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日回响》 第1章 何意味? 宛若织物流淌於南安周遭的雾气被隨手拨开。 “这次是1534步……” 他喃喃著,向前迈出最后一步,彻底挣脱身后迷雾的藕断丝连,向著这片区域唯一能容纳它的居所走去。 夕阳西下,远处二层古朴小木屋的影子被慵懒的余暉拖曳变长,匯入橘子林中。 南安不算是个合格的穿越者,穿越诺拉大陆后只坚持了6年,就走上了用身体回馈大自然的道路。 “算了。” 所谓来都来了,大过年的,还是孩子,都不容易,他这应该算是,死都死了吧? 但愿那个书呆子能好好兑现天赋,毕竟创造新时代的不是老人。 返程途中的胡思乱想在回到木屋旁的一刻烟消云散。 南安在树枝在地上记录下了“1534”。 一旁的数字已是密密麻麻。 “1145” “956” “777” 死而復生……实际上,南安也不知道现在算不算死而復生。 他被困在了一个怪异的空间。 自木屋向四面八方极目远眺,山脉起伏,云雾在山巔繚绕不散,山脚下林木茂密,鬱鬱葱葱。 唯有北面存在一处缺口,视野一马平川,隱约可见湛蓝闪耀的波纹於地平线上跃动。 无论他朝向哪个方向前行,逐渐浓稠,吞噬一切的雾气都將如泥沼包裹他。 继续行走,雾气消散时分,南安只会回返原地。 以步数计算没有意义,能走出去多远暂不清楚规律。 二层的木屋內没有多余的装饰与家居,椅子、床、桌子,乏善可陈。 它很突兀的矗立於这片空间的正中央,仿若地標与参照物。 有那么一瞬,南安觉得,它的存在只是为了满足他对“家”的基础想像。 木屋约150米外,是一片橙子林。 橙子汁水充盈,橙黄色的果皮莹润,果香清新,果肉清冽甘甜。 诺拉大陆没有橙子,至少他死的时候没有。 自南安恢復意识起,生理层面的进食渴望一次也没有。 他感受不到飢饿感。 摘橙子吃只是嘴馋,把橙子皮摆在地上晒,只是想知道天上的太阳是否真实。 刚刚甦醒的那几天,太阳漫过南安的身躯却传递不来一丝一毫的暖意,仿佛那只是一盏大號的白炽灯,在固定时段被人亮起,悬於天穹之上。 橙子皮边缘褶皱捲起,南安隨手把他们拨成一堆,躺在夕阳下,感受著被烘烤了一天仍然有些发烫的地面。 迟疑著,他把手伸向了领口。 温润的微光自皮肤下浮现,一枚魔方静悬於空中。 它通体呈月牙白,方块浑然一体,没有任何色差与拼缝,材质晶莹,半透明。 南安甦醒时,它就静静地躺在身旁。 只是隨意拾起把玩,就莫名被吸进了身体里。 南安把它当镜子用,確认了自己不是一具血肉模糊的行尸或者骷髏。 或许是经歷过穿越,也体验过死亡,他对无法理解的异常承受閾值很高。 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 身边儘是难以解释的怪状,那就不奇怪了。 他现在大概能確定的,是自己还在诺拉。 隨著恢復意识起,这片处於魔力真空的区域逐渐有了魔力流淌的痕跡,魔力气息与生前並无区別。 魔力匯入,南安乾涸的躯体,找回了少许死前半吊子魔武者的肌肉记忆。 阿斯莉潘,一个魁梧得像是熊的狼女,拥有一拳把南安打到墙上揭不下来的伟力。 是她协助著南安完成了武者的锤炼。 红鼠冒险团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流水团——成员如流水般逝去。 南安侥倖跟在阿斯莉潘身后活下了三轮,已然是冒险团元老,而她则继承了红鼠冒险团,成了团长。 “小不点,照顾团员是团长的责任,我保你。” 作为穿越者,南安对这句话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下意识东张西望,生怕有黑色高级马车突然杀出。 鑑於合作的性质,入队的野路子魔法师们在不透露核心绝活前提下,会向南安分享他们从酒馆、死人、黑市、娼馆习得的魔法。 为此,他的魔法认知基础带著一股拼好饭的味——如果没有某位书呆子的纠正,大概会一直如此。 “家”门口晒陈皮的空地旁,半径5米的圆圈內,繁复的线条像是野蛮生长的植物根系交错缠绕,编织成难以理解的图案。 【无实体媒介通讯法阵】,远离拼好饭式魔法后,他系统性学习到的第一个功能法阵。 直至今日,他都能回想起教导他的书呆子难得一见,冷著脸嘮嘮叨叨的模样。 魔法师站於中心,自身魔力充盈,调动魔力浸润法阵,可实现远程信息传递。 看起来迈出了摆脱现状的积极一步,实则不然。 首先,南安记不清任何一个確切的“电话號码。” 其次,这片空间的魔力恢復极其缓慢,大约需要七天才能勉强积攒一次“拨號”所需的魔力。 前两次尝试,他微调了法阵的部分纹路进行盲测,结果都如石沉大海。 再度回想,他的脑海里忍不住自动播放了一段语音。 “您所拨打的號码是空號……” 如今魔力即將满足又一次拨號的需求,南安在思考,是攒多些魔力,尝试抽个保底,还是继续单抽出奇蹟。 白光氤氳,剎那间包裹了南安,难以分辨上下左右的刺眼光幕中,失重感紧隨而来,像是一脚踏空,自云端直坠而下。 他没有拨號,这也不符合任何常態通讯法阵沟通建立的现象。 下坠感结束,像是有什么,在法阵的另一端拖拽著南安,捲入咆哮的漩涡中。 视野被白光和“水压”扭曲成怪诞的色块与线条。 一片混乱与窒息中,急促的女声撕碎了耳膜內鼓盪的杂音。 “不管你是什么,我命令你,拖延时间!” 视界內的白光轰然消散,映入南安眼帘的是一道高速移动,高高跃起的人影。 炫目的白光令他的视界內仍有鬼影。 南安看不清对方的样貌,看不清招式,但他有著明显的人型轮廓,於是稍微倾侧身子,隨意地抬起手肘。 动作简洁得近乎怠惰。 像是应对机战游戏里咬尾不收速的小白,略微挪了挪脚步,换个身位,就让黑影用力过猛的衝杀打在了空气上。 “咚!” 双方交错的瞬间,南安朴实无华的一肘子砸在对方的后颈。 黑影应声倒地,鲜血直流。 刺鼻的血腥气令南安一怔,快速环视四周,他的眉头紧蹙。 铅灰色的云层下,目之所及,这片林间草地上一片狼藉,尸横遍野。 对他发號施令的声音主人,也仍在与一个敌人激情近战。 有尸体也该是新鲜的,浓烈到呛鼻的腐臭味,哪来的? 像是出远门,冰箱突然断电,而你一星期后回到家,才能享受到的“盛宴”。 “你脚下的傢伙没死呢!” 这话打断了南安观战的念头,他狐疑著低下头,掀开覆盖黑影全身的长袍。 “嘶……” 那是一团红褐色,仿佛被破壁机捣碎的肉糜混合物。 仿佛是有人恶趣味地把肉糜填入了人型模具,碾压而成。 揭开长袍的那一刻,肉糜缝隙,血水溢出,维持形体的胶性飞速消失,泛起阵阵白沫。 恶臭自每一个细密的孔洞喷涌而出! “这不是死透了吗?” 南安的閾值很高,6年冒险者经歷,无数次和尸体打交道,他能硬扛著生理性的不適,把燃起火苗的双手没入顏色逐渐暗沉的肉糜躯体之中。 一发炎拳点燃血肉之躯內部,一道旋风体表助燃,熊熊烈火冲天而起。 近乎於爆燃的壮观景象让南安愕然——除却油脂,这个怪物体內魔力高度富集? 他完全没感应到死亡时的魔力逸散反应。 “嘭!” 沉闷的击打声將南安的注意力拉向不远处。 原本处於下风,长著牛角的少女竟然一拳打飞了对手。 那人肤色堪比吸血鬼,白得嚇人,瞳仁泛著青光。 他死死地盯著南安,瞳孔巨颤,仿佛见了鬼。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一掀长袍,黑雾瀰漫,转身消失在了涌动的墨色中。 少女剧烈喘息,仍旧头也不回。 “召唤解除,驱散。” “原来我是被召唤仪式薅出来的,你没学过召唤术吗,谁告诉你空喊口號就能解除的?”南安没想到还能有当別人魔法老师的一天,“召唤术不是这样的,你应该……” “召唤解除,驱散!” “冷静,让我自我介绍下,我叫南安,诺拉大陆语系里是穀物根茎的意思……” 他打算从名字被红鼠冒险团的大家嘲笑开始切入,好好和难得见到的活人建立联繫。 “倏!” 白光闪烁,回过神时,南安再度回到了熟悉的,被白雾笼罩的空间中。 呆滯许久,他整理了思绪,扶著额,喃喃:“我成召唤物了?” 何意味啊? 第2章 想和你一起坐牢 穗月摸了摸肚子,胃像被攥紧的空布袋,抽搐、烧灼的滋味轮番袭来。 她敲打了那面可能是单向透视晶石的墙体,始终得不到回应。 昨天激战后,整整一天时间没有进食,唯一得到的,是半杯白水。 穗月被关在了约莫30平的监室內。 据执法骑士路上所说,这里位於克伦城执政官城堡地下。 