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涛碧海》 第1章 困(一) 第1章 困(一) 陈贤一整天都坐在半山坡的岩石块上,看了今天第五个人在洪水中出殡。大雨已经连着下了三天三夜,台风终于过去,今早天色才稍稍放晴,就已热得天地如瓶火上烧了。他身后的大榕树用树根吃紧了岩块,所以台风刮了许久也未倒下;叶片虽然落了许多,但依旧不少。 人们披着麻衣,头上戴白,前后簇拥着一口有些泡发的棺材,有的举着旌幡,有的敲着锣鼓,但只是安静地慢慢走着,没有哭泣,更没有欢容,仿佛死了个人也不是什么大事一般。领头的吹着唢呐,也许是同一个活要干五次实在太累,又或者是要淌水太费力气,所以显得有气无力的。 当出殡的队伍走到了村口的时候,忽然从山上的树林里滚落一个女人,披头散发,身上到处粘着烂泥,泥上还挂了败叶。她的粗布衣服破破烂烂,难以蔽体,左边一道口子直直地裂到了腰上,所以只能在左胸下随意打了个结,于是胸脯的肉只能明晃晃地挂在外面。除此之外,她整个左手手臂都袒露在外,可以看到腋窝下肿了一个乌黑的脓包。她右手紧紧抱着一个婴儿,面色铁青,一动也不动。 这时候,唢呐停了下来,送葬的众人围上了前,一些村民也扛着锄头走上跟前。这个女人爬了起来,跪在水中,脸早已完全被濡湿,嘴里喃喃地说着什么,但没人听得见,也似乎没人愿意去听。渐渐地,那个女人被团团围住,陈贤什么也看不见了。 人们一开始只是默默地围着,后来间或传出一些窸窸窣窣的碎语。忽然间村民们纷纷举起锄头用力拍——“啪,啪,啪!”一时间水四溅,陈贤没听到叫喊,也没有什么骚乱,大家只是纷纷拍打,跟上节奏,直到原本浑黄的水被拍出一丝丝血色,人们才渐渐停了下来,在水流的方向上让出一个缺口。只见那个早已没有了生气的婴儿仍裹在襁褓之中,同散乱的白色纸钱以及残枝败叶一起漂进了村子,随后跟上的还有那个女人,面朝水底,缓缓漂去,头上仿佛还戴着一条条绯红色的飘带。 唢呐继续响起,人群逐渐散去,只剩下送殡的队伍继续逆着水流缓缓前行。陈贤也只是看着,面无表情。榕树叶投下片片阴翳,偶有风拂过,阴影随风摆动,但却吹不开,也吹不散。 陈贤低下头去轻抚手中的宝剑“玄涛”。那把宝剑会同着粼粼的波光和榕树下婆娑的亮斑,显得熠熠生辉:剑长三尺二寸。剑柄上先是用铁皮包络,而后在一面用阴纹打出狮子戏珠的样式来,再将柔软的薄银板剪出火珠和狮子的模样,轻轻敲进阴纹之中,同时细细地锤出狮子手臂的肌肉和脸庞的凹凸纹路,更用银片突起的部分来刻画火珠的焰光;另一面则是用类似的技法写上了“玄涛宝剑”四字楷书。剑鞘上也同样雕出六边龟甲的阴纹镂,每个六边形中又雕上五瓣梅,再用银丝和银片打入凹陷的纹路之中。这种被称为“錽银”的工艺最受当时侠客武官的欢迎——白银柔软细腻的延展性与钢铁粗糙坚硬的质地相互碰撞,无论是雕文之精美,抓握之触感,还是劈刺之锋利,皆属上乘。 “玄涛”里也曾经铸着陈贤的傲气。正统十五年十月,陈贤的曾叔祖年轻时随乡老,与同乡的青壮作为乡勇,投靠左副总兵董兴的麾下。在广州城外的白鹅潭,明军和各地乡勇与逃狱谋反的黄萧养大军鏖战。他的曾叔祖在混战中引弓发矢,射中了自称顺民天王的黄萧养,从此叛军一蹶不振,被董兴的大军镇压。后来论功行赏,董兴加官进右都督,留镇广东,竟也成了一方大员。也正是基于这一番因缘,董兴将这把“玄涛”宝剑赐予了陈贤的曾叔祖,以表达赏识或感激之情。董兴甚至想提拔陈贤的曾叔祖为昭信校尉乃至乡里卫所的百户,但后来董兴统御不佳,部下作难于民,竟也干出了对百姓烧杀掠夺之事,于是陈贤的曾叔祖便辞而不就,倚着宝剑又重归乡野,只有遇到匪徒海盗的时候才拔剑相向。 村里的老人回忆说,当时曾叔祖出征时踌躇满志,总说着“匡扶正义”的话,可等倚剑归来时,却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绝口不提当年的志向,只是有人问起时讪讪笑答:“领饷做事,如此而已。”当时陈贤一直笃定曾叔祖口是心非,内心一定还激荡着守护正义的热情,所以当这把剑传到了陈贤的手中时,他就暗自发誓,要用这把剑“上斩奸吏,下除寇贼”。 但如今,洪水已经送走了七个人,过去送走的更多,未来也还要送作更多人,陈贤也还只是看着——“十年仗剑抱不平,黑水茫茫海里行。岂料从来佣剑者,皆为借剑作不平。”陈贤边抚剑边低声吟唱着。 这时,村老踉踉跄跄地从水里淌了出来,又蹦跶着跑上了山,差点摔了一个狗啃泥。村老跳到了陈贤面前欠身施揖:“见过陈大侠!” 陈贤的目光从“玄涛”上短暂地移开了,上下打量了村老一眼,便又低头抚剑:“十年仗剑抱不平,黑水茫茫海里行。岂料从来佣剑者,皆为借剑作不平。” 村老赶紧说:“大侠莫要这样说道!我们请得大侠来,也并非要行什么不平之事,只是他们村欺人太甚,月前打死了我们的耕牛不说,还非得抢山下的那口井,这不是得寸进尺,逼人太甚的不平事么?” 陈贤只是长叹一口气,继续吟唱,并未搭理村老。 于是村老继续解释道:“也许两条村子的恩怨早在祖宗辈上就已结下了,但我们所做之事只是讨回公道罢了,反而是他们一直欺霸我们。孔夫子也说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我们只是做了我们该做的。如今老天开眼,他们村闹了疫病,十个人里死了七八,也正说明我们行的正道。” “陈大侠,本来想请您替我们出头,但老天已经帮了我们,大侠可以自行去了罢!这是村里上下奉上的白银五两,敬请大侠笑纳!” 说罢,村老从袖子里抖搂出一些银子,放到嘴里用漆黑崩坏的牙咬了一口,笑嘻嘻地递给了陈贤:“足银,大侠可以验验!” 可是村老的眼神分明就一直在打量着陈贤的表情。陈贤从岩块上跃了下来,大方地接过银子,随手摘了一片野芋叶擦了擦,然后攥着细碎银子伸进袖子里一探,放到了肘后的袋子里,便提起“玄涛”,头也不回地就往林子里闪了进去。 可谁知走到离村不到半里地的地方,只见树林里有一人舒头探脑地四下张望。陈贤本想走远,免得惹是生非,可谁知那人见了他,呼朋唤友地招来四五个人,兀的从树后都窜了出来,有的拿着斧子,有的拿着朴刀,向陈贤奔来,围作一团。 为首的那人站了出来说:“大侠,你要是报了官,我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对不住了!” 陈贤冷冷答道:“我既收了你们的银子,便不会去报官,不然官人也要把我当个共犯来治。” “少废话,且将那银子还回来,我等一众便可饶你性命。本来你也没帮我们,现在还拿了银子,这算什么事?”本来站在后面的另一人也站出来说道。 “算作封口费。” 但就在此时,陈贤忽然感到一股杀气从背后袭来,他猛然回头发现已有一人绕至背后,提着斧头就向他脑后奔来,于是他侧步一跳,避开了一斧。不及众人反应,他立刻拔剑出鞘,先是架起后弓步用剑向下一探,执斧那人便退了一步,生怕被砍。陈贤借此良机,便用剑划了一个弧度,朝上一挑,剑锋击中斧柄。陈贤手腕一抖便将那人的斧子抖落在地。那人看得眼缭乱,又见斧子掉地,慌乱不已,吓得后却几步。说时迟那时快,陈贤双手持剑,纵步一跃,跳至那人跟前,抬起宝剑双手用力一击,用剑柄打昏了那人。 他随即转身向着其他人,又架起后弓步,横剑胸前。但那些人未曾料到陈贤功夫如此了得,都慌了神,自知都不是陈贤的对手,顷刻间丢下兵刃,仓皇而逃,作鸟兽散。陈贤收了架势,捡起地上的剑鞘,用衣袖轻轻拭去上面的泥沙,把剑收回了剑鞘,向着林子更深处走去。 (本章完) 第2章 困(二) 第2章 困(二) 陈贤三步并作两步在山林间前行。由于泥地湿滑,只能攀藤引蔓地往前走,时而撑着树枝,时而扳着岩石。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林野猿,心里向往着自在,却被这枝条和滑坡困住。若不是山谷间的泥路早已被洪水吞没,他也不至于选择在山林间行走。 夕阳愈下,千鸟归林,山里各类野兽的叫声更是此起彼伏,陈贤时而还能听见树林中窸窸窣窣,似有野兽乱窜。倘若不在夜幕降临前逃出荒林,陈贤就不得不在野外露营,可他如今浑身上下只有宝剑一把,散碎银子若干,怎么看都不适合在野外留宿。 若在北方干燥之处,树荫底下总是好乘凉的,可这岭南诸地,闷湿难耐,如陈贤这般的铜铁之人也早已汗流浃背,衣衫湿尽,紧贴着前胸后背,难透一丝凉风。这日头,暑气蒸人,四野无云,千山万岭仿佛被日轮灼遍,陈贤心也急似火烧。 忽如一夕金风起,扫除万里天下热。正当陈贤眼冒金星,快要目眩神迷之时,他在如枪阵一般的茅草丛中,发现了几块石阶。于是他抖擞起了精神,跳上了台阶,发现台阶一路向下,尽头处几座农舍隐隐约约掩映林外。他飞奔向下,一路小跑出了林子,就来到了村口。 村里的农舍远看还好,但走近看来却有一些已然倾圮,看来是前几日被台风刮倒的。所幸村子地势较高,没有受到洪水冲击。一个六七岁大的小孩坐在村社边的榕树下,看见陈贤就兀的站了起来,两瓣屁股上沾满了黄泥,他似乎也不太在意。他用手拍了拍屁股,却粘了两手的泥,然后径直擦了擦脸,以致脸上也粘上了些泥。这个小孩就这么满脸满屁股都是泥地跑回到了村子里去,边跑还边大喊:“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本来村子的路边还有些农户杵着锄头两手搭在上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上去忙活了一整日,很是疲乏,但听得孩子呼喊,便一抖擞,纷纷赶来;在井口边呷茶的老头也丢下了手中的茶碗,跑回了各自家中,出来时手上都多了斧子镰刀。 不一会儿,众人已然在村社边把陈贤团团围住,狐疑地上下打量着陈贤。而陈贤也纵身一跃,跳到了村社后面的大石头上,扫了一眼众人——都是些穿着粗布短褐的农户樵夫,未见有人捉刀持枪。他又发现刚刚那个孩子也在人群的角落盯着他看,还下意识地把脸上的泥用手蹭蹭,然后在肚皮上擦了又擦,结果全身上下都是黄泥了。 陈贤举起手中的“玄涛”,对着大众说道:“我乃佛山陈氏。正统年间,吾曾叔祖随董都督战海贼黄萧养于广州。正酣,曾叔祖援弓射之,萧养中矢毙命,都督恩之,遂赠此玄涛宝剑于曾叔祖。余自幼习武,曾叔祖遗此宝剑于我,余誓以此剑上斩奸吏,下除寇贼!” 那小孩听了这番话,虽然不甚了了,但内心也平添了几分敬羡之情。他从人群里挤了出来,爬上了石头,直勾勾地盯着“玄涛”看着不停。 “阿毛!快下来!”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喊。 岂料那孩子不但没有跳下石头,反而站到了陈贤身后,回道:“这叔叔是英雄,他上斩奸吏,下除寇贼!” 陈贤听了他的名字,先是心里一惊,然后嘴上露出了一丝苦笑。如果有人一直跟着陈贤左右的话,就会发现,这也许是他几年以来第一次笑了。陈贤没有推开那个孩子,反而用袖子把那孩子挡着。 这时,人群中有一个老人走了出来。众人纷纷给这位老人让开一条路,看得出来定是这村的村老。老人两手空空,走到石头下,欠了欠身并作了一揖。 “村老率村民上下见过陈大侠!” 陈贤如若这时还在石头上高人一等地站着,恐怕会被人白眼相向,于是也便从石头上一跃而下,在老人面前欠身施礼。 “见过村老!之前多有失礼,万望村老海涵。” “我们才多多失礼。只是我们这殿小难容大佛,大侠还是另寻高处,还望见谅!” “只是留宿几日,洪水退却便不再叨扰。一瓢稀粥,足以果腹,之后定有银钱报答。” 这时那个叫做阿毛的小孩趴在石头上,说:“阿爷!你就答应他吧!他是个大英雄,我想听他说故事!” 可人群里忽然有一青壮探出头来:“死崽阿毛!给我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我们这可不要什么打手!爱去哪去哪,别来祸害我们!” “休得无礼!”村老忽然回头过去猛地训斥,然后又缓缓扭过头来对着陈贤解释道,“犬子无礼,还望大侠见谅。实不相瞒,我们并非不想收容大侠,只是发了大水,山谷间的田全给泡了,我们也确实没什么余粮了!还请大侠另寻高处,实在抱歉!” “我看你们屋舍多有倾圮,伐木营造之类的活我也知晓一二,不如我为村众修葺,来换稀粥?” 村民们面面相觑,随后又低下头去细细讨论。诚然,大水过后,村民们的第一要务乃是重整农田,或是抢收还未遭水的田地,修葺房屋的事情只能往后靠靠。如果这段时间又再下雨,那夜里就真的苦了家人。大家似乎都无法拒绝这个理由,于是便纷纷把本来举起的锄头放下,往后退让了几步。 “阿爷!你就让陈叔叔留下吧!我想听他说故事!” 村老似乎也不太好意思再拒绝,只得点点头,说道:“我家中还有一间卧房,所幸未被台风所毁。本是次子所居,但次子外出跑货,尚未归来,大侠可暂住其中。” 听闻这个,村民便纷纷散去,各自归家,只是那个叫阿毛的小孩四处跟在陈贤前后,几乎寸步不离。他看起来喜欢极了陈贤,总央求着陈贤给他讲讲仗剑走天涯的故事。可有些故事,恰是戳到了陈贤的痛处,陈贤于是便苦苦笑着,说要换一个故事讲。 夜晚,阿毛烧了堆柴火,让陈贤帮着忙架起了一口石锅,放了些稻米和水,盖上锅盖就煮了起来。然后他串起了日里用弹弓打下的麻雀,用锅底下的柴火火燎熟了以后撸到了锅里滚沸的粥中。火光照在阿毛尚且稚嫩的脸颊上,映出了新泥和着老泥,很是滑稽。 陈贤实在看不过去,就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拿去给阿毛洗一洗。井边的青石板上,一个老头正躺在青石板上纳凉,一手支起脑袋,一手摇着的蒲扇,看上去颇是闲适,实则看得出眼神里在暗暗观察陈贤。于是陈贤把水打了上来,举着水桶就喝了一大口。那老头见此,也就闭上了眼,专心纳凉了。 陈贤提溜着水桶走回了村老屋后的柴火边。阿毛看见了水,高兴极了,用手捧起水就往脸上扑,然后胡乱地抹了两下,又把手伸进水桶里使劲地搓了搓。原本清澈的井水现在就成了一桶泥浆了。 “叔叔,我还想听那个阿毛的故事!” 陈贤难得地又笑了笑,说:“那个阿毛小时候也和你一样,喜欢到处在泥地里滚。有时候他阿妈撞见了,他阿妈就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提回家里去……” 阿毛忽然低落了起来:“我爹爹阿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出了趟门,恰巧发了大水,就再也没回来了。我从小就是阿爷养大的……” “纪念那些离去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做好自己的事情。你爹娘泉下有知,也定然会为你骄傲的。”陈贤叹了口气,摸了摸阿毛的脑袋,“生离死别,你还小,还不是太熟练……” “叔叔,你很熟练了吗?” 陈贤没想到自己就被这个小鬼头问住了。他虽总说自己生生死死的事情见过很多,但真正和一个人道别这种事情,他还真是生疏。 (本章完) 第3章 困(三) 第3章 困(三) “我小时候最好的伙伴叫张大毛。好巧不巧,我们村里的人也都叫他阿毛,和你一样。他小时候也好生喜欢用弹弓射鸟,而且还非常准。有些时候我们就会像现在一样,我偷偷从家里捎来稻米和石锅,他就带着打来的麻雀,就在村口黄二叔屋后支起架撑滚粥吃。 “有时候我们两个滚粥被大人发现了,免不了又是一顿毒打。说白了,理由就是什么不务正业、玩物丧志、小时偷针之类的。后来我们也到了该上私塾的年纪,可是启了蒙后就再也不读不进四书五经,反倒是喜欢看些杂文稗史,完了就爱舞刀弄剑。私塾老师那我们没办法,就把整天痛揍我们,每天都打得鼻青脸肿。到后来我们被揍硬了,私塾老师那两下根本打不痛我们,于是就说什么也不肯再教我们。 “我们也不是不读书,书读了不少,可就是不想考取功名。家里人不希望我们两个顽劣成性,失了前途,就逼着我们刻苦习武。也许是当初打鸟打上瘾了,阿毛他就爱玩弓箭,而我从小就觉得叔祖的玄涛宝剑好生威风,也就爱上了舞剑。 “你知道舞剑的有一个动作,就是箭步直刺。这种刺法要求以极快的速度增加刺透的功夫,亦要刺得极准,以直击对手吃紧要害之处并避免出剑被敌方拍落。此招看似简单,实则内中工夫深厚,若非勤快练习,很难刺得即快且准。当时我就夜以继日地对着草扎人偶拼命练习,可有次回头,我竟见到阿毛那厮拉满了弓瞄着我。我一时愤懑不解。” “阿毛叔叔和你结下了什么仇,他为什么要射你?” “他没有射我。我看着他的时候,只见他面色微微紧张,左手持弓,拇指压着箭杆,右手引弦,指尖也在发力,完全发白。整支箭微微弯成弧形,架在弓弦之间。正当我满腹疑惑之时,阿毛他忽然撒放,只见那箭矢摆动而出,竟从我身旁绕过,扎在了我身后的草扎人偶上!待我惊诧之余,回头望去,还看到箭杆尾部震颤不止,箭矢已然狠狠吃透了草人。” “这一招太厉害了!” “没错,人人见了都直呼神乎其技,赞叹不已。几年前我们在吕宋,干丝腊酋统领着上千个番鬼和倭寇,进犯嘉延城……” “什么是干丝腊球啊?腊肉做的肉球吗?” “不是啦……有些华人确实也叫他们干丝腊肉,但更多的会叫他们佛郎机,可是实际上这是回回对他们的称呼,而且真正的佛朗机人我也见过,他们自称来自泰西之地的蒲都丽家国,而所谓干丝腊也是泰西诸国中较强的一国。” “泰西之地在哪里啊?很远吗?” “很远,干丝腊的番鬼说运气好的话,从泰西之地坐船来广州,得将近一年的光景。广州你知道在哪里吗?” “不知道……” “从你阿爷家出发,连炊饮带住宿,得走个近二十日的工夫。” “啊,这么远啊!叔叔你都去过吗?” “当然,我连吕宋、占城都去过了,怎么可能没去过广州?” “啊……我最远也就是去到隔壁那个村,早上出发,走到那里太阳也都西斜了,跟大人办完事就得赶紧回来,不然天黑都到不了家。” “长大以后,你如若在村子里了无牵挂,不妨也出去闯闯。” “我不要!我现在就要和叔叔你一起走出去,见见世面!” “天高海阔的,带上你一个小孩,去哪都不方便。” “我也要和叔叔一起去嘉延城!去占城!” “嘿!胆挺肥的啊!你不想想你阿爷吗?你知道嘉延、占城都是些什么地方吗?穷山恶水的,番鬼夷人还不识礼数,小心他们把你抓了煮来吃!” “有叔叔保护阿毛,阿毛不怕!” 陈贤听到这句话,忽然止了声,低下头去,不时地啜泣。 “叔叔,你怎么啦?是不是我惹你生气了?” 这时陈贤抽泣得更厉害了,把脸完全地埋在胸里,半天才支支吾吾出一句话:“叔叔没能保护好阿毛——叔叔没能保护好阿毛啊!叔叔没能保护好阿毛……” “阿毛觉得叔叔最厉害了,一定能好好保护好阿毛的!” 火光映着摇曳的树影,酷似索命的无常在一旁窥伺,时隐时现,加上陈贤的声声呜咽,纵使是山魈来了也要被吓得丢掉半条魂魄。 过了许久,陈贤镇静下来,又将阿毛的事缓缓道给那个年轻的阿毛。 “张大毛还年轻,人也聪明,不该就这么早殒命的……况且,就以他的箭术,现在若是入了缅,定能痛击土夷,扬名立万,到时攻城夺地,加官晋爵,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记得当时嘉延城陷落的时候,干丝腊酋下令屠尽城内华人、倭人。败落之际,我和阿毛二人只能逃出城去,但城门早已被干丝腊人重兵把守,我们躲在内城城墙外墙脚的一处沟壑里,恰好外城在百步之外亦有一处早已坍圮,干丝腊人即是从彼处攻入。 “前日激战,甚是惨烈,死伤无算,华人、倭人、夷人、干丝腊人,都填尸沟壑,我们就从死人堆里想要爬过去,谁知半途上内城墙有一道缺口,阿毛通过缺口处的火光倒影,分辨出有七八个干丝腊人把守,于是就偷偷潜到缺口未被火光照亮的一侧,搭弓瞄准。而我就从边上的死尸身上扒下了一副藤甲,也慢慢摸了过去。 “箭矢嗖的一声就摆动着飞出去,在空中转了个弯就拐进了缺口里。我透过火光下的影子看见一个干丝腊人被飞矢扎中了脖颈,登时喷血数丈,气绝倒毙。同时我即刻朝火光处丢了一件藤甲,干丝腊人见到藤甲阴影,未及仔细分辨,便急忙发铳。 “霎时间,弹丸齐射,打得那藤甲稀烂。我们就抓准时机,看那干丝腊人被硝烟迷了眼,又不及装药再发,快步奔走,一下从外城城墙的缺口逃出,钻进了干丝腊人挖的沟渠里,逃出生天……” 今天的故事终于讲完了,锅里的粥也被刮得个精光。陈贤长舒了一口气,就把这个小阿毛往屋里赶。小阿毛无论如何都要拉着陈贤一起睡,说在睡前还想听陈贤讲他南下东西洋诸国的故事。陈贤只得说了在干丝腊的方言里,天叫做西罗(cielo),地叫做泰拉(tierra),日叫做梭罗(sol),月叫做露那(luna),风叫做绵陀(viento),山叫做文池(montaa),金为阿罗(oro),银为巴劳礁(plata);还讲了覆鼎山的故事,说覆鼎山长的像个倒扣过来的大鼎,山上还有些野人会弯弓射鸟,射中了就捉着生啖其肉。小阿毛有些听累了,就慢慢合上了眼,熟睡过去。 其实之前不止一次,陈贤想过要和张大毛在归隐到覆鼎山里,开出一片稻田,就像小时候一样,射鸟滚粥果腹,兴许山顶上的野人还会佩服他的箭术高朝,仰慕华夏文明。可如今陈贤知道,无论是谁在同他滚粥,同他谈天说地,挥斥方遒,都不会再是那个从小玩到大的阿毛了。 大家好!谢谢大家阅读这篇小说。欢迎大家留言,鼓励我继续写作! (本章完) 第4章 困(四) 第4章 困(四) 陈贤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来回想着小阿毛的那个问题:对于生离死别,自己很熟练吗? 其实陈贤知道,自己不仅很不熟练,而且他还往往觉得自己已经被完完全全地困在对过去的人的悼念之中,也困在祖辈的阴影之下。他虽然闯荡过大江大海,也爬过火山,入过深林,但他似乎怎么也无法逃离出他心底里的困境,也逃离不开周遭人物的困境——在这个时代中他四下可见的苦难。 他其实打心底里羡慕这个小阿毛,他和自己小时候也许或多或少都有些相似之处——无忧无虑地崇拜英雄,认为英雄就是这世间无所不能的人,拯救苍生于水火,解万民于倒悬。 他小时候也崇拜自己的曾叔祖,总听老一辈的人说当年抗击反贼黄萧养时,曾叔祖是如何如何英武,阵前杀敌是如何如何勇猛,获赐玄涛剑的时候又是如何如何落落大方,在听闻董兴纵兵抢掠之时又是如何如何正义凛然,在海贼扰袭村庄之时他又是如何如何傲然挺立,给那些恶徒迎头痛击的。年幼的他都把这些事迹铭记于心,但他怎么都无法理解晚年之时,曾叔祖为何就变了一个人,成了族人口中所说的消极避世之人。 