钱上勉强达成“八五折”的妥协——这已是秦德昌磨破了嘴皮子才爭来的一丝“恩典”。 接下来是检验粮食。那师爷走到板车前,並不用手去捧,只是用一根细长的竹籤,隨意地插进装穀物的麻袋,抽出几粒,放在掌心,眯著眼看了看,又放进嘴里用牙齿一磕。 “哼!”他又是一声冷哼,“穀物潮气未乾,这要是入库发了霉,谁来担待?还有这些豆子,乾瘪瘦小,筛出来的秕谷怕是比米粒还多!这成色,至少要折耗一成半!” “一成半!师爷!天地良心啊!这些粮食,是村里人从淤泥里抢收出来的,晾晒了多少个日头才勉强能入口!豆子也是挑了又挑,实在是…实在是没有更好的了啊!再折耗一成半,我们柳塘村今年冬天,就要饿死人了啊!” 秦远山站在人群外围,双拳紧握,看著里正和族老们像乞儿一样,对著那个鼠须师爷卑躬屈膝,反覆陈述村中灾情如何惨重,百姓生活如何艰难,几乎是在摇尾乞怜。 棚子下的师爷,对柳塘村的哀告充耳不闻,他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休得聒噪!本师爷按章办事!要么按我说的办,清点入库,要么,你们就把东西拉回去,等著县尊大人签发拘票,治你们一个『抗税』之罪!到时候,板子、牢饭,一样也少不了你们的!” “抗税”二字,如同两道惊雷,劈在秦德昌和所有柳塘村人的心头。那是他们绝对无法承受的罪名。秦德昌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道:“就依师爷所言…” 那鼠须师爷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笑容,仿佛完成了一笔漂亮的交易。拿起毛笔,在文书上唰唰地写著,盖上了徵收的印鑑。 当所有手续终於办完,拿到那张税讫文书时,秦德昌默默地转过身,对著秦远山等人,无力地挥了挥手。 第56章 里正决定 而旁边另一个村子河口村的队伍,却似乎顺利得多。 河口村的里正,带著几个人,推著看似並不比柳塘村多多少的粮车,径直走到了旁边的登记点。 那里的师爷显然与他相熟,见他过来,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隨即,他们的税粮和折色银钱便被迅速核验、登记,几乎没有任何刁难,那师爷甚至还笑著拍了拍河口村里正的肩膀。 更刺目的是,他们最终登记缴纳的数额,明显比柳塘村被孙师爷苛刻核算后的数额,还要少上一截! 秦德昌眼睁睁看著这一幕,离开交税的地方。 秦德昌看已远离收税的地方说道:“看见了吗?远山,还有你们,都看见了吗?这就是现实!血淋淋的现实!没有功名,没有靠山,在这官府的底层,连缴纳本该减免的税赋,都要受尽盘剥! 河口村为何能少交?不就是因为他们村里前几年出了个秀才公吗?那秀才虽然只是最低的功名,连官身都不是,却也能让衙门里的这些胥吏对他们高看一眼,不敢过於放肆!而我们柳塘村,一百多口秦姓人,世代在此耕种,出了多少力气,流了多少血汗,可在他们眼里,就是可以隨意揉捏的软柿子!” 秦远山听著族长压抑著巨大痛苦的低吼,看著河口村人那略带轻鬆甚至有些优越感的背影,再看向自家那些空荡的板车,心中充满了无力的窒息感。 回到村里,已是夜幕低垂。秦德昌没有回那个能给他片刻喘息的家,甚至没有喝一口水,而是直接拖著疲惫不堪的身躯,走向了村子中央的秦氏祠堂。让人叫来族老和秦远山。 祠堂里,两盏老旧的油灯被点亮,豆大的光芒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將几位鬚髮皆白、面色凝重的族老和居中而坐的秦德昌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先祖的魂灵也在注视著今晚的决议。 秦远山作为旁听者,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双手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搓动看著族长和族老们严峻的面容,心中隱隱预感到了什么。 秦德昌没有绕任何圈子,將今日在缴税点所受的刁难、孙师爷的刻薄嘴脸、尤其是河口村如何凭藉一个秀才的“余荫”顺利通关、少缴钱粮的过程,原原本本、细节清晰地讲述了一遍。 声音低沉道:“…诸位族老,你们都听到了,这就是我们柳塘村秦氏一族的现状!咱们一百多口人,辛辛苦苦,累死累活,面朝黄土背朝天,在水里泥里刨食,今年更是拼了老命才从龙王爷嘴里抢回半条命,指望能喘口气! 可转过头呢?就因为咱们秦氏一族,在这景陵县,没人!没一个能在官府面前说得上话的人!” 越说越激动:“河口村那个秀才,连个官身都不是,就能让衙门里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胥吏对他们网开一面!若是咱们柳塘村,也能出一个秀才,一个举人,甚至…一个进士!”他提到“进士”二字时,声音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那会是什么光景?咱们的子孙后代,何至於年年缴税都像过一次鬼门关?何至於被人如此轻贱盘剥?咱们秦氏一族,何至於在这片土地上始终抬不起头来?!” 族老们沉默著,互相交换著眼神,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动。 秦德昌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道:“所以,我秦德昌,以柳塘村里正、秦氏一族族长之名,郑重提议!过了这个年,开春之后,冰雪消融,就送浩然那孩子,去镇上的李秀才开设的学塾读书!一切费用——束脩、笔墨纸砚、书籍、在镇上的吃住开销,皆由族里公田出息供养!” 此话一出,祠堂內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的吸气声。虽然关於族里要培养秦浩然的传闻早已在村里悄悄流传,但由族长在如此正式、凝重的族老会上明確提出,並宣告由全族公產供养,意义非同一般。 供养一个读书人,花费之巨大,在场每一位族老都心知肚明。那不仅仅是初始的束脩,更是长达数年、甚至十几年的持续投入,对於刚刚遭受天灾和官府盘剥双重重创、公仓几乎见底的柳塘村来说,这无疑是要榨乾族里最后一点骨髓的豪赌。 一位辈分最高的族老,拄著拐杖,沉吟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德昌,浩然的聪慧和刻苦,我们这几个老傢伙都看在眼里。那孩子是个读书的苗子,眼神里有股清亮劲儿,不像普通娃娃。只是……族里如今的情况,你也最清楚不过。 公仓几乎空了,来年春耕的种子、修补河堤的工料钱,都还没著落……这供养一个读书人,束脩、笔墨纸砚、还有在镇上的吃住开销,哪一样不是钱?长年累月,可不是小数目啊。这担子,太重了,怕是把全族的筋骨都压上,也未必够啊。” 秦德昌显然对此质疑早有准备,挺直了腰板,儘管那背影依旧单薄,却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气势:“叔公,我知道难!比咱们夏天抗洪抢险还要难!但再难,这条路也得试著走!咱们柳塘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咱们这一代人吃苦受罪,认了!难道还要让子孙后代,世世代代都重复我们的命运,永远被人踩在脚下吗?” 声音陡然提高,带著一种悲壮的感染力:“咱们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各家各户,有力出力,有物出物!娃子们少吃一口零嘴,大人少添一件新衣,农閒时多去山上砍些柴火售卖,女人们多织几匹布!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咱们供养的,不只是浩然一个人,他是咱们柳塘村秦氏一族未来的脊樑,是能在官府面前为我们说一句话的指望,是能让我们的娃崽以后走路挺直腰板的希望!” “但是,族里的钱粮,是全村老少的口粮血汗,绝不能白白投入,打了水漂。所以,必须立下规矩!丑话说在前头!” 目光投向坐在门口、已经听得手心冒汗的秦远山,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祠堂:“秦远山,你也听著!族里决议,公產供养浩然读书,以三年为期!三年之內,他必须通过县试,取得童生资格!若是三年期满,未能过县试,说明他於此道无缘,便即刻退学归家,安心务农,族里也不再投入分文!” 三年!县试!秦远山虽然只是个庄稼汉,却也听说过读书的艰难。镇上的李秀才,也是考了多年才得中的,多少殷实人家投入十几年光阴和无数钱財,也未必能培养出一个童生。 这压力,如同泰山压顶,要压在侄儿年幼的肩膀,张了张嘴,喉咙乾涩,想为侄儿爭取更宽鬆的时间,哪怕多一年也好。 但当他看到秦德昌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看到周围族老们虽然面露不忍却最终默然赞同的表情,他明白了,这已是族里在极端困境下,能做出的最大支持,也是一场押上了全族希望的、极限的赌博。 第57章 寒冬礪志 秦远山站起身,坚定地对著秦德昌和各位族老,深深一揖道:“族长!各位叔伯长老!我秦远山,替我侄儿浩然,应下了!谢族里给浩然这个机会,谢全族老少的信任!若是三年后,浩然未能通过县试,不用族里开口,我亲自去镇上把他领回来,绝无半句怨言!一切后果,我秦远山一房承担!” 秦德昌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道:“好!既然如此,此事便这么定了!年后,开春,便送秦浩然入镇读书!此事关係我柳塘村秦氏全族未来气运,望各位谨记,同心协力,共渡难关!亦望浩然那孩子,能体会族中苦心,不负眾望,刻苦攻读,早日能庇护我秦氏一族。” 祠堂的决议,像一阵猝然而起的凛冽寒风,迅速席捲、传遍了柳塘村的每一个角落,在每一户低矮的屋檐下激盪起不同的迴响。有人真心实意地支持,觉得族长有远见,这是打破困境的长远之计,是黑暗中唯一能看到的光亮。 有人则忧心忡忡,觉得在如此艰难的年景下投入巨大,希望却如此渺茫,万一失败,整个村子都可能被拖垮,陷入万劫不復。 也有人私下里酸溜溜地嫉妒,觉得族里的资源偏向了秦远山一家,凭什么他家的娃就能读书,自家的娃就只能继续刨土坷垃…小小的村庄,因为这个决定,表面平静下,暗流涌动。 而秦浩然,却对这一切尚无所知。正坐在自家那低矮的院墙旁,借著天边最后一抹绚烂的夕阳余暉,默诵著《孟子·尽心章句》的篇章。 秦远山带著祠堂决议的消息回到家中时,夜色已深。新建的土坯房里,点著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陈氏正在缝补的旧衣。秦禾旺已经趴在草铺上睡著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秦远山的声音带著一丝激动道:“孩他娘,族老会决定供秦浩然读书。” 陈氏放下针线,抬起头,眼中带著询问紧张。秦远山將族老会的决定,尤其是那三年为期,不过县试即退学的条件,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秦禾旺不知何时醒了,一骨碌爬起来,兴奋地嚷道:“哇!浩然要去镇上当秀才老爷了!以后看谁还敢欺负咱们村!”孩童的世界简单直接,只为弟弟可能有的出息而感到纯粹的开心。 陈氏的反应则复杂得多。她鬆了一口气,是族里公出,她便少了许多心疼和顾虑。但隨即,看著秦浩然清瘦的脸庞,忍不住开口道:“他爹,三年…是不是太急了点?浩然他才刚开蒙没多久…” 秦远山打断妻子的话,语气斩钉截铁,既是说给陈氏听,也是说给秦浩然,更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心:“族里的决定,不容更改。这是全族勒紧裤腰带供他,不是儿戏!成了,光耀门楣;不成,也怨不得旁人。” 看向秦浩然,目光深沉:“浩然,你可明白?” 秦浩然迎著伯父的目光,心中波澜涌动。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从这一天起,秦浩然在家的待遇发生了微妙而显著的变化。 所有的家务杂活,劈柴、挑水、打扫院落,陈氏和菱姑都儘可能地揽了过去,连秦禾旺都被严厉告诫,不许拉著弟弟去玩耍。 “浩然,快去读书,这里不用你。” “浩然,天快黑了,仔细眼睛,明天在学。” 这样的话,成了陈氏每日里说得最多的。 秦浩然的生活节奏变得异常规律甚至单调。白日里,几乎都泡在了三叔公那里,或是独自在家中的角落诵读、默写。 晚上,则早早休息,並非他不想熬夜,而是灯油珍贵,还有灯光不亮伤眼睛。 秦浩然便在黑暗中,於脑海中反覆回忆、推演白日所学的经义,直至沉沉睡去。 这样的特殊待遇,在刚刚经歷大灾、家家户户都在为一口吃食、一捆柴火发愁的柳塘村,自然引起了一些波澜。起初,不少村民私下里议论纷纷,心中不服气。 “凭啥他家娃就能啥活不干,光坐著念书?” “族里的钱粮也是大家的,供浩然一个娃,咱们的日子不过了?” “哼,我看就是远山家会算计,愣是哄得族里下了本钱……” 有些心思活络或者憋著口气的村民,甚至会故意从秦远山家门前走过,或是找个藉口窜进门,想看看这被全族寄予厚望的文曲星到底在干什么。是偷懒耍滑?还是装模作样? 然而,他们每次看到的,几乎都是同一个场景:那个身形单薄的少年,要么是坐在小马扎上,脊背挺得笔直,对著一本破书念念有词,神情专注得仿佛外界不存在。 要么就是在完成自己力所能及的劳作,比如帮忙晾晒挖回来的藕根、整理柴火,也是闷声不响,手脚麻利,干完便立刻又拿起书本,没有丝毫懈怠和贪玩的跡象。 脸上没有孩童应有的嬉闹,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沉静。 一次,两次…次数多了,那些原本不服气、带著挑刺心思而来的村民,看著那少年在寒风中呵著冻红的手依旧坚持练字,听著他那清朗而不间断的诵读声,心中的那点不快和嫉妒,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是感慨,是钦佩,或许还有一丝自愧不如。 里正秦德昌和几位族老,更是將这份期待化为了实际行动。他们时不时会派人送来一小条肥肉,或是几个难得的鸡蛋,东西不多,却意义非凡。送来的人总会高声说一句:“族长或某位叔公吩咐了,务必给浩然补补身子,读书费脑子!”这话既是关心,也是说给村里人听,表明族里的態度,统一思想。 秦浩然默默地接受著这一切。吃得並不心安理得,每一口特殊的食物,都仿佛在提醒他肩上的责任。只能更加疯狂地投入到学习中去,將那份压力转化为动力。 然而,族里和家庭的这点有限倾斜,並不能改变柳塘村整体艰难的大环境。洪水带来的创伤是深重的,夏收绝產,秋收微薄,儘管官府减免了部分税赋,但剩下的以及为了折色而筹措的银钱,几乎掏空了村中最后的储备。这个冬天,註定无比难熬。 第58章 蒙学之始 粮食极度短缺,村民们不得不依靠一切可以找到的替代品充飢。 田野里,那些未被洪水完全摧毁、顽强活下来的薺菜、苦菜等野菜,早已被挖了一遍又一遍,到了冬天,只剩下些乾枯瘦小的根茎。更多的,是依靠洪水退后,在淤泥中重新生长、或是原本水生的一些植物。 莲藕和菱角成为了重要的食物来源。男人们会冒著严寒,破开池塘水田里薄薄的冰层,潜入冰冷的淤泥中,艰难地挖掘那些瘦小、但尚可果腹的藕根。 孩子们则会在乾涸些的洼地里,搜寻残留的、乾瘪的野菱角。这些收穫,往往带著一股泥土和冰水的腥气,但却是实实在在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鱼虾和小型水產依旧是重要的蛋白质补充。虽然大水退去,但在一些较深的水塘、沟渠底部,依旧能捕捞到一些耐寒的小鱼小虾。数量稀少,往往忙活大半天,也只有一小碗,但对於缺少油水的肚肠来说,已是难得的滋养。 代食品也开始大量出现,村民们会將橡树的果实橡子採集回来,经过反覆浸泡、捶打、沉淀,去除涩味,做成粗糲的橡子豆腐或混在少量的粮食里煮粥。 更有甚者,会刮取某些树皮的內层,或者挖掘某种特定的、口感粗糙但无毒的植物根茎,碾磨后混合野菜煮食,仅仅只是为了增加肚子的饱胀感,抵御那无时无刻不在侵袭的飢饿。 村里的气氛,在年关將近时,並没有多少喜庆,反而更显沉重。家家户户都在为如何度过这个寒冬而发愁,储存的那点粮食和乾菜需要精打细算,恨不得一粒米掰成两半吃。 偶尔传来的孩童因为飢饿而发出的啼哭,更是让这冬日的村庄蒙上了一层悽惶的色彩。 残冬的寒意尚未完全褪去,柳塘村在饥饉与期盼交织的复杂情绪中,艰难地翻过了年关。 正月十六,年味还未散尽,但对於秦浩然而言,这却是人生轨跡彻底改变的一天。已虚岁七岁,在这个时代,正是正式开蒙的年纪。 晨风颳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秦远山和陈氏早早起来,將连夜整理好的行李搬上牛车。行李很简单:一套大伯母熬夜浆洗缝补过的棉被褥,两身换洗的、打著补丁但乾净的粗布衣裳。 一个包袱,里面装著十几个掺了麩皮和野菜的乾粮饼子,怕其在学馆吃不饱饿肚子,让其饿了吃。 秦禾旺围著牛车转来转去,眼睛里满是新奇和渴望,他扯著陈氏的衣角:“阿娘,我也想去镇上瞧瞧!我就去看看,不说话!” 秦远山难得地对小儿子板起了脸,低声呵斥道:“胡闹,你当是去耍子?这是送你弟弟去读书!那是学塾,清净地方,岂容你胡闹?乖乖在家,帮你娘干活。” 秦禾旺委屈地扁了扁嘴,不敢再吭声,但眼睛还是眼巴巴地望著那辆即將载著弟弟走向外面世界的牛车。 不多时,里正秦德昌和三叔公相偕而来。秦德昌换上了一件深色棉袍,脸上带著郑重之色。手里紧紧攥著一个蓝布包袱,里面是他为秦浩然准备的拜师礼。 三叔公则依旧是那身长衫,手里拿著用油布裹了又裹的书籍。 “都准备好了?”秦德昌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秦浩然身上,看著穿著略显宽大浆洗乾净的青色棉袍身上。这身袍子还是用秦远山年轻时的一件旧衣改的。 秦远山连忙应道:“好了,德昌叔。” “嗯,那就出发吧。”秦德昌点头,率先上了车。三叔公在秦远山的搀扶下,也坐了上去。秦浩然最后看了一叮嘱自己好好听先生话的大伯母身上,以及一脸羡慕又失落的堂兄禾旺,还有默默站在门口、眼神复杂的菱姑和懵懂的豆娘,最后转身,利落地爬上了牛车。 秦远山一声吆喝,鞭子在空中打了个脆响,牛车缓缓启动,碾过村口泥泞冻硬的道路,向著镇子的方向驶去。 秦禾旺到底没忍住,跟著车跑了几步,直到牛车加速,才停下,用力地挥著手。 车厢里,气氛有些沉闷。秦德昌和三叔公都没有说话,只是闭目养神。秦远山则赶著车。 镇子离柳塘村约有十里路,牛车走了近一个时辰才到。越是靠近镇子,道路渐渐平整,行人车马也多了起来。 穿过嘈杂的市集,绕过几条街道,牛车最终在一座青砖黑瓦、门前有棵老松的院落前停了下来。这里比周围的民居要清静许多,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上面是朴拙有力的四个字—崇文学塾。 秦德昌整理了一下衣袍,率先下车,三叔公和秦远山也跟著下来,秦浩然最后跳下。秦德昌上前,轻轻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片刻,一个穿著乾净棉袍,像是门房或僕役的老者开了门。秦德昌连忙拱手,说明来意,是送族中子弟前来蒙学,拜见李秀才李夫子。 老者打量了他们几人一眼,尤其是目光在穿著寒酸但气质沉静的秦浩然身上停留了一瞬,便侧身让他们进去。 学塾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前院是授课的堂屋,隱隱能听到里面传来童子们朗朗的读书声。老者让他们在堂屋外稍候,自己进去通传。 过了一会儿,一位年约五十岁、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须、穿著青色直缀的中年文人走了出来,他目光平和,却自有一股书卷气和不怒自威的仪態。这便是学塾的主人,李秀才李夫子。 秦德昌连忙带著秦远山和秦浩然上前,深深作揖:“柳塘村里正秦德昌,携族人,拜见李夫子。” 李夫子微微頷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秦浩然身上:“便是此子欲来蒙学?” “正是。”秦德昌恭敬答道,同时示意三叔公。三叔公连忙將那个蓝布包袱捧上,小心打开,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六礼束脩”。 按照古礼,束脩六礼包括:芹菜、莲子、红豆、红枣、桂圆、肉条。 李夫子目光扫过这些礼物,神色不变,只是淡淡说道:“有心了。”他示意旁边的老者將束脩收下。这便算是初步接纳了。 接著,便是至关重要的“考核”。李夫子並未让秦浩然进入堂屋打扰其他学生,而是就在院中,隨意问了几句。 “此前可曾读书?所读何书?” 秦浩然躬身回答:“回夫子话,小子在家由族中三叔公启蒙,已能背诵《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大学》《论语》《孟子》近来正在背诵《中庸》。”指了指三叔公一直紧紧抱著的那个油布包裹。 “哦?”李夫子眉毛微挑,似乎有些意外於这农家子竟已开始接触四书,“可能背诵《大学》首章?” “是。”秦浩然清了清嗓子,站直身体,目视前方,用清晰而平稳的语调开始背诵,一口气將《大学》第一章完整地背了下来,中间毫无滯涩。 李夫子听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欣赏。这孩子的记性和沉稳,远超寻常蒙童。 第59章 铜钱的分量 “可知『明明德』作何解?”他隨口追问了一句,这已超出简单考核的范围。 秦浩然略一思索,恭敬答道:“小子愚见,前一个『明』字为使动,意为使自身光明的德性彰显出来。”措辞儘量谨慎,避免过於惊世骇俗。 李夫子微微頷首,不再多问。能背到此程度,且略通其意,在这等乡间已是极为难得了。 转向一直紧张等待的秦德昌,语气平和地说道:“此子资质尚可,可留在学塾蒙学。” 秦德昌三人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顿时涌上激动之色,连忙躬身道谢。 李夫子接著道:“按学塾规矩,蒙学束脩,每年需粮食半石,或折铜钱两千文。住宿生若在学塾住宿用饭,每月另需食宿杂费,约五百文至八百文不等,视所选伙食標准而定。稍后门房会带你们去知晓细则。此外,笔墨纸砚诸般文具,需学子自备。” 秦远山在心里飞快地计算著:“两千文…每月还有五百文的伙食住宿费…”脸色渐渐发白。一年束脩加上十二个月的食宿,哪怕按最低標准,也要接近八千文铜钱!这几乎是一个中等农户家庭一整年的纯收入了!而这,还远远不是全部。 秦德昌作为一族之长,深知此刻不能犹豫,他压下心中的震动,连忙上前一步,语气坚定地说:“多谢夫子收录之恩!束脩与食宿费用,我们秦氏宗族定会按时足额送来,绝不敢延误!” 从书斋出来,门房老张带著他们来到偏院一处厢房,详细说明了食宿標准。 “咱们学塾伙食分三等,”老张扳著手指头说道,“下等,五百文一月,每日保证一个鸡蛋,隔三日见一次荤腥,多是些油渣或少量肉沫,二个青菜,一碗粗米饭。 中等,六百文,每日一个鸡蛋,隔两日一次肉,分量稍足些其余不变。 上等,八百文,每日一个鸡蛋,日日都能见肉,管饱!” “日日见肉……”秦远山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这对於一年到头也难得吃几次肉的柳塘村村民来说,简直是不可想像的奢侈。 秦德昌几乎没有犹豫,对老张说:“张管事,我们选五百文一月的標准。” 转头看向秦浩然,眼神复杂,既有期盼,也有歉然:“孩子长时间读书,耗费心神,必须要有个鸡蛋补身子,三天一次肉,也能顶些劲儿了。”像是在对秦浩然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族里的財力,只能支撑到这个地步了。 秦浩然用力点头:“叔爷,这就很好了,真的。”秦浩然知道,即便是这最低的標准,也是族里最好的伙食了。 接下来是购置文具。镇上唯一的一家书铺规模很小,光线昏暗,空气中瀰漫著墨和纸特有的味道。三叔公显然是这里的常客,他带著眾人径直走到摆放廉价文具的角落。 三叔公说道:“初学写字,不必追求精美,实用即可。” 拿起一支毛笔,仔细看著笔毫,“笔,可选最普通的羊毫或兼毫,一支大约需二十文至三十文。” 又指著一块黑乎乎的墨锭,“墨,选最次的烟墨,一条约二两重,也需三十文左右。” 接著是纸,“纸用最廉价的毛边纸或竹纸,一刀百张,约需六十五文钱。” 最后,他拿起一方粗糙的灰色石砚,“砚台,这种最普通的石砚,一方约需一百文到两百文。” 每报出一个价格,秦远山的嘴角就忍不住抽搐一下。光是这一套最基础、最廉价的文房四宝置办下来,就要將近三百文铜钱! 这几乎抵得上他平日里打短工一两个月的收入,或是家里大半年的油盐开销!而这还只是一次性投入,笔墨纸张皆是消耗品,后续的花费更是如同无底洞。 秦浩然要读的书,还是三叔公珍藏的那套页面发黄的《四书章句集注》,暂时借予秦浩然使用。至於买一套新的四书五经?那动輒数千文的价格,对他们而言,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所有事项初步敲定,秦德昌从贴身的衣袋里,取出粗布钱袋。这里面,是族里公帐上挤出的,以及几户家境稍好的人家凑出来的第一笔钱。 仔细数出相当於一年束脩两千文和三个月最低標准食宿费一千五百文的铜钱,其中大部分是用积攒的银角子按市价折算,交给学塾负责登记的僕役。 门房老张带著秦浩然去安置住宿的地方。那是学塾后院一间极为简陋的大通铺。 屋里是两排用木板搭成的统铺,上面铺著草蓆,放著几床顏色暗淡、厚薄不一的被褥。此时学童们都在前院上课,通铺里空无一人,但可以想像夜晚十来个半大小子挤在一起的嘈杂和拥挤。条件虽然艰苦,但总算是个能遮风挡雨、安心读书的落脚处。 秦远山沉默地將行李放下,帮著铺好床铺。 几人站在学塾门口,秦德昌和三叔公又语重心长地叮嘱了秦浩然许多话: “浩然,切记要刻苦用功,莫负了族人的期望。” “尊师重道,友爱同窗,学问做人,一样都不能放鬆。” “天气转凉,记得添衣,莫要病了……” 秦远山看著即將独自留在这陌生环境的侄儿,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汉子,最终只化作一句嘱託:“浩然好好读。” 秦浩然看著为自己奔波操劳的长辈,看著他们眼中深沉的期盼与不舍,一股热流猛地衝上眼眶。 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旧长衫,撩起前襟,毫不犹豫地对著三位长辈,对著柳塘村的方向,跪了下去,俯身“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三人看著伏在地上的瘦小身影,上前扶起秦浩然,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牛车。 牛车再次缓缓启动,驶向来时的路,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秦浩然的视线中。 第60章 霸凌开始 门房又將秦浩然带到后院那间大通铺后,抬了抬手指,语速缓慢地指点了几句:“水井在院角,自己打水洗漱。茅厕在后墙根,莫要走错。吃饭在膳堂,听钟声便是。”言简意賅,说完便示意秦浩然跟上,又將他引回了前院学舍。 此时尚未散学,李夫子正端坐於丙班学舍前方,下方是十来个年纪不等的蒙童,摇头晃脑地念著《三字经》。见到门房带著一个陌生少年进来,读书声不由得低了几分,许多双好奇的眼睛偷偷打量过来。 李夫子抬眼看了看,並未中断授课,只是对门房微微頷首。门房老张低声道:“夫子,新来的住宿生,柳塘村的秦浩然。” 李夫子目光转向秦浩然,语气平和:“既入我门,便需守学塾规矩。你且自报家门,与同窗相识。” 秦浩然上前一步,对著李夫子和满堂学童,依著记忆中的礼节,拱手躬身:“学生秦浩然,本县柳塘村人士,今日初入学塾,往后还请夫子悉心教诲,请诸位同窗多多指教。” 举止虽带著乡野孩子的些许朴拙,但那份沉静和有条不紊,在一群稚气未脱的蒙童中,反而显得有些突出。李夫子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讚许,摆了摆手,示意门房带他去安排座位。 秦浩然在角落一个空置的、略显低矮的旧书案后坐下。书案表面布满划痕,还残留著不知哪一届学童刻画的歪斜字跡。 申时末(下午五点),前院传来了清脆的散学钟声。原本只有朗朗书声的学舍,瞬间被一种解放般的躁动所取代。李夫子刚宣布下课,孩子们便如同出笼的雀鸟,嬉笑著、推搡著涌出学舍。 秦浩然没有急著离开,他仔细地將《三字经》收好,又把粗糙的石砚和那支价值二十文的兼毫笔摆放整齐,这才起身往后院走去。 刚踏进通铺的门槛,喧闹声便扑面而来。九个年龄在七岁到十二岁不等的学童正在屋里打闹、说笑,整理各自的物什。秦浩然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喧闹的池塘,声音不由得一滯。 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打量的、甚至带著几分审视和轻蔑,齐刷刷地落在了这个新来的同窗身上。 这些孩子大多穿著细布或半新的棉布衣裳,浆洗得乾净整洁,虽然也算不上大富大贵,但比起秦浩然那身用伯父旧衣改小、肘部还打著不甚美观补丁的青色棉袍,显然要好上不少。 他们的面容也比秦浩然白净许多,手指纤细,不像秦浩然,皮肤是常年日晒劳作形成的麦褐色,手掌和指节处甚至有些细微的茧子。身高上也略有差异,秦浩然因营养稍逊,显得比同龄人略矮些,也更精瘦结实。这肤色、身高的差距,无声地诉说著彼此生活境遇的不同。 秦浩然站起身,依照礼数,对著满屋的同窗,再次拱了拱手,重复了之前的介绍:“诸位同窗有礼,小子秦浩然,来自柳塘村,今日初来,往后同住一室,还请多多关照。” 短暂的安静后,反应各不相同。 一个身材壮实,面色红润的男孩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很是爽朗地抱拳回礼:“柳塘村的?听说你们那儿去年发了大水,冲毁了不少田地?不容易啊!我叫赵家业,家就在镇外赵家庄!”他的笑容真诚,带著农家子弟特有的淳朴。 但也有人只是淡淡地瞥了秦浩然一眼,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一个穿著宝蓝色细布长衫,面容白皙,眉眼间带著几分傲气的少年,甚至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逕自走到靠窗的一个铺位,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的被褥,並未搭理秦浩然。 另一个穿著絳紫色棉袍,体型微胖,被赵家业私下称为张富贵的少年,则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秦浩然听见的声音对身旁那个蓝衫少年周文才说:“嘖,丙班又来个凑数的,瞧那穷酸样,怕是熬不过三个月就得回家扛锄头。”被称作周文才的蓝衫少年嘴角撇了撇,嗤笑一声,算是回应。 秦浩然將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神色未变,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灵魂深处属於现代人的思维,让他对这种情况有著超乎年龄的理解。阶层的差异,地域的隔阂,在任何时代、任何地方都存在,尤其是在教育资源稀缺的古代。 秦浩然並不气馁,也没有无谓的愤怒,只是默默记下了赵家业释放的善意,至於周文才和张富贵的冷淡与嘲讽,他选择暂时忽略。生存和进取,才是他当前的第一要务。 很快,晚膳的钟声“噹噹”响起。眾人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情,涌向膳堂。膳堂不大,摆著几张旧方桌,显得有些拥挤。伙食果然如门房老张所说,按照不同標准分发。 秦浩然看到,周文才和张富贵,以及另外两个穿著体面的少年,坐在一桌,他们面前摆著一小碟小炒肉,一碗青菜,一个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米饭也显得格外白净饱满。那是八百文上等標准。 而包括赵家业在內的另外几人,则是六百文標准,有鸡蛋,青菜里能看到零星的肉丝。 轮到秦浩然和另外两个同样选择最低標准的学童时,大娘递过来的是一碗掺杂著些许糠麩的糙米饭,一碗青菜,一小碟咸菜,以及一个蛋。这就是五百文標准,三天一次荤腥。看来今天恰好是轮到了素日。 秦浩然默默地接过自己的食物,找了个空位坐下。拿起筷子,细嚼慢咽,將糙米饭和青菜吃得乾乾净净。那个鸡蛋,小心地剥开,分作几口,慢慢咽下。每一口食物,都吃得异常珍惜。 赵家业端著碗凑到他旁边坐下,一边大口扒著饭,一边低声对秦浩然说:“嘿,別理周扒皮和张富贵那两个傢伙!仗著家里有几个铜钱,眼睛就长在头顶上了!好像谁不知道似的!”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忿,也带著同属农门的亲近。 秦浩然对他笑了笑,低声道:“多谢赵兄告知,我晓得的。” 也通过赵家业了解到了,学塾的班级划分清晰。甲班人最少,只有六人,皆是已通读经义,全力衝刺科举正途的佼佼者,拥有单独一间较为安静明亮的学舍,学费也更好些。 乙班有九人,主要学习《九章算术》等实用数学,兼修识字写信,目標明確,是为將来经商、记帐、或是做衙门小吏打下基础。 而丙班,便是秦浩然所在的蒙学班,共有十二人,都是刚开蒙或基础薄弱的孩子,主要任务就是识字、写字,理解基础文意。 丙班的学舍最为简陋,桌椅高低不齐,李夫子端坐前方,並没有因秦浩然的到来而有任何特殊表示。 次日一早,李秀才先考察了其他学生昨日的功课,或褒或贬,或因背诵磕绊、书写歪斜而打手心,学舍里时而响起戒尺落在皮肉上的清脆声和压抑的抽气声。 轮到秦浩然时,李夫子依旧让他背诵《大学》首章。秦浩然依旧流畅背出,一字不差。李夫子沉吟片刻,却道:“背诵流利,记忆尚可,此乃蒙学基础。 然蒙学之基,更在於透彻理解,融会贯通。你虽能背诵,但其中字词精义、典故出处、书写笔法,未必扎实。 你且留在丙班,隨眾学习,將每一字、每一句的含义、结构,乃至其在经义中的运用,一一夯实。根基牢固,方能在学问之路上建万丈高楼,行稳致远。” 秦浩然心中瞭然。夫子这是看出了他或许有些记性上的天赋,但要其戒骄戒躁,不要因为会背就轻视最基础的学习。秦浩然恭敬应道:“是,学生谨遵夫子教诲,定当脚踏实地,打好根基。” 於是,秦浩然便安心在丙班坐下。內容是从最基础的《三字经》开始讲解,但李夫子讲解的深度却远超简单的认读。他会拆解字形,讲解字源,引申典故如“融四岁,能让梨”,甚至要求学童模仿简单造句。 这些知识,对於拥有现代思维、理解能力和强大记忆力的秦浩然来说,理解起来並不困难,甚至常常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但其依旧听得极其认真,將夫子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引申,都牢牢刻在心里。 面对李夫子的提问,秦浩然也总是力求回答得清晰、准確,並展现自己的一点悟性,让夫子不觉得愚钝,甚至天资聪颖。適当地展示价值,才能获得更多的关注和资源。 然而,他这份认真和偶尔显露的灵性,落在某些人眼里,却变了味道。 那个名叫李继的走读生,家境尚可,平日里在丙班中算是反应较快、常得夫子讚许的一个。如今见这个新来的、穿著寒酸的乡下小子,不仅背诵流利,回答问题时思路也颇为清晰,隱隱有压过自己一头的趋势,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妒意。 “一个柳塘村的穷小子,也敢在这里卖弄?”李继盯著秦浩然伏案书写的背影,眼神阴鬱。下晚课的钟声响起,李继看著秦浩然收拾文具的身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快步走到正准备离开的周文才和张富贵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刚来就想抢风头!不给他点教训,怕是不知道这学塾里谁说了算!周兄,张兄,咱们得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李继煽风点火道。 周文才本就瞧不起秦浩然的出身,闻言挑了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张富贵则是唯周文才马首是瞻,立刻附和道:“李继说得对!是该让那小子懂点规矩!” 第61章 筹划 下学后,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契地放轻脚步,跟在秦浩然后面,像是盯上了猎物的鬣狗,只等一个合適的时机扑上去撕咬。 秦浩然刚穿过连接前院与后院的月亮门,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便如芒在背。不动声色地放缓脚步,借著整理衣袖的机会,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去。 只见李继、周文才和张富贵三人,正跟在后面,彼此间交换著眼神,脸上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謔和恶意。 秦浩然的心微微一沉,麻烦来了。在这陌生的环境里,自己势单力薄,硬碰硬绝非明智之举。 大脑飞速运转,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回通铺的路只有这一条,而且越往后院越偏僻。前方不远处就是门房老张居住的那间小屋。 秦浩然改变方向,不再走向后院通铺,而是脚步加快,径直朝著门房的小屋走去。秦浩然能感觉到身后那三道目光瞬间变得锐利,似乎没料到自己会突然转向。 秦浩然走到小屋门前,脸上挤出几分初来乍到的靦腆和恭敬,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身后不远处的人听见:“张老伯,小子初来,有些规矩还不甚明白,想向您请教一下。不知学塾內热水何时供应?夜间点灯读书,可有时辰限制?” 门房老张正坐在屋內一个小马扎上,修补一只旧鞋,闻声抬眼睛看了看秦浩然。 对这个来自柳塘村、举止沉稳的穷小子印象不坏,便指了指门口的一个小凳道:“坐吧。热水每隔十天,酉时(下午6-7点)供应一次,过时不候。夜间点灯…莫要超过戌时(晚8点),费油,也怕走水。” “多谢老伯指点。”秦浩然顺势在小凳上坐下,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又接著问起学塾日常的一些琐碎事项,比如衣物浆洗何处、若有急事如何告假等等。问得细致,老张也一一作答。 秦浩然一边听著,一边用耳朵密切关注著身后的动静。李继三人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一出,僵在原地片刻。 他们再囂张,也不敢当著门房的面找茬。周文才脸色阴沉,低骂了一句滑头。张富贵有些无措地看著李继。李继盯著秦浩然坐在门房门口的侧影,眼神阴鷙,但他家不在学塾,眼看天色渐晚,必须回家了。 李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周、张二人低声道:“哼,算他走运,让他再逍遥一晚!明天,明天非得让他知道知道,这学塾里谁是老大!” 说完,狠狠瞪了秦浩然的背影一眼,转身朝学塾大门走去。周文才和张富贵见状,也只得暂时按下心思,各自散去,只是看向秦浩然的目光,更加不善。 秦浩然看似专注地与老张交谈,实则心中暗暗鬆了口气。这只是一时之计,麻烦並未解除,但至少为他爭取到了一晚上的缓衝时间。 又攀谈了几句,估摸著那三人已经走远,恰在此时,膳堂方向传来了噹噹的吃饭钟声。 “吃饭了。”老张停下话头,提醒道。 秦浩然立刻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张伯!”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朝著膳堂方向快步跑去。身形灵活,脚步轻盈,几个呼吸间便穿过了院子,消失在了膳堂的门廊下。 不远处,刚刚绕路想去膳堂堵人的周文才和张富贵,只看到一个飞速远去的背影,气得跺脚,却也只能眼睁睁看著他溜掉。 回到大通铺,两人也没有动手也没有语言威胁,而是纷纷宽衣休息。如同暴风雨前的平静。 秦浩然望著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久久无法入睡。白日的经歷,同窗的排斥,潜在的威胁,自己没有任何退路。想著明天要先打听清楚几人的来歷,以做好准备。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秦浩然便第一个起床。轻手轻脚地打好冰冷的井水,迅速洗漱完毕,然后拿出《孟子》,就著渐亮的天光,低声诵读起来。 当其他学童还在被窝里挣扎时,秦浩然已经开始学习。 辰时(上午7-9点),学钟敲响,丙班学舍再次坐满了学生。李夫子踱步而入,目光扫过下方。今日的课程是习字。 李夫子开始训蒙:“蒙童入学,识字为先,写字为本。字乃文章衣冠,亦可见心性品行。今日,习上、大、人三字。此三字,笔画简而架构明,最宜初学。” 李夫子没有立刻让学童动笔,而是先亲自示范。只见他取过一支狼毫笔,在砚台中饱蘸浓墨,於一方裁切好的毛边纸上,缓缓落笔。一边写,一边讲解: “『上字,先写竖,宜直而短,如人立正;再点上点,如冠冕。最后写下横,宜平而稳,如立足之地。笔顺不可错,自上而下,自左而右,此乃规矩。” “大字,先写一横,平直舒展,如人张臂。再写一撇,自横中起笔,力送笔尖,如衣袂飘拂;最后写一捺,与撇呼应,稳住全字,如人脚踏实地。需知撇捺舒展,字方能大气。” “人字,看似简单,实则最难。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撇不宜过弯,捺需有波磔。书写时,当思人之立於天地间,需相互扶持,方能稳固。此乃字中蕴含之理。” 李夫子运笔沉稳,力道均匀,写出的字方正端庄,结构严谨,虽非书法名家,却自有一股蒙馆夫子特有的端正气象。 示范完毕,他吩咐道:“今日尔等便先用草纸,依样练习。指实掌虚,腕平锋正,用心体会笔锋运转,结构安排。待略有模样,再上纸张书写,以免浪费。” 学童们纷纷应诺,拿出自备的笔墨和粗糙发黄的草纸,一种价格极其低廉,专门用於练字的草浆纸,开始依葫芦画瓢。一时间,学舍里充满了墨块研磨的沙沙声,以及笔尖在草纸上划过的细微声响。 秦浩然也铺开草纸,拿起他那支廉价的兼毫笔。字是古代读书人的门面,亦是科举考试的硬性要求,不敢怠慢。回想著夫子刚才的讲解,调整呼吸,努力控制著有些发抖的手腕,在草纸上一笔一划地模仿起来。 起初,笔下的线条歪歪扭扭,不是墨猪一团,就是乾涩如柴。上字写得像根歪脖子树,大字撇捺失调如同跛脚,“人”字更是软趴趴立不起来。 看著自己写出的这些鬼画符,与夫子那端正的示范一比,脸上不禁有些发烫。这才真切体会到,看似简单的毛笔字,想要写好,需要何等的水磨工夫和反覆练习。 秦浩然没有气馁,只是更加专注。每写坏一个字,便仔细对比夫子的范本,思考问题出在哪里,是起笔不对,还是收笔无力,是结构鬆散,还是笔画顺序错误。摒弃了现代人追求速度的习惯,沉下心来,將每一次落笔都当作一次修行。 草纸消耗得很快,但其写得极其节省,正面写满写反面,直到实在无法下笔为止。 李夫子在学舍间巡视,时而驻足观看,时而出声指点。走到秦浩然身边时,他看了看那满纸稚拙甚至有些丑陋的字跡,又看了看少年那紧绷而认真的侧脸和额角细微的汗珠,並未出言责备,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初学皆如此,贵在坚持,心静则字稳。” 秦浩然心中一凛,知道夫子看出了他內心的急切,连忙应是,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心绪平静下来,再次落笔时,果然感觉手腕稳了一些。 第62章 狭路相逢,勇者胜 而坐在不远处的李继,看著秦浩然那副认真却又笨拙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自忖家境尚可,开蒙较早,字也写得比秦浩然好上不少。 心想:“穷鬼就是穷鬼,连支好笔都没有,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也敢来读书?等著吧,待会儿有你好瞧的!已经在心里盘算著,等下课后,如何伙同周、张二人,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小子一个终身难忘的欢迎仪式”。 午间的膳堂依旧喧囂,但秦浩然的心思却不在糙米饭上。刻意坐在了赵家业旁边,趁著周围嘈杂,压低声音问道:“赵兄,那几位似乎不太好相与?能详细在说一下他们几个家里的情况吗?” 赵家业是个直肠子,见秦浩然问起,便一边扒拉著饭粒,一边毫不避讳地低声说道:“嘿,你问他们啊?那个李继,最是阴险!他自家其实在县里,伯父是县衙里的一个胥吏,有点小权。 但按规矩,胥吏是受限科举的。所以他家使了法子,把他过继到了镇上他叔父名下,他叔父就是个普通农户,这就能避开那层限制来考了!说白了,就是钻空子!” 顿了顿,又指向另一边:“那个张富贵,家里是镇外的小地主有一个磨坊,还有二百多亩水田,在咱们这地方也算殷实。他家四个娃,就供了他一个来读书,指望著他能光耀门楣呢,惯得他不知天高地厚。至於周文才……” 赵家业声音更低了点:“他爷爷是咱们镇上的周老秀才,今年怕有五十五往上了,是本地真正的士绅,虽然家道不算顶富裕,但名头响。周文才自詡书香门第,眼睛也长在头顶上。他爹就一般般,开了一个杂货铺。要不是他爷爷在,杂货铺迟早要倒闭。” 秦浩然默默听著,心里已然明了。果然,如自己之前所料,能在这时代坐进学塾的,家里或多或少都有些底子,或是权力边缘,或是土地资產,或是功名传承。 像自己这样,纯粹靠著宗族勒紧裤腰带、从泥土里刨食供养的,才是真正的异类,是这学塾食物链的最底层。 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隨即又化为坚定。他低声对赵家业道:“多谢赵兄告知。”这份人情,记下了。 赵家业摆摆手,憨厚地说:“客气啥!我看得出,你跟咱们是一路人。他们那几个,就是欠收拾!不过你初来乍到,可得小心点,李继那小子一肚子坏水。” 秦浩然点了点头,心中已然有了计较。逃避和忍让,在这种环境下只会让对方变本加厉,愈发看轻你,欺负你。有些衝突,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必须迎头痛击,而且要打得聪明,打得有价值。 午后有一段短暂的休息时间,大部分学童会选择在书案小憩或嬉闹。秦浩然藉口要去茅厕,却悄悄绕回了后院那间空无一人的大通铺。 阳光透过窗欞,在布满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屋子里静悄悄的,目光扫过几张床铺,很快锁定了张富贵那张铺盖明显比別人的厚实些,床头还放著一个装零嘴的小布袋。 迅速上前,蹲下身,在张富贵床铺的木质框架底下摸索。这种简陋的大通铺,床板有时会用木楔子固定,或者本身就有些鬆动的小构件。果然,他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摸到了一截大约小臂长短、拇指粗细的木棍,似乎是床板边缘的支撑残件,有些毛糙,但很结实。 秦浩然没有丝毫犹豫,用力一掰,將那截木棍悄无声息地抽了出来,迅速塞进自己宽大的袖袋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离开了通铺,神不知鬼不觉。 这不是君子所为,但在生存和立足面前,有时候不得不採用一些非常手段。自己要的,不是逞凶斗狠,而是自保。 下午的课程依旧是习字和诵经。秦浩然能感觉到,李继、周文才和张富贵三人投射过来的目光,愈发不加掩饰,带著一种即將得逞的兴奋和恶意。 佯装不知,只是更加专注於手中的笔和书上的字,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申时末,散学的钟声终於敲响。 秦浩然像往常一样,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他注意到李继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故意磨蹭著,等大部分学童都离开后,才起身往外走。 果然,刚走出学舍不远,来到通往后院那段相对僻静的廊下,李继、周文才和张富贵三人便成品字形围了上来,堵住了他的去路。 “秦浩然,跑得挺快啊?昨天让你溜了,今天看你还往哪儿躲!”李继抱著胳膊,脸上带著讥讽的冷笑。 张富贵晃著胖乎乎的身子,捏著拳头,嘿嘿笑道:“柳塘村来的穷酸,也配跟我们一起读书?识相的,以后在丙班夹著尾巴做人,见到我们绕道走!” 周文才则相对矜持些,但眼神里的轻蔑更甚,只是淡淡地说:“学塾有学塾的规矩,新人,要懂分寸。” 秦浩然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最后落在李继脸上,缓缓开口:“哦?不知学塾的规矩,是夫子定的,还是几位定的?” 李继被他这平静的態度激怒了,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推搡秦浩然的肩膀:“少他妈废话!今天就让你长长记性!” 就是现在! 秦浩然眼中寒光一闪,在李继手伸过来的瞬间,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如同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猛地向前一衝!秦浩然个子比李继稍矮,这一下头几乎顶到了李继的胸口,同时,一直藏在袖中的右手闪电般抽出,紧握著那截短木棍,控制好力度,狠狠地戳向李继的腹部,那是一个没有坚硬骨骼保护、神经密集的柔软部位! “啊——!”一声痛苦惨叫声响起。 第63章 先声夺人 李继根本没料到秦浩然敢还手,更没料到秦浩然会如此不顾一切,攻击如此刁钻狠辣!一股剧痛瞬间从腹部炸开,惨叫一声,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虾米,猛地蜷缩起来,涕泪瞬间涌出,刚才的囂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抽搐。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周文才和张富贵都愣住了。 就在两人愣神的剎那,秦浩然发了疯一般,丟掉手里的木棍,转身就扑向离自己最近的张富贵! 没有任何章法,就像最原始的打架,嘴里发出低吼,完全是一副拼命的架势!眼角余光扫过李文才,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饿狼般的凶光。 张富贵虽然胖,但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种阵仗,被秦浩然状若疯虎的样子嚇住了,身上挨了好几下,虽然不重,但也火辣辣地疼,嗷嗷叫著,下意识地挥舞拳头反击,有几拳確实结结实实地打在了秦浩然的脸上,但那是秦浩然故意不避开导致的,那是最好的霸凌罪证。 李文才看著在地上打滚哀嚎的李继,又看著和秦浩然扭打在一起、狼狈不堪的张富贵,秦浩然那不顾一切的疯劲让其心底发寒。 那根本不是打架,那是要和人同归於尽的狠劲! 眼看秦浩然似乎越来越疯,甚至有空隙朝他这边瞪了一眼,那眼神让其害怕,生怕下一个被扑倒的就是自己。原本想衝上去帮忙的勇气瞬间泄了个乾净。 李文才嘴唇哆嗦著,再也顾不上什么义气,什么同窗情谊,嚇得不敢上前,转身大喊:“疯了…秦浩然疯了…” 一边跑一边尖声叫道:“夫子!夫子!不好了!要出人命了!秦浩然他疯了!他要杀人了!” 声音因为恐惧而显得格外悽厉,远远传开。 而就在周文才跑开去叫夫子的这短短间隙,秦浩然在与张富贵的撕扯中,看似无意地一脚,巧妙地將地上那截木棍踢到了张富贵的旁边。张富贵正忙於招架,根本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估摸著夫子快到了,秦浩然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停下所有攻击性的动作,任由张富贵又惊又怒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刻意避开了要害,然后,他双手抱头,发出一声比李继刚才那声更悽厉、更委屈的哭喊,整个人软软地瘫倒在地上,蜷缩起来,肩膀剧烈地耸动著,发出令人心碎的哭声。 之前刻意引导,让张富贵的拳头多半落在了自己脸上和手臂等显眼的位置,此刻脸颊已经红肿,嘴角甚至渗出了一点血丝,那是秦浩然自己咬破了口腔內壁,衣服也被扯得凌乱,沾满了尘土,看起来悽惨无比。 几乎就在秦浩然倒地的下一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夫子面色铁青,在周文才的引领下快步赶到现场。眼前的一幕让他勃然大怒:李继蜷缩在地痛苦呻吟,张富贵气喘吁吁、满脸惊慌地站著,而新来的学生秦浩然则倒在地上,脸肿衣破,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模样惨不忍睹。 地上,还有一截不起眼的短木棍,滚落在张富贵脚边不远。 李夫子一声怒喝,声震迴廊:“放肆!成何体统!” 张富贵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辩解:“夫子,是…是他先动手……” 不等张富贵说完,倒在地上的秦浩然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满是泪痕和伤痕的脸,用尽力气,带著浓重的哭腔,抢先哭诉道:“夫子!夫子为我做主啊!学生……学生不知如何得罪了李继、张富贵、周文才三位同窗! 他们…他们这两日来,对学生冷嘲热讽,眾多同窗可以作证,今日散学后更是將学生堵在此处,三人围殴学生一人!张富贵同窗还拿了棍子殴打学生腹部…学生疼痛难忍,只得拼命…李继同窗拳脚相加,学生实在无力反抗了啊!求夫子明鑑!” 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字字泣血,加上那副悽惨的模样,以及指向性明確地提到了木棍和三人围殴,瞬间將自己放在了绝对受害者的位置上。 这一番抢白,先声夺人,瞬间扭转了现场的局面。李夫子凌厉的目光立刻扫向刚刚缓过一点劲、正想开口的李继,以及脸色惨白、百口莫辩的张富贵和周文才。 秦浩然透过朦朧的泪眼和刻意挤出的泪水,观察著李夫子那慍怒而审视的表情。 看到夫子的眉头紧锁,目光依次刺向蜷缩呻吟的李继、惊慌失措的张富贵以及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周文才,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鬆弛了一些。 这第一回合的告状,他凭藉先声夺人和悽惨的外表,成功抢占了先机,將受害者与被迫反击的初步印象烙在了夫子心中。 接下来,必须趁热打铁,將这角色演得更彻底,將事实牢牢钉死!他暗中用牙齿再次用力硌了一下口腔內壁,一股更明显的腥甜味瀰漫开来,一丝殷红的血跡立刻从他嘴角溢出,顺著下頜滑落。这刺目的红,比他任何言语都更具衝击力。 適时地发出几声痛苦而压抑的抽泣,仿佛因牵动伤口而痛楚难当,然后才用带著哭腔,断断续续的声音:“夫子若不信…可去我们住宿的大通铺查看… 学生昨晚,无意中看到张富贵同窗床铺上,有拆下来的木棍…当时,学生还以为是张富贵同窗,在自行维修那有些不稳的床铺…心中还感念同窗友爱…万万没想到…没想到他竟是拆下来,用来殴打同学的啊!呜……” 这番话,半真半假,將自己无意中发现和错误理解的细节描述得合情合理,既提供了线索,又撇清了自己裁赃的嫌疑,將凶器的来源,精准地引向了张富贵! 此言一出,张富贵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著,想要反驳:“你胡说!我没有拆…” 李夫子脸色更加阴沉。学童斗殴已是大忌,若还动用器械,性质更为恶劣!冷哼一声,不再听张富贵结巴的解释,对闻讯赶来的门房老张沉声道:“张伯,你看住他们几个。” 隨即,袍袖一甩,亲自大步流星地朝著后院通铺走去。 廊下一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李继压抑的呻吟和秦浩然虚弱的啜泣。张富贵瘫坐在地,面如死灰,周文才则远远站著,眼神复杂地看著秦浩然。 第64章 严惩 不多时,李夫子去而復返,脸色铁青得嚇人。显然,在张富贵的床铺下,找到了秦浩然描述的那个拆卸点! 严厉呵斥道:李夫子“人赃並获!还有何话说!聚眾斗殴,私毁学舍器物以为凶器,欺凌同窗,罪加一等!” 李夫子胸膛起伏,显然怒极。经营这蒙馆多年,最重规矩,深知蒙童品性若不端,日后学问再好也是徒然。今日之事,性质太过恶劣。 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声音冰冷而威严:“我朝太祖钦定《训士条规》,虽非律法,亦是天下学塾准绳!蒙童当以孝悌、谨信、爱眾、亲仁为本!尔等三人,李继、张富贵、周文才,结伙滋事,以多欺少,毁物行凶,几近於暴!若不严惩,何以正学风,儆效尤!” 顿了顿,目光扫过闻声聚拢过来、噤若寒蝉的其他学童,声音传遍整个院落:“按学塾规矩,並参酌大律对殴斗、毁弃学舍器物,判罚如下!” “首恶李继!心思阴鷙,挑唆生事,虽受伤亦是自取其咎!罚:一,杖手心二十,以儆效尤!二,赔偿秦浩然医药费用,具体由塾內裁定!三,罚抄《弟子规》百遍,深刻反省兄道友,弟道恭之义!四,即刻修书一封,详述劣行,由学塾派人送至你父及你伯父处!望他们严加管束!” 李继听到要通知他伯父,顿时面如土色。他伯父在县衙为胥吏,最重名声规矩,若知他如此行径,还是为了钻空子科举的情况下惹事,恐怕一顿家法都是轻的!双腿一软,几乎又要瘫倒。 夫子转向抖如筛糠的张富贵:“从犯张富贵!助紂为虐,毁坏床铺,持械行凶,证据確凿!罚:一,杖手心十五!二,照价赔偿损坏之床铺木料及工费!三,罚抄《朱子家训》五十遍,细究勿恃势力而凌逼孤寡之训!四,亦需修书告知家长!” 张富贵听到持械行凶四个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这名声要是传回家里,他爹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夫子最后看向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周文才:“从犯周文才!虽未直接动手,然参与围堵,见殴不止,反惊慌逃窜,毫无同窗之谊,亦失士绅子弟风范!罚:一,杖手心十下!二,罚抄《论语》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及相关篇章三十遍!三,需当眾向秦浩然致歉!” 周文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当眾道歉对他而言,比挨打还难受,但不敢有丝毫异议。 夫子的目光落到依旧虚弱倒在地上的秦浩然身上,语气稍缓:“至於秦浩然…虽事出有因,被迫反击,情有可原。然殴斗终非君子所为,遇此事当先稟明师长,而非私下械斗! 念你初来,又受伤不轻,此次免於体罚。但需谨记,武力非解决之道,日后若再遇欺凌,当循正途。你之医药,由学塾先行垫付,再从李继罚金中扣除。你好生休养。”但这要是放到普通学子身上稳定是开除处理,但奈何都是有些后台的学子,最多只是惩罚! 秦浩然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却又无力地跌坐回去,声音哽咽,充满了感激与委屈说道:“多谢夫子明察!学生…学生定当谨记夫子教诲!” 李夫子看著他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跡,心中也是暗嘆。这柳塘村的孩子,性子倒是刚烈,只是这手段…隱隱觉得有些过於巧合和狠辣,但现场证据和秦浩然的惨状,让其无法深究。或许,真是被逼到绝境了吧。 李夫子不再多言,厉声对李继三人喝道:“尔等三人,即刻隨我去训诫堂领罚!” 门房老张上前,如同押解犯人般,带著面如死灰的三人跟隨著夫子离去。围观的人群也窃窃私语著散去,看向秦浩然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同情,也夹杂著一丝敬畏。 赵家业这时才敢跑过来,小心翼翼地將秦浩然扶起,低声道:“浩然,你没事吧?我的天,你可真够狠的…不过,干得漂亮!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人!” 秦浩然借著赵家业的搀扶站直身体,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和眼泪,那副悽惨无助的表情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著一丝锐利如孤狼般的光芒。低声道:“赵兄,麻烦扶我回去,我有些…脱力了。” 这场风波暂时过去了。自己贏了这一局,用一场精心策划的苦肉计和果断的反击,成功震慑了潜在的欺凌者,也在学塾中初步站稳了脚跟。 过了一会门房老张返回,带著不时因疼痛而倒吸冷气的秦浩然,走出了学塾。 秦浩然半边脸肿著,嘴角残留著擦拭后淡淡的血痕,衣衫凌乱,看上去著实悽惨,引得路上零星的行人投来好奇与同情的目光。 老张活了这么大岁数,在这学塾迎来送往,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学童。秦浩然这般来自穷苦村落,却又带著一股子狠劲和急智的孩子,並非第一次见,但像今天这样,能把事情做到如此地步的,却是不多。瞥了一眼秦浩然那痛苦的侧脸,心中暗忖:这小子,不简单。 镇上的医馆不大,坐堂的是个头髮花白的老郎中。让秦浩然坐下,仔细检查了他的脸颊、胳膊和身上几处淤青。 老郎中的手指带著药草的气息,按在伤处,秦浩然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一阵阵钝痛。 老郎中声音缓慢:“唔,多是皮外伤,未伤筋骨。” 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小陶罐,“这是活血散瘀的药酒,每日涂抹两次,轻轻揉开,三五日便可消肿。注意休息,莫要再磕碰。” 老张付了诊金和药钱,不过十几文铜钱。 另一边,李继被闻讯赶来的家人接回了家。一开始还捂著肚子,哼哼唧唧,脸色苍白,把家里人也嚇了一跳。 父亲是个面色严肃的中年人,听闻儿子在学塾与人斗殴还吃了亏,又惊又怒,但碍於李夫子已经插手,不便立刻发作,只得先带他去看大夫。 然而,还没走到医馆,李继感觉腹部的疼痛感竟然迅速减轻,等到坐在大夫面前时,除了还有些不適,已无大碍。那大夫粗略看了看,按了按他的肚子,李继也没再喊痛。 大夫捻著几根稀疏的鬍鬚:“无甚大事,许是岔了气...休息两日便好,连药都不用吃。” 李继父亲这才鬆了口气,但脸色依旧难看。回到家中,详细追问事情经过,李继自然添油加醋,將自己描绘成无辜被挑衅、而后被秦浩然发疯偷袭的受害者。话还没说完,学塾门房老张就拿著李夫子亲笔所书的信函上门了。 第65章 各家反应 信中將李挑唆生事、聚眾围殴、持械伤人的劣行写得清清楚楚,並严令家长次日必须亲自前往学塾,处理赔偿与道歉事宜。 李满仓看完信,脸都气成了猪肝色,居然回家还撒谎。 怒吼一声:“你个不成器的东西!”骤然炸响,打破了黄昏的寧静。 猛地转身,哐当一声,將那扇平日里迎来送往的铺门关上落栓。动作迅疾而粗暴,將所有外界的围观和劝解都隔绝在外。 顺手抄起了靠在门后,那根小儿臂粗的枣木门閂,目光锁定那正躡手躡脚想往屋里溜李继。 李继听到父亲的怒吼,早已嚇得魂飞魄散。嘴唇哆嗦著,想解释:“爹!爹!听我说……”李继的话带著哭腔,试图挣扎。 但李满仓哪里还听得进去?他此刻脑中轰鸣,只有一个念头:管教!往死里管教!一把揪住李继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仔似的將他拖到院子中央,按倒在地。 手中的枣木门閂带著风声,结结实实地朝著李继的屁股和大腿抽了下去。 “啪!啪!啪!” 沉闷的击打声伴隨著李继陡然拔高的、悽厉的惨叫,在院落里迴荡。 这一次的惨叫,与白天在学塾里那种夹杂著囂张和疼痛的嚎叫截然不同,里面充满了真真切切的委屈和巨痛。 李继心里苦得像吞了黄连,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自己才是被揍得最惨的那个,怎么回家反而要挨更狠的打?这还有天理吗? “啊——爹!別打了!疼啊!听我狡辩……不,听我解释啊!”李继涕泪横流,在地上翻滚躲闪,试图减轻落在身上的痛楚,“被打的是我啊!是那个秦浩然!他下手才黑!我差点被他打死啊!” 然而,李继的哭喊和辩解,在李满仓听来,只是狡辩的佐证。门閂依旧毫不留情地落下,每一下都带著李满仓满腔的怒火和……自责。 是的,自责。想起几年前,远在邻县的大哥將李继过继给他时的殷殷嘱託。“满仓啊,我是胥吏。继儿跟著我无法科举走上正途,跟你,能读圣贤书,將来或许能有个出息。孩子,就託付给你了……” 可现在呢?书没读出个名堂,倒学会了撒谎、挑事、打架斗殴!这让他日后有何顏面去见大哥?如何交代? 一想到这些,李满仓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顶门,手下的力道便又不由自主地重了几分。必须把这棵长歪了的苗子给打正过来!哪怕打残了,他养著,也绝不能让其成了祸害! “我让你撒谎!让你打架!让你持械!老子辛苦挣钱是让你去学这些的吗?”李满仓一边打,一边怒斥,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类似的风暴,也在青石镇另一端的张家大院里酝酿,只是形式有所不同。 张富贵的父亲张有田,一个面色黧黑、手掌粗糙如树皮的中年地主,刚盘完今年的粮帐,正盘算著明年是多种些高粱还是穀子,就接到了学塾送来的信。当毁坏公物、持械行凶这几个字跳入眼帘时,只觉得眼前一黑,脑袋里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幸亏旁边机灵的长工赶忙扶住。 稳住身形,指著刚刚爬上树梢的月亮,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孽障!孽障啊!老子我起早贪黑,省吃俭用,连做件新褂子都捨不得,前些日子刚卖了两石上好的粮食,才凑够了你狗日的束脩! 指望著你读出个名堂,哪怕考不上秀才,能识文断字,將来打理家业、结交体面人也好啊!你倒好,书没读进去几本,倒他娘的学会在学塾里当起土匪了?” 骂声在寂静的乡村夜空中传出去老远,引得几声犬吠附和。 张有田胸口堵得厉害,恨不得立刻衝去镇上,把那个不爭气的儿子揪出来痛揍一顿。 但看看天色已晚,路上不便,只好强压下怒火,重重地跺了跺脚,对屋里喊道:“婆娘!明天!明天一早我就去镇上!非得好好教育那个不孝子不可!皮给他扒下来!” 而与李、张两家的鸡飞狗跳、怒骂冲天相比,镇东头周老秀才家的气氛,则显得更为压抑。 周家堂屋,年届五十五、鬚髮已见花白的周老秀才,端坐在那张传了数代的黄花梨太师椅上,身板挺得笔直。 手中紧紧攥著一串油光水亮的紫檀木念珠,信纸就平摊在他面前的八仙桌上,一遍又一遍地扫过见殴不止、惊慌逃窜那八个字。每看一遍,他的脸色就阴沉一分,到最后,简直能滴出水来。 周秀才一生注重清誉,年轻时寒窗苦读,好不容易挣得个秀才功名,虽然后来科举之路断绝,止步於此,但在本地士林之中,他也算是有头有脸、受人敬重的人物。 平日里最讲求“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讲究的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气度。 可自己的孙子,竟然在学塾里做出如此不堪之事!虽未亲手伤人,但见殴不止是懦弱无能,惊慌逃窜是失仪失態,这哪一样都与他平日的教诲背道而驰!这让他这张老脸往哪里搁?周家的门风,简直被这不成器的东西败坏了! 堂屋里静得可怕,伺候在一旁的小廝大气都不敢出,垂手低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周老秀才將手中的念珠重重地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寂。 声音低沉道:“竖子不足以谋!明日,老夫亲自去学塾,向李夫子致歉。” 而送信的老张,並未直接返回学塾。记著李夫子的吩咐,趁著天际尚存一丝微光,赶著驴车,嘚嘚地向镇外的柳塘村行去。他需要將秦浩然在学塾与人衝突、受了点伤的消息,告知其家人。 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顛簸前行,暮色愈发浓重,最后一丝天光也被夜幕吞噬,点点星斗开始在深邃的天幕上闪烁。到达柳塘村时,村子里已是灯火零星,炊烟裊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乡野的寧静。 老张很容易就打听到了秦浩然大伯秦远山的家。 秦远山正就著一点微弱的油灯光芒,修补著一只破旧的箩筐。听到敲门声,疑惑地打开门,见到老张,嚇了一跳,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下意识地就以为,是侄儿在学塾里闯了什么弥天大祸。 秦远山的声音带著颤抖:“张…张管事,快,快请进。”慌忙侧身让客,又觉得家中实在无处下脚,窘迫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老张借著昏暗摇曳的油灯光,看清了屋內的情形。心中暗自唏嘘,简单说明了来意,再三强调只是与同窗有些小爭执,受了点皮外伤,郎中已经看过,並无大碍,让家里千万放心。 秦远山听著,紧绷的神经稍稍放鬆,但嘴唇依旧哆嗦著:“多谢张管事,劳您费心跑这一趟…浩然…他,他命苦啊……” 或许是压抑了太久,或许是老张看起来还算和善,秦远山像是找到了倾诉的对象,断断续续地讲述了秦浩然的身世。 孩子的爹,也就是他的亲弟弟,几年前为了爭夺灌溉水源,在村里惨烈的械斗中被人失手打死了,连个说法都没討回来。 弟媳妇守孝满了三年,实在熬不住这穷苦无望的日子,便扔下年幼的浩然,改嫁到了县上,再无音讯。 “…娃儿聪明,从小就懂事,地里活儿抢著干,跟三叔公学识字后,有空就看书…咱柳塘村几十年没出过读书人了,里正和族老们见他是个苗子,不忍心埋没了,这才咬牙决定,全族合力,送他去镇上读书…指望著他能读出个名堂…將来能改变我们整个家族的命运…” 老张默默地听著,心中原有的那点对秦浩然在衝突中表现出的那份超出年龄的狠辣与算计的疑云,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是同情,是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敬佩。在这等艰难困苦、宛如荆棘丛生的环境中挣扎求存的孩子,无父无母,背负著全族的期望,他那份隱忍,那份在受欺辱后爆发出的决绝反击,或许,正是他保护自己、抓住那渺茫如星火的希望的唯一方式。他若不狠,若不爭,恐怕早已被这残酷的现实吞噬得骨头都不剩。 老张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拍了拍秦远山那瘦削而坚实的肩膀。谢绝了秦家执意要留他吃晚饭的邀请。 趁著清冷的月色,赶著驴车,默默返回了镇上。 回到学塾,夜已深了。但他看到李夫子书房的那盏灯还亮著。轻轻叩门进去,將柳塘村的所见所闻,秦浩然那孤苦无依的身世,以及全族节衣缩食供他读书的沉重期望,原原本本,毫不添油加醋地告知了尚未歇息的李夫子。 李夫子听完,久久沉默。对老张吩咐道:“知道了。明日,你再去库房,找一床厚实些的、乾净的旧被褥,悄悄给他送去。就说是…学塾平日里备用的,夜里寒,让他加上。” 老张躬身应道:“是,夫子。”而后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学塾的夜,重归寂静。月光透过窗欞,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但这一夜,许多人的心,都因那个来自柳塘村、身世坎坷的少年秦浩然,而波澜起伏,难以平静。 而在学塾后院的集体宿处,通铺的角落里,秦浩然在被窝里蜷缩著身体抵御寒冷。 第66章 结果 翌日清晨,学塾的晨钟如同往日一般,沉闷而规律地敲响。 秦浩然几乎是隨著钟声同时睁开了眼睛。轻轻动了动脸颊,一股明显的肿胀和紧绷感传来,比昨日傍晚时分更甚。 不用照水盆也知道,自己半边脸此刻定然肿得老高,青紫交加,恐怕连眼睛都要眯成一条缝了。穿上昨日在扭打中被扯得更加凌乱的棉袍。 通铺里其他学童也陆续醒来,看到秦浩然身上时,都不由得顿住了。那张肿得变形的脸和一身狼狈的旧袍,构成了一幅极具衝击力的画面。 无需任何言语,任谁一眼看去,都立刻能分辨出谁是昨日衝突中那个悽惨的受害者。 赵家业凑了过来,看著秦浩然的脸,倒吸一口凉气,低声道:“浩然,你这…这也太狠了!还疼得厉害不?”眼神里充满了同情和一丝后怕。 秦浩然对其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却牵动了伤口,使得表情看起来更加苦涩。摇了摇头道:“还好,多谢赵兄关心。” 一些昨日未曾亲眼目睹衝突的学童,此刻看向秦浩然的目光充满了同情。到了学堂,而看向李继、张富贵空著的座位时,则带上了明显的鄙夷。就连几个平日与周文才交好的学生,此刻也下意识地与他拉开了一些距离。 周文才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感受到周围若有若无的目光,如坐针毡。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偷偷瞟了一眼秦浩然那惨不忍睹的侧脸,心中既有后怕,也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辰时刚过,学塾前院便传来了不同寻常的动静。 李夫子的书房內,气氛凝重。李继的父亲李满仓、张富贵的父亲张有田,以及周老秀才,均已到场。李继和张富贵耷拉著脑袋,站在各自父亲身后,脸上还带著昨夜家法的余韵,尤其是李继,走路姿势怪异,显然昨晚那顿家门閂让他吃足了苦头。 李夫子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先將昨夜门房老张去柳塘村了解到的情况,简略地向三位家长说明了一番,重点提及了秦浩然父亡母改嫁,寄居伯家,全族供读的艰难处境。 此刻听到秦浩然竟是如此身世,脸色都变得有些不自然起来。欺负一个无父无母、全族希望所系的孤儿,这传出去,名声可就太难听了!李满仓甚至狠狠瞪了李继一眼,嚇得李继一哆嗦。 周老秀才则是捻著鬍鬚,眼神复杂。原以为对方至少是个寻常农家子,没想到境况竟如此悲惨。恃强凌弱本就不齿,凌虐孤苦更是有违圣贤之道。他对孙子周文才的失望,不禁又加深了一层。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李夫子对侍立在旁的老张吩咐道“带秦浩然过来。” 当秦浩然低著头,迈著有些迟缓的步子走进书房时,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滯了。 那肿胀青紫的脸颊,带著昨日爭斗痕跡的旧袍。与站在一旁、虽然垂头丧气但衣著整洁、最多脸上带点羞愧的李继、张富贵相比,谁是施暴者,谁是受害者,一目了然。 李满仓和张有田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原以为只是孩子间普通的推搡打闹,没想到对方竟被打成这般模样! 李满仓低声骂道:“看你干的好事!” 周老秀才看著秦浩然,眉头紧锁,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贫苦,但將一个孩子殴伤至此,实在有违他秉持的仁心。他看向周文才的目光,更加严厉了。 秦浩然感受到眾人聚焦的目光,身体似乎微微颤抖了一下,將头垂得更低,双手紧张地抓著破旧的衣角,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李夫子將眾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嘆,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严肃:“情况诸位都已亲眼所见。秦浩然身世坎坷,求学不易,尔等子侄却聚眾欺凌,毁物伤人,於情於理,於塾规於道义,皆不可恕!” 目光扫过李满仓和张有田:“昨日判决,赔偿一项,今日便需落实。秦浩然之医药费、衣衫损毁及所需调养之费用,皆需由尔等承担。” 李满仓此刻再无半点犹豫,连忙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粗布钱袋,数出足足三百文铜钱,双手奉到秦浩然面前,脸上带著尷尬和一丝恳切:“秦小友,是我教子无方,这逆子胆大妄为,伤了你了!这点钱权当是医药和补偿,务必收下,好好治伤,买件新衣…” 本想说是李继的赔偿,但话到嘴边,还是揽到了自己身上,只盼能稍稍挽回点顏面。 张有田也赶紧掏出二百文铜钱,跟著奉上,黝黑的脸上满是愧色:“对不住,娃儿!我家这孽障下手没轻没重,这钱你拿著,买点吃的补补身子…” 秦浩然看著面前堆起来的五百文铜钱,心中波澜起伏。这当於族里为他准备的一个月的食宿费!秦浩然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抬起红肿的脸,看向李夫子,眼中带著询问。 李夫子微微頷首。 秦浩然这才伸出故意颤抖的手,先將李满仓的三百文接过,低声道:“多谢李叔。” 然后又接过张有田的二百文,同样低声道谢。他將铜钱小心地揣进怀里,动作缓慢,仿佛牵扯到了伤处,又引得眾人一阵侧目。 周老秀才见状,也站起身。虽然不需要赔偿银钱,但姿態必须做足。走到秦浩然面前,整理了一下衣冠,竟然微微躬身:“老夫周秉仁,教孙无方,致使文才参与围堵,见殴不止,失仪失態,惊扰了小友,在此代孙儿致歉。” 说著,示意周文才上前。 周文才满脸通红,在祖父严厉的目光下,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对著秦浩然草草拱手,声音细若蚊蝇:“对…对不住。” 秦浩然连忙侧身避开周老秀才的礼,对著周文才也还了一礼,低声道:“周同窗不必如此,此事已过。” 表现得宽容而怯懦,更衬得周家祖孙的道歉有了著落。 赔偿与道歉完毕,李夫子让老张先將秦浩然带回学舍休息,並特意嘱咐了一句:“今日功课可暂缓,若身体不適,便在舍中休息。” 秦浩然感激地行礼告退。 第67章 庭前立威 李夫子送走几位家长后,站在书房门口,望著庭院中那棵苍劲的古柏,目光沉凝。此事的影响必须扩大到整个学塾,方能真正起到震慑作用,重整学风。 转身对侍立一旁的老张沉声道:“老张,让所有班级的学子,无论蒙学还是经义、算学,即刻到前院庭院集合,不得延误。” 老张应声而去:“是,老爷。” 在老张的催促下,衣著各异的学子带著疑惑和些许紧张,从不同的学舍中涌出,迅速在前院那片还算宽敞的青石板庭院中列队站好。 队伍不算特別整齐,但无人敢喧譁,只有细碎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 秦浩然也跟在丙班的队伍里,站在角落。脸上的伤痕在阳光下更加醒目,那身旧袍也格外显眼。能清晰的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扫过自己,有好奇,有同情。 秦浩然故意微微低著头,双手垂在身侧,儘量让自己看起来既可怜又无害。 李夫子走到庭院前方的高阶上,负手而立。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让那种沉默的威压感持续了片刻,直到整个庭院落针可闻。 才开口道:“学塾,乃清净之地,传道、授业、解惑之所!非是尔等逞凶斗狠、爭强斗胜之场!” 开宗明义,定下基调。许多学子心头一凛,隱约猜到了此次集合的缘由。 李夫子的目光重点在李继、张富贵、周文才三人身上停留了一瞬,那三人顿时如芒在背,脸色煞白,深深地低下了头。 “昨日,塾內竟发生聚眾围堵、欺凌同窗、毁坏器物、乃至殴斗伤人之恶劣行径!”李夫子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风颳过庭院,“此风绝不可长!此例绝不可开!” 再次停顿,让话语中的分量沉淀下去。庭院里更加寂静了。 “今日,当著崇文私塾全体学子之面,本夫子再次严申塾规!自即日起,凡我崇文私塾学子,无论出身富贵贫贱,无论蒙学还是经义,无论年龄长幼,皆需谨守『友爱同窗、谦恭礼让』之根本大训!” 目光逼视著下方学子:“若有再犯——聚眾、欺凌、殴斗、毁物——等任何一项恶行者!” “无论其原由为何!” “无论其家境如何!” “一经查实,立即开除出塾,绝不容情!” 开除二字,狠狠敲在每一个学子的心头,尤其是李继、张富贵和周文才,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在这文风不盛、教育资源匱乏的乡间,能够进入李夫子这颇有声望的私塾读书,本身已是家族努力和自身机缘的结果。 若被开除,不仅仅意味著学业中断,更可怕的是通报四邻乡里!那等於將他们的劣行公之於眾,钉在耻辱柱上,从此名声扫地,不仅科举之路可能彻底断绝,就连日后做人、婚嫁、谋生都会受到严重影响!这简直是要毁掉一个人的前程! 李夫子將眾人惊惧的表情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已到,最后掷地有声地补充道:“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七个字,带著冰冷的警告和绝对的权威,为这次训话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號。 说完,李夫子不再多言,袍袖一拂,转身便走下台阶,径直回了书房。留下满庭院的学子,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声。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事件中心的几个人物身上。秦浩然那悽惨的模样,李继三人那面如死灰、魂不守舍的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原本一些曾有过欺软怕硬念头,或对秦浩然这等寒门学子心存轻视的人,此刻都暗自凛然,將夫子那开除、通报乡里的警告深深烙印在了心底。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赵家业挤到秦浩然身边,低声道:“浩然,这下看谁还敢欺负你,夫子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秦浩然微微点头,这一场,秦浩然惨烈地贏了。但未来的路,依旧步步惊心。这也许就是穷人和富人的区別,穷人只有一次机会,一次败,基本上就是彻底的输。而富家子弟却有无数道路。 集合解散后,学塾似乎恢復了一如既往的秩序。 朗朗读书声再次响起,但学子们之间的相处,似乎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客气,少了几分往日的肆意打闹。 秦浩然回到丙班学舍,默默摊开粗糙的草纸,拿起那支廉价的兼毫笔,开始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著“上、大、人”三个字。笔尖划过纸张,无声无息,沉静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已与他无关。 风波过后,学塾表面恢復了往日的平静。那场庭前立威的训话,束缚住了所有学童可能滋生的恶念,至少暂时无人敢再明火执仗地欺凌同窗。 秦浩然深拥有超越时代的思维和理解能力,在理解经义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当丙班其他学童还在为《三字经》、《百家姓》的字句含义绞尽脑汁时,秦浩然已经能流畅地背诵並开始尝试理解更深层次的《大学》,甚至经常向李夫子请教《大学》中超出蒙学范围的字句精义。 课堂上,李夫子讲解字源典故,秦浩然常能举一反三,提出一些虽显稚嫩却角度新颖的见解。 比如讲到“信”字,夫子言“人言为信”,强调言语的诚信,秦浩然则会思索后提问:“夫子,若有人迫於形势,许下无法兑现之诺言,是否也算失信?还是应考量其初心?” 这类问题虽不完全符合传统训蒙的路径,却显露出一种难得的思辨能力,让李夫子眼中时常闪过惊异之色。 对於经义中一些浅显的道理,秦浩然也能结合一些通俗易懂的比喻来解释,有时让旁边原本听得云里雾里的赵家业等人也能豁然开朗。 不再刻意隱藏这份灵性,因为自己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需要让族里的投入显得物有所值,也需要在李夫子心中占据更重要的位置。 然而,有一项却是秦浩然短时间內无法逾越的障碍——毛笔字。 第68章 师长青睞 儘管他每日利用一切空閒时间,用清水在石板上,用禿笔在废弃的草纸背面反覆练习,但写出来的字,依旧显得笨拙、臃肿,结构鬆散,笔画要么如墨猪瘫软,要么如枯柴生硬。与其他同窗相比,这字简直不堪入目。 李夫子巡视到他书案前时,看著那满纸鸡爪狗啃的字跡,再看看秦浩然那因专注而紧绷的小脸,常常是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嘆。 有时会俯下身,握住秦浩然执笔的手,带著他感受运笔的提、按、转、折,纠正他的姿势:“指实掌虚,腕平锋正,力道发於腕,而非指。浩然,写字如做人,心要静,气要匀,架子要稳。” 秦浩然感受著夫子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稳健的力道,心中既感激又焦急。 明白其中要领,但手腕的控制、肌肉的记忆,绝非一朝一夕可以练成。这需要的是经年累月、耗费大量纸张笔墨的水磨工夫,而这恰恰是秦浩然最缺乏的。 李夫子虽是塾师,需对所有学子负责,但从古至今,好老师很难不对聪慧好学的学生另眼相看。 秦浩然在经义上的悟性和那种如饥似渴的求学態度,逐渐贏得了李夫子发自內心的赏识。课堂上提问的次数多了,讲解时会不自觉地在他身边多停留片刻,偶尔还会留下秦浩然,单独考较几句学问,眼神中带著期许。 这份显而易见的青睞,如同一石入水,在学童们微妙的人际关係中激起了涟漪。 原本与秦浩然还算交好的赵家业等人,虽然依旧淳朴,但隱隱感觉到了一丝距离。秦浩然谈论的东西,他们渐渐有些听不懂了,而秦浩然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书本和练字中,与他们玩耍的时间自然大大减少。他们依旧是朋友,却不再是同一片水域的鱼。 而更明显的,是来自其他大部分学童的孤立。孩童世界的规则有时简单而残酷。秦浩然的出身本就与他们有隔阂,如今他学业上的突飞猛进和夫子的格外看重,更让一些人心生妒意,又因夫子的严令不敢发作,便採取了无声的排斥。 用膳时,其旁边的座位常常空著,课后嬉闹,无人主动邀。討论閒话,也自然將其排除在外。秦浩然仿佛成了丙班一个特殊的孤岛。 这正应了那句俗语:“第一名和第二名,很难成为好友。”因为他们之间存在直接的竞爭关係,以及因差距而產生的微妙心理。而原本占据李夫子心中优等生位置的周文才,此刻感受最为深刻。 周文才出身士绅之家,自幼开蒙,基础扎实,尤其一笔字写得端正清秀,颇得夫子讚许。可自从秦浩然来了之后,夫子的目光越来越多地投向了那个衣衫襤褸、字跡丑陋的乡下小子身上!秦浩然那些奇谈怪论在其看来是譁眾取宠,那些所谓的悟性不过是死记硬背加上一点小聪明! 看著秦浩然与夫子对答,看著夫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欣赏,心中的愤恨如同毒草般蔓延。 我周文才曾是丙班毫无疑问的翘楚,是眾人瞩目的中心,如今风头却被一个他根本瞧不起的人抢走!这种落差让他难以忍受。 然而,祖父的严厉告诫和夫子那开除的警告如同紧箍咒,让其不敢有任何实际的行动,只能將这份怨恨深深埋藏在心底,眼神偶尔掠过秦浩然时,冰冷如刀。 与秦浩然的孤立的高处不胜寒相比,学塾里另一些人的关係却显得格外牢固。那就是诸如李继、张富贵,以及其他几个学业垫底、时常挨夫子戒尺的难兄难弟。 他们同病相怜,一起挨批,一起罚站,一起在学业的重压下苦中作乐,反而结下了深厚的友谊。这倒是印证了另一句话:“倒数第一和倒数第二,绝对是好朋友。” 李继和张富贵经过那次事件后,虽不敢再招惹秦浩然,但私下里对秦浩然的咒骂和嫉恨,从未停止,只是隱藏得更深了。 这一日,李夫子考察《千字文》背诵和理解。秦浩然不仅流畅背出,还对其中云腾致雨,露结为霜的自然现象,结合本地气候说出了自己的观察,虽浅显,却体现了学以致用的苗头。李夫子大为欣慰。 下课前,李夫子將秦浩然叫到前面,在眾目睽睽之下,从自己的书案上取过了厚厚一叠质地明显优於秦浩然所用草纸的毛边纸,约莫有二十余张,又拿出一支保存完好的半新狼毫小楷笔。 李夫子和顏悦色地说道:“浩然,你近日学业进益颇快,心思专一,此乃好事。然字乃文章衣冠,不可偏废。这些纸张和笔,予你练习书法。需知纸上落笔,与草纸石板不同,更需凝神静气,珍惜字字。望你勤加练习,莫负了这份材料,亦莫负了你自家之天资。” 这奖励,在学塾中可谓厚重!尤其是那叠毛边纸,对於大多数蒙童来说都是稀缺之物,平时练习根本捨不得用。如今夫子竟一下子奖励了秦浩然这么多! 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羡慕声和抽气声。周文才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李继和张富贵等人更是眼睛都红了,又是嫉妒又是不忿。 秦浩然心中也是激动不已。深深行礼躬身,双手接过纸张和那支看毛笔,感恩道:“学生叩谢夫子厚赐!定当日夜刻苦,不负夫子期望!” 时光荏苒,转眼便是清明前后。学塾依照惯例,放了几天春耕与祭扫的短假。连日来的阴雨天气也识趣地停歇,天空虽未完全放晴,但湿润的空气里已带了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这日清晨,秦浩然早早收拾好了简单的行囊,主要是那套旧书,以及小心包裹起来的毛边纸和狼毫笔。將夫子奖励的纸张视若珍宝,平日练习依旧多用草纸和清水石板,只在偶尔感觉有所进益时,才捨得在毛边纸上郑重地写几个字,反覆观摩。 刚走到学塾门口,便看到一辆熟悉的牛车停在那里。车上坐著两个人,正是他的大伯秦远山和柳塘村的里正秦德昌。秦远山依旧穿著那身粗布短打,但脸色似乎比上次见到时红润了些许,眼神里带著期盼。里正秦德昌则穿著半新的棉布长衫,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 见到秦浩然出来,秦远山立刻跳下车,快步上前,粗糙的大手拿过秦浩然並不沉重的包袱。上下打量著侄儿,目光瞬间就落在了他脸上那几乎已经淡不可见的旧伤痕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句:“浩然...” 秦浩然恭敬地行礼:“大伯,叔爷。” 里正秦德昌也下了车,捋著鬍鬚,仔细端详著秦浩然,点了点头:“嗯,越来越像个读书郎的样子了。” 目光扫过学塾那略显气派的大门,压低声音问道:“在学塾里…可还顺当?现在还有没有人再欺负你?” 第69章 归乡絮语 秦浩然知道长辈是听闻了之前的风波,心中担忧,便摇了摇头,露出一丝让人安心的笑容:“劳叔爷掛心,一切都好。夫子管束严格,同窗们也…和睦。”省略了那些无形的孤立和暗流,只报平安。 秦远山闻言,明显鬆了口气,连忙从牛车上拎下两个用湿润茅草细心綑扎好的物件。一捆是两条尺余长、鳞片泛著青黑光泽的鲜活草鱼,鱼尾还在微微摆动。另一坛则是用红布封口的土陶罐,里面是村里自家酿造的、色泽浑浊却带著粮食醇香的米酒。 秦德昌整理了一下衣冠,说道:“走,浩然,带我们去见见夫子和门房张管事。”这是乡里人最朴素的谢师与打点之道,东西不贵重,却是一片赤诚的心意。 门房老张见到秦远山和里正亲自前来,还带著礼物,倒是没有太多意外。清明前后,常有家长藉此机会略表心意。他將三人引至李夫子书房外等候。 李夫子听闻是秦浩然的家人来访,便召他们进去。秦德昌和秦远山有些拘谨地走进书房,不敢四处张望,只是恭敬地將那捆草鱼和那坛米酒奉上。 秦德昌代表族人开口道:“李夫子,一点乡野土產,不成敬意。草鱼是今早刚从塘里捞上来的,图个鲜活。这米酒也是村里自己酿的,口感粗劣,聊表心意。浩然这孩子愚钝,在学塾给您添麻烦了,万望夫子多多费心教导!” 秦远山在一旁连连点头,搓著手,脸上满是恳切。 李夫子看了看那还在滴著水珠的草鱼和那坛朴素的米酒,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沉静恭谨的秦浩然,心中瞭然。並未推辞,微微頷首,语气平和:“二位有心了。浩然天资聪颖,求学心切,乃是可造之材。留在学塾,老夫自当尽心教导。” 听到这话,秦德昌和秦远山脸上顿时绽放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和激动,仿佛听到了最动听的褒奖。秦远山更是连连作揖:“多谢夫子!多谢夫子!” 从夫子书房出来,又回牛车上抱起一坛酒,让秦浩然带著再去找门房老张,將那坛米酒塞到老张手里,恳切地说道:“张管事,平日里浩然这孩子,少不了叨扰您,这点自家酿的浑酒,您留著解乏,千万莫要嫌弃。浩然年纪小,不懂事,还望您平日里多关照,多提点!” 老张推辞不过,见对方情真意切,也就收下了。看了看面容沉静的秦浩然,对秦德昌和秦远山低声道:“两位放心。浩然这孩子,在学塾里,挺好的。”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不瞒二位,李夫子私下里曾夸过,说这孩子…有慧根,是个读书的料子。” 秦远山几乎失声叫出来:“真的!”被秦德昌拉了一下才意识到失態,连忙捂住嘴,但脸上的狂喜却掩藏不住。秦德昌也是捻著鬍鬚,笑得合不拢嘴,仿佛已经看到了秦家光耀门楣的那一天。 老张又补充道:“就是…这写字上,还需下苦功。夫子说,练字非得在纸张上找感觉不可,石板和草纸,终究是两回事。所以前阵子,夫子还特意奖励了浩然一些毛边纸和好笔,就是盼著浩然能把字练出来。” 这话如同点睛之笔,让秦德昌和秦远山彻底安心,也更加感激。他们这才明白,原来浩然在学塾不仅没受欺负,反而深得夫子喜爱和栽培!连昂贵的纸张都捨得奖励! 秦德昌连连说道:“应该的,应该的,练字是大事。回头我们再多想想办法,定不能辜负了夫子的期望!” 辞別了老张,坐上晃晃悠悠的牛车,踏上返回柳塘村的路。离家越近,道路越发泥泞,两旁的田野和熟悉的村落景象逐渐映入眼帘。 秦远山驾著车,嘴角一直带著笑,时不时回头看看坐在车斗里的秦浩然,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絮絮叨叨地问著学塾里的生活细节:吃得饱吗?晚上睡觉冷不冷?功课难不难? 秦浩然一一耐心回答,报喜不报忧,只挑那些能让家人安心的事情说。讲述夫子如何讲解经义,自己如何背诵文章,偶尔也提到赵家业的憨厚,但对於周文才等人的孤立、李继等人暗藏的怨恨,只字未提。 里正秦德昌坐在一旁,听著秦浩然的敘述,眼中闪烁著精明的光芒。活了大半辈子,见识自然比秦远山多。 他能从秦浩然平静的敘述中,感受到学塾那个小社会必然存在的倾轧和不易。但他没有点破,只是偶尔插话,询问一些关於李夫子教学风格、学塾规矩等更宏观的问题。 当牛车终於驶入柳塘村那熟悉的泥土路时,得到消息的族人早已等候在村口。 看到牛车回来,人群一阵骚动。孩子们奔跑著围上来,好奇地看著这个去了镇上读书、仿佛变得有些不一样的秦浩然。大人们则围住秦德昌和秦远山,急切地打听消息。 “德昌叔,远山,咋样?浩然在学塾还好吧?” “夫子怎么说?没人欺负咱娃吧?” 秦德昌站在牛车上,清了清嗓子,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自豪,高声將李夫子的肯定说成天资聪颖。 门房老张透露的有慧根、是读书料子以及夫子奖励纸张的事情,大声宣布了出来。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阵阵欢呼和议论声。 “太好了!我就说浩然是块料子!” “夫子都夸了!还奖励了纸!那可是金贵东西!” “咱们柳塘村,说不定真能出个秀才公!”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秦浩然身上,那目光里充满了热切的期盼、毫无保留的信任,承载了整个村落未来希望的种子。 秦浩然站在牛车旁,看著那一张张因长期劳作而显得沧桑,此刻却因自己而焕发出光彩的脸庞,看著族人眼中那近乎虔诚的期望,心中暖流涌动,却也感到肩上的担子仿佛又重了千斤。 回到那间熟悉的大伯家,堂屋里,三叔公秦远铭早已等候多时。 老人拉著他的手,仔细问询学问进境,老人浑浊的眼中闪烁著泪光,连声道:“好!好!祖宗保佑!我秦氏有望矣!” 第70章 清明泪雨 而后三叔公开始考较秦浩然的学问,听著秦浩然引经据典、条理清晰的回答,那老脸如同秋日盛开的菊花,绽放出难以抑制的欣慰笑容。 捻著鬍鬚,连说了几个好字,又叮嘱了几句“戒骄戒躁,根基务须打牢”,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了秦远山家。 三叔公前脚刚走,一直守在灶房忙碌的大伯母陈氏便端著一个粗陶大碗,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碗里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一只燉鸡!那鸡燉得烂熟,汤色金黄,上面还飘著几颗红色的枸杞和几段翠绿的葱段。在这平常难得见荤腥的农家,这无疑是一道极其罕有的菜餚。 陈氏將碗放在屋內的旧木桌正中,用围裙擦著手,脸上带著侷促的笑容,对秦浩然说道:“浩然,快,趁热吃!这是家里特意给你燉的老母鸡,燉了一下午了,最是补身子!你读书辛苦,得多吃点好的!” 说著,就要將整碗鸡都推到秦浩然面前。 秦浩然看著那碗油光鋥亮的燉鸡,鼻尖縈绕著久违的浓郁肉香,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但还是立刻站起身,坚决地摇头:“伯母,这怎么行!大家一起吃!我一个人吃不下。” 陈氏嗔怪道:“你这孩子,跟你伯母还客气啥!” 执意要其独享。 秦远山也在一旁帮腔道:“是啊,浩然,你就听你伯母的。” 眼神里满是关爱。 但秦浩然態度异常坚决,跑去厨房拿起空碗,不由分说,先给大伯秦远山舀了一大块连著鸡胸的肉,又给伯母陈氏舀了一块鸡翅和不少汤,最后给眼巴巴望著鸡肉、口水都快流出来的堂哥禾旺也舀了一大碗...而后堂姐菱姑,妹妹豆娘每人都盛了一碗。 “不行不行!鸡腿必须你吃!” 陈氏见秦浩然要將仅有的两只鸡腿也分出去,急忙按住他的手,语气带著坚持:“你是要干大事、读大书的,身子骨最重要,禾旺以后还得指望你这个弟弟拉扯他一把。禾旺吃啥不是吃?”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將一只肥嫩的鸡腿夹起,强硬地放到了秦浩然的碗里。 正在埋头啃鸡块的禾旺闻言,立刻抬起头,油光光的嘴巴一咧,露出笑容,含糊不清地插嘴道:“就是就是!娘说得对!我以后就跟著浩然混,准保有出息!你看抓鱔鱼、挖草药卖钱,浩然哪回没带上我?有好吃的也总记著我!” 小傢伙拍著胸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秦远山看著儿子那机灵样,也忍不住打趣道:“哟,这就把你弟当靠山了?那你可得好好巴结著,將来你弟中了秀才,让你去当个书童!” “那肯定的!我给我弟磨墨铺纸,保管干得妥妥的!” 禾旺挺起小胸脯,说得一本正经。 一番话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饭桌上充满了轻鬆愉快的欢声笑语。 秦浩然看著碗里那只金黄的鸡腿,感受著大伯毫无保留的关爱与期望,默默咬了一口鸡肉,那鲜美的滋味仿佛一直暖到了心底最深处。 秦浩然被夫子夸讚是读书料子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就在小小的柳塘村传遍了。族人看待秦浩然的目光,除了以往的怜惜,更多了一份期盼。 於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秦浩然大伯家的门槛几乎要被踏平了。 今天东家的婶子送来两个还带著母鸡体温的鸡蛋,嘴里念叨著:“给浩然补补脑子,读书费神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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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就是孩子在外面,受了委屈了…被镇上那些有钱人家的孩子…合伙欺负…脸都打肿了,嘴角都破了血……”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如同老黄牛般只知道埋头苦干的汉子,说到这里,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混浊的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滚落,和脸上的雨水混在一起,滴落在坟前湿润的泥土里。 “是哥没用…是哥没本事护著浩然周全啊…”他声音哽咽,几乎泣不成声,“可浩然那孩子爭气啊!他没给咱老秦家丟人!他没跪下!…他挺过来了!夫子给他做主了…” 秦浩然站在一旁,听著大伯那带著哭腔的诉说,看著这个如山般沉稳的汉子在自己父亲坟前脆弱流泪,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涩、感动、愧疚、还有一股更加坚定的力量交织在一起。秦浩然没有哭,只是紧紧抿著嘴唇,任由冰凉的雨水打在脸上,双手在身侧悄然握成了拳。 走上前一步,跪在父亲坟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搭在大伯那因哭泣而剧烈耸动的肩膀上,声音清晰而坚定: “爹,您安心。大伯,您也別难过。我在学塾很好,真的。以后,不会再让人欺负了。我会好好读书,读出个名堂,让您,让大伯,让咱柳塘村秦家,都抬起头来做人!” 少年的声音在淒迷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亮,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穿透雨幕,仿佛要直达九泉。 秦远山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侄儿那坚毅的侧脸,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弟弟年轻时的影子。用袖子抹去脸上的泪水和雨水,站起身,拉起秦浩然:“好孩子!走,咱回家!你爹…他听到了,他一定听到了……” 细雨依旧绵绵,祭奠的烟火早已熄灭,只有秦远山不时的回望... 第71章 归塾 清明时节的烟雨尚未完全散去,牛车再次载著秦浩然,晃晃悠悠地驶向清水镇。车上依旧是大伯秦远山和里正秦德昌。与来时相比,两人眉宇间的愁绪淡了许多。 抵达镇上,牛车並未直接前往学塾,而是先在镇口一家不大的杂货铺前停了下来。秦德昌领著秦浩然走进店里,径直走向堆放纸张的角落。那里有各种质地的纸,从光滑昂贵的宣纸到粗糙泛黄的草纸不等。 秦德昌拿起一沓最便宜、顏色灰暗、纸质厚薄不均的草纸,在手里掂了掂,又跟掌柜的开始了漫长的讲价。絮絮叨叨地说著乡里人家供养读书人的不易,说著孩子练字耗费大,最终,靠著里正的身份和鍥而不捨的磨蹭,硬是將两刀草纸的价格讲低了五文钱。 將省下来的五文铜钱开心地塞回钱袋,然后把那两刀厚厚的草纸交到秦浩然手中,粗糙的手掌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道:“浩然,纸给你买好了,虽是最次的,但也是族里的一片心。练字这事儿,夫子说了,不能省,就得在纸上找感觉!你儘管用,莫要心疼!定要把那字,练得端端正正,配得上你肚子里的学问!” 秦浩然接过两刀草纸,感受著族人从牙缝里省出的支持,点了点头:“叔爷,大伯,你们放心,浩然晓得轻重。” 到了学塾,先跟门房老张打了声招呼,秦德昌將凑足的一个月五百文食宿费交上。而后又飞快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老张手里,压低声音道:“张管事,一点心意,家里攒的鸡蛋,新鲜著哩!浩然年纪小,不懂事,劳您多费心照看…” 老张捏著布包里圆滚滚的六个鸡蛋,脸上露出些许感慨。在这学塾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家长,似柳塘村秦家这般,倾尽全力又如此谦卑恳切的,並不多见。收起鸡蛋,对秦德昌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许多:“秦里正放心,孩子在我这儿,出不了大岔子。” 再次回到那间通铺,屋子里空荡荡的。其他学童尚未返校,秦浩然放下行囊,第一件事便是打来井水,仔细地將自己的铺位和地面清扫了一遍,动作麻利的又將窗户支开通风。 整理好床铺,將那两刀草纸和夫子奖励的毛边纸並排放在床头,笔墨砚台也摆放整齐。学塾的生活,隨著其他学童的陆续归来,再次按部就班地开始了。 经歷了之前的风波和假期的沉淀,秦浩然的心更加沉静。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了规律的学习中。晨起诵读,白天听讲习字,晚课温习,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李夫子对秦浩然的要求,重点依旧在练字上。字如其人,一笔丑陋的字,在科举中是致命的短板。秦浩然也心无旁騖,將大量的时间投入其中。 与一个月前相比,秦浩然的进步是肉眼可见的。最初,握笔不稳,笔画歪歪扭扭,如同蚯蚓爬行,字的结构更是鬆散得仿佛隨时会散架。 但在夫子时不时的指点和他自己近乎痴迷的练习下,逐渐掌握了毛笔的提按使转,手腕也稳了许多。基本的笔画——横、竖、撇、捺、点、折,虽然还谈不上劲道风骨,但至少形状规整。 更重要的是结构的把握。他不再像最初那样,一个字写得大大小小,东倒西歪。开始懂得观察字的间架结构,注意笔画之间的呼应和比例。 从最初一张草纸上只能战战兢兢写几个斗大的字,还常常墨团满纸,到现在,一张纸上已经能相对从容地写下数行字,虽然依旧称不上美观,大小仍需控制,但已然脱离了鬼画符的范畴,有了基本的字形框架。 这种进步速度,在李夫子看来,已是极为难得。偶尔巡视到秦浩然身边,看著那依旧稚拙却明显规整了许多的字跡,眼中会流露出讚许之色。这孩子,不仅有悟性,更有股子狠劲和韧性。 这天下午散学后,夕阳的余暉给学塾的庭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大部分学童都已收拾东西离开,秦浩然却犹豫了片刻,最终走向了李夫子那间安静的书房。 轻轻叩响门扉。 “进来。”李夫子沉稳的声音传出。 秦浩然推门而入,恭敬地行礼:“学生秦浩然,拜见夫子。” 李夫子正在整理书案上的文稿,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东西,和声问道:“浩然,有何事?” 秦浩然抬起头,眼神清澈说道:“夫子,学生想向您借阅一书。” “哦?何书?”李夫子有些意外。蒙童主动借书,尤其是借阅蒙学之外的书籍,並不多见。 秦浩然说出了书名:“学生想借《农政全书》一观。” 李夫子闻言,微微一怔,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农政全书》乃是匯集了歷代农事经验,內容庞杂精深,虽非经义正道,却也是实用的学问。一个蒙童,不看《千家诗》却要看这农书? 李夫子审视著秦浩然:“《农政全书》?你为何想看此书?蒙学之基,在於经义,农事虽重,却非科举正途。” 秦浩然早已准备好说辞,他脸上露出一种符合年龄的、略带憧憬又有些狡黠的神情,说道:“回夫子的话,学生听您常教诲我们,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 学生愚钝,想著经义里的黄金屋或许还远,便想先在这农书里找找,看有没有能让地里多打粮食、让族里乡亲日子好过点的千钟粟。” 故意將话语说得质朴,甚至带著点孩童的天真,將借阅农书的目的,归结於想让族人富裕些。 李夫子看著秦浩然那认真的模样,听著他这番虽显稚嫩却充满现实关怀的话,不由得捻须沉吟起来。 夫子教导学生,虽以科举为正道,但也並非不食人间烟火。秦浩然出身农家,心系族人温饱,此心此志,倒显得纯孝而务实。这与那些只知死读诗书、不通世务的迂腐学子相比,反倒多了一份难得的生气。 而且,能主动寻求经义之外的书籍,这份求知慾和触类旁通的意识,也让李夫子暗自点头。 沉吟片刻,李夫子起身,走到靠墙的一个书柜前,打开柜门,从中取出一部厚厚的手抄本,纸张已然泛黄,边角还有些磨损的《农政全书》。將其递给秦浩然,叮嘱道:“此乃之抄录本,內容浩繁,你年纪尚小,未必能尽解。 可择其与本地农事相关者,如垦耕、谷种、栽桑、养蚕等篇目,略观大意即可。切记,莫要耽误了蒙学正课,亦要爱惜书籍。” 秦浩然双手接过书籍,心中激动不已,连忙躬身道:“学生谨遵夫子教诲!定当爱惜书籍,不负夫子厚望!” 抱著《农政全书》走出夫子书房,借阅此书,自然不仅仅是为了找什么千钟粟。秦浩然来自现代的灵魂深知,知识就是力量,而农业技术是改善这个时代底层民眾生活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径之一。 或许不能立刻改变什么,但首先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农业水平,或许能在其中找到一些可以结合现代知识进行改良的契机。这,同样是他强大自身、回馈族人的一条路径。 第72章 字帖 秦浩然在书法上的稳步进益,李夫子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一日,看著秦浩然书写字跡已初见规整,李夫子沉吟片刻,將其唤出门外道:“浩然,你习字月余,已掌握基本架构,腕力亦渐稳,此乃好事。” 指出秦浩然目前字跡虽工整,但尚缺风骨神韵,如同人仅有骨架,而无血肉精神。“往后习字,需有法帖可依,揣摩前人笔意,方能登堂入室。” 推荐道:“初学楷书,顏鲁公(顏真卿)之《多宝塔碑》最为適宜。其字结构端正严谨,笔画丰腴雄厚,气象庄严,最利蒙童打牢根基。下次休假归家,你可与族人商议,设法购得一册《多宝塔碑》拓本,以为临摹范本。” 秦浩然连忙问道:“夫子,不知这字帖价值几何?” 李夫子略一估算,答道:“若是市面流通的普通拓印本,清晰可用者,大约需银四钱左右,折合铜钱约四百文。” “四百文……”秦浩然心中默念这个数字,如同被一盆冷水悄然淋下。面上虽依旧恭敬,口中应著:“学生记下了,多谢夫子指点”,但心底却泛起一丝无奈的波澜。 四百文!这几乎相当於族里为他准备的一个月的食宿费用。要知道,大伯和里正为了给他买那两刀最便宜的草纸,都需要在杂货铺錙銖必较地讲价半天,省下五文钱都如释重负。 再让族里拿出四百文来购买一本不能吃不能穿的字帖?族人的期望如山,但现实的银钱枷锁,也同样沉重。 看著夫子离开的背影,青衫磊落,学识渊博,为自己指明前路。可这条通往书中黄金屋的道路,每一步,都需要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来铺就。束脩、食宿、笔墨纸砚,如今又加上字帖…知识的阶梯,对於贫寒之家而言,何其陡峭。 回到通铺,秦浩然独自坐在床沿,眉头微蹙。他並非没有钱。上次衝突后,李继和张富贵家赔偿的五百文铜钱,除了支付给医馆十文诊金,还剩四百九十文,秦浩然一直小心地藏在铺盖卷里,分文未动。这钱,本意是想攒下来,以备不时之需。 如今,购买字帖迫在眉睫。向族里开口?秦浩然实在不忍。动用这笔赔偿金?似乎是最直接的办法。但这钱的来歷,却不好向族人解释。难道要说这是上次自己被打换来的? 思前想后,一个念头浮现。找到了门房老张。掏出那包铜钱,递给老张,脸上带著恳求:“张伯,我想托您帮个忙,能否请您去书铺时,顺带帮我买一本《多宝塔碑》的字帖?钱用的是上次我被打,赔偿的医药费。 我不敢告诉族人,怕他们担心,所以...我大伯或是里正叔爷问起,还请您帮忙遮掩一下,就说是夫子见我进步快,特意奖励予我的,可好?” 老张看著眼前这个心思深沉的少年,老眼里闪过一丝瞭然和复杂。 沉默了片刻,老张接过钱,点了点头:“成,这事俺给你办。不过…夫子那边,俺得说一声。瞒著谁,也不能瞒著夫子。” 秦浩然见老张態度坚决,也知这是底线,只好点头应下:“但凭张伯做主。” 几日后,老张果然將一本用粗纸包裹的《多宝塔碑》拓本交到了秦浩然手中。拓本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但字跡清晰,確实是顏体风貌。同时,老张还將一小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塞回他手里:“书铺掌柜认得咱,给便宜了些,这是剩下的,七十五文,你收好。” 秦浩然接过字帖和余钱,心中百感交集,对著老张深深一揖:“多谢张伯!” 老张摆摆手,转身离去,径直去了李夫子书房,將秦浩然委託买帖、编造理由、以及钱的来歷和自己的处置,原原本本地告知了李夫子。 李夫子听完,良久无言。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那棵苍劲的古柏,心中喟嘆。他欣赏秦浩然的聪慧和进取,更心疼他这超越年龄的隱忍与算计。 “知道了。”李夫子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但心中对秦浩然的关注,却又深了一层。 拿到了梦寐以求的字帖,秦浩然如同获得了武功秘籍。他愈发珍惜时光。每日清晨,便起身,就著微光,用清水在石板上对照字帖练习基本笔画。白天课业间隙,拿出草纸,反覆临摹帖上的单字。 《多宝塔碑》那端正雄伟、气势开张的风格,对其產生了极大的影响。秦浩然不再满足於仅仅把字写对,开始追求每一笔的起承转合,感受那股蕴含在笔墨间的力量。 进步是显著的,秦浩然的字渐渐褪去了原有的稚拙和臃肿,虽然笔力依旧孱弱,但架构愈发沉稳,隱隱有了些许方正庄严的雏形。 与此同时,那部厚重的《农政全书》抄本,也成了秦浩然另一个精神宝库。在完成每日必修的经义功课和练字之后,所有剩余的时间,几乎都扑在了这本书上。 他跳过了那些深奥的水利工程和器械製造图说,重点翻阅与南方水田农业相关的部分。 仔细研读关於稻种选育、秧田管理、施肥技巧、病虫害防治的记载。那些古老而朴素的农业智慧,在来自现代的、具备一定科学思维的灵魂看来,有些显得粗糙,但更多的则蕴含著惊人的实用性。 秦浩然一边阅读,一边结合柳塘村的地理环境、土壤情况和现有的耕作习惯进行思考。 书中提到的一些堆肥方法,似乎可以改良。提到的某些轮作套种模式,或许可以尝试。甚至一些关於桑基鱼塘、稻田养鱼的零星记载,也让秦浩然思路大开... 第73章 借夫子之口 《农政全书》这本书集古代农学之大成,其中关於禽类养殖的部分,虽篇幅有限,却提供了基础的技术框架。 秦浩然反覆研读卷三十八《牧养》的禽类养殖部分。该卷系统总结了这个时代的畜牧经验,涵盖牛、马、羊、猪、鸡、鸭等家畜家禽的饲养方法。一一挑选可行养殖方式,又一一对比刪除,最后把目標放到了鸭、鸡习性的描述,对照著记忆中的现代养殖知识,一点点印证、补充。 光有技术还不够,秦浩然需要了解这个时代的经济学。於是,他又向李夫子借阅了《江汉杂书》这类地方性杂记,里面零散记载了一些物產价格、市集贸易的情况,虽不系统,却如同拼图,帮秦浩然大致勾勒出养殖业的利润空间。 夜深人静,正是思维最活跃的时候。秦浩然躺在床上,回忆著现代规模化养殖的片段知识,关於饲料配比。儘管此时只能利用天然饵料为主,辅以极少粮食。但秦浩然依旧思索著方案,关於疫病防治的土法猜想、关於成本与收益的核算逻辑。 秦浩然將想法一条条列出,反覆推敲其在这个时代的可行性和接受度。 秦浩然也生怕任何过於超前,过於怪异的方案,被视作孩童的胡言乱语,引来夫子的排斥。秦浩然必须將自己的提议,包装成基於经典《农政全书》,结合实地观察的合理化建议。 这个过程缓慢而煎熬。很多现代知识如同隔靴搔痒,无法直接应用。他必须进行降维处理,將复杂的原理简化为古人能理解的朴素语言和可操作步骤。 有时,为了一个数据的合理性,秦浩然要反覆计算,参考《江汉杂书》里模糊的物价记录,估算雏鸭成本、成鸭售价、蛋价、可能的损耗…力求让最终呈现的数字,虽不精確,却至少在数量级上具有说服力。 秦浩然知道自己人微言轻。一个七岁蒙童的话,在篤信经验、遵循祖制的农人面前,分量几近於无。 就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涟漪都难以泛起。但若是通过李夫子,这位在乡间备受尊重,拥有秀才功名,代表著这个时代最有权威的人说出,那效果將截然不同。 这日私塾散学后,孩童们嬉笑著如归巢的雀鸟般散去。秦浩然却刻意留到了最后,抚平身上粗布衣衫的褶皱,將那份仔笔记攥在手中,再次敲响了李夫子书房那扇熟悉的木门。 李夫子温和的声音传来:“进来。” 秦浩然推门而入,恭敬地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学生秦浩然,有事请教夫子。” 李夫子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后,手里拿著一卷《春秋》,见是秦浩然,目光落在其手中那捲明显是书写过的纸张上,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孩子平日勤勉,但课后特意持书稿前来,倒是少见。 “近前说话。”李夫子放下书卷,示意他上前。 秦浩然走上前,双手將自己的笔记呈上:“夫子,学生近日翻阅《农政全书》,见其中有养鸭、养鸡之法的记载,又结合咱清水镇乃至柳塘村左近多水塘、湖泊的情形,思得一法,或可助乡里增些收益,不敢藏私,特整理成文,请夫子斧正。” 秦浩然没有一开始就拋出结论,而是先引导李夫子思考柳塘村的资源稟赋。用儘量朴实的语言描述道:“学生观察,我们此地村庄以水田为主,靠近河汊湖泊,水草丰茂,螺螄、小鱼小虾等天然饲料,几乎取之不尽。反观旱地较少。” 李夫子微微頷首,这確是实情。李夫子面下也有许多田產,对农事並非一无所知。 接著,秦浩然开始切入正题,引用了《农政全书》中关於鸭善水性、喜食水族生物的记载,突然话锋一转,落到具体的效益对比上。这是秦浩然说服李夫子的关键,必须逻辑清晰,数据支撑。 “夫子,学生曾於《江汉杂记》中见得些许市价记载,便暗自核算了一番。”刻意模糊了数据的精確来源,將现代核算思维包装成基於杂书的推演。 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若一户中等人家,有十亩水田,就近有水域,养一百只鸭。鸭善水性,可自行觅食水草、螺螄、小鱼,能节省大量粮食饲料。 其肉、蛋皆可售於市集,其绒羽亦可收集,虽单价值贱,然积少成多,亦是一笔进项。学生粗略估算,一年下来,刨去雏鸭本钱与平日少许补饲之费,净收益或在七贯铜钱上下。” 七贯钱!李夫子眉头微动。这对於一户普通农家而言,绝非小数目,几乎抵得上数亩良田的净收入了。 秦浩然观察到夫子神色的细微变化,心中稍定,继续拋出对比项:“反之,若同样人家,养一百只鸡。鸡需圈养或觅食旱地,耗费粮食更巨,且易发瘟病。 其肉、蛋收益,学生估算约四贯铜钱,然需多花费至少一贯又五百文铜钱购买豆粕、麩皮等补饲,实际所得不过二贯又五百文左右。尚不及养鸭三分之一之数。” 数据对比悬殊,差距一目了然。 最后,秦浩然总结道:“故而学生以为,於我等近水之乡,有水域选养鸭,赚得多。没水域选养鸡,稳得住。此差异,实乃地理环境决定养殖模式,养殖模式又决定收益高低。” 地理环境决定养殖模式这句话,秦浩然斟酌了很久,既包含了现代地理决定论的雏形,又用古人能理解的天时地利概念进行了包装。 李夫子沉默了。他並非不通庶务的书呆子,管理田產也需与庄户打交道,知晓农事艰辛与收益核算。 眼前这蒙童的一番分析,引据经典虽只是《农政全书》,但结合实地情况之紧密,数据对比之清晰,逻辑链条之完整,尤其是最后那句总结,言语朴实,却直指核心,暗含至理,这完全超乎了他对一个七岁孩童的认知极限。 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伸手接过秦浩然那份笔记,仔细看去。 纸张粗糙,字跡也难称漂亮,但內容却条理分明。上面不仅用简单的表格形式列出了鸭、鸡养殖的饲料成本、出栏周期、年均收益,还简要註明了適用场景和需要注意的事项,如鸭群疫病预防的土法建议。虽简陋,却已然具备了一些说服性。 李夫子的目光从笔记上抬起,深深看了秦浩然一眼。那目光中充满了讚赏。 看得出,这孩子是真正花了心思,將书中所学与乡间实际结合了起来,並且心系乡梓,想到了为村民谋利。若这笔记上所书属实,或即便只有七八成效果,这对於柳塘村那样的村落,无疑是一条极好的生財之道,能切实改善许多农户的生计。 第74章 敲打与期许 书房里静默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秦浩然屏息静气,等待著夫子裁决。 终於,李夫子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带著肯定:“汝之思虑,甚为周详,且能学以致用,心系乡梓,殊为可贵。”夫子先给予了高度的评价,肯定了秦浩然的想法和价值。 然后,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养鸭之利,確比养鸡更合我等水乡情势。但此事关係一村生计,需谨慎推行。待你这次月假归家,可由老夫出面,邀你族中里正一敘,详加说明。” 但紧接著,话锋一转,目光严肃地看向秦浩然:“然,浩然你需谨记,如今首要之务,仍是学业。科举正途,方是立身之本,切不可因小失大,耽溺於此等杂学,荒废了经义文章。”既是爱护人才,也是遵循这个时代的主流价值观,士农工商,读书至上。 秦浩然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落地,一股巨大的喜悦和激动涌上心头,强自压下,不让其过於外露,恭敬地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多谢夫子!夫子仁心,体察乡情,若能成事,惠及乡里,皆赖夫子德望,为我柳塘村指点迷津!学生定当谨记夫子教诲,以学业为重!” 巧妙地將功劳归於李夫子,这既是谦逊,也是现实。没有李夫子的认可和推动,自己的想法再好,也只是一纸空文。 时光流转,又到了放月假的日子。天空飘著细密的雨丝,牛车依旧,车上坐著心事各异的大伯秦远山和里正秦德昌。两人一边赶车,一边忍不住低声交谈,话题始终围绕著秦浩然。 “德昌叔,你说浩然在学塾…真没事吧?”秦远山眉头紧锁,黝黑的脸上写满担忧。 秦德昌相对沉稳些,但眼神里也藏著一丝不安:“应该不会,李夫子管束严,上次之后,想必没人敢再明目张胆欺负浩然。就怕…就怕孩子学业跟不上,或是又闯了什么別的祸事…” 毕竟,秦浩然是举族希望,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牵动著他们的心。 牛车在学塾门口停下。两人刚把牛拴好,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去接人,却见老张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了。 “秦里正,远山兄弟,你们来了。夫子吩咐,请二位直接去书房一趟。” 去书房? 秦远山和秦德昌心里同时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就变了。寻常接孩子,何曾需要劳动夫子亲自在书房接见?这绝不是常规流程! 一瞬间,各种不好的猜测缠上了两人的心头。 是不是浩然又跟人打架了?伤得重不重? 难道是学业一落千丈,夫子要劝退? 还是…孩子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 秦远山的手不由自主地有些发抖,嘴唇翕动,想问又不敢问。秦德昌到底是里正,强自镇定下来,对老张挤出一个笑容:“有劳张管事引路。”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僵硬。 两人跟著老张,穿过熟悉的庭院,脚步却比往常沉重了无数倍。雨丝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更添了几分清冷和不安。 秦德昌脑子里飞快地转著,思索著万一真是坏事,该如何向夫子求情,如何安抚族人。秦远山则几乎不敢想像后果,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恨不得立刻看到侄儿安然无恙的样子。 走到书房门口,老张通报了一声:“夫子,柳塘村里正和秦远山到了。” “进来。”李夫子平和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秦德昌和秦远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惶恐。秦远山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上刑场般,颤抖著手,推开了书房门。 书房內,李夫子端坐案后,神色平静。而让他们心心念念的秦浩然,正垂手恭立在夫子身侧,见他们进来,抬起眼,目光清澈,並无挨打或惶恐的跡象,反而…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更多了几分沉静的气度。 这是怎么回事?两人悬著的心,非但没有落下,反而更加七上八下,摸不著头脑了。夫子特意召见,究竟所为何事? 李夫子將两人的侷促尽收眼底,微微一笑,示意他们放宽心:“二位不必拘礼,今日请你们来,非为浩然之过,实乃一桩好事。” 好事?秦远山和秦德昌对视一眼,更加疑惑了。 李夫子拿起书案上那份由秦浩然整理、又亲自补充修订过的文稿,缓声道:“我这学生秦浩然,前些时日向我借阅《农政全书》,言道欲学以致用,为乡梓谋福。其心可嘉,我便与他探討一番。” “我观柳塘村临近河汊,水草丰美,若行养殖,养鸭之利,远胜於养鸡。鸭善水性,可自觅鱼虾水草,省却大量饲料;其肉、蛋、绒羽皆可售,收益颇丰。相较之下,养鸡耗费粮食更多,且易染疾,所得反不如鸭。” 將书案上的文稿递给秦德昌道:“此乃我近日参详古籍,並结合本地情势,整理出的一份荆江麻鸭养殖要略。其中涉及鸭种选择、公母配比、雏鸭养育、放牧圈养、饲料搭配、疫病防治等诸般细节。二位可先携回,仔细参详。” 秦德昌双手接过那叠厚厚的文稿,只觉得重若千钧。李夫子,这可是堂堂秀才公,竟然为他们柳塘村亲自撰写养殖指南,这简直是天大的恩情! 秦德昌激动得就要跪下磕头,被李夫子用手示意:“里正不必多礼。若能助乡邻改善生计,亦是读书人分內之事。” 李夫子继续道:“养殖一事,初时不宜贪多。你们可先购五十只鸭雏,依此法试养一番。若见成效,再行推广不迟。所需本钱不多,风险亦可控。” “五十只试养。”秦德昌连连点头,將夫子的话牢牢记在心里。秦远山在一旁也是激动得满脸通红,看著那文稿,又看看站在夫子身旁沉稳的侄儿,只觉得与有荣焉。 然而,李夫子话锋隨即一转,神色也严肃了几分:“养殖之术,我已交付於你等。至於浩然...” 秦浩然心头一紧,垂首聆听。 “如今唯一之务,便是潜心攻读圣贤书!此乃正道,亦是通往青云之阶梯!商贾稼穡之事,纵有薄利,终是末流。心思若杂,则学业必荒!我希望,自此之后,村中诸事,莫要再让浩然分心劳神,更莫要引他生出经商牟利之念!” 看向秦德昌和秦远山,眼神锐利:“你二人,可能向我保证?” 第75章 让其专心 秦德昌和秦远山浑身一震,如同被醍醐灌顶,瞬间冷静下来。是啊,他们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生財之道冲昏了头脑,忘记了最根本的事情!浩然是读书的苗子,是秦氏一族未来可能跃过龙门的希望,是全族人的脸面和期许,怎么能让他把心思浪费在这些旁门左道、稼穡商贾之事上?若是耽误了科举正途,那才是因小失大,万死莫赎! “夫子教诲的是!小人明白了!”两人异口同声,语气无比坚定,带著一种幡然醒悟后的后怕与决心。 秦德昌更是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表態,语气急促而诚恳,仿佛要立刻弥补方才的过失道:“夫子放心!回去之后,小人定当约束族人,严加管束,绝不让任何俗务杂事打扰浩然读书! 这养殖之事,由我等粗人操办即可,断不敢再劳动浩然分心。若有族人敢因这事去寻浩然,小人第一个不饶他。” 秦远山也紧跟著保证,黝黑的脸上满是郑重:“对对对!夫子说的是正理!浩然只管安心读书!家里、族里,定会给他提供最好的条件,笔墨纸砚,四季衣裳,饭食管饱,绝不让浩然有半点后顾之忧!浩然就是我们秦家未来的指望啊!”话语朴实,却掷地有声,代表了底层农户对读书做官最虔诚的信仰。 李夫子见目的达到,神色稍霽,抚须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如此甚好。浩然天资聪颖,心性亦佳,是好苗子,需得精心栽培,莫要走了岔路。” 挥了挥手道:“浩然,你且先出去等候。” “是,夫子。”秦浩然恭敬应声,依言退出了书房,並轻轻带上了门。 站在书房外的廊下,初夏午后的阳光带著些许灼热,透过庭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缝隙洒下,在他脚边投下斑驳晃动、明暗交错的光影,一如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境。 书房內的对话,通过门板隱隱约约传来,虽听不真切,但那科举正途、莫要分心、族中希望等字眼,还是断断续续钻入耳中。无需细听,也能猜到夫子在叮嘱什么,大伯和里正又在保证什么。 商贾稼穡,终是末流、心思若杂,学业必荒。这是这个时代铁一般的规则,是士大夫阶层的主流价值观,也是李夫子作为师长对他的爱护与最高期许,希望他能心无旁騖,专注於科举这座千军万马的独木桥,博取一个光宗耀祖的前程。这份心意,秦浩然满是感激。 然而,灵魂深处来自现代的思维,却让其无法完全认同。改善民生,让族人、让像自家一样贫苦的农户们能多吃一顿肉,多添一件衣,让孩子们能有机会读书识字,难道就不是正事吗? 知识,难道只能用於钻研经义、揣摩圣意,用於科举应试,而不能用於创造实在的价值,改善眼前困苦的生活吗?《农政全书》本身,不也是知识应用於实践的典范吗? 想起柳塘村那些低矮破败的茅屋,族人那些因长期弯腰劳作而早早佝僂的背影,伙伴们看到一点油腥时那渴望的眼神……这些画面在他脑中交织,让其心中那份想要利用所知所学,立刻为身边人做点什么。 “难道就只能读圣贤书吗?”望著庭院中那棵欣欣向荣的古柏,心中默默追问。 得出的结果是自己必须妥协,至少在明面上。不能违背夫子的意愿,不能让满怀期待的大伯和叔爷为难。秦浩然需要將那份不安分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心思,深深地隱藏起来。 表面上要將全副精力投入到那些之乎者也的经义和八股制艺之中。 只有先在科举道路上站稳脚跟,获得哪怕是最低等级的功名和相应的社会地位,自己將来才有更大的能力、更多的话语权,去小心翼翼地实现那些改善民生的想法,去点燃那束希望之火。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秦德昌和秦远山走了出来,两人脸上都带著激动未退的红晕,眼神里充满了新的希望和责任感。 看到庭院中静静等候的秦浩然,秦远山立刻大步上前,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浩然,好孩子。刚才夫子的话都听见了吧?什么都別想,从今往后,只管好好读书!家里一切有伯父。你爹去得早,伯父就是你的倚靠!” 秦德昌也踱步过来,作为里正,显得更沉稳些,但眼神中的热切丝毫不减。语重心长地说道:“浩然,听夫子的话,也听叔爷的话。从今往后,天塌下来有我们这些高个子顶著,你只需读你的圣贤书。族里,就是砸锅卖铁,卖田地,也定要供你读出个名堂来!你可是我们柳塘村秦氏的指望!” 看著两位长辈的目光,感受著他们话语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心和期望,秦浩然將所有翻腾的思绪,都强行压回了心底最深处。 抬起头,脸上露出符合他们期待的、纯然坚定的、属於一个七岁蒙童应有的笑容,清晰回答:“嗯!大伯,叔爷,你们放心,浩然记住了!浩然一定专心读书,心无旁騖,绝不辜负夫子的教诲,不负族人的期望!”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此刻刻意摒除了所有杂念,只剩下对科举正途的嚮往与专注,纯净得让人安心。 第76章 眾筹养鸭 返村的牛车上,秦德昌和秦远山仿佛年轻了几岁,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洋溢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干劲。 两人在顛簸的车上,不断低声商议著如何落实李夫子的建议,如何组织人手,如何选址,话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五十只鸭苗,我们得去县城找可靠的鸭贩,要选那种精神头足、叫声响亮的荆江麻鸭雏…”秦德昌盘算著,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著,仿佛在清点未来的鸭群。 秦远山接口道:“村东头那片水塘位置好,背风向阳,水草也丰茂,正好圈出一块来做试养场。得赶紧组织人手,扎篱笆,夜里就赶到旧房里住,是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越想越细,越说越激动:“对对,还有饲料,开头小鸭得精细点,按夫子给的方子,拌些米糠、或者碎米,还得去捞些小鱼小虾……” “等这批鸭子成了,卖了钱,家家户户都能分润,明年就能多养!到时候,咱们柳塘村说不定就能成了远近闻名的养鸭村!” 话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农民的精细盘算。 秦浩然安静地坐在一旁,身子隨著牛车的晃动微微起伏。没有参与討论,只是静静地看著道路两旁熟悉的田畴、水塘和远处低矮的丘陵在暮色中向后掠去。 看到两位长辈如此重视,如此迅速地付诸行动,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鸭群在水塘中嬉戏,看到了族人脸上因收穫而绽放的笑容。 牛车驶入柳塘村时,最后一抹晚霞也已隱入天际,暮色四合,村落里炊烟裊裊,一派寧静。然而,这寧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秦德昌没有片刻停歇,甚至顾不上回家喝口水,立刻让儿子取来那面只有在徵收粮税、宣布官府告示或处理宗族大事时才会敲响的铜锣。 “哐!哐!哐——!” 浑厚而急促的锣声骤然响起,在柳塘村上空迴荡,一圈圈扩散开来,敲打在每一个村民的心上。 无论是在灶间忙碌的妇人,还是在院里餵猪收拾农具的汉子,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惊疑不定地侧耳倾听。出了什么事?莫非是官府突然加征赋税?还是哪里闹了匪患,要组织乡勇队?一股不安的情绪迅速在村落里蔓延开来。 人们放下饭碗,熄灭灶火,怀著忐忑的心情,从四面八方朝著村中祠堂前那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聚拢。很快,大树下就站满了人,低声的交头接耳匯成一片嗡嗡声,气氛紧张。 见人来得差不多了,里正秦德昌站上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清了清嗓子,双手虚压,示意眾人安静。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而带著忧虑的面孔,提高了嗓门,声音洪亮道: “乡亲们!莫慌!不是坏事,是天大的好事!”人群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秦德昌身上。 “今日,我和远山去了镇上,见了李夫子!李秀才公!”秦德昌特意强调了李秀才公几个字,果然看到村民们的眼神立刻变得恭敬和信服起来。在这乡下地方,秀才公就是智慧的象徵,是了不得的人物。 “李夫子他老人家,看在我们村浩然那孩子勤勉好学的份上,”秦德昌不忘点出秦浩然的功劳,但又巧妙地將主导权归於李夫子,“体恤我们柳塘村靠近水边,日子清苦,特意指点了一条明路给我们!” 停顿一会,吊足了眾人的胃口,才鏗鏘有力地说道:“夫子说,咱们村水多塘多,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养鸡不如养鸭!养鸭,能赚大钱!” “养鸭?” “李秀才公说的?” “真能赚钱?”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四起。怀疑、好奇、期盼,各种情绪交织。 秦德昌继续道,將秦浩然那套分析用更质朴、更符合村民理解能力的话说了出来:“鸭子自己会下水找食吃,水草、螺螄、小鱼小虾,都不花钱!比养鸡省粮食多了! 下了蛋能卖钱,长大了鸭肉能卖钱,连那鸭毛攒起来都能换几个铜板!李夫子都给核算过了,只要照著方法做,比养鸡能多赚好几贯钱!” “好几贯钱?”这下,连最持重、最保守的老农都忍不住动容了,眼睛瞪得老大。 对於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辛苦劳作,交了税赋后也未必能攒下几贯钱的普通农户来说,这无疑是具有顛覆性诱惑力的消息。 眼看火候已到,秦德昌话锋一转,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但是!夫子也再三叮嘱了,这事不能瞎搞,不能一窝蜂!得有章法,讲规矩!为了稳妥起见,咱们先不搞太大,摸著石头过河!” 他伸出三根手指:“想参加这次试办养鸭的,每家每户,先投三十文钱出来!咱们用这钱,去找可靠的鸭贩,买健壮的好鸭苗,先养上五十只,就在村东头那片公共水塘划出地方试点!等以后赚了钱,再按各家投入的这三十文钱分钱!亏了,也大家一起承担这三十文的风险!” 三十文钱,是每家每户都可以承受的范围內。尤其是顶著李秀才公指点的光环,几乎没有人怀疑这事最终会赔钱。 “我参加!我们傢伙食紧巴点,这三十文挤也得挤出来!” “里正!算我家一个!我这就回家拿钱!” “我们家也出!信李秀才公的!” 人群顿时火热起来,爭先恐后地表態,挥舞著手臂,生怕晚了就赶不上这趟通往好日子的头班车。有几个家境稍好些,脑子活络的,还想多投些钱,指望將来多分点,立刻被秦德昌板著脸,毫不客气地拒绝了。 秦德昌一顿疾言厉色的数落道:“不行,都说了是试办,要听夫子的安排,谁也不能多投,家家户户都一样,三十文,这是规矩!谁要是坏了规矩,想著多吃多占,那对不起,这次就別参加了!” 秦德昌心里如同明镜一般,控制初始规模,降低试错风险,积累管理经验,是成败的关键,绝不能因小失大。 在里正的强势主导下,秩序很快建立起来。 秦德昌让儿子和村里几个识字的年轻人,当场搬来桌子,点亮油灯,登记造册,收取钱款。 村民们排著队,將铜钱交上去,脸上没有不舍,只有对未来投资的热切。而秦浩然一直安静地站在人群的外围。 堂兄秦禾旺从人群里挤了出来,跑到秦浩然身边,用胳膊肘碰了碰秦浩然,语气带著几分不解和替弟弟抱不平的意味:“浩然,这次登记收钱,里正叔爷咋没让你去?你识字又快,算数也准,比他们强多了!”指了指正在笨拙地拨弄算筹、记录名字的几个半大小子。 秦浩然闻言,嘴角苦笑道:“李夫子特意叮嘱了,让我专心读书,说这些都是杂事,不许我参与进去,怕分了心。” 秦禾旺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地,哦了一声,脸上露出原来如此的神情。在他以及绝大多数村民朴素的世界观里,李夫子的话就是金科玉律,读书人自然要不问俗务,专心圣贤书才是正道。 立刻转换了情绪说道:“夫子说得对,你是要考秀才、中举人老爷的。这些跑腿记帐的活儿,有我们呢!你以后可是要干大事的人。” 说完,也不等秦浩然回应,立刻又被不远处几个伙伴的討论吸引了过去。只听他们正唾沫横飞地畅想著: “五十只鸭哩!一天少说也得下二三十个蛋吧?到时候咱们村是不是就有吃不完的鸭蛋了?” “想得美!里正说了,蛋要拿去卖钱的!不过…逢年过节,总能分到几个尝尝吧?” “鸭肉肯定更香!我听说镇上的酒楼,一道烧鸭子要卖几十文呢!” “等咱们村鸭子养多了,说不定咱们也能天天吃上鸭蛋!” 少年们的对话充满了天真而实际的渴望,食物的诱惑对於正在长身体的他们来说,远比什么赚大钱的抽象概念更具体,更诱人。秦禾旺立刻加入了討论,声音高亢,仿佛美好的生活已经触手可及。 第77章 鸭市探询 祠堂前的喧闹渐渐平息,但空气中仍瀰漫著一种兴奋的余温。铜钱被仔细清点,用麻绳串好,放在了秦德昌带来的木匣里。 最终统计下来,参与集资的户数远超预期,几乎囊括了全村所有人家,共筹集了將近四贯铜钱。 环视尚未完全散去的乡亲,高声问道:“各位乡亲,明日我和远山,要赶早去县城採购鸭苗。大傢伙儿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顺带捎回来的物事?趁著牛车方便!” 此时正是农历四月,春耕大忙时节刚过,夏收尚未到来,是一年中相对青黄不接的时候。村民们互相看了看,家里需要的针头线脑、农具修补都不是急事,最终大多人只是喊道: “里正,帮俺家带半斤粗盐回来就成!” “俺家也要点盐!” “对,带盐就好!” 盐是农家每日不可或缺之物,也是最常见的代购物品。而后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但经过秦浩然身边时,无不投来感激和讚许的目光,话语也格外热络: “浩然娃儿,真是出息了!在夫子面前都能说得上话!” “是啊,要不是浩然读书用功,得了夫子青眼,这等好事哪能轮到咱们村?” “好好读!將来中了秀才,咱们柳塘村也跟著沾光!” 秦浩然一一礼貌地躬身回应,脸上带著符合年龄的靦腆笑容:“叔伯婶娘们过奖了,是夫子仁心,惦记著乡邻。” 將功劳全都推给李夫子,自己则表现得谦逊知礼,这更贏得了族人们的好感。 最后,秦德昌抱著钱匣子走了过来,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低声对秦浩然说:“浩然,明天我们去县城,除了买鸭苗,你也想想,可需要什么书籍笔墨?县城的书斋比镇上货品齐全,若有想买的,叔爷给你捎回来。” 秦浩然心中一动,早就想多涉猎一些书籍,只是镇上书铺规模太小,选择有限。略一思索,便开口道:“多谢叔爷。侄孙想和你们一起去县城,到书斋里看看,顺便想要一些蒙学读物,名为《增广贤文》和《声律启蒙》《试帖诗百首详解》。若书斋有售,烦请叔爷为侄孙购买。” 秦德昌虽不太清楚这本书具体內容,但听说是蒙学读物,又能让浩然长见识,立刻满口答应下来:“成!明日你跟叔爷一起去县城书斋看看!” 翌日,凌晨三点多,天色漆黑如墨,万籟俱寂,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寧静。 秦远山躡手躡脚地摸黑起来,穿戴整齐,然后轻轻推醒旁边铺上的秦浩然,压低声音:“浩然,醒醒,该走了。” 秦浩然本就心里有事,睡得警醒,闻言立刻睁开眼,適应了一下黑暗,悄无声息地开始穿衣。儘管动作极轻,那细微的窸窣声还是惊动了睡在另一边的堂哥秦禾旺。 迷迷糊糊地揉著眼睛,嘟囔著问道:“浩然…啥时辰了?你干啥去?” 秦浩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解手。” 若是平时,这个藉口或许能糊弄过去。但今日秦禾旺似乎睡得不太沉,或许是潜意识里对昨日养鸭之事太过兴奋,嘟囔著:“我也去…” 竟也迷迷糊糊地爬了起来,趿拉著鞋子就要跟著秦浩然往外走。 秦浩然心中暗道不妙,却已无法阻拦。两人一前一后刚推开房门,就看到堂屋角落里,一盏小小的豆油灯已经被点燃,昏黄的光晕勾勒出秦远山正在检查牛车套具的身影。 秦禾旺顿时完全清醒了,看著父亲这副出远门的打扮,又看看身旁穿戴整齐的堂弟,小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爹!你们这是…要去镇上?不对,去县城?”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秦远山皱了皱眉,知道瞒不住了,只得低喝道:“嚷什么嚷!惊醒了你娘看我不揍你,我们是去县城办正事,给村里买鸭苗,带你弟去买书,你老实在家待著。” 秦禾旺一听,立刻不干了,扯著父亲的衣袖,开始耍赖:“我不!我也要去,爹,带我去嘛!我保证听话,不乱跑!我也能帮忙看鸭子!”一边说,一边用渴望的眼神看向秦浩然,希望能得到声援。 秦浩然抿了抿嘴,没有开口。 秦远山被儿子缠得烦躁,又怕动静太大,扬起手作势要打:“你去什么去!县城是你小子能瞎跑的地方吗?赶紧回去睡觉。” 秦禾旺见状,乾脆往地上一蹲,开始假哭乾嚎起来,声音虽压著,但那副鬼哭狼嚎的架势在寂静的夜里也足够扰民。 果然,没过片刻,里屋传来了陈氏不满的声音:“大半夜的,你们爷俩闹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秦远山脸色一僵,狠狠瞪了几子一眼。陈氏披著外衣走出来,看到这情形,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她看了看满脸期盼的大儿子,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沉默却眼神清亮的侄子浩然,嘆了口气。她深知丈夫这次进城责任重大,带著个半大小子確实添乱,但看著儿子那渴望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 陈氏打断儿子的表演,对秦远山说道:“行了行了,別嚎了!儿子要去就让他去吧,多个人,也能帮著看看东西,长长见识。禾旺,你给我听好了,去了县城一切听你爹和里正爷爷的,要是敢乱跑惹事,回来腿给你打断!” 又转向秦浩然,语气柔和了些,“浩然,你也帮著看著点你哥。” 说完,陈氏转身回屋,窸窸窣窣一阵,又走了出来,將一小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塞到秦远山手里,低声道:“拿著,难得去趟县城,带他俩在城里吃点好的,別饿著孩子。”那铜钱不多,却是一个农家主妇能从牙缝里省出的最大体贴。 秦远山瞥了一眼瞬间眉开眼笑、恨不得立刻蹦起来的儿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將钱收好。事已至此,也只能带著了。 一行人悄悄出了院门,与早已等候在村口的里正秦德昌及其儿子秦守业,以及村里另一个赶车好手秦二牛。六个人挤在一辆牛车上,在浓重的夜色和清冷的空气中,离开了沉睡的柳塘村。 秦浩然和秦禾旺挤在堆放著空竹筐的牛车一角,身上盖著一条旧毡子御寒。秦禾旺一开始还兴奋地东张西望,但四周一片漆黑,只有车头悬掛的那盏防风油灯投射出一小圈昏黄的光晕,照亮前方一小段路面。 没过多久,困意再次袭来,两人又迷迷糊糊地又睡著了。 秦德昌和秦远山则低声交谈著,核对要购买的物品清单,主要是鸭苗,还有村民嘱託的盐,以及给浩然买的书。秦远山和秦二牛轮流驾车,警惕地注意著路况。 时间在牛车的顛簸和吱呀声中缓缓流逝。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晨曦逐渐驱散黑暗,道路两旁的景物变得清晰起来。 田野碧绿,早起的鸟儿开始在枝头鸣叫。秦禾旺和秦浩然也被光线和鸟鸣吵醒,揉著眼睛,看著更加开阔的景色美不胜收。 当日头升高,空气中带著暖意时,前方终於出现了一片连绵的、比清水镇规模大上数倍的建筑群,青灰色的城墙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秦德昌指著前方:“到了!前面就是景陵县城了!” 牛车隨著人流,从高大的城门洞下穿过,缴纳了少许入城税后,便算是正式进入了县城。 秦德昌指挥著秦远山赶车,没有在繁华的主街停留,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些相对狭窄的街巷,直奔城里的牲畜家禽市场。 越靠近市场,空气中的禽畜味道越发浓郁,各种嘰嘰喳喳不绝於耳。 市场占地颇广,用简陋的木柵栏划分出不同的区域,有卖牛的、卖羊的、卖猪的,而他们要找的鸭市,则在靠近一片水塘的区域。 来到鸭市,眼前景象更是热闹。一个个用竹篾编成的扁圆形大筐篓整齐排列,里面挤满了毛茸茸、黄澄澄的鸭雏,如同一个个活动的金色绒球,发出细嫩而密集的啾啾声。 一些大些的鸭苗已经开始褪去部分绒毛,露出下面新生的羽毛。卖鸭的贩子们站在各自的摊位上,大声吆喝著: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正宗的荆江麻鸭苗!精神头足,好养活!” “便宜卖了便宜卖了!包活包健康!” 秦德昌让秦二牛看好牛车,而后带著眾人一起,开始逐个摊位仔细查看、询价。 第78章 精挑细选 秦德昌如同经验老到的猎人,沉稳地穿梭在各个摊位之间,目光锐利地扫视著那一筐筐毛茸茸的幼鸭。 时不时与鸭贩交谈,询问鸭种来源、孵出时日、平日餵何种食水,语气老练,不露声色地打探著底细。 秦远山则在一旁仔细观察鸭贩的神色和摊位上鸭群的整体状態,判断其是否诚实可靠。而秦浩然,则默默充当技术顾问。 在不同摊位前驻足,看似隨意地询问价格,实则暗中比较。 不仅看鸭苗的整体品相,更会俯下身,仔细按照那几条要诀观察:看鸭苗的眼睛是否明亮有神,而不是浑浊呆滯。 用手在筐边虚晃,看它们的反应是否灵敏,是否会机警地缩头或躲闪,听它们的叫声是否清脆洪亮,而非嘶哑无力。 甚至会让摊主抓起一只,亲手接过,感受那小生命在掌心的挣扎是否强健有力,顺便快速瞥一眼肛门周围是否乾净,无污物黏连,这是判断是否患有痢疾等隱疾的重要標誌。 秦远山和秦守业也学著里正的样子,分头查看,不时低声交流几句。秦浩然则安静地跟在后面,观察更为细致,不仅看鸭,也看摊主。 那些鸭苗健壮、摊位收拾得相对乾净的摊主,要价虽稍高,但言谈间也更为自信,对於餵养细节也能说得头头是道。而一些鸭苗品相稍差、价格低廉的摊主,则往往含糊其辞,或者只是强调好养活。 连续看了七八个摊位,反覆比较,三人才在一个面相憨厚、言语实在的老鸭贩摊前停了下来。这老鸭贩的荆江麻鸭苗,整体品相明显优於別家,而且他承诺鸭苗孵出不超过五天,正是最適合长途运输和新环境適应的日龄。 秦德昌开口问道:“老哥,你这鸭苗怎么卖?” 老鸭贩答道:“好说,十二文一只,童叟无欺!” 秦德昌摇摇头,开始施展他讲价的功夫:“老哥,咱们是诚心要,而且量不少。你这价高了,隔壁摊才卖十一文。我们要是多要些,十文钱一只,如何?”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一番你来我往的拉锯,秦德昌咬定十文的价格不鬆口,又暗示以后若养得好还会再来採购,那老鸭贩最终勉强答应下来:“成!看你们是实在人,十文就十文!要多少?” 秦德昌看向秦浩然,用眼神询问。秦浩然微微点头,示意这个摊位的鸭苗质量符合要求。然后,凑近秦德昌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提醒道:“叔爷,夫子说过,蛋鸭群公母配比,按二十四比一为佳,既能保证种蛋受精,又不多耗饲料。” 秦德昌心领神会,对老鸭贩道:“我们要五十只!但要劳烦老哥,帮我们仔细挑出四十八只母的,两只公的!” 老鸭贩闻言笑了:“哟,还是个懂行的!成,俺这眼力准,给你们挑!” 熟练地伸手入筐,凭藉丰富的经验,通过观察鸭雏的头部、体型和肛门细微差別,快速而准確地將母鸭雏和公鸭雏区分开来,分別放入两个稍小的竹篮里。 最终,四十八只精神抖擞的母鸭苗和两只略显壮实的公鸭苗被仔细清点,確认无误。五十只鸭苗,共计五百文钱。秦德昌从钱匣中数出五百文铜钱,交付给老鸭贩。 看著篮子里这些嘰嘰喳喳、充满生机的小生命,秦德昌和秦远山脸上都露出了充满期盼的笑容。 买好了鸭苗,一行人並未立刻返程。秦浩然又提醒道:“叔爷,大伯,夫子曾提过,雏鸭体弱,易染疾病。可去药铺购置些常见的中药材,如大蒜、艾叶、甘草等,或研磨混入饲料,或煮水供其饮用,能起到预防疾病、增强抵抗之效。” 秦德昌如今对夫子所言奉若圭臬,立刻点头:“对对对!还是浩然你想得周到,咱们这就去药铺。” 在县城一家不大的药铺,他们购置了一些价格低廉且確有杀菌消炎、健脾开胃功效的常见药材,如干大蒜头、艾草、少量的甘草,又花去了几十文钱。 接下来,便是去书斋。县城的书斋果然气派许多,高大的书架直抵房梁,上面密密麻麻摆放著各种线装书籍,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特有的味道。 秦德昌直接向伙计询问《增广贤文》和《声律启蒙》《试帖诗百首详解》。伙计很快找来刻版书籍。书不厚,但价格却不菲,竟要八百文!相当於八十只鸭苗的价钱! 秦浩然又看了看纸张。学塾奖励的毛边纸他已用完大半,日常练习主要靠那两刀草纸,但草纸质地粗糙,吸墨性差,终究不利於书法精进。 秦浩然看中了品质稍好一些的毛边纸,询问价格,一刀便要八十文!斟酌了一下,请求秦德昌为他购买三刀。仅是三刀纸,就需二百四十文! 站在一旁的秦二牛看著那薄薄三本书和三刀纸,忍不住咂舌低声嘀咕:“好傢伙…这点纸和书,比咱们那五十只活蹦乱跳的鸭子还贵哩…” 秦德昌闻言,立刻回头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你懂什么!浩然读书是正事!笔墨纸砚是读书人的根本!再贵也得买!莫要胡言乱语,让人笑话!” 说罢,毫不犹豫地数出铜钱,將三本书和三刀毛边纸仔细包好,递给秦浩然。 秦浩然再次深切体会到在这个时代,知识承载物的昂贵,以及族人为供养他所付出的巨大代价。这还没有购买最重要的《四书章句集注》《八股程文范本》等... 所有採购事项完毕,日头已近中天。眾人腹中早已飢肠轆轆。秦德昌寻了一处看起来乾净实惠的麵摊,点了几碗素麵。秦远山则记著妻子的叮嘱,额外掏出陈氏给的那串铜钱,给秦浩然和秦禾旺点了一碗加了少许肉丝的豪华肉丝麵。 面端上来,清澈的汤底,雪白的麵条,上面零星点缀著几丝褐色的肉丝和翠绿的葱花,香气扑鼻。 在常年少见油荤的农家孩子眼中,这无疑是难得的美味。秦禾旺眼睛都直了,不住地咽著口水。秦浩然虽然灵魂成熟,但这具身体对油脂和蛋白质的渴望是真实的。 那碗肉丝麵放在两人中间,秦远山將筷子递给他们:“快吃吧。” 秦浩然和堂兄秦禾旺一起,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分食了这碗面。热乎乎的麵条下肚,汤鲜味美,肉丝虽少,却极大地满足了久违的口腹之慾。秦禾旺吃得满头大汗,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咂著嘴回味无穷。 而后眾人不敢耽搁,將装有鸭苗、通风良好的竹篮小心固定在牛车中央,避免顛簸,又覆盖上一层薄布遮阳。隨后便驱赶著牛车,踏上了返程之路。 回程路上,秦禾旺依旧兴奋,但更多的是对那一篮小鸭子的好奇,时不时想伸手去摸,被秦远山严厉制止。 牛车在暮色降临前,终於平安返回了柳塘村。村子仿佛一直在等待著他们,牛车刚进村口,就有眼尖的孩童飞奔去报信。很快,村民们都围了上来,关切地询问採购情况。 当看到那两篮精神十足、啾啾鸣叫的鸭苗时,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秦德昌站在车上,高声宣布採购顺利,並將剩下的钱款大致交代了一下,强调了购买药材和书籍纸张的正当性与必要性,无人有异议。 紧接著,秦德昌展现出了里正的决断力。立刻组织起早已安排好的人手,指挥道:“趁著天还没全黑,有力气的,跟我去后山砍竹子!手艺好的,准备扎篱笆!村东头水塘边那片空地,今晚就得把鸭圈给围起来!” 又点名村里一位心细且家里劳力较多的汉子:“秦老四,这餵养鸭子的差事,暂时就交给你家!就按夫子给的法子喂,那些药材,该加的时候加进去!族里给你记上功劳,將来卖了鸭子一起算。” 被点名的秦老四满脸光荣,连连保证一定尽心尽力。 至於鸭子的夜间棲息之所,则是破败无人居住的旧房子。让人把那屋子收拾出来,地上铺厚乾草,给鸭子当窝。 第79章 假尽归塾 清晨,柳塘村是在一片崭新的生机中醒来的。 当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薄雾如轻纱般笼罩著田野和水塘,一阵阵“嘎嘎”的鸭叫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取代了往日只有鸡鸣的单调。 而秦浩然在第一缕微光透入窗欞时便悄然起身,就著清凉的井水洗漱,然后便坐在屋前,就著微弱的晨光开始一天的晨课,低沉的诵读声在静謐的清晨格外清晰。 诵读完规定的经义篇章,他並不停歇,而是拿出那本新得的《增广贤文》翻阅片刻后,又换上了《千家诗》。 在这个时代,一个读书人若要快速扬名,除了精通经义,诗才亦是重要的途径。即便不能立刻作出惊才绝艷的诗篇,至少也要达到不会作诗也会吟,方能在外出交际、文人雅集时不至於露怯。 “云淡风轻近午天,傍花隨柳过前川……”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清朗的诗句隨著晨风,飘出小院,縈绕在村落的上空。 秦浩然的诵读声引来了大伯母陈氏。她拉著睡眼惺忪,满脸不情愿的儿子秦禾旺来到门口,指著端坐如钟的秦浩然,低声对儿子说:“旺啊,你瞧瞧你弟弟,多用功,你也大了,別整天就知道疯玩,跟著你弟弟学几个字,听听这诗,多好听,將来也能有点出息!” 而后笑著对浩然道:“浩然,你如今是读书人了,有出息。大伯母想让你禾旺哥也跟著你认几个字,沾沾文气,不求他考功名,將来能看懂个地契文书就成。”她边说边把扭扭捏捏的秦禾旺往前推。 秦浩然立刻应承下来:“伯母,禾旺哥愿意学,我自然愿意教。” 秦禾旺耷拉著脑袋,嘴上含糊地应著:“嗯,知道了娘…” 陈氏见状,满心欢喜地以为儿子开了窍,便去灶房忙碌了。 谁知刚一转身,秦禾旺在院门口的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听著秦浩然诵读诗句,只觉得如同催眠曲,眼皮越来越重,哈欠连天。 偷偷瞄了一眼灶房方向,见母亲没注意,猫著腰,一溜烟就跑没影了,想必又是去找他那帮小伙伴下河摸鱼或是上树掏鸟窝了。 待陈氏端著煮好的稀饭出来,只见院门口空留一秦浩然,哪里还有儿子的影子?气得她直跺脚,对著空气数落:“这个不成器的皮猴子!半点定性都没有...” 有趣的是,秦浩然那清朗的诵读声,却吸引了另一个小小的听眾豆娘。小丫头扎著两个羊角辫,悄悄扒在院门边,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正在念诗的哥哥,小嘴巴跟著蠕动,似乎觉得那些抑扬顿挫的音节十分好玩。 秦浩然注意到这个小听眾,心中一动,便向她招招手,温和地念道:“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豆娘怯生生地走近两步,奶声奶气地跟著学:“鹅……鹅……” 虽然发音稚嫩,却异常认真。秦浩然笑了笑,又教了她几句简单的,小丫头竟也学得津津有味。陈氏看到这一幕,又是好笑又是感嘆,咋禾旺就没有半分定力。 清晨下地干活的村民,扛著锄头,路过秦远山家院外,听到里面传来的琅琅书声和诗句,虽大多听不懂具体含义,但那韵律节奏,在他们听来,便觉得格外悦耳、有学问。 “听听,浩然娃儿念得多好!” “是啊,跟唱歌似的,到底是读书人!” “咱们村出了这么个读书种子,还有了鸭苗这盼头,日子真有奔头了!” 人们脸上带著朴素的欣喜与自豪,互相低语著,脚下的步伐也不由得轻快了几分,仿佛那书声和鸭鸣,共同构成了一曲充满希望的乡村晨曲,激励著他们开始新一天的劳作。 上午读书间歇,秦浩然也会踱步到村东头的水塘边,去看看那群小鸭。 秦老四正按著李秀才的法子,將捣碎的药材末混入少量的糠饭中餵鸭。见到秦浩然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道:“浩然,你看这小鸭子,精神头多足,按李秀才说的加了点蒜,好像胃口更好了些。” 秦浩然仔细观察著鸭群的状態,点头道:“四叔辛苦了。眼下天气和暖,正是长身子的时候,水源一定要乾净,餵食要定时定量,等再大些,就可以多赶它们下水自己觅食了。” 两人正聊著,秦浩然眼角的余光瞥见里正秦德昌正背著手,一脸严肃地从村道上朝这边走来。秦浩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自己可没忘了夫子的教诲,专心读书,莫问杂事。要是被里正叔爷逮住自己又在关心鸭子,少不得又是一番语重心长的说教。 秦浩然当机立断,匆匆对秦老四说了一句:“四叔,您忙,我先回去了!” 立刻转身,沿著水塘另一侧的小路,几乎是脚底抹油般,飞快地溜走了。 秦德昌走过来,只看到秦老四一人,疑惑地问道:“老四,刚才好像看到浩然在这儿?” 秦老四憨厚地笑了笑:“是啊,里正,浩然侄子刚过来看了看鸭子,问了问情况,已经回去了,说是还要读书。” 秦德昌望著秦浩然消失的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笑骂了一句:“这小子…溜得倒快。” 他自然明白秦浩然的心思,既是欣慰於他的自律,也感慨这孩子心思的机敏与通透。 三日的假期,在鸭鸣啾啾、田园劳作与家人的温情中,一晃而过。仿佛只是眨了眨眼,便到了该返回清水镇学塾的日子。 清晨,秦浩然仔细地將书籍、毛边纸、衣物打包好。 大伯母早早起来,做了丰盛的早饭,让其吃完再出发,而后又煮了几个鸡蛋,塞进秦浩然的包袱里,叮嘱道:“带著路上吃,正长身体呢!” 豆娘扯著秦浩然的衣角,依依不捨:“哥哥,你还要去念那些好听的诗吗?什么时候再回来教我?” 秦浩然摸了摸她的头,温声道:“嗯,哥哥要去读书。豆娘乖,在家听大伯母的话,哥哥下次回来,再教你新的。” 秦禾旺则冲秦浩然做了个鬼脸... 秦远山等秦浩然吃完饭,就拿过秦浩然的包裹,说道:“走吧,早点动身,你叔爷还在门口等著。” 第80章 对联启蒙 牛车在学塾门前停稳,秦德昌走到门房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仔细解开,里面是串好的铜钱。 秦德昌將铜钱递过去:“张执事,忙著呢?这是浩然这个月的伙食费,劳烦您了。” 门房接过钱,数了数,熟练地记下帐,笑道:“老弟客气了,浩然这孩子懂事,夫子都常夸讚呢。” 秦德昌脸上焕发自豪的光彩,搓了搓粗糙的手,压低声音,带著喜悦说道:“张执事,还得麻烦您给夫子带个话。村里按著夫子之前提点的法子养著那些鸭子,长势喜人哩!大伙儿都上心得很。等第一批鸭蛋下来,一定先给夫子送来尝个鲜!” 老张闻言,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好事儿啊!放心,这话我一定带到。夫子知道了,定然欣慰。” 秦远山帮著侄儿取下行李,又仔细叮嘱了几句用心读书,莫要掛念家里之类的话。秦浩然一一应下。 秦德昌又寒暄了两句,便匆匆告辞,田里的活计不等人。秦浩然目送著牛车,消失在镇口的拐角,这才转身提著行李走进学塾。 重返学塾的生活,迅速回到了固有的轨道。晨诵、听讲、习字,日復一日,规律而充实。 对於丙班蒙童需要背诵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基础內容,秦浩然凭藉强大的记忆力和之前的底子,早已滚瓜烂熟。秦浩然主要精力,开始更多地投入到理解经文的深层含义上。 李夫子讲解经义时,旁徵博引,多採用朱子集注等主流观点,强调微言大义,伦理纲常。秦浩然听得认真,但灵魂深处属於现代人的思维,却时常让他產生一种奇妙的间离感。 比如,夫子讲解《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强调由內而外、推己及人的道德实践,这与他所知的儒家思想一致。 但当夫子引申到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具体纲常伦理,並视为天经地义的绝对真理时,秦浩然心中便会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在来自现代的观念中,更倾向於理解其中蕴含的社会秩序需求和个人责任,但对其中某些压抑个体、等级森严的部分,则本能地有所保留。 再如,读到《千字文》中弔民伐罪,周发殷汤,夫子盛讚周武王、商汤弔民伐罪的正义性,是顺天应人。秦浩然却会不由自主地想到,这背后何尝不是成王败寇的歷史逻辑?所谓天命,往往与实力和时机密不可分。 这种理解上的差异,並非刻意叛逆,而是两种不同文化背景和思维模式的自然碰撞。 秦浩然小心翼翼地处理著这种差异。在课堂上,依旧遵从夫子的讲解,回答问题也儘量贴合主流观点,避免惊世骇俗。 但在內心,他则保持著独立的思考,將夫子的讲解视为理解这个时代思想脉络的窗口,而非不容置疑的终极真理。要想在这个时代生存並有所作为,首先必须深刻理解並尊重其运行规则,哪怕內心並不完全认同。 这日,在检查完所有学童《千字文》的背诵和基础註解后,李夫子抚须宣布:“蒙学识字,已有时日。自今日起,我等开始学习属对。” “属对?”不少学童面露疑惑。 李夫子解释道:“便是俗称的『对对子』。譬如,我说『天』,尔等应对何字?” 下面有学童试探著回答:“地?” 李夫子頷首:“嗯。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这便是最简单的一字对、二字对。” 李夫子见学童们似乎觉得有趣,便继续深入讲解:“尔等莫要小看这『对对子』。此乃我朝蒙学必修之课,更是將来学习作诗赋词之根基所在。为何如此说?” 李夫子踱步至学舍前方,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稚嫩而好奇的脸庞,条分缕析地阐述其中奥妙,其讲解竟与秦浩然所知的对联训练维度不谋而合,只是更贴合蒙童的理解水平: “其一,这属对,乃是作诗之分解练习。” 拿起戒尺,在空中虚点道:“作诗,尤其是尔等日后要学的律诗,讲究平仄相对、词句对仗、押韵合辙,规矩繁多,如同建房,需先备好樑柱砖瓦。 而对对子,便是先將这对仗一艺,单独拎出来演练。要求词性相对,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虚词对虚词。 结构相应,主谓对主谓,动宾对动宾。尔等如今先练熟了云对雨,雪对风,將来作诗时,写出『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这般对仗工整的句子,便如水到渠成。” 顿了顿,让学童们消化一下,接著道:“其二,可训练尔等对『平仄』之声韵感知。” 李夫子示范道,“譬如『白日依山尽』,其声调为『平仄平平仄』,下联便需以『仄仄仄平平』相对,如『黄河入海流』。尔等多读多对,久而久之,即便不明其理,亦能凭感觉判別何种搭配读来顺口,何种拗口。这便是语感,於作诗至关重要。” “其三,可锤炼字词,谓之『炼字』。” 李夫子又道:“对子篇幅短小,常只四五字或七字,需在有限字数內表达完整意思,且需与上联完美对应,这就逼迫尔等需字斟句酌,挑选最精准、最传神之字眼。 譬如,上联用『绿』描绘春草,下联或可用『红』形容鲜花;上联用『轻』,下联或可用『重』。此等功夫练得久了,尔等笔下自然精炼,他日作诗,方能写出『春风又绿江南岸』这等千古名句。” 李夫子最后总结道:“故而,蒙童学诗,往往先诵《声律启蒙》熟记『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这类对句,待基础牢固,方能尝试將此类对句融入诗作,写出『云开雨霽晴空现,雪落风停晚照红』般的简单诗篇。此乃循序渐进之学也。” 一番深入浅出的讲解,让不少原本觉得对对子只是游戏的学童,也渐渐明白了其中的分量。周文才等基础较好的,更是挺直了腰板,跃跃欲试,显然对此道早有涉猎或颇具信心。 秦浩然在下方静静聆听,心中亦是明澈。夫子所讲,正是將作诗这门综合艺术,拆解成了可供蒙童逐步攀登的阶梯。 对联,便是这阶梯坚实的第一级。有现代知识的加成,秦浩然对於语法结构、词性分类有著更清晰的概念,理解起来自然更快。 但同时,也意识到,想要对得工整、对得巧妙,不仅需要知识,更需要大量的积累和灵光一闪的悟性。 李夫子讲解完毕,便开始了实践:“今日,我们先从最简单的『一字对』开始。听好,上联是——『云』。” 第81章 文气催鸭蛋 “云,乃天际浮游之物。谁可对之?” 堂下一片寂静,只闻窗外几声清脆的鸟鸣。孩子们或低头沉思,或仰首窗外望天,要从那天际浮云中寻得答案。 片刻,角落里一个瘦小的孩子试探著回答:“风?” 夫子眼中闪过讚许:“善,云对风,天文对天文,甚工。” 这一肯定打破了沉寂,又有人答:“雨!” “亦佳。” “山!”另一个孩子喊道,声音中带著几分不確定。 夫子微微頷首:“云对山,天上之物对地上之形,亦可,此乃宽对。然若求更工,可寻同属天文之字。” 坐在窗边的秦浩然静静听著,心中思绪流转。 夫子继续道:“二字对,柳浪。” 堂下顿时活跃起来。这个说“桃霞”,那个对“荷风”,又有对“松涛”的。秦浩然默默听著,发现这种训练確实能有效激活词汇储备,並强迫大脑进行精確的归类和对位匹配。 “三字对。”夫子提高了些许难度,出题“听雨落”。 堂下安静了一瞬。这三个字有动有宾有意象,难度陡然增加。 坐在前排的周文才沉吟片刻,试探道:“…望云飞?” 夫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望』对『听』,『云』对『雨』,『飞』对『落』,动作、对象、状態皆能对应,意境亦契合,颇佳!” 秦浩然心中一动,几乎脱口而出“看花飞”,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 然而李夫子似乎注意到了秦浩然的安静,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但並未点他。课程继续,从一字对到五字对,由简入繁,层层递进。 孩子们从一开始的怯懦,到后来渐渐踊跃,虽然对出的下联水平参差,但课堂气氛颇为热烈。 秦浩然偶尔也会参与对答,总是能在工整与意境间找到平衡。 而学堂的时光如白驹过隙,在清水镇崇文学塾的朗朗书声与笔墨馨香中,秦浩然已然度过了大半年的光阴。由初春的料峭,经暮春的暖融,再到盛夏的炎烈。窗外的古柏由新绿转为深碧,蝉鸣取代了鶯啼。 这大半年里,李夫子系统地教导完了蒙学阶段的核心课程:《三字经》奠伦理之基,《百家姓》识天下姓氏,《千字文》积丰富词汇,《增广贤文》晓世情道理,《声律启蒙》习对仗平仄,《蒙求》知歷史典故。 秦浩然凭藉其超越年龄的专注与悟性,不仅將这些典籍背诵得滚瓜烂熟,更在李夫子的讲解下,对其中的微言大义有了初步的理解。 毛笔字虽仍谈不上漂亮,但架构已相当稳当,笔画间少了最初的歪扭稚拙,多了几分沉静的气度,在一眾蒙童中,已属中上水准。 对联的学习更是激发了学童们的兴趣和好胜心。从最初简单的“一字对”、“二字对”,逐渐过渡到更讲究的“三字对”、“五字对”,乃至开始尝试简单的意境联。 秦浩然在其中表现尤为突出,自现代的思维逻辑和对词性结构的清晰认知,使得他往往能迅速把握对仗的关键,偶尔还能对出几个让李夫子也微微頷首的巧对。 周文才虽基础扎实,但在机变和立意上,时常被秦浩然压过一头,这让他心中的那点不甘愈发沉淀。李继、张富贵等人则依旧在学业下游挣扎,对秦浩然是既妒且畏,不敢再行挑衅,只远远孤立。 这一日放学,秦浩然收拾好笔墨纸砚,正准备离开,李夫子却叫住了他。 “浩然,留步。” 秦浩然转身,恭敬行礼:“夫子有何教诲?” 李夫子从案几上取过一叠纸,正是秦浩然近日的习字和对联练习。他指著其中一联“竹密不妨流水过,山高岂碍白云飞”。问道:“此联气象开阔,意境超脱,不似寻常蒙童所能及。你从何处得来?” 这副对联是其前日不经意写下的,源自他前世记忆,没想到被夫子单独拎出来询问。斟酌片刻,答道:“回夫子,学生那日见窗外云影掠过学塾后的青山,忽有所感。竹子再密,也不妨碍流水穿过。山再高,也挡不住白云飘飞。学生觉得,读书也应如此,不应被困难所阻。” 李夫子凝视良久,目光满是讚赏。这个孩子身上有种超脱年龄的沉静与通透,时而表现出的见解令人惊讶,时而又恪守稚子本分,这种矛盾让他百思不得其解。 夫子最终说道:“你能有此悟性,实属难得。但需知学问如筑台,须得根基稳固,方能垒土成高。你天资聪颖,更应踏实为学,不可好高騖远。” 秦浩然恭敬应答:“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走出学堂,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 转眼到了农历七月,大暑节气,一年中最炎热的时候,也迎来了夏收的关键时刻。李夫子深知农事关乎民生根本,便依照惯例,给学塾放了十天农忙假,让学子们回家帮忙抢收抢种。 这一次是秦德昌驾驶牛车来接秦浩然。与半年前相比,秦浩然身量略为长高,肤色因在学塾內读书,而不被太阳照射,变得稍微细白,眉宇间那份沉静之气愈发明显,一身青布袍虽依旧简朴,却浆洗得乾乾净净,透著读书人的整洁。 牛车吱呀地驶出清水镇,沿著乡间土路缓缓而行。道路两旁,稻田金黄一片,农人们正弯腰收割,汗珠在阳光下闪烁。空气中瀰漫著稻草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这是秦浩然熟悉的乡土味道。 秦德昌一边驾车,一边絮絮叨叨地说著这半年来村里的变化:谁家娶了新妇,谁家添了丁口,谁家的庄稼长得最好。最后,他压低声音,神秘地说:“浩然,那个养鸭的法子,真管用!咱们村的鸭子,长得可壮实了!” “你四叔天天守著那群鸭子,比照顾自家娃还上心。按照夫子说的法子,定时餵食,定期清理鸭圈,鸭子一只都没病没灾。村里人都说,咱们秦家出了个文曲星,连养鸭子都比別人强!” 刚进柳塘村村口,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村东头水塘边那片用竹篱笆围起的鸭圈。远远便能看见几十只体型已接近成年的麻鸭在其中嬉水觅食,羽翼丰满,叫声洪亮,与半年前那毛茸茸的小黄球已是天壤之別。 几个村童正围著鸭圈好奇张望,见牛车驶来,纷纷喊道:“浩然哥回来了,读书人回来了!” 秦浩然跳下牛车,向伙伴们微笑。这时,秦老四从鸭圈那边小跑过来,脸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喜悦。 “浩然侄子,你回来得真是时候!瞧,就从今日开始,这群宝贝就开始下蛋了!头一批蛋吶!”秦老四激动地说,拉著秦浩然就往鸭圈边走。 来到鸭圈边,秦老四乐呵呵地捡起鸭蛋。旁边的木桶里,赫然躺著七八枚青白色的鸭蛋,个头颇大,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 秦德昌用力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声音洪亮,仿佛要让全村都听见:“瞧瞧!浩然一回来,鸭子就下蛋了,要我说,这就是咱浩然的文气带来的,连禽畜都沾光哩!” 周围的族人闻言,纷纷围拢过来,看著秦浩然的目光充满了更深的敬仰和近乎迷信的讚许: “是啊是啊!定然是浩然的文气旺了咱们村的运势!” “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连鸭子都通人性!” “將来浩然中了秀才、举人,咱们村还不知道要沾多大光呢!” 秦浩然听著这些淳朴而略带夸张的讚誉,心中哭笑不得。鸭子下蛋是自然规律,与自己的归期只是巧合。 但看著族人那发自內心的喜悦和对文气的篤信,並未出言反驳,只是谦逊地笑了笑:“叔伯们过誉了,是大家照料得好,鸭子才能长得壮,下蛋早。” 秦德昌让秦老四將那第一批產下的几枚鸭蛋单独挑出来,郑重其事地说:“远山家的,这头茬蛋,最是补人,快给浩然煮了,补补身子,读书费脑子哩!”而后秦老四把鸭蛋递给闻讯赶来的陈氏。 陈氏接过鸭蛋,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看著秦浩然的眼神,充满了骄傲。 晚饭时分,秦家人围坐在一起。桌上除了一如既往的简单菜蔬,还多了一碗金灿灿的葱花炒鸭蛋,香气扑鼻。 第82章 作诗 夏收时节,柳塘村全员出动,金色的稻田里,男女老少弯腰挥镰,汗水滴落在土地上,空气中瀰漫著稻穀的清香和劳作的炽热气息。 秦浩然主动要求下田帮忙。大伯秦远山见状,急忙从田埂上跑来,一把夺过秦浩然手中的镰刀,语气严厉中带著关切:“不行!这活太累,不是你读书人干的!万一伤了手,还怎么写文章?快回家温书去!” 秦浩然坚持道:“大伯,我也是家里的人,怎能看著大家劳作而自己袖手旁观?” 正爭执间,里正秦德昌闻讯赶来。看了看秦浩然认真的神色,又看了看秦远山护犊心切的样子,沉吟片刻,做出了决断:“远山,浩然有这份心,是好事。读书人也不能五穀不分,四肢不勤,否则將来做了官,如何体恤民情?不过,重活確实不能让他干。” 他转头对秦浩然道:“浩然,这样,晒穀场那边正缺人手翻晒稻穀,还得防著雀鸟偷食。这活计不费大力气,但需细心和耐心,你就去晒穀场帮忙吧,也算为族里出力了。” 秦浩然知道这是折中办法,便点头应下:“是,叔爷,浩然晓得了。” 午后,秦浩然遇见堂兄秦禾旺带著其他小伙伴,正在田边下鱔鱼笼,便想上前帮忙。 谁知秦禾旺连连摆手:“別別別,浩然你不知道,前段时间我们下鱔鱼笼经常进蛇,我都被咬了一口,幸好是水蛇,没毒。要不然你就看不见你哥我了。这活危险,你別碰,等哥抓了蛇,燉给你吃,那味道,比鱔鱼还香呢!” 秦浩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族人们对他的爱护,既让他感动,又让其有些无奈。 於是,接下来的几天,秦浩然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村中最大的晒穀场上。烈日將平整的夯土地面烤得滚烫,金黄的稻穀铺满了大半个场院,如同给大地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色。 秦浩然的任务有三:一是定时翻动稻穀,使其均匀受热,儘快乾燥;二是驱赶那些伺机而动的麻雀;三是照看堂妹豆娘,免得她到处乱跑。 秦浩然头戴斗笠,手持一根细长的竹竿,守在晒穀场边。小豆娘乖乖地坐在一旁的树荫下,用稻草编著小玩意,时不时抬头衝著秦浩然甜甜一笑。 成群结队的麻雀在天空盘旋,瞅准空子便如同闪电般俯衝下来,啄食饱满的穀粒。秦浩然需得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到雀群来袭,便挥舞竹竿,大声呼喝,將其惊走。 这活儿看似简单,却极为磨人。烈日炙烤,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衣衫。雀鸟仿佛无穷无尽,刚赶走一波,片刻又来一群,需要持续保持警惕。 然而,在这重复的劳动中,秦浩然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他看著眼前无垠的金色稻浪,感受著指尖穀粒的饱满与温热,听著远处田间传来的號子声和打穀声,这一切都让他觉得与这片土地、这些族人建立了更深的联繫。 某一刻,又是一大群麻雀黑压压地飞来,落在晒穀场边缘,蠢蠢欲动。秦浩然立刻起身,挥舞竹竿,口中下意识地呼喝驱赶。 或许是连日来的劳作体验与蒙学积累的诗词韵律在脑海中碰撞,或许是眼前这守护丰收的场景触动了他,几句稚嫩却应景的诗句,竟自然而然地从他口中流淌而出,伴隨著驱雀的呼喊,带著一种未经雕琢的质朴: “烈日炙金浪,雀喙窃丰年。莫道田间苦,谷香满人间。” 诗句脱口而出的瞬间,秦浩然自己都愣了一下。 停下挥舞的竹竿,回味著这偶然得来的诗句。诗句平仄不算严谨,用词也显稚嫩,却真切地描绘了眼前景象和他此刻的心境——烈日照耀下如金色波浪的稻穀,翻晒的辛劳,麻雀的狡黠贪食,以及自己手持竹竿守护庄稼的职责。 旁边一同看守晒穀场的族老三爷爷听到了,虽然不懂诗,却觉得这娃儿念的顺口,像是在说眼前的事,不由得咧开嘴笑道:“浩然娃儿,你这念叨的是个啥?听著还挺像那么回事!是在骂这些贼雀儿吧?” 秦浩然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胡乱念叨的,让三爷爷见笑了。” 这首即兴创作的小诗,虽然简单,却蕴含著他对这片土地和辛勤劳作族人的朴素情感。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成就感,这与背诵经典、理解微言大义完全不同,这是一种创造的、表达的喜悦。 抬起头,望向田埂的方向,目光似乎穿越了距离,落在了那些正在为“谷香满人间”而挥洒汗水的亲人身上。晒穀场的炎热与疲惫,仿佛也因这灵光一现的诗句,而变得有了別样的意义。 傍晚时分,劳作了一天的人们陆续来到晒穀场,查看稻穀的晾晒情况。秦德昌听著三爷爷复述秦浩然那几句诗,眼中闪过惊喜。 秦德昌低声吟诵著:“烈日炙金浪,雀喙窃丰年...” 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鼓励道:“好小子,不愧是读书人,连赶麻雀都能赶出诗来!这诗虽简单,却说到了咱们农人的心坎上啊!”周围的族人也纷纷称讚。 第83章 精耕细作 夏收的喜悦尚未在穀仓中捂热,秦家村的田埂上便已展开了新一轮更为紧张激烈的劳作——抢种二季稻。江汉平原的七月,正是爭分夺秒与天时赛跑的季节,晚一日,秋收的產量便可能大打折扣,直接关係到未来半年的口粮和赋税。 刚刚收割完的稻田,残留著齐刷刷的稻茬,像一片片等待抚平的伤痕。族人们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几乎是放下收割的镰刀,就拿起了耕作的犁耙,立刻投入到翻耕土地的苦役中。 村里仅有的几头牛成了最宝贵的劳力,被各家各户小心翼翼地轮流使用。它们被套上沉重的犁具,在主人既心疼又不得不催促的吆喝和鞭梢轻点的警示下,喘著粗气,鼻孔张合,奋力向前。坚硬的铁犁鏵噗的一声切开板结的田土,翻开稻根,將稻茬和杂草深深掩埋,为新的生命准备温床。 牛蹄踏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沉闷声响。赶牛的汉子大多赤著上身,古铜色的脊背在毒辣日头下油亮发光,汗水如同小溪,顺著紧绷肌肉的沟壑不断流淌而下。 然而,牛力终究有限,更多的田地需要依靠人力。当牛力不济或轮换不到时,男人们便两人一组,甚至是父子、兄弟齐上阵,用粗糙的麻绳套在肩膀上,取代耕牛,躬身如虾,將全身的气力都灌注到那根勒进皮肉的绳索上,奋力拉动铁犁。 那沉重的犁鏵像是被大地死死咬住,每前进一寸,都需要付出巨大的气力。绳索深深陷入肩胛的皮肉里,留下紫红色的、火辣辣的印痕。 男人们咬紧牙关,脖颈和额头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口中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嘿呦、嘿呦”的號子声,与不远处牛只粗重的喘息声、犁鏵破土的嘶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原始、沉重却又充满力量的农耕交响。 犁过的水田还需要进一步平整。族人们使用一种带齿的耙,人站在上面以增加重量,由牛牵引或靠人力在泥水中艰难拉动,將大块的土坷垃打碎、耙平,使田面如同镜面般平整,便於后续均匀灌溉和秧苗扎根生长。 紧接著是施肥。,用的都是自家沤制的农家肥。这时,几乎是男女老少齐上阵,用簸箕、箩筐將黑褐色、带著浓重发酵气息的堆肥运到田边,再赤脚踩进被晒得温热的泥水里,用手一把把地將肥料均匀地撒入水田。这活计同样不轻鬆,需要不停地弯腰、起身、扬手拋洒,循环往復,汗水很快便迷濛了双眼,刺得眼睛生疼。 然后是紧张的灌溉。靠近河渠的田地,利用简陋的龙骨水车,靠人力不停地踩踏,將河水一级级提升,通过沟渠,汩汩地引入乾渴的田间。踩水车的人如同上紧了发条,不敢有片刻停歇,双腿机械地运动著,听著水流哗哗的声音,心里才稍微踏实。 整个抢种过程,如同一场组织严密的战役。族人们自发地相互帮工,遵循著古老的乡约。你家犁完帮我家的,我家插秧时你家来人手。田畴之间,隨处可见弯腰劳作的身影,从晨光熹微到烈日当空,再到夕阳西下,弦月东升,人们仿佛不知疲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在时节前,把秧苗插下去! 只有在吃饭的短暂间隙,田头地边才会响起碗筷的轻微碰撞声和疲惫的嘆息。也只有在这样高强度的劳作下,族人才会捨得吃乾饭。 不再是往常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而是冒著热气的粗米饭,配上一点水煮青菜,偶尔有一点咸菜或爆炒鱔鱼丝,便是极大的满足,能迅速补充消耗殆尽的体力。 秦远山和陈氏並排坐在田埂的阴凉处,捧著粗陶碗,大口扒著米饭,儘管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疲惫不堪,但看著眼前已然平整、注水、在阳光下泛著粼光的田地,两人相视一眼,眼中全是满足感。 对他们而言,能用自己的汗水浇灌出养活家人的粮食,能在劳累一天后吃上一碗由新米煮成的、结实的米饭,便是生活最踏实、最幸福的时刻。 整个双抢期间,秦浩然也被这全民动员的紧张氛围所深深感染和震撼。他无法参与犁田、拉耙、挑肥这样的重体力活,便被安排了一些力所能及的辅助性工作。 大部分时间里,秦浩然和小堂妹逗娘负责家里的两顿饭。菱姑和禾旺,则跟著父母下了地,帮忙递送秧苗和插秧。 下午时分,当田里最酷热的劳作暂告段落,秦禾旺却常常会消失一阵。便会和村里几个半大小子,又去河沟里下鱔鱼笼了。鱔鱼在这时节最为肥美,既能给劳累的家人添道难得的荤腥,也能偷偷拿到镇上换几个零散铜钱,对农家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贴补。 秦浩然看著堂哥他们准备出发,心里痒痒,也想跟著去。秦禾旺却如临大敌,赶紧招呼他的小伙伴,把秦浩然护送回自家,秦禾旺嘴里还嚷嚷著:“浩然,我的好堂弟,你是读书人,將来要考秀才、中举人的!回头要是让我爹和里正叔爷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你就在家好好温书,等哥抓了肥鱔回来给你熬汤补身子。” 秦浩然站在门口,看著堂哥和小伙伴们嬉笑著跑远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在族人和同龄人眼中,自己读书人的身份標籤越来越鲜明。 当最后一块水田也插满了嫩绿的秧苗,如同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崭新的绿毯,整个持续了近十天的抢种战役才算告一段落。 持续的烈日曝晒和参与家务、田间辅助劳动,让秦浩然的肤色更深了一层,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黝黑,手臂和肩膀的线条也结实了些许。 而像大伯秦远山这样的主要劳力,则几乎被晒得黢黑,眼神里带著难以掩饰的疲惫。这十来天的双抢,他们几乎是两眼一睁开就是下田,直到夜幕深沉才拖著仿佛不属於自己的身体回归,真正实践著“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古训。每天仅有的两顿饭,都是在田头匆匆解决,只为节省下来回奔波的时间。 第84章 鸭蛋酬师 田间的秧苗才在东风吹拂下抽出些许新绿,泛著勃勃生机,秦浩然便又到了该返回崇文私塾的日子。 启程这天,天色尚未破晓,穹顶还掛著几颗疏星,秦家村沉浸在一片静謐的深蓝之中。里正秦德昌和大伯秦远山却早已起身,借著油灯微弱的火光,將家里那架使用多年的牛车仔细检查了一遍,给老牛餵足了草料,套好了车辕。 牛车上,除了秦浩然那装著书籍和换洗衣物的简单行李卷,还小心翼翼地放著两个用新鲜乾草仔细垫衬的竹篮。 篮子里,是族里这些天积攒下来的鸭蛋,一个个青白圆润。这些鸭蛋,也是此行带到镇上售卖换钱的重要物资。 抵达学塾时,日头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碟机散了清晨的薄寒。秦德昌和秦远山提著一篮鸭蛋,通过门房老张通报,恭敬地求见李夫子。秦浩然则依礼在书房外的小院里静心等候。 书房內,秦德昌將竹篮轻轻放在地上,解开覆盖的布巾,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鸭蛋,然后恭敬地对著端坐案后的李夫子躬身道:“夫子,托您老人家的福,指点得当,我们村那鸭子养得还算顺当。这是头一批攒下来的新鲜鸭蛋,族里特意挑出三十个最大最好的,送来给夫子尝尝鲜!一点乡下土仪,不成敬意,万望夫子莫要推辞!” 李夫子目光扫过那一个个圆润青白的鸭蛋,微微頷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里正与诸位乡亲有心了。鸭群情形具体如何?” 秦德昌连忙向前半步,详细匯报:“回夫子的话,一直是按您上次提点的法子精心养著,饮水、放食都不敢怠慢,大体上都好,毛色也鲜亮。就是…唉,中途不知是染了时气还是本就体弱,病怏怏的,没救回来,夭折了五只母鸭,实在可惜。” 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心疼,隨即又趁此机会,提出几个养殖中遇到的实际困惑,比如偶尔有鸭子精神不振、缩著脖子、食慾不佳该如何应对;眼看天气要转凉,餵养是否需添加些谷糠豆饼增强膘情,不同季节鸭群容易得哪些毛病,该如何提前防备等。 李夫子耐心听完,让他稍候,转身从身后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熟练地取下那部厚重的《农政全书》。 翻到记述禽畜养殖的章节,就著窗外明亮的光线,手指逐行划过,仔细查阅,然后结合自己的见闻和理解,一一为秦德昌解答,言语深入浅出,切中要害。 譬如提到可用少量蒜泥混入食中防治肠腑不適,夏日需注意鸭棚通风降温,冬日则需防风保曖,垫草勤换等。秦德昌听得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如获至宝,心中对李夫子的渊博学问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正事说完,秦德昌脸上堆起难以抑制的自豪笑容,不经意般提起:“夫子,这次夏收双抢,浩然这孩子也没閒著,主动下了地,在晒穀场帮忙赶麻雀、看穀子。许是见得多了,烈日底下心有所感,竟自个儿嘴里念叨了几句诗。我们这些粗人听著,虽不懂其中深意,但觉得挺应景,念著也顺口!是这么说的” 清了清嗓子,努力回忆著,复述道:“『烈日炙金浪,雀喙窃丰年。莫道田间苦,谷香满人间。』” 一旁的秦远山也忍不住插话,满脸荣光,声音都洪亮了几分:“是啊夫子,浩然这孩子,到底是读书人,连赶麻雀都能赶出诗来!我们听著,都觉得这书是真没白读!” 李夫子闻言,持著鬍鬚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和浓厚的兴趣。他放下手,捻著长须,默默地將秦德昌复述的诗句低声吟了一遍。 这四句诗,用词朴拙直白,未加太多雕饰。但贵在情景真切,意象鲜明,雀鸟的窥伺,都宛在眼前。尤其是后两句,能在具体而微的农事辛劳中,自然生发出对收穫的喜悦与满足之情的体悟,立意已然超出了寻常蒙童伤春悲秋或单纯写景的范畴,带著一种难得的对平凡生活的体察与超脱琐碎的豁达心境。 见秦浩然並未一同进来,李夫子便起身,缓步走到窗边,向外望去。只见少年安静地立於院中,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著一股专注的力量。再回味那首充满生活气息与真情实感的小诗,李夫子心中不由升起一股讚赏之意。 转身,对眼巴巴望著自己的秦德昌和秦远山道:“此诗虽言语稚嫩,然情真意切,能於日常劳作中捕捉诗意,体味民生稼穡之本质,甚好。浩然確是用心观察,且於学问有所悟了。” 得到夫子亲口夸讚,而且评价如此之高,秦德昌和秦远山更是喜形於色,仿佛自家孩子中了秀才一般,连连躬身道谢:“都是夫子教导有方!教导有方!” 两人心满意足地告辞出来,又將另一个竹篮里特意留出的八个大鸭蛋,硬塞给一直陪著的门房老张。老张推辞客套一番后,最终笑呵呵地收下。 秦德昌二人这才脚步轻快地匆匆离开,赶著去集市售卖剩余的鸭蛋... 没过多久,房老张笑著来叫秦浩然:“浩然,快去夫子书房,夫子叫你,准是好事!” 秦浩然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进入书房,恭敬行礼:“学生秦浩然,拜见夫子。” 李夫子已重新端坐於案后,目光落在他身上:“方才你叔爷与大伯在此,言及此次夏收,你在晒穀场帮忙,偶得一诗?” 秦浩然心中一凛,没想到叔爷他们竟將此事报与了夫子,连忙再次躬身:“回夫子,学生当时忙於驱雀,看守谷粮,见烈日灼人,雀鸟窥伺,心有所感,信口胡诌了几句,自知粗陋不堪,难登大雅之堂,让夫子见笑了。” 李夫子微微頷首,对他这份不骄不躁的態度颇为满意,示意道:“无妨,且將你当时所念的原句,再为本夫子道来。” 秦浩然略一凝神,將那时那景在心中过了一遍,然后清晰而平稳地诵出所作之诗。 李夫子静心听完,这才开始细致点评,声音舒缓而有力: “此诗有几处可赏之处。其一,四句皆晒穀场眼前实景,心中真情,故而真切动人,非凭空臆想、无病呻吟之作。诗贵真情,此为其本。你这『金浪』、『雀喙』、『谷香』,皆是亲身所歷,亲眼所见,亲鼻所闻,故而鲜活。” “其二,立意不俗,能於平凡中见精神。前两句『烈日炙金浪,雀喙窃丰年』,写劳作环境之艰辛与守护收穫之必要,是实写。 后两句『莫道田间苦,谷香满人间』,却能翻出一层新意,不言其苦,反言其香,由身体感受之『苦』转至精神嗅觉之『香』,心境豁然开朗,隱见悯农之心与收穫之喜,胸怀亦见开阔。此等立意,已脱一般蒙童就事论事或流连光景之窠臼。” 秦浩然凝神静听,心中豁然开朗。 李夫子继续道:“至於可斟酌之处,譬如『金浪』对『丰年』,皆为偏正结构,然『浪』为实物具象,『年』为时间概念,对仗稍宽。『间苦』与『香满』平仄稍欠谐调。然此皆小瑕,无掩大瑜。总体而言,此诗如未经雕琢之璞玉,质地甚佳,內蕴光华,稍加打磨,便可生辉。” 最后,李夫子总结道,目光中带著期许:“尔能於稼穡之事中捕捉诗意,体察民情,尤为可贵。日后作诗,当谨记:一曰情真,发自肺腑;二曰意新,不落俗套;三曰律谐,合乎声韵;四曰字炼,精准传神。多读前人佳作,细品其平仄安排、字词锤炼、意境营造,假以时日,必有进益。” 这一番点评,既有高度肯定,又有具体细致的指正,更提出了清晰的努力方向,將原本模糊的诗学概念,变得清晰可循。秦浩然只觉得一扇新的、更为精妙浩瀚的文字世界之门,正被夫子亲手推开了一道缝隙,让其得以窥见其中的堂奥。 秦浩然立即回礼道:“学生谨记夫子教诲!定当勤学苦练,不负夫子期望!” 第85章 天赋与努力 、夏收假后,崇文私塾的蒙学生活进入了更深一层的阶段。李夫子在巩固学童们《声律启蒙》等属对基础的同时,开始引导他们尝试更为复杂的文字表达——写作四言或六言的短札。 李夫子讲解道:“短札者,简短之书信、记事也。无需长篇大论,但求文从字顺,敘事清晰,情意通达。譬如,尔等可写『春日上学,见桃花初绽,蜂蝶飞舞,心中甚喜』。亦可记『晨起温书,母烹粥,香气扑鼻,感念亲恩』。” 李夫子要求学童们每隔几日,便需上交一篇此类短札,內容不限,但需用字准確,语句连贯。批改时,李夫子会仔细圈点出其中语句不通、用词不当或表述不清之处,然后在课堂上统一讲解,强调何为“文从字顺”,如何让句子前后关联,逻辑清晰。 批改时,李夫子会逐一审阅,用硃笔圈出写得好的字,也会在语句不通顺之处画上標记,然后在讲解时,集中指出一些常见的毛病,比如缺主语、谓宾不搭、前后顛倒。对这群刚刚脱离纯粹背诵阶段的蒙童而言,將心中所想清晰组织成文字,並非易事。 为了激励学子,李夫子在学堂一侧的墙壁上,特意辟出了一块区域,称之为佳作墙。每次书写短札或习字课表现优异的作业,便会被贴上墙展示数日。这对於爭强好胜的孩童们来说,无疑是莫大的荣誉。 而这块佳作墙,几乎成了秦浩然的个人展区。 秦浩然的短札,內容或许同样简单,但语句总是最为流畅自然,偶尔还会用上一两个恰如其分的形容词,如灼灼其华来形容桃花,显得格外亮眼。 更令人瞩目的是秦浩然的毛笔字进步神速。起初还只是工整,短短数月间,已隱隱透出骨架匀称、笔锋初显的架势,在一眾歪扭稚嫩的笔跡中,堪称鹤立鸡群。 李夫子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见秦浩然学有余力,便给了起一项差事:“浩然,你字跡渐稳,悟性也佳。日后习字课,你可在堂中巡视,若见同窗执笔不当,或笔画顺序有误,可从旁稍加点拨。教学相长,於你自身亦有裨益。” “是,夫子,学生定当尽力。”秦浩然恭敬应下。秦浩然明白这是夫子的信任和培养,也乐於藉此与同窗拉近关係。 然而,事情並未如他预想般顺利。 当其走到李继身边,轻声指出他横画写得过於倾斜,几乎成了撇时,李继却猛地將毛笔一搁,溅起几点墨汁,梗著脖子,硬邦邦地顶了一句:“要你管!我乐意这么写!” 当其耐心纠正周文才某个字的笔顺时,周文才虽未直接反驳,却紧紧抿著嘴唇,脸涨得通红,显然心中极为不服。 当他看到张富贵墨磨得太淡,好心想去帮忙添点水重磨时,张富贵却像护食的小兽般一把將砚台揽到自己怀里,警惕地瞪著秦浩然。 秦浩然的优秀,衬得他们黯然失色;如今这小先生的身份,更让他们觉得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炫耀。 秦浩然看著他们充满反感的眼神,心中瞭然。在自己看来,这不过是小孩子爭强好胜、面子上下不来的小脾气。並不动怒,依旧保持著温和的微笑,该提醒时还是提醒,只是不再强求对方接受,若对方明確抗拒,便点点头,默默走开。 秦浩然越是这般云淡风轻、毫不在乎的態度,反而让李继几人更加气闷,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那种被无视的感觉比直接爭吵更令人挫败。学塾里的隔阂,並未因秦浩然的主动示好而消弭,反而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在这几人中,周文才的反应最为激烈,也最为持久。他是个心气极高的孩子,自幼被寄予厚望,开蒙早,基础好,原本是丙班毫无疑问的领头羊。秦浩然的出现,不仅夺走了他的光芒,更以一种他难以企及的速度不断前行。 於是,秦浩然成了他暗中较劲的目標。秦浩然练字一个时辰,他就偷偷练一个半时辰。秦浩然的短札被贴上墙,他就反覆修改自己的,力求更好。秦浩然背诵快,他就起得更早,睡得更晚,拼命记忆。 那段时间,周文才的眼睛下面总是带著淡淡的青黑,课堂上精神却高度集中,紧紧盯著秦浩然的一举一动,像一只绷紧了弦的弓。 然而,天赋的差距,有时候並非仅靠努力就能弥补。秦浩然凭藉超强的记忆力和理解力,总能用更少的时间掌握知识。 而周文才像一只打不垮的蟑螂,一次次埋头苦读,加倍练字,绞尽脑汁想要写出比秦浩然更出色的短札,一次次向那面墙发起衝击。 现实往往残酷。周文才的努力並非没有成效,他的字更端正了,文章也更通顺了,但秦浩然仿佛永远比他快上一步,总能稳稳地压他一头。那种感觉,就像追著一个永远无法拉近距离的背影奔跑,疲惫而绝望。 这日放学回家,周文才情绪低落,晚饭也吃得很少。爷爷周老秀才,看出孙儿有心事,便將他叫到书房,温声询问。 周文才憋了许久,才闷闷地开口,声音里带著委屈和不解:“爷爷,孙儿每日鸡鸣即起,夜半方眠,书念了千遍,字练了万遍,为何…为何还是学不过那秦浩然?他不过是柳塘村来的农民…但他仿佛不费吹灰之力便能做到最好。” 周老秀才看著孙儿削瘦的脸颊和眼中的血丝,心中疼惜,轻轻嘆了口气。抚摸著孙儿的头,缓声道:“文才啊,你可知『天道酬勤』?苍天不负苦心人,你的努力,爷爷都看在眼里,天地亦会见证。 读书一途,勤奋乃是根基,不可或缺。你今日不及他,未必明日不及他。今年不及他,未必年年不及他。滴水尚可穿石,切不可因一时之长短而气馁,需持之以恆。 假以时日,必有回报。切不可因一时之长短而气馁,亦不可因他人之优而生妒。求学之道,贵在持之以恆,与自身比较,日日有所进益,方是正途。” 谆谆善诱,用古往今来勤能补拙的故事鼓励孙儿,告诉孙儿只要坚持下去,必有收穫。 周文才听著爷爷的安慰,心中好受了一些,用力点了点头:“孙儿明白了,孙儿会继续努力的!” 看著孙儿重新燃起斗志,行礼退出书房后,周老秀才脸上的温和笑意渐渐敛去。他独自坐在昏黄的油灯下,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沉默了许久,才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 “天道酬勤,自是不错…然,这世间之事,有些,你竭尽全力,或可做到良好,甚至优秀…但有些事,欲达顶尖,登峰造极…非仅努力便可企及。” 周秀才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无数寒窗苦读却终究泯然眾人的身影。 “读书,科举恰是此类。勤奋,可保你基础扎实,不至落於人后。然,欲悟通经义之精微,领略文章之妙諦,於万千学子中脱颖而出…需要的是那一点灵光,一份天生的悟性,一种对文字近乎本能的敏感与驾驭之力。此乃……天赋。 努力,能让你成为优秀的学子,或许能中个秀才,光耀门楣。可要想窥探那举人、进士的堂奥……非有过人之资不可为啊!” “越是往上走,经义愈深,文章愈难,便愈能体会到…努力与天赋之间,那道並非不可逾越,却真实存在的鸿沟。秦家那孩子…唉…” 最后一声轻嘆,带著一位老秀才歷经科举沉浮后得出的、近乎残酷却又无比真实的认知。 他鼓励孙儿努力,是因这是唯一可控的路径,但他心中明了,有些高度,並非单靠努力就能触及。而秦浩然身上展现出的那种悟性与进步速度,让其隱隱看到了那种名为天赋的光芒。 只是这番话,他无法,也不能对尚且年幼、心气正高的孙儿明言。成长的滋味,有时便在於亲自去品尝、去领悟这现实的分量... 第86章 成绩分等与夫子建言 时光流转,秋去冬来,窗外的古柏枝叶上已凝过几次薄霜,转眼便到了腊月。崇文私塾內,蒙学阶段的学习已近尾声。提前一月,李夫子便已告知各位学童家长,岁末之时需来学塾一趟,有事相商。 这一日,学舍內气氛不同往日,带著一种隱隱的紧张与期待。李夫子没有讲授新內容,而是首次给丙班全体学童下发了一张写有题目的纸张,进行一场简单的考核。 题目並不复杂,乃是:“试以白话,写一段春日景致之介绍,字数不限,务求语句通顺,描绘清晰。” 这旨在考察蒙童们这近一年来,在识字、属对、短札练习后,最基本的文字组织与表达能力。学童们纷纷提笔,有的抓耳挠腮,有的低头疾书。 秦浩然展开试卷,略一思索,便沉稳落笔。他並未追求辞藻华丽,以平实流畅的语言,描绘了一幅春日田园画卷。 笔下画面层次分明,由近及远,动静结合,语句连贯,用词准確,完全符合李夫子的考核要求。 试卷收上去后,李夫子连夜批阅。翌日,便將结果公布,並依循学塾惯例,以甲、乙、丙、丁四等评定。秦浩然的文章因其文从字顺、描绘生动而得了个甲等,高悬榜首。 然而,真正的重头戏,却在成绩公布之后。李夫子將各位应邀前来的家长请至学塾一处稍大的厢房,秦德昌和秦远山也位列其中,脸上带著与有荣焉的激动。 李夫子没有赘言,直接切入正题。他先是肯定了所有学童近一年来的努力与进步,隨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审慎与委婉: “蒙学之末,关乎子弟之前程,老夫不得不慎重言之。经此一年观察与此次考核,诸生之性情、天资、悟性,已可见端倪。” 目光扫过下方神情各异的家长,“科举一途,犹如千军万马过独木之桥,非仅有勤勉即可通达。需有天资悟性以解经义之深奥,需有心性耐性以承受寒窗之清苦,更需有家资支撑笔墨纸砚、束脩盘缠之长久花费。” 停顿片刻,让话语沉入家长们心中,然后才缓缓道出建议: “故而,老夫在此,依据诸生情况,略作建言。部分学童,於文字一道悟性稍欠,或心性未定,强求科举正途,恐事倍功半,徒耗家资。不若转入乙班,精修算学、书牘等实用之学,將来或为帐房,或为文书,亦是一条安身立命之坦途,於家於己,皆是幸事。” “另有部分学童,基础尚可,然火候未到,若家中尚有余力,或可於丙班再修一年,夯实根基,再看后续。” 李夫子的话语清晰而现实,如同一盆冷水,让部分原本抱著望子成龙炽热希望的家长,瞬间清醒了几分。 是啊,且不说那虚无縹緲的悟性,光是那一年数两银子的束脩、食宿,以及仿佛永远填不满的笔墨纸砚花费,就足以让寻常农家倾其所有。李夫子此举,並非看不起谁,而是实实在在地为这些家庭考量,不忍见他们过度投入,最终却收穫寥寥。 然而,儘管李夫子言辞恳切,道理分明,但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观念深入人心的时代,尤其是在这能改变家族命运的科举诱惑面前,许多家长依旧选择了坚持。 “夫子,我家小子虽然愚钝,但肯下苦功!我们再供他一年,让他去县试试试!考不上,我们也认了!” “是啊夫子,我们就这么一个儿子,指望著他能读出个名堂,改换门庭呢!” “笔纸钱我们挤一挤,总能凑出来……” 话语声中,充满了为人父母者对子女最朴素的期望与最执拗的坚持。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他们也愿意用全家的血汗去搏一个未来。那不仅仅是为了孩子的前程,更是为了整个家族能够跨越阶级壁垒,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宿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轮到与秦德昌和秦远山交谈时,李夫子的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语气也充满了期许:“里正,远山,浩然之情况,尔等皆知。其天资悟性,乃老夫近年所见蒙童中之上选,心性沉静,勤勉好学,更难得能於生活中体悟学问。此番考核,亦是甲等。於科举正途,大有可为。” 郑重说道:“四书之学,开年便始。此乃科举根基,需投入更多心力与资財。望汝等家族,能一如既往,鼎力支持。假以时日,此子前程,未可限量。” 秦德昌和秦远山听著夫子对浩然如此高的评价,激动得双手都有些微微颤抖。秦远山这个憨厚的汉子只会连连点头:“一定!一定支持!谢谢夫子!谢谢夫子!” 秦德昌则强抑激动,拱手道:“夫子放心!我柳塘村秦氏一族,便是砸锅卖铁,也定要供浩然读出个名堂来!绝不负夫子栽培之恩!” 离开学塾时,已是下午。腊月的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但秦德昌和秦远山的心中却如同燃著一团火,暖烘烘的,將严寒驱散得一乾二净。 牛车在官道上吱呀前行,两人兴奋地商议著。 秦德昌声音洪亮,带著难以抑制的喜悦:“开年就要学四书了!这可是正经科举的书了!” 秦远山搓著手,脸上满是红光:“得赶紧回去跟族老们说,束脩和纸笔钱得提前备足,不能亏了浩然!夫子都说大有可为!咱们浩然,指定能中秀才!” “何止秀才!我看举人老爷也未必不能想一想!”秦德昌豪气干云,仿佛已经看到了秦浩然身著青衫,骑马游街的景象。 秦浩然听著两位长辈充满憧憬的对话,感受著他们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望,只觉得肩头的责任也愈发沉重。 回到柳塘村,消息传开,整个宗族都沸腾了。李夫子“大有可为”的评价,如同给全族人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那四十五只已然开始稳定產蛋的鸭子带来的收益...在科举面前,却显得单薄起来... 第87章 县城年市 回到柳塘村没几天,腊月的年味便渐渐浓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洒扫庭院,准备年货,村里另外口池塘也到了干塘起鱼的时候,这意味著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即將来临。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暉將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秦德昌踏著熟悉的村路,亲自来到了秦远山家的小院。 与秦远山寒暄了几句后,秦德昌便笑呵呵地將目光转向正在窗下就著最后的天光温书的秦浩然。少年身形挺拔,专注的侧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 秦德昌语气温和,带著长辈特有的慈爱道:“浩然啊,在学塾里,李夫子可曾教过你们写对子?就是过年贴的门联。” 秦浩然闻声,连忙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恭敬回答:“回叔爷的话,夫子教过属对之法,平日也练习过一些简单的对联。” 秦德昌抚掌笑道:“那正好!今年咱们村各家各户门上的春联,可就交给你来写了!也让乡亲们都沾沾咱小秀才公的文气,图个吉利!” 这突如其来的重任让秦浩然微微一怔。为全村写春联,这不仅是技术活,更是一种信任和荣誉。看向旁边的大伯秦远山,只见大伯脸上洋溢著与有荣焉的骄傲笑容,当即朗声应下:“叔爷信得过浩然,浩然定当尽力,绝不辜负乡亲们期望!” 秦德昌满意地捋了捋短须,又道,:“明天我正好要组织人手去县城,售卖这批攒下来的鸭蛋和禾旺他们摸的鱔鱼,顺便採买些过年要用的物事。你也一同去,看看需要购置什么开年要用的书籍、笔墨,一併买回来。你仔细想想,都需要些什么?儘管说。” 进入四书学习阶段,之前那些基础的蒙学读物已不够用,就需要经义注本的辅助,这是科举的基石。 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道:“叔爷,开年学习四书,需用官版的《四书章句集注》,这是科举正本,朝廷颁定的標准,不可或缺。只是…听闻夫子提及,此书价格不菲,一套约需纹银二两,折合铜钱恐怕要两千文左右。” 两千文钱!听到这个数目,旁边的陈氏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秦远山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另外,之前的墨条用得差不多了,笔也需添置几支备用,还有练字用的纸…若银钱不趁手,书可以稍缓……” 秦德昌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秦浩然,大手一挥,脸上並无半分难色,反而带著一种豪气:“成!都记下了!官版的书是该买,正本清源,马虎不得。笔墨纸砚更是不能省,这是读书人的傢伙事,好比咱农人的锄头犁耙,明天咱们就去买!” 次日,夜色深沉如墨,寒气刺骨,呵气成霜。 秦浩然被大伯秦远山轻声唤醒。几人就著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匆匆喝了碗能暖到心底的热粥,便在秦德昌的带领下,顶著凛冽的寒风出发了。 除了秦德昌、秦远山和秦浩然,同行的还有秦德昌做事稳重的长子秦守业,以及秦禾旺。 到达景陵县城时,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然而,城门口却早已排起了长龙,都是周边乡村赶早进城售卖农副產品、採购年货的乡民。 缴纳了不多的商品税钱后,牛车终於隨著人流,缓缓匯入了县城已然开始喧囂的街道。 年关將近的县城,与平日截然不同,仿佛换上了盛装。街道两旁店铺门口早早掛起了大红灯笼,卖年画、门神、鞭炮、各式糖果点心、香烛纸马的摊贩挤满了街道两侧,吆喝声、討价还价声不绝於耳,充满了节日的喜庆与忙碌。 眾人无暇细看这繁华,径直来到禽畜水產聚集的市场,寻了处人流尚可的空地,利落地將带来的两大筐鸭蛋和一篓用湿布盖著、尚在蠕动的鲜活鱔鱼摆开。 秦德昌经验老到,负责招呼往来询价的客人。秦守业沉默寡言,手脚麻利地负责过秤。秦远山则小心地收钱、找零。 秦禾旺初生牛犊不怕虎,学著大人的样子,扯开嗓子大声叫卖:“快来看快来买啊!新鲜的柳塘村麻鸭蛋,个大双黄,肥美的大鱔鱼,过年添道好菜嘞!” 秦浩然也没閒著,心算极快,负责在一旁根据重量和单价,飞快地报出总价:“鸭蛋一文钱两个,您要三十个,收您十五文!”“鱔鱼九文钱一斤,这一斤六两,收您十四文,您给十三文也成!” 声音清朗,算帐清晰,倒是让一些想浑水摸鱼的客人无从下手。 因临近过年,家家户户都需要备些年货,鸭蛋和鱔鱼相较於猪肉价格更实惠,味道也好,是普通人家餐桌上不错的荤食选择。 虽然討价还价比比皆是,但秦浩然总能游刃有余地应对,强调鸭蛋的新鲜和鱔鱼的肥美。