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凛北歌》 1.第1章 等儿衣锦还乡 第1章 等儿衣锦还乡 白洋淀,荷色满湖,湖水汪洋浩淼,势连天际。湖畔有安新县,古为安州,后降为县,属保定府。 此地一直是大仲朝幽州边军屯田之地。 安新县不大,仅七百余户,大部分为世袭军户,户出一丁赴卫当兵,或操守或屯种。幽州久经战火,与北方游牧民族政权激战数十年,致使民风彪悍,总与秦地百姓一同被江南富庶之地那些歌舞升平没见过血火的刻薄之人戏称为“蛮民”。 此时的安新县县衙门口人山人海,一位矮胖捕役叉腰站立于县衙大门,咳咳嗓音,高声叫道:“奉燕敕王令,保定府下辖十七县征兵,凡年满二十,户内无现役军人者,皆需按例入伍。倒马关卫的马将军现正在堂内选人,被大人选中的兵丁可领饷五两,在倒马关效力。不中者也可领饷三两,在就近军屯服役。乡亲们快啊,报效朝廷光宗耀祖咯!” 仿佛觉得说服力不够强,矮胖捕役又扯嗓子喊了一句:“发的可是现银啊,乡亲们!” 百姓议论纷纷,不时有人挤出人群,随捕役入堂。 人群外,巷子口背阴处,有两位少年一蹲一站,站立者面色稍黑,身材略显纤瘦,一身衣服皱皱巴巴,正踮起脚蹦蹦跳跳的看县衙内的情况。蹲着的少年面色白皙,眼细眉长,正用手凭空写写划划,仿佛在想着写什么。 “容哥儿,进不去进去?”站立少年低头问道。 “不急,四毛子选上了吗?”唤做容哥的少年问道。 “看不到啊,不过应该选上了吧,进去好半天了。” 容哥听罢,站起身来,眯起双目,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进去,四毛子那小挫个头要是选上了,咱哥俩也能选上。” 面黑少年回头咧嘴一笑,抬步就要挤进人群。 “梨子等会。”容哥喊住面黑少年。一步走过去,帮他把身上衣服抚平,又弹了弹浮灰,眼神竟也柔和起来。 “一会别嬉皮笑脸的,少说话。咱俩要是选不上卫所兵,后院那群小崽子又要看不起咱哥俩了。” “嗯,我晓得。” 两少年挤开人群,直奔县衙。 县衙内人也不少,西院内已经有两队壮丁列队听训,几个官兵模样的正忙里忙外,整个县衙异常严肃。 捕役先带二人在进门处登记姓名户属,后领至大堂外与其他几位少年一起列队站好,台阶上一位军士点清人数后沉声道:“诸位听好,等下入大堂不可喧哗,堂内为倒马关卫所指挥佥事屯骑校尉马将军,将军军务繁重,问到谁,谁就回话,其他人不可造次!知道吗?好,众人随我入堂。” 容哥儿和梨子与其他七名青年一起随官兵进殿,抬眼便见堂上主位正坐一人,身穿便服,四十岁左右年纪,相貌雄毅,不怒自威,正侧身与下首陪坐的安新县知县闲聊,容哥儿心知这便是朝廷四品武将马大人了。 军士上前递上名册,马大人接过,先与知县颔首示意,再拿起案台上的茶品了一口,才低头去看名册。 知县赶紧回头吩咐下人换上新茶。 马将军边看边问军士道:“选多少人了?” “回将军,已选十五人。” 马将军嗯了一声,转头对知县笑道:“本将这次闲来无事,亲自到各地征兵,倒也比往年征的都多。” 知县陪笑道:“都是将军慧眼识珠。” 马将军收敛笑意,转头对堂下众少年问道:“你们可有谁会武?谁识字?上前一步。” 梨子嘴角一咧,刚想说话,被容哥儿一把拽住。容哥儿整理衣襟,缓步上前拱手鞠躬道:“回禀将军,在下识得几个字,在下的朋友会一些粗把式。” 旁边知县面色一凛,怒目喝到:“大胆!回将军话,竟然不跪?你这也是读过圣贤书?” 马将军挥手道:“无妨,燕敕军有例,军内袍泽为兄弟,可共死,除燕敕王之外,遇其他将领行礼即可。” 知县忙笑道:“是是是,燕敕军军纪严明,体恤将士,下官敬佩不已。” 马将军继续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个是你朋友?。” “回将军,在下姓陆名容。今年20岁,自小读过一些书,识得几个字。”陆容伸手把梨子拉出队列,“这是我朋友。名唤李离。” 李离拱手笑道:“我从小跟爷爷练过一些把式。”听到陆容暗咳一声,李离忙补充一句:“哦,回将军话。” 马将军倒也不在意,微笑道:“陆容你读书识字的到壮实一些。李离看你纤纤瘦瘦的,竟也练过。左右。” 身边的军士抱拳道:“喏!”说罢走上前来。 陆容知道,这是要来试试二人体魄如何。边军军士常年征战,力气自然不凡。忙回头小声叮嘱李离:“崩住咯,运口气!” 李离还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双脚不丁不八,垂手而立。 军士走到陆容和李离面前,深吸一气,一人一掌击在俩人胸口。陆容闷哼一声,噔噔噔后退三步。李离单手一档,军士掌力印在肩头,侧身卸力,到也没退一步。 陆容抬头看向马将军,见马将军含笑不语,也就安心了,他深知李离看似瘦弱,其实劲力很足,从小俩人总跟巷子里七八个孩子打架,陆容指挥,李离动手,俩人从没输过。 那军士回头拱手道:“禀将军,小人用了七分力。” 马将军点头道:“嗯,体魄倒也结实,陆容李离,你二人可愿随我赴倒马关效力?话说到前头,边军辛苦,多与北蛮交战,最忌贪生怕死,但军功易得,军饷也足,前途可谓远大。” 陆容回到队列道:“回将军话,在下愿意。” 李离也回答道:“我也愿意。” “好,带他二人去领饷登记,今天回去和家人相聚一天。明天来县衙报道。” 出了县衙,陆容神情大为放松,把饷银揣进怀里,转头对李离道:“梨子,成了!走,先去城西买只烤鸡,晚上上我家,德叔那坛陈年黄苏我可是馋了好久了。” 李离满脸不信道:“怎么?德叔许你喝酒了?” 陆容不屑:“早就偷偷喝过了,大丈夫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酒都没喝过,当个屁好汉。” 天色渐暗,路上行人渐少,幽州久战之地,自然远不如江南那般闲情逸致,纸醉金迷。二人家住城南木字巷,邻里多为军户,或捕鱼或种田,世袭军户大多以为此为生计。燕敕军从不拖欠兵饷,并且军士阵亡抚恤十分丰厚,所以虽幽州苦寒,却也不至生活窘迫。 陆容从小无父无母,家中只有一位叔叔,李离也是如此,自小便与爷爷相依为命。 实际上大仲朝与北朝连年征战,大多军户家中子无父,弟无兄,此乃常态。 陆容和李离推门而入,李家老爷子早已在陆荣家等候,见二人进来,颤巍巍的站起身来问道:“二小子如何了?” 陆容把手里的吃食放到院内木桌上回道:“李爷放心,我俩都选上了,明天就奔倒马关。” 老爷子连说三个好好好,满面笑意,回身坐回桌旁,不言语了。 “德叔呢?”李离问道。 “回来了?”房内走出一人。约莫50岁不到,身高体壮,皮肤黝黑,自是德叔了。 陆容端起茶壶,倒上一杯茶,递给李离。“德叔,我俩选上了,回来的时候买了点吃食,快把你那坛黄苏开了。你可答应我的。”陆容笑道。 德叔话不多,只是点点头,回身进屋,不多时取出一贪老酒,拍开泥封,坛旧酒却香。酒名黄苏,乃江南名酒,德叔说是故人所赠,封存十五年,只等陆容弱冠之年。四人围坐桌前,拆开吃食油纸,陆容又端出几碗小炒菜。 李离帮李家老爷子斟满酒,走至德叔刚要给德叔倒满,陆容拦住道:“德叔不喝酒,给你自己倒上吧。” 德叔摇摇头道:“没事,倒满。” 陆容笑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德叔你也喝酒了?” 李老爷子端起酒碗笑道:“没大没小,来,你德叔许你今天喝酒,你李爷跟二小子喝一碗,明天就去关上了,以后可要勤勉操习,切不可贪杯误事。” 陆容李离一饮而尽,黄苏酒淳却不辣,即便如此,陆容一口下去,也微微促眉,深吸一口气。李老爷子大笑,放下酒碗问道:“现在倒马关主将是谁?” 陆容撕碎烤鸡,取一块嫩肉夹给老爷子,又将两只鸡腿一只送给德叔,一只取给李离,回道:“不知道主将是谁,只是今天来选兵的是指挥佥事校尉将军,姓马。” 李老爷子沉吟道:“马将军,可是叫马润?” 李离一边吃一边道:“不知道,爷爷你认识马将军?” 李老爷子含笑道:“我哪认识什么马将军,只是毕竟以前也在军中效力,知道一些。” 陆容问道:“李爷从不跟我们说,现在也该讲讲了吧,以前您老在哪只军队效力?” “无名小卒,不提了不提了,倒是你二人,这次选中边军,可要把握机会,争取军功,也好光宗耀祖啊。容哥,李离从小就憨傻,以后在军中你可要多照顾他,也不枉你俩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李爷放心,梨子可不傻,今天选兵,那军士试我俩体魄,一掌打过来,梨子一步没退,马将军都很满意。” 李老爷子又自斟一碗,道:“那就好哇,梨子你从小无父无母,无人管教,十二岁被我领回家,养大至今,我一直把你当做我亲孙看待。我不求你大富大贵报答我,只是我打了一辈子仗,燕敕军也养了我一辈子,虽然到老身残体弱,又无儿无女,但我打心眼觉得燕敕军从没亏待过我,现在你大了,我也土埋半截。只希望你多立战功,报效朝廷,好男儿当守国门,这也算我这个老卒最后为燕敕军做的一点事了。”说罢老爷子一饮而尽。 李离停下口中大嚼,笑嘻嘻的点头:“嗯。” 李老爷子一席话,席间气氛略有沉闷。陆容端起酒碗向德叔道:“德叔,明天我就去关上了,今天你也破例喝酒了,这碗我敬你,你就没啥嘱咐我的话吗?” 德叔还是一如既往,不多话,浅浅一口,淡淡道:“没啥嘱咐的,努力活着。” 陆容一脸无奈,一口抽干碗中酒,夹了一块鸡肉压酒,不死心的问道:“德叔你以前咋不喝酒呢?” “少年无事,喝酒易醉,年老知愁,却又不易醉了。” 陆容撇撇嘴,李老爷子抚掌大笑,李离还是懵懵懂懂的和一只鸡爪较劲。 德叔继续说道:“我有一把剑,但军中自有制式兵器,所以我等你以后能用时,再给你。” 陆容家之前靠德叔铸铁为生,陆容自然相信德叔手艺。“能先给我看看么?” “不能。” “让我看一眼,我好给它起个名。” “……” “德叔你的剑不会还没铸好吧?” “你俩的饷银呢?” “……” 几碗酒进肚,陆容当时没觉得如何,不一会后便觉得酒劲上涌,眼皮沉重,扶桌睡去,德叔把他扶进屋内,陆容隐约听得德叔在外似与李老爷子对话许久,无奈黄苏酒后劲绵长,架不住困意,深深睡去。 第二日清晨,陆容与李离告别家人,要奔县衙而来,李老爷子双目含泪依依不舍,反而德叔虽然依旧是淡淡无言没表现的如何不舍,眼中却也有些许欣慰之色。二人接过包裹背倒背上,内里为一些换洗内衫和几本书籍,跨出家门一瞬,陆容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自小记事起就生活在这里,陆容虽无父母,但心中早已将德叔当做生父,德叔平日里话少内向,虽有一手铸铁好手艺,却因为不善言辞,再加上幽州乃边境之地,朝廷始终严厉杜绝对北朝蛮子铁器的贸易,幽州百姓多用其它物品代替铁器,所以生意并不十分好。 虽如此家境窘迫,但德叔对陆容始终尽其所有,从不让陆容比同龄人少了任何一样东西。陆容小时身体不好,大夫说胎里带着一股寒气,需仔细调养,于是自打记事起,陆容便是各种补药不断,一直吃到十多岁,加上德叔教陆容一套养生拳法名唤“抱规拳”,无论寒暑,每日清晨必打一套,才渐渐把身子养好。 也是因为这些补药和拳法调理得当,使得那个当年被大夫说成“难过舞象之年”陆容生龙活虎,从小就与李离打遍城南,博得“睚眦必报”的美誉。 再看现今的德叔,头发早已斑白,背微驼,满面风霜。人言:世上三大苦,打铁乘船磨豆腐,况且在这苦寒的幽州之地。陆容偶尔也会想,是否是生活的压力把德叔逐步打磨成现在这样的沉默寡言,是否德叔也对自己的余生茫然无望,是什么让德叔二十年如一日任劳任怨的把自己这个并非亲生的孩子抚养长大。 不知道是因为错觉还是因为背上包裹里有昨晚被偷偷放进去的五两兵饷,陆容觉得肩膀很沉,眼很酸。 “快去吧。”德叔道。 “嗯!走了梨子。”陆容紧紧鼻子,转身朝衙门走去。为不让德叔看到自己眼泪,小时候有一次和七八个孩子打群架,陆容头破血流。德叔也没多问一句,只是边包扎边正色道:“不许哭!哭了就输了。” 李离笑眯眯的倒退着跟上陆容步伐一边和李老爷子德叔挥手告别。 眼看出巷子,陆容突然停步,转身双膝跪地,朝德叔便拜。 一拜抚育之恩。 二拜教导之恩。 三拜陆容高声叫道:“还请德叔保重身体,等儿衣锦还乡!” (本章完) 2.第2章 倒马关 第2章 倒马关 倒马关位于保定府西北边陲,古城常山关。此关依地势而建,唐河水由西、北、东三面环绕关城而流,因地势险峻战马到此经常要摔倒而名。 关外便是大仲和北朝交战区,自前朝大同府失陷之后,两朝每年都要在此扔下千余条性命。关内驻扎两营兵力,因常年征战,两营均非满编,总计约4000余人。 陆容和李离被分至老山营,据说五十年前时任宁朔将军朱博山率麾下两营与北蛮在九层山激战数日,战损六成不退,歼敌八百。后被燕敕王亲笔赐下营号名“老山营”。 事实上,燕敕军绝大部分老营营号均有出处,幽州战事惨烈可见一斑。 现任老山营长官姓朱名洪,官至从五品横野将军,翼州名门朱氏子弟,年三十有余,正是当年宁朔将军朱博山家族之后起新秀。 陆容长这么大第一次离开安新县,心中充满了大漠孤烟直的豪情万丈,可真到了倒马关,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倒马关地处山间,周围绿林环绕,河水湍湍而流。陆容一脸悻然,心中这点豪情都喂了狗。直说:“大漠个屁哟。” 倒马关虽是关所,但附近也有小型乡镇。军士驻扎于关城之内,每天早午两操,每五日可轮休一日,与什长报备之后,便可出营进城。但燕敕军命令禁止军士扰民,违者斩,陆容只有收起以前的性子,夹着尾巴做人。 陆容和李离的什长姓黄,是一个入伍十年的老兵,一口黄牙,个子不高。得知陆容识字后,二话没说,先拉着陆容帮他写了一封家书。 老黄说之前他下面也有一个识字的,几个月前在关上被北蛮子一箭射穿了脖子。 一边说老黄还一边扣脚丫子,漠然的好像在说邻里故事。 看到陆容一脸呆愣,老黄嗤笑道:“毛孩子,不是老子吓唬你,现在入秋了,蛮子每年这时候都得来打两架,就你呆样,悬!这几天没事,多帮我写几封信。” 李离笑眯眯的捅了捅陆容,轻声道:“容哥儿,没事,我护着你。” 老黄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 老黄人不坏,嘴上却刻薄,没有一丝什长架子,遇到无论自己说啥都笑眯眯的李离,一点也呈不到口舌之快。 燕敕军以重弩名扬天下,新兵入伍都要先练弓后练弩,陆容现在就觉得每天自己两条膀子像喝了苏黄酒一样,干点什么都要特别使劲才行,一封家书写的歪歪扭扭的。 其实陆容字不赖,尤其是一笔行楷写的是铁画银钩,这也得益于小时德叔经常找来一些名家字帖让陆容临摹。贴分两种,一种是石刻拓本,多为碑刻,也称为碑学;一种为摹本。北方多以碑学为主,所以陆容以行楷练的最多。小时陆容家境窘迫,经常用毛笔沾水,在自家院内的木桌上写写画画。德叔说字如人,要练。 老黄不识字,说出来的话也粗鲁不堪,根本上不得台面,陆容少不得就老黄的意思修修改改。再加上这老家伙说话絮絮叨叨,东拉西扯,一封家书,写了快半个时辰。 吹干墨迹,老黄站起身来收好家书,塞到怀内,道:“明天就该咱营轮值上关了,你俩都准备一下厚点的衣服,晚上值夜可不是闹着玩的,每年都有新兵蛋子冻病了的。” 陆容点点头,正色道:“老黄,那晚上值夜困了咋整?有换班吗?” 老黄一瞪眼:“困了就给自己大腿一刀。” 营房内哄堂大笑,同什的韩舜也是十年老兵,有一条刀疤从左肘划到左肩,笑着拍拍陆容肩膀道:“下不去手我帮你。” 陆容老脸一红,三个月的操练,陆容皮肤黝黑了不少,倒也看不出。 倒马关关城长约五里,高十米。有东、西、北三门。东西两门设有瓮城,易守难攻,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北朝蛮子近些年主攻方向也并非这里,而是更加靠北的宣府,自从前朝大同府失守后,宣府作为王朝东北战线最北之地,像一根箭簇般深入北朝腹地,死死的压制北蛮兵力阵线的展开。 其实王朝中枢,京城那些政坛大佬们也曾对坚守宣府一带是否值得朝廷每年投入的巨额粮饷和抚恤议论纷纷,毕竟宣府后面还有居庸关作为第二道防线,退守居庸关可以使幽州战线不像宣府那般三面受敌,最多就是使燕敕王王府所在的燕京城处于危地。但燕敕王一句“十万燕敕军枕戈待旦厉兵秣马,只为寸土不让。”堵住了朝中大臣的嘴,只能假惺惺的感叹道“有燕敕王,社稷幸甚矣。” 毕竟身居京官朝臣们见多的都是十里秦淮的声色犬马钟鸣鼎食,见不得沦陷之地百姓的水生火热。 倒马关主要的军事作用是牵制灵丘,蔚县北蛮驻军。与宣府成掎角之势,必要时也会有野战部队从此出关,深入敌后。 现已入秋,正是一年辛苦劳作收获之际。以前北朝蛮子以放牧为生,入冬后草木皆枯,牛马无嚼,粮食短缺,所以秋天会有大批蛮子领兵来袭,抢粮过冬。自从大同失陷、北朝各部兼并统一之后,冬天倒也不再缺粮了,不过双方在秋天排兵布阵交手一番的习惯没变,只是从以往的劫掠性质的散兵游勇转变成正规军和正规军的碰撞,更加残酷激烈,军中多称此时为“秋猎”。 两天前,幽州都护府便有军令传来,领各卫所,关城严加防范,夜间当值改两班为四班,取消轮休,以备北蛮来袭。 今夜是老黄这一什当值第一班,戌时至亥时,负责东城门守备。陆容靠城墙而立,正擦拭军盔,李离趴在城墙上呆呆的也不知是在巡视望风还是发傻。 戌时刚过一个时辰,李离咦了一声,回头道:“容哥儿,你看那边河畔好像有火光。” 陆容一惊,心想难道蛮子真的来了?赶忙奔至李离身边伸头眺望。 “梨子,在哪呢?” “那边,河畔那”李离伸手指向城东。 东城门外为二里处有一片河堤,陆容不如李离眼神好,此时白昼还长,天尚未黑透,只是隐隐觉得有光点闪烁,似是火把,数量不多。 陆容不敢怠慢,赶紧反身去喊老黄。 老黄得报,心中也是疑惑,按理说对于倒马关这样的高墙厚城,夜袭并无什么威胁,只是现在非常时刻,不得不谨慎。 老黄和陆容三步并做两步赶到李离处,竟已能听到阵阵喊杀之声。 只见远处好像是有七八个人正缠斗在一起,影影绰绰的,倒也看不太清。 “娘皮咧,好像不是蛮子?”老黄啧一声。 “他们几个人合伙打一个。”陆离憨笑道。 “咋办老黄?”陆容问道。 “不管了,李离你继续看着,陆容和我去上报将军。”俩人直奔城楼,当值的负责军官都会在此歇息。通报后,守门军士带二人进屋。 屋内老山营主官,横野将军朱洪歪在塌上看书,老黄抱拳躬身道:“禀将军,城东二里出发现有人打斗,约七八个人。” 朱洪皱皱眉,略直起身子,问道:“可是蛮子?” “离着较远,属下看不太清。” 朱洪沉思片刻,吩咐身边一位亲兵道:“领一队人,带弩,出城去看看,不开城门,用吊篮。再令城上各部严加防守,我随后便去城楼。” “诺。” 吊篮为一种木质器具,五米见方,于上可站立士兵,吊于城头。使用时需多人拉拽滚轮,使其缓缓下降,多用于不便开城门时进出城关。 亲兵领老黄、陆容、李离及其他兵士30多人,手持长矛,背负军弩,跑步直奔打斗现场。 陆容此时紧张的不行,毕竟第一次出任务,手心冒汗,心跳加速,总想说点什么缓解紧张情绪。身边老黄微微摇头,一改刻薄之相,扯出一抹笑意,示意不要言语,陆容心中稍安,忙调整呼吸节奏,跟上步伐。 李离还是大大咧咧,这几个人属他眼神最好,已能看清情况,笑道:“容哥你看,还有个女的。” 亲兵回头低喝:“噤声!” 陆容赶忙对李离努嘴示意。 不一会,已至河提,陆容此时也已分辨清楚。 此时已有两个人歪倒在地,似已重伤,还有五个人围住一位黑衣男子正激战不休。黑衣男子手持单剑,移步换位,闪躲腾挪,显得从容不迫。而另外五人四男一女,均为短衣襟打扮,兵器各异,怒喝阵阵,仿佛拿黑衣男子毫无办法。 原来是几名江湖人士。 陆容小时也曾幻想过世上有仗剑吟歌,高来高去的剑仙剑侠。也憧憬过刀光剑影,快意恩仇的江湖,直到岁数渐长才慢慢放下。 陆容以前见过最高的高手也就是能打四五个同龄人的李离了。 眼前几位打的有来有回的江湖人虽也招式惊奇,上蹿下跳,但也离陆容幻想的武林大侠相去甚远。陆容不觉撇撇嘴,大感无趣。 转眼间已来到近前,亲兵大喝一声:“收手!我乃倒马关守卫军,速速放下兵器!” 言语间陆容这队人已向两翼展开,成倒八字,手持军弩,单膝跪地,严阵以待。 场中围攻那五人听闻,身形不由一顿,此时黑衣男子跳出战圈,长笑一声道:“范辛,你能奈我何?”说罢,后退几步,转身竟一气跃过唐河,没入林间消失不见。 那名女子大急!叫道:“范师傅,我们追!” 一中年汉子满面风霜疲惫之色,垂手泄气道:“算了,我们还有兄弟受伤。” 女子气道:“就让他这么跑了?范师傅咱们…” “我说各位,听不到咱们说的话吗?”亲兵打断女子说话,长矛指了指场中众人。 女子顿时怒容满面,持剑做起手式。 中年汉子抬手制止女子,授意手下收起兵器,长剑入鞘后转身对亲兵抱拳拱手道:“各位兵爷,在下范辛,乃常威镖局蔚州分号镖师,这些都是我局的伙计,因镖货被劫,追杀贼人至此,不想叨扰了各位兵爷,还请各位见谅。” 亲兵面色稍缓,看来也听闻过常威镖局的名字,道:“原来是常威镖局的好汉,久仰。可有通牒传信?” 范辛答道:“激战时均已遗失。” 亲兵打手势令大家起身收弩,道:“既无通牒传信,那便要收缴各位兵器,随我回关,验明正身后,才许离开。” 范辛见亲兵敌意稍消,先转头吩咐手下人去查看倒地二人伤势。再躬身道:“兵爷见谅,我等着急寻回失镖,不方便至关内,还请兵爷给个方便。”说罢走上前来,伸手入怀,掏出一锭银子。 亲兵抬矛喝道:“止步!” 陆容等人又举起军弩。 亲兵继续说道:“倒马关乃军事重地,此时也正值战时,为防北蛮细作,各位必须要和我回关,否则休怪。” 对面女子怒道:“你说我们是北蛮细作?” 陆容早已看不惯女子态度跋扈,讥笑道:“这位小娘子还请听清楚,我们说是‘为防北蛮细作’,没说你们就是北蛮细作,你们习武之人不都能耳听得脑后生风吗?” 女子又抽出剑来,怒道:“你!” 范辛赶忙走至跟前按住女子手中剑,小声道:“英子,不可造次。” 亲兵上前两步对范辛言道:“范镖师,还请诸位配合,只需到关上言明,就可尽快放各位出关追凶。” 随后亲兵回头吩咐:“来人,下了各位好汉兵器,再去两人帮忙抬起伤者。” 陆容闻言走上前去,李离笑眯眯的跟在身后。 范辛一脸无奈,自古民不与官斗,况且边军彪悍,任你武功再高,面对几十把燕敕军弩,也绝无反抗之力。只好解下腰中佩剑,交予陆容。 陆容接过兵器,颔首致意,然后笑嘻嘻的走到女子身前,抬手勾勾手指。 女子在范辛的注视下,愤然将剑入鞘,扔给陆容。 女子一身白衣血迹斑斑,发髻凌乱,眼看年龄约20岁出头,虽然只有中等姿色,但英气勃勃,别有一番风味。若搁平时陆容虽不至神魂颠倒,但也起码怜香惜玉,只是这女子高傲跋扈,这帮人又破灭了陆容心中的侠客幻想,所以陆容一点也没给女侠面子。 其实陆容心里也有其他芥蒂。参军之后,见得边军辛苦,军饷又少,每年要与北朝蛮子拼死搏杀,刀头舔血。而今天眼见前这帮江湖人穿戴得体,出手阔卓,身怀武艺不报效祖国倒也罢了,反而在江湖上无视朝廷法纪,随意出手伤人,心中自是愤愤不平。 俗话说不患寡而患不均,世上之不平多出于此。 收缴兵器后,军士帮忙抬起倒地伤者,一行人回城而去 入城后,陆容等人直接将范辛众人押至城楼上朱洪面前,朱洪听闻亲兵禀告后,倒也放下心来,令军士搬来太师椅,朱洪坐下,整整衣衫,问道:“哪位是范辛范镖师?” 范辛上前一步拱手道:“在下范辛,参见将军。” 朱洪点点头道:“正剑范辛,弱冠之年于江左助梅家抵御灭门之祸而成名江湖,后入常威镖局,现为开封分局首席镖师,号称走镖二十年无一失手。不知本将说的对否?” 范辛听闻,神色尴尬道:“将军博识广知,江湖事竟也了如指掌,范辛佩服。此次误闯贵军驻地,惭愧惭愧。” 朱洪微笑道:“左右,搬一把椅子与范总镖,本将乃横野将军朱洪,家父到与贵局总镖头曹老先生略有交情。不知这次走的什么镖,竟也劳烦范总镖出山。想必定是十分贵重之物。” 旁边女子暗咳一声。范辛谢座后,欲言又止。 朱洪恍然道:“是本将唐突了,走镖最忌镖物泄露,范总镖莫怪。” 范辛言道:“朱将军言重了,将军既是曹总镖头的世交高贤,倒也无妨,这次受托的东西倒也新奇,是一套和田玉制围棋子,和一方乌木棋盘,不似古物,按理说并不十分贵重,只是这趟镖是要送给一位大人物,所以曹总镖头将我调至大同,走这趟镖。谁知失了手艺,这些年的脸面也都丢尽了。”说罢长叹一声。 朱洪道:“劫镖之人范总镖可认得?” 范辛点点头,神色落寞。 女子垂首道:“范师傅莫叹,咱们定能将失物追回。” 朱洪也劝道:“范总镖稍安,相信以常威镖局之能,贼人定能俯首就擒。本将属下刚才鲁莽无礼,还请范师傅不要介怀。” 女子冷哼一声。 陆容暗地冲女子挤挤眼,见朱洪眼神扫过,忙正色站立。 范辛神色暗淡,说道:“朱将军客气了。只是那人武功高强,我几人围攻他一人尚且被伤两人,看来这次只能请曹总镖头出马了。朱将军,我们与贼人激战数日,通牒传信遗失,还请朱将军准许我等出关追贼。” 朱洪道:“范总镖不急,我看你手下有两名伙计伤重,且现在天色已晚,反正你已知道贼人身份,不如就在城内休息一夜,养精蓄锐,再做打算不迟。” 范辛面露难色。 朱洪接着道:“也非本将强留,实在也是本将还需向指挥使大人汇报,才能放诸位离去。” 范辛心知只能这样了,叹道:“好吧,那先谢过朱将军了。” 朱洪挥手吩咐:“来啊,带范总镖客营歇息,再安排军医帮忙诊治。” 倒马关设有客营,用来预备过往军队的将领休息住宿。老黄与陆容将一行人引至客营,朱洪自去城中向指挥使轻车将军刘选汇报。 陆容一路上总回头偷偷打量范辛一行人。原本陆容见范辛等七人联手尚拿黑衣男子毫无办法,觉得他们不过功夫平平空有拳绣腿。见惯了李离在安新县打群架的以一敌众,两相一比,心里不觉将他们这些高手看扁许多。 谁知刚才朱将军对范辛推崇备至,虽知有客套之意,但作为天下镖局执牛耳者的常威镖局,他还是有耳闻的,身为常威镖局分局首席的范辛水平如何……。陆容不傻,反而精明的很,现在知道轻重,后怕不已。 刚刚下兵器的时候,自己多有轻蔑之色,要是范老头一个不乐意…… 陆容走走道后脚尖踢前脚跟,差点绊了一个跟头。 名唤英子的女子见状皮笑肉不笑:“这位军爷仔细些,天黑路滑,人心复杂。” 陆容唯唯诺诺,心道这小娘子看来是记恨上我了。 老黄倒也没所谓,板着一口大黄牙说道:“范总镖,给你们安排了两间客营,你们自便,不过军营里都是粗汉子,少见女人,这位女侠还请多加注意。” 范辛道:“好说,谢过军爷带路。”说罢掏出一些碎银塞到老黄手里,“一点小意思还请两位军爷喝酒。”果然久经江湖,礼节一丝不漏。 老黄眼睛都笑成缝了,半推半就收下,“将军有令,要好好款待范总镖并诸位镖师,范总镖要有什么需求尽管吩咐。” 范辛道:“不敢劳烦,只是还请军爷带我去看看我那两个受伤的伙计。” 英子探出一步,对老黄嫣然一笑道:“军爷费心,我这女儿身不便在军营走动,只是我身上血迹斑斑,还请这位军爷……”说话一指陆容,“帮我提些洗漱的水来。” 老黄眼睛都直了,忙不迭点头道:“应该应该,陆容,去给打两桶水来给各位师傅送至客营。我带范总镖去军医所。” 陆容心中大骂狗日的老黄,见点钱色就忘义。 无法,陆容只好去漱水房,接了两桶水,送至客营,军中客营实际上是一顶大帐篷,用厚布档门。陆容双手提着水,弯身用屁股顶开门布,刚要转身进屋,就感觉支撑脚一疼,一股大力传来,像被石子打了一下,抢扑两步,站立不住,摔了个四仰八叉,两桶水也扬了一地。 客营只有英子一人,此时她就双手环胸立于一旁,两步躲开水,捂嘴笑道:“军爷下盘不太稳啊,你们军人不是讲究力从地起,下盘要稳吗?” 陆容心中大骂不要脸,明明是你用暗器手法绊我。 无奈对方武功高强,又大有来头,不好发作。只能脸上堆笑,站起身来,嬉皮笑脸的凑上前去,伸手直奔英子身上抹去,口中却道:“小人罪过,不知道可曾溅到女侠身上,快我帮你擦擦。” 讲道理陆容真是有点不知死活,从小养成的睚眦必报的性格让他吃不得一点亏。在军营里这个三个月他一直谨小细微,毕竟初来乍到且军法如山,错不得一点。憋了这几个月,可算遇到这么一个不对付的女侠。陆容这臭脾气再也忍不住。 虽然如此但陆容也不傻,怎么可能撕破脸皮,只能阴阳怪气的剑走偏锋。 英子也没料到遇见这么个胆大刁货,一巴掌拍掉陆容已伸到身前的盐猪手,双眉紧蹙,怒容满面,哼道:“大胆,这双手不想要了吗?” 陆容见好就收,贱笑道:“女侠别误会,小的没歹意。我这就去再给你打桶水。”提起水桶,赶紧转身出营,到水房,又接了一桶水。先不着急走,陆容解开军靴,把一只臭脚泡到水里,又弯腰搓了搓脚趾缝,才心满意足的穿靴提桶送至客营。 陆容心情大好,小心送至帐内,也不多说,只躬身道“女侠请用”,便赶紧转身出帐。 此时已过亥时,当夜第一班当值也过了。陆容回道自己营房,见老黄等人都还未睡,不知聊着什么,笑声阵阵。陆离走到自己塌边,脱靴宽衣,韩舜伸头过来,贼笑道:“陆容,你评价一下今天那女侠,长得几分姿色?” 秦二也笑道:“是啊,容哥说说看,刚才老黄说那小娘子天人之姿。”韩舜接茬道:“我觉得老黄当兵当太久了,憋坏了,现在就是看双眼皮的老母猪都觉得秀气。”气的正在泡脚的老黄一脚丫子水扬到韩舜身上。 陆容也笑问道:“梨子你觉得呢?” 李离憨笑道:“还行,像个人。” 陆容一屁股坐到塌上,问道:“赵石,你祖籍山东,应该见多识广,你说,今天那范辛,算不算高手?有多高?” 赵石已有妻室,本就对之前的女侠话题不感兴趣,昏昏欲睡,听陆容此问,到来了精神,道:“算,能在道上押镖的,黑白两道都得有两下子。” 秦二嗤之以鼻:“高手个娘咧,被几十把军弩指着,敢造次吗?我看咱们几个就是高手了。” 赵石与秦二年龄伯仲之间,平时就总斗嘴,顿时不乐意了:“你又懂了,没看咱们朱将军也对范辛客客气气的么。” 老黄凉了凉脚,把水盆踢离床边,翻身上床:“要老子说这帮人也是闲得蛋疼,大老远的送什么围棋子棋盘,这一趟镖光酬金能买多少围棋。关键是还有人抢。” 陆容咂舌道:“老黄你说到点子上了,这范辛要是高手,那劫镖的男子以一敌七还伤了两个,岂不要登天了?” 韩舜插嘴道:“谁知道呢,江湖事咱不懂,不过咱燕敕军可也有不少高手,多了不说,就咱燕敕军步军副帅姚可期,那可是号称‘燕敕可期,步战第一’的猛人。” 钱忠也接道:“还有咱们燕敕王义子,据说也是以一敌百的大将。” 老黄也刚要接话,忽听闻得营房外巡夜宪兵声音传来:“营内半夜不得高声喧哗,你们还不赶紧噤声!想挨军鞭了?” 吓得的老黄赶紧挥挥手:“都给老子闭嘴,上床睡觉!” 众人立马吹灯上床,都不言语了。 陆容还停留在刚才的兴奋劲,毫无困意,翻来覆去见陆离仰面朝天,睁着眼睛发傻。便低声问道:“梨子,你说那黑衣男子高不高?” “嗯。” “嗯是高还是不高?” “高。” “有多高?” “嗯。” “嗯?” “嗯。” 陆容一脸瀑布汗,换了个舒服姿势便要入睡,半睡半醒间,隐约听梨子小声呢喃:“和我一样高。” 这傻孩子,又说傻话了。 第三章屏蔽了已经申请解封,为了方便大家阅读,将第三章贴到第二章后面了,还请大家谅解哈 (本章完) 3.第3章 战事将起 第3章 战事将起 天京城,古六朝都城,也是本朝权力中枢,十里秦淮河的风情种种与帝国恢弘威严交相辉映,无数天之骄子在此倾轧沉浮。 城西北有巷名为登堂巷,西起秦淮河,东至玄武门,取登堂入室之意。于此巷居住的都是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大佬,五阁大学士府,六部尚书府,都指挥使府、骠骑将军府等均设于此。巷口均有官兵守卫,闲杂人等不可入内,被京师百姓戏称之为小朝堂。 酉时刚过,天已黑。整个登堂巷已鲜有人行,但见一匹快马奔入巷中,马上骑士身穿黑衣,腰悬钢刀。 按理说除非紧急军情,其他人不得纵马入巷急奔,更别提悬佩钢刀了。但黑衣骑士既不是兵部官员的打扮,也非拱卫京城的五军营军士,因此更显诡异。 黑衣骑士一直奔到一座府邸侧门,下马解刀,侧门的看守小厮赶忙抢上前来,拉住马辔,接过佩刀。黑衣骑士也不言语,将左袖拉起,露出手腕内侧一块奇特刺青给门上管家看见,然后不等通报,径直进府。 此府乃当朝正二品太子少保兼鸿胪寺卿张左公的府邸。 黑衣骑士径直走至书房,于门外单膝跪地,轻声道:“张师,太原有急报。” 屋内一声苍老嗓音,略显疲惫:“进。” 黑衣骑士起身,慢慢上前,轻轻推门躬身而入,呼吸亦有减缓。张左公门下皆知家主读书时不喜有声,黑衣骑士自然也不敢造次。 室内点燃不下二十盏大烛,灯火通明。一六旬老者侧卧于软塌之上,身边红木桌上一只错金博山熏炉,燃龙涎香,另有一只曜变天目釉茶盏,塌左旁三架大书架,满满的均为书籍和古玩奇珍。正墙上挂着一幅《清溪渔隐图》,右侧一架古琴,琴旁墙角有一尊半人高的缠枝牡丹纹梅瓶。老人斜靠金丝玉片枕,手持一卷竹简,正看得津津有味。 黑衣骑士缓步上前,跪于张左公身前,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低头呈上。 张左公看到紧要之处,并不取信,黑衣骑士纹丝不动。半晌后,老人才面含笑意,似仍在回味书中滋味,坐直身子,慢慢卷起竹简,问道:“哪天的?” 黑衣骑士回道:“前天。” 张左公伸手取信,拆开火胶,先看一眼,然后吩咐道:“下去吧。” 黑骑士悄然退去。 张左公展开信件,仔细看完,不觉呆坐当场,任凭手中信滑落,许久无言,竟略有凝噎。 仕女轻声推门进屋剪烛,见自家老爷闭目呆坐,似睡着了,壮起胆子轻声唤道:“老爷,夜已深了,还请回房歇息吧,” 张左公这才慢慢睁眼,叹道:“无事,你下去吧。” 仕女盈盈下拜,退出门外。 张左公站起身来,俯身将信件捡起,于桌上烛火点燃,将烧至一半的信随手扔于地下,张左公拿起桌上竹简,走至书架旁,小心放置,又踱步到最后面的一架书架,拿起最上层一只锦盒打开,内有一块玉佩,色黄陈旧。老人端详许久。 “老师,学生定不负所学。” ************************* 美峪卫所,位于宣府南,顺天府西,与倒马关同为幽州两镇五关七大卫之一,为宣府与顺天府之间重要军事要地。燕敕军仅有的两只独立营号的骑军便有一只驻扎在这里。 大仲朝两大边军,燕敕以军弩闻名,秦军则骑军称雄。但较比天下单只骑军战力而言,燕敕的两只骑军,毫无悬念的能进前五,无愧百战之名。 入秋以来,每年都会“秋猎”的燕蛮两军还未有任何大动作。但据谍报,北蛮正对大同府内驻军进行调整换防,并且在北蛮朝堂上常青三十年、东境军事一言决之的北院大王大将军仆固大成也现身大同。正值敏感时刻,此举倒也耐人寻味。 美峪卫所指挥使,虎魁骑军总帅周亚夫虽年过五十岁,却仍神采奕奕,目光炯炯。作为二十岁便随燕敕王南征北战的他,三十年戎马生涯和一手带出被誉为“铁骑魁首虎魁军”的彪炳功绩,使他在燕敕军声望不在几位同期大将之下。 其实像他这样的年纪和军功,按理说早应该调至京城兵部或五军都护府,远离沙场硝烟战火,颐养天年。 但周亚夫情愿驻守边关,多为燕敕军培养几位年轻后学。也不愿在高堂之上纸上谈兵。 军议营内,虎魁军副帅、美峪关两只步兵营的主将、指挥同知等人围立沙盘四周,周亚夫一身便服坐于正中环顾四周道:“都护府的军令,各位还有什么异议?” 四下无言。 周亚夫继续道:“此次出兵,都护府的意思是我军牵制蔚县,掩护宣府怀安卫突袭阳原,拔掉哪里驻扎的四千蛮子,但老夫却不满于此。” 周亚夫站起身来,走至沙盘前,手指一地,道:“据谍报,仆固大成正前往大同府西线,宁武关北十里处的朔州,对那里进行调防,大同兵力空虚。此次怀安卫出征奇袭阳原在我看来,是都护府谨慎了。所以我想引兵绕过蔚县,直奔他身后的浑源。” “周帅!”身边一位步兵营主将刚想说话,被周亚夫挥手打断。 “听老夫说完。我已于前日置信都护府。如阳原顺利拿下,则兵不卸甲,直奔蔚县。而我们奇袭浑源,浑源乃大同府门户之地,蔚县守军必然放弃阳原回救。但凡仆固大成有点脾气,应该会调大同、蔚州、和南边的灵丘三军对我成合围之势。 而我也并非真的去打浑源,只是借打浑源之意,实截杀阳原援军,并引诱蔚县出兵。待怀安卫拿下阳原后,便可合军一处,或退守阳原,或打蔚县,到时再定。” 见众人均低头沉思,不时有人微微点头。虎魁军副帅袁守一战将出身,性子最烈,接口道:“若攻下蔚县,那北边的涞源和灵丘岂不是唾手可得?如此一来宣府与保定府便可连城一线。好!” 周亚夫微笑颔首。道:“对。蛮子那边北宫玉之前在西域大杀四方,夺了仆固大成不少风头。此次他为了扳回一城,将自己的精锐调入朔州,以稳固千疮百孔的大同府南线防区,正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袁守一听罢,肃立拱手道:“周帅,都护府可有回信?我军何时出征?” 周亚夫道:“尚未有信,只是这次老夫心意已决,无论都护府如何回复,我军都直插浑源。” 一将领迟疑道:“可是都护府明令在此,老将军何必孤军深入呢?” 周亚夫朗声大笑道:“为将者杀敌建功,自当全力以赴。想我虎魁儿郎骁勇善战,就便深入敌阵也可全身而退。 况且各位也知,近年来朝堂上多有弃守宣府之言,此等时刻都护府也只好谨慎谋划,免得落人把柄。只是我燕敕军世守国门,怎可不战而退?此番良机,如一战而胜,则宣府之危局可解。” 众将皆血气方刚之士,闻得此言,均点头称是。 周亚夫继续对道:“诸将若无疑义,那便各自准备吧,这次虎魁军出征,卫所防备就拜托步军的诸位了。” 袁守一皱眉问道:“周帅也一起出征吗?” 周亚夫点点头,道:“自古战将马革裹尸,老夫还拿得起刀,负得起弩,无需言了。” 众将道:“诺!”依次出帐。 周亚夫待众将出帐,回身拿起座旁宝剑仓啷一声拔剑出鞘,宝剑镶金雕玉,锋利异常,乃燕敕王亲赐。周亚夫凝视半晌,自语道:“大将军,且看末将建功。” ************************* 不远处的涿鹿山,相传古时黄帝与蚩尤战于此,山虽不险,古时却多有避世之人结芦隐居于此。 山腰间,有一竹屋临崖而建,院落不大,内种有蔬菜瓜果,屋后有山泉汩汩而流。有两人于山崖远眺,其中一人年岁稍长,面容憔悴苍白,身着灰袍,正盘膝坐于大石之上,面露心怡之色,好似想饮尽山中清风。另一人年纪较轻,身材高挑,负手而立,低头沉思不语。 “如何?”年长之人问道。 “略有些不妥。”年轻人沉吟片刻答道。 “如何不妥?” “学生听闻仆固大成于北朝三十年屹立不倒,被誉为国之重器,想来自有几分道理。都护府的推演在学生看来虽合情合理,但仆固大成虽将大同府重兵调至朔州防线,大同府仍有大批兵马,况且近年来秦王与北朝蛮子多年无战事,南院大王北宫玉是否在秦地也未可知。若怀安卫无法一击制胜,拿下阳原,拖延几日,那虎魁军牵制蔚州的战略目标就无从谈起。到时,蔚州浑源灵丘三县兵力就将其围困,则插翅难飞。” 年长之人微微颔首道:“吴背,你我所虑者皆同。此次幽州都护府调兵两万,主将为步兵副帅姚可期,万全两卫、太远府也派兵策应。虎魁军只需牵制蔚县,就算无功,以其机动力也可安然。并且都护府做最坏打算,若阳原十日可破,那蔚州可取。若阳原十日破不得,虎魁军便绕至阳原身后同姚可期共同破敌。” 吴背道:“老师还需防备大同镇留有驻兵,并且北宫玉是否在秦地……” 年长之人隐约见得双眉凝立,沉声道:“然也,在我看来,此战唯一变数就在北宫玉。” 山风起,长袍烈烈。 年长之人微咳几声,似有倦意。 吴背轻声道:“老师,学生想……”话未说尽,吴背知道先生懂其心意。 年长之人含笑不答,站起身来,以手挡风遮面笑道:“本该赏尽这山高云远之景,奈何秋风凉,时不对,时不对矣。来,你我进屋对弈两局。”说罢转身回屋。 吴背站立不动,待风止,喃喃叹道: “吾有报国志,何时得掌兵?” (本章完) 4.第4章 出征 第4章 出征 倒马关近几日倒也无事。都护府通报宣府军事意图后,也只是令倒马关、紫荆关所整军备战。 当然这些都不是陆容这小兵癞子能接触到的。 自从上次范辛众人的事后,陆容才算是真正的融入了关所生活。毕竟出过任务,虽然不是真刀真枪的杀敌。但也不似以前束手束脚,竟也有点老兵油子的架势。 每日出操,值夜,扯淡,睡觉,生活的倒也惬意充实。营内士兵大多是光棍一个,闲暇时三言两语总是离不开女人。幽州哪个县盛产美女,燕京城近年谁可谓魁,江南姑娘到底比北地女子水灵在哪,仿佛皆是走南闯北见识广大之人,尤其以老黄、韩舜为甚,幽并二州各地凤楼地都要评价一番,给李离这愣小子听的一愣一愣的。只是时间一长,翻来覆去也无甚新鲜。 无奈你让一帮大老粗讨论诗词歌赋,军事政令,着实太难为他们了。 陆容开始还跟着凑合两句,不久便觉无趣,只有翻看书籍,聊以自娱。陆容入伍时带了两本书来,一本讲述兵法军事的《握奇经》和一本政体史书《商君言》,都已看完了。 老黄等人每每见陆容读书都嗤之以鼻,总说识几个字就行了,你个臭当兵的还想考状元不成? 陆容开始时总是笑笑不言语,后来逼急了就发狠道“还想老子给你们写家书不?” 也无怪老黄等人不屑一顾。在他们眼里读书识字做学问的都是世家子弟。王朝虽不禁寒士上进之路,但有仲一朝二十七次科举,前三甲中寒士出身的一只手数的过来。 更加上幽州地处边陲,穷乡恶壤,许多县城连县学都没有,托生于这里的穷苦人家仿佛就只有两条路可选,务农和当兵。 陆容的学问倒也不是德叔教的,而是一位王姓落魄书生。 陆容已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每半年都会有一位面容枯槁,衣衫却也还算整齐的中年书生来德叔家住上一月,教授陆容各种学识,天文地理,人文兵法,涉猎甚广。 德叔也一反平日放纵之态,对陆容严加管教。陆容略有贻怠,王先生或罚或骂,德叔均听之任之,甚至还会亲自动手。 德叔说王先生是饱学之士,平日游离四方,要不是因与我有旧,你能有此机缘? 陆容性子从小叛逆,本不服管教,但架不住德叔打铁之人,手狠力足,只好认命,每日读书直至年岁渐长,心智渐开,现在倒也对王先生十分尊敬。 先生每当离家游历之时,都会留下书单与陆容,让他自己研读。若有不明之理,等先生回来之时,再为陆容讲明。 这两本《握奇经》和《商君言》便是上次先生留给陆容的。 秋日渐短,凉意倍增,倒马关还是不见北蛮一兵一卒。只是军中稍有传言,说宣府那边已经调兵遣将,不日开战。 韩舜是十年老卒,在军中自然消息灵便,悄声道:“我一战友,在朱将军身边当差,他说将军已得军报,好像宣府那边战事不顺,有一直部队深入敌后,被包围了。” 老黄呲呲牙子:“宣府那边如果吃紧,咱们可能也要有动作了。” 陆容探头问道:“果真吗?咱们要出征了?我还没见过蛮子长什么样呢。” 老黄骂道:“蛮子有什么好见的!老子跟你说,别看你每日嬉皮笑脸的,真上阵了,吓尿你裤子!两军交战,可不是戏台上假把式,那是真刀真枪的,一个不小心,半个身子都没了!” 陆容撇撇嘴,李离嘿嘿傻笑。 老黄接着叹道:“你们两个小子倒还不错,死了怪可惜的。这两天没事把刀磨一磨,多缠几圈布,弄顺手了。到时候真上战场了,别的谁都不好使,武器才是你亲爹。” 果不其然,第二日,军令传来,令倒马关老山营即日整装开拔,带十五日口粮,目的地灵丘,同时紫荆关卫也抽调两营协同作战,共计六千余人。保定府后方屯所完县、安定驻军补充至两关,负责守卫和后勤。 战争突然来了。 前一天还满不在乎的陆容,像是被突然扼住了喉,看到整个倒马关兵士列队整军,肃杀异常。营帐内各级主官行色匆匆,面容严肃。脑海里一句俏皮话也想不起来,还没行军,腿肚子竟有些酸起来。憨憨傻傻的李离也没了笑模样,时不时的脸上肌肉抽动一下。老黄也一改平日猥琐之态,呼喝着整理队伍,虽仍不时有笑骂,早已没了往日的龌龊之姿。 在营广场上列队装备军弩,略有凉意的秋天,陆容竟然冒汗了。手里的弩弓,感觉湿哒哒黏糊糊的,好不趁手。 燕敕军的虽以军弩闻名,但军弩制作繁琐,耗时巨大,到现在也只有个别主力野战部队能人手一柄。 像倒马关这样的卫所,军弩只有执行重要军事任务和训练的时候,才会给士兵发放使用。平日里都收缴上来,集中存放保养。军中有律,擅藏军弩者,斩。 灵丘位于倒马关卫西北方向一百里处,据都护府谍报那里长期驻扎北蛮兵五千,而卫所指挥中枢预计宣府那边早已于蔚县附近开战,所以兵力应该会有所减少,但不应少于三千。 这次任务,都护府军令说的很明白,途经涞源分兵五百驻守涞源,保证退路以及必要时后续部队可以增援。剩余兵马,逼近灵丘,于灵丘附近安营扎寨,扼守官道,非敌军逼近,不得主动接战。 一展大旗于队伍先头,上书一大字“朱”,这是部队主将、倒马关老山营主官横野将军朱洪的将旗,部队成一字长蛇,不见头尾,肃声推进。 行军路上,陆容得知,原来此次仲蛮之战竟是多年少见的大手笔。 原本宣府调兵一万奇袭阳原,本可一击制胜。谁想,北蛮阳原守军不战而退,反联合蔚州、浑源、灵丘,共四路兵马一起,合围深入敌阵、牵制北蛮援军的虎魁军。同时原本应在秦地指挥驻防的南院大王北宫玉,早已埋伏在宣府境外,使得阳原那两万宣府军不得不原地驻守,防备敌袭。北蛮朝堂两位军权大事一言可定之的大将军竟然联手做局,妄图以阳原一地易手换取燕敕军精锐铁骑虎魁军的全军覆没。 这次倒马关出征,简而言之就是驻守涞源,牵制灵丘,为虎魁军突围保留一条生路。 陆容言道:“蛮子这次下了血本,如果虎魁军被围,咱燕敕军就只剩下燕王亲军玄皂军一只精锐骑兵了。那燕敕军与北蛮以后的正面战场,少了一只机动部队,将会被动很多。唉。你们可知一只成建制的成熟骑军组建起来多么难。” 老黄李离等人听的一愣一愣的,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一路上,晚上安营时,老黄把打听来的消息告诉陆容,陆容就把自己的分析看法讲给大家听。 一百里并不远,急行军一天就能到。考虑到可能会遭遇恶战,朱洪令军队减缓行军,日行五十里,第二日早早安营歇息,第三天才踏入灵丘境内。 灵丘并不大,是一座小城,大战在即,城门紧闭,只能隐约看到城头有蛮子巡视,数量不少。朱洪令军队在灵丘东北五里处,官道边伐木筑营,立拒马阵,设绊马索,多散斥候,营内分四班值夜,军兵夜不卸甲,枕戈而眠,只待大战。 陆容自从出了倒马关后,一天比一天紧张,吃的也少,夜不能寐。老黄为此少不得大发雷霆。大骂:“小孬种!” 陆容也有气无力,哼哼唧唧。其实陆容不是怕,就是紧张。毕竟第一次上战场,将要面对的可能是万人大战,陆容从小生活的安新县挨家挨户数过来,也没一万人。 梨子倒是天不怕地不怕,很快就适应了战场氛围。时不时的憨笑着安慰陆容一句:“容哥儿,没事有我呢,你指挥,我动手,咱还按以前的来。” 老黄白眼猛翻。 这老兵油子入伍十年,可以说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里十个人就属他和韩舜最正常。 老黄吧唧吧唧嘴说道:“小陆,不是老子笑话你,你这孬样一点也不如梨子。想当年我刚入伍时,燕敕王大将军还会亲临战场,有他老人家在身后坐镇,陆字王旗那么一展,无论多怂的货,都撒丫子往前冲,老子当时只记得闭眼睛捅,一场仗下来也不知道捅了几个,虽然打完了,军靴丢了,但老子肯定没丢人。你们这帮年轻娃娃没经历过那阵仗,倒也不怪你们怂,只是等真上了战场,对上蛮子……” 老黄抽了抽鼻子,继续道:“你就记着,身后就是你家那条从小爬摸滚打,鸡飞狗跳的巷子,你让蛮子过去了,那你爹你妈你弟你妹,就都没了。” 陆容蔫蔫道:“滚你丫的老黄,我不怂,就是紧张。” 老黄一脸不信道:“还有你梨子,我跟你说,战场上谁也不顾上谁,亲爹来了也没用,你要总想着别人,你俩都得死。你只有活着,才能帮你朋友报仇,才能给他收尸。你俩感情好我知道,可蛮子不知道,” 老黄顿了一顿继续说道:“跟老子一起入伍的同乡十多个,老子眼睁睁看着死在我眼前的起码有四个。老子能咋办?只能帮他们把抚恤领了,再多替他杀几个蛮子。还能咋办?” 韩舜坐在一边沉默无言,用毡布仔细的擦拭军弩。 老黄抬起头,面带无奈之色,指了指韩舜道:“老韩和老子也是相识多年了,咱们大家伙都有个规矩。要是谁在战场上看到兄弟快不行了,能帮就帮,帮不了的,送他一程,别让他受罪。” 帐内一时无言。只有巡夜士兵走路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韩舜见气氛凝重,放下军弩笑道:“老黄你竟瞎咋呼,哪就那么惨了。” 陆容也附和着,一边龇牙咧嘴一边笑道:“是啊是啊,吓的我腿都抽筋了,梨子快快。” 众人也都玩笑几句,气氛渐缓。 此时已是月上中天,营内隐约听闻似有人呼喝之声,不久竟有快马驰入。陆容一惊,忙起身出帐查看。自古军营内最怕士兵夜啸,军营乃肃杀之地,士兵又多提心吊胆、精神紧绷,若有无故惊叫、马鸣,极易引起精神奔溃,导致炸营。 陆容心知此时纵马驰入,那定是有紧急军情。 果不其然,不一会,督军便各帐通告起身集合,营内多燃火把,灯火通明。 众军于营外列队,主将朱洪上马环视四周,点头示意传令官,传令官高声道:“据报敌军将于明晨来袭,各部今夜无休,生火造饭,以待敌军!” 陆容握紧手中长矛,回头眺望灵丘方向,目力所及,只见一片黑暗笼罩,似黑云欲来。 (本章完) 5.第5章 血战 第5章 血战 黎明,一队骑军于官道上沉默急行,骑军身后不远处火光大作,喊杀阵阵,似有千军万马,紧随追杀。 骑军约有两千人不到,人人带伤,面色疲惫。但行进间阵型不乱,刀甲齐全,军纪严明可见一斑。 不时有骑士马力不足,慢慢掉队,眼见追不上了,便停马回身。先将背上军弩取下,掰断弩臂,扔于远处。再拔马刀于手,驻马于道中间,神色坚定,只待敌军追来,迎面冲去,只一瞬便被吞没。 悍然赴死,螳臂当车。 领头一将领浑身浴血,须发皆乱,右持蛇矛。 “将军,前方便是我军阵地。”身边一骑士道。 骑将抬头望去,见前方有一军阵,军容肃整,排圆阵,前排重盾长枪,阵前设有拒马,铁蒺藜,一朱字大旗矗立镇中。于是沉声道:“我军从右侧绕过阵线,于阵后歇马再战!”言罢,扬鞭策马直至阵前下马,直奔中军。 主将朱洪急忙迎上前来,抱拳道:“见袁将军安,幸甚。周老将军何在?” 袁将军悲容满面,竟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含泪抱拳不住躬身。 此时的陆容正于中军两侧,持弩待敌,身边韩舜悄声道:“看来这位便是虎魁军副帅袁守一了。” 陆容微微点头,见这虎将此时仍双手滴血,嗓音嘶哑,可见这一路突围经历多少血战。 朱洪见袁守一如此也是一惊,但此时已无暇他顾,追击敌军已经于阵前两里处停马,而灵丘也早有蛮兵出城布阵。 朱洪赶忙扶住袁守一,道:“袁将军,你快速速上马,带虎魁军走涞源入关。这里有我替你当之。” 袁守一一把抹去泪痕,沉声道:“朱将军,我虎魁将士尚有战力。此一败,真奇耻大辱!不报此仇,我何言面对虎魁军战死兄弟,又怎能告慰周帅的在天之灵?恕我难已从命!” 朱洪急忙道:“袁将军不可逞强!都护府明令要你退回关内,官文在此!之前将军不顾军令领军深入,至此危局。这次还要违抗军令吗?!” “不敢,可是……” 朱洪眼见敌军阵营已结阵向前,不能再耽搁了,一把将袁守一拉至身后,打断其说话,喝到:“袁守一,虎魁军乃我军支柱,周老将军三十年心血,你是要将其断送于此?还不快走!” 袁守一被拽了一个趔趄,回头望去朱洪背影,原本眉头紧锁,慢慢似有所悟,而后竟眼中含泪,面有感激、惭愧之色。 “朱将军保重!我在倒马关等你!”说完此话,袁守一奋然提矛,大步而去。 朱洪面若寒霜,大声喝道:“传令官,传令全军备战,擂鼓!弩手准备!” 陆容此时已能看清敌军阵容,追击敌军均为轻骑,约有三千人,陆容知道这三千人只是衔尾追击,后面应该还有大批敌军。 灵丘方向为步兵,约有两千,手持重盾,此时已缓缓逼近。 此次燕敕军携带的军弩为蹶张弩,射程为六百码,上弦时需用脚踏弩身,臂拉弩弦,以全身之力上弦,射出之箭威力极大,几倍于弓,可一箭穿重甲,只是射速较慢。敌军轻骑脚力从进入射程到撞阵,大概每人只能射四轮。 陆容估算一番,知道近身肉搏恐怕再所难免。 韩舜咽了咽吐沫,低声嘱咐道:“听令行事,别着急。” 陆容点点头,侧头看了看李离,梨子也神情紧张,感觉到陆容看他,还侧头给他一个憨笑,仿佛再说:没事有我呢。 陆容心中略定。 来了! 只听对面鼓声大作,喊杀阵阵,步兵方阵开始加速推进,而对面骑兵仍于射程外歇马。 陆容知道,当步兵方阵与我军接触之时。对面骑兵定会于两翼猛攻我军肋部。 陆容突然有种荒唐的想法,他觉得自己就要战死了。 实际上在主将朱洪眼里,情况也并不乐观。原本预计虎魁军这次突围,凭借其机动力和战力,会与后面追击的部队拉开一段距离。那么朱洪的部队只需在官道上布阵,让过虎魁军后,一边防备灵丘守军,一边缓缓退至涞源,届时配合之前留守涞源的五百兵构建的防御体系,以及不远处倒马关的支援,便可安然退回关内。 谁想这次竟有一队轻骑衔尾追击,看来北蛮为了全歼虎魁军也算下了血本。此时面对这三千轻骑,再选择缓缓退去,自乱阵型,无异于自杀。 刚才虎魁军掠过军阵,朱洪也大致看了一下,满编六千的虎魁军,竟然只突围出来两千人不到,这只大仲朝骑军魁首到底被多少敌军包围?身后又有多少人追击? 朱洪不敢想。他只是隐约觉得,倒马关可能回不去了。 “一队准备,放!” 传令官一声令下,宣布了杀戮的开始。 敌军步兵已经进入射程,第一队弩队六百人扣动扳机,将手中弩箭倾泻至蛮子头顶。弩箭射击时弓弦震颤的嗡嗡声不绝于耳,仿佛是和风声交汇,竟有些苍凉之意。 “一队退,二队准备!” 陆容赶紧上前,军弩上举,等待命令。 “放!” 陆容听令使劲扣动扳机,也不管自己的箭射的准不准,赶紧退后两步,弯腰上弦,却怎么也挂不上弦。 “你他妈的把扳机松开!”韩舜大吼道。 陆容茫然看了眼韩舜,在看了眼手中弩,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扣着扳机,弦能挂上就有鬼了。 陆容咽了口吐沫,他太紧张了。 之前陆容曾想象过无数次上阵杀敌的样子,可真到了这份上,他才知道,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弩兵队共分为四只,有两只弩兵队要防备骑军左右突袭,一直也没放箭。 陆容张眼望去,知道这样并不密集的箭雨面对手持重盾的步兵来说,根本是隔靴搔痒,无法对蛮子步兵造成巨大伤亡。 但陆容不知道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只有听令、放箭、上弦。 他机械的操作着,并等待着那个短兵相接的时刻。 蛮子步兵的弓箭手也进入了射程,一波一波的箭雨从天而降。天色阴沉,开始根本看不到有箭来,慢慢箭只落下,你盯着其中一只箭,准备躲闪,却看它偏离你而去,但你又会突然察觉有另一只箭正对着你袭来,根本躲闪不及。 前列的盾手无法护住全军,不时有身边的士兵中箭到底,翻来覆去哀嚎不止。 骑兵也动了。蛮子的将领明显统兵有方,在步兵马上就要接战的时候,骑兵开始加速,那么双方步兵在开始搏杀的那一刻,骑兵也会从两肋直插中军。 朱洪也拔剑在手,脸上隐有抽动,举剑大喝道:“我燕敕军誓守国门!” 几位传令官也一起大声道:“誓守国门!”共喊三声。 喊罢三声,而后全军接道:“死战不休!” “长矛队稳住,弩队毁弩!拔刀!” 陆容一把掰碎弩臂,拔出军刀,死战的时候到了,想再多也没用了。 步兵已经接战,陆容已经能看到第一个挤进阵中的蛮子,被一刀削在脸上。然后便是到处的死人,怒骂。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梨子大吼一声就要上前,被秦二一把拉住。 “梨子别乱动,保持阵型!” 韩舜不停的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找一个合格的对手。 双方步兵不停的交战深入,从天上看,仿佛是两个方块被两只手用力捏在一起,狠狠的往一起按。 其实两队人数相当实力接近的步兵交战,想分出胜负,是件很漫长的事,双方都要保持阵型,一点一点的磨尽血肉,直到一只队伍崩溃。 但骑兵不一样,它冲阵威力可以一瞬间将军队分作两片,士气打入低谷。 好在蛮子的两只骑兵只是轻骑。 朱洪在步军接战之前早已安排左右两军不可乱动,只待敌骑冲阵,但正面巨大的厮杀声和鲜血,还是不可避免的将左右两军的注意力分散过去。 这一个晃神,在战场上便是生与死。 首先被突破第一层阵线的是右侧,虽然原本成楔形攻击阵的蛮子骑兵被拒马和铁痢疾略微扰乱了阵型,但巨大的冲力还是让第一排枪盾阵歪倒一片,几名蛮子骑兵越过第一排阵线之后刚想有所作为,便被第二排枪盾阵桶成了筛子。同时藏身于盾后的刀兵上前,或砍马腿,或砍骑士。但他们也被后续突破进来的蛮子削掉了脑袋,塌碎了胸骨。 再然后得意洋洋的蛮子骑士又被长矛捅穿。 周而复始。 陆容就在中军右侧,这一切就在他面前发生,虽然实际上血还没溅到他身上,但他已经感觉自己浑身是血。 已有蛮子骑兵冲破第二排盾阵了。 韩舜大叫一声,便冲上前去,趁一名冲破阵线骑士马被逼停,左手拽住的骑士的腿,右手持刀便捅。 李离也红着双眼,快步上前,一刀就将冲过来的一批战马砍翻。 陆容还是呆愣愣的,嘴里泛苦,耳边各种喊杀声,马鸣声,叫骂声,命令声一起袭来,混杂着自己沉重急促的呼吸声,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手中刀有万斤重,抖的不行。 一士兵踉跄着退回枪盾阵后,手捂后肩,一条醒目的大口子从肩膀划到后背,鲜血淋淋。 陆容一看,竟是同什的赵石。这个祖籍山东的汉子是什里唯一成家之人,没事总是吹嘘自己有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儿,刚刚两岁,正是好玩的时候,每每说此,眼里是总泛着初为人父的温柔。 而此时的赵石,眼里只有血色和彪悍,他勾着肩膀看了看伤势,呲牙挤眉,嘟囔一句,提刀再上。 陆容突然有些恶心,但又不想吐,想做点什么,又不知干什么好。 老黄不知从哪里过来,一巴掌拍在陆容后脑勺上,帮他把刀握紧,大骂道:“发什么呆!跟老子上,孬货!” 陆容仿佛才醒悟过来,大吼两声,跟老黄赶至阵前,见一名蛮子落马,刚挣扎站起身来,老黄从背后一跃而上,一刀捅在蛮子腰间,单手抱住蛮子脖子,翻到在地。 那蛮子垂死挣扎,力气甚大,老黄咬牙叫道:“小陆快快!” 陆容两步赶上前去,也想不了太多了,眼睛一闭,心一横,一刀砍在蛮子胸口。血溅了一身,刀上也都是,陆容伸手摸了一把,又在手指尖搓了搓,有点黏,到不是很腥,只是红的发黑,陆容突然感觉一切都真实了。 这一刀下去,终于开了荤,心里咂摸咂摸,倒也没啥,反而还隐隐觉得刚才那一刀划下去有些不爽快,如果用捅的能爽利些? 有事情,再可怕,当你做过了,也就不怕了。 蛮子挣扎两下,不动了。这蛮子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壮汉,一张黝黑的麻子脸,两撇络腮胡,鼻大嘴阔,比秦二还要难看。 陆容甚至还有想数一数他脸上麻子一共有多少的荒唐冲动。 老黄一把推开尸体,翻身起来。喝到:“他娘的!把眼睛睁开砍人!” 陆容使劲点点头,四处看看战场上,好像在找下一个。 老黄擤擤鼻涕,嘀咕道:“他娘的,弄老子一鼻子血。小陆,老子再教你一句,” 说着伸手在陆容后背上擦了擦,继续道: “别怕死,怕死就真的会死!” (本章完) 6.第6章 死地 第6章 死地 秋风劲,阴云密。战场旁的树林里枝叶飘摆,仿佛有无数的战死阴魂在这里穿梭而过。 战事还是不乐观。 正面战线虽然已经被顶住,但两翼战线骑兵对步兵天然的优势还是巨大的。 右侧战线已经被敌骑冲击的摇摇欲坠,两道枪盾阵全都被击穿,已经陷入混战。左侧战线尚能维持,已经顶住敌军第一次冲击,却也伤亡惨重。 主将朱洪早已领亲军加入右侧战场,这里像一盘磨坊,每一秒钟都榨干几名兵士的鲜血。 朱洪深知,如果让右侧突进来的骑兵全身而退,再组织一波冲锋。那么这条残破不缺的阵线必将分崩离析,届时中军陷落,军旗一倒,那就真结束了。 所以他只能不停的将军士添进去,死死的拽住敌军,好像一层烂疮,让敌军每次想脱身,便要拽掉一大块血肉。 陆容此时早已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只有李离还在他身边厮杀配合,其他人早就不知去向。他现在根本不敢去低头看地上成片的尸体,生怕一眼就看到老黄、韩舜他们的脸。 李离倒像是还有余力。这傻小子从小体力就好,打架是一把好手,没想到打仗杀人也不赖。 阵线里现在遍地都是死尸,伤马,偶尔也会有蛮兵没死透的,不声不响的拿刀暗算一下,做垂死挣扎。 陆容反正不管什么死没死透,只要看到身穿异服的士兵,无论站着趴着。上去先给一刀。 挥刀,躲避,挥刀,躲避。陆容机械性的好像在地里割麦子一般。巨大的血浆和痛苦的大叫他早已经习惯了,一点也刺激不到他的神经。只是渐渐麻木的他,若不是因为李离在旁保护,早就不知道死多少个来回了。 不知过了多久,厮杀声渐渐停歇,某一个刹那陆容突然发觉身边竟然没有一个活着的敌军了,环顾四周,竟都是自己人在喘息,闷哼。 敌军撤了,不止是两翼的骑军,正面的步兵也后退了。 各级军官马上整顿队伍,重新布置阵型。 “打完了?”梨子问道。 “应该没有。”陆容大口大口的喘气,每喘一声,都仿佛是德叔打铁的风箱。陆容知道,不一会,第二波攻势就会来。 老黄柱着刀,架着秦二,慢悠悠的踱过来。动作稍大,秦二扯嗓子嚎一声。 陆容两步上前,帮忙掺住秦二,小心翼翼的问道:“老黄,其他人呢?” 老黄两眼一瞪:“不许问!” 陆容默然,纵使心里有准备,但是此刻也是五味杂陈。陆容知道,这个血流成河的地方,谁一不小心都会死。 只是这才是自己入伍以来的第一仗啊,难道不应该是众人安然无恙,大胜得归吗? 后军预备队被调至右侧补充阵型,并将地上的尸体堆到战阵外侧,用以阻碍敌军阵型。 人活着要杀敌,死后还要阻敌。这就是残酷的沙场。 韩舜不一会也一步一晃的归队了,倒也没受什么伤,只是脸肿了一大块。 见韩舜回来,老黄到带出了一点笑,问道:“咋样老韩?” 韩舜摆摆手,取出水壶喝了一口,道:“老黄这次回去你能升官了吧?” 老黄伸手夺过水壶,也喝了一大口,回手扔给李离答,苦笑道:“能回去再说吧,看吧!又来了。” 又来了! 仿佛是不想给对手喘息机会,这边燕敕军刚整理完阵型,蛮子又进兵了。其实相较燕敕军这边需要重新布置枪盾阵,蛮子那边更加简单,他们只是简单的把骑兵合为一队,又重新开始了进军。 上一次接敌,短短的半个时辰,两军便有一千多人永远的倒在了这里。这个损失双方都能接受,也都不甘心。 朱洪知道,如不将敌军击溃,就无法撤出战场,那么后续赶来的追兵,必然一口吃掉整个部队。 北蛮想必也明白追击虎魁军的任务注定无法完成了。眼前这支部队,可能是这次军事行动最后剩下的一块糕点。如果拖下去,且不说涞源和倒马关那边会不会有援军赶到。就说后续部队赶来之后的这点军功够不够分,就让北蛮领军将领大为头痛。 所以双方将领都心知肚明,这一战,必要分出胜负。 依旧是步兵打正面,骑军插两肋。 只不过这次骑军步军合兵一处,有重盾护卫着,临近阵型两百码处才开始加速斜插。 燕敕军这边,之前一直保留战力的后军,这次也被充实到了阵中。而蛮子也将之前一直观战的五百骑兵放置突击阵型前列,企图一击破之。 双方都拿出了最后的预备队,真正的决战。 燕敕军这边之前的四队弩队,早就毁去军弩。只有后军预备队中留有三百重弩手。 这三百重弩倒也发挥了不少的压制作用,只是骑兵太快了,只够两轮齐射,双方便又撞在一起。 这一撞与之前大不同。上一次交战中不少长矛重盾都已损坏,为保两翼安全,朱洪只能硬头皮继续布置两侧的枪盾阵,导致这次两侧都只有薄薄的一层。 虽然看到敌军只是突袭一侧,朱洪便迅速将另外一侧枪盾阵调过来,但阵型已经无法向之前排列的那么紧密了。 蛮子骑军直接冲破第一层,而且余势未衰,将整个阵型扯开了一条大口子。 这条口子也直接影响到了正面与蛮子步兵厮杀的防线阵型。 整个战阵瞬间崩溃。 朱洪长叹一声,知道一切都完了。 自古绝大部分的军队,面对阵型被破,战损四成以上的情况,都会崩溃。老山营当年就是因为战损六成尚能死战不退,而搏得“不动如山老山营”的营号。 只是今日不同往昔,这样被骑军破阵,再精锐的部队也不行。 现在只能坚守中军,保证军旗屹立不倒了。朱洪自从军以来,每每总说将军临阵,当马革裹尸。现在朱洪心情激荡,原来自己竟不知不觉中早已做好坦然赴死的准备。 只是不知虎魁军入关否?自己这一败,燕敕军军内会如何看待? 其实朱洪可以自信不负老山营威名,不负先祖朱博山。在平原地带,无险可守的条件下,以步抗骑,本就是九死一生。更何况朱洪临阵指挥毫无破绽,勉力抵御了对方步骑协同作战的一波攻势。 可以负责任的说,当今世上能在同等情况下做到不输朱洪的,不超过五位。 虽败犹荣! 但仍是败了。 朱洪摇摇头,大吼一声:“诸位随我杀敌!”亲兵个个面容凝重,抽刀护卫与朱洪左右。一副官抱拳言道:“将军,我等拼死破开一条路,请将军速速上马逃走。” 朱洪面色严肃,挥起一剑直奔副官脖子,却又停在离项颈两寸处。 “再有言逃者,杀无赦!” 陆容这边早就被敌军冲散,只有李离陪在身侧,奋力杀敌。 这时的他早已杀红了眼,不管不顾,幸有李离在身边帮忙掩护,否则陆容早已性命不保。 就这样,他左臂,后背,腰上也有三道刀痕,尤其是左臂这处,深可见骨,血流如注。 四下都是敌军,不少燕敕军的士兵都转身逃走,被不知哪来的一刀砍翻在地。 陆容心知不能逃,一但后背给了蛮子,就死定了。陆容四下张望,见中军还留有一股部队,正护卫朱字大旗。 陆容大喊:“跑也是死!快到中军旗下!” 可这兵荒马乱血流成河的战场,谁能听得到你说话? 无奈陆容只好拽着李离直奔中军。军旗有四面,一面为朱字大旗,三面小旗分别是三营的营旗,旗帜四周有约八百名将士,正围成一团,护旗帜徐徐退后,有传令兵在营旗下高声叫喊,收拢残军,脚边尸体满地。 陆容三步两步奔至中军,刚想喘口气。回头却见李离被几名蛮子围在一处,大急,抄刀便要去救援,却见李离左闪右突,几下便解决了蛮子。 此时已有蛮子骑兵队直奔中军而来,领头敌将重盔钢甲,手持大刀,一路上斩杀无数,勇猛异常。 朱洪见状大吼道:“此乃敌将!大家小心!” 敌将哈哈大笑道:“众人听令!斩敌旗者,赏银百两。杀敌将者,赏牛马二十!” 蛮兵士气大振,均悍不畏死,直冲中军。 陆容此时筋疲力尽,真的是连刀都举不起来了,茫然四顾,见周围都是敌军,我军越来越少,不时的有人中伤不支,心里之前一直不愿想的事情,不可避免的一涌而上。 我要战死了。这竟是我第一仗,便要战死了。 当初参军,就是想多立军功,扬名立万,给德叔一个好日子过。谁知竟然这么快就要死了? 这挨千刀的可恶的蛮子,这他娘的什么鬼军令!老子这二十年勤学苦读,还未一展抱负,竟然就要死了! 王先生,你教我这么多,你说我长大后必成大器。你知道我竟然会这么早的死在刀兵之下吗? 我还不知道我父母是谁呢! 梨子,梨子呢? 梨子啊梨子,你怪我把你带出来当兵吗? 如果咱哥俩当初没被倒马关选上,只是当一个安安稳稳的屯田兵,是不是好很多? 这几年我当哥哥的没帮你什么,反而是你总帮我打架帮我背锅。你这傻孩子,县里那么多同龄孩子都和我不对付,为什么就你就和我近乎呢? 我怎么会死呢? 我他娘的还没娶妻呢! 陆容心中满是不舍,是悔恨,是害怕,更多的是不甘。 旁边李离大喘着粗气,浑身浴血,眼中竟也有微光闪烁。发觉陆容看着他,梨子依然撇撇头,给了他一个没戏没肺的嬉皮笑脸。 中军阵已被突破,周围蛮兵一拥而上,狞笑着大杀四方。 陆容面目狰狞抄起刀,深吸一口气,左臂伤口疼如心扉,更激起陆容戾气上涌。死,老子也要杀个够本! 耳边听得朱洪的大叫:“各位不负我朱洪!来!是汉子的随我斩将杀敌!” 陆容一刀逼退眼前蛮子,反身刚想跟上,却听身边李离微微喘息道:“容哥儿,对不住了。” 一股剧痛从脑后袭来,陆容两眼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本章完) 7.第7章 一声大将军 第7章 一声大将军 安新县,木子巷,陆容家。 德叔正燃炉打铁,虽已入秋转凉,却仍然汗流浃背。 李老爷子则靠在摇椅上,在院内闭目养神,口中哼着小曲,悠闲自得。 自从陆容李离二人离家之后,德叔怕李老爷年老无人照料,便将老头接到自家居住照料。两家多年比邻而居,关系一直十分融洽,老爷子自然也是愿意有人说话闲聊之人。 虽然德叔平日里话少的可怜。 炉内火浪汹涌,热气四溢。好像比往常温度高了不少。 德叔手握铁钳,取出一块铁胚,置于铁墩之上。铁胚初见形状,好像打的是一柄铁锄。 德叔右手取铁锤,挥至半空,一锤下去,不知怎么的,火四溅,眼见竟然将铁胚砸碎! 德叔打铁数十年,手艺精湛,力道掌控拿捏的十分好,从没有这种事发生。更何况打的是铁锄,而非刀剑等薄物。 德叔见此竟也呆了一呆,若有所思。 幽州本就限制铁器流通,打铁本小利薄,这一锤子下去,今天的买卖算是赔了。 李老头听见声音不对,坐直身子,回头看了一眼,“咋的了?” “没事。”德叔语气平淡的回道。 李老头倒也没察觉什么,又顺势躺下,缓闭双目,慢悠悠的道:“哪天咱得给孩子们寄点冬衣了” 李老头眼神不好,再加上德叔打铁日久,皮肤黝黑,没看到德叔的眉头紧锁。 ************************* 保定府倒马关上,旌旗猎猎,守备森严。为防备北蛮趁虚扣关,都护府调完县、安定屯所驻兵补充至关上,用以填补老山营出征的空缺。此时倒马关内屯兵七千,粮草充足,军械良备。 袁守一率军退入关内。 这两千虎魁残军一路奔袭五百里,破敌六千余。铮铮铁骨,凛凛虎威。可一进关,前一刻还军容肃整的骑士,却个个软下马来,摊倒一片。 倒马关指挥使轻车将军刘选得报,忙出主帐门前观瞧。见众将士皆倒于地,不由叹息一声,心痛万分,吩咐手下赶紧搀扶大家进营休息,生火做饭,令军医查看伤口。 一虎将浑身血迹斑斑,披头散发,手捧战盔,抢步上前,跪拜道:“末将虎魁军副将袁守一,拜见刘将军,还请刘将军快快派兵救援,朱将军那边情况危急!” 刘选赶忙上前,扶起袁守一,道:“军中何须行此大礼?快快起来,援军早已派出,无需担心,周老将军何在?” 袁守一低头垂泪再拜道:“周帅…周帅率我等冒死突围,身先士卒,身中数十失。力尽殉国!末将拼死也未能抢回周帅尸骨。该死!该死啊!”说罢,俯首哭拜于地,久久无法起身。 刘选闻言,惊的后退两步,左右急忙扶住。 一时众人间竟鸦雀无声,只闻袁守一哭声痛彻心扉。 主营帐帐帘掀开,有一老人约摸五十多岁,身材不高,腿微瘸,背微躬,但精神硕壮,身穿便服,负手缓步而出。 “站起来!不许哭。”老人皱眉道,言语中不怒自威。 袁守一抬头望去,如见天神,竟一时忘记抽泣,不可置信道:“大将军?” 一声大将军,便可知轻重。 大仲一朝官拜大将军的共有数人,光幽州境内便有步军总帅刘轩溪官至正二品镇军大将军、骑军总帅羊顾官至正二品扶军大将军。但刘、羊二位在燕敕军内均被称之为“帅”。 整个燕敕军内,唯一能被称之为大将军的只有镇守王朝北境近五十年,幽州军务政令一肩扛之的幽州都护、燕敕王陆远! 真正的国之柱石。 年轻时的燕敕王、大将军陆远,逢战必身先士卒,临敌定一马当先,战功彪炳,赫赫威名。燕敕军绝大部分将领,均为陆远或一手提拔,或言传身教。 虽贵为王朝仅有的三位藩王,地位尊崇,位极人臣。但陆远还是喜欢自己的兵,自己的后辈,称自己为“大将军”。 陆远说,一声大将军,仿佛又回到立马横刀的年纪。 就这样一位权倾朝野,翻手覆云雨的燕敕军旗帜,竟亲至偏远边关?袁守一不敢相信,又不能不信。 “大将军,我虎魁军败的好冤啊!”袁守一惭愧到无地自容,泪流满面,甚至想以死谢罪。 陆远眉头紧锁,走上近前,竟一巴掌扇在袁守一脸上。 “不许哭!”陆远反手又是一巴掌抽过去。陆远毕竟当年也是亲临战阵,手劲极大,打的袁守一嘴角渗出血迹。 袁守一咬牙挤眉,生生把眼泪逼回去。 “这两巴掌,是打你不能护周帅周全。” 陆远一把拽起跪在地上的袁守一,厉声道:“等会去领五十军棍,官职贬为佥事,代领虎魁军指挥。这是罚你身为副帅不能劝阻主帅冒进。” 身边刘选等人无不恭然肃立,却又挺胸直背。 说着,陆远眼中凌厉渐消,接过袁守一手中战盔,扔至一边,又伸手摘下军袍,才要去解战甲绳编。袁守一忙退后两步,眼泪又要下来,道:“大将军……。” 陆远摇头,更近两步,手中不停,一边继续解开绳编,把战甲卸下,一边缓声道:“虎痴儿,虎魁军有你幸甚。” 袁守一瞬间泪如泉涌。 ************************* 秦州,长安城。 长安城临骊山,越渭河,城内多为广厦阔屋,气势恢弘。与江南富庶之地的小巧精致大不相同。 大仲朝仅有的三位藩王之一,秦王刘鸿基的王府,便设立于此。 秦王刘鸿基,羌人之后,其先祖自古便居秦地,乃当地大士族。 太祖开国之初,因秦地民风彪悍,自古便不服管教。遂封秦王,以秦人治秦,倒也有些成效。只是后来秦王渐渐势大,竟听诏不听宣,偶有不臣之举。 此地亦是大仲朝与北蛮西北战线所在。 此时渭水河上,有一官船,缓缓游江。船内金碧玲珑,酣歌醉舞。 席上一白袍男子约摸三十多岁,立肘扶额,侧卧于主位之上。身边两名艳丽仕女轻摇蒲扇,场中有几名妙曼舞女青丝墨染,正翩翩而舞。男子面带轻笑,以手打拍,轻声附唱,悠然自得。 席上另一中年男子却面容肃穆,不喜不乐,仿佛没有什么兴趣。 中年男子枯坐半晌,终于等舞女跳完,施礼退出,才言道:“先生约我至此,到底有何指教?” 白袍男子闭目摇头,仿佛沉浸刚才的歌舞之中许久,才睁眼举起酒杯道:“将军莫急,且饮了这杯,我敬你。敬你这些年镇守秦川八百里,劳苦功高。” 中年男子倒也沉得住气,举杯一饮而尽。身边仕女手挽长袖,将酒斟满。 白袍男子浅饮一口,待仕女斟满后,又举杯道:“这第二杯,敬你武功卓越,多次救秦王于危难,不使宵小得志。”说罢,又饮一口。 中年男子略有不耐烦,并未举杯,只是淡淡言道:“先生无需谬赞苏某,有事还请直言。” 白袍男子这才放下酒杯,微笑言道:“北宫玉已经不在秦地。” 中年男子无甚反应,只是眉头微皱。 白袍男子察言观色继续言道:“北宫玉领麾下铁浮屠现身大同府,现正与姚可期在阳原对峙。不过在我看来,两边打不起来。” 中年男子沉吟片刻,缓缓道:“那可是我军天赐良机。” 白袍男子微笑摇头,道:“我的意思是,将军权当不知,继续坚守备战即可。” 中年男子沉声道:“为何?” 杯中酒似溅起微微涟漪,漾出几滴,顺杯而下。 白袍男子似也见此景,停顿一会道:“不急,我先问你,将军拼死沙场,不吝身命,志向为何?”说罢,坐直身子,眼睛一瞬不瞬的看住中年男子,“就职兵部?” 中年男子沉默。 “五军都护?” 沉默。 “位列三公?” 沉默。 “还是说封疆裂土,似秦王这般封地为王?” 中年男子还是沉默,只是隐约见双拳渐握。 白袍男子微笑道:“右丞知道了。所以还请将军坚守不出,静待时机。” 中年男子仿佛长吐一气,神色有些阴晴不定。 白袍男子收回目光,继续道:“想必不久,朝中就会来信问北宫玉之事。还请将军放心,大王自会应付。” 中年男子沉默一阵,站起身来道:“先生可还有其他事情?如若没有,苏某就告辞了。” “将军慢走。”白袍男子举杯饮了一口,又蜷身侧卧,闭上眼来。 中年男子略一点头,接过外袍,转身奔舱门而去,行没两步,停住身形,仿佛思及一事,慢慢转身凉笑道:“苏某敢问先生志向?” 白袍男子答非所问:“右丞每每想到二十年前在天京,将军一剑出鞘,而朝中百官寂然无声的英姿,十分仰慕十分仰慕。”说罢再不言语,仿佛睡着了般。 中年男子面容舒展,凉意渐消。倒也没生气,转身出舱而去。 舱内众仕女低头垂目,大气都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白袍男子突然微笑低吟道:“若问我志?当为扶龙。” (本章完) 8.第8章 死中得活 第8章 死中得活 一片红,红的发黑。 这红里面不时还有什么东西瞬闪而过,黑咕隆咚的轮廓,看不清是什么,好像也不认识,然后还是一片红。 像火?不对,火没有这么艳。像血!干涸的血,血干了就会变黑。 现在就在变黑。 红黑色中现在偶尔有星点闪过,白色的,闪烁的特别快。然后竟然越来越多星点,闪闪闪。好像一张黑色的纸,被白色的水淋湿。白色越来越大,越来越耀眼。 于是陆容慢慢睁开眼睛。阳光一闪,又眯起来。 这是哪里? 木子巷? 不对,我去了倒马关。 那这是营房?要出操了? 梨子怎么不叫我? 老黄怎么不骂人了? 陆容又努力睁开眼睛,眼皮很酸,他努力看。天很蓝,蓝的不行,没有云。太阳不知道在哪,但是阳光很刺眼。 这是战场!陆容想起来了,这是战场! 陆容抬手摸了摸脸,有点潮。他原本是想挡挡阳光晃眼的。 陆容闭眼喘了半天,终于感觉有点清晰了。 身上很沉,陆容费力的抬抬脖子伸头看了一眼。有个人横趴在自己身上,是个蛮子。 陆容想抬腿把他顶下去,但使了半天劲,竟然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陆容一下就荒了,我腿呢!? 缓了一会,腿上的感觉慢慢又来了,陆容大喜,好似失而复得一般高兴,他像刚出娘胎的孩子那样,咬紧牙关使劲的蹬腿舞手。不知用了多久,终于从蛮子身下挤了出来,这一下竟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陆容费力坐直身子,茫然的四下张望一番,眼睛一下就红了起来。 目力所及之处,满地的人尸马尸,有蛮子的也有燕敕军的,东倒歪斜,满目惨状。仿佛之前有下过雨,尸体都皱皱巴巴的发白,血到不多,但泥土是红的。陆容嗅觉渐渐恢复,血腥四溢,令人作呕。 真是人间炼狱! 陆容呆呆坐着,脑子一片空白,眼睛直愣愣的看着之前趴在自己身上的蛮子。这蛮子脖颈上有一条刀痕,伤口翻开,甚至能看到断掉的血管,却一点血都没流出来。 陆容不敢再看,他狠狠的用手搓了两下脸,牵动着后脑一阵剧痛,疼的他龇牙咧嘴。他突然想起。 梨子呢?!之前是他打晕我的? 思绪渐渐清楚,记忆也一涌而上,当时梨子微微喘息道:“容哥儿,对不住了。” 然后自己便晕了。 那么是他打晕我的?然后把我埋在尸体之下? 然后我活了? 那梨子呢? 陆容猛然站起来,踉跄着四下寻找,脑子里却一直挥不去刚才蛮子脖颈上的那道恐怖刀疤。 他娘的梨子你一定要没事! 可满地的尸体,哪有活着的东西。 陆容吊住一口气,看到身穿燕敕军服的便过去翻看正脸,左手上的伤一使劲就痛入心扉,又有血流了出来,陆容现在不管不顾,可心里翻江倒海,既想找到梨子,又怕是一具冷冷的尸体。 不知寻了多久,陆容猛然顿住,双腿微微抖起来,紧跟着手、身体,全都发起抖来。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是老黄,老黄的尸体。 他靠坐在一匹马尸腹部,脑袋歪在一边。有一只矛,从老黄腹部插进去,还留在身体里,半个身子都被撕开了。 陆容想过去查看,可又不敢,因为他知道老黄肯定是死了。 一股巨大的悲伤,死死的攥着陆容的心脏,压住他的肺,空气都吸不进来。 陆容突然觉得莫名其妙,这个入伍十年的,身经百战的老兵竟然死了,可是自己却还活着。 之前这老**还告诉他,别怕死,怕死就会死。可是当老黄发觉这矛他无论如何都躲不掉的时候,他怕了吗? 天地间好像静了下来,陆容就这么发抖着,抽泣着,甚至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好像生怕一出声音便会招来在附近游荡的索魂厉鬼一般。 身后远处隐隐有呻吟声,陆容一个激灵,收住哽咽,慌里慌张的俯身抄起地上一把军刀。 动作太急,自己晃了一个大跟头,半天才爬起来。 陆容左手臂疼的不行,后背也火辣辣的,坚持着柱刀而立,观察声音方向,也不敢出声询问。 是个蛮子! 那蛮子栽栽愣愣的站起来,闷哼着四下张望,看到陆容也是一愣,也急忙捡起一把军刀。