踩著青石铺就的地砖,身后是经过打磨的平滑石墙,监室大门一侧则是由水晶铸成的晶莹墙面。 乾爽、整洁,穗月进来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享受了“高规格”的待遇。 这不是好消息。 “吱呀。” 监室厚重的金属门缓慢推开,穗月歪头,瞥见了门外涌动的几道黑影。 只有一人走了进来。 厚重的金属门再度关闭,隔绝內外。 魁梧如山岳的身躯遮挡了石壁上暖黄色的照明水晶,漆黑的夜幕倾泻而下,笼罩了穗月。 玫瑰金丝线勾勒出鹿角纹的银色长袍,於暗处微微发亮,那是穗月从未见过的服饰与图案。 “惑鸦。” 愣了一秒,她抬起头。 这个身躯、脸部线条都如雕像般肃穆冷硬的老人,眼睛平静而温和。 “穗,穗月。” 惑鸦撩开兜帽,露出了斑白的髮丝。 “穗月……破晓教会救助的孤儿吗,你没有自取名字?” “其他人都取了名字,穗月我就能独享了,况且名字只是符號,只要便於记忆,什么都可以。”穗月反问,“惑鸦就是你的名字吗?” 惑鸦脸上冷硬的线条和眼睛里的柔和同步了。 “咕嚕嚕~~~” 静謐的密室內,饿龙咆哮。 “回答完一些问题,我会为你安排。” 克伦城把穗月放置一整天不是遗忘,而是执政官已经无力处理当前规格的严重事態,只能上报。 “被袭击的人似乎很有来头?”她忍不住想。 那现在出现在面前的惑鸦,没准来自索利兹帝国更高处? 惑鸦从长袍中往外掏出了一份捲轴,缓缓展开。 穗月大大咧咧地席地而坐:“如果要处理掉我,提前说一声,把毒药掺在饭里,我会吃的。” “你不想活著?” “活著挺好,死了也无所谓。”她托著腮,歪头,睨著那面单向的晶石墙,神情格外平静。 惑鸦说:“还是活著好,没准你们能看到黑雾散去的那天。” 顿了顿,他开始走程序。 “名字。” “穗月。” “年龄。” “19。” “种族。” “混血鹿人,破晓的血统检测,说我妈妈是常青鹿一族的。” 惑鸦停下了记录流程,目不转睛地盯著穗月头上的角。 那几乎呈w型,角尖微微向后蜷曲的暗红色大角,怎么看,怎么像牛角。 “你父亲是混血牛头人?” “纯血人类。” 穗月抬起头,注意到了惑鸦眼神中的……笑? 儘管存在身份的差距,儘管她是等待审查的犯人,她还是跳了起来。 穗月指著自己的角,用力说道:“鹿角,这是鹿角,看清楚了!” 惑鸦嘴角在颤抖。 他说:“让人印象深刻。” 又一份捲轴出现在惑鸦手心,那上面有著穗月的签名。 “克伦城执法骑士抵达现场后,对现场信息进行採集,並与你完成了核对,这份捲轴中的对话,是否有异议?” 穗月认真看了一遍,是她描述事发经过的內容:“没有。” 惑鸦点头,把捲轴全部收了起来:“现在,我需要询问一些他们未曾提及的细节……你动用了召唤术,对付【神魘】,对吗?” 穗月身子微微一颤,没有隱瞒:“是的。” “召唤出了什么?” “我没看。” “哦?” “我始终背对著他,只知道他为我挡下了一个敌人。” “实际上,如果被【神魘】污染,它应召而来时,你已经没有选择权了。进入黑雾时代以来,召唤的异常频出,反噬也时有发生。” 穗月没有接话。 一天的监禁观察,让她仔细復盘了细节。 一个召唤物,会对她说“召唤术不是这么玩的”,无论怎么想,都透著一股邪门。 保险起见,她问:“我,没有被【神魘】污染?” “风绒草魔药检测通过,当然,这並不代表著完全没有污染嫌疑,毕竟歷史上也观测过滯后发生的异常现象。” 穗月蔫了下去。 惑鸦安慰道:“昨天最后面对的3级活蚀,你描述时说它似乎『畏惧了』,那大概率是直面了你的召唤物……你的运气已经很好了。” “咚咚咚。” 金属门透出沉闷的敲击声。 对话被打断,惑鸦有些不悦地向著单向晶石墙打了个手势,示意可以打开。 看到来人,他脸上的不耐烦收敛,带著同情与不忍。 飘逸披肩的茶褐色短髮,颓靡忧鬱的蓝眼睛,精致到无可挑剔的俊美五官。 如果要让穗月评价,那就是这个人长著一张男女通吃的脸。 只是此时此刻,他的脸上被阴霾笼罩著。 “我为你介绍一下。”惑鸦说,“瓦赫迪恩·里欧德公爵,现里欧德家族的家主。” 穗月没有经受过系统的礼仪训练,只能拙劣的做出单膝下跪的姿势,不过却被对方伸手扶起。 “据说,你和贝尔兰特、卡琳他们一起,战斗到了最后一刻。”瓦赫迪恩声音有些嘶哑,“他们……他们,最后有说什么吗?” 穗月斟酌著开了口。 “卡琳小姐主动提议为其他人引开活蚀,贝尔兰特先生主动留下断后,和我一起拦截敌人。” “卡琳小姐来不及说什么就……” “贝尔兰特他……他说对不起您、克尔图,还有莉涅姆。” 穗月会出现在现场仅仅是因为狩猎撞上。 数十人的队伍,遇袭后也只有这两位挺身而出,其他人则是爭相逃窜。 没有他们两人英勇奋战,这群莫名其妙不带亲卫,靠近林地危险区域的傢伙,至少要再死大半。 穗月本以为,两人来自两个不同的家族,经过惑鸦提醒,方才明白。 卡琳和贝尔兰特是里欧德家族的长子长女。 或许是家风使然,他们做出了同样的选择,並且都展现出了一打十的战力。 穗月到嘴边的话卡住了。 贝尔兰特,这位继承了瓦赫迪恩英俊样貌的贵公子,战斗的后半程,失去了左臂的情况下,透支自身使用了她无法理解的魔法,强行从活蚀堆里抢回了卡琳的尸体。 她选择了沉默。 气氛突然沉重,密室內久久无言,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节哀。”惑鸦平缓地陈述著,“尸体已经回收,风绒草检测通过,克伦的牧师为他们抹去了血污,也进行了基础的修復,他们睡得很安详,你可以带他们回家了。” 里欧德抬起头,神色复杂地凝视著眼前的“雕像”:“失礼了。” 监室大门再度关闭,又一次剩下了两人。 “让我们继续。”惑鸦说,“黑雾歷283年,索利兹与昂泽均通过了,【高阶魔法有限传播与学习法案】,法案涵盖知识封存、高阶魔法学习与禁用等诸多条例,其中召唤被列为高危。” 穗月没有等待惑鸦说下去,打断道。 “是是是,我知道,也清楚召唤术的风险,也知道我这么做违反了法案。那又能怎样,我要死了哎?除了召唤术能帮我搏一搏,我还能怎样?” “烦死了,我死也要拉活蚀一起爆了,这就是我的想法,以上。” 说完,穗月梗著脖子坐在地上,全然不理会能主宰自己命运的惑鸦是什么反应。 收起捲轴,整理好袍服,走到门边的惑鸦回过头看著认命在地上摆大字,极不雅观的少女。 “吃什么?” 穗月猛抬头。 “我还能选?临终关怀吗?” “我请的。” “要是临终关怀,那克伦城的执政官晚餐吃什么,我就吃什么,我早就想试试贵族老爷每天都是什么饭食了。” 惑鸦点头答应:“好。” 监室外的廊道,照明水晶下沉默注视著单向水晶墙的几人,同样身著玫瑰金丝线银袍,鹿角纹在照明水晶下熠熠生辉。 见惑鸦出来,他们纷纷围了上去。 “皮里昂执政官,按照你的晚餐样式製作一份……”惑鸦隔著水晶墙瞥了一眼穗月小麦色的皮肤,以及结实的手臂线条,“算了,两份吧,她看上去很能吃。” “需要处理掉吗?” “不要自作聪明,我们【厄鹿】已经接管了这件事。”惑鸦一反在监室內的温和,眼神冰冷。 精瘦的中年执政官立刻噤声,主动退下,到了无人处,忍不住擦拭额头的汗珠。 “还是太渗人了……” …… …… 南安百无聊赖地蹲在通讯法阵中央,丟橙子皮玩。 意识到自己现状与召唤物无异,他满头问號。 要是书呆子教的知识没记岔,他很符合英灵召唤的状况。 可问题是,穿越诺拉大陆,他活的6年並不精彩,別说值得传唱的事跡,軼闻趣事都乏善可陈,更没有留下可能孕育传说的魔法道具,根本不满足召唤仪式基础。 可要不是召唤物,怎么解释他能被召唤仪式薅出去呢? 召唤仪式里,一定要有召唤物。 怎么会有人完成召唤,不和召唤物沟通,不给解释机会就驱散,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的。 “唉,真想把那个牛角女薅进来和我一起蹲大牢。” “倏~~~” 怪异的破空声,从天而降的光柱。 突然的异象令南安一怔,他抬头望天,又望向光柱落点,强忍著刺眼的强光,愕然地发现,不远处的白雾中,竟有一道模糊的人型轮廓蠕动。 “我就知道是临终关怀,唉……” 第3章 是是是 似乎是发现这片怪异、空旷的空间还有其他人,絮絮叨叨的她止住了脚步,远远地眯著眼睛打量著南安。 遥相对视几秒,她大踏步靠近。 隨著距离拉近,她头顶那对弧度优美、暗红色且带著天然纹路的牛角变得清晰。 