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谓仙尘客》 第一章 当时年少春衫薄(一) 元和三月,春风拂面,杨柳依依。 虞县招牌桃源楼内坐着三三两两的行人,甚是稀疏。未至晌午时分,打了个盹的账房先生在睡梦中被后厨惊醒,不停地打着哈欠。店内前堂伫立着侍候的几个小厮侍女,神情上颇有些百无聊赖,不时的抖抖腿,伸伸腰,一个个似是清闲的很。 桃源楼这块县城招牌,不是浪得虚名。堂内装饰的清雅贵气,宽敞明亮,可不是寻常百姓家能消遣的馆子。 攸地,一阵风似的身影闯进店内。细观之下,他的穿着与桃源楼矜贵雅致的气质格格不入,虽是个俊俏的少年郎,这般好颜色配上这么一身行头很是有些差强人意。还没等小二反应招待,正巧被一位在角落手持扫帚扫地的青衣侍女看到,那侍女顿时玩心大起,一声不响地将手中扫帚依在墙角,轻手轻脚,宛如家猫捕鼠一般,无声无息地朝那少年背后走去。待到侍女完全站到他的身后,重重拍了下那少年的肩膀一下,又在他耳边重喝了一声。 顿时,那少年浑身被吓的一个激灵,全身猛的打了个冷颤。 少年禁不住缩起了脖子,幽幽地转过身去,直到看清侍女那笑意盈盈的脸庞后,这才喘着粗气不断抚着胸口,“哎呦,祖宗喂!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青衣侍女看着少年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笑得面色泛红,更显体态婀娜,她接着道:“嘻,余年,你又趁机溜号,偷偷跑去玩了吧!早时掌柜不过是让你去酒坊福老板那订下一批陈年老酒来,不过俩条街的距离,怎的还耽搁了这么长的时间,你不怕掌柜来问责你了?” 余年显然对方才的恶作剧还心有余悸,梗着脖子道:“什么叫偷偷跑去玩啊!而且男人的事情怎么能是偷偷!莘芊你又不是不知道,酒坊那福老板可是千年狐狸精修成的,可小爷我,在讨价还价这方面还没怕过谁!” 少年脸上闪现一抹得意的神色,在吹嘘自己这方面,他从来都是不遗余力,“要不是凭借我这舌灿莲的本事,就算咱酒楼有享誉九州的大名,也省不下整整二十两银子吧!只不过是因为回来的时候遇见了一件怪事,这才耽搁了一点点回来的时间罢了!” 二十两!对虞县寻常人家,真不是个小数目,足够养活普通四口百姓之家一年的粮食。 余年心底暗暗叫苦,旋即少年眼眸暗光流转,心生一计,脸上又摆出了刚才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凑近周掌柜,急切小声道:“周掌柜,您还不知道吧?这城里都传遍了呐!宋家大宅闹妖怪了,这事说得有模有样,就怕这若是真的,对咱楼里生意有影响不是?” 两人谈笑之际,少年耳力惊人,率先听到从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心下一凉,方才昂首挺胸的身板,顿时就没骨头似的垮了下去,把方才那得意尽数收回,脸色霎时无辜三分。 莘芊这时也被他如沐春风的俊容所惑,一时失神。旋即似是为了挽回颜面,出言暗讽道,“要说这旁人几百年都碰不到一桩怪事,偏偏你一出门就撞见?怎么?余大侠!要不我给你修个金身供起来,给我们酒楼保平安啊!” 周掌柜此时站定在楼梯口,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正望着余年。后者一个机灵就更乖顺几分。 在桃源楼,余年是个老油条,这其中的道道大家心里头门儿清。每次只要是派他外出,他都会趁机溜号,等到他回来,就会寻些奇闻怪事搪塞一番,什么黄大仙偷鸡啦,水鬼抓小孩啦。最过分的一次就是说什么,山上闹妖怪!甚至旷了半天的工,带着把破剑跑出去“行侠仗义”天黑才回来。 余年那张俊脸更是眉宇紧蹙,颇有一副浩然正气的愤慨,“小的本不以为意,想着朗朗乾坤,哪来的妖怪,就当是哪个吃饱了撑的胡说八道。只是方才小人前去酒肆那里订货时,恰好经过宋家,这才看到外头凑着一些看热闹的街坊,经一打听,才知道那儿是真的闹妖怪了,听说宋老员外都有意请四方山仙长来出手了,吓得小人差点就没命回来了呀!” 余年甩了甩额前有些散乱的碎发,意气风发。那气势本是狂妄,但这余年不知前世是什么精怪蛇神?偏偏生的五官精致,琼鼻俊挺,一双桃眼更是澄澈如林间鹿,就连掌柜的见此人心中也暗暗盘算若有此人在店里,指不定还能招来多少娘子小姐呢。 周掌柜素日自诩文人雅士,常年头顶文士帽子,手持山水折扇,让人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 周掌柜单手打开那支山水折扇看着他冷笑:“编,接着编,我倒要听听,你怎么个没命法!” 这周掌柜,正是桃源楼的一把手。 乍一眼看去,和余年放在一起就是太极两仪,是让人不可忽视的极有“戏份”。 余年张着嘴,面皮抖了抖,一时语塞,心中开始发怵。 腮边没有二两肉的刀削脸上边缀着俩个滴溜溜转悠的绿豆小眼,配着那微微翘起的两撇鼠须,在余年见过的人中,周掌柜活脱脱就是话本子上说的尖酸刻薄之相。 自余年记事起,父亲便撒手人寰,独留他一人在桃源楼里讨生计。好在他向来是个活泛的性子,人小鬼大,利弊得失,算计的黑白分明。别看他平日偷懒耍滑,余年对算术、识字那是极为上心! 还不是他想着盼着,等攒够了银钱,会识字算账了,也能在虞县开一家吃食铺子。故而他今日明面上是跑出去溜号,实则却是跑去就近的私塾檐下偷听秀才讲学。 周掌柜瞥了他一眼,暗自思量,这些时日宋家府宅闹妖怪这事儿,确是在县里传得纷纷扬扬,这小子虽然皮懒,倒不是妄言。 那走街串巷的,茶楼说书的,都拿这事出来议论一二。这传闻,宋家大小姐妖邪入体,像是失了智,整日里疯疯癫癫。一开始,宋家还以为大小姐得了奇症,那是寻遍了十里八乡的名医郎中,却全然无用。再后来,听人说这是中邪了,又请来高人道士做法驱邪,原说是见了成效的,结果只隔了几天的功夫,宋大小姐却又发起了疯,事出无因,反常必有妖! 鉴于这皮猴子有太多的前科,周掌柜睁圆了那对绿豆小眼,拿着手里的折扇,重重敲了一记余年的脑袋,骂道:“夸你一句你还上天了?我可告诉你,明天眠香楼的盈袖姑娘来时候你要是没人影,你就卷铺盖滚蛋!小兔崽子,整日胡咧咧个啥,还不赶紧去干活,等我帮你做吗?!”说完甩袖朝着内堂走去。 眼见周掌柜彻底走了个没影儿,余年嘴里哼着小曲,心情极好的去柜台抽了条抹布,收拾起客人刚刚离去的那桌。 第二章 当时年少春衫薄(二) 县城东市,车水马龙,人声鼎沸。街边摆摊的,杂耍的,商品繁多,琳琅满目。要说虞县这地方不大,要是有什么新奇事儿,口口相传的架势也是极快的。东市上尚有一块街角边上的旮旯地,如今新摆了个算命摊子,只是一连摆了几天,都无人问津。 那摊子上就一张不知道哪儿拖来的瘸腿木桌子,上边随便盖了个洗得发白的破旧黄布巾子,三枚圆形方孔的古钱,就依次有序整整齐齐的摊放在卜卦木案上面,待到正午阳光渐移,铜绿之间隐约透出了“大泉五十”四个大字。 “批阴阳断五行,看掌中日月,测风水勘六合,拿袖中乾坤……”桌后面坐着个头戴着破旧纯阳巾的老道士,怀里还抱着个斗笠帽,帽儿老人也老,老道士一边打哈欠还一边有气无力地吆喝着。好好一句话,硬是给他咬得七零八落的,这老道差不多吆喝了一上午,依旧无人搭理。 老道士低头将视线转到了腰间那干瘪瘪粗布钱袋,接着用双指颤巍巍地夹出仅有的一枚铜钱来,“唉,一文钱都能攥出个水来。”若是今个再不开张,别说明天后天,怕是今天都得饿肚子了,虽然说不吃也没什么。 但老道士这才刚刚准备开始酝酿自己伤春悲秋的眼泪,忽然就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呓语,老道士禁不住皱了皱眉头,扭头一看原是旁边那坐在竹凳上的双丫髻少女,看样子是早就已经趴在木案上睡过一觉,都开始发梦了,嘴里不住的念叨着卤鸡腿,炒腰,这还不够,还时不时将流出来的口水“咻溜,咻溜”的给吸回去,然后咂了咂嘴巴。 这下老道只觉得自己胸中没来由升起一股无名火,抬手就准备给她来一顿“炒板栗”,又觉得好歹也是自己养这么久的,空中的手晃了半天,想想还是落在了自己头上,最终还是罢了,接着嘴里再次念叨一遍刚刚吆喝了一上午的词儿。 正待老道士丧气之时,突然感觉有个人影往他卦摊前走来。老道士顿时虎躯一震,昏昏沉沉的脑子瞬间一片清明,心中暗自大喜,立刻卯足了精神头,掸了掸身上那件泛白的灰色道袍,又捋了捋那一撮杂乱的山羊胡,终于是清了清嗓子,再次唱和起来。 “卦算便知千年上下人和事,妙计横移乾坤内外祸与福!”老道士闭着眼,摇头晃脑地开始沉吟起来,颇有万事皆知的高人模样。 那小村夫有些踌躇不前,支支吾吾的道:“老先生可是前几天,替宋家姑娘算了一卦?” 老道士心中一凛,语无伦次狡辩着说道:“想贫道自从来这虞县,替人呃……净宅驱邪,画符卜卦什么的做过太多了,贫道也不是说给钱就算的,凡事也讲究一个缘字,不过俗话说得好,相逢便是缘,何况在这虞县前来问卦的百姓又多,小兄弟你口中的宋姑娘,贫道委实是记不得了,你且容我算上一算,她是哪一位。” 余年在这桃源楼做了七年小厮,察言观色的本事那可是数一数二的。老道士这番做派,倒是让他对着二位是宋员外请来的高人想法打起了鼓,他委婉地介绍道:“若是二位对荤菜有所忌讳,我们店里还有素面一类的菜肴,也甚是美味,而且价格也相对实惠,只要几文钱就有一大碗。” 小村夫一句话就给老道士脸上羞得青了红,红了白,得亏还是他脸皮够厚,没过多久便从尴尬中回复过来,讪讪说道:“小兄弟,话可不能乱讲啊!说的像是贫道算卦不精,招摇撞骗似的,前几日贫道好心想为这位姑娘观了一相,又不钱,到底是忠言逆耳了,她竟然还就对我这个有道真修动粗,着实太无礼了。” 余年一边打量,一边笑着招待,“不知老人家可是为了虞县妖怪而来?” 可那老道士却是浑然不觉,直冲冲往里面走。 老道士一听,登时两眼放光,这小子倒是上道,但是面上维持的倒是十分稳重:“咳咳,这位小哥,那麻烦给我们上两碗素面即可。” 老道士一提起这事,感觉像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吹胡子瞪眼的。 看着眼前桃源楼烫金的牌匾,这富贵迷人眼的贵气感迎面而来,再看看自己和老头子一身破烂,没来由的,杨晴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再看那位老道士,身上穿得有些破旧,却也有几分仙风鹤骨。 一老一少收拾好包袱,将烧柴都嫌破的木案竹凳留在原地,两人沿着街边一路走下去,每路过一家吃食铺子,杨晴都要咽好几口口水。直走了小半个时辰后,老道才终是停住了脚步,“好,就这!我今儿带你吃点好的!” “小晴。”老道士随即喊了一声少女名字,眼光朝着行囊包裹转了转,示意让其拿出笔墨纸砚出来。 木案上,笔墨纸砚早就已经整整齐齐摆放妥当,只是老道士并没有蘸寻常黑墨,而是从包袱中又取出朱砂墨。他的手腕笔尖收发流转,复杂谲奥的朱红线条婉转延展,几乎是一气呵成,至于画了一些什么,反正小村夫是半点没有看懂。 小村夫接过了笔后,显得有些抓耳挠腮。他也没读过书,斗大的字不识几个,思绪急躁翻腾了半晌也不知道该写什么好,想了想索性五指僵硬的抓着瘦笔,把自己心心念念的几个字,歪歪扭扭的画在了纸上。 这小伙子站起身来郑重其事的接过那些符箓,轻轻吹了吹,生怕一个不小心将字迹给抹开了。再三确认了良久,这才如宝贝似的给揣在了怀里,向着老道士弯腰致谢,才释然离去。 名唤杨晴的少女当下也会意,从旁边摆在地上的行囊中,拿出一张白纸,又磨出了一些松烟墨汁,接着向少年递过一支瘦笔,笑吟吟的说道:“那请小哥你先写个字在纸上吧。” 老道士咳了一声问起了价位,只听这些菜,无不是都要好几两银子,老道士的脸色顿时有些尴尬。 老道士笑了笑:“自然可行!” 墨迹干透后,老道士便将原先的一张符箓与刚画的两张摞作一叠,递给了小村夫。 小村夫憨笑着道:“其实老先生您可以不用算那么久的,就是前几天踹你卦摊的那姑娘。” 老道士闻言大恼,抬头眼见那伙计眼里的嫌恶,立刻气得跳脚,登时就掏出钱袋子,欲要和对方争个高下。 小村夫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赔着笑脸,连忙让老道士不要计较。 少女顿时默不作声了,只得尴尬的轻咳了声遮掩过去。 余年扭头把客人交给身边另一个带路小厮,马上就走到了伙计旁边,“老先生,是我们的人不懂事,我替他给您赔个不是,还望您不要跟他计较,您是要吃什么呢,我带您落座吧。” 说罢,老道士眼神飘忽,手指胡乱的捏起法诀来,“小兄弟问的可是城西巷子那儿的丫头?贫道进城时确实替她算过一卦。” 莫不是宋员外请来捉妖的?他思量着一二,但余年手上的活,丝毫没有落下,滔滔不绝的向二人介绍这桃源楼的几道拿手好菜,正当少女听着余年推荐的几道菜后,异常兴奋。 这一出,动静太大了,又是快到饭点人多的时候,扰了不少官客看过来,瞬间那伙计脸上燥得发红,手足无措,求助的眼神一直往另一边迎客的余年身上丢。 果不其然,没等他们进门,杨晴就看见有一个伙计小厮走过来拦住了他们,“哎!你们打哪来?老先生,要饭可得去后厨,可不兴往贵客的地方走,你们懂不懂规矩!” 余年带着两位客人入座,然后礼貌的问起他们想要吃点什么,顺便多瞄了瞄杨晴几眼,小姑娘梳着双丫髻,正是豆蔻年华,面若芙蓉,粉妆玉琢的清丽面孔,眼眸灵动婉转,倒像是个官家小姐的气派。 杨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啐道:“亏你还总是自称是四方山的世外高人,真俗!” 老道士则是斜眼瞥着少女,理直气壮的说道:“是啊!我俗,我不俗养得活你这个只吃不拉的貔貅?刚刚那三张符可不简单,收他那么点铜板算是便宜那小子了,你看看,老道我一把年纪了,没享着清福就算了,平时就这么一个小爱好,你还说三道四的,小没良心。” 小村夫看着纸上的字,面色羞赧的说道:“老先生,我就是个粗人,算不算什么的对我来讲也就那么一回事。所以我就不卜卦测字了,只想请老先生再替我画两道给宋姑娘的那种平安符,可行?” 老道士上下打量了余年一番,眼里满是笑意,嘴里啧啧声不断,“那带路吧!” 老道士似是没想到对方会突然问起自己这种问题,微微错愕,又打量了余年一番,想想自己平时大多只会用符箓保得平安,哪里懂得什么斩妖除魔,不过此时此刻,心里的那点小虚荣,让他说不出自己只是就近摆了个摊瞎算命的,于是又摆出那再熟悉不过的姿态,清了清嗓子说道:“贫道听闻虞县有妖邪作祟,特从四方山御剑而来,替众百姓排忧解难,只是不知这妖邪从何而来,而今又藏身何处。” 老道士一门心思的盯着手里自己那一小袋子铜钱,反复地掂着,听着铜钱相互碰撞摩擦间的“哗哗”声,眉开眼笑的。 听老道士言罢,余年不由心底暗想:早听说宋员外重金请四方山高人捉妖,莫不是眼前这两位?应该是了,宋府路经桃源楼不远,想必二人应该是顺道来打听打听消息的。 自小在虞县长大的余年,当然是听说过方圆百里内鼎鼎大名的四方山,对于大多数百姓来说,四方山无疑象征着仙家圣地。 在虞县百姓心中,就算当不上正式弟子,能成为山上杂役,只要能与四方山扯上关系,那就是最最了不得的事情了。可惜四方山择徒要求甚是严苛,能入得了仙家道派的,无一不是人中龙凤或是资质出众之辈。 所以余年一听到老道士来自四方山,顿时肃然起敬,直接从老人家改成了仙长,“仙长可算是问对人了,我余年别的不敢夸口,只说这虞县大大小小的事,就属我消息最灵通啦!” 第三章 当时年少春衫薄(三) 这余年说的不是旁的,自是近日城里最轰动的宋家大小姐疯魔之事。这虞县首富宋员外家有一千金,算是老来得女,视作掌上明珠,养得那叫一个珠圆玉润,但也因太过娇生惯养,使得这姑娘没什么手帕交。只有不远处清南村老张头家,有个打小和她一块长大的儿子。 这老张头的儿子从没嫌过宋家小姐脾气差,时常与人夸耀她,甚至比她爹都护着她。时间一长这二人也算是竹马绕青梅,宋员外本是不太乐意二人来往,大抵是瞧不上老张头儿子。但这少年勤勤恳恳,平日又对宋小姐多有维护,宋员外看在眼里,对于这件事就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是这女大当嫁,宋员外本想着找一户门当户对的豪族子弟,即使不如自己家财万贯,也不会让宋小姐嫁过去受了委屈。宋员外还许诺以千两白银各类金银首饰作为宋小姐的嫁妆,更是羡煞了一众尚未婚嫁的小娘子们。 在这般利诱下,自是有不少豪门子弟,愿做上门女婿,当下就与宋员外一拍即合。 可这宋家小姐也算痴儿,执拗着非老张头儿子不嫁,这本让向来看不起乡野村夫的宋员外气歪了鼻子,父女二人为此可是闹得宋家上下鸡飞狗跳,这老张头儿子自觉的配不上宋秋荷,想着上门劝解父女二人,让她找一户人家嫁了。可是连大门都没有靠近,就被宋员外叫人拖到大院里,将老张头儿子给毒打了一顿,完事还把人吊在一棵大枣树上一天一夜,羞辱声不绝于耳。 自这事后,那性格明媚的宋家千金变得郁郁寡欢,等宋员外在看到闺房里的闺女时,惊恐万分。这宋家小姐穿了一身红衣裳,自言自语地对着镜子说话。宋员外原以为女儿只是伤心过度,心智受了影响,求医问药了些许时日,结果病情反而愈发的严重,再后来,宋家小姐整夜不眠,挨个去划家中木门,时不时地发出尖叫,搞得宋家上下人心惶惶。 宋员外心底里害怕,听人劝说后,也觉着自己女儿十有八九是惹了不干净的东西,中了邪,这才请了几位有道行的法师。别说,还确实有效,这宋家小姐也恢复过来,前几日甚至还与丫鬟上街游玩。不过直到昨日,这宋家小姐也不知怎么,晚上又开始扒木门,半夜鬼哭呜呜,远比之前诡异。 听少年讲述了来龙去脉,没想到这号称天下道家正统的四方山脚下,竟有妖邪作祟,若寻常小妖,定然不敢如此肆意妄为,想来那妖物应是道行不浅。 老道士坐在位置上,双腿无意识的抖动起来,但余年却一点都没看到,还在自我陶醉着一个劲的唾沫横飞。 他那抹不自然的笑意,渐渐凝在脸上。余年口若悬河的讲完后,才注意到这点。 “老人家可是乏了?我这就去后厨看看您二位的素面!”余年说罢就抬腿向后堂踱步而去。 “客官,两碗面来嘞!”他手脚麻利的将两碗面端放在二人面前,杨晴闻到迎面而来的面香味,忙不迭地拿出筷子,津津有味的吃了起来。 “宋府原来每年大日子里,都会在桃源楼定上席面,小子我有幸去过几回。那府里的山水园子修的,真是大的和个宫殿似的。我这熟门熟路的,岂不是方便您二位高人行事?”他颇有些小得意,很快又敛去神色,眼神中写满了希冀。 杨晴睨了一眼老道的脸色,“甚为棘手?” 两人吃完面后,不好在桃源楼再停留,付了银钱便起身离去。余年想了个谈话的去处,在桃源楼不远处的茶摊,好生筹谋一番夜探宋府, 比以往更早的停下手上的活计,匆匆跑去将碗筷往后厨随便一放,顾不得洗刷碗筷,又乐颠颠地朝自己寝居走去,开始准备起今晚降妖除魔的“法器”。说是法器,也不过是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这次难得跟着去做一件真正行侠仗义的大事,或许此剑今晚能有用武之地。 老道没有回答,倒是那余年端着两碗素面,神采奕奕的又走了过来。 余年笑意吟吟,“仙长驱邪时,不知能否带我一观?” 余年被这容月貌的少女一语道中心思,顿时有些无所遁形,“姑娘说的哪里话,我自是观其二人非那些个凡夫俗子可比,定能给宋府大小姐祛除邪祟。对于二位的本事,小子我若能从中学到个一星半点,那也是个福分。这赏金…怎么分都好说,你们不也得需要个望风的,了解宋府情况的不是?”他说到此,又左顾右盼地巡了一眼大堂的食客,见没有引起旁人的注意,他更是压低了声音,搬开长条椅坐了下来,令二人俯首耳畔。 老道眼下一喜,这倒是颇中他的心思。可极擅察言观色的余年一看老道这如沐春风的面容,心中暗道自己倒是算差了,七三分再多磨一磨也是能的!白白亏了那一成赏钱,懊悔的心情暂且按下不表,只是不由得感到一阵心痛,唇角却仍旧洋溢着那副心驰神往的笑意。 老道士瞳孔一缩,是啊,他怎的忽略了赏金?他下意识的用右手摸了摸腰间的荷包,里面的铜板薄如纸片,要是长此以往……丫头也得日日跟着风餐露宿。他又看向面前的素面,顿时没了食欲。 从小到大憧憬大侠梦的余年,自然不会忘记将它带上。其实每当周掌柜需要他出远门的时候,余年常常会背上这柄剑,嘴里衔着狗尾巴草,装作一个侠客模样。而本质上呢,余年自己连个三脚猫功夫都不会,这柄长剑也压根没出过剑鞘。因此在几年前,余年还小上几岁的时候,虞县一些与余年同龄人常常打趣道: 老道也流畅的吃了一大口素面,见余年并无离开之意,抬头不禁又问,“小友怎的对宋府之事这般有兴致?” 老道兀自思量,的确如余年所言,他们对宋府一不清楚地形,二毕竟是夜窥小姐闺房,若是弄巧成拙,反倒成了城中茶余饭后的笑谈。只这当下手头银钱并不宽裕,给这向导自是不能多了,可若是这小子尚未有自保之力,真遇着魑魅魍魉,还不将他活吞了去?这便又踌躇起来。 回到卧房中,余年将一个木盒从床底下拖了出来,鼓起腮帮子,用力的吹了下其实没有多少灰尘的盖子,这才将其打开,取出里面的剑。 这让埋头苦吃的二人,双双停下了筷子,二人眼观鼻,鼻观心,老道士眸中一暗,“这是何故?” 老道与余年彼此会心一笑,唯有那账房先生在拨算盘珠的手,悬在半空已久,细听着这方的私谈,脸色晦暗不明。 余年有些羞赧的摸了摸鼻子,“仙长有所不知,我自出生就喜行侠仗义,对那修仙驱妖之术心生向往。只是我资质愚笨,也没能修得什么功法……” 这套说辞,杨晴可是一个字都不信。她明眸转念,会心的勾起唇角,“你怕不是对那赏金动了心吧。” 老道拿起桌上的茶盏,呷了口茶,面色凝重,“得去瞧上一瞧,才知是个什么邪性的妖物!” 余年一看这事儿有戏,那怎能放弃机会,他继续拱火道,“仙长若是同意,小子在这里的安排全依先生所命,不若你八我二?” 杨晴不由得踩了一下老道的脚,示意余年是个来路不明的,又或是个寻常百姓,无论哪一种都不该让其参入他们降妖除魔的历程,而老道却对少女的提醒无动于衷,倒是兴致盎然的问道,“那赏钱可有多少?” “小小剑侠儿,酒楼当跑堂。心比天高气昂昂,武功平平也无妨,拎把铁剑当宝藏。” “若是对付不了,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少女蹙眉,沉吟着此事的凶险。 说起来,这把不起眼的古朴长剑,还是余年已故去的父亲,留予他的。作为唯一的藉慰之物,这些年来,从小孤苦伶仃的余年一直将其视为珍宝,小心翼翼保管着,几乎是隔三岔五的擦拭,不让其染上一丝灰尘,早在懵懵懂懂的年纪,余年每当受到欺负或者不开心时,少年会常常抱着剑,说着今天发生不愉快的事情,倒像是真的对自己父亲诉苦。 一切准备完毕后,少年将擦拭干净的长剑搁在床角。由于此时还是刚过晌午,少年身子半倚在床头,双手枕在脑后,呆呆地仰望着天板,倒是想起了一件苦恼事:“这一会儿晚上和四方山仙长出去捉妖,旷了工,到时候该怎么和周扒皮解释呢。这万一克扣工钱,唉……下午多揽一些活,争取把晚上的时间空出来吧。” 要知道上一回溜号被抓,他可是足足被扣了一年的工钱,以至于现在他身上只能摸出个零零散散的几个铜钱。 想到此事,余年瘪了瘪嘴,显得格外不开心。 第四章 一枕黄粱通仙境 少年放好了剑,转身跑回大堂忙碌,直到天完全黑下来,又急匆匆跑回卧房。 他坐在床上,又想了一会儿也寻不出两全其美的方法,心事重重的余年每当想起有可能被周掌柜罚工钱,心情就越发的烦躁,不过最终还是拗不过自己心里憧憬的执念。 “反正债多不压身,和五十两比起来,现在什么都不是事,先去茶摊附近等那位仙长吧。”想罢,又顺手拿起了之前搁置在床角的古朴长剑。 不过,许是最近奇事频频发生,这次恰巧落到了少年头上,这剑鞘刚一入手,余年只觉得这把平时素来有些分量的古朴长剑,在手里突然变得颇为轻盈起来。 要知道这柄剑虽然陈旧,但也毕竟是真材实料做的,并非闹市游街上专给小孩童耍弄的木剑。 想到这儿,这现在是满肚子狐疑的余年,忍不住停下前往宋家宅府的脚步,打算拔剑出鞘查看一下其中的缘由。 一声出鞘剑鸣声后,剑刃缓缓出现在余年眼前时,少年两眼直愣愣。原来,自己这柄本朴实无华的家传长剑,此时不知为何,散出微弱的青色毫光,光亮的剑身上,映照出少年那澄澈明净的双眼。余年怔怔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发光的剑身,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若这不是一柄长剑,他都觉得,现在是有人正与他四目相对。 本来瞧着长剑除了发光外,别无异样的余年,正准备将家传宝剑收回剑鞘。眼前却突然一阵光影零乱交错,方才还在自己寝居,转瞬之间竟已置身与另一处陌生之处。 只见此处云雾缭绕,不说凌空与否,只闻耳边龙啸凤鸣,道道神兽之音,眼前高耸于山巅之上,立于云海之巅的仙府,可是非同凡响。余年心中颇有几分慌乱,但见到四周无人出现,更无危险降临后,便放松下来。少年虽不知自己为何出现此处,但仙缘难得,还是激动的向山脉走去。 这一路上,徜徉而来看不尽的奇异兽。 “昆吾?这是什么地方?” “妈呀!” 余年目光朝着远处眺望,停留片刻,脚下不自主又开始行进,终是眼前拨开了迷雾,数层妙音洗涤了心神,再一眨眼,本为云雾的地方自发搭出了通天玉梯,宝光闪烁,雾光掩映,通往那仙峰之上。 踏上通天梯,恍惚又走了许久,方到了阶梯尽头。山门高耸,牌匾上写着昆吾二字,其下两扇大门高数十丈,可令人惊叹的是牌匾上的字仿如一见就映入脑海,一笔一划一勾一回清晰无比。 不过刚踏出房门,就看到一身青衣的莘芊坐背靠墙壁,一副心事重重地样子。 莘芊抬头,她看了眼少年一眼,指着他怀中的长剑,有些怀疑的问道:“你该不会晚上还要偷偷出去溜工吧?” 忽遇这般仙境,余年原本惴惴不安的心境也变得平静下来,颇为舒爽。 “得嘞!就等您这话。”没等老道士接话,余年便宽慰起来,“其实啊仙长倒也不必介怀,这狗洞原本是宋小姐当时为了幽会情郎私下掘开的,张家小哥也不知道来来回回地钻了多少次了,而且既然仙长此番肯下山斩妖除邪,想必是为虞县百姓福祉而来,依我之见,那些得道成仙之人,必定都是像仙长一般侠肝义胆、洒脱之辈。” 莘芊站在原地,看着余年自由自在离去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想起自己被卖身来到桃源楼,幽幽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离开。 余年嘚瑟的挑了挑眉,怀抱长剑:“怕什么,又不是要我亲自上阵,有四方山仙长在场,定能斩杀妖邪,对了,周扒皮那里,你可得给我打好掩护啊,不然你下次没钱了,可连粗粒苋子都没得吃啦!” 莘芊浑身一个激灵,明显被他吓了一跳。 刚在嘴里嚼了嚼,没成想,这个青果比之前的更加酸涩,清秀的小脸几乎皱成了一团,“呸呸”两声,连忙将果肉给吐了出来。 到了宋府宅邸不远处的柳树下,老道扯了扯余年的衣袖,小声道,“你莫不是要如此大摇大摆地进去?” 哪知莘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半晌,笑到实在是岔了气了,她才抬起头来:“行走江湖?斩妖除魔?你也不怕被宋员外打断腿给赶出来,不是被哪个无良道士给骗了吧?” 余年眨了眨那双狡黠的桃眼,俊容尽显无辜,“岂会呢?我知宋府西院侧门那有一狗洞。你跟着我爬进去就是。” 余年随即带着剑鞘,朝着空气半吊子式地挥舞两下,炫耀说道:“我余年大侠行走江湖怎么能叫溜工,我和你说,今天晚上我要和四方山仙长去宋家宅府斩妖除魔啦!” “吓?莫非我已经死了?可是怎么什么感觉都没有。”余年心里疑惑道,尝试着慢慢睁开一只眼睛看看外面变成怎般天地,却发现自己还是在熟悉的桃源楼寝居。 见她问起自己,抑制不住心中的少年心性的余年,顿时想要在女孩面前露上两手。 余年再次低头看向剑刃,原先长剑上发出幽暗的青光,早已消失不见,恢复成了那柄毫不起眼的模样。 余年看着一身青衣的她好奇问道:“莘芊,你在我寝居门前做什么呢?” “那你跟我进去,让丫头在洞外守着望风。”老道最终一叹,妥协了。 余年紧了紧衣服,抱着剑鞘,又对那青衣侍女莘芊打了个眼色,一溜烟地趁着周掌柜不在楼下,跑了出去。 老道士撇了撇嘴,还是满腹的不情愿,杨晴虽未说话,但眼神中尽是对老道的揶揄之情。 “真是怪哉!刚刚是怎么一回事,难道是最近干活太累?嗯……应该是这样,不过也太匪夷所思了些,还是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赶紧去宋家宅府要紧,可千万别让仙长等急了,五十两就飞了啊。” 这时,垂着脑袋的莘芊也注意到余年手中的古朴宝剑。 谁知就在此时,此地似是经历了沧海桑田,周身转眼之间从人间仙境,变成萧条之所,紧接着整座仙山开始剧烈摇晃。 见山崩地裂,从没有见过这般世面的余年本能惊恐地大叫,两腿发软一个踉跄站立不稳,跌坐在地上。生死攸关之际,余年自知逃生无望,干脆闭眼等死。 “谢了……”少女此刻声若细蚊地轻声谢道,不过余年没有注意到,少女此时酒窝处,竟飞起两片害羞的红晕。 被人一语中的地指出来,脸皮薄的少女瞬间涨红着脸,恼羞成怒道:“粗粮吃腻了,不如果子生津,换个口味罢了!”