眼神凶狠的直望着陆容。 那蛮子也是二十多岁的样子,尚未续须,一张稍显稚嫩的脸狰狞满面,血迹斑斑,好不吓人。 陆容知道自己的脸上也不好看,半斤八两。 俩人就这么隔着不远,直勾勾的对望着,谁也不敢稍有动作。 陆容甚至有种错觉,自己是在和一只猛兽对峙,谁稍有松懈,对方就会一扑而上。 风渐渐起了,吹起一阵血腥味,也带来些许凉意。顺着风向,陆容隐隐觉得到倒马关方向有喊杀声,很远。 也不知过了多久,俩人渐渐疲惫,对视着的眼神不时错开,凌厉也渐渐消失。终于,那蛮子嘀咕了一句什么,慢慢向后踱去,陆容也渐渐放松下来,手里的刀和身子都歪了下来。 这一放松,悲凉又涌上心头。 蛮子越退越远,眼见距离够远陆容追不上了,便开始四下寻摸,好像也在找自己活着的战友,然而一无所获,竟也哭嚎起来。 陆容心里泛苦,眼圈又红了。俩人年岁相当,正是青葱岁月大好年华,本该娶妻生子,环膝父母。然而命运却把他们安排到这样一处修罗战场,与这么多毫无交集且无冤无仇的人怒吼厮杀,然后血流成河。 陆容突然不想当兵了,不想建功立业了。他现在就想回到安新县,每天听着德叔的打铁声,和梨子一起称霸乡里,无忧无虑。 可一想到梨子,梨子呢? 陆容又悲上心来,可是陆容知道自己必须要逃了。此地离灵丘很近,灵丘蛮军随时会派兵过来打扫战场,到那时候自己自己还不走,就没命了。 陆容心里也有小小的侥幸,梨子从小便身壮体强,又学过一些功夫,之前被自己这个拖油瓶拖着尚能左挡右躲。现在没了自己,梨子已经逃了也说不定。 陆容知道这是自己骗自己,但是他又拒绝自己推翻这点小侥幸带来的希望。 他怕自己真的看到了梨子的尸体。 可是如果梨子真的在这,怎么办? 又或者梨子已经死了,我怎么能让他这样沉尸荒野? 矛盾真的像一只矛和一顶盾,在陆容心里交战。 陆容又回头眼看着老黄的尸体,仿佛想问一问老黄自己该怎么办。终于天人交战许久,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 走!赶紧逃。梨子当时把自己打晕,一定是想自己活下去,我怎能辜负梨子! 可是往哪逃?往倒马关?不行,刚才听见那边有喊杀声,蛮子在此地大胜,一定会趁势进军,现在已经攻打倒马关也说不定。 往阳原?也不行,交战的时候就已经听说北蛮在那边有屯有重兵。况且灵丘之战的消息肯定已经传出去了,为防溃兵,各个官道关卡必然守卫森严。 陆容静下心来仔细斟酌。 只能先绕过灵丘,深入大同府腹地,那里本就是汉地,汉民众多,自己这汉人模样在那可不引人瞩目,等身上伤好了,在做打算。 对,就这么办! 打定主意,陆容四下找了一圈,捡到一只还有水的水壶。又摸了一下怀里,发现干粮早已遗失,没办法,费了全身力气劲用刀割下一大块马肉。寻了一件略微干净的袍子,撕下一条包扎胳膊上的伤口,剩下的裹住马肉,背在背上。做完这些,陆容回头看了看那个活着的蛮兵,竟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俩人眼光交错,陆容有些恍惚,仿佛此时的俩人并不是敌人。 陆容摇摇头,只有苦笑,这他娘的还能算成不打不相识咋的? 官道右侧有一片树林,陆容一瘸一拐的朝那边走去,左腿扭伤了,使不上劲,只能拖走。不长的一路上,因为到处都横尸遍野,竟走得尤为困难。 陆容突然停步,眼见一物,有些发呆,原来是自己所在的老山营的军旗。 军旗上印的是一座险峰,正合老山营营名,此时旗上血斑点点,保存的到也完整,一名士兵半个脑袋都碎了,死状凄惨,可一双手却还紧紧地攥住旗杆。 想起当时朱洪于操场上阅兵时所讲老山营来历,陆容心潮澎湃。 弯腰将营旗从旗杆上解开,陆容想也没想,一把塞进包裹里。 他知道带着这么个东西在大同,被人发现肯定大难临头。可他想起梨子,想起老黄,想起韩舜,想起秦二,想起朱洪,想起之前那么多为拱卫在军旗之下,死战不退的人们,怎么也不舍得老山营的象征就这么倒在血泊里,然后被来打扫战场的蛮兵一脚一脚踩在脚下。 收起思绪,陆容再无杂念,慢慢走入林子。 (本章完) 9.第9章 荒野求生 第9章 荒野求生 树林里枝繁叶茂,阳光斑斑点点,远处灵丘城渐渐被林木遮挡,慢慢看不见了,使陆容安全感倍增,可是抬头言望林深木密,一眼看不到边。又想起自己前途未卜,陆容心里真的是千疮百孔,打翻各种滋味。 现已入秋,天气略有凉意,陆容歪歪斜斜的走了半天,也慢慢的整理思绪。 当务之急要先把自己一身血污处理一下,这里属恒山余脉,自古恒山便多野兽,现在虽临近灵丘,应该还好。但越往里走,自己这一身血腥味就越危险。 自己手臂上的上深可见骨,可是他现在根本考虑不到生疮溃烂的风险,倒是左腿扭伤,使不上劲,更加耽误行动。 只有水倒是暂时不用担心,水壶里面还有不少的水,而且这林子里应该会有小溪,但是要处理身上血污,就必须要尽快找到水源。 陆容寻思了半天,越想越沮丧,总觉得自己活不了几天。 好在陆容生性倔强,从不服输,甩甩脑袋,喝了口水,就平复了沮丧之情。 可日子还是要过,困难还是要面对。 也不知走了多久,眼看日落西山,陆容找了一颗歪歪扭扭的大树,费劲攀上树枝,寻了一块地方,扯掉两条袍子,将自己绑在树干上,这才安顿下来。又翻出军旗,裹在身上,用刀削了一小块马肉,拿在手里看了半天,终于一狠心,放在嘴里。 不是陆容不想烤着吃,只是现在他浑身乏力,又刚下过雨,树木潮湿,还没有火石,要他现在钻木取火,着实有点困难 马肉腥燥,还不好咬,陆容使劲嚼了几下,直楞着脖子,却死活也咽不下去。 陆容把嚼了半天的马肉吐到手里,还不舍得扔吗,揣在怀里。 陆容闭上眼睛,强迫着自己休息一会。可是一合上双眼,林子外,修罗场上那惨烈画面便不由自主的映入眼帘,怎么也赶不走,让他心惧不已。明明已经困极,却又如何都睡不着,黑暗中林子里的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让他绷紧神经。疲倦与害怕充满了他打大脑,真是堪比世间酷刑。 不知是寒冷还是惧怕,陆容发着抖,半睁着双眼,熬过大半黑夜。 第二日一早,陆容被阳光一晃,困倦的睁开眼睛。 昨夜一宿无眠,陆容直到日出东方,天色渐亮才微微的打了个盹。 天气还行,还不算太冷,早上阳光一晒,更觉温暖,只是疲惫,伤痛不时的在他身上捏一把,掐一下,折磨的他浑身的都似散架了一般。 他真的是想在睡一会。但内心强大的求生欲,告诉他必须起来,早点上路,一点也耽误不得。 陆容浑身酸痛,小心翼翼的从树上下来,他知道,这要是手一滑,摔下来,自己多半就要见老黄去了。 一想到老黄,又想到梨子,韩舜他们不知到底怎么样了。陆容心里又酸起来,五脏六腑好像都被揪着,一种烦闷憋得他无处发泄,也无力发泄。 陆容强迫自己撇开这些杂乱思绪,喘了好久才静下心来,打了一套抱规拳。 这套拳法是德叔教的,拳分八十一式,配合呼吸吐纳之法,可使人神精气爽,延年益寿。 陆容从小身体不好,德叔会督促他每日清晨必打一套。小时候陆容经常幻想德叔是一个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见自己天赋异禀,于是收做徒弟,已传衣钵。 年复一年,陆容渐渐长大,而德叔还是那个沉默寡言只会打铁的德叔。 只是日渐苍老之态。 经过一夜的休息,陆容的左腿好了一些,不像之前疼的那么厉害了。陆容精神振奋了不少。 辨明了方向,陆容继续踏上行程。 渴了,就抿一口水润喉。 饿了,就烤块马肉充饥。 累了,就于苍天古树下稍歇片刻。 夜了,就伴随寂寞和可怖辗转难眠。 就这样,陆容挣扎着,又走了三天。心中的悲痛和畏惧也渐渐变淡,生存的希望越来越充满着陆容的身体。 这天晌午,陆容一口咬掉半枚野果,还没等嚼,突然停住了。 原来耳听闻不远处隐隐有汩汩流水之声。陆容心中大喜,果子也不嚼了,屏气凝神,四处张望。 但见前面不远处,好像树林已倒尽头,流水声便是从那边传来。 陆容赶忙往那边走去,没走多久,果然,树林间有一片大空地,有一条小溪在此流过,陆容倒也没着急赶过去,在树林里张头张脑望了半天,只瞧见一头鹿在溪边饮水,到没什么危险,于是走出树林,嘴里叨叨咕咕的。 “古书有言,见白鹿为吉兆,你虽然只是个普通的梅鹿,老子姑且把你当成我的吉兆算了,等下别跑,我这马肉实在吃腻了,你奉献奉献得了。” 那鹿听得有声,支棱着耳朵四处看了看,尥开蹄子就跑了。 陆容倒是想吃鹿肉,这一连几日的烤马肉,吃的他怪上火的,尿都黄了。 可光想着不行,也得能抓着才行啊,他手里就一把军刀能顶个屁用,有把军弩还差不多。 溪甚宽,也很清澈,流速湍急,竟还有鱼游过。陆容伸手先洗了吧脸,又解开左臂包扎洗了洗伤口,见伤口还未发炎,倒自觉庆幸。 腰上和后背上的伤口早与衣服粘在一起,扯下来时疼的陆容呲牙咧嘴。在溪水里把衣服洗干净,又擦了擦身上的血污。陆容精神大震。 “他娘的,老子终于不是鬼了。” 用袍子和衣服绑了个网兜,陆容在溪水边忙乎了半天,终于捕到了一条鱼。 怀抱湿衣,陆容哆里哆嗦的跑回林子里,捡了点细枝,砍了点柴火,找了块地方生了堆火,烤鱼烤衣服。 可能是溪边潮湿,陆容怎么也钻不出火星,手都搓红了,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弄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陆容啃着新鲜的烤鱼,穿着干爽的衣服,靠着暖洋洋的火堆,这几天的伤痛疲惫大大缓和,仿佛生活一下子就美满起来。 只是不妨又想起那日的大战,还是心有余悸,每一刀每一箭每一张脸孔都历历在目。 实际上每到夜晚,陆容都会想起那日的血战。 陆容不知道具体的整个战争流程,只是这几日想来想去,就觉得这次燕敕军整个的战略部署都像中了蛮子的圈套。否则燕敕军这次是主动出击,无论如何,战力非凡,机动力又高的虎魁军也不至于被敌军围困,生生的打掉半个建制。 陆容以前读书观史,一直以为北蛮都是散兵游勇,无甚谋略,仅靠着游牧民族那天生的弓马娴熟和中原王朝内乱频发来危害边关。谁知这一战,生生的把陆容以前对北蛮的那点轻视打的烟消云散。 北蛮也有统兵大将,也有深知韬略之人。 “兵法云:不敢进寸而退尺。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啊!” 陆容好似兵法大家一般摇头晃脑。 一声夜莺啼叫,打断了陆容的雅兴。 陆容看着渐渐黑下来的天空,思索道: “明天顺着溪水走,应该会有小村落吧。” ************************* 村落没找到,到是找到一幢茅屋。 茅屋立于溪水边林子外,不大。茅屋下面用木头垫起来约小腿高,防止受潮。屋门紧闭,不知有没有人。 陆容在森里观察了小半天,一直没敢上去。 这木屋看似像是狩猎之人建于此地,以供休息存放猎物,只是不知所建之人是蛮子还是汉人,陆容这一身毛病,要是北蛮老猎户,真是死都不知道咋死的。 眼看天色渐暗,也不见有人回来,于是陆容横下心来,手持军刀,一步一回头的靠了过去。 茅屋虽旧,但却不破,应该是还在使用,有人修缮。 门倒没锁,陆容慢慢的推开,身子却靠在门边,探头探脑的往里看。 屋子里的确没人,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床,一套桌椅,一只灶。床上无被无枕,桌上倒是有蜡烛和火石,屋子一角有一些砍好的柴火。 陆容看得清楚,心中略定,迈步进屋,把背后包裹扔在桌上,反手把门带上,却见门后的墙上,挂着一只剑。 准确的来说,只是一只剑鞘,并无剑。 这剑鞘很是普通,甚至有些破,用不知什么皮子缠了好些圈,乌黑的,看不清纹路。 见到这剑鞘,陆容心中瞬间冒出两个推测来。 一,这屋子是汉人建的。因为蛮子不甚用剑,他们要不用刀,要不用矛,没听说哪个蛮子是用剑的。 至于第二个,陆容嘿嘿傻笑起来。 此地山清水秀,廖无人烟,正是书中常说的隐居避世之地啊。 会不会是有当代大侠隐居此地。见我至此,以为机缘,遂授我绝世剑法。学成之后,天下无一合之敌,自此开宗立派,名传千古。 陆容鼻涕泡差点美出来。 说真的自从陆容上次在到马关见到那几个江湖人士。又被英子那小娘们收拾了一番之后,他现在有点嫉世愤俗,总幻想着学一门盖世武功仗剑四方,让天下侠女皆结拜服于脚下,任凭处置。 瞎想归瞎想,陆容不是那不知轻重的傻子,且不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多绝代高手让你遇见,就是个普通猎户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冷不丁见到陆容这样一个衣不蔽体,浑身是伤的人,能不拔剑便刺就谢天谢地了。 陆容收敛心神,点燃蜡烛,又把灶升起来。环顾四周找了找还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然后出门于溪间取了一锅水,烧开了用刀把所剩的不多的马肉片了一些扔进锅里。 陆容在一边馋的直吧唧嘴,这可是逃亡以来,陆容吃的第一顿热乎饭。 美美的喝了一锅肉汤,陆容再也熬不住困意,顾不得那么多了,小心的将门闩上,一头扎在床上,呼呼睡去。 (本章完) 10.第10章 小镇 第10章 小镇 一觉睡到天亮,陆容咂摸咂摸嘴,好像一宿都没做梦,香的不得了。 翻身起来,陆容伸了个懒腰,不小心又扯到了腰间的伤口,疼得陆容直撮牙子。 推门出来,见阳光明媚,溪水潺潺,自然心情也是大好。 陆容活动活动肩胛,然后站定,凝神运气,呼吸吐纳,摆起姿势,开始打拳。 陆容打的极为专注,竟不见屋后林中,有一青衣男子缓缓步出深林。 这男子大约三十多岁,剑眉微立,眼如朗星,面色平静,手持单剑,负于背后。见陆容打拳,也没出声,就林前驻足观看。 陆容一套拳打完莫约两刻钟时间。正缓吐一气,手压丹田。突然感觉有异,急忙前跃一步,转身戒备。 男子还是没动,只是脸上略有笑意。 此时的陆容心里是各种念头乱蹦。 首先这男子身穿青袍,应该是汉人而非蛮子。 再者他手持一剑,看来正是这茅屋的主人, 最后这男子风姿卓雅,气度不凡,该不会是被我瞎蒙中了吧?真是一位隐居于此的绝代高手? 理想和美好,现实很骨感。陆容其实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世间百态怎能都如人想的那般顺意? 昨天自己刚入了人家房,睡了人家床,万一这绝代高手一生气,这荒山野岭的,自己死了都没人知道。 见男子没什么动作,陆容倒也不敢乱来,只能一边戒备一边抱拳道:“在下乃乡下逃难之民,无意间误闯先生贵地,还请先生见谅。” 陆容留了个心眼,没说自己是兵,谁知道这男子到底是汉是蛮。 男子闻言,到没说话,慢慢走向陆容,脸上还是挂着微笑,略有些嘲弄之意。 陆容心中后悔,刚才出门打拳,刀没在身上。现在赤手空拳的,心里慌得不行。 其实陆容也知道,对方都不用非得是绝代高手,但凡是个武林人士,那自己有刀没刀都挨不了几下子。 男子走到陆容跟前,绕了一圈,打量了一番,微笑道:“你是逃难之民?” 陆容听得此话,心中安定了一些,起码不是蛮子,是个汉人。于是点点头。 男子继续道:“再给次机会,重新说一遍。” 陆容心里暗骂,但也只能脸上装作恭敬,答道:“在下真的是逃难之民。” 话音未落,男子手中剑挽出一朵剑,快速闪电,一剑把陆容身上豁开一道口,漏出腰间刀伤。 这一剑出剑极准,只划开衣服,并未伤到陆容。 男子嘲弄道:“你手腕和腰间刀伤明明都为兵刃所为,你还说你是难民?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陆容心里一股火,腾就燃起来了。但对方剑法高超,自己肯定不敌。也没办法,只好再抱拳道:“先生好手段,实不相瞒,在下是燕敕军士兵,受伤避难至此。只因身在蛮子领地,不得不小心谨慎,还请先生见谅。” 男子手持剑,用剑尖挑开衣服豁口,又看了看伤口,笑道:“原来是逃兵,这还差不多。” 陆容眼睛眯起来,一边怒答道:“在下并非逃兵!”一边用右手想去拨开剑尖。 男子手腕一抖,快如闪电,剑身一下就抽在陆容手背上,这一下极重,疼的陆容捂手弯腰,眼见手背一下就肿起来老高。 男子凉笑道:“脏手,我的剑也是你碰得的?” 陆容真是怒极,捂着手背抬头怒目而视。 男子毫不在意,收回剑来,脸上嘲讽之意不减,继续笑道:“我与此地悟剑,不想见血尘的剑心。收拾收拾你的东西,滚。” 陆容咬牙切齿,也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只好低头藏起眼中怒意,转身进屋,背上包裹,拿起军刀,转身出门。 拿起军刀的一瞬,睚眦必报的陆容甚至想出去和男子拼了。 不过理智渐渐压住了冲动,陆容忍气吞声,低头出屋,抬脚就要走。 男子在远处微笑道:“往西走十里,有个小镇。另外说一句,你那套拳有点意思。” 陆容也不答话,快步朝西而去。 一路上陆容肺都快气炸了,他娘的有点武艺就牛哄哄的,算上之前那英子,这是第二个了。 不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吗? 不去跟蛮子较劲,在这装清高装风雅,还悟剑。 悟你娘哟。 陆容心里憋屈的不行,心想以后自己能领兵了,非得带上三十四十个兄弟,拿着军弩寻来这小茅屋,报今日之仇。 想归想,这男子的剑术陆容还是服的,刚才那两下子,自己一点都没看清。 陆容一边走,一边用刀背抽自己左手手背,再去对比刚才那一下速度。 最后两只手背都肿了。陆容欲哭无泪,心里暗骂自己,是不是傻! 那男子说十里处有个小镇,陆容走了半天也没见到。可一想到了那边,自己身上又没有银两,可咋办啊。 手臂的伤虽然包扎好了,但前天清洗了一番之后反倒觉得有点不太舒服,总是渗出血来,还有点臭味,恐怕是有些发炎了,需要尽早抹药。 陆容心里无法,总不能乞讨吧?要不把刀卖了? 陆容一想到此,记起一事来。这里是蛮子的地方啊,我手持一把燕敕军刀进城晃悠,我活拧巴了?赶忙解开包袱,把剩下不多的马肉拿出来,把刀包了,又看了看马肉,这肉已经有些腐烂了,散发一股臭味,陆容每次吃都要先切掉表皮一层才行。 狠了半天心,也没舍得扔,又包到包裹里,这才上路。 行不多久,果然见一小镇,也不大,城墙都没有,只有横竖各两条街。 陆容小心翼翼的走进镇子,眼见镇子上人不多,偶尔几个行人也都神色匆匆,满身灰土,到是汉人模样。 大同府自失陷之后,北蛮倒也没搞大屠杀、大迁徙,只是把汉人列作二等人种,严加管理。再加上蛮子本来人口就少,很多地方还是维持着汉人的管辖。 这样一个小镇,没有蛮子,倒也不意外。 陆容走遍了小镇,也没见个客栈,更别说当铺了。只有镇子中间有一家酒铺子,有几张破桌子破板凳,一个客人也没有。老板在柜台里打着瞌睡,小伙计在门口晒着太阳。 陆容走了半晌,也饿了,奈何兜里没钱,也没个当铺当刀。实在没招,只好走进酒铺。 小伙计一看来了生意,虽见陆容衣衫褴褛,风尘仆仆,但背个包裹,自知是外地来的,要也站起身来来,懒洋洋的问道:“客官用点什么?” 陆容老脸一红,也没说话,径直走到掌柜跟前,敲敲柜台,抱拳道:“掌柜的你好,在下是乡下逃难之人,路上盘缠用尽,只有防身钢刀一把,不知可否在你这换点吃的?” 掌柜睡眼惺忪,抬头看了看陆容,脸上竟是不耐烦,言道:“我这不是当铺。” 陆容回手解开包袱,一边取出军刀,一边言道:“掌柜的别忙拒绝,先看看刀。”陆容持刀手法娴熟,竟把掌柜的和小伙计吓了一跳。 见刀柄上隐隐有血迹,掌柜的心里犯怵,赶紧收起刚才的不耐烦,又盯着陆容看了两眼,见其并无歹意,略微放下心来,伸头过来看了两眼,皱眉道:“刀倒是不错…只是小店也用不上这刀啊。” 旁边小伙计突然惊讶到:“你是军人?燕敕军的?” 陆容问言大惊失色,抢过军刀,满身戒备,寒声道:“我是逃难的,小哥看错了!” 小伙计倒也不害怕,回头看了看门口没有其他人,说道:“这是燕敕军军刀,我认识。”掌柜的也满面惊容,对伙计呵斥道:“小林子!小点声!” 见陆容脸上阴晴不定,掌柜的赶紧小声说道:“这位好汉,不管你是不是当兵的,赶紧走吧,你手里这东西惹祸,这镇子虽小,也是有衙门的。” 仿佛怕陆容暴起杀人,掌柜的继续说道:“你放心,我俩都是汉人,不会乱说的。你赶快走吧。” 陆容闻言,将刀藏至背后,慢慢绕过俩人,说道:“那就谢谢两位了。”说罢转身出门。 “他娘咧,什么事啊!”陆容一脸悻悻,刚想离去。被一人叫住,原来是那小伙计。 小伙计快走两步上前,屋内掌柜的还喊了一句臭小子,快回来。 小伙计好似未听到,径直走至跟前说道:“这位大哥,这也没个客栈。你要是不嫌弃,就到我家凑合两天?” 陆容不答话,只是看着小伙计,不知他要干嘛。 小伙计凑上前来,小声道:“大哥不知,蛮子欺压百姓,无恶不作。我从小就想当兵打蛮子,只是没个机会,所以大哥放心,我不会出卖你的。” 陆容心里天人交战,自己身上没钱没吃的,这刀又是个惹祸的祸害,如果不答应,自己又该如何过活。 答应了,要是被有心人报官,自己这条小命不就没了。 陆容思来想去,心一横,说道:“那就有劳小哥了。” (本章完) 11.第11章 生不同命(上) 第11章 生不同命(上) 伙计家住后街,有一个小院落,一间小木房。 一路引至家中,伙计路上与陆容言道自己姓林,家中只有一老母尚在。 “原本还有一哥嫂,只是前年蛮子征兵筑堡,被带走了,再也没回来。嫂嫂转年就病死了,也没给我哥留个后。” 小林子说这话,倒也没什么悲痛之情,想必早已麻木。 陆容也不好接,幸而林家与酒铺不远,两步就到了,免去一些尴尬。 小林子推门进院,先把院里的桌椅摆正,顺手摸了摸浮灰,看来是跑堂跑惯了,流程熟练的不行。 “大哥你先坐着,我进屋请老娘出来。” 陆容点点头,“劳烦小哥了。”到也没坐,只是站在一边,四处打量。 院子不大,倒也满满当当的,院中间有一张木桌两条板凳,和酒铺的桌椅竟是同款,院西边角有一只大扫帚,一堆柴火,地上铺着一层稻谷,正在晾晒,也不知他家谁下地种的,还是收的。院东边有一辆木车,车边有几个大桶,一条扁担,看来是平日挑水所用。 屋里咳嗽两声,出来一位老太太,年纪六十上下,精神不错,腿脚都还利索。一边出门一边不错眼的打量着陆容。小林子在后面跟着,面中带着点不高兴。 陆容赶紧抱拳拱手施礼道:“伯母你好,小侄有理了。” 老太太也没答话,眼神中略有惧怕,径直出门去了。路过陆容身边,刻意多绕几步离了挺远的距离。 陆容一脸懵,抱拳躬身的姿势一直持续到老太太出门,心道看来这老太太也不太愿意惹事上门,暗叹一声,转身跟小林子道:“要不就不打扰了,小哥你就帮我把水壶打满就行。” 小林子忙挥手,一把拉住陆容到桌子前,按在座上道:“没事大哥,我老娘就这脾气,她出门去买肉去了。大哥你就放心在这。” 陆容心里也不想就这么走,走了去哪啊。推辞两句问道:“酒铺那边小哥告假了?” 小林子进屋取了一壶茶两只杯,帮陆容倒满,言道:“那酒铺常年也没个堂食的,都是邻居打酒而已,况且掌柜是我表叔,没事。” 言罢看左右无人,凑过来问道:“大哥,你真是当兵的?” 陆容沉吟一下,心道再说谎反而不好了,于是点点头道:“嗯,我本是幽州倒马关士兵,后来战败逃出来的。” 小林子眼中漏出兴奋之色,追问道:“倒马关我知道,离着不太远,有一年去涞源,远远的看见过,大哥你在那边是啥职务?能再让我看看你的军刀不?” 陆容为难道:“我就是一个小小的什长,这刀……晚上吧,这大白天的,万一被人看到就不好了。”陆容大嘴一张,先给自己晋了一级。 小林子赶紧道:“是是是,咱们一会先吃饭,然后再看。” 陆容低头喝水,小林子却兴奋的直搓手。 陆容想起一事,问道:“咱们这镇子上,有蛮兵吗?衙门在哪呢?” 小林子一边给陆容倒茶,一边朝边上努努嘴,道:“就在酒铺后面,喏,前面那个就是,蛮兵没有,这镇子就几个捕役。” 陆容顺眼一瞧,不远处一幢红黑配色房子,门口立着一面大鼓,就在街斜对面,心说:小林子你家地理位置倒不错,离衙门口就五十多步的远。 不一会,老太太步履蹒跚的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小块肉。其实陆容这几天没少吃肉,一点也不差这个,他现在最缺的是盐,好几天没吃盐了,现在走路腿都有点打晃了。 小林子进屋帮老太太一起烧饭,陆容闲着没事也不能干坐着,于是帮忙劈起柴来。一斧子一斧子不太敢使劲,怕伤口裂开。 饶是这样,他也觉得自己左臂的伤口疼得好像更厉害了。 陆容没法,舔着脸问小林子家里有没有金疮药,小林子倒也痛快:“家里没有,明天一早儿我给大哥买点回来。” 陆容真的是有点感激涕零了。刚碰到那么一个牛哄哄的清高剑客,现在再一对比小林子这么一个平头老百姓,陆容连连是感叹人间百态,各不相同。 悟他娘咧个剑哟,先悟悟德行吧。 陆容甚至想走的时候就把军刀送给小林子算了,又怕他惹麻烦,纠结不已。 晚饭虽简单,但胜在实惠,一大盆白菜炖肉,在加上新鲜的萝卜,配上一锅白米饭。陆容舌头差点也给吞了。 老太太似是很惧怕陆容,自打进家门,就没跟陆容说过一句话,晚饭也不上桌吃,只夹了点菜,自回屋去了。 弄得陆容也挺不好意思的,心想明天早上敷完药就告辞吧,别叨扰他们一家了。 饭桌上小林子变戏法似的搬出一坛酒来,非要和陆容喝点。陆容推辞不过,少喝了两杯,俩人推杯换盏,聊得十分开心,净是小林子问,陆容答。 陆容自小就熟读兵书,知道的自然不少,给小林子糊弄的一愣一愣的。差点没就着酒劲拜把子结义了。 当然陆容也不是啥都说,毕竟自己出门在外,都要防备着点。而且陆容自知酒量不行,也不敢多喝。脚底下那块地,湿了不少。 酒足饭饱,小林子看势头差不多了。探头探脑的说:“哥,我想跟你参军。” 陆容一愣:“参军?上哪参军?” “倒马关啊,你不是什长吗,能把我弄进去吗?” “我……那你母亲咋办?”陆容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 “表叔会照顾她的,况且等我到那边了,在找个机会给老娘接过去就行了呗。”小林子一脸跃跃欲试。 陆容看着这张年轻的脸,不知怎么的,竟突然想起灵丘战场上,那个和陆容一起站起来,又对峙许久的蛮子少年。 那蛮子少年想必已经退回灵丘城了吧?这一战之后,他是不是也能和自己的后辈新兵们吹嘘当年自己如何如何了?是不是也会在某一天某一个战场被某只长枪捅穿半个身子? 陆容眼里竟然有些迷茫。 小林子见陆容不说话,赶紧追问:“咋样啊哥,要行的话,我明天就跟你走。” 陆容整理思绪,苦笑一声,道:“当哥哥的劝你一句,别去当兵,那不是人呆的地方。” 小林子一脸不信。骗鬼呢。 陆容盯着小林子猛看。这小子眉毛有点淡,微立着,眼睛不大,喝了点酒眼皮耷拉着,嘴上绒毛点点,整个小脸红扑扑的,满脸的不屑,一只脚塌在板凳上蹲坐着,还伸手挠了挠下巴,浑身的叛逆倔强。 望着小林子,陆容恍惚间满眼都是几个月前,同样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个自己。 陆容伸出胳膊,晃了晃自己胳膊上那条被血迹印透的包扎带,再一把掀开自己的衣服,指着自己腰上的刀疤道:“你看吧,就一场仗。” 小林子怨气满满的嘟囔着:“男人身上没点疤,算啥子男人。” “这不是疤,这是命!这几个地方,哪一处再深一点,命就没了!你懂个屁!” 陆容有些生气了,原本的他也是如小林子这般年轻气盛。可是经历过那场死里逃生之后,他现在把命看的比什么都重。 小林子好像也喝高了,霍就站了起来,胳膊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一张红脸好像憋的更红了,壮起声音瞪大眼睛大声吼道:“这是命!我的就不是命了?我的命就该像我哥那般,不知累死在哪个工地上?” “我的命就该被征粮的蛮子一刀划开脖子?” “我的命就该像这里所有的人那般,每日担惊受怕,媳妇都不敢娶好看的?” 仿佛是声音太大,吵到了屋子里的老人,老太太一把推开房门走出来,眼泪巴巴的看着自己的幼子,唤道:“老二…”。 月刚半天,时候还早,但周围的人家大部分都灯灭了。也不知是每日的疲惫劳作促使他们早早休息。还是因为这漫漫长夜的漆黑无光,让每家每户都习惯了吹灯拔蜡紧闭房门。 陆容一瞬间目瞪口呆,哑口无言。 感觉好像身体里的血液都腾的一下全冲到了脑子里。从血管里渗出,淌在脸上,滚烫滚烫的,一摸,是汗。 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林家老太太看自己的眼神里总有一些畏惧。 小林子还是一副气喘吁吁,怒容满面的样子。慢慢的脸上那点劲头消了,眼睛也小了,又回到之前那个一脸笑容,到处追屁股问陆容军旅生涯的小伙计。 “不好意思哥,喝了点酒。”小林子腼腆的笑道,回头又跟老太太说:“娘,没事,你快去睡吧。” 老太太满脸的担心,一步一回头的走进屋里。 秋风高凉,吹的俩人似乎都有点醒酒了,突然间谁都没了言语。 陆容一直低着头,心里翻江倒海,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原来一道巨大的鸿沟,就这么横在俩人中间,不是身份,也不是贵贱,之前谁也没发现。 陆容当兵是想建功立业。而小林子想当兵,只是因为想活着。 安新县与这里,说破大天也就六百里的路程,快马加鞭六天就到了。 然而两地出生的,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少年,竟会有这么大的差距。 陆容竟然有点侥幸。这个侥幸又被自己深深的鄙夷了。 陆容一口抽干酒,缓缓道:“我现在还在逃,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道我自己能不能回去。” 小林子又恢复嬉皮笑脸了,呲个牙笑道:“哥,那你别管了,你就说能不能给我弄进去吧?” 其实把小林子弄进军营不难,陆容和梨子也都不是土生土长的幽州人,甚至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也一样能当兵。 “这么的吧,”陆容沉默良久,道:“晚上你和你老娘在商量商量,明天我走的时候,老太太要是点头了,我就带你走。” 小林子高兴起来,一把抓住陆容的胳膊,道:“我娘肯定愿意!” 陆容摇头道:“你说不行,我要老太太亲自跟我说她愿意。” 陆容也没什么办法了,既不好一口回绝,也不好真的答应,只能看老太太的了。 要是老太太也点头答应,那陆容不介意带着小林子走一趟。毕竟他现在只是个大同府的小老百姓,真出了什么事,只是自己倒霉,小林子应该问题不大。 小林子仿佛是陆容已经答应了,欢喜的不得了,还要喝,陆容赶紧摆手,不行了不行了,再喝明天走不了了,这才作罢。 晚上睡觉陆容睡小林子那屋,小林子和他娘睡一起。 临睡觉时,小林子翻出一套自己的旧衣裳,让陆容明天换上,陆容一看身形还真差不多,就是仔细一看这套衣服顶像饭店伙计的。 “揍是辣套。”酒劲上来了,小林子舌头都有点捋不直了。 上床睡觉,陆容早就困得不行,朦朦胧胧耳听得对面那屋,小林子的说话声,老太太好像也似有哭泣。 渐渐的神台不清了。 (本章完) 12.第12章 生不同命(下) 第12章 生不同命(下) 一觉醒来,陆容脑袋仁生疼。 揉揉眼睛,抠下来一大块刺麻糊,好像有点上火。 陆容把窗户一瞅,母子俩早就起来了,小林子正在院里扫地,老太太端着瓢正颤巍巍的往回走,好像在做饭。 陆容一时没敢出自己屋,他不知道老太太是不是愿意小林子跟他走,陆容有些矛盾,有点抗拒。 小林子反复听到屋子里有声音,探头顺窗户看了一眼,见陆容起来了,一把扔掉扫帚,两步推门进屋来。 “大哥起来了?快吃饭了,你先把药敷上。”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包金疮药来。 陆容接过,嘴里想问,话都到嗓子眼了,愣是咽回去了。 他看见老太太正回头看着他,眼睛有点红肿,神色也有点复杂。 陆容嘴里微微有点发苦,也可能是因为昨天喝多了点。抱拳对老太太施礼道:“伯母早。” 老太太回道:“兵爷早。”又转身忙乎去了,眼神还是有点回避。 小林子嬉皮笑脸的对陆容挤挤眼。 陆容了然,知道老太太答应了,只是心中到有说不出的滋味,尤其是老太太那双老眼昏的眼睛,给了他不少阻力。 小林子帮忙解开胳膊上的缠布,扔到一边,伤口有些化脓,但还不是太严重。看陆容龇牙咧嘴的上药,转身上炕翻出一块白布来。 小心的包扎上。陆容到院里,就着凉水洗了吧脸,精神了不少。 老太太在门口破天荒的主动喊陆容道:“兵爷过来吃早饭吧。” 陆容赶紧一边“劳烦老人家了”,一边迈步进屋。 两碗稀粥,一碟小咸菜。锅里腾腾冒烟,粥还有不少。 穷苦人家也就如此了。 小林子问道:“娘你不吃吗?” 老太太脸上满满的不舍,道:“你俩吃吧,兵爷多吃点。”说罢转身出屋,拾起扫帚接着扫院。 陆容无言,吸溜溜的喝粥。虽然已知结果,但仍想拖延揭晓的时刻。 小林子也不说话,只低头喝粥。俩人中间的那碟小咸菜,谁也没动。 老太太扫完了院,进屋见俩人碗里空空,都坐着发愣,缓缓道:“兵爷再吃点,锅里还有。” 陆容缓过神来,忙道:“不了不了,吃饱了。” 小林子也似梦中醒,伸手要取陆容碗,道:“我给大哥再盛一碗。” 陆容忙按住小林子手,道:“不吃了,真的够了。” 老太太见状,半转过身,颤声道:“如此,老二你跟我来一趟,我有话说。” 小林子起身跟老太太跨出房门,慢步奔院外去。 陆容知道该揭晓了,这时的他心中后悔越长越大,有种奇怪的感觉,像似眼前有雾气昭昭,凝神看,清晰了一些。却是小林子跟随老太太步履蹒跚的步伐,走着走着,前面的路竟是通往灵丘城外的那片死地。 陆容使劲拍拍脑门,怎么就鬼使神差的答应了带他走,这点马尿就给你喝成这德行?陆容暗暗自责。 以早上的情形来看,小林子显然没有忘了昨天的事,老太太虽满是不舍好像也拗不过自己的幼子。 这小林子也是个愣头青。和自己认识两天不到,就因为一把军刀,几句牛皮,就敢跟自己走? 到底是怎么样的无奈和苦难,能逼迫的小林子竟然如此义无反顾? 陆容起身收拾包裹,他突然有个念头,想趁这个机会溜走算了。 老太太和小林子一前一后,看方向似是像酒铺走去,途中小林子赶上老太太身边,搀扶着,似有交谈。路上百姓不多,都是或背镰或背锄的务农之人。仔细一看,大多低着头,略躬着背,行色匆匆。 眼见母子二人好似激烈的争吵起来。陆容心中不安,放下手中包裹,跨出屋来,凝神张望。 太阳正好,酒铺在东边,阳光绚烂,晃得陆容有些睁不开眼。路上行人纷纷驻足观看,但都不声不响,也不见人劝阻。 猛然间小林子转身就要往回跑,被老太太死死拽住,俩人摔倒在地,挣扎在一起,陆容看得心里一揪。耳听得老人撕心裂肺的大叫:“快来人啊,我家有逃兵,幽州过来的逃兵!有刀!快来人啊!” 陆容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看热闹的行人仿佛都呆了一呆,然后瞬间乱了套,有人往神色戒备的往陆容这边张望,更多的人却是快步往自己家中奔去。 酒铺后身就是官署衙门,离小林子家也就五十步远。此时正是官署上值之时,衙门口大门敞开,老太太这一嗓子凄厉异常,陆容这里都听得清楚,官署衙门又怎能不闻?! 小林子挣扎着大叫:“大哥!快走!”然后这个年富力强的年轻人就被自己年老体衰的的老母亲,死命扑上来一把捂住嘴。 陆容被这一声叫喊惊醒,瞬间冷汗直流。 他一下就明白了,老太太无法阻止自己倔强的幼子,只能选择这样一种方式强行挽留。 可这和陆容有半个铜板关系? 陆容没有愤怒,只是觉得委屈的不行。 老太太还是嘶声裂肺的叫着,每一个字都刺激着陆容的心脏,凄惨的让陆容自己都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官署已有捕役急急忙忙出来查看,陆容知道刻不容缓,回身进屋抄起包裹军刀,就要逃命。 拿起军刀时,陆容甚至还有心思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留给小林子。 算了!自己一个外人,和生他养他的娘亲比起来,微不足道。既然老母亲帮他选择了这样一条路,自己有何必多此一举? 一脚踹开院门,陆容拔腿就跑。还不忘记配合着怒吼一句:“老东西昨天就该杀了你俩!” 邻居街坊不少都出院看热闹,见陆容一路狂奔,也没人敢上来拦一下,陆容用刀遮脸,他不想自己的通缉画像,传遍大同府各州县。 陆容大口大口喘息着,心中好多不知名的情绪揉捏着他的胸膛,好似要爆炸一般。他回头瞄了一眼,捕役们虽然已经抽刀在手,却没人追来,只是帮着安抚老太太的情绪,想必他们也不想和刀头舔血的亡命徒滚刀肉正面较量。 原本看热闹的行人街坊远远地退开,对母子俩指指点点,不敢上前。 这个小镇子,仿佛所有人都被蛮子的高压统治抽干了勇气。只剩下麻木和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可能是唯一一位勇士的小林子正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到现在还被老太太按着腿。 陆容回过头来,埋头狂奔,直入镇子边上的山林,转眼看不见踪影。 (本章完) 13.第13章 一名女子 第13章 一名女子 都说山中不知岁月长,奈何人间百年苍。 陆容虽没逃几天,却是度日如年。 马肉早在小林子家里便扔掉了,现在的陆容只有靠野果,溪鱼果腹,满眼可见蹦蹦跳跳的麋鹿野兔,陆容是一只也打不到。 这还是小问题,大问题是陆容手臂上的伤,越来越重了。虽有一小包金疮药,但也止不住溃烂发炎,陆容现在脑袋昏昏沉沉的,已经发了高烧。 天气越来越冷,陆容已经不敢往深山里面钻了,只能贴着山边走。琢磨着路程,按理说应该已经到浑源附近了。 可是陆容真的有点坚持不住了,死亡的阴影渐渐笼罩在陆容的头顶,求生的意志费力的驱动着蹒跚的脚步。 近了,就快到了。 原本要到浑源的期望早已被疲惫推翻,他现在只想坚持到前面不远处的官道上,然后听天由命。 听天由命吧,陆容的倔强,早就被病痛折磨掉了。 是遇到蛮子兵士,被一刀枭首。还是遇到偶行此处的好心人,死里逃生,亦或是谁也遇不到,就死在那里。现在的陆容都坦然受之。 说是官道,其实就是一条土路,路上车辙累累,蹄印密集,好像有不少人在此路过。 陆容拖着身子行到土路中间,一屁股就坐了下来,腰使不上劲,陆容上半身往前撅着,右手支地,努力的维持着平衡。 他不想躺在哪,被人远远的当成一具尸体。 秋风习习,卷起一点点的灰尘,扬了陆容一头一脸。 陆容口渴的不行,想喝一点水,可又不想动弹,身体里最后一点劲力,都用来支撑半个身子,他怕一个脱力,就躺在地上,眼睛再也睁不开。耳朵里总好像有马声、车声、人声,努力的抬起头看,却又什么都没有。 到此绝境,陆容还是没有放弃生的希望。 不知坐了多久,陆容右臂渐渐也支持不住了,他困极了,脑袋低垂着,眼皮有千斤重,陆容忍不住闭上眼睛,神情只恍惚了一瞬间,又努力的睁开。 然后睁大! 他看到四肢马腿,慢慢行到身前。 陆容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想抬头看看,右臂却再也支撑不住,侧倒在地。 只见一袭青衫从马上跃下来,走到陆容身前,陆容整个脸向内倒着,只能看到那人脚上踩着一双布鞋,左脚踝处还有一只红绳,拴着一只小小的黑色玉坠,随着步伐,晃啊晃啊的。 “是个女的?”这是陆容最后一个念头。 ************************* 喉咙里火燎燎的刺痛,这刺痛仿佛会走路,顺着咽喉下到脖颈再到胸口,最后到全身。 突然有一阵清凉,自口而入,只是这清凉并没有一点延缓作用,反而像是油一般更加激发全身的痛楚,让这疼痛更加清楚,然后又添加了酸,涩。 陆容渐渐睁开眼,眼珠子四下转了转。 还是那片天。或者说,已经不是那片天了,只是陆容分不清楚而已。自己正仰面朝天的躺着。 一张脸从画面外突然闯进来。模模糊糊的陆容只能看清轮廓。 果然是个女人。 陆容又眨了眨眼,让干涩的眼睛湿润一些,再想看,那张脸没了。 然后就是嘴巴上被塞进去一小块不知道什么东西。有一只手,一抬自己的下巴,本能的陆容就咽了进去。 得救了!心里还算明白的陆容感动的无以复加。 再转头看去。一位女子,一套青色披衫,白色的内里,束着腰,手里拿着陆容的破水壶,一头长发被风轻撩,阳光透过略微有些金黄,裙摆至踝,赤着脚穿一双布鞋。 再去看脸,将死之士陆容兄,心里还有闲情生出一丝期待。 女子看着像二十岁左右的年纪,肤光胜雪,,并没束发,目似泓水,修眉端鼻,满脸尽是秀气,不似之前在倒马关所见的英子那般英气勃勃。陆容没见过什么世面,只觉这女子仍有淡淡稚气未脱,可有七分,想来若待长成之日,定会更加亭亭玉立,出水芙蓉。 那女子见陆容睁开眼睛,微笑一下,近前一步,蹲下身来,把水壶凑到陆容嘴边,陆容艰难的喝了一口,喉咙还是火辣辣的疼。 见陆容挣扎的想要起来——其实陆容只是想动弹一下,腰被原本背着的包裹硌得有点喘不上气来。女子眉头略皱,轻启朱唇:“别动。” 陆容听话不动,只是稍微侧侧身,用手去拽包裹。 女子会意,俯身越过陆容伸手把包裹拽出来,拿到手里。 陆容鼻子早就不通畅了,但是还能闻到一股沁人的清香。 她可能因为陆容要拿包裹里的什么东西。那包裹里只有一把军刀,陆容心说要坏! “你是军士?”果然,女子解开包裹,把军刀拿在手里挥了两下。 也无怪乎女子认识军刀,历来大仲朝边军军刀与江湖人战刀大不相同,普通刀为多长刀,刀背较窄,刀柄多有佩饰。而军刀,尤其是幽州步卒军刀,刀身较短,刀背宽且厚,以方便与于其他兵器对拼,刀柄长且多缠麻布,可容纳两手同时握刀。 陆容艰难点点头。 女子面带微笑,似毫不在意,抖搂了一下包袱皮,又掉出老山营军旗,女子不等军旗落地,用刀背接住,拿在手里,口中问道:“太原军?幽州军?” 陆容不太想说,吞了吞口水。 女子展开军旗,看了看,仿佛不认识,也没什么兴趣,于是和军刀卷在一起,又用包裹包上。 前面官道上一辆马车快速驶来,风尘仆仆。车中人似看到路边有人,命马夫徐徐勒马,停在二人身边。车帘掀开,一老人头戴高帽,身着华服,一看就似富贵人家,张望了一下问道:“两位可是需要帮助?” 陆容心中大喜,直叹老天开眼,奈何说不得话,只听女子回头道:“不劳了,这位是我家奴,中暑了,休息一会就好。” 陆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马车老人也面露诧异,倒没深究,放下帘子吩咐马夫走了。马夫边抽马赶车,边回头看了俩人一眼,嘟囔道:“这大冷天的,中暑?” 女子目送马车离去,嘴里还是挂着微笑。 陆容心里七上八下的,心说这女的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吧,一张脸微微扭曲起来。 见马车走远了,女子回身见陆容盯着自己猛瞧,嗤笑道:“那老人一看就是富贵之人,在这大同府内能这般自在的汉人,多半和北蛮朝堂有不浅的关系。” 陆容恍然大悟,好心细的女子。 女子又蹲下身来,伸手摸了摸陆容额头,道:“你高热不退,应是伤口感染所致,我见你只有手臂带伤,其他地方可还有伤吗?” 陆容缓缓摇头,现在感觉身体里有点力气了。 女子翻开陆容手臂,解开包扎,看了一眼,又站起身回到马前,从挂着的包裹里掏出一瓶药,过来帮陆容敷上。 陆容眼光顺着女子动作过去,见马颈上挂着一柄剑,好似较其他剑长一些,剑鞘剑柄上无甚装饰,只是简单的银色。 陆容心里又泛起嘀咕。 女子不察,一边帮陆容包扎,一边道:“我喂你吃了丸药,可帮你清热化毒,再休息一下,应该就好了,你试试看,有没有点力气了?” 陆容吞了吞吐沫,费力开口道:“多谢姑娘了。”说罢手上使劲,就想坐起身来。 女子伸手抓住陆容前胸,把他拎坐了起来。 陆容被呛了口灰,咳嗽起来,女子捡起水壶,晃了晃见里面没水了,又站起身来,把自己的水袋取出。 陆容见女子竟毫不避嫌的要用自己水袋,心里万分感动,谁知她只是匀了一些水过来,心里暗骂自己:“烧坏脑子了?” 喂了陆容一点水喝,见他可以自己动手了。女子起身道:“你再休息会,前面不远处就是浑源了,保重。” 说罢,转身上马就要离去。 陆容一下子呆住了,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含糊道:“唉,姑娘,那个,我……你……” 女子已经骑马走出两步了,闻言回头笑道:“举手之劳无需挂念,”然后又想了一下,伸手又从包裹里掏出两块干粮,下马放到陆容包裹上,冲他微笑了一下,言道“保重。”回头上马加鞭而去。 陆容一脸懵逼,又无可奈何。眼珠子一转,心生一计,大叫一声,重重躺倒在地。 签约状态改了,从今天开始每天早晚两章,希望各位支持,求推荐,求关注,各种求。 (本章完) 14.第14章 女子范姜(1) 第14章 女子范姜(1) 女子果然停下马来,凝眉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舒展开。嘴角挂上识破奸计的嗤笑,转头打马继续往前走。 陆容听见马停了一下,又动了,且方向不是自己这边,心中只有苦笑。陆容明白其实女子已经仁至义尽了,也不能要求太多。 设身处地的想,如果自己是那女子,女子似自己般受伤倒地。那自己……啧啧,倒也不好说。 在这兵荒马乱的地界,能有这么一位好心肠的姑娘,也是难得了。 好像是药起了作用,陆容竟有力气胡思乱想起来。 谁知道已经走远了的女子,又停住了马,踟蹰了两圈,到底是回来了。 陆容听得马蹄声渐近,并不知道是女子还是其他人,忍不住转头一看,正被那女子抓个正着。 陆容立马捂住胸口,面露痛苦,满口哎哟。 女子在马上看着陆容演戏,嗤笑一声道:“别装了,我这药死人都救得活。” 陆容老脸一红,口中差异的咦了一声,手上动作减缓,好像痛感渐轻,撑着身子做起来,装模作样的道:“刚才突然心痛难忍,现在好点了。” 女子噗呲一笑,跳下马来,陆容还装着稍有疼痛的样子,手捂胸颔首道:“在下陆容,谢姑娘救我一命,还不知如何称呼姑娘,陆容以后定铭记于心,不忘此恩。” 女子走上近前,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着陆容的眼睛,微笑道:“能起来么?” 陆容被女子盯着,也不再耍小心思,咬着牙使劲站了起来,两只腿像筛子一样抖着,女子就一直盯着,也没上来帮一把。 陆容虽然比刚才将死之时的确好了许多。不过女子的药毕竟不是神药,他依旧头晕目眩,浑身乏力。 只是陆容被女子双眼盯着,从小便倔强的他,心里的自尊心,竟又作祟起来。咬牙拱手道:“在下没事了,不耽误姑娘行程了。” 女子笑笑,伸手拉过陆容,反手拽住后领,一个抖腕,就给陆容扔到马上。 陆容就感觉身子一轻,脚不着地,急忙死死抱住马脖子。 妈耶。陆容心说这姑娘好大的力气,看来是个练家子。 女子抚了两下马颈,然后抬步就走,那马就乖乖的跟在身后,陆容赶紧道:“姑娘不必如此。” 女子回头哼道:“要不你自己下来?” 陆容闭嘴,他从没骑过马,马镫都踩不上,只顾着抱着马脖子。突想起自己包裹还在地上,忙到:“姑娘,在下的东西。” 女子脚步不停,道:“你那把破刀还想要?也不想想你在哪。” 陆容漠然,轻声又道:“可是那旗子,我得带回去。” 女子回头看着陆容,寒眉紧立,好像觉得陆容有点不知好歹。不一会,渐展凝眉,走回去取出旗子,叠成一块,递给陆容。 陆容赶忙塞入怀中,道:“姑娘让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女子淡淡道:“浑源距此还有十里,我赶时间。” 言罢,女子顿了一顿,继续道:“我叫范姜。” 浑源州位于大同府中部,人口约有三千户,是大同府辖内第三大州府。 此地城高墙厚,并且扼守交通要道,自古便为兵家必争之地。之前虎魁军便是意图奔袭浑源,被仆固大成和北宫玉联手包了饺子。 陆容知道这里必有大军驻守,故离浑源越近,心里越是惴惴不安。 只是现在他也做不了主。范姜脚程很快,一路上也不太说话,只是沉默赶路,那马甚是听话,也不用牵马辔就跟在范姜身后。而陆容身子虚弱,还是趴在马背上,只闭口养神。 马鞍上挂着的那柄剑,随着颠簸晃啊晃,陆容不知怎的总能想起范姜脚踝上的红绳玉坠。 他并不是好色之徒,也不是贪念范姜白皙的脚踝,就只是对那枚玉坠念念不忘。 眼见浑源城门不远,路上的人也渐多,不时有人对这双奇怪男女指指点点。 范姜也不在意,慢慢停步,等到陆容身边,悄声道:“等下如果有人盘问,就说被蛇咬伤,为我所救。” 陆容点点头。 范姜把剑取下,交于左手,似乎略有犹豫,然后牵起马辔。 陆容见范姜取剑在手,自己也暗暗戒备,使了使劲,见力道恢复了几分,心中感叹范姜的灵丹妙药。 一路进城,倒也无事,也不知是因为陆容这一身饭馆伙计的衣服,还是因为范姜淡然自若的神态,总之进城时根本就没人搭理他俩。 陆容趴在马上,左右偷看,只是见到城门卫所有三十几名蛮兵值守,城墙上隐隐绰绰有不少人影,均持矛凝立,不见交头接耳,显得军容肃整,训练有素。 浑源城果然是大城,道路宽阔平整,路两边商铺林立,行人熙熙攘攘,从容不迫,叫卖声,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不绝于耳。 俩人寻到一间客栈,范姜把马停在门前,伸手从包裹里掏出一吊钱,自己进去,要了两间客房。不一会,出来两个伙计,偷笑着把陆容扶下马来。 陆容没面子死了,心说开房都要人家姑娘钱。 把陆容扶到二楼客房床上,俩伙计施礼退出,范姜随后进来,抱剑靠在门边笑道:“伙计一会打水上来,你自己洗漱一下。”说罢便要关门。 陆容忙道:“姑娘去哪?” 范姜奇道:“下楼吃饭啊。” 陆容无语,肚子不争气的咕噜起来。 范姜笑道:“你这模样不便下去,等下我让伙计送上来。” 陆容老脸一红道:“多谢姑娘了。” 范姜笑笑不说话,关门而去。 陆容自己在屋里,试着自己慢慢下床,走了几步,见身上酸痛轻了不少,就是嘴里还是发苦。伙计敲门进来,端了一盆水,一方麻布,陆容颤巍巍的就水洗了把脸,含了两口茶漱口,更觉神精气爽。 “这药有钱都买不到吧。”陆容心中暗暗想着,怎么能跟范姜讨点过来防身。 陆容把怀里的军旗掏出来,藏到床铺底下,然后一屁股坐在床上。心中感慨万千恍如隔世。 昨天自己还在深山老林里苟延残喘,今天便能在浑源城里住上好客房。真是天不绝我。 这范姜姑娘虽说看着年岁不大,可人不可貌相。观她举手投足,且敢独自一人一马一剑便在外行走,不是身世背景深厚,便是身怀武艺,有恃无恐。 要知道在这北蛮领地,身位二等人种的汉人,若没点依仗,被蛮兵劫掠骚扰那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姑娘心地善良,心思又细,以后有机会必要好好报答一番。 此地距阳原不远,又是大城,本该防守严密,重兵囤积。但刚才自己进城所见,浑源似并未有战时的紧张气氛,依旧城门大开,不查不问。看来幽蛮两地战事已经平息了。 又想到自己经历的盘肠血战,陆容唉声叹气。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小伙计手拎食盒,敲门进来,摆上一盘素食小炒,一碗热面,一双筷子。道了一句:“大爷慢用”,就退出房门。 陆容也是饿了,眼见范姜没回来,抄起筷子大嚼起来。 (本章完) 15.第15章 女子范姜(2) 第15章 女子范姜(2) 正吃着范姜推门进来,陆容余光扫过,赶紧咬断嘴里面条,把刚才风卷残云之势收的干净净,规矩的像个刚进门的小媳妇。 范姜也没在意,转步挪身,侧坐在陆容对面,把手里的剑放在桌上,拾起一只干净杯子,到了口茶吃,缓缓道:“你身子还虚,吃不得太油腻的。” 陆容呲溜一口吸掉面条,道:“姑娘费心了,姑娘此番大恩,陆容以后若有机会必将好好报答。” 范姜也没客气,一边吃茶一边言道:“见不得你死在那而已。” 陆容不知如何回答,低头吃面。 范姜也不看陆容,眼睛看着门边柜子上一盆翠竹,道:“你恢复的到快,不愧是军士出身,晚些时候记得换药。” 陆容仿佛也觉得一边吃一边说话实在不雅,放下筷子道:“姑娘那药真是灵,怎么配的?可否告知?” 范姜轻声道:“你弄不到,就连我也就剩下不多了。” 陆容一时语塞,只有喏喏道:“姑娘破费了,破费了。” 范姜回过头来,见碗中尚余不少,笑道:“你吃你的。咱们萍水相逢,无需那么多礼数。” 陆容满脸堆笑道:“那我就不客气了,实在是饿了。”说罢又拿起筷子,稀溜溜的开始吃面。 范姜淡淡一笑,问道:“你准备往哪去?” 陆容动作略顿,眼神也有些暗淡道:“我也不知道,本就是想到找个地方养好伤势,再做打算。” “你在哪里服役?” “幽州倒马关,半月前在灵丘战败逃出来的。” 范姜点点头,道:“灵丘之战,燕敕军五千步兵对北蛮五千步骑。主将朱洪、副将迟羽、蒋北平皆战死,总计三个营的士兵,逃回去不到两百人。若不是玄皂军及时支援,恐怕一场世间少有的全歼战,便要写入史书了。” 陆容夹面条的手一下就抖了起来,本已尘封的惨痛记忆瞬间冲上脑海,老黄,梨子等人的面孔又浮现眼前,眼眶也湿润了。 范姜似也察觉到了,但还是继续说道:“那场仗打的惊天动地,惨烈无比,你还能活下来跑到这来……”说道这,范姜一双眼又一瞬不瞬的盯住陆容,继续道:“你是阵前脱逃?” 陆容霍就站了起来,脸上眼泪鼻涕一下全迸发出来,双拳紧握,红着眼睛,沙哑着嗓子道:“老子不是逃兵!” 范姜一歪头,躲过喷溅过来的面条残渣,歉意一笑,依旧不紧不慢的道:“想来你也不是,你身上带着的军旗和身上的伤,都言明了。” 陆容听闻此话,满腔愤怒和悲凉一下子全被憋在胸口,说不出话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范姜伸手拿起桌上一只干净杯子,提壶倒了一杯茶,推到陆容跟前,微笑道:“喝口茶,小心伤口又崩开,都说了药我也不多了。” 陆容一把抹掉脸上的鼻涕和眼泪,红着眼睛坐下了。 半晌谁也没说话。 陆容心中渐渐平静,却又突然想起一事,脸色也略略阴沉下来,缓缓道:“姑娘怎知这么许多?” 范姜一直也没看他,只把一头秀发撩至身前,用手捋顺,答道:“此事想必大同府早已各地皆知了。北蛮对于自己大胜的战役,总会于汉民跟前炫耀。” 接着范姜嘴角含笑,道:“再说,我如果和北蛮军队有关系,又怎会救你?” 陆容心中大呼妖怪!这范大姑娘心也太细了吧。仿佛能看穿自己的心事,看似随便两句便可将自己说的手足无措哑口无言。 陆容赶紧收起脸上表情,一板一眼的道:“姑娘不要误会,在下没这个意思。” 范姜站起身来,也看不见表情,拿起剑来,走出房门。 陆容心中悔恨,暗骂自己蠢,比起人家差的不是一点半点,自己咋没早想到这茬,白白得罪了救命恩人免费饭票。 正在陆容捶胸顿足懊恼不已的时候,范姜又迈步进来,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依旧是抱剑靠在门边,脸上的笑意都差不多,见陆容直愣愣的看着她,把手中一物抛给陆容,陆容接过一看,原来是一只瓶子,正是之前在路上敷的那药。 “省着点用,明天还我。” 陆容嗯嗯点头,刚想道谢,范姜左右摆剑制止,继续道:“早点休息,我住隔壁,不许进来,有事可在门口喊我。” 说罢转身出门,留陆容在房里拿着药瓶发愣。 你倒是把门给我关上啊。陆容心说。 一夜无话,陆容睡了个饱, 第二天一早,陆容爬起身来,抻了个懒腰,这软塌暖被舒服的紧,陆容梦都没做一个。 推开窗,一阵寒风迎面吹来,陆容打了寒噤,倒也精神了。 活动了一下筋骨,发现身上竟都不在酸痛了,只是有点脚步虚浮,自是心情大好。 推开房门,陆容伸头看了一眼隔壁,发现房门紧关,范姜好像还没起身,扶着二楼栏杆,陆容唤伙计给打盆水上来净面,却突见范姜竟坐在一楼一张靠窗座位,正在用着早饭。 原来她早就起来了,陆容老脸一红,赶紧装作看不到,回身洗漱完,又剃胡刮鬓,整理了下衣衫,才下楼来见。 陆容长得不丑,相反还有那么些许玉树临风之姿,身材高挑匀称,皮肤原本白皙似饱读诗书的公子哥,后来入伍操练,稍微黑了些,也强壮了些,更添男子气概。只是几日逃难,面黄肌瘦,不修边幅,胡子拉碴的像田间耕作的辛苦老农一般。 陆容昨日狼狈被范姜看得清楚,现在他身体稍好,自然不愿再邋里邋遢的。 范姜眼尖,看到陆容过来,也没什么表情,还是淡淡挂笑,并未言语。 陆容于桌边行礼道:“姑娘好早。”说罢便坐在对面。 他知范姜豁达,不拘小节,自己也就不做作了。喊伙计加了一副碗筷,要了一碗清粥。 范姜也不看他,只是放眼窗外,看着浑源城熙熙攘攘的人流,有些出神。 俩人就这么默默的坐着,谁也不说话。毕竟昨日才相识,陆容自己有些尴尬,范姜则似有心事。 客栈人不多,一早也没什么人吃东西,只有几个伙计忙忙碌碌打扫。 一口一口吃掉粥,陆容思来想去,终于下定决心,刚想说话,却听范姜道:“你自觉身体似已无碍,实际上体内淤毒未净,我劝你还是在这住下几日再说。” 陆容一脸懵,心道自己脸上又有啥表情了? 不及多想陆容只好道:“只是多有劳烦姑娘,在下心中有愧。” 范姜笑笑不说话,又把眼睛转向窗外。 陆容抓耳挠腮,心里感叹,自从见到范姜,总是被她死死压住一头,以前那点言巧语,巧言令色在这位救命恩人的面前全都使不上,心理挫败感强烈。 陆容提起话头,小心问道:“不知姑娘此番到此有什么事情?在下有什么能做的,姑娘尽管吩咐。” 范姜身眼不动,淡淡道:“倒也没什么事,我只是在寻个人。” (本章完) 16.第16章 女子范姜(3) 第16章 女子范姜(3) 陆容察言观色,见范姜风轻云淡,怎么也感觉不像是寻仇,那是情人? 陆容心里有些不自在,也不好追问,只好道:“姑娘若要寻人,我可以帮忙,也省的姑娘劳顿之苦。” 正说着,街上一队蛮兵手持长矛,直直走过,四下百姓皆避让左右,低头垂手,原本喧闹的大街,突然声音降下来许多——看样子好像是守卫换防。 陆容也是一个噤声,稍微向后躲了一下,避开窗户。 范姜到不在意,微笑道:“不劳,我已寻到了。” 陆容只有诺诺道:“那就好那就好。” 俩人又这么坐着,气氛异常,陆容只好整理手臂上的包扎,掩盖尴尬。 又坐了一小会,陆容实在憋不住了,又道:“看姑娘在此地轻车熟路,不知是哪里人?” 范姜倒也不避讳,道:“我非仲民,也非蛮人,一直住在恒山上,前几日刚刚出来行走。” 陆容心中大奇,看见桌上的剑,惊道:“姑娘可是恒山派的武林高手?我总听说恒山派武学源远流长,威震四方,乃江湖数得上的名门正派!” 范姜噗呲一笑,道:“你武侠小说看多了?哪有什么恒山派,恒山上只有几位隐居多年,食古不化的老头子,亏你也想得出来。” 范姜越说越笑。陆容面红耳赤,马屁拍在马腿上了。 陆容讪讪赔笑道:“姑娘手持宝剑,在下以为……在下以为……” 范姜止住大笑,道:“持剑只是防身而已。” 陆容不信道:“姑娘不会使剑?” 范姜拿起宝剑,于手中转了一圈,含笑道:“不会。” 陆容有些失望,可一想到之前范姜单手便能提自己上马,又有些疑惑。 谁知范姜把剑柄递给陆容,脸上笑意不减,道:“你试试?” 陆容不敢造次,谁知道这姑娘底细如何,忙摆手道:“我也不会,况且别人的剑,可不是轻易就能拿的。” 范姜好像并不知道这事,收回剑来,奇道:“是吗?” 陆容一想便了然,范姜自幼便在山上居住,自是不知这些许多江湖规矩,看来得找机会提醒她两句。 想到这里,陆容满脸正经道:“恩,这兵器,乃江湖侠士安身立命之物,看得比钱还重,你拿人家兵器,就像要取人家性命,自然是不行的。” 其实什么江湖规矩陆容这个小兵癞子知道个鬼,他脑子里这些规矩一半是听别人说的,一半是自己瞎捉摸出来的。 范姜笑道:“看来陆兄见过不少江湖侠士。” 陆容听得范姜言中略带调笑之意,也不觉脸上一红,强撑道:“倒也不多,前日在倒马关刚与常威镖局总镖师正剑范辛,刚有过一面之缘。” 这小子出生到现在一共就见过两次江湖之人,一次就是范辛一伙,再有就是那位一剑抽的他手背红肿的悟剑客了。 范姜轻轻笑道:“范辛,我认识。” 陆容撇撇嘴,心说是是是,你都认识。刚想奉承两句,一小伙计从门外进来,张望了一下,见二人在此坐谈,于是满面堆笑,靠了过来对范姜道:“姑娘,话我带到了,对方说马上便来。” 范姜笑道:“劳烦小哥了,再帮我沏壶茶来。”说罢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那小伙计略有失望,仿佛嫌少了,但掩饰的很好,接过来不住道谢退开。 陆容闻言,心说是不是范姜所寻之人?那自己在这岂不是碍眼,想到此处心里有些不痛快。见范姜不言语,自己也不能赖着不走,于是道:“姑娘既有约了,那在下就上楼去了。” 范姜笑道:“没事,既然你和范辛认识,那也无妨,坐着就行。” 陆容不语,心中疑惑,范姜,范辛,难道说……只是如果有关系,按理她不应该直呼范辛名字啊。奇怪奇怪 这边陆容低头沉思,那边范姜倒是悠然自得,只是品茶。 坐不一会,门口乌压压进来六七个人,各个膀大腰圆,短衣襟束手腕,手持兵器,一看便是身怀武艺。 掌柜的吓一跳,忙道:“几位大爷用饭吗?”一边使眼色让伙计上前招呼,那几个伙计哪敢动弹,都呆呆的看着。一位离着近的伙计哆哆嗦嗦的挪过去刚想说话,被大汉一把推开,冷冷道:“不用你管。” 说话那位张望了一番,见大厅里只有陆容这一桌客人,到没直接上前来,而是把门口几张桌椅推到一边,然后和众人一起分作两排,抱拳拱手。这时从后面有白袍男子,负手从众人之间走出来。 陆容原本背对大门而作,听见声音回头去看,见几人嚣张跋扈,手持兵刃,就觉得事情好像不太对,不敢确定是不是来找范姜的。 可一见白袍男子走出来,陆容心中隐隐有些面熟,觉得在哪见过。 那白袍男子见只有这么一桌,于是提步走过来,嘴角的带着些许冷笑。 陆容不急多想,赶紧站起身来,本能护到范姜身前。 那男子走过来打量了一下,见桌上有剑,右手一抚袖,快如闪电,陆容只觉一阵劲风袭面,顶住身形,后退了半步。 桌上那剑竟被袖风带动转了个方向,剑柄冲男子,男子顺手一抖,直接就要抽剑出鞘。 谁知身边范姜动作更快,左手扶到剑鞘上,手腕使力,往前一划,那剑鞘随剑而去,竟仍套在剑上。 陆容眼睛都看直了。 那男子侧身抽剑,发现剑鞘竟也跟着过来,看得是范姜出手,大感意外。咦了一声,严重戒备之色渐浓。 范姜还是淡淡的笑道:“别人的武器,可不是轻易拔的。”说着还瞟了陆容一眼。 男子倒也不再冒失拔剑,只仍把剑提在手里,冷笑道:“姑娘手法到快。说罢,约我来此,是为何事?”说这话,眼睛瞄了一眼陆容,似觉无足轻重,又去看范姜。 陆容气鼓鼓的,刚才那一下虽然极快,但陆容也看清楚了一些。之前虽然想到范姜身怀武艺,只是不知道深浅,刚才那简单的一下过招,以他的眼力价,倒也看不太出什么,就只觉得俩人应该旗鼓相当,都不是自己能照量的。 范姜抬手示意道:“请坐。” 那男子也不客气,撩袍便坐下,手上顺势把剑依旧放在桌上。 陆容瞅瞅范姜,再看看男子,心一横,把剑抄到自己手中,退开一步,抱剑靠在边上的一张桌子上,斜着眼看门口的那几个大汉。 那几个大汉显得训练有素,除去两人把住大门之外,剩下的四人,都负手立于门口,远远地倒也不靠过来。 范姜伸手把自己杯中茶水撇到地上,又把茶壶和杯子都挪到一边。这才缓缓问道:“你是哪位?” 男子闻言哈哈大笑,眼睛都瞥到天上去了,然后突然冷不防收住笑声,凝视范姜,轻蔑道:“是你约我来此,却不知我是谁?” 陆容被这一声笑吓了个激灵,感觉耳膜微微作响,心神不宁。范姜倒是毫无波澜,好像略带遗憾道:“山西白鲸帮老帮主白一凡,使得一条白钢枪,相传早为南海登高阁的首席供奉。后回中原成名,一手创立白鲸帮。我看阁下正值壮年,自然不会是白一凡。” 男子嗤笑道:“白老帮主早已在蜀中颐养天年,又怎会见你?” 范姜略皱眉道:“可我约的是白一凡。” 男子眼中玩味,向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把玩腰间玉带,讥笑道:“小姑娘,常威镖局的事情,你说与我就可,不必劳烦帮主。” 男子顿了一顿,继续道:“毕竟这事儿是我做的。” 常威镖局?陆容心里一惊,突然想起这人是谁了。 (本章完) 17.第17章 女子范姜(4) 第17章 女子范姜(4) 陆容眼睛死死的盯着那男子,渐渐记起来,原来这男子便是当初在倒马关和范辛等人激战,后长笑而去的人。 当时那人单手持剑,又身穿黑衣,所以陆容方才只觉眼熟,却没认出来。 陆容还记得那男子被范辛等七人围攻,不仅未输,反而伤了两人。事后范辛与朱洪对话,直言自己不是那人的对手,还要请常威镖局总镖头出面解决。 怎么这事被范姜赶上了。难道这范姜真和范辛有莫大关系?是常威镖局的人? 陆容见识过这人的手段,没想到竟然在此相见,不觉手中竟渗出汗来,不再靠着桌子,直起身来,神色戒备。 范姜还是不紧不慢道:“原来你就是谢剑明,白鲸帮剑派首席。” 说着脸上又挂着不紧不慢的微笑,道:“那这事与你说,倒也合适。之前你劫了常威镖局的镖,他们抢不回来,是他们没本事……” 谢剑明一听倒又放下手中把玩,两只手放在桌上,似在给范姜压力。 范姜稍微顿了一下,继续笑道:“只是我为物主,不想东西遗失,就请你开个价格,我想赎回来。” 陆容听言,心中诧异万分。当初范辛在关上曾提到所保之物十分新奇,是啥来着陆容倒也忘了。 谢剑明闻言大笑,道:“原来你是物主,你与张左公怎么称呼?” 范姜笑道:“这个就不方便了。” 陆容心中纳闷,这张左公又是谁。 他从小便在小县城长大,孤陋寡闻,自然不知张左公是大仲朝正二品太子少保兼鸿胪寺卿,真正的朝中权贵,国之重臣。能与张左公扯上关系,这范姜身后背景,岂是不简单三字可以形容! 奈何陆容并不知道,只是傻傻的凝神戒备,怕俩人一言不合就动起手来。 谢剑明先是低头轻笑,转而大笑道:“小丫头,你既知道白鲸帮有剑派枪宗两门,便应该了解我们身后的背景,这东西已经赎不回来了。我念你年幼,劝你就不要打听了,在大同府,这事你管不了,呵,左右这东西又不贵重。” 谢剑明站起身来,继续笑道:“亏得你还知道用钱来赎,还知道些好歹。”言罢转身离席,就要离开。 范姜眉头微蹙,言道:“留步。” 谢剑明脚步不停,门口那几位大汉已经让过两边,抱拳拱手,立迎谢剑明走过。 陆容正瞧着谢剑明往外走,眼光突然瞄到范姜身子略动,接着一道白光疾如闪电直奔谢剑明而去。 那谢剑明也听得风声,身形大动,原地发力侧转半圈,再站定身子已面向范姜,眉头紧锁,眼中阴晴不定的,左手手指中正夹着一只茶杯。 身边几位大汉见得异变,忙挺身上前一步,就要动手。谢剑明动作更快,回手抽出身边一名大汉手中捧着的剑,提起一气,一步就窜到范姜桌前,举剑便刺,同时左手不停,将指尖茶杯用暗器手法激射向范姜。 陆容这门外汉,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来不及想,下意识的就要上前挡在中间,手中剑甚至还没拔出半寸来。 只是陆容刚迈出半步,就觉后背一股大力拉拽,自己被拉了一个趔趄,眼见范姜已站起身,右手一探,接过被掷回的茶杯,然后竟就势反握茶杯,迎上谢剑明刺出的剑尖! “叮!”宝剑不偏不倚正刺入茶杯最底部,茶杯竟然不碎。同时范姜右手沉腕,那剑被茶杯别住,眼见被折弯。谢剑明无奈只好侧身抽剑,还不等有下一个动作,眼前一张桌子直奔自己而来,原来范姜左手早已捧住桌底,看他回剑,便掀向谢剑明。 谢剑明后跳两步,沉剑自下往上撩去,陆容只隐约见得桌上一道白光闪过,桌子就被斩成两片,摔倒在两边。 这一番交手只在一瞬之间,然后范姜和谢剑明都不再有动作。 耳边咣一声,紧接着一声闷哼,不是别人,乃是一位小伙计,看两边交手,吓得跪在地上,不小心脑袋磕在凳子上。 谢剑明横剑在手,凝神戒备,身边的几位大汉也都如临大敌。谢剑明心知刚才那一交手,高下立判。没想到这小丫头气劲如此深厚,竟然可用一只茶杯,就挡住自己全力一剑,顿时面色阴晴不定。 范姜也是翘眉凝立,收手侧身,缓缓道:“本不想与你动手,我只想问一句,东西可是已在王孙锁处?” 谢剑明闻言沉默了一阵,然后手中剑扔给身边大汉,沉声道:“今日之事谢某记下了,至于姑娘所问,谢某不能言明。告辞!” 说罢转身出门,身后几位大汉依旧戒备着,缓缓退出。 此时危急已过,陆容才感一身大汗,淋淋而下。 范姜缓缓抬手将散于身前的秀发撩过身后,眉头渐渐展开。 陆容刚才愣呵呵的,现在来了精神,一脚把地上的碎茶壶茶碗踢开,脸上一副事后诸葛的凶狠样子,急道:“怎么回事啊?” 他此时脑中有满是疑问,只是不知道从何问起。 范姜右手一抛,把刚才茶碗抛给陆容,陆容一时没防备,没接住,掉在地上,啪的一声摔个粉碎。 陆容想起刚才,艰难的咽了个唾沫,刚才那股子凶狠劲一下就蔫了。 范姜不答话,先走到柜台前,微笑道:“掌柜的不好意思,这里的东西我赔。” 掌柜的哆哆嗦嗦的忙道:“哎呀女侠说笑了,没多少钱不用破费了。”忙吩咐几个小伙计赶紧收拾。 范姜回头叫道:“陆容,把我包裹拿来。” 陆容一看包裹正在座位上挂着,赶紧伸手取下,送到跟前。正瞧见有不少行人扒着门往里观望, 陆容眉毛一拧,就要拔剑,嘴里大喝道:“看什么看,没见过两口子打架啊!” 门口观望的拂袖而去,好像皆感叹陆容臭不要脸。 陆容过头看见范姜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赶紧赔笑解释道:“我是怕他们报官。” 范姜也没说啥,还是笑眯眯的低头从包裹里取出一吊钱来,放到桌上,言道:“掌柜的多担待。” 也不管掌柜的推辞,转身上楼去了。 (本章完) 18.第18章 女子范姜(5) 第18章 女子范姜(5) 陆容赶紧追上来,眼看范姜进屋,忙喊道:“姑娘,你的剑。” 范姜也没关门,进屋走到桌边,面朝里,坐下了。 陆容赶到房门前,刚想抬脚迈进去,突然想起昨天范姜说不许他进房间,一只脚抬到一半,原地落下,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刚才那一阵打斗,陆容全都看在眼里,当时气血沸腾,倒也没什么顾忌,现在稍微冷静下来,心里难免有点突突的。 要说那谢剑明功夫果然不弱,甚至远比之前在倒马关给陆容的感觉还要高! 且不说单手接杯,就刚刚那一剑劈开桌子,陆容就佩服的不行。要知道剑是薄物,本就不善劈砍。再加上那桌子虽破,但厚实的很,陆容自问自己用刀用斧想劈开,也得出一身臭汗,更何况是用剑。 可是范姜更高,只用茶杯就能接住对手直刺的一剑,得是怎样的眼力,怎样的手劲才能做到? 自己昨日才得范姜相救,认识不过一天,谁知这姑娘到底是怎么样的人? 而且看样子他还认识不少大人物。他们之间的事,是自己一个小兵癞子能掺和的吗? 陆容在门口胡思乱想,这门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实在没法,陆容只好小心翼翼的咳一声道:“那个,要不我把剑房门口?” 范姜也没转身,言道:“进来。” 陆容一哆嗦,他明显听出来范姜语气不太对劲,和刚才笑靥满面的样子不一样。犹豫片刻,深吸一口气,陆容刑场像就义一般,迈步进来。 慢慢走到范姜身边,陆容把剑轻轻的放在桌上,伸手取过茶壶,倒了一碗茶,又感觉壶中茶水已凉,提着壶转身想要让伙计换一壶。 范姜开口:“不用了,我不喝。” 陆容无法,只好缓缓坐下,自己拿杯一口喝了。 刚才冷汗直流,现在风一吹,自己原本就还虚弱的身体,又有点发软起来。 范姜好像平复了心情,转过身来,直视陆容,笑道:“你倒勇敢,还敢往前冲。” 陆容见范姜脸上笑了,自己心里长出一口气,不似刚才那么拘谨了,憨笑道:“也没想那么多。” 范姜促狭道:“现在怕了吗?你可知道他是谁?” 陆容汗颜,又强撑着道:“怕啥,死过一次的人了。那人就是当日在倒马关和范辛交战之人,早就知道他武功高强,只是我毕竟身为男子,当挺身而出,怎能让姑娘不防,被他伤到。” 范姜一双眼睛又盯着陆容,还是带着看心有成竹的微笑,良久点头道:“刚才他说事儿是他干的,看来此话不假。” 陆容一肚子的问题,憋的自己抓耳挠腮的,又不敢问。 范姜一看陆容,微微一笑,说道:“问吧。” 陆容赶紧双手趴在桌子上,问道:“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范姜笑了:“你不是都在一旁听到了吗?” 陆容一想也对,又问道:“姑娘不是说你不会用剑么?” 范姜伸手从陆容身下抽出宝剑,反问道:“我用了吗?” 陆容一时语塞,想了想,又问道:“张左公是谁?” 范姜笑意更深了,道:“你不知道张左公是谁?你还是大仲子民吗?” “那王孙锁呢?” 范姜再也忍不住大笑了,道:“张左公你都不认识,更何况北蛮的王孙锁了。” 陆容挫败感强烈,痛苦一声脑袋埋进臂膀里,不一会又抬头问道:“姑娘拖镖局送的是何物?我只记得说是很奇特的一件东西” 范姜脸上笑容渐渐消失,抿了下嘴唇,答道:“我不想说。” 陆容点点头,不敢追问,思索了一下道:“也就说,姑娘委镖局把东西送给张左公,但半路被白鲸帮的人劫了,你要来赎回东西,却得知东西好像已经交给王孙锁了。对吗?” 范姜脸色稍微缓和一些,点点头,道:“你到还聪明。” 陆容问道:“那姑娘打算如何?” 范姜道:“我还要寻一人。” 陆容想起刚才所言,问道:“王孙锁?” 范姜仿佛一提到这个人便有些不高兴,淡淡道:“还不是时候。” 陆容察言观色,心道这王孙锁以后得少提。 “那是?” 范姜把手中宝剑拔出一寸,一边查看剑身,一边缓缓道:“你不认识。” 陆容心里好奇,刚想说话,却谨慎起来,沉默片刻小心翼翼的道:“姑娘我再问一句,你别生气,没别的意思。” 见范姜把剑退回剑鞘,微笑点头,陆容接着道:“姑娘救我,自是因为姑娘你心地善良,我必当感恩于心。可为何姑娘你自己的事情也对我毫不避讳呢?” 范姜到是奇了,问道:“为何要对你避讳呢?” 陆容脑袋都大了,看似范姜回答的毫无道理,却让人找不出一点破绽。 陆容斟酌了一下话语,道:“这么说吧,姑娘。正常人如果救了一个人,最多最多最多就是把他伤治好了,然后送点银两让他自己走了,这样就算仁至义尽了。” 说完陆容偷眼看了看范姜,见没什么反应。又道:“但像姑娘这样救了我,而我要是对你的事情追问再三,按照正常来说,你应该很生气,很不愿意告诉我才对。” 范姜笑道:“看来我不太正常。” 陆容心里大叹,嘴上继续道:“也不是说姑娘你不正常,而是像你这样行走江湖很容易吃亏受骗。” 范姜闻言却笑道:“行走江湖?那你说何为江湖?” 陆容一时语塞。 范姜又道:“或者说,你觉得现在这般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江湖是你想象中的江湖吗?” 陆容本就不是江湖人,又如何说得江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措辞回答,只好懦懦道:“可是现在的人都这样,你一个女子,怎知江湖险恶。” 范姜眼睛直直的盯着陆容,轻声道:“那我就要被这个江湖所改变吗?” 陆容如遭雷击,呆呆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现在正是饭时,楼下似并未受到之前的影响,渐渐人声鼎沸。隐有菜香飘传上来,让人食指大动。 范姜见陆容直愣愣的,笑道:“你这人还挺有趣的。” 陆容苦笑一下道:“我是傻,姑娘才有大智慧大胆识。” 范姜淡淡微笑,让人如沐春风。 (本章完) 19.第19章 我想去看看 第19章 我想去看看 一转眼,陆容俩人又在浑源城住了七八天。 白鲸帮的人再也没来寻事,只是派人远远盯着。这自然逃不过心细如发的范姜,于是第二日就被狐假虎威的陆容撵的鸡飞狗跳。 自后就再也没人敢来打扰。 陆容身体渐渐痊愈,不免有些想家,只是范姜一直笑容灿烂,甚至还出门给他二人一人裁了一套冬衣,让陆容一边感激不尽,一边羞愧难当,竟有些舍不得走了。 陆容也问过范姜不是要找人吗?难道也在这浑源城? 范姜却答自己所寻之人,踪迹不定,她也不知要到哪里去找。自己在这权当是游历散心了。 陆容心道姑娘你看来挺有钱啊。转念一想,范姜都出得起价钱委托常威镖局保镖,事后还想赎回东西,自然是银根充裕。 满肚子肠子的陆容甚至想要不自己就把范姜娶了算了,武功高强,性格也好,钱也多啊。 每每想到此处,嘿嘿偷笑时,总被范姜笑眯眯的盯着。 闲来无事,陆容求范姜教他两招,范姜笑道:“你想学什么?” 陆容想也不想答道:“剑!” 自己家里还有一把德叔铸的剑呢,陆容早惦记许久了。 范姜却摇头道:“我自己都不会剑,怎么教你?” 陆容一脸不信,道:“你这么厉害的武功,怎么可能不会用剑?况且上次和谢剑明过招,假若你不用茶杯挡,而是用剑,一下子他就得见血。” 范姜缓缓摇头,又拿起那把普通到极点的剑,把玩道:“我不想伤人。” 陆容直翻白眼,还不死心道:“那你教我刀也行,我们燕敕军都用刀。” 范姜一脸狡黠,道:“现下也没有刀,我拿什么教你?” 啥人啊,陆容心里怒骂。 骂归骂,陆容对范姜是一点招也没有,打也打不过,说也不能说,毕竟人家还是你的救命恩人。 更让陆容恼火的是不仅自己没学到武,反而某天早上陆容在自己房间里打拳,被推门进来的范姜看个清楚,逼着陆容又重新打了一套完整的。 憋着一股火的陆容,气沉丹田,缓缓收势,打完最后一式拳路。抬头看见范姜坐在一边沉思不语,良久,抬头道:“你这套拳,好像缺了一半。” 陆容心中火气一下子就消了,赶紧过来问道:“是吗?你也会?之前逃难时候,东边在山涧小溪边上曾遇到一位牛逼轰轰的悟剑客,他说我这套拳有点意思。” 范姜笑了:“你遇到杜玉了?你扰他悟剑,他怎么没杀了你?” 陆容又开始了:“自然是敬重我乃忠义之士,不忍杀我。”说着,却不自觉的摸自己手背。 范姜一点不给面子,道:“快打住吧,杜玉平日最爱整洁,又杀心甚重,否则怎会在那个地方悟剑。” 陆容想起那日一剑拍在自己手背上,自己都没看清,于是追问道:“他的剑法如何?” 范姜一点也没犹豫:“他也不会用剑。” 陆容奇了,脱口而出:“那谁会用?” 范姜眼中似有迷茫,怔怔出神,并不言语。急的陆容坐立不安,又不好催,他知道范姜愿意告诉他的,自然会告诉他,不愿意的,咋问都不行。 果然,范姜出神良久,回道之前的话题,继续说道:“你这套拳我没见过,不知说的对不对。感觉好像有人把这套拳法里面的刚劲杀招都去掉了,整个拳势柔缓了许多,是谁教你的?” 陆容见她岔开话题,不免垂头丧气的道:“是我叔,我小时候身体不好,我叔教我这套拳,让我打来强身。” 范姜似还在思索,甚至偶尔还会比划两下,然后言道:“应该不错了。不过这拳用来强身,倒也很好,有名字吗?” 陆容一屁股坐下来,心中的遗憾一点也没打消,喝两口茶,答道:“嗯,叫《抱规拳》。” 范姜点点头,笑道:“抱规,名字到有意思。” 见陆容还是无精打采的,范姜也不搭理,笑笑起身下楼用早饭去了。 果然不一会,陆容从楼上晃晃悠悠的下来,神色如常,坐在范姜对面鬼鬼祟祟的问道:“姑娘你给我讲讲江湖的事呗?” 范姜抬手示意小伙计过来,先问陆容道:“你吃什么?” 陆容急不可待的道:“跟你一样。” 范姜笑笑吩咐了小伙计去端来,自己又慢条斯理的喝起粥来,也不管陆容眼睛直勾勾的看着她,吃得津津有味。 陆容火急火燎的一把接过小伙计端来的粥,就放在桌上,也不动筷,一副死缠烂打的样子。 范姜轻轻把筷子架在碟边,看陆容一脸的期待,笑了。 陆容赶紧做央求状。 范姜轻笑道:“江湖的事,我哪里知道。” 陆容一撇嘴。 范姜继续说道:“我自幼在恒山长大,少见外人,只有一些风烛残年伤春悲秋的隐居老头子,你说,我去哪知道江湖事?” 陆容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暗骂自己没脑子,刚才见范姜和谢剑明一番出手之后,心里总是不自觉的把范姜当做一个行走江湖仗剑吟歌的女侠。 