辨识度极高的特徵,让南安心中涌起一股荒谬又確凿的瞭然。 召唤他的正主,真被薅进来了。 利落的黑色短髮,发梢隨意却不显凌乱。 五官轮廓清晰,眉毛英气,那双眼睛格外有神,明亮得像是能把周遭的昏暗都推开些许。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肩臂与腿部的肌肉线条清晰利落,一看便是经受过切实锤炼的身体,兼具力量与敏捷的紧绷感。 信息提取完成,输出结果——假小子。 她背著手走来的姿態,像极了丛林中独来独往的野兽,看似漫不经心的东张西望里带著下意识的警觉。 站在通讯法阵中央等待被薅的南安,成为了她的观察对象。 转了两圈,她摸著下巴问:“这法阵……能去哪?” 南安是个有始有终的人,他清了清嗓子:“让我完成先前被打断的自我介绍,我叫南安,诺拉大陆语系里有穀物根茎、草木灰等意。” “穗月……等等!”穗月下意识报了名字,立刻机警地退后,眼睛里写满了狐疑,“你是之前的召唤物,为什么会在这……不对,我不是死了吗,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问得好啊,南安也想知道自己到底身处什么鬼地方。 “现在是灰星历多少年?” “灰星历?”穗月声音一滯,而后陡然拔高,“哈?” “对灰星历这么大反应,难道你召唤时,不在诺拉大陆?”南安困惑,“可你说著一口流利的诺拉语。” “喂喂喂喂,你在说什么怪话,现在是黑雾歷374年。”穗月感觉自己一铲子下去挖出个古董。 “黑雾……?” 穗月的大眼睛眨啊眨,端详著南安的茫然,心想这就是死后世界吗,隨便撞上一个鬼,就是灰星时代的老资歷。 “我这算不算扰民啊?”她忍不住想,“人家睡得好好的,还觉得活在美好的灰星历呢……” 一想到黑雾瀰漫后的景象,穗月突然懊恼,很想给自己一巴掌。 破晓教会教授的知识很少涉及灰星,大多数人对灰星时代的了解只是简单的一句话。 “黑雾瀰漫,灰星迎来了终结。” 穗月盘膝坐下:“南安前辈生活在灰星时代,那是个什么样的时代?” 南安作为刀口舔血的日子人,只在诺拉的冒险者圈子里蠕动。 灰星历千年,他经歷的那几年,用书呆子的话说大概是,糟透了,但在產生积极的变化。 窥探魔法根源的道路显露曙光。 高阶魔法师疑似探寻到了进阶下一阶段,成为神明的途径。 这些都距离寻常人太远。 对於诺拉大陆的普通人而言,魔药的製作成本正在那一代魔药大师协力下变低。 適合普通人使用的廉价、平价药剂配方流出,一定程度缓解了生存与治疗的问题。 魔法觉醒的成本也不再高不可攀,有天赋的人也能咬咬牙,为自己赌一次命运垂青。 增產作物的草木元素、自然类魔法也得到了一定的进展,一定程度增加了作物產量。 儘管贵族与传统魔法家族势力庞大,处处掣肘这些后起之秀,可对抗却实打实让普通人也受到了恩惠。 诺拉在对抗中,螺旋上升。 “放在以前,就算有天赋也未必能叩开双冕之城殿堂的大门呢。” 正是瞥见了上升的阶梯,带著轻鬆,宣布自己拼命攒够钱的书呆子退队了。 红鼠冒险团的每个人都隨了心意。 南安也把从史莱姆巢穴里找到了半截飞龙牙送了出去——那是他的幸运符。 阿斯莉潘常说南安的命够硬,基础体术一无所知,从零开始积累实战经验,能跟在她身边混饭吃还没缺胳膊少腿,简直就是奇蹟。 “只要你不死,红鼠就绝不散伙。” 南安在红鼠的地位一度堪比锦鲤。 对此,他个人是不太自信的。 一个穿越前抽卡总是大保底,开箱子过红家常便饭,大地球急停常態,老婆在卡池里迷路都找不回来的人,让他对自身的运气有自信,实在不太现实。 於是南安很自然觉得是飞龙牙在立功,当然,学习能力出眾快速適应环境也是功不可没。 见南安略带缅怀地说出见闻,穗月忍不住嘆气。 “我已经死了几百年……” 他舔了舔嘴唇,忽然有些迫不及待。 “现在诺拉怎么样了,魔药彻底平民化了吗?” “灰星1600年,公共图书馆建立、教育启蒙、魔法初学者教程改革,都在同步推进。” “现在的魔法体系还是10位阶吗?” “神明应该诞生了吧,或者被证明为真吧?” “什么神系是主流?有降临过吗?” 或许是復活后太久没有对话对象,南安一口气把这段时间积攒的疑问都倒了出来。 像是个退坑许久的老玩家,时隔多年重新回坑,抓著个“新人”问东问西。 穗月忽然感觉喉咙乾涩得厉害,不知该以何种表情去面对南安。 好一会,她斟酌著词句,儘可能简略地说明了大陆的现状。 长久的沉默后,南安扶额。 “你的意思是,我死之后,魔法隔断、知识封存、黑雾瀰漫、异常肆虐、黑潮涌动、秩序崩塌?” 穗月点头,补充道:“还有航路断绝,事实上,黑雾元年有远洋船只艰难回返,带回来的消息是……其他大陆也遭遇了同样的厄运。” “黑雾哪来的?” “恐怕索利兹和昂泽,都没人能回答前辈这个问题。” 南安揉搓著眉角,这对他,是两个完全陌生的国家名字。 在穗月的描述中,两个国家如今统治的地域,还不到诺拉整体的六分之一。 余下部分,已经沦为了危险重重黑雾地带。 说著,穗月拨弄著地上的橙子皮,给南安比划,一点点抿去橙子皮的边缘。 他看懂了——黑雾在缩圈。 过去的数百年,黑雾缓慢地侵蚀著仍未被笼罩的区域。 被诺拉人称之为【神魘】的存在,於黑雾中高度活跃。 他们没有统一的实体,出现在观测者面前的姿態千奇百怪,据说存在无法观测实体的特殊事例。 进一步的信息穗月就无法提供了,她了解的內容,基本都源於索利兹与昂泽的官方通告。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距离上一次神魘高度活跃,大范围异动的283年,已经过去了近百年。 当然,这也是来自於官方的通告。 是否在某个区域,神魘早已失控,一切不得而知。 “那你召唤我,是在和什么战斗?” “哦,那是活蚀,是……” 穗月声音像是被凭空抹去,身子也晶莹透亮,如粒子般飞速消散。 在南安讶异的目光注视下,她消失在了眼前。 “穗月,穗月,醒醒。” 南安茫然环顾四周,寻找著声音的来源。 环绕式立体声,那个温和有力的男声似乎就在身边,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源头。 监室里,穗月被摇晃著肩膀,睁开了朦朧的双眼。 凝视著惑鸦的脸,她瞥了眼不远处摞起来的碗和盘子。 昨晚大快朵颐,连汤汁都舔得一乾二净的餐盘亮得能当镜子用。 “呃……”穗月愣了,“我,没死?” 意识到自己是吃饱后,疲惫过度昏睡过去,她脑海里情不自禁回想起梦里发生的一切。 惑鸦对此表示莞尔,从袍服里掏出一份捲轴:“瀏览一遍,確认是否有异议。” 穗月靠墙坐直,皱著眉头快速过了一遍,发现这是惑鸦带著【厄鹿】小队重返事发现场,进行再次勘察確认的报告。 “確认召唤术使用痕跡,召唤物污染检测结果:未检测出。” “执行程序:观察级。” “於克伦城风绒草魔药干扰监室进行的无害化確认留置观察,在干扰封存下可视为『临时无害化』。』” 穗月立刻站了起来。 “我没事啦?” “暂时没事,但未来30天,你仍然需要留在此地。” “我的伙食標准会变差吗?” 惑鸦看向晶石墙,抿了抿嘴:“我想执政官大人不会专门为了你,改变食谱。” “何意味啊?” 突然迴荡於脑海中的声音让穗月一怔,拍了拍耳朵。 “现在召唤仪式还给召唤物配置离线监听功能吗?” 她忍不住伸出食指掏了掏。 “何意味啊?” 声音还在迴响。 惑鸦无奈:“我很钦佩你有逆流而上的勇气,这份热血配得上更好的结果,请不要怀疑所听到的一切,我以名字担保,30天的留置观察结束,你能获得自由。” “不是……何意味是什么意思?”穗月嘀咕。 见她有些欲言又止,暗自嘀咕,惑鸦不解。 “穗月小姐难道对执政官昨晚提供的伙食不满,他刻意做得不好,又或者……有给你加料?” “这傢伙嘀嘀咕咕说什么呢,难不成她能听到我的声音。” 穗月嘖了一声:“是是是。” 惑鸦皱眉。 监室外,同样在静候处理结果的皮里昂感受到了,来自身边【厄鹿】小队成员冰冷的视线。 第4章 老资歷的力量 穗月意识到了异常。 灰星时代的老东……呃,召唤物…… 行吧,南安说的话,她听得清清楚楚。 不仅不是梦,他竟然能通过自己聆听外界,並且嘀咕两句就沉默下去,仿佛是能感受到她的诧异,特地隱匿起来。 神魘污染,是穗月的第一反应。 可风绒草魔药的检测早已通过,她此刻更是身处经过魔药浸染处理的特殊监室。 