如今,他恍然之间也似乎成了他人心中的英雄。可他何德何能?他知道自己不仅没有上斩奸吏,反而差点往下落草为寇。他本希望仗剑为人打抱不平,却何曾想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过卷到了明争暗斗的漩涡之中,说白了只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如此而已。 他原本满怀热血,闯荡到嘉延城时,当地夷人声泪俱下地恳求他加入他们的队伍,以保城中华倭番夷生活和乐,免于干丝腊人的劫掠杀戮。那时的他,心中也曾激荡着大义,好抱不平,向当地夷酋豪言:“只需管我们能够饱食一日三餐,甘泉洌酒能饮个不停,就定能保你城池无忧!” 可谁能想到他在墙头上抗击干丝腊人的时候,城内豪族竟始终饮酒作乐,城破之际甚至偷偷派人与干丝腊番酋媾和,以城中华人性命换取当地土夷向干丝腊俯首称臣,竟也能不失封侯之位、钟鸣鼎食。而谁知这土夷之所以与干丝腊人刀兵相见,竟是因为那夷酋每岁必要以泰西番人的头颅祭天,对往来商人也极尽烧杀之能,若将心比心,这夷酋不见得比那来寇的干丝腊人要善良多少。 他受不了这一身傲气被人利用,受不了即使自己竭尽所能,想要力挽狂澜,都无法能同自己的命运抗衡。他更受不了他的挚友阿毛为他赎罪,反而搭了性命。 有时候他在苦恼,当初为何就眼睁睁地放着阿毛回到被干丝腊人攻陷的嘉延城里,去救城内引颈受戮的华人。这根本就不是他们的错——无论如何,干丝腊人都会攻陷嘉延城,那是或迟或早的事。况且干丝腊人惮惧天兵不是一日之事了,他们若想在吕宋站稳脚跟,就迟早有一天会屠尽当地华人。那些华人在此时来吕宋讨生活,只能是自寻死路。所以这并非陈贤他们守城不力。更何况天兵不来,夷兵无援,干丝腊人一波接着一波地过来,即使是有十个陈贤、十个阿毛,再加上十个马田若泽,也不是干丝腊人的对手。 在阿毛死后很长一段时间里,陈贤都相当自责。陈贤把挚友的死怪在自己头上也不是没有道理的。马田若泽来自泰西的蒲都丽家国,那国与干丝腊接壤,所以若泽对干丝腊的国力肯定十分清晰。然而那时他都劝陈贤和阿毛不要与干丝腊为敌,可陈贤并未听从他的意见,只是一味鲁莽地想要为当地土夷打抱不平,最终卷入了纷争,断送了阿毛的性命。 阿毛临行前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纪念我的方式,就是为我好好而活。我们今后一定会再见的!”其实陈贤还算欠着阿毛一笔人情债,倘若不是这句话,陈贤一定会蹈海赴死,但每次他脑内兴起这种念头的时候,他就会想到阿毛的这句话,想起他不能辜负了阿毛的期待。 也许真正的道别,就是能够与逝去的人和解,去好好地活着,不要辜负朋友对自己的信任和期待。或许阿毛死前想的,就是陈贤每次滚粥吃的时候,都要想起自己。 想到这里,陈贤才回过神来,发现泪水已经润湿了他的衣襟。于是他拿起床边的玄涛宝剑,出了门,几个箭步就冲进了屋后的竹林里,映着月光舞剑,借此销愁。 竹如凤尾月如钩,浮云无相风有音。 玄涛剑锋过处,寒光粼粼,凉风呼啸。陈贤仿佛把所有的愧疚、失意与伤心都揉在竹影之中,用手中宝剑劈碎斩烂。他就这样劈砍划刺,直到明月逐渐西沉…… (本章完) 第5章 大夫(一) 第5章 大夫(一) 陈贤就在这个村子里住下了,日里就提着斧头入了山林,伐了樟树,又会同村中其他的樵夫将所得的木材扛下山来,将村中的农舍修葺一番,或是添柱置梁,或是筑墙铺瓦。有时也把阿毛带进林子里,让他去掏鸟蛋,用弹弓射鸟,等入了夜,就在屋后支起石锅滚粥吃。阿毛也总是津津有味地听着陈贤讲他的故事。 可等到了第五天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的到来,忽然就打乱了他们原本平淡的生活节奏。那日下午,太阳方始西斜的时候,村口忽然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映在烈日底下,显得那么的黑有那么的小。 地里的村民纷纷停下手头上的工作,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来。那人几乎将全身的力气都用在手中的杖子上,好像一旦把那杖子挪开他就要瘫软下去。 不一会儿,村口就聚满了人,将那个人围成一圈。阿毛眼尖,看到了村口堆满了人,就呼喊着陈贤和樵夫们一同下去。陈贤和樵夫们也放下了手头的工作,下了山,都走到了村口。 那人也是穿着粗布短褐,他靠在木杖上瑟瑟发抖,不时还大声咳嗽,似是要把心肺一并咳了出来才肯罢休。这咳嗽有时让人不寒而栗——仿似山魈在林间偷窥着人世间的诸多不幸,还发出幸灾乐祸的笑声。即使是夏天最是暑热的时候,众人看着那人打抖不停,也不禁自心底里发寒。 那人兀的丢下木杖,倒在地上,挣扎着起来向众人跪下,嘴里嘟哝着,但声嘶气短,众人都很难听清。 村老从众人中走出,向前走近一听,只听着那人断断续续地说了“村子的人死绝了”、“周身疼痛”、“收留几日”的话。那人说着,从怀内掏出了约莫二三两的碎银子,捧起想要献给村老。 村老怀疑地看看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了陈贤的身上,众人也随着村老把目光落在了陈贤身上。 陈贤在众人目光汇聚之下,走上前去,可那人忽然抬头,与陈贤的目光撞了个正着——那人不是其他,就是几日前他用剑砸晕的那人! 那人也认出了陈贤,就急忙爬向陈贤,拼命磕头,但嘴里仍然说不上话来。 就在那人磕头之际,陈贤透过他裤管的破洞见到了拳头大小的脓包,乌青发亮,在脓包的最顶端,鼓着白亮的脓液。 那人正磕着头,忽然又大咳起来,一时间竟差点穿不上气,只见脸上煞白,嘴唇毫无血色,脖颈上青筋暴起——青筋如水里的游蛇,直直连到了肩下,而那腋窝处又是一个拇指般大小的脓包。那人一使劲咳嗽,脓包就更是亮的反光。 陈贤忽然想起了什么,他往后跃了一步,立即向大众挥手大呼:“此人危险!” 众人立刻被吓得后退了许多步,本来还有人窃窃私语,如今却都如秋蝉一般噤了声。有人用袖子捂住口鼻,有人将头别去一边,却时不时还用余光瞄一眼那人。 陈贤大声说道:“这人染了疫病,十分凶险,若被传染,必死无疑啊!” 那人听了这番话语,更是恼怒愤慨,全身上下的青筋更是暴得突起。他趴在地上,一手拼命挠着地上的泥巴,似乎想要将那烂泥砸向陈贤;另一手紧紧攥着那些银两,脓血渐渐从碎银之中渗出。他的脚也似婴儿那样胡乱踢蹬,竟然在地上刨出了一个坑。 他几乎是用尽所剩无几的所有力气,破口大骂:“陈贤狗贼,我们村也待你不薄,把钱银都给了你,如今我遭病落难了,你竟然见死不救,你造孽啊!” 陈贤也将头别过一边,紧闭双眼,不做言语。 “陈贤狗贼!我就算变成厉鬼,也要拉你一起进入十八层炼狱,让你永在苦海,不得翻身!狗贼——” 那人眼睛直直瞪着陈贤,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说完这话,周身上下的脓包竟然爆裂,脓浆四溅,靠近前排的人无一幸免。 陈贤也在裤腿上粘了一些,他立刻将外裤脱下,疯也似的冲向山脚的溪水,疯狂地搓洗自己的小腿和脚踝。边跑还边向村民们吼道:“刚刚有谁沾染了脓液?即刻脱去衣衫,迅速将周身上下冲洗干净,然后迅速站在我后边,其余的人去井边!” 众人都看呆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忽然有一些人模仿着他,冲下山去,在溪水里搓洗。其余众人见状,也纷纷跟从,到了溪边把身子冲净。 与此同时,没有被脓血沾染的部分村民慢慢地向井边挪动过去。趁着这个间隙,陈贤用一个木棍将脱下的裤子挑起,找到一个烧秸秆的火堆就把那粘了脓液的裤子丢进去烧掉。随后他还号召大家把粘了脓血的衣物都烧掉。 众人听到陈贤要求把那些粘了脓血的衣服都烧掉之后,群情激愤,甚至有人攥紧了手中的锄头,将胸膛挺起向陈贤走去,大声嚷嚷。其中一个村民站出来,嘴里哼哼着,突然向陈贤大吼:“我们收留你已是好心好意,凭什么听你的?” “这是致死的疫病!倘若你不愿听我的,只会遗祸全村!” 是啊——这些村民大多都还身强体壮,在他们眼中,些许脓液,根本不会侵入肌体,遑论致病亡逝?为这不值一提的脓液,就要烧掉了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衣服,在他们听来仿佛痴人说梦。 相比起每日穿在身上的衣服而言,疾病和疫情对于这些村民而言,更加虚无缥缈——在没有人染病之前,不会有人会觉得这病情有什么可怕。陈贤也知道,一件衣服对于一个小农之家而言,价格不菲;他也知道,这么做只会让这些村民更加愤怒。 但他更知道,倘若没有采取合适的措施,疫情只会加重,而人们并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止住疫情。他们穿衣吃饭只能仰赖于天,若是生病了只会自怨自艾,自认倒霉。 有时候,山里的村民们有一种神秘的自信,在插秧、播种、耕田、收获、采摘、田猎的方面,生活几乎总是一层不变,经验就是乡村生活的百科全书。年长之人自然而然就成了经验丰富的人,他们所说的话就是村里人的金科玉律。于是一个村里的人总是以为自己的判断总是准确的,他们很难听进外人的建议和要求,他们对待外人总是处处提防警惕,仿佛外来的人就是打破他们千篇一律生活的罪魁祸首。 但疫情,就是打破乡村恬淡生活的一种特殊因素。在缺乏理论研究和实践检验之前,所有的经验都只是瞎子摸象—— “不就是脓液吗?用盐敷不就好了吗?” “我听当时从梧州来的神医说,只消嚼碎三七敷上两日,即可消肿止痛。” “我记得当年村里的老人也见过这种病,不过是风寒侵入四肢,服用金银茶即可缓解症状……” 陈贤也不知这些依据是对是错,但他直觉这和他在吕宋见过的疫病应为一种,他见过干丝腊人处理这类疫病——烧掉感染者衣服,按当地习俗火化逝者,将感染者独置一室;凡是出海归来发现有人感染此类疫病的,一律禁足于港外岛上四十天;如有感染却隐瞒,乃至随意走动者,一经发现,就地正法。 他知道干丝腊人并非普通蛮类——他们和华夏一样,有自己的文化和医学,他们有着高超的组织能力和精细的法度,能够书写卷帙浩繁的医书;他们对这类疫病似乎习以为常,甚至清楚其病理和传播方式。陈贤知道这些方法,一定能有效地抵挡疫情的扩散。 但他很难向村民们解释这些。村民不可能相信有这样高度文明的野蛮人,更不可能相信他们的方法会比祖辈流传下来的经验可靠。 大家都把目光从陈贤的身上投向了村老。村老听了陈贤这句话,眉头打成了最复杂的纽结。良久,从嘴里挤出一句:“就听他的吧……” 看到村民们都在各自嘀嘀咕咕,对陈贤指指点点,陈贤最初也不以为意,直到他看到有一个村民站在其他人后面,靠近井口,目光躲躲闪闪。陈贤仔细往下一看,发现他的鞋子上还沾染着脓血。这时他彻底恼怒了。 他飞奔几步冲进村老屋内。大家刚想跟上去一看究竟,结果不一会儿,陈贤就提着玄涛宝剑出来,径直走向那人。 没有人敢阻挡陈贤。 拔出剑,指向躲起来的那人。 其他村民迅速往旁边散开,只留下那人与陈贤站在井边。 “过去,把鞋子烧了!” 那人低下头,嘴里咕咕哝哝骂骂咧咧地向村口走去,经过那死人身边时,还猛然朝尸身踢了块石头,不偏不倚重重砸在了那死人的手上。 (本章完) 第6章 大夫(二) 第6章 大夫(二) 大雾弥漫,从丛林的阴影中,慢慢走出五个人。待那人走进了,浑身上下都被铁甲覆盖。 陈贤后退几步,大喊几声,拔出玄涛剑,箭步冲了上去。 他拼命地朝那五个铁人劈砍,只听得钢铁碰撞哐当作响,但那五人还是直直向前走,毫发无伤,直到把陈贤逼到了河边。 他们站定,把陈贤团团围住。河水清幽幽,底下的鱼蛙清晰可见,浅滩边上盛开莲朵朵,莲叶底下一双双鳄鱼的眼珠盯着陈贤看着,眨也不眨一下。陈贤就这样砍了好久,但那五个人仍是岿然不动。 终于,陈贤再也挥不动剑了。那五个人摘下了齐刷刷地把头盔上的面罩拉起,露出如鹰嘴一般的鼻头和猫一般的眼睛,脸色白如死灰。 “volveremos…” 他们嘴里异口同声地反复说着同一个词。 “volveremos… volveremos … volveremos…” 忽然站在正中的那个人向前多走了一步抵近陈贤,其他四人都闭上了嘴。 “esta es la peste negra!” 那人朝着陈贤大声吼道,说罢便咯咯大笑起来,脸上扭曲着鼓起了脓包。与此同时,其他四人竟也跟着大笑起来,脸上也跟着鼓起了脓包。 陈贤拼尽力气,咬紧了牙,大叫一声,把剑往他头盔的空隙中刺去。只见所有人的脓包忽然都炸开,将脓液溅射到了陈贤全身上下,也黏住了陈贤的双眼。 陈贤只听得他们仍然在反复说着那个词—— “volveremos… volveremos … volveremos…” 就在这时,陈贤忽然惊醒,发现原来自己还躺在村老的屋子里。冷汗已经浸透了衣衫,浑身乏力,连举起手都有些困难。 咚、咚、咚—— “谁?” “叔叔,是我!阿毛!” 窗外月光如练,蛙声成片。 “找到是谁了吗?” “没有,村老已经每家每户都问过了,都问到了这个点,可就是没有人承认自己拿了那粘了脓血的银子。” “一定要把这个人找出来,这疫病就是靠这脓血传播。倘若病情恶化了,那就更可怕了。哪怕只是同处一室,但不曾接触,都有可能被感染,之后就更难控制了。” 陈贤心中暗自思忖,莫非他此前的猜测是真的?难道真的如同梦中那人所说,“esta es la peste negra!”——这是黑疫病?! 他还记得曾同他在嘉延城一起的蒲国人若泽说起过这个疫病。若泽说这病两百年前在泰西之地大流行,病死者无数,村舍皆空,尸殍遍野。此病因染病者周身会起乌黑的脓包而得名黑疫病。此病病重之时,脓包炸裂,脓浆四溅,触者即染此病。泰西之人闻之,无不色变。 虽然陈贤现在无法得知在这附近流传的疫病是否就是传说中的黑疫病,但他只能以最坏坏的打算来做准备。目前当务之急就是找到那个拿走了银子的人,原因无他,只因那银子上粘满了脓血,一旦触碰,即刻传染。一旦那人的病情在体内恶化,但在体表尚未显露出来,此人就变得十分危险——那人就成了毒罐子一般,凡是靠近的人都会感染,无形之中就会害了所有人。 但目前无人知道那人是谁。 陈贤无法出门去找寻那人,因为他当时身上也沾染了脓血,万一他也感染了,出门只会贻害于人。 然而有些农户们并不这么想,他们只想着在洪水之后如果不赶紧抢收,这一年的辛勤劳作就都要白费了,于是他们宁愿拖着病身,都要下田干活——不出门,就会饿死;出门,只会让更多的人病死。只是当前,沾染脓血的人只是略感风寒而已,没有任何理由能够说服他们倾向于闭门不出。 现在村里的人都说陈贤是个灾星,是个白眼狼,连村老都有些动摇。只有阿毛在不断地央求村老听信陈贤。本来小孩子的呓语不足为信,但他听阿毛说陈贤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于是也不敢妄下断论——倘若村子真的出了事,他自己最终也难逃厄运。 但话又说回来,虽然村民们对陈贤多有不服,但看在村老的面子上都多多少少还敬他几分。但更重要的是,之前他们看到陈贤拔剑相向,可见是发了狠劲,所以即使内心之中诸般不满,但也不敢明着忤逆陈贤的决定。 没有明着违反决定,暗地里却总会有人将陈贤所说的话作为耳旁风。 自从醒后,陈贤就再也睡不着了。他心里一直在想着那人会是谁,于是便在屋内来回踱步,如作困兽。 为了找到究竟是谁拿了银子,他便内心里仔细地梳理了一下时间线: “最先是那个曾经袭击过他的人带着疫病来到了村口,后来他暴毙身亡,接着我立刻脱下粘了污物的裤子到溪水里冲洗。在那段时间任何人都有可能接近死者,但是当我回来的时候,我依稀记得那银子还在死者手中…… “没错,可以肯定就在死者手上。我清晰地记得当时看到了他死后还是紧紧攥着银子,渗出血来。后来我就让染上污物的村民都去溪水里冲洗,我一直盯着每一个人,确保他们最后都没有站回到其他村民之中。在这段时间之中,他们没有任何人有机会接近死者…… “在分开人群的时候,我都确保大家远离村口的死者。后来我见到人群之中有一人躲躲闪闪,眼神畏畏缩缩,就上前细查,发现确实他脚上沾染了污物。于是我就让他即刻去烧掉鞋子,然后去溪水里冲洗双脚。但是要去烧秸秆的火堆里烧掉鞋子,就必须经过村口。说不定就是那个时候他拿掉了银子!” 但这些只是猜测和怀疑,并没有真凭实据,要想确证,还需要另外费一番工夫。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可能。我让大家在死者身体上垒起柴堆,火化尸体的时候,当时有没有人注意到死者手上还有没有银子呢?有没有可能是在堆柴堆的时候有人偷偷拿了银子?” 想到这里,忽然一个细节吸引住了陈贤。 “那人去烧鞋子的时候,似乎骂骂咧咧地往尸体上踢了一块石头,好像砸在了死者手上,但那次似乎只是试探。之后火化尸体的时候,他也抱了薪柴。虽然说木柴是从远处抛到尸体上的,但完全有可能通过木柴把尸体手中的银子砸掉,事后再去捡回银子。” 烧过尸体之后,陈贤让所有沾染过脓血的人都各自带在屋内,不要随意走动外出,于是陈贤他自己也不能出去。既然如此,他也很难找到确凿的证据去证明就是那个人偷拿的银子。 他走向了柜子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借着月光探到了柜上的油灯,搓了搓灯芯,然后拿出火折子吹了吹,吹出了明火,靠在灯芯边上燃了灯。 就在这时,他听到外面一阵骚乱,紧接着一串小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这步伐分明杀气腾腾,却又听得出那人外强中干,内里精气已虚弱不堪。趁这当口,陈贤一个飞步跳到床边,一把就提溜起置于床后的玄涛剑。 陈贤这一套动作下来站定做好架势,正面门口。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薄门板被一脚踹开,一人双手持一把长柄板斧冲了进来,对着柜椅拼了老命地一顿狠劈,三下五除二就全给劈成了碎块,就连油灯的灯台也都给斩成了三段。 “狗贼!你奶奶的!不让老子下地干活就算了,断老子财路!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咳咳咳!” 陈贤借着倒地将熄的灯火,隐约看到了那人臂上和大腿上鼓起脓包,而且他咳嗽不停,看似是那毒症已经往心肺侵染。再细看那脸,正是他所推测拿了银子那人。 想到这里,陈贤不禁内心替他惋惜——陈贤大致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将不久于人世,可他现在却对此一无所知,满心内里的不是对世间生长着的万物的眷恋,也不是对家人的不舍,更遑论殃及他人的愧疚,而完完全全地是因为身外之物所带来的愤怒和仇恨。可是他就是将死之人啊!这银钱之物,于他而言,又有何用? 陈贤转念思忖,希望找到一个应对之策:“我不可能杀了他,不仅对不起村民收留之恩,更对不起小阿毛对我的希望;但我若不杀他,很难保证他是否会做出更骇人的举动,乃至祸害全村。我如若与他互搏,则免不了与他近身相斗,到时说不定我就更可能沾染了疫病;我若不与他相搏,则他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未及思毕,那人已持斧一跃而来,陈贤见状只得立刻向后大跨一步,竟被逼至了墙角。 “食我一斧!” 那人猛地举起板斧就是要砍,可谁知他正把斧子举到半空中时,一个寒颤袭了他一身冷汗,他大咳一声,斧子竟然从他手中直直滑落,咣当一声砸在了地上。 陈贤见状,即刻拔剑,斜身将床上的枕头一扎,挑了起来,便往那人脸上一甩。那枕头本是鼓鼓囊囊地灌满了决明草子,被陈贤这么一甩,枕头上刷啦被剌开了一道口子,决明草子就这么落了一地,不少的还落在那斧上,毕毕剥剥、嘈嘈切切。 陈贤也终归是练过的人,这枕头要是砸在一个普通青壮身上,估计也要一阵眩晕,更何况那人早已重病在身,周身打颤,刚刚胡乱劈砍又耗去了不少精力,纵使原本如何力大无穷,到了现在也已是强弩之末。再加上内心愤恨,急火攻心,忽然一口老痰吊在了嗓子眼,上不来又下不去,脸都发青了,很是难受。陈贤正是看中这一点,才选了枕头,不为把他砸倒或砸晕,只为了砸消他的精气,让他求斗的心气一时间如烟消、似云散。 果然那人遭了这么一记“枕击”之后,整个人就忽然软了,跪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地上。陈贤看准这个时机,把剑收入剑鞘,一步蹬上了床铺,接着一步跳出门外,到了院子里,在空中划出两段连贯的弧线。 村里人听到响动,也纷纷出来,不一会儿就在屋前围了一圈。村老听到打斗声,也急忙从自己房中跑出来。他看见陈贤手中拿着宝剑,身上衣服似有出招过的痕迹,心里咯噔一下,就赶忙往陈贤房里跑。 陈贤急忙大喊:“恩人!别进去!里面那人危险!” 可谁知村老猛地回过头来,两眼竟闪着泪,在月色之下,好似银珠。他大喊:“他再危险也是我小儿子啊!我管他是疫病还是疯了,他都是我的儿啊!” 还没等陈贤接过话头,那村老就已经冲进屋去。 围观人众里没有一人敢说话,夜里只闻得夏蝉吱喳。 两刻钟过去了,屋内渐渐传来一声声呜咽。 三刻钟过去了,村老还没出来。人们开始按捺不住内心的疑惑与焦虑,开始窸窸窣窣讨论起来。逐渐的有人点起了火把,想要借着火光照亮屋内。 “不好!什么东西烧起来了!” “是屋内!走水了!” 众人立刻冲了上去,想要扑灭火苗。 看着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往屋内涌去,陈贤觉得也许是时候与这个村子说再见了,远离麻烦,远离这困境。于是他避过大伙的目光,转过身去,提着剑,就走出了村老的院子,在经过大门的时候漫不经心地取下了挂在门边的斗笠戴上。他将斗笠压低,遮住了脸,向村外径直走去,只留下村里一群人在院子里沸沸扬扬。 (本章完) 第7章 大夫(三) 第7章 大夫(三) 正当陈贤走到村社边上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冲了出来,他纵身一避,那人便扑了个空。他回头定神细视,却发现那人双手空空,也不再跑动,只是跪在陈贤的身边,眼里扑簌着泪: “大侠!啊不,是大夫!救命恩人!我求求您别走,留下来帮助我们吧! “小的姓李,本名鸿发。是这村里的村民,向来只是劳作耕地,别的都不知道。可我现在真是害怕极了!大夫啊!你可知道,我今天傍晚从地里回来,经过山谷里的小河时见到了什么? “我看见都是死人啊!在水里泡的发胀,还周身发黑发紫,看得我实在太恶心了啊!但我还是耐着性子用根棍子撩开了其中一个死人,发现就是邻村的村老! “对对对,没错,就是那个说话脸上总是笑嘻嘻,但话里总是带刺的那个!没错,就是牙齿都崩了的那个!他也死了!看起来周边的村子都遭了疫病,刚刚想要袭击你的那个就是村老家收养的小儿子,他就已经染上了疫病,我们村子可能也无法幸免了! “我知道大夫您见过这种疫病,我那天就是也被那死人的脓血沾染了,但我听了您的话,第二个紧跟着您就去冲洗,还把我那些粘了脓血的衣裤都烧了,现在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感到不舒服。 “可其他人不同,有些人总是没听您的指令,就已经感染上了。我怕那些人还会把这疫病传染给了村里的其他人……我听阿毛说,一旦这疫病往心肺里侵染,那人就变得危险无比! “没错,就是陪您滚粥的那个阿毛,他还很小的时候就没了爹娘,虽说他一直都住在村老家里,但是我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他都和我说了您的故事,您若真是英雄就得帮帮我们啊!您上斩奸吏,下除寇贼,不就是为了拯救黎民百姓吗?我求求您别走,留下来帮帮我们吧!就算不看在我的面子上,也看在阿毛的面子上,您就留下来吧!” 虽然说陈贤从来没有把自己当作英雄,然而有一句话,被李鸿发说到陈贤的心坎里去了:上斩奸吏,下除寇贼,不就是为了拯救黎民百姓吗? 陈贤把李鸿发扶了起来,说道:“没错,我就是大夫。你们以后就叫我陈大夫吧!所谓下医医病,中医医人,上医医世。我虽不能居庙堂之高,但济世救民的事也从来都是我的责任。快快请起!” 李鸿发听的似懂非懂,但他知道陈贤这大约是答应他了,便高兴得蹦了起来。 “对了,鸿发兄,我们你一个事——原本在村口这烧掉了的尸首现在在哪里?怎么连灰烬都没剩下多少?” “回大夫,这是烧完之后,村老亲自带人把遗骸收拾了,埋了起来,就埋在村口下边小溪的对面树林里。要我明天给大夫引路吗?” 陈贤似乎恍然大悟,但为了确证心中的疑惑,他又说到:“引路倒不必了!另外,你说刚刚袭击我的是村老收养的小儿子,他和村老本来是什么关系?他做的是什么营生?为什么说我要断他财路?” “回大夫,小的都和你说了,你可千万不能食言!” “鸿发,我向你答应的事情一定能办到,我会留下来尽我全力救治村里的百姓,你就安心吧!那小儿子究竟做的什么呢?” “村老的那个小儿子是他的一个远方外甥,后来父母双亡,走投无路,就投靠了村老。他也算识相,平日里就帮着村老打理田地,去年还讨了个媳妇。可是他媳妇儿嫌他只晓得耕地,没有出息,每天都在唠叨。结果他就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先是嚷嚷着要分家产,然后又想着像村老次儿子那样跑商,但前些日子来了台风,又发了洪水,就没走成。可谁曾想到来了疫病,大夫您又不让他外出,这就相当于断了他的财路。今天我阿毛和我说村老还去问了问他能不能接着跑商,没想到他就气上心头,一直在床上哼哼。后来的事情你也就知道了……” 说到此处,只看到火光慢慢映亮了村社后的榕树。李鸿发低下了头,退到了一旁。陈贤回头一看,竟是村民们赶了出来,有的举着火把,气势汹汹,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拿着斧子,还有的甚至举着猎矛怼向陈贤。 就在这时小阿毛从人群后面冲了出来,躲到了陈贤的身后:“叔叔,他们要抓你!” 这时,村老拄着一根木杖,从人群后面慢慢地走了出来。他双眼通红,不知是布满了血丝,还是映满了火光。他颤颤巍巍地来到人群的正中央,对着陈贤。他虽然一言不发,但胸中仿佛有万言的怒火正待发泄出来。 陈贤压低了帽檐,用余光瞥了瞥李鸿发,见到他弓着腰、低着头,已然默默退回到了人群之中。 忽然,村老发话了:“陈贤!还我儿子命来!” 这番气势,吓得夜间栖在榕树间的野鸦一飞而散。 “不!阿爷!陈叔叔不是那样的人!”阿毛忽然从陈贤身后跳了出来,挡在了村老面前。 村老更是怒不可遏了,他举起不断颤抖的手,猛然间就一巴掌扇在了小阿毛脸上,阿毛忽然感到一阵七晕八素,就躺倒在了地上,鼻血汩汩地向下淌到了地上。他一脸疑惑和不解,双眼之中之中又带着怨恨和恐惧,呆呆地看着日里和蔼可亲的村老。 “你懂什么?小兔崽子,你阿爷我不还是为了你好?!” 陈贤立刻弯下腰,把小阿毛抱在怀中:“谢谢你,阿毛。” 陈贤转过身去,把阿毛抱到了当初他来到村子时和阿毛一起站立过的石头上。 “阿毛,阿爷打你不是你的错。大人的事情,就交给大人来解决吧。” 说罢,他就将头上的斗笠朝村老一甩——只见那斗笠从村老头边“嗖”地一声飞过,割掉了他几缕银丝,随后就深深地扎在了后面的土墙里。正当众人为这一幕而目瞪口呆之时,陈贤抽出玄涛,一个箭步如流星飞过,回剑一斩,便砍翻了那老头手里的木杖。村老向后一个踉跄,好在为众人扶着,没有跌倒。陈贤又是一步追了上去,用剑锋直直指着那老头的喉结。 “别忘了我原本是干什么营生的。我若真要杀你外甥,又怎么会让尔等晓得此事?恐怕晓得此事之时,尔等一众早已齐聚阴曹地府了!” 前来围堵陈贤的村民没有谁上前一步,村老也就这样躺在众人扶持之中,也不敢站直身子。 “我打听过了,全村的人都知道,那人是你过继来的,并非亲生。他因与你儿子争夺家产,近来同你关系极差,所以恐怕你早已将他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了。他一直想外出跑商,但无奈被我阻拦。你知我有些功夫本领,便心生一计,想要借我的手除掉他,于是便使了激将法,让他夜里来偷袭我,可未曾想到我并非你心中那般心如沉铁,冷面无情,竟然只是用枕头打倒了他。 “在我之后,他死之前就只有你进过屋。我推测,大约就是你入了屋,见他没死,于是就用枕头活活将他闷死。为了毁灭证据,还故意点燃了灯油,就是为了燎糊那尸身。他真是可怜啊!有你这么个干爹,本来染上了疫病,也没几天可活了,临了还被干爹提前送走……太可怜啊!” 村老听得这话,激动地站了起来,用喉咙抵着剑锋,大声喊道:“你空口无凭,血口喷人!你不就是为了那人带来的钱财吗?你一剑杀了我罢,我绝不会告诉你拿银两藏在哪里!” “你正是知道我并非无情之人,更不可能在阿毛面前斩杀你,才故意说出这种话激我,还污我是贪财之人。可惜我还真的知道那银钱在哪……那银钱就在你怀内!” 村民们听了,面面相觑,不敢置信。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胸前鼓鼓囊囊的,便是因为那银钱就在你怀内。我推测,上面还沾染了许多灰烬,正是你从那烧尽的尸身手中掏出的。” 在他身后的一个村民听了,就将手往村老怀中一探,果然掏出了沾了些许灰烬的碎银。四下之人都大吃一惊。 “你可能还真不太明白,我为何要搜寻那拿了银子的人。你以为我是假借疫病的缘故寻人,实则是想杀了那人,将银两占为己有。但你大错特错,其实我正正就是因为疫病,才要找寻那人。 “所以你为了让我真的动手杀掉你那干儿子,就在处理尸体的时候悄悄把银子拿了,完后才告诉于我。接着让你那干儿子来向我寻仇,说出断他财路之类的话语来引我上当。一旦我动手杀了你儿子,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我拿下,或是送官,或是动以私刑,反正我也是流荡之人,官府也不会细查。这样一来,你就可以栽赃是我拿的银子,随后好找个由头把银子收归己有。是不是?!” 那村老听得陈贤最后这一声“是不是”,吓得面如土色,过了一会儿,又是羞愧万分,脸都涨红了。他一时说不上话来,只是咿咿呀呀地嚷嚷着,将手举高,忽然就歪倒下去,身子骨都软遍了。他身后的村民用手往鼻孔一探,竟然发现他已然断了气了。 (本章完) 第8章 大夫(四) 第8章 大夫(四) 秋日已到,但岭南之地暑热未消,日轮当空,晒得这数座松山清苦。野鹿无心,雌雄和鸣,似要伴着那几朵浮云悠然而去。十几座新坟坐在林中。坟头白旌飘动,似是为那亡人指引,让他们莫忘了归乡的路。 自村老的诡计败露之后,村民们无不对陈贤的指令百般听从,染病者也都移至村中空置的别院内与众人隔开,也未见有人敢擅自出门,除了有人将饮食之类的放置院内,也无人私下与病者接触。 数日之后,有些病弱者回天乏术,便俱奔华晨,先行与这尘世做了道别。那逝者家中之人虽对陈贤颇有微词,但也惮于陈贤的厉害,不敢找事。经月之后,这疫病竟也就逐步控制住了,没进过别院的人一个都没染上疫病,于是村中的人也逐渐知道陈贤所作所为皆有长远的考虑。 最终在李鸿发的奔走劝慰之下,人们也逐渐地放宽了心。村里的老老少少从最早对陈贤有些许愤恨或畏惧,慢慢地变得尊敬起来。当疫情逐渐散去,日子逐渐慢了下来,陈贤终于有时间坐在榕树下思考着未来的去向,偶尔有伐木的村民经过,都会停下来向他欠身施礼,尊称一声“陈大夫”。 几日之后,陈贤终于决定带着阿毛出发,让阿毛和他去“见见世面”。一大早,李鸿发就带领着全村的老少一直送到了村社外半里地,在临行之前,向陈贤敬了一壶浊酒,笑着说让陈贤功成名就之后再回来看看村里的乡亲们。陈贤没有回话,只是接过酒碗,一饮而尽,向全村上下作了一揖,便带着阿毛沿着乡路,头也不回地向着朝阳越走越远,直至消失在李鸿发和村民的视野之外。 “叔叔,我们走了之后还会再回来吗?” “不会了。” “为什么?” “你还记得你鸿发叔对你怎么样嘛?” “我没什么印象了……我其实和鸿发叔不算很熟,不过疫病期间他确实很照顾大家,也帮你说了很多好话。” “他之前在人前一贯唯唯诺诺,可是村老过世之后,他就忽然干练起来,帮着我忙前忙后的。你不觉得奇怪吗?” “叔叔,你这么说,我倒也想起来了。确实之前他在村子里说话都没人听,但自从阿爷死了之后,大家都很愿意听他的话。” “村老带人把我围住的那天晚上,你鸿发叔原本是在我这边的,但见了村老来了之后就小心翼翼地退回到村老那边去了,可是当村老的计划败露之后,他又悄悄地往我这边靠了过来。等村老走了的时候,村民们抬头发现,李鸿发竟然是站在我这边的,自然也就对他敬重几分。” “你是说鸿发叔是看准了机会站到你身边的?” “没错,他知道我和你天天滚粥,很是要好,所以就和我说他跟你很熟。可是一个为人向来低调的人,怎么会和村老家的孩子很熟呢?而一向唯唯诺诺的他,怎么可能做事如此干练呢?他是怎么做到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学会指挥有方的呢?” 阿毛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回答。 “阿毛,你还记得当时埋掉村口那具焚烧后的尸体时,村老带了谁一同前往吗?” “鸿发叔!” “没错,因为你阿爷其实早就想要那笔银子,最近又是洪水、又是台风的,村子里有许多开支用度的窟窿都需要银钱填补,这并不奇怪。但是最开始的时候银子沾染了脓血,他听了我的话,不敢去拿。但是被火燎过的银子不会传染疫病,所以村老就趁着银子熔掉之前,把银子扒拉了出来,悄悄收下了。” “可是阿爷为什么要让鸿发叔一起去呢?” “因为你阿爷年纪大了,做事也需要一个帮手,他又恰好觉得鸿发叔为人低调,不会把事情向外人透露,就找到了他。可是如果鸿发叔真的是为人低调,为什么又要在我临走之前挽留我,并且又毛遂自荐,引我去见那烧过的尸首,还向我透露了那么多村老的故事呢?” “叔叔,难道你觉得是鸿发叔故意和你说的这些?” “我只是猜测,因为这些事情确实是不那么合乎情理。我感觉,让你阿爷嫁祸给他干儿子的计策,就是李鸿发在和你阿爷一起处理尸首的时候,偷偷提出来的。然后再故意利用我让村老的计划败露,夺过村老的位置。” “竟然是这样?!” “阿毛,你有没有想过,现在村民们都觉得鸿发叔本事了得,不比你阿爷差,而且在他们眼中,鸿发叔身后的人就是我啊。如果我把这件事情和村民们说,你觉得他们会选择相信谁?李鸿发其实早已容不下我,他送我们出行就是为了确认我们离开……他代表着全体村民向我敬酒,就是为了向我透露一个信息:村民已经都站在了他那边,就算我知道了真相,要为你阿爷报仇,挡在复仇道路面前的,还是全体村民。可我能够向村民们拔剑吗?我能把他们全都杀了吗?” “不能……” 阿毛显得更加低落了。 “那我怎么样才能为阿爷报仇呢?” “就是因为你心中会这么想,李鸿发心中对你也有所顾虑,所以我才会带上你一起出发。虽然他的干儿子或迟或早都会因为疫病死掉,但你阿爷无论如何也是做了嫁祸于人的事情,他也并非完全无辜……” “叔叔,那我现在该怎么做?” “你们叫我大夫,说我是医者,但其实我对行医之道了解的并不是很多,可是我也还是接受了这个称呼,正因为人云:中医医人,上医医世。我要医的,就是你的心,也是我的心。你应该想的不是为你阿爷报仇,而是想着怎么更好地活下去——你还记得你问我是否熟练了与人道别吗?” “记得……” “这就是我将要教会你的东西。快点跟上吧!” “那我也要学会和阿爷道别……” “没错,我来和你讲讲我过去的故事吧!——早在几年前,就已经有人给我起了绰号,叫我大夫了……” “嗯嗯,我日后一定要把叔叔的事迹记下来,让后人也知道!” …… 他们二人就这样边说边走,阿毛也似懂非懂地听着,一路小跑地跟着陈贤,直到太阳从朝阳变成了落日。 (本章完) 第9章 海船 第9章 海船 十年前,也就是万历十年。这是秋日的一个清晨,零丁洋上浓雾未销,东方海天相接处,蒙蒙眬眬之间,好像有一只巨鲸翻跃出海面,露出肚白。雾里浪间,一艘海船悄悄地驶出了番禺,悠悠然地漂荡在海面上。 这艘海船可谓是数百年来航海工艺的结晶——船型前尖后高,上宽下窄,即使风涛拍天,也能够破浪而行,穿梭自如;同时,两端船舷下边用棕绳绑紧了竹筒,搭成架子,来保持船体在风浪之中的平衡,也便于舟人于逆风时摇橹。船身由南方特有的珍贵铁力木制成,松杉木修造的船只见到也要绕道而行,以免被撞得粉碎。船内各仓之间作用明确,用上漆了的防水木板隔开,以便在遇到冲撞或是破损的时候,船只整体不会受到严重的威胁。 不仅如此,帆蓬的悬挂方式也与北方或他处的航船不同,那帆蓬并非对称地挂在桅杆上,而是像门扇一样仅有一边紧靠着桅杆。这样一来,航海的可能性就被极大地拓宽了——舟人通过改变帆蓬的方向,就可以利用横向的风来航行,不必苦苦等待顺风才启航。 船体上下分为两层,最底层装了茶叶瓷器以及各类补给物资,还有火药枪支,更重要的还有四副倭甲和两套甲——要知道私藏铠甲可是谋反的重罪;第二层则供舟人休息住宿。 船面上也有许多设计,如船艏两侧设有类似女墙的铁板,倘若有敌船靠近,还可以从缝隙之中防御或者射击,让人难以登船。而靠后更高的地方亦搭有竹棚,又有由棕绳缠绕竹筒而制成的挨牌。挨牌平时放在一侧,必要时则可以在竹棚四周围上一圈,形成一个简易的堡垒。倘若敌人登上甲板,火铳手还可以躲在挨牌之后,从竹棚内部居高临下射击敌人。除了桨橹之外,两侧船舷更各有六门火炮,随时随刻待机而发。 如果仅用一句话来概括,这艘海船,就是集航行、进攻、防御之优势为一体的海上移动堡垒。而这个清晨,这座堡垒,就趁着雾色向更远处的南方驶去。 船面上十多人忙碌着,但不吱一声。有的爬到了桅杆上极目远眺,有的在悄悄然地划桨摇橹,有的在舷边盯着浓雾,有的在用油擦拭手中刀剑,或是校准枪支,或是将麻绳浸染于火硝之中。还有的人上下来回走动,看着各个船舱中是否一切安好。 为首的是一个五六十岁的老翁。许多年来,无数风暴的历练,在他的脸上留下了堆叠的皱纹,而皱纹之中也早已被海盐浸渍。他稳坐在竹棚中,细细地品味着一壶刚烧好的热茶。 像老翁这般在海上行走的人,一般不以真实姓名示人,也许整艘船上除了备炊的老妪——那老翁的结发妻子“亚嫂”,没有人晓得他姓甚名谁,人们只称呼他为茂爷,而他的妻子则会打趣地叫他“阿茂”,意为傻瓜。可其实,那老妪也不叫做“亚嫂”,“亚嫂”也不过就是一个绰号。 茂爷身后一左一右站着他新招来的两个徒弟,一个叫做陈贤,一个叫做张大毛。那叫做陈贤的年轻人怀里紧紧抱着一把剑,张大毛则背了一张弓。他们嘴唇紧闭,额头上布满了汗滴,手也握紧成拳头,关节处白的发亮。但茂爷总是意气自若,敛眸休憩,不时饮尽手中杯盏里的清茶,这时张大毛便会忍着晕眩,趔趔趄趄地上前去为茂爷将杯盏斟满。 良久,船只驶过了一座小岛,那便是大明军门战船巡逻的最远之处了。不一会儿,雾气开始渐渐散去,茂爷抬了头,看到原本耷拉在桅杆顶上的旌旗开始飘荡起来,便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到船面正中。 茂爷大喊了一声,于是海船上下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回应了一声,船上的气氛随即变得更加活络了起来。橹手开始大声地喊起了口号,更有人像猴子一样嗖的一下窜到了桅杆上,把帆蓬张了起来。一时间,那船借着刚起的东风,就如海鸟一般飞快地在波涛里穿行,那宽阔的船面就如同海鸟的两翼,扑腾着浪。 不久,桅杆上的人就已经完全看不见岸边了,浪也逐渐大了起来。人们知道自己已经离开了大陆,来到了外洋。 靠岸的这几个月来大家都各自散去,也仅是到了这一时机,才重新聚集在一起,生活也许早已有了诸多变化。眼尖的人看到有些人变得开朗起来,话也变多了,问了才知道是回乡娶了妻;也有些人自从上船之后就不甚言语,相较几个月前变得沉默了许多,问了才知道家中老父已经离世。 无论何种变故,如今大家重新聚到了这艘船上,继续了海上的生活。作为舟人的生活本来就是苦闷的,每天面对无尽的大海,和数不清的危机和风险,日复一日地过着生活。可好在亚嫂对大家都好,她记得左边第二个摇橹家中小女儿几岁,起帆的小伙家中老母高寿,她还知道爱玩刀的小伙是个倭人,自幼父母双亡,身世凄凉。船上的每个人都可以和她说说家乡话,谈到动情处,甚至掩面痛哭。或许正是因为如此,大家对这船也稍稍有了家的感觉。 亚嫂早已将烙饼备好,分发给了每一个舟人,和他们嘘寒问暖。但惟独走到茂爷身边的时候,没有好气,说他总是贪闲,但茂爷也不发怒,只是嘴里嫌弃地咕哝一句“臭婆娘”。 亚嫂年轻时曾被人在肚上扎了一刀,不能生育,所以茂爷和亚嫂膝下无子,便收了个徒儿。茂爷本来想着上次航海归来之后就收手,不再出洋,在乡下置一宅子,与亚嫂安享晚年,然后把船交到徒儿手上,让他定时孝敬二老,以保衣食无忧。可谁曾想到那徒儿不争气,染上了好赌的陋习,最终在市井和一众泼皮无赖起了争执,被人从背后一刀扎了,便魂归西天。于是茂爷只好继续出山,再招徒儿。 临了开洋前,茂爷在港口遇上了陈贤和张大毛二人,都是血性方刚的年轻人,想要闯荡世间,又各自使得好剑好弓,便收来做徒。问了,这时他们第一次出远洋,不免有些紧张,于是就先安排了个端茶倒水的工作,随他前后。 待船开到外洋上时,舟人们各司其职,井然有序,分毫不差。茂爷也不再闲着,他在船面上下四处走动,各处指点,陈贤和张大毛就紧跟其后,记下所有见闻,当然还有“出怕零丁,归惊七洲”、“顺风起帆,逆水摇橹”之类的经验之谈。 过了三四日,船上的人也逐渐乏了。于是张大毛就决定和船上的铳手较量一番,看谁能射下横飞船上的海鸟。 第一个铳手发铳时,不敢看着铳口,把头朝后扭了去,弹丸射在了桅杆的望楼上,结果自是讨到了负责盯望之人的一份痛打。 第二个铳手发铳,只听清脆一响,海鸟应声坠到了船面上。可那火光闪了铳手的双眼,他只得丢下铳拼命地揉着眼睛,没想把硝烟和药粉都抹了上去,看起来仿似十天十夜没合过眼,惹得周围众人哄然大笑。 最后轮到了张大毛,他将三支箭攥在手中,一支箭轻轻搭在弓上。茂爷在船尾的竹棚里看着,嘬了一小口茶。就在这时,一群海鸟要从船上飞过,张大毛猛一拉弓便撒放,又在风驰电掣之间搭了第二支箭放出,接着是第三、第四支,结果箭无虚发,四只海鸟齐刷刷地坠到了船上,张大毛这才长吐了一口气。四下的舟人都看的目瞪口呆,尔后纷纷叫好,只留的两个铳手垂头丧气躺到在一旁。 张大毛抱了拳,谢过众人的喝彩,走到一旁把两个铳手扶起,说想要向他们学习如何使铳,而他也愿意教他们如何使弓。茂爷看了,放下茶盏,站起来连声叫好。 (本章完) 第10章 一江城 第10章 一江城 船在外洋行至第六日,船终于来到了一座小岛。茂爷令下了碇石,船便停在了岸边。岸上遍布石卵,偶有海鹰低空盘旋,岛上有层层叠叠的山丘,偶尔也有灰白色的断崖。 茂爷数了十斤茶饼,又嘱人带上一个青瓷碗和一个青色瓷樽,领着陈贤、张大毛和三个舟人一同下了船,涉过石滩,就钻进了一片椰林之中。 穿过了椰林,便是一片草地。翻了一座山丘,众人便来到了一片芭蕉林里。蕉叶滴滴答答地淌下水珠、落到地上,不仅脚下泥泞,就连蕉树摸上去也是黏糊糊的,倘若不慎,一跤跌倒,恐怕就得滚下山去。 众人小心翼翼地从蕉林间穿过,蕉林的尽头是一片竹蔗地,中间有一条小路,蜿蜒地伸向山脊,在山脊上曲折往返成了几个“之”字。地里的竹蔗都有一人之高,站在地里就很难看到外面的情景。加上顶端的叶片,如剑如矛,穿过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被割伤手。 竹蔗地一直漫上了山丘,茂爷领着众人沿着路终于走出了竹蔗地,就立刻撞到到了四五个岛民。这些人都颇为矮胖,肤如古铜,眸色深棕,低额宽目,浓眉扁鼻,头上都戴着由茅草编织而成的蓬帽,从远处看总让人误以为是头发。 岛民其实早早就在山顶上看到他们的船靠了岸,于是就做好准备出来迎接外人。他们都把长矛杵在地上,为首的走上前来,嘴里说着当地的土语。 