忘了其实她也是一个初入世俗的菜鸟。 范姜微笑不语。 陆容仿佛还不死心,又问道:“刚才你说杜玉不会用剑?” 范姜缓缓道:“不会。” 陆容疑惑道:“为啥啊?他不是在林间悟剑吗?。” 范姜一脸对牛弹琴的表情,道:“用剑而非会剑,你在军营天天用刀,你敢说你会用刀了吗?” 范姜顿了一顿,正色道:“这天下无数剑客,毕其一生,能言会剑者,寥寥数人耳。” 陆容闻此言,心里直骂:狂妄,这小丫头年岁不大,可狂的没边了,你得是何等的眼界,才敢言此。 心中不痛快,嘴上又不得不得喏喏称是。 范姜也不在意,拾起筷子,继续吃饭。 仿佛是刚才话说的太大了,气氛有点尴尬,俩人就这般默默无语,想着心事。昨日下了一场雨,今天还是阴沉沉的。一场秋雨一场寒,似是这天气所致,窗外原本热闹的大街,也是行人稀少,冷清的很。 范姜吃饭极慢,不急不缓的,事实上,自从陆容见到范姜开始,她做什么事情都是不急不缓,从容不迫。 放下碗筷,范姜细细咀嚼,咽下最后一口,平复了半刻,才道:“该走了。” 陆容一愣,嘴里忙碌之事停下,抬头看了看范姜,轻声答道:“嗯。” 这几日仲蛮大战的消息在城中传的沸沸扬扬,再加上陆容和范姜刻意打听,已知道个大概。 双方几日前就已停兵休战,仆固大成从朔州回到大同继续主持大同府防备。北宫玉也不在陈兵阳原,领兵退回。永辉十八年的这场秋猎,到此也就画上一个句号。 接下来便是不易动兵的漫长寒冬,双方都需要用这段时间,抚平自己的伤口,磨砺自己的武器,等着下一次搏杀。 最终北蛮以战略放弃阳原为代价,打掉了骑军魁首虎魁军大半的建制,击杀主将周亚夫,又在灵丘几乎全歼了五千增援而来的步兵。 同时仆固大成在朔州亲自固守大同府南方战线,吃掉了一部分为配合燕敕军行动而出关牵制的太原府边军。 可以说在总体战略方面,除去因姚可期的坚守不出,而未收回阳原的北宫玉部队之外。其余作战部队,均已达成战前目标。 甚至有传言,燕敕王兼领幽州都护陆远,这位早已多年不亲临战阵的大仲国国之柱石,这次不得已率亲军增援倒马关,当时战事危急可见一斑。 这场秋猎,是大仲败了。 陆容心情沉重,无心吃饭。作为战争的亲历者,这些沉重的消息,不停的刺激着他的心脏,勾起他的回忆。 这些天与范姜在一起的恬静无忧好像一场梦一下,突然醒来。睁开眼睛,陆容又要面对残酷的现实。 自己该走了。 现在双方停兵罢战,各地驻防不似战时那般严密。自己该回到幽州去了。 哪里有自己的家,有德叔,有自己坚信还活着的梨子。 这间小小的客栈不是自己该在的地方,幽州才是。 可是一想到自己要与范姜分开,陆容又是万分不舍。心中被矛盾揉捏着,十分难受。 几日的相处,陆容对眼前这位容貌清秀,性格温柔,又身怀绝技的姑娘,充满了感激和感恩。 在这乱世,一次分开也许就是永别。 谁也不知明年的这个时候,陆容是否已战死沙场,埋骨他乡,或者范姜是否会嫁为人妇,从此居于深闺之中。 陆容纠结的用手中筷子不停的拨弄碗中剩下不多的粥饭。想说,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范姜平淡道:“我本想让掌柜去买一匹马,可谁知这里马匹管制极严,有钱也买不到,只好作罢。” 陆容一听心里更加难受,忍不住眼圈有些发酸,忙深呼吸调整一番,抬头笑道:“姑娘不必破费了,在下这几日承蒙姑娘悉心照料,早已感激不尽,姑娘之恩在下必将铭记于肺腑。不敢说将来如何如何,只愿日后有缘再见,我陆容定倾尽所有,竭诚以报。”话说一半,再也带不出笑,只是满满的伤心和悲切。 范姜直视着陆容的眼睛,微笑道:“倾尽所有?” 陆容目光毫不躲闪,重重的点点头:“倾尽所有!” 范姜笑靥满面,笑道:“你个小军士,倾尽所有能有多少?且不说将来,就说现在,明日你就替我牵马,如何?。” 陆容悲切道:“好,不知姑娘要去哪里?”说着声音越来越小,似想到了什么,脸上的悲切慢慢意外,又变成期待。 范姜收回目光,转向窗外,两臂一展,双手重叠放于腿之上,微笑道:“听说幽州苦寒,民却刚强,我想去看看。” (本章完) 20.第20章 归 第20章 归 归家。 从浑源出来,二人一路向着东北方向的阳原行去。 出发前陆容便考虑的很清楚,现在虽然战事停歇,但大同府与幽州接壤的地方,除了倒马关,紫荆关两座关所和刚刚攻陷的阳原之外,就只剩下一座座鸟飞不过的俊峰,和那条阻挡北蛮与中原相望的万里长城了。 而倒马关紫荆关均为幽蛮两方久战之地,想要从这两处回幽州,必要穿越北蛮严密的防卫线。 相反阳原刚刚易手,双方在此防卫线肯定尚未布置周全,是唯一回家的路。 其实大仲朝和北蛮并不禁止百姓流通,只是对户籍和通牒检查异常严格,寻常百姓根本弄不到这两样东西,更何况陆容这名溃兵和久居恒山的范姜了。 浑源离阳原并不远,大约不到三百里的路,约五天便可以到了。 一路上,陆容心情从开始的激动,慢慢平复,再到后来竟变成了对未来的担忧和隐隐的惧怕。 首当其冲的便是自己是否还要回到军营。经历过灵丘的那场盘肠血战之后,陆容好像再世为人了一般。原本想象中的豪情万丈立马饮血,被现实打的粉碎。 他不想再见尸横遍野,可是从小养成的自尊与倔强又不允许他成为一名逃兵。 强烈的矛盾一直在脑海里冲突着,耗尽他的心思。 再有就是梨子。陆容每每想到梨子,都会在心里不停的告诉自己,他还活着,他一定还活着。 可随着幽州越来越近,这样的自欺,越来越无法说服自己。 期愿和恐慌在他脑袋里兵戎相见,像两只兵力相当的军队一般,交锋着,喊杀着,弄得陆容每日心神不宁,脚下的步伐,也渐渐慢了下来。 近乡情更怯。 范姜一路上恬静的欣赏着北疆略显荒凉的景色。仿佛世间万事都与她无争。她偶尔也会跳下马来,与陆容并肩走着,用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微笑着盯着陆容的侧脸。 看得陆容毛骨悚然,然后又笑笑不语 陆容知道她能看出自己心里的慌张和惧怕。 事实上他自己也根本无法掩饰。甚至于昨天陆容还借口身体不适,早早停马休息了一天。 范姜都没说什么。 五天只是短短一瞬,俩人已进入阳原周边。 阳原地处宣府和大同府交界处,原本此地地沃草肥,自古便为官家牧场。只是自大同府失陷后,这里因为隶属军事前线,牧马场都早已毁于战火之中。 陆容看着前方不远处的阳原顺圣川城,心跳渐渐加快。 范姜双脚踩镫,直起身来,远远眺望。 虽已秋末冬初,但未下过雪,整片草原满眼枯黄干涩,更渐悲凉。 “前方有一队兵。”范姜淡淡道。 陆容抬手支棚,模模糊糊的看到有一团黑影,朝自己这边过来,应该是阳原的守军。 果不其然,不一会,一只大概三十人的骑兵队,身穿燕敕军军服,手持长刀,腰挂轻弩,纵马来到俩人面前。 为首一人抬矛喝到:“何人!口令!” 陆容赶忙扶住马,抱拳道:“在下倒马关卫老山营所属军士陆容,因前段时间在灵丘战败逃散,想从此回营。” 那骑士道:“马上何人?” 陆容答道:“是在下的朋友,正是这位姑娘所救,在下才侥幸活命。”说完一低头,才发现原来范姜手里握着剑,赶紧继续解释道:“各位大哥,我这朋友是个剑客,见谅见谅。”说着猛给范姜打眼色。 范姜倒也识趣,笑眯眯的点头道:“诸位好。” 骑士依旧不放松,只是语气渐缓,道:“那请姑娘下马,将包裹交予我们检查一下。” 查过之后,再无它话,为首骑士道:“还要二位跟我至军营,查明身份后,在做定夺。” 陆容忙道:“自该如此。” 陆容见范姜并不上马,便牵马跟骑兵一起走向顺圣川城。骑兵队也分作两队,一队继续巡逻,一对带陆容回城。 见陆容一切正常,方才那骑士于马上抱拳道:“老山营临敌死战不退,兄弟佩服!” 陆容赶紧客气两句:“战败之兵,惭愧。” 那骑士微微靠过来,取笑道:“兄弟命真好,大难不死不说,还能碰到这么个美貌娘子。嘿嘿。” 陆容听完吓个半死,赶紧朝那骑士挤眉弄眼。骑士会意,大笑两声,不再言语。范姜到似没在意。 不一会,行至城内。顺圣川城不大,较倒马关略小一些,原为牧马人居所,现改成军营。眼见到处都有兵士巡逻,中间操场上一队兵正在操练。 陆容范姜被领入入一营房,一军官正坐在桌前观看文书。 骑士抱拳道:“大人,此二人从大同行来,说是倒马关战败兵士,领来与大人辨别。” 那军官抬起头来,看了陆容二人一眼,随即低头悠悠道:“军中不得女子随意进出。” 陆容赶紧道:“大人勿怪,在下陆容,乃倒马关老山营军士,这姑娘是在下的救命恩人,若非姑娘,在下早已不知死在何处了。” 那军官抬头看去,喃喃道:“陆容?”然后见范姜神态轻松随意,正四处打量,又见她手持佩剑,不觉生出火气来,喝到:“军营重地,竟敢带剑入帐?左右,下了她的武器!” 陆容一愣,心说自己也是疏忽了,忘了要范姜解剑,赶忙道:“大人见谅……”话还未说完,就听后面两声闷哼,两名亲兵翻到在地。 原来自古军中少见女子,又成日刀头舔血,心惊胆战。虽燕敕军军纪严明,也难免有些龌龊之心深藏其中。当初在倒马关那名叫英子的女侠嫣然一笑,老黄就找不到北了,更何况范姜容貌楚楚动人。故而两名亲兵仗着身在军营,又得令而行,下剑时动作不免有些……大。 范姜虽为人和善,但毕竟是刚入世俗,本就不懂军中法纪,见俩人手上有点不干净,一个要去拽手按背,一个要夺剑抚腰,也有点火气,也不太使劲,一人赏了一掌,再加上脚下使绊,给两人摔了个结实。 陆容回头一看脑袋都大了,赶紧过去要拽范姜,谁知那军官已经摔出手中文书,站起来大喝道:“放肆!军中岂是你等猖狂之地!来人!” 账外闻言进来五六个士兵,均手持长矛,对准二人。 陆容一把按住范姜持剑的手,竟也被范姜一挥袖子挥开,自己也没办法,只好用身子挡在范姜前面,急冲军官解释道:“大人息怒大人见谅,我这朋友是个江湖人,最不喜别人动她兵器。” 范姜也在一旁插话,凉笑道:“手脚不干净,该打。” 那军官自有军人骨气,且不说是不是手下亲兵冒失在先,就说范姜当众动手把他的亲兵打了个满地滚。身位主官,自然先要护犊子,把二人拿下再说。喝到:“把两人给我拿下!” 左右士兵也不犹豫,军令如山,就要上来。范姜先发制人,平移一步到左后方三名士兵身前,右手持剑,只用剑鞘去削三人手中矛身,那三人闷哼一声武器折断连带着身子翻倒出去。 右侧士兵正抢步过来,一人用矛击打陆容小腿,一人横矛要架住陆容胳膊,谁知那范姜更快,震飞三人之后,又半旋身体,回步过来,右脚踏出,将击打陆容小腿的矛踩在地上,同时左手去抓另外一只矛身。士兵只觉手里矛身一阵剧颤,忍不住松手。 一声脆响,脚下的那只矛竟被范姜踏折! 这时陆容嘴里那句:“范姜姑娘,切莫动手!”才完整的喊出来。 刚才那两名军官亲兵本来已经爬起身来,护在军官身前,正手按腰刀戒备,谁知范姜动作太快了,俩人刀还没出鞘,几名士兵就被卸了兵器。 陆容感觉俩眼一黑,心说坏了。 范姜轻蔑的将手里夺过的长矛扔在地上。竟又对着目瞪口呆的陆容轻笑了一下,说道:“要不我出去等?” (本章完) 21.第21章 冲突 第21章 冲突 陆容不认识帐中这位军官,但见他回首去取剑架上的剑,口中还大喝:“反了天了!来人!”那剑珠光宝气,甚是华丽,想必这军官也不是一般人。 军官身前亲兵早已拔刀出鞘,其中一位还将手做哨,一声长鸣,陆容心知不一会账外四周巡视士兵都会进来。赶紧单膝跪下,抱拳道:“大人息怒,是在下忘了军纪,在下老山营士兵,还请大人息怒啊。” 那军官也是怒了,一把拔出剑来,怒道:“你目无军纪,有你这样的兵?我看你是蛮子细作!” 陆容还想说话,门口又进来一队兵,与之前几人一起,将二人团团围住。陆容怕范姜又暴起伤人,赶紧站起来回身拽住范姜袖子,说道:“姑奶奶你可千万别动手!” 范姜噗嗤一乐,略微侧过来,轻声对陆容道:“你们燕敕军不过如此。” 陆容心中也渐渐火气上头。自己死里逃生,千里迢迢的从大同府险地一路逃回来,虽不敢想自己会被像英雄归来般礼遇对待,却也万万没想到这军官如此暴躁,一言不合就要拿下自己,还说自己是细作。 但此时自然不能和对面对着干,手上不敢放松,身子却下意识的挡在范姜身前。嘴里还对军官说道:“大人查看军籍文书便可知晓。” “少来废话,老山营全军皆已战死,你又是哪门子的老山营士兵?给拿下!” 陆容大叹一声,心知不能善了,只好大叫:“范姑娘快走!”说着便要去抓前面几人手上的矛。 手还没伸出去,耳听范姜道:“一起走!”就感觉后脖子被拉住,然后一股大力,两侧所见极速向前掠过。原来是范姜抓住陆容衣领,提起内劲,向后飞退出帐,拦住帐门的几位兵士连带着都被气劲震飞出去。 退到账外,眼前豁然开阔,陆容双腿还在往前飘着,没等落地,又一股大力拖拽着自己往侧面飞去,陆容身子维持不住平衡,脚又沾不到地,只好闭住胸中气,咬紧牙关,任凭范姜摆持。 操场上人马众多,正有一队兵士在操练,只是事出突然,谁也没反应过来。眼看范姜二人要掠过操场,身后军官才堪堪出帐大叫道:“拦住他们!” 话音刚落不久,城墙上便一阵弩雨朝二人激射来,范姜顿住身形,手上使劲,把随惯性冲过来的陆容一把推开至一边。弩雨射空,密密麻麻的钉在范姜身前一步处。 陆容身子打着旋被摔出去老远,赶紧一个翻身站起来,脑袋晕乎乎的,眼看城墙上几位守卫士兵均持弩瞄准二人,身后也有士兵追来,第一反应就是满地找找看有没有什么趁手的家伙。 陆容知道燕敕军巡逻士兵均配神机弩,此弩一发可同时射出九枝箭,十人便是九十枝。任你身法再快也躲不过如此密集的箭雨。只是此弩射速十分慢,射程又短,所以于沙场之上两军交锋效果不大,可是对付身怀武艺的侠士刺客之流,万分得心应手。 这阳原城不愧是宣府前线重地,军兵反应如此之快,可见训练有素,战力非凡。而自己二人在这样精锐部队的军营里面想闯出去,真是难比登天。 范姜也知道此时处境危险,终于脸上凝重起来,缓缓抬手,竟然慢慢拔出剑来。 那剑陆容以前也见过,本是十分普通。可是不知为何,在范姜手里,这阴云霾霾的天气下,竟好似耀眼了许多。 陆容回想一下,想起这竟是自己第一次见范姜拔剑。 军营内呼喝阵阵,不远处操练的士兵也都停下手中动作,朝这边观望,身后那军官带着一队兵,大声叫唤着,正往这边赶来,城门处也奔出一队士兵,半跪着持弩戒备。 陆容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一个趁手的家伙,也顾不得许多了,靠过来,站在范姜身后,摆起起手式,心中却是焦急万分。 果然精锐之师。陆容暗叹,心道今日看来是闯下滔天大祸了。侧头凝声道:“姑娘不必管我,自己快逃,姑娘之恩,在下必将牢记,以后若有机会定当涌泉相报。” 范姜也不回头,道:“别说废话,跟紧我,护住你自己,走!” 说完横剑碎步便向城门快速奔去,陆容心中大急,也不知道这范姜是不晓得军弩厉害,还是自持武功高强,只好大叫道:“姑娘小心军弩,此弩一只九发。” 城门口也有一名军官手按腰中剑,见范姜过来,沉声叫道:“止步!” 范姜无动于衷,陆容只好翻身跟上,见军官拔剑出鞘,大喝道:“放!”心知不妙,刚想追上范姜身前,护住范姜。就只见范姜脚步不停,同时右手持剑,反手用剑身从身体左侧向右侧画了一个半圆。再感觉眼前空气似水纹般一阵扭曲波动,一股淡淡的透明涟漪宛如青烟随着剑尖划过,密如细雨的弩箭射到面前,竟然全部都碎成糜粉! 一招过后,范姜反手抓住陆容胳膊,瞬间蹿出,加快速度朝城门冲去。城墙上第二波箭雨到来,也被范姜用同样的手法尽数搅碎! 陆容心中突然升起一股豪情万丈。没想到范姜实力如此强悍! 身侧不远处操练士兵军的阵后,一个人影好似投石机投出的石块一般,在天上划过一道低弧,速度极快,直指范姜而来! 范姜也是感觉到了,转过身来,松开陆容,把他护在身后,右脚向前踏出一步,持剑反手横削过去。隐隐见一片剑光迎上极速射来的人影。那人影速度本来奇快,见范姜出招,不知如何竟能在空中减慢速度,好似停在空中一般,范姜这一剑本已够不到那人影,但那人仍然手中一刀反握平臂,竖挡身前。 “当”一声,天地为之变色。男子借力倒翻两圈,稳稳落于地上,转瞬扬刀平举,喝道:“停!”制止城门前军士放弩。 范姜也是面色不善,呼吸略有急促,持剑凝立。 陆容被这一击震得肝摇心颤,耳中嗡嗡作响,头晕目眩,扶膝躬身,大口的喘气。 刚才帐中军官一路赶至几人不远处,领士兵分散包围,沉声道:“大帅,此二人手持兵器,打伤我军士,疑似蛮子细作。” 陆容刚才那一阵头晕略微缓解,闻言也是怒了,靠在范姜身侧戒备着,大喝道:“放屁,老子是老山营士兵,千辛万苦逃到此地。你就不会查一查军籍?!” 那军官好像纪律严明,见主将在此,也不多说,只是怒目而视。 正僵持着范姜凝声问道:“陆渐?姚可期?” 那男子本皱眉不语,闻言将刀垂下,眉头略舒,沉声道:“本将姚可期,姑娘身手不错。” 陆容听闻也是一愣,姚可期?“燕军可期,步战第一”的燕敕军步军副帅姚可期? 之前在倒马关和老黄他们吹牛的时候偶尔提到过,说燕敕军有两位高手,一位便是眼前这位姚可期了,另外一位隐约记得是燕敕王义子,看来便是刚才范姜所说的陆渐了。 范姜也点点头,身形不动,缓缓道:“你这把刀也不错。” 姚可期听得范姜言语中毫无惧色,不觉脸上竟有笑意,却又转瞬即逝。 那边军官听二人答话,有些焦急,提醒道:“大帅,此二人来历不明,切要当心。” 陆容一听气不打一处来,刚想说话,却闻姚可期道:“这姑娘剑法非凡,自然不会是什么蛮子细作。” 陆容赶紧接道:“我是倒马关老山营军士陆容,战败逃难,辗转至此,这位是我朋友,救命恩人,将军明察。” 姚可期一听脸上有些诧异,喃喃道:“陆容?” (本章完) 22.第22章 状元之才 第22章 状元之才 刚刚那军官接茬喝道:“倒马关老山营于灵丘被敌包围,无路可逃,上至主将朱洪下至满营士兵均战死,你一个小小的士兵怎能逃出升天,除非你是逃兵!” 陆容最忌别人说自己是逃兵,之前范姜试探一番陆容都差点炸毛,更别说这个时候了。瞬间怒上心来,面红耳赤大喝道:“放屁!老子不是逃兵!” 话还未说完,身边范姜皱紧眉头,脚上原地使力一踩,震起一枚小石子至腰间,紧接着拂袖扫去,那石子竟如弩箭般的速度,直奔那军官而去。 军官也不是普通人,连忙横剑去挡,只听一声脆饷,手里那把珠光宝气锋利异常的宝剑,竟被石子击裂一道巨大豁口。军官也把持不住,噔噔噔后退三步,翻倒在地——手里的剑倒还是死死的握住。 这一下极快,姚可期距那军官甚远,也出手不急,顿时脸上阴沉下来。 范姜哼道:“不会说话。” 周围士兵见状有近前两步,厮杀一触即发。 姚可期皱眉沉声道:“都退下,不许多言。”那军官费劲爬起身来,正怒气冲冲要上前,闻言也是一顿,红着眼站住不动,虎口隐隐见血流下。 姚可期见局面暂时稳定下来,冲范姜一点头,道:“这位姑娘还请冷静,本将自会辨别。” 说着转头对左右道:“快去,把我案上文书拿来。” 又转头上下打量了范姜一番,道:“还要问姑娘是何人?” 陆容忍着气,接道:“回将军,她是我救命之人,本欲到幽州游历,故而与在下同行。” 姚可期略微点头,把手中刀归鞘,凝声道:“你叫陆容?可认识王玄策吗?” 陆容听闻,倒也有点奇怪,王玄策?自己只认识一位姓王的,便是自己的先生,但不知先生名讳,于是答道:“不认识。” 范姜见姚可期收刀,便也将剑入鞘。听姚可期说王玄策,自己竟接口道:“寒士王玄策,宁武十七年进士及第,被帝师张左公评状元之才。后为燕敕王幕僚首席,陆远身后执棋之人。” 姚可期奇了,问道:“姑娘怎得知?” 范姜笑笑不说话,两边敌意渐消。 陆容心里更加疑惑了,听范姜所说,这王玄策似大有来头,自己又怎会认识? 转念一想,难道真是王先生?这又怎么可能。心里不免想起那位面容枯槁,又对自己师道尊严,谆谆教诲的落魄书生。 姚可期见范姜不答,心中倒也对她留神了起来,口中继续问道:“你家住何处,何时入伍,军中长官为谁?” 陆容收起心中疑惑,抱拳答道:“回大帅,我家住保定府安新县木子巷,今年秋招入伍,服役于倒马关老山营,军中长官横野将军朱洪,什长……老黄。” 陆容方才想到自己甚至都不知老黄全名,不免又有些难过。 言语说完,突然想起一物,心情更加沉重,伸手入怀,掏出老山营军旗,手持边角奋力一展,然后双手捧着,走到姚可期身边,单膝跪下,举过头顶。声音略有哽咽道:“这是老山营军旗,在下于战场上拾得。” 姚可期抬手制止身边兵士上前阻拦,自己却挺身直步,稍微理了理袖口,面色凝重,缓缓接过军旗。 那军旗上血迹斑斑,保存的还算完整,原本深色的旗面,有些发白,一看便是受尽磨难。 姚可期凝视半晌,缓缓将旗子折叠好,递给身后士兵,又见陆容还跪在地上低头凝噎,上前一巴掌拍在陆容肩膀,手上使劲,把陆容提起来,又使劲拍了两下陆容胸口,沉声道:“有你与此旗在,则老山营尚在!” 陆容眼泪一下子就憋不住了,飞流直下,又咬着牙忍住。 身后范姜也露出微笑。 这时刚才去取文书的士兵小跑回来,递与姚可期,姚可期接过看了一眼,心中大定,眼中却有些复杂,先挥手令众人散去,才对陆容道:“你随我来。” 陆容范姜随姚可期走入主帐,身后亲兵虽仍是满脸戒备,倒也距二人几步远随行。见范姜又持剑入帐,忙上前制止,姚可期说道:“无妨。” 几名亲兵也不言语,侍立两旁。 姚可期坐于主座,示意陆容范姜二人坐下,那陆容有些犹豫,范姜倒也痛快,直接就坐下了,陆容只好也坐于范姜身旁。 姚可期又拿起刚才那卷文书,仔细看了一遍,再又细细打量坐立不安的陆容,竟然渐渐凝眉,缓缓道:“你果真不认识王玄策?” 陆容也是满脑子疑惑,茫然的摇摇头,回头去看范姜,见范姜也无甚表情,又开始打量起主帐内的装饰了。 姚可期皱眉思索了半晌,也没想出什么头绪,见陆容正盯着自己,也是一脸不解。于是说道:“刚才这位姑娘所说不错,王玄策乃大将军身边首席谋臣,于我有知遇之恩。前几日托人送信给我,却不是都护府的军令。叫我务必留心一名叫陆容的年轻人,若到此地,便要我将他送逐鹿山王先生那。” 姚可期顿了一顿说道:“谁知你与王先生并不认识,但户籍,军属都没差错,你再想想,真的不认识王玄策吗?” 陆容答道:“我倒是认识一位王姓书生,只是不知名讳,也不晓得是不是王玄策。” 姚可期沉思一阵,道:“罢了,既然如此想必应该无错,你在此地休息一日,明日我安排人送你过去,如何?” 陆容其实现在归心似箭,恨不得一步就回到安新县家里去,只是自己也好奇姚可期所说王玄策是不是就是教授自己的王先生。 况且王先生自去年冬天来家住过一月之后,自己便在未与先生相见,所留的书单早已读完,陆容自幼便承先生所授,无论寒暑孜孜不倦,对先生的感情十分深厚,一年没见,心中自是万分想念,于是点点头,道:“任凭大帅吩咐。” 姚可期点点头,吩咐手下去帮二人收拾客营,又道:“陆容,老山营于灵丘一战拼死搏杀,死战不退。朱洪将军身死他乡,全军尽数战死。都护府原本以为从此老山营番号便失,谁知你能从大同险地带回军旗,我敬佩你是条汉子,你的事我会上报大将军,你安心即可,燕敕军必不负战场勇士。” 陆容心里发苦,听得姚可期说道全营尽数战死,心里暗藏的那一点点小希望,竟也破灭,喃喃道:“都战死了吗?没有一个活着的?” 姚可期见状,也不答话,暗暗叹息。 身边范姜,轻轻将剑放在身前案上,一双眼睛又看着陆容,不言语。 陆容心中悲凉,低下头来,用手扶额。 主账内一阵安静,隐隐听得外面军士操练声阵阵,三声杀杀杀之后,结束午操各自回营。 天色渐黑。 (本章完) 23.第23章 陶然阁上宴陶然 第23章 陶然阁上宴陶然 燕敕王王府雄踞于燕京城北,坐靠景山面朝南,也因燕京城地势西北高,东南低,取高高在上之意。 自大仲朝开国至今,共有五位燕敕王在此夙兴夜寐、殚精竭虑,拱卫着帝国东北国门。 本朝燕敕王兼领幽州都护,大将军陆远今年五十六岁,体态偏胖背微弓。年轻时的亲临战阵披坚执锐在他身上留下了许多不可磨灭的痕迹,使他比朝廷中枢其他肱骨老臣更显得老态龙钟一些。 这日是听政日,是早已不太亲自过问幽州军政之事的燕敕王大将军,每半年听取幽州都护府和布政使司汇报政令的日子。 听政之后便是赐宴,幽州步军总帅刘轩溪,骑军总帅羊顾,幽州布政使苏政等数位幽州军界政界领衔之人均坐宴于王府西北景山脚下宴宾阁之上,把酒言欢,共谈国事。 只是今年秋猎燕敕军大败而归,原本热闹非凡的王爵大宴变得有些冷场,几位在幽州权柄通天的大人物借故退席,使原本该侈衣美食的宴席,不久就散了场。 燕敕王大将军陆远本就随着年岁日涨,喜静不喜动,往次大宴都是亲自举杯祝酒一轮共贺后便早早离席,今年也不例外,趁着天色还早,负手登上景山。景山不高,多为人造,于山腰上有一亭名曰陶然亭,陆远便于亭中负手远眺,略弓着背,望着山脚下宴宾阁上灯光璀璨,歌舞声声。 “盛筵难再啊。”老人淡淡道。 一名白衣男子静立于身后,而其他侍从则皆在亭外等候。 “也不知席间诸位,明年可见几人。” 北风拂面,似刀,陆远背弓的更紧了。 “旧人不在,新人簇覆,幽州从不缺奋进之士。”白衣男子轻声道。 “是啊,江山代有人才出,且看明年几家新儿郎。” 陆远回身坐于亭中,亭中石桌上早已温好了酒,几碟果菜。陆远执起一杯,浅饮一口,问道:“他们都走了?” 白衣男子一边上前两步,想将手中裘袍披在陆远身上,却被陆远摆手拒绝,一边答道:“刘帅、羊帅几位年老之人早已走了,只留布政使司和顺天府的几位文官还在此。” 陆远点了点头,微笑道:“刘轩溪他们几个军中的老家伙,每次都不愿和文臣喝酒,嫌他们不够爽快,往年总要跟着我上到这陶然亭来骗吃骗喝。尤其羊顾那厮,不仅酒量不好,酒品更差,每次喝多了都在这亭子边冲着山下放水,还大言不惭水淹七军。哼,哪次不是尿湿了一鞋。” 陆远笑了笑,想起当年盛宴,顿了顿继续道:“周亚夫也不咋地,每每拉着老夫念叨他手下那几个后辈将领,磨磨唧唧唠唠叨叨的翻来覆去就是几句什么不亚孙吴,什么后生可畏,什么燕敕三十年无忧。听得老夫耳朵都起茧了。” 白衣男子无动于衷,似石雕一般。 “年年征战,老人渐老,年轻人又不敢似他们老家伙们胡闹,在老夫面前甚是拘谨。干脆以后你们年轻人去闹吧,我就不出席了,省得他们总说我把你关的太紧。” 白衣男子皱皱眉,并没说话。 陆远一口抽干杯中残酒,对白衣男子招了招手,男子也没犹豫,上前先取壶替陆远斟满酒,后坐在陆远身边。 陆远目光远眺,淡淡道:“渐之,我知你心意,我将你按在身边,不能领兵杀敌,你心中有芥蒂。” 男子正是陆远义子陆渐,闻言忙接道:“儿臣不敢。” 陆远摆摆手自嘲道:“都护府那边,你的几位叔伯辈老将早已对此心有念念,再加上周帅这次孤军深入,想必也是给我看的,恐怕这也是几个老东西今日不来找我喝酒的原因了。” 陆渐沉默不语。 陆远将右腿盘坐身下,又将身上锦袍覆于膝上——他那只右膝年轻时曾被蛮子一箭左右射穿,虽后经医治,无碍行动,但天寒地冻依旧会疼痛发酸。 以手揉捏膝盖,陆远继续道:“近年来京城削藩之言渐起,前几年内阁一纸调令要刘轩溪赴京城担任兵部尚书,被老夫驳回,为此朝野上下多有群情激昂,甚有言老夫拥兵自重欲为秦王第二的言论,老夫都不在意。我的这帮老部下们不愿去京城坐老,那他们再闹腾也没办法,毕竟幽州还是要靠他们才守得下。” “而你,是我在死后要留给他的,那帮朝中大佬见你上位,只会想尽办法调你回京,这又会在军中少壮派间激起多少波澜,我不说也罢。” “孩子们年轻气盛,一心想要收复大同,又皆以你为旗帜。这些我都许了,毕竟为将者莫不愿开疆拓土,死谥忠武。只是大同一但开战,必牵一发而动全身,且不说朝堂上会作何反应,就说秦王那边,是否会借此有大动作,谁可作保?” 陆渐缓缓道:“秦王必反。” 陆远微笑道:“明眼之人皆知,故而虽朝堂上削藩之论虽愈演愈烈,皇帝却仍把张左公死死按在鸿胪寺卿的位置上。其实我倒无所谓,人寿有期,我两眼一闭,自觉不负列祖列宗,只是我幽州十万军的死活谁又在意?大仲朝东西两线与北蛮对峙八十余年,早已疲惫不堪,经不起一只浪了。 陆渐无言,自己为大将军义子十年,双方所期自是心知肚明。 陆远悠悠道:“想我幽州一言之地尚不能上下一心,更何况京城朝堂上那些把党同伐异当做吃饭闲聊般的大佬们呢?” 陆渐低声道:“父王严重了。” 山间万籁俱静,只闻草木沙沙摇曳。陆远似已困乏,许久不言。 良久,陆远起身,紧了紧身上锦袍,道:“那虎魁军我便给温子虎那小子了。” 陆渐也随之起身,退开一旁,沉默不语,陆远缓步出亭,路过陆渐身旁,身形不停,轻声道:“渐之,我老了,以后的天下,就看你们的了。”说罢下山。 陆渐眼睛眯起来,瞬间又舒展开,随老人身后,亦步亦趋。 (本章完) 24.第24章 惊天身世(1) 第24章 惊天身世(1) 又是几天车马劳顿,只是无需陆容再牵马了。 五人五马,陆容范姜二人和三名亲军,带着姚可期签署的通牒传信,走驿道,三天便至顺天府西涿鹿山。 远见涿鹿山,山不险却奇俊,青雾缭绕,连绵数里看不到尽头,陆容心里原本忐忑不安,见这山川米聚,也平静了些许。 难怪古人常与山间避世隐居,不理俗事。 山间有一条小路,甚为平整,似常有人居住。几人驰马上山,行不多远,便已无路,只得下马步行,穿过一丛密林,翻过一段山坳,峰峦叠嶂,九转千回,幸而亲兵知道路径,才不致迷路。 众人绕过最后一道山脊,眼前豁然开朗,放眼望去,大同府地界均平铺于脚下,隐隐约约可见几处大城,让陆容心胸大开,豪情万丈。 不远处山腰间有一块平地,一座小竹屋背崖而建,四周无遮无挡,涿鹿山美景于身后展开,尽得山野之妙。 范姜自上山之后,便微笑满面,神采奕奕。想来她自幼便在恒山长大,见此熟悉场景自是心旷神怡。 几人行到竹屋前,并不见人,再看只见崖边有一人负手而立,正远眺大同府方向。 陆容眼见此人背影,心感十分熟悉,确像是自己的老师王先生,赶忙快行几步,来到此人身后,轻声询问道:“王先生?” 那人身穿一身灰袍,身材不高,须发微白,闻言转过身来,面容苍老,短须,却神采奕奕,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点点头,声音也似有感情暗藏:“容儿,幸而你还活着。” 陆容抬眼一看,果然是王先生,眼眶一酸,再也忍不住,双膝跪地,纳头便拜。哽咽道:“先生在上,授陆容一拜,一年没见,不知先生身体可好!” 王先生声音略有严厉道:“站起来,不许哭。” 陆容赶忙站起身来,收住眼泪,只是低头。这位枯槁书生在自幼便传授陆容学识,寒暑不辍,孜孜不倦,虽十分严厉,但陆容不是不知好歹之人,自然对先生之言不敢怠慢,敬重万分。 一年没见,陆容又徒经大难,今而在此得见自己的恩师,想起原本自己记忆里那位温文尔雅的书生,现在竟也双鬓雪白,迟迟暮年。心中自然百感交集,恍如隔世。 那三名军士,也走上前来,拜倒在地道:“简斋先生,我们大帅问您好。” 老人微微笑道:“辛苦三位了,还请替我谢过姚帅。” 亲兵赶紧回道:“先生客气。”说罢也不多说,起身让过一旁。 老人向后看去,见范姜站在不远处,并不过来,倒也没在意,自己走上前几步,颔首示意道:“老夫谢过姑娘救我容儿一命。” 范姜罕见的盈盈施礼道:“不必客气,王先生大名小女子久闻了。” 老人再一颔首,转头面向陆容, 陆容早已有千言万语要问,只是碍于先生威严,一直憋着。 老人走到陆容身前,眼中慈祥之色渐浓,陆容赶紧略略俯身。 轻抚陆容肩膀,又将他扶起,老人爱惜之意溢于言表,轻道:“容儿,我知你心中有许多的疑问不得解,只是原本我一直有所顾忌,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老人顿了顿,似下定决心,继续道:“可你这次经历此番大难,差点身死他乡,我又于心何忍再去瞒你。老夫今日便一一告诉你。愿你听完之后,也能体谅老夫心意,不要怪我。” 陆容略垂着头道:“学生怎能怪罪先生。” 老人点点头,看住陆容的眼睛,道:“我所说之事虽骇人听闻,但你务必要信。” 陆容早已心痒难耐,赶紧点头道:“还请先生教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三名军士闻言又后退了几步,范姜也知要避嫌,自去一旁观看风景。 老人略沉吟了一下,缓声道:“想必你已知,我全名王玄策,乃是燕敕王府幕僚,大将军陆远身边定计之人。” “而我之所以教授你学问,是因为你的身世。容儿,原谅老夫瞒你许久,你的身世事关重大,若早早传开,你定有杀身之祸。” 老人略微停顿一下,眼中似有寒星微闪,又转头望向远处山景,沉声道: “你真正的身份是燕敕王陆远的亲外甥,是当朝天子同父异母的弟弟!” 陆容虽早已有所准备,听完此言仍是一个寒战打满全身,感觉眼前大山似被天神所移,尽数压倒自己头顶。不觉喃喃道:“外甥?弟弟?怎么可能?先生可是说笑?” 老人眼中寒光更胜,继续说道:“你原本该姓唐,乃国姓,‘陆’实为你母亲之姓,你母亲是正是燕敕王大将军陆远之妹,先皇爱妻陆贵妃,你父便是先皇昭烈皇帝,你本是先皇的第三子唐容!” 一阵寒风吹过,现已入冬,山风更刺骨,吹起老人长袍烈烈。 陆容不觉浑身微颤,自己从小便无父无母,也曾追问过德叔自己的身世,可德叔从来不答,直说还未到时候,随着年岁渐长陆容也渐渐不再在意,而今突闻此言,怎能不心中澎湃,万种滋味涌上心头。 “怎么会?怎么会?”陆容此时已说不出别的话来,只有翻来覆去这一句。 王玄策不再言语,似是等待陆容慢慢消化,眼里寒光微减,竟有一些心疼。 陆容愣愣了半晌,脸色由红转青,再变白,心里天人交战,仿佛失心疯了一般,许久才抬起头来,眼睛血红厉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玄策面带不忍,却又异常坚定,缓缓道:“十八年前,朝野发生了一件大事,秦王带兵逼宫,意欲把持太子之位。当时你仅两岁,你母亲,陆贵妃当机立断,便将你送出皇宫,才免得你惨遭毒手。” 见陆容还是双眼血红,眉头紧皱。王玄策继续道:“那将你带出宫之人,便是德叔,他原名赵敬德,他虽无官无爵,却燕敕王陆远派到陆贵妃身边的持剑人,专门护卫贵妃安全。” “原本想将你送入幽州燕敕王府,但当时情况危急,秦王势必斩草除根,燕敕王陆远又陈兵江北为救国难而施压秦王,整个大仲朝正处于分崩离析的关键时刻,无暇顾忌你的安危。赵敬德只好带你至一处小县城隐居起来。而后又牵扯到许多方面,形势所迫无法将你带回王府,这一晃,就是十八年过去了。” “从此世间便无皇子唐容,只有安新县陆家儿郎陆容。但无论如何你都是燕敕王陆远一脉,怎能就此流落人间。我授燕敕王之托,每年到你家教授你学识,又派死士暗中护你平安,只待有朝一日,带你回王府,继承你母亲一脉。” 陆容浑身发软,脚下一个绊,坐倒在地,双手扶住头,满脸的不敢相信。 一口气将说完,王玄策也略微喘息,眼中净是怜惜,不住摇头叹息。 不远处范姜似也听到二人对话,回头看向陆容,眉头略皱。 竹屋内不知何时走出一男子,身材高挑,年岁较轻,远远地看着这边。 山间的薄雾似更浓了一些,崖侧面的险峰,半数隐在雾中,像仙人一剑削去了山巅一般。 不知过了许久,一声鸟啼,仿佛唤醒了这幅山间众人哀乐图。陆容缓缓抬起头来,眼中血丝不减,神色竟有些狰狞,问道:“德叔呢?我要问他。” (本章完) 25.第25章 惊天身世(2) 第25章 惊天身世(2) 一块青石,卧于山崖边,石身矮却宽,可容两人侧卧,石上斑纹复杂,没来由的让人想起洛水神龟甲壳上的伏羲八卦图。距石仅二十步远,有一株老山松,三丈余高,一人不可怀抱,枝干蟠曲,郁郁葱葱,遮天蔽日,自成一方天地。 陆容缓缓抬起头来,眼中血丝不减,神色竟有些狰狞,问道:“德叔呢?我要问他。” 王玄策眼中略有异色,淡淡道:“你不信老夫?” 陆容被王玄策眼光扫中,像被当头棒喝,狰狞渐消,悲苦道:“先生,你要我如何相信,我本是一个普通人,自幼便与其他孩子一般无二,每天只知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想着什么时候能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今天你突然让我相信自己是皇天贵胄?”陆容苦笑连连:“我如何能相信?” 王玄策微叹,道:“这也不怪你,是我和燕敕王瞒了你太久。容儿,你且看那把剑。”说罢伸手一指,原来在大石上,放着一柄剑。 陆容疑惑着走过拿起,只见剑身镂凤雕金,通体金色,剑格凹嵌红绿蓝三色宝珠,剑柄墨丝缠缑,剑首镶玉,只是没有剑鞘,又略显暗旧。 陆容疑惑的回头看向老人,王玄策也凝视着剑,悠悠道:“这把剑就是赵敬德留与你的,名曰‘屠苏’。” 陆容想起当初入伍倒马关之前,德叔曾说有一把剑,待以后留给他。当时他以为是新铸之物,没想到竟是这把。 王玄策继续道:“你看此剑身纹凤,华贵不凡,便可知此剑大有来头。这剑便是你母亲所佩。” 陆容虽还是满心不信,但手里却牢牢的握住剑柄,生怕一松手便再也捡不起。 “赵敬德带你逃出之时,你母亲亲手将此剑予他,要他在你成年之后,转交与你。” “那后来她怎样?”陆容面无表情,凝声问道。 王玄策面有不忍,缓缓道:“你母亲陆贵妃后来抑郁难舒,到死也未再见你一面。而你父亲昭烈皇帝,也于第二年龙御归天。” 陆容沉默半晌,满身倔强,提起剑来,道:“我要去见德叔问个明白。先生保重。”说罢行礼,抬脚就要走。 王玄策似有难言之隐,闭目轻叹一气,沉声道:“容儿,你德叔已不在安新县了。” 陆容脚步一顿,神色凝重,问道:“他去哪了?” 王玄策眉头紧皱,良久道:“他去了秦州。” 陆容半侧身,看着王玄策,面色凝重,缓缓道:“去做何事?” 王玄策犹豫不决,道:“为你父母守陵。” 陆容满面寒霜,道:“守陵?” 王玄策道:“大仲朝历代帝王宾天之后都葬于秦岭皇陵。” 陆容坚定道:“我去找他。” 王玄策皱眉道:“你不该去,他也不想你去。” 陆容闻言满心苦涩,苦笑道:“先生,我还有什么能自己选择的吗?” “我就是一介平民,自幼承蒙先生教诲,我感激不尽。可什么先皇皇子,什么燕敕王大将军,于我何干?你和德叔隐瞒了我这么多年,我也早已忘了我的父母,为何你们不能一直隐瞒下去?我已二十岁了,为什么突然要我推翻之前所有的一切?”陆容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怒目凝眉,眼神凌厉。有千万委屈在他心中缠绕,刺激得他不得不大叫。 王玄策闻言竟也激动起来,双眉凝立,手指远山,大喝道:“为什么?因为你是幽州陆家的血脉,因为你是要继承燕敕王王位,因为你要为这幽州万民守卫国门!” 一声断喝,王玄策气息不顺,深咳不止,原本挺值的腰背,弯如弓臂。 竹屋前那站立的男子急步过来,扶住王玄策,却被他一把推开。 那三名军士早已退的远远的,生怕祸从耳入。 范姜不知何时走到陆容身边,凝视着眼前这位生逢变故,仍满身倔强男子。 崖边四人均不再言语,只闻王玄策咳嗽之声,声声撕心裂肺。 陆容眼神凌厉渐化,终于走上前来,扶住王玄策,心中悲苦再也忍不住,眼中含泪,轻声道:“先生切勿生气,是容儿错了。” 王玄策终于止住咳嗽,抓住陆容手臂,悲声道:“容儿啊,你可知燕敕王陆远本有两子,皆战死于沙场之上,现在的你,是陆家唯一的血脉!” “老夫知道,你还年幼,又于陆家无甚感情,本不该担此等重任。可陆远今年已近六十。矗立幽州八十年的陆字王旗,就要倒了!” “你虽也是先皇血脉,可当今圣上年幼却雄,朝堂趋于稳定,你已不能再作为皇子出现,虽如此对你十分不公,却也是无奈之举,否则朝中一乱,兵戈再起,北蛮势必挥军南下,到时生灵涂炭,这天下苍生又有何罪!” 一番话,王玄策像是道出心中万言,顿时抽干了他所有力气,身子歪歪斜斜的却又牢牢抓住陆容之手,不错眼的看着陆容,眼中满是复杂。 陆容此刻心里也是激荡万分,千万头绪在他脑中凌乱着,纠缠着,茫然无措。 下意识的四下看来,只见身边那男子也眉头凝立,伸手虚扶,满眼关切着王玄策。再见范姜,只觉得的她眼神温柔,淡淡的看着自己,满是安慰和鼓励。 陆容心乱如麻,没有丝毫方寸,沉默许久才缓缓道:“先生,我知道了。”略顿了顿,陆容下定决心,继续道:“只是无论如何,我都要去找德叔,毕竟,是他养育了我二十年。” 王玄策呼吸略见平缓,长叹一声,松开陆容的手,道:“我料到你必定如此,唉,也罢,也罢,若要拦你,你必怨我一生。” 陆容低头道:“多谢先生,” 王玄策摆摆手,道:“之前你在灵丘遇难,是老夫谋划不到,都护府并不知你的事。这次你去秦州,老夫必不会再至你于险地。” 说着指向身边站立男子,对陆容道:“此人名叫吴背,略长你几岁,他会随你一同前去。” 吴背略一点头,淡淡道:“陆公子。” 陆容回礼,打量了吴背一下,不像是身怀武艺,更像一名书生。 王玄策继续道:“你的身份原本只有寥寥几人知道,但这次我令幽州各大关口查访你的行踪,在有心人眼里,想必会有所察觉。此次你去秦州,路途遥远,恐怕会有人试探你甚至于你不利,我会安排几名死士在你身边,平时不会显露,另外……” 王玄策将身上拴着的一枚玉佩取下,递与陆容,继续道:“你到秦州,先寻一人,交给他这枚玉佩,他可护你周全。” 陆容接过,只见玉佩通体碧绿,形状甚是怪异,收入怀中,心中满是感激,突然想起一事,越想越不对劲,脸上渐渐变色,凝声问道:“死士?” 陆容突然想起那个从小一起和自己长大的憨傻孩子,每每打架都冲在最前面,不让自己受一点伤的梨子,和他在灵丘战场上最后那一句对不起容哥。不禁冷汗直流,满心的不敢相信,缓缓的问道:“先生,你还记得那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李离么?” 王玄策面色一沉,缓缓点头,道:“他便是你的死士。” (本章完) 26.第26章 秦州行(1) 第26章 秦州行(1) 两人两马于保定府境内疾行而过。 原本陆容吴背二人自逐鹿山出来之后,陆容心有不甘的先回了趟安新县,空无一人的房子和不知所踪的德叔、李家老爷子,终于让他推翻了心中那点侥幸。 一心赶路,恨不得飞到秦州去的陆容,一路上思来想去,怎么也不敢相信王玄策所说之言,自己一个小兵癞子,竟是皇家血脉。 只是王玄策的斩钉截铁和师道尊严的严厉,告诉他这一切都是真的。 每每想到此,陆容都觉命运如此荒唐可笑。 对陆容来说唯一的安慰便是王先生言道,那日梨子将自己打晕之后,杀蛮子数人以引开蛮子注意力,最后身受重伤,被驰援而来的玄皂军所救。 虽然得知梨子竟是死士身份,是刻意安排到自己身边,可陆容相信,俩人从小一起长大,不分彼此的情谊,一定是真的。 这趟秦州之行,范姜果然没随陆容一起上路。虽心中满是失望,却也知道自己没资格再要求范姜更多。 这位温柔善良却身手不凡的姑娘本来就于陆容无甚交际,能在茫茫人海之中相遇,已经是莫大的缘分。 只是范姜那一双淡淡的眼神和温柔的笑意,时不时在陆容脑海里浮现。 还有她白皙脚踝上微晃的那枚黑色吊坠。 吴背这位王玄策弟子一路上少言寡语,似有重重心事,再加上陆容也满心纠结早没了闲情逸致,二人沉默前行,虽两人两马,却形单影只。 现已深冬,年岁将近,幽州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上,还没有飘过一丝雪,满目都是暗沉的深色调,没有一丝生气。 陆容感觉一切都糟透了。 行到灵寿县,已近太原府,远远的有一条河,早被冰封,河岸边浅滩上搭有一间茅草棚,眼望孤零零的,离茅草棚不远处有两人在冰河之上正忙着什么。 陆容策马过去,离近一看,是一中年妇女和一个半大孩子,吴背淡淡道:“灵寿红尾鱼远近闻名,此时清蒸更佳,这二人看来是捕鱼的。” 陆容略微点点头,想起儿时自己也经常和梨子在白洋湖撑船抓鱼,心有所感,想过去看看。 停马棚边,二人翻身下马,陆容见冰河似尚未冻实,还能隐隐听到水流汩汩之声,皱皱眉,轻步踏上冰河,朝二人走去。 吴背有些犹豫,想叫住陆容,最后也没说话,只留在岸边耐心等待。 这河并不宽,陆容不一会便走到江心,眼见那中年妇女正用冰锥小心翼翼的于冰上钻洞,而那孩子离得远远的在一旁整理钓竿、鱼饵。 寒风刺骨,尤其是在江面上,会有细微冰碴扑面,更觉艰辛。 妇女也看到陆容行来,有些着急,道:“哎哟,这位公子怎能上这来,这河还没冻实,危险啊。” 那孩子也停下手里动作,好奇的看着陆容。 陆容淡淡道:“没事。” 那妇女见陆容脚步不停,更慌了,停下手里活计急忙道:“公子快别过来了,怕脚下这冰经不住!” 陆容不由停住脚步,道:“这位大姐,你就不怕么?” 那妇女三十多岁,脸上满是风霜辛苦,打量了陆容一番,道:“嗨,早就习惯了,不像你们不知这河水脾气,一个不小心掉到冰窟窿里,命就没了。” 妇女又拾起冰锥,就行忙乎起来,嘴里继续道:“公子可是要吃鱼啊?到棚子那边等我就行。这鱼还得一会才能钓上。” 陆容有些心不在焉,淡淡道:“我不是要吃鱼,只是看见你们在这钓鱼,觉得亲切,想过来看看。” 那妇女闻言笑了笑道:“这有啥好看的。公子不是本地人?” 陆容嗯了一声,也不多说,眼见薄冰已经钻透,妇女小心翼翼的将冰锥取出,自己也慢慢后退了几步。 一边那孩子还是偷偷的打量陆容,被妇女一声斥责,才回过神来,将已经勾上鱼饵钓竿从冰上滑给妇女。 那妇女接过钓竿,慢慢蹲下身子坐在在冰上,手上使劲缓缓挪到冰洞前,将钓线投入水中。 陆容轻声问道:“钓鱼自己吃?” 那妇女抬头看了看陆容,仿佛有点诧异,转瞬即逝。歉意的笑了笑,没说话,只摆摆手。陆容知道妇女是怕言语吓到水下的鱼,不易咬勾。 身边那孩子接口道:“卖的。” 见陆容转身看他,那孩子又低下头,忙乎起自己手里的事情来。 陆容觉得有趣,不禁微笑的逗弄孩子道:“你怕我?” 那孩子低声道:“不怕。” 陆容笑了:“那你为何不敢看我。” 那孩子涨红着脸,不敢说话,手里的鱼线乱成一团。 妇人笑了笑,轻声道:“公子别介意,我这儿子胆小怕生。” 陆容微笑不语,这孩子虽说怕生,但虎头虎脑的,眼睛里透着股机灵劲。 此时岸边停下两辆马车,车上下来三名年轻男子,领着几名家仆,三名男子身穿淡白毡袍,神态自若,一看便是富家子弟。 一名车夫跳下河堤,走到棚子边,先伸头看了看,又望向这边,口中大喊道:“鱼呢?” 妇女冲孩子一努嘴,轻声道:“娃子。”那孩子放下手里鱼竿,手笼嘴边,奋力喊道:“没呢,快了!” 那马夫也没说啥,回身冲三名男子答复一句,便回到马车上,不一会抱下来毡毯,酒杯器具,鼎炉碗筷等东西来,铺在棚子里。 三名男子仿佛心情甚好,也不进棚,只在河边散步,不时传来一阵大笑。 那妇女手法甚快,不一会便钓上来一尾红尾鱼,半寸左右,抽身摇尾,甚是有力。 妇女有些失望,取下鱼钩,将钓上来的鱼滑给孩子,那孩子甚是灵巧,一把抱住,也不顾鱼尾抽打,便往河畔棚子跑去。 陆容见钓上了鱼,自己也很高兴,不禁有些笑容,见孩子在冰上跑过,没来由嘱咐了一句:“慢点。” 那妇女手中不停,继续捋顺鱼线,也骂道:“娃子看着点冰,掉河里冻死你个小崽子。”嘴上虽说,眼汪里却满是宠溺,转而对陆容笑道:“公子要不先回棚子等吧,等我再钓上来几条,公子可尝尝咱这有名的红尾鱼。” 陆容见母子二人如此,心里也有些感动,略微点点头,便转身回到岸边。 感谢编辑大大关爱,上了推荐,今天三更吧,还请各位观众老爷多关注,多收藏,多点推荐票哈 (本章完) 27.第27章 秦州行(2) 第27章 秦州行(2) 吴背在岸边负手而立,不知在想着些什么,见陆容回来,淡淡道:“在这江上如履薄冰,也不知能卖多少钱。” 陆容意兴阑珊,道:“想必也不会太多。” 吴背继续说道:“江上捕鱼,原本该是男子所为,看来这一家子的男人,也已应征入伍了” 陆容漠然。在自己的家乡安新县,陆容见过的大部分孩子都是又母亲或祖辈抚养长大,早已见怪不怪。 只是不觉想起当初老山营的同袍赵石,那个初为人父的山东汉子,每每念叨自己刚出生的女儿时眼中绽放的温柔。陆容心中突然有个小小的愿望,希望这个孩子的爸爸,还没战死在沙场。 吴背抚了抚衣摆,道:“上路吧?” 陆容有些出神,略微点点头。 那孩子抱着鱼跑到棚子边,慢下脚步,似有些怕,一家仆过来,提起孩子怀中的鱼,掂量了一番,有些不满意。 那孩子也甚激灵,怯生生的道:“大爷勿怪,等下还有。” 又一家仆走过来,看了看那鱼,顿时不高兴了,呵斥道:“昨天就跟你娘说要吃鱼,谁知就准备这么点一条,你家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孩子顿时害怕了起来,低头道:“江是还没冻实,不好打,这条不小了。” 那家仆皱了皱眉,道:“还顶嘴?去把你娘叫来!” 见孩子泫泪欲滴,家仆更生气了,喝到:“快去啊!” 陆容刚牵过马来,就听见那边吵闹,回头望去,正见那家仆推了孩子一把,口中怒斥:“小兔崽子,聋了?” 陆容眉头皱起,就要过去,却被吴背拉住,耳听吴背淡淡道:“这种事比比皆是,你如何管。” 陆容心中十分不快,挣开吴背,回道:“如何管?见一件管一件。”说罢快步过去。 吴背在身后似早已料到,不再多说,缓步跟上。 陆容憋了一肚子火,并没直接发作,先走过去拉起那孩子,轻言道:“男孩子不能哭,来,站起来。”眼见孩子鼻涕眼泪满脸,脸上冻的通红,被寒风一吹,起了褶子。 江心那妇女也似看到这边情况,放下手中钓竿,什么也顾不上了,焦急万分的往这边赶。 那家仆见陆容过来,心中也有点没底,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问道:“你是何人?” 陆容先将孩子脸上的污渍抹掉,冲他略微笑了笑,然后脸上的笑容渐渐狰狞,回身就是一个大嘴巴,把那家仆扇出去老远。 另一个家仆见状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退后两步大喝道:“你怎么打人!来人啊!” 周围几个家仆原本都在忙乎着,见状都围了过来,跃跃欲试。 陆容推开几个靠拢过来的家丁,将孩子护在身后,指着这一群人大骂道:“狗奴才!小孩子也动手?!” 那几个家仆人数众多,气势怎能输,也怒道:“你是何人,敢管我家的事!胆子太大了。”一片乱哄哄骂声四起。 陆容肺都气炸了,又怕伤到孩子,推推搡搡与众人对峙。 那三名富家公子也走了过来,其中一人似是三人之首,推开人群,先制止家仆叫嚣,打量了陆容一番,见陆容衣着普通,不像是有什么背景,心中略定,缓缓道:“这位朋友面生的很,不像是本地人。” 陆容冷笑道:“路过而已,见狗咬人,还请主人好好管教。” 那公子闻言一阵夸张大笑,突然又收住,阴冷道:“那你可知打狗还需看主人?” 另外一名微胖公子阴阳怪气接茬道:“恐怕你想给保定韩公子家当狗,都不够格。” 众家仆附和着夸张大笑,只有陆容一阵冷笑。 那妇女急冲冲的往岸边赶来,脚下不防,踏碎了薄冰,幸而水不深,又挣扎着站了起来,衣衫湿透,踉跄着扑过来,一步就跪在那公子身前,磕头道:“韩少爷对不起,您大人有大量,是小子不好,惹了少爷生气,还看小子年幼,饶了小子一回。” 那韩公子促狭道:“这就怪了,你知他如何惹我生气了?” 那妇女哪里知道,只有磕头,嘴里不停的叫道:“还请三位少爷大人有大量,几位大爷高抬贵手。” 吴背慢悠悠的挤进圈内,把手中佩剑递给陆容,陆容也没犹豫,一把抽出剑来,指向韩公子——这剑便是屠苏,一直在马脖上挂着。 见陆容持剑,众位家仆先是一阵骚乱,又恪尽职守的把三位公子护在身后,大战似一触即发。 那韩公子夸张的左右看看另外两位公子,表情惊诧道:“我韩某长这么大,还没被人用剑指过,难道今天要遭中了吗?” 另外一位个子稍高的公子冷笑道:“不知死活,你可知你的剑指的是谁,这位韩公子是保定府参政同知韩大人的公子!” 陆容冷冷道:“我管你是谁,像你们这般货色,我见一个揍一个,见一双揍一双。” 韩公子讥讽道:“好大的口气,今天看来谁也别想善了了”见那妇人还在不住磕头哭泣,呵斥道:“少在这装可怜,碍眼的东西。” 那孩子强忍着抽泣,想要去拉自己母亲,被陆容伸手挡在身后。 那妇人见双方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早慌了手脚,竟转过身来,朝陆容不住磕头,大哭道:“这位公子你快收起剑来走吧,这韩公子你惹不起啊,他爹是大官啊,你快认个错走吧,别连累了我们娘俩。就算我求求你了。”说着爬行几步,一把抢过孩子抱在怀里。 陆容心如刀绞,说不上一股的滋味在嘴里蔓延,他知道以自己从小打架打出来的经验,和在军中这段时间操练出来的手段,对付这几个家仆虽不是易如反掌,也绝非难比登天。可是这韩公子明显身后有强大背景,保定府参政同知为一府之内地位仅次于知府的朝廷五品大员,是真正的地头蛇,权倾地方。自己要走不难,可身后这对母子会有什么后果,以后又该如何自处。 妇女当下表现,明显是以前就在韩公子手下吃过苦头,才如此惧怕,这孤儿寡母生活不易,早就被贫苦辛劳磨尽了棱角,再经不得一点摧残。 那孩子被自己的母亲拉过来,死死抱住,一双眼睛满是愤恨紧紧的盯着眼前众人。 韩公子见陆容脸色阴晴不定,还以为是怕了,也不想闹出人命,冷笑道:“大话说的不少,也不见真本事,算了,本公子今天兴致不错,也不和你俩计较了,给你个台阶下,放下剑,一人给我磕二十个响头认个错,早点滚吧。” 顿了一顿,韩公子继续道:“以后别让我在保定府看到你。” 那妇人闻言如获大赦,嘴里不住说着:“谢谢公子大恩。”放开怀里的孩子就要对韩公子磕头,谁知还没弯下腰来,被陆容一把拉住。 陆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沉声道:“让你儿子看到你这样,他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那妇人推开陆容悲声大叫道:“可我们要先活着啊!” 一句话,听的陆容如遭雷击,浑身发抖,仿佛掉入了冰洞一般,根本找不到出口,强大的戾气压迫的他喘不上来气,陆容红着一双眼睛大叫道:“吴背!你还要等到何时!?” 求推荐求分享哈, (本章完) 28.第28章 秦州行(3) 第28章 秦州行(3) 吴背自从递出宝剑,就在一旁观看无语。 双方激烈的冲突仿佛对于这位王玄策弟子没有一点关系,冷静的像一个旁观者。 其实陆容心中早有准备,王玄策安排吴背跟随自己一同赴秦,肯定不是让他游山玩水来了。 武的方面有王玄策安排的数名死士,那文的方面呢?陆容不傻,一想便知。 听得陆容大喝,吴背才缓缓上前,直视韩公子,淡淡问道:“你是保定府参政同知韩庆林之子?” 那韩公子见吴背从容淡定,气势难免有些凝滞,皱眉道:“不错,你是何人?” 吴背并未回答,继续说道:“那想来你应该有些见识。”说着缓缓从怀中掏出一物,送到韩公子眼前,晃了晃。 韩公子本来见吴背伸手入怀,有些戒备,可当看清吴背手中之物时,眼睛里先是不解,再是惊讶,然后是怀疑,最后竟是深深的恐惧。 这东西虽不像刀剑一般能血溅当场,却足以让人家破人亡,生不如死 一块巴掌大的牌子,金光闪闪,雕刻虎,上面五个古篆大字——“幽州都护府”。 微胖公子在韩公子身后,看不见韩公子脸上的惊惧,只是有些不解,道:“都护府?那又如何?你们军人还能干预一府政务不成?” 也无怪乎微胖公子不识货,只有深知大仲朝官场内幕之人,才品得出这牌子真正的能量。 有仲一朝只设有五处都护府,而幽州都护府都护一职历来都是由燕敕王兼领,故幽州都护府的金令与燕敕王的金令,莫种意义上说差距约等于无。 听闻与自己狼狈为奸、臭味相投的世交好友这一席话,韩公子心里大骂无知,恨不得一脚给他踹死。咬牙切齿的怒到:“闭嘴!” 此时的他,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后悔自己没事不在城里寻欢作乐反而跑到这穷乡僻壤野游。 后悔几个家仆平日里被自己纵容的嚣张跋扈无法无天。 后悔自己眼力太差根本没看出这二人扮猪吃虎背景深厚。 后悔这该死的捕鱼母子俩怎么就没钓上一尾满意的红尾鱼! 韩公子大叹命运弄人。自己凭借父辈权柄,在太原城都横行霸道十数年,从未吃过大亏,就算是品级高于自己父亲的那帮纨绔子弟,平日里大家也都谨慎相处,其乐融融。怎么会在这破地方阴沟翻了船? 这幽州乃边境重地,大仲朝军事前线,从来都是武将地位略高于文臣。且都护府一共有金、银、铁三令,这块最高等级的金令牌,决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的出的,它所代表的能量岂是权柄通天可以形容?不说自己父亲仅仅是五品参政同知,就算是父亲的顶头上司,太原府文官之首知府大人,见了手持令牌之人也得口称下官。 绝望充满了韩公子的全身,他甚至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眼前众人灭口算了! 但韩公子瞬间又放弃这个妄想,自己真这么做了,且不说手底下这几个欺软怕硬的家仆能不能打的过领兵打仗的将领。就说侥幸得手了,一位手持幽州都护府金令的人无故被杀,死于郊外,一旦被查出,自己一家上下,从人到狗,绝跑不了人头落地。 韩公子现在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刚才自己并没作出太过火的事来。 打定主意,韩公子深知只要不连累自己父亲仕途向上之路,眼前这亏,自己无论如何,也得捏着鼻子吃下了。 吴背淡淡道:“认得?” 韩公子脸上阴晴不定,刚才那一股从容淡定早已冻在脸上,咬牙道:“认得。” 吴背拉起呆愣愣的,不知何故的妇女,问道:“你这一条鱼卖多少钱?” 那妇女早已吓软了,哪里说得出话来,腿上发软,不住的往下滑去,旁边孩子赶忙过来扶住。 吴背皱起眉,缓缓道:“她说不出,那我替她说。刚才她给你磕了十个响头,你还她二十个,就算鱼钱了。” 几个家仆不知轻重,闻言大怒,还想上前说话,被韩公子一掌拍到一边,而自己没半分犹豫,直愣愣的就跪倒在地,咣咣咣的磕起头来。 另外两个公子早已吓傻,呆呆的说不出话来,一个家仆还想上来扶,韩公子动作不停,大喝道:“滚!” 那妇女见状,吓得魂飞魄散,腿一软又要跪倒下去。 陆容眉头紧皱,上前一步,手上使劲,抓住妇女后衣,把她提到一边,耳听吴背缓缓道:“大姐,你就受着,刚才他说的没错,你要再跪,你儿子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那妇女闻言顿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多年的委屈辛劳在这一瞬间爆发开来,再也隐藏不住。 吴背回头望向陆容,想看他还要怎么样。 陆容也不客气,伸手抢过吴背手里令牌,走上前两步,居高临下等韩公子磕完头,一脚将他踹翻在地,手上动作不停,竟是要提剑刺去! 众家仆早已愣住,根本都没反应。吴背见此也是大惊,忙叫道:“不可!”却已来不及。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觉闭上眼睛,只有那孩子依旧直直的盯着看,好像丝毫不惧。 寒风呼啸,好似一曲悠扬的送魂曲,平添一股杀伐之意。 一阵急促的喘息声传来,吴背仔细再看,不禁长出一口气。 这一剑不偏不倚刺在离韩公子喉咙边一寸处,剑身小半入土,可见力道极重,稍微有一点偏差,那韩公子必将惨死当场,身首异处。 那个高公子喉咙里咯的一声,瘫软倒地,昏厥过去。 陆容姿势不变,眼中狰狞渐消,沉声道:“从今以后,一年十两银子,直到孩子长大。另外别想那些邪的,我会派人盯着。” 说罢,抽出剑来,也不去看韩公子哆嗦着一直点头,又行到那胖公子面前,闭住气,下死力气抬脚踹在他肚子上,那胖公子哎哟一声满地打滚。 陆容又看了看那个高公子,见他早已昏厥,毫无反应,便不理睬,回身慢慢走回吴背身边,缓缓道:“我之前说过,像你们这样的,我见一个揍一个,见一双揍一双。这回你们信了?” 那韩公子哆哆嗦嗦坐起身来,颤声道:“在下信了,还不知这位将军怎么称呼?” 陆容刚才那一通发威心中戾气尽去,顿时舒爽的不得了,一听韩公子称呼自己为将军,不觉有些好笑,又急忙凝住神色。大喝一声:“滚!” 众家仆赶紧一窝蜂的涌上来扶起三位主子,就要离去,吴背插言道:“今年的十两银子,还未付呢。” (本章完) 29.第29章 靠江谈 第29章 靠江谈 目送众人乘车快速逃走,陆容心中尚有些不平,走到棚子里,一屁股坐在毡毯上,沉默不语。 吴背先安抚了一下捕鱼母子,那十两银子推辞了好一番,才被妇女收下,那妇女千恩万谢,泪流满面还要跪下,吴背急忙拉住。 眼见此景陆容心中更觉难受,只好低头把玩手中令牌。 吴背行过来,坐在陆容身边,摊开手。陆容置若罔闻,直接就把令牌揣在自己怀里。 吴背无奈笑了笑,也不在索要,二人就这么坐在一起,看着妇女行到江心,去取鱼竿等物。 吴背缓缓问道:“为何要一年十两,而不是一次多要一些?” 陆容见那孩子也跟了母亲过去,蹦蹦跳跳的,似有些高兴,自己心里也有点好受些了,轻轻道:“要是多要了,这飞来横财,怕那孩子从此养成好吃懒做,予取予求的毛病,那和刚才那群纨绔有何差别。” 吴背道:“你想的到远。” 陆容将剑放在一边,稍微抬了抬屁股将压在下面的长袍拽出,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道:“我就是这样过来的,小时候我想要的任何东西,德叔都要让我付出些什么才能得到,那时候不懂事,总以为是德叔不愿意给我。直到后来王先生教我学识。” 顿了顿,陆容苦笑道:“将欲取之,必姑与之。现在想来,王先生教我学识,是为了什么?” 吴背皱起眉,有些不快,道:“你以为呢?” 陆容摇摇头,声音低不可闻:“我不知道。” 吴背道:“到现在你还不肯相信先生所言?” 陆容苦笑连连:“如何信,如何不信?我该做什么?我又该如何做?”这几日他一直在矛盾着,没有一点头绪。 吴背淡淡道:“做你想做的,不用去想太多,成王成霸者并非都像你想的那般困难,机遇将你推到那个位置上,并不是因为你早已具备了些什么。” 陆容道:“那如果做不到呢?” 那妇女牵着孩子走到二人身前,脸上泪痕未消,仍有些不安和谨慎,施礼道:“二位公子稍等片刻,我这就把鱼蒸上,以谢两位公子今日大恩,鱼有点小,二位公子见谅。” 陆容抬头微笑道:“那就谢谢大姐了,我的确是饿了。” 那妇女千恩万谢拜退一旁,生火取锅收拾起刚才那条鱼来。 吴背言望妇女忙碌背影,继续道:“你今天做的就很好,帝王也罢,臣子也罢,只要心怀天下,胸有万民。” 陆容沉默了一下,叹道:“可你也说了,这种事比比皆是,我又能管的了几个。” 吴背悠悠道:“若你只是以前的你,那一件也管不了。” 一股滑稽感萦绕陆容心头,自嘲道:“呵,将欲取之,必姑与之。” 吴背继续问道:“你去过大同府,你觉得大同府的百姓,比这里如何?” 陆容闻言思绪万千,想起小林子酒后三问何为命,想起浑源城谨小慎微战战兢兢的行人百姓。轻叹道:“惨。” 吴背道:“国破家亡,国若破家便亡,故有言道,宁为太平狗,莫作离乱人,你要做的其实很简单,却也很难。” 说着手指不远处忙碌的母子二人,淡淡道:“就是给他们一个远离战火的宁静家园。” 陆容漠然无语,眼睛看住江边正在凿冰取水的孩子,天寒水冷,那孩子两只脚不住蹦跳,每凿两下便停下来搓搓手,妇女一边生起火炉,一边还不忘嘱咐一句:“小心点,别滑进去了。” 孩子也虎头虎脑的答道:“知道啦,娘。” 这对母子虽艰辛困苦,可又像是对生活充满了希望。 或者这并不是什么希望,只是一位普通母亲要把自己孩子抚养长大的一种责任罢了。 但无论是什么,无论遇到什么事情,他们都努力着再活下去。 活下去,幽州青壮每年战死边关数万人,可在他们英勇赴死之前,谁又不是想着能活下去,等待着夫妻团聚,父子同乐? 陆容没来由想起老黄在战场上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让蛮子过去了,你爹你妈你弟你妹,就都没了!” 陆容满心悲凉。觉得有一股绝大的责任感,压在自己身上,这压力前所未有过,巨大的让自己茫然无措。 “为什么要是我?燕敕军有那么多的年轻才俊,个个都比我强。就因为我姓陆?” 吴背沉吟片刻,缓缓道:“没错,就因为你姓陆!既然你问了,那今天我便明白讲与你听。” 吴背转过身来,神色严肃,直直的看住陆容,一字一顿的道:“十八年前之事你已知晓,我便不再多说,只说当今朝堂。” 陆容眼神有些躲闪,但仍认真听着吴背说道:“本朝天子虽是秦王扶持登基,但圣心卓著,雄才伟略,随着年龄渐长竟已摆脱秦王掣肘,这其中的明争暗斗杀伐决断就不说了,现在天子权柄稳固,身边有能臣如云,早有谋划削藩之意。” “而秦王统御秦川,坐拥王朝半数以上的战马牧场和十数万百战雄兵,跋扈势大,近年来又和北蛮眉来眼去,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双方以天下做棋盘,以万民为棋子对弈许久,棋到残局,一直不敢轻易落子。” “因为燕敕军的态度,是这盘决定天下归属的棋局输赢的关键” “原本燕敕王大将军陆远本有两子,早已战死沙场,陆家血脉后继无人,对于天子和秦王来说,都是削减燕敕军大权的绝佳机会。” “若你不出,燕敕王陆远百年之后,陆字王旗一倒,这天下必将陷入无尽的战乱之中。” 陆容听闻,只觉压迫更重,低头无奈苦笑,自己万万没想到天下大势竟然如此荒唐的背负在自己这样一个原本普通少年身上。 真是莫大的玩笑,自己从未有这样的志向,而命运却把自己推到这样一个平台。 思来想去,从小便憎恨被人摆布的陆容不觉叛逆之心顿起,抬起头来,轻蔑冷笑道:“这些与我何干,我就是一个小人物,只想安稳一生,这天下姓陆还是姓秦,我哪里管的了这么多。燕敕王不是有一个义子吗,让他来啊!” 吴背闻言微叹,缓缓道:“世人皆叹燕敕军百战雄兵,众志成城。可谁又知燕敕军内部早已分作两派。这其中一派以收付大同府为己任,所属之人多为军中年轻将领,骑军总帅羊顾,虎魁军现任主帅温子虎,虎痴袁守一等等,而此派的领袖人物,正是你提到的燕敕王义子陆渐。” “诚然,要陆渐接过陆字王旗顺理成章,朝堂之上也无话可说。可幽州都护府这帮血气方刚又目光短浅的武人哪里想得到,若是陆渐接过王位,再起兵戈收复大同,加上秦王虎视眈眈,朝堂磨刀霍霍。本就饱经战乱穷困潦倒的百姓们,又该经历怎样磨难?” 吴背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伸手指向忙碌的那对母子,眼睛死死盯住陆容,厉声喝到:“陆容!你看那孩子,他不过八九岁年纪,若真是天下大乱,到时他这个年纪就要上阵杀敌了!你想得到有那么一天吗?!” (本章完) 30.第30章 说书说天下 第30章 说书说天下 仿佛听到了吴背愤声质问,那孩子疑惑的回头张望了一番,很快又忙起自己手里的事来。 而那妇女似闻所未闻,久经变故的她自然之道祸从耳入的道理。 陆容脸上本是气鼓鼓的一副轻蔑之色,随着吴背言语入耳,渐渐凝固,又变得沉重。 气氛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风更急了,隐隐感觉好像有雪飘落,舒缓着二人之间的凝重气氛。 不一会,琉璃漫天,果真下雪了,永辉十八年冬的第一场雪,终于来了。陆容伸手接了两片雪,入手即化,湿了满手,陆容心情渐渐平复,喃喃道:“明年看来是个穷年。” 陆容家虽不种地,但也知道,若是冬天雪少,第二年收成便少。 吴背漠然无语,寒士出身的他自然也是知道的。 陆容怔怔许久,才缓缓开口道:“看来陆远和王先生以及你,都是另一派。” 吴背语气平复,答道:“燕敕王我不敢说,可王先生是希望休战养民,这些年来他每一次谋划,都是为此。” 陆容淡淡道:“养民?要如何养民,这幽州早已满目疮痍,十户有八户家无长男。” 吴背站起身来,扯了扯衣衫,谈论许久,他已不想再说更多了,悠悠道:“话已尽诉,一切就要看你的选择了。” 陆容神情玩味,道:“你就不怕我也想收复大同?” 吴背并未转身,直向妇女走去,口中答道:“希望你不是。” 陆容微笑,也站起身,问道:“干嘛去?” “吃鱼。” 灵寿红尾,果然不同凡响。 无需其他佐料,只用江水蒸熟,略抹些盐,便鲜美异常,完全没有其他鲤鱼那种土腥味道。再配上几碟小咸菜,更觉美味。 棚子里只有一些粗糙食具,那妇女有些战战兢兢的,怕伺候不好两位贵人,谁知二人毫不在意,还拉着母子一同进食,那妇女哪敢上桌,死活不肯,才作罢。 席间自然不好再高谈阔论,陆容吴背二人便和那妇女捞了一些家常话,原来这妇女家住附近,有几亩薄田,丈夫远在顺天府当兵,过些日子便可回家探亲,只是呆不了几天,便要回到军营,再见又是一年。 再见又是一年,一年后能否再见? 说到父亲,那孩子也是高兴异常,可能是见二人亲切,也不再怕生,围着饭桌跑来跑去,也不管母亲呵斥。 童言无忌,那孩子巧笑着问道陆容:“叔叔你是大官吗?” 陆容好笑,道:“我不是大官,我和你爹一样都是兵。” 孩子道:“那为什么刚才那几个人都怕你?” 陆容假装思索片刻,道:“可能是因为我比他们厉害。” 那孩子一脸懵懂和羡慕,道:“那以后我也要当兵。” 妇女坐在不远处,眼睛只看着自己的孩子,一脸宠溺的微笑。 吴背微笑回道:“当兵要先识字,你识字吗?” 孩子摇摇头,蹦着跑远了。 吴背一脸高深莫测的微笑,嘴里却慢慢道:“今年秋闱殿前三甲均为江南士子,其中状元伦文叙更是工部侍郎伦以训家的内侄,点中的二十几位进士出身也大都为中原士族,可叹我幽州百姓万户,科举中甲者却寥寥数人,若是能有些读书人在朝堂上为幽州开言,想来也会好很多。” 陆容眼神闪烁,用箸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嘴里,慢慢咀嚼,淡淡问道:“你为何不去考取功名?” 吴背笑了笑,道:“江南太暖,我怕热。” ************************* 同样的雪,也在燕京城里飘下,只是相较灵寿,更小一些。 城南孝子庙,是燕京城最繁华的巷子,三教九流,人龙混杂,许多燕京城知名的酒楼店铺,均在此开门揽客。 虽天气寒冷,又下着雪,但临近年关,街上依然人来人往,热闹异常,四处洋溢着新元的气息。 一袭青衣的范姜面带微笑,正牵马在巷上缓缓而行,自与陆容分开之后,范姜一路闲游,最后到了这座王朝东北边境最大的城市。 幽州民风彪悍,不拘小节,幽地的姑娘们也从不吝啬自己的青春年华,随处可见二三少女结伴同行,落落大方,远不似江南女子的婉约羞涩。持剑牵马的范姜在街上并未引起太多注意,只是偶尔有衣食无忧无所事事的公子哥,错身相遇,不住的赞叹范姜柔美之姿。 走了许久,范姜也有些倦了,寻了一家酒楼,走了进去。 此时正是饭时,酒楼内生意不错,临窗的好位置早已被人占住,范姜也不在意,要了两份店里特色小菜,一壶清茶,随便坐了下来。 坐不一会,只见门外进来一名中年男子,一袭深蓝大褂,头戴儒巾,虽衣衫破旧却还算整洁。刚迈进来便对众多食客不住的含笑施礼,嘴里寒暄着。众食客也热闹起来,不时有人叫道:“葛老二,今天你可来晚了,大爷等你许久了。”“上次你说的那事太玄了,怕不是你编的吧?” 那酒楼掌柜早已安排伙计搬来一张桌子放在最前,又沏了一壶茶端了上去,那葛老二行到桌前,还不住对四下微笑点头,待众人渐渐安静下来,轻咳两声,拿起醒木,故作玄机的摇头晃脑一番,才重重拍下。 “有道是:海鳖曾欺井内蛙,大鹏展翅绕天涯。强中更有强中手,莫向人前——满自夸!” 众人一阵叫好。 范姜久居恒山,第一次见,哪里知道这是个说书之人,只觉新鲜,微笑看过去。 那葛老二继续道:“上回咱们说道雄踞湖南五十余载的啸月庄被蜀地四鬼连根拔起,洪老庄主力战不退,最后体力不支,惨死当场,门下也再无可当之人,眼见灭门之祸临头,却不曾想在这危难时刻,自有英雄扶大厦之将倾。” “各位看官可知是谁?”葛老二捋了捋短须,买了个关子。 “死老儿快说!”众人一片激愤。 葛老二微微一笑,悠哉的吃了口茶,一拍醒木,继续说道:“要说这人,那来头着实不小。此人身高七尺,面若冠玉,手持一柄青锋宝剑,无坚不摧,血不凝刃,二十岁初出茅庐,三十岁便江湖闻名,如今更是跻身天下十大高手之列,江湖赫号灵犀剑石敬岩是也!” 言罢,众人一片哗然,有敬佩有叹息也有怀疑,噪声四起,临窗一桌客人有一彪形大汉,五大三粗,一看便是不好相与之辈,闻言不服,喝到:“你娘的,谁给你排的这十大高手!老子倒要听听这十个人都有谁!” 那葛老二也不害怕,赔笑一声,继续道:“要说这天下十大高手,本不是我等斗升小民能随意评述的,不过既然这位大爷问了,那葛二就斗胆说上一说。” “这天下十大高手,若论起来其实只有八位,皆因历来江湖评榜,一头一尾两个名额始终被两位神仙般的人物占据,谁也不敢去评,这两位人物虽早已销声匿迹不在江湖走动多年,但江湖却始终留有二人之位,也算是对两位老神仙的敬重之意。” “而余下八位,皆是天下闻名的大豪客,想来各位也虽不都是江湖人士,但必定听过他们的大名。” “要说这几位都是何人?先容葛二吃口茶润润嗓子。”说罢笑眯眯的捧起茶碗。 (本章完) 31.第31章 一份机缘 第31章 一份机缘 酒楼顿时一片骂声,几个小伙计穿梭于众人之间,点头哈腰的巧笑着:“大爷添点茶水不?”“这位公子,我家招牌卤鸭子,嫩的不行,公子来一只品着听书可好?” 原来这酒楼早已和说书先生讲好,到了关键时刻卖个关子,顿个场,好让酒楼伙计四下讨巧,事后双方各自分账,而众食客们也都心照不宣,力所能及的都捧个场,点些东西。不大一会掌柜的便笑容满面,冲说书先生连连点头。 那葛老二放下手中茶碗,清了清嗓,环顾四周,待众人安静下来,才一拍醒木,继续说道:“咱们言归正传,要说这天下十大高手,倒也不是葛二我自己编的,那是江湖上各路豪侠公认的,每位身手不凡武艺超群的了得人物,有刚刚提到的那灵犀剑石敬岩,有一刀可开海截浪的刘扑海,有一杆绿沉枪枪出如龙的方子澄,有江南谢天下谢门老祖宗谢观,有一宿剑气冲牛斗的崔知悌,还有那内家劲力天下无匹的荀寅。” “而至于另外二人,不说也罢。” 刚刚那大汉顿时不乐意了,吼道:“为何不说!” 葛老二悠悠的道:“另外二人乃北蛮人士,非我中原之侠客,故而不想再提,若大家十分想听,葛二倒也不吝说上两句。” 众人一听是蛮子,不由也都鼓噪起来。 葛老二一副胸有成竹,缓缓道:“各位各位,虽说咱与蛮子势不两立,兵戎相见,可这二位蛮子高手那真是货真价实,不得不服。这其中一位便是北蛮南院大王北宫玉,一身内劲降龙伏虎,成名二十余载。再一位便是北蛮新生代的高手环渊,相传师承于西域烂陀山,具体如何葛二并不得见,也不敢深说,不过既然可入这天下十大高手之列,想来定然不凡。” 众人闻言顿时议论纷纷,不知何人高声接口道:“你之前说的一头一尾两位神仙人物是谁啊?” 葛老二笑道:“这位大爷好记性啊。不错,这天下十大高手近五十年来始终就只有八人在列,只因无论谁来评诉,都绕不去两位人物。这两位虽久不出世,可江湖却始终有二人之威名,也是世间一大美谈啊。” “咱们先说榜头这位,这位神仙人物赫赫威名一甲子,算到今年恐已有百岁高龄了,以此高龄仍可问鼎江湖,着实让人感叹真乃天人也。说道这,想必各位应该知道我说是谁了,没错,这人便是搬阳山道家老祖宗张拂愚张道圣,张道圣独坐搬阳山玄都宫,以一己之力撑起天下武道穹顶。近三十多年间始终一骑绝尘俯瞰芸芸众生,无人可望其项背,被世人赞誉‘入圣’。” “而另外一位恐怕知之甚少,皆因其本非纯粹的江湖人物,却对江湖之事贡献甚巨,其年轻时学文曾科举入甲等,一篇文章满朝公卿传阅品读,被皇帝点评“最风流”三字。后在仕途极盛时辞官不做,游历四方访尽天下武学大宗世家,本朝第一份武评便是由其编写,更难得的是著书三卷名曰《立锥言》,书中尽数点评了天下各路武学,言之极深,一时见无人不叹服认可。故而之后历代武评均将其列为榜关之位,已视尊敬。只可惜这位老神仙相传几年前已辞世西去,葛二在这就不提老神仙名讳了。”言罢这葛老二也是一阵唏嘘。 酒楼众人也都一阵沉默,仿佛都在幻想二人风采。 范姜自刚刚葛老二提到天下十大高手之时,便有些兴致缺缺,可听到张拂愚之时,似心有所感,原本淡淡不觉挂上一抹笑意,不知想着什么心事。以至于后来葛老二讲起石敬岩如何救得揽月庄之难,也不曾留意。 这酒楼在燕京城极为有名,除去这里的几样特色菜品做的极为地道之外,也有葛老二一张利嘴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载的功劳,讲不一会,酒楼便客满为患,不时有伙计搬来小桌,供晚来之人使用。 不知何时,门外进来一位五旬陈梯,衣着华贵,气态自若,背微躬,精神却好,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身后跟着一位侍从,也不叫伙计添桌,反而四下看了一番,直接走向范姜跟前,微笑道:“丫头可介意老夫借个座?” 范姜早已注意此人,丝毫没有意外,淡淡道:“请便。” 那陈梯也不客气,随即坐下,吩咐伙计要了一壶黄醅酒,便侧身去听葛老二说书,似颇有兴趣。 身后那侍从就静静的站在陈梯身后,气息悠长深敛。 那葛老二一张利嘴甚是厉害,正言道石敬岩力战四鬼,双方刀来剑往,闪转腾挪,四下众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爆发一阵喝彩,那陈梯却转过身来,略展衣袖,看住范姜,淡淡笑道:“石敬岩一柄剑炉火纯青,威震蜀中的确不假,可也被这说书人讲的未免太过了些。” 范姜嘴角噙笑:“哦?” 陈梯继续笑道:“依老夫看来,丫头你手中之剑,现下虽不及石敬岩,但也差之不远。” 范姜淡淡道:“我的剑,只杀一人而已,老伯的剑,却是万人敌。” 陈梯闻言也不诧异,笑意更浓,道:“你知道老夫是谁。” 范姜略微点头,脸上丝毫没有与权倾朝野的燕敕王大将军相对而坐该有的窘迫和不安。 陆远也不在意范姜失礼之处,悠悠道:“恒山崇吾峰鬼谷先生经纬捭阖同归,比之桃李满天下的青城书院尤胜一筹,老夫只知先生生前有两位弟子,张左公得授纵横术,徐右丞习成王霸略,却不知原来鬼谷先生于剑术之道也有大成。” 范姜闻言似有些哀意,转瞬即逝,语气平淡:“我不是先生的弟子,我只为先生牵牛。” 陆远闻言也不去追问,斟满一杯,略微举起,缓缓说道:“当年老夫与鬼谷先生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故人,先前得知鬼谷先生辞世,未曾得空前去祭拜,这杯酒,便与故人同饮罢。”说罢饮半杯,祭半杯。 范姜略有些出神,沉默不语。 这边葛二又开始卖起关子,酒楼众人热闹纷繁,几名小伙计四处讨巧,却唯独二人这桌,冷冷淡淡的,与他人格格不入。 沉默一阵,范姜道:“老伯找我是有事?” 陆远又斟满一杯,丝毫不在意范姜称自己为老伯,反而更觉亲切。答道:“倒也没什么事,只是得知是你救了陆容性命,老夫想来道一句谢。” 范姜想起那个一身倔强,却处处吃瘪的男子,不由微笑起来,道:“不用,举手之劳而已。” 陆远似也很喜欢眼前这位不拘礼数的淳朴姑娘,微笑道:“毕竟是我陆家的血脉,所以老夫还是要答谢姑娘一番。” 范姜皱皱眉,摇头道:“我不缺什么,老伯不用费心了。” “不缺什么?也不求什么?”陆远朗声笑道。 范姜淡淡不语,并未回答。 陆远等了一阵,自顾言道:“张左公辅天子欲削藩定世,而徐右丞助秦王意入主中原,这二人各为其主穷心竭力,不过是想证明自己胸中所学才是当世第一,二人之争却闹得天下大乱,可叹也可笑。” 陆容一口抽干杯中酒,长出一口酒气,顿了顿继续说道:“丫头你既学于鬼谷先生,又手持鬼谷先生佩剑,可是以剑为胸中抱负?” 话音极轻,陆远身后侍从却听得真切,不由自主看向桌上那柄普通到极点的剑。 范姜倒是依旧没什么反应,动作轻缓的帮陆远又斟满一杯酒。 陆远也不着急,仿佛在试探范姜的反应,二人就这么对视半晌,直到范姜嘴角渐渐翘起,陆远才笑道:“既然你想剑道登顶,那老夫便送你一份机缘。” 求推荐,求收藏,求各种, (本章完) 32.第32章 一袭青芒为红颜(1) 第32章 一袭青芒为红颜(1) 八百里秦岭重岩叠嶂,气势磅礴,被誉为中原文明龙脉所在。 秦岭中段,有山名曰地肺,乃道家修仙福地,有一溪两池五台九险峰,举世闻名,相传老子当年便于此地修真炼丹,故有“洞天之冠”美誉。数千年来无数求仙问道者归隐此处,或临泉坐忘,或结庐悟生,留传奇无数。 只是随着近年来西蜀搬阳山神仙人物辈出,渐渐势大。