加之柳塘村今年时常来售卖山货水產,也积累了一些老主顾,认得秦德昌等人,知道他们东西实在。 因此,大多数客人只是习惯性地还还价,最终还是会买上一些。 秦远山一边將铜钱小心地放入內衬结实的钱袋,一边忍不住低声对秦德昌感慨:“德昌叔,早知道县城鸭蛋能卖一文两个,之前就近在镇上两文钱五个蛋真是亏大了!” 秦德昌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抽空笑道:“年节下,城里人捨得花钱,图个新鲜吉利。咱们那鸭子是吃谷糠小鱼小虾长大的,蛋壳青亮,鱔鱼也是河沟里的,自然卖得上价。” 在一片忙乱和喧囂中,带来的两百多个鸭蛋和一百多斤鱔鱼,竟在午时前便销售一空。清点下来,鸭蛋卖了一百二十多文,鱔鱼则卖了一千三百多文,合计接近一千五百文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禾旺看著空了的筐篓和变得沉甸甸的钱袋,兴奋得小脸通红,仿佛这功劳有他一大半。 然而,这笔看似不少的收益,在接下来的採买中,立刻显出了它的单薄。 一行人首先来到了县城最大的书斋。 秦浩然直接向迎上来的伙计询问官版《四书章句集注》。那伙计见他们虽是农家打扮,但气度沉稳,尤其是秦德昌,不敢怠慢,应了一声,从书架高处取下一套装帧古朴的线装书,共四册,轻轻放在柜檯上。 伙计报价道:“客官好眼力,这套是南京国子监监刻的,最是权威,绝无错漏。一套纹银二两,按眼下市价,折合铜钱两千一百文。” 两千一百文!刚刚售卖鸭蛋鱔鱼所得,竟还不够买这一套书!秦德昌和秦远山看著那薄薄的几册书,又掂量了一下手中那装著全家希望的钱袋,脸上都露出了复杂的神色。这知识的重量,果然是用真金白银堆砌。 秦德昌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示意秦守业將另一个小心保管的包裹拿出来,那里是家族平日里积攒的一些备用钱。他仔细数出两千一百文沉甸甸的铜钱,一串串地交给伙计,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然后將那套《四书章句集注》小心地用厚布包好,递到秦浩然手中。 接著,又购买了毛笔、墨条和五刀练习用的毛边纸,以及几本便宜的手簿本(类似现在的笔记本)。看著铜钱如同流水般花出去,秦远山和秦守业都暗自咋舌,秦禾旺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但想到这是为了浩然的学业,是为了家族更长远的未来,便也都觉得这钱花得值,花得应该。 最后,秦德昌的討价还价中,书斋赠送了几十张质地尚可的鲜艷红纸。出了书斋门后,对秦浩然笑道:“浩然,这可是给你写春联用的!回去好好琢磨,用心写,让咱们柳塘村也过个文气洋洋的体面年!” 所有採买完毕,日头已经偏西。忙碌了大半天,眾人早已是飢肠轆轆,冷饿交加。秦德昌大手一挥,带著大家来到一个支著大锅、热气腾腾的肉包子摊贩前。“老板,来十个大肉包!” “来,都吃点热的垫垫!今天大家都辛苦了!”秦德昌將包子分给每人两个。 白面肉包子,对於平日难得见荤腥、主食多是杂粮的农家来说,已是难得的美味。那鬆软的麵皮,包裹著香气四溢、油润十足的肉馅,一口咬下去,满满的幸福感。 秦禾旺接过包子,也顾不得烫,狼吞虎咽,三两口就吃掉一个,吃得满嘴流油,一脸满足地咂摸著嘴。秦远山、秦守业也吃得香甜,仿佛一天的疲惫都隨著这口热食消散了不少。 秦浩然也慢慢吃著手中的包子,吃完第一个,看著手中第二个冒著诱人热气和香味的包子,动作却慢了下来。 秦远山將这个小动作看在眼里,看著孩子这般懂事的模样,这位憨厚的汉子不由得鼻子一酸。他一边让秦浩然放心吃,一边转身又去摊上买了三个带回家。 第88章 祠堂墨香暖乡邻 回到柳塘村时,已是快到傍晚。秦禾旺著急的跳下车,就去找伙伴炫耀去了,秦远山摇了摇头,带著秦浩然跟里正打完招呼后,就返回家。 秦德昌则让儿子立刻召集了族中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在祠堂旁边的议事房里开了个简单的会议。 房间里燃著炭盆,驱散著腊月的寒意,气氛却有些严肃。 秦德昌拿出一个帐本,翻到记录公帐支出的那一页,用手指点著上面的数字,声音沉稳地开始算帐: “各位族老,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盘算一下浩然这孩子这一年在学塾的花销,也议议明年的事。” 顿了顿,环视一圈,见眾人都凝神听著,便继续道,“这一年来,浩然在清水镇崇文私塾,一年的束脩是固定的,二贯铜钱,这是大头。” 他翻过一页,指著上面的流水记录:“每月在学塾的伙食、杂项以及住宿费用,约是五百文。这一年下来,便是六贯钱。再加上之前零散为他购买的蒙学书籍,以及平日练字习文的纸张、笔墨,林林总总,公帐上已为他支出了近二贯八百文。” “这一年,花在浩然读书上的钱,差不多快九贯铜钱了。”这对於一个主要依靠田地產出的宗族而言,绝非小数目,需要动用族田的一部分收益和家族的公共积累。 族老们听著,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房间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秦德昌沉稳的语音。 秦德昌继续说道:“这次去县城,为浩然购置科举正本《四书章句集注》,花费二贯一百文,新添笔墨纸张,又花了近八百文。这还只是眼下,明年开春,束脩、伙食、笔墨纸砚,一样都少不了,预计花费不会比今年少。” 合上帐本,目光扫过眾人:“浩然这孩子,大家有目共睹,是块读书的料。李夫子也多次夸讚他天资聪颖,肯下苦功。这次夏收,他还能在劳作中体悟,写出虽稚嫩却情真意切的诗句。咱们柳塘村,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读书种子了?这钱,花得值不值,往后该怎么花,大家都说说看法。” 与此同时,秦远山家里却是另一番光景。秦远山將肉包子拿出来,分给眼巴巴望著的菱姑和豆娘时,两个小丫头眼睛都亮了。那白面的香气,那若隱若现的肉馅,是她们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美味。 “爹,这…这真是给我们的?”菱姑小心翼翼地问,不敢伸手。 陈氏笑著插嘴道:“快吃吧,是你们父亲从县城特意带回来给你们的。” 豆娘年纪小,已经忍不住伸出小手接过,小口小口地咬著,吃得极其珍惜,嘴角沾了油渍都浑然不觉,含混不清地说:“包子香…” 秦远山看著女儿们满足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便將县城之行的见闻,特別是秦浩然如何机灵算帐、如何被书价震惊、又想悄悄省下包子带回来的事情,细细地说与陈氏听。 陈氏听著道:“这孩子…也太懂事了些…在外头肯定没捨得吃饱。” 正说著,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个泥猴似的身影带著一股冷风冲了进来,正是他们的儿子秦禾旺。满头大汗,小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泥痕,棉袄袖子挽得老高,显然是刚从哪个草垛或者土坡疯跑回来,一进门就嚷嚷:“饿死了饿死了!娘,有吃的没?” 陈氏看著儿子这副野性难驯的模样,再对比刚才听说的秦浩然的沉稳懂事,以及眼前两个女儿连吃个包子都小心翼翼的样子,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 抄起门口的扫帚疙瘩,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你个不成器的东西!就知道野!看看你浩然弟弟!你再看看你!书读不进去,干活就知道偷懒,连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我让你疯,让你疯!”说著就要打。 秦禾旺嚇得嗷嗷叫,抱头鼠窜,最后还是秦远山拦住了:“行了行了,孩子还小,慢慢教。”话虽如此,他看著儿子那副不成器的样子,再想想侄子的沉稳聪慧,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只能暗暗嘆气。 第二天一早,雪后初霽,阳光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秦浩然早早起来,磨好了墨,將买来的红纸在祠堂宽敞的正厅里舖开。得到消息的族里半大孩子,秦禾旺最为积极,聚在了祠堂里,好奇地看著秦浩然写对联。 祠堂里族老为秦浩然生了两个大火盆,驱散了寒意。秦浩然提起那支新买的兼毫笔,蘸饱了浓墨,在一张裁好的长条红纸上落笔。写的是最常见的丰收春联,笔锋虽还带著少年的青涩,但架构端正,笔画清晰,自有一股认真庄重的气象。 “一帆风顺年年好 ,万事如意步步高 。” “哇!”孩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他们看不懂具体意思,但那鲜红的纸上跃然而出的乌黑大字,那种仪式感,让他们觉得既新奇无比。 秦浩然每写完一副,便有手脚伶俐的孩子小心地双手提起对联的两角,拿到一旁放下晾乾,寒冷的空气加速了墨跡的凝固,淡淡的墨香在祠堂里瀰漫。 秦浩然就这样站著,一笔一划地写。从“五穀丰登六畜兴旺”到“天增岁月人增寿”,从“梅开五福竹报三多”到“花开富贵竹报平安”。手腕酸麻了,他就停下来,活动一下手指,接过菱姑递来的热水喝一口,透过祠堂的窗户,看看外面雪景,然后继续回到桌前。 秦禾旺在一边,但看著堂弟凝神静气,挥毫泼墨,一个个漂亮的字跡在笔下流淌出来,引得周围小伙伴阵阵羡慕的低语,也渐渐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触动所取代。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读书写字,似乎不仅仅是夫子板子下的苦差事。 花了整整两天时间,秦浩然终於写完了全村一百多户人家的春联。內容各异,都是常见的吉祥话,但经由本村读书少年亲手写出,意义便大不相同。 写好的春联由孩子们分组,欢天喜地地挨家挨户送去,並帮著贴上。秦浩然也跟著几组年纪小的孩子一起去,怕他们贴歪了。 每到一户,族人都是满脸笑容地迎出来,一边接过红艷艷的对联,一边连声道谢:“哎呦,辛苦浩然了!写得真好!瞧著就喜庆!” 秦浩然便会指著对联,用简单易懂的话解释其中的寓意:“三叔公,这副『梅开五福,竹报三多』,是祝愿您家像梅花一样迎来五种福气,像竹子一样报告多福、多寿、多子的好消息。” “六婶,这副『花开富贵,竹报平安』,是希望您家新一年富贵安康。” 族人们听著秦浩然清朗的解说,看著门上崭新的、带著墨香的春联,只觉得这年味儿一下子就浓郁了起来,心里也亮堂了许多,对未来充满了更具体的期盼。这份由本村孩子带来的文气,比任何从镇上买来的让他们感到亲切和自豪。 为了表达谢意,几乎每家都会拿出一些自家准备的年货吃食塞给秦浩然,有时是一把炒得喷香的南瓜子,有时是几块麦芽糖,条件好些的会给一小块腊肉或者几个鸡蛋。 秦浩然从不独享这些馈赠。总是笑著接过,然后转身就分给了跟在自己身边帮忙跑腿、按纸磨墨的小伙伴们。孩子们拿著分到的零食,个个喜笑顏开,簇拥著秦浩然,嘰嘰喳喳,像一群快乐的麻雀。 村里的巷道间,充满了孩子们的欢笑声和相互招呼贴对联的热闹声,年味里浸透了温暖的人情味。 族老们虽然没有全程跟著,但村里这前所未有的热闹和和谐景象,他们都看在眼里。听著孩子们念著门上的对子,看著族人脸上发自內心的笑容,再想到秦浩然这孩子不骄不躁、懂得分享的品性,之前议事房里那点因为花费而產生的凝重气氛,早已烟消云散。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族公拄著拐杖,对秦德昌和其他族老感慨道:“德昌啊,你看浩然这孩子,书读得好,还不忘本,知道惠及乡邻。咱们族里,多久没这么有生气过了?这就是读书明理的好处啊!” 另一位族老点头附和:“是啊,往年贴对子,都是镇上买那印得花里胡哨的,贵不说,还没这意思。浩然写的,咱看得懂,心里也暖和。这孩子,是咱柳塘村的指望。” 秦德昌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总结道:“既然大家都觉得值,那明年,乃至后年,只要浩然读得进去,咱们族里,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这投入,必须加大,不仅要供他束脩笔墨,往后若有机会去府城考试,盘缠路费,族里也要早早预备起来。这不仅是投资浩然一个人,更是投资咱们柳塘村整个秦氏一族的未来!” 族老们纷纷点头,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心和希望。他们仿佛看到,在那红艷艷的春联背后,是一条通往更广阔天地的道路,而秦浩然,正是那个带领家族前行的掌灯人。 第89章 晨曦拜年 新年在一片喧闹、喜庆和浓浓的烟火气中热热闹闹地度过了。除夕夜的祭祖,香菸繚绕,寄託著对先祖的追思与对未来的祈愿;守岁的灯火,驱散了冬夜的寒寂,照亮了家人团聚的温馨脸庞。 子时一到,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便从村头响到村尾,噼里啪啦,连绵不绝,空气中瀰漫著久久不散的、带著年味的硝烟气息。 大年初一,天色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晨曦笼罩著尚在沉睡的村落,昨夜狂欢的红色碎屑铺满了地面,如同一条通往新岁的喜庆地毯。按照祖辈传下来的规矩,孩子们一年中最期待的活动,挨家挨户拜年,便正式开始了。 穿著母亲们用皂角仔细浆洗过的棉袄,孩子们像一群群刚出笼的雀儿,呼朋引伴,脸上洋溢著纯粹的快乐,踩著在泥泞的道路上,欢快地从这家院门窜到那家院门。 “爷爷新年好!奶奶新年好!给您磕头啦!” 稚嫩而响亮的童声此起彼伏,在清冷的晨空中迴荡,带来无限的生机。 大人们也早已准备妥当,换上了平日捨不得穿的最好衣裳,脸上洋溢著一年中最放鬆、最慈祥的笑容,站在门口或院中,迎接著这群报春的孩子们。 对於大多数来拜年的孩子,族人通常都是乐呵呵地抓一把自家炒得香喷喷的南瓜子、葵花籽,或者塞一块甜滋滋的麦芽糖、几根炸得金黄酥脆的饊子、麻花。 只有遇到关係极近的嫡亲侄儿、外甥,或是家中特別受宠、寄予厚望的孙辈,才会从怀里掏出那早已准备好,用红绳仔细串好的几枚铜钱,郑重地给上一两文、最多三五文作为压岁钱,口中念著长命百岁、平平安安的吉祥话,寓意驱邪避祸,平安健康地度过新的一岁。 当秦浩然与村里几个年纪稍大、已懂些事理的孩子结伴,走进每一户族人的家门,躬身行礼,清晰地道出新年好时,受到的待遇,明显与其他孩子不同。 几乎每一家的主人,在如同对待其他孩子一样,抓给浩然一把香喷喷的零嘴之后,额外地从怀中,或从屋內准备好的托盘里,拿起一份用红绳仔细串好、甚至用红纸包著的压岁钱,笑眯眯地塞到秦浩然手里。 “浩然,拿著!这是叔给你的压岁钱,去买些好纸好笔,一定要好好读书!” 一位族叔拍著他的肩膀,眼神里满是鼓励。 “浩然小子,来,这是你的!沾沾你的文气,也保佑我家那个榆木疙瘩明年开开窍,能多认几个字!” 另一位婶子將铜钱塞过来,语气热切。 “来来来,浩然,新的一年学业必定进步,早日给咱们柳塘村爭光添彩!” 里正秦德昌更是直接给了一串八文钱,声音洪亮,带著毫不掩饰的期许。 秦浩然起初是惊讶,隨后便是深深的惶恐与不安。连连推辞,將握著铜钱的手往回缩:“使不得,使不得,叔爷,婶子,这太贵重了…小子受之有愧……” 然而,村民们却异常坚持,几乎是不容拒绝地將钱塞进他的口袋或塞回他手中: “浩然你就拿著!必须拿著!你年前给咱全村写了那么好的对子,连解释都那么贴心,这是你应得的!” “就是!你是咱村自个儿培养的文曲星,这压岁钱啊,就该你拿大头!我们乐意!” “听话,拿著!好好读书,就是对我们最好的回报了!” 一圈拜年下来,秦浩然那原本空瘪瘪的蓝色粗布小布袋,变得鼓囊囊的,里面全是铜钱相互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 回到家中,已是日上三竿。秦浩然顾不上吃陈氏特意留的早饭,便在秦远山和陈氏好奇而关切的目光下,將那个的小布袋拿到炕桌上,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剎那间,堆起了一座小山。 解开红绳,一枚一枚,极其认真地清点起来。一文,两文…十文… 陈氏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纳鞋底的针都忘了动。秦远山也忍不住凑了过来,黝黑的脸上满是震惊,他这辈子也没见过谁的孩子一次性拿到这么多压岁钱的。 最终,数字被清晰地清点出来:足足四百六十八文! 这对於一个寻常农家而言,几乎相当於一两个月的油盐酱醋等所有零碎开销的总和!对於一个孩子来说,更是无法想像的巨款。 秦浩然看著炕桌上那堆象徵著族人无比厚望的铜钱,心中暖流与酸涩交织。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对秦远山和陈氏认真地说:“大伯,伯母,这些钱,我不能自己留著花。” “这每一文钱,都是族里叔伯婶娘们,盼我读书上进、光耀门楣的心意。这钱,带著大家的期盼。” “我想,把这些钱都交给大伯您,直接用来採买我今后需用的笔墨纸砚。读书耗费巨大,这些钱,正好可以贴补一些,也能减轻些族里公帐的压力。” 秦远山看著侄儿那懂事得让人心疼的模样,听著他条理清晰、处处为家族著想的话语,点了点头,將那些铜钱重新归拢,用一块乾净的粗布包好说道:“大伯给你收著!你放心,一定都花在你的学业上。” 与秦浩然这边的主动上交、深明大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堂哥秦禾旺回家后上演的悲剧。 秦禾旺也疯跑了一上午,小口袋里同样收穫颇丰,除了各种塞得满满的零食,也凭著机灵劲儿和厚脸皮,得了十几文压岁钱。 正美滋滋地盘算著是去行商那里购买糖人,还是把这巨款偷偷藏起来,攒著买那把心心念念的牛筋弹弓时,就被母亲陈氏堵在了院门口。 陈氏脸上带著一种秦禾旺极其熟悉的、看似和蔼的笑容,伸出了手:“禾旺,拜年得了多少压岁钱啊?拿出来给娘瞧瞧,娘帮你数数。” 秦禾旺顿时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死死捂住口袋,后退一步,梗著脖子道:“没…没多少…都是我的!我自己能保管。” 陈氏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柳眉倒竖,声音拔高:“你的?你身上穿的、嘴里吃的、脚下踩的,哪一样不是爹娘起早贪黑、辛辛苦苦挣来的?小孩子家家的,手没个轻重,拿这么多钱做什么?弄丟了怎么办?被坏人骗了怎么办? 快拿来,娘先给你保管著,等你长大了,娶媳妇的时候再用!” 这套说辞,是村里通行的、收缴压岁钱的標准模板。 “我不,我就要自己留著。我保证不丟。” 秦禾旺试图做最后的反抗,紧紧攥著口袋。 陈氏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四下张望,一眼瞥见了靠在墙角的竹扫帚,顺手就抄了起来,在空中挥舞著恐嚇道:“嘿!你这小兔崽子反了天了,翅膀硬了是吧。你给不给?我看你是皮痒了,年三十没给你紧紧皮,你浑身不舒服是吧。” 眼看那带著风声的扫帚疙瘩就要结结实实地落在身上,秦禾旺嗷一嗓子,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一边灵活地弓著腰躲闪著,一边哭丧著脸,极不情愿地將口袋里那十几枚还带著自己体温和汗水的铜钱掏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扔在地上,带著哭腔喊道:“给你给你,都给你,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年年都这样!” 陈氏这才放下武器,弯腰將散落的铜钱一一捡起,吹了吹上面的灰,仔细数了数,满意地揣进自己怀里,还不忘瞪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说:“哼,敬酒不吃吃罚酒,自找的,赶紧洗手吃饭,下午还有活儿干!” 这样类似的一幕,或激烈或温和,在柳塘村许多户人家都在同步上演著。只不过家长们收缴的工具可能有所不同——有的是鸡毛掸子,有的是擀麵杖,有的是直接上手拧耳朵。 孩子们的抗议也形式各异,有像秦禾旺这样激烈反抗最终屈服的,有默默流泪乖乖上交的,也有机灵鬼提前藏起几文在鞋底、墙缝,但大多最终难逃父母明察秋毫的法眼。 村子里一时瀰漫著孩子们此起彼伏的哀嚎、大人们恨铁不成钢的呵斥与讲道理声,以及一种属於农耕社会代代相传,朴素而直接的亲子关係。 秦远山是个藏不住话的实诚人,逢人便忍不住夸讚自家侄儿的懂事。很快,浩然那孩子,得了四百多文压岁钱,愣是一文都没藏私,全都主动上交用作今年学费和笔墨钱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宗族,传到了每一位族老和村民的耳中。 大家听闻此事,更是感慨不已,议论纷纷,讚嘆之声不绝於耳: “看看,这就是读书明理的好处。” “是啊,四百多文啊!別说孩子,就是大人拿著也难免动心,浩然却能毫不犹豫地上交,这份心性,了不得!” “咱们这压岁钱,给得值,花得对,这孩子,將来必定有出息!” “柳塘村能出这样的孩子,是咱们全族的福气!” 族老们再次聚在一起喝茶商议族中事务时,话题自然也离不开此事。那位最年长的族公捻著鬍鬚,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先前议事,还有些老兄弟心里或许觉得花费太大,有些肉疼。如今看来,如何?浩然这孩子,不光是书读得好,这份品性,才是万金难买。咱们的支持,没错!” 第90章 年礼答谢夫子 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在孩子们提著简陋灯笼的嬉闹追逐,和大人们因春耕临近而重新变得紧迫的心情中,悄然过去。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著一丝甜腻的糖瓜气息和硝烟的余味,但年,算是彻底过完了。田埂上的积雪在日渐温暖的阳光下消融殆尽,露出底下深褐色、饱含墒情的泥土,河边的柳树梢头,在料峭的春风中顽强地抽出几乎难以察觉的、极淡的鹅黄色嫩芽,无声地传递著万物復甦的消息。 悠閒的假期已经结束,秦浩然又到了该返回清水镇崇文私塾的时候。行囊又沉重了许多,里面不仅多了套《四书章句集注》,还有大伯母陈氏赶製出来的一双千层底布鞋。知识与亲情,一同被秦浩然小心地打包进行李。 出发这天,天色微熹,依旧是里正秦德昌和大伯秦远山相送。牛车上除了秦浩然的行李,还多了几样特意准备的物事:一小坛自家用新米酿造的、色泽清亮透澈的米酒。 一块用粗盐和花椒仔细醃渍过的野兔肉,还有一小篮鸭蛋。这是柳塘村秦氏一族给李夫子准备的年礼,东西不算贵重,却代表著全族最朴实、最真挚的感激之情。 到达学塾,將秦浩然安顿好后,秦德昌和秦远山便提著年礼,通过门房老张的通报,恭敬地求见李夫子。 老张见到他们,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热情的笑容,招呼道:“秦里正,远山,过年好!快里面请,夫子正在书房。” 说著便引他们到书房外等候,自己进去通传。 老张躬身道:“夫子,柳塘村的秦里正和秦远山来了,给您带了些年礼,正在外面候著。” 李夫子正临窗凝神,在一张素笺上撰写文章,闻言放下手中的硃笔,脸上露出一丝温和:“请他们进来吧。” 秦德昌和秦远山小心翼翼地走进书房,不敢四处张望,目光恭敬地垂视地面,將带来的米酒、兔肉和鸭蛋轻轻放在门边不碍事的地方,然后对著端坐案后的李夫子,深深躬身行礼:“给夫子拜个晚年,祝夫子新春安康,万事顺遂,桃李满园!” 李夫子虚抬了抬手,目光扫过门边的礼物,微微頷首:“二位不必多礼,坐吧。乡里乡亲,情意到了便可,何必如此破费。” 秦德昌连忙道:“一点乡下土產,不成敬意。全靠夫子您悉心教导,浩然这孩子才能有今日的进益,我们全村都感念您的恩德。” 顿了顿,脸上带著诚恳的请教神色,切入正题:“夫子,今日前来,一是拜年谢师,这二来…也是想厚著脸皮,再向夫子请教一下这养鸭的事。” 李夫子端起手边温热的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示意他们但说无妨。 “托夫子的洪福,去年按您指点买回来的那批鸭苗,如今都顺利长成了,羽翼丰满,也开始稳定下蛋。族里人商量著,眼看这天气一天天转暖,春水也涨了…就想著…今年三月开春后,是不是可以试著让母鸭自己抱窝,孵化一批小鸭?也好扩大些规模。” 秦德昌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盼,又夹杂著对未知风险的忐忑。 李夫子沉吟片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问了些关键细节:“如今鸭群规模多大?每日產蛋几何?现有的鸭舍可还宽裕,能容纳更多鸭只?” 秦德昌一一据实回答,如同向主帅匯报军情般认真:“回夫子的话,如今共有成鸭四十五只,其中公鸭两只,母鸭四十三只。眼下天气尚寒,產蛋不算旺盛,平均每日能收十到十五个蛋。鸭舍是依著族里一间废弃的旧房改建的,还算宽敞,也一直按您之前吩咐的,垫了乾爽的稻草,留了通风口,定期清理。” 李夫子听罢,缓缓捻著頜下的短须,眼中流露出些许讚许之色:“嗯,看来尔等確实用心了,已明循序之道,知晓鸭群稳定,方是繁衍扩张之基。” “让母鸭自然孵化,確是可为之法,顺应物性,成本亦低。然,须知欲速则不达。孵化之事,关乎新生雏鸭性命,尤需谨慎,需缓缓图之,切不可因见利而心热,贪多求快,反致损失。” 放下茶杯,具体指点道:“其一,选种需精。並非所有鸭蛋都適宜留作种蛋,需挑选那些个头匀称、蛋壳厚薄適中、色泽青润有光泽者。担任抱窝之责的母鸭,亦需择其体格健壮、性情温驯、母性强烈者。” “其二,环境需安。抱窝之处,务必保持安静、避光、乾燥,远离人畜惊扰,尤其需防猫鼠为害。” “其三,也是至关紧要的一点,孵化期间,母鸭久臥一处,身下易生污秽,滋生疫病。必须勤加打扫,更换垫草。吾之前提及的草木灰,此时更需多用。可定期在鸭舍地面、尤其是抱窝处周围撒上乾燥洁净的草木灰,此法可吸潮、去秽、防虫,乃农家简便有效之良方。” 看著秦德昌和秦远山如同蒙童听讲般认真记下的样子,最后总结道:“初次尝试,不宜过多。可先精选八十至一百枚上好种蛋,交由八到十只精挑细选的母鸭试孵。待积累经验,確保成活率,观察雏鸭成长无恙,来年再行扩大规模。切记,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寧可稳中求进,步步为营,亦不可冒进致损,挫伤锐气。”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考量周全,既肯定了柳塘村前期的努力成果,又明確指出了接下来孵化工作的关键环节和潜在风险,尤其是对环境卫生和循序渐进策略的反覆强调,可谓金玉良言,字字珠璣。 秦德昌和秦远山听得心服口服,连连点头,如同得了锦囊妙计。秦德昌更是拱手躬身,由衷说道:“夫子金玉良言,如拨云见日,必当谨记於心!定当严格按照夫子指点,小心行事,缓缓图之,绝不敢有丝毫冒进!” 见正事说完,秦德昌脸上又堆起自豪的笑容,仿佛不经意地补充道:“对了,夫子,还有一桩小事。浩然那孩子,过年时得了族里长辈们给的压岁钱,拢共四百六十八文,他回家后,一个子儿没留,全都主动交给了他大伯,说是全部用於採买今年的笔墨纸砚,贴补学业开销。这孩子…唉,就是心思太重,我们这心里,又是欣慰,又是……” 李夫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欣赏。四百多文钱对於一个八岁的农家少年意味著什么,那几乎是许多贫寒家庭一两个月的油盐柴米总花销,是能让人眼红的横財。 秦浩然能在如此巨款面前保持清醒克制,不为物慾所动,毫不犹豫地將其用於求学正道,这份远超年龄的冷静、自律和对志向的坚守,確实殊为难得。 微微頷首,看著窗外庭院中已悄然绽放的几点鹅黄迎春,只说了两个字的评价:“甚好。” 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蕴含著长辈对晚辈品性极大的肯定。在秦德昌和秦远山听来,简直比任何褒奖都令人振奋,心中更是欢喜无限。两人又说了许多感谢夫子栽培的客气话,这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离开书房,秦德昌又返回牛车,拿了鸭蛋,硬塞给门房老张,感谢他平日的照应。隨后去帐房处交清了秦浩然新一年的束脩二贯钱,以及选择的每月六百文標准食宿费用,这才算是完成了此行的所有任务。 返回柳塘村的路上,牛车轻快。秦远山忍不住低声对秦德昌感慨:“德昌叔,听夫子今天这一席话,我这心里啊,就像这开春的田地,更亮堂,也更踏实了。原来孵化小鸭这事,里头有这么多讲究,还真不能心急,就得像夫子说的,一步一步来。” 秦德昌点头,目光望向道路两旁已经开始泛出隱隱新绿的田野,语气坚定而充满希望:“是啊,夫子说得在理,缓缓图之。养鸭如此,培养浩然这孩子,更是如此。根基打得越牢,路子走得越稳,將来才能行得更远,攀得更高。咱们急不得,也……不能急。” 而此刻的秦浩然,已经端坐在学舍里,翻开了那本散发著淡淡墨香、承载著无数人命运的《四书章句集注》第一页——《大学章句》。朱熹那严谨而深奥的註解映入眼帘,一个比蒙学阶段更加浩瀚、更加精微的知识世界,在其面前缓缓开启... 第91章 蒙学集会 时光荏苒,在清水镇崇文私塾的琅琅书声与笔墨耕耘中,一年多的时间悄然流逝。此时的秦浩然,已近九岁,身量抽高了些许,眉目间的稚气稍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浸书海后沉淀下来的沉静气质。 这一年多里,秦浩然几乎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四书的学习之中。那套珍贵的《四书章句集注》已被他反覆翻阅,书页边缘起了毛边,朱熹那精微奥妙的註解,连同李夫子深入浅出的讲解,如同甘泉般滋养著他的心智。 从《大学》的三纲领八条目,到《中庸》的性命天道,再到《论语》的仁恕之道、《孟子》的浩然之气,不仅力求背诵如流,更在夫子的引导下,开始尝试理解其中的微言大义,思索字句背后的深意。 学习的重心,也逐渐从基础的认读、背诵,转向了更高阶的制艺——学习写作八股文。 李夫子从最简单的破题、承题教起,要求他们深刻理解题意,用最精炼的语言点破题目要旨,继而承接引申,为后文张本。秦浩然在这方面展现出了惊人的悟性,思维清晰,往往能迅速把握住题目的核心,破题精准,承转自然。 隨著学习的深入,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等复杂的结构技巧也逐一传授。秦浩然如同一个初学剑术的武者,从一招一式开始苦练,严格按照法度,揣摩语气,模仿先贤口吻,学习如何代圣贤立言。 写出的八股文,虽尚显稚嫩,气魄不足,但结构日渐严谨,逻辑清晰,偶尔还能在中股或后股中,迸发出一两句连李夫子都微微頷首的亮眼见解。 看著秦浩然一次次交上来日益成熟的八股文习作,李夫子捻须沉吟的目光中,除了欣慰,更添了一丝难以按捺的期待。 经营这蒙馆多年,深知一个天赋出眾的弟子对於私塾名声的重要性。或许,扬名的机会,就应在这孩子身上了。 而秦浩然自己,也暂时收敛了所有关於改善生计、琢磨小钱的心思。他深知,科举之路如逆水行舟,唯有心无旁騖,全力攻读,方能在这条狭窄的阶梯上站稳脚跟。族人的期望,夫子的栽培,都化作了桌案前不灭的灯火和笔下沙沙的书写声。 过年开春不久,冰雪消融,万物復甦,景陵县县学循例向县內各私塾、义学发出文书,邀请推荐优秀蒙生,参加一年一度的“蒙生交流集会”。日子便定在理学大家朱熹的忌日,三月十五。要求学子年龄在十六岁以下,旨在让县內俊秀切磋学问,砥礪品行,以缅先贤,激励后进。 李夫子接到县学文书,展开细看,指节在名单上轻轻敲击片刻,几乎没有犹豫,便用硃笔圈定了五个名字。秦浩然因其扎实的根基和日渐显露的悟性,赫然列於首位。一向刻苦努力,基础亦算扎实的周文才亦在其中,另外三人皆是甲班中读书用功、基础扎实、有望在近年参加童生试的佼佼者。 集会地点设在县学旁的文庙重,为期三天。衣食住行全由县里买单,消息传来,被选中的学子无不振奋,又带著几分紧张。这不仅是一次展示所学的机会,更是窥见本县同龄人水准,乃至在县学教諭、本县士绅面前露脸的重要场合。 集会第一天,气氛便庄重而紧张。明伦堂內,烛火高照,香菸裊裊。来自全县十余家私塾的六七十名优秀蒙生齐聚一堂,按塾分坐。 上方端坐著县学教諭、以及本县有名的几位廩生,李夫子等塾师则陪坐一旁。 第一项考核,便是检验蒙学根基的包本背诵。按照蒙学规矩,主持的廩生隨机抽取《四书》、《孝经》中的篇章,点名学子起身,从头至尾,流畅背诵。 错漏三处以上者,不仅当场顏面尽失,按旧例甚至需罚跪半日以儆效尤。一时间,堂內只闻少年清越或略带紧张的背书声,以及偶尔因卡顿、错漏而引发的细微骚动和上方考官严肃的审视目光。 轮到崇文私塾时,周文才等人顺利过关。当点到秦浩然背诵《大学》首章时,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平视,声音清朗平稳,从“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开始,一路向下,如行云流水,毫无滯涩,不仅背诵一字不差,连其中关键的朱熹集注也能隨口引出,显然是下了苦功,理解透彻。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扎实,引得几位考官微微頷首,交换著讚许的眼神。 第二日的考核,则进入了更深层的经义阐释与问难。考官给出《论语》或《孟子》中的某一章节,要求学子不仅阐述其字面意义,还需提出自己的见解,並引用朱子集注或其他经典进行论证、辩难。这考验的不仅是记忆,更是理解、思辨和临场发挥的能力。 场上气氛更加凝重。有学子面对詰问,面红耳赤,张口结舌;有的则能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展现出良好的家学渊源或师承。 当一位老秀才以《论语·为政》中“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为题,点名秦浩然阐述,並故意设难:“若如汝言,学思並重,然则当今蒙童,终日诵读,几无暇思,岂非皆陷於『罔』乎?” 这个问题颇为尖锐,直指当下蒙学教育的弊端。不少学子为之色变。 秦浩然略一沉吟,不慌不忙,拱手答道:“回老先生,小子愚见,圣人所言『学』与『思』,並非截然割裂。 蒙童诵读,记忆经文,此亦是『学』之始,如同积土成山,乃『思』之根基。夫子教导,並非只令我等死记硬背,每每讲解经义,引导我等发问,便是『思』之启发。 且《朱子语类》有云,『读便是学,学了又思,思了又读,自然有意』。故而,学中本自有思之种子,待根基稍固,经义略通,思索之力自生,便可免於『罔』之弊。若全然不学,则思如无源之水,必陷於『殆』也。” 秦浩然並未直接否定问题,而是將“学”与“思”视为一个渐进、交融的过程,既肯定了基础背诵的必要性,又指出了更高层次思考的方向,引证恰当,逻辑清晰,应对得体。那老翰林闻言,抚须微笑,不再追问,眼中满是激赏。 第92章 初始扬名 最后一日,则是考验实际写作能力的八股文急就章。这是模擬科场突发状况,检验学子心理素质和应试技巧的关键环节。题目当场公布,限时一个半时辰完成。 当题目“子曰:『君子不器』”被书写在木牌上悬掛出来时,不少学子倒吸一口凉气。此题出自《论语·为政》,字面简单,內涵却极深,要在一炷半香的时间內,破题、承题、起讲……直至束股,写出一篇结构完整、言之有物的八股文,难度极大。 堂內瞬间只剩下研墨声和纸张翻动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周文才蹙眉凝思,笔悬半空;有人额头冒汗,迟迟无法落笔。 秦浩然亦是心头一紧,但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脑海中飞快闪过“君子不器”的含义——君子不应像器皿那样,只有特定用途,应博学多通,道德完备……朱注如何阐释……破题当从“成德之士”与“拘於一技之能”的对立入手…… 思路既定,睁开眼,目光清明,提笔蘸墨,在稿纸上飞快地写下“破题”:“夫器者,各適其用,而君子之学,则体用兼该,非一才一艺所能囿也。” 笔尖沙沙,文思如泉涌。他严格按照八股格式,承题阐述“不器”之广义,起讲模擬圣人语气,入手点明君子所求乃“道”而非“艺”,起股、中股层层推进,以古今贤达为例,论证君子博通与专才之辨,后股收束,强调成德之重要性,最后束股总结全文,呼应破题。 一个半时辰將尽,秦浩然已写下近五百字,结构完整,理据清晰,虽辞藻不算华美,但在如此短的时间內,能写成这般模样,已属难得。他放下笔,轻轻吹乾墨跡,心中竟有一种酣畅淋漓之感。 三天的文会结束,考官们闭门评议。 当县学教諭的声音在肃穆堂內响起,宣布著本次文会,八股制艺一项,魁首——清水镇崇文私塾,秦浩然时,整个大堂出现了瞬间的寂静,隨即响起了羡慕与讚嘆的骚动。 所有目光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都聚焦到前列那少年身上。秦浩然穿著带补丁的青布长衫,面容稚嫩,眼神却沉静如水,对这些眼神毫不在意。 周文才就站在秦浩然身侧,清晰听到教諭的每一个字,能看到周围人投来的那些灼热目光。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却又在对比身旁之人的沉静时,微微泄了一口气。 心中那最后一点不甘的火焰,仿佛被一瓢温水缓缓浇灭,只剩下些许湿漉漉的余烬和一种空落落的释然。侧过头,看著秦浩然线条清晰的侧脸,第一次真正心平气和地在心底承认:是的,追不上了。有些差距,並非仅靠悬樑刺股的勤奋就能弥补… 李夫子站在学子们后方不远处,双手微微拢在袖中,眼神里面闪烁著难以掩饰的激动与自豪。成了! 心中反覆迴荡著这两个字。苦心栽培,耐心引导,终於在此刻见到了最绚烂的回报。崇文私塾秦浩然之名,经此一文会,必將隨著今日在场这些学子、塾师、乃至县学士绅的口耳相传,在景陵县的蒙生圈內,乃至更高一层的士绅阶层中,悄然播撒开来。 文会结束后,便是例行的褒奖环节。县学教諭亲自將奖励颁给秦浩然:一刀质地细韧、触手平滑的上好宣纸,一套包含两支狼毫笔、两锭松烟墨、一方歙石砚的普通文房用品。 东西不算特別贵重,但代表的是官方的认可,意义非凡。秦浩然上前,恭敬地双手接过,行礼道谢,举止从容得体,毫无骄矜之態。 回到私塾后,其他学子各自散去后,李夫子將秦浩然单独留在了书房。窗外暮色渐合,书房內已点起了油灯。 李夫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比平日更显温和道:“浩然,坐。” 而后亲手给秦浩然倒了一杯温热的清茶继续道:“这份魁首的荣耀,是你平日刻苦用功,心思沉潜的必然之果。” 秦浩然连忙起身:“学生不敢当,全赖夫子平日悉心教导。” 李夫子摆摆手,让其重新坐下:“今日叫你留下,並非只为夸讚。而是要你明白,这『魁首』之名,所带来的,绝不仅仅是这一刀纸,一套笔墨。” 端起茶杯,轻啜一口,开始细细分说:“其一,便是这『物』之利。你当知晓,你族中为你读书,已耗费不少。往后,你这文名传出,或许会有赏识你的乡绅、或是看重你潜力的商贾,主动赠予笔墨纸砚,乃至资助束脩。 此非施捨,乃为『投资』,看重的是你未来可能带来的回报。若遇此等情形,需权衡利弊,保持本心,不卑不亢。今日这奖励,便是你凭本事挣来的第一份『外利』。” 秦浩然认真听著,点了点头。他明白,名声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转化为实际的资源。 李夫子语气加重:“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便是为明年县试『造势』。” “县试虽由知县主考,看似公平,然则考前之『认保』『唱名』等环节,若有文名在先,考官阅卷时,潜意识中便会多一分留意与期待。 尤其你这般年幼便有才名,更易引人好奇。届时,只要你的文章確实扎实,不出大错,取中的可能性便会大增。甚至…” 李夫子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若你的文章確实出眾,知县大人为彰显自己提携后进、教化有方,点你为『县案首』(县试第一名)亦非不可能。一旦得了县案首,后面的府试、院试,考官都会高看一眼,此中好处,不言而喻。” “其三,便是人脉之始。今日在场者,有县学教諭、稟生,亦有本县士绅。你之名已入他们之耳。 日后若在文会、诗社乃至街头巷尾偶遇,他们或许会因你今日之表现而与你交谈几句。 这便是人脉之萌芽。需知,科举之路,绝非独善其身即可,同年、师友、座师,皆是未来仕途之倚仗。你起步於农家,此等资源更是珍贵,需早早留意,以诚待人,以才学示人,切不可諂媚,亦不可孤傲。” 这一番话,如同在秦浩然面前推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他看到了科场之外,那更为复杂却也更为真实的名利场与关係网。原来扬名本身就是科考策略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秦浩然起身,对著李夫子深深一揖:“学生愚钝,今日方知夫子深意。多谢夫子指点迷津!” 李夫子欣慰地扶起他:“你能明白便好。名声如双刃剑,可助你,亦可伤你。往后更需谨言慎行,戒骄戒躁,將精力集中於学问根本。唯有根基深厚,方能在名声到来时,接得住,走得远。” 第93章 族心沸腾 暮春时节的柳塘村,在晨雾中若隱若现,宛如一幅正在缓缓展开的淡雅水墨画。近水如烟,田埂间的露珠在初升的朝阳下闪烁著细碎的光芒。村口那棵树,比秦浩然上月离家时更显鬱鬱葱葱,新生的嫩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著对游子归来的期盼。 牛车缓缓驶入村口,三人身上还带著清晨赶路而粘上的露水。 而此刻,村子里早已不是往日的寧静,关於秦浩然在县学文会夺魁的消息,就像春日的柳絮,早已飘遍了村子的每个角落,在每一户人家的屋檐下生根发芽。 "来了来了!浩然回来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顿时,原本在田间劳作、在溪边浣洗的村民们都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四面八方涌来。 老妇人在围裙上擦著手,孩童光著脚丫奔跑,连平日里最是沉稳的老人们也拄著拐杖,急切地往前凑。整个柳塘村都为之轰动了,激起了层层喜悦与自豪的涟漪。 在秦家那座歷经风雨的祠堂里,秦浩然將文会的奖品一一取出。当秦德昌和秦远山从他手中接过那刀上好宣纸,以及那套看似普通、却由县学教諭亲手颁发的笔墨砚台时,两人的手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良久,他才抬起头,洪亮道:"这可是县学教諭大人亲自奖赏的..." 他的话在祠堂中迴荡,门外围观的族人们不约而同地发出由衷的讚嘆。 族老们闻讯,更是喜不自胜,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极了秋日里绽放的菊花。接连几日,祠堂那扇沉重的木门频繁开启,族中德高望重的老人们聚在其中,唾沫横飞地议论著,如何更好地培养这棵难得的好苗子。 族人看待秦浩然的目光,也悄然发生了质的变化。以往,是带著对读书人天然的尊敬,和对本家聪明后生的朴素喜爱。 如今,那目光中更多了一份近乎迷信的推崇与对未来的篤定期盼。 田间地头,灶台巷尾,人们私下议论著,仿佛秦浩然已经半只脚踏入了秀才的门槛,甚至连那遥不可及的举人老爷功名,也因这次文会夺魁而隱隱看到了希望之光。 秦浩然走过村中那条熟悉的青石板巷子时,遇到的族人无不停下手中的活计,露出格外殷勤甚至带点拘谨的笑容,仿佛他周身都笼罩著一层无形的文气,令人心生嚮往。 而身处这荣耀漩涡中心的秦浩然,却表现得异常平静。 文会上的掌声与讚誉,夫子的嘉勉,族人的欢呼,似乎都未能扰乱他內心的秩序。回到村里的第二日,他便恢復了往日的作息。 依旧黎明即起,就著熹微的晨光,诵读《四书章句集注》,声音清朗而平稳,如溪水流淌,不带一丝浮躁。白天则闭门苦读,研磨八股文章的结构与破题之法,將夫子指点的新得融入笔端。 晚间,他依旧会抽出时间去村东头的鸭舍转转,看看那些聒噪却生机勃勃的傢伙。 族里严格按照李夫子缓缓图之的指点,成功孵化的第二批小鸭,已经顺利褪去稚嫩的绒毛,长出了灰褐色的硬羽。 它们在春日越发温暖的阳光下,於碧波荡漾的水塘里欢快地嬉水、啄食,发出嘎嘎的叫声,与田埂上青蛙的呱呱声相应和,奏响了乡村暮春最富生机的乐章。而远处,族人们共同耕种的稻田已是绿意盎然,禾苗在春风中起伏,长势喜人。 秦浩然站在塘边,望著眼前这派安寧祥和的景象,嗅著混合了泥土、青草的气息,心中一片澄澈安寧。 文会魁首,只是一个起点,甚至是科举漫漫长路上一次微小的检验。真正的挑战,是接下来的县试、府试、院试……那条通往“学而优则仕”的道路,更是布满荆棘。 外界的讚誉,如同塘面的微风,拂过便罢,若沉溺其中,便会乱了方寸,失了根本。 这日,又到了族中积攒的鸭蛋需要售卖的时候。秦德昌和秦远山照例套上那辆吱呀作响的老牛车,准备前往县上。 秦浩然因需添置一些夫子推荐的《诗经》註疏,便一同前往。 到了县上惯常摆摊的市集,刚將两大筐青壳鸭蛋摆开,便有相熟的老主顾过来打招呼。 “秦里正,又来卖蛋了?哟,浩然小子也来了!”一位常买鸭蛋的张大爷笑眯眯地看著秦浩然,目光里充满了讚许。 秦德昌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荣光,声音都比往常洪亮了几分:“是啊,张大爷,顺带孩子来买点纸笔。这孩子,读书刻苦,笔墨纸张耗费大。” 旁边一个卖菜蔬的摊贩好奇地探过头来问:“老秦,听说你们柳塘村出了个了不得的读书种子?在县里蒙生文会上拿了头名?可是真的?” 秦德昌胸膛挺得更直了,与有荣焉地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声音带著无比的自豪,刻意扬高了几分:“没错!就是我这侄孙儿,秦浩然,景陵县蒙学魁首。教諭大人亲口夸讚,学问扎实,有古人之风。”他特意省略了蒙生二字,在乡人听来,这魁首之名更显响亮。 “嚯!真的啊!”周围顿时响起一片惊嘆和艷羡之声,不少来赶集的百姓都好奇地围拢过来,打量著这个穿著补丁长衫、面容清秀、眼神沉静的农家少年,议论纷纷。 “了不得啊!这么小的年纪!” “看著就一脸聪明相,目光清正!” “柳塘村秦家,这下可要出名了!” “文曲星下凡到咱们这地方了?” 这小小的骚动,引来不远处,一家名为食来酒楼掌柜的注意。这钱掌柜约莫四十岁年纪,生得麵团团,一双眼睛透著生意人特有的精明。他踱步过来,先是看了看那两筐品相不错的青壳鸭蛋,然后又仔细打量了秦浩然几眼,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对著秦德昌拱了拱手,脸上堆起热情洋溢的笑容:“秦里正,恭喜恭喜啊!贵村出了这等文曲星,真是蓬蓽生辉,山川增色!” 指了指那两筐鸭蛋,语气爽快:“今日贵村的鸭蛋,我食来酒楼全要了!价格嘛,就按市价一文一个。” 秦远山一听,脸上顿时乐开了花,连忙就要拱手答应。扯了扯秦浩然的袖子,压低声音,难掩激动:“浩然,听见没?全要了,你这名头真好用,以后卖鸭蛋都不用愁了。” 那钱掌柜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更热情,甚至带点諂媚的笑容,看向秦浩然:“不过,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秦里正和秦小公子成全。 久闻秦小公子才高,在文会上才思敏捷,四座皆惊。能否请小公子移步敝店,为小店题诗一首,不拘长短,沾沾您的文气? 也好让往来客官都知道,我们食来酒楼,是连景陵县蒙学魁首都青睞的地方,题过诗、留过墨宝的雅处!” 心中盘算得精明,有这蒙学魁首题诗的噱头,稍加宣扬,酒楼的格调立马就能提升不少,吸引更多附庸风雅的士绅来谈论诗词,这买卖稳赚不赔。 秦远山和秦守业都觉得这是天大的好事,既能顺顺噹噹高价卖掉鸭蛋,又能显摆浩然的才华,给秦氏一族长脸,脸上满是期待与兴奋,目光灼灼地看著秦浩然,就差替他开口答应了。 然而,秦德昌在初始的欣喜之后,眉头却瞬间拧紧了一个疙瘩,脸色沉了下来。 第94章 伤仲永的警示 他看著钱掌柜那精明闪烁,充满算计的眼神,再看到自家儿子秦守业和秦远山那副与有荣焉,恨不得立刻答应的样子,一股莫名的警觉窜上心头。 模糊地记起了很多年前,自己还在蒙学识字时,那位老秀才夫子曾摇头嘆息著讲过,关於一个名叫“仲永”的神童,天资何等过人,却因其父目光短浅,带著他四处炫耀、攀附权贵、牟取小利,最终荒废学业,“泯然眾人矣”的悲剧故事。那故事当时听得他似懂非懂,此刻却如同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秦德昌猛地一声暴喝:“不行!” 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把周围的人都嚇了一跳。脸色铁青,一把按住正要搬动蛋筐的秦远山,目光锐利如刀地瞪向钱掌柜,斩钉截铁地拒绝:“多谢钱掌柜好意!心领了!但这诗,不能题!鸭蛋,我们也不卖了!” 他不再理会错愕当场、脸色由晴转阴的钱掌柜,以及周围人群疑惑与不解。 厉声对还在发愣的秦守业和秦远山喝道:“还愣著干什么?耳朵聋了吗?收起蛋筐,我们走!” 说完,他不由分说,拉过秦浩然,衝出围观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市集,径直朝著县上那家熟悉的书肆方向走去。 秦远山和秦守业虽满心疑惑,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但见身为族长的秦德昌如此震怒,也不敢多问,只得慌忙收拾起蛋筐,匆匆跟上。 在书肆里,秦德昌的脸色依旧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但他还是强压著火气,耐心陪著秦浩然在书架间穿梭,仔细挑选了所需的《诗经》註疏。付钱时,毫不犹豫掏出铜钱,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吝嗇。 直到坐上回村的牛车,离开了县城的喧囂与繁华,行驶在通往柳塘村的的土路上,秦德昌紧绷的脸色才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眉宇间的凝重与后怕却未散去。 老牛拉著车,慢悠悠地前行。路两旁是庄稼地,夕阳的余暉给万物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秦德昌沉默了许久,目光望著远处暮色渐起的村庄轮廓,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严肃,带著警醒的语气道: “浩然,刚才在集市上,叔爷不是冲你发火。”转过头,看著身边安静坐著的少年。 秦浩然抬起清澈的眼眸,迎上叔爷的目光,平静地点点头:“叔爷,我知道。您是为了我好。”声音里没有委屈,只有理解和思索。 秦德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语气沉重地问道:“那你可知,叔爷为何要如此坚决,不让那钱掌柜如愿?甚至寧可不卖那两筐鸭蛋,得罪人,也要立刻拉你走?” 秦浩然略微思索,结合之前李夫子关於“爱惜羽毛,远离虚名”的教诲,试探著回答:“可是…怕浩然因此沉溺於虚名浮利,心生骄躁,从而耽误了正经学问?” “没错!但不止於此。这只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这会开了个极其恶劣的头!今日你能题诗换鸭蛋好价,明日就有人请你题匾额换几顿酒肉,后日就可能被乡绅拉去赴宴充门面,再往后,各种应酬、请託,便会纷至沓来。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心气一旦被这些浮华之事搅散了,再想收回来,静下心去做那枯燥的学问,就千难万难了!” 目光扫过车上同样凝神倾听的秦远山、秦守业,最后定格在秦浩然脸上,问道:“浩然,你书读得多,可曾听过一个叫『伤仲永』的故事?” 秦浩然心中一动,这个出自王安石《临川先生文集》的著名典故自然烂熟於心。立刻明白了叔爷此举的深意与良苦用心,坐直了身子,用这个时代乡人能够理解的语言,將那个令人扼腕的故事,清晰而完整地讲述了一遍。 他从方仲永出身“世隶耕”的家境说起,讲到其五岁时“忽啼求之”,未尝识书具便能指物作诗的惊世天赋。 讲到其父“日扳仲永环謁於邑人,不使学”的短视与贪婪,將儿子当作奇货可居的牟利工具。 再讲到王安石数年后所见,那个已然“泯然眾人矣”的平庸青年… 秦远山和秦守业听著,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不解,渐渐变成了恍然、震动,继而涌上了深深的懊悔与后怕。 秦远山更是用力一拍自己的脑袋,声音因羞愧而发涩道:“德昌叔…我糊涂啊,猪油蒙了心,刚才光想著鸭蛋能卖个顺当价钱,还能在县里人面前出出风头,显摆咱秦家出了人才…差点就因为这点小利,就把浩然往那仲永的火坑里推啊!” 想起自己刚才在集市上那副欢喜雀跃、几乎要代秦浩然答应的样子,不由得脊背发凉,恨不得时光倒流,抽自己两个嘴巴。 秦德昌看著他们,长长地嘆了口气:“现在明白了?浩然的才名,是他寒窗苦读得来的,是咱们全族未来的希望所系。 这名,是用来走科举正途,博取真正功名,光耀门楣、福泽乡里的。不是用来给酒楼增光添彩、换几个铜板,或者满足咱们一时虚荣心的工具。仲永之伤,便是血淋淋的前车之鑑,我绝不能让咱们秦家的希望,毁在这些看似风光、实则蚀骨销魂的虚名小利之上。” 回到村里,秦德昌甚至顾不上喝口水,立刻让秦守业敲响了村头那口用於召集议事的铜钟。很快,所有族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召集到了祠堂前那片空旷的场地上。 暮色四合,祠堂檐角的风铃在晚风中发出清脆的叮噹声。秦德昌站在祠堂前高高的石阶上,身形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异常高大、坚定。他面色肃穆,目光扫视著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將今日在县城集市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毫不隱瞒地敘述了一遍,包括钱掌柜的提议,秦远山等人的欣喜,自己的断然拒绝,以及回来的牛车上,秦浩然所讲述的那个“伤仲永”的故事。他复述得极为详细,语气严肃而沉重,带著族长威严: “……都给我听清楚了,浩然的文名,是咱们全族的希望,是咱们秦氏未来可能改换门庭的火种。不是谁都可以拿来用的工具,不是用来换几个鸭蛋钱、几顿酒肉的筹码。 从今日起,任何人,无论出於何种理由——无论是卖蛋、卖粮、与人爭执、还是求人办事。都不得在外借用浩然的名头招摇、谋利!谁要是敢违逆,被我知道了,无论亲疏,一律族规严厉伺候,绝不轻饶!” 顿了顿,用更加洪亮、几乎是在吶喊的声音:“都给我把『伤仲永』这三个字,牢牢刻在心坎上,时刻警醒,谁敢捧杀、谁敢利用、谁敢为了点眼前小利,坏了咱们读书种子的心性,谁就是全族的罪人。” 族人们听著里正这前所未有的严厉警告,再回味著那个“泯然眾人”的故事,个个神情凛然,心中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他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所有的深意,但却无比清晰地明白了一点保,护好秦浩然,让他能够安心读书,不受任何外界浮华与利益的干扰,是当前全族最紧要、最核心,也最不容有失的头等大事!这关係到整个宗族的未来命运。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响应:“听里正的!” 秦浩然站在族人中间,看著石阶上叔爷秦德昌那如同护崽老鹰般警惕的身影,看著族人们那一张张虽然饱经风霜,布满尘土,此刻满是守护之意的脸庞。听著那震耳欲聋的承诺声,秦浩然眼眶不知怎么就微微湿润起来... 第95章 五禽戏与晨跑 回到清水镇崇文私塾,秦浩然將归家期间发生的事,尤其是里正秦德昌在集市上断然拒绝酒楼掌柜题诗要求,並以此为契机在族中严申规矩、复述“伤仲永”故事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向李夫子稟告。 李夫子听罢,持著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浓浓的讚赏与欣慰。 將茶盏放下,抚掌轻嘆:“妙哉!秦里正此举,真乃大智慧!浮名如利刃,少年人心性未定,最易被其所伤。他能如此清醒,不惜暂时损利,也要为你摒除干扰,护你潜心向学,此等眼光与魄力,远胜许多读书人所谓的『提携』与『捧场』矣!你有此等族人守护,实乃大幸!” 看向秦浩然的目光更加温和:“浩然,你需铭记此节。科场之路,非惟才学,亦需定力。能拒眼前之小利,方能图长远之大业。里正与你族人,已为你扫清前行路上最初的一道迷障。” 讚赏之余,李夫子话锋一转,神色变得更为郑重:“然则,科场艰辛,非仅有才学与定力便可从容。身体,亦是承载学问之舟楫。多少才华横溢之士,因体弱多病,困於场屋,抱憾终身。从明日起,私塾作息,需稍作调整。” 翌日,天光尚未破晓,往常应是学子们伏案晨读之时,李夫子却將甲班所有学子,尤其是已確定或有望明年下场县试的秦浩然、周文才等五人,召集到私塾后院那片还算宽敞的空地上。 “自今日始,每日卯时正刻(凌晨六点),尔等需隨我演练一套导引之术,名为『五禽戏』。”李夫子言罢,便拉开架势,亲自示范。 只见他时而言“虎举”以增力,时而做“鹿奔”以舒筋,时而效“熊晃”以稳体,时而仿“猿摘”以灵巧,时而如“鸟飞”以扩胸。动作古朴自然,模仿禽兽神態,虽不剧烈,却要求呼吸配合,意念相隨。 李夫子一边带领眾人缓慢练习,一边讲解:“此戏法源自《遵生八笺》,能通和气血,柔韧筋骨,久习之,可令人耳目聪明,身轻体健。於尔等终日伏案之人,最是相宜。县试一连数场,每场需在狭窄號舍中枯坐整日,若无强健体魄,如何支撑?” 秦浩然认真跟著练习,起初觉得动作有些怪异,但几个回合下来,確实感到周身微微发热,气血流通,以往晨起读书时那点残留的睏倦一扫而空,头脑反而格外清明。心中暗赞古人养生智慧之精深。 演练约一刻钟的五禽戏后,李夫子並未让大家回去,而是指著环绕私塾院墙的小路道:“现在,绕此院墙,缓跑两刻钟。无需追求速度,但需持之以恆,风雨无阻。” 学子们面面相覷,读书人讲究文质彬彬,跑步这等事,在他们看来近乎劳力者所为。周文才更是微微蹙眉,显然有些不情愿。 李夫子目光扫过眾人,將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沉声道:“可是觉得有辱斯文?哼,迂腐之见!跑步看似粗浅,实则最能锻炼人之耐力与意志。 县试之时,春寒料峭,號舍阴冷,若无足够阳气与耐力抵御,只怕文章未成,已先病倒。且考场之中,心浮气躁乃是大忌,跑步可令人沉淀心绪,涵养静气。 此非老夫一时兴起,乃是多年观察科场得失,为尔等精心筹划。谁若不愿,现在便可退出,日后场屋艰辛,休要怨天尤人!”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尤其是秦浩然,深知身体健康对於应对高压考试的重要性,立刻率先应道:“学生明白,定当遵夫子之命,持之以恆!” 说罢,便调整呼吸,率先沿著院墙慢跑起来。周文才等人见秦浩然带头,又听得夫子言语中的利害关係,也只好按下心中那点彆扭,纷纷跟上。 自此,每日凌晨,崇文私塾后院便出现了一道独特的风景:一群青衫学子,或在夫子带领下演练古朴的五禽戏,或排成长队,绕著院墙匀速奔跑,呼吸的白气在清冷的晨雾中氤氳。日復一日,风雨无阻。 身体的基础打牢之后,李夫子在教学上,也开始了下血本的投入。 一日,他將甲班学子召集到讲堂,郑重地搬出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打开箱盖,里面是厚厚几沓装订整齐的卷册,纸张新旧不一,但都保存得极为完好。 李夫子脸上闪过一丝肉痛道:“此乃老夫前日亲赴府城,耗费…唉,不提也罢,总之是花费不小,才辗转购得的近五年本府下辖各县县试、以及湖广布政使司近三届府试的『程文』与考题汇编。”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程文,即是被考官认定为优秀、可作为范本的考生答卷!这等资料,对於备考的学子而言,无异於窥探科场奥秘的“武功秘籍”,极其珍贵难得,通常只在一些有底蕴的大家族或大型书院內部流传,市面上价格高昂且难以买到真品。 李夫子为了他们这一届,显然是倾注了极大的心血和財力。 李夫子肃容道:“尔等需知,闭门造车,难成大器。唯有知已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研读这些程文,非是让你们机械模仿,而是要你们明了,何种破题角度更为考官青睞,何种论述结构更显严谨,何种文风气韵更符合科场规范。同时,也要通过歷年考题,揣摩出题趋势与范围。” 李夫子没有额外收取任何费用,便將这批珍贵资料发放给甲班学子轮流抄录、研读。並且宣布,从即日起,私塾將进入县试模擬阶段。 模擬完全仿照真实县试流程。每十日进行一次,黎明前点名入场,搜检,分发印有考题的试捲纸,在限定时间內完成一篇完整的八股文。李夫子亲自充当考官,严格计时,营造紧张氛围。 第一次模擬,许多学子,包括周文才,都因紧张和不適应而发挥失常,要么破题偏颇,要么时间不够,仓促收尾。 唯有秦浩然,因有前世应对考试的经验,加之心態沉稳,身体也因持续锻炼而精力充沛,虽也感到压力,却能迅速进入状態,审题、破题、构架、行文,一气呵成,在规定时间內交上了一篇结构完整、论述清晰的试卷。 李夫子批阅后,虽指出其中几处用典可再斟酌,气魄可再宏大些,但总体评价仍是“已得科场文章之三昧,雏凤清声,前途可期”。 高强度的模擬训练,配合五禽戏与跑步的体能强化,以及珍贵程文考题的参考,秦浩然感觉自己对八股文的理解和应试能力,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提升著。 如同一块被精心打磨的璞玉,在夫子不惜血本的投入与自身不懈的努力下,逐渐褪去青涩,显露出內敛而坚实的光华。 这一切的艰辛准备,都是为了明年春天,初次搏击的县试。时光在笔尖流淌,在奔跑的脚步中飞逝,目標,越来越近。 第96章 县试报名 爆竹声里辞旧岁,贴上新桃换旧符。柳塘村家家户户门楣上,还贴著秦浩然年前亲手书写,墨跡犹存的春联,空气里似乎还残留著年夜饭的香气和鞭炮的硝烟味。 然而,热热闹闹的年节气氛还没完全散去,大年初六,清水镇崇文私塾那间属於甲班的学堂里,就已经重新亮起了昏黄而坚定的灯火。 要参加今年县试的学子们,几乎都不约而同地提前返回了这方熟悉的天地。 出发前,秦浩然的行囊比往日沉了许多。里面除了那几本已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四书章句集注》和厚厚的习作文稿,就是大伯母陈氏塞得满满当当的吃食——煮熟的鸡蛋、烙得金黄的饼子、还有一小罐她亲手醃的咸鸭蛋。 行囊最底下,还叠放著一套用细布缝製的青色长衫和里衣,针脚细密而结实。这是大伯秦远山和大伯母觉得浩然要去县城参加县试,是件天大的事,咬牙为其做了一套体面衣服,指望著他穿著这身新衣,能博个好彩头。 到了私塾,安顿下来后,秦德昌和秦远山首先恭敬地拜见了李夫子。奉上的年礼依旧是自家產的鸭蛋、风乾的野味和一坛醇厚的米酒,东西不多,却是一片赤诚。 然后,秦德昌小心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解开系扣,將里面串好的五贯铜钱,放在夫子的书案上,铜钱相撞,发出沉闷而实在的声响。 秦德昌躬身说道:“夫子,这是浩然新一年的束脩,还有…我们打听过,县试的报名、保结以及各项杂费,林林总总大概也需要近三贯钱。都在这里了,劳烦夫子多多费心,打点安排!”语气里带著全族的託付与期望,腰弯得很低。 李夫子目光微动,没有多说什么虚浮的客气话,只是点了点头,將钱收起,道:“里正放心,老夫自当尽力。浩然根基已稳,近来进益显著,心思沉静,文章也日渐老练。只要临场稳住,不起波澜,大有可为。” 秦浩然送走了千叮万嘱的秦德昌和秦远山后,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后的衝刺,正式开始了。 学堂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往日的说笑打闹几乎绝跡,每个人案头都堆满了书本和写满字的稿纸。 李夫子教学的节奏也陡然加快,讲解经义更加精深,批改八股文也更加严苛,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无论是用典的不准確,还是语气的不妥帖,都会被硃笔圈出,要求重写。 每日的五禽戏和跑步依旧雷打不动。如今,再没人觉得这是有辱斯文,因为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这持续数月的锻炼,让他们的精力比以前旺盛了许多,即使熬夜苦读,第二天也不至於头昏脑涨,在模擬考那漫长的两个时辰里,也能更好地保持专注。 正月十五刚过,县衙礼房便贴出了告示,宣告本年度县试报名正式开始,截止至二月初一。这意味著,真正的实战流程启动了。 李夫子將甲班准备下场的五名学子——秦浩然、周文才,以及另外三位分別叫赵友松、钱益、孙茂的同窗叫到书房,开始详细布置报名事宜。 李夫子神色严肃,取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清单道:“县试报考,非是儿戏,规矩繁多,一环出错,便前功尽弃。尔等听仔细,按步骤来,不得有误!” 李夫子发给每人一张印有格式的红纸,要求他们当场填写。 “首先,需写明姓名、年岁、籍贯、体型特徵、面容肤色。须如实填写,不得虚假。” “浩然,你便写:秦浩然,年十岁,湖广行省沔阳府景陵县属柳塘村民籍。 体型特徵:身长三尺七寸,肩宽一拃有余,体態敦实,四肢无残疾,行动灵便。 面容肤色:面色微黄,额广眉秀,双目明润有神,鼻准端直,唇色淡红,无疤痕、黑痣等显著標记。” 秦浩然提起笔,沾了墨,在“亲供”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自己的基本信息。写到年十岁时,心中不禁感慨,自己这年纪,在前世还是小学生,如今却要踏入决定命运的考场了。 李夫子继续指导:“其次,需写明三代履歷。即曾祖、祖父、父亲之名讳、职业,是否身家清白,有无从事倡、优、隶、卒等所谓『贱业』。尔等皆农家子弟,只需如实填写『业农』即可。若三代內有犯罪或从事贱业者,则无考试资格。” 这对於秦浩然他们来说倒是不难,祖上数代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清清白白。依次写下曾祖秦耕云、祖父秦谷满、父亲秦大丰(已故)的名讳,均在名下註明的业农。 这是科举防弊的重要一环。 李夫子看著他们五人,语气凝重:“尔等五人,需互相担保。即立下文书,互相保证对方所填亲供內容属实,且身家清白。若其中一人有冒籍、匿丧(父母去世隱瞒不报)、身家不清等情况,其余四人连坐,一同取消考试资格,且数年內不得再考。此非儿戏,需慎之又慎!” 书房內的气氛顿时更加凝重。这意味著,他们五人的命运,在考试前就捆绑在了一起。不仅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同伴负责。 秦浩然看向周文才,周文才也正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触,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郑重。往日那点小小的不服气,在此刻显得微不足道。另外三人也是神色凛然。 在李夫子的见证下,五人各自在对方的口供单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並按上红彤彤的手印。 待互结完成,李夫子方捻须续道:“互结已成,然此尚不足。依朝廷法度,尔等还需请得一位本县廩生,为尔等出具保结。” 目光扫过眼前略带困惑的学生,详细解释,“廩生乃官给廩餼、进学多年的资深秀才,由他们作保,確认尔等身家清白,无冒籍、匿丧、替考等弊,方可踏入科场之门。” “若无廩生肯出面作保,前面诸事俱全,亦是无用之功。” 谁人不知,廩生名额金贵,地位超然,请动他们,不仅需要不菲的“谢仪”(红包),更要看对方是否愿意担这天大的干係。不知多少寒门学子,十年苦读,最终就卡在了这觅保一步,抱憾终身。 就在忧虑悄然瀰漫之际,却见李夫子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五份早已备好的文书,纸张挺括,上面赫然盖著鲜红的印章。 “此事尔等无需忧烦,老夫已打点妥当。我身为本县廩生,今日便为尔等五人作保。”此言一出,五人满是欢喜。 李夫子將保结文书一一分发至他们手中:“保结惯例费用,每份二两白银,你们家中此前均已付讫过。” 至此,亲供、互结、认保,三样关键文书齐备。李夫子不再多言,领著五人登上等候在外的牛车,一路往县城行去。 县衙礼房內,当值的衙役將他们的文书逐一仔细核验,比对著画像与真人相貌,反覆確认,流程严谨。最后,衙役命五人当著官差之面,在所有的亲供、互结单、认保书上,再次签名、画押。 所有流程走完,走出县衙时,天色已近黄昏。冰冷的晚风吹在脸上,秦浩然却觉得手心有些汗湿,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目標明確后,全力以赴的兴奋与凝重。 李夫子看著五个少年郎,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著叮嘱:“报名已成,回去后,更需静心攻读,查漏补缺。县试在即,望尔等好自为之,莫负父母之望,亦莫负自身寒窗之苦!” 五人齐声应道:“是!夫子!”声音在寒冷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第97章 赴考县试 从县衙报名归来后,崇文私塾甲班里的学习氛围更是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李夫子將最后这段衝刺时间安排得滴水不漏,模擬考的频率增加到了每五日一次,完全仿照县试的流程和时间,甚至刻意在模擬时製造一些轻微的干扰,以锻炼学子的定力。 每日里,不是讲解经义中容易出错的微言大义,就是分析最新的时文风向,或是进行高强度的八股文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的全篇限时写作。 五人的文章被反覆锤炼,字句被反覆推敲,直到李夫子微微頷首,才算是过了关。 在这般高压下,时间仿佛被加速,眨眼间便到了县试前的最后七天。 这一日,讲学完毕后,李夫子並没有立刻布置新的功课,而是將五人再次唤至身前。他的目光逐一扫过这些面容稚嫩的学生,沉声道: “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恆,亦张弛有度。距县试尚有七日,尔等今日便收拾行装,归家静修数日。一来,与家人团聚,舒缓紧绷之心神;二来,儘早出发去县城租客栈適应,免得到时认床,导致睡眠不足,而心神不寧,影响发挥。” “然,归家並非懈怠!每日需得按照我们模擬演练的流程,定时辰,静坐书写两个时辰,以保持手感与状態。经义需每日温习,不可一日荒废。尤其是考篮內物品之摆放、使用,更要烂熟於心,临场方能不慌不乱。切记,临阵磨枪,不快也光!” 最后目光扫过五人,最终落在秦浩然身上,“尔等数年苦功,皆繫於此,望好自为之!”五人齐声应道,便开始收拾书籍。 秦德昌和秦远山早早便等在了私塾门口,秦浩然收拾好简单的行李和书本,刚走出私塾门口,就看到了早已等候在外的族叔秦德昌和大伯秦远山。 两人脸上都带著期盼的笑容,秦远山更是快步上前,一把接过秦浩然肩上的书箱,掂了掂分量,咋舌道:“好傢伙,这么沉,浩然,这些日子可真是辛苦了!” 回到柳塘村那熟悉的农家小院,一股温馨的气息扑面而来。大伯母早已准备好了丰盛的饭菜,虽无山珍海味,但都是秦浩然平日爱吃的家常菜,清炒薺菜冒著热气,蒸腊肉片得极薄,金黄的蛋羹上洒著翠绿的葱花。热气腾腾,充满了家的味道,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寧祥和。 此后两日,秦浩然除了吃饭、睡觉和按照夫子要求进行模擬考试外,几乎不被允许做任何事。连挑水、劈柴这类他以前也会搭把手的活计,都被秦禾旺揽了。连小豆娘都被陈氏严厉告诫,不准去吵哥哥读书。 秦浩然只在家待了两天,秦德昌便决定提前出发前往县城。 夜里,秦德昌与秦远山坐在院中商议著:“县城不比镇上,人多眼杂。早点去,早点安顿下来,让浩然熟悉环境,免得临考慌乱。这次,就你我二人送浩然去,人多了反而添乱。”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一辆牛车便驶出了柳塘村,朝著景陵县城的方向缓缓而行。车上坐著秦浩然、秦德昌和秦远山。牛车上除了三人的简单行李,更多的是为秦浩然准备的考试用品和吃食。 抵达景陵县城时已是午后。城门处车马络绎不绝,隨处可见背著书箱的学子。秦德昌跳下车,理了理浆洗过的直裰道:“走,先找住处。” 他们沿著几条主要的街道寻找,问了多家客栈,却发现临近县试,县城里的客栈几乎都爆满了。丰越客栈还剩一间上房,要价二百文;状元楼更是夸张,普通房间都已客满,仅剩的雅间开价半两银子。 秦德昌皱著眉头,一家家地问过去,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秦浩然看著叔爷,低声道:“大伯,隨便找个能住的地方就行,我不挑的。” 秦德昌却摇摇头,语气坚决:“不行!考试是天大的事,住的地方必须清净。” 指著不远处喧闹的大通铺,“那些地方人来人往,夜里鼾声如雷,若是染了风寒,那就前功尽弃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终於,在一条相对安静的偏街上,找到了一家名为来宾酒楼的客栈。掌柜笑著说道:“客官,就剩一间上房,一百文一日,要先付定金。” 秦德昌没有犹豫,便掏出钱袋数出五百文:“先定五天。” 房间在二楼转角,窗外可见一树初绽的海棠。秦浩然放下书箱,见两位长辈站著不动,急忙道:“这房间不小,我们三人挤挤也能住下......” 秦德昌打断道:“胡闹。你当是来游山玩水?我和你大伯打呼嚕像打雷,要是吵得你一夜睡不著,还怎么进考场?” 说著便拉秦远山往外走,“我们去后院的大通铺,十个铜板一晚,划算得很。” 安顿好住处,三人直奔城西的书斋。时近黄昏,书斋里却依然热闹,儘是前来购置考具的学子。秦德昌目標明確,直奔摆放考篮的柜檯,让伙计取出几种不同规格的仔细比较。 相中一个双层竹篾考篮,手指沿著编织纹路仔细摸索道:“这个好。结构坚固,不容易散架。” 又打开翻看里面的青布隔层,点头道:“笔墨不会互相碰撞。” 购置文房四宝时,这位素来节俭的里正展现出让伙计咋舌的阔绰:两管湖州狼毫笔,要笔锋锐利的。两块徽墨,挑松烟清冽的。一方端砚,每样都要最好的,討价还价时却分文必爭。 伙计不肯放过这位財神爷,继续取出一方青玉镇纸道:“考场风大,压纸最是稳妥。” 秦德昌接过来摩挲良久,终究轻轻放下:“用石块也是一样的。” 接下来的两天,秦浩然在客房里也严格遵循著李夫子制定的作息。卯时起床温书,辰时模擬考试,酉时复习经义。而秦德昌和秦远山,则成了他最坚实的后盾。 每日天不亮,秦德昌就会轻手轻脚来到房外,隔著门板听听动静。待秦浩然起床后,才装作刚来的样子敲门。 三餐都亲自去厨房盯著,特意多付几个铜钱,让伙计单独做清蒸鱼、燉鸡汤。等秦浩然用完膳,他们才去前堂要两碗素麵,就著从家里带来的咸菜吃得津津有味。 有次秦浩然提前完成功课,想去大通铺看看,却在楼梯口听见叔爷爽朗的笑声:“我家侄孙是个读书种子,这次定要中的......”推门却见两人正啃著冷馒头,秦德昌慌忙把馒头藏到身后,脸上訕訕的。 更让秦浩然动容的是,秦德昌每日下午都会去县衙附近的茶馆坐半天。 要一壶最便宜的粗茶,却能从天亮坐到天黑。起初不解,直到某夜叔爷兴冲冲回来,压低声音说:“打听到了,今年县尊格外重视《孟子》『尽心章』......” 原来那些道听途说的消息,都是这样一点一点收集来的。秦远山也不閒著,把客栈周边摸得门清:东街第三家药铺的坐堂大夫最是灵验,南门车行有熟识的老乡,万一有事能帮衬...... 考前最后一夜,秦浩然整理考篮到很晚。將笔墨纸砚依次放入,油纸包好的点心放在隔层,铜水壶灌满清水。每放入一样东西,秦德昌都要仔细端详,生怕遗漏。 最后,秦德昌还细心地买了一包用油纸包好的点心,让秦浩然带入考场,以备中途飢饿。 接下来的县试,秦浩然没有任何退缩的理由,唯有全力以赴,才能不负这倾其所有的守护与期望。夜色渐深,县城渐渐安静下来,而少年心中的斗志,却如星火般,愈发明亮。 第98章 县试第一场:正场 正月廿八,县试第一场,正场。 初春的黎明,寒意刺骨,呵气成霜。 天还黑得像锅底,景陵县试院外却已是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数百名提著考篮、穿著厚袄的考生,在家人或书童的陪伴下,聚集在紧闭的试院大门外,翘首以盼。 秦浩然穿著大伯母做的新棉袄,外面套著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提著置办齐整的考篮,站在人群中。秦德昌和秦远山一左一右护著他,像两尊沉默的门神,替他挡住了部分拥挤的人流。 秦德昌压低声音,再次叮嘱:“浩然,別紧张,就跟在私塾模擬考一样。”儘管这话他已经说了好几遍。 秦远山则只是用力拍了拍侄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哐——” 一声锣响,试院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县试由知县主持,儒学署教官监试。 每场考试黎明前,由县官点名,考生带考篮和准考证入场。 入场前,先由教官向考官一揖致敬,立考官背后,再集合做保廩生,再次向考官一揖致敬,立考官旁监视。考生点名入中厅大堂接卷时,会高声唱某廩生保,廩生確认后应声唱廩生某保,此为唱保,李秀才就在其中。 一名穿著官服的胥吏站在高阶上,手持名册,开始用带著官腔的调子高声唱名。 “张文祥,籍贯……” “李规矩,籍贯……” 被点到名的考生,立刻高声应答“有!”然后提著考篮,快步走向大门两侧用木柵栏隔出的搜查通道。 轮到秦浩然时,他深吸一口气,清声应道:“秦浩然,有!” 按照指示走到搜查通道前。两名被称为搜子的衙役,面无表情地让他打开考篮,將里面的笔墨纸砚、食物一样样拿出来仔细检查,甚至掰开乾粮看看里面是否夹带,水囊也要打开闻一闻。 接著,又让他解开外衫,拍打全身,確认没有携带小抄之类的违禁物品。那冰冷而粗糙的手拍在身上,带著公事公办的冷漠,让秦浩然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搜查完毕,確认无误,衙役挥挥手,示意其进去。秦浩然重新整理好考篮和衣物,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將叔爷和大伯担忧又期盼的目光隔绝在外。 试院內部更加森严。按照指引,找到了贴有自己姓名和座號的號舍。 那是一个极其狭小的格子间,里面只有一块充当书桌的木板和一个矮凳,寒冷异常。 放下考篮,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起来,先是打扫卫生,而后是摆好砚台,注入清水,磨墨,铺开答捲纸和草稿纸,將笔、镇纸放在顺手的位置。 天光微亮时,所有考生入场完毕。又一声锣响,全场肃静。本县知县大人穿著官服,在属官的簇拥下登上大堂,举行简单的仪式后,开始亲自发放试题纸。 试题纸由衙役捧著,穿过一排排號舍,分发给每个考生。秦浩然双手接过,屏息凝神,看向题目。 第一场:正场 四书文二篇: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五言六韵试帖诗一首,题目:《春水》 看到题目,秦浩然心中稍定。都是常见的题目,关键在於如何写出新意和深度,並且严格控制在三百到七百字之间。他先在草稿纸上快速写下思路。 第一篇,破题点出“学”与“习”並非割裂,乃是知行合一之乐,因有所得而生的真实喜悦。 第二篇,则紧扣“民本”思想,论述“贵”在何处,为何“贵”,引申出君王责任在於养民、安民。 至於《春水》诗,他略一思索,结合眼前初春景象,心中有了腹稿:“ 东风解冻初,碧玉涨新渠。 鸭试波痕暖,鱼吹柳影疏。 濯缨思澹荡,灌溉乐耕锄。 愿化作霖雨,四海润如酥。 力求扣住“春”之生机与“水”之润泽,尾联稍抬格局。 构思完毕,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开始提笔在正式答捲纸上誊写。號舍里异常寒冷,墨跡都干得慢,他不得不时时呵气暖手,小心避免污损卷面。整个过程精神高度集中,直到下午时分,才將两篇文章並一首诗工工整整地写完,仔细检查无误后,交卷出场。 走出试院大门时,夕阳西下,他只觉得浑身冰凉,却又因完成了第一关而有些虚脱般的轻鬆。秦德昌和秦远山立刻迎了上来,什么都没问,只是將一件厚外套披在他身上,递过一个温热的米糊道:“先吃点东西,回去再说。” 隔日下午,县试第一场正场的录取榜文,如期贴在了县衙门口的照壁上。 未时刚过,县衙前已是人山人海。青灰色的照壁前,攒动的人头如同潮水般起伏,焦急的学子、踮脚张望的书童、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家眷,將衙前那片空地挤得水泄不通。喧嚷声、嘆息声、催促声,在春日午后的暖风中滚动。 秦德昌和秦远山安顿好秦浩然在客栈房间休息,便急匆匆出了门。 临行前,秦德昌特意回头叮嘱:“浩然,你且在房里安心看书。那等拥挤场面,免得耗费精神。一有消息,我们立刻回来。” 秦远山也拍了拍侄儿的肩膀,憨厚的脸上努力做出轻鬆的表情:“就是,你稳稳坐著,等著听好消息!” 房门轻轻合上。 房间里霎时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远处隱约传来的市井喧闹。秦浩然在临窗的书案前坐下,摊开那本边角已微微捲起的《孟子》,目光落在熟悉的字句上,试图將自己投入经义的世界。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然而,今日这些往日能让他心静的文字,却仿佛失去了魔力。目光在字里行间游移,心神却无法凝聚。字仿佛在水面上漂浮,入眼不入心。 索性放下书卷,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茶水入口,带著淡淡的涩味,却未能压下心头那份莫名的焦躁,在不大的房间里缓缓踱步。 当秦浩然心神不寧之际,隔壁房间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带著哭腔的年轻声音:“…怎会没有我?我明明…明明都答上了…你在去看一遍...” 接著是一个苍老的劝慰:“少爷,莫急,…许是看差了…” 隔著一层薄薄的板壁,清晰地传递过来。这意外的插曲,让其內心烦躁不安起来。 科举之路,从来都是这般残酷,有人欢笑,就註定有人悲泣。 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向下望去。客栈临著一条相对安静的偏街,但此刻也能看到三三两两的人从县衙方向回来。 一个穿著绸衫的年轻公子,被家僕簇拥著,摇著摺扇,意气风发地走过,显然是如愿以偿。 另一边,一个年纪稍长的青衣士子,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躑躅而行,脚步踉蹌,险些撞到街边的树上。而秦浩然的胸口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不再试图看书或写字,只是静静地坐著,感受著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感受著那份复杂情绪,在脑海里慢慢发酵。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楼梯上终於传来了与之前都不同的、极其熟悉而又急促的脚步声!那是大伯秦远山的步子,沉重而飞快,伴隨著他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秦浩然猛地从椅子上站起。 “哐当——” 房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远山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跑得满头大汗,额上青筋凸起,脸上激动得满脸通红,连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一双粗糙的大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著,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了调,带著明显的哽咽: “中了!浩然!榜上有名!第…第二名!第二名啊!” 那“第二名”三个字,秦远山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著一种不敢置信的狂喜。 紧接著,秦德昌也出现在了门口。显然也是急匆匆赶回来的,鬢角被汗水濡湿,胸脯微微起伏,但他的克制力终究强些。 先是一把拉住激动得快要手舞足蹈的秦远山,示意他小声些,莫要惊扰了旁人,隨后才將目光投向房间里怔怔站立的少年。 秦德昌的眼角眉梢,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与宽慰道:“好!好孩子!第一关过了!”稳住心神,切莫自满!后面还有四场硬仗要打,一关比一关难,这才只是开始!” 能通过这第一场正试,意味著文章基本通顺,合乎规范,取得了继续往下考试的资格。 秦浩然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於“咚”的一声落了地,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四肢百骸,衝散了之前所有的焦虑与不安。 看著眼前欣喜若狂的大伯和强自镇定的叔爷,看著他们眼中那毫不掩饰的骄傲与期盼,鼻尖微微发酸。 但叔爷的话是对的。县试五场,首场虽关键,却只是门槛。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任何的鬆懈,都可能前功尽弃。 没有像大伯那样欢呼,只是用力抿了抿嘴唇,將翻涌的情绪努力压下,然后朝著两位长辈,深深地作了一揖。 直起身后,他走到书案边,將之前因心绪不寧而写歪的那页草稿纸轻轻拂开,重新铺开一张素笺,镇纸压平,声音清晰而平静:“叔爷,大伯,我知道了。我这就开始准备下一场。” 说罢,提起那支新置的狼毫笔,蘸饱了墨,凝神静气,重新將目光投向了桌上的经义典籍。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將少年挺直的背影,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光晕。 而房间里,秦远山还在兀自激动地搓著手,低声和秦德昌念叨著“第二名”... 第99章 长案高悬,名动景陵 第二场:初覆 考试內容:四书文一篇,性理论一篇,默写圣諭广训百字。 这场考核更加注重对儒家核心理论和朝廷训导的掌握。四书文题目是“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秦浩然破题便区分“义利之辨”乃君子小人之分际,论述君子何以重义轻利。 性理论则需阐述对“人性本善”的理解,他紧扣孟子性善论,强调后天修养的重要性。默写《圣諭广训》是死记硬背的功夫,他早已滚瓜烂熟,一气呵成,无一字错漏。 第三场:再覆 考试內容:经文一篇,律赋一篇,五言八韵试帖诗一首,默写前场圣諭广训首二句。 难度再次升级。经文考的是《尚书》中艰涩的篇章,需要准確理解並阐发;律赋要求对仗工整,音律和谐;试帖诗要求更高。 秦浩然调动全部所学,谨慎应对,尤其是在律赋和试帖诗上,字斟句酌,反覆推敲。 第四场:连覆 与 第五场:连覆 这两场考试內容更为灵活,涉及经文、诗赋、駢文等,全面考察考生的经学功底、文学才华和知识广度。 考场如同战场,每一场都有考生因为发挥不佳或体力不支而黯然离场。 號舍內的环境也愈发难熬,春寒料峭,手脚冻得麻木,精神却要始终保持高度紧张。 秦浩然全靠平日锻炼的体力和强大的意志力支撑下来,每场交卷,都感觉像是打了一场硬仗。 五场考试全部结束,接下来便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拆开所有通过五场考试考生的弥封(糊名),匯总成绩,发布最终排名,即长案。 这一天,县衙照壁前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比前面任何一次放榜都要热闹。所有人都等待著决定最终命运的时刻。 不仅有考生本人,更多的是他们的家人、僕役、看热闹的閒人。 各种议论、猜测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声浪。 秦德昌和秦远山这次不由分说,硬是把本想留在客栈等待消息的秦浩然也拉了过来。“浩然,这是你人生的重要时刻,你必须亲自在场。” 就这样三人挤在人群的边缘,秦远山用他强壮的身躯在前面勉强开道,秦德昌则在后面护著秦浩然,防止被人流挤到。 周围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声音陡然拔高。 “出来了!出来了!” “快看!衙役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过去。只见两名穿著皂隶服、神色肃穆的衙役,捧著一卷用大红纸书写、看起来沉甸甸的榜单,迈著官步,从容而郑重地走到照壁前。 差役展开榜单,用浆糊从上到下,將那榜单贴在照壁上。 那红色,在清晨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残酷。 榜单贴稳的瞬间,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向前涌去,无数道目光瞬间扫向榜单最上方——那里,书写著本次县试的最终排名,尤其是那最荣耀的位置——案首!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借过借过!” 秦远山更是急得额头青筋微凸,汗水顺著鬢角流下,用尽力气往前挤,口中不住念叨:“在哪?在哪?看到没有?” 秦浩然被大人群挡得严严实实,眼前只有攒动的人头,根本看不到榜单分毫。只能竖起耳朵,听著周围动静。不知谁大喊一声: “案首!案首是……秦浩然?那个蒙学文会魁首...” “秦浩然哪个村的?” “柳塘村!上面写著,柳塘村,秦浩然!” “多少岁?年…年十岁?十岁的县案首?” “了不得,了不得啊!景陵县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年幼的案首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无数道目光,带著震惊、羡慕、探究、甚至是一丝嫉妒,开始在现场搜寻,想要找出那个名叫秦浩然的幸运儿。 秦德昌在听到秦浩然三个字和柳塘村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 张大了嘴巴,眼睛死死盯著榜单最顶,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巨大的狂喜如同电流般瞬间窜遍全身,让他这个平日里沉稳的里正也忍不住浑身颤抖起来。 回过头,一把抓住秦浩然的胳膊,因为激动,手劲大得让秦浩然感到了疼痛:“浩...浩然,中了,案首,你是案首,咱们老秦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秦远山也听清楚了,先是愣住,隨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毫无保留的笑容,声音洪亮地吼道:“太好了,浩然是案首,是案首啊!” 激动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用力地摇晃著秦浩然的另一只胳膊。 周围的恭喜声、议论声更加清晰地传入秦浩然的耳中: “十岁的县案首!了不得!前途无量啊!” “柳塘村是哪个村?往日没听说出过什么读书种子,竟出了这等人物!” “看来明年府试,咱们景陵县又有一番龙爭虎斗了!” “秦家……怕是要改换门庭了!” 秦浩然在巨大的惊喜和族人激动的包围中,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案首?我是案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穿越以来的种种艰辛,適应古代生活的困窘,熬夜苦读的疲惫,承受族人期望的压力,考场上的紧张煎熬…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慢慢回过神来,心臟依旧在狂跳,但一种踏实而充盈的喜悦感,逐渐取代了最初的眩晕。 寒窗苦读的孤寂,族人殷切的期盼,夫子严厉的教诲,一路走来的所有艰辛与付出,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答案,化作了榜单上那最荣耀的一笔。 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挣脱了叔爷和大伯因为激动而紧抓的手,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为了今日特意换上的长衫,將衣角的褶皱抚平。 然后,面向语无伦次的秦德昌和秦远山,后退一步,深深地弯下腰,行了一个標准的长揖之礼:“浩然……幸不辱命!多谢叔爷、大伯的一路护持!” 这一揖,揖谢的是家族无条件的付出与守护,也象徵著,一个来自柳塘村的十岁少年,正式以县案首的身份,登上了景陵县的文墨舞台。 第100章 县尊下注 中了县案首的狂喜,如同烈酒,初时醉人,但一夜过后,秦浩然的心便渐渐沉静下来。 在客栈休整了一日,眾人正准备收拾行装返回柳塘村,將这巨大的喜讯亲自告知族人和夫子,客栈房门却被敲响了。秦远山开门一看,竟是两名穿著皂隶服色的县衙差役,態度倒还算客气。 为首的差役拱手说道:“哪位是秦浩然秦案首?县尊大老爷有请。” 屋內的三人俱是一惊。秦德昌和秦远山脸上瞬间掠过一丝紧张,下意识地就挡在了秦浩然身前。 秦浩然心中也是念头飞转,面上却维持著镇定,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学生便是秦浩然。不知县尊大人召见,所为何事?” 差役笑了笑:“小相公不必惊慌,是好事。县尊大人只是想见见咱们景陵县年纪最小的县案首。请隨我们走吧。” 秦德昌和秦远山不放心,想跟著一起去,却被差役拦下:“二位请在客栈等候,或可隨我们去衙门偏厅用茶,县尊只召见秦小相公一人。” 无奈,秦德昌和秦远山只得惴惴不安的跟著来到了县衙,被安置在偏厅喝茶,那茶水是什么滋味,两人根本尝不出来,心思全飞到了后堂。 秦浩然则被引著,穿过几重门户,来到了县令柳文瀟的书房。书房內陈设清雅,书架林立,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墨香。 柳县令约莫四十许年纪,身形微胖,面容温润,三缕长须,穿著常服,正坐在书案后翻阅著一卷书。 秦浩然不敢怠慢,依著学过的礼仪,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大礼:“学生秦浩然,拜见县尊。” 柳县令放下书卷,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带著审视,也带著一丝欣赏。抬了抬手,声音温和:“不必多礼,起身吧。果然英雄出少年,本县早前便听闻你在蒙生文会上表现不俗,如今一看,確实气度沉静,不类凡童。” “县尊谬讚,学生愧不敢当。”秦浩然起身,垂手站立,態度恭敬。 柳县令笑了笑,示意他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道:“今日唤你来,一是见见你这本县年纪最小的案首,二来,也是有几句话要叮嘱於你。”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缓缓道:“你可知,此番你能中这案首,除却你自身文章確实扎实,破题精准,结构严谨外,与你年方十岁,以及此前在蒙生文会上搏得的那点文名,亦不无关係。” 秦浩然心中一动,恭敬道:“学生明白。若非县尊提携,学生断无此侥倖。” 柳县令摆摆手:“非是提携,而是惯例如此。科场虽重文章,然年纪、名声亦是考量。一县案首,代表著本县文教之顏面。选你,既是实至名归,亦是顺势而为。” 而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道:“按惯例,县试案首,只要后续府试、院试不出大紕漏,不犯律法,获取秀才功名,基本已是板上钉钉。此一点,你心中要有数,但切不可因此而生出骄矜懈怠之心。” 秦浩然连忙表態:“学生谨记县尊教诲,定当勤勉如初,不敢有丝毫懈怠。” 柳县令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嗯,不过秀才只是起步。你的路,还很长。本县看好你的潜力,故而,愿在你身上,再投一份资。” 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低声道:“你若能在接下来的府试中,再拔头筹,夺得『府案首』…本县便送你一桩机缘,一封推荐信,可助你直入湖广有名的问津书院求学。那里名师云集,非县城私塾可比,於你將来乡试、会试,大有裨益!” 秦浩然心中剧震,有了县令的推荐信,无疑能省去无数门槛和波折,这诱惑,太大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柳县令看著他眼中闪过的震惊与渴望,微微一笑,语气却带著现实的冷酷:“当然,若你府试失利,未能夺得案首,那便证明本县此次投资失败。这推荐信自然作罢,你我便只是寻常的父母官与治下学子。你,可明白?” 这是明明白白的激励,也是毫不留情的压力。要么一飞冲天,抓住这难得的机遇。要么就泯然眾人,之前的特殊关照也到此为止。 秦浩然压下心中的激盪,起身再次行礼,声音坚定:“县尊厚爱,学生感激不尽!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县尊期望!”没有夸口一定能成功,但竭尽全力四字,已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柳县令抚掌道:“好,有志气!府试在四月末,时间紧迫。你回去好生准备。在赴府城之后,本县尊会让你参加府城士林集会,先行露脸,將你的名声传扬过去,也算为你府试造势。” 说完,朝门外唤了一声,一个胥吏端著一个红布覆盖的托盘走了进来。柳县令揭开红布,里面是整齐码放的十锭雪花官银,每锭一两,共十两。 :“这十两银子,是本县私人赠予你的盘缠。府城花费甚巨,勿要推辞,也算全了本县爱才之心。回去好生准备吧。” 十两银子!对於秦家村而言,这几乎是一笔巨款,足够支撑他往返府城,並体面的参加府试的盘缠。 秦浩然行礼道:“学生,拜谢县尊厚赐!定不负所托!” 秦浩然退出书房,胸怀中抱著那十两银锭,心中却是一片清明。从这一刻起,自己的科举之路,不再仅仅是个人和家族的奋斗,更捲入了一场关於名声与政绩投资的博弈之中。 在偏厅焦灼等待的秦德昌和秦远山,见到秦浩然安然无恙地出来,手里还拿著个银锭,先是鬆了口气,隨即又是满腹疑问。 秦远山迫不及待地问:“浩然,县尊老爷找你何事?这银子……” 秦浩然简略说了县令的勉励和资助盘缠之事,但隱去了关於府案首和书院推荐信的具体內容,只说县尊欣赏其才华,鼓励自己继续考府案首,並资助了盘缠,还承诺会在府城帮其扬名。 秦远山声音发颤说著:“县尊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啊,如此看重咱们浩然!” 两人激动得手足无措,但秦德昌在激动过后,便想得更深一些,但没有说什么,而是笑了笑,走回客栈,收拾行李。 第101章 师训如灯 平復了面见县令柳文瀟后的激盪心情,秦德昌和秦远山便带著秦浩然,赶著那辆略显陈旧的牛车,踏上了归途。 秦浩然坐在微微顛簸的车上,望著官道两旁迅速后退的田畴阡陌,绿意葱蘢,心中却如这暮春的天气,暖热中夹杂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十岁县案首的光环,柳县尊那深邃目光中的审视与投资...自己是否太高调了。 摇了摇头,把这些问题,拋之脑后,笑道:“叔爷,大伯,我们先不直接回村。先去一趟镇上,我要先拜谢夫子。” 秦德昌闻言,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对,先去清水镇,去崇文私塾!浩然能有今日,李夫子功不可没,我们得去谢师。” 牛车在秦远山的指引下,偏离了回村的岔道,向著清水镇行去。 抵达镇口,秦德昌並未让牛车停在往常採买杂货的市集,而是径直赶到了书斋门前。 步履沉稳地走了进去,伙计刚迎上来,秦德昌便中气十足地说道:“伙计,给我们拿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伙计见是熟客,適时介绍好的笔墨纸砚:“客官,这是上等狼毫,弹性足,蓄墨好,要一百五十文。” 接著,又介绍起,墨锭,石砚,和宣纸。 这一套挑选下来,伙计算盘噼啪一响,足足花了近一贯铜钱!若在以往,秦德昌定会心头滴血,反覆踌躇,甚至可能最终选择放弃。 但此刻,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钱袋,数出足额的铜钱,动作乾脆利落道:“买了!” 秦远山在一旁看著,非但没有丝毫心疼,反而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同,仿佛在说:德昌叔做得对!浩然是案首了,未来的秀才公,送夫子的谢礼,怎能再像以前那样寒酸?必须配得上他的身份,也配得上我们秦氏一族的感念之心! 牛车再次行驶,载著这份精心准备的厚礼,径直来到了崇文私塾。 时值下午,私塾內尚未散学,还能听到孩童们朗朗的读书声。秦远山上前,请门房老张帮忙通传。 片刻后,老张回来,说道李夫子正在教导学生,请他们稍候,待课业结束便见。 三人在门房的小屋等候了约莫一个时辰,终於,一位学子出来传话,说夫子请他们去书房。 书房的陈设依旧简朴,四壁书架,翰墨琳琅,李夫子正坐在那张宽大的书案后。 秦浩然立刻抢步上前,在书案前站定,然后撩起身上的长衫下摆,双膝跪地,俯身便拜,额头轻轻触地,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大礼:“学生秦浩然,拜谢夫子多年教诲之恩!若无夫子启蒙授业,循循善诱,绝无学生今日之微名!” 声音清澈而真诚,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感激。 李夫子见状,连忙起身,绕过书案,伸出双手將其扶起:“浩然,快起来!你我师生之间,何须行此大礼。” 扶著秦浩然的肩膀,仔细端详著这个自己最得意的学生,眼中难以抑制地流露出骄傲与欣慰: “你取得如此佳绩,名列案首,是你自身天资聪颖,更兼勤勉不輟,夙夜匪懈所致。老夫……只是尽了为师的本分,引你入门罢了。”话虽说得谦逊,但那微微颤抖的手,却表明了他內心的激动与自豪。 这时,秦德昌和秦远山也上前,將那份昂贵的文房四宝和二两亮闪闪的银锭奉上。 秦德昌感激道:“夫子,一点心意,万望您一定收下!这套文房,是浩然和我们的一点心意,这二两银子,是县尊大人赏赐的十两盘缠中的一部分。 我们想著,若不是您当年不嫌弃我们农家子弟,悉心教导,浩然这块璞玉恐怕至今仍埋没於乡野,绝无今日之光华!这银子,无论如何也得拿来孝敬夫子一部分,略表我等感激之情!” 李夫子看著那套文房四宝,又看了看那二两银子,伸出手,只接过了那套文房四宝,小心地放在书案上,却將银子坚决地推了回去。 李夫子沉稳而有力道:“这套文房,老夫就厚顏收下了,也好沾沾我们案首的文气和喜气。但这银子,是县尊大人高义,特意资助浩然前往府试的盘缠,意义非凡。 你们务必收好,用在浩然府试期间的衣食住行、结交应酬之上,確保其无后顾之忧。老夫在此坐馆,尚能餬口,岂能分用这关乎学生前程的资財?此事断然不可。” 秦德昌和秦远山还要再劝,可见李夫子神色坚决,目光澄澈,毫无转圜余地,知道夫子是真心为学生考量,心中更是敬佩感动。秦德昌只好將银子收回怀中。 接著,秦浩然將今日面见县令柳文瀟的详细经过,包括柳县尊的考校问对、对自己的讚赏、那十两银子的赏赐,尤其是关於府试后邀他赴文会,都毫无隱瞒地告诉了李夫子。 想听听这位人生和学问的引路人,对此事的看法。 李夫子静静地听著,脸上並无太多意外之色,反而隨著秦浩然的敘述,流露出一种看透世情因果的瞭然与深沉。 待秦浩然说完,书房內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李夫子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问道:“柳县尊此举,慧眼识珠,亦在情理之中。浩然,你可知,对你而言,如今最需要的是什么?是仅仅埋头苦读,备战府试吗?” 秦浩然思索片刻,谨慎地答道:“回夫子,学生以为,县尊厚爱,更当自省自强。眼下最紧要的,自是更加勤勉,钻研经义,揣摩时文,力求在府试中再进一步,不负县尊与夫子期望。”这是他基於前世经验和今世认知,得出的稳妥答案。 然而,李夫子却微微摇了摇头:“此言固然不错,用功读书是立身之本。但尚未触及你当前处境之根本。 浩然,你须明白,对於你这般的农家子弟,若想於此世间立足,突破出身之限,翱翔於更广阔的天地,仅凭闭门苦读是远远不够的。 你必当勇於展才露智,抓住一切机会扬名立万,切莫困於『木秀於林,风必摧之』的迂腐之虑!” 李夫子站起身,踱步到窗边,望著窗外院子里那些刚刚散学、正在追逐嬉闹的蒙童,声音沉凝而有力,仿若在阐述一条真理: “你须看清自身处境。你本生於乡野,长於寒门,既无显赫祖荫可依仗,又少丰厚资源可凭藉。若你再一味藏锋守拙,隱而不发,如同美玉深藏於顽石之中,珍珠湮没於蚌壳之內,那么,更大的可能,便是被这芸芸眾生所淹没,永失进阶之机,最终碌碌此生。” “反观那些官宦子弟、书香门第,他们自可以低调,可以谦逊,可以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因为他们有家族数代积累的人脉、声望和资源作为坚实后盾,许多机会,自然而然地会送到他们面前。 而你,秦浩然,你什么都没有!你的每一步,都需要自己去爭,去抢,去主动展现价值,才能吸引来关注与资源!” 夫子的语气愈发激昂,带著一种洞察世事的清醒: “须知『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此语多指平畴广野,无遮无拦之处,孤木独立,易招风雨。 而你出身农门,所处之地,本就是荆棘遍布、杂草丛生之林!周遭皆是与你一般的寒微之木,若不主动破土而出,昂首向阳,拼尽全力去爭夺那本就有限的阳光雨露,何人能见你凌云之姿?何人能识你栋樑之质?” “唯有挺身而出,展己所长,亮光露彩,方能在人群之中脱颖而出,引人注目,得贵人青眼,获资源倾斜。 柳县尊今日之投资,便是你以『县案首』之姿秀於林之后,主动吸引来的『风』!这风,此刻並非摧折你的恶风,而是助你扶摇直上、平步青云的东风!你要做的,不是畏惧躲避,而是借著这股风力,飞得更高,更远!” 李夫子这番石破天惊的话语,强烈地衝击著一旁的秦德昌和秦远山固有的观念。 第102章 夫子的往事 他们世代务农,信奉的是“財不露白”、“人怕出名猪怕壮”,从未想过,对於一无所有的寒门子弟而言,“敢於出名”、“勇於展示”本身,竟是一种如此至关重要的生存与发展策略。 两人面面相覷,仿佛有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正在夫子的话语中缓缓打开。 而秦浩然,更是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豁然开朗!之前虽然明白需要扬名,也愿意配合柳县尊的安排,但內心深处,总受前世一些低调做人、谦逊是美德观念的影响,隱隱有些顾虑,总是担心太过於锋芒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嫉妒。 此刻,经李夫子这番结合世情、直指核心的点拨,彻底明白了在这个等级森严、资源分配极度不均的时代,对於自己这样的出身,敢於“秀出来”,善於“秀出来”,本身就是一种至关重要的能力、一种不可或缺的策略!这不是张扬,而是爭取生存与发展空间的必要手段! 秦浩然深深一揖,声音虽轻道:“学生…明白了!” 这一次,秦浩然的眼神清澈如水,再无丝毫迷茫与犹豫,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与跃跃欲试的锐气。 看著秦浩然眼中闪烁的光芒,李夫子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缓缓坐回椅中,仿佛刚刚那番激昂的陈词耗尽了他不少心力,也仿佛卸下了一副压在心头多年的重担。 的语气变得有些唏嘘,带著一种回溯往事的苍凉。 “浩然,你能明白其中关窍,夫子我……很是欣慰。你可知,夫子我当年,也曾如你一般,怀揣著『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科举入仕梦想,也曾是家人乡邻眼中的希望。” 秦浩然和秦德昌等人闻言,满是震惊。他们知李夫子是位学问扎实,教学严谨的秀才公,却从未听夫子主动提起过自己的往事,尤其是那失意的科举路。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李夫子低沉的述说,將那尘封的岁月一一揭开。 “我年少时,也曾被称为聪颖,十六岁过了县试府试,二十岁上中了秀才,名次尚且不错,那时…也算得上是年少得意,意气风发。” 李夫子的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眼中闪过一丝追忆的神采,但那神采很快便黯淡下去: “而后,便是漫长的乡试之路。那是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跋涉。每隔三年,便要筹措盘缠,告別父母妻儿,跋山涉水前往省城。 每一次,都怀抱著巨大的希望,每一次,都几乎是耗尽心神……然而,结果却是一次次的名落孙山。” “为了支撑我一次次赴考,家中本就不算丰厚的田產被一块块变卖,父母的积蓄消耗殆尽,妻子的嫁妆也填补了进去…到了我四十岁那年,家中几乎已经是徒有四壁,若再不中,下一步,恐怕……恐怕就要变卖这祖上传下来的老宅了……” 秦浩然仿佛看到了一个清瘦的书生,背负著全家的期望与沉重的经济压力,在一次次希望与失望的轮迴中挣扎。 “那一次…我几乎是抱著破釜沉舟的决心去的。在省城的考棚里,我写的手都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怕这个家真的就垮在我手里…然而,命运弄人,终究…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榜纸贴出来,我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看了三遍…没有我的名字。” 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平静的沧桑,但那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遗憾:“而我的年纪上来了,精力大不如前,看著父母日渐佝僂的背影,看著妻子鬢角早生的华发,看著儿女期待又懵懂的眼神…我,我最终选择了放弃。 用这秀才的功名,开了这间崇文私塾,一来餬口,养家活口,二来…也是想为儿孙,稍微积攒下一份像样的家业,让他们…不必再像我当年那般,为了一个前程,將整个家庭拖入几乎难以为继的境地。” 目光重新落回秦浩然身上,那目光中,有著毫无保留的寄託,也有著自身无法圆满的深深遗憾:“科举之路,对於无根无基、毫无凭恃的农家子弟而言,太过艰难,太过残酷。 它考的,绝不仅仅是纸面上的学问,还有背后支撑的財力、超越常人的毅力、坚韧不拔的心性,甚至…还有那捉摸不定的运气。 我未能走通的路,蹉跎了二十年最好的光阴,最终止步於秀才。如今,在你身上,我看到了远胜我当年的天分与悟性,也看到了更早降临的机遇。 浩然,望你能真正把握住这来之不易的契机,藉助一切可以藉助的力量,不要像夫子我一样,空留壮志未酬的遗憾,抱憾终生。” 秦浩然静静地听著,心中翻涌著惊涛骇浪。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在这个时代,一个寒门学子想要向上攀登,所要付出的代价是何等巨大,所要面临的现实是何等冰冷。 夫子的经歷,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前路的艰险,也更坚定了他的决心。 秦浩然再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对著李夫子,行了一个大礼: “夫子今日教诲,如醍醐灌顶,夫子昔日之憾,学生感同身受。学生在此立誓,定当谨记夫子之言,善借风力,奋力前行! 绝不辜负夫子殷切期望,走出一条属於我寒门子弟的康庄大道。在这本不平等的起跑线上,为自己爭得一方舞台,於贫瘠之中,开出不凡的花。” 李夫子看著眼前的少年,仿佛看到了数十年前那个同样满怀憧憬的自己,但眼前的这个少年,眼神比他当年更加坚定,心志也更加成熟。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之中。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將书房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牛车再次驶上归途,向著暮色渐起的柳塘村驶去。 第103章 族人荣耀 牛车还未完全靠近,还在村口土坡上,玩耍的几个光屁股孩童,眼尖地看到了牛车和车上的人,其中一个猛地跳起来,扯著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朝村里大喊:“回来啦,浩然哥回来啦,里正爷爷和大山伯回来啦!” 这声稚嫩的呼喊,几乎是瞬间,村子里就像炸开了锅!那些正在家里端著碗吃饭的族人,听到叫喊,愣了一下,隨即仿佛心有灵犀般,哗啦啦放下碗筷,也顾不上收拾,全都一股脑地朝村口涌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三叔公,异常迅疾地往前冲,脸上满是焦急与期盼。 “怎么样?考得怎么样?”人还没到跟前,各种急切的问询声就如同潮水般涌来,將牛车团团围住。 秦德昌和秦远山刚跳下车,就被激动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这一次,根本不需要敲响祠堂那口用来召集议事的大锣,几乎全族的男女老少,都已经自发地聚集到了村口,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刚从车上下来的秦浩然身上。 秦德昌运足了气,扯开嗓子大喊:“安静!大家都安静!听我说!”试图压制住鼎沸的人声。 奈何人群太激动,他的声音几次被淹没。他只得挥舞著双臂,连续喊了七八声,脸都涨红了,周围几个族老也帮著维持秩序,人群的喧囂才渐渐平息下来,但那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感,依旧在空气中滋滋作响。 秦德昌深吸一口气,示意秦远山將秦浩然扶到旁边一个稍高的土坎上站定后。 环视著下方一张张熟悉而殷切的面孔,胸腔因激动而剧烈起伏著,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声音洪亮如同钟鸣,一字一顿地宣布: “乡亲们,咱们柳塘村,咱们老秦家,出大喜事啦!” 故意顿了顿,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看著下面一张张期盼的脸,才猛地將手指向站在高处的秦浩然,声音拔到最高: “咱们浩然!在县试里,连考五场,场场高中!最后,夺得了——县!案!首!第一名!!” “县案首”三个字,如同三道惊雷,炸响在每一个族人的耳边。 瞬间的寂静之后,是山呼海啸般的爆发! “嗷——!” “县案首!是头名啊!” “老天爷!咱们村出文曲星了!” “浩然!好样的!” 欢呼声、尖叫声、不敢置信的惊嘆声混杂在一起,直衝云霄,仿佛要將这黄昏的天幕都掀开! 不少人激动得跳了起来,互相拍打著肩膀。 尤其是冲在最前面的三叔公,在听到“县案首”三个字时,浑身猛地一颤,浑浊的老泪瞬间就涌了出来,顺著脸上深刻的沟壑肆意流淌,他张著嘴,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带著哭腔的笑声,那是喜极而泣,是梦想成真后难以自抑的情感洪流!族里,真的出了麒麟儿啊! 这场发自內心的狂欢,如同最炽烈的野火,在村口蔓延。秦德昌试图再说点什么,但他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这片欢乐的海洋里。无奈地笑了笑,和秦远山对视一眼,只好由著大家先尽情发泄这巨大的喜悦。 足足喧闹了一刻钟,激动的情绪才稍微平復一些,人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兴奋的红光。 秦德昌抓住机会,再次高声喊道:“还有好消息!咱们的县尊大老爷,亲自单独召见了浩然!夸讚他是少年英才!还…奖励了十两白银,作为鼓励!” “十两银子!” “县尊老爷召见!”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和惊嘆,看向秦浩然的目光,更是充满了无比的崇敬与自豪。 天色也完全黑了下来,狂欢也差不多后,秦德昌大声道:“好了,消息大家都知道了。浩然奔波一路也累了,先让他回家吃饭休息!明天,我们再在祠堂,祭拜祖宗。” 秦远山护著秦浩然,好不容易才从热情的人群中挤出来,往家走去。 秦禾旺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脸上满是兴奋的荣光,一把抢过父亲和堂弟手里並不重的行李,挺著胸膛走在前面,仿佛中了案首的是他一样,逢人便说:“让让,我堂弟浩然要回家吃饭了!” 家里,陈氏早已回过神来,正在灶间忙碌。听到消息时她也懵了,此刻是满心的欢喜。手忙脚乱的赶紧生火,奢侈地炒了一大碗金灿灿的鸭蛋,又把腊肉割下一大块,和青菜一起炒得香气四溢,最后燜了满满一锅干糙米饭。 饭桌上,油灯的光芒显得格外温暖。秦远山一边大口扒著饭,一边眉飞色舞讲述著县试的种种趣事。 “……你们是没看见,那考场叫一个冷!浩然坐在那小格子里,跟坐牢似的,哈哈!出来时手都冻僵了!” “搜身那衙役,板著脸,可凶了!连浩然的乾粮都要掰开看看!” “放榜的时候,那人多的呦,我跟你德昌爷爷差点没挤进去!看到浩然名字那一刻,我这心吶,都快跳出来了!” “还有那县衙,真气派!县尊老爷说话文縐縐的,还给了十两银子!”用手比划著名,引得菱姑和逗娘发出阵阵惊呼。 陈氏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给秦浩然夹菜,嘴里念叨著:“多吃点...” 秦禾旺更是两眼放光。 而被当作故事主角的秦浩然,听著大伯略带夸张却充满真情实感的描述,看著家人那毫不掩饰的崇拜和喜悦,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耳根都红了,只能埋头默默吃饭,偶尔被问到细节,才低声简单应答几句。 这种被全家人当成英雄般环绕的感觉,让他既温暖又有些不好意思。 与此同时,祠堂里却是另一番景象。秦德昌连晚饭都顾不上吃,直接让儿子去请了族中几位最重要的族老过来。 祠堂正厅內,两盏油灯被点燃,跳动的火焰將几位族老激动的脸庞映照出来。 第104章 祠堂祭祖,祈愿改换门庭 秦德昌脸上带著连日奔波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拿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摊开在眾人中间的木桌上: “各位族老,浩然爭气,拿了县案首,这是天大的喜事,祖宗脸上有光,咱们全村都与有荣焉。但这荣耀背后,花费也不小。” 指著本子上的记录,一项项念给族老们听:“这是我们此行去县城半个来月的开销,请各位族老过目。” “住宿费:浩然住的上等房,一晚一百文,住了十五晚,一千五百文;我和远山住的大通铺,两人一晚二十文,一共是三百文。” “伙食费:浩然吃得好些,每天约莫七十五文,十五天花费一千一百二十五文;我和远山凑合,每天十文,两人共计花费一百五十文。” “购买考场用的考篮和文房四宝,花了一贯三百五十七文。” “答谢李夫子的礼物,购买一套上好文房,折价九百多文。” “报名费加结保费,花了整整两贯钱!” .... 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林林总总加起来,这趟县试,一共花了七贯二百五十文钱!” “七贯多?!” “我的老天爷……” 祠堂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几位族老面面相覷,脸上都露出了震惊和肉疼的神色。 他们知道供一个读书人费钱,却没想到仅仅是一次县试,就耗费如此之巨! 秦德昌將族老们的反应看在眼里,用力敲了敲桌面,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来,声音沉稳而有力:“钱是花了不少,但花得值!没有这些投入,就没有浩然的县案首! 现在,浩然拿到了案首,一只脚已经踏进了秀才的门槛,县尊看重,还有了府试再进一步的机缘!我的意思是,族里,必须继续全力支持浩然备考府试!” 顿了顿,环视眾人,提出建议:“之前县尊赏的那十两银子,是专款,用作盘缠。但府城不比县城,花费只会更大,光靠那十两恐怕捉襟见肘。 为了確保浩然能心无旁騖,我提议,从族田公帐里,再拿出五贯钱,作为浩然府试的备用款!诸位族老意下如何?” 烛火摇曳,映照著族老们沉思的脸。空气安静了片刻,三叔公第一个用第一个发声道:“德昌说得在理!既是投资,就要投到底!五贯就五贯!穷家富路,咱们勒紧裤腰带,也要把这麒麟儿供出来!” “同意!” “没说的,砸锅卖铁也得供!” 其他族老也纷纷表態,全数通过。秦氏一族,已经將全族的未来,紧紧地系在了这个十岁少年身上。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秦浩然依旧如同往常在学塾时一样,准时起床,在自家小院门口,就著微熹的晨光,轻声诵读著《四书》。那沉静专注的身影,与昨日被眾人环绕欢呼的场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许多族人早早起来,手里提著篮子,里面装著自家都捨不得多吃的食物,一只鸡,一小块腊肉,一把新摘的青菜,几条不大的鯽鱼。 他们走到附近,看到秦浩然正在温书,都不敢上前打扰,生怕惊扰了浩然用功,纷纷默契地转身,將东西送到了里正秦德昌家里。 “里正,这点东西,给浩然补补身子,你看他瘦的……” “是啊,读书费脑子,得吃好点……” 秦德昌看著堆满桌角的各色食物,一一替秦浩然收下,並代其道谢。 过了一个多时辰,估摸著秦浩然晨读差不多了,秦德昌才亲自来到秦远山家,打断了正准备继续深研经义的秦浩然。 “浩然,书稍后再看。收拾一下,隨我去祠堂,那边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秦浩然在大伯父秦远山、大伯母陈氏、堂哥秦禾旺等一眾族亲的簇拥下,再次来到了祠堂。这一次,祠堂內外聚集的族人,眼神不再是单纯的狂喜,而是多了几分庄重与虔诚。 仪式由三叔公主持。秦浩然净手后,在族老的指引下,恭敬地上香,跪拜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祖宗保佑平安健康的稚童,而是作为秦氏一族未来的希望,向先祖匯报他取得的功名。 下面的族人,这一次的祈祷也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们不再只是低声祈求风调雨顺、庄稼丰收,而是更多地將期盼寄托在了那个跪在蒲团上的少年身上: “列祖列宗保佑,让咱们浩然府试顺利,院试顺利,早日中秀才……” “祖宗显灵,护佑我秦氏文脉昌盛……” 空气中瀰漫著香火的气息和一种改变家族命运的强烈渴望。 祭祖完毕,有族人兴奋地问秦德昌:“里正,咱们是不是该摆宴席,好好庆祝一下?” 秦德昌摇了摇头,朗声道:“昨日族老们商议过了。宴席,等浩然过了府试,咱们再风风光光地大办!现在办,一来耗费不小,二来也怕浩然分心。这一次,咱们简单祭祖,心到了就行!” 族人听了,虽有些遗憾,但也觉得有理,纷纷点头称是。 举行完祭祖,秦德昌便决定,半个月后启程前往府城沔阳。去太早,住宿伙食花费太大。去太晚,又怕仓促不適应。这半个月,便是最后的衝刺和调整期。 特意嘱咐陈氏:“他伯母,这半个月辛苦你,给浩然单独开个小灶。让他吃干糙米饭,別喝稀粥了,顿顿弄点肉食。” 族人们送来的那些食物,正好派上了用场。 然而,每次吃饭,秦浩然看著桌上明显比往日丰盛许多的菜餚,依旧会习惯性地將肉和蛋分给眼巴巴望著他的禾旺、菱姑、逗娘,甚至往大伯、大伯母碗里夹。 无论陈氏怎么劝说“这是专门给你补身子的”、“你读书辛苦”。 浩然总是温和地笑笑:“我吃这些够了,大家一起吃才香。” 这份懂事,让家人心暖。 三天后的下午,一个意想不到的访客,打破了柳塘村短暂的平静。 秦浩然的外婆赵氏,提著一个篮子,脚步匆匆地来到了村口。 正在村口和伙伴玩耍的秦禾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亲戚。立刻像只警觉的小豹子,立刻让玩伴秋收赶紧跑去通知里正,让锄头的去找自己父亲秦远山,自己则带著剩余的小伙伴上前拦住了赵氏。 第105章 无题(1) 秦禾旺语气带著明显的防备,扬声问道:“浩然外婆?你怎么来了?” 正低头赶路的赵氏被这突然出现的人影和问话嚇了一跳,抬起头,见是秦远山家的大小子秦禾旺,脸上立刻露出笑容,带著几分討好意味: “是禾旺啊,长得都快认不出来了。我这不听说你弟弟浩然,中了县案首,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我这做外婆的,心里高兴,来看看他,给他道个贺。” 顿了顿,目光有些闪烁地补充道,“顺便…也想带他去见见他娘,春英她也想儿子了,天天念叨著呢…” 就在这时,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里正秦德昌和秦远山几乎是前后脚赶到,两人都是刚从田里被叫回来,裤腿上还沾著泥点,额头上冒著细汗,脸色都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秦德昌直接越过秦禾旺,站定在赵氏面前,他甚至没有寒暄,语气带著怒气:“赵氏,你不在王家待著,今天过来,找浩然干啥?五年前祠堂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强大的压迫感让赵氏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又重复著刚才对秦禾旺的说辞:“里正大哥,远山侄子,我……我就是来看看外孙,道个贺,孩子有出息了,我脸上也有光不是?春英她想儿子了,我就想带浩然去让他娘看看……” 秦德昌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沉吟了片刻,目光扫过赵氏那略显慌乱的脸和紧紧攥著篮子的手,断然说道:“浩然他娘想儿子,这份心思,情理之中。但是现在不行!” 上前一步,几乎是与赵氏面对面:“浩然这孩子,刚刚起步,拿了县案首不假,但四月的府试就在眼前!这才是决定他命运的关键时刻! 正是要凝心聚神、全力衝刺的关口,心神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扰乱!你现在带浩然去见他娘,万一勾起了往日的伤心事,让其心神不寧,或者你们赵家那边再有什么別的牵扯,让其分了心,这责任谁负?你负得起吗?” 猛地一挥手,指向村庄和更远处的祠堂,声音洪亮:“秦浩然,他现在不仅仅是你赵氏的外孙,他更是我们柳塘村秦氏一族的麒麟儿! 是全族老小省吃俭用、寄予厚望的未来!他的前程,关係到我们整个秦氏能否改换门庭,不容有半点闪失。別说去见娘,就是天塌下来,现在也不能打扰浩然读书!” 赵氏被这番疾言厉色驳斥得脸色发白,嘴唇囁嚅著,还想挣扎著辩驳几句:“就…就见一面,说几句话,能有什么事……孩子想娘,娘想孩子,这不是天经地义……” 一旁的秦远山早已按捺不住,猛地跳了出来,脸色涨得通红,像一头髮怒的护犊公牛,耿著脖子吼道:“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声音震得人耳膜发嗡。 “浩然我们现在照顾得好好的,吃穿用度,读书写字,族里都安排得妥妥噹噹,不用你们王家操心!” 秦远山越说越气,想起这五年来,王家却如同消失了一般,如今见孩子有了出息才冒头,就上来攀亲,一股无名火直衝脑门,话语更加毫不客气: “我告诉你们!如果你们真有心,早就该来看浩然了,快五年了!他娘改嫁后,来看过浩然一次吗?问过一句冷暖吗?啊?浩然刚有点出息,你们就闻著味儿寻来了,你们想干嘛?啊?到底想干嘛?” 这番毫不留情的质问,如同鞭子一样抽在赵氏脸上,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看著眼前態度强硬、如同门神般的秦德昌和秦远山,又看了看周围不知何时渐渐围拢过来的几个秦氏族人,那些人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欢迎,只有警惕和敌意。 赵氏就知道,今天莫说是带人走,就是想见外孙一面,也是绝无可能了。 秦氏一族,已经將秦浩然视若珍宝,牢牢地守护了起来,不容外人,尤其是他们王家这样的前亲家染指分毫。 訕訕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带著几分窘迫和无奈。她从隨身挎著的篮子里摸索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贯用麻绳穿好的铜钱,递给里正,声音带著一丝哀求: “那……那不见面也行。这点钱,不多,算是我这做外婆和她娘的一点心意,资助浩然去府试…给孩子买点纸笔也好……” 秦远山看都没看那钱,直接一挥手打断:“拿走!不用你们王家操心,这钱你们自己留著,我们不缺!族里砸锅卖铁也会供浩然,浩然的路,我们秦家自己铺,你们请回吧。以后没什么事,也別来了!” 赵氏的手僵在半空,递出去的钱无人接手,仿佛烫手山芋。 看著秦远山那决绝的眼神,和秦德昌的表情,最终,只能无力地將钱收回,重新包好,塞回篮子里。 深深地嘆了口气,眼神复杂地望了一眼村子深处,那秦远山家的方向,然后转过身,步履蹣跚地,一步三回头地,沿著来路慢慢离去,背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萧索落寞。 一直目送著赵氏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村外小路的尽头,拐过山坳再也看不见,秦德昌和秦远山紧绷的神经才略微鬆弛,但两人的眉头却並未舒展,反而锁得更深。 这件事,像一根刺,提醒他们潜在的干扰並未远离。 秦德昌立刻转过身,神色严肃地对以秦禾旺为首的几个半大少年吩咐道:“禾旺,秋收,锄头,你们几个听著,从今天起,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在村口,还有通往赵家庄的那几条小路上,轮流盯著点。眼睛放亮些,见到陌生面孔,尤其是赵家那边的人,不管是谁,一律拦住,问清来意,然后立刻、马上通报我或者你们远山叔!绝对不能让他们任何人,接触到浩然,听明白没有?” 秦禾旺感觉自己肩负了保卫全族希望的光荣使命,声音洪亮地应道:“知道了,德昌叔爷!您放心,有我们在,一只外村人休想打扰弟弟读书!” 其他几个少年也纷纷挺胸抬头,脸上洋溢著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和坚决。 秦德昌点了点头,又对秦远山道:“远山,你跟我来,再去跟几位族老通个气。”需要將此事在族老层面再次通报,统一思想。 很快,族人们心照不宣,用最朴实也最坚决的方式,自发地成为了秦浩然的哨兵。所有的风雨、算计与过往的纠缠,都被这堵由血脉亲情筑成的高墙,牢牢地挡在了村外。 而此刻的秦浩然,依旧浑然未觉。正安心手捧书卷,沉浸於圣贤文章的微言大义之中,偶尔提笔在纸上写下几句註解心得。 第106章 路引 秦浩然中得县案首的消息,如同春风般吹遍了十里八乡,连带著柳塘村都似乎多了几分不一样的光彩。 族人们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与对未来的憧憬中,每日劳作之余,谈论的中心都离不开“浩然”、“府试”、“秀才”这些字眼。 然而,这份平静的喜悦没过几日,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 这天下午,秦禾旺正和几个半大小子在村口的土坡上放哨,这是里正爷爷交给他们的重要任务。 远远看见一名穿著官差服色的人骑著马朝村子而来,秦禾旺一个激灵,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窜了起来,对伙伴喊了句“我去报信!” 便撒开脚丫子拼命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扯著嗓子喊:“里正爷爷!差爷!有差爷来了!” 正在家里核算帐目的秦德昌听到喊声,心里也是咯噔一下,以为是为了夏税收缴或者徭役分配的事情,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迎了出去。那差役已到了村口,下了马,扬声问道:“此处可是柳塘村?里正何在?” 秦德昌赶紧上前拱手:“小人便是里正秦德昌,不知差爷驾到,有何公干?”心中暗自打鼓,面上却努力保持著镇定。 那差役打量了秦德昌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封套著官封、盖著红印的请柬,递了过来,脸上居然带著几分客气:“奉县尊老爷之命,特来给贵村的秦浩然秦案首送请帖。三月二十八日,於沔阳府城內,有一场儒学士子文会,特邀秦案首前往参加,以文会友,还望早作准备。” 不是来催粮派役的,是来送请帖的,还是给浩然的! 秦德昌愣了一下,隨即大喜过望,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那封製作精美的请帖,连声道:“有劳差爷,有劳差爷,快,请屋里喝口粗茶!” 將差役请进堂屋坐下,秦德昌借著倒茶的功夫,迅速回房,从紧贴內衫的钱袋里,数出五十文铜钱,用布帕包好,回来时不动声色地塞到差役手中,脸上堆著笑:“差爷辛苦,一点茶钱,不成敬意。” 那差役捏了捏布包,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恭维道:“秦里正太客气了!贵村出了秦案首这样的少年英才,真是了不得,县尊老爷都如此看重,將来前途不可限量啊!恭喜恭喜。” 又寒暄了几句,差役便起身告辞,骑著马嘚嘚而去。 送走差役,秦德昌拿著那封请帖,反覆摩挲,如同捧著稀世珍宝。立刻找来秦远山和几位族老,晚上点起油灯,在祠堂偏房里开会。 秦德昌將请帖放在桌上。“县尊老爷安排的文会,三月二十八,在沔阳府城。这是浩然扬名露脸的好机会,绝不能错过!我们必须提前出发。” 眾人看著请帖上的日期,掐指一算。 “从咱们这到府城,牛车慢,得走两天。”一位族老说道。 秦远山又补充:“还得提前到,熟悉环境,休整一下。” 討论声中秦德昌最终拍板决定道:“那就定在三月二十齣发!还有十来天准备时间。远山,你负责检查牛车,该上油上油,该加固加固。浩然的行李,你让陈氏多操心,衣物、书籍、还有那套好文房,都带上。” 出发的日子转眼就到。三月二十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柳塘村几乎倾巢而出,聚集在村口,为秦浩然送行。牛车已经套好,行李也綑扎结实。秦浩然穿著那身半新的青布长衫,站在车旁。 族人们围著他,七嘴八舌地叮嘱: “浩然,路上小心啊!” “到了府城,吃好睡好,別惦记家里!” “好好考,给咱们村爭光!” 三叔公拉著秦浩然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孩子……爭气啊!” 在全体族人殷切的目光注视下,秦浩然下车行了一礼。 而后牛车缓缓启动,驶出了柳塘村。秦浩然回头望去,村口黑压压的人群依旧佇立著,久久没有散去。 行走在暮春的官道上。田野里已有农人在忙碌,新绿的秧苗给大地铺上了一层嫩毯。秦浩然大部分时间都在默诵经义,或者构思文章,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的风景。 临近中午时分,终於看到了景陵县的城墙。他们需要在这里办理路引。 律法规定:“凡军民人等往来,但出百里外即验文引、若军民出百里之外不给引者,军以逃军论,民以私度关津论。” 从景陵到沔阳府城,早已超出百里,没有官府开具的路引,他们根本到不了府城,被抓到要以“私度关津”论罪。 三人赶到县衙专门办理路引的房科外,这里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多是些需要远行的行商。等了许久才轮到他们。 办事的胥役头也不抬,懒洋洋地问道:“去哪?几个人?什么事由?” 秦德昌恭敬地回答:“回官爷,去沔阳府,三人。送家中子弟去参加文会。” 那胥役拿起一张空白的路引文书,开始填写,嘴里报出价格:“一人二百文,三人六百文。担保费二百文。一共八百文。” “八百文?”站在后面的秦远山忍不住惊呼出声,眼睛都瞪圆了。这简直就是抢钱!他们来时算了各种花费,却把这路引的费用想简单了。 秦浩然也是眉头一皱,知道路引要钱,却没想到这么贵。看著大伯和叔爷脸上肉痛又为难的神色,脑中灵光一闪,立刻想到了怀中那封请帖。 就在秦德昌咬牙准备掏钱的时候,秦浩然上前一步,拦住了叔爷,然后对著那胥役,说道:“这位书办,我们並非普通行旅。乃是奉县尊柳大人之命,前往沔阳府参加儒学士子文会。这是县尊亲发的请帖。” 说著,从怀里掏出那封盖著鲜红官印的请柬,递了过去。 那胥役闻言一愣,抬起头,疑惑地接过请帖,翻开来仔细端详。当他的目光落到落款处“景陵县正堂柳”的印章和签名时,脸色瞬间就变了! 刚才那副懒散倨傲的神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恭敬諂媚的笑容。 忙站起身,双手將请帖递还给秦浩然,语气热情得不得了:“哎呦!原来是秦案首,失敬失敬,您看这事儿闹的,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既是县尊大人安排的公干,这路引自然是一应费用全免,您稍候,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立刻抽出三张已经盖好印的空白路引,飞快地填上秦浩然、秦德昌、秦远三的姓名、籍贯、体貌特徵,事由则写的是“奉諭赴府城与文会”,然后加盖了房科的骑缝章,双手奉上。 胥役点头哈腰地说道:“秦案首,您收好!祝您文会扬名,府试高中!” 这一番操作,看得后面排队那些行商目瞪口呆,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看向秦浩然三人的目光充满了好奇与羡慕。 秦德昌和秦远山看著那胥役前倨后恭的嘴脸,再看看手中这份一分钱没花、还优先办理好的路引,心中那份与有荣焉的骄傲感简直要满溢出来!腰杆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秦浩然面色平静地接过路引,道了声:“有劳。” 心中却是一嘆。这“扯虎皮做大衣”的效果立竿见影,也让其更深刻地体会到了功名与权势在这个时代的分量。 收好路引,三人不再耽搁,重新坐上牛车,驶出景陵县城,朝著更广阔的沔阳府方向,继续前行。 第107章 府城安顿 牛车在官道上行驶了一整日,眼见著日头西斜,天际被染成一片橘红色,天色渐渐昏黄起来。前方道路旁,终於出现了一处掛著“深江驛”旗幡的驛站。 这驛站坐落於通往沔阳府的交通要衝,规模比寻常镇店大了不少。除了官方传递公文信函的驛卒可以免费入住的正经馆舍外,旁边还依附著几排低矮但还算整齐的土坯或木屋,可供过往商旅、行人付费歇脚,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客栈群落,此刻已是炊烟裊裊,人声马嘶,颇为热闹。 秦德昌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眯著眼估算了一下剩下的路程,对秦浩然和驾车的秦远山说道:“今日就在这深江驛歇脚吧。再往前赶,天黑前也到不了府城,荒郊野外的反而危险,听说不太平。明日一早出发,紧著点赶路,晌午前定能赶到府城。” 秦远山应了一声,熟练地將牛车赶到驛站附设的客栈区域。 相比起县城,这里的房费似乎又贵了些。问了一圈,大通铺一晚也要十五文一人,中等客房(一间通铺,可睡三四人)要八十文,上等房则要一百八十文。 秦德昌斟酌再三,要了一间中等客房,房费八十文一晚。这房间不大,陈设还行,而且安全,不用担心隨身財物。 “就这间吧。”秦德昌付了钱,三人將简单的行李搬进房间。放下东西,秦远山便从里面拴好木门,又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那糊著桑皮纸的木格窗是否严实,用力推了推。 秦德昌则从隨身携带的包袱里,拿出陈氏和族人们精心准备的乾粮,几张干硬的杂麵饼子,几个咸鸭蛋,一罐咸菜,还有几个已经凉了的鸡蛋。 將食物分给两人,又拿出水囊,压低了声音道:“浩然,远山,来,凑合著吃点,垫垫肚子。这驛站里的吃食,咱们就不买了。” 脸上带著庄稼人特有的谨慎:“出门在外,小心为上。我活了大半辈子,听过不少走南闯北的行商说起旅途险恶,什么『蒙汗药』、『黑店』的故事,虽未必是真,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尤其是他们身上带著关乎浩然前程的十几两银钱。那些花鼓戏里、说书人口中,吃了黑店酒菜便不省人事,最终人財两空的桥段,此刻清晰地浮现在两人的脑海中,让两人不敢有任何侥倖心理。 秦浩然接过冰冷干硬的饼子,费力地掰开,就著凉水和咸菜,默默地吃著。饼子粗糙,颳得嗓子有些疼,但没有任何抱怨。 完全理解叔爷和伯父这份过度的谨慎,这並非杞人忧天,在这个法律和秩序並非无处不在的时代,底层百姓出门在外的安全感確实极低。 看著秦德昌和秦远山那紧张的神色,心中既感动於他们无微不至的爱护,也对这个时代底层人民生存的现实,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夜幕彻底降临,驛站內外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官道上偶尔传来的车马声和驛卒换班时的简短吆喝声。 房间里没有点灯,为的是不引人注意。三人借著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和衣躺下。秦德昌和秦远山低声商议了一下守夜的顺序。 秦德昌低声道:“远山,你前半夜,我后半夜。警醒著点,耳朵竖起来,听著外面的动静。” “德昌叔,你放心,我晓得轻重。”秦远山重重点头,没有躺下,而是將隨身的柴刀放在手边容易够到的地方,然后搬了个小凳子,直接坐在了房门后,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 秦浩然躺在床铺上,听著伯父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细微的虫鸣,心中五味杂陈。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摒弃杂念,儘快入睡。养足精神,以最佳状態应对接下来的文会,才是最好的回报。 这一夜,在秦远山和秦德昌轮流守候中,平安度过。除了几声野狗的吠叫和远处不知名的夜梟啼鸣,並无任何异常。 天刚蒙蒙亮,东方才泛起鱼肚白,三人便起身了。用冰凉的井水胡乱抹了把脸,驱散最后一点睡意,又啃了几口更加冰冷坚硬的乾粮,结算了房钱,便匆匆赶著牛车上路了。 越是临近府城,官道上的车马行人明显多了起来。挑著担子、步履匆匆的货郎,赶著驮满货物的骡马、风尘僕僕的行商,以及像他们一样背著书箱赶考的学子,络绎不绝,匯成一股奔向府城的人流。 牛车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当日头升高,將近晌午的时候,一座雄伟的城池轮廓,终於清晰地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青灰色的城墙,绵延不知几许,一眼望不到头。远远望去,城楼飞檐翘角,护城河像一条玉带环绕,气象万千,远非景陵那座小县城可比。 秦远山兴奋地指著前方,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道:“到了!沔阳府到了!” 秦德昌也伸长脖子望著,老眼中充满了新奇。这是他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来到府城这样的大地方。 几人没有直接驾车进城,而是在城外找了一家专门寄放牲口的店铺,谈好价钱,將牛车寄存,一天五文钱,店家负责餵草料饮水。如果驾车进城,不仅要交入城税,而且城里照顾牲口的费用更高。 卸下牛车,背上行李,三人隨著熙熙攘攘的人流,缓缓通过城门洞。 一进城,一股喧囂繁华,生机勃勃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宽阔平整的青石街道,足以容纳数辆马车並行,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卖綾罗绸缎、文房四宝、南北杂货、小吃酒水的,应有尽有,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市井画卷。 秦德昌和秦远山如同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都有些不够用了,忍不住四下张望,对府城的繁华嘖嘖称奇,只觉得看什么都新鲜。 当务之急是找到落脚点。沿著主街慢慢寻找,问了几家,价格都令人咋舌,只好沿著主街往侧街寻找些小店。 最终,在离府学宫不算太远的侧街,找到了一家名为鹤鸣的客栈,看起来还算乾净。 第108章 大伯找活 一问价格,上等客房二百二十文,中等客房(带窗,一张大铺)一百四十文!连最差的下等房(无窗,窄床)也要三十文一晚! 秦远山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了捂钱袋。在景陵县城最好的客栈,上等房也不过一百文,这里的中等房就要一百四十文!府城物价,果然嚇人。 秦德昌也是眉头紧锁,心中飞快地计算著。离府试还有近二十天,光是房费,一天一百四十文,二十天就是两千八百文!再加上三个人的吃喝……感到一阵肉痛和压力。 秦浩然见状,开口道:“叔爷,大伯,这房费是贵了些。不过,现在离考试还有些时日,我们三人住一间中等房,也能互相照应,安全些。” 秦远山立马打断,担忧道:“我们俩打呼嚕跟打雷似的,会不会吵著你休息?” 秦浩然笑了笑,解释道:“大伯,我现在主要是温习,巩固,並非需要的构思文章。等真到了考前几日,需要凝神静气时,您和叔爷再去挤几天大通铺也无妨。现在,能省则省,安全第一。” 秦德昌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浩然说得在理,考虑周全。那就先定下这间中等房。掌柜的,这间房我们先定二十天!”咬著牙,付了房钱。 安顿好行李,已是午后。三人在客栈附近找了个看起来还算乾净实惠的小麵摊,给秦浩然点了一碗肉麵,秦德昌和秦远山两人则吃素麵,算是解决了午餐。 回客房,秦德昌和秦远山便背著秦浩然,凑到墙角,低声商议起来。 秦远山搓著手,眉头拧成了疙瘩:“德昌叔,这府城花费太大了,这才刚开头。光是住店,一天一百四十文,再加上吃喝…这还没算其他零碎开销。咱们带来的钱,看著是不少,可也经不起这样花,只出不进坐吃山空啊!” 农家人的本性让其对这种不断消耗积蓄的状態感到极度不安。 秦德昌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压低了声音:“是啊。光靠族里那点积蓄和县尊的赏赐,支撑浩然考完府试,怕是也剩不下什么了。我们必须得想想办法,不能就这么干等著。” 秦远山黝黑的脸上露出坚毅的神色,想了想说道: “德昌叔,我看这样,我们分头行动。您年纪大些,见识多,就跟之前在县城一样,负责浩然吃食,而后去茶楼,酒肆那些人流多,消息灵通的地方坐坐,听听消息,看看有没有什么关於府试主考官的风声、喜好,也好让浩然心里有个底,备考更有针对性。” “我有一把子力气,去码头、货栈那些地方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短工零活可以干。哪怕是扛包、卸货,给人搬搬抬抬,一天能挣个几十文,也能贴补不少开销。咱们农家汉子,不怕吃苦受累,坐吃山空,从来不是我们的活法!” 让农家人閒著白花钱,比让他干活还难受。 秦德昌拍了拍秦远山的肩膀道:“好,就按你说的办,远山,辛苦你了。记住,安全第一,找不到活计也別强求,早点回来。” 秦远山微笑示意道:“我晓得,德昌叔你放心。” 两人商议既定,便不再耽搁。秦德昌揣了几个铜板,出了客栈,朝著记忆中市集最热闹的方向踱步而去。而秦远山则向客栈伙计问了路,紧了紧腰带,迈开大步,径直朝著府城外的漕运码头方向,大步流星而去。 秦浩然对此一无所知。留在房间里,正细心地將书籍、笔墨、纸张一一在靠窗的那张小桌上摆放整齐。很快便沉浸在文学的世界里。 秦德昌在外奔波打听了一下午,回来时脸上带著几分疲惫,但也带著些收穫。打听到知府大人,尤其喜爱文风朴实、言之有物、论证严密的文章,对那些堆砌辞藻、华而不实的浮夸之风颇为反感。 刚在房间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房门便被推开,只见秦远山带著一身汗水和尘土的气息走了进来。与早晨出去时的凝重不同,此刻他脸上竟带著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笑容,虽然眉宇间透著浓浓的倦色。 秦远山声音洪亮道:“德昌叔,回来了?嘿,这府城的钱,是真比咱们乡下好挣!” 他一边说著,一边小心从怀里掏出粗布钱袋,哗啦一声,將里面的铜钱尽数倒在房间唯一的小木桌上。几十枚铜钱相互碰撞,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秦远山指著那堆钱,脸上满是自豪:“您看!我今天下午在码头上,寻摸了好久,总算找到个活计,帮著卸了两船从南边运来的绸缎包! 好傢伙,那包裹死沉死沉的,一个怕不有百十来斤!从晌午一直干到太阳西斜,腰都快直不起来了。忙活完,那管事的倒是爽快,当场就给我结了钱,足足八十文!” 秦德昌看著那堆在油灯下的铜钱,也是眼睛一亮,但隨即疑惑地问道:“八十文?你这…一下午就能挣八十文?” 秦远山嘿嘿一笑,大手挠了挠汗湿的头髮,解释道:“是八十文不假,但得分一半,四十文,给码头上的陈把头。 这是规矩,没有他点头,我们这种生面孔根本接不到活,就算接到了也拿不到钱,搞不好还要挨揍。所以,实际落到我手里的,是四十文。” 脸上並无太多不满,反而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饶是这样,一天四十文,也比咱们在家里土里刨食,一天挣得多多了!伺候庄稼,看天吃饭,忙活一年,交了税还能剩下几个子儿?哪有一天四十文现钱到手的好事?” 一天四十文,十天就是四百文,几乎抵得上三四天的房费了!秦德昌心中快速盘算著,用力拍了拍秦远山那结实的肩膀:“远山,辛苦你了!为了浩然,让你受这累……” 秦远山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有啥辛苦的,力气活儿,睡一觉就缓过来了。总比在客栈閒著,看著钱只出不进强!” 语气轻鬆,仿佛那一下午搬运数百斤重物的艰辛,在此刻轻若无物。 接著,又像变戏法似的,从另一个衣兜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那纸包边缘都被汗水浸湿了。打开后,里面是几块色泽诱人,散发著甜蜜香气的杏脯。 將油纸包递给秦浩然,脸上带著憨厚而温暖的笑容,语气里充满了疼爱:“浩然,给,大伯给你买的。读书费脑子,偶尔吃一块,甜甜嘴,解解乏。” 秦浩然看著那几块显然不便宜的果脯,又看了看伯父那双因为长时间用力搬运而微微颤抖的大手,鼻头猛地一酸。 默默接过油纸包,轻声道:“谢谢大伯。” 第109章 书斋蹭读,冷眼与坚韧 秦远山见侄儿收下,笑得更加开心,仿佛一天的疲惫都烟消云散。 而后胡乱用冷水擦了把脸和身子,连晚饭都是就著咸菜匆匆扒拉了两口秦德昌带回来的糙米饭,便一头栽倒在通铺上,几乎是脑袋挨著枕头的那一刻,沉重而均匀的鼾声便响了起来。那是一种体力彻底透支后的沉睡。 秦浩然听著那熟悉的鼾声,轻声询问坐在桌边默默喝水的叔爷:“大伯他下午是去码头做脚夫了?” 秦德昌嘆了口气,浑浊的眼中满是复杂,点了点头,將秦远山下午在码头的经歷简单说了说,包括那分走一半的规矩钱。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府城璀璨的灯火上,又收回。 想了想,对秦德昌说道:“德昌爷爷,明日若您有空,可否带我去城里的书斋看看?我想去看看有没有新到的时文集,或是本府的府志,对备考或有助益。” 秦德昌自然无有不允,连忙点头:“好,好,明日一早我就带你去。” 从次日起,秦浩然的日程便固定下来。上午雷打不动在客栈房间温习经义,练习时文,將打听到的学政喜好融入笔端。下午,则会在秦德昌的陪伴下,前往沔阳府城內大大小小的书斋。 府城的书斋,果然非县城那小铺面可比。宽敞明亮,雕花门窗,书架高及屋顶,密密麻麻摆满了各种线装典籍,浩如烟海。 秦浩然如同鱼儿入了大海,一头扎了进去。目標明確,主要寻找近年的府试、院试优秀时文集(程文),以及本府的府志,了解本地风土人情、歷史沿革、先贤事跡,这对於应对策问题、丰富文章內容尤其有帮助。 然而,书斋里的书,价格也同样体现了府城的水准。一本薄薄的、只有十几篇时文的集子,动輒要价三四百文;一套稍厚的府志,更是要价数两银子!这对於囊中羞涩的农家子而言,是绝对无法承受的奢侈。 於是,秦浩然便採取了最无奈——蹭读。 每次进入书斋,会先礼貌地向柜檯后的伙计或掌柜頷首致意,然后便径直找到自己需要的书籍区域,抽出目標书籍,便站在书架旁,或寻一个不碍事的角落,凝神翻阅起来。 看得极快,大脑如同最精密的器械般飞速运转,不仅记忆文章內容,更重在理解其破题角度、承转技巧、论证逻辑和引用典故。 一站往往就是一下午,腰酸背痛,腿脚麻木,也只是趁著无人注意时,悄悄活动一下脚踝,扭动一下僵硬的腰肢,目光却始终不离那密密麻麻的竖排字。 起初,书斋的伙计见他虽衣著朴素,洗得发白,但面容沉静,气质不俗,看书的样子又极为专注,不像装模作样,倒也未曾驱赶,只当是哪个寒门学子,由他去了。 但时间一长,只看不买,而且一看就是许久,便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有伙计上前,语气还算客气,但手指已不耐烦地敲著书架:“这位公子,此书乃是湖广名儒亲自点评的最新时文,价值不菲,您若是想看,是否…考虑请购一册回去细细研读?” 那意思很明显,只看不买,我们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秦浩然闻言,立刻轻轻合上书卷,按照原样小心插回书架,脸上並无丝毫窘迫或恼怒,只是平静地对著伙计微微躬身,声音清晰而稳定:“多谢兄台提醒,学生已看完了。” 然后,便在伙计那混合著鄙夷和无可奈何的目光注视下,坦然离去,转向下一家书斋,继续他的蹭读之旅。 有时遇到脾气不好、或是生意清淡的掌柜,见浩然进来,便直接冷著脸,挥挥手道:“去去去!本店小本经营,谢绝观览!要看书,去文庙街的官办书局看去!” 语气毫不客气。 秦浩然也不爭辩,更不纠缠,依旧是平静地行个礼,默默转身离开,身影单薄却挺直。 秦德昌每次都跟在身边,看著自家麒麟儿被人如此轻视驱赶,心里像被针扎一样,很不是滋味。 有一次,在一家规模不小的书斋,见浩然对一本装帧精美的《近科程墨精选》爱不释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神里流露出罕见的渴望,实在忍不住,悄悄摸向贴身放著的钱袋,低声道:“浩然,要不…叔爷给你买下来?咱…咱还买得起这一本……” 秦浩然按住叔爷那粗糙的手,摇了摇头,低声道:“德昌爷爷,不必。这些时文,重在思路和破题技巧,文章骨架,我已记下七七八八,回去默写下来,再细细揣摩即可。买下它,要三百五十文,不值得。” 这些书斋里的书,很多內容重复,真正精华的部分並不多,靠著自己的强记硬背和理解力,足以吸收其中大部分养分。 就这样,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浩然的身影出现在沔阳府城大大小小十余家书斋,成了各家书斋掌柜伙计眼中那个“只看书,不买书的穷酸书生”。有人鄙夷其吝嗇,有人好奇其身份,也有人暗中佩服其超乎常人的毅力和专注。 秦浩然对这一切流言蜚语和异样目光充耳不闻,心如止水。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这些免费的书籍,如同最甘甜的泉水,不断滋养著他的学识,开阔著他的眼界,丰富著他的素材库,让他对即將到来的府试,把握又增添了几分扎实的底气。 时光匆匆,如同白驹过隙,在笔尖的沙沙声和书页的翻动声中悄然流逝。 转眼间,便到了三月二十八日,由沔阳府颇有名望的士绅发起,邀请了府城及周边才子参加的文会。 第110章 阵营初立 天刚蒙蒙亮,沔阳府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秦浩然便已起身。今日的文会,对他而言,不仅是柳县尊安排的扬名之机,更是一次检验自身学识,窥见府城同辈才子水平的战场,不敢有丝毫怠慢。 用客栈提供的廉价皂角清洗了头髮,用叔爷购买的热水简单沐浴,换上青色长衫。举止从容,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朗气度。 秦德昌和秦远山也早早收拾妥当,看著焕然一新的浩然,眼中充满了殷切的期待与难以掩饰的骄傲。 早餐依旧是糙米稀粥和咸菜,只是秦浩然碗里多了一个剥好的煮鸡蛋。秦浩然默默吃完,用乾净的布巾仔细擦了擦嘴角,站起身道:“叔爷,大伯,我们出发吧。” 仁风书院坐落在府城文风最为鼎盛的学宫街,青砖黛瓦,自有一番气象。此刻,书院门口已是车马络绎,软轿停放,不少穿著綾罗绸缎长衫,正手持製作精美的请帖,进入书院。 与这些衣著光鲜,神情矜傲相比,秦浩然显得格格不入。几道轻视意味的目光,从那些华服少年及其隨从那里扫来,如同细小的针尖,刺在秦德昌和秦远山的心上,让他们不自觉地微微缩了缩身子,感到一阵侷促。 而秦浩然对此却恍若未觉。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轻蔑的视线,如同清风拂过山岗。 从怀中取出那封请帖,对身旁面露担忧的秦德昌和秦远山点了点头,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便迈著沉稳的步伐,独自一人走向书院大门。 验过请帖,守门的书院僕役虽见他衣著朴素,但请帖无误,还是恭敬地侧身放行。 秦德昌和秦远山目送著秦浩然的背影消失在门內,互相看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紧张。 他们不敢远离,便在书院对面,找了块大石头坐下。秦远山坐了一会儿,看著日头渐渐升高,心里却百爪挠心。惦记著码头那几十文的活计。 搓著手说道:“德昌叔,我在这乾等著,心里发慌。不如我再去码头转转,看看今天还能不能接点活,多少也能贴补些。您在这守著,万一浩然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秦德昌理解侄儿的心情,也知道坐吃山空的压力,点了点头:“去吧,小心些,別太累,早点回来。” 秦远山应了一声,便匆匆朝著码头的方向大步流星而去。秦德昌独自一人坐在柳树下,心中默默祈祷。 书院內部,庭院深深,迴廊曲折,假山流水点缀其间,环境清幽雅致。秦浩然被一名沉默的引路僕役带至举办文会的大堂。此刻,大堂內已是济济一堂,檀香裊裊。 除了十几位和他一样手持请帖的学子,上首还端坐著几位面色红润、气度雍容的老者,以及几位穿著官服或质地精良儒衫的中年士绅,想必是本次文会的组织者和特邀前来点评的学界耆宿、地方名流。 能参加此次文会的,皆是此次沔阳府下辖各县县试的佼佼者,拢共十二人。秦浩然快速而低调地扫了一眼,发现自己的確是最显寒酸的一个。 但並非年纪最小的,在靠近角落的位置,还有一个看起来约莫八九岁的男童。 大部分学子,还是以十五六岁的少年为主,个个神情矜持,眼神中带著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与几分世家子的优越感。 辰时正刻,一声清越的磬响,文会正式开始。 先是庄重的开幕仪式。主位上是曾任过知州如今致仕在家的乡绅陈大人,率领眾人焚香净手,然后对著大堂正中央悬掛的至圣先师孔子牌位,行三拜九叩大礼,以示对文脉的尊崇与对学问的敬畏。 礼毕,陈大人发表了开幕致辞,简要阐述了此次文会“以文会友,切磋学问,奖掖后进”的宗旨,鼓励学子们畅所欲言,展露才华。隨后,他公布了本次文会第一日的核心议题——辩题: “文章本天成 vs. 文章出苦心” 这是一个流传已久、关乎文学创作本质的经典辩题,正方强调天赋灵感的重要性,反方则突出后天努力的关键。题目一出,堂下学子们眼中都闪烁起思考与爭胜的光芒。 接下来是抽籤决定正反方。十二名学子依次上前,从一名僕役捧著的紫檀签筒中,抽取一支刻有“正”(代表“文章本天成”)或“反”(代表“文章出苦心”)字的竹籤。 秦浩然排在中间,沉稳地上前,伸手从筒中抽出一支,翻过来一看,竹籤上刻著一个清晰的“正”字。他面色不变,默默站到了代表正方的一侧队伍中。 而那个年纪最小的男童,名叫林知润,是邻县有名的神童,也抽到了签,是反方。 抽籤完毕,陈大人宣布,给予双方一个时辰的时间,各自內部交流,商討策略,並准备稍后的陈述与驳难论据。 每方六人,將按照抽籤顺序依次发言,秦浩然被安排在正方第五位发言。 正方这边,除了秦浩然,另外五人很快便自然而然地聚拢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他们多是家境优渥、彼此相识或有共同话题的学子,言语间引经据典,討论著“李太白斗酒诗百篇”、“谢灵运梦笔生花”等典故,试图论证天才的不可替代性。 交谈时,眼神偶尔扫过一旁的秦浩然,隱隱將其排除在小圈子之外。一个穿著绸衫、面容白皙的少年甚至低声嗤笑:“柳塘村?没听说过,怕是乡下地方来的,能有什么见解?” 秦浩然对此浑若未觉,既不上前攀附,也不露怯色。自顾自地走到一根廊柱旁,背靠著冰凉的柱子,微微闔目,脑中飞速运转,梳理著支持“文章本天成”的论据,同时也预判著反方可能提出的驳难,思考应对之策。 第111章 舌战群英 正方为首那个年纪稍长、约莫十六七岁的蓝衫学子,名叫赵睿,见內部商议得差不多了,出於礼貌,还是象徵性地走到秦浩然面前,语气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敷衍: “秦兄,不知对『天成』之论,有何高见?我等方才商议,可引庄子『庖丁解牛』、陆机『文赋』中『观古今於须臾,抚四海於一瞬』等为例,强调灵感忽至、妙手偶得之境界。” 秦浩然睁开眼,目光清亮,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赵兄高论。然则,若反方以『贾岛推敲』、『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为例,强调『苦心』为『天成』之基,吾等当如何应对?须知,庖丁解牛,亦乃『十九年』之功后,方臻『以神遇而不以目视』之境。若无此『苦心』积累,『天成』之妙手,从何而来?” 一语点出了正方立论可能存在的薄弱环节——將“天成”与“苦心”完全对立。 赵睿闻言一愣,方才与眾人商议,光顾著堆砌天才典故,確实未曾深入思考对方可能的攻击点。 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衣著寒酸却气度沉静的少年,收起了一丝轻视,沉吟道:“秦兄所言……確有道理。那依你之见?” 秦浩然平静道:“我方之『天成』,非指凭空而得,乃指厚积薄发后,那『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豁然贯通。 是『读书破万卷』后,『下笔如有神』的那份『神』助。可將『苦心』视为土壤积累,而『天成』则是土壤中自然生发出的灵秀之花。 二者並非割裂,而是循序渐进之过程,只是我方更强调那最终『贯通』与『神助』的质变一刻,其难以言喻、仿若天赐的特性。” 这番论述,角度新颖,逻辑严谨,既守住了“天成”的立场,又巧妙地將“苦心”包容进来作为基础,避免了被对方攻击为“空中楼阁”。赵睿和其他几位正方学子听得眼中异彩连连,再看向秦浩然时,目光已大为不同,那份疏离感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讶与折服。 赵睿忍不住赞道:“妙啊!秦兄高见。如此一来,我方便可立於不败之地。”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开始围绕秦浩然提出的这个核心思路,重新调整和丰富各自的论据。 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很快过去。辩论正式开始,由反方率先陈述。 反方六人依次发言,果然如秦浩然所料,大量引用“韦编三绝”、“凿壁偷光”、“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等强调刻苦努力的典故,力图將“文章”完全归於“苦心”经营的结果。 那个小神童林知润排在反方第三位发言,人小气势却不弱,声音清脆,引用了《礼记·学记》中“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来论证打磨的重要性,倒也引得几位士绅微微頷首。 轮到正方发言。前四位学子,包括赵睿在內,都按照商议好的策略,在引证天才事例的同时,著重阐述了“苦心积累”是“天成灵感”的必要前提和基础,將反方的论据巧妙地化用为己方的基石,场面一度被正方掌控。 终於,轮到了排在第五位的秦浩然。 稳步走到大堂中央,先是对著上首的耆宿士绅和周围的学子团团一揖,姿態从容,毫不怯场。然后抬起眼,目光清正,声音朗朗,如同玉石相击: “学生秦浩然,谨代表正方,再陈『文章本天成』之微义。” “反方同窗屡言『苦心』,言之凿凿,学生亦深以为然。然则,学生试问:天下苦心读书、悬樑刺股者,何止万千?何以独李太白能『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何以独苏子瞻能『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顿了顿,目光扫过反方学子,最后落在那个小神童林知润身上,带著一丝探究。 “盖因『苦心』,乃是將璞玉置於案上,日夜打磨之『工』。而『天成』,则是这块璞玉內里天生所蕴之『灵气』与『纹络』!无『工』,玉不显其华。 然无內在之『灵气纹络』,纵有良工妙手,终日雕琢,终不过得一匠气之作,焉能成为传世之珍品?” 这个比喻形象而精妙,將“苦心”与“天成”的关係阐述得淋漓尽致。堂上诸位耆宿眼中都露出了讚赏之色。 “《文心雕龙》有云:『登山则情满於山,观海则意溢於海』。此情此意,由何而生?乃作者之性灵、之慧根,与天地万物交感而自然生发,此非『天成』而何? 至於如何將这满山溢海之情意,形诸文字,缀句成篇,固然需要『苦心』经营布局,推敲字句,然其最本源、最动人之处,仍是那最初感发於心的、仿若天赐的『情意』与『兴会』!” 引经据典,结合实例,层层推进,逻辑严密,不仅巩固了己方立场,更將辩论提升到了一个关於创作本源与艺术灵性的哲学思辨高度。 声音清越,侃侃而谈,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见识,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侧目。原本一些带著轻视目光的华服学子,此刻也收敛了神色,认真聆听起来。 反方几人被他这番论述逼得有些狼狈,试图反驳,却总觉得难以抓住核心。 轮到反方最后一人,那个小神童林知润再次起身。他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被秦浩然的表现刺激到了好胜心。大声道: “秦兄所言,看似有理,实则偷换概念!你將『情意』『兴会』归於天成,那我问你,若非平日『苦心』读书明理,观察万物,积累学识,何来与天地交感之『慧根』? 一个目不识丁的村夫,见山是山,见水是水,他能有『情满於山,意溢於海』之感吗?他的『天成』在何处?” 这个问题颇为尖锐,直接指向了“慧根”与“学识”的关係。 所有人都看向秦浩然,看他如何应对。 第112章 恶语骤临 秦浩然面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不迫地回应道: “林兄问得好。然则,兄台岂不闻『赤子之心』?孩童未读诗书,见花开而喜,闻鸟鸣而乐,此喜此乐,发乎天然,纯净无偽,岂非最本真之『情意』? 读书明理,观察积累,乃是涤盪、升华、规范此『赤子之心』,使其能更深刻、更精准地感受与表达,而非凭空创造出感受之能力。 正如璞玉之纹络,匠人之工,在於顺著纹络雕琢,使其更美,而非凭空给玉石画出纹络。我方从未否认『苦心』之用,但我方坚持,那最原初的、能与天地共鸣的感受力与创造力——即『文章』之魂,乃『天成』之赐予!” 再次巧妙地將对方的攻击化解,並重申了己方核心观点,逻辑圆满,无懈可击。 林知润张了张嘴,小脸涨得通红,还想再说什么,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更有力的驳词,只得气鼓鼓地坐下。这场眾人预期的神童对决,竟成了秦浩然的单方面碾压与风采展示! 大堂內一片寂静,隨即响起了低低的惊嘆和议论声。 上首的陈老大人抚须微笑,与其他几位士绅交换著讚许的眼神。那位穿著官服的中年学官更是微微頷首,对身旁的人低语道:“此子不凡,析理透彻,譬喻精当,更难得的是这份从容气度。景陵县,出了个人物啊!” 至此,文会第一日的辩论,因秦浩然的惊艷表现,正方已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秦浩然的名字,连同其农家子的身份与超越常人的辩才,在这沔阳府的上层士林圈子中,激起了第一层涟漪。 秦浩然那番关於“文章本天成”的精妙论述,尤其是面对小神童林知润的犀利反驳时,所展现出的从容不迫与逻辑严密,迅速通过当日的士绅,学子及其隨从的口耳相传,扩散开来。 “听说了吗?仁风书院文会上出了个了不得的少年!” “可是那林家神童?” “非也非也!是景陵县来的一个农家子,叫秦浩然,年仅十岁,便是县案首!昨日辩论,可谓舌战群英,连林小公子都被他驳得哑口无言!” “农家子?竟有如此才情?”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沔阳府关心文事的圈子,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许多人好奇心起,纷纷开始打听、托关係,想要弄到后续文会的观摩名额,亲眼见识一下这位横空出世的“农门奇才”。 这日,文会第二日即將开始,书院外等候入场的人明显比昨日多了不少,其中不乏一些穿著体面的士绅和好奇的读书人。 人群中,一个穿著绸衫,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正伸著脖子朝书院里张望,正是城里文墨斋的刘掌柜。 他昨日便听伙计说起文会上有个叫秦浩然的少年如何了得,今日特意过来,想看看能否结识,说不定还能让其为自己书斋题个字什么的。 当秦浩然依旧在那身半旧青衫的映衬下,从容步入书院时,刘掌柜猛地瞪大了眼睛,使劲揉了揉。 “哎?那不是…那不是这些天在我铺子里,光看不买,一站就是半天的那个穷小子吗?”他失声低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周围不少竖著耳朵打听消息的人都听见了,顿时引起一阵低低的譁然。 “什么?刘掌柜,你没看错吧?就是那个『蹭书郎』?” “竟是他?一个在书斋只看不买的寒酸小子,能有这般辩才?” “嘖嘖,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消息如同油入沸水,让关於秦浩然的议论更添了几分戏剧性和谈资。一些本就对农门子弟抱有偏见,或是嫉妒其才名的人,仿佛找到了突破口,开始有意无意地深挖他的背景。 很快,更具体、也更刺耳的消息被“八卦”了出来: “听说他三岁就死了爹,是个没爹教的孩子!” “他娘?哼,守了没几年就改嫁了,如今也不知在哪个村里过日子呢,压根不管他!” “全是靠柳塘村那些穷哈哈的族人,勒紧裤腰带勉强供他读的书!” “还有更绝的!他那个大伯,叫什么秦远山的,就在咱们府城的码头上,给人扛大包当脚夫呢!一天挣那几十个铜子儿,估计就是给他凑盘缠!”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经过好事者的渲染和传播,迅速勾勒出一个“幼年失怙、母弃族养、伯父贱役”的悲苦又“低贱”的农门形象。在一些自詡高贵的士族和学子眼中,学问固然重要,但家世门第同样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重要標尺。 秦浩然的出身,无疑成了他们攻击的绝佳靶子。 文会第二日,主题转为实务——考教八股制艺。题目由学政大人亲自擬定,乃是《“民惟邦本,本固邦寧”论》。此题出自《尚书》,关乎国本民生,既要阐发经典微言大义,又需结合现实,体现经世致用的思想,难度不小。 拿到题目,眾学子皆凝神静思,提笔研磨。 文章誊写完毕,由书吏收走,匿名抄录后,分发给在座的耆宿、学官品评。几位大人阅毕,交换眼神,皆微微頷首。 陈大人更是抚须笑道:“此篇破题警策,议论平实而切中要害,能引实务佐证经义,非埋头死读书者所能为。若府试文章能保此水准,案首可期。” 这话虽未点名,但几乎等同於公开的讚许!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羡慕、嫉妒、钦佩的目光再次聚焦到秦浩然身上。他连续两日的出色表现,已然让许多人,包括那些原本轻视他出身的人,不得不承认,此子確为府案首的有力爭夺者! 然而,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巨大的名声和学官的青睞,也引来了更直接的恶意。 休憩间隙,学子们三三两两在庭院中散步交谈。 一个穿著宝蓝色绸缎长衫、面色倨傲的少年,在几个跟班的簇拥下,径直走到了独自站在一株桂花树下静思的秦浩然面前。 此人名叫孙允安,乃是府城一个秀才之子,家资颇丰,平日最是看重“身份”,昨日辩论被秦浩然抢尽风头,早已心怀不满,今日又闻听其出身低贱,更是觉得受到了冒犯。 第113章 小人发难 孙允安故意提高声音,確保周围人都能听见,语带讥讽地说道:“我道是何方神圣,原来不过是乡野间侥倖识得几个字的村童罢了!听说你三岁丧父,无人教导?嘖嘖,难怪言行之间,总透著一股子泥腿子的土腥气!” 这话语极其刻薄无礼,直指秦浩然的出身痛处和丧父之伤,进行赤裸裸的人身攻击! 瞬间,庭院內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投了过来,有惊讶,有错愕,有等著看好戏的戏謔。 连廊下和厅堂內的一些士绅名流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微微蹙起眉头,但出於种种考量,並未立刻出声制止,似乎也想看看这个昨日风头正劲的少年,面对如此挑衅,会如何应对。 秦浩然听到后,身体微微一僵,迅速控制住了情绪。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一脸得意的孙允安,那眼神带著一种与年龄截然不符的冷静。 孙允安见其不语,以为被自己说中了痛处,戳到了软肋,气焰更加囂张,继续用更加恶毒的语言挑衅道:“怎么?被我说中了?无话可说了?还有你那母亲,听说早就弃你於不顾,改嫁他人? 哼,如此不守妇道、不慈不仁之人,能生出什么好儿子?怕是血脉里就带著不安分、不忠不孝的根子!哦,对了,还有你那个大伯,是在码头扛包吧? 哼,操持贱业,与苦力贱役为伍,浑身臭汗,真是有辱斯文!你这样的人,也配与我们同堂论学?也敢覬覦那府案首之位?” 这一连串恶毒的人身攻击,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来。连一些旁观的学子都觉得过分,皱起了眉头,面露鄙夷,但依旧无动於衷。 秦浩然並未如对方所期望的那般,因被辱及亲人而羞愤失態,或因出身而自卑暴怒。在最初的僵硬之后,秦浩然上前一步,直视孙允安,声音清晰而稳定,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庭院: “孙兄此言,大谬不然!” 他开口第一句,便定下了驳斥的基调。 秦浩然朗声道:“第一,论孝道。夫子曰:『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学生年幼失父,诚为人生大不幸,此乃天命,非人力可挽。 然,我柳塘村秦氏一族,待我若亲子,族中长辈,尤其是德昌叔爷、远山伯父,倾全族之力供养,教我读书,育我成人,此乃族亲之慈爱,胜似父母! 亦是我秦浩然需终身铭记、竭力回报之大恩。学生虽年幼无父,却得族亲之大慈,谨守孝悌之道,刻苦向学,日夜不敢懈怠,以期他日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回报亲恩! 何来孙兄所言『无人教导』之说?莫非在孙兄眼中,唯有锦衣玉食、僕从环绕,方为教导?乡野族亲之慈爱教诲,便不是教导?此论,未免有失偏颇,有违圣贤『有教无类』之训!” 秦浩然首先以“孝悌”立论,將族亲的养育之恩提升到“慈爱”、“孝道”的高度,不仅化解了“无人教导”的指控,反而彰显了宗族温情和自己的感恩之心,反过来质问对方狭隘的教导观,引用的有教无类更是恰到好处。 “第二,论母行。家母之事,乃长辈私隱,其中苦衷,非我等晚辈所能尽知,亦非外人可妄加揣度! 身为人子,岂可妄加非议,置喙父母长短?《孝经》有云:『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 父母之行为,子女更当谨言慎行,竭力维护其名!孙兄今日在此大庭广眾之下,张口『不守妇道』,闭口『不慈不仁』,试问,此等背后议人父母、恶语伤人之行,可是圣贤所教?可是读书人明理守礼之所为?孙兄读圣贤书,所学何事?” 这一反问,义正词严,声震庭宇,直接將孙允安置於了不仁不义、违背孝道、枉读圣贤书的境地!孙允安脸色顿时一白,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在孝道这个大义名分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秦浩然不给对方喘息之机,声音再次提高,目光扫过全场,最终钉在孙允安脸上,带著一种凛然之气: “第三,论贵贱!我大伯秦远山,凭自身气力,於码头劳作,挣取辛苦钱,一分一厘,皆是血汗所得,用以供养侄儿求学,此心此情,堂堂正正,顶天立地,何贱之有? 《孟子》有言:『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於人;治於人者食人,治人者食於人。』 此天下之道义也。 然,孟子亦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若无千万如我大伯这般『劳力者』辛勤耕耘,建造运输,默默付出,尔等『劳心者』何以安居广厦?何以衣著锦绣?何以在此高谈阔论,指点江山?” 话锋一转,引向更高的层面:“再者,孙兄莫非忘了?太祖高皇帝起於微末,亦曾躬耕垄亩,受尽艰辛!莫非在孙兄眼中,太祖皇帝当年所为,亦为『贱业』?亦『有辱斯文』?!” “轰!” 这最后一句,如同惊雷炸响,在整个庭院中迴荡!抬出太祖皇帝这面大旗,威力无穷! 孙允安瞬间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的口不择言,已经闯下了多么大的祸事!周围更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秦浩然这番引经据典、层层递进、直指要害的反击所震撼! 秦浩然环视一周,看著那些或震惊、或钦佩、或沉思的面孔,最后沉声总结,声音恢復了平静: “学生以为,读书人,当以品行为先,以才学立世。 家世门第,乃先祖所遗,非吾辈可恃之骄矜!唯有自身德才,方是安身立命之根本! 出身寒微,从来不是什么耻辱。今日我能捧起书本求学,靠的是族人恩义,自身勤勉。 明日,我也必当凭著胸中所学、心中之志,堂堂正正立足於这天地之间! 若只因他人出身寒微,便罔顾事实,恶语相向,行此等人身攻击之卑劣行径,此等心性,此等作为,与市井无赖何异?枉读圣贤之书!更不配与我等同列斯文!” 说完,秦浩然不再看那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的孙允安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对著庭院中的眾人以及上首方向,从容不迫地微微拱手一揖,隨即转身,步履沉稳坚定地走向自己的座位。那单薄的背影,在此刻所有人的眼中,却仿佛看到读书人的风骨。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以秦浩然情理交融、义正词严的完胜告终。 不仅展现了过人的辩才和机敏,更彰显了沉稳如山的心性,犀利的逻辑反击,以及引经据典的深厚功底。 尤其是他对“孝道”、“贵贱”的阐述,合情合理,掷地有声,既维护了自身与亲人的尊严,又站在了道德与道理的制高点上。 经此一役,秦浩然之名,在沔阳府士林之中,不再仅仅是“有才”,更增添了“有骨气”、“有才识”、“有度量”的光彩。 第114章 出身寒微並非耻辱 文会第二日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在沔阳府的士林圈子里激起了更大涟漪,但对於身处漩涡中心的秦浩然而言,並未在其心中留下太多痕跡。 从仁风书院那扇大门走出来,见到在柳树下翘首以盼的秦德昌时,他脸上依旧是平日的沉静,只简单说了句“今日文会考了八股,尚算顺利”,便不再多言。 没有提及孙允安恶毒的攻击,没有描述自己那番掷地有声的反驳,更没有渲染学正大人和满堂士绅的讚誉。 在秦浩然看来,那些外界的讚誉也好,詆毁也罢,都与自己要走的科举正道无关,与自己要报答的族人恩情相比,更是轻若浮云。 回到鹤鸣客栈,秦浩然依旧如同往常一样,饭后稍微休息,便又铺开纸张,沉浸到经义时文的世界里。 晚上,也会和叔爷、大伯聊聊天,说的多是府城码头的见闻。 文会第三日,也是最后一日,考核的是最考验综合素养的策论。 题目紧扣时务,关乎地方水利与民生,要求学子提出切实可行的见解。或许是因为秦浩然前两日的表现太过耀眼,今日前来仁风书院围观的人比前两日更多了,其中不乏特意前来考察这位寒门奇童的府城名流。 秦浩然心无旁騖,仿佛昨日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沉心静气,审题、构思、打腹稿,然后从容落笔。 將连日来在府城书斋蹭读时,了解的本地地理水文、以及自身对农耕水利的朴素认知,与经史子集中的治国智慧相融合,化作言之有物的文字。 文章既引经据典,彰显学识,又贴近地气,不乏务实之策,显示出远超年龄的见识与格局。 当其策论文章再次被当眾诵读並高度评价时,所有人都明白,此次文会,这位来自景陵县柳塘村的十岁少年,已毫无爭议地奠定了其“府案首最有力爭夺者”的声望。 而那个试图以出身攻击来打压他的孙允安,则彻底沦为了衬托其风骨与才华的背景板,第三日文会也未曾露面。 最终,综合三日表现,秦浩然当之无愧地被评为此番沔阳文会的魁首!奖励是二十两纹银,以及一套上等文房四宝。 当秦浩然捧著那二十两雪白的官银和那套光鲜的文房四宝,走出书院大门时,等候在外的秦德昌立刻迎了上来。 与以往看到浩然取得成绩时的纯粹喜悦不同,秦德昌此刻脸上却没什么笑容,眼神复杂,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接过浩然递过来的银两和奖品。 原来,就在秦浩然在院內接受荣誉的时候,秦德昌在外面等待的间隙,已经从一些围观者口中,断断续续听到了昨日发生在堂內的风波。 听著那些描述,想像著自家孩子当眾被人如此羞辱,秦德昌的心就像被刀绞一样,一股混合著愤怒、心疼、还有深深无力的自责感,瞬间淹没了他。他怪自己没本事,让孩在外面受这等委屈! 与此同时,在码头扛包的秦远山,也在休息的间隙,从几个同样听说此事的工友那里,得知了有人竟敢如此詆毁他的侄儿! 这个憨厚耿直的汉子,一听之下,眼睛瞬间就红了,一股热血直衝头顶!他猛地扔下肩上沉重的货包,连当天的工钱都顾不上结算,如同一头髮怒的豹子,转身就朝著客栈的方向狂奔而去!要去看看浩然怎么样了。 客栈房间里,气氛有些凝滯。秦德昌看著手里的银两,又看看面色平静的浩然,终於忍不住开口:“浩然,外面传的那些话,叔爷都听说了,让你受委屈了…” 话音未落,房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秦远山带著一身汗水和尘土,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双目赤红,一把抓住秦浩然的胳膊,上下打量著,急声道:“浩然,哪个王八羔子敢那么说你?告诉大伯,大伯去找他算帐!” 看著眼前这两位因自己的事而情绪激动、满心自责与愤怒的长辈。秦浩然轻轻挣脱大伯的手,示意他们都坐下,然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碗凉开水。 脸上露出一个轻鬆笑容,语气平和地说道:“叔爷,大伯,你们这是怎么了?为那些不相干的人,不值当的气著自己。” 看著秦德昌的眼睛,认真地说:“叔爷,您怎么会没本事?没有您和族里各位长辈节衣缩食地供养,没有您,浩然连站在那里的机会都没有,这份恩情,比山还重!” 又转向秦远山:“大伯,您更不用去找谁算帐。那种人,如同犬吠,你越理他,他叫得越欢。我们若因此动怒,甚至动手,岂不是正中他下怀,显得我们与他一般见识,落了下乘不是?” “我们行得正,坐得直!我秦浩然,靠的是自己的勤学苦读,靠的是咱们秦氏一族堂堂正正的供养!伯父您在码头凭力气挣钱,光明磊落,何错之有?何羞之有?” “別人说什么,任由他们说去。只要我们自家知道,我们走的是一条正道,就够了!” “我们的目光,要盯著前面的府试,盯著更远的功名,盯著让柳塘村、让秦氏一族过上好日子的目標!而不是被路边的几声杂音,乱了方寸,停了脚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番话语,如同春风化雨,抚平著秦德昌心中的自责,也浇熄了秦远山胸中的怒火。 两人看著眼前这个年仅十岁,却已如此明事理、有担当、有格局的浩然,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的欣慰与自豪。 秦远山用力抹了把脸,嘿嘿笑了起来:“浩然说得对,是大伯糊涂了,跟那种人生气,不值当!明天大伯还去码头,多挣几十文,给你买肉吃。” 秦德昌也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他將那二十两银子仔细收好,感慨道:“好孩子,是叔爷想岔了。咱们浩然,是干大事的人!以后,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咱不听,不理,只管走咱自己的路!” 两人也更加坚信,眼前这个孩子,必將带领家族,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康庄大道。 第115章 报名府试 仁风书院文会上,秦浩然以其卓绝的才思,沉稳的气度,尤其是面对恶意攻訐时那番引经据典,不卑不亢的反击,彻底扬名沔阳府。 事跡如同长了翅膀,在茶楼酒肆、书院学舍间飞速流传各种名號不脛而走。 名声带来的不仅是讚誉,还有纷至沓来的关注,其中便不乏嗅觉敏锐的各色商人。他们如同闻到花香的蜂蝶,开始想方设法地接触秦浩然。接连几日,竟有数拨人通过各种关係,寻到了客栈,表达了资助之意。 这些商人,有的是本地绸缎庄的东家,看中其潜力,想提前结个善缘。 有的是钱庄掌柜,言语间暗示可以提供无息借款,只求留个名帖。 甚至还有一两家有適龄女儿的小商户,话语里透露出联姻的意向,直言若秦浩然愿意,愿资助他直至进士及第。 面对这些突如其来的好意,秦德昌深知拿人手短的道理,更明白这些商贾投资看重的是回报,若轻易接受,日后恐受制於人,平添许多麻烦。 大部分求见,都被他以浩然正在备考,不宜打扰为由,客气而挡在了门外。 也有几位是本地有些名望的乡绅,派了管家前来,言语间透著招揽之意,希望能將秦浩然这颗读书种子与自家家族联繫起来,未来或可互为奥援。 对於这些人,秦浩然在秦德昌的陪同下,会礼节性地见上一面。对於对方隱晦提出的资助与依附,他既未一口回绝,伤了和气,也未轻易承诺,失了分寸。 清晰表明立场:“多谢各位美意。浩然此番赴考,族中已竭尽全力,目前尚可支撑。 且科举之路,关乎学生自身前程,亦关乎家族声誉,不敢假手於人,更不敢轻受厚馈,恐生怠惰之心,有负眾望。” 话锋一转,留下余地,也彰显气度:“他日若浩然侥倖有所成就,诸位今日之情谊,必当铭记於心。届时若有所需,而浩然力所能及,定当登门拜谢,竭诚以报。” 话语不卑不亢,既拒绝了眼前的资助,又给对方留了念想和台阶,同时明確划清了界限,合作可以,施捨免谈。 几次下来,那些商人虽未达成目的,却也无不被这少年的气度和远见所折服,留下“此子非池中之物”的感嘆,訕訕而去。 就在秦浩然应付这些外界干扰之时,李夫子他们到了! 原来,景陵县此次通过县试的童生共有三十余人,除了秦浩然早早动身,其余人在教諭的组织下,结伴而来,前日方才抵达府城。 一入住客栈,便听到了秦浩然在文会上大放异彩、舌战群儒的事跡,个个与有荣焉。 李夫子当即带著周文才等几名弟子,寻到了客栈。师徒再见,自是另一番感慨。 李夫子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学生,听著秦德昌和秦远山补充敘述文会细节,尤其是听到秦浩然如何驳斥那孙允安时,抚须的手微微颤抖,眼中闪烁著激动与无比欣慰的光芒。 李夫子连连讚嘆:“不矜不伐,临辱不惊,据理力爭,维护的不仅是你自身的尊严,更是我农门学子的风骨!夫子以你为傲!” 在那等场合,面对如此恶毒的攻击,能保持冷静並给予如此漂亮的反击,需要何等的定力与学识底蕴。 一番寒暄过后,话题便迅速转入正题府试报名。 按照朝廷规制,参加府试的童生,需完成两项关键手续: 其一,廩生作保:需要找两名本府內在籍的廩膳生员,为考生作保,確保考生身家清白、无冒籍、匿丧、顶替等情弊。 其二,五人互结:需要找四名同样参加本次府试的童生,五人互相具结担保,一人违规,五人连坐。 李夫子早有准备,已与旧友王秀才联繫好了。这日,便约在客栈见面,办理作保手续。 见面后,王秀才对秦浩然也十分客气,显然已听闻其名。按惯例,请廩生作保需奉上贄敬银,通常是二两银子左右。秦浩然主动取出两个二两的小银锭,便要递给李夫子和王秀才两位廩生。 秦浩然说道:“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王秀才看著秦浩然,笑道:“秦案首之名,我等如雷贯耳。能为秦案首作保,亦是缘分,这贄敬就免了吧。” 这话虽有客套成分,但也確有几分真心,结交一位潜力无限的才子,长远看比这点银钱更重要。 秦浩然没有心动,而是行礼道:“夫子,王秀才,规矩不可废。二位先生肯为我等学子作保,已是承担了干係,耗费了心力。此乃学生等应尽之仪,万请收下。若不受,学生心下难安。” 两位推辞不过,这才收下,心中对这位年少成名的案首评价更高了几分,不恃才傲物,知礼守分,难得! 李夫子带来的周文才等四人,加上秦浩然,正好五人,彼此知根知底,当场便填写了互结保单,各自按上手印。 手续齐备,前往府学衙门报名。报名处人头攒动,来自沔阳府下辖各县的童生排成了长龙。 缴验县试通过的证明、提交廩保和互结单据、填写亲供、领取考引……一套流程下来,饶是有人带领,也耗费了大半日功夫。 才拿到那张盖著沔阳府学政大印的考引,至此,才算真正拿到了通往府试考场的敲门砖。 报名之后,李夫子又召几位弟子,详细讲解了府试的流程与注意事项。府试通常遵循一个由核心正场与灵活复试构成的模式。 李夫子神色严肃道:“四月十日举行的正场,此场最为关键,决定去留!考题通常包括四书文,八股两篇、五经文一篇,外加试帖诗一首。 內容深广,要求严格,淘汰者也最多。唯有正场通过,名字被列入招復榜单,才有资格参加后续的复试。” 他指复试,场次不定,可能一场,也可能两场、三场。 复试形式灵活,可能考经义、策论、判词等,旨在进一步考察考生的综合实力。 有时,若学政大人觉得有必要,甚至会临时加考一场。所有场次结束后,综合正场与复试成绩,最终確定府试录取名单及名次,即『府案首』、『府前十』等。 “故而,诸生切不可因通过了县试便掉以轻心,府试之严谨、竞爭之激烈,远胜县试!务必全力以赴,尤其是十日之正场,乃是根基!”李夫子谆谆告诫。 眾人凛然受教。 第116章 府试-正场 四月十日,府试之期,终於来临。 有了之前县试的经歷,秦浩然此次准备起来,心態上確实从容了许多。 但秦德昌却丝毫不敢大意,府试前一天晚,再次將秦浩然的考篮翻来覆去检查了数遍。 秦远山也不再去码头揽活,专心守在客栈,確保浩然不受任何打扰,默默做著护送准备。 天色未明,府城却已从沉睡中甦醒。通往考院的各条街道上,无数考生在家人的陪伴下,怀著憧憬、紧张、志忑等复杂心绪,向著贡院匯聚。秦德昌和秦远山一左一右护在秦浩然旁,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 抵达考院外围时,这里早已被维持秩序的衙役兵设置警戒线,只有学子和担保廩生才能进入。 秦德昌和秦远山只能站在警戒线外,目光穿透人群,牢牢锁定著秦浩然的背影上。 秦德昌低声说道:“远山,你看浩然,多沉稳。”声音里带著难以抑制的骄傲与紧张。 卯时(5点),考院沉重的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入场程序正式开始。 首先便是极其严格的身份核验与担保確认。所有考生按照府学提前公布的顺序,在衙役的引导下,分批於考院大门前的空旷场地列队等候。 高阶之上,数名身著皂隶公服、面色严肃的胥吏手持名册,开始按籍贯县份唱名。 “景陵县,秦浩然——!”一个洪亮而拖长的声音响起,穿透清晨微凉的空气。 秦浩然心神一凛,立刻深吸一口气,运足中气,清晰而有力地高声应答:“有!” 踏步而出,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快步走到阶前指定区域站定。 紧接著,那唱名的胥吏目光扫过名册旁的备註,再次高声宣唱,声音传遍四周:“秦浩然,廩生李书昀、王知远保!” 早已等候在特定区域的李、王两位廩生,闻声立刻上前一步,面向主考官员和眾胥吏的方向,拱手齐声高唱应答:“廩生李书昀(王知远)保!” 声音洪亮,確认无误。 只有在保人当眾確认,完成“验明正身、连坐担保”的程序后,胥吏才在名册上做下標记,示意秦浩然通过。心中稍定,对著两位廩生方向微微躬身以示感谢,然后才被允许走向下一个环节搜检。 府试的搜检比县试更为严苛。秦浩然则始终面色平静,配合著所有检查,心中古井无波。 通过搜检,领取號牌,他按照指引,穿过重重门禁,终於进入號舍区。 找到自己的“玄字柒拾叄號”舍,与县试时一样,他放下考篮,第一件事便是取出自备的旧布巾,倒出一点水囊里的清水,仔细地將桌板擦拭乾净后。 秦浩然便安坐下来,闭目养神,调整呼吸,將心神彻底沉敛,等待著考卷。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三声净鞭响彻考院上空,迴荡在號舍上空。紧接著,是鼓声隆隆,象徵著府试正场正式开始。 有胥吏快步穿行於號舍之间的狭窄通道,將厚厚一叠试卷逐一发放到每个考生手中。 秦浩然双手接过试卷,將其平整地铺在刚刚擦拭乾净的桌板上,目光沉静地扫过题目。 府试正场,作为决定性的战役,考的是“一文一诗”,即一篇八股文和一首试帖诗。 八股文的题目出自《论语·雍也》:“知者乐水,仁者乐山。” 要求以此为核心,阐发“知者”与“仁者”的不同特质与境界。 试帖诗则要求以“春雨”为题,作五言六韵排律一首,限“微、肥、飞、暉、稀”为韵。 看到题目,秦浩然心中反而一定。这两个题目都不算偏难怪异,重在考察考生对经典的理解深度、阐发能力以及诗歌的格律功底。凝神静思,大脑飞速运转。 对於八股文,他並未急於动笔,而是先在草稿纸上勾勒破题、承题的思路。“知者乐水,仁者乐山”,关键在於把握“知者”灵动、变通、明察的智慧,与“仁者”沉静、敦厚、安於仁德的境界之间的对比与联繫。 构思成熟后,这才研墨润笔,在正式答卷上落笔。笔尖舔饱浓墨,落在细腻的考捲纸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考场中,仿佛蚕食桑叶,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 下笔沉稳,字体端正清秀,一行行整齐的小楷如同列队的士兵,铺陈开来。阐述“知者”如水流不息,周流无滯,洞察机先。 描绘“仁者”如山岳不移,厚重不言,涵养万物。中间穿插经典例证,最后归结於君子当智仁兼备,相辅相成。全文一气呵成,逻辑严密,文气通畅。 写完八股文,稍事休息,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便著手准备试帖诗。“春雨”这个题目看似平常,但要写出新意和格调並不容易。他需要紧扣“春”的生机与“雨”的润泽,还要巧妙嵌入指定的韵脚。 灵感渐至,秦浩然提笔蘸墨,在诗稿上写下初步方案,而且慢慢修改。 完成答卷,时间尚有余裕。秦浩然再次从头至尾仔细检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错漏、污跡或犯讳之处。 然后,严格按照考场规矩,小心翼翼地將写有自己姓名、籍贯、保人信息的部分摺叠起来,用特製的糨糊粘封结实,完成“糊名”。这样一来,阅卷官在批阅时便无法看到考生信息,以確保公平。 做完这一切,將答卷平整地放在桌案正中,自己则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开始静坐等待。 期间,秦浩然能听到邻近號舍偶尔传来的轻微嘆息、搁笔声,甚至是因紧张导致的咳嗽声,但自己始终心神內守,不为所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影在號舍门口的地面上缓缓移动。直到酉时正刻(下午6点),考场內响起代表考试结束的云板声。 很快,受卷官带著数名胥吏,按排逐號开始收取答卷。 他们面无表情,动作麻利,收卷时会快速扫一眼答卷是否完成、糊名是否规范。收到秦浩然这里时,那胥吏见他答卷整洁,糊名完好,微微点了点头,將试卷收入专用的匣中。 直到全场所有考生的试卷都被收齐,確认无误后,高台之上才传来主考官威严的声音:“诸生——依次退场!” 考生们如同被赦免一般,长长舒了口气,开始按照指引,拖著坐得僵硬的身体,排队缓缓走出號舍区。 秦浩然混在人群中,步伐依旧沉稳。走出考院大门的那一刻,夕阳的金辉洒落一身,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门外,是望眼欲穿的秦德昌、秦远山到秦浩然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浩然,怎么样?”秦德昌的声音带著急切。 秦浩然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叔爷,大伯,一切顺利,接下来,只等三日后的放榜了。” 第117章 探討 府试正场结束,对於绝大多数参考的童生而言,无疑是人生中最漫长焦灼的煎熬期。 他们食不知味,夜不能寐,脑海中反覆回放著考场上的每一个细节,揣测著考官的喜好,担忧著可能的失误,在希望与绝望的悬崖边徘徊。 客栈里、茶楼中,隨处可见面色紧张、坐立不安、与同窗互相探听消息的学子。 然而,与这普遍瀰漫的忐忑氛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下榻在鹤鸣客栈的秦浩然。所在的这间客栈,这三日却门庭若市,异常热闹,仿佛成了府城学子圈的一个小小风向標。 秦浩然在仁风书院文会上的惊艷表现,连同他那农家出身却学识渊博、面对攻訐不卑不亢的传奇经歷,早已如同旋风般传遍了沔阳府的士林圈子。 正场一考完,许多自觉考得不错,想与之印证思路的,或是心里没底,想从这里探听些虚实的学子,便如同约好了一般,纷纷带著各式各样的礼物,前来拜访这位风头一时无两的景陵县案首。 起初,秦德昌和秦远山见到这络绎不绝的访客,还有些警惕和不適。秦德昌习惯性地想以“浩然需要静养”为由挡驾,秦远山更是如同护犊的老牛,瞪著一双眼睛,生怕这些陌生人里混著如孙允安那般不怀好意之徒,前来滋事或干扰浩然休息。 但秦浩然却將这一切看得通透。在这个时代,科举之路不仅仅是考场之內学问的比拼,也是考场之外名声、人脉、乃至舆论的积累。 李夫子那番“勇於展才露智,切莫困於木秀於林之虑”的教诲言犹在耳,柳县尊之所以“投资”,看中的也正是他敢於展示、能够吸引关注的潜力。 此时若闭门谢客,故作清高,非但不能保全自身,反而可能被贴上“孤傲”、“难以相处”的標籤,绝非明智之举。 於是,秦浩然劝阻了叔爷和大伯的过度保护。对前来拜访的学子,只要不是明显带著恶意或挑衅,一律以礼相待。 秦德昌和秦远山负责维持秩序,端茶倒水,而秦浩然则与来访者侃侃而谈,从经史子集到时政民生,展现出与其年龄不符的广博见识与沉稳气度。 当有学子旁敲侧击地询问正场答题的思路,特別是那篇关键的八股文和试帖诗时,秦浩然的表现更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没有故作神秘地含糊其辞,也没有虚偽地谦称“答得不好”,而是坦然一笑,语气平和地说道:“学问之道,贵在切磋。诸位同窗既然问起,浩然不敢私藏,正可藉此机会,请诸位同年指点斧正。” 说罢,当即取来纸笔,就在小方桌上,笔走龙蛇,將他昨日在“玄字柒拾叄號”舍內,於紧张氛围下所作的那篇《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的八股文,以及那首五言六韵的《赋得春雨》试帖诗,从头至尾,几乎是一气呵成,一字不差地默写了出来! 这一举动,让所有在场的学子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且不说能在考后如此短时间內,將八股文和试帖诗完整无误地默出,这本身就需要何等超群的记忆力和冷静的心態! 单是这份毫无保留的坦诚与源於绝对实力的自信,就足以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深深折服。 纸张在眾人手中小心翼翼地传阅。房间內起初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隨即,低低的惊嘆声和议论声便不可抑制地响了起来。 文章与诗作水平之高,远超一般学子所能及,甚至让一些平素自詡才学不错、家学渊源的同龄学子,在仔细研读后,感到一阵阵心惊与望尘莫及。 “这…这破题,竟能从此处切入!直指本源,佩服!” “承题部分,引《易》证《孟》,信手拈来,却又如此贴切,浑然天成!” “《春雨》一诗,『潜催』、『暗助』二字,体物之细,用情之真,將春雨无声滋养之功刻画入微,吾不及也!” “秦兄大才,思路之清晰,功底之深厚,令人嘆为观止!此番府试,案首非君莫属!” 由衷的讚嘆声、热烈的议论声在这小小的客房內迴荡,气氛变得异常热烈。 秦浩然则始终面带谦和的微笑,对於眾人提出的疑问,无论是关於八股文某个起承转合的关节,还是试帖诗中某个字眼的锤炼取捨,都一一耐心解答,引经据典,深入浅出,往往能切中要害,让人茅塞顿开。 並非好为人师,而是真心实意地与同道交流学问,態度诚恳,言辞恳切,让每一位提问者都感觉如沐春风,受益匪浅。 渐渐地,鹤鸣客栈,几乎成了府试放榜前一个小小的文会沙龙。来访的学子络绎不绝,有些甚至是慕名远道而来,只为亲眼见见这位传说中的农家才子,亲耳听听他那令人耳目一新的见解。 客栈內时常挤满了人,后来者甚至只能站在门口聆听。 当然,时人重礼,登门拜访,空手而来总是不合礼数。学子们带来的礼物,多是些实用又不算过於扎眼的文房用品,一刀刀质地细密的纸张,几锭墨锭,几支楷笔。 或是些府城有名的精细糕点、香甜的果脯蜜饯。甚至有人不知从何处打听到他大伯秦远山曾在码头干力气活,还贴心地带来了几贴治疗跌打损伤的膏药。 这些东西价值不算特別贵重,却是一份份心意和对其才华人品的认可。 秦德昌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也怕给浩然带来不好的名声。 但秦浩然悄悄將叔爷拉到一边,低声解释道:“叔爷,此乃同窗之间正常的交际往来,亦是人情常理。他们敬我学问,前来探討,携带薄礼是表达尊重。 若我们一味推拒,反显得不近人情,孤傲难以接近。您只需將这些礼物一一登记在册,记下来者姓名籍贯,他日若有机会,我们再以適当方式还礼便是,这叫礼尚往来。” 秦德昌闻言,仔细琢磨,觉得浩然说得大有道理。 於是,他便乐呵呵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找来纸笔,认认真真地做起登记官来,將来访者姓名、礼物名称数量一一记录在册。 秦远山则负责將那些堆积如山的糕点、吃食等物小心地收纳起来,分类放好,这位憨厚的汉子脸上笑开了花,虽然迎来送往忙碌不堪,心里却比喝了甘泉蜜露还要甜畅。 然而,並非所有学子在看到秦浩然默写出的文章后,都能保持心平气和与纯粹的钦佩。 第118章 正场头名 有些原本对自己正场发挥颇有信心,甚至暗暗以“府案首”为目標的学子,在仔细研读、反覆揣摩了秦浩然那篇思路清晰、论证严谨、文采斐然的八股文和那首格律严谨、意境高远的试帖诗后。 脸色渐渐由好奇转为凝重,继而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完了…完了…与此等文章相比,我昨日在考场苦思冥想所作,简直是萤火之於皓月,瓦砾之比珠玉!” “道心破碎矣!未曾想同考之中,竟有如此人物!此番府试,我怕是陪跑著,徒劳往返而已……” “秦兄之才,深不可测,非我等所能企及。看来此次府案首之位,已…已无悬念矣……” 有人当场失魂落魄,喃喃自语,仿佛精气神都被抽走。 有人强顏欢笑,拱手告辞后,离去的背影却显得无比落寞与萧索。 科举之路的残酷与现实,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毫不留情地將天赋与努力的差距,赤裸裸地展现在每个人面前。 秦浩然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並无半分得意与畅快,反而生出了几分深切的同情与感慨。 深知寒窗苦读的不易,更能体会那种志在必得却骤然发现山外有山、希望近乎破灭的痛苦。 每当有学子因对比而神色黯然、信心受挫时,他都会主动上前,温言安慰,绝无胜利者的姿態: “王兄何必妄自菲薄?文章之道,各有所长,亦讲究机缘契合。小弟此文,不过偶合考官口味罢了,岂能以此定高下?” “李兄切莫灰心,府试尚有复试,机会犹在。况且,学问之道,贵在持之以恆,日积月累,岂能因一时一文之得失便论英雄?” “张兄之经义根基深厚,策论亦常有惊人之语,思路开阔,此番正场未必没有机会,复试更可大展拳脚。” 言辞恳切,態度真诚,並非虚偽的客套,而是基於交流中对这些同窗学业特点的了解给出的具体鼓励。 这份胜而不骄、体恤同儕的宽广胸襟与仁厚气度,更是让那些原本心生嫉妒或陷入绝望的学子,在感到羞愧的同时,也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重新燃起了几分斗志,对秦浩然的人品愈发敬重。 三日的光阴,就在这访客络绎、交流切磋、人情往来的热闹繁忙中,倏忽而过。 当第四日的晨曦再次降临沔阳府时,所有人的心,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嗓子眼——今日,便是府试正场张榜公示之期!决定近千名童生去留的命运之门,即將开启。 这一日,晨曦微露,沔阳府府学衙门外那面巨大的青砖照壁前,早已是人头攒动,人声鼎沸。 黑压压的人群如同潮水般匯聚,將衙门前宽敞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 近千名参考童生,以及数量更为庞大的其亲友、家僕、乃至许多闻讯前来瞧热闹的府城百姓,都將目光锁定在那面尚且空白的照壁上。 空气仿佛凝固,又被无数急促的呼吸和压抑的低语搅动。寒窗苦读,乃至一个家族、一个村庄的希望,都將在那一张黄纸上见分晓。 秦浩然在德昌、秦远山以及周文才等一眾景陵县同窗的紧密簇拥下,也来到了人群外围。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復有些加速的心跳。纵然心志远比同龄人坚定,更有著穿越者的灵魂底蕴,但到了这决定命运的关键一刻,面对此情此景,呼吸仍不由自主地微微急促,掌心也渗出了一层薄汗。 感受到身旁秦德昌抓著他胳膊的手在微微颤抖,秦远山更是紧张得额头青筋隱现,不停地踮脚张望。 伴隨著几声清脆而极具穿透力的锣响,府学衙门那朱红色的大门缓缓开启。 数名身著公服、面色肃穆的胥吏,捧著一卷巨大榜单,在一队手持水火棍、神情威严的衙役护卫下,步履沉稳地走向照壁。 “出来了!榜出来了!” “快!往前挤!” “让一让!让我看看!” 人群瞬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轰然炸开,疯狂的向前涌动,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衙役们不得不奋力维持秩序,高声呼喝,才勉强清出张贴榜单的区域。 秦浩然没有隨著人潮往前挤。 黄纸渐次铺开,浓墨书写的楷字在初升朝阳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不在谁大喊一声:“正场头名:秦浩然!” 秦远山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原本紧张到极点的情绪如同火山般爆发,用尽全身力气激动地嘶吼出来,声音因为极度的狂喜而变得嘶哑变形! 几乎是不由分说,转过身跑向远处的秦浩然,一把將身旁尚有些怔忡的秦浩然拦腰抱了起来,原地转了个圈!仿佛要將这巨大的喜悦通过这种方式宣泄出去! 秦德昌在听到名字的瞬间:“祖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 周文才等景陵县的同窗们也瞬间爆发出巨大的欢呼,纷纷围拢上来,激动地向秦浩然道贺,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与有荣焉的兴奋光彩。 