茂爷一行自是无人能解这岛上的语言,但笑容总是最好的回复,于是茂爷也向前跨出一步,欠身作揖,笑意盎然地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然后从身后舟人的手上拿过青色瓷樽,献上给了那为首的岛民。 看到茂爷一行并无恶意,于是那为首的岛民也就宽了心,一样笑意盎然地说了几句话,递过了一碗酒。茂爷接过,一饮而尽,却被呛的不行,那些岛民看了个个都捧腹大笑。那酒虽看似清冽,可谁知比中国的米酒要烈得许多,辛辣刺喉,但饮罢后却略有回甘。 岛民嘴上一直说个不停,指了指竹蔗,又做出一副很忙的动作,又指了指手中的碗,看来说明这酒是用竹蔗酿成的。茂爷比了个拇指,爽朗地笑了,说这酒喝到肚里都还是辣的,然后笑着骂了岛民几句。那些岛民也不清楚他说什么,也只是陪着笑,这更惹得几个舟人大笑不止。 茂爷又指了指岛民的身后。原来他们身后山顶处兀的立了一座城池,通体都是用灰白的岩石垒砌而成,但上面藤枝蔓延,略生杂草,难怪先前由远观之,以为只是一座山丘,若不细看,甚难发现。 那些岛民笑了笑,说着“一江,一江”(idjang)!便领着大家往城里走。 茂爷一行人走到了城下,立足山巅,四下一看,才发现这座城池非同一般。城池整体成三角形,分别对应山丘的三个坡。茂爷一行所走的北面山坡,而这边的山坡也最为平缓,与中国常见的制式不同,城门开向北面,正对着那条上山的小路。当时上山的时候,行人都被埋没在竹蔗之间,难以看清地形,可到了城池往下俯瞰,竹蔗地里的行人动态都一目了然。道路两边都是竹蔗,但更远处则是芋田,看来应是岛民们主要的吃食。东面的山坡也被开垦为田地,广植山药,而形状也与岭南地区山地的田地一般,如同阶梯,每层之间唯有一条由石块铺就的台阶相连。东侧山坡最下方流过一条河水,靠城池一侧还有一个小码头,应作外出捕鱼用。西面则几乎是峭壁,无法攀登,更远处则是一片草甸,如有人登陆来袭,无所藏身。 城墙垒砌的方式也尤为特别,并非完全竖直,而是略有斜梯状,一层与一层之间相差近一人高。茂爷私下同两个徒弟猜测,想必是此地大风频袭,故而筑城之人这样垒砌城墙,以免风来的时候吃力太多,向内坍圮。 进了城,城里略显逼仄,住了约莫二十多户人家,都是用灰白的岩石垒成屋子,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茅草作为屋顶。听说外人进城了,男女老少都纷纷出到城中的一块空地上看热闹。城主就在空地的一处台子上坐着。那城主看似也有一番年纪,披着一张宽大的草苫,手里摩挲着一根长棍。 之前为首的那个岛民带着茂爷等人来到了空地上见了城主,自是免不了一番礼节。城主笑着点头说了一些话,然后朝内喊了一声“腊及”(laji),只见妇女纷纷出来以歌相迎。城主从台子上走了下来,让身边的人端来了六碗酒。茂爷看到,眉头微微一皱,但也不敢做出什么太大的反应,只能硬着头皮一饮而尽。大伙看了,也就各自拿起了一碗酒,痛饮起来。 岛民见了,更是高兴。就在这个当口,茂爷让手下的舟人把茶叶和瓷碗拿了上来,那城主见了瓷碗不胜欢喜,拿在手中摩挲许久,又拿起对着太阳照了照,笑得合不拢嘴。但是他们似乎没有饮茶的习惯,对茶叶兴趣缺缺。 这时张大毛向原先为首的那个岛民做了个喝水的姿势,又指了指喉咙,那人立即明白了张大毛的意思,就从身后的屋里拿了一个装满了水的陶瓶来,递给张大毛。张大毛把罐子拿到空地的篝火上烧,不一会水就沸了。岛民们在张大毛身边围作一圈,指指点点,满面疑惑。 但茂爷、陈贤还有一众舟人立刻会过意来。这时陈贤抽出匕首,从茶饼上割下一小块来,放到瓶中煮。舟人们也各自拿出原先手中的碗,放在火边候着。待到茶叶煮好了,张大毛向碗里倒了茶汤,晾了片刻,便让舟人端给城主和他身边的人喝。 城主接过茶碗,嗅了嗅,然后伸了舌头轻轻点了茶汤一下,用舌尖带了茶汤在嘴里咋吧了几下,发出意味悠长的一声“嗯”,便把茶碗伸到嘴边喝了起来。其他人见状,也跟着把碗里的茶汤喝下,饮毕,交口称赞。城主遂让人把十斤的茶饼都收了,遣人回到屋中,出来的时候,那人手里捧着三四粒金豆子,递过给茂爷。茂爷接过金豆子,逐一在嘴里咬了咬,高兴得又对城主作了揖。 茂爷对陈贤说,这中国的茶叶就是厉害,无论远近蛮夷,只要尝了一口,都定然成了瘾,戒都戒不掉,日后再常来这里倒售茶叶,都准能再赚几粒金豆子回去。 茂爷让陈贤先行回到船上和船上的舟人说明这里的情况,让他们可以轮流来城内与岛民做买卖。船上的舟人听到了金豆子的事情,争先恐后地拿着自己私人带的物件要和陈贤一同去城里做买卖。 陈贤私下一想,倘若让所有的人都一窝蜂地涌进城去,恐怕会引得岛民恐慌,而大家都记着想发财,恐怕到时买卖不成就变为强抢,与岛民结下了梁子,日后要再做买卖或在此补充淡水粮草就难了。于是他假借茂爷的名义,说每次只许十人上岸,便挑了十个看起来不甚冲动的舟人一同去到岛上,还让他们再带了些茶饼,去再换些山药芋头来。 这一招确实奏了效,买卖进行的很平稳,舟人们同岛民们都来回换了些值钱东西。茂爷又用几个瓷瓶换回了一件鹿角和鲸骨雕成的物什,他估摸着这些在中国都是稀罕物,又颇有域外风情,准能向广州城里的纨绔或官人卖个好价钱。 (本章完) 第11章 银链 第11章 银链 茂爷、陈贤、张大毛和一些舟人留在了城内,同岛民起舞饮酒,互唱歌谣。饮至酣畅淋漓之处,便相枕而卧,天地重归于寂,唯有海风过处,蕉叶拍动,沙沙作响。虽然言辞不通,但快乐总是人与人之间最直接的语言。 张大毛也算机敏,一夜之内竟就学会了岛民的一些语言。第二天天亮临别之际,他还与之前迎接他们的岛民们互道“开万”(kayvan),意为“朋友”。 但正当他们踏出城门的时候,一个岛民大喊了一声“开万”,把他们叫住。张大毛回头发现正是之前为首的那个岛民。他拿出一串银链子挂在了张大毛的脖子上,跟他嘱咐了一些话。 张大毛没怎么听懂,但是他看到那串银链子,分明是一个十字的形状,上面有一个受刑之人,面色痛苦。他在粤地时见过澳夷戴过这类链子,也见过他们对刑架上那人顶礼膜拜。于是他把链子脱下,拿了给茂爷看。 岛民们见到他们脱下链子,以为他们并不喜欢,好像还有些生气,慢慢地围了上来。可是他们在茂爷一等人脸上看到的,分明是疑虑和担忧。 “这乃是佛朗机番人的神灵,这些土夷手里有这条链子,说明他们定然和佛朗机人打过照面。”茂爷满面愁容地说,“这样看来,此地不宜久留。” “为何呢?” “佛朗机人,主要和兰、蒲都丽家、干丝腊三国之人。此三国狼子野心,有开疆拓土之意,以干丝腊为最。不要见澳夷唯唯诺诺,那不过是在中国畏了朝廷天威罢了。但在外洋,他们则原形毕露,屠戮无算。” “我们的大船也并非不见得无法与他们匹敌。”陈贤反问道,“茂爷,您说我们这船以铁力木作成,若遇了番船,径直触上去,番船不就被拍的粉碎了吗?况且吾等又有巨炮十二,火铳数十,番贼焉能不畏我?” “陈贤,这番言论不过玩笑罢了!夫佛郎机长技,唯舟与铳耳!你晓得我在吕宋见过和兰巨舟,舟长三十丈,横广五六丈,而板厚二尺有余,鳞次相衔,更以坚铁为舟之纲骨,外漆桐油,光莹可鉴。虽只是松杉制成,与我们两船相触,胜负难料啊!” “可我们有铳有炮,远处发炮,未尝不可胜过他们一筹……” “这便是佛郎机人的第二长技了。他们舟设有上下三层,旁凿小窗,左右各数十扇,各置大铳于其中。闭窗换药填弹,临放乃推由窗门以出,放毕又退回窗内。我们若是发铳,不过射在窗上而已,根本无法伤人。他们桅杆之下,更置巨炮,长二丈不止,中空如车轮,一旦发射,可洞裂石城,震数十里。你可敢与之匹敌?” 陈贤边不再搭话,只是低着头眉头紧锁。 茂爷拿过张大毛的那串银链,对着那个岛民指了指,问把那几个番国的名字逐一问过,但那岛民只是摇头摆手,好像不甚明白。 他回头与身后的其他岛民商量了一阵,对茂爷一行人解释说“麻希勒摩诃开”(mahilak mahakay)。大家都将头转向了张大毛,张大毛思前想后了一下,说道:“这人似乎在说这链子是一个亮色之人的。” “亮色之人?你帮我问问,那亮色之人可曾留下什么痕迹吗?”茂爷说道。 于是张大毛抓耳挠腮,对那岛民说:“提班……麻希勒摩诃开?”(tiban… mahilak mahakay) 陈贤侧头在张大毛耳边问:“你和他说的什么?” “我问他我们能不能去看看那个人。” 只见那个岛民回过头去看了看城主,城主在远处微微点了个头。那人便领了几个持着长矛的岛民一同出了城,走到了茂爷他们前面。他回头招了招手,喊到“阿那”(unut),示意他们跟上。于是茂爷一行跟着这几个岛民下了山,过了一片蕉林,往西边去到了一个小丘上。 那丘顶处立着一个木头架子,搭成了十字形状。底下是一片刚刚填埋过的新土。那岛民指了指这片土,又说了“麻希勒摩诃开”。茂爷蹲了下去,仔细察看了那个木头架子,其上有人用刀划了一些文字。 “茂爷,你识得这些文字?”张大毛疑惑地问道。 “……这一串我看不出来,应该是个人名。后面有一串佛郎机人的数字,写的是一千五百五十七和一千五百八十二。” 陈贤和张大毛都颇为吃惊,未曾料到茂爷竟然还能认得佛郎机人的文字。这时一个舟人拍了拍胸脯,就笑道:“恐怕二位还低估了咱茂爷的本事。茂爷走过南,闯过北,在外洋飘荡了数十年,在吕宋同佛郎机人做过生意,怎会不知晓佛郎机的数字?恐怕日后有的是令二位惊讶的事!” 陈贤转而问茂爷,这串数字是什么意思。 茂爷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串文字,头也没回地就答道:“生辰和葬时……今岁是万历十年,也就是佛郎机历的一千五百八十二年,说明这人应是不久前到这里死掉的。一千五百五十七年生,应该也就是嘉靖三十六年左右的人……” “他这用的哪国的历法,茂爷看得出他是哪里人吗?”陈贤好奇地问道。 “泰西诸国共用一个历法,不能分辨……”茂爷继续低头细查,“看看这里!” 众人凑了上去,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串字,形状大约是“castilian”。 “这是什么意思?”张大毛问。 “我估计的没错,此处埋了一个干丝腊人。这串鸡肠文字乃是’干丝腊国人’之意。看来此地诚然不宜久留,估计干丝腊人很快便会回来。如若撞上了,只望他们不打算劫掠我们。” 说罢,茂爷谢过那岛民,又将随身携带的一把匕首赠予那人,便领着陈贤、张大毛和几个舟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岸边,回到了船上。一回到船上,当时便收回碇石,令人摇橹离岸,扬帆启航。 在船上,茂爷又坐到了竹棚下,左手捧着那串银链,仔细端详着;右手端着一碗茶,用手指用力地扣着碗沿上的一个缺口,嗑嘣作响。他甚至有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手里拿着的这串银链会在冥冥之中向番人透露自己的行踪,于是总是时不时地抬头四处张望。 自从茂爷一行回到船上带回了这个坏消息之后,船上一直都很是沉默,只剩摇橹时呼喊的口号,但就连那口号也都弱了几分。一股紧张的氛围逐渐感染在船上弥漫了开来。 忽然那个玩刀的倭人与一个拉帆的舟人撞上了,两人就推搡起来,不一会儿就为了一群人看着。那舟人朝着那玩刀的倭人大喊什么“无父无母的畜牲”,嚷嚷着“早看你不爽了”。那倭人上下两张嘴唇被气得发白,扭曲地蠕动着,手上攥紧了腰间的倭刀。 茂爷猛地将手中茶碗往甲板上一砸,拍案而起,阔步走向那二人。舟人见了,纷纷让出一条路来。茂爷一手夺过那倭人腰间的刀,抽出倭刀,将刀鞘顺势一丢,刀鞘飞出一丈多远。茂爷横刀递还给那倭人,大吼:“你要有这壮气,便砍杀我罢!窝里横,算什么玩意!” 说罢,茂爷更把刀伸向那倭人胸前。可那倭人闭上了眼,手里攥紧了拳头,没有接过那刀。 茂爷随后又将刀递给那舟人,吼道:“你不是说他乃个畜牲吗?你可晓得宰牛?” 那舟人颤抖地接过刀去,向那倭人大喊了几声,单手提了刀就要冲了上去想要朝那倭人砍去。只见那倭人侧身向左一避,一手抓住了舟人持刀的右手,另一手折弯了舟人的右臂,便将刀往下一拽,捉到了手里。 那舟人后退了几步,甩了甩右臂,一时半会没缓过劲来。只见那倭人双手捉刀,一步跃至那舟人跟前,一脚将他踢到,举刀便要劈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然从桅杆顶上传来一阵歌声—— “乘船游大海,放棹弄鲸涛。世界何其小,舟人亦壮豪!” 倭人忽然收住了刀。围观的众人顺着歌声抬头望去,只见亚嫂在坐在望楼上,背靠着桅杆,眺望远方,高声唱着。海风吹散了她的头发,缕缕银丝随风飘舞。 “乘船游大海,放棹弄鲸涛。世界何其小,舟人亦壮豪!”——大家也都开始低声地跟着唱道。 茂爷对着大伙喊道:“全船上下就这一个妇人,她都没有惊怕,你们这一群爷们儿却畏畏缩缩、紧张兮兮。怎的,还比不过一个娘儿们?快,干活儿去!要是有番人来了,看我们不痛揍他们!” 于是众人便都散去,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上,齐声唱起了歌谣: “乘船游大海,放棹弄鲸涛。世界何其小,舟人亦壮豪!” 那倭人把刀丢在一旁,把手伸向了那个舟人。舟人把手一搭,便站了起来。两人抱在了一起,那舟人拍了拍倭人的后背,便走向自己的岗位去了。 (本章完) 第12章 番舟 第12章 番舟 离开番禺的第九天,估计快要到岸了。 海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随着波涛,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是船!”在望楼上的人大喊,“是番人的船!” 船上所有的舟人都知道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番人的船借着东北风快速逼近茂爷的船。在这个时代,大海就如一个大草原,海上的船就如同草原上的动物,强者捕食弱者,向来如此。要么避而远之,要么狭路相逢而勇者胜。然而留下给茂爷一船人的选项并不多——因为风帆制式不同和风浪的缘故,茂爷的船在外洋顺风的情况下,速度较之番船却稍逊一筹。 “是干丝腊的船!”望楼上的人又喊道,“我看到桅杆上挂的幡旗了,上面有个红色的叉!” 渐渐地,人们看见了那船的轮廓。那大船稳稳当当地行在大洋之中,向茂爷他们逼来。 茂爷在竹棚里,将盏中的茶汤一饮而尽,就从眼前松木桌上的竹筒里抽出指挥舟人用的幡麾,几步走到甲板中央,向船头一挥—— “把帆全张起来,橹手快一并摇着!”茂爷全力大喊,“与番贼拉开距离,避免交锋!” 阳光炙烤着整个甲板,走着有些烫脚。橹手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在船面上,刹那间便蒸干了。除了海浪声,周遭一片寂静。只见干丝腊的大船也扬满了风帆,不紧不慢地跟了一个时辰。 茂爷跳到了船弦上,一只手攀着绳索,一只脚踏在舷外的竹筒上,扭头往右后方向看,只见那番船靠到了离茂爷他们大约二里地的地方,就在桅杆上忽然挂起了一面猩红的旗帜。 “快摇!再快些!”茂爷朝着船面上所有的人大吼,“大毛、陈贤,你们各去着一套倭甲;松之助,你也去着一套倭甲。炮手做好准备,铳手燃火引。余人各守其位!” 大家听了,便急忙忙地各去做自己的事情了。陈贤和张大毛随着那叫松之助的倭人一同下到最底层。 “我们不是统共有四套倭甲吗?我们二人再加上你,一共用了三套,还有第四套给谁?”张大毛在狭窄的楼梯中把手搭在了松之助的肩上,笑嘻嘻地问。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倭甲的人影走了上来。那人面上还戴着一个鬼怪的面具,看着甚是吓人。 “借过一下。” 那声音听了分明是个女人。那人把陈贤、张大毛和松之助三人推开,径自登上楼梯,上了甲板。缕缕银丝在头盔后面散乱地垂着。 陈贤和张大毛瞪大了眼睛,异口同声地问道:“是亚嫂?” 松之助抿嘴笑了笑,点了点头。“走吧,日后还有许多你们想不到的事情。” 船面上,所有人都已各就各位,铳手已经弯腰曲背地躲在了船弦后,燃了火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的气息。两侧的火炮已经装上了弹丸,炮手也做好了准备。 过了一会儿,陈贤三人走上甲板上来,都已各自身着铠甲。可就在他们登上甲板的那一瞬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只见那番船甲板上一阵火光闪现,硝烟弥漫。 “小的们!快低下头,这儿很快就危险啦!” 之间穿着倭甲的亚嫂站和茂爷一同站在甲板正中央,手中挥舞着一把长剑,向着船上的舟人发号施令。 话音刚落,之间一颗巨大的弹丸划开天际,重重地砸在了船前方的海面上,一时间把海面炸开成了一朵巨大的白莲。 这便算是没有炸中,众人长舒了一口气,纷纷探出头来朝那番船张望。 茂爷把手在嘴边围成一圈,朝着一里多开外的番船大吼一声:“la paz!” 不久,那边传来一声:“rendicion!” “松之助,你给说说,这什么意思?”张大毛悄声地向松之助问道。 “我也不知道,应该是说干丝腊语。” 茂爷朝着四下的人,哈哈大笑了几声,擦了擦胡子上的口水,解释道:“对面的番人非但不愿束手就擒,还要我等卸甲以降。小的们,今日我们就生啖番虏肉,如何?” 众人纷纷举起手中所有能举起来的东西,齐声喊道:“生啖虏肉!生啖虏肉!” 就在这时后,只听得又是一声巨响从番船那边传来。众人又轻车熟路地把头埋在各自胸前躲好。又是一颗偌大的弹丸划破天际,呼啸而来,砸在了船尾后面的一两丈远的地方,霎时间水四溅,甚是壮观。 就在这时,茂爷几步飞奔回了竹棚下,起身一跳,跃上了那张喝茶的松木桌上,将幡麾向右一挥:“满舵右转!” 船尾的舵手用力将舵柄向右一推到底,左边船弦的橹手也一并在拼命摇橹。船头慢慢地就向右偏移,逐渐在番船前头一里的地方横着摆了一道。 船舷侧边的一个望手用着铜质的测角仪对着海面上校量,回过头来对着茂爷禀道:“茂爷!贼船已至一里开外,可以发炮!” 于是茂爷从竹棚中小跑到了船舷边,挥动着幡麾,对着炮手大喊:“用木楔校准了高低,贼船在一里外,各就各位!” 炮手纷纷用小锤子将垫在炮筒下的木楔敲敲打打,把公木楔打进了炮座母楔之中,刚好卡在写有“一里”的刻度上,又将炮口纷纷瞄准了那艘帆船鞋,然后纷纷回复道:“炮机就位,可以发炮!” 只见这时,茂爷将幡麾猛然向下一挥,口中大喊了一个“放”字,八门大炮同时发射,一阵火光,炮声隆隆,震撼波涛,就连船都猛然间向左一倾,险些是要翻了过去。陈贤一个踉跄没站好,差点滚到了地上。 八颗弹丸飞了过去,三颗重重地砸在了那番船的两侧,溅起了不小的浪。一颗正中船艏,两颗将番船桅杆上挂的帆蓬撕开了一个大口,还有两颗从船舷边上刮过,溅起了不少木头碎屑。 望手用测角仪又对着海上的番船校量了一番,继续禀道:“贼船在一里少十丈!” 亚嫂架着倭甲,手中挥舞着长剑,也不甘示弱,大声对炮手们下令:“快!再度安炮填弹!” “陈贤,张大毛!”茂爷直挺挺地站在船舷上喊道,“你们过来,我和你们说道说道!” 陈贤、张大毛二人弯着腰走到了船舷边,茂爷便把他们拉了过来,指着番船说:“你们二人看,如今我船横陈贼船前面,二船有如一个’丁’字,这便是于我们有利的阵型。” “为何?” “你看这船上的火炮都是置于两侧船舷,只有横陈于前时能够同时对贼发炮,而贼船目前只有船中央一个臼炮能够朝我们发炮,然而臼炮除非数炮齐发,否则颇难击中,这便是我们占了优势。” “可是为何他们不也横列在后,与我们对击?” “他们做不到!如今挂着东北风,我们横陈于前,尚可以施棹掉头,再用顺风保持距离。可他们一旦横列,则难以利用横风转向,届时我们只需顺着风跑,他们就难以追上了。” “原来如此!” “然而这样于我们不利的,唯有发炮时弹丸逆风飞行,一来降低了准度,二来弹丸无法远射,所以我们可能要冒险放贼船进到百丈之内,那时一番轰射,定有奇效。” 正当陈贤揣摩之时,炮手又喊出了“炮机就位,可以发炮”的口令。 亚嫂将长剑向下一挥,厉声令道:“一三五七炮发炮!” 四颗弹丸瞬间飞射过去,四颗零星地打在了海上。 “这是何意?”陈贤一脸不解地发问。 “你看看亚嫂待会怎么号令便知晓了。” 亚嫂继续挥动着手中的长剑,那剑映着阳光,十分耀眼。 “一三五七炮填弹,二四六八炮齐射!” ——“得令!” 于是又是轰然炮声,四枚弹丸应声飞出,虽有两枚落入水中,但有一颗弹丸竟然砸断了番船的一根桅杆,另有一颗重重地砸在了甲板上。 “这便是深意,如今这炮隔着一里射击,加之波涛通天,能不能击中都是天数,但若轮番射击,持续不断地用弹丸压制着番船,即使到头来未能击中几枚弹丸,但未尝不能惊骇番贼,让他们有所忌惮。” 远看似乎番船上忽然出现了一片混乱,可船仍是快速开近,距离茂爷他们的船已经只有二百余丈的距离了。 对面也不甘示弱,又是一声巨响,臼炮发出的弹丸也飞了过来,竟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左侧船舷外的竹筒上,那绑在船舷上的竹筒被砸的粉碎,飞溅出了许多碎屑和竹片,有一片不幸地扎进了一个橹手的手臂里,另有一个铳手被飞过的竹片划开了气管,已然奄奄一息。 不好意思,因为杂务拖更了!请各位读者见谅! (本章完) 第13章 “生地果” 第13章 “生地果” 在茂爷擘画的作战计划中,他希望能够在干丝腊人逼近之前,用火炮轮番轰击,让他们有所忌惮。可番船中了十数弹,仍一往直前,不为所动,直到了百丈之内。 反观另一边,干丝腊的番船一侧船弦上有十六门火炮,虽然广船利用铁力木制成,但最多不过只能承受一轮至两轮的精准齐射。茂爷知道一旦干丝腊人的番船逼近,必定会转向,横列向茂爷他们炮击,并利用火力优势逼迫茂爷投降,而那时即使他们再想要逃走,也不得不承受三至四轮的精准齐射。 目前只有一计,利用中式广船的灵活性,当即调转船头,向番船驶去,赶在干丝腊人将他们的战舰转向之前,登上贼船,利用近战来逼停番贼——这便是唯一可能取胜的方法了。 茂爷同橹手和舵手交代了计策,立刻命舟人把风帆收起,逆着风向番船迎了上去。橹手更是将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肉所储藏的气力全部逼涌出来,使在桨橹上。