再加之大仲朝独尊儒法,抑道抑佛,这天下第一福地才略有沉寂。 陆容吴背二人星夜兼程,风尘仆仆,临行前王玄策千叮咛万嘱咐陆容入秦川务必先寻得之人,便隐居于此。 眼望山峰如笋,陆容满心期望,不知此人是何等神仙人物。 谁知随着吴背七绕八绕的却并未上山,转过一个山脚,有一个小村落,远远望去,炊烟渺渺,二十几户人家,房屋修建的错落有致,甚是整齐。 二人牵马进村,只见户户大门紧闭,此地位属秦州,冬天甚是寒冷,百姓无事可做自然都猫在家里取暖过冬。 陆容无奈,问吴背道:“老吴,人呢?” 自灵寿江边陆容吴背一番长谈之后,这几日吃住同行,二人渐渐熟络起来,称呼也随便了一些。 这吴背本是幽州寒士出身,自幼勤学好读,但因平日不喜儒法之道,只爱兵法谋略,在大仲朝独尊儒术的背景下有些离经叛道,加之寒士背景,没什么门户,二十岁时乡试竟然落榜,却得王玄策赏识其才,常邀去涿鹿山阔论天下,手谈对弈。故而虽王玄策始终不承认其为自己亲传弟子,却也亦师亦友,吴背心中早已将王玄策当做自己授业恩师,尊敬异常。 吴背不常远行,几日奔波身上风尘之气较陆容更甚,好像老了几岁,闻言也是为难,答道:“先生只说到这寻就可,是一位陈姓的老人,咱们四下问问。” 说罢便向旁边一户人家走去,轻敲房门,片刻门便开了,出来一位中年男子,吴背赶紧拱手施礼道:“这位大哥打扰了,我们是外地来的,到这来寻一个人。” 那男子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略皱眉,问道:“找谁?” 吴背微笑道:“是一位陈姓老人,大哥可知在何处居住?” 那男子更疑惑了,答道:“陈?你们找陈老头?你们是谁?” 陆容在边上听得早就不耐烦了,插嘴道:“我们是他亲戚。” 那男子欲言又止,最后道:“村东头第一家就是,去吧。”说罢将门一关。 吴背陆容二人均是一愣,心说看来这陈老头在村里人缘不太好。 牵马走至村头一件木房,只见此房不大,略显破旧,且离其他房屋距离较远,只是院落不小,院里还拴着一头驴,却不见犁耙等耕种农具。 陆容吴背二人对视一眼,刚想推门进院,不知在哪里跑出一只狗来,这狗与平日所见土狗不同,短嘴利齿,四肢粗壮有力,浑身雪白渐层灰,身形几近于狼,竟是一只现今少见的猲獢犬。秦地自古尚武,秦地贵族狩猎时多带两种猎犬,其中一种腰腿细长,速度极快,名曰猃犬,又称细犬。另外一种便是这短嘴猲獢,这猲獢凶狠善斗,咬力十足,三只一起便敢围捕野猪,十分厉害,只是随着时间渐长,培育之法也慢慢失传,没想到在此还能见到一只,甚是稀奇。 那猲獢敌意十足,俯下身子对二人低吼,弄得陆容吴背二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站立当场,大声问道:“有人吗?” 房门打开,出来一位老人,身穿一身羊毛坎肩,须发皆白,满面风霜,带着一顶老旧毡帽,见二人被堵在门外,嗤笑一声,嘴里呼喝一声:“虎子,下去!” 如此神俊的一只犬竟然起了个粗俗至极的名字,陆容心中好笑,却也不敢表露。 名叫虎子的猲獢犬十分听话,闻得主人声音,敌意略减,让到一边,依然十分警惕,一双绿色眼睛盯着二人。 吴背刚想开口,谁知那老人却先开口道:“进来吧。”然后转身进屋。 陆容吴背二人对视一眼,跟着进去。 屋子不大,却十分杂乱,火炉里烧着炭火,甚是暖和,陆容打量了一番,见屋子里到处堆放着皮毛,兽骨,角落立着一杆长矛,墙上还挂着一柄牛角弓,心中了然,看来这老人是一个老猎户。 那老人也不招呼二人,径直坐在炕上,两条腿盘坐一起,不住打量二人。 吴背施礼道:“老人家可是姓陈?” 那老人并不回答,反问道:“幽州来的?” 吴背赶紧答道:“是。”说着就要掏出怀中玉佩。 老人哼道:“幸好你俩没乱闯,要不被虎子撕碎了,反倒麻烦。” 陆容暗暗的有些不高兴,冷冷道:“一条畜生而已。” 陆容从小和梨子无法无天,不止一次被安新县几个大户人家的孩子放狗追咬过,那都是看家护院的硕壮恶犬,现在长大了又怎么会怕这畜生。 老人讥笑不已,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半张残破黑熊皮,道:“你的身子骨能有这黑熊结实?” 陆容还是一脸不服,吴背赶紧打圆场道:“老人家勿怪,这是我家先生信物,还请老人家看看是否认识。”说着递上玉佩。 老人斜楞着眼扫了吴背一眼,接到手里看了一眼,随手扔还给吴背,道:“你们是陆远什么人?” 吴背将玉佩揣到怀里,拉过陆容道:“这位是燕敕王陆远之子。” 陆容听闻吴背说自己是陆远之子,有些不忿,刚想说话,又被吴背使了个眼色,抢先道:“这次来秦州,燕敕王要我们务必先来找老人家。” 那老人见陆容还是气鼓鼓的,哼了一声,道:“倒像是陆远年轻那会的臭脾气。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陆容见老人一口一个陆远,全然不把当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燕敕王放在眼里,心里自然知道老人绝非善与之辈,忍气施礼道:“我叫陆容。” 老人略皱眉头,自语道:“陆容?”随即问道:“你们俩找我什么事?” 吴背恭敬道:“老人家可认得赵敬德?” 老人点点头,道:“赵敬德,很早以前和他有过几次见面,这人根骨不错,悟性也好,手里一柄剑还算可以,只是心有所念,做不到剑心如水。” 陆容心心念念只想早些见到德叔,不曾留意,但吴背闻言自知深浅,想那皇宫大内天子家院会有多少一流高手护卫,而赵敬德能做到陆贵妃身边执剑之人,会是何等厉害,竟被这老人说道“还算可以”。 陆容赶紧问道:“老人家可知他现在在哪?” 老人奇怪道:“你们找他干什么?” 陆容大急,道:“他是我叔叔!” 老人失笑道:“你们陆家也真够乱的。” 陆容哪里管那些,上前半步,深鞠一躬,急急问道:“老人家可否带我去找德叔?” 老人略显遗憾道:“晚了,他已死了。” (本章完) 33.第33章 一袭青芒为红颜(2) 第33章 一袭青芒为红颜(2) 地肺山山脚这村落虽说规模甚小,但来头却是很大。 大仲朝开国伊始,当时的秦地名将李北征同辅高祖皇帝南征北战,官居征北将军。后来这位百战名将因朝堂失言,得罪了秦王,再加上高祖皇帝开国之后忌惮军权外掌,兔死狗烹,开始滥杀功臣良将,朝堂上几方势力联合做局,推波助澜,最后李北征竟落得被满门抄斩的结局。 其家族遗孤逃到秦岭避祸,便在这洞天福地地肺山山脚寻得一处地方,安顿下来,休养生息。故而这小村子二十几户人家均为李姓,不与外人接触。随着时间渐长,近年常有年轻俊杰学成出山,或投秦王,或入北蛮,先祖之冤也渐渐平复。 大约二十多年前,村里来了一位陈姓之人,也不招呼一声,便在这搭屋建院,过起了日子。 长久生活在这的李家后人本就厌世,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大家自然心中不快,奈何这陈姓之人衣食起居均自给自足,每日上山打猎,从不与别人有任何交集,再加上有些身手,村里十几个壮年都打不过这一人,众人拿他也没有办法,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默许了。 一晃二十多年过去,村里年长老人死了一波又一波,这陈姓之人也从原本的中年汉子,变成现在白发斑驳垂垂老矣,可身子骨依旧壮实,经常入山打猎,一去便是好几日不回。村里之人每每谈到,总要诅咒一句“怕是死在山里了。” 这老人如今便悠哉的盘腿坐在炕头上,略显遗憾的道:“你们来晚了,他已经死了。” 德叔死了? 陆容闻言顿时呆立当场,一张脸愣愣的满是不信。 老人挪动了一下屁股,继续说道:“本来这赵敬德与我没什么交集,只是当初我见他根骨不错,又盛气凌人,起了惜才之心,略微指点了他几句,谁知这傻子心中念念不忘一个丫头,竟要随着她同去皇宫,这一去就再无音讯。本来若是他专心剑道,磨砺数年,未必不能跨过登堂境界,剑法入品,谁知竟被情愫所扰,前功尽弃,可惜了可惜了。” 陆容闻言心中炸起一阵波澜,丫头?皇宫?情愫?难道德叔之所以作为陆贵妃的执剑人伴随入宫,难道德叔之所以抚养自己十八年任劳任怨,竟然是因为他爱慕自己的……娘? 这些陈年往事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他死了?! 陆容哪里还想的了这么多,顿时须发皆张,满面通红,大叫道:“你说他死了?你放屁!” 老人不屑的冷哼一声,道:“若不是想看看那傻子隐忍多年是不是有了什么进步,我才懒得去管他死不死呢。” 吴背见陆容形若疯鬼,赶紧上前抱住陆容,却哪里经得起陆容劲大,挣开吴背,怒吼着上前就要抓住老人衣领,那老人左手轻轻一挡,紧跟着右手成刀,直直削在陆容脖颈处,只见陆容抖了两下,歪倒在地,眼睛向上翻着,可却仍然努力的瞪着,嘴里哼哼唧唧的使尽全力不让自己昏迷过去。 老人咦了一声,冷笑道:“有点意思,性子这么倔。” 吴背赶紧上前扶住陆容,眼睛也不免怒视老人,那老人一脸无所谓,淡淡道:“给他抬上来吧,就算他不昏迷,也全身麻木了。” 吴背将陆容抬上炕去,见陆容浑身无力,动弹不得,只有眼睛却瞪着,血丝遍布,嘴里不知小声捣鼓些什么,也略微放下心来,转头对老人深深施礼,脸上也一阵苍白,恭敬道:“谢老人家手下留情。” 那老人大拇指按住一只鼻孔,略一使劲,一腔鼻涕飞驰而出,直直喷到地上,自己还不忘用手擦了擦,再在身上抹了一把,淡淡道:“哼,我可没留情。” 吴背喏喏称是,之前见老人出手极快,轻描淡写,且丝毫不在意陆容身份,心想定是一位世外隐居高人,他不似陆容身在事中,此时十分冷静,缓缓问道:“老人家,你说赵敬德已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人微叹一声,又看了看陆容,才缓缓讲起所知之事。 这赵敬德其人本是青州赵氏子弟,而青州赵家武学源远流长,与江南谢天下谢家并称“北赵南谢”。 赵敬德便是赵家当代家主嫡传的第三子,自幼便天赋异禀,根骨奇佳,被当时的青州武学各大宗师评为“四十岁后定可大有所为”。 弱冠之年的赵敬德依照家族惯例,带剑游历四方,斩魔杀妖,果然不负家族期望,一出江湖便举世闻名,本有大好前途的赵敬德却在幽州游历之时结识了燕敕王陆远之妹,竟然深陷爱河不能自拔。也不顾这时的她早已定为皇妃,只待年岁足满便要入京。 历来大仲朝因三位藩王势大,天子为了制衡之策常与之结亲,已巩固彼此关系,但如此也使藩王有了插手国之根本太子人选的动机,为后面朝堂滔天大难秦王逼宫埋下了伏笔。 只是当时的赵敬德年轻气盛,哪里想得了许多,得知自己爱慕之人竟是燕敕王的妹妹,毅然放弃竞争自己家族家主的机会,投身燕敕军,凭借其高超的武艺,稳步晋升,最终得燕敕王赏识,以近身武臣入燕敕王府,得以常见心爱之人。 好景不长,燕敕王之妹年岁已满,入宫封为陆贵妃,当时藩王结亲女子皆会有一二身手不凡之人伴随左右,无需净身,以大内侍卫之例,大仲朝自来如此。陆远本不知赵敬德心意,只是认可他武艺高超,再加上赵敬德毛遂自荐,便让他一同入宫,作为陆贵妃持剑之人,护卫左右。 至于陆贵妃是否知道赵敬德心意,外人不足道哉,只是陆王之妹何等聪慧,想来也应该心有所感,无奈豪门婚嫁逃不开政治联姻,就算你贵为郡主也是身不由己。 之后便是十八年前那场大难,秦王逼宫,赵敬德携陆贵妃之子,遁走无形,从此江湖便无天纵奇才赵敬德。 (本章完) 34.第34章 一袭青芒为红颜(3) 第34章 一袭青芒为红颜(3) 就在陆容范姜二人扬鞭打马去往逐鹿山之时,秦州大地上发生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 那一日,长安城秦王府西侧的兰亭台高朋满座,满目青紫。秦王刘鸿基于兰亭台上大宴宾客,为自己嫡孙庆贺的弥月之喜,秦州地界但凡有些势力的名门望族均来贺喜,连当今天子也早早下昭,破例晋秦王刘鸿基之孙为郡王,与父同级。 就在宾主同乐,莺歌燕舞之时,一位不速之客手持一把破旧长剑,闯过秦王府外围重重守卫,一跃而过两丈高的王府护墙,斩杀三十余王府侍卫,直杀奔兰亭台而去。 那兰亭台上高手如云,护卫森严,在江湖数得上名字的高手就有四五人之多,再加上秦王下首便坐着秦军领兵大将王朝二品北中大将军苏烈,此人乃当世名将,四十多岁,正值巅峰,更有传言其手中一剑有超凡实力,与燕敕军姚可期并称天下军旅无敌。 此刻的兰亭台,即便是北蛮万骑来袭,也讨不到丁点好处。 可偏偏就有这般无惧无畏之人来闯,此人一柄破剑,一袭陈旧短衫,不言不语,杀穿数百王府亲卫的防护网,如入无人之境。 一招震退秦川乐池剑派宗主孟公逊,又与秦王府武臣首席张超洋互换一剑,自舍左臂让过割鹿山老供奉呼延琼,到最后只剩单手持剑的男子在刚才几番激战中一直在凝息蓄势,直到眼前再无旁人,终于有一袭青芒直刺秦王刘鸿基。这一剑气势无可匹敌,天地为之变色,鬼神避其锋芒。 “那一日我正在山上打猎,隐隐觉得长安城那边杀气弥漫,远在地肺山都感觉得到,后来才听人说起当日之事。只可惜这凌厉无比的一击被苏烈奋力横剑挡下,而赵敬德手里的破旧薄剑顿时震碎成两段,用尽一身气机,再无还手之力,被后赶来的秦府卫队射成了筛子,至于那苏烈也不好受,被这一剑逼的倒退数步,险些撞翻了秦王的食台。” 吴背听得胸中激荡,不能自已,转头去看陆容,只见他浑身依旧麻木不能动,但眼中转着泪光,面色十分平静,已不似刚才那边疯癫若狂,反觉更加心酸。 老人继续道:“原本以为赵敬德这几年销声匿迹,早已没了往日的盛气凌人,谁想到这一剑,竟赌上自己数十年沉淀的气运,倒也不凡,未曾亲见这一剑,实乃遗憾。想来赵敬德手里要是有把好剑,凭剑之利,这一下,也难分胜负。啧,可惜呀。” “后来秦王大怒,秦州不少豪阀都因此事受到牵连,可最后也不知为什么,雷声大雨点小,原本传的沸沸扬扬的事情,后来都闭口不言起来。本来赵敬德此番入府刺杀,跑不了尸骨分离,无葬身之地,也不知秦王怎会破例,给他留了条全尸,还在骊山那边乱葬岗葬了,也算有个善终。” 言罢老人也是一脸遗憾,不住叹息。 吴背听完,心中五味杂陈,没想到这赵敬德竟是如此刚强之人。想来他拼死刺杀的打算应该早已有了,只是责任使然,让他一直抚养陆容长大,直到陆容成年,才付之行动。吴背心中大叹,不由的去看陆容,只见陆容泪流满面,闭目不言,嘴唇略微抖着,伤心到了极点。吴背知陆容心中所想,于是长叹一声,道:“老神仙,可否带我们去看看赵敬德的墓?” ************************* 第二天天蒙蒙亮,便有三人缓缓行出李家村,陆容吴背二人骑马,老人骑着一头驴,还带着那条名叫虎子的猲獢猎犬。 陆容自昨天身上苏醒过来,便一直淡淡不言,脸上无喜无忧,仿佛所有的悲凉怨气都压在深处,随时就会爆发,着实让吴背十分担心。 这几日接二连三的刺激好像压垮了这位年仅二十岁的少年,让他失去了弱冠之年该有的生机勃勃。 天刚亮,冷的紧,小村子四下漆黑一片,仅有村南头那座林家祠堂还灯火通明。 老人临行前将院内东西都收拾进屋,又仔细熄灭炉火,关上房门。昨夜吴背已将王玄策之托尽诉于他,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淡淡答道:“也该了结了。” 出了院子,老人紧了紧身上的破坎肩,正了正头上的破毡帽,一阵山风吹过,刺骨的很。 这村子窝在一个山坳里面,三面环山,眼前却一片开阔,壮丽的很,的确是一处极好的世外桃源,不枉老人在此避世二十多年。 三人缓缓出村,还没走多远,竟有个孩子从背后远远的追了过来,几人停马等待,看那孩子只有十一二岁大小,气喘吁吁追上三人,大声叫道:“陈老头,你要走了吗?” 老人假做脸上一板,斥道:“干啥,还想偷我的狼牙?” 那孩子甚是委屈,道:“那是他们偷的,我可没偷。” 老人道:“那你要干啥?” 那孩子慢慢凑了过来,蹲下身子,摸了摸虎子,低头道:“你要是走了,虎子也跟你走吗?” 老人一翻白眼,道:“废话。” 虎子之前对陆容二人俯身呲牙,甚是凶猛,可在这孩子手底下,却摇头摆尾,甚是高兴。 那孩子听陈梯说完,顿时沮丧不已,眼泪打转就要哭出来,低声答应一声:“哦。”便不言语,不住的去抚摸虎子的脑袋。 老人也一时无话,几个人就直直的看着那孩子,直到身后有一汉子追出村口,大声叫道:“石子!快回来!” 老人冷哼一声道:“快回去吧,你爹叫你呢,小心挨打。” 那孩子恋恋不舍站起身来,眼泪也止不住了,一步一回头,终于鼓足勇气大声问道:“陈老头,你还回来吗?” 老人并不答话,早就走出挺远,那虎子在孩子和主人之间徘徊一阵,终于追上老人,尾随而去。 那孩子立足原地张望许久,终于被父亲拉回村里。这是老人才慢慢言道:“这孩子当年上山迷了路,被我遇见了,救了回来,从此就总来烦我,让我领他上山。” 吴背淡淡道:“老人家怎么不告诉他还会回来?” 陈梯冷哼一声道:“回来?会吗?” 8月4号老夏的书就要上pc端推荐位了,到时还请各位看官多多推荐多多收藏,老夏在这拜谢了!!(破声 (本章完) 35.第35章 断剑孤坟(1) 第35章 断剑孤坟(1) 骊山位于长安城东,属秦岭一支脉,山势逶迤,树木葱茏,远望宛如一匹苍黛色的骏马,又称“绣岭”,古时便为皇家林园,离宫别墅众多。 德叔的墓自然不会在骊山脚下,而是在离骊山尚有十里地的一处小矮坡上。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坟冢,遍布整个矮坡,原来长安城普通百姓若有亡故大多安葬于处,想借秦岭风水福庇,企盼自己儿孙将来飞黄腾达。 三人一狗缓缓穿过众多坟冢,不言不语,怕叨扰在这里长眠的一众孤魂野鬼。不久行至一处坟头,见土色翻新,明显是刚堆砌不久,坟前无碑无牌,只有一柄断剑倒插坟前,老人淡淡道:“就是这个了。” 翻身下马,陆容缓缓走到坟前,竟然不言不语也不悲不喜,只是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简陋的坟头。 吴背轻轻走上来,深鞠一躬,慢慢道:“赵先生义薄云天,孤身弑仇,壮哉壮哉。可惜此时无酒,只能以水带酒,祭先生英魂常在。” 陆容没甚反应,只是缓缓道:“德叔不喝酒,只有上次我入伍的时候,他少喝了一些。” 吴背漠然,取出水壶,递与陆容,却被他摇手拒绝,道:“让我和德叔单独待会。” 吴背略微点点头,退回几步转身行向老人,只留陆容一人静静的站在坟前,仿佛有无数的话在与坟中之人诉说。 北风刺骨,卷起声声风鸣,如哭似泣,此情此景下更显悲凉。 老人揉揉鼻子,淡淡道:“这小子魔障了?” 吴背叹息一声,收好水壶,道:“他这几日突逢变故,整个人生都颠覆了,也是难为他了。” 老人不以为然道:“陆家的种,这点变故再经受不了,那还了得?” 吴背有些谨慎道:“老人家和燕敕王看来机缘颇深。” 老人找了一个块干净地方,盘腿坐下,虎子就乖巧的蹲坐在老人身边,不住用头去蹭老人身体。 老人道:“别叫我老人家,听着难受。我和陆远有个屁的机缘,就是以前答应过陆远替他做三件事而已。” 吴背闻言心潮澎湃,此前老人讲述赵敬德之事,言语措辞中似更盛赵敬德一筹,吴背并非孤陋寡闻,当然知道南赵北谢之名,更何况苏烈其人实力如何天下早已闻名,略微一比便知眼前这位邋遢老头定是一位实力超群的武道前辈,就是这样一位隐世不出多年的老人,仅凭当初许诺陆远的三件事便可由出世再入世,可见燕敕王陆远手腕之强,能量之大。 自己何时能有这样的气魄?吴背突然心中有个荒唐的想法:恨自己不能生于帝王之家。 可眼见不远处的陆容失魂落魄,又不得不感叹帝王家的苦处和身不由己。 世间则得两全法。 唉叹一声,吴背继续问道:“老人家,额,陈大侠。”老人不耐烦的抢道:“陈老头。” 吴背喏喏道:“是是是,在下还未请教陈老伯高姓大名?”吴背毕竟礼学之士,陈老头三字怎么也叫不出口。 老人抽了抽鼻子,淡淡道:“什么高姓大名,许久没人叫了。” 吴背谨慎道:“陈老伯客气了,想之前陈老伯点评赵敬德剑法得失,由此可知江湖上成名前辈。” 老头忍不住笑了,一脸玩味道:“你到是会说话,比那小子强了不少,我姓陈单名一个‘梯’字,你可在江湖上听过?” 吴背默念了两句,只觉此陈梯此名似有耳闻,但毕竟吴背非是江湖人士,一时也想不起来,不觉有些脸红,只好客气道:“原来是前辈,前辈大名在下如雷贯耳。” 陈梯闻言大笑,早已看出吴背脸上微红,自觉有趣,略有讥讽的笑道:“你既然听过我名,那你说,我和那张拂愚谁更有名?” 吴背脸上更红了,心说你这不是废话吗,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好谨慎道:“搬阳山老天师张拂愚独登武道之巅数十载,江湖上人才辈出,却还无人可出其右。” 陈梯嗤笑道:“你的意思是我不如张拂愚了?” 吴背尴尬的不如如何回答,也不知眼前这老头是真的深藏不露,还是牛皮吹的天响。只好喏喏道:“在下并非江湖中人,难免孤陋寡闻,前辈别介意。” 陈梯哈哈大笑,站起身来,摸了摸虎子,道:“莫说是你孤陋寡闻,恐怕天下早已忘了我这个人了,世人只记张拂愚‘入圣’,谁又能想起‘入圣’之前还有二字?” 吴背闻言心中也是惊奇,急忙追问道:“是何二字?” 谁知陈梯笑声不停,也不答话,径自带着虎子,找地方方便去了。只留吴背一人在风中摸不到头脑。 陆容依旧静静的站在坟前,仿佛自己便是一块墓碑,一动不动,吴背看去,十分担心,却也知道这时的他,谁也帮不了,只有靠他自己才能渡过这关。 可这关,对于一个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来说,未免也太难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远远的有一人缓缓向这边行来,天甚阴沉,略有薄雾,看不太清楚。吴背只觉这人身形缓慢,一步一顿的,可是却又走很快,不一会便来到近前,十分诡异。 那人一身淡色狐裘,年岁在三十左右,脸色阴沉。腰悬一剑,较寻常宝剑略短些许。 吴背心知来者不善,赶紧迎上几步,神色紧张。陈梯还是一副吊儿郎当,扣着鼻子,斜视这边。 那人先是抬眼看了看凝立在坟前的陆容,又看了看吴背,冷哼一声道:“我就知赵敬德必有余党,哼,乐池剑派孟达在此等候多时了。” 乐池剑派!吴背心中暗暗紧张。这乐池剑派乃当世剑派大宗,秦地江湖豪门执牛耳者,已有数百年传承,据说早年其先祖孟顾纯于天山乐池观神鸟于万丈瀑布之中衔鱼而食,悟得剑法十三招,后经历代高人完善,取名为“压水剑”,从此乐池剑派人才辈出,一代强过一代,隐隐有中原西北第一之势。 这孟达便是乐池剑派第二代青年才俊中当之无愧的佼佼者,实力与当代宗主孟公逊已相差不远,早已被内定为孟公逊百年之后衣钵传承之人,有望带领乐池剑派更上一层。 吴背冷冷道:“不知孟兄来此何干?” 那孟达冷笑道:“来此何干?自然是找你们的麻烦。赵敬德在兰亭台与我家宗主过了一招,好不尽兴,奈何他已身死,我家宗主也不再追究。可孟某有点不服,特来讨教一番。” 吴背闻言只觉滑稽,江湖人士不讲理起来真是毫无办法。自己这边有陈梯在侧,也无需担心,只是担心这孟达身后是否有秦王的影子,于是问道:“孟兄是代表乐池剑派来的呢还是有其他人的意思呢?” 孟达狞笑道:“乐池剑派做事从来不需看别人的意思。今天也算老天开眼,杀了你们就直接和赵敬德并骨,也省得我麻烦了。” 说罢抽出剑来,竟然是左手持剑! (本章完) 36.第36章 断剑孤坟(2) 第36章 断剑孤坟(2) 这边孟达抽剑,吴背见了不敢大意,回头看了眼陈梯,却见陈梯无动于衷悠闲地的扣着鼻屎,一脸看热闹的表情,也有些着急。 孟达早已注意到了一边的陈梯,开始时略有防备,可直到自己拔剑在手,依旧感觉不到邋遢老头身上有丝毫气机,也放心下来。 孟达作为剑法名门之后,自然知道江湖上自古便分有两种武学途径,其中一种便是自己这般,重剑意剑势,每出一剑必定借天地之气提振自身气机。 而另外一种不修内劲只练剑招,但求剑招惊奇,招招攻敌必救。 天下武学,均逃不出此法,可孟达自信在这秦州大地,无论是那种,见到自己拔剑依旧不慌不忙的,不是没心没肺,就是心比天高。 心再高,手段也得跟得上才行,孟达冷哼。 那边陆容不知何时走到吴背身边,依然有些魂不守舍,也不正眼瞧那孟达,只是将吴背推开两步,自己迎向孟达,低着头,红着眼,胸中仿佛有滔天怒火,只待迸发,手中按着屠苏剑,缓缓站定。 那孟达胸有成竹的等着陆容摆定姿势,才冷笑道:“谁都一样,便是赵敬德爬出来,也逃不了死,你准备好了吗?” 陆容置若罔闻,脸上却渐渐狰狞,握剑的手也渐渐发力,五指苍白,蓄势待发。 吴背焦急万分,去拉陆容也不是,退后也不是,如热锅上的蚂蚁,只好回头去喊陈梯:“陈老伯!” 那陈梯一脸不耐,淡淡道:“没事,先看看。” 孟达气息渐渐绵长,脸上不屑表情隐去。一流高手无论自己实力多强,出招之前狠话说的多狠,真正临敌之时一定会收起轻视之心,精神静气,全力以赴,由此可见眼前这人不愧是乐池剑派未来栋梁。而且他手中之剑较普通宝剑较短,而且左手持剑,便可知孟达剑法险奇,走的是快速狠辣的路数,一但被他近身,必定一招接一招攻势密不透风。 俗语一寸短一寸险,故越是短的兵器,其招越险,陆容本就不会剑,只学过一些大开大合的军中搏杀技巧,怎可能是孟达对手。 可陆容却一步不退,仿佛抱着必死的决心。 陈梯坐在不远处,见陆容此般,脸上隐约挂上一抹浅笑。 短短一个呼吸间,气氛瞬间冷沉起来,猲獢犬虎子仿佛也受到感染,浑身白毛炸起,俯身欲扑。 “汪…汪汪。” 一阵犬吠,打碎了眼前静止的画面。 孟达势到顶端,深提一气,转瞬间便冲到陆容面前,剑依旧向后持着,他兵器较短,所以在等陆容先出招。 陆容反应也快,见孟达过来,抽出屠苏,顺势便是一个横削,孟达冷笑,一招便看出陆容深浅,左手剑后发先至,从下至上撩了过去,直直迎上屠苏。两剑对撞,陆容只觉虎口发麻,咬牙死死握住剑柄,却再也控制不住剑身被向上荡飞,顿时身前门户大开。 孟达身形不停,右手变剑诀为掌,结七分气劲,一掌便印在陆容胸口,陆容只觉五脏六腑仿佛被一只手捏住又松开,再捏住再松开反复揉捏,胸中一股闷气上涌,呕出血来。 孟达此时心中大定,本来以为眼前这男子持剑不语,且身形较为强壮。虽身上和那邋遢老头一样毫无气机流转,也却说不定是只练剑招的路数,谁知一招下来便破绽百出,自己反而觉得有些无聊。 刚才那位一直和自己说话的男子明显只是一介书生,唯一可能需要担心的便是身后那邋遢老头了。 陆容被这一掌击中,虽吐血不止,但神台还算清醒,顺势退后。可孟达更快,前冲之势不减,手中短剑直抹陆容脖子,生死一线之间,陆容要紧牙关,收回扬在半空的屠苏,去挡这致命一击。 一声脆饷,两剑再次对撞,陆容仓促去挡哪里承受得住孟达蓄满威势的一剑,被力道带动,手腕把持不住剑身方向,向自己砍来,陆容忙一偏头,屠苏在自己肩膀处划出一条深深的伤口。 一旁吴背早已忍不住了,大叫道:“陈老伯!” 孟达一招得手剑招不停,近身欺近陆容身前,右手一把抓住陆容衣领,直剑便刺。 结束了!孟达心想,就算那邋遢老头身法再快,也赶不上自己一剑刺穿胸口。 吴背绝望的闭上眼睛,而陆容却还一直怒目圆睁,垂死挣扎的他还想用手去抓住致命一剑。 天地间仿佛在此凝固,这三人一剑,就像一副栩栩如生的人物画卷。 一只涟漪闪过,好像空气被震荡所形成的波纹,细小到不易察觉,直直擦着陆容左臂飞过。 再一个眨眼过后,孟达手中短剑竟然碎成两段! 那是一只小石子,甚至不及指甲大小,在击碎短剑后,竟再也没有余力向前,仿佛这样就完成了他的使命,直直的坠下。 陈梯出手了! 早在孟达冲到陆容面前时,陈梯便在地上拾起一块手掌大的石头,然后在二人短短的两次过招的时间里,这位看似邋遢的老头竟然生生的用手将石头捏碎成了小小的一块。 在场的人其他人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甚至孟达也没有,那柄断剑依旧势大力沉的插入陆容胸口,深入及柄,幸好被石子带动方向,偏了几寸。而陆容左手也在片刻之后死死抓住断剑,右手动作不停,便要用屠苏横削孟达肋下。 以命换命!这就是从小倔强的陆容,在面对必死境地时,作出的选择! 孟达这一剑刺入陆容胸口之后,才堪堪反应过来刚才变故,顿时感觉天仿佛都塌了,不及深思,急忙右手使力推开陆容,自己抽剑后退。陆容换命一剑并未得手,反而被孟达用力一推,噔噔噔后退数步,就要摔倒。 一个人影从身后闪过,却并未扶住陆容,反而夺过他手中屠苏,直直迎上孟达,陆容被这股冲劲带动,旋了半圈终于摔倒在地,此时陆容心中压抑的悲愤终于爆发,一股戾气充斥着全身,想要说话,却被胸口这一剑伤口刺激得不住咳血。倔强的他咽下血沫,依旧大叫道:“滚开!让我来!” 然而已经晚了,陈梯早已夺过屠苏,转瞬间便来到孟达面前,一剑领天地之威,直刺孟达左肩! 陆远只是让陈梯护得陆容周全,并未要自己替陆容杀人,这老头心中想的明白。 孟达大惊失色,对敌十余年的他从没想到竟有人能在一瞬间便将气势提升到如此之高,再想侧身抬剑去拦,却感觉自己被对方气势压迫,根本动弹不得。 一声闷哼,这位本该带领乐池剑派百尺竿头之人,被左臂齐肩削断! 今天大概就这一章,晚上看情况再加更,实在抱歉各位,最近写的有点不顺,尤其是这种感情爆发的地方,明天开始继续正常更新。8月4号会上pc推荐,到时每天三更,求推荐求收藏哈 (本章完) 37.第37章 削发立誓(今日求推荐求收藏) 第37章 削发立誓(今日求推荐求收藏) 土坡之上,杀气渐渐消散,吴背大口大口的喘气,仿佛差点溺毙之人刚刚逃出生天。 陈梯一剑得手,便不再出招,反手将剑向后轻轻一抛,屠苏划过一道圆润的弧线,直直插在陆容手边,入土一尺。 孟达脸上毫无血色,仿佛被点穴了一般,呆呆片刻,突然放声哀嚎,用仅有的右手按住断臂伤口,痛的弯下腰来,汗流浃背。 陈梯抽了抽鼻涕,冷冷道:“我留你一臂,至于你能不能活,我就不管了。”说罢转身走回。 孟达咬牙切齿道:“你是谁?!” 陈梯轻蔑道:“吃亏了才来问?”说罢脚步不停,也不去管陆容,径直去抚摸虎子头顶。 孟达忍痛封住肩膀穴脉止血,眼睛不经寻找自己的断臂,见那断臂就在不远处一堆坟冢之上,五根手指还紧紧握着短剑,经脉抽动,臂弯一抖一抖的仿佛还在挣扎和不甘。而那斩断之处,却已经血肉模糊,烂成一团,肯定是接不上了。 孟达心中痛极,眼中猩红似血,悲苦,不甘,愤怒,害怕,后悔重重情绪萦绕心头,自己出道十多年,从未逢此大败,竟被人削去左臂。自己自幼便练左手剑,早已定型,若再想改为右手持剑,难比登天,自己今后的武道之途恐怕在此终止了。想到此处,孟达心如刀割,恨不得将眼前几人碎尸万段。 冲动和理智不停的交锋,孟达忍着剧痛和心中悲愤欲死,咬牙道:“阁下好手段,乐池剑派记下了,来日定当登门拜访!”说罢转身便走。 孟达不是发狠,他是真的发誓,不管那邋遢老头多深不可测,但以乐池剑派在江湖数百年的底蕴,以孟家在秦州政坛军界不俗的地位,他发誓必定要这三人生不如死! 背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夹杂着粗壮的喘息,低沉说道:“谁说你能走的?” 孟达闻言脚步一顿,脸上狰狞乍现,随即又自嘲的摇了摇头,继续走远。 陆容先躬身伏地,大口喘气,再缓缓直起腰来,爬了起来,吴背缓过神来,赶紧过来扶住,焦急问道:“如何了?” 颈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脸色苍白,嘴唇暗紫。每一次喘气都仿佛在磨一把钝刀。胸前心口偏左一点有一处血洞,肉翻开着,血汩汩的流出,即便伤势如此之重,陆容依旧红着双眼,咬牙推开吴背,大喝道:“谁让你走的?来啊,继续!” 陈梯饶有兴致的看着浑身浴血的陆容,想看他如此境地下,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见孟达不停步,陆容提起一口气,强忍着剧痛,拖着屠苏,一步一歪,就要追过去。 吴背心中大惊,也不顾其它了,两步来到陈梯面前,急道:“不能让他走!他走了陆容就危险了!” 陈梯一脸无所谓,道:“我只护他周全,不为他杀人。” 吴背咬咬牙,下定决心,既然陈梯不愿杀人,那自己只好硬头皮上去拦一拦了。否则若是有心人从赵敬德这层联想下去,推测出丝毫端倪,自己和陆容必定面临滔天之祸。 吴背长这么大,还从未起过杀人之心,谁想第一次竟然不是在沙场之上,而是这片凄凉阴森的埋骨之地。但他自己也不曾察觉到,与陆容这一路行来,所见他的种种行事,他的倔强,他的热血,他的锄强扶弱,不自觉的心中竟然已开始渐渐期待陆容未来能给幽州万户一个民安。 快步追上孟达,吴背远远的拦在他身前,刚才那一幕全都看在眼里,他深知自己的水平比陆容都不足,何况困兽犹斗的孟达! 孟达狰狞似恶鬼,牙齿里蹦出两个字:“滚开!” 吴背屏住呼吸,站住不动。他手里没有兵器,靠着只是胸中一股勇气。 陈梯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动了,却没有走向孟达,反而上前按住陆容肩头,嘴里冷冷道:“还不赶紧滚?真想死在这吗?”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孟达身后背景,就算整个乐池剑派乃至秦州武林高手尽至,他也自信能护得陆容吴背二人周全。只是看孟达明明可以疾行远遁却不走,就知这人心气高傲到极点,此时若是拦他,必定激起他的凶性。 刚才那一过招,在外人看来虽然是孟达毫无还手之力,可陈梯却知,这位乐池剑派的青年才俊的确身手不凡,隐隐已有小成。 孟达闻言一愣,面上阴晴不定,终于狂笑一声,大喝道:“想不到我孟达也有今天!”阴毒的看了看三人,记在心里,狞笑着点了点头,提起仅存的一丝气劲,远遁而去。 吴背大惊失色,看着孟达远去,知道再也追不上了,回头怒视陈梯。 陈梯伸手去夺陆容手中之剑,只感觉陆容五指握得紧紧的,丝毫不松,不得不使些手法,硬夺了过去。 陆容仿佛被夺去了心爱之物,回身用尽全部力气甩开陈梯之手,不顾自己被绊了个踉跄,费力稳住身子,脸色狰狞,抬手指住陈梯鼻子,咬牙道:“管你屁事!你为何放他走!” 陈梯一脸讥讽,居高临下看着陆容,哼道:“因为你输了。” “我没输!”陆容疯若厉鬼。 “你早就输了。”陈梯满脸冷笑,恨不得一脚踢死眼前这个死倔死倔的男子。 “你放屁!我还能再战!” “再战个屁!若不是我,你早他娘的死了!”陈梯心中火起,一把抓住陆容衣领,抬剑指住赵敬德的坟,破口大骂:“你这个熊样做给谁看!给我?给他?还是给坟里的那个人?我告诉你,若不是赵敬德,你十八年前就死了!” 陈梯恨急动不动就言死之人,抓着陆容衣领的手不住使力,死死的攥成一个拳头。 “老子是答应了陆远,可他娘的没心情管你这个一心求死的孬种!” 陈梯说完,一把将陆容推翻在地,手腕一抖,直接将剑甩到陆容身前,厉声道:“要死你自己了断!” 陆容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心中悲苦如大山一般压来,因为儿时德叔的一句“不许哭,哭了就输了”而强忍到现在的陆容,终于泪流满面,放声大叫。 陈梯眯起眼睛,转身不再去看。 阴风阵阵,如哭如泣,远处连绵不绝的秦岭山脉,像一名上古巨人一般,撑住半边阴沉的穹空。 远远好像有细微的哭声传来,不知是否又是哪家有新丧之人,入土为安。 不知过了多久,三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言语。 终于陆容慢慢坐起身子,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他撑住身子,费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 陈梯冷哼道:“发泄完了?想明白了?” 陆容不言不语,泪水和血水在他脸上融化一体,一张滑稽的脸谱却带着无比的坚毅,一把抹去脸上血泪,将插在地上的屠苏抽出。巨大的动作又刺激他咳出血来。 陈梯冷哼一声,等着看他要做什么。 陆容将头上发髻拆开,横剑一扬,一缕断发便握在手里。手指微松,随风荡开。 随即陆容转身,远远的朝德叔墓放下跪下,深深叩首。 “德叔,你且等儿几年!等儿继承王位,定为你报仇!” 削发立誓,不忘此时此景! 求推荐求收藏啊,抱拳! (本章完) 38.第38章 抱规拳(今日,求推荐求收藏~) 第38章 抱规拳(今日,求推荐求收藏~) 长安城,估衣巷。 巷俩旁布庄林立,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是城内专门出售布匹的一条巷子,大仲朝有名的大布商均在此有设有分号,经营着各类布匹绸缎,蜀锦、云等名贵布料应有尽有。 巷深处,有一家庆祥布庄十分不起眼,小小的牌匾,偏僻的位置,让城中富贵人家的买办小厮们一点也没有照顾生意的兴趣。按理说这庆祥布庄在长安城估衣巷也开了七十年,不得不算是长安城的老字号了,但奈何这座帝国西北最大的城市巨商林立,豪门贵胄的生意常年被几家大布商垄断,始终不温不火,也只好维持着自己的一点小买卖,勉强度日。 庆祥布庄掌柜的姓梁,四十多岁,一脸酸腐之气,为人十分胆小怕事,每每行脚力商人运货过来,总要一番大肆杀价,甚至搬货的力工都会死皮赖脸的讨要一些赏钱已做酒资。 然而别人却不知道,为人和善的梁掌柜实际上竟是燕敕王直属谍报机关勾陈子在长安城级别最高的大档头,总领整个长安城的谍报系统,有临机决断之权! 自大仲朝开国以来,历代燕敕王虽无篡国之心,但防人之心不可无,早在第一任燕敕王在位时,便在秦地,蜀中,甚至天京城,都布下了严密的谍报系统。 这套谍报系统直接对燕敕王负责,除了几位陆远身边重臣,外人丝毫不知。而各地的勾陈子也潜伏极深,平日无需汇报,相互不识,只以信物加口令为证。除非遇到万分紧急之事,否则严禁私下联系,以防泄露身份。 而此时的庆祥布庄便遇到了万分紧急的事件。 这事件的主人公自然便是陆容。 陆容自土坡一战之后,身受重伤,加之孟达遁走,对于他们三人来说整个秦州是处处危机四伏。 作为燕敕王陆远身后幕僚首席的王玄策,自然也是勾陈子的知情人和决策人,早在二人入秦之时,王玄策便将信物和口令告知吴背,要他在必要之时,可借助勾陈子的能量,助陆容安全返回幽州。 此时的陆容吴背陈梯三人,便隐居在庆祥布庄后院的库房里,调养身体,暂避风头。 陆容虽然受伤极重,但恢复却快,加之梁掌柜布庄内备有上号的补药,调养几天之后的陆容渐以痊愈,只是胸口那一掌所带来的内伤,依旧让陆容有些精神萎靡,气息不顺。 陈梯对陆容的痊愈速度啧啧称奇。仔细询问之后,方才知道陆容从小所练的抱规拳竟饱含深意。 小时陆容身体不好,大夫说他胎里带着一股寒气,需仔细调养,德叔便传授给他这套抱规拳,让他配合呼吸吐纳之法,在每日清晨时分打上一套。 之前逃难之时,悟剑客杜玉和范姜也都对此拳颇感兴趣,范姜也曾言道这拳好像被人刻意隐去了杀招。那时陆容不知德叔身份,也没做多想。 而陈梯却是眼界极高,见陆容打完一套,立马点出关键所在。 “你这套拳,根本不是拳,而是一套剑法。”说罢取过屠苏,扔给陆容,继续道:“你换拳为剑,再打一套试试。” 陆容闻言自己也是诧异不已,忙接过剑来,又舞了一套,果然觉得大有不同。 陈梯点头道:“赵敬德到有意思,将剑法便为拳法,说是给你强身健体,谁知道有没有抱着让你继承他一身武艺的小心思。” 陆容漠然,又想起那个身材硕壮皮肤黝黑,不苟言笑又对自己倾其所有的德叔来。 吴背在一旁好奇道:“那他怎么还会如此……”说到一半不知怎么形容,他本是想说这么弱的。 陈梯闻言好笑道:“一套剑法而已,无论再怎么高明,若无心揣摩深究,怎可一跃成龙。” 陆容收起心思,抱拳道:“陈老伯,那我该如何才能提高?” 陈梯哼道:“怎么?你要练剑?” 陆容有些凄然,缓缓道:“我只是不想德叔这套剑法失传而已。”顿了顿,将手中屠苏直立鼻前,注目凝视,继续说道:“早晚有一天,我会用这剑,用这剑法,手刃仇敌。” 吴背听闻,在一旁皱眉不语。 处于情感方面,吴背十分佩服赵敬德单剑闯府刺秦的气魄,恨不能早生几年与其相识结交。但站在燕敕军的方向考虑,若是陆容抱着对秦王刻骨的仇恨继承王位,到时双方兵戎相见,给了蛮子可乘之机,必定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吴背寒士出身,看过幽州百姓民生疾苦,励志保国安民,此时真是心中万分矛盾。 陈梯盯着陆容看了半晌,淡淡道:“练剑之人最忌心浮气躁,眼高于顶,你毫无基础,以后能自保就不错了。还想手刃仇敌?” 陈梯眼力非凡,其实早已看出陆容根骨尚可,再加上性格倔强不服输,悟性也还不错。只可惜年岁已大,早已过了练剑最好的时刻。若是幼时练剑,好好磨砺一番,能成大器也说不定。 陆容有些沮丧,轻轻道:“陈老伯还请教我。” 陈梯擤了擤鼻涕,不耐烦道:“我可懒得教你,你先把这套剑法练熟再说,之前你练拳重意轻力,吐纳悠长,现在你改拳为剑,这套拳也要重新适应,不能按照之前的速度打了。” 陆容点头,随即又加快速度打了一套。毕竟没有基础,竟打的里倒歪斜,手中的剑都抓不稳。 陈梯早已看不下去了,连声喊停,讥讽道:“快别糟蹋这套剑法了。”说着走上前来,将陆容持剑臂伸直,身体略微前倾,双脚分开,摆成出剑势,嘴里还说道:“你先把剑拿稳再说,就这样不要动,坚持半个时辰。” 陆容脸一红,听话不动,耳听陈梯大骂一声:“抬起头来,看着剑尖,真是笨死了。” 吴背在一旁微笑不语,转身出去和梁掌柜商量事去了。过了快一个时辰回来,竟发现陆容还在持剑不动,浑身都抖个不停,衣衫尽湿,剑尖却一动不动。而陈梯早已回屋歇着去了。 见吴背瞠目结舌看着自己,陆容咧嘴强笑了一下,颤声问道:“半个时辰到了么?” 得到肯定答复,陆容身子一软,瘫倒在地。 陈梯在屋子里看的明白,虽说脸上没什么反应,但心里还是十分满意的。 要知此时陆容身上还是有伤,对于寻常人来说,持剑一个时辰早已抽筋了,而陆容纯凭着一口气不服输的气吊着,便能做到如此。 “不愧是陆家的种,倔的可以。”老头暗暗感叹。 从这以后,陆容开始天天练习持剑,上午一个时辰,下午一个时辰,到后来还要在剑上配重,坚持了十多天下来,臂酸腰软。可也有成效,陆容自己摸自己肩胛骨,都感觉比以前要坚硬许多。再去打抱规拳,虽然依旧别别扭扭,可好歹出剑不至于歪歪斜斜了。 吴背不曾向梁掌柜透露陆容的身份,自然陈梯的身份也一并隐瞒,梁掌柜果然是谍报老手,一句也不多问,只对外宣称是自己的债主,甚至到后来自己都少踏足后院,饮食吃穿一并由自己的伙计送来。就是见到陆容练剑,也丝毫不在意,只当看不见。 临近年关,上街采买年货的人越来越多,布庄的生意也稍微好了一些,人多眼杂,陆容几人更加谨慎了,不得随意走动,好在他们几个都有事情要忙,陆容是忙着练持剑,陈梯是忙着大吃大喝,而吴背却一直担心着秦州的局势。 梁掌柜手下有几个伙计,其中一个也是勾陈子的人,一身精壮,孔武有力,对外说是布庄里的力工,实际上身怀武艺,经常四下打探到一些情报,最终都报至吴背处。 准确上来说,燕敕王下勾陈子的谍子,个个都身手不凡,只是平日里毫不显露。 经过几日的打听,并没有什么有用的消息,那孟达自从断臂遁走之后,便不在江湖上出现,乐池剑派也丝毫不见动静,仿佛孟公逊把这口哑巴亏生生吞下了。 求推荐求收藏,各位大大觉得还行,给点关注哈,十点还有一章 (本章完) 39.第39章 京城波谲(1)(今日,快八千字了 第39章 京城波谲(1)(今日,快八千字了,求推荐求收藏) 但吴背心中始终忐忑不安,孟达在土坡上心高气傲的撂下一句狠话,想来孟公逊也不应该是如此窝囊。 这乐池剑派在秦地叱咤数百年,与各个世家豪阀关系莫逆,甚至孟公逊都有资格列席秦王大宴,后来更是得知孟达的亲娘舅便是秦王手下领兵大将纪善,官拜正三品安远将军,是秦王手下数得上名号的实权将军,而孟家在秦州耕耘许久,在军方内的实力,想来远不止此。 每每想到这,吴背深恨当时在土坡没有一剑结果了孟达。 后悔也没用,当时那个情况下,除非陈梯出手,否则他们二人谁也拦不住孟达,而陈梯到底心意如何,对陆容的态度又是怎样,饶是聪明如吴背,也暗暗头疼。 猜不透孟家会是如何谋划,勾陈子一时也没有什么准确的情报,就只好硬着头皮等下去,过了年再说。 吴背早已将这边发生的事情用勾陈子的情报网络传回幽州,就看陆远和王玄策那边要如何应对了。 这天已是小年,也称祭灶节,依各地习俗不同,而日期不同。秦地与江南一样,都是腊月二十三日,百姓们会在这天把前年贴在灶台附近灶神画像揭下,用蜜或者糕封住嘴,然后并草扎假马一同烧掉,取意“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之后等春节过后,取一张新的灶神像重新贴好,已备后年祭灶。而中间的这几天,因为没有灶王监督,寻常百姓便可放量吃喝,故而小年过后,便是真正进入春节的气氛里。 同时这天也是各大商铺关门盘算年账的日子,算账之后除去一些酒铺食楼还需开张之外,其他生意大都散尽伙计,回家团聚,共度佳节。 梁掌柜早就关门歇客,遣散伙计,像庆祥布庄这样的小买卖,早早关门,也并不惹人注意。毕竟是新年临近,虽身处他乡,但过年的喜悦还是充斥着原本提心吊胆的陆容吴背二人。 天下同乐,共度新春。 寻常百姓如此,朝堂权贵亦然。大仲朝自古有例,腊月二十三日便是这年天子最后一日上朝听政,若无重要事情,便会早早散朝,京中朝臣们便要去礼部领封赏银两,用来祭先祖,而天子则要同皇后一同祭祀灶王,并封住玉玺,待来年再开。 之后便是七日无大朝会,各部只留当值官员,余皆休息,以视与民同乐。 可永辉十八年腊月二十三这日的早朝,却因为一封奏疏,引得满朝震动。 大仲朝九五之尊,当朝天子唐礼,正坐在金銮殿上,一只手拄着椅柄,饶有兴致的看着朝堂下诸位大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奏疏是燕敕王陆远呈上的,内容很简单,只说了两件事,第一件无非是恭祝社稷太平,国泰民安,期盼来年风调雨顺云云,每年此时三位藩王及各州布政使都会上此贺表,不足为奇。 而第二件事,却引起轩然大波。燕敕王表奏自己有一私生子,年满二十,刚刚相认不久,奏请天子册封其为世子。 荒唐!实在荒唐! 得知这份奏疏的绝大部分朝臣,脑子里第一个蹦出的词,就是荒唐。 燕敕王本有两子,均已战死沙场,而燕敕王与其王妃恩爱有加,始终未曾纳妾,早年王妃薨逝之后,燕敕王感念其深,一直没有续弦,此事满朝皆知。此时又何来一名私生子?! 政治头脑不够敏感的官员们忙着四处打听燕敕王的隐秘趣事,兴致勃勃。而那些心机深远,熟知政坛波谲云诡的大佬们,却都个个琢磨其中之深意。 原本燕敕王陆远只有一名义子陆渐,天京城朝堂中枢对于燕敕王百年之后这位义子的处置一直各抒己见,奈何皇帝始终不曾开口提及,再加上陆远老当益壮,这事一直都没有一个板上钉钉的决定。 皇上不提,可大臣们总要揣摩圣意,朝中削藩派一直主张陆渐并非陆远亲子,自然不能继承陆远的王位。 而保守派却担心若无人继承燕敕王王位,到时幽州十万精锐军心一乱,不说北蛮是否趁势扣关,就是那位西北之主会不会有所动作,谁也不可预知。 两派在私底下众说纷纭,始终没有个胜负。 此事还未有定论,现如今又冒出一位私生子来,怎能不让朝堂之上人言啧啧。 眼见朝堂上越来越乱,作为文官之首的当朝首辅,文渊阁大学士户部尚书王积薪,闷咳一声,朗声道:“朝堂之上大声喧哗,各位还知身为人臣的应有礼数吗!?” 人声鼎沸渐消,满堂朝臣闻言皆肃穆而立。 天子淡淡一笑,道:“无妨,既然大家论了许久,就出来说给朕听听。” 皇帝一问,却四下无言。 说?说什么?怎么说? 不是这事有多难说,而是这事根本就不用说! 纪纲人论,自古为大。既然燕敕王自己上表奏请,说自己有一子,但这人无论是从哪里来,到底是不是燕敕王的血脉,都不重要,朝廷都只能认! 纵观青史,还没有一位皇帝不让臣子认自己的儿子的。 总不能说燕敕王为了当一个便宜老爹,赌上欺君罔上的罪名吧? 虽然这事关系到燕敕王承袭之重,还有十万燕敕军未来的归属。可既然开国太祖皇帝给了幽州陆氏一个世袭罔替,那么只要那人姓陆,无论他是不是私生子,是嫡出还是庶出,只要燕敕王许了,就跑不了承袭燕敕王之位。 这是一个死结,谁也绕不开。 这事情从各个角度往重了想,最多就是弹劾燕敕王行为不当,未做群臣之表率,责令燕敕王自省其身,仅此而已。 今天能站在这里的人,无一不是人中之杰,心思缜密。刚才呈口舌之快,痛斥燕敕王不检点,扰乱纲常。可这话是能当着众人面,在朝堂上说的吗? 燕敕王陆远手掌十万兵,权柄通天,他才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伦以训身位礼部侍郎,专管五礼之仪制,又因其家族内侄伦文叙得中本科状元,身份倍增,被天子誉为“伦家满门书香傲骨”,正是春风得意之时,见众人无话,少不得站出来,躬身道:“启禀圣上,燕敕王此番上表所言之事,臣以为不妥,想燕敕王地位尊贵,其子又涉及到王位传承,还需万分谨慎才好。” 天子唐礼笑道:“那爱卿以为该如何?驳了燕敕王的奏表?不让他认这个儿子?” 伦以训闻言,也觉不该,沉吟道:“这个……” 一旁转出一位大臣,一声浩然正气,刚正不阿,乃是佥都御史苏寒,上前施礼道:“启禀圣上,下官以为当下昭斥责燕敕王行为放荡,不尊礼数,罚其俸禄以儆效尤。” 天子含笑不语略微点头,继续扫视众人。 偌大朝堂一时无言,谁也揣摩不透天子圣心。一众官员眼睛都不时的扫向首辅王积薪、次辅冯肃卿、帝师张左公、吏部尚书夏言等人,却见这几位朝堂大佬眼观鼻鼻观心,伫立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一时气愤尴尬。 天子眼神玩味。 自走钟滴答滴答的响着,仿佛冷汗滴落于地的声音。 终于等了半晌,站出来一位大人物,礼部尚书高岳拱手道:“臣恳请圣上敕封燕敕王之子为世子,与秦王之子同例!” 各位大大多多推荐收藏哈,明天还是三章。看在老夏这么努力的份上。拜托了 (本章完) 40.第40章 京城波谲(2)(求推荐求收藏) 第40章 京城波谲(2)(求推荐求收藏) 一声掷地,满堂公卿皆皱眉。 倒不是为了高岳所言,毕竟燕敕王认子之事,怎么说都不为过。 众人考虑的更多是这事情以外更深的一层。 伦以训脸色更加阴沉,朝堂上皆知,礼部尚书高岳与侍郎伦以训虽不能说水火不容,却也总是政见不合,意见相左。可往常二人共言一事,就算再有异议,后言之人也不会直接出面反驳。可不知今日为何高岳丝毫不念同部之情,如此直截了当的否了伦以训的意见。 莫非高岳是忌惮伦以训日渐高涨的声势,故意打压? “臣附议!”还不等众人品味,又一位大人物出班。保和殿大学士,工部尚书张恭。 紧接着是光禄寺卿王致甫,再然后是通政使胡维闻,均附议。 朝堂上寂寂无声,四位各部主官联名附议,此事应该也有盖棺定论了。 天子唐礼微笑不语,手中不住把玩着腰间南阳玉制双龙盘珠玉佩,待再无人有异议,才缓缓道:“那朕便依卿等所奏,封燕敕王之子陆容为世子,即刻下旨吧。” 众人山呼万岁,跪倒一片。 百官伏身低头,谁也没注意到天子手中的玉佩竟被他自己使劲握住。 ************************* 早朝散去,百官各自出宫,不时有三两成***头接耳议论今天朝堂之事。 首辅王积薪向来独来独往,从不与人同行,众人也多忌惮王积薪刚正不阿,位高权重,无事不来叨扰攀谈。 人流中却有一人缓步踱步,等王积薪走近,与其并肩而行。 吏部尚书夏言,此人乃是前朝重臣,年已六十余岁,宦海沉浮四十年不倒,为官时而谨小慎微,时而直言进谏。前朝时不仅有过登阁之荣,也曾有外放之衰。颇为传奇的是每每朝堂上有人以为夏言这棵大树将倒之时,他总又会莫名其妙重登巅峰,堪称官学天下第一。 永辉六年,天子委其吏部尚书之职,掌管天下百官,位极登封,权势不在内阁之下。 甚有言者,若非祖训吏礼二部尚书不得入阁,否则王积薪能否坐稳首辅之位也未尝可知。 而滑稽的是,原本该与王积薪势同水火、争权夺势的他,却是首辅大人在朝中少有的能坦言无忌的人。 夏言等过身边再无他人,笑问道:“明日到我家一聚?田庄上来不少珍禽走兽,没个喝酒的,没意思。” 王积薪略微一笑道:“你看我哪次和你喝酒了?” 夏言闻言讥讽道:“不喝酒不爱色,你除了独爱文章治学,还有没有点别的爱好?” 王积薪微笑不答,反而问道:“高岳和伦以训怎么回事?” 夏言冷哼一声:“阁老大人也关心起党争之事了?” 实际上王积薪小了夏言整整一轮,虽是忘年之交,但一句阁老大人,也颇为讽刺。 王积薪并没在意,缓缓道:“没有,只是看伦以训脸色不好,随口一问罢了。” 夏言淡淡道:“伦以训仗着内侄高中状元,得意过了,今天这番话,怎能直说?越老越糊涂。” 王积薪玩味道:“难道不应该谨慎?” 夏言一脸不耐烦:“你说呢?” 王积薪微笑不语。 夏言早已习惯王积薪清高做派,自己继续说道:“这个叫陆容的小子,也不知道比陆渐如何,若是也似陆渐一般盛气凌人,那有没有他都一样。话说回来,想必陆远也不会做这等无聊之事,二十岁才相认,早干嘛了?我说老王,燕敕王都这般做了,你一个内阁大学士不回他点贺礼吗?” 二人已行至宫门,门外两人的马车早已等候多时。王积薪快步走向自己马车,嘴里还淡淡道:“我家贫。” 夏言猛翻白眼,一副为老不尊,脚步不停,大声问道:“那你明天还空手来?” 王积薪早已钻进马车,扬开车窗,微笑道:“我带酒。” ************************* 皇宫内院,御书房,本该散朝后便与皇后一同祭奠灶王的皇帝唐礼,吩咐小太监留下太子少保兼鸿胪寺卿张左公,二人此时正在桌前一同品茶。 张左公贵为当朝帝师,在其他人臣面前,自然对天子恭敬有加。可在无人之处,唐礼依旧遵循幼时之礼,恭称张左公一声老师,食坐皆要老师先行。 唐礼早已换过一身便服,一边品茶,一边笑道:“老师,这是秋天刚贡的蒙顶甘露,你喝着觉得还好?” 张左公微笑点头道:“品之齿颊留香,浓酽怡人,果然不错。” 唐礼放下茶碗,继续道:“今年蜀中干旱少雨,蒙顶山茶本该收成不好,可听奏那边今年竟是一个丰收之年,也亏得皇叔了。” 张左公轻声附和道:“郦王治下有方,蜀中百姓安居乐业,社稷之福。” 唐礼微笑道:“郦王治下有方,秦王戍边稳固,今天又得知燕敕王有子在外,果然是社稷之福。” 张左公沉默不语,只低头品茶。 时辰已到祭祀之时,书房外长秋宫大太监魏公公急的坐立不安,上蹿下跳。生怕误了吉时良辰,秉笔太监冯保却一脸淡定,时不时的劝一句稍安勿躁。 书房内唐礼似乎早已忘记祭祀灶神之事,茶品至二沏,才悠悠步入正题道:“陆容其人如何?” 张左公闻言摇头道:“不知。” 唐礼似乎有些不高兴,言语略有讥讽:“这天下还有张师不知之人?” 张左公却丝毫不惧,依旧神态自若,言道:“只知此人身在秦州。” 唐礼闻言略有一惊,可皇帝喜怒不形于色的礼制让他脸上表情掩饰的极好,斟酌一下,问道:“他会与秦王有关系?” 张左公笑了,道:“陛下宽心,不会。” 张左公一句陛下宽心,唐礼果真安下心来。这位当朝帝师自幼时开蒙起便起辅佐自己,经历秦王乱、登基、亲政至今已二十五年矣,向来算无遗策,机无虚发,是自己身边最信任之人。当年若不是有张左公在内谋定,燕敕王、郦王在外挟制,年幼无权的自己绝无可能摆脱秦王控制,亲执权柄。可以说张左公便是大仲朝扶国之功臣。 可他却不曾料到,在陆容这件事上,张左公却隐瞒了许多。 张左公早已知道陆容其人,甚至对于他的真正身份也有所猜测! 燕敕王偏据幽州,财力物力远不及中原,尚有勾陈子散布天下,作为一朝天子九五之尊的唐礼,怎会没有自己的谍报系统? 本身朝廷便有都转运盐使司和盐课提举司两处行政机构,明面上控制全国各地盐运政务,背地里却会秘密刺探各地事件,专奏上报。 而唐礼登基之后,张左公更是亲手建立了一套更为隐蔽的谍报系统,取名粘钩处,内里多为身怀武艺之人,负责暗杀,谍报,破坏等等上不了台面的肮脏之事。 早在赵敬德一剑杀秦之时,粘钩处便早早注意到这位已故陆贵妃身边的执剑之人,联合幽州谍报和陆容一行人的行踪,张左公早已推断出陆容身份,虽不敢肯定,但也八九不离十。 毕竟当年秦王之乱,张左公便是亲历者之一。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若是陆容身份曝光,无论如何处理都会十分被动,皇帝唐礼会作出什么反应,张左公毫无把握。 故而这几分谍报便止在张左公这里,甚至参与之人都已被张左公暗中除去,张左公深知此刻削藩之势渐渐成熟,决不可节外生枝。 今日三章,求推荐求收藏,各位有什么意见,可以留言给我哈 (本章完) 41.第41章 京城波谲(3)(求收藏求推荐票。 第41章 京城波谲(3)(求收藏求推荐票。) 御书房依旧师徒其乐融融,却又各怀心事。 张左公深知眼前这位天子虽貌似为人宽仁,实心机深沉,帝王权术极重,早年为摆脱秦王干政,不惜自降身份,口称秦王为相父,暗地里却谋划秦地彭樾之乱,卧薪尝胆,一言定西域十数万兵戈生死,万户百姓流离失所,终得以亲揽朝政,独执权柄。 刚才一番话,并不能让这位天之骄子乱世帝王真正的打消对幽州陆家的猜疑,思索良久,缓缓说道:“先朝晋熙帝施推恩令,诏令天下诸侯将封地分封众弟子,而非嫡子独占,此计一出,百年之后诸侯分崩势衰,内乱不已,晋熙帝得以巩固集权,名留青史。” 唐礼闻言皱眉不语。推恩令他自然知道,史上阳谋巅峰之策,晋熙帝以此计换回晋朝后世帝王大权独掌,中原三百年江山一统。但大仲朝外有强敌觊觎环侧,内有强侯心怀不轨,此法并不能用,幼时的他便与张左公早已谈论过此事,此时再讲,定有深意。唐礼在等老师继续说下去。 张左公果然并无停顿,继续道:“那时平原王董玺膝下共有三子,唯长子自幼聪明,熟读诗书,杀伐果敢,弘毅宽厚,能为人所不为,其本为承位之人,后因推恩令出,董玺却废长子立三子为世子,陛下可知为何?” 唐礼何等聪明,听到此处已知张左公言中之意,微笑答道:“老师教我。” 张左公继续道:“皆因董玺料定推恩令一出,各子之间必然心存芥蒂,各怀鬼胎,其余两子非长子对手,若起疑心,定会兄弟反目,自相残杀。故将世子传给宽孝仁厚,有扶苏之风的次子,又令家臣谋士全力辅佐,以求众子之间相安无事,共续董家香火。” 唐礼接口道:“谁知长子心中不平,虽不敢与次子正面争锋,却暗自励精图治,奋发图强,后自荐领兵平乱朝鲜,立不世之功,生前官拜大司马,死后谥号武恭。这董家长子便是前朝名将董允。” 张左公微笑点头道:“陛下果然博学。” 唐礼笑道:“老师一语言两事,更是让学生佩服。” 言已至此,意都表明。茶至二沏,入口无味却回甘无穷。 张左公缓缓道:“陛下,吉时已到,祭奠灶神不好耽误。皇后还在等着陛下。” 唐礼略点头,站起身来,吩咐更衣,而张左公竟依旧坐在椅上,丝毫不动。 他知唐礼还有话说。 果然唐礼一边更衣一边说道:“过完元宵,让陆容来京城一趟吧,朕想见见。” 张左公早已料到,闻毕,站起身来,缓缓拜道:“老臣告退。” ************************* 待张左公离开,唐礼更换正服,乘车撵来至长秋宫,此是皇后所居宫殿。 早有太监唱驾,皇后领一众嫔妃已跪地等候,唐礼抬步入殿,微笑上前,扶起皇后,拉住其手,又吩咐众人平身,轻轻和皇后言语道:“朝中有事,晚了一点。” 皇后闻言淡淡施礼道:“陛下国事繁忙,还要多加注意身体。” 这位皇后程氏,乃是江左望族程家之女,程家世代豪阀,书香门第。古时更有一门三状元的旷世壮举。而现在的程家虽不似以前那般锦绣,可依旧是名满天下,家主程颢更是当代理学集大成者,号明道先生,任青城书院院长一职,专授理学,儒家。 皇后程氏永辉十年入宫,与天子结亲七年,恩爱异常,相敬如宾。 唐礼轻拍皇后之手,答道:“朕知道。”说罢扫视众妃嫔一番,见得一人,脸上笑容更盛,笑道:“程程也来了?” 众人身后转出一个姑娘来,十六七岁年纪,双眉弯弯,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脸如白玉,颜若朝华,一双眼睛流盼神飞,说不出的青春活泼。在这皇宫内院,服饰打扮的华贵明艳,竟也不输众嫔妃,尤其是竟间挂着一串明珠,白如雪,发出淡淡光晕,更映的她粉雕玉琢一般。 那姑娘蹦蹦跶跶的过来,对唐礼缓缓施礼,巧笑道:“姐夫。” 皇后一瞪眼,斥责道:“乱叫什么?” 那姑娘一点不怕,依旧笑着:“皇帝陛下许叫我叫皇帝陛下姐夫。”一旁长秋宫大太监魏公公忍不住噗嗤一笑,急忙收住。 唐礼闻言大笑,拍了拍姑娘的肩膀,道:“随你随你,叫什么都行。” 皇后无奈道:“都是陛下惯着,程程你也不太没规矩了,今天是祭奠之礼,去后面呆着去。” 那姑娘笑道:“是,长姐。”说着走到后面。 皇后对唐礼歉然一笑,唐礼却一点也不生气,眼窝里都是宠爱,道:“你这妹妹何时来的,我怎么不知。” 皇后也是无奈苦笑,这名叫程程的姑娘乃是自己的族妹,从小便娇生惯养,集万千宠爱。当初皇后出嫁之时,时才十岁的她竟敢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威胁皇帝唐礼道:以后不许欺负我姐姐。吓的程家几位老祖宗跪地磕头,战战兢兢。而唐礼不仅毫不动怒,更是十分宠溺程程,御赐金牌,可随意出入皇宫,如自家后院。 因此朝中更有风言风语,说天子看中程程天真貌美,欲等将来长成之时一并入宫,与其姐一同侍驾,成飞燕合德之美。 当时这谣言在朝廷中枢传的沸沸扬扬,最后在王积薪和夏言等一并朝中大佬联合整治之下,才渐渐风停。当然这里粘钩处也贡献了卓越力量,不少大臣当时无事,事后都被寻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破绽,或外放地方前程尽断,或因罪革职抄家流放。一时满朝文武人心惶惶,才知少年天子雷霆君威。 谁知如今程程年岁已足,却始终不见皇帝染指,反而晋封程程为郡主,让一众和程家世代交好,欲借此东风更上一层的豪阀贵卿摸不到头脑。 待到程程退至下首之后,唐礼先在宫女手捧金盆之中净手洗面,后领一众嫔妃至长秋宫殿西。此地早已备下供案,香炉,四下有太监捧神牌,备香烛,唐礼拈香行礼,秉笔太监冯保于一旁宣读祭文,后献贡品三十三种,方才完毕。 待唐礼祭祀完毕,退出殿外,按礼制皇后还需带领众妃再祭祀一次。 刚刚唐礼祭祀为天下,而皇后祭祀是为皇家。 整个祭祀典礼流程繁缛冗长,程程早已按奈不住,等唐礼祭完,装模作样了半天,终于寻了个时机,溜了出来。 唐礼早已料到,就在正殿中等着,果然不久,便见程程探头探脑的溜进来,笑道:“说罢,这次在这要住几天?” 程程喜上眉梢,笑道:“能住好久,今年是老祖宗八十大寿,不用回徽州去啦。” 唐礼道:“怎么今年是程母大寿之年吗?你姐姐也没跟朕提起。” 程程吐了吐舌头,道:“哎呀,我忘了长姐不让我提,说你国事繁忙。”最后四字拉长音调,做派十足。 唐礼不以为意,道:“那你就在宫里多住几天,好好陪陪你长姐。” 程程闲不下来,早已拿起一枚果子吃起来,道:“那是自然,就怕长姐总骂我。” 求收藏求推荐票,抱拳! (本章完) 42.第42章 天下皆知君 第42章 天下皆知君 正说着,皇后那边祭祀完毕,一众人皆到正殿。程程赶紧站起身来,把果子藏在身后,嘴里偷偷的嚼着。 又是一番拜礼,唐礼一挥手让各嫔妃散去回宫,便抬手摘下冕旒,皇后忙上前来一边帮唐礼宽衣,一边责道:“程程,祭祀典礼恭严肃整,哪能偷偷跑出去!” 程程拉着长音,重重的一声“哦”,却丝毫不在意,依旧嚼着果子。 唐礼笑道:“是朕叫她出来的。” 皇后皱眉道:“陛下不该太过宠溺程程,她现在也大了,以后若是出了阁,在这样冒冒失失的,岂不是让人笑话。” 程程最烦长姐说这个,一脸不耐烦。 皇后脸色也不太好看,继续说道:“这几日正好过年,城里热闹的很,你也别再宫里闷着了,梅家和高家的那几位公子正好和你相熟,不妨让他们带你出去转转。” 梅家和高家世代与程家交好,这几位公子也都尚未娶亲,皇后此话之意,众人自然心知肚明。 唐礼看程程一脸不高兴,只好打圆场道:“她刚来不久,让她在宫里多陪陪你。” 皇后淡淡道:“过几日便是新春了,宫里还有多少大事要忙,我可没功夫管她。” 唐礼玩笑道:“你没功夫,让她跟着朕吧,也省的她闯祸。” 皇后听闻此言,也不言语,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丝毫喜怒,只是手里不停,帮着唐礼将外袍脱下,换上短衫,动作依旧温柔。 唐礼心知肚明,只好和程程对视一眼,程程会意,说道:“哎呀长姐,咱们吃饭吧,我都要饿死了。下午还要去逛庙会呢!” 唐礼赶紧也附和道:“对,传膳吧,朕也饿了。” 原本在一旁似木雕版充耳不闻的秉笔太监冯保,终于抬起头来。 ************************* 一纸诏书下,天下皆知君。 天子的圣旨虽是只下给幽州燕京城,但册封世子的消息却早已随着邸报传遍中原大地。 于是无数钟鸣鼎食的豪门贵胄之家,或会友或宴席,又多了一份新鲜谈资。 而比之燕敕王得子这个震动天下消息之外,还有同时传来的一系列的官员升迁贬谪消息,虽未引起人们太多的注意,可在有心人眼里,却如一记重磅霹雳。 首当其冲的便是燕敕王义子陆渐晋升为正四品骁骑游击将军,这位在燕敕军中威望极高的青年将军被燕敕王按在身边许久,始终不得一展宏图,故而之前官职仅为五品杂号将军。 而现如今随着燕敕王世子出世,陆渐一并晋升为四品实权将军,在外人看来那是燕敕王深受皇帝崇信,可在熟知燕敕军内幕的的明眼人心里,此举可谓大有深意。 然后是今科状元伦文叙升任翰林院修撰、天子侍讲,是大仲朝有史以来第三位中举当年便升为天子侍讲的天之骄子,当同科榜眼探还在翰林院修国史、熬资历之时,伦文叙便可时常伴随圣驾,参听朝政,可见伦家状元郎今后仕途必一帆风顺前途无量。 最后是国子监祭酒廖熹上奏称年迈不堪,老眼昏,圣上特准其告老还乡颐养天年,祭酒之位由国子监司业田邦代领。 剩下便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例如各地盐课提举司提举按例换值等等。 这永辉十七年的最后一份邸报看起来处处洋溢着国泰民安、大仲朝国祚绵长,也为这喜庆节日平添一份喜上加喜。 长安城这几日热闹非凡,随时可闻鞭炮齐鸣,锣鼓震天。早在腊月二十三小年之时,秦王便下令长安城暂停宵禁直至元宵,四座城门中留南门昼夜开放,供百姓来往进出。 春节除夕夜更是令人于城内平民居住区燃放爆竹,使那些贫苦人家燃不起爆竹之人也能按习俗驱赶年兽。 与民同乐,恭贺新春。 其实在秦州百姓眼里,这位西北军政大事一言定之的秦州主宰之人,远不像朝堂中枢所言的那般面目可憎,狼子野心。 权柄与谋略对于他们来说,是那么遥不可及,只有衣食住行,才是老百姓真正关系的事情。 他们从来都是最容易满足的一群人。 估衣巷深处,庆祥布庄内也张灯结彩,杀猪宰羊,众人均沉浸在一片热闹的节日气氛里,只留陆容暗自感伤。 早早便关门歇业的布庄里只剩下陆容三人加之梁掌柜和一名伙计,当然,还有一条名叫虎子的猲獢猎犬。 在此避难的三人早已不像之前那般谨小慎微,布庄四处可随意走动。随着日子渐长,陆容身上的伤也逐渐痊愈。现在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便要返回幽州。 幽州,千里之外,此时想必也是一片喜气祥和,其乐融融。 自幼便不曾离家的陆容,每日听得外面爆竹声声,更加处境生情,思念家乡。 每逢佳节倍思亲。 往年虽然家中并不富裕,但新元之节德叔也会采买不少的鸡鸭鱼肉,父子二人一通忙乎,做出一顿充满温馨,却在现在看来味道并不可口的年饭。 还有那位从小便跟在陆容屁股后面的梨子,总会与月上中天之时,去到富裕人家门前,看他们点燃爆竹,然后二人捂耳大笑。 历历在目,好似昨天。 但长者已逝,唯有持香遥拜,已祭哀思。 陆容不想自己的情绪影响到吴背等人,每每强颜欢笑,却处处留有破绽。 原本经过一阵刻苦练习精进了不少的剑法,也因心有杂念而错误频出。 陆容唉声叹气,摇头不语。 陈梯在一旁看着,心中好笑,也不去管。几日的安逸饱暖,使这位原本精瘦的老头,胖了许多。 陆容每每见其无所事事,终于好奇问道:“陈老伯,你每日不需练剑吗?” 陈梯一脸讥讽道:“剑早已在我心中,又何需练?” 陆容嘴里连连称是,心中却是也犯嘀咕,不由的总是想起当日与范姜在客栈所言。 “天下无数剑客,毕其一生,能言会剑者,寥寥数人耳。” 陆容后知后觉,难道眼前这位陈梯陈老头,真是如此高不可言? 想到此处,再转头看看邋里邋遢,挖着鼻孔逗弄虎子的脏老头,陆容真是各种滋味涌上心头。 陈梯到底名副其实还是名不副实,陆容不知道,但某次陈梯无意间拿起屠苏之时,陆容突然有种怪异的感觉,十分强烈。 好像这把屠苏不是自己的,而本就应该是陈梯的。 当他放下,这种感觉又没了。 怪哉怪哉。 梁掌柜这几日也常来后院与众人闲聊,几人在一起并不谈论国家大事,反而会说一些邻里琐碎,这梁掌柜在陆容几人面前依旧和和气气,仿佛没有一点脾气,真似把几人当成了债主一般。 若不是陆容知道梁掌柜的身份,就看这说话行事,任谁都只会把他当成一位和气生财的布老板。 陆容暗自赞叹,不愧是勾陈子在长安城的大档头。 求收藏求推荐哈,陆容小兵癞子的身份要到头了。 (本章完) 43.第43章 参见世子殿下 第43章 参见世子殿下 一转眼,已到正月初七。 这日又叫“人日节”,是正月里有一个重要日子,按北方习俗当日要吃面条,也有地方在此日取七种不同蔬菜熬制七宝羹,中原地大民多,各有不同。 但陈梯可不管什么人日不人日,常年狩猎为生的他,每顿必要有荤腥。 好在庆祥布庄虽然生意不好,但毕竟是燕敕王府下辖的谍子据点,银钱还是不缺的。 于是梁掌柜和伙计二人去到城内最出名的酒楼醉霄居要了八碟特色菜品,装满了三大食盒,才取了回来。 陈梯好荤,却不喝酒,陆容也不太会,梁掌柜和伙计职责所在更是滴酒不沾,只剩吴背一人略有雅兴,奈何无人作陪,也就作罢。 众人围坐一桌,边吃边聊,甚是畅快。 醉霄居不愧长安城最出名的酒楼,八碟菜各个色香味俱全,尤其是店里招牌烩肉三鲜,用猪肉羊肉鸡肉三种肉类先蒸后烩,再配以熬制浓郁的高汤,入口鲜肥醇郁,让人食指大动。 梁掌柜久居长安城,自然要尽地主之谊,边吃边介绍道:“其实醉霄居最出名的是一道醉霄地羊,只是怕各位有忌口,才没点。” 陆容好奇的问道:“什么是地羊?” 梁掌柜笑道:“地羊就是狗肉。” 虎子正在一旁摇尾乞食,陈梯扯下一块嫩嫩的鸡肉,递到它嘴里。 陆容亲昵的摸摸了虎子头,笑道:“幸好你没点,否则你这店要遭殃了。” 快一个月的相处,陆容也喜欢上这条神俊无比,聪明似人的猲獢犬了。 猲獢古时便为猎犬,极通人性,虎子自然也是如此,每当陆容练剑之时,虎子都在一旁随着剑锋转来转去,好似监督陆容一般,气的陆容每每叱喝,生怕一个回剑伤到它。 梁掌柜也笑道:“猲獢犬在秦地早已少见,我还是很早以前见过一条,也是它这般大小,只是那只犬黑中透红,没它这么神骏。” 虎子好像听懂夸奖一般,绕过桌去,蹲坐在梁掌柜身边。 陈梯闻言哼道:“你懂什么,猲獢之所以少见,是因为它与狼种相近,每食必要吃肉,且极为护主好斗,寻常人家养不起,大户人家又不敢养,所以越来越少。我这虎子更是不得了,猲獢一次常产六子,唯有饱食山野精华才会产有七只,而这第七只要么通体漆黑,要么全身雪白,皆非凡品。虎子还是我在地肺山上和一老山人用两张成年黑熊皮换回来的,若不是那老山人年岁渐高,自知年寿将尽,想必他也舍不得。” 众人闻言皆是好奇,都伸头去看虎子,却见它还是伸着舌头,一副馋样。 梁掌柜结结巴巴道:“真是……嗯……不可貌相。” 陆容爱昵的夹起一块羊肉,唤道:“虎子快来。” 吴背问道:“陈老伯,那地肺山上都隐居了些什么人?” 陈梯嘴上不闲着,淡淡道:“无非就是一些避世遗老,悟长生求证道,大多都是平庸之辈,偶尔有几个不俗之人,都可遇不可求。” 陆容想起当时遇到的悟剑客杜玉,正好有高人在这,于是问道:“世间不少剑客于山间泉畔悟剑,他们都悟些什么?” 陈梯长长吐了一口气,不耐烦道:“悟什么?看他缺什么,你现在这点道行,说了你也不懂。” 陆容早被陈梯刺激的脸皮愈发厚了,也不气馁,追问道:“陈老头随便说来听听。” 见陈梯一脸孺子不可教,梁掌柜笑着插言道:“其实无非是磨砺剑心剑意,这些东西的确是言之不尽,小哥你初练剑法,还涉猎不到这些。举例说吧,天下练剑,练到极致便是手中无剑心中有剑。剑本就只是兵刃,与刀枪无异,可世间之人剑法越深,却越容易被手中之剑所左右,那便是本末倒置了,” 天京与秦地相隔甚远,再加上朝廷诏令不是寻常百姓能够得知的,故而梁掌柜还不知陆容陈梯身份,只好如此称呼二人。 陈梯闻言冷哼一声道:“谁说极致便是如此的?” 梁掌柜只知陈梯实力不凡,却不知到底如何,自然不去深究,唯唯称是。 陆容刚想再问,却听布庄大门有一声极为细小的夜枭鸣叫之声,梁掌柜也听到,忙抬手制止陆容说话,仔细去听。 虎子耳朵极灵,又感知众人异样,吠了起来,陆容赶紧抚其脖颈,这才安静下来。 一声之后,再跟一声,之后便是清晰的敲门声,两长一短再一长。 梁掌柜对伙计使了个眼色,伙计站起身来,走到门前,缓缓开门,左右查看一番,却并无一人。 陆容看向梁掌柜,见其略微点头,再瞧那伙计从门外进来,闩好之后,行到梁掌柜身边,手中拿着一块破布,上面有两个字“五尺”。 梁掌柜吩咐伙计到柜台取出前年账簿,自己小心将手里破布沿边角扯开。原来这布竟然有两层,而内里则密密麻麻写着不少数字。 梁掌柜接过伙计手里的账簿,翻到八月,一一对照起来。 陆容心中感慨万分,勾陈子整套谍报流程竟然精细如此! 想来那破布上面的五尺,便是对应账簿月份,一年中不算闰月有十二月,那五尺如何对应七月?又会对应哪年?看来里面还有约定。 陈梯一脸兴致缺缺,低头不住吃菜。而其余几人均凝声不语,等待谍报详细内容。 不一会梁掌柜便将谍报翻译过来,脸色依旧如常,却隐约有些兴奋和怀疑,缓缓问道:“吴先生?” 吴背知其意,道:“无妨,你说便是。” 梁掌柜略略点头,喘息两口,一字一顿,缓缓说道:“天子下诏,陆容封世子。即刻走潼关回幽。” 一言落地,一时众人鸦雀无声。 只闻陈梯和虎子大嚼。 一串爆竹猛然炸响,也不知谁家有何庆贺之事。 听完谍报,陆容心中突然百感交集,恍如隔世。之前虽然声声言道誓必继承王位,可真到了盖棺定论之时,陆容却突然感到万分迷茫,手足无措。 吴背脸上渐渐挂满欣慰之色,放下手中筷子,缓缓站起身来。 梁掌柜将破布揣在怀里,也一并站起。 吴背、梁掌柜、伙计三人转至陆容身前,整理衣衫,缓缓跪拜,深深叩首,一起轻声道: “参见世子殿下!” 求收藏求推荐票, (本章完) 44.第44章 世子返幽(1) 第44章 世子返幽(1) 烛火燃爆,有事到。 虎子见三人跪地,也好奇起来,围着几人不住的打转,左闻一下右嗅一番。 陈梯一脸无所谓,丝毫不理会,只淡淡的看着。 大仲朝总领幽州军政燕敕王世子殿下陆容,逐渐镇定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自从土坡一战之后,陆容便时刻做好了这种准备。 只是突然之间的一步登天成龙成凤,还是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扶起吴背等人,陆容没有丝毫的激动,只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这一刻起,他将要面对的是有比战场上的明枪明剑更加难以防备的阴谋诡计陷阱毒言。 吴背一脸欣慰的笑,缓缓道:“还忘世子殿下不忘初心,给幽州一个万户民安。” 梁掌柜也道:“世子殿下,前几日多有怠慢,还请恕罪。” 陆容摆摆手,道:“大家患难之交,无需如此。” 吴背大笑道:“此时此景,怎能无酒,老梁,去把你的酒取来吧?” 梁掌柜也微笑着连连点头,吩咐伙计去取。 陆容沉思片刻,问道:“梁掌柜,这密报是哪里来的?可靠吗?” 梁掌柜颔首道:“这密报来自幽州,看来天子诏书已到大将军处了。” 陆容点点头,示意二人坐下,吴背见陆容此时依旧十分冷静,赞许不已。心中暗叹,果然磨难才是最历练人的方法。 陆容继续问道:“除此之外,没有其他消息了?秦州方面呢?” 梁掌柜有些惭愧道:“属下这几日的确没有收到其他消息,毕竟这次顾忌世子安全,消息渠道仅限于被动获取,而这种天子诏令,普通民众要很晚才能得知。是属下失职,还请世子殿下责罚。” 吴背接口道:“这事是我吩咐梁掌柜的,当时情况不该涉险。” 陆容摇摇手,刚想说话,陈梯听腻歪了,站起来要进屋,却被陆容拉住了,道:“陈老伯稍安,咱们要说说回幽州的事。” 陈梯不耐烦道:“我没兴趣,你们商量吧。”说着又抓起一块鸡肉,呼喊着虎子回屋去了,正和取酒回来的伙计擦身而过。 吴背一脸无可奈何,说道:“之前乐池剑派没有什么大动作,可能是顾忌颇多,现在册封世子殿下的消息应该已经在秦州权贵里面传开了,只是不知乐池剑派孟达他们会不会通过此事推测出世子殿下的身份来。” 梁掌柜点头道:“现在是年节,秦州各大领军将领虽不会擅离职守回府过年,但各地守备也不如平时严密。” 吴背想了想,继续说道:“既然密报上说要我们走潼关回幽州,想必燕敕王和王先生那边已有所准备。” 陆容沉思片刻道:“不管那么多了,明日准备一下,后日启程吧。” ************************* 说是后日启程,实际上直到第三日中午三人才得以出城。 倒不是因为遇到了什么麻烦,而是巧不巧的赶上一场漫天大雪。 瑞雪兆丰年。 可今年的冬天,雪却不多。 秦州较幽州还好些,起码二人到秦州时已经满目积雪皑皑。不似幽州,入冬许久之后才堪堪飘下几片雪。 永辉十八年,对于幽州百姓来说,又是一个难熬的穷年。 此时的陆容三人一犬正乘坐一辆马车,缓缓行向秦州境内的官道之上。 大仲朝地大物博,道路千万,如同血脉一般连接各大城市之间的行车大路无非就两种,官道和驿道。 说是官道,其实也并非官家所修,只是相较其他小道更加平整宽阔,寻常百姓皆可通行。若是临战区,则常有关卡守卫,检查来往人员。 而驿道才是真正含义上的官道,更加平整易行,只供朝中官员和军情驿马行走,有时也会有官中运送货物的马队,严禁百姓上道。大仲朝有法,传递军情、奏折的驿马若遇寻常百姓占道,可立斩之。 大仲朝立国之时,为保证朝令夕至,以及各地军情能及时送达,大力发展驿道,每百里便设置驿站,备马两匹,驿卒五人。 而燕敕王辖下幽州更甚,驿道被拓展成可供八人四马并排行走,除去驿站间距改为八十里,马增设到四匹之外,还每隔四百里设驿所,储一营兵士五日粮草。 虽朝廷也有银两划拨,但远远不够支撑如此规模的驿道系统,故而历代燕敕王无一不是自掏腰包,填补亏空。 不过也是因为这样完备的驿道系统,使幽州对蛮八十年战史,没有一次因为部署调配不及而导致的错失良机。 可见一场战役,或许可以靠将兵勇武,谋划得当取得胜利。而战争更多要靠银钱粮米这样的国之根本去支撑。 前方不远便是潼关,是秦州东边门户,雄关虎踞,万夫莫开。 陆容吴背入秦之时便从此经过,回途依然,只是物是人非。 潼关位属中原腹地,而非仲蛮前线,故此地只有一部五百军士驻扎,部主将六品都尉秦桐,正立于西关城之上,远远眺望一只马车缓缓行来。 一名参谋模样之人不知何时来到秦桐身后,缓声道:“将军?” 秦桐一个错神,嘴里条件反射般的嗯了一声,并没答话。 早在陆容几人行至渭南县时,便有探报传至潼关,算了算日子,今日差不多也该到了。秦桐眯了眯眼,不再去想这几日萦绕其心头的无端猜测,事到临头,领兵为将者只认虎符,更何况那人是自己随之出征尽十年的老将军,无论事情做了之后是滔天大祸还是平步青云,自己都无顾忌,秦桐相信以老将军在秦王面前的地位和能量,便真如猜测一般也无妨,大不了撕破脸皮,兵戈相见。 