他们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无数道或羡慕、或敬佩、或震惊、或嫉妒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了被簇拥在中央的秦浩然身上。 秦浩然这个名字,伴隨著府试正场头名的惊人战绩,再次以最耀眼的方式,如同惊雷般传遍了整个广场。 正场高居榜首,这不仅意味著他稳稳拿到了进入下一轮的资格,更是向所有人宣告,我,秦浩然,就是本届沔阳府府试“府案首”最炙手可热、最有力的爭夺者! 之前文会的光芒,此刻被这实打实的考试排名彻底夯实! 府试並未结束,这仅仅是闯过了第一道,也是淘汰率最高的关卡。接下来的复试,才是真正决定最终名次,尤其是那“府案首”归属的关键。 短暂的狂喜之后,秦浩然迅速冷静下来。安抚住激动不已的族长和伯父,向同窗们致谢,便再次投入到了紧张的备考之中。荣耀已成过去,接下来的挑战容不得半分鬆懈。 第119章 府试-复试 府试正场放榜的狂喜与喧囂尚未完全平息,府学衙门的告示便已贴出:所有正场录取者,將於三日后参加第一场复试。 这如同给刚刚鬆了一口气的学子们,又勒紧了一道弦。复试,才是决定最终排名,尤其是那万眾瞩目的府案首花落谁家的关键。 这三日,秦浩然並未因正场头名而有丝毫懈怠。能通过正场的无一庸才,复试的考察角度更为刁钻,容不得半点马虎。 闭门谢客,將自己沉浸在经义註疏与策论范文之中,反覆揣摩,查漏补缺。 三日转瞬即逝,第一场复试如期举行。考场气氛依旧肃穆,但经歷了正场的洗礼,留下的学子们脸上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沉稳与锐利。 再次步入的考院,气氛与正场时又有所不同。留下的学子数量锐减,彼此间虽无交谈,但眼神碰撞间,已能感受到那种较量之心。 复试,偏重经义与策论实务。经义部分,题目出自《尚书·洪范》,要求阐述“五行”(水、火、木、金、土)与“五事”(貌、言、视、听、思)之间的內在联繫。 秦浩然沉著应对,引证丰富,將“五行”视为天道运行之常则,“五事”为人君法天修己之要目,阐述二者相感相应的道理,文章结构严谨,论述深刻,显示出远超同龄人的经学造诣。 隨后是一道策论题,题目直指沔阳府的实际问题:“论沔阳府內漕渠年久失修,每至春夏水涨易致漫溢,如何兴利除弊,陈其方略。” 这道题,已超出了单纯书本知识的范畴,极大地考验学子对本地民生、水利工程的了解以及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 秦浩然虽凭藉前世的一些宏观认知和近期在府城的观察思考,从大方向上提出了“清淤以畅其流,固堤以御其涨,设闸以节其宣,预警以安其民”等数条方略,自觉也算言之有物。 却不知,同场之中,有一位名叫赵清川的学子,其家族世代居於沔阳府临河之乡,其祖父更是任职河泊所,对沔阳水系、漕渠利弊了如指掌。 赵清川自幼耳濡目染,於此道更是素有研究。他的策论,不仅完全涵盖了秦浩然的宏观建议,更是指出了几处关键河段,如“黑石湾”、“老龙口”等地特殊地形导致的涡流冲刷之害,並提出了极具针对性的“分流减势”、“筑月堤以挑流”等具体设计。 文中更是详细列举了可採用石工垒砌、埽工綑扎加固等传统河工技法,甚至连大致需要徵调多少民夫、耗费多少石料、钱粮都能粗略估算一二。其方案之详实、数据之具体、操作性之强,明显更接地气,更胜一筹。 当第一场复试的榜单公布时,秦浩然的名字赫然位列第二,而那赵清川则凭藉那篇出色的实务策论,高居榜首。 这个结果,如同一盆微凉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泼洒在因正场头名而有些灼热、甚至隱隱有些浮躁的氛围上。 景陵县的同窗们,如周文才等人,看到榜单时都有些愕然,面面相覷,似乎难以接受。 而一些原本就对秦浩然农门出身,年少成名心存芥蒂的学子,此刻则暗中交换著眼神,嘴角泛起果然如此、底蕴不足、曇花一现的讥誚神色。 秦德昌和秦远山挤在人群前头,看到第二的字眼,心头都是一紧。秦远山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脸上流露出不甘。秦德昌则微微蹙眉,担忧地看向身旁的浩然。 秦浩然看著那公示的篇策论,心中並无嫉妒,反而涌起一股强烈的求知慾。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这赵清川的方案,正是建立在大量实地经验和家学传承之上,这是自己目前所欠缺的。 转过身,脸上带著一丝释然微笑:“诸位同窗,叔爷,大伯,赵清川兄台之策,立足乡土,数据详实,切中要害,读后受益匪浅。此次位列第二,心服口服!” “学问之道,本就是见贤思齐,知不足而后进。赵兄在此道上,確为我师。接下来的复试,浩然定当汲取教训,全力以赴!” 这番坦诚豁达、勇於认输更勇於求知的態度,让原本看热闹的人,暗自诧异,不得不收起那点小心思,转而佩服这少年的气度与心性。连站在不远处的赵清川本人,闻言也不由得多看了秦浩然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紧接著,便是决定最终命运的第二场复试,也是本届府试的最后一场。 幸好策论在县试,府试,院试中占比不大。这场考试內容更为综合,几乎是对一名学子全面素养的考验:首先是对一段佶屈聱牙的晦涩经文进行解读,考验的是纯粹的经学功底与悟性。 其次是一篇律赋,题目为《漕渠赋》,要求紧扣漕运主题,文辞华美,对仗工整,格律严谨,考验的是文学才华与辞章功力。 最后则是一首即景抒情的试帖诗,要求捕捉考场窗外有限的春色,在严格的格律限制下抒发情怀,考验的是灵性与应变。 秦浩然彻底拋开了上一场的得失心。调整呼吸,將状態臻至最佳,全身心投入这终局之战。 经文解读,面对那如同天书般的文字,不急不躁,抽丝剥茧,结合上下文与歷代註疏,直指其核心义理,阐发的见解既契合经典本意,又融入了自己的独立思考,言之成理,持之有故,令人信服。 《漕渠赋》更是他的舞台。他笔走龙蛇,开篇便以“国脉所系,南粮北输,千帆竞渡,万里通波”点出漕运之於国计民生的重大意义。 隨后铺陈其歷史沿革,描绘其“舳艫相接,牵挽如云”的繁忙景象,畅想其“润泽苍生,繁荣商贾”的巨大功用。 文辞駢儷华美,对仗工整精妙,气势磅礴恢宏,既展现了辞藻铺陈之功,又体现了经世济民之思,將一篇律赋写得既有文采,又有深度。 最后的试帖诗,他望著考场高窗外那一角有限的蓝天和偶尔掠过的飞鸟,灵机触动,诗句信手拈来,在严格的格律限制下,依然挥洒自如,將考场中的压抑与心中的广阔天地巧妙结合,才情灵性毕现无遗。 这一场,秦浩然发挥得淋漓尽致,三篇文章气韵贯通,如江河奔涌,再无丝毫滯碍,將他所有的积累、才华与悟性,都凝聚在了笔端,上交考卷,静待发榜。 当最终的综合成绩核算完毕,府学衙门郑重张贴出本届沔阳府府试的最终“长案”时,照壁前早已是人山人海,所有学子、家人、僕役乃至看热闹的百姓,都翘首以盼。 第120章 连中两元 教官展开榜文,亲自监督书办將其端端正正贴在照壁最中心的位置。这一次,榜上不再是数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名字,並依名次高低,从右至左排列。 为首一行,墨跡最为浓重,字体也其他排名大了几圈,赫然写著—— “府案首:秦浩然”! 这六个字,在人群之中,激起千层浪涛。 紧接著,便是整个发榜仪式中,最具戏剧性的环节——唱名便开始了。 一名中气十足、嗓音洪亮的胥吏,身著公服,踏前一步,面向黑压压的人群,用带著官腔的声调,从榜单末尾,也就是第五十二名开始,由后往前,依次高唱榜上有名者: “第五十二名,李规矩——” 声音落下,人群中某个角落立刻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青年愣了片刻,隨即被身旁的亲友用力抱住,激动得语无伦次。 “第四十九名,赵守正——” 又一阵骚动,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暗暗握拳。 …… 唱名之声在肃穆的广场上有节奏地迴荡著。每念到一个名字,便是一阵小小的悲喜剧上演。 被念到的人,有的欣喜若狂,不顾形象地振臂高呼,仿佛要將胸中积压许久的闷气一吐而快。 有的则瞬间热泪盈眶,身体微微颤抖,不能自已,仿佛不敢相信这梦寐以求的时刻真的到来。 还有的强作镇定,试图维持读书人的体面,但那嘴角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和眼中闪烁的泪光,早已出卖了他们內心的狂澜。 亲友们则一拥而上,围住幸运儿,七嘴八舌地道贺,拍打著肩膀,分享著这来之不易的喜悦。 唱名越往前,剩下的名字越少,气氛便越是紧张凝重。 终於,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那胥吏运足了一口气,声震屋瓦,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高喊道: “第一名,府案首——秦——浩——然——!” 这一刻,所有的目光都如同百川归海般,聚焦於“府案首”一人之身!这不仅仅是名字高居榜首的荣耀,更意味著在接下来的院试中,已获得了几乎无可动摇的心理优势和一定程度上的隱性关照,一只脚已然稳稳踏入了秀才的门槛。 就在这片因成功者而掀起的欢庆浪潮边缘,总有不甘与失意的暗流涌动。 有人呆立原地,面无人色,眼神空洞地望著榜单,仿佛魂魄已被抽离。 有人难以接受现实,猛地掩面而泣,在亲友的搀扶下,踉踉蹌蹌地挤出人群,背影萧索。 一场发榜,便是世间最写实、最残酷的悲喜剧,將“几家欢乐几家愁”詮释得淋漓尽致。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浩然!是秦浩然!” “府案首!我的天!连中两元!县案首、府案首!” “十岁!他才十岁啊!农家子,连夺县、府案首!…这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咱们沔阳府开府以来头一遭吧?” “文曲星!这是真正的文曲星下凡了!了不得!了不得啊!” 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瞬间將秦浩然淹没。被围在风暴中心的秦浩然,在听到自己名字被唱出、感受到那无数道灼热目光的瞬间,心中那块大石,终於轰然落地。 成功了!以寒微的农家子身份,在这竞爭激烈的沔阳府科举场上,连闯数关,力压群英,最终摘得府案首! 这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沔阳府的大街小巷。“十岁农家子,连夺县、府案首”的传奇事跡,引起了前所未有的轰动! 这在整个沔阳府的歷史上都堪称奇蹟,足以成为街头巷尾、茶余饭后最炙手可热的谈资。 秦浩然下榻的鹤鸣客栈,瞬间被汹涌而来的人潮所淹没,门槛几乎要被踏破。 道贺的士绅,纯粹好奇的百姓,闻风而动意图提前投资的商人,纷纷携带著各式各样的礼物、名帖,涌向客栈,將门口堵得水泄不通,喧闹震天。 客栈掌柜激动得满面红光,仿佛自家祖坟冒了青烟。 亲自带著所有伙计,端著刚沏好的上等茶水、捧著一碟碟精致的点心,陀螺般穿梭在拥挤不堪的人群中,一边费力地维持著秩序,嗓门比平日高了八度,逢人便挺起胸膛,声音洪亮地炫耀: “瞧见没?府案首,咱们沔阳府开天闢地头一份的文曲星,就住我们鹤鸣客栈,天字甲號房! 那可是小店风水最好的房间,坐北朝南,聚气纳財…是匯聚文运!嘖嘖,秦案首当初一来,我就看他骨骼清奇,眉宇间有灵光,非是池中之物,果不其然! 哈哈哈,这可是文曲星住过的店,沾著文气吶!往后各位客官来小店住店,说不定也能沾沾喜气,笔下生花,金榜题名!” 口沫横飞,將秦浩然的成功,与自家客栈的风水联繫起来,仿佛秦浩然能中案首,也有他这客栈和他王掌柜的一份功劳似的。伙计们也跟著与有荣焉,跑前跑后,伺候得格外殷勤周到。 待到傍晚时分,华灯初上,前来道贺围观的人群终於如同退潮般渐渐散去,喧囂了一整日的客栈內,暂时恢復了片刻的寧静,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瓜果皮核和空茶杯盏。 王掌柜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却丝毫不见疲惫,反而眼神更加亮得惊人。 逮著机会,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因为忙碌而有些褶皱的衣衫,亲自端著一壶新泡的香茗和几样精细茶点,敲响了秦浩然那间普通客房的门。 门开了,是面带倦容的秦德昌。 王掌柜立刻展开笑容,强行进入门里,將茶点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对著坐在窗边、正试图静下心来翻阅书卷的秦浩然,深深作了一揖,“秦案首,您辛苦了!今日这阵仗,属实有些大,小店招待不周,还望您海涵。” 秦浩然放下书卷,起身还礼:“掌柜的客气了,今日多亏贵店伙计维持,才未出乱子。” 王掌柜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哪里哪里,这是小人分內之事,分內之事!” 第121章 知府召见 小人已命人將后院那套独门独院、陈设最好的上等套房收拾了出来,绝对清静雅致!请您务必移步,万勿推辞!您和您的家人,在本店的一切吃食住宿费用,全免。 只求您能安心备考接下来的院试,让小店,也让小人我,能多沾沾您的文气,保佑小店生意兴隆,那便是小人天大的福分了!” 这突如其来的、过於热情的优待,让秦德昌本能地就想推辞:“掌柜的,这如何使得?房钱饭钱我们照付便是……” 但秦浩然却看得明白,这钱掌柜是精明生意人,看中的是“府案首”尤其是“十岁连中两元”带来的巨大名声效应。这文曲星住过的店將来能带来的客源和溢价,远非这点房费所能比。 略一思忖,考虑到接下来准备院试,確实需要一个安静舒適的环境,便对著还想推辞的秦德昌和一脸期盼的王掌柜微微頷首,温言道: “既然如此,便多谢钱掌柜美意了。只是费用一事,还是按旧例为好,以免坏了规矩。” 钱掌柜一听秦浩然愿意搬,喜出望外,哪里还管什么费用,连连摆手:“使得,秦案首您肯移驾,就是给小店天大的面子,是小店的荣耀!规矩是人定的,您就是咱们鹤鸣客栈最大的规矩!” 说著,就退了出去,忙不迭地招呼伙计们帮忙搬运行李。 就在三人刚刚安顿进宽敞明亮,陈设雅致的上房。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客栈外再次传来一阵骚动,夹杂著伙计急促的脚步声和恭敬的引路声。 一名穿著青色號衣、腰间挎著腰牌、显得干练精神的府衙差役,在一个客栈伙计的引导下,径直来到房门外,態度恭敬却不失公门威严地拱手道: “敢问,可是景陵县秦浩然,秦案首在吗?” 秦浩然与秦德昌对视一眼,刚刚放鬆下来的心神,不由得又是一紧。府衙来人?所为何事? 秦浩然上前一步,对著门外的差役拱手还礼:“小子正是景陵县秦浩然。不知有何见教?” 那差役见秦浩然年纪虽小,但举止有度,应对得体,眼神中掠过一丝惊讶,態度愈发恭敬了几分: “不敢当案首见教二字。小的奉府尊大人之命,特来传话。府尊大人有諭,明日下午未时正刻,於府衙后堂花厅,召见本次府试案首秦公子,望公子准时前往。” 知府召见! 秦德昌在一旁听得心头一跳,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知府,那可是沔阳府的天!是手握一府行政、司法、教育大权的正印官,对於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尤其是农家出身的人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大人物。 如今竟然要亲自召见浩然?又是激动,又是惶恐,生怕侄孙年纪小,在知府面前失了礼仪。 秦浩然內心也是波澜微起,但更多的是一种瞭然。府案首作为一府童生之冠,得到知府的接见和勉励,是官场惯例,也是一种政治投资。 再次拱手:“有劳差官大哥传讯。小子明日定准时前往,拜见府尊大人。” 差役见任务完成,脸上也露出笑容,又说了几句恭喜案首、前程似锦的吉利话,便告辞离去。 差役一走,秦德昌立刻关上门,脸上又是喜又是忧:“浩然,知府大人召见!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只是,你明日见了知府大人,可千万要谨言慎行,礼数周全,莫要……” 秦浩然打断叔爷的絮叨:“叔爷,大伯放心,孙儿晓得轻重。府尊大人召见,是勉励,亦是考较。孙儿自有分寸。” 他走到窗边,推开菱花格窗,望著后院中那几株花草,心思却已飘向了明日的府衙。 这一夜,秦浩然睡得並不算沉,脑海中反覆推演著明日可能面对的情景,该如何行礼,该如何应答。秦德昌和秦远山在偏房更是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未眠。 次日午后,秦浩然换上最好的一件青色长衫,虽是棉布材质,但浆洗得乾净,熨帖得平平整整。在秦德昌千叮万嘱的目光中,跟著前来引路的府衙书办,离开了鹤鸣客栈。 府衙坐落在城北,巍峨壮观,戒备森严。穿过重重仪门,绕过庄严肃穆的大堂,来到后堂区域,气氛才略显舒缓。 引路的书办在一处题著漱芳斋的月亮门前停下,低声道:“秦案首,府尊大人在里面等候,请自行入內。” 秦浩然定了定神,迈步而入。 花厅內,檀香裊裊,陈设清雅而不失庄重。靠墙的多宝架上,不见寻常的珍玩古器,整齐排列的皆是歷年编修的《沔阳府志》及水利、农桑相关的典籍图册,显露出主人崇实黜华的性情。 东壁悬掛一幅墨跡犹新的《江流万里图》,笔势雄浑,江河奔涌之意透纸而出,题款处鈐有一方勤政恤民的閒章。宽大的花梨木公案上,文书卷宗叠放整齐,砚中墨跡未乾,一管狼毫閒搁於笔山,显然主人方才尚在批阅公文。 罗知府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身形挺拔,儒雅端方。正敛手立於窗前,目光掠过庭中一方青石,那青石被匠人巧妙雕琢成层云叠嶂之態,似有登临望远之喻。 闻得脚步声,缓缓转身,眼神先落在秦浩然身上,审慎之意一闪而过,而后唇角才浮起合乎仪节的温然笑意,顺势整了整腰间標誌正四品官阶的素金带。 秦浩然不敢怠慢,上前几步,依照最標准的士子謁见师长的礼仪,整衣肃容,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庄重的大礼:“学生秦浩然,拜见知府大人!谢大人栽培提携之恩!”用学生二字,试探罗砚辰是否认这份“座师”与“门生”的关係。 罗砚辰目光落在下方跪著的少年身上。抬了抬手,声音温和却带著官威:“起来吧,看座。” 秦浩然立刻改变称呼,拜谢道:“谢老师。”这才起身,在书办搬来的绣墩上欠身坐下,只坐了前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笔直,目光微垂,以示恭敬。 第122章 招揽 罗砚辰回到主位坐下,一抹浅笑浮现,缓缓开口:“浩然,你可知,本府今日为何单独召见於你?” 考较已然开始,秦浩然略一沉吟,不敢怠慢,谨慎地组织著语言答道:“回老师的话,门生侥倖名列府试榜首,蒙大人垂青召见,是为勉励,亦是训诫。” 將成绩归为侥倖,將召见视为垂青。 罗砚辰闻言,微微一笑,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击紫檀木扶手,发出极有韵律的嗒嗒声:“哦?勉励与训诫?你且说说,本府该如何勉励,又该如何训诫?” 又將问题拋了回去,这是一个更深入、更考验急智和悟性的问题,如同下棋,轻轻一步,便將主动权牢牢握在手中。 秦浩然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坦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自若: “老师之勉励,在於肯定门生过往之微末勤勉,激励门生於学海继续前行,不负韶华,以期將来能报效朝廷。老师之训诫,在於提醒门生,功名虽得,不过是学问之起点,需戒骄戒躁,谨守读书人本心,明德修身,方是立身之本。” 想了想,觉得还不够,需要引经据典来增加分量,便继续道,“《礼记》有云:『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学生年幼学浅,如璞玉未雕,今后更当时时自省,刻苦攻读,方不负老师的期许。” 这一番话,既有对过往的谦逊,也有对未来的展望,既表达了感激,也表明了决心。 罗砚辰眼中讚赏之色一闪而过。此子不仅天赋异稟,这份心思之縝密,应对之得体,引经据典之恰当,远超其年龄,確实是个可造之材。 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那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 罗砚辰语气一变,不再是最初的官方口吻,也不再是考较学问的態度,而是变得有些深沉道:“你年纪尚小,有些道理,或许听得,未必真懂。纸上得来终觉浅。但本府今日,愿与你分说一二。” 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个更具压迫感的姿態,直视著秦浩然的双眼:“你可知,这世上之人,其好坏善恶,亲近疏远,往往取决於什么吗?” 秦浩然心中波澜骤起。隱约捕捉到了知府话语中蕴含的意思,但其並未贸然回答,只是將身体姿態调整得更加专注,目光更加凝定,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態。 此刻,倾听远比表达更重要。 罗砚辰似乎也並不期待秦浩然的回答,继续自顾自说了下去:“並非全然取决於其本性良善与否,更多时候,取决於你所处的地位,以及你所能提供的价值。” “锦上添花者眾,雪中送炭者寡。此乃常情。当你身处微末,寂寂无名时,世人或许冷漠,视你如无物。当你显达於世,手握权柄或名望时,周遭便儘是笑脸,所言所行皆成道理。这便是世情,亦是人性,古今皆然,概莫能外。” 这番话,赤裸裸地剥开了科举功名、人情往来表面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直指利益与价值交换的核心,冷静得近乎残酷。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1?1???.???超讚 】 秦浩然对於人际关係中的价值交换理论並不陌生,但由一位深受儒家思想薰陶,理应强调仁义道德的古代四品知府,如此直白,甚至带著几分告诫意味地向其阐述,其带来的衝击力和顛覆感,依然不小。 秦浩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传授道理,更是一种驯化,是罗砚辰在向他揭示这个时代权力场运行的规律,未曾写在书本上的游戏规则。 后背微微渗出一层细汗,並非因为恐惧,而是因看懂了这位知府的意图。 罗砚辰紧紧盯著秦浩然的反应,见其並无寻常少年听到此等离经叛道之言,应有的惊诧、茫然或牴触,心中那份满意不禁又添了几分,此子悟性果然非凡。 语气刻意放缓,带上了一丝长者的温和与期许,与之前形成鲜明对比: “你农家出身,別无倚仗,年方十岁,便连夺县、府案首,堪称神童,声名鹊起。这份『名声』,便是你眼下最大的价值,也是让本府,以及未来更多人,愿意对你青眼有加的东西。” 紧接著,罗砚辰话锋又是一转,回到了正统的训导之上,完成了从破到立的过程: “然,本府与你说这些,非是教你一味世故圆滑,钻营取巧,而是望你洞察世情之后,能更知戒骄戒躁,认清现实。 你之路径,方才起步,院试、乡试、会试、殿试,关山重重,步步维艰。 切莫因眼前些许虚名而迷失本心,忘了读书进取、修身立德之正途。名望如潮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需善用之,更需以实学为根基。” 这一贬一扬,一揭露一安抚,如同精准的心理按摩,既敲打了对方,又指明了方向,牢牢掌控著谈话的节奏和对方的情绪起伏。 说完这番话,罗砚辰站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到秦浩然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打破了上下级的物理距离,充满了长辈对杰出晚辈的期许与勉励。 “本府盼你能脚踏实地,砥礪前行。望有朝一日,你我师生,能同朝为官,为国效力,光耀门楣,亦不失为一段士林佳话。” 描绘了一幅充满诱惑力的未来图景,一个来自农家的小童,与四品知府同朝为官,这是何等的殊荣与激励! 秦浩然立刻离座,再次深深揖拜下去: “学生愚钝,蒙老师不弃,谆谆教诲,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老师今日之言,学生必当铭记肺腑,刻苦勤勉,绝不敢有负师恩厚望!” 无论罗砚辰是出於何种投资心理、政治考量,这番推心置腹的提点,以及所代表的庇护意味,对秦浩然而言,都是现阶段实在的助力,必须表现出足够的感激与忠诚。 罗砚辰含笑受了其这一礼,目光中闪过满意。恩威並施,敲打拉拢,这一套他运用得炉火纯青。 第123章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眼见火候已到,这才转身,从容不迫地走回公案后,从书案上取过早已准备好的几样物品。 首先是两套厚厚的新书,蓝色封皮,纸质优良,封面赫然是《四书大全》和《五经大全》,这是朝廷官方钦定的科举经典范本,版本精良,校对严谨,远非市面流通的普通刻本可比,其象徵意义非凡。 “此乃官定经籍,治学之根基,望你熟读精思,务求根基稳固,勿要好高騖远。” 接著,他又取过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布包,打开里面赫然是五锭摆放整齐的官银,每锭都是標准的十两足色,共计五十两。 “这五十两白银,予你安家求学之用。寓意『笔锭如意』,望你潜心向学,院试再创佳绩,笔下生花,万事如意。” 五十两白银!足以支撑其数年安心求学,无需再为柴米油盐等生计琐事发愁。这份礼,既重且贴心。 秦浩然立刻反应过来,这不仅是资助,更是一种投资和绑定。 再次躬身行礼,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感激:“门生…拜谢老师厚赐!定不负老师期望!” 罗砚辰摆摆手,显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著侍立在门外的差役提高声音吩咐道:“浩然年幼,携带不便,这些书籍银两,你替他送回鹤鸣客栈,务必妥善交到其家人手中,不得有误。” 这话既是对差役的指令,也是说给秦浩然听的,彰显其关怀细致入微。 那差役连忙小跑进来,躬身应道:“是,大人!” 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书和银两,態度比来时更加恭敬,甚至带著几分諂媚地看了秦浩然一眼。 召见至此,已近尾声,该给的给了,该说的说了,该画的饼也画得足够圆了。 罗砚辰坐回椅中,做出最后的叮嘱,语气恢復了官方的严肃: “浩然,院试在即,切不可因府试佳绩而有丝毫鬆懈。按朝廷制度,发榜之后,府案首可特批入府学深造。本府会与教授打招呼,你近日便可持此份文牒,前往府学报到,安心进学。” 说著,从案上拿起一份盖有沔阳府学鲜红大印的准入文书,递了过去。 府学!秦浩然心中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喜悦。府学是沔阳府的最高学府,拥有最好的师资和教育资源,藏书丰富,能进入府学,意味著能接触到更多典籍,得到名师的指点,与府內优秀的生员交流,这对他的举业之路至关重要。 双手接过文书,如同接过一份沉甸甸的前程:“谢老师栽培!” 罗砚辰似乎不经意地补充道,却拋出了最后一个光环:“此外,三日后,本府將在府衙设宴,宴请本次府试上榜的诸位学子,届时会当眾对你进行表彰。此乃沔阳士林一段佳话,亦是你积累声望、结交同窗之良机,你好生准备。” 一步,一步,又一步。从开始的审视、考较,传授规则,再到后来的赠书、赐银、解决入学、提供扬名平台。 罗砚辰这一系列组合拳,明確无误地向秦浩然,也向潜在的旁观者,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息:他沔阳知府罗砚辰,已將秦浩然这位少年才俊,正式纳入羽翼之下,视为自己的门生。 这在科举时代,是一种虽不宣之於口,却彼此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是座师对门生提携的重要方式。 带著罗知府这番恩威並施的大饼,离开了府衙。 走在回客栈的青石街道上,市井的喧囂重新涌入耳中,但脑海中反覆迴响著罗砚辰那些直刺人心的话语,以及《史记》中那句千古名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你若无足轻重,即便品行高洁如顏回,在权贵眼中,亦不过一介穷儒,难入法眼。 你若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能,即便有些许瑕疵,在君王眼中,亦是值得容忍的国之栋樑。 这便是现实,冰冷而真实。罗知府今日之举,便是看中了我这“十岁府案首”之名背后潜在的价值。他今日投下资本,他日便期待丰厚的回报。 秦浩然对自己说著:“今日这府案首之名,於你而言,便是提升了地位,展现了价值的开端。但切记,罗知府所言不虚,需善用此名,更需不断增厚自身价值…” 少年的身影融入人流,却步履坚定... 回到鹤鸣客栈时,叔爷秦德昌和大伯秦远山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见秦浩然安然归来,两人悬著的心才彻底放下,隨即秦远山询问起来:“浩然,我滴个乖乖,刚刚差役送来了两套书,和五十两白银,是怎么回事?” 秦浩然將罗知府的召见情形简要说了一遍,已足以让秦德昌和秦远山激动得满面红光,手足无措。 秦浩然看著桌上的银两,眼神恢復了清明。看向依旧沉浸在狂喜中的叔爷和大伯,沉声道:“叔爷,大伯,且先莫要太过欢喜。叔爷,把之前的礼单拿来与我看看。” 秦德昌闻言,连忙从贴身衣物里取出礼单,上面记著送礼之人与礼品名目。 秦浩然接过,仔细瀏览。礼物五花八门,有文房四宝,有綾罗绸缎,甚至还有直接封了银票的,多则十两,少则一二两。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八九十两之数,对於一个农家,这已是难以想像的横財。 沉吟片刻,对秦德昌和秦远山道:“叔爷,大伯,將这些人的礼物,还有所有直接送银票的,都原样拣出来,一家不许漏。” 秦远山有些不解,面露难色道:“啊?…这都是人家好意送来祝贺的,退回去岂不是得罪人?”在他朴素的乡村认知里,送礼是情分,是结交,是看得起你。退礼,那简直就是撕破脸,是极大的羞辱和不近人情。 秦浩然心中暗嘆一声,知道大伯的想法代表了最普遍的人情观念。必须把这里面的利害关係,讲给叔爷和大伯听。 第124章 退礼,刷名声 秦浩然耐心解释道:“大伯,此一时彼一时。若我还是那个普通的农家子,收了也就收了。但如今我已是府案首,更是罗知府亲口认定的门生。 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著我。府衙內的其他官吏、士林中的清流、甚至可能存在,知府政见不合的对头…他们都会看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童,知府新收的门生,接下来会怎么做。我的一举一动,不再仅仅代表我自己,更会牵连到罗知府的目光和声誉。” “我若照单全收这些小礼,落在那些有心人眼里,会怎么想?看,农家子就是眼皮子浅,得了知府青眼,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敛財了? 府尊看中的人,原来也是个贪图小利的?看来罗府尊识人不明啊!终究是根基浅薄,不懂官场忌讳,收了张三的礼,李四会怎么想?王五会不会觉得被轻视?这岂不是小小年纪就开始拉帮结派?” “眾口鑠金,积毁销骨。” 它来自看不见的角落,防不胜防,足以在功业未建之时,就彻底摧毁一个人最宝贵的名声。 尤其是这官场之上,名声比琉璃还易碎。一个贪婪、短视的名声,一旦沾上,日后纵有才华,也难获清流认可,前途必然坎坷。 今日我们退礼,不是得罪人,而是表明心跡,我秦浩然一心只读圣贤书,不慕这些俗物,也请诸位勿要以俗物相扰。 更何况,礼下於人,必有所求。我如今根基浅薄,无力也无心应承任何请託。 此时不退,將来便是甩不掉的麻烦。现在退回去,他们最多觉得我少年清高,不通世故,反而不敢小覷。至於那些真心祝贺、礼物轻巧如笔墨纸砚的,我们留下,日后也好相见。 银钱,丝绸布匹必须退!而且要大张旗鼓,退得漂亮,退得有理有据,退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甚至还要为我,为罗知府,博得更好的名声!” 这一番话,深入浅出,將其中利害关係剖析得明明白白。秦德昌毕竟多活了几十年,隱隱明白了其中的关窍:“浩然说得对!是这么个理儿!远山,快,按浩然说的,把东西都拣出来,一样不许错! 秦浩然思考片刻后,一字一句教导著两位长辈:“我们要说,蒙各位高邻、长辈厚爱,赠以贺仪,学生秦浩然感激不尽,本不应辞,必將此情谊铭记於心。』” 先定下谦卑感激的基调。 而后抬出了最大的挡箭牌:“然,日蒙知府大人召见,大人於后堂谆谆教诲,言说『读书人当以清慎勤勉为本,戒绝浮华,专注学业,心无旁騖,方是正途』,並特赐官银五十两以为助学金,命学生安心向学,不可为外物所累,更不可因小利而忘大义。』” 观察著叔爷和大伯的反应,见他们听得入神,才继续道:“『学生思及大人教诲,深感惶恐,夜不能寐。若此时收纳诸位厚礼,岂非有负师训,有违大人期望?於心实在难安。 故,思之再三,特將贺仪璧还,万望各位高邻、长辈体谅学生恪守师命、专注学业的苦衷。此番情谊,浩然永世不忘,待到他日学有所成,再图报答!』” 秦浩然一口气將精心编织的说辞说完,房间里一片寂静。秦德昌和秦远山张著嘴,呆呆地看著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们看著长大的孩子。 秦浩然进一步解释道,语气放缓:“这样一来,我们退礼,不是看不起他们,不是不近人情,而是遵从『知府老师』的教诲! 我们把罗大人抬出来,抬出『师训』和『专注学业』、『戒绝浮华』的大旗,谁还能说半个不字?谁还敢怪罪?不仅不能怪罪,反而会觉得我秦浩然小小年纪,便如此恪守师命,不贪財物,志向高远,是个真正的可造之材,未来清流!” 秦德昌和秦远山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这弯弯绕绕……浩然,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此刻秦远山感觉自己的脑子就像一团浆糊,完全跟不上侄儿那九曲十八弯的思路,但那股子其中的厉害关係,隱约摸到了一点边。 秦浩然內心却是在苦笑自嘲:“说白了,这就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明明可以直接收了,闷声发点小財,改善家用。 但现在,为了博取『清名』,为了迎合罗知府的期望,为了堵住潜在的非议,我必须把这简单的收礼行为,变成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一场做给罗知府看,做给所有潜在对手看,也做给这世道看的表演! 而且,这一退一回,动静闹出来,经过这些退还礼物的人家之口,『秦案首谨遵府尊教诲,拒收贺仪,一心向学』的名声,会比自己敲锣打鼓去宣传,传播得更快、更广、也更可信!这叫借力打力。” 让大伯秦远山立刻动手,按照那份精心准备的退礼名单和標记,將礼物一一清点,亲自上手核对,確保万无一失。 同时,他请叔爷秦德昌去寻那位白日引路的府衙差役,看是否能再劳烦对方半日,明日陪同大伯一家家去退还礼物,这本身,也是一种无声的震慑和宣传,暗示著此举背后,或有府尊的默许甚至支持。 次日,退还礼物的过程,果然如秦浩然所预料的那般,甚至效果更好。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起初,收到退回礼物的人家,从门房到主人,都十分错愕,甚至有些惶恐不安,以为哪里不小心得罪了这位风头正劲的新科案首,或是罗知府对他们有了什么看法。 但当秦远山在那位府衙差役陪同下,按照秦浩然精心教导的那番说辞,恭敬而诚恳地解释后,那些乡绅、富户的態度立刻发生了戏剧性的转变。 从最初的错愕、不安,到恍然大悟般的理解,再到最后的由衷讚嘆与敬佩! “哎呀呀!秦案首真是太谦逊了!太懂事了!府尊大人教导的是啊!金玉良言!” “小小年纪,便能如此恪守师训,不被財物所动,时刻以学业为重,將来必成大器!罗府尊慧眼识珠!” “回去务必告诉秦案首,他的心意我们完全领了!让他万万安心读书,我们都盼著他院试再传捷报,光耀我们沔阳府门楣!” 甚至有人觉得退回的礼物拿在手里烫手,转而封上一些更加清雅,更符合助学之名的礼物,如上好的松烟墨、澄心堂纸等,声称这不算是贺礼,而是对勤学后辈的资助与鼓励,让秦远山推辞不得,只好带回。 这一番退回贺礼的操作,果然在沔阳城,尤其是在下层士绅和关心时事的普通百姓圈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响。秦浩然尊师重道、一心向学的少年英才形象,愈发鲜明立体起来,甚至带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第125章 设宴!君子论跡不论心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转眼便到了知府衙门设宴的正日子。这宴乃是地方官府循例为祝贺府试新晋学子,也藉此联络师生情谊而设。 这一日,天公作美,惠风和畅,澄澈如洗。知府衙门的后花园早已布置妥当。 虽非皇家苑囿那般富丽堂皇,却也亭台错落,曲径通幽,花木扶疏,恰到好处地透露出一股属於官衙內敛而讲究的文雅之风。 身著皂隶服饰的差役们垂手侍立在各个角落,神情肃穆,更添了几分庄重气氛。 新晋的童生们陆陆续续到来,大多换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衫,虽不乏綾罗绸缎,但更多的还是乾净的棉布长衫。 脸上洋溢著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忐忑,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瞟向花园入口,期待著那位主角的到来。 秦浩然依旧穿著那身半旧的青色棉布长衫,在一眾新晋童生中,他年纪最幼,但那府案首的无形光环,却让他如同沙砾中的明珠,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引来许多学子交谈。 巳时两刻(上午九点半),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自园外传来。原本还有些许骚动的人群瞬间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 知府罗砚辰,在一眾属官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身著的正四品緋色官袍,料子泛著温润而不刺眼的光泽,隨著他沉稳的步履微微波动,如同流动的霞彩。仔细看去,衣领、袖口与衣襟边缘均以质地精良的青色綾罗镶滚,宽大的袖摆隨风轻扬,两侧开衩处时隱时现的青边更添几分官威之外的飘逸之態。 官袍腰间紧束一条素金带,二十块纯金带銙紧密相连,仅以青綾裹底,摒弃了繁复纹样,於简洁中透著庄重。 这条金带恰到好处地將官袍撑得挺拔如松,尾端挞尾隨著罗知府沉稳的步伐轻轻摆动。 最显威仪的,当属袍服前后那四十厘米见方的云雁补子。紺色的底面上,技艺精湛的工匠以金线盘绣出昂首凌云、姿態生动的云雁,四周环绕著繁复的如意云纹与象徵江山永固的海水江崖纹样。 在明亮的光线映照下,金线隨著角度变换忽明忽暗,那只云雁仿佛被注入了生命,隨时要振翅高飞,无声却有力地宣示著正四品知府的显赫官阶与权柄。 视线向上移,头戴的黑漆乌纱四梁冠格外醒目,帽顶四道以金线压出的横樑整齐排列,象徵著品级与学识,两侧椭圆的帽翅隨著他沉稳的步伐规律地晃动,带著一种特有的官场韵律。 足下则登著一双高筒粉底皂靴,黑色靴面泛著深沉的光泽,粉白的厚底与皂色的靴身界限分明,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而有力。 罗知府面容温润,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嘴角含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既显亲民,又不失上官体统。 在目光扫视下,所有学子皆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垂手肃立。 在司仪官清越悠长的唱喏声中,作为本届府试案首,秦浩然率先出列。 走到眾人之前,转身,面向五十一名新晋同窗,微微頷首示意。 隨即,引领著身后这支年轻的队伍,整齐划一地向著主位上的罗知府及诸位考官、学官,行了最为隆重的三拜九叩大礼。 “学生拜谢府尊大人、诸位宗师栽培、提携之恩!” 秦浩然的声音清越而稳定,在寂静的花园中清晰地迴荡,如同玉磬轻击。 身后眾童生齐声附和:“拜谢府尊大人、诸位宗师!” 声浪匯聚,虽略显稚嫩,却带著一股蓬勃的朝气。 罗知府面带和煦而威严的笑容,坦然接受了眾人的跪拜,隨后才抬手虚扶: “诸生请起。尔等皆是府內俊彦,今日得入斯门,乃是自身勤学之功。望日后更当勤勉向学,砥礪品行,不负圣贤之道,不负父母殷殷之望,亦不负本府今日之期许。” 话语虽冠冕,却也是此刻最应景的勉励。 大礼既成,宴会正式开始。接下来罗知府开始了他的表演。首先高度讚扬了本届府试的公正与学子们的才华,隨即,话锋自然而然地引到了秦浩然身上。 罗知府声音洪亮,確保每个角落都能听清:“诸位,,本届府试,我沔阳文运昌隆,尤以景陵县学子秦浩然,年方十岁,便连夺县、府案首,实乃罕见之才!此等良才美质,正是我朝未来之栋樑,亦是我沔阳文脉兴盛之明证!” 刻意强调了年方十岁和未来栋樑,这正是在进行一场高调的 政治投资 。在座的所有乡绅、官员都明白,科举是官员晋升的核心通道。 如此年幼的府案首,只要不出大错,未来中举人、成进士的概率远高於常人。罗知府今日如此公开地赏识、栽培秦浩然。 他日秦浩然若真能金榜题名,步入仕途,罗砚辰作为最初的伯乐,这份识才荐贤的功绩,必將成为他官场履歷中光彩的一笔,是日后晋升时极有分量的政治筹码。 接著,罗知府又面向在场的乡绅耆老,语气恳切地说道: “本府自蒞任以来,夙夜兴嘆,唯恐才疏学浅,有负圣恩与沔阳百姓之望。今日得见浩然等英才辈出,方知我沔阳人杰地灵,文风蔚然!此乃在座诸位乡贤平素重视教化、勉励子弟向学之功啊!” 这番话,巧妙地將他个人的政绩与地方文风兴盛捆绑在一起。接见、表彰秦浩然这个神童, 就是要塑造自己爱才惜才、兴教化、重文风”的贤明官声。这番做派,不仅能让在座的士绅文人感念其德,其美名更会通过他们的口耳相传,迅速扩散至民间乃至上级官员耳中。 一个“治下出神童、主官重人才”的评价,对於地方官的考核与升迁,无疑是重要的加分项。 宴会间隙,更是亲自携著秦浩然的手,將其引荐给几位颇有影响力的本地大乡绅。 “此子非池中之物,还望诸位乡贤日后多加看顾。” 笑容可掬,言语间充满了对后辈的关怀。 这看似隨意的举动,实则深意存焉。 最后,罗知府举杯,向全体宾客和学子朗声道:“望我沔阳学子,勤学不輟,光耀门楣!唯有诗书传家,文风鼎盛,方能民风淳朴,地方安寧,此乃长治久安之道!” 他將表彰秦浩然,直接上升到了 “激励地方学风,助力社会治理” 的高度。 一个重视教育的地方,百姓更倾向於通过科举正途改变命运,而非鋌而走险,这確实能从根本上减少“民风彪悍”带来的治理难题。“文风兴盛”本身,就是地方官最重要的政绩之一。 整场宴会,秦浩然虽年少,却谨慎地应对著每一位上前道贺、攀谈的士绅和官员,言辞谦逊,举止得体。 自己在这场宴会中,既是被栽培的未来栋樑,也是罗知府用来展示政绩、笼络人心、积累资本的一枚重要棋子。但这枚棋子,秦浩然甘之如飴,因为这也正是其借势而上,为自己和家族铺就的青云之路。 宴会结束后,罗知府“爱才惜才”、“兴教重学”的美名果然不脛而走... 第126章 苦读 翌日,晨光熹微中,秦浩然便拿著知府衙门出具的正式文书,前往位於城东文风鼎盛之处的沔阳府学报到。府学门庭肃穆,青砖黛瓦,飞檐斗拱。 府案首秦浩然入学,这在平静的府学內也算是一桩不大不小的新闻。 许多正在府学內进修的秀才,甚至一些年纪较轻的贡生,都闻讯前来,或倚在廊柱下,或假装路过庭院,目光於明或暗地打量著这个年仅十岁府案首。 窃窃私语的討论著: “看,那就是秦浩然?” “果然年少得紧,这身材,分明还是个孩子嘛。”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听闻他府试那篇时文,別出心裁,连学政大人都曾击节讚嘆,称其有古风。” “且看他在府学能待多久,光靠一点记诵之智和机巧文章,在这里可是立不住足的…” 议论声细碎地传来,秦浩然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面色平静,眼神清澈,在一位中年学录的引导下,不疾不徐地办理了简单的入学手续,领取了出入凭证木质腰牌。 秦浩然的沉稳,倒让一些原本存著看热闹心思的学长,稍稍收起了几分轻视。 然而,更出乎一些人意料的是,秦浩然在简单熟悉了府学的基本布局——明伦堂、讲堂、斋舍之后,並未急於去听哪位教授讲解经义,也没有立刻去结交那些已是秀才身份,在府学內颇有声名的学长,为自己铺路。 而是径直走向了位於府学深处的藏书阁。这是一栋三层的木製阁楼,岁月在那些粗大的樑柱和深色的木板上留下了斑驳的痕跡,却也沉淀了浓郁的书香。 推开那扇大门,眼前,是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整齐排列,如同沉默的巨人,上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摆放著各类典籍。 门內左侧设有一张宽大的条案,案后坐著一位老者,身著朴素的灰色长衫,正修补著一本线装书的书脊。 这便是看守和管理藏书阁的守阁人。秦浩然不敢怠慢,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学生新生秦浩然,见过老先生。今日初入府学,特来藏书阁瞻仰请教,烦请老先生允准。” 那老典籍闻声,从手中的活计上缓缓抬起头:“你便是此番府试的案首,秦浩然?” “正是学生。”秦浩然再次躬身。 老典籍点了点头:“嗯,既是府学生员,自然有资格入阁阅书。不过,需按规矩来。” 指了指桌上的登记簿:“將此簿填写清楚。” “是,学生明白。” 秦浩然应道,上前一步,双手从老典籍手中接过递来的毛笔。在登记簿空白的页面上,用工整的楷书逐一填写:日期、姓名、取阅书目等。 老典籍在一旁看著,见秦浩然笔跡端正,填写规范,毫无敷衍之色,微微頷首,算是认可。 接过秦浩然递迴的毛笔,又拿起秦浩然的府学腰牌,仔细核对上面的姓名、编號,与登记信息无误后,方將腰牌递还。 “阁內规矩,需得牢记。 其一,书籍乃府学公器,务必爱护,不得污损、折页、勾画。 其二,阅书需在阁內指定区域,不得將书籍携出此门。 其三,若要取阅架上书籍,需先来此登记书名、册数,由老夫或阁內杂役代为取拿,不得自行於架上翻寻,以免乱序。 其四,孤本、珍本需有教授批条方可借阅。 其五,阁內需保持肃静,不得喧譁。你可能遵守?” 秦浩然恭敬应答:“学生定当谨守规矩,不敢有违。” “嗯,进去吧。若要取书,再来寻我。”老典籍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入內了。 经过这番繁琐的登记流程,秦浩然才真正踏入了藏书阁的內部。 秦浩然首先找到了存放歷年科举试卷的专门区域。从最近几年院试“硃卷”考官批阅的优秀试卷抄本,开始翻阅起来,不仅仅看文章的內容和辞藻,更注重分析其破题的角度、结构的技巧、论证的方式,以及考官在旁边留下的圈点评语,试图从中揣摩科举文章的写作规律、审美趋向和潜在的禁忌。 接著,又循著索引,寻到了存放歷代文人笔记、文集和地方志的书架前。 这些书籍,或许不能直接用於科举制艺,却能极大地开阔眼界,增长见识,涵养气度,为未来的策论写作,甚至为官理政,提供丰富的素材和独特的视角。 秦浩然看得如痴如醉,时而凝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布满灰尘的光柱中移动,他却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了知识的海洋里。 每日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客栈房间的油灯便会准时亮起。秦浩然起身,並不急於洗漱,而是在院中寻一处空地,缓缓打起五禽戏。 活络筋骨,驱散晨起的睏倦,让头脑儘快清醒过来。在微凉的晨风中,少年单薄的身影舒展腾挪后,简单用井水擦拭一遍。 用过客栈提供的清粥小菜,便背上青布书箱,里面装著笔墨纸砚,以及叔爷秦德昌头天晚上为他准备好的乾粮,徒步前往位於城东的府学。 穿过渐渐甦醒的街巷,秦浩然步伐稳健而快速,越过人群的喧囂,目標明確的走进藏书阁。 几乎是从开阁到闭阁,秦浩然都雷打不动地钉在了那里。在三楼寻觅到了一个靠窗座位。 那里光线充足,上午的阳光斜射进来,恰好照亮书案,又不至於刺眼。 窗外是一角明净的蓝天和庭院中几株虬枝苍劲的古柏,偶尔抬眼,便能望见那抹生机勃勃的绿色,缓解阅读的疲惫。 更重要的是,这里远离楼梯口和主要通道,少有人打扰。 秦浩然如同久旱逢甘霖的禾苗,贪婪地汲取著藏书阁中浩瀚的养分。他的阅读范围,主要是科举必备的《四书》《五经》大全和时下流行的制艺范文。 歷代名臣关於治国安邦的奏议、各地详尽的府县誌书,尤其留意沔阳府及周边州县的山川地理、物產民俗、乃至一些前人留下的关於河工水利、农事桑麻的笔记,只要其中带有具体数据、记录了实际经验和教训的,都成了其涉猎的对象。 院试虽以经义为主,但策论一道,考察的便是学子对现实问题的见解和解决能力。若能引证恰当,见解不凡,甚至能引用具体数据、地方实例来支撑观点,无疑更能从眾多寻章摘句的考卷中脱颖而出,让考官眼前一亮。 时近中午,藏书阁內的人渐渐稀少。大多数学生或返回住处用饭,或相邀去府学外的食肆解决午膳。 秦浩然却从不离开,只是从书箱里,取出叔爷备好的乾粮,通常是几张夹著少许咸菜的油饼,两个煮熟的鸡蛋,就著从客栈灌来的凉白开,在藏书阁外廊下的石阶上,寻个乾净阴凉处坐下,匆匆解决一顿午饭。 初夏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一边慢慢地咀嚼著简单却实在的食物,一边或许还在脑海中回味、梳理著方才读到的某段关於漕运利弊的精妙论述,或是某地水患治理的成功案例。 这番刻苦自律、惜时如金的景象,落在一些偶尔路过的府学教授和年长学长眼中,也不由得暗自点头,收起了几分因他年纪小而可能產生的轻视。毕竟,勤奋与专注,在任何时代都是值得敬重的品质。 第127章 告诫 而在奔腾江水的码头上,秦远山依旧在挥洒著汗水。只是,境遇已与往日大不相同。 那码头上管著几十號苦力的陈把头,不知从何处听说了秦远山,竟是新科府案首的亲大伯,態度立刻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脸上那常年掛著的倨傲被一种近乎諂媚的热情所取代。 以往那些最沉重和工钱不高的货包,再也轮不到秦远山了。 陈把头总是满脸堆笑地给他安排些相对轻鬆、却又单价更高的活计,比如清点货物、看守库房,或是搬运些贵重的箱笼,口中更是客气得不得了: “远山老弟,这种粗活哪能让你干?快快放下!来来来,这批从江南运来的苏绸正要入库,最是精细,劳烦您帮忙看著点数,工钱照最高的算!” 结算工钱时,没有了以往的剋扣盘剥,铜钱数得清清楚楚,有时甚至还会多塞上几文,用手掌拍著秦远山的胳膊,连连说著:“给秦案首买点纸笔,聊表心意,万万不要推辞,聊表心意啊。” 秦远山是个实在人,起初颇不习惯,甚至有些惶恐,总觉得占了天大的便宜,浑身不自在。 但时间久了,看著侄儿在府学安心读书不必为银钱发愁,也渐渐明白,这是侄儿用功名、用前途挣来的脸面。 家族的命运,似乎正隨著秦浩然的崛起,全部都变的好了起来。 而秦浩然连夺案首、受知府青睞的消息传回县城和柳塘村,更是引发了持续的轰动。 尤其是村里,以往籍籍无名的柳塘村,如今因出了个文曲星,连带著村里的鸭蛋都变得抢手起来。 原本一文钱三个的鸭蛋,变成了一文两个,还是被城里的酒楼和大户人家爭相订购,根本不愁卖。 这细微的变化,却是在从根本上,一点一滴地改善著村里人的生活。村民们提起秦浩然,无不竖起大拇指,语气中充满了自豪与感激。 而距离院试的日子越来越近,沔阳府城也愈发显得拥挤和喧囂起来。 各州县的往届童生,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使得城中客栈人满为患。 大街小巷,茶馆酒肆里,隨处可见穿著或新或旧长衫的学子身影,他们或高谈阔论,或低声切磋,或眉头紧锁地捧著书本默诵。 就在院试开始前,风尘僕僕的李夫子,终於再次来到了府城。安顿下来后,便第一时间托人给秦浩然捎去了口信。 得知夫子到来,秦浩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与激动。 上次府试,放榜前李夫子因私塾事务不得不提前返回,未能亲眼见证他夺得府案首的荣耀,也让其未能郑重地答谢这位启蒙恩师。 这一次,秦浩然决定要好好补偿。 提前在府城颇为雅致、菜品也享有盛名的汉江楼,订下了一个临河的安静包间。 又精心准备了几样礼物,一方砚,一纸,还有特意给夫子买的一罐养生的枸杞芽茶。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沔水两岸灯火阑珊。秦浩然提前来到酒楼等候,心情竟有些难得的雀跃。 当看到李夫子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时,立刻快步迎了上去,不顾周围食客的目光,撩起衣袍,便要行跪拜大礼。 “学生秦浩然,拜见夫子!” 李夫子连忙伸手扶住他,眼中满是欣慰与感慨:“浩然,快起来!你我师生,何须如此大礼。” 师徒二人进入雅间落座。窗外,汉水潺潺,晚归的渔火与岸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碎成点点金芒。 窗內,烛火温馨,茶香裊裊,隔绝了外界的喧囂。 秦浩然亲自为夫子斟茶布菜,姿態恭敬一如在学塾之时。將自己在府学的见闻、藏书阁的收穫、读书的心得,以及罗知府的召见、馈赠和期许,都一一向夫子娓娓道来,毫无隱瞒。 李夫子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他太了解这个弟子了,天赋异稟,心性早熟,这是优点。但终究只是个十岁的孩子啊!骤然被推到如此高位,承受著远超年龄的讚誉和关注,难保心底不会滋生出一丝半点的骄矜之气,哪怕他自己尚未察觉。 少年得志,最易迷失。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艷之辈,便是栽倒在这“得意忘形”四个字上。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沔阳三蒸、清蒸鱖鱼等菜餚精致可口,但李夫子的心思似乎並不全在美食上。放下筷子,目光温和却带著一丝经歷过世事沧桑的沉重,示意秦浩然靠近窗边。 “浩然,你来看。”李夫子指著楼下街道上,那些行色匆匆、大多面带焦虑之色的应试学子。 其中,不乏一些身影格外引人注目,他们鬢角已染霜华,脊背微驼,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与屡试不第的风霜,眼神浑浊却仍固执地闪烁著微光,步履蹣跚地穿梭在各大书肆、客栈之间,或是蹲在街角,就著最后的天光啃著乾粮,翻阅著破烂的书本。 他们的存在,与府城此刻的繁华、与秦浩然这样的少年得志者,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你看他们,其中许多人,论刻苦,数十年如一日,青灯黄卷。论资质,年少时也未必就差了,甚至曾被乡里誉为才俊。为何皓首穷经,耗尽家財,仍困於这『童生』之名,不得寸进?蹉跎一生,潦倒至此?” 目光转向秦浩然,那一瞬间,秦浩然仿佛看到了夫子眼中的遗憾与悲凉。 “只因这院试一步,乃是天堑!是真正的龙门!跨过去,便是『秀才』功名,是士子,是『士』!是得到了朝廷律法所认可的身份转变! 见了县官可不下跪,可免自身徭役,有资格进入官学深造,甚至成绩优异者能享受廩膳补贴,更重要的是,有了更进一步参加乡试、科举入仕的资格!从此,便与普通平民有了云泥之別!” “而若跨不过去,任你读再多书,胸中有再多韜略,在官府眼中,依旧是『民』,是白身!与田间辛勤耕作的老农、与市井錙銖必较的商贩,在身份上並无本质区別! 该纳的皇粮国税,一分不能少,该服的力役杂徭,一样不能缺,见了衙役胥吏,仍需低头赔笑,一生抱负,多半只能消磨在柴米油盐与屡试不第的循环之中!” “这,便是『士』与『民』的差距!是真正改换门庭、跨越阶层的象徵!” 李夫子的眼中,似乎也映过了自己当年乡试屡试不第、最终选择开设蒙学馆授徒的阴影,带著无尽的唏嘘与对弟子的深切期盼: “浩然,你如今是府案首,风光无限,知府赏识,同窗羡慕。但若院试失利,未能一举拿下秀才功名,那么这一切荣耀便会大打折扣! 人们或许会记得你曾是府案首,但更会记得你止步於秀才之前!之前的神童之名,反而会成为刺向你、嘲笑你的利刃!期望越高,跌落时便越痛!” “浩然,切记,戒骄戒躁!府案首只是让你在起跑时领先了半步,贏得了更多的关注与资源,但院试才是决定你能否真正鱼跃龙门、奠定根基的关键! 外面那些白髮童生,便是活生生的前车之鑑!望你以此为镜,时时警醒,砥礪前行,切莫步了他们的后尘!” 窗外,那些苍老而执拗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如同一个个无声的警示符號。 窗內,秦浩然肃然而立,李夫子的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其因连日顺遂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彻底冷静下来。 第128章 打包吃食 江汉楼雅间內,烛火摇曳,师徒二人的对话渐入深境。桌案上精致的菜餚还剩了不少,秦浩然看著那些几乎没怎么动过的蒸鱼、肉羹。 忽然对侍立一旁的小二温言道:“劳烦小哥,將这些剩下的饭菜,用食盒装起来。” 小二愣了一下,似有些意外。这般场合,打包剩菜,在讲究体面的士人眼中,似乎有些掉价。 李夫子也微微挑眉,带著探究的笑意看向秦浩然:“哦?浩然,如今你已是府案首,不久或將进学为秀才,乃士林中人矣。此举,不怕旁人议论,失了体面,不合士绅风度么?” 秦浩然闻言,脸上並无窘迫,站起身,对著夫子恭敬一揖,坦然道:“夫子教诲,学生时刻铭记於心。然,体面与风度,在心不在表,在实不在虚。我辈读书人,立身之基在於德行,而非表象排场。” 目光扫过那精致的食盒,语气平和:“学生出身柳塘村,深知稼穡之艰,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族中叔爷、大伯,此刻或许还在客栈中以粗粮咸菜果腹。 这些饭菜,於酒楼是残羹,於他们却是难得的美味。学生踩著田埂泥泞走到今日,不敢忘本。脚踏实地,路终归要自己一步步走,自己几斤几两,心中清楚。 若只因得了些许虚名,吃饱饭没几天,便开始学著糟蹋东西,那绝非我农家子弟应有之风,也非真正读书人的气度。” 李夫子静静地听著,眼中的满是欣慰,连连点头,笑意从嘴角蔓延至眼角。 小二见状,哪还敢怠慢,连忙手脚麻利地將饭菜仔细装入食盒,心中也对这位年轻的案首老爷生出了几分真正的敬意。 打包好饭菜,师徒二人在酒楼门前拱手作別。 夜色已深,凉风拂面。秦浩然提著那沉甸甸的食盒,步履沉稳地穿过依旧有些喧闹的街市,返回客栈。食盒的重量,不仅在於其中的饭菜,更在於他对自己道路的选择与坚持。 回到客栈上房,叔爷秦德昌和大伯秦远山果然还未歇息,正就著一盏小油灯,计算著近日的开销。 秦浩然將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顿时香气四溢。“叔爷,大伯,这是我方才与夫子在酒楼用饭,剩下的一些菜餚,味道尚可,你们尝尝。” 秦德昌和秦远山看著食盒里那些他们平日绝无可能品尝到的精致菜餚,先是愕然,隨即有些手足无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秦远山搓著手,喃喃道:“这怎么使得,浩然,你正在关键时候,该你吃好些……” 秦浩然不由分说,將筷子塞到他们手中:“叔爷,大伯,你们也尝尝这府城美食。” 看著两人有些拘谨却又忍不住大快朵颐,连连讚嘆鱼肉之鲜、蒸肉之糯时,秦浩然坐在一旁,心中没有丝毫得意,反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隨著院试日期一天天临近,客栈里、茶馆中,学子们討论考官喜好的声音都低了几分。 终於,在考试前三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嘹亮穿透云霄的鸣锣开道声,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彻底打破了府城原有的节奏! 先是官兵骑马入城,驱散閒人,净街肃道。紧接著,仪仗鲜明、高举“肃静”、“迴避”牌匾以及“提督湖广学政”、“翰林院侍讲学士”官衔牌的队伍,浩浩荡荡而来,旌旗招展,护卫森严。 队伍中间,是一辆装饰简朴却不失威仪的马车,车窗紧闭,无人能窥见其中人物的样貌! 胥吏们沿街小跑,用力敲著铜锣,声音拖得老长,用尽力气高声呼喊,唯恐有人不知:“提督湖广学政、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大人,大驾驾抵达沔阳府!全城戒严,閒杂人等,一律迴避!凡衝撞仪仗者,严惩不贷!” 这个消息瞬间传遍了府城每一个角落:“学政大人到了!” 提督学政,又称学台,位高权重,非翰林官不得出任,其权柄之重,足以决定一方文运兴衰,无数寒窗苦读的梦想,都將在他笔下得到裁决。 知府罗砚辰早已率领府衙大小官员,身著庄重的吉服,顶戴整齐,在城门处恭敬迎候。 考试前夜,沔阳府实行了严格的宵禁。往日入夜后依旧热闹的街市变得空空荡荡,店铺早早关门,行人绝跡。 只有更夫单调而清晰的梆子声,“篤——篤——篤——”,伴隨著“天乾物燥,小心火烛”的吆喝,在寂静得近乎压抑的夜空中迴荡,一声声,仿佛直接敲在考生们的心上,更添几分紧张与不安。 秦浩然躺在客栈上房的床上,辗转反侧,一夜浅眠。 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不时闪过《四书》的章句,策论的破题思路。 天还未亮,便被客栈外隱约传来的车马轔轔声惊醒。 秦浩然起身,走出房门。没想到秦德昌和秦远山比他起得更早,两人几乎是一夜未眠,此刻正就著油灯的光芒,最后一次仔细地检查考篮——笔墨是否齐备、墨是否能化开、砚台是否乾净、午间的吃食是否包得严实…以及户籍证明,互结文书,廩生文书是否齐全。 匆匆吃完客栈一早准备好的粥和粽子后,秦浩然最后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色儒衫,便在秦德昌和秦远山的陪同下,踏出客栈大门,走向考场。 第129章 正场-第十名 夜色如墨,唯有通往沔阳府考场的几条主要街道上,晃动著星星点点的灯笼光芒。秦浩然跟隨著沉默而庞大的人流,如同溪流匯入大江,终於抵达了那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之外。 借著朦朧的晨曦和灯笼的光,可以看清考场前那片空旷的广场上,黑压压地聚集了少说八百名童生!他们年龄各异,从稚气未脱、眼神清澈的少年,到面容憔悴、眼袋深重的中年,再到鬚髮花白、脊背微驼的老者,此刻都匯聚於此,等待著那决定性的筛选。 人虽多,却异乎寻常地安静。 天色渐明,考场大门轰然洞开。早已等候在旁的胥吏衙役们立刻行动起来,手持水火棍,高声呼喝著维持秩序,將涌动的人流分隔成数列。 依旧那一套小吏手持名册,次唱出考生姓名、籍贯。被唱到名的考生高声应答,並同时由为其作保的廩生出声確认后,才能入院检查搜身,进入考场。 经过这番折腾,终於得以提著考篮,按照引导,找到自己的號舍。 首先便是挽起袖子,拿出自备的抹布,仔细擦拭了一遍书案和坐榻,而后开始有条不紊地摆放文具,研磨墨汁,等待考卷。 正场:考四书文两篇、试帖诗一首。此为基础筛选,主要考察经义基础与八股文功底。虽会刷下一部分根基不稳者,但录取者仍能有过百分之二十,算是相对宽鬆,却也暗藏玄机的第一关。 不多时,伴隨著一阵威严的脚步声和胥吏低沉的呵斥声,考场內最后一点杂音也消失了。 隨即,一名面容肃穆的监考官提著巨大的考题牌,在號舍间的甬道上缓缓走过,用洪亮而毫无感情的声音高声宣读: “正场考题:四书文两篇,一题《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一题《孟子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试帖诗一首,题《桂香秋夜》,限平声韵。丑时发题,未时交卷,逾期者黜!” 声音在空旷的考场內迴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考生的耳中。秦浩然精神一振,凝神细听。题目既出,號舍內立刻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研墨声,如同战前的鼓点。 《学而时习之》、《尽其心者,知其性也》……这两道四书题,看似皆是圣贤典籍中耳熟能详的句子,寻常蒙童亦能背诵。 但越是基础的题目,在院试这等层次的考试中,越是难以出彩,也越是考验考生对经义理解的深度与阐发的精度。 学政周大人身为翰林清贵,天子近臣,其眼界、標准,绝非府试、县试时的考官可比。 秦浩然並未急於动笔,而是闭目凝神,在心中反覆咀嚼题目的內涵与外延。《学而时习之》,重点在於“时”与“习”,在於由此带来的內心之“悦”,这不仅是学习方法,更是一种治学乃至修身的態度。 《尽其心者,知其性也》,则直指心性本源,探討內在修为与认知天道的关係,涉及儒家心性论的精微之处。 思绪如潮水般涌来,逐一梳理、整合。前世积累的庞杂知识,与此世苦读钻研的经义功底,在此刻相互印证,碰撞出思想的火花。 秦浩然需要做的,是在严格遵循八股文格式的框架內,既要准確阐释朱子集注的权威观点,又要融入自己独特而不逾矩的理解,做到“代圣贤立言”而理明气畅,结构严谨而自有新意。 至於试帖诗《桂香秋夜》,则更考验灵性才情。他反覆推敲平仄、对仗,力求工稳妥帖。脑海中构画出秋夜静謐、月华如水、桂子飘香的意境,诗句便如清泉般自然流淌而出,既契合题目要求,又力图营造出清幽雅致、不落俗套的韵味。 “未时到——!停笔交卷——!” 胥吏拖长了声音的呼喊,如同赦令,又如同审判,在考场內迴荡。秦浩然恰好落下最后一个字,轻轻吹乾墨跡,仔细检查一遍,確认並无犯忌或笔误之处,方才將三份卷子平整地放在桌角。 交卷出场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暉將贡院的飞檐染上一层淒艷的橘红。考生们纷纷踊出,有人面带得色,步履轻快。 有人眉头紧锁,唉声嘆气。还有人面色苍白,恍若虚脱。秦浩然混在人群中,默默地感受著这瀰漫在空气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接下来的几日,便是焦灼的等待。放榜前的时光,总显得格外漫长而难熬。 秦浩然下榻的客栈,因其府试案首的身份,一时成了不少同场学子匯聚之地。名为交流探討,实则多少带著打探消息、相互摸底的心思。 客栈里,时常挤了十几位年轻士子。此刻聚在一起,言辞间充满了对此次院试难度的惊嘆与对自身前途的忧虑。 一位姓张的童生唉声嘆气,他年近三十,面容憔悴,显然已是多次应试道:“浩然兄,此次院试,难度远超府试,堪称惨烈啊! 那八股文题,看似寻常,下笔方知极难把握分寸。既要合圣人意,又要有己见,还要在规矩方圆內出新意,难,难如上青天啊!尤其是那《尽其心者》,玄之又玄,险些无从下手。” 另一人接口道,语气中带著惶惑:“是啊,张兄所言极是。听闻往年录取亦有四五十名之时,今年怎如此之少?近八百人,最终只取三十五!这…这简直是百里挑一!我等寒窗苦读十数载,不知是否能有幸躋身其中……”声音越说越低,带著浓浓的忧虑,仿佛已看到名落孙山的结局。 眾人议论纷纷,言辞间皆觉此次院试之难,超乎预期。有人猜测学政周大人的喜好是否偏向某类文风,有人担忧自己考场发挥失常,某处破题或许不够精准,更有人开始计算剩下的名额,越算越是心凉。 “怕是那些世家大族,早已打通关节……” “嘘!慎言!此等话岂可乱说!” 角落里,隱约传来低语,带著几分不甘与愤懣。 第130章 复试-尘埃落定 秦浩然作为客栈里年纪最小,却因府试案首而备受关注的人物,不急不躁。 一一客气招待这些来访的学子,亲自为眾人斟上廉价的茶水,耐心倾听他们的感慨与抱怨,偶尔附和几句“確实不易”、“诸位兄台辛苦了”,或用“学政大人明察秋毫,且待放榜,或有转机”之类不痛不痒的话宽慰眾人。 终於,在煎熬中度过了三日,到了正场放榜那日。 天刚蒙蒙亮,贡院外的巨大照壁前就已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比府试放榜时更甚。 每一次胥吏的走动,都能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秦德昌和秦远山天不亮就起身,此刻更是拼尽了老命挤在躁动的人群中。秦德昌被挤得踉踉蹌蹌,却依旧死死盯著照壁方向。 秦远山身材相对高大些,努力用身体为叔父隔开一点空间,自己则伸长了脖子,目光在那空白的照壁上。 当那覆盖著大红绸布的榜单被几名胥吏郑重其事地贴上照壁,绸布掀开的剎那,人群瞬间爆发出一阵巨大的、几乎要將空气撕裂的骚动! “过了!我过了正场!第五十七名!”一个狂喜的声音尖利地响起,带著哭腔,那人手舞足蹈,状若癲狂。 “唉……又没有……时运不济,时运不济啊……”更多的则是沉重的嘆息,伴隨著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佝僂下去的背影,有人默默转身离开,有人仍不甘心地一遍遍扫视榜单,仿佛多看几遍,自己的名字就能凭空出现。 “在哪里?我的名字在哪里?劳驾让让,让我看看!我叫李永贤!”焦急的询问声、失望的啜泣声、狂喜的吶喊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幅科举制度下最真实、最残酷的浮世绘。 秦远山踮著脚尖,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梳子,从榜单最上方开始,一个个名字细细梳理下去。 心提到了嗓子眼,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一个个陌生的名字掠过眼前,每过一个,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突然,当他的目光扫到榜单中段时,浑身猛地一震!跑向秦德昌兴奋道: “过了,正场第十名,第十名!” 秦德昌顺著秦远山的手指望去,果然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然而,那位置並非如县试、府试那般高居榜首,引人瞩目,而是排在第十位,一个略显靠前的位置。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名次自然是越高越好,案首才是无上的荣耀,这第十名,虽也是靠前,却总感觉少了些痛快,多了些憋闷,仿佛一件期盼已久的珍宝,到手时却发现略有瑕疵。 两人脸上的狂喜僵住,转而浮现出一种难以掩饰的失落和困惑。 秦远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复杂的嘆息。秦德昌更是喃喃道:“第十…怎会是第十?府试可是头名啊…” 仿佛费尽心力攀上山峰,却发现並非最高点,那种落差感,让两位质朴的亲人一时难以接受。 然而,在客栈静坐等待消息的秦浩然,听到大伯的报喜,稚嫩的脸上却並无太多波澜: “果然如此。” 他心中暗忖:“院试,匯聚的是一府之精英,其中不乏家学渊源、苦读十数载甚至数十载、经义功底和制艺技巧都已臻圆熟的老童生。 学政周大人身为翰林清贵,天子近臣,眼界极高,阅卷標准必然更为严苛,视角也与地方官罗知府不同。 更看重文章的『理』与『气』,思想的深度、格局的宏大,以及那份沉稳的气度,而非仅仅是辞藻的华丽与结构的工巧。我能在这近八百人中,杀出重围,名列前十,这本身就已充分证明了我的实力和根基之扎实,足以让任何质疑我年龄与资歷的人闭嘴。” 秦浩然轻轻呼出一口气,低声自语:“第十名,很好。” 这个名次,意味著稳稳地拿到了复试的资格。只要“十岁通过院试正场”这个震撼性的事实成立,就足以震动四方,进一步奠定他神童之名,为后续的发展铺平道路。 看著脸上喜忧参半、仍有些耿耿於怀的叔爷和大伯。 温言安抚道:“叔爷,大伯,院试英才济济,匯聚一府之俊杰,能名列前十,已属不易,远超许多苦读多年的老前辈。” 是啊,院试何其之难。近八百人啊,录取者尚不足百,浩然才十岁,能稳稳杀入前十,已是了不得的成就,能继续考就好,后面还有机会!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想到这里,两人脸上重新绽放出喜悦笑容。 连连点头:“对,浩然说得对。是叔爷老糊涂了,钻了牛角尖!能中就好。后面再努力。我秦家的麒麟儿,定能一路高歌,闯过后面几关!” 秦远山也憨厚地笑著,用力点头。 有了正场的经验和对学政评判標准的初步把握,秦浩然在接下来的复试中,心態更加沉稳。 复试:考经解、律赋、策论等综合性题型。此轮旨在精选人才,考察知识广度、逻辑思维与解决实际问题的综合能力,已非死记硬背所能应对。淘汰率骤增,最终只保留约三十五名精英,结合两场综合考量,用以確定最终的排名和录取名单。 人数锐减,留下的无不是经过一轮筛选的精英,彼此间的竞爭无形中更加激烈,每个人都深知,这一关,才是真正的分水岭,淘汰率將高得惊人。 考题牌再次竖起,监考官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复试考题:经解一,《尚书·尧典『钦明文思安安』何解?》;律赋一篇,《以『江山入镜』为韵,赋『秋水共长天一色』》;策论一道,《问:漕运之利与弊,及当今匡革之策》。” 经解考的是对经典字句的训詁考据功底,需要引证各家註疏,並提出自己的见解。《尧典》开篇之句,含义精深,各家註解不一,需考生有扎实的小学根基和辨析能力。 律赋则更考验才情与法度的结合。既要严守律赋的格律、对仗、用韵等严格规定,又要將“秋水共长天一色”的诗意境界用赋体铺陈出来,文采斐然,且必须依次嵌入“江、山、入、镜”四字为韵脚,难度极高。 而策论《漕运利弊及匡革策》,则彻底跳出了书本,直指现实政务。这要求考生不仅关心时务,了解漕运(利用运河调运公粮)这一关係国家命脉的经济活动,还要能分析其存在的积弊(如耗损、贪腐、扰民等),並提出切实可行的改革建议。 这已非死记硬背所能应对,需要的是知识广度、逻辑思维与解决实际问题的综合能力。 这对许多只知埋头经典、皓首穷经的考生来说是巨大的难关,考场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嘆息和骚动。然而,这对秦浩然而言,却隱隱成了他最大的优势所在。 前世的信息爆炸时代,让其具备了广博的视野和跨学科思考的习惯。 略一思索,便从漕运维繫京师供应、谈到吏治腐败、运输损耗巨大、沿途百姓负担沉重的弊,分析问题,层层深入,切中要害。 至於“匡革之策”,秦浩然提出的整顿漕运吏治、探索海运辅助、改进运输技术等建议,虽因时代所限不能过於惊世骇俗,但也总能引证歷史,言之有物,逻辑清晰,显得务实而富有见地,远超寻常书生的空谈。 当然,秦浩然依旧谨慎地控制著表达的尺度,將那些过於超前的观点包裹在符合当下语境的语言之中,或用“可酌情探访”、“宜逐步试行”等模糊化表述,避免被视为奇谈怪论或激进之言。 经解与律赋,也凭藉扎实的功底和敏捷的文思,应对得从容不迫。经解力求考证详实,言之有据。 律赋则文采飞扬,既合规制,又意境开阔,將秋水长天的浩渺景象描绘得如在目前。 所有的考试终於全部结束了。 便是等待,学政周大人综合数场成绩,亲自核定排名。 三日后的贡院外再次聚集了人群,但规模已远不如前正场放榜,留下的多是真正的幸运儿和他们的亲朋,气氛中少了些焦躁,多了些期待与忐忑。 秦浩然没有再亲赴贡院看榜。而是与叔爷、大伯,在客栈中静静等待。 客栈掌柜早已机灵地备下了喜钱、喜饼,甚至一掛长长的红鞭炮放在门口,只等捷报传来。 秦德昌和秦远山坐立不安,时而走到门口张望,时而回来喝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第131章 出榜 时间在等待中被拉扯得异常缓慢,每一息都如同度过一个春秋。 突然,远处隱隱传来一声清脆的铜锣响!“哐——!” 秦远山几乎是跳了起来,跑出客栈外,竖著耳朵拼命分辨方向。 “锣声!有锣声!” 秦德昌也猛地站起,快步走到门边。 就连一直强作镇定的秦浩然,也不自觉地指尖微微收紧,目光投向门外。 那锣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著这条街道而来,伴隨著隱约的、拖长了调子的吆喝声,听不真切,却足以让人血脉賁张。 掌柜也在门口听到了动静,手里紧紧攥著那掛红鞭炮,眼睛瞪得溜圆,准备隨时点燃。 希望,如同被吹起的火苗,在每个人心中骤然升腾! 然而,那锣声和吆喝声到了客栈附近,却並未停留,只是从门口经过,甚至能听到差役清晰的喊声:“恭喜南街李府李相公,高中第三十五名!” 隨即,锣声和喧闹声便朝著另一个方向渐行渐远。 希望的火苗被冷水浇灭。 秦远山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地靠在门墙上,脸上兴奋的红潮褪去,变得有些苍白。 秦德昌缓缓鬆开握著门框的手,踱回桌边,沉默地坐下。第一次的期待落空,带来的失落感尤为强烈。 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时间里,仿佛是一场漫长的折磨。每隔一段时间,远处或近处,总会响起那標誌性的报喜铜锣声。 “哐——!恭喜西城赵相公,高中第三十名!” “哐——!恭喜东关孙相公,高中第二十五名!” …… 每一次锣响,都如同在秦德昌、秦远山和王掌柜的心头狠狠敲击一下。 他们都会重复同样的动作——猛地振奋,侧耳倾听,翘首以盼,然后隨著锣声的远去,希望再次破灭,心情从波峰跌入谷底。一次次循环,如同钝刀子割肉,將人的神经反覆拉伸、折磨。 秦德昌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有些发乾。秦远山更是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在窗边和椅子之间来回走动,坐立难安。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早已僵硬,嘴里开始无意识地念叨著各方神佛的名號,祈求保佑。 秦浩然虽然表面依旧是最平静的那个,但內心深处亦是一片波澜。听著那一声声锣响,一个个名字被报出,名次越来越靠前,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难道……自己真的落榜了?还是名次极其靠前?各种念头不受控制地涌现。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考场上的一幕幕,自觉发挥尚可,不应至此。但这种等待和不確定性,最是消磨人的意志。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反覆的希望与失望折磨得近乎崩溃,连秦浩然都开始怀疑自我,房间內气氛压抑到极点时—— “哐!!哐哐!!!” 一阵格外响亮、急促,並且明显就在客栈大门外响起的铜锣声,如同惊雷般炸响!紧接著,是两名差役中气十足、带著无比喜庆腔调的高声唱喏,声音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捷报——!恭喜贵府景陵县秦浩然秦相公——!蒙钦命提督湖广学政、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大人(正六品),取中院试第三名!高中秀才!捷报连登黄甲——!” 这声音,如同天籟,瞬间穿透了所有的焦虑与阴霾! 房间內,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隨即,秦远山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狂喜嘶吼:“中了,浩然中了,第三名!秀才,我侄儿是秀才了!” 泪水却夺眶而出,一把抱住还在发愣的秦德昌,两个竟如同孩子般又跳又笑,语无伦次。 秦德昌老泪纵横,嘴唇哆嗦著,反覆念叨:“祖宗保佑!列祖列宗保佑啊!我们秦家…出秀才,!出秀才了啊!” 秦浩然在听到自己名字和“第三名”、“高中秀才”的瞬间,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流从心底轰然涌起,瞬间冲遍了四肢百骸! 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鬆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如释重负,成功了! 终於跨越了这最艰难的一步,从“民”正式踏入了“士”的阶层。站起身,虽然极力克制,但微微颤抖的双手和眼中闪烁的泪光,却泄露了他內心的激动澎湃。 而楼下,反应最快的王掌柜,在听到秦浩然三个字时,如同听到了仙音,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瞬间被极致的狂喜取代!几乎是手脚並用地衝出门口,用颤抖的手点燃了那掛早已准备好的、丈余长的红鞭炮!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爆竹声瞬间响彻整条街道,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浓烈的硝烟味混合著喜庆的气氛瀰漫开来。 钱掌柜一边捂著耳朵,一边对著闻声涌出来看热闹的街坊和客商,扯著嗓子激动地大喊:“中了!我们鹤鸣客栈的秦案首,不,是秦秀才,院试第三名,高中了!大家都沾沾喜气,沾沾文气啊!” 与此同时,那两名身著皂衣、精神抖擞的报喜差役,已经踏入了客栈大门。前面一人手持一面铜锣,后面一人则双手高高捧著一卷製作精美,盖著鲜红学政官印的大红捷报。 在无数道羡慕、祝贺的目光注视下,他们径直来到闻讯从楼上下来的秦浩然等人面前。 持捷报的差役满面笑容,將捷报高举过顶,朗声宣读,声音洪亮,確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捷报!贵府少爷秦讳浩然,蒙钦命提督湖广学政、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大人,取中湖广沔阳府院试第三名,高中秀才!恭贺秦相公联登黄甲,指日高升!” 捷报用大红纸书写,长近三尺,宽约二尺,顶端印著醒目的“捷报”二字,四周装饰著祥云龙凤纹样,正文是工整的黑色楷书。 秦浩然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捷报。 紧接著,便是发放喜钱的环节。秦德昌早已按秦浩然的嘱咐,准备好了两个丰厚的红封,每个里面都装著二两崭新的雪花银! 恭敬地递给两位差役:“二位差爷辛苦,些许茶资,不成敬意,万望笑纳!” 二两银子!这对於普通的报喜差役来说,已是极为丰厚打赏!两名差役接过沉甸甸的红封,脸上笑容更加灿烂,连连躬身道谢:“恭喜秦相公,贺喜秦相公!祝秦相公早日高中举人,连登科甲!” 按照规矩,这捷报需悬掛展示,以彰荣耀。 王掌柜早已机灵地命人取来早就备好的红绸和竹竿,就在鹤鸣客栈大门最显眼的位置,將那份大红捷报高高悬掛起来。 红底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引得过往行人纷纷驻足观看,讚嘆不已。 “院试第三名!了不得啊!” “还是府案首呢!这叫…叫连中小三元差一点!” “秦秀才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讚誉之声不绝於耳。 第132章 谢师恩 鹤鸣客栈门前,人头攒动,喧闹异常。秦德昌和秦远山在王掌柜的热情协助下,开始向围拢过来的百姓们散发喜钱、喜饼和糖果。 王掌柜此刻满面红光,仿佛自家子弟高中一般,亲自端著一个大大的笸箩,里面装满了用红纸包好的铜钱和印著“喜”字的饼子,秦远山则提著一小篮子麦芽糖块。 两人站在客栈门口的高阶上,抓起一把把的铜钱、饼子和糖果,用力地向人群中撒去。 “沾沾喜气!大家都沾沾我们秦秀才的文气!” “恭喜秦秀才高中!” “秦秀才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铜钱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叮噹”声,孩童们欢叫著爭抢糖果,大人们则笑著捡起喜饼和铜钱,口中说著各式各样的吉祥话、讚美词。 什么“文曲星下凡”、“雏凤清於老凤声”、“来年必定高中举人”……不绝於耳。这些话语,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让原本还有些侷促、只知道憨笑的秦德昌和秦远山,渐渐挺直了腰杆,脸上洋溢著从未有过的荣光与自豪。 他们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感受到“秀才”这两个字所带来的巨大荣耀与地位变迁,这不仅仅是浩然的荣耀,更是他们整个秦氏一族的荣光! 喧囂一直持续到午后,人群才渐渐散去。下午,秦浩然在一位府学书吏的引导下,前往府学衙门,领取属於他的功名象徵秀才服。 那是一一套专为学子设计的功名之服。头戴四方平定巾,巾冠方正,稜角分明,寓意著国泰民安与士人端方的品德。身著玉色襴衫,那是一种清澈而温润的淡蓝,如同无瑕的美玉,象徵著持有者需具备清白坚贞的君子之风。 宽大的袖口与衣襟上,以如墨的皂缘滚边,这深邃的黑线既是一种庄重的点缀,也如道德的准绳,规训著穿著者的言行。 当微风拂过,玉色衣袂隨风轻扬,皂缘如墨,巾冠儼然,於肃穆中透出书卷之气,別有一番清雅高洁的气象。 这便是朝廷规定的生员常服,俗称“襴衫”。 当秦浩然在府学的更衣室內,亲手换上这身衣服,戴上四方平定巾,对镜自照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盪。镜中的少年,眉宇间稚气未脱,但在这身象徵著身份与地位的衣冠映衬下,已儼然有了几分士人的风范。 这不仅仅是一身衣服,更是一道无形的界限,將他与过去的“民”的身份,清晰地区分开来。 第二日,便是谢师恩。清晨,天色微熹,沔阳府学政衙门大堂之外,已是冠带云集。 本届所有新进的生员,共计三十五人,皆已到齐。 所有人都换上了昨日领到的襴衫,彼此相见,虽大多不相熟,但皆因这同一身份,而微微頷首,眼中互相审视。 大堂之上,提督湖广学政、翰林院侍讲学士周大人,身著緋色孔雀补子官袍,头戴乌纱,面容肃穆,气度威严地端坐在正中的公案之后。是所有新晋秀才名义上的“宗师”,地位尊崇。 时辰一到,赞礼官高唱:“跪——谢宗师栽培之恩——!” 以秦浩然等排名靠前者为首,所有新进生员齐刷刷地整理衣袍,面向堂上的学政大人,无比庄重地行了那最为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感激考官的拔擢,感激朝廷给予的进身之阶。 礼毕,学政周大人受了全礼,脸上露出一丝勉励的微笑,说了几句“望尔等砥礪名节,勤修德业,不负圣恩”的训诫之言。 隨后,便有衙役端著铺著红绸的托盘上前,为每一位新秀才的帽檐旁,簪上一朵硕大鲜艷的红绸花。 深沉的蓝色长袍,银光闪闪的雀顶,映衬著那鲜艷夺目的红色绸花,色彩对比极其鲜明而热烈。 这红与蓝的交映,构成了秦浩然此生至此,所经歷过的最为荣耀,最难以忘怀的色彩!清晰能感觉到胸膛里心臟在有力地跳动,血液在奔腾。 而后在府学学官们的引领下,所有新进秀才,排著整齐的队伍,步入了沔阳府城內最为庄严场所——孔庙。 至圣先师孔子的牌位,静静地矗立在大成殿的正中央,香菸从的香炉中裊裊升起,繚绕在樑柱之间,使得整个空间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檀香气味。 在赞礼官悠长而富有韵味的唱赞声中,秦浩然与眾人再次整肃衣冠,向著那代表天下文脉源流的圣人牌位,再次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这一刻,他们跪拜的不仅是孔子这位先师,更是其所代表的道统与文明。 隨后,是入泮仪式。在学官的带领下,他们走过孔庙前那座半月形的泮池之上的小石桥。 这看似简单的一步,却蕴含著象徵意义,跨过此桥,便意味著正式入泮,成为了圣人门下真正的学生,是获得了官方认可、载入名册的生员了! 从此,便是读书人中的正式一员,与那些尚未进学的童生有了本质的区別。秦浩然步履沉稳地走过泮桥,听到同行的学子默念:“自此,吾为圣人门徒。” 秦浩然微微一笑,这真是自我催眠。 最后的仪式是集体前往府衙,拜见沔阳知府罗砚辰。 再次踏入这熟悉的府衙大门,秦浩然的心境却与之前作为童生、作为平民时截然不同。 从前,他们若有事需见官,只能跪在堂下,口称小民,等待父母官的垂询。 而今日,他们身著襴衫,对著端坐明镜高悬匾额下的罗知府,只需从容地拱手,深深一揖,口中朗声道:“学生秦浩然,拜见府尊大人!” 从小民到学生,从跪拜到作揖,这看似简单的称谓和礼节变化,背后却是天壤之別的身份跃迁! 罗知府看著堂下这些新鲜血液,尤其是站在前列、气度沉静的秦浩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勉励眾人要珍惜功名,修身立德,为家乡爭光,言辞恳切,一如长辈。 当秦浩然抬起头,与罗知府那带著赏识与更深期许的目光相遇时,充满了意味深长。 第133章 秀才也分等级 一连串仪式终於落幕。 当秦浩然身著那身崭新的襴衫,回到鹤鸣客栈时,早已等候在门口的秦德昌和秦远山立刻围了上来,两双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自家这位新鲜出炉的秀才公,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会咧著嘴憨笑,反覆摩挲著那质地细密的蓝色袍袖,仿佛怎么也看不够。 房间內,他们早已將这段时日收到的各式贺礼,那些堆积如山的文房四宝、布匹、糕点等。 分门別类,整理得井井有条,只待打包带回村去。王掌柜闻讯也赶了过来,脸上堆满了的笑容,极力挽留:“秦秀才,何不多住些时日?让小店再好生招待一番,也让我们沔阳府的文气多沾沾您这位少年英才的灵气!” 秦浩然笑著拱手回礼:“王掌柜盛情,学生心领了。只是此番出来,从备考到应试,再到等待放榜、参加仪式,算来已近两月光景。村中族人定然掛念,需得儘快赶回去,也好让长辈们安心。” 归心似箭,此言不虚。 在决定返程的前一日,秦浩然向秦德昌提出了一个想法:“叔爷,我们回去前,我想用罗知府赏赐的银两,在县城採购些礼物,带回村去,拜谢族中各位叔伯婶娘的供养之恩。” 秦德昌一听,下意识地就摆手拒绝:“这如何使得!浩然,你考上秀才,就是给全族最好的礼物了!那银钱是你读书上进的本钱,岂能胡乱花费?族人们也绝不会要的!” 秦浩然却坚持道:“叔爷,若非族中各位亲人节衣缩食,倾力相助,岂有浩然的今日?这並非胡乱花费,而是饮水思源,略表寸心。罗知府所赐『笔锭如意』银,正该用於回馈使我得以『执笔』的亲人。此事,还望叔爷成全。” 看著秦浩然清澈的眼神,知道这孩子是真心知恩图报,绝非客套虚言,心中又是欣慰又是酸楚,最终长嘆一声,点了点头:“好,好孩子!叔爷听你的!只是…务必要节俭些。” 於是,翌日一早,三人便来到了府城热闹的市集。 秦浩然本想著回景陵县城再买,能轻鬆一些。但秦德昌和秦远山却异口同声地反对:“府城的东西,花样多,质量好!而且更便宜,带回村里,更有面子!” 他们固执地认为,府城的东西更好。秦浩然看著两位长辈的神情,只得无奈地笑了笑,顺从了他们的意思。 採购的礼物主要是实惠的糕点和布匹。 糕点选的是府城老字號“合芳斋”的,一份用油纸包好,点缀著红喜字,要六文钱。 布匹则选了结实耐用、顏色也鲜亮的细棉布,一匹三百文。计划是给族里一百多户人家,每户送上半匹布和一份糕点。 算下来,这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足足花了近十七两银子!看著那堆成小山的布匹和糕点盒,秦德昌心疼得直抽气,秦浩然却觉得这笔钱花得值。 好在布匹虽多,但一匹布重量大约在一斤五两左右,全部加起来,牛车也轻而易举便能拉动,不算负担。 除了给全族的礼物,秦浩然还有单独的表示。 悄悄塞给秦远山一些碎银子,低声道:“大伯,这趟辛苦您了。您拿去,给大伯娘买根银簪,再买只银手鐲,算是我这做侄儿的一点心意。” 秦远山推辞不过,眼眶微红地去银铺挑了一支样式简单的银簪和一只实心的蒜头鐲子,花了近一两银子,心中却暖烘烘的。 给族长兼里正的秦德昌,秦浩然则挑选了一匹质地更为柔软、顏色也更显稳重的贵细棉布,花费也近一两白银。 秦德昌摸著那光滑的布面,嘴上说著“太破费了”,眼角的皱纹却笑成了菊花。 而最重的一份心意,是给三叔公的。秦浩然始终铭记,当年正是三叔公启蒙教导,才为其叩开了读书识字的大门,更將自家珍藏的那几本蒙学书籍和四书借给自己,开启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这份启蒙之恩,重於泰山。秦浩然特意寻到府城最大的书肆,不惜重金,为三叔公购买了一整套最新刊印、带有当代大儒精要註解的《四书五经》,以及蒙学课本《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等。 这一套书下来,竟花了近十二两银子!几乎抵得上普通庄户人家数年的收入。但秦浩然付钱时,眼都没眨一下,丝毫不觉得心疼。 此外,秦浩然还从收到的眾多贺礼中,精心挑选了一方最好的端砚、两支上等狼毫和几锭松烟墨,一併送给三叔公。 希望这些书籍和文具,能慰藉三叔公当年未能走完科举路的遗憾。 採购完毕,满载著物资与情义,牛车终於驶离了喧闹的沔阳府城,踏上了返回景陵县的归途。 初夏以至,官道两旁的田野已是绿意盎然。 卸下了考试重担,归途的心情格外轻快。 牛车吱呀呀地前行,秦远山终於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出了一直憋著的问题:“浩然,如今你当上了秀才,是不是咱家的田亩税就能免了?是不是以后见了县太爷,就不用下跪了?你是不是就能自己开学堂收学生了?” 秦浩然闻言,知道这是族人对“秀才”功名最直接的期盼。 耐心地解释道:“大伯,您说的这些好处,確实都有,但秀才也分不同等级,待遇也不同。” 秦浩然详细解释道:“秀才,正式名称是『生员』,分为三等。 最低一等叫『附生』,就是像我这样,刚考取入院,没有固定名额限制的,只有见官无需跪拜的特权,免除自身体徭役。 再好一等叫『增生』,是在『附生』之上,成绩优异者,名额有限,享受的待遇稍好一些。 最好的一等叫『廩生』,是生员中成绩最优异、经岁科两试一等前列者,由朝廷每月供给廩膳,还可以为童生考试作保,並收取保结费。全家可免除徭役。还能更能免除五十亩田地的赋税差役。” “我如今只是『附生』,暂时还没有免除田亩税的权利。 这等级需要通过每年的岁考和科试来评定,成绩好,才能从附生升为增生,乃至廩生。” 秦远山听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啊?这…这当上了秀才,还要考试啊?!还以为考完就没事了呢!” 看著大伯憨直的反应,秦德昌和秦浩然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秦德昌笑骂道:“你这憨货,学问哪有止境?浩然的路还长著呢!” 牛车上,充满了轻鬆愉悦的气氛。但秦浩然没有说,秀才如果多次岁考,都是末尾將会是被黜革的命运。 第134章 拜谢县尊 牛车驶入熟悉的景陵县城,相较於沔阳府的繁华,这里更多了几分亲切与安寧。 按照当下读书人需遵循的礼仪规范,取得功名归来,需首先拜谢本县的父母官。 在县城一家客栈安置好牛车和行李后,秦浩然在房间內换上襴衫。带上事先准备好的简单礼物,两盒从府城特意带回的桂花糖糕与一口酥,以及一刀上好宣纸,用红色的绸带仔细系好,显得既不失礼数,又不过分奢华,这才步径直朝著县衙方向走去。 此时已近散衙时分,门前只有两名差役值守。一见秦浩然这身醒目的秀才襴衫,尤其是其中年长的那位差役眼尖,立刻认出他就是本县那位名声在外的“小神童”秦浩然时,態度立刻变得恭敬,脸上满是热络的笑容。 他们这些在底层摸爬滚打的人,最是清楚一个十岁秀才的分量,更何况是本县父母官都青睞有加的人物。 为首的差役快步上前,拱手问道:“原来是秦相公!您这是……” 秦浩然停下脚步,从容拱手还礼:“有劳差爷通稟县尊大人,便说学生秦浩然,自府城归来的,特来拜谢大人往日的栽培与指点之恩。” 那差役连声应下:“秦相公太客气了,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稟,县尊大人若是知道您来了,定然欢喜。”说著,脚步飞快地转身进了衙內。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秦浩然静静立於县衙门前,目光扫过门前那对歷经风雨的石狮,心中思绪微澜。 不多时,那名差役便笑容满面地回来,躬身做出邀请的姿態:“秦相公,县尊大人在二堂花厅等候,请您隨我来。” 秦浩然微微頷首:“有劳。” 跟隨差役穿过戒石亭,绕过正堂大堂。一路行至二堂,环境比前面更为清幽雅致。 此次,知县柳文瀟並未穿著正式的鸂鶒补子官服,只是一身靛蓝色的直缀便袍,正坐在花厅的主位上,手捧一盏清茶,神態颇为閒適。 见到秦浩然在差役引领下进来,柳文瀟放下茶盏,脸上立刻露出了极为和煦的笑容,那笑容中,既有长辈对出色晚辈的欣赏,更有一种显而易见的满意。 上下打量著秦浩然,目光尤其在对方那身合体的襴衫上停留片刻,笑意更深。 秦浩然上前几步,在厅中站定,从容不迫地拱手,对著柳文瀟深深一揖,腰背弯成一个恭敬的弧度:“学生秦浩然,拜见大人,谢大人昔日提携指点之恩,学生方能侥倖进学,特来復命拜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按照礼制,如今已是秀才功名,见知县已无需下跪,这躬身长揖,便是士人相见之礼,既显尊敬,又不失身份。 柳文瀟抬了抬手,笑容更盛,语气亲切:“浩然不必多礼,快坐,看茶。” 待秦浩然在客位坐下,早有侍候的衙役奉上热茶。柳文瀟这才接著说道,语气中充满嘉许: “本官早就料到你有今日之成,十岁的秀才,好啊!府试榜案高悬,这不仅是你的荣耀,更是给我景陵县长脸了!本官闻之,亦是欣慰不已。” 秦浩然这十岁秀才的功名,正是他柳文瀟在景陵知县任上的文教之功,是能够浓墨重彩写进考成录,作为將来升迁重要筹码的漂亮政绩。 只要稍加运作,在上官面前不著痕跡地提点一番,自己离那梦寐以求的升迁无疑又近了一步。想到这里,看向秦浩然的目光,更是充满了爱惜。 然而,人心总是不足。在由衷的欣喜之余,柳文瀟內心深处又不免掠过一丝遗憾: 若是浩然此番能再下一城,夺得院案首,达成“小三元”的殊荣,那这份政绩將更加耀眼夺目,堪称完美无瑕,足以让同儕艷羡,让上官侧目。 不过,他终究是宦海沉浮多年之人,心念一转,便已释然。十岁秀才已是罕有,府城臥虎藏龙,能取得如此成绩已属难得,自己实在不能过於贪心。 若是期望过高,给这孩子太大压力,反而显得自己这个父母官气量狭小了。 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柳文瀟亲切地询问起秦浩然在府城考试期间的种种细节,譬如住在何处,饮食起居可还习惯,府学政主持院试时的风格,所出试题的难易,言语间充满了长辈对晚辈的真诚关切。 甚至主动提出:“你年岁尚小,家中若有何难处,或是族里、乡里有什么事需要县衙出面协调,浩然你儘管开口,本官与你做主。” 这既是示好,也是进一步的笼络。 秦浩然心知肚明,一一恭敬作答,言辞谦逊,既充分表达了感激之情,也並未因骤得功名而显露出半分骄矜之態。 柳县尊此刻的亲切与关照,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他自身展现出的价值与未来潜力之上的。这份善意,需要珍惜,也需要清醒对待。 閒话过后,柳文瀟神色稍正,从怀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书信,信封是常见的青灰色函套,封口处粘著印泥。 將其递给秦浩然,温言道:“浩然,你既已进学,下一步作何打算?是继续在家苦读,还是外出游学,或是寻访名师?” 秦浩然双手接过书信,入手微沉,触感挺括。他並未立即拆开,而是恭敬回答:“回大人,学生正感迷茫,恳请大人指点迷津。” 柳文瀟示意其打开书信。秦浩然这才小心地拆开火漆,取出內页略一看,眼中闪过一丝瞭然。这正是一封写给院张山长的荐书,言辞恳切,对他褒奖有加。 此时,柳文瀟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却不急著喝,继续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有志於书院,这是好事。但於经史根基,或仍需系统夯实。童生之学与秀才之学,其间难度差距,可谓天差地別。 府学,乃一府之最高学府,藏书之丰富,非寻常私塾可比,学官亦多是饱学博识之士,且规制严谨,於打牢根基最为相宜。 依本官之见,你不若先持此荐书,往府学潜心深造一二年。借府学之阶,將秀才阶段需精研的经义、策论、诗赋各项根基,打得牢牢的,待学问更为淹博,心性更为沉潜成熟,再去叩那书院之门,方是稳妥之道。 况且,要正式入院就读,通常还需经过书院山长或主讲先生的亲自考核,或面询,或笔试,绝非易事。 以你如今之龄与学养,直接前往应试,虽有才情,然於经史底蕴、世事见解,恐尚有不及之处,未必能有十全把握。 不若暂敛锋芒,借府学之阶,厚积薄发,潜心蓄力,待时机成熟,学问胸襟皆更上一层楼时,届时再持此荐书,一举通过书院考核,岂不更美?” 第135章 各自安好 柳文瀟这番话,既考虑了秦浩然的实际情况与长远发展,也点明了其中的利害关係与循序渐进的重要性。 柳文瀟確实有爱才之心,也为秦浩然规划了一条在他看来最为稳妥扎实的进取之路。 秦浩然仔细聆听著,心中念头飞转。原本確有直奔书院之意,渴望更广阔的天地和更高明的师长。但柳县尊所言,句句在理,如醍醐灌顶。 自己虽然侥倖中了秀才,但学问根基是否真的足够扎实,足以应对书院那种精英薈萃的环境? 若因准备不足而在考核中失利,反为不美。府学藏书丰富,教官专业,正是系统学习秀才课程、沉淀自己的好地方。先站稳脚跟,再图发展,確是明智之举。 想到这里,心中已有决断,起身再次拱手:“大人此番金玉良言,如拨云见日,学生感激不尽!先往府学潜心就读,沉心磨礪,待学问略有小成,根基稳固之后,再图书院之事。” 见秦浩然如此態度恭谨,丝毫没有少年得志常有的轻狂之气, 柳文瀟心中更是满意非常,脸上的笑容也愈发真切。他又勉励了秦浩然几句,无非是戒骄戒躁、潜心向学、將来必成大器之类的期许,见秦浩然一一应下,这才端起了茶杯,示意送客。 秦浩然知趣地告退。离开清雅的花厅后,自有那等在廊的县衙书办迎上前,引著秦浩然去办理秀才功名的相关登记手续。 这是一套繁琐却必要的流程,將其姓名、籍贯、年貌、三代履歷、入学时间、以及作保的廩生姓名等信息,正式录入县学,虽然秦浩然计划去府学就读,但按制度,他名义上仍隶属本县县学,记录在礼房的档案之中。 办完手续,夕阳已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余一抹暗红的霞光。 在景陵县城的客栈休息了一晚,养足了精神。 第二日一早,天边才刚刚泛起鱼肚白,秦德昌和秦远山便已起身,脸上洋溢著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急切。 秦浩然原本想换上那件寻常的青色长衫,觉得更为自在些,却被秦德昌一把按住。 秦远山捧出那身摺叠整齐的襴衫,眼中满是期盼:“浩然,今日不同往日,今日是咱柳塘村秦氏一族天大的日子!你是咱们族里,多少年来头一位正途出身的秀才公,必须穿著这身襴衫回去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秦家,出了真真正正的读书人,光宗耀祖了!” 秦远山在一旁捧出那身摺叠整齐的襴衫,憨厚的脸上是同样的坚持:“是啊浩然,听你叔爷的!咱老秦家就等著这一天呢!” 看著两位长辈眼中期盼,秦浩然再多言,仔细地穿上了这身象徵著身份变迁的襴衫,戴好了方巾。 再次坐上返回柳塘村的牛车,车轮碾过熟悉的道路,车上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充满了轻快与即將到家的喜悦。 途中,秦德昌看著身旁身姿挺拔的侄孙,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来: “浩然,有件事,叔爷思来想去,觉得不该瞒你。就在你中了县案首,咱们从县城回来没多久,你外婆赵氏,来过村里一趟。” 秦浩然闻言,目光微动,却没有打断。 秦德昌继续道:“她想见你,说是道贺,还想带你去见见你娘…我当时怕她们扰了你备考府试的心神,就没让她见你,直接劝回去了。浩然,叔爷不是想瞒你,只是……” 老人的脸上带著一丝歉然和紧张,生怕此举会引起浩然的不快或对母亲的思念,影响了心情。 话音刚落,旁边的秦远山就有些急躁地插嘴道:“叔父,你现在说这个干啥!今天是大喜的日子...” 转向秦浩然,语气带著几分不满和急于澄清:“我昨天在县城,偷偷去打听了,你娘她在那边……又生了两个男孩!听说那刘掌柜,还准备让他大儿子,也去李夫子的私塾开蒙读书!” 说完,紧紧盯著秦浩然的脸,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秦浩然静静地听著,脸上並无太大波澜,既无愤怒,也无明显的悲伤,只是目光投向车外飞速后退的田野,沉默了片刻。 就在秦德昌和秦远山心中忐忑时,秦浩然却缓缓开口: “叔爷,大伯,你们不必担心。我娘有她自己的生活,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如今我有了自己的路,她也有了她的家。各自安好,便是我们之间最好的方式。” 语气淡然,却带著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释然,仿佛早已將这份血缘亲情与自身前程梳理清楚。 这番话,让秦德昌和秦远山都愣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们原以为孩子会难过或不平,却没想到浩然竟如此豁达明理。 这沉默並未持续太久。因为熟悉的柳塘村村口遥遥在望时,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吃了一惊! 村口道路两旁,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几乎全村的老少妇孺,都自发地聚集到了这里! 不知是谁眼尖,率先看到了牛车,立刻高喊了一声:“回来了,秀才公回来了!” 瞬间,人群沸腾了“浩然回来了!”“咱们的秀才公回来了!”欢呼声、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牛车在人群前停下。秦浩然独自一人,率先下了牛车,整了整身上的襴衫,把叔爷和大伯也推进人群里,然后面向全体族人,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秦浩然撩起襴衫前摆,毫不犹豫地,对著眼前所有的族人,双膝跪地,俯身便拜,行了一个庄重无比的大礼! “浩然秦氏子孙,今日能身著襴衫,站於此地,全赖各位叔伯婶娘多年来的供养之德!没有全族亲人省下口中之食、凑出束脩,便没有我秦浩然的今日!在我心中,柳塘村秦氏全族,便是浩然的再生父母!此恩此德,山高海深!请各位族人,受浩然一拜!” 他声音清越,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真挚,更带著的感恩之情,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族人的耳中。话语中的每一个字,都敲击在族人的心坎上。 一时间,许多族人都愣住了,隨即,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酸楚交织的情感涌上心头。 看著这个他们从小看著长大的孩子,如今功成名就,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骄矜之气,反而如此郑重地跪拜感谢,许多妇人首先忍不住,开始用袖子擦拭眼角,就连一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汉子,也觉得眼眶发热,鼻头髮酸。 这是高兴的眼泪,是欣慰的眼泪,是觉得所有的付出都值得! 第136章 拜谢族人 秦德昌看著这一幕,强忍著激动泪水,上前一步,高声对著族人们喊道:“乡亲们!浩然这孩子,有心了!他惦记著大家,从府城给咱们族里每一家,都带了礼物回来!是上好的府城布匹和糕点!” 人群再次响起一阵惊喜的议论声。 秦德昌继续道:“但是!咱们柳塘村,讲究的是礼数,是情义!浩然要一家一家,亲自上门,拜谢各位长辈亲人多年的照拂之恩!大家先各自回家,等著咱们的秀才公登门!” 这个提议,得到了族人们的一致认同。他们纷纷回家,等候秦浩然的拜访。 拜谢之旅,从三叔公家开始。三叔公是族里最年长,也是最有学问的长辈,更是秦浩然的启蒙恩人。 秦浩然从牛车上取下礼物,那一整套崭新的《四书五经》及註解、蒙学课本,还有那方好砚、好笔好墨,以及一份糕点、半匹布,走进了三叔公屋子。 三叔公早已穿戴整齐,等在堂屋。 当他看到身著蓝色襴衫、气度已然不同的秦浩然走进来时,浑浊的老眼瞬间湿润了。 颤巍巍地站起身,没有先去看那些贵重的礼物,而是伸出手,轻轻摩挲著秦浩然身上的襴衫,仿佛在触摸一个遥不可及,却由眼前这孩子实现的梦想。 三叔公声音哽咽,老泪纵横:“好…好啊…襴衫,这就是秀才相公的襴衫啊!孩子,三叔公…三叔公这辈子,值了!” 这身衣服,这条路,也曾是他年轻时的梦想,如今在晚辈身上得以实现,其中的感慨与欣慰,难以言表。他看著那套崭新的书籍,更是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紧紧抓著秦浩然的手,用力点头。 接著,秦浩然又依次去了里正秦德昌家,送上了那匹贵重的细棉布。 去了大伯家,看著大伯娘戴上那支银簪和手鐲时,那手足无措又喜极而泣的模样,依礼拜谢。 而后按照族中的辈分和亲疏远近,一家一家,挨户登门拜谢。 每一家,都郑重行礼,奉上那份代表心意的糕点与布匹,感谢他们往日或多或少的照拂。 族人们则无不被他的真诚所感动,拉著他的手,说著鼓励和祝福的话,整个柳塘村都沉浸在一片前所未有的喜庆与温情之中。 等到所有人家都走完,已是夕阳西下。秦浩然带著一身疲惫,却满心温暖,回到了大伯家中休息。 而他刚坐下没多久,里正秦德昌便已精神抖擞地召集了族中所有族老,连同秦远山,齐聚祠堂。 庄严的祠堂內,烛火通明,秦德昌声音洪亮地宣布:“浩然高中秀才,此乃我秦氏一族天大的喜事,祖宗脸上有光!我提议,三日之后,开祠堂,祭祀祖宗,告慰先灵!同时,大摆秀才宴,宴请全族,並邀请周边乡邻,共同庆贺!” 提议得到全体族老的一致通过。 当负责採买的族人询问需要採购哪些食物时,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著秦德昌。 这可是秦氏一族几十年来头一遭如此风光的大喜事,秀才宴席的规格直接关係到全族的体面。 秦德昌环视了一圈族老们的期盼,又想起浩然那知恩图报的举动,一股豪气与决断涌上心头。猛地一跺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咬著牙,声音却异常洪亮: “办!必须风光地办,不能让外人小瞧了咱们秦氏,更不能委屈了浩然挣来的这份脸面!” 掰著手指头计算:“这样,先在村子里採购二头肥猪,二头壮羊!再买上一百多只鸡!如果村里不够,就去附近村买,咱们村池塘里的鸭子够用,鱼就不必买了,直接干塘,要让所有来道贺的人,都吃饱喝足,见到油腥!” 想了想,继续规划宴席標准:“宴席就按十二道菜准备,必须有硬菜!猪肉、羊肉、鸡、鸭、鱼,这几样大荤必不可少,再配上咱们地里的时令蔬菜,清爽解腻。酒水就用咱们自家酿的米酒,管够!” 这个標准一出来,族老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二猪二羊一百多只鸡,这阵仗,恐怕要花费十多贯铜钱,就算是镇上最富庶的人家娶媳妇也远远不及! 但一想到这是为了全族的荣耀,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反而都激动的摩拳擦掌,纷纷表示明日就去操办。 秦远山回到家,脸上还带著参与决策的兴奋红光,他將族里的决定和宴席的盛大规模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秦浩然,最后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浩然,还有个事…里正叔爷说,附近几个村的乡绅、地主,还有镇上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得邀请来观礼。这写请帖的事…还得劳烦你。叔爷他认得人,但不咋会写那文縐縐的帖子,到时候他拿著你写好的帖子去送。” 秦浩然闻言,毫不犹豫地点头应承下来:“大伯,这是应该的,我今晚就写。” 饭桌上,秦远山依旧沉浸在白天的激动和即將举办盛大宴席的兴奋中,扒拉了几口饭,便再也坐不住,一抹嘴,说道:“我出去转转!” 便急匆匆地出了门。 果然,没过多久,村里老树下的信息交流中心,就传来了秦远山那特有的大嗓门。 身边,很快就围拢了一大群好奇而羡慕的村民。而巧的是,里正秦德昌也在那儿,正被几个老人围著问东问西。 这下可好,秦远山和秦德昌,两人一唱一和,如同最好的说书搭档,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起在府城的见闻。 秦远山主讲武戏,挥舞著粗壮的手臂,描述府城的城墙有多高,街道有多宽,码头上停泊的船只如何桅杆如林,他扛的绸缎包有多么沉重,又把那报喜差役的锣声学得惟妙惟肖,说到激动处,唾沫横飞,引得围观的汉子们阵阵惊呼。 而秦德昌则负责文戏,捋著鬍鬚,语气带著见过世面的矜持,描述府学的藏书阁如何浩瀚如海,知府大人的官威如何令人敬畏却又对浩然和蔼可亲,“沔阳三蒸”如何精致美味,以及学政大人主持的谢师、謁圣仪式是何等的庄严肃穆。 他的讲述,让那些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老人和妇孺听得如痴如醉,仿佛也跟著去那繁华府城走了一遭。 两人讲得口乾舌燥,周围听眾却意犹未尽,不断追问细节,尤其是关於秦浩然如何应对知府、学政,如何在眾多学子中脱颖而出等等。这小小的树下,仿佛成了柳塘村最热闹的剧场。 第137章 编故事 秦远山出去吹牛后,堂兄秦禾旺便迫不及待地凑到秦浩然身边,眼神里充满了崇拜与好奇: “浩然,好弟弟,你再给我细细说说,府城那酒楼,到底有多气派?街上真的都是青石板铺路吗?还有那举人、进士老爷,他们都穿啥样的衣服?” 陈氏一边收拾著碗筷,一边也忍不住放慢了动作,侧耳倾听。堂姐菱姑更是假装在一边做针线,实则耳朵都竖了起来,目光不时偷偷瞟向侃侃而谈的秦浩然。堂妹豆娘崇拜的看著秦浩然。 对於这些几乎从未离开过柳塘村的女子而言,秦浩然口中的府城,是一个充满了神奇与嚮往的世界。 秦浩然看著家人渴望的眼神,便挑了些有趣的见闻,比如书肆里各种奇怪的书籍、街头杂耍的把式、不同地方小吃的味道等等,用生动平实的语言娓娓道来,引得秦禾旺惊呼连连,连陈氏和菱姑、豆娘也听得入了神,脸上露出嚮往的笑容。 待到夜色渐深,眾人才依依不捨地散去休息。 秦浩然则独自在油灯下,铺开从府城带回来的上好宣纸,研墨润笔,开始书写请帖。 用的是一手清秀工整的楷书,措辞谦逊得体,既表明了秦氏一族举办秀才宴的喜讯,又表达了对受邀者的尊重。按照秦德昌提供的名单,认真地书写著,直到深夜。 窗外,月明星稀,柳塘村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几声犬吠偶尔响起。 秦浩然放下笔,看著厚厚一叠写好的请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嘴角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回到房间,堂哥早已在床上睡得四仰八叉,鼾声轻微,占据了大部分位置。 秦浩然看著堂哥那一如以往的睡姿,无奈地笑了笑,轻轻推了推他,低声道:“旺哥,让点地方。” 秦禾旺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往里缩了缩,秦浩然这才得以躺下。 翌日,天刚蒙蒙亮,柳塘村便甦醒了。在族长秦德昌的调度下,全族男女老少各司其职,投入到秀才宴的紧张筹备中。 男人们首先进行的是打扫祠堂。这是族中最神圣的地方,必须以最洁净的面貌迎接告慰祖宗的仪式。 青年们提著水桶,拿著扫帚、抹布,仔细地清扫著祠堂內外的每一个角落,连樑柱上的浮尘都不放过。 隨后,领了具体任务的人便分头行动:一组人赶著牛车,前往邻近村落採购早已定好的二猪二羊一百多只鸡。 另外一组人则组织起来,开始干塘,將村口那片池塘的水引入沟渠,准备捕捞肥美的鲜鱼。 还有一组手艺好的木匠和劳力,则在村中开阔的晒穀场上,开始搭建临时的灶台,並挨家挨户借用桌椅板凳。 经过粗略统计,要预备下三十六桌,七十二席(按八人一桌算)!这规模,让所有参与筹备的人都感到一阵激动与自豪。 女人们则开始了食材清洗准备工作。几口大锅架起,烧著热水,猪羊鸡鸭被抬过来,褪毛、开膛、分割。 大量的蔬菜被从地里摘下,仔细择洗乾净。各家凑集的碗、盘、筷子被一遍遍清洗、擦拭。 女人们忙碌的交谈声、笑声,构成了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孩子们也没閒著,他们像一群快乐的麻雀,在人群中穿梭,帮忙传递个小物件,叫个人,或者只是兴奋地跑来跑去,感受著这比过年还要热闹的气氛。 整个柳塘村,都沉浸在这种节日般的忙碌与欢欣之中。 早饭后,秦浩然也要去送一部分请帖。他要送的,主要是送往县衙给柳知县、县丞、主簿等官吏,以及给李夫子等本县有秀才功名的人。 秦德昌本不想让他劳累,但秦浩然坚持道:“叔爷,给父母官和师长送帖,是礼节,也是尊重。別人来与不来是他们的事,但若我们不去送,便是我们失礼。” 秦德昌觉得在理,便將这部分最重要的请帖交给了他。 送完请帖回来,秦德昌又马不停蹄地拉著秦浩然和几位机灵的族人,开始紧急培训接待礼仪。 如何引客、如何安排座次、如何敬酒、遇到突发情况如何应对…老人不厌其烦地反覆叮嘱,生怕在关键时刻失了秦氏一族的体面。 尤其郑重地对所有族人强调:“开席之后,务必先让外来的客人、贵宾吃好、喝好!咱们自家人,等客人尽兴了再吃!一定要拿出我们秦氏最好的待客之道,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关於回礼,秦浩然提出了一个既实惠又有新意的主意。 提议统一用村里最常见的鸭蛋作为回礼。鸭字里带甲,有名列前茅、科甲高中的吉祥寓意。而且咱们村的鸭蛋品质本就不错。 具体操作上,可以根据来宾的身份,回赠不同数量的鸭蛋,比如普通乡邻送两个,士绅送六个,官吏师长送八个或十二个,取双数吉祥、好事成双之意。 不仅如此,秦浩然还兴致勃勃地给这鸭蛋编排了一个小故事,和一首通俗易懂的打油诗。 故事无非是说他寒窗苦读时,常以鸭蛋佐餐,汲取其“內蕴精华、外示清白”之精神云云。 打油诗则更直白:“柳塘鸭蛋圆又光,读书吃了心亮堂。进士老爷都夸好,吉祥如意福满堂!” 秦浩然希望通过自己的名声,將这原本普通的鸭蛋,包装成带有文运色彩的吉祥物,日后或许能將鸭蛋定价为一文钱一个,为村里增加一项稳定的收入。 族人们听著他这些新奇又头头是道的想法,无不嘖嘖称奇,脸上满是荣光,纷纷讚嘆:“不愧是咱们秦氏的麒麟儿,这脑子就是活络!” 为了进一步提升宴席的档次,秦浩然找出书籍《齐民要术》里关於“炙鸭”的记载。(起源於南北朝) 找到村里公认最会烧饭的秦厨娘和一些有经验的妇人,一起研究。 秦浩然描述著那种將鸭子涂抹调料后,掛入密闭的窑中,用柴火炙烤的方法。 这对於习惯燉、煮、蒸的乡村厨艺来说,无疑是新颖的。但族人们对秦浩然这位秀才公有著近乎盲目的信任,既然他说好吃,那就一定能成!於是,立刻有人按照他的要求,用土砖临时砌了一个简易的烤窑。 第138章 秀才宴 接下来的两天,秦浩然几乎泡在了临时搭建的厨房区,和秦厨娘一起反覆试验烤鸭。 火候的大小、烤制的时间、调味料的配比……每一个细节都需要摸索。 足足试了二十多只鸭子,让负责养鸭的秦老四看得心疼不已,直嘬牙花子。 每次烤出来的鸭子,分给族人们品尝,大家都觉得外焦里嫩,香气扑鼻,已经是前所未见的美味了,纷纷说好吃。但秦浩然却总是不太满意,觉得皮不够酥脆,或者肉汁不够丰盈,要求重新调整再试。 虽然每一次的味道確实都在进步,但秦浩然也逐渐意识到,自己毕竟不是专业厨师,只能提供思路和方法,真正的完善,需要族人们日后在实践中不断摸索和积累经验。 將自己的所有心得和观察到的要点,都详细地告知了秦厨娘,鼓励她继续钻研。 秦德昌品尝了最新一版,味道已经相当不错的烤鸭后,拍板决定:“这道『柳塘炙鸭』,就作为咱们秀才宴的主菜之一!等这次宴席过后,咱们再好好商议,这烤鸭的手艺如何传承,如何能让咱们村得益。” 这一日,村庄醒得格外早,秦氏族人匆匆用过简单的便饭后,便各就各位,开始了最重要的迎接工作。 秦浩然身著襴衫,头戴四方平定巾,腰束皂絛,整个人显得清雅挺拔,卓尔不群。 作为今日绝对的主角,早早便站在了修缮一新的祠堂门前,准备迎接前来观礼的宾客。 最先到来的是附近村落的小地主们,他们带著几分敬畏与结交之意,奉上的礼金多是十几文、几十文,虽不算丰厚,却是一份心意。 隨后是一些镇上的掌柜,礼金稍厚,在二十多文至五十文不等。再后来,是本县的一些士绅,他们的礼金则达到了一百多文,显示出对这位新晋秀才的看重。 负责收礼记帐的三叔公,看著礼单上不断增加的姓名和金额,脸上满是荣光,每一笔落下,都仿佛在书写秦氏一族的崭新歷史。 李夫子的到来引起了小小的轰动,更隨了一份厚礼足足一贯铜钱! 而將现场气氛推向顶峰的,是县丞大人的到来。知县柳文瀟虽因公务未能亲临,但派遣县丞为代表,已是给足了天大的面子。 县丞不仅带来了柳知县的亲切问候与勉励,更奉上了高达五两白银的贺仪!隨行的其他县衙官吏,也按照品阶,奉上了一两至二两不等的贺礼。这一幕,让所有秦氏族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板,与有荣焉。 巳时整(上午九点),吉时已到。 祠堂內外,早已布置得焕然一新,充满了浓郁的礼仪氛围: 祠堂正厅,歷代祖先的牌位肃然排列。供案上三牲齐备,猪首、整鸡、鲜鱼,皆用大红绸缎覆盖,象徵全牲大礼。 旁边是寓意深远的五色蔬果:枣(早立功名)、栗(立志向学)、菱(灵慧聪颖)、芡(谦逊潜修)、白果(硕果纍纍),寄託著对后代学子的美好祝愿。 供案上还摆放著三只古雅的爵杯、一尊香菸裊裊的香炉和一对燃烧著的红烛。 在祖先牌位右侧,特意设了一张副供案,铺著明黄色的锦缎。 案上居中摆放一个长方形木托板,上面按照“笔、墨、纸、砚”的顺序,整齐陈列著秦浩然考试时所用的文房四宝。 毫笔繫著红绳,徽墨盛在盒里,宣纸叠成四方状,砚中盛有少许清水。旁边恭敬地放置著那份大红《院试捷报》的副本。 供案两侧设置了观礼席,左边是族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右边是县丞和李夫子等乡贤士绅。 祝文两份,一为祭祖,一为敬器,都用黄麻纸工整书写,加盖了族长秦德昌的私印和秦氏宗族的族章。 人员也已就位,族长秦德昌任主礼人,负责唱礼。 李夫子德高望重,被推举为赞礼人,负责宣读祝文。两位族老任陪祭人,协助流程。秦浩然则提前在祠堂侧室静心等候,摒除杂念。 核心仪式流程正式开始:第一幕:祭祖正礼 - 报喜承恩 主礼人秦德昌高唱:“盥洗——” 声音在寂静的祠堂中迴荡。 秦浩然从侧室走出,在东侧专门的盥洗处,用铜盆中的温水仔细净手,用洁净的盥巾拭乾。 这一举动,象徵著以洁净之身心,告慰先祖。隨后,在两位陪祭人的引导下,步履沉稳,缓步进入正厅,立於供案前西侧,面向森然的祖先牌位,神情庄重。 秦德昌再唱:“上香——” 一位陪祭人递上三炷早已点燃的信香。 秦浩然双手接过,將香举过头顶,向著祖宗牌位躬身三次,然后將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之中,青烟裊裊直上。 “叩拜——” 隨著这声唱礼,秦浩然整理衣袍,肃然跪伏在蒲团之上,行最为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每一次跪拜,双手触地,额头轻触手背,一连三次,方为一跪,如此重复三遍。 整个祠堂鸦雀无声,只有秦浩然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和额头触地的微响。 赞礼人李夫子手持祭祖祝文,上前一步,立於供案东侧,面向眾人,用清晰而富有感情的声音高声诵读: “裔孙秦浩然,谨以清酌庶羞,恭告於列祖列宗之灵。伏惟先祖积德累仁,垂荫后昆。 裔孙幸承先泽,苦读寒窗,今蒙圣恩,得中秀才 。此后当敬天法祖,勤学不怠,光耀门楣。尚饗!” 文辞古雅,情真意切,道尽了感恩与承诺。读毕,李夫子將祝文置於香炉旁,看著它被火焰吞噬,化作青烟,仿佛將这番心声直达天听。 陪祭人斟满三樽米酒。秦浩然依次接过,每一樽都双手高举过顶,以示敬奉,然后將酒液缓缓倾洒在供案前的地面上(各洒三滴),寓意將荣耀与福泽回馈大地先祖。 到第三樽时,依礼自饮少许,象徵“先祖赐福,与族同享”。最后,他再次向牌位行三揖礼,然后稳步退至文房供区旁站立。 第139章 秀才宴(2) 第二幕:敬器之礼 - 感怀功成 陈设昭告:“敬器——” 主礼人唱道。 两位陪祭人將陈列著文房四宝的木托板,从副供案移至主供案的左侧,与祖先牌位形成犄角之势,象徵著这些器物在成就功名中的辅佐之功。 秦浩然上前一步,立於托板前,目光扫过笔、墨、纸、砚,神情专注。 秦浩然拿起那支繫著红绳的笔,声音清朗,面向牌位与文房四宝,高声述说道: “此笔书文千言,此墨凝思百夜,此纸承卷应试,此砚研墨助功。蒙先祖庇佑,赖诸器助力,方得今日之成。谨以心香,恭拜致谢!” 言毕,將毛笔郑回托板原位,然后行了一跪三叩之礼,姿態虽较拜祖稍轻,但那份对“无言良友”的感激之情,却溢於言表,体现了敬器而不僭祖的古礼精髓。 李夫子再次上前,手持敬器祝文诵读: “惟此笔砚纸墨,助考临场,实乃功之良佐。今奉於祠堂,与祖同享香火,愿此后文脉永续,学子辈出。尚饗!” 读毕,他將这份祝文与先前祭祖祝文的灰烬小心收集起来,准备仪式后埋於祠堂东侧的杏树下,寓意文脉如树木般扎根深厚,茁壮成长,昌盛不息。 【第三幕:族训与颁赏 - 凝聚宗族】 秦德昌走到供案前,面向秦浩然,神色庄重而又充满期许,肃然训诫道: “今尔得中,非独一己之功,乃先祖之德、宗族之助,亦乃皇恩浩荡!此后当时刻谨记族规家训,力学上进,修身立德,不得有片刻懈怠!待他日赴泮宫深造,更需勤勉,以期来日再创佳绩,光耀我秦氏门楣!” 字字千钧,承载著全族的期望。 李夫子代表宗族,將一套崭新的、品质更优的文房四宝赠予秦浩然,与供奉的应试旧器区分,並在砚台背面亲手题刻“前程远大”四字,寓意“承旧器之功,启新学之途”,勉励秦浩然再接再厉。 主礼人秦德昌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高唱:“礼——成——!” 秦浩然站於供案前,首先,族中长辈、李夫子及各位乡贤依次上前,与他行拱手礼,互道祝贺。 接著,族中所有晚辈,在父母的带领下,齐刷刷地向秦浩然躬身行鞠躬礼。最后,在主礼人的带领下,全体族人,包括秦浩然在內,共同转向祖先牌位,行三揖礼。 礼成之声余音裊裊,宣告著这场隆重而神圣的祭祖大典圆满结束。祠堂內外,压抑已久的激动与喜悦终於爆发出来。 接下来,便是酬谢宾朋、欢庆荣耀的盛大宴席了。 宾主按照严格的身份等级,分席而坐,秩序井然,充分体现了这个时代对礼法与阶层的尊重。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祠堂正厅,最为尊贵的首桌,自然由今日的主角秦浩然,以及族长秦德昌作陪。同席的还有代表知县而来的县丞大人、德高望重的李夫子等人。 这一桌,象徵著柳塘村秦氏目前所能接触到的最高层面的认可与交往。 紧接著首桌,在祠堂正厅稍次一些的位置,安排了两桌,坐的是本县有头有脸的士绅,他们或是家有田產,或是自身也有功名,是地方上举足轻重的人物。 而祠堂的天井院落里,则摆开了三张较大的方桌,这里坐著的是来自各乡的乡绅和较有影响力的地主,他们的身份比正厅的士绅稍逊,但也是普通农户需要仰望的存在。 最为热闹的,是祠堂大门之外的空地上。这里席面更是铺陈开来,数十张桌子依次排开,来自附近村落的小地主、镇上的各类掌柜、以及一些与秦氏有往来或纯粹前来道贺沾喜的宾客,皆聚於此。 人声鼎沸,喧闹异常,与祠堂內的相对安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第一轮硬菜红烧猪肉、萝卜燉羊肉,整只燉鸡、清蒸鱼糕,被负责端菜的族中青年端上各张桌子时,祠堂內外顿时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还有吞咽口水的声音! 尤其是祠堂外空地上的宾客,他们何曾见过如此实在、如此豪奢的席面?有人忍不住失声叫道:“老天爷!这怕是过年也见不著这么硬的菜啊!”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羡慕:“柳塘村…秦氏这是不过日子了吗?竟摆出这般天大的席面!这得花多少银钱!” “你懂什么!这是秀才宴!光宗耀祖的大事!花再多也值得!看来秦氏这是真要起来了……” 这些议论声,不可避免地传入了祠堂內。 端坐首桌的秦德昌,虽然努力维持著族长的稳重,但那脸上的皱纹早已笑开了花,每一道都仿佛在诉说著扬眉吐气的畅快。 微微侧身,用只有身旁秦浩然能听到的声音,激动地低语道:“浩然,托你的福,咱们柳塘村,今日是真正在全乡全县面前,露了脸了,值,太值了!” 然而,真正將这场宴席的气氛推向最顶峰,甚至引发小小骚动的,是那道压轴的的——柳塘烤鸭! 当一只只烤鸭,由木盘托著,分別送上各桌时,所有的交谈声都断了片刻,隨即爆发出更强烈的惊嘆! “这……这是什么鸭?怎地如此香!” “瞧这顏色!这香气?” 尤其是祠堂外那些宾客,他们何时见过,闻过如此诱人的烤鸭? 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迫不及待品尝之后发出的满足讚嘆,更是此起彼伏。 更有甚者,为了多爭一块鸭肉,相邻桌子之间几乎要发生爭夺,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差点为这口鸭子打起来!”成了日后许多人回忆这场宴席时,必提的趣事。 整个宴席过程中,秦浩然作为主角,几乎无法安稳地吃上一口菜。 必须按礼敬酒。从首桌的县丞、李夫子开始,他手持酒杯,言辞恳切,感谢提携栽培之恩。 再到正厅的士绅桌,他態度谦逊,感谢赏光。 乃至天井和门外的重要宾客,他也需走到席前,举杯致意。 一茬接一茬的敬酒,虽然喝的是度数不高的米酒,但也让秦浩然脸颊微红,更深刻地感受到这功名所带来的巨大影响力,以及族人那几乎要溢出来的自豪感。 所有来宾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个念头:看这气象,柳塘村秦氏,是真的要崛起了! 热闹的午宴持续了將近一个时辰,外来的宾客们才心满意足,带著满口的余香和对柳塘村的重新认识,带著柳塘村的鸭蛋陆续告辞离去。 县丞、李夫子等人也由秦德昌、秦浩然亲自送出村口。 第140章 从荣耀到蓝图 当最后一位外客的身影消失在村路尽头,柳塘村仿佛瞬间切换了模式,氛围已截然不同。少了外人在场的拘谨,多了一份家族內部的亲昵与肆意。 中午宴席时,为了確保宾客尽兴,所有的秦氏族人,无论是帮忙的还是观礼的,都严格遵守著让客先吃的族训,强忍著馋虫,只能远远闻著香味,看著那一道道硬菜端上客人的桌子,肚子里早已咕咕直叫,满是羡慕,甚至有些孩子忍不住流下了口水。 而现在,终於轮到自家人了! 下午,族人们手脚麻利地收拾著残席,虽然最好的菜餚已被宾客消耗大半,但剩下的肉汤、杂碎、以及特意预留的一些鸡肉、鸭架、大量的蔬菜和米饭,依旧足够全族人大快朵颐。 晚上的宴席,就设在祠堂前,男女分坐,气氛变得无比轻鬆、隨意。 天色渐暗,篝火燃起,大锅里的肉汤重新滚沸。族人们围坐在一起,终於可以放开肚皮,尽情享用这带著荣耀余温的美食。男人们几碗村酿的米酒下肚,气氛彻底火爆起来: 一个中午负责伺候士绅的族叔,满面红光地吹嘘:“嘿!你们是没看见,那李家庄的李老財,吃咱那烤鸭时,舌头都快吞下去了!” “何止!王员外还拉著我的手问,这鸭子是咋做的,想花钱买配方哩!被我给堵回去了!这可是咱秦家的独门秘方!”另一个汉子拍著胸脯,与有荣焉。 “要我说,还是浩然有本事!读书厉害,弄出这吃食更厉害!往后咱们村,看谁还敢小瞧!” “就是!往后咱们秦氏子弟,说亲都能挺直腰杆!” 各种带著酒意的吹牛声、欢笑声、憧憬声,肆意地迴荡在柳塘村的夜空之中,比白天的宴席更多了几分真情流露的酣畅与喜悦。 秦浩然看著这一幕,微微笑了笑。端著酒杯,没有先去敬那些族老和长辈,而是径直走女桌前。 这些婶娘、嫂子们,平日里为家务操劳,今日更是从早忙到晚,准备宴席,端茶送水,却是最后才能坐下来吃饭的人。秦浩然举起酒杯,大声说著: “各位婶娘、嫂子、姐姐们,今日辛苦了!浩然能有今日,离不开你们平日的照顾,更离不开你们今日的操持。家里家外,都靠著你们辛苦。这杯酒,我敬大家!谢谢你们!” 传入每个妇人们耳中,婶娘们没想到秦浩然会特意过来向她们敬酒,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隨即便是感动和欣喜涌上心头。 她们纷纷放下手中的碗筷,有的在衣服上慌忙擦著手,赶忙端起手边的茶水或米酒,脸上洋溢著被尊重,被看见的笑容,七嘴八舌地回应著: “浩然太客气了!”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看著你有出息,我们再辛苦也高兴!” 这一刻,族群的凝聚力,因这份细致的关怀而变得更加牢固。 夜色中的柳塘村,篝火跳跃,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与欢声笑语交融,构成了一幅农门宗族因文运而兴,因团结而盛的温暖画卷。 亥时初(约晚上九点),喧囂的柳塘村终於渐渐安静下来。 祠堂內外杯盘狼藉的宴席残局自有妇孺们慢慢收拾,大部分族人已带著微醺的醉意与难以平復的兴奋,三三两两议论著今日的荣耀,各自回家去了,梦中继续回味烤鸭味道。 而在祠堂一侧的偏厅內,油灯被拨亮,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围坐的寥寥数人。 茶水替换了宴席上的米酒,气氛也从白天的热烈欢庆,转为一种严肃。 在座的,除了主角秦浩然,便是族长秦德昌和秦远山,以及族老。 秦德昌率先开口,脸上的醉意已被清醒取代,语气充满了感慨: “浩然,你这秀才功名,是给全族挣来了天大的脸面。接下来,你有何打算?是按县尊大人的意思,早日去府学深造?还是...”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待著秦浩然的回答。 这位年仅十岁的秀才公接下来的选择,將直接决定家族未来资源倾斜的方向,乃至整个宗族未来十年的运势。 一个秀才功名带来的光环是耀眼,但也是暂时的,若不能儘快將其转化为家族实在的利益与根基,那么今日的荣耀与巨大的花费,很可能如同无根之木,很快便被消耗殆尽,最终只留下一段谈资。 秦浩然感受到长辈们目光中的期盼,坐直了身体: “族长,各位叔公。刻苦攻读,以求上进,此乃读书人本分,浩然不敢有片刻懈怠,府学亦是要去的。然,读书亦需润笔之资,笔墨纸砚、结交师友、乃至日后赴考盘缠,皆非小数。 我秦氏虽举全族之力助我,但浩然不能坐享其成,更不忍坐吃山空,耗尽族產。今日宴席之上,那最后一道『柳塘考鸭』,诸位叔公长辈觉得滋味如何?” 话音刚落,大伯秦远山立刻接话,声音洪亮,带著未尽兴的回味:“那还用说,简直是神仙味道,我活了这么多年,就没吃过这么香的鸭子!” 其他族老也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笑容。 秦浩然微微一笑,顺势引导:“既然如此,我想,此物或可成为我秦氏一族,一条细水长流、惠及全族的利润来源之一。” 族长秦德昌眼中精光一闪:“你的意思是……卖鸭子?” 其他族老也立刻竖起了耳朵,神情变得更加专注。 秦浩然从容不迫,开始描绘蓝图,並再次巧妙地扯起了李夫子这面虎皮以增加说服力: “不止是卖烤熟的鸭子,我曾与李夫子討论过咱柳塘村未来的出路。夫子亦言,一族之兴,在於根基稳固,在於有恆產。 我们可以从源头做起养鸭,咱们村有活水池塘,有蜿蜒河沟,水草丰美,最是適合养鸭。 可由族中牵头,组织可靠人手,统一孵育鸭苗、统一饲养管理,確保鸭源充足、品质上乘。 然后,再用咱们独门的秘法,製成这柳塘考鸭,不仅可以定期供给周边镇县乃至县城的酒楼饭庄,未来更可尝试销往繁华的沔阳府城!其利必然可观。” 条分缕析,继续拓展:“至於鸭蛋,新鲜鸭蛋可供应市集。若有富余,北魏《齐民要术》中便有制『咸鸭蛋』之法,可长期保存,风味更佳。 此外,《养余月令》中亦记载了『混沌子』(即皮蛋,明代已出现)的做法。可以让婶娘、嫂子们多多尝试,加入一些咱们本地特有的辅料,或许能做出独具风味的柳塘皮蛋、咸蛋,此亦是生財之道。” 思虑周详,连边角料都计划在內: “甚至鸭绒,以往都是售卖。若能组织族中年纪较小、手巧的女娃,由族里出钱,送去县衙认可的绣坊或手艺好的师傅那里学习女红,將来便可自己收集鸭绒,製作成保暖的鸭绒坎肩、被褥等物,其利润远比直接卖原料丰厚得多!” 第141章 投桃报李 这一番话,让几位见多识广的族老都听得兴奋起来! 他们原本最大的期望,不过是靠著秦浩然的秀才功名,未来能免除部分田赋,在乡间事务中获得更多话语权,何曾想过,这功名还能牵引出如此一条环环相扣的財路?这已远超他们固有的农耕思维范畴! 更难得的是,秦浩然並非空谈,他连具体的执行和利益分配都已有了初步构想。 秦浩然继续补充道:“此事关乎全族,需得从长计议,缓缓图之。我的想法是,先將这规划告知全族,愿意参与养鸭、制鸭、学艺的,自愿报名。 初期人手不宜过多,需通过族里考核其责任心与能力。若报名者眾,便以抽籤为主,以示公允。產业初期,以供应本镇、本县为主,稳扎稳打。” “不过,有件事必须向族人讲清楚其中利害。一旦我们大规模养鸭制鸭,並外出售卖,在官府户籍登记上,便可能被划为商户或匠户,社会地位与纯粹的农户有所不同,甚至可能影响部分族人的子弟未来科举。此中得失,需族人自行权衡,自愿选择。” 最后,秦浩然拋出了核心的利益分配方案: “產业初期,可由族中公田收入出一部分作为本钱,盈利之后,所得利润,三成归入族里公帐,用於族学、祠堂修缮、救济孤寡、以及日后支持其他子弟读书等公共开支。 剩下的七成,则按劳分配给出力养鸭、制鸭、或从事相关劳作的族人,多劳多得,以激发大家的干劲。” 秦德昌霍然站起,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光:“浩然,你真是我秦氏之麒麟儿!就按你说的办,我明日一早便召集全族,將这养鸭大计,详详细细地告知大家,共同商议!” 其他族老也纷纷激动地表示赞同,看向秦浩然的目光,已不仅仅是看待一个有功名的晚辈,更像是在看一位能够带领整个家族走向未知繁荣的掌舵人。 祠堂偏厅议事的第二日,秦浩然並未像往常一样早起晨读,而是在木桌上,铺开一张质地普通的纸,研墨润笔,神情专注。 將昨夜与族老们商议的养鸭大计,结合自己前世所知的商业逻辑与管理经验,细细梳理,写成了一篇条理清晰、考虑周全的策论。 文中,他不仅详述了从鸭苗孵化、集中饲养、疫病防治,到烤鸭製作、蛋品加工、鸭绒利用的全產业链构想,还初步擬定了人员组织架构、成本核算方法、利润分配细则,甚至预想了可能遇到的困难,如市场波动、同行竞爭、疾病风险等,並提出了相应的应对之策。 字跡工整,逻辑严密,无华丽辞藻,处处透著务实与远见。 写完最后一笔,轻轻吹乾墨跡,仔细卷好,起身去找里正秦德昌。 秦德昌接过策论,看著那工整的字跡,连声道:“好,有了这个,跟族人们说道起来,就有凭有据了!” 想立刻拉著秦浩然一起去祠堂前的高台,亲自向全族宣讲这份宏伟蓝图。 秦浩然却微笑著摇了摇头,轻轻將策论推回到秦德昌手中,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秦守业,秦德昌的大儿子,一位年近三十、为人踏实却稍欠魄力的汉子。 “叔爷,这份计划,关乎全族未来,由您这位族长亲自主持,再合適不过。而具体宣讲、解释、动员之事,何不让守业叔来试试?” 秦守业闻言一愣,有些手足无措地看向秦浩然,又看向自己父亲,脸上写满了意外与不自信。他平日里多在田里操持,偶尔在族中帮忙跑腿,从未在如此重大的场合担当过主角。 秦浩然看向秦守业,眼神充满鼓励: “守业叔为人稳重,做事踏实,族中事务也熟悉。这份策论我已写得儘量详尽易懂,守业叔可以先熟悉几遍,若有不明之处,隨时可来问我。 由守业叔来向族亲们宣讲此计划,正是锻炼的好机会。將来这养鸭之事具体操持,也需要像守业叔这样可靠的人来牵头管理。守业叔今日站出去,便是向全族展示能力,將来管事,也更能服眾。” 这番话,既是给秦守业机会,更是对族长秦德昌一脉的尊重与回报。秦德昌为了培养自己,耗费了无数心血,如今投桃报李,助其子树立威信,参与族中核心產业管理,无疑是比任何言语都更实在的报答。 秦德昌立刻明白了秦浩然的深意,看著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期盼,也有担忧,最终化为决断: “浩然说得对!守业,这事你来!好好看,好好讲,別辜负了浩然给你挣来的这个机会!” 秦守业感受到父亲的目光,点点头,双手接过了那捲策论。 半个时辰后,柳塘村祠堂前的空地上,再次聚满了族人。不同於昨日的宴饮欢庆,今日人人脸上都带著好奇与期盼,议论著族里紧急召集所为何事。 秦德昌简单开场后,便將主场交给了儿子。秦守业站在高台上,看著下方族人,初始难免紧张,声音有些发紧,讲解策论时也偶有磕巴。 但手中的策论条理清晰,隨著讲解深入,秦守业渐渐沉浸其中,越说越顺。 从柳塘村的水土优势,讲到集中养鸭的便利。 从烤鸭美食的诱惑,讲到县城酒楼可能带来的丰厚利润。从咸鸭蛋、皮蛋的保存与增值,讲到鸭绒製品可能带来的惊人收益。 更重点解释了,三成归公,七成按劳分配的原则,以及自愿参与、抽籤选拔的公平方式。 族人们听著这闻所未闻却又仿佛触手可及的財富蓝图,眼睛越来越亮,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当听到那“七成按劳分配”时,许多精壮劳力和手巧的妇人更是激动得摩拳擦掌。虽然秦守业转述的关於“商户”身份,可能带来的影响。 也让部分一心盼著子弟读书的人家略有迟疑,但在那实在的利益前景面前,这丝迟疑很快被淹没。 秦浩然站在人群后方不起眼的角落,听著秦守业越来越自信的讲解,看著族人们脸上洋溢的兴奋与憧憬,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悄然转身,离开了喧闹的现场,將这份凝聚人心、点燃希望的高光时刻,彻底留给了台上的秦守业。產业的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需要的是族人们自己的耕耘与汗水。 第142章 堂姐婚事 回到大伯家那熟悉的小院,秦浩然正准备回房读书,却见大伯秦远山在院子里踱来踱去,搓著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大伯娘陈氏也站在屋檐下,不时朝他这边张望,脸上带著几分期盼和紧张。 “大伯,您这是?” 秦浩然主动开口询问。 秦远山见侄儿发问,这才停下脚步,支支吾吾的说道: “浩然,是这样的你菱姑姐,你也知道,翻过年就十七了,这年纪…在村里算是大姑娘了,到了该说婆家的时候了…前些日子,我跟你大伯娘心里著急,便託了镇上有名的王媒婆帮忙相看留意…方才捎来口信。 说今日下午,王媒婆要亲自过来一趟,看看你菱姑的长相,…你现在是秀才公了,见识广,能不能…在家帮著掌掌眼,站一站场子?有你在,咱们家也有底气些,王媒婆说起来,也能更看重你姐姐几分,那男家听著,也得多掂量掂量……” 秦浩然恍然,原来是为了堂姐秦菱姑的婚事。 在这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女儿的终身幸福几乎全繫於一次相看和媒人的一张巧嘴上。 秦浩然爽快应承:“大伯,您和大伯娘放心,这是应该的。菱姑姐的终身大事,我自然要在旁边帮著听听看看。有我在,也让那媒人知道,咱们秦家姑娘,是有兄弟撑腰的。” 秦禾旺也跳了出来道:“就是,要是敢欺负我姐,我非揍死他不可。” 秦远山和陈氏完全无视了秦禾旺。只是听到秦浩然的话,顿时喜出望外,连声道:“浩然,有你在,大伯就放心了!” 脸上的愁容一扫而空,浩然如今是正经的秀才功名,在乡下地方,秀才公的地位那可是非常高的。 有秦浩然坐镇,大伯家的门楣无形中就拔高了一大截,媒人不敢隨意敷衍,男方家也会更加重视。 晌午过后,约莫未时初刻,镇上那位能说会道的王媒婆,便扭著她那標誌性的水桶腰,满脸笑意地走进了秦家。 穿著一身枣红色褙子,头上插著根银簪,手里摇著一把蒲扇,未语先笑,显得格外热络。 在堂屋落座,秦远山和陈氏作为主家,难免有些拘谨,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秦浩然则身著青色直身长衫,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手里隨意拿著一卷书,神色平和,气度沉静,与略显紧张的伯父伯娘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王媒婆是何等眼尖之人,一进门目光就扫过了全场,立刻就被坐在窗边那位气质清雋,神態从容的少年郎吸引了。 再经秦远山带著几分自豪地介绍,得知这便是柳塘村新晋的秀才公,今日相看姑娘的堂弟,王媒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又热络了三分,那奉承话如同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哎呦喂!我说今早儿喜鹊怎么叫得那么欢实呢!原来是应在了这里!秦大哥,陈嫂子,你们可真是好福气啊! 家里出了这么一位文曲星下凡的秀才公,瞧瞧这气度,这品貌,將来必定是高中举人、进士的料!连带著菱姑姑娘,那也是个有福气的,有这么一位出息的好兄弟!” 她一边说著,一边飞快地在脑海里,把自己手中掌握的適婚青年,资源重新排了个序,务必挑出最匹配,最能彰显她王媒婆能耐的人家。 她抿了一口陈氏递上的水,清了清嗓子,这才进入正题: “秦大哥,陈嫂子,还有秀才公,既然咱们都是一家人,我也不说两家话。 菱姑姑娘的人品相貌,那是咱们十里八乡都拔尖的,温柔贤惠,持家肯定是一把好手。这说亲的事,我老王婆可是上了十二分的心!” 压低了些声音,带著几分神秘与得意,“这头一个,我觉得顶顶合適的,是镇上崇文私塾李夫子家的孙儿,名叫李松遥,年方十七,正是读书的好年纪,模样周正,性情也温和……” “李夫子?” 秦浩然闻言,拿著书卷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不就是自己夫子家吗?这缘分,还真是奇妙。 一旁的陈氏已经忍不住插嘴,语气带著惊喜:“哎呀!王妈妈,这可真是巧了!我们家浩然,就是在崇文私塾李夫子那里读的书,蒙李夫子悉心教导,才有今日呢!” 王媒婆一听,更是拍手笑道:“瞧瞧,这不是天定的缘分是什么!师生之谊,如今若能再结秦晋之好,那可是佳话一桩啊! 李家是书香门第,李夫子为人方正,家教极严,那李松遥小哥我也见过几次,知书达理,绝不是那等紈絝子弟。家里在镇上有处小宅院,还有几十亩水田的租子,日子殷实著呢!” 而后顿下来,观察了一下秦家人,尤其是秦浩然的神色,见並无反感,便又继续如数家珍: “除了李家小哥,我这手里还有几户不错的人家,也都配得上菱姑姑娘。比如南街开杂货铺的周家独子,家境富裕。还有西村张地主家的三儿子,家里田產多… 不过要我说啊,这结亲首要还是看人品家风,李家是读书人家,最是清贵,与秀才公您又是同门,往后互相也有个照应,实在是上上之选。” 接下来的时间,王媒婆又详细说了这几家备选男方的情况,包括家中人口、財產大概、男方性情口碑,自然是经过她美化的。 秦远山和陈氏听得十分认真,不时低声交换意见,脸上大多时候是满意的神色。秦浩然则大多时间静静听著,偶尔在王媒婆话语含糊或可能夸大时,会看似隨意地追问一两个细节,却总能切中要害,让王媒婆不敢过分虚言。 这便是典型的“媒妁搭桥、父母做主”的相亲模式。 男女双方本人几乎没有直接见面的机会,全凭媒人在中间传递信息,父母家人则根据媒人的描述、对方的家世、以及暗中打听来的口碑,来权衡判断。 整个过程,礼仪规矩大於个人情感,门第匹配高於两情相悦。 王媒婆这一趟,算是完成了“媒妁探路,互通虚实”的第一步。 她留下了那几位男方的初步信息,尤其是重点推荐的李松遥的情况,约定好等秦家这边商议有了倾向,她便再去男方家沟通,安排下一步的合八字等事宜。 送走了王媒婆,秦家小院里,秦远山和陈氏便迫不及待地商议起来,显然对李夫子家这门亲事极为心动。 第143章 夏税 堂姐菱姑的婚事尚在媒妁往来的初步阶段,另一件关乎柳塘村,每家每户生计的大事便接踵而至,官府徵收夏税的日子到了。 这夏税与秋税,並称为农家一年中最为至关紧要,也是最难熬的两个关头。 田里辛辛苦苦收穫的粮食,一大半都要在此刻上交官府,剩下的才是自家餬口。 天刚蒙蒙亮,柳塘村的村民们便已起身,將早已准备好的粮食,仔细地装上一辆辆牛车、独轮车上。 在里正秦德昌的吆喝和组织下,一支浩浩荡荡的缴税队伍,向著今年的缴纳地行去。 秦浩然主动向秦德昌提出要一同前去。 里正隨即露出欣慰的笑容,爽快答应:“好!有你在,咱们心里更踏实!” 旁边的秦禾旺也期盼地看著秦浩然和叔爷:“浩然,我也跟你和叔爷去见识见识,行不?还能帮著搭把手!” 秦浩然看著禾旺哥眼中纯粹的好奇,笑著点头:“当然行,禾旺哥一起去,也多个人照应。” 如今秦浩然有了秀才功名,亲自前去,並非要仗势欺人,而是存了一个以势慑人,以礼待人的心思。 只要露个面,与那负责的赵仓吏、税吏打个照面,双方有了这份面子上的往来,那些胥吏再想搞小动作,就得掂量掂量是否会得罪一位前途无量的秀才公。很多时候,事情难办,就差这一层脸面。 一行人抵达缴纳夏税地方时,这里早已人声鼎沸。 各村的缴税队伍排成了长龙,穿著皂隶服饰的胥吏们坐在临时搬来的条案后,大声吆喝著,神情倨傲。 算盘珠子被拨动得噼啪作响,每当胥吏高声报出核定的数目,往往伴隨著农户低声下气的恳求或小心翼翼的爭辩。 “大人,这米真是晒足了三日的,您再掌掌眼……” “这斛…这斛是不是满得有些太尖了…” “去年的损耗没这么多啊,今年怎地又加了半升?” 哀求声、算盘声、呵斥声、粮食倒入官斛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真实而令人心头髮紧的民间疾苦图。 秦浩然已经不是第一次经歷这种场面,但每次目睹,心头仍会感到一种沉重。 秦浩然今日特意穿上了那身象徵身份的襴衫,头戴方巾。让秦德昌提前准备了美食,一只用油纸包好柳塘烤鸭,一篮子鸭蛋,外加几样下酒荤菜和一大壶村酿的米酒。 轮到柳塘村时,秦德昌没有像其他村里正那样直接去排队,而是整了整衣冠,带著秦浩然,径直走向坐在凉棚下监工的赵仓吏。 那赵仓吏(明代叫仓大使),是个四十多岁、面色白净的中年人,正端著茶杯,眯著眼看著喧闹的现场。 秦德昌上前,拱手行礼:“赵仓吏,打扰了。这位是我柳塘村新进的生员秦秀才,今日特来拜会。” 那赵仓吏本来神態慵懒,一听秀才二字,眼皮立刻抬了起来,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那身崭新的襴衫上,脸上瞬间露出笑容,放下茶杯站起身,也拱手还礼: “原来是秦秀才,失敬失敬。前几日贵村的秀才宴,赵某俗务缠身,未能亲往道贺,还望海涵啊!” 显然听说过秦浩然的名字,甚至可能知道县尊大人对其颇为看重。 秦浩然执晚辈礼,微笑道:“赵仓吏公务繁忙,晚辈岂敢劳烦。今日隨叔爷前来缴纳夏税,顺道拜会赵仓吏。备了些村里的土仪和自家弄的些许吃食,不成敬意,还请赵仓吏和几位辛苦的差爷尝尝鲜,解解乏。” 说著,示意身后的大伯秦远山和堂哥秦禾旺將准备好的酒菜奉上。 那烤鸭的浓郁香气,立刻吸引了附近几位胥吏的目光。赵仓吏脸上笑容更盛,连声道:“秦秀才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嘴上推辞,眼神却已示意手下接过。 秦浩然顺势道:“赵仓吏且忙,晚辈不敢多扰。只是我村税粮,还望赵仓吏和各位差爷依律公允核收。”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赵仓吏满口答应,但礼节不可少,亲自引著秦浩然和秦德昌到了一处相对僻静通风的树荫下,让人搬来桌椅,儼然一副招待贵客的架势。 摆放好秦浩然带来的美食美酒,便开始了酒桌礼仪。 秦浩然以茶代酒,敬了赵仓吏和几位凑过来的小头目几杯,言辞得体,既维护了读书人的清贵,又不失人情练达。 这边相谈甚欢,那边柳塘村的缴税过程自然顺畅无比。 负责核验、过斛的胥吏们態度和善了许多,量斗时手脚规矩,不再有那些踢斛淋尖的小动作,核算数目也清晰快速,甚至对柳塘村粮食的成色夸讚了几句。 原本可能需要大半天甚至更久,还可能生出些许波折的过程,竟在不到半个时辰內就全部办妥,拿到了盖有官印的完税凭证。 周围其他村子还在苦苦排队,与胥吏软磨硬泡的里正们,看著柳塘村这特殊待遇,眼中无不流露羡慕嫉妒。他们低声议论著: “看,那就是柳塘村的秀才公!” “有秀才出面就是不一样啊……” “唉,咱村啥时候也能出个秀才就好了……” 秦浩然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並无多少得意,反而更加清醒。 告诉自己,不能再像前世那个愣头青一样,只凭一腔热血和所谓的正义感硬碰硬。 在这个时代,要做事,要保护想保护的人,就必须学会和光同尘,在自身所处的规则和位置上,运用智慧,做最正確、最有效的事情。 適当的妥协与交际,並非同流合污,而是为了在更大的范围內实现公平与守护。 回村的路上,轻鬆而愉快。族人们看著牛车上多余的粮食,议论纷纷,都对秦浩然更是敬佩有加。 秦远山率先开口:“今天可真快!往年哪次不是磨到天黑?” 其余族人,纷纷开口:“是啊,那些胥吏今天脸都好看了不少!” “全亏了浩然!还有族长的眼光...” 秦德昌拍著秦浩然的肩膀,感慨不已。 秦禾旺跟在旁边,看著带回的粮食。凑到秦浩然身边:“浩然,你现在是秀才老爷了,啥时候去府城上学啊?听说府学可气派了!” 秦浩然望著眼前熟悉的乡村道路,看著远处的柳塘村道:“族中诸事初定,三日后,我便动身前往府城,继续求学。” 第144章 未雨绸繆 夏税之事顺利了结,族中养鸭大计的宣讲也激起了热烈反响,秦浩然心中稍定。动身前往府城前的第二日,便著手处理最后几件要紧事。 首要的,便是去镇上拜谢恩师李夫子。 清晨,秦浩然仔细收拾停当,秦德昌早已备好了谢礼:两只柳塘烤鸭,一篮鸭蛋,还有几包从府城带回的茶叶与糕点。秦远山赶著牛车,再次前往镇上。 抵达崇文私塾那熟悉的青瓦白墙外,秦德昌熟门熟路地先去找了门房老张,塞过去一小篮鸭蛋,笑著低语几句。 老张见到秦浩然,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连声道:“秀才公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夫子!” 脚步轻快地进去了。 不多时,老张回来,躬身引路:“夫子正在书房,请秀才公过去。” 秦浩然对秦德昌点了点头,秦德昌会意,他和秦远山今日另有任务,按照秦浩然之前的规划,要在镇上转转,打听一下租赁临街小门面的事宜,为將来柳塘烤鸭和鸭蛋製品,在镇上设一个门店。这是將產业从村推向镇的关键一步。 秦浩然独自一人,穿过熟悉的庭院,来到了李夫子的书房外。整了整衣冠,轻轻叩门。 里面传来李夫子那熟悉的声音:“进来。” 秦浩然推门而入,只见李夫子正伏案批阅学生的课业,闻声抬起头。笑道:“浩然来了,快坐下。” 书房內,墨香依旧。秦浩然恭敬地行过弟子礼后,將带来的礼物奉上:“学生蒙夫子多年教诲,方能侥倖进学。些许乡野之物,不成敬意,聊表寸心,还请夫子笑纳。” 李夫子看著那烤鸭和鸭蛋,眼中笑意更深,捻须道:“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多礼。不过,你这柳塘烤鸭,如今在景陵县內可是名声不小啊!前几日王员外还特意派人来问过做法,可是被你族里婉拒了?” 秦浩然微笑頷首:“是,此乃族中未来生计所系,不敢轻泄。” 李夫子讚许地点头:“做得对!” 隨即话锋一转,说起了私塾的近况:“浩然,你可知,自你中了秀才,尤其是得了县案首,府案首的消息传开,咱们这崇文私塾,可真是门庭若市了!” 指著窗外:“想来附学的孩子,比往年多了足足十倍!我这束脩,也不得不水涨船高,还得加以筛选了。” 兴致勃勃地细数起来:“如今,我定了新规矩。前来求学的蒙童,需得先经过一番考较,观其资质心性。 资质上等、聪颖好学的,束脩定为两贯铜钱,资质中等、尚需雕琢的,束脩三贯。至於那些资质駑钝,但凭藉家中关係硬塞进来的...” 李夫子无奈地笑了笑,压低声音,“束脩便要五贯了!就算这样,来求学的人家依旧络绎不绝,我这小小的私塾,眼看就要人满为患,恐怕真要限制名额了!” 秦浩然听著夫子带著自豪的抱怨,心中亦是满怀开心。自己的成功,无疑给夫子的私塾打了一块最响亮的招牌。 这是一种良性的循环,私塾培养了自己,自己的成就。反过来提升了私塾的名望与价值,相互成就,莫过於此。 秦浩然由衷地说道:“此乃夫子教导有方,学问精深,方能引得学子景仰来投。学生与有荣焉。” 李夫子摆摆手,脸上笑容却更盛,显然对目前私塾的兴盛极为满意。又关切地问起秦浩然今后的打算。 秦浩然便將自己对柳塘村的產业规划,包括集中养鸭、烤鸭製作、蛋品加工、鸭绒利用,以及“三成归公,七成按劳分配”的原则,简明扼要地向李夫子说了一遍。 並未隱瞒其中可能遇到的困难,尤其是族人对商户身份的顾虑,以及初期管理可能面临的挑战。 李夫子听得频频点头,眼中异彩连连。不仅是欣赏这计划的周全,更是欣赏秦浩然这份不尚空谈、立足实际、惠及全族的胸怀与能力。 李夫子抚须沉吟道:“嗯…由族中牵头,稳扎稳打,利益共享,风险共担,此策老成持重,甚好!既能解你读书资费之困,又能为族人开闢財路,实乃两全之策。至於商户身份之忧…” 微微蹙眉道:“確实需谨慎对待,务必让族人自愿选择,不可勉强。” 秦浩然见夫子认可,心中一定,隨即趁势说道: “夫子明鑑。学生此番前来,一是拜谢师恩,二也是有一事相求。 学生不日便將前往府学就读,族中诸事,虽已託付叔爷与守业叔操持,但他们终究久居乡里,见识有限。 学生远在府城,心中难免牵掛,怕族中產业初兴,会引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或是族人行事不当,招惹是非。” 目光清澈而真诚地看著李夫子: “夫子德高望重,在本地素有声望。学生冒昧,恳请夫子日后能对柳塘村,对我秦氏一族,稍加看顾。 若族中有人送孩童来私塾求学,也望夫子能多加管教。若闻听族中有什么不当之举,或是外间有何对柳塘村不利的流言蜚语、宵小覬覦,还望夫子能不吝指点,或派人往府城送个信。学生感激不尽!” 秦浩然这番话,说得极其委婉,但意思很明確。 就是想在离开后,为柳塘村找一个可靠的保护伞和智囊。李夫子身为秀才,在景陵县內人脉广,声望高,有他时不时关注一下,许多潜在的麻烦或许就能消弭於无形。 这也是秦浩然深思熟虑后的安排,毕竟生意好了,眼红的人、想来分一杯羹的蛇鬼牛神绝不会少。 李夫子先是一愣,隨即指著秦浩然,笑骂道:“你这个小滑头!这是要把老夫也绑上你柳塘村的战车啊!”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並无责怪之意,反而带著几分欣赏和纵容。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也罢。你既信得过老夫,老夫便替你多看顾几分。 不过,浩然大才,族中之事,大方向既定,具体琐碎,还是要放手让族人去做。你之核心,仍在科举正途,切莫本末倒置。” 秦浩然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起身,再次郑重行一礼:“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有了李夫子这句话,自己前往府城,便能更多几分安心。 自己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必须培养族人的自主能力。大方向把握住,细节上允许他们犯错、成长。若有些人確实执行力不行,那便老老实实种田,毕竟做生意和种田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思路,强求不来。 第145章 家事纷扰 书房內,茶香裊裊,气氛融洽。李夫子对秦浩然的村子规划讚誉有加,两人又探討了些学问上的疑难,话题不知不觉间,便转到了更贴近生活的家常里短。 李夫子捻著鬍鬚,隨意地问道:“浩然,前几日听王媒婆提起,你大伯家那位菱姑姑娘,正在议亲?” 秦浩然心中瞭然,立刻端正神色,真诚地回答道: “回夫子,正是。菱姑姐年方十六,性情温婉,勤快能干。学生年幼时,母亲改嫁后,多亏大伯大伯娘收养,菱姑姐待我如同亲弟。” 將记忆中堂姐对其照顾,以及优点娓娓道来。 李夫子听著,脸上露出笑意,忍不住打趣道:“浩然啊浩然,听你这么一说,你这张嘴,若是去做媒婆,只怕王媒婆都要没饭吃嘍!” 书房內气氛顿时一松。 笑过之后,李夫子却又轻轻嘆了口气,眉宇间染上忧虑与无奈,转向了自己的家事: “唉,说起儿孙事,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那未来的…呃,我那不成器的孙儿松遥,可就远不及你这般聪慧明理了。” 语气带著几分心痛,“读了这么些年书,县试也是勉强才通过,到了府试,第一场便被刷了下来…回来后,人是越发沉闷了。我这心里,是又急又痛。” 老人似乎找到了倾诉的对象,话语里充满了为人祖父的复杂情感: “人比人,气死人。看著他那个样子,我是生怕他心气彻底没了,又恨铁不成钢。以至於,我都不敢让他在自家私塾里读书,早早便把他送到县里另一位夫子门下。 我是怕…我看著他那个进度,会忍不住,惩罚他…有一次,我气急了,抓起戒尺……把那孩子的手心,打到肿起流血…现在想想,真是何苦来哉!” 秦浩然闻言,心中惻然。能想像那种望孙成龙,却不得的焦灼,以及事后深深的懊悔。 连忙劝慰道:“夫子切勿过於自责。松遥兄只是一时困顿,或许换个环境,静心潜修,未必没有进益。读书之道,有时也讲究个水到渠成,强求反而不美。” 李夫子摆了摆手,似乎不想再多谈孙子的学业,转而提起了另一件让他不快的事: “还有一事,说来更是令人心烦。便是你娘…王氏,和她那现在的夫君刘掌柜。” 看了秦浩然一眼,见对方面色平静,才继续道,“他们不知怎地,心急火燎想把孩子送来读书,那孩子才將將三岁,就想著送到我这里来开蒙读书,这不是胡闹吗?简直是害那孩子!” 李夫子越说越气:“我看在你的情面上,耐著性子与他们分说了半天。引经据典,连《黄帝內经》里『形乐志苦』,过早思虑,伤及稚嫩心神的道理都讲了。 可那刘掌柜,简直是油盐不进!非说他家麟儿如何聪慧,已经能磕磕绊绊背几句《百家姓》了,定是文曲星下凡,不能耽误了!我真是气得不想理会,直接让他们另请高明!” 最后,我也只能勉强劝说道,年岁太小的孩子,只適合在玩耍中引导,认些简单的字,听听故事,培养些兴趣,绝不適合系统学习经义文字。 至少等到六岁之后,骨骼稍坚,心神稍定,再送来不迟。可那刘掌柜走时,还一脸闷闷不乐,仿佛我耽误了他家神童的前程似的!照他们这般拔苗助长,迟早……唉,迟早要害了那孩子啊!” 秦浩然静静地听著,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是一阵翻涌。 三岁的孩子,正是天真烂漫、探索世界的年纪,却被逼著死记硬背,这哪里是爱,分明是戕害! 那个与他同母异父的弟弟,甚至未曾谋面,此刻却因这听闻,而生出一丝怜悯。 秦浩然没有发表意见。一个外人的劝诫,不仅无用,反而可能引来更多的麻烦与流言。 沉默良久,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夫子已尽到师长之责,仁至义尽。至於后续……人各有命,强求不得,亦非旁人所能左右。” 李夫子看著他这般反应,也不便再多言,只是惋惜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脚步声,是秦德昌和秦远山打听门面的事情回来了。 李夫子便顺势留饭,並笑道:“远山也来了?正好,我那不成器的儿子今日也在家,让他带著松遥出来见见。” 这用意,已是相当明显。秦远山闻言,既紧张又期待。 午膳设在小花厅,不算丰盛,但洁净雅致。 李夫子的儿子,李景湛,约莫三十四的年纪,面容与李夫子有几分相似,初闻秦远山是农家出身,眉宇间下意识地流露出一丝疏离感,礼节虽周到,却透著距离感。 当李夫子特意点明,秦远山便是新科秀才秦浩然的亲大伯,且秦浩然与堂姐菱姑感情深厚,如同亲手足时,李景湛的態度立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再次看向秦远山时,眼神里少了那份居高临下的淡漠。 席间,李景湛隨意地问起秦浩然与堂姐的关係。秦浩然也不避讳,坦然道: “家母改嫁时,学生年方五岁,便由大伯大伯娘接到家中抚养。菱姑姐长我几岁,自幼便对我多有照顾。在学生心中,大伯一家便是至亲,菱姑姐亦如同胞。” 李景湛听著,微微頷首,不再多问,转而与秦德昌、秦远山聊起了些农事、镇上见闻,气氛渐渐融洽。 李松遥也在一旁作陪,確实如媒婆所言,模样周正,有些书卷气,只是话语不多,显得有些內向,偶尔偷偷看秦浩然一眼,眼神中带著好奇与敬慕。 这一顿饭,虽未明言,但双方长辈心中,都已初步认可了这门亲事。剩下的,便是依足礼数,由媒婆正式往来,完成问名、纳吉等步骤了。 饭后,秦浩然三人告辞离去。回村的牛车上,秦德昌和秦远山脸上都带著压抑不住的喜色。秦远山更是喃喃道:“李家…李家看来是愿意的…真好,真好……” 秦浩然看著伯父欣喜的模样,也为堂姐感到高兴。 第146章 该起风了 诸事安排妥当,与李夫子一家的姻亲意向也已初步达成,秦浩然心中那根弦才稍稍鬆弛了几分。 若想柳塘村真正繁荣昌盛,自身必须走得更远,站得更高。府学,只是下一步。功名,仍需砥礪前行。 动身这日,天际还沉溺在黑色里,估摸著刚过丑时末(约凌晨三点)。万籟俱寂,唯有草叶间凝聚的露水,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滑落,带著一丝的凉意。 秦远山的小院里,却已透出了微弱的光亮,人影在灯下晃动,打破了夜的沉寂。 秦德昌和秦远山几乎一夜未眠,老人是心中牵掛,辗转反侧。 秦德昌和秦远山几乎一夜未眠,早早起身,再次检查著牛车和行囊。他们今日不仅要送秦浩然到县城,还需趁著衙门开印,儘快为自己和秦远山办理好前往府城所需的路引。 秦浩然原本的打算,是到了县城后,寻个信誉尚可的鏢队,支付些银钱,隨队前往府城,如此既安全又省心。將这想法与秦德昌说了,却立刻遭到了老人斩钉截铁的反对。 秦德昌摇了摇头,语气担忧:“不行,浩然,你莫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那鏢队走南闯北,看似稳妥,实则鱼龙混杂。你一个半大孩子,面容稚嫩,又是文弱书生打扮,混在其中,如同羔羊入狼群。 万一路上受了委屈,或是被那等心怀不轨的歹人盯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你让叔爷我如何能安心?必须得亲眼看著你到了府学,安顿下来,我这颗心才能落回肚子里!” 秦远山在一旁虽未多言,但那眼中的忧虑,分明是同样的意思。 秦浩然张了张嘴,还想再爭辩,但看著秦德昌和秦远山那充满了担忧的眼神,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是亲人最朴素的关怀,秦浩然不想拒绝,伤了他们的心。 前一日,秦浩然默默清点了一下自己的积蓄:县尊的赏赐、文会的酬劳、知府的嘉奖,林林总总,除去之前在府城为族人们精心购置的礼物花销,还剩下二十多两雪花银。足够支撑他在府学相当长一段时间的基本用度。 秦德昌听闻后,眉头却锁得更紧:“穷家富路,浩然,二十两听著是不少,可那是府城,米珠薪桂。笔墨纸砚,哪一样不是耗费?与同窗交往应酬,能空著手去? 租房、饭食,哪一样不要钱?更別提万一……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请医问药,更是抓瞎!这点钱,紧巴巴的,如何能够?” 老人不由分说,立刻召集了族中几位能话事的族老,將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族老们闻言,没有丝毫犹豫:“浩然是为了全族的前程去奔命的,是为了我们柳塘村的將来去拼博的!岂能让他囊中羞涩,在外受了委屈,遭人白眼?我们柳塘秦氏,还没穷到要让孩子在外头勒紧裤腰带读书的地步!” 当下,几位族老一致决定,动用族中公帐上的积蓄。三叔公亲自执笔,划出了十二贯钱,硬是给秦浩然凑足了三十五两银子,让其务必带在身上傍身。 原本秦德昌要把秀才宴收的礼金也给秦浩然带著,但秦浩然坚持不要,那四十多两的礼金,要留给村里发展养鸭大业而使用,带多了,自己也用不完,而且自己在府城求学,別人宴请时,也要还礼,也需要这笔钱...留在族里,是最好的。 一切准备就绪,天色依旧漆黑。秦浩然、秦德昌和秦远山坐上牛车,秦禾旺执意要跟著赶车送一程。牛车缓缓启动,车轮轧过村中熟悉的土路。 就在牛车即將驶出村口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车上的秦浩然都愣住了。 微凉的晨风中,村口道路两旁,竟站满了族人!几乎是全柳塘村秦氏一族的男女老少,能走动的,都来了! 他们手中提著各式各样的灯笼,光线昏黄微弱,却连成一片,在黑暗中摇曳出一片温暖的灯火。 没有人高声喧譁,只有细碎的脚步声。 看到牛车过来,人群微微骚动起来。 住在村头最年长的七公,在小儿子的搀扶下,颤巍巍上前几步,將一个手帕紧紧包裹的小包,塞进秦浩然手里。秦浩然入手一沉,那是一百多文铜钱,对於七公这样的老人,不知要积攒多久: “孩子,拿著…路上,买碗热汤喝……暖暖身子……” 老人浑浊的眼里满是慈爱。 七公这一开头,仿佛打开了情感的闸门。族人们,都围拢过来,將早已准备好的铜钱,爭先恐后地往秦浩然手里、怀里塞去。 那些铜钱,有的用绳子串得整整齐齐,有的只是零散地用布包著,甚至还有直接抓在手里的。 “浩然,这是我前些日子卖鸡蛋攒的,你別嫌少……” “娃啊,出门在外,不比家里,千万不能亏了嘴,该花的花,身体要紧……” “这点钱你拿著,万一……万一在府城遇到难处,也能应应急……” “听说外面人心险恶,你年纪小,身上多带点钱,总没错处……” “这么小就要出远门,身边没个亲人照应,要是身上再没点钱,那可怎么活……” 他们的话语极其朴素,甚至有些絮叨反覆,却一句句,一声声,蕴含情义和担忧。 在这个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一次远行往往意味著经年累月的分別,意味著生死未卜的未知风险的时代。 客死他乡並非仅仅是戏文里令人唏嘘的词句,而是盘旋在每个人心头真实的恐惧。 他们无力为这孩子遮风挡雨,也无法陪伴浩然闯荡前路,只能將自己从牙缝里省出来、从指尖上积攒下来的铜钱,毫不吝惜地塞给他。 仿佛多带一文钱,秦浩然在外的安危就多一分保障,他们悬著的心就能稍微安定一分。 秦浩然站在牛车上,看著那一张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真挚的脸庞,有看著他长大的叔伯,有待他亲厚的婶娘,有一起玩耍过的伙伴,还有那些懵懂却同样专注望著他的孩童。 感受著怀中、手中那些铜钱,秦浩然的鼻尖酸涩难忍,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秦浩然本想说族里已经给得够多了,想说自己能行,想婉拒这些族人们,但此刻任何推辞的话语都显得不合时宜。 秦浩然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向著四周族人鞠躬,声音早已哽咽:“多谢七公!多谢三叔!多谢各位叔伯婶娘,大家都请回吧…” 牛车在族人自发的簇拥下,如同溪流中的一片扁舟,驶出了村口。 秦浩然站在车上,不住地回头,用力地挥手。那些昏黄的灯笼光芒,在视野里渐渐模糊、缩小,最终如同熄灭的星辰,彻底融入沉沉的夜色,再也看不见。 唯有身边铜钱的触感和胸腔里澎湃的热流,证明著刚才那一幕並非梦境。 牛车彻底驶离了柳塘村的地界,走上了相对平坦宽阔的通往县城的官道。 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终於挣扎著清晰了些,勉强勾勒出平原远方朦朧而起伏的轮廓。 清凉的晨风带著更大的力度扑面而来,也带来了田野里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不知名野草的芬芳。 秦浩然久久凝视著离开的方向,那里是他的根,是他一切奋斗的起点。 沉默良久,秦浩然迎著越来越大的风,轻轻吐出了一句话:“该起风了……” 第147章 府城安身 在县城顺利地办好了路引,盖印画押一气呵成,未让秦浩然花费半文钱,也未多等片刻。 未在县城多做停留,三人一牛车,再次踏上了前往沔阳府的官道。两日的路程,秦浩然多是沉默,时而看书,时而望著车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沉思。 秦德昌和秦远山知他心中必是思绪万千,也不多扰,只默默照顾他的起居。官道迢迢,尘土飞扬,直到第二日午后,远远的,沔阳府那高大巍峨的城墙轮廓,终於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秦浩然身上带著几十两现银和那一大包族人赠送的铜钱,实在不便携带,更恐树大招风,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安全起见,並未急著直接进入府学报到,而是在城內找到了一家门面阔绰、招牌醒目、在沔阳府信誉颇著的钱庄——通济钱庄。 踏入钱庄,秦浩然虽年纪不大,但身著象徵生员身份的青色襴衫,步履沉稳,气度沉静,自有一股不容小覷的气场。柜上的伙计抬头瞥见,不敢怠慢,立刻换上一副恭敬而不失热情的笑脸迎了上来。 秦浩然说明来意,欲將银钱兑换成便於携带的银票。他將身上所有的钱財,包括族里凑的三十五两银子、自己原有的积蓄,以及族人临行塞的那些铜钱,在钱庄內先行清点折算,共计约三十八两,全部拿了出来,堆在柜檯上。 此时的大越朝廷,官方发行的宝钞因朝廷滥发无度,早已信用崩塌,民间交易几乎无人认可,形同废纸,所谓“宝钞,狗都嫌弃”乃是市井皆知的大实话。 稳妥起见,秦浩然选择兑换成通济钱庄自身出具,见票即兑的银票。这种银票凭藉钱庄的信誉,在沔阳府乃至周边地域流通性颇佳。 最终,他兑换了三张十两面额,八张一两面额的银票,钱庄按照规矩,收取了百分之二的手续费。 秦浩然仔细核对了银票上的金额、印章、密押,確认无误后,將这些轻便却价值不菲的纸片,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又另外留出两贯铜钱作为日常零用。 安置好了钱袋子,三人才轻车熟路,向著位於城东、文风匯聚之地的沔阳府学走去。 找到负责庶务的赵书办所在的廨宇,那赵书办显然记性不错,一眼就认出了这位曾得知府大人亲口嘉奖、推荐录取的秦相公。 赵书办放下手中的毛笔,脸上露出笑容,起身拱手道:“秦相公,可是有何疑问?我记得入学手续,前次不是已一併办理妥当了吗?” 秦浩然微笑著回礼,態度谦和:“有劳赵书办掛心。前次確实办理了入学,但当时匆忙,並未办理住宿事宜。学生此次前来,正是想申请一间斋舍,以便在学宫內安心进学。” 赵书办这才恍然大悟,拍了拍额头,连声道:“哦!对对对!瞧我这记性。还以为秦相公与城中许多秀才公一般,已在外面赁了清净院落居住呢。” 他一边说著,一边从身后的柜子里翻找名册和规章,准备按照正常流程来办理。 “按制,新进生员需得通过每年一度的岁考,由学政大人评定等次后,成绩优异者方能享受朝廷发放的廩膳补贴,包括免去部分食宿费用。秦相公目前尚属附学生员,按规矩,这食宿费用…还需自行承担一部分。” 秦浩然心知肚明,自己虽有知府看重而推荐录取的背景,但府学自有其运行多年的规矩,且自己初来乍到,根基浅薄,更不宜给人留下恃宠而骄、不守规矩的印象。 当即接口道:“学生明白,一切依制办理即可。该缴纳的费用,分文不会少,还请赵书办按章程安排,学生感激不尽。” 赵书办见秦浩然如此知情识趣、恪守规矩,脸上的笑容顿时真诚了几分,语气也热络起来,心中也確实鬆了口气,最怕的就是接待这些有些背景,心高气傲的年轻士子,目中无人,动不动就要特例,让他这等小吏难做。 最终,核定下来,学宫內的住宿费与固定的伙食费每月合计需一两银子。秦浩然为了省去每月缴纳的麻烦,直接爽快地缴纳了半年的费用,共计六两雪花银。 赵书办见他办事爽利,人也谦和,便也投桃报李,在权限范围內,给他安排了一间位置尚可、朝南向阳、通风良好的斋舍。 斋舍位於学宫东侧的一排號舍之中,环境果然清幽,远离市井喧囂。 房间不大,仅能容纳一人起居,陈设也极为简单:一张硬板木床,一张带著歷年学子刻痕的书桌,一个三层的简易书架,一个木质衣柜,外加一张普通木椅。家具材质普通,木质粗糙。 一进房间,秦德昌和秦远山立刻忙碌起来。秦远山立刻提起屋角的水桶,出去打水。 打水回来后,秦德昌则从隨身包袱里拿出旧抹布,沾了水,拧得半干,便开始里里外外仔细擦拭起来。 而后秦远山也利索地打开行李,將带来的厚实被褥铺平。 又將秦浩然的书籍、以及文房四宝一一取出,按照秦浩然的习惯,分门別类、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书桌和书架上。 趁著他们忙碌的间隙,赵书办又大致介绍了一下学宫的日常规矩: 每日供应两餐,早饭在巳初(九点),晚饭在酉初(下午五点),需自行前往公共膳堂用餐,过时不候。 学宫西侧设有公共澡堂,每月逢十(初十、二十、三十)开放,供生员集体沐浴。平日若想单独洗澡,则需花费五十文钱,可使用专门的单间,里面有独立的木桶供应热水。 安顿好住处,已是下午时分。 秦浩然见天色尚早,便陪著秦德昌和秦远山又去了一趟府城內杂货铺,按照记忆中路边烤鸭所需的配方,购买了一些诸如桂皮、八角之类的辅料和香料。没买太多,属实太贵了...买了一两,只有一点点...二人心疼的直抽抽... 晚上,秦浩然执意在学宫附近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乾净实惠的小饭馆,点了几个有荤有素、热气腾腾的菜餚,一定要让辛苦了一路,即將分別的叔爷和大伯好好吃一顿。 看著两位长辈虽然口中念叨著太破费了、隨便吃点就行,却依旧忍不住因为菜餚可口而大快朵颐的样子,秦浩然自己也食慾大开,暂时拋开了离愁別绪。 第二日一早,天光刚刚微亮,晨曦尚未完全驱散黑夜,秦德昌和秦远山便要启程返回柳塘村了。 族中事务繁多,离不开他们。临行前,两人围著秦浩然,千叮万嘱,话语翻来覆去,核心却始终如一:要照顾好自己,吃饱穿暖,用心读书,勿要以家为念,族中一切有他们。 秦浩然將二人送到城门口。晨光中的沔阳府城渐渐甦醒,城门內外,车马人流开始匯聚,喧囂声起。 看著秦远山挥动鞭子,牛车缓缓启动,融入那出城的人流之中。两位长辈不住地回头挥手,身影消失在城门口。 秦浩然独立在城门口,良久未动。从此,在这偌大的沔阳府,他真正是孑然一身了。转身,迈著步伐,向著府学走去... 第148章 龙蛇之论 踏入明伦堂,一排排榆木书案后,已坐下了二三十位生员。年龄参差不齐,有与他相仿的少年,更有不少已是三四十岁的中年人,甚至不乏两鬢微霜者。 眾人神情各异,秦浩然的进入,引来了一些目光的注视。他年纪最轻,加之年纪只有十岁,使得他天然带著一丝引人瞩目的光环。 秦浩然面色平静,寻了个靠后且不显眼的位置坐下,默默取出《孟子》摊於案上,静待夫子到来。 不多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自堂外由远及近。堂內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生员,无论长幼,皆迅速起身,垂手而立,以示对师者的尊敬。 一位年约五旬、身著深青色儒袍的夫子缓步而入。面容清劲,下頜留著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神深邃,步伐不疾不徐,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此乃府学中颇有名望的刘夫子,专讲《孟子》,为人方正,学问渊博,是眾多生员敬仰的对象。 刘夫子走到堂前正中的师案后,將手中的书卷放下,这才虚抬右手,温声道:“诸生请坐。” 眾人依言落座,动作整齐划一。秦浩然也隨著眾人坐下,目光专注地投向讲席。 刘夫子今日所讲,乃是《孟子·尽心上》中的一段:“古之人,得志,泽加於民;不得志,修身见於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 刘夫子並未局限於字句的解释和文义的疏通。结合古今实例,从歷史长河中擷取人物故事,深入剖析士人在“得志”与“不得志”这两种截然不同境遇下的心態变化与操守持守。 讲到某些人一朝得势便忘乎所以,也讲到有些人身处困厄却矢志不渝。 “诸生需谨记,读书人最易犯者,便是志得意满之浮躁。稍有所成,或得一二赏识,便觉身价百倍,眼高於顶,將昔日寒窗苦读、同道砥礪之心尽数拋却。” 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如此心性,根基不稳,如沙上筑塔,遇风即倾。观史可知,多少年少成名者,终泯然眾人,甚或仕途困顿,跌墮尘埃,皆因『守志不骄』四字未能勘破。” 目光再次扫过堂下,在一些年轻生员的脸上略有停留,带著警示的意味。 “反之,若遇困顿,科场失利,仕途阻塞,便应如孟子所言,『修身见於世』。不得志时,绝非沉沦颓废之藉口,而是砥礪品行、厚积薄发之良机。坚守心中之道,不因外界境遇而改其志,不因他人荣辱而动其心。此方为真君子之守……” 刘夫子引经据典,时而慷慨激昂,如大江奔流;时而沉鬱顿挫,如幽涧鸣泉。 堂下,不少年长的生员闻言面露思索,眼神复杂,显是触动心事,联想到了自身际遇。一些年轻者则似懂非懂,但也被夫子话语中的气势与真情所感染,屏息凝神,认真聆听。 秦浩然坐在后排,听得尤为专注,脑海中隨著夫子的讲解不断浮现出相应的景象。 讲解一段落,刘夫子稍作停顿,饮了一口清茶,开始提问,欲考察诸生对刚才所讲內容的理解。 首先点了前排一位衣著华贵,面容白皙的生员。那人应声而起,拱手施礼,隨后对答如流,引述经典嫻熟,显然功底扎实。 然而,其言辞虽美,却稍显浮泛,未能脱离书本的窠臼,缺乏个人的真切体悟。刘夫子微微頷首,勉励了句“经义纯熟,尚需体悟”,示意其坐下。 接著,刘夫子的目光落在一位年纪稍长、面容朴拙的生员身上。身后,言语不甚华丽,甚至有些木訥,但却结合了些许乡间见闻和对民生疾苦的观察来理解“泽加於民”与“修身见於世”,虽质朴,却带著真实感。 刘夫子亦点头道“能联繫实际,颇好”。 隨后,夫子的目光在堂下游移,掠过一沉思的面孔。最终,那目光越过前排眾人,落在了坐在后排、身形尚显稚嫩,却从始至终眼神清明,专注聆听的秦浩然身上。 刘夫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开口道: “秦生,你年岁最幼,初入府学,听闻你於经义亦有別解。方才听讲,於这『得志』与『守志』之间,可有自家见解?但说无妨,言者无罪。”似乎想看看这个年幼生员,究竟有何不同。 堂內顿时响起一阵骚动,几乎所有生员都转过头,將目光投向了那个角落,秦浩然瞬间成为了整个明伦堂的焦点。 秦浩然从容不迫的起身,先向刘夫子恭谨地行了一礼,略一沉吟,並未直接引用孟子原句,而是抬首,目光清亮地迎向刘夫子,开口道:“回夫子,学生浅见,以为君子立世,当有龙蛇之变。” “龙蛇之变?” 这四个字並非直接出自四书五经,却带著一种强烈的意象和衝击力,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有人面露疑惑,有人蹙眉思索,连刘夫子也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隨即抬手示意他继续:“哦?细细讲来。” 秦浩然感受到四周凝聚的目光,心神反而在这种压力下彻底沉静下来。他將早已在心中反覆酝酿、打磨的思绪,用一种带著韵律和力量的语调,缓缓道出: “时运未济,潜身草莽,与螻蚁同处,居泥淖而不惊,食粗糲而自甘。” 眾人眼前仿佛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条潜藏於草泽泥沼之中的巨蛇,它收敛了所有鳞甲的光泽与慑人的气势,忍受著与微贱之物共处的环境,居於污浊之地而內心泰然不动,吃著粗糙的食物却能安然自得。 这並非认命妥协,而是一种主动的沉潜,一种在逆境中保全自身,积蓄力量的隱忍与智慧。秦浩然在说这番话时,眼神沉静而坚定,仿佛在描述一种他理解並认同的生命状態。 语气稍顿,秦浩然的声音陡然高昂起来: “风云既会,奋翼凌霄,呼风唤雨,吞云吐雾,泽润万方!” 画面骤然切换!潜藏的巨蛇感应到天地气机的变化,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契机,化身为龙! 它挣脱泥淖的束缚,乘著风云际会,奋力展开鳞爪与翅膀,直衝九霄云外! 它不再是隱匿者,而是天地间的主宰,能呼风唤雨,能吞云吐雾,其威能其德泽,广被天下万物,惠及苍生黎民。 这是一种何等磅礴的豪情,一种抓住机遇、施展抱负、影响万物的担当与气魄!秦浩然的胸膛微微起伏,眼中闪烁著光芒。 最后,他的声音恢復平缓: “蛇时不墮其志,龙时不骄其心。 无论身处蛇之潜隱,还是龙之腾飞,君子之本心不变。潜伏时,不因环境恶劣、前程暗淡而丧失远大的志向;腾达时,不因位高权重、万眾瞩目而滋生骄纵傲慢之心。” “正所谓:金鳞非池中物,一遇风云,化而为龙。” 引用了这句膾炙人口的俗语,隨即又加以升华。 “然,化龙非终点,守持本心,方能行稳致远。学生以为,此龙蛇之变,蛇潜龙跃之间,心志如一,或可詮释夫子所讲『得志不骄,困顿守志』之內涵,亦是我辈读书人当有之气象!” 话音落下,学堂內一片死寂。 这番论述,不仅完美呼应了刘夫子所讲的“得志”与“守志”的主题,更以其生动的比喻、磅礴的意象、清晰的逻辑和那股子源自內心的自信与洞见,將士人应有的精神气节,与处世智慧描绘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不少生员面露震撼,微微张著嘴,细细品味著“龙蛇之变”、“蛇时不墮其志,龙时不骄其心”这几句精炼而有力的话语。 那位先前发言的华服生员,收起了些许漫不经心,眼神变得郑重,甚至带著几分深思。年长的增生则缓缓点头,眼中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赏,喃喃道:“后生可畏啊……” 刘夫子抚须的手早已停在了半空,目光早已化为惊嘆。 “秦生之见,非拘泥於章句,直指士人精神內核!將静態之『守志』与『不骄』,化为动態之『潜』与『跃』,更点出无论潜跃,本心如一之关键。诸生当细思之!” 第149章 交友 “鐺——鐺——鐺——” 下课钟声,响起。 讲台之上,刘夫子,合上了手中的《孟子》卷册,快步离去。 夫子的身影刚一消失,原本安静的明伦堂內,瞬间嘈杂起来。 收拾书本的窸窣声,起身活动筋骨的舒展声,以及迅速围坐起来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 立刻,便有几位按捺不住好奇的同窗,离座起身,围拢到了秦浩然的书案前。 为首的是位约莫二十出头的青衫士子,面容敦厚,眼神明亮,率先拱手,语气带著毫不作偽的真诚讚嘆: “秦师弟!方才一番高论,真如醍醐灌顶,令人茅塞顿开!在下王砚书,痴长几岁,忝为增生。师弟以『龙蛇』喻『穷达』,將困顿中需坚守志节、砥礪自身,与得志时当力行仁政、普惠天下的道理,阐述得如此生动透彻,意象高远,实非常人所能及啊!” 另一位年纪稍轻,约十七八岁,衣著虽略显朴素的少年也紧接著接口:“是啊,秦师弟!尤其是那句『蛇时不墮其志,潜修己身;龙时不骄其心,泽被苍生』,真乃金玉良言,足可为吾辈座右之铭!在下周子墨,亦是附生。” 还有一人,忍不住问道:“秦师弟看著年纪甚轻,便有如此卓绝见识,思虑之深,堪比宿儒。不知师从哪位隱世大儒?或是家学渊源深厚,自幼薰陶?” 被这几位热情的同窗围在中间,秦浩然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 秦浩然心中並无多少得意,方才在课堂上,那番言论虽是顺势而发,源自他两世为人的积累与思考,但也確实存了几分一鸣惊人,为自己在这陌生环境中立足打下基础的打算。锋芒已露,接下来的应对便更需谨慎。 从容起身,身姿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丝毫因盛讚而流露的骄矜之色,一一拱手还礼,態度谦和: “王师兄,周师兄,诸位同窗谬讚了,浩然实在愧不敢当。方才所言,不过是听夫子讲解精妙,心有所感,偶得一二浅见,信口道来,实是班门弄斧,让诸位见笑了。” “浩然乃景陵县柳塘村人氏,蒙学开笔於镇上崇文私塾李夫子门下。李夫子为人方正,教学严谨,为浩然启蒙,打下了些许根基,浩然始终感念於心。 至於方才所言『龙蛇之变』,多是平日自己胡乱读书,胡思乱想,自行揣摩所得,零散不成体系,让诸位见笑了。”秦浩然 围拢的几人见年纪虽小,但言谈举止沉稳有度,不矜不伐,应对得体,心中那点因其年龄过小,却骤然得名而產生的微妙芥蒂与不平衡感,也不由得消散了几分,转而多了几分真诚的好感。 王砚书眼中欣赏之意更浓,笑道:“秦师弟过谦了。能於圣贤经典中有如此深刻而別致的体悟,已是万分难得。日后同在府学进学,还望师弟不吝赐教,多多交流切磋才是。” 秦浩然微笑应答:“正当如此。浩然初来乍到,於学宫规矩、学问之道,诸多不解之处,尚需向几位师兄及诸位同窗多多请教。” 又寒暄了几句,询问了各自斋舍所在,约定日后一同读书交流,围拢的人群才渐渐散去。 秦浩然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学堂,注意到並非所有人都对他表示出了友善。 那位最初被刘夫子点名问询,衣著明显华贵许多的生员,只是在远处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神中看不出什么情绪,便与身旁几位同样衣著光鲜的同窗低声交谈著离开了,並未上前搭话。 还有几位年纪颇大、看起来已是老生员模样的学子,看向他的目光中则带著更为复杂的审视,仿佛在掂量这横空出世的少年,究竟是曇花一现的灵光,还是真有不凡的底蕴,值得他们放下身段结交。 秦浩然对此心知肚明,並不在意。人情冷暖,世態炎凉,无论是在何方世界,本质都並无不同。 府学虽是清贵求学之地,却也儼然是一个小社会,匯聚了各方势力、各种性情的年轻人,秦浩然早有心理准备。 今日初露锋芒,算是成功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需要的便是沉心静气,扎扎实实地做学问,用实际行动和真正的实力,来继续巩固天才形象。 秦浩然仔细地將笔墨纸砚一一放好,这才缓步走出已然空荡许多的明伦堂。 午后的阳光,带著暖意,透过学宫古老廊檐下交错繁复的椽柱,洒下一片片斑驳陆离的光影,落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 远处,不知是哪个斋舍,传来了学子们抑扬顿挫的诵书声,与庭院中古树枝头清脆的鸟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学宫画卷。 秦浩然站在廊下,抬头望了望湛蓝高远的天空,几缕薄云悠然飘过。然后,迈开脚步,身影沉稳地融入学宫廊廡间往来穿梭的士子人流中,向著提供午膳的膳堂方向走去。 接下来的几日,秦浩然的生活逐渐步入了一种规律而充实的轨道。並未因初露锋芒而懈怠,反而更加勤勉。 每日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露尚未散去,秦浩然便已起身。不仅自己坚持晨练,还会去敲响相邻几个斋舍的门,邀约王砚书、周子墨等几位初步交好的寒门学子一同活动筋骨。 於是,学宫后方那片空旷的草地上,便时常出现这样一幅景象:几位年轻的士子,迎著微熹的晨光,各自打著充满活力的拳法,舒展筋骨,提振一日之精神。 真正让秦浩然在生员中声名鹊起,是其那本看似普通,內里却乾坤暗藏的《读书札记》(即笔记本)。 一日课后,同窗陈逸云问秦浩然,为何能对经义有如此深刻理解,秦浩然並未藏私,而是坦然从书匣中取出了那本“读书札记”的线装册子。 秦浩然语气平和分享:“诸位师兄若不见笑,可观此拙作。浩然资质駑钝,唯恐学而不化,故平日听讲、读书,有所得处,便习惯隨手记录,並尝试將零散知识稍作串联归纳,以求窥得门径之一二。” 陈逸飞率先接过,与王砚书、周子墨等人凑在一起,好奇地翻开。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下,几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异之色! 只见这册子內页,並非他们惯常见到的密麻文字抄录或零散的心得感悟。 第150章 善学者 其上大量运用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奇异符號、粗细不一的线条、以及或圆或方的框格!秦浩然巧妙地將现代“思维导图”的核心逻辑,与古代读书札记的形式相结合。 他以某个核心概念(如“仁政”、“性善论”、“王道霸道之辨”)为圆心,用清晰的主干和枝杈辐射开去,在关键节点標註精炼的关键词,並引经据典,標註出处,对比不同先贤观点的异同,甚至在侧边空白处附上自己的疑问、引申思考或与现实联繫的批註。 例如,在“孟子论仁政”这一主题下,主干分出理论基础:连接性善论、民本思想。 具体措施:制民之產、谨庠序之教、省刑罚等。 与霸术之別、歷史实例验证、当下可行之思等数个分支,每个分支下又有更细化的关键词和经典引述。整个结构脉络清晰,层次分明,將《孟子》中看似散乱的相关论述,有机地整合成了一个视觉化的、易於理解和记忆的知识网络! “这……这是何种记录之法?”周子墨看得目不转睛,手指下意识地沿著一条线条滑动,喃喃道,“竟能將《孟子》七篇之要义,勾连得如此清晰透彻!我往日诵读,只觉字句精妙,却难成体系,今日观此图,竟有豁然开朗之感!” 王砚书也抚掌讚嘆,眼中精光闪烁:“妙,妙极,以此法梳理经义,不仅便於记忆,更能深刻理解其內在逻辑关联!温故知新,事半功倍,不外如是!” 陈逸飞兴奋地拍了一下秦浩然的肩膀:“秦师弟,你这胡思乱想,可真是想到点子上了!” 受到这秦氏札记法的启发,也有同窗拿出自己的札记相互对照。 传统的札记多是线性的文字记录,虽有价值,但在系统性和直观性上,远不如秦浩然的方法。 一时间,几人竟忘了时辰,围在廊下,热烈地討论起各自读书方法的优劣、心得体会来。 直到其中一位学子的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响了一声,声音在討论的间隙中显得格外清晰,眾人才恍然惊觉早已到了午膳时辰,不由得相视哈哈大笑。 王砚书笑著招呼道:“走走走!同去膳堂,我等边吃边聊!” 秦浩然从善如流,与这几位新结识的同窗结伴而行,前往学宫膳堂。 食堂给各位生员提供的的午饭,一勺豆乾炒猪肉、一碟清炒菠菜、一碗飘著几片冬瓜的清汤,配上管饱的糙米饭,气氛却格外融洽。 席间交谈,秦浩然也得知,像他们这样每日固定在膳堂用餐的学子,整个府学也不过十余人,大多都是来自寻常地主之家,家境並不宽裕的寒门士子。 那些家境稍好,多半在学宫外租赁了清净小院,自有书童小廝打理饮食起居。至於本身便是府城人士的,自然更是每日归家,享用更合口味的饭菜了。 自此,秦浩然的府学生活才算真正初步打开了局面。那本《读书札记》,经由王砚书、周子墨等人的口耳相传,名声迅速在与他身份相仿的寒门学子圈子里传开,成为了斋舍间爭相传阅、誊抄的宝典。 起初,还只是与其交好的几位同窗小范围借阅、学习。但隨著越来越多尝试採用这种思维导图方式整理笔记的生员发现,自己对於经典的理解速度,记忆牢固程度以及答问时的条理性,確实有了肉眼可见的提升后,消息便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生员中不脛而走。 “聪慧者必有其独到之法!”许多学子感慨,纷纷效仿。 有的想办法借阅秦浩然的原稿进行誊抄、研究。有的则根据自己的理解,尝试著在自家札记上绘製类似的图谱。 甚至连一些起初对秦浩然这个乡下小子不甚在意,或因其年幼得誉而暗中有些不屑的富家子弟,在注意到身边几位原本学问平平的寒门同窗,近来的课业表现、言谈见解似乎都更有条理、更显从容自信后,也渐渐坐不住了。 学问场中,终究是以实力和成效说话。 面子固然重要,但若因固步自封、碍於情面而落后於人,在未来的岁考、科考中失利,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於是,便陆续有衣著光鲜、神態各异的生员,带著几分尷尬与不自然,故作洒脱地提著些精致的点心、上好的笔墨纸,寻到秦浩然那间陈设简单的斋舍,开口便是欲借札记一观。 面对这些真诚求教,或半信半疑前来取经的同窗,秦浩然依旧秉持著最初的態度——大方,谦和,不藏私。 只要对方开口,便会爽快地將那本已是边角微卷的札记取出借予,並往往会在对方翻阅时,在一旁简单地讲解一下这种记录方法的核心思路,如何確定中心主题,如何发散分支,如何提炼关键词等,几乎是毫无保留。 秦浩然深知“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的道理,知识的交流与碰撞,对自身而言也是一种极好的复习,梳理和促进。 而且,这种开放、无私的分享姿態,也为其贏得了人缘,无形中化解了许多因出身,年龄差距而可能產生的潜在敌意与孤立。 一时间,在这沔阳府学的生员之中,研习、模仿“秦氏札记法”竟悄然成为了一股小小的风潮。 秦浩然这个名字,也从他以龙蛇之论一鸣惊人的神童,逐渐转变为以独特学习方法引领风气的善学者。 第151章 名和財我全要 府学的生活清苦而规律,对於秦浩然这般囊中並不十分羞涩,需精打细算的学子农门而言,除了学业上的进益,经济上的考量也始终縈绕心头。 见王砚书等几位家境尤为清贫的同窗,常在学宫休沐之日,承接一些抄书的活计,以换取微薄的笔墨钱,秦浩然也动了心思。 倒非全为钱財,亦是体验此间学子常態,磨礪心性,同时也能藉此多接触些典籍。 但实话就是,秦浩然如今顶著府学天才的名头,是读书人,是士子。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士子可以清贫,可以接受馈赠如座师、长辈的资助,甚至可以如王砚书般靠劳力抄书补贴,这都是正道。 但若主动去操持商贾贱业,一旦被发现,便是自毁长城,多年苦读换来的名声將顷刻崩塌。这个险,秦浩然冒不起。 然而,秦浩然刚想找王砚书询问一下抄书门路时,一条未曾预想的財路,却主动找上了门。 这一日,午后刚过,秦浩然正在斋舍內整理近日听讲的礼记,门外传来了轻轻的叩击声。 开门一看,竟是刘夫子,身旁还跟著一位身著绸衫,面容富態,眼神精明的中年人。 刘夫子面带微笑,语气比平日讲堂上更多了几分隨和:“秦生,叨扰了。这位是城中『文华斋』的孙掌柜。文华斋乃是咱们沔阳府最大的书坊,信誉卓著。” 那孙掌柜立刻上前一步,拱手作揖,笑容可掬:“秦贤弟,幸会。” 秦浩然心中诧异,面上却不露分毫,连忙將二人请进斋舍,奉上清茶。 刘夫子呷了口茶,开门见山道:“秦生,不必拘谨。孙掌柜今日前来,是听闻了你那独特的《读书札记》之法,在学子中广为流传,效果斐然。他有意与你合作,將此札记整理刊印,惠及更多读书人。” 孙掌柜接过话头,脸上堆满生意人的热忱:“正是,秦贤弟,不瞒你说,我在书坊这行当浸淫多年,一眼便看出您这札记非同凡响!脉络清晰,要点突出,尤適合初涉经义的童生、秀才梳理学问。若能刊印成册,必定大受欢迎!” 试探著问道:“不知秦贤弟,可否愿意將此札记的誊抄权,转让於小店?价格嘛……好商量。小人愿出这个数,一次性买断!” 他伸出五根手指,在秦浩然面前晃了晃。 五十两!对於普通农门学子,甚至对於许多小康之家,这都不是一笔小数目。若是一般少年,骤然听闻此等巨款,恐怕早已喜形於色,忙不迭答应。 秦浩然心中却是一动,瞬间闪过诸多念头。五十两买断?看似丰厚,实则短视。 这孙掌柜不愧是读过书的生意人,精明得很。他这札记的核心在於其独特的归纳方法和思维体系,並非简单的文字內容。 一旦买断,后续无论销售多火爆,都与他再无干係。而且,他秦浩然如今在府学已小有名声,若为区区五十两就將这凝聚心血,且能带来名声的“札记”轻易卖掉,传扬出去,难免会给人留下“目光短浅”或“汲汲於財”的印象,於士林清誉有损。 秦思齐沉吟片刻,並未直接回答孙掌柜的报价,而是转向刘夫子,恭敬问道:“夫子,学生年轻识浅,於此等商事毫无经验。不知夫子以为,学生当如何处置为宜?” 他这一问,既尊重了师长,又將难题巧妙拋回,更显沉稳。 刘夫子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他何等人物,自然看出孙掌柜的算盘。捻须淡淡道:“浩然,学问乃天下公器,能惠及更多人自是好事。然,此札记乃你心血所凝,如何处置,还需你自行决断。老夫只提醒一句,士君子爱財,取之有道,亦需顾及长远。” 有了夫子这话,秦浩然心中更有底了。转向眼巴巴望著自己的孙掌柜,脸上露出笑容:“孙掌柜厚爱,小子感激不尽。只是这札记,小子视之如启蒙之子,倾注心血甚多。一次性买断,实难从命。” 孙掌柜脸色微微一僵,忙道:“秦贤弟若是觉得价格不妥,咱们还可以再商议……” 秦浩然摆手打断,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方案:“孙掌柜,小子另有一个提议,不知当讲不当讲。小子愿將整理修订后的札记交由文华斋刊印发售,但不接受买断。我们可以採用分成之策。” “分成?” 孙掌柜一愣,这个概念在当时书坊业並不十分常见,多是买断或支付固定润笔费。 秦浩然从容解释:“正是,书坊负责雕版、印刷、纸张、发售等一应成本。售书所得之纯利,我们按售卖数量阶梯分成。 譬如,若能售出五百本以上,小子分取纯利的两成。若能售出一千本以上,小子分取三成。若最终售卖数量低於五百本,则证明此书不受欢迎,小子分文不取,权当与掌柜结个善缘。此外,书册扉页需註明『景陵秦浩然整理』,不得刪改。” “当然,如今流传的版本乃是小子平日隨手记录,过於潦草简略。若要刊印,需得重新梳理、增补、润色,使其体系更完备,內容更精当。小子需要一个月时间,方能將修订好的定稿交付於贵书斋。”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条件明確,既保住了自己对知识成果的长期收益权,又设置了保底条款,打消了书坊担心滯销亏本的部分顾虑,更提出了质量保证,显得极为专业和有远见。 连一旁的刘夫子都听得微微頷首,看向秦浩然的目光更加不同。此子不仅学问有见地,於这经济实务之道,竟也如此通透老成! 孙掌柜更是听得目瞪口呆,重新上下打量了秦浩然一番,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年轻的秀才公。 原本以为对方只是个有些才气的少年,可以轻易用钱財打动,没想到竟如此难缠,提出的方案连他这老生意人都觉得刁钻却又在情理之中。 孙掌柜快速在心中盘算起来:雕版印刷成本不菲,但若能售出数百上千本,利润也相当可观。这三成分成看似很高,但前提是销量达到一定程度,这本身也是对书坊营销能力的考验。而秦浩然的名声和在府学的影响力,无疑是最好的宣传。 更重要的是,这种新颖的札记形式,很可能开闢一个新的市场…… 思虑再三,孙掌柜一咬牙,拍板道:“好!秦贤弟快人快语,见识不凡!就依你之言!我们文华斋,愿意一试!就按您说的,五百本以上,分你两成利,一千本以上,你分三成。我这就回去擬定契约,待你修订完毕,我们便按契行事!” “孙掌柜爽快!” 秦浩然微笑拱手。 送走了心潮澎湃的孙掌柜和面露欣慰的刘夫子,秦浩然关上斋舍的门,背靠著门板,露出笑容,低声道:“名和財我全要。” 这不仅仅是一笔潜在的財富,更是將他的学习方法、名声,推向更广阔天地的开始。 秦浩然不能只做一个闭门苦读的学子,更需要利用一切资源,为自己,也为身后的柳塘村,积累更多的资本。这“秦氏札记”若能成功,带来的將不仅是银钱,更是无形的声望影响力。 他看著书桌上那本略显凌乱的札记,目光变得专注。接下来这一个月,可有的忙了。 第151章 六艺新悟 沔阳府学的课程设置,严格遵循著朝廷规制,虽以科举取士为终极目標,却也保留了传统六艺的部分精髓,只是这传承之中,但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时代的选择性。 礼,是贯穿府学生活始终的核心,是士子立身的根本,亦是融入士大夫阶层不可或缺的通行证。 每日的晨课,多半便是由刘夫子或其他经学夫子,端坐明伦堂上,讲解《四书》《五经》的微言大义,剖析歷代先贤的註疏精要。 这些课程,间或会穿插《大越律》中的关键律令条文解读,以及朝廷颁布的各类詔誥、表笺的格式规范与写作技巧。 这不仅仅是知识的灌输,更是一种思维模式、价值观念与行为准则的塑造。 秦浩然端坐其中,凭藉前世积累的理解能力和这一世融合的记忆与刻苦,在经义理解上往往能別出机杼,虽恪守基本义理,却也能提出些让夫子们既觉新奇,又不得不暗自頷首的见解,如同上次的龙蛇之论一般,常能引发同窗的深思。 除了固定的课堂讲授,府学还会定期举行乡饮酒礼的演习和祭孔仪式。 在这些活动中,要求学子们严格按照古礼行事,从揖让升降、进退周旋的仪態,到服饰的穿戴、器皿的摆放、讚词的吟诵,皆有严格定规。 秦浩然在参与这些古老仪式时,总能感受到一种跨越时空的,严谨秩序感。 射,是六艺中唯一被较为完整保留下来,带有武科性质的课程。每月朔(初一)、望(十五)之日,便是府学最为热闹和气氛轻鬆的时候之一。 全体生员需身著统一的靛蓝色箭袖青衣,齐聚学宫东侧那片开阔的射圃。 远处,高低不同的草靶静静矗立。教学与考核的標准,从初入学的三十步靶开始,隨著年级提升和技艺精进,逐步增加至六十步、九十步。 对於多数埋首经籍的文弱书生而言,引弓射箭绝非易事。那硬木弓身,紧绷的弓弦,需要不小的臂力和技巧才能驾驭。 常常有人憋得满脸通红,臂膀酸软颤抖,射出的箭矢却轻飘飘歪斜出去,甚至离弦即坠,引得场边一阵鬨笑和调侃。 秦浩然年纪小,身形尚未长成,气力自然不足。 手持分发的制式弓,奋力拉开都觉十分吃力,更遑论稳定瞄准。旁边的陈逸飞,一个不慎,力道用偏,竟放了个空弓,弓弦回弹发出嗡的一声闷响,引得指导的武科夫子眉头紧皱。 夫子厉声训斥:“陈逸飞,持未上弦之弓,於场边重复练习『举弓』、『开弓』、『收弓』標准姿势一百次!” 陈逸飞顿时面红耳赤,在眾人戏謔的目光中,悻悻然跑到一旁,一遍遍做著枯燥的基础动作。 秦浩然收敛心神,不再好高騖远,而是专注於夫子教导的基本要领,感受著身体的协调与力量的传导。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射艺不仅是技艺,更是对心性的磨礪,要求心正体直,与读书之道,亦有相通之处。 书,是每日雷打不动的必修功课。府学严格要求生员每日需临摹名家法帖,字数在二百至五百之间,务求字画端楷,笔力遒劲。 在这个字如其人的时代,一手好书法不仅是个人修养的体现,更是科举阅卷时至关重要的门面,往往能直接影响考官的第一印象。 学宫提供王羲之、欧阳询、顏真卿等大家的拓片作为范本。每日午后,斋舍內总是一片寂静,只闻墨锭研磨之声与笔锋行走纸上的细微响动。 学子们各自伏案,对著顏真卿的《多宝塔碑》或欧阳询的《九成宫醴泉铭》细心临摹,揣摩其间架结构、笔势转折。书法之道无捷径,唯有“勤”与“专”二字。 秦浩然的字,在同窗中不算最好,毕竟他真正专注练字的时间尚短。但胜在心態沉稳,手腕稳定,所写之字结构平稳,笔画清晰,横平竖直间自有一股端正开阔之气,毫无寻常少年的浮躁跳脱。 刘夫子偶有巡视,看过他的字,也曾微微点头,评一句根基尚可,贵在端正。 数,以《九章算术》为基本教材,內容涵盖方田(面积计算)、粟米(比例换算)、衰分(比例分配)、少广(开方)、商功(体积计算)、均输(赋税徭役分配)、盈不足(盈亏问题)、方程(多元一次方程组)、勾股(勾股定理及应用)等实用数学领域。 数学课的教学时间並不固定,多穿插在经史课程的间隙,或由专门的算学夫子在下午非核心时段集中讲授。 授课往往与经世致用紧密结合,例如通过计算田亩赋税、丈量土地、分配徭役、核算粮仓容积等实际案例来强化应用理解。 这对於大多数浸淫於诗文经典、追求风雅意趣的学子而言,可谓头疼不已。 那些繁琐的数字计算、抽象的几何图形,远不如吟诗作对、探討经义来得有吸引力。斋舍內常常是算学夫子在上面讲得口乾舌燥,下面学子则昏昏欲睡或眉头紧锁。 对於秦浩然而言,这数之一道,却成了他在府学中另一项一骑绝尘、遥遥领先的领域。 前世系统接受的现代数学教育,使得他对这些基於《九章算术》的初等数学知识,掌握起来如同高中生回头看小学数学题一般,游刃有余,甚至觉得有些过於基础。 无论是复杂的比例分配问题,还是需要巧妙设元列方程的应用题,他总能迅速抓住核心逻辑,找到最简洁高效的解题路径,其思维之敏捷、方法之巧妙,常令同窗嘆为观止。 这一日午后,算学夫子正在讲解“盈不足”术中的一道经典难题:“今有共买物,人出八,盈三;人出七,不足四。问人数、物价各几何?” 眾学子还在埋头苦算,设未知数,列算式,忙得不亦乐乎。只见秦浩然略一思索,便举手道:“夫子,学生有一法。盈额三与不足额四,相加为七;两次每人出钱数,相差为一。以总额之差七,除以每人出钱之差一,即得人数七。再以人数乘出钱数,加减盈不足之数,即可得物价。” 算学夫子先是愕然,隨即抚掌称妙,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一时间,目光再次聚焦於秦浩然身上。那些原本对算学不甚感兴趣的学子,也忍不住投来惊讶的目光。 他们这才愈发清晰地意识到,这位以“龙蛇之论”和“秦氏札记”闻名的年轻同窗,不仅在经义上有独到见解,於这被视为“末技”却关乎实际政务的算学之上,竟也有如此深厚的造诣与天赋! 此后,在数科上遇到难题,不少同窗也习惯性地会来向秦浩然请教。无论是王砚书、周子墨等交好者,还是一些原本不太熟悉的同窗,皆耐心解答,循循善诱,毫不藏私。进一步巩固了其在府学中“敏而好学、乐於助人”的形象。 至於乐与御,则在沔阳府学的日常教学中几乎不见踪影。 乐科曾短暂设置,主要教授祭祀、朝会所用的雅乐礼仪,但因科举不考,且府学缺乏精通音律的专门师资,早已沦为形式,名存实亡。 第152章 札记火爆 仅在每年春秋丁祭、或是迎接上官视察等重大典礼时,由临时挑选的、略通音律的乐生演奏一番,算是应景。 平日里,那间名为乐律斋的屋舍,大多时候都门扉紧闭,锁头锈蚀。御(驾车、驭马之术)则完全未被列入府学课程,对於追求“学而优则仕”的文人而言,此乃武夫或僕役之事,非士子所当为。 总体而言,府学的六艺教育,呈现出一种鲜明的选择性传承与科举化改造。 礼、书是核心根本,射、数是重要补充且被赋予了新的考核与经世意义,而乐、御则因与科举取士的直接关联性弱而逐渐淡出主流舞台。 粗略算来,射、数、书(特指每日练字时间)这几项所占用的固定教学时间,加起来也不过占每日课程的三成左右,且多安排在午后精力相对分散的时段。科举之路,终究以经史子集为根本基石。 而秦浩然所有的课余时间,只要得空,便几乎全神贯注地投入到那份与文华斋约定的《四书札记》修订工作中。 书案上,稿纸越堆越厚,上面布满了更加精炼独特的符號、更加清晰縝密的脉络图、以及更加详尽的註解与实例补充。 参考了府学藏书阁能找到的多种权威註疏,结合自己的理解与前世的思维工具,去芜存菁,力求每一个观点都有典可依,每一个结论都经得起推敲。 这项工作极其耗费心神,但他凭藉强大的自律,將时间安排得井井有条。 然而,无论学业与修订工作多么繁重,秦浩然始终秉持著一个雷打不动的原则:绝不熬夜苦读。 每到亥时正(约晚上九点),无论手头的工作进行到何处,思路如何顺畅,他都会强制自己停下笔,整理好书案,然后吹熄油灯,上床就寢。 长时间的烛火下阅读、书写,光线昏暗摇曳,极易损害视力,导致近视甚至更严重的眼疾。那可就前途堪忧。 窗外的虫鸣唧唧,映衬著斋舍內的寂静。