纵使如此,波涛总是一阵又一阵地把船向后推。 茂爷拍了拍陈贤和松之助的肩膀,笑着说:“最终还得靠你们了!” 说罢,茂爷便下了甲板,入了船舱。回来时,他已身着一身布甲,手持一杆长枪,立在船头。 当两船相距只剩下五十余丈的时候,番船已经转过头来,将炮口对准了茂爷的船。一时间,番船上一侧的十六门火炮齐发,弹丸如陨石流星一般砸了过来,船弦、甲板、桅杆上的望楼,无一不被击中。就在一刹那间,望楼被击的粉碎,里面的人也被弹丸砸穿,四肢都散落地掉在了海里。竹棚的两根支柱也被砸断,棚顶轰然塌下,严严实实地压平了竹棚里的桌椅。一门火炮也被弹丸砸中,冲力将火炮弹飞至空中,扑通一声落到了海里。 “快,把竹棚周边的挨牌都拿到船舷边,大家都躲在挨牌后,千万别逞勇探头!” 亚嫂麻利地指挥着舟人将挨牌移了过来,以防干丝腊人发铳射击。舟人纷纷跑到船尾倒塌的竹棚边将挨牌扛了下来,在船舷边架好。 可谁知忽然一个负责拉帆的舟人从人群中站了起来,朝着船头的茂爷大喊:“茂爷!我们跑吧!” 然而那舟人的头恰好从挨牌中探了出来,还没等茂爷反应过来,只听得一阵呯嘭作响,立在船舷的挨牌和裹在船头的铁片被弹丸打的叮叮当当,而那个舟人忽然就软了下去,瘫在了甲板上。周围的人上去近看,发现他脑袋上已经被弹丸打出了碗口一般大的窟窿。 站在船头挨牌侧边的茂爷低头打量了自己身上一番,嘻嘻一笑,向番船挥动着手中的长枪,大声呼喊:“想打中爷爷我,再去地府修行个五百年吧!看爷爷我今天就超度了尔等毛贼!” 这时,亚嫂当即下令五门火炮同时发射,那巨响也震得海面动荡。弹丸飞了过去,登时就在船舷上凿出四个窟窿,将七八个干丝腊的舟人打落水中。 透着窟窿,可以清楚地看见干丝腊的炮手在船舷边为火炮换药。张大毛看准了干丝腊铳手换药的时机,用嘴唇轻轻吻了自己的右手,随后猛然立起,将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挨牌,擎着一张强弓,手里捏着五支箭,一搭一放,便有一名炮手中箭倒下;凡是想要接近那火炮的人无一不被射倒,最终竟然没有一人敢上前为那火炮装药。 五支箭发毕,张大毛立刻躲到了挨牌后,悄悄张望。不一会儿,就有一人持着一张小圆盾,护着一位炮手移近火炮。然而就在这时,一门火炮已然准备就绪,一声炮响,弹丸直直地射向番船的窟窿。那拿着圆盾的干丝腊兵丁和躲在他身后的炮手本以为自己安全无虞,可这却倒了血霉,原本并无准头的炮弹竟不偏不倚砸碎了盾牌,将这二人一并打成了肉醢。 就在这时,两船的舟人将绳索在空中甩动,仿佛上古战士要用投石索向敌人投去石块和怒火。很快,绳索套在了两边的船上,舟人将绳索往后用力一拉,两艘船便碰上了一起。随后干丝腊人立刻在两船之间搭起了木板,以便登船。 只听得干丝腊人大喊一声“santiago”,为首的几个身穿铁甲的人便挥舞着刀盾,领着几十号兵壮舟人往茂爷的船这边跳。可就在他们要爬上茂爷船舷边的挨牌时,亚嫂一声令下,十多名铳手就从挨牌后探出铳口,呯嘭齐放,冲锋在最前的七八个干丝腊人应声倒地。 一个穿着铁甲的干丝腊人正从木板上奔袭过来,茂爷放下长枪,亲自提起一铳,靠在挨牌后,沉着地发了一铳,只见那弹丸在铁甲上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那个干丝腊人便脑袋一歪就掉到了海里,重重地沉了下去。 站在最前的十几名铳手发铳过后,立刻将铳递给身后的另外十几名铳手,他们便将装好弹药的新铳递上前去,于是在很短的时间内,铳手又能够重新发铳,又将五六个干丝腊人击倒。 可奈何给鸟铳上药装弹是一个复杂的程序,一时间无法立刻发铳,而干丝腊人又趴在木板上,即使发铳也难以射中,加之干丝腊人人数众多,而茂爷这边鸟铳有限,不一会儿番贼就已经摸索到了船边,铳手只得被迫撤退到了船尾的高处,从那里自上而下射击想要接近的干丝腊人。 可干丝腊人也并非弱类,他们亦有铳手向挨牌四周发射弹丸压制,众人也不敢从挨牌后面探出身来,只能等着干丝腊人登上己方船只。所幸着甲的干丝腊人毕竟是少数,战斗起来不至于太过吃亏。 每每有人想要从左边绕过挨牌登船,茂爷都执着长枪,腰胯一扭,就一枪扎穿了那人的胸膛,有时是用枪杆一拍,把那人拍落海去。如此一来,茂爷已经放倒了四五个干丝腊人了。 陈贤持着玄涛剑守在一串挨牌的右边,松之助躲在他的身侧,一旦有人靠近,两人便合力逼停那人,或是把他砍翻入海,或是把他拦在船舷外边,而这时张大毛便发矢将那人射死。 船面上战斗正酣,可忽然船底一声巨响,两船摇晃不止,相互磕碰多处,木板上的干丝腊人亦有重心不稳、坠落入海的。正当船面上的人面面相觑之时,忽然听见船底声声吼叫——“santiago”! “茂爷,不好,番贼用炮把右侧轰开了,现在他们从下面登船了!” 话音刚落,船面的楼梯口忽然就钻出了四个干丝腊人,其中一人还身着铁甲,举着刀就要向挨牌后砍来。这时在船尾的五六个铳手恰好装弹完毕,朝着楼梯口发铳一通,那四人登时倒地。 亚嫂快速跑到楼梯口边,侧身躲在栏杆后,用长剑劈砍着任何想要上来的人。 “松之助,阿强,阿化,你们各自带着几个兄弟,随奶奶我杀将下去!”亚嫂挥着刀指挥道。 “小心!” 张大毛立刻抽出一支箭向楼梯口射去,那箭从亚嫂头边擦过,扎在了楼梯下的一个干丝腊铳手身上,他倒下的同时只听砰的一声发铳,弹丸打在了楼梯的栏杆上,险些击中亚嫂。 “santiago y cierra, espaa!”——干丝腊人的叫喊声在船面上下此起彼伏。 “去你的生地果!奶奶我还送你们根大萝卜,克死你们!” 亚嫂大喊着,带着松之助和十几个人,就一路拼杀了下去。 (本章完) 第14章 新仇 第14章 新仇 亚嫂带领着松之助等人拼杀到了船舱,在下楼梯的一路上留下了三四个干丝腊人的尸体。亚嫂的银发沾满了血污,凝结成块,面甲也被人一刀砍裂,只得丢弃一旁。她满面都是滚烫的汗滴,顺着年岁留下的褶皱淌下,眼中却冒着怒火。 舟人曾听说茂爷夫妇在年轻时与干丝腊人有过节,但他们也敢仔细过问,而茂爷和亚嫂也从未提起过。只听说当年茂爷和亚嫂下西洋经商,买卖一路做到了马六甲,可后来出了什么变故,经年的积蓄一夜之间全部如云烟消散,后来沦落为奴。那段经历亚嫂也从未和别人说过详细,但推算过来,正是她肚子上被人捅了刀子的时候,算来已经有二三十年了。 虽然亚嫂给舟人们的感觉都十分乐观,在海上的时候会和舟人们唱歌,但有时她也会变得忧郁沉默,见到一些年轻的舟人,她也会不无感慨地说:“倘若我儿当年能够生下来,现在想必也有你这般年纪了。” 再后来,他们夫妇二人合力抢走了干丝腊奴主的一箱白银,在满者伯夷的一处偏僻丛林里将那个奴主喉咙割破,草草埋了起来,无人发现,这样才得以逃出生天。随后他们重新购置了一艘航船,再次在海上自由地航行来往。 现如今,亚嫂对干丝腊人毫不留情。她挥剑劈砍着,有时也被干丝腊人用刀砍中,手里的长剑剑刃上下已经有十几处凹陷翻卷,头盔的帽檐被削去一半,甲上的竹片也被砍断许多,但躺在她身边的干丝腊人尸体也有多达八九具。 一个干丝腊人捂着肚子里流出来的肠子,坐在船仓被炸开的窟窿边,眼睛却恬静地低垂着,看向窟窿外边,无忧无虑的眼眸中映着翻滚的波涛。他或许是在想念着伊比利亚半岛上的家乡,又或是在忏悔着一声所犯下的罪恶,希望离开纷乱的尘世后,救主能许他永恒的快乐。 他也只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也许也只是想着闯荡一番,发家致富。他也会想念故乡,他也应该有牵挂着他的父母,为何偏偏要来杀害别人的孩子呢? 亚嫂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他身边。那干丝腊人也自知死期将近,张着如泉眼的大嘴,让鲜血汩汩流出,含混不清地大喊了一声:“santiago!” 忍痛的欢呼最是动人,但犯下的罪恶必须偿还。 亚嫂闭上了双眼,高高举起长剑,用力向下一扎,那人便不再说话了。 战云还密布在巴林塘海峡上的这两艘船上。茂爷这边,名叫阿强的舟人也组织了十几人冲锋在前,想要登上贼船。可刚登上两船之间的模板,便遭遇了对面铳手的一轮齐射,一时间倒下了三分之二的壮勇。而干丝腊人几次登船都吃到了苦头,遂再也没有继续尝试登船,只是让铳手隔着一定的间距发铳射击。两边活下来的勇士们都已然疲惫不堪,各自躺坐在船舷边或挨牌后,任由弹丸打在挨牌和舷侧贴的铁片上面叮当作响。 这样下去,对茂爷一方而言,百害而无一利。倘若其他干丝腊船再靠近过来,他们只能引颈受戮,反抗不得,那之前所做的牺牲都将白费。 对面的铳手又是一轮射击,弹丸像暴风雨一样倾泻一下来,有的挨牌早已千疮百孔,支撑不了多久了。 “成败在此一举,不畏死的和想活命的,都跟我一起,拿下贼船!” 说罢,茂爷就提着长枪,趁着对方铳手上药装弹的片刻,顺着木板一跃就跳到了敌船的甲板上。落地的一瞬间,茂爷发现他已被十数个干丝腊人团团围住,还有一人持着刀盾,就向他奔来。 陈贤自是要护卫茂爷左右,也顺着木板跳到了敌船上,靠在茂爷背后。忽然四个干丝腊人一并向茂爷冲过来。茂爷挥动着长枪,左右来回扫荡,将两人拍倒在地,紧接着向前一个弓步,一手持着长枪末端就把枪头伸了出去,精准地扎中了一人的脖颈。那被扎中的人一声惨叫,鲜血从脖子上喷涌出来,溅了一丈多高,淋沥洒在船面上。最后那人看了,不敢上前,后退了几步,躲回到人群之中。 一个干丝腊人持着盾牌从身侧抵进陈贤和茂爷二人,陈贤数次劈刺都被那人用盾顶开了。于是茂爷向船边后退了几步,那人以为茂爷要逃,将盾放下,举刀便追砍上来,可谁知茂爷一脚踏在船舷的木板上,腰胯回扭,便是一枪扎了下去,正正扎到那人的心脏,立刻便又喷血不止。 干丝腊人哪里晓得还有回马枪这一招数,可他们的兵丁也并非等闲之辈,亦有在海上漂泊多年、历经多次刀锋炮火洗礼的老兵。一个身穿铁甲的士兵翻滚向前,捡起盾牌,向前一顶,便把茂爷死死地压在了船边,长枪也掉在了地上。陈贤想立刻上前替茂爷解围,拼了命地用剑劈砍那人,可剑锋却无法撕开铁甲;用脚踢,也无法将那人的膝盖踢弯。 “人呢?一群懦夫饭桶!怎么全都躲在挨牌后?!” 陈贤声嘶力竭地大吼着,希望有人能够过来替他们二人解围。 有四个血性方刚的青年嘴里衔着短刀,翻过了挨牌,跳上了木板,正要奔过番船这边来。可谁知迎接他们的竟然是躲在人群后的铳手,一轮齐射之下,四人都应声掉进了海里。 茂爷被压的喘不过气来,脖上青筋暴起,原本古铜色的脸庞也憋的发红。一个干丝腊水手捡起了长枪,一个侧步就往被盾牌压住的茂爷身上戳去,刺中了茂爷的左肋。可能是鏖战许久,气力不足,长枪刺穿了布面,却没有扎透缝合在里面的铁片。茂爷腾出了一只手紧紧抓住枪头,那人也不肯放手,就这样僵持下去。 陈贤翻过身来,用力斩断了持着长枪那人的手指,那人痛的哇哇大叫。说时迟那时快,另一个干丝腊人提着刀就向陈贤背后砍来。张大毛在船尾引弓搭箭,一下便射中了上来那人。 “阿毛!你要有能耐就跳过来帮我,别躲着远远的放箭!”陈贤朝船尾站在铳手队里的张大毛骂道。 就在这时,茂爷终于腾出手来,摸到了腰间的一把匕首,抽出来就往压在他身上那人的腋下扎去,恰好那里铁甲有个缝隙。茂爷扎了三下,终于扎中铁甲的缝隙,那人忽然间就泄了力,茂爷将盾牌向外一推,那人就抓着盾牌向后翻倒在了地上。正当他想要再次爬起来的时候,陈贤一个阔步踩在了他身上,他只能趴在地面上动弹不得。陈贤看准了臀部没被铁甲包络,一剑扎下去,那人就命归西天了。 十几个舟人见茂爷他们占了上风,便各自捉了刀,顺着木板冲了上去。干丝腊铳手正好想要发铳射击,可没想到却被茂爷这边的铳手抢先一步,一时间十几颗弹丸倾泻而去,压的干丝腊人自顾不暇。于是那十几人便顺利地登上了敌船,与番人水手捉对厮杀。船面下的船舱里也是杀声震天,打的不可开交。 茂爷过了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捉起了地上的那杆长枪,接着向番贼冲了过去。在打斗中,番贼逐渐退却到另一侧船舷,已经列阵站好——最前一排持着刀盾护着,刀枪难进。双方就在阵前鏖战了半个时辰,都已精疲力尽,不堪再战;船面底下的声响也渐渐平息。 茂爷放下了长枪,枪头的红缨也被血污凝成了块。他让舟人递来一块白布,高举过头顶,走到敌人阵前—— “rendicion!” “los cojones!” 干丝腊人被围在一个角落,但气焰仍盛,刀盾长矛都对着外边。茂爷朝甲板上啐了一口带血的浓痰,把白布往旁一丢,走回到陈贤和其他舟人铳手身边:“他们不愿投降。小的们,我们把这群番贼都给超度了,如何?!” 看到茂爷肋边的布甲已经满满地被沁出的血液染红了,陈贤皱了皱眉,低声对茂爷说:“茂爷,我来带领小的们冲锋吧,您先歇着。” 茂爷没有理会陈贤,提起长枪,大吼了一声“纳命来”,便冲了上去,将手里的长枪投了出去,刚好扎中一个从盾后探出头来四下观察的矛手。看到那如林的矛阵忽然显露出一个缺口,茂爷便拼尽全力朝那缺口奔去,重重地撞在了最前方的盾牌上。前头持盾的几人一个趔趄,向后跌倒在地,阵型忽然间就被撕开了一个漏洞。 茂爷身后的舟人们见状,紧跟其后,一鼓作气朝那漏洞如鱼跃一般涌了进去。就在这时,亚嫂带着松之助和一伙舟人从干丝腊人阵队边上的楼梯口涌了上来。两个矛手见状,便急忙将长矛直直刺过来。亚嫂一手抓住其中一根,麻利地斩断了矛头,反手就将矛头向另一个矛手投去,扎在了那矛手的肩上。于是松之助便领着一众人等从侧边杀入敌阵。 不一会儿,刀剑碰撞的声音便不绝于耳。那已经不再是一场简单混战,对于战场上的人而言,是新仇与旧恨的发泄——他们身边的朋友或亲人,在过去或是刚刚倒在了对方的刀下。内心的怒火,蕴酿成了一阵狂暴的台风,是勇气在神魂深处的奋厉,在刀光剑影之中如雷电交驰。 一时间杀声再起,干丝腊人的阵型眼见就要顶不住了,忽然他们竟然从阵队的漏洞出主动退开,让出了一条路。茂爷杀红了眼,捉着一把泰西制式的短剑,就顺着那条让开的路子向前冲去。 “茂爷,有诈!” 张大毛在高处看到,向茂爷大喊,随即搭弓连发三箭,可谁曾想干丝腊的矛手将长矛在空中来回挥动,竟然都把张大毛发的箭矢弹挡开了。 只听一阵霹雳般的巨响,十几名名铳手躲在阵队后面,朝着那个漏洞开火…… 一片悠然的浮云飘荡在空中,遮挡了太阳,在船上投下一片阴影,远处的波涛仍在呼啸不停。船上一时间寂静无声,激烈的战斗忽然画上了一个短暂的休止符,是一段诡异的暂息。海风拂过,凉意袭袭,在场的所有人都感到仿佛有无数个鬼魂在波涛之中注视着他们。 茂爷向后退了几步,靠在了一根断矛上,手里还举着那柄短剑,可剑尖早已断裂。他面不改色,怒目圆睁,挺立在那,鲜血顺着矛杆流淌到了地上,绵甲中的护心镜已被弹丸射穿了三个窟窿。 所有的舟人们,陈贤、张大毛、松之助,当然还有亚嫂,一时间涕泗横流,他们像发了疯似的疯狂劈砍,顺着那个漏洞完全地把干丝腊人的阵型撕开了,像一只脱了笼的野兽玩命地撕咬。干丝腊人招架不住,就好比黄河的水忽然解冻,摧折崩决。他们有的想要投降,举起了双手,却被人斩成肉泥;有的受不住惊吓,翻过了船舷,跳到海中,却仍被人用从地上捡起的兵刃或是尚未发射的弹丸砸死在海中。 茂爷挺立在那,睁着眼睛,好像他的魂魄从未走远,好像他正看着这一切,好像时间缓缓流逝,他仍然只是在慢慢变老而已…… (本章完) 第15章 “碧海” 第15章 “碧海” 众人们没有留下一个干丝腊俘虏。他们搜寻着船的上下,就期待找到一个活着的干丝腊人,然后亲手斩杀他、咬下他的肉大快朵颐,就像冬日里的野狼寻觅着猎物。 人们把茂爷的尸首平放在了地上,亚嫂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磨着手中的长剑。根据茂爷之前的安排,指挥船只的指责自然是落到了陈贤的肩上。 陈贤在番船的甲板上来回踱步,他让人们把番船上的火炮和火铳移到自己的船上,然后又让人下船舱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统统移过自己的那边船去。 人们先是来到了第二层船舱,发现番船船长的起居室,那里竟有一张一丈多些的大床,令人好生羡慕。起居室里挂了副画像,也许就是船长的画像,但没有人记得曾在刚刚结束的战斗中见过这个人。还有一些书籍账册,但都写的是番鬼文字,没人理会,便统统拿去付之一炬了。 人们在起居室的一侧角落里发现一扇小门,门外是一个插火炬的铁圈,那里的木条已经被熏得漆黑。门外的插销已经被人砍过,上面留下了纷乱的凹痕,地上是一把烂锁头。陈贤令人打开那门,可眼前的场景却令人触目惊心——门后是一个六尺见方的小隔间,点燃火炬往里面一照,发现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几具赤身的女尸,手脚都被人用极粗的麻绳捆起,气管也都被人割开,鲜血流了到处都是。她们肚子上无不例外都有一条长长的疤痕,而下身都或多或少出现了溃烂。从外貌上看,有的肤色黝黑,似是海外的岛民,有的面容方正,则像国人。 站在一旁的张大毛忽然明白了什么,面色煞白。他跪倒在地,大声疾哭,喊道:“非人哉!非人哉!真是狼心狗肺的禽兽!” “这是……?太龌龊了!猪狗不如!” “这就是亚嫂和干丝腊人的过节吧……” 大家眼角留下了泪滴,汇凝着愤恨、悲悯还有同情,内心五味杂陈。陈贤也跪倒在地上,众人见状也纷纷跪了下去,给那几个死去的女人磕了三个响头。 “我们为你们报了仇,只可惜不能让你们入土为安,到头来只能葬身鱼腹……望你们能在黄泉路上一路走好,将来投胎到富贵王侯家中,少受这般委屈。” 有些贪财的舟人们满怀期待地打开了底层的船舱,希望能找到金银财宝,可谁知拉起舱门的那一刹那,一股酸臭和腥臊直灌鼻腔,冲得囟门发胀。里面漆黑一片,但只听得到微弱的嘶嘶声。 有人擎来一支火把,往下一照,吓得大叫一声,把火把丢在一旁,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脚震颤不止,还连忙往后挪了好几下。其他人憋住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把头探下去观望。可及时用手捏住了鼻子,也受不了臭气熏天,隐约着还能嗅到刺鼻的气味。 借着舱门口的亮光,众人们看到底层的船舱里并非压舱石或是金银珠宝,而是另一类特殊的货物——他们看到一双双枯槁无神的眼睛正盯着他们,好似幽灵,又好似活物。有人鼓起勇气将火把伸到了船舱中,那些生灵立刻用手捂着眼睛。映着火光,人们看到几十号这样的“牲畜”躺卧在粪水血肉之中,每个都已骨瘦如柴,好似索命的骷髅一般,手脚被麻绳捆住,磨出了脓血。更有些已经死去,漂浮在粪水中胀大,不成人形。 两名舟人忍不住跑到了边上,肠胃翻滚的厉害,足足呕吐了一刻钟。 最终众人只得轮流下去,用黑布将他们的头罩了起来,一个一个地从船底救了出来,取来番船上备的清水给他们洗净,再慢慢地移出番船。 清理完了甲板下的船舱,陈贤走到了船面上,他让人将番船上合适的木板卸下,以便修补自己的船。可是众人早已累的不行,没有人愿意听他的话。实话实说吧,疲乏是一回事,但另一回事在于没有人愿意听从一个犯了错的新手指挥——舟上的人哪一个不是风里来雨里去,用船首斩破玄涛,在碧海上航行许久。论经验和资历,谁不比陈贤厉害?何况也有人对他心生怨恨,觉得他有责任保护好茂爷的生命,替茂爷挡着弹丸。有人更是私下议论,觉得他就是想让茂爷死掉,好根据茂爷的意愿继承船只。 就在这时,一个舟人想要爬上番船桅杆顶部的望楼,可却没想到体力不支,滑了下来,所幸他在情急之下一手抓住了一根踏脚的绳环,悬在空中。那人吊在绳索的末端,像一个被蛛丝缠住的苍蝇来回摆荡。 那人在几丈的空中瑟瑟发抖,他拼尽全力才将另一只手也搭在了绳环上,双腿却不断地抽搐。在日光之下,人们看不太清他白的发光的脸颊上是什么表情,但可想而知是痛苦与恐惧。他脚下的波涛怒吼着,像是一只巨鲸张着血盆大口,想要随时吞掉他。那个舟人竭力想向上攀援,可最终都流于失败,除了徒增绳索的振幅、几乎要把他甩出去外,没有任何收效。 如今那舟人真是命悬一线,如秋日树上的黄叶,随时便要凋零。他忽然往下一坠,所有人都扭过头去,不敢直视,好在绳索绞上了一根横杆,他没有落下。 正当他快无力可施的时候,人们忽然见到一人以矫健的身姿,背后插了一根矛杆,迅速攀到了横杆上。定神细视,众人发现那人恰好就是陈贤。陈贤跃至了横杆上,听的横杆“咔嚓”一声,底下一阵惊呼——那横杆在战斗中有些破损,着实好险,可好在与桅杆之间的连接还算扎实。 陈贤顺着横杆一路跑到了绳索绞住的地方,两手捉着绳索用力往上提,拼命绕出了几个绳环,把矛杆缠在了横杆上。但船在海上被波涛击打着,摇晃不止,就连陈贤都险些一个踉跄跌倒坠落。 所有人的屏住了呼吸,生怕以息相吹,汇集成了游气尘埃,刮倒了二人。 陈贤又几番用力,利用横杆和矛杆之间的杠杆,把绳索尽量缠绕在杆上。底下的众人就看到那舟人一点一点地向上移动。就在那舟人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陈贤趴在了横杆上,向下用手一捞,便抓住了那舟人的手臂。他双脚盘在横杆上,胸前抱着横杆,两只手紧紧抓着舟人的手臂,用力一提,便把舟人拉到了横杆上。 底下的舟人终于都松了一口气,仿佛刚刚过去的那一刻钟像是几百年一般。陈贤扶着那舟人在桅杆边上恢复了力气,才慢慢地领着他顺着杆子滑了下去。在二人落地的一瞬间,船面上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人们散去,开始扛着木材和舱里搜刮来的食物补给返回自家的船上。 陈贤在船面上来回巡视,舟人见了都鞠躬致意,还有竖起拇指夸赞他刚刚的施救。他们知道,如果一个人能够豁出命去拯救船上任何一人的性命,还能够在情急之下保持沉着冷静,那么将船交给这样一个人,肯定没错。 陈贤走到了船尾,看到那里被战火燎过的一块木板上,凹凸不平地刻着一串鸡肠文字——“la concepcion de getaria”。他问松之助这是什么意思,松之助坐在一旁大口喘着气,有气无力地回答说是番船的船名。可陈贤转念一想,为何番船都有船名,而他们自己的艨艟却没有名字。 “乘船游大海,放棹弄鲸涛——这是谁的诗句?” “这是茂爷的诗句。” “那我就取首句的一个意象吧!只要这舟仍在航行,舟上的人便不会忘了他。” “他是个英雄,却死了。” “但我们胜了。” 于是陈贤回到了自家船上,在船尾有样学样地用剑敲敲凿凿,刻出了楷书的“碧海”二字。从此,这船便有了自己的名字——“碧海”。 舟人们陆陆续续地都从番船回到了“碧海”上,那些被奴役的生灵也被移送到了船舱中休息。亚嫂听说了这些事后,坚决要把那艘番船焚掉。于是人们在离开前留下了一些火药,又往船上淋了热油,投了一些火把。 “碧海”再次扬起了风帆,逐渐驶远。人们遥望波涛之上,番船逐渐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随着一声巨响,炸成了齑粉,随着海风飘散。 (本章完) 第16章 若泽 第16章 若泽 舟人们用着之前收集来的木材对“碧海”的破损处进行修补。 陈贤在昨天仍是一个青涩少年的样子,可这日之后,指挥船只的重任交到他身上了,他竟也学着茂爷一样四处巡视起来。他看了看船舱的窟窿,和舟人一起测量所用木材尺寸;他和舟人一起看着罗盘,听取他们的意见,规划来日的航程。 “碧海”歪歪斜斜地航行在海面上,船体已经被战火熏的漆黑,从远处看仿佛自地府开来的幽灵船。好在他们已经逐渐走出了外洋,抵达了吕宋岛的里海,所以风涛并非十分凶恶。 那日入了夜,远处岛屿上浓烈的火光照亮了数百里的海面,不时将地底的火焰喷向万丈高的夜空之中,电光如蛟龙在烟云中飞速游走。在这样的场面下,月光也为之失色。 船面正中央立了一个香炉,舟人们轮流地往里面插上了燃好的香,还在前面设了一个铁盆,几个舟人围着铁盆往里面丢着燃烧着的纸钱。边上停放了三十几具找到的死难者的遗体,有些人的遗体最终也只能找到半只手或是一条腿了。 亚嫂独独地坐在船尾,坐在陈贤刻了“碧海”的那块木板边上。她仍然身着战斗时的那套倭甲,上面布满了刀剑的划痕和硝烟熏染的污痕。她躲在角落里,一对幽幽的杏仁眼映着火光,没有人曾经注意过她的眼睛原是那么的小,那么的干枯。人们说让亚嫂休息一下,许多年来,每日的漂泊,她没有过上一日舒坦日子,现在就让她好好休息一阵。于是便没有人再打扰她。 就在这时,底下船舱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随后是一阵打闹声。陈贤皱进了眉头,提着玄涛剑一路小跑就下到了船舱。看到在伙房的门边躲着一个瑟瑟发抖的番夷人——眸色乌青,黑色鬈发,深目高鼻。他颤颤巍巍地拿着一把菜刀和几个舟人对峙,那些个舟人也只是拿着匕首,无人敢于向前。旁边地上还躺着一个舟人,手臂上被剌了一刀,鲜血淋漓的。 “你们都退下,照顾伤者,我来处理这个干丝腊猪!” 说罢,陈贤拔剑一挥,就往那夷人刺去,还大喊一声“纳命来”。 众人以为那夷人已经吓的腿脚发软,可谁知他却敏捷地将门板一按,陈贤的剑就深深地吃进了门板之中,一时拔不出来。 “大侠饶命!” 那夷人手捉门板,大声朝陈贤喊到。 众人一时半会也没能料想到这个番夷人竟会说中国语言。 “大侠且听我细细道来!” 陈贤有些动摇,他猛力一抽,将剑从门板上拔了出来,剑锋下指,但手中始终紧握剑柄,以备不测。 “你说,我听着。” 那番夷人听了,捋了捋脸上的山羊胡,敞开了门板,跨步走出了伙房。事后人们回想,在那时竟然看不出他有任何的畏惧。那番夷人走到伙房外,朝陈贤深深鞠了一躬,又向四下围着的舟人各鞠了一躬,用官话缓缓说道: “仆也,马田若泽,西土蒲都丽家人。逖闻天朝声教文物,仰大明天子之文德,慕华夏先王之遗教,用是辞离本国,自最西航海入中国,路经八万余里,漂泊三载,始达广东,卜室岭表,学习天朝语言文字,至今星霜屡易矣!度岭浮江,至于南昌,又周游湖汉九水,登庐山,访道士,纵情山水,后返棹番禺。经年以来,观上国之光,沾被教化,洋洋自得。夫人情莫不念亲戚,顾妻子。仆虽番夷,亦不泯亲亲之情,是故羁旅之日渐长,而思乡之情愈甚。悲夫!今岁家书至,遽闻大王身死荒漠,会干夷寇边,连陷州府,兵败国破,野鸟入室,王宫一空,贼酋更篡夺王位。仆急欲返乡,然途欲干夷,亦为所虏,身世浮萍。干夷念仆与之同文,皆阿丹子孙,幸仅以身免,此亦大恨矣!仆别无他技,航海多年,所长者,盖弄帆与发铳耳!如幸荷不鄙,许以苟活,仆甘为犬马,虽肝脑涂地,亦不辞矣!” 说完,那叫若泽的番夷人用袖管擦了擦唇边的白沫,向陈贤又施了长揖。 舟人们面面相觑,又一并看向陈贤,问道:“他讲的什么?” 若泽施着长揖,虽然把头埋在自己胸前,但还是偷偷用余光看了看周围。他读懂了舟人疑惑的面容,于是直立起来,用手臂抹了抹额上的汗珠,改用番禺的方言,又说道: “我哩,叫作马田若泽,嚟自蒲都丽家。听讲大明天朝上国好犀利,一于就坐船行啦三年,就嚟到广东,学哩讲话,好多年啦!后来去哩四周围玩,几挞条。但係哩,係人就会諗家,我都係一样噶!今年听屋企人话,屋里挨干丝腊人打咗,我已经成啦亡国奴。返屋路上挨干丝腊人捉,好彩渠地冇杀我。我就识得开船发铳,依家恁地留我条生路,我就做牛做马,帮晒恁地!” 周围的舟人恍然大悟,后来转念一想,各个都还是火冒三丈,有的大骂“喫屎啦”,有的嘴里叽哩咕噜的,有的把袖子撸到腋下抽出刀就要往前冲。陈贤急忙伸出手把怒气冲冲的大伙拦下: “此人并非干丝腊人,他与干丝腊有国恨家仇,说不定能够为我所用!诸位不妨先放下手中兵刃,掩愤息怒,且听他是否真的知晓航海诸事。” 舟人们并没有听下陈贤的话,仍是众怒难平。若泽自己也知如果不做出点什么,恐怕大家是不会接受他的。于是他朝着众人大喊,让人递给他香烛,他要上船面祭拜茂爷,还说他当时躲在角落里看见茂爷是如何如何英勇,是如何如何无畏,又说他是如何如何崇拜茂爷,说自己又如何如何懊恼愧疚,痛恨自己为何如此这般懦弱云云。舟人们听了,原本坚硬的心也忽然就软了下来。 若泽拿着一个舟人递来的香烛纸钱,走到了船面中央的香炉和火盆边,郑重其事地将燃好的线香高举过头顶,又紧压在额上,随后捉着香对着香炉施了长揖,最终念念叨叨着什么,然后将香插在了香炉里。香灰烫了他的手,他也面不改色,仿佛无事发生。接着他点燃了插在炉边的蜡烛,又将纸钱放到了火盆中。 一声巨雷,那岛屿的山上将火焰喷了数百丈高。舟人们心里一颤,纷纷回头看那火山,可若泽还在静静地烧着纸,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深邃的阴影。 礼成之后,舟人们还是不依不挠地各种拷问着若泽各类航海的事情,问了自番禺出发如何去吕宋、占城,问了马六甲的地形,问了甘勃智与暹罗的恩仇,甚至问了广州城内的各类寺庙,当然还有何时张帆、几月挂何种风向、罗盘经纬等等,若泽无不一一对答如流。 虽然夜里松之助总还是领着两个舟人守在他身边,但那两个舟人却与若泽相谈甚欢,再也没有拿起过手边的刀。 (本章完) 第17章 求险 第17章 求险 “碧海”在一座小岛上过了一夜,从遥处还可以隐约见到地平线上的火山,将半边天映得猩红。第二天太阳刚刚升起,粉红的阳光混合着空中弥漫着的尘埃将天空染上了轻快的淡紫色。 虽然是早晨,但热带的风候已让人感到仿佛在一个大蒸笼中,即使是昨夜早已备好的茶汤,到了早晨也依然烫嘴。高温的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各样的味道,雪松木板的清香,海水淡淡的咸味,东风刮来的硫磺的腥味,不断地侵入舟人们毫无防备的鼻腔之中。 然而这并不妨碍人们出发时轻快的心情——这些岛屿和火山引领着人们航向南方的陆地。马田若泽告诉舟人们,自岛北崖汀而去,先以乙卯针行十里,后折返行丁未针约一百五十里,即可抵达霞浦。舟人估算了一下预计还需要五个时辰便可靠岸,内心自然无不拊髀雀跃,兴奋不已。 船悠悠然地驶在海上,到了傍晚申时的时候,船上的人们发现眼前的海面逐渐到了尽头,吕宋的山峦慢慢地显现出来。落日的余晖将山峦的轮廓凸显出来,山间漂浮着一些乳白色的雾霭。 舟人们在船上来回走动,谈笑风生,可大家都知道这是暗地里与世界在较劲。何时摆舵,何时摇橹,何时张帆,往往都需要沉静的指挥、精密的计算和愉快的心情。海面上虽然波澜不惊,但人们都谂知自然的力量往往不显山露水,它们都蛰伏在肉眼难见的晦暗里,随时将光亮中的人吞噬——在漫漫长夜中的寒冷瘴气,在幽暗的潮汐内的漩涡和礁石,在连绵的山峦之下随时喷薄而出的烈焰,在茂密的森林里的毒蛇猛兽。人生亦是如此,生活的光景,看似昭昭可见,实则皆为冥冥之中的命数所系累。 从浪漫主义的观点来看,人类社会发展的历史就是人们聚集在一起,用智慧和自身的力量与大自然和命数相抗衡。那么一个成熟的社群就是与自然斗争的成果。可为什么舟人们却要远离自己出身的社群,来到海外求险呢?为什么他们还要离开他们所处的群众文明,将自己孤独地抛到广阔的自然之中去面对种种力量呢? 这种探险的精神,直至二十世纪的两次世界大战把旧世界的乌托邦打得粉碎,才悄悄然地画上了止息符。一切都是机缘巧合,也或许是大陆两端不约合同的共谋,人们把目光投向了波澜壮阔的海洋,拉开了旧世界的序幕。从今天的眼光来看,旧世界处在古今之间,与现代不同,却也与古世界纠缠不清。它源于郑和、哥伦布、麦哲伦,成于黎塞留、柯尔贝,盛于小皮特、塔列朗,最终成为了普鲁斯特、卡夫卡笔下的忧伤。 虽然古代男耕女织、耕读传家的训导没有远去,但时间的步伐早已经将星球上的居民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血统、门阀、财富仍然在社会中占据着主宰的地位,人们为了家族荣耀而作的努力,却开创出了个人的光彩。站在旧世界落幕处的列维-斯特劳斯已然对人们的这种求险的精神做了最好的总结——追寻权力。无论是考察其他人类最原始的鲜活性,还是宣誓浩浩天威,抑或是去寻找隐匿的财富,旧世界的这些故事都总是围绕在对权力的追求之上。 旅行、求险,便在这个旧世界中占有着它最特殊的意义。一方面,去寻找与人无关的自然是那个时代的一种最流行的幼稚观念,人们为自己所在的社会构造了一面镜子,理解为社会人的禁足之地,称其为“大自然”,幻想着人们能够在其中攫取无穷的权力与财富——南美的黄金和白,巴西的红色染料,印尼的胡椒,北美的杉树,满洲的貂皮和东珠,分别装点了西班牙、葡萄牙、英格兰和满清君主的裘袍和冠冕…… 但另一方面,是在逃避。按照亲亲尊尊永恒社会的构想所筑成的机器仍在无情地运作,生活在其中将近两千余年的人们早已自觉生活枯燥乏味,无论是谁人都厌倦了在社会中所扮演的角色,所以法兰西的宫廷中才会有宫女将胡椒种子当作果来吃,所以英国上下才会热心追捧加了白的红茶,所以朝廷中的阁老才会披着各类貂皮,所以才子骚客才会苦心钻研关外蘑菇的烹饪方法,这不过都是为了那些无法逃身社会的人们提供了新的感性经验,以便能够让他们短暂地逃离社会中每日的繁琐,沉浸在梦幻和幻想之中。在社会机器中的上层都已如此,更何况那些被机器推到大陆尽头的人呢? “碧海”上的舟人们,大多就是这类被社会机器推到海上的人。他们操着各自的方言,或是因为破产,或是因为土地兼并,或是自古以捕鱼为业,但最终都被迫来到海上,从此便不能再随意上岸。官府称他们为“疍家”,或是用“蜑家”,从不把他们当作善类,迟至清乾隆年间皇帝才下敕令允许有足够财力的疍家上岸居住、参加科举。 早在南宋时期,前往岭南任职的周去非就在《岭外代答》中描写到了他们,说“疍家”的小孩子终日游荡在水面上,只在腰间系上绳子,以免遇溺;有时候得以上岸,这些疍家子弟便在海岸爬滚,一丝不挂,周身漆黑,与水獭无异。元延祐六年,东莞县张维寅在一封上报朝廷宣慰司的陈情书中,也说他们都是海贼的子孙,“兽性鴃舌,椎发裸体,出入波涛,有类水獭”。嘉靖年间的学者描述他们不冠不履,愚蠢无知,连自己年纪多大都不知道,要么住在海上的离岛像禽兽一样活着,要么成为名门的奴仆。明末清初的屈大均驳斥了这类荒谬的观点,但在他的时代,“良家”仍然不会轻易与“疍家”通婚。然而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文人士大夫的一场合谋——他们好奇地考察着所谓的化外之人,不过只是远观,仍努力地与他们划清界限。但是在士大夫眼中的这些所谓野蛮人,本身就是从他们所处的社会中走出去的,或者说本来就是他们社会中的一部分。即使这些“疍家”和士大夫们有着同样的外貌,说着同样的语言,同样被编进了户籍和里甲,同样向朝廷缴纳税款,士大夫们也总是不屑与他们为伍。 于是“疍家”各自组成了社团,他们组建起了自己的舰队,还给船只装备了最先进的火炮,终日游离在大陆的海外。他们有时是聪明的生意人,有时是冒尽艰苦的采珠人,有时又是烧杀掠夺的海盗或倭寇——这取决于他们一种复杂的情结。他们既希望于在海洋之中夺取到财富,从而在原来的社会中获得他们应有的权力和地位,但他们也厌倦了在原来社会中的苦闷,期待逃避那些上层名流们鄙夷的眼光。他们往往可以轻而易举地登上海外的陆地,却往往难以踏上家乡的故土。这便是旧世界中社会边缘的人们所享有的共同情感,无论他们是在爱尔兰、德意志,还是在中国、日本。 但毫无疑问的是,“疍家”们看到的世界,比士大夫们所看到的,要更为开阔:他们熟知和兰、干丝腊、蒲都丽家的区别,而不会笼统地称他们为佛郎机;他们见过宽广的海面,见过喷发的火山,见过茂密的热带雨林。他们能在波涛之中与荷兰的远征舰队一较高下,能与西班牙的珍宝舰队打的不分高低,乃至最终士大夫们的朝廷在灭亡之际,也不得不求助于这些他们从来都看不起的“疍家”和“海盗”。 “乘船游大海,放棹弄鲸涛。世界何其小,舟人亦壮豪!”——这便是最符合他们的诗句。 让我们最终来总结一下在“碧海”上漂泊着的舟人们在他们故乡的地位吧。考古学家们在中国香港的新界区大埔墟外的汀角村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关帝庙,这座小庙庙门处立有一块清乾隆五十年《重修本庙题助碑》,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了一大串名门大户和朴实村民的姓名,捐款有多有少,都是为了修缮庙宇,碑文中最后一行写到:“碑内无名,子孙永远不得在此读书。”后来人们又在关帝庙内又找到了一块《题助客碑》,也是清乾隆五十年立,其中以略略潦草的字迹记载了“疍家”曾以“罟船”的名义捐款修庙,而许多蜑民要比《重修本庙题助碑》上所刻录的人要慷慨的多,但他们的名字并未出现在《重修本庙题助碑》上——捐钱,可以;读书?没门! (本章完) 第18章 霞浦 第18章 霞浦 陈贤一行人在傍晚的时分终于靠近了陆地,但是连着海的放眼望去都是一片黄沙,偶有岩石悬崖将沙汀围住,更远处都是无际的参天古木和肆无忌惮攀缘开来的藤蔓。于是“碧海”只得沿着岸边徘徊了好一段时间,但人们却恰好见到了热带岛屿的日落。 它是多么的壮伟雄阔,虽然在无尽的时光之中,这一景象已经上演了无数亿次,但每一次都仍然能够紧紧地抓住人们的心。黄昏的太阳有某种神秘的力量能够将人们的情感同亘古的时间中、无垠的空间中的一切联系起来,将关于山川薮泽和云雾星辰的秘密娓娓道来,只恨不得同谪仙人一般——“吾欲揽六龙,回车挂扶桑”。倘若人们心性之中没有恶,又倘若不是善恶相争得那么激烈,那又怎么会轻易地被这自然中最常见不过的景象所震撼和吸引呢?那又怎么会想要同仙人一道“骑鲸度空碧,相与奔华辰”呢? 太阳已经落在了山脉的后方,那山又被层层叠叠的云彩缭绕,将阳光的焰火折射扭曲,人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阳光部分地被这些云彩阻拦,但太阳是那么地广大,它的火舌仍是不依不饶地从云彩边缘喷薄而出,形成一条条粗粗的光线。这些光线被海水的浑蓝、树木的幽绿晕染,形成了淡淡的粉色,而在边缘处又呈现出葡萄美酒般的浅紫。更远处的地方则是海,它被一种更为宽广无垠的火红所吞噬,将整个西方的天空锻造成了一块通红的金属块,仿佛在无尽的海洋之中淬火,将海水也烧的沸腾不止,扑腾出一波又一波的海浪,而这海浪每一次打在“碧海”上,船上的舟人就觉得这热带的空气变得愈发闷热了一番。 东方隐约还可以见到火山遗留的痕迹——虽然庞大的夜空已经升起,复杂的星云结构正开始笼络着远东的蓬莱世界,但在东北的一个小角,仍有一点红晕正不屈不饶地挺立着。即使西方正在逐渐暗淡,这斑点大小的红晕仍在海天相接的地方,我行我素地自由生长。 黑夜如海上的潮水渐渐涨起,漫过了头顶。林间的云雾也慢慢从树间飘荡而出,似乎那海边的山林里搁浅了一只年老的蛟龙,正盘在一棵神木上,吞吐着云气。忽然桅杆上望楼里的人看到一条江水流入海中,在江口处,雾气正在汇集。沉下的夕阳和浮起的明月也都将各自的清辉在此处融合,便成暗紫色的霞雾,其中还星星点点地闪着昏黄的光影,与银白的月光,在藏蓝色的海面上相映成趣。原来江水与海水不同,热带秋日的傍晚时分,人们可以明显地感觉到海水热而江水寒,所以才会在冷热相接之处蒸腾出雾气。 待“碧海”驶进迷雾之中,只听得迷雾深处有渔人弄棹摇橹,声声渔歌在雾中欸乃悠扬地弥散开来。船溯流而上,歌声又更近了一些,人们又听到其中杂了妇女的浣衣声,还有采藕女和着夜歌归去。 船边漂来一个舢板,船头立着一人,身高只约五尺,摇着一橹,身边置了一筐,筐内盛满了鱼蟹。他身后棚内坐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女,眉毛拔得精光,才在额上点画出黛色的粗眉,头后盘着浓密的乌发,在脑后插了一根竹雕的簪子,虽不富贵,但也精致得很。 舢板上那舟人并不精通中国话,只能用福佬方言说些买卖生意的话,于是陈贤便让松之助前去询问。他们叽里呱啦地说着倭语,又在虚空之中比划了一通,便大笑着结束了对话。松之助回来告诉陈贤,说这霞雾之中确有一个村子,名叫“霞浦”,只因每到傍晚江口就会腾起霞雾,笼罩整个村浦。这样一来,往来船只就很难发现这个村子,于是村子就很快聚集了许多人逃难至此,日久便定居下来。其中最多的是倭人,其次是自称“巴那夷”的当地土夷,接下来是操着闽南语或闽东语的福佬,以及来自广东诸县的粤人。 正所谓山高皇帝远,霞浦的人们逃避至此,虽要劳力费神才能养家糊口,但决不至被人欺压。江河湖海中数不尽的鲜虾膏蟹和大小游鱼,山林中有数不尽的瓜果和野兽,江滩尽是肥沃的土地。每日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汲水而饮,耕田而食”的自由生活,孰人不问“帝力于我何有哉”? 那个倭人棹着舢板回到了村浦,将“碧海”到来的事情和村里的人通报了一番,不一会儿,江口的岸边便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来迎接即将靠岸的“碧海”。这番景象是在世界别处绝对看不到的:人群中有肤色黝黑却一律身披白裳的巴那夷男女,也有身着素袄或素裳的倭人男女,更有穿着短褐、襦裙的华人,后者衣裳颜色各异,淡黄到浅绿,不一而足。他们手里提着各类山珍海味,还有珍珠、木雕、犀角等新奇玩意,向“碧海”上的舟人兜售。 舟人们把船驶到了栈桥边上,下了碇石,便迫不及待地下到地上。陈贤指挥着人们卸下茶叶,用以置换一些新奇玩意以及山参、干菇等珍贵食药材。按往常一样,亚嫂给舟人们结了工钱,好让他们能够在岸上尽兴挥霍。那些从番船上被解救下来的人恢复了吃喝的能力,休息了几日,渐渐地也能走了起来,更是一溜烟地全跑到了岸上,激动得手舞足蹈。当然,马田若泽仍被留在船上,由专人把守。那两个专人自然也不甚高兴,但想到陈贤给他们许以更高的工钱,他们也就释然了。 为了迎接陈贤一行人,原本寂静的村墟一时间都活络起来了。墟上的店铺纷纷开张,从“碧海”上舟人们在店前讨价还价,一时间好不热闹。村路上摩肩接踵地挤满了人,操着各地的口音谈论着最近的风闻趣事。一个巴那夷人牵着一头老水牛走在街上,吆喝着要把这头老牛卖掉,可来者都常居水上,谁有功夫和闲心照料老牛呢?不过那水牛好像对自己的命运漠不关心,悠悠然地走在那人身后,摇头晃脑,长长的牛角肆意在空中挥舞,两侧的行人唯恐避之不及。 陈贤走到岸上,对着大家自我介绍道:“我乃佛山陈氏。正统年间,吾曾叔祖随董都督战海贼黄萧养于广州。正酣,曾叔祖援弓射之,萧养中矢毙命,都督恩之,遂赠此玄涛宝剑于曾叔祖。余自幼习武,曾叔祖遗此宝剑于我,余誓以此剑上斩奸吏,下除寇贼!” 可谁想人群之中的许多人并不领情,那些听得懂岭南方言的人便纷纷嚷嚷道,说他们就是官府口中的海贼,祖上就是黄萧养的弟兄,说如今此处谁不是落草为寇,谁不是官逼民反,难不成陈贤也要学佛经里的圣贤一般舍身虎口? 陈贤不知所措,赶紧将玄涛剑藏在身后,脸都涨红了。 张大毛便急忙上来解释:“各位兄弟莫要误会了。我兄弟,惟舍身取义而已。诸位倘有不平之事,定当除恶惩奸,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辞!” 虽然这话招来了众人阵阵嘘声,但所幸大伙对陈贤一行没了敌意,也就继续开始自顾自地做着生意了。 这事过去之后,松之助便赶紧把陈贤和张大毛拉到一旁:“我听闻村人说彼处有一禅院,可为茂爷和死难的弟兄们做一场法事。” 于是松之助将陈贤和张大毛二人引到了村墟火光的尽头处。那里有人建一座幽静的禅院,用简单的竹篱围起,搭了个柴扉,上书“无相禅院”,两边是一对偈语:云怀石以无相,松啸风而有音。禅院扉门紧闭,就连清冷的月色也吃了闭门羹。院内各植木,枫叶渐红而松柏常青,地面铺以细碎砂石,更用钉耙划出各类结印之相,树下立着各样的碑柱和经幢。透过竹篱,可以看到一处正殿,上造歇山顶,没有雕梁画栋,只用素雅的松木和青砖砌成,殿门上的匾额写着“大雄宝殿”四字。正殿边上是一个悬山顶的禅房,与正殿风格一致,房门轻掩,几盏青灯隔着窗纱、透过门缝,映在院里,几声咳嗽不时从房内传来。松之助敲了几下门,便有一和尚从禅房中推门而出,走到院门处拉开了门闩。松之助用倭语和那个和尚轻声说了几句,松之助便后退一步,双手合十,长拜一番,便带着陈贤他们离开了。 “法师说今日歇息了,让我们明日再来。明日即可为茂爷和死去的弟兄们操办法事,后天就可以一并下葬。