倘若真有能与她意识近乎同频的污染异象寄生,周围的防护媒介不可能毫无反应。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即便近在咫尺的惑鸦,也没有表现出警惕。 似乎除了她,谁也无法意识到南安这一存在多么异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被自己无意中“召唤”来的他,到底是什么? 穗月思绪被眼前的现实拉扯回来。 同样看不懂的,还有惑鸦的地位。 克伦城是元老院多位显赫人物的故乡,据说权势滔天的皮里昂执政官,背后便有著“双冕之城”的鼎力支持。 可这位大人物,在惑鸦平淡的点名声中,却是全程微低著头,应答时姿態谦卑,言辞谨慎,甚至刻意维持著一个微妙的距离。 解开饭食上的误会,穗月上下打量这个对他总是很温和的魁梧老爷子,实在不知道他哪里可怕。 这可是结结实实给饱饭吃的好人啊! “有关你此次的事跡,我將如实上报荣典院。” “会有奖赏?是什么?”穗月激动了。 “没有第三方见证者,现场战斗残留检测无法精確確认你的击杀战果,因此你大概率不会获得任何实质性的荣誉,物质奖励也需要经过荣典院审议。” 爵位,穗月从未奢望过,她的预期就是金克尔,最好来个十几枚,让她能美滋滋地吃上一段时间。 “哈啊~~~~” 莫名的,刚刚睡醒的穗月身体格外疲惫,仿佛气力被抽空。 临走前,惑鸦进行了又一轮的风绒草检测,这次动用的不是魔药,而是装在抑魔水晶盒子內的一枚墨绿色结晶。 穗月在破晓教会时,见主教佩戴过类似的物件,是风绒草魔药高度淬炼后形成的结晶体,感应与检测效果远胜魔药。 结晶滑过她的手臂,一路向著额头游去。 穗月紧张得直咽唾沫。 “没事的。”惑鸦笑著安慰,“来,张嘴。” 穗月乖乖张开嘴,让墨绿色的结晶体被放置於舌头上。 约莫10秒后,惑鸦取出,握於手心认真感受。 “监室、魔药、结晶,近距离接触,均没有神魘异象。”他说,“不需要提『死』字,你会获得自由的。” 等惑鸦离开,穗月才感觉脊背湿透了。 似乎不全是紧张的缘故。 她的身体像是漏斗,正在缓慢、贪婪地吮吸著周围的魔力。 只是坐著,疲惫、脱力、睏倦,轮番袭来。 她找了个合適的姿势,往地上一躺,眨眼便再度进入了梦乡。 “怎么又是这……老东……南安,你对我做了什么!” 入梦的穗月人晕了,她又回到了南安身边。 回到了这片远处看似有景,实则靠近后白雾迷濛,不辨东西的鬼环境。 处处都透著诡异与无法理解,可现实里她结结实实通过了检测,被认定为无害化。 南安神魘的可能性,基本排除。 问题来了…… “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嘘。”南安竖起食指,示意噤声,“感受一下。” 区域內稀薄的魔力,似乎有了可见的流动痕跡,不知从何而来的魔力如涓涓细流,充盈著这处乾涸的河床。 这魔力,润起来了! “神奇,我復活这么长时间,魔力从未如此慷慨。” 南安还在感慨,穗月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结合她累到昏迷的体验,以及身体对魔力的莫名饥渴…… “开什么玩笑!”她猛地瞪向南安,“你该不会……是在用我的身体吸收魔力吧?!” 南安一愣,摩挲著下巴:“你这么一说……” 鑑於穗月成功召唤了他,让他以召唤物形式活跃,可以认定为,召唤仪式连通了双方。 为了满足召唤物的活动需求,召唤师就必须源源不断输送足够的魔力。 “不对不对,绝对不对!”穗月抱头,“我明明驱散了,召唤仪式早就中断了,为什么你还能吸走我的魔力!” 南安两手一摊:“我不道啊,你要求一个连自己是怎么復活都不清不楚的人给你解释,有些超纲了。 见穗月捂著头,大脑有些过载,南安主动递过去一个橙子。 感谢这片空间有片橙子林,他好歹能有招待人的东西拿出手。 穗月抬了抬眼皮,对上南安无奈又无辜的脸,嘆了口气,抓过橙子盘膝坐下。 “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回终於没人打扰,南安得以把这段时间的经歷完整复述出来。 穗月听得一愣一愣,差点把橙子皮也嚼嚼嚼了。 她起身,看向远处:“真的走不出去?” “你可以试试。” 穗月是个行动派,话音刚落就窜了出去。 在南安的视角里,衝出大概600米的距离,她的前方陡然出现了一片洁白的“棉花糖”。 她像个贪嘴的孩子,径直扑了进去,没了影。 约莫一分钟的时间,穗月消失无踪的对角线上,她的身影再度出现。 张望四周,低下头凝视双脚,然后打量自己的手脚。 和南安最初的反应如出一辙。 她参观了橙子林,隨手又摘了几个塞在兜里。 也参观了木屋,对屋內过分简洁的摆设有些讶异。 穗月的算力显然不足,回到南安身边沉默了好久,才蹦出一句话。 “原来你被困在这了。” 哇哦,恭喜你,终於清楚意识到这点了! 南安是想这么说的。 但考虑到穗月是目前唯一能和他交流的活人,他决定对这个傻乎乎的孩子宽容些。 “唉,无论如何,南安老前辈,你復活的时间太差了,现在的诺拉大陆糟透了……” 孩子笨,但孩子心不坏。 他语气很轻鬆:“没事,反正我在灰星时代过的日子也不算太好。” “老前辈……” “停。”南安揉搓眉角,“叫我南安就好,不要加上老前辈,就算要加,前辈就够了。” “可我们差了几百岁呢。” “你这傢伙,谁告诉你这么算的,我死的时候才25!” “哦,那我才19……那,叔叔好?” 南安下意识紧了紧拳头,然而穗月眼神澄澈而单纯。 不带任何调侃和玩笑,说话时脑袋微微歪著,似乎在困扰这么说是不是失敬了些。 她真认为该这么喊! 该死的,诺拉大陆这几百年发生了什么变化,凭什么差6岁就要算叔叔辈! “你非要喊,叫我老资歷也行。”南安决定迁就下笨蛋穗月。 “南安老资歷?”穗月认真地沉思了片刻,“倒是很有气势呢,这就是灰星时代的流行用语吗?” 或许是太久没能好好聊天,南安实在被穗月无暇的憨憨属性逗乐了。 “还有,『何意味』,是这样念吗?” 坏了,才听了几次,她怎么就念得字正腔圆啊。 难不成她还有点语言天赋? 觉得自己学到了“古诺拉语”的穗月兴致高昂起来,她像个刚刚启动的复读机,开始不断念叨。 “何意味……老资歷……何意味……” 人类的本质果然就是复读机。 “儘管原因不明,但现状是,我们形成了某种微妙的联繫,”南安提议,“如果你同意,我们可以合作。” 穗月眨了眨眼:“怎么合作?” “你之前提到了高阶魔法和知识封存,我想黑雾瀰漫,也存在广泛传承断绝。”南安笑道,“或许,我可以帮你进行提升?” 穗月摩拳擦掌,又摩挲了自己的“牛角”。 “我可是魔武者哦。” “巧了,我也是魔武者。” 南安对自己魔武者的水准信心十足。 起初他只是有什么学什么的野路子,在那个书呆子的矫正下,第一次拥有了体系的力量。 他的最后一战,重伤,魔力断绝,迎战全盛状態的高阶巨魔。 反杀两只,重创一只。 仔细想想,如果那天不是他替红鼠的人挡了这一劫,恐怕会死更多的人。 天知道这群高阶巨魔为什么发狠暴走了,居然出现在了距离城邦那么近的主道附近。 南安不后悔。 一开始他连本地语言都不会,只能通过比划跟画图沟通。 阿斯莉潘耐心地教导他体术,以及诺拉语。 书呆子入队后,整理了他所有学会的知识,为他量身定製魔武者道路。 成型后的红鼠冒险团,几乎每个人都对他这个异世界访客,照顾有加。 儘管他们都认为南安所诉说的“遥远故乡”的故事,充满了吟游诗人的夸张敘述。 比方说,他们就挺不理解,什么叫做,只要操作著一块,会跳跃著魔法弧光的巨大平面镜,就能买到所有自己需要的东西,还会有魔法师飞速送货上门。 这太荒诞了,谁家魔法师会干这种事。 南安其实挺討厌穿越的,原本喝著肥宅快乐水,在物质极度富足的家乡能无忧无虑地度过一生。 唐突被丟到了剑与魔法的世界,遍地都是危险,人生地不熟语言还不通。 有人愿意带著他熟悉这个陌生的世界,冒著高阶魔法把他从死人堆里扒拉出来,教会他怎么生存下去,还会拍著胸脯说“我保你”…… 死了他一个,帮全团避祸,那作为锦鲤南安也算称职了。 “別走神啊,你的眼睛焦点在哪呢,不是说要比划比划吗?” 穗月说罢,立刻开启蛮牛衝锋模式。 “我可不会敬老哦!” 咚! 咕嚕咕嚕~~ “……” “……” 不到5秒,穗月张口闭眼趴在了南安脚边。 “嗷呜~~~” 她疼得呻吟了起来。 第5章 摸摸你的角 南安没有用太特別的技巧,非要说,有点像斗牛? 他在穗月衝过来的瞬间,伸手拽了牛角一下,下盘不稳是她在地上滚动的最大原因,顺势接的扫腿,只是能让她在空中表演转体的添头。 “只是滚了两圈就『嗷呜嗷呜』,你可是牛头人,不要发出狼和狗的声音。” 他对穗月的抗击打能力,以及下盘稳定性,不太满意。 这话像是激活了自带快进功能,穗月缓慢爬起的动作变成了跳跃。 “谁是牛头人,谁是牛头人,谁是牛头人啦!” 重要的话说三次后,穗月一改对老资歷的尊重,气势汹汹地把头前倾,亮出那油光鋥亮的大角,几乎要懟到南安鼻尖。 “这是鹿角,是鹿角!我是常青鹿一族的混血!” 南安陷入了沉默。 6年时间,已经足够他了解诺拉大陆的常识。 在魔法之外,种族与民俗文化,宗教与文学,这些对於异世界访客,较难精通的领域,他在大家的协助下也进行了涉猎。 书呆子的原话是,“在你面前,我们每个人都成为了学者,这种感觉不错。” 老游戏遍地满级玩家,突然新手村掉下来个新人,一瞬吸引了眾多老资歷前来指点,恨不得把饭餵进新人嘴里,享受养成乐趣。 然而,南安记忆里打过交道的常青鹿,没有一位的角长成这般饱满的w型弧线。 这和他前世在乡间见过的水牛角,区別究竟在哪里? 南安情不自禁感慨:“黑雾带来的异变,真可怕啊,长见识了。” 穗月涨红了脸:“我这是天生的!” “……” “……” “让我摸摸。” “啊?” “这品种没摸过,以前我都是砍死后,抓著角提溜起来,长在活人脑袋上的触感值得一试。” 穗月一阵恶寒:“灰星时代的人都是这么交流的吗,好粗獷?” 光是从南安的话,她就能脑补出老资歷化身猎首狂魔的模样了。 “冒险团风气使然,我可是最文雅,委婉的那一位了。”南安说,“復活之后没有聊天对象,所以我得適应適应……所以,能摸?” “摸唄。” 穗月满脸无所谓,甚至微微侧了侧身子,歪头,方便南安下手。 触感出乎意料的细腻。 南安猎首数量很多,经验告诉他,无论是鹿角还是牛角,角质表面大多覆盖著一层细细的绒毛,顺著摸还好,逆向触碰则能清晰感到那微小的、略带阻滯的摩擦感。 半龙人的角则相反。 冰凉坚硬,带著强烈的金属质感,无论是视觉上的冷冽光泽,还是把玩时沉甸甸的分量感,都足够满足收藏癖。 唯一的缺憾,或许是少了莹润,死感明显,需要盘一段时间才能获得足够迷人的润感。 穗月的角神奇地介乎於两者之间。 指尖所及,毫无冷硬感。 角根处紧密贴合皮肤,传来鲜活温热的体温,向上抚去,那莹润的质感均匀地包裹著整支角。 从厚重角根到锐利的角尖,仿佛被精心打磨拋光过,由內而外的玉石般温润通透的光泽,南安只有一个评价。 玉! “怎么样?” 见南安爱不释手,穗月骄傲道:“如何,我的角很棒对吧。” 南安点头:“太棒了,如果还活著,真希望你是敌人。” “?” 南安咳嗽一声:“需要持续的聊天进行矫正。” 夸奖方式很奇异,不过穗月还是感受到了南安对她的角的讚美。 距离拉近了些许,这也方便南安说出新的提议。 “什么,折断我的手?” 穗月瞪大了眼睛,下意识退了两步。 话题跨越度未免太大了些,不久前南安还在开开心心的摸角,现在就要掰断她的手! “刚刚的对抗试炼只是小儿科,想要魔武者更进一步,实战结合必不可少。”南安解释,“只有直面死亡,你才能快速进步。” “这和掰断我的手有什么关係?” “因为我不清楚这片诡异的空间,会不会把伤害反馈到现实。”南安继续说:“你自由出入是否存在代价,需要小心地探索。” 穗月猛地一激灵:“还是老资歷考虑得周到啊……说起来,你在这片空间里活动这么久,这里没有產生过任何变化吗?” 南安摇了摇头。 他认真研究过时间,由於足够閒,默数了日升日落的时间间隔。 一轮约为27小时,这与灰星时代的常识並无改变。 这片空间为数不多,可產生变化的物体就是那片橙子林。 如果没有漏算,那么每60天,它们就能完成掛果成熟。 如果不做处理,橙子会自行腐烂掉落。 掛果,成熟,腐烂,往復循环。 除此之外…… 南安把手放在胸前,月牙白的魔方感受到了思绪,缓缓从他的身体里浮起,绽放著温润的银白色光辉。 “你保持这个动作,有什么深意?” 穗月模仿著南安的动作,把手放在了富有的胸前,一脸茫然。 “你看不到?” “看到什么?”穗月反问,伸手在南安身前挥了挥,“难道这里有什么东西吗?” 南安看著穗月的手从魔方中穿模而过,一时哑然。 只有他能看到。 就连触碰的实感,也是仅限他能感受。 南安有些恍惚,他揉了揉眉角,收敛心神。 似乎是感受到南安不需要它,魔方自顾自滚动,再度没入了身体当中。 穗月显然没太在乎刚才的插曲,只是自顾自地吃著橙子。 她是真的很爱吃,自南安认识她起,不是在吃,就是在找吃的路上。 甚至临死前,她的最大愿望也还是饱餐一顿,当个饱死鬼。 “现在外面,作物很短缺吗?” 在南安的想像中,诺拉大陆只剩下6分之1未被黑雾吞噬的区域,这其中可供栽种的良田,需要供给海量的人口,粮食危机定然严重。 穗月抓紧时间吃吃吃,一定和这个原因相关。 谁知,她摇了摇头。 “这个嘛,倒不是特別短缺。” “啊?” 穗月大口吃著橙子果肉,含混道:“黑雾之后,出现了一些极其高產的主粮,因此在主食方面,我们还算富饶,就是主食之外嘛……” 说著,她舔了舔嘴,眼睛又望向了不远处的橙子林:“我能再来几个吗?” “请吧。” 不说,南安也懂了。 水果、蔬菜、肉食,都因为土地紧缩的缘故,出现了减產,因此价格昂贵。 无论是索利兹还是昂泽,必然执行主粮战略,力求不会出现饥荒。 自由自在吃水果,对穗月而言也是一种奢侈。 抱著满胸壑橙子回来,她一边剥皮,一边说。 “南安你那个时代,当冒险者是刀口舔血,我们就是在刀尖上跳舞了。” 大概是想到橙子林算得上是南安这位主人的,她笑了笑,把剥好的橙子往前递了递,確信南安不要后,这才美滋滋吃了起来。 “想要有收穫,就要冒险……滋溜,深入,危险的区域。”穗月说,“外围每年都会被薅得乾乾净净。” “你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一口吃的,才冒险钻危险的山林里,和高阶魔物抢食。” “没错。” 南安扶额,好狠的吃货。 不过也符合她的心態。 要么吃饱吃爽,要么死了拉倒。 这傢伙的生死观突出一个洒脱。 “乖乖听我的,以后我想办法餵饱你,保证让你吃好。” 標准画大饼的话术,这样的话穗月应该没少听。 南安说完后,她愣了几秒,低头看了看橙子,耸了耸肩。 “虽然橙子是假的,但是每天能进来尝两口也不错……老资歷,之前许诺的知识还保不保啊?” “保。” “有吃有喝,还能学点灰星时代的东西……”穗月满脸开心,“成交!” “慢著。” “怎么了,要反悔吗?” “不,只是再加上一条。”南安说,“角要给我摸。” 穗月摸了摸下巴,看了看满地的橙子:“也行。” “好,现在把手伸出来。” “唉?” “该拧断了。” “我还没吃完啊!” “为了预防你突然间被奇怪的人喊醒返回现实,我需要提前做准备,所以,乖乖伸出来吧。”南安说,“大不了,我餵你吃。” 穗月发动三思技能。 “可以。” 她甚至没有多考虑一秒。 第6章 暴打「牛牛」 南安內心已经进行了评估。 已知两人通过召唤仪式相连。 甦醒时,南安能通过与穗月聆听外界,入梦后穗月则会来陪他一起坐牢。 首先要搞明白的,是穗月在这片空间內感知,是否映射现实? 通过伤害的形式进行测试,效果无疑最显著。 那么,如果映射现实,伤害的反馈是否存在衰减或扭曲? 南安决定,先假设承受的痛苦无法百分百传递,存在弱化反馈的可能。 掰断手指显得太过温柔,关节错位级別的伤害则正好。 他把手搭在穗月的肩头:“一……” 根本没有数二,南安骤然发力,动作像拧开一瓶封存过紧的药剂。 穗月整条手臂猛地一颤,瞬间错位。 她的脸瞬间白了,瞳孔紧缩。 除了“呜”一声,穗月不声不吭,只是自顾自用完好的右手,捡起地上被南安剥好的橙子,继续往嘴里塞。 抗击打能力是差了点,但韧性值得惊嘆。 “南安,”她嚼著橙子,口齿有些含糊,“你教我些古诺拉语吧。” “那不是古诺拉语……”南安挠头,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你把我手弄成这样,暂时动不了,”穗月晃了晃错位的左臂,语气理所当然,“总得先教我点什么解闷吧。” 