说罢,当即又掏出一个青果,狠狠地在上面咬了一口。 正当坠入梦幻的少年,呆呆地看着牌匾愣愣出神之际,却听“咔”的一声脆响,原本雄伟大气的牌匾竟突然从中裂开,朱门崩毁。 不过原本以为自己会与这座仙山同一个命运的余年,却迟迟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老道一阵无语,“贫道不才,也是这般知天命的年纪。岂可与你这小郎钻那劳什子狗洞?”他吹胡子瞪眼,望着余年气不打一处来。 少年心性就是如此,想不通索性不想了,重新将古朴长剑收回剑鞘,抱在手中加快了脚步。 她从兜里挑出一颗先前从不知道里带回来的青涩果实,简单的用手擦拭了几下,便看也不看丢进嘴里,结果刚刚嚼了一口,便被那种酸爽弄的眉眼都拧在了一起。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大小姐的闺阁正在西苑,若不从那狗洞进入,这宅子后院你就进不去啊!前堂与园子间还有一道门,这时辰,早就落了锁。” 怔忡了许久,余年才渐渐回过神来,不可置信拿手掐了自己一下脸颊不小心用力过猛,顿时发出一声痛叫,不过也确认了自己就在寝居里,方才所发生的一切皆是虚幻。 他看着莘芊先前吃青果时的皱眉样子,顿时了然,颇为关切地问道:“怎么吃没熟的果子,周扒皮上个月又克扣你工钱了?” 少年这么一问,青衣侍女顿时如芒在背,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余年见此嘴角抿了抿,很难忍住不笑,不过还是指了指自己寝居的床头说道:“我床头那还有些粗粒苋子,你先暂时取一些去,对了,记得给我留一点啊,我可是也没有多少铜板了。” 深夜,初春的夜风还带着阵阵凉意,让特意做了一番乔装打扮的余年,事到临前了心中开始直打起鼓。已是宵禁时分,四下无人,整个县城被无边的夜色裹挟,陷入了静默,他们自是心中有事,走路声极轻,生怕节外生枝。 “知道了,知道了,你早去早回就是!时间太久了,我可没法向掌柜的解释。”莘芊颇为无奈的答应道。 “咦,你大老晚上的提着你那把‘家传宝剑’做什么?” 狗洞周围荒草丛生,这府中小厮婆子竟是些个惯会使懒的,平日从不洒扫这府外的方圆之地,余年有些愤愤的想,这宋府老爷必是个好相与的性子,若是换成那精明的周掌柜,冷风拂面,惹得他一个激灵,差点发出声响。 “你又怎的了!”自确定二人要爬狗洞进入宋府,老道就开始对余年语气不善。 余年讪讪的一笑,摆了摆手。“仙长,我就不和你做那些虚礼了。”说罢他就俯趴着身子,姿势极为滑稽,身若游蛇,极为灵活,亦步亦趋的往狗洞里探去。 这让老道的脸色更显不妙,心道不雅,实在是不雅!又觑了一眼杨晴忍笑的喜色模样,再次嘱咐道,“丫头,见机行事。”杨晴充耳不闻,早就瞧好了这老家伙钻狗洞的架势。 第五章 真灵假邪镜中人(一) 老道士梗着脖子,蹲下身子,双手撑在地上,像只大蛤蟆一样开始爬行。杨晴忍俊不禁,那娇俏的面庞眸光熠熠。虽然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宋家小姐考虑到这狗洞是留给自己与张家小哥私会用的,所以倒是比寻常洞口要大上一两圈。费了一番功夫,总算钻了进去。 狗洞里一片漆黑,只有一丝微弱的光线从洞外照射进来。老道士适应了一下环境,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在余年的搀扶下直起了身子,果真是在宋府内院了。 好不容易从洞里钻出,老道士扭了扭被二人扯得发酸的身子骨,埋怨其也不知道照顾一点老人家,又瞄了眼旁边偷笑的余年,自觉方才行径颇下面子,没好气地朝着他回瞪了眼。 正当二人在这不合时宜的大眼瞪小眼时,也发现宋府内,并不像其他豪门大户那般灯火通明,彻夜不休。整个宋家院落都贴着各种各样的符箓,隐于夜色之中的二人,忽然觉得后脖一阵阴风飒飒,直扫得彻骨冰寒。也不知当时是不是宋小姐故意将狗洞挖在了这儿,一眼望去,这夜色中纵横交错通往闺阁深处的红线上,都挂着一个又一个铜钱,一阵风吹过,铜钱碰撞叮叮作响。 原先法师布下黄色符箓飘飘摇摇,早已没有了作用。加上从宋府幽处,时不时传来猫叫春声,更显得此地无比阴森、诡异。 余年看见如此情景就想退缩了,不管怎样,他本质上也不过是才十几岁的孩子,哪里见过如此诡异世面。他脑子里臆想出了无数山精鬼怪的狰狞面孔。 其实老道士此时也何尝不是心里打起了退堂鼓。看着眼前这般骇人场景,狠狠的朝着自己喉咙里咽了口唾沫。可笑他还以为自己撞上一件美差,没想到是碰到这般的烫手山芋,碍于面子,只得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箓,暗暗念咒。 就在这时,他们突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远处的火光绰绰。二人面色均一发白,还是那老道使力一把拽住余年躲进那满墙的枝蔓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余年大气不敢喘,生怕被发现活剥了不成。 那脚步声愈来愈近,两人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余年只觉自己心跳如鼓,手心微微有些潮湿。 隐约间,一阵说话声传来,“可是小姐又不好了?”一婆子说道。 不知为何,紧盯着铜镜的余年看的十分入迷,仿佛镜子上有一股神秘魔力,要把他的魂勾进去一样。这余年直觉头晕目眩,似是有些恍恍惚惚,不过所幸这次老道士在旁,把他从那种诡异的力量中拉了回来。少年回过神来,见老道士手中那一沓符箓尽数化作灰烬,可把他吓出了一身的鸡皮,再不敢在注视那面铜镜,只能双脚麻木地盯着还在镜子前梳妆的宋小姐。 “你究竟是何人——”后来的那清远女子紧跟随其身后出门,她眼神中带着一股自怜的幽怨感,似是哀求着那妖气冲天的女子,余年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没听说宋府里有两位小姐啊? 红衣女子见到老道手里紧捏的黄符后,眼里闪过一抹愠色,但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嘴里发出怪笑声,极为阴恻渗人。那赤红凤眸中充满了怨毒,仿佛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那红衣女子像是会分身一般,动作敏捷地一分为二,左右包抄的扑向了那长得一模一样的清远女子,只听那小姐的尖叫同样尖锐刺耳,老道怒极,不由的手中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顿时,周围风声肆起,将老道和余年包围其中,又骤然形成风刃之势朝那红衣女子而去。 镜子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可宋小姐弯弯地眯着眼睛,泛着甜甜的小酒窝,嘴唇遮掩不住牙齿,笑得甚是开心:“你还挣扎什么呀,你看看他都没认出来你,你再看看这府邸上下,有谁惦记之前的你。” 余年不断地打量她,却发现,那铜镜上并没有宋家小姐的像,而且镜子前的宋小姐端得让他觉得好像没有传闻中的那么丰盈,分明还带着一丝平时不该有的媚态。 宋小姐坐在那里,嘴巴缓缓地开合着,好像在跟什么人说话,余年屏息凝神,把耳朵也凑了过去,想要听听宋小姐到底在说什么。 老道士此刻已无暇多顾,此妖不是俗物,竟能幻化成他人样貌,不可在夜间阴气大盛之时对上,“快跑!”他这一嗓子声音不大,却让余年还在犯嘀咕的心回了神,但此刻为时已晚。 宋小姐把双手撑在镜子的边缘,身体微微向前,对着铜镜说话,但实际上却更像是对着镜子里的东西说着什么。 余年心中越发胆怯,仗着老道士在旁咬咬牙就慢慢地走进了院子,直到他停在窗前,迟疑了半晌才用手指将窗户纸通了一个洞。少年通过破洞向屋内望去,只见一个华衣女子,正坐在梳妆镜前揽镜自言,想来就是那宋小姐了。 余年疑惑想道:不应该啊,虞县里传的可都是宋小姐脾气差,但也是正经的黄大闺女,怎么看着透露着风尘气呢。 突然,一阵尖厉刺耳的女子叫声划破宋府的静谧,令人闻之色变,伴着“滋啦—滋啦—”尖锐如金属或指甲的摩擦声,令人不禁后背发麻,手脚冰凉。只见一身着红色嫁衣,头戴凤冠霞帔的圆润女子,面容青紫,唇脂妖冶,像一团红焰般冲出房门,二人瞬间大惊! 她乌黑如瀑的发丝间溢满了黑气,双眸赤红,恶狠狠地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老道士眼见此景,到底是有几分修炼的道行,双手迅速掐诀,口念清心咒,电光火石间一股清气萦绕在二人周身,似要形成一道无形的护盾,令余年感到些许清爽。 “我与你一同去,这是做的什么孽哟……”两人行色匆匆,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踪迹了,余年那颗跳动不止的心才安定下来,抹了抹鬓角的冷汗,与老道打了个眼色。 这边二人惊魂未定,那房间里竟又冲出了一位身着红衣的宋小姐,她与先前的女子相貌一般无二,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的双生子般,只是这位小姐眉宇间清远似雾,虽身材丰腴也不失三分姝丽。那为首的红衣女子口鼻之中冒出缕缕黑烟,带着一股难言的寒气弥漫向余年。老道士立刻回转心念,捂住余年的口鼻,阻止凡人吸入妖气。他不禁拉着余年向后退去,稳住身子,从腰间掏出黄符,准备迎敌。 他脸色凝重,看来是远远低估了这妖物的妖气!怕是不好对付! 二人蹑手蹑脚地听闻着府中动静,向那宋大小姐的闺阁快速走去。月光如水,倾泻在庭院中,隐隐映照出两人的影子。余年心中紧张,他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有些沉重,这寂静的黑夜似乎要将他吞没。 “这就是妖怪!”余年暗道,双腿如同被倾注了千斤般挪不动位。他素日里并不是那些个胆小的,可这邪祟的怨气让他背后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冷汗顺着脊背不断滑落。 那宋小姐此刻正侧对着余年,依稀能看到她手里的是一面精致的黄铜镜。如果余年能够再入前一步,进入宋家小姐闺房的话,一定看得见那镜子边缘的云纹上小篆写着:青天红尘鉴。铜镜背面錾刻着栩栩如生的缠枝并蒂莲。 宋小姐此刻轻轻吐出一口气,背靠在椅子上,只不过眉头中流露出极深的憎恶。 “你那小郎君也是不错呢,可是我不喜欢,我帮你一把就是,你也成全我,七日后啊,就到十五了,回头我送你们俩做个亡命鸳鸯,也算是满足了你不是。” 门外的余年听到宋小姐对着镜子魔怔一样胡言乱语,心中惴惴不安,想着是这到底中了什么邪,自己听过蛇精蛤蟆精老鼠精,还有那些酒楼客官经常说的眠香楼的狐狸精。 宋家小姐歪头看着铜镜自言自语,而那上面绽放的光芒越来越淡。铜镜背面的繁渐隐,铜镜里破碎的她,靡靡而音。 另一道身影袅袅婷婷,似是小姐身前的侍女,含愁似雾道,“正是,这可是又疯魔了。我这正要去主屋禀给老爷。” “敕!”老道大喝一声,他瞬间击中了红衣女,但他很清楚这伤害对她这等邪祟不足为惧,只能逼她一小段距离而已。被击中后的邪祟一声哀嚎,分身合二为一。 余年见这老道果真不是凡人,像是有了靠山般胆子大了两分。忙拔出背后古朴长剑。忽地剑上青芒闪烁,刚想刺向那红衣女子,就被她瞬间化形闪避。 老道一怔,这小子竟真使剑降妖,倒还有几分道家弟子的模样。 许是古剑曾是仙剑至宝,剑身流光四溢,剑气异常凌厉。余年身形瘦削,体力却比常人要好上几分,手持古剑刺向那红衣女妖,只见那红衣女身形一晃,化作一缕红烟飘向一侧,同时伸出如利爪般的指尖,朝古剑发起一击。 第六章 真灵假邪镜中人(二) 余年双手握持用古剑抵挡这扑面而来的妖力,两者交锋之际在空中形成了巨大的声响,他被震得差点握不住剑柄。老道士知道今夜讨不得便宜,可那红衣女妖此时得了势,岂会饶人?瞬间又化为一缕红烟三两步来到余年百米之遥,余年脸色仓皇,老道士一道黄符快速击向红衣女子,为余年争取时间,此时,红衣女子再次幻化出两道分身,将老道士困在其中,与之缠斗,难以脱身。她又盯向了余年,虽知这剑不是寻常俗物,可这小道士却没什么功法根基,倒是个好拿捏的。 她猛地一个飞身袭来,古剑似是察觉到危机,剑气纵横周身,红衣女妖想进攻,却在这萦绕的剑气中节节败退。 老道士这时抽出手来,手中掐诀想要奔向红衣女子,却被她凌空跃起,以诡异身法闪避开来。 老道士见她身形未稳,立刻飞身而起,余年见老道士眼色,也挥舞古剑,两人夹击女妖于半空,红衣女妖对古剑的强烈剑气面露惧色,双目更加赤红,宛若血眼,邪气逼人。 可就在二人以为会成功之际,红衣女妖的唇角却荡起笑意,带着一丝戏谑。 此刻,那宋小姐也已苏醒过来,见院中情景,顿时吓得容失色。她奔向老道士,却被红衣女妖瞬间拦下。 红衣女子身形如鬼魅般在院中穿梭,老道士和余年只能背靠背的眼观六路,四面楚歌,那原本的宋小姐则是吓得躲在角落,双手抱头,瑟瑟发抖。 “快想办法解决她!” 余年朝老道士吼道,老道士也急了,红衣女子此刻正欲腾空跃起。 寒意霎盛,少年心惊胆战。 余年不禁咽了咽口水,“老先生,不,仙师!这可是极为凶险?” “那这怪物为何要附身在宋小姐身上?”余年不解地看向老道士。 老道士不由分说,先一步继续以那蛤蟆姿势爬向狗洞,他的思绪有些混乱,还有一些事尚需确认。接应的杨晴早已急不可耐,她也听见了那尖锐的女子叫声,心里发寒,看到老道士的面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余年推门而入,老道士与杨晴不疑有他,紧跟其后。屋子里陈设极为简朴,看得出主户过的清贫,主屋中间摆着一张四方的旧木桌和四个圆形椅,老道士从怀中摸出五枚卦钱,还不等余年开口,紧闭双目,开始默念咒语,霎时,那五枚铜钱竟燃烧在幽明的蓝色火焰中,还未点烛就照亮了整个屋子。 果不其然,老道士沉默片刻,却微微摇头说道:“非妖非怪,非神非鬼,倒不如说是器灵,恐怕是此镜受日月精华,从而渐渐产生神识。” 老道士听闻此言,转过头看了看余年,心下立刻明了道:想来也是这个孩子也是头一次遇到这般离奇荒诞的事情,敢于面对已然是莫大的勇气了。 杨晴也是跟着老道士见识过风波的,闻言就知,麻烦不小。 “怎么会有两位小姐?”余年边跑边问。 “不行。此刻若是绕了回去,且不说我们的身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会对那邪祟打草惊蛇。以那妖物的功力,若是想伤人,怕是宋府中人早就遇害,怎么会活到现在?”老道士思忖着,他总觉得有什么被他遗漏的东西。 随即老道士拍了拍少年肩膀,语重心长地对余年说道:“小哥啊,其实这世上荒诞离奇的事情多了去了,虽说有些未必能亲眼见到,却也是不可否认其存在的,如夏虫不知冰,井蛙不知海,可若有无上法力使四季颠倒,或若移山倒海之能将这一切展现在它们眼前呢,正所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天地虽位于头顶脚下,但不行千里始终是不知其广的,方才那镜灵,其实对于修道之人而言,那也是见多不怪了,无非汲取天地灵气,又或是有执念、思念,情念,咒念加持,凡物年久自然而然成了有灵之物。” 想到这,少年虽不明就里,猫下身子一脸正色将之前碰到的事情说给了老道士听,只见他压低嗓子说道:“老先生,你在我身后,或许不曾听到,我亲眼看见她对着一面铜镜自言自语,我以为是犯相思想她那情郎了,结果他越说越离奇,说什么奇奇怪怪的话什么‘七日后十五’,‘亡命鸳鸯’,真个吓死人了。” 听余年说完,老道士神色渐渐沉静,沉吟许久说道:“七日后十五……,十五乃是阴气最重之日。”老道士皱着眉头,反复念叨着,随后向少年再次确认道:“你是说她一直与铜镜自言自语?” 待到红衣女子离去片刻,余年才缓缓抬起头,晃了晃脑袋,随即似乎才清醒过来,深深喘了好几口气,不过脸色倒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有隐约的迷惘,显然是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何事,不过见赶跑了眼前大敌,不过趁着女妖受伤的间隙,老道士先是一记手刃敲晕了宋府小姐,又拽了一把余年的衣袂,两人转身就跑,他们不敢回头看,只是没命的往前跑去。 “切不能看!”一声急呼从余年背后传来,老道士闪身出现,急速飞来,将符箓贴在铜镜之上。” 红衣女子双袖飞舞,在少年怔神之间,将握着双手的铜镜豁然张开,铜镜霎时大发焕光,直直照在少年身前! 只是可惜老道士喊时已是为时已晚,少年如同听了海妖之声一般还是不由自主看了下去,就那么,深深看了下去,似一眼千年。 看得出来,虽说是亲眼所见,但余年其实打心底还是不愿承认这些事的。 少年使劲点头,说道:“可不是,不过我盯着那面铜镜看的时候脑袋昏昏沉沉的。” 他们顺着原路打道回府,因要躲着宵禁时分巡逻的兵士,这余年自幼在虞县长大,自是知道一些鲜有人走的幽暗的小巷,老道士一边催促他快走,三人七拐八拐,直到回到距离桃源楼不远处,余年平日歇脚的小宅院,虽宅院有些简陋,年久失修,倒也能遮挡风雨。 这宅子地契是周掌柜的,原是租给他父子二人居住,父亲走后就剩余年一人。他每月的银钱里都要扣一部分作为这宅子的资费。 余年吃了一惊,只看着红衣女子那张没有半点神情的绝美脸庞近在咫尺,不禁怔怔恍惚。 见那凌空而立的红衣女子五指微微弯曲,并指如刀,正当要凌空划下之际,余年原本四目无神看着铜镜的眼眸中,忽然流转出淡金色光彩,红衣女子此刻望向二人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似是察觉到了什么,不过并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想着先下手为强,以免夜长梦多,只是余年手中的古朴长剑似是受到了感应再次闪烁,数道青芒夺路而出,照的周围灌木,似乎也变成了青色。忽然一道剑光射出,直奔红衣女子而去,那红衣女子躲闪不及,急忙唤回青天红尘鉴挡住了这一剑。 余年虽说心下害怕,但内心还是觉得那宋小姐实在太可怜了,桃源楼与宋府仅有一街之隔,而且平日里来来往往与自己交集并不是很多,但也是在会稽城同一辈的人,如今爱而不得也就算了,现还有个妖怪要取而代之。鉴于对自身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跑堂小伙计,对于此事只能是无奈地叹了口气,言道:“老先生,莫非这个世上还真有形形色色的神魔怪事?” 他沉吟片刻,“宋家老爷……”他一顿,“此事定有蹊跷。怕不是来要人命的,那就更棘手了。” 一转眼之间,竟然已是已至身前。 只听“哐”的一声,伴随着两件器具的碰撞,红衣女子脸色泛白,明显被方才余年的那一剑受了重创,此刻又见二人即将恢复神智,也知道此时不好再做缠斗,整个人化作一道红光一闪而过,就再次遁入了那青天红尘鉴中,消失在庄院里的黑暗深处。 “可以肯定的是,刚才交手的那个,不是宋府小姐。”老道士摇头道。 杨晴看了眼正在思忖的老道士,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她心里最明白不过,虽然自己阿爹经常见钱眼开,但自打少女记事起,老道士就带着她四处漂泊,这份见识却是非同小可的,眼下见老道士勾了勾嘴角,心下明白恐怕老道士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那我们怎么能现在走?不得去禀告宋老爷?” 老道士不语,杨晴也急不可耐,她也问道,“你打算如何是好?” “问题可是在那宋家老爷身上?”少女再次揣摩老道士的意思,余年极为疑惑,不是宋小姐被邪物上身了?和宋家老爷又有什么关系? “那日来卦摊的村夫倒像是个好的……只是这解铃还需系铃人。” 只见红衣女子双手捧着铜镜,诡异而红色的袖袍轻轻挥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悸动。而后又抬头望月,一展原先刻在眉间的哀怨,整个身子便突然如幽魂般凌空而立,只听一声风响,片刻之间,这宋家庄院中忽的妖气大盛,那红衣女子似风雷般朝着余年所在的假山疾驰而来。 回到园中时,却见那远方攒动了不少黑影,倒是有一群人来了,想必是宋府诸人,老道士快速给自己与余年贴了张黄符,让红衣女妖察觉不到他们的活人气息,避开那宋府中人向狗洞而去。 见余年坐在椅子上还直愣愣地呆着,老道士将五枚卦钱摞作一叠才说道:“你就别想这件事了,那宋小姐若是在十五之夜还不能杀了镜妖,她就再无出头之日,彻底让那个红衣女子取而代之了,其中恩恩怨怨之间,这也算是她命中有此一劫!” 余年托着下巴问道:“那老先生,你可还有把握除去那妖物?” 老道士想了想,其实方才少年那一击已然是让红衣女子受到重创,若想除之,也确实是最好的时机,但可惜自己能力不足,单凭老道士自己想要赢过红衣女子,简直是天方夜谭,虽然那镜妖受创,十五是阴气最鼎盛的时候,越接近这天,这镜妖会比今晚更加厉害。想帮忙是好事,可若是实力不济那就是以卵击石。不过也并非全无办法,老道士看了看少年,其中意味颇深,便让余年自己想清楚,起身便也离开了 杨晴时不时回头望一眼少年,本想劝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可惜余年光想着今晚发生之事,心里怕得紧,倒是没注意到这二人什么时候离开了。待到回过神,已然见到自己座位面前空空如也。只得灰头土脸的回了桃源楼。 第七章 烟波风来盈袖香(一) 且说余年因着莘芊帮衬着开了后堂小门,算是有惊无险地回到桃源楼,折腾了一晚上的余年早已是筋疲力尽,刚刚跨进自己寝具便倒头来呼呼大睡。 只是熟睡的余年并不知道,就在自己发出微微轻鼾之后,那把被疲惫不堪的少年随手安置于墙角的剑突然又发出青色光芒,如同细丝一般钻入他的眉心印堂之处。 忽地脑海之中剑吟之声恍若幻觉,余年双耳紧捂,浑身难耐之下蜷缩起来,只是这般做法不过徒劳,那剑吟声似是要直冲脑海,聚于头顶百会之上。 余年惊醒坐起身来,浑身是汗,第一个反应便是觉得自己今日去了宋家大宅招惹了那红衣女子,如今正是中了邪。此时正是乘自己熟睡之际要来加害与他。少年不免心中惊恐,本来这些神神鬼鬼对常人而言都是敬而远之,最多也只是从说书人那听过一二,如今终于是落到自己了身上,更是惶急万分的懊恼,胡思乱想道:我真是吃饱了没事干,咋就鬼迷心窍的的跟着那老道士一齐进了宋府,哎,这些神魔鬼怪的事情哪里是自己一个桃源楼小伙计能掺和的了的,虽然在桃源楼干活兜里就那么几个铜板,但好歹性命无忧呀,哪里会像现在冤魂索命,莘芊呀,珠怕是要泡汤啦。 原来,好几月前的元宵佳节,少年与莘芊忙里偷闲,办完桃源楼的事情后,又还剩下点闲暇时间,青衣侍女双目一转,拉着少年晃了晃笑道:“余年,要不要去集市灯会上赵先生那听书?” 少年来了兴趣,也不管少女怎么破天荒的要和自己听书,连忙拍手说道:“嗯嗯,今天是赵先生说那江湖趣事的日子,有那侠道沧山百年前长拒东荒魔教,还有咋们附近四方山道家长生的故事,可精彩了,怎么?莘芊你不是不喜欢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嘛?” 莘芊瘪了瘪嘴,眨巴着大眼睛无奈说道:“嗯,左右回去桃源楼也闷得紧,赵先生说的这些故事总比待在那干活来的轻松,再说,我是想去集市,但也没钱在那买东西呀。”说完,少女的眼中流出了一丝狡黠。 当然,善于察言观色的余年自然是懂了莘芊的意思,虽然说很想听听赵先生说的江湖事,不免感到了惋惜,少年叹了口气,看着满怀期待青衣侍女,只能心里自我安慰道:今天赵先生的说的故事总有一天会再讲一遍的。 “唉,真是可惜了,要是听了赵先生的江湖事,如果能从中听得个一招半式,说不定能当个虞县的小高手呢!”余年佯装一脸轻松说道。 莘芊闻言不禁眉色一喜,偷偷笑道:“高手就高手,还小高手个什么。” 余年闻言,笑嘻嘻从怀里拿出几个通红的小野果递给莘芊,取出一颗放在嘴里,含糊着说道:“这是甜的,可别再吃没熟透的野果。” 被闹了个大红脸的青衣侍女别过脸,终于是相信少年的话,点了点头,指着余年方才手指的位置说道:“对对,你……你今天确实这里和平时有些不太一样。” 再说到如今自觉地中了邪了余年,此时是悔恨无比,只是稍作停了一会,正坐立不安的余年却惊奇的发现自墙角处正又散出一缕缕青光环绕至周身,少年顿觉脑海中一片空明澄澈,再也不见一丝烦躁,直至缓缓闭眼睡去。 只是囊中羞涩的少年几乎咬着牙买了根铺子中最便宜的,青衣侍女虽嘴上感激,只是目光中分明是对着另一根玲珑剔透的珠恋恋不舍,余年直觉得青衣侍女注视着那根珠与她初来桃源楼时头上戴着那根颇为相似,只是却不知为何,后来便再也没见到莘芊戴过了,自此,情窦初开的少年便下定决心等自己有钱了,定要送少女差不多样式的珠,饶是这样,少年还是穷得吃了一连几个月苋子配剩饭。 “小二,将马卸下车,牵走好水好草喂饱咯!” 周掌柜话音未落,忽听得在那桃源酒楼嘈杂的喧闹声外,正传来一声清泠脆耳的女声朝着大堂喊道,还未进门就吸引了店里食客的注意,整个酒楼大堂似乎突然安静了下来,从食客到跑堂的全部都齐刷刷地瞧着门外女子。 自负见多识广的余年听到来人声音不觉呆了呆,自然不敢怠慢,转身不再理睬周掌柜,胡乱抹了抹嘴就往门外笑脸相迎。 女子伸出手去,轻轻抚摸了余年的脑袋,倒像是真的姐弟一般。 想起昨晚“撞邪”的余年这一上午可谓是忧心忡忡,做什么事都打不起半分精神,随向青衣侍女问道:“莘芊呀,你看看我今天是不是和平时不太一样?” 少年踌躇了下,颇有些扭捏,手指着自己一脸尴尬说道:“盈袖姐,我便是这桃源楼的小二了……” “这不是打听到故人的讯息,前去投靠嘛,眠香楼又岂是安身立命之所,这些年来不过权宜之计,此次辞别,便是特地来见见你,下次相见也不知是何时了。” 少年接过马车上的缰绳,眼中既是带了欣喜,又挂了些不舍,背过身后轻轻嗯了一声。 事后,余年肿着双眼为此足足将自己关了近半个月,当时与少年关系还不错的青衣侍女还特意去问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少年并没有背后说人是非的习惯,对此间详情也没有提起,只不过是简略的说了几句,至于那位盈袖姑娘,莘芊依稀记得隔了好久都没见她来过桃源楼了,似乎从余年的生活中淡出,直到一年后无意听见酒客口中说着眠香楼新晋了位红人,大致意思就是讲这位新晋的红人年龄不大,不仅多才多艺,那样貌身段更是没的说,体态微盈,颦笑之间自有一股天然韵味,大有做得那眠香楼新魁之意,等待酒客提到那位红人名字的时候,莘芊这才醒悟当时余年为何如此气愤。 青衣侍女看在眼里,手撑着白皙的脸颊,满脸的不开心,暗觉得嘴里嚼着的红果似乎不是那么的甜。 余年瞧着这算不上常客的姐姐突然这般风风火火的来桃源楼住宿,心下不由觉得奇怪。 一通忙乱,余年靠在柜台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累忙叫着不远处的青衣侍女倒杯水来。 莘芊接过后举起手,瞧了瞧在正午阳光下闪得晶莹剔透的红果,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笑意。 盈袖侧过头对着此时站在余年身后,正手足无措的周掌柜说道。 等莘芊再次见到盈袖姑娘的时候,已是一年之后又一年,此时彼时,当年青衣侍女印象里那位衣衫褴褛的瘦弱女子摇身一变成为了身披绫罗绸缎的眠香楼头号魁,三年时间确实也能改变许多人与事,比如桃源楼的少年早已忙碌穿梭于酒桌酒客,少了几分孩时稚气,多了几分市井的油腔滑调,莘芊依稀记得当时二人相见秉烛夜谈,或许当年对于盈袖姑娘卖身之事,余年恐怕也只能默默承认了。 正被几道目光狠狠盯着而毫不自知的余年,挠了挠头展颜笑道:“盈袖姐过奖啦,对了,你怎么突然有兴致来桃源楼一趟。” 青衣侍女双手捧着红果,小心翼翼用门牙轻轻啃下一小块,顿觉着丝丝甜蜜如口,眉开眼笑的向少年脸上瞅了瞅,说道:“什么不一样,没缺胳膊没少腿的。” 虞县城东集市上,商铺云集,车水马龙,街上形形色色,又正逢元宵灯会,热闹非凡,多有杂耍之人趁热闹赚些零钱,莘芊牵着余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不停穿梭,时而看看首饰,猜猜灯谜,又拉着他看艺人吐火。最终在一家琳琅满目的珠铺子前驻足下来。 莘芊见此,走过去将抹布往柜台上一放,就替余年倒水去了,但这嘴里总归还得损上两句,只见她笑着说道:“平时一偷懒就半日,就这还喊累,你还好意思吆喝我给你端茶递水了?也没见你表示表示。” 