秦浩然在黑暗中睁著眼,默默回顾一日所学,规划明日之事。 一个月里,秦浩然利用了一切碎片时间,全身心投入到《四书札记》的修订之中。 不仅要確保核心的思维导图,骨架清晰、逻辑严谨,还要在枝叶处填充准確的经义註解,使得这本札记不仅有其形,更具备了充实而易於吸。 这日,他觉得修订工作已臻完善,便將厚厚一叠重新誊写清楚、装订整齐的稿本仔细包好,前往刘夫子的斋舍请教。 站在书房门外,行礼叫道:“学生秦浩然,求见夫子。” 门內传来刘夫子沉稳的声音:“进来。” 秦浩然推门而入,只见刘夫子正伏案批阅著其他学子的课业。 秦浩然恭敬地將手中的稿本呈上:“夫子,学生已將《四书札记》重新梳理修订完毕,自觉比先前流传的草稿完备许多。然学生学识浅薄,恐仍有疏漏谬误之处,恳请夫子不吝斧正。” 刘夫子放下笔,接过那叠稿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原以为秦浩然所谓的修订,不过是稍作整理,没想到竟有如此分量。示意秦浩然在一旁等候,便低头翻阅起来。 斋舍內一时只剩下书页翻动的声音,秦浩然垂手侍立。 时间一点点过去,刘夫子的神情由最初的平静,逐渐变得专注,时而微微頷首,时而又蹙眉沉吟。看得极细,手指偶尔在某些段落上停留片刻。 良久,刘夫子终於抬起头,將稿本轻轻放在案上,目光复杂地看向秦浩然:“浩然,你確实用心了。” 他指著稿本中的几处:“此处,你对《孟子·尽心上》『万物皆备於我』的图解,虽新颖,但引据稍显单薄,可再参看朱子《集注》及象山先生之说,以求更为圆融。 此处,关於《大学》『三纲领八条目』的关联,线条略显繁复,可再做简化,使其主干更突出。还有这几处训詁,用词可再推敲,力求精准……” 刘夫子一一指出问题,虽非根本性错误,却都是关乎细节严谨与表述优化的关键点。 秦浩然凝神静听,心中豁然开朗,同时也对刘夫子严谨的治学態度深感敬佩。他之前更多考虑的是结构的清晰和方法的新颖,但在引经据典的扎实和文字表述的精准上,確实还有提升空间。 秦浩然心悦诚服地深施一礼:“夫子指点,如拨云见日,学生受教!学生这就拿回去,依夫子所言,再行修改。” 刘夫子眼中闪过满意之色:“嗯,去吧。学问之道,精益求精。”此子不仅天资聪颖,更能虚心纳諫,脚踏实地,实属难得。 秦浩然回去后,又花了数日时间,根据刘夫子的意见,逐条核对、修改、打磨。 甚至再次请教了府学中另一位以训詁见长的夫子,確保引文的准確无误。修改完毕后,他再次將稿本呈送给刘夫子过目。 刘夫子仔细查看了修改之处,微微頷首,这次却未立刻交还给他,而是道:“此札记体例新颖,关乎学子读书之法,非同小可。待我请教授一同参详一番。”(教授从九品,一般由举人担任) 又过了两日,刘夫子將他唤去,稿本已然送回。刘夫子面色平静,眼中却带著一丝轻鬆: “教授已看过,认为此札记於大经大义无悖,於初学入门颇有裨益。仅有些许文字校勘上的小瑕疵,已代为標出,你自行修正即可。教授亦言,后生可畏。” 有了教授的肯定,这本札记,便算得到了官方层面的初步认可,至少在本府之內,无人能再以此非议其內容,事情也会便顺利了许多。 刘夫子亲自出面,找来了文华斋的孙掌柜。在三方见证下,於府学的一间静室內,秦浩然与孙掌柜正式签订了刊印契约。 契约明文规定:由文华斋负责雕版、印刷、发行;书籍定价三百文一册。 售书纯利,五百册以內秦浩然不取分文,五百册至一千册部分,秦浩然分两成,一千册以上部分,分三成。 扉页须註明景陵秦浩然整理,刘夫子作为见证人,也在契约上署名用印。契约一式三份,各自保管。孙掌柜看著那份字跡工整、思路清晰的定稿,又得了府学夫子的背书,心中大定,对此次合作充满了信心。 签约之后,孙掌柜回到书斋,立刻调动资源,开始了紧锣密鼓的雕版工作,同时,一场精心策划的预售宣传也悄然展开。 “沔阳府学案首秦浩然亲撰,《四书》研习独家秘法!” “思维导图,脉络清晰,直指核心,助你轻鬆跨越童生试!” “府学夫子联袂推荐,治学利器,不容错过!” 诸如此类的宣传语,通过店伙计的口耳相传、以及在一些文人聚集的茶馆酒肆刻意散播,迅速在沔阳府的读书人圈子中发酵。 第153章 生员岁考 文华斋甚至提前印了些许精美的书籤和內容简介小册子免费发放,更是吊足了眾人的胃口。 一时间,无论是在蒙馆苦读、立志考取童生的少年,甚至是些关心子弟学业的长辈,都听说了这本神奇的《四书札记》。无数好奇者纷纷找到自己在府学就读的亲朋、同窗打听。 “李兄,府学那位秦案首的札记,果真如传闻般神奇?” “王师弟,你可见过那本札记?於经义理解可有助益?” 得到的反馈,几乎是一边倒的肯定。 “秦师弟此法,確有助於理清思路,尤適初学!” “內容精当,脉络分明,比自家埋头苦读强上不少!” “连刘夫子、教授都点头的,岂能有差?” 这口碑的传播,比任何gg都更具威力 。一股期盼的热潮在府城学子中涌动,许多人就等著文华斋正式发售的那一天。秦浩然在府学內,也能感受到同窗和偶遇的陌生士子投来的更多关注目光。 人怕出名猪怕壮,秦浩然暗自庆幸自己几乎足不出府学,否则怕是真要被人堵在路上围观了。府学之內好歹是读书之地,同窗们再好奇也保持著基本的礼节。 终於,在契约签订一个月后,文华斋正式掛出招牌,宣告《四书秦浩然札记》发售! 发售当日,文华斋门前排起了长龙。三百文一册的价格,对於普通书籍而言不算便宜,但对於求知若渴的学子,尤其是那些家境尚可,愿意为子弟教育投资的家庭来说,若能对科举有所助益,这笔花费完全值得。 最主要的是,这本书精准定位了基数最为庞大的受眾群体,童生和蒙学进阶的学子。他们正需要这样一套化繁为简、提纲挈领的学习工具。 结果毫无悬念,孙掌柜首批印製的五百册《四书札记》,在发售当日即被抢购一空!后来者只能悻悻而归,预付定金,焦急等待加印。 消息传回府学,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同窗们纷纷向秦浩然道贺,言语间不乏羡慕。王砚书拍著他的肩膀笑道:“秦师弟,你这下可是名財双收了啊!日后可要多多请客!” 秦浩然心中亦是波澜微起。首战告捷,不仅意味著他將获得一笔可观的、持续的收入,更意味著他的学习方法、自己的名声,將隨著这本札记,扩散到更广阔的范围。 还未等到分钱,就等到了沔阳府三年一次的岁考。这是对全体生员学业的一次重要考核,不仅关乎等第评定,更直接关係到能否享受朝廷的廩膳补贴。 就在岁考前夕,秦浩然偶然听闻,自己的启蒙恩师李夫子已抵达府城,准备参加本次岁考。 自打入府学以来,几乎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学业和札记修订之中,未曾踏出学宫大门半步。此刻听闻夫子到来,秦浩然再也按捺不住。 略作收拾,秦浩然第一次主动走出了府学大门。府城的喧囂扑面而来,让其有片刻的不適。 按照打听来的地址,寻到了李夫子下榻的客栈。 看到那熟悉的身影,秦浩然快步上前,恭敬行礼:“夫子!” 李夫子闻声抬头,见到是秦浩然,脸上顿时露出惊喜的笑容:“浩然!你怎么来了” 眼中满是欣慰:“在府学这小半年,精气神更足了些!” 师徒二人一番敘谈,秦浩然简单说了些府学见闻与学业情况,自然也包括了那份已声名在外的《四书札记》。 李夫子捻须笑道:“老夫在县里便已听闻了,你那『秦氏札记』可是风靡了不少蒙童学子,连我县学里都有生员托人从府城购买。 浩然果然聪慧,不仅学问有进益,於这生財之道,亦是无师自通,懂得將学识化为资粮,甚好!” 话语中並无责怪,反而带著长辈对晚辈有出息的讚赏。 看看时辰已近正午,秦浩然执意要请李夫子去酒楼用饭。 选了一家看起来颇为雅致,价格也不算太离谱的酒楼,点了几个精致的菜餚,算是略尽弟子之心意。 李夫子知他如今有了些进项,也不再推辞,笑著应允。席间,师徒二人相谈甚欢,李夫子少不得又叮嘱了些岁考的注意事项,以及为人处世需更加谨慎的道理。 饭后,秦浩然將李夫子送回客栈,自己则返回府学,开始专心准备即將到来的岁考。 岁考当日,气氛陡然变得严肃紧张。 寅时正刻(凌晨四点),天色漆黑如墨,府学大门外已是人影幢幢。 所有参加岁考的生员,无论年龄长幼、功名高低,皆需在此排队等候。 点名验身是第一步。州县派来的教官手持名册,借著灯笼的光芒,逐一核对著每位考生的年貌、籍贯,与官册记录是否相符。 轮到秦浩然时,那教官仔细看了看他尚带稚气的脸庞,又对照了一下册子上“年十岁,身量中等,面白无须”的记录,確认无误,方在其名字上画了个圈。 进入秦浩然沉心静气,展开试卷。题目涵盖经义、策问、诗赋,难度適中,但题量不小,极其考验平日积累与临场发挥。 秦浩然倒是答题倒也顺畅,尤其经义和策问部分,自觉发挥尚可。只是在诗赋一项上,虽尽力贴合格律意境,但终究少了些这个时代文人自幼薰陶的灵气与积淀,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数日的考试煎熬终於结束。当成绩张榜公布那日,秦浩然挤在人群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附生,第二十名。一个不上不下,居中游的位置。没有升级为增生,更別提廩生了,但也没有退步。 对於他这个入学仅半年的新生而言,这个成绩算是不功不过,勉强可以交代。但心中清楚,自己在诗赋和某些经义细节的把握上,与那些浸淫多年的老生员相比,还有差距。 秦浩然在榜单靠前的位置,看到了恩师李夫子的名字,依旧是廩生。望著那个熟悉的名字,秦浩然心中不由升起一股敬意,轻声感嘆了一句:“夫子,当真是宝刀未老啊……” 第154章 洗尽铅华 秦浩然的府学时光,转眼已近岁末,学宫中也渐渐瀰漫起一股思乡的气氛。 古柏枝头掛上了霜凌,呵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格外明显,连诵书声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归心似箭的绵长。 这一日,午后刚过,天色阴沉,似乎正在酝酿今冬的第一场雪。 秦浩然正在斋舍內临帖静心,门外传来了熟悉而轻快的叩击声。 开门一看,是文华斋的孙掌柜。孙掌柜脸上洋溢著难以抑制的喜悦红光,连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脚步轻快: 孙掌柜一进门,便拱手作揖,语气亲热了许多,直接以贤弟相称道:“秦贤弟!冒昧打扰,大喜事啊!”(孙掌柜自身也有秀才功名) 小心地掩上门后:“贤弟,咱们的《四书札记》,卖疯了!” 將五张的十两面额银票,放在桌子上,而银票上印著通济钱庄。接著,又解开那个小布袋,里面是成色十足的二十二两散碎银子。 “自发售至今,不过两月余,已售出三千余本。府城及周边各县,几乎是一本难求,书局门槛都快被踏破了,若非我当机立断,日夜赶工加紧雕版加印,怕是早就断货,白白错过了这大好行情。” 孙掌柜兴奋地比划著名:“眼看年关,各地书商嗅觉灵敏,都像闻著腥味的猫儿一样跑来催货!贤弟,明年开春,我打算趁著这股势头,將咱们这札记铺到邻近的武昌、岳州、乃至荆州府去!这市场,广阔得很吶!” 怕秦浩然不清楚具体收益,又仔细地掰著手指算给他听: “扣除所有成本,包括最初的雕版、上好的徽宣、印刷工匠的工钱、店铺伙计的佣金、以及打点各路关係的开销,细细核算下来,每本札记的纯利,约在八十文左右。 按咱们当初签的契约,售出千本以上,贤弟您分三成利。目前结算到这三千本,这是您的分成,共计七十二两整。 考虑到后续还有持续售卖,甚至外府拓销,这是先期的分成。我特意给贤弟兑了这五张通济钱庄见票即兑的十两银票,方便携带储存,另二十二两现银,贤弟您清点一下,看看数目可对?” 七十二两!虽然心中早有预期,但当这五张银票和银子就摆在自己眼前,秦浩然的心还是鼓譟起来。 这比当初拒绝的五十两买断费,还要多出整整二十二两!而且,这仅仅是开始,按照孙掌柜描绘的蓝图,明年市场进一步打开,后续的收入將如同滚雪球一般,更为可观。 秦浩然伸手,先拿起那五张银票,对著窗户透进来的光,仔细辨认上面的钱庄印记、面额数字和繁复的防偽花纹。 然后又拈起几块碎银,掂了掂分量,看了看成色。確认一切无误后,他这才將银票和银子仔细收拢,对孙掌柜拱手道:“孙掌柜经营有方,上下打点,辛苦操持,方有今日之厚利,浩然在此深表谢意。此次合作,甚是愉快,期待来年更上一层楼。” ”孙掌柜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语气也愈发恭敬:“哎呀呀,不敢当,万万不敢当!是贤弟您的大才,才有今日这番局面!愚兄不过是跑跑腿,尽些本分罢了。能与贤弟合作,是文华斋的福气,是愚兄的运气!” 孙掌柜此刻看秦浩然,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轻易用银钱打发的少年天才,而是一棵潜力无限、必须紧紧抱住摇钱树,未来的前途更是不可限量,此时不结交,更待何时? 又寒暄了几句,再三保证会儘快擬定明年外府销售的补充契约后,孙掌柜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关上斋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声音,秦浩然这才允许自己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走到书桌前,再次拿起那五张银票和那袋银子,看了又看,心中百感交集。 兴奋过后,第一个涌上心头的念头,竟不是如何挥霍,而是想要涤尽风尘的衝动。府学条件清苦,平日沐浴多在学宫简陋的浴所,十几人共用一个浴堂,秦浩然每次都是,匆匆了事。 將银钱仔细藏好后,便从简陋的衣柜里取出一套乾净的换洗衣衫,径直向著学宫提供付费单人浴间的方向走去。痛快地花了五十文钱,要了一个单独的小隔间和一大桶热水。 当整个身体浸泡在温热甚至有些烫肤的清水之中,那股由外而內鬆弛感袭来时,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嘆。 水汽氤氳,模糊了视线,秦浩然闭目凝神,思绪却在温暖的水流中变得异常活跃。 而后用学宫提供气味清苦的皂荚仔细涂抹全身,揉搓出丰富细腻的泡沫。 洗完之后,通体舒泰,而这笔钱的用途,在其泡澡的这段时间里,已然在秦浩然心中有了清晰的规划。 待秦浩然神清气爽地走出浴间时,窗外,不知何时,细碎的雪花已悄然飘落,无声无息地覆盖著学宫青黑色的屋檐瓦舍,將整个世界染成一片纯净无瑕的洁白。 年终岁末,银装素裹,別有一番静謐而诗意的景象。 秦浩然没有回斋舍,而是踏著这初雪洗净的石板路,脚下发出“咯吱”的轻响,径直向著刘夫子的住处走去。 来到刘夫子斋舍外,他轻轻叩门。得到允许后进入,只见刘夫子正围著一个小火炉看书,炉上温著一壶茶。 “学生秦浩然,见过夫子。”秦浩然恭敬行礼。 “浩然?快坐,外面雪大了。”刘夫子放下书卷,示意他靠近火炉取暖。 秦浩然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一旁,將与文华斋分成结算,获得七十二两之事,原原本本地向刘夫子稟明。没有炫耀,语气平静,如同匯报课业一般。 第155章 给书署名 刘夫子听著,眼中先是惊讶,隨即化为欣慰,捻须点头:“取之有道,用之有度,你能如此,为师便放心了。” 然后,秦浩然做出了一个让刘夫子颇为意外的举动。將所有钱財全部取出,双手奉到刘夫子面前,恳切地说道: “夫子,此书能成,首功在於您当初的悉心斧正,指明方向。若非夫子点拨,学生修订之作难免疏漏,绝无今日之局面。此乃学生一点心意,万望夫子笑纳,也算学生对师恩的些许回报。” 刘夫子脸色顿时一肃,断然摆手:“浩然!此言差矣!为师为你勘校文稿,乃分內之事,岂能收受你的银钱?快快收回去!”语气坚决,带著士大夫的清高与对弟子的爱护。 秦浩然早已料到如此,但还是维持著奉上的姿势,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少年人的执拗: “夫子容稟!学生深知夫子高义!然此非寻常馈赠,乃是学生凭藉自身劳动所得,乾乾净净。夫子若不收,学生心中难安。再者,学生尚有一事,需借重夫子清名,若夫子执意不收,学生实难开口相求。” 秦浩然这话说得巧妙,既表明了钱的清白,又將之与后续的请求掛鉤,让刘夫子不好再强硬拒绝。 刘夫子闻言,神色稍缓,沉吟片刻,嘆了口气:“你这孩子…罢了,罢了,你的心意,为师领了。但这七十二两太多,於礼不合。你若执意要给,我便取六两足矣,算是你请为师喝了顿好茶,如何?” 秦浩然知道这已是夫子最大的让步,再坚持反而不美,便顺势道:“那就依夫子之意。只是这六两,夫子定要收下。” 见刘夫子终於点头,將六两银子收下,秦浩然心中一定,这才说出了他真正的第二个请求。 “夫子,学生还有一请。此次《四书札记》能得以顺利刊印,並获得学界初步认可,离不开您的悉心斧正,更离不开府学王教授等师长们的最终把关与肯定。 学生想,不若在再版之时,於扉页或序言之中,郑重添上『蒙沔阳府学王教授、刘夫子,及其他参与勘校夫子勘校』等字样。” 之前初版未加,是学生顾虑销量未卜,恐內容若有瑕疵,反污了诸位师长清名。 如今既已证实此书於学子有益,销量尚可,学生希望能藉此机会,標明师承与勘校渊源。 此举一则为尊师重道,彰显诸位师长提携后进,嘉惠学林之功;二则,有此诸位师长名讳加持,亦可使此书更增权威分量,令购读者更觉可信,从而惠及更多莘莘学子。不知夫子以为如何?” 刘夫子听著,先是微微一怔,隨即,眼中猛地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他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关窍?在这个极其重视名声与师承的时代,在书籍上署名勘校,尤其是在这等已然畅销、前景看好的读物上,对於他们这些府学教官而言,乃是扬名立万、彰显学养与慧眼识才的绝佳机会! 这不仅能在士林中显著提升个人声望,更是可以写入考绩的政绩!之前他帮秦浩然看稿,纯属师长对杰出弟子的关爱与责任,以及对其新颖学问方法的欣赏,从未想过藉此牟取名利。 如今秦浩然主动提出,且理由如此冠冕堂皇——尊师、重道、惠及后人、提升书籍权威——让他根本无法拒绝,更是喜出望外! 刘夫子激动得站起身来,鬍鬚微颤,拍著秦浩然的肩膀,连声称讚,“你思虑之周详,心意之诚恳,尊师重道至此,老夫……老夫欣慰至极! 此事乃双贏之美举,於你、於书、於府学、於我等,皆有大益!包在为师身上!我这就去寻王教授及其他几位参与把关的同僚说道说道,將此中利害与你的诚意说明,想必他们定然乐见其成!” 看著刘夫子兴冲冲披上外衣,准备立刻去找王教授的急切背影,秦浩然站在门口,迎著门外愈发密集飘落的雪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邃而瞭然的笑意。 秦浩然之所以如此大方的將全部分润利润献给夫子,並主动提出添加所有勘校夫子的名讳,固然有真心回报师恩,遵循礼尚往来规则的成分,但更深层次的,是一种更为冷静和长远的谋算。 將府学的教授,等学官与自己这本畅销书进行深度捆绑,就等於为《四书札记》披上了一层官方认可与“学界背书”的外衣。 这使得这本书不再仅仅是某个天才少年的个人心得,而是经过了沔阳府学权威师资团队集体检验、认可的权威辅导书。 这对於后续开拓武昌、岳州等更广阔的市场,无疑是最有力、最省力的宣传和信誉保障,能省去无数口舌解释和潜在的內容质疑。 同时,这也是一种巧妙的利益与名声的捆绑。 让府学的官方力量和王教授等实权人物,无形中成为了这本书的维护者,利益共同体。 今后若再有人想从內容上攻訐此书,或者某些竞爭对手想使绊子,就得先掂量掂量是否会同时得罪沔阳府学的一眾教官,破坏他们扬名和潜在的政绩。 而自己作为核心编纂者和这个利益网络的发起者,自然也在这张更为牢固的关係网中,获得了更稳固的地位和更安全的保障。 雪花落在秦浩然的肩头、发梢,带来丝丝沁人的凉意,却丝毫冷却不了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知识、名声、人脉、资本…… 秦浩然正一步步地,在这个既讲究圣贤文章,也离不开人情世故的时代,织就一张属於自己的网。 第156章 织网 次日清晨,雪后初霽,学宫庭院內的积雪被打扫出一条乾净的小径,空气清冷而凛冽。秦浩然刚做完晨练,便被刘夫子派来的学录唤住,引著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了一处平日里生员罕至的静室。 推开厚重的木门,室內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只见正中央端坐著府学王教授,两侧则按照资歷深浅,依次坐著刘夫子以及其他四五位负责不同经义课程的夫子。 这般阵仗,儼然是一次小型的学宫高层会议。 秦浩然面上不显分毫波澜,连忙上前几步,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学生秦浩然,拜见王教授,拜见诸位夫子。” 王教授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开门见山: “秦生,刘训导已將你昨日所言之事,悉数稟明。今日唤你前来,是想当面再问一句,你提议在《四书札记》再版时,添上我等著校之名,並愿让渡部分利润於学宫,此事,可是你本心自愿?可有丝毫勉强?” 其余夫子的目光也齐刷刷聚焦过来,审视著这个年仅十岁却已搅动府城文坛风云的少年。 秦浩然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诸位师长,语气真诚而恳切:“回教授,回诸位夫子,此事千真万確是学生本心所愿,绝无半分勉强!” 秦浩然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清晰地在静室中迴荡: “学生蒙学於乡野,得遇李夫子启蒙。进学於府城,更有幸得王教授、刘夫子及在座诸位师长不吝教诲,传道授业解惑。 此《四书札记》中之点滴心得,追根溯源,皆离不开诸位师长平日教导之潜移默化。按礼、按情,学生都理应在书中標明师承渊源,以示不敢忘本。” 话锋一转,略带歉意:“之前初版未敢贸然添加诸位师长名讳,实是因学生心中忐忑,唯恐此书销量不佳,內容或有瑕疵,反而连累、玷污了诸位师长的清誉,那便是学生的罪过了。 如今幸得学子们抬爱,销量尚可,质量也经受了些许考验,学生这才敢冒昧提出此请,希望能借诸位师长之名,为此书增光添彩,亦使其能更顺利地惠及四方学子。” 这番说辞,与对刘夫子所言如出一辙,但在此情此景下,面对所有相关夫子再次郑重道出,更显其心意之诚,思虑之周。既充分表达了尊师重道之心,又合理解释了之前的疏忽,让人挑不出错处。 王教授闻言,与其他几位夫子交换了一下眼神,见眾人皆微微点头,便沉声道:“嗯,你既有此心,懂得尊师重道,饮水思源,甚好。我等著校之名,可以添加。” 眾夫子也纷纷表態同意。 秦浩然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迈出。 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教授,诸位夫子,既然添加了诸位师长之名,此书便不再仅仅是学生一人之私著,更承载了沔阳府学之名誉与诸位师长之心血。 因此,学生以为,此书后续所得利润,学生不应独享。学生愿將所得利润,全部上交学府,用於修缮学宫、资助寒门、购置书籍,以回馈学宫培育之恩!”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就连刘夫子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秦浩然竟如此大方。將所有利润上交?这手笔未免太大了!几位夫子眼中瞬间闪过惊喜,但隨即,多年修养和士人矜持让他们立刻按捺下来。 王教授第一个断然拒绝:“不可,此乃汝之才智所得,学宫岂能尽数取之?传將出去,外人岂不笑我沔阳府学覬覦学生资財?此事万万不可。” 其他夫子也纷纷附和:“是啊,浩然,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全部上交,太过矣!” 虽然心中可能对那笔利润有所期待,但面子上必须维持师道尊严和学宫清誉。 秦浩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立刻做出从善如流的样子,面露难色: “这……教授与诸位夫子教训的是,是学生考虑不周。只是……若不分润学宫,学生心中实在难安。不若……请书坊的孙掌柜前来?他於商事精通,或能擬定一个更合情理、既能回馈学宫,又不违师道尊严的分成方案?此事毕竟也关乎书坊后续运作,听听他的见解也好。”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王教授沉吟片刻,便点头同意,派人去请孙掌柜。 在等待孙掌柜的间隙,室內的气氛轻鬆了不少。诸位夫子既然已决定署名,看秦浩然便愈发顺眼,如同看待自家子侄。 左右无事,便纷纷出言考教起他的学问来。从《春秋》微言大义到《礼记》典章制度,从策问时务到诗词格律。 秦浩然抖擞精神,一一作答。基础扎实,思维敏捷,加上这半年在府学的刻苦钻研,大多数问题都能应对自如,偶尔还能有些新颖见解,引得夫子们頷首。 当然,也有答得不甚完美或理解略有偏差之处,这时便有负责该经的夫子立刻指出,並耐心讲解其中关窍。秦浩然则虚心聆听,认真记下,態度恭谨,让诸位夫子更是心生欢喜,觉得此子不仅天资聪颖,更难得的是谦逊好学,是可造之材。 约莫半个时辰后,孙掌柜匆匆赶到。一进静室,见到如此多的学官正襟危坐,气氛庄重,嚇得他腿肚子都有些发软,还以为《四书札记》出了什么大紕漏,要拿他是问。 待战战兢兢地听明白原委后,他这才长长鬆了口气,抹了把额头並不存在的冷汗,心神一定,商人本色立刻回归。 仔细听了王教授等人的要求和顾虑,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平静的秦浩然,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学宫署名,等於是官方背书,权威性大增,对未来销售,尤其是开拓外地市场,好处巨大,远非那点分成可比。但分成比例也必须合理,既要让学宫满意,也不能让书坊无利可图,还得给秦浩然留些甜头。 思索片刻,孙掌柜拱了拱手,小心翼翼地说道: “王教授,诸位夫子,秦相公。既然学宫诸位大人愿意署名勘校,为此书增色,保驾护航,小人以为,利润分配確需调整。 小人提议,后续售卖,纯利分为十成。书坊负责所有雕版、纸张、印刷、运输、发售及打点等一应成本与事务,拿五成。 学宫署名並提供权威支持,拿四成。秦相公作为原著者,拿一成。如此,各方皆有所得,亦显公平,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王教授听完,眉头微蹙,看向秦浩然:“浩然仅拿一成?是否太少?此书终究是他心血所凝。” 孙掌柜忙道:“教授明鑑,若无学宫署名,此书或许也能售卖,但绝难有如今日之势头,更遑论开拓外府。学宫之名,价值千金啊!” 王教授沉吟不语,看向秦浩然,却见对方面色平静,似乎並无不满。 孙掌柜哪里知道,秦浩然看重的,本就不是那点银钱。最终,王教授开口道:“这样吧,浩然拿一成五,学宫拿四成,书坊拿四成五。孙掌柜,你意下如何?” 孙掌柜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虽然书坊比例降低,但有学宫强力背书,销量预期可以大幅提升,总利润很可能不降反升,而且还能藉此与府学建立起牢固关係,长远来看利大於弊。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说道:“王教授此议……小人需回去稟明东家,毕竟牵扯后续重大投入。两日內,必给诸位確切答覆。” 眾人表示理解。 两日后,孙掌柜果然带著重新擬定的契约再次来到府学。 条款基本按照王教授的意思敲定:秦浩然分一成五纯利,学宫分四成,文华斋分四成五。 学宫所得,按照官职和夫子资歷定分成。契约由王教授、孙掌柜、秦浩然三方签字用印,刘夫子等人作为见证。 签字画押的那一刻,秦浩然知道,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 表面上,自己分成的钱变少了,从最初的三成降到如今的一成五。 但秦浩然得到的,是沔阳府学官方的正式背书和强力支持!从此,这本《四书札记》不再是单纯的私人学习笔记,而是带有沔阳府学权威推荐的官方教辅。 任何想从內容上攻击此书的人,都得先掂量一下能否承受整个府学体系的反弹。秦浩然也正式被纳入府学的保护伞下,与诸位学官结成了利益共同体。 而更直接的好处,很快便显现出来。 自那以后,王教授、刘夫子以及其他几位签了名的训导,看待秦浩然的眼神彻底不同了。 不再仅仅是欣赏一个聪慧的晚辈学生,更像是看待自家衣钵传人。他们不再满足於课堂上的普遍讲授,时常会在课后,將秦浩然单独叫到自己的书房或值庐。 或是考教他最新的经义理解,指出其思路上尚存的细微偏差。 或是將自己当年科举时总结的独门技巧、答题诀窍倾囊相授。 或是拿出珍藏的孤本、善本,指导他进行更深层次的阅读和思考。 甚至偶尔会谈及官场规矩、朝堂风向等远超秀才阶段接触的知识。 这些夫子,个个都是举人出身,能走到今天的位置,无一不是经歷过科场残酷廝杀,在学问或实务上有著独到造诣之人。 他们的悉心指点,毫无保留的教导,其价值,远非那区区一成半的利润所能比擬!这等於为秦浩然的科举之路,请来了一个顶尖的、全心全意的导师团! 秦浩然如饥似渴地吸收著这些宝贵的知识和经验,感觉自己在学问上的进步一日千里,许多以往模糊不清的概念豁然开朗,对科举的理解也愈发深刻。 这才是秦浩然此次让利所换来的財富。有了这些师长的倾力栽培,秦浩然未来的道路,必將走得更加稳健,更加顺畅。而这,也正是他深谋远虑之下,所期盼的最佳结果... 第157章 送年礼 腊月的寒风愈发凛冽,如同无形的刀子,刮过学宫空旷的庭院,吹在脸上生疼。 庭院中那几株虬枝盘错的老梅,却偏偏在这万物萧瑟的严酷中,倔强地绽出了星星点点的鹅黄花苞,幽暗的冷香在寒风中若有若无地浮动,仿佛在无声地宣告:年关將近,团圆可期。 府学终於在一片期盼氛围中,贴出了告示:冬至后开始放年假,至次年正月十五元宵节后一日,为期整整一月有余。 归心似箭的学子们纷纷开始收拾行囊,呼朋引伴,热烈地商议著归家的路线与行程。 秦浩然站在斋舍木窗前,望著窗外那些未被踩踏,依旧保持洁白形態的残雪。柳塘村那熟悉的炊烟,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著他的心,让其恨不能肋生双翼,立刻飞回那个温暖的港湾。 从府城回柳塘村,若是乘坐缓慢的牛车,需要在顛簸的路上走,走上快两日。 如今正是天寒地冻的时节,道路难免冰滑难行,秦浩然实在不忍心让年迈的叔爷和操劳的大伯,为了接他一人,在这等恶劣天气里长途跋涉,冒著风霜与可能的意外风险。 自己如今已非懵懂孩童,既是秀才,又有了些经济能力,理当自立。 思忖再三,权衡利弊,秦浩然做出了决定:独自僱车回去。 当他將这个决定稟明刘夫子时,刘夫子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即,眼中便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讚赏之色,捻须頷首道: “嗯,不因自身便利而令长辈劳苦奔波,懂得体恤家人,能为长辈分忧,浩然,你確实长大了,仁孝之心可嘉。 既如此,你一人行路,稳妥为第一要务。城西顺安鏢局的周鏢头,与我有些交情,他们鏢局时常有走景陵方向的鏢队,走南闯北,经验丰富,人手齐整,比寻常车马行要可靠得多。 我替你修书一封,你隨他们的鏢队同行,路上彼此能有个照应,食宿也方便,如此安排,我这做师长的也能放心。” 秦浩然闻言,连忙躬身行礼,满是感激道:“多谢夫子为学生思虑得如此周详!能隨鏢局同行,是最好不过了,学生感激不尽!” 归期既定,心便安下了一半。 接下来,秦浩然便开始著手准备离府前的最后一项,送年礼。 在这个极其重视礼教与人情往来的时代,尤其是在士林官场,年节时的馈赠,绝非简单的物质交换,而是维繫关係、表达敬意、巩固人脉不可或缺的一环。 如今他靠著《四书札记》赚了钱,在府学內也算小有名气,若过年时对师长毫无表示,难免会给人留下“少年得志,便目中无人”或“吝嗇小气,不懂规矩”的坏印象,之前辛苦经营的好形象可能大打折扣。 秦浩然坐在书桌前,取出纸笔,仔细盘算了一番需要打点的对象。 府学这边,王教授是最高长官,刘夫子是直接恩师,还有其他几位曾给予指点或在其札记“勘校”名单上的夫子,都是必须要表示的。他们不仅是他学问上的引路人,如今更是因那本札记,在名声上形成了某种程度的利益共同体。 这礼,太重自己送不起。但也不能太轻,否则显得没有诚意,寒了人心,等於没送。 秦浩然思考片刻,从钱盒中取出了十两银子。 来到府城繁华的市集,避开那些华而不实的奢侈品,精心挑选了一些府城有名的特產,上好的湖笔徽墨、品质不错的茶叶、本地特產的精致糕点、以及一些耐存放的乾果蜜饯。 將这些礼物搭配分装,算下来,平均每位夫子能合到一两多银子的心意。这个分量,对於师长接受学生的心意而言,恰到好处,既能体现尊师重道的诚意,又不至太破费。 隨后,秦浩然挨个登门,將这份精心准备的年礼送到各位夫子斋舍。他言辞恳切,態度恭谨,真诚地表达这半年来承蒙教诲与提携的感激之情,並送上诚挚的新春祝福。 诸位夫子见他年纪虽小,却如此懂事知礼,人情练达,心中自是受用,少不得又拉著他的手勉励一番,叮嘱他假期虽乐,亦不可荒废学业,温故而知新。 处理完学宫这边相对单纯的人情往来,接下来便是给罗知府送礼。 罗知府与自己虽有师生之名,但双方地位悬殊,云泥之別,平日难得一见,更无深入交集。 但这层看似淡薄的关係,却是秦浩然目前所能接触到的最好资源。 维繫这层关係,哪怕只是名分上的维繫,也至关重要。这並非短期投机,而是一种长期的投资。 秦浩然单独取出五两银子,同样购置了一份年礼,比送给学宫夫子的稍显贵重一些。 带著这份年礼,秦浩然来到了知府衙门外。巧的是,当值的还是上次那个接引自己,面见罗知府的熟面孔差役。 那差役显然对这位小小年纪却已是秀才的少年印象深刻,见其提著礼物过来,脸上便露出瞭然的神色。 秦浩然上前,拱手施礼:“差爷,年关將至,学生秦浩然特来拜见老师,呈上些许年礼与问安信函,聊表寸心,烦请差爷通传。” 说著,將准备好的年礼和一个密封好的信函递上,同时,手指不著痕跡地將一串约莫五十文的铜钱,塞到差役手中。 那差役掂了掂手中的铜钱,脸上笑容更真切了几分,压低声音道:“秦秀才太客气了,您稍候片刻,小的这就进去为您稟报。” 秦浩然道了声谢,便安静地退到一旁,站在衙门外凛冽的寒风中,拢紧棉袍,静静等待。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那差役快步出来,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歉意:“秦秀才,实在对不住,让您久等了。府尊大人正在后堂接待一位从省城来的贵客,商议要事,实在抽不开身。大人让您…改日再来。” 他话语委婉,但意思明確。 这个结果,虽在意料之中,但秦浩然心底仍不免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热脸贴了冷屁股么?秦浩然暗自苦笑。 第158章 懂事知礼 这丝失落刚一冒头,便被自己强行压了下去。面上丝毫不显,依旧保持著得体甚至略带歉意的微笑,仿佛打扰了老师是他的过错一般,再次拱手道: “是学生来得不巧,有劳差爷辛苦跑一趟。既然老师有贵客,学生不便打扰,这便告辞。” 说罢,从容转身,离开衙门口。 回府学的路上,寒风卷著地上的碎雪末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秦浩然將那份微妙的尷尬与失落深埋心底,转而冷静地思量起来。 罗知府这棵大树,枝高叶茂,自然不是现在这点高度能够轻易攀附的。 自己如今人微言轻,所能做的,也就是在这种年节时分,严格遵循著弟子之礼,送上合乎身份的普通礼物和一封匯报学业、表达敬意的信,儘量在知府大人那繁忙的脑海中,留下一个懂事、知礼的模糊印象。 秦浩然想起前世认识的普通商人。有个做木材生意的老板,至今记忆犹新。 那人见谁都笑脸相迎,嘴甜得像抹了蜜,逢年过节必定提著礼物登门拜访,即便吃了闭门羹,下次依旧乐呵呵地前往。 那时候的秦浩然年轻气盛,没少在心里嗤笑这人没骨气,觉得做生意靠的是真本事,这般討好实在有失体面。 后来秦浩然才明白,那个老板是从山里出来的,在城里无亲无故,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若不这样放低姿態,不这样尽心尽力地维护关係,那些手握资源的官员和商户,凭什么把生意交给一个毫无根基的外乡人? 这世道,从来不会有人主动把机会送到小人物面前。 如今自己逢年过节备礼问候,说些討喜的话,其实与那位木材商人並无不同。无非是想在知府大人和眾位夫子心里,留下个懂事知礼的印象。 现在若不肯花心思经营这份人情,等將来真需要求助时,恐怕连上前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既然没有家世背景,那就去创造人脉关係。 若还端著读书人的清高不肯低头,好事凭什么轮到你?秦浩然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寒气,將心底那点彆扭用力压了下去。 这不是没骨气,这是小人物的生存之道。 写给罗知府的这封信,秦浩然费尽了心思。字斟句酌,反覆修改,生怕有丝毫错漏。 信中並未多提《四书札记》赚了多少钱,怕显得太轻浮。而是详细匯报了这半年在府学的学业进展,特別是岁考中取得的成绩,虽未升级却保持稳定。 还特意提到王教授、刘夫子等师长的指点,诚恳地表达了对知府当年准他入府学的感激。 最后是恰到好处的关怀,恳请知府为国操劳之余保重身体,並恭祝新春安康。通篇语气恭谨有礼,情意真挚自然,完全是一个谦逊的学生向师长匯报学业、表达敬意的口吻。 虽然这次没能见到知府本人,但他相信,那封信和那份恰到好处的年礼,应该能通过差役送到知府的书房。这就够了。 一次不见,那就两次;两次不见,那就三次……只要他持续进步,始终以弟子之礼相待,迟早能在知府心里留下痕跡。 这就像在田里播种,不一定马上开花结果,但若连种子都捨不得撒,註定颗粒无收。 回到府学,秦浩然彻底放下心事,开始打点行装。 他將剩余的银钱仔细清点,扣除送礼和预付给鏢局的费用,把银票密实地缝在贴身衣物里。又打包好这半年积攒的重要笔记、书籍,以及给家人准备的府城特產,到时候让鏢局的人来搬运。 第二天一早,天光未亮,秦浩然便拿著刘夫子的亲笔荐书,找到了城西的顺安鏢局。 那周鏢头看了刘夫子的信,又见秦浩然虽是少年,但谈吐从容,眼神清正,更兼有著秀才功名,很是客气,当即安排秦浩然跟隨一支即將出发,前往景陵县押送一批年货的鏢队同行,並拍著胸脯保证,必定將他安全稳妥地送达柳塘村村口。 而后安排鏢师去府学帮忙搬运秦浩然的行李。 坐在鏢局那略显顛簸的骡车上,身上裹著鏢局提供的厚实棉毯,听著身边鏢师们豪爽的谈笑和骡马清脆的鑾铃声,秦浩然望著不断后退的田野,秦浩然的心,早已飞回了充满烟火气的柳塘村。 车辕上,秦浩然揉了揉腰,长长吁出一口气。 鏢局的旗子刚在村口露头,就被眼尖的的孩子率先看到了,立刻尖叫著跑去报信。很快,里正等人匆匆赶来时,看见从车上下来的秦浩然,里正先是一愣,隨即脸上绽开惊喜。 小孩子们扯著嗓子就往村里边跑边叫:“浩然哥回来啦!” 这一声喊,安静的村子立刻活泛起来,不少族人放下手里的活计,纷纷涌到了村口。 “真是浩然!” “咋一个人回来了?不是说叔爷他们去接吗?” “人平安回来就好!” 七嘴八舌的关切將秦浩然团团围住,秦浩然一边笑著回应各位叔伯婶娘的问候,一边示意身后的鏢师们。 领队的王鏢头看著这阵仗,抱拳对秦浩然道:“秦相公,既已平安送到,我等便不多留了,还需赶到县里交差。” 秦德昌一听,哪里肯依!他一把拉住鏢头的胳膊,热情道: “这位鏢头!天寒地冻,辛苦诸位护送我家浩然回来,此等恩情,岂能让你们过门不入,连口热茶热水都不喝?这要是传出去,我柳塘村秦氏一族还要不要做人了?必须留下,歇歇脚,吃顿便饭,明日再走不迟!” 其他族人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挽留,那份发自內心的炽热真情,让见多识广的鏢头都有些动容。他下意识地看向秦浩然。 秦浩然笑著对鏢头说:“鏢头,叔爷和族人们一片盛情,您和诸位兄弟就莫要推辞了。村中虽简陋,但热汤热饭、乾净床铺还是有的,休息一晚,养足精神再上路不迟。” 见秦浩然也开口挽留,陈鏢头这才抱拳笑道:“既然如此,那我等就叨扰贵村一晚了!” 第159章 叔爷担忧 秦浩然这个正主发了话,加上秦德昌的热情实在难以抗拒,王鏢头回头看了看眾鏢师,他们走鏢辛苦,难得遇到这般热情的东主,便也不再坚持,抱拳道: “既然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多谢里正、多谢秦相公厚爱!” “好!快,迎贵客进村!”秦德昌一声令下,族人更是热情,有的帮忙牵马卸车,有的引著鏢师们往村里走。 让王鏢头和他手下这帮见多识广的鏢师们没想到的是,柳塘村的热情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当看到端上桌的菜餚时,连走南闯北、自詡见识过不少场面的鏢师们都愣住了! 居中是一大盘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烤鸭!旁边是满满一陶盆汤汁浓郁的燉鸭! 还有一大盆奶白色的燉鱼,里面滚著嫩白的豆腐和青翠的葱段!除此之外,还有几样时令炒菜,虽然食材普通,但油水明显很足。糙米饭用木桶装著,管够!甚至还有村里自酿的米酒! 这规格,这菜色,即便是他们鏢局自己过节,也未必能如此丰盛!尤其是那烤鸭和燉鸭,香气勾得人食指大动,这在乡下地方,简直是过年都难见的硬菜! 秦德昌作为里正,端起酒碗,声音洪亮,热情洋溢道:“诸位鏢师兄弟,一路辛苦!没啥好招待的,都是些乡下土產,千万別客气,一定要吃好喝好!” 鏢师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碗温热的米酒下肚,在柳塘村族人纯粹而炽热的感激氛围中,也渐渐放开了。酒酣耳热之际,鏢师们开始吹嘘起走南闯北的经歷。 “嘿!去年我们走鏢去安化,那地方,漫山遍野都是竹子,竹器便宜得像不要钱!” “要说北边的皮子,那才叫一个好啊!在咱们这卖上价的皮货,在那边关口,这个数就能拿下!”一个鏢师伸出三根手指,引得秦德昌、秦远山、秦禾旺等人一阵惊呼。 “还有那江浙的绸缎,花样那叫一个多!就是水路不好走,风险大……” “我们上次在武昌府码头,见那南来的商船,运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香料、果子……” 鏢师们口中各地的风土人情、物价差异、商路见闻,对於世代困守田垄的柳塘村族人来说,简直如同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听得他们目瞪口呆,惊呼连连,不时追问细节。 秦浩然也静静听著,將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中,这些对於他未来规划族中產业,或许会有用处。 这顿热情似火的接风宴,直到月上中天才散去。族人们將最好的几间空房收拾出来,让鏢师们休息。 送走了鏢师,秦德昌和秦远山这才拉著秦浩然,去到祠堂偏房,点上油灯,仔细询问起来。 秦德昌迫不及待的询问著:“浩然,你实话告诉叔爷,怎么一个人就跑回来了?不是说了等我们去接吗?这要是路上出点啥事,可怎么得了!是不是在府城里遇到什么难处了?有啥事,告诉叔爷。” 秦浩然心中感动,耐心解释:“叔爷,大伯,你们放心。我是看天寒地冻,路上难行,不忍心让你们为我受这份苦。府学刘夫子给我介绍了相熟的鏢局,一路很安全。” 说著,他从行囊里取出一个布包,递给秦德昌,“叔爷,这是我在府城买的些香料,有些是烤鸭能用上的,您收著。” 然后,又將自己如何编写《四书札记》,如何与书坊合作,以及目前销售火爆、获得分成的事情,选择性地、用儘量通俗的语言说了一遍。 当听到秦浩然短短时间就挣了七十多两银子,並且后续还有持续收入时,秦德昌和秦远山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半晌合不拢。 房外偷听的秦禾旺更是直接惊呼出声:“我的个乖乖!浩然,你这脑子是咋长的?在府学读书还能挣这么多钱?” 而后秦远山拎著儿子进来,让其安静听堂弟说事情。秦禾旺点了点头,安静听著。 巨大的喜悦衝击之后,秦德昌率先冷静下来,脸上露出了忧色。 想起之前李夫子的叮嘱,皱著眉道:“浩然,这…挣钱是好事。可李夫子再三说过,让你专心学业,科举才是正途。你花这么多心思在赚钱上,会不会…耽误了读书啊?要是因此影响了前程,那可就因小失大了!” 秦浩然神色坦然,继续解释:“叔爷,您放心。这编写札记,本身也是对所学经义的梳理和总结,於我学问是有促进的,並非不务正业。 而且,大部分琐事都有书坊和学宫操持,我只需定期修订,並不占用多少读书时间。您看,我这次岁考,不也稳中有进吗?再者,有了这些收入,日后读书科举的资费便更宽裕,也能减轻族里的负担,岂不是两全其美?” 秦浩然言之凿凿,秦德昌和秦远山对视一眼,虽然觉得有理,但心中那点疑虑並未完全打消。 毕竟,在他们固有的观念里,寒窗苦读就该心无旁騖,这般年纪就牵扯商事,总觉有些不妥。 又聊了几句,见夜色已深,秦浩然便和堂哥秦禾旺先回房休息。 待他们离开后,秦德昌和秦远山却毫无睡意。 秦德昌压低声音问道:“远山,你怎么看?” 秦远山挠了挠头:“浩然说的在理,这孩子向来有主意,也懂事。可…这钱也来得太容易了些,我心里总有点不踏实。李夫子的话,咱不能不听啊。” 秦德昌嘆了口气:“是啊,浩然毕竟年纪还小,就怕他尝到了甜头,以后心思活络了,荒废了学业,那咱们可就成了秦氏的罪人了!” 两人在灯下商议了半晌,最终,秦德昌拍案决定:“不行,明天,明天你和我就去镇上找李夫子,当面问个清楚,听听夫子怎么说。若夫子说无碍,咱们就放心。若夫子也觉得不妥,咱们就得好好跟浩然说道说道,这钱,寧可不挣,也不能耽误了前程!” 第160章 兄弟夜话,村中琐细 回家的路上,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响。秦禾旺还沉浸在堂弟归来热闹氛围里,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起这半年村里发生的种种事情,声音在清冷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响亮。 秦禾旺一边走,一边挥舞著手臂:“浩然,你可算回来了!村里这半年变化可不小哩!” “你看村东头你七叔公家,今年愣是在屋后那片贫瘠的坡地上,费劲巴拉地种了三棵柿子树苗和三颗枣树,说是等將来结了果子,哪怕自家吃不完,挑到镇上也能换几个铜板,给家里添个进项。 大家都笑他,那坡地能长出啥好柿子?可七叔公就是倔,天天去伺候,跟伺候祖宗似的。” “还有西头的秦五哥,他媳妇儿爭气,上个月刚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取名叫栓柱,就盼著好养活。就是刚生下来有点瘦,跟个小猫崽似的,不过现在看著壮实些了,哭起来嗓门可大,也挺招人疼的!” “对了,你还记得秦三婶家的二丫头小翠不?就是那个辫子又黑又长,干活挺利索的那个。秋天的时候嫁到隔壁李家庄去了! 嫁妆足足有两只刷了红漆的箱笼呢!出嫁那天,吹吹打打,可热闹了!我瞅著…马上,我姐出嫁,一定要办得比这还热闹!我在墙缝里藏了些铜钱,到时候都给我姐添妆,让她在婆家更有底气!” 秦禾旺竹筒倒豆子般,把这半年村里发生事情,都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谁家省吃俭用终於起了两间新屋,谁家婆媳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拌了嘴,谁家今年风调雨顺地里收成特別好多打了几斗粮…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家长里短,构成了柳塘村最真实的生活图景。 秦浩然安静地听著,不时回应一句“是吗?”“后来呢?”引导著堂哥继续说下去。 这些在府学同窗或夫子们听来,或许觉得粗鄙无聊的乡野琐事,对他而言,却比那些高深的经义辩论更让他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真实和温暖,仿佛灵魂终於从知识的云端,落回了孕育他的土壤。 兄弟俩说著话,很快就到了家。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 用冷水,一番洗漱后,兄弟俩快速回到房间,浑身发抖的钻入到被窝里把自己裹紧。 只露出个脑袋,继续说著村里的事情。话题不知不觉间,就从家长里短,转到了养鸭场和镇上的铺子生意上。 “咱们村按你之前说的那个法子,养鸭场总算是弄起来了,就在村后河滩那片水草丰茂的地方,用竹篱笆围了好大一块! 现在有好几百只鸭子哩,白天放到河滩上,嘎嘎叫,热闹得很!就是镇上那家专门卖烤鸭和鸭蛋的铺子,感觉…没咋挣到钱。” “没挣到钱?”秦浩然原本已经有些睏倦,闻言猛地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这怎么可能?”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自己当初离开时,为族里精心规划的蓝图:集中养殖,统一管理,確保鸭源品质和成本控制。 利用香料和烤制秘法,形成核心竞爭力,在镇上设点,直接面向镇民,减少中间环节。同时,鸭蛋、鸭绒等副產品也能同步开发,增加收益…… 这几乎是一条龙的优势產业链!即便初期规模不大,管理可能略显粗糙,但凭藉著烤鸭的独特风味和自家养殖所带来的低廉成本,在镇上站稳脚跟,获取稳定利润应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怎么会不挣钱? 难道是贪墨?族中公產,若监管不力,经办人中饱私囊,层层盘剥,再好的生意也能做垮。 秦浩然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刚想开口,询问具体细节,是不是帐目不清,或是採购、销售环节有人动了手脚。 秦禾旺却抢先一步,带著几分困惑说道: “叔爷他们最开始也怀疑是贪墨。为这事,叔爷发了狠,特意在镇上铺子里盯了足足十来天!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每天从早到晚,每一笔收入,都记下来。 每一文钱的支出,买柴火、买香料、付铺租,甚至族人中午吃的那口饭,都记得清清楚楚,笔笔有帐!” 秦禾旺挠了挠头,脸上满是费解: “可奇了怪了!就算叔爷把帐目算得明明白白,把所有能想到的成本,包括最开始买鸭苗的钱、平时餵鸭子的穀物麩皮、铺子的租金、烤制用的柴火、还有你留下的那些香料钱,全都一文不少地算进去,最后刨掉所有开销,落到族里公帐上的钱,就是没多少! 叔爷那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前前后后算了三四遍,结果都一样!这可把他愁坏了,也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直念叨『邪了门了』!” 秦浩然听完堂哥这番话,彻底愣住了,心中的惊讶甚至压过了最初的怀疑。 这就离了个大谱! 帐目公开,过程透明,成本核算清晰,最终却不盈利?这完全不符合基本的商业逻辑! 各种可能性在秦浩然脑中飞速闪过,他的眉头紧紧锁起,睡意全无。这件事,必须弄清楚! “哥,明天一早,你跟我一起去见叔爷,我得把铺子里外外、前前后后的事情,都问个明白。” “成!”秦禾旺一口答应。 过了一会儿,秦禾旺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哦,还有…三叔公他老人家,入冬后就一直咳嗽,时好时坏的,吃了镇上郎中的好几副药,也不见断根,总说胸口闷。 今天你回来,鏢局的车队进村的时候,他就在自家院门口,拄著拐棍,远远看著你呢。我瞧见了,还跑过去问他咋不上前看看你,你猜他咋说?” 还不等秦浩然询问,秦禾旺便模仿著三叔公那苍老的嗓音,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这老毛病,咳起来没完没了,痰也多,別过了病气给浩然了。 我远远看一眼,知道娃儿平平安安回来了,就好…』 说完,就嘆著气,慢慢转身,往家走去了。” 秦浩然听后,心中已打定主意,明天无论如何,都要先去探望三叔公。 夜更深了,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只剩下无尽的寒冷笼罩著村庄。兄弟俩又低声聊了些別的閒话,但终究抵不过旅途劳顿和夜深带来的困意,开始哈欠连天。 很快,旁边床铺上还在嘟囔著什么的堂哥,话音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均匀而沉重的鼾声。自己也不知道何时入了梦乡。 第161章 赴镇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秦家大伯的小院便已炊烟裊裊,人声窸窣。 秦浩然被院中的动静唤醒,披衣起身,只见大伯秦远山和叔爷秦德昌正在院子里忙碌著,將几十只被捆住双脚,嘎嘎直叫的肥鸭往牛车上搬。 秦浩然上前帮忙,隨口问道:“叔爷,大伯,这么早就要送鸭子去镇上?” 秦德昌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鸭毛,脸上带著一丝愁容和欲言又止:“是啊,铺子里等著用。浩然,你起来正好,我和你大伯正想……”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浩然立刻察觉到了两位长辈的踌躇。没有直接点破,而是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叔爷,大伯,我昨日听禾旺哥说,三叔公入冬后一直咳嗽不止?可请郎中仔细瞧过了?病情如何?” 提到三叔公,秦德昌和秦远山的脸色都凝重起来。秦远山嘆了口气:“唉,镇上的王郎中也看过几次,开了几副药,吃著时好些,停了没几日又咳起来,反反覆覆,总不见断根。” 秦浩然沉吟片刻,提议道:“我想带三叔公一起去镇上,再寻其他郎中仔细瞧瞧。” 秦德昌当即点头:“浩然说得在理!远山,你去叫守业和安禾(三叔公的儿子),让他们套辆车,小心护送三叔公去镇上,再找郎中好生看看。” 秦浩然见状,顺势说道:“我也跟著去吧。回来了理应去拜访李夫子,叩谢师恩,这是礼节。” 秦德昌原本想让浩然留在村里休息,路上风寒,但一听是关乎礼节的大事,立刻改变了主意:“对!是该去拜谢夫子!这是正经礼数,不能废,那就一起去!” 这时,秦禾旺也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著秦浩然,又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 秦远山一眼就看穿了儿子的心思,笑骂道:“你个猢猻,就知道你想跟著去镇上耍!行了,你也一起去。” 秦禾旺顿时喜笑顏开,连连点头。 於是,一行七人,分乘两辆牛车,在冬日清晨凛冽的寒风中,向著镇上驶去。 车轮轧过冻得硬邦邦的土路,发出单调的嘎吱声。秦浩然看著道路两旁萧瑟的冬景,心中惦记著店铺亏损之事,便想开口询问具体情况。 刚起了个话头:“叔爷,镇上那铺子……” 秦德昌和秦远山几乎是同时转过头来,目光严厉地瞪了秦禾旺一眼。秦禾旺嚇得脖子一缩,赶紧低下头,不敢吱声。 秦德昌立刻换上一副轻鬆的口吻,打断秦浩然:“浩然啊,你就安心读你的圣贤书!生意上的事,有叔爷和你大伯,还有守业他们慢慢摸索就行!你就別操心这些事情了,安心读书就行。” 秦远山也连忙插嘴:“是啊,浩然,我可听人说了,那举人老爷更难考!一百个秀才公里头,才能出一两个举人老爷!那可真是百里挑一。 你就別听你哥瞎咧咧,他知道个啥?扁担倒了不知道是个一字的傢伙!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安心学习,大伯……大伯就算卖田卖地,也供你去考乡试!” 情急之下,把心底最坏的打算都说了出来,话一出口才觉不妥,怕给侄儿太大压力。秦德昌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呵斥道:“远山!你胡咧咧啥呢!族里现在有產业,有钱!卖什么田,尽说些不吉利的!” 秦远山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找补:“浩然,大伯刚才是说玩笑话,你別往心里去!族里有钱,真的有钱…你、你別瞎想…” 他越说越混乱,越描越黑,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秦浩然看著大伯那懊恼又笨拙解释的样子,但这也是长辈最朴素,最真挚的关爱,寧愿自己扛下所有压力,也不愿他为此费心半分。 秦德昌见场面尷尬,赶紧打断秦远山,岔开话题:“行了远山,別说了!浩然,別听你大伯瞎说。跟叔爷说说,在府学里怎么样?吃得可好?住得可还习惯?同窗们好相处吗?” 秦浩然会意,便顺著这个话题,將府学的日常生活,有趣的同窗,以及岁考的情况,娓娓道来。 渐渐將秦远山从懊恼的情绪中拉了出来,也让秦德昌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车上的气氛这才重新变得轻鬆起来。 牛车晃晃悠悠,终於抵达了镇上。先將活鸭送到了位於镇南街的柳塘秦氏鸭铺。铺面不大,位置还算可以,但秦浩然只看了一眼,眉头就几不可察地蹙了起来。 铺面的装饰几乎谈不上,就是普通的木板门,掛著一个简陋的招牌。里面陈设更是简单,一个油腻的柜檯,后面掛著几只烤好的鸭子,旁边摆著些咸鸭蛋,再无其他。 负责铺子的族兄见到客人,也是別人问啥,族兄回答啥,一点机灵劲都没有。 秦浩然暗自摇头。这铺子,完全是靠著秀才宴的名声硬撑!若不是烤鸭味道確实独树一帜, 吸引了回头客,以这样的店铺形象和待客之道,恐怕早就门可罗雀,维持不下去了。 秦浩然心中暗自盘算:看来,光有好的產品还不行,包装和服务同样重要。 或许,真得想办法选派几个机灵点的族人,去府城的大酒楼当段时间学徒,不光学手艺,更要学人家如何待人接物、如何布置店面、如何吆喝揽客。 趁著秦德昌、秦远山和秦守成交代事情的功夫,秦浩然悄悄將秦安禾拉到一边,塞给他二两银子,低声嘱咐道:“安禾叔,这钱你拿著。待会儿陪三叔公去看郎中,不管药费多少,一定要用最好的药,仔细诊治。若郎中说要针灸或是其他治疗,也千万別省。务必看好三叔公的病,明白吗?” 秦安禾捏著那二两银子,点点头:“浩然你放心!我一定照看!” 安排妥当后,秦浩然这才和秦德昌、秦远山、秦禾旺一起,前往李夫子的崇文私塾。 来到那熟悉的青瓦白墙外,秦德昌上前让门房老张通传。 等待的时候,秦禾旺凑到秦浩然耳边,好奇小声嘀咕著:“浩然,这就是你以前读书的地方啊?看著可真严肃…你以前在这儿,会不会也挨夫子的板子?” 秦浩然闻言,不禁莞尔,轻轻拍了拍堂哥的肩膀。 第162章 夫子解惑,指点迷津 门房老张很快便回来,恭敬地引著四人穿过熟悉的庭院,走向李夫子的书房。书房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李夫子正伏案书写文章,见他们进来,便放下了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秦浩然上前一步,整了整衣衫,郑重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学生秦浩然,拜见夫子。年关將至,特来向夫子请安,恭祝夫子新春安康,万事顺遂。” 李夫子欣慰地捋了捋鬍鬚,虚扶一下:“起来吧,浩然。” 又与秦德昌、秦远山互相见了礼。 书房本就不大,一下子涌入四人,顿时显得有些拥挤侷促。 秦浩然是个有眼色的人,知道叔爷和大伯有事与夫子相商,便主动开口道:“夫子,叔爷,大伯,你们且慢谈。我带禾旺哥在学塾里走走看看。” 李夫子含笑点头:“去吧。” 秦浩然应了声是,便拉著好奇东张西望的秦禾旺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了门。 兄弟二人走在静謐的学塾迴廊下,秦禾旺看著斋舍,眼中满是新奇,低声音问道:“浩然,我姐以后嫁过来,就能住上这样的大房子吗?” 想像著姐姐能生活在这样清雅的环境中,脸上不禁露出笑容。 秦浩然笑了笑,指了指学塾后方那片被围墙隔开的区域: “禾旺哥,这里是前院,是夫子教学、学子读书的地方。李家內眷都住在后院,那是不方便隨意进出的。姐姐嫁过来后,自然是住在后院,打理內宅,相夫教子。咱们男客,可不能轻易去后院的。” “哦哦,这样啊。” 秦禾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好奇地问:“那姐夫,李松遥,他是个啥样的人?我都没见过哩。” 秦浩然想了想:“松遥兄性情温和,读书刻苦。虽然眼下还未有功名,但根基是扎实的。只要持之以恆,未来还是有希望的。” 兄弟两閒聊著的同时,书房內的气氛则要严肃得多。 秦德昌和秦远山显得有些侷促,搓著手,不知该如何开口。李夫子看出他们有心事,便主动温和地问道:“德昌老弟,远山,你们今日前来,除了送浩然,可是还有別的事情?但说无妨。” 秦德昌这才將憋了一路的担忧说了出来:“李夫子,不瞒您说,我们这次来,一是送浩然来给您请安,二来……实在是心里头不踏实。听说浩然在府学弄了本什么札记,还赚了些银钱… 我们这心里是又高兴又害怕啊!高兴孩子有出息,害怕他心思活络了,光顾著赚钱,耽误了正经读书考科举!您之前再三叮嘱要他专心学业的,我们这怕辜负了您的期望啊!” 秦远山在一旁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同样的忧虑。 李夫子闻言,非但没有责怪,反而抚须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驱散了书房內那点紧张气氛。 李夫子笑罢,看著一脸懵懂的两人,耐心解释道:“我道是何事,原来为此!德昌老弟,远山,你们多虑了! 编纂札记,非但不是不务正业,反而是极好的治学之法!將平日所学,去芜存菁,归纳总结,理清脉络,这本身就是一种深层次的复习与提升!非大毅力、大智慧者不能为也!” 而且,此事大部分琐务皆有书坊与府学操持,浩然只需把握大方向,定期修订,並不耗费多少读书光阴。 反而,藉此机会,他能得到府学王教授等一眾师长的悉心指点,这乃是寻常学子求都求不来的机缘!再者,有了这项稳定进益,他日后科举盘缠、交际应酬便宽裕许多,更能心无旁騖,专心向学。 此乃一举数得之美事,你们应当为他高兴才是!你们让他专心读书,这份心是好的,但也要相信浩然,他懂得分寸,知道何为根本。” 这一番深入浅出的解释,瞬间驱散了秦德昌和秦远山心中积压的阴霾。两人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原来是这样!听夫子您这么一说,我们就彻底放心了!” 解决了心头大患,秦德昌又想起另一件烦心事,便顺势將镇上铺子生意不挣钱,帐目清楚却利润微薄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向李夫子说了一遍,脸上满是困惑与无奈。 李夫子仔细听著,时而蹙眉,时而沉吟。待秦德昌说完,才缓缓开口:“幸好你们没有贸然做大。镇上尚且如此,县城竞爭更为激烈,若无周全准备,你们稳定亏损巨大。” 李夫子並非经商之人,但阅歷丰富,见识广博,略一思索,便指出了几个关键点: “依老夫看,问题可能出在以下几处。第一,定价。你们是否因是自家养的鸭子,成本可控,便將价格定得偏低,未曾仔细核算人工、铺租、损耗等所有开销,导致利润空间被压缩殆尽?” 秦德昌和秦远山对视一眼,仔细回想,好像確实如此,总觉得鸭子是自家的,卖便宜点也能赚,却没细算那些杂七杂八的费用。 李夫子继续道:“第二,售卖方式。我听你们所言,多是客人要多少切多少,零卖鸭腿、鸭翅,剩下的鸭头、鸭架、鸭脖等部位,难以售卖,或是贱价处理,这便造成了不小的损耗。为何不尝试规定,只卖半只或整只?如此,便可减少这些零碎部位的积压和损耗。” 李夫子拿起桌上的算盘,一边拨弄,一边解释道:“第三,你们需得重新核算。老夫给你们一个公式,你们回去仔细计算:总售价,需得大於等於(鸭苗成本 + 饲料成本 + 人工成本 + 铺租 + 柴火香料 + 所有损耗)乘以一个合理的利润加成。 尤其是这人工的工钱必须算进去,不能因为是族亲就忽略不计。还有,年关將近,正是宴请往来、採买年货之时,生意理应更好。你们可按此思路,重新定价,改变售卖方式,趁著年节试试看。” 看向秦远山,叮嘱道:“远山,日后族中產业再遇到此类想不通的难题,不必自己硬扛,可直接来私塾问我。即便我不甚精通,也能帮你们参详参详,总比你们闭门造车要好。” 秦远山闻言,感激不已,连连称是。 正事谈完,李夫子脸上露出笑容,关切地问道:“对了,菱姑与松遥的婚事,定在正月初八,各项准备可都妥当了?若有需要老夫出面协调之处,儘管直言。” 秦远山连忙回答:“都安排得差不多了!劳夫子掛心!纳采、问名、纳吉都顺顺利利,就等著正月初八迎亲了!” 第163章 禾旺之幸 书房內的谈话接近尾声,李夫子看著眼前这两位一心为后辈著想的族人,心中一动,目光透过窗户,落在了院子里正对私塾里一切都感到新奇的秦禾旺身上。 这孩子身形壮实,眉眼间带著农家少年的淳朴与活泼,缓声开口:“德昌老弟,远山,还有一事,。” 秦德昌和秦远山连忙正襟危坐:“夫子请讲。” 李夫子指著窗外的秦禾旺道:“禾旺这孩子,我看著性子虽跳脱,但眼神清亮,骨子里是个实诚、重情义的孩子。 他如今这年纪,若说走科举正途,从头学习制艺时文,或许確实稍晚了些,难有大成。但若只是开蒙识字,明理晓事,知晓圣贤教诲,懂得人情世故,却还不算太迟。” 看著秦远山骤然亮起的眼眸,继续道: “读书,未必全为功名。识了字,懂了道理,將来无论他是留在村里务农、还是协助族里经营鸭场铺子,亦或是將来有机会外出闯荡,都能更有章法,心中更有沟壑,不至於被人轻易矇骗,吃那不识字的暗亏。 你们若有意,待开春后,私塾新学年开始,可將他送来我这儿,不必像浩然当初那般要求,就隨蒙童班一起,读上几年,打些根基,总归是受益终身的好事。” 这话,在秦远山心中轰然炸响!让禾旺读书?这曾是他藏在心底深处,却从不敢奢望的念头。 能供出浩然一个秀才,族里已是倾尽全力,节衣缩食,哪还敢想自己的儿子也能有坐在学堂里的一天?如今,这泼天的机遇,竟真由李夫子亲口说了出来! 望向李夫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嘴唇哆嗦著,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连连躬身,声音都有些发颤:“多…多谢夫子!多谢夫子大恩!我回去就跟那小子说!他要是敢不用心,贪玩躲懒,我…我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这狠话里,包裹的是无尽的期盼与狂喜。 秦德昌也是满脸欣慰:“这是禾旺的造化,也是我们秦氏的福气!夫子肯收下他,是我等的荣幸!” 仿佛已经看到,族中若能再多几个识文断字的子弟,未来的光景必將更加不同。 两人带著满心的欢喜与感激,千恩万谢地告辞出了书房。一出来,秦远山就难掩兴奋,先是按捺住性子,叫过在院中等候的秦浩然:“浩然,夫子说还有些话要单独嘱咐你,你快进去。” 待秦浩然依言进入书房后,秦远山立刻一把拉过还在探头探脑,研究廊下鸟笼的秦禾旺,压低了声音:“禾旺,你的运道来了!李夫子开恩,答应开春后让你也来私塾读书了!” “啊?读…读书?” 秦禾旺先是一愣,脸上瞬间露出茫然和一丝本能的畏缩。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读书就意味著要一动不动地坐著,面对那些如同天书的文字,还要背那些听不懂的句子,听著就头疼,哪有在田里奔跑、河里摸鱼来得自在快活?下意识地就想摇头。 知子莫若父。秦远山见他脸上露出抗拒犹豫之色,立马开始画饼,指著书房方向,语气充满了诱惑: “你看看你弟浩然!当初也就是在这私塾里读了几年书,如今怎么样?已经是堂堂的秀才公了!见官不跪,差役都要客气三分,多风光!多出息!你是他亲堂哥,血脉相连,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这脑子还能差到哪儿去?只要你肯用心,將来未必就不能……” 秦德昌也在一旁助攻起来:“是啊,禾旺。我刚问过夫子了,夫子说你这块料,现在读书正合適!脑子是够用的! 你想想,浩然当年读书,那是半点没让夫子操心,聪明伶俐,板子都没挨过一下!你是他哥,肯定也差不了,这脑瓜子指定好使,就是以前没机会罢了!” 秦禾旺听著父亲和叔爷你一言我一语,尤其是那句“你是他哥,肯定差不了”。 是啊,浩然弟弟比我小好几岁都能考中秀才,我当哥哥的,难道还能比他笨不成?要是连试试都不敢,岂不是让人笑话? 想到这里,胸脯一挺,方才那点畏难情绪瞬间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捨我其谁的豪情,朗声道:“爹,叔爷,我读,开春我就来,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你们丟脸!” 这时,秦浩然也从书房出来了,显然是李夫子又勉励了他几句。 听到堂哥这掷地有声的宣言,脸上露出由衷的欣喜,走上前,拍了拍秦禾旺结实的肩膀,说道: “禾旺哥,读书是好事!能明理,能开阔眼界。开头或许会觉得有些难,坐不住,但只要你坚持下去,日积月累,必有所得。” 秦禾旺看著弟弟充满鼓励的眼神,只觉得前途一片光明,用力点了点头,仿佛自己也即將踏上一条了不得的康庄大道。 一行人心情愉悦地离开了私塾,去往约定的地方与从医馆返回的秦守业等人匯合。见到被秦安禾搀扶著的三叔公,秦浩然连忙上前恭敬行礼问候。 三叔公的儿子秦安禾在一旁:“郎中说爹这是年纪大了,元气本就有些亏虚,加上前阵子染了风寒,寒气入里,伤了肺经,这才咳嗽缠绵不止。 给开了几副温补元气、润肺化痰止咳的药,叮嘱回家后一定要好生静养,穿的暖和些,切勿再受风寒,饮食也清淡些,慢慢將养著,便无大碍了。” 这才心中稍安。眾人见三叔公病情稳定,也都鬆了口气,这才有心思开始採买年货。红纸、鞭炮、新的灶王爷像、祭祀用的香烛,以及族里妇人託买的各种针头线脑、油盐酱醋,林林总总,將两辆牛车剩余的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回村的路上,夕阳西下,將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秦禾旺坐在顛簸的牛车上,兴奋劲儿还没完全过去,已经开始展望识文断字后的未来,他带著几分憧憬,对秦远山和秦德昌说道:“爹,叔爷,等我认了字,我就能帮族里看看铺子的帐本,记个收支哩!” 他想法直接而朴实,却引得车上眾人一阵善意的鬨笑,车厢里充满了期望的气氛。 第164章 村学之志 秦浩然望著暮色中,看著村庄升起的炊烟,一个酝酿已久的想法,脱口而出:“叔爷,有件事,我思忖了许久,想趁这次年假,跟您商量一下,看看能否在村里办起来。” “哦?浩然,你说说看。” 秦德昌心情正好,捻著不多的鬍鬚,笑眯眯地应道。 秦浩然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著,趁这次年假,天气寒冷,田里也没什么重活,在村里办个临时的小学堂。 不需要像正经私塾那样讲究,也不求他们將来能考取功名。就是每天抽出一两个时辰,把村里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无论男女,只要愿意来的,都聚集起来,就在祠堂。 我教他们认些最常用的字,比如天地人、父母、自己的名字,再学写自己的名字,然后简单学点数算,比如怎么数鸭子、怎么算卖鸭蛋的钱。 哪怕一个冬天下来,每个孩子能认识几十上百个字,会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会算些简单的加减,知道买东西找钱对不对,將来对他们自己,无论是继续务农、学手艺,还是帮衬家里、打理族產,都是大有益处的事情。” 秦德昌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望著远处暮色中愈发清晰的村庄,那些低矮的屋舍,仿佛穿越了时光,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景象,听到了那些早已尘封,带著遗憾的沉寂。 当年,身体尚且硬朗、也曾读过几年书的三叔公,何尝没有过这样的想法?那时族里比现在更穷,吃了上顿愁下顿,他也曾满怀希望地鼓动三叔公,趁著农閒,抽空教教族里那些泥猴似的孩子认几个字。 起初几天,孩子们还觉得新奇,被家人撵来了十来个。可没几天,各家各户的呼喊声就开始此起彼伏——“夏收!死哪里去了?快回来砍柴!” “锄头!地里的草还没锄完,读什么书,能当饭吃吗?” “二丫!猪草打够了没?就知道野!” 农村的孩子,尤其是贫寒之家,七八岁就是半个劳力了,砍柴、挑水、餵鸡、放鸭、带弟妹,女娃更是从小便要承担繁重的家务和女红。 往往是前脚三叔公刚在木板上,用木炭写了几个字,后脚就被家里人高声叫去干活,等隔几天活干完了再来,之前学的早已忘得一乾二净。 而且那些半大孩子,天性活泼,无人严厉管束,哪里坐得住? 不是交头接耳就是互相打闹嬉戏,心思根本不在那寥寥几个字上。三叔公气得吹鬍子瞪眼,一顿竹条炒肉打下去,手心打红了,人也跑了一半。 许多家长私下里也觉得,三叔公自己都没读出个名堂来,连个童生都不是,又能教出什么好来? 白白耽误孩子干活。久而久之,人心散了,孩子也来得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三两个,这兴办族学之事,便不了了之,成了秦德昌心中一道难以言说的遗憾和隱痛。 这些过往的艰难,现实的无奈与人心的涣散,秦德昌没有对秦浩然细说。 只是沉默了片刻,仿佛將这些岁月的尘埃轻轻拂去,看著秦浩然那张年轻,充满朝气与自信的脸庞,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那笑容里带著期许,点了点头: “好!浩然,你有这个心,有这个力,叔爷支持你!你想怎么做,就放开手脚去做。需要腾地方,需要用什么东西,跟叔爷说,族里给你想办法。” 没有提过去的失败,因为他知道,世易时移,如今的秦浩然,已非当年的三叔公。 他凭藉秀才公的声望,凭藉给族里带来真金白银的收入,或许,真的能够打破过去的魔咒,凝聚起人心,为柳塘村这些,在泥土里打滚的孩子们,真正点亮一盏虽然微弱的知识灯火。 秦浩然得到叔爷毫无保留的支持,心中振奋,脑海中已然开始飞速规划起这个寒假扫盲班的具体章程,教学內容以及如何调动那些孩子们的兴趣。 这绝非易事,但秦浩然愿意尝试,愿意为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播下更多希望的种子... 牛车回到了柳塘村,族人们便陆续来到秦德昌家院子前,领取各自託买的物资,同时也好奇地打听今日去镇上的见闻。 秦德昌站在院前的石阶上,看著聚拢过来的族人,清了清嗓子,將秦浩然打算在年前这段閒暇时间,於村中祠堂开办临时学堂,免费教导族中孩童认字习算的事情宣布了出来。 话音落下,人群中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隨即响起了窃窃私语声。让娃儿去读书?这自然是好事,可…会不会耽误干活?娃儿坐得住吗?能学出个啥名堂?种种疑虑在不少族人脸上浮现。 秦德昌將眾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都静一静!听我说!这是你们家娃娃修来的福气!天大的好事!” 你们去外边打听打听,去问问,一个正经的秀才夫子,一年的束脩费要多少银子?笔墨纸砚又要花销多少?寻常人家,谁能轻易负担得起? 如今,咱们族的秀才公,浩然!愿意抽出宝贵的温书时间,一分钱不收,来教咱们的娃儿认字、明理、学算数!这是何等的情分?何等的机会?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指著身旁的秦浩然:“浩然的本事,大家有目共睹!他能写出卖钱的札记,能在府学里得夫子看重,他教的,能是没用的东西吗?让孩子识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將来出去做事,也不至於被人坑骗!这笔帐,你们自己算算,值不值得!”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点醒了还在犹豫的族人。是啊,请不起先生,如今现成的秀才公愿意教,还是免费的,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当下,便有不少人激动地表示: “里正说得对!这是娃们的造化!” “我家的明天一准去!” “我家的也去!多认几个字总没坏处!” “就是,將来看个条子也方便!” 见眾人响应,秦德昌和秦浩然相视一笑,心中稍定。 回到家中,秦浩然便开始著手准备。没有现成的教材,便找来一些木板,用木炭当笔。 对於这些野惯了的乡下孩子,传统的死记硬背必然行不通,必须要有能管住他们的方法。 目光一转,落在了正因为即將入学而有些兴奋,又有些忐忑的堂哥秦禾旺身上,心中有了主意。 把秦禾旺拉到一边,又开始画饼:“禾旺哥,开学后,几十个皮猴子聚在一起,肯定有调皮捣蛋、坐不住的。我既要教书,又要管纪律,怕是忙不过来。 你力气大,在村里孩子中有威望。我想请你当这个『纪律委员』,专门负责维持课堂秩序。谁要是不听话,开小差,你就帮我管一管,这可是个重要职位。” 秦禾旺一听,胸脯拍得砰砰响:“浩然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哪个敢不听话,看我怎么收拾他!” 第165章 因材施教 第二日一早,秦氏祠堂便被收拾了出来。 秦德昌扯著嗓子在村里吆喝了几遍,不多时,祠堂里便乌泱泱地坐满了从六七岁到十三四岁不等的孩童,足有三十多人。 男孩居多,也有几个胆子大,家里开明的女孩,挤在角落,好奇又怯生生地张望。孩子们的父母大多在门口或窗外探头探脑,既期待又担心。 秦浩然站在临时用门板搭起的讲台前,开始安装正统学习方式,先学《百家姓》。在木板上写下“赵钱孙李”四个大字,然后带著孩子们一遍遍地朗读。 起初,孩子们还觉得新鲜,跟著摇头晃脑地念。枯燥的重复很快就让一些精力旺盛的男孩坐不住了。 交头接耳的,互相挤眉弄眼的,还有的开始偷偷玩起了衣角或带来的小石子。 秦浩然看在眼里,给了秦禾旺一个眼神。秦禾旺会意,立刻板起脸,走到那几个最不安分的孩子面前,压低声音:“坐好!认真听!谁再乱动,小心我告诉他爹,晚上回去吃竹笋炒肉!” 这招起初有些效果,孩子们被震慑住,暂时安静下来,秦浩然继续教学。 但枯燥的內容如同催眠曲,没过多久,底下的小动作又渐渐多了起来,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蝇般响起。 秦禾旺再次出面呵斥,效果却大不如前,孩子们只是表面收敛,眼神早已飘忽。 秦禾旺走到那孩子面前:“水生,看你那坐不住的样子,是不是身上有虱子?敢不敢出去,咱们『斗鸡』比划比划?输了的人,回来乖乖听课,不准再捣乱!” “斗鸡”(单腿斗角)是乡下男孩最常见的游戏,水生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不服气道:“比就比!谁怕谁!” 说著便跟著秦禾旺走出了祠堂。其他孩子也好奇地伸长了脖子。 空地上,两人屈起一足,用手抱住,用另一足跳跃著向对方撞击。战况毫无悬念,秦禾几下就把铁犁撞得人仰马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铁犁不服,爬起来再战,又输。接连几个平日里以调皮出名,不服管束的孩子上去挑战,都被秦禾旺凭藉绝对优势一一打服。 秦禾旺拍了拍手,看著手下败將,哼道:“怎么样?服不服?以后课堂上,都给我安分点!谁再捣乱,先问过我这对膝盖!” 见识了秦禾旺的武力,一个个耷拉著脑袋,乖乖跟著回到了祠堂。 秦浩然看著这一幕,心中暗嘆,有时候“力”的威慑比“理”的说教更直接有效。 重新开始教学,这次,底下安静了许多。 然而,一天下来,光是机械地认读《百家姓》,还是让大多数孩子感到疲惫和枯燥,放学时如同出笼的小鸟,瞬间跑得无影无踪。 秦浩然看著他们逃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或许能靠纪律维持表面秩序,但无法真正激发他们学习的兴趣。 秦浩然想了想,还是要用讲故事的方式,这无疑最能吸引孩子,可讲什么呢?若是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武侠神怪故事,固然能让他们听得入迷,却与科举正途,圣贤之道相去甚远,可能会让他们离真正的读书之路越来越远。 第二日上课, 秦浩然站在木板前,没有继续《百家姓》,而是写下了几个新的字:“春”、“秋”、“列”、“国”。 看著底下眼神依旧缺乏神采的孩子们,缓缓开口:“今天,我们不单单认字,我给大家讲一个很久以前,许多国家之间发生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春秋列国志传》。” 他选择《春秋列国志传》这类兼具歷史性与故事性的读物,既避免了纯粹蒙学的枯燥,又不会像神怪小说那样过於离经叛道。 秦思齐开始讲述周王室衰微,诸侯爭霸,从齐桓公尊王攘夷,讲到晋楚爭霸,中间穿插管仲、鲍叔牙的知己之情,曹劌论战的智慧,勾践臥薪尝胆的坚韧… 讲得绘声绘色,时而模仿人物语气,时而描述战场激烈,一边讲,一边將故事中关键的人名、地名、事件写在木板上,教孩子们认读写。 比如讲到“管鲍之交”,就教“管”、“鲍”、“交”、“友”;讲到“曹劌论战”,就教“曹”、“劌”、“论”、“战”。 果然,故事的魅力是无穷的。 孩子们被那些遥远年代的金戈铁马、英雄豪杰、智慧谋略深深吸引,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 就连窗外偷听的大人,也听得入了神。 课堂秩序前所未有地好,甚至到了放学时间,还有孩子依依不捨,追问后来,那个楚庄王真的一鸣惊人了吗? 秦浩然趁热打铁,要求各家各户儘量准备一个沙盘,让孩子们回家后可以练习写当天学到的字。他还布置了一个任务,將今天学的几个字,回去教给家里人认。 此后几日,秦浩然便以《春秋列国志传》为主线,穿插著教一些常用的数字、称谓和简单的算数应用(如:家里有几口人,今天卖了几只鸭,每只鸭卖了几文钱,一共得了多少文?)。 课堂气氛日渐活跃,孩子们学习的积极性明显提高。 转眼到了年关, 按照往年惯例,秦浩然开始给村里各家各户写春联。会指著对联上的字问: “这个字念什么?”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孩子们爭先恐后地回答,答对了的满脸自豪,家人也与有荣焉。 伙伴之间也互相赠送吉语,相互考教认字,一时间,村里竟瀰漫起一股小小的学习风潮,为浓浓的年味增添了几分文雅气息。 在这片祥和的氛围中, 身体渐好的三叔公,也时常拄著拐杖,默默地来到祠堂外,听著里面传来的讲故事和认字的声音。 看著孩子们那专注的眼神,与当年自己教学时那一片茫然与躁动形成了鲜明对比,心中感慨万千。 有一日,三叔公,忍不住拉住秦浩然,问道:“浩然,你教的这《春秋列国志传》,固然有趣,可…是否有些捨本逐末了?为何不直接教导圣贤经典呢?” 秦浩然恭敬地解释道:“三叔公,您说得是正理。然则,对於柳塘村这些大多並无科举之望的孩童而言,强行灌输艰深经典,犹如让旱地之苗强饮江河之水,非但无益,反而可能使其畏难厌学。 孙儿以为,教化之道,贵在因材施教,循序渐进。 先以有趣之故事引其入门,使其知文字之妙,歷史之趣,道理之明,从而不排斥学习,甚至乐於学习。 待其识得一定数量的常用字,明了一些基本事理,若其中真有向学之心、读书之材者,再引导其深入经典,方是水到渠成。若一开始便以高深学问相逼,只怕事与愿违。” 三叔公闻言,沉默了许久,回想起自己当年满腔热情,却只知照本宣科,面对一群坐不住的泥猴和无心向学的家长,最终徒劳无功。 嘆了口气,点了点头,声音里带著些释然:“是啊…是我想得简单了。你这法子…是对的。强扭的瓜不甜啊。” 秦浩然见三叔公想通了,心中一动,恳切地说道:“三叔公,您阅歷丰富,见多识广,肚子里有许多我们不知道的典故和道理。 这村学,孙儿年后便要回府学,无法长久维持。孙儿想恳请您,若身体允许,日后能否偶尔来学堂,就以您擅长的方式,给孩子们讲讲古往今来的故事,本地风土人情的由来? 以故事的形式,將做人做事的准则、勤俭持家的道理,潜移默化地教给他们?这或许比单纯的识字,对他们未来的生活更有裨益。” 三叔公看著秦浩然真诚而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祠堂方向,心中一阵纠结。 他固有的观念让他觉得这似乎不够正统,但秦浩然的成功和眼前的现实,又让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方法的有效性。 最终,对孩子们未来的关切,超越了对形式的执著。点了点头:“浩然,你说得在理。就按你说的办,希望我这把老骨头,有点用...” 这一刻或许三叔公放下了对正统科举的执念,单纯想让孩子们,懂些算数... 第166章 菱姑出嫁 村学的热闹还在持续,但柳塘村的头条新闻变成了,秦远山家的闺女菱姑,要出嫁了! 而这场婚礼的排场和礼数,尤其是那丰厚的聘礼,让人眼热,成了村头巷尾最热门的话题,引得无数人咂舌羡慕。 一个族叔咂著嘴,语气里满是羡慕:“瞧瞧人家远山家!这聘礼,嘖嘖,真真是体面到家了!十两雪花银啊!白花花的看著就喜人!还有那整匹的绸缎,光溜得能照出人影儿! 全套的银首饰,亮闪闪的!六坛酒一头猪!这李家,可是实打实地下了血本,给足了咱柳塘村面子!” 旁边有人笑著打趣:“可不是嘛!往后谁家闺女要是说给禾旺那小子,聘礼要是少了这个数,怕是都不好意思开口嘍!” “远山家的陈氏,这几天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脸上却笑出了一朵花,褶子都透著喜气!见谁都是乐呵呵的,也没见她跟谁红过脸、拌过嘴,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村民们只看到了表面的风光与热闹,却不知秦远山和陈氏私下的打算与深情。 他们夫妻二人,完全是真心实意地嫁女儿,盼著她未来幸福,而非藉此牟利。 那看似丰厚的聘礼,他们压根没想留在手里沾灰,早已决定要让女儿全部带回婆家,作为她婚后的傍身之资。 不仅如此,他们还打算从自家本就並不厚实的家底里,再掏出不少来给女儿添妆,尤其是秦浩然这个有出息的堂弟,更是贡献出了一套价值不菲的上好笔墨纸砚。 秦远山一家对此没有任何辩解或炫耀,只是默默地为女儿置办著一切,力求让她风风光光出门,在婆家能直起腰板过日子。 早在年前,合婚(定亲)成功后,李夫子的儿子李景湛便选定了吉日,与能说会道的王媒婆一道,带著一支浩浩荡荡,繫著红绸的聘礼队伍,吹吹打打地来到了柳塘村秦远山家。 当聘礼在秦家堂屋一一亮开时,围观的族人发出了阵阵难以抑制的惊呼: 礼金: 整整十两银锭,用大红套盘盛放著,每一锭银子都是一两,码得整整齐齐,银光灿灿。 礼饼: 一担担製作精巧的糯米饼、芝麻糕等精致点心,这是要让女方分赠亲友邻里,告知女儿已定下良缘。 布匹: 一匹光泽柔亮、触手滑腻的绸缎,三匹厚实挺括、耐磨耐穿的棉布,专供女方製作嫁衣和嫁妆之用。 首饰: 一整套打造精美、花纹繁复的银釵、银耳环、银手鐲,放在垫著红丝绒的漆木盒里,熠熠生辉,引得大姑娘小媳妇们眼睛发亮。 酒肉: 六坛贴著大红“囍”字纸的醇香米酒,还有一头宰杀乾净,繫著大红绸花的大肥猪,象徵著丰足与诚意。 秦远山请来了里正秦德昌和几位德高望重的族老作陪,在自家堂屋设下丰盛的宴席,热情招待李景湛和媒人一行。 席间,双方推杯换盏,言语恳切,气氛融洽热烈,最终当面郑重敲定了腊月初八这个黄道吉日作为成婚之日。 秦家收下了聘礼,按照礼尚往来的规矩,也需回赠礼物,以示通家之好,並寄託对未来的美好期望。回赠的礼物同样精心准备: 鞋帽: 由菱姑亲手缝製的一双千层底布鞋和一顶厚实暖和的棉帽,针脚细密均匀,体现了新娘的“勤劳”与“贤惠”美德。 文房四宝: 秦浩然拿出了一套在府城购置的价值少说十五两银子,品质上乘的湖笔、微墨、宣纸和端砚,用锦盒仔细装著,寓意祝福未来的姐夫李松遥“学业有成,前程似锦”。 粮食: 一小袋颗粒饱满的稻穀,寓意“五穀丰登,家业兴旺”。 当李景湛看到那套一看便知绝非俗物的笔墨纸砚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隨即脸上的笑容更加热情真挚了几分,心中对秦家,尤其是对那位年轻的秀才公秦浩然,评价又高了一层。 接著,便是写婚书。双方请来三叔公,在一张大红纸上,用端正的楷书简单写明了成婚日期(腊月初八)、聘礼数量及种类,由双方父母、媒人共同签字画押。 这纸婚书虽简单,但在注重“婚约守信”、“一诺千金”的乡间,却有著不俗的约束力,悔婚者会被所有人唾骂为“无德”,难以在乡里立足。 聘礼既定,秦远山家便开始了紧锣密鼓的备嫁妆。陈氏带著即將出嫁的女儿菱姑,以及闻讯前来帮忙的妯娌、邻居,日夜不停地忙碌起来: 嫁妆箱: 准备了两个结实厚重的大木箱,里外都刷上喜庆的红漆,箱面贴上“囍”字,显得格外气派。 箱內乾坤: 里面装满菱姑的四季衣物(崭新的棉袄、平日里捨不得上身的细布衣裳、鞋袜各若干)、四床厚实蓬鬆柔软的棉被、以及一套齐全的厨具(一口厚实的铁锅、数个绘著蓝花边的瓷碗、竹篮、木盆等)。 压箱钱: 陈氏偷偷在箱底角落,用红布包好一小串用红绳系好的铜钱,小心翼翼地藏入衣物深处,寓意女儿“婚后有钱花,不为钱財愁”。 添妆厚意: 秦远山这次是铁了心要让女儿风光,咬咬牙,又添置了木製的梳妆檯、一个带小铜锁的首饰盒、几个存放杂物的小木箱。 最重要的是,他將李家送来的十两礼金,原封不动地让女儿带上,还额外从自家多年积蓄里,拿出了六贯铜钱,一併放入嫁妆,只为確保女儿婚后手头宽裕,在婆家生活更有底气,不受委屈。 嫁衣与孝衣: 菱姑在母亲的悉心指导下,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晚,亲手飞针走线,缝製自己的大红嫁衣。 她在衣襟和袖口处,用彩线精心绣上了象徵“富贵吉祥”的牡丹和寓意“夫妻和睦”的鸳鸯图案,虽然不算繁复,却充满了待嫁少女的憧憬与心意。 同时,为未来的公婆各做了一身崭新的棉布衣裳,体现新媳妇的孝顺之心。 缝製过程中,陈氏在一旁紧张地盯著,一再叮嘱,绝不能说出任何不吉利的字眼,连针线打结都要小心解开,寓意顺遂。 第167章 红妆辞亲 准备嫁妆时,陈氏格外小心,绝不放入“梨子”(谐音“离”)、“伞”(谐音“散”)等被认为不吉利的物件。 而是早早的將寓意“早生贵子”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用红纸仔细包好,提前放入嫁妆箱的角落,默默祈愿。 转眼到了腊月初七,催妆之日。女方家將所有的嫁妆一一整理打包,每一件物品上都贴好了写著“吉”字的红纸条,显得格外喜庆耀眼。 隨后,由族中几位身强力壮的男子,抬著、挑著,组成一支颇为壮观的送妆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先行送往镇上的李家。 男方家则需提前將新房打扫得乾净,將这些嫁妆摆放整齐,等候新娘的到来。 这一天,菱姑几乎足不出户。傍晚时分,由村里请来的“全福夫人”(父母健在、夫妻和睦、儿女双全的秦三婶)为她举行庄重的“梳头”仪式。 秦三婶拿著崭新的桃木梳,一边轻柔地梳理著菱姑乌黑顺滑的长髮,一边用带著韵律的声调,说著那流传了不知多少代的吉祥话:“一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二梳梳到尾,比翼共双飞;三梳梳到尾,永结同心佩;再梳梳到尾,子孙满堂福泽隨……” 每一下梳理,都仿佛將长辈最美好的祝福,丝丝缕缕地梳进新娘的生命里。 梳头完毕,菱姑换上一身虽然不是正式嫁衣,但也崭新的衣裳,安静地待在自己那间即將告別的小房间里,不再外出。 这是为了避免见到诸如孕妇、近期家有丧事的人,在古代认知中,这些人可能带来“不洁净”或“衝撞”喜气。 母亲陈氏坐在女儿身边,紧紧拉著她的手,借著昏暗的油灯光亮,一遍遍地低声叮嘱著为人媳、为人妻、未来为人母的道理: “到了婆家,眼睛要亮,手脚要勤快…要孝顺公婆,要勤俭持家,不可懒惰奢靡,要与夫君和睦相处,相互体谅,遇事多商量…若受了委屈…” 话语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絮叨。 却是一个母亲能给予女儿最珍贵的人生箴言,说著说著,陈氏自己的眼圈先红了,强忍著才没让泪水掉下来。 而此刻,在另一个房间里,平时跳脱活泼的秦禾旺,却破天荒地蔫了。 坐在床边,耷拉著脑袋,像霜打的茄子。想到明天一起长大的姐姐就要成为別人家的人,不能再天天见面,听不到她温柔的嘮叨,吃不到她偷偷省下来塞给自己的零嘴,这个半大小子心里堵得难受。 鼻子一酸,竟趁著没人注意,一头扎进被子里,偷偷哭了起来,嘴里还含糊地嘟囔著:“姐…你走了,我想你了咋办……没人给我留好吃的了……” 秦浩然看在眼里,走到床边,故意用轻鬆的语气逗他:“哥,別哭了,明天我们俩,还有守业叔,可是要作为娘家人,跟著送亲队伍一起去李家的!还得陪著新姐夫完成所有仪式才能回来呢!” 秦禾旺哭声一顿,猛地从被子里探出脑袋,眼睛还红红的,愣愣地看著秦浩然,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秦浩然忍著笑,继续道:“而且啊,等过完年,你就要去镇上的私塾读书了。李夫子家就在私塾后院,姐姐嫁过去就是李家的媳妇了。你以后天天去上学,不就等於天天能见到姐姐了?说不定还能蹭到姐姐做的点心呢!” 秦禾旺眨了眨眼,回想了一下,对哦!明天只是送姐姐出嫁,又不是永远见不到了!而且以后自己去镇上读书,离姐姐更近了! 顿时觉得自己这半宿的眼泪白流了,又羞又恼,抓起枕头就朝秦浩然扔去,带著哭腔责怪道:“浩然!你……你是不是故意的!早知道我就不哭了!害我难受这么久!” 看著堂哥这憨直的模样,秦浩然终於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房间里原本瀰漫的淡淡离愁,顿时被这兄弟间的玩闹衝散了不少。 腊月初八,吉日良辰。天还未大亮,柳塘村便从沉睡中甦醒,比往日更早地沸腾起来。 寒霜覆盖著屋顶草垛,呵气成雾,但村民们脸上都洋溢著热情的笑容,纷纷从自家搬出桌椅板凳,匯聚到秦远山家院內外,帮忙布置场地。今天,是秦远山家闺女菱姑出嫁的大喜日子! 而在菱姑那间贴著红囍字的小房间里,还发生了一段插曲。天蒙蒙亮时,秦禾旺躡手躡脚地溜了进来,,神秘兮兮地凑到正在由全福夫人做最后梳妆的姐姐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包著的小包,不由分说地塞进菱姑手里: “姐,给!这是我…我攒的!一共二十三个铜板!你藏好了,到了那边,想买啥零嘴自己买,別捨不得!” 说完,不等菱姑反应,眼圈又是一红,怕自己再掉眼泪,扭头就衝出了房间。 菱姑握著那铜钱,看著弟弟逃跑的背影,眼泪终於忍不住,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滴在嫁衣上。全福夫人连忙劝慰:“好孩子,可不能哭,妆要花了。这是喜泪,收了收了,往后都是好日子!” 按照当地习俗,迎亲队伍抵达前,女方家要先设答谢宴,款待前来道贺的自家亲族邻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时近中午,秦家院內外已摆了八张方桌,坐满了秦氏同宗的叔伯兄弟、左邻右舍的乡亲,以及王媒婆。场面热闹,却不追求奢华排场。 宾客们多是隨份子,有的带来几十文铜钱,有的提来一小袋粮食,有的拿来几尺自家织的土布,秦远山和陈氏皆是笑脸相迎,来者不拒,心意到便好。 宴席菜品实实在在,贴合庄户人家的日子: 一碗红烧肉,一盆莲藕燉排骨,一条红烧鱼,还有一大盘炒鸭蛋。清炒白菜、萝卜燉豆腐、凉拌豆芽,主食是糙米饭,酒水则是米酒。 第168章 礼成缘定 开席前,身穿大红嫁衣、头盖红盖头的菱姑,由母亲和豆娘一左一右搀扶著,来到堂屋,向所有来宾行礼拜谢。 她不能用餐,只是静静地站立片刻,接受著亲友们“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孝敬公婆”、“早生贵子”等祝福。 这是新娘出嫁前,最后一次以“娘家女儿”身份与熟悉的乡亲们正式相聚,空气中瀰漫著一种喜庆又带著淡淡离愁的氛围。 陈氏看著盛装的女儿,忍不住轻轻抽泣,几位婶娘也陪著落泪,这是“哭嫁”,轻哭表达不舍,更是情感的宣泄。 王媒婆坐在主桌,笑得合不拢嘴,陈氏特意给她敬了酒,又送上了一匹棉布和用红绳串好的一贯铜钱作为“谢媒礼”,感谢她奔波牵线之功。 答谢宴刚过,村口便传来了欢快的嗩吶声和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李家的迎亲队伍到了!队伍不算庞大,却足够喜庆。 新郎李松遥身著崭新的新郎服,面容清秀,带著几分紧张。另有七八名李家的亲友相隨,抬著一顶扎满红绸的四人花轿,一路吹吹打打而来。 队伍到了秦家院门外,却被以秦禾旺为首的一群半大小子和小伙子们嘻嘻哈哈地拦住了,“拦门”开始了! “新郎官!想接走我姐,先过了我们这关!” 秦禾旺今日特意穿了件乾净衣裳,挺著胸膛,挡在最前面,大声道:“我出个对子,你对上了才能进!上联是:柳塘水暖鸭先知!” 这上联看似简单,却巧妙地嵌入了柳塘村名和秦家如今赖以发展的养鸭產业,显然是秦禾旺提前做足了功课,特意向堂弟秦浩然请教来的,就等著这一刻“刁难”一下这位姐夫。 围观的眾人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新郎身上。李松遥到底是读书人,略一思索,见院中红妆耀眼,喜气盈门,灵机一动,拱手从容对道:“李院春深花正发!” 下联既点明了自家姓氏,又暗喻新娘如花,嫁入李家正当其时,未来生活美满,对仗工整,意境相合,且充满了吉庆之意。 “对得好!” 眾人哄然叫好,气氛更加热烈。秦禾旺挠挠头,还想再继续出题,旁边的族兄笑著推他一把:“行了,禾旺,见好就收!別误了吉时!” 李松遥也笑著示意,旁边一位李家的亲友立刻上前,给拦门的眾人分发了一把用红纸包著的“开门钱”,每人能分到十几文铜钱。拿到喜钱的年轻人们嘻嘻哈哈地让开道路,迎亲队伍这才被允许热热闹闹地进入院中。 李松遥进门后,神色一正,先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快步走到堂屋中央,向著端坐上方、眼眶微红的秦远山和陈氏郑重地行拜谢礼:“小婿李松遥,拜谢岳父岳母大人养育之恩!” 秦远山夫妇连忙起身,眼中含著欣慰与不舍的泪花,笑著將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红封,塞到李松遥手中,算是长辈的祝福。 秦远山夫妇连忙起身,眼中含泪,笑著將一个小红封塞到李松遥手中。 吉时已到,该新娘上轿了。按照规矩,新娘脚不能沾娘家的土。秦禾旺在眾人注视下,走到姐姐面前,稳稳地蹲下身。 菱姑伏在弟弟的背上,想到从此便是別家媳,泪水再次涌出,发出哭泣声。 秦禾旺一步一步,稳稳地將姐姐背出了生活了十多年的家门,走向那顶等待她的花轿。 全福夫人秦三婶在一旁,一边引导,一边將早已准备好的谷豆,一把一把地撒向花轿四周,口中念念有词:“撒谷豆,辟邪煞,新人此去,百无禁忌,吉祥安康!” 这是为了驱除路上可能遇到的邪祟。若途中遇到桥樑或河流,还需拋洒几枚铜钱,酬谢鬼神,祈求平安。 菱姑被小心地扶进花轿。 秦家选定的送亲客——沉稳的秦守业、秀才公秦浩然以及新娘的亲弟弟秦禾旺,也已准备就绪,他们將隨花轿一同前往李家,既是护送,也是代表娘家人见证婚礼全程。 花轿在吹打乐和鞭炮声中起程,一路热热闹闹前往镇上李家。到达李家时,门口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街坊邻居。 新郎上前,象徵性地轻踢了一下轿门,古俗寓意“镇住新娘的威风”,然后由李家请的全福夫人,掀开轿帘,搀扶著头盖红巾的菱姑下轿。 下轿后,新娘需先跨过门口一个烧得旺旺的“火盆”,寓意婚后的日子“红红火火”,再迈过一副放置的马鞍寓意“平安顺遂”,这才进入布置一新的堂屋。 堂屋红烛高照,喜气洋洋。李景湛和夫人身著整洁的新衣,端坐上方,脸上洋溢著欣慰的笑容。吉时一到,司仪高唱: “一拜天地——!” 新人转身,向门外的天地牌位躬身行礼。 “二拜高堂——!” 新人转向李夫子夫妇,郑重跪下磕头。李景湛夫妇笑著接过新娘奉上的茶(改口茶),各自给了新人一个红封(改口费)。 “夫妻对拜——!” 新人相对而立,深深一揖,从此便是荣辱与共的夫妻。 礼成!在一片贺喜声中,新娘由全福夫人引入洞房休息。新郎李松遥则需留在外面招待宾客,准备晚间的婚宴,李家的婚宴比秦家更为丰盛一些。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李松遥在新房与新娘行合卺礼。全福夫人用一个剖开的葫芦做成两瓣瓢,斟上酒,递给新郎新娘各执一瓢。 二人相对,手臂相交,將酒饮下。这“合卺酒”寓意著夫妻二人从此合二为一,同甘共苦。饮毕,將两瓣瓢扣合,用红绳系好,妥善收存,象徵团圆美满。 隨后,全福夫人又將准备好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等“喜果”,一边撒向婚床的角落,一边说著“早生贵子”、“多子多福”的吉祥话。 完成这些仪式后,全福夫人便退出新房,留给新人独处的空间。李家是读书人家,並无闹洞房的陋习,只有些近亲在门外说了几句玩笑话便散了。 新娘菱姑在洞房中,换下繁重的嫁衣,穿上家常的红色新衣,安静地等待著宴席结束的夫君。 送亲客秦守业、秦浩然和秦禾旺,在见证了拜堂和新人入洞房后,也作为上宾参加了李家的婚宴。宴席结束后,他们稍作休息,便向李家人告辞,返回柳塘村。 回村的牛车上,秦禾旺心情也渐渐开朗起来。秦浩然望著天边那轮清冷的明月,心中默默祝福堂姐未来幸福美满。 这场融合了古礼与乡情的婚礼,在冬夜的寒风中,画上了一个温暖而圆满的句號。 第169章 族学改变 腊月初九,晨曦微露,柳塘村的秦氏祠堂里,便已响起了参差不齐却充满朝气的朗朗读书声。 冬日和煦的阳光,透过祠堂窗,形成一道道明亮的光柱,照亮了几十个大小不一的孩童脸庞。 在秦浩然的倡议和秦德昌的鼎力支持之下,中断多年的族学,终於在这年关前的农閒时节,以一种崭新的面貌重新开办了起来。 如今站在祠堂前方,讲课的不再是秦浩然,而是精神许多的三叔公。 穿著旧长衫,通过讲故事,教导著秦氏幼苗。而秦浩然,则退居为副讲者,坐在一旁,协助三叔公。 条件依然简陋。没有纸张,孩子们人手一个铺著细沙的木盘,用削尖的小木棍作笔,仰著小脸,看著木板上三叔公的字,然后埋下头,在沙盘上一笔一划,认真地练习常用字。 几日下来,秦浩然便惊讶地发现,在这群孩子中,学习天赋最好的,竟是自己那堂妹秦豆娘。 她总是坐在最前排,听讲时眼睛瞪得溜圆,极其专注,无论是三叔公讲的浅显歷史故事,还是秦浩然穿插教授的简单算数,她总是第一个记住,並能清晰地复述出来。 相比之下,她的亲哥哥秦禾旺,则让秦浩然颇感头疼。 每日族学放学后,秦浩然便会给堂哥单独补课,从四书中的《大学》开始教起。希望能让秦禾旺提前背下一些,理解其中大意,这样开春去了李夫子的私塾,也能少受些戒尺之苦,更快地跟上进度。 单个的字,秦禾旺尚能勉强认得,可一旦连成“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这样的句子,要求堂哥理解其中含义,甚至通篇背诵,秦禾旺就开始眼神发直,眉头紧锁,如同听天书一般,下意识地抓耳挠腮。 仿佛那些圣贤的“之乎者也”瞬间变成了催眠的符咒。往往不出半柱香的功夫,就能看到他脑袋如同小鸡啄米般一点一点,开始钓鱼(打瞌睡)了。 秦浩然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也只能强忍著火气,一遍又一遍地耐心重复、讲解。 秦浩然尝试了各种方法,用最直白的大白话解释句意,甚至试图將某些道理编成贴近生活的小故事,希望能引起堂哥的兴趣。 然而,只要一回到经文本身,要求他直面那些凝练而深邃的文字,秦禾旺那副睏倦难耐、神游天外的模样就立刻故態復萌,仿佛大脑自动关闭了,接收这些信息的通道。 秦浩然心里渐渐清楚了,堂哥可能真的不是读书科举那块料。 他的长处在於踏实肯干,对族中鸭场事务的热忱与天生的手感,让他静下心来钻研这些微言大义,实在是强人所难。 可自己总不能真把《大学》、《中庸》改编成什么仙侠志怪、侠客传奇来吸引堂哥吧?那可就真是离经叛道,褻瀆圣贤了,一旦传扬出去,自己和堂哥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名声尽毁。 更让秦浩然觉得惊奇又有些哭笑不得的是,有一次他正在考较秦禾旺《大学》开篇的几句,秦禾旺抓耳挠腮,吭哧瘪肚半天也背不出来。 当时,秦豆娘正安静地在屋子一角,一边干著活,一边竟小声接了下去:“……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一字不差,清脆悦耳! 秦禾旺听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看著自己妹妹,仿佛不认识她一般。秦浩然也是讶然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嘆:看来这读书的天赋一事,真是强求不得,半分也勉强不来。 腊月十二, 是菱姑“三朝回门”的大日子。按照礼俗,新娘子出嫁后的第三天,要带著新郎回娘家拜见父母,以示不忘养育之恩,也让娘家父母看看女儿在婆家过得如何。 一大早,李景湛便陪著新婚妻子菱姑,带著精心备好的四色礼(通常是糖果、糕点、猪肉、茶叶等),坐著牛车,回到了熟悉的柳塘村。 女儿回门,秦远山和陈氏自是欢喜不尽,早早就在门口张望。 见到女儿女婿,连忙迎进屋里,拉著女儿的手问长问短,仔细端详著她的气色。 见菱姑面色红润,眉眼间带著新嫁娘特有的羞涩与满足的幸福,眼神明亮,並无委屈之色,秦远山夫妇悬著的心这才彻底放了下来,脸上笑开了花。 午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著家常话,气氛温馨而融洽。 饭后,陈氏和几位婶娘拉著菱姑在里屋说著母女间的体己话,交流著为人媳的经验。 李景湛作为新女婿,在岳家总有些拘谨,不便一直待在满是女眷的屋內,便信步走到院门口,看著柳塘村的景象。 村里的族人们得知菱姑和新女婿回来了,不少人都好奇地过来打招呼,或是假装路过院门,实则偷偷打量著这位镇上来的、斯斯文文的新郎官。 这个说“李家姑爷真是一表人才,看著就知书达理”,那个低声议论“瞧这通身的气派,到底是读书人家出来的,跟咱们庄稼汉就是不一样”…… 眾人善意的目光和议论,直把脸皮薄的李景湛看得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在院门口那一小块空地上来回踱步,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脚下的几根枯草都快被他踢完了。 秦浩然远远看见姐夫这副窘迫的模样,心中瞭然,笑著走过去为他解围:“姐夫,屋里人多闷气,不如隨我去祠堂旁边的偏房坐坐?那里清静,正好我近日读书,有些学问上的困惑,想向姐夫探討一二,不知姐夫可否赐教?” 李景湛正求之不得,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答应:“好!这就去...” 跟著秦浩然便往祠堂走去。 起初,在偏房坐下后,李景湛还是非常紧张。虽然年纪比秦浩然大上不少,已近弱冠,但连府试这一关都尚未通过。今天又要开始考县试,如果还考不过...他就准备放弃科举这条路了。 第170章 回门 面对这位年仅十岁便已是秀才,而且编撰的札记在府城学子中风靡一时,声名鹊起的小舅子,不免有些自惭形秽,心中惴惴,生怕自己才疏学浅,在学问对答中露了怯,丟了面子。 然而,秦浩然的態度却让他很快放鬆下来。秦浩然举止从容,言辞恳切,眼神清澈,毫无少年得志的骄矜之气,是真的在与他平等地探討学问,虚心求教,而非居高临下地考较。 秦浩然体贴地没有问及高深的经义,而是先从李景湛目前正在攻读的、准备下次县试,府试的课程內容入手,问起他平日读书时理解上的难点和困惑之处。 李景湛见秦浩然態度真诚,语气温和,便也渐渐放下心中的忐忑,將自己积攒已久,苦思冥想却不得其解的几处困惑,犹豫著说了出来。 比如《孟子》中某章句的深意如何把握,某段先贤註疏存在不同解读该如何取捨,乃至八股文破题、承题的一些具体技巧感到力不从心等等。 秦浩然认真听著,时而点头表示理解,时而微微沉思。 待李景湛说完,便结合自己在府学所学,以及刘夫子等师长的讲解,加上自己的思考感悟,条理清晰、逻辑分明地为他逐一解释、剖析起来。 这一问一答,深入探討之间,李景湛心中的震惊越来越甚。 原以为秦浩然小小年纪中了秀才,或许有几分运气成分,或是仗著年纪小、记性好,占了便宜。 此刻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位小舅子是真正有学问、有见地、有方法的! 其思维之清晰敏捷,对经典理解之深刻独到,学习方法之巧妙实用,远非寻常那些只会死记硬背、皓首穷经的学子可比。 自己那点因为年长和姐夫身份而產生的彆扭和矜持,早已在秦浩然渊博的学识和真诚的態度面前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內心的敬佩和强烈的求知渴望。 李景湛正沉浸在这种酣畅淋漓的学术交流中,想再提出一个关於《诗经》中“赋、比、兴”手法具体运用与区別的疑问时,偏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秦远山探进头来,脸上带著憨厚而满足的笑容: “浩然,景湛,没打扰你们说学问吧?天色不早了,你娘准备了些家常饭菜,吃了再回去吧?晚了天黑,路上不好走。” 李景湛这才恍然惊觉,抬头看向窗外,夕阳的余暉已將天际染红。不知不觉,他竟然和秦浩然討论了近两个时辰! 只觉得意犹未尽,心中满是充实与不舍,这半日交谈所得的心得与启发,感觉比他自己关起门来埋头苦读半年还要多,还要透彻! 连忙起身,恭敬地对秦远山道:“岳父大人,是小婿与浩然相谈甚欢,竟忘了时辰,实在失礼。” 晚饭后,李景湛和菱姑拜別了秦远山夫妇,乘坐牛车返回镇上。 路上,李景湛依旧沉浸在方才与秦浩然討论的兴奋与收穫之中,对身旁的妻子菱姑由衷地感嘆道:“娘子,你这弟弟,真乃奇才!天纵之资!与他一番交谈,真真是胜读半年书,令人茅塞顿开啊!往后…为夫只怕要厚著脸皮,常来柳塘村叨扰,向你这位弟弟请教了。” 菱姑依偎在夫君身边,听著他对堂弟如此不加掩饰的推崇与敬佩,心中自是甜蜜与骄傲交织,仿佛自己也与有荣焉。 她知道,堂弟的出色,不仅是他个人的荣耀,也为她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在婆家增添了底气和光彩。 正月十五的元宵佳节,在孩子们提著简陋灯笼的嬉笑追逐声中,在家家户户碗里那象徵团圆的“月半糰子”的氤氳热气里,悄然度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村里的老人们围坐在火塘边,慢悠悠地给孙辈讲述著本地关於月半糰子起源的古老年俗,声音苍老而悠远,仿佛能將人带回遥远的过去。 绚烂过后终归是平淡,团圆之后难免是別离。 年味儿如同村边那些渐渐融化、渗入土地的积雪,悄然消散在日渐温暖的春风里。 柳塘村的生活节奏,也重新回到了往日那种按部就班、辛勤劳作的轨道上。 正月十六,清晨。 寒意依旧料峭,呵出的白气清晰可见。村口再次聚集起了送行的人群,与年前秦浩然归来时的场景相似,却又带著不同的心境。 族人们將准备好的各种吃食,风乾的鸭肉、咸鸭蛋、皮蛋...不停地往牛车上塞,仿佛要將家乡所有的味道都让秦浩然带去府学。 这次,护送秦浩然返回沔阳府学的,由秦德昌的儿子秦守业和秦远山亲自担任。 牛车上坐著四人,除了秦浩然和两位长辈,还多了一个背著简单行囊,脸上神情兴奋的秦禾旺。 他也要一同前往清河镇,正式开启他在崇文私塾的求学之路。 秦德昌和三叔公,站在送行人群的最前面,望著牛车上那两个年轻的身影,一个是家族寄予厚望的麒麟儿,一个是即將开蒙求学的秦禾旺。 他们脸上洋溢著欣慰与开怀的笑容,眼中却闪烁著期盼的光芒。他们在心里默默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努力多活几年,一定要亲眼看到浩然这孩子考上举人,光耀门楣,到时候,他们才能安心地闭眼,去向列祖列宗报喜。 牛车在尚未完全解冻的土路上缓缓前行,车軲轆压过那些未化尽的残冰,发出清脆碎裂声,打破了清晨田野的寂静。 秦浩然看著身边因为即將进入陌生环境而显得有些紧绷的堂哥,为了缓解他的紧张情绪,又开始熟练地“画饼”,语气轻鬆而充满诱惑: “禾旺哥,放宽心。到了私塾,定要静下心来,好好跟著李夫子读书。夫子学问渊博,待人更是宽严相济,只要你认真听讲,勤勉用功,按时完成功课,日积月累,定能有所进益,考取秀才不在话下。” 想了想,说了些直击禾旺的软肋的话,带著更强烈的诱惑力: “你想想,若是你用功读书,將来学业有成,有机会去府城参加府试,到时候,我做东,一定请你去沔阳府最好的酒楼,好好尝一尝咱们湖广地区都鼎鼎大名的『沔阳三蒸』! 我跟你说,那粉蒸肉啊,选用五花三层,肥瘦相间,蒸得是入口即化,肥而不腻;那清蒸的鲜鱼,火候恰到好处,肉质鲜嫩滑口,筷子一夹就断。还有那蒸的时令蔬菜,最大程度地保留了食材本身的原汁原味,清甜爽口… 再配上香喷喷、热腾腾的稻米饭,用那蒸菜的汤汁那么一拌…哎,那滋味,真是给个神仙都不换!” 话音未落,旁边的大伯秦远山就忍不住“咕咚”咽了口口水,咂了咂嘴,一脸回味无穷地接过话头,声音洪亮地佐证: “嘿!浩然说得一点没错,那『沔阳三蒸』!去年我和里正沾浩然的光,尝过那么一回!我的老天爷,那味道,真叫一个绝了! 第171章 禾旺求学 那粉蒸肉,放到嘴里,都不用嚼,抿一抿就化了,满嘴流油香! 那蒸鱼,鲜得嘞,感觉舌头都要被鲜掉了。尤其是那蒸菜底下的汤汁,用来拌饭,我的娘誒,我那天愣是没忍住,足足干了三大碗白米饭! 撑得我晚上都睡不著觉,可现在想起来,还直流口水哩!” 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横飞,仿佛那极致的美味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在一旁听著的秦守业,也下意识地喉头滚动,悄悄咽了口唾沫。 秦禾旺更是被父亲和堂弟这一唱一和描述得眼睛发直,仿佛闻到了那诱人肉香。 口水都快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了,只觉得肚子里馋虫被勾得直叫唤,咕嚕作响。 这个饼可谓是画到了秦禾旺的心坎里。瞬间,觉得读书考功名也就那么回事! 为了“沔阳三蒸”,为了將来能理直气壮地坐在府城大酒楼里大快朵颐,眼前这点辛苦,好像也算不得什么了! 秦禾旺攥紧了拳头,信誓旦旦地对秦浩然说:“浩然,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为了那『沔阳三蒸』,我也得拼了,肯定不给你和爹丟脸!” 然而,此刻满心憧憬著未来美食与风光的秦禾旺並不知道,从他將要踏入崇文私塾大门的那一刻起,他的“苦日子”或者说“噩梦”才真正开始… 身为秦浩然的亲堂哥,又是李夫子新结的亲家子弟,他註定从入门起,就会受到比普通蒙童多得多的关注。 这份特殊的关注,意味著更严格的要求,更频繁的课堂提问,更仔细的功课检查,以及…那柄木戒尺,恐怕也少不了要与手心,进行一番又一番亲密而深刻的接触。 牛车到了清河镇, 先是停在了崇文私塾附近那条熟悉的巷口。 离別的时刻即將到来,秦浩然没有立刻带著堂哥去拜见李夫子,而是先拉著还有些茫然的秦禾旺,以及跟著下车的秦远山、秦守业,来到了镇上那家他们时常光顾的杂货铺。 在秦禾旺和两位长辈疑惑的目光中,秦浩然径直走到摆放著文房四宝的柜檯前,神色认真地仔细挑选起来。 没有选那些贵重的文房四宝,而是挑了一套最普通,適合初学者使用的笔、一方石砚、一块松烟墨锭。然后,他指著竹纸,对掌柜说道:“劳驾,这种纸,给我拿五刀。” “浩然,你这是……” 秦远山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上前想要阻止。 秦浩然却已转向掌柜,问道:“掌柜的,这些一共多少钱?” 掌柜的熟练地扒拉了几下算盘,脸上堆起笑容:“小相公是老主顾了,这些…承惠九百八十文。” 秦浩然面色不变,从容地从自己的钱袋里拿出一两银子,轻轻放在柜檯上:“这是一两,您在给我来一瓶,三七活血散瘀膏。” 然后,將那一大摞文房四宝加那一瓶药,一股脑地塞到目瞪口呆的秦禾旺怀里,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 “哥,这些你拿著。笔、墨、砚是读书人必备的。这五刀纸,是给你专门练字用的。 千万別捨不得,儘管用,字,是读书人的门面,更是將来科举考试的敲门砖,一定要多写、多练,反覆揣摩,才能有进步,写出端正好看的字来。我在府学等著你的好消息!” 秦远山看著那价值近一两银子的文具,尤其是那五刀纸,眼眶有些发热,执意要掏钱给秦浩然:“浩然,这不行,这太多了,哪能次次都让让你破费……” 秦浩然按住大伯的手,语气真诚道:“大伯,您这就见外了。我们是一家人,血脉相连,给自家堂哥购置些读书用的必需品,是理所应当的事情。这份情谊,岂是这点银钱能衡量的?您要是再推辞,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秦远山看著侄儿,听著他这番有情有义的话,心中暖流汹涌,喉头哽咽,最终只是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將掏钱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秦禾旺看著堂弟为了自己眼都不眨就掏出了將近一两银子,整个人都傻眼了,心中受到的衝击远比听到“沔阳三蒸”时更加强烈。他长这么大,何曾一次性拥有过如此庞大的財富? 一股豪情,涌上心头:“浩然!我一定好好练字,好好读书,我也要考上秀才…” 一行人,再次走进了崇文私塾那熟悉的庭院。秦浩然让三人在院中稍候,自己则整了整衣冠,先去书房拜见李夫子。 李夫子见到得意学生,脸上立刻露出温笑容,少不得又是一番关於学业不可鬆懈、需持之以恆的勉励。 而后其余三人进来,秦远山恭敬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束脩礼以及额外两贯给夫子时,李夫子却笑著將那些铜钱推了回来。 李夫子捻须道:“远山,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套?禾旺既入我门下,我自当尽心教导。这束脩礼按制收取便是,这些额外的,你拿回去。至於禾旺的斋舍和平日吃食,既然是一家人,这些琐碎费用也就免了,让他安心读书便是。” 秦远山心中感激:“多谢夫子。” 从夫子书房出来,秦浩然无需门房老张引路,轻车熟路地带著秦禾旺穿过迴廊,前往蒙童居住的斋舍区域。一边走,一边仔细地跟堂哥交代著私塾的规矩。“那边是饭堂,一日两餐,过时不候,需得自己记著时辰。这里是水井,打水洗漱都要在此...” 秦禾旺听著弟弟一条条道来,只觉得头晕眼花,但还是努力地点头。 到了斋舍,秦远山手脚麻利地帮儿子铺好带来的被褥,又將一些日常用品归置妥当,嘴里不住地叮嘱:“禾旺,在这好好听夫子的话,用功读书…” 一切安顿妥当,三人不再耽搁。 秦守业和秦远山甚至没顾上喝口水,便带著秦浩然,再次坐上牛车,挥別了站在私塾门口,眼圈微红的秦禾旺,急匆匆赶往景陵县城。 抵达县城,三人寻了家麵摊,匆匆扒了几口面填饱肚子,便直奔县衙户房办理路引。 路引到手,三人休一晚。次日一早,便踏上了通往沔阳府的官道。 第172章 礼尚往来 经过近两日的顛簸奔波,牛车终於驶入了沔阳府高大的城门。街道两旁店铺林立,人流如织,秦守业是第一次来,依旧被这府城的繁华气象所慑,显得有些拘谨。 秦浩然熟门熟路地寻了一家离府学不远,乾净实惠的客栈,为两位长辈要了一间中等房,安顿下来。 看著族叔秦守业忍不住好奇地东张西望,却又强自按捺的样子,便笑著提议:“守业叔,大伯,这一路辛苦了,我们先去吃饭,填饱肚子再说。我带你们再去尝尝那『沔阳三蒸』,这次虽不是最好的汉江楼,但找一家味道地道的寻常馆子,也別有风味。” 秦浩然选了一家临街,看起来客人不少,烟火气十足的张记蒸菜馆。落座后,秦浩然熟练地点了招牌的粉蒸肉、蒸鱼、蒸合菜,外加一个鯽鱼豆腐汤和粗粮饭。 等待上菜的间隙,秦守业和秦远山不自觉地挺直腰板,正襟危坐,努力想表现得从容些,但那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邻桌那香气四溢,令人食指大动的蒸笼上。 待到自己点的菜品一样样端上桌,跑堂的伙计利落地將蒸笼盖掀开,瞬间,浓鬱热气“嗡”地一下蒸腾而起,直扑口鼻。 秦守业和秦远山都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秦浩然举止斯文,拿起筷子,细嚼慢咽。秦守业和秦远山怕自己吃相不雅,被周围的城里人瞧不起,连带丟了浩然的面子,便也学著秦浩然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显得有些侷促。 秦浩然看在眼里,心下明了,放下筷子:“叔,大伯,在这里不必如此拘束。吃饭嘛,自在最要紧。你们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吃得香才好。” 两人闻言,对视一眼,这才逐渐放开。下箸顿时如飞,大口吃肉,大块吃鱼,吃得是额头冒汗,满嘴流油,畅快淋漓。 那粉蒸肉的软糯咸香,蒸鱼的鲜嫩滑口,蒸蔬菜的原汁清甜,无一不让他们讚不绝口。 最后,连那蒸菜盘底匯聚了所有精华的浓郁汤汁,都用米饭颳得乾乾净净,一点油水都捨不得浪费。 秦远山抹了把嘴,打著饱嗝,连连感嘆:“过癮,真是过癮!这味道,真是绝了!跑这一趟,能吃到这一口,值,真值!” 饭后回到客栈, 秦守业从贴身的包袱里,取出一个裹得严实的蓝布包,推到秦浩然面前:“浩然,这是族里给你的今年学费,一共十五两。你一个人在府学,花销大,別亏待了自己,该花的花,该打点的打点,千万別省著。” 布包打开,里面全是些成色不一的散碎银子和几串用麻绳串好的铜钱,显然是族人们一点一滴凑出来的心意。 族里如今並不宽裕,养鸭场刚起步,镇上铺子盈利微薄,处处都要用钱。 秦浩然压下心中的感动,摇了摇头,將布包轻轻推了回去:“守业叔,大伯,这钱,浩然不能收。” 在两人错愕的目光中,秦浩然解释著:“我仔细盘算过了。年前孙掌柜结算的分成,扣除假期用度和给长辈的节礼,我身上还剩下五十六两余钱。 按照府学的开销,支付今年的膳宿、笔墨纸张、以及必要的交际应酬,已是绰绰有余。 而且,那《四书札记》在周边州县卖得不错,之后,还会有分成送来,算是细水长流。族里如今正是用钱的时候,养鸭要本钱,铺子要周转处处都要钱。 这十五两留在族里,能办更多事。给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秦守业和秦远山还想再劝,说族里再难,也不能短了浩然的嚼用。 秦浩然语气更加恳切:“叔,大伯,你们放心,浩然不是那等逞强好面子的人。我心中自有桿秤,量入为出。 若真到了手头拮据、难以为继之时,定然不会硬撑,一定会向族里开口。” 见秦浩然態度坚决,言之有理,对自身用度规划得清楚。 秦守业和秦远山知到侄儿,素来有主见,行事稳妥,这才相视嘆息一声,不再坚持,默默將布包重新收好。 秦浩然想了想,又道:“守业叔,大伯,明日你们回去前,我再带你们去个地方,买点东西带回去。” 次日一早, 秦浩然便领著二人,在府城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穿行,找到了一家门面不小,招牌上写著“香料行”的店铺。 秦浩然花了三两银子,精心採购了一批香料,请伙计用油纸仔细分包好,交给秦守业: “叔,这些香料带回去。让族人试试用在不同批次的烤鸭醃製。或许,能让咱们的烤鸭味道更上一层楼,和別家区分开来。” 简单地讲解了几种香料的大致用途和搭配原则。 秦守业捧著这一小包价值不菲的香料,连连点头,眼中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光芒:“浩然你放心,我一定亲手交给父亲,把话带到!” 送君千里,终须一別。在城门口,晨光熹微中,秦浩然与两位殷殷叮嘱的长辈挥手作別后,便转生向著那座熟悉的沔阳府学走去。 回到府学, 秦浩然看著从柳塘村带来的土仪,风乾鸭、咸鸭蛋、皮蛋等,开始仔细地分装起来。 秦浩然首先挑选了两只品相最好、肥瘦匀称的腊鸭,又拣了五个咸鸭蛋和五个皮蛋,用乾净的油纸和细绳仔细包好,提著来到知府衙门外。 巧的是,当值的还是上次那个面相熟悉的差役。那差役见到他,脸上便露出了熟稔的笑容,显然对这位年纪小却懂事的秀才相公印象颇深。 秦浩然这次没有请求通传求见,自己一个秀才学生,若无要事,频繁求见反而不美,容易惹人厌烦。 便將准备好的礼物递上,言辞恳切地说道:“差爷,学生刚从家乡回来,带了些自家做的土仪,感念老师平日关照,聊表寸心。老师公务繁忙,学生就不进去叨扰了,劳烦差爷代为转呈。” 说著,又极其自然地將一小串铜钱,熟练地塞入那差役手中。 那差役熟练地用手掂量了一下,脸上笑容更盛,满口答应:“秦相公太客气了!放心,包在小人身上,一定亲手送到府尊管家那里!” 秦浩然拱手道谢,转身离开。刚走出不远,却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唤:“秦相公,留步!” 秦浩然讶然回头,只见那差役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手中还拿著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 第173章 本经《尚书》 差役將信递过来,压低声音道:“秦相公,您运气好!方才小的正要进去,碰巧府尊大人送客出来,看见了您的礼,问了一句。便让小的把这个交给您。” 秦浩然心中一动,连忙双手接过,再次道谢不迭。 走到无人处,拆开信笺。內容异常简短:“见礼知意,学业为重,望尔篤志潜修,早登桂榜。另,景陵柳令,已擢升邻府通判,不日赴任。” 没有过多的寒暄客套,只是勉励他专心科举,早日中举。 后面看似隨意地提了一句景陵县柳县令升官调任的消息。秦浩然握著信纸,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罗知府这是在提点他,家乡的父母官即將变动,让他心中有数,或许也隱含著他这位“学生”在知府大人那里,算是掛上了號,有了些许情分。 將这封信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藏,这看似简单的两句话,价值或许远超那点土仪。 接下来, 秦浩然又带著分装好的礼物,一一拜访了府学的王教授、刘夫子以及其他几位对他多有指点的其余几位夫子。 给每位夫子送的都是一只品相上乘的腊鸭、四个咸鸭蛋、四个皮蛋,分量適中,既显尊重又不算贵重,符合学生孝敬师长的分寸。 夫子们见秦浩然都颇为欣慰,少不得又关切地询问他家中情况,勉励他新学年更要用功。 对於府学中交好的同窗,如王砚书、周子墨、陈逸飞等人,秦浩然则每人送上一个咸鸭蛋和一个皮蛋,用裁好的红纸稍作装饰,笑称是“家乡风味,聊佐清粥”,东西虽小,却是一份难得的心意和分享。 同窗们都笑著收下,关係在这小小的馈赠间愈发融洽亲密。 这一大圈走下来,从柳塘村带来的足足一牛车礼物,竟分发得所剩无几。 秦浩然看著空了大半的行李,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却清楚,这些人情往来,看似繁琐耗费,却是在这府城士林圈中立足、维繫关係网络不可或缺的一环。 毕竟,其他同窗假期归来,也多会带来各自家乡的特產相互馈赠,虽大多重复,但重在那一份念著你的心意。 处理完这些杂事, 秦浩然彻底沉静下来。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新学期的学业之中。 府学的课程进入了更深,也更要求专精的阶段。按照规制,生员需在《诗》、《书》、《礼》、《易》、《春秋》这五经之中,选择一经作为本经,进行专精研习,以期在此一经上有所成就,作为將来科举深造和学术立身的根基。 面对这个重要的选择,秦浩然经过了慎重的考虑。他排除了韵律性强、更偏重文学抒发的《诗经》。 也暂缓了礼仪制度繁复、需要极强记忆的《礼记》。 《易经》玄奥深邃,非短期可窥门径。 《春秋》微言大义,需要深厚的歷史功底和阐发能力。 最终,秦浩然选择了《尚书》。 《尚书》,又称《书经》,被歷代儒者尊为“政书之祖,史书之源”。 它记载了上古尧、舜、禹、夏、商、周时期的重要誥命、誓言、典章制度,文字古奥艰深,义理精微广大。 选择它,不仅仅因为它作为科举考试重要经典的地位,更因为秦浩然看中了其中蕴含的丰富的治国安邦之道、用人行政之方、以及兴衰治乱的歷史经验。 若想在这个时代走得更远,实现更大的抱负,仅仅会吟诗作对、背诵经义是远远不够的,必须深刻理解一个庞大王朝是如何运作的,权力是如何交接与制衡的,政策是如何制定与推行的,歷史的经验与教训又在哪里。 《尚书》,正是这样一把可以帮助他打开这扇大门的钥匙。 於是,在沔阳府学那间略显简朴的斋舍里,常常可见这样的景象,秦浩然於窗下焚起一炉淡淡的清香,摒除杂念,正襟危坐,手捧著一卷大儒的《尚书》註疏,时而眉峰紧锁,苦苦思索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字背后的深意。 时而恍然頷首,为其中某条精妙的治国方略的对答而击节讚嘆。 窗外,春花烂漫,而秦浩然的世界,只剩下了那些佶屈聱牙的古文字,以及其中所承载,跨越千年的智慧与沉浮。 秦浩然凭藉《四书札记》而风靡数府,其“神童”、“才子”的名声早已如同插上了翅膀,飞出了沔阳府学的围墙,在湖广士林间激起了一圈不小的涟漪。 名声,这无形之物,此刻仿佛化作了一顶华美却沉重的冠冕,戴在了他尚且稚嫩的头顶上。它带来了显而易见的便利,书坊的追捧、夫子的青眼、同窗的敬佩,行走在外,旁人得知他是秦浩然,態度总会多出几分客气。 为秦浩然带来讚誉的同时,也无可避免地引来了更多审视的目光,其中便夹杂著一些挑衅意味的目光。 在一些自视甚高或急於扬名的士子看来,这个年仅十一岁、出身农门的秀才,无疑是一块极佳的垫脚石。 若能在一场公开的文会、诗会或经义辩论中,堂堂正正地压过一头,甚至若能巧妙地设计,让其当眾出丑、应对失措,那么,“击败沔阳神童秦浩然”的名头。 便能轻而易举地为自己博取不小的声望,省去数年埋头苦读、默默积累的功夫。毕竟,踩著有名者的肩膀上位,歷来是扬名立万最经济实惠的方式。 起初,这股暗流还只在府学內部涌动。一些资歷较老、却始终困於秀才功名,心中积鬱了些许不平之气的生员,或是某些本就对秦浩然这个乡下小子快速崛起心存芥蒂,认为其不过是运气好的富家子弟,开始时不时地发出一些私下切磋、小范围文会的邀请。 他们的语气往往带著几分倨傲,仿佛给予秦浩然一个请教的机会已是莫大恩赐,其目的却大同小异,掂量他的斤两,或者寻机挫其锋芒。 对於这些来自內部的试探,秦浩然大多以“学业未精,不敢献丑”、“需潜心攻读,无暇他顾”等理由,態度谦逊婉拒。 秦浩然深知树大招风的道理,更明白自己科举根基尚浅,如同初生之苗,需要的是扎根土壤、吸收养分的时间,实在不愿,也无力捲入这些无谓的意气之爭。 第174章 名声之累 秦浩然將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对《尚书》的钻研和府学常规课程中,力求夯实基础。 然而,麻烦却不会因自己的主动迴避而止步。他的名声隨著《四书札记》在各地书坊的持续热销,以及士子间口耳相传的渲染,迅速辐射向了周边的州府。 很快,来自岳州府“洞庭书院”、荆州府“荆山学社”、汉阳府“晴川文会”、德安府“白云诗社”等颇具影响力的书院或士子社团的正式文会邀请信,便开始如同冬日里的雪片一般,纷纷扬扬地飘进了沔阳府学,落到了秦浩然的斋舍案头。 这些邀请函措辞文雅,泥金封面,多以“以文会友,切磋砥礪”、“共扬我湖广文风”、“仰慕秦兄才名,盼能一晤”为名。 看起来冠冕堂皇,充满了文人雅士的风度。但秦浩然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字里行间暗藏切磋,带著地域,书院乃至个人声望的公开较量。 一时间,秦浩然真切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府学的常规课程本就深入而繁重,自己选择专攻的《尚书》更是文字古奥,义理精深,號称“詰屈聱牙”,需要投入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去逐字逐句理解、记忆、归纳、融会贯通。 如今还要分心应对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文会骚扰,处理那些措辞各异却目的相似的邀请函,只觉得一天十二个时辰远远不够用,精神上的疲惫远胜身体的劳累,恨不得能將时间掰成两半,將睡眠也压缩到极致。 除了雷打不动的晨练和午后片刻的散步用以舒缓心神外,便同苦行僧一般,埋首於浩如烟海的典籍与註疏之中,与千年前的先贤对话,试图从那艰深的文字里汲取智慧。 府学的诸位夫子,尤其是对秦浩然寄予厚望的刘夫子和王教授,对此情形亦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 他们爱惜秦浩然的才华与灵性,更欣赏他踏实沉稳,不骄不躁的性子,不愿这棵难得的好苗子过早地被这些虚名浮利所累,心性变得浮躁。 在其羽翼未丰之时便被强行推上风口浪尖,遭受无谓的打击和挫折,从而一蹶不振。 因此,他们也不厌其烦地动用自身在士林中的关係和人脉,如同护犊的老鹰,替秦浩然挡掉了许多不必要的文会安排。 对外一律以“秦生年幼,学业为重,心无旁騖”、“府学有规,生员不得无故远游,以免荒废功课”等正当的理由搪塞过去,为他撑起了一片相对安静的成长天空。 然而,文人圈子盘根错节,有些人的邀请,其背后所代表的势力,人情或文坛地位,却是连王教授和刘夫子这等身份,也难以轻易开口回绝的。 这一日,午后,王教授將秦浩然唤至自己的值房。房间內檀香裊裊,王教授看著眼前秦浩然,轻轻嘆了口气,將一份泥金帖子推到其面前。 王教授的声音带著无奈:“浩然,你且看看这个。这是武昌府『楚贤书院』陈山长亲笔所书的邀请函,邀请我府学子於端午佳节,赴其书院参加『江夏文会』。 楚贤书院在湖广文坛地位超然,歷史悠久,其陈山长乃是僉都御史致仕的老前辈,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此次文会,遍邀湖广名士才俊,规模盛大,非同小可。 帖中,更是特意点了你的名,希望你能务必出席,『以窥沔阳后进之风华』。” 王教授观察著秦浩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紧的嘴唇,缓声道:“我知道你近来压力很大,一心向学,不愿为这些外务分心。 平日那些无关紧要的应酬,我与你刘夫子能挡则挡,绝不让你为难。但此次…牵涉甚广,已不仅仅是你个人之事,更关乎我们沔阳府学的声誉,乃至沔阳一府文教之顏面。 若我府学断然回绝,恐惹人非议,被其他州府嘲笑说我沔阳府学无人,或学子畏难不前,怯於交流。我与刘夫子及几位训导商议过了,此次文会,你需得准备出席,而且,必须要有所表现,不能坠了我沔阳府学的名头。” 秦浩然心中凛然,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自己已被推到了代表府学出战的位置上。压下心头的纷乱思绪,恭敬地应道: “学生明白。既是关乎府学声誉,沔阳文脉,学生义不容辞,定当竭尽全力,认真准备,不敢有负师长厚望与府学栽培之恩。” 王教授见秦浩然如此识大体、顾大局,心中稍慰,勉励道:“ 你也不必过於焦虑,徒增压力。距离端午尚有一月有余,时间虽紧,却也足够从容准备。从明日起,我与刘夫子,还有经学、诗赋科的几位夫子,会轮流抽时间给你单独补课,针对文会常涉的经义疑难、策论要点以及即景赋诗的技巧,进行强化点拨。 你需將平日所学,好好梳理一番,查漏补缺,做到心中有底,临场方能气定神閒,应对自如。” 秦浩然感谢道:“是!学生叩谢教授,叩谢诸位夫子!” 接下来的日子,秦浩然的生活节奏变得更加紧凑,几乎到了爭分夺秒、夜以继日的程度。 白日里照常上课,汲取新知。课后便如同赶场一般,辗转於各位夫子的值房之间,接受高强度、填鸭式的紧急培训。 刘夫子著重为他梳理《尚书》中那些可能被问及的关键章句、歷代权威註疏的异同与精要之处,以及如何將这些古奥的道理与当下时务联繫起来。 经学夫子则强化训练他策论的破题角度与论述技巧,要求立意必须高远新颖,逻辑必须严密清晰,引经据据必须翔实恰当。 诗赋夫子更是押著他反覆练习各种题材的诗词,尤其是即景抒怀、咏物言志一类,几乎是命题作文,苛刻地锤炼其遣词造句的精准与意境营造的空灵超逸。 往往直到夜幕深沉,府学內万籟俱寂,只闻虫鸣,秦浩然才拖著几乎要炸开的脑袋,回到清冷的斋舍。 第175章 抵达武昌府 面对这场关乎沔阳府学文教声誉的江夏文会,王教授决定亲自掛帅带队,在明伦堂当眾宣布: “此行所有费用,包括船资、住宿、饮食,一律由府学公帐报销!务必让诸位学子无后顾之忧,心无旁騖,专心备会,以期在文会上扬我沔阳文风!” 这一决定,让周子墨、王砚书等几位家境贫寒的生员大大的鬆了一口气。 毕竟,往返武昌府一趟,路途不近,期间的船费、住店、吃饭,加起来对於他们而言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如今府学全包,无疑是解了他们的心头困惑。 王教授除了在府学內部通过课业、经义、诗赋等多方面综合考较,遴选出的七位公认品学兼优,各有擅长的生员(秦浩然、王砚书、周子墨在列)之外,王教授还採取了赞助制,拿出三个隨行名额。 消息一出,府城內那几位家资丰裕,平日里便渴望子弟能在文坛盛会上,结交人脉的乡绅富户立刻闻风而动,纷纷慷慨解囊,向府学赞助了一笔颇为可观的资费。 最终,三位衣著光鲜,举止间带著富家子弟特有的优渥感,但学问功底明显稍逊一筹的年轻学子,进入队伍中。 秦浩然得知此事后,低声感嘆了一句:“王教授真乃妙人,深諳平衡之道。此举既充实了此行用度,减轻了公帐负担,又全了乡绅情面,满足了他们提携子弟之心。府学未出一文,反而可能有所结余,可谓一举数得。” 周子墨会心一笑,压低声音道:“歷来如此,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府学清贵,却也离不开地方士绅支持。浩然兄日后见得多了,习惯便好。” 出发前, 王教授特意在明伦堂召开了一次简短而郑重的动员大会。目光扫过堂下数十名学子,声音沉稳: “尔等十人,此行代表的是我沔阳府学之顏面,乃至沔阳一府文风之气象!文会之上,需谨言慎行,恪守士子礼仪,彰显我沔阳学子之风范。 然,若遇同道友善切磋,亦当仁不让,展我才学,扬我之名! 切记,尔等十人,出门在外,便是一体!需得互帮互助,相互提点,切不可因出身、见解不同而生內部分歧,予外人口实!若有疑难不决之事,可隨时来询老夫。” 这番话,既是激励,也是约束,將这十位背景各异的学子的命运暂时紧密地捆绑在了一起。 为了让大家有更充足的时间適应武昌府的环境、调整状態,队伍提前了將近一七天出发。 选择的路线是最为便捷舒適的水路,一行人先从沔阳府码头登上一艘客船,顺汉江而下,江水浩荡,两岸平野开阔。 航行一日后,客船便匯入了那横无际涯的长江主航道,然后转而溯流而上,劈波斩浪,直抵此次文会的目的地,武昌府。 他们所乘的客船,由富家子弟李竹暄家族提供,颇为宽敞豪华。上下两层,船舱內布置得洁净雅致,桌椅齐全,甚至还有可供书写的案几。 学子们大多是初次乘坐如此舒適体面的船只,又是结伴远行,眾人心情兴奋雀跃。 航行途中,但见碧波万顷,江风猎猎,吹动少年们的衣袂。 两岸青山如黛,连绵起伏,沿江的城镇村庄星罗棋布,时而有宏伟的关隘、古塔掠过眼前。 江面上更是帆影点点,各色船只南来北往,粗獷的船工號子声隨著江风传来,悠远而富有力量。 这般壮阔雄奇的景象,对於大多数未曾远行更未参加过乡试的学子们而言,极具视觉和心灵的衝击力。几位家境优渥,或有参加过乡试的学子,则显得淡定许多。 初始的拘谨和新奇过后,眾人便纷纷聚集在宽敞的甲板上,凭栏远眺,指点评说。面对这奔腾不息的大江和无限风光,少年人的心胸似乎也隨之开阔起来。 触景生情,吟诗作赋自然是文人学子必不可少的环节。秦浩然望著那清澈,奔流向东的江水,想起李夫子曾讲解过的前人诗词,心有所感,当即吟咏出“楚水清若空,遥將碧海通”的句子,虽非原创,但应景贴切,气韵生动,贏得同窗们一片喝彩。 其他学子也不甘示弱,或描摹江景之壮丽,或抒发胸怀之豪迈,或感慨旅途之见闻,爭相吟诵起自己的得意之作,相互品评,切磋词句。 这既是对平日所学的一种生动演练,也是同窗之间在特殊环境下增进了解,磨合默契的绝佳过程。 好友王砚书则依旧保持著朴实的风格,他的诗句不甚华丽,却偶有“舟子盼风息,田家望云霓”这般贴近民生,关注稼穡的佳句流出,在眾多风花雪月或豪言壮语中別具一格,引人深思。 舟行两日, 沿途风光变幻,这一日午后,客船终於缓缓靠上了武昌府那异常繁忙,桅杆如林的大型码头。 人还未下船,便见江岸之上,屋舍鳞次櫛比,望不到尽头,车马如龙,穿梭不息。 其繁华喧闹程度,远胜沔阳府城,不愧是湖广乃至整个南方都排得上號的政治经济中心之一。 码头上,扛著大包的赤膊力夫喊著號子,精明的小贩高声叫卖著本地吃食特產,衣著各异的商人、士子、百姓往来穿梭,构成了一幅市井画卷,让初来乍到的沔阳学子们看得眼花繚乱,心中震撼。 王教授显然对此行早有周密安排。前来接引的,正是李竹暄家在武昌府经营的商號管事。 一行人並未入住客栈,而是直接被引到了城中一处颇为幽静雅致的三进院落。 这院子青砖黛瓦,闹中取静,如今被临时借用,作为沔阳府学代表队的下榻之处。看著这清幽的环境和齐备的设施,连秦浩然都不禁在心中暗嘆,有权有势之人,果然懂得享受,也捨得为子弟投资。 安顿好行李后,王教授面色严肃地將十人召集到院中正堂,再次沉声叮嘱: “武昌府乃省垣重地,冠盖云集,龙蛇混杂,绝非沔阳可比。未来几日,直至文会结束,若无必要,尔等皆不可私自外出走动,需在院內静心温书,养精蓄锐,揣摩诗文,以备文会。 若有特殊情况確需外出,必须向老夫当面稟明事由,获准后方可,且需两人以上结伴而行,务必按时返回。切记,莫要好奇乱逛,莫要招惹是非,一切以文会为重,莫要节外生枝!” 眾人皆知此地非同小可,利害攸关,纷纷收敛心神,躬身应诺:“学生谨记教授教诲!” 於是,抵达武昌府后的第一日,十位沔阳学子便在这座临时居所內,迅速进入了临战状態。 有人回到各自房间,摊开书卷,继续埋头苦读。有人则在院落中的石桌旁,三五成群,低声交流著各自准备的经义题目或诗赋心得。 第176章 江夏文会 安顿好学子的次日清晨,王教授便独自一人前往楚贤书院。 书院朱红大门紧闭,只开了侧边一扇小门,门房引他入內,穿过几进院落,但见古木参天,苔痕上阶绿,环境极为清幽。 与楚贤书院接洽的过程颇为顺利,几方商定了文会的流程、规矩,以及诸位评阅官的注意事项。 归来时已是午后,眾学子正在驛馆院中梧桐树下温书,见教授归来,纷纷起身相迎。 王教授看人齐全,开口说道:“文会地点已定,在晴川阁。” 晴川阁,雄踞於长江之畔、龟山东麓,与黄鹤楼隔江相望,取“晴川歷歷汉阳树”之意境,歷来是文人墨客登高望远、饮酒赋诗的绝佳之地。 选在此处,既显风雅,又暗含登临绝顶、一展抱负的雄心,可见楚贤书院用心之深。 文会当日,天光未亮十名学子,在王教授的督促下,换上了统一裁製的月白儒衫。 这衣衫用的是上好的细棉布,穿在身上,更衬得少年们面容清俊,气质卓然。 一行人踏著清晨的露水,整齐地向晴川阁行去。抵达之时,朝阳初升,光芒洒在临江而立的楼阁上,飞檐翘角,雕樑画栋,气势非凡。但见阁楼內外早已布置得充满节庆气息。 步入主会场,一股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轩敞的大厅,四面雕花木窗尽数敞开,江风徐来,吹动著悬掛在窗上的一束束新鲜艾草与菖蒲,那独特的辛香之气,既是端午时令的点缀,亦有驱蚊辟邪的实用之效。 每张文案旁,都设有一个小巧精致的锦缎香囊,內里填著乾燥的艾绒与清雅的兰草,供与会士子佩戴,取意驱邪避秽,品德芬芳。 案头陈设更是周到体贴。青瓷水盆里,堆放者春菱角、枇杷等端午时令鲜果,地面铺了一层新采艾草编织的垫子,文房四宝一应俱全。 一旁还配有清热祛湿的菖蒲茶、少量应景的雄黄酒,以及两种口味的粽子,沔阳白米粽与黄州豆沙粽,兼顾了不同府县学子的口味偏好。 最引人注目的,是端坐於主位的评委会阵容。五位皆是致仕的高官,鬚髮皆白,气度沉凝。 其中包括前湖广巡抚、翰林院学士等清望极高的老臣。他们虽已远离朝堂,但学识、眼光仍在,由他们出题、评卷与最终点评,极大地確保了此次文会的权威性。 辰时三刻, 钟磬之声悠扬响起,文会正式拉开帷幕。 首先是庄重的开场礼,祭奠屈原。全体与会生员,人人手持一茎翠绿挺直的菖蒲枝,在临时设於厅堂正中的屈原大夫牌位前肃立。 香案上,香菸裊裊。由主评官,那位曾官至翰林学士的老先生,领诵《离骚》名句:“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眾人跟隨朗诵,声音由起初的参差逐渐变得整齐划一,最终匯成一股洪流,声震屋瓦。 隨后,在三炷清香氤氳的烟气中,全体学子面向屈原牌位,行庄重的四拜礼。 这一仪式,不仅严格遵循了端午弔唁屈子的古老习俗,更在儒者应有的忠君爱国、求索不息的志向与情操。 礼毕,真正的较量即將开始。 参与此次江夏文会的,共有六府学子:岳州府、荆州府、汉阳府、德安府、武昌府以及沔阳府。 文会採取的是抽籤对决、胜者晋级的辩论制。六府抽籤分为三组,两两对决,胜出的三府再加之轮空的一府,进入下一轮,直至决出最终胜负。 辩论之题,皆由评委当场擬定,內容涉及经史子集的核心义理,不仅考验学子们对经典的熟练度,更考验其思辨能力与临场应变能力。 这也是许多寒窗苦读的学子,期盼藉此机会崭露头角、扬名立万的舞台。 而其中,年仅十一岁的沔阳府神童秦浩然,无疑成为了眾人瞩目的焦点,甚至可说是眾矢之的。每每抽籤对上沔阳府,对方的学子无不精神抖擞,想著扬名六府。 会场之內,顷刻间唇枪舌剑,引经据典之声不绝於耳。 气氛时而因一方精妙的反驳,而紧张得落针可闻。时而因一句机巧的比喻,而引发阵阵会心的轻笑与热烈討论。 沔阳府学子各自发挥所长。王砚书基础扎实,引证广博,每每能在对方看似严密的论述中找到经典的依据予以回击,其风格沉稳如山。 周子墨则思维敏捷,言辞犀利,善於设下逻辑陷阱,诱使对方入彀,其机辩令人防不胜防。 而最出彩的,还是秦浩然。他年纪虽小,但一旦开口,那別出心裁的思考角度,往往能直指问题核心,化繁为简,或是从寻常语句中发掘出深意,令人耳目一新。 並非一味炫技,其论述背后有著坚实的记忆与理解作为支撑。沔阳府一路披荆斩棘,竟连连过关斩將。 时间在激烈的思想交锋中飞快流逝。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將漫天绚烂的彩霞投射在浩荡东流的长江江面上,水天一色,瑰丽无比。 晴川阁內,经过评委们反覆的斟酌、评议,甚至偶有激烈的爭论,最终,只剩下两支队伍屹立不倒——沔阳府与东道主武昌府! 整个晴川阁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这两府学子身上。压轴出场的,將是双方的主將,进行最后一场,也是决定胜负的王霸之辩! 这王霸之辩,直指国家治理的核心路线分歧,探討一个国家究竟应依靠道德教化(王道)。 还是强力法治(霸道)来维繫与发展,是儒家內部乃至整个中国古代政治思想史上持续数千年的根本性辩论,內涵极深,极难在短时间內辩明。 抽籤结果公布,会场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譁然。武昌府主將,蒋君瑜,抽到了“王道”;而沔阳府主將秦浩然,则需力证“霸道”。 这对秦浩然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甚至堪称不利。 王道思想源自孔孟,是儒家正统,占据著道德制高点,易於发挥,也更容易引起在场大多为儒门子弟的共鸣,可谓占尽天时地利。 而“霸道”,虽在歷史上如齐桓晋文乃至后来的秦国都曾藉此成就霸业,却常与“严刑峻法”、“功利权谋”、“穷兵黷武”等负面评价相联繫,在儒家主流话语体系中长期处於被批判、被贬抑的位置。 想要在短时间內为其“正名”,並驳倒占据道德高地的“王道”,难度极高,近乎逆流而上。 只见蒋君瑜从容不迫,率先出列。他步履沉稳,对著评委和眾人团团一揖,姿態优雅,尽显大家风范。隨后,他朗声阐述“王道”精义,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治国之道,首在仁心。昔者孟子有言:『以力假仁者霸,以德行仁者王。』 此一语道破天机! 王道之基,在於人主怀仁德之心,行仁政之举。轻徭薄赋,使民有恆產,故能有恆心。教化百姓,明礼义廉耻,使风俗淳厚。 如此,则近者悦,远者来,天下归心。孔子周游列国,门下贤人七十,皆心悦诚服,非以力胁迫,乃以其德感召也! 故曰:『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民心所向,犹水之就下,沛然莫之能御! 试观三代之治,尤其文王,以百里之地而终王天下,岂非仁德感召之力乎? 王道如春风化雨,润物於无声,天下归往,此乃垂拱而治、长治久安之根本!” 他引据充分,言辞恳切而富有感染力,將王道描绘成一幅君主圣明、百姓归心、天下太平的理想图景,逻辑清晰,气势恢宏,立刻贏得了在场许多学子讚许的目光和低低的附和声。 第177章 江夏文会(2) 评委席上几位老臣也微微頷首,显然对其阐述颇为认可。 压力,顿时全压到了秦浩然这一边。所有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担忧的、甚至略带幸灾乐祸的,都聚焦在这个身材瘦小的少年身上。 王教授坐在一旁,手不自觉地在袖中握紧,目光紧紧跟隨著秦浩然,充满了担忧。 秦浩然走到场中,先是对评委和蒋君瑜再次恭敬行礼,姿態不卑不亢。 並未急於反驳对方那番完美的论述,而是先以一种客观梳理歷史脉络的姿態,开始清晰陈述“霸道”的核心理念与现实依据,传入每个人耳中: “蒋兄所言王道,立意高远,描绘之盛世图景,固然令人心嚮往之,亦是我辈儒生心中孜孜以求之理想。然,学生窃以为,治大国若烹小鲜,需察其时,度其势,不可一概而论。 学生今日所陈之霸道,並非对方兄台或世人通常所误解之单纯恃强凌弱、暴虐无道。学生以为,霸道,实乃乱世之中,国家求存图强之必然选择,亦有其不可磨灭之歷史功绩与现实考量下的必要之需。 其核心理念,在於审时度势,务实求效。在於以力假仁,即藉助实力来推行某些有利於秩序稳定的政策,核心在於富国强兵,建立中央权威,稳定社会秩序。 试想春秋之世,周室衰微,礼乐征伐自诸侯出,天下礼崩乐坏,诸侯相互攻伐兼併。 当此之时,空谈仁义道德,往往难以制止干戈。齐桓公提出『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並非仅仅依靠空洞的仁义说教,实则是凭藉齐国强大的国力与管仲之谋略,建立霸主权威,方能有效制止不义之战,存亡继绝,维护了当时华夏文明的一定秩序! 再看晋文公城濮之战,退避三舍,看似谦逊礼让,实则是谋定后动的战略抉择,一战而奠定霸主地位,稳定中原局势,此非霸道於乱世之功耶?” 秦思齐引述春秋史实,条理分明。接著,他更进一步,引入支撑霸道的法家思想,使其论述更具深度: “及至战国,更是大爭之世,列国环伺,强弱存亡繫於顷刻之间。 当是时也,商君变法於秦,废井田,开阡陌,奖励耕战,明法令,虽刑罚严峻,然能迅速有效地集中举国之力於富国强兵一事,使秦由西陲被中原诸国鄙视为蛮戎的弱国,一跃而成虎狼之强。 韩非子曾言:『上古竞於道德,中世逐於智谋,当今爭於气力。』 此言虽显绝对,却一针见血地道出了在特定残酷的时势下,国家实力皆为生存之根本这一冰冷现实。 霸道,正是通过法、术、势之综合运用,以严明律法约束臣民行为,以政治谋略驾驭群臣,以君主权威统摄全局,方能高效地富国强兵,內平祸乱,外御强敌,於存亡之秋求得一线生机。” 最后,总结陈词,试图將“霸道”从纯粹的负面评价中拉回一个更中立、甚至更具建设性与阶段性的层面: “故而,学生以为,王道如养身,需心境平和,饮食有度,徐徐图之,方能润泽身体,延年益寿,其效缓而长远。 霸道则如治病,尤其重症急症,需用猛药去疴,虽有风险,却能立竿见影,挽救性命於顷刻。 於国家初创、积贫积弱、或面临生死存亡之危急关头,若无霸道之雷霆手段,迅速富国强兵,整肃內政,建立起有效的秩序与权威,则空谈王道仁义,无异於筑沙为塔,何谈长治久安? 《诗经》有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秦虽行霸道而一统六合,其国祚不长,然其创立的郡县制、书同文、车同轨等制度架构,岂非为后世大汉乃至歷代大一统王朝奠定了万世不易之基石? 霸道之功,在於破旧立新,在於集中力量,应对危局,在於为更高阶段的治理(或许包括王道)创造条件。岂可因其手段刚猛,便全然否定其於特定歷史关头,护国安民、开创局面之不可或缺之价值?” 秦浩然这一番论述,引据经典与史实,逻辑清晰,层层递进,既承认了王道的理想价值,又充分论证了霸道在特定歷史情境下的必要性与合理性。 並未將两者视为绝对对立,而是试图阐明,它们或许是不同歷史阶段、不同国家处境下的不同选择,甚至可能是互补的。其最终目的,或许皆可通向天下安寧的境界。 秦思齐发言完毕,微微躬身,退回原位。 晴川阁內陷入了一片奇异的寂静之中。只有窗外江风吹拂艾草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隱隱的江涛声。 眾人都在消化他这番与主流观念有所出入,却又言之成理、论之有据、难以轻易驳斥的论述。 许多学子面露沉思,先前对霸道的刻板印象似乎有所鬆动。 评委席上,几位考官相互交换著眼神,低声议论,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点,显然对这位年仅十一岁的沔阳少年,能如此深入地剖析霸道这一复杂概念,並將其与具体歷史现实紧密结合,展现出超越年龄的见识与思辨能力,感到十分惊讶与欣赏。 最终胜负,悬於评委一念之间。江风更疾,穿过轩窗,带来江水微腥的气息,也吹动了少年们额前的髮丝和心中激盪。 第178章 江夏文会(3) 主评官席位上,五位高官,正低声商议。他们时而拿起桌上的文稿翻阅,时而交头接耳考官,声音压得极低。 那约莫一刻钟的时间,对於六十位学子而言,仿佛被无限拉长,尤其是来自沔阳府与武昌府的学子更为煎熬。 心中那份对荣誉的渴望,与对落败的担忧,勒得人烦躁不安。 秦浩然站在沔阳府队伍的前列,身姿挺拔,面上尚存一丝少年人的稚气,但眼神却异常沉静。 终於,那位曾任翰林学士的主评官缓缓站起身。打破了阁內的沉寂: “经吾等合议,此番『王霸之辩』,立意高远,思辨精微,双方皆展露才学,引经据典,各抒己见,实为近年来难得之盛况。” 他微微一顿,阁內落针可闻。 “然,学问之道,不仅在於博闻强识,更在於见解独到,能於常人所未见处发微探幽。 沔阳府秦浩然,年未及志学,於『霸道』之论,不囿於成见,不惑於浮言。 能溯其歷史之源流,自管仲、商鞅以至汉武,条分缕析。 更能结合当今边患、吏治,析其现实之必要。其言必有据,论必循理,融史实与义理於一炉,虽行文间尚有稚嫩之处,然其锐气、其见识,尤为可贵,启人深思。” 说到这里,主评官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一锤定音的力度: “故此,判定——沔阳府胜出!秦浩然为本届江夏文会辩论之魁首!” 话音落下,沔阳府学子所在的区域,瞬间爆发出欢呼与掌声:“贏了!我们贏了!” 周子墨激动地一把抓住身旁王砚书的胳膊,用力摇晃,王砚书那张平日里略显木訥的脸,此刻也涨得通红,眼中闪烁著狂喜的光芒。 就连那三位平日里与秦浩然等人不算特別亲近的富家子弟,此刻也全然忘记了平日那点矜持与隔阂,与有荣焉地用力鼓掌,脸上洋溢著由衷的喜悦。 府学的荣誉,在这一刻將所有人的心紧紧联结在一起。 领队的王教授,手捻长须,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看向秦浩然的目光中,充满了孺子可教的满足感。 这胜利,不仅属於秦浩然,也证明了他平日教学的方向没有错。 反观武昌府学子,虽大多面露憾色,甚至有人轻轻嘆息,但也很快调整了情绪。 省府学子的气度在此刻展现,为首的几人率先拱手,向沔阳府方向致意,口中道贺。胜败乃兵家常事,亦是文坛常態,这份风度贏得了在场许多人的暗自点头。 主评官双手微压,待欢呼声稍歇,继续宣布:“此番辩论之精要言论,將由楚贤书院专人记录、整理,刊印成帙,分发湖广各府学、书院,以供诸生观摩切磋,扬我湖广文风!” 此言一出,连其他几府的学子也忍不住发出了低低的惊嘆。文章能被刊印流传,对於任何一名学子而言,都是极高的荣誉和认可。 这意味著,秦浩然的名字,连同他今日的言论,將隨著这本文集,传遍湖广士林。 “另,赐上品湖笔、徽墨、端砚各十套,予沔阳府学子,以资鼓励!” “楚材之秀,实至名归!”其他几府的学子也纷纷出声恭贺,晴川阁內气氛热烈非凡。先前辩论场上那剑拔弩张的紧张对抗,此刻已化为了一片文人相重、其乐融融的和谐景象。 学问的切磋,本就是为了共同进步。 回到沔阳府学子下榻的府邸,那兴奋与激动,彻底释放出来。 王砚书第一个跳过来,重重拍著秦浩然的肩膀,脸上因激动而泛著红光:“浩然,你没看见,那武昌府的张世杰,听到结果时,脸都白了!看他日后还敢小覷我沔阳无人!” 周子墨也凑过来,虽然话语依旧简练,但眼中的钦佩毫不掩饰。 其他学子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或是重现当时精彩片段,或是表达敬佩之情。 那三位富家子弟也放下了身段,主动与秦浩然搭话,言语间亲近了不少。整个院落充满了年轻人的朝气与欢腾。 王教授看著眼前这群欣喜若狂的年轻人大手一挥,吩咐候在一旁的僕役:“快去!让厨房即刻准备最丰盛的宴席!把咱们从沔阳带来的好茶也沏上!今日既要庆祝魁首荣誉,也是稿劳诸生,连日来的辛苦备战!” 夜幕降临,府邸內,宴开数席,虽多以茶代酒,但气氛之热烈,菜餚精致,香气四溢,但眾人的注意力更多地在彼此身上。 王教授率先举杯,看著秦浩然:“来,浩然,”“今日你为府学挣足了脸面,辛苦了!这一杯茶,敬你的才学与胆识!” 秦浩然连忙起身,双手捧杯,恭敬回应:“教授谬讚了。学生能略有寸进,全赖教授平日悉心指导,若非教授督促我等熟读史论,剖析时务,学生今日断难有此发挥。此功,首在教授。” 王教授满意地点头:“不骄不躁,居功不傲,甚好!”將杯中茶一饮而尽。 接著,眾学子也纷纷向秦浩然敬茶,称讚他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秦浩然一一回敬,始终將功劳归於团队: “若非诸位同窗此前共同研討,集思广益,我一人之力,岂能应对武昌府诸位高才?此乃我沔阳府学上下同心之果。” 秦思齐的谦逊和顾全大局,更让眾人心折。就连那几位原本因他家世寻常而有些疏远的富家子,此刻也真心实意地举起了茶杯。 这一夜,沔阳府学子的凝聚力,达到了空前的高度。宴席直至深夜方散,眾人皆尽欢而眠,期待著明日更多的挑战与机遇。 第179章 江夏文会(4) 第二日一早,文会继续进行。经过昨日辩论的激烈与夜晚的欢庆,今日的晴川阁氛围显得更为庄重,也更富於实践色彩。 如果说昨日的辩论更看重机辩与急智,那么今日,则是实打实的笔墨功夫,更贴近科举实务。 主评官再次登台,公布了今日的题目。果然是策论,两道题目任选其一: 其一,“屈子忠节与士子担当”。此题显然紧扣昨日祭奠屈原的传统,意在考察学子对忠君爱国、士人气节与个人责任的理解。 要求不能空谈道德,需结合歷史人物、事件与当下士风,阐发士人立身处世之道,难度在於立意需高远,论述需有血肉,避免流於空洞说教。 其二,“江汉水利与民生”。此题则极具湖广地域特色,直指地方治理的核心难题。 江汉平原水网密布,湖泊星罗,水利之事,关乎农业命脉、漕运畅通乃至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与安居乐业,是歷代湖广地方官重中之重的工作,极其考验学子的经世致用之学,需要对实际情况有所了解,並能提出切实可行的见解。 规则颇为严格,限时一个时辰,內完成一篇策论,题目任选其一。 需匿名作答,卷首只书写编號,隱去姓名、籍贯,以確保评阅公允。笔墨可自备,也可使用主办方提供的统一文具。 规则宣布完毕,阁內瞬间安静下来,只闻一片研墨铺纸的窸窣之声。 个个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策论不同於辩论的口舌之快,它需要严谨的结构、真实论据和縝密逻辑,是科举场上硬实力的体现,也是將来为官施政能力的初步展现。 秦浩然略作思索,便选择了“屈子忠节与士子担当”一题。 他自有考量。那江汉水利一题,看似具体,实则涉及大量实际数据,工程知识与地方吏治详情,这些往往是官宦世家子弟凭藉家族资源才能接触到的自留地。 刘夫子等人,虽平日亦有教导,但多为宏观理念,缺乏详细的数据和个案支撑。而屈子一题,更重义理阐发与歷史纵深感,自问读书不少,尤其刘夫子等人,私下曾就此题写过文章,与他探討过,心中颇有底气。此乃扬长避短之策。 確定方向后,秦思齐铺开试卷,沉心静气,开始运笔。 从屈原的“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忠贞气节入手,联繫到太史公的忍辱负重、诸葛武侯的鞠躬尽瘁,阐述“忠”並非愚忠,而是对理想、对道义、对家国的坚守。 进而笔锋一转,论及当今士子,身处承平之世,虽无需如屈子般悲壮投江,亦当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担当,在治学、为人、乃至將来若能为官一方时,皆应以道义为骨,以民生为念,不趋炎附势,不隨波逐流… 思路清晰,引证恰当,文笔流畅中带著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一个时辰,在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中,飞快流逝。 收卷后,试卷被立刻封存,送往评委处进行封闭评阅。阁內又陷入了等待的焦灼,只是这次,少了昨日的阵营分明,更多了个人的忐忑。 经过近一个半时辰的紧张评阅,结果终於揭晓。主评官再次宣读名次。 那江汉水利易结合实务,选择者眾多,十之七八的学子都选了此题。 评委们看多了类似的漕运、堤防、蓄泄之论,不免有些乏味。 而秦浩然那篇关於“屈子忠节”的文章,观点鲜明,论述生动,情感充沛,在眾多水利策论中,犹如一股清流,让评委们耳目一新,一致给予了高度评价。 最终,秦浩然在此次策论中,获得了甲等第一名。而策论第二名,被武昌府一位家中世代研究地理志,对江汉水系了如指掌的学子夺得,其文数据详实,方案具体,確实令人信服。 第三名则来自荆州府,其文对荆江段险要河段的水利治理提出了独到见解。 听到名次,秦浩然理了一下因久坐而微皱的衣冠,在眾人目光注视下,率先走向获得后两名的学子,郑重地拱手行礼,语气真诚地说道:“两位兄台高才,策论切中肯綮,见解深邃,论证严密,令浩然茅塞顿开,拜读之心甚切,受益匪浅,佩服之至!” 隨后,他转向评委席和在场所有生员,朗声说道: “学生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若只盯著他人短处,则天下无一人可交;若能见贤思齐,看人之长,则世间一切儘是吾师。此番文会,诸位师长的点评,各位同窗的高论,皆是浩然之师,学生唯有勉力向学,方能不负此盛筵!” 这番谦逊豁达、又富有哲理与自省精神的言论,顿时贏得了满堂喝彩与更为热烈的掌声。 连端坐檯上的主评官都微微頷首,抚须而笑,对这位年少成名却不骄不躁,深知进学之道在於博採眾长的沔阳少年,更加高看一眼。 这份气度与见识,比单纯的策论名次,更令人称许,也更能走得长远。 下午,文会的氛围从严肃的考场、思辨的殿堂,彻底转向了轻鬆愉快,充满民俗活力的观赏环节。 眾人移步至武昌城外长江边,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一年一度最负盛名的端午龙舟竞渡即將开始。 但见宽阔的江面上,早已排开十数条狭长龙舟。舟身极长,两侧船舷描绘著鳞甲纹路,舟首则雕刻著栩栩如生、神態各异的龙头,有青龙、黄龙、红龙,皆怒目圆睁,张口欲啸。 舟尾插著不同顏色的旌旗,迎风招展。赤膊上身、肌肤被晒成古铜色的橈手们,手持木桨,肌肉賁张,精神抖擞地坐在舟中,只待令下,便要一展雄风。 竞渡开始前,照例有庄严而古老的“祭屈”与“祭龙神”仪式。 而此次,与往年不同的是,参与祭祀的除了地方官吏、乡绅耆老,还有与会的全体生员们。 他们作为地方斯文代表,身著统一的月白儒衫,头戴方巾,整齐列队於祭台之前,更显庄重文雅,与那些剽悍的橈手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又融合在这古老的仪式中。 仪式由主评官和前翰林学士主持。焚香,献牲,诵读祭文。 祭文声情並茂,追思屈原的忠贞爱国,感念其文採风流,也祈求龙神保佑今年风调雨顺,江河安澜,国泰民安。 而整个仪式中,最引人注目、也最具象徵意义的环节,莫过於为龙舟点睛。 这个代表著唤醒龙舟,赋予其灵性与生命,祈求其平安竞速、勇夺锦標的荣耀任务,经由主办方及地方士绅一致推举,落在了本届文会风头最劲,连夺辩论魁首与策论第一的秦浩然身上。 在无数道羡慕、讚赏、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秦浩然从容自若地走上前台。 有司奉上一支蘸饱了硃砂的崭新毛笔。秦浩然接过笔,缓步走向那条被选为主龙、最为威武雄壮的青龙头舟前。在全场期待中,用那鲜红的笔尖,在那木质龙头空洞的眼眶中,轻轻点下两笔朱红。 这一点,仿佛真的具有了某种神秘的力量。在这两笔朱红落下之后,瞬间仿佛被注入了灵魂,变得威猛鲜活,昂首向天,眼神锐利,充满了腾跃飞升的动態感! “点睛礼成!龙舟甦醒!”司仪高声宣布。 “吼!吼!吼!”岸上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气氛瞬间被点燃,达到了最高潮! 这点睛仪式,乃是湖广水乡龙舟竞渡中,专属於文人士子的体面与尊荣。 它象徵著文明对力量的引导,文采对勇武的加持。 今日由秦浩然这位年仅十一岁的小秀才完成,因其在文会上的卓越表现而更添一段佳话。 点睛礼成,標誌著竞渡正式开始。只听三声炮响,鼓声雷动,如同疾风骤雨! 江面上十条龙舟闻令而动,如离弦之箭,破开碧波,飞驰而出! 橈手们喊著整齐划一的號子,奋力划桨,动作协调得如同一人。江面上水花激溅,龙舟你追我赶,岸上人山人海,欢呼声、助威声、锣鼓声匯成一片,声震云霄,充满了力与美的角逐,洋溢著生命的活力与节日的欢腾。 秦浩然退至一旁,与捻须微笑的王教授和兴奋指点的同窗们站在一起,共同观看这盛大的景象。 第180章 成败论英雄 江夏文会圆满落幕,沔阳府学子载誉而归,不仅贏得了魁首的荣光,更在湖广士林间留下了谦逊好学的美名。 眾人並未立刻启程返回沔阳府,王教授体恤学子们连日来的紧张与辛苦,准了大家三日假期,允其在武昌府內游览一番,开阔眼界,放鬆心神。 年轻人总是充满好奇与活力,卸下文会的重担,一行人兴致勃勃地商议著去处。 眾人的第一个目標,竟不约而同地指向了贡院。那里,將是他们未来参加乡试,爭夺举人功名的战场。 武昌府贡院位於城西,规模宏阔,青砖高墙,气象森严。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前有一片宽敞的广场,当秦浩然他们抵达时,却看到贡院围墙不远处,围著一小圈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他们走近些,便听到了一个反覆念叨著: “…中了,我中了,哈哈哈,明明德…亲民…止於至善…不对,不对。考官眼瞎,我的文章…我的破题…呜呜……十年寒窗啊……” 拨开人群,只见一个年纪约莫三十上下,衣衫襤褸,头髮蓬乱的男子,正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脸上又是哭又是笑,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著名,显然神智不正常。 他脚边散落著几本破旧的书籍,还有一只磨破了底的鞋子。 旁边有知晓內情的本地人低声嘆息,向这些好奇的外府学子解释道:“唉,造孽啊…这是江边的刘秀才,去年秋闈落了榜,出来时人就有些不对劲了。 家里为了供他读书,家產都卖得差不多了…没有中举…就疯了。时不时跑到这贡院门口来,念叨这些,赶也赶不走,真是可怜……” 听著这位刘秀才的悲惨遭遇,再看看眼前这疯癲淒凉的景象,方才还兴致高昂的沔阳学子们,如同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沉默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王砚书、周子墨等人脸上笑容敛去。他们仿佛在刘秀才身上,看到了无数寒门学子苦读多年,却可能最终镜花水月的未来。 科举之路,一將功成万骨枯,成功者风光无限,失败者的血泪,却往往被遗忘在角落。 富家子弟如李竹暄,虽也面露惻隱,但更多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感,显然难以完全体会这种倾家荡產,孤注一掷后失败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就在这时,秦浩然动了。他分开眾人,径直向那疯秀才走去。 周子墨下意识地拉住他,低声道:“浩然,你做什么?此人已然疯癲,神志不清,恐有意外,还是莫要靠近为好。” 秦浩然轻轻挣脱了周子墨的手,”走到刘秀才面前,並未贸然触碰他,而是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目光与对方平视,声音温和地说道:“这位兄台,地上凉,我扶你起来可好?” 那刘秀才浑浊的眼睛茫然地转了转,盯著秦浩然看了片刻,忽然又激动起来,抓住秦浩然的衣袖:“你是考官吗?你评评理!我的文章哪里不好?『大学之道』…我背得滚瓜烂熟!” 秦浩然任由他抓著,依旧温和地安抚:“兄台,我不是考官。但你之文章,可否书写出来,让门一同討论。” 回头对王砚书道:“砚书兄,劳烦快去附近请一位坐堂大夫来,诊金我来付。” 王砚书愣了一下,见秦浩然神色认真,立刻点头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接著,秦浩然又对周围围观的人群拱了拱手,言辞恳切:“诸位乡邻,请让一让...待到茶馆旁休息一下。” 秦浩然一遍安慰,一遍诱导,让其儘量走出来。 不多时,王砚书领著一位提著药箱的老大夫匆匆赶来。老大夫一看这场面,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为其诊脉,又翻看了他的眼瞼舌苔。 把脉完毕,老大夫嘆了口气,对秦浩然摇了摇头:“这位相公,此人乃是痰迷心窍,忧思过度,惊惧交加,以至於神府失守,癲狂失智。 非寻常药石可速效,需得静养,辅以安神定志的汤药,慢慢调理,或许还有一线清醒之机。但也难说,此等心病,最是棘手。” 秦浩然认真听完,毫不犹豫地从怀中取出十两的银票,递给大夫: “有劳大夫。烦请您在附近寻一家乾净稳妥的客栈,为他开一间房,先行安置。这十两银子,作为他的房费、药资,並请雇一位细心的小廝,代为照顾饮食起居、煎汤餵药,直至银钱用尽,或他……有所好转。” 老大夫接过银票,看著眼前这个衣著普通、年纪轻轻的学子:“小相公仁心!老夫定当尽力。只是…此症恢復艰难,这十两银子,恐怕也…” 秦浩然目光掠过那仍在喃喃自语的刘秀才:“我明白。尽人事,听天命。若能恢復过来,是他的命好,苍天见怜。 若恢復不过来…也是他的命数如此,至少…最后这段日子,能少些饥寒折磨,走得稍微…稍微体面一点。” 安排好这一切,看著老大夫和雇来的小廝,將懵懂的刘秀才扶往医馆,秦浩然这才默默转身,回到同窗们中间。 富家子弟李竹暄一直皱著眉头看著这一切,此刻终於忍不住,满脸疑惑地上前问道:“浩然,你…你为何要如此做?花费这许多银钱,去照顾一已经疯了的穷秀才?难道…你们之前认识?有旧?” 秦浩然闻言,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向李竹暄,又缓缓扫过周围同样带著疑问目光的同窗们,摇了摇头: “我与他,素昧平生。我只是在想,这天下,向来是以成败论英雄的。” “一件事,你若做成了,功成名就,那么你过往的一切言行,无论当初看来多么离经叛道或是不切实际,都会被解读为高瞻远瞩、深谋远虑。你口中所言,也便成了金玉良言,能说会道。 可一旦事败了,鎩羽而归,那么,即便你胸中有千般道理,腹內有万卷诗书,在旁人眼中,也统统变成了油嘴滑舌、好高騖远、不切实际。无人会再去探究你曾付出多少心血,经歷过多少挣扎。 然,天下英雄,多如过江之鯽。那些真正的麒麟儿,智勇超群之辈,想要做成一件事,尚且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往往也举步维艰,何况我……何况像他,像我这般,出身寒微的农家子弟? 我们所能倚仗的,不过是一股不甘平凡的志气,和那看似无穷,实则极易耗尽的青春与精力。他,不过是这万千挣扎者中的一个。他拼尽了全力,赌上了所有,只是…只是失败了。” 第181章 东湖雅集 我秦浩然今日所做,並非指望能救他於水火,更非奢求什么回报。我只是想告诉自己,无论將来我,是成是败,是荣是辱,至少在此刻,我们仍应保有对努力本身的一份尊重。 李竹暄脸上的疑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 周子墨收起了平日的跳脱,神色肃然。王砚书更是目光闪动,显然深受触动。他们看著秦浩然,这个年纪比他们还小,却有著远超同龄人通透与胸怀的同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前方的路还长,而属於他们各自的人生答卷。 收拾起在贡院前被勾起略显沉重的心情,一行人离开了那象徵命运转折的贡院,沿著青石板路,向下一站官书局行去。 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市,转入一条更为清幽的巷道,一座古朴的寺庙映入眼帘,匾额上书正觉律寺。官书局便设在这寺庙之內,取其清净无扰,利於校勘典籍之意。 此处是湖广地区重要的官方刻印机构,不似市井书肆那般喧闹,却自有一股沉静厚重的文化气息。 步入其中,但见殿宇轩敞,庭院深深,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令人心神为之一静。 书局內部,高大的书架林立,分门別类,整齐地陈列著层层叠叠的书籍。 有线装的经典,有蓝布封套的史册,还有新刊印的文集、地方志等,可谓架列万卷,汗牛充栋。 在此流连的,多是身著长衫的文人学子,或静立翻阅,或低声交流,氛围雅致。 沔阳府的学子们仿佛鱼儿入了大海,瞬间被这浩瀚的书海所吸引,纷纷散开,各自寻觅感兴趣的典籍。 王砚书直奔经部,寻找註疏版本。周子墨则对史部的野史杂闻颇感兴趣。李竹暄等人则围拢在最新刊印的诗文集前,品评议论。 秦浩然觉得学问需博採眾长,不能仅仅局限於科举考试的几部经典。 仔细地在书架间穿梭,目光扫过一本本书脊,最终精心挑选了几本关於《湖广地理志》、《江汉水利疏要》以及前人的笔记杂谈。 这些书籍,有助於他更深入地了解脚下这片土地的山川形胜、民生利弊,以及歷史沿革、风土人情,这对於拓宽视野,加深对世事人情的理解,都大有裨益。 第二日,晨曦微露,眾人正在下榻的府院中閒聊,回味昨日的见闻,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登门拜访。 来者正是蒋君瑜。他年约十八九岁,身著月白云纹锦袍,头戴玉冠,面容俊雅,举止从容,自带一股世家子弟的雍容气度。 是武昌府知名的青年才俊,出身官宦之家,其父乃湖广布政使司参议,真正的实权高官,家学渊源,本人亦颇有文名,是省城年轻士子中的翘楚。 文会上,对沔阳府学子,尤其是年纪最小的秦浩然印象深刻,故特意打听住处,前来相邀。 蒋君瑜拱手为礼,笑容温润,令人如沐春风:“诸位沔阳贤弟,前两日文会风采,舌灿莲花,思辨精深,令人心折。今日天气晴好,小弟在东湖备下画舫一艘,特邀诸位前往泛舟游湖,论诗文风骨,煮茶品茗,岂不快哉?” 能得此等人物主动邀请,眾沔阳学子自是又惊又喜。东湖乃是武昌名胜,烟波浩渺,荷香十里,能在此等美景中与省城顶尖才俊交流,无疑是难得的雅事,也能藉此拓展人脉。 王教授得知后,也乐见其成,嘱咐他们把握好分寸即可。 东湖之上,水光瀲灩。一艘精致的画舫缓缓行驶於碧波之间。 舫身雕樑画栋,窗欞通透,悬掛著轻纱帷幔,隨风轻扬。 远处磨山如黛,蜿蜒起伏;近岸垂柳依依,绿丝絛拂过水麵。 湖中荷花正值盛季,田田的荷叶铺展如盖,朵朵红莲、白莲亭亭玉立,或傲然绽放,或含苞欲羞,清风吹过,带来阵阵沁人心脾的芬芳,也引得蜻蜓点水,蝴蝶翩躚。 舫內,布置清雅。中间设一长案,其上香茗裊裊,白瓷茶具温润如玉,旁边还摆放著几碟精致的时令瓜果和江南点心。 蒋君瑜不愧是省城风流人物,谈吐不俗,引经据典,却又並不给人卖弄之感。 很快便与性格开朗的周子墨、內敛但自有见地的王砚书等人畅谈起来。话题从《诗经》的比兴寄託,到《楚辞》的瑰丽想像与家国情怀,再到近来文坛的趣闻軼事,气氛融洽。 既是雅集,自然少不了才艺展示。在蒋君瑜的鼓励下,眾学子也纷纷欣然献艺。 王砚书沉吟片刻,作了一首咏东湖的五言律诗,格局开阔,气象沉稳,贏得一片讚许。 周子墨则即景口占一绝,用词灵动机巧,將荷尖蜻蜓的姿態描摹得生动有趣。 连李竹暄也露了一手不错的丹青,对著湖景,笔走龙蛇,画了一幅《东湖荷花图》,笔法略显稚嫩,未能臻於化境,却也抓住了荷花的形貌风姿,颇具意趣。 唯有秦浩然,大多数时间只是安静地坐在舫窗边,面带温和的微笑,专注地倾听著眾人的高谈阔论和诗词吟诵,目光不时掠过窗外无边的荷塘与远山。 每当有人作出佳句或完成画作,都会適时讚嘆和恰到好处的点评与吹捧,言语恳切,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敷衍。 自始至终,秦浩然都没有主动展示任何才艺,既未赋诗,也未作画,更未抚琴。 蒋君瑜早已注意到这一点。对这沔阳神童充满了好奇。 趁著眾人稍歇品茗的间隙,举杯向秦浩然笑道:“浩然贤弟,眾人皆已献艺,或诗或画,各展所长。 唯你静坐如山,气定神閒。莫非是吝嗇才学,不肯让我等一饱耳福眼福? 久闻贤弟才思敏捷,於江夏文会上舌战群儒,锋芒毕露,何不也趁此良辰美景,赋诗一首,或奏雅乐一曲,让我等再见识一番沔阳俊杰的风采?” 此言一出,画舫內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沔阳同窗们,都瞬间聚焦到了秦浩然身上。 第182章 归途见闻 王砚书等人眼中带著期待,他们也好奇秦浩然在诗词歌赋上的造诣。 秦浩然闻言,並无寻常少年被点名后的慌乱或窘迫。从容地放下手中的白瓷茶杯,脸上露出一丝坦诚略带歉意的笑容,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站起身,先是对著蒋君瑜,然后又向在座眾人团团拱了拱手,仪態从容,语气平和而真诚,没有丝毫的矫情自卑: “蒋兄厚爱,诸位同窗抬举,浩然心下感激不尽。只是…浩然乃农家子,出身寒微。 族中父老,皆是庄稼人。他们节衣缩食,辛勤耕耘,方能挤出些许银钱,供我入塾读书。因此,每一文钱,於我而言,皆来之不易,不敢有丝毫挥霍。 初入府学,幸得刘夫子,王教授等师长不弃,认为愚钝可教,偶有些许读书心得,蒙书坊垂青,编撰那《四书札记》,方得些许微薄润笔,贴补学业。 然,此等收益,於自身学业花销,仍是捉襟见肘,岂敢隨意挥霍,安於享乐。更不敢因此便有丝毫自大鬆懈之心,唯有愈发勤勉,以期不负期望。” “故而,浩然平日所习,多集中於经义策论,所求不过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觅得科举晋身之阶,以期改变自身与家族之命运,他日或能略尽绵力,造福乡梓。此乃现实所迫,亦是心中所愿。” “於诗词一道,偶有涉猎,却多为揣摩应试之法,了解格律韵脚,以备不时之需。 所作之诗,难免匠气,拘泥形式,缺乏诸位兄台这般寄情山水,信手拈来的灵性与洒脱。至於字体,亦以端楷工整,清晰规范,合乎科举馆阁体要求为要,不敢妄求晋唐之飘逸,苏黄之瀟洒。 至於雅乐笙歌,琴棋书画中之精妙,更是……家境所限,一窍不通,实难登此大雅之堂。让蒋兄与诸位见笑了。 至於献艺,非是浩然不愿,实是力有未逮,且深知自身根基浅薄,於此风雅之事,唯恐班门弄斧,徒然貽笑大方。此刻,能静听诸位高论,欣赏诸位佳作,於浩然而言,已是莫大的享受与学习,获益良多。” 这一番坦诚至极的剖白,没有丝毫文过饰非,將自己农家子的身份,经济的窘迫,学业的现实侧重,以及对自身不足的清醒认知,都和盘托出,如同在眾人面前展开了一幅真实而略带辛酸的农门学子奋进图。 画舫內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舫外潺潺的水声与微风拂过荷叶的风声。 蒋君瑜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眼中满是讶异,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原以为秦浩然或是恃才傲物,不屑於展示。或是藏拙待时,准备一鸣惊人。 却万万没想到,这沉静背后,竟是这般现实与无奈。 其他学子,包括沔阳的同窗们,也都沉默不语,神色复杂。 他们知道秦浩然家境普通,却从未听他如此直白,如此具体地言说其中的艰辛与取捨。 李竹暄看著自己方才所作的画,再想想自己平日里在笔墨纸砚上的花费,脸上不禁有些发热。 王砚书和周子墨则是对秦浩然投去了更加敬佩的目光,他们深知,在这种环境下保持清醒的认知和坚定的目標,是何等不易。 然而,看著眼前这无边的荷塘,接天的碧叶,以及那在夏日阳光下熠熠生辉、亭亭净植的朵朵红莲,秦浩然心中並非全无触动。 沉吟片刻,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这东湖的烟波,看到了遥远的柳塘村,看到了叔爷期盼的眼神,也看到了那条漫长而充满未知的科举之路。 不再纠结於诗词的工拙,只是將心中最真实的感受,化作质朴的语言,轻声吟道: “荷芰田田映日开,此身犹在异乡来。” “莫道莲心终是苦,且看硃笔点將来。” 这四句诗,语言质朴近乎白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精巧的用典,却情感真挚。 以莲心自比,虽知奋斗之路艰辛如莲心之苦,却依然怀抱信念,期待用手中的笔墨去开创未来。 诗句吟罢,画舫眾人回味。 这份在认清现实后依然保持的昂扬斗志,却比任何刻意雕琢的诗句都更能打动人心,更能引起共鸣,尤其是在座这些同样在科举道路上奋斗的年轻人。 片刻之后,蒋君瑜率先抚掌,打破了寂静,看向秦浩然的目光充满了欣赏,由衷赞道:“好一个莫道莲心终是苦,且看硃笔点將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浩然贤弟此诗,情真意切,志存高远,虽朴而雅,虽浅而深!今日东湖之会,得闻贤弟这一番坦诚之言与此志气之诗,足矣!贤弟之心志,令为兄钦佩!” 举起茶杯,郑重道:“以此清茶,敬贤弟之坦诚,敬贤弟之志气!” 啜茶一口,以是回礼!秦浩然內心腹誹道,我也想学啊!前世农村读书,无培训班之说,后到市里读中学,高中...每次班级元旦,城里的孩子都或多或少会些才艺。 而自己都是硬著头皮唱首歌...回府学了,无论如何,也要学一下。这番说词暂无问题,但时间久了让人厌烦。以后不了这样的文雅聚会,该学还是得学。 画舫內的气氛,因秦浩然的坦诚,变得更加真诚。阳光映在少年们意气风发的脸上,东湖的碧波,载著这艘画舫,缓缓驶向烟水深处... 在武昌府盘桓近十日后,终於到了返回沔阳府学的日子。 来时顺流而下,舟行迅疾,归时却需逆流而上,行程自然缓慢了许多,也让秦浩然一行人得以更细致地观察这江上风光。 客船离开武昌码头,驶入浩荡江心,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船工们调整风帆,奋力划桨,但逆流的力量巨大,船只行进依然艰难。就在这时,秦浩然第一次真切地见识到了縴夫这一群体。 第183章 江汉楼之邀 但见前方江流湍急处,出现了一群身影。他们大多赤著上身,皮肤被烈日和江风染成古铜色,黝黑髮亮,肋骨根根可辨。 一条粗长的竹篾缆绳,从船头延伸出去,勒在他们的肩膀上。 他们几乎匍匐著身子,低著头,脚趾死死抠进泥泞或石缝里,伴隨著低沉而富有节奏的的號子声,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 “嗨——呦——嗨呦——” “脚下——小心——石稜稜——” “加把劲嘞—过滩头—” 那號子声並非诗歌的韵律,是生存的吶喊。每一声號子,都伴隨著一次全力的挣扎,那深深嵌入皮肉的缆绳,仿佛要將他们的生命也一同拉拽出去。 客船在他们的牵引下,逆流前行。船上原本还在欣赏两岸风景、谈论诗文趣事的学子们,此刻都安静了下来,默默地看著这一幕。 与贡院门前疯秀才带来的精神衝击不同,眼前带来的是另一种视觉与心灵的震撼。 如今画中景象活生生地呈现在眼前,其带来的衝击力远超任何艺术作品。 “唉,民生多艰。” 身旁的周子墨低声嘆息,说出了眾人的心声。 王教授站在船头,目光扫过那些縴夫,又回头看了看沉默的学子们,並未多言。 一路无话,行程缓慢。 三日后,客船终於缓缓靠上了沔阳府码头。踏上熟悉的土地,眾人都有一种归家的安心感。 回到府学,王教授先安顿好眾位生员,叮嘱大家好好休息,整理此行心得。 秦浩然则没有立刻回斋舍,第一时间依次前去拜谢了刘夫子等人。 秦思齐躬身行礼:“学生秦浩然,拜谢夫子栽培指点之恩!此次武昌之行,幸不辱命,未给府学及诸位师长丟脸,全赖师长平日教诲与临行前的悉心点拨!” 诸位夫子看著眼前风尘僕僕,態度恭谨的弟子,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笑容。 刘夫子等人纷纷勉励:“浩然,你此番不仅扬了我府学之名,更展露了过人的心性与气度,为师甚慰。” “戒骄戒躁,前路更长。且先去好生休息,明日还有安排。” 第二日,府学的明伦堂內,不仅此次赴武昌参加文会的十名学子在场,府学其他未曾与会的生员也都奉命齐聚於此。 王教授端坐讲台之上,面色红润,显然心情极佳。先是简要总结了此次江夏文会之行,高度肯定了十位学子,特別是秦浩然的优异表现,讚扬了眾人在文会上展现出的沔阳学子风采,以及团结一心,为府爭光的精神。 然后,目光转向坐在前排的秦浩然,声音洪亮地说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见识,亦是学问。今日,特请秦浩然上台,为诸位同窗详述此行见闻、心得,分享其辩论、策论之感悟,以期诸位共勉,知不足而奋进!” 在眾人瞩目下,秦浩然稳步走上讲台。 先是再次向端坐的王教授及在侧的诸位夫子深深一揖,然后转向台下同窗。並未急於开口,而是略作沉吟,仿佛在整理思绪,如何將这几日的波澜壮阔,浓缩於这方寸讲台,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待王教授做完全部总结,宣布散学后,学子们陆续走出明伦堂。 李竹暄快步走到秦浩然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浩然,今日我在江汉楼设下薄宴,专程邀请我们此行十位同窗,一为庆功,二为酬谢诸位一路照应,尤其是你,浩然,让我等受益匪浅。你可一定要赏光!” 秦浩然闻言,下意识地便想婉拒:“竹暄兄盛情,浩然心领。只是庆功之事,教授已有安排,且我等身为学子,实在不宜……” 李竹暄不等他说完,便打断道:“誒,浩然,你这就是不给我面子了!此次若非你力挽狂澜,我等岂能如此风光? 况且,並非只有你我,赵兄、周兄、王兄他们皆已答应。只是我们十人小聚,不谈俗务,只敘同窗之谊,聊聊此行趣闻罢了。你若不至,这宴席还有何趣味?务必赏脸。” 见李竹暄言辞恳切,又提及其他同窗都已应允,秦浩然若再坚持推拒,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略一沉吟,想到此行大家確实共同经歷了许多,建立了一份不同於平日的情谊,便不再固执,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浩然便叨扰了。多谢竹暄兄美意。” 李竹暄见他答应,顿时喜笑顏开:“好!这才对嘛!酉时三刻,江汉楼雅间听涛阁,恭候大驾!” 酉时三刻,秦浩然准时来到了位於府城繁华地段的江汉楼。 此楼临江而建,乃是沔阳府有数的酒楼。李竹暄早已在门口等候,见秦浩然到来,热情地將他引上二楼的雅间听涛阁。 阁內布置清雅,推开窗户,可见远处江景,晚风送爽,確是个好地方。 周子墨、王砚书等其他八位同窗已然在座,见到秦浩然,纷纷起身招呼,气氛融洽。 席间,李竹暄作为东道主,安排得极为周到,菜品精致,却也不过分奢靡,显然顾及了秦浩然、王砚书等寒门学子的感受。 眾人谈起武昌之行的种种趣闻,文会上的紧张激烈,贡院前的感慨,东湖上的唱和,以及归途所见縴夫的艰辛,言谈间充满了共同经歷后的熟稔与情谊。 秦浩然虽不喜应酬,但在此种氛围下,也渐渐放鬆下来,与同窗们谈笑风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秦浩然起身更衣(如厕),穿过酒楼喧闹的大堂时,目光不经意间瞥见柜檯旁贴著一张红纸告示,上面写著: “本店诚招:跑堂伙计两名,要求手脚麻利,识得几个大字者优先。后厨杂役一名,能吃苦耐劳。管食宿,月钱面议。” 这张普通的招工告示,却让秦浩然心中一动。 停下脚步,仔细看了两遍。若能在这府城最大的酒楼里谋得一份正经营生,管吃管住,还有月钱,对於族里那些机灵肯乾的年轻人来说,无疑是条极好的出路! 不仅能赚取银钱补贴家用,主要能开阔眼界,学到些待人接物,经营管理的门道,对族中產业也有所助益。 心中迅速盘算起来。跑堂伙计需要些眼力见和嘴皮子,后厨杂役则要肯出力气。族里年轻一辈中,似乎有几人是合適的苗子…… 第184章 未来之路 正当秦浩然凝神思索之时,身后传来了李竹暄略带关切的声音:“浩然,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可是这招工告示有何不妥?” 原来李竹暄在雅间內见其许久未归,担心他是不是找不到路,或者有什么不適,便寻了出来。 秦浩然闻声转过身,见是李竹暄,脸上並无尷尬,指著那张红纸告示,坦然说道: “竹暄兄,並非不妥。只是见此酒楼招人,想起族中尚有几位族兄族弟,便想著能否为他们寻个机会,谋个前程。” 李竹暄闻言,脸上露出恍然之色,他看了看那招工告示,又看了看秦浩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盼,心中顿时明了。 原本就对秦浩然的品性十分欣赏,此刻见他已是秀才,还不忘根本,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族人寻找差事,这份情义更是令其动容。 当即爽朗一笑,很是痛快地拍了拍胸脯,说道:“我当是何事!原来如此。浩然你心系族人,不忘根本,实在令人敬佩! 此事简单,这江汉楼本就是我家的產业之一,这样,我给你三个名额!两个跑堂,一个后厨,如何?食宿全包,月钱嘛……” 李竹暄略一思忖,给出了一个相当优厚的条件:“跑堂的给四百五十文,后厨的给四百文!只要人老实肯干,手脚麻利,我这就去跟掌柜的打声招呼,名额给你留著!” 这三个名额,尤其是跑堂伙计每月四百五十文的月钱,在沔阳府城的同类工作中已算是非常不错的待遇,足见李竹暄的诚意。 秦浩然没想到李竹暄如此爽快,出手就是三个名额,还给出了优厚条件。 这是看在此行同窗共歷风雨的情分上,也是对自己人品和能力的认可与投资。 秦浩然並非迂腐不知变通之人,当即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著李竹暄,拱手:“竹暄兄高义,浩然代族中兄弟,拜谢竹暄兄!此人情,浩然铭记下了。” 李竹暄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说道:“浩然言重了!举手之劳,何足掛齿?你我同窗,理当互相帮衬。 日后说不定我还有事要求到你这位文魁首头上呢!走,回去继续,莫让他们等急了,还以为我俩躲起来说什么悄悄话呢!” 说著,揽著秦浩然的肩膀,亲热地將他带回了雅间。 宴席在宾主尽欢的氛围中散去,月上中天时,秦浩然才回到府学那间安静简朴的斋舍。窗外虫鸣唧唧,屋內一灯如豆。 秦浩然饮了些茶水,精神异常振奋,毫无睡意。在油灯下,铺开信纸,取出砚台,注入清水,拿起那锭普通的墨块,一圈一圈地研磨起来。他要修书一封,寄回柳塘村。 提笔蘸墨,他在信纸抬头写下:“孙儿浩然,敬稟叔爷、大伯尊前……” 这封信,首先,向叔爷秦德昌和大伯秦远山报了平安,简要讲述了武昌之行的顺利与收穫,重点提了文会夺魁、为府学爭光之事,也略谈了开阔眼界,结识省城才俊的见闻,让家中长辈安心、宽慰。 然后,重点详细说明了在江汉楼获得三个工作名额的经过。写道: “……孙儿蒙府学同窗李竹暄,其家乃本地乡绅,颇有產业,仗义相助,於府城江汉楼,为族中谋得三个职位:跑堂伙计两名,后厨杂役一名。” 具体说明了待遇,让长辈们心中有数,皆包食宿。跑堂者,月钱四百五十文。后厨者,月钱四百文。孙儿思忖,此乃族中年轻子弟走出乡野,见识世面,赚取活钱之良机,远胜於在家閒散或做些零工。” 跑堂一职,需机灵懂事,口齿清晰,略识几个大字者为佳,因其常与各色人等打交道,可歷练为人处世之能,增长见识。后厨杂役,则需身强体壮,吃苦耐劳,手脚勤快,无需太多学识。 关於人选,秦浩然充分尊重族中长辈的意见,请叔爷与族老,根据以上要求,仔细斟酌,选定老实可靠、愿意出来闯荡之人。” 最后,他点明了此举的深远意义:“此三人来府城后,彼等在酒楼,不仅能赚取银钱贴补家用,更能见识府城繁华,学习待人接物,甚至窥得些许经营之道。若用心做事,用心学习,將来或对咱家鸭场、铺子之经营拓展,亦能有所裨益……” 信的末尾,让族中儘快选定人选,直接到府学寻他即可,后续事宜由自己来安排。 翌日,府学下学的钟声敲响,眾学子如潮水般从明伦堂涌出。秦浩然揣著那封昨夜写好的家书,径直出了府学大门,向著顺安鏢局走去。 顺安鏢局在沔阳府城也算小有名气,除了走鏢护货,也兼营一些稳妥的捎带信件、小件物品的业务,因其路线固定,伙计可靠,颇得城中百姓信赖。 柜檯后的鏢头见秦浩然进来,便笑著招呼:“秦小相公,今日得閒?可是有何事要託付?” 秦浩然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递上:“劳烦鏢头,將此信捎往柳塘村,务必交予里正秦德昌亲收。” 那鏢头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工整写字样,点了点头,熟练地报价:“柳塘村,这条线我们熟,后天准能到。费用是五十文。”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浩然也不多话,从腰间的钱袋里,数出五十文铜钱,放在柜檯上。又不放心地叮嘱了一句:“有劳鏢头费心,务必送到。” 鏢头保证道:“小相公放心,包管原封不动,送到秦里正手里!”说著,利落地將信件和钱幣收入柜中,又在一个登记簿上认真记下日期、收件人、託付人及费用。 看著这一切手续办妥,登记无误,秦浩然再次向鏢头道了谢,这才转身,步履轻快地返回府学。 回到府学,稍事休息,便到了刘夫子单独指导秦浩然的时间。这是府学对优秀生员的一种优待,也是师长寄予厚望的体现。 在刘夫子那间堆满书籍的书房里,刘夫子先是为秦浩然深入讲解了《礼记》中一段关於礼乐相辅相成、教化人心的篇章。 夫子引经据典,阐述精微,秦浩然凝神静听,偶有领悟,便觉豁然开朗。 第185章 塤声初起 讲解告一段落,刘夫子照例端起手边的茶杯,呷了一口温茶,然后目光温和地看向秦浩然,询问道:“浩然,今日所讲,可还有不明之处?或有其他疑问,亦可一併提出。” 秦浩然沉吟片刻,起身,拱手行了一礼,神情认真地说道:“夫子,学生今日確有一问,想请教夫子关於雅乐之事。” 刘夫子花白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秦浩然平日勤勉於经义策论,致力於科举正途,这是府学上下眾所周知的,怎会突然对被视为小道的雅乐產生了兴趣? 只是放下茶杯,温和道:“哦?浩然有何疑问,但说无妨。” 秦浩然坦然道:“学生想学一门雅乐。不瞒夫子,此次武昌之行,参与东湖雅集,见诸位同窗,或临风赋诗,或即兴作画,或焚香抚琴,各展所长,风雅无限,令人心折。 学生却身无长物,无一艺可拿出手,虽当时坦诚自身境况,蒙周兄、李兄等同窗谅解,並未见轻,但事后静心思之,总觉得…略有遗憾,仿佛未能全然融入那等清雅之境。” 再者,学生以为,学问之道,固然以经义为本,然礼、乐、射、御、书、数,君子六艺,乐亦不可偏废。 乐者,通伦理,和人心,非仅为娱情悦性。学生不敢求精通,只愿略知一二,陶冶性情,涵养气度。 日后若再遇雅集,不至只能壁上观,亦能稍参与其中,感受其中韵味,体悟先贤制礼作乐之深意。 故而…学生冒昧,想请夫子指点,学生当从何学起?无论是琴,瑟,簫,笛,但凭夫子安排,学生必当用心习练。” 这番话,既坦诚了想弥补短板、融入圈子的现实考量,也引用了君子六艺的古训,提升到了修养心性的层面,表达了对雅乐本身的嚮往与尊重,情真意切,毫不掩饰。 刘夫子静静地听完后,缓缓点头,微笑道:“浩然能有此心,实属难得。不滯於物,不困於境,知自身之不足而主动求学,正是学问不断进益之道。 雅乐並非高门显宦之专利,其本质在於涵养心性,通达情理。你能由一次雅集,想到自身修养,进而追溯至六艺之本,可见悟性不凡,非迂腐死读之辈。” 略一思忖,刘夫子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静静放著的一个顏色深褐,形如鸡蛋、上有数孔的古朴陶製乐器上,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珍爱之色。说道: “既然你有此心,老夫便为你引路。诸般雅乐,各有其妙。琴瑟清越高古,簫笛悠扬婉转,然初学皆需购置良器,所费不貲,且技法繁复,非朝夕之功可成。” 伸手拿起陶塤,继续道:“塤,土音也,抱朴守拙。其声独抱天然,质朴素雅,上手相对简易,且一塤在手,无须其他伴奏,便可独奏成曲,抒发胸臆,最宜初窥雅乐门径者体味乐之本。” 说著,刘夫子將陶塤置於唇边,双目微闔,敛息凝神,胸膛微微起伏。 片刻,一股低沉,浑厚,带著苍茫古意,仿佛自大地深处升腾而起的乐音,便从他稳健的指尖按压和沉稳的唇息间流淌而出。 那曲调並不复杂激昂,甚至有些单调,却仿佛承载了千年的风霜,带著一种天然的悲凉,肃穆与辽阔。 音色空灵而沉鬱,如秋日深夜的寒风吹过无垠的荒原,如一轮孤寂的冷月无声照彻奔流不息的大江,又如一位忧思的幽人独自在山谷间徘徊嘆息。 秦浩然瞬间被这奇特的音色攫住了全部心神。 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如同潮水般隨著那苍凉的乐音漫上心头,冲刷著自己的感官。 眼前仿佛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楚地辽阔的江天,秋日萧瑟的芦苇盪,以及往圣先贤行吟泽畔,追问天地的孤独身影。 这声音,不悦耳,却直击灵魂深处。 一曲终了,那浑厚的余音仿佛还在书房梁间低回缠绕,久久不散。 秦浩然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才从那种沉浸的状態中回过神来,胸口仍被那股悲壮苍凉之感填得满满的,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没有丝毫犹豫,秦浩然满是渴望的对著刘夫子深深一揖:“夫子,学生想学此器,请夫子教我!” 刘夫子见其神情专注,知浩然已初窥塤乐之妙,心中甚慰,点头道:“善。此物看似质朴无华,然欲吹出圆润饱满,韵味精纯之正音,亦需下一番苦功夫,非轻易可得。” 转身,从书柜中取出一个新陶塤,將其递给秦浩然:“此塤予你。自明日起,每日下学后,你可隨我到城外汉江之畔习练。 府学之內,房舍毗连,人多眼杂,且塤声悲凉萧瑟,恐扰他人清读静修。江天开阔,水流不息,正合塤音苍茫辽阔之意境,亦可借天地之气,涵养乐心。”秦浩然双手恭敬地接过陶塤。 自此,秦浩然规律的生活中,又多了一项雷打不动的內容。每日下学后,他便小心地带著刘夫子所赠的陶塤,跟隨夫子穿过喧闹的街市,走出城门,来到沔阳城外的汉江之畔。 刘夫子选择的地方,通常是人跡较少平坦河滩。面前是东流不息的汉江水,船帆点点。 身后是隨风摇曳的萋萋芳草,头顶则是无垠的云霞漫天。天高地迥,极是开阔,人的心胸似乎也隨之舒展。 刘夫子开始讲授吹塤的要领:“塤,乃闭管吹奏乐器,无笛膜、哨片辅助发声,全凭一口丹田气息驱动,共鸣於这陶土空腔之內。 雅乐所用,多为八孔或十孔陶塤,音域更广,对气息的控制要求也更高。核心在於『缓吹、匀气、沉腹』。初学者常因气息浮散急促,或口型不对,导致吹不响、吹破音或音发虚、音准飘忽不定……” 理论说来似乎简单,但实际操作起来却是困难重重。秦浩然按照夫子指导,以特定的口型含住吹口,尝试调动丹田之气,均匀地送入塤中。 第186章 江畔习塤 第一次,只听到“呼呼”的气流摩擦声,塤体毫无振动,未能成音。 秦浩然並不气馁,调整嘴唇与吹口的接触角度和力度,再次鼓动气息,用力一吹,却只听“噗”的一声尖锐难听的嘶鸣,正是吹破音,刺耳异常。 沉下心来,反覆尝试。不是气息不足,导致音色虚浮黯淡,如同蚊蚋哀鸣。 就是用力过猛,气息衝撞塤壁,声音炸裂刺耳。 或是手指按孔不严实,漏气导致音准严重偏移,不成调子。 想要吹出刘夫子那般圆润、饱满、沉稳、富有穿透力和韵味的正音,简直是难如登天。 江风吹拂著秦浩然的儒衫,带来丝丝凉意,但额角却因不断用力而渗出了汗珠。 秦浩然仔细回忆,模仿夫子吹奏时的神態,口型,用心感受著自己腹部用力的方式,体会气流在口腔和塤体內的变化,一遍又一遍地尝试,用心去捕捉那气息与塤孔开合之间產生的音律关係。 刘夫子则在一旁或静坐观江,或负手踱步,並不时时紧盯,但每当秦浩然陷入瓶颈,或出现明显错误时,总能適时出声,指点切中要害: “气息再下沉三分,莫要浮於胸腔,需扎根丹田。口风需再收拢些,勿使涣散。注意,左手拇指此音孔需完全按实,不可有一丝缝隙漏气,否则音必不准。” 日子便在日升月落,江水奔流中一天天过去。江上的货船、客船、渔舟来来往往,桨声欸乃,帆影浮动。秦浩然几乎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这片河滩上,他的身影与那苍凉的塤声,成为了这段江岸一道独特而执著的风景。 有时是夕阳西下,霞光將江水染成金红,他的塤声试图融入那壮丽的暮色。有时是细雨濛濛,江天一色如淡墨渲染,那断续的塤音更添几分迷离与愁绪。 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近半个月的持之以恆的苦练,秦浩然终於逐渐摸到了门道。气息变得愈发绵长而稳定,能够更好地控制其缓急强弱。 手指按孔也变得精准而果断,开合之间不再犹豫漏气。 那一日,黄昏將至,江风渐息。 秦浩然凝神静气,仿佛將周遭的一切都隔绝在外,缓缓將一股沉稳有力的丹田之气送入塤中,同时手指在音孔上嫻熟而准確地起落。 一段连贯、平稳、虽仍显稚嫩但已初具规模的曲调,终於不再是破碎的音符,而是成了一段完整、有起有伏的旋律! 那曲调古朴苍凉,带著明显的楚地风味,正是刘夫子最初演示的《楚辞》中的片段。 塤声在开阔的江面上飘荡,异常清晰。它与脚下江水轻柔拍打岸边的哗哗声,与远处江心隱隱传来的船工號子声奇妙地交融在一起,虽在技巧上远不及刘夫子的圆熟深邃,却已初具其神韵。 刘夫子站在不远处,面向大江。他听著身后传来的、已堪入耳的塤音,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微微頷首,眼中闪烁著对这名弟子悟性与毅力的讚赏。 李夫子看著已能完整吹奏一曲的秦浩然,说道:“浩然,塤之基础,你已初步掌握。然乐道精深,欲臻化境,非一日之功。日后音准之精微,气息之流转,曲意之领悟,还需你自家勤学苦练,细细体味。” 秦浩然恭敬受教:“学生明白,定不负夫子教诲。” 回到府学,秦浩然心中却渐渐升起另一股疑虑。算算日子,那封託付给顺安鏢局的家书早已该送到柳塘村,即便族中长辈需要时间商议选定人选,再安排人上路,这前后也过去不少时日了,按道理,人早该到了府城才是。 为何至今杳无音信?莫非路上出了什么意外?或是族中有什么变故? 秦浩然左思右想,心中越发不安。这日下学后,实在按捺不住,特地又跑了一趟顺安鏢局,找到那日的掌柜询问。 “掌柜的,请问月前我托贵鏢局捎往柳塘村的那封信,可確认送到了?” 老掌柜翻出帐簿仔细查了查,肯定地点头:“秦小相公,放心吧,记录在此,信確实已於三日后送达柳塘村,由秦德昌亲自签收,错不了。” 信送到了,人却没来。秦浩然心中的满是疑惑,各种猜测在他脑中盘旋,让他有些心烦意乱。决定,若再过两日仍无消息,便再修书一封回去问明情况。 次日午休时,斋舍的门被敲响了。门房老赵头在门外喊道:“秦相公,可在?外面有人找,说是你柳塘村的亲人来了!” 秦浩然闻言,隨即涌起一阵欣喜。立刻快步迎了出去。 府学大门外,站著几个风尘僕僕的身影,正是他熟悉的亲人,叔爷秦德昌,大伯秦远山,以及三位年轻力壮的堂哥:秦禾旺、秦安禾、秦秋收,他们穿著粗布衣裳,满是拘谨与好奇的站在门口。 秦浩然连忙上前喊著:“叔爷!大伯!你们可算来了!” 秦浩然的目光扫过眾人,尤其在看到堂哥秦禾旺时,不由得疑惑起来。堂哥不在是夫子那里读书吗?怎么来? 秦禾旺耷拉著脑袋,眼神躲闪,满脸的羞愧和不自在,见秦浩然看向他,更是下意识地往父亲秦远山的身后缩了缩,不敢与之对视。 还不等秦浩然开口询问,大伯秦远山已经按捺不住满腔的怒火,狠狠瞪了身后的儿子一眼,声音带著失望,对秦浩然说道: “浩然!別提这个不爭气的东西!他在李夫子的私塾里跟人打架,被李夫子给赶回来了!书没读出个名堂,倒学会惹是生非了,我这张老脸都让他给丟尽了。” 秦禾旺听到父亲的话,脖子一梗,似乎想辩解,但又不敢大声,只能低著头,用带著委屈和不忿的小声嘀咕道: “…是他们先招惹我的!总在背后嘀咕,说我是靠浩然才能进私塾的关係户,我没说啥。 可…他们后来还蛐蛐爹娘是土包子,供我读书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我一时没忍住就动了手…他们四个人一起动手…都没打过我一个…” 秦远山闻言更是火冒三丈,扬起粗糙的手掌就要打下去:“你还敢顶嘴!” 秦浩然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拦在了大伯和堂哥之间:“大伯,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莫要惊扰了府学清净。” 看了看满脸通红,青筋暴起的秦远山,又看了看梗著脖子,眼眶微红却强忍著不落泪的秦禾旺,心中已然明了大概。 年轻人血气方刚,受不得激,被人辱及父母,动手也是人之常情。 说到底,还是家境贫寒被人轻视。前世一句话,不由得浮上心头:“年轻人不气盛,那还叫年轻人吗?” 而且自己也了解禾旺堂哥,本性耿直,並非那种主动惹是生非的紈絝性子。 这次事件,恐怕是被人刻意针对,堂哥成了那只被用来儆猴的鸡,李夫子为了维护私塾纪律,也只能將他开除。 “叔爷,大伯,几位哥哥,一路辛苦。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吃些东西,慢慢再说。”秦浩然不再多问,主动拎起一个行李,引著一行人离开府学门口,在附近寻了一间实惠的客栈,开了两间房,让他们暂且下榻。 第187章 村里的欣欣向荣 在客栈里安顿下来后,秦浩然搬来凳子,请叔爷和大伯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仔细问起事情的原委。 秦远山唉声嘆气,眉头紧锁,將事情经过又详细说了一遍,与秦禾旺之前嘀咕的相差无几,只是补充了李夫子最终的处理决定:无论缘由,打架滋事,违反学规,影响恶劣,勒令退学,以儆效尤,即刻收拾行李离馆,五个孩子全没有书读了。 秦德昌在一旁也是连连摇头,心疼侄孙在外受辱,又气他过於衝动坏了读书的前程,更忧心他今后的人生道路该如何走。 秦浩然静静听完,脸上没有流露出过多的责备。 提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满面愁容的大伯和忧心忡忡的叔爷各自斟上一杯。 然后,目光转向一直低著头,双手紧握成拳的秦禾旺:“禾旺哥,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现在只问你,在李夫子私塾里这些时日,《四书》章句,你可还都能理解?对於八股制艺,考取功名,你自己可还有兴趣深研下去?” 秦禾旺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又带著一种被问及痛处的挣扎。 张了张嘴,嘴唇囁嚅了几下,仿佛想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但最终,还是颓然坦诚道:“…浩然,不瞒你说…那些之乎者也,听著就头疼… 坐也坐不住…做文章更是…憋半天也憋不出几个字,比下地干活还累。若非…若非爹娘与你期望,我…我早就不想读了。” 秦远山闻言,眼神彻底黯淡下去。 秦浩然点了点头,转向秦远山和秦德昌,说道:“大伯,叔爷,你们也亲耳听到了。禾旺哥性情耿直,筋骨强健,是个实干的人,並非坐冷板凳、钻研经史的性子。 强行將他按在书桌前,让他走科举仕进之路,对他而言是种煎熬,恐怕也难有什么大成就,反而可能磨掉他的锐气和本性。 古人云,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读书科举是正途,光耀门楣,我辈自当奋力前行。但此路並非天下人唯一之出路。堂哥他只是还没找到真正適合自己的那条路罢了。” 秦浩然的目光再次落回秦禾旺身上,语气带著鼓励:“禾旺哥力气大,性子直爽,敢作敢当,这次虽然衝动,但也恰恰说明他重情义,护家人,有血性。 这样的性子,未必不能在其他地方闯出一片天地。找对了路,脚踏实地,肯学肯干,一样能安身立命,孝敬父母,甚至为家族出力。” 这番话,让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秦远山和秦德昌面面相覷,脸上的愁苦似乎消散了些,似乎也在认真思考秦浩然这番话中蕴含的道理。 秦禾旺怔怔地看著秦浩然,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亮。 秦浩然见状,知道心结已解大半,便笑著起身,招呼眾人:“好了,事情既然已经弄清楚,多想无益。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先去楼下用饭,想必大家都饿坏了。吃完饭,好好休息一晚。安禾叔,秋收哥,还有禾旺哥,你们都收拾利索些,精神点。明日一早,我带你们去江汉楼见见世面!” 在客栈附近找了一家价格实惠的饭馆,点了几个家常菜,虽不丰盛,但热汤热饭下肚,眾人的精神和脸色都好了许多。 秦浩然还特意点了两个带肉的硬菜,让常年在家中省吃俭用,不见多少油水的族人们好好打打牙祭。 席间,气氛轻鬆了不少,秦德昌和秦远山也开始主动说起族里近来的变化和喜事,脸上重新有了笑容。 秦德昌带著几分得意说道:“浩然啊,你三叔公现在可是村里最受欢迎的人了!他听了你的建议,改变了教法,讲课主要是说书,讲的故事精彩得很吶! 但是,嘿嘿,他总卡在关键地方,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想听后面的? 行啊,先把今天教的这几个字认全了,会写了,就接著讲!这下可好,村里那些皮猴子,为了听故事,认字劲儿足得很!” 秦远山也笑著补充:“何止是孩子!连我们这些大人,还有那些婆娘们,没事的时候也搬个小板凳去听!听到精彩处,突然没了,被三叔公这一手吊得心里痒痒,气得直跺脚! 没办法,只能回家逼著自家孩子快点学,认字別偷懒,別妨碍老子听故事!有了大人的管教督促,嘿,还真是事半功倍!这帮小子,是既想听书,又怕认字,被拿捏得死死的! 三叔公还让族里公帐上出钱,去买了不少话本回来,足够他讲上好一阵子了。” 秦远山继续道:“还有呢,按照李夫子帮忙筹划的方法,咱们在镇上的鸭铺生意,总算开始盈利了! 现在每个月刨去开销,能有一贯多铜钱的纯收益! 还有咱们的鸭蛋,也借著你这秀才公的名头,现在一文钱一个,在县里都不愁卖,抢手得很!李夫子还特意叮嘱了,说村里眼下还是以卖鲜鸭蛋为主,周转快。 万一哪天卖不动了,再做成咸鸭蛋、皮蛋也不迟,那玩意耐存放。算下来,光是鸭蛋,每个月进帐都有將近三贯多钱!” 秦德昌接过话头:“最让人想不到的是鸭绒被!按你留下的法子,反覆试验,总算做出来了几床,轻软暖和! 原本打算过年时候试著售卖,没想到前些日子顺安鏢局的人来村里送信,偶然见到了,摸著就说好!当场就说了,等咱们批量做出来,他们鏢局负责来村里收,运到府城甚至省城去售卖! 价格给的还挺公道!这可都是大喜事啊,浩然,族里如今的日子,可比往年好过多了,这都是託了你的福,带来了新气象!” 听著族中这些蒸蒸日上的好消息,秦浩然心中也充满了欣慰。 吃完饭,秦浩然坚持付了帐,让叔爷他们在客栈好好休息一晚,恢復体力。 第二日一早,向府学告了假,便来到了客栈。秦浩然让秦安禾、秦秋收和秦禾旺都换上了自己带来的最体面衣服,虽然依旧是粗布材质,但至少整洁无破损,人也显得精神了许多。 第188章 入职酒楼 秦浩然看著整理衣衫的族人们说道:“我带你们去江汉楼。”说完,便在前面引路。 穿过熙攘的街市,那栋临江而立的三层木製酒楼便映入眼帘。