穗月主动要求上进,文体齐头並进,南安实在没法拒绝。 “教你可以,但不能半途而废。” 穗月迟疑了一秒,急忙点头。 南安会有这么一说,还是被冒险团的大家折腾过。 自打他流利使用诺拉语后,冒险团的人就对来自另一个“大陆”的文字產生了浓厚的兴趣。 被南安的天马行空的篝火小故事吸引,更是一个个要求学两手。 標准三分钟热度。 等南安整理好前世被教学的经验,打算好好当个老师,才发现这群傢伙所谓的学习,只是想掌握一门新颖的外语骂人。 获得国粹的精神力量加持后,人均化身地对空发射器,开杀前逐个把敌人的马发射至大气层不允许返航。 至此,他们学习的意愿直线下降。 南安不由得感慨,屎尿屁涩涩才是永恆的主题,哪怕身处异世界,也是如此。 唯有书呆子,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啃下了所有知识,包括方块字书写。 “你先学什么?”南安问。 “骂人!” …… …… 返回现实,穗月活动了一番手臂,没有感到任何异样。 她忍不住咧嘴傻笑起来。 唯一值得担心的伤害反馈根本不存在,南安的训练强度立刻能拉上来。 这下日常一下变得简单起来了。 每天,穗月都要进行一次风绒草魔药检测。 检测结果,毫无意外为“无异常”。 托惑鸦的福,每日三餐都隨皮里昂执政官,让穗月美滋滋享受了一把肉食充足的美妙体验。 也多亏了这点,她才有充足的体力去吸纳魔力,满足南安。 入梦后被揍得嗷嗷叫唤,返回现实在脑海中反芻被暴揍的画面,进一步巩固知识。 更別提还有语言课辅助,醒来后在监室內,总有一款內容適合她发呆。 完美而充实。 作为魔武者,穗月的位阶並不高,只有3阶。 放在南安所在的灰星时代,1到3都属於初学者。 这个阶段的魔法师未被魔力彻底浸润,无法有效利用、调度魔力,魔力容量也不高。 1到2阶才是初学者,3到5阶竟然被划分进了进阶的范畴。 询问后,南安更加心惊。 他死时,诺拉大陆已经存在数位探索“神明阶梯”的魔法师。 魔法的议题已经与宗教產生了剧烈衝突。 神明只是虚妄的信仰? 位阶的顶点即是神明? 魔法师,即是神明? 这些遥远的议题,当时南安远远无法触及,但它所引发的思潮变化却是显而易见的。 1到2阶的初学者划分拓展到了3阶,这是魔法师整体素质上升的明证,被诺拉各大势力广泛认可。 可在黑雾瀰漫產生异变的现在,诺拉魔法师的水准似乎有了明显的下滑。 位阶的標尺下滑了一档。 穗月在破晓教会期间,也曾好奇过索利兹与昂泽的最高战力。 修女给出的回答是,她们能接触,並见到的仅有8阶,但毫无疑问存在9阶的贤者。 只不过在广泛的认知中,他们几乎不与外界发生互动,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哪,又在做些什么。 10阶,消失了。 探索神明之路的魔法师们,在黑雾元年,全都消失无踪。 【神魘】名字的由来,也与此密切相关。 黑雾瀰漫后,不少信眾都认为,正是魔法师疯狂僭越,毫无自知之明,傲慢无礼的瀆神之举,招致了灾难。 黑雾即是洗涤罪孽的圣焰。 神魘即是神罚的具现。 黑雾对教会不是灾难,更像是神跡,是从未显圣的神明第一次把目光投向大地,向祂在人间的代行者显示神力。 持支持態度,主张懺悔救赎,向神明谢罪的赎罪派。 持反对態度,认为黑雾瀰漫另有缘由,主张探索求知的求真派。 双方激烈衝突,陪同著黑雾瀰漫走过374年。 两个思潮,都在漫长的时间里衍生出诸多的派系。 直接导致,诺拉仅存两个国度,索利兹与昂泽,社会层面十分割裂。 所谓大家都凑合凑合过吧,不过如此。 “我说你啊,你这傢伙是魔力怪物吗?”穗月骂骂咧咧,“我每天只是坐著就浑身没劲,魔力咕嚕咕嚕地就钻进身体里,浑身上下像是被水流碾过,又酸又痛……” 南安嘆气:“召唤仪式联繫著你我,会感觉到疲惫,正是因为你太弱了。弱小的魔法师,贸贸然召唤出太过强大的召唤物,想要让召唤物维持存在与活动,就必须源源不断提供充足的魔力。” “灰星时代,就有蠢货不自量力,被召唤物抽空了浑身魔力,变成人干。” 穗月无话可说了,只能小声嘀嘀咕咕,用树枝在地面上扫开小石子。 南安比较纳闷的一点,恰恰是由穗月注入这片空间,如同涓涓细流的魔力。 常態召唤仪式一般不会温情脉脉,考虑召唤师的身体素质。 如今温和吸纳魔力的举动,简直像是在为穗月量身定製的適应流程。 长此以往,经由魔力浸润,穗月对魔力感知、利用率都会隨之提高。 当前召唤仪式卡bug的异常现象,对於他们两人,当真是双贏。 作为学生,穗月无疑是优秀的。 实战经验缺乏,让她在一次次对抗中,被南安反覆打得张口闭眼。 用树枝代替剑刃,她的脖颈和手臂,满是血痕。 放在大多数人身上,强烈的挫败感和剧痛,都会使得情绪消沉低落。 穗月则不然,韧性十足的她,每次被打翻都会迅速起身,再次投身对抗,越战越亢奋。 仿佛受伤能点燃狂暴状態。 可惜,狂暴提升的战斗意志与气势,对南安毫无作用。 想当然的下意识反应,与真的在野外与各式各样敌人对抗,得出的实战经验,根本没有可比性。 穗月也发现了,每次实战对抗,南安下手又快又狠,要么专攻下三路,要么直插脖颈与眼珠子。 看似大开大合,直来直往,穗月自衬能靠反应和肉体硬吃,再反击。 可得到的结果却总是被南安虚晃一招,攻向其他要害。 他下手极重,击打腹部后还会顺势上勾,重击下顎。 用他的话说,这叫保证对方暂时丧失反击能力。 这和她在破晓教会接触,並学习的对抗技巧截然不同。 南安的打法充满了血腥与骯脏,通篇写著“不择手段”。 穗月根本无力抗衡,手腕被树枝抽得血淋淋一片后,南安丟弃了树枝,主动放弃了长度优势。 “来,攻过来。” 南安负手而立,连拳头都放到了不易启动发力的身后。 无论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只要爆发衝刺到咫尺距离,就能狠狠暴扣,取得对抗以来第一胜的好机会。 穗月经不起诱惑。 穗月开始衝锋。 穗月a了上去! 南安猛地一挥手,黄褐色的尘土遮蔽了穗月的视野,细密的灰尘扑进眼眸,瞬间的黑暗,已经难辨方向。 “咚!” 腹部传来的剧痛让她像个虾米,捂著肚子,蜷曲著倒地。 “很简单的小手段,但出其不意就会很好用。”南安站在一旁发表胜利感言,“我很好奇,你这么结实有力的身段,是怎么练出来的,为什么对抗起来还那么笨拙?阿斯莉潘那个大块头就比你敏捷多了。” 穗月剧烈咳嗽,大喘气,眼泪直淌——沙子太多了。 她这段时间锻炼,已经听了很多次“阿斯莉潘”的名字。 据说是个有著夸张体魄的狼人大姐头,当年把老资歷南安当成沙包锤。 现在南安又把自己受过的苦,传承给她。 灰星时代的老资歷之魂,此刻在她的身上熊熊燃烧。 南安把手放在穗月的眼睛上,柔和的绿芒闪过,刺痛感瞬间减轻。 “用你的魔力治癒你,別哭了。” “少说得我像个爱哭鬼一样,这是生理反应,没法避免的!”穗月跳了起来,“再来,老资歷,你的卑鄙招数我全记下了,以后学以致用,看你怎么办!” 南安摸了摸下巴:“看来还可以上强度。” 第7章 不行,我要坐牢! 穗月像是牛肉丸,越打越劲道。 托她这股百折不挠的劲头,南安对这片诡异空间的了解又深入了几分。 物理层面的反馈,生理层面的反应,与现实完全一致。 魔法会忠实地以南安还熟悉的形式运转,没有扭曲与异常的迴响。 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无法以物理形式与现实世界直接交互。 至少目前观测如此。 异常点在於伤势。 南安刻意拖长了训练时间,不施加治癒系的魔法,让掛彩的穗月直接进入语言课学习。 隨著时间推移,穗月身上的伤痕,那些本应缓慢癒合的伤口,尤其是流血后结痂的部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自愈了。 南安仔细抚摸穗月手臂脖颈,触感格外细腻——见鬼了,15岁就从破晓教会下属孤儿院出来混饭吃的傢伙,哪来这么好的肤质,种族天赋吗? 总之,没有疤痕。 呼吸回血的发现让南安陷入了沉思。 他隱约感觉,即便穗月在这里死去,也能隨著时间推移復活。 死亡的测试南安暂时不敢轻触,他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坠入永眠的滋味。 