第二天青衣侍女正在桃源楼的桌椅大门之间来来往往穿梭,少年余年则是被周掌柜派了出去订买些食材,跑了两条街才折返回来,因着昨晚直到是深更半夜才回来,又被搅得睡不踏实,再加上今个天还没亮差不多鸡刚刚打鸣得时候,周掌柜便一阵叮铃咣啷得敲打着他得房门,对着摇头晃脑睡眼朦胧的余年叮嘱说眠香楼的盈袖姑娘今早就过来,原先酒窖里的那些太过于寻常,要他重新去“千酌轩”订购些上好的佳酿,看着那周掌柜打着哈欠准备回去睡回笼觉得身影,少年半垂着脑袋,顶着个黑眼圈,不由背后唾骂了句“周扒皮”。 “盈袖姑娘楼上雅座请嘞!” 岂料这时周掌柜从二楼下来,正巧瞧见了门外看似打情骂俏的这一幕,人赃俱获,当下抬着手中折扇怒冲冲地朝着少年大喊道:余年你这惫懒小子,昨天外出溜工就算了,居然还敢当我着我的面调戏楼中侍女,你……你当这是眠香楼呀!” “周掌柜,劳烦你把事先准备好的那些上等雕取些一两坛出来吧,其余的放在马车上。” 那名唤盈袖的女子见到余年出来,不觉眼波流转嫣然一笑,在旁人眼里,恰似云消雨霁过后的波光潋滟,而这样的一位俏佳人竟是破天荒的伸出玉指在余年捏了捏脸颊,莞尔笑道:“呸!什么盈袖姑娘,几年不见,真是长了不少个,都要比姐姐高了半个头。” 莘芊盯着门外女子那吃紧的上衣,又朝着自己身上比划了比划,最终无奈叹了口气,其实对于余年口中的这位盈袖姐,因着常是酒客饭后谈资,自己倒是早已如雷贯耳,眠香楼是虞县第一风月雪之地,更是出了名的销魂窟,其中颇有姿色的不在少数,而这眠香楼中,又犹以盈袖姑娘名声最著,眼前这位眠香楼第一魁平素里以善笛而远近闻名,且并不轻易接客,连着附近临安城不少富家公子重金来到眠香楼只为一亲芳泽,至于余年是怎么相识的,少年倒是极少提起,不过四五年前,自己才刚刚来到桃源楼不久,就看见过余年对这位盈袖姑娘大发雷霆,二人当即一拍两散。 上得桃源楼四楼雅阁,盈袖寻得一能眺望整条茶号巷尽收眼底的靠窗座位坐下,高呼了声“小二”正待点菜,却见少年垂手立于一旁,不觉讶异。 这回,可就轮到周掌柜抓瞎了,毕竟在自己面前的俏佳人是个十足的大贵客,前些天眠香楼捎来书信,特地为盈袖姑娘出籍订了百坛的陈年上等雕庆贺,且叮嘱着,盈袖姑娘有什么住宿餐饮的需求可尽量满足,为此,桃源楼可足足收了眠香楼七百两银子,如今这贵客既是提了需求,这满脸堆笑的周掌柜,无奈之下也只好对着女子点头哈腰。临走前又将余年拽至一旁,搂着背小声威胁着少年一定要小心伺候客人。然后这位周掌柜便颇有些灰溜溜地消失在后堂后面,亲自替女子准备些酒水点心去了。 当然少年也只能嘴上赚些便宜,掌柜交代的事情余年自然是不敢怠慢,还是得顶着乱蓬蓬的头发就来到了茶号巷西南面一带,往虞县那唯一一家酒坊“千酌轩”赶去。说起来这千酌轩的老板福掌柜算盘打得紧,一般来说稍微有点规模的酒坊,寻常总有那么个十多个伙计,可这千酌楼除去福掌柜自家几个亲戚,就再也找不到其他外人,不过这样一来,赚的银两全落进了自己口袋,自然,要经营那么大个酒坊,福掌柜家的几门亲戚忙的可谓是焦头烂额。 “你仔细看看!”虽然莘芊十分确认的说道,只是不信自己平安无事的余年仍然不死心,甚至将脸毫不客气地凑近青衣侍女,指着自己脑门说道:“比如印堂发黑,眉间黑心什么的!” 盈袖闻言,虽是心头莫名一酸,但不又觉得有些好笑,起身将余年拉扯着坐下,然后便抿嘴莞莞一笑说道:“嗬,那你这个桃源楼小二可得好好给我介绍下你们家的美味佳肴。” “好嘞!”一听到女子问这话,少年立时来劲,他在这桃源楼待了近十年,可是天天对着顾客磨着嘴皮子,说道:“这桃源楼的菜我虽然没吃过,但是厨子最拿手的菜肴我还是特别清楚的,要说最让人绕舌难忘的便数八宝童鸡与火踵神仙鸭了,特别是吴山酥油饼,比起临安城的居福楼里的有过之而无不及”说到最后,少年有些飘飘而然,仰着脖子似是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 “好,那这些都要吧。”盈袖看着他这副与自己去眠香楼之前别无他二的傻傻样子,不由伸出手捏了捏少年的脸。 那桃源楼四楼雅阁的其余伙计自然是晓得其中原理,知道女子吩咐的是自己,便自觉得下了楼吩咐厨子去了。 第八章 烟波风来盈袖香(二) 过了片刻后,在少年的千盼万盼之下,第一道菜八宝童鸡终于是被端了上来,余年回想起以前每每替酒客们端这盘菜时候,可别提有多馋了,如今总算当上了这座上宾能够一饱口福了。 只不过刚抬起筷子,余年脑海中便不停地浮现出昨晚的事情,思忖起去老道士那求张符箓驱邪避祸起来,转而又担心那不太靠谱的老道士到底行不行,如此开始患得患失起来,是以那从前再觉得垂涎欲滴的玉盘珍馐摆在眼前,都失去了原有的鲜香气味。 看着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的少年,盈袖那双如静澜止水的眼眸不禁闪过一丝疑惑,言道:“怎么?可都是你桃源楼的招牌菜,莫非不合胃口?” 听盈袖语气中颇有点责问的味道,少年连忙辩口道:“倒不是,我怎么会辜负盈袖姐的好意,只不过确实有些不好的事情挂在心上。”说完,余年摸了摸脑袋,言语间颇有些内疚之态,踌躇了下,只好跟女子解释着说道:“你也知道,那宋家最近闹了妖怪,正巧昨日咋们桃源楼来了位四方山的一位道长,所以我就打了些歪主意,原本呢我只想赚些跟班钱,替他带带路贴贴符什么的,分上那么一点小钱,此事本也不坏,只是呀这一不小心就招惹了妖怪,昨晚可把我给折腾死了。这不,我还想着一会去那四方山道长求上几张符箓替我驱个邪。” 那一旁的盈袖姑娘此刻听着余年坦白也是给气的脸色铁青,颇有些想不到自己这个相识多年以来的弟弟竟会如此大胆,凝声说道:“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宋家妖怪我倒是有所耳闻,不过,早就听说四方山乃是当今天下第一道门大派,仙法精深神妙,世人皆敬,门中弟子多行事缜密,此事原本就凶险万分,怎么肯答应让你一个平民百姓掺和进这件事情当中?” 女子说到这里的时候,从腰间取出一些随身携带的细软,明晃晃的摆在桌前,美目又转向余年,脸色严肃地开口责问道:“你既然缺钱,为何不直接问我要?好端端的非要行这般鲁莽之事?” 余年闻言既未接过银子也没说话,垂首低眉,颇像个做错事情被爹娘责怪的孩子一般。 见少年低头不发不言,活像个闷葫芦一般,给盈袖气的一阵发闷,本想着结结实实的给余年一记板栗,只是想想如今少年倒了大霉,自己又临行辞别,总得留个好印象,如此以来心下不免一软,最终还是缓着语气问道:“身体感觉还好吗?” 前一秒还一脸委屈像的余年见女子放软了话,鬼灵精怪的抬起头来咧嘴笑着说道:“还是盈袖姐体贴我,身子那倒是没有事,只是觉得心里膈应,不去老道士那不踏实。” 女子瞥了眼满脸谄媚的少年,没好气道:“你呀就是性子太过于莽撞,虽然有点聪颖早慧,但做什么事情也不计后果,若总是这般,免不了会上当受骗的,男子汉大丈夫,得有担当,以后但凡每件事都需三思后行,听见没有?” 少年看着马车渐渐远去形影,心头百味杂陈,虽说这位自己幼时曾箪食与之的“姐姐”也终是离开了眠香楼,心底里自是替她欢喜,但想着在虞县待见自己的也就那几个人,如今又少了一个,少年踢了踢脚边的小碎石,余年涌起了一番说不出的孤寂。 青衣侍女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少年身旁,嘴里嚼着最后一颗红果,口中含糊不清着说道:“以前我爹曾说人生各有渡口各有归舟,聚聚散散如浮萍,有时能知晓她平平安安就够了,盈袖姑娘既然离开了眠香楼,也算是放下了你心中多年以来的一块疙瘩,你应该欢喜才是。” 小莘芊抹了把满是渍的嘴角,笑嘻嘻着点头:“好嘞,爹爹!” 盈袖瞥了眼车夫,最后伸出手替少年理了理衣襟依旧恋恋不舍的说道:“自己孤身一个人,千万别委屈了自己,别饿着病着,要是说在桃源楼过得不如意不快乐,那就来临安城来找我好了,总好过于在外面风雨飘摇。” 少年脑袋点头如捣蒜。 女子歪头看着此时茶饭无心的少年,脸上硬是挤出一丝笑容,站起身来揉了揉他的脑袋,笑骂道:“送我一程。” 只是哪怕在桃源楼,莘芊的日子也并不好过,人多口杂,如今全虞县的人都知道莫夫人是个眠香楼出来的风月女子,那些看不惯莫秀才的伙计与读书人借此来羞辱青衣侍女也是常有的事,原本不堪受辱的小姑娘想着一死了之,好在总是有个愣头愣脑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为自己出头,让青衣侍女在冷冷的桃源楼内感到一丝暖意与心中的慰藉,自此打消了这个轻生念头。 少年闻言不知如何安慰眼前女孩,只得半悬空着手满脸的不知所措,莘芊刚进桃源楼的时候,其身世在当时常常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自己也从别的小厮那道听途说过。 余年长叹了口气,嗯了一声。 也不知是谁撕心裂肺的喊了一声死人了,原本欢天喜地归家的少女见虞县百姓纷纷聚在自己那已被火光笼罩的家门,以及瞧见莫秀才与另一个女子满身血污的躺在地上,前一刻天真烂漫的笑容彻底凝固住了。听邻里百姓说起,另一具与莫秀才躺在一起的女子便是多年不曾见到的莫夫人,只是不知道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又是如何跟莫秀才双双殒命在自家门前,也有七嘴八舌的说,好好的一户人家,被一个抛夫弃女的扫把星,搞得家破人亡,总而言之大多数都是为莫秀才鸣不平。 余年呆呆地看着轻轻荡漾的碗中之酒,很是心不在焉的应了一声,或许在少年的潜意识中,这位当年与他患难与共多年的落魄丫头,是继自己离世的父亲以外,唯一的亲人了。 最后有些好心人将莫秀才安葬后,独剩下小姑娘一个人可怜巴巴的坐在雪地中,期间不时地回头望着已化作废墟的庭院,呆呆地看着那片未被烧毁的春联残角,红着眼睛一夜未眠。 青衣侍女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戛然而止,转而低头小声呢喃道:“我恐怕是这辈子都走不了了……” 盈袖扶额觉得颇为无奈,见着自己摆出来的细软少年纹丝未动,皱了皱眉头,摇头自顾自继续说道:”罢了,你也不小了,至于你要银两做什么我也不过多问,何况我此次前来便是与你来辞行的,说起来以后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见。” 只是祸不单行,隔天眠香楼管事就向已经无所依靠的少女拿出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的嫁妆,当字据清单一一列在眼前时,少女如惊慌失措的小鹿一般惘然,虞县百姓看在小姑娘实在可怜,平素里莫先生待人接物乡里乡亲的都看在眼里,皆是好话软话说尽,希望眠香楼不要为难一个孩子,哪知眠香楼似是秤砣王八铁了心,非要小姑娘交出那批嫁妆,虽说眠香楼不近人情,但规矩既是如此,邻里最终只零零碎碎的凑足了二十两银子,毕竟自个儿还得养家糊口,能凑足这些已经很不容易了,只是字据清单上明明白白的写了三百两银子,剩余的二百八十两若是还不上,年仅十一岁的小姑娘就要被抓去眠香楼当最为下贱的色妓。 在少年印象里,莫秀才为人温文尔雅,儒气十足,在虞县当中口碑是极好的,主要还准许那些上不起私塾的孩童在门外旁听,皆一视同仁,倾囊相授,偶尔课下还教与门外的孩童写字,余年在当时便是其中一员,所谓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在别的读书人眼里,因着怕这虞县里读书识字的人越来越多,影响了自己赚钱的门路,却是将莫秀才抹黑成故作清高,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这种口风,尤其是莘芊来到桃源楼之后甚为流传,说什么老天看不下去,终究是遭报应。那时尚且年幼的莘芊被桃源楼的账房先生不知道被气哭了多少次,少年看在眼里,心中感念于莫秀才的教诲之恩,常常维护于她,只要是青衣侍女是受到了欺负,那必然会替她出口恶气。 许是看小姑娘孤苦伶仃,或者是良心发现,不愿意看着年纪轻轻的少女下半辈子就此毁了,向来似铁公鸡般的周掌柜居然破天荒地一咬牙了二百八十两银子将少女从眠香楼手上接回了桃源楼,不过这件事小姑娘与桃源楼的人并不知情,人们只道是眠香楼改了主意,将她卖到了桃源楼里,如今卖身契与字据皆在周掌柜手上,自己也必须凑足了二百八十两银子才能将其赎身,即使当去身上最值钱的珠也还远远不够,看着那到手只有两三文的月俸,青衣侍女自知换上那二百多两银子怕是遥遥无期了,彻底绝望了。 盈袖只是轻轻抿了口酒,皎白如玉的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浅浅酒窝,淡笑道:“还记得刚刚在亦庄认识的那会,你还是个七八岁的小豆丁,我呢,是个流落街头的落魄丫头,真是转眼间就过去了,现在回过头来想想在这虞县的八年,总是有很多事放不下,很多人恋恋不舍的。” 桃源楼下,也不知道是谁朝着上面催嘱道:“盈绣姑娘,差不多该启程喽,咱们天黑之前得赶到临安城!” 马车临行前,盈袖最后捏了捏少年的脸蛋,笑道:“我大概会在泉原山上绕一下,总得向你爹辞别才行。” 车前的马夫已是看多了伯劳飞燕的场景,离别时总有千言万语说不尽,颇有些急促着催道:“盈袖姑娘,咱们可要走了。” 当然虞县里大多数还是一些乡野百姓,也没有多少银两供得起自己孩子读书,况且在莘芊父亲未考中秀才前,其祖父也是一名秀才,直到少女祖父离世后,莫秀才才正式子承父业,当起了这教书先生,所以对于当时的莘芊来说,家境还真是算得上是不错。 至于莘芊为何会沦落至桃源楼,则完全是天降横祸,虽说莫秀才独自将少女拉扯长大甚为辛苦,不过好在家底殷实,说不上锦衣玉食,但还是让少女无忧无虑长到金钗之年的,也就是那年的春雪之际,虞县各家各户灯火通明,莫秀才在门上贴上自己亲手写的春联后,与往年有些不太一样的是,莫秀才并没有以往“爆竹声中一岁除”的眉展颜笑,反而驻足沉思良久,少女则是乖巧的坐在门槛上,开开心心吃着手中的葫芦,看着来来往往放着爆竹的同龄孩童。 女子点了点头,缩回了攥着少年衣角的手,伴随着车夫“驾”的一声,终于是卷起浓浓烟尘,盈袖卷起后厢门帘,半露着脑袋一边朝着少年挥手道别。 余年站在原地,咧嘴笑道:“好啦盈袖姐,泉原山路崎岖,上山可得耗不少时间,再耽搁可真到不了临安城了。” 莘芊眨了眨那双颇为秀气桃眸子,酸溜溜的笑着说道:“我又不是瞎子,到时候你去临安城寻她便是,隔着虞县也不远,差不多等你以后离开了桃源楼的时候……” 莫秀才看着满脸希冀的少女,俯下身子颇为宠溺的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过年就该开开心心玩,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余年转过头疑惑问道:“你都听见了呀?” 好在莘芊受其父熏陶,又咎于年幼时的勤学苦读,少女便已早早启蒙,六岁就跟着自己那虞县唯一秀才的父亲去私塾读书。 按当时那伙计说法,青衣侍女本姓莫,在本地里算得上是世代书香门第的人家,只是令人奇怪的是,除去莫秀才的新婚大夜与稳婆接生时寥寥无几的单薄形象,虞县百姓便再也没见过莫夫人了,大抵猜测是因病去世了,只说是个极美的女子,可叹红颜命薄。 青衣侍女仰头望着渐渐高过桃源楼的太阳,深深吸了口气,佯作轻松,又转过头向少年问道:“余年,其实我一直在想,哪天你要是真的离开桃源楼,那这里真的会变得很无趣吧?” 余年颇为识趣地闭口不言,因为少年原本就不打算在桃源楼待一辈子,昨日老道士的教诲深深烙在他的心坎里,突然想起自己幼时曾问起父亲最喜欢什么,当时少年父亲摸了摸孩子的脑袋,笑答道:“最喜欢一览山巅之上的青云与繁星,若是可以,还想与小余年还有你娘游历天下看尽世间的繁华与萧索。” 少年双手抱住后脑,一脸嬉笑道:“周扒皮克扣我那么多银两,不讨些回来一走了之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再说要走也不是现在,你又何必想那么多。” 青衣侍女看着余年向来不太正经的样子,忍不住伸出手在少年肩头轻轻推了把,没好气道:“也没见你这么多年要回来一点啊,倒是口袋里的铜钱越扣越少了。” 第九章 灵符凝碧定魔障(一) 这时从桃源楼外的茶号巷上远远传来一阵吆喝声,余年听见那熟悉的语气,不禁喜上眉梢,匆匆地跑到楼外四处张望,果不其然,只见老道士依旧戴着那顶破旧纯阳巾,这次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根竹竿,上面挂着一块帆布,写着“招财进宝”四字。 只不过与昨日一样,压根是无人问津,老道士心中一计较,口中的吆喝,到了后面却渐渐变了样子:“诸位过往客官,贫道得祖师真传,只要诸位在门上贴了贫道所卖的这个符箓,必定前有鸿运当空照,后有财气四处冒……欸这个……左有招财童子靠,右有健康寿星老。” 走在一旁的少女低声叹了口气,已然又是从早晨走到了晌午,任凭老道士舌灿莲,实际上也是一张符箓也没卖出去,那虞县当地人那眼睛瞄过来分明都是写着“骗子”二字。 正在老道士垂头丧气感慨时运不济,世风日下之际,却忽听得不远处有人高呼了声道长。 老道士不禁喜上眉梢,闻言赶紧回头望去,只是看到那不远处的少年时,心中一阵郁闷,暗自大骂少年穷得没有一滴油水,不过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表现出来,只是盯着站至眼前的少年,皮笑肉不笑地象征性问候着说道:“呀,原来是小哥你呀,怎样?昨晚可睡得安稳?” 只见余年闻言怔了怔,心中对老道士的佩服与敬重油然而生,暗自疑惑道:难不成老先生这么快便知自己中邪之事,又特意跑到这桃源楼来为我消灾解难? 其实老道士只是象征性的问候,不过是随口一言,结果正巧是说到眼前正在百般苦恼少年的心坎上,哪想到是瞎猫逮到了死耗子,少年既觉得自己又是有求于人,于是言语恭谨着说道:“实不相瞒,老先生,昨日可算不上睡得安稳了,也不知为何,半夜醒来头痛欲裂,莫不是中了邪?” “啥?中邪?”老道士满脸呆愣,虽说那红衣女子也属阴魂之类,但毕竟不属怨灵,更何况昨日晚上他有神剑护体,怎么能伤得到他分毫。 哪成想,自己话音刚落,自己旁边的少女却是身形一个踉跄,几近在虞县大街上摔倒,捂着脑袋,脸上满是痛苦之色。老道士爱女心切,皱着眉头忙问少女哪里不舒服。 余年瞧在眼里,顿时了然,心中暗自忖道:想必这位姑娘在昨晚也着了那镜妖的道,怪哉,昨晚她分明在宋府之外,莫非其中有何古怪?不过也正好看看这老道士以何种方式驱邪。 只是让少年瞠目结舌的是,老道士只不过轻轻在少女头上抚了抚,小姑娘原本铁青的脸色便恢复如初。 而少年则是有所顾忌,听得老道士决定再去宋府除妖,余年倒是有意领宋府正门前去,毕竟带着四方山道长除妖这件事而言,不管是对桃源楼或是对自己都有利,毕竟能帮桃源楼与宋府牵线,周掌柜昨日也有这个意思想来也会同意,而自己也或许能从中捞得一些油水,只不过自己本就已经中了邪,昨日直冲头顶的疼痛实在是难以忍受,少年担心再去一次恐怕就会丢了性命。 老道士一把捂住了余年的嘴巴,免得他把祖宗十八代都给说了出来,看了看周围,见无人注意,这才放下心来,小声道悄声咕哝着说道:“这天下宝器,皆有灵性,虽说自会寻得有缘之人,但总是会有心怀不轨之人想攫为己有,须知财不外露,你这孩子,是不是缺什么心眼?” 老道士见此刻正神游天外的少年,又看了眼才缓过来的少女,晃着脑袋叹了口气,似乎是在心中下了重大决定,将话题一转说道:“小哥,昨日之事你可想得怎么样了?” “那柄剑怎么了?”余年心下疑惑,不知这老道士为何执意要自己带上那柄家传宝剑,难不成还要仰仗于它,但少年自觉着这柄剑虽说是家传之物,可终究对付起这些怪力鬼神起不了多大作用,远不如那些道士手中桃木剑捉妖起来实用。 老道士嘿嘿笑了一声,听了还是挺受用的,颇为自满的捋了捋胡子。 周掌柜一窒,自然有些被余年的一通天乱坠说的晕晕乎乎,半信半疑的打量着此刻嬉皮笑脸的少年说道:“哟,太阳打西边出来啦!你小子还真要带人去宋府?那地方最近闹得凶,不会是为了溜工编出来蒙我的吧?”又歪头朝后面老道士恭敬问道:“仙长呀,这小子一屁三个谎,可是真如他所言?” 至于少年是否是因昨日招惹镜妖而中邪,老道士心里当下做出了打算,瞧出余年神色之间流露出的余悸,不禁哈哈一笑,朗声说道:“还请小哥与我再去一趟宋府,若是能除得这妖物,想来也是功德一件,昨日初到酒楼之时吾便观小哥根骨极佳,贫道算过一卦,小哥与四方山颇有渊源,说不定能借此一步踏入修行之路,若是如此,必定会事半功倍,到时候仗剑天涯,除暴安良,上可探寻天道,下可救苍生与水火,岂不更有意义?” 正准备回去时,余年忽地停下脚步,远远望见周掌柜伸着头正在桃源楼大门口左顾右盼着什么,余年知晓此时回去被抓个正着的话定会被这周扒皮臭骂一顿,于是乎当即走到了那老道士的身边,轻轻地对他说些什么,老道士听了,微微点头,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少女看在眼里,笑着伸出食指在红彤彤的脸颊上划了两下。 “正是!”老道士点头答道。 闻言,老道士捋了捋自己颔下的胡须,眼珠子一转,心中已是了然,随即笑道:“原来如此,小哥倒也不必为此担心,贫道这就做法为你驱邪。” 此时的桃源楼大门外,周掌柜因为整个一楼大堂看不见余年身影,心知这小兔崽子又偷偷溜号去了,此刻已然在外头候了一段时间,眼见余年急匆匆的跑了回来,在门外气急败坏的朝着那道灰扑扑的身影跳脚骂道:“小兔崽子!你胆肥了是吧?我早上怎么叮嘱你的!” “胡说八道!”那老道士听余年这般带着揶揄语气,脸上更是红红白白,忍不住辩驳道:“贫道怎会让一介凡人白白送命,昨日之事都尽在贫道掌控之内,又怎会有性命之虞!现不急于一时去宋府,先去你住处将你昨日那柄剑给带上。” 话音刚落,就见一副胸有成竹样子的老道士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嘴里开始碎碎念了起来,少女眨巴着眼睛,不禁觉得尴尬,因为这一幕自己再熟悉不过,正是老道士招摇撞骗的手法。而一旁少年则是大气不敢出一声,屏息凝视的瞧着老道士“做法”,生怕自己遭了大霉,于是乎小心翼翼的问道:“老先生,这邪咒是否可解?” “阿爹?”少女转过头看了看有些疑惑的看着老道士,其实自打来到虞县后,小姑娘就觉得这位向来靠不住的老家伙与以往有所不同,因着平素里遇到些较为蛮横点的壮汉都不敢讨要些算命钱,如今这两天一改以往怕事的态度,竟然真的壮着胆子除妖,实在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说到这里,少年以为是老道士要为其引荐至四方山,正兀自陶醉在其所描绘着仗剑江湖的美妙图景,飘飘而然道:“是极是极!老先生所说,正是小子向往之事,但不瞒仙长说,小子如今深中那镜妖恶咒,昨晚与这位姑娘一样,也是头痛难耐,还请仙长再施神通替小子驱邪。” 听老道士说出这般有底气的话时,余年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躬身向老道士谢道:“呀!此次还多亏老先生仗义出手,既然老先生已替小子解了后顾之忧,我这便领路去宋府,呃……”余年说到这儿,想起昨日惊险之况,迟疑了下,又向老道士问道:“只是不知这次需要小子代劳什么?可别再是斗法,不然小子八条命都不够和那妖邪使的呀!” “昨日之事?”少年心里念念不忘自己中邪之事,一时竟不理解老道士说的究竟是指的什么,收回思绪后才想起昨日问起过老道士是否有把握除去那镜妖,当时老道士只说让自己想清楚便匆匆离去了,想此,余年挠了挠头,不敢确定的朝老道士问道:“老先生可愿再探宋府?” “晓得了!”少年笑着应道,“可是老先生您虽然不太牢靠,但能看得出是个好人呀!” 余年自觉着理亏,又着实被周掌柜的大嗓门给吓了一跳,只得缩了缩脖子轻声嘀咕了句:"这盈袖姐不是已经走了嘛!“ 乍见初现“神通“的余年咽了口唾沫,心中暗暗惊道:原来这老先生竟是真的高人,盈袖姐也许是真的多虑了,眼前这位仙长虽说有点不修边幅,但举手投足之间竟能驱邪解咒,昨日又与那妖邪斗法,想来道行极为高深。 只见老道士也不隐瞒,抚须缓缓道来:“恐怕小哥还不知道昨晚你那柄剑在暮夜间熠熠生辉,贫道观此剑锋芒内敛其中,想来也应是宝器一件,毕竟贫道做法捉妖之时,肯定是分身乏术,不能够事事照料到你,你将这柄剑戴在身上或许可作防身之用。” 说罢,又指了指身后跟来的老道士与少女,笑道:”你瞧,这位仙长今日就打算做法,我这要带着他老人家去登门拜访嘞!当然啦,我只说是您老人家做的主,特意引荐了四方山的高人给宋员外。 少年听得老道士对自己家传之剑评价如此之高,心中不免一动,欣喜说道:“老先生所言甚是,那柄剑是我爹留下的,至于有何来历我倒不知,不过此剑曾是我爹随身之物,我自是宝贝得很。当年爹传我剑的时候特意叮嘱我此物不是凡物,教我好生保管,切不可丢失。只是老先生你说这柄剑发光的情况,好像也只是近几天才有的吧,往日里却是没有发生过这样的情况。”余年一五一十的把事情都说了其清楚,真是少年无知,直言不讳。 老道士并没有直接答话,两指依旧是挟着那纸符箓,毕竟这做戏得做全套。 直到过了半晌,老道士将符纸轻轻在余年的天灵盖上按了按,这才煞有介事的抹了抹脑门上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汗珠,点头说道:“小哥尽管放心,贫道虽不善于御剑诛邪,但对于驱邪祛秽这些事还是手到擒来的。” 老道士眯起眼睛看了余年两眼,点头微微一笑道:“这小哥说的也大差不差,倒不是仅仅引路这么简单罢了,贫道昨日观你家这位小哥倒是个成材之资,加之阳气旺盛,根骨清奇,此次前去宋府降妖除魔首当其冲,所以便私下决定由这位小哥与贫道同去。 闻言,周掌柜明白这老道士真是打着桃源楼的名号去,心中一下子对他多信了三分,一改往日脸色,眉飞色舞说道:“仙长说得对,这小子虽说不太着调,但这股子机灵劲总归还是能帮得上忙。仙长,您觉得桃源楼哪个伙计看着顺眼,都可以拉去宋府打打下手,所谓人多势众,捉妖可千万别弱了气势!在一旁吹助助威也是好的嘛!” 老道士连忙摆手示意不必了。 余年则是愣了愣,今天倒还真是应了周掌柜那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自己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位向来抠搜刻薄的桃源楼掌柜这么夸自己。 —— 第十章 灵符凝碧定魔障(二) 待到余年从自己住处拿完了剑,一行三人,再次大摇大摆地来到了宋家大门口。 临近宋府时,昨日夜间未能见其真貌,此时才觉这首富之名所言不虚。只见这宅院位于繁华地段,极为宽阔,青砖黑瓦,飞檐斗拱,那门口的随从小厮忙进忙出,只遥遥望上一眼也知非富即贵。 老道士突然停下脚步,从怀中取出符纸递给二人,今日之事还需做的万全准备。 “切记不可离身!”他嘱咐道。 杨晴毫不犹豫的就装入里衣,她知道这是老道士画的保命符,关键时候还是能用得上的。余年也照葫芦画瓢的安放好符纸,老道士又从怀里掏出罗盘,仔细分辨着这宋府四周的气流,观察着罗盘上的指针,眉心紧蹙,原是风水极佳的宅子,彼时却有些气运不妙。 余年四顾张盼,左右总不能自己登门造访,最终目光还是落在了老道士身上,虽说衣着有点不修边幅,但好在老道士面容清庸,鹤骨仙风,自己与少女站在一旁扮作个随身童子,倒还真有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让人第一眼看去便有了几分敬意,于是开口吹捧道:“老先生,您仙风道骨,一眼便知是道法高深,我与这位姑娘站在身旁,像是两位童子,要不然您上前敲门,也好能让宋员外信服。” 听余年一口一个“仙风道骨”、“道法高深”老道士听得是心怒放,心说既然已经到了宋府大门,哪有再退回去的道理,而且这赏钱可抵得上她和小丫头一年销了。在少年和杨晴的崇拜目光之下,老道士捋了捋胡子,又整了整道袍,这才上前一步。 老道士扣了扣大铜环,整得门上哐哐作响,不一会儿就有个家仆探出头来问何事? 老道士行走江湖多年,早已经应付自如,简简单单作了个揖,开门见山的说明了自己来意。 那宋府家仆应是得了员外吩咐,一听得老道士说是来为自己府里降妖除魔,便不等通报,直接将三人迎进了府内。 “仙长,您看何时开始驱妖除魔?”宋员外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询问。 高墙门户大院里,雕梁画栋刻画窗,香木青砖楼照壁,飞檐挑角画眉梁。绕过了堂皇的主厅,转角沿着一条青石铺就的院落甬道,余年三人便被家仆带到了一件像是专门用作会客的东厢房内。 老道士倒不客气,也就坐了上去。 余年手里抓着他的古朴长剑,对于地上那些个驱邪之物置若罔闻,毕竟自己也不知道怎么用。而老道士拿了朱砂就开始画符,若持剑斩妖除魔,那着实为难了他。 宋员外不敢怠慢贵客,一边招呼几个人进屋招待,一边开口赞扬老道士一行人:“四方山真不愧是高人聚集之地。