秦桐贫苦出身,从最低级的兵士双手沾满鲜血的一级一级走了上来,眼中根本无所谓仲与不仲,也没有文臣谋士的瞻前顾后,在秦州,他只见得秦王刘字大旗。 参谋见秦桐不说话,又轻声道:“将军如何准备?” 秦桐冷笑一声,紧了紧披风,道:“待他们出关。” (本章完) 45.第45章 世子返幽(2) 第45章 世子返幽(2) 潼关北临黄河,南靠秦岭蒿岔峪,过城东往之后便是一片中原沃野。再往前走四十里便是太原峡州。 此时并非戒严期,潼关城门大开,却不见一名行人。七八个守门官兵无精打采的站哨,燃起一顿篝火,时不时交头接耳,笑骂两声。所属屯长坐在一边也不责备,任由手下嬉闹。 这倒也不是潼关守军军纪松散,实在是还没出正月,来往少有人远行过关。 马车缓缓行来,吴背转身向车内言道:“咱们要入潼关了。” 车帘掀开,陆容探出头来,抬手扶眉张望了一番,一阵冷风顺着车帘掀开之处吹进来,车里面陈梯陈老头正翘着二郎腿躺着闭目养神,被寒风吹了一个激灵,立起脖子大骂道:“要不就出去,要不就进来!敞着车门,想冻死我?” 陆容无奈,只好钻出车去,坐在吴背身边,皱眉凝视眼前的雄关峻岭。 虽说陆容已贵为世子,可这邋遢老头一如既往的对自己呼来喝去,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 吴背手上不停扬鞭,慢慢说道:“过了这里就是太原府了,前方不远便是峡州城。” 陆容略略点头,紧了紧身上袍。 从长安城出来之前,梁掌柜暗中联络了几名勾陈子的谍子,早于三人一天冒雪出行,行到此处均无回报,看来并无异常。 吴背驾车行至关门,查验通牒,放行驶入关内,一行顺利,陆容略微放下心来。 时才晌午,按理说本该有军马操练,或因新春之节,关中似久无早午操,南面偌大的操场之上,一片雪白深至脚踝,平整如初。只有一串密集马蹄印,直通营房。 关内四下一片宁静,眼见几名军士巡逻,也不闻军营常见的喝令之声,不知怎的陆容隐隐觉得寒风更冷,刺心入骨。 陆容吴背二人并不言语,均是四处张望戒备,快马赶路。 潼关不似倒马关一般地方阔大,形状更加扁长一些,东西两门之间只有不到三百步距离,进关便可见东门,也是打开着,守备不严,也没人搭理他们。行了不一会,车出东门,巍峨潼关已在背后,脚下已是太原府辖地,见四下再无异样,陆容终于长出一口气。 还没等钻进车去,突然听车内陈梯冷冷道:“来了!” 陆容闻言一愣,忙四下张望,并不见一个人。而吴背也是一惊,急忙打马快行。 周围依然无恙,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雪白和隔江相望的连绵秦山。 陆容刚想去问,却见陈梯竟掀开车帘,探出身子,矗立风中,虎子也跟在身下背毛直立,口中呜呜警示。 陆容皱起眉毛,心中越来越不安。 果然片刻之后,身后潼关突生变故! 只闻一声金鸣,甲胄碰撞声顿起,马鸣萧萧,似有千人上马集结! 马车后城门口有一位骑将转出,一身黑甲,燕颔虎须,豹头环眼,持矛立马门前。 而在马车前面,远远见得有五人凝立,或高或矮,身形不一,均一身白袍,手持单剑,隐于雪中,不易察觉。其中一人缺少一臂,站于最侧,正是乐池剑派孟达! 原来并非是秦州乐池剑派忍气吞声,而是早已在这出秦回幽之路的必经之地潼关关下布下天罗地网! 陆容看到眼前情景,竟丝毫不惧,唯有冷笑不已。 哼!自己早该想到,或者说其实早已想到,土坡一战,断人臂膀,此事绝无善了。只是不曾料到会在自己已出潼关之际布下重兵,截杀自己。 要杀自己一个放松警惕措手不及? 难道一纸诏书和赵敬德此间的关系,还不足以点出自己的身份? 心思还不够深远的陆容未免把对方想的太简单了些。 乐池剑派雄踞秦州数百年,军中关系根深蒂固,早年间便押宝当时还名声不显的杂号校尉纪善,纪善自己也是颇为争气,用兵诡谲,尤擅以少数精锐骑兵进行千里奔袭,以奇制胜,于军前屡立战功,后经多年谋划攀升,付出无数金钱血汗,终于一步步把纪善捧到现在这个正三品安远将军的位置。 而现如今孟达断臂,孟公逊宴前被辱,乐池剑派经此两败,在秦州声望一落千丈。身为孟公逊妹婿、孟达娘舅的领兵大将纪善一生戎马彪悍护内,怎能忍得自己背后豪阀如此一蹶不振? 别人或许还对陆容身份顾忌颇深,但作为在秦州军界屹立二十几年不倒,地位仅位于苏烈之后的名将纪善,怎会不知秦王心中所想?别说现今陆容身份不明,就算他真如自己猜测一般是燕敕王世子,那又如何?杀了便杀了,陆远若是尽起兵戈,正好让长安城秦王府里那帮瞻前顾后小心谨慎的幕僚参谋们再无拖延秦王逐鹿中原的理由。 至于为何不在潼关城中动手,深谙兵事人心的他早已吩咐自己一手提拔的潼关守将秦桐,尽量在秦州之外动手,免得给予朝廷把柄。而这几日潼关看似正常,却早已许出不许进,先一步而行几位勾陈子谍子,纵有天大本事,就算过了潼关见得埋伏,却再也越不过十丈高墙,为陆容报信。 除去纪善欲报此仇,乐池剑派更不甘人后,宗主孟公逊虽因兰亭台上之事,不便露面,但四位剑派当代高手早已在潼关外等候多时,其中一位更是辈分较孟公逊还要高的久不出世老剑客。定要会一会能一剑斩断孟达左臂的世外高人! 陈梯傲然而立,淡淡道:“陆容小子,看来你的面子不小,四位乐池剑派高手,数百秦军铁骑,这是要将你按死在潼关前啊。” 陆容到此绝境死地,竟已激起他心中傲气,此刻毫无波澜,略笑道:“不曾料到他们这么大阵仗,今天看来非出行吉日。” 陈梯冷笑道:“吉日不吉日是天定,能行不能行是人为。” 陆容促狭道:“此时此刻陈老伯还要人为?” 陈梯哼道:“瞧你这出息,练剑也好,为王也罢,就是要为人所不为。” 陆容苦笑着连连称是。 二人谈笑风生,唯有吴背神色凝重,此刻的他心中后悔不已。并非是后悔与陆容一并来秦,而是后悔自己为何没预料到此时。半个月的谨小慎微换来的还是身陷死地,怎能不让吴背心中愤愤。 此情此景下的吴背无比渴望手掌甲兵,和当日在土坡上的陆容一般,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身后铁骑已列队关前,潼关大门已闭,为首一将正是秦桐,横住长矛,猛然放下面盔。 再一声金鸣,身后顿时如山崩! 前方五人已拔剑出鞘,呼吸绵长,一步不动。 山雨欲来而风却寒,隔江秦岭云屏缭绕,似仙境。 陈梯回眼望去铁骑奔袭,吩咐道:“吴背,你只管驾马别停。”说着取出一柄普通长剑,乃是吴背在梁掌柜处要来防身之用。 缓缓拔出剑来,老神仙陈梯醒醒鼻子,冷冷道:“前方的路,且等我替你开!” 霎时间陆容一股豪气当胸! (本章完) 46.第46章 世子返幽(3) 第46章 世子返幽(3) 潼关前,杀气凛凛,飞鸟皆避之不及。 此时马车距前面五位剑客已百步! 那五位剑客除去残缺一臂的孟达,其余四人皆年岁不小,其中一人更是瘦骨如柴,形色枯槁,柱剑而立。 枯剑士! 陆容胸中激荡不已。 乐池剑派之所以名乐池,皆因剑派成名剑技“压水剑”悟于天山乐池,而这天山乐池隐于西域天山深处,人迹罕至,飞鸟不临,堪称死地,外人不得入。乐池剑派传承数百年,有无数位剑法卓越实力登顶之人图求更进一步,斩断凡心,毅然隐入天山乐池畔。听雄荡落水于瀑布,感凛冽山风于山巅,过起了如枯鬼般的悟剑生活。数百年来,再出世者不过十一二人而已,无一不是剑心更上一层,剑招越发精进,留名天下百年之人。 眼前这位老剑客,既然出得了天山乐池,想其实力,更会在剑派当代宗主孟公逊之上! 面对这样的阵容,身后还有三百秦州骑军,陈梯果真能以一柄破剑破开生路,逃出生天? 八十步!风渐起。 当头那位枯槁剑客,站出五人之列,拔剑在手,脸上不悲不喜,一双浑浊的眼似毫无生气。 一旁孟达满脸冷笑,退开距离,被削去持剑手臂的他,已无一战之力,早已被吩咐只需观战不需动手。 拉车之马仿佛也感受到浓浓杀意,有些踟蹰,吴背一声大喝,马鞭重重抽下。 陈梯依旧不动如山。嘴里淡淡道:“当年我隐居山林下,不想再卷入世间纷争,无非是厌倦了这一滩死水。现今既然守诺出世,也不知这二十多年,世间几多才俊辈出,还有无我陈梯之名。其实也无妨,我手中之剑不老,大不了再闹上一番……” “陆容吴背,你们两个年轻小辈见识短浅,那今日我便让你们知道知道,当初王逸之著《立锥言》评天下武学之士,评到张拂愚用的并非只是‘入圣’二字” “而是连带我陈梯一起的‘梯愚入圣’!” 话刚落,一瞬间,就在一瞬间陆容突然感觉周身空气突然紧收,又猛然散尽,自己刚刚的一口吸气竟未到肺里,无比的难受。 好似有一记炸雷当空而临一般,将马车四周积雪向外炸开,飞溅而起,极为壮观。 再一道身影,自马车上激射而去,仿佛一道青芒。是陈梯!这位邋遢老头终于动了,如破空利箭,塌马一脚,直直掠向面前四人而去。 马匹被这一脚踩的痛苦长啡,整个马车都为之一阵颠簸震颤。 陆容被陈梯一番话震惊的浑身血液沸腾,呆立当场,多日接触下来陆容始终对陈梯身手抱有猜测,却不曾想在这危急时刻竟得知这样一个震惊的答案。 陈梯?张拂愚?梯愚入圣?! 这位邋遢老头竟然与公认天下武道之巅的张道圣并称入圣?! 此时已顾不了那么多了,陆容瞳孔放大,一把抓住欲跟着而去的虎子,眼神紧追陈梯,不想错过他一招一式。 枯槁剑客见陈梯出手,突然感觉一股无比凌厉的气势迎来,顿时眉头紧皱,提步上前,三声大喝,一声大过一声。 最后一声大喝最是震耳欲聋,枯槁剑客随即气机凝聚到极点,怒目立眉,提剑直刺。 其余三位剑客也是脸色大变,左右散开,绕过半圈,欲将破空而来之人团团围住。 转瞬之间,陆容始终盯着陈梯身形,看的清楚,那陈梯在空中掠向几人之途,半程之时竟有一个巨大的提速,再过半,再提速,最后临敌之时速度提到最高,直剑迎上枯槁剑客,手中一把破剑,似带韶光异彩! 陆容呆若木鸡,浑身汗毛直立! 枯槁剑客早已察觉眼前这人气机太盛,万万不成想到枯坐天山乐池边三十年养气铸心的自己,竟然也不能匹敌。本是心如止水的心中,顿时激起巨大波澜,可他深知此时不能退,若一退则势衰招竭,再也翻不了身,只有运起全身气机,死扛这一剑! 这一刻枯槁剑客,心中满是从不曾出现的震惊和恐惧,甚至对自己一甲子苦心练剑的意义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两剑相遇的一刹那,仿佛时间顿止。若是临近了看去,两剑剑锋并未相碰,而是全凭粗壮如牛斗的剑气相互倾轧。 四散的巨大气劲震慑着另外三位剑客根本无法上前插手,只在逆流之后奋力稳住身形,而远在五十步之外的陆容,竟也心神俱晃。 吴背扬鞭的手顿在半空,却怎么也抽不下去,最后反而改成挡在自己身前,以求遮挡凛凛剑风。 就一个刹那之后,枯槁剑客终于顶不住如巨浪般的气机,心知在如此下去,自己必然剑毁人亡,只好硬着头皮,猛然收剑回身,自己旋了半圈卸下蓬勃剑气,又被气劲顺带着倒退出数十步,才勉强站定。 如果是高手在侧看到,也必然也会对枯槁剑客实力大为赞叹,要知对剑之中若有一方轻易撤招,那另外一方气机必然会趁虚而入,到时气机临身,再想抵抗难如登天,就算侥幸不死也必是重伤不起。 而枯槁剑客在千钧之际能用自身旋转半圈的方法卸下剑气,不愧是在天山乐池悟剑数十年的剑道老祖宗。 可即便是这样,这位剑道老祖宗此时也受伤颇重,一腔腥甜从胸中涌上,被他奋力压下,持剑的右手臂自肩而下,慢慢变红变深,最后竟由皮肤之下渗出血雾来。 陈梯借此一击,停住冲势,倒翻了一个跟头,不待脚步站稳,单脚一点,炸起满地积雪,又掠向旁边一名剑客。 那剑客被刚才气机震慑,早已气息紊乱,见陈梯袭来,不及多想,先不迎敌,反而快步后退调整,谁知陈梯速度极快,还未等呼吸调顺,已见一抹寒光直奔自己而来。 太快了!实在太快了! 陆容此刻才堪堪从刚才那一招的震慑中缓过神来,凝住心神去看,就见那名剑客与陈梯互对一剑之后,身形大乱,脚步虚浮,被陈梯左拳直击在胸口,顿时翻出去好远,而手中的剑早已把持不住,旋转着飞出老远,摔落在地。 另外两名剑客见同伴受敌之时,便已快步追到陈梯身后,二人似有配合,一人跃起横削陈梯脖颈,一人矮身去攻陈梯下盘,眼见就要得手,却被陈梯借刚才一招,顺势反身过来,一剑自下至上撩过,后发而先至,只闻两声剑鸣,便挡下这两招。 二人一招不成,退后两步,如临大敌,冷汗直流,不再进招。 陆容此刻心中豪情万丈,如见天神,早已忘得自己身处危地。 一剑逼退枯槁老剑客,两招败退一人,翻身挡住另二人联手进招,从头到尾陈梯都气定神闲,游刃有余。这短短的一瞬交手,自距离五十步起招,直至现在马车距离几人战场竟然还有三十步! 原来陈梯竟是这样的实力! 原来这便是剑道巅峰? 陆容几日练剑,心中略有开蒙,刚才见邋遢老头破空一剑,突然发现原来之前在布庄梁掌柜说道剑道极致乃手中无剑心中有剑是大错特错之谈,无怪乎陈梯当时便出言反驳! 今天陆容眼见为实,终于看清,原来此刻的陈梯,根本无谓有或无剑,因为他自身便是一柄剑! 难怪上次邋遢老头持起屠苏时,自己会有那种奇怪的感觉! 难怪陈梯每日优哉游哉,从不见练剑,自身便是剑又何须再练? 陆容嘴里不住喃喃道梯愚入圣……梯愚入圣!他此刻才明白,原来是这般的梯愚入圣,这圣是陈梯,而愚昧之人,便是自己! 二人近一个月的相处,眼前这位邋遢老头除了在土坡之上略显身手之后,平时举手投足毫无宗师风范,甚至让陆容有一种英雄垂老,不过如此的感觉,而此时此刻实力尽显,如天人下凡,陆容真想给自己两个打耳光大骂一句狗眼看人低! 此刻那位让陆容满心激荡的“入圣”陈梯傲然而立,侧首看了看身后追兵距离,冷冷道:“三息后,要么滚,要么败!” 两名剑客互望一眼,却都未退!其中一位剑客声音掩藏不住的颤抖问道:“你到底是谁!” 不愧是练剑之人,心高气傲,剑还在手,又怎能言败? 陈梯并不回答,待三息之后,冷笑一声,淡淡道:“那就败吧!” (本章完) 47.第47章 世子返幽(4) 第47章 世子返幽(4) 潼关下,三百铁骑渐渐加速,肃杀前行。 战阵前黑甲将军秦桐铁甲敷面,只露出一双血红双眼。 秦州乃是大仲朝对北蛮西北战线,自古时起便多勇兵悍将,加之大仲朝半数以上的官家牧场均在秦地,近水楼台先得月,十五万秦州正规军配给五万上等战马,故而秦军铁骑天下闻名,与燕敕军重弩、蜀中大戟士并称为大仲国三大国之重器。 地处中原腹地的潼关非是仲蛮交战前线,本该只有一屯步兵驻守,但大将军纪善在秦军中门生故吏遍地,威望极重,地位极高,临时调配过来三百铁骑简直易如反掌,根本无需通过秦州都护府。 这三百铁骑均为纪善直属部队,常年在仲蛮边界浴血厮杀,早已习惯了血肉横飞刀光剑影,虽亲眼见得关前两里处陈梯一剑破空,气冲云霄,好似市井传言中剑仙一般的人物,可三百骑士依旧士气高昂,丝毫不为动摇,不愧是堂堂秦州百战雄兵。 在大仲朝,武夫以武犯禁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当年大仲朝开国太祖皇帝兵起江左,横扫八荒,历时十七年一统江山,其间灭豪阀世家多不可数,满手血腥。那时便有无数豪门豢养的死士侠客为报家族灭门之仇,或暗杀或硬闯,妄图以武翻得天下归属,后被坐稳帝位的太祖皇帝下死手狠狠拾掇一番,才渐渐没了脾气。自那以后,历代帝王对于江湖之事始终管之甚严,一手拉拢一手打压,以江湖人治江湖,下手极狠,但有犯禁,宁可错杀满门不能放走一个。渐渐的,但凡是有点实力的江湖门派武林大宗,要么就归隐避世,不参纷争,夹着尾巴做人。要么就依附朝廷权贵,以武谋位,求个自保。或有一二散仙人物,大多也是只求得武道精进,不愿争世俗名利,也就随他们去了。 现如今这个偌大的江湖早已死气沉沉,不起波澜,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出现过敢于和国之重器针尖麦芒的江湖人士了。 秦桐摩拳擦掌,心中冷笑。去年仲蛮秋猎,不知为何幽州打的厉害,可秦州这边却毫无动静,怎能不让血气方刚的秦桐深感遗憾。 不远处这位邋遢老头气势宏大,剑招精绝,看似不好对付,但秦桐自信,就算是名列天下十大高手的绝顶人物,在自己是身后三百铁骑的轮番冲击下,也绝无可能生还。 若单论杀人术,何人敢比秦州铁骑? 毕竟再绝顶的剑,也能被塌成满地的碎片! 秦桐作为秦州少壮派将军中最看不惯江湖做派的那一批将领,即便知道前面拦路五人与大将军纪善关系匪浅,心中也不愿早早领兵掩杀过去,白白错过一场狗咬狗的精彩戏码。 只是有些意外的是,深知乐池剑派实力的秦桐没料到四位剑派顶尖高手竟然会败的这么快。 秦桐没料到,陆容没料到,孟达更是没料到! 实际上在场的所有人,除去陈梯,谁都没料到。 孟达早在陈梯一剑袭来之前便已经远远站开,原本胸有成竹的他面对陈梯这破空一剑,惊得到现在也合不拢嘴。 当时自己在土坡山被这位邋遢老头削断一臂,后来孟达扪心自问的确是技不如人!可是自视甚高的性格和剑法卓然于同龄人的傲气,让他在潜意识里不允许承认自己毫无还手之力。 孟公逊详细询问当天之事的时候,孟达遮遮掩掩,只说自己一时大意,被邋遢老头偷袭得手。可孟公逊身位乐池剑派当代宗主是何等的眼界,一眼便看出孟达与断其左臂之人差距甚远,接连遭辱的孟公逊思来想去终于下定决心请出剑派隐居乐池的一位前辈老祖宗,再派出三位当代顶尖高手一同前来潼关下套,势必一雪前耻。 枯剑老祖宗本领或许别人不知,孟公逊和孟达作为乐池剑派掌权之人又怎会不晓,这位年近百岁的前辈老祖宗成名近一甲子,坐忘乐池三十余年,现如今不敢说稳居天下剑者前十,定也是相去不远。 谁曾想到,就是这样一位可以说在整个秦州都无人可出其右的百岁老祖宗,竟然被这邋遢老头一剑逼退数十步! 孟达一想到当时在土坡自己言语不敬战败不走,后怕不已,冷汗直直而下。 这人到底是谁?难道是谢观?还是崔知悌? 非是孟达眼界不行,就算是孟公逊来此,恐怕也认不出陈梯身份。当年二十多年前陈梯在江湖上叱咤风云之时,孟公逊还仅仅是一位初出茅庐的后辈晚学,怎能得见当时便已在剑道之途一骑绝尘的陈梯风采? 眼看陈梯又要进招,断去持剑之手毫无战力的孟达只能期盼枯剑老祖宗和身后潼关数百铁骑快速赶来。 可抬眼望去,枯剑老祖宗还在调理刚才被剑气迫开所受的内伤,身后铁骑也还需一阵才能赶上,孟达心中焦急万分,再也不顾上许多,只好右手拔剑,提起气机赶来战场。 此时此刻他早已没了刚才的胸有成竹,恨极的他,现在只想着如何拖住几人,等身后铁骑赶来,必能将几人塌成肉糜! 孟达满心恐惧,而这份恐惧竟变成滔天之恨! 只是还未等自己赶到,耳中便听到不远处陈梯淡淡说道:“那就败吧!” 败吧! 陈梯说完此话,一口气长出,吐出胸中浊气。之后再一猛吸,仿佛要吸尽天下气机,瞬间横剑掠向剩余两位剑客! 那两位剑客早已凝神戒备,身为剑客的他们胸中自傲不允许他们不战便败,见陈梯掠来,二人十分默契的一同后退,想要陈梯凌厉的气势再而衰三而竭。 此时的二人早已没了求胜之心,只想不至速败。 可陈梯气势丝毫不竭,一瞬之间便闪到二人身前,眼神凌厉,手中一柄破剑,剑刃上还有留有一块残缺豁口,却又被淡淡白光笼罩,横剑削来,如满月。 满地积雪随剑而走,仿佛挂起龙卷冲天。 孟达赶之不及,呆呆矗立,茫然无措。 陆容吴背二人更近一些,满眼看的真切。 老神仙剑招起,而后连绵不绝。 两招断一剑。 五招伤一人。 十招之后,乐池剑派两位当代高手,剑断人伤! (本章完) 48.第48章 世子返幽(5) 第48章 世子返幽(5) 潼关前刀光剑影铁骑铮铮,与潼关相隔一条黄河的北岸却是一片风轻云淡。 波涛汹涌的黄河自上游壶口卸下,出龙门向南而走,行至此处又受秦岭支脉所阻,转而向东,河岸边有一渡口,名曰风陵,相传乃是女娲娘娘陵墓所在,因女娲姓风,故名风陵渡。 风陵渡自古便为黄河口岸上最大的渡口,连接陕豫二地,号称“鸡鸣一处听三省”,自古至今一直以摆船渡河。 只是这寒冬腊月,行人稀少,此时的风陵渡渺无人烟,只听滚滚黄河淘沙之声。 离风陵渡不远的滩涂边上停着一辆马车,两批白马膘肥体壮,四肢健硕,身无杂色,毛密鬃长,而宝马雕车,所拉之车厢也是镶金嵌宝,四面以丝绸装裹,异常华贵,更特别的是驾车的驭手竟是两位女婢,二八年华,削肩柳腰,极为标致可人。 这样的马车马夫,恐怕在豪阀贵胄遍地的首都天京城也不得见。 离车十步远的黄河岸边,有两名男子负手而立,远眺潼关方向,河水涛涛,不掩陈梯一剑破空的华光异彩。 其中一名男子二十多岁年纪,腰中佩带长剑,英气勃勃,一身暗色短衣,在这寒冬时节竟也不惧冷,见陈梯这一剑,顿足感叹道:“梯愚入圣,果然是厉害啊。” 另外一男子比其年纪略大,约摸三十有余,白面无须,眉眼细长,身上批着一件白狐大裘,手里捧着雕金暖炉,富贵逼人,气态雍容,微笑道:“你观此剑,如何?” 那英气男子叹道:“不敢说,不得了,我没想到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人能一剑逼退乐池剑派枯剑老祖宗!” 白裘男子脸上不惊不喜,从容不迫,缓缓笑道:“要有此剑也不难,现如今江湖上能做到的就有七八位之多,曹舍你久在西域,见识太浅,故而我特把你招过来,多让你见见世面,没曾想第一眼便看到这武道巅峰之作,呵,倒是我失策了,但愿别让你备受打击,心灰意冷才好。” 那名叫曹舍的男子根本不像被打击到的样子,摇头笑道:“不会不会,我是大开眼界啊。” 曹舍满眼都冒着兴奋的光,丝毫没有将注意力从河那边转移过来。 白裘男子略笑笑,继续说道:“我也没料到这位老剑神隐居避世二十多年,始终了无音讯,乃至世间竟已寂寂无名,谁知一出世竟还有这般气机,隐隐看来更在当代几位大剑客之上,是江湖太老死气沉沉了?还是先辈太高一骑绝尘?”一边说着一边手中把玩暖炉,天甚寒冷,暖炉渐凉。 曹舍嘿嘿笑着,眼睛不离陈梯身影,一点不像身边白裘男子那般稳重,随口接道:“谁知道你们中原武林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了还被这两个牢牢按在身下。” 白裘男子毫不在意曹舍言语冒犯,顿了一顿,微笑道:“若给你二十年,可比陈梯否?” 这一句话,让原本兴致勃勃的曹舍愣了一下,收回目光,转向白裘男子,脸上玩味之意甚浓,笑着说道:“二十年太长了,陈梯能活到那时吗?” 白裘男子闻言大笑,回头招手唤来一名婢女,将暖炉递了过去,又接过一只新的,温度正好,不至烫手。白裘男子自小身体便羸弱多病,怕寒惧暑,平日里及其注意保养,故而看似三十左右的面容,实际上竟已年过四十。当年在恒山崇吾峰鬼谷先生座下习王霸略,学成出山之后,却未追随自己同门师兄的脚步去到四季温暖如春的江南之地,反而就在寒冷干燥的秦州住下,用尽胸中所学为秦王谋定入主中原,不惜被朝堂众多肱骨大臣斥为“无须贼”,可追溯其根源,所图之事竟只是为了与自己那位习得纵横术的同门师兄一较高下而已。 现如今贵为秦王刘鸿基身后幕僚首席的他半生得意,谋北蛮,窃中原,防幽州,安蜀中,运筹帷幄千里,谁知今日却因一位避世许久邋遢老头和一位身份贵重的弱冠青年,竟亲冒风雪来此地,只不过能见得陈梯入世一剑,也不枉此行了。 只是即便陈梯这一剑强如天神下凡,此时面对数百秦州铁骑,又能有何建树? 白裘男子脸上淡然,心中却冷笑。 对于他来说,那位世子殿下死或不死,关系都不大,无非是早是晚撕破脸皮的区别。 虽说现今天下形势错综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但即便今日之事做绝了,燕敕王陆远又能如何?毕竟幽州燕敕军与秦军之间隔着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堑,那便是相隔千里的路程和背后北蛮王朝的虎视眈眈! 白裘男子身为秦王背后执棋之人,在秦州境内手眼通天,又怎会不知乐池剑派和大将纪善谋划之事?潼关此事他只是看客,并无参与。能让他今日来此地,除去想见识一下盛传已久的陈梯惊人实力之外,白裘男子其实更多的是为了身边这位百年难出的剑道天才少年曹舍。 现如今天下四方势力相互倾轧沉浮,江湖之上也是相互依附泾渭分明。虽说武道高手置于杀伐战场之上作用微乎其微,有一百铁骑死士足以对付,可天下纷争又不仅仅只在沙场,更多的是阴谋阳计,合纵连横,怎能只以兵戈之事定天下? 在大仲朝,秦州兵甲天下无双,只有燕敕军敢说出于其右,可若说武道高手之属,秦王刘鸿基坐拥八百里广袤秦川并西域大地,却被幽州这样一个狭小之地远远的甩在后面。 且不说眼前这位刚刚出世的老神仙陈梯到底是不是心向陆远,就说现有的军中大将姚可期、陆渐等人,无一不是正值壮年,武力非凡。而秦军呢?除了已年尽半百的成名大将苏烈之外,那些在秦州本地耀武扬威作威作福的秦州武学大家宗师门主们,各个不思进取,酒囊饭袋,在秦王大宴之上,几人联手竟都拦不住一个小小的赵敬德! 每想到此,白裘男子都会自嘲谋有所尽,奈何人力不足。秦州毕竟偏远,远不及中原大地武学正统几十代的沉淀传承。 而眼前这位年轻剑道天才,或能改变这一切。 曹舍虽初出茅庐,尚有稚嫩,但天赋根骨百年难遇,若只将他置于西域偏远之地,就算登得再高,又怎见得天下众山一山更比一山高? 眼见潼关铁骑越来越近,不需片刻便要追上,曹舍冷笑道:“陈梯能杀光这数百骑?” “不能。”白裘男子淡淡回道。 “啧,可惜呀”曹舍嘴里感叹,手却按住腰间佩剑。 “没什么可惜的,除了他,还有许多人等着你去战。” “我不是可惜陈梯。”曹舍嘴角挂着残忍的笑,继续说道:“我是可惜那位世子殿下,还未曾吃香喝辣,就要死了。” 白裘男子神色淡然,眼望潼关东边一片黑云压头,不置可否,低声喃喃道:“怎么会轻易就死。” (本章完) 49.第49章 世子返幽(6) 第49章 世子返幽(6) 风陵渡这边俩人相谈甚欢,潼关前却依旧风起云涌,杀气不减。 一剑逼退枯槁剑客,数招重伤乐池剑派三位当代一流高手,做完这一切的陈梯收起剑势,眼望不远处呆立当场的孟达,满面的讥讽之色。 片刻之后,马车行来,吴背大叫:“陈老伯,快上车。” 见陈梯不答不动,吴背只好勒住马,陆容跳下车来,急问道:“怎么了?” 陈梯将手里剑抛给陆容,淡淡道:“还有剑吗?换一把给我。” 陆容接到手中,只见剑身伤痕累累,裂痕遍布,方知刚才凶险,赶紧去查看陈梯脸色,嘴里问道:“陈老头你没事吗?” 陈梯摇头,平淡说道:“那老剑客还有一战之力,身后追兵也越来越近,你们二人拆开马匹,骑马逃,我还能挡上一挡,既然答应了陆远护你安全,我说话算话,决不食言。” 见陆容还要说话,陈梯摆制止,继续说道:“我现在只是一个老猎户,这天下的大事和我没关系,我也管不着,就是看你小子性格不坏,有股倔劲,又不像陆远那般瞻前顾后的,合我的脾气,就是功夫太差,还得磨炼。” “陆远和我虽然不太对付,但做藩王还凑合,起码幽州是他守下的,这就不容易。毕竟相识一场,我可不想让他绝了后。” “虎子你带走,好好给我养着,记着他只吃肉。” 陆容哪里听的下去,眼睛眯起,眉毛顿立,大喝道:“说什么废话,要走一起走!” 话还未说完,用全力向后跳开一大步,牙呲欲裂,大骂道:“别他娘的想打晕我!” 果然陈梯抬手欲削,见陆容躲得快,哈哈大笑:“小子练剑不行,躲的到挺快!” 吴背在车上听得焦急万分,大声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说话,赶紧上车。” 陈梯止住笑,转头看向吴背,一脸鄙夷,嗤笑道:“你看看身后这骑兵,马车跑得过?” 吴背也红了眼,自知也是如此,可当下又能如何。咬了咬牙,跳下马车,一把掏出怀中幽州都护府金令,两步跑到车后,面向奔袭而来的三百骑兵,破开嗓子大吼道:“燕敕王世子在此!谁敢乱来!” 一声断喝,传之甚远,却怎敌不过轰轰马袭声,掩盖不闻。 不过三百铁骑领将秦桐,却已经听到了,很清楚。 果然是不出所料,敷铁面甲的秦桐冷笑不已。 作为入伍起便从纪善身边亲兵做起的他,现在还习惯无事之时越俎代庖的站在纪善背后充当亲卫,自然知道许多本不该他知道的内秘。 纪善也从没有对他刻意隐瞒过什么。 可即便知道了那位年轻人的身份,也丝毫没有动摇他继续向前的绝杀之意。 远远的看到那面金光闪闪的令牌,虽看不清内容,但想来无非就是燕敕王令或都护府令而已。 不凑巧的是,无论是哪一块牌子,在只认虎符不认诏书的秦军面前都毫无震慑力,甚至不如一柄剑来得爽利。 今日别说是世子在这,就是燕敕王本人单枪匹马在此,秦桐也不会止住杀心。 提矛的手青筋毕现,渴饮上位之人鲜血。 身旁一位副将似也听到吴背所喊,有些犹豫,沉声问道:“将军?” 仿佛是被战马颠簸所致,副将声音略有震颤,但还是符合规矩的只入秦桐之耳,不为外人所闻。 秦桐目光阴冷,语调不变,喝到:“休听胡言,继续前行,准备杀敌!” 副将默不作声,将令比天大,这便是秦军最大的一条军法,也是秦军屹立天下战力之巅的基础。不再犹豫,收起疑心,副将大声传达秦桐军令:“秦州儿郎,提矛,准备杀敌!” 令声一遍一遍传至各军,三百铁骑肃杀驰马,士气高昂。 还有四百码不到,眼见马车旁的三人还不当机立断弃车上马而逃,秦桐知道,只要在有十息之内,他们便再也走不了了。 马车后不远处,有八批快马转出路尽头的小山坡,马上骑士一身黑甲,持长刀,直奔马车方向而来。 八名黑衣骑士行至马车旁,翻身下马,并不言语,取下身后背负重弩,分作两队,一队四人持弩指向孟达和枯槁剑客,另外四人则半蹲于陆容几人面前直指三百铁骑,弩上弦,只待发。 再片刻,再来八匹。 秦桐眯起眼睛,心中渐感不安。 再然后,凝神戒备的秦桐,终于感觉到峡州方向隐隐有大地震颤之感,隆隆作响,似雪崩。 秦桐脸上阴晴不定,心中不安越来越重,直起长矛,领身后骑兵缓缓而停。 此时距离马车仅百步左右,已能清晰看到不远处这一队黑甲骑兵均手持重弩,脸上虽未覆甲,却各个凝重如石雕。 那位邋遢老头一脸淡然,背朝铁骑,只去防备枯槁剑客。 应该就是燕敕王世子的那名年轻人神色如常,信手而立朝秦军望来。 手持金牌的书生,回头向土坡方向望去。 一只浑身雪白的猎犬不知何时从车上蹦了下来,朝这边俯身欲扑。 站的稍偏些的乐池剑派少宗主孟达,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右手握着的剑瑟瑟发抖。 秦桐此刻心中已从刚刚的不安变成现在的翻江倒海。 副将刚想说话,被秦桐一声闭嘴,呵斥到一旁。 大仲朝禁弩,江湖上无论是多厚的家底,若被发现私藏军弩,只有一个死字,而秦军和中原边军多用弓少配手弩,整个大仲朝,有能力为普通骑兵配弩的,只有镇守东北的那只与秦军战力不相上下的百战雄兵。 是死士?还是斥候?还是……? 秦桐心中纷乱如麻。 仿佛是回答秦桐的疑问,一队雄壮骑兵从土坡后绕了过来,约有百位,黑甲亮刀,如黑云倾泻,声势如滚雷。当头一面黑金大纛上书一个古篆大字,猎猎作响。秦桐识得,那字念“陆”。 为首大将,一身与众不同的白甲白袍,胯下白马,手中七尺银枪,器宇轩昂,行至那名年轻人身边,单膝跪地叩首,说着些什么。 然后再有两位士兵翻身下马,手捧一件大袍,恭敬的帮年轻人穿上。 大袍乃石青色,远远看去似有雕金九蟒,下摆海水江崖纹,同满地积雪正和,秦桐也认得,当初秦王五十岁寿时,他曾随纪善入王府庆贺,秦王世子便是如此穿着。 识货之人冷汗淋淋,三百铁骑寂静无声。 那年轻人换好大袍,弯腰抬手扶起白甲战将,满面带笑却寒,眼神望向潼关这边。 白甲战将挺矛侍立一旁,口中喊令。远远的也听不太清是什么。 片刻之后,百名威武雄兵一起大喊,如黄河浪决堤奔下,似天雷闪滚滚袭来,声声震耳欲聋。 “玄皂军,恭迎世子回家!” (本章完) 50.第50章 世子返幽(7) 第50章 世子返幽(7) 百战玄皂军,不败铁骑营! 玄皂军一声大喝,激起回声阵阵,丝毫不亚于邋遢老头破空一剑那般气劲十足。 秦桐身后三百骑士所骑无一不是上等的乙级战马,经历多少次盘肠血战,却被这旷野之上的一声齐喝,惊得不少马匹躁动不安,嘶战不止。 自大仲朝开国以来,关于边军战营的战力排名议论就始终不断,彼此视为假想之敌的燕敕局与秦军更是丝毫不让,相互看不起。可无论让哪方势力来评,大仲朝边军战力前五,或者说天下战营战力前五之中定然少不了燕敕军玄皂军之名。 玄皂军之所以名玄皂,皆因此军黑衣黑甲,均为玄铁打造,玄铁量少,大仲朝只有幽东地区产有,坚硬较铁更甚,却十分的轻,一套甲胄仅有八斤,故玄皂军骑士可手持长刀,背负重弩。这只骑军自诞生起,便有一个响亮的前缀名,那便是燕敕王座下亲军,但与天子亲军京卫营不同的是,玄皂军中没有一位骑士是靠家中背景深厚才入选进来的。 燕敕军有两大独立营号的骑军部队扬名天下,虎魁更偏于重骑,善破阵,玄皂介于轻骑重骑之间,更善长途奔袭,往往燕敕军每年军中大校考评,凡有顶尖冒头的甲士,多半会调给虎魁军玄皂军好好磨砺一番,再晋升各处为士官,幽州与北蛮交战这些年来,但凡是有两万人以上的会战,绝少不了这两只骑军的身影,无数次死战恶战血战下来,鲜有败绩,这两只骑军中随便拉出拉一两位普通骑兵,若论军功勇猛,全然不下于其他营级校尉。 玄皂军作为燕敕王亲军,历来主将便为燕敕王本人,而副将则为燕敕王之子。而当朝燕敕王因年岁渐长,不常亲领赴战,又因膝下无子,故多由义子陆渐带领。 这样一只无敌之师,不在幽州拱卫燕京安全,反而来到此地,所为何事,一眼便知。 当先那位白甲白袍将是为何人,又怎还需他自报姓名? 陆容披上四爪九蟒大袍,心中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因为他心中早已有所准备,既然勾陈子密报刻意要他从潼关而回,那必然是陆远或王先生有所安排,刚刚那一战看似险上加险,实则若真是要逃,他完全可以按照陈梯的意思,和吴背单骑逃走。 只是他不到最后不愿如此,他不想在让别人为自己承担,哪怕是相识只有一月左右的陈梯也不行。 自从在长安城得知一纸诏书晋自己为世子之后,他便已暗暗发誓,不在允许自己有任何的失败。 结果吴背递过来的屠苏,陆容先侧身对白甲战将缓缓笑道:“大哥,谢谢你来接我。” 一句大哥,万人听得却有万种深意。 可陆容此句却说得真诚无比。 一袭白甲白袍,如雪般风流倜傥的陆渐不卑不亢,淡淡道:“职责所在,世子殿下无需多礼。” 这位燕敕军新生代将领中名声最鼎之人,向来都是上阵白甲,下阵白袍,一身干净似雪,却是幽州战线前几年最凶名赫赫的陷阵猛将,尤擅长途奔袭,用兵奇诡。永辉十二年曾亲率五千骑兵千里奔袭北蛮草原腹地,一路陷四座军镇,破三万守军,每战必屠尽降卒,从不留活口,逼得北蛮皇帝拓跋力威王帐所在向北退三百多里避其锋芒,迫使那年起二十万重兵欲破宣府的北蛮北院大王仆固大成不得不班师回救,又在途中设下无数口袋陷阱,却依然让陆渐领三千余残兵撤回幽州。 自此一战成名的陆渐,却被燕敕王陆远调回燕京,牢牢的按在身边,虽亲掌玄皂军,却没了临阵决断之权。可即便如此,他在燕敕军军中积累下的威望,也不下于几位服役数十年的百战老将。 陆容尚未出世之前,天下士子间便有议论纷纷,说这是陆远为了让陆渐接替自己王爵,特意留在身边历练照顾,可现在看来,全然不是如此,想来更让那帮无事清谈的文人墨客有了新鲜议资。 陆容略笑道:“那就不跟大哥客气了,这蟒袍害事得很,就脱了吧,等下上阵拖了后腿,岂不是白白坠了玄皂军威名。” 陆渐略一挑眉,嘴角噙笑,问道:“世子殿下可要上马杀敌?” 陆容一脸人畜无害的笑,指了指前方三百秦州铁骑道:“既然他们来送行,岂有不礼尚往来之理?” 身边吴背想说些什么,却也没开口,只是默默接过陆容脱下的蟒袍。 陆渐唤来一名副将,接过他手中马辔交予陆容之手,淡淡道:“世子殿下稍等。”说罢,提起银枪,行到陈梯身前,抱拳施礼,一脸恭敬谦逊:“老前辈受累了,之后请看幽州陆渐。” 陈梯斜着眼抠了抠鼻子,淡淡道:“看罢。” 言刚落地,一杆银枪直取孟达,三招破胸碎骨,再奔枯剑老祖宗! 枪名挽凤尾。 二十玄皂军骑士手持重弩,将三名身受重伤的乐池剑派当代高手剑客射成一堆乱草丛生。 陈梯打了个哈欠,似无聊至极,牵着虎子上马车去了。 百名玄皂军没有一人回头去看两大高手交战,均肃目而立,军纪如铁。 陆容脸色淡淡的,翻身上马,缓缓抽出屠苏剑,大声喝道:“全军备战!” 身后几位玄皂军副将眉头略皱,似不太满意陆容越过陆渐发号施令。吴背察觉到,于马下抱拳言道:“世子殿下亲自上阵,还望多加小心。” 陆容玩味一笑,道:“陆家子弟,从无惧战者,唯有马革裹尸还。” 吴背微笑不语,几名副将思索片刻,回望一眼,也翻身上马。 百名玄皂军见状,肃声上马提刀,动作整齐划一,只闻盔甲碰撞之声。 身后一声闷哼,枯剑老祖宗突然感觉那杆银枪杀意大起,招更凶猛,不似刚刚交手那般闲庭信步,游刃有余。好像使枪之人怒意激发,手中渐渐不支,已被一枪划开腰腹。 秦桐脸上如有寒霜,知道此战不可避免,吩咐手下微调阵型,准备厮杀。 黄河北岸曹舍一脸跃跃欲试,兴奋异常,嘴里唠唠叨叨无非是大开眼界,大长见识之词。而白裘男子却不言不语,兴致缺缺,转身走回马车去了。 陆容勒马徘徊一周,紧了紧手中马辔,再正了正腰间带扣,脸上渐冷,高举手中屠苏,沉声喝到:“众将,随我杀敌!” 一阵滚雷似雪崩,两只骑兵缓缓加速,终于对撞在一起。 后世官史有载,永辉十八年春,秦王与燕敕王演武于潼关,百骑对百骑,秦军小败。 而兵家野史的记载却截然不同:玄皂军一百对秦骑军三百,秦军, 灭。 (本章完) 51.第51章 世子返幽(8) 第51章 世子返幽(8) 一只黑甲骑兵队,于太原府境内整军而行。 马队前有一辆马车,普普通通,与背后百名雄壮骑兵显得格格不入。 两名骑马男子行于马车旁,其中一人高大威武,身材健硕,一身白袍,胯下白马神俊无比,男子双目微闭,随着马匹行走颠簸,身形却十分稳。 另外一名男子略略落后半个马身,一身书生打扮,正低头沉思,眉头略皱。 潼关一战,百名玄皂军对上三百秦州铁骑,双方毫无保留,拼劲全力,最终交马三个回合,秦军再无一人可乘于马上。 秦军主将秦桐重伤坠马,被亲卫拼死抢出,绕潼关奔南而走。玄皂军并未深追,再组织一波冲击,便将只剩副将号令,士气临近崩溃的秦州铁骑,一击破阵。 潼关关前,放眼望去满是秦军伤员死者,战马悲啸,血流冰结,整三百铁骑只有约五十余秦军残兵四下溃逃,而玄皂军上阵一百一十三人,阵亡十九人,重伤五,轻伤不算,可谓完胜。 熟知兵戈之人若将玄皂军战死士兵和重伤士兵人数相较一比,便可知玄皂军上下彪悍不惧死战,重伤之人无一不是最后力尽晕厥。 乐池剑派此次更是血本不在,本来按照这几位武夫的实力,若遇不顺,原可退出战场,普通兵士怎能追上。可谁曾料到几人先遇陈梯一剑伤四人,再遭陆渐一杆挽凤尾气吞山河,枯槁老剑客百岁道行依旧不能匹敌,战至二十余招,便被陆渐一枪炸开半个身子,死不瞑目。 自此以后乐池剑派恐怕再也无法于秦川叱咤,唯有期盼再下一代青年之内能有天赋绝伦之人。 吴背于马上低头不语,心中不停的权衡此事后果导向,一点不似在车厢内呼呼大睡的始作俑者陆容那般气定神闲。 一名探马快马迎来,于马上抱拳道:“将军,前方十里为汾州城。” 陆渐略微点头,不言语,那探马再一抱拳,纵马入列,另外一只骑兵斥候接替出巡。 马车内,陆容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笑眯眯的言道:“大哥,几日赶路,始终只在城外休息,现在已离秦州甚远,不如就在汾州城歇两天再走。” 陆渐一脸淡然,并不睁眼,闻言缓缓道:“遂世子殿下所愿。” 陆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那便安排将士一起入城吧?大家经潼关一战,多少都有些伤在身,也该好好修养一下了。” 陆渐嘴角略微勾起,似有些不屑之态,只是答道:“我军有军纪不得扰民,率兵入城不妥,我会安排几名亲兵随世子殿下入城,我自带士兵去卫所驻扎。” 吴背脸色有些不好,却未开口。 陆容微笑点头,口中言道:“如此也好,就是辛苦大哥了。” 陆渐与马上略一欠身,勒马慢行,等后军跟上布置分配去了。 吴背脸色十分低沉,驾马靠近车窗,低声道:“这样不好。” 陆容脸上笑容不变,淡淡道:“没事。”说罢,放下车帘。 车内烧炭,不似外面寒冷,邋遢老头自潼关之战之后,一直有些没精神,翘着腿歪着,虎子也乖乖的趴在脚边,陆容掖好车窗帘布,弯下腰来,拾起炭夹笼了笼炭火,又抚了抚虎子头顶,才坐直身子,眼眸随炭火跳动。 陈梯抽了抽鼻子,轻蔑道:“怎么,在潼关吓着了,怎么感觉你这几天小心翼翼的。” 陆容眼神不离炭火,语气略有自嘲:“是被吓到了。” 陈梯破天荒的直起身子,盯着陆容看了半天,玩味道:“陆渐这一杆枪,不俗,看得出是师从名家,又在战场上打磨许久,不似一般使枪之人那般局限于套路之中。这枪本就是长兵器之王,有拨、刺、提、挥、拉、抖、甩等几种枪法,最讲究的便是招如密雨,而陆渐这一套枪法多为刺、拨,不见哨,唯有枪枪刚猛,我看的出枯槁剑客逼不出他全部水平,但就他对于枪的这份理解,能成大器。” 陆容一脸悻悻,道:“还用你说。” 陈梯依旧不住的撒盐,嘿嘿笑道:“能独领玄皂军,想必用兵治军也都不差,潼关那战,要是他来当头冲锋,估计秦军那骑将挡不住第一次交马,也就不用死十几个了。” 陆容故作哀怨,盯住陈老头,咬牙道:“老家伙,要是此刻坐在这的是他而不是我,是不是你这一身压箱底的都得传给他?” 陈梯哈哈大笑:“不用非得此刻,只要他来求,我便传。” 陆容也忍不住笑了:“你是怕这一身本领随你一起进了棺材吧,多可惜?要不我介绍个徒弟给你把,保管天赋极高,根骨极佳。”陆容不知怎么突然想起范姜来,那位持剑却自言不会剑的美貌姑娘,不知游历到何方去了,今生是否还有相见? 陈梯又歪下了,懒懒的道:“你小子还能看出天赋根骨?” 陆容一脸不屑:“怎么不能,我敢说她现在的水平就和陆……我大哥伯仲之间。” 这到不是陆容自己瞎吹,燕敕军内两位高手姚可期和陆渐齐名,既然当初在阳原范姜能接姚可期一刀而不落下风,与陆渐自然相差不远。 陈梯眼睛慢慢闭上,缓缓道:“且不说你小子吹不吹牛,就说剑术到陆渐这个阶段,重要的已不是天赋和根骨了,而是秉性和悟性。当年我还在江湖上行走之时,在苏北那边便遇到过一个人,天赋根骨均不拔尖,泯于众生,唯有秉性纯良,不骄不躁,悟性也极好,我就说这人以后若是练剑不辍,三十年后可期,果然不到三十年,在我归隐之时便已声名鹊起,只可惜后来问剑南海登高阁,起了急功近利之心,剑心不纯,没能更上一层楼。” 陆容好奇问道:“这人叫啥?现在还在吗?” 陈梯翘起二郎腿,淡淡道:“只记得姓谢。” 陆容来秦路上闲来无事,早已和吴背请教了不少武林上的事情,闻言脱口而出:“苏北?谢家?可是江南谢天下的谢观?” 陈梯摇头,伸手去挠了挠脚心,还在鼻子上闻了闻,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绝代高手的风姿,嘴里却缓缓说道:“是谢观他爹。” (本章完) 52.第52章 民怨 第52章 民怨 “谢观他爹?”陆容闻言一愣,喃喃自语。 谢观他爹是谁陆容并不知道,可谢观此人却在江湖上声名赫赫。 江南谢天下,世代武术世家,与德叔旧族赵家并称“南谢北赵”,与在秦州一地方才可勉强登顶的乐池剑派孟家不同,谢家是真正的天下武学大宗,每隔两到三代必出一位技绝天下之人,而当代顶尖之人正是谢观,谢观此人前半生并无太大跌宕可言,幼时学剑便晚,资质中下,又更好读书写字,谢家长辈均不甚看好,对其多不上心,年至而立之年才堪堪闯出些许名号,远不如同代谢家青年才俊那般声名璀璨。谁知三十岁之后,谢观厚积薄发,扶摇直上,在同辈人武道频遇瓶颈止步不前之时,他却一气呵成,直登武道之巅,与崔知悌同为当代剑道开言之人,号灵犀剑。 原本江南谢天下有望在谢观带领下更上一层楼,独坐武道世家魁首,可谁知登顶之后的谢观却辞谢家家主不做,只愿仗剑行走江湖,不多问家族兴衰,看来也与他年少之时的遭遇不无关系。 听陈梯一番话,陆容才发觉,原来谢观练剑之途,竟也和他父亲相似,不愧是同出一脉。 陆容暗暗咂舌,这谢观今年不过四十多岁,那其父也就六十左右,与眼前这位邋遢老头不过是年纪相仿,相差不多,可听陈梯之言,当时的他便可指点江山,境界远超谢观之父,可见陈梯是怎样的天赋绝古? 一边想着一边持起屠苏,拿在在手中不断虚挥,陆容心中感慨万千,一个原本陌生的江湖,不知为何在他心中渐渐变得生动起来。可归根结底,他也才见过几位高手而已,这种感觉非常玄妙,仿佛自从自己获悉真正的身份之后,原本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东西便一股脑的都冲到脑海里。 眼看面前这位本该叱咤江湖,于山巅俯视芸芸众生之人,却急流勇退,自堕泥潭,生活的像一名普通老头一般贫苦。如此的反差,让陆容心中升起无限的好奇来。 “陈老伯,那你到底是为何会归隐江湖了?” 陈梯眼睛早已闭上,翘着的二郎腿随着车子颠簸上下晃动,微微鼾声传来,似已睡去。 “是高处不胜寒了?” “还是为情所困?” “被人逼迫?” “走火入魔?” 陈梯终于受不了陆容的鼓噪,猛一抬脚,一只鞋便直奔陆容脸上过来。 陆容手忙脚乱勉强避过,差点踢翻了马车里的炭盆,虎子抬起头来,支着耳朵看了半天,又趴下了。 陆容拾起鞋,放在地上,嘿嘿笑道:“老头子给我讲讲嘛。” 陈梯半睁着眼,狠狠道:“老子倦了!再叨叨,老子把你打成走火入魔!” 陆容满脸悻悻,放下手中屠苏,啧啧做叹。这老头说得出做得到,哪管自己是不是世子,帝力于我何有哉。 一骑快马从后追来,缓缓慢行在车边,有男子粗犷的声音传来:“世子殿下,在下袁拱,奉命同世子殿下一同进城。” 陆容闻言,收拾表情掀开车帘,看了看袁拱一番,这人五大三粗,满脸横肉,鼻梁上一道刀疤更显彪悍。前几日在潼关便是这人始终护卫在陆容身前,手中一柄长刀斩敌杀马,临阵无一合之敌,是燕敕军中年轻一辈将领中凶名最甚的虎将,也是陆渐心腹之人,陆容微微点头,淡淡笑道:“有劳袁校尉了。” 汾州城,位于翼州中部,古为汾州府,大仲朝开国时并入太原府,现为太原府内第三大城市。 掌灯时刻,袁拱带领十八骑护卫陆容所乘马车徐徐入城。 此地远离前方战线,一片歌舞升平,元宵已过,汾州城却依旧到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四下行人如织,大多衣着华贵,从容不迫。 十八黑甲骑气势威猛,进城之时虽已卸去甲胄收起重弩,只佩腰中军刀,可在这街道之上依旧惹得众行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陆容撑开窗帘,四下张望,总感觉此地与幽州有些许不同,琢磨了半天,才发觉原来城里行人虽多,但女子却少。不觉心中好笑,也不知是因为此地临近中原,家风甚严,女子极少抛头露面,还是因为幽州久战之地,男子多已入伍杀敌? 一行人在城中缓行寻找客栈休息,走不多久,隐约听到不远处有众人喧嚣之声。陆容好奇,于是吩咐车夫停下,自己跳下马车。 吴背袁拱几人见陆容下车,也都翻身下马,几人步行不久,拐过街角,才见原来是众多百姓聚集一处,多为老人女子和孩子,正围住汾州城县衙门口,似乎在请愿,而县衙门口也有十几位官差手持棍棒对峙。不时有百姓妄图冲门,被官差拦住,一阵棍棒乱打,哭天喊地。 陆容心中奇怪,抬手制止袁拱等人跟来,自己走了过去,拉住人群外一个看热闹的汉子,问道:“这位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吴背也跟了过来,面色有些凝重。 那汉子打量了一番,见二人身穿便服,也没什么特别,便道:“能为啥,为了抚恤呗。” 吴背也很意外,问道:“抚恤?发不下来?” 那汉子道:“可不是,年前太原那边和蛮子交战,死伤不少,这抚恤却发不下来,能不闹吗?” 陆容心里不爽,脸色也有点不好看,问道:“为什么发不下来?” 旁边另外一个男子听闻插嘴道:“谁知道了,好几年都是这样了。” 正说着,府衙内走出一位官员,负手站在门口,大声叫道:“都别闹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朝廷没银子下来,你们在这闹有什么用。赶紧都散了!” 人群中一老人哭着喊道:“大人啊,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为国效命五年了,现在死了,你要我怎么过啊?”说罢大哭。 其他众人也瞬间乱了起来,哭声大起。 那官员皱了皱眉,又大声道:“哭也没有用,这次出征是燕敕王那边下的命令,朝廷管不到,要钱别找我们,去找燕敕王去啊!” 不知是谁又喊道:“我们哪认识什么燕敕王啊,你们是官,你们要为我们做主啊。” “之前说没钱,让我们等,这都过完年了,还没发钱,可让我们怎么办啊。” “我今年六十了!丈夫儿子都死了,我也没个盼头了!” “年年打仗,年年征兵,什么时候能有个好日子过啊!” “让知州大人出来见我们!青天大老爷啊给我条活路吧!” 一片哀嚎痛哭,民怨激愤,陆容越听越恨,眼睛渐渐眯了起来。 (本章完) 53.第53章 借刀杀人 第53章 借刀杀人 正月时节,本该是家家和睦团聚喜庆之时,可汾州县衙前却又哭喊一片,悲声冲天,陆容心里不快,冷冷道:“这也能算到燕敕军身上。” 吴背沉声道:“燕敕王总领幽州军务,虽然经常会让太原府配合出兵,但这抚恤定是朝廷来发。依我看,若不是朝廷还没下发,那就是被官员克扣了。” 陆容闻言心中更怒,脸色阴沉。大仲朝有强敌在侧觊觎中原江山,故有法善待军士遗孤,战死军士按品级不同抚恤金额不等,多为银钱粮米,随阵亡名册一同发放,若有延迟也必在年末结清。 而燕敕军对于兵士粮饷抚恤更是看重,从无拖欠,当年陆远便曾因一桩区区八十两的军饷贪墨事件,将犯事主簿并一同谋划之人当场枭首示众,丝毫不顾及情面,所属卫所上至正三品指挥使,下至从六品营级镇抚一并官降半级,罚俸一年,以偿不查之罪,可见对于此类事件,燕敕王手段凌厉,以示绝不姑息。 事后更是在听政日之上,面对一众幽州军政大佬直言不讳道:“你们不惧身死,为国守门,私下里以权谋私弄点钱给子孙后代享福,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意买卖、人情世故、甚至卖官鬻爵,都无所谓,只要你有本事就随你们弄,但主意绝不能打到燕敕军里,这帮孩子和你们一样出生入死,也和你们一样家有老小,这几两银子就是他们的命,这是我的底线。” 此话一出,天下哗然,位低者赞其耿直不阿,位高者斥其胡言乱语,不过也是因此一事,燕敕军再无粮饷抚恤贪墨之事,无论品级高低,粮饷抚恤均按时发放,绝无拖欠,当兵者无后顾之忧,持家者无粮米之苦。故而幽州虽是久战之地,民生辛苦,家家户无长男,却少有军户消籍迁户。一到征兵时节,万民响应,沙场之上,不惧死战。方才有偏远幽州十万边军在失去大同府天险屏障之后依然能力据北蛮八十年寸土未丢之丰功伟绩。 可与幽州比邻而居的翼州太原府,同为边关前线却有天壤之别,竟有克扣抚恤之事发生,陆容之前当过兵,曾亲眼见到袍泽战死沙场,埋骨他乡,见此情景怎能不大动肝火。 眼见县衙门前群情激奋,更不时有人被门口守卫衙役打伤,陆容再也忍不住胸中闷气,大喝道:“将士为国效命,怎能让家中老幼生无所依!汾州知州何在?让他出来!” 众人闻言一起高声附和,大叫道:“让他出来!让他出来!”不少人都起身冲向衙门,十几名官差勉力支撑,场面乱成一片,越来越支撑不住。 那官员大怒,一边奋力推搡涌上来的百姓,一边大喊:“知州大人日理万机,怎会出来见你们!速速退下,再有乱者,就抓进打牢,严惩不贷!” 百姓们哪里肯听,挤压许久的丧亲之痛和遭遇不平的委屈愤怒全都爆发出来,怒喝,斥责,呼喊,哭泣到处乱成一片,周围百姓也是越聚越多。 眼看场面逐渐失控,袁拱靠了过来,轻声道:“殿下,可要末将带人冲进去?” 吴背摇摇头,道:“这里百姓太多,难免有误伤,等管事的人出来再说。” 袁拱答应一声,退到一边,率众人围住陆容吴背,以防不测。 那官员见民怨沸腾,官差们渐渐有些支持不住了,伸手唤来一名差役,耳语几句,那差役赶紧进了衙门,官员一边大声训斥百姓,一边缓缓率门口众衙役向后退去。 天已黑透,县衙门口两侧挂着的大灯笼随风摇摆,对面是几间商铺,这个时候早已关门打烊。 也不知闹了多久,陆容隐隐觉得不太对劲,门口那十几个差役护着那官员慢慢退到县衙门内,几人合力,竟把县衙大门关上了,任凭百姓在外敲打哭喊。 一阵寒风吹过,半缺明月也隐入云中,陆容没来由的想起一句月黑风高杀人夜来。 果然,不知哪里飞来一物,径直将县衙门口那两只大灯笼的其中一只打掉,火四溅,转瞬便被人群踩灭。陆容心里警觉,目光望向街道尽头。隐隐看见有一大群人,均身着黑衣,手持火把棍棒,缓缓像这边走来。 又是一物飞来,将另外一只灯笼打灭,整条街道上顿时漆黑一片。百姓们也是齐齐一愣,片刻又是哭天喊地。 陆容心知事情不对,拉过吴背,按住腰间屠苏,凝神戒备。 只见那伙黑衣人渐渐脚步加快,越来越近,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蛮子来啦!快跑啊!”仿佛是命令一般话音刚落,那伙人便飞奔起来,冲到人群当中,不分老幼,举棒便打。 百姓们顿时哀嚎四起,呼爹喊娘,凄惨的叫声传遍整个街道。 陆容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了,结合刚才门口官员的表现,定是县衙勾结这群黑衣人,使用暴力驱赶百姓。心中怒火更盛,沉声道:“袁拱!” 袁拱早已拔刀在手,闻言冷笑道:“殿下,要死的要活的?” “随你!” 袁拱早已忍不住了,冷笑着先吩咐七名护卫留守陆容二人身边,两名军士牵住马匹护卫马车,自己带剩下八名兵士拔刀在手,一声不吭,冲开人群,迎了上去。 此时场上已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喊声哭声,夹杂着棍棒敲击肉身的闷响,借着微弱的火把光亮,有不少年轻一些的百姓自发抵抗,却怎耐得住黑衣人手持棍棒,凶神恶煞,一瞬间便被冲散,遍地都是伤者。 身后马车传来虎子吠声,陈梯也掀开车帘,朝这边看来。 陆容几人本就站在一边,不曾在事发之地正中,只是偶尔有几个不长眼的黑衣人举棒闯了过来,被身旁几名军中猛卒一刀就捅了个透心凉。 袁拱那边也不太顺利,场面太过混乱,他们又与黑衣人一样同穿黑衣,街上百姓太多都乱成一团,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不少奋力抵抗的百姓把袁拱几人也当做歹徒,袁拱几人也不能还手,根本施展不开,气的袁拱大声叫骂。 陆容脸色阴沉,寻望战场,见来袭的黑衣人中有一位彪形大汉,手持一柄战刀,正趾高气扬的指挥众人打杀,料此人应该是黑衣人头目,杀心顿起,怒喝一声“杀!”拔出屠苏,直直走了过去。 七名留守护卫当前开路,列成一个锥字阵,将陆容吴背二人护在中间,直奔彪形大汉突杀而去,眼前全都是黑衣人,手里再也没有顾忌,一路砍杀碾过,留下满地死伤。 那彪形大汉也发现了陆容一伙人,略赶意外,抬手制止黑人追杀,指着几人大喝道:“兄弟们,把这几个给我围起来!” 顿时有二十多个人把陆容几人围作一团,不时有不开眼的狞笑着上来意图偷袭,均被护卫挡下,对面人数太多,即便七名护卫均是身经百战悍不畏死之士,此刻估计陆容吴背二人安全,也不得不满下脚步,僵持在一起。 这边僵持住,袁拱那边却打开了局面,一但没了百姓在旁掣肘,于整个燕敕军中都凶名赫赫的袁拱早已杀红了眼,八名兵士堵住了近三十名黑衣人前进的脚步,出手必死的彪悍作风,将剩余的十几个黑衣人那点靠欺软怕硬和人数众多才支撑起来的勇猛精神彻底击碎。 若论气势,普通刁民怎能和百战雄兵相比。 眼见不少黑衣人哭爹喊娘逃回自己身边,大汉眼中阴晴不定,沉声道:“你们是谁?” (本章完) 54.第54章 我是你爹 第54章 我是你爹 陆容回头看了看袁拱那边战况,见那边已稳住局面,正快步赶来,转过头来,冷笑着道:“我是你爹!” 陆容从小便和梨子在安新县和人打架,少不得斗嘴争执,此刻哪里还想的起自己的身份,随口就来一句粗话,吴背在一旁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大汉闻言一愣,怒气更盛,咬牙道:“小崽子,牙尖嘴利,许久没人敢对爷爷我这么说话了。”说罢呼喝一声,收拢众人,撤开包围圈,以防被袁拱那边趁乱突袭。 陆容自己也反应过来,倒也无所谓了,自己身边都是军人,本就不似饱学之士那般温文尔雅,偶尔粗鄙两句更能打成一片,冷笑道:“恐怕以后你再也听不到了。” 大汉怒目而视,脸上狰狞乍现,一声喝道:“弄死他们!为兄弟报仇!” 一众黑衣人本来气势有些低迷,却见大汉丝毫不惧,也都提起气势,不少人更是扔掉棍棒,拔出短刀来,试探着上前。 袁拱几人已赶到跟前,人人均带轻伤,却无人不可再战,袁拱阴沉着脸,把手中拿着的一只断臂,仍在两伙人面前,那只手臂还握着一截木棍,外露的筋骨一抽一抽的,吓的几个黑衣人退后了好几步。 袁拱一口唾沫喷出,冷冷问道:“怎么办?” 陆容紧了紧鼻子,抬手用屠苏指住彪形大汉,一字一顿道:“那人留着,其余,杀!” 阴云过,月色洒下,十六位玄皂军百战猛卒面色阴沉如铁,袁拱当头而立,满面狞笑。 彪形大汉不自觉的打了一个冷战,再想想自己身边还有四十多人,提起胆气,大喝道:“兄弟们,上!” 一边是沉默厮杀,一边是喊声壮胆,人数不等的双方瞬间撞到一起。 陆容心中恨到极点,已不顾吴背拉拽,持剑便随众人一同杀过去。 袁拱当先入阵,一记横扫便清空眼前半米,紧接着身后的三名士兵便涌了上来,四人齐头并进,直接便重进黑衣人人群。 之后便是第三排的五名士兵和稍后几步的陆容。 最后是第四排七名士兵。 标准的锥字战阵。 吴背一介书生,自知不该上前作为累赘,转身向马车跑去。陈梯还是懒懒的坐在车上,一边按着蠢蠢欲动的虎子,一边笑眯眯的看着热闹。 陆容等人冲进黑衣人群,方一交手,才知黑衣人中也有不少身怀武艺之人,这几人衣着略有不同,看似地位颇高,而且明显是江湖路数,闪转腾挪,虚实结合,一击不中便后退,与这边玄皂军的十六位猛卒的一往无前大不相同。其中彪形大汉明显是几人武艺最高者,手里一柄镶环刀血锈斑斑,见袁拱一马当先所向披靡,大喝着推搡开身边几人,便迎了上来。 大汉此时心中愤怒惊惧皆有,之前袁拱八人在那边大杀四方,他没注意,多在关注陆容这边几人动静,可现在双方刚一交锋,自己还未来得及上场,便有不下二十多个兄弟重伤倒地,更有三人是他手下身怀武功的首领人物,现在眼前区区十几个人便将自己这边四十多人呈碾杀之势,眼看这些平日里只知欺软怕硬的刁民就要溃退,自己怎还能作壁上观? 本想今日这事自己是轻车熟路惯了,对付百十多个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而已,带这些人足够,谁知竟遇上这样杀神般的一伙人? 大汉一腔怒火化作劲力,口中大喝,双手持刀,跃起直劈袁拱。 袁拱早已注意到这人蠢蠢欲动,冷哼一声,用臂挡住刀背,横刀来迎,一声巨响,双刀交汇,才知这人力气十足,刀中带有气劲,自己咬住牙关,硬抗一刀,手上使劲将大汉架开,张手一看,虎口竟已微微流血。 袁拱虎将,此番见自己的血流出,更显彪悍,抬手放置嘴边,用舌舔去虎口流血,冷笑道:“够劲,再来?” 另外几位玄皂军猛卒见身为锥字战阵尖头的袁拱停步,也不再贸然上前,依旧维持着阵型,可见战术素养极高。黑衣人也随着大汉退开一步,双方依旧对峙着。 陆容走到阵前,满脸的不高兴,伸手拍了拍身边一名战士胸口——刚才这战士被一名黑衣高手一脚揣在前胸,问了一句:“没事?” 那战士嘿嘿一笑,咳了一声道:“没事。” “你呢?还行?”陆容又拿手肘怼了怼袁拱。 “比杀蛮子没劲多了。”袁拱用袍衣摆擦了擦被血糊住的刀柄。 陆容冷笑,冲彪形大汉扬了扬脑袋:“我们都行,你们呢?还行不?”他刚才被众人护在镇中,一个人也没碰到,满心的不痛快。 大汉面色阴晴不定,并不答话,刚才一瞬间的交错、分开,对方十六个人一个没倒,反倒是自己这边不少人此刻就在对方脚下满地打滚,看眼对方从容淡定,还有闲情逸致冲脚边还在翻滚哀嚎的伤者脑袋一脚踹过去,自己身后不少意志溃散的孬种都忍不住踱步后退,只想逃跑。 县衙大门悄悄的开了一条缝隙,一双眼睛偷偷的看着门口满地伤亡,竟又牢牢关上。 陆容见大汉不答话,冷哼道:“来,继续吧。” 袁拱不等话音落地,一个前冲就奔大汉而去,却被陆容一把拽住:“这个给我。” “殿下?”袁拱侧头看了看陆容。 “没事。”陆容眼睛不离大汉,缓缓走上前去,淡淡道。 袁拱一愣,也不再阻拦,脸上挂着笑意,心想这位世子大人不愧是陆家将门虎子,有点意思。 今天这场仗与对北蛮的战场厮杀大不相同,更像是两伙流氓打架,袁拱开始时还觉得堂堂玄皂军这般杀人有些难堪,现在反而越来越觉新鲜有趣。 “打到一半还带停下骂人的。”袁拱心中好笑。 那边彪形大汉耳听的袁拱称陆容为“殿下”,心中如遭雷击,头皮发麻,这两个字岂是一般人家公子可以称呼的?这年轻男子到底是谁?自己上面的护身符还能不能护住自己? 见对方又缓缓上前,那男子更是手持单剑直奔自己而来,此刻大汉心中乱如乱麻,大声喝道:“你到底是谁?” 一道寒芒,映着月光直奔自己而来,持剑男子眼睛眯紧,浓眉直立,沉声道:“我是你爹!” (本章完) 55.第55章 乔家有女 第55章 乔家有女 汾州城城中心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有两家汾州城招牌门店,街北一家楼高四层,三进大院,一块雕金牌匾上书“凰栖馆”,每每到掌灯时分便热闹非常,车马不绝,既有年轻英俊的少公子,也有大腹便便的贵老爷,门内红粉绿绢,短襟长裙,慢歌艳舞,燕瘦环肥。最是汾州第一销金窟,太原府有名的烟之地。 而街南对家则是一间酒楼名曰“凤仪楼”,看名字便知与凰栖馆同属一家,也是汾州城最好的酒楼,前楼三层为堂食,与对面青楼隔街对望,不少道貌岸然或囊中羞涩之人都喜欢在这寻的一个靠窗的座位,约几位相好密友,点一桌清酒小菜,时不时朝对面张望一番,已做消遣娱乐。 即便是这样,在这酒楼靠窗之位吃喝一顿,虽不及凰栖馆那般消费巨大,却也不是寻常人家费得起的。 而此时的凤仪楼,虽然依旧人声鼎沸,座无虚席,可顶层却早已被整层包下,不许外人上楼,偌大的空间只摆了一桌酒席,一众人正把酒言欢,其乐融融,足可见在座之人身份尊重,贵不可言。 不过稍有奇怪的是,酒席之上面南主座上坐的却是一位女子。准确来说,是一位容貌极美的年轻女子,一身大红毡袍,二十多岁年纪,脸白胜雪,黛眉凤眼,英气十足。身后不远处有一名散发男子垂手侍立一旁,腰中带刀,呼吸沉稳,看似一身武艺十分了得。 这女子虽是年轻,但气态雍容,说话不急不缓,此时正举杯道:“今日略备薄酒请胡大人来此相聚,小女子多谢大人赏光了。在座的这几位都是我乔家分驻全国各地的分号掌柜,届时无论胡大人高迁至何地,只要有需求,尽管开言,乔家绝无推辞。” 那被称之为胡大人之人一身华服,却坐在女子下首位置,四十多岁,面宽体胖,闻言也举杯笑道:“少小姐太客气了,胡某承蒙乔家老太爷和乔家少小姐这些年照拂,早已感激不尽,日后无论官居何处,定不忘此时之恩,必将竭力报答。”说罢一饮而尽。 在座众人也纷纷举杯附饮,一片欢声笑语。 那女子淡淡一笑,浅饮一口,将酒杯缓缓放置桌上,又用手帕略微拭唇,又言道:“去年那笔生意,多亏了胡大人暗中帮忙梳理,所得之利竟比预想中的还要高出几分,故而除去大人应得的那份之外,乔家另奉白银三千两,晚些时候随大人一同送至府上,略表感激之意,同时也恭贺胡大人高升之喜。” 胡大人早已笑容满面,连连点头,嘴里还推辞道:“这怎么使得,这次胡某出资不多,哪能分得这么多银两。不敢不敢,少小姐心意在下心领了,还请收回吧。” 桌上另外一位老人笑道:“我的胡大人,你就莫要推辞了,以后要仰仗你的地方还多了,这钱你要不授,以后我们老太爷和少小姐还怎么跟胡大人开口啊?” “是啊,是啊”众人一同附和。 另外一名面黑男子也接口笑道:“胡大人,你马上就要高升襄阳府参政同知了,在下便是乔家商号在襄阳的管事掌柜,以后可还得多多仰仗大人照拂呢。来这杯酒,我敬你。” 胡大人半推半就,饮下这杯酒,嘴里还问难道:“那些都好说,可是这钱我怎么能收,无功不受禄啊。” 奈何架不住众人奉承劝阻,好似犹豫不决,十分勉强一般,最后终于开口言道:“既如此,那胡某就受之有愧了。只是少小姐,以后咱们乔家还有什么好生意能入伙的,可别忘了胡某啊。” 女子微笑道:“自然不会。” 这时楼里楼外传来一阵连绵不绝的起哄之声,众人朝窗外望去,原来是对面青楼两位魁之一的红倌紫娟姑娘正凭窗弹奏一曲,引得这边酒楼之内一众食客大声叫好,伸头张望,更有甚者以曲作歌,闭眼摇头,敲箸打碗,好似胸有万千才学,风流倜傥。也不知是自己所做还是找人代笔,只求一展风姿,博得美人青睐,入幕之宾。 顶楼的众人虽自持身份,也都是四下互望,会心微笑,偶尔轻声议论一番,只因乔家少小姐在座,也并不敢十分放肆。 谁知女子却先开口道:“这位紫娟姑娘到弹得一手好琴,胡大人以为如何?” 胡大人正沉浸其中,闻言尴尬一笑,喏喏道:“尚可尚可。” 女子脸上看不出有丝毫异色,只是淡淡的笑道:“久闻胡大人对于音律方面研究颇深,紫娟姑娘也颇仰慕胡大人才学,故而小女子擅作主张,付足了紫娟姑娘今日的缠头,一会便会有车将姑娘送至酒楼后院客房内,胡大人等下若有闲情逸致之后,不妨前去指导一番。” 胡大人脸上遮掩不住的笑容,啧啧叹道:“不妥啊不妥啊,朝廷官员严禁……额,这怎么能行呢。” 女子淡淡笑道:“凰栖馆、凤仪楼均是我乔家产业,大人自可放心,况且这几日为备各地掌柜来汾州盘账,乔家早已包下整个凤仪楼客房,不会有外人进出。” 胡大人还是推辞不已,可心中那点欲拒还迎早已表露无遗。 女子抚了抚毡袍,继续道:“胡大人不几日之后便要赴襄阳上任,若今日大人不愿赐教,恐怕紫鹃姑娘今后再也寻不得这样的机会了,着实可惜。” 胡大人本是一番正气凛然,奈何早已被汾州魁之美名软了心神,最后如壮士断腕一般,重重点头道:“罢了,那胡某就勉为其难吧。”话说一半,自己都笑了起来。 众人一并大笑,举杯畅饮,一片阿谀奉承。 女子并未一同饮酒,反而拿起手帕握在手中,站起身来,盈盈轻拜,脸上笑容不变,轻声道:“大人且坐,乔唯失陪一下。”说罢便走向楼梯,身后那散发男子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行至楼梯,听楼上觥筹交错,笑声不断,乔唯脸上笑容逐渐变冷,最后竟用手帕捂住鼻口,仿佛臭不可闻。 (本章完) 56.第56章 对敌 第56章 对敌 凤仪楼上其乐融融,汾州县衙杀气腾腾。 陆容一剑直奔彪形大汉,袁拱众人护卫左右随其掩杀,双方继续撞到了一起。 彪形大汉被陆容两次辱骂,心中也怒火熊熊,虽顾忌陆容身份,但此时刀剑即身,唯有奋力一搏,至于之后如何,大不了舍了汾州城辛苦攒下的基业,换个地方从头再来。于是运起手中镶环刀,荡开陆容直刺一剑,就势横刀便削。 陆容早有准备,猛一顿足停住身形,避过这刀,趁着刀势尚在,不及回防,继续运起手中屠苏直刺大汉咽下两寸。 陆容在军中学过用刀,虽只是最基础简单的劈砍招架,但也知道刀者,虽势大力沉,进招却慢。尤其是彪形大汉手中这类镶环刀,于刀背上铸孔,镶嵌铁环,每当挥舞刀身,铁环根据惯性顺刀而走,更能加重劈砍力度,早些年曾有秦州趟刀门用刀高手镶十二环于刀上,冠绝古今,每每劈砍有千斤之力,气劲薄弱者若用武器来挡,无一不是剑毁刀断之惨状。但也是因此刀势越重,收招越慢,若无非凡腕力,破绽更大,故而江湖上也有刀法大家摒镶环刀不用,只以普通长刀对敌,不求刀刀压顶之势,只求招招连绵不绝。 这大汉手中刀上有八孔,足见力大,陆容看准刀势已老,挺剑直刺大汉。设身处地的想,若是自己为大汉,只有收刀退后,避过此剑,可若是如此,那就先机尽失,再无用刀者气势如虹。 可陆容想的挺好,敌手却不遂其愿,眼见这剑刺来,大汉丝毫不退,大喝一声,刀柄交予左手接住,同时用腾开的右手自下至上直直的撩向剑身,想要以手做刀挡住荡开这剑。陆容察觉,转过手腕将剑刃向下,欲削断大汉之手,可大汉反应更快,稍微抖腕就用手部关节敲上剑身。 短短一招之间二人于细微之间交锋几次,陆容手中丝毫不松,只觉虎口一疼,剑身随力偏出些许,却仍奔大汉而去。 之前陆容在长安城十数日的持剑不动此刻初见成效,那大汉虽仅用手背敲击剑身,但冲劲也不小,怎料陆容手中之剑把持的极稳,片刻之间只好猛力俯身,这一剑堪堪从肩膀处刺空而过。 陆容一剑不曾得手,就势向下削去,欲顺着肩膀斜下破开剑伤,却被大汉侧身避过,同时左手持刀反削陆容持剑之手,陆容急忙抽剑,却也来不及,终于一声脆饷,大汉手中八环凶刀磕中陆容手中屠苏。 双方兵器相交,皆是满手酥麻,大汉心中惊异,本想这一刀最不济也可将面前之人荡开门户,甚至击飞手中之剑也不无可能,可谁知这位看似瘦弱的年轻人竟能牢牢抵住这一击,不见退后半步,难道他的气劲会在自己之上? 其实他着实是想高了陆容,一击之后,陆容十分难过,手中屠苏颤鸣不已,震的他手臂松软,甚至耳朵都有些轻微鸣叫,只是凭着一股倔劲,死死撑住,之前在长安城土坡之上陆容被孟达一剑荡开门户,险些身死,记忆犹新,这次怎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双方一个错神只在片刻之间,陆容深知不能让大汉刀势再起,硬着头皮继续进招,大汉也是身经百战之人,同样运起刀来,不停抢攻,双方来来回回交手数招,每每大汉寻求武器相交之时,总被陆容抽身避过,因此气势此消彼长,渐渐处于下风。 战场之上其它厮杀逐渐明朗,十六位玄皂军猛卒一往无前,悍不畏死,黑衣人中多是汾州城欺软怕硬的地痞流氓,怎挡得住,不多时便伤的伤死的死,更多的且战且退,只留四名身怀武艺之人勉强支撑。 袁拱虽嗜血好战,但更担心陆容安危,故而一开始便未冲锋在前,只是一味地守在陆容和大汉交战圈外半步,随时防备着准备施以援手。眼见陆容气力渐渐不支,剑法有些凌乱,刚要上前帮忙,谁知竟然被人按住持刀之手,回头一看,原来是久在马车里不露头的那位邋遢老头不知什么时候来到自己身边,自己竟未察觉。 陈梯眯缝着眼,看着陆容节节败退,脸上讥讽之意甚浓,哼道:“小子,你明知刀法弱点,却一味避让,若是自觉败了,就说一声。” 陆容哪有时间答话,大汉此时刀法连绵,密不透风,自己这边偶尔进招,也都被大汉架住,眼看手中屠苏渐渐握之不住,听得陈梯这番话,又激起战意来,咬紧牙关,寻找大汉破绽。可是一静下心来,眼看大汉看似招招以力降会,仿佛到处都是破绽,奈何自己被死死压制住,根本无法抓住时机,心中暗暗焦急,出剑更乱。 袁拱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连番想要上去,可被陈梯按住的手仿佛被牢铐扣住一般,丝毫动弹不得,自知双臂力气的他心中大惊,冲陈梯怒目而视,喝到:“放手!” 陈梯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一双浑浊的枯眼盯着场中厮杀的二人,嗤笑道:“乱七八糟,赵敬德教你练了这么多年的剑招,到头来都喂了狗了?” 陆容退后一大步,避开大汉手中横削,喘息着大骂道:“老头子少说风凉话!”接着又让过大汉一招,看准机会直刺过去。 那大汉此时心中也甚是着急,交战中眼看手下众人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已知今日一败涂地,现如今只想重创眼前这人,好趁乱逃走,见陆容一剑过来,侧身避过,反而欺身直入,刀先进,拳后至,陆容此刻危急,让开刀尖,却避不开袭胸一拳。 一声闷响,陆容被一拳击退数步,幸好千钧之际,陆容横剑在挡在拳路,才不致被拳劲入体,即便是这样,陆容依旧打的气息不顺,眼前发黑。 耳听得陈梯继续讥讽着:“天下剑式共有十三,常用者也有六七之多,而你小子只会直刺、横削,你手里的到底是剑啊,还是烧火棍?” 一语惊醒梦中人!陆容此刻心中突然明悟,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原来自己之前在潼关眼见陈梯对敌乐池剑派,轻描淡写招式简谱,不知不觉竟被影响到了,哪里想到这邋遢老头早已剑法入圣,返璞归真,自己这初学稚童,根基眼界气机均无,一味东施效颦怎能不败? 思到此处,陆容方才想起德叔传授自己的抱规剑法,一直以来自己当做拳法去练,丝毫没有想运用到剑术上来,刚才临阵对敌前几招还有模有样,后面压力倍增,剑法渐乱,哪里还想的起来这么多,纯粹是靠着一股猛劲支撑。幸好被陈梯一语点醒,此刻才回过神来。 (本章完) 57.第57章 对敌(2) 第57章 对敌(2) 眼看大汉继续挥刀冲来,陆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沉下心来,与这大汉刚才交手数十招,深知大汉刀势沉重,且左右手皆可持刀,比寻常刀客进招更快,虽有破绽奈何一招出手便连绵不绝,可毕竟刀不似剑这般轻盈,且收招动作颇大,只要自己洞悉对手招式,提前进招封住,便有胜算在握。 想到此处,陆容稳住微微颤抖的持剑之手,待大汉进招而来,侧身躲开两记劈砍,运起抱规剑中所学,反攻大汉腰间。那大汉武功着实高出陆容不少,早已料到此举,收刀来迎只求兵器相交,怎知陆容此招为虚,不等招式变老,再变招去点大汉持刀之手。 大汉被晃了一下,倒也不慌不忙,半转身避过剑招,反手向陆容削去,却不想陆容借势上前一步,挺肩膀直撞半侧身的大汉,大汉十分敏捷,退开半步,手中刀不停,横向去削,却因力道新生,尚未蓄到最高,被陆容提前迎上刀锋,横剑去挡。 这一下虽大汉手中之刀力气十足,却不抵陆容前冲之势,自己被一撞之下,脚步略虚浮,刀势已衰,不得不再退几步,稳不住身形。 此时身后一声惨哼,最后一名黑衣人终于在几名玄皂军猛卒的围攻下支撑不住,被砍翻在地,还想挣扎起身,一柄燕敕军刀冠胸而入,死不瞑目。 可这却并未分散陆容一丝一毫的注意力,此时的他,就好像突然得到了一块绝世珍宝一般,浑身充满着摆显劲头。 提剑再战,陆容得陈梯提点两句,虽不似刚才那般被动,却始终不得优势,而那大汉此刻孤身一人,心中也已起了乱意,双方你来我往,堪堪打了个平手。 玄皂军众人战胜而回,现在看来竟也有三人身负重伤,被战友搀扶着,却依旧战意高昂,袁拱派去几人打扫战场,再有两人守住县衙门口,剩下的便将陆容二人围在中间,提刀不语。 吴背见大局已定,也带着虎子缓缓行来,凝眉看着陆容和大汉相较厮杀,沉默不语。虎子依旧一副凶狠模样,口中呜呜作响。 陈梯也没了兴趣,自顾的在县衙门口的石狮子墩上靠了过去,不时的擤擤鼻涕,挠挠后背,十分的不耐烦。 两边街道口黑暗中有的不少百姓张头观望,指指点点,却无一人敢过来。 不一会,隐隐听到县衙里人声四起,光亮冲天,似有不少人在县衙内院集结,吴背察觉,侧身面朝门口凝神仔细的听了一番,言道:“赶紧解决了吧,要来人了,袁将军?” 袁拱还没答话,却听陈梯在一旁嘿嘿笑道:“虎子,上。” 那名叫虎子的猲獢犬仿佛猛虎出笼一般,一个俯身直冲,直奔大汉而去。 大汉眼见一个白影过来,也是一惊,忙退后几步,用刀去劈,可虎子速度极快,左右一晃便让过刀锋,跳上去直接咬在大汉持刀手臂之上,大汉疼的闷哼一声,左手要去抓虎子,却被虎子一个扭身,凭借冲力,将大汉带了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陆容也愣了一下,没曾想到虎子这般敏捷,正不知该不该上前补刀,只听一声惨叫,大汉右手竟被虎子一口扯掉一大块肉来,手中刀也把持不住,掉在地上。 虎子咬下一块肉来,并不满足,吐掉口中碎肉扑身再上,又咬住大汉左腿,来回撕咬,可怜大汉近两百斤的身躯,竟被虎子拖拽着翻倒在地。 县衙大门此时也被推开,从里面冲出三十多名衙役来,均手持长矛,原本守住门口的两位玄皂军猛卒因无军令,也不敢擅作主张对官府人员动武,只好持刀戒备,双方对峙起来,之前那名官员跨出大门,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 那大汉忍着剧痛挣扎开虎子撕咬,仰面躺在地上,捂住手臂上的伤痕,怒喝道:“畜生!”正想挣扎着坐起来,可话音未落,只见一道寒光从眼前闪过,再觉右肩一凉,大汉还有些茫然,抬头看去只见陆容手持一剑,直直入自己右肩,牢牢钉在地上,再一感觉,剧痛袭来,豆大的汗珠瞬间流下,不敢相信的再看了看肩膀,终于啊啊惨叫起来。 那官员见此一幕,更加骇然,怒喝道:“放肆!本官要你们住手!”三十多衙役展开一字长蛇,拦在陆容几人和官员之间,气势汹汹不可一世。 陆容丝毫不闻官员所言,松开依旧插在大汉肩膀的屠苏剑,站直了身子,喘着粗气,冷笑道:“你本是挺好的一个对手,可惜做事太恶。” 大汉眼中燃烧熊熊怒火,口中喝喝喘息声如受伤猛兽一般,死死的盯住陆容,欲将其粉身碎骨。 官员见众人陆容丝毫不将他放在眼里,再见县衙门前躺满了遍地黑衣人,大部分是尸体,少部分偶尔有轻微蠕动,寒风一吹,浓烈的血腥味道扑鼻而来,如人间炼狱,心中惊惧愤怒,手指众人大喝道:“本官乃是汾州州同!都给我把武器都放下!” 陆容这边仿佛丝毫不闻,只是大口的喘气,刚才那一战,实在是耗费了他太多力气,十八位玄皂军猛卒不得陆容命令,只有持刀对峙,袁拱站在最中间,直视着那位参政同知,脸上残忍的笑着,丝毫没把面前三十多把长矛放在眼里。 按大仲朝品级来说,汾州城参政同知一般为从六品,比袁拱略高出半级,可要知道的是袁拱是玄皂军的随军校尉,玄皂军又是燕敕王的亲军,两者权力大小怎能同日而语。 那官员眼睛越眯越紧,招来一名衙役沉声吩咐道:“去把五城防卫司乐将军叫来,带兵,快!” 那衙役喏答一声,刚要跑去,却听陆容淡淡道:“不用麻烦。” 官员循声望去,见陆容赤手空拳,脸色苍白,还在喘着粗气,缓缓像这边走来,心中稍稍安定,口中依然严厉道:“本官在说一遍,放下兵器!” 陆肩容走到袁拱身边,抬手扶在袁拱膀上,又按住袁拱手中所持的军刀,笑眯眯的道:“你是什么官来着?刚才没听清。” 官员不知何意,忍着怒道:“本官乃汾州同知张世如。尔等竟敢在县衙门前聚众厮杀,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本官劝你们速速放下兵器,束手就擒!” 陆容嘿嘿冷笑道:“哦,汾州同知,既然你们是官,那本世子就不杀了。” (本章完) 58.第58章 前面带路 第58章 前面带路 汾州城县衙位于汾州城东北角,街上多为汾州官署衙门以及部分官员住宅,此时还是正月里,官署只有上午办公,下午只留衙役当值,若不是因为一场规模甚大的百姓集会,恐怕汾州同知张世如张大人此时正不知在哪里悠哉享乐,迎亲会友。 在大仲朝官员职级里面,同知一直是一个比较有学问的职位,作为各地方衙门、军队主官的副职官员,不管军队卫所、知府衙门、还是知州衙门内均有设置,官衔从正四品到从六品不等,因事而设,主要是协助负责分掌地方盐、粮、捕盗、江防、海疆、河工、水利以及清理军籍、抚绥民夷等事务,无定员,多为二到三人不等。 而之所以说是有学问,就是因为往往根据同知所负责的具体事务来看,便能知道这人在主官心中所处地位或者所属家族背后的势力大小乃至向后的官员晋升之途是否平步青云。 说白了,便是心腹和冷板凳之分。 当初陆容和吴背在灵寿县遇到的那位纨绔子弟韩公子的父亲韩庆林便是正五品的保定府参政同知,专门掌管盐粮等事务,乃是重中之重,故而那韩公子敢言其父在保定府可只手遮天一言九鼎,丝毫没把当时不显山不露水的陆容吴背放在眼里。 而眼前这位张世如张大人虽只是州同知,与保定府参政同知相差一级还要过半,且尚不知具体负责何等事务,但看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暗中操作黑色势力平息事端,办事及其果决狠辣,便可知其在汾州城必定是数一数二的实权人物。 