南安出现所带来的魔力匱乏,在一次次压榨潜能,魔力反覆浸润拷打后,產生了积极的变化。 被关入监室的第14天,穗月嗜睡与乏力症状有所减轻。 她向看守魔法师申请索要沙包的请求,出现在皮里昂执政官案桌上。 在堆积的,令人头痛的文书与行政指令中,这份申请,让皮里昂紧绷的大脑得到了片刻舒缓,无异於大脑按摩。 通常,“神魘污染风险”几乎与幽禁、处决直接掛鉤。 被关押者往往反应激烈,或是歇斯底里地咒骂,或是痛哭流涕地哀求,至少也是终日惶惶、萎靡衰弱。 唯有穗月是个例外。 长达14天的时间里,她与家养牲畜的唯一区別是,家养牲畜閒著没事会动一动。 而她,每天仅有吃饱后消食时,才会在监室可观察的一侧遛弯,其余时间都在呼呼大睡。 “无聊,想復健。”申请沙包的理由朴实无华。 別人是在坐牢,穗月似乎把监室当家了,打算常住。 皮里昂正提起羽毛笔准备批示,书房大门却在此刻被叩响。 骑士团长领著一位访客走了进来。 来人身上的玫瑰金丝线镶边银袍,以及衣服上那熟悉的鹿角纹,让皮里昂的目光瞬间凝重。 这身装扮本身,就为对方递上的信件赋予了沉甸甸的分量。 “嘶……” 翻开信件只看了两行,皮里昂诧异了。 从书桌一角木盒內拿出拇指大的魔力水晶,轻轻用手指摩挲,激活。 氤氳的魔力雾气自水晶中渗出,明灭不定的萤光短暂照亮了信纸末端,个人署名与徽记清晰明显。 厄鹿的访客开口了。 “如果执政官阁下想和惑鸦大人通讯,我可以代为开启通讯法阵。” 谨慎检查的皮里昂手微微一顿,失笑:“稀奇。” 穗月的观察期提前结束了,惑鸦原本定下的30天毫无徵兆缩短为15天。 在处理神魘的事项上,【厄鹿】拥有元老院最高的授权,紧急时刻,他们能越过当地执政官,接管行政、审判等职能,实行代管。 作为厄鹿的二號人物,惑鸦在对神魘事项上一向只讲规矩,不讲人情。 可他对待穗月的举动,透著赦免宽宥的温和。 皮里昂用手拨了拨,隨著信件出现在桌面上的紫褐色木盒。 “这是什么?” 厄鹿成员没有回答,走上前,当著在场人的面打开。 皮里昂几乎同时开口:“这是必要的行政流程,我必须保证信息留档,必要时直接呈交元老院以备质询,毕竟涉及神魘,一切为了索利兹。” 厄鹿成员声线像是被碾平的石板路:“一切为了索利兹。” 免责声明完毕,木盒打开。 皮里昂眉头微蹙,讶异地抬起头,却没能从代替惑鸦来访的厄鹿成员脸上看出异样,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 “作为穗月勇气的见证与奖赏,惑鸦大人以个人名义赠予她的礼物,请皮里昂阁下代为转交。” 厄鹿离去好一会,注视著木盒內的反射著绿芒的物件,皮里昂想通了缘由。 他嘆了口气,下令:“把穗月带来见我。” 从地下室出来的一路上,穗月忽地有些忐忑。 “这是何意啊,我只是要个沙包,怎么就被执政官召见了?突然想处决我?” 通过周围的脚步声,以及穗月描述仅有两人伴行左右,且其中一人还是侍者而非魔法师,南安心头大定。 “真想干掉你,就不会是这个阵容,別胡思乱想,乖乖走路。” 经过一段时间的对帐,南安穗月已经摸清了召唤仪式通讯的底。 没有心灵感应,最低程度也需小声嘀咕,才能保证通讯质量。 这不符合南安了解的召唤术,实在太简陋了。 为此,他只能將一切都归咎於穗月太菜了。 会客厅宽敞明亮,尽头是一张厚重的黑褐色木质长桌。 身著黑色正式礼服的皮里昂端坐主位,身旁另有几位身著法袍的魔法师静立或端坐,气氛肃穆。 这堪比“鸿门宴”的场面却未能震慑住穗月。 她大大咧咧地走上前,没等侍者为她拉开椅子,就自行一屁股坐下,让一旁正准备上前服务的侍者动作僵在半空,尷尬得不知所措。 “吃什么?”穗月单刀直入。 皮里昂那张瘦削的脸庞如同风乾的岩石,冷硬的线条与不怒自威的气质,与惑鸦颇有几分神似。 他本已准备好了一套符合执政官身份的威严开场,但在穗月这记直白、朴实无华的“吃什么”攻势下,他忽然发现……自己酝酿好的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毫无气场。 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身为贵族,他並非刻意要摆架子或施压。 只是按照惯例,有外人在场的正式场合,一套完整的身份確认与礼仪流程,如同他方才面对厄鹿使者那般,是必须的。 过程或许冗长,但符合贵族社会的共识。 皮里昂沉默了两秒,终究是挥了挥手,放弃了原计划:“那就……直接上菜吧。” 几位魔法师作为见证者,一同落座——他们是被皮里昂拉来的,务必保证工作留痕。 魔法师们对於自己的角色定位心知肚明,一言不发,如同背景板。 隨著侍者轻快而规律的脚步声,数辆餐车被接连推入宽敞的会客厅。 银质餐盖被依次揭开,热气与诱人的食物香气顿时瀰漫开来。 色泽红亮、油脂晶莹的烤肉,搭配著精心烹製的配菜与酱汁,一道接一道摆上桌面。 “这是来自克利纳尔林地的小羊羔,涂抹蜜酒、甜酱、烘……” “嘰里咕嚕说什么呢,能小声点吗,我要吃饭的。” 穗月抱著半只小羊羔狂啃,侍者刚开口介绍食材来源与製作方式,就被喊停。 皮里昂很后悔没有顺带著把贵族聚餐时报菜名的一环取消。 “穗月,过了午夜,你就恢復自由了。” 他轻轻凝聚魔力,隨手將手中的木盒置放於空中。 隨著魔力流淌的轨跡,悬浮於餐桌之上的木盒缓缓飘过穗月头顶,恰到好处地落在手边。 “经观察,你已解除神魘污染嫌疑,现將重获索利兹公民身份。这是惑鸦以个人名义赠予你的礼物,作为你热血向前,奋勇对敌的奖励。” 穗月惊了,啃得满嘴流油的她鼓著腮帮子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著长桌另一端。 她隨手抓过酒水,囫圇地把肉送下肚子,急切地开口:“不对吧,不是30天吗,这可只过了一半呢!” “多轮风绒草魔药检测均显示无异常,风绒草结晶测试同样得到0的结果,你毫无疑问的,没有受到神魘污染,与你交战的只是活蚀,而非被支配的个体。”皮里昂越说越不解,“你应该为这个结果感到高兴吧?” 高兴? 开什么玩笑! 坐牢的这15天,可是她从破晓孤儿院出来后最悠哉的日子。 整洁乾净,还能提供热水洗漱的免费居所。 每天准点提供的饭食,营养均衡,肉菜管够。 还不需要担心安全问题,全天候有执政官的近卫守护。 她需要做的仅仅只是吃饱喝足,进入梦乡和南安相会,狠狠操练,学习灰星老资歷的知识就能变强。 包吃包住啊,如此优渥的待遇,出狱了哪找? “不行,我要继续坐牢!” 第8章 来,跟我一起梭哈! 赦免不是这样的。 被赦免者应该感激涕零,讚美执政官的美德与公正,感恩索利兹的光辉普照,不经意间表示效忠的意愿(当然他不会接受),顺便在每个回想起坐牢忐忑不已的瞬间,如释重负。 你想继续坐牢是什么意思? 直视穗月,脑海中迴荡著她的坐牢宣言,即便猜到她是想蹭吃蹭喝,39岁的皮里昂还是感觉,人生阅歷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午夜之前,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他打了个响指,侍立在穗月身后的女僕们纷纷躬身领命,“我会让她们为你备好食盒,只要你能带走,儘管带走。” “只有一点……”皮里昂下达最后通牒,“午夜钟声鸣响,离开城堡。” “別犟,答应他,然后询问奖赏的事。”南安提醒,“惑鸦说向荣典院进行申请,可礼物却是以个人名义发来的。” 穗月这才恍然记起还有这茬。 “荣典院还没有消息吗?” 皮里昂手中的餐刀划过银盘,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刮擦声。 他抬眼瞟向穗月,仔细端详著脸上的茫然以及飞溅到脸颊上的酱汁,带著令人玩味的笑意,继续专注地切割著食物。 气氛陡然变得怪异。 长桌两侧的魔法师,以及主位上的皮里昂,全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只是安静而迅速地吃完自己面前的食物,隨后相继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现场。 没有人解答她的疑问,仿佛荣典院从不存在,连带著惑鸦说过的话,也都只是幻听。 