江汉楼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口迎来送往的伙计衣著整洁,声音洪亮,无不彰显著此地的繁华与气派。 越靠近酒楼,秦安禾、秦禾旺等五人便越发显得侷促。 秦浩然將他们的紧张看在眼里,却並未多言,径直走向柜檯,对著那位面熟的中年掌柜拱了拱手:“掌柜的,劳烦通传一声,沔阳府学秦浩然,携几位族人前来拜访李竹暄李公子,之前已与李公子约好此事。” 掌柜的抬头,见是与自家少东家交好的秦秀才,脸上立刻露笑容,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放下手中的帐本,躬身回应:“原来是秦相公,您稍候,小的这就派人去府学请少爷。” 隨即转身对旁边一个机灵的伙计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伙计点头,一溜小跑著出了酒楼。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但对於秦安禾等人而言,却仿佛过了许久。他们站在堂皇热闹的大堂一角,看著衣著光鲜的食客谈笑风生。 听著伙计们清脆的吆喝与算盘珠子的噼啪声,闻著空气中瀰漫的食物香气与酒香,只觉得眼花繚乱,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只能越发紧跟著秦浩然。 不多时,李竹暄快步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秦浩然及其身后的几位族人,脸上笑容更盛,热情地迎了上道:“浩然,这几位便是你时常提起的族中俊彦吧?果然都是一表人才,精气神十足!” 目光在略显紧张的秦安禾三人身上扫过,態度亲切自然。 秦浩然见李竹暄如此给面子,心中感念,上前一步,为双方引见: “竹暄兄,有劳你亲自跑一趟。这位是我大伯秦远山,这位是我叔爷秦德昌。这一位是我族叔秦安禾,这两位位是我的族兄,秦禾旺、秦秋收。” 又转向自家长辈和兄弟,“这位便是李竹暄李公子,府学同窗,亦是这江汉楼的少东家,对我等多有照拂。” 秦安禾三人见这位气度不凡的富家公子如此和气,言语间更是给足了尊重,心中的紧张与不安顿时消散了大半,连忙学著秦浩然平日的样子,拱手行礼,笨拙地说道:“见…见过李公子!” 李竹暄见状,哈哈一笑,大手瀟洒地一挥: “哎,不必多礼,既是浩然的族人,那便都不是外人,无需客套。 走,我们上楼雅间说话,这里人多眼杂。正好,今日铺子的总管事李掌柜也在,让他一併见见人,看看几位兄弟適合安排在哪个位置,早日熟悉起来。”引领著眾人向二楼走去。 雅间內布置清雅,窗外江景如画。眾人落座,伙计奉上香茗。稍作寒暄后,李竹暄便让人去请李掌柜。 不多时,一位年约四旬,面容精干,眼神锐利,穿著一身深色直缀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先行礼:“少爷,秦相公。” 李竹暄介绍道:“昌义叔,这三位便是浩然族兄,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你看看,安排在何处合適?” 又对秦浩然及秦安禾等人说,“这位是李昌义李掌柜,酒楼的大小事务,多由他打理,经验丰富,你们以后在店里,要多听李掌柜的指点。” 李昌义目光沉稳,先是对秦浩然点了点头,然后便仔细打量起秦安禾三人,並未因他们是少东家介绍来的而有所鬆懈,反而问了几句家常,看似隨意,实则是在考察心性。 尤其留意到秦安禾和秦禾旺在回答时,眼神不飘忽,说话虽朴实却有条理,便额外问了一句:“可曾识得几个字?会写自己名字,看得懂简单菜单,记个流水数吗?” 秦安禾有些不好意思地回道:“回掌柜的话,常用的字认得一些,写…写得不太好,但记帐看单子,用心学,应该没问题。”秦禾旺也连忙点头,表示情况类似。 李昌义脸上故意露出满意,点了点头。又看向一直沉默的秦秋收,问道:“后厨活计,洗涮、搬运、帮厨,最是辛苦,油污重,你能吃苦吗?” 秦秋收怯生回答:“掌柜的放心,我是庄稼人出身,有的是力气,不怕脏不怕累!” 李昌义心中已有计较,转向李竹暄和秦浩然,拱手道:“少爷,秦相公。依老夫看,秦安禾、秦禾旺两位识文断字,性情也稳重,可以先从跑堂做起,熟悉楼面规矩、待人接物,若能儘快上手,日后或可学习帮衬些帐目、採买之事。 秦秋收兄弟,踏实肯干,便先安排在后厨,跟著大师傅做杂役,熟悉厨下流程。不知少爷和秦相公意下如何?”这安排可谓给足了秦浩然面子。 跑堂並非单纯的端盘子,在江汉楼这等大酒楼,需要一定的眼力和沟通能力,识字的伙计更容易被培养。 李竹暄自然无异议,看向秦浩然。秦浩然起身,对著李昌义躬身道:“李掌柜考虑周全,安排得极好,浩然代几位族兄,谢过掌柜!”秦安禾三人也连忙跟著行礼,心中既激动又忐忑,知道新的生活就要开始了。 李竹暄心情舒畅,见正事谈妥,便热情地邀请道:“如此便定下了!昌义叔,你带三位兄弟先去熟悉一下环境,安顿住处。浩然,叔爷,大伯,今日中午务必赏光,让我略尽地主之谊,我们好好喝一杯!” 秦浩然闻言,却微笑著婉拒了,他拱手道:“竹暄兄盛情,浩然心领。只是我叔爷与大伯归心似箭,族中尚有诸多事务等待他们回去主持,不便久留。 再者,几位族兄初来乍到,当以熟悉职守、安心做事为重,不宜即刻参与宴饮。 来日方长,待他们站稳脚跟,有所表现,再由我做东,答谢竹暄兄与李掌柜的知遇之恩不迟。”这番话,既体谅了长辈,也约束了族人,思虑周全,令李竹暄和李昌义心中更是高看一眼。 李竹暄见其態度坚决,言之有理,也不再勉强,笑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不强留了。” 转头对李昌义吩咐,“昌义叔,三位兄弟的工钱食宿,就按之前说定的办,务必安排好。” 李昌义躬身应下。 当一切安排妥当,看著秦安禾、秦禾旺、秦秋收三人跟著李掌柜离去,开始熟悉他们未来工作和生活的环境,秦远山和秦德昌脸上露出了放心的笑容,心中一块大石彻底落地。 他们掛念著村里的鸭场、鸭铺、蒙学以及即將开始的鸭绒被生產,归心似箭,便不再耽搁。 两人在秦浩然的陪同下,去了一趟府城的杂货市集,用族里给的公中钱款,购买了一批香料。 將採购的香料仔细打包好,便来到府学门口与秦浩然道別。 秦德昌握著秦浩然的手,语重心长地嘱咐:“浩然,家里的事你放心,有我们呢。你在府学安心读书,不必掛念。”。 秦远山眼中满是期望:“禾旺他们,就劳你多看顾了。你自己…也要保重身体。” 秦浩然抽出手,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叔爷,大伯,你们放心。”目送叔爷和大伯离开。 第189章 融入酒楼 秦浩然依旧每日埋首於经史子集,但心中一直记掛著三位初来乍到的堂兄,不知他们在那个人情复杂的新环境里適应得如何。 秦浩然刚开始每隔几日,便会趁著午休那点有限的空閒,或是下学后天色尚早的时光,绕道去江汉楼附近转一转。 也会找个由头,与李竹暄討论一篇时文,藉机去酒楼,看看他们。 更多的时候,只是远远地站在街角,隔著熙攘的人流,静静观望。 看到安禾叔端著沉重的托盘,脚步匆忙地穿梭於桌椅之间。 看到禾旺哥在门口迎客,努力挤出略显生硬的笑容。 偶尔也能瞥见秋收哥抱著巨大的木盆,从后门进出,身影淹没在升腾的蒸汽与忙碌的后勤区域里。 三位秦家子弟在江汉楼的工作,並非一帆风顺的坦途。现实的磨礪,远比他们想像的更为刺人。 秦安禾和秦禾旺名义上是跑堂,但初来乍到,毫无经验,只能从最底层、最基础的杂事做起。 是老跑堂们的副手和学徒,帮著传菜、收拾狼藉的杯盘、永远也洗不完的擦桌布。 酒楼里人多眼杂,三教九流匯聚,其他在此混跡多年的跑堂伙计,见他们是少东家李竹暄亲自介绍来的关係户,又是衣著土气、言行带著乡音的乡下人,表面上是客客气气,称呼一声秦家兄弟,背地里都是排挤和轻慢。 那些脏活、累活,比如清理醉客的呕吐物、搬运沉重的酒罈、擦拭油污最重的角落,总会轮到他们头上。 伙计之间流通的一些行话暗语、俏皮切口,当他们面说出来,看著他们茫然无措的样子,便会引来一阵心照不宣的低笑。这种无形的壁垒,比直接的斥责更让人难受。 秦安禾年长几岁,性子也更为沉稳內敛。虽心里也觉得憋屈,但想到侄子秦浩然为他们爭取到这个机会所付出的情面,想到柳塘村那看得见的未来,他便將所有的委屈都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做事更加勤快,眼神更加专注,努力记住那些拗口的菜名、复杂的价格、以及各式各样酒水的特点和区別,將別人的刁难视为磨练,默默积蓄著力量。 而秦禾旺则不同,年轻气盛,性情如火。几次被明显针对,比如故意让他给挑剔的客人送错菜,害他被训斥。 將最重酒罈的活计都推给他,累得禾旺几乎直不起腰,差点按捺不住胸中那股想要挥拳的衝动,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每到这时,总是秦安禾及时地死死拉住他的胳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劝慰:“禾旺,忍住农村人出来不容易,想想浩然为我们费了多少心,想想爹娘在家里的指望! 不能再衝动了!一步错,可就真的没机会了!”这话语,像一盆冷水,一次次浇熄秦禾旺即將爆发的怒火,却也让他心中更加憋闷。 后厨的秦秋收,日子同样不好过。后厨本就是酒楼里最辛苦、节奏最快的地方,大师傅掌管著锅勺乾坤,脾气也如同灶膛里的火,一点就著,动輒对做事稍慢的杂役厉声斥骂。 秦秋收的工作,主要是搬动成袋的米麵、清洗堆积如山的油腻碗碟、处理带著腥膻气息的鸡鸭鱼肉…这些都是极其耗费体力的活计,一天下来,常常是腰酸背痛,感觉骨头都像散了架。 手上更是添了不少细小的伤口,但他咬著牙,一声不吭地坚持著,只求不被人看轻,不给远在府学、代表著家族希望的浩然丟脸。 秦浩然在有限的接触和远观的细节中,能清晰地感受到安禾叔眉宇间的鬱气,能看到禾旺哥眼神中强压下的烦躁,也能察觉到秋收哥的疲惫。 秦浩然却並没有选择直接出面干涉,这是他们融入新环境,完成蜕变必须经歷的磨练,如同璞玉需要雕琢,过度的庇护反而会让他们失去成长的空间。 但也並非完全袖手旁观,会寻个恰当的时机,在与李竹暄探討学问或閒谈时,不经意地提起: “竹暄兄,近日偶见安禾他们,似乎颇为勤勉,只是初来乍到,难免有些忐忑,若有不足之处,还望李掌柜能多些耐心点拨。” 李竹暄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心领神会,知道这是秦浩然在委婉地请託。 他自然会找个机会,以少东家的身份,向精明干练的李掌柜稍稍提点一下,不必特別优待,只需確保公平,莫要让一些不好的风气寒了人心。 李掌柜久经世故,自然明白其中深意,在后续的安排和態度上,也会更加留意,无形中为三人减轻了一些负担。 秦浩然会在每月固定的休沐日,將三位堂兄一同约出来,避开酒楼那熟悉的环境,在码头附近找一家小茶馆,点一壶最便宜的大叶粗茶。 这里没有江汉楼的繁华与压抑,只有江风吹拂和码头劳工的號子声,更適合敞开心扉。 围坐在简陋的木桌旁,秦浩然会耐心地听他们倾诉种种烦恼,遇到的刁难,看到的稀奇事。 没有摆出秀才公的架子进行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结合自己两世为人的阅歷和观察,给他们分析其中的人情世故,教他们如何灵活应对: “安禾叔,你心思细腻,这是你的长处。不要只埋头干活,要多观察那些老跑堂是怎么跟不同客人搭话的,怎么在看似閒聊中推荐菜品、化解小矛盾的。 察言观色、灵活应变,这里面都是学问,掌握了,你就比別人快一步。” 禾旺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觉得受了欺负。但你要记住,在这里,拳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会把你之前所有的努力都打碎。 把这份力气和血性,用在正地方。別人偷懒时你多学,別人閒聊时你多看,別人敷衍时你多记。 等你把跑堂的门道都摸清了,本事练硬了,能独当一面了,自然没人敢再小瞧你。有时候,忍一时,不是为了退缩,是为了积蓄力量,为了將来能更稳当地前进。 秋收哥,后厨辛苦,我知道。但你別只看眼前的脏和累。后厨是门道最深的地方,切配的刀工、火候的掌握、调味的奥秘,哪怕只是洗菜择菜,怎么才能又快又乾净,都有讲究。 有机会,多留心看看大师傅们是怎么操刀的,怎么掌控油温火候的,哪怕只能在旁边偷师学一点点,记在心里,那也是你自己的本事。” 可以用月钱適当请客他们小酌一杯,但不能道冤大头。没有指责,没有空泛的鼓励,只有推心置腹的交流。几人也说著酒楼的趣事,这也是三人最放鬆的时候。 几次茶馆相聚下来,三位堂兄的心態和行动开始发生了微妙而积极的改变,也开始逐渐融入到酒楼的群体里。 第190章 岁末分红 待三位堂兄在江汉楼的工作渐渐走上正轨,脸上的鬱气被忙碌与逐渐积累的自信所取代,秦浩然悬著的心也稍稍放下,开始將更多精力投入到府学的课业与个人修养上。 除了偶尔隨刘夫子去江边习练那苍凉古朴的陶塤,秦浩然又为自己寻了一项新的功课围棋。 府学中不乏喜好手谈的学子,课余时分,凉亭下、斋舍內,常可见到捉对廝杀的场面。 秦浩然对此道原本一窍不通,只在穿越前的世界里略知皮毛。 围棋蕴含著古老的东方智慧,对於锻炼思维,培养大局观极有益处,便也起了学习的念头。 虚心向棋艺不错的同窗请教,从最基本的气、眼、征子开始学起。 然而,初学之路总是坎坷的。棋盘之上,十九道经纬仿佛成了困住他的迷阵,往往布局尚未完成,便已露出破绽,被对手抓住机会,杀得七零八落,中盘便不得不投子认负。 秦浩然那生涩的棋艺,很快便在府学中小有名气,许多学子,尤其是那些在別处对弈受了挫、心中憋闷的,总喜欢来找秦浩然对弈几局,在他身上找回贏棋的感觉和自信。 这其中,尤以周子墨和陈逸云最为热衷。周子墨性情跳脱,贏了棋便会抚掌大笑,调侃几句:“浩然兄,承让承让,你这棋路……甚是率真可爱!”。 陈逸云贏了之后,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轻快的收拾棋子的动作,也暴露了他內心的舒畅。 他们二人若是之前在別人那里输了棋,面色不虞地回到斋舍,多半会不约而同地寻到秦浩然:“浩然,手谈一局如何?”仿佛秦浩然这里是一处专治输棋鬱结症的良药。 面对这种虐菜行为,秦浩然却並无多少懊恼之色。 也乐得有人陪练,而且是不用花钱,还自带各种不同风格的免费师傅。 每次对弈,无论输得多么惨不忍睹,秦浩然都凝神静气,仔细復盘,揣摩对方布局的意图,思考自己失误的根源。 秦浩然发现自己初期的问题在於过於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缺乏全局观念,而且对一些常见的定式,手筋了解太少。 於是,他在输棋之后,不仅復盘,还会去翻阅有限的几本棋谱,或是观摩其他高手的对局,將心得默默记下,下次对弈时尝试运用。 时光便在黑白子的起落间悄然流逝。秋去冬来,江风变得凛冽,府学的庭院內也铺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接近年末时,变化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 这一日,周子墨又在別处输了一局,心气不顺地来找秦浩然调节心情。开局依旧,他轻车熟路地布下自己得意的小林流,准备像往常一样,凭藉熟练的套路和中盘战斗力迅速取得优势。 然而,几十手过后,周子墨渐渐感觉不对劲了。 秦浩然的落子不再像以往那样隨性而缺乏联繫,而是隱隱构成了犄角之势,对他的意图有所防备,甚至在一些局部交换中,走出了他未曾预料到的、颇具效率的应对。 中盘接触战时,秦浩然一改往日退缩忍让的习惯,抓住周子墨一个过於贪功的缓手,果断出击,竟然反將周子墨的一条大龙逼入了困境! 周子墨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拈著棋子的手指悬在半空,久久无法落下。 惊疑不定地抬头看了看对面目光专注的秦浩然,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位同窗。最终,儘管周子墨凭藉更老道的官子功夫勉强缩小了差距,但还是以三子之差败下阵来。 “这…浩然兄,你…”周子墨看著棋盘,有些难以置信。 秦浩然微微一笑,一边收拾棋子,一边谦逊道:“子墨兄承让,侥倖而已。许是你先前一局耗费了太多心神。” 站在一旁观战许久的陈逸云,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 他看得出来,秦浩然这一局贏並非全靠侥倖,其布局的章法、中盘的嗅觉,与数月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自此之后,周子墨和陈逸云再来找秦浩然下棋时,態度明显认真了许多,再不敢存有丝毫找感觉的轻慢之心。 秦浩然的棋艺,在经歷了无数次的被虐与自我研磨后,终於迎来了质的飞跃,如同他指尖流淌出的塤音,愈发沉静而富有內涵。 也正是在这年末时节,初雪悄然而至,细碎的雪沫如同盐粒般洒落在沔阳府的黛瓦灰墙之上。 文华斋的孙掌柜,穿著一件厚实的棉袍,肩头还带著未化的雪痕,脸上却洋溢著比春风还要温暖的笑容,踏著轻快的步子来到了府学。他此行,是为了分红。 在王教授那间燃著炭盆,温暖如春的书房內,孙掌柜难掩激动地向王教授,刘夫子等人,以及被特意唤来的秦浩然,匯报了今年《四书札记》的销售盛况。 孙掌柜热情介绍今年的情况:“托府学的福,更是托秦小相公在江夏文会上扬名的光!今年咱们这本《四书札记》,借著秦小相公夺得文魁首的东风,算是彻底在湖广地界打响了名头! 各州县的学子,但凡是积极向学的,几乎人手一册!短短数月,竟售卖了三万一千余本!” 这个数字让在座的眾人都微微动容。孙掌柜继续算道:“因销量暴增,雕版、纸张、人工的成本均摊下来,比预想的要低,如今每本的纯利,稳稳在九十文左右!此番总利润,合计两千七百九十两有余!” 目光扫过眾人,清晰地报出分配方案:“按照当初定下的分成比例,秦小相公分一成五纯利,合四百一十八两五钱,咱们给您凑个整,算四百二十两!府学分四成,合一千一百一十六两!我们文华斋分四成五,合一千二百五十五两五钱。” 说著,孙掌柜从隨身的褡褳里取出几封早已备好的银票和散碎银两。 將三张面额一百两、一张五十两、六张十两的崭新银票,以及几块充当零头的十足色银锭,推到秦浩然面前。那银票纸张挺括,上面通济钱庄的朱红印记格外醒目。 第191章 酒宴铺路 秦浩然看著眼前这一小叠代表著巨大財富的银票,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也难以完全抑制內心的激动。 四百二十两,对於一个出身寒微的农家子弟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手指忍不住的摸了摸银票,喜悦之情,溢於言表:“多谢孙掌柜!多谢王教授、各位夫子!” 王教授和几位夫子虽然见多识广,但府学一次性获得如此大笔的横財,也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意味著他们几人也能分到不少钱財… 孙掌柜趁热打铁,豪爽地发出邀请:“今日在下做东,已在江汉楼备下薄宴,恳请王教授、各位夫子,还有秦小相公,务必赏光!一来庆贺此番合作圆满成功,二来也是预祝府学来年再创佳绩,秦小相公科场连捷!” 眾人正处在收穫的喜悦之中,闻言纷纷笑著应承下来。 王教授捻须頷首:“孙掌柜有心了,如此盛情,我等却之不恭。” 眾夫子也点头称是。秦浩然自然也无异议,心中盘算著,正好可以去看看安禾叔他们,也不知他们在江汉楼忙得如何了。 一行人於是冒著细细碎碎的初雪,谈笑风生地向著江汉楼走去。雪粒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簌簌的轻响... 一行人抵达江汉楼时,细碎的初雪仍未停歇,將酒楼的飞檐翘角点缀得愈发清雅。 孙掌柜的小廝率先一步离开,通知酒楼开好包间,得到消息的李昌义李掌柜,开好包间后,立刻在门口等候。 见到王教授、刘夫子等一行人,立刻快步迎上,躬身行礼,热情道:“诸位夫子大驾光临,小店蓬蓽生辉!快请进,快请进,外面天寒,已备好了临江的雅间,暖和!” 一边引著眾人往楼上走,一边不著痕跡地扫视了一眼人群,目光在与秦浩然交匯时,极快地使了个询问的眼色,又微微朝跑堂伙计的方向偏了偏头。 秦浩然心领神会,目光迅速在忙碌的大堂中搜寻,很快便看到了正在不远处规规矩矩站立候命的秦禾旺。对著李昌义轻轻点了点头,眼神確认。 李昌义是何等精明人物,立刻懂了秦浩然的意思,这是希望让自家堂兄有机会在府学师长面前露脸。 他面上不动声色,脚下步伐不停,引著眾人进入那间视野极佳,可俯瞰汉江雪景的望江阁,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对身边一个心腹伙计吩咐了一句。那伙计点头,悄然退下。 雅间內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眾人落座,香茗奉上,窗外江流宛转,雪落无声,別有一番意境。 酒菜很快便开始陆续上桌,皆是江汉楼的招牌菜式,色香味俱全,可见孙掌柜的用心。 待几道主菜上桌,酒过一巡,席间气氛愈发融洽。 王教授心情颇佳,捻著鬍鬚,看向坐在下首、姿態恭谨的秦浩然,与身旁的刘夫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开口道:“浩然啊。” 秦浩然立刻放下筷子,正身回应:“学生在。” 王教授语气温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规划意味:“今日趁著孙掌柜也在,诸位师长都在,关於你今后的学业进益,我们几个老傢伙商议了一下,也与你说道说道。” 见秦浩然凝神静听,继续道,“你天资聪颖,心性亦佳,於经义策论上已打下了坚实的基础。然而,学问之道,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沔阳府学虽好,但终究格局有限。我们意欲,让你在府学再潜心修习一年,將根基打得更为牢靠,同时广泛涉猎,拓宽眼界。” 秦浩然心中微动,隱约猜到了接下来的安排。 刘夫子接口道:“一年之后,我等会修书举荐,送你前往省城武昌,入楚贤书院进修。楚贤书院乃湖广文脉匯聚之地,名师云集,藏书浩瀚,其氛围与见识,非府学可比。你在那里,当能更上一层楼。” 王教授补充道:“至於科考,我们议定,待你到了省城,安心学习一年后,正好赶上下一科的乡试。 届时你年方十三,年纪虽轻,却正可下场一试,权当歷练,感受一番贡院气氛,积累经验。 中了,自然是天大的喜事,证明你才华过人。若不中,也属正常,莫要气馁,只当是提前熟悉流程,下次再战便是。你还年轻,未来的路长得很,不必急於一时。” 这番安排,可谓深思熟虑,既考虑了秦浩然的学业进度,也兼顾了他的年龄和心理承受能力,充满了师长对得意弟子的爱护与期许。 秦浩然起身离席,对著诸位夫子深深一揖,声音诚挚:“学生谨遵师长教诲!定当勤勉用功,不负师长厚望!” 也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得到允许后,李昌义端著酒杯,笑容可掬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著的,正是端著酒壶,神情略显紧张的秦禾旺。 李昌义团团一揖行礼道:“打扰诸位夫子雅兴了,在下李昌义,忝为酒楼掌柜,蒙孙掌柜及诸位夫子、秦小相公赏光,特来敬诸位一杯,聊表寸心!”说著,示意秦禾旺上前斟酒。 秦禾旺动作虽不如老手嫻熟,但步骤清晰,斟酒时手极稳,並未洒出分毫,只是微微低垂的眼瞼,以及略快的呼吸,暴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李昌义敬完酒,又说了一番感谢捧场,祝愿府学昌隆的吉祥话。 待他话音刚落,秦浩然便適时地站起身来,伸手虚引了一下秦禾旺,对王教授等人说道: “教授,各位夫子,趁此机会,学生也想向诸位师长介绍一下。这位是学生的堂哥,秦禾旺,如今在李掌柜手下学著做些跑堂的营生。 学生自幼多蒙大伯一家悉心照料,方能长大成人,此恩此情,学生一直铭记於心。”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点明了自己与秦禾旺的深厚关係,也解释了为何会格外关照。 在座的夫子们都是人精,岂能不明白?他们都知道秦浩然是农门出身,由大伯抚养长大,如今有了出息,不忘根本,提携族人,这正是儒家所推崇的孝悌之道,心中对秦浩然的品性更是讚赏。 秦浩然继续道,语气带著些许请託之意:“方才听师长安排,学生后年或许就要前往省城求学。 届时离家远行,族中诸事,尤其是禾旺哥他们在府城,学生难免牵掛。 第192章 雪夜探兄 若是他们日后在府城中,遇到什么难以解决的琐碎麻烦,学生斗胆,恳请诸位师长看在学生的薄面上,若能稍稍照拂一二,学生感激不尽!”说著,又是郑重行礼。 王教授闻言,率先表態:“浩然重情重义,乃是美德。既是你的兄长,那就不是外人。日后若真有事,可让他们来府学寻我们任何一个老傢伙说道说道,能帮衬的,自然不会推辞。” 其他夫子也纷纷含笑点头,出言应和。他们刚刚分得了大笔银钱,心情正好,又见秦浩然如此懂事知礼,这个顺水人情,自然乐得送出去。 李昌义在一旁听著,心中更是明镜似的。 他原本就因为少东家的关係,对秦家三人有所关照,如今亲眼见到秦浩然在府学夫子们心中的分量,以及夫子们对其族兄痛快的承诺,立刻將秦家三人的重要性在心里又提升了几个等级。 这位秦小相公,不仅才学好,深得少东家青睞,看来在府学师长面前也极说得上话,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他的族人,必须好好对待! 李昌义连忙笑著打圆场,语气更加亲热:“秦小相公,安禾、禾旺、秋收三位兄弟,在咱们酒楼做得都很好,踏实肯干,大家都是看在眼里的! 您到时候就放心去省城求学,他们在这儿,有诸位夫子关照,保管出不了岔子!” 心里飞快地盘算著:看来,光是公平对待还不够,得找机会给他们升升职,加点工钱,至少要让秦禾旺能独立负责一个区域,秦安禾可以接触些帐目辅助工作,秦秋收也能跟著二灶学点手艺… 这样才能真正拴住人心,也让秦浩然和府学的夫子们满意。毕竟,这些文人书生,关係网盘根错节,真要是得罪了,他们那张嘴和笔桿子,隨便写几句诗篇文章品评一下,就够酒楼喝一壶的。 更何况,自家公子也在府学,与秦浩然交好,於公於私,这笔投资都稳赚不赔。 秦浩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再次向李昌义和诸位夫子道谢。 秦禾旺虽然不太懂其中全部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堂弟这是在为自己铺路,心中感激不已,更是暗下决心,一定要在酒楼好好干,绝不能给浩然丟脸。 宴席在宾主尽欢的氛围中继续,窗外雪景依旧,雅间內暖意融融,人情往来,利益交织... 酒宴散场时,细雪不知何时已停。 诸位夫子与孙掌柜谈笑著离去,返回府学。秦浩然却並未隨行,在酒楼门口与师长们道別后,转身便融入了府城夜晚依旧熙攘的人流中。 先是在一家尚未打烊的糕点铺子前停下脚步,仔细挑选了几样糕点,用油纸包好,细绳扎紧。 接著,他又寻到一间亮著灯笼的药铺,购置了几瓶用粗瓷瓶盛装的猪油当归膏。 此物是民间常用的防冻润肤良方,价格不贵,却能有效缓解冬日里操持活计导致的手足皴裂。 秋收哥在后厨整日与冷水油污打交道,安禾叔和禾旺哥传菜收拾也难免沾湿手背,寒冬腊月,最是难熬。 提著这些物品,秦浩然熟门熟路地绕到江汉楼后巷,那里有一排较为低矮的屋舍,是酒楼提供给部分伙计的居所。 叩响了其中一间的木门,开门的是秦安禾,见到秦浩然,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笑容:“浩然,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屋內陈设简单,但收拾得乾净整齐,另外两张床铺上,秦禾旺和秦秋收也闻声站了起来,脸上都带著亲切笑容。 秦浩然笑著走进屋,回答著:“过来看看你们。” 將手中的糕点和猪油当归膏放小木桌上:“买了些点心你们夜里垫垫肚子。这几瓶膏药,你们记得每天早晚涂抹在手上,能防冻防裂,秋收哥你在后厨更要多用。” 三人看著桌上的东西,心里都暖烘烘的。秦秋收憨厚地笑道:“让浩然你破费了,还惦记著我们这个。” 秦浩然借著屋內昏黄的油灯光线,仔细打量三位族兄。 不过数月光景,变化已然明显。他们脸上初来时的黝黑与惶恐褪去了不少,因常在室內劳作,肤色比在村里时白皙了些许,虽然依旧是健康的麦色底子,但已非昔日那般黝黑。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神態,眼神里少了最初的茫然无措,多了几分属於城里伙计的沉稳与干练,言谈举止间,也自然了许多,显然已完全適应了酒楼的生活节奏与环境。 秦禾旺憋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凑近些,兴奋问道:“浩然,今日我们李掌柜亲自带著我去给你们那雅间斟酒,我听著…王教授和那些夫子们,对你都客气得很吶! 后来李掌柜对我们几个,態度也好像更和气了?是不是……?”虽然不太懂官场和文人间的弯弯绕绕,但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 秦浩然闻言,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巧妙地岔开了话题,反问道:“禾旺哥,这些暂且不提。你在前堂跑堂,可还顺心?安禾叔,秋收哥,你们呢?各自手上的活计,可都摸熟了?有没有遇到什么新的难处?” 秦安禾接过话头,语气平和踏实:“都挺好的。我现在已经能独立照看两三张桌子了,菜名价钱也都记得滚瓜烂熟,偶尔还能跟熟客搭上几句话。李掌柜前几日还夸我帐算得清楚。”言语间带著一份小小的自豪。 秦秋收也点头道:“后厨是累,但也习惯了。大师傅脾气是爆,但人不坏,我手脚麻利不出错,他现在骂我也少了。最近还让我跟著学怎么初步处理一些贵价食材,给鱼打花刀什么的。” 见三人都已步入正轨,秦浩然心中甚慰。又问道:“眼看年关將近,你们可有写信回家报平安?或是家中可有书信捎来?若有什么需要往家里带的物件、口信,或是写好了信,都可交给我,我过几日便会回村了。” 秦安禾想了想,说道:“若方便把我这几个月的月钱带回去,就说我们在府城一切都好,活儿不累,东家也仁义,让爹娘都放心,过年酒楼忙,怕是回不去了...” 话语中,带著一丝对家乡的思念,也透露出对这份工作的珍惜。 秦浩然將这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他看著眼前三位已然脱胎换骨的族兄,心中感慨。他知道,今日酒宴上的一番运作,已在无形中为他们撑起了一把小小的保护伞,李昌义那样的精明人,自然会懂得如何好好照顾。 但秦浩然更希望看到的,是他们凭藉自身的努力和能力,真正在这府城立足。 秦浩然站起身,拍了堂哥的肩膀,又看了看秦安禾和秦秋收:“府城不比村里,机会多,规矩也多。 你们记住,好好干,用心学,把本事练扎实了,比什么都强。无论是在江汉楼,还是將来有可能去別处,自身有能耐,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家里的事,有我,你们无需掛念,只管往前奔就是了。” 几人点了点头,暗下决心,一定要在这酒楼里混出个人样来。 又閒话了几句家常,嘱咐他们用好膏药,注意身体,秦浩然便起身告辞。 第193章 过年回乡 腊月二十之后,府学的课业便正式暂告一段落,进入了年节假期。秦浩然並未急著返乡,而是依照以往,提前备好了年礼。 给知府和王教授等人送上年礼,多是些府城有名的文房用品、上等茶叶,价值適中,夫子们也都含笑收下。 又去看望了一下族人,处理完这些事情,秦浩然便揣著一份早已在心中擬好的清单,开始了真正的大採购。 如今怀揣数百两巨款,花起钱来底气十足,首先来到了一家大布庄。 店內伙计见是一位年轻秀才,虽衣著朴素,但气度从容,不敢怠慢。 秦浩然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布匹,並未在那些色彩鲜艷的绸缎上停留,直接指向了角落里那些厚实,耐磨的青灰色棉布,语气平静地说道:“这种布,要一百一十匹。” 伙计嚇了一跳,確认道:“相公,是一百一十…匹?” “嗯,按匹算,儘快帮我包好。”秦浩然点头。他心里算过,族中男女老少加起来近百口,每人做一身新衣过年,宽打窄算,这个数量应该足够,若有剩余,也可留著日后用。 这青灰棉布价格实惠,一匹约三百文,一百二十匹便是三十六两银子,是一笔巨大的开销,但能让全族人在新年穿上新衣,秦浩然觉得很值。 接著,秦浩然转向盐铺和糖坊。直接对掌柜说道:“上好的颗盐,要三百斤。土红糖,也要一百五十斤。” 秦浩然选择的是品质较好,杂质较少的颗盐,每斤盐在三十文上下。以及甜味醇厚,价格適中的土红糖,每斤都在二十文上下。 这一下,又是七两多银子花出去。 然后,又走进了一家颇为气派的滋补行,对迎上来的伙计道:“我要看看阿胶。” 伙计见他年轻,本以为是寻常询问,但当秦浩然指著那用精致木匣盛放的阿胶块,並直接说出“要两盒,每盒一斤装”时,伙计的態度立刻变得无比恭敬。 阿胶乃是补血圣品,尤其適合年老体弱者滋补气血,但价格也极为昂贵,一斤便要三两二钱银子,两盒便是六两四钱银子!这几乎是寻常庄户人家一整年的嚼用! 秦浩然眼都没眨便付了钱。这是特意为年事已高,为族事操劳一生的叔爷秦德昌,以及三叔公准备的。 此外,他还称了一些品质中上的茶叶,花了约一两银子,又特意去酒坊,买了一坛十斤装,花费二两银子,买了当地颇有名气的襄郧酒,给大伯秦远山解解馋。 林林总总下来,布匹、盐糖、阿胶、茶叶、酒水……採购的物资在顺安鏢局门口堆成了一个小山。秦浩然粗略一算,不算给师长们的年礼,光是这些带回族里的东西,就花了快六十两银子!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还没算上他预留出来,准备直接给叔爷和大伯的银钱。 当秦浩然领著相熟的顺安鏢局鏢头前来清点取货时,鏢头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围著那堆物资转了两圈,然后上下重新打量了一番眼前这年轻秀才,心中满是震惊。 早知道这位秦小相公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神童,学问好,也知道他对族里颇为照顾,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如此豪横! 这一大车物资,其价值足以在乡下置办好几亩上好的水田了! 鏢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確认道:“秦相公,这些…全都是要运回柳塘村的?” 秦浩然语气依旧平静:“嗯,全部,有劳鏢头安排一辆结实些的骡车,装上车。” 鏢头定了定神,压下心中的波澜,连忙拱手应下:“相公放心!包在我的身上!” 不敢怠慢,招呼著手下鏢师伙计一起,將所有物资搬运上车,用厚厚的油布遮盖,绳索綑扎得严严实实。 这一趟鏢,因货物价值不菲且体积庞大,最终收取了秦浩然五百文钱的鏢费,这已是看优惠价格了。 一切准备就绪,次日清晨,秦浩然与鏢头一同坐上骡车那硬木打造的前辕。 车夫一声悠长的吆喝,甩了个清脆的鞭花,沉重的骡车便在軲轆轆的车轮声中,缓缓驶出了沔阳府,踏上了通往柳塘村的官道上。 时值深冬,万物凋零。道路两旁的田野一片萧瑟,裸露著黄黑色的泥土,唯有道旁背阴处尚未融化的积雪。 寒风迎面吹来,秦浩然將身上的棉袍裹紧了些,目光却望向道路的尽头,那里有他此世的根。 第二日午后,骡车终於晃晃悠悠地驶进了柳塘村村口那熟悉的土路。 临近年底,村里比平日热闹些,有几个孩童正在村口的打穀场上追逐嬉闹,看到鏢局的骡车,只是好奇地张望了几眼,並未像第一次见到时那样大惊小怪地围上来。 柳塘村的鸭绒被生意渐有起色,时常有鏢行或货郎来往,村民们也已见怪不怪,只以为是寻常来收鸭绒或是送材料的。 当骡车缓缓停在了村子中心的祠堂门前时,还是引起了一些正在附近晒太阳打草绳的村民注意。 秦浩然从车厢里灵活地跳了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得到消息的秦德昌从祠堂里走出,以为是来收鸭毛被的鏢局。 秦德昌不確定的揉了揉眼睛,惊讶道:“浩然?你怎么又提前回来了?我还准备明日一早让守业动身去府城接你呢!” 秦浩然还未及回答,一旁的鏢头已跳下车,指著车上的货物,客气地询问道:“秦相公,这些物品,您看卸到哪里合適?” 秦德昌这才完全回过神来,下意识地以为是秦浩然的书箱,便指著秦远山家的方向说道:“哦哦,有劳鏢头了,把浩然的行李卸到远山家就好…” 鏢头闻言却愣了一下,看向秦浩然。秦浩然这才开口:“叔爷,这一车东西,都是我从府城买回来,准备给族里过年用的。不是行李,也不是別人的货。” 秦德昌满是疑惑说道:“什……什么?全是?”围著骡车走了半圈,看著那高高堆起的轮廓,难以置信。 秦浩然简要解释:“主要是些布匹、盐、糖,给族里大家添件新衣,过年也宽裕些。东西比较多,就先卸在祠堂里吧,劳烦叔爷主持,回头再分派下去。” 听在秦德昌以及渐渐围拢过来的村民耳中,满是震惊。 这一大车…全是给族里的年货?这得花多少钱? 第194章 来年之別 鏢师开始卸货,当那一匹匹厚实的青灰棉布,那包包盐糖…被一样样搬进祠堂,整齐地码放起来... 秦德昌看著眼前越堆越高的物资,又看看站在一旁,身形单薄却仿佛能扛起整个家族的侄孙,眼眶不由得湿润了。 祠堂前的喧囂,在秦德昌的主持下渐渐平息,开始有条不紊地分配那些堆积如山的年货。 每家每户,无论人口多寡,都分得到一匹棉布,以及一包盐和一包糖。 孩子们已经迫不及待地围著自家大人,討论著新衣服的样式,妇人们则摸著那厚实柔软的布料,脸上满是幻想。 男人们掂量著盐糖,心里盘算著今年终於可以醃製足够的腊鱼腊肉,也让娃儿们甜甜嘴了。 秦浩然没有参与具体分配,只是在一旁感谢族人过往照顾。 最后,才提著最重要的几份礼,先去了叔爷秦德昌家。 將那盒昂贵的阿胶递给叔爷,语气恳切:“叔爷,您为族里操劳一辈子,如今年纪大了,该好好保养身体。这阿胶您按时吃著,补气血最是好。” 在叔爷,感慨万千时,秦浩然飞快地將一张摺叠好的十两面额银票,塞进了木匣的缝隙里。 接著,来到三叔公家。同样奉上阿胶,说著孝敬的话,悄悄在盒子里放了五两的银票。 最后,秦浩然回到了秦远山家,看著大伯对著襄郧酒傻笑。笑道:“大伯,知道您好这口,这是府城有名的襄郧酒,您留著慢慢喝。” 秦远山连声道:“还是浩然晓得心疼大伯!” 秦浩然跟著大伯走进堂屋,见伯娘正在灶间忙碌,堂妹豆娘乖巧地坐在小凳上帮著择菜。 秦浩然坐下来,陪著大伯说了会儿话,询问了家中鸭场和地里冬麦的情况,不经意地,將一张五两的银票放在了桌上,推到大伯面前:“大伯,这点钱您收著,贴补家用。” 秦远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看看银票,又看看秦浩然,嘴唇动了动,还没等他说话,院门就被猛地推开,秦德昌和三叔公竟前后脚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秦德昌一进门,就將那个阿胶木匣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那张崭新的十两银票,语气带著责备,更多的是心疼: “你这孩子,这钱我们不能要,你读书花费大,將来去省城赶考,用钱的地方更多!我们在家里,有吃有穿,要这么多银子做啥?快收回去。” 三叔公也掏出那张五两的银票,放在一起,喘著气说道:“你的孝心,叔公心领了!但这钱,你留著!” 秦远山见状,也连忙將桌上那五两银票拿起,要塞回秦浩然手里。 秦浩然看著三位至亲长辈那焦急的面容,站起身,解释道:“叔爷,三叔公,大伯,你们先听我说。 这钱,你们必须收下!我在府学,蒙师长看重,之前编撰的那本《四书札记》,今年卖得极好,我分得了不少润笔,足足有这个数。” 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我现在真的不缺钱花。你们养育我,支持我读书之恩,重於泰山。 这点银钱,不过是我的一点微末孝心,若你们不收,我心中实在难安。 况且,叔爷和三叔公年纪大了,手里有些活钱,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也能应个急。大伯支撑这个家不易,你们就让我儘儘孝心吧!”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入情入理,安抚了长辈。 三位长辈互相看了看,眼中仍有犹豫,但態度已不似刚才那般坚决。 秦远山见气氛缓和,连忙打圆场:“德昌叔,三叔,既然浩然有这片心,也是一番孝道。 眼看也到饭点了,你们二老就在这儿吃吧!正好,咱们也尝尝浩然带回来的这好酒!”说著,宝贝似的抱过那坛襄郧酒,准备开封。 秦远山找来几个乾净的陶碗,將泥封拍开,一股浓郁醇厚的酒香瞬间瀰漫了整个堂屋。 秦远山拿著勺子,犹豫了半天,才给秦德昌和三叔公的碗里,各舀了浅浅的一个碗底,大概也就一两多的样子,给自己碗里也舀了差不多分量。 生怕酒提子抖一下的模样,看得秦德昌和三叔公都笑了起来。 秦德昌故意板起脸,打趣道:“远山啊,你这酒是玉液还是琼浆?请我们两个老傢伙喝酒,就倒这么一点,够润喉咙的吗?怕我们把你这宝贝酒喝光了?” 三叔公也眯著眼,摇头晃脑地附和:“就是,远山如今是越来越小气了。早知道你还不如请我们喝村里打的米酒,好歹能管够。” 秦远山被两位长辈说得面红耳赤,抱著酒罈子,梗著脖子辩解道:“你们不懂,这是浩然从府城带回来的好酒!劲儿大,醇厚!得慢慢品!喝多了浪费!这点…这点刚刚好,尝个味儿!” 秦浩然看著这一幕,心中既觉好笑又感温暖。 接过话头,再次將话题引开,以安长辈之心:“叔爷,三叔公,大伯,我跟你们交个底。我那本《四书札记》,確实挣了些钱。”从怀中取出一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轻轻放在桌上。 三位长辈的目光瞬间被牢牢吸住,一百两!这对於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他们而言,是一个天文数字! 秦浩然將银票推到秦德昌面前:“叔爷,这一百两,您收著。 您是一族之长,这笔钱,就由您保管,算作族里的公中应急款项。 日后,族中若谁家遇到急难,又或是子弟中有特別聪慧值得栽培却家贫的,都可以从这笔钱里支取应急,也算是我对族里的一点回馈。” 秦德昌看著眼前这张银票,手都有些发抖:“不行,绝对不行,浩然,这太多了,你留著读书、赶考、安身立命的根本,族里怎么能要你这么多钱!” 三叔公和秦远山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纷纷强烈推辞。 “浩然,使不得,这心意太重了!” “浩然,你快收起来!族里再难,也不能动你科举的本钱!” 经过一番近乎拉锯般的推让,秦德昌才接过了那张一百两的银票:“这笔钱,非到万不得已,族里绝不动用!” 之前秦浩然私下给的三份银票,秦德昌、三叔公和秦远山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收了,態度强硬地塞回了秦浩然手中。 秦浩然见三位长辈在这点上异常坚持,知道这是他们守护晚辈的心意,也不再勉强,只好將银票收回。 秦浩然抿了一口伯娘做的青菜汤,放下碗,继续道:“叔爷,三叔公,大伯,还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一下。府学的师长们对我另有安排。明年在府学在待一段时间后,就会去省城求学。” 三人闻言都抬起头看向秦浩然。 秦浩然继续道:“师长们举荐我,直接去省城武昌府的楚贤书院进修。” 听到是去更好的地方读书,三人都露出了欣慰和骄傲的神色。但秦浩然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愣住了。 “所以,明年年底,我就不回柳塘村过年了。” 堂屋內瞬间安静下来:“省城路远,而且冬日行路,江河可能封冻,陆路亦多冰雪,十分不便。师长们也建议我,既去求学,当以学业为重,安心在书院攻读,不必执著於年年返乡。” 话音刚落,原本就因为喝了几口烈酒而脸上红扑扑的秦远山,突然毫无徵兆地,眼圈一红,大颗的眼泪就滚落下来。 这个顶立门户的农家汉子,竟像个孩子般,带著哭腔哽咽道:“那这么说,明年过年,家里…家里就只剩下我跟你伯娘,还有豆娘…三个人了?冷冷清清的…连个喝酒说话的人都没了……” 这话语里带著失落与对团圆的热切渴望,让一旁的三叔公也瞬间默然。 三叔公怔怔地看著碗里那点残酒,喃喃道:“是啊…远山这么一说…我那儿安禾,也不回来过年了…” 第195章 夫子有求 秦浩然心中亦是一酸,连忙强笑道:“大伯,三叔公,你们別难过。安禾叔、禾旺哥和秋收哥他们在府城江汉楼做得很好,东家赏识,活计也稳定。” 说著,他拿出秦安禾和秦禾旺,托他带回来的那个装著月钱的布包,递给三叔公和大伯: “你们看,这是安禾叔和禾旺哥,让我带回来给的,他们在酒楼里能挣到钱了,知道孝顺您了。他们在那边互相有照应,我也能时常见到他们,你们儘管放心。” 眼神复杂的叔爷,充满希望地说道:“等安禾他们更有出息,咱们秦家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红火!” 秦远山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孩子们有出息,我们应该高兴。 翌日一早,秦浩然早已起身,將秦秋收托他带回来的布包,再次仔细检查了一遍,揣入怀中,便出了院门。 径直往秦秋收家走去。秦秋收的父母,早已起身,正穿著厚厚的旧棉袄,在院子里拾掇著柴。 见到秦浩然的身影出现在篱笆门外,老两口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有些拘谨地迎了上来,脸上带著侷促的笑容。 自家那个原本只能在村里卖力气的憨厚儿子,如今能在府城的大酒楼里站稳脚跟,每月还能挣钱,全仰仗眼前这位已是秀才公。 这份恩情,让他们在秦浩然面前,总带著几分感激和小心翼翼。 秋收爹连忙说道:“浩然…早啊,快,快进屋暖和暖和。” “叔,婶子,早上好,我就不进去了。”从怀中掏出布包,递到急忙在围裙上擦手的秋收娘手里。 “这是秋收哥这个月的工钱,他特意托我捎回来,让您二老补贴家用,买些年货,或是添置些东西。 秋收哥在府城一切都好,你们儘管放心。酒楼的李掌柜夸他踏实肯干,有一把子好力气,为人也本分。 后厨的大师傅见他勤快,最近也开始偶尔教他些切配、处理食材的手艺了,不再是光干杂活。 就是……年底酒楼生意最是红火,人手紧缺,他实在抽不开身回来过年了。秋收哥心里也惦记著家里,特意让我跟您二老说声抱歉,等他忙过这阵子,开了春活儿鬆快些,一定找机会回来看你们。” 秋收娘接过布包,眼眶瞬间就红了,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一时哽咽,只能用力地点著头。 秋收爹则在一旁,连连道:“让他在城里安心干活,好好听掌柜和大师傅的话!家里不用他惦记!一切都好!有浩然你在府城照应著,我们一百个放心!” 又宽慰了老两口几句,秦浩然便告辞离开。看著他离去的背影,秋收娘终於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对老伴低声道:“咱家秋收,真是遇上贵人了…这日子,总算有点盼头了…” 离开秋收家,村口那辆负责每日往镇上运送鸭子和鸭蛋的牛车已经套好。 十几只肥硕的鸭子被草绳捆著脚,在简陋的竹笼里不安分地嘎嘎叫著。赶车的守业叔,见到秦浩然笑著招呼:“浩然,去镇上啊?快上车!” 秦浩然应了一声,轻巧地跳上了牛车后厢,找了个相对乾净的地方坐下。 抵达青水镇时,日头已升得老高,驱散了些许寒意,街面上也渐渐热闹起来。 看到铺子生意確实不错,维持著稳定的收益,秦浩然心中暗暗点头。 观察了一会儿,跟守业书打了招呼,便转身,径直向著崇文私塾走去。 门房老张正揣著手在门口晒太阳,一抬眼看到秦浩然,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连忙站起身招呼道:“浩然,快请进,可是府学休沐了?” “张伯,是我,府学放假了,回来看看。”秦浩然笑著回应,態度一如从前般谦和。 老张一边引著往里走,一边感慨道:“李夫子前两日还念叨你。” 秦浩然跟著老张穿过熟悉的庭院,来到了李夫子的书房。 李夫子听到动静抬起头,看到秦浩然,放下笔,露出笑意。 “学生秦浩然,拜见夫子。”秦浩然恭敬地躬身行礼。 “快免礼,坐下说话。”李夫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老张去沏茶。 秦浩然落座后,便恭敬地向李夫子匯报了这一年在府学的学习情况,提到了王教授和刘夫子对他的悉心指导,也说到了师长们对他未来的规划,后年可能前往省城楚贤书院进修的事。 李夫子捻著鬍鬚,静静地听著,频频点头。 待秦浩然说完,沉吟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略带不好意思的笑容,开口道:“浩然,看到你如今学业精进,见识眼界已远非往日可比,老夫心中甚是欣慰。只是…老夫这里,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子请讲,学生若能办到,定当尽力。”秦浩然连忙说道。 李夫子嘆了口气,有些无奈地笑道:“就是你那姐夫,我那不成器的孙儿,松遥。这孩子,资质不算差,就是心性不定,对我的话,时常是左耳进右耳出,督促他读书,比催债还难。 倒是常在家里念叨你,说你讲的东西明白有趣……唉,这真是……”摇了摇头,后面的话没好意思说出口。 秦浩然闻言,心中不由失笑。这情形,还真是应了那句俗话“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点拨一下姐夫李松遥,既是帮助亲人,也是回报李夫子当年的教导之恩,不过是举手之劳。 便爽快地点点头,应承下来:“夫子您太客气了。松遥姐夫若有向学之心,是好事。我此番会在村里住上一段时日,定当抽空与他多多交流,尽力將自己的一些学习心得和感悟与他分享,希望能对他有所助益。” 李夫子见秦浩然答应得如此痛快,脸上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道:“好!好!那就有劳浩然你了!” 又在书房与李夫子敘谈了片刻,喝了盏茶,问了问私塾的近况,秦浩然便起身告辞。 走出私塾,正好遇见闻讯赶来的堂姐秦菱姑和姐夫李松遥。 李松遥见到秦浩然,显得有些靦腆,又带著掩饰不住的兴奋。秦菱姑上下打量著堂弟,眼中满是关切。 “走吧,姐,姐夫,我们坐村里的牛车一起回去。”秦浩然笑著招呼道。 第196章 授业与喜讯 回到柳塘村,秦远山和陈氏看到跟著秦浩然一同从牛车上下来的,不仅有自家女儿菱姑,竟连女婿李松遥也背著个小小的书箱一併回来了,脸上都露出了惊讶。 按常理,年关將至,女婿该在自家准备过年才是,怎会跟著来了岳家? 秦菱姑见到父母,脸上露出亲切的笑容:“爹,娘!” 李松遥则有些不好意思地上前行礼:“岳父,岳母。” 秦浩然见状,笑著上前解释:“大伯,伯娘,是我邀姐夫一同回来的。李夫子希望我趁著假期,能与姐夫多交流些学问,我也正好有些读书心得,可与姐夫一同切磋进益。” 话说得委婉,既全了李夫子的面子,也给了李松遥台阶下。 秦远山和秦陈氏这才恍然,连忙將女儿女婿让进屋里。 秦远山心里甚至有些暗喜,自家这秀才侄儿学问好,连亲家公都认可,愿意让孙儿来跟著学,这是大大的好事! 陈氏则拉著女儿的手,上下打量,低声问著在婆家是否习惯,公婆待她如何之类的体己话。 秦浩然每日上午,都会专门腾出时间教导李松遥。 教学方式,並非像传统塾师那般,逐字逐句、引经据典地讲解经义,强行灌输。 而是更侧重於学习方法和思维逻辑的引导。常常会让李松遥先自行阅读一段经典,然后阐述他自己的理解,无论对错深浅,都让他先说出来。 “姐夫,你先说说,你对《孟子》首章『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这句话,是如何理解的?孟子为何一上来就跟梁惠王谈仁义,而非具体的富国强兵之策?” 待李松遥说完自己的看法后,秦浩然才会开口,先肯定他理解中合理的部分,然后才温和地指出其中理解的偏差、逻辑的跳跃,或是可以进一步深入挖掘的角度。 “姐夫,你看,孟子谈『义利之辨』,並非简单地让人摒弃所有利益,做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他是在引导君王,乃至我们每个人,要明辨什么是符合天道人心、可持续的『大利。” 李松遥听得津津有味,发现跟著小舅子学习,非但不觉得枯燥乏味,反而常常有一种茅塞顿开之感。 以往许多靠著死记硬背、囫圇吞枣记下的句子和释义,在秦浩然深入浅出的剖析下,变得清晰易懂。 偶尔,为了锻炼李松遥在人前讲话的胆量,梳理知识的能力,秦浩然也会让他去村中祠堂,临时接替三叔公的教学,给那些在族学里启蒙的孩子们讲讲课。 內容不必高深,讲些浅显的歷史故事。 起初,李松遥面对下面一排排孩童的目光,紧张得手心冒汗,讲话结结巴巴,逻辑也有些混乱。 但几次下来,也渐渐放开了,尝试著把道理讲清楚,把故事讲生动,虽然依旧青涩,但条理已然清晰了许多。 女眷这边,则是另一番光景。陈氏拉著女儿秦菱姑,仿佛有说不完的悄悄话。 眼见女儿嫁到李家快一年了,夫妻感情看著不错,可这肚子却一直没有动静,陈氏心里其实比谁都著急。 这不仅是关乎女儿在婆家的地位,更是关乎血脉传承的大事,只是这话题敏感,她不好明著催促,只能旁敲侧击,暗自焦虑。 这日,母女俩在灶房一边准备著晚饭,一边低声絮语著家常。秦菱姑正在帮忙洗菜,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忍不住放下手中的活计,侧过身乾呕了几下。 陈氏是过来人,连忙放下手中切了一半的腊肉,也顾不得满手油腥,几步走到女儿身边,仔细端详她的脸色,又拉著她的手,压低声音急切地问了她月事是否如期而至等几个私密问题。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越问,陈氏的眼睛越亮,也顾不得做晚饭了,风风火火地出了门,小跑著去请產婆过来。 產婆被陈氏请到屋里,关上门,仔细地给菱姑把了脉,又低声问了几个问题,脸上便露出了篤定而喜庆的笑容,对著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的陈氏和闻讯赶来的秦远山朗声道喜: “恭喜恭喜!远山兄弟,陈家大妹子,你们就等著抱外孙吧!菱姑这確確实实是有了身子,看这脉象圆滑有力,快两个月了,稳当著呢!” 这话,瞬间吹散了陈氏心头积压许久的阴霾与担忧。双手合十,对著堂屋方向连连念叨:“祖宗保佑...” 李松遥被秦远山从祠堂里叫了出来,得知自己即將要当爹了,先是愣在原地,隨即脸上不受控制地露出了傻呵呵的笑容。 回到老丈人家,看著妻子秦菱姑的眼神,充满了惊喜和柔情,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在接下来的教学和接触中,秦浩然也对自己这位姐夫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发现,李松遥的资质確实不算愚钝,甚至可以说在平均线之上。 对於科举最初级的县试和府试所主要考核的贴经、墨义。 只要正常准备,考过的可能性还是不小的。 当秦浩然尝试將教学內容提升到更高层次的院试水平时,问题就清晰地凸显出来了。 院试不再仅仅满足於考察对经典的记忆和初步理解,它更注重考察生员的综合能力,尤其是时务策论。 这需要考生对国家政策、地方治理、经济民生等问题有自己独立的见解,清晰严密的逻辑论证能力,以及一定的知识广度和深度。 李松遥在这方面却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他的思维似乎被禁錮在书本和固定的答题模式里,对於时政、经济、民生等现实问题的看法往往流於表面,引用的论据也多是陈词滥调,缺乏独特的视角和深入的剖析。 写出来的策论文章,结构尚可,但內容空洞,观点平庸,显得刻板而缺乏必要的灵气与锋芒。 秦浩然心中评估了一下,以李松遥目前的学识积累、思维层次和悟性,想要一举通过竞爭激烈、要求更高的院试,成为一名秀才,还欠缺火候。 第197章 酒楼相聚 並未直接点破或打击姐夫的信心,让姐夫保持学习的热情和信心同样重要。 於是,他更加有针对性地调整了教学策略,引导李松遥在巩固基础的同时,开始阅读一些自己在府学抄下了的文章,让其阅读。 时光就在愈发浓厚的年节氛围中悄然流逝。 直到腊月二十八,过年前两天,李松遥才依依不捨地告別了岳家。 带著秦家准备的年货,以及秦浩然赠送的一些自己整理的策论范文,坐著牛车,返回镇上的李家。 秦浩然亲自將他们送到村口,细细叮嘱姐姐路上小心,回去后务必保重身体,也勉励姐夫回去后坚持学习,不可因年节而懈怠。 正月里年味尚未散尽,初三那日,秦秋收的父亲秦大满,一个平日里只知道埋头侍弄庄稼,话语不多的汉子,搓著粗糙的双手,有些侷促地找到了秦浩然。 脸上带著几分不好意思,又有著难以抑制的渴望,囁嚅著说道:“浩然过完年,你回府学的时候…能不能捎带上我?我想去府城看看秋收那小子……” 秦浩然看著叔里眼中的父爱,没有丝毫犹豫,便点头应承下来:“当然可以,您也该去看看,秋收哥在府城干得確实不错,您亲眼见了,也好彻底放心。” 秦大满闻言,大喜:“誒...给浩然你添麻烦了!” 秦浩然想了想,又去寻了族老三叔公,问他可有什么要捎带给在府城的秦安禾的。 三叔公沉默了片刻,转身回屋,取出了一封写好的信,递给秦浩然:“…把这信交给安禾。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不用惦记,让他好好干。” 过完热闹的元宵节,正月十六,秦浩然便开始打点行装,准备返回沔阳府学。 在村口送行的族人目光中,与满车的吃食,一行人踏上了返回府城的官道。 两日的行程,对於秦远山和秦守业来说已是轻车熟路,但对於几乎从未离开过柳塘村方圆二十里的秦大满而言,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路过繁华的集镇,看到那林立的店铺和熙攘的人流,他忍不住低声惊嘆。 看到宽阔江面上那比村里渔船大上数倍、帆檣林立的货船,更是看得目不转睛。 秦远山和秦守业则在一旁,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淡然,偶尔给他解释几句,更多的则是与秦浩然聊著族里未来的打算,鸭场该如何进一步扩大规模,新孵的小鸭如何照料,镇上铺子接到的鸭绒被订单该如何保证质量和按时交付等等。 秦浩然认真听著,不时提出一些建议。 抵达沔阳府城时,已是第二日傍晚时分。 府城的繁华夜景再次展现在眼前,酒楼茶肆的灯笼连成一片,各种店铺开门叫卖。这景象让秦大满看得眼花繚乱,手足无措,只能紧紧跟在秦远山身后,生怕走丟了。 秦浩然先是在府学附近,找了客栈,为三位族人开了一间客房,安顿他们住下,又让伙计打来热水,让他们好好洗漱一番,解去旅途疲乏。 次日一早,秦浩然先是带著三人在府城较为清净的街市閒逛了一番,吃了些府城特色的早点,让秦大满体验了一把城里人的早晨。 直到中午以后,估摸著酒楼午市最忙碌的时段已过,秦浩然才带著他们,来到了那座临江而建,气派非凡的江汉楼。 即便是白天,江汉楼飞檐翘角,进出的宾客衣著光鲜,依旧让秦大满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秦远山和秦守业再次面对这等排场,也依旧显得颇为拘谨。 秦浩然熟稔地与门口相熟的伙计打了声招呼,便被引到了一个小包间內,可以欣赏江景的桌子。 点了七八样江汉楼的特色菜,既有清淡的江鲜,也有扎实的肉菜,考虑得颇为周到。 趁著菜还未上桌的间隙,秦浩然起身,去柜檯寻到了正在拨弄算盘的李昌义掌柜。 笑著拱手:“李掌柜,叨扰了。今日我带了几位家中长辈过来用饭,顺便也想让秋收和安禾、禾旺他们过来见见家人,说几句话,不知是否方便?绝不会耽误太久。” 李昌义如今对秦浩然是客气有加,闻言立刻放下算盘,笑容著说道:“秦相公太客气了!此乃人之常情,天经地义,有何不可? 您能带家人来关照小店生意,是小店的荣幸!我这就让人去后厨和前堂叫人,正好这会儿刚忙完午市,还算清閒。”立刻转身,吩咐一个伶俐的伙计快去后厨和前堂叫人。 不多时,秦安禾和秦禾旺便先后快步走了过来。 两人都穿著酒楼统一的青色细布短褂,头上戴著同色小帽,浑身上下收拾得利利索索,脸上也因为饮食改善和室內劳作,比在村里时红润白净了不少,与之前那个穿著补丁衣服、满身尘土汗水的模样判若两人。 “爹!守业叔,大满叔!你们怎么来了!”秦禾旺看到父亲和两位长辈,又惊又喜,连忙上前。 秦安禾也打招呼:“远山哥,守业哥,大满哥。” 过了一会儿,秦秋收也快步走了进来。他穿著后厨杂役的深色短打,身上还带著些许油烟和葱姜的气息,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爹!”秦秋收看到秦大满,脸上立刻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在秦浩然的招呼下,几人便围著桌子坐了下来。秦大满看著眼前这个穿著体面、脸色红润,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用力拍著秦秋收结实的胳膊,反覆念叨著:“好,看著挺好,挺精神…” 所有的担忧和思念,都化作了这简单的几个字。 秦浩然適时地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递给秦安禾:“安禾叔,这是三叔公托我带给你的信。他老人家身体硬朗,家里一切都好,让你放心在府城做事。” 第198章 更上层楼 秦安禾接过家书,当著眾人的面,小心地拆开,仔细地看了起来。信的內容不长,但他看了很久,看完后,他默默地將信纸折好,小心地收回怀中。 这时,伙计开始陆续上菜。…一道道精致的菜餚,让秦守业、秦远山等人看得嘖嘖称奇,拿著筷子都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秦浩然笑著示范,他们才学著样子,將菜餚送入口中。 那从未体验过的鲜美滋味,让几位习惯了农家粗茶淡饭的汉子瞬间瞪大了眼睛,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情。 秦禾旺在一旁,带著几分自豪地介绍著每道菜的用料和讲究,秦秋收也憨厚地补充著后厨是如何处理这些食材的。 席间,秦秋收和秦禾旺兴奋地向家人讲述著府城的种种见闻,酒楼的严格规矩,遇到的形形色色的客人趣事,以及自己偷偷学到的本事。 秦秋收说起后厨大师傅虽然脾气火爆,但偶尔心情好时,也会指点他如何给鱼去腥、如何掌握火候,脸上充满了对学到技能的珍惜。 秦禾旺则说起自己前几天终於能独立招呼一桌挑剔的客人,並且没出任何岔子,反而得了赏钱,脸上洋溢著前所未有的自信光彩。 秦大满听著儿子不再是那个只会闷头干农活的愣小子,而是在这大酒楼里学到了真本事,之前的种种担心,此刻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自豪和欣慰,甚至挺直了些总是微驼的腰背。 秦浩然看著这温馨的一幕,看著三位族兄在这片更广阔的天地里,凭藉自己的努力和汗水,一步步褪去泥土气息,变得自信、干练,心中也倍感温暖和满足。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考虑到酒楼晚市即將开始,秦秋收和秦禾旺、秦安禾不能久留,几人依依不捨地告別了家人,回去各自岗位继续工作。 秦远山和秦大满看著儿子离去的背影,眼神里再无担忧,只有踏实和骄傲。 秦浩然又陪著三位心情大好的族人在府城逛了逛,买了些针头线脑、便宜的日用杂货,直到傍晚才送他们回客栈休息。 第二日一早,秦浩然便將再无牵掛的秦远山、秦打满以及秦守业送到了城门口。 晨光熹微中,巨大的城门缓缓洞开,车马行人开始络绎不绝,新的一天的喧囂即將开始。 “浩然,在府学好好照顾自己,学问要紧,身子骨更要紧,家里不用你惦记。”秦远山拍著侄子的肩膀,语重心长。 “浩然,鸭场和铺子的事,有我们呢,你只管安心读书,放心。”秦守业也嘱咐道。 秦大满则只是用力握著秦浩然的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浩然……多谢你了!” 秦浩然一一应下,对著三位可敬的族人拱手道別,目送著他们的身影融入官道上南来北往的人流,渐渐消失不见。 重返府学后,秦浩然从新投入到浩瀚的学海之中。 对於经义策论,他不再满足於表面的理解和熟练的背诵,而是力求精深透闢,常常为了一个典故的出处、一种观点的源流,在藏书阁一待就是半日,与王教授、刘夫子反覆探討辩难,直至彻底明晰才方休。 至於雅乐与围棋,秦浩然也未曾偏废,视其为陶冶性情,锻炼思维格局的重要途径。 那苍凉的塤声在江边愈发圆润深沉,棋盘上的落子也渐渐褪去了早期的稚嫩与毛躁,多了几分沉稳布局与深远算路。 时光如水,静静流淌,他在学问上的扎实进益与心性上的成熟,诸位夫子都清晰地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转眼到了八月,秋高气爽,府学庭院內的几株老桂树悄然绽放,甜香馥郁,沁人心脾。 这一日,王教授將秦浩然唤至自己那间素雅的书房,刘夫子也早已在座,二人脸上皆带著欣慰的神情。 王教授目光地落在秦浩然身上:“浩然,你自入我沔阳府学以来,勤奋刻苦,自律极严,进步之神速,实为老夫生平仅见。 时至今日,无论是对经义精髓的理解把握,还是策论中展现出的时务见识与逻辑思辨,根基都已打得极为牢固深厚,不仅远超府学同儕,便是与一些在学多年的老生员相比,亦显得更为老练通达。 沔阳府学虽好,诸位师长亦尽心竭力,但於你而言,此间池塘已略显狭小,恐难以任你尽情遨游,束缚了你后续的腾飞之势。” 坐在一旁的刘夫子微微頷首,接口道:“王教授所言极是。我与教授,以及几位授业夫子近日商议后,一致认为,你当前往更广阔的天地,去接受更高层次、更系统化的教学。 我们意欲联名修书举荐你,前往省城武昌府的楚贤书院就读。 楚贤书院,乃我湖广文脉之宗,学术之渊藪,其藏书楼典籍汗牛充栋,山长、讲席皆是当世名儒,学问道德,俱为一时之选。 其治学氛围之严谨,同窗水准之高超,所能接触到的前沿思潮与宏阔眼界,绝非我沔阳府学所能比擬。你在那里,方能如龙归大海,鹰击长空,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真正奠定未来安身立命,报效家国之基石。” 这个消息,虽早在秦浩然预料之中,但当真从两位最敬重的师长口中清晰道出时,心潮依旧难以抑制地微微澎湃起来。 楚贤书院,那是多少湖广学子魂牵梦绕,孜孜以求的学术殿堂! 站起身,整理衣冠,对著王教授和刘夫子行礼道:“学生拜谢教授、夫子多年来的悉心栽培与厚爱!定当不负诸位师长期望,在楚贤书院潜心向学,砥礪前行,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王教授见其不骄不躁,心中大慰,捻须点头,脸上笑容舒展:“好!有此志气,我等便放心了。举荐信函我等已备好,盖有府学印鑑。你可於近期收拾行装,辞別同窗,前往武昌。 至於科考之事,你年纪尚轻,不必过於急切。下一科乡试便在明年秋闈,你可在楚贤书院安心备考,届时於武昌下场即可。即便此番不中,亦属歷练,来日方长。” 第199章 楚贤初立 前路既定,行程在即。秦浩然想到自己在沔阳府学这两年多的时光,承蒙诸多授业夫子倾囊相授。 与周子墨、李竹暄等一眾同窗更是朝夕相处,切磋学问,嬉笑怒骂,结下了深厚的情谊,心中不禁有一丝离別的悵惘。 秦浩然性並非张扬喜好应酬之人,但此次一別,山高水长,不知何日才能再聚。 於是,秦浩然难得地大气了一回。 第一日,他特意再次来到江汉楼,定下包间望江阁设宴,单独宴请王教授和府学內几位对他有授业之恩的夫子。 宴席之上,秦浩然点了数样江汉楼最负盛名的精致菜餚,更是备上了上好的香茗。 亲自执壶,为诸位师长斟茶,以茶代酒,再次感谢王教授和各位夫子。 诸位夫子看著眼前这位得意门生,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既有雏凤清於老凤声的欣慰,也有一丝精心培育的苗木即將移栽他处的不舍。 席间,眾人不再过多探討艰深学问,更多的是勉励与关爱,王教授和刘夫子更是以长辈的身份,细细提点他关於楚贤书院內部的一些人情往来。 师生之间,言笑晏晏,气氛融洽而温馨。 第二日,秦浩然再次在江汉楼设宴,这一次邀请的是府学中平日交好。 曾一同赴武昌参加文会、並肩作战的周子墨、李竹暄、赵文博、王砚书等数十位同窗好友。 消息传出,眾人纷纷前来。得知秦浩然获得举荐,即將楚贤书院就读,心中都有几分不舍。 宴席之上,李竹暄高声道:“浩然,去省城,我家在武昌也有几家绸缎庄和杂货铺子,这是信,如果有什么困难,希望也能帮衬一二,千万別客气!” 周子墨也举著茶杯,眼中带著真诚的笑意,说道:“浩然兄此番先行一步,令我等著实羡慕。我等还需在这府学之中继续苦熬,以期明年秋闈。 不过,浩然兄,我们可说好了,明年乡试,我们武昌府再见!到时,说不定还要向你请教策论写法,你可不能藏私啊!” 其他几位同窗也纷纷举杯,言语间充满了年轻学子的朝气与不服输的劲头。 相约明年秋闈,必定在武昌府重聚,届时科场之上,再较高下! 秦浩然笑著与眾人一一应和,举起茶杯: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相约,明年武昌再会!” 清晨,薄雾尚未散尽,两位精干利落的鏢师便准时来到府学门口,肩上挑著结实的榆木扁担,两头是秦浩然的行李。 其中绝大部分都是书籍和这些年来积攒的读书笔记,策论文稿。 此行前往省城武昌,走的是水路,虽比陆路顛簸少些,也相对安稳,但江湖风波难测,有鏢师护送,总能多一份安心。 秦安禾、秦禾旺和秦秋收三人,早早地赶到了码头,特意来为其送行。 经过近一年多在江汉楼的磨礪,三人早已褪去了初来府城时的青涩、惶恐与土气。 秦安禾眉眼间多了份管事般的沉稳与周全,秦禾旺言谈举止间透著一股跑堂伙计特有的伶俐。 就连最憨厚的秦秋收,站在那里也腰背挺直,眼神里有了定力,不再像过去那样总是下意识地缩著肩膀。 他们穿著虽仍是伙计的衣裳,整个人由內而外散发著一种在府城立足后的从容与干练。 “浩然,路上小心,江上风大,早晚记得添衣。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的,凡事多留个心眼,安顿下来就赶紧给家里捎个信回来,也让我们放心!”秦安禾作为三人中年纪最长的,如同长辈般细细叮嘱,语气里满是关切。 “浩然弟,在省城要是有人欺负你……呃,我是说,要是有啥需要跑腿出力的,记得指信给我们!”秦禾旺话到嘴边改了口。 秦秋收话不多,只是將一包吃食塞到秦浩然手里:“路上吃,垫垫肚子。” 秦浩然一一应下,拱手与他们道別:“安禾叔,禾旺哥,秋收哥,你们在府城也各自保重,用心做事。待我安定下来,再与你们通信。” 登上来往於武昌与沔阳之间的客船,船身隨著江水轻轻摇晃。伴隨著船夫一声悠长而富有节奏的號子,巨大的布帆被江风吹得鼓胀起来,客船缓缓驶离了喧闹的码头。 秦浩然站在船舷边,望著岸上三位族兄依旧在用力挥手的身影渐渐变小,变得越来越模糊。 两日的水路行程,顺流而下,风势也颇为帮忙,船只行进得颇为平稳。 秦浩然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舱房內,或是温习经义,或是翻阅自己带来的策论笔记,偶尔才会走到甲板上,凭栏远眺。 但见两岸青山如黛,连绵不绝,江面开阔处,白帆点点,鸥鸟翔集,別有一番浩荡气象。 两位鏢师除了尽职尽责地护卫,閒暇时也会將沿途一些有名的关卡,城镇的风土人情说与秦浩然听,倒也增长了不少见闻。 这日午后,客船终於缓缓靠上了武昌府繁忙的码头。 在鏢师熟稔的引领下,秦浩然很快在码头附近雇好了一辆骡车,將行李尽数装上。 骡车穿行在武昌城熙熙攘攘的街市之中,约莫行了半个多时辰,骡车终於抵达了位於城西、依山傍水的楚贤书院。 书院的门庭並不奢华,甚至可以说有些古朴低调。青砖砌就的门墙,黑漆木门敞开著,上方悬掛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楚贤书院四个大字。 秦浩然整理了一下因坐车而略显褶皱的青色儒衫,缓步上前,向守在门房拱手行礼,並出示了王教授交给他的推荐信。 老者接过信,先是看了看封皮上沔阳府学的落款和熟悉的火漆印鑑,又抬眼打量了一下秦浩然,见他年纪虽轻,但气度沉静。 “原来是沔阳府学荐来的生员,请稍候片刻。”说完,便拿著信,进了院內。 第200章 书院深冬 不多时,一位身著藏青色直缀的男子跟著门房快步走了出来。 门房低声对秦浩然道:“这位是书院的周典謁,负责生员接待与日常事务。” 周典謁目光在秦浩然身上迅速一扫,接过门房递迴的信件,动作利落地拆开火漆,取出信纸,目光飞快地扫过上面的內容,尤其是王教授和刘夫子的联名评价与印鑑,確认了后。 周典謁才开口道:“秦生员,一路辛苦。在下姓周,忝为书院典謁。推荐信已验看无误,沔阳府学王教授、刘夫子联名举荐,评价甚高。欢迎入我楚贤书院进学。” 说话间,已示意跟隨而来的鏢师可以將秦浩然的行李搬进院內。 一边引著秦浩然往里走,一边开始以清晰而快速的语调介绍书院的规矩:“书院规矩严谨,首要便是尊师重道,勤学守时。 每月朔(初一)、望(十五)各休假一日,可自由安排,但需在酉时(下午六点)前归院。不得无故缺席、迟到早退,不得在院內酗酒、赌博、喧譁滋事,不得私藏、传阅违禁书籍……一经发现,轻则训诫、罚抄,重则逐出书院,绝不容情。” 接著,开始介绍书院核心的教学安排:“书院为因材施教,根据科举所需及生员自身学识所长,分设四个专攻班级: 经义班: 专攻『四书五经』之微言大义,深究先贤註疏,旨在应对乡试、会试中最为核心的经义题,要求对经典原文烂熟於心,理解精准透彻,一字一句皆有所本。 制艺班: 亦称时文班,专攻八股文写作技法。从破题、承题、起讲、入题,到起股、中股、后股、束股,每一步皆有严格法度,是科举应试之核心,务求结构严谨,音韵和谐,代圣贤立言,合乎程式。 诗赋班: 专攻科举中所考的试帖诗与律赋。讲究格律精严、用典贴切、意境高远,虽非考试主体,却能於关键时刻彰显文采,或可脱颖而出。 策论班: 专攻时政策论,针对乡试、会试最后的策问环节。需密切关注朝政动態、经济民生、边防水利、教化刑律等实务,要求生员有独立见解,逻辑清晰,论证有力,文笔晓畅,切忌空谈。” “每月月末,书院会统一组织月考,综合考评各科学业。成绩优异者,可获得膏火银奖励,通常为一两,以资鼓励,也算是对寒门学子的一点补贴。 生员可根据自身情况与短板,选择主修一班,亦可申请旁听其他班级课程,但需得到该班讲席夫子同意,且不得影响主修课程。” 秦浩然仔细听著,心中迅速权衡。经义是他的基础,自信已足够扎实。 制艺是科举的敲门砖,他自觉格式规范已掌握,需要的是精益求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 诗赋可做锦上添花,非他所长亦非必爭之地。 而策论,恰恰是他结合前世见识与今世思考,最能发挥所长,也最能体现他经世致用理念的方向。在楚贤书院这等地方,藏拙不如显锋,在一个能最大化自身优势的领域站稳脚跟。 未多做犹豫,秦浩然便拱手:“学生秦浩然,愿入策论班学习。” 周典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选择策论班的,要么是自信见识超群、胸怀韜略,要么是经义制艺已臻化境、欲在此道上寻求更高突破,像秦浩然这般年轻,又是从府学新来的生员,直接选择以难度和深度著称的策论班的,並不多见。 但他並未多言,只是公事公办地点点头:“可。策论班由陈讲席负责,陈讲席学问渊博,尤精史论时务,於朝局民生见解独到,要求也极为严格,你好自为之。” 隨即,他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递给秦浩然,“这是书院规章与课程细目,你需仔细阅读,牢记於心。现在,我带你去斋舍安顿。” 在周典謁言简意賅的指引下,鏢师將行李搬到了位於书院东侧的一排斋舍中。 推开略显陈旧的木门,房间不大,墙壁是裸露的青砖,地面是夯实的土地,仅此而已。 不过房间打扫得倒还乾净,窗台上没有积尘,一扇木格窗朝南开著,窗外正对著庭院中的几丛茂密翠竹,隨风摇曳,投下斑驳的光影,倒是为这陋室增添了几分清幽之意。 鏢师將箱子放在屋內空处,又告知了秦浩然顺安鏢局在武昌府城內的联络点具体位置,便於日后有书信或物品需要传递时寻找,便拱手告辞,匆匆离去。 次日一早,天光微熹,书院晨钟尚未敲响,秦浩然便已起身。在斋舍前打打完五禽戏,活动开身体。 仔细洗漱,换上乾净的青衿儒衫,让自己仪容整洁,按照上面的指示,前往策论班所在的经世斋报到。 楚贤书院不愧是享誉湖广的文宗之地,一切都井然有序,透著严谨的学风。 沿途遇到的僕役皆是低头快步,偶遇的同窗也多是行色匆匆,或口中念念有词默诵著经典,或眉头紧锁似在思考难题,几乎无人閒谈嬉闹。 没有想像中的刁难,也没有任何戏剧性的衝突,一切都平淡而自然。 负责策论班的陈讲席,穿著深色儒袍,简单地询问了秦浩然的姓名、籍贯和之前在沔阳府学的学习情况,接过他递上的推荐信,扫过信上內容,並未多言,只是微微頷首。 便示意他在后排寻个空位坐下,隨即翻开学案上的书卷,开始了当日的授课,仿佛秦浩然的到来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课程內容果然如周典謁所言,精深务实,直指时弊,对生员的见识和思辨能力要求极高。秦浩然收敛心神,摒除杂念,如同乾涸的土地汲取甘霖般,全神贯注地投入到这新的学习环境中。 安顿下来,熟悉了书院的基本节奏后,秦浩然便抽空去了趟城內的顺安鏢局联络点,给沔阳府学的王教授、刘夫子等师长,以及家中的大伯、叔爷,还有府城的秦安禾等人分別寄去了报平安的信件。 信中详细描述了楚贤书院的环境、规矩和自己初来乍到的感受,言辞恳切,让关心的人都能放心。 第201章 年关 在楚贤书院,竞爭无处不在,月考、日常课业、讲席的点评,无时无刻不在衡量著每一位学子的才学与努力。 但这里也相对公平,至少在明面上,一切以学问见高低。 秦浩然凭藉在沔阳府学打下的扎实根基,在入学后的第二个月,便在一眾同窗中脱颖而出,在策论班的月考中,以一篇论证严密,见解独到的《漕运利弊与改革芻议》,取得了优等的评价,顺利拿到了那一两银子的膏火银奖励。 这虽不是多么惊人的成绩,但对於一个初来乍到的新生而言,已足以引起一些关注。 书院里,生员之间的交往自然也少不了。 有些家境优渥、天性喜好交际,深諳人脉重要的同窗,得了膏火银或是家中寄来银钱,往往会呼朋引伴,在休沐日於城中的酒楼茶馆设下酒会宴请。 美其名曰以文会友,实则多是联络感情,拓展人脉,席间推杯换盏,谈论风月,真正涉及学问的反而不多。 对於这类纯粹以吃喝玩乐、拉拢关係为目的的邀约,秦浩然一概以学业未精,不敢分心。 已有温书安排,实在抱歉等理由,礼貌而坚定地婉拒。 次数一多,难免在一些喜好此道的同窗中,留下了“那个从沔阳来的秦浩然,年纪不大,却是个只知埋头学问、不通人情世故的书呆子”之类的评价。 但若是有同窗组织的是纯粹的文会,旨在討论近期所作文章的得失,切磋某段经义的理解,或者是一些风雅的集会,以琴会友,以棋相交,品评书画,秦浩然则会欣然前往。 仔细聆听他人高论,汲取养分。或在自己擅长的领域,发表见解。 那手陶塤,也在一次以古乐为主题的雅集上偶露崢嶸,一曲《楚歌》片段,苍凉古朴,意境悠远,引得不少真正懂行的同窗侧目,暗自惊讶。 至於围棋,他在府学后期已然不俗,如今与书院中的一些高手对弈,虽互有胜负,但其沉稳的棋风,也让人不敢因其年纪小而有所轻视。 渐渐地,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开始在书院中流传。 一种自然是书呆子、不善交际。而另一种,则是专注於学业,洁身自好,於风雅之事上又颇有造诣,非池中之物。 后一种评价,自然也传到了书院诸位夫子的耳中。尤其是陈讲席,对於这位不尚浮华,在策论上又显露出过人潜质的年轻弟子,更是暗自点头,在平日课业指导、批阅文章时,也自然而然地多了几分青睞。 时光荏苒,秋去冬来,武昌的冬天湿冷刺骨,仿佛能侵入骨髓。 书院庭院內的树木早已落光了叶子。即便待在斋舍內,也能感受到那无孔不入的冷意。 腊月將至,年关的气氛渐渐在武昌府的大街小巷浓郁起来,思乡也开始在那些家在外地的学子们中间无声地蔓延。 书信往来变得频繁,谈论的话题也总离不开家乡的年俗和亲人。 到了腊月二十,书院正式张贴告示,开始放假,一直到次年正月二十才复课。 家在外地的生员们,只要条件允许,无不归心似箭,纷纷收拾行囊,计算著盘缠,或是三五结伴,踏上了返乡的旅程。 偌大的楚贤书院,原本书声琅琅的斋舍,几乎是在一两天內,便迅速冷清了下来,只剩下几个负责看守、洒扫的老僕。 冬日行路艰难,耗费时日且辛苦,留在空旷的楚贤书院,虽然冷清,却正好可以静心梳理一学期所学,更可畅游藏书楼,借阅那些平时因课业紧张而无暇细读的浩瀚典籍,前人笔记,地方志乘。 在秦浩然看来,这未尝不是一种更好的度过年关的方式。 有几个平日里与秦浩然在文会、雅集上相谈甚欢,家就在省城或城郊的同窗,如那位姓赵的同窗,都热情地发出邀请,请他到自己家中一同过年,共享团圆之乐。 “浩然兄,一人留院,形单影只,未免太过冷清寂寥。不如到寒捨去,虽比不得书院清雅,但粗茶淡饭,闔家团聚,总胜似一人独处,也热闹些!”赵同窗真诚道。 秦浩然心中感激这份情谊,却仍是微笑著婉拒了:“多谢赵兄美意。只是浩然想趁此长假,將前些时日所学好好梳理一番,再去藏书楼借几本平时无暇细读的杂书,潜心研读。 就不去府上叨扰,破坏贵府闔家团圆之乐了。在此预祝赵兄闔家新年安康,万事顺遂!” 几位同窗见状,不好再强求,只是再三叮嘱他寒冬腊月,务必照顾好自己,炭火要足,莫要冻著,若有任何需要,可隨时去城中他们府上寻他,便也各自收拾,归家而去。 秦浩然找到留守的书院门房,额外付了一些银钱,麻烦厨房为他准备了这些时日的饭菜。 当除夕这晚,远处城中传来连绵爆竹声,楚贤书院內却显得格外的寂静。 吃完简单的年夜饭,收拾好碗筷。 秦浩然坐在书桌前,並未像往常一样立刻捧起书卷。 而是研墨,待墨汁均匀,提笔蘸饱,铺开了信纸。 先是给柳塘村家中的大伯和叔爷写了一封长信,详细描述了自己在书院充实而规律的生活,提到了月考取得的成绩,强调了夫子们的悉心指导。 对於独自留院过年的冷清与艰辛,则一笔带过,只说是为了潜心读书,让家中长辈切勿掛念。 接著,他又给沔阳府学的王教授和刘夫子写信,言辞恭谨地匯报了近期的学业进展和一些读书產生的思考,並再次深切感谢他们的举荐与栽培之恩。 最后,还给府城的秦安禾等人写了一封简讯,询问他们近况,叮嘱他们天寒注意保暖,並送上新年的祝福。 当他落下最后一笔,將三封信仔细封好时,夜已经深了。 窗外,城中的喧囂似乎也达到了顶峰后,渐渐平息下来。 秦浩然吹熄了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脱去外袍,钻进冰冷的被窝,將自己紧紧裹在鸭绒被里。 第202章 科考启幕 阳春三月,草长鶯飞,楚贤书院內那些歷经风霜的古木枝头,也爭先恐后地抽出了嫩绿欲滴的新芽,处处洋溢著勃勃生机。 书院中大部分即將应考本年乡试的生员,却几乎无暇欣赏这窗外的盎然春意。 提学官衙门的正式文书,飞速下发至湖广各府、州、县的官学,宣告著本年科考,这通往乡试的第一道正关卡,已然开启。 秦浩然虽在楚贤书院进修,眼界学识今非昔比,但其官方学籍,依旧牢牢归属沔阳府学。 须返回学籍所在地,参加由沔阳府组织的科考。 向策论班陈讲席郑重告假后,陈讲席只淡淡叮嘱了一句:沉著应对,莫负所学,便准了他的假。 秦浩然隨即前往顺安鏢局在武昌的联络点,熟练地安排了返回沔阳府的事宜。 依旧是稳妥的水路,只是这一次,他的心境与初来武昌时已然不同,少了几分新奇,多了几分志在必得的沉稳。 客船破开浑浊的春江水,逆流而上。两日后,熟悉的沔阳府城码头再次映入眼帘。 熟悉的街肆,熟悉的乡音,秦浩然並未在城中过多停留感怀,背著简单的行囊,下了船便径直朝著沔阳府学走去。 府学门口,张贴告示的照壁前,围拢著不少青衫学子,人人面色凝重,低声交谈著,目光都聚焦在照壁上那科考通知上。 回到这熟悉的府学,首先便是寻到负责科考登记事宜的训导夫子。办公的斋舍外已然排起了小队,前来登记的秀才们,无论平日性情如何,此刻脸上都带著几分忐忑。 轮到秦浩然,递上自己的名帖:“学生秦浩然,返学报到,申请登记本年科考。” 那训导夫子抬起眼看了秦浩然一眼,显然是认得这位为府学爭过光的弟子,脸上露出微笑,点了点头,取过名册,找到秦浩然的名字,用硃笔在一旁做了个记號,又递过一张表格让他填写基本信息,流程简洁而高效。 叮嘱了一句:“资格无误,准予报考。回去好生准备,莫要懈怠。” 完成报名,只是第一步。科考的考试周期相对短促,旨在用最短的时间,筛选出最有资格衝击乡试的生员。 通常,科考只设正场一场,所有考试內容压缩在一天之內完成。 考生需在清晨天色未明时便到指定地点集合,经过搜检后入场,於傍晚交卷钟声敲响前,完成所有题目。 有时,提学官会根据正场考生的整体表现,或对某些成绩处於边缘、存有疑点,或需要进一步甄別才学的考生,在正场之后额外进行一场复试。但这並非固定环节,全凭提学官当年意志决定。 而考试的內容,则完全模擬乡试的標准,核心便是八股文。通常考《四书》文一道,《五经》文一道,並加试试帖诗一首。 题目由提学官亲自擬定,密封下发,直至考场之上才由监临官当眾启封示眾。 其文章格式、字数限制、避讳规矩等种种要求,与正式的乡试一般无二,可视为乡试前最重要资格预审。 科考的成绩,直接决定了秀才们能否拿到通往乡试考场的门票。其等级划分,共分六等: 一等、二等: 称为科举生员。这是所有应试者梦寐以求的目標,意味著成绩优异,文理通畅,直接获得了参加本届乡试的宝贵资格。名次越靠前,越受瞩目,甚至可能获得提学官的额外嘉奖或关注。 三等: 成绩平平,文采不彰。通常情况下,这意味著失去了参加本届乡试的资格。除非该省学政(提学官)当年心情好,格外开恩,或者该府乡试名额尚有富余,才有极其微小的、如同施捨般的补录可能。 四等: 成绩拙劣,文理不通。不仅铁定失去乡试资格,还要受到扑责的惩罚,即在府学或官署大堂上,被衙役当眾打板子,可谓是身心双重打击,斯文扫地,顏面尽失,足以让人许久抬不起头来。 五等: 成绩极差,不堪入目。失去乡试资格自不待言,並且对於廩生、增生而言,会被降等,削减或取消其原有的待遇和地位。 对於附生,则可能被黜革,直接开除出官学,剥夺来之不易的秀才功名。 六等: 最差的等级,意味著彻头彻尾的失败。不仅失去乡试资格,廩生根据年限或降级或直接革退,其余生员大多难逃黜革为民的悲惨命运,十年乃至数十年寒窗苦读换来的功名身份,就此付诸东流,打回原形。 这六等评级,跃过去,拥有继续衝击举人功名的机会。 跃不过去,便只能原地踏步,再蹉跎三年时光,或者就此沉沦。 按照在楚贤书院养成的习惯,系统性地重温经义,研磨八股技法,揣摩试帖诗的格律与意境。 科考之日,经过搜身检查,秦浩然与其他考生一样,提著考篮,踏入考场。 数日后,科考成绩张榜公布。照壁前人头攒动。 秦浩然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等待。 当他的目光在榜上搜寻,最终定格在第十名的位置,获得了参加乡试的资格! 这仅仅是拿到了入场券。紧接著,便是苛刻的乡试报名手续。 確保应试者的身家清白与资格真实,环环相扣,不容半点差池。 第一步,是填写亲供。 第二步,是五人互结。这是同窗之间的连带担保。秦浩然需找到另外四名同样具备科考资格、且相互知根知底的秀才,共同签署一份担保书,声明五人皆身家清白,符合应试条件。 若其中一人在考试期间被查出有冒籍、匿丧、枪替等作弊或违规行为,其余四人將受连坐之罪,轻则取消考试资格,重则一同治罪。 这迫使考生之间必须相互监督,不敢有丝毫轻忽。秦浩然很快便与周子墨、陈逸云等几位相熟且信得过的同窗完成了互结,各自在对方的结状上签字、画押。 第三步,廩生认保。秦浩然必须请到一名本县的廩生出面作保。 这位廩生需要具结保证该考生確係本县籍贯,身家清白,无冒籍、匿丧等情弊,並且其才学確係本人所有。 如若考生出事,作保的廩生將受到严厉惩处,甚至可能被革除廩膳资格。 因此,廩生对此极为谨慎。 幸得王教授从中引荐,一位在府学的老廩生,在仔细查阅其亲供,反覆询问並確认其三代履歷清白无误后,才为其签署了认保状。 最后一步,官方派保。由府学的教諭、训导以及沔阳知县,对—亲供、五童互结状、廩生认保状。 进行联合审核,確认格式规范,印鑑齐全,內容无误后,出具官方的担保证明。 所有这些文书,在沔阳府学內部完成初步审核后,被打包密封,上报至沔阳知府衙门。 知府衙门设有专门的机构(如礼房)进行覆核,核对人数、检查文书格式与印鑑,確认无误后,统一编製成册,列出所有具备科考资格的生员名单,派专人快马加鞭,报送至省城武昌的提学官衙门。 最终,由提学官作为一省学政最高长官,进行最终审定,敲定参加本次乡试的正式名单。 整个过程,从亲供到提学官终审,环环相扣,严谨至极,任何一环出现问题,哪怕是一个字的错漏,一方印鑑的模糊,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与乡试无缘。 不仅仅是对学问的考核,更是对家世、人品、关係乃至运气的全方位考察。 第203章 最后的衝刺 完成在沔阳府学所有繁琐的科考及乡试报名手续后,秦浩然心中虽略感踏实,却不敢有半分鬆懈。 八月在省城武昌举行的乡试。那將是匯聚湖广一省精英的激烈角逐,远非一府之地的科考可比。 前往王教授的书房,行礼告別:“此次科考得以顺利通过,全赖教授与诸位夫子平日教诲。学生即將返归武昌备考,特来向师长告辞!” 王教授看著日益沉稳的秦浩然,眼中满是欣慰:“浩然,你根基已固,见识亦开,此行前往省城乡试,正当其时。切记,考场之上,心静为要,文章贵在理明词达,不必刻意求奇。去吧,府学静候你的佳音。” 辞別王教授,又依次拜谢了刘夫子等几位授业恩师,秦浩然便抽空去了一趟江汉楼。並非为了饮宴,而是去看望秦禾旺、秦安禾和秦秋收三位族人。 文华斋的孙掌柜听闻秦浩然回来,便匆匆赶到了府学。在府学门口见到准备外出的秦浩然,將其拉到一旁安静处,从怀中取出一个钱袋。 “秦相公,您可算是回来了!这是去年《四书札记》的分成,本想著您若是不回来,便托鏢局捎去武昌的。” 孙掌柜压低声音,带著几分歉意道,“只是…去年销量远不如前年火爆,雕版也有些磨损,需得重新刊刻,成本增加了不少。故而…这分成,只有二百三十两,还请您莫要嫌少。”说著,將钱袋塞到秦浩然手中。 二百三十两,相比於前年的四百多两,確实是少了一大截,但秦浩然心中並无多少失望。 书籍销售有其周期,能持续带来收益,已经不错。 坦然接过钱袋,对孙掌柜拱手道:“孙掌柜言重了,书籍销售有起有落,乃是常情。能持续两年有此收益,浩然已深感掌柜运营之劳。多谢了!” 孙掌柜见他如此通情达理,毫无少年得志者的倨傲,心中更是欢喜,连声道:“秦相公深明大义!预祝您今科乡试高中,届时若是再有新作,我文华斋必定全力刊印!” 辞別孙掌柜,秦浩然继续前往江汉楼。 趁著午后短暂的清閒,赶忙出来相见。短短数月,三人似乎又有了新的变化。 秦安禾似乎更受李掌柜倚重,眉宇间多了几分调度指挥的沉稳, 秦禾旺待人接物愈发老练,言谈间已隱隱有了独当一面的架势。 连秦秋收也似乎壮实了些,后厨已经当上了配菜师傅。 秦安禾开口道:“浩然,你只管安心在省城考试,府城这边有我们,家里那边我们也会托人带信回去,让大伯和叔爷他们放心!” 秦禾旺更是拍著胸脯:“等你中了举人回来,我在江汉楼给你摆庆功酒!” 笑著与他们约定,待乡试之后,无论结果如何,再回来相聚。 处理完所有琐事,辞別了师长与族人,秦浩然便再次踏上了返回武昌的路程。 这一次,行囊里除了书籍文稿,更多了一份乡试资格凭证。 重返楚贤书院,距离乡试已不足三月。书院內的气氛,与离开前已截然不同。 春风依旧拂过新绿的枝头,但几乎无人驻足欣赏。廊廡间、斋舍內,隨处可见的是生员们或埋头疾书,闭目默诵,或三五成群低声討论试题的身影。 课堂教学模式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无论是经义班、制艺班、诗赋班还是秦浩然所在的策论班,诸位讲席夫子,包括一向以剖析时务见长的陈讲席,都基本停止了新知识的传授。 陈讲席在策论班开课伊始,便开门见山地定下了基调:“新知已授,如今关键在於消化、运用,乃至『化』为己用。自今日起,至乡试前,我等不再讲新章。所有课业,皆为两个字考试。” 於是,书院的日程变成了近乎固定的循环:三日一小考,五日一大考。 考题或是截取往年乡试,会试的真题,或是由诸位讲席模仿乡试题型,结合近期时政精心擬就。 考试时间、流程、规矩,完全模擬乡试场景。清晨入场,限时交卷,严格搜检,甚至號舍的位置也时常轮换,让生员提前適应各种可能的环境。 考试之后,並非简单公布成绩了事。更重要的环节是析文。诸位夫子会花费大量时间,逐一点评试卷,尤其是那些被列为范文或存在典型问题的文章。 在策论班,陈讲席会將数份优等考卷誊抄张贴,或当眾诵读。 不再仅仅称讚文章,而是如同庖丁解牛般,细致剖析其破题的角度是否精准刁钻,承题如何顺势而下,起讲如何统领全局,中间各股论证如何层层推进,引用论据是否贴切有力,最后的束股如何收束全文、提升立意。 “诸生请看此篇《论漕运与民生》,其破题漕运者,国脉所系,亦民命所依,直接点出国计民生两大关键,开门见山,气魄已显。再看『中股,引《禹贡》水道变迁,证漕路选择之歷史渊源。 又以近年漕粮损耗数据,论吏治清明之紧要。史实与数据结合,非空谈可比。尔等作文,当学其言之有物!” 而对於败笔,亦毫不留情。“此段论述,看似旁徵博引,实则离题万里!题目问屯田之利,你却大谈商贾流通,纵然文采斐然,亦是南辕北辙,下笔千言,离题万里,此乃考场大忌!” 在制艺班,夫子对八股文的格式、声律、避讳要求更是苛刻到极致。 每一股的长度,对仗的工整,气脉的连贯,都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此处语气断裂!”“此对仗平仄不协!”“此句犯讳,当罚!”严厉的批评声中,生员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诗赋班则反覆演练试帖诗的格律、用典和命题作文的急智,务求在有限的题目和格律限制下,既能合规合矩,又能偶露才情。 秦浩然完全沉浸在这种高强度的、以考代学的氛围中。 凭藉著扎实的根基,在这些频繁的考核中,成绩始终稳定而优异,屡屡位列前茅,膏火银几乎每月都能稳稳拿到。秦浩然並未因此自满,反而更加投入。 每一次考试,他都將其视为一次真正的乡试预演,从调整应试心態、合理分配时间,到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偏题、怪题,他都认真对待,考后仔细对照夫子的点评,反思自己的不足。 將陈讲席分析的优秀文章结构、论证技巧默默记下,融入自己的写作中。 也將那些典型的失误牢牢记在心里,警示自己绝不重蹈覆辙。 在这种反覆的折磨下,自己对於经义的理解似乎更加通透,下笔作文时,八股的结构不再是一种束缚,反而如同有了骨架,能让自己的思想更清晰地表达出来。 策论写作时,那种源於楚贤书院训练的宏观视野与严密逻辑,与八股文的格式要求逐渐融合,使得他的文章在严谨的法度之下,隱隱透出一种洞穿时弊的力量。 书院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也极其单调。 除了考试,就是析文,要么就是自主温书,查漏补缺。 休沐日已被压缩到极致,即便有,也少有生员再有心思外出宴游。 所有人都像上紧了发条的钟表,围绕著乡试这个中心,疯狂运转著。 秦浩然更是如此。婉拒了所有无关的交际,將全部精力投入到这最后的衝刺中。 第204章 亲人远来 七月底的武昌,暑热正盛,白日里日头毒辣,晒得青石板路面滚烫,连书院里终日不歇的蝉鸣都带著几分声嘶力竭的焦躁。 就在这紧张的备考气氛中,一日午后,秦浩然正在斋舍內凝神揣摩一篇前人的程文,忽听得门外传来门房老者的声音:“秦生员,可在?书院门外有人寻,说是你族中长辈。” 族中长辈?秦浩然心中一动,立刻放下书卷,快步跟隨门房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向书院大门。 远远地,便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古朴的门楼下,不断用手巾擦拭著额头的汗水,脸上带著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正是大伯秦远山和族叔秦守业! “大伯!守业叔!你们……你们怎么来了?”秦浩然又惊又喜,连忙迎了上去。此地距离柳塘村山高水远,他们二人此时出现,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秦远山见到侄儿,脸上露出了憨厚而欣慰的笑容,上前一步,用力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仿佛要確认他是否安好:“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乡试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么能不来陪你?家里都惦记著呢!” 秦浩然目光下意识地向他们身后及周围扫去,不禁问道:“叔爷呢?他怎么没有一起来?” 此言一出,秦远山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滯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支支吾吾地,似乎不知该如何回答:“呃…叔爷他…他……” 一旁的秦守业见状,连忙插嘴打断,语气刻意显得轻鬆自然:“嗨!我爹他倒是想来的,可眼下正是村里最忙的时候,鸭场要打理,地里也有些杂活,族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哪一样离得开他老人家坐镇? 实在抽不开身啊!他让我们一定带话给你,让你安心考试,莫要掛念家里!” 秦浩然心中不由升起一丝疑虑。叔爷秦德昌虽是族长,但族中事务平日也有其他族老分担,更何况是如此重要的乡试,以叔爷对自己的疼爱和重视,若非有极其特殊的原因,绝不会缺席。 正想再仔细追问,秦守业却已抢先一步,岔开了话题:“浩然,別光站这儿说话了,这大热天的。考试是八月初九开始吧?我们一路打听得清清楚楚了。” 见守业叔如此,秦浩然也不好再当著门房的面追问,只得按下心中的疑惑,点头答道:“是的,守业叔,八月初九开考,连考三场,每场三日。” 见二汗湿衣背,定然是刚到武昌还未安顿,便不再多言,先领著他们来到离书院不远客栈,掏钱为他们开了一间房,让他们洗漱歇息,祛除疲乏。 安顿好二人后,秦浩然才怀著那丝未解的疑虑,返回了书院继续温书。 自那日起,秦浩然的备考生活里,多了两位族人的照顾。 儘管书院管理严格,外人寻常不得入內,但秦远山和秦守业总有他们的法子。 他们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个小炭炉和一口小锅,每日就在客栈后院,亲自为秦浩然准备饭食。 到了饭点,两人便提著食盒,悄悄绕到书院人跡相对稀少的后门,陪著笑脸,塞上十几枚铜钱给那看门的杂役,这才得以將还冒著热气的饭菜送到秦浩然手中。 饭菜很简单,通常是一大碗糙米饭,两个时令蔬菜,一个肉菜。以及必定会有的鸭蛋,那是柳塘村的味道。 味道自然比不上酒楼厨子的手艺,盐有时放多了,菜有时炒老了,但秦浩然捧著那温热的碗筷,吃著这带著烟火气的家常饭菜。 秦浩然忍不住好奇问道:“大伯,守业叔,我记得你们在家时,都是伯娘和婶子们做饭,你们何时学会这手艺了?” 秦远山闻言,黝黑的脸上竟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神情,看了看秦守业,才压低声音说道: “唉,还不是听你三叔公讲的古?他说古时候啊,有些心术不正的人,见別人家孩子有出息,要考功名,就会想方设法地在考前饭食里动手脚,下点巴豆什么的,让人拉肚子考不成试… 虽说咱家现在也没得罪谁,…但这不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你三叔公非得逼著我跟你守业叔,临出发前,跟你伯娘她们学了几手,別的做不来,煮个饭,炒个青菜,煮个蛋总得会! 这入口的东西,还是自家人做的放心!” 听著大伯的解释,秦浩然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看著两位长辈那认真而朴拙的神情,知道这看似多余的防备背后,是深沉的爱护。 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將那带著些许焦糊味的饭菜吃得乾乾净净。 但关於叔爷为何没来的疑虑,扎在秦浩然心头。 几次三番想找机会再问,但秦远山和秦守业二人仿佛早已商量好了一般,只要他一提起,要么就含糊其辞地说忙,要么就立刻岔开话题,问起他复习得如何,考试需要注意些什么,或是说起村里鸭场又孵了多少小鸭,镇上铺子生意如何等等,让他无从深究。 在紧张的备考间隙,秦浩然也会抽空陪秦远山和秦守业在武昌城內转转。 最主要的,便是去购置乡试所需的考篮。考篮是考生带入贡院的百宝箱,其规格、材质都有讲究。 秦浩然本已按书院夫子的指点准备得差不多了,但秦远山和秦守业却不放心,非要亲自再挑拣一遍。 在喧闹的集市上,两人对著那些藤条、竹篾编制的考篮反覆比较,用手掂量,询问价格,又拉著掌柜仔细打听哪种更结实耐用,空间分配更合理,生怕漏掉什么,或是篮子不结实半路散了架。 更让秦浩然心中酸涩又温暖的是,这两位平日里只信土地、信祖宗的庄稼汉子,到了这省城,眼见乡试日期临近,竟也开始学著城里人的样子,到处求生拜佛。 他们打听到城西有座文庙,香火鼎盛,据说很是灵验,便特意挑了日子,沐浴更衣去祭拜。 两人学著旁人的样子,笨拙而虔诚地上香、跪拜、磕头,口中念念有词,无外乎是“祈求孔圣人保佑我家浩然下笔有神,文思泉涌,高中举人”之类的话语。 后来,他们又听说城外某处道观,某座佛寺的某某菩萨,某某真君也管科举之事,只要得空,两人便不辞辛苦,顶著烈日徒步前去,奉上为数不多的香油钱,重复著那套笨拙的仪式。 秦浩然劝他们不必如此辛苦,心意到了即可。秦远山却瞪著眼道:“那怎么行!多拜拜,总归是没坏处的!孔圣人要拜,別的神仙知道了,说不定也能帮著在玉皇大帝面前说句好话呢!” 看著他们为了自己,在这陌生的城市里奔波,打听,学著做那些他们原本並不熟悉,甚至不太相信的事情,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他们是在用自己所能想到的方式,为自己铺平前路,祈求一份冥冥之中的护佑。 第205章 入乡试 八月初八,夜幕低垂,武昌城却註定无眠。 秦远山和秦守业將那个已被反覆检查的藤编考篮,以及綑扎整齐的薄被铺盖,最后一遍仔细查验。 考篮里,笔墨砚台、裁纸小刀、小炉与炭,水壶、烛台、几块耐存的乾粮(烧饼、炒米、炒麵)、一包盐、一小罐猪油,生薑和一小瓶祛暑的丸药,驱蚊香,咸鸭蛋,肉铺之类的吃食。都是按照书院夫子提醒和二人多方打听后置办齐备的。 秦浩然让其在炒麵里加了些红糖。 每一样物品,他们都亲手试过,確保万无一失。 將考篮递过来:“浩然,都齐了,再看一眼。” 秦浩然接过,手臂往下沉,检查了一下,东西齐全。点点头:“齐了,大伯,守业叔,放心。” 丑时刚过(约晚上一点多),秦守业弄了些易消化的热粥和小菜,三人吃完后。 客栈外已隱约传来脚步声和压抑的交谈声。 三人提著考篮和灯笼,默然走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越靠近贡院所在的街巷,人流越是密集。灯笼火把的光芒连成一片,驱散了部分黑暗,却也照出一张张紧张面孔。 没有人高声喧譁,只有杂沓的脚步声和偶尔低声的交谈。 贡院门前广场被无数灯笼和临时架起的火盆照亮。 身著公服的差役手持水火棍,维持著秩序。 考生们按照所属府县,排成一队。 秦浩然找到沔阳府的队伍,默默站到队尾。秦远山和秦守业被拦在了警戒线外,只能踮著脚,伸长了脖子,看著浩然的背影。 丑时末(约凌晨三点),一阵低沉的云板敲击声后,点名开始了。 高台上,身著青色官袍的礼房书吏展开名册,用带著武昌官话的腔调高声唱名: “汉阳府,汉川县,张惟信——” “有!”一个声音从队伍前部响起,一个瘦高个的秀才挤出人群,快步走到火盆前。 紧接著,一名早已等候在旁认保廩生上前,仔细端详那考生的面容,又低声询问几句,確认无误后,提笔在名册旁籤押担保。 这便是识认,防止冒名顶替的第一道锁。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出,每一声有,都代表一个秀才进入贡院。 “沔阳府,景陵县,秦浩然——” 秦浩然,清朗应道:“有!” 他快步出列,走到火盆前。 作保的老廩生早已在场,见秦浩然过来,仔细看了看,低声问了他父亲和祖父的名字,秦浩然对答如流。老廩生点点头,在名册上郑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和认保无误字样。 通过初验,一名差役將三样东西塞到他手中:一叠盖有骑缝官印的空白试卷。 一块巴掌大小,写著“洪字七號”的硬木號牌。 手持號牌,跟著前面通过识认的考生队伍,秦浩然穿过洞开的贡院第一道大门。 门內並非直接通往考场,而是一个极为宽敞,由高墙围起来的露天甬道。 这里灯火更加通明,有官员厉声喝道:“点入围!一次十人!” 。 秦浩然所在的这批人进入到一片用木柵栏围出的区域。 几名老书吏坐在案后,四周站满了手持灯笼、身材健硕、皂衣窄袖的兵丁。 “解发!脱衣!所有物品置於篮中,放於地上!” 秦浩然感到脸颊微微发烫,但他知道这是必经之劫。他默默解开束髮的方巾,让头髮披散下来后,开始解开儒衫的系带。秦浩然故意將十两银票放到衣服里。 很快,数十名只穿著贴身短裤的男子,便站在了青石板地上,在明晃晃的灯火下无所遁形,昔日的斯文与尊严,此刻荡然无存。 兵丁们两人一组,开始粗暴而彻底的搜查。一个满脸横肉的兵丁一把扯过瘦小的秀才手中的考篮,將里面所有东西哗啦一声全部倾倒在地上。 笔墨纸砚、乾粮蜡烛、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那兵丁蹲下身,大手毫不客气地逐一捏摸。糕点被掰开揉碎,检查是否有夹心。 蜡烛被折断,看中间是否藏有纸卷。 砚台被拿起敲击,听声音判断有无夹层。每一支毛笔都被拔掉笔头,仔细察看笔管是否中空。 装水的竹筒被打开,鼻子凑近去闻,猪油,也被木片剜起一坨,看看里面有没有夹杂纸条。 另一名兵丁则对脱下的儒衫,里衣,鞋袜被彻底抖开,每一处接缝,衣领,袖口,袜底都被粗糙的手指用力捏过、揉搓,寻找可能藏匿的微小纸片。 整个过程公开进行,在眾多同考者和兵丁的目光下。 “此关非辱汝,乃辱舞弊之心。心存浩然,何惧搜检?” 秦思齐让自己的思绪分散开来。 秦浩然因为那十两银票,虽然逃不过检查,但是不用被那满脸横肉的兵丁,全身仔细检查。 不知过了多久,那兵丁终於粗声说:“过关!收拾东西,速去龙门!” 秦浩然如蒙大赦,连忙蹲下,手忙脚乱地將散落一地的物品胡乱塞回考篮,也顾不上是否整齐,匆匆套上衣物,草草束起头髮,提起考篮和铺盖,几乎是踉蹌著朝那第二道门奔去。 回头瞥了一眼,后面的人仍在重复著这屈辱的流程。 穿过二门,才算真正进入了贡院的核心考场区。 秦浩然赶紧举起手中的號牌,就著昏暗的光线辨认:“洪字七號…” 他抬头寻找標识。號舍是按《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顺序编號的。 差役不耐烦的喊道:“快走,別挡道。『日』字列往左!『盈』字列直走到底!” 秦浩然定下神,努力回忆书院夫子曾简略提过的號舍分布规律,朝著一个方向摸索而去。 通道狭窄,身边不时有和他一样茫然寻找的考生匆匆擦过。好几次他以为自己找到了,凑近一看,却是荒字或宇字。 就在有些心焦时,一个提著灯笼的號军走了过来,瞥见手中的號牌,用灯笼杆不耐烦地指了个方向:“『洪』字列,前走三十步,右拐第二排!” “多谢军爷!”秦浩然连忙道谢,按照指引快步走去。 在一排看起来毫无区別的號舍前,找到了那块写著洪字七號的小木牌。 號舍宽约三尺,进深不过四尺,高也能让人直立。 三面是砖墙,一面空著,这就是出入口。里面只有两块可以活动的木板,一块较高作桌子,一块较低作凳子,此外別无他物。 墙角有个小凹槽,可以放置小炭炉。 角落有便溺用的號桶(只適合小便),淡淡的尿骚味隱隱传来。 將考篮放在桌板上,取出將油布门帘掛上,挡住前方。 將笔墨砚台,小心放好。又將铺盖卷打开,薄被叠好放在凳板上,既能坐,夜里也能勉强蜷缩著躺下。 最后,將乾粮、水壶、蜡烛等物归置在角落。 做完这一切,背靠砖墙,环顾这方寸之地。 这就是他未来九天里,吃喝拉撒睡,以及决定命运的地方。 外面,天色依然漆黑,贡院內各种细碎的声音渐渐平息,只有巡夜差役单调的梆子声偶尔响起,预示著第一场考试的题目,即將在晨曦微露时降临。 第206章 乡试:举牌示题 秦浩然背靠著砖墙,闭目凝神。 不知过了多久,巷道深处,忽然传来了一阵不同於木质梆子的,金属碰撞声,像是铜锣或铁牌被轻轻敲击。 秦浩然立刻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秦浩然的瞳孔迅速適应。油布门帘的缝隙外,那片笼罩贡院的漆黑,似乎泛起了蓝灰色。 天,快要亮了。 “咚!” 第一声炮响,毫无预兆地在贡院上空炸裂!秦浩然耳膜嗡嗡作响。 “咚!” 第二炮接踵而至。 “咚!” 第三声炮响尾隨而来,余韵悠长,在號舍巷道间反覆撞击、迴荡,最终缓缓消散。 秦浩然清楚地听到,隔壁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著是短促的痛呼。 估摸著是那位可能年纪不小的考生,被炮声惊得猛地从凳子上站起,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低矮的砖石顶棚上。 秦浩然快速整理了一下身上因蜷缩而略显凌乱的青衫,儘管在这方寸之地、油布之后根本无人得见,他依然挺直脊背,面朝贡院正堂的大致方向,肃然而立。 这是鸣炮升堂的仪式,意味著主考、副主考等一眾考官已然起身,即將举行开考前的祭拜典礼,是科举场上最庄严的时刻之一。 炮声余韵未尽,一阵庄重鼓乐声便从贡院最中心的正堂方向传来。 沉重的鼓点如心跳,清越的钟磬声似泉鸣,还有簫管笙笛隱约其间,交织成一曲典礼乐章,在渐亮的晨曦中流淌。 乐声稍歇,一个中气十足声音,从正堂月台方向远远传来,竟然覆盖了贡院的每一个角落,钻入每一间號舍: “皇恩浩荡,开科取士!诸生听真——” 所有考生,无论年长年少,做出了与秦浩然相同的反应,凝神肃立,垂手恭听。 那声音继续宣读:“吾等奉旨,主考湖广乙酉科乡试。今登堂祭拜先师,告於神明:务必秉公执法,唯才是举!诸生当恪守朝廷法度,贡院规矩,净心涤虑,以文章报效君国! 考场之中,若有胆敢怀挟、传递、冒籍、枪替、喧譁、窥探等诸般舞弊情事者——一经查实,轻则当场枷號示眾,革除功名!重则流放三千里,永不敘用!勿谓言之不预也! 这就是《乡试圣諭》的宣读。 仪式完毕,鼓乐声彻底停歇。决定命运的闸门,即將拉起。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墨蓝转为灰白,再染上些许鱼肚般的微光。 贡院內寒意稍退,闷热之感也隨著太阳升起。 秦浩然坐下,俯身將砚台移到面前,滴入少许清水,拿起那锭微凉的墨块,开始匀速研磨。 接著,他將两支小楷毫,一支中楷兼毫在笔架上排好,检查了一下水壶和备用的清水。 然后,拿出一沓素白无格的草稿纸,铺在面前的桌板上。 將那叠正式答题卷,(因需由专门的誊录生用硃笔誊写后送审,故又称“硃卷”)小心地將它放在桌板里侧,用一块带来的小铜镇纸轻轻压住一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晨光熹微中,一些身著深蓝色低级吏员服饰的执事,在號军的陪同下,开始出现在巷道口。 “卯时到——!” 一声呼喊,不知从哪个方向陡然响起。 “哐哐哐哐!” 几乎同时,急促的铜锣声在巷道里炸开!“肃静——!各號归位,准备接题——!” 秦浩然將油布帘子掀开,眼睛盯住巷道前方。 只见巷道入口处,光线稍亮的地方,出现了两名体格极其魁梧,赤裸著半边臂膀的兵丁。 两人共同扛著一面的深色木牌,木牌顶端有环,穿以粗槓,被两人稳稳举起,使其平整的正面朝向巷道深处。 三名头戴方巾、身穿吏服、表情严肃的执事官紧隨其后,手中空空,目光扫视著两侧號舍,监督著整个过程。 “举牌——示题——!” 为首的执事官拉长了声音,用唱礼般的腔调宣告。 两名魁梧兵丁闻令,开始迈开脚步。缓慢地向深处走去。 之所以如此缓慢,是为了確保那木牌上张贴的题纸,能在每一间號舍前都有足够长的展示时间。 秦浩然的看著清了——那深色木牌上,贴著大幅的题纸。 果然如书院夫子们反覆强调、前辈考生口口相传的那样,每个字都有核桃般大小,一寸见方,笔画粗黑饱满,异常醒目! 即使隔著好几间號舍的距离,秦浩然也能清晰地辨认出那上面的字跡轮廓。 执起那支蘸饱了墨的中楷笔,以最快的速度,儘可能工整地开始抄录: 第一题:大学曰:"国治而后天下平"。中庸曰:"君子篤恭而天下平"。孟子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又曰:"修其身而天下平"。天下平一也,所以致天下平有四者之不同,何歟? 题目简洁,却深奥无比,將《大学》、《中庸》、《孟子》中关於“天下平”的四种不同论述並列,追问其异同与根本。 木牌继续以那种折磨人的缓慢速度移动,第二道题的下半部分也显露出来: 第二题:孟子: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將有以利吾国乎?” 这是《孟子》开篇的名句,关乎义利之辨的核心命题,是八股文中常见的题目。但越是常见,越难写出超越前人的新意与深度,极易流於平庸。 紧接著,第三题也完整呈现: 第三题:大学: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 三道《四书》题,竟分別出自《大学》、《孟子》、《大学》,皆是儒家核心经典中的核心句子,不考偏怪,只考根本,考验的是对儒家根本理念的深刻理解、精確把握与阐释发挥能力。 木牌还在缓缓前移,后面是四道《五经》义题。按照规定,考生只需选择自己报考时登记的“本经”(秦浩然的本经是《尚书》)中的一道作答即可,但所有题目都会展示出来。秦浩然目光飞快扫过,找到了《书经》题: 书经: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舜禹相传十六字心传) 这是《尚书·大禹謨》中著名的“十六字心传”,儒家心性学说的精髓所在,极难把握,极易写空。 整个抄题过程,其实不过短短几分钟。继续向巷道更深处而去,將同样的题目,展示给后面的考生。 隔壁里突然传出一个带著慌乱和恳求的喊声,打破了巷道里的寂静: “大人!学生…第六题末字未看清,恳请大人开恩,再示片刻!” 高举木牌的兵丁脚步微微一顿。跟在后面的执事官立刻皱紧了眉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厉声喝道:“考场重地,不得喧譁!题目已示,自行斟酌!” 但那兵丁似乎得了什么指示,还是停下了脚步,两人略略將沉重的木牌往回挪移了少许,让题目纸的相应部分再次对准了八號的方向,停留了大约三十次秒的时间。 “看清了么?” 执事官的声音比刚才更冷。 “看…看清了!谢大人恩典!” 兵丁这才重新起步,沉重的木牌彻底转过巷角,消失在视线之外。放题环节,正式结束。 第一场,也是决定性的头场考试,正式开始了。 第207章 乡试:臭算什么 八月的武昌,素有火炉之名。 贡院高墙深院,非但未能隔绝暑气,反而像一口密不透风的巨锅,將日头的毒辣与数千人畜散发的体热悉数燜在其中。 头场考试刚进行到第一日下午,闷热便已达到了骇人的程度。 秦浩然端坐在號舍內,额角、鼻尖、脖颈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有些则直接滚入眼中,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 秦浩然不得不时常停下笔,用袖口抹去模糊视线的汗水,衣服贴在皮肤上,黏腻不堪。 墨汁在砚台里干得飞快,秦浩然频繁地滴水研磨。 贡院每日会给各號舍补充一次饮水,至於贡院提供的所谓官饭。 每日午时和傍晚,会有差役挑著桶,沿巷道配发,但鲜有人吃。 流传在考生间的恐怖故事足够让人却步:某科有人吃了官饭的种子选手腹泻不止,差点交代在贡院里。 更有传言,竞爭对手可能买通伙夫下药。让生员们寧可多带些吃食,或者挨饿,也不敢冒险。 秦浩然早有准备。他从考篮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铁皮炭炉,这是经检查允许携带的,但严禁在夜间或无人看管时生火,以防走水。 小心地用火摺子点燃一小块炭,架上那个带提梁的小铁壶,倒入少许自己带来的、密封好的清水。 炭火微弱,但足以將水加热至温。 拿出炒麵,將温水分次倒入装有炒麵的粗陶碗中,用勺子慢慢搅动,调和成稠厚的糊状。 热气入腹,带来果腹感,更重要的是安全。 饭后略作喘息,便重新提起笔。思维不能断,那股被考题激起的文思必须一气呵成。 汗水依旧在流,闷热依旧在蒸腾,强迫自己將注意力全部集中如何破题、承题、起讲,如何將那四句关於“天下平”的圣贤之言,阐发得既恪守朱注本义,又能层层递进,新意迭出。 白日漫长,除了答题,还有基本的生理需求需要解决。 小便可在號舍角落的瓦罐內解决,虽气味渐生,但尚可忍受。但若需解大手,则必须申请出恭。 上午时分,秦浩然感到腹中不適,想必是连日紧张加上饮食骤变所致。不敢怠慢,立刻將一块写有出恭二字的小木牌,掛在油布门帘外显眼处,然后端坐等待。 约莫一炷香后,一名面色冷硬的號军掀帘查看,核对他的號牌,记录在手中的簿子上,然后才简短道:“跟上,速去速回。” 秦浩然连忙起身,跟著號军穿过闷热的巷道,来到位於这片考区边缘的一处简陋茅厕。 这里用木板简单隔出几个坑位,气味冲天,苍蝇乱舞。 號军就守在门口,严格限时。整个过程毫无隱私与尊严可言,但比起在號舍內解决,至少不会立刻污染自己狭小的答题空间。 匆匆解决,在號军不耐烦的催促声中疾步返回。来回一趟,又是一身汗,但腹中稍安,可以继续凝神思考。 白日的煎熬尚可凭藉意志力硬扛,夜晚的挑战则是蚊虫。 隨著暮色降临,成群的蚊子,在巷道里盘旋,寻找著一切可叮咬的血肉之躯。缝隙钻入號舍,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嗡嗡声,伺机叮咬。 傍晚时分,秦浩然將带来的一小把艾草混著些干橘皮放在炉上慢慢煨烤。並不让它们明火燃烧,只是利用炭火的余热逼出浓烟。 虽也有点呛人,但確实有效驱散了蚊虫。熄灭火炉,將灰烬小心处理,便蜷缩在硬木板上,强迫自己入睡。 隨著时光推移,异味逐渐有异味。 数千人的排泄物在酷暑中发酵,从每个號舍的角落散发出来,各种食物残存的气息,在凝滯闷热的空气中交织令人作呕的背景气味。 尤其午后,烈日炙烤砖石,那股混合气味仿佛被蒸腾起来,愈发浓烈。 对於许多出身尚可,自幼洁净的考生而言,这无疑是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 有人忍不住乾呕,有人用浸了香料的布条紧紧捂住口鼻,脸色苍白,答题的手都在颤抖。 秦浩然甚至听到某个號舍传来低低的啜泣声,不知是因为文章卡壳,还是单纯被这环境击垮了心防。 然而,这股味道对秦浩然的影响,却微妙地小了许多。 並非他的嗅觉不灵敏,而是这味属於粪肥的底味,勾起了他深层的记忆。 柳塘村的田野间,初春施底肥、盛夏沤绿肥时,更为难闻。 这污秽之气,在庄稼人看来是地力之本,是庄稼的养分,是丰收的希望。 村里孩童或许会捏鼻嬉笑,但无人真正厌恶它,因为那是与生存紧密相连的味道。 此刻,在这追求书香墨韵、文章华国的至高殿堂里,这丝来自土地底层的味道,竟奇异地让秦浩然感到一丝莫名的……踏实。 当那股异味隨著热浪一阵阵涌来,秦浩然只是微微蹙眉,便重新低下头,目光灼灼地锁定自己的草稿纸。握笔的手稳定有力,心中那股对题目的思索、对文章的构建,並未被这股气味扰乱分毫。 汗,依旧在流,顺著下頜滴落。 墨,不断在研磨,维持著书写的润泽。 第208章 乡试:第二场 第三日的暮色中,秦浩然终於放下了手中的笔。 將最后一张誊写完毕的硃卷,从头至尾,逐字逐句,再次默读检查了一遍。 確保格式无误,无错漏,无犯讳,文字工整如雕版印出。才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场,这最重头的三篇经义文,终於结束了。 精神高度紧绷了整整三日的弦,在这一刻微微鬆弛,带来的不是愉悦,而是虚脱的绵软感。 过了一时辰,巷道深处便传来了標誌著第一场考试结束的云板敲击声——“鐺!鐺!鐺!” 紧接著,是號军吆喝道:“时辰到,考生停笔,准备交卷!” 秦浩然定了定神,依照考前反覆训练的流程,开始整理试卷。 將三篇经义文的硃卷(正卷)与相应的草稿纸(虽不送阅,但需附上以备查验)按照严格的顺序叠放整齐,装入一个特製的厚纸封套中。 封套上早已印好他的姓名、籍贯、座位號等信息。用细绳將封口仔细綑扎紧实,打上结。 不多时,收卷的胥吏提著巨大的竹编箩筐,在號军的陪同下,挨个號舍收取。 秦浩然將封套双手递出。那胥吏眼皮都未多抬一下,接过封套,快速扫了一眼封皮信息,与手中的號册核对,隨手便扔进身后的竹筐里。 交卷,远非痛苦的结束。 紧接著,便是处理那陪伴了他三日的號桶。 秦浩然依照规矩,將一块写有请倒字样的小木牌掛在帘外,然后静坐等待。 过了约一盏茶功夫,一名满脸油汗的號军掀帘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皱了皱几乎拧在一起的眉毛,转身便走。 又等了近一刻钟,才带著两名推著独轮木车的杂役返回。那木车上固定著一个半人高,敞口的大木桶,散发著更浓烈异味。 杂役动作麻利,掀开秦浩然號桶的盖子,迅速將桶內秽物倒出。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们便盖回桶盖,推起独轮车,转向下一间號舍。 地上,留下了一小滩溅出的水跡,空气中那股辣眼睛的氨气味瞬间浓郁了数倍。 许多刚刚交出试卷的考生,见状都迅速缩回头。 第一场交卷且处理完號桶的考生,被允许在各自巷道口附近,在號军严厉目光的监视下,稍微走动几步,活动一下几乎僵成木头的四肢。 这对在不足四尺见方的考舍,煎熬了三日的学子而言,不亚於一场恩赐。 秦浩然扶著砖墙,慢慢站起身。 双腿因长时间保持坐姿而血液不畅,变得麻木,迈出第一步时,膝盖一软,差点踉蹌。 稳住身形,休息了一会会,才又迈著步子…缓缓地踏出號舍。 没有人交谈,每个人都只是缓慢活动著自己的手腕,脚踝,转动著僵硬的脖颈。等几个简单的几个拉伸动作。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號军开始驱赶考生回舍。 秦浩然顺从地回到自己的考舍。 重新坐定,才更真切地感受到自身的狼狈。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的中衣,紧贴在皮肤上,散发著一点餿气。 头髮油腻板结,一缕缕贴在额前颈后。 拿出煮水小壶,將一点水倒在粗布手巾上,开始擦拭脸和身体。带来一丝久违的清爽与鬆弛。 虽然无法沐浴,但这简单的擦洗,足以让精神为之一振。 吃了一点炒麵调成的糊,再次点燃一小束艾草,蜷缩在硬木板上。 与前二夜不同,此刻脑海中没有亟待破题的文章,没有需要字斟句酌的段落,没有必须熬夜誊写的压力。 放空大脑,將心神沉入一片无思无虑的黑暗,陷入了深度睡眠。 第二日清晨,身体依旧有些酸痛,但头脑却异常清明。 熟悉的鸣锣净场,肃静威慑后,两名魁梧兵丁扛著沉重的题板,再次穿梭於巷道。 秦浩然迅速进入状態。 第一道,詔、誥、表、內科一道。 此题要求模擬朝廷高级公文写作。 具体题目是,假设朝廷大军刚刚平定西南某土司叛乱,陛下欲褒奖有功將士,抚慰地方,命你以翰林院待詔的身份,草擬一道 誥文 ,用以颁赐给平叛主帅及有功人员。 第二道,判语五条。 给出五个民间常见的诉讼纠纷情境:一为兄弟爭夺祖遗田產。 二为商贩钱债往来,欠债人抵赖。 三为邻里口角升级至殴伤。 四为夫妻不和,涉及休妻与嫁妆归属。 五为过继之子与亲族爭夺遗產继承。 要求考生以地方官员口吻,针对每条写出简明的判词,需引证相关律例,明断是非,文笔简练有力。 第三道:策问一道。 题目直接关係到国计民生:“论江南漕运济国脉与沿途民生滋扰之调和策” 。 看到这些题目,尤其是那道关於漕运的策问,秦浩然心中最后一丝不確定也消散了。 这几乎就是他在楚贤书院策论班月考和日常研討中反覆研磨过的议题!只不过书院的討论更宏观,而此题更侧重於调和的具体策略。 这种熟悉的基调,极大地增强了秦浩然的信心。 一边重倒水,研磨新墨,一边脑海中已开始飞速运转。 誥文的庄重格式、褒奖用语、恩赏表述的固定套路,在书院早已练习过模板。 五条判语所涉及的《大律》相关条款(田宅、钱债、斗殴、婚姻、继承),亦是备考时重点记忆的內容。至於漕运策,更是结合前世一些粗浅认知与今世所学,反覆思考过的领域。 铺开新的草稿纸,秦浩然提笔蘸饱了墨汁。 没有丝毫犹豫,决定先从最需要规范格式的誥文入手。 脑海中迅速调出在楚贤书院读过的本朝誥命范文。“奉天承运皇帝,制曰:西南远徼,蛮獠杂处,自昔为边圉之虞。土司某,素蓄异心,罔遵王化,乘边备偶疏之机,煽惑诸夷,构兵作乱。焚掠城邑,荼毒生灵,道路梗阻,民不聊生,边警日闻,朕心深忧...兹特加恩,赏赐有差,仍赐誥命,以旌尔功”的恩赏宣告,如活水般在心头流淌。 秦浩然將自己彻底代入那个代擬誥书的翰林待詔角色,既要体现皇权的至高恩宠与浩荡天威,又要贴合平定西南土司叛乱这一具体军事胜利的背景,褒奖得宜,措辞精准,方显功力。 第209章 乡试:第三场 第二场的策问文章收尾时,秦浩然搁下笔,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有些乾涩晦暗,浑身感到一阵虚弱。 那是被这方寸牢笼般的號舍,挥之不去的异味,以及无休止的蚊虫骚扰所共同催生出的疲惫。 短暂的休整后,第三场,也是最后一场考试,如同既定的宿命,如期而至。 到了这个阶段,比拼的早已不仅是经义的熟稔、文章的巧思,更是纯粹的毅力与身体的本钱。 许多考生已是强弩之末,面色蜡黄,眼窝深陷,握著笔的手都在微微颤抖,有人甚至需要依靠砖墙才能支撑住身体。 巷道里不时传来咳嗽声,或呻吟。 秦浩然咬牙支撑著,强迫自己多吃一些食物,小口啜饮煮沸后放凉的茶水。 夜晚,儘可能保证最低限度的睡眠,哪怕只是靠著墙壁浅眠片刻。 第三场考试內容,通常是经史时务策五道,侧重於更为宏观和综合的治国理政问题,要求考生贯通经史,联繫实际,提出系统见解。 题目范围可能涵盖吏治、財政、边防、教化、律法、农桑等多个方面,是对士子学识广度与思想深度的终极检验。 当第三场的题板在又一个闷热清晨被高举示眾时,秦浩然用意志力驱散眼前的模糊,一字不差地抄录下那五道策问。 “论歷代田制利弊与当今清丈之要”、“边储与民食协调策”、“教化之本与学校之设”、“刑赏之道如何臻於至公”、“河患治理与漕运保全”。每一道题,都足以写成一篇独立的宏论。 秦浩然感到太阳穴在突突跳动,转动起来异常艰涩。 但还是强迫自己,开始逐题拆解,思考变得缓慢而沉重,每一个观点的提炼,每一个论据的搜寻,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 书写的速度也明显慢了下来,手臂酸软无力,字跡虽仍努力保持工整,却少了几分前两场的遒劲。时间,在这种状態下,似乎流逝得格外快,又格外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第八日午后,情况变得更加恶劣。 连日的闷热积聚到了顶点,天空不再是澄澈的蓝,一丝风也没有,號舍內热得像个真正的烤炉。 许多考生敞开著號舍前脸,徒劳地希望能有一丝凉意,汗水如溪流般从鬢角流下。 秦浩然正与一题苦苦纠缠,试图在有限的认知內写出既符合经典又切合时务的见解时,光线猛地一暗。 只见方才还透进些天光的號舍上方,瞬间被翻滚涌动的浓黑乌云彻底覆盖。 紧接著,一股凉风毫无预兆地灌入巷道,捲起地上的尘土,发出呜呜的怪响。掛在號舍前的油布帘子被吹得猎猎作响。 “要下暴雨了!” 秦浩然立刻放下笔,把那些已经完成大半的第三场策问草稿,迅速全部拢在一起,儘可能平整地放入考篮最底层。 扯过那床已经有些汗味的薄被,快速叠成几层,覆盖在考篮之上,又用原本綑扎铺盖的布带,將考篮和被褥紧紧綑扎在一起。 一道的闪电,照亮了贡院上方的浓黑天幕,紧隨其后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 没过多久,狂风达到了巔峰,呼啸在巷道。驱散了贡院里的闷热。 紧接著,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和青石板上,发出噼啪的声响,而后以倾盆之势疯狂泼洒下来! 天地间瞬间被无边无际的雨幕连接,激起浓密的水雾,雨声淹没了其他一切声音。 狂风卷著暴雨,横著扫入巷道,即便有油布帘子遮挡,冰冷的雨滴也如同飞矢般从缝隙中激射进来,瞬间打湿了靠近门洞的地面和桌板一角。 秦浩然蜷缩在號舍最內侧,紧紧护著被棉被包裹的考篮。 暴雨的怒吼声中,开始夹杂起一些绝望的惊呼和哭喊: “漏了!我的號房漏雨了!卷子——!” “天啊!油布破了!快,快挡住!” “救命!我的稿纸被吹走了!” 只见狂风暴雨中,有的號舍顶上老旧瓦片被掀起,雨水如注般灌入。 有的考生匆忙张掛的油布被狂风撕裂,雨水毫无阻碍地倾泻在桌案上。 三年的心血,就这么毁之一旦。 巡场的號军和胥吏此刻也自身难保,忙著寻找地方躲避,根本无暇顾及考生的求助。 这一刻,考运,以一种残酷而直观的方式显现出来。號舍的位置,建筑的完好程度,考生临机的反应,甚至一阵风的方向,都可能决定最终的命运。 秦浩然的考舍,虽然也饱受风雨侵袭,帘子被打湿,门口积了水,但屋顶还算坚固,没有出现严重的漏雨。 心中默念侥倖,更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种八月的雷阵雨,往往来得猛,去得也快。此刻试图继续书写,不仅徒劳,还可能让已被保护好的卷子功亏一簣。 此刻,不值得冒险。秦浩然不再去管帘子和偶尔飘进来的雨水,只是將身体更紧地贴著內侧墙壁,把考篮牢牢抱在怀中。 闭上眼睛,调整心態,享受这难得的凉快。 既然无法与天相爭,那就保存体力,等待雨过天晴。 时间在雨声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暴雨的势头终於开始减弱。 狂风也变成了有气无力的喘息。云层透出些许朦朧的天光。 雨,终於停了。 贡院內外,一片狼藉。巷道里积水横流。 许多號舍门前水洼遍布,帘子湿漉漉地垂著,滴滴答答落著水。 劫后余生的考生们纷纷庆幸。 但有的考生有人看著桌上,地上被雨水污毁的卷稿,呆立片刻,发出呜咽,也有慌忙抢救尚未完全损毁的纸张。 秦浩然鬆开怀中依旧乾燥的考篮,掀开棉被检查。 里面的纸张完好无损,甚至连潮气都未沾染。 此刻,天色已近黄昏。暴雨洗刷后的空气,带著凉意,蚊虫也被暴雨打懵,暂时不见踪影。 这是天赐的良机。凉爽、安静、蚊虫少,正是赶工的好时候。 秦浩然必须抓紧时间,在下一个闷热白昼和蚊虫大军回来之前,儘可能多地完成第三场策问的誊写。 清理了桌板上的积水,用干布仔细擦乾。 从考篮底层取出被保护好的第三场草稿,就著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快速瀏览了一遍被暴雨打断的思路,重新接续上。 接著,他毫点燃蜡烛,照亮了方寸桌板。 提起笔,便伏案疾书起来。 大脑因凉爽而重新变得清醒灵活,手臂也似乎恢復了些许力气。 这一夜,秦浩然用完了所有的蜡烛,终於將第三场最后一道策问的正式答卷誊写完毕。 第210章 乡试:结束 黎明微光透入號舍,秦浩然將誊写完毕的策问答卷归拢一处,將其放入考篮最底层。 做完这一切,秦浩然並没有立刻放鬆。 这最后一日,也许是整个乡试过程中最危险的时刻。 极端的环境,巨大的压力,希望的渺茫,绝望的啃噬,足以让一些心理崩溃的考生做出难以预料的疯狂之举。 撕毁他人考卷以拉人垫背,在歷年科考中虽不常见,却也有先例。 尤其是那些自知考砸,心態失衡之人,看不得旁人似乎顺利完卷的模样。 想了想,將考篮推到號舍最內侧角落,用被子和自己的身体半挡著。 桌板上,则故意留下了几张写熟写工整的草稿纸,这是秦浩然刻意布下的障眼法。 倘若真有失去理智的考生衝撞號舍,也让其有发泄的试卷。 最后关头,谨慎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安置妥当,靠著砖墙坐下。 暴雨洗刷后的短暂凉爽早已消失殆尽,八月的太阳一旦露头,便是加倍的闷热。 水汽被迅速蒸发,贡院仿佛一个巨大的蒸锅,比雨前更加闷热潮湿。 等待收卷中,不时能听到其他巷道传来的动静。有考生因终於解脱而发出的大笑。 有胥吏呵斥安静的吼声,也有因为试卷被雨水浸泡、字跡模糊而与收卷官爭执的哀求与绝望哭喊。 秦浩然始终保持著警觉的姿態,身体微微侧向內侧,护著角落的考篮。 不知过了多久,终於轮到洪字列,收卷! 秦浩然从內侧角落拿出考篮,解开油布,取出那叠綑扎整齐的试卷递上。 胥吏接过,快速翻检了一下封套和大致页数,確认无误,便扔进竹筐,转身走向下一间。 收拾起桌上的草稿,和考篮里剩余的零星物品。 当负责清场的號军催促:“所有生员,携带隨身物品,依次退出號舍!”时,秦浩然提起轻了不少的考篮和铺盖,脚步有些虚浮走出贡院。 巷道里已经挤满了出来的考生,人人面色憔悴。 没有人说话,只有杂沓而虚浮的脚步声,和偶尔控制不住的咳嗽。 秦浩然夹在人流中,耳鸣阵阵,眼前的景象有些晃动模糊。 一步一步,走过了漫长的甬道,走出贡院大门。 真正踏出贡院大门的那一刻,秦浩然眯著眼,適应著强烈的光线,只见贡院门前广场上人山人海,挤满了焦急等待的家人、僕役、车轿,以及看热闹的閒人。 秦守业和秦远山已经在人群中煎熬了许久。从最后一场开考那日清晨,他们便守在此处,在烈阳下、在暴雨中、在夜幕里,寸步不敢远离。 看著考生们被抬出来的考生,看著有人出来便放声大哭或癲狂大笑的。 看著更多人是面如死灰、行尸走肉般挪出来的…两人满是煎熬。 尤其是昨日那场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电闪雷鸣,更让他们揪心不已,生怕浩然在里面出事。 “…怎么还不出来?”秦远山踮著脚,脖子伸得老长,眼睛盯著那不断吐出人影的贡院大门,额头上全是汗,也顾不得擦。 “远山哥,別急,別急…快了,你看又出来一批。”秦守业安慰著,但眼神同样焦急。 他们好几次想挤到前面去询问维持秩序的差役,都被粗暴地推开。只能在外围徒劳地张望,心中的烦躁与担忧如同野草疯长。 就在两人几乎要绝望,准备硬闯过去询问时,秦远山眼睛一亮,锁定了大门出来的身影。 秦远山对著秦守业喊著。“是浩然!守业,你看!是浩然!” 秦守业定睛一看,是浩然!只是那脸色有些苍白,身形摇摇欲坠,与九天前那个精神奕奕走进贡院的少年判若两人。 两人拨开人群,拼命挤了过去。 秦远山一边喊著:“浩然!浩然!”一边往前冲。 秦浩然抬起沉重的眼皮,看清了眼前两张熟悉的面孔,发出一点声音气音:“大伯…守业叔…我出来了。” 话音未落,身体便是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去。 秦远山眼疾手快,双臂一用力,將侄儿背了起来。秦浩然本能地想挣扎:“大伯…我自己走…” 秦远山的声音带著心疼:“別动!闭上眼睛,歇著!” 秦守业则立刻弯腰提起秦浩然丟在地上的考篮和铺卷,护在秦远山身侧,两人迅速挤出仍在喧嚷的人群。 趴在秦远山的背上,秦浩然只觉得天旋地转。 眼皮沉了下去,秦浩然放弃了挣扎,含糊地呢喃了一句:“考完了……” 便昏睡下去。 九天七夜,睡眠总计不足十八个时辰,精神持续高压,饮食粗劣,…在这一刻,汹涌反扑起来。 秦远山背著轻得让他心疼的侄子,感受著背后那平稳的呼吸,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咬紧牙关,迈开步伐,朝著他们下榻客栈的方向走去。 秦守业提著东西,警惕地跟在旁边,不时用手臂护著,防止拥挤的人群碰到兄侄二人。 他们穿过喧囂的街市,对周围投来的目光视若无睹。 回到客栈房间,秦远山小心翼翼地將秦浩然放在床上。 秦浩然毫无知觉,深陷在柔软的床铺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 秦远山拉过薄被给他轻轻盖上,又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確实有些发热。 秦守业放下东西就要往外走:“我去请大夫!” 秦远山叫住他:“等等,先別急。让浩然好好睡一觉。你去让伙计烧些热水,再熬点清淡的米粥,等浩然醒了再用。我去打点凉水来,给他擦擦脸降降温。” 第211章 论体质还是村里的娃 秦守业和秦远山,这两位柳塘村的庄稼汉子,轮流守在床榻边。 秦守业值前半夜。他搬了张凳子,坐在离床不远不近的地方,既能看清浩然的动静,又不会让他感到身边有人。 直到子夜过后,秦远山悄无声息地换班,秦守业才拖著有些僵硬的腿脚,去旁边的小榻上合衣躺下,却也睡不踏实,耳朵始终竖著留意床榻方向的动静。 秦远山值后半夜时,伸出手,用指背碰了碰浩然的额头,触感依旧有些温热,但比傍晚时似乎好了些许。 稍稍放心后,就这么静静地守著,生怕惊醒了侄儿的好眠。 第二日早晨,武昌城甦醒的嘈杂声透过窗渗入房间。 秦浩然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身体是被拆散重组后的酸软无力,但比起昨日那种掏空般的虚脱和眩晕,已然好了太多。只是喉咙有些干得发疼。 守在床边的秦远山几乎在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动静。原本有些困顿的精神立刻一振,连忙凑近,声音放得极轻:“浩然?醒了?感觉咋样?” 秦浩然转过头,看到大伯,张了张嘴:“大伯…水…” “誒!等著,这就来!”秦远山立刻起身,动作快而不乱。 此刻倒出半盏,端到床边,扶著秦浩然慢慢坐起,將水递到唇边。 小口喝著,温水入喉,乾渴稍解,神智也更清醒了些。他看了看周围问:“守业叔呢?” “你守业叔刚去灶房看粥了,怕你醒来饿。” 秦远山说著,转身从旁边取出一套乾净细棉长衫:“来,先把你身上的长衫换了,热水都备好了,擦擦身子,舒服些。” 秦浩然在秦远山的搀扶下,有些摇晃地下了床。九天號舍的蜷缩,让他的腿脚还有些不听使唤。 脱下那件穿了多日的长衫,顿时觉得身上一轻。秦远山已將兑好的温水倒入房中的木盆,拧了热布巾递给他。 热乎乎的布巾贴在皮肤上满是舒適感 虽然无法沐浴,但这彻底的擦洗,已经让其精神好了些。 换上了乾净柔软的棉布衣裤,身上残留的最后一点不適也消散了大半。 就在他刚刚系好衣带,感到久违的清爽时,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秦浩然有些不好意思,秦远山却笑了:“饿了才是好事!说明缓过来了!你守业叔这就……”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秦守业端著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著一大碗白粥,一碟酱瓜咸菜,还有一小碗清汤。 將托盘放在房中的小桌上,招呼道:“浩然,快过来,趁热吃点儿。” 秦浩然在桌边坐下,看著白粥,食慾被彻底勾起。 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落入空荡荡的胃里,就著清脆爽口的酱瓜,他一口接一口。 秦远山坐在他对面,看著侄儿吃。拿起一个带来的咸鸭蛋,在桌边轻轻磕破,仔细地剥开蛋壳,露出蛋白和流油的蛋黄。 用勺子小心地將咸蛋黄挖出来,又颳了些蛋白,一起放进秦浩然粥碗里。 “吃个蛋,补补。这是叔爷特意让带的,自家醃的,吃著放心。” 混合在温软的白粥里,咸香適口,蛋黄沙软流油。 秦守业也坐在一旁,等秦浩然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浩然,身上还有哪儿不舒坦不?头还晕吗?发热可退了?” 秦远山也立刻投来询问的目光。 秦浩然放下勺子,摇了摇头:“好多了,大伯,守业叔。头不晕了,身上就是还有些酸软,不打紧。 不用请大夫,咱们庄户人家的孩子,从小泥地里滚大,底子没那么娇贵。在书院,我也每日都坚持活动筋骨。这次就是熬得狠了,累著了,多睡几觉,吃几顿踏实饭,准能缓过来。” 秦远山点点头,他知道侄儿性子倔,也说得在理,但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那也得仔细將养著。这几日就好好在客栈歇著,哪儿也別去,想吃什么就跟我们说。” 秦浩然应了,想起一事,又道:“对了,大伯,守业叔,这澡…可能还得等两日才能洗。” 秦守业疑惑:“热水现成的,擦洗不是挺好吗?” 秦浩然解释道:“乡试耗神太甚,气血亏虚得厉害。此时若用热水沐浴,毛孔大开,极易引风寒邪气入体,反而容易大病一场。 许多有经验的考生考后都会避风静养几日,不轻易沐浴,只做擦洗。需得等精神体力恢復个六七成,气血稳固些了,再洗不迟。” 秦远山和秦守业听了,恍然大悟。 他们虽不懂这些读书人的讲究,但觉得有理,连忙道:“那就听你的,不著急,养好身子要紧。” 又说了会儿话,多是秦远山和秦守业问些贡院里的情形,秦浩然拣些能说的,不那么沉重的回答了,比如三场考试大概考了什么,暴雨时的情况。 两位长辈听得时而紧张,时而唏嘘,末了只是反覆说“出来就好,出来就好”。 聊著聊著,或许是一碗热粥下肚,血液流向胃部助消化,又或许是精神放鬆后,昨日並未补足的睡眠债再次袭来,秦浩然说著说著,眼皮又开始沉重起来,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脑袋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点。 秦远山和秦守业对视一眼,立刻默契地停下了话头。 “困了就再去睡会儿,”秦远山起身,轻轻拍了拍侄儿的肩膀,“什么都別想,天塌下来有我们呢。” 秦守业也说道:“对,觉睡够了,病就好了一大半。床铺我们都收拾好了,再去躺著。” 秦浩然这次没有拒绝。 確实感到那股深沉的倦意再次如潮水般上涌,重新躺回床上。 几乎又是头一沾枕头,浓重的睡意便將他彻底淹没。这一次的睡眠,不再有贡院的梦魘。 秦远山和秦守业再次坐回桌边,看著床上很快传来均匀深沉呼吸声的侄儿,两人脸上都露出了这些天来最安心的神情。 秦守业低声道:“远山哥,看样子是真缓过来了。” 秦远山点点头,目光依旧落在秦浩然脸上:“嗯。让孩子好好睡吧。咱们…也该琢磨琢磨接下来的事了。” 第212章 静待桂榜 又过了三日,身体彻底恢復回来洗完澡后,秦浩然便从客栈搬回书院斋舍,简单归置,迅速恢復了往昔的节奏。 只是窗外几竿修竹依旧青翠,只是叶尖悄悄染上些微黄之意。 书桌上,重新摆上了常读的《史记》、未读完的《朱子语类》,以及一叠素白的稿纸。 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翻开书页,继续研读起来。 然而,书院並非真正的世外桃源。放榜日期一定,留院的生员们,脸上的神情各异,却都难掩心底的波澜。 有人终日捧著书,眼神却飘忽不定,半天翻不了一页。 有人三三两两聚在廊下、亭中,议论著真偽难辨的消息。 “听说今科主考是那位以『峭刻』著称的周大人,文章若不沉稳老辣,怕是难入法眼。” “誊录已毕,正在分房校阅,最快也要旬日之后才有结果。” “家父托人打听,说某房官偏好駢儷,另一房则重质实,这运气也紧要得很!” 这些话语像风中的蒲公英种子,飘到哪里,就在哪里引发一阵或忧或喜的骚动。 秦远山和秦守业两人,每日清晨,秦守业去早市买最新鲜的食材,或鱼或肉,或时令菜蔬。 秦远山则负责在租住小屋那简陋的灶台上,燉汤、炒菜。 变著法子想让浩然吃得好些,补回贡院里耗损的元气。 午时前,两人必定提著多层食盒,准时出现在书院门口。 门房早已认得这对的乡下汉子,知道是秦相公的家人,往往通融放行。他们穿过庭院,来到秦浩然的斋舍外,轻轻叩门。 食盒打开,热气伴著香气扑面而来。有时是一碗熬得奶白的鱼汤,几块煎得金黄的豆腐。 有时是一碟香气四溢的红烧肉,配上碧绿的炒青菜。 糙米饭总是盛得冒尖,秦浩然劝过几次,说书院伙食尚可,不必如此麻烦。 秦远山总是把眼一瞪:“书院那清汤寡水,能有什么营养?你刚熬了一场大劫,就得好好补回来!听话,多吃点。” 秦守业则在旁把菜往浩然碗里夹。 看著侄儿吃得香甜,两人脸上才会露出满足的神情。 但他们自己往往匆匆扒拉几口,饭后,他们很少久留,收拾好碗筷,叮嘱浩然注意休息,便又提著空食盒离开。 离开书院,閒逛於武昌城的大街小巷,收集著各种风声。 城隍庙前的茶摊,几个老书生模样的正在高谈阔论,秦远山便在不远处蹲下,假装歇脚,耳朵竖得老高。 贡院街附近的小酒馆,常有低级书吏、衙役光顾,秦守业进去要一碟花生米,二两最便宜的酒,能坐上一个下午。 听到湖广今科取士名额或有增加便心中一喜。听到某世家公子早已打通关节又心头一沉。 听到暴雨损卷,恐影响阅卷进度则担心浩然的卷子是否安然无恙… 真真假假的消息,衝击著他们本就少的认知。 回到住处,分析这些消息,试图拼凑出对浩然有利的图景,常常爭论到深夜,又互相安慰。 这一日午后,秦浩然正在斋舍临摹一篇前人的策论范文,专注於其起承转合的妙处。 书院的副讲席,一位姓沈的夫子,经过斋舍区,见多数房门或紧闭,或里面人影烦躁走动,唯有秦浩然端坐案前,执笔书写,姿態沉静,外的一切纷扰皆与他无关。 沈夫子心中微动,踱步至门前,轻咳一声。 秦浩然闻声回头,见是沈夫子,连忙起身行礼:“学生见过沈夫子。” 沈夫子微微頷首,走进斋舍,目光扫过收拾得井井有条的书案和床铺,最后落在秦浩然尚未乾透的临摹字跡上,笔力虽仍显稚嫩,但架构端正,气韵已显平和。 开口问道:“秦生,如今满院皆躁,流言纷飞,人心惶惶。老夫观你气定神閒,案头功课不輟,莫非对那桂榜之名,真就如此篤定,全然不放在心上?” 秦浩然不喜虚言,便放下笔,恭谨而坦诚地答道:“回夫子的话,学生不敢欺瞒。放榜在即,关乎前程,学生心中岂能无虑?每每思及考场发挥,文章得失,家中长辈期盼,亦常感忐忑,夜半时分,亦有心潮难平之时。” 然学生更知,焦虑彷徨,如无桨之舟於怒涛,不仅无济於事,反易迷失方向,徒耗心神精力。 学生年幼,资歷尚浅,即便此番榜上无名,亦是常理。 若因一时失利便怨天尤人,自暴自弃,乃至荒废学业,则非但辜负往日苦读,更是断绝將来进取之机,实为不智。 学生以为,科场得失,固有运气,然根本仍在学问。 若不中,正说明学生经义未通,文章未达,见识仍有不足。 正当以此为契机,返观自省,沉心静气,查漏补缺,加倍用力於学问根本。 倘若因外事未谐,便自乱阵脚,忘却读书人立身进学之本职,才是真正的失败。” 这一番话,情理交融,既坦承了人之常情的忧虑,更彰显了一种超出年龄的清醒认知和坚韧心性。 没有少年人常有的轻狂或故作豁达,只有一种基於对自身处境清晰判断后的务实。 沈夫子静静听完,严肃的脸上柔和了些许,眼中满是讚赏。 他教书育人多年,见过太多才华横溢却心气浮躁,一遇挫折便萎靡不振的学子。 像秦浩然这般,在巨大悬念面前,仍能保持如此清晰的头脑,將注意力放在自我提升上的年轻人,確实少见。 “唔,不滯於外物,不馁於困顿,明理而篤行,小小年纪,能思虑至此,颇见心性。” 目光扫过书案一角,看见那副秦浩然偶尔用来打谱的木质棋盘,心中一动,问道:“学业固不可废,然弦绷太紧亦非善事。可愿与老夫对弈一局,略作消遣?” 秦浩然忙道:“夫子垂爱,学生荣幸之至。只是学生棋力浅薄,恐难当夫子妙手,还请夫子手下留情。” “弈棋之道,亦在修心,胜负不必掛怀。” 沈夫子已在对面坐下。 秦浩然便取出棋盘棋子,两人猜先,秦浩然执黑。 秦浩然布下最稳妥的星小目开局,沈夫子则以二连星应对。 起初数十手,秦浩然下得极为本分,占角守边,夯实根基,並不主动挑起复杂战斗。 沈夫子几番试探,或侵消,或挑衅,秦浩然应对得法,该退则退,当守则守,棋形始终保持著弹性。 进入中盘,沈夫子凭藉老到的经验,在一处局部纠缠中取得微弱优势。 若是寻常心浮气躁的学子,此刻或许急於扳回,行险用强。 但秦浩然只是微微蹙眉,凝神计算片刻,便果断捨弃局部一些残子,转而经营外势,开闢新的战场,局面竟未崩溃,反而因弃子取得先手,在另一处获得了补偿。 秦浩然的棋,不见凌厉杀伐,却透著一股沉稳坚韧的力道,如同溪流穿石,不疾不徐,但方向明確。 一局终了,沈夫子毕竟功力深厚,以三子半的优势取胜。 並未过多点评棋局具体得失,而是看著正在默默收拾棋子,神色平和的秦浩然,缓缓道: “棋枰之上,可见心跡。顺境不骄,逆境不躁,得失寸心间,取捨有章法。浩然,你此番心境,甚好。继续保持这般定力,无论九月桂榜如何,你之根基已固,来日之路,必能行稳致远。” 秦浩然起身,拱手行礼:“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沈夫子离去后,斋舍重归寧静。秦浩然將棋盘收起,重新坐回书案前。 秦浩然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应对著命运的悬决。 一心一意,看书,思考,强大自己。 秋光渐浓,院中桂花开始孕育细小的花蕾,静待绽放之日。 第213章 放桂榜 八月的最后几日,关於放榜的流言愈发离奇夸张,却又因逼近的日期而显得格外可信。 这一日,趁著秦远山和秦守业来送饭,秦浩然从书箱夹层取出两张面额十两的银票,递给秦远山。“大伯,守业叔,这二十两银子,劳烦你们这两日去钱庄兑开,换成一两银锭和几贯铜钱。” 秦远山接过银票,愣了愣:“浩然,这是……?” 秦守业也疑惑:“兑这么多零钱做啥?咱们眼下开销还够。” 秦浩然解释道:“放榜之后,无论中与不中,都有些用项。若万一侥倖得中,按例要有喜钱打发报喜的官差,酬谢书院师长,或许还要应付些人情往来。 即便不中,咱们滯留武昌这些时日的开销,以及返程盘缠,也需预备。提前换成零钱,用起来方便,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秦远山和秦守业对视一眼,心中满是感慨。 这孩子,自己顶著天大的压力,却连这些细枝末节都考虑周全了,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周全,让他们既骄傲又心疼。 秦远山將银票小心收进贴身的內袋,用力按了按:“好,大伯晓得了。这事交给我和你守业叔,一定办妥当。” 就在放榜前两日,一个相对確切的消息终於从学政衙门隱约透出,瞬间引爆了全城士子的情绪:今科湖广乡试,取举人额八十五名! 相较於往科,並无显著增减,但此刻听在耳中,却格外残酷。 因为与之相伴的另一个数字是,此番参加乡试的秀才,超过两千五百人! 两千五百余人,爭夺八十五个席位。 这意味著,超过三十人中,只有一人能脱颖而出,鲤跃龙门! 数字比任何臆测都更有衝击力,瞬间將许多残存的侥倖心理击得粉碎。压力攀至顶峰,许多人的精神已绷至极限。 秦浩然听到这个消息时,心中也是波澜四起,这才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科举本就是如此,抱怨名额多寡毫无意义。自己能做的,唯有在考场上倾尽全力,在考场外静待天命。 转眼到了八月三十,放榜前最后一日。傍晚,秦远山和秦守业將兑好的银两和几贯铜钱放到桌上:“都换好了,浩然你点点。” 秦浩然没有点,只是道:“辛苦大伯和守业叔了。明日放榜,贡院前人必定摩肩接踵,水泄不通。为防万一,你们明日就留在书院等候消息,千万不要去贡院前挤。” 秦远山一听就急了:“那怎么成!放榜这么大的事,我们哪能不在跟前?万一中了,我们也好第一时间知道,帮你张罗!” 秦守业也连连点头:“是啊,浩然,我们不去,心里更慌!挤就挤点,我们庄稼人,不怕挤!” 秦浩然摇摇头:“大伯,守业叔,你们听我说。贡院放榜,歷来是万人空巷。 每年因拥挤踩踏而受伤,甚至酿成惨剧的,绝非鲜见。 你们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个闪失,叫我如何心安? 中与不中,榜单就在那里,迟早会知道。你们在书院,一样能等到消息。 你们在此安心等候,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你们若去,我在书院反而要时刻担心你们的安危,无法静心。请二位长辈,就当是为了让我安心,明日务必留在书院。” 秦远山和秦守业张了张嘴,看著侄儿,终究是拗不过他。 “唉!你这孩子…罢了,罢了!我们听你的,就在书院等!” 这一夜,无数客栈窗户透著灯火,映出坐立不安的人影。 远处隱约传来不知哪家士子借酒浇愁或纵情高歌的声音,更添烦乱。 秦浩然强迫自己按时就寢,却也在床上辗转了许久才朦朧睡去。 梦中光怪陆离,时而是贡院號舍的逼仄,时而是漫天飞舞的榜单,时而是家乡柳塘村的裊裊炊烟。 九月一日,乡试放榜之日,伴隨著清冷的晨光,到来了。 天色还未大亮,贡院所在的街巷及周边几条主要道路,已是人头攒动,比最热闹的庙会还要拥挤十倍。 士子、书童、家僕、做小生意的贩夫走卒……各色人等匯成汹涌的人潮,朝著贡院方向缓慢蠕动。 官府早已料到如此盛况,调集了大量衙役兵丁,在贡院外围设下重重关卡,拉起拒马,声嘶力竭地维持著秩序,防止人群失控。 即便如此,人潮的推力依然让前排的人呼吸困难,不时有体质弱些的被挤得脸色发白,甚至晕厥过去,被同伴或差役七手八脚地抬出来。 秦家三人,依约没有出现在这片沸腾的海洋里。 秦远山和秦守业天不亮就醒了,便匆匆赶到楚贤书院。 书院的大门今日也早早开了,留院的生员、像他们一样等候消息的家属,还有不少僕役,都聚集在书院的前庭、迴廊,翘首以盼地望著大门方向,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相比贡院前的惊天动地,书院內的等待,是一种煎熬。 秦浩然也早早起身,洗漱,更衣,將自己收拾得整齐乾净。 没有去前庭凑热闹,而是依旧留在自己的斋舍里。 书是看不进去了,便静坐窗前,看著庭院里那几株竹子。 辰时正,贡院的大门缓缓打开,一队盔甲鲜明的兵丁率先涌出,肃清门前通道。 隨后,数名身著青色官袍的礼房书吏,抬著用黄绸覆盖的沉重捲轴,登上早已搭好面对广场的高台。 广场上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人群拼命向前拥挤,又被兵丁用长棍拼命挡住。 高台上,主事官员焚香祭拜,仪式过后,在无数道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注视下,黄绸被揭开,露出里面用上好宣纸裱糊、长达数丈的巨幅榜卷。 榜单的张贴,並非从第一名开始。按照规制,也为了最大限度地悬住所有人的心,先从第六名开始! 一名嗓音洪亮的书吏走到榜前,展开手中的副榜名单,运足中气,高声唱道: “湖广乙酉科乡试中试举人第六名——长沙府,善化县刘嘉言!” 声音刚落,台下某个角落爆发出狂喜的尖叫和哭喊,那是中举者的亲友。 与此同时,高台侧翼,早有准备好的衙役,將预先写有第六名长沙府,善化县刘嘉言的位置。 紧接著:“第七名,岳州府,华容县周永康!” “第八名,武昌府,鄂州县赵志牧!” …… 每报出一个名字,台下便是一阵或狂喜或失落的骚动。 中者欣喜若狂,或大笑,或泪流满面,被亲友簇拥著,如同瞬间被拱卫的英雄。 而未听到自己名字的,脸色则一点点灰败下去,却仍死死盯著高台,怀抱著对后面名次的渺茫希望。 榜单从第六名开始,一路向下延伸,那意味著机会正在一点点减少。 眾人虽不在贡院前,但书院並非与世隔绝。同窗僕役,不断从贡院方向跑回,气喘吁吁地带来最新的唱名消息 “第六名出了!是长沙府的!” “第十名了!还没听到我们书院的!” “第十五名了!天哪,名字越来越少了!” 每一个跑回来报信的人,都被焦急等待的人群瞬间包围,七嘴八舌地询问细节。 每一次新的名次报出,都在书院內引起一阵低低的譁然和焦虑。 秦远山和秦守业,听著一个个陌生的名字被报出,手心全是冷汗,嘴唇抿得发白。 秦远山不住地踮脚张望大门方向,秦守业则不停地搓著手,嘴里念叨著祖宗保佑。 榜单贴完了第六名到最后一名(第八十五名),高台上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凌迟著所有尚未听到名字,却又存著一丝希望的人的心。 然后,更激动人心的时刻到来——倒著书写前五名!从第五名开始,逆行至第一名(解元)! 书吏的声音再次响起,因为涉及更高的荣誉和更激烈的竞爭,声调似乎也拔高了些许: “第五名,黄州府,黄冈县李毅松!” “第四名,襄阳府,宜城县孙立言!” “第三名,德安府,孝感县陈观海!” 每报出一个,台下惊嘆艷羡之声便高一层。能挤进前五,已是板上钉钉的俊杰,前途不可限量。 “第二名,武昌府,崇阳县徐宸!” 徐宸的名字一出,台下武昌本地的士子与民眾爆发出尤其热烈的欢呼。榜眼之名,足以光耀门楣。 最后,全场屏息,所有的目光聚焦於高台正中。 第214章 鹿鸣 解元 “湖广乙酉科乡试,第一名解元——” 官吏有意顿了一顿,无数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沔阳府,景陵县,秦浩然!” 解元诞生!今科乡试最大的悬念,终於落地! “解元!秦浩然!” “沔阳府的!秦浩然!” “年仅十三岁的解元?天哪!” “秦浩然是谁?何方神圣?” 惊呼、讚嘆、议论、质疑、打听……种种声音席捲了整个广场,並迅速向全城蔓延。 第一名解元,总是最受瞩目的。 更何况,这解元竟年仅十三,这无疑增添了传奇色彩。 无数道目光在人群中疯狂搜寻,试图找到那位新鲜出炉的解元公,更多的人则在交头接耳,急切地交换著关於秦浩然这三个字的一切零星信息。 巡抚衙门內,早有准备。专为解元准备,规格最高的大红销金捷报(报帖)已由资深书吏以最工整的馆阁体誊写完毕: “捷报:贵府少爷秦讳浩然,蒙钦命翰林院……高中湖广乙酉科乡试第一名解元。京报连登黄甲。” 主考关防与湖广布政使司的大印被鈐盖其上,硃砂鲜红,象徵权威与荣耀。 三名报房精锐差役即“头报”,肃立听令。为首班头双手接过封装捷报的锦匣,小心繫在背上,插上象徵喜报与紧急的红旗。 三人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 马蹄敲击著衙前石板,清脆急促。一行人风驰电掣般衝出衙门,直奔武昌城门。 为首的班头高举勘合文书,对城门守卒高声喝道:“解元捷报!奉旨前往湖广布政使司沔阳府景陵县柳塘村,速开城门,閒人避让!” 城门卒验看文书无误,不敢有丝毫怠慢,慌忙驱散人群,大开城门。 三骑绝尘而出,踏上了通往沔阳府的官道。 按朝廷规制,解元、亚元等前列名次捷报,享有最高优先级,可昼夜兼程,沿途驛站见到背插红旗,验明正身的报喜差役,必须立即提供最快的马匹换乘,確保喜报以最快速度送达考生原籍。 贡院前的热闹与喧囂,对於绝大多数,未能听到自己姓名的考生而言,无疑是残酷的。 当第八十五个名字(正榜最后一名)被念出,红榜被高高悬掛,一切尘埃落定。 希望的泡沫彻底破裂,瞬间淹没了许多人。 剎那间,贡院前上演了人间悲喜剧最极致的浓缩。 狂喜到癲狂的笑声,崩溃绝望的嚎哭,面如死灰的瘫软,甚至当场晕厥被抬走的身影…交织混杂在一起。 心高气傲却名落孙山者,受不住这巨大落差,状若疯魔,捶胸顿足,仰天狂啸,被同伴和家人死死拉住。 无数人失魂落魄地被人搀扶著,离开这片承载了他们梦想与破碎的地方。 楚贤书院,已有几波报喜的差役或僕从快马而来,在书院门口或斋舍区高声唱名报喜,恭贺某位老爷高中第多少名。 每一次都会引起一阵小范围的骚动与祝贺,中举者的狂喜与未中者的强顏欢笑形成鲜明对比。 秦浩然一直守著,听著外面一次次响起的报喜声,同窗的名字一个个被念到,恭贺声、艷羡声不绝於耳。 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最初的平静早已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失落与自我安慰。 轻轻嘆了口气,低声呢喃:“果然……还是没有。” 开始在心中剖析自己可能的不足:也罢,三年时间,正好查漏补缺。经义需再精研,策论眼界要更开阔,制艺之法亦可再锤炼…” 秦浩然正想著如何规划接下来的三年苦读时,书院大门方向,又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 一个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的嘹亮唱名声,炸响在书院上空: “捷报!贵书院秦老爷讳浩然,高中湖广乙酉科乡试,第一名解元!”第一遍,石破天惊,整个书院为之一静。 “捷报!贵书院秦老爷浩然,高中湖广乙酉科乡试,第一名解元!” 第二遍,確认无误。 第三遍,余音迴荡,群山似有迴响。 三遍唱毕,全场骇然,解元?秦浩然?书院那个年纪最小,平日只知道埋头苦读的沔阳少年? 旋即几乎所有留在书院的人,无论师生、僕役,都被这消息惊呆了! “解元,是秦浩然!” “我的天,十三岁的解元,我们书院出的!” “快,快去告诉陈山长,告诉各位夫子!” 学院眾人向秦浩然所住的斋舍区涌来,秦浩然本人,在听到第一声捷报时,就已如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原地。 解元?第一名?是我?真的是我? 昔日所有的镇定、理性、豁达,在此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荣耀冲得七零八落。 被闻讯衝进来的狂喜同窗们,几乎是半推半架著,簇拥出了斋舍。 院子里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只见报喜差役立在院中,为首班头手捧锦匣。 更令人惊讶的是,平日深居简出,极少露面的楚贤书院陈山长,竟也闻讯亲自到了院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讲席夫子,包括吴夫子和陈讲席,都陪在身侧。 陈山长鬚髮皆白,此刻看著被簇拥而来的秦浩然,眼中充满了欣赏。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浩然身上。秦浩然步履微微发飘,仿佛踩在云端。 秦浩然极力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整了整並非常服,走到报喜班头面前,双手高高举过头顶,接过销金捷报。 锦缎触手光滑微凉,上面泥金的大字在灯火下熠熠生辉。 看著上面的名字,方才敢確信,这一切並非幻梦。 秦守业腿一软,一个趔趄,差点直接坐到地上,被身旁眼疾手快的秦远山一把死死扶住。 秦远山浑身都在哆嗦,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秦浩然手中那捲红得耀眼的捷报,嘴唇翕动,反覆低声呢喃著:“浩然是老爷了…我侄儿是老爷了…还是解元…是解元老爷啊…” 两人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將提前准备好的喜钱打赏给差役和周围的人:“辛苦差爷了...沾沾喜气!大家都沾沾我侄儿解元的喜气!” 眾人的道谢声,再次將现场的气氛推向高潮。 秦守业也跟著掏摸口袋,直到两人真正掏得囊空如洗,身无分文,却依旧满脸涨红,笑容怎么都止不住。 就在这片沸腾的喜悦喧囂中,一阵清爽的秋风恰到好处地拂过庭院, 捲来了馥郁袭人的甜香。 眾人不禁抬头,这才惊觉,庭院中那几株平日里並不十分起眼的桂树,不知何时,已然悄悄绽满了细碎如金粟的花朵。 见证著这“蟾宫折桂,独占鰲头”的传奇时刻。 秦浩然立於灯火阑珊、金桂飘香的庭院中央,手捧捷报。 柳塘村,那封正由快马疾驰送往的捷报,必將点燃另一场狂欢... 第215章 鹿鸣宴 放榜之后,各种请帖和邀约就像潮水一样涌来。幸亏书院规矩严,外人进不来,可光应付同窗的约请,就已经让人喘不过气。 十三岁的解元,任谁都能看出他未来的前程。 秦远山在秦浩然中秀才时,就已经见识过人情往来背后的利害,可这次乡试中举,诱惑要大得多——有时只是帮忙递一张帖子,就能收到好几两银子。 秦远山心里警醒,知道这钱不能碰,可面对商人那些奉承话,还是难免有些飘飘然。最后实在招架不住,只好拉上秦守业,一起躲进了书院里头。 秦守业心里著急,趁著没人时问:“浩然,咱们什么时候回柳塘村?” 秦浩然算了算日子:“得等参加完鹿鸣宴,至少还要十天。” 秦远山接话:“没事,等浩然办完该办的事再回。”说完朝秦守业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少安毋躁。 第二天,秦浩然看两位长辈昨天应酬时花钱如流水,估计他们手头也紧了,就又拿出十两银票递过去。之后又约好同府两位廩生作保,一起前往巡抚衙门办理手续。 两位廩生都四十多岁,一个瘦高,一个微胖。给解元作保,既是卖人情,也是担责任,要是保得不实,他们也得受牵连。 瘦高的姓刘,朝秦浩然拱手:“秦师弟年少高中,是咱们景陵的荣耀。作保的事,我们义不容辞。” 秦浩然恭敬回礼:“多谢两位学长。” 一行人进了巡抚衙门,开始填写《亲供册》。 “姓名:秦浩然。籍贯:湖广布政使司沔阳府景陵县柳塘村。年岁:十三……”再往上写三代亲属。 短短几行字,背后是秦家几代人在柳塘村埋头苦干的身影。 “师承……蒙师:景陵县清水镇李书昀。业师:沔阳府教授王毅行,夫子刘言知……武昌府楚贤书院山长陈兆麟,讲席陈润生……” 大堂之上,湖广巡抚赵大人端坐正中,年约五十,是本次乡试的监临官。两旁坐著翰林院侍读主考、副主考和各位帘官。 赵巡抚声音沉稳:“名次已定,功名初授,但朝廷取士,必验明正身。今日核对笔跡、籍贯,若有冒籍、顶替、偽造者,此刻自首尚且从轻发落。若是被本官查出,革去功名事小,按律治罪,累及亲族。” 书吏开始唱名。 “第一名,沔阳府景陵县,秦浩然。” 秦浩然应声出列,上前三步,將《亲供册》双手呈上。一名书吏接过去,铺在公案上。 另一人则从密封的匣子里取出他乡试时的原卷和硃笔誊抄本。三份文书並排摆开。 赵巡抚亲自俯身细看,目光在字跡间来回比对。片刻,他点了点头。 “笔跡一致,籍贯无误。” 看向秦浩然,眼中露出些许讚许:“十三岁的解元,本官为官三十年,只见到你一个。望你戒骄戒躁,踏实前行。” 秦浩然躬身长揖:“学生谨记教诲。” 核对一直持续到中午。確实有两人因笔跡问题被当场盘问,虽然最后过关,但已经脸色发白。 还有一人因为里甲册的记录和《亲供册》对不上,被要求回原籍重新开证明,若是说不清楚,功名可能就没了。 秦浩然静静看著这一切。科举纵然艰难,但这大概已是这个时代最公平的路,至少让普通人还能看见希望。 午后,通过核对的新科举人们开始领取三样重要文书。 队伍安静有序。轮到秦浩然时,书吏格外客气,从一个特製的锦盒中取出一本册子。 “秦老爷,这是《湖广乙酉科科举录》。” 秦浩然双手接过。翻开扉页,第一行就写著:“解元:秦浩然,沔阳府景陵县,年十三。”下面列著全省八十五位举人的姓名、籍贯和年龄。他的名字,將隨著这本册子送交礼部,存入史馆。 接著是《中式硃卷》,即他乡试三场文章的硃笔誊抄本,红格黑字,工整如刻。这是將来参加会试时核对笔跡的凭证,也是他科举文章的官方定本。 最后是一份盖满官印的《赴京勘合》。 “凭这份勘合,秦老爷赴京赶考,沿途驛站须提供车马、食宿,这就是所谓的公车待遇。” 书吏低声说明,“您是解元,可带两名隨从,配备三匹驛马。” 秦浩然仔细看了一遍,上面连行程路线,每日该走多少里都写得清清楚楚。 公车北上,是一条由朝廷供给的赶考之路。 他將三份文书收进特製的桐木匣里,轻轻合上盖子。 直到这一刻,秦浩然才算是真正被大越朝廷认可的举人。 从布政使司衙门出来,秦远山和秦守业比秦浩然还要激动。 秦浩然又取出十两银子,给两位作保的廩生每人五两作为酬谢,並请他们吃了顿饭。 隨后三人来到武昌城最有名的瑞锦祥绸缎庄。 掌柜眼光老辣,见秦浩然虽年纪轻轻,却气度沉静,身后两人又小心护著一个官制木匣,连忙迎了上来。 “几位老爷,可是要置办衣裳?” 秦浩然点头:“举人公服,青色圆领袍。” 掌柜眼睛一亮:“是新科举人?恭喜恭喜!您这边请——” 布料架上绸缎琳琅满目。掌柜取下一匹靛青暗纹的罗料:“这是江寧府的上好花罗,顏色端庄,料子挺括,做公服最合適。您摸摸看?” 秦远山小心伸手摸了摸,低声问:“这料子一尺得多少钱?” 掌柜笑道:“若是平常举人老爷,小的自然报价。但这位公子气度不凡……” 他仔细看了看秦浩然,忽然想到什么,“敢问公子,可是今科那位十三岁的……” 秦守业忍不住挺胸接话:“正是我家侄儿,解元秦浩然!” 掌柜赶忙躬身:“原来是解元公!失敬失敬!这料子,就当小店贺喜了!” 秦浩然笑著摇头,坚持该多少钱就付多少钱。 裁缝老师傅过来量尺寸。十三岁的少年身形还没完全长开,肩膀不宽,腰身也细。 老师傅一边量一边说著恭维的话:“小老儿给几十位举人老爷量过衣,最年轻的也十八九了。解元公这样的年纪……真是天资过人。” 秦浩然安静站著,任软尺在身上比量。看著铜镜里自己仍带稚气的脸,却即將穿上象徵士人身份的青色圆领袍,有一瞬恍惚,仿佛两个世界叠在了一起。 “袖子稍稍放长一点,公子肯定还要长个子。”老师傅细心地在尺寸单上备註。 定下衣袍,又选了配套的儒巾和皂靴。掌柜执意只收一半价钱二两银子,还额外送了一条青丝絛带:“愿解元公步步高升,早日金榜题名!” 走出店铺,秦远山抱著装衣服的包袱,秦守业还在念叨:“值,真值…这银子花得值!” 第216章 拜谢座师 十日后,巡抚衙门张灯结彩,中门大开。 新科举人皆著崭新公服,依次而入。秦浩然一身青色圆领袍,腰束絛带,头戴儒巾。 衣料挺括,衬得他身形修长,虽脸庞仍显稚嫩,但眼神沉静,自有一股气度。 解元,自然居於眾举人之首。一道道目光落在身上秦浩然毫不在意。 有年过四旬的老举人见他如此年少,不禁摇头苦笑。 也有同辈举人主动上前攀谈,言语间既想结交,又难掩复杂心绪。 宴会设在衙门正堂。席案呈品字形排列,巡抚、主考等官员居上,举人分坐两侧。秦浩然的席位在最前排正中,正对主宾台。 辰时三刻,乐起。 不是喜庆的喧闹锣鼓,而是庄重的雅乐。编钟轻鸣,琴瑟和鸣,笙簫悠远。 乐声中,巡抚赵大人与主考徐翰林並肩入席。 “诸生静听——”赞礼官高唱。 全体起立。赵巡抚举杯,面向北方遥敬:“鹿鸣之宴,乃天子嘉才之礼。今日诸生齐聚,本官代朝廷贺诸生高中,愿尔等不忘初心,忠君报国!” “谢大人!谢朝廷!”眾人齐声应和,举杯同饮。酒是清淡的桂花酿,寓意蟾宫折桂。 接著是鹿鸣诗唱和。赞礼官领唱《诗经·小雅·鹿鸣》首章: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眾举人隨之应和,诗毕,行谢师礼。 眾举人向主考、副主考及帘官行三揖礼。秦浩然作为解元,需单独上前,向主考徐翰林敬茶。 他稳步上前,双手奉上茶盏:“学生秦浩然,谢座师提点栽培。” 徐翰林年约三十多岁,清瘦儒雅,接过茶,细细打量他: “汝之文章,本官已阅数遍。经义扎实而不泥古,策论开阔而有见地,尤难得的是,以十三之龄,文字间竟有老成之气。 然少年得志,易失分寸。望你戒之慎之,会试之途,方是真正考验。” “学生谨记。”秦浩然再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番话既是教诲,也是认可,从此,他与徐翰林便有了正式的师生名分。 最紧张的环节来了:文章点评。 徐翰林从案上取过一叠文稿,正是本届乡试的优秀答卷。 故意抽出最上面一份:“今科解元秦浩然之《时策》,本官以为可作范本,与诸生共析。” 徐翰林开始诵读。文章以“吏治不清,则民生不寧。法度不张,则社稷不稳”破题,接著分论考课、监察、养廉三策,最后归结於“上下同欲,官民一体”。 堂上寂静,只有徐翰林清朗的声音。眾举人听得专注,解元之文,自有可取之处。 文章读完,徐翰林点评:“秦生之文,胜在眼界开阔,不拘泥书斋。虽年少,已有关怀天下之心,难能可贵。 部分论述略显理想,於实操细节稍有欠缺。诸生当取其视野,补其不足。” 秦浩然起身回应:“谢座师指点。” 宴会继续。菜式確如传闻,仅四菜一汤:清蒸鱸鱼、红烧羊肉、时蔬两碟、菌菇汤。 每一道菜都有寓意:鱼跃龙门,羊羔跪乳(喻孝),时蔬表清廉,菌汤喻地灵人杰。 席间,赵巡抚特意举杯向秦浩然:“本官闻你乃农家子弟,寒窗苦读至此,更为不易。望你牢记出身,日后若能为官,当知民间疾苦。” 秦浩然立刻回应:“学生必不忘本。” 宴会至申时方散。秦浩然走出巡抚衙门时,新科举人们三五成群的身影。 有人邀秦浩然同游黄鹤楼,有人约他日后通信切磋。 秦浩然一一应下,这些同科,將是未来官场上最初的人脉网络。 三日后,拜謁座师,是科举后最重要的礼仪之一。 秦浩然备了四样简单的礼物,重在心意。 徐翰林住在武昌城东一处清幽小院。门房通报后,秦浩然被引入书房。 书房不大,但满架图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 徐翰林已换下官服,著一身浅灰道袍,正临窗读书。 秦浩然行大礼:“学生秦浩然,拜见座师。” 徐翰林放下书,示意他坐下,目光温和了许多:“不必多礼,坐。鹿鸣宴上人多,许多话不便深谈。今日只你我师生二人,可畅所欲言。” 秦浩然依言坐下,腰背挺直,但神情放鬆了些。 徐翰林先问起他的家世、求学经歷,听得仔细。当得知他父亲早逝,母亲改嫁,靠族亲接济读书时,徐翰林轻嘆:“农门出贵子,更见你心志之坚。” 话题渐渐转到学问上。徐翰林问他对几部经典的见解,又谈起今科策论中一些未尽之处。秦浩然谨慎应答,既不过分张扬现代观念,又適当展现自己的思考。 徐翰林忽然道:“你文章中有句话,我思之再三,制度如渠,人如流水。渠正则水畅,渠塞则水溢』。此言深得治政之要。你年纪轻轻,如何悟得此理?” 秦浩然沉吟片刻,道:“学生观察乡间水利所得。村中水渠,若规划得当,清淤及时,则旱涝有备。 若无人管理,任其淤塞,则小涝成灾。由此想到,吏治或许同理,好的制度能导人向善,坏的制度则诱人作恶。” 徐翰林抚须点头:“善。能由小见大,由实入虚,这便是悟性。 但誉满天下,谤亦隨之。之后的会试,你不要急於参加,在等两届后,前往京城,最为稳妥。一甲,二甲,三甲定终生...” 秦浩然立刻道:“学生谢恩师指点,学生必定继续深造,厚积薄发,不负座师指导...” 徐翰林眼中露出讚许:“有此清醒,我便放心了。” 从书架上取下一部手稿,“这是我歷年批註的《四书大全》,赠你。若有疑问,可来信探討。” 秦浩然起身接过。 临別时,徐翰林送至院门。 书院门口,秦远山和秦守业正翘首以盼。见他回来,忙迎上来。 “浩然,见著座师了?可还顺利?”秦守业急切地问。 “顺利。”秦浩然微笑,將怀中的书稿小心递给他们看,“座师还赠了书。” 秦远山不懂书,但见那手稿字跡工整,便觉得是珍贵之物,连忙用袖子垫著接过来:“这可是宝贝,得好好收著!” 回到斋舍,秦浩然便忍不住,点上灯,翻开徐翰林的手稿。 页边密密麻麻的批註,朱墨相间,凝聚著一位翰林多年的心血。 读了几页,忽然停在一行小字旁:“士之致远,先器识而后文艺。年少成名,易失本心。当以器识养之,以阅歷广之,方成大器。” 第217章 回府城 翌日,天还未亮透,秦守业就开始仔细地收拾行李。 將这些日收到的一应贺礼逐一清点整理。 江寧府的几匹光鲜绸缎,徽州產的十几方歙砚,湖笔几十支,还有各色包装精致的礼盒、匣子,林林总总,竟也堆了小半张床榻。 这些都是昨日贺学宴上,府城官员,同年,同窗们所赠。 秦守业何时见过这般阵仗?正琢磨著该如何装箱才不至折损了这些贵重物件,房门被轻轻推开,秦远山捏著几船票走了进来。 秦远山压低了声音,脸上感慨:“船定好了,头等客舱。船家听说是载今年武昌乡试的解元公归乡祭祖,说什么也不肯按头等舱收,只肯收个寻常上舱的钱,说是要沾沾文气…拦都拦不住。” 此时,秦浩然也已穿戴整齐。 脱下了那身惹眼的举人公服,换上了一件棉布长衫。 目光扫过床上那堆琳琅满目的礼物,沉吟了片刻。 “大伯,守业叔,这些贺礼……拣那最贵重体面的,带上几样即可,主要是给族中长辈和知府,县尊,山长等人备份心意。其余暂且存在书院,我与管事说好,帮忙看守。” 行李很快收拾停当,只有两个箱笼和一个包袱。 天色也亮了起来,街面上开始传来零星的人语和车马声。 秦浩然提起两个装著笔墨砚台等雅致礼物的礼盒:“时辰还早,我先去拜別陈山长和陈讲席他们。大伯,守业叔,你们在稍候,用些早饭。” 秦浩然步履轻快,先去了陈讲席的住所,这位负责日常课业的夫子对自己多有照拂。 陈讲席早已起身,在书房前锻炼,见秦浩然来到来,便知其意思,待秦浩然奉上礼物后,陈讲席叮嘱了些,归乡后不可荒废学业等话,便让秦浩然前往下一处。 接著,又来到了山长陈宏远的独院。院中古柏苍翠,清晨的鸟鸣显得格外清脆。 隨从通稟后,秦浩然被引入书房。 陈山长正在临摹一幅碑帖,笔走龙蛇,气韵沉雄。 见秦浩然进来,搁下笔,用洁净的布巾擦了擦手。 秦浩然拱手行礼:“学生今日返乡,特来拜別山长。” “嗯。”一声吼,转身,从书架取出一个木匣:“此匣中,乃老夫当年赴京会试之前,业师所赠之书,非是寻常典籍,而是其毕生研读《春秋》之心得札记,间或有对歷代名篇制艺的批註与破题要诀。 当年,老夫凭此受益良多。今传於你。望你归乡途中,祭祖之余,亦能潜心体味。学问之道,永无止境,举人並非终点,仅仅是有资格眺望更高峰的开始。” “学生……谨记山长教诲,必不敢负此厚赠!” 拜別山长,走出书院大门时,朝阳已跃上飞檐,与等候在门口的秦远山、秦守业匯合,三人向著码头方向行去。 辰时末,码头已是人声鼎沸。 预订的客船是一艘中型帆船,此时已升起半帆,船工们正做著最后的启航准备。 最引人注目的是船头插著一面簇新的青色小旗,上面墨跡淋漓地写著四个大字——解元归乡。 这自然是船家所为,引得码头不少人驻足观望,低声议论。 秦远山和秦守业挑著行李,脚步轻快地踏上跳板。秦浩然跟在后面,正要上船,忽听身后有人高喊:“秦解元,秦兄留步!” 回头望去,只见三四个人气喘吁吁地跑来,竟是此次同科中举的几位湖广举人,为首者姓李,约莫三十岁年纪,家住武昌附近。 显然是得知消息后匆匆赶来。 李举人拱手笑道:“闻听秦兄今日便要荣归故里,祭告先祖,我等特来相送!秦兄年少高才,此番归去,必定光耀门楣。他日京师春闈,你我同年再聚,还望多多亲近,互相提携!” 秦浩然忙还礼:“李兄及诸位年兄太客气了。今日劳诸位相送,浩然感激不尽。诚如李兄所言,期待京师再会,共论文章!” 科举同年,是官场上最初的人脉。 眾人就在码头边简单寒暄了几句,见船家心急,但不敢催促。 秦浩然笑著拱手告別,转身上了船。 跳板收起,船工吆喝著號子,长长的竹篙將船撑离岸边,风帆渐渐吃满了力,驶入江心。 秦浩然入住的是头等客舱,有一扇小窗正对著江面。 靠窗坐下,看著码头上来送行的人影越来越小。 船行平稳后,江涛声规律地拍打著船身。 秦守业终於按捺不住,凑到秦浩然身边,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江岸景色,喃喃道:“浩然,这一趟…真像做了场大梦似的。一个月前,从柳塘村出来时,哪敢想今天……” 秦浩然望著江面,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著超越年龄的通达。 忽然神色一正,转过头,看向秦守业:“守业叔,现下离了武昌,我也考完乡试。你可以告诉我,叔爷他…到底是怎么了?” 秦守业脸上的那点感慨笑意骤然僵住,眼睛看向旁边的秦远山。秦远山与秦守业对视一眼,见秦远山点了点头。 秦守业这才低下头,带著哽咽:“我爹…他去年冬天,在院子门口扫雪,脚下一滑,摔了一跤。当时扶起来,活动了一下,觉得骨头没事,就是有些疼,大家都没太当回事…” 可自打那以后,整个人就慢慢不对了。开始是容易累,后来稍微走快些,或者多干点活,就捂著胸口这里,脸色刷白,冷汗直冒,喘气就像拉风箱一样,上气不接下气。 饭量也一天比一天小,从前一顿能吃两大碗糙米粥就咸菜,现在…现在半碗都勉强,吃多了就说堵得慌,难受。” 秦浩然的心,隨著秦守业的描述,一点点沉了下去,脸色也变得低沉。 胸闷、气促、乏力、纳差…活动后加重…这症状组合—心力衰竭。 秦浩然追问:“看过大夫了吗?看过几个?” 秦远山接过话头,语气沉重:“看了。镇上的李大夫,县里仁心堂最有名的坐堂先生,都请到家里瞧过。 药吃了不少,方子换了又换,银子花了不少,可不见好转。 仁心堂的老先生私下跟我说,老爷子这是年岁到了,臟腑元气衰竭,心脉无力,药石之力有限,只能…只能慢慢將养著,切忌劳累、操心、受寒。” 秦浩然沉默著,目光投向窗外奔流不息的江水,半晌没有出声。 第218章 贺学宴 心力衰竭,即使在现代个时代,也是需要长期精细管理的重症,在古代,所谓將养,往往意味著无可奈何的衰退与等待。 秦浩然苦涩继续询问:“叔爷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情况吗?” 秦守业摇摇头,眼圈发红:“我们哪敢跟他细说?只说是年纪大了,那次摔跤伤了元气,要好好休养。 我爹他……性子要强了一辈子,嘴上不说,只念叨自己老了,不中用了,腿脚不便拖累家里…可他心里,应该是明白几分的。有时看他喘不过气难受的样子,眼神里…那神色,让人看著心里跟刀割一样。” 舱內陷入了长久的安静,只剩下江水滔滔不绝的流淌声,和船身微微的摇晃感。 “我们……再快些。回去后,无论如何,要再想办法。” 接下来的航程,秦浩然大多时间待在舱內,面前摊开著书卷,但目光时常失焦,思绪飘向远方。书页上的字跡化成了柳塘村的景象... 第三日午后,船工嘹亮的喊声打破了江面的单调:“沔阳府码头到嘍,各位客官准备下船——” 秦浩然收起书卷,整理了一下衣衫,隨著人流走下跳板。 沔阳府码头比武昌小,却同样繁忙。脚刚刚踏上码头,就听见有人呼唤:“秦师弟!这边!” 循声望去,只见码头边站著几个熟悉的身影。 两位是他在沔阳府学时的学长,还有一位身著青色吏服的中年书吏。两位学长快步迎了上来。 “秦师弟!恭喜高中解元!王教授早几日就算著你的行程,让我们务必在此等候!解元荣归,府学怎能不尽地主之谊?” 那位书吏也上前一步,姿態恭敬地行礼:“秦老爷安好。小人乃知府衙门户房书办,姓赵。知府罗大人已知您今日抵达沔阳,特命小人前来相迎。 罗大人吩咐,若秦老爷您舟车劳顿后尚有余暇,今日午后可往府衙一敘,大人已在后衙备茶相候。” 秦浩然心中瞭然,这是地方官对新科举人,尤其是他这般年少有为的解元的例行礼遇与笼络。 拱手还礼:“有劳赵书办,有劳二位师兄。学生安顿片刻,便去拜见知府大人与教授恩师。” 三人在码头附近寻了一间看起来颇为乾净体面的客栈,要了一间上房暂时落脚。 放下简单的行李,秦远山道:“守业,你跟著浩然去府衙和府学。我去城西的顺安鏢局一趟,定下回景陵的车马。” 秦浩然点头,又取出一些银钱交给秦远山:“大伯,还有一事。此番归乡,族中亲长、邻里乡党,按礼都需备些薄礼分送,以示不忘根本。您不妨就在府城採买一些,布匹、茶点、寻常文具之类即可,分量要足,这是费用。” 秦远山接过银钱:“我晓得轻重,你放心去赴约。” 未时三刻,秦浩然带著秦守业,提著精心挑选的几样礼物,来到了沔阳府衙。 在赵书办的引路下,穿过几重门廊,来到了后衙的花厅。 秦浩然上前,以拜见座师之礼。 罗知府起身虚扶,笑容满面:“解元公不必多礼。十三岁的解元,莫说本府治下,便是本官为官多年,走南闯北,也是头一回亲眼得见!” 示意秦浩然坐下,僕役端茶过来,秦浩然欠身接过。 “座师过誉,学生侥倖而已。” 罗知府摇头笑道:“乡试抡才,何来侥倖?看来,要不了多久,你便要与本府,同朝为官了。 昔日你在府学,本官便觉你非池中之物,只是没想到,这化龙之期,来得如此之快。当初之言,竟这么快就要应验了…此番归乡祭祖后,於举业下一步,可有筹划?何时准备上京赴会试?” 秦浩然早已思虑清楚,恭敬答道:“回老父母,学生年幼学浅,虽侥倖中举,然学问根基尤需夯实。 会试群英薈萃,天下瞩目,学生不敢轻率。打算归乡后,闭门静读数年,待自觉经义、策论更有把握,心境也更沉稳时,再赴京备考。” 罗知府眼中讚赏之色更浓:“沉潜蓄力,明智之举!会试之路,確需厚积薄发。你有此心性,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接著,罗知府又关切地问了秦浩然家中情形,得知其叔祖抱恙,温言安慰了几句。 “祭告先祖,乃人伦大事,也是昭显朝廷教化、光耀门楣的盛事。本府已命人备下了一份祭礼,稍后便送到客栈。 另有一事,按本府惯例,新科举人荣归,府学会设贺学宴,一来庆贺,二来激励后进学子。王教授那边已准备妥当,定於明日午时,在府学明伦堂设宴,你务必要到场。” “学生遵命,多谢老父母安排。”秦浩然应下。 谈话约莫持续了两刻钟,气氛融洽。 临走时,罗知府亲自將秦浩然送至花厅门口,左右无人时,隨意道:“你武昌乡试的座师徐翰林,与本府有同年之谊。前几日有信捎来,对你是讚誉有加啊。” 说罢,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 秦浩然心领神会,再次躬身:“多谢老父母提点,徐师恩德。” 从府衙出来,秦浩然直奔沔阳府学。 府学王教授以及刘夫子等人,早已在明伦堂旁的斋舍等候。 秦浩然上前,撩起衣袍,行了拜师礼:“学生秦浩然,拜谢教授、诸位夫子当年授业之恩!若无府学根基,断无学生今日。” “起来,快起来!” 王教授亲手扶起秦浩然,感慨:“你给咱们沔阳府挣光了,沔阳府怕是几十年没出过解元了…” 眾人拉著秦浩然坐下,像对待自家最有出息的孙辈一般,絮絮叨叨问了许多。 从武昌贡院见闻到乡试考题心得,从备考艰辛到中举后的打算,关怀备至。 秦浩然也適时送上从武昌带回的礼物,虽不昂贵,却是一份不忘师恩的心意。 临別时,王教授和眾夫子执意將秦浩然送到府学大门外:“明日的贺学宴,府学所有在学生员,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童生、秀才都会到场。 你是解元,是他们的榜样,需准备几句切实的训勉之言,鼓励后进学子勤学向上。” “学生明白,定当尽心准备。”秦浩然躬身应诺。 走出府学,已是黄昏时分。 秦守业跟在秦浩然身后,怀里抱著罗知府赠送的包裹,小声嘀咕道:“浩然,这些当官的,还有夫子们,可真客气……” 秦浩然望著天边绚烂的晚霞,笑了笑,没说话。 这份客气,源於头顶解元的光环,源於潜力,源於人情世故与投资逻辑。 回到客栈,秦远山已等候多时,给两人倒上热茶:“车定好了,顺安鏢局的骡车,要几量到时候看情况定,车厢宽敞,帘子厚实,后日一早准点出发。给族里备的礼也买齐了,都是实惠东西,装了一车。” 晚上,晚霞尚未褪尽,三人前往江汉酒楼。 李掌柜站在门口迎著重要客户时,见秦浩然走来,连忙整了整衣襟,给老主顾打了招呼,快步迎了上去。 “解元公来了,快请快请!二楼雅间一直给您留著呢,临窗能看到江景,最是清静。” 秦浩然微微一笑:“有劳李掌柜。” “哪里哪里,解元公光临是小店的福分!”李掌柜边说边在前引路,目光扫过秦浩然身边的秦远山和秦守业,。 三人刚在雅间落座,秦浩然便对李掌柜道:“还要烦请掌柜差个人,去將我安禾叔、禾旺、秋收请来一聚。” “这就去办!”李掌柜应声退下。 没过多久,三个便匆匆赶来。 第219章 请大夫 秦禾旺一进门就高声喊道著浩然,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满是羡慕与崇拜。 秦远山刚要开口应声,秦禾旺已挤到他身边,硬生生把他从秦浩然旁边的位置挤开,自己一屁股坐下: “爹你往那边挪挪,浩然,快给我们讲讲武昌府什么样?听说比沔阳府大十倍不止,是真的吗?” 秦远山被儿子挤得一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苦笑著摇摇头,默默挪到旁边的位置。 秦浩然讲解起来:“武昌府確实大,单是城墙就有二十多里,三镇相连,长江汉水交匯,商船往来如织。黄鹤楼高耸入云,站在楼上能看到大江东去,烟波浩渺。” “我的天,那得有多少人啊?街上是不是都是达官贵人” 菜上来后,秦禾旺仍是问题不断,从武昌府的街市问到乡试考场的模样,秦浩然一一耐心解答。 最后说道:“明日府学有贺学宴,结束后咱们便一同回村。三日后家里办举人宴,叔爷和乡亲们都盼著呢。” 秦安禾却有些担忧:“从府城到咱们柳塘村,路上得走两天。叔爷的病...怕是等得心急。” 提到秦德昌,桌上气氛沉了沉。 秦浩然开导眾人:“叔爷的病,我已有安排。明日宴会后,我自会处理。你们先回客栈收拾行李,后日一早出发。” 眾人见他不欲多说,也不便多问,又聊了些家常。 离开时,秦浩然给李掌柜打了招呼,给三人请假,李掌柜允许后,秦浩然三人便返回了客栈。 次日午时,沔阳府学明伦堂內,贺学宴如期举行。 府城有头脸的文人绅士来了不少,更多的是府学生员,將近百人,將明伦堂挤得满满当当。 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瞟向坐在主宾位上的少年。 秦浩然今日一身青圆领袍配儒巾、束蓝丝絛、著皂靴,衬得少年身形愈发挺拔。 偶尔有人上前道贺,便起身还礼,言辞得体,態度谦和。 席间,秦浩然周旋於宾客之间,应对得体。 有生员请教读书方法,便详细解答。 有乡绅邀约诗会,他委婉推辞,言明即將归乡。 甚至还有媒人旁敲侧击打听婚配,秦浩然笑而不答,巧妙转移话题。 宴会直至申时方散。 离开府学,秦浩然带著秦守业,穿街过巷,向城东走去。 秦守业忍不住问:“浩然,咱们这是去哪儿?” “找大夫,给叔爷看病。”这是秦浩然在贺学宴上请教许眾人,得知沔阳府最好的大夫住。 两人沉默著穿过两条街,见到了医堂,柜檯后的小伙计见有人来,抬头刚要招呼,待看清秦浩然身上的举人服,连忙躬身:“这位老爷您是...” 秦浩然拱手道:“沔阳府学生秦浩然,特来拜见孙老先生,恳请老先生出诊。” 小伙计面露难色:“这个...老先生年事已高,平日已少出诊,只在堂內坐诊。且今日预约已满,相公要不改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话音未落,里间传来一声音:“何人求诊?” 帘子一掀,走出一老者,面色红润,目光炯炯,虽年逾古稀,却精神矍鑠。上下打量秦浩然。 秦浩然行礼:“冒昧前来,打扰老先生清静,还望恕罪。” 白贺年捻须不语,半晌方道:“进来说话。” 內堂药香瀰漫,白贺年示意秦浩然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解元公亲自登门,所为何人求诊?” 秦浩然详细描述了秦德昌的病症。 白贺年听得仔细,不时追问细节。待秦浩然说完,沉吟道:“按你所述,似是沉疴痼疾,兼有臟腑衰微。这般病症,確属难治。” 秦浩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展开,里面是五锭十两的雪花银。 “孙老先生,此乃学生至亲长辈,病痛缠磨,学生心忧如焚。 知老先生医术通神,恳请老先生不辞劳苦,隨学生往乡下一行,亲自诊视。 若能缓解病痛,我另有重谢!旅途舟车一切用度,均由我承担,绝不敢怠慢老先生。” 白贺年看著那堆银子,又看看眼前这少年。他行医数十载,达官贵人见过不少,多是颐指气使,似这般孝亲友悌的年轻人,著实少见。 “你叔爷高寿?” “七十有三。” “族中长辈?” “是,我自多蒙叔爷照拂。如今侥倖中举,第一心愿便是治好叔爷的病。” 白贺年长嘆一声:“孝心可嘉。老朽便走这一趟。只是年迈之人臟腑衰微之症,確属难为,老朽只能尽力而为,望闻问切之后,或可斟酌一方,徐徐图之,能否见效,不敢打包票。” 秦浩然闻言,当即起身,深揖到地:“有老先生此言,学生已是感激不尽!不知老先生何时可以动身?” “明日一早。老朽需准备些药材。” “学生明白。明日我亲来迎接。” 走出杏林堂时,天色已晚。秦守业忍不住道:“浩然,你这一下花的太多了...” 秦浩然望著天边初升的星子:“钱財可以再挣,叔爷的病不能耽误。若不是叔爷当年力排眾议,坚持让我读书,还从族田里拨出钱粮供我上学,哪有我的今天...” 一早,客栈门前,顺安鏢局的三驾青篷骡车已然候著。 秦浩然扶著白贺年上了第一驾车,秦守业紧隨其后,车內已备好软垫、暖炉,还有一个小药箱。 白老先生坐定后,秦浩然细心地为其盖上薄毯:“秋深露重,老先生盖一下。” 另一驾车则载著秦远山、秦安禾、秦禾旺、秦秋收以及满满当当的礼品,,还有秦浩然特意为叔爷寻的滋补药材。 “都坐稳了?”鏢师出身的车夫回头问道,得到肯定答覆后,他吆喝一声,长鞭在空中打出清脆的响声。 出得城门,视野豁然开朗。秋意已深,田野里稻穀早已收割完毕,留下整齐的稻茬。 而远方,柳塘村中,秦德昌又一次从咳嗽中醒来。望著窗外的月光,喃喃道:“浩然..该回来了吧..” 第220章 举人归家 日头慢慢爬高,秦德昌又一早就坐在村口等候,身下是孙子特意搬来的老竹椅。 路两旁,野草已见了衰黄,风过时,瑟瑟地抖。 儿媳王氏端著个粗瓷药碗,又一次走了过来喊道:“爹,这药,您好歹抿一口。外头有风。咱回屋等吧,浩然他们要回来,进了家门,头一个见的肯定是您。” 秦德昌摇了摇头,视线未曾从那土路上挪开半分:“就这儿…这儿敞亮,看得远。估摸著…快到了。” 王氏不再劝,只觉鼻尖发酸。 太清楚公公这执拗的脾气了,更懂得他盼这一天,盼了多久。 默默上前,將手里一件衣物又往公公身上披了披。 自从喜报传来,只要天气稍好,就让孙儿搬著椅子到村口坐下,望眼欲穿。 谁都明白,他在等什么。 几个孩童,约莫是中午刚下了学堂,追逐打闹著跑到村口。 看见竹椅上的秦德昌,他们立刻收了声,挤在一堆,互相用胳膊肘捅著,挤眉弄眼,压低著嗓子窃窃私语: “看,太公又在等解元公啦!” “解元公今天真能回来吗?我娘说,解元是天上文曲星下凡哩!” “我爹说,浩然大哥哥回来,咱们村以后就不一样了……” 正嘀咕著,秦德昌似乎被他们的声音惊动,目光看过去。 孩子们像是林间受惊的麻雀,呼啦一下,嬉笑著四散跑开了,只留下孩童的笑声在空旷的村口迴荡。 日头渐渐爬到了正头顶,晒得人有些发晕。秦德昌觉得眼皮越来越沉。 正恍惚间,视野的尽头,乎出现了几个移动著的黑点。 昏沉的睡意瞬间消散,努力眯起昏花的老眼,不是幻觉!黑点在动,在缓慢但確实地变大,渐渐地,能分辨出是车马的轮廓,一辆,两辆,后面似乎还跟著一辆! 正朝著村子的方向,稳稳地驶来,车后拖起淡淡的黄尘。 “是…是回来了吗?” 骡车越来越近,孩子们也高呼起来:“快看,大车!是解元公回来啦!” 听到声音的人,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跑到村口等候。 三辆骡车在村口缓缓停住,拉车的骡子喷著响鼻。 第一辆车的帘子一掀,一个身著举人服的年轻身影利落地一跃而下。 身姿挺拔,面容虽带倦色,却目光清朗,正是近两年未归的秦浩然。 故乡的风物似乎依旧,低矮的土墙茅舍,熟悉的乡音面孔。 秦浩然的目光迅速扫过簇拥而来的族人,直到定格在那张老竹椅上,叔爷秦德昌正挣扎著想要站起,被身边的王氏和孙儿秦嘉树搀扶著,正望著自己。 秦浩然心头猛地一酸,穿过人群,快步上前,在秦德昌面前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单膝点地,仰起头:“叔爷,不孝侄孙浩然,回来了。您的孙儿…中举了。” “好…好孩子,快起来!” 秦德昌伸出双手,去搀扶秦浩然的手腕。 “回来家就好,回家就好…” 围观的乡亲们这时也回过神来: “真是解元公,回来了。” “浩然娃出息了啊!这可是解元!咱们湖广省的头一名,祖坟冒青烟了!” “我们老秦家往后可了不得了!” 大伯秦远山、秦安禾、秦禾旺、秦守业等人也陆续从后面的骡车上下来。 秦禾旺不等吩咐,便扯著嗓子对周围喊道:“各位叔伯婶娘,浩然还从府城给大家带回来些点心果子,晚点咱按家分了,都沾沾解元公的喜气,尝尝府城的鲜!” 他这一喊,更是將气氛推向高潮,一片欢腾。 秦浩然趁此机会,对秦守业使了个眼色。 秦守业会意,不用多说,立刻手脚並用地爬到村口一旁稍高的地方,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各位族人!静一静,听我说!解元公一路车马劳顿,风尘僕僕,先让他回屋歇歇脚,喝口水,安顿一下! 下午未时三刻,咱们祠堂前敲锣集合,浩然再来跟大伙儿好好说话,拜谢祖宗,也有从府城带回的一些薄礼分赠各家!现在大家先散了吧,让让路,让解元公先进家!” 族人虽还想多看看这解元公,但秦守业的话在情在理,族人便也笑著应和,慢慢向两侧让开一条通路: “对对对,先让解元公歇著!这一路肯定累坏了!” “未时三刻,祠堂前头,都记著时辰啊!谁也別晚了!” “走了走了,先回去!” 族人说说笑笑,慢慢散去,但那气氛已胜过,过年的喜庆气氛。 秦浩然这才鬆了口气,转身快步走向第一辆骡车。 此时,鏢师已放下了脚踏。 秦浩然恭敬地伸手,搀扶白医师下车。 秦守业也连忙上前,帮忙提著小药箱。 “白医师,这一路顛簸,实在辛苦您了。劳您大驾远涉乡野。这就是我的家乡,柳塘村。穷乡僻壤,条件简陋,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白医师千万海涵。” 白贺年也笑著回应:“村落傍水,格局自然,虽无市井繁华,却也清静安和,民风朴拙,甚好。医者父母心,不必如此客套。病患要紧,先安顿下来,老朽才好仔细诊视。” 秦浩然连忙称是,走到秦德昌身边,和秦守业一左一右搀扶,白贺年略后半步跟著,一行人穿过的村路,走向秦德昌居住的小院。 秦远山等人带著鏢局骡车前往祠堂,卸下礼物。 进得堂屋,秦浩然扶著秦德昌在正中的椅上慢慢坐下,转身就要去张罗烧水沏茶。 秦德昌却一把拉住了浩然手腕道:“让你婶娘去弄。你坐下,让叔爷好好看看你…” 秦浩然依言,在紧挨著秦德昌旁边的条凳上坐下,也端详著叔爷。 秦德昌伸出手,想像秦浩然小时候那样,去摸摸他的头顶,但手伸到一半,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器宇轩昂的少年,已是举人老爷,一省解元了。 这手,便转而落在了秦浩然的肩膀上,拍了拍。 “苦了你了…一个人在府城,人生地不熟,也没个亲人在跟前照应。念书是耗心血的活儿,科场更是熬人…瘦了,但也更精神了,像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 话里满是心疼。 秦浩然忙低下头:“叔爷,是浩然不孝,未能早日归来,侍奉您床前,反倒让您为我牵肠掛肚,熬坏了身子。您的身子……” 秦德昌摆了摆另一只手,显然不愿多谈自己的病痛,冲淡此刻团聚的喜悦,也怕侄孙过於担忧。 岔开话题,开始讲述那场於柳塘村的解元报喜流程。 第221章 家族荣耀 那日一匹快马踏破柳塘村的寧静,马背上的差役高喊:“景陵县衙传讯,速报里正秦德昌!” 差役带来的,是县衙礼房书吏的正式口信:沔阳府学教授与景陵县县丞,將率全副仪仗,於三日后午时前后,亲临柳塘村,为高中解元的秦浩然报喜!须做好一切迎候准备,不得怠慢,有损解元公体面,亦有损县府尊荣! 差役传达完毕,秦德昌立刻在屋里翻出一贯掏钱,打赏这位报喜差役,说了几句吉祥话,便拨转马头,匆匆离去。 秦德昌立刻叫唤来孙子:“嘉树,召集全族男丁,祠堂议事!快!” 很快,嘉树敲起了锣,家家户户的男丁,都扔下手里的活计,朝著秦氏祠堂快步匯聚。 祠堂里,久未开启的窗户被全部支起,光线涌入,照亮了厅堂內的祖宗牌位。 秦德昌被嘉树搀扶著,坐在了正对大门的族长之位上:“刚得到的准信!三天后,府学的教授大人,咱们县的县丞老爷,要带著全套的官家仪仗,亲自来咱们柳塘村,给浩然报喜,解元,乡试头名! 这是天大的荣耀,是祖宗庇佑,也是咱们秦氏一族翻身改命的开端! 咱们柳塘村,咱们秦家,绝不能露了怯,丟了面儿! 从今天起,到报喜那天,村里一切其他活计,能停的都给我停下! 所有人,听我號令,把村子,把祠堂,把咱们各人自己,都给我收拾出个样子来! 要让人家官老爷看看,解元公出身的家族,不是那等不知礼数,邋遢破败的寒门小户!” 秦德昌开始了具体而微的部署,佛病痛在这一刻被强大的意志力压制: “第一,清扫道路!从村口到祠堂,所有主路、岔路,路面上的碎石、杂草、畜粪,统统清理乾净! 路两边的篱笆、土墙,该修的修,该补的补! 祠堂里里外外,房梁屋角,蛛网灰尘,一寸不许留! 香案、供桌、牌位,全部仔细擦拭,祠堂前的空地,平整夯实!” “第二,准备祭品,这是告慰祖宗的大事! 栓子,负责祭品,猪、羊、鸡、鱼,都要最好的!猪选那头养了最久的黑毛猪,羊要肥羔,鸡要红冠彩羽的公鸡,鱼要鲜活的大鲤鱼! 果品、糕点、香烛纸马,一律按最高规格备齐!钱从族里的公帐出。” “第三,整肃仪容!各家各户,把自己最好的衣服拿出来,洗熨乾净! 有破洞补丁的,赶紧找针线好的婆娘连夜缝补! 大人孩子,那天都要把脸洗乾净,头髮梳整齐!谁要是蓬头垢面、衣衫不整,衝撞了官仪,丟了秦家的脸,別怪我族规处置!” 咳嗽了几声,喝了口嘉树递上的温水,继续道: “第四,安排人手。嘉树你年轻腿脚快,眼神好,带几个机灵的后生,专门负责在村口瞭望,看到官差队伍的影子,立刻飞跑回来报信! 三叔公你带人负责祠堂內的布置,香案摆放,祭品陈列,规矩你懂,不能出半点差错! 秦老四你负责维持秩序,尤其是妇孺孩子,看热闹可以,但不能挤挤攘攘,不能喧譁失仪,要让他们退到路两边,安静观看!” “第五,接待宴席。官差远道而来,必定要略备水酒招待。 杀猪宰羊剩下的好肉,园子里的时蔬,地窖存的乾货,都拿出来! 请村里手艺最好的几个媳妇婆娘一起操持,不求山珍海味,但要分量足,味道实在,乾净热乎!桌椅碗筷不够,各家凑一凑!” 三叔公,迎候、接旨、答话这些礼仪关节,你就多费心提点。咱们虽是乡下人,但该有的礼数,一步不能错,一句话不能失礼。这是对著官家,更是对著祖宗,对著浩然挣来的这份体面!” 所有人都被秦德昌这番详尽而严厉的布置镇住了,同时也感到一股热血往头上涌。 这是在为整个家族的荣耀而战,是在为子孙后代铺路! 秦德昌看著眾人没有反应,又提高声音问道:“都听明白了没有?” 眾人齐声应答:“明白了!” 声音在祠堂樑柱间迴荡。 第三天,天色未明,柳塘村已经甦醒。所有人都早早起床,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最显眼的是秦德昌细棉长衫,那是秦浩然送的礼物。 王氏替秦德昌仔细梳好了花白的头髮,束紧髮髻。 孩子们也被打扮得乾净,小脸上满是新奇与紧张。 早饭匆匆用过,按照事先的安排,各就各位。 秦德昌拒绝了族人的搀扶,坚持自己拄著竹杖,一步步走到祠堂,在香案前,带领全族男丁,焚香叩拜,祷告祖宗保佑今日一切顺利。 负责瞭望的秦嘉树从村口土坡上连滚带爬地衝下来喊著:“来了,彩旗,官轿,好多差役,敲锣打鼓的!” 秦德昌浑身一震: “快,各就各位,香案点火!鼓乐一停,立刻跪迎!” 人群像退潮的水,迅速而有序地向祠堂门口预留的空地两侧退去,让出中央通道。 祠堂內,三牲祭品早已陈列妥当,秦守业带著几个手脚利索的后生,迅速將粗大的线香在香炉中点燃,青烟笔直上升。 所有秦氏男丁,按照辈分长幼,在祠堂门前跪倒一片。 妇女们则依礼退在更后方或两侧。 秦德昌站在跪倒的族人最前方,正对著祠堂大门和香案。 来了!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在秋阳下耀眼夺目的解元及第彩旗,被两名身著崭新號服的差役高高举著。 紧接著是六名鼓乐手,卖力地吹打著,锣、鼓、鐃、嗩吶、笙、簫,合成一股喜庆的曲悦。 隨后是四名按著腰刀的开路差役。 再后面,是两顶青布小轿,轿帘低垂,不用问,便是府学教授和县丞老爷的座驾。 轿侧跟著一名手捧黄綾文书匣的书吏,以及另几名抬著赏赐物品、覆盖红绸的担子的差役。 队伍最后,还有几名差役维持秩序。 这支队伍浩浩荡荡,穿过柳塘村的主路,道路两旁,跪伏的族人低著头。 后方和远处,乡邻们踮脚伸脖,脸上写满了敬畏与羡慕。 队伍终於抵达祠堂门前那片特意平整过的空地。鼓乐手在领队一个手势下,將最后一个高亢的音符奏响,而后所有声响戛然而止! 这骤然的寂静,比之前的喧闹更让人心头一紧。 第222章 家族荣耀(2) 一片肃穆中,手捧文书匣的书吏上前两步,面向香案和跪迎的秦氏族人,运足中气,声音洪亮如钟: “沔阳府学教授王大人、景陵县县丞周大人,奉湖广布政使司之命,特为秦府解元公秦浩然大老爷——报喜!” 喜字尾音拖长,在空旷的村野间迴荡。 两顶青布小轿的轿帘同时被差役掀开,府学教授王大人和县丞周大人先后躬身出轿。 王教授身著青色官袍,虽只是学官,却自有一股文雅气度。 周县丞稍年轻些,圆脸微须,穿著绿色官服,面带和煦笑容。 秦德昌朝著两位官员的方向,屈膝下跪,身后的族人早已匍匐在地。 “草民秦德昌,率秦氏闔族,恭迎王大人、周大人!叩谢天恩,恭迎大驾!” 秦德昌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荣耀感衝击著他,让其有些语无伦次,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控制不住的流下泪水。 跪在他侧后方的三叔公,见此情形,连忙以头触地,代为高声应答:“寒舍蓬门蓽户,地处僻野,蒙各位青天大老爷不辞辛劳,亲临降贵,秦氏一族感激不尽,惶愧无地,恭请大人主持告祖嘉礼!” 王教授与周县丞对视一眼,微微頷首。王教授上前一步,温声道:“诸位请起。解元公英才,乃朝廷之喜,地方之荣。今日特来宣达嘉奖,告慰先祖,不必过於拘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德昌起身,退至香案侧前方。 秦二栓机灵地递上三柱早已备好的粗大线香,秦德昌双手接过,面向祠堂內祖宗牌位,深深三揖,然后將香插入巨大的香炉中,青烟繚绕。 王教授这才缓步走到香案正前方。 那名书吏恭敬地打开文书匣,取出覆盖黄綾的报喜文书,双手高举过顶,呈给王教授。王教授接过,神色一正,展开那捲製作精良的文书。 连远处围观的乡邻也屏住了呼吸,只有秋风吹动旗帜。 王教授用清晰而富有韵律的官话,朗声宣读: “湖广等处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为乡试捷报案: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国家取士,求贤若渴。地方荐才,惟德惟文。 今查有湖广行省沔阳府景陵县学子秦浩然,幼承庭训,长秉慧心,砥礪诗书,沉潜经史。 文章卓绝,有班马之风。才学超群,具匡济之志。品行端方,乡誉颇著…兹於甲午科湖广乡试之中,脱颖而出,高中第一名,是为解元! 此乃皇恩浩荡,文运昌隆,亦系该生勤勉向学、师长教诲、家族培植之功…特赐解元及第匾额一道,赏绸缎若干,银锭若干,文房四宝一套,以示嘉奖… 望其戒骄戒躁,再接再厉,俟明年春闈,赴京会试,再攀蟾宫,光耀门楣,报效朝廷…钦此!” 駢四儷六的文辞,对於大多数族人而言,未必字字听懂,但秦浩然、第一名、解元、皇恩、嘉奖、光耀门楣这些关键词,传入进每个人的耳中。 秦德昌只觉耳鸣嗡嗡,视野模糊,唯有那宣读文书的声音,如同九天仙乐。 咬著下唇,才勉强没有当场晕厥。 文书宣读完毕,余音似仍在祠堂梁宇间縈绕。按照规矩,本应由秦浩然本人跪接喜报。 书吏高声道:“请解元公秦浩然,接喜报!” 秦德昌回过神来,踉蹌上前几步,面向王教授,深深躬下身去,伸出双手,举过头顶,去接黄綾文书。 “草民…草民代秦浩然,叩谢朝廷天恩浩荡!叩谢各位大人辛劳!” 王教授上前一步,亲手搀扶秦德昌:“秦老先生请起,大喜之日,切勿过於伤怀。此乃天大的喜事!” 接下来便是赠礼与悬匾。差役们將红绸覆盖的赏赐,几匹顏色喜庆的绸缎,一盘用红纸封著的一百两银锭,一套精致的官制文房——抬到香案前展示,然后恭敬地送入祠堂內安放。 两名身材最高的差役,从队伍中请出那方覆盖著厚厚红绸的匾额,走到祠堂大门正下方。 三叔公示意,点燃了早就掛好的长长鞭炮。炸响声瞬间充斥天地,硝烟味瀰漫开来。 两名差役对视点头,同时用力,猛地將覆盖匾额的红绸向下一扯! 红绸飘落,露出下方乌黑鋥亮的木质匾额。 “掛匾!” 隨著一声號子,差役们藉助早已准备好的木梯和工具,將那沉重的匾额抬起,对准祠堂大门正上方,被特意清理出来的位置。 解元匾额被稳稳地安放上去,榫卯扣合,悬掛牢固! 匾额掛稳的瞬间,鞭炮声恰好达到最密集的高潮,锣鼓手们像是得到了信號,再次奋力吹打起来,比之前更加卖力,更加欢腾! 嗩吶声直衝云霄,锣鼓点敲得人心头髮颤。 所有的秦氏族人,无论男女老幼,在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许多人跳了起来,挥舞著手臂,脸上泪水与笑容交织,孩子们尖叫著在人群中穿梭。柳塘村从未有过如此沸腾的时刻! 府学教授王大人含笑看著这激动人心的场面,待声浪稍歇,再次走到秦德昌面前,拱手道贺:“秦老先生,解元公年少英才,一举夺魁,实乃沔阳之荣,湖广之光! 此非一族一户之喜,更是一府文教昌明之证。望解元公珍视此誉,戒骄戒躁,潜心钻研圣贤之道。 待他日春闈,赴京应试,必定连捷,金榜题名,光耀门楣,届时更可为我湖广士林,添一段佳话传奇!本官在此,先行预贺了!” “多谢大人吉言。” 所有的官方礼仪至此圆满达成,秦家早已备好的宴席,隨即开席。 就在祠堂前的空地上,桌椅板凳从各家凑来,虽然形制不一,却摆得满满当当。 妇人们拿出看家本领,整治出虽然谈不上精致、却分量十足,热气腾腾的席面。 鸡鸭鱼肉,碗碟层层叠叠,已是柳塘村能想像的最高待客规格。 秦德昌被奉在主桌,陪著王教授、周县丞以及几位闻讯赶来的附近乡绅。 由三叔公,將提前准备的铜钱和封好的碎银,按照不同的份例,恭敬地塞给每一位官差、鼓乐手、书吏。教授和县丞的红包自然最厚。 得了赏赐的眾人,无不眉开眼笑,吉祥话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拋,席间气氛热烈非凡。 那一整天,柳塘村都沉浸在醉人的喜庆与荣耀之中。 直到官差队伍酒足饭饱,再三道谢后离去,直到夕阳西下,看热闹的乡邻渐渐散去,祠堂前只剩下自家族人对著那崭新匾额嘖嘖称奇,流连忘返。 极度的亢奋之后,是更深的疲惫和病痛的猛烈反扑。 秦德昌被抬回家中,当晚就发起了高烧,咳喘加剧,几乎去了半条命。 但即便如此,在昏沉中,嘴角仍然带著笑意。 如今,加冕已成,家族的门楣已然不同。 那场面对於一个数代农耕,渴望改换门庭的家族意味著什么? 那是几代人隱忍、劳苦、期盼甚至屈辱的终结,是希望的具象化。 白贺年一直在旁静静听著,未发一言,只是偶尔观察秦德昌说话时的气色与神態。 第223章 医治 待到老人讲完,情绪仍沉浸在那激动的回忆中,呼吸略显急促时,白医师才开口: “秦老先生,且收一收心神。您这病症,根源颇深,忧思伤脾,喜悦亦能动心,情绪大起大落,皆是大动干戈,於病体不利。且让老朽先为您诊一诊脉象,探明当下虚实,如何?” 秦德昌这才恍然惊觉,堂屋里还有一位陌生老者。 疑惑地看向秦浩然,眼神里带著询问。 秦浩然连忙介绍:“叔爷,这位是白贺年老先生,乃是沔阳府最有名的神医,素有白一帖的美誉,医术精湛,仁心仁术。 孙儿在府城时便多方打听,恳请老先生出诊。得知您身体不適,白老先生不顾路途遥远,慨然应允,特意隨孙儿前来为您诊治。” 秦德昌一听,挣扎著,又要起身行礼,被白贺年上前一步轻轻按住肩膀:“老先生不必如此多礼。医患之间,以病情为重,您且安坐。” 王氏早已机灵地从里屋搬来一个小杌子,放在秦德昌手边。白贺年撩起直裰下摆,安然坐下,伸出右手三指,轻轻搭在秦德昌,腕骨突出的左手手腕寸关尺三部。 隨即闔上眼睛,凝神静气,指尖微微调整著力道。 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秦浩然目光紧紧锁那搭脉的手指上。 秦守业站在一旁,脸上满是期待。 良久,白贺年才缓缓收回手指,又示意秦德昌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那舌质淡红少津,苔薄微黄而干。 又轻轻翻开秦德昌的眼瞼看了看,眼底的血色也显不足。 接著,白贺年开始询问:“老先生平日饮食如何?可能吃下?睡眠可安稳?一夜能睡几个时辰?起夜几次?大便可通畅,是干是稀?” 秦德昌一一据实回答,多是吃不下多少、睡不踏实,容易惊醒、夜里总要起来两三回、大便艰难,有时数日方解等语。 秦浩然在一旁听著,心不断往下沉。忍不住轻声问道:“白医师,您看叔爷这病……” 白贺年微微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似乎在心中斟酌词句,才口道:“秦老先生之症,乃积年劳碌,损耗太过,臟腑机能衰微为本。 又兼长期忧思鬱结,情志不舒,如重石压心,耗伤心脾之气。 心主血,脾统血,为气血生化之源。心脾两伤,故而气血双亏,运行无力。 气血亏虚,不能濡养周身,故形销骨立,面色无华。 不能上荣於面、充养四肢,故唇甲色淡,手足不温。此即阴阳俱虚之象。” “具体而言,肺主气,司呼吸,需气血濡养。如今气血亏虚,肺金失养,卫外不固,易受风邪,且虚火上炎,灼伤肺络,故而咳喘不止,痰少而黏,或带血丝。 近日大喜大悲,情绪跌宕,如同风助火势,使得虚阳浮动,表面看去精神短暂焕发,实则內里更虚,故近日咳喘加剧,眠食更差。” 秦德昌听得连连点头,嘆道:“先生真乃神人,说的句句都在点上…” 白贺年看向秦浩然:“所幸,解元及第,金榜题名,去了里正最大一块心病,此为一利,心病一去,肝气可望渐舒,於情志调摄大有裨益。 然病根深植,臟腑衰微已成定局,非朝夕可愈,更非虎狼之药可强行扭转。老朽开一方,先以平和之剂,益气养阴以固本,健脾润肺以治標,佐以寧心安神之品,徐徐图之,如春雨润物,细而无声。 同时,必须辅以饮食调养,情绪宽解,起居有常,或可逐渐缓解咳喘,改善睡眠食慾,减轻病痛,延长寿数。” “但若求根治,令老先生恢復如壮年,请恕老朽直言,年逾古稀,臟腑机能衰退乃天道自然,草木逢秋亦凋零,此非人力所能逆转。 人体亦然,气血衰败,如灯油將尽,医者所能为者,不过是小心呵护灯芯,省著用那残油,或许能让这灯盏亮得久一些。 力求保老人家少些痛苦,多得几年安稳,享一享这门楣光耀之乐。” 这番话,既给了希望,也明確划出了局限。没有虚言安慰,只有基於现实的尽力而为。 秦浩然整理衣袍,对著白贺年行礼:“多谢老先生直言相告!医者仁心,学生感激不尽!一切但凭老先生吩咐。需要何种药材,如何煎服,平日如何饮食调养,学生定当谨记,全力照办,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白贺年点点头,取出笔墨纸砚。秦浩然上前铺开纸,研好墨。 白贺年凝神提笔,斟酌再三的平和之方,以天王补心丹合参苓白朮散化裁加减: 方擬:野山参(切片,另燉兑入)三钱,丹参二钱,麦冬三钱,天冬二钱...生薑三片,大枣五枚(擘开)为引。 每一味药后面,都仔细標註了分量,並在方子末尾详细註明了煎服方法:“野山参另用陶罐文火慢燉两个时辰,取汁兑入其他药煎好的药液中。 余药加水浸泡两刻钟,武火煮沸,文火慢煎四刻钟,滤出药液。 再加水煎三刻钟,滤出。两次药液混合,兑入参汁,分早晚两次,饭后温服。 忌食生冷、油腻、辛辣、发物。保持心境平和,避风寒。” 写完药方,白贺年又仔细嘱咐了一些平日护理的细节。 秦守业在一旁用心默记,生怕漏掉一个字,连连道谢。 秦浩然吩咐著嘉树去搀扶三叔公过来,也让白医师看看。 这时,外间传来秦禾旺的声音:“浩然,午饭都准备好啦!” 秦浩然连忙起身,恭敬地请白贺年先行。 又和秦守业一起,將秦德昌从椅子上搀扶起来。 一行人走向饭堂,简单的农家菜餚香气扑鼻。 第224章 医治族人 秦浩然正小心地將一筷子剔了刺的鱼肉夹到秦德昌碗里,忽然瞥见院门处有人影晃动,欲进不进的样子。 定睛一看,是村里的秦二栓,此刻正搓著手,朝堂屋里张望。 秦浩然放下筷子,对叔爷和白医师歉然一笑:“叔爷,白医师,你们慢用,我出去看看。” 