只是奈何这位本该前途无量的州同大人,偏偏遇到了嫉恶如仇,一心为民开言的燕敕王世子殿下。 听得陆容一番风轻云淡的话,张世如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再仔细一回想,瞬间如坠冰窟。 清晰刺耳的世子两个字,让他像是吃了一块极寒的冰块,感觉有一股凉气从头发稍一直冷到后脚跟。 本来官威十足的他,滑稽的变幻着各种脸色,呆了半晌,喃喃道:“世子?哪个世子?” 身前三十多名衙役反应稍慢,此时才听出张世如口中之言,顿时都慌了手脚,四下互望,其中一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手中长矛把持不住直直掉落在地,清晰的咣当一声。仿佛是一道命令一般,其余之人都收起长矛,手足无措。 袁拱讥讽着长叹一声,仿佛十分惋惜双方没动起手来,冷笑道:“哪个世子?还有哪个世子?朝廷诏书不知道吗?还不参见燕敕世子殿下?” 张世如好歹也是官场之人,很快就从震惊之中缓过神来,谨慎问道:“可有凭证?” 袁拱伸手入怀,取出一枚圆形令牌,随意的抛给张世如,张世如接过一看,再也强硬不起来,扑通跪地附身叩首,颤声道:“不知世子殿下驾临,有失远迎,还请赎罪!” 令牌并非是燕敕王世子之令,况且燕敕王世子也没有令。那上面只是简简单单的镂空了两个字,“玄皂”而已。 张世如官职虽不高,眼界还是有的,自然明白这两个字在燕敕军中意味着什么。 只是此时心中有鬼的他,那还想的起世子只是封号并非实权官职,按理说他作为朝廷在品官员本来是只需行礼无需下跪的。 他太慌了。 见张世如跪地,一众衙役终于无需在纠结犹豫,顿时跪倒一地,战战兢兢。 身后又是一声闷哼,原来那彪形大汉看到这边变故,想要拔出剑来逃走,被两名负责看守的玄皂军士兵看在眼里,一脚塌住被钉在地上的右手,手中军刀直指大汉鼻尖。 陆容回头看了看,一脸的不屑,回过头来,晃着肩膀走到张世如面前——刚才陆容和大汉一番激战,战时没觉得如何,此时放松下来,陆容感觉两个膀子都酸麻的厉害。俯跪于地的衙役赶紧挪到一旁。 抓住张世如的衣服将他拉起来,陆容带着莫测的笑意,帮躬身而立一动不敢动的张大人拍了拍身上浮灰,又接过玄皂军令牌,顺手扔还给袁拱,笑道:“张大人这回信了?” “世子殿下赎罪,下官有眼无珠,这帮贼人扰了世子大驾,是下官办事不利,还请殿下责罚。”张世如脑袋低的不能再低,心中却是千刀万剐。 永辉十九年新年伊始起燕敕王得子的消息便传得满天下沸沸扬扬。然而在天下震动之后,随之而来奇怪情况却是一众对朝堂之上风吹草动极其敏感的豪阀世家在四方打听之后,竟然依旧对这名新任燕敕王世子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甚至连容貌都没人说的清楚。作为和幽州比邻而居又多有军务政事交际的太原府官场,更是托遍关系问遍幽州所有耳目通天之人还是毫无所获。 本来以为按照常理,应该在幽州顺天府与燕敕王同享新春之乐的世子殿下,此时竟然会出现在千里之外汾州城,还赶巧不巧的正遇到百姓集会,歹人作乱。怎能不让张世如心中连连大骂“他娘的!” 陆容挥手让袁拱众人收起军刀,继续问道:“你们知州大人呢?” “胡大人今日受邀至赴宴,此刻还未回府,世子殿下还请进府休息,下官这就通知胡大人回来拜见世子。”张世如冷汗直流,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一边回答陆容问题,一边极速思考着对策。 今日这事万分棘手,且不说勾结歹人为害百姓坐实了就得脱一层皮,深究下来搞不好又得犯上刺杀世子殿下这一桩满门抄斩的大罪,张世如目前能想到唯一可行的办法就只有封住黑衣人之口过了。 想到此处,张世如微微抬眼望向不远处仰倒在地的如一个血人一般的彪形大汉,心中紧张万分。 陆容似已察觉张世如小动作,却并未在意,笑眯眯的继续问道:“你可知在哪?” “回世子殿下,在凤仪楼。”张世如慢慢回答,此刻的他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那就劳烦张大人前面带路?”陆容轻拍张世如肩膀,笑容满面。 (本章完) 59.第59章 汾州乔家 第59章 汾州乔家 汾州城正北,有一座豪宅大院坐落在此,占地极广,院落深深。前朝时曾为帝王游幸所建行宫,后转赐汾州节度使为府,再后来王朝更迭几经易手,由官变私,更见拓达。 现如今这府邸已是汾州乔氏的家产。 乔氏当代家主老太爷乔用迁此时正歪倒在书房软塌之上闭目养神,一名美貌女婢跪在塌下敲腿,而另外一名则半坐与塌边,已腿为枕,双手帮老人抚按太阳穴,轻重恰到好处。更为惊奇的是,两名姿容十分出彩的女婢不仅是一对容貌有九分相似的并蒂莲,此时更是衣衫坦露,春光乍泄,雪白的肌肤在烛光下映的夺目亮眼,配合缭绕熏香之气四溢,更显旖旎。 乔家老太爷乔用迁今年八十多岁,虽年逾古稀,早已有心无力,却偏偏独爱少女雪白胸肌,眼前这对双生姐妹,便是老太爷最为得意的收藏之物。 门外有轻微的敲门声响起,一名中年男子缓缓推门而入,行至塌前,脸上淡然目不斜视,对眼前这幅艳丽风景视而不见,躬身轻言道:“老太爷。” 乔老太爷身形不动,只答了一个“嗯”字。 男子犹豫一下,继续道:“据报,燕敕王此时正在汾州城中。” 乔老太爷闻言猛一睁开眼,直直的盯住男子,沉默半晌,问道:“可真?” “应该是真,咱们的人听到张世如跪地口喊世子殿下,并且认得护卫之人乃是玄皂军袁拱。” 老太爷听闻此言也躺不住了,在女婢的搀扶下坐起身来,皱眉问道:“讲来。” 男子一五一十将县衙门口发生的事情讲述一遍,从玄皂军碾杀黑衣人,到张世如叩拜世子殿下,事无巨细一一禀明。 老太爷眉头越皱越紧,批衣站起身来,踱步思考,两名女婢就垂手侍立一旁,也不整理衣衫,丝毫不在乎有他人在场。 男子低头顺眉,脸色如常,只等老太爷示下。 老太爷踱步半晌,终于停下住脚步,伸出手在雕金香炉之上翻手熏烤,口中问道:“你怎么看?” 那男子似乎极受乔老太爷崇信,闻言丝毫没有犹豫:“回老太爷,学生以为燕敕王世子现身汾州,本该是我乔家一个机会,若是将这位世子殿下招待好了,对打通幽州政界渠道关系十分有利,只是这次世子突然到访,并不知因为何事,且又恰巧目睹知州胡大人克扣抚恤一事,更和耿龙大打出手,恐怕此时若是出面,怕会落下不好的印象,乔家应抽身事外,只当不知,继续走幽州布政司这条路。” 男子抬头看了老太爷一眼,略顿了顿,继续说道:“幽州布政司这边奇胜少爷已疏通许久,现初见成效,这位新晋世子殿下根基尚浅,还不知将来如何,不该压已重注。” 老太爷不置可否,只是出神的看着熏香缭绕,缓缓言道:“此言差矣,布政司那边乔家已费许多心思耗费许多银两,可每每都是热脸蛋碰凉屁股,幽州军政燕敕王一言定之,上下官员铁板一块,十分不好走。也怪老夫当初只看好秦王反叛北蛮南下,对幽州并未上心,现在失了先机,是老夫眼界短了。断肢再续必更以猛药催之,不能瞻前顾后,错失良机。” “至于这位世子将来如何,又与我何干?只不过是一节踏板而已,我乔家现在缺的不是幽州那点生意,现今天下乱势渐起,京城那位子坐不坐得住都不好说,我乔家重注三方,也不差这位私生子。况且既然陆远立了他,定会有他的道理,天下乱世即为我之盛世,时不我待。” 男子闻言喏喏称是,二十多年的乔府幕僚生涯,让他见多了乔老太爷的高瞻远瞩兵行险着,也深知这位王朝晋商持鼎之人以蛇吞象的气魄抱负。早年汾州乔家在太原府还是一个规模甚小的行脚商号,虽衣食可谓无忧却前景暗淡,直到乔用迁三十岁以庶子身份执掌乔家,先是孤注一掷倾尽家产囤积檀木挖得第一桶金,再孤身远赴辽东垄断当地药材生意五年之久,后又经王朝扶持民间商户开办银号、永辉早年彭樾之乱秦地米价大涨、青州会通运河开凿等等千载良机,广散善缘,结交政界权贵。乔老太爷步步唯辛,行崖之上四十多年,错一步便是万丈深渊,终于把乔家带到王朝巨富豪商中最拔尖的那个位置。 现如今这位八十多岁的乔府老祖宗虽已将许多乔家明面上的生意交派给家族后人掌管,但依旧把持着乔家利润最大影响最深牵连最广的那一笔门路,岁月的沉寂除去带给老人更敏锐的洞察力和更凌厉的手腕还将年轻时的锐意进取完整的保留了下来。 上好的檀香轻雾在老人指尖盘绕,仿佛正握于手中的权柄利刃,老太爷继续道:“唯儿可知此事?” 男子闻言竟有些心虚,道:“还不知,在下一得消息便来禀告老太爷了。” 乔老太爷闻言皱起眉毛,厉声道:“误事!你即可边去凤仪楼那边,若陆容已到,则见机行事,至于那胡德绍,可保则保,若不能弃之无妨!” 男子口中应答,就要转身出门,却听身后老太爷又道:“告诉唯儿,燕敕王妃总比霍家儿媳要好。” ************************* 陆容推开凤仪楼大门的同时,重重的打了一个喷嚏。 伸手擤了擤鼻涕,陆容拍了拍张世如肩膀,将手上那点残渣仔细的抹了个干净。 酒楼掌柜正忙得不可开交,闻得推门声抬头来看,识得是汾州城权势通天的张世如,赶忙转出柜台来,躬身问好:“哎哟,张大人啊,您老可安好?” 张世如哪里敢擅自答话,喏喏不言,陆容挺步上前,淡淡笑道:“好。” 掌柜不露痕迹的抬眼看了看陆容,发觉眼生的很,但多年做生意的经验早已让他学会看人下菜碟,赶紧侧身迎过陆容道:“这位公子,张大人,咱们上二楼雅席?” 陆容四处看了看,笑眯眯道:“三楼呢?” “哎哟,公子真不好意思,三楼客满了。”掌柜的侧眼去看张世如,想看看这位同知大人的眼色,衡量一下是哪个层面的神仙,却见酒楼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正是几个玄皂军兵士押解着那彪形大汉。 那大汉早已因为失血过多略显颓废,一身黑色劲装染上血迹倒也看不太出来,只是浓烈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在这饭香四溢的酒楼里更显突兀清晰。身后更有一位身材硕壮、彪悍绝伦的猛士一把拽住大汉头发,使劲一扯,口中怒斥道:“站直了!” “耿龙?张大人,这是要?”掌柜的困难的吞了口吐沫,声音更加谦卑。 “你认识他?”陆容回首问道。 掌柜的直点头,耿龙便是和陆容生死搏杀的彪形大汉,这人在汾州黑道白道上都有名号,凤仪楼掌柜的怎能不认得。 张世如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点表情也不给掌柜的透露,这一路上,他几次想要开口说话,均被陆容一句“到了再说”所打断。 “那你说他该不该死?”陆容笑了。 掌柜的哪里敢随便说话,只有口里不住的重复“公子说笑了”。 陆容不再兜圈子,笑问道:“知州胡大人可是在三楼?” 掌柜的忙不迭的点头,口中道:“在在,公子容小的通传一声?” 陆容并未答话,略带玩味的笑意,回头看了看张世如,眼中意思在明显不过。 张世如凝住眉毛,冲掌柜一努嘴,低喝道:“闪开!” (本章完) 60.第60章 知州胡德绍 第60章 知州胡德绍 掌柜的闻言也是一愣,脸上稍微有些点挂不住,毕竟凤仪楼是汾州乔家自营的买卖,能在这里当掌柜的都是服侍乔家多年的老伙计,就是汾州城文官品级最高的知府胡大人来了也都客客气气的,宰相门前七品官,若把汾州城比之一朝国家,乔家权势比之宰国之相也丝毫不差了。 可又一琢磨,张世如此番反常定有缘故,明显是畏惧身边这位年少公子,掌柜的也是人精,脸色瞬间变幻回来,连连称道:“是是,这位公子,张大人,各位大爷,咱们楼上请?”说着让开道路迎进陆容等人,口中还招呼一名酒楼伙计道:“快去把楼梯把住,有贵客登堂了。” 小伙计把掌柜的偷偷使的眼神看在眼里,忙放下手中活计,三步两步便上楼而去,张世如在后面还吩咐道:“在二楼准备几桌好菜,好生款待幽州来的兵爷!” 掌柜的连连称是,心中更是万分惊奇。 陆容当先前行,闻张世如说话反而一笑,淡淡道:“张大人维护上官,真是用心了。” 张世如诺诺道:“不敢不敢。” 陆容微微一笑也不在说话,几人登上三楼,果不其然一众人正站在楼梯口等候,当头一人四十多岁,一身华贵便袍,体态微胖,面容威严,正是汾州知州胡德绍胡大人,身旁落后半步则是乔家年少一辈中最受乔老太爷看重得意的乔家少小姐乔唯。 汾州乔家老太爷乔用迁一生得意,商界所向披靡,但唯独遗憾的是儿孙不堪大用,碌碌无为,被太原府同行竞争的几大家族戏称“机关算尽萧墙亦尽”。早年有两子一女均已亡故。孙子辈中唯有长孙乔朗年少时聪明无两,本被老太爷寄予厚望,年长接手家族生意之后却不知为何灵性尽失,对家族生意丝毫不感兴趣,再加上不愿遂老太爷之愿迎娶大自己三岁的京城豪门之女,反而自作主张与一名乡下民女定了终身,被乔用迁不喜,偏居于乔府西北角落,终日读书耕作以了残生。 而乔唯便是乔奇朗之女,其聪明不在其父之下,手腕眼界更颇有乔用迁之风,乔用迁为防她和其父乔奇朗一般伤仲永,自小便将其养在别院,年岁渐长之后更委以重任,与其叔乔奇胜一同分管家族生意,几年之中丝毫无差,深得老太爷器重。 这位容貌不俗,气质冷艳的乔家少小姐能在同汾州主官知州胡大人宴席之上坐于主位,其得势可见一斑。 陆容一上到三楼来,只在当头而立的胡大人身上略扫了两眼,便将更多的目光注视在乔唯身上。 “果然是乔家有女,唯美汾州。”陆容背着手,附庸风雅一番。 吴背闻言好笑,低头忍住。 乔唯略皱了皱眉。 胡大人听得小伙计报信,心中正怀疑不定,也不知如何答话,张世如赶了两步上来,垂首立于一旁,声音不大不小,能让在场众人听到:“燕敕王世子殿下!这位便是汾州知州胡大人。” 胡德绍闻言一惊,再去看张世如,只见他纹丝不动,眼睛直直的盯住自己的脚面,知道不能有假,急忙躬身施礼道:“世子殿下远来汾州,下官竟不知,有罪有罪!” 乔唯眼皮也是一跳,随着盈盈施礼,虽皱着眉头,却十分大方得体。 陆容微微一笑道:“胡大人好雅兴。” 胡德绍心中虽已有所准备,却没想到来的是这样一位人物,再加上刚才喝了些酒,脑袋有点转不过来,只有说道:“哪里哪里。” 乔唯脸上表情不变,在一旁接口道:“世子殿下请上座,民女这就安排更换酒席。” 胡德绍也反应过来,急忙让过一旁道:“对对对,未远迎世子殿下,下官心中愧疚万分,快请上座。” 陆容脸面带笑,拉住胡德绍的手臂,眼睛不离乔唯,说道:“胡大人,还未介绍众人给我认识呢?” 胡德绍连拍脑门,赔笑道:“是下官疏忽了,这位姑娘便是汾州乔家的少小姐,这些都是乔府各地的掌柜。” 乔唯上前半步再拜,不近不远,距离刚好。身为汾州乔家第三代子女中最受乔老爷子器重的金枝玉叶,容貌不俗又尚未出嫁的她,近些年来早已成为晋商圈乃至整个太原府豪门子弟心中一块美味的糕点,早已习惯类似陆容这般略显无礼的眼光注目,淡淡道:“民女乔唯,见过世子殿下。” 陆容玩味的微笑点头,道:“少小姐之名陆容早有耳闻,汾州乔家钟鸣鼎食,富可敌国,我仰慕许久。” “殿下过誉了。”乔唯不卑不亢。 一旁胡德绍胡大人终于略松了一口气。他本不知这位世子殿下突然出现在汾州所为何事,刚才一番手忙脚乱,有些忐忑不安,现在察言观色,见陆容一双眼睛都在乔唯身上,有所感悟,心中暗想可是燕敕王世子垂涎乔唯美色,贪慕乔家财力,故而特来结交? 想到此处哈哈大笑道:“世子殿下,乔少小姐便是今日做东之人,来,咱们坐着聊。”说着就要迎陆容上桌。 陆容也不客气,当先前行,边走边说道:“今日是乔小姐做东,那我岂不是不请自来?我还带了不少人过来,真是不好意思,胡大人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几位如何?” 说罢一屁股坐在桌前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又将袍下摆附在腿上,不等胡德绍落座,侧身指了指楼梯口道:“你看这人,你认识吗?” 张世如自上楼以后一直低眉垂首立于一旁,陆容几人的一番交谈也丝毫没有让他挪动半步,心中暗暗为胡德绍着急,听陆容说完,终于不自觉的闭上眼睛,该来的总会来。 胡德绍闻言转头去看,只见楼梯再上来几人,均是一身彪悍气息,凌厉无比,其中一个大汉耷拉着脑袋被众人架着,一股浓厚的血腥味道顿时传遍三楼,最后上来的一位雄壮男子伸手拽住那人头发,提起面孔,胡大人一看之下,顿时浑身酒劲散发不见,如坠冰窟。 (本章完) 61.第61章 少小姐乔唯 第61章 少小姐乔唯 陆容伸头去看桌上菜肴,不自觉的有些饿了,蔓延整个三楼的浓厚血腥味丝毫没有影响他的胃口。 一桌子山珍海味飞鸟走禽大多没动几筷子,反倒是酒坛空了不少,陆容仔细瞧了瞧,不自觉咽了口吐沫。 吴背站于陆容身侧,轻咳了一声。 胡德绍此时酒醒了大半,才想起去看张世如脸色,不见其有任何反应只是低头侍立,再去看了看乔唯,也无甚反应,自己的脸上倒是明显的由红转白。 “胡大人?”陆容半天没等到胡德绍出声,哼笑一声问道。 “下官在。”胡德绍眉头紧皱,心中震颤不已,冷汗不自觉的下来了。 陆容心里好笑,也不卖关子了,说道:“既然胡大人酒后糊涂,那我就说吧,这人在县衙门口打杀请愿百姓,手段残忍,正好被我撞见,于是擒了过来。” 胡大人喏喏接口道:“是这样,哦,对,当众闹事,打杀百姓,罪无可赦。” “胡大人在汾州城为官多年,不认识他?”陆容微笑问道。 “呃……这人……”胡大人眼睛滴流乱转,一时想不起如何作答。 乔唯在一旁眉头微皱,心中不断权衡利弊,乔家在汾州城耳目通天,这其中黑道白道许多猫腻乔唯怎会不知,见此刻胡德绍脸色转白言语唯唯诺诺,深谙人心的她已猜测出事情九分真相。 这位胡德绍胡大人自上任起便被乔家笼络住,期间不知对其贿赂了多少银两古玩美女房产,胡德绍也懂得投桃报李,彼此关系交错极深,此番高升过程也不无乔家运作。乔唯虽极厌恶其品性,但生意归生意,乔唯分的清楚,此时自然不想乔家落子多年的一枚暗棋被拔掉。 乔唯心思极快,暗下决心,于是不等陆容说话,自己抢先道:“这人名叫耿龙,平日里为害四方,无恶不作,此番世子殿下神武无敌将其擒拿,实在是替我等汾州百姓出了口恶气,乔唯带汾州百姓谢过世子殿下,只是他有些功夫在身,恐其困兽犹斗,胡大人还不赶紧吩咐人把他押至大牢关押。” 一席话不急不缓说完,耿龙努力抬起头来,张着一双恶毒的眼睛寻声看去,可见了是乔家大小姐乔唯之后,双眼神采顿时消散不见,又重重的垂下头去。 “少小姐言之有理,张大人还不赶紧押送犯人至大牢!”胡德绍也不愧是官场之人,稍微缓一口气,便镇定下来。 陆容挪动屁股,不再去看宴席上的美味佳肴,转头盯住胡德绍,微笑道:“先不急,他敢在县衙门口闹事,我怀疑他身后有人撑腰,胡大人就在这审一审吧?”言罢,转头又看向乔唯,略微挺值腰背,玩味道:“少小姐不用慌张,我手下这几位都是玄皂军中百战猛士,区区一个歹人,定能护的小姐安全。乔小姐可以让你身后这位高手放松一下了。” 乔唯表情丝毫没有变化,不易察觉的向后站了半步,挡在身后那位散发男子的与受伤大汉之间,口中笑道:“多谢世子殿下。” 吴背闻言略皱眉,回头看了看那位散发男子,见其怀臂在胸,如一颗松一般直立在乔唯身后,半闭着眼,刚才竟不曾察觉,不由的握住屠苏,更靠陆容半步。 此时三楼上只有几位玄皂军士兵和袁拱,陈梯不愿意参和期间之事还在楼下马车里休息,若这散发男子真是高手,有心暴起杀掉耿龙灭口,也不无可能。 只是若真是如此,那这位乔家少小姐也未免太言过其实了。 胡德绍眼神在几位玄皂军兵士身上扫视一番,缓缓言道:“世子殿下,城防缉拿本是下官职责所在,不敢饶了殿下清闲,还请殿下手将这犯人交给下官中,明日定会审理出个结果告知殿下。” 陆容拍了拍身边座椅,微笑道:“胡大人,乔小姐,二位请坐。不是我非要插手大人办案,只是这耿龙和我过了数十招,差点伤了我,我心中有气难平,故而如此。”说着自嘲一笑道:“本世子心小怕死,出门一趟都得带上百名玄皂军才安心,这还是第一次遇此险境。” 胡德绍听在耳中,不觉眉头更紧,刚刚与这位世子殿下交谈几句,他言语之中皆自称为“我”,唯独最后一句自称“本世子”,这其中之意自己怎会不知。 更何况有百名玄皂军随行,胡大人心中的寒意更盛,别说百名玄皂军了,就是眼下这几位闹起事来,足够拆了汾州城门了。 此时事出无奈,胡德绍哪里还有心思坐下,心思转电,思索对策,一时无法,只好狠下心来,沉声道:“大胆狂徒,无法无天,竟敢和世子殿下动手!衙役何在,先打五十板!”胡大人此时心里乱成一团,想着只有杀人灭口一招可行,即便是让耿龙道出与自己的关系,若能一击致命也能诬陷他个血口喷人死无对证。 这时的胡德绍是真的有些慌神了,自己眼看就要官升半级调去江南富庶之地做荆州的二把手,怎甘心今日在此地阴沟翻船。 陆容刚想抬手制止,一旁乔唯却毫不客气的轻坐在陆容身侧,整了整衣衫,似毫不在意的淡淡道:“胡大人,这耿龙看似深受重伤怎好在用重刑,若是昏了或是死了,岂不是脏了世子殿下的眼。” 胡德绍闻言一愣,陆容也饶有兴致的看了过去,吴背眉头略皱,均不知乔唯到底何意。 乔唯好整以暇整理好衣衫,才抬头看向陆容,略微颔首歉意道:“是小女子多嘴了。只是乔唯以为现在天色已晚,世子殿下连番劳碌,应该早些审完休息才好。”说罢抬眼望向张世如,脸色如常,微笑道:“张世如张大人,你说是不是?既然你你是当事之人,不妨你来说说吧。” 张世如闻言浑身一颤,抬起头来看向乔唯,眼中有些茫然。 “张大人你是本地官员,家中妻儿老小均在汾州城,想来一定会公正无私。”乔唯嘴角含笑,一字一顿缓缓说道。 张世如呆了半晌,只感觉一道凌厉目光只盯着自己,竟是乔唯身后那名散发男子,本是茫然无措的心中思绪,被这一道目光扫过,竟觉似有霹雳一般炸响。 众人一时无声,均看向张世如张大人。 对面凰栖馆有轻微的歌声曲声轻轻传进来,轻缭似低语, 张大人心中翻滚无数念头,脸上颜色变化无常,双眼投出无数复杂情绪,随后略见暗淡,缓缓走上前来,扑通跪地,低下头,颤抖着道:“下官知道此间之事。” (本章完) 62.第62章 权如乔家 第62章 权如乔家 陆容略皱眉,眼前这位从六品州同知刚才在县衙门口还耀武扬威,现在却如离水的鱼一般,被抽去了浑身力气。 胡德绍不易察觉的看了看乔唯的眼色,已知其意,心中复杂万分,也有沉重,问道:“张大人,请即刻讲来。” 张世如跪地叩首,半天不曾抬头,声音颤抖道:“耿龙围杀百姓,是下官主使,下官罪该万死。” 陆容长出胸中浊气,脸上的笑渐渐凝固,不自觉的去看乔唯,只见她依旧淡淡的,脸上不悲不喜,正以手绢掩鼻掩盖浓厚的血腥味。 胡德绍做戏做全套,闻言大怒,喝到:“这!张世如!你身位朝廷命官,怎敢如此?” 张世如不住的叩首,口称罪该万死,一个男人的骨气就在乔家少小姐一句话之间便消磨散去。张世如能坐到此处位置,自然不是傻子,刚才乔唯一番言语已点名要害,燕敕王势力虽大却不在太原,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他此举虽导致日后为官之途尽断,但只要他侥幸不死,以乔家的办事风格,自己后半生并妻儿老小定然逃不出一片富贵。 而至于耿龙,小小角色不足挂齿。 陆容心中及其不爽,有种被人耍了一道的感觉,也不再去听张世如大包大揽在身上的所有罪责,略微偏身靠近乔唯身旁,闻着女子身上好闻的胭脂水粉味道,淡淡道:“乔小姐手段了得,一句话便查出幕后主使。” 乔唯丝毫不为所动,微笑道:“世子殿下手段更高,一来汾州便为民除害。” “哪里哪里,我有些好奇,乔家生意遍布天下,还请教一身忠骨仁义道德少小姐卖多少钱一斤?”陆容整理了一下衣袍,故作感叹。 “世子殿下若想要此物又何须钱来买呢,燕敕军十万猛卒哪一位不是一身忠骨。”乔唯依旧淡淡的回答,此时她已有成竹在胸有。 “可惜十万燕敕军均是铮铮男儿,血染征袍也没关系,反而是乔小姐清洁女儿,国色天香,怎好污于这一屋子脏脏糟粕之中。”陆容侧过头看向乔唯姣好的面容。 “世子殿下怜惜女子,乔唯深感殿下之心。只是小女子本就是世俗中人,只好随波逐流,若殿下抬举汾州乔家一把,乔家上下三百余口,必不次于十万燕敕军忠心耿耿。”乔唯转过面来,丝毫不畏惧和陆容双目对视。 “乔小姐要如何抬举?” “世子殿下,话又何须言尽,殿下若有需求,乔家敢不尽心力?” 陆容满脸贱兮兮的微笑,更加靠近乔唯一些,轻声道:“天气寒冷,塌冷被凉,乔小姐一身香气醉人心田,可愿帮本世子暖床?” 乔唯闻言怒气顿时勃发,可多年的杀伐果决又让她掩饰的极好:“世子殿下取笑了,若殿下真有此好,对面的凰栖馆也是乔家产业。” 陆容微微一笑,坐直身子,汾州这事上下一口同言,他自知已无法深入追究,哪怕再对耿龙用刑也是无用,至多是杀鸡儆猴。方才一阵逞言语之快,多少也是为了出一口胸中闷气,点到即止,转头看向胡德绍:“胡大人,可是审明白了?百姓集会,所为何事?” 胡大人趁刚才张世如跪地招供之时,早已想好措辞:“回禀殿下,为了是去岁的抚恤未发。本官这几日也一直揪心此事,想来是雪天路滑,漕运难行,下官已筹措银两先给百姓补发,大概明天就能到位了。” 陆容略微点头,道:“那张大人和耿龙就交予你手了,还请胡大人还汾州百姓一个公道。” 胡大人躬身道:“世子殿下请放心,下官定竭尽全力,还不知殿下在何处下榻?可用了晚饭否?” 陆容笑道:“还没吃,一来就碰上这事,刚才乔小姐还邀我去对面凰栖馆住下,胡大人可有相好的姑娘推荐一下?” 胡大人陪笑道:“世子殿下说笑了,大仲朝严禁官员嫖宿,下官怎会有相好的姑娘。”说罢赶忙吩咐手下:“快将犯人张世如、耿龙押回大牢,吩咐掌柜的另备一桌酒席,我要为世子殿下并玄皂军的各位将军接风。” 话还未落,楼梯传来一人说话之声:“胡大人不劳了,我们乔老爷得知世子殿下莅临,特意嘱我来邀殿下到乔府用饭歇息,胡大人快去忙自己的事情吧。”陆容转头去看,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行上楼来。 乔唯见得此人眉头略皱,隐约有些不高兴,那男子走到陆容几人跟前,深深鞠躬抱拳道:“世子殿下、胡大人。”转而对乔唯躬身道:“少小姐,老太爷亲自吩咐要好好款待世子殿下,现在已在府中备好酒席,特命我来迎世子殿下移步。” 乔唯面无表情,淡淡道:“我知道了,辛苦贾先生了。”说罢站起身来,对陆容轻轻施礼道:“世子殿下意下如何?” 陆容缓缓站起身来,嘴角噙笑,扶住乔唯手臂,道:“乔小姐盛意难却,那我就叨扰了。” 乔府盛宴,果然更胜凤仪楼一番。 主持宴席之人是乔家名义上的家主,乔老太爷的次孙、乔唯的叔叔乔奇胜,这人看样子四十岁不到,一身干练气息,只是眉宇间深藏阴沉。几位乔家清客幕僚在一旁陪席,唯独乔唯话语十分的少,似乎心不在焉,幸而乔奇胜见闻广博,于酒席上侃侃而谈,对幽州军事政务极吹捧之语却又不落俗套,果然有大家子弟风范。 主席上陆容这边只有吴背,袁拱和陈梯在座,陈梯别的事不感兴趣,唯独吃吃喝喝从不做作,一桌子山珍海味大多没逃过这邋遢老头筷子,乔奇胜祝酒也不搭理,只和虎子大快朵颐。 安排座次时乔府管家看着这位一身脏臭邋里邋遢的老头也有些犯难,还未等请示乔奇胜就见老头一屁股坐在主席之上,陆容吴背分坐老人两旁,这才知道此人地位不低,庆幸刚才没有以貌取人。 十几位玄皂军士被安排在偏殿次席,只有乔府一位管家陪坐,倒也没人打扰,除去两位重伤的兵士早早被安排医治之外,其余猛卒经历一场血战也都身心俱乏,世子殿下放话了随便吃随便喝,大家虽没了顾忌,却滴酒不沾,果然军纪严明。 期间乔老太爷也曾入席陪酒一杯,老人八十多岁年纪,却精神硕壮,笑声朗朗,陆容以晚辈之礼与老太爷客气了几番,宾主尽欢。离席时老太爷不露声色的打量了陈梯几眼,心中若有所思,行出餐堂,坐上一架辇车,几名婢女围簇着缓缓行向后屋,老人略一招手,从一旁靠过来一位壮年男子,微微施礼。 乔老太爷轻声问话,所用竟然是北蛮语言:“席上那老头可有来历?” 壮年男子也用蛮语答道:“高手。” 乔老太爷问道:“比你如何?” 壮年男子犹豫片刻,沉声道:“二十招内可求不败,五十招后唯有一搏。” 乔老太爷眉头略皱:“‘十命’连搏也有不如之人?” 那名叫连搏之人垂头不语,缓步跟车而行,眼神凌厉,老太爷挥手让连搏退下,沉思片刻,喃喃道:“陆容……” 说着吩咐拉车之人:“去北屋。” (本章完) 63.第63章 隐情 第63章 隐情 所谓乔府北屋,实际上是乔府西北角的一幢独立门院,隐于乔府园假山后面,位置虽然偏,占地却大,三座厢房坐北朝南,前面有一片极大的空地,种了不少的竹子,一条小路曲径通幽,皑皑积雪深覆于地,许久无人打扫。 乔府第三代长子,当代家主乔奇胜的哥哥乔朗和其夫人便幽居于此。 乔老太爷当年深恨乔朗对家族生意嗤之以鼻,将自己多年栽培之心落得白下功夫,再加上不肯迎娶京城豪阀小姐,白白惹怒那位言可上达天听的老供奉,差点让乔家在江南一带数年的布局毁于一旦。乔老太爷某年在家族大宴之上怒斥其“奇正不分,焉能著世!”下令夺其名字中辈分所属的“奇”字,改本名“乔奇朗”为“乔朗”,已视不做乔家三代嫡孙。 自此乔朗便幽居西北独院,一应柴米油盐供应充足,院落周围名哨暗桩,戒备森严,乔朗夫妇最远可行至竹林边缘,只有每年春节期间的祭祖大典方许解禁参加,对外只称身患有疾,外人不许踏足探视,连乔老太爷也只来过此地两次,第一次是乔唯诞世,第二次便是今天了。 辇车浩浩荡荡踏破满地积雪来到屋前,乔老太爷看屋子中烛火暗淡,挥手叫停辇车。 月上中天,萧风阵阵,竹林间影影绰绰,银雪遍地。 房门推开,一名中年女子正端着一盆水出来,远远见得一众人停车不远,略微一惊,水也来不及倒又进屋去了。 再不一会,有一位男子一身素袍迈步出门,朝乔家老太爷微微施礼。 老太爷自顾下车,被一名婢女搀扶着,踏雪而来,那男子也不迎过来,只是垂首立于一旁。老太爷慢慢进院,也不说话,先看了看院落里面几口大缸,知道里面腌制了一些冬菜,冷哼道:“寒冬腊月,弄这些做什么,乔家还不差这点钱。” 男子一身淡薄,淡淡道:“身经知事难。” 老太爷闻言冷哼一声,不载言语,迈步进屋,男子随后而入,屋子内只点燃了寥寥几只烛火,与乔府的灯火辉煌大不相同,桌案上放着一本古籍,当中翻开,文房四宝一应俱全,乔朗夫人立于正厅一旁有些慌张,缓缓施礼之后急忙退到偏屋。 老太爷置若罔闻,这位本该是乔家大奶奶的女子虽容貌靓丽,奈何出身寒微,自嫁入乔府之后,二十多年事事谨小慎微,下人们也多没好脸色给她,只碍于她性格柔弱,从不与人争执,渐渐的大家也都视而不见起来。豪门弱媳,门户不当对,其中苦涩可见一斑。 幸而乔朗对其十分恩爱,二人相敬如宾,却也只落得囚禁一生。 老太爷径直走向书桌坐下,先简单询问了几句日常生活如何,乔朗一一对答,二人不似爷孙,仿佛陌生人一般冷淡,三言两语间便都没了声音,老太爷伸手翻了一翻古籍,见是一本讲述先贤论述的《野叟语》,这书在大仲朝大多饱学之士间被称为“妄言”,均因其论述与朝廷独尊儒术相背而驰,讲究独善其身,不纠寒暑,无为而治,顺其自然,不觉略有些火气,嗤笑一声道:“读破万卷圣贤书,可知孝字如何写?” 乔朗不卑不亢淡淡道:“孝于家,国有忠。” “你又要和我讲忠孝两难全?” 乔朗默不作声,他深知自己与眼前这位老祖宗道不同,又何有言? 老太爷放下书籍,双手撑住椅柄,略微直起身子,冷冷道:“当初你嫌我乔家生意脏,不愿接手,可以,乔家子弟还不缺守城之人。后来又不愿迎娶白家丫头,也好,谁人无年少之轻狂。可你枉读圣贤,要一手覆灭我五十年心血,你还对得起一身乔家血脉吗?我留你在此,就是要让你看看,乔家就算没有你也能蒸蒸日上持鼎中原!” 乔朗不卑不亢:“老祖宗若只是为此,乔朗已见过了,只是天道自会有轮回。” 乔老太爷闻言大笑:“哈哈哈,天道轮回?我谨慎谋划数十年面面俱到,窃国扶国都有我乔用迁一份助力,我管它天道如何轮回!” 羸弱烛火仿佛被老太爷的笑声震动,歪歪斜斜,暗淡欲灭。 乔朗夫人战战兢兢的靠在偏房门边,不错眼的看着与自己不离不弃相互扶持三十多年的夫君。 乔朗满面阴沉,眼中光芒劲射,只低头不语,掩盖锋芒毕露。 乔老太爷止住笑声,一双老眼掩饰不住的讥讽之色,冷笑道:“我这次来是想告诉你,唯儿已大,能为乔家做些事了,你们毕竟是她的父母,应该知晓。之前江左霍家来求,我犹豫了,明珠于匣待价而沽,这价码还不够。不过今天到还不错,燕敕王的独子,年岁也正和,略小了唯儿几岁,品行虽不知怎样,长得到还标致,也不算辱没了唯儿。” 乔朗闻言,眼中光芒瞬间暗淡下来,凄然道:“唯儿她愿意吗?世子他愿意吗?” “放屁!愿不愿意又如何?你当天下人都是你这般?幸好当初我把她带离你身边,没沾染了你这一身酸腐清高!”乔老太爷眼神凌厉,怒气勃发,当年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意愿,将他最为看好的晚辈彻底的推到了自己的对立面。 乔朗苦笑:“也罢,能早些脱离这个肮脏龌龊之地,唯儿,我对不起她。” 乔老太爷闻言更怒:“好一个肮脏龌龊之地,好一个胸怀天下乔奇朗!你不只对不起她,你对不起的人太多了,乔奇朗啊乔奇朗,那你怎么还不以死谢罪?” 乔朗冷冷道:“乔朗在等一个机关算尽大厦倾!” 一句话触及乔老太爷底线,当初他将乔朗扔在乔府偏室三十年,不像其他子弟一般外放他乡,无非是存了一个愿其回心转意的念头,怎奈这么多年的磨难和幽静丝毫没有让乔朗浪子回头,反而更加变本加厉,顿时怒极反笑,伸手指住面前这个倔强的男子,冷笑道:“大厦倾?你是死是活只在我一言之间,你能等到大厦倾?我现在就能让你死!”话音未落,乔老太爷身旁一位婢女缓缓上前半步,一张容貌绝伦的脸上眼神冰冷。 小屋子里气氛瞬间杀意四起,乔朗夫人在远处扑通跪地,惊容满面:“老祖宗还请息怒,还请看在唯儿份上!” “唯儿杀伐果决,从小就渴求权柄在手,会在乎一个只知读书的窝囊废?”乔老太爷满面冷笑,猛的站起身来,座下楠木椅子被挪动,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如鬼哭狼嚎。 夫人不住叩首道:“只要老祖宗赐夫君平安,妾身愿为夫君做任何事。” 乔朗闻言整个身子一震,颤抖着看向与自己同甘共苦尽三十年的夫人,如冷水浸身,眼中一片血红,怒喝道:“雁兰!你闭嘴!” 夫人置若罔闻,只有痛哭流涕叩拜不止,口中不断重复“老祖宗开恩”。 乔朗怒发冲冠,疾行两步过去,口中怒喝“起来,不用你求!”就要拉起夫人,却被平日里柔弱的女子使出全身力气一把推开老远。 乔老太爷大笑不止,缓步行向房门,讥讽道:“乔朗啊乔朗,一介女流都比你听话识时务。你这么大岁数都活到狗身上了!罢了吧,我的孙媳妇,你已这般年老色衰,怎还有当初嫁我乔家时的肤色白皙啊?哈哈哈。” 一声闷哼,桌椅翻倒,原来是话刺人心,乔朗再也忍不住,提起拳来便冲向乔老太爷,却被身旁婢女箭步迎上,一拳直击鼻梁骨,在一使力便扔在一旁。 乔朗夫人猛被惊醒,抬头去看,见自己夫君翻到在地,鲜血直流,慌得跪地匍匐过去,行至半路又哭倒在地。 乔朗仰面在地,不顾鲜血呛入喉咙,一声悲嚎惊天动地:“乔用迁,你不得好死!” 乔老太爷冷笑着,俯看这对被自己踩在脚下数十年的苦命夫妻,讥讽道:“我死之时,便是你陪葬之时。乔朗你记着,我给你的,都能收回来。” (本章完) 64.第64章 盛宴过后 第64章 盛宴过后 酒足饭饱,宾主尽欢,陆容被乔奇胜安排在乔府大院毕庆池深处的一间幽静房屋内歇息。毕庆池占地不小,九转曲折的长廊连接纵横,颇有江南庭院风格,而更显乔家财力的是寒冬时节池中竟续以温水,满池荷逆节而开,几艘乌棚小船荡漾其中,配上不远处重峦叠嶂的假山上积雪皑皑,如人间仙境一般。 陆容不胜酒力,喝的脸上通红,嘴里也渐渐不清不楚起来,乔奇胜亲自搀扶着把他送到房中,又客套了几句,道了一句“世子早歇”便关门而去。 陆容坐在桌前扶着额头缓了缓神,任由两名婢女帮他褪下袍鞋子,又要去帮他解开内衫,陆容挥手制止,半张着眼,懒懒的笑道:“你俩叫什么名字?” 两名婢女转到陆容身前,盈盈下拜,轻声道:“回禀世子殿下,奴婢初翠、秋灵。” 陆容笑眯眯的摇手道:“哎,不行,太难记了。” 初翠十分乖巧,轻笑道:“那还请殿下赐名。” 陆容抬头看向两位婢女,一张眼色眯眯的,噗嗤一笑,道:“你就叫大儿吧,而你娇小可爱,让人怜惜,就叫小小,如何?” 两名婢女早已知家主安排自己服侍世子殿下用意为何,娇羞妩媚,丝毫不在意言语调笑之意,再拜道:“谢世子赐名。” 陆容哈哈大笑,拉过两女之手,吩咐道:“那大儿你去给本世子铺床,小小就捧水给我净面。” 大儿轻轻靠在陆容身边,笑道:“让奴婢们伺候殿下沐浴吧,我家老爷早已准备好温水,只待为殿下解酒呢。” 陆容大笑道:“哎,不洗了不洗了,今天可累坏了,明日再说。” 两女各自退下去忙。 陆容待二人离开才收起笑容,狠狠的搓了一把脸,陆容呲牙咧嘴,自语道:“他娘的这要要如何才能把持得住。”陆容酒量虽不行,但胜在有自知之名,席间觥筹交错耍了不少小心眼才保持神台清明,自己在这乔府虽然无性命之忧,但万事小心谨慎自然无错,尤其是之前看到乔唯三言两语之间便可让一位朝廷命官放弃仕途甘愿顶缸,更得知乔家势力远不止当初吴背所说。 此时的他还没想好对乔家要报以几分真心,席间种种明白显示乔家是要笼络自己这位世子殿下的,而他自己也的确需要一些外在力量帮持,陆容深知自己虽然已是世子,但离燕敕王那个位置中间还隔着好几座大山,别的不说,就说燕敕王义子、自己的便宜大哥陆渐,被燕敕军中奉为接管陆字王旗的不二人员这么多年,突然被自己这个不知哪里来的愣头小子插队,这中间又有多少沟渠等着自己一一踏过。 自己现在能凭仗的只有陆远的血脉之情,王玄策、吴背几人的止戈之心,此刻的他急需建立自己的势力,就算陆渐并无二心,也要为向后顺利接管幽州事务做提早准备。 只是他现在还不知太原府这里的水有多深,汾州乔家到的胃口底有多大,陆容深知小心驶得万年船,轻易不敢摸石过河。 与乔家这样的豪阀打交道就一定要给他们留有一些破绽,又不能做的太过被人认为言过其实不可重托,故而陆容从凤仪楼那里就表现出一股纨绔之气,只是他毕竟刚刚才位极巅峰,身为豪门富贵子弟该有的气质和纨绔之间的度,他始终不太好拿捏的准。 陆容持起茶杯一口饮尽,沁香的茶水将他心中一股莫名的燥火略微熄灭, 小小捧着一只金盆缓步行来陆容面前,双膝跪地平举至胸,巧笑道:“世子殿下请净面。” 陆容收回思绪,再次挂上慵懒的笑容,用手拂去水上飘着的瓣,笑道:“真香。” 小小深知男子之好,略一低头,显得羞涩十分,嘴角笑意掩藏不住。 陆容接过手帕,沾湿了水,好好擦了擦脸,一晚上的刻意笑容让他感觉双腮有些酸疼,将手帕放回盆中,就听外面有人敲门,大儿从里屋快步行出来打开房门,见竟然是少小姐乔唯,忙退开半步,施礼道:“少小姐。” 乔唯略一点头,迈步进屋,陆容也站了起来,装作不胜酒力,脚步虚浮,轻笑道:“少小姐怎么来了?” 乔唯早已换过一身淡色青衫,配合白皙皮肤,月光洒下,更显气质非凡,略施礼道:“怕殿下酒后难受,特送来醒酒汤。” 陆容微微一笑道:“怎好让小姐亲自送来。莫不是还有他事?” 乔唯让婢女托盘放在桌上,走过来,离陆容不远不近,淡淡道:“无事,只是来看看殿下还满意么。” “乔府盛情,本世子很是满意。”陆容伸手让过乔唯落座。 “那就好,殿下可对两位女婢还满意?”乔唯也不客气,缓缓坐下。 “怎么,还能换么?”陆容笑道。 两位婢女就垂手立于两旁,闻言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外露。 “这两名婢女都是我府上最拔尖的,尤其是这位秋灵,天生身上便有一股异香,醉人心脾。”乔唯脸色如常,只把玩腕间一串珍珠手镯。 “少小姐还真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了。”陆容哈哈大笑。 “乔唯不敢不记。” “不过,当时我说的可是……”陆容直视乔唯,神色玩味。 乔唯轻轻皱眉,手中把玩动作停住,慢慢说道:“殿下,有些话完说了就过了,若是殿下不满意,乔府还有珍品婢女数十人,殿下可随你喜好。” 陆容喝了点酒,方才说话略有大胆,此时也微微正色,笑道:“谢少小姐美意了,只是我一身血污,别唐突了美人才好。” 乔唯站起身来,面向陆容,竟有高居临下之感:“既如此,那殿下早歇?” 陆容也晃悠着站起身来,略微点头:“少小姐慢走。” 乔唯缓缓施礼,迈步出屋,头也不回径直而去,脸上无甚表情,脚步不急不缓,身后婢女一言不敢发,只低头随行,乔唯冷不丁停住脚步,远远望向毕庆池那边,有一名男子正负手向这边望来,见乔唯停步,朝她略微点头。 乔唯眉头渐渐皱起,再次抬脚而去。 (本章完) 65.第65章 第65章 送走乔唯,陆容一屁股坐下,心中也是好笑,不知怎的,自从凤仪楼见过乔唯杀伐果决,自己总是不自觉的想强压她一头,或许是成为燕敕王世子之前碰到的几个强势女子给了他太深的印象,陆容从小倔强好胜,无外乎是家境贫寒催生的自卑感作祟,现在骤登高位,免不了更争强好胜一些。 一口饮尽良姜豆蔻汤,浓烈的辛辣味冲散淡淡的头疼之感,陆容长出一口酒气。 大儿收去桌上托盘茶具,小小闩好房门,放下窗帘门扇,缓步过来,乖巧施礼道:“世子殿下,天色已晚,奴婢伺候殿下休息吧。” 这位小小便是刚才乔唯所言身有异香之人,乔府果然家大业大,两名婢女风姿妖娆,丰腴纤瘦各有不同,着实照顾到世子殿下各种品味需求,看来常用此法取悦宾客。陆容也的确困倦至极,满脸浪笑被小小搀扶走至卧房,手上不干不净的似此间老手,嘴里也胡言乱语净是什么春宵万金,品香尝玉,半个身子都压倒在小小身躯之上,好不容易到了床前,一个脚步不稳便摔倒在床上,鞋子也不脱就蜷腿骑被,四仰八叉宛如一“大”字,嘴里还含糊着什么“待我成王”“决不相负”“保你周全”渐渐的呼噜声大起。 小小和大儿在床边面面相觑,大儿俯下身子轻推陆容唤道:“殿下?” 陆容含糊的嗯了一声,把头偏向里面去了 二女相视一笑,合力替陆容脱去衣衫,又吹熄大烛,覆掩窗纱,各自褪去罗衫,浑身不着一丝,冰肌玉骨,幽香袭人,大儿轻轻坐上床边,俯身低头在陆容耳边轻声道:“世子殿下还请爱惜奴婢。”说着就要移腿上床入被。谁知陆容略一偏头,一个激灵翻身坐起,依旧闭着眼,口中断断续续的怒道:“何人!滚!扰了本世子睡觉!” 大儿一惊,忙下床和小小一同下拜道:“世子殿下,是奴婢二人侍寝。” 陆容极不耐烦,又躺倒在床,口中含糊道:“退下吧!本世子累了!”说罢又醉鼾声起。 二女跪了半晌,战战兢兢的抬头去看,见陆容醉眠已深,无奈站起身来,替陆容盖好被子,才抱起衣衫,走出卧房。 待二人脚步渐远,陆容这才缓缓睁眼,刚才醉意尽无,自己苦笑一声,暗想明日得找个借口让吴背同自己一屋休息,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待胯下之阳龙慢慢软到,不再顶着难受,这才朦胧睡去。 一宿好眠,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陆容方才睡醒,翻身下床,伸个懒腰,几日的车马劳顿硬床凉被积攒下的疲惫之色一扫而光,日头正好,暖洋洋的阳光破窗入室,陆容在两位婢女的伺候下换了一身干净舒爽的衣衫,期间少不得大叹一番昨日酒后误事辜负良宵,实不应该,实不应该。哄得二女娇羞不已,巧笑连连,这才作罢。 乔奇胜早早的便派人来请世子殿下共用早饭,只是几番来人都说殿下鼾睡未醒,只好吩咐了厨房好好备下,自己托管家告罪一声,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此时正月月末,晋商传统于元宵节后盘点全年生意,每年的这个时候乔家分布于天下各大州府的商号大掌柜都要来汾州交付前年账簿,并做下一年的整体规划,期间也不乏一些升贬调派,大小议事,故而作为乔家名义上的家主,乔奇胜这几日实在忙的很。 陆容丝毫不在意,反而有些乐得清闲,吃过早饭之后便漫步毕庆池畔,看着满池荷,心中却想着杀伐之事。 昨日和耿龙的一番交手,陆容在陈梯的提点之下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现在脑中正有许多不着边际的灵感乱蹦,需要他一点点的梳理开来。练剑也好练刀也罢,无非是两种路数,招和意。陆容开蒙太晚,丝毫不能理解剑意剑心到底为何物,当初他也细细的问过陈梯,邋遢老头一如既往的不耐烦,唯有长安城的那位勾陈子大档头梁掌柜说过一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陆容别无他法,只好闭门造车,现在他手头只有一套抱规剑可以揣摩,其中剑招不见多么高深莫测,却涵盖甚广,无论敌方从何处攻来,都有破解之法,陆容心中暗暗盘算昨日对敌中的细节,越想越深,以手做剑,比比划划的丝毫没察觉身后不远处假山下凉亭间有几人正远远朝他观望。 乔家老太爷一身便装,半睁着目,懒坐在一张红酸木制富贵躺椅上,面前不远处架着一枝鱼竿,一名婢女微蹲着探出半个身子的在池中轻撒鱼饵,那鱼饵洒下,不久沉底,隐隐见得有鱼游曳。老太爷身后一男一女落后半步站立,男子四十多岁,正是乔府幕僚清客贾初贾先生,女子自然是乔家明珠少小姐乔唯了。 乔老太爷略微挪动了下身子,问道:“给世子的礼备下了?” 贾先生略一躬身,答道:“已备好了,在下想若是两位女婢还得世子殿下满意,就一并送与他。” 乔老太爷淡淡道:“女婢就不必送了,陆远不好女色,想必也不喜自己的儿子沉迷此道。” 贾先生答了一声:“嗯,在下知道了。” 乔唯冷哼一声:“我看这位殿下到是喜欢的很。” 乔老太爷不咸不淡道:“那不是正好。” 话音刚落,池边鱼竿上便有鱼咬钩,十分的应景。老太爷缓缓起身,持起鱼竿将鱼钓起,是一只半大的金鲤,活蹦乱跳,十分有力,旁边婢女上前拆下鱼钩,捧在手中,老太爷挥了挥手,婢女又将鱼扔回了池中。 贾先生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另外送给燕敕王的礼也都拟好了,多是古玩奇珍,回头我把礼单呈给老祖宗过目。” 乔老太爷擦了擦手,说道:“就唯儿去一趟吧,直接留在燕京,那边的生意不是你掌手,我不放心。” 乔唯闻言一凛,略皱起眉,沉默片刻,才道:“是,老祖宗。” 老太爷把手帕扔在一旁,淡淡道:“唯儿,你知道我的意思,幽州陆家,配得上你。” 乔唯缓缓低头,吐出一口气,仿佛认命了一般,转瞬又平淡如初,轻声道:“老祖宗,我能否去看看我……” 话还说完,老太爷已闭起双眼,打断道:“去见世子吧,冷落了贵客可不好。” (本章完) 66.第66章 第66章 这边陆容还在参悟剑法,被一声轻咳扰乱心神,侧头去看,正见是吴背。 这位状元王玄策的名外弟子嘴角含笑,负手站在不远处,见了陆容也不施礼,只略点头道:“殿下好勤奋。” 陆容扔掉手中树枝,拍了拍手,走了过去,调笑道:“老吴起的够晚的,昨晚累坏了?” “殿下恐怕才是累着了,昨夜房中两位绝色女婢,乔奇胜还特意问过我殿下的喜好。”吴背失笑道。 “好你个老吴,合着是你作孽,你就不怕乔家上下都以为我是一个好色之徒?”陆容故作生气。 吴背丝毫不惧,淡淡笑道:“难道殿下不想让乔家如此以为?” 二人相视一番,彼此心照不宣。 吴背靠近陆容几步,轻声道:“昨夜派去告知陆将军的人已回来了,并带回勾陈子针对乔家的一些密报。” 陆容不动神色,回首望向远远而来的乔唯,略微点头等待下文。 “乔家与京城、秦王都有颇深的关系,前几年乔家入主秦地木材囤积生意,帮秦王刘鸿基平添库银数万两,被亲封“乔王商”,准许经手甘陕一代粮盐贸易。另外京城霍太保家公子去岁曾求娶乔唯,却被乔老太爷拒绝,可见其在京城话语权也十分了得。”吴背神色不变,语速渐快。 陆容冷哼一声,笑道:“待价而沽,这乔家少小姐也不小了,难为了。” 吴背退开半步,朝已走近的乔唯躬身施礼,嘴里还轻不可闻的道:“攀龙附凤。” 陆容也转过身子,直视一身清雅长衫的乔家千金,脸上挂起和煦的微笑。 乔唯缓步走近,微微施礼道:“世子殿下好,吴先生好。” 陆颔首致意,礼节丝毫不差道:“少小姐好。” 乔唯一边挥手让身后婢女捧上一物,一边淡淡道:“世子殿下,这件孔雀毛镶金大氅是我家老祖宗特意吩咐为殿下准备的,还请殿下不嫌做工粗糙。” 陆容眼光不离乔唯,微笑道:“又劳破费,乔家盛情,我记下了,却不知是乔老太爷吩咐下的,少小姐可还舍得?” 乔唯不冷不热道:“区区凡物而已,怎比殿下的四爪蟒袍尊荣华贵。” 陆容调笑道:“蟒袍尊贵,凤袍也不无不及。” 乔唯眼光微动,吩咐婢女将大氅送至陆容房中,再转过头来,已是淡然自若,语气平淡道:“不知殿下昨夜可曾休息好?” 陆容也收起玩味笑意,略直了直腰,叹道:“还是有些疲惫。”这到不是陆容有意此言,的确是这几日车马劳顿,每日只得宿在途中卫所,再加上昨日一战。 乔唯明显是会错了意,不使人闻的轻哼一声,道:“殿下还要多注意身子。” 陆容洒脱一笑,也不去解释,正好借坡上驴,回头看向吴背,道:“多谢少小姐提醒,今日我就准备让吴背同我一起居住,有他在侧,也可约束我几分。” 谁知乔唯眉头更皱,脸色也不好看起来,乔家富贵好客,常有款待官员名士,再加上经营着太原府最出名的青楼,自然多见荒诞龌龊行径,此时联想昨夜陆容言语轻佻,自然是想歪了,语气也冷了起来,道:“殿下自便,无需告知乔唯。” 陆容没反应过来,吴背亦然不知,闻得乔唯语气不对,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三人都没说话,气氛略有尴尬,凑巧乔府管家过来禀报汾州知州胡大人求见,陆容知道这是来禀报昨日案情了,于是同吴背随管家一同前往唯会客,乔也借机告退。 到了前厅才知哪里是胡大人独自来访,汾州上下各级官员除去告假回家尚未返回的之外,全都身穿朝服,各携礼品前来觐见世子殿下,文官以从五品汾州知州胡德绍为首、武官以从六品五城防卫司主官乐生将军领衔,浩浩荡荡十五六人,偌大的前厅人满为患,均是汾州入得了品的官员。王侯官吏,一字之差天壤之别,且不说官和王之间如鱼跃龙门,就说官和官之间就门槛无数,六品仅是入门,三品才是一个大坎,这其中还有京官地方官之分,学问门道极多,唯有穿上三品孔雀或虎豹补子官服才算是真正的光宗耀祖,出人头地。 陆容这还是第一次以世子之身接待众多朝廷官员,不像以前扮猪吃老虎,哪能有之前的许多阴阳怪气,堂上众多官员也就寥寥一两个人能说得上话,其余无非就是跪拜垂首,好一番相谈甚欢,这才各自拜辞而去。 还未等陆容喘口气管家又来禀报,汾州另外几户大豪商的家主也都问讯前来拜见,这些家族虽然多是仰仗乔家鼻息生存的小门小户,但也都在各自领域内有不小的言语分量,其中不乏在幽州也有生意往来的乡绅商户,陆容不敢怠慢,在乔家少小姐乔唯的陪同下,又是一番彬彬有礼,好言抚慰。 再然后竟又有城中几位年岁极大德高望重的平民百姓代表,特来谢过世子殿下昨日仗义执言,为民除害,陆容看着这几位白发苍苍面容憔悴,被艰辛和岁月摧残到老态龙钟的百姓们,竟不自觉的有些心情沉重起来。 就是这些亿万百姓,任劳任怨的为王朝贡献税收人力,却极易知足,只要对其施以一丝丝的恩德,哪怕是些本该就属于他们的东西,也能让他们对你感激涕零,千恩万谢。 要知道他们才是社稷的根本。 眼看着乔府管家送几位老人出去时,言语之中虽然十分客气,但难掩一身高傲神态,陆容突然感觉心中十分的难受。 乔唯唤过一名小厮,吩咐把前厅角落里百姓送来的一堆拉七八糟的礼品收走,陆容摇手制止,自己走过去,提起一篮子鸡蛋,拿了一枚在手,不住的揉摸,心中思绪万千。 吴背缓缓过来陆容身后,轻声道:“殿下。” 陆容一个回神,转头看去,见吴背乔唯二人均盯着自己,自己到笑了,看了看篮子里的鸡蛋,道:“晚上就吃这个吧?” 吴背也笑了,嗯了一声,随手接过篮子。 乔唯在一旁略微皱眉,心中对这位世子殿下突然有了一些异样的感觉,昨日的纨绔作风言语放荡和刚才接见百姓是的言辞状状大不一样。 是城府极深,还是放浪形骸? 还未等乔唯解开凝眉,就听陆容继续说道:“把韭菜和它一起炒,最是壮阳。” (本章完) 67.第67章 金刀 第67章 金刀 离汾州仅五里地外有卫所名曰金锁关,八十余位玄皂军亲卫自和陆容分开之后便客居在这里。 卫所不大,只为方便行军驻扎才特意圈地为营,按大仲朝军例,凡居于此地的部队一应饮食用具均由汾州供应,待事后再上报兵部统一分拨所费银两。 只不过这次玄皂军百余名猛卒出征并非兵部直接调配,也无幽州都护府明令,纯属燕敕王陆远私人调动,金锁关卫所主官不敢擅作主张,只好战战兢兢和陆渐讨要虎符调令,却被陆渐身边领兵校尉张戈将腰间燕敕军刀摔在桌上的猛烈动作吓的不敢再有言语。 张戈和袁拱一样同属陆渐一手提拔得年青一代将领,近几年随玄皂军南征北战更是威名赫赫战功卓著。张戈主谋略,更似军师幕僚居多。袁拱善破阵,乃是一等一的悍将,二人相辅相成,虽品级不高,却都有临阵指挥之权,是燕敕军中大佬十分看好的几位后进将才之一。 陆渐换上一身白袍,正坐在主位椅子上观看一封书信,桌前岸上随意的放着一把缠金匕首,光彩夺目,巧夺天工,一看就知不是凡品。 信上所言不多,寥寥数字而已,陆渐却看的极其认真,一字一沉思,脸上却平淡似水,看不出喜怒。 一旁张戈察言观色,有些坐立不安,就在早些时候一匹无人乘骑的骏马奔至关所前,马上并无鞍具,只在脖颈处挂有一锦囊,上书“骁骑游击将军陆渐亲启”,张戈得知后不敢怠慢,直送入陆渐帐中,当面拆开,便是一封书信和一柄匕首。 此时主账内空空荡荡,只有张戈在侧,倒不是陆渐有意屏退左右,实在是这位燕敕王义子新任骁骑游击将军习惯了闲暇时分独处一室。 “将军?”见陆渐目光移开书信之上,张戈按奈不住心中好奇,轻声问道。 陆渐不为所动,只是嘴角略有嘲弄之意,手中一扬,将书信递给张戈。张戈急忙接过,刚要去看,又去观陆渐脸色,只听陆渐淡淡道:“看吧。”张戈这才低头观看。 书上字迹工整:“愿成将军凌云志,金刀为证。” 张戈看过书信,眉头略皱,眼睛不经意盯住桌上那把匕首,喃喃道:“金刀?” 陆渐拿起那把匕首,仔细打量了一番,嘲弄之意更盛:“北蛮王族传统,公主招驸马,皇帝赐金刀。” 张戈闻言自觉一股怒气渐长,眼睛也眯了起来,冷哼一声道:“好大的口气,蛮子公主又有何金贵?” 陆渐微微一笑,再虚舞了几下匕首,还用手试了试锋利,淡淡道:“这刀还不错。” “仆固大成耳目倒还灵通,竟然得知咱们行军至此。”张戈将书信折好,轻轻放在桌案之上。 “不是仆固大成。”陆渐把玩着手中匕首,似不经意的说道。 “也是,仆固大成还没这个权利,那是拓跋力威?” “王孙锁。” 张戈听到这个名字顿时沉默了,也非是惧怕或者如何,只是实在是中原王朝对这位极速蹿红的北蛮朝堂实权人物知之甚少,这人神龙见尾不见首,三四年前才崭露头角,勾陈子遍布北蛮腹地的众多密探都无法探得其底细,只是得知北蛮皇帝拓跋力威对他及其的信任,却又不曾担任一官半职,作为拓跋力威身后的谋主,近几年北蛮军政二事上的数次大手笔都有其身影。 北蛮自百年前拓跋氏一统各个部落以来始终是中原王朝首要劲敌,先前还因人口稀少、粮米不足难成太大气候,谁知八十多年前那场中原定鼎大乱让北蛮觅得良机破关而入占据大同府,虽被一统江山缓过神来的大仲朝东西两线死死钳制住,不能再进一步,却也逼得唐氏天子不得不定都江南以避风头。 之后的八十年来,双方倾国之力,始终围绕着大同府谋划夺取,徒耗费银两兵丁甚重,却只得僵持对峙,三十年一代人,大同府历经数代,不少汉人渐渐开始认同北蛮的统治,随着这些人的入仕,中原沿袭数千年的儒法礼学也给北蛮朝堂上带来一股崭新的力量。甚至当代北蛮皇帝拓跋力威更是将北蛮朝堂一分为二,南庭主对仲前线战事经略,多为汉人出谋划策,北庭主后方草原安定维稳,由各部族首领把持,拓跋力威王帐每年都会于两处迁移,以视两相平衡。 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不少汉人徒登高位,权柄无双,先有王凯官至南院大王,再有梁勔贵为北蛮帝师,当代也有王钦若、贾道、徐贯等人权倾朝野,组成了不小的一股汉人势力,而王孙锁便是其中佼佼之人。 可悲的在于,这些人生于蛮地,仕入蛮庭,史书秉笔直言又怎能言其为卖国之贼? 张戈沉默半晌,心中有言不吐不快,谨慎道:“王孙锁此番来信,肯定是已知幽州之事,蛮子虽不可信,但属下也为是将军打抱不平,这陆容……” “世子殿下”陆渐打断道。 张戈略一顿,继续说道:“世子殿下到底是何来历,难道真的是大将军私生子吗?”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陆渐风轻云淡。 “之前属下见世子在潼关一马当先,到还有些虎子风范。可这一路行军,他就只一味的躲在马车中,丝毫耐不得艰劳,一副纨绔子弟样子,不及将军半点英姿,大将军百年之后燕敕军要交给他手,属下第一个不服。”张戈咬了咬牙,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 他追随陆渐数年,心中早已将陆渐当做下一任燕敕王,现在突然蹦出来个搅局者,自然心有不甘。当兵的都是直性子,即便主谋略部署的张戈也不例外,向来就是有话直说,丝毫不顾及其他,当初还曾因观点不同言语不和当着大将军陆远的面一把掀翻了军演沙盘,被陆渐按军法赏了一顿鞭打,不过这地再无二人,张戈是陆渐一手提拔,命都可以给,话怎会不敢说。 陆渐轻靠在椅背之上,脸上依旧不喜不悲,眼睛只是看着手中那柄缠金匕首,张戈小心的抬头去看其眼色,却见细长眉眼中,不见丝毫感情颜色。 “属下失言了,将军赎罪。”张戈等了半晌,不见陆渐说话,自知不妥,略叹一声,告罪道。 “无妨。”陆渐轻轻摇首,淡淡道。 张戈不见陆渐阻拦,胸中之言再也忍不住,朗声道:“袁拱这愣头青傻乎乎的,没那么多心眼,看不出局势如何,一心只认得陆字王旗。但张戈看的明白,看的透彻,属下深受将军大恩,只愿为将军效命,无论以后将军如何选择,张戈立誓定追随将军左右,唯死而已!”言语之间,张戈越发激动,最后单膝跪地,深深俯拜下去。 这一番话说的极重,言语之意明显,张戈知道,若是被有心人追究下去,竟是不保之罪。 一时间账内二人沉默无声,只闻张戈竟似略有颤抖,身上甲胄碰撞之声微微轻响。 (本章完) 68.第68章 李村之难 第68章 李村之难 大账内主副二将一片沉默。 张戈一番话吐尽,胸中豪气干云,只等陆渐开言。又过了许久,不闻丝毫声音,张戈缓缓抬头,却见陆渐神色淡淡,只是沉默不语,手中还把玩着那把北蛮御制金刀。 张戈又低下头来,也不知要说些什么,就听陆渐淡淡道:“起来吧。” 张戈心中思绪万千,跪地不动。 陆渐略皱眉,沉声道:“起来。” 一阵甲胄碰撞声,燕敕军军令如山,张戈条件反射般直直站起。 陆容看着眼前这位和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年轻将领,一字一顿道:“我姓陆,大将军也姓陆,十万燕敕军都姓陆,方才那话,我不想再听二次。” 张戈长出一气,重重点头,他突然有种感觉,刚才一番话出口,自己在燕敕军中或许再无上进之可能了,只是他并不后悔,当初若无陆渐一手提把,自己混到现在顶多就是一名伍长而已,哪里有现在这般地位和名望。 只是恐怕玄皂军是待不下去了,燕敕王亲军怎能让一位心有异志的校尉领兵?大将军义子又怎会有一位言语无状的亲兵副将?张戈微微叹息,正患得患失,却见陆渐一抬手,手中一道金光旋转着扔向自己,张戈抄手接过,原来是那柄金刀。 “刀送你,蛮子公主自己去抢。”陆渐淡淡道:“开春时我会驻防宣府,到时你有的是机会。” 张戈捧着刀,竟是一愣,待反应过来,一时竟不能自已,强撑着眼泪,笑道:“蛮子公主我可不稀罕,保不齐一身的膻味,臭死了。” 陆渐微微一笑,伸手又拿起案台上的信件,揉成一团,随,意扔在一旁淡淡道:“明日去信汾州,催世子启程。” 秦州地肺山脚,李家村。 清晨,有一骑快马奔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身暗色短衣,高高的束着发,二十多岁年纪,进村也不停马,直直的闯入进来,吓得正在村口玩耍的几名孩童避之不及,人仰马翻。 一名正在自家院里劈柴的中年男子见了,怒气勃发,抄起斧头就拦了过去,口中怒喝道:“什么人!没看见孩子吗?” 年轻男子见了,也不慌张,翻身下马,张望了村子一番,转头向那男子问道:“陈梯住哪?” “陈梯是谁!我们这没有姓陈的!”村民见这人一身短打扮,腰间还配着一柄长剑,自知是有功夫在身,防备之色更浓,后退了几步,大声说道。 周围几户人家闻声也都推门来看,村口玩耍的孩子不明所以,远远的站在村口朝这边观望,有几个孩子还哭哭啼啼的,显然被刚才纵马吓到了。 年轻男子一脸笑眯眯的,拍了拍马颈,放开马辔,自嘲道:“哎呀我这脑袋,都给忘了。就是你们村一位隐居在此多年的老头,姓陈,他住哪?” 那男子一听是找陈老头的,倒也送了口气,不过李家村久不来外人,之前陆容吴背二人彬彬有礼,不像眼前这个人纵马入村,嚣张无比,自己神态还是有些不客气,冷冷道:“陈老头,他早就不在村里了,年前就走了。” 年轻男子有些不耐烦,啧了一声,眯起眼睛,问道:“我问他住哪?” “你问这个干吗?”中年男子越发谨慎。 年轻男子长叹一口气,突然暴起,腰间长剑瞬间持在手中,一个闪身便来到中年男子身前,长剑直刺入胸口再拔出,鲜血噗地一声便涌了出来,溅的满地都是,和雪融在一起,顿时凝结。中年男子张大眼睛,一脸的不可置信,缓缓歪倒。 年轻男子脸上狰狞乍现,冷笑道:“我问什么答什么,为什么那么多废话!” 村子里顿时大乱,怒喝声,惊叫声四起,几名看热闹的村民大惊,急忙抄起手边镰刀斧头,将年轻男子团团围住,村里不少人都闻讯出来,一时间人越聚越多。一名女子哀嚎着扑向奄奄一息的夫君,痛哭流涕,悲声震天。村口观望的孩子们也都被变故吓愣住了,不敢动弹,几名妇女急忙跑过来将孩子们领入屋子中。 年轻男子垂着剑,待剑身上血迹顺着剑尖滴入地下,略抖了抖,就这样在众多村民怒视下不急不缓做完这一切,又笑眯眯的问道:“陈老头住哪?” 众村民哪还有心思去答,各个怒目圆睁,心中恨极,当前一人怒喝道:“你是谁!凭什么伤人!” 年轻男子朝说话之人走了两步,一双英气逼人的眼睛寒光劲射,冷笑着,一字一顿道:“我叫曹舍,我最后再问一次,陈老头住哪?” 当一队长安城城防卫司兵丁闻讯赶来时,原本宁静温馨的李家村已是遍地死伤血流满地,浓重的血腥味在离着很远的地方便扑鼻而来,行至村口马匹都踟蹰不前。 满村竟无一声人言犬吠。 带队官员赵经事见到此等惨状,此等大寒的天气依旧吓的冷汗直流,浑身发软,在吩咐手下寻找生还者之后,赵经事一步一顿的走向村落深处一间破旧木房,期间甚至还忍不住吐了起来,行至院中,赵经事轻轻推门进去,昏暗的屋子里借着窗外白雪映过的阳光,罪魁祸首曹舍正安然躺在陈老头每日睡觉的破炕头上闭目休息。 眼看着这位屠村过后还能安然无事的魔头,赵经事忍不住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抖着说道:“大人,上头有令,让下官至此……”一番话并未说完,他也不知如何说了。一个时辰之前长安城防卫司来了一位大人物,是秦王府三位主事管家之一,要知宰相门前七品官,更何况是秦地主政藩王府上的主事管家。城防卫司指挥使急忙杯茶款待,却被管家回绝,吩咐道上头有令,派一队人到地肺山脚的一个村子来收拾残局。指挥使不敢多问,也不能怠慢,能让秦王府的管家所言“上头”,用脚趾想也知道是秦地仅有的几位可言权柄通天的大人物,于是赵经事带了一队兵丁快马加鞭赶来,却怎也没想到收拾残局收拾的是这样一地人间炼狱。 曹舍侧卧在炕上,手撑着头,轻轻点头,淡淡道:“有吃的吗?我饿了。” 赵经事忙不迭的点头道:“有有,下官这里有点干粮,只是有些冷了。大人要不稍等片刻,下官这就生火煮饭?” 曹舍骨碌一下坐了起来,睁开眼睛,大大的伸了个懒腰,笑道:“不用,给我吧,以前吃凉干粮吃惯了,这几日天天大鱼大肉的还有点不习惯。” 赵经事急忙从怀中掏出一块干饼,站起身来就要递过去,谁知手里一滑竟掉在地上,赵经事如被雷劈中,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重重磕头不起,口中喏喏道:“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之前上头千叮咛万嘱咐要善待眼前这位男子,切记不可顶撞,赵经事深知能让秦王府开口的人必定是龙是风,来之前就已想好了一番马屁词语,谁知被李家村这十数条血还未冷的尸骨残骸吓的手脚都不灵便了,那还能想起之前许多。 曹舍见赵经事手脚不便,跪地倒快,自己也乐了,下了炕,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干饼,吹了吹,也不嫌弃,直接就放在嘴里,一边大嚼一边道:“回去跟徐先生说,这地方不错,不枉陈梯隐居于此,我就在这住下了,每日记得给我送吃食。” 赵经事擦了擦冷汗,连连称是,也不去寻思徐先生是否就是那位传言中的秦王首席幕僚徐右丞,唯有将曹舍之言牢牢记住。 曹舍一边吃一边在屋子中踱步,吩咐一声:“起来忙你的去吧。” 赵经事如获大赦,麻利的爬起身子,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位英气勃勃的俊朗少年大嚼着干饼笑容满面,丝毫不像屠尽满村的凶神恶煞。 (本章完) 69.第69章 出汾州 第69章 出汾州 与世子殿下陆容初进汾州城的无人问津不同,此番出城,连接汾州乔府与汾州北门的数条巷子一大早便被官府戒严,寻常人只得绕道行走。 陆容跨坐一匹白马,腰间佩剑,身上淡白色的狐毛大炮映的脸上齿白唇红,再加上身后十八位玄皂军铁骑盔甲齐整,军容威严,衬托的陆容说不出的风流倜傥富不可言。 再后面便是一队马车依次随行,当头的乃是吴背陈梯二人之车,随后则是乔唯的马车,在后面便是一些财宝货物,有八辆之多,车旁数十位青衣侍从围绕护卫,人人骑乘骏马,各个趾高气扬。 出城行得几里路后,便有陆渐率其余玄皂军驻马等候,见到陆容身后浩浩荡荡一众乔府车队,陆渐皱了皱眉,率队迎上前去。 陆容远远的就看见陆渐一身便装白袍,气度非凡,在一众黑甲骑士间极其显眼,自己微微一笑,早早的翻身下马,待陆渐来到身边,不等其施礼,便挽住胳膊,笑道:“大哥,无需多礼。” 陆渐也不客气,淡淡问道:“殿下,身后这队马车是……?” “这些是汾州乔家的商队,之前忘记跟大哥说了,他们此行想和我们一并前去燕京。”陆容笑容满面,冲身后随行的张戈略微点头。 张戈抱拳拱手,深深垂头。 陆渐略皱了皱眉,道:“天子早早便下昭让殿下进京面圣,我们此行已耽搁许久了。” 陆容歉意一笑道:“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在耽搁了。” 陆渐看向身后车队正下来一名貌美女子,向这边走来,并不知是乔家此行的当事之人,还以为是陆容这几日的荒唐之举,不想多言,只当不见,淡淡道:“既然如此,殿下咱们就此启程吧。” 陆容笑容灿烂:“好。” 二人各自上马,独留本想过来见礼的乔家少小姐乔唯一阵尴尬,只好重新登上马车。 汾州大城,周边路道平整,可容两车并行,因有乔府车队随后,陆容一行也不曾再上驿道。 吴背这几日偶感风寒,不便再骑马随行,与陈梯同在后面乘乔府车队,一百玄皂军与乔府车队隔开三十步距离,泾渭分明。当先带队的陆容和陆渐二人并马而行,玄皂军两位带兵校尉袁拱张戈落后一个马身,一行沉默行军,不言不语。 行不到一个时辰,陆渐始终如之前一般闭目不言,独坐马上养神,陆容也着实没话和自己这位大哥交谈,闷坐了一阵,闲得实在无聊,便借口天气寒冷上车取暖,陆渐淡淡道:“殿下自便。”也不再言语了。 陆容驻马等车,与前队玄皂军渐行渐远,张戈行在陆渐身后,冷哼了一声,笑着对一旁的袁拱道:“老袁,这几日清福享的如何啊?” 袁拱嘿嘿笑道:“还不错,成天大鱼大肉的,就是闷得慌,老子一身筋骨都松了。” 张戈调笑道:“我看你不是闷的筋骨松了,而是被温柔可人姑娘给伺候酥了吧?” 袁拱呸了一声,道:“少放屁,老子可是正人君子,那几个婢女丫头我都没正眼瞧上一眼。”自己说着也笑了起来。 实际上乔府给陆容随行十八位玄皂军骑士都单独配有婢女随侍,甚至连老神仙陈梯也不例外,而大仲军中并不禁女色,只是严禁携女子入营,袁拱无家无业,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身位燕敕王亲军校尉该有的不菲军饷大半都扔在了燕京城的青楼ji院里,这番乔府投其所好,自己又不用上一个铜钱,袁拱怎能不笑纳。 张戈平日里便时常当着陆渐的面和袁拱斗嘴,此刻没有外人,自然言语不忌:“别装了,你要是正人君子,蛮子都成圣人了。” 袁拱大笑道:“滚蛋吧你,我看你小子是几日没见荤腥了,看老子跟殿下进城享福,眼红了吧?哈哈哈。” 张戈闻言暗咳一声,冲袁拱使了个眼色,哼道:“说什么屁话呢,我眼红什么。” 袁拱懵懵懂懂啊了一声,逐渐也反应过来,嘿嘿干笑两声,不在言语。既然能登上玄皂军带兵校尉之职,即便袁拱再迟钝于洞察人心,也能看出燕敕王两位子辈之间的势同水火,自己身为陆渐亲信副将,刚才一番话,着实说的不妥。 不过陆渐到是没在意,他对自己手下的这两位心腹爱将品性如何了如指掌,这也是为何当初他派袁拱而非张戈护卫陆容进城的原因之一。不去理会身后尴尬嘿笑的袁拱,陆渐张开眼,抬头望了望时辰,道:“袁拱,进城这几日到底出了些什么事,讲给我听。” 袁拱诺了一声,挪了挪屁股夹马上前一五一十讲来,并无添油加醋,也无刻意隐瞒,只是说到陆容与那彪形大汉耿龙单挑之时,也忍不住多言了几句。 陆渐听完没什么反应,只是点了点头,心中不知所想为何,张戈又笑道:“老袁,怎么了你这是,二十个兄弟打不过几个小流氓,还让……” “可以了。”陆渐缓缓出声打断张戈之话。 张戈一凛,急忙住口。 陆渐继续问道:“刚才下车的女子,便是乔唯?” ————— 陆容停住马,等车队行到自己身边,先策马行到吴背陈梯二人马车旁,掀起车帘子,见陈梯不管不顾翘着二郎腿占据半个车厢,鞋子也脱在一旁,嘴里不知哼唧着什么曲调,正闭目养神。而吴背裹着一件大衣坐在一边,手中捧着一本书看得津有味。 虎子眼尖,看车帘微动,便直楞起耳朵,见是陆容,直接就窜了起来,一双爪子搭在车窗旁,不住摇尾乞怜。 吴背也放下书,紧了紧大大衣,笑道:“怎么过来了?” 陆容爱怜的摸了摸虎子,道:“没什么可聊的,我别扭他也别扭。” 吴背忍俊不禁,略微摇头叹息,道:“上车来?” 陆容早就闻到车厢内一股酸腐脚臭味,自知吴背伤风鼻息不通才呆的下去,赶忙摇了摇头:“算了,我领虎子出来玩会。” 陈梯闭着眼睛接话道:“多让他跑几圈,这几日在乔府里腻歪坏了。” (本章完) 70.第70章 金山小姐 第70章 金山小姐 听陈梯此话一说,陆容和吴背都翻了个大白眼。 若说这几日在乔府陆容吴背二人无一不是小心谨慎,如履薄冰,那猲獢犬虎子便是大展神威,如入无人之境了。 陈梯还是老样子,除去吃喝再不对其他事情有兴趣,袁拱等人也因军纪严明,除去夜晚辛勤耕耘之外也都深居简出,唯独留下无法无天的虎子肆意玩乐。 乔家财力雄厚,府苑中珍奇野物众多,其中最为名贵的便是养在府东侧园内假山下的几对丹顶仙鹤,据说是乔府从塞外蒙古之地千里迢迢捕获而来,已繁殖多代,个个神俊无比。 不过只再神俊的仙鹤毕竟不是道家仙人乘骑飞升的仙物,被闻声而来如狼似虎的猲獢犬虎子盯上,免不了一阵鹤飞狗跳,漫天毛羽似雪,当场便被扑住一只。 饲养看守的小厮不知虎子来历,只道是哪里钻进来的野狗,一时托大空着手便来驱赶,被误以为要夺去口中之食的虎子吼了个满地打滚,再也不敢上前。 最终等闻讯而来的吴背喝止虎子,夺下那只奄奄一息遍体鳞伤的仙鹤,而虎子反倒像是献宝一般半俯在地,冲吴背摇头晃脑。 吴背当着乔府管家的面也不好不表态,假惺惺的教训了两句,也就罢了。 于是第二天毕庆池上一群悠哉洑水的白鹅又遭了殃,被闹腾得只剩下鹅声呱噪,一池面的惨淡鹅毛。这次连世子殿下和乔家少小姐都一并惊动了,陆容使劲拽着虎子脖颈后面的长毛将其拎了起来,看似凶神恶煞,实则丝毫不动筋骨的训斥了几句,最后歉笑道:“少小姐见谅,这犬是我的心爱之物,打是打不得的,骂就随你骂吧。” 乔唯丝毫不失礼仪:“殿下严重了,天性使然,幸而并无大碍。” 的确是并无大碍,只不过当晚的晚餐加了一道烧鹅肉。 再之后乔府园内便不再有一只生禽活兽,也就不见虎子再闯下祸端,只是每日打扫园之人总会在某个角落发现一坨干瘪的棕褐色物体,亦或是在某处墙根似有黄色液体淋湿,气味难闻。 陆容把虎子唤出马车来,自己纵马前行,领着虎子驰向道路旁的一处原野,放开马力足足跑了一刻钟才回。 饶是陆容胯下之马乃是乔府马厩之中最为神俊的一匹,据说曾是野马之王驯服而来,一番疾驰也累得浑身大汗,而虎子却丝毫不落下风,紧随其后。 不愧是七胎并生才可出一只的不凡之物。 一人一马一犬回到车队,也不用陆容招呼,虎子自己就跳回马车之上呼呼大睡去了,倒把赶车乔家伙计吓了一跳。 这下陆容又犯了难,刚才一阵疾驰,自己也累的够呛,想上车休息一会吧,又闻不得邋遢老头那双“入圣”般的臭脚,不上车吧,隐隐胯部又被磨的有些疼痛,正犹豫间,紧随其后的第二辆马车掀开了一道车帘子,乔家少小姐探头出来,淡淡道:“殿下若是方便,可否上车一谈?” 陆容急喘了两气,匀了呼吸,这才转过头来,笑道:“少小姐有请,陆容不敢不从。” 将马匹交给乔府一名伙计,陆容跳上马车,钻了进去。 迎面而来的是一股幽香气息,初闻淡爽,细品下让人顿觉舒适自在,比之前车那是天上地下之别,车中宽阔,除去乔唯之外还有两位婢女,陆容只见过其中一位,知道是乔唯贴身之人,三女起身施礼,让过陆容坐于主位,一名婢女仔细放下车帘,吩咐一声马车继续行进,而另外一位婢女则捧过一套小巧茶具,陆容看去,见与平日里所用大不相同,茶杯茶壶宽底高壁,茶盘上更有底座,一看便知只为颠簸马车上饮茶所用,乔唯接过,净手温壶,亲自煮茶。 陆容并非愣头青,结合之前勾陈子密报和乔家几日来的种种行径,已对乔家所图之事心略有感,只是此事若无言明,自己怎好认真,陆容还是有几分自知之明的,深知非是乔家看上的不过是燕敕王世子妃这个金贵的名号,甚至因为之前的数次调戏捉弄,乔唯该对自己抱有几分恶感才对。 平心而论,陆容还是蛮看中乔唯的相貌的,这位乔家千金虽大自己三岁,但因生于富贵之家衣食无忧,皮肤白皙无瑕丝毫不弱于二八年华的少女,更因从小养成的一股富贵气态,更添优雅从容,陆容扪心自问,若不看其行事手段,可评八分,莫说做王侯妻,即便入宫为妃也不为过。 “相貌可与范姜不相伯仲,可内里……”陆容不知从何时起,每当见过一位貌美女子都会将其与范姜作为比较,却又总会找出些许不如范姜之处。 其实陆容也不曾意识到,当初二人在浑源城的一段相处时光,那位温柔善良的持剑女子,在他心中留有多深的印象。 乔唯一套轻抬素手,斟上一杯香茗,略一颔首,淡淡道:“世子殿下请用茶。” 陆容神色不变,丝毫不在乎茶道礼仪,一口饮干——他的确是渴了,笑道:“劳烦少小姐亲自煮茶了。” 乔唯坐于陆容身侧不远处,脸色还是淡淡的,道:“世子殿下客气了,殿下许乔家商队同行,是乔家劳烦了殿下照料才对。” “与美同行,何言劳烦。”陆容轻轻放下茶杯。 “方才在城外,乔唯本想下车拜见陆渐将军,谁知竟不曾得空,还请殿下替乔唯跟将军道一声歉。”乔唯持起壶来,为陆容续茶。 “少小姐安心,我定为小姐言明。” “如此甚好,乔唯深知陆将军武艺非凡,乔家正好藏有一柄宝剑,据说是前晋朝锻造宗师孙冶子所铸,名曰清鸿,还烦世子殿下替转赠与陆渐将军。”乔唯眼睛不看陆容,微笑道。 “乔家得是有多少家底,够乔小姐如此挥霍赠人?”陆容也笑了,这几日光是送给陆容等人的稀世珍宝便数不尽数了。 “与人相交,首重礼字,我乔家百年商界打拼,还是悟出了一些道理的。”乔唯缓缓道。 “今后若是谁有缘娶得小姐过门,比得上抱一座金山回家啊。”陆容大笑。 (本章完) 71.第71章 求推荐求收藏 第71章 求推荐求收藏 乔唯眼光略微闪烁,心中一句话已到嘴边却未曾吐出,只是岔开话题,聊了几句不咸不淡的闲话。 乔唯深知若要入得燕敕王府,以现在乔家在幽州的地位分量,还远远不够,尚需谨慎谋划使力,比不得让陆容亲自提亲来的痛快方便,乔老太爷此番让她陪伴陆容一同进燕京也有此意。可毕竟乔唯身为一名女子,又自小刚强好胜,这句略含主动深意的话语,怎么也说不出来。 说白了,对于入王府成妃这事,乔唯还是抱有深深的抵触之意。这几日乔唯辗转反侧,夜不能眠,无一不是思及此事,身为乔家当代唯一的女子,乔唯早有作为政治联姻的角色的觉悟,只是真到此时,心中难免凄苦,这无关陆容为人,就事论事而已。 世子殿下陆容此番也没在挑拨眼前这位乔府明珠,只是随之而谈,年岁相差无几又各怀鬼胎的二人十分罕见的相谈甚欢,笑语晏晏。 只是言语中再无有意,都是是皮毛而已。 直到陆容水喝足了,胯也不疼了,这才钻出马车,自行策马而去。 毕竟是男女同处一舆,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乔唯陆容多少还是要顾忌一些的。 虽然无论是玄皂军还是乔家伙计,都不敢有闲言碎语。 待陆容赶马走开之后,乔唯脸上一直挂着的淡淡微笑也终于落幕,又恢复之前的平淡如水,略微歪了歪身子,仿佛卸去一身防备,一直坐在马车门口处的两耳不闻的婢女过来收拾起残茶冷杯,另外一名则取过一只靠枕,俯下身轻声道:“小姐,靠着歇歇吧。” 乔唯点了点头,接过靠枕顶住腰间,她自幼掌事,时常久坐不起,不大的年纪却有腰背疼痛之症,这会不似刚才正襟危坐,好受了些,出了会神,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回少小姐,就要申时了。”递过靠枕的那名婢女将车帘掀开不大一条缝隙,清冷的寒风顿时灌入车中,乔唯却并不阻止,那婢女又把炭炉中刚刚才换过的香料盘子取出,换上了一副新的,香料受热,散发出一股与刚刚陆容在时完全不同的清香味道。 “都这个时候了?”乔唯用手帕遮了遮琼鼻。 “是呀,小姐与世子殿下相谈甚欢,时间过得自然快些,翠娟都不愿提醒小姐了呢。”收拾过茶具之后的翠娟一屁股坐在乔唯对面,眨巴着眼睛,巧笑连连,语中调笑道。她自幼便服侍乔唯主仆情深,虽不敢说如同姐妹般,也比一般的丫头主子亲近了许多,有些话旁人不敢,唯独她并无顾忌。乔唯在外杀伐果决,在内也只有对翠娟甚是宽容喜爱不拘礼数,乔府上下众多扑役,也就仅此一人罢了。 此番去往燕京,富贵如乔唯也是只带了翠娟和另外一位婢女两人而已。 “就你话多,你懂什么相谈甚欢。”乔唯也一反平日里端庄沉稳,按着自己的太阳穴位,懒懒的笑道。 虽说身负乔家重担让她平日在外只有雍容华贵刚毅果敢之态,但说到底,乔唯毕竟还只是一位年岁还轻尚未出阁的姑娘而已。 “有什么不懂,刚才我在一边看的清楚,那位世子殿下脸上的笑可都没停过呢,你说是不是?”翠娟用手肘怼了怼另外一名还在用铜匙拨散香料的婢女,挤眉弄眼。 那名婢女想比翠娟稳重许多,并没就此接话,只是微笑道:“小姐,天冷风寒,再披上些衣服吧。” 乔唯微笑着摇了摇头,皱了皱鼻子,缓缓道:“没事,悠竹,把窗帘再开大些,刚刚那香我实在闻不惯。” —————— 陆容下了马车,被冷气一激,又有些想念起车厢内的温暖幽香美人在侧来。 奈何已经作辞而别,再舔着脸上车,未免有点太失风度了。 陆容孤零零的一个人一马跟车而行,丝毫没有个王族贵胄的样子,只是无法,实在不想到陈梯吴背那车上守邋遢老头的嫌弃,也不愿跟陆渐大眼瞪小眼,只好跟车走了一会。 行不多久,领先而行的玄皂军中驶出一人一马朝自己过来,远远看去正是袁拱,这位豹头环眼的玄皂军百战虎将几日来和陆容几人混的挺熟,就是酒品差了点,嗓门也不小,每每喝多了虽然不敢叨扰世子殿下,倒是吴背没少被其骚扰,总被拉着听他吹嘘当年在边关的威猛事迹。 