道长定然是收到了在下送去的求救书信才赶来的吧。早就听闻四方山的高人有御剑千里的神通,日行千里,转瞬即至,想不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奈何仙凡有别,也只好迫不得已腆着脸才让人送去求助信,想不到仙长那么快就到了,如今看来,我那可怜女儿终于是有救了。” 老道士微微一笑表示并不在意,说道:“那些都是江湖骗子,哪里会降妖除魔,贫道既然来了,宋员外可高枕无忧了。” 而此时宋员外开口说道:“不知几位还需要什么东西,我让人一并准备了吧。” 听余年稍稍介绍了自己,宋员外点了点头,觉得此言倒也合理,打消了疑虑转头对老道士说道:“仙长莫怪,都说家丑不可外扬,小女被妖祟捉弄,只是前些日子请来不少道长大师,白天来的时候好好的,晚上却被那妖怪打得屁滚尿流,所以故而有此一问。” 杨晴在见到一大桌的鸡鸭鱼肉,立刻眉开眼笑,老道士总诓骗她说是吃大餐,可从来都是素面打发。如今这一桌菜算得上真正的大席面,若是斩妖除魔都能这般好伙食,那以后还干什么算命。 此时,宋员外总是有意无意的打量着余年,对于桃源楼相对熟络的大老爷愈发觉得少年眼熟,终于是记了起来,指着他有些担心地道:“你不是……” 于是,让本来只是准备将几人当做寻常捉妖法师的宋员外,倒是打开了话匣子,与老道士如知己一般握着手热络攀谈了起来。 待到四五杯酒下肚,那老道士便有些面红耳赤,在那酒力的作用下,嘴里便跟着没有闸门似的,开始吹嘘起自己高强道法起来,再待到两杯酒下肚,更是不知所谓,在一顿胡聊海侃之际,不觉的扯上了四方山上去,说什么年轻时跟随四方山掌门共寻登仙之道。 未等跨入东厢房门槛,那宋员外便站在廊外拱手高声喊道:“仙长驾到,有失远迎,请上座。” 话音刚落宋员外当着几人的面吩咐厨房准备酒席茶点招待,请三人入席用膳,自己则是在一旁相陪,听得有宴席可吃,这把老道士给乐坏了,自然不会推辞。 “好!仙长这边请。”见此宋员外不禁心中七上八下在前面引路,直接将其带到了宋小姐的院落前。 待到午时,一行三人也已经吃饱喝足,尤其是老道士,挺着肚子都有点不想动了。 言罢便要与宋员外碰上一大杯酒。 那老道士早已穿上宋员外准备好紫衣道袍,头带八卦帽,手持桃木剑,开始在案台上笔走龙蛇,余年此刻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一摆放着器物的法坛,看着难得身着一次正装的老道士有条不紊的踏着不知名的步法来来回回在桌上穿梭,伴随着老道士口中阴阳顿挫地朗经颂咒,在场旁观的顿时鸦雀无声,大气不敢出一下,生怕一不小心干扰了这位台上法师的高深玄唱。这样的屏息凝神,直到老道士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桃木剑为止。 一旁满嘴流油的杨晴愕然看着自己那开始飘飘然,嘴里胡说八道的阿爹,眨了眨眼睛。 那宅府主人宋员外一听闻家仆说有法师上门,也顾不得整理衣冠,便急匆匆地去东厢房内接见余年等人。 余年不敢忘记周掌柜嘱咐,于是抢先走上前一步毕恭毕敬地对宋员外说道:“宋老爷,小子有幸得四方山仙长青睐,周掌柜又有言吩咐,这便随他老人家一同前来了,此次前来不过是帮着仙长打打下手,请宋员外勿虑!” 只见老道士僵硬的摆摆手道:“小技尔,不足挂齿,我们师徒三人来此,正是为了此事,只是需要设坛做法,希望宋员外可以准备一番。” 宋员外听老道士胸有成竹的样子格外高兴,含笑说道:“仙长放心,前番时间做法的法器香烛神坛一应俱全,我马上让人摆出来,不过仙长一路御剑而来,想必有些疲惫,还请修整片刻吧,宋某定当好好款待诸位,既然仙长来了,那降妖一事,倒不急于一时。” 看着老道士喝得面红耳赤,一拍桌子准备起身,哪成想晕乎着身体愣是没支棱起来,还差点摔了椅子,亏得余年及时扶了他一把。 大白天的这院落就大门紧闭,里头的阴气已经止不住的往外渗着,凡是靠近着无不打冷颤。 宋员外听闻四方山距离虞县这里少说也得近百十里,他派的人今早出发才几个时辰,就有四方山的道士过来了,这难道是他们有通天遁地之能?若真是如此,那自己家女儿算是有救了。 老道士听闻这宋员外还向四方山送了信,当场就萌生了退怯之意。如今唯一担心得是与送信正主相遇,但今日这一遭真是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朱砂黄符公鸡血黑狗血,一样不能少。”这些都是斩妖除魔的惯用东西,之前那些江湖骗子也都带了不少过来,如今管家拿了来放到地上,那真是五八门什么都有。 听到老道士开口吹嘘,那宋员外只得不住地夸赞符合。 虽说宋府之前来过不少道士和尚,却也都是无功而返,令宋员外对这些所谓降妖捉怪的法师猜疑是不是名不副实,不过,待到与为首的老道士交谈了几句,倒是让宋员外觉得这几人并非是前来浑水摸鱼的江湖术士,其实倒也无怪宋员外生出这样的看法,别看老道士平时算卦抠抠索索,但毕竟常年在外游历,除了长相颇为符合传闻中那些仙风道骨神仙人物外,谈吐见识也颇为不凡,骨子里也露着一股清高自洁,遇上宋员外这种富贾,也自是温文尔雅,言语得宜。 不过在三人正吃得高兴之余,这一旁宋府管家瞧着实在是有些疑虑,只因这位自称来自是遐迩闻名的四方山道士绝口没提过降妖琐事,只是热情的与宋员外劝酒劝菜,与市井所传的高人模样实在是有些不太相衬,便凑近宋员外耳边与之悄声说道。其意自然是觉着三人行为不似那四方山高人。 见二人这般情投意合,除去余年的钦佩之情,一旁的少女忍不住刮目相看,这老头平时不靠谱,装腔作势便是一把好手,就他这样,还真有几分得道高人的意思,可论身手……似乎也就那样。 宋员外闻言皱了皱眉,连忙摆手示意,有意瞧了瞧狼吞虎咽的三人,又轻声道:“不可,听闻这四方山的高人们都十分厉害,兴许他们这是日行千里赶路太累所致,若得罪了高人,那我可怜的女儿怕是就更没救了。”其实宋员外也怀疑那三人是来骗吃骗喝,可奈何他现在只得病急乱投医,骗子也当高人使,只是死马当活马医,不过因为老道士确实是说自己来自四方山,也只能暂且相信。 看着面红耳赤气喘吁吁的老道士,宋员外疑惑的问向余年:“我听说四方山不是以御剑降妖闻名的,怎么还和平常道士一样画符颂咒?” 余年怕露了马脚,刚想开口解释,一旁老道士便开口笑道:“宋老爷有所不知道,贫道精通符箓这一行,四方山门下弟子御剑降妖的剑法大家都会,而符箓一道,需要天赋异禀之人才能精通,符道大成,撒豆成兵,仙魔鬼神都能灭。” 说完,老道士又从怀中取出一沓符箓,昂首伫立,口中急迫低念咒语道:“天清地灵,兵随印转,将逐令行!” 宋员外恍然大悟的点点头,听着老道士底气十足的说法,还有这颇为浩然正气的咒语,似乎看上去还真有几分门道,这位原本已经灰了七八分心的大老爷,便又打起了精神,倒要看看这老道士有什么门道。 第十一章 灵符凝碧定魔障(三) 就在此时,那宋小姐的闺楼随着老道士经咒的念诵,竟渐渐散出一股雾气出来。 余年一旁看着,以为老道士真的是法术高超,想来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那邪祟伏诛之日,当应此时。 前有老道士救他于危难的例子,今日早上又出手替自己驱邪避祸,是以少年现在对老道士信服不已,等这符箓一画完,他率先取了几张贴在身上傍身。 宋员外瞧着少年的动作,也跟着拿了几张符贴在了身上。 如今已是午时,本应是晴空之下竟然让人有一种浑身寒流上涌的感觉,余年率先缩了缩脖子,感觉汗毛倒竖了起来,但老道士却在他后背推了一把,说道:“去把那妖孽叫出来。” “为何是我去?”余年毕竟不懂如何降妖除魔,加之昨晚上他自告奋勇之后所见所历,都让他没那胆子再走一遭。 “你且放心,那妖物不敢出来,还是说你要让她一小姑娘代替你去叫门?诶,你可别看贫道,我可要替你们二人压阵可不能轻举妄动!” 余年瞧了眼杨晴,虽心中抗拒不已,可他一男子总不能真让一女孩子为他挡灾吧?少年一咬牙心一横,揭下贴在门上的镇妖符,直接闷头冲向了那房间的木门。 “砰”的一声,木门就被推开了,似乎里头连栓子也没放下。 那红衣女子正对着梳妆台在梳头,与之昨夜所见相差无几。突然对方调转头来,冲着余年鬼魅一笑。少年差点吓得腿软,虽说昨日所经历的那番景象,可比今日不知凶险多少倍,但是他现在满腔恐惧,可一点也不比昨日少多少,余年只觉得闺房内与外面完全不一样,一股寒意直从后背冒了上来,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正当余年惶恐万分,老道士赶忙将拉住少年的衣领给扯了回来。余年一个没站稳害的杨晴一起趔趄着差点摔倒,好在二人扶持之下才稳住身形。 杨晴心思飘远,不由想起了之前那个替小姐求平安符的小村夫。是了,如此看来,余年说的与宋小姐两情相悦却最后被宋员外毒打的张家小哥,便是那求符的小村夫了,昨日夜谈宋府时并未见到,也就是说,这小村夫是在他们一行人离开后给或昨晚,又或是今早,偷偷幽会了宋小姐并挂上了平安符,只是那红衣女子为何不伤害那小村夫,反而乖乖就范任由他将平安符挂到自己的脖子上? 杨晴无奈,只得转身走到老道士身边,对其耳语了几句。 红衣女子狡猾,故意在雾中做出重重虚影,虚实相生,自己又怎会知道什么时候真的红衣女子会朝着自己袭来,即使如此也能将三人搅和的疲惫不堪,当真是好算计。 身后的少女则是一脸惊愕的看着老道士,须知平日里这些个降妖手段不过都是唬人罢了,今日却没想到竟然真的使出了神通,虽说没对那红衣女子造成实质的伤害,倒也对这个向来只知道坑蒙拐骗的阿爹刮目相看了。 而那白雾终于渐渐散去,勉强躲过一劫的余年刚想回头以示感谢,只见老道士脸色发青的浑身发抖,再也支持不住,颓然坐倒。那一旁的少女此时竟也如早上一般,抱着脑袋头疼欲裂,竟是当场昏厥了过去。 老道士眼瞅红衣女子来势汹汹,岂能坐以待毙,连忙手夹几张符箓,嘴里念念有词:“天雷殷殷,六丁六甲,听我敕令,速来除妖。”说着符纸无火自燃,进而一道神雷直朝着红色身形凌厉劈去。 只不过这老道士的这一雷击神通,不过是在那面“青天红尘鉴”上升起了丝丝白烟,老道士三人见雷都劈不死她,心下也是发虚。 红衣女子见攻击不成,立刻飞身而起,手中的铜镜飞了出来,悬浮在她的面前。她双手虚捧着那铜镜,一股黑色的妖气逐渐注入到了那铜镜之中。周围白雾骤然升起,硬生生的叫人盲了眼瞧不见周遭一切。 老道士不甘心被人瞧不起,便道:“这四方山又并非只有御剑术厉害,贫道就正好擅长画符,你瞧着吧,今日这妖贫道收定了。” 那红衣女子见老道士居然能施展神通,当下也不敢托大,连忙用青天红尘鉴挡住了这一击天雷。 来不及思考,见那红衣女子手持铜镜一双妖异的眼睛扫了扫众人,不禁冷笑了声,却是一点也没出来的意思,一抬手就见一股妖风刮起,将那门扉撞得得来回晃荡。 老道士心中一凛,见那红衣女子终是离开了那栋阴气十足的闺房,便连忙将少女挡在身后,挥舞着桃木剑迎面向红衣女子掌心刺去,可惜一个照面就将老道士手中的桃木剑抓成数截,不过红衣女子在午时三刻出来,受到日照阳气之影响,器灵本属阴魂,这灵力也瞬间减弱不少。 杨晴望了望外面,知道此时正是消灭红衣女子的好机会,不过反观红衣女子无论三人怎么嘲弄讥讽就是不出来,反而是那门被风吹得越发厉害。“咣当咣当”像是随时都要散了架去。 杨晴见此景最先凑近老道士身边,凑耳轻声提醒道:“快看她脖子上系着的符纸。” 见余年漏出破绽,心中早有准备的红衣女子哪里会放过这样的良机,忽地在其身后凝出一道实体挽起五指狠厉地朝着少年后脖颈扫去。只是还没来得及下手,老道士单手捏诀乘势再次催动符箓,原本挂在宋小姐脖颈的三张平安符上的咒文在白雾中熠熠生辉。随着一声惨叫,余年转头一看,只见从那红衣女子的身上霎时燃起熊熊火光。 余年只觉得身上骤然变冷,正欲裹紧衣服,就瞧着一道东西迎面向自己飞来。他吓得三魂没了七魄,直接闭上了双眸,少女看着呆若木鸡的余年,连忙踏前一步扯过他手中的古剑,用力一挡。 “铛”的一声脆响,那飞来的砚台落在地上摔成了两截。二人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好在没有什么大碍,等待到少年睁眼,老道士已然手持桃木剑骂了起来。 老道士顺势瞧了过去,昨日形势危急没怎么瞧仔细,今日一看果真瞧见一红线串着的符纸。这瞧字迹着挺眼熟,似乎是自己所作,老道士嘿嘿一笑。 而那迟迟不肯逃离的宋员外哪里见过这样激烈的斗法情形,躲在一棵树后朝着老道士呼道:“仙长!你快御剑降妖啊,这符箓瞧着似乎没几分用处。若这妖魔再度出来害人,那可怎么是好?”宋员外虽从未见过四方山高人,但经商者哪有消息闭塞一说?他从那些经商之人口中,可是经常听闻关于这四方山的事情。 至于那宋员外,也是吓得腿软。可他惦记着女儿的安危,愣生生地留在原地,期待这几个高人能救他女儿于水火,慌慌张张地不住催促道:“仙长,快施法啊,这妖怪可凶狠得紧。” “哎呀!快看,那是张家小哥吗?如今来这莫不是知道了真相。可也真是,一妖怪竟是想要贪恋红尘,妄图夺取他人之姻缘,然这偷来的姻缘又如何能够长久,不若现在贫道就去说与那小哥听,叫他莫要再对一个妖怪如此费心伤神了。” 宋府管家瞧见这一幕,最先吓得落荒而逃。 老道士说罢转身便要走,许是他的话触动到了里头的红衣女子,就见一阵阴风刮起,一道红色身影竟然如同闪电一样从屋里飞出,直奔老道士而来。然那邪祟也不是愚蠢之辈,早就已经在暗中观察良久。 只是昨日她受到的攻击让她揣测几人身上定是有谁带了真正可以辟邪的法器,红衣女子首先怀疑的便是余年,这小子虽然毫无修为,但昨日受到她的幻境影响竟然还能迅速恢复,可见有其特殊之处。有了猜测只是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 红衣女子有了目标,抬起双手,那一双手的指甲突然变长,成了锋利的刀子,直接朝着杨晴的脖子划拉而去。 看清那浓雾中的身影,余年顿时大惊失色,下意识的挥剑迎头痛击,然等他砍中红衣女子,他却是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了,只见原先那道红色身影瞬间散去,与白雾融成一团,余年的那一记挥砍,倒像是井底捞月。 一见这情形,余年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双手握紧古剑,正想回头招呼着少女与老道士小心时,却瞧见那团团白雾中,隐隐约约轻轻浮现出一个红色身影在他面前。 “呀!不好!” 见此余年连忙跑过去将老道士扶了起来,后者捂着胸口神色痛苦,少年急切对老道士道:“老先生,你身子不要紧么?这究竟是怎么了?” 老道士只是摇了摇头,道:“我并无大碍。” 说完,忽地他那张干瘪脸上隐隐约约掠过了一丝黑色,面上再度露出痛苦之色,情不自禁地咳嗽了起来,而且看样子以肉眼可见的苍老了几分,结果瞅到也好不到哪里去的红衣女子,想到这里,老道士惨然一笑,指着那道被烧的焦黑虚影对少年说道:“她肯定没想到,我那画的可不是平安咒,可是四方山货真价实的真阳咒!这不,被贫道烧出真身来了!原本只是想贴在门前逼她出来,这小村夫倒好,直接挂在这红衣女子脖子上了。” 那红衣女子此刻已然是再也维持不住宋小姐的模样,说起来这不到两日里,这平时众多游方道士都拿他毫无办法的神怪,竟在这三人身上吃了两吃大亏,前次不仅伤了神魄,今日又将自己的真身给烧了出来,又惊又怒之下,红衣女子面目突然狰狞了起来,一阵阵阴风像是卷起千层风障,誓要把这院子里的树木草全带出泥土,转飞到空中。 第十二章 四方弟子妙神通(一) 镜妖已经确认三人确实没有任何能力威胁到自己,便再也不忌惮了,忽从那青天红尘鉴中闪出刺眼的血色红雾,如化作千丝万缕的红线往三人身上缠绕而去。 见着这丝缕红线悠悠朝着余年三人飘去,老道士熬着胸中那股痛楚,在余年的搀扶下站稳身姿,再次使出符箓护在身前,在他的全力施为下,那些红芒围绕在三人周侧不得寸进,而那些被红芒所经过的植被,竟渐渐失去了生机,老道士心中暗忖,这红芒是镜妖妖力所化,若是缠绕在人身上,必然会吸干人身上的精气,直到油尽灯枯,只是一个镜妖为何会有如此阴毒的法术,不过当下还是赶紧聚起全身灵力,极力抵挡那镜妖的血色光芒。 见自己竟奈何不得三人,那手持铜镜悬浮与半空的镜妖便愈加震怒,好似一头受伤的猛虎,更加疯狂地催动灵力,同时,那血色红雾更盛,几乎铺天盖地笼罩而去,仿佛要将地上苦苦支撑的三人齐顶淹没。 面对镜妖这样漫天攻势,本已受伤的老道士已然有些力不从心,虽说只守不攻,但他手中那道符箓所含法咒已是越来越弱,想必过不了多久,便抵挡不了那周侧汹涌的红芒,见此,老道士决定再取出一张符箓与之周旋。 可就在催动咒语之际,在余年搀扶下都摇摇欲坠的老道士便再也遏制不住胸中一直强忍的那口鲜血,哇的一声猛然喷了出来,几乎同时,他手中的那道符箓瞬息间化作齑粉。而此刻,余年见老道士使出了最后手段,又看了脸色惨白躺在自己身边的少女,更是不知所措,只是胡乱的挥舞手中古剑,试图将眼前红芒打散。 不过,事与愿违,原本便如排山倒海之势的红芒分别笼罩住了三人的全身,只一瞬,余年这时候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乏力感,提不起半分力气,那红色的丝线犹如捕兽网捆住了三人,精气流失的更快。余年挣扎着想要挣脱那些缠人的红芒,然而他越是挣扎越是被紧紧缠着,只得被任其吸收精气神。 看着那排空而至的红芒,早早立在庭院之外的宋员外此刻已然是面如死灰,此刻对于他而言,连四方山道长都束手无策,又有何人能救那自己苦命的女儿,不由仰天而嘘:“我宋府究竟做了什么孽竟会惹上这般狠厉的妖物!” 不过此刻对宋员外而言,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三位远道而来的“四方山仙长”逐渐被红芒所淹没。 而正被法术所裹胁之中的余年,心中已是凉了一大截,只不住地祈祷眼前的镜妖不要赶尽杀绝,心里自我安慰着这虞县好歹是四方山脚下,自己一行人主要目的也只是让宋小姐恢复原样,若是这妖物真的害了三条人命,四方山怕是要大举追捕这恶灵了。 只可惜,那被真火咒烧出真身的镜妖此刻眼神中愈发的透露凶芒,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 看着越靠越近的镜妖,少年只觉得万念俱灰,眼睁睁看着三人大限将至,不由两眼一闭,打算就此罢命。 见攻击没有奏效,年轻道人手指朝虚空一划。已经几乎耗尽灵力的飞剑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般,缓缓飞回,很快便回到年轻道人身周开始围绕旋转,将全身要害护住。 虽然这镜妖的降服过程有些莫名其妙,但不管如何,结局还是颇为圆满,见那宋员外一路跌跌撞撞,想来是受了不小地惊吓,如今见府宅中这心腹大患总算解决,肤粟股栗之下还是对老道士感激再三。 “姑娘,小心那道士的飞剑。” 见着对面那突然而至的年轻道人,显然比此刻昏迷着的余年那半吊子御剑之术更加娴熟,镜妖立时如惊弓之鸟,赶紧提醒身边的碧衣女子小心提防。 听到老道士说到这,那镜妖已是脸色发白,咬牙切齿地看着众人。 碧衣女子显然是略有见识,一眼便瞧出年轻道人使出的是杀招,只见其一双纤细白皙的玉手飞快舞动,刹那之间,又有数道细线显露,而细线的末端,各自牵记着一件机关造物,形状各不相同,且大多模样怪异。 碧衣女子见状,轻轻一笑转而再次拨动琴弦,由无数细丝所组成的无形之网邹然形成,向着年轻道人笼罩而去。 不过正在准备这将镜妖就地镇压之时,忽听从那竹园处正似乎飘来丝丝琴音。只是这缕隐约而传的琴音听来虽是百啭千声,但伴随着从自己周身传来吱吱嘎嘎的不知名的作响声,却让人不寒而栗,那琴声渺渺,却是让人感受到了十面埋伏,老道士不敢懈怠,猛然转头朝竹园深处看去,不知何时,竟是站立了几道森森人影。 下一刻,原本斩向镜妖的飞剑突然在原地打了个圈圈,随即调转剑身,向着碧衣女子的方向疾冲而上。 话音未落,碧衣女子指尖琴弦急弹,大量细丝不知从何处凝聚而出,竟是有天罗地网扑面而来,避无可避。 余年只觉得自己朦胧间看到了一阵青光对上一阵红光,紧接着便昏倒了过去,随着“哐当”一声巨响,剑身碰到了镜面,青天红尘鉴虽然没出现裂纹,却让镜妖惨叫一声,整个身体逐渐开始萎靡了起来,明显是受了重创。 如今那躲在院落大门外的宋员外已然发现那四方山的三人与镜妖厮斗的两败俱伤,已然震惊的长大了嘴巴,愣愣出神,只因方才亲眼瞧见那与自己女儿年龄相仿的桃源楼伙计竟能使出御剑之术。正愕然之间,忽听庭院之内有人沉声说道:"还劳请宋老爷将此符箓贴在那镜妖身上。" 宋员外回过神,发现方才说话之人正是在地上吐纳回气的老道士,只见他一脸肃然地继续说道:“宋老爷不必害怕,你家女儿想必是性命无虞,那镜妖如今身受重创,无法催动妖法害人了,我等已是力竭,还请员外做个搭手,若是由您亲手将镜妖镇压,想必令千金知晓了也会喜不自胜。” 如今这般情况,老道士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他现在已是黔驴技穷。只是心中尤有不甘,还没等自己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便见一道白光从天而降,竟又是一把飞剑呼啸而来,直朝碧衣女子激射而去。 少年直觉着眼前一黑,昏昏沉沉之中看镜妖从低空而落,正是一脸怨恨的朝自己一行人走来。 那而具受损的傀儡,一掌将那突如其来的飞剑拍下,长剑钉在地上,入地半尺,闪着纯正温和的淡色金光。 而原本那位正时隐时现的镜妖,感受到周身竹林变化后,更似是捞着一根救命稻草,嘴角挂起一丝笑意,大喜若狂地朝着远方大声喊道:“请姑娘救我!” 年轻道人不敢轻视,法诀一引,紧接着一股澎湃的灵力猛然注入飞剑,随后口中念念有词,忽地霞光大作,瞬息膨胀三尺有余,迎风而起迅速向着碧衣女子斩去。 那镜妖凛然一惊,知晓其中厉害,眼见又是昨日的那柄怪剑,慌忙用青天红尘鉴一挡。 而那古朴长剑似再次有了感悟,连忙调转剑尖护向余年三人。 而此时原本力竭的镜妖恰巧出现在其身后,厉喝一声,随即数道红芒激射而来。 如今红芒退去,老道士也不再受那妖法肘制,虽仍是无力站起,但足以换上三口气息,此时在宋家大宅的斗法瞬息万变,全因那柄古朴长剑的通玄灵性扭转了局势。 老道士闻言,抬眼望去,发觉镜妖背后正有一碧衣帷帽女子此刻缓缓从竹园中走出,心中一凉,自己竟不知这女子何时在这闺房院落之中,当下担忧起来。 宋员外听老道士如此说道,再也顾不得这腿脚是否利索,连滚带爬地仓皇逃出自家女儿的闺楼,霎时间不见了踪影。 碧衣女子点了点头,冷冷对面前年轻道人言道:“我以为你迟迟不动手,就干等着那老头子人头落地。” 老道士看到那人袖口上纹,也是心中一凛,当下明了这是四方山道士亲自下山除魔卫道了,这才缓过了劲儿,长长舒了口气。 数次攻击过后,飞剑灵力耗尽,威能大减,碧衣女子身前的机关造物也尽数破碎。 此时,老道士眼观四周,仅是瞥见,便透过密密竹林已然辨清先前那些人影真身,竟是一群巧夺天工的机关造物,当下猜到这飘荡而来的琴音定有古怪,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刚一念及,却听那原本随着一声流水般急转而下的变调,婉转的琴音戛然而止。果不其然,那几抹先前影影绰绰的身影,纷纷朝老道士聚拢而来,还没等反应过来,千万道细如真丝的暗器,如同银河倾泻一般滂沱而至。 镜妖转头看了眼女子,而后只听她哼了一声对老道士冷笑道:“时至今日我已经没有回头之路,况且这条路也并非我选,我占人躯魄又如何,与其几百几千年的沉睡,我宁可数十载为人,如梦一场倒也不算白活!我本不想妄加杀孽,倒是你多管闲事,一把年纪留在这也算是寿终正寝!” “这镜妖竟还有帮手!” 剑刃划过细丝,发出一串刺破耳膜的金石之声,但无论飞剑的速度如何迅速,都没能将她的身前的机关造物攻破,碧衣女子也是借此机会向后拉出一段距离,而趁着刚刚这段时间,镜妖已经再次凝聚了一丝妖力,与其对视一眼。 老道士见此,心中大惊,立刻闻声朝着身后看去,只见一身着玄袍的束冠道人跣足踏空而来,他面容虽然看起来十分年轻,但是身上的气势却很是磅礴,使得碧衣女子眉头紧皱,很明显,她也看得出来,这名道士并不简单。 见镜妖神情越发激动,甚至身上的妖气都浓郁了几分,老道士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原本他只是想用语言拖延一下对方,没想到却起了反向作用。 正当余年以为自己在劫难逃之际,那正力尽筋疲的身体却不觉间起了一阵熟悉变化,这般紧急关头,只见少年胸口上华光闪烁,青芒绽放,少年怀中所抱的古朴长剑,发出一声嗡鸣声后竟直接凌空飞了起来,以破空之势将那红芒妖术全部驱散不说,剑尖直奔直取镜妖。 见着飞剑直冲面门而来面对汹汹剑势,那女子不过轻笑一声,帷帽之下看不清面容,见她将手轻轻抬起,只听一阵疾驰之声,便拖拽着其中一具傀儡到自己面前,飞剑与傀儡一阵剧烈相撞,从中生出丝丝火星,霎时将那具造物贯穿而出,如若换做任何有生气之物,在这种情况下绝无生还可能,可惜的是,那具傀儡动作生硬的张开五指,试图握住穿胸而过的剑柄,而原本就是强弩之末的飞剑,自然是没有伤到那林中女子,堪堪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老道士一脸凝重,仔细观察那碧衣帷帽女子,暗自觉着恐怕自己使出三次符箓也奈何不得眼前这人,况且,方才与镜妖那番的施展神通,折了些许寿命不说,几乎使周身穴窍崩溃,唯有拖延些时间,再寻机会脱困。 “唉,这妖怪也真是要赶尽杀绝啊!” 年轻道人见一击未能得手,手指微动,飞剑随之掀碎数块青砖地板,乖巧好似有灵性般环绕在他的四周。 碧衣帷帽女子见这一击并未得手,倒有些诧异,只是仍然泰然自若的抚琴冷笑道:“看起来确实是不寻常的兵器,若不是先前观察许久,差点就以为你们真是四方山门下,可笑此番竟是我眼拙,如此粗浅道术,不过是仗着灵剑狐假虎威罢了。” 碧衣帷帽女子闻言轻轻一笑。 年轻道人似是早有防备,单手快速掐诀,剑身发出一声低低震响,霎时间,飞剑再次爆发出惊人威势,瞬间化作一道流光,向着镜妖斩去。 感受到自身受到危险,年轻道人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再也不看那身后镜妖,反而转头死死瞪着碧衣女子,掐动剑诀的手指突然变得急促,甚至身体都跟着剑诀转换,而变得发出轻微颤抖。 “原来如此,我倒是奇怪为何区区一个镜妖为何会如此阴毒,妄想占他人躯魄,虽说这器灵定是经历漫长岁月才有灵性,但其习性仍是如若一个新生婴儿般不懂善恶,想来定是由你在背后唆使。你与这宋府究竟又有何恩怨?” 老道士眼神微动,又对那镜妖娓娓道来:“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件器物要产生神识最后修炼出器灵是有多么不容易,天有天道,若你执迷不悟,必然遭到天罚,到时候你会业障缠身,再也无法回归正途,听我一句劝,现在罢手还来得及。” 而年轻道人也是身体腾空翻转一圈,做执剑状,向着碧衣女子的方向指去。 而飞剑的速度此刻猛然递增,转瞬之间,如无形大网,大有一往无前之势。 碧衣女子完全没有料到这年轻道人如此刚烈,宁可硬接镜妖一击,也要对她使用杀招,但此时已经避无可避,只得用出全部力量,来承受这惊天一剑。 (本章完) 第十三章 四方弟子妙神通(二) 碧衣女子如临大敌,指尖琴弦紧绷,带着开山斩海的气势,直迎着那柄半空中金辉闪耀的飞剑。 只是下一刻,在老道士目瞪口呆之中,在短兵相接之间仍未忘眼观六路的碧衣女子,眼角却捕捉到那年轻道士如附骨之蛆般飘然而至,饶是碧衣女子身法迅捷堪堪躲过,却不想此刻分心,差点被年轻道人的飞剑连带着琴器贯穿头颅,那道闪耀灼眼金辉的剑锋直指碧衣女子眉心不到二尺之处,好在前者身体及时向后仰去,伸手紧紧抓住飞剑剑刃,直到将周围细小的林木尽数撞断。才堪堪停了下来,而此时碧衣女子已经跌坐在地尽显狼狈,不止袖口被手上的鲜血染红大半,头上的帷帽也出现一丝裂痕,露出一角晶莹白皙的皮肤。 而年轻道人一击得手之后,虽然被镜妖的红芒有所伤到,出现一丝萎靡之色,但好在气息依旧平稳,并不给碧衣女子丝毫喘息的机会,脚尖略微沾地,一步掠至其跟前,再次向眉心点去。 反观碧衣女子只能一退再退,在这穷途末路之际,似乎反而沉静下来,死死绷直被飞剑斩断的琴弦,再次弹奏起来,而她身后的牵机傀儡也逐渐活动起来,十数道潜藏在竹林的身影,直朝着年轻道人汹涌扑去。 面对碧衣女子的强悍反击,飞剑豁然折回,年轻道人疾探右手,手捏法诀,操纵飞剑在空中来去纵横。 于是,正极力反击的碧衣女子马上便发觉,自己虽有十数个傀儡围攻年轻道人,却始终不能伤及分毫,反倒是那柄飞剑,总是出现在她料想不到的地方,神出鬼没的剑势专拣抵挡不及的地方招呼,只得左避右闪,无暇再使出杀招。 见道法比自己不知高出多少的碧衣女子竟被这年轻道人的凌厉攻势逼迫的已露败向,那在一旁恢复元气的镜妖再也按捺不住,也不顾被余年重创的身体,飞身向竹林间临近,意图与碧衣女子做前后夹攻之势。 