起身走到院门口,问道:“二栓叔,您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秦二栓见秦浩然出来,更是紧张,回头看了看自家那低矮的土坯房,又转回头,压低了声音: “浩然…那个,听远山兄弟说,你从府城请了位了不得的神医回来,给里正瞧病? 我家铁蛋他娘,入秋就咳,断断续续两个月了,吃了些土方子总不见好,夜里咳得厉害,人都瘦了一圈…你看,能不能劳烦那位老先生,顺带给瞧瞧? 就瞧一眼,诊个脉,开个方子就成!诊金我自己想办法凑!” 秦浩然知道,秦二栓家日子过得紧巴,铁蛋娘这一病,怕是更艰难了。 农家人寻常头疼脑热靠硬扛,稍重些的病症,要么去镇上请那半吊子的郎中,要么就只能求神拜佛,听天由命。 秦浩然走向前,安抚道:“二栓叔別急,铁蛋娘的身体要紧。您稍等,我去问问白医师。” 转身快步回到堂屋,解释起来:“白医师,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老先生体恤。” 白贺年用布巾拭了拭嘴角,询问起来:“解元公但说无妨。” “方才那位乡亲,家中妻子久咳不愈,听闻老先生在此,特来恳求一诊。我想著,村里贫苦,缺医少药者眾。” “老先生舟车劳顿,本不该再添烦扰,但学生斗胆,可否请白医师今日稍展仁术,为村中一些急症,重病的乡亲看看? 不拘多少,全凭老先生精力而定。诊金药资,我愿一力承担。若老先生应允,亦是学生代柳塘村父老,谢老先生大德!” 秦浩然说完,保持著躬身的姿势。 白贺年看著眼前的解元公,眉宇间毫无施捨者的居高临下,只有对乡亲疾苦的真切关怀,对自己这个医者的尊重。 捻须沉吟片刻,忽而笑了: “医者父母心,悬壶济世本就是本分。老夫既食人间烟火,又岂有见病不治、见死不救之理?” “今日既已来到贵宝地,便是缘分。秦解元有此仁念,老夫岂能不成全?只是,老夫年事已高,精力確实有限。 这样吧,今日午后,可让村中有急症、重病者前来,依序诊视。但需言明,只看诊,开方,老夫无法久留,后续调理,还需他们自行斟酌。” “足够了,白医师仁心仁术,柳塘村上下感激不尽,学生这就去安排,绝不使閒人打扰老先生清静!” 秦德昌立刻对儿子秦守业吩咐道:“守业,你腿脚快,立刻去通知村里,就说浩然从府城请来的白医师仁心,愿意为乡亲们看看急病重病。 让家里有这类病人的,未时之前,可来我这小院外按顺序等候。记住,一定要说清楚,按病情轻重缓急自觉排队,不许拥挤,不许喧譁,更不许为了先后爭执!若有违者,便不看了。” 秦守业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我明白!” 院门口的秦二栓听得真切,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会连连作揖:“多谢解元公,多谢老先生!我这就回去叫铁蛋娘准备著!” 说完,转身快步跑回家。 秦浩然回到桌边,正要继续陪两位长辈用饭,白贺年却轻轻抬手,示意他走近些,低声道:“秦解元,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堂屋外的廊檐下,白贺年低声道:“方才为你叔爷诊脉开方,其中几味药,如野山参,用以固本培元、吊住元气,必不可少。这药材……颇有讲究。 市面上参品驳杂,你若要抓药,须取中等偏上品级,须芦碗密、皮老纹深、体態灵动者为佳。 此等品质,在府城药铺,一斤(只够叔爷,吃两个月左右)约需十八两白银左右,且未必常有。此中费用,你要心中有数。你叔爷之病,非一日之功,此药需长期酌量配用。” 秦浩然面上未露分毫难色,反而再次行礼:“学生明白。多谢老先生提点。银钱之事,学生自会设法。只要能缓解叔爷病痛,在所不惜。” 白贺年见其態度坚决,目光清明,点了点头:“你心中有数便好。先吃饭吧。” 两人重回席间。 秦浩然神色如常,依旧殷勤布菜,陪叔爷说话。 引得老人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连那沉闷的咳嗽声都少了些。 看病的消息迅速扩散至整个村庄。 午饭刚过,秦家小院外便渐渐有了人声。 秦浩然见白贺年休息得差不多了,便亲自去请。看诊设在堂屋,光线明亮。 秦浩然让秦守业负责叫號维持秩序,自己则侍立在白贺年身侧,准备笔墨纸砚,充当起临时的助手。 第一位进来的正是铁蛋娘,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妇人,被秦二栓小心翼翼地搀扶著,还未开口就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脸涨得通红。 白贺年让她坐下,凝神诊脉,观其舌苔,又仔细问了发病时辰、痰液顏色、胸腹感觉等。 片刻后,他缓声道:“秋燥伤肺,兼有痰热內蕴,久咳耗气。並非大症,但拖延久了也伤身。” 隨即口述一方,秦浩然提笔疾书,字跡工整。 白贺年接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又对秦二栓夫妇嘱咐了煎药注意事项和饮食禁忌。 夫妇俩千恩万谢,几乎要跪下去时,被秦浩然连忙扶住。 来看病的果然多是老人、妇孺,病症各异... 开出的方子,药材多是寻常易得之物,偶有稍贵重的,也会说明缘由。 秦浩然在一旁飞快记录,也悄悄將几家困难的记在心里。 这一看,便是整整两个时辰。 也导致祠堂前的大会推迟了些。 白贺年靠在椅背上,轻轻吁出一口气,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第225章 托举站台 秦浩然连忙奉上一杯一直温著的茶:“老先生,今日实在是辛苦您了!快喝口茶润润喉。” 白贺年接过,啜饮一口,温热微苦的茶汤入喉,精神似乎振作了些。 “疲累自是有些,但身为医者,最大的欣慰,莫过於此,望闻问切,辨证施治,若能解人疾苦,便是功德。 你们这村子,民风淳朴,病人也大多朴实听话,遵医嘱,信郎中,比城里那些锦衣玉食、却疑神疑鬼、朝三暮四的富贵人,要好治得多,心也舒畅得多。” 秦浩然闻言,再次躬身:“老先生今日之恩,於柳塘村而言,不啻甘霖。您以后以后有事,修书一封,浩然定当竭力。” 正说著,村庄中心方向,传来三声清晰而悠长的铜锣声。 又白贺年道:“老先生,祠堂那边集会,学生需得前往。 您今日劳累至极,请务必在厢房好好歇息,万事皆不用操心。鏢局的几位兄弟,我也已安顿在隔壁院落。明日我们再议归程之事。” 白贺年也確实乏了,点头道:“你去忙你的正事。老夫自会歇息。” 祠堂前的小广场上,男人们站在前面或蹲在石阶上,妇女们聚在后排或两侧,孩子们则像泥鰍一样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被大人轻声喝止。 所有的目光,都热切地聚焦在祠堂前的高台上。 秦浩然走到高台前,先是对著祠堂正门,对著里面供奉的秦氏先祖牌位方向,郑重地行了三鞠躬礼。 然后,他转身,登上高台: “浩然今日归来,见乡亲们如此盛情相迎,心中不胜惶恐,亦倍感温暖! 此次乡试,浩然侥倖中举,得了解元虚名。然浩然深知,此非我秦浩然一人之功,一人之荣!” 若无族中长辈,从族田中拨出钱粮,供我开蒙读书,安心於书本之间……焉有今日之秦浩然?” 浩然不敢忘本!今日归来,无以为报,仅从府城带回些许薄礼,皆是日常可用之物,分赠各家,略表寸心,不成敬意,还望乡亲们莫要嫌弃!” “好——!” “解元公仁义!” 台下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夹杂著孩子们兴奋的尖叫。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 秦远山和秦安禾、秦禾旺等人早已將堆放在祠堂侧屋的礼物搬了出来,开始按照事先擬好的单子,呼唤各家户主的名字,有序分发。 有结实的棉布,有府城特色的糕点蜜饯,还有秦远山特意选购的一些廉价但实用的针头线脑、盐糖等物。 每叫到一个名字,那家人便喜气洋洋地上前,双手接过,不住地道谢。 秦浩然並未留在台上接受眾人的恭维。 悄然走下高台,穿过欢喜的人群,径直走到站在最前排的几位族中耆老面前。 秦浩然又依次向其他几位老人行礼问候,毫无新贵骄矜之气。 老人们感慨,纷纷念叨著秦家祖上积德,出了这么个不忘本的好后生。 晚饭后,祠堂前点起了几支松明火把,跳跃的火光將人们欢喜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秦远山和秦守业被兴奋的乡亲们团团围住,问东问西。 两人脸上泛著红光,如同自己中了举一般,只是这次讲述的主角,从当年中秀才时的秦浩然,彻底变成了如今中解元的秦浩然。 讲述著武昌府的繁华喧囂,讲述著贡院考场的森严肃穆,讲述著放榜时的人山人海和激动人心,更讲述著秦浩然在府学如何刻苦,待人如何谦和,面对报喜官差如何沉稳有礼……每一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远远地,秦家老宅门口,秦德昌依旧坐在那张竹椅里。王氏给他加披了一件更厚的外衣,劝了几次,他也不愿立刻回屋。 遥遥望著祠堂方向那跳跃的火光,听著族人的人声笑语,嘴角噙著一丝欣慰到极致的笑意。 那孩子,真的回来了。不再是那个需要自己羽翼庇护的孩童,他长大了,足以撑起这个家族。 或许家族日后也会这个孩子的制约,秦德昌告诉自己,一定让儿子守业看好族人。 祠堂前的喧囂与火光渐渐平息。 秦浩然找到秦守业低声道:“守业叔,麻烦你去请三叔公等几位族老,到您家堂屋议事。商量一下后续事宜,尤其是举人宴和族中几件要紧事。” 不多时,秦德昌家那间不算宽敞的堂屋再次聚满了人。 几盏油灯被挑亮,秦德昌被搀扶著坐在主位旁听。 秦浩然先向各位族老行礼,然后开门见山:“各位叔公,接下来有几件要紧事,需与各位商议定夺。” “第一件,是关於朝廷给予举人的恩典——免粮二石,免丁二丁。这免粮,大约可对应一百六十亩田地的税赋;免丁,是可免除家中两名成年男丁的杂泛差役。” “守业叔为人公正,心思縝密,又常年协助叔爷处理族中事务,对各家田亩人丁情况最是熟悉。 此事,我想全权交由守业叔负责。 具体如何將这两项恩惠,公平合理地落实到咱家名下田產和丁口上,是直接抵扣,还是折算分配,由守业叔擬定细则,报与叔爷和族老过目后执行。 族中帐目,也需藉此机会,彻底釐清,日后由守业叔总揽。” 这番话,是当著所有族老的面,明確提升了秦守业在族务中的地位。 几位族老交换了一下眼神,秦守业平日勤恳老实,鸭子生意也经营的不错,又是族长之子,大家都看在眼里,由他接手具体事务,无人异议,纷纷点头。 “第二件,是立解元牌坊。按制,解元可於乡里竖立牌坊,以彰荣耀,激励后进。 我意,牌坊就立在村口,让所有进出柳塘村的人都能看见。此事工程不小,需採购石料或巨木,聘请匠人。就请三叔公总领,发动族中青壮出力,各位族老共同督办。所需银钱,从我带回的银两中支取。” 三叔公,鬍子都翘了起来,连声道:“我要让十里八乡都看看,咱们柳塘村出了真解元…” 秦浩然微笑听著,待族老议论稍歇,才拋出第三件事,也是今日会议的重点之一:“第三件,是举办举人宴。中举乃人生大喜,按例当设宴答谢师长、款待亲朋、酬谢乡邻。 我决定,八日之后,在村中设宴。一来,时间上足够准备。二来,也方便远道的客人赶来。” 我的想法是,遍请四方,府城的座师、同年,县里的教諭、县尊,左近有头脸的乡绅一个不落,都来吃酒!” 秦远山有些咋舌:“浩然,这…这得摆多少桌?花费可不小啊……” “大伯放心,费用我自有计较。关键是要办得体面、热闹,不失礼数。今晚,我就著手撰写请柬。 府城、县城的请柬最为要紧,守业叔,府城送请柬就交给你。八日后开宴,时间紧迫,你明日一早,就隨护送我们回来的鏢局队伍一起返回府城。” 又询问各位族老:“关於这举人宴,各位叔公还有什么高见?儘管提出来,咱们一併商议。” 秦远山是第一个点头赞同的,他没啥太多想法,只觉得侄子有出息了,办大事,听著就提气。 其他几位族老也纷纷附和,觉得理应如此,只是对具体採买、席面规格、人手分配等细节补充了些意见。 直到月上中天,会议才散。 秦浩然亲自搀扶著三叔公,送他回家。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村道上,只闻秋虫鸣叫。 路上,三叔公拄著拐杖,走得很慢,忽然嘆了口气,低声道:“浩然啊,今天…你做得很好。比我们这些老傢伙想的还要好。德昌没看错人,秦家…有盼头了。” 秦浩然谦道:“三叔公过奖了,浩然年轻,许多事还要仰仗各位长辈提点。” 三叔公停下脚步,在月光下仔细看了看秦浩然清俊而沉稳的面容: “你不一样了。见识了府城,中了举,气度、想法,都跟以前那个埋头读书的娃娃不一样了。 我们老了,有些心思,跟不上你。但有一点,你得记住,族里这些人,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连著筋。 你用的新法子,说的新词儿,他们可能不懂,也可能心里犯嘀咕,但只要真心为族里好,把事情办在明处,公平公正,大家最终都会信他,服他。” 他拍了拍秦浩然扶著他的手:“守业是个好的,老实肯干,你扶他,大家没话说。就是…慢慢来,有些事,急不得。” 第226章 未来的秦管家 三叔公在委婉地提醒自己,秦浩然也温和回应著:“浩然知道,万事以族人为本,循序渐进。” 一路低语,將三叔公送到家中。 回到大伯家时,堂屋的灯还亮著。 大伯母陈氏正在收拾东西,听到脚步声,连忙擦著手迎出来,脸上满是笑容,眼神却比以前多了些拘谨: “浩然回来了,累了吧,忙了一天,热水一直给你在灶上温著呢,这就给你打来洗洗?你堂妹豆娘晚上还念叨你呢,我说你哥现在是大忙人,让她先睡了,別吵著你。” 说话又快又小心,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秦浩然看著这个记忆里总是爽利能干,偶尔会嗔怪他们兄弟俩弄脏衣服的大伯母,如今这般小心翼翼,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复杂情绪。 秦浩然压下那点微妙的感慨,带上了几分晚辈的隨意: “多谢大伯母,我自己来就行,哪能让您伺候。您也忙了一天,早点歇著吧。豆娘睡了就好,明日我再去看她,给她带了省城的小玩意儿。” 陈氏听他语气如常,还惦记著豆娘,脸上的紧张也轻鬆许多,连声应著: “哎,哎,你自己弄,盆和布巾都在老地方。” 看著浩然真的自己熟门熟路地去灶间舀水,这才微微吁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屋。 秦浩然打来热水,就著廊下朦朧的月光和堂屋透出的微光,简单擦拭了身体,又泡了泡脚。 一切动作自然而熟练,仿佛还是那个需要帮家里干活儿的孩童。 做完这些,走向自己和堂哥秦禾旺共住了多年的那间西厢小屋。 推开门,屋內陈设几乎没变,一张简陋的木床,一张书桌。 秦禾旺躺在床上,没睡,睁著眼睛望著黑漆漆的屋顶,听到门响,立刻侧过身,压低声音兴奋地问: “浩然!族会开完了?都定了些啥?” 秦浩然走到书桌前,就著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摸索著找到火镰,想点亮桌上的油灯,却故意,带著点笑意回头对堂哥说:“嗯,定了。怎么,你也想干点啥?” 秦禾旺在黑暗中挠了挠头,声音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能干啥?我爹总说我毛毛躁躁,不稳重,不让我掺和正事。” “不过浩然,你让我干啥我都干!我最听你的话了,力气也有。” 秦浩然被这急切的堂哥逗乐了,乾脆不点灯了,借著月光在书桌前坐下: “少不了你。麻烦未来的秦大管家,能不能先帮弟弟点盏灯,铺纸研墨?这黑灯瞎火的,字可没法写。” “得令!” 秦禾旺一听秦大管家几个字,骨头都轻了二两,一个鲤鱼打挺就起了身,穿上鞋。 动作麻利得很,嚓地一声擦亮火镰,点亮了那盏小小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立刻撑开一小片光明,又手脚飞快地从秦浩然带回的包裹里,找出秦浩然的砚台、墨锭和一刀相对好一些的柬纸,仔细铺好,倒了点清水,开始有模有样地研磨起来。 看著光线不足,又让秦禾旺点了跟蜡烛。 秦浩然收敛了笑意,提笔蘸墨。写的是送往府城的请柬。 知府大人、府学王教授、曾经的授业恩师刘夫子,还有王砚书、李竹暄等的同窗…人数不少,且身份各异,请柬的措辞、格式、谦敬程度都需仔细斟酌,不能有丝毫差池。 这不仅是礼仪,更是一种人际关係的铺陈与確认。 先给知府和王教授写,用的是最工整的馆阁体,言辞极尽恭敬,以学生自居,將中举归功於大人训诲、师长相携。 並委婉提及八日后设宴,诚惶诚恐“恭请宪驾”、“恳请恩师拨冗”,若不能至亦“感念殊深”。 写给刘夫子和同年的,则相对亲切些,感念旧谊,分享喜悦,诚挚相邀。 秦禾旺起初还好奇地探头看,但很快就被那密密麻麻的端正小楷和文縐縐的词句弄得头晕,打了个哈欠,又不敢去睡,怕秦浩然还有吩咐,便趴在桌子另一头,眼皮开始打架。 夜渐深,秋虫的鸣叫格外清晰。 秦浩然写完一封,轻轻吹乾墨跡,小心摺叠,在信封上写下名讳。 如此反覆,直到窗外传来隱约的鸡鸣声,才揉了揉酸涩的手腕和脖颈,將最后一封装好。 桌上,已经整齐地摞起了五十多份请柬。秦禾旺早已趴在桌上睡著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秦浩然轻轻推醒他:“禾旺哥,去床上睡吧。” 秦禾旺迷迷糊糊应了一声,摇摇晃晃爬回床上,几乎倒头就又睡著了。 秦浩然吹熄油灯,和衣躺下,脑子里却还在想著明日要做的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秦浩然便起身了。 秦禾旺听到动静,也揉著眼睛爬起来。 两人洗漱罢,先一同前往秦德昌家。 秦德昌夜里睡得还算安稳,此刻刚醒,正由王氏伺候著喝药。 气色比昨日似乎又好了那么一丝。 秦浩然请过安,略说了几句话,便將秦守业叫到一旁厢房。 秦浩然將厚厚一摞府城请柬和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蓝布小包袱递给他: “守业叔,这些是送往府城的请柬,姓名、地址、大致身份,我都附了张单子在里面,你按此送达。 见了人,该如何行礼,如何说话...” 秦守业双手接过,点了点头:“浩然放心,我都记在心里。” 秦浩然又拿出两张银票,面额五十两,共计一百两。 “这一百两,你带去府城。其中一部分用於採购白医师药方上所需的药材,尤其是野山参等几味贵重药,务必去信誉好的大药堂,挑最好的买,寧可贵些,不可將就。 剩下的,用作採买举人宴需从府城置办的物品,如好酒、上等海味乾货、精细点心等,单子也在包袱里。 你的吃住开销,都从这里出,別省著,该花就花,莫要失了体面,遇到事去府学找王教授。” 秦守业接过银票,手都有些发颤。一百两,他这辈子都没经手过这么多钱! 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浩然,这么多钱,我一定仔细,每一文都记清楚帐!” “我信守业叔,记住,安全第一,事情办妥为首要。” 安排好秦守业,又答谢一番白医师,秦浩然送眾人至村口。 第227章 送请帖 送走一行人,秦浩然回到堂屋。又开始了,撰写送往县里及周边乡绅的请柬。 这次,秦德昌半靠在榻上:“府城的帖子你安排好了,接下来,是县里和周边的。我这身子不爭气,走动不得,但该请哪些人,心里还有本帐。你记下。” 口述著需要邀请的名单:县令、县丞、主簿、教諭、训导等县衙官员及学官。 当年秦浩然开蒙的私塾先生,本乡的乡绅耆老,左近几个村的里正,与秦家有些往来或曾有帮助的商铺东家……林林总总,又是好几十號人。 秦浩然铺开纸笔,秦德昌说一个,他记一个,並简要註明身份、关係。秦禾旺这次没打瞌睡,主动承担了跑腿、换茶水、研磨等活计,听得津津有味,偶尔插嘴问一句: “这个张老爷是不是镇上开布庄那个?” 倒也帮秦浩然理清了些关係。这一写,又是整整一个上午。 午后,秦浩然將请柬按重要性和地域分门別类。 送往县城给县令、县丞、主簿、教諭以及那位蒙师的,最为重要,秦浩然决定亲自去送。 其余各乡镇的乡绅、里正等,则交给秦安禾去送。 次日一早,秦浩然便带著秦远山和秦禾旺,乘著族里的牛车,晃晃悠悠出了村,前往县城。 看著身旁想摆出稳重点样子的堂哥,秦浩然忽然起了些恶趣味,用手肘碰了碰秦远山,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堂哥听见: “大伯,我看禾旺哥年纪也不小了吧?是不是该给他说门亲事了?我可早就准备好大红包了哦!” 秦禾旺冷不防听到这话,耳朵尖腾地就红了,梗著脖子,想反驳又不知说啥,眼神里面闪过一丝羞涩,又有些期盼。 秦远山被侄子这么一问,先是一愣,隨即也来了谈兴: “谁说不是呢!他娘,还有他姐,早就开始留意了,现在你出息了,他们这眼光啊,也跟著水涨船高嘍! 托媒人说了几家,不是嫌人家姑娘陪嫁少,就是嫌门第不够,要我说,娶个邻村知根知底,勤快能干的姑娘就挺好,踏实过日子!” 秦禾旺一听不乐意了,立刻反驳:“爹!那都是老黄历了!我现在也在府城见过世面了,人不能总想著土里刨食吧?” 声音越说越小,但意思却明白,想找个城里姑娘。 秦浩然看著堂哥这又急又羞的样子,忍著笑,故意接过话头: “禾旺哥的想法,倒也不是没道理。他在府城酒楼做了两年跑堂,见识、谈吐確比一般乡下后生强些,人模样也周正,想寻个条件好些的姻缘,人之常情。” “不过,大伯的顾虑也对,踏实是本分。我倒是另有个想法。” 秦远山和秦禾旺都看向他。 “禾旺哥日后肯定是要跟著我办事的,读书或许不成了,但打理外务,人情往来,是一把好手。 跟著我,难免东奔西跑,初期定然是不稳当的。 所以我在想,或许可以先给他说门亲事,成了家,留个后,让大伯和大伯母安心。 当然,这媳妇的人选,自然要挑好的,既要明事理,能持家,也要能理解禾旺哥日后可能常不在家。城里乡下倒不必太拘泥,关键是人家姑娘品性要好,家里也要通情达理。” 这一番话,秦远山听得愣住了,光想著儿子娶媳妇过日子,哪想过这么多弯弯绕绕? 仔细一想,侄儿考虑得確实周全,立刻道:“还是浩然你想得远,就按你说的办,这小子以后就交给你管,他的亲事,你也帮著掌掌眼!” 秦禾旺则是听得心潮起伏。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原先那点要找城里姑娘的念头,被秦浩然这番安排衝击得七零八落,但仔细品味,又觉得这安排踏实,既有责任(留后),又有前途(跟著浩然),还考虑了他未来的家庭。 秦禾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摸了摸后脑勺,吭哧了半天,没说出反对的话来,眼神里那点羞涩的期盼,却渐渐化开。 变成了一种对未来的憧憬,一个温柔贤惠的妻子,一个胖娃娃,还有跟著浩然闯荡的前程……好像,也挺好? 秦浩然见堂哥这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笑著转移了话题,对秦禾旺道: “未来的秦大管家,別光顾著想媳妇了,这赶车的活儿,是不是也该练练手?总不能以后出门,还让大伯给你赶车吧?” 秦远山也哈哈一笑,將鞭子塞到儿子手里:“对!练练!就从这儿到镇上,这段路平,交给你了!可別把咱们的解元公顛到田沟里去!” 正沉浸在媳妇孩子热炕头美好憧憬中的秦禾旺,被这突如其来的活砸得有点懵。 接过父亲的鞭子,心里想著事儿,手上就没个准头。 老牛走得好好的,禾旺硬是要一声轻喝驾,还要挥舞一下手里的鞭子,却没控制好力度和角度,扫到了牛屁股侧面。 那老牛吃痛,又受了惊,猛地朝旁边一窜! “哎哟!小心!” 秦远山反应极快,一把抢过韁绳,死死拽住,脚也蹬住了车辕。 牛车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半边轮子都碾到了路边的草坡上,差点侧翻!好在老牛毕竟温顺,被秦远山用力拉住,很快又回到了正路。 车里的秦浩然也惊了一下,连忙扶住车栏。秦远山稳住牛车,回头就对著儿子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个混小子!想啥呢?魂儿丟啦?差点把车赶沟里去!就你这毛手毛脚的,还管家?管个屁!鞭子是你那样甩的?看著点路!” 秦禾旺被骂得灰头土脸,刚才那点美好憧憬全嚇飞了,缩著脖子不敢吭声。 秦浩然忍著笑,打圆场道:“大伯息怒,禾旺哥是头一回,生疏难免,多练练就好了。” 牛车在秦远山稳健的驾驭下,平安抵达了清水镇。 他们要先拜会秦浩然的蒙师,镇上学问最好的李夫子。 第228章 举人宴安排 车停在崇文书院门口,秦禾旺却死活不肯进去,扭扭捏捏道:“浩然,你们去吧,我看著车…我,我当初在书院…跟人打架被李夫子赶出来过,没脸进去……” 秦远山一听,又瞪了儿子一眼。 秦浩然这才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笑著摇摇头: “陈年旧事了,夫子未必记得。不过你既不想进去,就在外面等会。” 秦禾旺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秦浩然和秦远山这才整了整衣冠,提著备好的礼物,叩响了书院的门环,进了书院。 拜见李夫子,又是一番师生敘旧。 见到昔日的学生如今已是解元之身,李夫感慨万千,不住地说“青出於蓝”,“老怀大慰”。 秦浩然態度极为恭谨,执弟子礼甚恭,將中举之功归於夫子当年启蒙教诲,又详细询问了夫子身体起居。 李夫子对送上的请柬欣然应允,捻须笑道:“我虽朽迈,必当前往叨扰,以贺盛事!” 离开书院,继续赶往县城。给县令、县丞、主簿等官员送请柬的过程,比预想的顺利。 新县令对这位本县新出的解元颇为看重,不仅客气地收下请柬,还特意留秦浩然在县衙后堂用了顿便饭,由县丞、主簿作陪。 席间自然少不了一番考校问询,谈谈学问,问问省城见闻,也涉及些地方风物。 秦浩然举止得体,应答从容,既不失读书人的清雅气度,言谈间又透著对世情的通达,让几位县官暗自点头,觉得此子確实不凡,前途可期。 相比之下,同桌的秦远山和坐在下首的秦禾旺,则是浑身不自在。 县衙的威严,官员的袍服,精致的菜餚,在他们看来,还有那些文縐縐的谈话,都让他们如坐针毡,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只能埋头吃菜,秦远山更是紧张得差点把筷子掉地上。 一顿饭下来,两人都没吃出什么滋味,只觉得比干了半天重活还累。 傍晚时分,三人寻了间乾净的客栈住下。 躺在客栈的床铺上,秦远山还在咂摸嘴,觉得像做梦一样:“我的老天爷,我秦远山也有跟县太爷一桌吃饭的一天?浩然,你大伯今天这腿肚子,到现在还转筋呢!” 秦禾旺也心有余悸地附和:“是啊,那些大人说话,我一句都插不上,光听就觉得脑袋嗡嗡的。” 秦浩然看著他们这模样,不由失笑,故意打趣秦禾旺: “所以啊,未来的秦大管家,要学的东西还多著呢。光会跑腿、打架、赶车(虽然还赶不好)可不行。 这待人接物、察言观色、应对场面,都得下功夫练,这可比酒楼难多了。 今天这县衙后堂,算是个小场面,以后跟著我,说不定还有更大的场面,你得早点適应。” 秦禾旺脸一红,想反驳说“我打架那是以前年纪小不懂事……” 可想想今天自己赶车出的洋相,在县衙后堂那副鵪鶉样,话到嘴边又蔫了,只能嘟囔道:“练就练…谁怕谁…总有一天,我也能…” 秦远山看著侄儿和儿子,一个沉稳大气,一个虽毛躁却也有股机灵劲儿,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满足。 送请帖的大事初定,接下来便是繁琐的举人宴筹备了。 这不仅仅是吃饭,更是一场涉及秦氏脸面的宴会。 秦浩然与族老们反覆商议,定下了基本的物资清单。 秦远山和几位族中得力汉子负责具体採买。 首先是肉食:猪肉定了八头肥猪,羊八头,鸡二百多只,这些都需要提前到县城的牲口市或可靠的肉铺预定。 鸭子和鸭蛋倒是不用外买,柳塘村族里就足够了。 鱼则是干了两个村的池塘,捞上来的鲜鱼,一部分现做,一部分风乾备用。 最关键的后厨总管,秦浩然交给了秦秋收。 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府城江汉酒楼,学了將近两年,从洗菜切配到看火候、学摆盘,都默默记在心里。 秦浩然考校过他几次,发现他对宴席流程,食材搭配,甚至成本核算都有出乎意料的理解。 “秋收,这次流水席,前后三天,预计每日午晚两顿,招待全村乡亲及邻近村来看热闹的人。 主席安排在流水席第一天中午,宴请官员、师长、乡绅等贵宾,约摸十桌,每桌八人。 这摊子事,我交给你总揽,需要多少人手,什么物料,你列单子,族里全力支持。” 秦秋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仔细想了想,才慢慢开口: “浩然,我可以试试。流水席的菜式,我想好了,主打一个实在和喜庆,四荤四素一汤,大碗装,管饱。主席的菜,要精致些,八冷碟、八热菜、两道点心、一汤一羹,江汉酒楼常见的宴客规格,食材用好些,摆盘要漂亮。 人手至少需要二十个踏实勤快的婶子大娘帮忙洗切烧火,还要五个手脚麻利、模样乾净的小子跑堂上菜。 灶台得临时搭,至少十口大锅同时开火。碗筷盘碟缺口很大,得租借…这些,我今晚就能把详细单子列出来。” 秦浩然眼中露出讚赏之色,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就按你的想法办。单子列好直接给三叔公支取钱物。需要协调人手,找你安禾哥。你只管后厨这一摊,別的不用操心。” 另一边,三叔公则主动接下了祭祖仪式和宴席礼仪相关的筹备工作。这是他的老本行,也是最看重传统规矩的领域。 祭品需要三牲(猪、牛、羊头,牛以鸡代)、五穀、时鲜水果、香烛纸马,仪式流程、祭文撰写、族人站位,乃至宴席上宾主座次、敬酒顺序,都有一套老规矩,丝毫乱不得。 三叔公一边看一边喃喃自语,撰写流程,时不时查询《礼记》。 家家户户都被动员起来,扫洒庭院,清理道路,借出桌椅板凳。 男人们负责重体力活和对外採买,女人们则聚在一起,清洗大量的碗碟,准备蒸製主食,醃製菜蔬。 孩子们在人群中兴奋地穿梭,追打著,叫嚷著,比过年还要开心。 第229章 举人宴始 举人宴前一日,柳塘村沉浸在一片肃穆而忙碌的气氛中。 按照规矩,全族男丁,上至鬚髮皆白的耄耋老者,下至总角垂髫的幼童,皆需在这一日沐浴更衣,斋戒静心,以最庄重的姿態,迎接明日那场昭告祖先,光耀门楣的盛典。 秦家老宅东厢房內,秦德昌半靠在床头,喝下儿媳王氏端来的汤药。 连续服下白贺年医师开的方子后,脸上终於透出些许血色,连日来的胸闷气短也缓解不少,进食也慢慢变多起来。 王氏接过空碗,轻声问道:“爹,感觉可好些了?” “把我的长衫找出来。” 王氏一愣,手中药碗险些没端稳:“长衫?爹,您要穿的那件?” “过年祭祖的那一件。” “可是爹,白老先生千叮万嘱,您必须静养,绝不能劳神费力!明日祭祖仪式繁杂,从早到晚不得歇息,您这身子怎么经得起?浩然也说了,一切有他和各位族老操持,断不会失了礼数…” 秦德昌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过了一会,秦浩然闻讯立刻赶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叔爷,您这是做什么?快躺下歇著。” 秦德昌看著秦浩然身著月白襴衫,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既有少年得志的锐气,又不失读书人的温润沉静。心中涌起一股骄傲。 秦德昌重复道:“把我的长衫拿来。” 秦浩然与王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无奈。 太了解叔爷的性子了,这位执掌秦氏宗族二十余载的老人,一生將家族荣辱繫於己身,从来言出必行。 秦浩然换了个方式劝道:“叔爷,明日仪式確实繁杂,宾客眾多,人来人往。您就在屋里好好歇著,祭祖流程我已与三叔公、七叔公反覆推敲过,绝不会出半点差错。您的身子要紧,若是累著了,叫孙儿如何心安?” 秦德昌抬手,止住了秦浩然后面的话。 一字一句地道:“我…还是族长。” 短短五个字,让屋內霎时寂静。 “只要我这口气还在…只要祖宗牌位前,族谱上,秦德昌这三个字还在族长位子上一天…这等全族祭祀祖先、告慰先灵、確立你功名身份的大事,我就必须在场。这不是劳神费力,这是…责任。” 话音落下,不再看秦浩然和王氏,自顾自地翻找衣服起来。 就在这时,秦远山和闻讯赶来的三叔公、七叔公等几位族老也聚到了房门口。看到屋內情景,三叔公秦松岳率先上前: “德昌哥,你这身子骨,真经不起折腾啊!祭祖的心意到了,祖宗在天之灵会明白的!你就听孩子们一句劝吧!” 七叔公秦柏岩也接口道:“是啊族长,浩然娃子如今是解元公了,办事稳重周全,礼仪规矩都烂熟於心。你就安心养著,族里大事有我们这些老傢伙看著呢!绝不会让人看轻了咱们秦氏!” 几位族老你一言我一语,房间里一时充满劝慰声。 秦德昌却只是缓缓摇头,目光越过眾人,望向祠堂的方向: “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祭祖,告庙…这是我这个族长,能为浩然,为秦氏,做的最后一桩…像样的事了。让我做完它。” 这句话很轻,但也很重,让眾人眼眶都不由得红了。 他们明白,这位为家族操劳一生,將全部心血寄託於秦浩然身上的老人,是在用这种方式,完成自己族长使命的最后谢幕。 之后讲话交出权柄,安心养身体。 三叔公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嘆了口气,背过身去悄悄抹了把眼角。 七叔公沉默半晌,终於点了点头:“那明日让守业,搀著您过去。” 秦德昌这才露出一丝笑意:“不用搀。我还走得动。” 是夜,柳塘村的灯火比往常熄得更晚。家家户户都在为明日做著最后的准备。 男人们检查祭品,洒扫庭院,悬掛灯笼。 孩子们在巷弄间奔跑嬉笑,被大人轻声喝止后,又吐著舌头躲回屋里。 秦家老宅正厅,秦浩然与几位核心族人再次围坐在一起,最后確认明日各项安排。 作为新科举人、明日绝对的主角,秦浩然需亲自於大门外迎接最尊贵的宾客:县令、府学教授、县学教諭等官吏与师长。 这是礼仪,也是体面。 秦守业被安排负责引导接待本县及邻县有头脸的士绅。 秦安禾性子稳重心细,素来办事妥帖,负责安排各乡镇前来道贺的乡绅、里正,確保各路人马井井有条。 而秦禾旺,则被分配去招呼秦家各房分散在外的亲戚,那些从十里八乡赶来的三姑六婆、表叔表舅。 而秦禾旺,则被分配去招呼秦家各房分散在外的亲戚。 这个安排既考虑了身份对等,也给了秦禾旺歷练机会。 秦禾旺得知自己的任务,既鬆了口气,不用直接面对那些让他腿肚子发软的官老爷。 又有点不服气,觉得招呼亲戚有点大材小用,但看到父亲秦远山的眼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拍著胸脯保证:“浩然放心,那些三姑六婆,表叔表舅,交给我!保准让他们吃得高兴,说得开心!” 秦浩然笑著拍了拍这位堂兄的肩膀:“有劳禾旺哥了。” 鸡鸣三遍,天色未明。秦家老宅以及整个柳塘村便已彻底甦醒。 秦浩然起身,在准备好的浴桶中仔细沐浴。 热水里加了艾草和柏叶,取其洁净与长青之意。洗去一身尘垢与倦意后,他换上早已备好的新衣。 今日,他褪去了平常穿的月白襴衫,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绸圆领公服。 圆领挺括,宽袖垂落,腰间束著同色丝絛,下摆绣著暗纹云气。 对著房中铜镜自照,镜中的少年眉目清朗,身姿挺拔,虽年纪尚轻,但这一身象徵士人身份的公服加身,便自然流露出沉稳端凝的气度。 与此同时,东厢房內,秦德昌也在儿子秦守业的精心服侍下穿戴整齐。 第230章 知府赶宴 晨光熹微中,秦家祠堂缓缓打开。 秦浩然立於村口石阶上,身后是秦守业、秦安禾、秦禾旺等一眾族人等候。 远处,村道上已隱隱传来了车马粼粼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黎明最后的寧静。 赴宴的宾客,开始到了。 最先抵达的,是一辆略显简朴的青幔小车,在一位老僕的驾驭下,稳稳停在村口。 车帘掀开,一位身著儒衫,头戴方巾,鬚髮皆已花白的老者,被李松遥搀扶著下了车。 正是秦浩然的蒙师,清水镇崇文书院的李夫子。 秦浩然见是恩师,立刻快步迎下台阶,抢前几步,撩起公服前摆,便要行大礼。 李夫子却已先一步伸手虚扶,脸上露出欣慰至极的笑容,连声道:“不用行礼,今日老夫来討一杯酒水而已...” “夫子此言,折煞学生了,若无夫子当年启蒙教诲,为学生打下根基,焉有学生今日?师恩如山,永世不忘。夫子快请!” 亲自搀扶著李夫子,从祠堂正门进入,引往早已备好的偏厅歇息,那里有热茶和精细茶点等候。 紧隨李夫子之后抵达的,是镇上几位商铺东家,乡间富户。 他们乘坐牛车,带著精心准备的贺礼。 此时,便见秦家安排好的喊礼人,开始发挥重要作用: 只见送礼的队伍在祠堂前指定的空地將礼品一一卸下,摆放整齐。 那喊礼人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面对祠堂方向,用清晰洪亮的声音,高声唱报: “恭贺秦解元浩然公乡试夺魁!河南行商『东方孔明』东方家,赠——上等湖笔两匣,徽墨四锭,端砚一方,恭祝解元公文章锦绣,鹏程万里!” “恭贺秦解元浩然公乡试夺魁!清水镇『朱员外』朱老爷,赠——长白山老参一支,纹银五十两,恭祝解元公文星高照,早登金榜!” “恭贺秦解元浩然公乡试夺魁!文河镇『燕沧楠』燕掌柜,赠—— 杭绸二匹,,阿胶二盒,纹银三十两,恭祝解元公文星高照,早登金榜!” “贺秦解元浩然公乡试夺魁!本乡『趁你拉屎放炮炸你『,赠——百年陈酿四坛,湘绣屏风一座,恭祝秦氏门楣光大,世代昌荣!”(坐小孩桌) …… 每一声唱报,都引得围观的村民和先到的宾客一阵低声讚嘆和议论。 礼品未必件件价值连城,但这份公开的礼敬与祝贺,无疑將秦浩然和秦氏一族的荣耀与声望,推到了一个令人瞩目的高度。 秦守业早已迎上前去,对这些士绅商户拱手致谢,言辞得体,既不卑不亢,又充分表达了感激之情,隨后引导他们前往相应的席位区域,自有其他族人奉茶招待。 接著,本县及邻近县份的士绅名流也开始陆续抵达。 车马明显更为华贵,隨从更多,带来的贺礼也更加丰厚惹眼。 秦守业此刻展现出了他近日历练的成果,面对这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虽內心紧张,但面上丝毫不露,按照秦浩然事先的提点,依据来客的身份、与秦家的关係亲疏,將其分別引导至不同的区域。 关係近些,地位高些的,引至靠近祠堂正厅的雅座。 稍远些的,则安排在外围布置同样用心的席棚。 整个过程忙而不乱,井井有条,让不少士绅暗自点头,觉得这秦家新崛起的族长,倒也有几分气象。 几乎同时,各乡镇的乡绅,里正们也结伴或单独到来。 他们多是骑马或坐骡车,带著颇具地方特色的贺礼。 负责这一块的秦安禾早已將人手分配妥当。 將来客按不同村镇引导至预先划定的不同休息区域,奉上粗瓷大碗泡的釅茶和农家炸制的茶点。 不同来源的宾客被有效区隔,互不干扰,却又都能感受到主家的周到安排,避免了可能的混乱与纷爭。 而秦禾旺负责的区域,则是另一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热闹景象。 从十里八乡、十里八村赶来的秦家各房亲戚,如同涓涓细流匯入江河,络绎不绝。 他们有挑著担子,里面是新收的糯米,晒乾的红枣,自家醃的咸鸭蛋。 有牵著懵懂孩童,背著更小婴儿的妇人。 也有赶著毛驴、车上坐著全家老小的青壮汉子。穿著大多是粗布衣裳。 秦禾旺也迎接起来: “三表舅!您老可算到了!这么大老远,腿脚不便还亲自赶来,快快快,里面歇著!柱子,快给三表舅搬个凳子,倒碗糖水!” “二姑婆!您老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这是您大孙子吧?嚯!长得真虎实!跟年画上的娃娃似的!来来,虎头,到表叔这儿来,刚出炉的糖瓜,甜掉牙!” “表姐夫!一路辛苦!车就停这边,驴子有人喂!弟妹和孩子们都来了吧?快进去,里面专门给娃娃们备了零嘴儿!” “五婶,您这醃菜味儿真地道,老远就闻著香了!今晚席上可得让大伙儿都尝尝您的手艺!” 穿梭在亲戚堆里,拍肩拉手,问长问短,称呼准確,態度亲热又自然。 碰到长辈,恭敬有加。遇到平辈,插科打諢。 看见孩子,立刻变出糖瓜果子。原本还有些拘谨、生怕给解元公家丟脸的穷亲戚们,被这热情一感染,顿时放鬆下来,脸上笑开了花,七嘴八舌地寒暄著,气氛热烈又亲切,充满了宗族血脉间特有的温情与喧闹。 秦远山在不远处看著儿子虽然忙得额头见汗,却也有模有样,將一乾亲戚招呼得妥妥帖帖,脸上不由露出了既欣慰又有些得意的笑容。 日头渐高,宾客越来越多,祠堂前的空地上人头攒动,各种声音交织成一片喜庆的海洋。 精致的贺礼与朴实的土產並列,绸缎衣衫与粗布短褐混杂,官话雅言与乡音土语共鸣,构成了一幅生动无比的明代乡村社会人情画卷。 约莫辰时末(上午快九点),村口通往官道的方向,传来了清晰而富有节奏的锣声,以及衙役们中气十足的“喝道”声:“肃静——迴避——” 原本喧腾的村口顿时为之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声音来处。 最尊贵的宾客,终於到了。 只见一队仪仗缓缓行来。 最前面是四名身著皂衣、手执“肃静”、“迴避”牌匾的县衙衙役开道。其后是一顶四人抬的蓝呢官轿,轿帘低垂,代表著本县正堂,县令周大人的权威。 而令人意外且更加引人瞩目的是,在县令官轿之后,竟然还有一顶规制更高、更为宽大的绿呢官轿,两旁有更多隨从护卫。再后面,才是府学王教授等人的马车。 队伍在村口停下。县令周大人率先下轿,他今日也换了公服,头戴乌纱,面白微须,四十上下年纪,显得精明干练。 並未立刻前行,而是快步走到后面那顶绿呢大轿旁,微微躬身等候。 周县令轿帘掀开,罗知府从容步下。身著緋色官袍,胸前补子绣著云雁。 竟亲自前来为一个新科举人的宴席道贺,这规格之高,实属罕见,立刻引起了全场压抑不住的惊呼。 秦浩然见此,心中也是一凛,但面上丝毫不显。 整了整本已十分齐整的衣冠,稳步迎上前去,在距离两位官员五步远处停下,撩起公服前摆,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標准的士子见官长之礼:“学生秦浩然,恭迎府尊、县尊驾临!寒村简陋,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罗知府,虚抬了抬手:“不必多礼。” “府尊、县尊一路劳顿,快请入內奉茶。” 罗知府含笑点头,在秦浩然和县令的陪同下,向祠堂走去。 第231章 敬告祖宗 他们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村民们纷纷跪拜低头,不敢直视,心中充满了震撼。 知府大人!那可是比县太爷还要大得多的官!居然亲自来柳塘村了!秦家,秦浩然,这面子可真是通天了! 待罗知府、周县令、王教授等一眾最重要的宾客被迎入祠堂內,专门设置的贵宾厅后,祠堂內外原本就喜庆的气氛,瞬间又达到了一个顶点。 乌压压的人群,按照亲疏、地位被妥善安排在广场內外,祠堂廊下,乃至临时搭建的席棚之中。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在祠堂那洞开的大门之內。 秦德昌在那件深藏青色长衫的映衬下,脸色似乎也多了几分精神。 拒绝了儿孙的搀扶,独自拄著拐杖,立於祠堂正厅先祖牌位之侧最前方的主位。 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济济一堂的族人、宾客,最后落在身著青绸公服的秦浩然身上。 秦浩然来到祠堂正殿前的台阶下,与叔爷遥遥相对。 司仪由三叔公亲自担任——清了清嗓子,用洪亮的声音,拖长了语调,高声宣布: “巳时整,吉时已到——” “湖广乡试第一名解元,秦氏第十五世孙,秦浩然——” “告庙祭祖,晋身大典——” “开始——!” 隨著这一声宣告,锣声、鼓乐声次第响起,古朴而庄严。 秦浩然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抬起脚,稳稳地踏上了通往祠堂正殿的第一级青石台阶。 走向的,不仅仅是列祖列宗的牌位,更是一个家族百年期盼的实现,也是一个全新时代序幕的开启。 祠堂內外,早已被布置得焕然一新,处处彰显著这个百年家族对此次仪式的重视。 正厅木门完全敞开,门槛两侧贴著“书香继世,德泽绵长”大红对联。 门楣之上,悬著解元及第四个大字。 步入正厅,歷代祖先的牌位,从高高在上的远祖,到近期新添的先人,依照昭穆世系,井然有序地肃然排列在巨大的神龕之中。 乌木的牌位在长明灯与从天井洒入的天光共同映照下,如同一双双穿越时空的眼睛,正静静地注视著今日的盛况。 正厅中央,供案上,祭品陈列,充满了象徵。 猪首昂扬向上,口中衔著一枚染红的福橘,象徵勇猛进取,福祉临门。 一只羽毛光鲜、形態丰腴的整鸡,双翅微展,寓意吉祥如意,展翅高飞。 一条尺余长的鲜活鲤鱼,盛在浅浅的清水中,鱼尾轻轻摆动,代表著鱼跃龙门,前程远大。 三牲皆用宽幅的大红绸缎覆盖全身,只露出昂然的头尾,这是全牲大礼的古制。 供案旁侧,另设一案,上面精心摆放著五色时新蔬果,每一色都寄託著深意: 红枣,取其“早”字,祝愿早立功名。 板栗,象徵立志向学,坚毅不移。 菱角,寓意灵慧聪颖,锋芒內敛。 芡实,代表谦逊潜修,沉潜务实。 白果,则寄託著硕果纍纍、学业有成的美好期盼。 这五色供品,无声地诉说著一个农耕家族对文运昌隆,子弟成材最朴素也最深切的祝愿。 供案正中,一尊古拙的紫铜香炉內,三柱粗长的线香早已点燃,青烟笔直裊裊上升, 三只擦拭得鋥亮的青铜爵杯,按照“左昭右穆”的古礼一字排开,静待佳酿。 在祖先牌位右侧,还特意增设了一张略小的副供案,铺著锦缎。 按照“笔、墨、纸、砚”的顺序,整齐陈列著秦浩然乡试,时所用的那套文房四宝。 供案前方的两侧,设置了观礼席。 左边是秦德昌、三叔公秦松岳、七叔公秦柏岩等族中德高望重、鬚髮皆白的耆老。 右边则是罗府尊,周县令、府学王教授、县学教諭郑大人、蒙师李夫子.... 仪式所需的一应文书、人员早已准备就绪。 祝文有两份,一为祭祖告庙之用,一为敬谢文房四宝(敬器)之用,都用上好的黄麻纸以工整的馆阁体誊写,末尾加盖秦氏宗族传承多年的族章,朱红印泥鲜艷夺目。 三叔公秦松岳担任主礼人,负责全程唱礼引导. 学问深厚,且是秦浩然启蒙恩师的李夫子,再被公推为赞礼人,负责宣读那两份至关重要的祝文。 两位处事最为稳重,熟知礼仪的族老担任陪祭人,负责传递祭品,引导动线等具体事务。 核心仪式,正式开始。 第一幕:祭祖正礼 - 报喜承恩 主礼人秦松岳深吸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用他那苍老却异常洪亮、仿佛能穿透祠堂每一根樑柱的声音,高唱出第一个仪程:“盥洗——!” 秦浩然在铜盆中用清水净手,象徵著將以身心俱洁之態,告慰先祖,承接福泽。 秦松岳再唱:“上香——!” 一位陪祭人趋步上前,手中托盘上放著三炷早已点燃、青烟裊裊的信香。 秦浩然双手接过,指尖稳如磐石,不见丝毫颤抖。 將香双手举过头顶,向著祖宗牌位,躬身,三次。 “叩拜——!” 隨著这声唱礼,秦浩然撩起深衣下摆,肃然跪伏在早已备好的锦垫蒲团之上。 要行的,是士子告庙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只见他双手前伸,掌心向下,平贴於冰凉的石板地面,额头隨之轻触手背,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轻响——“咚”,此为一叩。 如此三次,方为一跪。 而后他直起身,復又跪伏,重复那庄重的叩首。如此三跪,九次叩首。 大礼毕,秦浩然並未急於起身,而是在蒲团上保持跪姿,微微垂首,静候下文。 赞礼人李夫子手持那份祭祖祝文,上前一步,立於供案东侧,面向眾人。 展开黄麻纸卷,用清晰而富有感情的声音,高声诵读: “维大越天奉三年,十月既望,裔孙秦浩然,谨以清酌庶羞,敢昭告於列祖列宗之灵前曰:伏惟吾祖,积德累仁,创业维艰,垂荫后昆。裔孙幸承先泽,沐浴教化,苦读寒窗,未敢稍懈。 今蒙圣恩,得中举人,忝列门墙。此皆祖宗遗德所钟,父母师长教诲之功也。 此后当时时敬天法祖,念念勤学不怠,修身立德,以期光耀门楣,上报君国,下慰亲心。谨告。尚饗!” 文辞古雅谦逊,情真意切。既感念先祖积德福泽,又坦陈自身勤学经歷,更郑重许下了对家族未来、对家国责任的承诺。 读毕,李夫子双手恭敬地捧著祝文,走到香炉旁,將纸卷一角凑近烛火。 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橙黄的火光映照著他肃穆的面容。 祝文在短短几息间化作一片轻盈的灰烬,伴隨著最后一缕青烟,盘旋著向祠堂高高的穹顶升去。 仿佛这番心声与感恩,已隨著这青烟,直达天听,妥帖地告慰了每一位先灵。 紧接著,陪祭人用一把特製的铜酒勺,从旁边的酒尊中,斟满三樽清亮的米酒。 秦浩然依次接过酒樽。 每一樽,他都双手高举过顶,目光虔诚地仰望那森然的牌位,然后將樽中酒液,倾洒在供案前特设的一个深腹陶盘之中。 酒液洒落,寓意著將今日的荣耀与福泽,谦卑地回馈於滋养万物的大地,並酹谢先祖的庇佑。 到第三樽时,他依古礼自饮少许。 清冽的米酒入喉,微辣中带著穀物特有的回甘,象徵“先祖赐福,与族同享”。 最后,他再次向牌位行三揖礼,然后稳步退至摆放文房四宝的副供案旁静立,准备进入下一幕。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始终沉稳有度,节奏分明,將一场古老的礼仪演绎得充满了仪式之美与內心的虔敬。 第二幕:敬器之礼 - 感怀功成 “敬器——!” 主礼人秦松岳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再度响起。 两位陪祭人神色郑重地上前,將文房四宝的木托板,从副供案上请起,移至主供案的左侧下方稍前位置。 这一移动虽距离不远,却颇具深意,既彰显了这些看似普通的器物在成就功名过程中不可磨灭的辅佐之功,又將它们明確地置於祖先牌位之下侧。 完美体现了儒家“敬器而不僭祖”,“重道亦需器助”的古礼精髓与文化態度。 秦浩然上前一步,立於托板之前。 高声述说他们的功劳。 许多观礼的读书人,看到此处,都不由自主地微微頷首,目露讚许。敬器而知恩,重道而惜物,此子心性,果然不俗。 李夫子再次上前,手持那份敬器祝文,展开诵读,声音在祠堂中迴荡: “惟此笔砚纸墨,隨主寒暑,助考临场,润笔生花,研墨浮香,实乃功之良佐,学之静友。 今奉於祠堂,与祖同享香火,非以物配祖,乃感念其佐学之功,並祈愿此后秦氏文脉永续,翰墨流芳,学子辈出,代有才人。尚饗!” 读毕,他同样將这份祝文在烛火上点燃。待其完全化为灰烬,他与陪祭人一道,用一把小银铲,將两份祝文(祭祖与敬器)的灰烬小心地、全部收集到一个事先备好的青瓷小罐之中。 按古礼,仪式完全结束后,此罐將由族长亲自捧至祠堂东侧掘土深埋种上树。 寓意秦氏文脉,能从先辈的福泽与期望中不断汲取养分,茁壮成长,终至开花结果,昌盛不息。 第三幕:族训与颁赏 - 凝聚宗族 此时,一直端坐於观礼席首位,强撑著精神目睹全程的秦德昌,走到了供案之前。 面向肃立一旁的秦浩然,肃然开口: “浩然,我孙:今尔得中解元,名动一省,躋身举人,此诚天大喜事! 然尔需谨记,此非独你一己寒窗十载之功,乃先祖累世积德、福泽深厚之所钟。 乃宗族上下同心、节衣缩食鼎力支持之果。 乃授业师长呕心沥血、循循善诱教诲之恩。 亦乃皇恩浩荡、文运昌隆之天时也! 功名者,乃渡河之筏,过桥之板,乃身外之凭藉,非常驻之根本。 德行,方为吾辈安身立命、行走天地之基石! 此后当时刻以族规家训为镜,日夜照鉴,力学上进,永无止境;修身立德,务求纯粹。 谦逊待人,慎独克己!万不可因一时之得,而生懈怠自满之心,坠了青云之志,负了天地君亲师之望!” 这一番训诫,迴荡在祠堂的每个角落,縈绕在所有族人的心头,承载著全族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期望。 训诫完毕,秦德昌向李夫子微微頷首示意。李夫子会意,代表宗族,將一套早已备好的崭新文房四宝郑重捧出,赠予秦浩然。 秦浩然双手接过,深深一揖:“谢族长训诫,谢宗族厚赐,谢恩师题字!浩然定当铭记於心,砥礪前行,绝不敢负!” 第四幕:开匣敬谱,单开一页 就在眾人以为仪式即將圆满结束之际,主礼人秦松岳再次高唱:“开——谱——!” 这一声,让许多年轻族人乃至部分宾客都精神一振。 这是祭祖仪式的最高潮,也是宗族礼法中最为核心的一环。 第232章 开族谱 只见秦德昌,从祠堂正厅侧后方一个上著铜锁的壁龕中,请出一个长约三尺、宽尺半的木长匣。 木匣通体暗红,正面雕刻著简单的云纹,正中嵌著一枚小小的铜锁。 从怀中取出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在眾人的注视下,缓缓插入锁孔。 一声轻响,铜锁打开。 掀开木匣的盖子,里面静静躺著秦氏宗族的族谱! 族谱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绢面,略显陈旧,却保存得极好,正中用硃砂以古朴的隶书题写著“秦氏族谱”四个大字。 秦德昌將族谱请出木匣,双手捧在胸前,面向供桌之上的祖先牌位恭敬地躬身行礼三次。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德昌,今敬告於灵前。 我族第十五世孙浩然,天资聪颖,勤学不輟,蒙祖宗荫庇,已於今科乙未湖广乡试,高中第一名解元! 此乃闔族百年未有之盛事,光耀门楣之大喜! 今特开谱牒,记录功名,告慰先祖,亦励后世!伏惟歆享!” 默祝完毕,秦德昌转向三叔公。 此刻秦松岳手中已执狼毫小楷笔,笔尖蘸饱硃砂墨汁,此即“硃笔”,非重大喜庆或记录重要人物(如进士、举人、有德行的节妇等)不得轻用,寓意“硃笔题名,青史留芳”。 在秦德昌的示意下,秦浩然上前几步,肃立於供桌左侧,垂手恭立,微微低头,姿態谦逊。 翻开厚重的族谱,找到秦浩然所属的第十五世、其父亲名下的那一页。 页面是坚韧的宣纸,以工整的蝇头小楷预先写好了世系名讳,留有空白的行格以备添丁进仕。 手腕沉稳悬空,在属於“秦浩然”名下的预留空白处,开始落笔记录。朱红的字跡在泛黄的纸页上缓缓呈现: “浩然,字(暂空),號(暂空)。生於永德二十年壬午九月初九辰时生。父,讳(秦大丰),母,(王春英)。祖父,讳(秦谷满)…(上溯三代)。” 写罢基本信息,谱师略一顿笔,然后以更加工整、略大的字体记录功名: “大越天奉三年乙未科湖广乡试,中式第一名解元。座师:(徐翰林)...蒙师(李书昀)等。” 记录完毕,三叔公小心地將笔搁在笔山上。 秦德昌从怀中取出那方代表族长权威的大印,印文为阳文篆书“景陵柳塘秦氏宗族之印”。 示意秦浩然上前。 秦浩然在三叔公的指导下,在记录功名的文字旁边,一个预先留好的空白位置上,稳稳地鈐下。 鈐印完毕,秦德昌从秦浩然手中接过族谱,高高举起,向全场缓缓展示那刚刚书写完毕,朱印赫然的一页。 尽此刻所能发出的最大声音,高声宣读: “族人们!诸位宾朋!此,便是我秦氏第十五世孙,秦浩然,今科乙未湖广乡试解元之功名记录!白纸黑字,朱印为凭,载入我秦氏族谱,千秋万代,永世流传!” “望我秦氏全体子弟,见贤思齐,以浩然为榜样,勤学奋进,光大宗门! 亦望浩然我孙,铭记今日,不忘先祖恩德,不负宗族期望!日后若仕途顺遂,身居庙堂,更需心系桑梓,惠及宗族,造福乡里!此乃我秦氏立族之本,传家之训!” “谨遵族长教诲!” 以秦浩然为首,所有在场的秦氏男丁,无论老少,齐声应和,声浪震动了樑上的微尘。 展示完毕,秦德昌將族谱轻轻合拢,仔细放回木匣之中。 秦守业上前,用一段崭新红绸,將木匣十字交叉,仔细系好。放入神龕之中。 第五幕:礼成与共拜 主礼人秦松岳,以苍老却洪亮如钟的声音,拖长了语调,向天地、向祖宗、向所有人宣告: “礼——成——!” “成”字的余音在祠堂高大的樑柱间裊裊迴荡,盘旋上升,最终消散在繚绕的香菸与天光里。 这一声宣告,让祠堂內外,那压抑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激动、喜悦、感慨与自豪,终於如同积蓄到顶点的火山,轰然爆发! 祝贺声、欢笑声交织成一片喜庆的海洋,瞬间衝散了先前所有的肃穆与紧张。 秦德昌被涌上来的族人,宾客们团团簇拥,祝贺的话语如潮水般涌来。 老人脸上洋溢著发自心底的欣慰。 笑得合不拢嘴,不住地向各方拱手还礼,身体虽然疲惫到了极点,精神却亢奋如少年。 趁著眾人稍歇的间隙,秦浩然挤到叔爷身边,低语著让叔爷到內堂休息。 秦德昌侧过头,用只有秦浩然能听到的声音: “浩然,我的好孙儿……托你的福,咱们柳塘秦氏,今日是真正在全乡、全县、甚至知府大人面前的士绅官长眼里,露了大脸了,正了百年之名了! 值,太值了!我便是此刻…即刻闭眼,也有脸面去地下见咱们的列祖列宗了!” 秦浩然闻言,搀扶著叔爷往里堂走:“叔爷,您定要好好保重,长命百岁!您要亲眼看著,孙儿必不负今日之誓,定会走得更稳,行得更远!让咱们秦家的荣光,不止於此!” 阳光透过祠堂的天井,形成一道明亮的光柱,恰好落在相握的祖孙二人身上。 古老的祠堂,崭新的功名,苍老的守护,年轻的承诺,在这一刻,光影交织,血脉交融,构成了一幅无比动人,足以铭刻於时光的画卷。 祠堂外,喧天的锣鼓与欢庆的嗩吶已然嘹亮地响起,盛大的流水席即將开宴。 六十多张八仙桌从祠堂门口一直摆到了村道边上,像一条长龙似的,场面可真叫一个气派! 秦秋收是今天宴席的总调度,额头上冒著细汗,手里攥著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单子,来回穿梭在厨房和席面之间。 只见他一会儿跑到厨房门口吆喝“第三批热菜可以上了”,一会儿又扯著嗓子喊“东头三桌的酒快见底了,赶紧添上”。 虽然忙,却一点不乱。帮忙的族人都按照事先分好的活计,该上菜的上菜,该斟酒的斟酒,该引座的引座。 碗碟碰撞的叮噹,酒壶倾倒的哗啦,人们的说笑,孩子的嬉闹声…充满了人间烟火。 第233章 开宴 主坐位於正厅供桌前方正中位置,以 “面南为尊、面朝供桌为敬” 为原则,按辈分、功名、身份排序,核心主位仅容族长就坐。 秦德昌左手边的是知府罗大人,右手边是县令周大人。 再往两边,依次是府学的王教授、县学的李夫子,然后才是今天的主角秦浩然。 三叔公、七叔公等几位族老,分散开去陪其他贵客了。 三叔公陪著几位邻县来的士绅,七叔公则招呼著县衙的几位师爷、主簿。 大家都说著应景的吉祥话,推杯换盏,气氛热烈得很。 秦秋收又转悠到主桌边,低声对秦浩然说:“浩然,菜已经上了六道热菜了,按咱们商量的,再过两道就该上那压轴的烤鸭了。” 秦浩然点点头,抬眼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席面上的情形,低声回道:“秋收辛苦了。我看大家酒兴正浓,等这道糯米丸子下去,就上烤鸭吧。” “好嘞!”秦秋收应了一声,又风风火火地往厨房去了。 秦德昌对著罗知府和周县令举起酒杯:“两位大人,老朽再敬一杯。寒舍简陋,酒菜粗淡,还望莫要嫌弃。” 罗知府连忙举杯:“老族长太客气了。今日得见秦氏一族文风鼎盛,人才辈出,本官心里高兴得很。这酒,该是本官敬您才是,养育出如此出色的孙辈,实乃家族之福,乡里之幸啊!” 周县令也笑道:“正是正是!浩然贤侄少年中举,前途不可限量。老族长教导有方,功不可没!” 几人正说著,只见帮厨们开始撤下桌上的糯米丸子。 紧接著,厨房那边传来一阵特別的动静。 只见每人双手捧著一个木托盘,排成一列,从厨房方向稳步走来。 那托盘上,各盛著一只已经切割妥当,摆放整齐的烤鸭! 那烤鸭啊,可真叫一个漂亮! 鸭子被片成了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带著酥脆的皮和嫩滑的肉,在盘中摆成了一朵盛开的花的形状。 鸭头、鸭脖、鸭翅这些零碎也没浪费,都摆在盘子边上做装饰。 这还不是最绝的。最绝的是那香气! 还没等帮厨们走到近前呢,一股子浓郁醇厚的香味就隨著微风飘了过来。 那不是普通的肉香,而是混合了好几种味道的焦香,有油脂被高温逼出来的脂香,还有那些秘制香料在慢火炙烤中渗入肉里的醇香。 勾得人肚子里馋虫都醒了过来。 “嚯!这是什么菜?这般香气!”东边一桌有个穿著绸衫的胖乡绅先叫了出来,他鼻子使劲吸了吸,眼睛都眯起来了。 紧跟著,西边一桌也有人接话:“瞧那顏色,绝了!红亮红亮的,跟上了釉的瓷器似的!” 一个年轻些的宾客伸长了脖子看了看道:“是鸭子?怎烤得如此漂亮!” 惊嘆声从各桌零零星星地响起,很快就连成了一片。 送菜的族人目不斜视,稳步走到各桌前,將手中的托盘稳稳地放置在桌子正中央。 阳光照在鸭皮上,反射出诱人的光泽。 香气更浓了,瀰漫在整个场地上空。 “色如琥珀,香飘十里,这……这简直是食中尤物啊!”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秀才摇头晃脑地评价道,他是县里有名的老饕,吃遍四乡八镇,能得他这么一句夸,那可不容易。 “秦氏今日,不惟文气鼎盛,连这宴客之食,也如此別出心裁,令人嘆服!”邻桌一个穿著体面的员外接话道,一边说一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快,快分来尝尝!”已经有人等不及了,招呼著同桌的人动筷子。 主桌上,將最大最完整的一只烤鸭摆在了正中央。 那鸭子摆得讲究,鸭头朝北,向著祠堂的方向。片好的鸭肉在盘中堆成了小山状,周围用嫩绿的黄瓜条、雪白的葱丝点缀著。 罗知府是见过世面的人,但看到这烤鸭的品相,眼中也不由得闪过惊艷之色。 率先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鸭肉。那鸭肉片得薄厚均匀,皮肉相连,夹起来时还能看到皮下那层晶莹的油脂。 酥脆的鸭皮在口中“咔嚓”一声碎裂开来,那声音清脆悦耳。 然后是嫩滑的鸭肉,汁水丰盈,几乎不用怎么嚼就化开了。 罗知府慢慢咀嚼著,细细品味,好半晌才將食物咽下。 他放下筷子,忍不住点头称讚:“外酥里嫩,肥而不腻,香而不燥,好!甚好!此味只应天上有啊!” 这话一出,主桌上的人都笑了。 周县令吃完后连连点头:“確实!这烤鸭的火候掌握得妙极了,皮酥而不焦,肉嫩而不柴,香料入味却不夺本味。难得,实在难得!” 笑著转头看向秦德昌和秦浩然:“秦氏今日,文章与美食並秀,实在难得!我看啊,此鸭可为『解元鸭』矣!” “解元鸭”这三个字一出,席间立刻热闹起来。 王教授抚掌笑道:“好名字,既是解元公宴上的压轴菜,叫解元鸭再合適不过了!” 李夫子也附和道:“正是,日后咱们景陵县乃至沔阳府,怕是要多一道名菜了!” 这名字很快就传开了。从主桌传到邻桌,从邻桌传到远处的席面,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整个宴席上的人都在说解元鸭。 “尝尝这解元鸭,沾沾解元公的文气!” “这味道,配得上这名字!” “回头我也去清水镇买几只,给家里读书的孩子,吃这个討个吉利!” 气氛一下子推到了最高潮。 秦禾旺负责的那几桌亲戚席上,更是热闹得快要掀翻天了。 那些从十里八乡赶来的三姑六婆、表叔表舅,这会儿一个个脸上都放著光。 “我就说嘛!咱们秦家出人才,连做菜都比別人家讲究!”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太太嗓门洪亮,她是秦浩然的远房姑婆,住得最远,却来得最早。 “可不是!这鸭子烤的,比县城酒楼的招牌菜还强!”一个中年汉子接话道,在县里开杂货铺的,算是亲戚里见过些世面的。 第234章 安排回礼 秦禾旺这会儿可得意了,站在桌边,手里端著酒杯,大声说道: “各位长辈、亲戚,大家吃好喝好!这解元鸭啊,是咱们浩然中举的大喜日子里特意准备的,大家多吃点,多沾沾喜气!以后咱们秦家的子弟,个个都中举人、中进士!” “说得好!”眾人齐声喝彩,纷纷举杯。 秦浩然正微微欠身,恭敬地给罗知府斟酒。 那青绸公服的袖子隨著动作轻轻摆动,少年人挺拔的身姿在秋日阳光下显得格外清俊。 说话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得体,应对从容,已然有了士人的风范。 秦德昌的心里,像是有块大石头终於落了地。 三年前,浩然中秀才时的宴席,虽然也热闹,但规模哪比得上今天? 来的宾客,也不过是些县里的夫子、邻近的乡绅。可今天呢?知府大人来了,县令作陪,府学县学的教授夫子都到了,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差不多来齐了。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父亲也是族长,也投资过,但一个都没有中... 哪像今天,六十多桌从祠堂口一直摆到村道上,锣鼓喧天,嗩吶嘹亮,全县的人都来看秦家的热闹。 而且还有很多人,还等著排队... 这是光宗耀祖,真正的光宗耀祖。 秦德昌觉得眼眶有些发热,连忙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不能失態,尤其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尤其是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 伸出手,端起了面前那杯酒。 向著祠堂,微微欠身,轻轻举杯,仰头,饮尽。 盛宴终有散时。 最为尊贵的几位宾客,知府罗大人和县令周大人,公务在身,不可能留宿乡野。 罗知府便向秦浩然示意,秦浩然心领神会,立刻向几位核心族老及父亲秦远山打了个招呼。 秦守业早已安排妥当。 亲自带著几名手脚稳重的族人,將准备好的回礼搬到了村口。 回礼之物,皆是柳塘村的乡土出產,质朴却满载心意:一筐筐精心挑选,用稻穀壳隔开的青壳鸭蛋,足足有二十筐。 还有三十只,香气独特的风乾鸭,每只用油纸包好,细绳綑扎。 另有几坛村民自酿的糯米甜酒,泥封完好。 这些东西,比起宾客们送来的綾罗绸缎,文房珍宝,显得土气十足,却正是一方水土最真诚的回馈,也不会让,收礼的官员落下重礼巴结的口实。 秦浩然陪同罗知府、周县令、王教授等人,在眾多族老和村民自发相送下,缓步走向村口。 沿途,酒意微醺的乡民们纷纷让开道路,躬身行礼。 到了村口,秦守业已带人將回礼码放整齐。 秦浩然对著罗知府等人深深一揖:“今日寒村简陋,蒙府尊、县尊、恩师及诸位前辈不弃,远道光降,使蓬蓽生辉,闔族荣宠。 无以为报,谨备些乡野粗物,鸭蛋乃是村中水塘所產,风鸭乃农家土法熏制,米酒亦为村妇手酿,不成敬意,略表寸心,还望各位大人、恩师笑纳,尝个乡土新鲜。” 罗知府目光扫过那些带著泥土气息的鸭蛋和熏鸭,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嫌弃,反而露出颇为讚赏的笑容。 捻须对周县令道:“周大人,你瞧,这便是读书人的本色,亦是乡土的真味。不尚浮华,不忘根本。秦解元年纪轻轻,处事却甚是得体。” 又转向秦浩然,温言道:“此礼甚好,本府便收下了。正好带回府城,也让家人尝尝这柳塘风味。望你戒骄戒躁,潜心学问,本府等候佳音。” 周县令也笑道:“府尊大人所言极是。浩然,你心意已到,本官亦心领。这些土產,比那金银珠玉更显情谊。你且安心备考。” 王教授更是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浩然再次谢过。 几位贵宾的隨从上前,小心地將回礼装上马车。 罗知府等人登车的登车,上轿的上轿。 车马启动前,罗知府还特意掀开轿帘,对送行的眾人含笑点头。 直到官轿和车马的影子消失在道路尽头,村口聚集的人群才仿佛鬆了一口气,隨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话题自然是知府大人何等和气,对秦浩然何等看重云云。 秦浩然目送车队远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场举人宴,最关键、最压轴的一环,总算圆满落幕,没有出任何差池。他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但精神却有种释放后的轻快。 秦守业走过来,低声道:“浩然,我送爹回去歇著,这边……” 秦浩然忙道:“守业叔,你快去。这边有安禾哥和秋收他们收尾,还有各位族老帮衬,放心。” 目送叔爷离开时,胳膊被人一把拉住。 回头一看,是一身酒气的秦禾旺:“浩然!走,忙了一天,陪哥去个地方!” 秦浩然也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会,便点了点头,对旁边的秦安禾交代了几句,任由秦禾旺拉著。 秦禾旺没有往村里走,反而拉著秦浩然穿过几户人家的后院,绕过水塘,朝著村子一处高低走去。 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嘿,还记得这儿不?” 这里是他和禾旺、还有村里其他几个玩伴童年的秘密基地。 “怎么不记得,有一年夏天,都说了,深水区鱔鱼少,你非要逞能去深水下笼子,差点被水草缠住...为这个,回家咱俩都挨了揍。而且那个笼子,一条鱔鱼都没...” “哈哈!对!我想起来了,我爹那次下手真狠,藤条都抽断了!你还替我挡了好几下……嘖,那时候真傻,也真快活。” “可现在,你都是解元老爷了,见知府县太爷都不怯场。我呢,还是那个毛毛躁躁的秦禾旺,前些天差点把车赶沟里,招呼亲戚还算凑合……有时候想想,真跟做梦似的。 浩然,你要不然在找一个管家,我怕你吩咐的事情,我干不好,耽误你了...” “哥,话不能这么说。人各有所长。今日若是让你去与知府县令应酬,或去安排几百人的流水席物料,你或许头疼。 但招呼好那么多三姑六婆、远亲近邻,让他们个个高兴,觉得没被冷落,这份热络,这份耐心,这份让人如沐春风的本事,就不是人人都有的。 族里的事,往后里里外外,需要各种人才。 你能把交给你的一摊事办好,办漂亮,就是大功一件。跟著我,未必一定要去应付那些官面文章,把族亲邻里、人情往来理顺了,同样至关重要。而且人都会成长,我相信你,哥!” 秦禾旺转过头,看著秦浩然,心中的那点鬱气忽然就散了。 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说的也是…我就这点能耐,用好就行了唄。反正,我跟定你了,你让我干啥我干啥,绝不掉链子!” 兄弟俩相视一笑,许多话尽在不言中。 仿佛又回到了童年並肩的时光,只是肩头都已承担了不同的重量。 第235章 楚调《四喜记》 回到村里,喧囂依旧。 但因为知府大人的亲临,这场原本就盛大的举人宴,规格被无形中拔高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带来的直接影响,便是闻讯而来、蹭喜气、看热闹、乃至试图攀附关係的人,远超最初的预计。 知府罗大人亲临柳塘村,为一个新科举人贺喜! 这消息太有分量了。要知道,知府是什么身份? 一府之主,四品大员!寻常举人中第,能得县令亲临已是天大的面子。 可这次,知府不仅来了,还带了府学的教授,还看了祭祖,还吃了宴席,还留下了一个戏班子作为贺礼! 这戏班子可不一般。是府城最好的庆云班,平日只在府城的大园子里唱,等閒县镇请都请不动。 这次罗知府一句话,班主亲自带著全套行头、最好的角儿,赶来这乡下村子,分文不取,就为给秦解元贺喜三天! 消息传到邻近的村镇,传到县城,传到邻县……像风一样,挡都挡不住。 “听说了吗?柳塘村那个秦举人,了不得!知府大人都去了!” “何止去了!还留了戏班子,庆云班!我二舅家就在柳塘村隔壁,他说亲眼看见戏箱拉进村的!” “我的天…这得多大的面子?” “快去看看吧!这样的热闹,一辈子能见几回?” 刘集村、河口村、李家洼、王家庄……十里八乡的百姓,像是约好了似的,从各条小路、田埂上往柳塘村匯。 人们脸上都带著笑,眼睛里闪著光,像是去赶一个百年不遇的大集。 等到日傍晚时,柳塘村已经人满为患了。 晒穀场上,那座用木板和竹竿临时搭起的戏台前,黑压压全是人。 戏台唱的自然是本地流行的“楚调”(汉剧前身),台上锣鼓鏗鏘,唱腔悠扬,唱的是《四喜记》。台下,人们或坐或站,仰著脖子,看得如痴如醉。 叫好声、喝彩声,一阵高过一阵,隔著半里地都能听见。 时不时有听入迷的客人进行打赏。 小贩们的鼻子最灵。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挑著担子、推著小车,见缝插针地在人群外围摆开了摊子。 卖糖人的老汉手巧,捏出的动物活灵活现,引得孩子们围著不肯走。 卖炒货的锅铲翻飞,西瓜子、栗子、核桃在铁锅里哗啦啦响,香气四溢。 还有卖菱角、芡实的,卖炊饼、麻糖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硬生生变成了一个喧闹的大集市。 秦守业已经满头大汗找著秦浩然,他嗓子都哑了,袍子下摆不知被谁踩了一脚,沾满泥土,脸上又是汗又是灰,狼狈不堪。 “浩然!可算找到你了,乱了,全乱了!…这人多得邪乎!你看看,这简直成了庙会了!” 喘了口气,指著各处:“戏台那边,人挤人,我生怕出踩踏;祠堂门口,人都堵死了,进出都难。村道上,车、驴、人全混在一块,动弹不得…我已经让秦老四带了三十多个青壮在维持!” 正说著,秦安禾也挤了过来:“守业哥,西头有人吵起来了,为抢个看戏的好位置,差点动手!” 秦浩然迅速扫视全场。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守业叔,安禾,別慌。现在最要紧的是安全。” “第一,立刻再组织一队人,专管戏台附近。把人群分隔开,留出通道,老人孩子安排在靠前但不拥挤的地方。禾旺,你带人去,你嗓门大,会来事,这事你行。” 秦禾旺一听有重任,腰杆立刻挺直了:“交给我!”转身就叫了几个平日玩得好的伙伴,往戏台那边挤去。 “第二,祠堂是根本,不能乱。安禾,你带人守住祠堂门口,只许族內帮忙的人进出,观礼的宾客引导到別处休息。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和礼器,加派人手看护,万万不能有失。” “明白!”秦安禾应声去了。 “第三,村道疏通。守业叔,你经验足,找几个认得各村人的,把堵在路上的车马驴骡,该牵的牵走,该挪的挪开。实在不行,临时指定个地方集中停放。一定要保证道路畅通,万一有点什么事,人得能跑得开。” 秦守业连连点头,心里定了不少。这个侄子,平时温文尔雅,没想到遇到事这么沉稳,安排得条条在理。 这边刚吩咐完,秦秋收又一脸焦急地找了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浩然!不好,后厨……后厨要撑不住了!食材消耗得太快了!昨天准备的肉,本来够三天的,可照今天这个来人法,怕是…怕是今天明天中午都撑不过! 肉、菜、酒…都缺!帮忙的妇人们从早上忙到现在,可还是赶不上吃的速度!” 秦浩然眉头微蹙,略一思忖,果断道:“秋收,你別慌。你现在立刻回后厨,清点清楚还剩下多少东西,能支撑多久。 然后开个单子,需要补什么,补多少,写明白了。 让我大伯秦远山安排,连夜去镇上,找所有相熟的肉铺、菜贩,能买多少买多少。银子先从族里公帐支取,不够的话…先从我的贺礼里拿。” 还有,帮忙的人手也不够了吧?你再去找几位婶子,让她们在各房叫人,凡是手脚利索的妇人,都去后厨帮忙。” 秦秋收听著这一番安排,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他使劲点头:“好,我这就去!” 看著秦秋收跑远的背影,秦守业忍不住嘆道:“浩然,今天要不是你,咱们可真要抓瞎了。” 秦浩然摇摇头,苦笑道:“守业叔,这才刚开始。我估摸著,明天……人可能会更多。” 他的预感没错。 接下来的两天,柳塘村经歷了一场前所未有的盛事衝击。 首先是礼单。原本的礼单册子已经记了厚厚一本,可自从知府来过的消息传开后,从第二天下午开始,直至第三日,依然有络绎不绝的车马轿子来到这小小的柳塘村。 来的多是听闻知府举动后,后知后觉,或想要趁机攀附关係的邻近州县的士绅、富商,甚至还有一些低品级官员派来的代表。 他们的贺礼,比起头一天那些朴实的地方人情,更加贵重,花样也更多。 有名贵的古董字画,装在紫檀木匣里。 有精致的玉器摆件,观音像、財神爷,雕工细腻,莹润生光。 有成匹的苏杭绸缎,顏色鲜亮。 直接封著红纸的整锭银子,十两一锭,码得整整齐齐…… 负责接收登记的几位族老,笔几乎没停过。 专门的礼单册子又加急添了两本,写得手腕发酸,砚台里的墨磨了一回又一回。 秦守业不得不临时增派了十几个可靠的后生,专门看守和整理这些堆积如山的礼品。 第236章 穷秀才,富举人 祠堂的库房很快就堆满了,一些不怕风雨的大件,只能暂时堆放在两侧的厢房里,派人日夜轮值守著。 其次是宾客。 邻近几个大族的头面人物,也都纷纷现身。柳塘村的村口,车马堵成了长龙,抱怨声响成一片。 席面不得不一加再加。 原本只摆了六十多桌,第二天硬是摆到了近百桌,从祠堂前一直摆到村外的打穀场。 灶火从早烧到晚就没停过,炊烟在柳塘村上空裊裊不散。 食材採买又紧急进行了一轮,秦远山亲自带著人,连夜跑了两个镇子才凑齐。 戏台那边更不用说了。 庆云班到底是名班,唱念做打样样精到。 唱的又是《金釵记》《白扇记》这些喜庆吉祥的剧目,唱腔高亢激昂,锣鼓点密如骤雨。 台下的人越聚越多,许多周边百姓乾脆带著乾粮,一大早就来占位置,一看就是一整天。 喝彩声几乎没断过,把柳塘村的天空都震得嗡嗡响。 贵客络绎不绝,许多都需要秦浩然这个正主出面寒暄几句,敬一杯酒。脸笑得都快僵了。 但这是拓展人脉、巩固声望的关键时刻,半点马虎不得。 不得不强打精神,周旋於各色人物之间,说话要得体,记人要准,称呼要恰当……一天下来,只觉得比连考三场试还累。 族中能用来招待贵客的好茶叶,精细点心,几乎消耗殆尽,不得不再次紧急派人去县城採购。 秦秋收看著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心疼得直嘬牙花子,但看看外面那盛况,又觉得这银子花得值,帐本记得密密麻麻,厚厚一摞。 整整三天。柳塘村的族人,每个人都像上了发条,不停地转,不停地忙。 当第三日夕阳西下,最后一批远道而来的宾客心满意足或感慨万千地离去。 当庆云班拆了戏台,將行头戏箱装上车,在暮色中驶离村庄,当巡逻的青壮们撤下岗哨,揉著酸痛的腰腿走回家门……喧囂了整整三日的柳塘村,终於,渐渐恢復了往日的寧静。 只是这寧静,与三日前已然不同。 村道上一片狼藉,到处是丟弃的果壳、瓜子皮、糖纸,还有深深浅浅的车辙印。 秦秋收用最后剩下的一点边角食材,几块剩肉、一堆菜叶、半盆豆腐、一筐萝卜——做了一大锅杂烩燉菜。 没有精致的菜餚,没有讲究的席面,大家或坐或站,围在祠堂的天井里,捧著碗,呼嚕呼嚕地吃著。 饿极了,也累极了,但这顿饭,吃得格外香。 端著碗边吃,边兴奋地谈论著这三日的见闻,声音虽已沙哑,却依然热烈。 吃完饭的孩子们在大人腿边钻来钻去,模仿著戏台上的唱腔,咿咿呀呀地叫。 秦浩然站起身,举起自己的碗,环视著这些三日內帮忙的叔伯婶娘、兄弟姐妹。 声音有些沙哑道: “这三天,辛苦各位了。…没有族人同心协力,撑不起这场面。这碗酒,我敬大家。辛苦了!” 说完,他仰头,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眾人静了一瞬,隨即都举起了碗。 “为了咱们秦家!” “干了!”“敬解元公!” 碗沿碰撞声,喝酒的吞咽声,此起彼伏。 火光映著一张张疲惫却充满希望的脸。秦德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静静看著这一幕。 过了一会,对身旁守著的秦守业低声道:“扶我回去吧,让他们年轻人…好好聚聚。” 秦守业点点头,小心地搀扶起父亲。 秦浩然又站了一会儿,看著族人们逐渐散去,各自回家。他帮著秦秋收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祠堂前的狼藉,又去检查了库房和存放礼品厢房的门锁与看守情况。 秦浩然回到大伯家,秦禾旺已经睡得鼾声如雷。 秦浩然没有点灯,借著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缓缓脱下那身已经沾染了酒的青绸公服,小心掛起,和衣躺下。 次日清晨,秦浩然醒来,浑身还有些酸痛。 身旁的秦禾旺依旧鼾声如雷,睡姿豪放,显然还未从连日的透支中恢復。 秦浩然轻手轻脚地起身,穿上一件半旧的青色直裰,用冷水洗了把脸。 没有惊动秦禾旺,独自出了门。 村道上,昨日的狼藉已经被一些早起的族人初步清理过。 偶尔有早起的老人佝僂著背走过,看见秦浩然,脸上绽开格外亲切的笑容,远远地就点头招呼:“解元公,起得早啊!” 秦浩然一一还礼,脚步不停,径直来到祠堂。 祠堂的大门虚掩著,里面传来说话声。 推门进去,只见秦守业和几位昨日负责看守礼品,登记礼单的族老,已经在了。 正在將散乱堆放的礼品进行初步归拢。 见到秦浩然进来,眾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秦守业哑著嗓子道:“浩然,你来了。正要去找你。东西…实在太多了,光是粗粗归拢一遍,就费了不少功夫。” 秦浩然点点头,目光扫过这间暂时充作库房的偏厢。 才感觉震撼。大大小小的箱笼、包袱、礼盒,从地面一直垒到接近房梁,几乎占满了所有空间。 秦浩然走上前:“辛苦守业叔,辛苦各位了。咱们就从最实在的开始清点吧。” 几位族人在秦守业的指挥下,將那些贴著红纸的银锭,一封封装在红封里的银票,甚至有些直接用红绳串起来的铜钱,一一搬出来,堆放在清理出来的一张宽大条案上。 秦守业和族老亲自上手,用戥子(小秤)仔细称量、核算。 秦浩然则在一旁,拿起礼单册子,进行核对。 “十两整锭…二十两…这张银票,恆昌號,五十两…这封散碎,七两八钱…” 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最终匯聚成一个数字。 “……合计,现银、银票,共三千六百八十二两七钱四分!” 三千六百八十二两! 对於一年收入不过几两的普通农户而言,这无异於天文数字。 即便是见过些世面的秦守业,也忍不住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秦浩然心中也是震动,但迅速压下情绪的波澜。 接下来是丝绸布匹。各色绸、缎、綾、罗、绢、纱,顏色从庄重的玄青、藏蓝、絳紫,到喜庆的大红,再到雅致的月白、水绿、鹅黄……足足上百匹! 堆叠在一起,光华流转,柔软绚丽,与这朴素甚至有些破旧的祠堂厢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寻常百姓家,一生也难得有一件绸缎衣服,这上百匹的规模,足以让一个中型布庄的存货相形见絀。 然后是笔墨纸砚。端砚、歙砚、松烟墨、油烟墨、湖笔、宣笔、宣纸、连史纸……品质高低不一,但数量极其可观,足够开办一个小型私塾数年的消耗。 此外,还有大量书籍、捲轴、古玩、玉器、补品药材(尤以人参、阿胶为多)、各地特產吃食……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秦浩然放下礼单,沉吟片刻。 分配,是比接收更考验智慧与心性的事情。 分得好,能凝聚人心,巩固根基。 分得不好,便是祸患的起始,嫌隙的温床。 他首先走到那堆人参、阿胶旁边,仔细看了看成色,从中挑出品相最好、年份最足的几支野山参和几盒上等东阿阿胶,单独放到一边,对秦守业道:“守业叔,这几支参和这几盒阿胶,是给叔爷养身子用的。白医师说过,叔爷的病需长期温补,这些正合用。你收好,按医嘱使用,不必节省。” 秦守业连忙点头,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將这些珍贵药材包好。 接著,秦浩然又將剩下的人参,阿胶中品质尚可的,分作几份。 “这些,给三叔公、七叔公、五爷爷,还有其他几位年事已高、身体欠安的族老送去。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该补补身子。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 然后是布匹。他指著那堆顏色鲜艷、质地高贵的上等丝绸锦缎:“这些料子,过於华贵,寻常族人日常穿著不仅不合时宜,也容易招惹是非,更可能违制。 第237章 向沙县小吃学习 全部登记造册,收入族库,妥善保管。日后族中若有婚丧嫁娶等大事,或需要重要人情往来回礼时,方可斟酌动用。” 又指向那些顏色较为朴素,质地也相对普通的棉布,麻布和次一等的绸缎: “这些,按照这次出力的多寡、家庭的困难程度,分发给所有帮忙操办宴席的族人。每家至少能分得够做一身新衣的料子。让大家也沾沾喜气,实实在在得些好处。” 至於那三千多两现银,秦浩然思虑更久。 最终,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吃惊的决定:“现银,留出一千三百两,作为族中公蓄,用於日后修葺祠堂、资助族中子弟读书、抚恤孤寡等公事,回礼等。 在拿出一百二十三两,换算成铜钱也好,直接分银角子也罢,按照户头,每家分一两银子! 再留出五百两,作为启动本金,我另有打算。” “每家一两?” 秦守业吃了一惊。 秦浩然明白他的疑惑,解释道:“宴席是闔族之力办成的,荣耀是大家的,实惠自然也要大家共享。 每家一两,看似不多,但对於许多家庭而言,可能是一两个月的嚼用,能办不少实事。 这些文房用品,品质上佳的,同样收入族库,作为日后奖励学业优秀的子弟,或重要回礼之用。普通的,则分发给族中有適龄孩童的家庭,鼓励孩子们读书识字。哪怕將来不走科举,识文断字总是好的。” 这一番安排,既有对至亲长辈的特殊照顾(秦德昌的药材),又有对出力者的普遍嘉奖(布匹、每家一两银),还有对家族未来的长远规划(族库公蓄、文教鼓励),更考虑到了现实的人情世故与法规禁忌(华贵丝绸入库)。 条理清晰,轻重分明,既显慷慨,又不失章法。秦守业和几位族老听得连连点头。 三叔公不知何时也拄著拐杖来了,听了大半,拍板定音:“就按浩然说的办,浩然思虑周全,处事公道,咱们听他的,准没错!” 分配方案既定,秦浩然便带著秦禾旺,按照族中辈分长幼,一家家登门拜访、答谢。 第一家,自然是秦德昌。老人精神比宴席当日好了许多,正靠在床头喝粥。 见到秦浩然带著包好的药材和一份用红纸包著的一百两银票(这是秦浩然私下孝敬,不在公分配额內)进来。 秦德昌嗔怪道:“你这孩子,自己用钱的地方多著呢,给我这些做什么?族里分的那一两,就够了。拿回去...” 秦浩然在床前坐下,微笑道:“叔爷,这是孙儿自己的一点心意。如今孙儿有能力了,孝敬您是应当的。 这银子您留著,想吃什么,想用什么,让守业叔或婶娘去买,別省著。 药材是宴席上收的,我都给您留著了,您按时服用,把身子骨养得硬硬朗朗的,孙儿在外面闯荡,心里才踏实。” 只是拉著浩然的手,眼中满是慈爱:“我收著。族里的事,有你守业叔和几位爷爷帮衬,你儘管安心读书,准备春闈。那才是头等大事。” 从秦德昌屋里出来,又去了三叔公、七叔公等族老家。 每家,秦浩然都恭敬行礼,奉上分得的布匹、那一两银子的喜钱,以及根据各家情况额外准备的一点小心意(如给三叔公加了包茶叶以及额外十两银票的红封,给七叔公带了点心,以及五两银票的红封)。 再三感谢各位长辈在此次宴席中的辛劳主持与鼎力支持。 老人们无不感动,拉著他的手说了许多勉励的话,那种“自家孩子出息了还如此不忘本”的欣慰之情,溢於言表。 接著是秦远山、秦安禾等出力最多的本家。 秦浩然更不吝感谢,与秦远山、秦安禾细细谈了许久,既谈宴席的得失,也谈未来的打算。 秦远山看著侄儿处事越来越老练周全,心中骄傲无比。 秦安禾则默默记下秦浩然的嘱咐,准备投入到新的任务中去。 將宴席的善后与答谢事宜基本处理妥当后,柳塘村的生活似乎重新回到了往日的轨道,但內里的气息已然不同。 秦浩然的生活也进入了新的阶段。他並未立刻返回学院,而是留在了村里。 上午,他常常去祠堂旁替代年三叔公,为村里的孩子们讲解故事,教写作。 空閒时,与守业叔,三叔公等族老坐在一起,探討族中事务,规划未来。 “这次宴席,咱们秦家名声是打出去了,至少在景陵县乃至沔阳府,算是有了名號。这名气,不能白白放著,得把它变成实实在在的產业,让族里有个稳定的进项,也能安置些人手。” 展开一张自己简单勾勒的草图:“我是这么想的。首先,在县城开一家像样点的酒楼。” 秦守业眼睛一亮,但隨即又有些迟疑:“酒楼?县城里酒楼不少,竞爭激烈,咱们……能行吗?” 秦浩然手指点了点草图:“所以要有特色。秋收在府城江汉酒楼学过,手艺扎实,人也稳重,是可造之材。让他做大厨,掌勺。 咱们柳塘村的烤鸭可以作为招牌菜,安禾叔有跑堂,算帐经验,让他做掌柜,负责日常经营、帐目、採买。 初期,我可以写几幅字,或是请王教授、李夫子题个匾,增加些文气。” 秦守业听得仔细,越听越觉得可行,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秋收那孩子,手艺確实不错,这次宴席,后厨那么大摊子,他调度得井井有条,菜也做得有模有样,宾客们夸讚不少。安禾管帐、待人接物,也让人放心。只是……一下子让他们挑大樑,又是县城……” “县衙那边,我会去打招呼。咱们秦家新开酒楼,又是解元家的產业,只要规矩做生意,旁人总要给几分面子。” 秦守业重重地嗯了一声,眼中燃起斗志。 “镇上的柳塘鸭铺,依然成熟。可以让族里其他机灵些,愿意经营的,去其他镇开店,形成连锁店铺。爭取三年府城,六年省城,十年京师...” “守业叔,你和安禾哥、秋收,先把县城开酒楼的具体章程、预算、选址意向拿出来。同时,鸭铺的筹备也可以开始。族里赋閒又有意愿的青壮,都可以考虑进去。咱们一步步来,稳扎稳打。” 秦守业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涌到头顶,多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干一番事业的衝动。 “好!我现在就找安禾和秋收商量!浩然,你放心,这事我一定给办妥帖了!” 第238章 血脉与重担 正沉浸在对未来的规划中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跑步声。 “浩然哥!浩然哥!” 秦浩然转身,见是嘉树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 秦浩然心中一紧:“怎么了?” 嘉树扶著门框喘了几口气,才说道:“我爷叫你过去...现在就去,说有要紧事。” 秦浩然心头一沉。不敢有丝毫耽搁,对嘉树点点头:“走。”说罢,便和他一路小跑出了院子。 穿过村落,路上有族人打招呼,秦浩然也只是匆匆点头示意,脚步不停。 很快,两人来到村东头一处较为宽敞的院落前。 秦浩然快步走进堂屋,转入內室。 秦浩然快步走到床前,单膝蹲下,以便与老人交谈:“叔爷,您感觉怎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让人再去府城,请白医师来看看...” 秦德昌摆了摆手:“不用,嘉树你出去,在门口守著,別让旁人进来。我有话单独跟浩然说。” 嘉树懂事地点点头,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浩然…宴席办完了,礼也清了,族里的事…你也安排得有条有理,很好,比我想的还要好。你如今…是举人了,解元公。功名在身,前途远大。这很好。但是…有件事,我必须提醒你。” “刘集村…那个仇,你可不能…现在就头脑发热,仗著功名,仗著官面上认识几个人,就对他们下狠手。那样…於你的名声不利!” 秦浩然一怔,万没想到叔爷会突然提起刘集村,提起那个数年前的伤疤与仇恨。 秦浩然下意识地想说些什么,嘴唇刚动,就被叔爷秦德昌打断了话头。 “我依旧记得,那年大旱,两个村都要抢那点救命的水...为了守那点活命的水源,咱们村去了十几个青壮...你爹,冲在最前面...” 老人的声音哽咽了:“刘集村那个刘三,一铁镐下去,你爹就那么倒下了,血流了一地,怎么喊也喊不醒...” 秦德昌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缓缓流出来。 “但是,浩然,你不能报仇!至少现在不行。 你是读书人,是解元,將来还要考进士,要做官! 你的名声,你的前程,比黄金还贵,比咱们柳塘村所有的田地加起来都重! 你不能亲手沾上这种乡野械斗、以势压人的污名!那会毁了你的前程! 会让那些当官抓住把柄,会让你的座师同窗看低了你!更会让方圆百里的乡邻戳咱们秦家的脊梁骨,说咱们秦家翅膀硬了,出了个官就回头欺压昔日的乡邻!” 快意恩仇是江湖草莽的作风,而自己现在走的,是仕途,是家族復兴之路,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权衡利弊。 叔爷怕的,是自己被仇恨蒙蔽了理智,因小失大。 “孙儿明白。仇要报,但方法要对。孙儿不会鲁莽行事,授人以柄,毁了家族和孙儿自己的前程。” 秦德昌看著秦浩然眼中的清明与克制,紧绷的神色才稍稍放鬆。 但隨即,那叔爷的脸上又浮现出一种更复杂的表情,那是一种歷经数代人挣扎求生后沉淀下来,近乎冷酷的生存智慧。 喃喃著,目光再次飘远,仿佛不是在跟秦浩然说话,而是在对著虚空中的列祖列宗倾诉:“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浩然,你知道…咱们这些土里刨食的庄稼人,最怕的是什么?” 不等秦浩然回答,秦德昌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调平缓了许多,却带著更深沉的苍凉: “是天灾。旱了,涝了,蝗虫来了,霜冻早了…老天爷不赏饭吃,任你累死累活,也是白搭,只能看著一家老小饿得眼睛发绿。 但这玩意,就跟人身上的病似的,每隔几年,总要发作一回。我活了七十多年,看得多了…离上一次大旱,差不多…有八年了。我估摸著啊…快了。” 秦浩然心中猛地一动。结合他来自现代所知的某些歷史气候规律,以及这段时间对本地地理水文的观察,叔爷这基於漫长生命经验的判断,绝非空穴来风。 叔爷此刻提起天灾,绝非无的放矢。 “但天灾,防不住,只能熬,只能…抢。而抢,靠的不是一时的血气,是长久的算计,是比谁更能熬,比谁…更狠得下心。”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久远的、尘封的往事。 “浩然,有些事…我以前没跟你细说。咱们这一脉,不是这柳塘村土生土长的。 老祖宗,是从陇西那边,一路逃荒,被灾年逼著,拖家带口,跌跌撞撞,逃到这里来的。本地那些住久了的大户,那些老住户,他们排外,不会把好田好地,白白让给你一个外来的流民。” “咱们的老祖宗啊,怎么办?给人当佃户,租最贫瘠的坡地,起早贪黑,看人脸色,吃最糙的米,穿最破的衣。 一年到头,交完租子,所剩无几。就这样,像蚂蚁搬家一样,从牙缝里,从汗水里,攒下第一枚、第二枚铜板……买下第一块巴掌大的、別人不要的烂泥地…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稍微有一点閒暇,带著一家老小,去开荒。那是真正的玩命啊!冒著被野兽咬、被毒虫叮的风险,一锄头一锄头,一寸一寸,把长满荆棘灌木的野地,变成能长庄稼的熟田。” “地有了,更要命的是守。为了守住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田地,不知道…死了多少族人。跟野兽爭,更要跟那些眼红,想夺地的本地人爭! 械斗?那都是常事!断胳膊断腿,闹出人命…你爹那一次,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这还不算最苦的…最苦的时候,为了能省下每一粒粮食,供族里那个最聪明,最有可能读出个名堂的孩子去读书,去谋一个改换门庭,让后代不再受人白眼的机会… 每次逢年过节,或者谁家有红白喜事,族里就会…就会让年纪实在太大,干不动活了的老人,或者…或者那些在爭地械斗里残了,废了的族人…” 第239章 县城筹谋 “让他们穿上最破烂的衣裳,脸上抹点锅灰,端著个破碗,跟著那些游方的端公、道士,去『划干龙船』、『打土地』、『送財神』…学著那些真正的乞丐,打竹板、玩泥神道、打肉莲簫儿…名义上是走村串户,送吉祥,討个彩头…实际上,就是…就是去討米,要饭啊!” “一家家,一户户,陪著笑脸,说尽好话,甚至…甚至给人下跪磕头,就为了一捧米,几文钱…拿回来,攒起来,给那个读书的孩子交束脩,买笔墨纸砚… 就这样,熬过了两代人!整整两代人!才终於…供出了一个秀才!” “就是你的烈祖父(五世族),他中了秀才!咱们秦家,才终於…终於停止了那沿街乞討的日子!才算是在这柳塘村,真正扎下了根,得到了本地那些大户、那些老住户,勉强的一点……认可,不再把我们纯粹当外来叫花子看了。” “然后,才是慢慢攒钱,慢慢够买像样点的田地,慢慢修起了祠堂,慢慢有了现在这个…能让族人遮风避雨的柳塘村…” 这一段被尘埃掩盖,从未对秦浩然详细言说的家族发跡史,如同一幅漫长画卷,在秦浩然面前缓缓展开。 它没有传奇故事的光环,只有真实到刺骨的残酷与沉重。 听得喉咙里堵得厉害。 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些衣衫襤褸、在寒风中弯腰乞討的先人背影,看到了他们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开垦荒地的挣扎。 看到了他们为了保护那微薄產业而血溅田埂的惨烈,更看到了那一双双將攒下的的钱幣,递向塾师时,眼中卑微而炽烈的希望。 他终於更深切地理解了,为何叔爷和族人们,会將“改换门庭”、“读书出仕”看得比性命还重。 那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耀与前途,那更是整个家族用两代人的尊严与血泪,铺就的一条洗刷屈辱,爭取生存权利、贏得旁人正视的血色之路!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忘了刘集村的仇恨,不要去报復。我是想告诉你,孩子…报仇,有很多种方法。明刀明枪,最快意,也最愚蠢,最容易把自己和整个家族都搭进去。” “你父亲的事,是我这个族长没护好他,这个仇,该我和守业来报,用我们这些老傢伙的办法,毁了我和守业…也不污了你的前程。” 秦德昌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刘集村,是本地人,祖祖辈辈在这里,田土比咱们村多,族人也比咱们多。硬碰硬,就算你现在有官面关係,能压他们一时,也压不了一世,更会留下无穷后患,让他们时时刻刻惦记著反扑。” “那怎么办?老祖宗是怎么在这片陌生土地上站住脚的?除了拼命,还有…熬,还有…慢慢来,像水滴石穿,像…温水煮青蛙。” “我会用老祖宗当年用过,等到灾年。我有预感,不会太久了。那时候,咱们有你留下的免税额度,有这次宴席攒下的积蓄,有准备。他们呢?他们靠天吃饭,底子耗不起。” “等他们青黄不接,家里揭不开锅的时候…咱们就一点一点,用银子,用粮食,用些小恩小惠,去换,去买,去分化,去拉拢。 不张扬,不逼迫,就仿佛…仿佛只是正常的邻里买卖,互帮互助。 今年用稍高一点的价钱,帮他们渡过难关,换他三五亩边角地或者瘠田。 明年他们缺种子,咱们借给他们,换他一段水渠的使用权。后年,或许就能用点实惠,让他们族里某房过得宽裕些,跟咱们更亲近些……” “一口一口,慢慢吃,不急不躁。让他们觉得占了便宜,或者觉得无伤大雅。 等他们年復一年,慢慢反应过来的时候,田地少了,人心散了,水源也被咱们捏住了一部分… 那时候,不用咱们动手,他们自己就从里面鬆了、垮了。这才是报仇。又不会连累家族未来的法子。” 秦浩然静静地听著,这哪里是一个病弱老人的絮语?这是一位在乡土最残酷的生存竞爭中挣扎滚打了一辈子,用血泪和生命领悟出的生存哲学与斗爭智慧。 它不华丽,甚至有些阴暗、冷酷,但无比真实。 叔爷是怕。怕自己年轻气盛,怕自己被仇恨蒙蔽了双眼,怕他因一时衝动而毁掉这来之不易的功名,毁掉家族復兴的最大希望。 “叔爷,孙儿…懂。 孙儿全凭叔爷做主。孙儿不会插手,更不会乱来。 孙儿听您的。孙儿的首要之事,是继续读书进学,光大门楣。” 秦德昌听著这掷地有声的承诺,看著眼前这个已然成长为家族脊樑的侄孙,一直紧绷著的那口气,终於缓缓鬆懈下来。 手轻轻落在秦浩然的头顶,如同一次无声的祝福与託付。 与叔爷深谈之后,秦浩然在柳塘村又待了几日。 白日里依旧去族学教孩子们识字,下午则与三叔公等人商议族中事务。 十日后,也该去县城看看酒楼筹备的进展了。 此事关乎家族未来重要的產业,不能全凭书信往来,必须亲自去掌掌眼。 这日一早,秦浩然打扮得如同寻常士子,既不显寒酸,也不过分招摇。秦远山和秦禾旺也收拾停当,秦远山背了个褡褳,里面装著乾粮、水囊。 秦禾旺则兴奋地搓著手,他还是头一回以正事的名义跟浩然去县城。 秦禾旺起初还很兴奋,嘴里说个不停:“浩然,你说县城的铺面到底啥样?是不是两层楼,掛著大大的招牌?咱们的酒楼將来也得弄个气派的匾额吧?请县尊大人题字怎么样?” 秦浩然闻言只淡淡一笑:“八字还没一撇,先看到地方再说。招牌的事不急,东西好才是根本。”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秦浩然凭藉举人身份,不花一分钱,顺利进城。 按照事先约好的,秦守业、秦安禾和秦秋收应该在城东的德云客栈等他们。 牛车穿过熙攘的街道,七拐八绕,总算在一条稍显清净的巷子口找到了这家客栈。 秦浩然刚下牛车,就看见秦守业从客栈里快步迎了出来,后面跟著秦安禾和秦秋收。 第240章 放权於族人 几日不见,三人都瘦了些,尤其是秦守业,眼下一片青黑,显然没少操心。 秦守业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一边帮秦远山拿行李,一边道:“浩然,远山哥,你们可算到了,里面说话。” “守业叔,安禾叔,秋收,这几日辛苦了。事情进展如何?先说说看。” 秦守业看了一眼秦安禾,秦安禾会意,从怀里掏出一卷画著简易地图的纸和一本簿子,摊在桌上。 “浩然,我们这几日把县城主要街道跑了好几遍。適合开食铺的地段,大致有三处。” 他用手指点著地图:“城南靠近码头,人流最大,但多是力工、船夫、行商,图的是便宜、管饱,咱们的烤鸭定价若高,恐怕不合適,且那边龙蛇混杂,治安也稍差。” “城东靠近县衙、文庙和几家书院,来往的多是官吏、读书人、体面人家,客源好,也捨得花钱,但铺面租金极贵,且竞爭激烈,几家老字號酒楼都在那边,咱们新店想站稳不易。” “我们反覆权衡,觉得城西这片最好。这里住户多是中等人家,商铺也不少,有布庄、银楼、药铺,不算最繁华,但也不冷清。 关键是,离西门近,咱们从柳塘村运鸭子、食材进来方便。而且,我们找到一处正要转手的铺面,原是一家经营不善的茶楼,上下两层,后面带个小院,可以改作厨房和堆放杂物。地方够用,结构也合適。” 秦浩然仔细看著地图,问道:“铺面具体在哪条街?左右邻居都是做什么的?原店主为何转手?租金或买价如何?” 秦安禾逐一解答:“在阜成街中段,左边是一家经营了二十年的老绸缎庄,右边是家生意不错的当铺。 原店主是外地人,据说家中老母病重,急需银钱回乡,所以急著出手。我们打听过,此人信誉尚可,並非铺面有问题。 他开价是连房带地一起卖,二百八十两。若只租,年租金要四十两,且要求至少租三年。” 秦远山吸了口凉气:“二百八十两…虽然这次贺礼分了不少银子,但一下子拿出近三百两买铺面,还是让他心惊。 秦秋收接口道:“我们也觉得买下来划算。虽说一开始投入大,但铺面是自己的,踏实。 而且那位置確实不错,临街门脸宽,二楼雅座视野也好。我估摸过,稍微修葺改造,后院砌上烤炉、灶台,前厅摆上十来张桌子,二楼隔出几个雅间,完全够用。” 秦守业补充道:“我们也私下找相熟的牙人打听过行情,阜成街类似的铺面,这个价不算离谱,甚至因为店主急售,还有一点点讲价的空间。浩然,你觉得呢?” 秦浩然没有立刻回答,思考片刻,问道:“安禾哥,你可曾进去看过铺面內部?樑柱、楼板、门窗状况如何?若买下,大概需要多少银两修缮?” 秦安禾显然做足了功课:“看了三次。樑柱都是好木料,结实。楼板有几处踩上去有点响,需要加固。 门窗旧了些,但都能用,重新刷漆即可。后院水井是活的,排水沟也通畅。 我粗略算过,请匠人修补加固、粉刷、置办桌椅灶具,再加改造烤炉,五十两银子应该能打住,若俭省些,四十两或许也行。” 秦浩然心中快速盘算:买铺二百八十两,修缮五十两,备货、僱请伙计、前期周转,至少再留出五十两。这就是近三百八十两的投入。 风险不小,但若经营得当,回报也可期。关键是位置和铺面本身是否真的合適。 他抬头,目光扫过三位族人。秦守业眼中是期盼和些许忐忑,秦安禾沉稳中带著自信。 他们是真的用了心,也扛了压力。 秦浩然知道,自己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必须放手让可信的人去做。 只要大方向对了,细节可以调整。他需要做的,是决断,是支持,是帮他们扫清障碍。 “好,既然你们都觉得阜成街这铺面合適,那就定下来。守业叔,安禾哥,劳烦你们再去跟原主仔细谈谈,价格能压下多少是多少,但不必太过计较,关键是契书要写得明白,中人要找可靠。 一旦谈妥,立刻去县衙办理过户税契,不要耽搁。” “秋收厨房、烤炉的改造,就全权交给您。您有经验,需要什么材料、请什么匠人,您定,让安禾叔配合您支取银钱。” 三人见秦浩然如此乾脆地拍板,並且给予了充分的信任,精神都是一振,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不少。 秦守业立刻回覆:“浩然你放心,我们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 秦安禾也郑重点头:“契书的事我会格外仔细,绝不留后患。” 秦秋收摩拳擦掌:“我今晚就琢磨烤炉怎么砌更省柴火,出味儿更匀!” 大事定了,气氛轻鬆下来。秦浩然这才露出笑容:“辛苦各位了。不过,还有件事。” 他转向一直乖乖坐著的秦禾旺:“禾旺,有件要紧事交给你。” 秦禾旺立刻挺直腰板:“浩然你说!” 秦浩然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准备好的名帖:“你拿著我的名帖,再去备几份咱们柳塘村的土產,风乾鸭、鸭蛋、新收的糯米,要上好的。 然后,去县衙,求见县尊周大人、县丞、主簿几位老爷。 不必说具体何事,只说是柳塘村新科举人秦浩然,感念各位大人日前亲临道贺,特遣族弟奉上些许乡野之物,聊表谢忱,並告知长辈已在县城盘桓,若有閒暇,再当亲往拜会。” 仔细交代著措辞和礼仪:“態度要恭敬,但也不必卑躬屈膝。若门房刁难,可適当给些茶钱。 若能见到几位大人身边的长隨、师爷,也客气些,说明来意即可。 重点是让县衙知道,咱们秦家懂规矩,记恩情,在县城有產业了,日后少不得还要仰仗关照。 这样,咱们后面办理铺面过户、税契乃至日后经营,衙门里的人行个方便,也就顺理成章了。” 秦禾旺听得认真,把要点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我明白了!这事交给我,保准办得体面!” 秦浩然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注意安全。” 秦禾旺揣好名帖,拿好礼物,意气风发地下楼去。 秦禾旺走后,秦浩然又和秦守业几人商议了一些细节:比如首批要僱请村里的几个伙计、厨子,薪酬怎么定。 食材尤其是鸭子的供应如何保证,开业前是否要请县令等人来试菜造势,开业日期选在何时为宜…… 不知不觉,日头已过中天。 客栈伙计送来简单的午饭,几人边吃边谈。 饭后,秦守业几人便又匆匆出门,去继续忙铺面的事了,秦浩然和秦远山留在客栈休息。 第241章 策划营销 在县城等待铺面过户手续办妥的几天里,秦浩然並没有閒著。 在客栈安顿后,换上一身普通衣物,像寻常读书人一样,带著秦禾旺每日在县城里转悠。 去县城几家有名的酒楼,尝尝味道,观察店內的布置,伙计的服务,菜品的样式和价格。 几日下来,心里便有底。 第三日傍晚,秦安禾面带喜色地回到客栈。 將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张盖著鲜红官印的契书。 “浩然,办妥了。铺面过户的红契,税契的凭证,还有与原地主,中人的保结文书,全都齐了!县衙户房的书办起初还有些拖拉,但禾旺前日送了贴,递了话后,顺畅多了。” 秦浩然仔细翻看那些文书,条款清晰,印鑑齐全,並无紕漏。 点了点头:“安禾叔辛苦了。” 秦安禾鬆了口气,又道:“原主收了银子,已腾空铺面,钥匙也交给我们了。秋收叔已经迫不及待,带著他找好的两个泥瓦匠师傅去看过了,明日就能开工改造。” 秦浩然將契书重新收好,锁进木匣:“好,既然手续齐备,剩下的具体活计,就全权交给你们了。” 他让秦安禾坐下,又唤来秦守业和秦秋收,几人围桌而坐。 秦浩然將自己这几日思考的几条策略,缓缓道来。 “铺面装修、灶具置办、人手招募,这些守业叔、安禾叔、秋收你们比我懂,按计划进行便是,我不多言。” “我只说几件关乎开业后能否一炮而红、站稳脚跟的事,你们听听看是否可行。” 三人立刻正襟危坐,凝神细听。 前世雷氏商业营销手段,在脑海中起伏。 生搬硬套那些现代社会的激烈竞爭手法,在这个时代不仅可能水土不服,甚至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和反感,弄巧成拙。 但其中一些关於吸引顾客,建立口碑,维繫关係的核心思路,可结合此地的风土人情,社会规则,做些润物细无声的调整。 “安禾叔,铺面的事定了,接下来怎么把生意做起来,咱们心里得有个章程。 我琢磨了几条,你记一下,看看哪些能用,怎么用。” 秦安禾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正襟危坐。 “第一,是名。咱们的店,既然打算主打柳塘烤鸭,这名头就要用足,但又不能用力过猛,惹人厌烦。” “开业前,可以找几个口齿伶俐、常在县城走动的族人,或者花点小钱,雇些街面上可靠的閒汉,编一些简单好记的顺口溜、童谣,让他们在集市附近、县学门口、码头茶馆这些人多嘴杂的地方,看似无意地传唱谈论。” “內容不必太花哨,词句要质朴,突出咱们的根底和品质。比如,『柳塘水好鸭儿肥,解元宴上眾人夸。最关键的是,可以把宴席上知府罗大人尝过鸭子后称讚的话,稍微提上一句。 开业时,我会再请县尊等人,以及府城回来的同窗前来品尝。他们皆是文人,席间自有品评。届时,咱们只需將柳塘酒楼,专奉解元鸭的字样做得醒目些,口耳相传,效果更佳。” 秦安禾眼睛发亮:“这法子好!让全县城人都知道咱们的鸭子是知府大人都说好的!” “第二,是新。烤鸭是招牌,但不能只有烤鸭。让秋收叔多琢磨几样鸭子的做法,滷的、酱的、熏的、燉汤的,包括鸭血、鸭杂,都可做成小菜、汤羹。 再搭配几样咱们柳塘村的特色,比如咸鸭蛋、糯米藕、时令野菜。菜品要丰富,让不同口味的客人都有选择,也显出咱们的诚意和手艺。” “第三,是惠。开业头三日,可以搞个尝鲜优惠套餐,这样出餐方便,利润可控。套餐主打“免费送”三字,什么鸭汤免费送,青菜免费送...让客人感觉能得到实惠。 同时,推出鸭票,预先印好些票券,凭票可在一定期限免费吃一只烤鸭,如果坐出好诗词,则送上一张免费鸭票,给文人士绅,这群人最要面子。既是回礼,也是让他们带来新客。 如果客户多,就控制数量,玩飢饿营销,让客人提前购买鸭票,才吃到烤鸭...让鸭票成为流通货...我们能提前收到钱,更好周转店铺。” 秦禾旺突然蹦出一句话,:“浩然咱们这属不属於欺诈。”眾人纷纷投来让其闭嘴的目光。 秦浩然也不理睬,继续道:“最后,是稳。味道和质量,是根本。告诉秋收,选料一定要严格,寧缺毋滥。 烤制的火候、调料的配比,必须稳定,不能今天一个味,明天一个味。 开业前要好好训练,如何招呼客人,如何介绍菜品,如何结算,都要有规矩。 店面的整洁、碗筷的乾净,样样都不能马虎。开店不是一锤子买卖,要做长久生意,口碑比什么都重要。” 秦安禾將几条一一记牢,又复述一遍,確认无误,这才珍而重之地將小本子收好。 吩咐好这些,次日一早,秦浩然才离开县城,返回村里。 路过清水镇时,让禾旺稍停。 “大伯,我想去拜访一下李夫子。他老人家对我有教诲之恩,之前匆匆忙忙,未及细谈,如今回村,正好顺路去问个安。” 秦远山自然赞同:“应该的。李夫子是咱们家的恩人,你多跟他聊聊,听听教诲。”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孩童们清脆的读书声:“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秦浩然整理了一下衣冠,轻轻叩响门环。 不多时,老张头过来看门,见是秦浩然,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又恭敬的神色:“秦老爷,您来了!夫子正在上课,您快请进!” 秦浩然含笑点头,和秦远山一同走进院子,秦禾旺著守著牛车。 学堂正屋里,李夫子正手持书卷,踱著步,领著一屋子的孩子诵读。看到秦浩然进来,李夫子眼中露出笑意,继续將一段领读完,才让孩子们自习,自己走了出来。 “夫子。”秦浩然躬身行礼。 “浩然来了,快屋里坐。”李夫子笑著將他引进旁边的书房,又朝秦远山招呼道:“远山也来了,快请。” “听说,你们在县城盘了铺子,要开酒楼?事情可还顺利?” 秦浩然將情况简单说了说,特別提到是秦守业、秦安禾几人在操持,自己只是从旁提些建议。 李夫子听著,不住点头:“甚好,你能放手让他们去做,是懂得用人。” 李夫子又问了问他的学业,勉励他即便家中事务繁忙,也不可荒废读书,春闈才是重中之重。秦浩然一一应了。 正说著,外面传来孩子们的喧譁声,似乎是课间休息了。 第242章 腊八开业 李夫子笑道:“这帮皮猴子。浩然,你如今是举人,是他们的榜样。若是不嫌麻烦,不妨出去跟他们说几句,勉励一番,比我这老头子嘮叨管用。” 秦浩然连忙道:“夫子言重了,学生岂敢。不过若能与师弟们见见面,说说话,自是乐意。” 三人走出书房,来到院中。几十个年龄不等的孩子正在院子里玩耍,见到他们出来,尤其是看到秦浩然,都安静下来,好奇又带著敬畏地望过来。 他们中许多人都听说了,这位如今大名鼎鼎的秦解元,就是从这间学堂走出去的。 李夫子拍了拍手,孩子们立刻围拢过来,站得笔直。 李夫子朗声道:“这位,便是你们常听说的秦浩然师兄,今年乡试的解元!今日路过,特意来看望大家。你们有什么想请教的,或是想听听师兄读书的心得,都可说来。” 孩子们眼睛亮晶晶的,却都有些靦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先开口。 最后,一个看起来年纪稍大,胆子也壮些的男孩,红著脸问:“秦……秦师兄,您读书的时候,觉得最难的是什么?怎么才能像您一样考中功名?” 秦浩然看著这些稚嫩而充满求知慾的面孔,想了想,用平实易懂的话说道: “最难的大概是坚持吧。读书不像玩耍,有趣的时候少,枯燥的时候多。冬天手冷,夏天蚊虫咬,有时一个字反覆记不住,一篇文章怎么也理解不透,都会让人心烦,想放弃。” 孩子们听得认真,小脸上露出深有同感的表情。 “但读书的好处,也在这里。它教会你的,不止是识字、作文,更是沉下心来做一件事的耐性,是想办法克服困难的韧劲。 至於功名,那是水到渠成的事,是对你坚持和努力的奖赏,却不是唯一的目的。即便將来不考功名,多读些书,明白些道理,对自己、对家人、对身边人,都是有好处的。” 他又回答了孩子们几个问题,关於怎么安排读书时间,关於练字的心得,都说得实实在在。孩子们听得入神,连李夫子也捻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 看著学堂里这济济一堂的学子,虽然条件简陋,但文脉的传承,或许就在这一间陋室,一代代师长的接力之中。 辞別李夫子,重新上路。 回到柳塘村后,日子又回到了平静的节奏。 晨起读书,午后习字,其余时间便去祠堂边的族学转转,教那些稚嫩的族中孩童认字描红。 偶尔族里有些田產纠纷,婚丧嫁娶的琐事需要决断,几位族老想锻炼一下秦浩然,便让其处理。(秦守业在县城筹备开店酒楼) 每次处理公允平和,既尊重老规矩,也酌情考量人情,分寸拿捏得日渐老道。 县城那边的消息,通过偶尔去县城送鸭蛋,送菜的族人,源源不断地传递迴来。 秦禾旺把听到的消息,传给秦浩然: “秋收带人把后院那堵旧墙拆了,新砌的烤炉有三口,他说到时候火力均匀,一炉能烤八只!” “守业叔点了族里六个伙计,两个厨工,正天天训练呢,背菜名、学规矩,错了要罚站!” “禾安叔订的桌椅碗碟都运到了,让你给匾额题字,就等吉日掛上去!”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预计腊月前便能开业。 秦浩然听了,多半只是点点头,嘱咐一句“让守业叔他们多费心,银子该花就花,帐目清爽就行”。 转眼,秋意更深,村头的柿子树掛满了红彤彤的果子。 这日,秦守业亲自从县城回来了。 脸上带著些许疲惫,但眼神明亮,显然诸事顺利。 他召集了秦浩然、三叔公、七叔公,还有两位分別管著族田和牲畜的族老,在祠堂侧厅开了一次小会,议题是商议明年村里的规划。 时节已入冬月,虽未落雪,但寒意渐浓。 几人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桌上摆著粗陶茶碗,热气裊裊。 秦守业先简单通报了县城酒楼的进展: “铺面改造基本完工,烤炉、灶台都砌好了,正在通风晾乾。桌椅碗碟齐备,伙计也训练得差不多。我和安禾、秋收商量了,打算腊月初八,趁著腊八的好意头,正式开张。浩然你看如何?” 秦浩然捧著温热的茶碗,感受著瓷壁传来的暖意,略一思忖,点头道: “腊八挺好,民间有喝腊八粥、祈福迎祥的习俗,咱们开业,也討个吉利。具体事宜,守业叔和安禾哥他们定夺便是,需要族里配合什么,儘管说。” 秦守业笑道:“倒也没什么特別需要族里做的,就是开张头几天,可能需要咱们村的鸭子供应得足些,品相好些,秋收特意交代了。” 话题很自然地就从县城酒楼,转到了村里,转到了鸭子上。 五叔公兴致勃勃地接口道:“守业,浩然,既然县城酒楼要开张,销路肯定不愁。 我看啊,咱们村明年得再扩大些养鸭的规模!村东头那片水塘,往年只放些鱼苗,太浪费,也可以圈出一部分来养鸭。 鸭子多了,不光供应酒楼,多出来的做成风鸭、腊鸭,卖到邻近的镇子、县里去,这可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越说越兴奋,手指在桌上比划著名: “咱们柳塘村的水好,滩涂的螺螄、水草也肥,鸭子长得快,肉质也好。 这几年鸭蛋、活鸭一直不愁卖,价钱也稳。趁著解元鸭的名声正响,咱们把养鸭当成村里的一桩大產业来做,家家户户都能多份收入!” 不少人都点头附和。这几年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柳塘村的鸭群没闹过什么大疫病,卖得也好。 眼见著实实在在的银钱进帐,谁不想把摊子铺得更大,多赚一些?连一向稳重的三叔公,也捋著花白的鬍子,微微頷首,显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第243章 联村之计 秦浩然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碗,轻轻吹开浮沫,呷了一口微涩的茶水。 放下茶碗时,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开口道: “各位族老,扩大养鸭规模,想法是好的。谁不想让村里多些进项,让族人的日子过得更好些?” 先肯定了大家的初衷,隨即话锋一转,“但我觉得,这事…需要慎重。” 眾人都看向秦浩然。 祠堂內一时安静下来,秦浩然如今在族中威望日重,不仅是解元公的身份,更是他办事稳妥,思虑周全给人带来的信服感。 他的话,没人会不当回事。 秦浩然的手指在桌面上划动著,勾勒村子的轮廓:“咱们柳塘村,地方就那么大。水塘、河汊、滩涂,能用来放养鸭子的地方,是有定数的。 田里的稻子、麦子、菜蔬,这些根本不能耽误,需要大量的人手去伺候。如果一味扩大养鸭的只数,鸭子太多,地方不够,势必挤占別处,或者密度太大。” “禽畜养殖,最怕两样:一是疫病。鸭子聚在一起,一旦发了鸡瘟鸭瘟之类的疫病,传染起来飞快,那可不是死一只两只,是成片成片地倒。到时候別说赚钱,本钱都得赔个精光,几年缓不过来劲。 二是环境。鸭子太多,拉的粪便也多,水脏了,发臭生虫。滩涂的草根、螺螄被啃食得太厉害,恢復不过来。 环境一坏,鸭子更容易生病,长得也慢,肉柴蛋少。这就成了恶性循环。” 目光落在专管鸭群的秦老四身上:“老四叔,您最清楚,咱们村这几年鸭子养得顺,没遇上大麻烦,一来是您照看得精心,二来也是咱们规模適中,环境还承受得住,加上运气好。 可这运气,咱们能年年指望吗?万一明年气候异常,或者从哪里传来疫病,咱们把所有本钱,所有指望都押在鸭子这一项上,而且全集中在咱们村这一个地方…这风险,是不是太大了?” 秦老四原本也倾向於扩大规模,此刻听了秦浩然的话,眉头也皱了起来,缓缓点头: “浩然这话……在理。鸭子这东西,看著好养,真要闹起病来,拦都拦不住。 前些年李家洼不是有过一回?死了一大半,全村唉声嘆气好几年。咱们村这几年是顺,可这顺当日子过久了,人容易大意。” 五叔公张了张嘴,还是有些不甘心:“那…照这么说,难道就不扩大了?眼看著赚钱的路子,咱们就守著现在这点,不往前走?” “不是不扩大,叔公。是要换种法子,一种更稳妥、更能长久、也更能做大的法子。” ”三叔公沉声问道:“什么法子?” 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听得格外仔细。 秦浩然坐直了身体,清晰地吐出四个字:“联村养殖。” “联村养殖?”眾人都是一愣,这个词听著新鲜。 秦浩然点头,开始详细阐述他的构想:“对。简单说,就是咱们柳塘村,和邻近有条件的村子,比如张家村、李家洼、小王庄这些,联合起来,一起养鸭。” 他看到眾人脸上疑惑更深,便掰开揉碎了讲:“咱们村有什么?有养鸭的经验,有『解元鸭』的名声,有即將开张的县城酒楼这个稳定的销路,还有初步的加工手艺。 但咱们缺地方,缺更多分散养殖以避免风险的场地,也缺把所有劳力都投入养鸭的人手,田地终究是根本。” “邻近的村子呢?他们可能有閒置的水塘、河湾,有富余的劳力,但他们可能愁销路,怕养多了卖不掉,更怕不懂技术养死了赔钱,不敢轻易大规模投入。” “所以,咱们可以跟他们合作。由咱们柳塘村,统一提供优质鸭苗,提供一部分精饲料或配方,派有经验的人,去指导他们基本的养殖法子,如何防疫,何时该补餵什么。 然后签订契约,他们负责按照咱们的要求,把鸭子养到出栏的標准大小。到时候,咱们按契约里事先约定好的价格,统一收购上来。” “契约里要写明,如果遇到大的疫病或天灾(比如洪水冲了鸭棚),造成的损失,由咱们柳塘村和合作的村子,按照各家实际养殖的规模大小,共同分担风险。同样,赚了钱,也按各家投入的鸭苗、饲料、人工和最终交上来的合格鸭子数量,来分配利润。” “这样下来,合作的村子赚的是辛苦但稳妥的养殖钱,风险小了,收入有保障,他们乐意。咱们柳塘村,赚的是技术钱、品牌钱和销售钱,利润的大头还在咱们这里。 但最关键的是,风险分摊了!疫病不会同时在所有村子爆发,一个村子出事,不影响大局。 而且,规模能做起来!靠咱们一个村,最多养几千只顶天了。 联合几个村,轻轻鬆鬆能上万只。 总利润增加了,即使分出去一部分,咱们实际拿到手的,很可能比现在咱们自己单干,还要提心弔胆防风险的时候,更多!更稳!这叫风险降低,利润长久。” 这一番条分缕析,將合作模式、权责利益、风险规避讲得清清楚楚。 祠堂里再次安静下来,几位族老都在消化这番话里的信息。 七叔公眉头依然皱著,算计的本能让他还是觉得分出去利润有些不舍:“浩然,帐是这么算。可…终究是让別人也沾了咱们的光,赚了咱们的钱。” 秦浩然知道,要改变老一辈“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固有观念,需要更深的触动。他放下一直端著的茶碗,双手放在膝上,继续解释: “七叔公,各位叔伯,咱们秦家,咱们柳塘村,如今是稍有起色。但咱们不能只想著关起门来,自己闷声发大財。” “咱们秦家的老祖宗,是怎么在这里落脚生根的?是给人当佃户,是开荒拼命,是甚至…是靠著老一辈抹下脸面去『送財神』討来的米粮,才供出一个秀才,才换来今天这点基业!咱们吃过苦,知道没根底的难处。” “如今咱们日子好过些了,有了点名声,有了点路子。如果只想著自己,不管左邻右舍,乡里乡亲还是过苦日子,眼巴巴看著。 时间长了,人家会怎么想?会不会眼红?会不会觉得咱们为富不仁?咱们的根基,还能那么稳吗?” 第244章 制定计划 “带动乡邻,让大家跟著咱们,也有一条稳妥的赚钱路子,日子都好过些。咱们的根基才能扎得更深,名声才能传得更远,更好。 將来无论咱们秦家,还是咱们柳塘村,遇到点什么风雨难处,这些受过咱们惠的乡邻,才会愿意伸手帮一把。这比帐簿上多记几两银子的利润,要重要得多,也长远得多。” 这番话,既有基於家族血泪史的情感共鸣,又有立足现实利益的长远考量。 祠堂里彻底安静了。 三叔公第一个点头:“浩然这话…说得透亮,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咱们秦家,能有今天,不容易。 是几代人咬著牙、流著血汗,甚至舍了脸面才换来的。 独木不成林啊。这联村养殖的法子,我看行!既稳妥周全,也仁义!是咱们秦家该有的气度!” 秦守业也立刻表態:“我赞同浩然的意见!也赞同三叔公的话!做事不能只看眼前蝇头小利,要图长远。” 五叔公和秦老四低声交谈了几句,也相继点头。 五叔公思考片刻道:“浩然考虑得周全。这么一来,规模能上去,风险確实小多了,是好事。”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七叔公身上。 他看看三叔公,看看秦守业,最后目光落在秦浩然身上: “罢了,罢了。你们年轻人,看得比我这个老傢伙远。三哥说得对,是得有些气度。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就……试试看吧。” “不过浩然,这具体怎么个联法,跟哪个村先联,契约怎么定,条款怎么写得公平明白又不让咱们吃亏,这里头的学问大了去了!你得和守业,再请上你三叔公,咱们一起,仔仔细细地琢磨,务必弄妥帖了!这可开不得玩笑!” 秦浩然站起身,对著几位族老,拱手深揖: “浩然多谢各位叔伯深明大义,鼎力支持!叔伯们放心,此事关係重大,断不敢轻忽。 具体的章程细则,我会和守业叔一起,再恳请族老把关。务必擬出一份既能互利共贏、又能权责分明,经得起推敲的契约定例来。既要护住咱们柳塘村的根本利益,也要让愿意合作的村子安心,有信心。” 秦浩然那番关於联村养殖的阐述,改变著族人固有的思维。 接下来的日子,秦浩然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將这个构想落地的具体规划中。 再好的想法,若不能转化为切实可行的方案,终究只是空中楼阁。 他与秦守业连续数日闭门商议,又多次请教三叔公、七叔公以及精通帐目和农事的族老,反覆推敲每一个环节。 秦浩然在铺开的草图上指点著:“凡事开头难,不能贪多求快。我的想法是,先搞三个试点。选村是关键。” 与秦守业、三叔公等人对著景陵县的大致舆图,仔细研究。 “河口村,位於清水河下游岔口,水网比咱们柳塘村还密,滩涂地多,但田地相对贫瘠,村民多以捕鱼、养些鸭鹅为副业,生活不算宽裕。他们缺的是稳定销路。” “李家洼,地势低洼,多水塘,也適合养鸭。” “王家庄,情况不同。他们村有片不小的野塘,但主要靠种麻织布,养鸭只是零星散养。他们劳力足,但可能对养鸭这事不太上心,或者觉得利润薄。需要看看他们的意愿。” 秦浩然的手指在三个村子的位置点了点:“选这三个村子,各有特点,也各有需求。咱们先带著他们干,让他们尝到甜头,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 等销路彻底打开,酒楼生意稳定,甚至將来开分店,拓渠道时,再考虑扩大合作范围。这就叫『试点先行,稳扎稳打』。” 秦守业点头:“是这个理。一口吃不成胖子。那这利润分配,怎么定才合適?既要让他们觉得有赚头,心甘情愿按咱们的法子养,又不能让咱们白忙活,还得覆盖鸭苗、饲料、技术指导的成本和风险。” 这是最核心也最敏感的问题。 几人反覆计算、爭论。鸭苗成本、饲料折算、疫病风险准备金、技术指导的人力成本、运输损耗、加工销售环节的利润…… 一笔笔帐算得极其细致。既要参考当前活鸭的市场收购价,又要考虑柳塘鸭品牌成型后的溢价空间。 就按略低於县城酒楼活鸭採购市场价的標准,定一个收购价,让他们比原来多赚。 三叔公补充道:“还得定个品质標准。多大的鸭子,多重,羽毛什么成色,健康程度,都得有说法。达不到的,要么降价收,要么拒收。不然以次充好,坏了咱们招牌。” 七叔公则更关心契约的严密性:“口说无凭,必须立字据!请谁做中?最好是官府备案,或者请县里有名望的乡绅作保。 条款要写清楚,鸭苗怎么给,是赊是买?饲料是咱们提供还是他们自备?遇到疫病天灾损失怎么算? 他们私下把达標鸭子卖给別人怎么罚?收购时挑剔压价又怎么办?这些弯弯绕,都得先想明白,写在纸上!” 秦浩然仔细倾听,吸纳各人意见。 经过数日反覆討论、修改,一份初步的试点方案终於成形。 收购价暂定为每只符合標准的成鸭七十文,鸭蛋每三枚一文。 约定在端午、中秋、年节等需求旺盛时,可视情况上浮五到十文。 方案既定,接下来便是艰难的游说与谈判。 秦守业主动请缨,由三叔公陪同,开始了对三个目標村落的拜访。 这一去便是好几日。秦浩然留在村里,继续读书教课。 几日后,秦守业一行人回来了。 立刻召开族老会,向围坐的秦浩然和几位核心族老匯报:“河口村和李家洼,成了!河口村的里正和几位族老很务实。 他们算了一笔帐,按照咱们的收购价,只要鸭子养得好,不出大岔子,比他们自己零星卖或卖给鸭贩子,每只至少能多赚十文以上,而且不愁销路。 第245章 下请帖 他们对咱们提供的鸭苗和防病法子尤其感兴趣。李家洼那边,主要是看中了稳定的收购的承诺。” “不过,王家庄那边…他们村长老和几个主事的人,顾虑比较多。 觉得咱们条件开得虽然不错,但约束也多,怕到时候鸭子养好了咱们找藉口压价,或者担心契约里那些罚则。说还要再看看,看看河口村和李家洼干得怎么样再说。” 三叔公哼了一声:“王麻子(王家庄族长绰號)那人,向来精得跟猴儿似的,不见兔子不撒鹰。由他去!咱们先把愿意乾的带起来,做出样子,到时候不怕他不来求著加入!” 秦浩然对此结果並不意外,甚至觉得在情理之中。 有两个村子愿意率先尝试,已经是很不错的开局。 王家庄观望,也是常情。那就先集中精力,把河口村和李家洼的合作做好,做出实效。有了榜样,后面的事就好办了。 接下来便是更具体的对接。 秦守业再次奔波,与河口村、李家洼的里正、族老进行细节磋商。 最终,在县衙户房一位书吏的见证下,秦氏宗族与河口村、李家洼正式签订了为期一年的联村养殖契约。白纸黑字,红印赫然,標誌著柳塘村的发展模式,迈出第一步。 契约签订的消息在柳塘村和两个合作村传开,引起了不小的议论和期待。 柳塘村的族人看到家族產业真的开始向外延伸,自豪感油然而生。 河口村和李家洼的农户们则摩拳擦掌,精心收拾鸭舍,盼望著秦家允诺的优质鸭苗和指导早日到来。 时间悄然进入腊月。北风愈紧,年关將近。 县城那边,“柳塘酒楼”的筹备进入了最后衝刺阶段。 秦禾安派人传回消息,万事俱备,定於腊月初八正式开业。 这是秦氏商业蓝图上的第一块重要拼图,其意义不言而喻。 开业前几日,秦浩然决定亲自前往县城,一来做最后把关,二来,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广邀宾朋,为开业造势,奠定酒楼在县城社交圈中的初始地位。 顺带拿一些举人礼中的摆件过去。 抵达县城后,秦浩然径直前往安业坊的柳塘酒楼,铺面已然焕然一新。 匾额高悬门楣,字体苍劲。 门柱上贴著的对联,也是秦浩然书写:“味招云外客,香引洞中仙”。 秦守业、秦安禾、秦秋收都在,正进行著最后的检查。 见到秦浩然,连忙迎上。秦浩然里里外外仔细看了一遍,从大堂的布置到雅间的陈设,从厨房的灶具到后院的井台,看了碗碟是否洁净无瑕。细节之处,方见用心。 微微点头,对三人的工作给予了充分肯定。 “守业叔,安禾叔,秋收,辛苦。看起来一切都好。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请客』了。帖子都备好了吗?” 秦守业捧出一摞早已准备停当的请柬:“都按你的吩咐备好了。用的是上好的洒金笺,封套也讲究。” 秦浩然接过,逐一翻看。请柬分为数类,措辞、格式皆有不同,足见用心。 第一类,是送给县衙眾官吏的。县令周大人、县丞陈大人、主簿吴大人、教諭郑大人、训导王大人、李大人,乃至户房、礼房、兵房等各房经承书吏,凡是稍有品级或实权的,皆在邀请之列。 措辞极尽恭敬,以“治下晚生”、“学生”自称,言明“柳塘酒楼”开业,诚惶诚恐“恭请宪驾”、“恳请拨冗”,落款是“秦浩然谨具”。这是礼节,也是寻求官方认可与关照的必要之举。 第二类,是送给府城、县学的师长与同窗好友的。府学王教授虽未必能亲至,但帖子必须送到。 县学教諭、训导是直接师长。还有此次乡试中结交的几位景陵籍或邻近县份的同年,以及以往在县学关係不错的同窗。这类请柬措辞亲切而不失尊重,重在情谊分享。 第三类,是送给本县及邻近县份有头有脸的士绅名流的。这些人或许与秦家交往不深,但影响力不容小覷,是酒楼潜在的贵客和口碑传播者。请柬措辞客气,彰显尊重。 第四类,则是专门送给河口村、李家洼的里正和几位族老的。这是秦浩然特意嘱咐的。他要让这些最初的合作伙伴感受到尊重和重视,让他们看到秦家的实力与人脉,从而更加坚定合作的信心。 接下来的两日,秦浩然带著秦禾旺,开始了密集的拜访送帖之旅。 他们先去了县衙,依序拜会。县令周大人颇为客气,收下请柬,温言鼓励了几句,虽未明確表態是否亲至,但態度已是支持。 县丞陈大人则笑言当日必到,给解元公捧场。 其他官吏也大多客气收下,表態若无公务,定来叨扰。 接著是拜访几位重要的士绅,秦浩然执礼甚恭,这些乡绅见新科解元亲自登门送帖,面子给足,也都欣然应允。 两位里正没想到柳塘村,还邀请他们去县城参加酒楼开业,与县里的老爷们同席,顿时受宠若惊,连声道谢,保证一定准时到场。 所有请柬送毕,已是腊月初七傍晚。 秦守业、秦安禾、秦秋收再次核对明日流程、菜品、人员。 秦远山也到了,与秦守业一起推敲著明日如何接待不同身份的宾客。 明天,腊月初八,“柳塘酒楼”將正式开门迎客。 第246章 柳塘酒楼开业 腊月初八,景陵县城,阜成街。 柳塘酒楼门前已是另一番景象。 门楣之上,崭新的大红绸缎挽成碗口大的绣球,两侧各悬掛一盏硕大的八角红灯笼,笼身贴著红纸剪出的“福”、“禧”字样。 远远望去,便是一团喜气,吸引著往来行人的目光。 大门敞开半边,能窥见里头。 大堂內,十几张八仙桌整齐排列。 桌中央摆著几个粗陶小碟,盛著炒香的西瓜子、晒乾的红枣、切成小块的麦芽糖。 桌角放著几个小巧的酒壶和洗净的酒杯,壶中是色泽清亮的米酒,供人隨意取用。 这免费的乾果、糖果和散酒,是秦浩然特意交代,不为赚钱,只为聚拢人气,让走进来的人先尝到一点甜头,感受到一份热络。 顺著木楼梯上到二楼,又是另一番天地。 二楼被隔成八个雅间,门上悬著小木牌,刻著“聚贤”、“闻香”、“知味”、“揽月”等雅號。 推开任何一扇门,里面布置得都颇为用心:墙上掛著或苍劲或清雅的字画,有李夫子送来的勉励条幅,有县学同窗贺喜的对联,甚至还有一两幅从贺礼中挑出、稍有名气的文人小品。 墙角的高几上,摆著时令的盆花,添了几分生气与雅致。 靠墙的多宝架上,摆放著几件精致的摆件,皆是秦浩然收到的贺礼中挑选出来,既能彰显格调,又不至於奢靡惹眼。 整个二楼,供文人雅士、体面宾朋安静交谈、享受美食的雅致空间。 店里的伙计,不论前堂后厨,清一色穿著靛青色粗布短褂,同色长裤,腰间繫著深灰色汗巾,头戴一顶小巧的六合帽,收拾得利利索索。 最醒目的是胸前,用同色丝线绣著一个圆形的標识:中间是一只憨態可掬的鸭子轮廓,周围一圈柳枝环绕。 这柳塘鸭的標识简单好记,是秦浩然画了草图,让秦安禾找人绣上去的,为的是逐渐打出品牌。 辰时刚过,秦守业、秦安禾、秦秋收等人便已到店,做最后的检查。 秦守业一遍遍核对著宾客名单和座位安排。 秦安禾叮嘱著伙计们待客的礼节用语,检查著酒水乾果是否充足。 秦秋收在后院烤炉房,亲自將昨夜便已醃製好的肥鸭一只只掛上铁鉤,检查著果木炭的火候。 秦浩然先是在店里外转了一圈,看看布置,又到后院与秦秋收低语几句,最后来到大堂,与秦守业、秦安禾对了对眼神,微微頷首。 一切,都已准备停当。 午时之后,街上行人越发多了起来。 许多人都被这新开张酒楼的喜庆布置吸引,驻足观望,指指点点。 更有一些得了消息、或收到请帖的宾客,开始陆陆续续到来。 县里的几位同窗好友先到了,被伙计热情地引上二楼闻香雅间。 接著几位士绅,他们带著贺礼,彼此寒暄著,被请进了“知味”间。 河口村、李家洼的里正和族老,由秦禾旺亲自陪著,安排在了“揽月”间,虽然有些拘谨,但看著这气派场面,脸上也透著光。 最重要的客人,总是最后到场。 约莫未时初刻(下午一点多),街口传来一阵喧囂。 几顶青呢小轿在隨从的簇拥下,停在了酒楼门前。 为首的轿帘一掀,下来的正是景陵县令周大人!他今日未著官服,穿了一身赭石色福字纹缎面常服,面带笑容,气度雍容。 紧接著,县丞、主簿,以及户房、礼房的几位有头脸的吏目,也纷纷下轿。 秦浩然早已带著秦守业、秦安禾候在门口,见状连忙快步迎上,深深作揖:“县尊大人亲临,蓬蓽生辉!学生感激不尽!” 周县令哈哈一笑,虚扶一下:“浩然不必多礼。今日你酒楼新张,本官理当来贺喜。解元鸭名声在外,本官也想再尝其味啊!” 言辞亲切,给足了面子。 秦守业和秦安禾连忙上前见礼,將周县令一行恭敬地引上二楼最宽敞的“聚贤”雅间。 雅间內早已备好香茗、乾果,墙上掛著周县令先前送的贺联,位置显眼。周县令看了,眼中笑意更浓。 隨著县尊的到来,酒楼的气氛被推上了一个小高潮。 楼下围观的人群更多了,嗡嗡的议论声不绝於耳。 许多原本还在观望的百姓和行商,也忍不住好奇,走进了大堂,或找个位置坐下品尝免费的酒水乾果,或直接向伙计打听起菜品价钱。 未时三刻(约下午两点),吉时已到! 秦守业深吸一口气,走到酒楼大门外早已架设好的长竿鞭炮前。他从伙计手中接过点燃的线香,手腕稳而快地將香头凑向鞭炮引信。 “噼里啪啦——砰!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红色的纸屑裹挟著硝烟味漫天飞舞,引得围观的孩童们捂著耳朵又跳又叫,大人们也纷纷笑著避让。 鞭炮声余音未尽,秦安禾已手持一把油光鋥亮的大算盘,越眾而出。 走到酒楼大门正中,双臂用力,將那两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完全推开,同时气沉丹田,高声喝道: “吉——时——已——到!柳塘酒楼,开门迎客嘍——!” 声音洪亮,带著满满的喜气和底气。 紧接著,秦禾旺捧著一个装满铜钱的小簸箕,笑嘻嘻地走上前,朝著门槛內外,奋力一扬手—— “哗啦啦……” 铜钱雨点般洒落在地,在青石板上蹦跳滚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脚踏铜钱,步步生財——!” 秦禾旺拉长了调子喊道。 围观的百姓先是一愣,隨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不少人弯腰去捡,图个吉利彩头。 准备进店的客人,则笑呵呵地踩著铜钱走进门,早有穿戴整齐的伙计在门內两侧躬身相迎,口中说著吉利话: “欢迎客官,您里边请!” 同时递上一杯温热的免费茶水或一小盅米酒。接过杯盏的客人,无论贫富,脸上都多了几分笑容,觉得这新开的酒楼,不仅场面喜庆,待客也周到。 开业的核心仪式,才刚刚开始。 大堂正北墙边,早已设好一张香案。案上红烛高烧,香菸繚绕。供品却不是寻常的瓜果三牲,而是左边摆著一坛未开封的佳酿,酒罈上贴著红纸,上书“酒神”二字。 右边则摆著一个木托,上面放著一尊小小的鎏金財神像,前有香炉。 秦守业作为未来族长,率领著秦安禾、秦秋收以及所有伙计,在香案前整整齐齐站定。 秦守业神色庄重,率先上前,点燃三炷香,双手高举过顶,向著左侧的酒罈躬身下拜,口中朗声道: “恭请酒神杜康祖师,护佑小楼佳酿醇香、肴饌味美,客官满意、宾至如归,声名远扬、客源广进!” 拜毕,將香插入香炉。 接著,又点燃三炷香,转向右侧的財神像,同样恭敬下拜: “恭请財神赵公明元帅,赐福小铺財源广进、日进斗金,生意兴隆、恆久昌盛!” 再次插香入炉。 祭拜完毕,秦守业从案上取过酒壶,斟满三杯酒。 第一杯,他缓缓倾洒在香案前的地面上,口中默念,以敬神灵。 第二杯,他双手端起,环视眾伙计一眼,然后仰头一饮而尽,以示诚意与担当。 第三杯,他递给站在首位的秦安禾。秦安禾会意,接过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又传递给身旁的秦秋收,秦秋喝了一口,再传给下一位伙计……如此,每个伙计都沾唇少许。这寓意著上下同心,齐心协力,共兴家业。 看得不少老派的客人都暗自点头,觉得这家新店懂规矩,有传承。 仪式结束,真正的宴席开始了。 后厨立时忙碌起来,煎炒烹炸之声不绝於耳,烤炉房飘出的香气越发浓郁勾人。 “聚贤”雅间內,周县令坐了主位,县丞、主簿等依次落座,秦浩然在下首作陪。 菜餚流水般送上,自然以烤鸭为主角。 周县令夹起一筷品尝,点头赞道:“嗯,火候比上次在柳塘村时,似乎更精进了些。皮脆肉嫩,香而不腻,好!” 秦浩然忙道:“县尊过奖。秋收叔这几日反覆调试烤炉,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恐辜负了各位大人的期望。” 其他官员也纷纷附和称讚。酒楼定价,秦浩然与秦守业等人反覆商议过:整只烤鸭一百八十八文,半只九十九文,取“要发发”和“长长久久”的吉利寓意。 这个价格在县城酒楼中属於中等偏上,但考虑到解元鸭的名头和品质,又在情理之中。 每只烤鸭还免费赠送四样清口小菜和一壶米酒,显得实惠。 其他雅间和大堂,气氛同样热烈。 文人士子聚集的“闻香”间里,几杯酒下肚,诗兴便发作了。一位姓张的廩生品尝了鸭肉,击节讚嘆,当即索要笔墨,挥毫写下一首七绝:“阜成新张柳塘春,玉盘擎出琥珀珍。解元妙手调鼎鼐,香透重帘引客频。” 早有准备的秦安禾立刻出现在雅间门口,满脸笑容地拱手:“张相公好才情!此诗道尽小店精髓,当浮一大白!” 说著,从袖中取出一张製作精美、盖有酒楼红印的“鸭票”,双手奉上,“此鸭票可於下次光临时,免费兑换半只烤鸭,聊表谢意!不知可否请张相公留下墨宝,让小店装裱悬掛,蓬蓽生辉?” 第247章 县尊题字 那廩生见自己的诗作不仅得到称讚,还有实惠可得,更留名於酒楼,顿时脸上有光,矜持地捋须笑道:“秦掌柜客气了,拙作能入法眼,荣幸之至。” 便提笔又认真誊抄一遍。 秦安禾小心接过墨宝,立刻交给候在门外的跑堂伙计。那伙计也是个机灵的,双手捧著诗笺,快步走到二楼栏杆处,对著楼下大堂,用清晰嘹亮的声音唱道: “楼上有贵客张相公赐诗贺喜——!『阜成新张柳塘春,玉盘擎出琥珀珍。解元妙手调鼎鼐,香透重帘引客频。』——掌柜特赠鸭票一张,以酬雅意!恭喜张相公!” 楼下大堂的食客们听了,纷纷抬头张望,有的叫好,有的议论。 文人重名,这等当眾扬名又得实惠的美事,立刻刺激了其他雅间里的读书人。 不多时,又有两首贺诗被创作出来,跑堂伙计的唱诗声此起彼伏,酒楼里文气与香气交织,热闹非凡。 这番动静,自然传到了“聚贤”雅间。 周县令捻须微笑,对秦浩然道:“浩然,你倒是会经营,这以诗换鸭,雅俗共赏,颇有趣味。” 秦浩然连忙起身,恭敬道:“县尊大人见笑了。不过是些吸引人气的小把戏,难登大雅之堂。真正能让小店立足的,还是如大人这般贵客的赏识与提携。 若非大人当日亲临柳塘村,焉有今日这番光景?大人之恩,晚辈与族人铭感五內。” 这话说得真诚,又恰到好处地捧了周县令。 周县令听得舒坦,摆手笑道:“誒,是你自己有本事,本官不过顺水推舟罢了。” 看看墙上自己送的贺联,又看看眼前恭敬却不諂媚的秦浩然,心中越发满意。 他沉吟片刻,对隨侍的长隨道:“取笔墨来。” 秦浩然亲自上前铺纸研墨。 周县令略一思索,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下四个筋骨遒劲的大字:“味冠景陵”。 落款,题上了自己的官讳与日期。 “哇!县尊大人亲笔题字!” 雅间內响起低低的惊嘆。 秦浩然更是深深一揖,声音微颤:“县尊墨宝,千金难求!此乃小店无上荣光!晚辈定当將其高悬正堂,日日省视,不敢有负大人期许!” 周县令放下笔,笑道:“愿你酒楼如其味,名副其实。” 雅间內顿时响起一片讚美之声:“好!” “县尊好书法!” “实至名归!” 周县令听得心怀大畅,捻须微笑,这秦解元不仅才学好,为人处世也玲瓏剔透,甚是懂事。 这一番互动,將开业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秦安禾几乎是小跑著进来,小心翼翼地將题字捧起,如捧圭臬。 准备明日便请最好的匠人临摹放大,製成匾额替换门头。 而县尊题字、文人爭相留诗、烤鸭美味实惠的消息,也如同长了翅膀,隨著酒足饭饱、心满意足的宾客们,迅速传遍了县城的街头巷尾。 秦守业、秦安禾、秦秋收等人忙得脚不沾地,却个个精神亢奋。 秦浩然站在二楼走廊的阴影处,看著楼下喧囂而有序的景象。 酒楼开业当日的盛况,在景陵县城的市井圈层与文人雅士间激起了不小的波澜。 接下来的几日,秦浩然並未急於离开县城返回柳塘村。 开业只是起点,头几日的平稳运营、口碑发酵、以及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琐碎问题,才是真正考验酒楼根基的关键。 秦浩然便在酒楼后院临时收拾出的一间清净厢房住下。 观察楼下大堂的客流,伙计的应对,后厨与前堂的衔接。 很少直接插手具体事务,只在秦守业、秦安禾遇到棘手的难题前来请示时,才给出自己的分析与建议。 生意比预想的还要红火。 开业次日,慕名而来的食客络绎不绝。 有昨日未曾排上號的士绅家僕前来预订雅间。 有听了同窗传诵的诗句、心生嚮往的县学生员相约来尝鲜。 更有许多普通市民,被解元鸭的名头和那日响彻街巷的讚誉勾起好奇心,即便觉得价格稍贵,也愿意凑钱点上半只,与家人分食,算沾了文曲星的喜气。 每日打烊后,秦安禾都会捧著帐本到秦浩然房中匯报。 开业第二日,营收便达到了十二两有余。 第四日,略微回落至十两五钱,但依然可观。 秦守业预估,待开业新鲜劲过去,日常营收大概能稳定在每日五到七两之间,逢年过节或宴请集中时,则会更高。 刨去食材、调料、柴炭、伙计工钱、租金分摊,还有碗碟损耗等各项成本,秦安禾拨著算盘,按这几日看,毛利大概能有三成左右。也就是说,每日大约能有二两到三两的净利。 一个月便是六七十两!对於柳塘村秦氏这样刚刚起步的家族而言,这无疑是一笔极其稳定且丰厚的收入。 更重要的是,这不仅仅是钱,更是一个扎根县城、连接各方人脉的稳固据点。 秦守业和秦安禾充满干劲,走路都带风。 秦浩然听著匯报,心中亦是欣慰。 这个开局,比预想的还要好些。 提醒道:“帐目一定要清晰,每日盘点,心中有数。食材品质不能因生意好就有丝毫鬆懈,尤其是鸭子,必须严格把关。 伙计们的辛苦也要体恤,工钱按时发放,若有表现特別出色的,月底可酌情给些赏钱。口碑是细水长流攒下来的,不是一锤子买卖。” ,准备不日返村时,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登门了。 来人是文华斋的掌柜孙承泽。 秦浩然闻报,连忙亲自迎下楼。 毕竟是来送钱来的,礼数必须周到。 秦浩然拱手笑道:“孙掌柜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孙承泽笑容满面,连连还礼:“解元公折煞小老了!冒昧登门,打扰解元公清静,还望海涵!今日特来,一是恭贺解元公酒楼开业,生意兴隆!” 示意小伙计將锦盒奉上,“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乃是小斋新刊的几部珍本古籍,权当为解元公的书斋添些墨香。” 秦浩然接过,忙道谢:“孙掌柜太客气了,快请楼上雅间奉茶!” 第248章 拒绝出书 將孙承泽请至二楼雅间,奉上香茗。 寒暄几句后,孙承泽便切入正题,从袖中取出一册子,双手递给秦浩然:“解元公,此乃今年帐目匯总,及分成清单,请过目。” 秦浩然接过,翻开细看。上面详细罗列了刊印批次、各地分號销售数量、定价、总营收、扣除雕版、纸张、人工、运输、店铺抽成等成本后,属於秦浩然的分成数额赫然在目,五百六十六两七钱! 孙承泽察言观色,適时解释道:“解元公今科独占鰲头,更是让士子们趋之若鶩。我斋在湖广各府的存货几乎售罄,江西、南直隶那边也来了不少订单。此番分成,实是借了解元公乡试头名的东风。” “小老今日前来,除了送上分成,还有一事,想与解元公商议。” “如今解元公声名正盛,天下瞩目。不知…解元公可有兴趣,將此次乡试的备考心得、破题思路、乃至考场经歷,整理编纂,形成一部《乙未解元乡试书扎》。 我文华斋愿以最优厚的条件合作,不仅分成比例可再提高,更可动用全部渠道,將此书推向全国!届时,解元公的学问名声,必將隨此书传遍天下士林!” 秦浩然闻言,心中瞭然。 这是要趁热打铁,將他这个解元的价值一次性榨取到极致。 沉吟片刻,秦浩然轻轻合上帐册,並未立刻被这传遍天下的许诺冲昏头脑。 將帐册推回孙承泽面前:“孙掌柜厚爱,浩然感激不尽。这五百余两分成,已是意外之喜,足见贵斋诚信。至於著书立说,广传天下……” 他摇了摇头:“浩然侥倖中举,学问根基尚浅,於经义大道,不过初窥门径,岂敢妄言著书立说,貽笑大方? 乡试心得,多是一家之私见,偶合主司之意罢了,未必足为天下法。 浩然需全力备考,实在不敢分心於此。孙掌柜的美意,浩然心领了,此事…容后再议吧。或许待他日学问稍进,心境更稳时,再与贵斋合作不迟。” 孙承泽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更多的是对这位年轻解元心性的讶异与敬佩。 寻常士子,骤然得此名利双收的机会,怕是早已欣喜若狂,哪会如此冷静推拒? 孙掌柜心知此事急不得,强求反而可能恶了关係,於是立刻顺势笑道: “解元公虚怀若谷,潜心向学,实乃我辈楷模!是小老唐突了。既如此,此事暂且不提。只望解元公日后若有所作,或改变心意,务必第一时间告知小老!文华斋的大门,永远为解元公敞开!” 秦浩然含笑应下:“一定,一定。” 吩咐秦安禾准备一桌精致的酒菜,款待孙承泽。 席间,孙承泽对烤鸭、滷味等讚不绝口,又谈了些文坛趣事、出版行情,气氛融洽。 饭后,秦浩然亲自將孙承泽送至门口,看著其马车离去,这才返回。 摸著怀中那几张合计五百多两的银票,知识变现,古今皆然。(我写书,也是为了赚钱) 处理好文华斋之事,又观察了酒楼两日,见生意已步入稳定轨道,秦守业三人应对愈发从容,秦浩然便决定动身回村。 腊月十六,秦浩然带著秦禾旺,离开县城,返回柳塘村。 一路上,秦禾旺显得比往常安静,只是偶尔偷眼瞅瞅秦浩然,欲言又止。秦浩然察觉,笑问:“禾旺哥,怎么了?在县城玩野了,不想回村?” 秦禾旺脸一红,吭哧了半天,才小声道:“不是浩然,是我爹托人捎了口信来,说给我相看了一门亲事,让我回去…看看。” 说完,耳朵尖都红了。 秦浩然先是一愣,大伯秦远山之前就念叨过禾旺的婚事,自己也曾戏言要准备大红包。 秦浩然不由打趣道:“哦?这可是大喜事!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让大伯看中,想必不错。” 秦禾旺扭捏道:“我爹信里没说太细,只说是河口村那边,张家的闺女,家里是正经农户,姑娘勤快,模样也周正…让我回去相看相看。” 河口村张家?秦浩然心中一动,这倒是个知根知底的。 收起玩笑神色,认真道:“婚姻大事,非同儿戏。大伯既然张罗了,咱们回去好好了解。首要的是姑娘品性是否良善,是否明理懂事,其次才是家境模样。你自己也要上心,毕竟是跟你过一辈子的人。” 秦禾旺见秦浩然说得郑重,也认真起来,点了点头:“我晓得。就是…心里有点慌。” 秦浩然笑道:“慌什么,到时候我陪你去看看,帮你掌掌眼。不过最终主意还得你自己拿,也要看人家姑娘和父母的意思。” 说说谈谈间,柳塘村熟悉的轮廓已出现在视野尽头。 村口似乎有人影在张望。 近了,才看清是秦远山和一个面生的中年汉子,正搓著手,朝这边望著。 秦浩然与秦禾旺下牛车。秦远山满脸笑容地迎上来:“浩然,禾旺,回来了!县城的事都顺利吧?” “顺利,大伯。”目光转向秦远山旁边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穿著棉袄的汉子。 秦远山连忙介绍:“这位是河口村的张有福,张家大兄弟。听说你们今日回来,特意过来…走动走动。” 朝秦禾旺使了个眼色。 张有福有些拘谨地朝秦浩然拱手:“解元公。” 秦禾旺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手足无措,只知道跟著秦浩然行礼:“张…张叔。” 秦浩然心中瞭然,这哪是走动走动,分明是未来亲家先来探探风,看看秦禾旺是不是残疾之类的... 秦浩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不远处树下,似乎有个穿著碎花棉袄的年轻身影,低垂著头,躲在一位妇人身后。 微微一笑,对张有福客气道:“张叔远来辛苦,快请家里坐。禾旺,还不招呼张叔?” 秦浩然含笑一瞥,让秦禾旺的脸烧得更厉害了。 第249章 禾旺心动 “张叔,您屋里坐…” 说完,自己先臊得低下了头,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偷偷再次瞟向碎花身影。 她穿著一身梳著一对蓬鬆的双环髻,红头绳在发间缠了两圈,垂在耳侧轻轻晃荡。 上身是件洗青麻布交领短袄,窄袖挽至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领口缝著一圈淡绿细边,下身配一条藏青布马面裙。 皮肤算不得白皙,是常见的农家姑娘那种健康的色泽,身形看起来结实,绝非弱不禁风的模样。 气质更是寻常,带著乡野女孩的靦腆与侷促。 可不知道为什么,秦禾旺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就那么直愣愣地呆住了,秦远山悄悄扯了他袖子两下都没反应。 秦浩然心中暗笑,这大概便是对上眼了,少年的心动,本就没什么道理可讲。 在秦浩然的注视下,这位亲家,显得愈发不自在,不敢与秦浩然对视。 那是寻常百姓面对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时,一种根深蒂固的敬畏。 秦浩然虽然態度温和,但举人的身份,就是一道无形的屏障。 立刻明白了癥结所在。有自己在场,张有福怕是连话都不会说了,这相看还如何继续? 当下便微微一笑,对张有福拱手道:“张叔,您和禾旺、大伯先聊著。我离村多日,需先去给叔爷请安,稟报县城事宜,暂且失陪。禾旺,好生招呼张叔。” 说罢,便不再多留,步履从容地走向叔爷家,將空间完全留给了双方。 直到秦浩然的身影消失在村巷拐角,张有福似乎才轻轻鬆了口气。 当晚,秦家堂屋里点起了两盏油灯,比平时亮堂许多。 桌上摆著几样实在的农家菜,还有秦陈氏特意蒸的糙米乾饭。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亲事也就此敲定。 饭后,秦浩然才从祠堂回来,秦禾旺像个尾巴一样跟著他进了西厢房。 关上门,秦浩然看著堂哥依旧泛红的脸,忍不住打趣:“你不是总念叨著,羡慕县城里那些穿绸缎、抹香粉、走路像柳条一样的姑娘吗?” 秦禾旺挠了挠头,坐到炕沿上:“浩然,你说得对,我是羡慕过城里姑娘,觉得她们白净,说话好听。可是…可是后来我想了想。” “借你的身份,我娶个城里姑娘轻而易举。但要是真娶个城里姑娘,她在城里待惯了,来咱们这乡下地方,下田?怕是连锄头都挥不动几下。 这些粗活累活,她干得了吗?就算干,心里能不委屈?我要是跟以后去更远的地方办事,家里就剩我爹娘。万一…万一我娘和媳妇处不来,有了口角,城里姑娘心气高,我娘岂不是要受委屈?她辛苦一辈子,我不想她老了还要看儿媳妇脸色。” 他抬起头,看著秦浩然:“娶个乡下了解的人,也挺好的。我爹娘都是老实人,她也老实,在一起,肯定能过得安稳。我不求媳妇多漂亮,多风雅,我就想找个能跟我一起踏实过日子,能孝顺我爹娘的人。” 秦浩然知道堂哥心思单纯,有些跳脱,却从未想过,在这个看似大大咧咧的少年心里,对於婚姻,对於家庭责任,竟有著如此现实而深刻的考量。 这份考量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攀比虚荣,有的只是对父母的体恤,对生活本质的理解,和对未来安稳的嚮往。 秦浩然沉默了片刻,伸手重重拍了拍秦禾旺的肩膀:“禾旺哥,你能这么想……很好。真的很好。” 接下来的日子,大伯母陈氏是最高兴的,走路都带风,脸上整日掛著笑。纳采、问名、纳吉、纳徵、请期……一系列繁琐又充满喜悦的婚嫁流程,在她和秦远山的操持下,有条不紊地进行著。 她翻出压箱底的布料,开始为儿子缝製新婚的衣裳被褥。 盘算著宴席要请哪些亲戚,准备哪些菜品。 又拉著豆娘,將屋里屋外彻底清扫了一遍,边边角角都不放过,说是迎新媳,要有新气象。 秦浩然看在眼里,私下找到秦陈氏,將一张八十两的银票塞到她手里。“大伯母,禾旺哥成亲是大事,这八十两,您拿著,该置办什么就置办,聘礼也要体面些,別委屈了人家姑娘,也別让咱们秦家失了礼数。” 秦陈氏嚇了一跳:“使不得!浩然,这可使不得!你帮衬族里已经花了那么多钱,这银子你自己留著,將来赶考、成家,用钱的地方多著呢!禾旺的婚事,家里有准备,他爹和我攒了些,够的,够的!” 秦浩然却不由分说,將银票按进她手里:“大伯母,您跟我还见外?禾旺哥成亲,是咱们秦家的喜事,我这做弟弟的,出份力,天经地义。您要是不收,就是把我当外人了。” 秦陈氏推拒不过,看著手中那数额巨大的银票,眼眶不由得红了:“浩然…你这孩子,叫大伯母说什么好……” 最终,她抹了抹眼角,將银票小心收好。 亲事已定,婚期就赶在了腊月二十六,眼瞅著没多少天了。秦家现有的三间正房,东头是秦远山老两口住,西头原是秦禾旺和秦浩然同住。豆娘一间。 秦浩然晚上躺在炕上,看著旁边已经兴奋得睡不著、开始幻想婚后生活的秦禾旺,忽然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好傢伙,堂哥一成亲,我这窝可就没了啊!” 虽说他常年在外读书,在家的时间不多,但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 看来,自己也得考虑起房子的事了。只是这寒冬腊月,土地冻结,並非动土吉时,且银钱虽然有些,但一下子要筹划建房,也得费些思量。 第二日,秦浩然便去了秦德昌那里,一来请安,二来也想跟叔爷说说自己的打算,看能否在祠堂附近找块空地,开春,天暖了再动工。 没想到,他刚开口提了个话头,秦德昌就摆摆手,脸上露出早知如此的笑容,从枕边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浩然,族里早替你想著呢。你如今是咱们秦家的顶樑柱,岂能没有自己的宅院?你守业叔、三叔公他们早就合计过了。 地方都看好了,就在祠堂东边那片空地,离祠堂近,又清静,风水也好。图纸也请镇上的老师傅粗略画了个样子,是二进的小院,虽不奢华,但该有的都有,书房、客堂、臥房、厢房,都齐备,將来你成家立业也够用。” 秦浩然展开那张纸,上面用炭笔勾勒著简单的院落布局,虽粗糙,但格局清晰。他心头一暖,没想到族里为自己考虑得如此周全。 秦德昌继续道:族里商议了,在『天赦日』动土。” “天赦日?” 第250章 天赦日动土 “明年立春后的第一个戊寅日,便是天赦日,百无禁忌,诸事皆宜,正適合动土兴建。虽还在正月里,天气尚寒,但咱们可以先破土奠基,把基础打牢,等天气转暖再起墙体上樑,不耽误。” 秦德昌显然已经和族老们谋划妥当:“材料、匠人,你守业叔都在县城顺便打听著了。银子嘛,族里公帐出一些,你为族里做了这么多贡献,这是该当的。” 秦德昌看出秦浩然的心思,又补充道:“知道你手头宽裕了些,但这是族里的心意,你莫要推辞。只是这建房期间,你怕是还得有个住处。要不,你先搬到我这边东厢房来住?虽然简陋,但收拾一下,也还清净。” 秦浩然连忙摇头:“叔爷,这可使不得。您需要静养,我搬过来,难免打扰。 再说了,我如今白日多在祠堂看书或去族学,晚上有个睡觉的地方就行。 我看,祠堂后头不是有间堆放旧物的小厢房吗?我让人收拾出来,暂时住那里就挺好。离祠堂近,看书方便,也清净。” 秦德昌想了想,那间小房虽然狭窄,但遮风挡雨没问题,离自己这里也近,有事照应方便,便点了点头:“那也行。我找几个人,明天就去给你收拾出来,窗户纸糊一糊,不能委屈了你。”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秦浩然回到现在住的大伯家,看著这间承载了原身许多记忆的小屋,心中感慨。 默默开始收拾自己的书籍、衣物、笔墨等物。 秦禾旺从外面兴冲冲回来,看见秦浩然在打包行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脸上的兴奋劲儿淡了下去,换上些愧疚和不舍:“浩然…你这就要搬出去?其实…其实也不用这么急,我……” 秦浩然笑著打断他:“傻话。你就要成亲了,难道还跟我这堂弟挤一屋?新嫂子进门,看到还有个大小叔子住一起,像什么话?我搬到祠堂那边去住,清静,正好安心读书。离得又不远,隨时能见。” 秦禾旺知道秦浩然说的是正理,但心里还是有点不是滋味,总觉得是自己赶走了堂弟。 帮著秦浩然收拾,闷声道:“那…等你新房盖好了,我给你暖房去!” 腊月十九,秦浩然便搬进了祠堂后院那间收拾出来的小厢房。 吃饭自然还是回大伯家。 只是如今大伯家上下都在为腊月二十六的婚事忙得脚不沾地,秦陈氏整日里不是翻箱倒柜找料子裁新衣,就是拉著豆娘和特意从婆家赶回来帮忙的大女儿秦菱姑,商量著宴席的菜式、桌椅的摆放。 秦远山则忙著去镇上採买红纸、鞭炮、喜烛,还要跟族里借桌椅碗碟,跟相熟的乡亲打招呼请他们到时来帮忙。 秦禾旺自己更是像只没头苍蝇,一会儿被娘叫去试试新做的棉袍合不合身,一会儿被爹支使去给未来岳丈家送些猪肉,走路都轻飘飘的。 秦浩然觉得自己这个閒人也该出份力。 想了想,铺开纸,磨好墨,提笔为堂哥写下一份正式的聘书,秦浩然翻出少见的棉纸。 阴阳和畅,肇启婚姻之礼。乾坤定位,成全美眷之缘。依据朱文公家礼,谨遵规制,今有秦、李二家,愿结秦晋之好,特立此婚书,以昭信守。 立聘书人秦远山,系湖广布政使司沔阳府景陵县柳塘村乡农,兹为长子禾旺聘娶河口村张老实之女春桃为妻,凭媒说合,两相情愿,特立此书为据。 男女庚帖 男,秦禾旺,永德十六年八月初三日丑时建生。 女,张春桃,永德十七年三月十八日未时建生。 经请阴阳先生合算,八字相合,无冲无克,乃上吉之配。 聘定礼目 谨依乡例,聘定之礼开列於后: 聘银:足色纹银十两整。 绸缎:青布三匹,绿布一匹。 食物:家酿米酒两坛,细茶一包,腊肉四块,喜糕两盒。 活礼:肥鹅一对(代雁礼,取守信不渝之意)。 以上各色,俱已当面点交清楚。 择定大越天奉三年腊月二十六日吉时,行亲迎之礼。 婚后夫妇当相敬如宾,男勤耕,女顺翁姑,勤俭持家,和睦乡邻。 自聘定之后,各无悔易。如有反悔,悔者除退还所受礼聘(或嫁妆)外,另罚银三两,以戒无信。 此书壹式叄纸,秦、张两家各执壹纸,媒证收存壹纸,永为执照。 聘主:秦远山(指摹) 受聘:张老实(指摹) 媒证:王 氏(指摹) 代书:秦浩然 大越天奉三年腊月二十日 立 (没有详细写禾旺结婚流程,很多都是一笔带过) 写罢,仔细又看了一遍。 便拿著聘书去找秦远山。秦远山识字不多,听秦浩然一字一句念完,又看到最后自己名字下面那个鲜红的指摹位置,只觉得这纸棉纸说不出的气派,顿时眉开眼笑,连声道: “好!好!还是浩然想得周到!有这个,咱家这亲事办得就更体面了!” 当下便揣著聘书,又备了一份薄礼,亲自去河口村张家交换,顺便商定最后的迎亲细节。 腊月二十四,秦禾旺的亲姐姐秦菱姑,带著丈夫和儿子,从婆家赶了回来。 菱姑模样没太大变化,只是眉眼间多了些为人妻母的沉稳利落。 一进门,就挽起袖子帮著母亲和妹妹忙活,浆洗洒扫,准备食材,手脚麻利,说话爽快,顿时成了陈氏得力的臂助。 她的小儿子,快两岁,满院子追著豆娘叫小姨,更添了几分热闹。 秦浩然笑著打招呼:“菱姑姐回来了,路上辛苦。” 秦菱姑在围裙上擦擦手:“不辛苦!这回禾旺成亲,你可得好好替他张罗张罗!” 对堂弟一如既往的亲昵。 秦浩然笑道:“我哪会张罗这些,有菱姑姐和大伯母在,我就等著吃喜酒了。” 腊月二十五,秦家院子里已经搭起了临时的灶棚,请来帮厨的几位本家婶娘开始煎炸烹煮,准备明日宴席的诸多菜餚。 借来的桌椅板凳在院子里摆开,虽然天寒,但用稻草和旧席围了挡风,倒也像模像样。 大门、窗户、院墙,都贴上了大红的囍字和吉祥对联。 第251章 禾旺接亲 秦禾旺的新房,也就是原先秦浩然住的西厢房,被彻底清扫布置过。 窗户糊上了崭新的窗纸,床上铺著秦陈氏和秦菱姑赶製出来的大红被褥,上面绣著鸳鸯戏水。 桌上摆著一对贴著囍字的花瓶,里面插著几枝秦浩然摘来的红色小浆果,权当点缀。 腊月二十六,正日。 天还没亮,本家和请来帮忙的乡亲陆续到来,各司其职。 秦浩然则是的被供了起来,只需穿戴整齐,陪著一早也过来坐镇的秦德昌等几位族老,在临时布置出来的礼房里喝茶说话,偶尔有紧要事情,秦远山或秦守业会过来请示一句,他们点头便是。 辰时刚过,迎亲的队伍便吹吹打打地出发了。 秦禾旺头戴一顶四角方正的黑色罗巾,巾侧各簪一朵巧手剪就的艷红纸花。 身上是一袭青绿直裰,宽宽的袖摆、松阔的衣身在晨风里微微晃荡。最为醒目的,是那条从左肩斜披至右腰的大红绸布,如一道流霞压住了满身的青绿,腰间系带,脚下那双崭新的黑布鞋。 骑著一匹矮脚枣红马,马额前也繫著团红绸花。 左右跟著十来个穿戴整齐的族中青年,前面是带头的媒婆,一行人伴著嘹亮的嗩吶与喇叭声,热热闹闹地朝河口村行去。 喇叭嗩吶欢快的调子,在清冷的晨风里传出老远。 秦浩然没有跟著去迎亲。 帮忙的妇人们穿梭往来,將凉菜、乾果一一摆上席面。 负责烫酒烧水的汉子们围著几口大锅忙活,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捡拾著偶尔掉落的鞭炮,笑声不断。 巳时末,村口传来更加嘹亮的鼓乐声和眾人的欢呼。“新娘子接回来啦!” 人群涌向村口。只见秦禾旺骑在马上,身后,是一顶四人抬的、扎著红绸的简易小轿。轿子落地,媒婆上前,搀扶出新娘子张春桃。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的嫁衣,头上盖著红盖头,遮住了面容,只能看见一双穿著红绣鞋的脚,有些紧张地挪动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跨火盆,踩瓦片(碎碎平安),在眾人的鬨笑与祝福声中,新娘子被引进了院子,与秦禾旺並排站在临时设的香案前。 秦德昌作为族中长辈,被请出来主持拜堂仪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隨著秦德昌苍老却洪亮的声音,一对新人依礼而行。 礼成,秦禾旺在眾人的起鬨声中,牵著红绸的一端,引著新娘子,一步步走向了布置一新的西厢房。 新人入了洞房,外面的宴席便正式开席了。 十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本村族人、亲戚推杯换盏。 秦浩然作为解元公,自然被让到了主桌,陪著秦德昌、三叔公、七叔公等长辈。 菜餚流水般端上,虽无山珍海味,但量大管饱。 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入口绵甜,后劲却不小。 秦守业、秦安禾也从县城赶了回来,帮著秦远山招呼客人。 菱姑更是里外照应,嗓门亮,手脚快,颇有当家主妇的风范。 偶尔有相熟的族人或长辈过来敬酒,说些“解元公將来必定高中状元”、“秦家双喜临门”的吉利话,秦浩然也都得体地应酬。 宴席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不少人都有了醉意。 秦浩然见秦德昌面露倦色,便和秦守业一起,先將几位族老送回家休息。 等再回到秦家院子时,宴席已近尾声,帮忙的妇人开始收拾碗碟,男人们帮著撤桌椅。 西厢房的门紧闭著,窗户上红彤彤的窗纸映出摇曳的烛光。 有几个半大小子躡手躡脚地凑到窗根下,想听动静,被菱姑笑著赶开了:“去去去!一边玩去!別在这捣乱!” 夜幕降临,闹洞房是少不了的环节。 不过乡下人家,闹得也有分寸,无非是让新人说说吉祥话,唱个乡野小调。 这一日的喧囂,终於隨著夜深沉而渐渐平息。 帮忙的乡邻陆续散去,院子恢復了安静。 秦浩然踏著微醺的步子和满地红纸屑,感嘆道:“堂哥秦禾旺,从今日起,便是真正成家立业的大人了。” 接下来的几日,秦禾旺沉浸在新婚的余韵中。 新媳妇张春桃如眾人所料,是个勤快本分的。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洒扫庭院,生火做饭,手脚麻利,话却不多。 对公婆恭敬,对豆娘和善,对秦禾旺… 陈氏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待这个儿媳越发亲厚,活也是自己能干,就抢著干,让新媳妇多歇著。 秦禾旺整日咧著嘴,干活都格外有劲,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 秦浩然则恢復了规律的作息。 偶尔去秦德昌那里请安,陪老人说说话。县城酒楼那边,秦禾安每隔几日便会托人捎信回来,匯报生意状况,一切平稳向好,让他安心。 转眼便是腊月二十八。 往年,秦氏各房都是自家关起门来过年,顶多关係极近的兄弟几家凑在一起吃顿团圆饭。 但今年,秦浩然心里有了不同的想法。 这日下午,先去看了秦德昌。 老人的精神比前些日子好了些,正靠在躺椅上,身上盖著厚毯子,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出神。 秦浩然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叔爷,马就是新年了。” 秦德昌声音苍老,带著平静:“是啊,又熬过一年。你中举了,你堂哥成了家,族里的事业也开了头,族里日子也眼见著好过些…我这把老骨头,也算没白撑。” “叔爷定能长命百岁,看著咱们秦家越来越兴旺。叔爷,孙儿有个想法,想跟您,还有守业叔、几位族老商议。” 秦德昌转过目光:“哦?什么想法?你说。” 秦浩然缓缓说道:“今年这年,孙儿想,咱们能不能…全族一起过?您看,今年咱们秦家喜事多,我侥倖中举,。县城酒楼开张,也算为族里开了条新路。 这些,都离不开族里各位叔伯兄弟、婶娘姐妹的帮衬。尤其是前些日子为我办举人宴,大家都出了大力,辛苦了。以前是村里穷,一起过年开支太大,现在不一样了。” “孙儿想著,趁著过年,不如把全族人都聚到祠堂来,一起祭祖后,一起吃顿热热闹闹的团圆饭。 一来,是感谢大家这一年的辛苦,共庆家族新气象。 二来,也让咱们秦家的人心更聚,气更顺。 三来嘛,也热闹热闹,让老老少少都乐呵乐呵,感受感受咱们秦家如今的团结和盼头。您看如何?” 第252章 族长传承 秦德昌听著,沉默了片刻:“浩然…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去了。咱们秦家,是该这么聚一聚,乐一乐了。我老了,有些事,早就该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你刚才提到守业…我正想跟你说。过了这个年,我这族长的位置,也该正式传给他了。” 秦浩然微微一惊:“叔爷,您身体……” 秦德昌摆摆手:“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但精力是真不济了。族长不是个虚名,是要实实在在为全族操心、办事的。 守业这些年,族里大小事都经手过,为人稳重,做事也公道。如今县城酒楼那边他也能兼顾,在族里年轻人中也有威望。是时候让他挑大樑了。” “至於浩然,你的路不在这里。你的天地更广阔。 族里的事,有守业,有几位族老帮衬,你尽可以放心去奔你的前程。要是累了,就回来休息,叔爷啊,就在这守著...” 秦浩然心中震动,起身恭敬道:“守业叔接任族长,孙儿觉得再合適不过。只是此事,也要在族中有个正式的交代。” 秦德昌点头:“那是自然。就趁著这次全族过年聚会,把这事也办了吧。你去找守业,还有你三叔公、七叔公他们,把我的意思说了,大家一起议一议,定个章程。” 从秦德昌屋里出来,秦浩然心中既有对叔爷决定的尊重,也有对家族未来的一份新思量。 立刻找秦守业,又请来了三叔公、七叔公等几位核心族老,在祠堂侧厅开了个小会。 当秦浩然转达了秦德昌关於全族过年和传位秦守业的想法后,几位族老先是一阵沉默,隨即便纷纷点头。 三叔公秦松岳捻著鬍鬚,缓缓道:“德昌哥考虑得周全。他身体需要静养,守业这些年也確实歷练出来了,能扛事。趁著过年团聚,新旧交接,寓意也好,是顺理成章的事。” 七叔公也道:“全族一起过年,热闹,也能让大家都清楚族里如今的变化,看到希望。 守业接手后,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族里明年的打算,比如那联村养殖、还有县城生意的分红安排等等,都跟大伙儿说道说道,让家家户户心里都有本明白帐,劲头也更足。” 秦守业本人连连摆手:“各位长辈抬爱,守业怕自己能力不足,辜负了大家的期望……” 秦浩然正色道:“守业叔,您不必过谦。这些年您为族里奔波操劳,大家都看在眼里。您就大胆接下这副担子,族里还有各位叔公,还有我们这些晚辈,都会全力支持您。” 几位族老也纷纷出言鼓励。秦守业见推辞不过:“各位长辈信得过,守业…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所託!” 事情就此定下。 接下来两日,秦守业便和几位族老,连同秦浩然、秦安禾等人,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 祠堂內外彻底清扫,悬掛起更多的灯笼和彩纸。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族里公帐拿出些钱,统一採买了过年的物资。 秦浩然也给族里的小孩老人,准备些小小新年红封。 秦守业则开始梳理族中事务,准备在年会上要讲的內容。 他找来秦安禾帮忙记录,一条条列明: 今年因秦浩然而得的官府赏赐、免税田亩。 县城酒楼的投资、目前经营状况及未来利润分配设想。 与河口村、李家洼的联村养殖契约要点及预期收益。 族学扩大、鼓励子弟读书的具体措施,族中公產的管理与来年计划… 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柳塘村秦氏各房的男女老少,便陆陆续续向祠堂匯聚。 人人脸上都带著节日的喜气,孩子们穿著难得的新衣。 祠堂前的空地上,架起了十几口临时大锅,秦秋收负者这次的年宴。 祠堂正厅,供桌上早已摆满丰盛的祭品。秦德昌在秦浩然的搀扶下,坐在主位旁的特设座椅上。虽然面色仍显憔悴,但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整洁的深色长衫,精神看著好了许多。 午时前后,族人基本到齐,黑压压站满了祠堂內外,怕是有两三百口。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秦守业作为即將接任的族长,站在祠堂前的台阶上,用力敲响了手中的铜锣。 “鐺——!” 清脆的锣声压下喧譁,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匯聚到他身上。 秦守业定了定神,先向端坐的秦德昌深深一揖,然后转向全体族人,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在祠堂前迴荡: “各位族人!今日是除夕,咱们秦氏全族,难得聚得这么齐整!首先,我代表族里,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咱们秦家,新年新气象,人丁兴旺,福寿安康!” 族人立刻,鼓掌响起。 秦守业双手下压,继续道:“今年,对咱们柳塘秦氏来说,是不寻常的一年!最大的喜事,就是咱们浩然,高中湖广乡试头名解元!光宗耀祖!” 指向站在秦德昌身侧的秦浩然。 人群再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无数道敬佩,自豪的目光投向秦浩然。 秦浩然面带微笑,向四周拱手致意。 秦守业提高声音:“因为这功名,咱们得了官府的赏赐,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更因为这份荣耀和浩然的筹划,咱们秦家,有了新的事业!” 接著將县城酒楼的开办,与邻村的合作,准备发展族学,公產的管理等一桩桩、一件件,清晰明白地向族人道来。 族人们的眼睛越来越亮,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中充满了兴奋与期待。 “所以,今天这顿团圆饭,是族里的一点心意,感谢大家!也让咱们一起,高高兴兴,迎接新年!” 三叔公適时站了出来补充:“下面,还有一件重要的事。德昌哥,咱们的老族长,为族里操劳了大半辈子,如今年事已高,需要静养。经几位族老商议,决定从今日起,將族长之位,传给秦守业。” 秦守业面向眾人,朗声道:“我秦守业,在此立誓:必当秉公持正,尽心竭力,打理族务,维护族亲,带领咱们秦氏一族,继续往前走,让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也恳请各位族人,日后多多帮衬,多多监督!” 秦守业平日为人大家有目共睹,他接任族长,眾人心服口服。 秦德昌秦德昌在秦浩然的搀扶下,走道高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为家族操劳一生的老人身上。 “我秦德昌,承蒙祖宗不弃,族人抬爱,在这族长位子上,坐了二十三个春秋。” 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灯火人群,看到了过往的岁月: “这些年,有过丰年,也有过饥荒。有过和睦,也闹过彆扭。但无论如何,咱们秦家,总算是平平安安,一代一代,人丁还算兴旺,香火未曾断绝。这…是祖宗的庇佑,也是咱们全族老小,齐心协力的结果。” 目光落在儿子秦守业身上:“我老了,这身子骨,快熬干了。族长要管田土,要理纷爭,要敬祖宗,要顾族人,还要看著孩子们的前程…这副担子,该交给更有力气、更有见识的肩膀了。” “守业,是我的儿子。他的品性,能力,这几年多来,大家也都看到了。办事踏实,尤其是能跟浩然他们这些有见识的后生商量著来。” “把族长之位传给他,我放心。这也是我和几位叔公,还有族里主事的人,反覆商议后,共同的意思。” “今日,当著秦氏列祖列宗之面,当著闔族老幼之面,我,秦德昌,以柳塘秦氏族长之名,正式宣布:自即日起,卸去族长之职。並推举、传位於我子,秦守业!望其恪守祖训,公正廉明,勤勉任事,带领我秦氏一族,和睦宗亲,光大门楣!” 话音落下,三叔公秦松岳作为长辈代表,走上前。 他手中捧著木质托盘,在眾人注目下,他缓缓揭开了蓝布。 托盘上赫然放著三样物件:一本厚重册子,秦氏的族谱。 一枚方形印章,那是族长处理族务,签署文契所用的印信。 还有一把钥匙,象徵著祠堂內珍藏重要物品柜橱的掌管之权。 秦松岳將托盘举至齐眉,面向秦德昌。 秦德昌伸出双手,先捧起了那本族谱,抚过封皮,如同抚摸岁月的脊樑。 转向秦守业,沉声道:“此乃我秦氏根本,血脉所系,歷代先祖名讳、事跡、族规家训,皆录於此。继任族长,首重敬宗收族,使源流清晰,昭穆有序。守业,接谱!” 秦守业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双膝跪地,高高举起双手,从父亲手中接过族谱。 接著是印章。“此印信,代表族长之权柄与信誉。凡族中公议之事,对外往来文书,皆需鈐印为凭。用之当慎之又慎,必以公心为衡,以族益为尺。” 秦德昌將印章放入秦守业手中。 最后是钥匙。“此钥可开祠堂內柜,內存歷代地契文书、重要记录、祭器礼器等。乃家族公產之重器,须妥善保管,依规使用。” 秦守业將三样物件一一接过,小心放在身旁秦远山递上的另一个乾净托盘里。 秦守业並未立刻起身,而是就著跪姿,面向秦德昌,端正地行了三拜九叩之大礼。 “不肖子守业,谨受祖宗重託,族长之责!必当夙夜匪懈,秉公持正,上慰祖宗之灵,下负族人之望。若有违逆,天地共鉴,祖宗不容!” 秦德昌看著跪在面前的儿子,欣慰地点了点头,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 秦守业这才起身,转向几位族老,躬身行礼。 族老们纷纷拱手还礼,三叔公开口道:“守业,今日起,你便是秦氏新任族长。望你牢记今日之言,勿负你父与我等之望,亦勿负全族之託。” “谨遵族老教诲!” 秦守业肃然应道。 隨后,秦守业捧著象徵族长权责的托盘,转身,面向全体族人。 却是一个时代的交接。许多老一辈的族人,都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仪式完毕,便是全族大祭祖。 第253章 新旧交替 秦守业作为新任族长,首次主持祭祀。 洗净双手,点燃香烛,在供桌前跪拜,诵读祭文。 声音起初还有些紧张,但渐渐变得沉稳有力。香菸繚绕中,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静地立在神龕中,仿佛在注视著这场交接,见证著家族的延续。 祭祖之后,便是最为热闹的团圆饭。 几十张桌子在祠堂內外摆开,族人扶老携幼,按房头辈分入座。 大碗的菜餚,源源不断地端上。 秦浩然坐在主桌,陪著秦德昌和几位族老。 秦守业和秦安禾这一辈,则穿梭在各桌之间敬酒,接受著族人的祝福与叮嘱,脸上满是信心。 这一顿全族年夜饭,从午后一直吃到夜幕降临。 祠堂前空地上燃起了熊熊的篝火,人们围聚在火堆旁,说著吉祥话守岁,畅想著来年。 子时將至,不知那个村率先点燃了鞭炮,清脆的炸响划破夜空,隨即,更多的鞭炮声从四处响起,连绵不绝,宣告著新年的正式来临。 “过年啦——!”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嗓子,祠堂前的人群爆发出更大的欢呼。 孩童们被惊醒,揉著眼睛,隨即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 秦浩然喃喃念出王安石的诗句:“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鞭炮声还未停歇,孩子们已经反应过来,立刻开始了一年中最期待的环节,討压岁钱。 他们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找到长辈,扑通一声跪下,小嘴甜甜地说著吉利话: “祝爷爷奶奶健康长寿,福如东海!” “祝爹娘財源广进,万事如意!” 大人们笑著,故意板起脸:“急什么,要等明早才给呢!” “这小財迷,就知道要钱!” 话虽这么说,手却已经伸向怀里,摸出准备好的红封。 无论多少,孩子们接过时都欢天喜地,塞进贴身衣袋,还要用手按一按,生怕丟了。 大人们也开始相互拜年。 拱手,作揖,说著“新年好”“恭喜发財”“身体健康”。 篝火渐弱,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孩子们趴在父亲背上睡著了,手里还紧紧攥著没捨得放开的红封。 男人们帮忙收拾最后的东西,检查火烛是否完全熄灭。 万象更新,未来可期。 叔爷將安心养老,守业叔將挑起族长大梁,而自己將继续自己的科举之路。 但无论走到哪里,这里永远是他的根。 最后,祠堂前只剩下他们叔侄二人。 秦守业站在台阶上,思考著如何带领族人走上新的台阶。 秦浩然轻声打断:“守业叔,回去休息吧,今天您也累了。” 秦守业摇了摇头,转过头,眼中闪著复杂:“浩然,你说,我能做好吗?能像爹那样,让族人们信服,让家族兴旺吗?” 秦浩然走身边,与其並肩而立:“守业叔,您不需要成为第二个叔爷。您只需要做您自己,做那个大家信任的秦守业。您不是一个人。有族老们帮衬,有安禾他们这些年轻人支持,还有...叔爷在背后看著呢。” 两人又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夜风更冷了。秦浩然道:“守业叔,回吧,明日初一,事儿还多呢。” 零星的鞭炮声还偶有响起,仿佛在为旧岁送行,又像是为新岁探路。 正月初一,天还未大亮,柳塘村便已甦醒。 虽然昨夜守岁睡得晚,但新年的第一天,无人贪睡。 家家户户早早开门,焚香敬神,祭祀祖先。 孩子们则是最兴奋的,穿著簇新或半新的衣裳,兜里揣著大人半夜塞到枕头下的压岁钱,迫不及待地跑出家门,呼朋引伴,开始一年中最快乐的拜年討彩头活动。 秦浩然也早早起身,收拾齐整,先去给三叔公和叔爷拜年。 见到秦浩然很是高兴,塞给一个红封,口中念叨著“平安顺遂,金榜题名”。 秦浩然恭敬接过,又將自己准备给三叔公和叔爷的红封奉上。 接著,他便按照长幼亲疏,开始一家家拜年。 先去大伯秦远山家,大伯母陈氏早已备好茶水点心,秦禾旺和新媳妇张春桃也在,小两口都穿著新衣,脸上喜气洋洋。 秦浩然给大伯、大伯母拜过年。 然后是七叔公、五叔公……每一位长辈那里,秦浩然都执礼甚恭,问候身体,祝福新年。 长辈们也热情,塞红封,里面钱多钱少都是心意,更多的是对他这个家族骄傲的关爱。 次日,李松遥带著菱姑回门。 秦浩然笑著逗了逗小外甥,然后拿出厚红封,塞到孩子手里:“来,舅舅给的压岁钱,买糖吃,快快长大。” 秦菱姑一看那红封的厚度,嚇了一跳,连忙推拒:“浩然,这可使不得!太多了!你给他几个铜钱买糖就行了!” 秦浩然却不由分说,將红封塞进孩子衣兜,笑道:“菱姑姐,跟我还客气?我是孩子舅舅,给多给少都是我的心意。你们难得回来一趟,给孩子买点好的,你也扯块布做件衣裳。” 秦菱姑推辞不过,只能拉著儿子让给舅舅磕头道谢。 秦浩然扶起孩子,心中感慨。这就是血缘亲情,朴实,厚重,无需多言。 两人正说著,秦远山寻了过来。他脸上带著关切,问道:“浩然,这年也过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回学院?” 秦浩然早有计划,答道:“大伯,我想过了正月十五再走。学院那边告了长假,倒是不急。刚过完年,族里还有些事可以帮著守业叔参谋参谋,我也想把一些书理一理。就定在正月十六出发吧,先回府城见见师长同窗,再去省城。” 秦远山点点头:“正月十六…也好,那时天气也该暖和些了…” 这时,秦禾旺也带著收拾得利利索索的新媳妇张春桃过来了。 小两口是准备回门,看到秦浩然,挠头笑道:“浩然,我带你嫂子回门去,过两天就回来!” 秦浩然笑著点头:“快去吧,代我问张叔张婶好。” 又对略显拘谨的张春桃温和道:“嫂子,回娘家好好聚聚。” 张春桃这才放鬆了些,轻声说:“谢谢。” 正月十六,秦浩然又一次要远离家乡。 牛车上放了许多风乾鸭,咸鸭蛋,皮蛋。 在族人们的吉利话中远行。 第254章 归途拜晚年 抵达清水镇时,秦浩然提著备好的礼物,拜谢了李夫子。 李夫子见秦浩然来访,很是高兴。 秦浩然拜谢夫子昔日的教诲之恩,又说了自己即將赴省城学习的打算。 李夫子捋须勉励,陪李夫子用了些简单午食后,牛车继续向县城进发。 秦安禾早已安排好,预留了房间。 接下来两日,秦浩然带著秦禾旺,先是去县衙拜见了周县令。 周县令对他勉励有加,还特意写了一封荐书,让他带去省城,交给一位在湖广提学道衙门任职的同年,秦浩然感激不尽。 接著,又拜访了县学的几位同窗。 在县城的两日,酒楼生意依旧红火,秦安禾管理得井井有条,秦秋收在后厨把控严格。 正月十九,辞別县城眾人,秦远山和秦二栓驾著牛车,送秦浩然和秦禾旺前往府城。 抵达府城后,秦浩然便去府学拜见王教授。 见到秦浩然,王教授很是高兴,將他引入书房敘话。 询问了秦浩然这段时间,是否鬆懈,又考校了几句经义,王教授满意地点点头:“根基未丟,思路也更见开阔。”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秦浩然与文华斋合作的上。 王教授抿了口茶,似是不经意地说道:“浩然,你那文集,销路颇佳,文华斋孙掌柜前些日子还来寻过我,言语间颇为得意。” “回教授,正是。孙掌柜做事还算公道,年前已將第一次分成送至学生手中。” 王教授放下茶盏:“我有意將你的提成比例提高至三成...如今你解元之名已传开,文集销路更广,影响日增。多些资財,也好从容应对一些问题。” 秦浩然能感受到王教授的好意:“学生多谢老师爱护提携之恩!老师为学生计议深远,学生铭感五內。” “不过,与文华斋的合作分成,契约既定,白纸黑字,红印为凭。孙掌柜在学生微末之时便愿合作,印製发行亦出力甚多。 如今销路好,固然有学生侥倖中举之名,亦离不开文华斋的渠道与经营。若因学生如今稍有微名,便背弃前约,坐地起价,虽能多得些银钱,却失信於人,恐非君子所为,亦非读书立身之道。 且目光放长远些,维持诚信,日后或还有合作之机。故学生以为,维持原约即可。些许银钱之差,学生另想办法便是。万不敢劳烦教授为此等事出面,损了清誉。”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既表达了对师长的感激,又清晰阐明了自己重信守诺,不贪眼前小利的立场。 王教授原本担心秦浩然少年得志,易被钱財所惑,或碍於情面不好拒绝自己的提议,却没想到他能如此清醒而坚定。 王教授脸上露出真正欣慰的笑容,“不矜不伐,重信守诺,目光长远!浩然,你之心性,更胜於你的文章啊!你能如此想,甚好,甚好!那便依你之意。” 又勉励了秦浩然一番,留其用了午饭。 吃完饭,秦浩然带著礼物,又拜谢刘夫子和各位同窗。 从府学出来,秦浩然觉得心头一片明朗。又去府衙,送上一封信。 正月二十二,一切准备停当。秦远山和秦二栓將秦浩然、秦禾旺送至沔阳府城外的码头。 从这里,他们將换乘客船,沿著汉水南下,前往省城武昌。 秦远山帮著將行李搬上一艘中型客船,反覆叮嘱秦禾旺要照顾好浩然,听浩然的话,机灵点。 秦二栓则默默检查了一遍綑扎行李的绳索是否结实。 “大伯,二栓叔,你们回吧。路上小心。” 秦浩然站在微微晃动的甲板上,对著岸上的两人拱手。 “浩然,禾旺,一路顺风!到了地方,一定捎信回来!” 秦远山挥著手,声音在嘈杂的码头上有些模糊。 船家解缆,船工用长篙將客船缓缓撑离岸边。 客船顺著水流,慢慢驶向江心。 秦浩然站在船尾,望著岸上秦远山和秦二栓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两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码头眾多的人影与货物堆中。 秦禾旺第一次坐这么大的船,起初有些紧张地抓著船舷,待船行平稳后,便好奇地东张西望,看著宽阔的江面、往来的各色船只、岸上移动的风景,不时发出低声的惊嘆。 客船在汉水上航行了两日。 正月二十四上后,客船缓缓靠向一处专泊客船的码头。 还未停稳,便有脚夫、旅店揽客的伙计仰著脸,朝船上高声吆喝招揽生意。 两人行李除了隨身小件,还有几个包袱,装著书籍、衣物、送给书院师长的土仪。 秦浩然对秦禾旺道:“禾旺哥,去找两个看著老实可靠的脚夫,谈好价钱,把咱们行李挑到楚贤书院去。” 秦禾旺应了一声,虽也是第一次来省城,被这大阵仗弄得有些眼花,但毕竟在县城酒楼歷练过。 走过去,询问起来:“两位大哥,劳驾,挑这些行李到楚贤书院,要多少脚钱?” 两个脚夫对视一眼,年长些的打量了一下行李的多少和秦禾旺的衣著,伸出五根手指:“这位小爷,楚贤书院,路远,您这行李看著也扎实,五十文,我们哥俩给您稳妥送到。” 秦禾旺心里快速盘算,摇摇头,伸出二根手指:“二十文。行李我们自己也搭把手,不重。” “哎哟,小爷,三十文也太少了,这大老远的…” 另一个脚夫叫起苦来。 秦禾旺不鬆口,只道:“就二十文,不行我们找別人。” 说著作势要转身。 年长的脚夫连忙拉住:“行行行,二十文就二十文!看您也是读书人家的,我们哥俩就当交个朋友,送您一程!” 说著便利索地拿起麻绳和扁担,和同伴一起將几个包袱綑扎妥当,一前一后稳稳扛上肩头。 年长脚夫招呼一声:“两位小爷跟紧了,这省城路杂,岔道多,莫要走散了。” 便迈开稳健的步子,匯入码头的人流中。 秦浩然和秦禾旺紧跟其后。穿过繁忙的码头区... 秦禾旺看得眼睛发直,不时低呼。 脚夫在书院门前放下行李,接过秦禾旺数好的三十文钱,道了声谢便离开了。 秦浩然整了整衣冠,前期寻找周典謁。 秦浩然敲门进入:“周典謁,学生冒昧前来叨扰,请问我如今该住那里?” 周典謁看见是秦浩然,立刻起身拱手,笑道:“解元请隨我来。住处早已安排妥当。” 便引著秦浩然往书院內走去,秦禾旺和门房扛著行李跟在后面。 周典謁一边走,一边介绍:“书院为诸位举人备的居所,多在后面这片静业区,与生员们聚居的號舍不同,举人皆有小院,独立厢房,更为清静,便於潜心研修。” 带著秦浩然来到一处小巧的院落前,推门进去,一角种著几丛翠竹,虽是冬日,竹叶犹青,隨风轻响,平添几分幽静。 第255章 自主研修 正面是两间屋,一明一暗,左边还有一间小厢房。 周典謁推开正屋的门:“秦解元请看,这里是起居之所,里面是臥房。这旁边的小间,权作书房。后面那小厢房,可安置隨从或堆放杂物。日常用水,院中有井,柴火炭盆,每月会有杂役送来。饭食可在书院公厨,亦可自备小灶。” 秦浩然环视这小小的院落,虽不奢华,但窗明几净,设施齐全,尤其难得的是独立清静,非常满意。 秦浩然真诚道谢:“多谢周先生费心安排,此处甚好。” 周典謁又简单交代了几句:“书院对举人,以『尊重自主研修』为主,並无刻板课程。每月朔望(初一、十五),山长或各位讲席会在讲堂公开讲学,释疑解惑,届时会提前贴出告示。 周典謁告辞离去,秦浩然和秦禾旺便开始动手收拾。 先打开门窗通风,拂去桌椅上的浮尘。秦禾旺手脚麻利地打来井水,擦拭家具,清扫地面。 秦浩然则將书籍一一取出,分类摆放在书房那简陋但足够用的书架上。笔墨纸砚置於书桌。 想到自己中举后,还有许多初存放在书院的礼品,秦浩然便对秦禾旺道:“禾旺哥,你在这里继续收拾,我去一趟存放处,把留在那儿的东西搬过来。” 向管理號舍的斋夫说明情况,那斋夫很是客气,又叫了几人,帮著搬到小院。 秦浩然拿出一个小红封,里面装著十文钱,又拿几个咸鸭蛋,一併塞给几人:“一点心意,不成敬意,留著打点酒喝。这鸭蛋是家乡带来的,配粥下饭还行。” 几人推辞不过,接过红封和鸭蛋,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谢,又说了几句“祝举人公早日高中状元”的吉利话,才乐呵呵地走了。 秦禾旺已將屋內大致收拾停当,被褥铺好。 秦浩然看了看天色,尚早,便对秦禾旺道:“禾旺,换身乾净衣裳,我带你去拜会同窗,还有书院的几位讲席先生。你也认认人,听听书院里的规矩,往后在这里走动,心里也有数。” 秦禾旺连忙点头,换了件青布棉袄,带著礼物,跟著秦浩然出了小院。 在拜访过程中,秦浩然低声向他解释一些书院的基本规矩。 秦禾旺听得认真,努力记下。 一圈拜会下来,日头已西斜。 晚饭便带著秦禾旺去了书院的食堂。 举人与生员分开区域,饭菜也不同。举人区的饭菜明显精致些,两荤两素一汤。 秦禾旺看著周围那么多斯文人安静用餐,自己也吃得格外小心,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次日开始,秦浩然便正式进入了书院的生活节奏。 给自己制定了严格的作息:卯时(早上六点)起床,与秦禾旺一起在院中简单活动筋骨,然后诵读经义一个时辰。 辰时用早饭,上午在书房精读《四书大全》或《性理大全》,做笔记,写心得。 午后小憩片刻,然后练习时文策论,或去藏书楼查阅典籍。 傍晚时分,若天气尚可,会与相熟的同窗在院中散步,討论学问,交流信息。 晚上则复习日间所学,或预习次日计划。生活规律而充实,心无旁騖。 秦禾旺也没閒著。他负责小院的日常洒扫、挑水、领取柴炭饭食等杂务,空閒时便拿出秦浩然给他准备的字帖和帐本练习册,蹲在厢房门槛上,用树枝在地上比划,或照著帐册学算数。 秦浩然偶尔得空,也会指点他一二。 让秦浩然没想到的是,秦禾旺很快在书院里找到了自己额外的差事和乐趣。 书院设有六艺之教,其中射艺有专门的教习和箭场。 一次秦浩然与同窗去箭场练习,秦禾旺也跟著去了。 那教习姓韩,行伍出身,被书院聘为射箭教习,性格豪爽。 见秦禾旺身板结实,又对弓马之事流露出好奇,便隨口问了句:“小子,可愿试试?” 男人对这类事情,本就有兴趣,闻言跃跃欲试。 在韩教习简单指点下,竟学得有模有样,虽然准头欠佳,但拉弓的架势和力气颇得韩教习认可。 “嗯,是块料子,可惜没早练。” 韩教习评了一句。 自此,秦禾旺便惦记上了。 只要做完手头的活计,得了空,便跑去箭场边上看韩教习指导学生,帮忙收拾箭支、擦拭弓臂。 手脚勤快,话又多,还是自来熟。 韩教习看他顺眼,有时便也指点他几句握弓、瞄准、发力的诀窍。 秦禾旺学得极其认真,回去后还自己用树枝绑了根麻绳当弓,反覆比划。 不到半个月,竟也练得有些样子,二十步之內,能中靶心了。 秦浩然发现后觉得让堂哥有个强身健体的爱好也好,省得在书院憋闷。 特意备了一份礼物,带著秦禾旺正式去拜谢了韩教习。 礼物是两坛好酒和一只精心包扎的风乾鸭。 “韩教习,舍兄禾旺承蒙您指点,强健体魄,学生感激不尽。些许乡野之物,不成敬意,还望笑纳。” 秦浩然执礼甚恭。 韩教习是个爽快人,哈哈一笑,拍著秦禾旺的肩膀对秦浩然道:“秦解元客气了!你这堂兄,虽不是读书的料,但筋骨好,肯下功夫,性子也实在,对我脾气!放心,在我这儿,亏待不了他。练练射箭,没坏处,將来说不定还能护著你哩!” 秦禾旺被夸得满脸通红,心里却美滋滋的,觉得自己在这偌大的省城书院里,似乎也找到了那么一点点属於自己的价值和乐趣。 日子便在秦浩然的苦读深思,同窗间的切磋问难,以及秦禾旺日渐进步的箭术和日益熟悉的书院生活中,如水般流过。 第256章 禾旺拜师 秦禾旺在楚贤书院的日子,过得比预想的要充实自在许多。 本就是个閒不住的性子,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待人接物虽不如读书人那般文雅,却自有一种朴实的热络和恰到好处的分寸。 箭场那位韩教习,行伍出身,性情直爽,最不耐烦扭捏作態,满口之乎者也的酸腐气。 秦禾旺这种实在的勤快和对他所授技艺,毫不掩饰的兴趣与尊重,正对了他的脾胃。 这一日,秦禾旺又从秦浩然那支了些钱,去书院外熟食铺子切了些滷肉,打了一壶酒,用油纸包好,趁午后箭场人少时,麻溜送到韩教习休息的小屋里。 “韩教习,您教导辛苦,这点吃食…您垫垫。” 韩教习看著油纸包里滷肉和那壶酒,又看看眼前的乡下小子,心中那点犹豫彻底消散了。 接过东西放在桌上,拍了拍秦禾旺结实的肩膀:“好小子!有这份心,比那些光会耍嘴皮子的强百倍!” 拉过条凳子让秦禾旺坐下,自己拧开酒壶闻了闻,赞道:“嗯,地道的汉汾!说吧,是不是又想学新花样了?” 秦禾旺挠挠头,憨笑道:“教习您教啥,我就学啥。我就是觉得…觉得练这个,身上有劲,心里踏实。” “心里踏实……” 韩教习重复了一句,眼中闪过一丝感慨: “这话实在。练武强身,也强心志。你这性子,沉得下心,吃得了苦,是块料子。 光这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跟著看,不成系统。小子,你可愿正经拜个师,跟我学些真把式?不止射箭,弓马枪棒,强身御辱的功夫,都可教你。不过事先说好,我老韩教徒弟可严,吃不得苦,趁早別来。” 秦禾旺闻言,先是一愣,隨即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脸涨得通红,嚯地站起身,手足无措:“我...我愿意!我能吃苦!真的!教习……不,师父!我……” 激动得语无伦次,就要跪下磕头。 韩教习一把扶住他,正色道:“先別急。拜师有拜师的规矩,虽不用大操大办,但该有的礼数不能缺。你回去跟你家浩然说一声,若他同意,挑个日子,备上六礼束脩,行过拜师礼,我才算正式收你。” 秦禾旺连连点头,像只大马猴,一溜烟跑回小院,气喘吁吁地把这事跟秦浩然说了。 秦浩然听了,略感意外,但见堂哥眼中的渴望,便点头笑道:“这是好事。韩教习是正经行伍出身,有真本事,肯收你,是你的机缘。学些武艺,强身健体,总没坏处。拜师礼不可轻慢,我这就帮你准备。” 秦浩然很快便备齐了,又封了一个二十两银子的红封作为贄见礼。 拜师仪式就选在韩教习那间简陋的休息小屋。没有外人观礼,只有秦浩然作为见证。 秦禾旺换上最乾净的一身衣裳,手捧束脩,对著端坐的韩教习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奉上束脩和红封,声音洪亮:“弟子秦禾旺,愿拜韩师父门下,学习武艺,强身立命,恪守师训,勤奋刻苦,绝不辱没师门!” 韩教习受了礼,接过束脩,將红封推回,只取了那条干肉,表示收下心意。 “既入我门,须守规矩:一不得恃强凌弱,二不得荒废懈怠,三不得欺师忘本。武艺乃防身健体之术,非逞凶斗狠之资,你需谨记。” “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秦禾旺重重磕头。 礼成,韩教习便是秦禾旺正经的师父了。 自那以后,秦浩然的书院生活里,便多了一项固定的內容,每日天蒙蒙亮,秦禾旺便会准时来敲他的房门,拉著他一起去箭场旁韩教习指定的空地。 “浩然,快起来!师父说了,一日之计在於晨,练武要趁早!你也一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老坐著读书,人都僵了!” 秦浩然起初有些无奈,但拗不过堂哥的坚持,也觉得自己確实需要些锻炼,便也每日早起,跟著去了。 韩教习的教学极有章法,並不急於教授花哨招式。 开头一个月,全是打基础。 扎马步,练桩功,跑步,拉伸筋骨,练习最简单的拳架。 用他的话说:“练武不练功,到老一场空。筋骨不开,力气不济,啥招式都是花架子。” 秦浩然也跟著练,浑身酸痛,但坚持几日,便觉气息顺畅了些。 秦禾旺更是如鱼得水,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標准到位,汗流浹背也咬牙坚持,进步肉眼可见。 基础打得差不多了,韩教习才开始正式教授弓箭和长枪。 这两样是军中普及的武艺,也是民间允许习练、实用性强的项目。 射箭讲究心静、眼准、力稳。 长枪则重步伐、腰力、及“一寸长一寸强”的掌控。韩教习教得耐心,分解动作,反覆示范。 秦浩然虽力气和熟练度远不及秦禾旺,但准头和架势颇受韩教习夸奖:“解元公这悟性,若是坚持习武,成就未必在科举之下。” 秦禾旺则是將勤补拙的典范。除了早上固定跟师父学,白天一有空閒,便自己对著箭靶一遍遍拉弓,或是拿著没有枪头的白蜡杆,在院中空地里反覆练习扎、刺、拦、拿的基本动作。 那股专注和韧劲,让秦浩然都暗自佩服。 练武一个时辰后,秦浩然才回到小院,洗漱用早饭,然后开始一天雷打不动的读书学习。 秦禾旺则继续他洒扫、採买、练习的日常,生活规律而充实。 这一日午后,秦浩然正在书房中揣摩一篇关於漕运利弊的策论范文,院门外传来了叩门声。 秦禾旺去应门,很快引著三位身著儒衫、气度不凡的年轻举人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穿著月白色暗纹杭绸直裰,外罩宝蓝色缎面鹤氅,腰间悬玉,举止从容,自带一股清贵之气。 见到迎出书房的秦浩然,拱手笑道:“冒昧来访,秦兄莫怪。这二位是郭允谦兄(益阳)、何溪亭兄(岳州)。他两久仰秦兄解元之名,又在书院偶见秦兄文章气象,心生仰慕,特来叨扰。” 旁边郭允谦年纪稍长,约二十八九,面容清瘦,衣著半新,拱手行礼。 何溪亭则二十出头,眉眼灵动,未语先带三分笑,穿著常见的青色棉布直裰,虽朴素却整洁。 秦浩然连忙还礼,將三人请入书房落座。 第257章 研討学社 秦禾旺麻利地沏上茶,端上几样书院外买来的寻常点心,然后悄声退了出去。 寒暄几句,蒋君瑜便道明来意:“不瞒秦兄,我等几人,感於书院举人虽多,但各自闭门苦读,少有切磋,恐有闭门造车、思路僵化之弊。 故而商议,欲结一『研討论社』,每隔三五日,择一清静处,轮流主持,就经义疑难点、时政策论题、乃至制艺文章,相互辩难,彼此启发。不知秦兄可有意共襄此议?” 郭允谦接口道,声音平稳:“蒋兄所言甚是。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春闈在即,正当广纳见解,磨礪文章。社中无分贵贱长幼,唯以学问切磋为重。” 何溪亭笑嘻嘻补充:“就是大家凑一起聊聊,不用太拘束。有时爭得面红耳赤也无妨,道理越辩越明嘛!秦兄解元之才,若能加入,定能令小社蓬蓽生辉。” 秦浩然静静听著,心中快速思量。 这显然是一个同科举人自发组织的小型学术圈子。蒋君瑜背景深厚,见识、资源非比寻常。 郭允谦沉稳务实,应是治学严谨之人。 何溪亭活泼机敏,善於调和气氛。三人性格互补,从衣著就能看出,家世背景也不同(蒋为官宦,郭、何似为寒门或中小地主出身),却能聚在一起,可见至少表面上是志同道合,以学问为先。 对於自己而言,闭门苦读固然重要,但长期不与外界交流思想,確有可能陷入瓶颈。 加入这样的研討社,既能接触不同地域,不同背景举人的观点,拓宽视野,了解湖广乃至全国士子关心的热点问题。 也能在辩论中锤炼自己的逻辑和表达,更能通过蒋君瑜这样的人,获得一些不易得到的朝野动態信息。利大於弊。 至於可能的弊端,无非是人际应酬耗费时间,或观点不合產生齟齬。 但看这几人谈吐,並非浅薄之徒,应有起码的分寸,自己把握好度即可。 转念之间,秦浩然已有决断。 放下茶盏,起身对三人郑重拱手:“蒋兄、郭兄、何兄抬爱,浩然愧不敢当。诸位所言,深合吾心。闭户造车,確非进学之道。能得与诸位俊彦同社切磋,互通有无,实乃浩然之幸。浩然愿附驥尾,共求学问精进。” 见他答应得爽快,蒋君瑜三人脸上都露出笑容。 蒋君瑜抚掌道:“好!秦兄快人快语!如此,我社又添一员大將!” 当下便约定了第一次正式聚会的时间、地点就在蒋君瑜所住的独院里,以及首次研討的大致主题,近期湖广水利得失与对策。 又閒聊了片刻书院趣闻、备考心得,三人方才告辞离去。 送走客人,秦浩然回到书房,心情颇佳。 窗外,秦禾旺又在院中又开始练习著长枪的基本式,白蜡杆破空发出呜呜的轻响。 到了约定的日子,秦浩然用过早饭,检查了一遍自己写好的关於湖广水利得失与对策的文章,小心捲起,放入一个青布书袋中。 秦禾旺早已收拾停当,见秦浩然要出门,便问:“浩然,可要我跟著?韩师父今日让我自行练习,我有时辰。” 秦浩然想了想,蒋君瑜的住处离此不远,又是同窗雅集,便道:“不用,你自去练武吧。记得把院中水缸挑满。” 蒋君瑜作为布政使司参议的公子,在楚贤书院的待遇自然不同。 他住的並非普通举人小院,而是一处更为宽敞的独立院落。 秦浩然叩响门环,一名青衣小廝开门,恭敬引他入內。 院中设有一石桌,几个石凳,旁边还有一小池,景致清雅。 正房明间已被布置成临时书斋,一张花梨木大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全,旁边设了四张椅子,郭允谦和何溪亭已经到了,正坐在一旁低声交谈。 何溪亭眼尖,率先起身笑道:“秦兄来了!” 郭允谦也起身拱手致意。秦浩然还礼,將书袋放在空著的一张椅子上。 不多时,蒋君瑜也从內室转出,今日他穿了一身更为家常的竹青色直裰,少了些贵气,多了几分书卷清雅,笑道:“诸位兄台到得齐,甚好。寒舍简陋,略备清茶,我们这便开始?” 眾人自然无异议,各自落座。 蒋君瑜作为发起人,先定了基调:“今日首次雅集,不拘虚礼,但求畅所欲言,互相启迪。便从我这开始,拋砖引玉,谈谈对近年来湖广水利,特別是江汉、洞庭一带水患的看法,请诸位斧正。” 他展开自己早已写好的策论,开始阐述。 蒋君瑜的观点高屋建瓴,著重从朝廷政策、区域协调、財政投入等宏观层面分析。 认为湖广水患频仍,根源在於政出多门,各州县自扫门前雪,江堤,湖垸的修防缺乏统一调度,朝廷虽有拨款,但经层层盘剥,到实际工程上已所剩无几。 他提出的对策是仿效前朝,设立跨府州的“堤垸使”或“水利同知”,专责统筹,並建议將部分沿江沿湖的官田、芦课收入专项用於水利,同时加强对地方官吏在水利方面的考成。 观点清晰,逻辑严密,且明显能看出对朝堂运作和官场生態的熟稔。郭允谦和何溪亭听得频频点头。 接著是郭允谦。他的风格截然不同,更为务实。 开篇便说:“蒋兄所言大处著眼,自是正理。然窃以为,当前水利之弊,首在吏治与民困。结合自己家乡益阳及沿途见闻,详细列举了地方胥吏如何借修堤,征役之名盘剥百姓,富户如何勾结官吏,將防洪负担转嫁给小民,导致堤愈修,民愈穷,水至则溃的恶性循环。 他的对策更侧重於清吏治、均劳役、核工程,建议由士绅乡老参与监督,工程款项、用工明细必须张榜公示,並严惩贪墨瀆职者。 文章充满细节和数据,显然是下了功夫调查的。 蒋君瑜听了,面色有些凝重,但並未反驳,而是提笔记下了什么。 轮到何溪亭,则从疏导与围垦的矛盾入手。他指出,近年来湖区围垸造田成风,虽增膏腴,却严重侵占水道、湖面,削弱了自然的调蓄能力,是水患加剧的重要原因。 主张朝廷应下令清理非法私垸,对现有垸田课以专门的水利捐用於整体防洪,並鼓励在山区兴修塘堰,发展灌溉,减少对湖田的依赖。他的文章文采斐然,引经据典,颇具说服力。 第258章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 最后是秦浩然。他先静静听了三人的论述,心中已有计较。他展开自己的文章,声音平稳:“三位兄台高见,令浩然受益匪浅。在下浅见,以为湖广水利,乃一系统工程,需堵疏结合、官民协同、远近兼顾。 可借鑑歷史上的河工保固法,令承修官员、士绅分段包干,限期保固,逾期追责。 对於何溪亭提到的围垦问题,提出区別对待,对阻水严重的私垸坚决清理,对已成熟田、关乎民生的合法垸则加强堤防。” 秦浩然话音刚落,郭允谦便率先发问:“秦兄所言『河工保固法』与士绅分段包干,固然可防吏弊,然士绅亦非尽皆贤良,若其与胥吏勾结,或敷衍了事,又如之奈何?” 蒋君瑜则对退田还湖提出质疑:“湖区垸田,乃无数百姓身家性命所系,一句退田还湖,牵涉多少户籍钱粮?实施起来,恐阻力重重,易生民变。” 秦浩然早有准备,一一回应。 很快,討论不再是一人讲眾人听,变成了四人之间的交叉辩论。 蒋君瑜从朝廷视角质疑某些措施的財政可行性,郭允谦从底层视角提醒可能出现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何溪亭则引经据典。 秦浩然努力在理想与现实,顶层设计与基层执行之间寻找平衡点。 书房里声音渐高,人人面红耳赤,拍案而起的情形也偶有发生。 每个人都拿著笔,不仅记录对方的观点,更著重记录对方对自己策论提出的质疑和漏洞。 这一番激烈爭论,足足持续了近两个时辰。 茶水添了几回,最初的兴奋渐渐变成有些疲惫。 蒋君瑜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笑道:“痛快!真是痛快!与诸兄一席辩,胜读十日书,我那策论,至少有三处疏漏,需得大改。” 看向秦浩然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真正的看重。这位农家出身的解元,看问题竟能如此周全,且不乏锐气,实属难得。 郭允谦也点头,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郭某亦受益良多。以往只盯著地方胥吏之弊,却未曾如秦兄这般,思及以制度约束。” 何溪亭伸了个懒腰,嬉笑道:“吵得我口乾舌燥,脑袋都大了一圈。不过值了!我那『清理私垸』的想法,被蒋兄和秦兄这么一夹击,才知道想得简单了。看来下次得琢磨个『分步骤、给活路』的法子。” 秦浩然心中亦是畅快。这种高质量的思维碰撞,將他很多模糊的想法变得清晰,也暴露出他因出身和阅歷所限而產生的认知盲区。 见眾人都有些乏了,蒋君瑜拍拍手,那小廝便进来收拾了书案上的文稿笔墨,重新摆上茶点,又端上一个紫檀木棋枰和两个棋罐。 “正经事毕,当有雅戏以怡情。久闻秦兄才思敏捷,不知於这纹枰之道,可有涉猎?” 蒋君瑜含笑看向秦浩然,发出了邀请。这既是一种放松,也未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交锋。 秦浩然並不怯场,拱手道:“略知皮毛,恐非蒋兄对手,权当学习。” 两人便在石桌旁对坐,郭允谦与何溪亭兴致勃勃地在一旁观战。猜先结果,秦浩然执黑先行。 布局伊始,风格差异便显现出来。蒋君瑜执白,落子从容大气,偏好占据高位,构筑外势,棋路开阔,颇有堂堂之阵的风范,显然是受过名家指点,且棋风与其家世气度一脉相承,注重格局与控制。 秦浩然则不然。他落子更为谨慎务实,先从边角扎实捞取实地,不急於打入中腹,更注重每一手棋的效率和死活,偶尔有一些看似笨拙、却后续有力。 他的棋风不追求华丽,但求稳扎稳打,与其一贯的行事作风隱隱相合。 郭允谦看得目不转睛,低声道:“蒋兄棋势恢弘,如大江奔流。秦兄棋风扎实,似老农深耕。有趣,有趣。” 何溪亭则在一旁挤眉弄眼,小声点评:“蒋兄这手『镇头』威风是威风,就怕秦兄不理他,回头角上实空捞足了,外势成不了空,就成纸灯笼咯!” 棋至中盘,蒋君瑜试图凭藉外势,对秦浩然一块尚未安定的黑棋发起猛攻,手段凌厉。 秦浩然凝神应对,左衝右突,看似狼狈,却总能找到做眼,最终竟將这块棋堪堪做活,虽然落后手,但实地依然领先。蒋君瑜的外势並未获得预想的巨大收益。 官子阶段,秦浩然凭藉前期积累的实地优势,稳扎稳打,將微弱的领先保持到了终局。 数子结果,秦浩然黑棋胜一目半。 蒋君瑜盯著棋盘良久,方才投子认负,脸上非但没有不悦,反而露出钦佩之色,嘆道: “秦兄棋风,大巧若拙,重剑无锋。看似步步退让,实则寸土必爭。布局深远,计算精准,君瑜受教了。这一局,输得心服口服。” 秦浩然忙道:“蒋兄承让。是蒋兄攻势如潮,逼得小弟只能苦苦支撑,侥倖而已。蒋兄格局气度,非我能及。” 何溪亭哈哈一笑:“精彩!真是精彩!蒋兄的『庙堂之高』,秦兄的『江湖之远』,在这棋盘上斗了个旗鼓相当,最终还是『脚踏实地』略胜一筹!郭兄,你说是不是?” 郭允谦捻著稀疏的鬍鬚,若有所思:“棋如人生。秦兄此局,倒让我想起其方才水利之策,亦是注重实效根基,不尚空谈。” 眾人说笑一阵,气氛愈发融洽。蒋君瑜吩咐小廝去书院外酒楼叫了一桌精致的席面送来,就在院中石桌旁摆开。 席间不再谈论严肃学问,而是天南海北地閒聊起来。 蒋君瑜说起些京中趣闻、朝堂动態。郭允谦则讲了些湖广各地的风土人情、民生百態。何溪亭最是活络,插科打諢,妙语连珠,逗得眾人不时发笑。 秦浩然也分享了柳塘村和景陵县的一些见闻,包括联村养殖的趣事,引得大家嘖嘖称奇。 酒过三巡,蒋君瑜举杯提议:“今日之会,获益匪浅,雅趣亦足。不如下次雅集,我们换个地方,换种方式?” 何溪亭立刻附和:“好啊!整日闷在院里也腻了。蒋兄有何高见?” 蒋君瑜微笑道:“听闻武昌城外江畔,有处观澜亭,视野开阔,可观大江东去。不如下次,我们便去那里,以『税』为题,各作策论一篇,携去討论。討论之余,亦可临江抒怀。诸位以为如何?” 郭允谦点头:“临江论道,別有意境。可。” 秦浩然也觉有趣,欣然同意。 蒋君瑜又道:“既临江,不可无乐。届时,我携一张古琴去。诸位若有擅雅乐者,亦不妨带来,山水之间,论文听乐,岂不快哉?” 眾人举杯应和,约定十日后江边再会。 宴罢,秦浩然告辞回到自己小院时,已是午后。 秦禾旺刚练完枪回来,满头大汗,见秦浩然面带酒意却神采奕奕,好奇地问:“浩然,今日討论如何?怎地这般高兴?” 秦浩然笑道:“甚好。见了真才实学之人,吵了架,下了棋,吃了酒,还约了下次去江边玩。” 第259章 自律 秦浩然在楚贤书院的生活,將自律二字践行到了极致。 不同於许多举人热衷於各种文会应酬,秦浩然每日的生活,几乎就是小院、藏书楼、讲堂三点一线。 能参加的春闈,那个不是翘楚,丝毫的鬆懈,都可能意味著前功尽弃。 秦浩然的自律,如同他当初科举时所选择的本经《尚书》一般,崇尚的是“克勤於邦,克俭於家”的严谨与“功崇惟志,业广惟勤”的篤实。 除了每月朔望山长或讲席的公开讲学必到外,大部分时间,秦浩然都泡在藏书楼那浩瀚的书海之中。 而秦禾旺的武艺在韩教习教授和自身玩命苦练下,进步堪称神速。 弓箭之术已颇得要领,三十步內射固定靶百发百中,移动靶也有五成把握。 