院内还有位置可供茂爷入土,终日有人诵念佛经,定然在黄泉路上有菩萨可以作伴,将来安胎转世,投入富贵人家。院外的后山也有一处风水宝地用来给弟兄们当作墓地,这方圆十里都有神佛庇护,可保他们来生无灾无难。” “如此善甚。” 于是陈贤和张大毛隔着柴扉和院子,向禅房台阶上目送他们远去的和尚作了一揖。那和尚也自是双手合十地施了回礼,便回到禅房中去了,只留下松之助他们三人和松风云石在房外的月光之中。 (本章完) 第19章 无相 第19章 无相 无相禅院在霞浦以东一里处,四周有稻田环绕,一条潺潺溪水穿过田野,经过寺前,在此归入大海。 禅院首座和尚,自唤“东汀”,取无相禅院在霞浦以东之意。大明宁波府定海县人,幼时为倭寇所掳,东渡至日本,当地禅师见他聪慧,便收为弟子。大明万历三年,也就是七年前,渡海归国,托钵四方,云游天目、四明、天台诸山,纵使千里之行,也是打包徒步,不乘马车。万历五年,经古道,过仙霞关、枫岭关乃入福建,次建宁府松溪县白马山久福寺,与当地沙弥打坐论经。第二年又南下福州府,学了福州话,乘船南渡至霞浦。 初至霞浦之时,浦上已然居住了百来倭人、华人,但未建经堂。法师来到村外一条溪水边,山上松风不时吹送而来驱散暑热,也吹散了霞浦飘来的云雾,便发愿在此设坛讲经。倭人笃信佛法,而华人也不例外,于是便纷纷出资出力修筑了这一禅院,法师取名为“无相禅院”,取意于偈语“云怀石以无相,松啸风而有音”,说的便是此处的景色。 几年后庙内香火便渐渐兴盛起来,往来船只停泊此处,舟人无一下船至此,焚香祷告。东汀和尚也收了几名弟子,多是倭人。随后亦渐渐招来了巴那夷到寺中焚香礼佛,而东汀和尚也禀着众生平等对待的道理,不分华夷,一并代之以礼,晓之以佛法经义。无论倭人福佬,因东汀和尚能与他们用家乡话交流,都对他感到亲切无比,福建侨民们有时还称他为“阿伯”,他也毫不在意。结果这么叫多了,巴那夷们反倒不以“东汀”称呼和尚,都学着呼他为“阿伯”,称禅院为“阿伯里”。倭人因其故俗,亡故之后,葬于禅院之中,更立经幢于坟侧,以期神佛庇佑。 陈贤、张大毛、松之助与亚嫂商定,就将茂爷的遗体埋于禅院内。所以抵达霞浦的第二日,他们便将茂爷遗体从之前在船上造的简易棺木中取出,移至一口松木长棺中,由八个舟人前后抬下船来。其余舟人更是抬着各类大小棺木跟在其后,里面尽是之前战斗死难者的遗骨,当然还有一些是从番船上解救而来但病弱不堪的死者的尸骨。 晨雾尚未完全消散,在迷雾之中,上百人的队伍慢慢地向无相禅院处默然行去,墟道两旁的人们也纷纷从各自窗中探出头来,静静地看着行进的队伍,一动不动,仿佛虚空中的雾气都已凝结成冰,将他们统统冻住了。出了村浦,东汀和尚的一众弟子早已聚集在那,等待着队伍过来。 这些法师无一不身着墨色袈裟,头戴斗笠。为首的大弟子一手拄着锡杖,一手结印胸前,口中不停默念经咒,在前为亡者开道。其后一左一右跟着二位法师,一位摇铃诵经,一位吹着尺八,其声入风,数里可闻。后面更是跟了四位法师,皆双手合十胸前,嘴中念咒不止。 众人由法师领着,将棺木停在了禅院之中,皆默默然噤声不语。亚嫂与张大毛、陈贤和松之助上了青石台阶,推门入了正殿,唯见殿中灯盏映了一尊石刻佛像,线条硬朗粗犷,颇有古朴之风。佛尊前供有几支焰红的木槿,只因人们又称之为“佛桑”,而这在附近山中又可摘取得到。 他们跪在佛尊前的蒲团上,对着佛陀施礼跪拜了三通。几位法师随后又跟了进来,向店内一个角落施礼道了“师傅”。陈贤他们才惊觉这殿中还端坐着一人,那人坐禅入定,良久方才回神。弟子们于是便向众人介绍了东汀禅师,众人便都双手合十向东汀和尚施了礼,随后都随着师傅们各自坐禅诵经,声振梁木,但却令人听得内心凄凉冷清。 各方彻夜诵经直至次日良辰吉时,才将遗体入了土。埋葬的时候,一圈的舟人忽然都绷不住了,卒之泣不成声。唯有亚嫂仍端坐一旁,嘴中诵念佛号,但脸上分明挂着两行清泪。人们私下议论都觉得亚嫂是不忍见到茂爷盖棺入土,所以才强装淡定。 陈贤虽说不曾想过考取功名,但亦读过诗书,略晓韵律,于是便在寺内提诗一首:“清清葭上露,沥沥柏间风。风露难长驻,人去亦匆匆。” 落笔成诗,转身便要离去,可谁知本在一侧端坐的东汀和尚朝他大喝一声:“如何是向去底人?” 答曰:“不知。” 又问道:“如何是却来底人?” 复答曰:“不知。” 未想到和尚竟喜笑颜开,说:“善哉,善哉!来去无处,自取涅槃。施主与我佛门颇有机缘,何不留下谈论经道?” 说罢,东汀和尚遂将殿内弟子屏去,只留下他与陈贤在殿中。有些弟子面上颇有不满,但碍于师命,也不得不从,于是便拖着长长的法衣窸窸窣窣地倒退出了殿外,把门掩上了。 东汀和尚坐正凝神,便入了定,将陈贤暂时撇在一旁。陈贤自己暗自嘀咕,说什么自己不过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这东汀法师真是好生奇怪。没想到东汀法师竟轻声咳嗽了几声,仿佛能听见陈贤内心的话一般。陈贤吃了一惊,便也学着坐禅入定。 一刻钟过去了,东汀和尚悠悠然睁开了眼,举起了一串紫檀佛珠,串在指间,双手合十向陈贤施了一礼。 “六根之中,唯耳根最利。佛主虽说要吾等清净六根,但并非耳不听既为净,听遍世间千音万声而无心才是净。施主如此不耐烦,大概听不见方才隔墙有耳吧!如此看来还需历练耳根啊!” 陈贤只得毕恭毕敬地坐着施了一个长揖,脸上也不敢多做表情,只是正经地答道:“回和尚,确实如此。” “我留你下来,是想问你些事,但也不便让他人听到,所以才屏退众人。” “师父有何疑问,尽管问便是了,晚辈自当以诚相待,知无不言。” “善哉,善哉!你们过来途中可是遇了佛郎机人?” “回和尚,确实。途中遇了干丝腊番船,激战一番,今日埋的,便是同干丝腊人作战死去的兄弟们。” “所以最后结果如何?” “我们登船作战,干丝腊人尽数战死,但茂爷……茂爷原本是我师父,也中弹走了。” “但你们胜了,这便是好事。这说明我们并非无法与干丝腊人抗衡。如今我估测干丝腊人不日便要追来,定会发现这霞浦。可怜了浦上的人了!背井离乡,颠沛流离地过了许多年,好不容易在这扎稳脚跟,干丝腊人又要追来。日后这里免不了要遭遇兵燹了。估计十年后你再来此处,就看不到这无相禅院了……” 忽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热带气候本就闷热,再加上门窗紧闭,空气不能流通,殿内更是湿闷不堪,连那石刻的佛像都好似要沁出水,仿佛如凡夫俗子一般汗流不止。 陈贤忽觉时间过的甚慢。良久,东汀和尚才打破沉默。 “巴那人在这附近筑有一城,你可领着村众到彼处一避。切记带上铳手和得力打手,踞城以守。我会派一个巴那人弟子随你同去。” “可我如何指挥得动村人们呢?” “这样,我自觉村浦内的人都对我和我的弟子尊敬有加,不如你暂且剃了头,做我门下武家弟子,让你统领众人护佑一方。” 陈贤暗自思忖,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轻易去除,但若能拯救苍生于水火,剃发而已,未尝不可。于是便满口答应,东汀和尚便敞开殿门,让弟子进来一同为陈贤剔去了缕缕青丝,并行了受戒礼。 陈贤未曾想之前还心中戏言自己丈二和尚,未想到如今真正地成了和尚,不过剃了头上发丝,瞬觉清爽许多。陈贤换了墨色法衣,下了石阶,只见禅院内一只乌鸦飞上了枫树的枝头,哑哑地叫着。 (本章完) 第20章 如怯大夫 第20章 如怯大夫 陈贤出了禅院,头顶一个斗笠,身披一件青衣,以僧人貌示人。村浦上下,见他如此打扮,忽地肃然起敬。这日里,他随着东汀和尚围着村墟绕走三匝,口中诵经不止,所过之处,无人不双手合十,鞠躬施礼。 唯有“碧海”上的舟人不明就里地看得懵懵懂懂,心里纳闷:为何陈贤来了寺中一日便出了家,莫不是茂爷死后万念俱灰,看破了红尘? 事毕,东汀和尚带着陈贤来到了霞浦的码头上。这东汀和尚多数时候都在寺中诵经,或入山林打坐禅定、调伏心性,村浦若有普通事宜,皆遣一二弟子前来打理,鲜少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一般和尚召集众人,要么就是公开设坛讲经,要么是有关系村浦存续的大事要宣布。正因着东汀和尚现身码头着实不一般,村浦中的人陆陆续续地都聚集而来,哪怕是正在江上的棹公也摇橹而归,静听其音。 东汀和尚诵念佛号百下,随后向众人讲解了《能断金刚般若波罗蜜多经》,讲了“无相”之门的趣意,又说所谓无相者,世无常法,不能久驻,生如浮萍…… 正当大家听了有些乏的时候,和尚话锋一转,说他已算到兵灾将至,今日绕村三匝,就是为了此事做的法事,奈何自己功德浅薄,霞浦无可幸免。他又说,为免血光之灾,众人只能避至江水上游的嘉延城中去。随后他向众人宣布,陈贤已被他收为座下武门大弟子,赐号“如怯大夫”,取古人“大勇如怯、大智若愚”之意。这次他将护送众人至城中,而村众中有勇武者,亦当归于他旗下,共同守着城池,护着佛法不入断绝之境。 听罢,众人皆伏地向东汀和尚顶礼跪拜,东汀和尚见了也领着众弟子向村浦上下众人也顶礼一拜,沥沥清泪更是将身上墨衣染的更深。村众又向身着僧衣的陈贤一拜,大呼“大夫”。 完了,东汀和尚起身领着弟子向禅院走去,一众村人也围在僧人们的前后,一路护送他们回到禅院。张大毛和松之助随着他们也进了禅院正殿之中,人们只见到一个年纪较轻的沙弥在石阶上将正殿的殿门一闭,向围在禅院外的众人们施了一礼,便退回到偏殿之中了。 陈贤最终决定让松之助携着一众舟人将“碧海”驶回之前经停的岛上,无论如何不能将茂爷和亚嫂几十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松之助没有回声,只是点了头,表示赞同。至于撤退的路径,张大毛认为应当走陆路,因为山路之中方便隐蔽,不易被人发现。但和尚座下的一名弟子坚决不同意,他估算若是村人们即使带着细软包裹和口粮,也要走上五天之久,不如由水路,至多一日可达。最终人们还是同意了那名僧人的意见,动用浦中所有舢板小舟,来回运输,顶多不过三日即可将所有人连同众多物资一并撤至城下。 “如此甚善!然而还有一事,要劳烦如怯费心。” 陈贤坐在蒲团上,深深一拜,答道:“请师父吩咐。” “是否还能余下些善水战的人手守着江口,倘若干丝腊人来了,也好阻滞些时辰,给城内守军通风报信。” 他思前想后,但又不敢与张大毛分开,毕竟从小挚交,倘若出了什么差池,他一定不能原谅自己。就在他犯愁的时候,忽然听的殿门几下叩门声,便有人推开了殿门,碎步进了佛殿。 原来正是亚嫂。自从上次战斗之后,她再也没有显露出之前那样的一丝慈祥安然的样子,只是从来将嘴唇紧闭。面上两颗眼睛深深凹陷下去,仿佛两口干涸的枯井。在殿内微弱的光线中,还可以见到脸颊两条不甚明显的泪痕。 “倘若诸位要寻一善水战之人,不如考虑老妪我。我虽年长,但气力不曾衰弱半分,而马步总是扎实。” 这时一个倭僧嘴里念叨了几句,竟然引得松之助大怒。松之助大叫一声,一个跃步向前抽刀便向那倭僧砍去。那倭僧猛地往后一避,结果刀锋将那僧原先坐的藤制蒲团劈成了两半。 “松之助,不要激动!佛门清净胜地,怎容得动了刀兵,如此喧闹?” 松之助回头,怒目圆睁,答道:“这秃驴竟骂我们亚嫂是一介不入流的乡野老妇!我不教训一番,他能识得礼义?” 东汀和尚双手合十,闭上了双眼,诵念佛号。大家都知道,如此内讧并非祥兆。 亚嫂听了也并不生气,让松之助退到一旁。她轻蔑地瞥了那倭僧一眼,随后说道:“自然世上很多人都瞧不起奶奶我,但未必见得自己就真有功夫。” 那倭僧听了也自然怒火中烧,他向亚嫂哇哇大叫,用生硬的中文说道:“你这朽妇,别自视甚高。我亦是武家出身,你今日且同你比试比试,看谁善战。” 那人虽是僧人,但这年来修行未见增长,也未见调服了心性,反倒造了这般业障,眼耳口鼻均被怒火迷住了,纵使东汀和尚大喊“住手”,他也已然完全听不见。 他一个箭步而上,使出一记扫堂腿,以期踢倒亚嫂,让她难堪。可亚嫂是何等高人?她在海上过了近一辈子,习了船上武艺,出入敌阵不下百回,而船上武艺最讲究底盘要稳如泰山,若说舞剑放矢一类亚嫂并不在行,也倒算情理之中,但平平一记扫堂腿攻她下盘又能奈她何? 不出意外,亚嫂扎了马步,自是稳稳地吃住了这倭僧一腿。那倭僧见攻她下盘不敌,锐气已削去大半,退了一步,摆开了架势。亚嫂自是以不变应万变,仍是扎稳了马步。那倭僧见下盘攻不下,只得试着攻她上身。他瞅准了亚嫂将拳头摆于两肋,应是无暇顾及头顶,便一脚向亚嫂脸上飞踢过去,谁知亚嫂侧身后退一步,让倭僧踢了个空,一时间重心不稳,头重脚轻。亚嫂盯了这破绽,一手抓住他留在空中的脚踝,向外一甩,那倭僧便摔了个狗啃地。 见那倭僧倒在地上,亚嫂收了架势,朝众人施了一记长揖,又向那尊石佛合十鞠躬,才说道:“在佛门之地动了拳脚,扰了诸位清净,还望诸位大德海涵。” 她伸手扶起倒地那个倭僧,说道:“所谓水战,主要船上作战。方才法师多用跃步,这甚不适合舟战。江河湖海,无一不波涛起伏,要在舟上施展拳脚,要义唯有一个稳字。我知尊座护法救生心切,但凡事皆有个方便法门,以何法子用得最少气力做得最多事情,才是你我当下需要考虑的。” 那倭僧听罢,面露惭色,羞赧不已,便闷闷地退到了角落里,坐在了地上。众人之后便再也无人质疑亚嫂了。 “也罢,也罢!你们众人便随着如怯一并避至城内。我于此开坛讲经,这无相禅院便是数年心血所在,故而我且留在此处。我看干丝腊人虽生性阴劣,但不至屠戮比丘。更何况佛法广大,但万千方便法门,不过就是调服心性而已。我若不能劝说干丝腊人,只能说明我功德浅薄。” 众人听了,无一不苦口婆心劝诫东汀和尚随着陈贤一起躲避刀兵之灾,可无论众人如何劝说,他都不愿离去,末了还自顾自地坐禅入定,千言万语都只是左耳进罢右耳出,毫不经心。众人见劝说无果,遂只好留他下来。 (本章完) 第21章 嘉延江 第21章 嘉延江 张大毛有时和村人们闲聊,得知这江名曰“嘉延”,全称则叫做“加嘉延”,当地华人将其省作“嘉延”,是巴那夷土话中“大江”的意思。而巴那夷自古以来生活皆是仰赖江水的馈赠——无论是从上游冲刷下来的火山泥,或是江水中的鱼虾。其实就连巴那夷(ibanag)的“巴那”(banag)二字也是意指这条大江。江水自南而北涌入大海,在江水的东部冲击出一个平原,这便是霞浦所在的地方。虽说是岛上的一片风水宝地,可怎奈何兵灾将至,纵使再依依不舍,村人也不得不向南朝山中进发,避到城中去。 根据之前在殿内商定的结果,人们立刻开始忙碌起来,有的在清点各自灾难时能够保值的的物件,有的在地里抢割尚未完全熟透的水稻,也有的将旧船拿出修补以期能够多些船力。一时间,船只来往纷纷,江水几近为之湛滞壅塞了。 只因马田若泽是泰西人士,陈贤想着他肯定比所有人都要了解干丝腊人,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便将他一同带去了嘉延城中,如若干丝腊人围城的话,也好询问解围之策。 马田若泽听陈贤说要将亚嫂留下殿后,眉头皱的比山还高,留下了一个“她不过想要求死”的论断。这话传到亚嫂耳里,亚嫂头也不抬地继续用白茅编着草鞋,淡淡地回了一句:“求死何用,不如奶奶我再多活个四十年,活到百岁,一路下来不知能多斩杀多少干丝腊畜生,这才够尽兴呢!” 听得亚嫂此话,陈贤边放下心来,随后从自告奋勇的兵勇们中清点了三十名曾打过水战的好手留下来交给亚嫂指挥,村人们还留下了十几套倭甲。这三十人多是倭人,他们合伙凑钱买下了一丈白布做成旌幡,请了无相禅院里的倭僧为他们题字“南无八幡大菩萨”,还诵经开光了一番,在江浦的一片沙滩上立了一根长长的竹竿,将这开了光的旌幡高高扬起。 匠人们翻修了一艘倭人的小早船和一个小筏子,留在霞浦以供亚嫂他们在江上与干丝腊人作战。倭式的小早船轻便快捷,很适合在狭小的水域上快速行动,然而其劣势便在于船上木板衔接之处皆用铁钉,在水中浸泡久了极易生锈,故而用了一段时间便要由匠人翻修一番。 待到第四天的时候,人们已尽数离去,甚至还将村浦的码头拆得一干二净。村浦之中只剩下亚嫂和她手下的人了,当然还有无相禅院中的东汀和尚以及三四个追随着他不愿离去的弟子。亚嫂指挥一众人伐了些树木亘在江心,并在一处水浅的江滩边上层层叠叠地堆了许多枯枝败叶和稻草茅草,然后将小早船隐匿于其后。 随后的两天里,禅院中诵经声不绝于耳,旌幡的最上端从江口的霞雾探出,显露出一个大大的“南”字。若有仙客骑鲸而过,定会以为这是南天门所在,而迷了归天的道路。 第七日的中午时分,一个望风的倭人从村浦南边的山岗上火急火燎地攀着树藤,跳进了稻田里,直直地向禅院里跑来。亚嫂正和手下的倭人跪在正殿殿前院中,口中诵念佛号。亚嫂见了这人匆匆而来,知道时辰已到,便顺手折了茂爷坟边柏树下的一根白茅,高举空中,大吼了一声:“唉——唉——哦——” 她的眼角留下了一滴滚烫的泪珠,上下牙齿更被粘涎连着,但亚嫂也只顾嘶喊,无暇理会。倭人都知这是战斗要打响时才喊的口号,院中其他的倭人见了无不动容,都正了衣冠,系紧了颌下的缨带,异口同声地也都喊起来:“唉——唉——哦——” 就连那跑的气喘吁吁来报信的倭人也倚在禅院的篱上,嘴里做着同样的口型,用嘶哑的嗓音低声吼叫:“唉——唉——哦——” 亚嫂手中始终举着那根白茅,带领着众人,穿过村浦,来到了小早船上,做好了埋伏。她还赶紧差遣了两人乘着小筏,即刻逆流而上,去嘉延城里通知陈贤他们。 禅院那边,木鱼之声更是敲得更快更响了。一个倭僧诵经不止,也许是想尽了己身之力愿佛祖保佑,手指尖用力到里外发白,竟将手中的那串佛珠的串绳捏断了,佛珠滴滴答答洒了一地。 因阳光照晒了半天,江口的雾气早已蒸腾得无影无踪,亚嫂她们躲在柴草堆后,将江口的景象看的一清二楚。只见一艘泰西制式的桨帆船从海面上驶到了江口,上面还赫然悬挂着一张绘有红色交叉的幡旗。船上的番人似乎是想要考察清楚霞浦的情形,便在江口处来回逡巡许久。他们找不到停泊之处,便沿江而上。 船上的番人也看到了江心的树干,便发了两三炮将那树干击碎,以便行舟。其中一颗弹丸飞过了柴草堆,落在了后面,若是那炮再低一些,恐怕亚嫂他们就险了。好在树干碎了之后,番人们便不再开火,而是接着溯流而上,寻一泊船处。 正当那桨帆船要驶过柴草堆的时候,亚嫂一声令下,众人猛然划桨,直直奔着番船开去。那番船反应不及,就被亚嫂指挥的小早船接上了船舷。因为船已开近,火炮早已没了用武之地,而火铳也来不及装上火引填弹上药了,于是船上一众干丝腊人便抽出了刀,在甲板上摆起架势。 亚嫂领着倭人们举着刀枪便登上了船,一时间和干丝腊人拼杀起来。船上的番人都没来得及着甲,许多人都是手里都持着小盾、捉着双刃剑,还有一些举着长矛向船边压了过来。 亚嫂冲在最前,捉着长剑,先是斩下了一个矛头。那矛手心里大惊,不及抽出腰间的匕首,便被亚嫂两剑砍翻在地。这时两个持着刀盾的番人看准了亚嫂是个难对付的刺头,便举着盾向她逼来,后面更有一个长矛手隔着盾手就向亚嫂脑壳扎来。亚嫂一不留神,闪避不及,那长矛的锋刃擦破了缨带,于是亚嫂的头盔就叮铃哐啷掉落一旁,一头银色长发便倾泻了出来。那三个干丝腊人看到竟是一女流之辈,便挂上了一脸猥琐的笑容,举着盾牌,将剑架在盾上,迈开了大步便杀将过来。 然而船上作战,讲究一个稳字,即使看了敌人破绽,即使是水战的老手也不敢轻易飞奔,而那两个干丝腊人便犯了这个忌讳。拿盾的这二人,应是番人中的小头目,说不定第一次上了战场,还不识战场的险恶,脚上竟还穿着牛革鞣制的皮鞋,结果一不留神踩在了血泊之中,一个踉跄就双双摔倒在地。 亚嫂也不容他们缓过,几个碎步上前,举起剑来朝左边那人肚子上一扎,剌开一道,那人肚破肠流,倒在地上就再也起不来了。右边倒地那人见状,便捉了剑挣扎着要起来,说时迟那时快,亚嫂身后一个倭人见了便向前扎了一个马步,一脚踩在血泊中,踏得那鲜血四溅,然后将手间的长矛向前一送,便稳稳地扎在了那人的喉咙上。这便是舟战时,草鞋远胜于皮鞋的缘故。 谁知那干丝腊人虽被戳破了喉咙,鲜血喷涌不止,但气力仍未散失,便拼了死命紧紧攥着那矛头,压在自己喉咙上。结果倭人矛手想将长矛抽回而不得,竟被后面跟上的干丝腊矛手捅了心脏,魂归西天了。 (本章完) 第22章 对阵 第22章 对阵 想起刚才那两个干丝腊人摔倒的事情,亚嫂真觉得这是前所未有的巧合,若不是佛祖在上冥冥之中护佑着她,怎么可能会两人同时滑倒呢?想到这里,她更是笃定了这役必胜的信心,将长剑紧紧攥在双手之中,劈砍着各个方向上扎来的长矛。 战斗虽然一时难分难解,但亚嫂这边逐渐占了上风,甲板上的干丝腊人都退却到船的一角。然而眼前的胜利并没有冲昏了亚嫂的头脑,她隐约嗅见了一丝不祥的气息,这并非什么未卜先知,而是一丝淡淡的、刺鼻的气息,船上所有的人都对这一种气息十分警惕——是硝烟! “小心干丝腊的火铳!”亚嫂举着长剑在空中挥舞,向众人吼道。 传译的人听到了,立刻用倭语叽里呱啦地朝其他人大喊。 混乱的打斗一时间进入了一个短暂的停顿,人们回过神来,果然发现干丝腊人又摆出了他们最为熟练的阵型——一众干丝腊长矛手顶在阵型的最前端,手中挥动着长矛阻止任何想要贴身肉搏的进攻者;站在干丝腊矛手身后的则是一众火铳手,之前的混战给了他们足够的时间给火铳接好了火引,如今他们已然架好了搭铳的架子,睁着一只眼睛细细地瞄着,算计着接下来是哪个倒霉蛋会撞在自己的铳口上。 这阵型并非无懈可击,其弱点便在阵型的两翼,如若主攻阵型的侧翼,定会溃散无疑:一来阵型左右两端只有站在最侧边的铳手能够发铳射击,将会火力被大大地削弱;二来则在于矛阵的优势在于其密如林,使人近身不得,但因这船上干丝腊人数不多,阵型只是十几人摆了薄薄一层,若是从侧翼袭去,也只有两三个矛手可以相互照应,很快便会败下阵来。 可问题便在于,亚嫂一众从左侧船舷攻入,而干丝腊人已被逼至船尾的一侧,阵型一端紧靠着船尾,无法靠近,另一端则有五个举着剑盾的干丝腊精锐守着。倘若亚嫂选择主攻敌军右翼,那么定然要和执着剑盾的干丝腊精锐搏斗一番,而这样一来就会留给干丝腊人足够的时间将矛阵转向,从而将亚嫂包围在右侧船舷,陷他们于绝境——身前便是敌阵,身后则是滚滚的江水。倘若亚嫂主攻敌军正面,则毫无疑问会被矛阵拖住,一时间无法近身肉搏,最终只会成为干丝腊人后排铳手的绝佳猎物。 未及多想,亚嫂速速瞥了一眼周围还剩下的人手,心里默默数了一通,决计让拿着太刀的十个倭人跟随自己猛冲干丝腊人的右翼,剩下的十四人中九个持着长枪的组成枪阵拖着干丝腊人的矛阵,拖着他们无法转向并转移矛手的注意力,而剩余拿着打刀的五个倭人便借机近身肉搏。 