碧衣女子心中一喜,接着双手猛然加速音律,手指旁立即出现数道细丝,接着食指突然加速,一道刺耳的琴音瞬息而至,镜妖则远远扔出青天红尘鉴。 只听琴音临近,一道道巧夺天工的机关造物化作利器,紧随琴音向着年轻道人激射而来。 然而,当剑刃紧接细丝的瞬间,年轻道人的面色猛然一变,飞剑竟然径直从傀儡中穿过,没有遇到一丝阻力。 见老道士满口答应,宋员外暗暗松了口气。 镜妖第一时间来到碧衣女子身边,也顾不得去捡那青天红尘鉴,她也知道如今现在想要活命,这便是最后的倚仗。 年轻道人见着宋员外对子女这般的牵肠挂肚,在看着两手空空的自己,心下不免有些歉然,只得拱手说道:“宋公,在下四方山陆英朝,接到书信闻贵府有妖孽作祟,师门长辈特派我前来降魔除妖,只是方才被她侥幸逃脱。” 老道士见这场危机终于有了胜负之分,本能地大发慨叹道:这宋府的错综复杂的情况远远超出了自己想象,竟还有个手段诡异的碧衣女子在背后撑腰,若是这四方山道士不来,恐怕偷鸡不成蚀把米咯! 正当老道士自悻悻然间,宋员外巴巴地在府上从午时等到了三个时辰,直听院落再也没有动静。这才敢探个头,好在见到众人无恙,这才安下了半颗心来,屁颠屁颠的凑了上去,不过四下看了几眼,没有看到自己女儿的身影,脸上顿时露出一丝焦急,忙向着老道士询问道:“仙长,不知小女……?” 年轻道人也不再深追,倒不是有意放过,而是实在有心无力,只见他手捏剑诀,已然把那柄飞剑唤回,夹带着一缕轻鸣,不偏不倚地插回身后背着的那口剑匣中。只不过他却下意识暗暗捂住胸膛,似是强咽下那股翻涌的气血,虽然击退了敌人,却也显得有些狼狈。 碧衣女子不由冷冷笑了声,毕竟借用镜妖的能力,卖给敌人一招破绽百出的攻击,将致命杀招隐藏在暗处,而后使出致命一击。 话音至此,宋员外见着眼前年轻道人,脸色有点举棋不定,似是犹豫着到底要不要继续说下去,见他斟酌片刻后攥紧了拳头,咬了咬牙,在陆英朝的坚定目光中嗫嚅续道:“老朽少时曾与眠香楼里的秦魁曾有一段露水之情,当时也不知道怎么鬼迷心窍着非得娶此女为妻,也算得上是丑闻一件,为此也与先父大吵一架,不怕道长笑话,当时这情景,也与小女如今之事相似。只是当初悔不听先父之言,说起来,老朽将秦魁重金赎出眠香楼顿生了悔意,此女饶是再端庄持重,终究还是出自风月之地,平日府上家仆看在我的面上都没有好脸色,更何况暗地里的指指点点,说是做着最下贱的勾当,先父曾为了将她赶出宋府,曾自导自演秦魁下毒药害自己的戏码,这事我也是我事先也是知道的,出了这档子事后,被赶出宋府秦魁没过一年也就郁郁而终了,只留下了这面当时陪嫁过来的古铜镜,后来也一同下葬了秦魁的墓中,若是怨灵缠身只管找老朽便是,又与秋荷何干!” 他虽觉得老道士的实力应当与陆英朝相差甚远,但之前与镜妖的斗法,他都是躲在一旁看了个清楚。 与此同时,在年轻道人的背后,数道锋利的细丝突兀出现,悄无声息之间,已然来到他脑后,一缕长发已经悄然飘落。 说到这,原本满脸老泪的宋员外已然是布满愠色。 不过事与愿违,年轻道人猛然侧过脑袋,只见一道白虹从他脖颈处擦过,留下一道淡淡血痕,不过却也阻止他的攻势,使得碧衣女子与镜妖踏步撤去。 碧衣女子先是对着上前询问的镜妖摇了摇头,随即满是不甘看向年轻道人,心中已然对这真正能御剑除妖的道士忌惮不已,自然再也不敢恋战,只是冷哼了一声,轻轻朝下一跃,已然不见了踪影消失在了院子里。 “宋老爷,令千金是否是怨灵缠身暂不可妄下定论,不过话虽如此,总归是无妄之灾,贫道不会袖手旁观!”老道士冷冷说道,心中虽不忿宋员外所为,有因必有果,此铜镜必定承载着那秦魁的日积月累深深怨气,可想而知,当年这位眠香楼的俏佳人好不容易碰到一个愿意救她脱离火坑的富家公子,毕竟一旦等到自己容颜老去之时,那后半生在青楼里又是何等的凄惨孤苦场景,值此时,听到宋员外要将她赎出青楼时自己怕是两叶掩目,又怎么能识清真面目,但寻常来青楼鬼混的男子,又有几个能托付真心,即使有那惑于姿色而许诺出钱赎人的富家子弟,也往往抵不过流言蜚语,老道士本想着拂袖离去,但觉得宋小姐何其无辜,本就与此时无关,想了想今日镜妖也劝告自己莫要多管闲事,还有这半路杀出的碧衣女子,难道与这眠香楼又有着什么联系吗? 待进得宋员外书房以后,还没等陆英朝开口说话,便见到这位号称虞县头等一的大商贾竟已是老泪纵横了起来,颤巍巍的悲声言道:“看来此事终究掩不过去,不瞒道长说,老朽自小在这虞县长大,靠着祖上有些家底从商,所幸一帆风顺,守住了这份家底,但也曾经因为沾惹草惹出不少乱子,没得给祖上蒙羞,这面铜镜也是我年轻时自眠香楼所得。” 宋员外哪知道什么道法,既然陆英朝都说了,那老道士就是四方山的修士没跑了,听这年轻道人的语气,这老道士可能还是这位少年才俊的长辈,顿时肃然起敬,更是暗暗庆幸自己没有做什么得罪之事,否则怕要再请他来帮忙可就难了。想到自己还怀疑对方,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他一边招呼宋府的杂役过来帮忙,一边跑到老道士身边,将昏迷的余年与少女其扶起,一展笑颜,如拨云见日般,无比热情道:“多谢仙长您仗义出手,虽然没能帮我女儿脱离镜妖之手,但却也救了我府上众人的性命,我看这仙长的两位弟子都受伤不轻,不如就先在鄙府上多盘桓几日,我也好拿出美酒佳酿,款待一番,如何?” “姑娘,您没事吧?” 陆英朝想到这一行人对付镜妖的情况,老道士虽然只是使用了符箓,可有些招数手段的确像是出自四方山,不过他并没在山上见过此人,事情蹊跷,又关乎师门,自己也不敢随意判断,只得说道:“四方山门人众多,且有很多人早早便下山历练。在下资历尚浅,兴许是哪位师叔伯早年下山游历,是以在下从未见过。不过对方确有真本事,所使用的术法,确实是我四方山的手段,宋公不用担心。” 听陆英朝这么一说,宋员外这才细细打量起这位如今这位略有点狼狈样的年轻道人来,再瞅了瞅他身上衣物那几处划开的口子,与脖颈上的血迹,便叹息一声,转身说道:“还请两位道长与老朽到书房单独一叙。” 而那老道士虽说对宋员外这般“喜新厌旧”着实愤懑,但一听到酬劳,便也换了一副语重心长的面貌说道:“宋老爷,这几日令千金本就是镜妖所化,早就不在府上,只是依贫道所言,妖由心生,若是心术不正,必然妖祸上身,却是不知,令千金是如何招惹到这镜妖的?” 陆英朝也言道:“四方山修道之人,斩妖除魔是本分,宋公你且放心,在下一定会全力以赴,将小姐平安无事带回的” 既得到了四方山仙人保证,那宋员外才算是松了口气,不过他早就怀疑老道士不是四方山的修士了,现在陆英朝这个正主都到了,这家伙竟然还老神神叨叨的,没有一点骗子被揭穿的样子,只得拉着陆英朝走到一边,小声道:“仙长,您看这位老道长也自称是四方山的道士,主动上门帮我除妖,但据我观察,他好像与您的道法相差甚远,不知您怎么看?” 饶是宋员外这般殷勤,简直正合老道士的意思,但该做的戏还是要做全,于是装出一副正气凌然道:“宋老爷这是哪里话,贫道虽然法力低微,却也是堂堂正正的四方山修士,只是可惜此番未料到那镜妖还有帮手,不然此等癣疥小妖又何足挂齿,况且除妖救人之事,乃是我辈修士刻不容缓的大事,宋小姐一日不脱离邪祟的魔爪,我就一日不离开宋府。” 听老道士之言,陆英朝也觉得甚是有理,从怀中取出那镜妖逃跑时遗留的青天红尘鉴便附和道:“前辈所言甚是,不过,我观那镜妖并非寻常妖物,举手之间似是略有神通,绝非易与之辈,还望宋公能将这面铜镜来历彻底澄清告予在下。” “宋公先请。”陆英朝点了点头说道。 听年轻道人答话,宋员外这才转过身看了眼陆英朝,不由暗暗点头,见他双目神采奕奕,一身正气凛然,这应该才是众人口中会御剑降魔的四方山年轻才俊啊!而且这既然是四方山长老委派,想必要再除去那镜妖,自然是轻而易举,见他眉开眼笑,呵呵笑个不停,道:“那可如何是好?道长,您可是高人,上天入地都成,一定得救救我女儿,这酬劳方面我定然不会亏待了你。” 显然光是有碧衣女子情况下,仅靠陆英朝一人,仍是让其逃脱了,想来是单单对付碧衣女子还行,但等镜妖恢复实力,就不好说了,所以他要极力留下老道士一行,反正宋府家大业大,并不担心多几个人吃喝。 于是,四人便顺理成章的住进了宋府,因为余年和杨晴都已经重伤昏迷,所以被安排到了单独的房间,有下人照顾,而老道士是住在他们的隔壁。 陆英朝作为正统四方山的修士,自然与他们不同,被宋员外安排到了自己的隔壁房间。一是这里的规格更高,二则是宋员外胆子小,刚刚他已经见识到这妖物的凶厉,现在,也就只有陆英朝这样实力强大的四方山修士在旁,才能使他有一丝安全感。 (本章完) 第十四章 谁家痴儿情思缠(一) 第二日一早,老道士就被宋府的丫鬟打断美梦,说是主人已在东厅设宴,此刻已经备好了饭食,特请仙长莅临。 老道士本就懒散惯了,昨日出工又出力,本不想那么大清早的起床,但听到已经备好了饭食,于是似模似样的披上道袍前往东厅,不过路过少女和余年的房间时,发现两人均未苏醒,所以也就没有打扰。 很快,在下人的带领下,老道士便来到了宋府会客厅中。刚一入席,就看到陆英朝和宋员外已然在场,并且看两人的表情,都应该是在讨论什么问题,十分入神,眼见老道士落座,宋员外笑着指了指老道士似是等待多时,一边对陆英朝说道:“巧了,这不来了,要不您亲自问这位仙长吧。” 说罢,见昨日退妖功臣已然到齐,宋员外赶紧起身拱手拘礼,高兴继续言道:“两位仙长昨日劳师动众,老拙本该细细招待贵宾,养精蓄锐后再替寒舍费心,只因事发突然,是以今日特摆下筵席替二位赔个怠慢之礼,若有不到之处还望海涵。” 宋员外这番热情话,倒把向来不怎么谙人事的年轻道人弄得不知所措,过的一会才想起回话来:“员外好意,陆某在此谢过,只是这降妖一事,不过是师门嘱托,实乃算分内之事了……” 陆英朝还没说完,便又被宋员外打断:“欸~仙长此言差矣,就算是分内之事,也是我等府上一纸书信送去,想来四方仙山心系福泽苍生,荫蔽这虞县一方平安百余载,这才委派了两位仙长下山!” 正被宋员外一顿天乱坠夸的有些不好意思时,老道士插嘴问道:“宋老爷,陆道友,有何要问贫道?” 闻言宋员外便转头对一脸疑惑的老道士笑道:“噢,就是您身边那位新收的弟子,他原本是桃源楼的小伙计,正巧老拙与那家酒楼掌柜颇有些许交情,所以倒也见过几面,只是不知何时拜到了仙家门下,没想到竟也能施展神通,真是士别三日当望而生畏呀。” 老道士点了点头,毕竟他心里也门儿清,一个土财主能又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酒楼杂役了解多少呢? 只是陆英朝一听,没想到那少年前几日还是一名普通酒楼伙计,越发感到此事传奇,便忍不住问道:“怪哉,我见他一个没有丝毫修为的凡人,竟然有一柄诞生灵性的飞剑护佑,敢问他究竟是何许人也?” 见陆英朝猜疑,老道士心念电转,不过脸上却装出对其一文不名的样子,哈哈笑道:“那小子还真是酒楼上的一个小伙计,道友不必多疑,只是灵剑诞生灵性和青天红尘鉴应该也没有什么不同,有的话,或许是没有镜妖这份邪性吧!” 只听得老道士这番说辞,陆英朝眉头微微一皱,他虽然还年轻,大多时间也在山上清修,但见识却和平常修士不同,隐约中朝侧边细细打量着前者神色,待观察一阵丝毫看不出真伪,这才相信了老道士所言,想到这,又不由地问道:“不知那位小兄弟醒了没有,可否被邪祟所伤?” 老道士随即咧嘴一笑道:“倒也没大碍,不过是凡体之躯强行催动剑中灵力,力竭晕倒罢了。” “二位仙长既是同门,又能够同时聚在鄙府,师友相逢,正是可喜可贺。”宋员外见得气氛有些冷场,主动开始向二人酒盏往来,于是不多久在这东厅之中,杯觥交杂,倒也显得融洽相合。 再说到余年,直到是日上三竿才悠悠醒来,只不过虽然百不得一的安安稳稳睡了一晚,但总还是觉得无精打采,少年伸了个懒腰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摸了摸脑袋,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缓缓坐直了身子,慢慢吞吞地洗漱了一番。 许是听到屋内动静,忽从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即朝门内余年喊道:“余少侠,老爷已经备好了家宴,我带您过去。” 听到余少侠三个字,让原本有些迷糊的余年精神一振,突然想起,昨天他好像被镜妖的妖法所伤,所以晕了过去,只是如今看来,除了身上酸麻累了点,好像并没有什么其他疼痛之处。而且刚刚听到丫鬟说这是宋员外的府上,那说明镜妖可能已经被消灭了,想到这,他突然连忙穿上衣服,抬头挺胸,走出了房间。 不过一出门,就看到了同样走出房间的少女。此时她正双眼冒光,忙缠着丫鬟询问家宴都是什么。 当然,一听尽全是什么“莲子蓉方脯,得汁鸳鸯筒”,丫鬟每说出一个菜肴,少女的眼睛就更亮一分,虽说好多没吃过甚至菜名都听过,但听着就觉得个个几乎都是出自名厨之手,少女不由朝着喉咙中狠狠咽了口唾沫,饶是在桃源楼听惯闻惯了各家名菜的余年也是瞠目结舌,没想到这宋府的家宴竟是如此奢华。 跟着走的一阵,余年这才发现这宋府甚是广大,房舍连绵,木繁茂,今日静下心细细观览了一遍才明白这虞县第一富贾是如何的家大业大。 等几人到了东厅中,余年发现几人宋员外与老道士已然被宋员外灌得面红耳赤,抬眼仔细瞧了一番,除去二人外,却还见身着玄袍年轻道人落座,生得俊眉朗目,仙风道骨,让人说出不出的适然。 倒也无怪余年,昨日陆英朝出手之时少年已然昏厥,所以此时自是不知来人身份,然而宋员外只是热情地劝酒劝菜,即便如此那也是酒酣耳热,满嘴流油,只是那位余年不相识的年轻只管着轻轻夹菜,细嚼慢咽,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见着有生客,余年可就拘谨多了,他虽然只是个乡野小子,但是对于礼数,还是非常重视的,毕竟长期在虞县的桃源楼做工,招待的达官贵人也是不少,自然学到了很多,确定自己礼数周全后,余年才小心入座。 其实陆英朝先前已经在一旁仔细观察了余年良久,眼看只是个平凡少年,身上并无修行之气。但前日那古剑击伤镜妖又确实是他亲眼所见,这到底藏了什么玄机?年轻道人百思不得其解,直到余年落座,这才自我介绍道:“在下四方山陆英朝,请问余小兄弟是否有恙?” “劳烦陆道长费心,我身上并无大碍。”余年一听竟又是来自四方山的仙长,瞬间肃然起敬,睁大眼睛,眉目中满是羡慕之情,是嘛,这才是四方山仙长该有的模样嘛!少年心下感喟,与这位年轻的陆道长相比,那正与宋员外口若悬河的老道士还真是四方山的异类。 那一旁的杨晴此刻听陆英朝道出名号来处,也是一脸讶然,抿嘴笑道:“想必如陆大哥在同辈中也定是翘楚般的存在吧,早就听说四方山乃是当今天下第一道门大派,仙法精深神妙,世人皆敬。” “姑娘倒是过奖,在下不过是四方山中庸庸碌碌之辈罢了。”陆英朝微笑道,这才略微端量起眼前这位少女,十三四岁年纪,面容秀气,两眼清澄,显得十分机灵可爱,不过与酒楼少年一样并无修为。 一听这话,老道士可就不乐意了,站起身提着酒壶红头胀脸,唾沫星子飞溅地向少女埋怨道:“这小貔貅,你爹我就不是四方山的人了?怎么没见你这么夸过!” 话音未落,老道士咕咚一声瘫了下去阵阵干噎,嘴里嘟嘟囔囔继续念叨着什么自己是来入世修炼的四方山高人。 少女见老道士已是酩酊大醉,便也不再搭理他,只顾着自己夹了一块鹿肉,细嚼慢咽起来。 陆英朝此时按捺不住好奇,替余年轻轻酌了一杯酒问道:“余小兄弟,昨日我观你在与镜妖对战之时,偶然看到你有一柄护主飞剑,此等手法倒像是出自我四方山一脉,不过余小兄弟你好像并未修行,所以陆某心生好奇,故想相问与你。” 余年听闻有人对父亲留下的古剑十分感兴趣,心中一阵欢喜,不过他并不知道灵剑可以护主之事,现在听到陆英朝提起,眼中突然闪过一丝追忆。这柄古朴长剑,是父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没想到在危难之时还能护他周全。 想到此,心中难免又想起了父亲,不过很快,余年就想到陆英朝的问题,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言道:“那剑是我爹留下的,至于有何来历我倒不知,不过此剑是我爹生前随身之物,如今才到了我手上。” 陆英朝闻言,更是眉头一挑,随后不确定道:“看来令尊应该和四方山颇有渊源,且看余小兄弟这份古道热肠,想必令尊也是一位侠义之辈。” 余年此时被一口一个侠义说得晕头转向的,好像这次镜妖是自己打伤的一样,虚荣心得到了大大的满足,但他并没有听到关于父亲的任何传言,只得低着头道:“我并不知道父亲他是不是四方山的修士,他只是给我留下了这柄长剑。” 陆英朝闻言,露出一丝思索之色。 恰在此时,老道士捧着酒壶突然醉醺醺的打断道:“陆道友,现在宋小姐还没有救出来,镜妖也不知所踪,咱们可不能在宋府上吃白食!” “原来那镜妖还未除去……”少年暗自思忖。 这话说出,在场的人都犯了难,想不到方法的时候,少女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面碗,突然开口言道:“我可是听说,宋小姐以前在白天的时候会恢复理智的,不如去外面寻找一下宋小姐的下落。” 醺醉的老道士在杨晴的脑袋上不知轻重的压了压,随后笑骂道:“小丫头片子知道什么,你倒是说说去哪里找啊?” 杨晴没好气地看了眼老道士,随即脸色认真道:“要想捉住这个受伤的镜妖,就得想办法将这妖怪再引回来,以她现在的情况,已经是打草惊蛇。深知我们要对付她,怕是躲着不肯回来,等到这十五月圆之夜阴气最盛之时,她一成事儿就谁都拿她没办法了,一味像是无头苍蝇一般找那镜妖是下下策,又有背后之人在暗,若依我之见,还得对症下药。”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她,少女也不怯场,又从盘中夹了一块肉,略微整理了思绪,这才缓缓继续说道:“要知道这妖怪虽然厉害,可也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定是那宋小姐和这镜妖之间有些什么。此间缘由,恐怕还是那宋小姐自己送上了门,不过要想知道真相,必然是要去找另外一位当事人问清楚的,爹,你还记得那位算卦的小村夫吗?” 老道士使劲拍了下膝盖,瞬间酒醒了般,答道:“当然记得,可不就是那个灰头土脸的小家伙嘛,拿了十五文钱从贫道那换了三张真阳符。” 杨晴点头笑道:“是了,可是既然他知道宋小姐被邪祟缠身,为何不直接请人画一道降妖镇魔的符箓,而是单单求了平安符,而且不出意外,当时宋小姐已然是镜妖所化,那小村夫竟能安然无恙地将平安符挂在她的脖子上,其实那日镜妖不肯出来之时,我便有所疑惑,所以有意试探了一番,没想到她居然冒着法力大减的威胁也要阻止我们三人,由此可见,那小村夫手上必定有什么能钳制镜妖的东西,反正现在也寻不到镜妖,不如先去找他。宋府内出现怪事,是从张家小哥被打之后才开始的,不如去张家小哥那里看看。” 张员外闻言,嘭的一声,几乎要将桌子掀翻,随后瞪着眼睛气愤道:“原来如此是这样,我就说嘛,这件事绝对和那个穷小子脱不了干系。两位仙长,一定要为我做主,将这无赖的地痞捉住,好好严讯逼供一番。” 陆英朝并不知道张家小哥是谁,索性没有说话,而是看向了老道士。余年本想提张家小哥说几句话,但是最后还是没有说出口,同样看向老道士。 老道士无奈,只得开口道:“我觉得宋员外说的有理,一会儿小哥你带路,咱们去张家看看,到底是不是他们在作怪。” 余年有些莫名的着急,自己虽说和张家小哥不甚相熟,但其秉性少年还是知晓一二的,按照他那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性格又怎会与镜妖勾结,自己理应替他辩驳几句,但问题在于宋员外此刻气在了头上,正对老道士与少女的言辞说法坚信不疑,自己哪能冲了太岁,于是只能点头道:“我当然可以带路,不过我印象中张家小哥一向老实本分,可要问清楚了再拿人。” 陆英朝此时也看懂了几分,见余年这副样子,不由得笑了笑道:“放心吧余小兄弟,我们四方山的修士,向来只做为民除害,斩妖除魔的事情,绝对不会伤害无辜之人的。” 余年见陆英朝已经说话了,便也放心了下来,快速将碗里的饭食吃完,一边擦嘴一边言道:“走,我这就带你们去。” (本章完) 第十五章 谁家痴儿情思缠(二) 一行人沿着小路行至虞县以西,最终让少年在前头做向导。 初春之际最是细雨渺渺,只是山路本就难行,加上往清南村的路大多是羊肠小径,更为泥泞湿滑。这可苦的老道士汗如雨下,三步一停。 陆英朝有意放缓了脚步行至最后,生怕老道士一个趔趄损了这把咯吱作响的老骨头,自己则是将少女所理出的线索细细斟酌,虽可能有些不明原理之处,比如说是宋小姐为何与镜妖扯上了关系,若真是如这小姑娘所说,那三人之间倒像是形成了某一种交易。 正当一行人需要朝山间下坡而行的时候,老道士踩在了一块满是青苔的石块上,当下脚步打滑,差点一个跟头顺坡滑下,好在背后有人生生拉住老道士袖子,这才没酿成大祸。 老道士回头见到此刻满腿泥泞的陆英朝后,颇感讶异,心想着这位平时淡寡淡如水的年轻道士倒是细心的很,忙拱手以示感谢。 余年与杨晴听到背后动静,赶忙回身去搀扶老道士起身。 少女看了看老道士手中满是往年农贩剥下来的板栗刺,对余年说道:“休息一刻吧,我替阿爹挑出倒刺。” 余年倒是无所谓,翻山越岭自小便是他的强项,从桃源楼溜工,这虞县西山少年不说走过十数次,至少这一带哪条小路哪户人家也是极为熟悉的,少年点了点头,坐在一颗树叶较为繁盛的树下以遮落下的细雨,言道:“那便缓一缓再行,老道长也一把年纪了,体力不济也正常,倒是我没考虑这点,脚步行的快了些。” 陆英朝一屁股坐在余年身旁的大石头上,平淡说道:“那倒不是体力不济,只不过老前辈是昨日被镜妖吸去大量精气,力不从心罢了,至于你们俩,余小兄弟有灵剑护身也就罢了,这位姑娘可奇怪的紧,分明当时最先倒下,理应被抽取的精气最多,可依旧生龙活虎,要是换做其他平凡人没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可恢复不了元气。” “而且这去清南村拜访张家小哥,原本我载着余小兄弟御剑飞行就是,来回不过一两个时辰,前辈又何必跋山涉水,若是为了争功,除去镜妖,宋员外自会重金酬谢,陆某乃修道之人,又常年不下山,这黄白之物于我用处不大,所以……。”陆英朝又转头对正拔着倒刺的老道士毫不留情地继续说道。 余年闻言满脸苦涩,看着陆英朝一脸正经的样子,抱头懊恼。 老道士脸上倒是没有任何尴尬之色,听完陆英朝的前半句话心中一喜,没等年轻道士说完,便顺着他话言道:“所以你一分的辛苦钱都不要?倒不是非要硬着头皮,所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贫道四处游历,可最缺这些个盘缠了,这不还有个随身边苦命丫头要养,也着实难为我这把老骨头。” 陆英朝哭笑不得,不再说话低头望着山下小径,想到这自称是四方山的奇怪老道士以及无影无踪的碧衣女子,已是隐隐察觉到山下暗流汹涌的迹象,一般来讲,四方山向来不参与江湖之事,其中弟子大多以年轻一辈为主,像老道士这般年过半百的岁数,自己印象中只存在于几位坐镇阁中的几位长老,况且门中极为推崇“静心”、“持重”之理,像老道士这般背道而驰在四方山中几乎是难以寻觅,加上这老道士多次对余年刻意遮掩,这次本想与少年单独相处,或许能了解到一些飞剑的以及少年身世的秘密,当然再撇开老道士谈那碧衣女子,那就更奇怪得紧,自己不说在三门之中不曾听过善以乐器为器的弟子,即使放眼整座江湖,能有这般实力也是寥寥无几,倘若换成其他法力较为平庸的弟子恐怕是要铩羽而归。 等少女挑完了所有倒刺,老道士站起身来,甩了甩伸得酸麻的手臂,看向细雨山色。 途中,少年也是不厌其烦地在路上口中滔滔不绝地说着清南村的趣闻轶事,再走了一个时辰的时间,众人最后在一枯枝围院处停下了脚步。 而此时身穿蓑衣小村夫正好在院子里悉心照料些韭菜,瞧见突然一群人来找自己,显得有些迟钝与不知所措。 小村夫略微跛着脚,看起来被宋员外挨打过的伤势并没有好利索,只见他一瘸一拐地来到院落前,抽出门闩,打开了屋门笑了笑问道:“几位这次过来所谓何事?” 余年微微欠身,表示客礼,踏前一步说道:“你是张家小哥吧,我是虞县桃源楼的余年,想必你应该见过我,身后这几位是四方山的高人,其实我们就是想问下关于宋小姐的事情。” 小村夫笑容腼腆,轻轻嗯了声,说道:“外边下雨,若无嫌弃,不如进屋详谈。” 听得眼前小村夫这般客气,踏入房屋的众人倒是显得几分拘谨,看着眼前如此淳朴的小村夫,却不知如何开口说这件事。 小村夫有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瞧着自己屋子的那寒碜劲,确实是不适合待客,转而又看向了老道士,问道“道长,您怎么也来了?可是上次给的平安符有什么问题?” 老道士气的跺脚,吹胡子瞪眼道:“什么平安符有没有问题,是那宋小姐有问题!” 小村夫闻言愣了愣,眉眼中满是焦虑,“唰”的站起身向老道士问道:“小姐?小姐她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儿了?” 陆英朝看着小村夫如此反应,心下也应实了自己猜想,沉声说道:“看来你果真是知情的,那你应该也知晓,你所见到的宋小姐其实已经不是原来的宋小姐了吧?” 还没等张家小哥回答,老道士一步上前说道:“老道我云游四方,昔日曾在你身上感受到一缕妖气,遂给你三纸符箓,那如今看来看来这缕妖气和宋家的怪事很有大关系喽!” 小村夫支支吾吾,不肯言语。 见着小村夫仍然不肯松口,余年也忍不住开口劝道:“张小哥,你就莫要再遮掩了,我们前日去了宋府,宋小姐身上佩戴着你求来的平安符,这证明你二人是最近见面的,既如此你能不知道宋小姐身上的戾气么?” “你会不会是搞错了!小姐虽然平时说话大声了些,凶了些,可内心是很善良的,怎会伤人?”小村夫继续辩驳道。 小村夫一直都没往这个方面想,毕竟二人见面的时候,小姐看着都和以前一样,可其实他自己也清楚,尤其是偷偷从宋府丫鬟家丁闲言碎语的议论声中知道了许多不对劲的事情。 小姐在白日里的性格也和以前判若两人。 如此还是小姐吗? 杨晴拍了拍小村夫肩膀,示意其不要过于激动,循循善诱道:“你是否知道宋小姐的情况?若是想让我们帮助宋小姐,你就得配合我们说了实话,否则一旦让那镜妖得势,你的宋小姐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张家小哥本就是一个村夫,没见过什么世面,被老道士的话了一跳。听到杨晴的话,就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连忙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原来,自从张家小哥被打后,原本就对父亲强填鸳鸯谱不满。 而宋小姐和张家小哥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幼年时宋小姐不慎落水,还是张家小哥二话不说,一头钻下湘云湖,待到后来二人虽然没有私定终身,但彼此心意都是明了的,宋小姐脾气还不好,一般人见着她都得绕着走,总之没谁真心待,唯有张家小哥一路相伴走来,她便芳心暗许了。 张家小哥也喜欢宋小姐,心里也明白她凶巴巴不过是为了对付那些欺负嘲笑她的人罢了,其实她内心还是很善良的。 二人互相喜欢,一个不看中家世背景,一个不看中脾性,这倒算是真爱了。 只可惜老天不作美,宋员外横加阻挠,而宋小姐一意孤行,也不知道从哪里得来了当年与秦魁一同下葬的青天红尘鉴,借此想要与父亲对抗,原本闹的人心惶惶怕了她,她也就不用嫁给自己不喜欢的人了。恰巧这天,她对着铜镜暗自倾诉自己的苦水,没想到那铜镜竟然活了过来,还与她对上了话。 原本她还是十分害怕的,毕竟从小生活在虞县,经常会听说四方山道士降妖的故事。所以对铜镜还是十分警惕的,只是最后为了将赶来上门的“青年才俊”赶走,宋小姐还是听了镜妖的谎话。她白天以正常人的样子出入闺房,而到了晚上,就主动引镜妖上身,只为各种恐怖的动静,来恐吓府上的下人。而每当斩妖除魔的道士上门,她就会和镜妖沟通,然而装出正常的样子,来应付道士。 众人恍然,原来这宋小姐被镜妖附身,并非是她倒霉遇着了邪祟,而是她主动引火烧身。只是没想到,后来会冒出一个碧衣女子,显然,这个女人,才是教唆镜妖害人的罪魁祸首。不过当下,张家小哥说的好像也没有什么太有价值的信息,对于找到镜妖,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杨晴听得不觉好笑,言道:“所以你之前一直觉得我们是宋员外派来的才一直支支吾吾不肯说实情,既然我们能找到你,那宋员外迟早也会知道,若是等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你们安排的骗局,你认为他还能允许你们二人喜结连理吗?” 