与玄皂军另外一名带兵校尉张戈从一名普通兵丁做起慢慢攀爬至此不同,袁拱是地道幽州将门之后,先人祖辈不少都效力于燕敕军中,其父袁洪山生前更曾是燕敕军的六品实权校尉,独领八百军士,多年前于龙门关一役与北蛮鞑靼部血战不退,英勇殉国,只留下了年仅十岁的袁拱从此无人管教,在幽东跟一帮同为将门之后的纨绔子弟学了一身的臭毛病,好在是继承了袁家先祖的骁勇善战,长大之后被和他父亲有同袍之情的边军将领收入账下为亲兵,亲自教导板正,于第二年的仲蛮秋猎中出人意料的一鸣惊人,后渐累军功出人头地,当年军中校考被陆渐看中调入玄皂军,几经杀伐攀升,虽现在的官职仍不比自己的父亲,但能入得燕敕王亲军玄皂更是光宗耀祖不辱此姓了。 这也是为何之前张戈言其“只认陆字王旗”的原因之一。 行到陆容跟前,袁拱于马上抱拳施礼,说道:“世子殿下,将军派我来请示殿下,是否要休息片刻?” 陆容看了看天,心里推算了一下路程,以现在的脚程今晚众人便能在清源住下,之后绕过太原不进城一路向东,约摸再走八九天就可到燕京城了,长路漫漫急不得一时一刻,况且陆容也并不如从大同逃回来那般归心似箭,于是点点头,说了声好。 袁拱回禀陆渐,陆容也告知了乔唯一声,人数不少的马队缓缓停在官道一旁。 陈梯第一个蹦下马车,也不顾及旁人,径直的就在路边一棵树下解裤方便起来。 乔唯也走下马车,见了陆容,缓缓施礼,并没过来,由两名婢女陪着到后面去清点货物去了,汾州城凤仪楼上一直侍立在乔唯身后的那名散发男子也亦步亦趋跟在乔家少小姐身后,一看就知是身手不凡的护卫之人。 陆容这是自酒楼之后第二次看见这男子,想起当日在酒楼之上这男子不声不响,却浑身散发着一股凌厉气息,有些好奇起来。 准确的来说自从他开始练剑之后,但凡是见到身怀武艺之人都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好像是跃跃欲试,又好像是敬而远之。 走到陈梯身边,陆容也不等老头还没撇洒干净就问道:“陈老头,你说那人咋样?” “谁?”陈梯抖搂一阵,偏头看去。 陆容冲那男子抬了抬下巴:“那个。” 陈梯眯缝着眼,看了过去,缓缓说道:“身材还行,挺俊的,屁股大还翘,适合生养男孩。” (本章完) 72.第72章 第72章 陆容一时没反应过来,咂摸了一下,才知道原来老头说的是乔唯,顿时一阵无语,这位与搬阳山张拂愚并称“梯愚入圣”的老剑神除去当日在潼关前的一剑破空,再无一丝一毫超凡入圣之感。陆容心里恨恨的,暗想连当初那位一剑抽肿陆容手背的悟剑客杜玉都比你更像绝代高手。 “我说的是那个男的。”陆容长出一口浊气,忍住怒,咬牙切齿的道。 “看不太出来,估计也就能挡我个三两招的水平。”邋遢老头系好裤腰,兴致缺缺。 “那就不错了,乐池剑派枯剑客也只经得起你一招而已。”陆容心里略有不是滋味,虽说乔家富可敌国,但毕竟不如自己燕敕王世子的身份来的尊贵,可眼下就连乔家一位少小姐身边都有高手护卫,而自己一路行秦,险难重重,却只有这么一位邋里邋遢毫无高手风范,时不时还要训斥自己两句的老头跟着,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哼,出息。”果然陈梯一脸讥讽。 陆容早已免疫了,随着陈梯步伐在路边溜达,不死心的追问道:“老头,现今还有没有能和你不相伯仲的剑客在世?我说的是剑客,张拂愚不算。” “没了。”老头倒是痛快。 “当真?你咋知道的,谢观不行么?崔知睇不行吗?”陆容其实也挺矛盾的,既希望眼前这老头便是武道巅峰,又有些看不惯他趾高气扬的样子。 “我咋知道?你傻了?你听说了谢观崔知睇之流可比肩张拂愚了?” 陈梯虽隐居多年不问世事,但毕竟身为当初江湖上叱咤风云之人,有心无心中多少也会注意一些江湖上后进之辈,江南谢天下宗主谢观,一宿剑气冲牛斗的崔知悌,这两位当今剑道开言之人名号传遍大江南北,即便寻常百姓也能说出几分或真或假事迹出来。现如今的江湖,虽无当年王逸之著《立锥言》评武榜时的各路神仙高手人人皆知人人可说,但张拂愚这个名字始终是问鼎江湖绕不过去的那道坎。这些年无数江湖新起的青年才俊为证自身才华千里迢迢赶赴搬阳山,大多数人连张道圣的面都见不到便被山中无数隐居苦修的前辈高人草草的打发了。 “那倒也是。”陆容仿佛有些遗憾,不过转瞬又升起好奇之心:“当年你和张拂愚果真是不分高下?” “我告诉你,张拂愚那老道的一生只修长生法,修的便是心如止水,无欲无争,所以他若是起了争胜之心,那他这一辈子的道行就前功尽弃了。至于我俩,没打过,不知道。”陈梯罕见的正面回答了陆容这般幼稚问题。 陆容更懵懂了,问道:“那他怎还会被列为天下第一高手?” 陈梯一脸的对牛弹琴:“高不高,不是只有和人对打厮杀才分得出的,张拂愚一身武学修为登峰造极,明眼人见他一挥手一抬足便知气运万千,势输了,便是输了。” 见陆容还是喏喏称是,陈梯继续道:“学武之人,盛气凌人自然是好,可到了一定境界,再争强好胜,未免落了下乘,就像赵敬德,一生都背负着仇恨,剑心怎得精纯?所以他最多剑法入品,剑意却再也跟不上了。” 陆容一听德叔之名,顿时有些低沉,自语道:“剑法、剑心。” 陈梯冷哼了一声,讥讽道:“都说勤能补拙,可剑途之上,却不那么简单,我劝你死了练剑条心吧。” “不。我不想放弃。”陆容深深呼出一口气。即便知道自己开蒙已晚,倔强的陆容始终不愿辜负了手中这一柄屠苏。 “那你还不赶紧滚去练?几天饱暖日子是不都忘了姓啥了?天天围着乔家丫头转。”陈梯破口大骂。 陆容浑身一凛,竟像是当初在倒马关参军时操练中被老黄呵斥了一般,顿时一个立正。 然后又暗自好笑的软了下来。 其实陆容这些日始终勤练不辍,一套抱规剑早已滚瓜烂熟,只不过是懒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陈梯始终不得见而已。 陈梯擤了擤鼻涕,冷笑道:“屠苏这么好柄剑,给你白瞎了。拿来!” 陆容不知何意,只好取出屠苏递给陈梯,茫然的问道:“干啥?” 陈梯并不答话,只是抄手接过,沧浪出鞘,看也不看,猛一抖手。 陆容只觉一道白光闪过,快似闪电,目光不及追随,再看屠苏剑正直直的刺入不远处一株枯树之中,剑锋入木过半,剑身微微颤动。 陆容睁大的眼睛,满眼的不信,快步走过去拔出剑来,比划了半天,震惊的看向仿佛高居临下的陈梯。 邋遢老头抽了抽鼻子,哼笑道:“什么时候你能一招刺入树木这么深,再想什么剑心剑意的。” 陆容看了看陈梯,又看了看手中剑,嘴里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来。 剑分几种,最常见的便是薄剑,剑身较细且韧性佳,可略作弯曲而不折。而屠苏剑略有不同,剑身重且厚,剑刃较宽,但较薄剑比起不能略弯,属重剑多些。因此陆容当初在汾州才敢以屠苏剑去格挡耿龙的重刀。 不过无论是哪种剑,就算十分锋利,想要一招刺入树中都极为的困难,更何况是像陈梯这般单手抖腕而出。 这需要的不仅是极快的速度和极重的力量,更要有对剑身着力点的准确拿捏。 可陆容仔细看了看木上剑痕,对准了又将屠苏剑插了进去,严丝合缝。 “不用琢磨,每天刺一百招,刺完了再用木料给虎子雕一只木骨头玩,弄像一点,省的它天天闲的每处磨牙。”陈梯说完转身就走,只留陆容在大树前发狠。 听着身后一声闷响,陈梯仿佛思起一事,回头看向一击不成,把自己手腕震得生疼的陆容,一脸的讥讽之色:“把剑给我。” “又干啥?”陆容乖乖的过去,不情愿的把屠苏递给邋遢老头。 陈梯夺过剑,径直入鞘,冷哼道:“干啥?虎啊,这么好的剑,弄折了咋办,去跟乔丫头要几把破剑再练。” 不远处在车里伸头看向这边的吴背忍俊不禁,几日的装模作样,让吴背差点忘了还有一人能轻易的让陆容这位世子殿下吃瘪。 或许是在乔府言语周全,丝毫不落下风,让吴背有些好事的想看当时架子极大的陆容会不会恼羞成怒拂袖而去。 谁知陆容却一反刚才不情不愿,冲陈梯深深作揖,恭敬的如同弟子遇到严师般,朗声道:“谢老神仙教导。” 吴背一时竟没想到会是如此,正以为陆容转性了,可转过目光,见到不知何时缓缓走来的陆渐,这位深察人心的王玄策弟子脸上也挂起恍然的微笑。 陆容直起身子,看着这位手中一杆挽凤尾实力不俗的天之骄子,心中不觉生出一股子邪魅想法。 “找机会让老头子和你过过招,看你能撑多久。” (本章完) 73.第73章 小姐和婢女 第73章 小姐和婢女 以剑刺木,讲究的是臂膀手腕上的爆发之力。 而雕刻狗骨头则是巧劲。 两事单独去做都显困难,更何况先重再轻。 当陆容按陈梯吩咐直刺了一百招后,不等休息立即给虎子做玩具时,微微颤抖的手腕和用力不准导致满手割伤的刺痛感,让他深刻的明白了邋遢老头的用意。 他毕竟不是巧手雕匠,费了半天劲做出来的玩意实在不比烧火棍强上多少。 于是他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傻傻的举动。 倒不是他不想再进一步,而是举一反三找到了更好更文雅的办法代替。 乔家富贵,此次前往燕京的随行八大车货物中,除去两车古玩奇珍和金银财宝是要给幽州上下官员打通关节所用的之外,剩下的便是一些布匹药材木料铁器等货物,这其中更有一块上好的南海黄梨整木,木质坚实,纹理清晰,木疖呈飘丝状,用来雕刻棋子最适合不过了。 陆容本还假惺惺的说要用三千两银子去买,乔唯是何等的大气,大手一挥,便有木工匠人含着眼泪心疼万分的锯了一大截下来。 要知整木的南海黄梨可不是寻常富贵豪门钱就能买到的,此木产于南海仙岛上吊罗山尖,生长极慢,砍伐不易,当今天下间也就是皇宫内院中的那架独板黄梨罗汉床大小勉强能胜过眼前这块而已。若有能工巧匠以此做成家具或寿材,不说三千银子,三万两也不在话下。 可就这样一块价值连城的神木,从乔家一路艰辛的从南方沿海之地购得,又千里迢迢的运往燕京,此刻却连太原府都还没出去,便被败家子陆容分割成了若干手掌大小的棋子料。 陆容也不管木匠唉声叹气,厚着脸皮借来刻刀,钻进马车便忙乎起来。 下刀之前陆容先练了一贴字,写的是前朝书法大家钟繇的《力命表》,据言当代奇人王逸之除去著书《立锥言》品评天下武学之外,一手被誉为“飘若浮云,矫若惊龙”的草书便是得授于钟繇,世间文人学者因二人在书法方面的造诣将其并称“钟王”。 不过比起不逾矩的楷体,陆容其实更钟情草书的纵情肆意,只是当初王玄策说字随心走,小小年纪怕失规矩,不许陆容沾碰,也是憾事一件。 把手里的字揉成一团,陆容也略微满意自己的字并未因许久不练而退步,他准备先刻一套象棋棋子练手,全因象棋子比围棋大出不少,即便错刀了也方便雕琢。 这块上好的木料虽未陆容一个大子,但毕竟价值不菲,下刀前他已想好,待手法纯熟之后刻两套围棋子出来,一套送给自己的老师王玄策,另外一套…… 陆容最近不知为何,自从踏上归程后每每与乔唯相谈,陆容总能想起那位被白鲸帮剑派首席谢剑明劫去一套白玉棋子的温柔姑娘。 只是不知今生还能否再有相见。 陈梯看陆容改进自己所授之法,并没多说,只是每日冷眼旁观陆容不停的毁去一柄又一柄的剑,糟蹋一块又一块的木料,终于在陆容可以入木一寸兴奋异常的时候大发善心的点评了一句:“还差的远了。” 陆容翻了白眼,一路上行来被陈梯讥讽刺激而变得异常坚韧的心神丝毫不为所动,凑了过去,嘿嘿笑道:“老头,要不我找乔唯借几名高手对招,你在旁看着给点意见?” “我大概闲出屁了。”邋遢老头丝毫不留情面。 乔唯闻言也是淡淡一笑,吃过晚饭的她闲来无事,正远远的站在自己房中透过窗子看客栈院中陆容发神经似的跟一株苍天大树较劲。 这便是与天下巨商一路同行最显著的好处之一了,无论晚上歇在那座城市,总有当地的乔家商铺的伙计提前便包下城中最好的客栈供众人休息。 翠娟侍立在乔唯身侧,踮着脚尖附到乔唯耳边轻声笑道:“这世子殿下看着斯斯文文的,竟也不是个绣枕头。” 乔唯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脸上平然如常,淡淡道:“故示于人。” “昨个又用废了两柄剑,李管家说再这样下去,护卫们恐怕就得空着手了。”翠娟学着年过半百的李管家言语之气,惟妙惟肖。 “那又何妨,有一队玄皂军骑兵在前,谁还敢打主意不成。”乔唯轻笑道。 “我看他好像和那白衣将军关系有点异样,这几日都和车队一起行走,俩人也很少说话,都是些客气言语。” “你到眼尖,他们二人恐怕不仅是关系异样那么简单了。”乔唯捋了捋一头青丝,看着陆容讨好般的蹲在陈梯面前轻声的问着什么。 主仆二人就看着陈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极不耐烦,虎子一头钻进陆容怀中,把尊贵的世子殿下拱了跟头,大笑当场。 翠娟也忍俊不禁:“他到也没什么架子,一点也不像皇族贵胄,小姐你可知道他刚来乔府那晚,那两个伺候他的婢女,他其实都一碰未碰。二老爷还因为此事大发雷霆,说她们没伺候好世子殿下。” 乔唯心有所动,淡淡答道:“是么。” 二老爷便是指乔唯的叔叔,乔家明面上的掌事人乔奇胜,满府中也就只有翠娟在乔唯面前才如此称呼,其余下人都省略了“二”字只唤做老爷。 毕竟对于他们来说,那位跌落谷底的乔家嫡长孙早已与死了并无区别。 “小姐你说,这位世子殿下到是与那些个仰仗父辈功德的纨绔子弟大有不同哈?”翠娟眨巴着眼睛,看向脸色淡淡的乔唯。 “那又怎样。”乔唯脸色淡淡,轻不可闻。 夜空中弯弯明月探出云后,皎洁月光洒下院中,拉长了两人一狗长长的影子。 翠娟似乎没听清刚才乔唯所说,又凑近了一些轻声道:“小姐,再过两天就到燕京了,到时他深居王府大院,咱们平民百姓的怎好与他常见。” “不见也好,省的乔家破费。”乔唯淡淡道。 “可是老祖宗那边……”翠娟又话说一半止住不言。 身为乔唯的贴身丫头,翠娟怎会不知自己主子心中的万分矛盾。 “尽人事听天命吧。”乔唯略有分神,沉默半晌,自嘲一笑,淡淡言毕转身不再去看,径自坐在桌旁,轻轻的饮了口茶。 翠娟跟着过来,四下张望了一番,见紫竹洗漱未回,并不在房中,犹豫了片刻,轻声道:“小姐,翠娟有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若是如此,那就不要说了。”乔唯轻轻放下茶杯,低头整理淡色裙摆。 (本章完) 74.第74章 乔唯的矛盾 第74章 乔唯的矛盾 翠娟欲言又止,终于下定决心,道:“翠娟自小服侍小姐,虽不敢说深知小姐心意,但也能揣测几分。小姐身负乔府重担,婚姻大事身不由己做不得主,翠娟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翠娟看了看乔唯脸色,见其并未阻止自己说话,继续说道:“此番老祖宗要小姐给燕敕王世子做妃,翠娟这几日冷眼旁观,见这位世子殿下并非纨绔子弟之流,并似乎也有此意于小姐,既然如此,小姐何不借此机会主动一些。” 乔唯略皱了皱眉,刚想说话,又被翠娟抢先言道:“翠娟一个婢女,本不该插言小姐之事,但小姐该知,即便此事不成,今后无非也是和其他的世家子弟联姻,又怎能比王妃之位尊贵。翠娟知小姐心有抱负,不愿受制于人,但小姐可有想过老爷夫人在乔家的前车之鉴么?老祖宗怎能允许乔家有第二位老爷出现?” 翠娟一口气将话说完,自己也隐隐有些后悔不该提乔朗之事,只是她这几日把乔唯满心的矛盾情绪看在眼里,自己从小便跟随乔唯处事决断,从未见过她如现在这般犹豫不绝。 眼看乔唯脸色略变,翠娟扑通一声跪倒在乔唯面前,心中凌乱,唯有轻声道:“翠娟一心想小姐一展宏图,绝无私心作祟。”言罢深深俯首。 乔唯眼看着面前这位绝无二心的女子,依稀好似当初年少时她初见自己那般跪拜于地,自此一晃数年,乔府形形色色数百人过客,只有这位婢女能与自己坦诚相谈。乔唯自幼便跟随老太爷乔用迁身边长大,见多了各色面具上的虚情假意,连她自己也将心中哪一点热忱深藏不露,只剩下满脸的淡薄冷漠从容不迫,世人皆言乔少小姐杀伐果决,有其祖之风,又有谁知乔唯自己始终把这样的话语当做是贬义词? 扶起翠娟,乔唯轻缓的帮其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衫,微笑道:“傻子,我怎会不知你并无私心。” 翠娟低下头,任由乔唯像姐妹一般的亲昵动作,如若在乔府被老太爷见到,必然是一阵雷霆大怒斥其侍宠无状。略有哽咽道:“翠娟只是心疼小姐,真心心疼小姐。” 乔唯拽过一把椅子,拉住翠娟之手按住坐下,微叹了一声,缓缓说道:“翠娟,你所说的,我又何尝不知,身为豪门子女,我早有这样的觉悟,怎会再奢求真心之人。” “只是你既为我父母放在我身边的暗桩,自然深知他们此时的危局,你也说了,王妃之位尊贵,你可有想过我若嫁入王府,乔家借此声势更大,到时真正能扶摇直上的只有老祖宗和乔奇胜而已。” “此刻老祖宗在世,他还能压制住乔奇胜,若他死时,我那位心思深沉、做事不择手段的二叔,又怎会留我父母这样的后患在乔家?” 一番话说的翠娟哑口无言,呆坐不言,原来这其中许多的弯绕,翠娟毕竟不如乔家几位掌事人心思敏锐,哪里看的出那么远。 忠心的她只想待自己如妹妹般的乔家少小姐能幸福安康,却从未想到看似的华光异彩的王妃头冠竟要如此的沉重。 “怎么会呢?你毕竟是王妃啊?”翠娟满脸的不可置信,喃喃道。 “王妃又如何?到时只要一副无味毒药,一份早已上下买通的仵作告示,即便我是燕敕王妃,可远在幽州,又能如何?”乔唯凄然苦笑,继续道: “所以我这么多年来煞费苦心事事尽心尽力,就是想要接替我二叔乔奇胜执掌乔家,可现如今却只因身为女子,不得不出嫁。若是只招婿入赘,或嫁入寻常富贵人家,我还有机会鸠占鹊巢,想法重返乔家,可若是藩王王妃又怎能如此?那可是一人之下的燕敕王啊。” 话尽言毕,沉稳如乔唯只剩不住摇头叹息。 烛火明亮,却照人心阴明,客栈前楼一阵笑闹之声传来,该是乔府众多伙计酒兴正酣,正闹着什么样。汾州毕竟不如燕京繁华,乔家又对外派伙计掌柜从不吝啬赏赐与工钱,此番北上燕京,对于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份美差。 乔府上下对燕敕王世子妃之位皆势在必得,人人都言以乔唯之丽色容貌心思手腕,再加上乔家富可敌国,莫说世子侧妃,即便是正妃也不是不无可能。这其中有乔用迁的一意孤行,也有二叔乔奇胜的推波助澜,更有乔家上下无数幕宾掌柜的言之凿凿,唯独没人问过乔唯之心思。 也对,世家子弟,婚姻皆由利益二字,当年乔家的唯一一位抵抗者便被乔老太爷雷霆手腕弄的从此销声匿迹,身为乔家当代最耀眼的明珠,乔用迁怎会允许自己最看好的子孙辈再一次如其父亲一般离经叛道? 幽居乔府偏僻之地手无半点权柄的乔朗尚能安插翠娟在乔唯身边,乔家一言掌之的老祖宗乔用迁又怎会让乔唯逃开自己的视线之外?悠竹,悠竹,这名婢女之名何尝不是乔用迁在提醒乔唯乔府悠竹林深处还住着一对永无出头之日的父母? —————— 当事之人陆容丝毫不知乔唯心中矛盾凄苦,或者说并不在乎更准确一些,对于他来说,乔府无论怎样谋划,最多也只是让燕敕王府内多了一位貌美富贵的金丝雀罢了。 大仲朝有例,藩王可有正妃一名,侧妃两名,可实际上除去燕敕王陆远之外,秦王郦王哪位不是府内佳丽无数堪比皇帝。天子家尚有几位无雨露可沾的闲散妃子,即便如此还有不少善于钻营的豪阀世家掰着指头去数每五年一次的选秀之日,若真让陆容继承那个座位,以后像乔府这样的养雀人还会少了?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手中一柄屠苏剑,以及那个离他并不遥远的位子而已。 让乔家高手喂招、陈梯在旁指点这样的馊主意被邋遢老头拒绝了之后,陆容又舔着脸去问了不少练剑之事,期间自然不少被冷嘲热讽。 直到最后胸中有蓬勃剑意的邋遢老头终于忍不住同样蓬勃的怒火,大骂道:“燕敕王府多少顶尖高手,你一个世子回去还怕学不到高明剑法?!” 陆容笑眯眯道:“他们哪有你高啊。” “滚蛋,爱找谁学找谁学去。” “那我找张拂愚去了。” “赶紧去,搬阳山上那帮隐居客不把你屎打出来我跟你姓。” “陈老头,你就不能有点前辈高手的风范,动不动就爆粗。” “你再和我墨迹,我就动粗了你信不?” (本章完) 75.第75章 滑稽的困龙出海之感 第75章 滑稽的困龙出海之感 陈梯气鼓鼓的转身就走,只留陆容在院中和虎子大眼瞪小眼,时候还早,陆容毫无困意,迈步来到吴背房间,一屁股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口饮尽。 吴背正歪在塌上看书,见陆容一脸悻悻,笑道:“又挨训了?” 陆容无奈点头,又给随他而来的虎子倒了一些水喝。 吴背放下书卷,盘腿坐起来,披上一件衣服,说道:“练剑非是一朝一夕之事,你后面还有多少事要做,干嘛非得抱着武道这一块不放手。” “怎么,你也不看好我学剑?”陆容故作怒状。 “不是不看好,只是不值得废这么大精神,以后你是要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又不用你亲临战阵,燕敕军中多少名臣良将任你驱驰。”吴背微微一笑。 陆容又拿起一只杯子倒了一杯茶,朝吴背示意了一下,吴背摇摇头。陆容自己喝了,抹了抹嘴,长出了一口气,自嘲道:“那你可说错了,就是因为这个,我才得练出点名堂来。” “怎么说?”吴背问道。 “怎么说?这还不简单,燕敕军最重军功,就是陆远的几个亲儿子都要上阵杀敌。我一个后来者,一无名望,二无心腹,都护府的那帮老将军们能完全放手让我左右军事?还不是得一点一点打出来?”陆容伸了伸筋骨,缓缓言道。 燕敕军大小将领百余位看似人数不少,却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除去驻守境内的那些杂号将军校尉们之外,边军实权将领每年都会有许多新面孔冒出来,相对的就是有旧人或战死或年老,幽蛮俩地不只有每年秋猎激战惨烈,除去寒冷的冬天两相各自罢兵修养,春夏秋三季漫长的七八个月幽州边关之上从来都少不了烽火连天。 “也对,毕竟还有一位陆姓义子珠玉在前。”吴背淡淡道。 话说到这里,二人顿时有些沉默,陆容是因为和陆渐暗地里的复杂关系,而吴背却有自己的思绪。 “老吴,回燕京之后,你要干什么?”陆容首先打破沉默,众人现在已入保定府界内,离燕京只有三两日的路程了,陆容每每想到此事便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抗拒感,归根结底还是对那位给了他位极人臣地位的老人有股莫名的矛盾,不知该如何面对。 “我?应该会回到逐鹿山先生那随侍左右。”吴背有些恍惚。 “不跟我去天京了吗?”陆容问道。 “不去了,燕敕王应该早就准备好了随行之人,再说政治方面我不擅长,帮不了你什么。” “要不我和陆远说说,让你进都护府?”陆容深知吴背心中抱负,试探的问道。 “燕敕王能听你的?你都没我见燕敕王的次数多。况且你刚才也说了,无名无望的,我去都护府给老将军们端茶送水么。”吴背笑了。 “可惜现在已经到保定了,要不然咱们此行从大同府穿过,一百玄皂军再加上陈梯和你,不怕不杀出个威名远扬来。”陆容叹了一口气,仿佛是还记挂着当初在大同逃难时的几件小事,那位酒馆伙计小林子此刻是否还怀揣着一个当兵梦? “想的挺好,陆渐将军能听你安排?”吴背回复了以往的神态,挪了挪身子,笑道。 “那还不简单,让陈老头给打晕了。” “陈梯就能听你安排了?” “不是老吴,你现在怎么有点和那老头一样的刻薄了呢?” —————— 话虽玩笑,可没想到第二日竟然真给了陆容独自掌兵的机会。 虽然只有区区百名玄皂军。 一大早,众人刚准备动身上路便有一名玄皂军骑士快马来禀,说都护府昨夜急报,幽州北线兀良哈部首领班胡病逝,都护府恐有异动,急调陆渐驻守宣府龙门卫,事出紧急,将军不及面辞,已连夜奔赴宣府,玄皂军中只带副将张戈一人,留袁拱继续护卫陆容返燕京。 消息说完,陆容吴背二人面面相觑。 又是兀良哈部。 这个位于幽州北侧辽东之地的草原部族,这些年来始终如墙头草一般在仲蛮双方间来回摇摆,作为早期草原领袖天可汗的后裔,兀良哈部人数虽不多但个个骁勇善战全民皆兵。大仲建国初期太祖与其誓盟白马川约定永世为好,并将自己女儿和安公主下嫁结亲。可双方的蜜月期维持不足十年,背信弃义的兀良哈部便判仲归蛮,更可恨的是将已产下两子的和安公主送至北蛮王庭为进献之礼。 当时此事闹得天下皆愤,群情激昂,当朝太祖皇帝勃然大怒调兵遣将,四万精锐骑兵集结青州北渡渤海,配合燕敕军的正面牵制,兵分两路直袭兀良哈部族王帐所在,奈何兀良哈毕竟是游牧部落居无定所,战事持续半年后不得不以两相俱败而结束,大仲朝倾全国精锐的四万骑兵十不存一,燕敕军亦在于北蛮援军对碰中死伤无数,这样惨烈的战事所换来的只不过是兀良哈部后五年的一蹶不振而已。 然后便是春风吹又生。 此役可以算作是大仲朝开国以来对外征讨第一场不胜之败,自此过后,大仲朝几次对兀良哈部用兵,皆无太大收获,不得已朝堂上转而对兀良哈部多用怀柔之策,不再轻启兵戈。贸易往来,扶持势力,数十年来倒也有些成效,起码让兀良哈始终在北蛮大仲之间摇摆不定。 这次班胡病死,本该是由其长子颜回继位,颜回这人大仲朝早些时候便曾多次遣人出关暗中示好,奈何却始终并无太大的进展,兵部和幽州都护府的参谋幕僚自去年班胡病重之时便开始做后手准备,原本计划是要等开春之时才调陆渐至宣府驻守,谁知变化突至,倒成全了陆容剩余路途的自由自在。 待通报之人下去,陆容咂摸咂摸嘴,有种滑稽的困龙出海之感,倒不是一路上陆渐有困住他,只不过是身边有那位王位的直接竞争者在侧,陆容始终有些不舒服事事都要端着。 甚至很多时候他都考虑起以后若能顺利继承王位后,该要如何处置这位义兄了。 只是这个想法转瞬即逝,他此刻更多在意的是兀良哈之事。 既然要去坐那个位子,陆容就必须让自己眼光更阔达些。 (本章完) 76.第76章 灰袍男子 第76章 灰袍男子 没了陆渐,陆容再不好意思天天躲在车里享清福,好在吴背伤寒之症已逐渐痊愈,被世子殿下生拉硬拽的陪着一同骑马而行。 兀良哈部突如其来的变故虽然目前来看还不是什么大症候,但也给这陆容吴背之前原本惬意的心情平添了一分严肃之色。 之前只是一名小兵癞子的陆容虽参与了去年秋猎那一场惨烈的战役,但极度匮乏的信息让他不自觉的只把目光束缚在一城一地一阵一仗的得失。此刻得知辽西之事方才有些恍然感悟战场杀伐,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格局。 毕竟二十岁之前的他只是一名穷苦人家出身的普通孩子,即便比平常人多读了一些书,未经历练也不免眼光狭隘了些。 吴背双手插在袖中,看背影像极了一位穷苦出身的农家汉,身子也随着马匹行走而上下颠簸,这位深得王玄策赏识的天纵奇才对于幽州边关战事了然于胸,此刻正面有忧色娓娓道来:“幽州疆域偏狭长,十万燕敕军看似不少,但撒在延绵数千里的边境线上根本就是杯水车薪。更何况从始至终燕敕军因为深入大同腹地的宣府阵地一直腹背受敌,故而在那里投入了众多兵力,这八十多年来倒也寸土不丢。不过前几年朝堂上曾有人因宣府实在险恶谏言欲弃守之,并以居庸关为据点兴建数座卫堡收缩战线,但最后被燕敕王和朝中几位能量极大的国字将军极力反对,便也作罢,只留在居庸关外兴建卫堡之事提上了日程。如果这次兀良哈部若真有异心投向北蛮,到时辽西之地不在安全,幽州压力倍增,恐怕此等言论又要出现了。” “鼠目寸光!”陆容领先半个马身,当先而走,百余护卫玄皂军被他安排在了乔府车队后面,只剩袁拱等几名兵士跟随,闻得吴背之言冷哼道,“无论如何宣府不能弃守,没错,宣府是深入敌后腹背受敌,可换个方向来看,大同府何尝不也是被秦川太原宣府三面围困?” 军事是一方面,民生更是重要一环,之前逃难时,陆容亲眼见过了大同沦陷之地蛮子高压统治下百姓活如傀儡,战战兢兢不敢言,又怎会认同宣府的不战而退? 快百年的统治都未曾让蛮子真正的把大同汉民当做自己的百姓,更何况久战之地铮铮铁骨的宣府?退一万步说就算是能将百姓全部迁入顺天府,可堂堂百战之师幽州边军不能守国门反而让百姓流离失所,那还配叫什么凛凛燕敕军。 吴背赞许的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所以在我看来,弃守宣府之论虽会趁势而起,但多半还是和之前一个下场,此策太过消极,天京那边不能不在意天下悠悠之口,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陆容问道。 吴背斟酌了一下词语,缓缓道:“据言当初兵部尚书冯肃卿曾谏言在幽州东北的辽西永平府新设辽西镇抚司,一应粮饷兵甲归隔海相望的青州统辖,人事方面则由兵部直接任免,专门负责兀良哈等部的防卫任务,权职相当于一个小都护府,此举虽可减轻幽州东北战线压力,但也” “但也相当于在幽州背后放上了一枚钉子,毕竟大仲朝沿海地区只有青扬二州才有可建海船的船厂。”陆容瞬间就明白了,抢先说道。 “很对。” 原本大仲朝初期只有扬州可建海船,规模不大,所建海船多用拱卫天京,或做仪仗。皆因此时东海之外只有朝鲜及倭国两个弱小藩属之国,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大仲虽有外患仍可信手碾之,不足为虑。而之后朝廷又在青州之地设船厂,或许除了看中以青州之地北渡渤海的便利,当然这其中还有无别的意思,明眼人一看便知。 要知道虽幽州西、北皆有长城天险,但东南两面却是一马平川。 “这叫什么?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陆容冷笑。他自幼与梨子在安新县横行霸道睚眦必报,最恨的就是被人利用。 “防患于未然才对,天下人人皆知天子有削藩之心,此刻若再养出一个尾大不掉的秦王,唐家天下真的就不好说了。”吴背在陆容面前并不避讳唐姓,言语也没有那么顾忌。 说来也有好笑,这二人似乎都已忘了陆容其实也本该姓唐的。 “难为陆远了。”陆容长叹一声,仿佛也为自己以后肩上的重任叹息。 吴背也轻叹一声,淡淡道:“是难为燕敕王了,大仲三位藩王中秦王势最大,燕敕王次之,再次是郦王,但若说谁最得天子的信任则正好相反,三者之间正好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唯一不稳定的因素便是北蛮。这几年北蛮和秦王始终眉来眼去,去岁秋猎之战便是负责秦地战事的北蛮南院大王北宫玉突然现身大同府做局才导致整个战略谋划平衡尽失我军惨败,据说事后皇帝曾遣使问责秦王刘鸿基,却被他以‘喜得长孙,事事不知’搪塞而过,满朝哗然却又无可奈何,最后还不是乖乖的送去一份“未长先封”的大礼。想那刘鸿基意欲让北蛮消耗我幽州之力,朝堂上怕是也有心把燕敕王作为削藩的第一目标,真是一拍即合。” “毕竟在皇帝眼中,燕敕王远不如同姓宗亲皇叔郦王更加衷心呐。”陆容嘲讽道。“也难为他们把蛮子也能谋划在内,看来天京城的那位有信心能以王师对抗秦王了?哦对,还要加上远在蜀中的郦王,听说同等兵力下,以步对骑敢言必胜的天下间只有蜀中大戟士,可真?” “是真。”吴背点点头,或许人心政治他并不在行,但对天下见兵戈之事战法谋略,吴背从不辜负王玄策的慧眼识珠。 袁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陆容吴背相谈丝毫没有避讳这位玄皂军的陷阵猛将,只是二人一番交谈他实在插不进去嘴,唯独这一句勾起了身为幽州骑兵第一玄皂军带兵校尉的好胜心气,冷笑道:“是真?问过我玄皂军没有就敢说必胜?真他娘的放臭屁。” 一句话到把陆容说了一愣,转瞬开怀大笑,吴背也忍俊不禁,气氛总算是从刚刚言辞激烈略有缓和,袁拱还想说话,自己反应过来好像不对,尴尬万分,急忙解释道:“我说放屁指的是说以步对骑可言必胜的那个人,不是说吴先生你。” 陆容笑的更厉害了,促狭道:“那句是我说的。” 袁拱涨红着脸还想告罪解释一番,却突然感觉陆容神态一凛,勒马不前。 不远处有一灰袍男子于官道之上盘腿席地而坐,不动如山。 (本章完) 77.第77章 却邪 第77章 却邪 那名身穿灰袍的古怪男子于寒冷天气席地而坐,手边倒插着一柄剑,身后不远处拴着一匹马,整个人在阴霾的天气中好似和天地同体一般,不仔细去看竟无察觉。 袁拱方才还因快言快语有些尴尬,此刻感觉陆容异样,方才的窘迫转瞬凝神,手按军刀,浑身的戒备。 这里虽已近保定城,但毕竟是荒郊野外,眼见大路上乔府人马众多而不起身,若不是瞎子聋子或是死了,那就是有备而来。 袁拱冷笑:“这人疯了?末将去打发了。” 陆容摇头制止袁拱,自己也有些踟蹰不前,刚才的一瞬间,他隐隐感觉到一股浓重的压迫气势扑面而来,竟有些喘不过气。 身后车队陆续停下,乔唯掀开车帘探头看去,不知发生了何事,唤过一名乔府掌柜想要问问,却见前面马车上那位无高人风范却有高人之名的邋遢老头已跳下车,慢慢走了过去,顺着路径乔唯向前也看到了那名男子,心中略有所感,眉头紧皱,沉声吩咐道:“让咱们的人小心防备。” 掌柜略有些意外,但也没追问,各自安排去了,那名时常护卫在乔唯身侧的散发男子驱马来到乔唯车边,面色沉重,缓缓道:“是荀寅。” 乔唯闻言大惊。 “好像是荀寅。”同一时刻的吴背也紧皱眉头,轻声言道。 荀寅?陆容闻言也是一阵恍然,难怪刚才自己觉得有股气势滔天如黑云压头,原来竟然是天下间公认内劲无匹的荀寅。 现如今的江湖虽无前些年有王逸之做武评之时的座次分明,但无论是哪个版本的天下十大高手,无一例外都少不了这个名字。 更有人言现今五十多岁正值巅峰的他,与问鼎江湖只隔着位于西蜀的那一座山一个人。 只不过自出世以来荀寅向来都是以空手对敌,从不曾用兵器,那手边的这柄剑又是怎么回事? 这位无根无萍不曾听闻与任何势力有交集的内家高人,难道又是来找自己麻烦的? 陆容头都大了。 袁拱军伍出身,历来不屑这些江湖人士,更何况身后一百玄皂精骑更让他底气十足,冷笑道:“管他是谁,敢挡世子殿下之路,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说着便要策马上前。 一个慵懒声音淡淡说道:“你都不够他一招的,靠边吧,他是来找我的。” 陈梯不知何时以下车过来,一步一晃,神色平淡如常,却又让陆容隐隐有些不对劲。 仿佛是回应陈梯之言一般,那灰袍男子也缓缓站起身来,冲陆容这边深深作揖礼毕,背负单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陆容看的明白,这礼给的是陈梯,这请则指的是手边之剑。 陈梯步步稳妥,不喜不忧,徐徐走向那男子,陆容犹豫一下也翻身下马,跟随其后。 吴背张口欲言,最后也没出声制止,身后玄皂军兵士正策马赶来,人人皆面色凝重,手按佩刀,吴背高抬单臂,制止了百名猛士进一步向前。 不知为何,一路上只以邋遢视人从无绝代高手风范的陈梯,每迈一步都有步步登高当凌绝顶之感。 陆容满身戒备,眼见倒插那剑看似普通,甚至有些古旧,却在大雪寒冬之日不掩其冷冽寒意。 “陈老头,这把剑?”陆容忍不住问道 “是我的。”陈梯淡淡道。 “你的?”陆容这次真的是大惊失色,多日的相处陆容看到的都是这位陈梯平日里的荒诞邋遢和对敌时的勇猛无匹,普通老头的做派和以身为剑的气势竟让陆容忽略了眼前陈姓老人作为独占剑道鳌头的神仙人物,又怎么能会没有一柄属于自己的剑? “当年我隐退江湖,把手中佩剑留给了一个老朋友,本来只想做个念想,从没想过最后还是要拿回来。”陈梯走到那柄剑面前,浑浊的眼睛散发柔光。“也是我不好,白白让你蒙尘了许久。” 灰袍男子再一次深深作揖,恭敬道:“荀寅再得见前辈,幸甚。” 陈梯眼中有物,又似无物,略微点头。 “前辈想通了?确要拿剑?”荀寅丝毫不去搭理身后的陆容,轻声问道。 陈梯并未回答,反问道:“王逸之还活着?” “家师本也已隐退多年不出了,此番听闻前辈再入世,也决定再为前辈做武评。” “哼,前些年听传闻说那老头已经死了,我还道了句可惜天下再无与我相交之人。”陈梯哼笑一声。 “家师也时常叹息陈梯不在,江湖只剩张拂愚惺惺作态,无趣的很。”荀寅微笑道。 “哈哈哈,我即便在,那牛鼻子不也还是高高的端着?”陈梯大笑。 陆容听的心潮澎湃不能自已,王逸之之名,即便陆容不熟江湖之事也有所耳闻,这位“胸有文章可惊鬼神”的文学大家著《立锥言》开创武评先潮世人仰慕,甚至于后面的效仿之作无一不把他列为榜关之位。前几年有传闻说王逸之已辞世,原来竟也是隐居避世,现今他愿为陈梯的入世而再执笔挥毫,那得是何等的大气魄。 难道刚才陈梯所言的老朋友,便是王逸之?眼前这位内劲天下无匹的荀寅,竟是王逸之的弟子? “前辈可真要拿剑?”荀寅待陈梯大笑三声,继续问道。 陈梯笑意渐缓,平时里的邋遢猥琐似也随笑声收起,转而的是如虹气势傲睨天下,自言自语道:“想我十六岁出江湖时被誉为剑道后五十年鼎扛之人,二十岁便独闯腾龙阁胜守阁老赵终久威震荆楚之地,二十五岁于太玄湖畔鏖战南斗宗太宰一天一夜,三十岁问剑南海登高阁登顶观汹涌巨浪,之后天下便再无能与此剑争锋之人。” 说着手已扶住剑柄,荀寅神色也有复杂感情稍微外露。 “呵,那时的我心高气傲,一心想陈梯之名必名垂千古为剑道开言,却没曾想到人心险恶更盛剑招凌厉,相濡以沫妻子竟只是敌手派来的棋子,哈哈哈,真是可笑,滑稽。陆容,你小子那时问我为何退隐江湖,说什么走火入魔、为情所困、被人逼迫,我现在告诉你,你都他娘的说对了。” 手上渐渐发力,陆容瞠目结舌,如痴傻一般半步也动不了。 “避世这么多年,我也老了,也看开了,既然孑然一身逍遥自在,那就痛快去活,即便世人皆恨我陈梯,但我还有一柄剑,二三人,从不负我!” 剑拔起,风凌冽,陆容浑身热血沸腾。 “此剑名曰却邪!” 实在是对不起各位,最近家里事情超级忙,再加上最近有点卡文,更新的少,而且明天可能还要请个假。我要是今天晚上能熬夜写出来,明天咱们正常更新,若是不行,就只好请一天假了,尽量后天补上。 希望大家理解一下。 (本章完) 78.第78章 试剑 第78章 试剑 剑无鞘,柄有斑驳古意,刃却依旧锋利冷冽,寒意逼人。 相较陆容的屠苏,却邪更薄更窄,剑身颜色银白,仿佛曾饱饮敌人之血。 陈梯持剑在手,整个人的气势完全变了,不再是那个总是抽着鼻子邋里邋遢的老头,而是真正的一名剑客,霸道剑,入圣剑。 陆容发觉即便是当初在潼关对上乐池剑派枯槁剑客使出破空一剑的陈梯,也不比现在如山般不动散发的霸道气势。 可怜的鼠目寸光,他还曾以为那一剑便是剑道顶点。 陆容万分相信,如果陈梯以此却邪剑再对枯槁剑客,那一击过后必定是剑毁人亡。 此刻的陆容心潮澎湃,竟突然有种荒唐的此生再无憾事之感。 天更阴了。 身后不少乔府伙计远远的观望着,议论纷纷。百名玄皂军早已列队整军,只待袁拱一声军令下。 乔唯也走下马车,驻足看向这边,背后散发男子寸步不离,手按腰间战刀。 吴背站于人群之前,与陆容三人不远不近,负手凝眉,身边袁拱坐立不安,来回踱步不止。 但这一切的一切,都未打扰到眼前的持剑之人,他只是仔细的端详了手中剑一番,调整了一下右手握剑姿势,再用左手缓缓抚过剑刃,眼随手走,到了剑尖轻轻的弹了一下剑身。 剑作龙吟。 然后他笑了。 一道凛冽罡气炸开满地雪块,直在早已冻实的坚硬路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沟渠! 是沟渠,也是剑痕! 陆容睁大眼睛,不顾四散的泥土雪块扑了自己满身满脸,如痴如傻的看向轻描淡写虚挥一剑的陈梯,听着他豪迈大笑。 整个官道上都充斥邋遢老头的不可一世傲睨天下,寒风助兴而起,声声如歌如颂,如哭如泣。 “吾有却邪剑,求趋登仙庭!” 陆容不由自主的退后几步,一直按住屠苏剑柄的手因用力而略微失血发白,双膝竟然不由自主的想要弯曲扶拜,如见天神。 不远处车队中无数马匹无故嘶鸣不已焦躁不安,纵然御马之术冠绝天下的玄皂军骑手们也只能堪堪驾驭训练有素的战马不惊,乔府众多伙计奋力勒住马辔,咒骂鞭打之声不绝。 乔唯身后散发男子顿时脸色苍白,满面的不可置信。 天地间仿佛都回响这陈梯之语,如平地起惊雷。 自陈梯拔剑之后便如一座雕像般不动如山的荀寅猛然低下头,紧闭双目,一口悠长气息缓缓吐出,再抬眼时竟已是精光四射,双拳不知何时紧紧握住,虽仍然是语气恭敬,却又全身散发一股滔天气势。 “荀寅请老前辈试剑!” 陆容目瞪口呆,浑身激动的不能自已。 荀寅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要以身试剑。 梯愚入圣的陈梯对内劲无匹荀寅? 这应该是当今天下最巅峰之战了吧? 陈梯毫不意外,朗声大笑:“荀小子,我就知你亲自来必有此心,当初王逸之那老儿知道打不过我,和我约好各自收徒待学成之后再做较量。只可惜我眼光太高,一生都不曾收徒。你倒是出息了,不去学王逸之那套从书法中悟得的剑术,反而另辟蹊径成就了一身金刚内力,可惜我怎么没碰上你这样的好的苗子。” 荀寅气势丝毫不坠反而越渐高昂,唯有语气淡淡,恭敬道:“荀寅知道,纵然我学成家师十分,于剑道之上亦不如前辈一骑绝尘。” 陈梯大笑不断,言语却不客气:“哈哈哈,你倒是有先见之明,不过你小子还低看了你师傅,当年若不是他剑心尽毁,一身武功尽废,以他的才学,未必不可将那套剑术完善到可与我比肩,唉,只可惜……” “前辈无需自怪,荀寅只求前辈今日全力以赴,不因此事手下留情!”荀寅不等陈梯说完,朗声道。 “好好好!我陈梯避世二十年,也想知道这当今天下,还有没有旷世奇才!” 陈梯一把扯下右臂袖子,露出古铁般颜色的肌肤,大笑道:“却邪剑再入世,让你来做对手,不枉了!陆容小子,退远点,今日老夫要痛快一战!” 荀寅深深鞠躬,以晚辈身份执礼,再直起身子,已是全身如猛虎蓄势待扑。 陆容只觉得胸口如大石般被压住,有种莫名的烦躁和压抑涌上,空气还是那么的凉,却仿佛变得稀薄了一般,如何也饮不痛快。大口喘了几下,陆容整容肃目,奋劲全身之力,大声道:“陆容洗目恭看!” 陈梯也收起笑意,随意站定不动,却邪剑就持在手中,好像有流光上下环绕,再仔细去看,原来是眼。 面向二人步步后退,陆容生怕错过每一个瞬间,直至退到吴背袁拱身侧,才发觉浑身上下竟被汗水浸透。 此刻的他只想有一坛酒,越烈越好。 或者能有一名高超画师,能将眼前此刻尽赋予笔端。 但什么都来不及了,哪怕是吴背上前刚说了半句的话也被生生打断。 因为他们开始了。 陈梯对荀寅。 剑对拳。 仿佛是顾忌自己前辈的身份,也仿佛是陈梯自傲对敌从不抢招,荀寅等了半晌,终于先发了招。 只是这一招谈不上多么惊天地泣鬼神,放在普通人眼里看去只是随随便便的递出一臂,甚至于距离太远都不能碰到陈梯。但以陆容的眼力竟看不清这一招是掌或者是拳,只因这一招去势极快,且自手到肘间这半只右臂都被一道白芒所笼罩! 拳上有罡气!? 陆容汗毛直立,这才恍然,剑可以有剑气,荀寅内劲天下无匹,又怎会弱于剑气? 方才他还在纳闷,空手的荀寅如何能与锋利无比的却邪对敌,看到这时才晓得自己有多么的井底之蛙。 天下武学殊路同归,练到极致无非都是挖掘人体自身的潜力。 刀也罢,剑也好,说到底毕竟都是外在助力,也难怪以陈梯之能最后竟到人剑不分的境界。 陆容突然有种感悟,若荀寅也是练剑,那他就必定达不到现在这样的内劲。 果然强如陈梯也不去迎此招,陆容也不见他身形有什么变化,只是略有一晃闪开半个身位,便避过凛冽的拳罡。 而他刚有所动作,荀寅第二招便已经跟上,依旧是轻描淡写,依旧是去势极快。紧跟着是第三招第四招,连绵不绝。 远在数十步之外的陆容都能感觉拳风扑面,刮得脸上隐隐作痛。 可被荀寅拳罡笼罩的陈梯却始终不曾出剑,只是一味的闪转腾挪,却邪始终斜垂于手边,从未曾抬起过。 陆容紧紧皱眉,他有种奇妙的感觉,陈梯不出剑则以,一但出剑必惊天人。 (本章完) 79.第79章 巅峰之战 第79章 巅峰之战 天下间习武之人若分十斗,练剑者独占六,习刀者可有三,余下的才是枪、斧、戟、鞭等共分之。 而最少的那一撮,必定是像荀寅这般专心练体练气之人。 原因无它,实在是此法门槛极高成效极慢,即便是天纵奇才,若无正确的法门和坚韧的心智以及二十年起步的苦熬磨砺,也远不能与同龄武者相较抗衡。 不过一旦跨过门槛登堂入室之后,无论是再去练剑练刀,还是继续以体为武,进步之快都能称得上扶摇直上四个字。 当年张拂愚便是这般的大器晚成,搬阳山道家宗门多以剑法著世,有莲剑、甲子剑、魁剑等绝学名扬四海,与张拂愚同辈的习剑道长无一不是早早的便闯出名号,布道江湖斩妖除魔,唯独张拂愚五十岁之前名声不显默默无闻,而到了五十岁之后却一步千里,步步不停歇直至登顶武道巅峰。 于是此后世间便多了一批自认天赋不输张拂愚的年轻后辈,妄图踏着前人的脚步同登高峰,却绝大多数都陨于半路,耐不住寂寞,转而拿起一把自己许久眼红的兵器来。 而少数能到半山不辍的人,又十之有九受困于悟性天资,不能更上一步。 再剩下的那万中无一,便如公认天下内劲无匹的荀寅和北蛮军神北宫玉这般,在江湖上有留有赫赫之名。 荀寅一气出十拳,拳拳重能碎山,快若泼水,作为从小师从王逸之、弱冠之年便见识过陈梯巅峰实力的他,现在面对这位二十年不曾持剑的老剑神,甫一出招就用足了七分的劲力。 这倒不是他有所保留,相反每遇强敌,他从来都是使七分力,留三分提势,以求拳势连绵不绝步步登高。 故而越到后来,荀寅的拳劲越足速度越快。 他深知陈梯剑法不已招数新奇为长,反而最重剑势,如若不能以势压制住陈梯,恐怕即便自己一双手灌输了内劲后如似精铁也挡不住陈梯蓬勃的剑气。 只是此刻占据上风的他,却丝毫没有感觉到陈梯有蓄势之意。 这让他有些压抑不住的怒意。 “老前辈,十招已过,请不必再让了!”荀寅换过一气,收住拳势不再进招,沉声道。 此时二人所在的战场上,到处都是塌碎的冰屑雪块,一片狼藉。陆容终于有了一丝机会喘了口大气吞了口唾沫,才发觉不知何时,乔唯已走到自己身边,后面还跟着那位散发男子,满脸苍白和不及平复的震惊。 见陆容看来,乔唯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又去看向不远处两位直面相对的绝世高人。 陈梯气息丝毫不乱,朗声大笑道:“王逸之所悟剑法中有一招名曰‘登昆仑’,当年我见过一次,以为高明,剑出七分留三分,步步登高。荀小子,你虽没练他的剑,却学了他的招,好好好!” “那前辈可知荀寅此刻已在昆仑?”荀寅气势相较方才更高更盛,眉头紧锁,双眼眯起,浑身外露皮肤似由红转金。 王逸之所创之剑剑意深远,皆因其多年造访名家钻研天下各路武学,融会贯通取其精华,再加上以书法悟剑,讲求的便是意顺圆滑,气足势满。荀寅虽不曾学剑,却也深得王逸之所授,借剑意练拳势,再加上自己天资卓越,方才有此刻天下无匹的实力。 只是才华冠绝古今的王逸之也不得不服陈梯剑法之妙,剑意之高,即便是面对已登昆仑的荀寅,陈梯又何惧之? 被荀寅一句话激起浑身蓬勃战意,陈梯终于缓缓提起手中却邪,冷冷道:“那我就让你小子看看,陈梯之剑可催山倒海!” 荀寅不再说话,立住身形,拳拜前后式。 此时势已足,只待臂上招式进。 陆容又咽了口唾沫,只觉满面的冷汗被风一吹,如针扎。 不知是身后谁人被冷冽气氛所激,在这个时刻竟重重的打了个喷嚏。 “啪!”一声重踏,荀寅猛冲向前。 陈梯不在避其锋芒养其势,手上剑气焰暴涨,隐隐有青芒缭绕剑身,王逸之“登昆仑”需留三分劲登高,而以陈梯之能又何曾需要如此提势? 方才一味躲避一是自诩前辈身份,更多的是想看看荀寅到底能把势提到多高! 笼罩在凌厉拳罡之中的邋遢老头只是极其普通的竖剑斜劈。 荀寅深提一气,身形不停,左脚猛蹬地面让出剑路,再次欺身入陈梯内围,而陈梯也极快,顺着剑势向前于荀寅错身而过,反手回剑拧着腰逆着方向横扫过去。 “回马枪?”陆容睁大眼睛。没曾想即便是被荀寅逼近身侧,陈梯也一步不退,换做自己恐怕早已疾步退后拉开距离了。 荀寅俯身避过,再一登足,塌碎满地冰雪半侧身以肩为拳直撞陈梯。 练体练到极致,全身无一不是兵器。 陈梯依旧不退,只横移了一大步,再起剑招直刺荀寅而来,这一剑还未进满就被荀寅转过身前,撑起泛着淡淡金光的左手一把捏住剑尖,右手顺势便要直进,陈梯神色不变,手腕微抖,一股极速的震颤传至剑身,竟以此力震开荀寅握剑之手,转而变刺为抖,挽出无数白色剑,只等荀寅驭身来闯。 而荀寅已起势的身形不合常理的猛然一个强烈的停顿,自寻再无近身之法,冷笑一声,径自后退三步,长吐一气。 双方再次拉开不小的距离,只是此时不再有客气言语,陈梯于一瞬间猛然直上,垂剑自地下反手斜撩,一片密集如细雨的雪块冰渣夹杂着凌厉剑气破土而出,如一道半月般直到荀寅面前。荀寅屏住气息,双拳紧握半垂于天枢前,立眉睁眼,如菩萨怒像,大喝一声:“破!” 仿佛有一股劲力,直接迎上了障眼之物,同时一鼓作气将里头蕴含的剑气给砸得粉碎。 一道身影,一柄剑,自四散的雪块和泯散的剑气当中闪出,直指荀寅前胸,如鬼魅破镜而来。 荀寅早有防备,眼见陈梯此剑到胸前不远,竟然不躲不避,只用左手横拍陈梯剑身。 剑身与肉掌相交,竟然发出一声不合常理的铿锵金石之声,而陈梯这剑虽薄竟也未曾被荀寅击弯,只是二力相撞,偏出许多。荀寅借势出右拳,直奔陈梯而来,这一拳比最开始的十招劲力更盛,旁人看去甚至连肩膀都裹在白芒之中,如若近身去听,更有裂空之响。 此时陈梯右手剑已递出,不及收回,这一快,拳来势极夹杂荀寅前冲的劲力,当真有破山之势! 而陈梯却直抬左手,持剑诀,以指尖轻描淡写的迎上这一拳。 想象中的金石之声并未响起,陆容浑身汗毛直立,眼看着两股肉眼可见的气劲炸开,如同爆竹扔在雪堆之中一般,陈梯荀寅二人各自震开一大步,远远看去,荀寅的右手竟似有微微滴血。 “此剑名摧鬼!”陈梯须发皆张,傲然而立! (本章完) 80.第80章 惊变 第80章 惊变 世人只知陈梯剑法超凡入圣,却极少有人真正见过到底是如何入圣。 毕竟陈梯二十年前巅峰之时出手必伤人见血,二十年后隐居避世漫漫长岁足以物是人非。 那些当初被陈梯打入低谷的前辈高人或已溘然长辞,或已泯于众人,而后辈新学满眼满目都是那几位常在世间行走的响亮名字,谁还会去关心那位毫无传承只存在于迟暮老人口中的剑神之名? 时间才是最犀利要命的无上剑法,江湖也是及其现实的抬高贬低。 但别人不知,身为极少数见识过巅峰陈梯霸道无两的荀寅又怎会不晓? 不去管右臂渗肤而出的血滴,这位被世人赞誉天下间内劲无匹的武道顶峰之人,此刻心中竟然有一股自成名之后从未出现过的满足感和成就感。 仿佛对以自己的实力能逼出陈梯这一招万分的欣慰。 剑名摧鬼。 既是招,亦是剑。 他知道陈梯其实是有两柄剑,右手持古剑曰却邪,左手掐剑诀名摧鬼。 以手做剑,剑气更盛,可揭天破地,不正是荀寅这些练体练气之人最后也要达到的顶峰么。 长长官道上人迹罕至,飞鸟不停,一群人驻足而立或感叹或议论,远远已能见保定城雄伟城墙轮廓。 任谁也想不到在这大仲朝偏远一隅处会有这样一场巅峰之战盛大登场。 只一片刻的恍惚之后,这位其实刚才并未落得半点下风的灰袍男子一甩袖,尽去满臂血珠,战意更浓。 五指张开不再为拳,如仙人抚顶,荀寅已放开自身最后的禁锢与隐忧,蹂身再上! 再战! 此行千里送剑,不就是为了翻越座座顶峰,直至独览众山么。 “前辈请看荀寅!” 一掌自上而下,气态万千! 北冥有鹏,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徙于南冥途,水击三千,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 荀寅此掌之势,何止若垂天之云! 不远处,凝神注视两位绝世高手巅峰之战的陆容,早已没了方才的担心和震惊,只有满眼的向往和敬佩。 剑气拳罡四溢,充沛又凌乱的气机卷得陆容张不开眼,又舍不得闭,想说些什么,却也不知说什么好。 腰间屠苏隐隐似有千斤重,陆容一把抽出柱在地上,他就像一位攀爬险峰之人,仰望着山巅之处风景壮丽阔达,却自困于山腰之间步步艰难。 吴背弓着身子,不由自主的躲在袁拱身后以避罡风扑面,喃喃道:“武道练至巅峰,真的能以一当百?”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在场的所有人都对以往的认知产生了怀疑。 乔唯身后的散发男子平日里极为沉默,此一路行来还尚未与陆容一伙人说过话,此时此刻见前面烈烈剑气凛凛拳罡也不免十分激动,沉声道:“听闻当年荀寅为了锻造体魄,于万丈瀑布下立掌撑天威岿然不动,当时我还以为是世人以讹传讹。今日一见,方知我侯玉真鼠目寸光!” 陆容沉默不语,此刻的他突然对自己练剑之途有种深深的蝼蚁撼树不自量力之感。 其实场间所有人都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是那种既有见识武道巅峰的幸运,又有可恨巅峰太高遥不可及的颓废。 一转眼,又是数十招。 双方气机已尽数提到最高,却依旧势均力敌。 仿佛还有下一个数十招,数百招。 直到其中一人招尽气断。 天渐渐黑了。 终于开始有人从巅峰之战中缓过神来。 乔家少小姐乔唯和两位婢女站的更加靠后一些,对于一介女子乔唯来说,这样的打杀并不能让她像陆容侯玉般心生向往,或者可以说她是在场观望的众多人中最镇定的几人之一了。方才陈梯荀寅二人刚一动手,乔唯便更关心的是如果陈梯不能胜过荀寅,那么这位眼下再无人可比的武道巅峰会不会对世子殿下陆容有所不利。 此刻的乔府与陆容可以说是拴在一个绳子上的蚂蚱,遍布天下的乔家商号除去每年带来无比丰厚的利润之外,更有丝毫不弱于官方谍报的信息渠道。身为乔家决策者之一的她自然深深知道陆容的身份对于某些势力来说,如眼中钉肉中刺。 犹豫了一下,乔唯在贴身女婢翠娟耳旁轻声吩咐了两句。 翠娟听完,又抬头看了看乔唯脸色,见她一脸坚毅,也就不再说什么,转身便向车队快步而去。 乔府此行虽有数百护卫,但真正能称得上高手的仅五六人而已,虽有玄皂军一路同行,但以乔家之能,怎会将自身安危尽付之于他人之手? 吴背似有所感,转过头看着翠娟快步跑向车队,心中了然,对乔家少小姐报以微笑。 乔唯回以颔首,二人心照不宣。 袁拱面色冷峻,眼看面前激战二人气势都已到顶点,心知恐无需多久便要分出胜负,此刻的他抱着和乔唯同样的心思,不及再看自己轻轻退开几步,转身向玄皂军骑兵走去。 百名玄皂军早已上马按刀,只待令下。 即便荀寅真的是能以一当百,那也只是对普通军士而言,玄皂军作为燕敕王护卫亲军,面对的绝世高手又何曾少过? 这一切防备都不曾经过陆容心中,此刻的他早已深陷不远处这场巅峰之战,不能自拔。 手中屠苏隐隐似有振鸣,仿佛与场间决斗之人互有感应一般,有股催人的力量,让陆容不自觉的想要更近一点。 再近一点。 日头转西,冬日的幽州日短夜长,此时已是越来越昏暗。 吴背一把拉住陆容,沉声道:“殿下别去。” 陆容皱了皱眉,回头看了吴背一眼,刚点了点头,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喝:“小心!” 陆容猛然回头,只见一道寒光,自陈梯手中至奔自己而来! 名叫侯玉的散发男子本是站在陆容身侧,也被这一变故惊的一愣,再奋起上前去拦,却已是来不及了。 乔唯一声惊叫,只够闭上眼睛,不敢去看。 这一道寒光如苍穹闪雷一般,快到让人略一眨眼便再追视不及。 陆容大骇,下意识的想把吴背拉在身后,同时右手挥剑去挡,却根本不及有所动作! 时间一刹间似停顿。 陆容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凌乱念头,都不及深思便一闪而过。 一道凛冽剑气划开陆容耳边,劈空之声如哨响,竟震耳欲聋,其中还夹杂着一声轻不可闻的金石碰撞。 然后便是一阵剑风扑面而来,吹起陆容鬓角发缕,斩断几丝,随剑风而走。 再等陆容张开眼,就只见陈梯被荀寅一掌击在后肩,摇摇欲坠吐血不止。 而陈梯手中却邪已不见踪影。 荀寅一击得手,脸上却丝毫没有轻松之意,反而更怒,一个纵身便隐入路边林间。 身后传来袁拱整军大喝,百名骑士几乎同时打马。 这一瞬间之后,陆容只感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袭入脑海,在昏迷歪倒的前一刻,陆容看到脚边有一只被斩断了的弩箭,箭头如烂泥般被绞成一团。 (本章完) 81.第81章 大神通 第81章 大神通 蜀地丰饶,号称天府之国。 拂晓时分,一队马车,数百名雄壮护卫,浩浩荡荡出成都北门而去。当头一辆马车极宽大,车身以楠木制成,雕梁画栋,巧夺天工,舆四周用淡金色蜀锦围制,富贵夺目,更让人敬畏的是车头由三匹纯色白马驾御,大仲朝遵循古礼,天子驾乘为四马拉车,称“驷驾”;诸侯王驾乘为三马拉车,称“骖驾”,一般人若有僭越,必是重罪,再加上随行护卫各个身负半人长的大戟,雄壮威猛,便可知车内之人必定是大仲朝唯一一位同姓藩王当朝天子的皇叔、就封蜀地的郦王唐宾,而数百雄壮护卫则是闻名天下,号称步战无匹的蜀中大戟士了。 浩荡车队此行目的是前往成都约百里处的佛教名刹黄鹿寺,大仲朝独尊儒术,抑佛抑道,中原各处道家圣地名寺古刹在王朝的压制下均略显沉寂,而地处蜀地的黄鹿寺因前代郦王妃夜梦黄鹿饮溪,自折鹿角以献上,不久后便产下世子唐宾,故而黄鹿寺在这样的背景下,凭借始终不断郦王王府香火和扶持,更有蒸蒸日上之况。 这日是二月初一,明日便为民俗春耕节,又名抬龙头,每年的这个时候郦王唐宾都会携王妃提早一天来至黄鹿寺住下,准备第二日早起烧头柱香还愿。 黄鹿寺主持方丈印能法师率一众高僧正在寺门前不远处等候,虽说佛门修清净出世无与争,奈何来人是当之无愧的蜀地之主,也只好菩萨座下略低头了。远远见得王府车队到来,数百蜀中大戟士左右排开,郦王唐宾在一名华袍男子的搀扶中行下马车,印能法师迎上前来,口宣佛号,双手合十,施礼道:“参见郦王。” 郦王唐宾笑容满面,上前馋起法师,道:“大师别来无恙?” “不敢当王爷垂询,老僧无恙。” 郦王妃领女眷于后车下来,又是一阵客套。 引至寺中,王妃并其他家眷随从自去客房休息,唐宾并那位华袍男子与印能法师同去后殿,奉茶过后,印能法师看住华袍男子,微笑道:“不曾想何先生也一同前来,方才老僧失礼了。” 男子微微点头,淡淡道:“大师客气了,何随得知贵寺前几日来了一位道人,与大师来了场佛道之辩,我心有向往,特来一观,却不知谁赢谁输。” 印能法师闻言微笑,缓缓道:“樊道长乃是老僧旧识,此番特来访友,并非要启佛道之辩。” 男子挑了挑眉,轻笑道:“是么?可我却听说大师与那道人辩了两场,第一日辩佛道先后,那道人以《开天经》讲佛为老子侍者,而大师则引《周书异记》、《汉法本内传》辩其之说。第二日又谈及经典真伪,大师与那道人就《清净法行经》和《老子化胡经》是否为伪作引经据典,针锋相对,两场下来佛道之辩不胜不败,难道此事是何随误了?” 印能法师口宣佛号,淡淡道:“何先生耳目通天,老僧佩服,只不过千百年来数次佛道之争均无胜败常与,此番只不过是老僧与樊道长交流佛道典籍而已,先生所言未免有些夸大了。” 男子深知大仲朝抑佛抑道的背景下,佛道二门均十分低调,谁都不愿出风头,闻言也不深究,略一颔首,笑道:“是何随冒犯了,只是不知那位道人从何而来?能否请出一见?” “何先生客气了,这位道长姓樊名志应,自搬阳山游历而来,途径本寺小住了几日,现在已下山自去云游了。” “可惜,何随本还想向这位能与大师平分秋色的道长请教一番道学的。”何随眼光微动。 印能法师微笑不语,抬手让茶。 他深知眼前这位何随之能,作为蜀中豪阀士族何家最得意的天纵奇才,何随于天文地理经纬捭阖无所不通,唯独不好佛道二学,此事蜀中尽知,自入仕郦王府之后这还是第一次陪同唐宾礼佛,何来请教道学之说。 一旁郦王唐宾看出场间气氛略冷,圆场道:“哎,何先生,此番咱们是来烧香还愿的,在这佛门之地就不谈老子门生了。大师快备些斋饭吧,本王一路过来实在是饿了。” 印能法师忙道:“已备下了,郦王稍等片刻。”说罢唤来小沙弥传斋,自己又闲话了两句,退出殿外。 殿中只剩唐宾何随二人,左右再无他耳,唐宾隐隐有些不悦,语气坚硬道:“先生此番来黄鹿寺,就只为了一个道士?” 何随深知郦王唐宾信佛贬道,不愿见黄冠之人,略皱起眉,不卑不亢道:“难道王爷就不好奇这位道长此番来意吗?” “有何来意,道士云游四方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么。”唐宾一脸的无所谓。 何随长呼了一口气,心中不耐渐起,品了口茶,缓了缓心神,娓娓道来:“嘿,是再正常不过,可那道士出自搬阳山,又与印能法师两场佛道之辩不分胜败,由此可见必是道术极高之人。道家善象纬之学,搬阳山又位处昆仑,王爷不担心他此行来蜀,是因看出些什么端倪么?” 郦王闻言恍然,皱眉不语。 何随看着眼前这位蜀地之主,心中升起一股无力之感,想他一身才学,无数次曾感叹未遇明主,天下人都说郦王志大才疏,又有谁能比何随这位唐宾身后定计之人感受的更深? 奈何西蜀何家世受蜀王之恩,唐宾又对他言听计从,事无巨细皆可一言决之。饱学之士最重忠义,女子尚能为悦己者而妆容,若非如此,蜀中何家又何必穷尽两代才智为蜀王谋划那一桩逆天之举。 “先生,此事到底有几分把握,本王每每想来都觉荒唐,这等改天而行那得是何等的大神通啊。”郦王沉默半晌,想到那事也不免肃然。 “王爷怕了?”何随轻不可闻的冷哼一声。 “非是怕,只是本王……”唐宾欲言又止。 何随展袖伸臂,缓缓言道:“当今天下五股大气运,大仲北蛮秦川幽州蜀中,唯我西蜀生于强秦之下,大仲正统之侧,进退两难最是尴尬。徒有步战无敌天下的大戟士,却被险峻蜀道困住步伐,自保有余奋进不足。当初先皇分封天下,把险恶秦地幽州给了两位异姓王,唯独把富饶蜀中留给本姓皇族,无非也是存了这样的一个暗心。要蜀地可作为皇家最后的保留地,又不易图谋中原,还可牵制秦王,太祖皇帝高瞻远瞩,若是何随在其位也会如此做,大仲开国这八十年相安无事,只未算到秦王神武能打通西域渐渐坐大。如今刘鸿基不臣之意昭然若揭,幽州王旗也要更新换代,天下将乱,王爷难道就甘心于蜀中固步自封么,届时王朝改姓,大军压境,王爷又该如何自处? “可天下之势便是如此,先生费劲心力于蜀中养出一条龙脉,果然就能改天下事?” (本章完) 82.第82章 青城学士 第82章 青城学士 一言出,若是旁人在侧,定会惊呼果然是大神通! 天下龙脉出昆仑,而昆仑祖龙又可分三支,其中北干起西域经关外蛮荒之地,走太行入幽州北,再由鲜卑白头山入海,此脉起伏大起大落,有万世不拔之相,故而盘踞塞外的蛮族跌宕起伏,历代均为中原王朝之劲敌。 其二南干于云南之地曲折延展,越夜郎,穿桂岭,成九嶷山再至荆扬两州,最后于苏杭入东海,大仲朝定都之地天京便坐于此脉龙头之上,贵不可言。 而最为尊贵的中干由秦岭起,走太行山,一路沿黄河穿中原之地,最后汇于渤海,此脉兼具雄壮沉稳与轻灵变化,最是中原王朝兴起之根。一路所经洛阳长安开封等地无一不是历代王朝定都之所,诞生了数个雄踞中原的伟大王朝。 当年的大仲朝开国太祖皇帝马上踏平天下,不信天命归一象数谶纬,本来是定都起兵之地的青州,谁曾想自此之后青州三年大旱民不聊生叛乱四起,最后即便是雄才伟略的太祖皇帝也不得不服,在高人的指点下迁都南干天京,这才有现在这样的国库丰盈百姓富足。 而蜀中之地自古便有先贤曾言峻岭虽多,却有蛟无龙,气运不足成帝王,这片富庶的天府之国也及其贴合的从未有过起兵问鼎的帝王现世,何随学富五车,深通象纬之学,怎会不知此事? 既然有蛟无龙,那我便凭蜀地之富足,开出一条龙来! 此事除去在场的两人,世间再知者不过两三人而已,象纬之学乃是王霸之学,普通人只道是郦王虔诚欲凿山建佛,又怎会知是这样一件逆天谋逆的大工程! 可就如唐宾所言,即便养出一条龙脉,果然就能改天下事? 被这一句话激起浑身不甘之心的何随愤然而起,满面寒霜,一句“难道王爷还有它法?!”已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最后只剩颓然咽下,苦笑连连。 毕竟他为王,我为士。 况且就连何随自己也不敢轻言必能成,又怎能怪郦王不信? 何随长叹一声,突然有种力尽之感。 人生百年,不如意十之八九,蜀中乃是死地之局,与其坐以待毙,一心抱负不甘只为鱼肉的何随又怎会放弃这看似虚无缥缈却时有灵验的气运之机? 濒死之人遇一稻草尚不能撒手,更何况富庶太平从无外患的蜀中尚有一战之力? 眼看着郦王满面惊愕的看着自己,何随终于定了定心神,平复了方才激动神情,轻抬手为郦王满斟茶水,叹道:“王爷,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何随尽力而为,能否改天下事,就看天意了。” 郦王淡淡无语,只好言道:“先生不负我唐宾,蜀地我将与先生共享之。” 不远处咏诵佛声传来,宁人心神。 何随低头冷笑。 他有些厌倦,这话他已听得不知百遍千遍了。 他突然想起史上那位名垂青史的卧龙先生,一样的只手撑蜀,一样的妄图逆天。 只是卧龙先生鞠躬尽瘁事无巨细,最后幸得善终万民敬仰。可他何随却瞒着郦王谋划了无数杀身之举,到头来百年之后又能等到什么样的后世名声? 养龙凿脉,说的轻巧,可若无数百年的供养,又怎能见成效? 可这天下还能再给蜀地百年吗? 何随负手起身,远望朗朗星空那枚垂于东北的暗淡星辰,有些茫然。 —————— 长江畔,古楼之上,同样有一个人仰望星辰,茫然无望。 只是荆楚之地的星空相较蜀地更要灰暗一些。 荆楚之地自古人杰地灵,素有“唯楚有才”之誉。 而若说荆楚哪处最得文人风流,那便要说是江城了。 原因无他,皆由天下闻名、桃李遍布的青城书院便坐落在此。 这青城书院何时开办现今已无可考,但若问书院何时最为鼎盛,那随便拉过一名院中学子,都能侃侃而谈说上许多不同见解。 也难怪百口百言,延绵数百年不倒、与官学国子监同称“左右两院”的青城书院,实在是有过太多的鼎盛之时。 书院占地及广,囊括了大半个江城,东北角有晴川阁临长江而建与黄鹤楼对望,内有藏书数万卷,无论古今,甚至还藏有不少皇宫大内都不曾保有的孤本残本,是天下士子第一向往之地。 而这人便极少数能在闭阁之后仍能随意出入晴川阁的几人之一。 这倒不是因为他身份有多贵重,其实在青城书院内,无论你家门有多显赫或贫苦,只要通过三年一次的入学考试,入书院为士子,那便人人平等学术不分高低,即便是富家子弟最多也只是在平日生活中多显出手阔绰,仅此而已。 不过若是学成出山,世家子弟和寒门学士还是于前程上进之途还是有天壤之别。 世间万事皆如此。 故而青城书院号称三千学子同林而读,其中绝大部分还是以寒门子弟为主,而书院也多为照顾贫苦学士生计,除去每日功课之外还在书院内安排了一些活计给有心赚取银两的学子去做,多是轻体劳神之事,只当善举。 而这人便是书院晴川阁文籍孔目官,负责典籍整理修补之事。 这其实是一份苦差事,相比为书院讲学先生扫除房屋整理园圃,有幸能与那几位在天下士子中声名鹊起的高贤学士拉近关系的美差,晴川阁繁重枯燥又不为人知的理书工作历来最不得学子之心。 故而自上一位孔目官学成出院之后,藏书万卷晴川阁每夜就只剩这一个孤独的身影整理着白天被众多学子弄乱的珍贵典籍。 他倒是无争此番小事,更何况能与青灯古书为伴。 夜静星朗下满手书香,不正是年幼家贫如洗的他最向往的一件事么。 只是这样的事,从他入青城书院后,已做了五年。 他不知是否还要再做五年。 或者今生便是如此。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可与货帝王的人实在太多了,在这个独尊儒术的学术背景下,又有谁能注意到一个离经叛道轻儒重法的寒门之子? 长夜漫漫,四下寂静无声,皎洁月光洒下,隐隐可听长江滚滚之声。 男子眼光淡淡,不悲不喜,注视与晴川阁隔江相望的天下第一黄鹤楼。 身后一阵登楼之声传来,男子转过身,方才的惆怅也隐去不见,面带微笑,朝楼梯迎去。 未见其身已闻其声。 “嵇延老弟可在?” 一白首老人缓步登阶,手中还拎着一坛酒,虽见年岁已老,却精神硕壮神采奕奕。 “老夫来找你喝酒了!” 祝大家中秋快乐!~ (本章完) 83.第83章 晴川阁 第83章 晴川阁 都说学问无止境,这样的话在青城书院体现的最为透彻。 或许外人来此多会惊奇常有垂垂老朽向年轻学士先行施礼自称“学生”。但身为书院之人却多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 也难怪如此,寒门学士上进之途无非科举入幕两种,而偏偏这两种都是千军万马过独木之桥,即便是青城学士也仅仅是在众多过桥之人中位置更加靠前一些,仅此而已。 嵇延站立楼梯旁,等白首老人登上楼阁,微微施礼,伸手接过老人手中那坛酒,微笑道:“几日不见,王老哥今日怎么来了?” 酒是江城三枝,嵇延也极爱此酒,入口味淡却后味十足。 像极了嵇延与这白首老人相谈相交。 “突然嘴馋想喝酒,就来了。”老人笑道。 这位白首老人似常来晴川阁,一身轻松自在,看着不像是身在这天下学子圣地的样子,反倒更像在市井闲逛,交出酒坛后便背负双手,一步一晃,到处溜达。 嵇延收拾出一张矮桌,搬来两把矮凳,笑道:“可惜有酒无菜。” “那炒一本先贤论语,再拌一碟史书文献?”老人一脸笑意,先去书架前取过几本书垫在矮凳之上再展袍而坐,丝毫不顾及屁股下的那几本书中是否有珍贵无比价值千金的孤本残本。 “老了,弯不下腰咯。”老人伸直了腿,直了直腰,对于年近百岁的他来说,礼义廉耻从不在书上。 嵇延展笑在颜,也不阻拦,径自坐在老人对面。 这位老人是嵇延在书院中为数不多的能相谈无忌的人之一了。 他还清晰记得当日初见白首老人之时,也是这样的深夜无人四下寂静,那时这位不知身份高低却胸有阔达学问的老者满脸醉容,遥指黄鹤楼放声大笑:“世间以黄鹤楼作诗者数不可数,满眼望去皆是无病呻吟,阅遍历代诗集,老夫唯独只爱‘一拳搥碎黄鹤楼,一脚踢翻鹦鹉洲’这一句!” 黄鹤楼倒没有被一拳搥碎,反倒是窗纱被张牙舞爪的老人捅破了一个大窟窿。 自此以后便是忘年交。 满酒三杯,一饮而尽。 二人喝酒从来都是这般不谦不让,从无惺惺作态,祝酒吟歌。 就似嵇延从未曾问过老者到底身份为何,怎能在夜半之时随意进出晴川阁。 有些话挑明了,即便再如何随意,都显得做作。 “听说过两日就是书院一年一度的顶席之辩?”白首老人几杯酒下肚,已有微醺,脸上红润如孩童。 “嗯,就在后日。” 每年二月青城书院都会举办一场学识之辩,无分科目,不记身份高低,只在道德堂内设十六只蒲团,分左右两侧一阶高过一阶,由书院拟题,堂下学士自行上殿入席,广舒胸臆,若得堂下学士及主持之人看好则可上一阶,若被人驳辩,输者便要降阶直至退席。而这最高一阶称之为顶席,升入此座者可为七日之师,开堂讲学,名扬天下。 “去年顶席之辩济南孟佩大放异彩一人独战群儒,驳的一众学子哑口无言,退席十三人,没几日便被人请去入了青州布政使徐大人宾席,为上客,想来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嵇延老弟,今年该是你横空出世了吧?”老人笑眯眯的抱住膝盖,悠然自得。 “王老哥说笑了,我怎比孟兄才华横溢,若论辩才我与他简直天地之差。” 白首老人哈哈大笑:“哈哈哈,圣人言,人若自欺,枉读圣贤,嵇延你在晴川阁这么久就只扫地抹灰了?” 嵇延也不客气,嗤笑道:“哪位圣人说的?” 白首老人极其滑稽的抬中指指住自己的微红的鼻子:“我!王圣人!” 嵇延直截了当,笑道:“王圣人看来是喝多了?” 老人一口抽干碗中酒,冷笑道:“别以为老夫不知道,你当初所写的《进十谏言》老夫也曾看过,虽方法颇为激进,但立意所指皆是王朝弊病所在,老夫每每想起都拍案叫绝,其中二三策现已在朝堂之上初见端倪,尤其是盐铁整治之法与你所言并无二差,甚至老夫都怀疑你写的东西没被一把火烧掉,而是由程颢那老东西转呈给王积薪了。” 程颢便为青城书院院长,更是当朝皇后程氏的亲爷爷,这白首老人敢直呼理学大家明道先生名讳,又称其老东西,可见是真醉了。 “王老哥就怎知不是我抄了首辅大人的施政手段?”嵇延玩味道。 当初,还只弱冠之年意气风发的嵇延奋笔书《进十谏言》谈国法变革,却被书院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学究斥之荒谬之语,妄摧国之根本,当着众多学子的面扔进了火炉之中。而赶巧的是同一时段首辅王积薪于天京朝堂之上呈变法之策,其中不少都与《进十谏言》不谋而合,消息传来老学究愧然辞去讲学之职,而书院中却起流言说嵇延之计是抄了王积薪的策论。 此事最后不了了之,可流言却已渐渐坐实。 毕竟没谁会相信一介贫苦书生,能比当朝首辅更能远见卓著。 由此可见,天下间不光是江湖上才有可笑的抬高贬低。 白首老人狠狠的啐了一口,须发皆动:“你这屁话说的不该罚?老夫最看不上你的就是这幅阴阳怪气。” “我怎么阴阳怪气了。” “怎么没阴阳怪气?人生百年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一点挫折便让你自暴自弃自怨自艾,你看青城书院三千学子无论青衫白首哪个不是朝气勃勃,谁像你这般整日龟缩在这方寸阁楼,整个人都被满屋子腐朽书气侵蚀的死气沉沉,你自己说,孔目官是你这样岁数的年轻人该当的差吗?翰林院、国子监、大内御书房这些地方的孔目官哪一个不是垂垂老朽将死之人来做?” 老人斜歪着眼,一脸讥讽。 嵇延微笑道:“王老哥这下可说着了,伦文叙去年便和我一样是这晴川阁的孔目官。” 白首老人一句脏话憋在嘴里,差点脱口而出。 去岁金科状元风华正茂的伦文叙又怎么能是垂垂老朽将死之人? 嵇延含笑不语,眼看着吹胡子瞪眼的白首老人,替他斟满一杯。 老人运了半天气,终于笑了:“一句话就噎得我的差点断气,你还说你不及孟佩?” “若只说辩才,我的确不及啊。”嵇延微笑着,一字一顿道。 白首老人一个错愕,才反应过来这个“只”字,再而扶须大笑。 (本章完) 84.第84章 老人与少女 第84章 老人与少女 酒过三巡,言至尽兴,白首老人晃晃悠悠下了晴川阁,摇手拒绝了嵇延相送,自己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夜色中渐行渐远。 时候正好,不早不晚,月上中天照白头。 老人的住所在莲湖旁的大意林深处,一幢陈旧老屋,一围低矮篱笆,旁边是存放书院历代学者考卷文章的老库房,只是年代实在久远失修再加上库存已满,已许久不曾开启过了。 这里是青城书院最偏僻的角落,即便白日当空之时也是人迹罕至,荒荒凉凉。 推门进屋,老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撑起二郎腿,奋力掌手脱靴。 靴紧手滑力道虚,老人红着脸喘着粗气,终于把椅边桌上一套茶具划拉个满地乒乓。 “真是不行咯!”老人哈哈大笑。 “怎么又喝这么多。”一名少女皱着眉从里间出来,满脸的埋怨,扎的高高的双马尾随着步伐一翘一翘的,清纯可人。 老人朗声大笑瞬间变成讪讪嘿笑,活像一个被抓了个现行的行窃小贼。 “还没睡呐?都这么晚了,怕不是老夫给你吵醒了?” “你也知道都这么晚了?都多大岁数了还光顾着喝酒,说你多少次了?”少女满面寒霜,走过来蹲下帮老人脱去靴子。 感受着少女手上发泄般的暗暗使劲,老人呲牙咧嘴,一声不敢坑。 这位说是侍女身份,感情却更似亲孙女一般的小丫头手力极大,对经脉穴络掌控又极好,每每老人错了些什么事,她总能找准时机捏的老人如针入体,还美名其曰“舒经活络对你身体好”。 也不知是不是她那位不拘言笑的师兄私底下偷偷传授给她的。 “是是是,和嵇延老弟少酌了两杯,你看老夫不也没喝多么。”老人苦忍着半个腿都在发麻,还轻声陪笑。 “还没多!鞋都脱不下来了!”少女皱起好看的鼻子,咬牙切齿。 “都是嵇延那小子劝的,非说什么嘴馋了,拉着老夫不让走!”老人毫无义气,推得一干二净。 “哼。”少女终于手下留情,重重哼了一句,站起身来把靴子整齐放在门口,又端过一盆热水。 水温正好,不冷不热。 少女蹲地挽袖,为老人洗脚。 她知道老人年轻时下肢曾受过重创,已然落下病根,无论酷暑寒冬一双脚都冷若冰霜。 于是无论老人多晚回来,少女都会准备一盆不知温热了几次的热水。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从无遗漏。 他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颖儿啊,以后再这么晚了你就自己去睡,不用等老夫了,这偌大的青城书院老夫就只有这么一个谈得来的朋友,实在闷得很啊。”老人配合少女动作主动抬脚揉搓,一脸慈父般的爱怜之情。 只是嘴里酒气熏天,话也磕磕绊绊。 名唤颖儿的少女头也不抬,还是气鼓鼓的:“闷就非得喝酒?你看程爷爷他们没事的时候下下棋弹弹琴写写字,不也挺好么!” 老人冷哼一声,嗤笑道:“他们那几个臭棋篓子,百手之后再无进取之心,和他们下棋没劲!” “对,就你厉害!”颖儿连连称是,口中敷衍之意明显。 “嘿,不是老夫自夸,这天下棋坛三派,能与老夫棋力……” 话还未说完,颖儿刻意的长叹一声,皱着眉一脸不耐的抬起头来,一双明亮眼眸眨也不眨的盯住老人。 这话她从小便听,几能倒背如流。 老人后半段话里几个如雷贯额耳的名字生生咽下,尴尬讪笑。 颖儿鄙夷般的斜视了老人一眼,又低下头:“程爷爷刚才又来了,见你不在,留了副帖子给你。” 老人鼻子里哼了一声,道:“这老东西又想请我去道德堂旁听,真是烦!” “那就去呗。”颖儿随口答应一句。 “不去!这些年每届顶席之辩都是那些陈腔滥调,驳来辩去多是些夸夸其谈之辈,空有口舌之利却无定计之才,如隔靴搔痒,听着难受。” “哦。”颖儿持起毛巾为其擦脚,在这青城书院什么顶席之辩,什么纵横弈会的,她不是学子,对这些都不上心。 老人摇头晃脑,冷声道:“哼,也不知什么时候这青城书院也染上了只好清谈的陋习,偶尔几个敢针砭时事的人才都被那帮老顽固早早打压的抬不起头来,老夫看这青城书院越发歌功颂德毫无我辈书生一身傲骨直言,反倒染得满身铜臭气,再这么下去,这地方老夫快待不下去了,咱俩又得搬家了。” “啊?又要搬呀?咱们才来住多久,除了程爷爷霍爷爷他们也没人认出来咱们啊。”老人一番感慨之言又臭又长,颖儿一句没听进去,只注意到后面说又要搬家,一反刚才话不过心,顿时急了起来。 老人看在眼里,哈哈大笑,方才的感叹一扫而空:“小丫头,你是舍不得嵇延那小子吧。” “胡说什么,为老不尊!”颖儿呸了一声。 “哈哈哈,老夫看你今天这么晚都没睡,是不是还等着那小子送我回来呢?” “你还说!明天还想不想吃饭了!”颖儿大急。 老人哈哈大笑,少女这点小心思怎能瞒得住这个年岁近百眼光毒辣的老家伙,还想调笑两句,眼见少女抄起擦脚布就要扔过来,忙摆手笑道:“不说了不说了,哈哈哈,你们年轻人的事老夫可管不着,自己看着办吧!哈哈哈!去,把程颢的帖子拿来,这老东西,见我不在传个话就完了,还留帖给老夫,不就是想骗老夫几个字么,耍什么小心思!罢了,老夫今天心情好,赏他几个字就当他八十寿辰的贺礼了!” 少女面红耳赤,站起身来快速逃开。 不一会取出程颢之帖并文房四宝,素手研磨添烛。 她最恨见老人喝酒,最爱看老人写字。 白首老人扩胸扬臂,手挽长髯,光着脚站在地上,一身醉气却志得意满,恍然之间竟似当年那位令高力士为其脱靴解袍的诗仙李白那般狂放不羁。 笔毫饱蘸墨,一笔而就不停歇。 简单的四个字,却如飞龙舞凤。 “老夫不去” 颖儿伸头去看,也忍不住噗嗤一笑:“这就完啦?” “还要如何?”老人阔达大笑,把笔随手一扔,溅了满桌墨迹点点。 眼看着怒目而视的颖儿,老人方才豪气冲天顿时消散不见,陪笑道:“再落个款就好。” 又是一笔直下,酣畅淋漓。 “醉八斗赠” 区区四字,字字值万金! 世人皆知王逸之,号八斗。 颖儿刻意明显的板起脸,撇嘴责怪道:“我好不容易研了墨,你就写了这么几个字,忒小气了!” 