那杆白蜡杆长枪更是使得虎虎生风,基本的扎、刺、拦、拿、点、崩、挑、拨等技法运用日渐纯熟。 此外,韩教习也开始传授他一些近身拳脚功夫和基础的刀盾配合技巧。 每日天不亮闻鸡起舞已是习惯,风雨无阻。高强度的锻炼让他原本就结实的身板更加挺拔魁梧,肌肉线条在单衣下隱约可见,饭量也增长不少,穷文富武,不是没有道理。 身板愈髮结实挺拔,眼神中也多了几分练武之人特有的精悍与沉稳。 韩教习对这个肯下苦功,性子又活泼的徒弟越来越满意,偶尔得了閒,还会带他去城外跑马,指点一些简单的骑术和野外辨识方向的常识,甚至粗略讲解一些行军布阵、安营扎寨的皮毛,用他的话说:“艺多不压身,谁知道哪天用得上?就算用不上,懂了总比不懂强。” 秦浩然看在眼里,也替堂哥高兴,觉得他在这省城,总算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不再是单纯依附於自己的隨从。 秦浩然首先系统性地翻阅近二十年的会试、殿试考题,尤其是策论部分,分析题目走向、关注热点、揣摩上意。 將其中优秀的程文答卷反覆研读,分析其破题角度、论证逻辑、文采结构,並与自己同科举人交流时听到的各种见解相互印证。 更多的时候,是在写作。针对不同类型的经义题目、策论议题,一遍遍地练习,然后拿去与讲席先生请教,或是在研討论社与蒋君瑜、郭允谦、何溪亭等人激辩。 这种交流,常常演变成激烈的观念交锋。 秦浩然的观点往往基於详实的史料,严谨的逻辑和务实的考量,这使得他在辩论中很少落入下风。 並不咄咄逼人,但总是能抓住对方论证中的薄弱环节,条分缕析,以理服人。 久而久之,在同科举人圈子里,得了个辩难小能手的绰號,这绰號里,有佩服,也有几分对他思维敏锐,言辞犀利的敬畏。 秦浩然对此一笑置之,他看重的是辩论过程中思维的碰撞与自身认知的修正,而非虚名。 时间在晨练武艺中,苦读,思辨里流逝。 转眼便到了与蒋君瑜、郭允谦、何溪亭约定的江边雅集之日。 这日天气晴好,初春的寒意已褪去大半,江风拂面。 秦浩然带著秦禾旺,提著准备好的文章和陶塤,早早来到了城外的观澜亭。 此亭建於江畔一处高磯之上,视野极佳,但见大江浩荡,自西而来,东去入海,烟波渺渺,帆影点点,极目楚天舒。 涛声阵阵,与亭畔松涛相应和,气势雄浑,令人心胸为之一阔。 蒋君瑜三人也已到了,正在亭中布置。 除了笔墨纸砚,果然还带来了乐器,蒋君瑜是一张古色古香的七弦琴,郭允谦带了一管笙,何溪亭则是那管紫竹洞簫。 见秦浩然来,还带著个塤,何溪亭眼睛一亮:“秦兄这陶塤可是少见。” 秦浩然笑道:“胡乱学了些皮毛,不及诸位兄台精研此道,届时莫要笑话。” 眾人寒暄几句,便直入主题。 今日的研討议题是税赋。此乃经世济民之核心,关係国计民生,亦是科举策论常见之题,最能考校士子对现实问题的洞察与解决之策。 亭中石桌上铺开纸笔,四人轮番阐述。 蒋君瑜依旧从宏观入手,论述“量入为出”与“轻徭薄赋”的治国理念,强调税制当力求简明统一,减少中间盘剥,並主张对边远贫瘠之地予以適当蠲免,以养民力。 郭允谦则再次展现了其注重细节和批判性的一面,当前税制最大的弊端在於“田赋不均”与“杂派繁多”。 大户隱匿田產,赋役多转嫁於小民。 而地方各项临时加派层出不穷,胥吏上下其手,民不堪命。 主张清丈田亩,並建立对地方加派的严格审核制度。 何溪亭的视角则颇为独特,他关注商税与海外贸易,认为重农抑商已不合时宜,主张適当提高商税在財政收入中的比例,但同时必须规范徵收,保护正当商贾,並提及开放海禁、设立海关收取关税的设想,认为这是开財源而不伤农本之策。 轮到秦浩然,他结合自己对《尚书·禹贡》赋役制度的理解,对税制演变的研究,提出了一个更为系统的看法。 一是税赋的公平性不仅在于田亩清查,更在於考虑土地肥瘠、灌溉条件等差別的分等定税。 二是徵收环节的效率与成本,建议借鑑歷史上粮长制、里甲制的经验教训,探索更有效的基层徵收组织方式,降低徵税过程中的损耗与民怨。 三是税赋与民生改善的关联,主张將部分重要税收(如漕粮折银部分、重要商税)的用途与地方水利、道路、学堂等公共建设適度掛鉤,让百姓直观感受到纳税受益,而非纯粹无偿付出。 观点一出,立刻引发了更激烈的辩论。 蒋君瑜质疑分等定税实际操作过於复杂,易生新弊。 郭允谦对徵税成本深有感触,但认为现有吏治下很难找到可靠的基层执行者。 何溪亭则对秦浩然將税收与地方建设掛鉤的想法颇感兴趣,但担心这会加重中央財政统筹的难度。 四人各执己见,引经据典,援引实例,爭得面红耳赤。 江涛声似乎成了他们雄辩的背景音。亭外不远处守候的秦禾旺和蒋君瑜的小廝,听著亭內忽高忽低的爭论声,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感慨:“读书人吵架真厉害的。” 第260章 雅乐弹奏 这一场头脑风暴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直到日头偏西,眾人都觉口乾舌燥,脑力疲惫,方才暂歇。 蒋君瑜的小廝早已备好食盒,此时连忙上前,在亭中石桌上摆开。 几样清爽的时蔬小炒,一盆热气腾腾的鱼羹,还有温好的米酒,简单却精致。 眾人也不客气,围坐享用。美食下肚,醇酒入喉,方才辩论时的紧绷气氛渐渐缓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惺惺相惜的畅快感。 何溪亭揉著太阳穴笑道:“每次与诸兄论学,都像打了一场硬仗,脑仁疼,但痛快!” 郭允谦也难得地露出轻鬆神色:“確是如此。秦兄今日所提徵税成本与税用关联民生二点,让我深省。以往只盯著税制本身,却忽略了收与用的两端细节。” 蒋君瑜举杯道:“理越辩越明。今日之后,我等各自文章,当能更进一层。来,满饮此杯,稍后便该轮到丝竹怡情了!” 饭毕,残席撤下。 江风渐凉,但夕阳余暉將江水染成金红色,別有一番壮丽静謐之美,此时正是奏乐抒怀的佳时。 蒋君瑜於琴案前坐下,屏息凝神片刻,指尖轻抚,一曲《流水》悠然响起。 琴音初时潺潺,如幽涧清泉,继而渐急,似江水奔涌,浩浩汤汤,与亭外真实的江涛声隱隱相合,技艺纯熟,意境高远,尽显世家底蕴。一曲终了,余韵裊裊,眾皆默然,沉醉其中。 接著是郭允谦的笙。笙音清越明亮,不同於古琴的沉鬱旷远,他吹奏的是一曲《凤凰台上忆吹簫》的变调,乐声婉转中带著一丝孤高,恰如其人严谨而內蕴风骨的性情。 何溪亭的簫声隨即加入,他吹的是《妆檯秋思》,簫声呜咽清冷,如泣如诉,在这江风暮色中,格外能撩动人的愁思与遐想。他技巧颇佳,气息绵长,將曲中幽怨与思念表达得淋漓尽致。 三人奏罢,目光自然落到了秦浩然身上。秦浩然取出那只暗红色的陶塤,塤体古朴,仅有几个音孔。 微微吸了口气,將塤凑到唇边。 低沉、浑厚、带著泥土般质朴苍凉的塤音,缓缓响起。 他吹奏的是《楚歌》那声音仿佛自远古传来,带著大地的呼吸,江水的沉吟,还有一种旷野的寂寥与坚韧。 在这古琴的雅、笙的亮、簫的幽之后,塤声以其独特的质感和韵味,瞬间將人带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境界,不是高台楼阁,不是秋思闺怨,而是广袤原野、无言山河,生生不息的力量。 蒋君瑜原本含笑倾听,眼中却渐渐露出讶异之色。 待秦浩然一曲终了,余音散入江风,他忍不住抚掌嘆道: “妙哉!浩然贤弟,我记得那年东湖泛舟时,你曾言不通音律。如今这塤声,虽技法未必登峰造极,然其中韵味意境,已非寻常初学可比。士別三日,当真刮目相看,你是何时开始研习此道的?” 秦浩然放下陶塤:“蒋兄过誉了。说来惭愧,正是那年东湖之上,见诸兄或琴或簫,各擅胜场,音律与湖光山色相得益彰,心中著实羡慕。 回到府学后,便寻思著也学一样乐器。古琴太雅,簫笛需巧,想来想去,觉得这塤,其声朴拙,其质近土,倒与我出身心境有几分相合,閒暇时胡乱吹吹,聊以寄怀。后来忙於乡试备考,便搁下了。吹得生疏,让各位兄台见笑了。” 何溪亭笑道:“秦兄过谦了!这塤声,初听朴拙,细品却有余韵,正合大巧若拙之理。比我那刻意求工的簫声,只怕更有真趣!” 郭允谦也点头:“音为心声。秦兄择塤而习,已见心志。此音沉厚,与你平日为学为人之沉稳务实,一脉相承。” 蒋君瑜更是兴致盎然:“浩然贤弟既有此雅兴,我等何不尝试合奏一曲?无需复杂,只择一段简单的古调,各自依旋律即兴辅以和声,如何?也算不负这江天暮色。” 此议一出,眾人皆称妙。 於是略作商议,选定了一段流传较广的古曲《阳关三叠》的基本旋律。 蒋君瑜的琴音先行,定下基调,苍茫悠远。 郭允谦的笙音適时加入,增添了几分清亮与层次。 何溪亭的簫声则如丝如缕,缠绕其间,诉说別情。 最后,秦浩然的塤声低沉响起,宛如大地厚重的嘆息与祝福,將整个乐曲的意境烘托得更加深沉辽阔。 初次合奏,难免有些生涩,节奏、气息需不断调整磨合。 但几人皆是有悟性之人,又有默契在心,几遍下来,竟渐渐和谐。 古朴的旋律在四种音色的交织中,迴荡在观澜亭內,飘散到浩荡的江面之上,与自然的天籟融为一体。 奏罢,相视一笑,心中皆是满满的愉悦与成就感。 暮色渐浓,江风愈寒。眾人收拾器物,尽兴而归。 回书院的路上,秦浩然与蒋君瑜並肩而行,蒋君瑜忽道:“浩然,你之进益,不仅在学问,更在心性气度。这塤,吹得好。” 语气中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秦浩然望向前方书院星星点点的灯火,微笑道:“蒋兄谬讚。浩然只是觉得,读书人除了笔墨文章,或许也该有些別的寄託。能於高山流水间,得遇诸兄,共论经世之道,同赏丝竹之雅,实乃人生乐事。” 日子在书卷的翻动中平静地流淌。 转眼到了四月。起初,只是觉得天气似乎格外晴好,一连多日碧空如洗,阳光炽烈。 楚贤书院依山傍水,林木葱鬱,倒还不觉特別。 秦浩然每日埋首书斋,偶尔抬头望望窗外明晃晃的天光,也只当是寻常春末夏初的燥热。 进入四月中旬后,这晴天便显出些不同寻常来。 云彩极少,太阳炙烤著大地,庭院里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 墙角那几丛原本青翠的竹子,叶尖也开始微微捲起,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色泽。 书院里的水井,水位似乎也在以难以察觉的速度缓慢下降,打水时,井绳要多放下去一截才听得到水花声。 秦浩然心中隱隱有些不安,但他来自现代的灵魂里,对靠天吃饭的农业社会,那种刻入骨髓的天气敏感度,终究不如本地百姓。 秦浩然只是觉得,该下场雨了。 直到五月中旬。 第261章 前兆 闷热无风的日子居多,偶尔颳起的风,也是热浪。 武昌城外的田野,本该是稻苗分櫱拔节,一片欣欣向荣的翠绿时节,如今远远望去,却只见一片缺乏生机的黄绿色。 沟渠里的水流变得细小迟缓,许多支渠已经见底,露出河床。 书院下的湖泊,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原本被清澈湖水温柔浸润的岸石,如今粗糙地裸露出来大半截。 这一日傍晚,秦浩然想出门透口气。 刚走到院中,便见蒋君瑜、郭允谦、何溪亭三人一起而来。 蒋君瑜提议道:“浩然,屋里闷煞人也,不如去湖边走走,或许有些风。” “正有此意。” 秦浩然点头,四人便沿著书院通往东湖的小径,往湖边行去。 蝉鸣声嘶力竭,更添烦躁。 湖边吹来的风,也是一股腥气。 原本宽阔的湖面明显缩小了一圈,大片大片的滩涂裸露出来,泥土被晒得干硬板结,裂开一道道能塞进手指的缝隙。 四人沿著湖边稀疏的树荫慢慢走著,蒋君瑜忽然停下脚步,缓缓说道:“看这光景…怕不止是夏旱那么简单。今年…恐真要成大灾之年了。” 秦浩然连忙问道:“蒋兄何出此言?虽久未降雨,旱情確已显,但以往年份,也会突然下雨,未必就……” 蒋君瑜摇了摇头,打断了秦浩然的话:“不止是缺雨。我家师爷,前几日刚从下面几个州县查勘回来,他说,观天象、察地气、再结合各地报上来的零星却一致的跡象,此次旱情,恐非寻常春旱可比。波及范围,更麻烦的是…极有可能,伴隨蝗灾。” “蝗灾?” 郭允谦不敢置信,手中的摺扇“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是地主家庭出身,自小耳濡目染,旱极而蝗这四个字背后意味著怎样可怕的连锁反应。 乾旱或许还能靠存粮、靠挑水灌溉勉强熬一熬,但铺天盖地,席捲一切的蝗虫,那是彻底的毁灭。 何溪亭也收起了平日总是掛在脸上的嬉笑神情,惊疑不定地瞪大了眼睛:“蝗灾?蒋兄,这…这可有凭据?蝗虫岂是说生就生的?总得有虫卵吧?” 蒋君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指向湖边那些大面积乾涸龟裂的滩涂: “蝗虫天性喜旱,尤其喜欢在乾涸的河滩、湖滩地鬆软的泥土中產卵。眼下这种持续高温乾旱的天气,加上这大片裸露的滩涂,正是蝗虫滋生繁衍的绝佳温床。 已接到几处心腹州县私下递来的密报,在一些早已断流、完全乾涸的河段滩涂下,发现了…数量惊人的蝗虫卵块。” 第262章 写信回族 秦浩然衝进书房,立刻研墨,提起笔: “守业叔亲鉴:见字如面,万分火急!省城武昌,自四月至今,已近两月滴雨未降,旱象已成,江河日涸,田土焦裂,恐酿成数十年未有之大旱灾。 此尚不足惧,柳塘邻近汉水,或有活水可济。然侄今日隨友察勘乾涸湖滩,掘土见卵,密度惊人!据有经验者言及官府內部消息,今夏湖广全境,极可能爆发大规模蝗灾,其危害之烈,远胜旱情,一旦成灾,禾稼草木,皆难倖免!” 写到此处,秦浩然笔锋一顿,脑中飞快运转。 给出具体的建议,鸭子是蝗虫的天敌之一!柳塘村最多的就是鸭子!现代就有利用牧鸭、牧鸡治理蝗虫的成功案例! 如果提前將鸭群大规模驱赶到可能发生蝗灾的滩涂、田间放养,让鸭子吃掉刚刚孵化的蝗蝻…… 精神一振,继续奋笔疾书: “当务之急,首在防蝗!侄有一策,或可一试。速將村中所有鸭群,无论大小,从即日起,儘可能多地赶往汉水沿岸已乾涸之滩涂、附近乾涸之池塘沟渠、乃至田间地头放养! 鸭子喜食虫蚁,正是蝗虫幼虫(蝗蝻)之克星!此事非同小可,可立即通知河口村、李家洼等合作村落,告知利害,请他们一同驱鸭治蝗!鸭子越多,吃掉之蝗蝻便越多,或能极大抑制蝗虫滋生成灾!此乃预防之上策,万勿迟疑!” “其二,速查村中公仓及各家储粮、水井状况。若有余力,立刻开始有计划地、低调地储备一些耐存放的粮食、食盐、药材。族中公產及县城酒楼收益,该动用便动用,不必吝惜。” “其三,组织青壮,巡视田亩、水渠,儘可能保水、节水。若旱情持续,恐有爭水之事,需早定章程,公平用水,避免內訌。” “其四,此信阅后,可与三叔公、七叔公等族老密议,早做最坏打算。凡有花费,一切以保全族人、减少损失为上。 侄在省城,会继续竭力打探消息,若官府有確实防治之令或灾情有变,必再设法传信。银钱若有不足,可速来信告知。 侄在外一切尚安,望叔与族人万勿过於焦虑,保重身体为要。 侄 浩然 急书 天奉四年五月十七日” 写罢,飞快地將信纸折好,塞入一个厚实的信封,用蜡封口。 立刻转身,打开存放银票和散碎银两的匣子。他略一思索,数出五张面额一百两的银票,便於携带和兑取。 做完这一切,才扬声喊道:“禾旺!禾旺!” 秦禾旺正在后院劈柴,闻声提著斧头跑进来,忙问:“浩然,出啥事了?你的脸色……” 秦浩然信件递到他手中,沉声道:“禾旺哥,听仔细了。天要大旱,而且很可能要闹蝗灾,非常非常严重!你立刻收拾隨身衣物,准备回柳塘村,马上!” 秦禾旺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砸懵了,愣了一下:“我这就去收拾!怎么回?就我一个人吗?” “我带你去城里的顺安鏢局,僱请最可靠的鏢师,走水路,日夜兼程护送你回去!” 秦浩然语速极快:“这油布包里的东西,是我写给守业叔的急信,详细说明了旱情和蝗灾的可怕,还有应对之法。另外,还有五百两银票!” “五…五百两?” 秦禾旺手一哆嗦,眼睛瞪得溜圆。长这么大,还没亲手拿过这么多钱! “对,五百两,村里要组织人手挖蝗卵、要预备防治药物,要储备粮食,要维持秩序,要预防可能出现的疫病…哪一样不要钱?这五百两你带回去,亲手交给守业叔,告诉他,这是族里应急的钱,该花就花,不用省!一切以保住人、保住村子为上!” 秦禾旺咽了口唾沫,挺直腰板:“我明白了,信在人在,我这就去收拾!” 说完,转身就冲回自己住的小厢房。 秦浩然原本还想让秦禾旺顺路在武昌或沿途大码头採购一批粮食带回去,但转念一想,立刻出门去找相熟的同窗打听。 果然,不过半日功夫,武昌城內外几家大粮行的米价已经悄然上涨了两成有余,而且开始对大宗购买进行限制和盘问。 消息灵通的富户官绅,显然已经闻风而动。 秦浩然心中更沉,知道粮价飞涨,物资紧缺的日子恐怕不远了。只得放弃这个打算,催促秦禾旺儘快动身。 半个时辰后,秦浩然带著只背了一个简单包袱的秦禾旺,直奔武昌城內最大的顺安鏢局。 鏢局里果然也是一片异乎寻常的忙碌景象,柜檯前围著好几个神色焦急的人在询问护鏢事宜,伙计们跑进跑出,院子里已有几辆装好箱笼的骡车。 显然,早有人比他们更敏感。 秦浩然找到相熟的张掌柜,直接言明要护送一人返沔阳府景陵县柳塘村,愿出双倍酬金,要求派局里最得力的鏢师,用最快最稳妥的方式。 掌柜见是秦解元,不敢怠慢,立刻安排了两位经验丰富,武功扎实的老鏢师,一位姓赵,一位姓钱。 又当场联繫了相熟的船家,定好一艘轻便快船,承诺顺风顺水的话,四日之內必到。 临行前,在鏢局后院,秦浩然再次叮嘱: “禾旺哥,路上一切听赵、钱二位鏢师的,他们是老江湖,知道如何避开麻烦。不要好奇,不要管閒事,不要露財,睡觉也要睁著一只眼! 信和银子,务必亲手送到守业叔手里!告诉他,我在省城会继续留意消息,若有变故,会再想办法通知。你们在村里,一切小心!保重!” 秦禾旺点头:“浩然你放心!我就是拼了命,也一定把东西送到!你在外头,也要当心!省城…怕也不安稳了。” 目送著秦禾旺在两位鏢师护卫下,匆匆赶往码头,背影消失在街角,秦浩然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却並未轻鬆多少。 送信回去只是第一步,能否真的防住蝗灾,能否安然度过这场可能席捲湖广的大灾,仍是未知之数,还是要看官府如何应对。 秦思齐心事重重地返回楚贤书院。 第263章 书院出题 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立刻投入书本。 那种对未知灾变的无力感,紧紧包裹著秦浩然。 摊开《尚书》,目光落在“禹謨”篇上,“水火金木土谷惟修,正德利用厚生惟和”。可眼下,这道理如何能化作实际行动,去应对可能到来的蝗虫? 除了生物防治(牧鸭),还有人工挖卵、药剂(如石灰、草木灰)、篝火诱杀、乃至最后的捕蝗食用… 但这些方法,在这个时代,受限於组织力、物资和认知,能落实多少?柳塘村或许能靠鸭群和提前准备稍作抵挡,那其他千千万万毫无准备的村落呢?等待他们的,是否只有饿殍遍野、流离失所? 这一夜,秦浩然辗转反侧,窗外星河黯淡,闷热无风。 次日,书院里便响起议论声。 闻声推开房门,只见几名书院斋夫正手持浆糊桶和告示,匆匆往书院门口的布告墙和几处主要廊道走去。 秦浩然快步走到最近的布告墙前,那里已经围拢了同窗,个个伸长了脖子。 一张盖著武昌府衙门大印的官告赫然在目: 《严飭各属预弭蝗蝻以保农桑事》。告示行文半文半白,但意思明確: 鑑於近月天时亢旱,恐滋蝗孽,著令湖广各府、州、县衙门,即刻起严加巡查属地河滩、湖沼、沟渠及拋荒田地,一旦发现蝗虫卵块,立即组织民夫掘土挖除,深埋或焚烧。 並令各地预备石灰、草木灰等物,以待蝗蝻出土时泼洒扑杀。要求士绅百姓一体周知,不得懈怠玩忽,违者严惩。 官府的正式预警终於来了,告示內容中规中矩,正是歷代防治蝗灾的老办法:挖卵、灰杀。 官府的態度仍是“预弭”(预防消除),心存侥倖,希望能在蝗虫成灾前將其扼杀在卵和幼虫阶段。 这策略本身没错,但面对可能大范围、高密度的蝗卵,仅靠一纸公文和传统的挖、洒,其效果如何,实在令人担忧。 围观的同窗们面色各异,居然有人不以为然地低声议论: “年年都说防蝗,也没见真闹起来。在说了,那群穷刁民没了,我家还能在购买几千亩田地。” 许多人投去鄙夷目光,不在管他,谈论起其中的可行性: “挖卵?说得轻巧,那得费多少人工?” “我家那边河滩多的是,这得挖到什么时候?” 秦浩然默默退开,心中並无多少宽慰。官府的反应在意料之中,但也仅此而已。真正的考验,在於执行。地方官吏的作为,才是关键。 到了下午,书院的气氛更加躁动。 许多家在湖广各州府的学子,都收到了家中快马或急足送来的信件,內容大同小异,告知家乡旱情,询问省城消息,叮嘱早做准备,有些信中也隱晦提到了当地已发现蝗卵的跡象。 读书声都稀疏了许多,廊下到处是交头接耳,长吁短嘆的身影。科举功名的压力,在迫在眉睫的天灾阴影下,似乎暂时退居次席。 第三日一早,书院钟楼那口平日里只在朔望讲学和重要典礼时敲响的铜钟,突然“鐺——鐺——鐺——”地响了起来,声音洪亮悠长,传遍书院每一个角落。 所有生员、举人,无论正在做什么,都愕然抬头。这是山长有要事召集全体学子的信號! 秦浩然立刻整理衣冠,隨著人流快步赶往书院最大的建筑明伦堂。 堂前广场上,黑压压站满了青衫方巾的学子,足有一百多人,却无人喧譁。 举人站在前列,生员在后,涇渭分明。 不多时,山长陈公,在几位讲席先生的陪同下,缓步登上明伦堂前的高台。 陈公开口:“诸位,今日鸣钟召集,非为讲学,实因时事紧迫,关乎湖广千万生民福祉,亦关乎我辈读书人之责任担当。” 他“近日天象亢旱,蝗孽萌动,官府已有明文示下。然老夫观之,此次旱蝗之势,恐非往年小患可比。 我楚贤书院,乃湖广文脉所系,诸生皆一方俊彦,未来之栋樑。值此危难之际,岂能只埋头於章句之间,而无视窗外民生疾苦? 今日召尔等前来,便是要听听尔等对此番旱蝗之患,有何见解,有何良策。” 微微抬手,指向旁边书案上早已备好的笔墨纸砚:“老夫已请几位讲席,擬了数道相关策论题目。尔等可择一或自擬相近者,限一个时辰,当场作文。 不必过於雕琢词藻,但求思路清晰,见解切实,有补於时用。文章优异者,老夫不吝亲自点评,並可择优荐於武昌府乃至布政使司衙门,供上官採择参详。此非课业考校,乃是我辈士人,为民请命、为国分忧之实践!” 话音刚落,台下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譁然。 现场命题,限时作文,还要择优上达官府!这无异於一场紧急的智力徵召。 许多学子面露难色,他们熟读经史,擅长制艺八股,但面对如此具体而紧迫的民生灾害问题,尤其是可能到来的蝗灾,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无措。 山长此举,可谓用心良苦。既是在危机时刻考察学子们的应变与实务能力,也是试图集中书院智慧,为抗灾提供一些切实可行的思路。这或许,正是自己可以做点什么的机会。 几位讲席先生迅速將抄写好的题目贴於台侧木板之上。题目大致有几类:《论预弭蝗蝻当以何策为先》、《旱蝗相继,当如何安辑流民以防变》、《请陈湖广备荒仓储弭灾之策》等等,都紧扣当前最紧迫的灾情应对。 秦浩然略一瀏览,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论预弭蝗蝻当以何策为先》。 秦浩然需要把心中那些糅合了现代知识与古代实际的想法,用符合这个时代认知水平地表达出来。 寻了一处稍安静的廊柱旁,盘膝坐下。磨墨,润笔,將纷乱的思绪迅速整理。 秦浩然不能提“生物防治”这样的现代术语,也不能过於超越时代的认知框架,但可以將原理转化为符合古代思维和话语体系的策略。 第264章 防弭三策疏 《敬陈防弭蝗蝻三策疏》 “窃闻天灾流行,国家代有。今岁湖广亢旱,河涸土焦,蝗孽潜滋,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蝗之为害,甚於水火,一旦腾飞,千里赤地,民无所食,则变乱丛生。故防之於未然,弭之於將萌,其急务莫过於此。学生不揣冒昧,谨陈三策,曰:察於微,攻於早,用其残。” 开篇点明危害与紧迫性,提出“察、攻、用”三层递进的总体思路。 “其一曰『察於微』,即严查卵块,明赏罚以督实效。当前官府已有挖卵之令,然学生以为,须得法。 应晓諭乡民,使其易识。划定重点区域(乾涸河湖滩涂、上年蝗跡处、荒田隙地),由保甲、里长分段包干,限期排查。 掘土须深及尺余,见卵即收,集而焚之或深埋。官府当派员抽查,查实有卵未报或挖掘敷衍者,罚;举报隱匿或挖掘彻底者,赏。如此,令出必行,查挖方能落到实处。” 这是將现代普查、责任制、奖惩机制融入古代保甲制度的具体化建议。 “其二曰『攻於早』,即多法並举,灭蝗蝻於羽化之前。若卵已孵化为蝻(幼虫),则须全力扑杀。其法有五:一为『以禽治虫』。鸭、鹅等家禽,尤喜食虫,可大量驱赶至有蝻之滩涂田地,纵其啄食,此乃天然之法,省力而效宏。 宜劝导百姓广为畜养,或由官府协调,集中鸭鹅群巡迴放牧。 二为灰药阻杀。广备石灰、草木灰,待蝻虫聚集爬行时,於其周围撒布灰圈,或直接泼洒,可阻其行动,促其死亡。 三为开沟陷杀。於蝻群行进前方,挖掘深沟,沟壁陡滑,驱其入內,集中掩埋。 四为篝火诱杀。成虫有趋光之性,於夜间旷野燃点火堆,下置水盆或挖浅坑,飞蝗扑火坠坑,可大量灭杀。 五为悬赏捕杀。鼓励妇孺老弱,以布兜、网罩捕抓蝻虫、飞蝗,按量给予钱粮奖赏,使灭蝗成为人人可参与之利事。” 这一段是核心,系统提出了生物防治(鸭鹅)、物理防治(灰、沟、火)、以及发动群眾(悬赏)的综合治理方案,思路清晰,方法具体,且都是古代技术条件下可以实现的。 接下来要写的,是最具爭议,但也可能是灾后最重要的部分,灾后利用。 儒家“子不语怪力乱神”和某些地区视蝗虫为“神虫”或“不洁”的观念影响下,提出食蝗並非易事。 但他必须写,这关係到灾后能否最大限度减少损失,甚至转化害为利。 “其三曰用其残,即化害为利,以补灾歉。若蝗已起飞,虽竭力扑杀,恐难尽绝。 其余蝗或死或伤,遍地皆是。学生闻之,蝗虫可食。其体富含脂膏,可充飢肠。 可晓諭百姓,收集蝗虫,以沸水烫过,晒乾,去翅足,研磨成细粉。此蝗粉可掺入麦粉、豆面、糠麩之中,製成饼饵,或熬粥度荒。 虽非美食,然危难之际,可活人命。且鸭鹅食蝗后,生长迅捷,產蛋亦丰,亦可为灾后补益之一端。 另,死蝗堆积,可沤制肥料,反哺田地。如此,则天灾之损,或可减其一二。” 他將食用包装成化害为利,度荒活命的无奈之举和智慧选择,並关联到已有的鸭鹅饲养上,增强说服力。最后,他总结道: “以上三策,察为根本,攻为关键,用为补救。三者连环相扣,缺一不可。然策之行,终赖人。 学生恳请朝廷及湖广当道,速遣干员,携此方略,督飭州县,不惜財力,不避繁难,广动员,严赏罚,上下一心,或可挽此狂澜於既倒,保我湖广生民於涂炭。学生草茅愚见,不胜惶恐待命之至。” 搁笔,吹乾墨跡,一个时辰將將用尽。 秦浩然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审视全文。 文章没有华丽的辞藻,但条理清晰,对策具体,从预防预警到治理扑杀,再到灾后利用,形成了一个相对完整的应对链条,尤其是以禽治虫和蝗粉度荒的建议,在当下显得颇为新颖务实。 抬头看向四周,许多同窗还在抓耳挠腮,或对著写了几行又涂改的稿纸发愁。 也有不少人已经停笔,但看神色,文章內容多是引经据典论述蝗灾可怕、强调官府责任、呼吁修德禳灾之类,属於“正確的废话”,或者重复官府告示中“挖卵”、“灰杀”的老三样,缺乏新的、系统性的见解。 交卷后,文章被统一收走,由几位讲席先行阅览筛选。学子们並未立刻散去,而是聚在一起,低声討论著各自的文章和眼前的灾情,忧色更浓。 秦浩然没有参与討论,心中记掛著柳塘村,不知秦禾旺是否顺利抵达。 直到傍晚时分,一位书院斋夫来到小院,恭敬地递上一份请柬:“秦解元,山长请您至观澜精舍一敘。” 秦浩然心中一动,接过请柬。立刻整理衣冠,隨斋夫而去。 精舍位於书院深处,松竹掩映,十分幽静。 斋夫通报后,秦浩然轻轻推门而入,室內陈设简朴,书卷盈架,焚著淡淡的檀香。 山长陈公端坐於书案后,案上正摊开数份文章,其中一份,墨跡赫然是秦浩然熟悉的笔跡。 蒋君瑜竟也已在此,垂手侍立於侧。另有一位身著緋色圆领袍,云雁补子,素金革带,四梁冠的中年官员坐在客位,打量著进来的秦浩然。 “学生秦浩然,拜见山长,拜见大人。” 秦浩然躬身行礼。 陈公微微頷首,指了指秦浩然那份文章,对那位官员道:“蒋大人,这便是老夫方才所言,那份有些不同见解的文章。作者秦浩然,乃去岁湖广乡试解元。” 那位蒋大人拿起文章,快速瀏览起来。他看得很快,但目光在“以禽治虫”、“篝火诱杀”、“蝗粉度荒”等段落停留了明显更长的时间,眉头时而紧锁,时而微挑。 蒋君瑜趁蒋大人阅卷之际,对秦浩然悄悄递了个眼色,微微点头,示意其安心。 良久,蒋大人放下文章,开口问道:“秦解元,你这『以禽治虫』之说,禽类果真喜食蝗虫?鸭鹅可行,鸡只如何?” 秦浩然心中一定,知道对方抓住了关键,恭敬答道:“回大人,学生家乡临近河湖,多畜鸭鹅。幼时常见鸭群在滩涂觅食,小鱼小虾、虫蚁蚱蜢,皆为其所好。蝗虫幼虫(蝻)体软多汁,正合鸭鹅口味。 至於鸡只,亦食虫,然其习性更喜刨土觅食穀粒,且不如鸭鹅善泅水、耐野外放牧,於滩涂湿地驱驰治蝗,恐不及鸭鹅便利有效。若在旱田,亦可驱使,然需更多看管。” 蒋大人沉吟片刻,又问:“这蝗粉度荒之议…蝗虫乃不祥之物,且形貌可憎,百姓心理恐难接受,且食有毒,你这做可有先例?” 这个问题更为敏感。秦浩然早有准备,从容答道:“大人明鑑。学生查阅古籍,唐太宗贞观二年,关中蝗灾,太宗曾生吞蝗虫,曰『寧食朕之肺肠,勿食百姓之禾稼』。 可见非常之时,为活命计,旧俗亦可变通。 至於毒性,学生以为,沸水烫过,晒乾研磨,应可去除其可能携带之秽气。且鸭鹅食之无恙,人食其乾粉,掺以他物,风险当更低。 此策实为灾后万不得已之补救,意在开一线生机,总比坐以待毙,或食观音土树皮以致胀毙为强。可先於官府控制下,小范围试行,並辅以医官查验,若无大害,再谨慎推广。” 引用了唐太宗吞蝗的著名典故来化解不祥的质疑,又將食用方法具体化、安全化,並强调是“不得已的补救”和“谨慎试行”,既表明了態度,又留有余地,显得思虑周全。 蒋大人听完,没有再追问,手指在秦浩然的文章上轻轻敲了敲,转向山长陈公: “陈公,贵院学子,確有人才。此子之策,虽有些…大胆,但条理分明,颇重实效,尤其是这『以禽治虫』与多法並举之论,或可补官府现行方略之不足。下官回去后,当稟明藩台(布政使)大人。” 陈公抚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嘉许,对秦浩然等人道: “尔等心繫民生,肯用心思,这便是读书人的本分。蒋大人乃布政使司参议,今日特地过来看看。 你们的文章,尤其是浩然的这篇,老夫会让人再抄录几份,分送府衙、藩司乃至巡抚衙门参考。” 蒋君瑜面露喜色,看向秦浩然。 秦浩然却在此时,做了一个出乎在场所有人意料的举动。 再次躬身,恳切道:“山长、蒋大人厚爱,学生感激涕零。然学生以为,此次灾情关乎全湖广,非一人一策可定乾坤。 学生之见,不过引玉之砖,所思所虑,必有疏漏局限。 书院英才济济,诸位同窗生於斯长於斯,对各地情状更有切身体察。恳请山长,能允准召集书院中精於实务、熟悉农桑地理、或对灾賑有所研究的同窗,共同参详完善此策。 集眾智而成,兼顾湖广各地实际情况的《防蝗救荒策》,再呈送官府。 如此,既显我书院学子同心协力、为国分忧之志,其策亦能博採眾长,更臻妥善,或能於抗灾救民有更大裨益。学生年轻识浅,愿附驥尾,以供驱策。” 陈公和蒋参议都略显讶异地看向秦浩然。 第265章 匯聚眾智 他们没想到,这个年纪轻轻的解元,在得到高层注意和褒奖的关口,想到的不是独占其功,而是將其扩展为集体智慧的结晶,以书院的名义推出。 这不仅需要胸襟,更需要深远的考量,以书院集体名义上呈的策略,其分量和受重视程度,自然远非个人策论可比。 而匯聚眾智,也確实能弥补个人见识的不足,使方案更具普適性和说服力。 更重要的是,背后的力量。 能进楚贤书院读书的,哪个背后没有地方势力支持?若这份策论凝聚了数十位来自湖广各府家族的认同,那就不再是一篇可供传阅的文章,而是一份能转化为实际政令的文件。 届时,这些家族为了自家子弟的声誉与策论的落实,必会全力推动,那將是最坚实的力量。 陈公抚须的手彻底停了下来。深深看著秦浩然,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学生。 声音里带著动容:“不矜不伐,集思广益……浩然,汝有此胸怀见识,老夫欣慰。孺子可教,甚好,甚好。” 蒋参议也微微頷首:“集眾智以谋公益,此乃士林正气。陈公,我看此事可行。书院若能出一份扎实的合议策论,我也好更有力地进言。” 陈公当即决定:“既如此,君瑜,你素来稳重,熟悉书院同窗。便由你协助浩然,即刻去遴选十位左右平日留心实务、各有专长的举人、优廩生,至东斋议事堂集合。老夫稍后便至,主持商议,务求在两日內,拿出一份详实可行的《楚贤书院防蝗救荒疏》!” “学生遵命!”侍立一旁的蒋君瑜与秦浩然齐声应道。 退出观澜精舍,檐角的风铃叮噹作响。 蒋君瑜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对秦浩然低声道:“浩然,真有你的…” 秦浩然询问著:“那蒋大人与你是什么关係?” 蒋君瑜平日温润谦和,此刻却有些不同:“正是家父。” 秦浩然恍然。 原来蒋君瑜竟是布政使司参议之子,且是第五子。 难怪他对衙门事务,官场规矩似乎也比旁人更熟稔。 二人边走边议,很快定下十人:有荆州府,有黄州府,有常德府的……皆是家族在地方颇有影响力的学子。 夜色渐浓,楚贤书院东斋议事堂內,十数盏油灯点燃。 十位被匆匆唤来的学子起初有些茫然,待陈公简略说明原委,並將秦浩然的原策分发传阅后,堂內气氛顿时不同了。 各种情绪在年轻的面庞上流转,瞬间明白了此事的分量。 这不只是一次寻常的课业討论,而是一个可能直达省衙,影响全湖广政令的机会,更是书院与个人扬名的良机。 陈公激励数语后,便將主导权交给了秦浩然。 秦浩然走到厅中,先向眾人团团一揖,诚恳道:“诸位同窗,浩然一己之见,粗陋难免。今蒙山长与蒋参议允可,集我书院之智共商救荒良策,实为苍生计,为书院誉。恳请诸位不吝赐教,补闕拾遗,务必使此疏周全可行。” 先將自己的《敬陈三策疏》核心內容清晰阐述一遍,特別点出自己感觉把握不足之处。 不同地形下措施如何调整?大规模施行时人力如何组织不扰民?赏银髮放如何防贪瀆?蝗虫收集后如何加工储运? 坦诚的態度消弭了可能存在的隔阂。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荆州府的举人,姓周名永。率先开口: “秦兄『以禽治虫』之法甚妙!我家所在的荆州府,湖沼眾多,几乎家家养鸭鹅,此法极易推行。 不过,大规模驱鸭放牧,需人引领看管。我们那边圩田多,可否与保甲法结合? 以甲为单位,每甲出丁一二名,轮流驱鸭治虫。 或由乡社出面,僱请专门牧鸭人,费用各户按田亩分摊。 此外,鸭群过田,难免有弱苗被碰折,是否可约定,损苗不超过一定株数不予追究,若超过则略作补偿?” 立刻有人接话,是汉阳府的举人李松启,素以心思縝密著称: “开沟陷杀之法,沟深几何?宽几何?学生以为,沟太浅则蝗易跳出,太深则费工。 是否需在沟底铺设石灰或柴草以增强杀效?不同土质,挖掘效率与沟壁稳固与否差异甚大,粘土易挖难塌,沙土易塌方,当有区分。 还有,沟宜挖在蝗虫迁移路线上,如何预判路线?老农经验或许可用:看风向、看植被。” 话题一旦打开,便如江河奔涌。 熟悉钱穀的同窗,长沙府的张裕切入实际: “悬赏捕杀,赏格定为多少合適?钱从何出?秦兄所言州县仓、士绅捐,自是正途。但我觉得,可设两级赏格。 一为保產赏,凡按法防治,使本甲本保田地蝗害低於某成者,给予集体奖赏,激励协作。 二为『交蝗赏』,按斤两收购死蝗,以防虚报。捐输之事,可仿义仓例,捐银多者勒石记名,或给予义绅匾额,鼓动人心。且需预先估算全府大概需银,分摊至各县,使心中有数。” 谨慎的武昌县廩生王慎提醒安全:“篝火诱杀,需严防走水。应明文规定,每处火堆至少需两人看守,备足水桶、沙土、湿毡。且须远离村落、仓储、山林至少百步。最好由保长统一择地,报乡约所备案。” 也有人试图拓展利用方式。德安府的孙彦,家族有药材生意,思路活络: “关於食蝗…虽为下策,然確可活人。除研磨成粉掺入杂粮,或可尝试餵猪、餵鱼?我家有塘,试过以蝗虫餵鱼,鱼颇喜食,且长势快。此若能成,或可稍减损失。” 討论越来越深入,不知不觉从单纯治蝗延伸至更系统的灾荒应对。 黄州府的举人陈廷楨,其父在外地当通判,对衙门运作熟悉: “灾后若粮价飞涨,奸商囤积居奇,官府当如何平糶、禁囤?我以为,除常规手段外,可提前布告,凡囤粮过百石不售者,一经查实,罚没部分充公。 第266章 借力 同时,鼓励富户將存粮寄於官仓,由官府给据,承诺灾后按市价加一成购回,或抵扣税赋。如此,富户得利,官府得粮,贫民得食。” 襄阳府的刘岱神色凝重:“流民聚集,易生疫病。施粥需讲方法。粥厂宜设於城外空旷处,男女分列,按牌领粥。 粥要插筷不倒,方可称賑。更佳者,是以工代賑,组织丁壮疏浚河道、修补道路、加固堤防,付以钱米。 如此既安民心,又兴公益。疫病防治更须早备。石灰洒地、草药汤普饮、病患隔离,皆需章程。” 秦浩然凝神倾听每一条意见,时而追问细节,时而沉思点头。 蒋君瑜则在一旁长案后奋笔疾书,將要点分门別类记录。 思想在碰撞中迸发火花,方案在爭论中趋於丰满。 最初的三策骨架,逐渐被填充上更细致的肌理,衍生出更多的分支和注意事项。 一个更贴合湖广各地复杂情况的防灾救灾策略体系,在眾人的唇舌与笔下渐渐成形。 夜渐深,窗外星辰寥落,夏虫不知疲倦地鸣叫著。 议事堂內的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年轻士子们青衫下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有人激动站起,指著图纸陈述。 有人蹙眉苦思,缓缓踱步。 或是几人围在一处,低声爭论某个数字是否合理。 每个人都在为可能拯救家乡父老的方略竭尽心力,也为自己的名字能附於这份可能青史留名的文书之后而热血沸腾。 子时过半,陈公命斋夫送来宵夜,简单的汤饼与清茶。眾人匆匆用过,又围拢到已写满数张宣纸的草案前。 秦浩然嗓音已有些沙哑:“诸位,我们不妨將所议归纳为『防蝗五纲』: 一曰预察,设虫情观察哨,动员老农上报蝻情 图说广宣:绘製蝗卵、幼虫、成虫图形,编成简易《识蝗图说》,刊印分发各州县,张贴於乡亭里社,务使人能辨识。 划区包干:以保甲为单位,对辖区內所有乾涸河湖滩涂、去岁蝗跡区、荒田隙地进行拉网式排查,分段包干,责任到人。 限期深挖:发现卵块,立即组织民夫深掘尺余,尽数取出,集於指定地点,以火焚或深埋(距水源、民居远处)。 严明赏罚:官府派员抽查,隱匿不报或挖掘敷衍者,罚钱粮或徭役;举报属实或挖掘彻底者,给予钱粮奖赏。赏罚细则需明文公示。 二曰灭杀 驱鸭治蝻:大力倡导並组织以禽治虫。鼓励百姓將鸭鹅驱至有蝗蝻区域放牧。可结合保甲,组成“驱鸭队”,或由乡社僱佣专人负责。对鸭群损失给予適当补偿。估算鸭群食蝗能力,指导合理规模。 灰药沟陷:预备足量石灰、草木灰。於蝗蝻聚集处外围撒布灰带阻隔,或直接泼洒。在其行进前方挖掘深沟(深二尺、宽一尺五为宜),沟壁拍实,可於沟底预置灰柴。驱其入沟,集中灭杀。 篝火诱杀:於成虫羽化后,选择远离易燃物的空旷地,夜间燃点火堆,下置水盆或挖浅坑,利用飞蝗趋光性诱杀。须严格规定看守人数与防火措施。 悬赏捕收:动员妇孺老弱,以布兜、网罩等工具捕抓蝗蝻、飞蝗。按捕获重量(乾湿分別定价)给予钱粮奖赏。设立固定收购点,钱款由州县財政、常平仓余利或“防蝗捐”支出,帐目公开。 三曰利用,化害为利,以度荒歉 蝗粉备荒:广泛宣传,破除蝗不可食之旧念。教授百姓將收集的死伤蝗虫沸水烫过,晒乾去翅足,研磨成粉。此粉可掺入麦豆杂麵、米糠中制饼熬粥,以备非常。(不到万不得已,不得食用) 尝试加工:探索將蝗虫作为畜禽饲料(餵鸭、猪、鱼)的可能性,变废为宝。 沤制肥料:大量死蝗可集中於特定地点,与泥土、草木灰混合沤肥,腐熟后还田,弥补地力。 四曰安民,考成 核查仓储:即刻彻查各州县常平仓、义仓存粮实数,核算可支撑时间。严令禁止官吏挪移、侵吞。 筹划平糶:预估灾情程度,提前制定平糶方案。若粮价飞涨,即开仓以平价或略低於市价售粮,打压奸商,稳定民心。严查囤积居奇。 以工代賑:若灾民流徙,不可单纯施粥养懒。可组织灾民疏浚河道、加固堤防、修桥补路、修缮城墙等,以工换粮,既安抚民眾,又兴修水利。 预防疫病:提请官府预备防疫药材(如黄连、大蒜、石灰等),注意灾后水源清洁,及时掩埋无人认领的动物尸体。必要时可派遣医官巡诊。 申明律法:灾期尤需严肃法纪。对乘灾打劫、煽动闹事、传播谣言者,从重从快惩处,以安地方。 绩效考核:建议將治蝗成效纳入州县官考课,优者奖,怠者劾。 蒋君瑜满意说道:“好!纲举目张,条理更清!” 眾人又就每纲下的细目逐条推敲,务求每句话都有依据,每个数字都经得起追问。 当东方升起太阳时,一份近万言的《楚贤书院防蝗救荒疏》草案终於初步成形。 翌日,陈公召集书院几位精於文章,熟悉政务的讲席,与学子们一同对草案进行最后的润色,补充与精简。 讲席们从文辞、格式、朝廷公文惯例等角度提出修改意见,使这份出自年轻学子之手的策论,更加严谨,符合上呈体例。 最终,定稿的策论凝聚了书院十三位学子与四位讲席的智慧,署名处赫然列著十七个名字。 策论从蝗虫生活习性、早期侦查方法说起,详细阐述了因地制宜的综合防治体系,各级官府与民间组织的协作机制,资金与物资的筹措使用方案,灾民安置与疫病防治措施,乃至事后恢復生產的建议。 附录中甚至附有简易的沟渠图纸、鸭群驱赶要领、蝗粉加工步骤等图示说明。 当这份厚达二十余页的策论由陈公亲自交到蒋参议手中时,蒋参议细细翻阅了近一个时辰。 第267章 以禽治虫 合上最后一页,看向陈公,眼中满是敬佩:“陈公,楚贤书院,真乃藏龙臥虎之地。此疏若推行得当,湖广今岁可少死数万人。” 很快,以“楚贤书院眾师生公议”名义呈递的《防蝗救荒疏》被蒋参议带回布政使司衙门。 並未急於直接上呈巡抚,而是巧妙地利用自己的影响力,先让这份策论在衙门属官、地方士绅中悄然传阅。 效果立竿见影。 策论中署名的十七人,背后代表著湖广近十个府县的重要家族。 这些家族得知自家子弟参与此等利国利民又有声望的大事,无不鼎力支持。 短短数日,武昌府內,茶楼酒肆、士绅聚会,几乎人人都在谈论这份奇特的“书院公议策论”。 “听说了吗?楚贤书院那些秀才举人,弄出一份治蝗的法子,详尽得很,连鸭怎么赶、沟怎么挖都写明白了!” “何止!里头还有防奸商囤粮、以工代賑的条陈,著实想到了百姓心坎里。” “署名的那位秦解元,听说才十四岁,真是后生可畏。” “可不是!法子可多了,让鸭子去吃蝗虫崽儿,挖沟坑杀,晚上点火堆诱杀…听说还教人把蝗虫磨粉掺著吃!” “嘖嘖,读书人就是不一样,想得长远。连灾后怎么放粮、怎么僱人干活以防生乱都想到了…” “不止他一个,你看那名单,有监利周家的、汉阳李家的、长沙张家的……都是地方上响噹噹的家族。这份策论,怕是能直达天听!” 民间的议论与士绅的推动形成了合力。 在这些家族的推动下,许多地方士绅开始自发按照疏中建议,组织人力排查蝗卵,筹备鸭群。 数日后,湖广巡抚衙门正式发文,表示“甚重此议”,命布政使司酌情採择施行,並先於江夏、武昌、汉阳三县择地试行“鸭兵治蝗”、“开沟陷杀”等法,观其成效。 消息传回楚贤书院,东斋议事堂內一片欢腾。 秦禾旺在顺安鏢局赵、钱二位鏢师周密护送下,登上了返回沔阳的快船。 船是轻便的乌篷快船,船公父子皆是熟諳汉水道的老手。 三人日夜兼程,除了必要的停靠补给,几乎不停。 水路虽比陆路快捷平稳,但连月乾旱,汉水水位亦明显下降,有些原本可畅通无阻的河道,如今需小心翼翼绕开浅滩暗礁,多少耽误了些时辰。 饶是如此,第三日傍晚,还是顺利抵达了奔柳塘村。 一路上,所见景象让禾旺心头越来越沉。 稻田禾苗稀疏焦黄,远不及往年此时的青翠喜人。 沟渠多已乾涸见底,裸露的河床泥土裂开。 秦禾旺跳下车,疾步朝自家方向走去。刚到院门口,就撞见父亲秦远山。 “爹!” 秦禾旺喊了一声。 秦远山闻声抬头,借著微光看清是儿子,先是一喜,隨即脸色大变,目光迅速越过秦禾旺朝他身后张望,急声问道:“禾旺?你怎么…你怎么一个人跑回来了?浩然呢?你堂弟呢?出什么事了?” 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惊慌。在他想来,若非有重大变故,秦浩然断不会让秦禾旺独自回来。 秦禾旺连忙摆手:“爹,爹!您別急,浩然没事,在省城好好的!是他有万分紧急的事,让我务必马上回来,送信给守业叔!守业叔在哪?” 秦远山听说秦浩然无事,先鬆了口气,但“万分紧急”四字又让他心提了起来,下意识答道:“在祠堂…和几位族老商量事情…” 话未说完,秦禾旺已如离弦之箭般,转身朝祠堂方向狂奔而去。 秦远山看著儿子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心头满是疑惑,不安地跟了上去。 祠堂里秦守业正与三叔公、七叔公、秦安禾等几位族中主事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桌上摊开著几本帐簿和一张粗略的地形图,人人面色凝重。 秦禾旺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守业叔!三叔公!七叔公!” 眾人愕然抬头。秦守业最先反应过来,霍地站起:“禾旺?你怎么回来了?浩然呢?” 他的反应与秦远山几乎一模一样,眼中瞬间充满了惊疑。 这时,秦远山也跟了进来,见状忙道:“他说浩然让他回来送信给你,有急事!” 秦禾旺顾不得礼数,一边从怀里掏出油布包,一边急声道: “守业叔,各位长辈,省城那边…出大事了!天灾,浩然让我务必最快速度把这信和银子送到您手上!” 说著,手忙脚乱地解开层层油纸,露出里面完好的信封和那几张银票。 秦守业一愣,接过油布包,没看银票,而是迅速撕开信封,抽出信纸,就著桌上的油灯急切地读了起来。 隨著目光移动,脸色越来越沉,眉头越锁越紧。 读完一遍,又飞快地重读了一遍关键部分,这才缓缓放下信。 抬头看向几位同样紧张不安的族老,沉声道:“浩然在信里说,省城那边已確认,大旱之后,必有蝗灾!而且就在眼前!他已经发现了大量蝗虫卵块!” 他们这几日聚集商议,正是因为发现了田间地头,沟渠边开始出现比往年多得多的“蚂蚱崽”(蝗蝻)。 “浩然在信里提了个法子,他说,鸭子能吃蝗虫!让我们立刻把村里所有鸭子,赶到乾涸的河滩、有虫的田边去放养!还要联繫河口村、李家洼一起干!越多鸭子越好!” 秦安禾第一个提出质疑:“让鸭子去吃蝗虫?守业哥,这…能行吗?鸭子是吃虫,可那蝗虫…听说有毒啊!万一鸭子吃了毒死,或者染病,咱们这三千多只鸭子可是村里一大进项,亏不起啊!” 几位族老也面露犹疑。这法子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风险太大。 秦禾旺见状,急忙插话:“守业叔,安禾叔,各位长辈!你们要相信浩然!他在省城,亲眼见了那蝗虫卵,问了好多有学问的人,才想出这个办法! 他说这是预防蝗灾最有效的法子!银子他都捨得拿出来,难道还捨不得鸭子?浩然说了,一切以保住人、保住村子为上!鸭子没了可以再养,庄稼要是被蝗虫吃光了,人就要饿肚子,甚至要逃荒了!” “浩然还说,这叫『以禽治虫』…” 第268章 尝试以鸭治蝗 秦守业目光闪动,脑海中飞速权衡。 浩然的信条理清晰,绝非妄言。 眼下虫害已显,常规的方法效果有限。 秦守业看向两位辈分最高的族老:“三叔,七叔,你们看?” 三叔公將信递给七叔公,苍老的手指敲著桌面,沉吟道:“浩然读过书,见识比我们这些老傢伙强。他既然敢这么肯定,可以试试。但不能全压上。先拿一部分鸭子,找个虫多的河滩试试,看鸭子吃不吃,吃了有没有事。” 七叔公也点头:“是这个理。小心驶得万年船。先试,若是可行,再全力推行。禾旺不是说了,河口村、李家洼也要通知吗?他们也有鸭子,可以一起试,人多力量大,也能分担风险。” 秦守业当即拍板:“好!就这么办!让秦老四,立刻去清点鸭群,先挑出一百只健壮的公鸭和当年新鸭,分成两队。 我跑一趟河口村和李家洼,把浩然信里的意思和他们族长,族老说清楚,请他们务必重视,也先拿些鸭子出来试试!远山哥,你带几个人,立刻去查看汉水边乾涸的滩涂和附近沟渠,哪里蚂蚱崽最多,標记出来!” “是!” 几人齐声应诺,立刻分头行动。 次日天刚蒙蒙亮,柳塘村的首次驱鸭治蝗试验便开始了。 秦老四亲自带领一队由五名半大少年和两名老成族人组成的赶鸭队,驱赶著一百只鸭子,浩浩荡荡开向秦远山標记的一处汉水支流的河滩。 那里泥土龟裂,已能见到不少灰褐色的蝗蝻在蠕动。 鸭子们被赶到滩边,起初有些懵懂,但很快,几只敏锐的鸭子发现了地上蠕动的美味,扁嘴一啄,便將一只蝗蝻吞入腹中。 其他鸭子仿佛得到了信號,也纷纷加入,扁嘴如雨点般落下,开始兴奋地追逐,啄食那些惊慌失措的蝗蝻,场面颇为壮观。 秦老四和赶鸭队的成员紧张地观察著。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鸭子们依旧生龙活虎,啄食得愈发欢快,被它们肆虐过的滩涂,肉眼可见的蝗蝻密度大减。 到了午后,甚至有鸭子开始下蛋,在滩涂上留下几枚沾著泥土的青壳鸭蛋。 “吃了!真的吃!而且没事!还下蛋了!” 一个少年兴奋地喊道。 秦老四悬著的心终於放下大半,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仔细检查了几只鸭子,精神头十足,並无异样。 消息飞快传回村里。秦守业和族老们大喜过望,秦浩然的法子真的可行! 当下再无犹豫,全族动员,剩下的两千五百多只鸭子被全部集中,按照鸭棚和放养习惯,迅速分编成十个鸭军小队,每队约三百只,配备三到五名赶鸭人(优先安排半大少年)。 划定不同的区域,乾涸河滩、沟渠边、已发现蝗蝻的田埂荒地等。 秦守业宣布,参与赶鸭治蝗的族人,按日计算,等同於在田里干活,工分可换粮食或工钱。 两村起初也將信將疑,但见柳塘村如此大动干戈,又听闻是秦解元从省城传来的急信和妙法,加上他们自己也发现了虫害苗头,便也咬牙跟上。 河口村凑出了一千多只鸭,李家洼也有八百余只,学著柳塘村的样子组织起来。 三个村庄的鸭群,在汉水沿岸部分乾涸区域形成了一道道移动的生物防线。 就在柳塘村等村全力推行鸭兵战术的第三天,景陵县周县令带著县丞、主簿及户房、工房书吏,亲自下乡巡视旱情与虫情。 他们忧心忡忡,衙门里已接到府城防蝗公文,正苦於如何落实这“挖卵”、“灰杀”的浩大工程,尤其是听闻蝗蝻已在多处出现,更是焦头烂额。 当周县令一行来到柳塘村附近的汉水滩涂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只见数百只鸭子正如军队般在一片乾涸的河滩上“作战”,扁嘴起落间,无数蝗蝻被吞噬。 鸭群过后,那片原本应该虫影幢幢的滩涂,竟显得乾净。 周县令惊疑不定,连忙召来正在现场指挥的秦老四询问:“这…这是何故?” 秦守业不敢怠慢,將秦浩然来信预警,以及这几日试验推行的情况,原原本本稟报了一遍,並呈上了秦浩然那封信的抄本。 周县令细细听罢,又接过信抄本快速瀏览,尤其是看到“以禽治虫”、“此乃预防之上策”等语,再结合眼前这活生生的实证,心中顿时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其实周县令原本也不相信,秦浩然的策论,以为只是为了博眼球,见过太多这样的学子了。 但此刻眼前,困扰他多日的治蝗难题,竟如此巧妙的有了解决办法! 周县令亲自下到滩涂,仔细查看鸭子啄食后的痕跡,又命人抓来几只鸭子检查,果然活蹦乱跳,毫无病態。甚至有衙役从旁捡到几枚鸭子刚下的蛋,更添佐证。 “妙啊!妙极!秦解元真乃天纵奇才,急智救民!” 周县令抚掌大讚,脸上多日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发现治政良方的兴奋与激动。 仿佛已经看到,凭藉此法有效控制乃至扑灭县域內蝗灾,將是何等亮眼的政绩!上一个县令,不就是因为治下出了秦浩然这个解元,连带教化有功,才升了府城通判吗?看来,自己这福星也在眼前了! 爱屋及乌,周县令对献此奇策的秦浩然,以及坚决执行此策的柳塘村,好感度瞬间爆棚。 当场对秦守业及在场族老郑重表示:“此法大善!当立刻在全县推广!柳塘村首倡有功,秦族长组织得力,本官定当上报请奖!” 周县令雷厉风行,当场便与县丞等人商议,迅速擬定了几条推广章程: 其一,以县衙名义,正式行文各里、各乡,大力推广驱鸭治蝗法,绘製简图,说明要领。 其二,鼓励各村镇自行组织鸭群,划定区域放牧治虫。对鸭群可能造成的微小损失,由乡老协调,或由县衙酌情从常平仓拨出微量粮米补偿,避免纠纷。 其三,对於缺乏鸭群或鸭群不足的村落,可由相邻有鸭村庄组织代治,但需收取少量“治蝗费”。象徵性收取粮食或铜钱,用於补贴赶鸭人伙食或作为公中收入,收费標准需经乡老商议、报县衙备案,严禁趁机勒索。 其四,县衙组织胥吏下乡,督导检查,並將此法推行成效纳入各乡、里长年度考成。 这些措施,既给予了驱鸭治蝗官方背书和推广动力,又考虑了实际操作的公平性与可持续性,尤其是允许收取“治蝗费”,让拥有鸭群的村庄更有积极性去帮助周边村落,形成了联防护卫的態势。 第269章 效果显著 周县令的政令,以最快速度传遍景陵县各乡。 有了县太爷的明確支持和柳塘村、河口村等地的成功先例。 原本还在观望、怀疑甚至因循守旧的村庄,也纷纷行动起来。 一时间,景陵县境內凡有水域、鸭群之处,鸭兵四处出击,成为对抗蝗蝻的主力军。 没有鸭子的村庄,也心甘情愿缴纳微薄的“治蝗费”,请来鸭军援助,毕竟比起可能颗粒无收的绝境,这点付出实在微不足道。 得到官方认可和实际好处(工分、治蝗费、乃至县衙可能的嘉奖)的柳塘村、河口村等村庄,干劲更足,管理愈发精细,甚至开始琢磨如何让鸭群轮换作战提高食虫效率。 一场原本可能席捲全县、造成惨重损失的蝗灾萌芽,竟在“鸭海战术”与官民齐心的高效组织下,被硬生生遏制在了初发阶段! 周县令每隔几日便接到各乡报来的鸭军战果,喜不自胜。 对秦浩然的赏识,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周县令亲自批示,对柳塘村今年的赋税徭役进行免除。 在如今的周县令看来,秦浩然就是他仕途的“福星”,柳塘村便是这福星庇佑之地,自然要多加照拂。 周县令的政绩稟报与私下渠道,很快便传到了沔阳府知府罗砚辰的耳中。 武昌省城关於旱蝗的预警与楚贤书院那份轰动一时的《防蝗救荒疏》,罗知府自然也早有风闻,甚至巡抚衙门也已行文各府,要求严加防范,並挑选了几处地点测试书院所提诸法。 而官场积习,上行下达的命令,未必能立即下效。不做不错,多做就是多错。 尤其是驱鸭治蝗这等闻所未闻的新鲜法子,许多州县官员要么嗤之以鼻,觉得是书生妄谈;要么阳奉阴违,抱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態,依旧只是按老规矩发发公文,督促挖卵洒灰,並未真正重视推行。 罗砚辰坐在沔阳府衙后堂的书房里,对著桌上几份下属州县报上来的简报,里面语焉不详甚至明显带著粉饰太平的意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罗知府在宦海沉浮十余载,从知县一路做到知府,深知地方官吏应付上司检查的那一套把戏,报喜不报忧,小事化无,大事化小。 他自己当年做知县时,也没少干这类修饰政绩的事情。 可如今位置不同,他是沔阳一府之主,辖下数十万百姓,今年吏部考成(官员考核)能否得个“卓异”或至少“称职”,全看这旱蝗之劫能否安然度过。 若真如省城消息所言,蝗灾大起,而自己治下应对不力,酿成饥荒流民,那就要遗臭一方,前程尽毁。 更让他焦心的是,已有確切线报,沔阳府下辖的其余地方,已经出现了小规模的飞蝗成群现象,虽然还未造成毁灭性损害,但已如野火初燃,惊得当地县令连连告急,请求府衙拨钱粮、派人力支援。 可钱粮从何而来?人力又如何派?老办法效果几何?罗砚辰心里根本没底。 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景陵县周县令那份详细稟报“驱鸭治蝗初见奇效”的公文送到了他的案头。 起初,罗砚辰也是將信將疑。“鸭兵治蝗”?听起来简直如同乡野奇谭。周汝谦这小子,莫不是被旱情逼急了,或是想政绩想疯了,编出这等荒唐事来搪塞、討好?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但公文里描述得颇为具体:如何组织鸭群、划定区域、观察效果、民眾反应,甚至附上了柳塘村秦氏族长转呈的、秦浩然那封信的关键內容摘抄。 可官场经验告诉罗砚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下面报上来的“成效”,水分太大。 决定亲自走一遭,微服也好,明察也罢,总之要亲眼看看这“鸭兵”到底是不是周汝谦吹出来的“天兵天將”。 没通知景陵县衙,只带了四个机警可靠的长隨,一名熟悉农事的幕僚师爷,换了便服,乘了两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悄无声息地出了府城,直奔景陵县柳塘村方向而去。 他要打周汝谦一个措手不及,看看最真实的状况。 车行在官道上,越往景陵县方向,罗砚辰的心渐渐提了起来。 沿途所见,旱情確实严重,许多水田乾裂,秧苗枯黄,农夫脸上愁云密布。 但当他吩咐车夫拐向临近汉水支流的乡村小路时,景象开始有了些微妙的不同。 首先是人。田间地头,並不完全是唉声嘆气的绝望景象。 看到不少半大少年手持长竹竿,赶著一群群嘎嘎叫唤的鸭子,在乾涸的沟渠边、河滩上、田埂旁移动。 罗知府特意让车夫在几处鸭子刚刚扫荡过的乾涸河滩停下,亲自下车查看。 滩涂泥土依旧乾裂,但俯身细看,那些原本应该密集蠕动的灰褐色蝗蝻,数量明显稀少了许多,只偶见零星几只慌慌张张地爬过。 而在一些尚未被鸭子光顾的相邻滩涂,拨开乾草,依然能看到令人头皮发麻的虫群。对比鲜明! 没有惊动当地村民,继续乘车,一路观察,直到柳塘村口。 村口的景象更让他印象深刻,一块显眼的木牌上,用简陋的炭笔写著“柳塘村防蝗公议”几个大字,下面密密麻麻列著一些条款,诸如“鸭队分区”、“工分兑换標准”“防偷鸭公约”等等,虽然字跡歪斜,却条理分明。 村中道路上,不时有赶著鸭群的小队匆匆而过。 祠堂前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和妇人正在翻晒著什么,走近一看,竟是收集来的死蝗虫,旁边还有石臼和磨盘,似乎在尝试捣碎研磨。 罗砚辰正看得入神,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惊呼:“府…府尊大人?” 罗知府回头,只见一个脚上沾满泥点的中年汉子,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隨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草民秦守业,不知府尊大老爷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原来,秦守业刚好从一处田埂巡查回来,远远瞧见村口站著几个气度不凡的生面孔,其中一人虽著便服,但那面容气度,与他去年在秦浩然中举庆典上远远瞥见过的罗知府竟有七八分相似,惊疑之下上前辨认,果然是他! 秦守业这一跪一喊,顿时惊动了附近的村民。 第270章 府尊视察 很快,消息像风一样传开:“知府大人来了!知府大人微服私访到咱村了!” 呼啦啦,涌出许多族人,围拢过来,又不敢靠得太近,纷纷跟著秦守业跪下磕头。 头埋得低低的,只敢用眼角余光偷瞄。 罗砚辰见状,知道身份已然暴露,便也不再掩饰,恢復了官威,但语气还算平和:“都起来吧。本府只是路过,顺便看看你们这治蝗的法子。你便是柳塘村族长秦守业?” 秦守业战战兢兢地爬起来,垂手侍立:“是…是,草民正是。” 秦守业不知道知府为何突然驾临,是福是祸?是不是周县令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还是治蝗的法子惹了麻烦? 罗砚辰看出他的惶恐,放缓了语气:“不必紧张,本府沿路看来,你们这『驱鸭治蝗』,做得有声有色。你且与本府说说,这法子是如何想出来的?又是如何操办的?一五一十,不得隱瞒。” 秦守业强迫自己颤抖的腿镇定下来。 不敢添油加醋,更不敢隱瞒,便从收到秦浩然的急信和银票开始说起,讲到如何试验、如何动员全族、如何划分鸭队、如何制定工分奖惩、如何联络邻村,再到周县令如何亲临考察、擬定章程推广… 原原本本,磕磕绊绊却极其详尽地稟报了一遍。 说到关键处,还让人取来了秦浩然那封信的抄本和村里自定的“防蝗公约”草稿呈上。 罗砚辰仔细听著,偶尔插话问一两个细节,比如鸭群每日食虫量的大致估算、工分兑换的具体比例、鸭群生病或损失如何处理、与邻村合作有无纠纷等等。 秦守业都据实以答,有些问题答不上来,便老实说“还在摸索”、“请了有经验的老人帮著看”、“和河口村李家洼的族长商量著办”。 没有半分偽饰之態。 罗砚辰阅人无数,看著秦守业有些笨拙的表情,听著那毫无文饰,甚至有些凌乱的敘述,心中已然信了八九分。 这是一个真正在脚踏实地做事,为族人族长,不是那种巧舌如簧,善於钻营的乡绅猾吏。 秦守业的话,比任何华丽的政绩匯报都更有说服力。 正询问间,得到消息的周县令已快马加鞭从县城赶来,官袍都穿得有些歪斜,额上汗珠密布,显然是嚇得够呛。 一见到罗砚辰,连忙下马行礼,口称“卑职迎接来迟,请府尊恕罪”,心中却是七上八下,不知知府突然袭击所为何事。 罗砚辰看了周县令一眼,不置可否,只是將方才秦守业所言与自己沿途所见略提了提,然后问道: “周县令,你报上来的『驱鸭治蝗』之法,本府亲眼查验,確有实效。此法定策、推行,你居功不小。然则,此法於全县推行,可遇阻碍?成效究竟几何?可能持久?你要如实道来。” 周县令见罗砚辰语气虽淡,但並未有责难之意,反而似乎肯定了此法,心中稍定,连忙躬身答道: “回府尊大人,此法最初確由秦解元献策,秦族长力行於柳塘村。卑职获悉后,亲往查验,见其效甚著,方决心在全县推广。 推行之初,確有不少胥吏乡老疑虑,恐鸭群损苗、恐徒劳无功。 卑职遂明文定章,划区而治,许收微资以补鸭户,严令不得藉机滋扰。 如今县內凡有鸭群之村落,多已效仿,鸭群所至之处,蝗蝻密度大减。 即便无鸭之村,亦愿出资请『鸭军』助剿。据各乡里粗略统计,此法推行旬月以来,我县境內蝗蝻滋生之势,已得明显遏制,较之邻近数县,情况好上许多。 至於持久…只要旱情不过分加剧,鸭群无恙,此法便可一直沿用,直至蝗蝻尽灭或成虫远飞。” 周县令的回答,比起秦守业,多了几分官场的条理与数据支撑,儘管是粗略统计,但核心內容与秦守业所言並无矛盾,且补充了全县层面的推广细节与初步效果评估。 罗砚辰听完,负手在原地踱了几步,目光扫过周围那些依旧恭敬垂手,面带忐忑的秦氏族人,扫过远处田野间依稀可见的移动鸭群,再回想沿途所见与其他县的告急文书,心中终於有了决断。 转向周县令:“此法既已在你县验证有效,便是活路!周县令,你即刻將你县推行此法的详细章程、得失经验,整理成文,报送府衙。 本府要以府衙名义,行文沔阳府全境各州县,大力推广此『驱鸭治蝗』之法!著令各州县,务必立即效仿景陵成例,因地制宜,组织鸭群,划定区域,明確责权,务求將蝗害扼杀於萌芽之中!” “本府要告诉各州县主官,此乃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若有敷衍塞责、推行不力,乃至因循守旧、坐视蝗灾蔓延者,本府定当严参不贷!吏部考成之上,也休想得到半个『优』字!” “是!卑职遵命!定当儘快將详文呈上!” 周县令心中大喜,知道这不仅意味著自己的一项大政绩被上级认可,更意味著可能在即將到来的大灾中脱颖而出! 偷偷看了一眼旁边同样面露激动之色的秦守业,心中对秦浩然的感激之情更浓。 第271章 蒋君瑜的敏锐 罗知府又对秦守业及周围秦氏族人温言道: “你等首倡此法,身体力行,於防灾救荒有功。秦解元远在省城,心系桑梓,献此良策,亦是我沔阳士子之楷模。待此事了,本府自当论功行赏。眼下还需尔等继续尽力,莫要懈怠。” 秦守业带领族人再次跪倒,声音里充满了激:“多谢府尊大老爷!草民等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大人期望!” 罗砚辰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转身上了马车。 来时满心疑虑,去时却已胸有成竹。 有了景陵县这个成功的样板,有了亲眼所见的实证,推广起此法来便有了十足的底气。 马车驶离柳塘村,罗砚辰靠在车厢壁上,闭目沉思。 他要好好想想,如何將这份“驱鸭治蝗”的章程,结合楚贤书院救荒疏中的其他建议(如悬赏捕杀、灾后抚民等),形成一套更完整,適合全府范围的抗灾方案,迅速下发执行。 时间,已经不多了。 而柳塘村这边,在知府亲临考察並给予肯定之后,全族上下更是士气大振。 秦守业立刻召集族人,將知府的话原原本本传达,並再次强调了重要性。 很快,“知府大老爷都夸咱们的法子好,要在全府推广”的消息传遍四乡八里,连河口村、李家洼的村民都觉得脸上有光,干起活来更加卖力。 在周县令的果断推行和罗知府亲眼验证后的全力推广下,即將如同滚雪球一般,在更大的范围內,为抵御这场席捲湖广的可怕蝗灾,构筑起一道由无数鸭群组成的长城。 而秦浩然这个名字,在沔阳府的官场与民间,也再次被赋予了一层新的光彩。 视线转回省城武昌。 楚贤书院那份匯聚眾智的《防蝗救荒疏》,在巡抚衙门內,几位核心幕僚与分管农桑水利的官员,正对著几份来自不同测试地点的回报文书,仔细研判。 起初,对於这份由书院学子鼓捣出来的、洋洋洒洒十数条的策略,许多久歷官场的老成官员是不以为然的,甚至暗中嗤笑“书生空谈”。 形势比人强。旱象持续加剧,各地零星飞蝗的警报越来越多,传统的“挖卵”、“灰杀”在广袤的田野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巡抚大人也承受著来自朝廷和民间的双重压力,焦灼万分。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几处被选中测试书院策略的地点,尤其是景陵县那边“驱鸭治蝗”取得显著成效的详细稟报,被蒋参议等人巧妙而持续地呈递上来,显得格外醒目和有力。 对比其他依旧困顿於“蝗蝻日多、扑杀不及”的州县,景陵县的实践报告图文並茂,数据详实,组织描述清晰,尤其是將书院策略与地方保甲、民间力量结合的具体做法,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操作范本。 经过反覆核实与激烈辩论,巡抚衙门最终达成共识:楚贤书院之策,尤其是“以禽治虫”为核心的综合防治方案,確为当下应对蝗灾最切实可行,最具推广价值之法! 巡抚大人亲自拍板:即刻以布政使司、巡抚衙门联合行文,將“驱鸭治蝗”及配套措施:悬赏捕杀、沟火诱杀、灾后抚民预案等。作为湖广全省防蝗救荒的定策,火速下发各府、州、县,严令遵照执行,务必抢在蝗灾全面爆发之前构筑防线! 甚至直接引用了楚贤书院疏中“察於微、攻於早、用其残”的纲领,並点名肯定了书院眾学子的“忠君爱民、务实献策”之举。 这无异於地方最高级別的官方背书和全省动员令! 消息第一时间传到蒋君瑜耳中。 这位参议公子,立刻想到如何给自己造势,提升自己的名望,那是家族从小培养的敏锐。 立刻找到秦浩然、周永、李松启等同伴,在书院小院中紧急商议。 蒋君瑜开门见山:“诸位,省里定策了,我们的方略被採纳,將在全省推行!但要令行禁止,落到实处,尤其是让那些无鸭、少粮、民困的州县也能动起来,需要钱、需要粮、需要有人督导协调!” 秦浩然深以为然:“君瑜兄所言极是。策略再好,无米难炊。尤其悬赏捕杀、以工代賑、预备防疫药材等,皆需真金白银。州县仓廩未必丰足,且旱情之下,自身难保者恐不在少数。” 李松启挠头:“那怎么办?咱们总不能变出银子来。” 蒋君瑜立刻表现出自己的才智:“变不出,但可以募!趁此省衙定策,民心关注之际,我们以楚贤书院防蝗救荒同儕会之名义,在武昌府公开募捐! 號召士绅商贾、百姓富户,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鸭出鸭,支援抗灾!此举一可为前线解燃眉之急,二可造势,让全省上下看到民间力量与官府同心抗灾的决心,三则……” 看向秦浩然等人:“也能为诸位家族,以及所有参与此事的同窗,积攒一份声望。” 秦浩然立刻明白了蒋君瑜的深意。 这不是简单的慈善募捐,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秀。 通过公开募捐,將参与此事的书院学子及其背后的家族势力,推到“为国分忧、为民解难”的道德高地上,不仅能进一步督促官府重视执行,也能为这些家族在地方上贏得更大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而那些与之关联的势力,无论是出於攀附、示好,还是真心为救灾,都会纷纷捧场,形成一股强大的舆论和物质支持力量。 周永首先表示支持:“此议大善,危难之际,士绅本当率先垂范。我愿书信家中,让父亲带头响应,並在省城商铺捐出一月盈余。” 李松启也兴奋起来:“对对对!我汉阳李家虽不算巨富,但也有些商路,可以联络相熟的商家,一起凑份子!咱们在武昌府搞热闹点,敲锣打鼓,贴告示,摆募捐箱,让全城人都知道!” 秦浩然点头:“既是为救灾,也为造势,那便需做得光明正大,帐目清晰,用途公开。我建议,立刻擬定一份《募捐启事》,写明旱蝗危情、省衙定策、我等心意及钱粮用途... 广贴於城门、市集、码头、书院门前。同时,在几处繁华地段设立固定募捐点,由我等轮流值守,接受捐赠並当场登记造册,每日张贴红榜公示。 所得钱粮,悉数交由武昌府衙或巡抚衙门指定官员协同管理,专款专用,並请德高望重之耆老或书院讲席监督。” 计划迅速敲定,以利引诱,楚贤书院这群原本埋头经典的年轻士子,瞬间化身成高效的组织者。 第272章 募捐启事 蒋君瑜利用其身份,迅速获得了武昌府衙的默许甚至支持,府衙也乐见民间力量协助分担压力。 秦浩然负责起草文辞恳切、条理清晰的《募捐启事》。其余等人则分头联络自家在省城的商铺、人脉。 次日,武昌府最热闹的十字街口、黄鹤楼前、江夏门码头、乃至楚贤书院大门外,同时出现了数处引人注目的景致: 简单的木桌铺著白布,上方悬掛著“楚贤书院士子为湖广抗蝗救灾义募”的醒目横幅,旁边竖起木板,贴著那份《募捐启事》和空白的功德榜。 数名身著整洁儒衫的年轻学子,面含忧国忧民之色,拱手向过往行人宣讲旱蝗之危与救灾之策,恳请父老乡亲慷慨解囊。 “……湖广乃鱼米之乡,今罹此大旱蝗孽,田园將芜,黎庶堪忧!巡抚大人已定良策,然推行亟需资財。 我等读书之人,虽无余財,愿尽绵力,奔走呼號,集涓滴而成江河,助官府救民於水火!凡捐银钱、粮米、鸭禽、药材、灰料者,无论多寡,皆记功德,每日张榜,专款专用,天地共鉴!” 学子们的声音清朗而恳切,引来无数路人驻足围观。 起初,人们只是好奇,指指点点。 但当有人认出其中竟有布政使司蒋参议的公子、去年乡试解元秦浩然、以及地方豪门世家子弟时,气氛顿时不同了。 蒋家、张家、周家等参与学子的家族,为了配合这轰轰烈烈的造势,早已暗中布置。 蒋家名下几处大商铺率先掛出东家捐银五百两的牌子,並派掌柜亲自將银箱抬到募捐点。 张家在武昌的粮行,宣布捐出一百石陈米用於平糶或施粥。 周家联繫的几家商號也纷纷解囊。与之关联的其他官宦世家、地方豪绅,见此阵仗,岂甘人后?无论是出於真正的同情,还是为了与蒋参议等实权人物或未来可能的官场新星,如秦浩然等人结个善缘。 都纷纷派人前来,或捐银钱,或认捐物资。银锭、药材、粮食被络绎不绝地送到各个募捐点。 登记学子忙得不亦乐乎,红榜上的名字和数目不断刷新。 围观的百姓(演员)氛围感染,富者捐银角碎银,贫者投几枚铜钱,更有农人牵来自家养的鸭子,高声道:“俺家没啥钱,这两只鸭子拿去治蝗虫!算是俺一点心意!” 一时间带动了些许人,场面热烈而有序,充满了一种同舟共济的豪情。 武昌府城街头,抗蝗救灾成了最热门的话题,楚贤书院学子义募的举动,更是贏得了上至官绅,下至贩夫走卒的一致讚誉。 这份讚誉,自然惠及了所有参与其中的学子及其家族,他们的名声隨著红榜的张贴和口口相传,迅速扩散。 就在省城募捐活动如火如荼、秦浩然等人忙得脚不沾地之际,一封装帧朴素的信件,经由驛道,送到了秦浩然手中。 信封上熟悉的字跡,是沔阳知府罗砚辰的亲笔。 拆开信,罗知府信中,首先高度讚扬了秦浩然献策之功,並详细描述了亲赴柳塘村考察所见及隨后在全府推广“驱鸭治蝗”的举措与初步成效。 然后笔锋一转,罗知府坦诚目前面临的巨大压力: 沔阳府辖境广阔,州县情势各异,虽已全力推行,但人力、物力、財力调度极其繁巨,尤以协调各县、督促进度、应对突发状况,如局部蝗情反覆、鸭群疾病、灾民流徙跡象最难。 府衙原有属官,忙於钱粮刑名,或不諳农事,缺乏能统揽全局,精通实务又值得信赖的得力助手。 “…书院方面,我已修书与陈山长说明原委,陈公深明大义,已准贤侄事急从权,先行回府。万望速归!” 秦浩然捏著信纸,久久不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浩然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想了想还是决定回沔阳府帮助恩师,毕竟整个家族都在其治理之下。 秦浩然找到蒋君瑜说道:“省城募捐之事,有君瑜兄主持,我放一百个心。所得钱粮物资,还望能酌情拨付一部分支援沔阳,我回去后,会与罗知府详细计议,確保用在刀刃上。” 蒋君瑜劝说一番无果后,便只好说道决:“浩然放心回去,省城这边一切有我。我蒋家也会尽力为沔阳爭取支持。待你助罗知府稳住局势,再回书院。” 事不宜迟。秦浩然立即著手准备。 向陈山长辞行,陈公对他勉励有加,嘱他“以实心行实事,不忘书生本色”。 又与郭允谦、何溪亭等好友匆匆话別。 一日后,一艘轻快的小船载著秦浩然和他简单的行囊,驶离了武昌码头,逆著略显迟缓的汉水,向上游的沔阳府城驶去。 船头,秦浩然青衫迎风,目光沉静地望著前方。 第273章 参赞防蝗 船行两日,终於抵达沔阳府城外的码头。 时值午后,烈日灼人,码头上却比秦浩然上次离开时多了几分混乱与不安。 挑夫们搬运货物的吆喝声中夹杂著抱怨水浅船难的嘟囔,等候客人的牛车旁,几个面有菜色的乡民正围著一个吏员模样的人,似乎在焦急地询问什么,隱约能听到“粮价”、“虫多”等字眼。 秦浩然刚提著简单的书箱踏上码头石板,便见一名身著青色皂隶服,头戴红缨帽的差役快步迎了上来,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精准地落在秦浩然身上,恭敬地拱手问道:“敢问可是景陵县秦解元当面?” “正是在下。”秦浩然点头。 差役明显鬆了口气,笑容说道:“小的奉府尊之命,在此恭候解元多时了。府尊吩咐,解元一到,即刻请往府衙,有要事相商。车马已备好,请解元隨小的来。” 秦浩然心中一凛,看来罗知府是真心急如焚,连让自己稍事休整都等不及。 道了声有劳,便跟著差役穿过略显拥挤杂乱的码头区,上了一辆等候在旁的青幔小车。车夫甩响鞭子,小车在有些坑洼的街道上快速行进起来。 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秦浩然观察著府城的街景。 马车很快驶入府衙所在的街巷,绕过照壁,从侧门直接进入內衙。 差役引著秦浩然穿过几重仪门,来到一处名为清晏堂的偏厅。 此处应是罗知府日常处理紧急公务或会见亲近僚属的地方,陈设比正堂简朴,但书案上堆满了卷宗公文,墙角还放著几幅摊开的地图。 秦浩然刚进堂內,便见罗砚辰正背著手,眉头紧锁地站在一幅巨大的《沔阳府山川舆图》前,用手指在上面点点划划。 听到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来。 不过月余不见,这位知府大人似乎清减了些,官袍下摆甚至沾了些灰尘,显是连日奔波劳顿所致。 罗砚辰不等秦浩然行全礼,便上前虚扶了一把:“浩然!你可算到了,一路辛苦!但情势紧急,本官也顾不得让你歇息了。” 秦浩然顺势起身,直接问道:“恩师言重了。能为桑梓略尽绵薄,是学生本分。不知眼下情形究竟如何?” 罗砚辰引他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图上几处区域: “你看,这是府內几处主要湖泊,太白湖、黄蓬湖、李老湖、沙湖。旱情持续,这些湖泊水位骤降,大片滩涂裸露,正是蝗虫產卵繁衍的绝佳之地!” 手指从太白湖移向黄蓬湖:“据报,太白湖周边滩涂,已发现大量蝗蝻聚集,密度惊人,虽经组织人力扑打、驱鸭,但范围太广,效果有限,已有零星飞蝗出现!” 接著,手指又点向黄蓬湖和李老湖:“这两处情况类似,湖滩虫卵孵化迅速,当地州县虽已动起来,但人力鸭力皆不足,杯水车薪!沙湖那边稍好,因靠近汉水主干,尚有些许活水,但滩涂虫情亦不容乐观。” 手指最后在几个湖泊之间划动,声音愈发沉重: “最可虑者,是这些湖泊之间,水网连通,一旦蝗虫在此几处大规模羽化起飞,互相连成一片,那便不再是几处零散虫害,而是足以席捲大半个沔阳府的蝗灾巨浪!届时,莫说庄稼,怕是连草木都要遭殃!” 秦浩然看著地图上那几处被罗知府重点圈出的蓝色区域,心中也是一沉。 湖泊滩涂面积广阔,地势相对平坦,一旦成为蝗虫的孵化基地,其危害確实远甚於零散的农田。 秦浩然问道:“府尊,各县应对如何?驱鸭之法可曾推广至这些湖区?” 罗砚辰嘆道:“推广是推广了,公文发了,景陵县的成例也传达了。但各县情况不同,有的县本就鸭少,组织不力。 有的官吏懈怠,未见真章。还有百姓困於旱情,自顾不暇,无力畜鸭驱鸭,成效参差不齐。如今虫情发展太快,单靠各地自救,恐难遏制这股匯聚之势。” “本官虽已严令各州县全力以赴,並派员督查,但府衙人手有限,难以面面俱到,且统筹协调、应急调度,非熟悉本地情势、又通晓此法精髓者不可。 浩然,你献策於先,柳塘村实践於后,对此中关节最是清楚。此番请你回来,便是希望你能以幕宾之身,暂佐本官,协理这全府防蝗救荒之事。 你虽无官身,但本官许你参赞机宜,查阅公文,联络州县。” 秦浩然心中震动,连忙躬身:“恩师厚爱,学生惶恐。能得府尊信任,为学生提供歷练之机,学生感激不尽。然学生年轻识浅,於政务更是生疏,恐有负所託。 此番前来,实是抱著学习之心,愿为府尊、为沔阳父老奔走效劳,但具体事务,还需府尊与各位大人定夺,学生从旁拾遗补缺,略尽心意即可。恳请府尊以师长待我,多加指教提点。” 这番表態,既接受了罗知府的託付,展现了担当,又保持了足够的谦逊和分寸,將自身定位在学习,拾遗补缺上,避免引起的他人嫉恨。 罗砚辰听完,便懂了秦浩然心思。 罗砚辰隨即唤来一名书吏,吩咐道:“带秦举人去后衙东厢房安顿,那是本官平日小憩之处,还算清静。一应笔墨纸砚、茶水饭食,皆按幕宾上等例供给,不得怠慢。” “学生谢过恩师。”秦浩然再次致谢,跟著书吏退下。 东厢房果然陈设雅洁,秦浩然放下行李,略作盥洗。 便坐在书案前,提笔给柳塘村的秦守业写了一封简讯,简要说明自己已应罗知府之邀回到府城协理抗灾,並嘱咐族中务必坚持“驱鸭治蝗”,精益求精,同时注意鸭群防疫和族人健康。 信末,特意加了一句:“禾旺哥若在村中无事,可速来府城寻我,或有差遣。” 自己在府城这边,很多需要跑腿联络的人,秦禾旺比那些眼高手低的胥吏更管用。 让书吏將信用驛马快送出去后,秦浩然摊开罗知府让人送来的近几日相关公文简报,开始仔细研读,试图儘快掌握全府最新的,最详细的灾情动態与各地应对情况。 秦浩然发现,除了几大湖泊的严重虫情,许多州县在推行驱鸭治蝗时,確实遇到了各种各样的问题,甚至还有地方大户不愿出鸭或阻挠公共滩涂放牧的纠纷…千头万绪,难怪罗知府如此焦虑。 次日一早,秦浩然便准时来到府衙的户科房。 这里是负责钱粮、农桑、户籍等事务的核心部门,也是抗灾的指挥中枢之一。 不大的房间里,挤著五六名官员和书吏,户科经歷(主管官员)正与一名钱穀师爷,两名分管不同区域的主事,激烈地爭论著什么,声音时高时低,面红耳赤。 秦浩然的到来引起了一阵短暂的注目。 有人认得他是新来的秦解元、知府眼前的红人,点头示意,也有人投来略带敌意的目光,一个乳臭未乾的举人小子,凭什么插手府衙机要? 罗知府稍后也到了,简要介绍了秦浩然,言明其参赞防蝗事宜的身份,便让眾人继续討论。 今日议题的重点之一,便是如何制定一个合理的、全府范围內收购蝗虫,用於悬赏激励百姓捕杀的统一价格。 第274章 收购制定 钱穀师爷捋著山羊鬍,慢条斯理地道:“府尊,各位同僚,这收购蝗虫,意在激励,价格不宜过低,过低则民无动力。 然亦不宜过高,过高则府库难以承受,且恐有奸民蓄养蝗虫以牟利之弊。依在下浅见,可按鲜活与乾死分等,鲜活蝗虫(蝗蝻)每斤定价一文,乾死蝗虫每三斤二文,此价参照当前短工日价与粮价,应属適中。” 一名主事立刻反驳:“一文?太高了!如今旱情,粮价已涨,寻常短工一日也不过十文到二十文! 捕虫多是妇孺老弱,半日便可捕数斤,若按一文计,所得竟堪比壮劳力,长此以往,谁还愿去田里干活?且府库如今支应各项抗灾开支已捉襟见肘,哪有余钱按此价长期收购?” 另一名主事则从另一个角度提出疑问:“分等计价固然好,但如何判定鲜活?百姓交虫时,难免有以次充好,或將半死不活者充作鲜活。验收环节人手不足,极易產生纠纷与贪墨。不如统一按乾死价收购,省却麻烦。” “统一乾死价,那谁还去费力捕活虫?活虫危害更大,正当鼓励捕杀於其蠕动之时!” 有人反驳。 “验收可以订立標准,比如『肢体完整、尚能爬动』为鲜活,派专人抽查…” “专人?哪来那么多专人?各乡各里,谁去监督?” 爭论不休,各执一词,都从各自立场,钱粮负担、执行难度、激励效果、防弊出发,却难以达成共识。 秦浩然没有立刻加入爭论,只是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隨身带来的小本子速记,安静地听著,飞快地记录著各人提出的问题、担忧和论点。 他发现,爭论的核心矛盾集中在几点: 价格与財政的矛盾,激励效果需要一定价格,但府县財政紧张。 价格与农本的矛盾,担心捕虫收入过高导致劳力流失。 执行与监督的矛盾,分等计价带来的验收难题和腐败风险。 统一与差异的矛盾,是否要区分不同虫情严重程度区域,实行差异价格? 这些都不是简单的对错问题,而是需要在复杂现实中权衡取捨的管理难题。 秦浩然一边记录,一边飞快地思考。纯粹的市场定价在这里不適用,因为收购方是垄断的官府,目的是公益性的灾害防治,而非商业採购。 那么,或许应该从成本补偿,適度激励的角度来考虑? 同时,能否將收购与更广泛的以工代賑结合起来? 比如,捕虫可以折算成抗灾工分,工分不仅可以兑换钱,也可以优先兑换平糶粮、换取来年减免部分徭役的凭证等等,將短期激励与长期保障结合,避免衝击正常农事? 另外,验收难题…或许可以借鑑柳塘村的经验,发挥基层自治组织保甲、乡老的作用? 由他们进行初验、统计、匯总,府县定期抽查,並辅以严厉的连坐惩罚,保甲內舞弊,全甲受罚和举报奖励? 他思索著,笔下不停。 爭论还在继续,甚至引出了是否需要府衙拨专款支持收购,这笔钱从哪个科目出,如何防止州县截留挪用等更棘手的问题。 罗知府听著,眉头越皱越紧,显然也对这些具体操作中的难点感到头疼。 秦浩然知道,自己初来乍到,不宜过早发表意见,尤其是触动这些具体利益和职责划分的敏感问题。 首要任务是学习、观察、理解这套官僚机器是如何运转的,以及其中存在的真正堵点在哪里。 只有摸清了脉络,自己的建议才能有的放矢,才有可能被採纳和执行。 继续扮演著一个谦逊而专注的记录者角色,將这场关乎无数百姓能否被有效动员起来的价格之爭,详细地记录下来。 窗外的日头渐渐升高,炙烤著府衙的青砖黑瓦。 议事堂內的爭论声渐渐低了下去,並非达成了共识,而是陷入了僵局。 罗知府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了一眼角落里一直安静记录,未曾发言的秦浩然,心中微动,但最终没有点他的名,只是宣布今日暂议至此,各自回去再细思量,明日再议。 眾人如蒙大赦,低声议论著散去。 秦浩然合上写满了密密麻麻小字和符號的笔记本,心中对这场价格之爭的各方立场与核心矛盾已有了清晰的脉络。 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等眾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缓步走向那位眉头紧锁,仍在核对几本帐册的钱穀师爷。 “杨师爷。”秦浩然拱手,语气恭敬。 杨师爷抬起头,见是秦浩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秦解元,方才见你静听未言,可是已有高见?” 话虽客气,但里带著几分考察意味。 秦浩然谦逊道:“高见不敢当。学生方才聆听诸位大人高论,受益匪浅,亦觉此事確乎两难。学生有些愚钝之想,或许…或许能稍解困局,想请杨师爷指点一二。” 杨师爷放下帐册,示意他坐下:“秦解元但说无妨。” 秦浩然略一沉吟,开口道:“学生以为,收购之策,首要目的乃激励百姓捕蝗,次则为处理虫尸、避免秽腐或二次滋生。方才诸位大人所虑財政、农本、验收诸难,皆切中要害。学生思得一法,或可兼顾,不收购活虫,亦不简单收购死虫,而是 统一收购晒乾之蝗虫 。” “晒乾?” 杨师爷挑眉。 “正是。百姓捕得蝗虫(不论死活),可自行就近选择平坦向阳处,薄摊曝晒两三日,待其完全乾燥、酥脆易碎即可。官府只按晒乾后的重量收购。价格…学生斗胆建议,可定为 晒乾蝗虫三斤,兑钱两文 。” 杨师爷快速心算,晒乾后重量大减,三斤干虫所耗鲜虫恐怕要十斤左右,这实际单价比起刚才爭论的鲜活五文、乾死三文低了许多。 迟疑道:“这价钱…是否过低?恐百姓无利可图,不愿费时费力去晒。” 秦浩然解释道:“师爷明鑑,价虽不高,然此举有数利。 其一,大大减轻府库收储与运输压力。鲜虫易腐,堆积易生疫病,且运输损耗大。晒乾后重量体积锐减,易於存放转运。 其二,验收简便。干虫好坏一目了然,掺假兑水不易,只需防潮防霉即可,可省却大量验收人力与纠纷。 其三,晒乾过程,本身亦是利用日光杀虫灭菌,减少疫病风险。 其四,百姓晒虫,无需立即送往收购点,可累积一定数量再送,节省往返奔波之苦。其虽单价略低,但若家中妇孺老弱閒暇时尽力捕晒,累积起来,亦是一笔补贴。” 压低声音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晒乾研磨成粉后,可掺入麩皮、豆粕中,餵养猪鸭。 第275章 看公文 若我府能大量收储蝗虫干,既可备不时之需,万一粮荒加剧,或可极少量掺入賑灾粥中。 如果没有发生大灾,亦可联繫府內乃至外县饲养牲畜之大户,售卖充作饲料。 如此,收购所出之钱,或能部分回笼,以补抗灾之用。总比將银钱单纯消耗在收购、堆放、处理死虫上为佳。” 杨师爷听著,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作为钱穀师爷,他最头疼的就是只出不进。 秦浩然这个思路,將单纯的消耗性收购,转化成了可能有后续利用价值的储备,这无疑大大缓解了他的財政压力焦虑。而且晒乾验收简便,也解决了一大执行难题。 “蝗虫乾粉餵牲畜…此事可稳妥?” 杨师爷谨慎问道。 秦浩然答道:“餵鸭、猪,观察確实无异常。” 杨师爷捻须沉思片刻,缓缓点头:“秦解元此议…颇有巧思。兼顾了激励、减负、防弊与后续可能,虽价低些,但若宣传得当,让百姓明白其中便利与长远之利,或可推行。待老夫再细算一番成本,稟明知府大人。” 离开户科房,秦浩然又寻到了负责协调各州县人力与物资调度的两位主事。 他们正对著一幅摊开的府境地图发愁,上面贴满了各种代表不同灾情和资源状况的標记,凌乱不堪。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浩然依旧以请教的口吻,指著地图上那几处被罗知府重点圈出的湖泊区域: “两位大人,学生观此图,虫情轻重缓急,一目了然。太白、黄蓬、李老三湖,已现成灾之势,沙湖亦危。学生愚见,如今我府人力、鸭力有限,若平均分派,处处救火,恐处处难救。何不效仿兵法『集中优势,攻其要害』?” 一位主事疑惑:“秦先生之意是?” 秦浩然手指重重点在那几处湖泊区域: “將目前能调集的鸭群、石灰、草木灰、乃至精干人手,优先集中投送至这几处最危急的『重灾区』! 划定范围,不计较小块田亩的得失,务求在这几处形成绝对优势,將蝗虫主力扼杀在起飞之前,或至少大幅削弱其规模! 至於其他虫情稍轻的零散区域,可令其自组织人力扑打、挖沟,或稍缓待援。此乃 弃子爭先、牺牲局部,保全大局』之策。 否则,若这几处湖区的蝗虫大规模起飞扩散,则全府皆危,届时再多的鸭群分散各地,亦將无济於事。” 两位主事对视一眼,这思路简单却冷酷,但细想之下,確实是当前资源匱乏情况下的最优解。 集中力量打歼灭战,总比分散消耗被各个击破要强。 只是,明確要牺牲一些区域,这话他们不敢说,也不敢主动提出。 秦浩然看出他们的顾虑,低声道:“此策或有伤某些州县顏面,或引部分百姓怨言。然形势逼人,不得不为。学生人微言轻,此议仅供两位大人参详。” 这番话,既点明了关键,又巧妙地推给了这两位实际负责的主事。 两人都是官场老吏,岂能不明白其中关窍?若此策被採纳並见效,他们便是统筹有方、调度得力的功臣。 若有不妥,最终是府尊拍板。互相对视一眼,均微微点头。 “秦解元见识卓远,心繫大局,我等佩服。此事…我等会仔细斟酌,儘快擬定详案,呈报府尊。” 一位主事拱手道,语气比先前客气了许多。 秦浩然谦逊还礼,不再多言,悄然退去。 自己不能急於站到前台。 无官身是自己最大的劣势,却也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和行动便利。 可以观察,可以建议,可以借他人之口推行自己的想法。 接下来的几日,秦浩然依旧保持著低调学习的姿態。 有权查阅大量府衙內流通的公文、邸报、乃至一些地方呈上的密报。 这让他得以窥见这个庞大帝国官僚体系运作的冰山一角,也让秦浩然看到了许多令人扼腕嘆息的现象。 他看到了不少地方官员提出利国利民的良策. 关於改进水车灌溉效率的图纸,关於新式堆肥方法的说明,关於整顿驛站节省开支的条陈,关於鼓励特定手工业以补农桑的倡议…有些想法甚至颇具超前性。 而这些文书大多被硃笔批上“知道了”、“留中再议”、“缓图之”,或被更高级的衙门以“有违祖制”、“恐滋扰地方”、“靡费钱粮”等理由驳回,最终束之高阁,蒙尘生蠹。 巨大的惯性、部门的掣肘、利益的纠葛、以及“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官场哲学,像一张无形的网,束缚著任何试图改变的触角。 秦浩然每每掩卷,心中复杂难言。 罗知府採纳了秦浩然的建议,当然,是以经过几位属官润色完善后的版本。 府衙正式行文:全府范围內,统一收购晒乾蝗虫,標准为完全乾燥、无霉变、可轻易捏碎,收购价为每三斤兑钱两文。 文书详细说明了晒乾的好处、验收標准、收购点设置,並鼓励百姓积极捕晒。 同时,文书也明確,將在几处虫情最危急的湖区实行重点布防,集中调配鸭群进行围剿,要求相关州县全力配合,其他区域先行自救,府衙將视情况后续支援。 为了处理收购来的大量蝗虫干,府衙还拨款在几处交通便利的集镇,设立了简易的蝗虫研磨坊,招募贫户以工代賑,將蝗虫干研磨成粉,妥善储存。 罗知府甚至从府狱中提出几名待决死囚,让他们每日食用掺了蝗虫粉的粥饭,观察是否有中毒反应。 就在府衙各项政令紧锣密鼓推行之际,秦禾旺风尘僕僕地赶到了府城。 接到秦浩然信后,他几乎没怎么停留,跟父亲和安禾叔交代清楚,便背著个小包袱,一路疾行而来。 “浩然!” 在府衙侧院见到秦浩然时,秦禾旺激动地喊了一声,隨即又意识到这是官府重地,连忙压低声音,上下打量: “你没事吧?罗知府没为难你吧?村里一切都好,鸭子派上大用场了,周县令都夸,罗知府也去看过……” 秦浩然见到堂哥,也是非常高兴:“禾旺哥,一路辛苦。我没事,罗知府是让我来帮忙的。你来得正好,我这里有件事情交给你。” 简要向秦禾旺说明了府城的情况和自己正在参与的事情,然后道:“哥,你帮忙我去看看收购晒乾执行得如何的差事,交给你我最放心。记住,多看,多听,回来把看到的告诉我。特別胥吏执行时的猫腻。” 秦禾旺点头:“你放心。” 拿著秦浩然给的五两碎银,以及府衙开具的文书,便出了府衙的门。 第276章 抗蝗 沔阳府抗蝗,在罗知府的铁腕推动下,开始了运转起来。 秦浩然埋首於公文舆图与各方讯息之中。 这一日,刚与几位户科吏员核对完最新一批收购蝗虫乾的入库帐目,便有府衙的门子送来一封厚厚的信函,信封上是蒋君瑜那熟悉的、飘逸中带著力道的字跡。 秦浩然心中一暖,避到廊下僻静处拆开。 信很长,蒋君瑜详细描述了省城募捐的盛况,士绅商贾如何慷慨解囊,红榜如何一日数换…信的末尾,蒋君瑜写下了成果: “……经月余奔走,共募得现银三万一千四百余两,米粮两千三百石,药材、布匹、石灰等杂物若干。 现已悉数点验入库,由巡抚衙门派员与书院讲席共同监管。 首批钱粮物资,將按各府灾情缓急及推行书院方略之力度分发。 沔阳府罗府尊推行得力,景陵表率在前,已定为首批重点拨付之府。其父力爭,初定拨付沔阳府现银 四千两 ,粮五百石,並部分药材灰料。 文书不日即到,望贤弟转呈罗公,並告知沔阳父老!盼沔阳善用此资,多救生灵。愚兄等在省城,亦会继续关注,后续或有追加。万望贤弟保重,诸事顺利。兄 君瑜 手书。” 四千两,还有五百石(即六万斤)粮! 秦浩然捏著信纸,湖广下辖十三府、四个直隶州,处处告急,巡抚衙门分拨资源必然要权衡再三。 离不开蒋君瑜等人在省城的竭力爭取和巧妙运作。 立刻拿著信去见罗知府。 罗砚辰阅信后,带著喜悦道:“蒋公子等人,真是雪中送炭!这四千两银子,於府库而言,不啻久旱甘霖!” 隨即又嘆道,“只是分摊到全府百姓上,仍是杯水车薪。然有此笔专款,许多事情便可从容布置了。” 秦浩然心中默算,按目前收购价晒乾蝗虫三斤两文计算,四千两白银便是四百万文,足以收购 六百万斤 晒乾蝗虫! 即便扣除部分用於购买药材、支付研磨坊工钱等,能用於收购的款项也极为可观。 秦浩然建议道:“府尊,此银当专款专用,首要便是保障收购蝗虫乾的支付,稳定民心,持续激励。” “其次,可用於补贴重点灾区调集鸭群、人力所產生的额外耗费,或奖励成效显著之州县、乡里。余下部分,连同那五百石粮,可酌情储备,以备不时之需。” 罗知府点头:“正当如此。此事便由杨师爷,擬定一个详细的支用章程,务必笔笔有踪,公开透明,以慰省城士民捐输之诚心,亦安我沔阳百姓之期盼。” 有了省城拨付的专款作为底气,沔阳府收购蝗虫乾的政令推行得更加顺畅。 儘管持续乾旱导致许多田地减產,但对於挣扎在生存线上的贫苦百姓而言,捕晒蝗虫换取现钱或折算工分以换取平价粮,成了旱季里难得的一条活路。 田边地头,沟渠河滩,到处可见妇孺老弱手持简陋的网兜、布袋,捕捉蝗蝻。 晒场上,一片片摊开的灰褐色虫尸,在毒辣的日头下迅速脱水、捲曲、变脆。 各村镇设立的收购点前,时常排起长队,百姓们提著麻袋或挑著箩筐,交上辛苦晒乾的成果,换回铜钱。 这些微薄的收入,或许不足以饱腹,却足以让许多家庭在绝望中看到一丝微光,不至於立刻沦为流民。 与此同时,府衙安排的几项测试也在紧张进行。 官办牧场里,那些被餵食了掺有少量蝗虫粉饲料的猪和鸭子,不但没有出现异常,反而因为饲料长得比往常更健壮些,鸭子的產蛋量也有提升。 这消息让负责此事的官吏和农户嘖嘖称奇。 而更关键的人体测试,结果则复杂得多。 那几名被选作试蝗虫粉的死囚,每日食用掺有极少量,约四分之一的比例,煮糙米粥,持续一月有余,竟与常人无异,甚至气色也好了几份。 但当狱卒奉罗知府密令,逐步增加掺入比例后,情况开始变化。 掺入量超过三分之一时,有人开始出现腹胀、轻微腹泻。 掺入一半时,腹胀腹痛明显,食慾减退。 最骇人的是,当直接取鲜活蝗虫简单煮熟后,强迫另一名死囚食用后,该囚不久便出现剧烈腹痛、呕吐、痉挛,虽经灌药抢救,仍於半日后痛苦死亡。 验尸的仵作回报,中毒而亡。 罗知府与秦浩然得到稟报,默然良久。 成灾的蝗虫並非不可食用,但必须经过充分晒乾,研磨成极细的粉末,且掺入比例必须极低 ,方可在万不得已时作为充飢之物。 简单烹煮成灾蝗虫食用,则会中毒而亡。 罗知府沉声下令:“將此结论,连同安全食用之法,详录成文,下发各州县,务必使乡里知晓! 收购蝗虫干,依旧进行,但严令不得私自尝试烹食鲜活蝗虫!研磨之粉,由官府集中储存管理,非至山穷水尽、万不得已,不得动用,动用时亦需有医官指导,严格控制掺量!” 时间在焦灼的对抗与等待中,滑入了六月。 乾旱依旧没有丝毫缓解的跡象,大地被烤得如同龟壳。 而蝗虫,经过前期的卵、蝻阶段,终於在持续的高温乾旱催逼下,迎来了大规模羽化。 得益於前期的全力预防和重点布防,沔阳府的情况比邻近一些措手不及的府县要好上许多。 蝗虫的数量实在太多了,飞行能力又强,防不胜防。 儘管重点区域承受了最大压力,极大地削弱了蝗虫主力的规模和扩散速度,但仍有许多零散蝗群突破防线,飞入防御相对薄弱的农田、丘陵、村落,造成了不少损失。 尤其是一些地处偏远,资源匱乏的乡村,眼见著即將有些收成的旱地作物,被啃食一空,农人捶胸顿足,哭声震野。 秦禾旺从几个受灾较重的县跑回来,眼睛通红,向秦浩然描述见闻:“…太惨了,浩然,遮天蔽日啊!地里的庄稼一点没剩下,好多人在哭,说要出去逃荒…县里衙门也急,可人手不够,粮也不多…” 秦浩然听著,心如刀绞。 他知道,这已经是尽力之后的结果,若没有前期那些措施,恐怕此刻半个沔阳府都已沦为蝗虫的盛宴。 但面对具体的苦难,任何大局已控的宽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整个六月到七月,沔阳府乃至整个湖广北部,都陷入了与飞蝗的艰苦拉锯战。 官府与民间力量一刻不敢鬆懈,捕、杀、烧、堵、购,各种手段齐上。 天气持续酷热乾旱,水源越发紧张,人心也如同被架在火上烤。 不时就有地方因爭水而发生大规模械斗的事情传到府衙,府衙也没办法,只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罗知府也只能开仓平糶,设棚施粥,全力维持著脆弱的秩序。 第277章 十月雨,蝗始灭 沔阳府的蝗灾,被艰难地遏制住,作为防治最为得力的地区之一,损失虽然惨重,但相比一些几乎绝收的邻府州县,保住了部分区域的基本收成,尤其是灌溉条件稍好的水田区。 更通过收购政策和以工代賑,勉强维繫了大量贫苦百姓的生计,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流民潮。 这份政绩,在巡抚衙门的评估中,无疑是最有利的证明。 打败了蝗虫,並不意味著灾难的结束。 旱魃,依旧牢牢盘踞在这片土地上。从四月到九月,只落了些小雨。 晚稻根本无法播种,倖存下来的旱地作物也大多枯萎。田野一片焦黄,尘土飞扬。 饥荒的阴影,並未隨著蝗虫的退去而消散,反而因为持续的乾旱和晚稻的绝收,变得更加浓重。 “六月蝗至,秋螣生,十月雨,蝗始灭,旱灾解。” 不知从哪位老农口中传出的这句谚语,在民间悄悄流传,带著无尽的苦涩与渺茫的期盼。 人们望眼欲穿地等待著老天爷开恩。 府衙的粮仓在持续消耗,从省城和周遭省份调拨的粮食艰难地运入,杯水车薪。 罗知府將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賑济、安民、防变之上。 利用收购储存的大量蝗虫乾粉,在严格控制和医官监督下,以极低比例掺入賑灾粥中,勉强延长了有限粮米的供应时间。 鼓励百姓採摘一切可食的野菜、树皮、草根。 组织尚有体力者,以工代賑,疏浚几乎乾涸的河道,为可能到来的雨季做准备。 眼看著府库的帐册上赤字不断扩大,在分配有限资源时,必须做出取捨。 终於,在人们几乎要绝望的时候,十月初,天际堆积起了云层。 一声沉闷的惊雷划破长空,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乾裂的土地上。 大雨!终於下大雨了! 雨水浸润著焦渴的大地,也滋润著几乎乾涸的人心。沟渠里开始有了积水,池塘逐渐恢復生机,汉水及其支流的水位,也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回升。 隨著秋雨的到来,残存的蝗虫也仿佛失去了最后的活力,迅速消失不见。持续了半年多的、蝗旱交加的恐怖噩梦,似乎终於在十月的这场甘霖中,缓缓落幕。 雨丝绵绵,一连数日,將沔阳府城笼罩在一片濛濛水汽之中。 秦浩然站在府衙二堂外的廊檐下,只是静静伸出手,任由雨水地打在掌心。 田亩荒芜,民生凋敝,但终究挺过了这场蝗旱交加的浩劫,没有彻底崩溃。 这算胜利吗?秦浩然说不清。 罗知府那里,此刻定然堆积著如山般的善后公文,损失核验、钱粮清算、请功请恤、流民安置、疫病防治、劝课农桑以图明年… 秦浩然找到罗知府,请辞数日:“府尊,大灾方缓,善后千头万绪,非一日之功。学生离家已久,心系族人,且前番献策,亦需回柳塘村亲眼看看具体施行得失,以作日后参详。恳请府尊准假数日,容学生返乡一探。” 罗知府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幕宾。 这半年来,秦浩然的贡献他看在眼里,还是开口道:“也罢,你这半年也辛苦了,回去看看族人,代本官问候。柳塘村此次抗灾得力,功不可没,本府自有褒奖。” “学生谨记,谢府尊体恤。”秦浩然躬身行礼。 次日一早,天光微亮,秦浩然只带了简单的行囊,与秦禾旺一道,雇了顺安鏢局,一辆轻便骡车,出了府城,往景陵县柳塘村方向行去。 秦禾旺显得格外兴奋,离家数月,虽说常在府县之间跑动,但终究是公务在身,来去匆匆,此番能跟著浩然一起回去,心情自是不同。 车行在官道上,田野不再是一片枯黄死寂,虽然大多数田地依旧荒芜,但沟渠中已有浅浅积水,路旁一些生命力顽强的野草,已挣扎著冒出点点新绿。 偶尔能看到农夫在田边地头徘徊,望著荒田嘆气。 骡车在两天后,驶进了柳塘村,村中道路泥泞。 秦浩然的归来,立刻在村中引起了轰动。 族人闻讯,纷纷从屋里出来,围拢上来。 “浩然回来了!” 问候声此起彼伏,秦守业闻讯,匆匆从祠堂那边赶来,身上还沾著些泥点,显然正在忙碌。 “守业叔。”秦浩然笑著拱手。 秦守业上前,上下打量,眼中满是欣慰与后怕:“浩然!你可算回来了,府城那边…一切都好?罗知府没为难你吧?这次可多亏了你啊!” 话匣子打开,便有些收不住,“要不是咱们村鸭子多,组织得好,又早早挖了沟,怕是也要遭大殃…” 秦浩然一边听著,一边跟著秦守业往村里走,目光扫过熟悉的屋舍、祠堂、族人。 悬著的心,放下了大半。 简单安顿下,秦浩然便向秦守业询问起他最关心的几件事。 “守业叔,咱们村这次收购储存了多少蝗虫干?后续是如何处置的?” 秦守业引著他来到祠堂后一处乾燥通风的偏厦,推开门,里面整齐地码放著数麻袋,瀰漫著一股略带腥气的乾燥粉末味。 “按你信里说的和后来府衙的章程,咱们村自己捕晒的,加上帮邻近几个小村代收的,前后一共收了大概三万多斤晒乾的蝗虫。咱们自己按你早先的嘱咐,妥善存著呢。这玩意儿……” 他抓了一把旁边小筐里灰褐色的粉末,搓了搓,“鸭子挺爱吃,也没见不好。而且產蛋率,大大增加,过完鸭子只多不少,明年我准备售卖鸭子幼苗...稳定火爆...” 秦浩然点点头,这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好。 “酒楼那边呢?这半年生意可受影响?” 提到酒楼,秦守业脸上露出些笑容:“影响是有,县城里人心惶惶,出来吃饭的人少了,粮价菜价也涨得厉害,成本高了。 不过你安禾叔和秋收盯得紧,及时调整了菜式,多用些便宜耐放的食材,也做了一些便宜实惠的份饭,加上咱们『柳塘鸭』的名头还算响亮,咸鸭蛋、皮蛋这些储存货卖得不错,总算撑了下来,没亏本,还略有盈余。 第278章 看望族人 安禾前几日捎信回来说,如今雨下了,街上人气慢慢在恢復,生意应该会好起来。” “那就好。”秦浩然放下心来。酒楼是族里重要的財源,也是信息窗口,能稳住,意义重大。 在家停留的三天里,秦浩然几乎没閒著。 先去看了叔爷秦德昌和大伯秦远山。秦德昌老人精神尚可,握著自己的手反覆念叨“回来就好,平安就好”。 秦远山和伯母陈氏拉著他问长问短,心疼他瘦了。秦禾旺的媳妇张春桃手脚麻利地张罗饭菜,虽无甚珍饈,却充满家的味道。 也去看了族里正在为他建造的新宅。 主体结构已经基本完工,青砖灰瓦,虽然规模不算宏大,但用料扎实,做工细致,能看出族人的用心。 负责监工的族老拉著他在尚未完全铺好的院子里转,介绍著各处打算:“正房给你和將来…咳,住,东厢做书房,西厢待客或者给下人住。后院留了地,可以种点菜…浩然你看还有啥要添改的?” 秦浩然非常认可。 临行前一夜,秦守业將秦浩然请到自家屋里,拿出一个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正是那五张一百两的银票,以及一些散碎银两。 秦守业將银票推向秦浩然:“浩然,这五百两,你当初让禾旺带回来应急。族里商量了,这次抗灾,官府有补贴,县城酒楼也有进项,公中算下来,支撑过来了,还有少许结余。这钱是你自己的,族里不能要。你收回去...” 秦浩然连忙推拒:“守业叔,这钱当初就是给族里应急的,用在抗灾安族上,正是其用。如今灾情缓解,若公中尚有结余,留下以备不时之需,或补贴受损族户,岂不更好?侄儿在外,自有安排。” 两人一番推让,秦守业態度坚决:“浩然,你的心意,族里上下都领了。但这钱,必须还你。族有族规,公有公帐。此次抗灾,公中出人出力,也得了官府补贴和酒楼收益,若再占用你私財,於理不合,也让我们这些长辈心中难安。” 话说到这个份上,秦浩然知道再推辞便是矫情,也伤了族人的原则。 秦浩然只得接过:“如此,侄儿便愧领了。族中日后若有急需,万勿与我客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 “这才对嘛!互相帮衬是应当,但帐目要分明。” 正当秦浩然打算在家多待两日,好好陪陪长辈,也细细了解一下灾后村中具体的恢復情况时,景陵县周县令的请柬到了。 周县令听闻秦解元回乡,无论如何要请他到县衙一敘,设宴接风。 秦浩然只得收拾动身。到了县衙,周县令满是热情,亲自在二门迎接,一口一个贤侄,亲近无比。 宴席虽不奢靡,但甚是精致,周县令还叫了县丞、主簿等几位佐贰官作陪。 席间,周县令对秦浩然在省城献策、在府城协理之功讚不绝口,更对柳塘村在此次抗灾中的表率作用大加褒扬。 “贤侄啊,不瞒你说,此次沔阳府乃至湖广抗蝗,我景陵县,尤其是你们柳塘村,那可是出了大风头! 罗府尊多次在公文和私下场合提及,巡抚衙门也有所耳闻。 我已將柳塘村上下齐心、驱鸭治蝗、协助邻里的功绩详细整理,上报府尊,为其请功请赏!这不仅是柳塘村的荣耀,也是我景陵县教化有力、民风淳朴的明证啊!” 周县令红光满面,显然觉得自己的政绩簿上又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秦浩然自然识趣,举杯敬道:“全赖县尊治县有方,调度得力,更兼体恤民情,勇於任事,方能使上下同心,共克时艰。 柳塘村微末之功,不过是在县尊指引下略尽本分而已。县尊运筹帷幄之功,学生与乡民皆铭感五內。” 一番互相吹捧,宾主尽欢。 宴后,周县令还拉著秦浩然聊了许久明年的农桑恢復,税赋考量等事。 在县城盘桓一日后,秦浩然婉拒了周县令的再三挽留,启程返回府城。 离开前,自己让秦禾旺去看了一趟酒楼。 安禾叔忙里忙外,气色还好,秋收叔在后厨,新带了个几个族人… 生意是没以前火爆,但老主顾都还在… 回到府城,刚安顿下不久,便有昔日府学的同窗好友递来帖子,邀秦浩然赴宴。 做东的是李竹暄,作陪的还有王砚书、周子墨、陈逸云等几位当年在府学关係不错的同窗。 大半年未见,几位好友相见,分外亲热。 李竹暄斟满酒,敬秦浩然道:“浩然兄真乃奇人也!当初在府学,你便见解独到,不同於流俗。没想到此番省城乡试高中解元后,非但没有闭门苦读,反而深入这蝗旱灾荒的漩涡之中,出谋划策,身体力行! 更难得的是,所作所为,件件落到实处,惠及无数百姓!我等还在为几篇制艺绞尽脑汁,你却已搅动一府风云,参与经世实务了!佩服,实在佩服!” 王砚书也感慨:“是啊,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浩然兄这半年所歷所学,恐比我等埋头三年收穫更大。” 秦浩然饮尽杯中酒,摇头苦笑:“如今灾情稍缓,我也该收收心,重拾书本了。” 陈逸云笑道:“浩然兄过谦了。以你之才,拾起来不过顷刻之事。况且有此番实务经歷打底,將来会试策论,胸中必有丘壑,非我等死读书者可及。” 周子墨则更关心具体细节,秦浩然捡能说的,一一解答。 秦禾旺作为隨从,也在外间用了些饭食。 听著里面传来的阵阵笑声和谈论声,看著窗外熟悉的府城街景和这间熟悉的江汉酒楼,心中感慨万千。 宴席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秦浩然与好友们拱手作別,约定日后多多联络。 走在回府衙住处的路上,秦禾旺提著灯笼在前引路,忍不住说道:“浩然,李公子他们…好像都挺羡慕你。” 秦浩然轻轻“嗯”了一声。羡慕吗?或许吧。 但他们只看到自己这半年,搅动风云的一面。却未必体会得到这背后如履薄冰的压力。 沔阳府城在连绵秋雨与后续的晴冷交替中,艰难地舔舐著遍体鳞伤。 府衙內的气氛,也从盛夏时的全力保粮,转入深秋的繁杂善后。 第279章 只做自己 堆积如山的文书、帐册、稟帖,取代了地图上的蝗虫標记,成为每日案头的主角。 秦浩然从前期侧重於策略建议与协调,转向了梳理。 而这,恰恰让他那来自现代,经过系统训练的数算能力,找到了用武之地。 沔阳府及下属州县,这半年来支出的每一笔款项,无论是省城拨付的专银,府库原有的积蓄,临时加派的防蝗捐,还是以工代賑消耗的粮米。 都需要理清来龙去脉,核对票据凭证,评估使用成效。 平仓糶出之粮款、收购蝗虫乾的部分回款,出售给外地饲养场,乃至可能的上级补拨,都需登记造册。 这不仅仅是简单的加减乘除,更涉及复杂的归类、分摊、勾稽。 哪些花费属於紧急防灾可予核销?哪些属於灾后重建需另立项目?哪些县虚报冒领?哪些乡里帐目不清?以工代賑的工资折算是否合理?收购蝗虫乾的损耗与仓储费用几何? …千头万绪,数字如麻,却又牵动著无数人的切身利益。 罗知府让秦浩然参与其中,多了解一些详细数据。 起初,那书吏和户科几位主事还颇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这年轻举人纵然有些巧思,面对这繁琐至极的钱穀帐目,恐怕也要抓瞎。 但不过数日,他们便彻底改观。 秦浩然並没有一头扎进故纸堆里盲目核算。 而是將所有收支项目,按防灾、賑济、恢復、杂项等大类进行初步分拣,並为每一大类设计了简明的表格样式,註明时间、事由、经手、数额、凭证號、关联项目等关键栏位。 如何规范登记,如何交叉比对。自己则负责审核关键节点和异常数据。 秦浩然心算极快,对数字异常敏感。 厚厚的帐册,往往快速翻阅,便能抓住其中的模糊之处。 某县申报的驱鸭人工补助数额,与同期该县上报的鸭群数量和工分记录明显对不上。 某乡开挖阻蝗沟的土方量与所需工日、粮米消耗,按常理估算出入颇大,有些票据的笔跡、印鑑、日期存在可疑…… 每当发现此类疑点,他並不急於声张或质问,而是將其单独摘录出来,附上自己的简略推算依据,形成一份待查核清单。 呈送给罗知府或直接交给负责该块事务的官员。 更令人称奇的是,隨著经手帐目越来越多,秦浩然脑中仿佛逐渐构建起一幅清晰的沔阳府抗灾收支脉络图。 罗知府有时临时问起某项开支的总额,某个县的整体投入,或几项关联支出的比例,秦浩然往往略一思索,便能报出数字。 其记忆之精准,让一眾终日与数字打交道的户科老吏都自嘆弗如。 一次,罗知府与几位佐贰官商討来年税赋蠲免比例,需快速估算此次灾害导致的民间大致损失与官府直接投入。 眾人翻检文书,爭论不休。 秦浩然静立一旁,待眾人稍歇,方缓声道:“学生粗略统计,截至十月底,府县两级帐目可查之直接抗灾賑济支出,折银约在二万五千两至四万两之间。 其中约四成用於收购蝗虫干及后续处理,三成用於以工代賑及直接施粥,两成用於药品,石灰等物资採购及鸭群损耗补贴,余下一成为人力调度,公文传递等杂费。 此尚未计入省城拨付之专款及各地士绅自行捐输部分。 民间田亩损失,据各县申报核减后匯总,约在常年產量的五成五至六成之间,以旱地及丘陵地为甚。” 数字清晰,分类明確,却瞬间让混乱的討论有了一个相对可靠的基准。 罗知府抚掌嘆道:“浩然真乃行走的帐簿也!有你在,本官心中这笔糊涂帐,总算清楚了几分。” 自此,行走的帐簿这个名號,便在府衙小范围內传开了。 隨著核对的深入,触及的层面也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微妙。 秦浩然渐渐发现,许多名义上用於救灾、疏浚、以工代賑的款项和工役,最终指向的工程,往往並非最迫切的防灾设施。 而是某些河道、沟渠、道路的整治或疏通,而这些地段,又多与当地有头有脸的富绅之田庄、別业、商铺密切相关。 工役的调配,物料的选择,也隱约能看到某些人影在背后运作。 但秦浩然调阅该县地理图志和同期其他工程记录发现,该河道往年並无严重淤塞,且其所经之地,恰好环绕著本县王举人家新近购得的大片滩涂洼地,疏通后,这些洼地极易变为良田。 又比如,某乡以工代賑项目中,大量人力被调去修葺一条通往某富商山林別业的道路,而该乡原本亟需整修的灌溉支渠却人手不足。 看著这些或明或暗,在合规文书下巧妙运作的痕跡,秦浩然沉默了。 对官场绅权勾结,利益输送早有心理准备。 在之前抗灾最危急的关头,这些或许被暂时压制,但如今危机稍解,各种固有的权力与利益网络便开始重新浮现,甚至借著灾后恢復的名头,更加堂而皇之地爭取资源。 自己完全可以像之前发现帐目疑点一样,將这些不合情理之处標註出来,呈报上去。 以罗知府目前的信任,或许会查,会管。但然后呢? 触动的是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消耗的是本已紧张的官府精力和政治资本,甚至会打乱罗知府全盘善后的步骤,引发不必要的反弹与掣肘。 在更大的灾后稳定与恢復面前,这些不合理,是否值得立刻去揭破、去硬碰? 理想与现实,条文与执行,往往隔著巨大的鸿沟。 最终,秦浩然选择了沉默。 罗知府何等精明,看到秦浩然提交的匯总报告与那含蓄的附註,目光微凝,看了秦浩然一眼,深邃难明,却也没有多问,只是缓缓点了点头,道一声:“辛苦。” 十一月初,府衙主要的善后框架已定,各项事宜步入按部就班的轨道。 秦浩然手中的帐册也基本理清,提交了最终的匯总报告。 向罗知府正式提出辞行,准备返回楚贤书院,重拾功课。 罗知府这次没有强留,设了简单的便宴为秦浩然送行,席间感慨良多: “浩然,这半年来,委屈你了,也歷练你了。你之才具,远不止於科举文章。此番实务经歷,於你日后大有裨益。书院那边,本官已去信陈山长说明情况。你回去后,安心向学。日后若有机会,本官还望能与你同朝为官,再续今日並肩之谊。” 秦浩然拜谢:“恩师提携教诲之恩,学生没齿难忘。此番经歷,胜读十年死书。学生定当努力,不负府尊与家乡期望。” 带著半箱新添的笔记、文书抄件,秦浩然与秦禾旺离开了沔阳府城。 回到阔別数月的楚贤书院,那熟悉的琅琅书声,寧静书卷气,竟让自己有剎那的。 本打算低调地回归,重新適应书院节奏。 就在自己返回后不久,一道来自京城的褒奖諭旨,经由湖广巡抚衙门,传达到了楚贤书院。 第280章 演礼 十一月十五日,楚贤书院的门房照例早起洒扫,刚推大门,便见一骑快马自官道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身著青缎官服,背插杏黄令旗,在老周惊愕的目光中勒马停驻,扬声道:“礼部急递!楚贤书院陈山长何在?” 老周连忙躬身:“山长正在明伦堂督课,大人请稍候,小的这就去通稟!” 不过一盏茶工夫,整个书院都知道了,礼部的正式行文到了。 明伦堂东侧的议事厅里,陈山长拆开火漆封缄的文书,几位闻讯赶来的讲席在旁边看著。 陈山长看完后,开口道:“诸君,朝廷要为我书院御赐匾额了!” “御赐匾额?当真?” “我楚贤书院立院八十载,这可是头一遭啊!” 陈山长抬手压下议论,將文书递给最年长的经学讲席徐先生:“徐讲席请看,礼部详列了迎詔、接旨、安奉、谢恩的章程。” 徐先生接过文书,老花镜后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逐字逐句读著:“山长说得是。这『詔赦』仪制,乃是州县接圣旨的最高规格,没想到我书院也能有这一日。” 眾人传阅文书。 陈山长吩咐道:“事不宜迟。徐讲席,你熟悉典章,这仪制的总协调,就你来。 王讲席,一应物事採买、场地布置,交由你统筹。李讲席,你曾参与过府学祭孔大典,人员调度、礼仪演练,就交给你了。” 被点名的三位讲席起身领命。 陈山长环视眾人:“其余诸君,各司其职,全力配合。自今日起,书院常规课业暂缓,一切为詔赦仪制让路。” 时值十一月,草木凋零,正是书院一年中最显萧索的时节。 陈山长亲自擬了章程:明伦堂正殿、东西两廡、前庭后院,凡目之所及处,必须赶紧。 书院五十余名杂役全数调动,又临时从武昌城內雇了三十名短工,八十余人分成八队,各由一名管事带领,展开了楚贤书院建院以来最彻底的一次洒扫。 秦浩然从藏书阁出来时,几个相熟的同窗在廊下围观,见浩然过来,周永一把拉住:“浩然,知道吗?朝廷要赐匾了!” 秦浩然一怔:“赐匾?” 李松启接过话头,:“正是,礼部的行文昨日到的,说是为表彰我书院献策之功,皇上亲笔御题『崇贤兴学』匾额,还有內府经书赏赐!你我几人,名字都在圣旨里。” 周永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陈山长说了,此次接旨,按最高规格的『詔赦』仪制来办。看见没?那边正在搭的,是龙亭!” 秦浩然顺他手指望去,只见明伦堂正门台阶之上,木匠们正在搭建一座精巧的木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木阁约八尺见方,朱漆为柱,雕花为栏,虽还未完工,已显巍然气度。 更引人注目的是几位绣娘正在展开一大幅明黄色绸缎,那是湘绣,天下闻名的湖广珍品。 缎面上,云纹繚绕,仙鹤翩躚,唯有当冬日阳光斜射时,那些金线银丝才会流转出炫目的光彩。 李松启解释道:“那是龙亭的帷幔。龙亭並非真亭,而是安奉圣旨的所在。圣旨到时,要先奉入龙亭,再由力士抬入明伦堂。这湘绣帷幔,是王先生特意从长沙府订製的,昨日快马送到,据说花了整整八十两银子。” 秦浩然默然点头。 龙亭內已设好香案,那香案是紫檀木所制,案脚雕著螭龙纹。 案上陈列的铜质香炉、烛台,皆是古制。 最特別的是供奉的果品,並非寻常的鲜果糕点,而是精选的武昌鱼乾,条条大小相仿,银鳞虽乾枯仍泛著微光。还有饱满的洪湖莲子,盛在鏨刻精美的银盘中,盘心雕著八百里洞庭烟波图。 “武昌鱼象徵鱼米之乡,莲子寓意硕果纍纍、心系朝廷。”一个温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浩然回头,见是蒋君瑜。 秦浩然拱手:“君瑜兄。” 蒋君瑜还礼,与他並肩而立,看著忙碌的广场:“王讲席为这些贡品费了不少心思。既要体现湖广物华天宝,又要符合祭祀礼制。那银盘是连夜从岳州府调来的,洞庭银器,天下独一份。” 蒋君瑜转向秦浩然,笑意更深:“对了,陈山长有命,让你我,还有周永、松启,以及另外六位此次献策出力最多的同窗,明日开始斋戒沐浴,准备参与核心仪式。” “斋戒?” 蒋君瑜点头:“正是。接旨前一日开始,不食荤腥,不饮酒,沐浴更衣,独居静室,以示对皇权的极致恭敬。这是詔赦仪制的规定,半点马虎不得。” 十一月十八日,斋戒第一日。 秦浩然天未亮就醒了。 斋戒期间,自己被安排在书院西厢的一间静室。 桌上供著一部《孝经》,一炉檀香。 按照规矩,斋戒者每日只进两餐,皆素。 辰时初,杂役送来早膳,一碗白粥,一碟醃菜,两个馒头。 “秦兄可在?” 门外传来周永的声音。秦浩然开门,见周永也穿著一身素色布袍,手里捧著一捲纸。 “李讲席说,今日开始演礼。你看,我们十人站在讲席先生之后。接旨时要三跪九叩,迎詔时要俯身,不能多也不能少……” 演礼场地设在书院后山的射圃。这里地势开阔,平日是学生习射之地,此刻画上了白色的石灰线,標出各色人等应站的位置。 李讲席站在临时搭起的高台上,手持戒尺,身旁站著两位从武昌府衙请来的赞礼官,据说是经歷过多次詔赦仪制的。 “诸位听真!詔赦之礼,国之大事。一举一动,皆有法度。今日演练,务求纯熟。若有差错,莫怪戒尺无情!” 演练从最简单的站姿开始。 赞礼官高声指导:“挺胸,收腹,目视前方,但不可直视龙亭!视线垂於身前三尺地面!” “对,就这样。记住,接旨时,你等虽不能亲见天顏,但圣旨即代表皇上,那份恭敬,要刻在骨子里!” 接著是跪拜。 “跪——要缓!右膝先著地,左膝隨之,身体保持端正!” “叩首——额触手背,不可沾地!” “起——左膝先起,右膝隨之,不可踉蹌!” 一遍,两遍,三遍…不少人的膝盖就隱隱作痛。 …任何细微的瑕疵,都会招来厉声呵斥,甚至当场重做。 第281章 皇恩浩荡 秦浩然跪在人群中,膝盖的刺痛让他保持著清醒。 李讲席忽然点到自己的名字:“秦浩然!” 秦浩然连忙应声:“学生在。” “陈山长有命,你在迎詔环节,立於书院东阶,担任监礼。” 李先生展开另一张图,“东阶在此处。你的职责是监察仪仗队伍入院的秩序,若见有不妥,以目示意赞礼官。记住,你虽无职司,但此位紧要,代表书院生员监察礼仪。” 周围投来羡慕的目光。 秦浩然躬身:“学生领命。” “好,继续演练!” 十一月十九日,斋戒第二日。 这日演练的重点是乐仪。 詔赦仪制中,音乐至关重要,何时奏乐,奏何乐曲,皆有严格规定。 楚贤书院此次特意没有沿用宫廷惯用的雅乐班子,而是从武昌府乐户中,遴选了精通荆楚民乐的楚韵班。 楚韵班的乐师们一早便到了。 他们抬著大大小小的乐器箱子,在明伦堂前广场西侧设座。 李讲席与赞礼官商议片刻,朗声道:“今日演练迎詔乐。圣旨队伍至书院百步外,奏《迎仙客》。龙亭起舆,奏《朝天引》。安奉圣旨,奏《敬天伦》。乐起则拜,乐止则起,务必合节!” 楚韵班班主闻言躬身,转身对乐师们吩咐几句。隨即,乐声起。 《迎仙客》原是道教乐曲,经楚韵班改编,融入了荆楚巫祀音乐的灵动神秘。 那旋律初时舒缓,如云开雾散,仙踪初现。 渐转欢欣,似鸞凤来仪,百鸟朝贺。 最后归於庄严,仿佛眾仙列班,恭迎天尊。 秦浩然听著,竟有些恍惚。这音乐里有八百里洞庭的烟波,有千里江陵的云霞,有三楚大地的山河之气。 赞礼官说道:“此乐深得楚风精髓,又不失朝廷仪制之庄重。李先生,有此乐助阵,此次詔赦,必成佳话!” 李讲席笑容满面,对班主拱手:“有劳诸位了。” 乐师们连称不敢。班主更是拍起马屁:“老朽操琴一生,能在此等盛事奏我楚音,死而无憾矣!” 十一月二十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 秦浩然已沐浴更衣完毕,斋戒三日,穿著举人公服。 推开静室的门,寒风扑面。 杂役们提著灯笼穿梭往来,做最后的检查。 辰时初,所有参与仪式的人员皆已到齐。 陈山长身穿正品御史公服,緋色圆领袍,獬豸方补,头戴乌纱,腰束素金带,立於书院正门最前方。 身后,诸位讲席、训导按品阶排列,皆著公服 。再后,便是蒋君瑜、秦浩然等受褒奖学子,列成整齐的方阵。 秦浩然的位置在东侧第三排。按安排,稍后圣旨队伍抵达,要移至东阶。 辰时三刻,远处传来隱约的鼓乐声。 来了! 秦浩然极目望去,只见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 前列是开道的兵丁和衙役,手持肃静、迴避牌及金瓜、鉞斧、朝天鐙等各种仪仗器物。 中间是数名骑著骏马的朝使,皆著礼部服饰,深青缎袍,腰束金带。 队伍后方,隱约可见一座明黄色的轿舆,那是龙亭,圣旨就在其中。 队伍渐近,鼓乐声愈显清晰。楚韵班的乐师们屏息以待,班主高举右手,只等赞礼官信號。 朝使队伍在书院门前三十步外停下。 陈山长率先躬身,朗声道:“楚贤书院山长陈秉敬,率本院学官、学子,恭迎天使,叩谢天恩!” 话音落,赞礼官高唱:“跪——!” 以陈山长为首,门前空地上近百人齐刷刷面向圣旨来向,右膝、左膝依次著地,俯身跪倒。 “叩首——!”额头触手背。 “再叩首——!” “三叩首——!” 三跪九叩。 礼毕,赞礼官举手。楚韵班班主右手猛地挥下《迎仙客》奏响! 朝使下马。为首的那位年约四十,从身后隨从捧著的紫檀木匣中,请出一卷明黄綾帛,那便是圣旨了。他双手高擎过头,步履沉稳,走向书院正门。 “起舆——迎詔——!”赞礼官再唱。 四名力士迈开稳健步伐,抬起龙亭。 那龙亭虽不大,但装饰华贵,湘绣帷幔在晨风中微微飘动,云纹流转,仙鹤欲飞。 朝使紧隨龙亭之后,陈山长率眾起身,按序跟隨。 浩浩荡荡的队伍,缓缓进入书院大门,沿著洒扫一净的中央甬道,向著明伦堂行进。 道路两旁,是闻讯赶来的部分武昌士绅百姓,皆静立观礼。 秦浩然已移至东阶。 队伍抵达明伦堂前广场,龙亭被安置在广场正北预先设好的高台之上。 那高台三尺高,铺红毯,设香案,此刻龙亭置於正中。 明黄綾帛在香炉升起的裊裊青烟中,静臥如沉睡的龙。 “排班—肃立—!”赞礼官指挥。 全体人员迅速按照文东武西的规矩,但书院皆文士,故按官阶、功名高低列於东侧,在广场上排列成整齐的方阵。 秦浩然按安排,立於东侧稍前位置,履行监礼之责。 乐声暂歇,朝使上前一步,面向眾人,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朕惟治国之道,教学为先。化民成俗,庠序是赖。兹闻湖广武昌府楚贤书院,聚俊彦而修明经术,怀惻隱而心系閭阎……” 駢四儷六的辞章,如流水般倾泻。 每念到关键处,尤其是提及书院、策略及蒋、秦等人姓名时,全场肃立聆听的眾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特赐御书『崇贤兴学』匾额一方,悬於该书院明伦堂,永彰教化之功,內府五经、四书各一部,凡百五十九卷。秦浩然、蒋君瑜、周永、李松启等,各赏內府精製湖笔徽墨、端砚宣纸一份,录名於湖广学政档册,它日擢拔,可资参酌。 尔等其益加砥励,勿替初心。钦此。” 全体人员,在赞礼官的示意下,向著龙亭方向,山呼三次: “万岁爷—万万岁—!” “万岁爷—万万岁—!” “万岁爷—万万岁—!”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在书院上空迴荡。 山呼毕,赞礼官最后唱道:“再四拜——!” 全体再次行四拜礼。 赞礼官终於唱出了最后两个字:“礼——成——!” 鼓乐最后一次轰然奏响,比之前更加欢快激昂。 朝使復位,与陈山长等人略作交接。隨后,在赞礼官的指挥下,眾人按序退场。 整个接旨仪式,从迎接到礼成,耗时近一个时辰,环环相扣,无半分差池。 当人群散去,明伦堂前恢復空旷,唯有那方御赐的“崇贤兴学”匾额,被小心悬掛在了明伦堂正门上方最高处。 圣旨被请入书院专设的敬宸阁供奉。 而那些赏赐给个人的文房四宝,也由专人一一送到蒋君瑜、秦浩然等人手中。 秦浩然捧著那套湖笔徽墨、端砚宣纸,皆是上品。 第282章 鹤鸣夜宴 是夜,蒋君瑜做东,在武昌府最有名的鹤鸣楼包下最宽敞雅致的临江阁,广邀此次参与献策的核心同窗以及书院中一些有头脸的学子、师长,设宴庆祝。 白日庄严肃穆的仪式感,此刻化作了杯觥交错间的谈资。 临江阁內,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武昌特色的佳肴。 酒是米酒,醇厚甘冽。 蒋君瑜满面红光,举杯朗声:“诸位同窗!今日之庆,实乃我楚贤书院『经世致用』学风之彰显,陛下御笔亲题崇贤兴学,乃是对我辈最大的勉励!来,满饮此杯,愿我书院文脉昌隆,愿吾等不负所学,早日为国效力!” “干!”眾人轰然应和,一饮而尽。 席间,话题自然围绕著此次献策前后的种种軼事,省城募捐的盛况,以及各地推行后的反馈。 不断有人向秦浩然敬酒,称讚其“心系桑梓”、“於府衙协理劳苦功高”。 秦浩然一一谦逊回应,心中却並无太多激动。 这份荣耀,背后是沔阳乃至湖广无数百姓的苦难与挣扎,是賑灾棚里稀薄的粥影,也是自己亲眼所见,最终选择沉默的那些灰色角落。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不少人已微醺,说话声音也大了些,年轻学子们则兴奋地猜测著这荣耀会对將来的科考有何助益。 蒋君瑜拍了拍秦浩然的肩膀,声音稍微压低了些,带著笑意道:“浩然,还有一桩喜事,恐怕你还未知晓。此次褒奖,不仅书院与我等得益,你们秦氏一族,也得了实惠。” 秦浩然心中一凛,看向蒋君瑜:“君瑜兄,此言何意?” 蒋君瑜笑道:“罗知府为你族人请功的文书,早已递上。你们柳塘村首倡鸭兵治蝗,组织得力,保全乡里,功不可没。 我听说,朝廷已有旨意,减免柳塘村今明两年赋税,另赏耕牛三头。你们秦氏族长秦守业被授予將仕佐郎,还被赐了义民匾额,准建牌坊。” 秦浩然愣住了。虽料到族里会有封赏,但没想到如此之厚,减免赋税、赏赐耕牛,这是实在的利益,而伯父得授散官,更是荣耀。 在乡下,一个老爷的称號,足以改变整个家族的地位。 蒋君瑜凑得更近些,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还有,我父亲透露,湖广学政衙门已有意向,要在你们景陵县增设一个官学名额。这个名额,大概率会落在你们秦氏一族。” 官学名额! 这意味著秦氏子弟中,將有一人无需经过县试、府试,直接获得生员资格,进入官学读书。 这是多少家族梦寐以求的机会!多少寒窗苦读的士子,卡在童生试这一关,终生不得寸进。 而这个名额,就因为这次献策,因为秦浩然的参与,將落到秦家。 荣耀不只是虚名,它开始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家族利益。 回过神来,端起酒杯:“来,君瑜兄,我敬你一杯。没有蒋大人的提携,便没有今日。” 蒋君瑜豪爽地与其碰杯:“说这些作甚,都是你自己爭气!” 酒杯再次碰撞,清脆的响声淹没在满堂的欢笑声中。 夜风从江面吹来,带著潮湿的寒意,扑在秦浩然微醺的脸上。 鹤鸣楼的欢宴已散,临江阁的灯火渐次熄灭。 秦浩然与秦禾旺並肩走在回书院的青石街上。 秦禾旺提著灯笼,侧过头,打量秦浩然的神色。 见秦浩然沉默,忍不住问道:“浩然,你好像…不太高兴?” 秦浩然摇摇头:“没有。只是有些累了。” 秦禾旺犹豫著开口:“方才宴上,何公子说守业叔要做官了…是真的吗?” 秦浩然脚步顿了顿:“是,也不是。” 秦禾旺不解地看著他。 秦浩然放慢脚步,斟酌著词句:“禾旺哥,守业叔得的这个『將仕佐郎』,不是咱们寻常理解的那种官。它不是实职,不掌权,不管事,没有俸禄,更没有属员。” 秦禾旺更困惑了:“那…那算什么官?” 秦浩然解释道:“这叫散官,或者叫荣誉官衔。朝廷用它来表彰那些有功於地方的乡绅、族长、义民。就像…就像给读书人冠带荣身的资格,是一种身份的认可,一种荣耀。” 边走边说,儘量说得浅显:“比方说,以后伯父见知县大人,可以不必下跪,只需行拱手礼。 在地方上的祭祀、典礼中,伯父可以穿从九品文官的公服,站在平民之前。仅此而已,伯父不能去衙门坐堂,不能审案子,不能收税,更不能插手地方政务。” 秦禾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这官是怎么来的?是罗知府给的?” “罗知府举荐,朝廷核准。这种散官授给,有一套规矩。初授一般是从九品的『將仕佐郎』,若后续再立功,可升授为『登仕佐郎』。伯父得的便是这个。 都由吏部核定,朝廷下敕符確认,但无需赴京任职,只在地方上享受相应的礼仪待遇。” 说得平静,心中却清楚这套制度背后的深意。 朝廷用这种成本极低的方式,笼络地方上有影响力的乡绅宗族,让他们成为皇权在基层的延伸与支撑。 一纸虚衔,换来的是宗族对朝廷的认同,是地方秩序的稳固。 而对於秦守业,对於秦氏一族而言,这虚衔带来的,却是改变。 秦禾旺消化著这些话,忽然眼睛一亮:“所以…所以守业叔虽然不是真官,但在族人眼里,在乡亲们眼里,那就是官老爷了!见了县太爷都不用跪,还能穿官服…我的天,咱们秦家,出官了!”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激动。 秦浩然知道,在秦禾旺、在柳塘村所有族人眼中,这就是天大的荣耀,是祖坟冒青烟的大喜事。 谁会去深究这是实职还是散官?谁会去计较这背后朝廷的算计与地方官的运作? 他们看到的,是秦守业从此见官不跪,是秦氏一族在景陵县有了体面,是实实在在减免的两年赋税,是那方可以掛在祠堂正中的“急公好义”匾额,是那头可以耕田的牛,是那个可以改变子孙命运的官学名额。 秦禾旺还在兴奋中:“浩然,你说,守业叔要是穿上那青袍官服,会是啥样?我想像不出来……” 第283章 沉迷名声 想著想著,秦浩然嘴角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鹤鸣楼夜宴后的第二日,天刚蒙蒙亮,秦浩然便醒了。 昨夜那些喧闹的余音似乎还在耳畔,酒意却已散尽。 门外传来秦禾旺压低的声音:“浩然,起了吗?” 秦浩然应了一声,迅速穿好练功服,一身青色短打,布腰带束紧。 推开门,秦禾旺已等在廊下,同样一身短打。 隨秦禾旺穿过后院,来到射圃。 秦禾旺躬身行礼:“师傅...” 秦浩然跟著行礼:“学生秦浩然,见过教习。” 一套练完,秦浩然收枪而立,额头已见汗。 一个时辰后,秦浩然先返回住所,秦禾旺依旧跟隨练习。 换下汗湿的练功服,穿回常穿的青衫,坐在书桌前,铺开信纸,提起笔。在纸上落下一行端正的小楷: “守业叔尊鉴:侄浩然谨拜。” “同窗好友告知,朝廷恩旨,蒙圣上垂怜,念我柳塘村首倡鸭兵之法、保全乡里之功,特赐伯父將仕佐郎之衔,赐『急公好义』匾额,准建牌坊。另免村中今明两年赋税,赏耕牛三头。此皆皇恩浩荡,亦我秦氏一族勤勉本分、心系桑梓之报……” 写完,他仔细读了一遍,封好,在信封上工整写下“景陵县柳塘村里正秦守业亲启”。 正巧秦禾旺练武归来,便將信交给他:“禾旺哥,劳烦送去鏢局,托鏢带回景陵。” 秦禾旺接过信,笑道:“守业叔要是知道这消息,怕是要在祠堂摆三天流水席!” 目送秦禾旺离去,秦浩然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尚书?虞书?大禹謨》。 唯有扎实的功夫,才能撑起一个人,一个家族,乃至一个国家的脊樑。 接下来的日子,楚贤书院渐渐显出了微妙的变化。 那方高悬明伦堂的崇贤兴学御匾,成了书院最耀眼的標誌。 每日都有慕名而来的士子、官员、乡绅,在匾额下驻足瞻仰,发出嘖嘖讚嘆。 书院为此专门安排了轮值的学录,负责接待讲解,讲述此次献策的始末。 那些学录讲得多了,渐渐添油加醋,將秦浩然等人塑造成了算无遗策、心系苍生的少年英杰。 秦浩然、蒋君瑜、周永、李松启、张裕……这些名字隨著圣旨传遍湖广,如今成了武昌府炙手可热的人物。 今日这家乡绅设宴,明日那家商贾请茶,后日又是某位致仕官员的诗会邀约。请柬如雪片般飞入书院,堆在几位受褒奖学子的案头。 宴席上,他们被奉为上宾,人们爭相敬酒,称讚他们“年少有为”、“心系黎民”、“他日必为栋樑”。 酒过三巡,便有人试探著问及科考打算,问及家中境况,问及可曾婚配,那背后的意思,明眼人都懂。 蒋君瑜如鱼得水。他是布政使司参议的公子,本就熟悉官场应酬,如今更添一层御前褒奖的光环,举手投足间自信更盛。 那日他邀秦浩然同赴一位盐商的家宴,秦浩然婉拒,他便来到秦浩然房中劝道: “浩然,我知你性情沉静,不喜这些虚礼。” 蒋君瑜坐在秦浩然对面,手中把玩著一柄檀香扇,那是昨日某位员外所赠: “但如今你我身负圣眷,便不能只埋头书斋。这些人脉,这些往来,將来都是助力。科考不只是文章功夫,更是人情世故。你总要学著些。” 秦浩然放下手中的书,看著蒋君瑜:“君瑜兄,我非不懂人情世故。只是觉得,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扎实学问。这些宴饮往来,耗费心神,於学业无益。” 蒋君瑜摇了摇头,扇子在掌心轻轻敲击: “你说得都对。但浩然,这世道便是如此,你做了实事,得了褒奖,便有人来捧你。你不受,旁人便觉你清高孤傲。你受了,便是『通达世情』。分寸之间,何其难也。” “况且,你可知昨日盐商李老爷宴上,武昌知府也来了?虽只坐了半柱香,但那是多大的面子?席间提及今秋乡试,知府大人虽未明言,但话里话外,对咱们书院学子颇为期许。这些消息,你在书斋里可能听到?” 秦浩然默然。 明白蒋君瑜的意思,这世道,做事离不开人情,离不开关係。 但更相信另一句话:打铁还需自身硬。没有真才实学,那些人脉不过是镜中水月,虚幻一场。 今日你炙手可热,人人奉承。明日你若落第,门庭冷落。 秦浩然最终说:“君瑜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人各有志。我出身寒微,不比兄台家世显赫,所能依仗者,唯手中笔墨,胸中学问而已。若因这些应酬荒废了根本,他日科场失利,岂非本末倒置?” 蒋君瑜看著他,半晌,轻轻嘆了口气:“也罢,人各有志。只是浩然,你需知道,过刚易折。太过孤高,容易招人非议。” “谢兄台提醒。” 蒋君瑜起身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后日江夏知县设诗会,专为庆贺书院得赐匾额。这个面子,你总得给吧?” 秦浩然想了想,点头:“届时定当赴会。” 蒋君瑜这才满意而去。 第二天,秦浩然在藏书阁遇见了周永。 时值午后,秦浩然在二楼经部书架间寻一本《春秋左传註疏》,刚抽出来,便听见楼梯处传来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周永。 眼下有些青黑,步履也略显虚浮,显然是昨夜又赴宴了。 见了秦浩然,他打了个哈欠,笑道:“浩然,你是真能坐得住。昨日刘员外家的宴席,那歌姬…唱的是新编的《治蝗颂》,词里还有你我的名字呢!” 秦浩然合上书,看著他:“永兄,你觉得那《治蝗颂》唱得如何?” 周永眉飞色舞:“自是极好!词雅曲美,唱得也动听。你是没见著,那歌姬身著绿罗裙,怀抱琵琶,唱到『秦生献策,蒋子奔走』时,眼波流转,真是……让人心神迷醉。” 说著,脸上泛回味之色。 秦浩然却问:“词是谁作的?曲又是谁谱的?” 周永一愣:“这……倒未细问。听说是刘员外从省城请的才子谱的曲、填的词。” 秦浩然淡淡说:“那就是了,你我所做,是救灾之事。如今被人编成曲子,供人宴饮取乐,你觉得,这是尊崇,还是轻慢?” 周永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说出来。 “只是永兄,分寸要把握好。莫要让这些耽搁了学业。” 周永点点头,神色复杂。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匆匆离去,下午还有一场诗会等著他。 秦浩然望著他离去的背影,轻轻嘆了口气。 既然改变不了旁人,便先守住自己。 第284章 自劝:满招损,谦受益 秦浩然彻底沉入了书海。 每日晨起,雷打不动去射圃习武。 韩教习教得极严。 练武归来,临一篇帖。 午后涉猎史籍杂学。他不再局限於科举必读的经书,而是广泛阅览《梦溪笔谈》让他惊嘆古人的智慧,《资治通鑑》则让他看清歷史兴衰的规律。 这些书不考,但秦浩然觉得,它们才是真正能让人明理,开智的东西。 晚上则整理笔记,或与相投的同窗探討疑义。 书院毕竟不是所有人都醉心应酬,仍有不少学子埋头苦读。 秦浩然与他们往来,谈学问,论时政,虽偶有爭执,却都是就事论事,坦荡痛快。 就在秦浩然埋头书斋的这些日子,书院里的风向,悄悄起了变化。 起初是些微妙的议论,在茶余饭后,在迴廊转角,低声细语,如蚊蚋嗡嗡。 “听说秦浩然把蒋公子、周永他们的宴请都推了?” “何止,前日盐商李老爷设宴,请了所有受赏的学子,独他没去。” “这是清高呢,还是不懂事?” “我看是读书读傻了。这般好的结交机会,旁人求都求不来。”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秦浩然耳中。 秦浩然依旧我行我素。晨练、读书、临帖、会友,日子过得规律而充实。 那些议论,在他看来,不过一阵议论,风过便散了。 但没有想到,那日午后,秦浩然在藏书阁抄录一份前科乡试的考题,准备与几位同窗研討。 坐在靠窗的位置抄写,隔壁书架后传来压低的声音。 “…要我说,秦浩然这是故意做姿態。” “何以见得?”另一个声音问。 “你们想,此次受赏的几人里,蒋公子是参议大人的公子,周永、李松启、张裕,哪个不是士绅之家? 唯有秦浩然,出身寒微,父亲早亡,母亲改嫁,全靠族里接济才读到今日。如今一朝得势,怕旁人说他攀附,便故意摆出清高的样子,以示与眾不同。” 秦浩然的笔尖顿了顿。 另一个声音迟疑道:“不至於吧?我看秦浩然平日待人诚恳,功课也扎实,不像这等心机之人。” “你懂什么?越是出身低的,越是在意这些。他如今是举人,得了圣眷,便要標榜气节,好让人高看一眼。你瞧他,蒋公子几次三番邀他,他都推拒,这不是明摆著告诉旁人,我秦浩然不慕权贵,不攀高枝?” “这……” “不信你瞧著,过些日子,他定会寻个由头,做出些惊世骇俗的事来,好让全武昌府都知道他秦浩然与眾不同。譬如…抨击时政的狂言?总之,是要博个清名。” 秦浩然静静听著,心中先是涌起一股怒气,这些人,凭什么这般揣测他? 但隨即,怒气又平息下去,化作一丝苦笑。 爭辩有何用?人心中的成见,不是几句话能消除的。 你辩解,他说你心虚。你沉默,他说你默认。 这世上总有些人,自己做不到,便觉得旁人也定然做不到。 自己心思曲折,便以为天下人皆藏机心。 秦浩然最终坐著没动,没有转身,没有质问。 只是继续抄录规律而坚定。 只是从那以后,蒋君瑜確实很少来找秦浩然了。 偶尔在书院遇见,也只是点头致意,不再如从前那般热情。 秦浩然铺开纸,提笔写下: “夫得之难者,多生矜躁,此世之常情也。然有识之士,独能察己明心,不以微功自矜,反效顏子三省之诚,行內自讼之实,於方寸心田中,设鞫问之庭,日提躬自省,辨言行之是非,察心念之邪正。 昔大禹闻善言则拜,戒满溢而垂范。周公吐哺握髮,抑骄矜而辅政。《书》曰:『满招损,谦受益。』此非虚言也。 若夫得志而忘形,恃功而傲物,纵有盖世之才,终难避覆餗之祸。唯反躬自问如切如磋,计过自讼如琢如磨,方能守初心、持正途,不为浮名所惑,不为顺境所迷。” 写罢,搁下笔。(解释在作者有话说) 心中那点鬱结,似乎隨著这些文字宣泄出去了。 腊月十八,楚贤书院正式放年假。 书院门前已聚集了许多准备归家的学子。 僕役往来搬运箱笼,夹杂著告別声。 秦浩然和秦禾旺站在台阶下,身边只放著两个不大的箱笼,一个是书箱,一个是装著年礼的藤箱。 书箱里除了几本常读的经史,还有他为族人准备的蒙学书籍。藤箱中则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御赐的笔墨纸砚、为叔爷购买的辽东人参,给三叔公等人准备的阿胶。 周永从门內出来,身后跟著两个挑著沉重担子的僕役,见状不禁笑道:“真就这么点儿东西?浩然,你这趟回去,可是衣锦还乡,怎么也不多置办些?” 秦浩然笑了笑:“路途遥远,轻装简行为好。” 蒋君瑜也出来了,披著一件狐裘大氅,更衬得面如冠玉。他见到秦浩然,顿了顿,还是走过来:“今日便走?” “是,船已订好,辰时开。” 蒋君瑜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礼盒:“家父听闻你要回沔阳,让我转交此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是省城新出的湖笔,你拿去用。” 秦浩然接过,躬身道:“谢蒋大人厚爱,谢君瑜兄。” 转身登上了早已等候的华丽马车,渐行渐远。 第285章 活著 秦禾旺听到这话,立刻插嘴:“那法子就是浩然他想出来的!浩然写了份《防蝗救荒疏》,献上『鸭兵治蝗』的计策。后来朝廷採纳了,还赏了我们浩然呢!” 刘老大连忙给秦浩然斟酒:“失敬失敬,原来公子就是献策的秦举人!老汉我走南闯北,听过不少治蝗的法子,多是劳民伤財不见效。你们这法子好,又便宜又管用,真是功德无量!” 秦浩然谦逊几句,问道:“刘叔常走这条水道,可见今年沿江州县民生如何?” 刘老大脸上的笑容淡去,嘆了口气:“不好过啊。湖广今年大旱,接著又是蝗灾,好些地方秋粮绝收。我上月从荆州上来,看见沿途不少灾民往武昌府討生活。官府虽设了粥棚,但杯水车薪。这寒冬腊月的,不知要冻死饿死多少人。” 压低了声音,继续道:“我还听说,有些地方已经闹起来了。百姓活不下去,抢粮仓的、抗租税的,都有。官府弹压得厉害,抓了不少人。武昌城里歌舞昇平,可出了城……唉。” 在书院时,看到的都是朝廷褒奖、师长讚许、同窗欢庆,却不知民间疾苦已至此。 那本《防蝗救荒疏》,或许能救一时之急,却救不了根本。 天灾背后,是人祸,吏治腐败、土地兼併… 炭火噼啪作响,酒意微醺。舱外,江水呜咽,寒风呼啸,又是一个难熬的冬夜。 腊月二十晌午,船抵沔阳府码头。 秦浩然和秦禾旺提著箱笼下船,踩在熟悉的青石码头上。 秦浩然说道:“先找客栈落脚,明日再去拜见罗知府。” 两人在城中找了间乾净的客栈住下。 秦禾旺嚷嚷著要去吃沔阳特色的蒸菜,秦浩然却无心於此。 简单洗漱,换了身乾净衣裳,便出了客栈,在府城街上慢慢走著。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时常可见墙角蜷缩著衣衫襤褸的乞丐,伸著枯瘦的手,低声乞討。 孩子面黄肌瘦,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秦浩然走过一家粮店,看见门外排著长队,百姓提著布袋,满脸焦虑。 店伙计在门口吆喝:“今日糙米每斤四文,限购三斗!要买的赶紧!” 队伍顿时骚动起来:“又涨了!昨日才三文五!”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掌柜的行行好,我家断粮三日了,孩子饿得直哭……” 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挤到前面,哀求道:“行吗?就一斗……” 店伙计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买不起別挡著!后面还有人呢!” 秦浩然站住脚,朝廷虽减免了部分赋税,但粮价飞涨,百姓依旧艰难。 回到客栈,秦禾旺已经叫了一桌菜,忙招呼道:“浩然快来,这粉蒸肉香得很!” 第二日一早,秦浩然便带著秦禾旺,提著那礼物,前往知府衙门拜见罗知府。 门房笑著迎上来:“秦举人回来了?大人昨日还提起您呢。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门房回来,引著秦浩然穿过前院,来到书房。 半年不见,罗知府清瘦了许多,两鬢添了不少白髮,但精神尚好。 见到秦浩然,眼中闪过欣慰之色,笑道:“浩然回来了。坐。” 书房里烧著炭盆,暖意融融。 书案上堆著厚厚的卷宗,还有几本翻开的帐册。 秦浩然躬身行礼:“学生秦浩然,拜见恩师。” 罗知府摆摆手,示意其坐下:“不必多礼,在书院这半年,可好?” “承蒙大人掛念,一切都好。这是学生从省城带回的一点心意,望大人笑纳。” 罗知府接过,轻轻放在一旁,嘆道:“你有心了。” 从书案上拿起一份文书,递给秦浩然,“你看看这个。” 秦浩然接过,是一份沔阳府今冬賑灾的明细册子。 上面罗列著各州县受灾人口、已发賑粮、尚缺数额,以及各县粮仓存粮、市面粮价等。 “本府竭尽全力,向富户劝捐,向商贾借粮,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可今年受灾面太广,谁家也不宽裕。粮价一日三涨,市面上流通的粮食越来越少。” 罗知府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萧瑟的庭院:“你那『鸭兵治蝗』的法子,救了不少庄稼,这是大功一件。可天灾易御,人祸难防。如今各州县都有灾民聚集,若处置不当,恐生变乱。” 书房內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罗知府又勉励几句,问及书院近况,秦浩然一一答了。 临別时,罗知府忽然道:“本府任期將满,明年开春,或將调往他处。” 从府衙出来,又去拜见了王教授等几位府学夫子,直到夜幕降临,才回到客栈。 腊月二十一,秦浩然和秦禾旺一早便雇了顺安鏢局,离开沔阳府城,往景陵县去。 出了城门,景象更加萧瑟。 车行一日,傍晚时分在一个小镇打尖。 秦浩然找了间尚在营业的食铺,要了五碗阳春麵,自己和秦禾旺各一碗,车夫和两个鏢师各一碗。 面端上来,清汤寡水,只有几片菜叶,但几人还是吃得津津有味。 正吃著,门外进来两个衣衫襤褸的妇人,哆嗦著问掌柜:“掌柜的,行行好,给口热水吧?孩子冻得不行了……” 掌柜瞥了她们一眼,摆手道:“没有没有,快出去,別耽误我做生意!” 那两人不肯走,苦苦哀求。 一个妇人怀中还抱著个婴儿,孩子的小脸冻得发紫,哭声微弱。 食客中有个行商看不下去,丟了几枚铜钱过去:“拿去买点吃的吧。” 两人千恩万谢,捡了钱,却不去买吃的,反而问掌柜:“能换点粮吗?粗粮就行,孩子两天没吃了…” 掌柜皱眉:“这点钱,连半升糙米都买不到。去別处吧。” 秦浩然放下筷子,从怀中掏出一小块碎银,约莫有二三钱,递给其中一人:“这些,去买点粮食吧。” 那妇人愣住了,看著手中的银子,又看看秦浩然,忽然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多谢公子,多谢公子!您是大善人,菩萨保佑您长命百岁…” 两人千恩万谢地快速离开。 重新上车后,秦禾旺低声道:“浩然,不是我说你,这路上要饭的人多的是,你帮得过来吗?咱们带的银子虽不少,可也不能这样散啊。” 秦浩然望著窗外渐暗的天色:“至少今夜,那家孩子能有口饭吃。” 赶车的鏢头忽然开口:“秦举人心善。可这世道,心善的人往往吃亏。” 第286章 三进小院一人住 第二日,骡车继续前行。 过了县界,景象稍好一些。 田野间可见零星农人在劳作,虽然地里的庄稼稀稀拉拉,但总算有了些生气。 村庄里也能看到炊烟,偶尔还能听到小孩子们的欢笑声。 当骡车终於驶近柳塘村时,村口几个閒聊的人,正朝这边张望。 看见露头张望的秦浩然,满是欢喜的道:“回来了!浩然回来了!” 顿时,村里涌出许多人,男女老少都有,纷纷围了上来,骡车不得不停下。 “浩然哥回来了!” “在武昌府可还好?” “朝廷赏赐的匾额真气派!” 秦浩然一一行礼回应,有些人苍老了些,有些人长高了,但眼中的热切却是相同的。 “都让让!让让!”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村民们自觉向两旁退开,让出一条通道。秦德昌在秦守业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半年不见,叔公的背更驼了,走到秦浩然面前,停住脚步,眯著眼仔细端详,脸上渐渐绽开笑容。 “回来了就好,又长高了,也精神了。书院的水土养人。” 秦浩然行礼询问:“叔公,您身子骨可还硬朗?” 叔公拍拍自己的胸口:“硬朗,还能看著你中进士,娶媳妇...”这话引来一片笑声。 叔公转身,对眾人挥了挥手:“都散了吧,让浩然先回家歇歇脚。明日祠堂议事,有什么话到时候再说。” 眾人这才渐渐散去。 秦守业接过秦浩然的行李,领著秦浩然往村里走。 秦守业边走边说,声音里满是自豪:“朝廷的赏赐,十日前就到了。御赐的『急公好义』匾额,眼下暂时供在祠堂正厅,气派得很!” “耕牛三头,供全村轮流使用。免赋税的文书,县里也下来了,盖著大红官印,我收在祠堂的柜子里...” 秦浩然静静听著,目光扫过村中的景象。 柳塘村確实比自己离开时整洁了许多,好几户人家翻修了房屋,原本的茅草顶换成了青瓦,村路也用碎石重新铺过,就连路边的排水沟也清理得乾乾净净。 显然,柳塘村並没有被灾害摧残,还因为牧鸭有了收入。 路过祠堂时,秦浩然特意驻足。看了看匾额,下还繫著红绸,在风中微微飘动。 秦守业注意到秦浩然的目光,解释道:“送匾那天,县太爷亲自来了,还带了县丞、主簿一行。在祠堂前摆了十桌酒席,请了全村老少。县太爷当眾宣读了朝廷的褒奖文书,夸咱们秦氏『敦亲睦邻、急公好义』,是全县的表率。” 秦浩然能想像当时的场面。对於柳塘村这样的小村落,县令亲临已是天大的荣耀,更遑论还有御赐匾额。让秦氏一族在景陵县的地位水涨船高。 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来到村子东头。 眼前出现一座新建的青砖小院,就在祠堂旁不到百步的距离。院墙是新砌的,青砖灰缝,齐整乾净。 木门半掩著,门楣上还未掛匾,显然是留给秦浩然自己题字。 秦守业推开院门:“这是族里为你新建的宅子。如今是举人,將来还要考进士,不能没有自己的宅院。” 秦浩然走进院子,这是个三进的小院,虽不奢华,却处处透著用心。 前院青砖铺地,正中一条石板小径通向正屋。 左侧有一口水井,井台用青石砌成,井軲轆上的绳索还是新的。 右侧种著一棵梅树,树干有碗口粗,此时正值腊月,枝头开著零星的淡黄花朵,暗香浮动,为这冬日小院添了几分生气。 正屋是三间,中间是堂屋,左右各一间厢房。 屋脊是青瓦,门窗是樟木,窗欞上还雕著简单的卷草纹。 推门进去,堂屋里摆著一张八仙桌、四把靠椅,都是新打的,木纹清晰,散发著淡淡的桐油味。 东厢房是书房,靠墙立著书架,书案临窗而设。 西厢房是臥室,床榻、衣柜一应俱全。 秦守业道:“被褥家具都是新...”又交代了几句日常琐事,便告辞离去,说要去祠堂准备明日议事。 秦浩然独自站在院中,环顾这个属於自己的小天地。梅花的幽香若有若无。 三进小院一人住,秦浩然一时之间还有些不习惯。 休息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色渐暗时,秦禾旺来了。 他换了身乾净的棉袄,头髮也梳理过,脸上带著笑:“浩然,走回家吃饭了。” 两人並肩而走。 路上遇见几个村民,都热情地打招呼。 还没进门,就闻到饭菜香气。而且房屋也变成了青瓦房。 推门进去,伯母陈氏和堂妹豆娘在厨房里忙进忙出,灶台上蒸汽腾腾,铁锅里滋啦作响,张春桃负者加柴。 秦远山听见动静,便在堂屋坐下,跟秦浩然閒聊起来。 秦禾旺则跑进厨房帮忙,因为妻子张春桃正在那儿帮厨。 察觉到秦禾旺的目光,张春桃脸红起来。 秦远山见状,哈哈大笑:“放心,跑不了你的媳妇!” 眾人一阵鬨笑,张春桃的脸更红了,秦禾旺也挠著头傻笑。 不多时,菜上齐了。虽不是山珍海味,但在灾年能置办出这样一桌,已是不易。 腊肉炒蒜苗,清炒春芥,清炒薺菜,还有一盘金黄的煎鸭蛋,显然是特意为秦浩然准备的。主食是糙米饭,。 秦远山给秦浩然夹了块腊肉:“多吃点,在书院吃不著家里的味道吧?” “谢大伯。”秦浩然尝了一口,腊肉的咸香在口中化开,確实是记忆中的味道。 饭桌上,秦远山絮絮说著村里这半年的变化。谁家娶了新妇,谁家添了丁,谁家的儿子去县城酒楼当学徒… 说到朝廷恩赐时,他更是眉飞色舞:“县太爷来送匾那天,你是没看见,咱们祠堂前那叫一个热闹!附近几个村的族长都来了,眼红得跟什么似的。你叔公当场就说,这是咱们秦氏祖宗积德,出了浩然麒麟儿!” 伯母陈氏一边给眾人盛饭,一边插话道:“可不嘛,自那以后,来说亲的媒婆都快踏破门槛了。十里八乡的姑娘,谁不想嫁进咱们秦家?连县里都有富户来打听呢。” 豆娘在一旁偷笑,偷偷看秦浩然一眼,又赶紧低头扒饭。 这丫头今年十四了,出落得亭亭玉立,已快到可以说亲的年纪。还会识文断字... 秦禾旺的心思全在媳妇身上,不时给张春桃夹菜,搞得张春桃满脸通红,埋头吃饭不敢抬头。 说笑间,秦远山话锋一转:“虽说咱们有治蝗之功,朝廷有赏赐,可周边村子虽逃过了蝗灾,但也受了严重旱灾。 这些日子,许多外村人都想到咱们村来借粮。有亲戚的还好说,没亲戚的,就跪在村口哭求...” “你守业叔压著,不让多借。不是咱们心狠,是这口子不能开。借了一家,十家都来。你守业叔说了,真要借,得去县衙立字据,写明何时还,还不出来怎么办。可那些灾民,哪敢去官府立字据?” 秦浩然默默听著。 天灾之下,人性经不起考验。 第287章 来年商业版图 饭后,秦浩然独自回到自己的小宅。 第二日清晨,秦浩然早早起身。 先去祠堂给祖宗上了香,然后將从武昌带回的御赐文房四宝,湖笔、徽墨、端砚、宣纸,陈列在祠堂东侧。 辰时三刻,祠堂中门大开。 族中十六岁以上的男丁陆续到来,按照辈分、年龄依次站立。 秦浩然作为举人,又是此次荣耀的核心人物,被安排在前排,紧挨著族老们。 秦守业作为族长,站在祠堂正中的祖宗牌位前。朗声道: “今日召集大家,一是为迎浩然归来,二是商议族中几件要事。浩然,你先给祖宗磕个头。” 秦浩然依言上前,在蒲团上跪下,向著祖宗牌位恭敬行礼。 礼毕,秦守业开始说正事:“第一件,是年关將近,族中各家各户都要过年。我与其他几位族老商议,今年虽遭灾,但托祖宗庇佑、朝廷恩典,咱们村总算熬过来了。族中公帐上还有些余钱,决定给每户多分三斤肉、五十斤糙米,作为年礼。特別困难的人家,再加二十斤糙米。” 这话引来一阵低语,多是赞同之声。灾年能多分这些,已是不易。 秦守业抬手压了压,继续道:“第二件,是关於置地。刘集村有三十亩上好的水田要出手,靠近咱们村的地界。刘氏族长前日来找我,说他们村实在过不下去,只能卖地换粮。要价是两万斤粮食,按现下粮价,约合八十两银子。” 祠堂里顿时譁然。 “三十亩水田才八十两?平时一亩都要三两多银子!” “可是咱们哪来那么多粮食?” 秦守业等议论声稍歇,才道:“粮食我已经和县城丰泰粮行谈好价格了,购买粮食的钱,是浩然留给族用的...” “这三十亩田,是以宗族名义买下,归入族田。此外,咱们还陆续从附近几个村子买了十亩零散的田,加起来一共三十亩,都是靠近咱们村的好地。 这些地,春耕时由族中统一安排佃户耕种,收成交公仓二成,二成归浩然,其余归佃户。公仓的粮食,用於族中祭祀、助学、济贫等公共开支。” 灾年低价购入,这无疑是宗族扩张的良机。 秦守业的声音將秦浩然的思绪拉回:“第三件,是关於养鸭的生意。” 这话让祠堂里的气氛活跃起来。 今年治蝗,柳塘村的鸭子立了大功,如今在沔阳府已是名声在外。 “今年的蝗灾,让全府都知道了鸭子的好处。明年开春,各县各乡必定都会养鸭。咱们村若再盲目增加,鸭多价贱,反而吃亏。” “我与几位族老商议,咱们村的鸭子不再增加,而是转向培育鸭苗、售卖鸭苗。咱们有经验,有技术,鸭苗成活率高。 我们计划在景陵县二十个镇都开设鸭铺,专门售卖鸭苗、和咱们的烤鸭和鸭货成品。此外,在沔阳府城开设两家烤鸭铺子。” 这计划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秦浩然暗暗点头,从养殖转向销售和服务,这是產业升级的思路。伯父虽然没读过多少书,这几年的见识,让他具备了一定的商业头脑。 “这笔生意,初步估算需要投入一百五十两银子。还是动用浩然留下的那笔钱。” 祠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秦浩然。 秦守业继续道:“按规矩,投入者当有回报。我们议定,这笔生意利润的百分之三十,单独归浩然所有。百分之二十归族里公帐。剩余的百分之五十,归实际开店经营的人。要立下字据,按手印为证,以免日后纠纷。” 秦浩然听到这里,连忙起身:“伯父,这使不得。用於族中公共之事即可,何必单独分我?” 秦守业却正色道:“浩然,规矩就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这笔钱是你挣来的,族里动用,就该给你回报。 百分之三十,已经是族里占了你的便宜,没有你的名声、没有你留下的本钱,这生意做不起来。 但若全归你,族中其他人便无动力去经营。若全归族里,又寒了你的心。所以这样分配,最为公道。” 他环视眾人:“诸位以为如何?” 族老们纷纷点头。 三叔公缓缓道:“守业说得对。亲兄弟明算帐,何况是宗族大事。浩然那百分之三十,是他应得的。谁有异议?” 无人出声。 秦守业看向秦浩然:“浩然,你意下如何?” 秦浩然看著伯父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族老们赞同的神色,知道这是宗族集体决策,自己若再推辞,反而显得矫情。 躬身道:“既然如此,侄儿听从安排。” 秦守业点头:“好,那此事就这么定了。年关后开始筹备,开春前要选定各镇开店的人手。有意者,可来找我报名,但要经过考核,得识字、会算帐。” 议事又持续了半个时辰,商討了些细节,各镇店铺的选址、鸭苗的定价、收购成鸭的標准… 秦浩然静静听著,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从小长大的村子,正在发生深刻的变化。 从单纯的农耕,转向农商结合。 从封闭的宗族,开始向外扩张。 百分之三十的利润,听起来不多,但若生意做大了,將是一笔可观的財富。 议事的主要事项议定后,大部分族人陆续散去,祠堂里只剩下几位族老和秦浩然等核心人物。 第288章 培养护卫 三叔公秦松岳才开口道:“还有一事,我思量许久,今日趁大家都在,说说。咱们秦氏的族学,该正规化了。” 眾人都看向他。秦守业问道:“三叔的意思是?” 秦德润捋了捋花白的鬍鬚:“大家都知道,自从浩然用讲故事的法子教孩子们认字,村里確实多了不少人识字。这是好事。但认字不等於读书,更不等於科考。 咱们秦氏如今有了举人,可族中真正的读书种子,除了浩然,还有谁?” 这话点中了要害。祠堂里安静下来,几位族老都陷入沉思。 三叔公继续道:“我观察了半年,发现一个问题。孩子们因为听故事有趣,愿意来学认字。可一旦开始学《三字经》《千字文》,开始接触『之乎者也』,许多人就坐不住了。 嫌枯燥,嫌难,学几天就不来了。这样下去,咱们族里永远只能出认字的,出不了读书人。” 秦守业点点头:“三叔说得在理。那您的想法是?” “请一个正经的童生来教。要年轻的,有进取心的,最好还能继续考秀才的。咱们族里供他吃住,每月给束脩,他专门教孩子们蒙学。孩子们到了年纪,必须入学,族里监督。 学得好的,族里供他到镇上,或是县里继续读。学不进去的,至少也要完成蒙学,能读书信、记帐目。” 三叔公看向秦浩然问道:“浩然,你是读书人,你觉得这法子如何?” 秦浩然心中早已赞同。 一个宗族要真正兴旺,不能只靠一两个杰出人物,而要有源源不断的人才储备。 族学正规化,正是打基础的关键一步。 秦浩然恭敬道:“三叔公思虑周全。我认为,此事宜早不宜迟。如今族中有了余力,正好办起来。只是这请先生的事,需得慎重。不仅要学问好,更要人品端正,能为人师表。” 三叔公在得到秦浩然的认可后,露出笑容:“这是自然。我已有几个人选。到时候我们看看,那个可行。” 秦守业与其他几位族老交换了眼神,见大家都点头,便拍板道:“好,此事就交由三叔操办。年关后开始物色,开春前定下来。束脩嘛…暂定每月一两银子,食宿族里包。教出一个童生额外有奖励...” 这时,秦守业又想起一事:“对了,说到年关。今年虽是咱们秦氏的大喜之年,但周遭灾情严重,许多村子连饭都吃不饱。我与几位族老商议,今年全族一起过年,但规矩下降些,不要太过隆重,免得招人议论。” 这个决定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赞同。 三叔公秦松岳说道:“守业考虑得周到。荣耀不可忘本,富贵当思贫寒。如今周遭艰难,咱们若大操大办,確实不妥。” 议事至此,主要事项都已议定。秦德润忽然想起什么,笑道:“还有件小事,倒是要麻烦浩然。” 秦浩然忙道:“三叔公请讲。” “今年的春联,还得继续麻烦你写。” 秦浩然立刻答应:“这是侄儿分內之事,一定办好。” 事情议完,眾人起身。秦守业最后叮嘱几句年关的安排,便让大家散了。 秦浩然离开祠堂后,秦守业偷偷又让儿子秦嘉树叫来三叔公、秦远山、秦秦禾旺等几位核心族老。 祠堂大门关上,炭盆里添了新炭。 秦守业先开口:“今日让几位留下,是有件要紧事商量。” 七叔公问道:“你说。” “浩然如今是举人,又得朝廷褒奖,名声在外。这是好事,也是隱忧,树大招风。咱们村得了这么多赏赐,周边村落眼红的不少。浩然將来若中进士、入仕途,更要面对官场上的明枪暗箭。咱们这些做长辈的,不能不为他长远考虑。” 秦远山点头:“守业说得对。我昨日听禾旺说,他们在回村的路上,就遇到几拨人盯著。要不是有鏢局...虽说没出事,但总让人不放心。” 秦禾站在一旁,被秦守业问道:“禾旺,你老实说,这趟陪浩然回来,路上可遇到过什么不对劲的事?” 秦禾旺想了想:“去的时候还好,回来时…在嘉鱼县码头歇夜,有几个汉子老往我们船舱瞅,眼神不善。船主刘老大说,那是码头上混的痞子,专盯落单的客商。还有,回村时有些流氓盯著,要不是有鏢局,浩然没有带礼物...” 几位族老脸色都凝重起来。 秦德昌缓缓道:“这世道不太平。灾年出流民。浩然將来若去京城会试,路途遥远,难保不出事。” 秦守业道:“所以我想,咱们得给浩然配几个个护卫。” 秦远山一愣:“护卫?咱们庄户人家,哪来的护卫?” 秦守业满是对未来的担忧:“我琢磨好些日子了。咱们族里青壮不少,但都是庄稼把式,没正经练过武。 我想请个武教头来村里,挑几个机灵、忠厚的后生,正经教授武艺。一来可以护村,如今外头乱,咱们村富了,难免招贼。二来,这些人练好了,將来可以跟著浩然,护他周全。也是给咱们未来的商路,打下基础。” 祠堂里安静了片刻。 三叔公缓缓点头:“这个想法好。只是,请武教头要花钱,练武的后生不能下地干活,族里得养著。这笔开销不小。” 秦守业回应道:“开销我想过了。从酒楼收入里出。请个武师,一年束脩八两,管吃住。挑的后生,每人每月补贴五百文,让他们安心练武。这笔钱,族里出得起。咱们文武两条路一起走...” “而且这不是白花钱。这些后生练好了武艺,將来若浩然做了官,他们就是亲隨、护卫。若浩然不做官,这些后生也可以在咱们的鸭铺,未来的商队里做护卫,或者去县城鏢局谋差事。总归是条出路。” 秦远山眼睛一亮:“这倒是!咱们若真培养出几个好手,送去鏢局,既能挣钱,又能长见识。” 三叔公沉吟半晌,问道:“禾旺,你在书院跟著韩教习练了半年,你觉得,练武这事,成吗?” 秦禾旺挠挠头:“叔公,韩教习说过,练武没捷径,就是苦功。但若有人正经教,一两年就能见成效。不说成为高手,至少对付三五个地痞流氓没问题。” 三叔公秦松岳拍板:“好。那就这么办。守业,你去物色武教头,要人品正的,手上功夫硬的。远山,你负责挑后生,要身板好,脑子灵。这事悄悄办,別张扬。” 秦守业点头:“我明白。等过了年,我就去沔阳府打听。听说府衙的捕头里,有退伍的老兵,功夫好,也懂规矩。请这样的人,稳妥。” 大事议定,眾人又商议了些细节,后生挑哪些人,练武场地选在哪儿,每日练几个时辰… 第289章 低调的一年 柳塘村的这个年,过得比往年都要低调。 没有大摆流水席,甚至连鞭炮都比往年少放了许多。 祠堂祭祀后,各家各户领了族里发的米肉,便回到自己家中团聚。 秦浩然作为族中如今最受瞩目的后生,自然不能免俗地要表示心意。 早早就备好了年礼,给秦德昌叔爷的几根辽东参,用红绸包裹,另有四盒上好的阿胶,以及五十两银票。 三叔公则是文房四宝和两盒阿胶加十两银票。 给其他几位族老的则是二两银子红封。 给大伯和大伯母则是每人五两的红封,给堂妹豆娘和堂嫂则是各一匹上等细棉布。 给嫁出去的堂姐菱姑也是一匹布,外甥则是二两红封。 至於寻常族亲,每家封一百文铜钱,用红纸包好,由秦禾旺陪著,一家家送去。 叔公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等著后背族人的拜年,见秦浩然进来,笑眯眯地招手:“浩儿来了。” 秦浩然躬身行礼,奉上年礼:“一点心意,给叔公补补身子。”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秦德昌接过,打开红绸,看到人参和阿胶,满是感慨:“你爹要是还在,看见你这么出息,不知要多高兴。都怪我当年...” 秦浩然连连安抚,从叔公家出来,又去了几位族老家。 这些老人都是看著秦浩长大的,如今见他这般知礼,都讚不绝口。 一圈走下来,已是下午。 手里也多许多长辈给的礼物和红封。 正月初四,秦守业和秦浩然、秦远山、秦禾旺,开始了给县尊等人正式的拜年。 秦浩然是举人,秦守业如今有了將仕佐郎的散官身份,虽无实职,但在礼仪上已是官身,过年也须拜会上峰、同僚。 秦远山驾车,秦禾旺则是护卫兼隨从。 第一站,是景陵县城外的崇文私塾,李夫子那里。 马车是族里新置办的,青布车篷,枣红马,不算奢华,但整洁体面。 秦守业特意穿上了那身从九品文官的公服,这是他第一次以官身正式拜年,满是兴奋。 秦浩然则是一身举人装束,沉稳从容。 车行快一个时辰,来到崇文私塾。 远远望去,秦浩然便是一怔,这里竟焕然一新。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规整的院落,青砖围墙,门楣上悬著“崇文私塾”的匾额,字是李夫子亲笔,遒劲有力。 院內可见新建的讲堂、书斋、宿舍... 秦禾旺感慨道:“变化真大。” 秦守业低声道:“李夫子如今是景陵县最有名气的塾师。自从你献策得赏的消息传开,许多人慕名而来,说李夫子能教出你这样的学生,定有真才实学。如今崇文私塾一位难求,许多家族花重金托关係才能把子弟送来。” 正说著,门开了。 熟悉的门房老张迎出来,见是秦守业一行人,连忙躬身:“秦大人、秦举人,夫子正在书房,请隨我来。” 步入院中,更觉气象不同。 廊下掛著几块木牌,写著: 学向勤中得,萤窗万卷书。三冬今足用,谁笑腹空虚。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髮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等勉励眾学生。 李夫子见眾人来到,打著招呼:“守业,浩然,远山,禾旺,新年大吉。” 秦守业连忙还礼:“夫子新年大吉。叨扰了。” 一行人被引到正厅,僕役端上沏茶茶汤清亮,香气清雅。 寒暄几句后,李夫子看向秦浩然:“你的《防蝗救荒疏》,我仔细读了。条理清晰,切合实际,非闭门造车者能为之。可见书院『经世致用』之学,你已得其精髓。” “我请了两位同窗秀才来塾中任教,一位精於经义,一位长於策论。你若有暇,可常来交流。学问之道,切磋方能进益。” 秦守业接过话头:“夫子这私塾,如今气象大不同了。我听说县里不少富户都想送子弟来?” 李夫子苦笑:“是多了许多学生,但也多了许多烦恼。束脩涨了,有人骂我铜臭。收谁不收谁,又得罪人。我那两个同窗,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来,束脩要得高,一年各二十两。” “教书育人,本不该与铜钱牵扯太多,可没有钱,塾舍修不起,好先生请不来,终究难成气候。” 又聊了半个时辰,秦守业和秦浩然奉上年礼。 李夫子推辞一番,终究收下。 临別时,送秦浩然到门口,低声道:“浩然,你如今是举人,又是御前褒奖过的,將来前途不可限量。但官场险恶,人心复杂,你要牢记『谨慎』二字。” 秦浩然躬身行礼:“谢夫子教诲。” 从崇文私塾出来,一行人转道去县城,拜会县衙诸位官吏。 这是秦守业第一次以官身正式拜会县尊。 马车驶入县城,街道上还残留著年节的热闹,商铺大多开门。 乞丐比往年多,粮店前依然排著队。 县衙在城北,青砖黑瓦,石狮威严。 秦守业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递帖。 门房认得秦守业,客气地引他们到二堂偏厅等候。 约莫一盏茶工夫,县尊周大人来了。 周知县见到秦守业,笑著打招呼:“秦將仕来了,新年大吉。” 秦守业连忙率眾人行礼:“卑职给县尊拜年,恭祝县尊新春安康,政通人和。” 周知县目光扫过秦浩然,笑容更深:“秦举人的《防蝗救荒疏》,本官仔细读过,切实可行,救了县里不少百姓。朝廷褒奖,实至名归。” 秦浩然躬身:“县尊过誉。学生只是尽本分而已。” 周知县点点头,示意眾人坐下。 僕人奉上茶点,寒暄几句后,周知县问起柳塘村近况,秦守业一一稟报。 说到族学、养鸭生意时,周知县听得认真,不时询问细节。 周知县讚许道:“办族学是好事。教化之本,在於蒙养。你们秦氏能有此远见,难得。” 又拜会了县丞、主簿、典史等官吏,各家奉上年礼,多是文房用品、土產,外加適量银封。 一圈拜下来,已近黄昏。秦守业长舒一口气,额上竟有细汗。 秦远山笑道:“守业如今是官身了,往后这些应酬还多著呢。” 几人在酒楼休息一日,看了看酒楼帐单,没有问题,眾人便返回族里。 第290章 低调归学院 正月初十,秦浩然在柳塘村自己的小宅中读书,忽然有人来访。 来的是文华斋的掌柜孙承泽。提著礼盒,笑容满面:“秦举人,新年大吉!” 秦浩然將他迎进书房:“孙掌柜怎么亲自来了?快请坐。” 孙承泽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蓝布包,双手奉上:“这是去岁的分成,您点点。” 秦浩然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张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他略一点数,共计三百二十六两七钱。 孙承泽有些忐忑:“秦举人,这分成…比之前少了。实在是因为您的札记已经刊印多年,该买的人都买了,热度有所下降。加上今年灾年,读书人买书的也少了些。不过您放心,只要还有销路,文华斋一定继续印,分成照旧。” 秦浩然温和道:“孙掌柜不必介怀,市场规律如此,我明白。这册札记能卖这么久,已出乎我意料。还是要谢掌柜费心经营。” 孙承泽鬆了口气:“秦举人通情达理。其实您的札记品质上乘,许多士子买了都说有用。只是…只是如今市面上类似的札记多了,有些还是名家所作,竞爭激烈。” 秦浩然点头,这是必然的。 成功会引来模仿,市场会饱和。孙承泽想让秦浩然继续出举人札记,但是依旧被秦浩然拒绝。 而是把话题转移到其他问题上:“孙掌柜,我伯父秦守业,您可认识?” “秦將仕?自然认识,府县里谁不认识。” “我想引荐你们认识。我即將返回书院,今后若再有分成或其他事务,我不在时,可否直接交予他?他是族中主事人,也信得过。” 孙承泽连忙道:“这是自然!秦將仕为人正派,在县里有口皆碑。能与秦將仕往来,是文华斋的荣幸。” 正说著,秦守业来了。 秦浩然为两人引见。 孙承泽起身行礼,態度恭敬。 秦守业虽只是散官,但毕竟是官身。 三人坐下饮茶。 秦浩然將分成的事说了,並表明今后由秦守业代管。 秦守业点了点答应下来,对孙承泽道:“孙掌柜,那今后就麻烦你了。浩然信任你,我也信你。文华斋若有什么需要秦氏帮忙的,儘管开口。” 孙承泽连声道谢。他做生意多年,深知与地方士绅、宗族搞好关係的重要性。 秦氏如今在景陵县风头正劲,能与秦守业搭上线,说不定那天就有裨益。 又聊了片刻,孙承泽告辞。 秦守业看著桌上的银票,感慨道:“浩然,你这读书札记,竟能赚这么多钱。可见读书不只是考功名,真学通了,处处是路。” 秦浩然道:“这也是机缘。” 两人又閒聊了一番,秦守业才离开。 正月十六,年节的气氛还未完全散去,秦浩然便要启程返回楚贤书院了。 这些日子,在柳塘村过得充实而平静。 白天读书、规划族学、与族老商议事务。 晚上则整理笔记,或与年轻一辈交谈。 临行前夜,秦得昌和秦守业来到浩然的小宅,三人在书房长谈。 第二日清晨,柳塘村村口。 天色未明,晨雾瀰漫。 秦守业、秦远山、秦德昌等族老,以及许多族亲,都来送行。 秦禾旺已套好马车,车上除了秦浩然的书箱行李,还装了许多土產是族中准备的。 秦德昌叔公拄著拐杖,走到秦浩然面前,拍了拍他的肩:“族里的事,有我们。你只管向前走。” 秦浩然一一拜別,最后望向祠堂方向。 登上马车,秦禾旺挥鞭。 秦远山,秦铁犁,秦河娃陪同,毕竟还在灾年,人多安全,但就是有些拥挤。 枣红马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 回到楚贤书院的秦浩然,迅速沉静下来。 武昌府的喧囂依旧,书院外的世界依然有各种宴请、诗会、交际,但秦浩然选择了最朴素的生活方式。 晨起练武,白日读书,傍晚整理笔记,偶尔与志趣相投的同窗探討学问。 將从柳塘村带回的年礼(腊鸭,咸鸭蛋等)分赠给几位相熟的师长同窗。 为自己制定了严格的日程,每日卯时起床,先去射圃站桩练枪习弓。 晨练后,回房洗漱,用过早膳,便是整整一个上午的经义研读。 將《四书》《五经》按专题重新梳理,每读一章,必做札记,不仅记先贤註解,更记自己的理解与疑问。 书院的藏书阁成了他最常去的地方,那里有歷代科举的程文墨卷,有各地学者的经解註疏,一册册借阅,一本本抄录,也是为族学作备份。 午后,他专攻策论。 广泛涉猎农政、水利、赋税、刑名等实用之学。 有问题便经常去请教讲席,询问对策。 傍晚则是整理与反思的时间。 將一日所学归纳整理,將疑问记录下来,待次日请教。 这样的日子,枯燥而充实。 三月,春风渡江,武昌府的柳树抽了新芽,书院里的桃李也陆续开花。 这日午后,秦浩然正在书房整理农政笔记,忽听院门响动,接著是秦禾旺急促的脚步声。 “浩然!浩然!”秦禾旺的声音透著罕见的激动。 秦浩然放下笔,起身推门。 只见秦禾旺站在院中,手里捏著一封信,脸上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怎么了?”秦浩然心头一紧,莫不是家里出事了? 秦禾旺將信递过来,手都在抖:“春桃…春桃她…” 秦浩然接过信,迅速瀏览。 信是秦远山托人写给儿子的,重点是:“有一喜事相告:汝妻春桃经大夫诊断,已怀有身孕两月余,胎象平稳。汝將为人父矣…” 秦浩然抬起头,看著秦禾旺那副又惊又喜,手足无措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秦浩然真心实意地道贺:“恭喜哥,你要当爹了!” 秦禾旺这才缓过神来,挠著头嘿嘿傻笑,笑著笑著,眼眶却红了:“我…我真的要当爹了?我是不是该回去看看……” 第291章 禾旺当父亲 秦浩然拍拍堂哥的肩:“是该回去。这样,你收拾收拾,明日就动身。家里这时候最需要你。” 秦禾旺却愣住了,脸上的喜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犹豫。 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习武而粗糙,此刻却微微颤抖。 良久,抬起头:“不,我暂时不回去。” 这回轮到秦浩然愣了:“为何?春桃怀孕是大事,你该在身边照应。” 秦禾旺摇摇头,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目光望向远处书院的重重屋脊:“浩然,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来书院吗?” 不等秦浩然回答,自顾自说下去: “不只是为了照顾你起居,也不只是为了学点武艺。是守业叔、是我爹、是族老们交代的,浩然是咱们秦氏的指望,他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我秦禾旺没什么大本事,但护著你,让你安心读书,这是我能为族里做的最大的事。” 转回头,看著秦浩然:“春桃怀孕,我高兴,做梦都高兴。但我也知道…要你是中了进士,那咱们秦氏就真的改换门庭了。” 秦浩然心中震动:“可是春桃她……” 秦禾旺语气坚决:“春桃有我娘照应,有族里婶娘们帮衬,不会有事。我要是现在回去,也帮不了什么忙,而且书院里也不是人人都对你友善。过年我们兄弟俩,一起回去...到时候你可以要准备好封红...” 堂哥说得如此坚决,秦浩然知道再劝无用。 这个堂兄平时憨厚隨和,但一旦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秦浩然想了想:“那…你给春桃和家里写封信吧,多写几句。再买些东西捎回去,从钱盒里拿,算是我这做叔叔给侄儿的一点心意。” 秦禾旺这才笑了:“这个好!” 接下来的几日,秦禾旺忙了起来。 跑遍了武昌府的街市,买了许多东西,六盒滋补的阿胶,几包武昌特產的蜜枣,糕点... 给未来孩子的,则是各式各样的小玩意。 拨浪鼓、布老虎、银铃鐺,甚至还有一套小小的文房四宝,说是从小沾沾文气。 东西打包好,托顺安鏢局带走的那天,秦禾旺站在书院门口,望著远去的车队,久久没有动弹。 秦浩然站在他身边,轻声道:“等过年,咱们一起回去。” 秦禾旺点了点头。 时间在书页翻动中流逝,转眼到了六月。 长江进入汛期,武昌府连日阴雨,空气潮湿闷热。 书院里的学子们大多换了夏衫,但秦浩然依然每日晨练不輟。 韩教习说,越是这种天气,越能磨炼意志。一套枪法练下来,浑身汗湿,却有种说不出的畅快。 六月初十这日,书院里忽然热闹起来。 秦浩然从藏书阁出来时,看见不少学子往明伦堂方向去,神色兴奋,议论纷纷。 拉住一个相熟的同窗问,才知道是江南和广西的举人学子来了。 “江南文风鼎盛,广西虽偏远,但近年也出了不少人才。” 那位同窗解释道,“这是书院的惯例,邀请外地举子来交流学问,为期半月。今年规模尤其大,听说来了三十多人。” 秦浩然恍然。 这事他听陈山长提过,只是近来沉浸书海,忘了具体时日。 回到住处,秦禾旺也听说了消息,有些担忧:“一下子来这么多人,书院住得下吗?会不会太杂乱?” 秦浩然道:“书院自有安排。交流学问是好事,可以听听不同地域的见解。” 话虽如此,但当日下午在讲堂遇见时,秦浩然便察觉到了异样。 江南来的举子约二十人,为首的姓顾,名梦圭,苏州崑山人士,年约二十五六,面容俊朗,气质清雅,一袭月白长衫,手持摺扇,谈吐间引经据典,风度翩翩。 他们一到,便吸引了眾多目光,连书院的几位讲席都对他们格外客气。 广西来的则只有十余人,为首的姓韦,名崇山,桂林人士,年近三十,肤色黝黑,身材精壮,说话带著浓重的西南口音,言谈直率。 与江南学子的光鲜形成鲜明对比。 讲堂里,陈山长主持了简单的欢迎仪式,而后便是自由交流。 起初还算融洽,江南学子吟诗作对,广西学子谈地方风物,各有所长。 但很快,微妙的对立就出现了。 一位江南学子谈起经义,引了南宋朱熹的註解,滔滔不绝。 一位广西学子却忽然插话:“朱子之学固然精微,但过於重理轻事。如今天下多事,旱涝频仍,民生困苦,空谈心性何益?当如安定先生所言,明体达用,於实务中见真章。” 这话本无大错,但语气直率,让那位江南学子脸色一僵。 顾梦圭摇著摺扇,微笑道:“韦兄此言差矣。朱子集理学之大成,其『格物致知』正是为了『治国平天下』,何来空谈之说?倒是胡瑗之教,虽倡『明体达用』,却易偏重事功,失却心性根本。” 韦崇山也不示弱:“顾兄久居江南繁华之地,可知西南边陲民生疾苦?我曾隨家父巡视瑶寨侗乡,见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此时与他们讲『存天理、灭人慾』,何如教他们开垦梯田、兴修水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虽未撕破脸,但火药味渐浓。 周围学子渐渐分成两拨,江南的多支持顾梦圭,广西的自然站在韦崇山一边,而湖广本地的学子则有些尷尬,在地域上,他们与江南更近,文化上一脉相承。 但在务实精神上,又与广西有相通之处。 秦浩然静静听著,没有插话。能理解双方的立场。 江南文风鼎盛,科举成绩歷来最好,自然重经典、重文采。 广西偏远,但正因为偏远,更重实务、重实干。 这本无所谓对错,只是地域环境造成的差异。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却超出了学术討论的范围。 一位江南学子大约是觉得韦崇山太土气,言语间带出了地域歧视:“韦兄所言固然有理,但读书人终究要以圣贤为宗。若一味重实务而轻经典,与田夫野老何异?岂不闻『礼失求诸野』,这『野』终究是下乘。” 第292章 地域歧视 这话一出,广西学子们脸色都变了。 韦崇山沉下脸:“张兄的意思是,我们广西学子都是『田夫野老』?” 那位张姓学子嘴上说著不敢,神色却带著倨傲:“不敢不敢。只是觉得,学问之道,当以江左为正宗。西南边陲,毕竟教化未深。” 这话太伤人了。几个广西学子霍地站起,眼看就要衝突。 陈山长连忙出言,才將局面压住。 但裂痕已经產生,接下来的几日,书院里的气氛明显紧张起来。 江南学子常常聚在一起吟诗作赋,声音清越,引得不少人围观讚嘆。 广西学子则多在討论农政、水利等实务话题,虽然听眾较少,但討论热烈。 双方虽不至於正面衝突,但彼此间的疏离与轻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秦浩然原本不想捲入这些纷爭,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日秦浩然在藏书阁查资料,正好遇到韦崇山也在。 两人点头致意,各看各的书。 不多时,几个江南学子进来,见韦崇山在,故意高声谈论起来。 “听说广西今年的乡试,解元文章被主考官批为『质胜文则野』,可见边陲之地,终究难出真正的好文章。” “可不是嘛,文章之道,首重气象。没有江南的山水浸润,没有世家的文脉传承,写出来的东西难免带些『土腥气』。” 这话指桑骂槐,韦崇山握著书卷的手青筋暴起,却强忍著没有发作。 秦浩然看在眼里,心中嘆息。 放下手中的书,走到那几个江南学子面前,拱了拱手。 “几位兄台,学生有一事请教。” 那几人认得秦浩然,御前褒奖过的湖广举人,还是有些分量的。 为首的那个收敛了轻狂,还礼道:“秦兄请讲。” 秦浩然缓缓道:“学生近日读《禹贡》,见载『淮海惟扬州……厥田惟下下』,可知上古之时,江南亦是荒芜之地,田列九等之末。而后歷经吴越开发、东晋南渡、唐宋经营,方成今日之繁华。可见地无分南北,教化成之。” 继续道:“又读《汉书》,载马援征交趾(今广西一带),见当地『骆越之民,父子同川而浴,相习以鼻饮』,可谓蛮荒。而后歷朝教化,至本朝,广西亦有进士及第、为官一方者。可见人无分远近,学而进之。” 那几人脸色微变。 秦浩然这话,看似在讲歷史,实则是在反驳他们的地域偏见。 你江南也不是天生繁华,广西也不是永远蛮荒,一切都是发展变化的。 为首那人乾笑两声:“秦兄博学。不过文章气象,终究有高下之分。” 秦浩然微微一笑:“文章確有高下,但评判標准,恐怕不止一种。江南文章婉约精致,如工笔花鸟。西南文章质朴雄健,如写意山水。各有所长,何必强分高下?况且...” 秦浩然看了一眼韦崇山:“韦兄此次带来的那篇《广西瑶侗治理策》,学生拜读过,数据详实,对策切实,非深諳地方、关怀民生者不能为。这样的文章,难道不算好文章?” 这话一出,韦崇山诧异地看向秦浩然。他那篇文章只在广西学子中小范围传阅,没想到秦浩然竟然读过,还给予了肯定。 那几个江南学子哑口无言,悻悻离去。 秦浩然转向韦崇山,拱手道:“韦兄的文章,学生受益匪浅。” 韦崇山深深看了他一眼,还礼:“秦兄过誉。倒是秦兄方才一番话,让韦某刮目相看。早闻湖广秦浩然献策救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两人相视一笑,从藏书阁出来,秦浩然抬头望天。 看来这半个月的交流,恐怕不会平静了。 秦浩然与韦崇山的关係自此近了一层。 这位广西举人虽言辞直率,却是个爽朗通透的性子,认准了秦浩然是值得交的朋友,便不再拘泥那些虚礼。 两人常在课后相约討论,在书院后山的凉亭,一壶清茶,几卷书册,便能聊上大半日。 从《禹贡》中的地理分野,到本朝赋税制度的利弊。 从广西土司治理的难题,到湖广堤防修筑的得失。 韦崇山带来的是实干经验,秦浩然则贡献出博览群书的视野与条分缕析的逻辑。 两人互相启发,彼此增益,倒是结下了一段惺惺相惜的君子之交。 书院里江南与广西两派学子之间的对立,並未因秦浩然的调和而消弭,反倒因那日的言语衝突,裂痕愈发明显。 双方虽不至於在讲堂上公然爭执,毕竟都是举人身份,多少要顾及体面,但私下里已是涇渭分明。 用饭时各围一桌,互不搭理。 课后交流也多是同乡聚在一处,偶尔在廊下迎面相遇,也不过是冷淡地頷首,便侧身而过。 那种无形的隔阂与疏离,比直接的爭吵更让人感到压抑。 秦浩然对此心知肚明,也不充当和事佬。 此时贸然劝和,非但无济於事,反倒会让双方都觉得他故作姿態,想博个顾全大局的美名。 与其掺和那些无谓的口舌意气,不如沉下心来,趁此良机,多向这才俊请教学问。 毕竟,皇帝因治蝗之功给予楚贤书院的褒奖,让今年的游学交流格外热闹。 后续又来了些,陕西、山东、福建、江西、河南、北直隶等地的学子也陆续到来,细细算来,竟有八省之风匯聚於此。 每日上午的讲堂,成了思想交锋的舞台。 陈山长或诸位讲席讲学之后,照例是自由论辩之时。 江南学子与广西学子往往各执一词,围绕经义詮释与现实应用展开辩论,几乎成了固定戏码。 顾梦圭引经据典,谈吐风雅,总能將话题引向精微的义理辨析。 韦崇山则立足实务,言辞犀利,每每直指空谈误国的弊端。 双方的支持者亦加入战团,引证、反驳、詰问。 秦浩然大多时候只是静听,坐一个冷静的观察者,分析双方的论据与逻辑。 偶尔被师长点名或被同窗问及看法,秦浩然便就事论事,剖析经义与实务如何结合,既不偏袒空谈玄理,也不鄙薄经典传承,总是力求逻辑清晰,言之有物。 这般持中的態度,渐渐贏得了一些理性学子的尊重,但也让某些人觉得秦浩然“圆滑”“缺乏立场”。 第293章 吟诗 这日午后,江南学子中的几位风流人物在书院东侧的听涛亭內设了棋局,以棋会友。 亭临一汪碧水,岸柳垂丝,景致颇佳。 顾梦圭也在其中,他棋风细腻,布局精巧,连败两位广西学子,以及三位湖广学子,颇有些自得。 摺扇轻摇,眉宇间儘是江南才子的倜儻。 恰逢秦浩然捧著一摞书从亭边路过,欲往藏书阁去。 顾梦圭扬声唤道:“秦兄留步!素闻湖广亦多才俊,不知可愿手谈一局,切磋一番?” 声音清越,引得亭內亭外不少目光投来。 一些江南学子面带笑意,显然期待看到顾梦圭在棋道上再展风采。 其他省份的学子也驻足观望,好奇这位被皇帝褒奖的湖广举人,在棋艺上有何能耐。 秦浩然本不欲多事,但眾目睽睽之下,避而不战反显怯懦。 微微一笑,拱手道:“顾兄棋力高妙,方才连胜五局,弟已见识。既蒙相邀,敢不从命?只怕要献丑了。” 將书卷暂放亭边石凳,整了整衣衫,在顾梦圭对面坐下。 石桌上,楸木棋盘光润如玉,云子黑如点漆,白若凝脂。 围观者悄然聚拢,却无人喧譁。 猜先,顾梦圭执黑先行。 他落子如飞,第一手便占右上角星位,而后三连星开局,气势磅礴,显然是擅长大模样作战的路数。 秦浩然执白,应对沉稳,先占空角,再从容拆边,更注重实地与厚势的平衡。 进入中盘,顾梦圭抓住秦浩然在左下角一处稍显滯重的定型,果断黑子“碰”入白阵,挑起战斗。 这一手十分犀利,亭內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围观者中懂棋的屏息凝神,不懂的也觉出棋盘上刀光剑影。 落子声清脆。 秦浩然凝神应对,指尖白子悬停片刻,並不与黑棋正面纠缠,而是选择轻处理,看似让步,实则转身在中央构成一道厚势。 顾梦圭趁机在左下活出一块,获得实地,嘴角微露笑意。 然而秦浩然隨之而来的几手,借中央厚味,对顾梦圭在右上方尚未安定的黑棋发起隱约的攻势,步步紧逼。 顾梦圭的笑容渐渐收敛。 他意识到,秦浩然方才的“退让”並非怯战,而是战略转换,弃小利而图大局。 此刻右上的黑棋陷入被动,若全力求活,则中央白势將更加浩大。 若弃子转身,实地损失又不小。他陷入长考,摺扇不再摇动,眉心微蹙。 最终,顾文圭选择了稳妥的活棋,但付出了中央被白棋成空的代价。 进入官子阶段,秦浩然凭藉中腹的厚势与微妙的先手,处处搜刮,滴水不漏。 棋盘越来越满,胜负却越来越清晰。 当秦浩然落下最后一手单官,顾文圭盯著棋盘半晌,轻轻吐出一口气,投子认负:“秦兄棋风厚重而不失机变,弃取之道,尤为高明。这一局,顾某受教了。” 虽有些失落,但风度犹在。 抬头看向秦浩然,眼神复杂,有佩服,也有一丝不甘。 秦浩然並无丝毫得色,起身拱手:“顾兄承让,是弟侥倖。顾兄中盘打入的锐利,布局的宏大,弟受益匪浅。” 又应其他两位江南学子之邀,各下一局,一胜一和。 其棋力之扎实,计算之深远,气度之从容,令观者暗自点头。 江南学子虽重文採风流,但对真正有才学、有实力之人,倒也认可。 经此一役,他们对秦浩然的態度,少了几分因地域而生的隱约轻视,多了几分基於实力的尊重。 之后,亭內气氛缓和许多。 眾人又兴起吟诗联句,以“春水”“棋枰”为题,限韵赋诗。 所作诗句虽未必字字珠璣,倒也清新可读,意境不俗。 秦浩然也依韵和了一首《纹枰吟》,平实工稳,不见锋芒,却贴合场景。 纹楸一局定方圆,玉子敲残午后天。 黑白阴阳分昼夜,纵横经纬定坤乾。 星罗暗布玄机藏,势逆难回劫火燃。 输贏过眼皆尘事,留与清谈付岁年。(自己瞎写的,勿喷哈) 江南学子们渐渐將其纳入了文雅交谈的圈子,虽未必引为知己,但至少视为可以平等交流的同道。 一日课后,秦浩然主动寻到韦崇山,邀其到住处小坐。 秦禾旺沏上来叶,摆上几样简单茶点。 两人对坐,秦浩然开门见山:“韦兄前日所言广西土司与流官治理之难,弟反覆思之,深觉其中关节错综。不知可否再详述一二?” 韦崇山见他是真心求教,便也不藏私,將杯中茶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侃侃而谈: “秦兄既有兴趣,我便多说几句。这土司制度,说起来是『以夷制夷』,但歷朝歷代,皆是双刃剑。 土司世袭其地,世领其民,形同国中之国。朝廷设流官监理,往往政令难出衙署。 土司惧流官夺其权,流官嫌土司碍其政,互相猜忌,好事难成,坏事推諉。” 想了想,又低声说道:“更有甚者,有些土司暗中扩张势力,欺凌弱小部族,引发仇杀械斗,动輒伤亡数十上百人。流官欲管,手中无兵。请兵弹压,又恐激起更大变乱。此中分寸拿捏,何其难也!” 秦浩然听得入神,不时提问:“朝廷对土司承袭,不是有考核册封之制吗?” 韦崇山苦笑:“有是有,但山高皇帝远,考核往往流於形式。除非闹出大乱子,朝廷一般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再者,广西地瘠民贫,赋税本就不多,朝廷派驻的流官,薪俸微薄,许多人不愿久任,或心思不在政务,只求平安度过任期,更谈不上用心治理了。” 秦浩然若有所思,结合前世一些粗浅的政治学、社会学观念,试著提出新角度: “或许,除了威逼与怀柔,还可尝试『利益绑定』? 比如,引导土司参与一些有利可图的营生,如开採山中矿產、经营边贸市集,使其利益与朝廷、与地方安定息息相关。 第294章 学子云集(祝:各位读者元旦快乐!) 同时,加强土司子弟的教育,允其优先进入官学、参加科举,使其逐渐认同朝廷法度,融入主流。如此,或可渐次消弭隔阂?” 韦崇山眼睛一亮,拍案道:“妙啊!秦兄此论,另闢蹊径!以往朝廷施策,非剿即抚,总在力与德之间打转。这利与教的结合,倒是一条新路!虽实行起来千头万绪,但方向值得深思!” 两人越聊越深,从土司制度谈到山地农耕与水利兴修,又从边民教化谈到边防稳固。 秦浩然也將湖广治理的一些经验,尤其是此次治蝗中官府与宗族协作的模式,与韦崇山分享。 韦崇山听得连连点头,感慨道:“天下难题,多有相通之处。关键在於因地制宜,找到那把合適的钥匙。” 次日,韦崇山带来一个陶罐,笑道:“浩然来,尝尝我们桂林的腐乳,就著粥或馒头,最是下饭!” 他揭开罐口,一股独特的咸鲜气味飘出。 秦浩然欣然接过,用竹筷夹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那味道初时咸烈,继而回味悠长,带著豆类发酵后的醇香,果然別有风味。 此后,秦浩然时常向广西学子请教当地风土人情。 听他们讲壮乡“歌圩”的盛大,青年男女以歌传情,以舞会友。 讲瑶寨依山建起的层层梯田,如同登天之梯。 讲灕江山水之奇,喀斯特地貌之幻,那些耸立的孤峰、幽深的溶洞,在描述中栩栩如生。 这些迥异於湖广平原的景象,让秦浩然听得津津有味。 还没等江南、广西的学子走。 陕西、山东、福建、江西、河南、北直隶等地的学子也陆续到来,细细算来,竟有八省之风匯聚於此,让书院人满为患,没法子,书院自好让其,自行找住处。 书院固然学问气氛浓厚,但也难免浮华滋蔓。 有些学子热衷於交际应酬,时常做东,呼朋引伴前往武昌城里的酒楼歌馆,甚至烟花之地,美其名曰“以文会友”、“领略楚地风华”。 席间觥筹交错,诗酒唱和,看似风雅热闹。 每每有人来邀秦浩然,秦浩然依旧婉言谢绝,理由要温书。 这种建立在酒肉享乐之上的友谊,看似热闹亲密,实则虚浮无根。 真到了关键时刻,能靠得住的,恐怕没有一人。还浪费自己钱財... 一日,秦禾旺帮著整理房间,终於忍不住嘀咕起来: “浩然,这些江南来的老爷,还有广西来的老爷们,怎么老是互相瞧不上眼?说的话有时候可难听了。 不都是大越朝的百姓,读的都是圣贤书吗?还有那些人,整天请你吃酒,你都推了,会不会让人觉得你不合群,不好相处?” 秦浩然放下手中的书卷,走到窗:“禾旺哥,你看这书院里,现在有多少人?” “怕不得有……两三百?” “这两三百人,来自八方,性情各异,所求也不同。有人真心向学,有人只为结交人脉,有人甚至只是来游歷玩乐。 那江南与广西之爭,表面看是学问路数不同,实则牵扯地域荣辱、出身贵贱,不是几句话能化解的。我们做好自己,不偏不倚,问心无愧便好。” “至於那些酒宴邀约……禾旺哥,你记得村里老话怎么说吗?『狗肉朋友三日香,患难之时无处寻』。这钱,与其花在迎来送往、寻欢作乐上,不如用来多买些有用的书,或者…以备真正的不时之需。” 毕竟每到逢年过节,或是陈山长、诸位讲席家有喜寿之事,秦浩然都要备下的礼物。 人多,自然口杂,心思也杂。 这日,几位来自不同省份的学子聚在凉亭閒聊,话题从书院课业渐渐转到各地风物。 一位来自江西,姓邹的举人,年在与秦浩然等几人谈及武昌民俗时,忽然压低声音笑道: “久闻『楚女多细腰』,此说自古流传。不知这武昌城中,何处可见真正纤腰如柳、柔若无骨,能作掌上舞的佳人?秦兄身为本地俊杰,久居省城,想必知晓一二?若能引荐一二,让我等也开开眼界,岂不美哉?” 这话带著明显將女子物化为观赏玩物,亭內气氛顿时一滯。 几位正派的学子皱起眉头,面露不悦。 秦浩然心中生厌,抬眼看向那位邹姓学子,足以让亭內亭外的人都听得清楚: “邹兄此言,学生不敢苟同。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此语出自《后汉书·马廖传》,乃是马廖上书劝諫汉明帝勿效楚灵王旧癖的典故,意在讥讽君王偏私之好,劝诫为上者当以德为先,而非称羡女子腰身。 此乃史家春秋笔法,微言大义,邹兄莫要会错了意。” 见那邹姓学子面色微僵,继续道: “我荆楚之地,江山灵秀,所钟女子,固有体態轻盈者。然其真美,在於勤劳聪慧,在於明理持家,在於外柔內刚。 昔有屈子行吟江畔,所作《湘君》《湘夫人》,颂神女之德,寄家国之思,其情其志,何其高洁幽远?岂是仅以腰肢粗细而论妍媸?” “吾辈读书人,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当慕淑女之贤德,而非狎玩其容貌。若只惦记细腰之类,將一地女子视为玩物,与市井无赖、轻薄之徒何异?岂不有辱斯文,辜负圣贤教诲,更玷污我荆楚女子清誉?” 这一番话,既驳斥了对方的轻浮,又抬高了湖湘女子的品格,更点明了读书人应有的操守与底线。 那位邹姓学子顿时面红耳赤,张口结舌,半晌才訕訕道:“秦兄…秦兄误会了,邹某只是…只是久慕楚地风华,一时戏言,玩笑之语,绝无轻薄之意…” 亭內其他几位学子,包括两位原本对秦浩然观感一般的江南士子,也纷纷点头附和: “秦兄所言甚是!” “此等玩笑,確实不妥。” “吾辈当以品学为重。” 秦浩然见对方已露窘態,最后警告道:“邹兄明白便好。此类关乎一地女子清誉乃至品评一地风化的玩笑,还是慎言为好。传將出去,恐惹非议,亦有损邹兄清誉。” 经此一事,想在武昌见识一番的人也收敛了许多。 而秦浩然维护乡梓名誉的举动,倒让不少湖广本地乃至外省正直的学子,对其更高看一眼。 第295章 恩师荣升 来交流的学子,带著各自的行囊与收穫,陆续踏上了归程,以备后年会试。 临別前,多有互赠诗文、交换名帖者。 秦浩然也与其中不少谈得来的人留下了联繫地址,尤与广西韦崇山、江南顾梦圭,棋局之后,两人关係缓和不少,以及几位北直隶、关中的务实派学子,约定日后书信往来,切磋学问。 这些不同地域、不同风格的思想碰撞,大大拓宽了秦浩然的视野,也让其对天下二字,有了远比书本上更复杂的认知。 就在秦浩然梳理这半年所得时,一个从沔阳传来的消息。 恩师罗砚辰,因去岁主持湖广抗旱治蝗,尤其是成功推行《防蝗救荒疏》之功,其沔阳府未有流民泛滥,经吏部考核,政绩卓异,擢升为湖广布政使司参政,秩从三品! 此乃地方大员,分管湖广一省粮储、屯田、驛传等要务,权势地位与一府知府已不可同日而语。 消息传到书院,自然引起一阵议论。 许多学子都知晓秦浩然与罗参政的渊源,纷纷前来道贺,言语间不乏羡慕与攀附之意。 秦浩然一一淡然应对,心中却思忖著该如何表示。 直接备厚礼登门祝贺?显得太过功利。装作不知?又於礼不合,更显得凉薄。 思前想后,决定还是以弟子身份,低调前往拜见,重在情谊,而非礼物。 这日午后,秦浩然只带著秦禾旺,雇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前往位於武昌城东南隅的布政使司衙署。 参政官署便在衙署东侧,门庭自然比府衙更为森严。 秦浩然递上名帖,心中並无把握是否能见到恩师。 门房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楚贤书院举人秦浩然”,起初神色平淡,待看到籍贯“沔阳府景陵县”时,眉头微动,又仔细打量了秦浩然一番,忽然露出恍然之色,態度立刻恭敬起来:“原来是秦举人!您稍候,小的这就去通传!” 不过片刻,那门房便快步返回,侧身引路:“秦举人,大人正在书房,请您过去。” 穿过重重仪门、迴廊,来到一处清幽院落。 院中植有数竿翠竹,一座小小的假山鱼池,显得雅致而不奢华。 书房门开著,罗砚辰正负手站在书案前,看著墙上新掛的一幅《湖广水利舆图》。 一年不见,恩师的官服已换了緋色孔雀补子,头戴乌纱,腰束金带。 秦浩然在门外整衣,行礼道:“学生秦浩然,拜见恩师。” 罗砚辰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浩然来了,不必多礼,进来吧。” 秦浩然步入书房。 书房陈设简洁,除了满架书籍卷宗,便是那张宽大的书案,案头堆著高高的文书,砚台中墨跡未乾,显然主人刚刚还在处理公务。 罗砚辰自己在主位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书院课业如何?游学交流,可有收穫?” 秦浩然依言坐下,姿態恭谨:“回恩师,课业不敢懈怠。此次与各省学子交流,获益良多。江南文采,广西实务,关中雄辩,齐鲁持重…各有千秋,让学生深感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罗参政点头:“嗯,有此见识便好。不固步自封,方能进步。你那份沉稳持重的性子,我很放心。在沉淀几年,再参加会试。” “学生知晓,经义、策论,皆不敢偏废。尤其策论,学生牢记恩师与各位师长教诲,力求言之有物,切中时弊。” 罗砚辰眼中闪过讚许,沉吟片刻,压低声音道:“近年来,朝中『清流』与『实务』之爭日渐明显。你文章立论,当把握分寸,既要体现经世济民之志,又不可过於激切,授人以柄。” 秦浩然肃然道:“学生谨记恩师教诲。” 罗砚辰看著他,目光中有期许:“浩然,你是我看著成长起来的。从沔阳献策,到书院苦读,心性、才学,皆属上乘。如今我虽调任省垣,但你若有学业疑难,或有何难处,可直接来寻我。” 秦浩然起身再拜:“恩师提携之恩,学生没齿难忘。定当勤勉向学,不负厚望。” 罗砚辰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询问了些柳塘村近况、族中事务。 秦浩然简略答了,提到族学、鸭铺生意等,罗砚辰听得仔细,偶尔点评一二,皆是经验之谈。 约莫谈了半个时辰,秦浩然见罗砚辰案头文书堆积,不敢再多叨扰,便起身告辞。 罗参政的擢升,固然是自身政绩使然,但也连带抬高了与他相关的所有人的分量。 这份赏识与门生情谊,是比任何厚礼都珍贵的资源。 但秦思齐更明白,越是如此,自己越要谨慎自持,努力进学,有价值才能得到持续的期许。 秦浩然没有直接回书院,而是转道去了武昌府有名的宝庆银楼。 秦浩然早在此暗自订製了一件礼物,今日正好取回。 那是一把精致小巧的金锁,正面刻著“福寿安康”,背面是祥云纹,用红绳串著,放在一个紫檀木的小匣中。这是给自己那未谋面的小侄儿(女)的见面礼。 数月后,书院放了年假,秦浩然与归心似箭的秦禾旺一同踏上了返回柳塘村的路。 尤其是秦禾旺,几乎每日都要念叨几次: “不知春桃身子如何了。” “孩子是男是女” “我买的那些小玩意不知他(她)喜不喜欢” 那份即將为人父的喜悦溢於言表。 船至沔阳,两人照例去拜见了府衙新任知府(罗砚辰已升迁)及几位旧识,略作停留,便僱车赶回景陵。 沿途村庄也不再是死气沉沉,偶见炊烟,偶闻鸡犬之声。 第296章 宗族收入 抵达柳塘村时,已是傍晚。 村口玩耍的孩童见到马车,纷纷跑上前去。 秦禾旺分了些糖,便先和秦浩然回到住所。 秦浩然的三进小院,由族里指派的秦老憨一家照看著。 院门虚掩,推门进去,只见院落整洁,青砖地面扫得乾乾净净。 老憨叔听到动静从厢房出来,见是秦浩然,憨厚地笑著:“浩然回来了?屋子都收拾好了,缸里有水,灶下有柴。” 秦浩然谢过老憨叔,放下行李,却未在自己宅中多停留。 拿起那个装著金锁的紫檀木匣,对早已迫不及待的秦禾旺道:“走,回家。” 两人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婴儿嘹亮的啼哭声,以及陈氏轻声哼唱的摇篮曲。 秦禾旺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站在院门外,竟有些不敢进去,只是伸著脖子往里望,手微微发抖。 秦浩然笑著推了堂哥一把:“傻站著干嘛?进去啊!”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正在院中晾晒衣物的豆娘抬起头,先是一愣,隨即喊道:“哥,你们回来了!” 她朝屋里喊道,“爹娘!嫂子,禾旺和浩然回来了!” 秦禾旺进入房间,目光落在母亲怀中的襁褓上,脚下像生了根,一步步挪过去,声音发颤:“娘…这…这就是…” 陈氏將襁褓小心翼翼地递过来,笑道:“傻小子,你儿子!九月十六生的,母子平安!快抱抱!” 秦禾旺手忙脚乱地接过,动作僵硬,襁褓中的婴儿似乎感受到陌生人的气息,停止了哭泣,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著眼前这张紧张又激动的脸。 “浩然,你看我儿子,他…他看我呢…” 秦浩然上前也仔细端详小婴儿,赞道:“天庭饱满,眉眼清秀,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恭喜大伯,大伯母,恭喜禾旺哥!” 秦远山笑得合不拢嘴:“同喜同喜!咱们秦家又添丁进口了!” 拉著秦浩然:“浩然,你如今是举人,学问好,快给你小侄儿取个好名字!我们等著你呢!” 秦浩然早有准备,略一沉吟,道:“《论语·雍也》篇有云:『君子博学於文,约之以礼』。 侄儿愿小侄儿將来能博学多闻,通晓文理,又能以礼约束自身,成为真正的君子。可取『博文』二字,秦博文。大伯,禾旺哥,你们看如何?” 秦远山低声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好:“博文…秦博文…好!博学於文,这名字又雅致又有寓意!就叫博文!” 秦禾旺也连连点头,抱著儿子傻笑:“博文,博文,爹的小博文……” 这时,里屋门帘掀起,张春桃眼中含著温柔的笑意看著丈夫和孩子。 秦禾旺连忙抱著儿子走过去,想说什么,却只是嘿嘿笑著。 春桃轻声嗔道:“傻样。” 接过孩子,熟练地抱在怀里。 秦浩然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个紫檀木匣,双手递给张春桃:“嫂子,恭喜。一点小小心意,给博文的。” 张春桃有些诧异,接过打开。 当看到那金光闪闪、做工精巧的长命锁时,不由得轻吸一口气。 秦远山和陈氏也凑过来看,都被那从未亲眼见过的黄金光泽震住了。 秦远山连忙道:“这…这太贵重了!浩然,这大伯不能收!” 秦浩然诚恳地说:“大伯,嫂子,这是我做叔叔的一点心意。博文是咱们秦家这一辈第一个孩子,意义不同。愿他戴著这把锁,福寿安康,平安长大。你们就收下吧。” 陈氏抚摸著那光滑金锁,对儿子儿媳道:“浩然一片心意,就收下吧。给博文戴上,也是他的福气。” 她亲自將金锁给孙儿戴上,小小的金锁贴在婴儿的红色肚兜上,格外醒目。 秦禾旺这时才想起什么,赶紧翻出自己的包袱,拿出给媳妇和娘买的礼物,给春桃的是一对精致的银鐲子,上面鏨刻著缠枝莲纹。 给陈氏的是一支银簪子。憨笑著递过去:“娘,春桃,给你们买的。” 陈氏接过簪子:“我儿有心了。” 张春桃则伸出左手腕,那里已戴著一只古朴的蒜头银鐲,说道:“娘早就把她这只鐲子给我了,我说不要,她非要给…你这对,要让母亲带著。” 秦禾旺看著妻子腕上母亲给的鐲子,再看看自己买的,挠挠头笑了:“娘给的更好!” 然后听媳妇的话,把这对手鐲给母亲带上。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陈氏张罗著摆饭。 饭菜虽然简单,但气氛其乐融融。 秦远山抱著孙子不肯撒手,絮絮说著孩子出生时的惊险与喜悦。 陈氏不停地给儿子和侄儿夹菜,豆娘嘰嘰喳喳说著村里的新鲜事,秦禾旺则眼睛几乎离不开妻儿,不时傻笑。 从大伯秦远山家出来,已是傍晚。 秦浩然提著准备好的另外两份礼物,前往叔公家。 记忆中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又少了几处,取而代之的是新起的青砖瓦房。 来到秦德昌叔公家,院门虚掩。 秦浩然轻叩门环,里面传来守业叔的声音:“是浩然吧?进来。” 推门入院,只见叔公秦德昌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捧著一杯热茶,正听秦守业说著什么。 见秦浩然进来,叔公脸上露出笑容,指了指旁边的凳子:“浩儿来了,坐。路上可还顺利?” 秦浩然行礼后坐下,將礼物奉上:“谢叔公关心,一切顺利。一点心意,给叔公和伯父。” 秦守业接过礼物,说著:“回家,还带什么东西。你能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秦德昌则点头道:“浩儿有心了。” 寒暄几句,秦守业便有些迫不及待地聊起了正事,语气里透著压抑不住的兴奋:“浩然,你回来得正好,我正跟爹说今年族里產业的收益呢!你听听,咱们年初定的路子,走对了!” 他掰著手指头,如数家珍:“先说镇上的铺子。景陵县下辖二十个镇,咱们开了十八个鸭铺,卖鸭苗、收成鸭、兼卖些鸭绒製品。到十一月盘帐,每个铺子平均净赚了十多两!十八个铺子加起来,就是小二百两!” 秦浩然心中默算,確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第297章 小惩大诫,小人之福 要知道,寻常五口之家,一年刨去口粮,能攒下三五两银子已算不错。 秦守业继续道:“县城的酒楼,主打咱们的鸭子菜,生意红火!有些孝敬费给了县尊等人,但今年下来,净利也有七十多两!府城的两家铺子,一家专卖高档鸭绒被褥,一家是鸭货铺子,生意也稳当,各赚了二十多两,合起来五十两齣头。” 越说越激动:“而且年初卖鸭苗,也赚了不少!咱们有治蝗的名声,鸭苗成活率高,全县各乡各里都来买,光是这一项,就净挣了六十多贯钱!” 秦德昌在一旁听著,满是皱纹的脸上也露出笑意,补充道:“豆娘那孩子聪慧,用细棉布做面子,鸭绒挑最细软的,填充得匀实,做出来的被子又轻又暖。今年打算再精工细作,专做高档的,瞄准那些富户、官宦人家,一床被子敢卖三五两银子!” 秦浩然听得暗暗点头。 从单纯的养殖,到育苗销售,再到餐饮加工、羽绒製品,產业链不断延伸,附加值不断提高。 秦浩然由衷赞道:“伯父,您这经营之才,真该改个名字,叫『秦善財』才对。这是要带著咱们秦氏一族,从土里刨食,走向农商並举,更进一步啊!” 秦守业被侄儿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手道:“我哪有什么才,不过是按你当初画的道道,带著族人埋头干罢了。关键是你留下的本钱和名声,还有族里上下一条心。” 不过秦守业脸上的笑容很快收敛,神色变得复杂,嘆了口气:“不过,浩然,有件事…得让你知道。族里產业多了,进项大了,人心…也难免浮了。” 秦浩然也想知道后文:“守业叔请讲。” 秦守业看了看父亲秦德昌,见老爷子微微頷首,才低声道:“今年春夏,连著出了几起事情。镇上铺子的掌柜,有偷偷做两本帐,截留银钱的。 有拿铺子里的货,私下送人情、换好处的。还有在收鸭时故意压秤,贪墨差价的。虽然数目都不大,多是几钱、一两银子的事,但…风气坏了。” 秦浩然皱起眉头。这在预料之中,利益所在,难免有人动心思。 秦守业语气沉重:“我发现后,气得不行。但念及都是族亲,平日里也勤快,有的家里確实困难,一时糊涂…我便想著,私下训诫一番,让他们把贪的钱补上,下不为例,也就罢了。总归,家丑不可外扬。” 这时,一直沉默喝茶的秦德昌叔公,忽然重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闷响。 老爷子脸色沉了下来,扫过儿子:“守业,你把后面的事,也跟浩儿说清楚。我这老头子,又是怎么『多管閒事』的!” 秦守业垂下头:“我……我正想那么办,被爹知道了。爹把我叫来,当著几位族老的面,狠狠训了一顿。” “爹说,『守业,你心软,是好事,也是坏事。族规族法,立了就是让人守的。今日你为一点情面,对偷鸡摸狗之事从轻发落,明日就有人敢贪十两、百两!规矩坏了,人心就散了! 秦氏能有今日,靠的是上下齐心。若因几个蛀虫坏了根基,你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全族老小吗?』” 秦德昌接过话头:“浩儿,你守业叔心肠软,顾念亲情,这没错。但一族之长,不能只讲情,更要讲法、讲规矩!尤其咱们秦家现在有了点样子,多少双眼睛盯著?自己立身不正,如何服眾?如何长久?” 老爷子站起身,气愤喊著:“犯错的那三人,证据確凿,於祠堂祖宗牌位前,当眾说明过错,鞭笞十下! 所贪钱款,十倍罚没,充入族中公帐!下次族中派徭役,优先派他们去!至於守业,身为一族之长,管教不严,失察失职,鞭笞五下,以儆效尤!” 秦浩然倒吸一口凉气。鞭刑!而且是当眾执行!这在重视脸面的宗族社会里,是极严厉的惩处,尤其是对一族之长。 秦守业苦笑道:“执行那天,祠堂前聚满了人。那三人被扒了上衣,吊在柱子上,由族中秦棍子执鞭。十下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有一个体弱的,直接晕了过去。我…我也挨了五下。” 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背,仿佛那火辣辣的痛楚还在:“爹亲自监刑,一鞭都没让少。” 秦德昌缓缓坐回椅子,目光悠远:“打完了,我让郎中给他们敷药治伤,费用族里出。伤好后,该在铺子干活的,还回去干活,但帐目由族里另派人定期核查。守业依旧是族长,但要每月在祠堂向族老匯报族务,接受质询。” 他看著秦浩然,语重心长:“浩儿,你读书多,明白事理。你说,我这老头子,是不是太狠心,太不近人情了?” 没有严厉的规矩约束,刚刚积聚起来的財富,很可能迅速腐化人心,瓦解宗族的凝聚力。 秦德昌是在用最传统的方式,捍卫宗族的生存与发展根基。 那顿鞭子,打在身上,更是打在每一个族人的心上。 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逾越。 秦浩然站起身:“叔公,您做得对。『小惩大诫,小人之福』。今日之严,正是为了明日之安,为了秦氏一族的长远。孙儿受教。” 秦德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示意浩然坐下: “你能明白就好。咱们秦家,如今有了御赐的匾额,有了產业,有了点名声。但这就像小树苗刚抽条,得时时修剪歪枝,才能长得直,长得高。你伯父挨那几下,不冤。他是族长,担子重,更要时刻警醒。” 秦守业也道:“爹说得对。那顿打之后,族里风气为之一清。再没人敢动歪心思,做事都规矩了许多。那几个受罚的,如今干活反倒更卖力了,大约是觉得亏欠,想弥补。我也时刻提醒自己。” 话题有些沉重。 秦德昌换了语气,问道:“浩儿,你在书院过得怎么样,跟叔爷说说?” 秦浩然收敛心神,跟叔爷说起了学院的事情... 秦德昌点头:“嗯,你能得罗参政赏识,能在书院与各省才俊论学不落下风,足见才学...” 又聊了一会儿家常,问了问秦浩然在书院的起居,叮嘱他注意身体,莫要太过劳累。秦浩然一一应了。 夜色更深,秦浩然起身告辞。 秦守业送浩然到院门口,低声道:“浩然,族里的事,有我和爹,还有各位族老,你不用分心。你的战场在科场,在將来。好好考,秦家的门楣,等著你来光耀。家里这些產业、这些琐事,我会处理好的。” 第298章 村中习武 翌日清晨,天还蒙蒙亮,秦浩然便醒了。 村中很静,秦浩然信步朝村中高处走去,想看看晨光中的柳塘村。 在路过几户人家,院门紧闭,不闻往日晨起的炊烟与人声。 巷子里也空荡荡的,只偶尔有一两只鸡在悠閒地踱步。 秦浩然心中生疑,往日这个时候,村中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继续往村东头走,越走,心中的疑惑越重。 一阵整齐而有力的呼喝声,夹杂著棍棒破空的声响,从晒场方向传来。 秦浩然脚步一顿,侧耳倾听。 “嘿!”“哈!”短促有力的呼喝,伴著整齐的踏步声,还有木棍挥舞时划破空气的呼啸。 这不是农忙时的声响,而是……操练之声? 秦浩然心中好奇更盛,循声走去。 转过一处巷口,眼前豁然开朗。 约莫十来个青壮汉子,正列成整齐的队形,隨著口令演练。 他们大多赤著上身,只著一条单裤。 虽已是寒冬,但他们额上都沁出汗珠。 每人手中持著清一色的白蜡木长棍,约莫齐眉高。 前方一个中年汉子正在发令。 约莫四十出头,身材不高,但骨架粗大,尤其是一双手,指节粗糲,布满老茧。 站姿如松,一看便是常年练武之人。 “进步——刺!” “哈!”十余人齐声呼喝,同时向前踏出一步,手中长棍如毒蛇吐信般刺出。 “回身——格!” 眾人迅速转身,长棍在身前划出圆弧,做出格挡之势。 “横扫——下盘!” 