小村夫摇了摇头说道:“这本就不是什么长远之计,在外人看来,她是富家千金,我不过一介布衣,门不当户不对,不管如何,宋员外他是决计不会同意把小姐嫁给我的,只是她与我说可以装神弄鬼,搞得那些公子哥们不敢娶她,我当时就很担心,也并不是很赞同这件事,毕竟引妖入体,我听着就很危险,不过宋小姐又与我说,曾与那面铜镜滴血认主,白日里是她自己,晚上的时候才会引得那镜妖上身吓唬人,不过小姐也并没有毫无防备,特地从云远寺要了一对招魂引过来,看她信心满满的样子,我也就依了。而且我放心不下就去求了平安符,偷偷去了宋府看她,好在她平安无事,想来是被什么事情给缠身了,她无心害人的,小姐那么善良,只是想和我在一起罢了。” 老道士摇头叹道:“小丫头胆子倒是挺大,竟与这种器灵认主,怪不得当时见她的时候不对劲,啧,还踹我摊子!” 杨晴转过头看向老道士,出言问道:“爹,器灵认主不是很寻常的事情吗?有何不妥?” 老道士得意地昂起头,找了张朽木椅坐下,缓缓解释道:“寻常器灵自是无事,你看这位陆道友的长剑,便也是其中的一种。” 陆英朝笑道:“前辈慧眼,此剑曾在我四方山浣剑院内沉淀近百年的浩然正气,如今确有剑灵寄宿于此。不过即使如此,子明师兄曾特地告诫,修为不够切不可与器灵认主。” 老道士点点头言道:“修为不够确实会出现无法驾驭法器的情况,不过以你的剑灵来讲,其实这倒也无伤大雅,通常来讲,器灵认主皆是以人为主,器为从,但是宋小姐是肉体凡胎,且那器灵又心术不正,二者主从关系由此颠倒,不过也正是因为那镜妖动了歪心思想要夺舍,才迟迟没有噬主,而是等到十五,阴阳彻底失衡时再行夺舍。” 老道士顿了顿,眼里看向小村夫,继续说道:“待到那时你的那对招魂引便再也唤不醒那小丫头的魂魄。” 而余年此时也说道:“不瞒张小哥,其实前日晚上我等特意去了一趟宋府,想要摸摸情况。那时我便在宋小姐闺房内瞧见了两位红衣女子。虽说样貌并无二样,但气质全然不同,如此看来,而那镜妖白日里就取代了真正的宋小姐。” 一向脾性温和老实的张小哥听完宋家小姐如今身陷陷阱,竟是满脸通红,焦虑万分,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见他抹着泪跺脚愤愤道:“怎会如此!” (本章完) 第十六章 谁家痴儿情思缠(三) 不消说,看其焦急的模样,可见张家小哥对宋小姐的感情完全都是出自真心,只不过,这瘸腿小村夫刚俛首一小会,眼神突然有了焦距,突似想起了什么,连忙对众人道:“桃林,自从那次我在宋府挨打以后,小姐没过几天便来信,按照上面所写约定双数日子在村尾桃林相见,不过几近离别时,我本想送她下山回府,小姐说是这里觉得心旷神怡,好过于沉闷的宋府,执意想再单独呆一会,让我先出去,半个时辰后自会来找我,我当时便觉得不妥,不过我也拗她不过,被她打骂一顿后只好先行离去,虽说觉得奇怪,不过当时好在她确实如约出来了,我只当她心情不好,但要是按照老道长你们所言,如今宋府的小姐是镜妖所化,那便已经是六天了。” 一番听讲下来,杨晴立时抓住其中关窍向其询问道:“为何是桃林?宋府离清南村可有不少脚程,这上山之路也不甚好走,她一个女子,怎会选择此地与你幽会?桃林里又有什么?” 还没等张家小哥开口,余年便脱口而出,说道:“清南村的桃林我记得没错的话,除了满园桃树,唯有一座坟头,几年前我去过那,上面还有香灰,据说是多年前埋下的,大煞风景,毁了满色春光。” 老道士闻言愣了愣,晃了晃脑袋,“桃木驱邪避鬼,若要是在桃林上立下坟头,那岂不是将此人魂魄给镇压死死的了?若不是什么深仇大恨贫道还真不知道还有人会如此做。” 事出反常必有妖,言罢,张家小哥与余年领头前行,桃林就在村口不远,刚一到来,几人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桃味,而在这桃味之中,还夹杂着一丝香火的味道。 陆英朝走在前头,皱了皱鼻子,思忖道:这是信香?果然有所古怪,现在正值桃盛开的季节,按说应该会有很多前来赏的文人小姐,然而进了此处,却都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几人便也嗅到那股子香火味儿,顺着味道朝桃林深处行去,果不其然,很快便见到正如余年所说的一座的坟墓,上面赫然刻着“显妣秦红娘之墓”七个大字,前方还有一小撮祭祀过后的香灰,红烛与一把烧得只剩半截的信香歪歪倒倒置在坟前,却不泛白,显然是不久前刚刚祭拜过。 陆英朝见此拂去碑前散落的大堆瓣,看此坟是谁所立,只是右下角却不见立碑人之名,心中当下千思百转:“秦红娘?莫非指的是宋员外口中的秦魁?既是显妣,那必然是她后人所立。可究竟是谁,将自己长辈坟墓立于桃林,行如此大逆不道之举。不过不管坟中究竟是谁,也需得让她超脱才行!此人已被这桃林死死困住多年,今日若是视若不见,也不知还要过多久才能转世轮回。” 为证实自己猜想,年轻道人转头问向正无所事事撕着桃瓣的余年:“余小兄弟,不知多年前眠香楼秦魁,可唤作秦红娘?” 余年丢下手中瓣站起身,快步走到坟碑前,俯身一望,仔细想了想,回答道:“这么多年前的事情我其实并不是特别清楚,但是周掌柜确实曾提到过二十多年前有位眠香楼的当红魁被虞县一位富贾重金赎身离开,但是过得并不如意,好像是犯了什么错被赶出了宅府,最后独身在外郁郁而终,导致多年以来眠香楼魁这个位置一直都是空缺的。为此周掌柜对这位俏佳人深感可惜,特别为这位魁赋诗一句,嗯……好像是‘红娘香消谁为怜,独留荒冢作仙。’想来这位魁应当是叫红娘没错。” “原来如此……” 余年不知年轻道人口中这句话究竟是何意,便见他单手掐诀,唤起了飞剑,只听一声巨响,已然将眼前坟头一劈为二。 少年惊愕之余,直言闯了大祸,掘人坟墓,做这种缺德事那是要被虞县人点着鼻梁骂一辈子的,于是颤颤巍巍指了指露出土面的棺桲,说道:“陆道长,你怎的将它给挖了出来?” 还未等陆英朝开口解释,忽然,二人身后张家小哥腰间那对招魂引叮铃作响。 陆英朝皱了皱眉,一掌推开棺桲,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干瘪的骷髅上正躺着一位体态丰盈的女子。而那女子的身上,还有一小撮燃尽的香灰。年轻道人捻起中指轻轻粘起,拇指摩挲一阵后,凑到鼻尖细细辨别。 张家小哥见到女子的模样,立即冲了上去,余年本想阻拦,毕竟昨日已经见识到了镜妖的厉害,生怕是其中诡计把张家小哥害了,可是见到陆英朝和老道士都一脸淡然地站在那里,便也没有多说什么,反正术业有专攻,他这个半路上拉来的“少侠”,可没真把自己当大侠了。 果然,在张家小哥靠近女子后,确实什么也没有发生,只是那女子任由他呼喊摇晃,也不见有任何苏醒迹象,全身冰冷,倒像是刚刚下葬于这棺桲的尸体一般。 “陆道长,这宋小姐为何怎么都唤不醒?莫不是已被镜妖所害?” 见张家小哥抱着宋小姐躯体满脸的悲痛欲绝,那位当棺桲打开的一瞬间已然赶至众人身后的少年,便有意向年轻道人询问。听余年问起,老道士摇了摇头,替陆英朝答道:“三魂七魄不在人的躯壳之中,安能苏醒?不过倒也不妨事,虽说宋小姐是被离魂香强行肉身与魂魄分开,而这面藏有她魂魄的铜镜就在我们手中,所以只需张家小哥摇动招魂引便能使其归位,也亏得他当时留有后手,虽不知道宋小姐魂魄归位后有什么后果,但看镜妖如此忌惮,也就能解释得通当时在宋府不敢出手杀张家小哥。” 张家小哥一听老道士竟有法门可解,也顾不得细问为何会有性命之危,当下便跑过来一把扯住其衣袖,抽噎着喊道:“还望道长发发慈悲心肠,解我与小姐这倒悬之难呀!” 瞧这张家小哥这情急模样,事到如今老道士也是无奈点头,便让陆英朝取出铜镜,于是便拿着招魂引不停得摇晃发出声响,满脸认真地在等待宋小姐归来。不多时,一具身影从铜镜中出现,张家小哥自是激动万分。 宋小姐并无意识,魂魄像是行尸走肉般朝着棺桲之中飘去,老道士定睛一看,果然是宋小姐的灵魂。但此时的弱不禁风与肉身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心中不免泛起波澜,这宋小姐的灵魂,看起来损坏不轻啊!要是不能及时修补,很容易导致魂魄丢失,永远无法融合,更别提回归本体,恢复如初了。 想来也是宋小姐身体健魄,在张家小哥的不断呼唤下,悠悠转醒,只是并不记得这几天的事情,见自己身下竟压着一具不成人形的骷髅,便被吓得一蹦三尺高,紧紧抱住眼前的张家小哥,连累的他差点没摔个倒栽葱,还不时在其胸口看似软绵绵地锤了几下,说自己做了一连几天的噩梦。 几人虽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也没有揭穿,毕竟宋小姐娇蛮的性格,无论是余年,还是吃过亏的老道士,都心知肚明,有些事情,还是交给宋员外来说才好。 正当众人皆大欢喜之时,余年便见那句尸体之上赫然放着一封皱巴巴的血书,原先被宋小姐压着并没有看到,少年原本并未多想,当下拿起念了出来,“秦谣,不可一错再错,莫执着于生死,愿以笑颜慰慈恩。”一纸读完,余年如梦初醒,只觉得后脖颈寒毛倒立,愣愣站在原地看了眼仍在棺桲中的死尸,这封信,分明是她写给那位立碑人的。难道这位秦红娘竟借着宋小姐的躯体曾醒来过,不然又如何写下这封血书。 陆英朝叹了一声,喃喃说道:“这位秦魁也是可怜人,生前便是不如意,逝后又被至亲镇在坟中二十余载不得超生,妄图借身还魂……” 细若蚊吟的咒语,却如洪钟大吕般撞击那游荡在外多年魂魄,轻盈的瓣寂静无声的漫天飞舞,化去坟中阴冷,腾起一股该有的浓浓春意。 不过接下来又遇到了难题,因为宋小姐并不想和余年他们回宋府,非要和张家小哥在一起,甚至发挥出了刁蛮小姐的本质,小嘴一撅,往地下一坐,任谁上前,都是一阵乱踢。 好在还是杨晴机灵,她眼珠滴溜溜转了转,然后脑袋一歪安慰道:“我看张家小哥和宋小姐还是挺般配的,不如一道回宋府,我们来帮你们劝劝宋老爷,怎么样。” 听到杨晴的话,宋小姐虽然心情好了些,但是明显不太相信,毕竟老道士和杨晴他都是见过的,在她眼里就是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完全不信他们说的话。 不过就在这时,陆英朝站了出来,出众的气质,还有一身干净整洁的道袍,还是唬住了宋小姐。 再加上余年在一旁介绍,知道这是四方山的道士,再次让宋小姐郑重对待。 最后在陆英朝再三保证下,宋小姐终于口吻松了下来,准备和张家小哥一起,回去和宋员外摊牌。很快,众人再次回到宋府,这时已经到了下午,不过宋员外依然备好了宴席,当看到女儿回来后,更是喜极而泣。 只是看到同行的还有张小哥后,脸色突然转冷,但还是对着众人拜谢道:“感谢诸位仙长出手救出我的女儿,在下感激不尽,今天定要在我府上痛饮。” 见宋员外如此热情,老道士嘴都笑歪了,看来今天不但有美味佳肴,连美酒都可以管饱了。 陆英朝却在这时候泼了盆冷水,认真道:“宋员外,此事和张小哥无关,我们在张家小哥的帮助下找到令爱,但镜妖还未驱除,我恐还无福消受美酒,还要做法一番才好。” 宋员外听到这件事儿和张家小哥无关,且其起到了一定的作用,脸色略有缓和,但听陆英朝还要做法,脸上顿时露出一丝惶恐。 不过等余年几人重新迈入宋府厅堂后,几人端坐在椅子上,独独这小村夫只能站立一边,别说是茶水,就是连宋府下人一个眼神也没人给他,看来这宋员外是真的不喜这小村夫。 见几人都已入座,宋员外便端起茶杯,轻轻朝着腾腾热气吹了吹,沾了沾微干的嘴唇,便开口问向陆英朝方才门外所说究竟何意,只见他缓缓道来:“仙长,您瞧着一直为小女的事忙前忙后,这次托您的福找回了小女,既还有要事,不便喝酒,此次就已茶代酒了,不过老朽有一处不明,敢问刚才您说的那话是何意思?小女莫非还有什么生命危险?” 陆英朝看也不看桌上的茶具,只是缓声说道:“在下也不敢十分妄言,只是结合这几天所抓住的线索脉络来看,简单而言就是令千金引妖入体后,体内阴阳颠倒,肉身被那镜妖长期霸占,平时白日里你所看到的其实是镜妖所化身的躯体,而令千金正在的神魂则是多次在夜晚出现,只不过被你们当成了邪祟,又被不明所以游方道士符箓所伤,此刻危在旦夕,等到后天农历十五,便要消弭与天地。” “仙长你是说,那夜夜吓唬人的东西,竟才是真正的秋荷?” 听到年轻道士点头应道,宋员外这才知道之前请的游方道士都是做了些什么事情,再也没有刚刚那般表现出来的从容,那悬在半空端着茶杯的手不免颤抖起来,两眼一白,差点没被自己气昏过去,手中的那碗看似名贵的茶杯也是应声摔碎在了地上,再也顾不得收拾形象,捶胸顿足就地开始哭嚎起来,也许是伤心过度,宋员外喊的含糊不清,余年只依稀听到说的是什么“命苦“,“对不起女儿”的字眼。 虽说宋员外做人确实不太厚道,但眼瞧见这位平时有些为富不仁的老爷是真心难过,毕竟天下最苦父母心,看着宋员外一大把年纪的如这孩童般坐地哭嚎样子,陆英朝也动了恻隐之情,便言道:“事情并非没有转机,是以我们几人想了办法,需要张小哥来配合,兴许可以在抓住那镜妖的同时,还能救宋小姐一命。” 宋员外见两位仙师同时保证,胆子也不免大了几分。他看了看自己的女儿,随后上前一步,对着陆英朝拜了一下,随后坚定道:“还请仙师准备如何捉妖,老朽都会尽力配合。” 陆英朝闻言,自信一笑道:“此妖的来历我已经明了,只需要借宋小姐配合一下,就能将镜妖引来,随后我立即出手,将其镇压便可。不过宋老爷你不用担心,我绝不会伤及宋小姐分毫。” 宋员外本来听到要借用宋小姐时,脸色立即变得有些难看,不过听到后面的话,脸色才略有缓和。 “陆仙长,这真的能行吗?” 虽然陆英朝再三保证,但是宋员外还是有些没底,毕竟这可是关系到女儿的性命,不得不谨慎对待。 宋员外此时脸上眉头紧锁,有着说不出的忧愁,最后他指了指小村夫,“一码归一码,你能救回秋荷宋家自当是感激不尽,但你休要拿着救命之恩妄想要挟老夫与秋荷成亲”。 杨晴瘪了瘪嘴,对宋员外做般强硬法丝毫不赞成,明明就是两情相悦,何必非要将其拆开。 张家小哥叹了口气,颇为无奈的点了点头,自从上次被宋员外遭拒后,不免日思夜想这桩终身大事,只是本想着上门给出答复,没想到还未进门就莫名其妙的遭受了一顿毒打,如今既是能与宋员外心平气和的坐下来,小村夫不由想起当日决断:“宋小姐家世显赫,而我只是一介寻常乡野,虽然我与宋小姐情投意合,但毕竟是婚姻大事,还需虑及门当户对,于这点上,我怎么算得上是良配,况且此次宋小姐有此一劫,其实还是因我遭此一难,仔细想想还是于我私心而起……” 未等张家小哥开口,宋小姐听到一半突然打断,厉声道:“镜妖之事,本就是因我而起,所以理应我来结束,我愿意配合陆道长施法,此事结束,不要再管我和张郎的事情,不然以后还会有凳妖,树妖,反正什么妖都会有。” 原本宋秋荷并不想除妖,不过这一路上,听到镜妖附身后,发生的事情,以及张家小哥的极力劝说,也开始担心镜妖会不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所以便主动上前,要求陆英朝施法除妖。 宋员外见女儿已经答应了,还提出了要求,顿时气得火冒三丈,只是自己的女儿自己了解,他也知道,只要是宋秋荷做出的决定,他都很难改变,就像张家小哥这件事情,他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但最后还是宋秋荷以这种方式化解了,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差点就要打上全府的性命。 所以他也不再说话,只是指着宋秋荷好一阵语塞,随后才无奈从牙缝挤出几个字道:“唉,随你吧!” 见宋秋荷还有宋员外全都答应,陆英朝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宋员外抹了抹眼泪,转头向老道士问道:“老仙长,您见多识广,看这该什么时候动手,不如就今日吧。” “陆道友,不知你有何见教?”见宋员外没来由的问了他一句,想来是觉得老道士不怎么出力,便想听听他的说法,当然这老道士这么多年在江湖上游荡,早就是如泥鳅一般,于是吃准了陆英朝的性子,将这事情推到这位极其负有责任心的年轻道人身上。 其实谁家出了这档子事儿不是急得火烧眉毛的,宋员外也就没了那么多客套话,只想着快些救出女儿,灭了妖怪。可这事儿说着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尤其是老道士就是个半桶水,那符箓的效用对付一些小精怪也许有用,可这镜妖且不说并非一般妖怪,背后还有个碧衣女子,他的符箓怕是派不上用场。 “陆道友,不知你有何见教?”见宋员外逼着他除魔卫道,老道士就干脆祸水东引,将这事情推到陆英朝身上。 陆英朝仔细想了想,老实回答道:“东北艮位为生门,西南坤位为死门,将青天红尘鉴的灵力引入这生门,生气浓厚,便能极大的削弱那妖怪的战力,那镜妖急于夺舍,更有本命之物在我们手中,恐怕是耐不住这性子,定当忍受不住而现身,到时候老前辈与我共击镜妖,张小哥便用招魂引让那镜妖不得安稳附身,余小兄弟与小姑娘可在外围待命但不可靠近阵法中心,那碧衣女子与镜妖诡计多端,恐对二人不利。” 老道士听言,拉下了嘴唇,心中暗暗想到:这对贫道也不利啊…… 不过老道士还是挺直了腰板,扫去了身上的不正经,装模作样的咳嗽了几声,用着老态龙钟的声音说道:“贫道我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只是贫道年事已高,行动起来可不比你们这些年轻人了,陆道友可需得多帮衬着点。” 陆英朝点头说道:“这是自然。” (本章完) 第十七章 雨打春波洗恩怨(一) 雨水不停地拍打着青石路,发出“啪嗒”的声响,若不是几人忙于对付镜妖,芊芊风细雨,那倒真觉得分外宜人。 宋家大宅内,陆英朝站在东厢院内一座客房外,抬手轻轻敲响了门扉。 随着“吱呀”一声,开门之人正是那老道士,见到此刻正站在雨幕前的陆英朝后,颇感讶异,心想着这位平时淡寡淡如水的年轻道人怎么会突然找上自己,不过仍是笑问道:“陆道友,怎的有这般闲情雅致来找贫道?莫不是对镜妖之事有什么嘱托?” 年轻道人笑着摇头道:“老前辈无需多虑,镜妖之事我已安排妥当,此番前来,只是在下闲着无事,又恰巧下山遇到同门,心中有慨,便冒昧来想与老前辈寒暄几句‘家常’。” 老道士自然知道陆英朝口中的“家常”是何意,但人在眼前又不怎么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将年轻道人迎进门,大不了说上一句“贫道常年在外,对门中之事两耳闭塞,不知所云。” 进入客房后与,陆英朝与老道士相视而坐,只是后者此时冷汗涔涔,想了一大堆措辞来应对方才年轻道人问题。长时间跟在老道士屁股后面的少女则是替二人沏完一壶茶后趴在桌上,歪着脑袋看着一老一少的两个道人。 陆英朝点头向致谢,接过茶壶后将老道士面前的茶杯满上,茶水热气腾腾,倒是掩盖了老道士此刻慌慌张张的神情。 只见年轻道人淡淡笑道:“不知老前辈下山已有几载?” 老道士微微一愣,没想到陆英朝问了这般无关痛痒的问题,便随口答道:“说来惭愧,贫道靠着点微末道行,自离山踏足江湖起,算起来应该已有十五载了,陆道友怎的会问起这个来?” “原来如此……” 陆英朝点了点头,面有苦色的继续说道:“在下早日里看老前辈笔画手法,应是出自净秋师叔一脉,在下常听玄甫师兄提起,我四方山原本符箓之道也颇为精深,自从净秋师叔离山后十几年杳无音讯,那一脉弟子便日渐式微,加之符箓之道原本诡谲深奥,愿意在上面付出心血的弟子少之又少,如今到了现在这一脉弟子已是断了香火。” 老道士置若罔闻,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故作有感地哦了一声。 陆英朝看了眼无动于衷的老道士,突然压低嗓音说道:“老前辈,如今情况你也能看得出,原本在师门荫蔽之下的虞县也闹出了这等荒唐事,虽说如今现我四方山仍然是对外宣称天下第一仙家道门,但实则是人才凋敝,掌门闭关,除去玄甫师兄苦苦支撑,又有同为三门的沧山剑宗针锋相对与蓬莱的暗中排挤,实乃内忧外患,前辈既是净秋师叔传人,还请等虞县此事一了,与在下一起回师门。” 老道士听完陆英朝的话抖了一个激灵,不经意间灌了一大口的热茶,差点烫掉了舌头,连忙狼狈地吐着舌头,引来杨晴的一阵发笑。不过少女倒是对陆英朝的话不怎么认同,自己常年与老道士游历四方,对于中州如雷贯耳的三门自是有所耳闻,中州大大小小道家仙门均以四方山为尊,不过因着江湖上鲜有流动的弟子,导致民间声势远不及号称侠道的沧山剑宗,虽近些年来沉寂许久,但终究是瘦死的骆驼要比马大,光是底蕴也稳压在其之下的蓬莱一头。 老道士一开始本以为只是普通同门之间的客套寒暄几句,想着能应付便应付过去,只是年轻道人这话越说越不对,以他的意思竟然还想将他一起带回四方山,这还得了?好在老道士灵犀一动,转了转眼珠子,脸不红心不跳地指着自己说道:“陆道友之意我已明了,只是贫道道法实在是过于低微,你看我要是有能耐,也不至于那天被那镜妖打得抱头鼠窜,恐怕唯独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画一画平安符这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若是由我来发扬四方山符箓一道,未免让别派贻笑大方了,难不成要我替四方山众弟子教上一手平安符?好在市井上卖弄几手?再者,贫道与小女二人一起闯荡,几年来也自在逍遥惯了。” 杨晴趴着脑袋,眨了眨清澈的明眸看了眼老道士,心想着难不成自己老爹过往还真是四方山弟子?却为何打记事起从未听他提起过,一来原本自己也先入为主,觉着响彻中州的四方山应该不会有这么不靠谱的弟子,二来左右看着老道士像靠着这个名头招摇撞骗的,现在从这位年轻道长口中透露的实情,想来恐怕自己老爹还真真实实是四方山弟子, 陆英朝听到老道士答复后,终是叹了口气,转头看向窗外濛濛细雨。 杨晴好奇问道:“四方山与沧山剑宗同属三门,沧山以侠道闻名,四方山降妖除魔更是不必说,两者皆算得上是中州玄门正宗,又为何会针锋相对?” 年轻道人摇了摇头闭口不言,倒不是说他不想告诉少女,只是其中恩恩怨怨连他也不知,按理来说,三门之中,禅心寺向来与世无争,四方山又日渐式微,远远撼动不了沧山的中州地位,可既是如此,沧山又有意打压四方山,双方弟子在明面里客套上几句,暗中一言不合便会刀剑相向,而数次摩擦,因着沧山剑宗人多势大,吃亏的往往又是四方山弟子。 老道士看着陆英朝,面有冷色,说道:“怎么?人家都蹬鼻子上脸了,既是师门有难,为何不出关主持大局?有他坐镇,想必那些蝇营狗苟之辈应是不敢如此跳梁,嘿,结果他倒好,一手烂摊子给了小的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说句难听的,自己都不管了,你还来叫我回去做甚,干脆树倒猢狲散得了!” 陆英朝收回目光,知道老道士口中说的是何人,神情显得颇为无奈,摇言道:“老前辈有所不知,师父六年前便已不问世事,一心闭关修炼参悟天地桎梏以求长生,临近闭关前曾与几位长老商议,将门派事务全权交予玄甫师兄打理,这几年来玄甫师兄鞠躬尽瘁,整顿门风,众师兄弟也是看在眼里的。” 老道士脸色难得阴晴不定,不再言语,兀自又抿了一口茶。 年轻道人见一时冷场,站起身说道:“我去阵法那看看,免得出了什么差错,午时一到便以招魂引做法。” 老道士点了点头,目送着陆英朝跨门而去。 少女眼神复杂,看着老道士极为严肃的说道:“阿爹?为什么你从来不和我说这些以前的事?” 杨晴歪着脑袋,眼前这个将这个抚养自己十多年的老道士,少女像是第一次认识,好奇着继续问道:“而且阿爹你什么时候会得法术?” 老道士转头眼见着泼洒进来的雨水,站起身来将窗前叉竿取下,背对着自己那满脸疑惑的女儿,避重就轻地笑着说道:“怎么不说?我哪次算命没说我是四方山的道士了?你自己不信。” 杨晴显然是觉得老道士答非所问的说法不满,白了白眼道:“阿爹,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老道士会心一笑,接过少女的问题,说道:“你是想问爹在四方山上的事?不过只跟着你师祖学了几种符箓画法保身而已,偏偏喜好研究那些看相算命被四方山门人深恶痛绝的东西,至于山上怎么过得,其实也不值得一提,爹自小就烦那些山上那些规规矩矩,也不喜欢玄之又玄道法神通,怎么会去耐心学那种东西,你看看那掌门老头,到头来修道修了什么?都被人欺负到头上来啦,还在那闭门不出,窝窝囊囊,王八缩进头后都知道咬上一口,修道,修个屁!哪有像爹一样自在逍遥。” 少女笑嘻嘻道:“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每次阿爹忽悠人时事先都会转转眼珠子,怕是对陆道长说了假话吧?哎呀……” 老道士弯起五指不轻不重的敲在了少女脑瓜上。 揉着脑袋的少女一脸委屈巴巴,认真思考了一番,试探性的向老道士问道:“阿爹,我也想学陆道长的御剑术,你能不能教我?” 老道士吹胡子瞪眼道:“你这丫头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要是会这些年来我早就用了!用得着这么累死累活的带着你这个貔貅跋山涉水,遇到个豺狼虎豹还要脚底抹油吗?” 杨晴吐了吐舌头,脸上一片天真可爱,笑道:“可是阿爹,要是我没有陪着你一起游历,那你不是会少很多乐趣嘛?一个人也没人陪你说话,多孤单。” 老道士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这倒也是……”忽然回过神瞪了少女一眼,没好气地道:“是什么是,爹把你养这么大,就只知道整天气我!还有刚刚说什么不起作用,取出笔墨,画符!” 杨晴闻言立刻耷拉着脑袋,哦了一声,规规矩矩的从行李中取出了黄纸与笔墨。 不知何时,雨势逐渐变大,转眼间的功夫就已是阴霾满天,云阵如墨。 杨晴以笔沾青墨,重重落下。 涎玉沫珠…… —— 待到一切布置周全,只看那镜妖是否前来。 此时庭院中除去杂乱无章的红绳与厌胜钱外,年轻道人更是在屋外刻画了大型阵纹,待到宋小姐再次回到自己的闺房之中,他又施展出道法,只见飞剑与阵纹中心接触的刹那,金光一闪,便藏匿于空明之中,不露半分痕迹。 而老道士则是蹲伏在窗外,手中捏着一把符箓,正巧眼角余光瞥到这里,突然露出一丝惊讶之色,口中啧啧称奇。 余年则是认真多了,此时他正在询问老道士符箓的用途,然而不论他怎么问,老道士都只带着说一句话,此符箓威力巨大,不可随意使用。 当然少年也不傻,他可是亲眼看到,这满满两大摞的符箓都是老道士随手画的,什么威力巨大,可不相信他的鬼话。 “仙长,你这真阳符咒怎么用?” “嘿!这真阳符咒乃是贫道我平生最得意之笔,取自六丁神火,威力绝伦,你小子当心引火上身!非必要时刻不得随意使用。” “那这五雷真诀呢,全部扔出去?” “榆木脑袋!这五雷真诀总共才三张,贫道的身家性命可都指望着它,不到危急关头不可轻易使用!” 许是听不下去老道士与余年有一句没一句的扯皮,还是觉得二人太过于聒噪,就在亥时将过,子夜将近之时,正不懈于老道士争论的少年忽然就觉得一阵彻骨冰冷,原本尚且安静祥和的庭院中阴风骤起,紧接着,原本还在铜镜的宋小姐被风声惊醒,猛然回头。然而诡异的是,镜子中的宋小姐,依然显现着宋小姐的正面,只转眼间,便觉得这庭院间有如幽宅般的阴森。 预感到镜妖将要现身,不过与上次不同的是,因着已然见过镜妖真容的,又有两位四方山仙长坐镇,余年不但不紧张,反倒是有些兴奋。不过饶是如此,在此紧要关头,少年趴在墙头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一个不小心惊动了镜妖。 躲在暗处的陆英朝见状,并没有轻举妄动,毕竟镜妖的能力有些诡异,上次老道士之所以轻易伤到镜妖,还是因为她不认识真阳符的关系,况且那名神秘女子也不知道躲在哪里,所以无论是老道士还是陆英朝都没有贸然出手,都在等待时机。 只是伴随屋内一道碎裂之声,那青天红尘鉴顿时碎成数份,不过哪怕已经零散成一地,那铜镜中的人影却并未消散,而是随着地上的碎块,分成数十之数,分别倒映在每一块不整的镜面之中。 陆英朝倒是没料到这镜妖不惜自毁本命之物,虽说如此一来她实力便不受法阵钳制,且燃烧真元能使其灵力大增,但此地已经被他的法阵所困,只需待她真元燃尽即可神形俱灭。于是他径直走向宋小姐的闺房大院,俯下身子蹲在早已布置的阵法之中,刚想要触碰当中阵眼,忽地心头一凛,右掌拍地,身形朝后跨出两丈之余,这才堪堪躲过自面门而来的匕首。 年轻道人环顾四周,院落之中依旧是布满红线,风雨中除去压胜钱挂在红线上摇晃的碰撞声外,还夹杂着丝丝琴声。陆英朝豁然起身,闻琴音朝着远处院墙看去,只见一袭碧衣坐在其上,纤纤玉手轻抚琴弦,无端地让雨中更加重了一分寒意。陆英朝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位自己刚刚差点命丧其手的女子,不过心中也早已料到她会到来,只是没想到她竟入阵与自己厮杀。 碧衣女子停下手中作曲,轻轻摆正头上帷帽,几乎是带着哭腔的说道:“后日便是十五,只是差一点,我就能再见到我娘,明明我与你无冤无仇,明明你在坟前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你充什么好人!