避世多年,世间传言已辞世的天纵奇才王逸之哈哈大笑:“待荀寅试剑而归,老夫再写千字做武评!” (本章完) 85.第85章 一起上过坟 第85章 一起上过坟 保定城,一幢占地不大不小的宅子里,被陈梯一道剑气刺体的陆容悠悠转醒,头疼欲裂。 勉力想要睁眼,酸痛的眼皮越发沉重,陆容吧嗒吧嗒嘴,一股腥甜苦燥刺激的他艰难吞咽,浑身都是十分的难受。 喘了两口气,之前的记忆逐步映入脑海,灰袍男子,倒插却邪,试剑之举,剑名摧鬼…… 当那记避无可避的凌冽一剑逐渐清晰起来,如前世再现般袭他而来,陆容心脏剧烈的收缩,浑身上下气息乱窜,脑中似有人厉声大叫。 陆容猛然起身! 阳光正好,温暖的颜色透过薄纱映来,满目柔和。 “醒了?感觉好些了吗?”一个轻柔的女声传来,好似远在天边,又似近在眼前。 陆容深深呼吸一口气,终于神台清明,却依旧心有余悸。 乔唯掀开薄纱探身进来,皱着眉满脸关切的看着陆容。 今日这位乔家少小姐打扮的十分随意,略施粉黛不似之前英气勃勃,一缕发丝不经意的垂到陆容手背上,有些发痒。 陆容缓了缓神,脑袋依然疼的不行,好像有股凉风在脑海里乱窜。 “陈梯呢?” “老前辈也伤着,前日的事……”乔唯轻声道。 “我知道!他替我挡下了一只弩箭。他怎么样了?”陆容语气生硬的打断乔唯之语,一张惨白的脸上扭曲似鬼,或许是因为昏迷了许久的缘故,眼中血丝遍布。 他清晰记得荀寅一掌击在陈梯后肩,那口喷出来的血,鲜红的令人刺目。 “不轻也不重,我发觉时已收了三分的劲。”身后不远处传来另一个男子声音,陆容认得,是荀寅。 陆容一双眼挪开乔唯之面,转而死死的盯住坐在堂中桌前的荀寅,一字一顿问道:“死不了?” 荀寅淡淡道:“死不了。” 陆容长出一口气,如后事已了般,四仰八叉仰倒在床。 方才竟显微微扭曲的脸庞,终于略微舒展。 院中传来一阵阵脚步声,明显能感觉出脚步故意放轻,却依旧整齐划一,是玄皂军巡卫之人。 行刺之事过后,袁拱羞愧的几欲自杀,这位彪悍虎将一心愤恨无处发泄,紧握的拳心中竟被指甲抠的满手鲜血,平日里的懒散怠慢尽收,更见杀伐果敢的军人作风,这座乔家钱买下的院落被他蛮不讲理的鸠占鹊巢,外围五班玄皂军兵士轮流护卫,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哪怕是一路同行的乔家众人也无例外,违者只有格杀勿论。 可怜数百乔府伙计只好分居在城中各大客栈。 “你感觉怎么样了?”乔唯帮他正了正枕头,这几日都是她亲自照顾陆容,事无巨细均经其手,乔府此行带来不少上好的名贵药材,都被她丝毫不吝尽数用上。 也难怪,这位世子殿下关系着乔家能否在幽州更进一步,自然要小心谨慎,而至于乔唯自己还有没有其他心思,就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陆容闭眼轻声道:“我没事。” “荀先生说你被剑气袭体,气冲经脉,实在是危险的很,那一剑若再偏一上寸,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乔唯于桌前捧过一碗茶,陆容只是轻声嗯了一句,摇摇头示意不喝。 “我们在保定?”陆容平复了一下心情。 “是,这几日荀先生一直在照看你的伤势,陈前辈也需要调养,这屋子是我此行之前便托人买下的,可确保安全。”乔唯轻轻将薄纱缚住,轻轻坐在椅子上,几日的担心也缓和下来。 陆容置若罔闻,沉默了半晌,又坐起身来。 乔唯在一瞬间感觉到这位尊贵无比的世子殿下,突然有种不知所措的茫然和自责不已的内疚。 “是我害他败了。” “是。”荀寅丝毫没有犹豫,淡淡道。 乔唯感觉陆容心思不顺,劝解道:“不是殿下你害了他,而是那行刺之人。” “那也是败了。”陆容苦笑,心中丝毫没有安慰之感。 他万万没想到,一场本可传唱江湖的巅峰之战竟是这样草草分出胜负,一位纵横江湖数十载的入圣人物,生平第一败竟然会是因为自己。 挣扎着翻身下床,他想去看看那个决胜之时毅然决然掷出手中剑,救自己于必死之举的邋遢老头。 不仅仅是因为愧疚,也不仅仅是为了道谢。 陆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别人对他的好,他都记在心里,而从不挂在嘴边。 乔唯赶忙过来馋起陆容,想也不想就知他要干嘛,劝道:“你刚醒,歇一歇再去吧,陈前辈的伤比你轻多了。现下正和吴先生袁将军在前厅用饭呢。” 听到这话,陆容抬头盯住乔唯,又转头看了看荀寅,见他毫无反应,只是静静的坐着,这才深信不疑,真正的放下心来,自己也笑了,喃喃自嘲道:“哈,是啊,这糟老头可比我厉害多了,一掌而已,又有什么了不起的。” 浑身劲力一松,连带着乔唯一起跌坐在床。 差一点便肌肤相亲。 荀寅视而不见,反而有些欲言又止。 一阵尴尬的沉默。 看着二人挣扎着再次分开,荀寅淡淡道:“你就不好奇施冷箭的人是谁?” “好奇。”陆容盘腿坐在床上,结果乔唯递来的茶水,方才得知陈梯无事,他心情也不似方才那般低沉。 荀寅玩味道:“那你不问刺客反而先问前辈?” “先问陈梯……有什么不对吗?”陆容大奇,方才一使劲,身上其他地方到没什么痛感,唯有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间或有一股针扎般的刺痛感,疼的他呲牙咧嘴。 “没有。”荀寅破天荒的笑了。 陆容愁着眉头挨过刺痛,笑道:“想必荀先生出手,刺客肯定是跑不了的,不过我想,既然他敢在两位高人面前刺杀我,想必那刺客已抱着必死之心了吧。” 荀寅笑容更盛,淡淡说道:“你就不怀疑那人是和我同来的?” 事实上乔家随行之人众多,言谈不能尽止,便有不少人私下里将此事矛头直指荀寅。 毕竟他出现的太过突兀,而且事情太过巧合,若不是他与陈梯之战吸引了众多目光,恐怕那刺客也没有机会在旷野之上觅得一线良机。 人就是这样,一但祸事当头,就总会找个借口妄图置身事外。 也不管这样的借口多么滑稽多么不成立。 陆容也是洒然一笑:“这我倒还没想到,只是既然陈老头敢放手和你一战,那我就相信他的眼光,况且名震天下内劲无匹的荀寅真想要我的命,恐怕即便有陈老头护着,我也活不了。” 乔唯轻轻道:“这几日便是荀先生一直帮殿下疗伤,若非如此,恐怕殿下也不能这么早醒来。” 陆容朝荀寅略一颔首:“谢过先生了。” 荀寅直视着陆容,嘴角噙笑:“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没什么关系,只是一起吃过饭一起喝过酒一起闯过关一起上过坟。”陆容自嘲一笑,轻轻答道。 总不能说梯愚入圣的陈梯是自己的保镖吧? 或许在此之前喜欢炫耀的他真会这么去说。 只是经历一路共苦之后,又怎能再如此去形容? 荀寅微笑不语,若有所思。 (本章完) 86.第86章 累了 第86章 累了 陈梯果然还是活蹦乱跳的,丝毫没有受了天下内劲无匹荀寅一掌而吐血不止之后该有的样子。 看着一边用手抠脚一边大口吃肉的邋遢老头,陆容在里屋想了半天的感激之语刚开个头就说不下去了。 “陈老头……” 陈梯斜楞着眼,嘴里丝毫不停,打断道:“屁话就不用说了。” 陆容反应也快,咽下已到嘴边的话,转而拍了句不咸不淡的马屁:“陈老头果然宝刀未老。” 老头冷哼一声,掖了陆容一个大哑巴:“屁宝刀,老子用的是剑。” 陆容尴尬一笑:“是是是,宝剑未老。” 吴背微笑不语,连日压抑的心情也放开了,一路行来眼前这两人如此斗嘴他早就见怪不怪了,只是此刻见过更见亲切。 还未等陆容坐下,一旁袁拱低沉着脸,扑通一声跪倒在陆容面前,深深叩首道:“卑职请罪!” 几日的自责愧疚折磨的这位骁勇虎将整整消瘦了一圈,眼窝深陷。的确就如陆容所想,那日的刺客早在荀寅纵身入林之时便已吃下衣领上缝制的一枚药丸,气绝当场。这是绝大多数死士谍子都会用的自尽之法,就像勾陈子所佩之药入口即化三息之内必无可救,即便神仙大罗也无可奈何,大仲与北蛮战火不断,身为谍报之人一但落入敌手等着他的必然是残酷难熬的严刑拷问,一枚剧毒的毒药和几秒钟的痛苦远比受尽煎熬来的痛快,只是这种药天下皆有,查无可查,也难怪袁拱怒火冲顶,当场把尚还温热的尸体大卸八块。 看着眼前叩首不起满脸涨红的玄皂军校尉,陆容淡淡道:“袁将军请起。” 袁拱动也不动,只是低低垂首。 一众人鸦雀无声,只有陈梯旁若无人。 陆容抬头看了看吴背,眉头略皱,板着脸冷冷道:“起来!” 袁拱扶拜沉声道:“请殿下制袁拱疏忽之罪。” 陆容顿时大怒:“制个屁罪!还不滚去给本世子盛饭!再跪着挡道,老子就站不住了!” 搀扶着陆容的乔唯莞尔一笑,她深能感觉到此时的陆容脚步虚浮,半个身子都靠她撑着。 不去管袁拱连滚带爬跑去盛饭,陆容终于股沾硬物,看着满桌的可口菜肴,胃口大开。 吴背早已站起身来,朝陆容身后的荀寅深深施礼:“吴背谢过荀先生妙手。” 荀寅微微点头,也不说话,随意坐在陈梯身边。 陈梯头也不抬,递过一块撕下的鸡肉给虎子,淡淡道:“什么时候走?” “我想送前辈至燕京再回。” “不用。” 荀寅略皱眉,犹豫一下道:“可是前辈的伤……” 陈梯冷哼打断道:“我伤咋了,别以为你那一掌多了不得,我要不是费心驭剑,就算你十成劲力我也吃的消。” 陆容听着语气不对,探头问道:“荀先生,怎么了?” 陈梯还是一如既往不给面子:“哪都有你呢,我俩说话,有你啥事。” 陆容一边小心翼翼的伸手想去摸陈梯受伤肩膀,一边问道:“老头子你真没事?”。 伸到半空的手被陈梯一巴掌拍掉,老头理也不理陆容,转头继续道:“明天你就走吧,别在这呆着了,省的我看见你就想和你动手。” 荀寅眼中似有异样,轻声道:“那我等前辈养好伤,咱们再战。” 陈梯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直了直身子,扣着脚丫子的手也收了回来,就好像突然认真了起来,淡淡道:“不打了,这次赢不过你,以后可能也没机会了。你小子少装模作样,我知道你早就看出来了,百招之内我若再不能胜你,那就再也胜不了了,哼,不错,后生可畏啊此话不假。” 荀寅不肯定不否认,只是轻声道:“前辈毕竟是年长了。” “和那没关系,张拂愚都快一百岁了不还是一样?你们练气之人起步低顶峰高,不出世则已,一出世便是惊天动地,你比那张拂愚更离谱,那牛鼻子五十岁的时候还不显山不露水,你却都已经行尽山巅了,不简单。不得不说你步步上昆仑做的没错,比我一步登山更稳妥,武道之途亦是如此,到了你这个阶级,秉性比天赋更重,想我当年和张拂愚并称入圣不分高低,外人还以为我俩是惺惺相惜相互推崇,却不知我心高气傲一心独占鳌头,两次上山论剑真是未分胜败,他修天道,我修剑道,比杀人他赢不了我,比武论我奈何不了他,道不同不相为谋,最后不还是败给了人情世故,现在想来也是好笑,我陈梯竟被虚名扰了了,什么道家圣地不该动凶兵,什么以文代武论高低,装个屁清高哟,老子当年就该实实在在的拔剑出招,以剑问道,现在也不至于让王逸之那老头子感叹惺惺作态张拂愚了。” 桌上一片寂静无声,世人皆知张拂愚高坐搬阳山以文论武从不出手较量,可这等陈年往事也只有在当事人口中说出才更见激荡。 陈梯一双浑浊的言中目光暗淡,仿佛二十年的缚地自困让他早已厌倦了争强好胜,顿了顿继续道:“荀小子好自为之吧,我是没这个心气神了,但也想在死之前看看有没有人能翻过张拂愚寿那座山,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这次虽然败了,但我敢说若我真起了杀心,即便你最后胜了,也是个死。” “荀寅知道。” 这位被陈梯寄予厚望的翻山之人如学生后辈般正襟危坐。 “知道就好,行了,我累了。” 陈梯将筷子一扔,慢慢站起身来,又慢慢的转身朝后屋走去。 猲獢犬虎子步步紧随。 陆容看着这位剑神的背影,听着他轻微的话语,突然有种悲凉上心间。 当年的他,手持却邪,自出世以来大小百战无一败绩。败赵终久,战宗太宰,毁尽名剑名刀无数,饮遍冷血热血满腔,世人只见他一骑绝尘的伟岸背影。 而如今的他,这幅背影,却只有苍黄老人的消瘦和落寞。 “回去告诉你师傅,好好活着,他还欠我一盏茶。” 经过前段时间更新低谷之后,作者近期准备开始爆发了,大概从月末开始以后会改成一章三千字,一天两章打底,也就是每天六千字起,现在正在积极存稿中,各位看官敬请期待。(笑 (本章完) 87.第87章 三股气劲 第87章 三股气劲 送走荀寅之时,只有陆容吴背二人,陈梯果然没有再出现。 他就是这样一幅样子,自始至终。 荀寅牵起马,迈步出门,稍微犹豫了一下,朝陆容点了点头。 陆容知道他有话要说。 “到了燕京,你怎么安排他?”荀寅抄手捋顺马辔,轻声问道。 这个问题其实也困扰了陆容许久,一路同行而来,他早把那位邋遢老头当成了自己的一个朋友,或许这么说不太尊敬,但他想不出更好的词语来形容。 诚然知道陈梯此行皆是因为陆远的请求,可战孟达闯通关闹汾州一路上二人风雨同舟勉强可以说是并肩作战,这样的人在陆容的短短二十多年生命里一个指头便数的过来。 他是真的想留陈梯在王府颐养天年,可他知道以陈梯的性格,必定不甘于此。 陆容自嘲一笑,摇头道:“实话说我也不知道,本来说想介绍一位徒弟传他衣钵,可是那人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怎么,要让他徒弟找我报仇?”荀寅破天荒的玩笑一句。 “我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吗?”陆容翻了翻白眼。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荀寅淡淡道。 陆容被噎得哑口无言,脑袋里的刺痛又让他呲牙咧嘴一番,才苦笑道:“其实也是玩笑话,这老头犟的很,我求他教我两手都求了许久,现在还只是话说一半藏一半,让人摸不着头脑。谁做了他徒弟,真是倒了血霉。” 陆容每每想起他像陈梯讨教两招都会挨上一顿冷嘲热讽,不觉恨恨而言。 “你要练剑?”荀寅轻挑眉毛,神色玩味。 “嗯,不想辜负一些事情一些人。”陆容点点头,腰间屠苏剑轻轻摇晃。 “晚了点。” “我也知道,邋遢老头总说我天赋不行根骨不行开蒙还晚,没啥大前途,这些我都认,不过我就觉着做了总比没做强。人嘛,总要努力尝试一下才知道成不成,总不是天生下来就有张字条随胎而来告诉你这孩子适合干啥吧,不都得摸索着来,到头来若是真不行了,起码还能不留遗憾,况且这柄剑据说来历不小,有它在腰间盘着,我总得做些什么才对得起剑身上曾溅满的血迹,总不好意思让它堕落成一柄装模作样的学子剑吧。” “你根骨还行,起码中上。” “那就不错了,有你这句话我也有点信心了。回头我软磨硬泡一下,让陈老头把他那手摧鬼教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学得会,也不用像他那样能顶你一拳,只要在沙场上能驭剑取敌将首级就够了。” 陆容异想天开,光顾着逞口舌之快了,丝毫没注意荀寅眼波微动,神色有异。 这位可以说与登顶武林只差那一位张姓老道的武道宗师似有犹豫,轻声道:“前辈此生恐怕再拿不起剑了。” 陆容如遭雷击,呆呆半晌无一言可说。 院门外人流稀少,巷子里的买卖人家都被乔府钱买了几天的歇业。两名玄皂军士兵守卫门口,虽是一身便装不着盔甲,却依旧不怒自威压迫十足。 “这几日我十分愧疚,觉得胜之不武,但事已无挽回之地。” 荀寅长换一气,抬起手臂,向先辈激励后辈一般,啪啪啪拍了陆容肩膀三下。却似乎不常为此事,第一下尚轻,第二下略重,第三下几乎将陆容拍倒在地。 陆容一声闷哼,只觉浑身都酸软无力,胸中似有波涛翻涌摧其欲吐,弯腰喘了半晌,陆容侧抬着头怒道:“干什么?” 荀寅盯住陆容面色,缓缓道:“本来该与我较量的应是前辈的弟子,我这么多年艰辛练体也是为了此约,可看现在恐怕是没机会了,前辈无牵无挂无儿无女,现在看来也只有你了。我留了三股气劲在你体内,以后能助你引导气机流转,而至于向后如何,还是要看你自己。” “先练剑后练气世人皆说无大成就,其实不然,武道进步殊路同归,招练到极致,也不比驾驭剑气来的弱,你们军旅之中的高手都是先例。” “不用谢我,这东西没法让你一步登天,我知你是陆远的儿子,其实也并不期望你能坚持走完武道之途,聊胜于无罢了。” “若有一天你剑法有成,随时可来找我,但我希望如果真有那一天,你要让世间知你是陈梯的弟子。否则,这三股气劲,我荀寅即便是死,也要拿回来。” 荀寅单人匹马渐渐远去,只留陆容不住回味前人所言。 茫茫寒色如水墨风景,荀寅孤身匹马孑然一身,却不掩背影若有重山。 吴背轻声道:“荀寅也是洒脱之人。” 陆容强忍着内体气息乱窜,欲破体而出,咬牙道:“也不留本练气的秘籍给我,洒脱个屁,还不是怕我真的练出点名堂找他去!” ———— 燕京在望。 巍峨城墙已在不远。 经历了世子遇刺之事后,陆容一行人不由自主的加快了脚步。 整个车队弥漫这一股严肃气氛,远不如之前好似郊游一般的闲情逸致。 荀寅赠给陆容的三股气劲开始的时候还不停的在体内乱窜,扰的他夜不能安枕,可没几日之后便归于平常,好似没有一般。 与他一同趋于平静的还有陆容脑袋里的搜搜凉风。 据乔唯所说陆容昏迷的这几天里,都是荀寅在帮他调顺气息,本来他说即便是悉心调养佐已名贵药材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消化陈梯的刺体剑气,可没想到保定到燕京这么区区三天路程便已不见症状。 陆容也曾小心问过陈梯这三股气劲之说,老头不假思索便给出答案。 “其实也没啥,只不过是帮你拓宽了脉络而已,就好像河道深浅,普通人是小溪,高手是沟渠,像我们这样的说是江河也不为过,正常人练气劲或走大小周天,或走奇经八脉,各门各道都不相同,他给了你三股气劲我估摸着就相当于做了个标识,让你的气机流转与他的相同,其实就是变向的传授给你他的练气法门了,要我说荀小子就是多此一举,光挖沟渠有啥用,水从哪来?” 陈梯伸脚踢了踢陆容腿,讥笑道:“问你呢,你水从哪来?” 陆容回过神,撇了撇嘴没说话,从保定府出来后陆容便没有了往日和陈梯斗嘴的心情。 每每见到这位极少下车行走的老人,陆容满脑子都是荀寅的那句让他呆若木鸡的话和发自肺腑的愧疚难堪。 巧合的是陈梯陆容二人心照不宣的对这事闭口不言,陆容是不想再打击陈梯,而陈梯是怕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陆容不知道。 他只是从未比现在更能感觉到老头的垂垂老矣。 烦闷。 除去陈梯的事,刺客的事也扰乱着陆容的心神。 这事吴背和袁拱已经讨论了多番,可说来说去始终也没个头绪。 毕竟陆容升为世子,对于天下来说实在是一个极其震动的变故,燕敕军内部,秦王,朝堂中枢,乃至是与陆远有过仇隙的江湖之人都有这样的动机。 但就刺杀手法来看,这刺客必定是尾随了许久,并且找了这么一个陆渐临时调离,其他众人注意力都在两位绝顶之人的对决上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突下杀手,事后不管成与不成便自尽而亡,这样的酷烈的手法和毅然决然的作风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势力能做的出来的。 王朝中能有这样魄力和手段的说多也不多,说少也不少。 更别忘了还有北边那个与大仲朝对战近百年、与燕敕王有滔天之恨的游牧王朝。 此事过后不仅是袁拱自愧难平,连潜伏在保定城的勾陈子密探大档头也亲自登门请罪。 与此同时一并而来的是保定府及周边各县城一场见不得光的暗流汹涌。 几处民宅大户和老字号商铺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保定府外护城河内几具被削去面皮的浮尸提醒着其他势力暗藏在幽州那些还没被发现的谍子密探们,向后做事一定要小心谨慎。 虽不知道具体行刺之人,但燕敕王针对此事的报复,已经开始。 宁可错杀一万不能放过一千。 其实陆容自己倒是没有如何的生气,除了些许的意外之感,他只是没有料到自己的身份竟如此敏感已至于让敌对之人与除之后快。 不过这也给陆容提了个醒,让他充分了解到了通往那张椅子的路上充满了不可预知的危险。 眼看着雄伟燕京城,陆容此刻的心情言语难表,其中既有死中得活的庆幸也有重担在身的压力,更多的是即将面对那位王朝柱国、自己“生父”的忐忑不安。 城墙上,陆字王旗猎猎作响,迎风而舞。 陆容喃喃道:“幽州,我回来了。” (本章完) 88.第88章 燕京城下 第88章 燕京城下 燕京城门口一队黑甲骑兵肃然而立。 如果是每日进出城门的走脚商人或许会好奇的指点议论一番,要知道燕京城虽是燕敕王府邸所在,却也从没见过有如此之多的雄壮骑兵盘踞城门前。 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吗? 还是说北方兀良哈部之变已经严重到需要动用燕京守兵出城协防的地步了? 黑甲骑兵队领头的是一位雄壮男子,一身盔甲精美异常,未带面盔,露出一张普通却压迫感十足的面孔,细细的眼眸看不出喜怒,遥望远处缓缓而来的车队。 稍微落后半个马身的一位素袍年长老人满脸的苍老却难掩激动之色,笑道:“终于来了。” 男子略微点头,嘴角也噙起笑意,喃喃道:“老山营陆容,世子殿下。”随即一展战袍,翻身下马。 身后燕京城罕见的四门同开,守门卫驱散行人,一匹快马扬鞭进城,直奔燕敕王府而去。 王府这边几日前便已开始张灯结彩,偌大的府院上下挂满了整整一百零八盏崭新的红灯笼,府内伙计各个换上新衣新鞋,如同过年一般采买各样东西。 燕敕王府大管家陆贾如待产的父亲一般在正堂外来回踱步,焦急张望,时不时的跨步进来鼓噪两句“王爷别急,就快来了。”“要不然再派一队人去西门等着吧,殿下保不准从西门进来。”“布政司那边催人来问,问王爷今晚真的不开宴了吗?”着实让人好气又好笑。 不比堂外的人仰马翻,正堂中一片宁静安详,两位老人相对而坐,面前桌上摆着一副棋,下至中盘,白子已显败势,其中一位面容枯槁的老人徐徐落子,屠掉白棋一条大龙,扶须轻笑道:“大将军心不在焉,还要再负隅顽抗么?” 大将军陆远皱眉思索良久,终于一推棋盘,笑道:“输了输了,玄策你既然看出我心不在焉,也不让让我吗?” 简斋先生王玄策也微笑道:“难不成我就是心在此焉?” 陆远朗声大笑。 管家陆贾又进来了,刚想说话,却被陆远一瞪眼,吓得喏喏赔笑道:“就快到了就快到了。” 边说边退。 王玄策微笑不语。 陆远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脸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陆容这次回来,也不知要给我什么样的脸色看。” 王玄策一边收起棋子,一边淡淡道:“什么脸色都好,只要他愿意回来。” 陆远抬头看了看桌上的自走钟,笑道:“是啊,只要他愿意回来就好,我早就说这小子性子崛起来像我陆家的种,当初在安新县便可知一二,若不是我暗中使力,就他那付不饶人的疯狗嘴脸,早不知被当地大户士族收拾成什么样了。” 王玄策一脸玩味:“大将军刚才还说像陆家的种,后面又说疯狗嘴脸,这话玄策不敢接。” “有什么不敢接的,陆家就是这样不死不休的疯狗性子,我都敢认你有何不敢接?哈哈哈。” 陆远豪气冲云,此语本出自前朝一位现已过世的老将军,那位与燕敕王颇有间隙的武臣本是讽刺陆远睚眦必报的贬义之语,但却未曾想到被陆远坦然受之,也无错,这幽州苦寒之地,若是没有陆家子弟这样不死不休的倔强性子,又怎能镇住王朝边关八十年而不退一步? 王玄策悠悠道:“二十年贫贱,养一身傲骨,就这一方面,玄策看陆容更比大将军。” 陆远一愣,哈哈大笑:“那但愿这个疯狗崽子别骂我老匹夫就好。” —————— “这个老匹夫!骗得我好惨!” 燕京城门口的陆容愣了半晌,口中喃喃自语,快步上前馋起跪拜于地的素袍年长老人,一双眼再也忍不住泪水打转,轻声道:“李爷,许久不见,您老身体还好?” 这位在安新县化身为李离爷爷十余年的王府家臣颤巍巍的拉住陆容之手,一张老脸上的满是欣慰之笑:“燕敕军老卒李峰山参见世子殿下,亏得殿下挂心,老朽都好,都好。” 陆容眼中模糊一片,如同犯错的孩子一般深深低头:“我对不起李爷,我把梨子弄丢了。” 李峰山也是老泪纵横,有些逾了规矩般的拍了拍陆容肩膀,强笑着安慰道:“亏的殿下还记得与李离一起长大的情谊,李离没丢,容哥你放心。” 一句容哥,就像小时陆容梨子两个小哥俩相互搀扶着满身血污的得胜而回,李爷安慰自惭形秽的陆容那般亲切。 “可是德叔他……” 陆容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又极速的抬手抹去。 入手一片凉。 李峰山轻轻的将陆容护在胸前,不让这位身份尊贵的世子殿下在幽州军民前露出一点感情破绽,轻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殿下别太伤感,德叔在天之灵见殿下此行秦州,也定然会瞑目九泉了。” 陆容努力的点点头,一只手不由自主的握住腰间屠苏,越发的用力。 长风起,吹起陆容长发,仿佛德叔轻抚一般。 陆容强忍住泪,平复了心情,转头冲雄壮男子深深作揖:“姚帅。” 正是燕敕军中少壮将领中最拔尖的那位将军沉声道:“姚可期参见世子殿下。” 自从阳原一面之后,陆容此行秦州每每谈起幽州边关之事,总绕不开这位被号称“燕军可期步战无敌”的无双猛将,这位极有可能在刘轩溪隐退之后接任步兵总帅的实权大将不同于陆渐一派的激进主张以收复大同府为志,贫贱行伍出身的他更多的是站队于对他有知遇之恩的状元王玄策,当初陆容和吴背有过一番稍显放肆且不为人知的密谈,吴背就曾明确指出若以后陆容接替王位,燕敕军军政大权以及幽州都护府副都护的位置非姚可期之外不做二选。陆容其实也对姚可期颇有好感,当初在阳原陆容范姜二人与军官一番误会被诬陷成北蛮蛮子,千钧一发之际便是他先接范姜一剑,再还陆容清白,他到现在还记得姚可期肃然接过陆容千辛万苦带回来的老山营军旗,使劲拍了陆容胸口两下说出的那句让他泪流满面的话“有你在则老山营尚在”。 现在物是人非,当初那个落拓而逃的小兵癞子现在已是贵不可言的燕敕王世子,姚可期也从阳原防务抽身而出继续统兵拱卫宣府阵地,两位能决定燕敕军未来走向的人此时在燕京城外再次相见,陆容更多的是心存敬畏感激,丝毫没有因为自身尊贵一步登天后的盛气凌人。 一番客气之后,陆容不再上马而行,而是由姚可期和李峰山陪着,一路相谈甚欢行向那座如占地高耸如幽州脊骨般的燕敕王府。 吴背随后而行,陈梯坐于车内不声不响。 乔唯一介平民在这样的情境下是没有说话的地位的,一脸淡然的她只随陆容身后堪堪行进了不远之后便向吴背告辞离去,两伙人在一个路口终于分道扬镳,人声鼎沸中,乔唯目光点点看向那位如众星捧月般的世子殿下,却被燕京城密集的人流将她目光隔开。 一片“世子殿下”唱声四起,不知是谁起头,城中百姓扶拜而迎。 “该走了小姐。”翠娟轻轻言道。 乔唯缓缓点头,渐行渐远,只是不觉有种恍然若失涌上心间。 (本章完) 89.第89章 回府 第89章 回府 燕敕王府中门大开,人头攒动,一场尴尬异常又符合情理之中的父子相见就在这座王朝东北军政中枢正门内发生了。 一声语调不咸不淡却又有千滋百味蕴含其中的“爹”和一句包含情感真情流露的“我儿”,若让外人听来的确就如流落世间的私生子初次认做生父那般让人浑身发酸。 只是两位当事人都心知肚明,戏要做全套,哪怕是在这上下一言的燕敕王府。 可感情却是怎么也假装不出来。 尤其是那样复杂交错的感情。 陆容看着眼前这位王朝国之柱石,眼望着他那副和自己略有几分相似的苍老面庞,一路行来幻想过无数次的重逢场景和心中那些矛盾情感都抛到脑后,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和荒谬感。 这位年过半百两鬓雪白的硕壮老人他何止是见过一次? 当初在安新县除去李爷李离一家陆容极少有说得上话的邻居朋友,人口不多的安新县对待无父无母霸道难缠的陆容李离就似陈梯在李家村般的境地,人人恐避之不急惹事上身,当着面假笑背地里戳脊梁骨的事嫉恶如仇的县民们没少做,唯独县城北门口那一家时而开张时而打烊的酒铺老板对陆容却异常的慈眉善目。 德叔不饮酒,只有李爷好喝两口,每每做上一点下酒好菜都要陆容梨子去帮他打上一斤那酒铺闻名的黄醅酒。刚开始陆容嫌远不愿跑腿,总是舍远求近随便买一点了事,却都被李爷喝出滋味不对来。后来去习惯了也渐渐被酒铺老板那和善的目光和亲切的微笑所感,那低矮的酒铺棚子好像陆容李离在城里另一个根据地一般,让他感觉到了除去家里以外不曾有过的温暖和安定。 便是在那里,年少的陆容第一次知道原来酒这种东西入喉辛辣腹中却暖。 也是在哪里,懵懂的陆容知道了许多王先生不曾讲不曾说过的五彩世界。 现在想想真的是…… 陆容真的有种再世为人的奇妙感觉。 怪不得那位腿微瘸、背微躬的和善老人总是说陆容像他远在他乡的儿子。 怪不得经常那座打烊歇业的酒铺却巧合到陆容每一次来打酒都刚刚开张。 原来这位唯一一个与自己有血脉关系的亲人,从来都不曾忘记过自己。 他突然感觉有股滑稽的满足感。 这种感觉真的是……太他娘的荒谬了。 陆容想不到更好的词来形容。 陆远哈哈大笑,仿佛都笑出了眼泪,这位比起年轻时的杀伐果决勇猛无畏依然丝毫不让的老人此时却言语迟钝到只有不停的重复着“回来就好”。 苍老斑驳的一双手紧紧的抓住陆容之手,仿佛一松开便再也抓不到一般用力。 王玄策还是淡淡无言,却压抑不住满脸的欣慰。 可王府中只见过王玄策淡然自若的下人们,却看得出这位简斋先生内心中的巨大波动起伏。 甚至连扶起对自己依照弟子之礼三叩首的世子殿下这样最基本的礼数都差点忘记了。 忙里忙外的管家陆贾早已不再进进出出,只是垂手站在一旁,肆意的笑。 他已经不记得大将军上次如此高兴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好像自从两位世子殿下战死沙场之后,这位垂老之人便只剩下了淡笑假笑与冷笑。 而今天,偌大的燕敕王府到处都听得到老人畅怀的放声大笑。 陈梯下车进来了。 气氛终于正常了些。 陆远的手还没放开,只是朝这位号称“梯愚入圣”的邋遢老头深深鞠一大躬。 王朝之中能当得起陆远此礼的,恐怕只有天京城那位高高在上的九五之尊和他寥寥无几的枕边人了。 “陆远谢先生护我儿周全!” 一声拜谢发自肺腑。 王玄策深躬不起。 陆容深躬不起。 一众管家婢女不明所以,只跟着大将军跪倒一地。 邋遢老头皱着眉一脸不耐,可看着这鸦雀无声异常恭敬的满堂之礼,到嘴边的话却怎么也没说出口。 “我饿了,什么时候吃饭?” 老头妥协般的长出一口气,语调十分的别扭。 陆远朗声大笑:“这就吃!” —————— 果然天下间最重的礼便是一顿饭。 丧嫁要用饭,寿诞要用饭,迁迎要用饭,出仕入仕也要用饭。 更何况这是燕敕王父子相认之后的第一顿饭。 相比略无滋味的面见礼,这桌饭简直可用水陆盛宴来形容。 一道道陆容叫的出叫不出名字的珍馐美馔被婢女端上来,摆满了整整一张十人同坐的大桌子。 可围坐的却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人。 陆远,陆容,王玄策,李峰山。 真正的家常便饭。 方才见礼之时还淡然自若畅怀大笑的大将军,看着这满堂喜庆,却突如其来的泪眼婆娑。 陆容知道,这位独自肩抗王朝东北一角的硕壮老人已经许久没有如此和睦的和自己儿孙共坐一桌了。 要知道他原本也可以是儿孙满堂的。 命运剥夺了陆容身为人子的权利,又何尝不曾剥夺燕敕王身为人父的喜悦? 或者说这片艰苦的幽州之地,像陆远这样独坐桌前满目空空凳椅的父母又何曾少过。 身为一方之主便做一方表率,这样简单的道理,普天下恐怕没有人能比陆远做的更好更彻底。 幸而的是他还有陆容。 虽然他只是他名义上的儿子而已。 可能这便够了。 喜庆之事不可无酒。 一坛陆远最爱的黄醅酒片刻间便已见底。 然后是第二坛。 再然后第三坛。 最后不知道开了几坛。 席间畅谈只有家事,无国策。 在座这四位都知道陆容真实的身份,再凭酒力,言语再无半点禁忌。 从王府谈到天京,从陆家的祖辈谈到陆容的母亲。 说到最后,那个之前还说“那但愿这个疯狗崽子别骂我老匹夫就好”的老人自己骂了自己无数遍的老匹夫。 那个一路上不停的自我暗示“他是我父亲”的少年酒到半酣一句一个陆远老东西。 然后便是伶仃大醉。 四人皆是。 连一向能保持清醒头脑的王玄策也不例外。 平日里清净从不扰民燕敕王府破天荒的燃放起了成堆的爆竹。 听着震耳欲聋的爆竹声响,好似一摊烂泥的陆容喃喃的说着谁也听不清醉话。 这章写了好几次推翻了好几次,每每都不满意,最后还是在一场醉酒之后写出来的稍微认可一点,本来发上来之前想修饰一下来着,可改来改去还是觉得原本的最好,就只好这样发了,可能跟前文后文文笔不太对,大家多见谅,另外明天可能要请假一天,家里老太太来检查身体,我得陪一天实在不好意思。 (本章完) 90.第90章 庸人自扰之 第90章 庸人自扰之 第二日,陆容早早起身梳洗,身着礼服,他要同大将军陆远一同祭祀陆家祖先。 陆容知道,只有在这一场祭祀之后,他的燕敕王世子身份才能算做真正的被承认。 这一日艳阳高照,天气好的不得了。 陆家祠堂坐落于王府景山后的山脚下,祠堂内上至先行公陆昭下至前代燕敕王谥武宁公的陆硕,陆家历代祖辈牌位皆供奉在此。 不过相比那些延绵百代不倒的豪阀世家,陆家祠堂竟是略显寒酸了一些。 倒不是装饰不够肃然或者气氛不够沉重的原因,而是印象中本该是牌位林立的陆家祠堂却只有寥寥十数尊牌位而已。 仿佛是看出陆容疑惑,一身蟒袍手持三柱燃香祭拜的大将军陆远缓缓道:“高祖先行公遗愿,陆家子弟唯有临阵杀敌之人方可入祠堂。” 陆容漠然,看向那一尊尊无声而立牌位,仿佛隐约之间可见陆家祖先在沙场浴血征战的凛然无畏。 整个祭祀之礼隆重却不繁琐。 一切只在大将军燃香祝告,陆容奉上献食之后便告结束,丝毫没有钟鸣鼎食之家该有的繁文缛节。 “陆家先祖本是布衣出身,高祖先行公十四岁投军,四十岁拜将,五十岁不到就封藩王入主幽州,是实打实的累功而上位极人臣,人都说每逢乱世必有豪杰扶天倾,当时大仲开国太祖皇帝雄才伟略,三场鏖战定中原一统,其中在翻阳湖畔和西蜀两场盘肠血战都是由先行公谋划指挥。”陆远眼光不离神台最中最上的那幅画像,轻轻说道:“功成之后,太祖皇帝当着满朝文武群臣的面问先行公欲就封何地,我陆家祖先自请愿领幽州抗击北蛮,要知道开国元勋武将再领重兵是极不妥当的举措,纵观历史有无数开国皇帝忌惮功臣欲加之罪的先例,先行公不自释兵权反而远离朝堂之外,弄不好便会落下一个拥兵自重意图不轨的名声。嘿,也或许是他们君臣二人早有商议,太祖皇帝不顾满朝文武一片哗然当庭下旨并许我陆家世袭罔替,这么多年过去了,世人妄议之声不绝于耳,而我陆家回报他们的则是上下五代誓守国门不曾让北蛮入幽州半步。” 陆容肃然起敬。 大将军负手而立,淡淡道:“不说这些老掉牙的事了,咱们陆家这几位先祖的事迹真讲起来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本来你两个哥哥也该入祠堂的,可我想我这个老家伙还没进来,就让他俩先等等,总不能让老祖宗们担心我陆家后继无人才好。” “咱们家没有旁支了么?” 仿佛是对陆容这句“咱们”十分满意,陆远一扫方才肃重之色,轻轻笑道:“怎么会没有,你这辈就有你几个旁系叔伯,只不过都在青州养着,吃穿不愁。朝廷在这方面把控的很严。” 陆容点点头,他懂得这个道理。 “唐姓天子其实对咱们陆家还算不错,除去政治上的打压和掣肘是必要之举,其他方面做得到是滴水不漏,就像咱家几位先祖不论功绩如何最后都给了美谥,前几代皇帝都会和咱家联姻修好,虽然最后的储君是肯定不会从陆家外子中诞生。”陆远神态自若,似乎有意无意的将话题转向这个敏感的方面。 果然陆容轻声道:“说说她的事吧。” 陆远微笑道:“你不是都知道了么。” “还想知道的更多一些。” “她单字一个敏,年轻时很漂亮。” “然后呢?” “性子和你不太一样,她更温柔一些。” “没了?” “她很爱你。” 阳光和煦,轻轻的有微风扑面,似乎春天已经来了。 一老一少二人就这么安静的站在庄重的陆家祠堂中,轻声的说着一些尘封的往事。 —————— 世子殿下的寝居名曰厦园,独自占据了王府园半壁,年前为迎世子殿下新住,王府又找能工巧匠重新装潢了一遍,虽时间紧凑只有两个月不到的工期,可一番捣鼓下来越加富丽堂皇珍宝齐聚。更妙的是内多有小巧机关,八面玲珑,与外表的高屋阔瓦反差极大。 大将军陆远也是头一次来这座“新”厦园,脱去一身华贵蟒袍的老人满脸笑容,背负双手,像一个闲散老人一般到处溜达。 厦园内铺设了数条地龙,在现在这样的初春时节依旧十分的温暖,即便是光脚踩在地毯之上也无妨,这让年岁已老怕寒惧冷的大将军十分受用,连连夸赞管家陆贾办事得力。 陆容有些心不在焉的跟在后面,耳朵里听着陆贾如数家珍般侃侃而谈,除去对屋子里面的一些精妙设计略感兴趣之外,没什么眼力价的他对那些价值连城的名品古玩十分的无感。 毕竟穷苦了二十年,由俭入奢再容易也要有个过程。 午饭就在厦园摆下,二三十碟精致菜肴用食盒一一呈上,父子二人凭桌而坐,不像昨日有酒助力,此间气氛略有些尴尬。 其实也只是陆容尴尬而已,陆远一如既往的朗笑连连,就似当初在安新县化装成酒铺老板那般谈天说地言语不忌。 大将军吃饭极快,放下饭碗之后又有些不尊养身之道的马上饮了一大口茶,擦了擦手,微笑道:“什么时候出来见见客?” “见谁?”陆容有些没胃口,昨夜酒醉酣睡一夜,虽然凭着年轻体壮不怂烈酒,但毕竟黄醅酒出了名的后劲十足。 “燕京城的那些文臣和我的那帮老朋友,你没回来之前就嚷着要来拜见世子殿下,我怕你乏,就都给推了。” 眼下世子回府是燕京城乃至幽州一等一的大事,从昨天开始燕敕王王府外面就聚集了不下五十位来打探消息的仆从小厮,与门房关系好的门道硬的还能落个椅子坐着,余下的只好哆哆嗦嗦的跳脚取暖,三两成群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傻等。无数双眼睛都盯着那位横空出世的幽州未来之主,燕京城这几日一些专卖贵重礼品的大商家生意好得堪比往常一年之利。 大仲朝官员俸禄相对于前朝要优厚许多,这也得益于太祖皇帝高瞻远瞩迁都于位于江南地区的天京城。自古江南便是富庶之地,每年往往能贡献七成以上的税收,而过去的这里的税收无论是收缴过程还是漕运过程都免不了经手官员中饱私囊,积少成多便是折损甚巨。大仲朝自无此患,毕竟是天子脚下任谁都得收敛着点,再加上高祖定下高薪养廉政策让各级官员手头都宽裕了不少,相对来说也助长了朝堂之上钻营结交携礼登门的风气更比前朝。 陆容知道此事不可免,答应道:“没事,明天就来吧。” 大将军递了杯茶给陆容,道:“不用急,你再歇两天,明天我只让苏政过来,这老小子半个月前就天天来打听,毕竟是一州之长,再不让他来实在有点说不过去了。” 陆容知道苏政官至从二品布政使,是仅次于燕敕王的幽州文官之首,真正的封疆大吏,略有肃然道:“那你可得提前跟我说说这个人,别到时候出了丑。” 大将军笑道:“嗨,出什么丑,老部下了,半大小子就跟着我一起混,就跟自家人一样。” 陆容好奇道:“他多大了?” 大将军略微一想,道:“得有六十多了。” 陆容翻了个大白眼:“你才五十多。” 大将军哈哈大笑:“那怎么了,幽州军政两界绝大多数人都是我看着一点一点起来的,虽不敢说上下一心,但也相差不多。当初朝堂上还多有非议说我幽州似国中之国朝外之朝,我从来都不当回事,无非是为了削藩造势而已,百无一用书生嘴,一个个说得慷慨激昂,结果吏部派来的外地官员要么被同化了要么就是被孤立,他们还是乐此不疲。” “你就不怕三人成虎?”陆容着实被眼前这老头唬得不知哪句真哪句假了。 “已经成虎这么多年了,早就无所谓了,天子心里有杆秤,王积薪张左公这帮重臣心里都有杆秤,他们都是人中龙凤,深谙帝王之术,等你去了天京少不得和他们打交道。” “嗯。”陆容漠然点头,他知道在那个天下权利中枢,某种程度上说比秦州长安城更加的危险。 “不用怕,去了随便你闹,只要别对皇帝动手就没人动的了你。” 仿佛是看破了陆容,大将军一脸的微笑,慈眉善目。 陆容不觉安定了许多,哼笑道:“干嘛非得要闹,我就这么不知好歹?” 大将军哈哈大笑:“那可说不定,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陆容长叹一声,不再纠结眼前这位老人时而大逆不道时而忠肝义胆,懒懒问道:“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不着急,多陪我两天,过几日便是听政日,我准备让你也参加,以后这都得是你的事。”看着满脸倦意的陆容,大将军微笑着继续说道:“就是你这酒量不行,还得再练练。” 这几天忙的不行,这章三千字奉上,如果写的顺利的话,晚点可能还有一章。 (本章完) 91.第91章 玄皂军副将 第91章 玄皂军副将 若是说永辉十七年腊月那份天下震动的燕敕王世子册封消息是一场宴席的头菜,那么燕敕王府开年头场听政日便是宴席的主肴。 原本半年一次的王府听政日本来该是在三四月份召开,可恰逢世子回府庆典之时,陆远似乎也有心思让这位接班人尽早融入到幽州军政圈子内,百八大红灯笼高挂的燕敕王府在结束了世子回府这样连续数天的团聚之喜过后,又开始忙碌起迎接幽州各大军政要员的准备工作起来。 这样的安排倒是让燕京城本地及周边县城的一些不入流的官员和世家豪阀顿首垂足大叹惋惜,他们都是些没有资格拜入王府面见世子殿下更没有资格列席听政日的鱼虾角色,本来还想着借世子回府燕敕王大开宴席这样的契机和占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地利重重的送一份大礼,好好的拍一拍也许就是下一任燕敕王的马屁,或许就能在世子殿下心中留下一点良好的感官印象,那日后在幽州权势便有可能借力更上一步,甚至说一步登天也不无可能。 然而陆远先听政再开宴的安排着实让他们心里那点敲得噼里啪啦的小算盘打了空。 倒不是礼送不出去了,也不是马屁拍不上了,只是为人处世学问繁多,先入为主后入为仆这样浅显的道理,但凡是能在官场商场混出一些门道的又谁会不知? 毕竟若说财力实力,他们那里比得上在幽州经略许久的那几位军政大员,倾全家之力备下的那些浅薄礼品又怎比得上那些在幽州言语通天的大佬们出手阔绰一掷千金? 他们烦,陆容到乐得清闲两天。 除去刚回来的前几日幽州布政司和顺天府知府衙门那几位级别都在正四品以上的封疆大吏登门造访需要他出面相迎之外,剩余的时间他都在适应或者说融入在燕敕王府的世子生活。 其实也不能说是适应,毕竟当初在乔府他便已经过上了这种衣来张口饭来伸手的日子。 只不过在那里他多是虚与委蛇步步谨慎,而在王府则是闲庭信步如沐春风。 这座比汾州乔府只大不小的繁华门庭以后便是他的家。 大将军陆远这几日没事就往厦园跑,午饭晚饭准时准点的都要过来,还是一如既往的动辄二三十道菜肴,后来又逐渐的添上一瓶黄醅酒,偶尔还会拉上简斋先生王玄策,李老爷子李峰山到是自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从陆远口中得知李爷的确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燕敕军老卒,没有军功背景也无家臣身份,只是一个机缘巧合被放到了陆容身边。现在他的事情都已做完,不想落人口舌被说成榜上陆容这颗大树的老人第二日就自请回老家颐养天年去了。 为了这样的解释陆容脸色阴沉的盯着大将军看了许久,直到从那张苍老脸庞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破绽才算作罢。 相对于不声不响便走出陆容生活的李峰山,陈梯的并未离去倒是让陆容着实有些意外,原本他还以为自己一但跨入燕敕王府这位邋遢老头便会天高海阔潇洒而去从此再难一见。其实如果可以的话,他情愿老人就这样留在燕京城,每天在王府好吃好喝好玩的养老,偶尔还能一起斗斗嘴遛遛虎子,他已经不想从老人那里学什么剑法了,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每每想到荀寅那一掌,陆容心中都会如刀割般疼痛。 他欠他的太多了。 多到他甚至都不知要如何去偿还。 大将军对陆容学剑之事出人意料之外的大为鼓励,用他的话说陆家出过将军出过谋臣也出过修道礼佛之人唯独没有出过大剑客,你要是学有所成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陆远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极其的真诚。 或者说以陆容的道行是分辨不出真伪来。 鉴于大将军这几日无论何等要求都一概满足的宠溺态度,陆容谨慎的问了一句:“你不反对?” “为什么要反对,你又不是想学诗词歌赋这样的风雅无用之事,练就一身武艺本来就对军旅之上有莫大帮助,我为什么要反对。” 仿佛是怕陆容觉得自己态度不够坚定,大将军马上遣人唤来了燕敕王府供养的三位武臣介绍给陆容认识,末了还嫌不够道:“可期现在不在王府里,回头我让他也过来,还有渐之,他们俩一人使刀一人使枪,虽然和你用剑不同,不过我想多看看总会有些裨益。” 陆容瞠目结舌,真是没想到自己的“老爹”是雷厉风行到这种地步。 三位武臣一老两少,皆是用剑之人,陆容只听说过年老的那位,知道是天下间仅次于那几位剑道宗师的顶级高手,没想到竟也在燕敕王府做了武臣。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样话从来都不缺少实践之人。 与陆远的认可鼓励不同,王玄策作为陆容的授业恩师在这件事上呈现的是一种不反对也不赞成的态度,相比沙场征伐之术,有状元之才的简斋先生更看重的是世子殿下的眼界格局,回府的几天时间不长也不短,足够让陆容知晓了不少位低者踮起脚尖也看不到的那些朝堂隐秘政策手腕,还帮陆容简单的梳理了一下幽州军政两界的一些关系网和利益链,其中更是毫无顾忌的言语直指幽州都护府、布政使司这两个幽州顶级权力机构内部的一些弊疾和黑暗,丝毫没有给主政一方的燕敕王陆远留有一丁点的面子。 大仲朝在承袭前朝卫所制度的基础上又对本朝兵制进行了进一步的改革,除去五军都督府和兵部分别掌管天下兵马的统兵权和调兵权之外,大仲开国之初又在王朝东西南北中五方分设五个都护府,其中又以幽州都护府和秦州都护府因对北蛮开战故而权力最大,可对辖内兵马有临机决断之权不用上报朝堂,堪称是各地的“小兵部”。幽州都护府设立在宣府,都护之职历来都是由燕敕王兼任,而两位副都护则分领步军总帅骑军总帅,各自统领着燕敕军中最精锐的野战部队。自都护府以下便是各地卫所,幽州地广有两镇五关七大卫之说,两镇指的是宣府镇和蓟镇,五关便是龙门紫荆倒马山海居庸这五个地处要道之地的雄伟关口,而七大卫则与其他较小卫所星布在这片幽州大地上,一同拱卫着大仲朝东北国门的安危。 就是这片贫瘠的土地,八十年来诞生了不计其数的骁勇名将。 “过两日羊顾和刘轩溪两位大帅便会来燕京参加听政日,这二人的能量想必我也不用多说了,之前调陆渐驻守龙门卫便是羊帅力主促成,这……”王玄策似有深意的在这里顿了口,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这……样便让玄皂军副将之位因此空悬,接任者究竟为谁我也是猜不透大将军的心思了。” 大将军微笑道:“玄策之前提到的那几个人我都知道,的确是一等一的人才,可这位置我早已心有所属,否则我也不会放渐之走。” 天子诏书把这位燕敕王义子从五品杂号将军晋为四品实权将军是一方面,在军中威望极高仅次于大将军陆远的骑兵总帅羊顾一力推举是另一方面,陆渐此番调入边军驻守龙门卫从此如蛟龙入海更多靠的是大将军陆远的亲自首肯。这里的深意,即便是入幕王府数十年的王玄策也看不透猜不透。 是怕二虎竞食,还是就想要二虎竞食? 王玄策淡淡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多嘴了。” 大将军转而对陆容道:“容儿你和袁拱一路回来,觉得这小子怎么样?” 陆容斟酌片刻,这样的军事高层人事任免他本来是打定主意只听不谈,现在突然被陆远问起,只有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来:“在我看来,可为将。” 他当然知道玄皂军作为燕敕王亲军按例可不受兵部吏部以及都护府节制,那么他的一句话或许便可左右袁拱以后在玄皂军的未来。 可为将不假,但将才帅才有天壤之别,就看大将军想要什么样的人了。 大将军点头道:“这小子是个悍将,比那虎魁军的虎痴袁守一也不遑多让,打起仗来真是不要命,脾气也倔,上次因为出兵意见不同被渐之抽了三十军鞭,第二天还是敢拍桌子冲我喊,有意思。” 王玄策皱眉道:“大将军要让袁拱掌玄皂军?容儿也说了,可为将,仅此而已。” 陆容心里知道不会是这么简单,他其实心中隐隐有种感觉难道姚可期此番从宣府调回就是为了接替玄皂军? 陆远是想让这位非是陆渐羊顾一派的燕敕军中生代大将成为自己的第一根羽翼? 可如果是这样,王玄策又怎会想不到? 果然陆远一脸神秘莫测,大笑道:“玄策就不要再问了,到时你就知道了。” (本章完) 92.第92章 焦头烂额 第92章 焦头烂额 乔唯这几天实在是焦头烂额。 自打与世子殿下在入城不远处各自分开之后,这位乔家少小姐甚至都不曾休息过一天便开始了乔家在幽州势力的布局工作。 在某个地方做生意干买卖听起来好像是十分简单的事,仿佛找个好地点盘下个铺子,运来一些热门抢手的货物,再找几个能说会道的掌柜伙计便能开门大吉大赚特赚,可实际上哪能有想象中这么的轻而易举。要知道这个地方可是各方势力盘根交错异常复杂的燕京城,汾州乔家也不是随便每年挣几千两银子便能满足的小商小铺。 乔家有过江龙般的大胃口,而在燕京城经营了数代的本地豪商也都不是省油的灯。 在数次拜晤布政使司那几位品级不高却实权在握的大人物均碰壁而回之后,即便自负如乔唯也开始审视自己之前定下的策略,考虑起是不是该循序渐进先站稳脚跟再说。 毕竟世子回幽一路上发生的事情因种种缘故并未传开,外人哪里知道乔唯与世子殿下还有过一份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机缘。 其实乔家高层乔用迁乔奇胜等人对乔唯这次来幽州的计划本来就是在先联合本地大商户站稳脚跟,哪怕是舍弃生意中的利润也无妨,之后再借助幽州地头蛇的关系培养自己的人脉,关系打点要自下至上面面俱到丝毫不漏。毕竟在他们长远谋划中乔府在幽州的生意只是其中一小方面,大头还是燕敕王世子妃那个让人垂涎欲滴的位置。 之所以乔唯如此本末倒置雷厉风行,其实还是因心中那个矛盾念头在作祟。 “或许等这里的生意上了正规,我便可以名正言顺的回汾州了吧。” 女子的心总是飘忽不定让人捉摸不透。 不过也正是这样的激进手法惊起了本地豪商的警惕心,燕京城几家大商联合起来上下打压互通有无,以至于乔家到现在都没能盘下一间像样的商铺。 若不是乔家本来在燕京城驻守的掌柜早早的买下了一幢占地极大的大宅子,恐怕百十多人的乔府人马这几日就只能睡在客栈了。 相较于盘剥比价这样的明招,一些暗地里使下的龌龊手段更是让乔唯怒从心来。 乔家本来在幽州是有少量的生意的,只不过因为前几年乔老太爷重心不在此地,故而只是运作着一些聊胜于无的小买卖,也就对本地大商家构不成什么威胁,而此番燕京城一致对外,乔府这些小买卖也就成了众矢之的,前日便有一伙地痞流氓在乔家商铺聚众闹事,打伤了几位伙计之后便扬长而去,而官府也是敷衍了事,白白让围观百姓看了个热闹。而今日竟又有人寻衅,大价钱买了一块价值不菲的和田玉石,却去而又返非说是假货,掌柜的眼看这块原玉与方才那块大不相同,明明是掉包栽赃,可看着买主一身华贵服侍气态不凡,掌柜的心知事情不对,急忙差人禀告乔唯。 当乔唯乘轿赶来时店门外已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好事看客,十几个差役已把掌柜的并几个伙计押到一旁,四下一片喊冤之声,热闹至极。 乔唯忍气下车,皱着眉,一双眼直直的看住好整以暇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华服男子,她知道这人是燕京豪商沈家的三公子,正是本地商户联合打压乔府的幕后主使之一,再一想心中便已明白。 乔唯身后随行的老管家脸上阴冷转瞬而逝,陪笑着上前招呼几个面色不善的官差道:“官差大爷稍住手,我看这里是有误会,我家小姐与顺天府黄大人关系匪浅,几位大爷还请看乔家几分薄面。”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银两来。 那沈公子一脸的嚣张跋扈,冷笑道:“黄大人专管水利修田,恐怕奸商作假之事他还说不上话。” 几个官差本已神色稍缓,可见沈公子如此说,只好又板起脸来推开老掌柜持着银两的手。 一群人里唯有他们才是里外不是人。 乔唯上前两步,淡淡施礼,道:“沈公子好,发生了什么事?” 那沈公子刻意十足的好似刚看到乔唯一般,故作惊讶之色却丝毫没有起身回礼的样子,皮笑肉不笑的道:“原来是乔小姐亲自来了,倒也正好,我在你这铺子里买了一块玉石,你家掌柜张口就要我一千两,也怪我眼拙,还以为是稀世珍宝,结果买回去给识货之人一看竟然是假货,我气不过回来理论,你家掌柜矢口否认还说是我栽赃,栽赃!哈哈哈。” 说到此沈公子毫无征兆的收住笑声,紧接着猛然抄起手边一物便朝玉店掌柜砸去,嘴里还大骂道:“你个狗东西,我燕京沈家什么东西没见过,至于为了这区区一千两栽赃?瞎了你的狗眼?” 掌柜一缩脖避了过去,那东西撞在墙上,一声闷响在摔倒地上便裂成两块,正是那块假玉石。 沈公子暴起伤人,整个屋子一下冷了下来,即便是方才赔笑上前言语丝毫不错的老管家也顿时冷下脸来。 几名官差见事不好,赶忙吆喝起来稳定场面。 乔唯身后步步随行的散发男子侯玉双拳紧握,只等少小姐一声令下。 丫鬟翠娟再也忍不住了,怒道:“姓沈的你欺人太甚!” 堂堂汾州乔家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气! 沈公子哈哈大笑:“你说我欺人太甚?怎么不说你乔家以次充好奸商本性暴露无遗?以前我还道晋商鼎扛大户必然是诚信至上,却不曾想到竟然是这样一副嘴脸,怎么?来我们幽州是太原的生意不好做了?还是觉得我幽州百姓目光短浅不识真假?” 也不知是沈公子此言煽动能力极强还是早有安插自己人在围观百姓之中煽风点火,店门外一片附和之声,民心激烈。 乔唯怒上心头,心中愤愤不平几欲撕破脸皮,又听沈公子大喝道:“顺天府各位大人在此作证,众位乡亲也都看着,今天你乔家必要给我个说法!” 翠娟还想上前理论,终于被强压住火的乔唯拉住,冷声道:“沈公子想要怎样?” “我也不想怎样,按照我幽州做法,假一赔十,卖我一千两银子,就得赔我一万两来!然后你这店也别开了,你下面这帮坑害百姓的奸商就在这给我们幽州百姓磕三个响头,滚回你们汾州去吧!” 沈公子句句不离幽州百姓,十分巧妙的占住了道德制高点,显然是有备而来。 说的十分轻巧的一万两,倒不是乔唯拿不出,只是这赔出去的不仅仅是银子,还有乔家的脸面。 仿佛是看到乔唯面色不善,沈公子冷笑道:“乔小姐我劝你别想抵赖,顺天府知府赵大人此刻就在后街用饭,你乔少小姐进不去赵大人的府门,我沈家却是进出自如!” (本章完) 93.第93章 姓唐不姓陆 第93章 姓唐不姓陆 陆容眼看着群情激昂仿佛是自己被骗了千两银子似的众多百姓一片激昂之声,心中不知怎的竟然有些好笑。 是该说民心愚昧极易被煽动也好,还是该说幽州百姓自古便是如此的团结对外? 听完沈公子略显业余的威胁之语,陆容笑眯眯的转头问身边那位身穿便袍的男子道:“赵大人的府门这么难入吗?” 正是顺天府知府赵不言失笑道:“殿下说笑了。下官的家门怎会难入。” 陆容也忍俊不禁,打趣道:“恐怕不是赵叔叔家门难入,而是知府府门门槛太高不好跨吧。” 赵不言微笑不语,而心中却对人群里那位英气勃勃的美貌女子上了心。 这位知府大人心中暗道庆幸,幸好今日偶遇出府游幸的世子殿下才能得知,原来近几日在燕京城被传得沸沸扬扬的乔府少小姐与世子殿下似乎还有着一层不浅的关系。 作为少有的几位能提早面见世子殿下尊容的正四品地方大员,自然知道是包括沈家在内的几家燕京城大商户正准备一同协力把乔家从幽州踢出局。 只可惜现在看来这一脚是踢到了铁板上。 看着世子殿下似乎还没有解围的打算,赵不言轻声道:“要不然下官去看看?” “不急,再瞧瞧。”站在人群之外不显山不露水的陆容微笑言道,他有些不怀好意的期待着人中之凤乔唯吃瘪的样子到底如何,却只瞧见沈家公子那般的耀武扬威衬托的乔唯的处事不惊。 果然乔唯压住火,语气冷冷道:“沈公子话别说的太满,这其中因由你我心里皆明白,都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我乔家既然敢在燕京这样的大都城开门做买卖多少还是有点底气的,今天的事既然发生了,这个亏乔家吃了,我就全当是公子给我们乔家上了一课,一万两不可能,三千两我做主赔了。”说罢冲老管家点点头。 “一万两,关店,要不咱们顺天府衙门见。”沈公子老神在在,仿佛十拿九稳。 已经是隐忍至极的老管家把已经掏出的三千两银票攥的死死的,冷声问道:“你口口声声说是假的,可有证据证明这是我家卖给你的石头?” 沈公子仿佛听了一段不好笑的笑话一般:“你还要证据?我沈公子就是证据,我沈家在幽州经商数代从来无差便是证据!” 老管家脸上越见阴沉,道:“沈公子,你要记着,这是汾州乔家的店。” 沈公子一脸傲然,伸手指了指脚下地面,冷笑道:“你也要记着,这里是燕京!这个地方姓陆!” 围观群众一片叫好。 一众乔府掌柜伙计面如土色。 乔唯沉默不语,眼中似乎有星芒闪烁。 “话不能乱说,这里不姓陆,咱们整个天下都是姓唐的。”陆容一脸笑眯眯的终于越众而出。 他看得出乔唯已做了决断,只是不知道是妥协还是如何。 他并不想这位有大抱负大心思的女子从此在幽州的路就这样走窄了。 十几个王府家丁随陆容身后走出,极其麻利的两人一个就把人群中叫嚣的最大声的那几位“围观百姓”拉离现场。 剩下的人则把持在陆容身后,把乱哄哄人群与世子殿下分割开来。 店里的几人循声望来,表情各异,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沈公子是不知眼前这人是谁,乔家众人则是想不到世子殿下会及时赶到。 一阵莫名的沉默,还是沈公子先皱着眉开口了:“你说什么?” 陆容笑眯眯的迈步进屋,微笑道:“我说,幽州不姓陆,姓唐。” 沈公子一时语塞。 唐乃国姓,天子姓唐,天下自然姓唐。 几个衙役毕竟是在燕京城当差,这样敏感的话语听着十分别扭,又不知要如何开口喝止。 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看见陆容进来,乔唯眉头更皱了,脸上淡淡的却又有各种滋味上心头。 她有种极其荒谬的感觉,仿佛自从城门口二人分道扬镳渐行渐远之后,再见之时,二人似有天地之差。 这种差别不是浅显的身份高低,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微妙感觉。 沈公子只犹豫了片刻,便谨慎问道:“请问公子是谁?” 他不傻,反而心思活络的很,燕京城年轻公子他不没有不认识的,眼前这位岁数不大与自己相仿,一身华贵衣衫仆从众多,很容易便让人联想到那位轰动全城的陆家子弟。 难道真的是他?他怎么会来? 仿佛是回答他的疑问一般,缓过神来的乔府中与陆容一路同行而来的几位熟面孔顿时跪倒一片:“参见世子殿下!” 尤其是紫娟喊的极大声,尖利的嗓音仿佛要震慑住那位沈姓无赖。 不同于乔唯的百感交集,心思单纯的她是发自肺腑的高兴和感激。 外面人群中也是一阵骚动,不知是谁声音不大不小的嘟囔一句:“是燕敕王世子!进城时我见过!”之后便开始如有传染般的议论纷纷。 世子殿下抬手让跪地扶拜的众人起来,自顾的朝沈公子微笑道:“我姓陆,单名一个容。” 沈公子眼神闪动,猛然重重施礼道:“参见世子殿下,方才沈近伟失礼了。不知殿下此番到来,是为今日乔家之事?若果真如此,在下不再多言,即刻退去!” 不愧是巨商世家的公子,转瞬之间便把话路说死。 即便你贵为燕敕王之子,天下之事也断乎逃不出一个理字来! 今日之事虽然不能说是天衣无缝,可民心所向,你若要强出头,就必然要考虑一下幽州百姓悠悠之口! 沈公子心思转电,瞬间便已想好最好的对策,虽然不敢确定世子殿下是不是有偏袒乔家之意,但只要世子殿下给他一个台阶,他马上就势而下。 只要一个小小的台阶。 赵不言也在人群外踮脚观看,也十分好奇面对这样的局面世子殿下要如何处理。 被一众人目光直视的陆容只是微微笑着,轻轻的吐出一段让沈公子如遭雷击的话来: “是,我就是为这事而来。” 一声掷地,周围雅雀无言。 沈公子满脸的不可置信。 赵不言哭笑不得,直撮牙子。 (本章完) 94.第94章 无标题章节 第94章 无标题章节 电脑崩了,哭死,幸好没存在c盘,搞了好久没弄完,今天只好鸽了,明天补上 (本章完) 95.第95章 现实很现实 第95章 现实很现实 燕京巨富沈家的三公子愤而离场。 他知道与其在世子殿下面前纠缠下去还不如就此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受害者姿态,或许第二日整个燕京城便会传开他不畏强权的美名。 只不过理想很美好,现实却始终很现实。 事情传开后的第二日,他等来的却是一个月的足不出户暂避风头,以及本地豪商与乔家从此开始的相安无事。 甚至于过一段时间后乔唯亲自拜访沈家时,那位装作毫不知情的家父大人还装模作样地叫出沈三公子狠狠的训斥了一番。 当然这都是后事。 起码刚刚迈出乔家店铺的他还是对自己方才的临机应变之举十分得意。 陆容目送着这位在燕京城攀一流不足比二流有余的纨绔公子拂袖而去,自己嘴角微微上翘,轻声的嘟囔了一句让乔唯大感意外的话来:“还不赶紧做做样子拢拢人心?” 回过神来的乔唯叫过掌柜耳语了几句,那掌柜赶忙走到门口冲围观人群大声吆喝起来,无非是一番慷慨自辩义愤填膺,再加上“诸如庆贺世子回城,店铺销价售卖”“假一赔三,决不食言”等之类的常规手段,没有了方才刻意的煽风点火,一切便顺理成章得回复自然。 其实对于不明就里百姓们来说,很多时候是非曲直只在于谁声音更大更响而已。 这些善后之事自有人处理,打点完这一切之后乔唯便迎陆容进了店铺内堂。 倒是可怜了还在外围的顺天府知府赵不言,眼见世子殿下似乎并没有引荐自己的打算,无奈的等了半晌只好自己打道回府。 回城路上这位朝廷正四品大员思来想去,始终拿不准世子殿下这番看似鲁莽的处理方式到底是有意为之还是真的不怎么懂得驾驭人心。 不过的确像是大将军那股帮亲不帮理的蛮横作风。 心情还算不错赵大人暗暗想道。 内堂里,乔唯等翠娟上过茶后便屏退左右,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冷不淡,丝毫没有对刚才陆容解围之举有一点的感激之色,只是微微颔首轻声道:“殿下怎么来了。” 陆容微笑道:“想来看看,听说你在这儿就过来了,也是巧。” 乔唯眼光微微闪烁,含笑道:“是么。” 乔家店铺内堂装饰的古色古香,或许是因为售卖玉器玩物的缘故,屋子里有种让人懒懒的幽静香气,沁人心脾。 似乎自从两人认识以来,这还是头一次独处一室。 陆容品了口茶,四下张望了一番,笑道:“最近麻烦事挺多?” 乔唯不自觉的呼出一口闷气,有些疲惫道:“嗯,是有些棘手,幽州民风强悍排外,百闻不如一见。” 陆容笑道:“怎么没提我?” 乔唯淡淡道:“一点俗事,不敢辱没殿下之名。” 陆容玩笑道:“一路同行,你还看不出我也是个俗人么。” 乔唯莞尔一笑,汾州到燕京千里之途,若真说起来,似乎温文尔雅的吴背比眼前这男子更像一位皇天贵胄。 最起码就方才那种情形,吴背必然不会如此直截了当的强为乔家出头。 不过这倒是附和世子殿下的身份,毕竟在这幽州,再没有哪位世家子弟能比他更加说一不二。 这片土地是姓唐,可这里的人只认陆。 “咱们入正题?”乔唯微笑道,起码在某些事情上,她和陆容一样习惯了直来直去。 “好,我想要你们乔家的渠道帮我做几件事。”陆容也不含糊。 “愿闻其详。”乔唯点点头,不觉坐直了身子。 “首当其冲的是帮我在天京城准备点珍贵礼品。”陆容丝毫没有考虑。 这次南下入京除去奉诏觐见天子之外陆容还有着自己的一些打算,王朝中枢不比幽州大将军一言定之上下一心,那座汇集了中原精英的帝国首府有太多的党同伐异政见不合,有些人有些话陆远不方便见不方便说的,由他这个世子来做是最好不过的。 “燕敕王府那么多珍奇异宝,殿下还要我们乔家帮忙准备,是舍不得?”乔唯难得的打趣一句。 “我总不能像你们那样压几车货物上京城吧。”陆容扬了扬眉毛,笑道。 “要什么级别的?”乔唯笑着问了句行内话,送礼之事颇有讲究,喜好只是其中一方面,乔家就专有幕宾负责此事。 陆容到没想到这么多,犹豫了片刻道:“额,这个你应该拿手吧,像我这个级别的?” 乔唯笑了:“像殿下这样的级别?那殿下觉得大儿和小小二人如何?”大儿小小便是当初在乔府侍奉陆容就寝却被完璧归赵的两位婢女,少小姐一时嘴快脱口而出,转而就后悔了。 果然陆容笑眯眯回敬一句:“都不如少小姐国色天香。” 乔唯心中略有波动,脸上却丝毫不见变化,转移话题道:“第二件事呢?” 陆容也不再逗了,微笑道:“其它事还不着急,等我从天京回来再说。” “好,那殿下要出什么样的价格?”乔唯点点头,微笑着看住陆容。一路上的白吃白拿乔家也算是仁至义尽,人情世故的道理有时就是这样浅显粗鄙,一味付出只有越加让人以为轻贱,这里面的东西深谙此道的乔唯比谁都明白。 “不愧是生意人。钱是不是就不用提了,你们家也不缺银子。”陆容丝毫没有意外。 “嗯。” “听说你几次拜晤顺天府衙门的人都不得入?那就晚点直接去见赵不言吧。”陆容笑道。 “你替我说合了?”乔唯问道。 “那倒没有,只不过方才赵大人和我一起在外面看戏来着。”即便没有偶遇知府大人,陆容也想着要扶持乔家一把,之所以方才看似鲁莽的强为乔家出头,其中也有着与其费力讨好一众根深蒂固看不透心思的本地士族豪阀,还不如力保一个实力不俗必定会站在自己这边的新贵的意思在里面。 陆容的势力还是太单薄了,现在的他可玩不起两面三刀表里不一。 “怎不早说?!”乔唯皱着眉站起来就要出门相应。 “应该已经走了。”陆容不急不缓道。 乔唯停住脚步,冷着脸道:“为何不直接引荐给我?” 陆容一脸十分刻意的恨铁不成钢,叹道:“我引荐和你和亲自登门,天差地别的,小姐!” 乔唯停住脚步,转身直视陆容许久,直到自己眉头略展。 陆容自顾自的端起茶杯,水已凉,茶味略苦。 内堂外喧闹之声渐消,方才的风波似乎已经过去,阳光很好很暖的透窗而过,帮略显古旧的桌椅上镀上一层和煦温暖。 放下茶杯,陆容笑眯眯的看住一身婀娜的美貌女子,微笑道:“好奇问一句,方才我如果不在场,你最后准备怎么处理?” 乔唯半分冷半分淡:“殿下以为呢?” 陆容长叹一声抱憾道:“可惜错过好戏了。” 乔家少小姐玩味道:“看来殿下驭下之道似乎还不够纯熟啊。” (本章完) 96.第96章 紫金楼 第96章 紫金楼 从乔家出来后,陆容又在黄昏下的燕京城闲逛了许久方才回府。 说起来还有些凄凉,这还是陆容长这么大第一次如此恬淡放松在一座首府城市闲逛。 之前在长安城是因为身处险地时刻都要躲在布庄里,而在汾州则是还没等见过那座古城全貌之后便被请进乔府衣食不愁,还有太原保定等地皆是因为种种原因或过城而不入或只是匆忙路过。 此刻的陆容夹杂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肆意而行,没见过大世面的他竟有种再世为人的奇妙感觉。 现在已经是二月中旬,再过两天便是听政日,燕京城随处可见城防卫队巡逻戒备,不少临街叫卖的小商小贩都被驱赶道小巷子里因远离主路而奋力吆喝着,酒楼及客栈的生意似乎没受到什么影响依旧是人声鼎沸,前面不远的乐府巷是幽州著名的风月之地,大大小小七八间青楼让这里成为仅次于城南孝子庙之外燕京城最繁华的地方,就如现在天尚未黑就已经车水马龙人流涌动,数不清的老鸨仆从迎来送往,远远就能听到热闹嘈杂的的声音传来。 真是一片太平盛世。 身边一名名唤陆德的王府小厮悄悄附耳过来问道:“公子可想去里面坐坐?” 陆容一愣神,有些没反应过来:“去哪?” 陆德笑道:“自然是红雀楼,那可是咱燕京城的招牌,听闻幽州魁柳雀儿听闻公子回来还放话说愿为公子开阁,连梳拢银子不要。咱们燕京城都传开了。” 这小厮是陆容得贴身仆从,年岁不大心眼极活。燕敕王无子,他们这帮下人自然没有机会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现下早就已经眼红那些燕京城纨绔整日的寻欢作乐许久了。如今得以服侍天字号第一贵重的世子殿下,还不赶紧找个机会挑唆一番? 至于事后若被大将军发现会有怎样的后果,陆德冷眼旁观瞧许久,自然是知道大将军宠溺世子殿下事事皆依,就算真留宿一宿又有何妨? “是么。”陆容淡淡笑道。他哪里听过什么柳雀儿红雀楼,当然更不会知道这位幽州魁本是清倌人出身,寻常人得见一面不个几百两银子根本就不可能。 眼见天色还早,陆容其实自己也有点跃跃欲试,去岁在倒马关当兵总是听同伍老黄等人吹嘘在青楼之上如何如何,那时的陆容还是一个普通小卒,自然想象不到这里面的旖旎风光。 不过现如今已是贵不可言的世子殿下陆容倒也没有那般急不可耐,反而退而求其次的走进了招牌红雀楼对面的紫金楼里。 这样掩耳盗铃般的自欺欺人归根结底还是源于内心深处而来的微微发怵。 说到底陆容毕竟还只是个雏。 眼看着这一伙人浩浩荡荡而来,这位在燕京城资历最老的老鸨眼皮直跳不敢有丝毫怠慢,和一种胭脂粉俗众星捧月般把陆容等人迎进楼里,好酒好菜自不必提,小心谨慎的老鸨在一次旁敲侧击的询问了一下陆容的身份未果之后便不再刨根问底。 这也是风月之地内一项不成文的规矩。 其实老鸨心里早就犯了嘀咕,却也不敢说破,只有一味的阿谀奉承小心伺候,紫金楼客人不多,似乎风头都被对面坐拥幽州数位魁的红雀楼抢走,陆容也不习惯此等风月之事,随便就在大厅坐了坐,酒少喝了些,菜也只是尝了尝,几位陪坐姑娘倒是热情的很,奈何陆容的心思都被一位年轻男子吸引过去。 这男子相貌普通,衣着普通,连陪坐之女也是普通姿色,不过陆容却感觉男子眼光似乎总是有意无意的对准自己,仿佛是看穿了陆容的装模作样,一杯接一杯的喝着酒,嘴角总是挂着淡淡的莫测笑容,浓重的胡须一翘一翘的,给人一种十分精明的感觉。 陆容被这种感觉弄的有些不舒服,却也不好说什么,每次他想与男子目光交错时,对方仿佛早有准备的提早避开。 如果是别的纨绔子弟或许早就忍不住上去找茬了,可陆容毕竟还未曾修炼到如此地步,只有假装不经意的冲身边几位姑娘打听这人的来历。 “这人奴家也不清楚,只知道大概半个月前便天天来咱们紫金楼,出手阔绰的很,但却从不肯留宿。” “那他住哪?” “听说是住在贵来客栈,怎么啦公子?” 陆容敷衍的答复了几句,再去看那男子依旧淡淡而坐毫不慌张,也有些自嘲是不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上次在保定城外的遇刺着实给他心中留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阴影。 不过这里毕竟是燕京城,陆容确信自己身边一定暗藏着不知几位身手不凡的勾陈子,时刻巡视着四周。 又被灌了几杯酒,陆容看时候不早了便起身下楼,一众仆役前簇后拥声势浩大,心中已经认定此人便是世子殿下的老鸨小心翼翼的陪笑着送至门口,殿下今天点了四位姑娘都是紫金楼的头牌,虽不比对面柳雀儿那般艳名远播但也都是楚楚动人乖巧伶俐之际的镇店之宝,不过看殿下的样子似乎不太尽兴,这着实让老鸨有些忐忑不安。 对于这位幽州头牌公子哥的脾气秉性,燕京城上下都还处于摸石头过河的探索阶段。 老鸨甚至暗暗思索如果下次殿下再来是不是要把紫金楼费重金调教许久位的那两年幼相公叫出来试试运气。 陆容哪里知道自己被误以为有龙阳之好,微笑着打赏了老鸨几两银子,又客套了几句,迈步出门的陆容不经意的回头去找那位年轻男子。 人去椅空。 回到王府,略有醉意的陆容在琼池边一座凉亭内吹风解酒。 五里琼池占地极大,内有万条锦鲤同池而游以养幽州气运,据大将军陆远说这里的锦鲤数量只比天京城御园的万锂池少一条。 或许是自幼生长在白洋湖畔,习惯了水波粼粼静人心脾,自从陆容住进燕敕王府之后几乎每天他都会在这里坐上一会。 陪同他一起出去闲逛的小厮都已退下,换上了十几位年轻婢女服侍左右,陆容手里握着一份邸报却并不着急看,只是独自闭目养神已缓醉意。 王朝中枢自新春以来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大事件发生,一切都平平淡淡,唯一能让陆容有些关注的便是朝堂上针对于北境兀良哈部首领更替之事做了一份初步评估,最后的结论就是不甚乐观希望能早做准备,为此兵部和五军都护府特意调遣了几只兵马至太原府驻防,其中有一个显赫名字不出意外的名列其中——张仲机,当朝帝师张左公之子,中原军中最被世人寄予厚望的年轻将领之一。 (本章完) 97.第97章 先生请 第97章 先生请 总有人说大仲朝两大边界幽州秦州独是用兵之地,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中原稳固八十年,除去西南边陲偶有叛乱之外也只有这两个地方战火不休,多少名将皆是在此扬名立万后再转入朝堂中枢,就拿当下来说不到四十便官拜五品以上军职有过指挥五千人以上部队经历的将领几乎都在燕敕军或秦军效力,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国之初定文弱于武,平治朝堂武轻于文,一名将领一但没有了军功傍身,能和辅国定策的文臣相比较的或许也只有资历和年岁了。 不过似乎本朝天子逐渐开始对年轻武臣的重视和培养,一反之前老将统兵少年陷阵的传统,放眼望去太原府边境皆是刻意提拔上来的年轻武将,虽然依旧多被幽州和秦州两处都护府干预兵事,倒也让中原军中齐刷刷的冒出一片能力不俗的新鲜面孔。 张仲机便是其中佼佼之人。 这位帝师张左公之子出身于东宫侍读,和本朝天子唐礼是竹马之交,唐礼继位之后先入神机营积攒资历,再于秦州彭越之乱中一战成名,兵部尚书夏言曾有评其“用兵老成谨慎似有重山在心”,年纪轻轻便官居正四品昭烈将军,一路晋升之路即便是再严苛的人都不好意思说是借了他父亲的东风。 “虎父无犬子。”陆容喃喃自语。 此时的陆容早已不是之前那个孤陋寡闻的市井小民了,在燕敕王府这座东北军政中枢之地,不止有着朝令暮知的驿站系统传递着王朝各地发生的政令人事变动,还有散布在整个中原以及北蛮西域的勾陈子谍报系统,足不出户便可知天下事,其实人与人之间的地位差别很大一方面取决于信息渠道的高低之分,就像陆容此时手里除去一份邸报之外还有张仲机为将以来大小数次统兵对敌的详细情报,王府中专门有人负责收集整理此类文书,并依照官职背景以及能量大小不同分作上中下三阁收藏在竹文阁中。 在燕敕王府的这几日陆容经常泡在竹文阁一呆就是大半天,无数天下间显赫的名字和不为人知的事迹都被他强行塞在脑子里,再慢慢消化记忆。 他知道自己本身起点就已晚过别人,再自怨自艾也只有越落越远,只能每日鞭策自己加快脚步去追赶。 陶然阁上有两个人屏栏而立,身后石桌之上一壶温酒几碟小菜,却动也没动。 同为虎父的大将军陆远目光远远看着琼湖畔的众人拥簇,微笑道:“王府许久没这么有生气了。” 王玄策倒紧了紧衣衫,道:“嗯。” 似乎是发现了王玄策的小动作,陆远道:“玄策就别回涿鹿山了,就在这住下吧,你毕竟也上岁数的人了。” 王玄策微笑道:“不妨碍你们父子天伦之乐么?” 大将军嗔怪道:“这话说的,你是容儿的师傅,甚至某种程度上来说与他比我更亲一些,说这个就见外了吧。” 王玄策笑笑并未回答,反而问道:“大将军怎么看乔家?” 陆远拉着王玄策坐回阁中,亲自挑了挑炭火温热壶中酒才说道: “乔用迁这人我知道,不是个等闲之辈,前几年和秦王走的很近,后来又在天京有不少动作,看来胃口不小,嗯,对容儿来说,开始能借力,以后要怎么用,就要看容儿愿意给多少了。” 王玄策两只手插在袖中眼看着大将军忙乎毫无插手的意思,嘴里微笑着说道:“汾州有消息说他们是想谋个世子妃的位置,这次随容儿来燕京的那个丫头便是乔家的这代最被器重的女儿。” 陆远抬头看了一眼,又似乎不太在意的替二人倒酒:“是吗?玄策怎么看?” 王玄策玩味道:“我没怎么看,你才是他爹。” 陆远早已习惯王玄策这样的脾气,大笑道:“那就随容儿心意,他愿意就娶不愿意就算了。” 王玄策也笑了:“你倒是宠溺的很。” 二人举杯一饮而尽,酒是黄醅,人是知己,两位半百老人丝毫不像地位差距悬殊的主臣,只有随意自如。 陆远吐出一口酒气,淡淡道:“宠溺是一方面,容儿个性独立也是一方面,你没发觉他这一点和他娘很像么,什么事都愿意自己藏着掖着不想给外人道来,若不是吴背和勾陈子,我都不知道原来他这次西行有过这么多波澜壮阔的事发生。” 听到这话,吴背突然冷下脸来,冷冷道:“哼,所以你就把吴背和可期派去秦州找乐池剑派的茬?你也不怕刘鸿基一怒之下做出什么事来?” 陆远却是一脸的无所谓,笑道:“不会,在这事上,他只会装聋作哑。” 王玄策盯着陆远看了许久,一字一顿道:“他们果真只去了秦州?“ 陆远自然知道王玄策此问何意,嘿嘿笑道:“玄策放心好了,我没有你想得那么没分寸。” “真的?” “真的。” 王玄策也是拿这位燕敕王一点办法没有,只有长叹一声道:“有这个必要么?” “有,我欠容儿和他娘的太多了,二十年前我瞻前顾后没能做到身为兄长该做的事,这二十年里我又把容儿扔在安新县让他吃尽苦头,现在我老了,有很多事情都看简单了,一生沙场征战蟒袍傍身一闭了眼什么都带不走,最后不还是要为子孙谋福么,玄策你别笑话我,我发现我现在和普通百姓家的老人一点不差,胸中的那些雄心壮志都变成了家长里短,唯一的差别就是我手里还有刀还有权,寻常百姓还知道护犊子,我还能让外人欺负了我陆家之人?” 初春时节的寒风依旧有些凛冽,陶然阁之上为庆贺世子殿下回府而挂的一双大红灯笼随风而舞。 王府前厅灯火阑珊,人流进进出出忙碌着,是王府下人正在为几天后的听政日做着准备。 王玄策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向来如此,我早习惯了,不过我还是真怕了万一你一冲动让他们去了蜀中。” 大将军哈哈大笑:“你本就该放心的,你这是不是算作关心则乱?” 王玄策也笑了:“这个词可不是这么用的。” —————— 保定府倒马关前,一只人人甲染血污的骑兵纵马入关,为首一将翻身下马,将面盔抛给身后亲兵之后却不着急卸甲,反而回身替一名中年书生模样之人拉住马辔,那书生难掩满脸疲惫之色,微笑道:“姚将军不必如此。” 那大将微笑道:“吴先生此行指挥若定,转战敌境千里杀敌数万不曾一败,可期佩服!先生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