她将命令传达给传译的倭人,那倭人便立刻用倭语向船上众人转述命令。可未曾想到就在这时,干丝腊的铳手们已然准备就绪,呯呯嘭嘭地就射出一排弹丸,打得亚嫂身后的船舷处处开了,就连手中的长剑也被弹丸撞中,腾空翻滚了几圈,落在了江里。等回过神来,才发现那转译命令的倭人脖颈上中了一弹,已经倒在了地上,脖子也被弹丸打断了一半,汩汩地喷涌着鲜血。他的身后,更是有三个持着太刀的壮汉各自被弹丸贯穿了腰肾、左臂和大腿,虽一时不会伤及性命,但血流不止,估计着也命不久矣。 虽然说命令没有转述完,但大家似乎也听懂了一些,于是举着太刀的人都迅速移到了亚嫂的身后,亚嫂抽出腰间的一把胁差领着众人就向那几个持着剑盾的干丝腊精锐奔去。那九个倭人矛手也举着手中的长枪前后参差地直直向干丝腊的矛阵靠去,一时间枪矛相互撞击在一起,令人眼缭乱。 亚嫂用惯了中式的双手长剑,对倭式的胁差并不熟练,还吃了长度上的亏,在和干丝腊人剑盾手对峙时只能左右移步,很难上前一步。而拿着太刀受伤的几个壮汉,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径直贴身上前以求和干丝腊人决一死战,可奈何伤口作痛,行动不便,而干丝腊人顶着盾牌,刀枪难入,最终只是过了几招,便被人斩于刀下,一命呜呼了。 执着打刀的倭人有的弃了打刀,捉着匕首或胁差一类的短刀,弯着腰从对阵在前的枪手胯下、腿边爬进了矛阵。枪矛在他们头顶碰撞得噼啪作响,吵得他们头昏脑胀,但他们也只是紧紧盯着前方干丝腊矛手的腿和肚子,一点一点地向前爬去。三个铳手看见他们爬了过来,也停了上药,抽出短刀,也从矛手的腿边爬进阵中,和倭人扭打在一起。然而这些铳手只能是自讨灭亡,那些靠近的倭人皆身着倭甲,用短刀扎进去本就要费一番力气,反观他们只是身着布衣,更何况靠近的倭人有五人之多,三个铳手根本不是对手。最终这三个铳手都很快被接近的倭人刺破了肚子、隔开了气管。 干丝腊人右翼的精锐虽然持着剑盾,但两拳难敌四手、恶虎也怕群狼,七八个人一拥而上,有的倭人丢了刀紧紧擎着他们手里的盾牌,正当他们向腾开手斩死盾牌前那人时,后面的倭人又立即跟上,狠狠地一刀砍下了他们的头颅。于是亚嫂就带着人从侧翼贴近了干丝腊的矛阵,干丝腊人就被围在了船尾右侧的一个小角落里。 枪阵那边也在这时有了进展,那在矛阵下方的倭人已然爬到了干丝腊矛手的脚边。他们纷纷劈砍矛手的腿脚,那些矛手自然痛的弯下腰来,便被倭人捉着割了喉或扎了心脏。 眼见干丝腊人的阵型就要被倭人们攻破,亚嫂更是大喊着让众人们一鼓作气。可铳手们已然准备好了第二轮射击,于是他们将铳架好,用火引轻轻触了一下药池,便从干丝腊矛手的空隙中射出一排弹丸,一时间七个持着长枪正在对阵的倭人都被弹丸击中,倒地身亡。 原本要和枪手对阵的干丝腊矛手一时间忽然腾出手来,举起长矛向下一戳,便将那几个趴在地上的倭人扎死,而其他的矛手则举着长矛作为掩护。这样一来,无论是最后拿着打刀的倭人,还是亚嫂身边七个拿着太刀的倭人,一时之内都无法接近,最终便失掉了阵地,原本对阵在前的倭人长枪手也丢掉了手中的长枪,扭头就跑——跳下番船,游上浅滩,跑回霞浦,一番动作一气呵成,仿佛方才搏斗没耗多少气力一般。 见了那两个长枪手跑开,众人慌乱不止。趁着这个间隙,干丝腊人重整了队形,还转了个方向,十个矛手列阵在前,八个铳手架铳在后,把亚嫂他们围在了右侧船舷——亚嫂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就在这时,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江口处又有两艘干丝腊的桨帆船驶进了嘉延江,上面都统一悬挂着绘有红色交叉的旌旗。倭人们见了,自觉大势已去,纷纷转身跳入江中,有的还没来得及脱下铠甲就跳了进水,结果咕噜咕噜地就沉了下去。亚嫂也只得立刻脱下了身上的倭甲,嘴里衔着一把胁差,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 干丝腊人将桨帆船停在了江边,上百人乌泱泱地上了岸,追着几个成功逃上岸的倭人一路来到了无相禅院,发现那些倭人早已累得瘫倒在了青石阶上,手还抬在空中想要够到殿门。干丝腊人听见其中有着诵经的声音,虽不知其中所做为何事,但见屋宇气度和规制与其他屋舍不同,便以为是这些倭人的老巢。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他们猜测并没有错。于是干丝腊人列了三列铳手,架着火铳在篱边,轮流向青石阶上的倭人和佛殿的窗子里射击,声闻数里。 几轮铳响之后,殿内已然完全没有声响,那几个可怜的倭人倒在青石阶上,身上密密麻麻布满了弹孔,鲜血顺着台阶几乎一直流淌到了殿侧的坟前。为首的干丝腊人这才踹门而入,随后一众干丝腊兵丁鱼贯而入,乱刀砍开了殿门,只见一众僧人横七竖八地躺在佛殿内,身上都满是弹孔,地上淌满了鲜血,无处落脚。只有一个巴那僧人畏畏缩缩地躲在供桌脚下,紧紧抱着桌脚,呆呆地盯着地上满是的血液,瑟瑟发抖。 (本章完) 第23章 遗痕 第23章 遗痕 干丝腊人和那巴那僧来回沟通许久,得知此地名叫“阿帕里”,意为“僧侣所在的地方”。但他们看到满地的尸首,自知铸成了错误,滥杀了无辜。其中的干丝腊人还和他们的首领争执起来,认为他们之前不应当不确认屋内人员状态而胡乱射击;但那首领振振有词为自己辩解,他说自己见到屋内的人没有给屋外逃难的倭人开门,说明其中定然是有反抗准备的人员,下令开火射击不过是为了避免己方人员遭遇更大的伤亡。 为了避免这个错误传扬开来,败坏了王国的颜面,为首的干丝腊人下令打翻供桌上的香炉,然后一把火烧掉了整个禅院。他们离开时,还能听见院内的松柏为烈火烧得发出了毕毕剥剥的声音。至于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巴那僧,虽说已经慌慌张张地向为首的干丝腊人叩拜求饶,但那干丝腊人还是给他肚子扎了一剑,留在了佛殿里。 干丝腊首领让人们赶紧修改航海记录,上下统一口径,咬死战斗并非是在嘉延江上打响的,而是远离此处的海域上,几百公里外的海岬上便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这样他们便可以证明他们来到此地时并无恶意,也未开杀戒。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让人收下了在战场上捡到的一把倭式打刀作为战利品。 从番船上下到岸上的水手和士兵们谨慎地搜寻着村浦内其他的人烟,可发现村中的人早已撤离,住屋内尽是一片狼藉。他们来到田中,发现水稻也早已被抢收,一颗也没有剩下。最终他们聚集到了江口边上的一处沙滩上,看到了倭人们之前立的竹竿,上面挂着的旌幡,写着他们无法辨别的字迹,随着午后的海风轻轻地在空中舞动。 虽说他们无法读懂旌旗上的文字,但是他们根据自己在马尼拉和马六甲所见所闻判断,无论从习俗、文字,还是从建筑造型来看,这块地方应该是中国或日本人的一块殖民地。想到这一层,为首的干丝腊忽然愁容舒展——他原本以为遥远的东方居住的中国人,无不接受着汗八里城中大汗的统治,土地丰饶而人民富庶,还设立了重重地军事防御设施,但如今看来这些都不过是好事者的虚谈,不过是阿拉伯人一千零一夜中的故事,只因他们未尝付出多大的代价便夺下了这块中国人的殖民地。 那干丝腊首领大口大口地吸着海风,全身上下都膨胀了起来,他挺起了自己的胸膛,骄傲的气焰比那耸立的竹竿还高。他撤下了竹竿上写着“南无八幡菩萨”的旌幡,令人从船上取来一张干丝腊的旗子,挂了上去。 围在首领身边的干丝腊众人无一不看着悬挂在空中的旗帜:那红色的交叉是多么地鲜艳,他们和他们的兄弟就在这片旗帜之下作战,这片勃艮第十字旗跟随着他们和他们的前辈飘扬在佛兰德斯、弗朗什-孔泰、米兰、帕维亚的上空,就算是罗马城的千古荣光也为之失色,热那亚、那不勒斯、佛罗伦萨也跟着改旗易帜;在圣地亚哥的护佑下,这片旗帜更是遮蔽了地中海的天空,将勒班陀的奥斯曼水手吓得面如死灰,人们以天主之名将这红色的十字插在了突尼斯、的黎波里的港湾上;旗帜还穿越了太平洋,来到了特诺奇提特兰的太阳神殿上,如今更是航行过了印度洋,将哈布斯堡家族和天主的荣誉带到了这块偏远之地。 原本还小心谨慎的干丝腊士兵们见了鲜红的勃艮第十字飘扬在空中,便更加肆无忌惮地四处破门而入,搜寻着任何可能让他们发财的线索,仿佛就好像在自己家中翻找着祖辈留下来的财宝一般:罐子里的茶叶,不知道是什么奇怪的药材,扔到火里烧了;中文佛经书籍,插画里都是异教的撒旦,扔到火里烧了;瓷瓶,成色尚可,运回船中;紫檀木柜,质地挺结实,拆了放回船上以备随时修补船只…… 到了夜里,干丝腊的水手和士兵们便举起酒杯,大口大口地喝下,在篝火边载歌载舞。火上烤着的鸭子滴滴答答留着肥油,饿了便抽出小刀划下一块送进嘴里。守着火的人决不能让这欢快的火焰熄灭,要是火小了,就随便进一间屋中,胡乱抱出床板或是异域的木琴,往火里一丢,劈劈啪啪地烧了起来。那些干丝腊人见着火更旺了,更是开心地拍起手来,手足之间的高兴劲,仿佛他们早上才刚刚学会使火一般。 这样的联欢会持续了两天两夜,而掠夺也持续了两天两夜。等到这些干丝腊人再度登船,打算沿着江水逆流而上去寻找更广阔的土地时,霞浦已然没有留下任何中国或日本人居住过的痕迹了。没有一张瓦片写有中文,也没留下任何一本中文的书籍,佛堂已被夷为平地,佛陀的石像也被砸的粉碎。 霞浦接下来的故事,所有人都知道了,无论是登陆菲律宾卡加延省的旅游信息网站,还是民间所编撰的当地历史,都可以读到有关霞浦的信息,只不过“霞浦”二字不再出现于史册,取而代之的是“阿帕里”(aparri)。他们说“阿帕里”的名字来源于当地人对西班牙传教士的称呼,说是指天主神父(padre)所在之处,城东还有几座可以追溯到十七世纪初期的古老天主教教堂,虽然他们未能解释“padre”是如何转化为“aparri”中“par”这一音节的。所有的记录都只是简要地记载了此处在十六世纪末期以前是日本或中国商人的商贸转运点和物资集散码头,但具体的细节都语焉不详。 为了纪念东都王国的沦陷,纪念勃艮第十字的旗帜插在马尼拉城上,西班牙人以其国王谨慎的菲利普之名,将一个位于西太平洋、中国东南沿海以外的群岛命名为“las filipinas”——“菲律宾”。这位国王,身兼多职,他不仅是干丝腊、蒲都丽家的国王,也就是今人们所说的西班牙和葡萄牙的国王,同时他还是那不勒斯和西西里王国的国王,根据妻子的权利,大不列颠岛上的英格兰人和爱尔兰人也臣服于这位哈布斯堡家族的国王脚下。时任菲律宾总督贡帕纳罗萨的贡萨洛·朗奎洛(gonzalo ronquillo de pealosa)在西元1582年6月16日向国王呈递了一份札子,痛陈当地人民饱受华南日本倭寇之苦:“……其中倭人最为凶悍野蛮。其众皆备大炮、火铳、长矛,周身被甲,皆蒲都丽家之工也。贪戾无度,诚心腹之患也!” 在得到了国王的许可之后,朗奎洛总督着舰队舰长卡里昂的胡安·帕勃罗子爵(juan pablo de carrion, hidalgo)统帅舰队,追踪海盗的踪迹。帕波罗子爵在呈交的战报上说,他们从马尼拉出发,在现今菲律宾北伊罗戈省的甲多角遭遇了倭寇的一艘舢舨。这些倭寇趁其不备,登上了西班牙舰队先遣队的甲板与西班牙人展开战斗,初时西班牙人寡不敌众,但后来占据了上风。根据帕勃罗子爵向总督的汇报中看来,西班牙主要的优势在于阵法:“恐其短兵来接,即令长矛手列阵于前,举矛若篱笆状,其后又置铳手,轮次射击,是以倭贼难近矣!”战斗一时间无法分出胜负,所幸后来西班牙增援舰队及时赶到,倭寇落荒而逃。帕勃罗子爵在报告中称赞了这些倭人的战斗能力,说他们能够组成枪阵与西班牙人相斗,可见组织度并不在西班牙人之下;在报告中的最后,这位舰长话锋一转,记录了桨帆船的舰长佩洛·卢卡斯(pero lucas)在战斗中英勇捐躯,被持着大刀的倭寇斩成了碎片。 (本章完) 第24章 古籍 第24章 古籍 让若读者仍有耐心,不妨先将西班牙人的故事暂且放到一旁,让我们将目光放到日本。 这是一个普通的夏日清晨,海面平淡地没有兴起太大的波浪,白云渐渐地在天空铺满了一层,远处青山隐匿其中。 三浦菊治郎从东京的报社辞职之后,就回到了长崎父亲家里。今晨一早六点多,他就穿戴整齐走到了玄关处,换了鞋。清晨的阳光从窗户洒进了房间,正对着窗户的台上供奉着三浦家一把祖传中国样式的宝剑,那剑在阳光下熠熠生光,似是在轻声诉说着自己的故事。菊治郎想起自己儿时也是这样走出玄关,在母亲的目送下背着书包去学堂,那阳光和现在多么相似;他又想起父亲总是毕恭毕敬地取下这把宝剑轻轻擦拭,教他念着剑柄上写着的“玄涛宝剑”。想到这,菊治郎不自觉地嘴角上扬,但又“唉”地一声叹了口气,后悔这次回到长崎之后还没有去过母亲墓前祭拜过。 菊治郎在玄关呆呆站了足足五分钟,回过神来看到墙上挂的时钟,竟然发现分针已经指向了数字十一处。他吓得差点叫出声来,便赶紧套上鞋子,用力一蹬,连袜子都没有弄得齐整,就匆匆跨上了院子里的自行车,一溜烟儿地骑了出去。 菊治郎经过了一根跟着一根的低矮电线杆,还有墙上已经掉色了的战争口号,终于感到了一处路口。他气喘吁吁地下了自行车,闭了眼睛调整呼吸,看了看腕上的手表,才推着车来到拐弯处的便利店。不差一分一秒,他推车走到店铺门口时,店铺刚好开门。他停下脚步,和店主礼貌地寒暄了一番,要了份梅子。店主转身到身后的柜子里帮菊治郎去取。趁着这时机,菊治郎探头向店里张望了一番,没看到往日的那位少女。店主用余光瞥了瞥这个年轻人,然后漫不经心地谈起女儿和她堂妹一起去乡下看望爷爷的事情。菊治郎听了,垂下了头。 菊治郎抱怨了最近几个月来,晚上总被飞机的轰鸣吵醒,几天前的广岛原爆也甚是骇人,虽说战争已经打了好多年了,但近一年来才切实地感觉战火的脚步越来越近。那店主回过头来嘲笑了菊治郎,忍不住隔了白色衣袖挠了挠手臂,沁出斑斑点点的血渍,说“习惯就好”。菊治郎好奇他为何大热天还是穿着长袖,那位店主竟骄傲地笑了,撩起衣袖,露出了烧伤的瘢痕。 看到这触目惊心的伤痕,菊治郎眼睛一睁,头也往后缩了一下。店主用那满是伤痕的手臂把自己支在了了挂着旭日旗的杉木柜台上,侧身往后用拇指一指。菊治郎的目光顺着店主的手指往店铺深处看去,在昏暗中看到了一副吕宋岛的地图,还有用玻璃画框裱起来的表彰状——透过反光,隐隐约约可见红色的军部印章。这是新挂出来的,之前没见过。 菊治郎揉了揉衣角,和店主说他对菲律宾的风土历史也颇感兴趣,还说他翻阅古籍看到了日本的前辈与西班牙人在吕宋岛上的斡旋,想有朝一日战争胜利后去当地游览一番,说不定还有什么新的发现。 可就算菊治郎说的多么激动,店主只是礼貌地听着,不时“哦、哦”地搭上几句,然后利索地把梅子用纸包了起来,递给了菊治郎。菊治郎接过包好的梅子,放进侧背包里,对着店主鞠了一躬,跨上了自行车。店主让他下次再来,菊治郎说“一定、一定”,就骑着自行车绕回了家,朝另一个方向的诹访公园骑去。 县立长崎图书馆就坐落在公园边上,本来也算僻静之地,往来的人已算不多。自从去年图书馆大楼就被军部征用后,除非能在战时也保持好奇之心的人,决不会再来书库内借阅书籍。但恰巧菊治郎就是始终保持好奇的一人。 菊治郎骑着自行车,上了一个小坡,经过了两根电线杆,来到一个哨岗。站哨那人把步枪支在树脚,躲在树荫下纳凉,远远地就瞧见了菊治郎。等菊治郎骑近了,他就朝菊治郎挥了挥手,菊治郎自然也就下了车向他点头,推着自行车就向书库走去。 其实菊治郎从东京回来也才一个多月的光景,图书馆上下乃至哨岗的人都好像同他成了故人,有时还三言两语地攀谈起来。这一个多月来,菊治郎每天都和诘屈聱牙的汉语书籍打交道,而馆员从未见其他人借阅过那些书籍,于是也很好奇其中写着什么。这天值班的馆员打趣地问他,有什么新的发现,会不会有白居易的新诗,可没想到菊治郎却一本正经地反问:“白居易不是唐朝人吗?”逗得那馆员捂着嘴笑。 对绝大多数的日本人而言,汉语已然是复杂难懂,更何况要准确地阅读文言,更是困难。然而菊治郎毕竟在京都帝国大学学习东亚历史,所以文言阅读对他而言并非难事。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几年前他被报社的上司布置了一个任务:写一篇文章论证早在西班牙人到来之前,日本人已经统治了菲律宾,如今的战事不过是在收复故土。当时报社还给了他和同事许多的中国或日本的古籍,希望他们能找出一些蛛丝马迹,然而日本似乎对这化外之地兴趣缺缺,中国的古籍中反倒写了许多华人在吕宋的经历。最终他只能胡乱编造了些战国浪人的故事发表出来,但没引起太大的反响,这事也就不了了之。虽然菊治郎后来辞职了,但这个话题也引起了他的兴趣——当年日本浪人究竟在吕宋岛上做了什么? 菊治郎戴上了手套,接过馆员递过来的一本书明代粤人写的《东洋列国志》和吕宋岛地图,在空桌位上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他接着昨天读到的地方继续看了下去,看到其中有“嘉延城”一节,眨了眨眼就翻过去了。 正当他把书页翻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又翻了回来,用手指指着一个一个的汉字,用极其复杂的日式文言发音在嘴里喃喃地读了起来: “嘉延城,土夷所筑也。初只一丘,夷酋虑佛朗机之将至,乃择址筑城,徕华倭诸人以守之。” 初读之时,他以为只是万历年间张燮所著的《东西洋考》中“加溢城”之音谬,况且开头记载的内容与《东西洋考》中大体一致。但他仔细一想,“延”字与“溢”字的发音完全不同,前者是平声,而后者是入声,说什么也不可能混到一块去。于是他便继续读下去: “嘉延者,加嘉延之略,盖土夷语言之谓大河也。以城临河而背山,故名之。” 菊治郎立刻摊开了吕宋地图,找到了马尼拉边上的甲米地,那就是古文中所称述的“加溢城”。可是那地方是个马尼拉湾里的一个半岛,周遭也没有什么大河,可见“嘉延城”并非“加溢城”。 于是菊治郎就更加好奇了起来,因为这地方似乎在其他的文献中并没有找到相应的记录,而且书中明确说了当地的夷酋“徕华倭诸人以守之”。莫非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就是他一直在寻找的日本浪人在菲律宾的故事? 首先,他需要知道,这个所谓的“嘉延城”究竟位于何方: “自广州开洋,出零丁洋,入七洲洋,行乙辰针,历诸岛,乃入港,凡半月可至。舟人谓寻港为难事,盖弥望之际,皆修藤古木,黄沙白苇,不易辨认。有数河入海,其最宽者有一浦,名曰霞浦。自霞浦溯流而上,复历一日之程,乃至于城下。” 他又向图书馆馆员要来了亚洲地图,他用手指指着地图,顺着广州的西南方向寻了下去。手指经过了巴丹群岛,过了巴林塘海峡,来到了巴布延群岛。再继续向南进发,来到了吕宋岛的最西北边。他数了数从岛上汇入大海的诸多河流,发现最大的那条河竟然正是卡加延河,与中文的“加嘉延”发音几乎不差!菊治郎兴奋得头发都竖了起来,几乎就要从座位上一蹦而起。 他继续读道: “城周围可二里,南北向各开一门。墙高二丈,垒石为之,而无女墙,石甚周密,不生繁草。城内设圩,以蓬席之类铺于地间而作铺店,华倭番夷,往来买卖。夷酋居城中一院,皆覆石瓦,百姓则用草盖。” 菊治郎嘴角一笑,感觉这座“嘉延城”在当地地位颇重,也许日本浪人就在这城池处颇有一番作为。于是他往下看着: “时佛朗机引番师自北而寇,夷酋募勇,欲拒之于河上。移舟相近,来去争舟数回,激战久之,不克,而寇援又至,遂败走。带甲入水溺死者众,而舟中之指可掬矣。” 菊治郎原本以为可以读到其中大书特书浪人的英勇战绩,可谁曾想寥寥几句就写出了这般死伤惨重——船上被斩下的浪人手指竟然可以捧一大捧!他读及此处,连连叹息,但转念一想,这不恰好说明当年日本在菲律宾的影响吗?而且即使是浪人,也能够和来自欧洲的正规军队打得“来去争舟数回”,也是很令人佩服。 想到这里,菊治郎就继续读了下去: “粤西陈公以侠闻,好抱不平。喜剑,有剑名曰玄涛。陈公常行于海上,其本名不闻于世,舟人尊之,呼为大夫,故以此为名。” 菊治郎挠了挠头,皱起了眉头。他将身子往后一仰,伸了个懒腰,望向窗外。他的思绪一下又被拉回了现实,窗外偶有鸟雀飞上枝头,唧啾鸣叫,恬静可爱。这也许不是他想要的故事,但也许也就是事实,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许多回了。菊治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翻开了书: “酋闻败绩,大惧,遂会陈公于其院中,图御寇于城下。陈公怏然允之,立而对曰:今贼师愈近,众方摇摇,而守城之事,非上下同欲者不胜,故城主足下,请身先士卒,披甲登城,以彰其志。夷酋阴不欲从,然勉为之,遂有间,后终日饮酒于院中,不复问战事。及番寇至,其将欲降城主,乃许以官俸。有仆劝其主者,陈公面酋而斩之,遂据城力战。寇安炮发石,连击数日不绝,墙碎城破,陈公趁夜而出。” 菊治郎眉头锁得更紧,挺身站了起来,狠狠地跺了几下脚。馆员看到了噗嗤一笑,菊治郎恍然才回过神来,赶紧鞠躬道歉,才坐了下来接着读下去: “番寇得嘉延城,乃抚其原主,而屠尽城中所徕华倭。陈公闻之大恸,乃招集勇士千人,陈兵河边。番寇出,列阵以迎,而夷酋亦在阵中。陈公见之,乃率兵猛冲,凡三往,斩其首乃去。” 菊治郎读罢,已是将近十一点。他合上了书,归还给了馆员,就从图书馆中出来,走到了诹访公园中,在松树荫下眯着眼睛,点燃了一支烟,大口地吸着。然而突然之间,警报拉响,菊治郎也没太在意,只是一路小跑出了公园,毕竟美军空袭往往只炸工厂。他推着自行车往外走,可直到一阵亮光闪过,他才意识到情况与以往不同…… 如果各位读者对本小说有何吐槽、建议或意见,或是有什么奇想,欢迎发邮件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