“ 她竭力加重语气,继续道:”贼道士!就算你是四方山的人,哪怕我不是你对手,即使可以侥幸赢了日后遭到四方山追杀,今日便要以杀搏杀!不死也得让你掉一层皮!” 陆英朝深吸一口气,如临大敌,看着这位即使怒言也柔声如涓涓细流的女子,没想到他竟会有如此大的杀意,如今飞剑尚在维持阵法,自然是不敢托大。 “那你可知坟中的秦魁只想就此安眠,而你竟想妄图行逆天之举,使她二十余载不得安息,天下恶毒之事也莫过于此!”年轻道人说话间拇指轻推悬在腰间的凡间之剑,隐隐发出金属的摩擦声。 碧衣女子眉色间惊愕的神情一闪而过,并没再回复,纵身一跃,站在院内的一棵树上,过程中,手抚琴弦的动作并未停止。伴随着琴声凛冽,几道身影从院墙外飞入。 陆英朝屏住呼吸,朝树上看了一眼,碧衣女子虽用帷帽遮面,但掩不住强烈杀意,摆明了不会停手。陆英朝见碧衣女子助纣为虐,仍毫无改意,当即祭出长剑。 雨滴坠落,丝毫不影响傀儡的行动。伴随着冷冽的琴声,傀儡速度圆滑而迅速,侧身朝年轻道人头顶伸手拍去。 陆英朝手持长剑,对那具傀儡当头劈下。 碧衣女子眉心一紧,轻抚琴弦的手加重,傀儡力道陡然上涨。原本欲被攻击退去的傀儡,身影一挺,体内发出铿锵摩擦声,不躲不闪,硬接年轻道人的剑锋。 陆英朝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剑身传到了自己的手上。先手一招未能得逞,心想这傀儡非血肉之躯,并不有利于近身缠斗,与傀儡拉开一段距离后,遂用余光观察碧衣女子动向,只见此时的碧衣女子双手上下飞舞,手影竟然连成了一片。琴声传到耳中,变得更加急促和澎湃,让他仿佛陷入了万丈波涛之内。 陆英朝面色凝重了几分,手中长剑上下翻飞迎接着几个傀儡迅猛的攻击。傀儡的打发虽然看起来凌乱不堪,但是乱中有序,跟着琴声的节奏进行进攻与守御。 随着雨势转大,两人似乎在琴瑟和鸣,场景看着并没有杀气,反而更加的像一场表演。若不知情者,定觉得他们是“伯牙遇知音”。可是实际的战场上杀机四伏,两人稍微大意一丝,便会被对方找到破绽,从而被一击重伤甚至会被击杀。琴声配合着长剑的铿锵之声,仿佛不是两个人在战斗,而是千军万马在战鼓声中奋勇的厮杀。 碧衣女子的傀儡在琴声中配合默契,攻击接连不断没有一招无用的攻击。杀招接连不断,陆英朝逐渐身处危机。 此时的陆英朝就像是置身火炉中的铁坯,正在经历千锤百炼,等待着最终变成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器。两人僵持,让碧衣女子有些心急,再拖下去只会耗费更多的灵力,她双手交替,开始迅速舞动。 (本章完) 第十八章 雨打春波洗恩怨(二) 不过眼见着镜妖燃烧真元想强行破阵,陆英朝担心老道士那有所差池,于是连忙摆脱傀儡,转过头掐动手中法诀,引动天地灵气连接之前所布下的阵眼,将这片院落给笼罩住。 镜妖顿觉不妙,转身便想要出窍从阵法中逃出去,不过即使如此,如今大阵已成,又有源源不断的天地灵气融入大阵,岂又是可以轻易破坏的,任镜妖如何攻击捶打,大阵依旧犹如磐岩一般不动声色。镜妖也是变得警惕起来,目光不断在四周变换着,寻找着大阵的阵眼,等待合适时机一击破阵。 而老道士再度从身上掏出了符纸,迅速取出好几张符箓之后,一边咬破指尖为其注入血液,一边唉声埋怨道:“苦哉啊,这一天上手指就要破上几个洞,要是天天如此,岂不是要了贫道的命?” 话虽如此,老道士却是在这关键时刻不敢怠慢,连连阻挠镜妖行为。 这般行为虽说伤不了镜妖,但也是让她烦不胜烦,暗暗唾骂了一句老杂种,说着更不迟,赤光阵阵,妖风大作,一团白雾从镜妖周身散发而出,竟又是昨日对付余年三人那一招。 在白雾之中,又有那碧衣女子在侧,陆英朝稳住了心神,不敢疏忽,当下闭目屏息,以真元感受着镜妖的方位,但白雾太过浓厚,无法感受到在这之中的镜妖,反倒是自己被碧衣女子的傀儡所缠住,这二人配合极为巧妙,傀儡本就无五感,只凭着碧衣女子琴声所到之处而动。如今在这茫茫白雾之中正是让碧衣女子发挥真正本领的时候。 而此时已躲在假山之下的少年此时大气都不敢出一声,毕竟自己终归还是一个没有修炼过之人,实在看不出迷雾之中有什么,只得紧紧攥着小村夫的手,生怕有什么意外。 陆英朝悄悄往上瞥了一眼,明显能感觉到碧衣女子的手法比之前缓慢,呼吸却比刚才更加急促。看样子应该是长时间操纵多个傀儡,太过费神。不过权衡之下决定直接对碧衣女子发起攻击,毕竟自己也不能保证如此下去是碧衣女子先行累倒还是自己先被傀儡击中,只要将碧衣女子击败这些傀儡无人操控,也就是一堆死物。 思及此,一个佯攻将傀儡诱至正面能够一剑击杀碧衣女子的方向,至于傀儡,陆英朝不与其做太多交锋,遂掷剑于碧衣女子而去,长剑气贯如虹,攻击迅猛,直直朝上方冲去。 碧衣女子冷哼一声,只觉得眼前的年轻道人得了失心疯,随即稍稍加快手中抚动的琴弦,操作那具死缠烂打的傀儡,转瞬即止之间拦在自己身前。 陆英朝笑容玩味脚尖轻点,正巧落在长剑的剑身之上,不等身形下坠,又是重重踏在傀儡肩头,一跃而过后,再次抓取持剑刺向碧衣女子。 碧衣女子虽没想到这四方山道士即使没有本命剑在旁,也能与她互相抗衡,但却是没有一丝慌乱,刹那间,那碧衣女子纤纤玉手迅速下滑,一顿急促的音节响起,一个黑影从她身后的墙外诡异的冲了出来。 陆英朝顿感不妙,便要闪身躲避,这女子不止一次玩过阴招,险些被她骗过,便赶紧挥剑抵挡。只见一股巨力透过弯曲的剑身,击中了陆英朝的胸口,后者呕出一口鲜血,随后身形迅速的倒飞出去。 碧衣女子动了这一击迅猛的杀招之后,右手也是开始忍不住颤抖起来。本以为可以凭借一手绝妙的操控傀儡之术,可以难逢敌手,甚至斩杀了这碍人的四方山道士。却没想到竟这样难缠,逼得她连隐藏的傀儡也要放出来。 在碧衣女子刚打算朝着院内深处飞去时,突然发现被困的陆英朝举着长剑,破开傀儡的身体,冲击而出。迫使碧衣女子不得不停下身来。 碧衣女子突然停止手上的动作,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对着琴弦轻吹两下,琴弦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与之前带有节奏的乐章,形成强烈的对比。顶着帷帽的碧衣女子伸出纤纤玉手,与之前相比,手上赫然多了一丝红色的血气。琴弦似乎变成钢刃,在碧衣女子轻抚的那一刻,鲜血顺着手指划过的位置,逐渐向琴弦两端蔓延。 细雨冲刷着琴弦上红色的血液。血滴入水中后染红了碧衣女子下方的位置。远处的傀儡,在碧衣女子以血祭琴后,突然恢复鲜活,甚至一个接一个地蜂拥而上。将陆英朝包围在阵眼周边。表面上看去,碧衣女子似乎占据了上风,将年轻道人困住。实际上碧衣女子连眨眼都不敢,生怕一个不小心,让陆英朝突破重围。 陆英朝抹了一下嘴角渗出的血迹,之前因大意被碧衣女子召唤出的隐藏傀儡所伤,差点将他困在巨大的傀儡之中。现在想来,实属不该。任谁都会留下杀招,怎么可能一次性把所有傀儡都召唤出来猛攻。 一旁余年觉得庆幸的是,这两人的攻击并未伤害旁人,否则一个轻微的擦伤,都能让余年受到重创。提着手中长剑,余年想跟着陆英朝学几个杀招,奈何连控制长剑飞起都办不到,只能干愣着眼馋。 远处,陆英朝手持长剑冲天而起,在半空中绕了几圈后直击地面的傀儡。长剑击中其中一个傀儡的百会之穴,金属的断裂声传出,傀儡的脚步慢了几分。片刻功夫,该傀儡的动作停止,没了声息。见攻击有效,年轻道人嘴角微扬,总算是找到傀儡的薄弱之处了。陆英朝连忙控制长剑,再次向空中飞去。 借此机会,陆英朝对着傀儡的头顶用力一锤。手上的动作比不过本命剑,只能让傀儡的动作轻微呆滞,很快便恢复了先前的灵活。 年轻道人的本命剑在空中飞了几圈,见无法伤及到傀儡的头顶,只能召回长剑,握在手中。陆英朝捏着长剑,嘴里振振有词地念着口诀,长剑闻声脱离掌心,悬在半空中震动。嗡鸣声响起,意在扰乱琴声,让控制傀儡的琴声稍稍失去了作用。而在傀儡停滞的一瞬间,陆英朝将手中长剑,用力的刺入距离最近的一个傀儡头顶。 长剑嗡鸣声消失之时,傀儡动作瞬时恢复,导致刺入傀儡的位置微偏。不过虽然没有完全击败傀儡,但也让傀儡的动作不再灵活。在场上对战时,明显重心不稳。 碧衣女子见状,不由得黛眉微蹙,抚琴的力气增加,让琴声盖过周围的杂音,其中夹杂着刺骨的阴风。连带着雨水都跟着凉了几分,碧衣女子手指看似凌乱,实则井然有序地拨动琴弦,就是这次的琴音,听起来杂乱不堪。所到之处,无不乱人心神,连余年都险些中招。 余年反观陆英朝,这琴音也让陆英朝的动作放缓了几分,好几次差点被傀儡擦伤,看他在战场中无法捂住双耳,不禁有些担心。 在余年纠结之际,年轻道人猛然回首,不过让少年没想到的是,陆英朝并没有真的攻击傀儡。而且虚晃一招,直接朝着碧衣女子攻去。碧衣女子也没料到,陆英朝会放弃打败傀儡的机会,而身旁又没有暗处傀儡防身,以至于来不及后退,只能被动防御。眼见着年轻道人手持长剑,朝着自己刺来。吓得碧衣女子往后一撤,慌忙用怀中古琴来抵挡这一剑。 不过那古琴却也不是凡间兵器可破,碧衣女子堪堪抵挡住了这一剑,正欲暗中庆幸,陆英朝剑尖突然转刺为挑,碧衣女子心中暗惊,连忙侧头躲避,不过无处躲避的碧衣女子,只觉脸上一凉,便眼睁睁看着帷帽从天空坠落掉在地面的水坑里。 只见露出真容的碧衣女子,眉下那双若秋波的美眸,细细看去又有些梨带雨。 碧衣女子冷着脸,血痕顺着额头流下,也因着滂沱大雨将血污染红了半张脸,徒增了几分杀气。 正巧此时,宋员外心中担心女儿,焦急地朝着女儿院中赶来。走到院落边缘,就看到正在观战的余年。刚想开口,余光瞥到屋顶的碧衣女子,顿时心中大惊。差点一个跟头摔倒在地。远远看去,屋顶女子的那张脸像极了秦魁。 再看碧衣女子苍白的脸色,嘴唇的腥红,倾盆大雨之下,那一身染血的碧色留仙裙在宋员外眼中,倒更像是厉鬼索命。毕竟世间哪有人长这么像,直吓得他连连后退,躲在余年身后。 碧衣女子见状,掂量了下自己所剩不多的法力,如今要摆脱这个死局,也唯有挑个软柿子好让眼前这个年轻道士分身乏术。 不过此时碧衣女子也着实没想到,老道士竟会摆脱镜妖对她先行下手,一张符箓悄然贴在傀儡的后背上。 符纸上闪过淡淡的金黄色光芒,随即将傀儡定住身形,碧衣女子加快手速,催动傀儡挣脱束缚,眼看着即将挣脱,陆英朝手持长剑,将其狠狠钉在青石路上。老道士不敢迟疑连忙将手中的另一张符箓贴在倒地傀儡的额头上,傀儡身上金光加深,体内发出铿锵的摩擦声。看样子还在努力挣脱束缚。 年轻道士与老道士二人联手,再次朝着另一个傀儡攻去,碧衣女子见状不得不放弃那具已然被长剑贯穿倒地的傀儡,白皙的手指扫过琴弦,全力控制另一个傀儡,避免其再次遭受束缚。有老道士的加入,碧衣女子险些不敌,不过那阵中那宋小姐此刻被镜妖所附身,将其驱逐出体外已是迫在眉睫,此刻便需要张家小哥招魂引回宋小姐神魂。 眼见着仍是无法彻底击败碧衣女子,为确保事情进展顺利,老道士联合陆英朝将战场引到阵法之外,给张家小哥让路。在确保陆英朝一人能牵绊住碧衣女子后,老道士来到阵法边缘,守护阵法的同时,帮助张小哥引魂。 乌黑的云朵顺势压低,整个宋府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宋员外感受到冷冽的微风,连忙紧了紧衣袍。原本清凉的雨滴,此刻如刀子一般,滴在脸上瞬间感觉火辣辣的疼。不多时,狂风四起,阴风冰冷刺骨,张家小哥站在阵法内,感觉像是坠入冰窖,冷的连手指都无法舒展开来。 老道士一脸严肃,连忙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符纸,填补阵法裂痕之处。而余年和宋员外站的地方距阵法不近。视线扫过,碧衣女子看到余年身后的宋员外。顿时,碧衣女子眼中的杀气外放。 "既是你与娘生前无法相随,如今又也无望复生,那你便去与她陪葬!" 正在与傀儡缠斗的陆英朝察觉不对,抬头一看发现碧衣女子的眼神,正望向宋员外。而正在打斗的傀儡,突然停下手,朝着宋员外奔跑而去。这一举动,明眼人都看得出碧衣女子的意图。 陆英朝念了几句口诀,不得已直接唤出飞剑将余年和宋员外护住,无论碧衣女子要伤害谁,陆英朝都决不允许。 不过没有本命剑维持阵眼,却使得法阵威能大减,随着镜妖不断冲击,阵法此刻岌岌可危,面临崩毁。不过如此一来碧衣女子也被陆英朝牵扯住,无法顺利刺杀宋员外。 “休要拦我!”碧衣女子怒喝着加快手上的动作。琴音入耳分外夺人心魄,让余年身后的宋员外神智微怔,毫无表情的缓缓往外迈出一步,似乎想要躲开飞剑的守护,余年连忙伸手拉了一下,生怕宋员外前去送死。 与此同时陆英朝的本命剑再度响起嗡嗡声,将琴音震开。宋员外顿时恢复,惊讶得瞪着眼睛差点把下巴贴在地上,由于太过恐惧,宋员外两腿发软,一个站立不住,肥硕的身躯撑整个人靠在余年身上。余年深吸一口气,虽说他也很想像陆英朝那样,奈何自己是凡俗之人,此刻要不是有陆英朝的飞剑护体,恐怕刚刚宋员外已经被碧衣女子一击封喉了。 陆英朝对着余年微微点头,示意感谢余年刚刚相助,随即立刻投入战斗之中,不敢有分毫懈怠,加上镜妖妖气逐渐加深,让陆英朝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碧衣女子无法摆脱陆英朝的纠缠,气得只能把火发在琴弦上。拨动的琴弦连续发出几个颤音,让傀儡逐渐分散,从四面八方上前阻挡陆英朝,再唤出那具护身傀儡,朝着宋员攻击而去。年轻道士见状,让飞剑悬在半空,抵挡隐藏傀儡的攻击,而权宜躲进女儿闺房的宋员外,脸上不知是雨水,还是惊慌失措的汗水。 (本章完) 第十九章 雨打春波洗恩怨(三) 透过窗子余年向外看去,只见陆英朝守着门口,让傀儡无法靠近。原本准备刺杀宋员外的隐藏傀儡,此时不知去向,而屋内窗户恰好对着阵眼,能直接看到外边此时的状况。 抬眼望去,碧衣女子侧脸比之前更加苍白,反观陆英朝,仅是脸上布满雨水,脸色微微红润,并无其他不适。 在老道士催符箓的帮助下,宋小姐缓步朝着阵眼边缘走去,只剩下半个身子还留在外面。而镜妖受到结界的影响,隐隐有脱离出肉身的景象。眼见宋小姐的魂魄似乎已经略微占据了主导地位再迈两步就会进入其中,此时的镜妖本就元气大伤,受到阵法冲击后,定然会被夺走了肉身的控制权,镜妖为了多一分赢面,只能显露真身压制宋小姐魂魄,使得宋小姐魂魄和镜妖开始相互争夺肉体。 好在宋家小姐在老道士的帮助下受损的灵魂已是被滋补了一些,虽然还无法完全契合肉身,但不至于被镜妖所完全压制。 不过毕竟肉身和灵魂已经有了轻微排斥,即便有阵法的相护,短时间内也无法彻底融合,一旦出了阵法,就会影响受损的魂魄,而此刻随着镜妖真身显性,宋小姐凡体已然是难以承受一身二魂,已有崩坍之迹。 不远处的陆英朝急忙御剑刺向镜妖,却也由于镜妖附身于宋小姐肉身,未免束手束脚,只求得能拦住镜妖退路,不过好在镜妖还是慑于年轻道人本命剑的威力,情不自禁地收了法力,内心懊恼不堪,要不是对方又有阵法相助,镜妖也不至于被压制此等境地。 碧衣女子视线侧移看向老道士,心想着既然镜妖无法脱身而走,那就先解决掉那守在阵眼的老道士,破掉阵法再说。 宋员外心疼女儿,碧衣女子的一屏一息都瞧在了眼中,见碧衣女子手指微曲,欲再次和镜妖联手,实在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跑出屋外,指着镜妖和碧衣女子大声骂道:“贱泥胚,亏得还敢到宋府来。老朽当年这等资助你,赒给盘缠,与你赎出眠香楼,你不守妇道就罢了,老朽宅心仁厚,好心放你一条生路,不予你追究也就两清了,如今勾结着外人害我一家老小,真是不知羞耻的万人骑。” 宋员外之所以敢出来希望能引来碧衣女子的注意,好让陆英朝去帮助老道士一起对付镜妖,这样便可让女儿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不过,也多亏了这一骂,正在酣战的几人纷纷停下手中动作转过头看向宋员外。 余年没想到宋员外会在这一刻突然冲出去,等到宋员外气喘吁吁的样子,少年这才清醒了过来,不过看到眼前的气氛却也是完全的懵了。紧接着小心翼翼抬头看向碧衣女子,见女子眼神中再次升腾起强烈的杀意,似是气得七窍生烟,弯曲的五指甚至连手中的琴弦,都跟着似是要崩断。 碧衣女子防不胜防,连滚带爬,险些丧命陆英朝剑下,尽显狼狈,但好在躲开致命一击。与年轻道人拉开一段距离后,心知大势已去,一双阴冷的眸子恶狠狠盯着阵中的几人。 碧衣女子言罢,自知徒留这里已是无用,一瘸一拐地落寞离开了宋府,不知去向。 余年等人皆是一愣,转头看向刚刚为碧衣女子求情的宋员外。 碧衣女子软硬不吃,飞剑气势如虹,带着一股无与伦比的冷冽剑气转瞬而逝,刹那之间,便已将碧衣女子的古筝虚影斩断,随即威势不减,继续向碧衣女子的胸口激射而去。 见碧衣女子没事,宋员外连忙急步向这边赶来,一边跑还一边开口,劝阻陆英朝再次出手。 余年也有些疑惑,连忙看向陆英朝。只见陆英朝同样深深看了碧衣女子一眼,随即摇了摇头道:“百年苦修终成道,一入红尘误终生,你好自为之吧。” 然而不等宋员外回答,碧衣女子却冷冷道:“这道士说得没错,不要以为你今天救了我,我就会心存感激,抛弃妻女,另娶新欢,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只要有机会,我还会回来取你狗命。” 碧衣女子眼睁睁看着镜妖身消道殒,目中渐渐失神,雨滴落在地面,溅起水,弄脏了的留仙裙角,此刻只能感受到凉风吹过,从中传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园中气息。 听得此言,宋员外与小村夫更是怃然而悲。 “不必!她已经不在,况且我想她定然不想你再去打搅她,收起你那副假惺惺的样子,令人憎恶,你只需早些沐浴更衣,等我取你性命再与娘陪葬!” “陆仙长,这件事因我宋府而起,前人种因,后人得果,只是苦得秋荷受了无妄之灾,宋家人之事,还是交给我们宋家人解决吧,老朽确实对不住红娘,让这孩子在外受苦二十年,什么恩恩怨怨让她寻老夫便是,与他人无干。”见碧衣女子如此刚烈,宋员外连忙开口求情,生怕陆英朝直接将碧衣女子的性命了结。 且说如今镜妖已除,那的宋小姐仍然躺在地上,目不能视,丝毫没有醒来的征兆,见此情形,老道士取出一道符箓贴在宋小姐头上,朝宋员外说道:“也算不幸中的大幸,许是被那镜妖在阵法中法力大减,一身二魂的情况下并未崩毁,只不过眼下三魂七魄俱是暗淡,肉身虚弱,不过得几月静养怕是不能再下地行走。” 说完,陆英朝便站在一边,便不再言语,搞得余年一头雾水,老道士随即眼睛一转,心中恍然明了,这分明是宋员外以退为进,想必这个碧衣姑娘就是那立墓之人,那秦魁既是她娘亲,如此说来,她竟与宋员外有着父女之情,四方山总不可能一直护着他,而那碧衣女子修为又那么高,看那她迟迟不愿秦魁转世,执念于此,想来是个无情的多情人,纵使天大的仇怨,只要宋员外表现得肯诚心悔过,不至于太过于牵连别人……这不是当婊子还立牌坊?只不过,这件事自己始终没有多少话语权在内,更何况还是宋府家事,纵使再多不满也无法多说什么。 余年微微一愣,抬头一看刚好对上杨晴的视线,只见少女嘴角微勾,满脸得意地舞动着手中的一沓符纸,毕竟是自己辛辛苦苦画了好久的符箓,又转头对老道士邀功说道:“阿爹,你看我早就说教飞剑的把式了!” 而那飞剑似是自有灵性,拦在碧衣女子身前。 听到这句话,陆英朝略一思索道:“既然如此,那就只能这样了。” 好在你没有滥杀无辜,随意找个肉身,只是内心被仇恨所困,还算有半点良知,不然我定不饶你! 你修行不易,又乃秦魁至亲,我念在她也是个可怜人的份上,放你一条生路,现在束手就擒,跟随我回到四方山,好好在门内清修。” 面对陆英朝的劝慰,碧衣女子却不买账,怒言相向道:“臭道士,休要再说了,我技不如人,要杀便杀,何必惺惺作态,若不是仗着你们人多势众,我也不会落败!” 于是,只不过眨眼功夫,那镜妖伴随一声惨厉尖啸便已经被真阳咒烧得烟消云散,原本挺身徘徊于阵眼边缘的宋小姐也终于“咚”的一声重重栽倒在地,仿佛这场因十几年前恩恩怨怨而招致的祸患,也就这样消弭与无形之中。 那具飞剑一时则是险象环生,若非常年陪伴在年轻道人与其心有灵犀,又有了自主意识,也知自己只需要做到拖住傀儡与碧衣女子片刻,便只守不攻,这才毫厘之间勉勉强强避开傀儡的每一次挥拳。 宋员外脸色一板,朝众人慨然说道:“今番宋府此劫,均是我年轻时三心二意,朝秦暮楚之故,蒙得这场大祸,当牢记为戒,我如今已是风中残烛的年纪,自当为红娘守墓苟生,来日与她一同入土为安。” 碧衣女子看着陆英朝连般阻挠,自己又分身乏术,不能离阵法太远,不过一想到今日若不除之,日后必定引来四方山的追杀,日后恐怕再难寻得如此好的机会,虽说身上已无再可用的傀儡,但是要杀两个凡人还是绰绰有余。不由心下一横,不再去管镜妖与阵中傀儡,直朝着宋员外的方向而去。 待剑光消失,碧衣女子此时再也没了刚刚的气势,她就这样无力地瘫倒在地,一身碧色纱裙已经被鲜血染成了红了大半,只是从碧衣女子的面色来看,这一剑并没能要了她的性命,只是不知道是陆英朝手下留情,还是碧衣女子运气好。 只是随着碧衣女子的心不在焉,傀儡的行动明显迟钝了许多,陆英朝借机亮出杀招,自觉时机已差不多掐指念出口诀,唤回正与几具傀儡酣战的本命剑,长剑嗡鸣一声,不再恋战,从空中绕了一圈朝碧衣女子背后直挺挺刺去。 说罢,便操控着那具独臂傀儡朝飞剑扑杀,而自己抽身于外,不过也不敢离太远,只能慢慢以图退之,碧衣女子觉着那四方山道士也一样,那飞剑虽说是器灵,但阵中毕竟有镜妖与其余几具傀儡,那老道士充其量只是个架子,实则难缠的只有年轻道人一人,一旦少了本命剑相助,那对上镜妖,胜负有恐怕犹未可知。 宋员外径直走向昏迷的宋小姐,用力挽住身子,没有将其抱起,立即回头看向呆愣的张家小哥,登时变脸怒骂道:“黑小子,看啥呢,还不过来帮忙!” 少女迅速跑到宋小姐身后,将手中的符纸贴在其身上。顿时让镜妖若隐若现的身形一顿,一张真阳符随着火焰灼烧得更加猛烈,而与昨日那次被真阳咒所伤不同,此刻的镜妖燃烧真元本就元气大伤,又与宋小姐争夺肉身,根本无暇做出提防的准备。 突然从角落里窜出一个少女。 老道士目瞪口呆,只得愣愣点头,只因少女自跟在老道士身后起,唯有今日提笔练了练,平时也只不过是趁着老道士替人偶尔画符算卦时有意无意地瞥上那么一眼,而老道士也没有说硬要逼着杨晴去学,一来是少女惫懒,二来也是不愿意让少女将来继承自己的衣钵,毕竟日子过得太磕碜。而至于少女,按照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四个字学而无用。还得亏今日老道士坦白了自己的身份,少女出于对四方山的声望,这才勉勉强强画上那么几笔。 飞剑悬停在陆英朝身侧,发出轻声铮铮剑吟,似是一位得意的孩童正与年轻道人邀功,陆英朝笑着点头轻抚剑身,而后转头对碧衣女子说道:“那镜妖要是能耐得住性子潜心修行,早晚有一天也能凝聚肉身,我知道你是急于求成,妄想占据他人肉身,那镜妖本就是秦魁随身之物,假使让与他人肉身融为一体,即便体型各异也可随着时间变化改变样貌,等到彼时再引桃林镇压的秦魁魂魄入主,如此一来便算是完完全全将秦魁重现世间。 陆英朝见状,眉头一皱,疑惑问道:“宋老爷,向四方山求援的是你,阻止我为你宋府除害的也是你,你到底想怎么样?若是让她活着回去,必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 “陆仙长,还请手下留情!” “不要啊!”忽地一道急促的声音在人群中喊了出来。 那碧衣女子见这一幕,终是怒不可遏,眉目如霜,喝道:“找死!” 张家小哥闻言,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好一阵,等到宋员外再次开口,才反应过来,连忙一路小跑来到宋员外身前道:“宋老爷,您在叫我吗,我没听错吧?” 宋员外闻言,眉头突然一皱道:“这里除了你,还有比你脸更黑的吗?” 张家小哥虽然感觉自己被骂了,但脸上却露出喜色,连忙上前帮忙,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竟然一把将身材圆润的宋小姐抱了起来。 (本章完) 第二十章 寂寂孤坟往事沉 (一) 霪雨霏霏,清南村迟迟照射不到晨间的第一束阳光,在桃林那座半露着棺桲坟前,碧衣女子满是污泥地蜷着身子,手中紧紧攥着那封秦魁的书信,本就显得单薄的身影此刻尤为憔瘦。 只有她心里清楚,那封坟内的信中字里行行透露着已经对世间毫无眷恋,至于和宋府的恩恩怨怨,恐怕当时秦魁逝去前已然释怀,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落寞之际,她正想转身离开,然而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桃林外头驶了过来,直直拦在她前面。 桃林的路算不得太宽,不过也就容得下几人并排横行,此时碧衣女子被那辆马车毫不讲理地堵在路口,尽管略微有些不悦,但还是略微欠身相让,示意让马车先行。 只是那马车迟迟不肯前行,似有意与碧衣女子对峙了起来。 碧衣女子忍无可忍,刚想动怒,直到她抬头见那马车上的车夫淡漠看了她一眼,才忽然记起了一些事情,再望去那锦绣车厢时,眼中涌出极度惊恐。膝盖骤然发软,脸色苍白着不敢发出分毫声响。 “秦谣,我此次特地来桃林是何缘由你心里应当清楚。”能听出,那车厢里主人声音其实年纪并不大,只是她说的没有任何情感起伏,好像在表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而碧衣女子已是俯着身子抖如筛糠,点头以示明白。 车厢内的女子说道:”你与宋府有些陈年旧怨我素有耳闻,你离开眠香楼做什么事我也不会过问,哪怕是你想移接木,让秦魁复生都无所谓,只是你能耐不小,居然引得四方山弟子亲自下山对付你,暴露行踪,有没有考虑后果?“ 碧衣女子不敢抬头,恭敬应了声是,看起来这位车厢内的女子一直都知道这件事。 盈袖视线从未曾离开过碧衣女子,朝着车夫轻轻挥袖,将一块精致的方形牌子扔给了车夫,后者摊开手心,哑然失笑道:“这魂牌破解之法果真如秦魁所言一样,如此便也好向上头交差。” 秦魁笑了笑再为常客将空荡荡的酒杯满上,声音甜甜软糯道:“果然,你便是沧山剑宗的常大侠,与那些附庸风雅的公子哥们不一样,其实我倒是第一眼注意到了你,想必来此地是为了柳家庄的失魂症一事?只是常大侠是不是在这里滞留得久了一点呢?” 老车夫拿起马上的缰绳轻轻一甩,想起了一些二十多年前的陈年往事。 —— 二十年前的眠香楼与今日一样兴隆,除去当地官员和士族子弟,过路的江湖汉子光顾的也同样不少,虽多有纨绔或豪横之辈,但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眠香楼内多有三教九流混杂其中,修为高深的门客更数不胜数,以至于那些寻常欺男霸女之辈在此也不敢多生事端。 说完又向车夫欠身谢道:“此次还多谢常叔出手相助了。” 满脸皱纹如树皮的车夫哈哈大笑连忙摆手道:“何必在意,其实盈袖姑娘你也不忍杀她的吧。 盈袖转身坐回马车,从中喃喃问道:“常叔,秦魁又是如何离开眠香楼的?” 眠香楼虽坐落在小县,但当时秦魁的艳名传遍附近一带县城。 “停手吧。” 真的要在此地长眠了吗?就像一只可怜虫一般被人捏死在手中。 车厢内的女子从二人耳畔中响起,不过碧衣女子早已分不清盈袖这句话是不是因为自己临死前所听见的幻觉,直直昏厥了过去。 当然这名气一半来源还是要归功于当年眠香楼的首席魁秦红娘,听说那倾城之姿便是临安城内的姑娘也要逊色一分。 秦魁莞尔一笑,轻抿嘴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常大侠前一秒还是赧然样子,一下子便板起了脸,你们这些名门大派弟子的正经模样真是可爱,你也不想想,红娘不过风尘女,不说不至于,也没能力做着伤天害理之事吧?”说完还朝着那位此时已经木然的沧山弟子做了个俏皮鬼脸。 车夫一把掐住碧衣女子的脖子,丝毫不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 常客笑道:“若说秦姑娘的弹奏的《水姻缘》是拙技,那恐怕云宫之上的仙子也不敢说心手相应了。” 常客眉头紧皱,默不作声的看着秦魁。 不过听说当时那位沧山弟子当年也是风流倜傥,那些个眠香楼的姑娘们拼着其他生意不做,也要伸长脖子在那傻等,只可惜那位沧山弟子来眠香楼只为听秦魁弹奏的曲儿,对其余人皆是不闻不问,凡是当天秦魁会露面的日子,就算是楼内高朋满座,那位沧山弟子也会独自站在门外静静看楼内佳人的妖歌曼舞。 “非死不可吗?”碧衣女子缓缓仰起头来,万念俱灰地盯着马车,那车厢内女子并未回答,却能隔着青布都能感受到里面那投射出的寒意, 也对,那会你刚进眠香楼时布衣褴褛,可没少受到那些楼客的欺负,是她教你琴艺,好让你从那个火坑中拉了出来,只是世事总会有捉弄人呀,转眼七八年晃过,那秦谣小姑娘到最后竟成了你这位眠香楼魁的伺候丫鬟。 常客表情呆滞,自从在眠香楼的每次弹奏,秦魁都是一副庄严华贵,不苟言笑,却从未见过她这般小女儿家般的姿态。 