木棍呼啸著扫向想像中的敌人下盘,带起一片尘土。 秦浩然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河娃、锄头、铁犁、水生、夏稻……这些都是自己儿时的玩伴。 他记得河娃去年刚成亲,锄头前年有了第一个孩子,铁犁总说想攒钱翻修老屋…这些原本该在田间地头忙碌,或是在镇上铺子里招呼生意的庄稼汉,如今却个个眼神专注,身姿挺拔,持棍而立,竟有了几分精悍之气。 他们练得极为认真,额头青筋微凸,似乎並未注意到场边多了个人。 倒是发號施令的中年武师,第一时间便瞥见了秦浩然。 见秦浩然衣著体面,一身青衫虽朴素但料子讲究,气质沉静,不似歹人,便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目光隨即又回到了操练的队伍上。 武师厉声喝道:“注意腰力!棍隨身转,不是用手臂硬抡!” 走到一个年轻人身旁,拍了拍他的腰:“这里发力!再来!” 就在这时,锄头在转身格挡的间隙,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秦浩然。 动作一滯,脱口喊道:“浩然?” 这一声喊,让好几个汉子都分了神,纷纷转头望来。 当看清是秦浩然时,队伍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那中年武师眉头一皱,厉声喝道:“肃静!练武之时,分什么神!继续!刚才那组动作,重做十遍!做不標准,再加十遍!” 眾汉子立刻噤声,不敢再张望,重新凝神,隨著口令操练起来,只是动作似乎更加卖力了几分,棍风更疾,呼喝更响,仿佛想在秦浩然面前展现一番。 秦浩然对那武师拱手致意,武师也抱拳还礼,態度不卑不亢。 秦浩然无意打扰他们训练,便站在一旁静静观看。 只见这十来人,虽然动作尚显稚嫩,有些人的步伐还不够稳,有些人的发力还不够顺畅,但那股认真劲头,以及透出的纪律性,已远非普通庄稼汉可比。 隨著同一个口令行动,彼此呼应。 约莫又练了半炷香时间,武师才喊停。 眾汉子如蒙大赦,纷纷放下木棍,活动著酸痛的臂膀。 不少人立刻围拢到秦浩然身边,七嘴八舌地问候起来。 “浩然,在书院可好?” “这趟回来住多久?过了年再走?” 言语间透著乡音的亲昵。 秦浩然一一回应,他们的皮肤晒得更黑,是常年劳作和如今户外练武的印记。 手掌上的老茧更厚,不仅有农具磨出的,还有棍棒磨出的新茧。 但眼神却比记忆中更加明亮有神。 河娃咧嘴笑道:“浩然,看看我们练得咋样?像不像那么回事?” 拍拍胸膛,肌肉结实:“赵师傅说,再练半年,寻常三五个閒汉近不得身!” 秦浩然由衷赞道:“士別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你们还有这一手。刚才我看那棍法,进退有度,攻防有序,不是花架子。” 水生抢著说,脸上带著崇拜:“是赵师傅教得好!赵师傅可是在边军待过十年的,是真见过血的!他说咱们这破阵棍,就是军中简化来的,专打要害,实用!” 那位被称作赵师傅的中年武师走了过来,对秦浩然抱拳:“在下赵铁柱,受秦族长之聘,在贵村授些粗浅功夫。阁下便是秦举人吧?久仰。” 秦浩然连忙还礼,姿態放得很低:“赵师傅客气。晚辈秦浩然。师傅传授武艺,强健乡邻体魄,守护乡梓安寧,功德无量。方才观诸位族人操练,法度严谨,师傅费心了。” 赵铁柱见秦浩然言语谦和,毫无读书人常见的矜持与疏离,脸色也缓和了些,道:“秦族长有远见。如今世道表面太平,实则暗流不少。村里又有了產业,难免招人眼红。 练些武艺,既能防身护村,也能磨炼心性,让年轻人收收野性,懂点规矩。这些后生肯吃苦,是块料子。就是底子薄,得慢慢打熬。” 正说著,远处传来悠长的钟声,那是族学休息的钟声。 赵铁柱便对眾人道:“今日晨练到此。各自回去用饭,洗漱乾净。辰时三刻,在此集合,练习刀盾配合。记住,带刀盾,不得迟到!” 眾汉子轰然应诺,声音整齐:“是!” 他们向秦浩然和赵铁柱行礼后,才三三两两地散去,边走还边兴奋地討论著刚才的动作,比划著名招式。 秦浩然与赵铁柱又寒暄了几句,约好改日再向他请教边军见闻与武艺之道,便转身往大伯秦远山家走去。 他心中有许多疑问,需要解答。 来到大伯家,院门开著,陈氏正在井边洗衣,木盆里堆著衣物,她用力揉搓著,皂角泡起。 豆娘在厨房忙碌,传来食物的香气。 秦远山则抱著小博文,在院中踱步,哼著不成调的儿歌。 见秦浩然进来,秦远山笑道:“浩然来了?起得真早。先坐一下,等会就开饭。你伯娘燉了蛋羹。” 第299章 丰年·归心 秦浩然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接过秦远山递过来的小博文。 小傢伙裹在厚厚的襁褓里,似乎认得秦浩然,睁著乌溜溜的眼睛看他,不哭不闹,嘴里还吐著泡泡。 秦浩然逗弄著孩子,隨意地问:“大伯,我刚从晒场过来,看到河娃他们在练武,赵师傅在教。村里…怎么好像冷清了不少?早上出来,没见著几个人,跟往年大不一样。” 秦远山闻言,在对面坐下,解释起来:“冷清?是比从前冷清了。浩然,你是不知道,如今咱们柳塘村,跟以前大不一样嘍。” 他掰著手指头,开始细数:“有许多人,我算算啊,大概有八十多號人,开始外面跑营生呢!都是青壮夫妻,脑子活络的。” “镇上十八个鸭铺,你都知道的。每个铺子少说也要两三个人打理,这就去了五十人。县城酒楼、府城那两个铺子,又去了十几个能说会道,手脚麻利的。 还有跑运输的,咱们现在有三辆骡车,专往镇上,县城送货,这又要车夫和跟车的。去外县收鸭绒鸭蛋的採购,跟著商队学做生意的学徒…林林总总,快將近百人。 这些人,一年到头,大半时间都在外头,逢年过节才回来住几天。” 秦浩然这才恍然。难怪村里显得空荡,大多被抽调到各个產业上去了。这几乎是全村青壮劳动力的三分之一还多。 秦浩然继续询问:“那…田地谁种?” 土地是农民的根,是命脉。这么多人外出,地岂不荒了?农税怎么办?口粮怎么办? 秦远山道:“租给同族的人种唄。你守业叔和族老们定了章程,开了好几次会才定下的。 外出经商的人家,田地由族里统一协调,优先租给本族劳力多、田少的人家耕种。租子比外面低一成,外面是四六开,佃户得四成,咱们是三七开,佃户得七成。” “收成交三成给田主,剩下的归佃户。田赋还是田主家出,这是祖宗规矩,地是谁的,税就是谁的。 像你大伯我这样,脑子不灵光,不会做生意,但有一把力气,就在家种田。幸好咱们村现在牛多了,族里公有六头牛,不然根本种不过来。” 秦浩然默默点头。 这模式,已经有些类似农业人口转移和土地流转的雏形了。 外出的人安心赚钱,土地不荒。 留下的人有更多田种,收入增加。 宗族作为中间人协调,確保公平,也维持著对土地这一根本资源的控制力。 “孩子呢?都跟著父母出去了?” 大伯秦远山摇头:“那哪能!孩子都留在村里。一来外头奔波,带孩子不方便,也影响做事。二来,咱们的族学办起来了啊!方先生教得好,束脩族里出大半,每户一年只交二百文,谁家不乐意把孩子送来认字念书?” “如今族学里,有三十多个娃娃,从四岁开蒙到十岁。族里说了,只要是秦家子弟,到了年龄必须上学,这是族规。 十岁以后,看天分和家境。读得好的,族里出钱继续供,考童生、考秀才都有补贴。读不好的,就回家下田,或者下地干活。” “那练武这事……”秦浩然將话题引回最初的好奇。 秦远山神色认真起来:“练武啊,这是你守业叔和你叔公的主意,族老们都赞成。起初是为了护著你。” “想著你將来出门赶考、做官,身边得有靠得住、会武艺的自己人。 咱们秦家好不容易出个举人,將来可能还要中进士、当官老爷,可不能有闪失。 赵师傅,就是你守业叔特意从沔阳府请来的,听说是退伍的老边军,手上真有功夫,人也正派,就是脾气硬,说一不二。” “后来大家一琢磨,这练武的好处不止这一桩。咱们村现在有了產业,鸭铺、酒楼、运输队,每天有银钱进出,有货物往来,难免招人眼红。 虽说太平年月,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去年冬天,隔壁村就有户做小生意的人家被流贼摸了门,虽说没出人命,但也嚇得不轻。村里有支像样的护卫队,宵小不敢轻易来犯。” “再者,些后生练好了武艺,將来出路也宽。咱们的铺子、商队需要护卫。 族里每月给这些练武的后生发些补贴,一人三百文,够买些肉蛋补身子,也让他们练得安心,不然光练武不干活,家里婆娘该有意见了。” 秦浩然又问:“现在有多少人在练?都是自愿?” 大伯摇了摇头,继续解释:“固定跟著赵师傅练的,有十二人,都是十五到二十岁之间的好后生。自愿报名,但赵师傅要挑。” “別说,练了快一年,精气神都不一样了。走路腰板挺直了,说话中气足了,做事也更有规矩。 赵师傅不仅教武艺,还教些行伍里的规矩,什么令行禁止、同袍互助、守望相助…都是好东西。你守业叔常说,这钱花得值。” 秦浩然点点头,看著怀里的小博文。 小傢伙不知何时睡著了,小嘴微微张著,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 秦浩然轻轻拍著他,低声道:“小傢伙,比较幸运。有宗族有力量托举,父辈有机会闯荡,你將来有书读,有武练,路子比我们这一代宽多了。” 秦远山听见了,憨厚地笑笑:“人不就是一代托举一代嘛。我们这代人吃苦,为了你们这代人读书。你们这代人奋斗,为了他们这代人过得更好。祖宗是这么过来的,咱们也得这么下去。” 这时,豆娘在厨房喊:“爹,浩然哥,吃饭了!” 饭桌上,秦远山又说了些村里的琐事。 饭后,秦浩然帮著收拾碗筷,被陈氏赶出厨房:“读书人的手,哪能干这个?去去去,找你大伯说话去。” 秦远山抱著小博文,带秦浩然在院里晒太阳。 接下来的日子里,秦浩然每日在村中走动。 去族学,与方先生交流学问,看孩子们读书识字。 去晒场,看赵师傅操练护卫队,有时也下场试试。 看鸭舍,看作坊,看仓库……柳塘村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诉说著改变。 腊月一进二十五,那些在外奔波了一年的族人,就该陆陆续续归家了。 先是镇上铺子的,离家近,包袱一背,脚程快的半日就能到家。 后来是县城,府城雇了车或是搭著顺路的商队,带著大包小裹归家。到了腊月二十七。 沉寂了大半年的村庄,骤然喧腾起来,带著赚到银钱的喜悦,也带著对家乡的眷恋。 变化最明显的还是孩子们,那些父母常年在外的娃娃们,早早就掰著指头算日子。 第300章 富裕年景 一有车马进村的动静,便像一群归巢的雀儿,呼啦啦涌到村口张望。认出自家的爹娘,便尖叫著扑上去,被高高举起,或被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唤著,咯咯的笑声能传出老远。 紧接著,便是孩子们之间的炫耀。 鸭娃会小心掏出一支彩绘的泥叫叫,鼓起腮帮子一吹,发出清越的鸟鸣声,引来一圈羡慕的目光。得意地扬起小脸:我爹从府城买的! 春妮头上多了一对鲜亮的红绸花,走路都带著风。 她娘在一旁笑著跟婶娘们说:“他爹非要在沔阳府给她买,说城里的姑娘都戴这个样式。” 鸡仔则举著一把木头雕的小关刀,在伙伴们中间挥舞,嘴里喊著『嘿哈』,那是他爹从县城带回来的… 孩子们的兴奋与炫耀,映衬著归家父母们疲惫却满足的笑容。 归来的人族人眼神里多了精明,女也將从外头带回来的稀罕物事分送左邻右舍… 腊月二十八,祠堂中门大开,一年一度的宗族年会,就在这新旧交替,族人齐聚的时刻召开了。 秦氏一族凡十六岁以上男丁,几乎悉数到齐。 高台上,秦守业与几位族老並排而坐,秦德昌叔公坐在正中最显眼的位置,虽年迈但腰板挺直。 秦浩然作为举人,又是族中公认的功臣与未来希望,被安排在特別席位上。 祠堂內香菸繚绕,祖宗牌位静静矗立,俯视著这场家族的盛会。 秦守业站起身,走到台前。没有拿文稿,声音洪亮:“肃静——” 喧譁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望向族长。 “列祖列宗在上,今日召集全族,一为辞旧迎新,告慰先祖,匯报一年家业。二为总结庚寅年族务,向全族老小交一本明白帐,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清清楚楚。三为共议来年之计,定个章程,谋个发展。” “今年,是咱们柳塘村秦氏一族,转折之年,奋发之年,也是收穫之年!” 秦守业开始逐一匯报。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是报出一串串数字: 十八个镇铺总盈利二百一十三两七钱。 县里酒楼净利六十八两。 府城两店五十五两。 鸭苗销售四十二贯。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鸭绒被褥试销三十三两……一笔笔,一项项,清晰明了。 每报出一个数字,台下便响起一片低低的嗡嗡声。 “以上各项,扣除本钱、人工、日常开销、族中公帐预留,全族產业,净得红利,三百八十六两五钱!” 台下彻底沸腾了! “三百八十六两!” “我的老天爷……祖宗在上,祖宗在上啊!” “我没听错吧?三百多两银子?” “平均到每户,得有多少啊……” 秦守业抬手,连压几次,喧譁才渐渐平息。 “钱是挣著了,但人心不能飘。我和几位族老,议了又议,定下了来年的章程,就四个字:以求稳为主。” “族里產业,暂时不再向外府外省扩张。现有的铺子、酒楼,要扎稳根基,做出口碑,管好帐目,杜绝贪弊。今年咱们处理了几起私拿铺里財物的事,鞭子抽了,人也赶出了產业队伍。这事,所有人都要引以为戒!” 台下安静下来,不少人想起了年中那几声响彻祠堂的鞭笞,想起了族长自领其责时背上的红痕。 “族中青壮,有愿意继续在外经营歷练的,族里支持。想回来安心种地,就近照顾老小的,族里也安排,租田、帮工,都有出路。 练武的护卫队,继续操练!族学要办好,束脩族里继续补贴,让娃娃们都能读上书,认上字。” “诸位宗亲,咱们秦家能有今日,靠的是全族上下齐心合力,更是靠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和本分! 钱多了,是好事。但我在这里撂下一句话,谁要是因为有了几个钱就忘了本、坏了规矩,败了族风,族规不容!祠堂前的鞭子,还立在那里!我秦守业若管束不力,自当向祖宗请罪,退位让贤!” 这话如冷水浇头,让兴奋的人群彻底冷静下来。 三叔公秦德昌这时站起: “守业的话,就是族里的意思,也是我们几个老傢伙的意思。富了,更要守德,更要知礼,更要团结! 咱们秦家,不做那骤富便狂的暴发户!这钱,是大家的血汗,也要用在正道上,用在子孙后代身上!用在助学、用在济困、用在护村、用在培养人才上!” “谁坏了这规矩,就是跟全族过不去,跟祖宗过不去!” “对!不答应!”台下响起整齐的应和声。 这一刻,宗族的凝聚力达到了顶峰。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分发红利。 秦守业示意,两位族人抬上木箱,当眾打开。 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银锭,碎银,以及串好的铜钱。 秦守业拿起一份厚厚的清单,开始唱名分发。 顺序早有定规,按贡献与当初约定的份额来。 第一个被叫到的,自然是秦浩然。 “秦浩然,献策得赏,启动之本,族產三成红利,计一百一十五两九钱五分!” “嚯——”台下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嘆。 秦浩然在眾目睽睽下起身,走到台前,面色平静,既不侷促,也不得意。 早有族人用红漆托盘托著十锭十两的官银,另有零散的银两和铜钱,递到面前。 秦浩然没有推辞,也没有显露任何骄矜,只是平静地接过托盘,向秦守业和各位族老躬身致谢,然后转身,將托盘交给了身后跟著的秦禾旺。 整个过程从容淡定,举止有度。 秦守业继续唱名。 接下来是各產业的负责人。县城酒楼掌柜秦安禾,分得十二两。 府城两店的负责人各得五两…这些负责具体经营,劳心劳力的族人,拿到的是仅次於秦浩然的丰厚报酬。 再之后,是按照在族中產业出力大小的普通族人。 在酒楼帮厨的,跑运输的,收鸭绒的,看铺子的…依据帐目记录,多则五六两,少则一二两。 即便是最少的那一份,也足以让一个农家过上一个前所未有的肥年。 买肉买布,给老人孩子添新衣,备足年货,还能有些结余。 最后,是那些留在村里种地,未能直接参与经商的族人,以及族中孤寡老人。按照全族共享的原则,每户也能分到五百文到一两不等的普惠钱。 钱虽不多,但意味著宗族没有忘记任何一个人,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整个分发过程,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还没拿到的人,翘首以盼,计算著自己大概能得多少,心里猫抓似的痒。 红利发完,已近正午。 秦守业宣布散会,但人群並未立刻散去。 拿到钱的人,用布包好,紧紧捂在怀里,脸上是做梦般的笑容,互相低语著规划。 “这下好了!开春给大娃说媳妇的彩礼钱宽裕了!找个好人家的闺女!” “爹,咱家的房子,明年是不是能翻修成砖瓦的了?” “这钱,得留些给二小子读书!方先生说了,那小子是块料,开蒙快,记性好!说不定咱们家也能出个读书人!” “给娘扯身好料子做衣裳,她辛苦一辈子了,没穿过一件像样的……” 秦浩然隨著人流走出祠堂。 看见秋收搂著新媳妇,低声说著什么,媳妇抿嘴笑著,眼里有光,手里紧紧攥著刚分到的五两银子。 看见水生把分到的几钱银子塞给年迈的奶奶,老太太不住念叨“我孙儿有出息,我孙儿有出息”。 看见夏稻等一帮年轻后生,勾肩搭背,嚷嚷著要去镇上打壶好酒,割几斤肉,晚上孝敬教他们武艺的赵师傅…… 这是柳塘村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富裕之年。 第301章 留守 年节的气氛,在柳塘村一直持续到正月初五。 家家户户门楣上春联依旧是秦浩然书写。 村里的餐桌上,鱼肉俱全,糙米乾饭管够,这已是前所未有的富足年景。 孩子们兜里揣著几枚压岁铜钱,三五成群地在巷子里追逐嬉闹,玩著简易的竹马、毽子,笑声清脆,为尚显寒意的早春添了许多生气。 正月初四这天,秦守业召集了一次小范围的族老会议,地点就在祠堂的东厢房。 秦浩然也被邀列席。 除了秦守业和秦德昌,还有几位族老,和即將成为族老的秦远山出席。 会议主要商討开春后的几件要务。 秦守业先说了春耕的统筹安排。如今族中许多人在外经商,田地租佃已成定例,但具体执行中仍有细节需要敲定。 几位族老你一言我一语,將事情摊开细论。秦浩然静静倾听。 这些族老或许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但数十载的人生阅歷,对人情世故、乡村治理的把握,却有著书本上学不来的精准与老辣。 秦守业处理族务愈发老练,既听取意见,又能果断决策。 综合眾人建议,初步定下:春耕前召开全族大会,公布详细的租佃章程。 由三位族老和秦远山专司协调租佃,帐目核查则由族中公推两名不参与经营的识字族人,每季巡查一次。 会议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將开春后的大小事务梳理了一遍,条理清晰。 正月初六,年味尚未散尽,离別的愁绪却已悄然瀰漫。 清晨,天色刚亮,村中已有窸窸窣窣的动静传来,那是早起收拾行囊,准备远行的族人。 秦浩然早早醒了,披衣出门,信步朝村口走去。 村口已聚集了不少人,大多是青壮男子和隨夫同去的妇女。 他们身旁放著大小不一的包袱。 相熟的人低声交谈著,互相叮嘱著路上小心,到了地方捎个信回来。 最让人心头髮酸的,是那些孩子。 鸭娃死死抱著他爹的腿,小脸埋在他爹粗糙的裤腿上,声音闷闷的,带著哭腔:“爹,娘,別走…你们说好了,过了年带我去镇上买糖人的…” 他今年六岁,正是最依恋父母的年纪。 他爹秦耕牛蹲下身,大手抹去儿子脸上的泪:“鸭娃乖,爹要去挣钱,挣了钱给你买好多糖人,买最大最甜的那种。 还给鸭娃买新衣裳,鸭娃好好念书,將来像你浩然叔一样有出息……你在家听爷奶的话,听方先生的话,好好认字,好不好?” “不好…我不要糖人,我不要新衣裳,我要爹娘…”鸭娃的哭声更大了,小手攥得更紧。 另一边,七岁的春妮被她娘紧紧搂在怀里。 春妮的爹在县城酒楼做採买,娘也跟著在酒楼后厨帮工。 娘俩的脸颊贴在一起,都是湿漉漉的。 她娘一遍遍摸著女儿细软的头髮,声音哽咽:“妮儿不哭,娘过阵子,就回来看你…在家帮奶奶做活,別淘气…” 春妮不说话,只是把小脸更深地埋进娘亲的颈窝,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 更有年幼尚不懂事的孩子,只是本能地感觉到最亲近的人要离开,放声大哭,引得母亲也背过身去,肩膀耸动,偷偷用袖口抹去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 父亲们则沉默地站在一旁,狠心不去看哭闹的孩子,只把目光投向远处雾靄朦朧的村路。 一时间,村口这幅景象,充斥著稚子撕心裂肺的抽泣,父母强忍心酸的哽咽叮嘱,老人无奈的嘆息,勾勒出一幅名为离別的浮世绘。 秦浩然站在不远处,静静看著这一幕。 低声喃喃:“稚子牵衣泪不干,为家奔波岁末还。” 一切的奔波劳苦,风餐露宿,看人脸色,为的不过是岁末能带著些许收穫归来,让家人的笑容更灿烂些,让碗里的饭食更实在些,让孩子的未来更多一些选择和可能。 “浩然,你也这么早?”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守业叔,他也来送行。 作为族长,这些外出族人的安危与营生,也是他肩上的责任。 秦浩然应道:“嗯,出来走走。这一走,又是一年。” 秦守业走到他身边,望著村口那令人心酸的一幕,嘆了口气:“是啊,我有时候也想,要是能在家门口就把钱挣了,谁愿意背井离乡,骨肉分离? 可咱们这地界,光靠土里刨食,一家人累死累活,交了税赋,也就勉强餬口,遇上灾年还得挨饿。 出去闯闯,见识多了,路子宽了,也是条活路。就像你,不也得去武昌,去更远的地方念书、考试吗?这世上,但凡想往前走几步,总得离开熟悉的地方。” 秦浩然点点头。 守业叔这话说得实在。 领队的族人,跑运输的秦莽牛,看了看天色,吆喝了一声:“时辰不早了,该动身了!赶早不赶晚...” 离別时刻终究到来。 大人们狠下心来,用力掰开孩子紧攥的小手,將哭闹挣扎的娃娃塞进身后早已眼圈通红的老人怀里。 “爹——娘——”的哭喊声更加尖利。 他们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见孩子涕泪横流,伸著小手的样子,那脚步就再也迈不动了。 只能背起行囊,匯入离村的队伍。 队伍渐行渐远,变成移动的黑点。 村口,只剩下犹自抽噎,被老人抱在怀里安抚的孩子。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照耀著空荡荡的村路。 而宗族的存在,至少为这些分离的家庭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定的后方,一份守望相助的保障。 接下来的日子,村庄似乎又恢復了平日的节奏,只是多了许多空寂。 秦浩然几乎每日午后都会去大伯秦远山家,逗弄小侄儿博文,陪大伯说说话。 小傢伙长得很快,眉眼越发清晰,尤其喜欢秦浩然这个堂叔。 秦浩然抱著他,指著远方的鸭群,树木,教他认物。 博文乌溜溜的眼睛跟著转,嘴里发出“啊、哦”的声音,有时伸出小手去抓秦浩然的脸颊。 秦远山在一旁看著,开口道:“这小子,跟他爹亲,跟你也亲。浩儿,你下次回来,他怕都会叫叔叔了。” 第302章 继续进学 豆娘这些日子则在赶製一批绣活,是府城铺子订的鸭绒被面花样。 她坐在窗下,手指翻飞,针线在细棉布上游走,绣出精致的缠枝莲纹。 秦浩然偶尔与她聊几句府城的见闻,说起女子妆饰、衣料花色,豆娘听得认真,眼中闪著嚮往又克制的光。 豆娘好奇地问:“浩然哥,你说,府城的姑娘,真的都读女四书,会作诗填词吗?” 秦浩然笑道:“大家闺秀多有教养,读书识字是常事。但也並非人人皆能诗会赋。豆娘,你心思灵巧,也识文断字,可不比她们差。” 豆娘脸微微一红,低头继续绣花,轻声道:“我哪能跟人家比…能把眼前这些活计做好,帮著家里,就知足了。” 秦浩然心中微嘆。 这个时代的女子,纵有才华,出路也极其有限。 豆娘能在鸭绒製品上展现巧思,已属难得。 正月十六,黄历上写著“宜出行”。 秦浩然归家的假期已满,该返回武昌府书院了。 秦禾旺也过来了,帮著最后检查行李。 书箱是早就整理好的,里面除了必备的经史典籍、文章笔记,还有秦浩然自己的一些思考札记。 另有一个包袱,装著伯娘陈氏和豆娘赶製的几件厚实內衣,鞋袜,以及一些家乡特產。 秦守业带著族人都陆续来到村口送行。 晨光熹微,寒意沁人,呵出的气都凝成白雾。 秦远山抱著小博文,小傢伙今日格外精神,裹在厚厚的襁褓里,睁著大眼睛四处看,舞动著小手,嘴里咿咿呀呀。 秦远山笑道:“博文这是知道他爹和浩然叔要出远门,在道別呢!浩儿,好好读书,但也別熬坏了身子。” 河娃、锄头等几个练武的年轻后生也来了,他们今日特意穿了整齐的短打,精神抖擞。 秦守业安排了其中四人,护送秦浩然和秦禾旺到沔阳府码头,再搭船前往武昌。 河娃拍著胸脯道:“族长放心,这一路由我们兄弟几个护著,保准平安送到!” 秦浩然向各位长辈郑重行礼告別,又对送行的伙伴们拱手致谢。 隨后,登上族里安排的一辆带篷骡车。 秦禾旺將行李放好,坐在车辕一侧。 四名护卫青年,两人骑马在前,两人步行在车旁。 河娃吆喝一声,鞭子轻响,骡车慢慢驶离。 从柳塘村到武昌府,一路舟车劳顿,抵达时已是正月下旬。 秦浩然先在楚贤书院落了脚,安顿好行李,略作休整。 次日,便带著秦禾旺,提著从家乡精心准备的土仪,两床新制的细软鸭绒垫子和其他鸭货特產,前去拜谢这一年来关照他的贵人与师长。 第一站自然是湖广布政使司衙门。 罗砚辰罗参政虽已高升,公务愈发繁剧,但听闻秦浩然来访,仍在书房抽空见了他们。 书房內陈设简雅,书卷盈架,罗参政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后,气度较去年更显沉凝威严,只是见到秦浩然时,眼中仍流露出几分对晚辈的温和。 秦浩然恭谨行礼:“学生秦浩然,拜见参政。谨奉家乡微薄土產,聊表谢忱,恭贺大人新春之喜,並谢大人过去提点栽培之恩。” 罗参政示意他们起身,目光落在秦浩然奉上的礼盒上,微微一笑:“柳塘村的鸭绒垫子,本官可是听说了,轻暖舒適,內子颇为喜欢。你有心了。” 又询问了秦浩然回乡见闻,族中近况。 略谈了一炷香功夫,见又有属官在门外候见,秦浩然知趣地起身告辞。 罗参政也未多留,只勉励他用心向学,若有疑难可再来请教。 接著,两人前往楚贤书院。 先拜见了陈山长及几位相熟的讲席先生,奉上土仪,感谢去岁教导之恩。陈山长捻须勉励一番,几位先生也问了问秦浩然回乡期间的功课温习情况。 秦浩然一一作答,书院是根本,师长之恩不可轻忽。 秦禾旺则提著另备的一份礼,主要是给韩铁教习的家乡腊味,去寻韩教习。 韩铁正在校场一角独自练习一套拳法,动作刚猛迅捷,劲风扑面。 见到秦禾旺,收势站定。 秦禾旺恭敬地將礼物递上:“师父,我和浩然回来了。这是家里带给您的一点心意。” 韩铁接过,看了看,放在一旁石锁上。“路上可还顺利?” “顺利。家里都好,族里还办了护卫队,日日操练呢。”秦禾旺简单说了说柳塘村练武的事。 韩教习嗯了一声,道:“回来就好。书院规矩,你虽非正式学子,但既隨我习武,便需守时。明日晨练,莫要懈怠。” “是!”秦禾旺挺胸应道。 秦浩然这边与师长们敘完话,回到斋舍,心中却已在规划新一年的进学计划。 经过去年八省学子交流的洗礼,深感自身除学问外,尚有诸多不足。其中一项,便是骑马。 在这个时代,马匹是最重要的代步与交通工具之一。 举人赶考、官员赴任、商旅往来,都离不开它。 而且纵马疾驰是许多男儿的梦想。 次日晨练,秦浩然上前寻到正在擦拭器械的韩教习。 秦浩然拱手,开门见山:“学生有一事,想请教习应允。” 韩铁停下动作,看向他:“何事?” 秦浩然目光坦然:“学生想学骑马。知晓教习军旅出身,精通马术,不知可否拨冗指点?” 韩铁略感意外,打量了他一下。 秦浩然身量这半年又长高了些,虽仍是读书人的清瘦体格,但经过持续的站桩和基础枪法练习,肩背挺直,下盘也稳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文弱样子。 韩铁问道:“骑马不是儿戏,要吃得了苦,甚至可能摔跤受伤。你课业繁重,为何想学这个?” 秦浩然早有准备,答道:“学生深知其中艰辛。然读书人亦需强健体魄、开阔行动之便。 学生来自乡间,深知行路之难。將来无论科考、游歷、乃至可能为官一方,通晓骑术,皆有益处。且骑马亦可锻炼胆魄,磨礪心志,与读书练武,殊途同归。学生不敢奢求精熟,但求能驭马代步,不假人手。” 韩铁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 教授书院学子武艺,主要是强身健体,传授骑射属於额外技艺,费时费力。 不过,他对秦浩然印象不差,这孩子沉得住气,肯下苦功,不是那些只图新鲜,三分钟热度的紈絝子弟。 “我確有閒暇时可指点。不过,教授骑射,需场地、需马匹、需额外耗费精力。书院並无此专项束脩。” 秦浩然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备好的蓝布小包,双手奉上:“学生明白,不敢让教习白费心血。此乃学生一点心意,愿附驥尾,一同学习。” 韩教习在书院的束脩本就不高,额外授艺,理应有所表示。 第303章 驻马坡初试 韩铁看著那蓝布包,没有立刻去接。 他自然明白秦浩然的用意。 秦禾旺虽非书院正式学子,但为人勤恳忠厚,练武天赋也不错,確实有心多教些本事。 只是书院规矩所限,他也不好太过明显。秦浩然此举,可谓考虑周全,面子里子都给足了。 “你倒是有心。”韩铁终於接过布包,入手沉甸甸,估摸有十多两。 “既如此,我便应下。每月逢二、逢八,下午,若天气尚可,可来城西驻马坡寻我。 那里地势平缓,有片野地,可供练习。马匹…我先寻一匹温顺的给你用。禾旺的骑射,我自会一同教导。” 秦浩然大喜,行礼:“谢教习!” “先別谢得太早。骑马不是读书,摔疼了,可没处说理去。” 二月初二,下午。 秦浩然与秦禾旺一同前往城西驻马坡。 出城西行约三四里,地势渐平,一片略显荒芜的草坡展现在眼前。 枯草间已有点点新绿冒头,远处可见零星的树木和一道低矮的土垣,据说曾是前朝屯兵的校场旧址,如今人跡罕至,倒成了练习骑射的好地方。 韩铁早已等在那里,身旁牵著两匹马。 一匹是常见的褐色駑马,个头中等,体型略显瘦削,但眼神温顺,正低头啃著刚冒芽的草尖。 另一匹则是青黑色,骨架更大,四肢修长有力,马尾不时甩动,显得精神许多,秦禾旺立刻跑上前,抚摸著它的脖子。 韩铁指了指那匹褐马,对秦浩然道:“这匹褐色的叫老黄,年纪不小了,性子最是温和,脚力一般,但胜在稳当,初学最合適。” “这匹青驄是驛马退役下来的,还有些烈性,但跑起来稳,適合禾旺现在学骑射。” 走到老黄身边,开始讲解最基础的要点:“上马之前,先要与马亲近,让它熟悉你的气味。从侧前方接近,动作要缓,让它看见你。” 韩教习示范著轻轻抚摸马颈,“上马时,左手握韁绳与马鬃,左脚踩鐙,右手扶鞍,用力一蹬,右腿跨过…注意,身子要轻,不要重重砸在马背上。” 秦浩然仔细看著,默默记下每一个步骤。 轮到他自己时,按照韩铁的指示,缓步靠近老黄。 马儿转过头,温润的大眼睛看了看他,打了个响鼻,並未躲避。 秦浩然学著韩铁的样子抚摸它的脖颈,能感受到其下肌肉的微微颤动。 韩教习低喝:“上!” 秦浩然左脚踩入马鐙,左手抓紧,右手一按马鞍,腰腿用力,动作有些生涩,甚至踉蹌了一下,但终究是成功地翻身上了马背。 视野陡然升高,地面似乎远了,下意识地夹紧了腿,身体有些僵硬。 韩铁的声音在下方响起:“放鬆!腰背挺直,但不要僵!目视前方,手握韁绳,但不要死拽!感受马的节奏,它走,你隨著它轻轻起伏,不要跟它对著干!” 秦禾旺早已利落地骑上了青驄,在韩铁的示意下,轻轻一夹马腹,青驄便小跑起来,绕著草坡转圈,虽然姿势还有些生硬,但已是有模有样。 禾旺去年便开始断续学习,如今只是在韩铁指导下巩固並开始尝试马上开弓。 秦浩然则骑著老黄,在韩铁的牵引下,慢慢踱步。 最初几步,秦浩然全身紧绷,生怕掉下来。 但老黄果然温顺,步子又慢又稳。 渐渐地,开始尝试放鬆肩膀,跟隨马背那规律而柔和的起伏节奏。 春风拂面,视野开阔,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慢慢滋生。 “不错,有点样子了。” 韩铁鬆开了手,让老黄自己慢走:“自己试著控制方向,轻轻拉韁绳,向左,向右…对,就这样,幅度要小。” 整个下午,秦浩然就在这慢走、转向、停止、再起步的简单重复中度过。 大腿內侧很快被磨得发热发痛,腰背也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酸涩。 秦禾旺则在另一片区域,练习策马小跑和基本的马上控韁技巧,为骑射打基础。 韩铁穿梭其间,时而纠正秦浩然的姿势,时而指点秦禾旺如何利用腰腿力量在马上保持稳定。 日落西山时,两人都已汗流浹背。 下马时,秦浩然腿一软,差点没站稳,大腿內侧火辣辣地疼。 秦禾旺也好不到哪里去,但满是兴奋。 “第一次能这样,还算凑合。回去用热水敷敷腿,不然明天有你受的。初十下午,继续。” 自此,每月逢二、逢八的下午,只要天气允许,驻马坡便成了秦浩然和秦禾旺的固定课堂。 学习骑马的过程,远比想像中艰难。 从慢走到快走,从小跑到控马疾驰,摔跤是难免的。 秦浩然第三次练习小跑时,老黄被一只突然窜出的野兔惊了一下,猛地加速,他措手不及,被甩落马下,幸亏落地时顺势滚了几圈,只是沾了一身泥土,手臂擦破点皮。 韩铁只是冷冷道:“记住这次顛簸的感觉,下次提前预判,夹紧腿,重心压低。” 秦禾旺学骑射时,也曾因控马不稳,射出的箭歪得离谱,捡回箭继续练习。 秦浩然渐渐熟悉了老黄的脾性,能在小跑中保持平衡,甚至尝试简单的转弯和停驻。 秦禾旺的进步则更为显著。 他本就身强力壮,又有扎实的步射功底(六十步至八十步距离,十箭能中七八箭),在適应了马背顛簸后,骑射技艺提升很快。 到了三月中,他已能在青驄小跑中开弓,二十步內射中箭靶的概率大大提高。韩铁偶尔会微微頷首,眼中露出难得的讚许。 韩教习也会在练习之余,讲些军旅中关於马匹养护,野外辨识方向,甚至简单战阵配合的常识。 这些知识,看似与科举无关,却让秦浩然兄弟二人大开眼界,对武与戎有了更真切的认识。 与此同时,书院內的课业,秦浩然亦未敢有丝毫鬆懈。 经义需日日温习,策论要时时揣摩,与师长同窗的学问切磋也照常进行。 动静之间,竟形成了一种独特的节奏与平衡。 四月暮春,草长鶯飞。 这一日练习间隙,秦浩然骑著已颇为驯熟的老黄,驻马坡顶,眺望远处武昌城的轮廓与滔滔江水。 春风浩荡,吹动他的衣袍与额发。 身下马儿打著响鼻,悠閒地踩著蹄子。 一种辽阔而自由的感觉,充溢胸间。 秦禾旺策马来到他身边,黝黑的脸上带著笑:“浩然,感觉如何?” 秦浩然深吸一口气:“很好。天地很大。” 韩铁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看著这两个年轻人,忽然道:“骑马,不只是个本事。马背上,你能看到更远的路,也能想清楚更多事。读书人,多看看脚下以外的天地,没坏处。” 第304章 送別·富贵早发,寒门晚行 时光如江水流淌,转眼已近三月暮春。 楚贤书院內,腊梅早已谢尽,庭院里的桃花也开过了最绚烂的一季,枝头缀满嫩绿的新叶。 明年,便是会试之年。 对於读书人而言,乡试中举只是拿到了通往仕途的资格认证,而会试、殿试才是真正的龙门一跃。 跃过去,便是进士及第,天子门生,从此步入官员序列,前程远大。 跃不过,便依旧是举人身份,虽有做官资格,但多半只能候补微末官职,或继续苦读,等待三年后的下一次机会。 因此,书院里凡是已中举,且自觉准备尚可的学子,无不將心神绷紧到了极致。 与这股近乎狂热的备考潮相比,秦浩然显得格外沉静。 依旧保持著规律的作息:晨练、上课、读书、整理笔记、逢二逢八,天气好,便下午去驻马坡练习骑马。 只是细看之下,秦浩然读书的时间更长了,笔记更厚了,与师长请教策论时问题也更深入具体。 这是一种外松內紧的状態,如同拉满的弓弦,外表不动,內里却积蓄著力量。 这种沉静,在有些人眼中,便成了犹豫或信心不足。 这日课后,同窗张裕寻到了秦浩然。 开门见山:“浩然,近日可曾思量赴京赶考之事?我与我家父议过了,打算四月中便启程,一路北上,既可游歷山川,访名师、会文友,又能从容抵达京师,適应北地水土。李松启、周永他们也都有意。咱们何不结伴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以你之才学,今科大有可为,何必蹉跎?” 秦浩然请张裕在院中石凳坐下,秦禾旺奉上清茶。 才开口道:“张兄好意,弟心领了。游学赴考,广见闻,结益友,確是美事。” 张裕面露喜色,却听秦浩然的后文:“然弟思之,会试乃天下英才角逐之场,弟侥倖中举不过一载,根基尚浅,经义策论,仍需沉潜打磨。 尤其实务见识、文章老练,非仓促可成。与其匆忙赴试,侥倖万一,不若再沉淀数年,厚积薄发。故而,弟已决意,今科暂不赴试。” 张裕大为意外,几乎要站起来:“什么?浩然,你可是御前褒奖过的!名声响亮,文章亦见功力,此时不考,更待何时?莫非…是担心盘缠?若如此,咱们结伴,相互帮衬便是!” 秦浩然摇头微笑:“非关盘缠。族中与师长皆有资助,盘缠无忧。实是自觉学问未醇,火候未到。读书譬如酿酒,急火快蒸,可得烈酒,却失醇厚。文火慢燉,方能得陈酿佳品。弟愿再做几年文火功夫。” 张裕再三劝说,见秦浩然態度坚决,眼中虽有不解,却也流露出几分佩服:“罢了,人各有志。浩然你这份沉得住气的功夫,我是学不来。那便预祝我今科侥倖,也预祝你他日厚积薄发,一飞冲天!” “借张兄吉言,预祝张兄一路顺风,金榜题名!” 类似的情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又发生了数次。 有真心邀约的,有探听虚实的,也有暗自庆幸少了个强劲对手。 秦浩然皆以“自觉学问未醇,欲再沉淀”为由,一一婉拒。 有人赞其沉稳,有人笑其迂腐,也有人暗中揣测他是否因出身寒微,缺乏底气。 对这些议论,秦浩然一概不置可否,只是按自己的节奏前行。 进入四月中,便有家境优渥,准备充分的学子开始陆续启程了。 最早动身的一批,如张裕、李松启等,多是官宦子弟。 他们不愁盘缠,有书童、僕役伺候。 行程也安排得颇为从容风雅,先乘船顺长江而下至扬州,再沿运河北上,一路可游览金陵、镇江、扬州、淮安等名城,拜会当地名士、参观书院、搜集时文、结交同行举子,既能备考,也不误游歷。 抵达京师时,往往已是八九月,尚有充足时间安顿,熟悉环境,拜会京中同乡官员或师长,打点关係。 这与其说是赶考,不如说是一场为期数月的游学社交之旅。 张裕一行人离院时,包了一艘中型客船。 码头送別时,甚是热闹。 诸家都来了数位亲友,书院也有不少与之交好的同窗前来。 张裕、李松启、周永等人头戴方巾,意气风发,与眾人拱手作別,言语间满是“蟾宫折桂”“雁塔题名”的自信。 秦浩然也到了码头,给各位同窗奉上一份程仪,一刀上好的宣纸,一支湖笔,寓意笔直通达。 张裕接过,大笑道:“浩然,等我从京师回来,定与你细说北地风物、京华气象!你且安心酿你的『陈酿』,来日必是琼浆!” “祝诸位一路顺风,前程似锦。”秦浩然拱手。 船只解缆,缓缓离岸。 张裕等人站在船头,用力挥手。 江风吹动他的衣袂,朝阳为其背景,確有一番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少年气象。。 秦浩然站在岸边,望著远去的帆影,心中並无羡慕,只有平静。 张裕们的道路,充裕、从容,带著世家子的底气与铺展人脉的考量。 这条路很好,但不一定適合现在的自己。 五月下旬,家室一般的同窗也相继出发。 参与游学,增长见识。送別时,低声对秦浩然道:“浩然,我知你志向高远,不爭一时。但我年岁以大,家中盼得急切,只好先去一搏。若是不中,回来再与你一同切磋。” 秦浩然能看出他眼中的紧张与期盼,安慰道:“张兄放宽心,你基础扎实,游歷一番,眼界开阔,文章自有进益。尽力便好,无论中与不中,归来仍是同窗。” 送走这一批批同窗,书院仿佛一下子空了不少。 时间推移,到了六七月间,便是那些家境普通甚至清寒的举子筹划动身的时候了。 他们无法负担数月的游学开销,必须精打细算,选择最经济,最直接的路线,儘可能晚些出发,以节省在京师高昂的食宿费用。 何溪亭与郭允谦,便是其中寒门家族的代表。 何溪亭寻到秦浩然住处:“秦兄,打扰了。我与允谦兄定於八月初三启程。” 秦浩然连忙將他请进书房,让秦禾旺沏茶。 第305章 引路人情 注意到何溪亭手中攥著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著些路线、驛站、渡口名称及大概费用。 秦浩然询问道:“何兄请坐。北上路途遥远,不知二位如何计划?” 何溪亭摊开本子,指著上面勾画的路线:“我们计算过了,走陆路太贵,且慢。 决定先乘江船到汉口,再换船沿汉水北上至襄阳,从襄阳走官道经南阳、许昌、开封,再渡黄河,走旱路进京。这样水路结合,能省些盘缠,估摸要走三个多月,腊月前应能到京。” 秦浩然仔细看著那简陋的路线图,听著何溪亭精打细算的安排,心中感慨。最后处写著预计赶考费八十多两开销... 这才是大多数寒门举子真实的赶考之路:没有僕从,没有游歷,只有对前路的忐忑,以及破釜沉舟般的决心。 每一文钱都要反覆掂量,每一天路程都要仔细规划。 他沉吟片刻,道:“何兄此路线选得务实。汉水至襄阳一段,水道还算平稳。只是入豫之后,旱路奔波,需注意安全,儘量结伴,莫要贪赶夜路。” 起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早备好的蓝布小包,推到何溪亭面前。 “秦兄,这是……”何溪亭一愣。 秦浩然诚恳道:“一点心意,权作程仪。何兄勿要推辞。你我同窗一场,共沐书院教诲。 此去京师,关山万里,开销不菲。这点银钱不多,或许能应付些急用,让你与郭兄在京时稍宽裕些,能更安心备考。莫要因银钱小事,误了正事。” 布包里是十两散碎银子,是秦浩然从自己积蓄中拿出的。也是秦浩然提前投资,多年相处觉得此人可以深入结交。 直接给钱怕伤及对方自尊,故以程仪同窗相助为名。 秦浩然按住他欲推拒的手:“何兄之才学,弟素来敬佩。寒窗之苦,你比我体会更深。此去但放宽心,尽力而为。他日无论杏榜是否题名,归来时,你我还可在此处,品茶论学。” 何溪亭终是点头,行礼道:“秦兄高义,溪亭铭记。此番赴京,定竭尽全力,不负所学,亦不负秦兄今日相助之情!” 八月初三,天色微明。 武昌码头不似送別张裕时那般热闹,只有寥寥数人。 何溪亭与郭允谦各自带著书童,书童背著一个不小的书箱,另有一个简单的包袱,便是全部行囊。 他们已联繫好一艘北去的货船,可以搭一段顺风船,省些船资。 秦浩然与秦禾旺前来送行。除了何、郭二人,还有另外三位家境相仿、选择此时出发的举子。 大家互相拱手,互道珍重,言语朴素,却情意真挚。 秦浩然將几包准备好的肉乾,塞进他们的行囊:“路上乾粮,聊备不时之需。” 何溪亭等人连声道谢。 郭允谦嘆道:“浩然,你年纪最轻,却最沉得住气。我们是被生活推著走,你却是自己选择等一等。这份静气,难得。盼你早日酿成佳酿,香溢天下。” “借郭兄吉言。祝诸位兄台一路平安,顺遂抵京,考场得意!” 船只缓缓离岸,驶向江心。 何溪亭等人站在船舷边,用力挥手,身影在晨雾与江风中渐渐模糊。 秦浩然佇立良久,直到那船影消失在浩荡江流之中。 江风扑面,带著初秋的凉意。 身旁的秦禾旺低声道:“这一路,可真不容易。” 秦浩然轻声应道:“是啊。但再难,路也要自己走。” 回望来路,夯实根基,眺望更远的远方。 这需要定力,也需要承受不被理解的压力与孤独。 更开阔的视野,更成熟的心智,才能支撑起更远的未来。 回到书院,径直走向藏书阁,继续自己的科举之路。 送走何溪亭等人没几天,一封来自沔阳府景陵县的信,送到了楚贤书院秦浩然手中。 信封上是熟悉的李夫子的亲笔。 秦浩然在书房中拆开信。李夫子的信不长,但字里行间透著属於长辈的托请与无奈。 “浩然吾徒如晤:见信如面。书院课业繁重,然身体为要,切莫过於劳神。 今有一事,踌躇再三,终觉唯有託付於你,方为妥当。 吾孙松遥,自幼隨我开蒙,资质尚可,心性亦纯,去岁已过府试,得童生功名。 然今年院试,再度鎩羽。观其文章,非才学不济,实是临场心怯,见识亦有局限。 闭门苦读,恐难突破。闻楚贤书院学风鼎盛,藏书宏富,名师匯聚,心嚮往之。 吾思你在书院,可否费心照拂一二?不拘形式,或允其旁听,或借阅书册,或偶加点拨,使其得窥门径,开阔眼界,则老夫感激不尽。 松遥亦是禾旺姐夫,非为外人。若事有不便,亦不必勉强。秋深露重,望自珍摄。师 李谨之 手书” 读罢信,秦浩然沉吟良久。 李夫子於他有启蒙之恩,情谊深厚。 秦浩然了解李夫子,这位老先生一生清正自持,极少开口求人,此番为孙辈前途,能写这样一封信来,已是將极大的信任与期望寄託於己身。 帮,自然是要帮的。但如何帮,却需斟酌。 直接让李松遥以访友名义来书院小住?短则无益,长则惹人非议。 安排他进入书院正式读书?楚贤书院门槛不低,且非本地学子,需有相当分量的推荐与不菲的束脩,李家家境秦浩然大致了解,恐难承担。 思来想去,秦浩然有了主意。他提笔回信: “夫子尊鉴:手书奉悉,教诲谨记。松遥兄之事,学生自当尽力。 书院规矩,非本院学子不可长居听讲。学生有一拙见:可否让松遥兄以书童伴读名义隨学生暂居书院? 学生可向山长及诸位讲席陈情,言明松遥兄已有童生功名,心慕向学,恳请允其隨学生出入藏书阁,偶尔旁听某些公开讲学,学生亦可从旁请教交流。 如此,既不甚违书院规矩,亦可令松遥兄得近书香,广览群籍,开拓心胸。 盘缠用度,学生与禾旺自会照料,夫子不必掛怀。 唯此举恐惹些许閒言,需松遥兄有隱忍之心。若夫子与松遥兄觉此法可行,便可著其於九月前来。 学生当尽力安排。秋风渐紧,伏乞夫子保重贵体。学生 浩然 顿首” 第306章 人情与拜会 信写罢,封好,让秦禾旺送去鏢局。 这书童伴读之名,不过是个方便行事的幌子。 实质是让李松遥能有一个合理身份留在书院环境里,利用这里的资源自学提升。 这需要秦浩然去卖人情、打招呼,也必然会引起一些关注甚至议论。 但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切实可行的办法。 八月底,李夫子的回信到了,信中满是感激,並言明李松遥將於九月初启程。 九月初六,秦禾旺早早便去码头等候。 这位姐夫禾旺其实见得不多,逢年过节才偶有见面。 但血脉亲情在那儿,秦禾旺格外上心。 午后,一艘从沔阳方向来的客船靠岸。 乘客中,一个身著半旧青衫,背著书箱和包袱的年轻人,正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 李松遥二十多年纪,身材略显单薄,眉眼间与李夫子有几分相似,但少了一份持重,多了些文弱。 秦禾旺眼尖,挥手喊道:“姐夫!这边!” 李松遥闻声望去,见到秦禾旺,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忙挤过人群走了过来。 “禾旺!麻烦你了!”李松遥的声音有些轻,带著读书人常见的温和。 秦禾旺接过他手中的包袱,询问道:“自家人,客气啥!路上可还顺利?走,我先带你回书院安顿,浩然在等你呢。” 回书院的路上,秦禾旺热情地给姐夫介绍著沿途景象。 武昌府城的繁华,显然让长居景陵县城的李松遥有些目不暇接。 秦禾旺指著各处介绍:“那边是黄鹤楼…那边是官衙区…前面拐过去,就到咱们书院的地界了。 书院里头规矩多些,但环境是好,藏书阁的书怕是比你见过的都多!浩然如今在书院里,也算有些面子,山长和几位讲席都挺看重他。你这次来,他费了不少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李松遥默默听著,不住点头,心中却有些志忑。 知道自己这次是来沾光的,堂弟秦浩然虽比自己年纪小,但已是举人,名声在外,而自己连秀才都未考中。 这种差距,让他面对即將见面的这位小舅时,不免感到压力。 到了书院,秦禾旺引著李松遥来到秦浩然独居的小院。 秦浩然已在院中等候。见到李松遥,他上前两步,拱手笑道:“姐夫,一路辛苦。欢迎来到楚贤书院。” 李松遥连忙还礼:“浩然…不不,秦举人,此番叨扰,实在惶恐。” 有些语无伦次,不知该如何称呼。 秦浩然扶住他,温言道:“姐夫不必见外。私下里,咱们以兄弟相称便是。在外人面前,暂且委屈姐夫,以我『书童伴读』之名,方便行事。住处我已安排妥当,就在我院中厢房,与禾旺一起,彼此有个照应。” 李松遥见秦浩然態度温和,心中稍安,连声道谢。 安顿下来后,秦浩然並未让李松遥立刻埋头苦读。 接下来的两日,带著李松遥,开始了在书院內必要的拜码头与打点。 首先去的是藏书阁。 秦浩然备了一份厚重礼物:“徐典籍,这位是我姐夫,已有童生功名,心慕书院藏书,此番隨我暂居,想恳请先生允他偶尔入阁查阅典籍,绝不敢损坏书册,亦不会打扰他人。”秦浩然態度恭谨,將礼物奉上。 徐典籍打量了一下侷促的李松遥,又看了看秦浩然。 他对秦浩然印象不错,这少年举人勤勉守礼,常来借书,每次都按时归还,爱护有加。 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是秦举人担保,又有功名在身,老夫便破例允了。只是需守阁內规矩,不得喧譁,不得携出,阅后归位。每次需由你陪同登记。” “谢徐典籍通融!”秦浩然与李松遥齐声道谢。 接著,秦浩然又带著礼物,拜访了陈山长以及几位平日对他较为关照,且性情宽和的讲席,如经学讲席王先生、史学讲席刘先生。 说明李松遥的情况与向学之心,请求允许其偶尔旁听一些公开的大课或讲座。 陈山长捻须听著,他知晓秦浩然品性,且书院素有“开门授徒、教化四方”的宗旨,对於这种已有功名,诚心向学的年轻人,並不完全排斥。 最终,他頷首道:“可酌情允其旁听部分讲堂课程。然需谨言慎行,不得扰乱秩序,课业疑问,可课后请教,不得占用正式学子时间。” 几位讲席也多给了面子,表示在自己讲学时,可允其末座旁听。 这一圈走下来,算是为李松遥在书院的活动,爭取到了最大限度的合法空间。 真正的立足,还得靠李松遥自己。 安排虽妥,但书院並非世外桃源。 多了李松遥这么一个身份模糊的书童伴读,很快便引来了注意与议论。 起初只是好奇的目光。当李松遥跟著秦浩然出入藏书阁,或坐在讲堂角落旁听时,不少学子会投来打量的一瞥。 很快,窃窃私语便多了起来。 “那人是谁?面生得很,不像书院学子。” “听说是秦浩然家的亲戚?以书童名义进来的。” “书童?哪有书童穿著青衫、还能进藏书阁听讲的?怕是走了秦浩然的门路吧?” “嘘,小声点。秦浩然如今势头正盛,连山长都给他面子……” “举人了不起?就可以隨便带人进来,坏了书院规矩?我们寒窗苦读才能进来,他倒好,一句话就塞个人。” 这些议论,有些飘入了秦浩然耳中,有些则被秦禾旺气呼呼地转述。 秦浩然听了,只是面色平静,对李松遥道:“姐夫,这些都需你忍耐。机会我给你爭取来了,但能否真正把握住,让人闭上嘴,甚至贏得尊重,要看你自己。” 秦浩然將李松遥带到自己书房,指著满架书籍和案头厚厚的笔记: “书院最认的,还是真才实学。你虽有童生功名,但在此地,最低都是生员。你要做的,是比旁人更勤勉。藏书阁对你开放,便要充分利用,若有疑问,可记下,待我空閒时,或择机向师长请教。 你的文章,我亦可抽空看看,但主要还得靠你自己琢磨练习。” “更要紧的,是心性。旁人议论、冷眼,只当是砥礪之石。不必爭辩,不必抱怨,只需埋头做你该做的事。” 李松遥仔细听著,將秦浩然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他原本的志忑,渐渐被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取代: “浩然,我明白了。你放心,我绝不会给你和爷爷丟脸。冷眼也好,议论也罢,我只当是鞭策。我会用功的。” 第307章 榜至 从第二天起,李松遥便真正开始了他在楚贤书院的蹭读生涯。 没有丝毫懈怠,严格按照秦浩然建议的书目和节奏,从最根本的《四书章句集注》重新细读,结合朱子等人的註解,一字一句地琢磨,並广泛涉猎《史记》、《资治通鑑》等史籍,以及《昭明文选》中的经典篇章。 每有感悟或疑问,便用蝇头小楷仔细记录在专门的笔记册上。 每逢讲堂有经学、史学或策论大课,便早早去到角落,准备好纸笔,寻个最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坐下。 虽然不能像正式学子那样提问、参与討论,但他听得极为专注,手指运笔如飞,儘可能记下讲席的每一句关键阐述和引用的经典。 晚上,则在自己的小厢房內,就著油灯整理白天的笔记,將零散记录归纳成条理清晰的纲要,將心得融入文章练习。 秦禾旺起初还担心姐夫受委屈,时常去厢房陪他说说话,宽慰几句。 但见李松遥不仅毫无怨言,反而日见沉静专注,除了必要的休息和吃饭,几乎全部时间都扑在书本上,那股拼命的劲头让秦禾旺都暗自佩服,便也不再打扰,只默默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 秦浩然则每隔三五日,在晚饭后的閒暇时光,会去李松遥房中坐上一炷香的时间。 李松遥会將几日来积累的疑问和写好的文章习作拿出来请教。 秦浩然解答疑问时,往往能引经据典,並结合自己的理解,讲得深入浅出。点评文章时,则直接要害,哪里立意可再拔高,哪里论证不够严密,哪里用典稍嫌生硬,都一一指出,清晰扼要,从不空泛褒贬。 李松遥每次都如获至宝,將秦浩然的指点仔细记下,反覆咀嚼。 日子在书页翻动与笔墨浸润中悄然流逝。 秋风渐凉,吹黄了书院庭院里那几株高大的银杏,金黄的叶片如蝶纷飞。 秦浩然的生活依旧保持著固有的规律与节奏。 读书、与留院的同窗交流学问、晨练、逢二逢八去驻马坡骑马。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掩卷沉思之时,他会推开窗,望著北方深邃的星空。 那里是京师的方向,是无数士子梦想的终极舞台。 属於自己的那场大考,终將到来,而现在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一刻的厚积薄发。 冬去春来,然而甲午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格外迟疑而吝嗇。 料峭春寒久久不去,直到四月將尽,武昌城外的垂柳梢头才彻底挣脱枯黄,染上一片鲜嫩的新绿。 楚贤书院庭院里的几株海棠,也比往年晚了近半月,方才怯生生地绽开一簇簇粉白相间的花朵,在尚有寒意的春风中微微颤动。 自去年秋日,书院里大半有志於今科会试的举子都已北上赴考,书院仿佛一下子清静了许多。 隨著春天降临,每日都有人,翘首盼望著从北方通过驛站、商旅传来的任何关於科举的消息。 茶余饭后,廊下院中,议论与猜测之声不绝於耳。 “听说今年主考是礼部左侍郎周大人,最重经世致用之学?” “未必,我听闻可能是詹事府吴学士,他可是理学大家,文章最讲义理纯正。” “湖广文风鼎盛,不知此番能有几人高中?去年江西可是出了个探花!” “咱们书院出去的张裕兄、李松启兄他们,准备得早,游歷又广,希望不小吧?” “何溪亭、郭允谦他们走得晚,怕是路上辛苦,但愿不要影响发挥…” 各种小道消息,让这个迟来的春天充满了躁动。 秦浩然的日子依旧规律,按部就班地读书、思考、练笔。 只是在更深夜静时,他推开书房北窗的频率似乎高了一些,望著那片星空的时间也长了一些。 五月初十,初夏的热意刚刚开始显露,消息终於传至武昌。 最先是从省城布政使司衙门流出的邸报抄件,紧接著,驛站快马送来的正式喜报,將一个个名字,连同“进士出身”“ 同进士出身”的无上荣耀头衔,传遍武昌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也瞬间点燃了楚贤书院。 这一科会试,天下各省举子匯聚京师者超过四千之眾,然而经过三场严格的筛选,最终金榜题名者不过三百余人,录取之难,真正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乃是经殿试后由天子御笔钦点,荣耀无匹,註定將入翰林院,成为天子近臣,前程不可限量。 二甲取士七十余名,赐“进士出身”,亦是清贵无比,多为各部院庶吉士或外放知县,起点极高。 其余皆为三甲,同“进士出身”,虽也是正途出身,但授官起点与未来发展空间,与一甲二甲相比,有著心照不宣的差別。 秦浩然从陈山长处,看到了完整的湖广省中式名单以及书院学子的具体名次。陈山长书房內气氛肃穆,几位留院的讲席也在,人人面色凝重中带著期盼。 湖广全省,此番共有三十余名学子登榜,在全国各行省中已算中上水准,维持了湖广作为文教大省的基本体面。 而最高荣誉的一甲三名,此番並无湖广士子身影,这让陈山长等人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二甲七十余人中,湖广占据了三个席位,算是保住了基本体面,其余皆是三甲。 秦浩然的目光迅速在名单上搜寻熟悉的名字。 书院方面,共有四人上榜:蒋君瑜名列三甲第七十六名;郭允谦名列三甲第一百四十二名。另有两位平日交往不算密切的同窗,亦在三甲靠后的位置。 而张裕、李松启、周永…这些去年早早出发,意气风发游学赴考的同窗,名字並未出现在这份长长的名单上。 何溪亭也不在榜上。 秦浩然心中轻轻喟嘆一声。 四千多人只取三百余,淘汰何等残酷,近乎百里挑一。 蒋君瑜家世背景深厚,自身才学亦属上乘,且为人圆融,此番中在三甲前列,算是意料之中,锦上添花。 郭允谦能中,虽名次极为靠后,但对他那样清寒的家境而言,这已是足以彻底改变门楣,其背后付出的艰辛与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 第308章 徐翰林的投资 至於落榜者,並非才学一定不如中榜者,时运、临场发挥、身体状况、文章风格是否恰好合了某位主考官或读卷官的眼缘,甚至考场环境、饮食住宿等细微因素,皆可能影响最终结果。 接著,秦浩然在名单上看到了几个格外引人注目的名字,让他的目光停留了片刻:顾梦圭,二甲第十七名。韦崇山,二甲第二十三名。 这两位去年在八省学子交流中结识,江南与广西学子的代表人物,果然不负眾望,不仅高中,且名次颇为靠前,足见其才学之扎实深厚,非浪得虚名。 秦浩然心中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若自己去年同去,此时名字是否也会在这份名单之上?能排到何等位置?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他便轻轻摇了摇头,將其压下。 路是自己深思熟虑后选择的,无须后悔,更不必做无谓的假设。 消息传开,书院內外自然是几家欢喜几家愁。中进士的蒋君瑜、郭允谦等人,此刻尚在京师,需经歷观政、授官等一系列程序,荣归故里还需时日。 五月下旬的一日,天气已颇有些炎热。 书院门房,捧著一封厚实挺括的信函,寻到了秦浩然的小院。 信封是专用的翰林院制式青壳纸,质地精良,封口处盖著朱红的私人印章,字跡清峻挺拔。 收信人处赫然写著“楚贤书院 秦浩然 亲启”。落款只有一个字:“徐缄”。 谢过老僕,拿著信回到自己书房,掩上门,方才裁纸刀挑开封口。 “浩然贤契青览:暌违经年,闻汝於楚贤静心向学,不慕虚名,沉潜修持,老夫心甚慰之。今科会试已毕,杏榜新张,贤契观之,可有思悟?” 徐翰林在信中並未多谈今科得失利弊,也未有寻常的寒暄客套,而是直接切入正题,言简意賅:“今科会试三场题目,並御笔亲题之殿试策问题,隨信附上。 贤契可试以会试之规矩时限,摒除外扰,静心揣摩作答,再將殿试策问细细思量,亦作一篇。 不必求速,但求尽展汝之所学所思,畅所欲言。文章成后,密封递送至京中敝处。 切记,此乃私下课业,切磋学问,勿示外人,勿扰心绪,但以平常心待之即可。 老夫欲观汝经年进境,亦盼能有所裨益。京师遥望,秋以为期。徐启手书。” 隨信附著的,是几张抄录得极其工整清晰的纸页,墨色尚新,正是刚刚结束的甲午科会试的三场完整题目: 第一场:四书文三道(题目略)、五经义四道(题目略)。 第二场:论一道、判语五条、詔誥表內科一道。 第三场:经史时务策五道。 最后一张,则是殿试的策问题目,乃是当今皇上御笔亲题,问的是“如何固本培元,以弭灾异而臻太平”,煌煌天问,气象宏大。 秦浩然將徐翰林的书信与全套试题反覆看了几遍,每一个字都细细咀嚼,然后小心地连同试题一起,锁入书桌旁的檀木书匣中。 主要是想看看这个被自己看好的年轻人,沉底的如何。 会试三场,每场考试一天,共计三日。 殿试一场,亦是一日。 虽在家中书房可以宽鬆些,不必忍受號舍的憋闷与艰苦,但秦浩然决意严格按照这个节奏来模擬,以求最大限度地贴近真实考场的心境与状態。 选定一个晴朗的早晨,天刚蒙蒙亮,秦浩然便已起身。 將秦禾旺与李松遥叫到跟前,吩咐道:“自今日起,我要闭门四日,模擬会试与殿试。书房门我会从內閂上。每日除早、晚二次送饭送水置於门外,莫要敲门,更莫要打扰。若有访客,一律婉拒,就说我身体不適,需静养数日。” 秦禾旺知道此事重大,关係到浩然的前程与徐翰林的考校,立刻点头:“你放心,我就守在院门口,谁来也不让进,绝不让旁人搅扰你半分!” 李松遥也肃然道:“浩然放心,我亦会约束自己,绝不出声。” 秦浩然点点头,转身走进书房,反手將门閂插好。 书案早已收拾得一空如洗,只摆好了足够的笔墨纸砚、一壶清水、少许耐存放的乾粮。 將徐翰林寄来的会试第一场题目,端端正正摆在面前,提笔蘸墨,在稿纸右上角写下“会试模擬 第一场”,开始凝神思索,落笔作答。 严格遵守著考场纪律。 直到时间將尽,秦浩然才停笔,將写好的七篇文章仔细检查一遍,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和脖颈。 如此三日,依次完成三场会试模擬。 第四日,是殿试策问。 秦浩然沉思的时间更长了。 试图构建一个既立足根本,展现格局与文采的完整论述。 从清晨到日暮,一篇数千言的殿试策终於完成。 四日闭关结束,秦浩然走出书房时,脸色略显苍白,眼中有血丝。 休息了一日,恢復精力,然后开始將四场考试的草稿仔细誊录到正式的试捲纸上,字跡力求工整端庄,无一处涂改。 誊录完毕,他准备了两份完全相同的副本。 一份,自然是寄给京城的徐翰林。 另一份,他决定送给罗参政过目,听取这位地方大员的实务见解。 六月初三,秦浩然將给徐翰林的信与那份誊录工整的答卷,用厚实的油纸包好,放入防水的牛皮信袋,再以火漆严密封缄,盖上自己的私印。 將信袋交给秦禾旺:“禾旺哥,这封信,你亲自去驛递衙门,支付足额驛资,务必叮嘱,直送京城翰林院徐阶徐大人亲启。” 秦禾旺点头:“放心,我晓得轻重。” 隨后,秦浩然自己带著另一份完全相同的答卷副本,前往布政使司衙门求见罗参政。 门房通报后,很快便引他进去。罗砚辰在书房接见了他,目光落在秦浩然手中那厚厚一叠纸上,便已大致猜出其来意。 “恩师在上,学生前日得徐翰林徐大人赐下今科会试及殿试试题,闭门四日,模擬作答。学生斗胆將答卷誊录一份,今日特来恳请恩师拨冗斧正,指点其中迷津与不足。”秦浩然躬身,双手將答卷奉上。 第309章 师长的评判 罗砚辰接过,略略一翻,见字跡端正,篇幅浩大,三场会试加殿试策问,足有数十页,微微頷首:“徐翰林对你倒是青眼有加,用心良苦。好,我看看。你且回去,三日后,此时再来,听我浅见。” “谢恩师!”秦浩然再拜而退。 三日后,秦浩然再次来到布政使司衙门。 这一次,门房直接將其引至后堂一处更为雅致安静的小花厅。 推门进去,秦浩然微微一愣,不仅罗参政在,书院陈山长竟也赫然在座! 两位长者正围著一方案几,几上摊开的正是他那份答卷,旁边还放著茶具,显是已討论了一阵。 秦浩然大感意外,连忙上前行礼:“学生拜见恩师,拜见山长。” 陈山长抚须微笑,示意他坐下:“不必多礼。罗大人將你的文章拿来与我共赏,老夫也颇感兴趣,便不请自来了。坐吧。” 秦浩然在下首恭谨坐了,不知二位师长会作何评价。 罗砚辰先开口,手指点在会试第一场的四书文上,语气平稳:“根基扎实,义理纯正,阐发亦能结合时势,不落窠臼,可见平日用功之深。 尤其是《书经》经义那道,『知人则哲,能官人』一题,你能引申至当今选官用人之弊与改进之思,有古为今用之意,不错。这一场,若在考场,可得中上之评。” 陈山长接著道,目光落在第二场的论判表章上:“格式规范,说理清晰,实务味道出来了,非闭门空谈者可比。尤其那篇『吏治清浊论』,能引湖广本地驛站整顿、胥吏考成之实例,可见你平日留心观察。 判语亦合情理法度,非照搬律条。这一场,亦可圈可点。” 罗砚辰翻到第三场时务策,神色认真了许多,手指划过其中几行:“漕运利弊、边镇粮餉、劝课农桑、兴修水利……视野开阔,思虑亦算周详,许多建议颇有见地,非深究地方、关心民瘼者不能道。如你建议在长江险段增设官办救生船,便是善政。这一场,可称上佳。” 听到这里,秦浩然心中稍安,但知道必有然而。 果然,罗砚辰话锋一转:“然而,亦有不尽之处,甚或可说是年轻学子常犯之病。有些对策,理想色彩稍浓,於现实中推行之难、牵扯之广、利益之深,估计或有不足。 譬如你建议清查隱田、均平赋役,道理固然对,然地方豪强、胥吏盘根错节,朝廷政令到了下面,往往大打折扣,触动利益何其难也? 朝廷非不知,然牵一髮而动全身,需循序渐进,讲究策略,有时甚至需妥协平衡。你这文章,锐气有余,而老成持重、虑事之深稍欠。” 陈山长点头补充,指著殿试策问的文章:“这篇『固本培元』策,格局宏大,立意高远,忠君爱国之情溢於言表,气象是足的。 但『臻太平』之论,引经据典多,而具体可行的、步步推进的方略稍显薄弱。 太平非一蹴而就,需有切实的阶段性目標与衡量標准,更需考虑人心教化、风俗养成等无形之维。 你这文章,若在殿试中,以你文采,可稳入二甲,但欲爭一甲,还需在『切实可行』与『高屋建瓴』的结合上,更下功夫,文章需更有筋骨,更显沉稳。” 罗参政总结道,目光温和地看著秦浩然:“综观四场,以你十六之龄,能写到如此程度,已远超同儕,足见你这一年多沉潜,並非虚度,大有进益。 徐翰林眼光不差。若以今科標准衡量,你这文章,取中进士当无问题。然需知,科举取士,並非文章好就一定能得高名次。字跡、格式、卷面、运气、乃至文章风格是否恰合某位读卷官之口味,皆可能影响最终排名。 我与陈山长粗略评判,依此文章,今科若你赴试,可入二甲中后。想要稳入一甲,或二甲前列,还需数载磨礪,增阅歷,拓心胸,养气度。” 秦浩然离席,行礼谢道:“学生谨受教。二位师长今日金玉之言,切中肯綮,令学生豁然开朗。 学生深知文章不足之处,一在实务经验尚浅,对政策推行之难,人情世故之复杂体会不深。 二在格局视野虽欲开阔,然终有纸上谈兵、凌空蹈虚之嫌。 今后定当更注重体察世事人情,读书不废躬行,思考不忘实际。” 陈山长欣慰道:“你能虚心若此,闻过则喜,甚好。不骄不躁,知其不足而奋力补之,这正是大器之材必经之路。你年纪尚轻,来日方长。徐翰林此举,亦是爱才之心,盼你莫负期许,亦不必因此而生压力。” 从布政使司衙门出来,初夏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街道上人来人往,喧囂依旧。 秦浩然走在熙攘的人流中,心中却异常寧静,甚至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 “二甲中后”…这个评价,与他自己的预估相差不大,甚至略高一点。 更重要的是,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文章的优点与不足,看到了自己与那些顶尖进士(尤其是一甲)之间確切的差距,也清晰地看到了未来三年需要著力弥补的方向与前进的路径。 下一次会试,是三年后的丁酉科。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去读书,去游歷,去观察,去思考,去积累真正属於他自己的阅歷与气度。 十月,丹桂飘香时节,徐翰林从京城的回信终於抵达。 信中言语精炼,评价与罗参政、陈山长所言大体一致,肯定其进步与潜力,指出其不足,勉励其继续沉潜向学,厚植根本,並期待他三年后的表现。 隨信还附赠了一部徐翰林亲自批註的《歷代名臣奏议选编》。 第310章 蹴鞠 隨信还附了几篇今科会试中被评为优秀的程文,供秦浩然参考揣摩。 秦浩然正坐在窗前,就著秋日午后的暖阳,仔细阅读这些代表著当今科举最高水准的文章,沉浸在与这些无形对手的隔空较量之中。 忽听院门被轻轻叩响,秦禾旺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弓,快步去应门。 片刻后回来,秦禾旺回来通报:“浩然,是周永…还有何溪亭,他们回来了。” 秦浩然放下手中的书卷,起身整了整衣襟:“请他们进来吧。” 门帘掀起,周永与何溪亭先后低头走入。 不过是一年多的光景,两人却仿佛变了个人,身上再不见当初离院赴考时的踌躇满志,只剩下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落寞。 周永的眼神里没了往日的跳脱与神采,只剩下挥之不去的沉鬱,嘴角紧抿。 何溪亭的变化更甚,本就瘦削的身形仿佛又薄了一层,冬日的厚棉袍穿在他身上仍显得有些空荡,唯有一双眼睛里还残留著些不甘。 他们髮髻也有些鬆散,显然刚回到武昌不久,还未梳洗休整。 周永吐出两个字:“浩然…” 何溪亭则直接对秦浩然行礼后,便垂手站在一旁,沉默无言。 秦浩然让他们坐下,又对秦禾旺道:“哥,沏壶热茶来。” 待秦禾旺应声去了。 秦浩然没有立刻说什么安慰或同情的话,只是如常说道:“回来了,路上辛苦了。” 周永接过秦禾旺递过来的热茶,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辛苦…倒也算不上什么。舟车劳顿,总归有到头的时候。只是…只是这心里头……无顏见江东父老罢了。” “张裕、李松启他们…也都落榜了。张裕家里…听说似乎出了点岔子,急需他回去打理,他直接回家了。李松启…好像还在外面游荡,说是要散散心,不知归期。” 何溪亭始终低著头,半晌,才开口:“让秦兄见笑了…” 秦浩然没有打断。 科举落榜,尤其是对寒窗苦读十余载,將全部希望与家族荣辱繫於一考的士子而言,不啻於一场精神世界的山崩地裂。 那份失落,自我怀疑,是外人难以真正体会的。 他们需要时间,去独自舔舐伤口,去接受挫败。 待到两人杯中的茶水续过一次,情绪稍微平復了一丝,秦浩然才又开口:“张兄家学渊源,才思敏捷,溪亭兄你坚忍刻苦,根基扎实,文章俱是花了心血,见了功夫的。岂能因一次考场得失,便全盘否定数年苦读、否定自身才学?” 站起身,走到靠墙的书架前,略一寻找,便从中取出几份保存完好的文稿。 正是周永、何溪亭等人去年赴考前,与他切磋討论时留下的文章习作。 秦浩然在后面附上了新的纸页,对这些旧作进行的重新批註与修改建议,蝇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 “永兄文章向来灵动,才气外露,然有时失之轻巧,於经义根本处或可再沉潜夯实。 溪亭兄文章扎实稳厚,义理纯正,但有时过於质实。 这些是我的一些浅见,结合今科风向略作推演,未必全对,但或可供你们参详,作它山之石。” 周永与何溪亭接过那份属於自己的文稿,看著上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字跡,以及秦浩然那细致入微的批註,心中被复杂的酸楚击中。 他们没想到,在自己远赴京城,全力备考甚至失意而归的这段日子里,留在书院的秦浩然竟一直未曾忘记他们的文章,还如此用心地替他们分析、思索,甚至模擬批改。 “一次不过,便再来一次。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以查漏补缺,反思精进,更进一步。” “我的打算,诸位已知,是参加下一科,丁酉年的会试。不知二位兄台,可愿与我约定,三年之后,我们一同再赴京师?彼时心境不同,准备更足,未必不能一雪前耻,金榜题名!” 周永被这句话骤然点燃,握紧了拳头:“浩然,你说得对!一次不过算什么!跌倒了,爬起来便是!三年后,我定要捲土重来!” 转向何溪亭:“溪亭,別丧气,咱们一起!三年后,咱们结伴上京,再战一次!” 何溪亭紧紧攥著手中的文稿,只说了一个:“…好!” 那一夜,三个年轻人的书房灯火亮了很久,直到月过中天。 探討各自文章的优缺点,规划接下来三年的学习路径与重点。 楚贤书院隨著新一批游学士子的到来,又渐渐恢復了往日的活力。 琅琅书声依旧,而在课业之余,书院里又添了一项颇受学子欢迎的热闹活动蹴鞠。 这风雅又健身的游戏自古有之,在文人中也颇流行。 书院射圃旁的空地被平整出来,画上了界,两端竖起了风流眼(球门),成了学子们春日里舒展筋骨,较量技艺的好去处。 这日午后,春光明媚,秦浩然刚与李松遥討论完一篇时文的破题之法,院门外便传来张裕兴冲冲的喊声。 不过半年多过去,张裕已从落榜的消沉中彻底走了出来,家中生意风波也已平息,他恢復了往日的爽朗大气,甚至更添了几分豁达。 “浩然!別整日闷头看书了!走走走,蹴鞠去!今日天气正好,场子空著呢!”张裕不由分说,拉著秦浩然的袖子就要往外走。 秦浩然失笑,轻轻挣脱:“张兄,我於此道实在生疏,手脚笨拙,还是你们去玩吧,莫要扫了大家的兴。” 张裕却把手一摆,眼睛一瞪:“誒,浩然,此言差矣!你可別小看这蹴鞠!此戏古已有之,上至宫廷,下至市井,皆有所好。非但能活络筋骨,强健体魄,更能演练协作配合,暗合兵法之道! 《战国策》里都记载齐都临淄百姓『无不蹴鞠』…咱们读书人,终日伏案,气血容易凝滯,正需此等游戏舒活筋骨,涵养精神!岂不闻『张弛有道,文武兼修』?只会死读书,那是书呆子!” 秦浩然被他这一番引经据典、煞有介事的说辞弄得有些哑然。 第311章 青云队 细想之下,確也有些道理。自己平日晨练,骑马多是个体锻炼,这蹴鞠讲究团队传接配合,攻防转换,倒也是一种不同的体验。 见秦浩然神色间已有鬆动之意,张裕趁热打铁,压低声音道: “咱们书院里如今已凑了好几支队伍,那些外来的游学朋友也组了队,热闹得很!连陈山长都发话了,说是『春日讲武,亦合古礼』,还特意拿出几套上好的徽墨、端砚、湖笔、宣纸作为彩头! 五人一队,咱们也组一支如何?我已经叫了周永,再把何溪亭拉上,哦,对了,还有你那位去年新入书院的秀才同窗李竹暄!那小子机灵,腿脚快!” 秦浩然终於点了点头:“也好。便依张兄,只是我技艺粗疏,届时莫要拖累大家便是。” “哈哈,放心!玩嘛,开心就好!重在参与!”张裕见目的达到,大喜过望。 秦浩然便去邀了何溪亭与李竹暄。 何溪亭起初有些犹豫,他性子內敛,且自觉运动非所长。 经过去年冬夜那番长谈,他周永等人关係更近了一层,心中鬱结也散开不少,想到活动一下或许有益,便点头答应了。 李竹暄更是兴奋不已,他今年才以府学推荐身份进入楚贤书院进修,正愁如何更快融入,听说能参与书院盛事,与诸多才俊同场游戏,正是求之不得的机会,当即拍胸脯保证一定尽力。 人员齐备,李竹暄眼睛一亮,主动提出:“张兄,浩然兄,既是同队,当有统一標识,方能显我队精神,齐心合力!小弟家中此次正好捎来些新染的靛青细布,料子厚实耐磨,顏色也正,愿请城中裁缝赶製五套队服!” 数日后,五套裁剪合身、针脚细密的靛青色窄袖短打衣衫,便送到了各人手中。 布料是扎实的细棉,染成深邃沉稳的靛蓝色,只在领口、袖口处以银线绣了简单的流云纹,既显別致,又不失简洁利落。 当秦浩然在自己的厢房內换好这身靛青队服,束紧腰带,走出房门时,正在院中比划热身,也刚刚换好衣服的周永、张裕等人都是一愣。 平日里的秦浩然,多穿著素雅或淡青的宽袖儒衫,显得清俊文秀。 此刻换上这身完全贴合的利落运动短打,顿时將少年人挺拔如松的身姿,匀称优美的身体线条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 宽肩平直,腰身劲瘦,双腿修长笔直,因常年坚持晨练、站桩和骑马而练就的、含蓄却充满力量的肌体轮廓在布料下隱约可见。 靛青的深色愈发衬得他肤色如玉,眉眼清朗如画,黑髮以同色髮带束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隨风微动。 秦浩然站在那里,沉静从容,眉宇间却自然流露出一股內敛的英气与勃发的活力,竟无半分寻常书生的文弱之感,反倒像极了某个家风严谨,文武兼修的世家公子外出游猎踏青时的颯爽装扮。 张裕绕著秦浩然转了一圈,上下打量,嘴里嘖嘖称奇:“乖乖…浩然,没想到你换上这身行头,竟是这般气度!这要是上了场,光这卖相,这通身的气派,就能先声夺人,让对手未战先怯三分!” 周永也笑著点头附和:“往日只知你学问好,定力足,没想到身板也暗自练得这般扎实。看来韩教习的晨练和驻马坡的奔波,没白费功夫。” 何溪亭与李竹暄也换好衣服走了出来。 五人站在一处,何溪亭清瘦,李竹暄略显单薄,张裕微胖,周永中等,但统一的靛青服饰,整齐利落的打扮,確实让这支临时组成的队伍显得精神焕发,气势相连。 书院蹴鞠场很快便成了春日里最热闹的所在。 十二支队伍的名录以红纸黑字张贴在明伦堂外的告示栏上。 书院內部的学子凑了四支,多以斋舍或关係亲密者组成。 外来游学的士子们则组了八支,多以籍贯或雅號命名,如“江南春”、“嵩阳社”、“剑南客”、“彭蠡风”等,名目风雅,倒也符合士人趣味。 秦浩然他们这支,因那身醒目的靛青队服,被观战的同窗们戏称为“青云队”,取“平步青云”之吉祥寓意,倒也贴切吉利。 张裕听了抚掌大笑:“好名字!正合我意!” 彩头五套装在精美木匣中的文房四宝,就摆在明伦堂前廊下的长案上,引得各队学子摩拳擦掌,志在必得。 比赛採用单场淘汰制,抽籤决定对手。 秦浩然给自己定了规矩:每日只练习半个时辰蹴鞠,绝不多练,以免耽误正课与自己的学业计划。 秦浩然很快便掌握了传接球,盘带过人的基本技巧,虽不似张裕那般花哨灵动,也不如何溪亭拼命三郎似的勇猛,但胜在动作扎实合理,失误极少。 在场上秦浩然观察敏锐,跑位总是出人意料地合理,常常能出现在最关键的接应或拦截。 张裕脚法细腻,显然从小就练习。 周永体力好,奔跑积极。 何溪亭防守格外卖力,可谓是寸土不让。 李竹暄则努力配合。 五人出身,性格各异,但在每日不算长的磨合中,也產生一丝默契。 春日的阳光下,绿茵场上身影穿梭如织,场边占满了观战的师长、同窗、乃至书院杂役们。 书生暂时拋开了沉重的经卷与烦心的时文,在奔跑、衝撞、传递、射门中尽情挥洒著汗水,释放著被课业压抑的青春活力与好胜心。 场边时常爆发出阵阵鬨笑与热烈的掌声,连平日严肃的讲席先生们,此刻也大多捻须微笑,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对某个精彩配合或失误摇头点评几句。 青云队首轮抽籤运气不错,遇到了一支由几位江南游学士子组成的兰亭社,对方文採风流,但於蹴鞠一道显然生疏些。 青云队凭藉更积极的跑动和日渐熟练的配合,稳稳掌控局面,张裕与周永各入三球,秦浩然进一球,轻鬆晋级。 秦浩然他们虽然並无明確战术,多是即兴发挥,但也正因为这样,给场边许多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並非技术最出色的,但似乎总能在混乱中做出最合理的选择,秦浩然几次关键的拦截和转移都恰到好处。 第二轮,他们遇到了强劲的对手,是来自北直隶的游学子弟组成的“燕赵风”队。 对方显然精於此道,身体对抗激烈,战术明確,企图以力破巧。 第312章 同窗荣归宴请 比赛异常激烈,双方你来我往,拼抢凶狠,场边惊呼不断。 上半场,“燕赵风”凭藉一次强硬的突破先拔头筹。 下半场,青云队稳住阵脚,加强传接,耐心寻找机会。 终场前一刻,秦浩然在后场断球,迅速传给中场的周永,周永闪开一名防守队员。 秦浩然迎球不做调整,直接传到张裕脚上,张裕顺势一趟,起脚劲射,皮球划过一道弧线,蹴入风流眼!扳平! 紧接著,在短暂的加时中,士气大振的青云队一鼓作气,败北於燕赵风队。 之后的比赛,蹴鞠场边被围得水泄不通,几乎全院无课的人都聚集了过来,秦浩然也在旁边观战。 蹴鞠大会的热闹,如同春日里一场酣畅淋漓的骤雨,来得迅猛,去得也乾脆。 当燕赵风队最终捧走山长提供的文房四宝彩头后,便成为同窗间茶余饭后的谈资。 只是经此一遭,许多原本只是点头之交的学子,彼此间多了几分球场並肩对阵的情谊。 四月中旬,正是草长鶯飞的时节。秦浩然接连收到了几份措辞正式的请柬。 其中一份来自蒋府,一份来自郭宅,蒋君瑜与郭允谦,两位新科进士,即將离乡赴任,特在武昌府设宴,答谢师友,告別亲朋。 蒋君瑜的帖子最是华丽,洒金暗纹的笺纸,邀约地点定在武昌府最负盛名的鹤鸣楼。 时间就在三日后。 郭允谦的请柬则朴素得多,是普通的红纸帖,字跡工整,地点选在城中一家中等偏上酒楼。 时间稍晚两日。 但其背后的家族在湖广官场人脉深广,加之御前褒奖的光环犹在,一番精心运作打点之下,竟被分发到南直隶一个名为吴江的富庶县份担任县令。 吴江地处太湖之滨,河网纵横,物產丰饶,文风鼎盛,钱粮充足,民讼相对简单,歷来是出政绩、攒资歷的美缺。 虽是七品,却无异於仕途快车道的绝佳起点,只要不出大错,三五年后考评上等,升迁指日可待。 而郭允谦无家世背景可言,在吏部的掣籤与潜规则中,毫无悬念地被分发到岭南道一个名为怀集的偏远下县,同样是七品县令。 怀集山高林密,瘴癘瀰漫,民风彪悍,方言难通,钱粮匱乏,盗贼时有出没,治理难度极大,且远离政治文化中心,升迁机会渺茫,稍有不慎还可能获罪。 科举只是敲门砖,门后的世界,规则更为复杂。 三日后,华灯初上,鹤鸣酒楼內。 秦浩然带著秦禾旺,递上帖子,被蒋府僕役引到相应位置。 阁內早已是高朋满座,武昌府有头脸的官员、乡绅、名流来了不少,书院的陈山长、几位讲席也在上座。 蒋君瑜一身簇新的七品鸂鶒补服,银带素麵无纹,满面红光,正周旋於宾客之间,言笑晏晏,举止得体,儼然已是官身气派。 宴席极尽奢华,水陆珍饈,丝竹悦耳。 蒋君瑜致辞答谢,文采斐然,情真意切,既感念皇恩浩荡,师友栽培,又表达了勤政爱民的决心,贏得满堂喝彩。 席间觥筹交错,恭维声不绝於耳。 秦浩然坐在席中,安静地吃著美食。 两日后,顺来酒楼。 气氛与鹤鸣楼迥异。来宾少了许多,多是郭允谦在书院的同窗、旧友,师长。 席面简单许多,但菜餚实在,都是本地家常口味,分量也足。郭允谦同样穿著七品官服,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沉重。 见到秦浩然与周永、何溪亭等人联袂而来,他眼中露出喜悦,快步迎上前:“秦兄,周兄,何兄…你们来了。” 秦浩然连忙还礼:“允谦兄,恭喜高中,即將牧守一方。” 郭允谦闻言,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秦兄莫要取笑…不过是,有个去处罢了。岭南路远地偏,怀集更是…唉。” 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宴席间没有丝竹,没有长篇大论的致辞。 郭允谦只是举杯,简单说了几句感谢的话。 周永拍了拍郭允谦的肩膀:“允谦,好好干!在那地方做出政绩,更显本事!三年考满,说不定另有转机!” 何溪亭也道:“郭兄文章经济俱佳,定能化治一方。” 秦浩然没有多言,只是与郭允谦单独喝了一杯,低声道:“望兄台善自珍摄,勿以道远为虑。” 宴席之后数日,便是二人正式启程离鄂之时。 蒋君瑜的排场自不必说。 码头旁停靠著数艘官船与隨行家属,僕役的船只,箱笼行李堆积如山。 武昌府、江夏县有司官员,蒋家族人、姻亲,书院师长代表,以及眾多攀附送行的士绅商贾,將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蒋君瑜在眾人簇拥下登船,站在船头,向岸上连连拱手,意气风发。 船只缓缓离岸,顺流东下,驶向那锦绣江南。 秦浩然站在送行人群稍远的位置,平静地看著船影远去。 两日后,为郭允谦送行的,只有寥寥十余人。除了其家人,便是秦浩然、周永、何溪亭等几位在书院真正交心的同窗,还有陈山长特意派来代表书院的一位讲席。 没有鼓乐,没有喧囂,只有江风吹动衣衫的猎猎声。 船只很小,是普通的客货两用船。 船工解缆,小船吃力地调头,逆著江水,向南缓缓驶去。 送別故友,书院生活依旧。 蒋君瑜的顺遂,有家世铺垫,可羡而难学。 郭允谦的艰辛,是大多数寒门进士的缩影。 秦浩然继续按照自己的计划研读史籍、探究实务、练习策论。 李松遥在他的指导下,学业进步很快,人也开朗了不少。 张裕经歷了落榜与家族风波,读书比以往用功许多,偶尔来找秦浩然討论,所言也渐有见地。 蹴鞠赛后,秦浩然並未沉迷此道,依旧只保持適当的练习。 倒是那身靛青队服,被他仔细收好,偶尔天气晴好,与周永等人相约在射圃旁的空地踢上几脚,成了紧张学业之余难得的调剂。 春深夏浅,书院池塘里的荷花打了苞。 案头的笔记又厚了几叠。 第313章 游学之始 五月,武昌的天气已炎热起来,蝉鸣初起。 楚贤书院內,紫藤花谢后,浓绿的叶荫遮蔽了迴廊。这日午后,秦浩然正在藏书阁查阅前朝奏议,忽有书院的杂役匆匆寻来,言道李参政管家来寻,请秦举人速去。 秦浩然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隨杂役前往。 见秦浩然到来,你管家起身,拱手道:“奉我家老爷李参政之命,特来相请,请秦解元往府一敘。” 秦浩然立刻连忙还礼:“有劳李管家,学生这便隨您前往。” 一路上,李管家並未多言,秦浩然也不便探问。 到了李府,径直將秦浩然引至李参政处理公务的偏厅。 李参政见秦浩然进来,放下笔。 秦浩然恭敬行礼:“学生秦浩然,拜见参政大人。” “不必多礼,坐。” 李参政示意下人看茶,待秦浩然坐下,才开口:“南京国子监,乃天下文教之渊藪,藏书之富,名师之眾,远非地方书院可比。 监內每月皆有博士,助教公开讲学,匯集南北学术精华。本官可修书一封,荐你以游学士子身份,入监旁听,阅览群书,切磋学问。不知你意下如何?” 秦浩然闻言,,起身拜谢:“恩师厚爱,学生感激涕零!能得入南监游学,实乃梦寐以求之机缘,学生定当勤勉向学,不负大人期许!” 李参政捋须微笑:“你有此心便好。不过,此去南京,路途不算近,且非短期。你可先回乡安排妥当,与家人告別。本官可给你一纸文书,凭此可在沿江官驛换乘官船。” 秦浩然连忙道:“谢恩师。” 李参政取过一张早已备好的公文纸,提笔写了荐书,又另写了一纸准许搭乘官驛舟船的文书,盖上自己的私印,递给秦浩然。 “收好。回乡省亲后,便可持此直接前往南京。到了国子监,持荐书寻司业陆大人即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回到书院,秦浩然先向陈山长稟明了李参政的安排。 陈山长闻言,亦是欣慰,捻须道:“李参政此举,实是慧眼识珠。南监乃藏龙臥虎之地,你此去,当虚心向学,博採眾长,亦需谨言慎行,莫坠了楚贤的名声。” “谢山长成全!”秦浩然再拜。 接下来几日,秦浩然开始著手安排离开的事宜。 寻了个机会,在城中一家中等档次的酒楼望江楼订了一桌席面,邀请了周永、张裕、何溪亭、李竹暄等几位在书院最为交好的同窗,以及李松遥。 酒菜上齐,眾人落座。 张裕最先举杯,笑道:“今日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咱们的秦大举人,平日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在买书上,今日竟捨得破费请客?莫非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眾人皆笑。秦浩然也笑了,举杯道:“诸位兄台莫要取笑。一来,確实有事相告,需与诸位辞行。二来,平日多蒙各位照拂指点,临別之际,聊表寸心,只是酒薄菜简,还望莫要嫌弃。” “辞行?”周永放下酒杯,诧异道,“浩然,你要去哪里?莫非…要提前上京备考?” 他想到秦浩然曾说过要参加下一科会试。 秦浩然摇头,將李参政推荐他去南京国子监游学一年半载的事情说了。 眾人听后,先是惊讶,隨即纷纷露出羡慕与祝贺的神色。 李竹暄眼睛发亮:“南京国子监!了不得!那里可是匯聚了天下最顶尖的学子,藏书眾多!” 张裕拍著秦浩然的肩膀:“浩然此去定然大有收穫!来,为浩然前程似锦,干一杯!” 眾人齐声附和,举杯共饮。 席间气氛热烈,大家畅谈著对南京的想像,对国子监的嚮往,也回忆著书院同窗的趣事。 酒过三巡,秦浩然放下筷子,看向一直安静聆听的李松遥,正色道: “姐夫,我此去南京,归期未定。书院之中,你已熟悉,学业亦已上路。我走之后,还望诸位兄台,能代我多顾看姐夫一二。他若有疑难,或遇不便,还望周兄、张兄、何兄、竹暄兄,不吝相助。” 周永立刻道:“浩然放心,松遥兄也是咱们自己人,有事儘管开口!” 张裕也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何溪亭与李竹暄也郑重应承。 李松遥起身向眾人行礼:“松遥何德何能,劳烦诸位兄长费心…” 这一席酒,既是为秦浩然送行,也是同窗情谊的一次凝聚。 直到月上中天,眾人才尽兴而散。 在武昌又停留了两人日,將书院斋舍內的书籍笔记整理装箱,一部分重要的隨身携带,一部分暂时寄存於书院相熟的斋夫处。 又去韩铁教习处辞行,感谢他多年的骑射教导。 韩铁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南京亦是虎踞龙盘之地,莫要荒废了功夫。” 诸事安排妥当,秦浩然购买了给族中长辈,兄嫂子侄的各色礼物,尤其是给怀孕的嫂子张春桃备了些上好的滋补料子和柔软的细布,便带著秦禾旺,搭乘返回沔阳府的客船。 回到柳塘村,一切似乎依旧,却又在细节处透著兴旺。 村口的鸭舍似乎又扩建了,道路更平整了些,又有几户人家的新房已经盖起了青砖墙。 大伯秦远山依旧是憨厚笑容,嫂子张春桃肚子已明显隆起,脸上洋溢著即將再次为人母的幸福与红润,豆娘准备饭菜。 见到秦禾旺,张春桃开口道:“回来也不提前说个准日子!” 小博文已经能摇摇晃晃地走路,咿咿呀呀地扑过来要抱,秦浩然笑著將他举起,逗得小傢伙咯咯直笑。 在家中略作梳洗,换了身乾净衣服,秦浩然便立刻去拜见秦德昌叔公和族长秦守业。 叔公秦德昌,听秦浩然说了李参政推荐游学南京国子监之事,连连说道:“好,好啊!浩儿,这是大机缘!是天大的造化!族里一定全力支持!” 秦守业也是满脸喜色,但隨即想到现实问题:“此去南京,路途不近,且非短期。族里实在不放心。 第314章 族人当胥吏 这样,派六个人跟著你去!四个护卫,两个机灵点的后生跟著跑腿学事,一路上既能护你周全,也能见见世面,將来或许也能帮衬族里。” 秦浩然闻言,连忙摆手:“守业叔,叔公,万万不可!南监游学,是去读书,並非出游,带太多人反而扎眼,恐惹不必要的麻烦,也徒增开销。禾旺哥一人隨我足矣,他身手好,人也机警。若族里实在不放心,最多…再添一两人。” 秦德昌与秦守业对视一眼,知道秦浩然说得在理。 读书人游学,带一群僕从前呼后拥,那是膏粱子弟(有多层含义,也有富贵子弟)做派,反而引人侧目。 最终一番討论,定下除秦禾旺外,再加两人秦铁犁和秦河娃,都是儿时玩伴。 次日县城的秦安禾(县城酒楼掌柜)派人捎来口信,说周县令得知秦浩然回乡,特意设了家宴,请其一敘。 翌日,秦浩然便带著秦禾旺还有河娃,铁犁去了县城。 路途中,秦浩然带著礼物先去镇上拜见了李夫子,告诉他李松遥在学院进步神速,下次院试有很大机会中秀才。 閒聊两刻中,秦浩然婉拒夫子的吃饭挽留,继续向县城出发。 周县令並未在衙署见浩然,而是在后衙一处雅致的小花厅设了私宴,只有周县令,师爷和秦浩然三人。 周县令比之前前略显富態,但气色很好。 席间,他颇为感慨地对秦浩然道:“浩然,看你一步步走到今日,老夫也是与有荣焉。如今你又將赴南监游学,前程不可限量。说起来,老夫也要感谢你。” 秦浩然忙道:“县尊何出此言?学生多年来蒙您关照提携,恩情尚未报答。” 周县令摆摆手,压低声音笑道:“若非当初你献上『鸭苗治蝗』之策,让本县在府台乃至藩台(布政使)面前露了脸,后来又因你们秦氏一族產业兴旺,带动了本县商贸、税收,老夫这卓异的考绩,也没那么快下来。不瞒你说,吏部的文书快到了,老夫或许不久也要动一动,往上挪一挪位置了。” 秦浩然闻言,真心为其高兴:“恭喜县尊!此乃实至名归!” 周县令抚须笑道:“同喜同喜。你这一去,不知何时归来。老夫想著,你在外游学,族中產业虽有人打理,但县衙里若能有一二自己人,消息灵通些,办事方便些,总是好的。 如今县衙里,恰好有三个胥吏的缺额:户房一个贴书(抄写文书),礼房一个知印(管理印信),还有驛站一个攒典(协助管理驛站文书)。都是不入流的吏员,但胜在安稳,消息也灵通。你可有族人愿意来?也算老夫还你一个人情。” 秦浩然心中一动。胥吏虽地位低下,但正如周县令所说,身在县衙,对於了解官府动向,办理一些琐碎事务乃至保护家族產业,確实有莫大好处。 这是周县令实在的回报与关照。 秦浩然起身,向周县尊行礼: “县尊厚爱,学生感激不尽!此三职,於学生族人而言,皆是难得的安身立命之所,亦是开阔眼界的机缘。学生確有一二合適人选,稍后便与族中商议,定下人选再来稟报。只是此事,又要让县尊费心安排了。浩然在此欠您一个人情,您有事休书一封,我必竭力办之。” 周县令很是满意秦浩然的反应:“誒,举手之劳,何谈费心。你只需將名单交予安禾转呈即可。你我之间,不必客套。” 宴罢,秦浩然没有直接回村,而是去了县城秦记酒楼,寻到秦安禾。 將周县令允诺三个胥吏职位的事情详细说了,並道:“安禾叔,具体让谁去,请您转告守业叔,由族长与几位族老共同商议决定。我明日便要动身回武昌准备南行,此事就拜託您和守业叔了。” 秦安禾听罢,又惊又喜,连连点头:“浩儿你放心,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一定把话带到,让族长他们好好议一议,定选出最妥当的人来!你路上千万小心!” 当晚,秦浩然四人宿在酒楼后院。 秦安禾让人收拾出两间乾净房间,又张罗了晚饭。 饭后,秦禾旺终於忍不住问道:“浩然,那县衙里的胥吏……到底是个什么章程?听起来好像挺要紧?” 秦铁犁和秦河娃也竖起耳朵。他们都是农家子弟,对衙门里的事一知半解。 秦浩然放下茶杯,整理思绪,儘量说得清晰:“禾旺哥,你问得好。我辈读书,將来若侥倖为官,首要便是明了下情。这一县之政,看似县令为主,实则胥吏为骨。” 秦浩然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简单画了个县衙结构:“以咱们景陵县为例,县衙中常设的胥吏,大体分为几类。首先是最核心的『六房』,对应朝廷六部,各设司吏一人为总管,典吏二人辅佐。” 吏房管本县官吏考绩、任免文书。 户房管钱粮、赋税、户籍、田亩。 礼房管祭祀、科举、学校、礼仪。 兵房管驛传、民壮、缉捕。 刑房管刑名、讼狱。 工房管工程、营造、水利等。 此六房司吏、典吏,共十八人,是县衙运转的真正枢纽,不同县人数也会不同。” 秦铁犁听得咋舌:“乖乖,这么多名堂!” 秦浩然继续道:“此外,还有专管县学的『儒学吏』一人,管仓库的『仓库吏』一人。以上这些,算是『文吏』,多需识字能写。” “另有一大类是『差役』。比如升堂时站班、传唤犯人的『皂隶』,通常十六人。 专司缉捕盗贼、传唤人证的快手,十二人。 负责地方巡防、抗灾、执行公务的民壮,约四十人。 往来各驛站传递公文的铺兵,八人。 看守官库的库子两人。 管理官仓的仓夫两人。 还有负责衙门洒扫、看门、抬轿等杂事的杂役,约十人。这些差役,人数加起来,约有九十余人。” 秦禾旺听得目瞪口呆:“我的老天爷…一个县衙,竟有这么多人吃官家饭?这一百多號人,每年得多少开销?” 秦浩然嘆道:“朝廷正俸微薄,多数胥吏差役並无固定俸禄,或仅有少许工食银,其生计多半来自各种陋规常例、民间孝敬。此乃积弊,却也是现实。 第315章 办理文书 周县尊此次给的三个缺,户房贴书、礼房知印、驛站攒典,皆属文吏或贴近文书的差役,虽无品级,却有机会接触公文帐册,了解官府运作,若谨慎从事,不仅自身可得安稳,亦可为族中传递消息,行些方便。” “当初我父早逝,若无族中公田供养,我秦浩然岂能安心读书,一路考到举人?族人们胼手胝足,供我求学,此恩此情,重於泰山。 如今我稍有能力,得周县尊看顾,能为族中子弟谋得几个衙中进身之阶,使其能养家餬口,亦能为族里添些耳目依仗,不过是略尽绵力,回报於万一。『当初族人供我,此刻我以力报之』。” 次日清晨,天光熹微。秦浩然早早起身,轻轻叩响了隔壁房门。 秦禾旺很快拉开门閂,他已穿戴整齐,正在整理一个结实的牛皮行囊,里面是远行所需的衣物和几件趁手的傢伙什,捆绳索,还有火摺子等杂物。 秦浩然进屋,关上房门,声音压低:“哥,我再问一次…你真的想清楚了?这一去南京,路途遥远,归期不定,少说也得三年。” 他看著秦禾旺的眼睛:“家里…春桃嫂子这胎怀得不易,再过几个月孩子就要落地,博文也还小,正是需要父亲在身边的时候。族里如今產业多,你跑运输或者留在护卫队,也能安稳度日,照顾家里。若隨我出去,风餐露宿不说,还得担著风险…” 秦禾旺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半分犹豫,反而带著一丝笑意: “浩然,你这话从武昌说到家里,这一路上怕是不下十遍了吧?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囉嗦了?我秦禾旺读书不行,大道理讲不出。但我心里头亮堂!” “咱们秦家,祖祖辈辈土里刨食,面朝黄土背朝天,能识得几个字的都少。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个文曲星,这是祖坟冒了青烟,是全族的指望!你读书、考试、做官,这条路,比我们种地、跑货、开铺子,难上千百倍,但也光明千百倍!” 秦禾旺转身,看著浩然:“你走的越高越远,咱们柳塘村秦氏一族,才有真正的奔头!春桃和孩子在家,有族里照应,有爹娘帮衬,我放心。我跟著你,护著你,让你能安心读书,安心做事,这就是我对这个家,对这个族最大的贡献!比我在家多挣几两银子,要紧得多!” 秦浩然望著堂兄坚定的眼神,不再劝慰,点头说道:“好。” 处理完家事与族务,秦浩然並未立刻动身前往武昌。 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办,那就是办理会试结状。 举人参加会试,並非隨意买张船票就能上京。 按照朝廷规制,须得先向籍贯所在地的布政使司提交正式的书面申请,即赴会试结状。 这份结状需详细写明:姓名、年龄、籍贯、何年何科乡试第几名举人,以及上三代的姓名及职业,以防冒名顶替、匿丧(隱瞒父母丧事)等舞弊行为。 更关键的是,需有三名可靠的担保人联署画押。 这三人通常须是:举人所在府、县的学官(如府学教授、训导,县学教諭、训导),以及一位同科的举人。担保人需在结状上郑重声明,担保该举人“身家清白,无冒籍、无匿丧、无过犯、品行端正,堪应会试”。 布政司审核无误后,才会出具加盖官印的会试保送公据。 这才是举人赴京赶考的合法资格凭证。若无此公据,连考场大门都进不去。 按照惯例,提前一两年办理好结状是常有之事,尤其对於计划远行游学的举子,更需未雨绸繆。 秦浩然首先去到景陵县学。 县学教諭姓吴,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对秦浩然这个本县出的少年举人一向青眼有加。 听闻秦浩然来意,吴教諭很是支持,仔细核验了秦浩然的乡试录科凭证,確认无误。 “游学南监,確是好事。”吴教諭提笔在结状上所在县学官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並加盖了县学教諭的条戳,“不过浩然,你虽年轻,学问已有根基。南监名师虽多,亦需自有主见,莫要人云亦云。” “学生谨记教诲。” 接著,秦浩然前往沔阳府城,拜会府学王教授。 看过结状后,提笔签名用印,勉励道:“少年老成,根基扎实。此去南监,当更上层楼。他日金榜题名,莫忘家乡。” 第三个担保人,秦浩然想到了同科举人赵文松。 赵文启年长秦浩然十五岁,家在府城,为人端方。 听闻秦浩然需要担保,二话不说便在结状上签了名。 赵文松笑道:“浩然弟此去南京,当如虎添翼,他日京城再见,愿同登皇榜。” 至此,三名担保人(府学教授、县学教諭、同科举人)齐全,结状內容完整。 秦浩然將所有文件整理齐备,返回武昌府后,亲自送往武昌湖广布政使司衙门,投递到专门负责此事的礼房书吏处。 办理异常顺利。不过等待了七八日,一份盖著鲜红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大印的“会试保送公据”便发到了秦浩然手中。 公据上清楚写明他的籍贯、年貌、乡试名次、三代,並註明“经查无误,准其赴试”,末尾是布政司相关官员的签署和日期。 秦浩然便可凭此证,在规定的年份,直接赴京师礼部投文,参加会试,无需再回原籍办理任何手续。 六月初三,宜出行。 武昌码头,晨雾未散。 秦浩然一行四人站在码头。 秦禾旺背著最大的行囊,秦铁犁、秦河娃各挑一副担子,里面是书籍、衣物和乾粮。 秦浩然自己只背一个书箱,里面是最重要的典籍和笔记。 前来送行的有周永、张裕等几位同窗。 眾人简单话別,没有太多伤感,读书人游学,本是寻常事。 “浩然,保重!” “到了南京捎信来!” “路上小心!” 秦浩然一一拱手还礼。 最后,他看向武昌城方向,转身登上官船。 这是一艘中型客船,船头插著官驛的旗號。 凭李参政的文书,他们可免费搭乘,食宿皆由驛站负责。 船夫解开缆绳,长篙一点,船缓缓离岸。 秦浩然站在船尾,望著渐行渐远的武昌城。 江风扑面,带著长江特有的湿润气息。前方,是千里之外的南京。 秦禾旺走到身边低声道:“浩然,江风大,別感了风寒,进舱吧。” 第316章 驛船江行记(1) 驛船顺流而下,速度果然比寻常客船快上不少。 这船身量修长,线条利落,吃水却不深,显然並非载重货船。船头稳稳插著一面褪色的小三角红旗,在江风中猎猎抖动,旗帜上隱约可见邮传符记。 这面旗便是它的身份凭证,表明其承载著官府公务。 沿途所经关卡、税卡,巡丁税吏远远望见这面小旗,通常只做象徵性的简单查验,问明去向便会挥手放行,省却了许多排队等候、翻箱倒柜的麻烦。 对於赶路的人而言,这面旗的价值,远比船速本身更令人心安。 船上除了经验老到的船老大和四名手脚麻利的船工,主要乘客便是秦浩然一行四人,以及一位押送公文的陈驛卒。 这位陈驛卒,面庞是长年在外风吹日晒而导致的黝黑粗糙,看人看物都带著一种审慎。 他这趟差事,是护送几份从武昌布政使司发往南京的加急公文,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从不离身。 开船以来,他多半时间都独自待在船尾或舱门附近,沉默寡言,只是眯著眼看江景。 开船半日,江面渐渐开阔,早先两岸起伏的丘陵缓坡,已被平旷的田野与散落的村落代替。 时值仲夏,地里庄稼绿意葱蘢,偶有农人耕作的细小身影,在广阔天地间几乎微不可辨。 秦浩然立在船舷边,想起一句话:“欲知天下事,需问走卒贩夫。” 眼前这位陈驛卒,常年奔波於长江水道,上下千里,见识过的州县变迁,漕运关隘。恐怕比许多端坐衙署知道的要多。 这是个极好的信息源,错过可惜。 纸上得来终觉浅。 略一思忖,他唤过书童秦禾旺,从行李中取出一小坛在武昌码头买的汉汾酒,又拿出一包老家带的鸭货,走到船尾甲板。 陈驛卒正坐在一个自备的小马扎上,背靠船舷,似是假寐。 秦浩然走近,拱手一礼,语气温和客气:“陈驛夫,一路辛苦。我舱中备了些薄酒小食,皆是路途所携寻常之物,若不嫌弃,晚间一同喝上两杯,也好解解乏闷?” 陈驛卒闻声睁开眼,先是一愣,目光迅速扫过秦浩然手中的酒罈和油纸包,鼻子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动了一下,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连忙起身还礼: “秦举人太客气了!这如何使得!小人一个跑腿的驛卒,岂敢与举人老爷同席?” 话虽如此,他眼中瞬间闪过的一丝馋意与期待,却没能逃过秦浩然的眼睛。 他们这些底层吏役,公差饭食管饱,但好酒好肉却非日常可得,尤其是这等赶路途中。 秦浩然笑容不变:“陈驛夫快莫如此说。同船共渡即是缘分,何分彼此?不瞒您说,在下虽是读书人,却是头一回出这般远门,对这沿途风物、世情实务,心中满是好奇与懵懂。正有许多事情,想向您这位经多见广的老行人请教。” 陈驛卒连连摆手,但態度已明显热络起来:“折煞小人了,秦举人这般平易,是小人的福分。请教万万不敢当,您有啥想知道的,但凡小人晓得的,定当言无不尽!” 他边说,边已主动帮著秦浩然,將酒食拿到甲板上一处稍平坦且避风的角落摆开,又用袖子拂了拂甲板上的浮尘。 傍晚时分,船工收了部分桨櫓,任由船只凭藉水势与风帆在江心缓行。 夕阳西垂,云霞层层铺展,倒映在粼粼波光之中。 秦禾旺、秦铁犁和秦河娃三人在前舱简单吃了些自带的乾粮炊饼。 秦浩然则与陈驛卒在船尾相对而坐。 秦河娃心细,特意从舱里找出两个乾净的粗瓷碗,擦乾,给两人斟上汉汾酒。 酒香隨著江风散开,虽不浓郁,却別有一股粮食的醇厚气息。鸭货打开,酱色深沉,咸香扑鼻。 “陈驛夫,请。” 秦浩然举碗示意。 “秦举人先请!多谢举人款待!” 陈驛卒双手捧碗,姿態恭敬,但喉头已忍不住滚动了一下。 一碗酒下肚,一股暖流自胃中升起。 陈驛卒的眼神也活泛了许多。 酒是话媒,几口醇厚的汉汾,加上秦浩然真诚请教的態度,很快便撬开了这位老驛卒的话匣子。 他本就是个走南闯北的健谈之人,此刻更觉遇到了难得的知音。 秦浩然並不急於直奔主题,而是先从沿途风光问起:“陈驛夫,我看这江水浩荡,两岸景致时时不同。方才过去那片山崖险峻处,不知是何地界?” 陈驛卒咂咂嘴,指著来路方向: “哦,那里啊,那是刚过的蘄州地界。您別看现在船行得稳,那段江面收窄得厉害,像被山神掐住了脖子。水流急得能捲走牛马,水下还藏著不少暗礁老磯,像水鬼的獠牙,专等著撕破船底。 自古就是行船险段,老舵工过那儿,手心都要捏出汗来。” “早些年没整治时,翻沉事故可不少见。我十六岁第一次跟船,就亲眼见过一条货船在那儿触了礁。 那声音,咔嚓像骨头断了似的。船打著旋往下沉,满江面漂著箱笼货包,还有呼救的人。 我们船想靠过去救,可水流太急,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以后,每次过蘄州,我后颈的汗毛都要竖起来。” 秦浩然神色凝重,追问道:“如此险地,官府不曾设法整治?” 陈驛卒苦笑:“整治?喊了多少年了。打捞暗礁、疏浚河道,哪样不是要银子?银子从哪儿来? 还不是加在过往船户头上。可收了钱,真用到河工上的有几分,那就天知道了。 前年倒是请了水摸子(相当於现在的潜水员)下去探过,说是要炸礁。可炸了不到三处,银子告罄,便不了了之。如今船家过那里,依旧是提著脑袋,各安天命。 不过说起蘄州,倒也不全是险恶。此地有四宝闻名,蘄蛇、蘄龟、蘄竹、蘄艾,都是上好的物產。 尤其是蘄蛇,最是名贵,乃是皇家贡品,听说宫里太医院指名要的。可这富贵背后,是血染的。 每年春夏,蛇出洞时,不知多少穷苦汉子为挣那几两捕蛇银,钻进深山老林。 被毒蛇咬死的、失足坠崖的、遇上瘴气的……我有个表亲,就是干这个的。去年端午前进了山,再没出来。找到时,身子都僵了,手里还紧紧攥著条乌梢蛇,可那蛇不值钱啊。” 第317章 驛船江行记(2) 秦浩然沉默良久,才问道:“既是贡品,宫中收购价应当不低吧?” 陈驛卒摇头:“价是不低,可一层层盘剥下来,到捕蛇人手里,也就刚够买命钱。蛇行头要抽成,地方胥吏要验收费,押运的官兵要辛苦钱,到了京里,內务府的公公们还要孝敬。 真正冒死的人,能得个一二成便是万幸。可有什么法子?地少人多,不捕蛇,一家老小吃什么?” 秦浩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將目光投向船行前方:“听闻前方便是九江府,长江重镇?” 陈驛卒闻言,精神一振,语气也活络起来: “那可是个大码头!再有大半日水路就到了。九江府控扼鄱阳湖口,好比长江腰间的一把锁钥,位置紧要得很。鄱阳湖周边的鱼米、饶州的茶叶、尤其是景德镇烧造的名瓷。 那些薄如纸、声如磬、白如玉的宝贝,大多从那儿集散装船,顺江而下,或转运他处。一到旺季,码头上桅杆如林,帆影蔽日,脚夫號子震天响,货栈里的掌柜拨算盘能拨到半夜。” 又喝了口酒:“不过…正因是货物集散地,那儿的税关也查得格外严些。钞关的胥吏,眼睛毒得很,一船货值多少,他们心里门儿清。 盘剥起来,也是花样百出,各项使费名目,比別处只多不少。 验单钱、快班茶敬、码头规例…没打点到位,任你是什么好货,也能给你挑出毛病来,扣上几天,耽搁了船期,那损失可就大了。” 秦浩然也仔细询问起来:“九江瓷器的税,是按件还是按值?” 陈驛卒解释道:“都有,粗瓷大碗,多是按件,一船多少摞,估算个总数。精细的瓷器,尤其是那些要进贡或销往苏杭、京师的上品,就得按值了。 这里头猫腻更大,同样一个青花梅瓶,说是官窑还是民窑,釉色、画工稍有说辞,定出的价差能有一倍。全看吏员的心情,以及…船主递上的估价贴厚不厚了。” 秦浩然边听边在心中默记。这些细节,是他在书院攻读《食货志》、《漕运通考》时绝难知晓的。 书本上的税率数字如此可笑。 话题顺流而下,陈驛卒又谈起更下游的安庆、池州:“那边山多地少,田土贫瘠,百姓生计不易。山里人脾气硬,民风自古就比较彪悍些。遇到灾年,活不下去了,难免有些鋌而走险的。不过近两年老天爷还算赏脸,风调雨顺,没闹大灾,地面还算太平。” “安庆山民多以何业为生?可曾听说有矿藏?”秦浩然追问。 “主业还是在陡坡上刨食。也有烧炭的、採石的、打猎的。矿藏…听老辈人提过,山里似乎有铜铁矿苗,但官府未曾大举开採,许是量不大,又或开採转运不易。 倒是有不少私挖的小窑洞,弄点零碎矿石出来,偷偷熔炼些铁器农具。不过那是犯禁的,抓到了要重罚,所以都是偷偷摸摸,不成气候。” 秦浩然听得极为认真,不时追问细节,从物產到税制,从民情到地理,问题具体而微。 陈驛卒渐渐生出几分敬意和谈兴。 当这跑腿的胥吏也有二十余年,南来北往,见过不少读书人,大多眼高於顶,或只关心诗词歌赋,像秦浩然这般对底层生计,物流漕渠感兴趣的,实属罕见。 儘自己所能一一解答,不知道的也坦诚相告。 “陈驛夫,这长江之上,往来最频,关係最大的,恐怕还是漕运吧?国之命脉,繫於此河。” 陈驛卒酒意似乎也涌了上来,眼中闪著复杂: “没错!秦举人您这话,算是说到根子上了!这江上行船的头等大事,就是漕粮。每年秋后,湖广、江西,乃至更上游四川的粮米,就得像蚂蚁搬家一样,装上一艘艘漕船。那阵势!” 他张开双臂比划,仿佛眼前就是千帆竞发的场面,“江面上白帆连著白帆,几乎看不到头,船工號子此起彼伏,几十里外都能听见,真是壮观。每条船吃水都深,沿江百姓见了漕船队,都知道,北边朝廷和边军的口粮,正在路上。” “可这壮观的背后啊…里头门道深了去了,浑水一片。 每过一州一县,理论上都有钞关查验。这一卡,耗米、折银、各种名目的『辛苦钱』、『船头费』、『通关礼』…层层扒皮。 粮食是实物,不好做太多手脚,但这些附加的损耗和使费,弹性就大了。 真正能完好无损、足额运到通州仓的粮食,能有个七八成,那就算烧高香,是碰上清廉能干的总督和运气极好的年份了。” 秦浩然眉头紧锁:“损耗竟如此之大?朝廷没有定额章程吗?” 陈驛卒嗤笑一声,旋即觉得不妥,收了声,左右看了看,才继续道:“章程?有啊,厚厚几大本呢。” “可章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就说『耗米』吧,章程规定,每石粮允许有多少损耗,因路途远近、天气乾湿而异。 可实际徵收时,胥吏手里那把斜斗(不標准的斗量器具)一歪,多量出几升算作『途中折耗』,你能说什么? 船户若不服,他便说粮里杂质多、水分大,要重新晾晒筛检,一耽搁就是几天,误了期限,罚得更狠。 至『折银,花样更多。粮价时高时低,折银的比率,就大有文章可做。 这些啊,都是多年传下来的老规矩,水里来,浪里去,大家心照不宣。 上至督粮道,下至闸官、巡丁、书办,都指望著这点油水过日子呢。谁要断了这財路,那就是与整个漕运上下为敌。” 秦浩然心中震动。他读过许多抨击漕弊的奏疏,但那些文字远不如眼前这个黑瘦驛卒的几句大白话来得直接、残酷。 这庞大的体系,如同一个自行运转的怪物,每一个环节都滋生著吸附其上的利益。 秦浩然继续深挖:“如此庞大的运量,漕船都是官船吗?” 陈驛卒摇头如拨浪鼓:“官府哪造得起,养得起那么多船!十之八九,都是徵发沿江的民船。 第318章 驛船江行记(3) 官府给些漕耗银算作运费,可那点银子,常常还剋扣拖欠,就算发下来,经过层层剥皮,到船户手里,也就勉强够修补船只、支付伙计工钱。 船户们其实心里头一百个不乐意!为啥?耽误自家营生啊!运漕粮规矩多,时限紧,路上稍有损耗霉变,还得自己赔补。江上风浪险恶,沉了船更是倾家荡產。 可这是皇差,官府下了文书徵调,谁敢不从?除非你背后有硬靠山。” 犹豫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有羡慕,也有忌惮,声音压得更低: “还真有那背景硬的,能打通关节,包下某一段航路的漕运,当个漕头或包运户。那这里头的油水,可就海了去了。他们往往自家就有船队,或者能笼络一批船户,统一从官府接下运单。 对上,他们打点好督粮官员、钞关老爷;对下,他们控制船户,压低运费,甚至还能在漕粮里做些手脚,比如掺入次米、沙土增重,或者偷偷倒卖部分好粮。 一趟下来,赚的何止十倍於普通船户。不过那也是刀头舔血的营生,要黑白两道通吃,要打点上下,应付四方,非一般豪强或与官场有极深勾连者不能染指。 听说有些漕头,家里护院比县衙捕快还多,气派得很。” 或许是酒意彻底上来,,陈驛卒越说越开,將多年积攒的见闻如同倒豆子般倾泻出来。 他从漕船常见的制式、大小、载量两百料的船最常见,能装百多石粮,吃水尺半。 到行船必须遵循的规矩,白日掛旗,夜晚悬灯,按序过闸,不得抢行,沿途主要钞关的分布与税率差异。 九江关抽分最重,安庆次之,芜湖又次之,再到各关卡的吏役通常如何索贿、数额几何、有何暗语切口,递上水礼是说寻常孝敬,若说请老爷吃茶,那就是有特別关节要疏通。 甚至某些关卡小头目的脾性喜好,九江关的王书办爱听小曲,安庆的李闸官好一口绍兴黄。 都说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 秦浩然一边凝神静听,一边在心中飞快地印证、补充、修正著自己此前从故纸堆中获得的关於漕运的知识。 许多原本模糊的概念敘述,此刻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变得清晰贯通。 那庞大的漕运体系,如同帝国躯体上一根粗壮而问题丛生的血管,每年搏动著,將南方汲取的粮食输往北方,维持著中枢的运转。 但这血管內壁附著太多积垢(利益集团),流通效率低下,沿途漏损严重(损耗与贪污),还时常有堵塞的风险(管理混乱与天灾人祸)。 陈驛卒口中那些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正是这庞大帝国行政肌体中难以根除的痼疾与顽癣。 秦浩然由衷感慨,提起酒罈,再次为陈驛卒满上:“陈驛夫今日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令我茅塞顿开。这些实情,坐在书斋里读一辈子圣贤书,恐怕也难窥其万一。受益匪浅!” 而后继续询问起来:“以您看,这漕运积弊重重,百病缠身,可有什么治本的法子么?” 陈驛卒闻言,酒意似乎瞬间醒了几分。 嘿嘿乾笑两声,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秦举人,您这可真是抬举小人,问到九天云外去了! 我一个小小驛卒,跑腿送信的,混口饭吃罢了,哪里懂这些军国大事,经世良方? 我只晓得,水至清则无鱼,这江里的泥沙沉了千百年,大家都这么糊弄著过,上头的大人们有时候睁只眼闭只眼,下面办事的、跑船的能勉强餬口,也就阿弥陀佛了。 真要动刀子清理?嘿,牵扯多少人的饭碗和身家性命哪!从京里的大员,到省府州县的老爷,再到我们这些螻蚁一样的吏役、船户,盘根错节,动一个,牵一串,难,难如登天!” 他似乎觉得话说得有些过,又缓了缓语气,补充道:“不过…小的走南闯北,耳朵里也刮进过几句风。听说朝廷里这些年,也不是没有明白的大人上过摺子,提过『改漕』、『海运』、『清厘积弊』这样的话头。 可雷声大,雨点小,议论一番,往往就没下文了。牵扯太大,利益太深,谁愿意去捅那个马蜂窝?难吶!” 秦浩然点点头,不再深究。 有些话题,对於陈驛卒的身份而言,能说到这个程度,已是极大的信任和坦诚。 强求更深,反而可能让对方心生戒备。 接下来的几日航程,只要天气晴好,风浪不大,秦浩然便会寻个由头,或是分享些点心,或是请教个地名典故,与陈驛卒在甲板上聊上一阵。 话题也渐渐放开,不再局限於漕运关隘。 市井百態、官府軼闻、地方灾异(某年某地大水、某处旱蝗)、江湖上的奇闻传说(水贼的兴衰、商帮的规矩),乃至各地物价的细微差別,陈驛卒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虽然未必全盘精准,却自有一种民间视角的生动与真实。 秦浩然吸收著这些来自社会各个角落的信息,修正著自己对这个时代的认知图景。 陈驛卒对这位年轻举人的观感,也在日日交谈中悄然改变。 他见过不少读书人,有的眼高於顶,对他们这些贱役不屑一顾。 有的满口仁义道德,却迂腐不堪,不通世务。 像秦浩然这样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却能毫无架子,真心实意向他这个下等人请教,並且听得进去,记得住那些繁琐的俗务,真是头一遭。 他心中感慨,有一次趁著酒意,真心说道:“秦举人,不瞒您说,小人跑了半辈子船,见过些人物。您这样的读书人,少见。將来若是高中进士,放了实缺官,定是个能体恤下情、明辨是非,肯办实事的好官老爷。这天下,需要您这样的明白人。” 旅途漫漫,除了获取信息的交谈,自然也少不了閒適与感性的时刻。 这一日,风向略转,船速稍缓。 傍晚时分,船老大寻了一处背风的江湾下锚泊船,打算在此过夜,等次日风势转好再行。 江面如镜,倒映著漫天霞光与远处如黛的山影。 水天一色,寧静旷远,只有细微的波浪轻拍船舷的声响。 秦浩然在舱中闷了半日,见此景致,胸中忽有所感。 从行李中拿出陶塤,走到船头。 第319章 抵达应天 试了试气息,对著浩渺江水与苍茫暮色,缓缓吹奏起来。 吹奏的也非什么复杂名曲,只是依照心情,即兴吐出几个音符。 塤声呜咽,质朴无华,乐声飘飘荡荡,融入微凉的晚风。 船尾正在收拾缆索的船工们停下了动作,侧耳倾听。 陈驛卒闻声也抬起头,眯著眼望向船头秦浩然的背影,手指在船边轻轻叩击著节拍。 过了一会儿,陈驛卒清了清嗓子,竟跟著那苍凉的塤声,低低地哼唱起来。 那是一首古老的长江船工號子,词句简单直白,甚至有些粗糲,讲述著拉縴的艰辛,行船的危险,对家中妻儿的思念,对平安抵达的祈愿。 没有文采,却充满了生命最原始的力量与情感。 苍凉古朴的塤声,与浑厚粗獷的船歌,在这寂静的江湾上空共鸣。 此刻,在这条小小的驛船上,在无言的江水与暮色见证下,这两种似乎截然不同的声音,却找到了某种深处的和谐。 它们仿佛在对话,诉说著不同的人生,却共享著同一条大江的哺育。 秦禾旺、秦铁犁和秦河娃也悄悄走出船舱,倚在门边,听著这从未听过的合奏。 秦禾旺眼睛睁得大大的,低声对秦铁犁说:“铁犁,你听,浩然吹得…真好,心里头听著有点发酸,又觉得敞亮。老陈唱得也有劲儿,像能把人拉到縴夫堆里去似的。” 秦铁犁默默点头,目光落在船头浩然的背影上,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有自豪,也有隱隱的疼惜。 一曲终了,塤声渐息,歌声亦止。 余韵仿佛还缠绕在船舷,縈绕在波光瀲灩的江面,久久不肯散去。 陈驛卒哈哈一笑,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秦浩然方向拱拱手:“献丑了,献丑了!听著秦举人您的雅乐,不知怎的,这喉咙就痒痒,胡乱唱两句家乡的野调,打扰举人您的雅兴了。” 秦浩然转过身,脸上带著毫无芥蒂的笑容,走到陈驛卒面前:“陈驛夫此言差矣。我这不过是文人閒暇的雕虫小技,附庸风雅罢了。 您唱得才是真好!是这大江上的真声音,有血有肉,有汗有泪。今日这塤声能引得您的金口,配上这地道的船歌,才算是真正有了江上的魂。该我谢您才是!” 夜色渐浓,点点星光刺破夜幕,渐次浮现,倒映在江水中,上下天光,璀璨一片。 船工点亮一盏防风的气死风灯,掛在桅杆上,如同黑暗江心一朵孤独而坚定的小花。 次日船只重新起锚,顺著水流继续航行。 越往东行,江面愈发开阔浩荡。 沿岸城镇显示出人口的繁盛与经济的活跃。九江、安庆、芜湖…… 船过芜湖时,正值午后。 陈驛卒特意叫秦浩然到船舷边,指著北岸一片檣櫓如林,人货蚁聚的繁忙码头,以及更远处地平线上几柱裊裊升起的灰白烟尘,说道: “秦相公,您瞧,那边就是有名的『芜湖榷关』,长江上下数得著的大税关,每日查验的商船成百上千,收取的税银据说像流水一样。 那边冒烟的地方,就是『芜湖窑』的所在,虽比不上景德镇官窑名气大,但烧的民间日用瓷器,价廉物美,行销甚广。” 秦浩然凝目远眺,但见码头栈桥上,儼然一幅鲜活生动的《清明上河图》江上版。 而那几柱窑烟,在晴空下静静升腾,诉说著民间手工业的蓬勃生命力与財富的创造。 税关、窑厂、市集、码头…这些节点,共同构成了帝国经济血脉的枢纽。 旅途终有尽时。这一日,船只驶近一片江面收窄,山势突起的险要之处。 陈驛卒指著江北一处嶙峋陡峭,犹如斧劈刀削般的巨大山崖,语气中带著即將完成任务的轻鬆,对秦浩然说道: “秦举人,快到了!您看见前面那道像巨门一样的山弯了吗?那就是著名的采石磯,自古兵家必爭之地。 过了那山弯,再顺流行上大半日,估摸著傍晚时分,您站在船头,就能望见金陵城那高大雄伟的城墙轮廓了!” 秦浩然顺著他的手指望去,但见赤褐色的石磯壁立千仞,直插江心,江水在此变得湍急,撞击岩石,激起阵阵白色浪花与沉闷迴响,气势磅礴。 秦浩然转过身,对著陈驛卒,再次行礼:“陈驛夫,这一路,多蒙指点照拂,秦某感激不尽。他日若有缘再会,定当再备薄酒,与驛夫畅谈。” 陈驛卒连忙避让,连声道:“不敢当,秦举人一路顺风,前程万里!小人预祝您进士及第,金榜题名!” 江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襟。 驛船破开江水,向著采石磯那道天然门户驶去,门后便是的南京。 船在龙江码头靠岸时,已是暮色四合。 夕阳的余暉將江水染成一片暗金,码头栈桥上悬掛的风灯陆续点亮,在渐浓的夜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税吏拎著厚厚的簿册,在跳板旁吆五喝六,盯著卸货的苦力与船主核对货物。 秦浩然四人提著简单的行李下了驛船,秦禾旺转身,看著身后巍峨的南京城,又看了看码头內外熙攘的人群和车马,低声问道: “浩然,咱们是先在这码头附近寻个脚店歇歇脚,明日再进城,还是直接进城?” 秦浩然略一思忖,摇头道:“直接进城吧。早些安顿下来,心里踏实。码头离城还有段距离,租借一辆马车。” 秦禾旺应了一声,將肩上背著的书箱往上顛了顛,快步走向码头边那一长溜候客的马车行列。 很快挑中了一辆看起来车厢结实,马匹健壮精神的青篷马车。 上前与那车夫一番交涉,很快谈妥了价钱:连人带行李,送至国子监附近,一共八十文钱。 车夫是个本地汉子,带著一口儿化音的口语,见秦浩然一身整洁的举人斕衫,气度沉静,身后跟著的三个隨从虽衣著朴素但行动利落,態度顿时恭敬了不少,连忙下车帮忙將行李搬到车后架子上绑好。 很快离开喧囂的码头区,向著城区行去。 赶在戌时三刻前(戌时三刻是闭门时候),一行人来到城门前。 第320章 办理入学 兵丁手持长矛,腰挎腰刀,分列两旁值守。 一个看似小旗官模样的军士走上前,伸手拦车:“路引!” 秦浩然从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路引,连同李参政给的入监文书一併递出。 那小旗官借著灯光粗略翻看,目光在“湖广举人”、“国子监监生”等字样上停留片刻,脸色缓和,將文书递迴,挥挥手示意放行,却对车夫道:“入城税,五文。” 车夫一愣,隨即赔笑道:“军爷,这入城税…按老规矩,该是坐车的老爷们…” 小旗官不耐烦地打断:“规矩变了!就今儿个上头刚传的话,往后载客车辆入城,车税一律由车夫代缴,回头你们自己跟客人算去!少囉嗦,赶紧的!” 车夫脸色一苦,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加税”、“朝令夕改”之类的话,却也不敢违拗,只得从腰间一个旧钱袋里摸出五枚铜钱,不情不愿地递了过去。 进城后,景象与城外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了许多,至少可容四辆马车並行,路面铺著大块的青石板,虽因年深日久,被车轮碾出辙痕,有些地方石板碎裂形成坑洼,但比起城外的土路已是天壤之別。 马车在城中行驶了约半个时辰,穿过数条大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横街。 车夫吁了一声,勒住马匹,回头对车厢內道:“举人老爷,前头不远就是国子监的侧墙了。您瞧,那一大片黑压压的屋瓦就是。这一带客栈不少,专做监生学子们的生意。” 秦浩然推开车门,下车站定。 街对面及两侧,確实有几家客栈,招牌在灯笼映照下清晰可见:“青云栈”、“文翰楼”、“仰止斋”…名號都取得颇为风雅,迎合学子心理。 秦禾旺手脚麻利地付了车钱,秦浩然却示意堂哥额外多给了车夫五文钱。 车夫先是一愣,隨即明白这是补偿那入城税的,连连作揖道谢:“多谢举人老爷体恤!多谢老爷!” 送走车夫,秦禾旺让秦铁犁和秦河娃看好行李,自己快步走向符合自己心意的客栈。 仰止斋,取自高山仰止,寓意不错。 秦浩然进去一问,掌柜是个斯文的中年人,听说秦浩然是来入国子监的举人,態度十分热情。 秦浩然看中了二楼两间相邻的房间,与掌柜一番商议,定下三日,两间每日四百文。 安顿好行李,四人就在客栈一楼简单用了些饭菜,味道寻常,但能果腹。 次日清晨,天光未大亮,秦浩然便已起身。 秦禾旺已从楼下灶间打来热水,秦浩然仔细洗漱,束髮戴巾,换上那身最正式的蓝色举人斕衫,腰间系好丝絛,將必要文书用一只青布卷袋装好。 用了些客栈提供的稀粥馒头,便带著秦禾旺出门,前往不远处的国子监。 铁犁,河娃则留守客栈,看著行李。 走到国子监高大的围墙外,循著指示,秦浩然来到东侧的一处角门。 门房有门子值守,穿著皂隶服色,正靠在门边打著哈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见秦浩然一身举人装束,气度不凡,连忙站直了身子,客气问道:“这位举人老爷,有何贵干?” 秦浩然拱手,语气平和:“学生湖广举人秦浩然,奉牒文前来入监,烦请通传。” 门子打量他一眼,接过他递上的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关防印信,態度更恭敬了几分:“秦举人稍候。”转身进了门房旁的一间小厅。 不多时,小厅里出来一个穿著青色吏服,头戴吏巾的中年人。 他看了一眼秦浩然只有十七岁,以为是那个世家的宗子,立刻諂媚开口道:“秦举人,在下典簿厅典吏赵文远,请隨我来。” 秦浩然道了声谢:“有劳赵典吏。”跟隨赵典吏步入角门。 入门先是一道巨大的影壁,上面似乎绘著麒麟之类的祥瑞图案。 赵典吏引著秦浩然沿东侧廊廡前行,边走边简洁说明:“秦监生初来,我先带你到典簿厅办理入监手续,领取监牌,再告知监规,安排號舍。” 典簿厅位於彝伦堂东侧的一排厢房中。 厅內陈设简单,靠墙是高大的书架,堆满册籍。 正中一张大案,案后坐著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典吏,正在埋头书写。 赵典吏请秦浩然在一张靠墙的椅子上稍坐,自己走到侧旁一张小案后坐下。 赵典吏客气说道:“请秦举人出示入监文书,路引及原籍学官印结。” 秦浩然从卷袋中取出所有文件。 赵典吏接过后,一份份仔细验看,又抬头对照了一下秦浩然的相貌年纪。越看越不真实,居然只是一个农家子... 確认无误后,便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在《监生名册》上提笔蘸墨写下:秦浩然,湖广沔阳府景陵县民籍。於天奉七年六月二十四日,由湖广布政使司右参政推荐,送入国子监。功名:举人。备註:湖广贡监。 写罢,他合上册子,从案下抽屉中取出一块木质牌子。 正面阴刻著“国子监监生”五个楷体大字,背面则有较小的编號及“出入凭证”字样,一侧钻有小孔,繫著一根蓝色的丝絛。 赵典吏將木牌丟在桌子上道:“秦监生,此乃你的监牌。此牌需隨身携带,出入监门,须向门子出示查验。切记妥善保管,若有遗失,须立即稟报典簿厅,並罚米五斗,方可申请补领。” 秦浩然將丝絛解开,仔细系在自己腰间的絛带上。 而后將《国子监监规》递给秦浩然。 公事公办道:“监规条目颇多,今日我先与你分说紧要几条,其余你需自行细读。三日后,博士厅会有博士隨机考问新监生监规,若不知晓,恐受责罚。” “其一,本监官员及官民生,並不许將带家人僮僕,擅入纷扰污杂。违者从绳愆厅纠治,严惩不贷。此条最是要紧。监內生员,无论出身贵贱,一律不得携带僕役入內。 第321章 入国子监 衣食起居,洒扫整理,皆需自理。便是王公贵族、勛戚子弟,亦不例外。此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铁规矩,意在磨礪心志,去除紈絝习气,使诸生知稼穡之艰、自理之要。” “其二,內外號房各生,毋得將引家人,在內宿歇,因而生事,引惹是非,违者痛决。號房即寢舍,通常四人一间。严禁留宿外人,亲属探视亦有时限,需在门房登记,於监內指定厅堂相见,不得带入號房。” 接著,他又简明扼要地说了几条关於课堂纪律(不得喧譁、不得迟到早退)、朔望日(初一十五)謁庙(孔庙)礼仪、每月课业考课制度、告假制度(需博士厅批假条)等规定。 “最后,监生分属六堂:率性、修道、诚心、正义、崇志、广业。新监生例入广业堂修习,是为『民生』。一年后经考核,文理通晓者,可升入崇志、正义等堂,最优者可入率性堂。你的堂號已定,广业堂。这是你的斋舍號牌。” 又递过一块更小的竹牌,上面用墨笔写著:东丙字七號。 “东厢丙字號第七间。与你同號房的,应有三位监生,皆是近日新入监的。稍后你可自行前去安置。 被褥铺盖、洗漱用具需自备,监內不提供。膳堂在监生院落西侧,每日辰时(早餐)、午时(午餐)、酉时(晚餐)开饭,凭监牌领取份例。 若要改善,可自费在外购买或由家人送入,但也需在指定时间,地点交接。” 將所有事项交代清楚后,赵典吏站起身:“秦监生,若无其他疑问,今日便可入住號房。明日辰时正(早上七点),广业堂有博士点卯,讲授《大学衍义》,切莫迟误。监內路径若不熟悉,可询问巡廊的斋夫(杂役)或年长监生。” 秦浩然深施一礼:“多谢赵典吏指点,学生明白。” 走出典簿厅,秦浩然並未立刻按照竹牌指示去往东丙字七號。 需要先將监內情形告知秦禾旺,並对接下来的生活做出安排。 秦禾旺见秦浩然出来,忙问:“浩然,一切可还顺利?监里规矩如何?” 秦浩然將监牌给他看了,又把国子监严禁携带僕役,需完全自理起居的严格规定详细说了一遍。 秦禾旺听得咋舌:“乖乖,这规矩…比学院还严!那浩然你洗衣吃饭怎么办?” “国子监管饭,衣服自己洗便可。眼下要紧的是安置你们三人。” 回到客栈,秦浩然取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交给秦禾旺: “这一百两用作租房和你们初期的开销,牙人务必找在官府有登记的。租约要写清楚。平日若无要紧事,你们不必每日到监外候我,我放假时,你们在来找我。” 秦禾旺將银钱仔细收好:“你放心,我一定办妥。” 交代完毕,秦浩然在客栈用了午饭。 下午,带著秦禾旺三人去附近街市,採购了些床铺用品。 申时末(下午五点),秦浩然主动向门子出示了腰间的监牌。 门子验看后,叫来其余杂役帮忙搬书箱和行李到斋舍。 屋內比想像中宽敞明亮。房间呈长方形,靠墙是四张简单的木床,此刻床上都是光禿禿的木板。 中央一张四方木桌,配著四把没有靠背的方凳。靠窗是一张长长的条案,看来是公用的书桌,上面已经摆了一些笔墨纸砚和书籍。 此时屋內已有两人。一人身著湖绸直裰,面料光滑,年纪约莫二十八岁。 另一人穿著云光锦製成的襴衫,约莫二十六岁,眉眼间带著些养尊处优的骄矜。 两人都停下动作,转头看向秦浩然。 秦浩然一身合体的举人斕衫,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年纪还小。 在不知其具体家底的外人看来,极易被误认为是某个底蕴深厚,家教严格的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宗子或嫡系子弟。 那穿湖绸的公子率先开口,带著点北地口音:“这位兄台,也是新入监的同窗?在下顺天府大兴县监生,姓杜,名文康。兄台如何称呼?” 刻意点出顺天府大兴县,满是彰显出身之意。 穿云光锦的也拱手道:“在下南直隶松江府监生,顾有信。兄台请进。” 秦浩然將包袱放在门边空著的一张下铺板上,拱手还礼,声音清朗温和:“两位兄台有礼。学生湖广沔阳府监生,秦浩然。初来乍到,日后同处一室,还望二位兄台多多指教。” 杜文康立刻笑这回应:“原来是秦兄。指教不敢当,互相照应罢了。看秦兄气度,必是家学渊源。” 下意识地將秦浩然归入有底蕴,但家族稍微落魄的旧家子弟一类。 顾有信则显得朴实些,主动道:“秦兄来得正好,这房间四床四桌,还缺一人。秦兄可选这铺。” 秦浩然看了看,笑道:“多谢顾兄。” 杜文康热情道:“秦兄快收拾吧,待会咱们一起去膳堂,也熟悉熟悉路。听说这监里的饭菜…嘿嘿,怕是得先有个准备。” 秦浩然点头称谢,开始解自己的包袱。 动作利落,铺床叠被,摆放物品,井井有条。 就在这时,房门又被推开,第四个室友到了。 来人穿著一身崭新的宝蓝色绸缎直裰,头上金簪,腰悬玉佩,手里摇著一把泥金摺扇。 “这就是丙字七號?小了点…” 一眼瞥见屋內的秦浩然三人,尤其是目光在秦浩然脸上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同屋有如此出眾人物,隨即扇子一收,拱手笑道: “几位兄台,在下南京应天府,姓王,名世安。初来乍到,叨扰叨扰!” 口气隨意,带著十足底气。 身后那小廝则被门外的斋夫拦住了,正低声解释监规不准僕役入內,却不敢动手,就知道身世显赫。 秦浩然与杜文康、顾有信对视一眼,各自起身还礼。 这小小的號房,四人聚齐,身份、性情、地域各异,未来的朝夕相处,看来不会寂寞了。 一边整理床铺,一边听著王世安略带夸张地抱怨监规严格,房间窄小,杜文康略带优越感地附和,顾有信好脾气地劝解。 第322章 国子监新星 国子监广业堂的讲堂阔大高深,青砖铺地,木柱承梁,可容百余人。 每日辰时初刻,监生们按监牌號坐在固定的杉木长凳上。 讲台高出地面尺许,以硬木打造,边缘雕著简单的云纹。 博士立於其上,手执书卷,声音在空旷的堂內迴荡。 秦浩然的座位也在第三排正中。 这个位置离讲台不远不近,初入讲堂那几日,秦浩然並不多言,只是安静听讲,专註记录。 重点处用硃笔標出,偶尔在页边写下自己的疑问或心得。 广业堂的博士姓吴,名文远,字慎之,浙江绍兴人氏。 主讲《大学衍义》,提问时专挑那些心不在焉或基础不牢的监生。 吴博士讲课有个特点,每当讲到关键处,便会將书卷轻放案上,双手背於身后,在讲台上缓缓踱步,目光扫视台下。 这日,吴博士忽然停下脚步,看向台下诸生:“《朱子语类》有言,『格物』之『格』,何解?台下诸生,可有见解?” 堂內一时寂静。这问题看似基础,实则深奥,涉及理学根本。 答得浅了显平庸,答深了又怕有偏颇,且需对朱子学说有真切理解,而非泛泛而谈。 几个平日里高谈阔论的监生也低头避开目光,假装在书箱中翻找什么。 吴博士眉头微皱,正欲点名,却见前排一位身著蓝色斕衫的年轻监生微微抬首,神色平静,並无躲闪之意。 “秦浩然,你来说说。”吴博士记得这个新生,入监以来总是最早到堂,笔记做得极认真。 秦浩然起身,先向博士微微一躬,回答道:“回博士,学生浅见。朱子释『格』为『至』,又言『穷至事物之理』。此『至』非仅抵达之意,更有『穷尽』『究极』之要。盖天下事物,莫不有理,如一草一木,一器一用,皆有其所以然。” “『格物』者,即就事物之上,穷究其本然之理,至於极处,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后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 譬如医者格药性,需尝百草、辨温凉。农者格土宜,需察土色、试种作。匠者格器用,需究材质、试工法。皆是由外物之理,反求诸己心之知。故『格物』是下手处,『致知』是效验处,二者实为一事之两端。” 这番话引证清晰,將理学概念与实事实物相连。 堂內监生大多出身优渥,於农工医匠之事知之甚少,听到这番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际参照的阐释,不少人露出恍然之色。 吴博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微微頷首,嘴角难得地浮起一丝笑意:“解释得明白。能引实事证圣贤道理,方是真读书。坐下吧。格物须落实处,不可悬空谈论。” 秦浩然再施一礼,从容落座。 此事很快在广业堂传开。 一个年纪轻轻的新监生,竟能在吴博士考问下从容应对,且见解不俗,自然引人注目。 加之秦浩然相貌俊朗,目若朗星,举止从容,那份沉静的气度与清晰的谈吐,让许多人不自觉地將他归入“家学渊源、底蕴深厚”之列。 课间休息的钟声响起,监生们三三两两离开座位。 秦浩然正收拾笔墨,便见同號的顾有信第一个凑过来:“秦兄方才一番言论,鞭辟入里,令弟茅塞顿开。”顾有信低声赞道,眼中闪著真诚的光。 秦浩然微笑:“顾兄过誉了,不过是平日读书偶有所得,不敢藏拙。博士问得突然,我也只是据实以答。” 顾有信摇头:“秦兄太谦了。能將朱子学说讲得那般通透,又接地气,绝非一日之功。” 说话间,附近几位监生也围拢过来。 一位来自浙江的监生拱手问道:“秦兄高论,令人钦佩。方才提及『农者格土宜』,弟於农事所知甚浅,敢问这『土宜』二字,具体有何讲究?” 这问题有些偏,近乎考校。 秦浩然神色不变,略一思索便道:“《周礼·地官》有载『辨土宜之法』。大抵土壤有燥湿、肥瘠、刚柔、缓急之分。如荆州之土宜稻,冀州之土宜黍,此大略也。” 见眾人听得认真,便接著说,“具体至田间,向阳之坡与背阴之洼,所宜亦异。农人需观土壤顏色、质地,试种一二,方知究竟。譬如我家乡湖广一带,近水低田宜种双季稻,而岗地则宜种麦、豆。此皆需实地『格』之,非纸上可得。” 言之有物,结合家乡实例,听得那浙江监生连连点头:“原来如此!秦兄竟连农事也如此熟稔,真乃博学!” 另一位来自北直的监生好奇道:“听秦兄口音,似是湖广人士?不知仙乡何处?” 秦浩然正准备回答,就被其他人的提问打断。 一时间,五六人围著他,问东问西。 秦浩然一一应答,引经据典时信手拈来,谈及实事时又言之有物。 秦浩然说话有个特点,从不故作高深,总是用最平实的语言把道理讲清楚。 在这群监生中,杜文康自恃顺天府出身,家资丰厚,入监后本想拔个头筹,在博士面前多露脸,却不想被湖广举子抢了风头。 暗自调整心態,对秦浩然的態度也从最初的略带比较,转为有意的结交,毕竟,这样有真才实学的人,將来或许有用。 连那位最爱显摆的王世安,也收敛了几分张扬,凑过来笑道:“秦兄真人不露相啊!往后课业上,还望多多指点!” 秦浩然对眾人的误解心知肚明,他们都以为自己出身书香门第或官宦世家,却不知他只是普通农家子弟,家中勉强供他读书。 秦浩然也不刻意点破,毕竟出门在外,“身份”有时是自己给的。 只是谦和说:“诸位谬讚了,互相切磋才是正理。” 对於同窗的结交,秦浩然一概以礼相待,保持適度距离。 有人请教问题,只要力所能及,便耐心解答,绝不藏私。 有人高谈阔论,便静静聆听,偶尔插言,往往能切中要害。 第323章 雅趣对弈 既不卑躬屈膝討好谁,也不故作清高孤傲,那份从容自若的气度,反而更让人心生好感。 渐渐地,不仅广业堂,连其他堂的监生也听闻了这位湖广秦举人的名声。 虽不言家世,但那渊博的学识、沉稳的气度,以及待人的诚恳,贏得了不少监生的尊重。 国子监生活规律而刻板。每日寅末卯初(约清晨五点),监內梆子声便“梆、梆、梆”地响起,穿透晨雾。监生们需起身梳洗,整理內务,开始早读。 辰时点卯上课,午时休息,下午或自习或分堂讲论,酉时晚课,戌时熄灯。旬月初一和十五休息。 秦浩然却保持著自己额外的节奏。 每日梆子响前一刻,便悄然起身,穿上短打服,悄然出门。 沿著监內僻静的东侧夹道慢跑,活动筋骨。 直到监墙东北角一片小小的空地上,秦浩然开始练习站桩和那套韩铁教习传授的拳法。 站桩时,他闭目凝神,调整呼吸。 打拳时,动作舒展有力,却又含而不发,每一式都沉稳扎实。 起初只有巡夜的斋夫偶然看见秦浩然练得认真,又不扰人,便也由他去了。 慢慢地,也有对武事感兴趣的监生闻讯,早起过来观看。 这一日清晨,秦浩然刚打完一套拳,正在调息,忽听身后有人抚掌:“好!动静有度,松沉得宜!秦兄好功夫!” 回头一看,却是同堂一位来自山东的监生,姓赵名震,字伯雷,身材高大,面色红润,据说祖上曾是军户。赵震平日寡言,此时正饶有兴趣地看著秦浩然。 秦浩然收势,呼出一口长气,笑道:“赵兄过奖了。不过是活动筋骨,强健体魄的粗浅把式,登不得大雅之堂。” 赵震走上前,仔细打量秦浩然的身形架势,赞道:“秦兄过谦了。你这架势,分明是有传承的,绝非花架子。桩步稳如松,拳势含劲力,这是正经过武的路数。想不到秦兄文采斐然,於武事亦有涉猎,真乃文武兼修!” 秦浩然摆手:“赵兄才是行家。学生只是跟著军中长辈学过几手皮毛,强身而已,岂敢言武。” 赵震却似遇到知音,话也多了起来。 祖上確係军户,自幼也学过些拳脚,见秦浩然不是那些只知死读书的文人,便敞开心扉,与秦浩然交流了些军中锻炼的法门和边关见闻。 两人相谈甚欢,赵震豪爽地说:“秦兄若不嫌弃,往后咱们一同晨练如何?互相也有个照应。”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秦浩然欣然应允。 自此,秦浩然的晨练伙伴多了一人。 有时两人对练几手,赵震性格直爽,武艺扎实,虽读书上稍逊,但为人仗义,秦浩然与他相处颇为投缘。 除了晨练,午后休憩或旬休日,秦浩然偶尔也会参与监生们的雅集下棋。 国子监內严禁赌博嬉戏,但下棋作为陶冶性情、锻炼思维的活动,是被允许的,甚至颇受鼓励。 监內辟有“艺圃”作为琴棋书画交流之所,环境清雅,窗前植竹,室內摆著几张棋桌。 秦浩然棋艺不错,落子从容,善於在不知不觉中积累优势,最终以稳健的態势取胜,极少有凌厉杀伐,大砍大杀之局。 这种棋风,恰如他为人,沉稳內敛,谋定后动。 观棋的监生发现,与秦浩然对弈,很少有一开始就烽烟四起,痛快搏杀的局面,但往往下到最后,才惊觉自己已处处受制,回天乏力。 这种温水煮蛙式的胜利,更显其算路深远与控制力。 一次旬休日,秦浩然在艺圃与崇志堂一位老监生对弈。那位老监生姓陈,年近四旬,已是第三次参加会试,素好弈道,在监中棋艺有名。 两人对坐,棋盘上黑白子渐多。 陈监生起初落子如飞,秦浩然却每子必思,时间用得颇多。 旁人看著,都觉秦浩然太过谨慎,怕是要输。 但中盘过后,局面渐渐明朗,秦浩然的黑子虽未形成大龙,却处处占据要点,將白子的势力分割得支离破碎。 陈监生捻须沉思良久,终投子认负,笑道:“秦监生这棋,有古风。不疾不徐,不贪不怯,重在控势与积累。看似平淡,实则处处爭先。佩服,佩服!” 秦浩然连道谬讚,態度谦和。 復盘时,还能与对手探討得失,分析精妙处:“陈兄此处若不下扳而长一手,晚辈这一串子便难有作为了。”言之有物,更令人心生好感。 这番对弈,又让他在监生中棋艺高手的名声传开。 加之他下棋时风度极佳,胜不骄,败不馁,復盘时耐心细致,渐渐有更多监生愿与他手谈一局。 通过下棋,秦浩然结识了不少同窗。 八月初一,国子监放假。 憋了数十日的监生们如同出笼之鸟,眾人三两成群,说笑著涌向门外。 南京城繁华,处处可去:夫子庙、秦淮河、旧书市、各色酒楼茶肆…… 秦浩然婉拒了所有同窗的邀约。 杜文康约他去新开的松鹤楼品尝淮扬菜,说那里请的是扬州名厨。 顾有信想邀他同往夫子庙前的旧书市淘书。 王世安则挤眉弄眼,说要带秦浩然去见识见识真正的金陵风月,“秦淮河上的画舫,那才叫一个绝!” 秦浩然皆以“需与家人碰面,处理些琐事”为由推拒。 眾人只当他家族在南京有亲戚,也不强求,各自散去。 出了国子监东角门,外面街上果然比平日热闹许多。 卖各色小吃的摊贩吆喝得格外起,秦浩然一眼便看见秦禾旺、秦铁犁和秦河娃三人,正站在街角等候。 三人脸上笼著一层阴云,秦禾旺更是眉头紧锁,双手抱胸,不时烦躁地踱步,脚尖踢著地上的石子。 秦铁犁黑著脸靠树站著,拳头捏得咯咯响。 秦河娃则眼神躲闪,低著头,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一副羞愧不安的模样。 秦浩然快步走过去。 秦禾旺见到他,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迎上来低声道:“浩然,你出来了。”语气沉重,全无往日的爽利。 第323章 族人被坑 秦浩然目光扫过三人:“嗯。出什么事了?” 秦禾旺张了张嘴,似乎难以启齿,看了看左右熙攘的人群,压低声音:“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住处。” 他们租住的小院在国子监东南方向的一条巷子里,名唤仁寿里。 这里是寻常民居聚集处,院子是个一进的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院子中间有口井,井台边放著木桶。 墙角还有棵石榴树,此时已结了些拳头大的果子。 当初秦禾旺相中这里,正是看中它独门独户,相对宽敞,离国子监不算远,步行约一刻钟。 月租四两银子,在当时看来虽不便宜,但考虑到位置和房况,秦禾旺觉得尚可接受。 关上院门,秦禾旺再也憋不住,一拳砸在院中的石桌上,“咚”一声闷响:“浩然,我们被人坑了!” 秦浩然示意三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慢慢说。”自己也撩袍坐下。 秦禾旺开始讲述事情经过。 原来,那日秦浩然入监后,秦禾旺便带著秦铁犁和秦河娃,按嘱咐去找牙人租房。 他们人生地不熟,在国子监附近转悠时,被一个主动搭訕的热心人引荐到一家名叫顺发牙行的铺子。 牙行掌柜姓刁,名德財,四十来岁,麵皮白净,未语先笑,看起来很是和气。 听说秦禾旺是陪家中举人少爷来南京读书,要租清净院子,立刻拍胸脯说包在他身上,“举人老爷的事,就是我的事!” 刁掌柜带他们看了几处,最后定下现在这院子。 当时说好月租金四两银子,押一付三,另需付给牙行半个月租金作为中介酬劳,即二两银子(秦禾旺记得当时討价还价,从三两压到二两)。 秦禾旺虽觉略贵,但看院子確实整洁,位置也合適,又急著安顿,便没再细砍价。 当场签了租契,交了四个月租金十六两,外加酬劳二两,共十八两银子。租契一式两份,写明了租期一年、租金每月四两、双方画押,刁掌柜作为中人也盖了私章。 安顿下来后,秦禾旺想著既是长住,得摸清周边物价人情。 假作閒逛,与附近店铺的掌柜伙计攀谈,无意中问起这一带的房租行情。 这一问才知道,类似他们租的这种一进小院,正常月租多在二两到三两之间,位置好、房况新的才到三两顶天。 而他们这院子,前一个租客是个做绸缎生意的外地客商,租了半年,月租正是二两! 秦禾旺顿时血往头上涌,知道自己被坑了。 每月多出二两银子,一年就是二十四两,这还不算那明显偏高的中介费。 他性子直,当即叫上秦铁犁和秦河娃,找到顺发牙行理论。 那刁掌柜见他们回来,依旧笑脸相迎。 听秦禾旺质问为何租金高出市价许多,笑容不变: “这位客官,话不能这么说。这租房如同买货,时价时有浮动。前一位客商租时是淡季,如今国子监开学,学子云集,租房紧俏,行情看涨,四两银子已是公道价了。咱们契书上白纸黑字写明了租金,双方画押,您当时也是认可的呀。” 秦禾旺怒道:“你当时可没说是因学子开学涨价!分明是欺我们初来乍到,不明行情!” 刁掌柜脸一沉:“客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顺发牙行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做的就是信誉!您情我愿的事儿,怎么叫欺?您若嫌贵,当初別租啊!如今住了几日,反来说嘴,莫非是想毁约?这押金和已付租金,按规矩可是不退的!” 秦铁犁在一旁早听得火起,他本就性子急,力气又大,见这牙人狡辩,上前一步喝道: “好你个奸商!坑了人钱还有理了!把多收的钱退来!不然…”他话未说完,手臂刚抬起来,那刁掌柜忽然“哎哟”一声大叫,整个人向后便倒,后脑勺“咚”一声磕在柜檯角上,事后想来,那动作颇为刻意,像是早有准备。 隨即躺在地上,双眼紧闭,大声呻吟起来:“打人啦!外地来的凶徒打人啦!要出人命啦!” 牙行里其他伙计也鼓譟起来,一边去扶昏迷的掌柜,一边大喊报官。 街坊邻居和行人被惊动,围拢过来看热闹。 不多时,几个穿著皂隶服色的公人赶来,听牙行伙计一面之词,又看了看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刁掌柜,但秦禾旺瞧得清楚,那刁掌柜眼皮还在微微颤动。 不分青红皂白,便以“寻衅滋事、殴打良民”的罪名,將秦禾旺三人锁了,带回上元县衙(南京城內分属上元、江寧两县管辖,此处属上元县)。 到了衙门,根本不容分说。 那班头与值日的胥吏显然和刁掌柜熟识,言语间颇为回护。 一口咬定秦禾旺三人殴打牙行掌柜致伤,要拿人下狱。秦禾旺百口莫辩,秦铁犁气得目眥欲裂,却被差役死死按住。 最后,那胥吏暗示,若要平息此事,不被收监吃官司,需赔付刁掌柜“汤药费”、“误工费”,並缴纳“罚银”。几番討价还价,秦禾旺身上带的二十多两散碎银子几乎被掏空,才换来一纸调解和息的文书,被警告一番后放了出来。 那刁掌柜拿到钱,立刻伤势好转,被伙计搀扶著回去了,临走还阴惻惻地瞪了他们一眼,低声撂下一句:“外地佬,在南京城安分点!” 秦禾旺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又是愤怒又是自责:“整整二十多两啊!加上多付的租金和中介费,前后白白损失了三十多两!都怪我!没仔细打听,著了那奸商的道!还连累铁犁和河娃跟著受辱!” 狠狠捶了自己大腿一下,发出闷响。 秦铁犁闷声道:“禾旺哥,不怪你!是那狗日的牙行和衙门差人勾结好了做局坑人!我当时就该真给他一拳!反正也背了打人的名!” 秦河娃也小声道:“那些人…太坏了。明明是他自己倒的…差人来了,根本不听我们说话…” 第324章 水太深了 秦浩然一直静静地听著,等他们说完,才开口:“契约带来了吗?” 秦禾旺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摺叠起来的租契,秦浩然接过,展开细看。 契书写得还算规范,租金、租期、双方姓名指模、牙人印章一应俱全。 又问了那刁掌柜的全名,牙行具体位置,当日经手胥吏的姓氏貌相。 “那『顺发牙行』,店面如何?除了刁掌柜,还有几个伙计?平日生意怎样?”秦浩然问,目光仍落在契约上。 秦禾旺回忆道:“铺面不大,就在国子监往南过两条街的街口,除了刁掌柜,还有几个年轻伙计,一个帐房先生。我们去理论时,店里还有两拨人在看房,生意似乎不错。” 秦浩然点点头,又问:“你们在县衙,除了那班头和胥吏,可还见到其他官员?那调解文书上,是谁的押印?” 秦禾旺仔细回想:“没见著官老爷,就在班房处理的。文书…好像盖的是县衙户房的一个什么戳子,具体看不清,那胥吏催得急,赶紧画押就把我们赶出来了。” 损失几十两银子,对如今的秦浩然而言,虽肉痛,但並非承受不起,举人宴上收到的礼金,书扎带来的收益,现在身上还有一千多两。 秦禾旺看著堂弟沉静的侧脸,忍不住问道:“浩然,这口气…咱就这么忍了?” 秦浩然停下脚步:“你们不用管,我到时候回国子监打听一下。禾旺哥,你们这几日,暂且不要再去那牙行附近,也不要与人再提此事,就当吃了哑巴亏。” “这几日多在各处街市转转,留意牙行、脚店、车行的门面和规矩,也听听市井传闻。尤其是码头,城门这些地方,消息杂。也不要著急找事情,到时候我来安排。” 秦禾旺点了点头:“浩然,我听你的!你放心,这回我一定小心,绝不莽撞!” 这次的挫折未尝不是一件坏事,让离乡的族人体会到人心险恶。 回到国子监,秦浩然心中已有计较。 要打听这市井牙行的底细与官府门道,找他们是最便捷的途径。 而在他认识的人中,最有可能对此道精通的,莫过於同號房那位举止张扬,对本地三教九流似乎门儿清的王世安。 次日上完课,秦浩然走到正在廊下与几人高谈阔论的王世安身旁倾听,待他们谈话稍歇,才上前拱手,微笑道:“王兄,可否借一步说话?有些许小事,想请教一二。” 王世安正吹嘘著昨日的风花雪月,见秦浩然主动寻来,颇有些意外。 见秦浩然请教,颇感意外,自觉得到了展示的好机会,顿时眉开眼笑,挥散旁人,凑近道:“秦兄太客气了!有何事儘管问?”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迴廊转角。 秦浩然並未直接说出族人被坑之事,只作好奇状,问道: “王兄,今日与同窗閒谈,听闻南京城內房牙势力盘根错节,各有靠山,生意做得颇大我初来,对此间情势甚是不明,心中好奇。不知王兄可否为弟解惑,这南京的房牙,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王世安一听是问这个,精神更振,不知道从那里掏出摺扇“唰”地打开,轻摇两下,压低声音,一副“你问对人”的表情: “秦兄,你这可算问著了!这南京城的房牙水,深著呢!” 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简单说,这南京的房牙,分三六九等,但甭管哪一等,想在城里立住脚,赚到钱,背后都得有靠山,早被吞得骨头都不剩了!” 秦浩然適时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哦?愿闻其详。” 王世安开始滔滔不绝,显然对此道確实熟稔:“这头一等,也是最紧要的靠山,明面上是应天府和南京户部!”《大律》写著呢,『私充牙行埠头,杖六十,所得牙钱入官』。 想在南京城里正儿八经开牙行,做房產牲畜人口各类中介,首先得有牙帖!这牙帖,就是应天府和南京户部联手发的执照!” “而这牙帖可不好拿,得是有抵业人户,就是家里有產业能抵押的,才够资格申请。 而且这牙帖有名额,定额发放,听说整个南京城,正经房牙的牙帖,不过百十张,那是『千金难觅一帖』! 每月,应天府还要核查牙行的印信文簿,所有经手的房產交易都得登记在案。 户部那边呢,盯著契税,每笔交易得交交易额的三到五成作为税钱,牙行往往代征。 还有啊,凡是官產,比如那些抄没入官的房子,官地买卖,必须经过户部指定的官牙,旁人插不得手。这牙帖本身,听说就得五十到一百两银子才能办下来,这钱直接进了户部的口袋。” 秦浩然听得仔细,心中印证:那顺发牙行既然能正经营业,必然是有这合法牙帖的,也就是说,至少在明面上,它经过了应天府和户部的认可,有了第一层官方靠山。 摺扇“啪”地一收,神秘兮兮接著说道:“不过,这应天府和户部,只是让牙行能合法站著。真想站得稳,赚大钱,还得有更硬的实权靠山! 王世安伸出三根手指,逐一屈下:“这南京城里,真正说得上话的,是这三家,守备太监、镇国公徐家,还有都察院的某些御史老爷!这三家,才是罩著那些大牙行的铁三角!” “守备太监?”秦浩然知道南京作为留都,设有守备太监,权力极大,但具体如何干预市井,却不甚瞭然。 王世安凑得更近,几乎是耳语:“正是,自永德以后,南京守备太监,那就是內廷在南京的代言人,实际上的最高主事之一! 宫廷採买、內库管理、连五城兵马司都归他节制!他家里的人,或亲信太监的族人,开的牙行,那才叫厉害! 专做最肥的买卖,秦淮河边的河房宅邸,还有那些好地段,都被他们把著! 牙佣敢收到五分、八分(5%-8%)!远超过官府规定的二三分(2%-3%)! 第325章 找事做 听说永德年间,有位崔太监,他侄子开的崔记房牙,专门低价收那些犯事官员被抄没的官產,转手就高价卖给盐商、丝绸商,赚得盆满钵满,应天府和户部愣是睁只眼闭只眼,不敢管!” 王世安继续道,脸上露出敬畏之色:“再说这镇国公府,那可是咱们南京城勛贵里的头一份!世袭罔替的国公爷!住在大功坊,气派无比。 他们家势力主要在龙江关、上新河这些水陆要衝,木材、大宗货物交易是主业,但房產也没落下。 府里的管家、得脸的僕人,常以个人名义开房行,专门经营那些勛贵府邸、深宅大院的买卖。这种买卖,一般人做不了,也信不过。但只要掛著徐府的招牌,官府文书办得飞快,客商连价都不敢多还!” “那都察院御史……”秦浩然问。 王世安嘿嘿一笑: “御史老爷们,职责是监察百官,风闻奏事。有些牙行,背后就掛著某位御史亲戚的名头。 不直接参与经营,但有了这层关係,寻常衙门胥吏、税卡兵丁,谁敢去寻晦气?就算有了纠纷,对方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被御史一道弹章参到朝廷去!” “所以说,秦兄,这南京城的房牙,能开起来的,都不是善茬。 官牙基本垄断了油水最厚的大买卖。私牙(普通牙帖持有者)也得想办法攀附这三家中的至少一家,定期『孝敬』,才能分些残羹剩饭,在夹缝里求生。 像秦兄你们湖广来的客商、学子家眷,人生地不熟,正是这些中下层牙行最爱招呼的对象。价钱上抬一手,手续里埋点绊子,都是常事。 若是不小心惹到他们,他们与衙门里的胥吏,差役都是通了气的,做局坑你,易如反掌。” 王世安说著,打量了一下秦浩然的脸色,半是提醒半是卖弄地问:“秦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莫非…是家中有人来南京,在租房置业上,遇到了什么不顺?” 秦浩然知道王世安虽然看起来口无遮拦,但並非蠢人,自己突然打听这个,对方必然有所猜测。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嘆了口气,面露些许无奈:“不瞒王兄,確是家中一位管事长辈,初来南京,办事有些磕绊,吃了点小亏。我心中记掛,故想打听清楚些门道,也好提醒家人日后小心。” 王世安瞭然地点点头,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拍胸脯道: “秦兄放心!日后若再有此类琐事,儘管来找我!对了,需不需我出面,我在南京这地方,还是有些脸面,別的不敢说,牵线搭桥,找些可靠的门路,我还是有些办法的! 你小心点,那些下三滥的牙行,专坑外乡人,著实可恨!秦兄家中损失若是不大,暂时忍下一口气,也是明智之举。强龙不压地头蛇嘛。” 秦浩然拱手:“王兄高义,我先谢过了。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对这南京城,总算有了些真切认识。日后少不得还要叨扰王兄。” 王世安见秦浩然领情,心中得意:“好说好说!” 秦浩然回到斋舍,心中已有定计。那顺发牙行的事,不能正面硬碰,需徐徐图之。 王世安说得对,强龙不压地头蛇。但他秦浩然这条龙,並不打算用蛮力。 秦浩然心中冷笑:“等过段时间,让他知道什么叫书生的笔桿子。” 但眼下更紧要的,是为秦禾旺三人寻个正经事做。 整日閒逛不是办法,既容易再生事端,也消磨志气。 这日午后,广业堂课后,秋阳斜照。 秦浩然与顾有信並肩而行,隨口问起南京城中各行业情形。 顾有信是苏州人,家中经营绸缎生意,兼营鏢局,对市井百业颇为熟稔。 听秦浩然问起,便侃侃而谈:“南京城大,行当也多。衣食住行自不必说,光是这『行』字,便有车马行、脚行、鏢局、船行等等。其中鏢局一行,最需可靠人手。” 秦浩然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鏢局这行当,可有什么讲究?” 顾有信来了兴致,边走边说道:“讲究可多了。走鏢不仅要有武艺,更需懂规矩、识路途、会交际。沿途关卡、绿林道上的朋友,都得打点周全。 不过若是只走短途,比如南京城到镇江、扬州这一带,倒是不难,多是护送些银两、货物,沿途官道也太平。” 他顿了顿,看向秦浩然:“说起来,我家前不久在南京又开了分號,『行威鏢局』就在三山门外。掌柜姓周,是我家老僕,最是稳妥。近日因生意好,正缺几个趟子手。秦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秦浩然这才道出实情:“不瞒顾兄,我家中三位族人隨我来南京,本是为照料我起居。但他们都是勤快人,閒不住,总想找些事做。刚刚听顾兄说起鏢局,便想问问,不知可否引荐一二?” 顾有信闻言,爽快道:“这有何难!秦兄的族人,定是可靠的。我写封荐书,秦兄让他们去行威鏢局找周掌柜便是。先说好,若是走短途趟子手,月钱大概在一两五钱到二两之间,到时候可別嫌少哦。” 秦浩然拱手谢过:“顾兄高义,我先代族人谢过了。能有正经事做,已是求之不得,岂敢嫌少。” 两人又聊了几句,约定次日將荐书送来,便各自散去。 十五放假之日,秦浩然带著顾有信的荐书回到小院。 秦禾旺三人正围著石桌吃饭,见秦浩然回来,都放下碗筷。 秦禾旺起身,:“浩然,你回来了。吃饭没?锅里还有粥。” 秦浩然坐下,从怀中取出荐书:“吃过了,有个事与你们商量。” 他將鏢局的事说了。秦禾旺三人听说有活计,都精神一振。 尤其是秦铁犁,听说能走鏢,眼睛都亮了,他们习武几年,正愁一身本事无处使。 秦浩然將荐书递给秦禾旺:“你们去了,务必勤恳本分,鏢局的规矩要牢记。遇事莫要衝动,一切听鏢头安排。” 秦铁犁拍胸脯保证:“浩然你放心!” 第326章 扩大市场 秦禾旺接过荐书,仔细折好收进怀里,应著话:“我们会小心的。有份正经营生,总比閒著强。那牙行的事……” 秦浩然打断道:“牙行的事,我自有计较。你们先安心做事,莫要再想。记住,不要再去那附近,也不要与人提起此事。” 三人点头。 直到夜色渐深,才起身回国子监。 次日,秦禾旺三人便去了行威鏢局。 鏢局在三山门外,门面不算大,进门是个宽敞的院子,靠墙摆著几排兵器架,刀枪剑棍一应俱全。 几个趟子手正在院中练拳,呼喝声此起彼伏。 周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看了荐书,又上下打量三人,非常壮实,让其打了一下拳,便点了点头。 “顾少爷荐来的人,我放心。不过鏢局有鏢局的规矩,我得先说清楚。” 他领著三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一一道来:“第一,听令。走鏢时,一切听鏢头安排,不得自作主张。 第二,守口。鏢局事务、客户信息,不得外泄。 第三,勤练。每日需练功一个时辰,不得懈怠。 第四,第四,禁赌禁嫖。” “月钱一两八钱,若是走鏢顺利,另有赏钱。若是损坏货物、惹出事端,轻则罚钱,重则逐出。” 周掌柜盯著三人:“听明白了?” 秦禾旺拱手:“听明白了,周掌柜。” 周掌柜站起身:“好。阿武,带他们去安顿。明日开始,跟著李鏢头跑短途,南京到镇江。” 在此放假时,秦浩然在国子监附近一家中等酒楼设宴,专请顾有信、王世安、杜文康三位同窗。 醉仙楼二层雅间,临窗可望街景。 秦浩然点了八道菜:金陵盐水鸭、松鼠鱖鱼、狮子头、响油鱔糊、水晶餚肉、芙蓉鯽鱼,外加一道清炒时蔬、一盆老鸭汤。又要了一壶绍兴花雕,温得恰到好处,酒香隨著热气升起。 顾有信最先到,见这一桌菜,笑道:“秦兄太破费了。” “应该的。”秦浩然请他入座。 不多时,王世安和杜文康也到了。 王世安一进门就嗅了嗅鼻子:“好香!秦兄这是把招牌菜点了个遍啊!” 杜文康则打量了一下雅间环境,微微点头:“这地方选得好,清净。” 四人落座。秦浩然举杯道:“今日略备薄酒,谢顾兄为我族人引荐,也谢王兄、杜兄平日关照。我初来南京,诸事多蒙提点,感激不尽。” 顾有信连道客气。 王世安则笑道:“秦兄这般破费,这一桌怕是要十多两银子吧?太客气了!不过既然秦兄请客,那我可就不客气了!”说罢夹了一块盐水鸭,入口咀嚼,连连点头。 杜文康也举杯:“秦兄为人厚道,我等能与秦兄同窗,也是缘分。” 四人推杯换盏,边吃边谈。 席间,王世安说起南京风物,哪家酒楼新来了厨子,哪处园子秋景最好。 顾有信聊起家中生意,说起走鏢遇到的趣事。 杜文康则讲了些京城趣闻,言语间透著见多识广。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时辰,宾主尽欢。 结帐时,花了十八两七钱。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渐冷。国子监的斋舍没有地龙,只靠炭盆取暖。 夜里寒气透骨,许多监生都抱怨被褥单薄。 这日旬休,秦浩然正在號房温书,忽听斋夫在门外喊:“秦监生,有你的包裹!” 出门一看,竟是老家托商队捎来的两个大包裹。拆开一看,是两床被子,捏上去蓬鬆柔软。 另有一封族人的信。 將被子抱回房中。顾有信正在临帖,见状好奇:“秦兄,这是家里捎来的?” “正是。”秦浩然拆开一床被子,一看就知道是豆娘的手艺,那丫头从小手巧,绣工了得。 顾有信凑近一看,上手摸了摸,满脸惊喜:“鸭绒,好东西啊!比棉花被轻多了,也暖和!” 將整条被子抱在怀里,只觉轻若无物,暖意融融,忍不住讚嘆:“这要是冬天盖,不知多愜意!” 正说著,王世安和杜文康也回来了,一进门就被这被子吸引。 王世安伸手一摸,眼睛亮了:“嗬!这料子…舒服,又轻又暖!” 將被子展开细看,见绣工精致,更是嘖嘖称奇:“秦兄,这是哪里来的?” 杜文康也试了试,点头道:“確实不凡。棉花被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这个好,轻巧暖和。秦兄,这是哪里来的?” 秦浩然笑道:“是家中堂妹亲手做的。我们老家那边养鸭多,做成被褥,比棉花被暖和轻便。” 王世安看著绣工,又摸了摸被面,眼中闪过精光:“令妹真是巧手!秦兄,这路子…能不能介绍给我?我娘最怕冷,若是有了这个,不知多欢喜!价钱好说!” 顾有信也道:“秦兄,这鸭绒被…你们那边多少钱一床?” 杜文康虽未说话,但眼中也流露出兴趣。 秦浩然看著三位同窗的眼神,沉吟片刻,道:“这东西製作不易,需得精选鸭绒,反覆清洗晾晒,还要防虫防潮。若是诸位想要,我写信问问家中,看能否再做几床。我们那边售卖价是五两一床。” 王世安立刻道:“要!当然要!秦兄,你先帮我订五床…不,十床!我娘两床,我两床,再送亲戚朋友几床。价钱好说!” 顾有信也点头:“秦兄若方便,帮我订五床,给家里祖母用。” 杜文康想了想:“我也要一床,自己盖。” 秦浩然应下,心中却已在盘算。 这鸭绒被对王世安、顾有信这等富庶人家而言,多花些银子买舒適,完全值得。 拆开那封信。信是族叔写的,字跡工整: “浩然吾侄: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勿念。今托商队捎去鸭绒被两床,乃豆娘亲手所作。另,豆娘年已十六,媒人上门数次。家中已在相看合適人家。 豆娘乖巧,但望得个好归宿。另你大嫂也又生一子,母子平安…县衙近日招募胥吏,水生、夏稻、锄头三人经考较入选,现已在户房、刑房当差……” 后面三张是给秦禾旺一行人的家书。秦浩然收好,打算下次休息时转交。 当晚,他提笔回信,详细说明了鸭绒被在南京的反响,让家里儘快再寄一批来,並附上了王世安等人的订购数量。 第327章 利益分配 十月末,族中商队捎来了二十床鸭绒被。 秦浩然按著先前约定,分给王世安十床,顾有信五床,杜文康两床,自己留了三床准备送给博士和助教。 王世安拿到被子当天,就唤来家僕,將被子送回家中。 这日午后,王世安读完家书,满面春风地寻到秦浩然。 秦浩然正临窗抄写《大学衍义》,见王世安这般神色,便知有好消息。 “秦兄,家母欢喜得紧!那被子轻软异常,盖在身上如置暖阳之下。我母亲畏寒,往年冬夜常需两个汤婆子才能安睡,如今只一床鸭绒被便周身暖和,一觉到天明!” 秦浩然放下笔,笑道:“伯母觉得合用便好。” 王世安在椅上坐下:“母亲还特意嘱咐,要我务必再多订些,她那些姐妹妯娌闻风而来,我的几个姨母在南京都是有头有脸,若她们都说好,这名声可就传开了。” 秦浩然故意询问道:“王兄的意思是……” 王世安压低声音:“秦兄是明白人,这等好东西,若只在亲友间流传,未免可惜。南京城多大? 江南多大?冬日湿冷入骨,富贵人家最捨得在保暖上花钱。咱们若是能正经做这生意,岂不两全其美?你家族人得个长久营生,咱们也有些进项,將来在京中打点,日常用度,手头也宽裕些。” 守业叔信中提到,为筹这二十床被,几乎將附近几个村的鸭都收尽了。 幸好经过,蝗灾一事,养殖的人变多了,只是要费点腿,跑远点收。 “王兄说得在理。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咱们毕竟是监生,明面经商有违朝廷规制。” 王世安摆手:“这有何难?我家在江南有十几间绸缎铺,顾兄家也有鏢局和绸缎铺,都可代销。咱们不出面便是。南京城里,官宦人家哪家没点產业?只要不明目张胆掛自己名號,谁管得著?” 二人正说著,顾有信和杜文康恰好一同来访。 四人聚在一处,话头自然转到生意上。 王世安提议当晚在监內艺圃小聚详谈,眾人都说好。 这日晚饭后,四人如约而至。 石桌上已摆好一壶清茶,四只粗瓷茶杯,是王世安让王福事先备下的。 四人围坐定,王世安先开了口,將日间与秦浩然所言又细细说了一遍,末了道: “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读书科举是正途,但银钱也是安身立命之本。诸位想想,將来即便中了进士,外放为官,哪处不需打点?京官清苦更是眾所周知。若能有个稳妥进项,岂不从容许多?” 顾有信点头接话:“王兄所言极是。这鸭绒被轻便保暖,胜过棉絮数倍,且用料稀罕,富贵人家最爱这等与眾不同之物。南京城富甲天下,冬日阴冷潮湿,这被子不愁销路。” 杜文康性子谨慎,犹豫道:“生意確是好生意,只是朝廷明令,官员士子不得经商。咱们虽是监生,未授实职,但若被人拿住把柄,终究不妥。况且…家父曾教诲,读书人当以圣贤之道为重,汲汲於利,恐遭物议。” 王世安闻言笑道:“杜兄多虑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南京城里,多少官宦家中开著当铺、钱庄、绸缎庄? 都是找白手套出面经营,自己暗中持份罢了。咱们不必亲自拋头露面,让我家和顾家店铺代销便是。” 三人说完,都看向秦浩然。 王世安家世显赫,顾有信家商路通达,杜文康虽家底不厚,但为人正直,在监中口碑颇佳。 与这三人共事,將来在京中也能互为援引。 但生意之事,最易生隙。若不明晰权责利分,今日好友,明日或成仇讎(仇人)。 秦浩然缓缓开口:“诸位兄台有意,我自然乐意促成。只是有几件紧要事,需先说清道明,立下规矩,日后才好共事。” “秦兄请讲。”顾有信正色道。 “其一,货源在我湖广老家。鸭绒被製作不易,需收购活鸭取绒,三五百只鸭才够一床被。绒毛需反覆清洗、晾晒、消毒,去除腥臊,再请巧手缝入被套,工序繁杂。 若要长期供应,需在族中设专门作坊,僱人专司此事。这非一日之功,故不能要多少有多少,需循序渐进。” “其二,成本不低。鸭农收购价、人工清洗、布料针线、工钱伙食……林林总总算下来,一床被成本约在三两银子左右。” “其三,利益分配需明晰。亲兄弟明算帐,事先立好章程,日后才不会生嫌隙。” 王世安听罢,拍手赞道:“秦兄思虑周全!就该如此!咱们今夜便议个章程出来。” 四人便就著月光低声商议起来。秦浩然先详细说了成本构成,故意將成本说高了些,实则是为族人留足利润空间。 实际上,湖广鸭贱,收购活鸭取绒,若形成规模,成本可控制在二两五钱以內。但他只说需三两五钱,这是为將来留有余地。 两人也並未点破,顾有信补充道:“从湖广到南京,走水路最宜。量大可雇专船,但漕运关卡需打点,沿途损耗也需计入。 到了南京,仓储、店铺租金、伙计工钱,都是成本。还有南京城里各衙门的胥吏,逢年过节需打点,否则隨便寻个由头,便叫你做不成生意。” 王世安点头:“顾兄说得是。不过漕运上的关係,我家倒可疏通。我舅父在漕运衙门任事,行个方便应不难。” 几人反覆核算,最终定下:秦浩然老家每床被子以三两五钱收购,由秦浩然族中负责组织生產,把控质量。 这个价格,秦浩然心中算过,若形成规模,族人每床可净赚一两以上。 运输和销售由王世安和顾有信家负责。 王世安家走漕运关係,顾有信家出鏢局押运。 销售价暂定十两一床,这是参照南京城中上等丝绸被的价格定的,鸭绒被稀罕,定这个价不算离谱。 扣除成本三两五钱、运输仓储销售等费用约一两五钱,每床利润约五两。 秦浩然纯占一成半,王世安和顾有信按投入分配,王世安占五成,顾有信占三成。 杜文康虽未直接参与经营,但作为见证人,秦浩然提议从自己份额中分出半成给他。 顾有信皱眉:“秦兄只占一成半,是否太亏?货源全赖秦兄,理当多占些。” 秦浩然摇头:“顾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出的是技术和人力,运输销售、打通关节,皆赖王兄和顾兄,你们投入更大,风险也更高。再说,能为族人开闢一条財路,我已心满意足。” 第328章 让利 王世安和顾有信心中暗赞秦浩然通透。 生意场上最怕贪心不足之人,秦浩然懂得让利,才是长久之计。 王世安举杯:“秦兄爽快,那便这么说定了。先订五十床试试水,若卖得好,再加量。” 四人以茶代酒,碰了一杯。 生意既定,秦浩然连夜修书两封。一封给族叔秦守业,详细说明南京销路已通。 信送走后,秦浩然心思却未全放在生意上。 这些日子,他通过同窗网络,旁敲侧击地打探顺发牙行的底细,越探越是心惊。 那刁德財果然不简单。 有个姐夫姓赵,在上元县衙户房当书办,虽不入流,却是地头蛇。 户房掌管钱粮赋税、田宅过户,权力不小。这赵书办在县衙十多年,上下关係盘根错节,寻常百姓根本不敢得罪。 更麻烦的是,顺发牙行似乎与守备太监府上的管事沾亲带故。 南京守备太监乃是宫中派来监察江南的要员,虽无明面行政权,但权势熏天,地方官员都要礼让三分。 有了这层名头,寻常人便不敢轻易招惹。 秦浩然还打听到,顺发牙行不止做房產中介,还暗中放印子钱,月息高达三分。 专找那些急需用钱的外地客商,落第学子,先以低息诱之,待其还不上,便利滚利,不知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去年有个江西来的茶叶商,被坑了三百两银子,最后货栈都抵了债,人也不知所踪。 十一月的寒风吹过国子监,秦浩然转身找到正在整理书箱的顾有信:“顾兄,有件事想与你商议。” 顾有信放下手中的书册,笑道:“秦兄请讲。” “我那三位族人,在鏢局做了这些时日,李鏢头说他们勤快肯学,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秦浩然在顾有信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我想让他们这趟鏢,跟著李鏢头去湖广,顺路回族里看看。” 顾有信瞭然:“这事好办,我回头与周掌柜说一声便是。李鏢头这趟走的正是武昌一线,让他们跟去,到了地方请两天假回家看看,再跟著鏢队回来。” “那就多谢顾兄了。” 两人又聊了些细节,约定好出发日期。 秦浩然回到自己书案前,提笔给家里写信。 不仅交代了鸭绒被生意的情况,还画了几张简单的示意图,如何搭建更大的晾晒棚,如何设计分层清洗池,如何按工序分工提高效率。 这些都是前在书中看过的简易流水线理念,虽不能完全照搬,但借鑑思路还是可以的。 安排完族人返乡的事,秦浩然的心思又转到另一件事上。 那日王世安说“有地位的人就喜欢挣个面子”,这话点醒了他。 在南京这等繁华之地,许多时候面子比里子更重要。 人脉关係,往往就在这些细微处建立。 他手头还剩三床鸭绒被,都是豆娘精心缝製,绣工尤其出色。仔细思量后,他决定送给《书经》博士吴文远、助教陈先生,以及学正周大人。 送东西有讲究,不能让人感觉是贿赂,更不能显得俗气。 秦浩然在一个旬休日的午后,分別拜访。 先到吴博士的廨舍。 那是监內东北角一处独立小院,院中植有青竹数竿,虽值寒冬,依然苍翠。 秦浩然提著用青布包裹的被子,轻轻叩响院门。 门开了,见是秦浩然,以为是来请教学问:“秦监生可是有何不懂之处?” 秦浩然躬身行礼:“博士,学生冒昧打扰。家中寄来几床鸭绒被,轻暖非常。想起博士常年伏案著书,最需保暖,特送一床来,望博士莫嫌弃粗陋。” 吴博士沉默片刻,侧身:“进来吧。” 秦浩然进房,放下被子,吴博士解开青布,摸了摸被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是……” 秦浩然解释道:“是鸭绒所制。比棉花被轻便暖和,且不压身。” 吴博士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被子的事,反而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你近日课业,我看了。那篇《论格物与实学》,写得不错。能將朱子之说与农工医匠之事相连,可见是真读进去了。” 秦浩然欠身:“谢博士夸奖。学生只是觉得,圣贤道理终究要落在实处。譬如这鸭绒被,若无人去『格』鸭绒之性,琢磨清洗缝製之法,便只是一堆废弃之物。格物致知,大抵如此。” 这话说得巧妙,既接了吴博士的话头,又自然地解释了被子的来歷。 吴博士露出些许笑意:“你能有此见地,很好。好了,被子我收下。” 从吴博士处出来,秦浩然心中稍定。 接著他又去了助教陈先生那里。 陈先生住在斋舍区的一间厢房,比吴博士的住处简陋许多。 秦浩然的说辞也变了:“陈先生常为监生操劳,冬日寒冷,这被子虽不值钱,却是学生一点心意。” 陈先生推辞了几句,终是收下,嘆道:“秦监生有心了。其实你不必如此,教导监生本是我的职责。” 秦浩然诚恳道:“先生辛苦,学生看在眼里。一床被子,略表心意罢了。” 最后一床被送给周学正。 秦浩然的话又变了个说法:“学正维护监规,夙夜辛劳。这被子轻暖。学生想著,学正夜间若需起身查夜,有此被保暖,也不易著凉。” 周学正,闻言也露出笑意:“秦监生,你倒会说话。好了,东西我收下。你入监以来,勤勉守规,我是看在眼里的。继续保持。” 在国子监这样的地方,博士、助教、学正的好印象,有时比金银更管用。 十一月八日,秦禾旺三人跟著鏢队出发了。 出发前夜,秦浩然回到小院,与三人细细交代。 第329章 四人分钱 交代完作坊的事,秦浩然又说起家中:“这趟回去,你们也看看家里缺什么。马上过年了,该置办的年货別省著。告诉大伯,我在南京一切都好,让他放心。” 秦禾旺点了点头:“浩然,你放心,我都记下了。” 腊月中,秦禾旺归来。 放假时,秦浩然也回到小院。 秦禾旺一边从往外取东西,一边说著村里的变化:“家里一切都好。鸭绒被作坊也成了规模,尤其是妇人们。往年冬日,只能在家纳鞋底、补衣裳,赚不了几个钱。如今在作坊做工,手巧的一天能挣二三十文,一个月下来,抵得上汉子打短工。” “这是这趟带回来的五十床被子的成本帐。按你的法子,分工明確,效率高了,成本还降了些。一床被子的成本,现在能控制在二两三钱左右。” 秦浩然翻看帐本,字跡工整,条目清晰,显然是认真做的。“做得不错。村里人有什么说法?” 秦禾旺笑道:“大家都高兴!豆娘现在可威风了,带著十几个姑娘媳妇做缝製,大家都听她的。” “对了,鸭绒收得多,鸭肉鸭杂也堆成了山。县里都已经消化不了。族里只能把鸭子做成风乾鸭、腊鸭,往府城,声城销,而且我们的价格便宜...薄利多销。” 说著,又带著秦浩然看了看族里让其带来的鸭货。 王世安家的铺子,专门辟出一个雅间,取名暖云阁。 室內熏著淡香,被褥叠放整齐,每床都配有锦袋包装,袋上绣著暖云二字,雅致非常。 价格更是从之前的十两提到了十五两,这是王世安的母亲给的建议。 王世安得意道:“秦兄,你不懂。这南京城的富户,越贵越觉得好。十两银子一床被,那是寻常物件。十五两,才是他们眼中的好东西。” 短短五日,五十床鸭绒被再次售罄。 这日晚,四人再次聚首,开始分钱! 这次不在艺圃,而在王世安在城南的一处別院。 院子不大,但布置精致,暖阁里烧著地龙,温暖如春。 王世安满脸红光,亲自给三人斟茶:“秦兄,顾兄,杜兄,咱们这生意,成了!不瞒你们说,南京城里现在以盖鸭绒衾为风尚。好些官宦人家,都以拥有咱们的被子为荣。” 他压低声音,神秘道:“更难得的是,连守备太监府上都有人来打听这鸭绒被。府里管事派人来问,能不能定製一批,绣上府里的標记。” 顾有信闻言,眼睛一亮:“这可是大好事!若能搭上守备太监府的线……” 王世安却摇头:“我婉拒了。” 三人皆是一愣。 王世安正色道:“秦兄说过,咱们做生意,一要稳,二要乾净。守备太监府是什么地方?那是南京城最深的浑水。咱们现在小打小闹,攀上高枝固然好,但万一哪句话说错,哪件事办岔,那就是灭顶之灾。” 他看向秦浩然:“秦兄,你觉得呢?” 秦浩然心中讚许。 王世安看似浮夸,但关键时刻头脑清醒。 秦浩然点头道:“王兄说得对。咱们现在根基尚浅,贸然攀附权贵,风险太大。守备太监府若真想要,让他们来铺子里买便是,但定製、专供这些事,暂时不能接。” 杜文康也开口道:“秦兄、王兄思虑周全。我父亲在京城为官,常说一句话,离权力太近,不是被烧死,就是被吞没。咱们读书人,终究要以科举为正途。” 秦浩然接著道:“我的想法是,今年的生意,做到这一批便暂且收手,族中作坊初建,產量有限。鸭绒收购、处理、缝製,道道工序都需时间。若贪多求快,品质下降,反而坏了名声。其二,物以稀为贵。咱们若敞开了卖,便不金贵了。” 顾有信若有所思:“秦兄的意思是……?” “咱们搞一波预售。放出消息,说因用料珍贵、工艺繁复,明年仅能再供一百床。欲购者需先付五成定金,按定金顺序交货。” 王世安眼睛放光:“妙啊!那些买不到的人,定会更急著交定金!” “正是此理。”秦浩然点头,“这叫『飢饿营销』,增加紧迫感。 王世安拿出今年的收益七百五十两银票,秦浩然拿一成半一百一十二两五钱,顾有信拿三成二百二十五两,王世安拿五成三百七十五两,杜文康拿半成三十七两五钱。 而后王世安拍了拍手,让僕人端上菜餚。 次日,王世安和顾有信立刻安排掌柜写到:“江南暖衾,岁末仅供百床,即日起预售”。 店內设了专门柜檯,两个伙计负责登记收银。 头一日,便有二十余家交了定金,其中不乏南京六部官员家眷、富商大贾。 腊月二十三,祭灶日。南京城瀰漫著年节的氛围,街市上到处是採办年货的人流。 卖春联,窗花,年画的摊位一个接一个。 国子监也放了年假,监生们大多回家或投亲靠友去了。 斋舍区一下子空了,只剩路远不便回去的监生。 秦浩然没有回去。湖广路远,一来一回至少一个多月,耽误课业。 写了信回族,说明情况,又托鏢局捎去些年货和银钱,秦禾旺三人也没回去。 腊月二十九,秦浩然几人上街买了些简单的年货:一副对联红纸、几张窗花、几斤猪肉、一条活鱼,还有白菜、萝卜、豆腐等蔬菜。 又去杂货铺买了香烛纸钱。 回到小院,便开始分工:秦铁犁在院里劈柴,秦河娃在擦洗门窗,秦禾旺则在厨房忙活。秦浩然则写起了对联。 秦铁犁劈完柴,熬好米糊,接过春联,搬了凳子去贴。 秦河娃则拿著窗花,比划著名贴在窗户上。 小小的院落,顿时有了年味。 傍晚,四人围坐一桌。秦浩然举杯:“这一年,辛苦诸位族兄。愿来年诸事顺遂。” 秦禾旺笑著说道:“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秦铁犁举杯:“来,喝酒吃菜。吃完咱们守岁。” 窗外,南京城的夜空不时绽开烟花,璀璨夺目。 远处传来隱隱的爆竹声,噼啪作响,辞旧迎新。 小院里,四人围炉夜话,说著家乡的习俗。 第330章 舆论起 正月初一,院內,四人早早起来,將堂屋正中的方桌挪到靠墙位置,当作祭台。 台上没有丰盛三牲,只摆著秦禾旺从街市买来的几样简单果品,以及一小坛米酒。 台中央立著一面简陋的木牌位,上书秦氏歷代祖宗之神位,是秦浩然昨夜亲笔所写。 晨光微熹中,秦浩然立於牌位前,秦禾旺三人肃立其后。 没有司仪,没有赞礼,一切简朴至极。 秦浩然拈起三炷线香,就著秦铁犁手中火折点燃,高举过额,对著牌位深深三揖,然后將香插入临时充作香炉的陶碗米中。 “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浩然,今客居南京,时值新岁,谨以薄奠,恭祭於前。 漂泊异乡,但祖宗遗德不敢忘,诗书之训常在耳。今虽困顿,必当奋发,克绍箕裘,光大门楣。伏惟尚饗!” 说罢,撩起衣摆,跪倒在地上,叩首三次。 身后,秦禾旺,秦铁犁,秦河娃也默默叩首。 祭祀毕,四人围坐用了简单的早饭。 饭后,秦浩然回到东厢书房,掩上门。 坐在椅上,並未立即展开书卷,而是反覆思量著一件事:顺发牙行... “舆论……”秦浩然低声自语。 在这年节期间,人心閒暇,最爱谈论奇闻軼事。 而涉及胥吏勾结,欺压良善的故事,最能挑动市井百姓的神经。 正月初八顺星节,又称祭星节。 传说此日诸星下界,人们祭星以求顺遂。 南京城届时各大庙宇香火鼎盛,正是传播消息的绝佳时机。 秦浩然决定试一试。 不为立刻扳倒刁德財,只为投石问路,看看这潭水有多深。 主意既定,秦浩然开始细细谋划。 如何不露痕跡地散播消息?找什么人?说什么话?如何支付报酬而不留把柄?可能出现什么意外?如何应对? 一连几日,他除了必要的访友拜年,主要是去国子监几位交好的同窗处,大多时间都闭门不出,在脑中推演各种细节。甚至悄悄观察附近乞丐,顽童的活动规律。 初五清晨,早饭过后,秦浩然对正在院中晾晒衣物的秦禾旺道:“禾旺,我今日要去拜访几位同窗,商议开春后的课业。你们且在院里休息,若闷了,也去街上逛逛。” 秦禾旺点头应了:“浩然你去忙正事,我们晓得分寸,不会走远。”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浩然出了小院,並未径直往国子监方向去。 在巷口略一驻足,辨明方向,便朝著相反的城南走去。 步履从容,一如寻常访友的士子。 最后拐入城南一处巷道。 中有家几家成衣铺,秦浩然选择了一家门脸陈旧,但悬掛的衣物样式还算齐全,多是普通百姓的日常穿著。 掌柜见客人进来,立刻迎了上去。 秦浩然目光扫过墙上掛著的衣物,很快相中一件灰色棉直裰。 料子是寻常的平纹棉布,顏色灰扑,毫不显眼。又挑了顶黑色的六合一统帽,帽檐较宽,若略压低,能遮住小半张脸。 最后选了双厚底圆口布鞋,与自己脚上穿的方头皂靴样式截然不同。 “客官,您这是要…” 掌柜放下针线,有些疑惑地打量著秦浩然。 眼前人虽衣著不算华贵,但料子、做工都属上乘,气质清朗,一看便是读书人,怎么会来买这等粗旧衣物? 秦浩然早已想好託词,脸上適时露出一丝悲戚,声音也低沉了几分:“家中长辈新丧,我需备些素服守制,见贵店有合用的,故来叨扰。” 守孝期间穿素服,简装是常理,这个理由足以解释他为何要买如此普通的衣物。 掌柜面露同情之色,不再多问:“节哀顺变。这几件…一共二百六十文。” 秦浩然付了钱,將衣物捲成一个小包袱拎著,出了成衣铺。 並未走远,而是在附近寻了个更僻静无人的死胡同角落,左右张望確认无人后,迅速解开自己的外袍。 初春寒风立刻穿透中衣,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秦浩然动作利落地脱下自己的细棉直裰和皂靴,换上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袍和布鞋。 布鞋大了许多,只能在鞋尖塞了点碎布。 最后戴上黑帽,对著墙角一处融化的残雪水洼整理,那个清俊斯文的少年举人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相貌平凡,衣著寒酸,落魄的年轻人。 但这还不够。 秦浩然从怀中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扁圆锡盒,打开,里面是事先磨好的细炭粉。 他用指尖蘸了些许,对著水洼中模糊的倒影,在两侧颧骨、额头、鼻翼旁轻轻抹开。 炭粉吸附在皮肤上,立刻让脸色显得暗沉、憔悴。 又將整齐束起的髮髻稍稍扯松几缕,垂在鬢边。 最后,调整了姿態。挺直的腰背微微佝僂下来,肩膀內收,走路的步伐从从容不迫变得稍显拖沓沉重,眼神也刻意收敛了光华,变得有些木然。 对著水洼再照,连他自己都几乎认不出原本的模样了。 將换下的衣物鞋靴包好,背在背后,这才走出胡同,匯入人流,朝著城隍庙方向走去。 那里,是年节期间乞丐、流民、閒汉聚集的所在。 城隍庙前广场,比他平日路过时热闹数倍。 香客络绎不绝,烟气繚绕。 而在庙墙根下,聚集著不少衣衫襤褸之人。 有老迈残疾者伏地叩首乞討,有妇人抱著枯瘦孩童低声哀求,也有几个半大孩子,像泥鰍一样在香客腿边穿梭,伸出脏兮兮的小手,口里念叨著“老爷行行好,给个铜板买饃饃”。 秦浩然在不远处驻足观察了片刻。 需要找那种机灵,胆大,又尚未完全油滑到不可信的孩子。 最终落在角落三个正凑在一起分食半块黑黄炊饼的孩子身上。 年纪都在十岁上下,面黄肌瘦,衣服破得露出芦花絮,最大的男孩似乎是个小头目。 秦浩然走过去,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蹲下,这个距离既不太近引起警惕,又能低声交谈。 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叮噹作响地放入面前的破陶碗里。 第331章 不受控制 清脆的铜钱声立刻吸引了三个孩子的注意。 三人迅速围拢过来,最大的男孩反应最快,脸上露出討好的笑容,手在衣襟上擦了擦:“老爷行行好,再赏几个吧,饿……” 秦浩然抬起手,止住他接下来的话。 刻意模仿著这几个月在国子监听来的一些南方口音,夹杂著生硬的苏州话腔调,模仿个七八分似是而非,足以掩盖原本乡音:“有个活计,不偷不抢,就是传几句话。做不做?” 三个孩子愣住了,互相看了看,眼中闪过警惕和疑惑。 最小的孩子生生地,声音细弱:“啥…啥话?” 秦浩然不答,又掏出一把铜钱,约莫二三十文,在掌心掂了掂,悦耳的金属碰撞声在寒风中格外清晰:“很简单。去人多的地方,烧香的人堆里,把几句话传给別的香客听。” 最大的男孩眨眨眼:“就传话?传啥话?” 秦浩然压低声音,念出早已斟酌好的顺口溜: “上元县里有牙行,字號顺发刁掌柜。 租房专宰外乡人,价码抬得比天高。 印子铜钱利滚利,逼得穷汉把命拋。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勾结县衙黑胥吏,坑人无数罪难逃!” 便於记忆和口口相传。 明白不是什么好事,最大的男孩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盯著秦浩然手中的铜钱:“要加钱,我们就跟人说...” 秦浩然点头,语气加重:“好,但记住,千万不能说是我教的。若有人问起听谁说的,你们就说是在茶楼外头听人议论,或者街边听两个大叔聊天说起。再问详细,就摇头说没看清人,记不得了。明白吗?” 男孩点头,眼中闪过小兽般的机敏:“明白了!就是传閒话嘛,不能露了源头。” “聪明。这是定钱。初八到十一,每天傍晚,薛家巷最里头那个废弃后门旁边的第三块青石板下面,会有用油纸包著的铜钱,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著第二天该去哪个庙附近传。 你们找个认字的人帮看看地方就行。只要按纸条上的地方去传了话,就有钱拿。传得勤,议论的人多,还有额外奖赏。” 薛家巷是秦浩然早就踩过点的,偏僻少人,那废弃后门更是荒芜。 纸条他会用左手书写,字跡歪斜,难以辨认。 三个孩子攥住分到的铜钱。 秦浩然又交代了几句细节:最好找那些看起来爱閒聊的妇人,若遇到官差模样的人询问,立刻躲开,绝不多言。 交代完毕,站起身,转身混入香客人群中。 秦浩然没有立刻离开城隍庙,而是如法炮製,在附近又陆续物色了七八个目標,有的是看上去还算老实的中年乞丐,有的是无所事事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閒汉。 对成年人,秦浩然给出的报酬更高些,每天承诺二十文,同样要求去指定地点取钱和指令。 每次接触都极其短暂,说完要点,付了定钱便走,绝不停留,每次的装扮细节,都有变化,以防被人串联识破。 做完这一切,日头已偏西。 秦浩然寻了人少的地方,换回自己的衣衫,找了些乾净的雪,洗净脸上炭粉,恢復成秦举人的模样,这才提著那个装著旧衣的包袱,从容不迫地返回赁居的小院。 秦禾旺三人已回来,正在厨房准备晚饭,並未多问。 初八至十二,正是南京城年节庙会最鼎沸的时日。 夫子庙、秦淮河畔、城隍庙、鸡鸣寺……各处都是人潮。 香客们焚香祷祝,祈求新年顺遂。 商贩叫卖声不绝於耳,百戏杂耍吸引著里三层外三层的看客。 秦浩然也带著秦禾旺三人去逛庙会,表面上是游玩散心,感受南京年节盛况,实则是为了近距离观察那些棋子是否在行动,流言传播的效果如何。 夫子庙前,巍峨的欞星门下,一个老乞丐倚在石狮基座旁,对著几个刚上完香、正在整理篮子的妇人嘆道:“唉,这世道,外乡人想討生活真是不易啊。听说上元县那边,有家黑心肝的牙行,专坑外地来的客商住户……” 几个妇人停下手,好奇地看过来:“老丈,真有这等事?” 老乞丐唾沫星子微溅,表情夸张:“可不是嘛!字號好像叫『顺发』,掌柜姓刁,心肠跟姓氏一样刁钻!租房子给你时说得天花乱坠,契一签,立马变脸,各种名目的钱滚滚来,比那房价还高!外地人人生地不熟,只能任他宰割。” 另一个妇人插嘴:“我好像也听人提过一嘴,说那牙行还放印子钱?” 老乞丐压低了声音,却足够周围几人听见:“月息三分!驴打滚的利!还不起?就逼你卖房卖地,卖儿卖女!去年有个江西来的小生意人,借了银子应急,利滚利滚到了还不起,被逼得走投无路,唉……听说跳了秦淮河……” 香客们一阵低低的唏嘘感嘆,面露不忍与愤慨:“真是造孽啊!就没王法管管吗?” 老乞丐摇头:“王法?听说那刁掌柜手眼通天,跟上元县衙里的某些胥吏称兄道弟,勾搭得紧呢!你去告官?状子还没递进去,那边就知道了。就算递进去,也是石沉大海,搞不好还要倒打一耙,说你诬告!” “真是无法无天!”妇人们议论著,挎著篮子走了,想必这上元县黑心牙行的故事,很快会成为她们与街坊邻居閒聊的新话题。 秦浩然混在几步外的人流中,耳中捕捉著这些议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稍定。 看来,最初的种子已经发芽。 但流言的野性很快超出了秦浩然最初的设定。 第三天,在城隍庙侧殿迴廊下,他便听到一个閒汉对同伴信誓旦旦地说 第四天,:“……那顺发牙行,背后可是有大靠山的!听说是南京守备太监府上一位管事的亲舅子开的!不然哪来那么大胆子,明目张胆坑人?人家专门低价强买那些犯事官员被查抄的家產铺面,转手高价卖出,中间的黑心钱,海了去了!数都数不清……” 秦浩然心中蒙了。守备太监? 自己从未在流言中添加这个元素! 第332章 成为政治斗爭 守备太监乃朝廷派驻南京,节制南直隶军务,地位尊崇,权势熏天。 秦浩然立刻感到一阵寒意。 事情开始滑向不可控的深渊。当晚就停止了在所有投放点放置新的铜钱和指令纸条。 但已经播撒出去的流言,如同泼出去的水,继续以更狂野的姿態奔流。 第四天,他在夫子庙前听到几个头戴方巾、看似秀才的书生聚在一起,神色激动地议论: “……听说了吗?那顺发牙行岂止是坑钱!还牵涉到人命重案! 前年有个山东来的客商,带著全部家当想在南京落脚,被那牙行骗光了钱財,还欠下巨债,一家五口,夫妻俩带著三个孩儿,走投无路,竟一起投了玄武湖!尸体捞上来时,惨不忍睹,那当爹的手里,还死死攥著牙行立的借据呢!” 秦浩然听得头皮发麻,背脊渗出冷汗。 自己最初编造的流言里,只有逼得穷汉把命拋这样模糊的指控,何时变成了有鼻子有眼的一家五口投湖? 时间、地点、人数、细节俱全!看来由其他势力下场了。 守备太监这个顶级標籤被贴上后,故事的能量和吸引力呈几何级数增长。 到第五天,他听到的版本已经庞杂,离奇到令他心惊肉跳: 顺发牙行是守备太监在宫外的钱袋子,专门为太监敛財,涉及强占民產,逼死人命,走私违禁等多桩大案,上元县衙从县令到胥吏全被买通,沆瀣一气,形成了一张保护网… 甚至还有鼻子有眼地说,朝廷已有清廉御史微服私访至南京,正在秘密调查,即將上达天听…… 流言如滚雪球,越滚越大,裹挟著市井的想像,民间的怨气,对权贵的猜测,而变成了一头自行狂奔的怪兽。 秦浩然每日回到小院书房,都要紧闭房门,仔细回想:当初自己的装扮可有破绽?与那些棋子接触时,说话的口音是否始终掩饰得当? 换下的衣物鞋帽可曾无意中留下什么独特特徵?那些乞丐、閒汉、孩子里,有没有人特別留意自己,甚至可能起疑跟踪? 反覆推演,確认自己每次行动都极其谨慎,接触时间短,装扮差异大,支付用的是无记號的普通铜钱...理论上难以追溯。 但那种后怕感觉,始终縈绕心头。 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到,操纵舆论是柄多么危险的双刃剑。 自己点燃的这点星星之火,眼看就要燎原,甚至可能烧向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向。 正月十六,国子监钟鸣鐸振,宣告新的学期开始。 监生们从各地老家或南京住所陆续返回,原本冷清的斋舍区迅速热闹起来,充斥著行久別重逢的寒暄。 秦浩然推开斋舍门时,同屋的顾有信已经到了,正背对著门口,弯腰整理书箱里的典籍。 听到动静,顾有信回过头,见是秦浩然,露出笑意:“秦兄回来了?年节过得如何?在南京可还习惯?” 秦浩然放下手中的包袱,也笑著回应:“还好,与族人在南京简单过了。虽无家乡热闹,倒也清净。顾兄呢?苏州乃是繁华之地,年节想必精彩纷呈。” 顾有信直起身,摆摆手:“只是亲戚故旧往来酬酢太多,反倒觉得疲惫,不如在监中读书清净自在。对了秦兄,你可听说了近日南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那桩事?” 秦浩然露出几分好奇:“顾兄指的是?” 顾有信走近两步,压低了些声音:“关於一家牙行的传闻,好像叫顺发还是什么,在上元县。传得可邪乎了,说什么勾结胥吏、放印子钱逼死人命,背后还有守备太监的影子……闹得满城风雨。” 秦浩然做出恍然状,点头道:“原来是这事。我这几日上街,倒也零星听到些议论。只是市井流言,真真假假,难以分辨。顾兄觉得,此事官府会介入吗?” 顾有信摇摇头:“难说。若只是寻常纠纷,或许压压便过去了。但如今传得如此之广,眾口鑠金,积毁销骨,官府若完全置之不理,恐怕会损及官箴民心。只是…若真牵涉到守备太监,那水就太深了,恐怕不是应天府或上元县敢轻易碰的。” 正说著,房又被哐一声推开,王世安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嚷嚷开来:“顾兄,秦兄!你们听说了吗?就那个顺发牙行的事!这下可热闹了!” 秦浩然与顾有信交换了一个眼神。顾有信问道:“王兄也听到风声了?看来此事確实传得够广。” 王世安將背上的书箱放好,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何止听到风声!我家里头消息灵通些,听说这事啊,表面上是市井流言,底下怕是没那么简单!那顺发牙行,这回怕是真要倒大霉了!” 秦浩然顺著问道:“哦?王兄有何高见?细细说来听听。” 王世安左右看看:“我爹前日与几位在衙门做事的朋友小酌,听他们私下议论,这背后,怕不是有人要借题发挥,剑指守备太监!” 他见两人面露惊色,更觉掌握了独家秘辛,解释道:“你们想啊,那牙行据说跟守备太监府上一个得脸管事的亲戚有关联,虽未必是太监本人直接指使,但打著这面旗號横行多年是肯定的。 如今这流言突如其来,传得又快又狠,直指其背后靠山,像是事先编排好的一般。 我爹他们说,这很可能是朝中或者南京本地某些与守备太监不睦的势力,想要动他,先剪除其羽翼,断其財路。拿这牙行开刀,造出声势,把水搅浑,然后再顺藤摸瓜,一步步……” 他做了个向下切的手势,眼神凌厉:“懂了吧?这是敲山震虎,投石问路!” 没想到事情会发酵到如此地步,竟被解读成了一场高层政治斗爭的序曲! 若真如王世安所言,那秦浩然这只无意间扇动翅膀的蝴蝶,恐怕已经引发了一场连他自己都看不清的风暴。 秦浩然露出忧虑之色:“若真如此,那可就是惊涛骇浪了。王兄,这消息可確实?咱们身为监生,首要之事是安心读书,备考春闈。这等官场倾轧,水深莫测,还是远离为妙,切莫沾染,以免惹祸上身。” 顾有信深以为然,连连点头:“秦兄所言极是。政局如棋,你我皆非弈者,观棋尚且可能引火烧身,何况涉足其中?安心圣贤书方是正理。” 王世安却有些不以为然,他素来喜好打探消息、议论时政,此刻谈兴正浓: “话是这么说,但此事若真闹大,南京官场怕是要地震。咱们虽不参与,但也得心中有数,免得无意中触了霉头。你们等著瞧吧,依我看,不出二月,必有动静。到时候,这国子监里,怕也少不了议论纷纷。” 第333章 游街示眾 接下来的日子里,牙行成了国子监斋舍、讲堂、饭堂中热议的话题之一。 监生们来自天南海北,各种版本的流言在监生中进一步加工、传播,越发丰富离奇,情绪也越发激昂。 有监生痛斥胥吏腐败,感慨民生多艰,也有人激辩朝廷监管失职。 秦浩然在这种氛围中,表现得十分克制。 偶尔参与討论,也只说些“若查证属实,官府理应严惩,以儆效尤”。 “牙行便利交易,本无过错,然需严加管束,防止其害”之类四平八稳,符合自己举人身份和政治正確的话。 有时,也会面露无奈地提及:“不瞒诸位,我族人初至南京时,也曾与牙行有过不快,多花了些冤枉钱。如今看来,怕是不少外乡人都曾有类似遭遇。” 但更多时候,是打听消息。 分辨著各种议论中的信息碎片:有人说应天府衙门已经行文至上元县查问。 有人说都察院派驻南京的御史已经在暗中收集材料,可能不日將有动作…… 秦浩然时刻警惕著,是否有更高层的力量在追踪流言的源头。 至少,刁德財必將完蛋。 二月初便是广业堂的例行考课,秦浩然不敢懈怠。 正月末,考课之日。 广业堂內肃静无声,吴博士踱步於席间,最终在黑板上写下考题:“论市井牙行之弊与整顿之策”。 看来国子监也紧贴时事,有意以此题观监生们对时事的见解? 秦浩然收敛心神,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在稿纸上写下题目。 从经义入手,开篇引用《周礼·地官》中“质人掌成市之货贿、人民、牛马、兵器、珍异,凡卖儥者质剂焉”的记载。 论述牙人(中介)之设,古已有之,本为平准物价、便利交易、防止欺诈的善政。 继而指出后世牙行若失却监管,从业人员良莠不齐,则易生三大弊端:一曰欺行霸市,操纵价格,盘剥买卖双方。 二曰勾结胥吏,把持市面,成为地方恶势力。 三曰超越本职,违法放贷(印子钱),逼债害命,为社会毒瘤。 论述弊端,他结合了近期的所见所闻(当然是泛化的),但並未渲染细节,重在说理。 接著,他提出三条整顿之策:其一,统一规范交易契约文书,关键条款(如租金、利息、违约责任)需明示,不得擅改,重要契约需由官府认可的“官牙”见证或备案。 其二,严令禁止胥吏与牙行私下勾结、利益输送,违者胥吏革职重惩,牙行吊销牙帖,並鼓励民眾检举,查实有赏,巡城御史直接受理投诉。 其三,於府县衙门侧近设立专门处理市井交易纠纷的“市平所”或“便民房”,简化流程,速裁速决,使小民冤屈有处可申,避免被牙行与胥吏联手压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文章写完,他通读一遍,自觉立论稳妥,既有对经典的回溯,又有对现实的关切。 提出的建议也兼顾了可行性与针对性,既指出了问题,又给出了解决方向。 数日后,考捲髮还。 秦浩然展开自己的卷子,看到吴博士用硃笔在文末批了八个挺拔的小字:“切中时弊,言之有物。” 在当日讲堂上,吴博士点评考课文章时,特意提到了秦浩然这一篇: “…秦浩然所论市井牙行之弊与整顿之方,引据经典,关照现实,所提诸策,虽未必尽善,然颇能切中肯綮,可见平日不仅读圣贤书,亦能留心世务。 士子读书,当知民间之疾苦,察社会之利弊,方能学以致用,而非徒作空谈。” 今日我们讲《周礼》。“诸位可知,『质人』乃古时管理市场交易之官,掌稽市之书契,度量之禁令。与牙行之职,颇有相通之处。” “牙行设立之初,本为便利交易,平准物价,撮合买卖双方,收取合理牙佣。此乃善政,便民利商。” “但日久生弊。某些牙行假借官府之名,垄断市利,抬价压价,甚至与胥吏勾结,欺压客商,鱼肉百姓。此等行径,不仅败坏市井风气,更损害朝廷威信。” 他走到讲台边缘,声音低沉了几分:“老夫在南京多年,见过太多此类事例。有些牙行,初时或许只是多收几分牙钱。但人心不足,见利忘义,渐成痼疾。更有甚者,借牙行之便,放印子钱,盘剥小民,逼得人家破人亡。” 讲堂里响起低声议论。 秦浩然低头记录,“牙行之弊,根源在於监管缺失。胥吏勾结,因利益相连,需有制衡,方能长久”。 吴博士继续道:“朝廷並非不知此弊。《大律》明文规定,私充牙行埠头者杖六十,牙钱入官。牙行需领牙帖,定期核查。然律法虽在,执行却难。为何?盖因利益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故而整顿牙行,非一日之功,需有雷霆手段,更需持久之力。既要惩戒不法,以儆效尤。亦要完善制度,防微杜渐。” 这番话说得透彻,不少监生点头称是。 吴博士既是在讲课,也是在借题发挥,回应近日南京城的牙行风波。 果然,下课后,监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听博士这意思,官府这次是要动真格了?” “早就该整顿了!那些黑心牙行,不知坑了多少人!” “听说牙行的事闹得很大,应天府都惊动了……” 秦浩然默默收拾笔墨,没有参与议论。 三月十五,春雨暂歇。 辰时刚过,一阵锣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 “鐺——鐺——鐺——” “官府拿人,閒人避让!” 街道两旁迅速聚起人群。秦浩然这日正好旬休,与秦禾旺三人在街上採买用品,听到动静,也隨人流望去。 只见一队衙役押著十余人走来。 那些人个个蓬头垢面,手脚戴著镣銬,脖子上掛著木牌,上面用硃笔写著罪名。 为首的正是刁德財,虽然脸色灰败,衣衫不整,但秦浩然还是一眼认出了他。 木牌上写著:“黑心牙行主犯刁德財”。 后面跟著的,有牙行伙计,和几个胥吏,牌子上写著受贿胥吏,勾结牙行等字样。 第334章 秦淮端午 衙役一边敲锣,一边高声宣读罪状:“上元县顺发牙行主犯刁德財,私抬租价,盘剥客商。非法放贷,逼死人命。贿赂胥吏,欺压良善……经应天府查实,依律严惩!游街示眾,以儆效尤!”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这就是那个顺发牙行的掌柜?看著人模狗样,心肠这么黑!” “听说他放印子钱,月息三分,逼得好几户人家卖儿卖女!” “还有那些胥吏,帮著黑心牙行坑人,该抓!” 刁德財低著头,不敢看两旁的人群。 游街队伍缓缓走过,消失在街角。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还在继续。 秦禾旺长舒一口气,低声道:“浩然,这下好了,那奸商遭报应了…” 秦浩然打断道:“禾旺哥,官府已经依法惩处,此事到此为止。咱们莫要再多言。” 秦河娃小声问:“浩然哥,他们会被怎么判?” 秦浩然想了想:“按《律法》,私抬物价、盘剥客商,杖八十。非法放贷逼死人命,流放三千里。贿赂胥吏,视情节轻重,或杖或徒。数罪併罚,刁德財怕是难逃一死。那些胥吏,最轻也是革职流放。” 三人听了,都觉解气。 次日回到国子监,王世安第一时间找了过来。他满面红光,显然又有新消息。 王世安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秦兄,顾兄,杜兄,你们听说了吗?昨日游街的事!” 顾有信点头:“我们正好在街上,看到了。那刁德財等人,確实狼狈。” 王世安神秘兮兮地说:“那只是表面!我爹昨晚回来,说了內幕。这事背后,水深著呢!” 杜文康皱眉:“王兄,慎言。官场之事,咱们还是少议论为妙。” 王世安摆摆手:“放心,这里没外人。而且这事已经差不多了结了,说说无妨。” 他拉过凳子坐下,声音压得更低:“你们以为,就一个顺发牙行,值得这么大动静?游街示眾,那是做给百姓看的。真正的较量,在台面下。” 顾有信好奇追问:“王兄细说。” 王世安来了精神:“我爹说,这事一开始,確实是御史要整顿牙行弊端。顺发牙行撞到枪口上,成了典型。但查著查著,发现这牙行跟守备太监府上有牵连...” “守备太监在南京什么地位?那是內廷在留都的代表,权力大得很。御史真要深挖下去,那就是捅马蜂窝。” 顾有信捧哏道:“那怎么办?” 王世安吐出两个字:“交换。守备太监那边付出了代价,让御史不要继续深挖。具体是什么代价,我爹没说,但肯定不小。可能是让出一些利益,也可能是承诺某些事。总之,双方达成默契:顺发牙行这颗棋子弃掉,到此为止。” 杜文康沉吟:“如此说来,这整顿牙行……” 王世安接过话头:“整顿是真,但尺度是把握好的。抓几个典型,游街示眾,给百姓一个交代。背后的利益朋党,不动。这就是官场的智慧,既要做事,又要平衡。” 王世安这番话,印证了秦浩然的猜测。 这確实不是简单的整顿,而是一场精心控制的博弈。 王世安笑道:“这种上层爭斗,只要不是党爭,不是权力之爭,往往適可而止。各方都会留有余地,不会真撕破脸。” 他看向秦浩然:“秦兄,你说是吧?” 秦浩然点头:“王兄说得对。官场如棋局,讲究的是平衡和妥协。只要不是生死之爭,都会留一线。这次整顿牙行,既肃清了市井弊端,又维持了各方平衡,算是圆满。” “而且对百姓来说,结果是好的。黑心牙行被惩处,胥吏被清理,暂时哪些人会收敛许多。” 几人附和道:“正是此理!” 四人又聊了会儿,便各自散了。 夜深人静,秦浩然独坐斋舍。 铺开纸笔,却没有写字,只是静静思考。 这次顺发牙行的事,从开始到结束,歷时快三个月。 流言的传播,官府的介入,御史的整顿,守备太监的妥协…一环扣一环,形成了一场完整的政治博弈。 而他,一个初来南京的举人,竟然在无意中成了这场博弈的引子。 秦浩然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舆论、权力、利益、平衡。 政治的本质从未改变,都是各种力量的博弈与平衡。 区別只在於形式和规则。 三月过去,四月来临。 南京城每天都有新鲜事,人们的注意力很快转移。 南京城的春意越来越浓,秦淮河两岸桃红柳绿,游人如织。 国子监內,监生们换上春衫,精神抖擞。 秦禾旺三人在鏢局做得越来越顺手。 秦浩然的学业稳步推进。 五月的南京,天气渐热。蝉声初起,在午后的热风里拖出长长的尾音。 再过几日便是端午,国子监已贴出告示,自五月初五,放假一日。 斋舍里,秦浩然不紧不慢地整理著书案,將这几日要温习的书册归置整齐。 顾有信从外面进来,手里提著个小布包,笑道:“秦兄,你看我买了什么。” 打开布包,里面是几个精致的香囊。 锦缎面子,绣著五毒图案,蜈蚣、蛇、蝎子、壁虎、蟾蜍,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香囊里透出淡淡药香。 “这是……”秦浩然拿起一个细看。 顾有信解释道:“端午香囊,內装雄黄、苍朮、白芷、丁香。苏州老字號的方子,驱邪避毒最是灵验。我特地让人从苏州捎来的,咱们一人一个。” 秦浩然道了谢,將香囊系在腰间。 药香清冽,闻著確实醒神。 王世安也凑过来,手里拿著几支艾草和菖蒲:“我让人从城郊采的,新鲜得很。掛在门上,驱蚊避邪。” 放假后,秦浩然早早回了小院。 回小院的路上,家家户户门前都掛起了艾草菖蒲,空气里瀰漫著草药清香。 小贩们早早出摊,叫卖声此起彼伏: “雄黄酒——好喝的雄黄酒——” “香囊——五毒香囊——” 秦禾旺三人也得了鏢局也放了假,正在院里忙活。 第335章 雅集閒谈 院门上已经掛起了艾草和菖蒲,青翠的叶片用红绳扎著,在晨风里轻轻摇摆。 门楣上还贴了张五毒牌。 “这是豆娘托人捎来的。”秦禾旺指著五毒牌,笑道,“她说南京城大,邪气重,让咱们掛上这个,保平安。” 秦铁犁从屋里出来,手里拿著支毛笔和一小碟雄黄粉:“浩然你还没有及冠,来,给你额头上写个王字。老家习俗,端午写王,能辟邪。” 秦浩然失笑,却还是微微低头。秦铁犁用笔蘸了雄黄粉,在他额头上工工整整写了个“王”字。(古人认为老虎是百兽之王,额头上有王子,能噬食鬼魅、辟除邪气) 忙完这些,秦禾旺端出早饭:糙米白粥、咸鸭蛋,还有几个小巧的粽子。 四人围坐院中石桌,边吃边聊。 秦浩然率先开口:“等会秦淮河有龙舟赛,咱们去看,顾兄约了我、王兄、杜兄等人,在河边酒楼定了位置。” 正说著,门外有人叩门。开门一看,是国子监的斋夫,送来一封信。 信是吴博士写的,字跡端正:“浩然贤契:端午將至,赠雄黄酒一壶,艾草一束。河上观赛,人潮汹涌,宜早定位置,勿与人爭。学问之道,亦如竞渡,贵在持久。节后复课,盼见进益。” 隨信还有一小壶雄黄酒,用红纸封著坛口。 秦浩然与三位族人辰时出门,朝著秦淮河方向走去。 出门之前,秦浩然还是把额头的王字洗掉。 越靠近秦淮河,人越多。等到了河边,只见两岸早已挤得水泄不通。 临河的酒楼茶肆,二楼雅座全都坐满了人,窗口探出一个个脑袋。 河面上,画舫游船来来往往,有的船上还传来丝竹之声。 顾有信定的酒楼名叫望河楼,就在文德桥旁,位置绝佳。 上到二楼雅间,顾有信、王世安、杜文康已经到了。 王世安笑道:“秦兄来晚了!我们可是卯时末就来了,就为了占这个好位置。” 雅间不大,但窗户正对著河道最宽阔处。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粽子、绿豆糕、盐水鸭、各色乾果。 还有几壶酒,一壶雄黄,一壶绍兴花雕。 秦浩然將吴博士送的雄黄酒也放在桌上,又取出四个香囊:“这是我老家捎来的,虽不及诸位家中的精致,也是一份心意。” 香囊是豆娘新做的,绣著竹报平安的图案。 王世安接过,闻了闻:“好方子!薄荷清凉,夏日戴著舒服。”当即就系在了腰间。 眾人落座,凭窗望去。 秦淮河上,已经聚了不少龙舟。 舟身细长,漆成红、黄、蓝、绿各色,船头雕著龙头,怒目圆睁。 每条船上都有十来个精壮汉子,赤著上身,手里握著船桨。 王世安指著河心一条龙舟,解释道:“看那条红的!那是江帮的船,去年夺了魁首。船上那些汉子,都是长江上的船工,力气大,水性好。” 顾有信却道:“我看那条蓝的更有胜算。那是河帮的船,专在秦淮河上討生活,熟悉河道,转弯灵活。” 杜文康慢悠悠品茶:“胜负未可知也。龙舟竞渡,讲究的是齐心协力,非一人之力可定。” 秦浩然静静看著。 河面上已有七八条龙舟在热身,桨起桨落,水花四溅。 岸边观眾的喝彩声、议论声,匯成一片喧囂。 他注意到,河上除了参赛的龙舟,还有不少画舫游船。 有的装饰华丽,掛著纱幔,隱约可见里面坐著女眷。 有的则朴素些,像是文人士子包下的,船头摆著桌案,有人正在挥毫。 辰时三刻,一阵锣响,河面顿时安静下来。 只见文德桥下,几条官船驶出。 当中一条船上站著个官员模样的人,身穿青色官服,头戴乌纱。 旁边有人高喊:“应天府同知刘大人到——龙舟竞渡,现在开始——” 两岸爆发出震天欢呼。 那刘同知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与民同乐”“祈愿安康”之类。 说罢,从侍从手中接过一面红旗,用力一挥。 “咚!咚!咚!” 鼓声骤起,如雷鸣震天。 河面上的龙舟闻声而动。 二十余条龙舟如离弦之箭,破水向前。 桨手们齐声呼喝,手臂肌肉绷紧,桨叶入水,激起白色浪花。 “快看!红船领先了!” “蓝船追上了!追上了!” “黄船也不慢!” 两岸观眾沸腾了。有人跺脚,有人挥手,有人高声吶喊。 小贩趁机叫卖:“凉茶——解渴的凉茶——”“扇子——蒲扇——” 秦浩然所在的雅间里,几人也看得入神。 王世安最是激动,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挥舞著手臂:“红船!红船加油!” 顾有信则要冷静些,指著河道:“这里水流急,红船占优。但前面有弯道,看蓝船如何应对。” 果然,到了转弯处,蓝船展现了优势。 掌舵的汉子一声呼喝,整条船如游鱼般灵巧转过,不仅没减速,反而借著水流,超过了红船半个船身。 “好!”杜文康也不禁喝彩。 河面上,竞爭进入白热化。红、蓝、黄三条船並驾齐驱,船头几乎齐平。 桨手们青筋暴起,汗如雨下,呼喝声震耳欲聋。 最后百丈,红船突然发力。 鼓点骤然急促,桨手们拼尽全力,船速又快了一分。 终於,在衝过终点线的剎那,红船以半个船身的优势,夺得了魁首。 “贏了!红船贏了!”王世安拍著窗框,兴奋不已。 两岸欢呼声震天动地。 获胜的红船桨手们举起船桨,仰天长啸。其他船上的人虽败犹荣,也抱拳致意。 刘同知再次出现在官船上,亲自给获胜的红船颁发奖赏,一面锦旗,一坛酒,还有十两银子。 竞渡结束,河面渐渐平静。 但两岸的人群並未散去,反而更加热闹。 秦浩然几人回到桌前,重新落座。王世安亲自斟酒:“来,庆祝江帮获胜!这雄黄酒,一人一杯,避邪解毒。” 雄黄酒带著浓郁的药材香气。 秦浩然小口抿了,辛辣中带著甘甜,確实有驱寒暖身之效。 顾有信则打开自己带来的食盒,取出几样苏州点心:“这是苏州『采芝斋』的绿豆糕,这是松子粽子,大家尝尝。” 眾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从龙舟赛开始,渐渐扩展开来。 王世安提到了鸭绒被的生意:“说到前几日,守备太监府上又派人来问,能不能再做一批。我按秦兄的意思,婉拒了,只说產量有限,要等秋天。” 顾有信接话:“苏州那边也是,许多士族定了,秋冬来取。” 杜文康沉吟:“生意虽好,但莫要太过张扬。咱们毕竟是读书人,科举才是正途。” 王世安笑道:“杜兄放心,我们省得。不过话说回来,有了这份进项,咱们在南京的日子也好过些。秦兄,你说是不是?” 秦浩然点头:“生意要做,书也要读。两不耽误便是。” 一顿饭吃了近两个时辰。酒酣耳热之际,王世安提议赋诗。 “今日端午,秦淮竞渡,岂能无诗?” 让伙计取来文房四宝:“咱们每人作一首,记此盛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