碧衣女子沉默片刻,再次问道:“你是不是非要杀我?” 于是,当第二天那位沧山剑宗弟子由嬷嬷带到眠香楼后院,寻到一处精雅的独门闺楼,推门而进,虽说此刻中夜将近,但房中之人却还未眠,见那屋内雕几俺上,正燃着一支红烛,只见那坐在梨木椅子上那位眠香楼当家魁在那精致案桌前轻捻琉璃小酒盏儿,回头朝屋外来客笑了笑,她还是穿着平时弹奏的青色留仙裙,灵秀而不失端庄,沧山弟子一直觉得这件最适合她,近旁那晃荡摇曳的烛光,显得如妖如媚。 说起来,在秦谣小姑娘她娘亲当魁的时候我便在眠香楼当车夫了,嘿,那时的秦魁是何等风光,拜倒在她石榴裙的公子哥那可不计其数,说句你不高兴的话,比起盈袖姑娘你来那也是有过之而不及,可惜插在牛粪上。想起这女娃子当时被嬷嬷带来的时候也就四五岁,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也是眼睁睁瞧着这丫头步她娘亲的后尘,如今更是落到这般田地。” 这首曲名字虽像是诉说一对郎才女貌的绝世佳缘,实则是一位青楼女子对一位俊公子痴情惆怅,最后还是介于身份,只身埋于青山黄土之中。 “既然我到这里,就说明眠香楼已经知道这件事,正好你今天在这,就索性好好陪你娘。“车厢内的女子语气冰冷淡然。 久而久之,这眠香楼的嬷嬷也看在眼里,便也将此事与秦魁说了遍,有意拉拢这位当今天下第一大派的弟子,只因为虽说虞县乃是四方山脚下,但那群只知炼丹长生的道士并不怎么出面处理江湖纷争,反倒是远在东云洲的沧山剑宗踏足江湖多行侠仗义,一时成了江湖大纛,更独辟蹊径除仙道佛道之外的侠道。 秦魁站起身双手捧起古筝,轻轻放置身前,垂眉低目道:“常大侠,你既是喜欢红娘的拙技,秋夜良宵,不如今夜亲自便为您弹一曲《水姻缘》。” 传言有东云洲沧山剑宗弟子特意绕了远路从虞县经过,只为目睹秦魁的芳容,结果这一去便是四年,再也没有回去过,直到秦魁下嫁给当地富贾也还是杳无音讯,有人说他亲眼看到秦魁出嫁,最后心如死灰留在了眠香楼。 听得佳人相邀,这位沧山剑宗的常大侠淡淡应了声,坐在秦魁身边,轻轻替自己酌了一杯酒一饮而尽,涨红着脸言道:“秦姑娘不必拘礼,叫我常客便好。” 话音未落,那车夫忽然跨步上前,迅速贴身靠近,重重打在碧衣女子腹部,后者弓身如虾,被那巨大的力道推得七荤八素,忽然身体开始涌现强烈的虚弱感,再也忍不住,血水带着苦水从喉咙里翻涌而出,竟一击便将气海打散,彻底是废了碧衣女子的修为。 车厢内依旧是没有回应,碧衣女子垂下眼眸,眼中闪过一丝失落,挪动着身体站了起来,冷冷道:“要杀便杀……” 秦谣死死抓住车夫的手腕,眼中布满血丝,实在想象不到这平日里自己从没正眼瞧过的眠香楼车夫此刻五指的力道竟如此巨大,那老瘦干瘪的身躯纵使拳打脚踢也不动如山,在他手中自己仿佛是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蚱一般,那只粗糙又布满老茧手掌只需轻轻一用力便能折断她的喉咙。 碧衣女子此刻的脸色已由青转紫,不过奇怪的是那车夫并未加重手中的力道,可仍是透不过一丝气的她已是头上青筋暴起,伸出了舌头,精神开始恍惚了起来。 碧衣女子没来由地落下眼泪,回想起当初自己也是这般将自己尸骨未寒的娘亲压在此方林园下面二十载,说她没有犹豫过显然是假的,只是她最后看到干枯瘦弱的她仍然面带笑容闭眼瞑目,碧衣女子心头起誓要为她讨回公道,让她再睁眼看看对她们母女二人不闻不问的下场,可如今皆成虚影,一切不过都是自以为是,除去将她白白镇压在桃林,什么事情都没有变化,即使如此,甚至连向她道歉的机会都没有了。 碧衣女子差点被一阵剧痛给昏厥过去,歪着脑袋盯着此时满脸杀气的车夫,手捂腹部艰难道:“盈袖,难道你真的一点不顾旧情?” 看见这位天下第一大派的弟子仍然痴痴站在门口,秦魁浅笑微颦,低低柔声道:“常大侠,秋夜寒凉,何不与小女子坐下来喝几杯上好的雕,可别染了风寒。” 车夫略微站起身来,将那只粗壮的手从碧衣女子的脖子上挪开,转身便看到车厢内的女子此刻正站在二人身后,一袭紫衣。 “废除气海再一步踏入鬼门关,此后又能长存于世多久,便如那秦魁一般不过三四年就撒手人寰,可怜秦谣原本可在嬷嬷的庇护下安然度过余生,奈何她执念过深,终究还是步了她娘亲的后尘,这剩下的时间,也算是眠香楼最后的仁慈了吧……”说完这句话,盈袖自嘲一笑,比起碧衣女子,自己仍是身陷泥潭之中,其实又能好到那里去,大抵一辈子沦陷于此。 秦魁指尖刚刚按下了第一根弦,常客悬杯而停,长叹思忖:却不知秦姑娘怨从何来?是因为身在眠香楼之中?我又何尝不是痛惜于此?思及此,这位沧山弟子只觉得一股悲怆沧桑之气直冲胸口,擎着琉璃杯饮尽,如此口不停歇的七八杯下来,那几分醇厚的酒意也就浮上了额头。 一曲弹罢,常客再望去此刻眼前佳人,只有那眠香楼轻歌曼舞的仙子和朝思暮想的梦中伊人,心中当下一股燥然之意油然而发,眼见佳人也正一脸娇羞,双颊之上已然飞起两朵红霞,那些作为沧山弟子的名誉、清高、以及二十多年来的师门教诲都似走马灯般地在他那双朦胧醉眼前一闪而过,常客愤而站立,去他的繁文缛节! 那一夜,红烛清幽,美酒芬香,酒不醉人,而人自醉,唯有良宵千金…… 后来,此事不知为何传了出去,江湖人尽皆知沧山剑宗的天骄弟子贪图情欲,沉迷女色,被冠上了一个淫恶之徒的名声。 此事后来传到了沧山剑宗掌教的耳中,掌教大发雷霆,不由得常客解释,便将他逐出了师门。 —— (本章完) 第二十一章 寂寂孤坟往事沉(二) 眠香楼内,那位被逐出师门的沧山弟子依旧隔三岔五来到那座精雅闺楼,三年后的一天却被闺楼主人的贴身丫鬟给推搡而出,“常大侠,秦姑娘说了多少次,望你好自为之,天底下哪有你这般似狗皮膏药之人,堵在这大门口,一会若是让宋公子看见他会有何做想?” 常客朝着屋内惶急辩解道:“秦姑娘,我并无冒犯之意,我知道你要离开眠香楼出嫁他人,可为何挑选这般庸才,我可是听说,那宋公子……” 他话刚说一半,便被那丫鬟重重喝断:“我说你这人,宋公子一表人才,乐善好施,是虞县赫赫有名的大善人,你堂堂沧山弟子,比不得人家却要百般诋毁,怎得心胸如此狭隘?” 说罢不待常客开口便重重将房门关上,拂袖而去。 原来这位眠香楼的当红魁不知何时起已然与当地富贾宋公子好得蜜里调油,二人眉来眼去,这位虞县豪客前几日正与嬷嬷谈论着斥巨资要将秦魁赎出身来,而秦魁自己本身也是打定了主意跟定这位宋公子从良。 既是这般好事,也从四邻八舍间传了开来,这段姻缘甚至在眠香楼传为一段佳话,而秦魁本人也成了眠香楼中各个姑娘追效羡慕的对象,须知这些世家弟子颇为看重门阀,平时只是不过抱着玩乐的心态,鲜有恩客真正想把青楼女子赎身从良,至于迎娶进门,那几乎是更不可能的事情了。 虽说,这常客曾作为沧山剑宗的天骄弟子,心思灵透,悟性慧根皆为上乘,但于这儿女情长的微妙事,不亲自经历一番又岂是光凭诗书上三言两句能够参悟的? 如今这位沧山弃徒只道是眼下这秦魁与那宋公子正是两情浓热,全然是一缕爱意牢牢拴在了她情郎的身上,真个是耳色目盲,又怎么听得进去旁人的半句逆耳之言。但寻常来这风月场所鬼混的公子哥又能有多少付出真心的,俱只是为寻个乐子,又有谁会真正愿意费钱费钞,相敬如宾? 常客足足在门口站了两个时辰,未曾挪动一步,此刻却忽听那朱色门扉响动,抬头一看,原来是那小丫鬟又夺门而来,将一封书信递到了他的手中。 原来那小丫鬟闭门之后贴着门缝左挪一步,右挪一步,迟迟不见常客离开,直到她告诉秦魁常大侠还在门外候着,却见后者面沉似水,片字不语的拿起笔砚,小丫鬟心中才已然得知自个儿主人看来真的是要和常大侠一刀两断,只待到秦魁将纸收紧信封,开口对那小丫鬟说道:“你且将这封书信交予常大侠,切记叮嘱他回客栈独自一人后拆看,其中原委他到时自会知晓。” —— 常客独坐在梨木椅上,收起思绪,还未来得及关上门窗,便迫不及待地从怀里取出秦魁信笺,小心翼翼翻开。 有些事情,来自东云洲的年轻侠客其实心中早已知晓,也料到秦魁大抵想说什么,比如当年柳家庄的真正始作俑者,比如当年那晚的露水之欢为何会被宗门知晓,使得这位深受掌教信任的沧山天骄身败名裂,又是怎样流落在街柳巷之中,直至成为弃徒。这些此时已是一五一十的将这些罪证陈述在常客眼前。 是如今已过三年,秦魁却与宋府的公子亲近起来,反倒对他这个旧人避之不及。 常客之前不知为何,但今日看到秦魁所写的信笺,他才明白其中的原委。 “这看似风光的丽人,竟也是个苦命人!” 信中说道:秦魁本是眠香楼的坐下客,但这么多年,平日在眠香楼靠着皮肉向宾客讨欢,暗地里又要换上一副冷漠的脸去无情夺人性命,她厌倦了这种皮肉之下多情,剑锋之下无情的日子,眠香楼不应该是她一生的归宿,她要去寻找自己真正的归宿。 只是入了眠香楼的人,个个都会在供奉堂内设置魂牌,要想脱身又岂是那么容易? 幸亏嬷嬷顾影自怜,留下了解除之法,入门时,便会取一缕丹田生生之气置于魂牌之中,要想脱离,只需要废除气海,再一步踏入鬼门关,便可抹去生气。 此事说来容易,但也十分不易,常客心想要废除气海之后,再一步踏入鬼门关,而至不死。这对于力量的把控要求十分严格,若是稍不注意,只怕这鬼门关有进无回。 常客深深的叹了口气,窗外刮进的寒风凛冽刺骨,像是风中夹杂着许多细如牛毛的冰针,毫不察觉的就刺进人的血肉里。 常客再酌了一杯酒饮下,待身子稍微暖和一点,这才细细的往下看去。 那信笺被风刮得在手中颤动,信上的字触目惊心。 就算是抹去了魂牌的生气也并非就此结束,没有了生气,生机受损,还能再存活在这个世上多久,谁也不知道。 秦魁思虑再三,她还是接受不了一辈子被束缚于眠香楼。 她向往自由! 她决意脱离眠香楼,就算她生机受损也在所不惜。 为此,她与眠香楼的贵宾,宋府的公子密切往来,那宋家公子本就风流,她又怎会不知,但为了赎身,她只能百般勾引。 要说她与常客没有情愫那是不可能的,这三年来,常客时常来到她的闺房,一来二往,倒也是关系亲近,胜过他人。 只是脱离眠香楼并非小事,她也不愿意将他牵扯进来,这才避而不见。 “常大侠,你的情意红娘心知肚明,但红娘不愿连累你,你我情意今日恩断义绝,愿常大侠保重!” 字无声,语无言,却叫人泪涟涟。 常客抬手拿衣袖擦掉了眼眶溢出的泪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来平复自己心中起伏的情绪,只是胸口的那股不甘之气依然堵在那里,哽得让人难受。 常客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满口的灼烈却不比心中的疼痛,他呲着牙,拧着眉,不知是被酒辣的还是被秦魁这些话给伤的。 其实对于信笺中说的这些事,他都知道,不是傻子,他能看出别人对他有没有企图,有没有恶意。 三年前,他来到眠香楼,被她的倾城之姿所吸引,但很快他也察觉到眠香楼的意图,只是他没有说破。 秦魁到底是与他有过鱼水之欢的,不管是出于任务还是情意,这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而他也是真的为秦魁动了情,不然也不至于在眠香楼滞留三年之久,更不会因为她而被逐出师门,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但,那又如何?他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心上人开不开心,高不高兴,喜不喜欢! “你以为你说的这么绝情,我就看不出你的想法了吗?” “若你真的绝情,又怎会给我这封信笺?” “你终究是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既是坦白明言,一侧说明秦魁也希望能常客能回心转意,其实以他的出众天资,只要能向掌教低头认错,将柳家庄的罪魁祸首就地斩杀,重回师门自不是问题,那秦魁可以说甚至愿意用性命来补偿常客这些年所遭受的白眼。 窗外庭院寂寥,刮入的腊月寒风拍在脸上却是散着熠熠灼痛。常客一直低头望着那封信笺,神色并无异样,沉默了半晌,再次自酌了杯酒叹了口气。 —— 这一日,虞县城中逢喜事,令周边县城无数男人趋之若鹜的眠香楼魁秦魁出嫁虞县第一富贾宋家,门前团锦簇,鞭炮高挂,噼里啪啦地炸响,招来全城的百姓围观。 眠香楼张灯结彩,那嬷嬷挥舞着手帕高声呼喊:“新娘子出阁咯!” 秦魁身着一袭大红色的喜服,身上配饰着金银珠宝,华贵艳丽,头上盖着鸳鸯戏水的红盖头,在另一位姿色婀娜的姐妹搀扶下,款款走来。 “新娘子!新娘子!” 人群中不知谁家的孩童兴奋地大喊着,高亢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其中也不乏有以往对秦魁满怀爱慕的纨绔子弟,见到心爱的女人嫁给他人,忍不住叹息,往后再来眠香楼便再没有那么多乐趣了,倒是一大憾事。 只是便宜了宋家公子,竟侥幸得到了秦魁的青睐,愿意重金将她娶回家门。这秦魁艳绝天下,艺惊八方,往后却只能让他宋公子一人享受了,真是令人又气又恨。 “请新娘上轿咯!” 掺杂着喜悦的声音响彻在每个人的耳朵里,秦魁坐上轿,宋家公子转身骑上额头挂着大红的高头骏马,一挥手:“走!” 乐师吹奏起欢快的喜乐,娶亲队伍起程回转宋府,走在轿后面的送亲队伍是眠香楼最受欢迎的十二位头牌,一个个打扮得枝招展,姹紫嫣红,如百齐放,美得绚丽而又灿烂。 她们并成两列,每一人手中都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篮,上面绑着红,贴着囍字,跟在轿的后面,一路向两旁的百姓散发橘子。 “秦魁出嫁,这是给大家的喜!” 百姓们无不拍手叫好。 而在人群中,一个素衣的男子一路跟随着宋家的娶亲队伍,目光一直紧紧盯着那由八个人共抬的大轿上,大红色的轿帘后面,是他心心念念的所爱之人,而他此刻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嫁给别人。 想起前几日看到那封信的内容,常客的心中便不由再痛了几分,他将一颗橘抛入嘴中,甚是酸涩。 此时此刻,他的脑海里尽管有千般思绪闪过,但心里却只留下了遗憾。 或许,这已经是命运最好的安排了。 红娘,你的书信我已看到,我知道你一心想脱离眠香楼,你想摆脱那一直束缚着你的身份,我不怪你嫁给了宋家公子,我只恨我自己帮不了你。 常客将自己隐藏在人群之中,偷偷的跟随着娶亲队伍,但眼尖的丫鬟却是一眼就发现了他,毕竟跟随秦魁多年,与常客也算是老相识了,他就算化成灰,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秦姑娘,我看见常大侠了,他一直跟着我们。”丫鬟将脑袋凑近轿,小心翼翼的将自己发现的事情告诉了轿里的人。 “嗯。”轿里的人语气并没有什么波动,就像是一口波澜不惊的古井,没有任何起伏。 “他要跟,便让他跟吧!”秦魁透过轿帘吩咐丫鬟,似乎她对此事早已知晓。 虽然秦魁的话不多,情绪也没有任何波动,但跟了她这么多年,贴身丫鬟早已对她的行为了如指掌。 丫鬟知道其实这两人也对彼此心有情愫,这三年来她也见到过许多次常大侠来眠香楼后院秦姑娘的闺房过夜,两人彻夜长谈,也不知道干了些什么。 但越看越能发现,两人对彼此的那份情意,根本藏不住。 只可惜,命不逢时,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无可奈何之事,身在江湖飘,半点不由人。 她也不知道为何秦姑娘会突然转头跟宋家公子亲近起来,也不知道她为何会对常大侠避而不见。 但前几日那一封书信,她便明白秦姑娘的心中还是有常大侠的。 只是,或许她有什么苦衷,不得已要嫁给宋公子。 管他呢,她只是个小丫鬟,管那么多也没有用啊! 她收敛自己的好奇心,叹了口气,悠悠地说道:“秦姑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轿子里没有回应。 丫鬟想或许秦姑娘也不知该怎么说吧。 既然如此,那就不再问了。 娶亲队伍浩浩荡荡一路从眠香楼走到宋家,宋家此时也是张灯结彩,高朋满座,喧嚣之声不绝于耳。 (本章完) 第二十二章 寂寂孤坟往事沉(三) 传闻宋老爷子本不同意这门亲事,但宋公子心意已决,宋老爷子也拗不过这个逆子,只好任由他去。 心中虽有不满,但排场还是得讲究起来,宋家作为虞县第一富贾,自然不能失了礼数,这婚宴自然得好生准备,只是那宋老爷子每每看到身着大红喜服的秦魁,便忍不住眉头拧到了一起。 一个风月女子入了他宋家的大门,这成何体统? 由始至终,宋老爷子都没有表现得十分开心,他只是努力平静着表情,不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下动怒。 常客跟着宾客进了宋家的大门,在门口眼睁睁看着秦魁与宋公子拜了高堂,恍惚之间,他多希望那个人是自己。 “夫妻交拜!” 万众瞩目之下,秦魁与宋公子面向对方,微微躬身。 当秦魁把身子低下去的一瞬间,站在门口的常客透过盖头的一丝缝隙窥见了她的脸。 面若桃,美艳妩媚。 她成婚之时的模样原来是这样! 常客深深地将这一幕烙印进自己的心底,然后便转身径直离开了宋府。 心愿已了,多待无益。 多日后,眠香楼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喜欢酗酒的宾客,他常常独自坐在角落中,趁着饮酒的空隙,瞄一眼二楼她曾经待过的地方,恍惚之间,似乎那道倩影依然停留在那个位置翩翩起舞。 眠香楼的其他女子见这位宾客模样周正,也时常想来与他探讨一下大海与星辰,但全部都被这位宾客拒绝了,似乎其他的姑娘在他眼里都是些庸脂俗粉。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没有秦魁的眠香楼,停留还有什么意思?” 将酒壶中仅剩的酒水饮下,这位郁郁寡欢的宾客起身离开了眠香楼。 而这时,虞县突然流传了一个传言:秦魁人面兽心,竟下毒谋害宋大老爷! 常言道: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长年被打打杀杀的江湖风雨洗礼,秦魁早已对世间的情仇看得淡了,或许人们心中总是会有一些难以逾越的执念,但她却是觉得,生命最重要的意义,就是其无拘无束的自由。 她甚至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冒风险。 在与宋家公子往来之时,她早已开始按照秘法自废气海,要说这秘法果真是痛苦难忍,除了要三扣九谢摧毁气海之外,还需一只脚踏入鬼门关,这生死的困难世间又有几人能把握住,稍不注意便落得个身死魂消。饶是她做足了万全准备,也在这要命的关口承受了非人的痛苦。 也正是那段折磨的日子里,她疏远了往日里亲近的常大侠,让这位沧山剑宗的天才弟子摸不着头脑,终日郁郁寡欢。 只是他却不知,他那样做也只是不愿意让他看见她狼狈的模样。就算是死,也要死得干干净净,落落大方,不能有半点破坏形象的行为。但好在她终究是成功了,破解了眠香楼魂牌之法,从此脱离眠香楼,可以在世间无拘无束。 只是苦了那流连于眠香楼的常大侠,日夜醉酒,甘于沉沦,再不负往日里的风光。若非他是眠香楼的熟客,依他现在这般模样,只怕是连大门都没得进。每每回想起第一次的一夜欢愉,秦魁总是垂首叹气,这世间她并没有辜负其他人,唯独辜负了他。 如今,她已嫁入宋府,成了宋家的少夫人,两人已然再无后续的缘分,只能希望着他能早日从执念中醒来,再度成为那个人人敬仰的天才。秦魁从庭院中的石凳上站起身来,走到旁边栽种多年的一株老桃树旁,此时的桃树恰逢其时,被春雨洗礼过的树枝上点缀着粉红色的骨朵儿,瓣上的露珠晶莹剔透,顺着枝丫悄然滴落。秦魁顺手折了一枝桃,将它别在发髻中,与头上的金凤钗互相辉映,更衬得佳人美若天仙。 只是,这端庄典雅的佳人落在一旁角落里的下人眼中,却是被数落得一塌糊涂。 距离秦魁嫁到宋府已经过了三月,宋家的下人原本一开始还挺期待眠香楼魁的到来,毕竟以他们这种下人身份,平日里也进不去眠香楼,那里都是达官显贵的消费场所,他们最多能以伺候主子的名义跟着进去看一眼,惊叹一下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然后继续守在自家主子面前鞍前马后。 能见到秦魁这种远近闻名的大名人,他们心里终究还是有些期待的,都想一睹这令人心驰神往的魁究竟是什么模样。 而后来,随着秦魁在宋府常住下来,他们渐渐也腻了,这位来自眠香楼的魁,除了好看,其他什么都不好。其实也不是她不好,而是老爷子觉得她不好,便会找各种由头说她,而他们也时常受到牵连。 日子久了,他们对秦魁便没有了一开始的期望。 秦魁在宋府下人中失去了人心,只得整日里自己一个人闷着,宋家公子只在娶她回来那天晚上跟她睡了一夜,然后便再也没有来找过她。 她在宋府,虽然名义上是宋府的少夫人,但却感觉像个外人一般,根本融不进这个家里。 这让秦魁有些难过,但她想到曾经在眠香楼的日子,却又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至少没人来打扰自己的清静。 直到今天,宋府的老爷子却是破天荒地来看望了她一眼。 秦魁受宠若惊,向自己的公公行礼,只是没看到宋老爷子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嫌弃。 这些日子季节更替,宋老爷不小心感染风寒,有些不适,于是过来让秦魁帮忙煮一锅养生粥,粥里放上几味药材,趁热给他送去。秦魁自然不能拒绝,便连忙去两条街外的医药铺买了药材,亲自下厨给宋老爷煮上一锅养生粥。 只是,以往的秦魁平日里是眠香楼的头牌,暗地里又是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刀尖上舔血的事她能做到,但这厨房里做饭的事却是有些难为她了。忙活了大半天,这才一天熬出一锅可以吃的粥来,连忙给宋老爷子送了过去。 没成想,这宋老爷刚吃了一口便吐了出来,大发雷霆,指着秦魁就说她心肠歹毒。 秦魁不解,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宋老爷便将盛粥的碗打翻在地,顿时粥里冒出来一串白色的泡沫,一看便是有毒,秦魁吓了一跳,这粥是她亲自熬的,中间没有人插手,不可能变成毒药。 她仔细一想,似乎明白了。 如果不是她的问题,那就一定是别人的问题。放进粥里的药材是在虞县最好的医药铺买的,那里的名声极好,不可能售卖假药。 而药材是宋老爷让她去买的,还指名道姓的说了要哪些药材,她不知道这些药材各自有什么作用,但她知道有些药材混合到一起,就会变成毒物。 宋老太爷不喜欢她,这件事她早就知道,所以仔细想想,今日早晨他来看望自己,明显就很奇怪。他并不是来看望她,而是来给她下套,秦魁气得银牙紧咬,藏在袖子里的纤纤玉手也委屈得攥到一起。 而作为丈夫的宋家公子在听到自己的父亲被自己的媳妇儿下毒,气冲冲的赶了过来,望着地上苍白如雪的白沫,当即一巴掌狠狠打在了秦魁的脸上,那娇嫩如脂般的粉润脸蛋霎时间被抽出了一个血红的巴掌印。 秦魁摔倒在地,捂着烫红的脸蛋,两眼泪汪汪的望着宋家公子,却是紧紧抿着嘴,眼神之中充满了委屈和不服。 她早知道宋老爷看她不顺眼,打心底里瞧不起她,觉得她只是一个风尘女子,不配进他宋家的大门,以至于当初宋公子在跟他说这件事的时候还狠狠的训斥了他一顿,后来宋公子来眠香楼将这件事告诉了她,为了顺利让他将她赎出眠香楼,她也只能舔着笑脸去迎合安慰,哄他开心。 那时的宋公子温文尔雅,谈吐不凡,虽然风流,却也待人和善,虞县城中也有不少人得过他的好处。 但此时此刻,秦魁才明白,人都是善变的,他之前在你面前是一面,现在又是另一面,什么温文尔雅,什么谈吐不凡,都是虚伪的伪装。 不过也好,本来她对他也没什么感情,以前也只是逢场作戏,后来入了宋家门,她之前安守本分,宋公子不来找她,她也懒得去找他,落得个清净。 既然现在撕破了脸皮,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从刚过门不久后宋公子的表现,她就能看出来,只怕是腻了厌了,觉得家没有野香了。 今日这一巴掌,就当是了却了自己心中那一点点情分。 “是我熬的。” 秦魁的口中缓缓吐出四个字,承认是自己所为。 她的语气低落,就像是失去了对生活的热情,失去了对眼前这位名义上的丈夫的期望。脑袋微微低垂着,一缕发丝散落在脸颊旁边,显得稍许狼狈,红润薄唇中悠悠地叹出口气,像是吐尽了心中的酸楚。 宋公子指着秦魁的鼻子破口大骂,一字一句犹如刀剑,刺痛人心。 秦魁仰头漠然地注望着宋公子,眼神里说不尽的委屈,呵!到底是气话还是心里话? 不重要了!既然说出来,那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 其实秦魁也早已猜到了什么,像宋公子这种流连于风月之地的富家公子,又怎会真的为一个风尘女子所动。 他赎她回来,也不过是因为一时的新鲜而已。 日子久了,自然也就腻了。 只是当初刚刚脱离眠香楼,她在外面还没有立足之地,迫于无奈,她才这般屈居人下,本以为宋公子多少会念一些旧情,但现在看来,终究是她自己异想天开了。看这三个月来的情形,只怕是过门的第二天,他就已经后悔了吧! 秦也懒得再辩解,多说也是无益。 看宋公子跟他父亲偷摸地交换眼神,她的心里便猜到了,今日这事,只怕两人早已预谋好了,她再怎么辩驳也是无用的。 在这宋家,她活脱脱就是一个外人,一个被所有人排挤的外人。 宋公子叫下人将秦魁拖到院子里,然后用家法狠狠地鞭打了她一顿。可怜秦魁自废气海,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本就体虚未愈,再被宋家公子狠心鞭打,身上皮开肉绽,一条条血红色的印子附在身上,触目惊心。 而后,宋公子写下一纸休书,将她丢出了宋府。 秦魁遍体鳞伤的倒在大街上,引来路过的人驻足观看,却无一人施以援手。 幸亏好心的医药铺赵掌柜恰巧从宋家的门前路过,将她带回来医药铺,等秦魁醒来之时,已经是三天之后。她从赵掌柜的口中得知了一个令她措手不及的天大消息。 她竟是有喜了! 不知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怀上了孩子。若非是这次被赵掌柜救了回来,恐怕还不得而知。 只是,如今她已经被赶出了宋府,普天之下已无她立足之地,她连自己该何去何从都不知道,更别说还怀着个孩子。 她低下头,怔怔地望着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伸手摸了摸,原以为只是吃多了撑的。 秦魁眉头紧蹙,天呐,这小家伙怎么来得这么不是时候?但很快,那苦涩的脸色又豁然开朗起来。 事已至此,那便生下来吧,也好过自己一个人孤苦伶仃。 秦魁辞别了医药铺掌柜,孤身一人离开了虞县城,前方广袤天地,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可谓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秦魁第一次感受到自由的滋味,心底里说不出的畅快,也是在这一刻她明白了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愚蠢。自己以前只是觉得眠香楼是束缚,为了挣脱它,不惜嫁给了宋公子,可到头来也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一个火坑。 不管在哪里,只要有人管着,那就不能随心所欲,那便不算是真正的自由。而如今,她离开了宋家,离开了虞县,这广袤无垠的天地,她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游山玩水,赏踏青,观海听涛,在雨中漫步,在风中起舞,在巍峨的山川放声高歌,在空旷的山谷肆意欢笑,与天地为友,与日月为伴,与山海为亲,与江河为朋,飞禽作老友,走兽当故交。 朗朗乾坤,何处不在家,何处去不得? 这一去,秦魁多年的阴郁彻底治愈,从此以后,如鸟出笼,鱼入海,再也不受束缚了! 在感受了无拘无束的生活之后,秦魁在虞县边缘清南村的桃林定居了下来。 年年开,落英缤纷,寂静清雅,远离喧嚣。 某一天,桃林迎来了她的第一位客人。 许久未见,那个曾经雄姿英发的天才少年竟沧桑了许多,凌乱的头发上甚至还沾染了杂草,面色暗沉,两眼无光,胡茬冒出来一大截,身上一袭灰黑色的粗布衣裳,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难过来的一样,再没有往日的风光。 但见到你这个人,秦魁的神色却是骤然一惊,神色中夹杂着些许慌乱和踌躇,眼神闪躲着,似乎是不敢与之相见。 可最终眼见着故人一步一步靠近,她还是没有办法躲避,只好故意鼓起心里最后一点勇气对他说道:“常大侠,好久不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