午夜钟声从黑暗中的塔楼盪开,沉重地碾碎了寂静。 穗月左右手挑著食盒、嘴里还叼著一个,站在城堡大门外,姿態比叼食盆的狗子好不了多少。 执政官宅邸位於克伦城南侧的富人区,在这里,身份高贵,地位尊崇,家境富庶,以及饱学的学者,才被允许进驻。 时值午夜,这里仍旧灯火通明,照明用的魔法水晶嵌套於精心雕琢的青铜烛台上,遍布道路两旁的屋宅前。 协调温和的暖黄色柔光交相映衬,如同定格的黄昏。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奇特的,素雅的气息,混合著修剪过的青草汁液味、湿润土壤的微腥。 每一户屋宅门前的草坪都像用尺子量过,绿得均匀而浓密,边缘锋利如刀切,见不到枯叶和杂草。 就连石板路的缝隙里,也见不到苔蘚与积水的痕跡。 克伦城实行有限宵禁,夜晚仍允许活动与娱乐。 但照明是奢侈的,因此对於绝大多数城区而言,黑暗与寂静才是夜晚的常態。 周围那些高大的屋宅里隱约传出的笑语、隱约可闻的碰杯脆响,都让穗月感到一阵恍惚。 自离开破晓教会后,她已经很久没在夜晚见过那么热闹的景色了。 找了处供人休憩的公共区域,把食盒放下,穗月好奇地打开了木盒。 看到礼物的一刻,她下意识歪头。 墨绿色,拇指大小,质地如玉般莹润的结晶体,静静地躺在一方深色天鹅绒衬垫上。 南安看不到,只能在意识里询问:“是什么东西?” 穗月声音颤抖:“风绒草结晶。” 风绒草,黑雾蔓延后出现的特殊植物,首次被发现,是黑雾歷223年。 名字由发现,並將它带出的风绒草冒险团命名。 鑑於其生长在黑雾瀰漫的区域,魔法师们对它的研究十分谨慎。 花费了整整14年的时间,到黑雾歷237年,特性探索完成,確认它拥有极其特殊的神魘感应能力。 这个类蒲公英的植物,可呈现白、绿、红、黑四色,顏色所代表的危险程度依次提升。 尚不清楚风绒草对神魘的分级与感应能力从何而来,魔法师目前普遍结论为,自然筛选。 由於识別准確率极高,风绒草在黑雾时代的当下,是所有敢於深入黑雾区域冒险者眼中的硬通货。 风绒草结晶,则是比魔药更上位的道具。 它需要在高浓度的风绒草魔药中,经由法阵反覆提纯,浸润,才能得到。 这一套魔法工序费时费力,但最终成品的结晶体感应距离更远,且使用次数远胜於一次性的魔药。 穗月想都没想,把结晶体塞进了胸口。 南安则在琢磨另一个细节:“你刚才说,『深入黑雾探险』?神魘不是带有污染性质吗?” “是歷史上出现过携带致命污染性的神魘,但不代表所有神魘都具备这一特性。”穗月解释道,“普通人组织的冒险团,经过审核登记就能前往黑雾里淘金,官方也有专属的探索队伍。” 南安这下理解了。 之前对待穗月时高度紧张的审查规格,根源在於被袭击者的身份尊贵。 执政官皮里昂下意识將其定性为一次可能扩大化的、有预谋的袭击事件。 惑鸦,这位地位显著高於执政官的人,显然也是因此被惊动,特地来到了克伦。 穗月满不在乎地撇嘴。 “神魘又不是没处理过,一惊一乍的。” 她对皮里昂就没啥好印象,这傢伙也太死板了,再关她15天又能如何? 南安失笑,趁著这个贪吃的傢伙翻开食盒继续做胃部活动,他决定给她开开窍。 皮里昂確实精明干练,这傢伙整件事处理得滴水不漏。 来自双冕之城,尊贵的贵族血脉受袭,呈报时直接拉满危险预期,就能把惑鸦这样对神魘专业人士请下来。 无论后续检查结果是什么,有惑鸦在,他作为地方执政官都不会是第一责任人,出差错,也怪不到他执行应对不力上。 再考虑到刚刚吃饭时,明明单对单,简单交代就能了结的事,皮里昂硬是要抓几个无关人士在场。 非常明显的,工作留痕,寻求第三方见证人交叉验证的起手式。 全都是防止事后有人追查,翻旧帐留的后手。 超级不粘锅。 皮里昂避而不谈的“荣典院”,惑鸦个人名义送来的昂贵礼物…… 南安嘰里咕嚕地已经给穗月说懵了,咀嚼都停了。 “这两之间也能有说法?” “有,这证明,有些人不希望你受到荣典院嘉奖,而惑鸦是看不下去的那一方。”南安说,“皮里昂读懂了缘由,看破不说破,哪边都不想沾上,更不想被人认为存在明显倾向,所以赶紧把你打发走。” 穗月愣了好几秒,低头对著夹满了碎肉的烤饼就是一大口。 “听不懂。” 南安揉搓眉角,感到了无力感。 真羡慕这傢伙的钝感。 “老资歷,接下来该怎么办?”穗月吃饱了就在地上摆大字,仰望星空,“明天起就没有住所和食物了,你每天还在狠狠吸我的魔力,唉……身子好软。” 为了展现诚意,此前都是南安单方面教学,还没有深入了解穗月的现状。 他忍不住问:“你没有存款,没有临时住所?” “没有。” 倒也不需要回应得那么理直气壮。 穗月接著说:“你看我身上有什么,就是什么,所见即所得。” 认识南安前,穗月基本睡距离城邦稍近一些的树林里,在树梢上用兽皮一铺,就算是窝了。 存款就別想了,狩猎成功率都不是百分百,根本没有战利品盈余。 偶尔猎到了好东西,赚到钱,她也是优先去酒馆里买肉,一口气吃掉大半,再买上一堆又干又硬,能当兵器用的黑麵包回来泡水吃。 即便侥倖得到盈余,也会因为伤病,必须去黑市买些劣质魔药——穗月很能抗,一般到了必须买魔药的程度,已经是觉得快死翘翘了。 南安听得直扶额。 好耐杀的傢伙。 现状不允许穗月摆烂,为了能顺利地过渡,她必须有个临时的住处。 “现在什么赚钱快?”南安问。 “杀人放火。”穗月即答,但显然带著开玩笑的意味。 这个肌肉能长脑子里,热血上头就去硬抗活蚀的憨憨底线明显很高。 红鼠冒险团的三观和道德感跟南安很近。 道不同,不相为谋,很多傢伙因此被排除出了队伍。 南安也很庆幸自己能在恶劣的环境下守住底线,现在回想,能在穿越后遇到他们,真是无比幸运。 穗月绞尽脑汁,最后两手一摊。 “那只能去『淘金』了,黑雾赚钱快,但危险未知。” 发现风绒草的风绒草冒险团,在贤者们確认植物特性后,倖存者无一例外得到了授勋和奖赏,他们的后代受到荫庇,至今仍然富有。 “黑雾中,存在著一切灾厄的解。” 这是黑雾纪年开启后,教会传出的观点。 即便厌恶各大教会借著黑雾,论述“神罚”的观点,不断地传教,顺势推行赎罪票。 可比起坐困等死,让黑雾缓缓吞噬诺拉大陆为数不多的文明聚集地,深入黑雾调查,显然是没有选择之下的最优解。 风绒草这样神奇的植物,就是明证。 南安有些犹豫,他现在和穗月是一体的。 穗月完蛋,他大概率也是无根之木,於情於理,他都不想让这个憨憨牛牛去冒险。 但穗月却是显得跃跃欲试。 学习了灰星时代的优秀知识,她迫不及待想要找个合適的场合发泄发泄——儘管学到的只是体术上的皮毛。 她的人生每一次选择都是在梭哈,梭贏了就去酒馆大快朵颐,肉肉吃饱。 梭哈输了就死,没啥大不了的,反正也没有值得她牵掛的人和事。 第9章 破雾 身处克伦富人区,安全无虞,穗月毫无顾忌地在草坪上进入了梦乡。 今夜没有训练,南安需要恶补一下如今诺拉的常识,尤其是关於“深入黑雾”的一切。 正如穗月提过的,黑雾降临初期,教会的“神罚说”甚囂尘上,一度让大量民眾放弃抵抗,甚至主动迎接所谓的神罚。 由此导致的大规模沦陷,疑似是黑雾早期加速侵蚀的主要原因。 强调“疑似”,是因为穗月信息获取渠道有限,能看到的都是教派的一家之言。 如今诺拉仅存的两大国,索利兹与昂泽,最早可追溯至黑雾元年。 对“神罚说”抱有怀疑乃至激烈抗拒的人们,在绝境中凝聚出了最早的雏形,於不知不觉中,竟成为了诺拉大陆最后的光。 破晓教会为国教,歷史可以追溯到灰星时代。 “坚定相信、追隨教会的意志,世界將迎来破晓时刻,重见黑雾时代前的天光。” 黑雾瀰漫后,破晓教派信仰与神罚说对立,成为了大多数人,绝望中抓住的心灵寄託。 穗月对破晓的救助心怀感激,但她对加入破晓毫无兴趣,更谈不上有信仰。 她坚定不移地认为,心灵脆弱的人才需要信仰自我麻痹,自我欺骗。 世界都烂成这样了,大家嘴里念念有词的“神魘”就在黑雾中若隱若现,蒙上眼睛喊口號就能获得救赎,未免也太搞笑了些。 比起教会,她更愿意相信常年研究黑雾的贤者们。 想要战胜黑雾,就必须先了解它。 这即是索利兹与昂泽苦涩现状的一个缩影。 探索,可能会浮现100年前的悲剧——如瘟疫般肆虐的神魘,吞噬边陲。 不探索,全面封锁侵蚀边界,只是將毁灭的丧钟封存,掩耳盗铃地坚信边界之外,岁月静好。 无数人克制著灵魂深处对未知与虚无的本能恐惧,踏入了吞噬一切的黑雾。 他们以自身为锚点,试图摸索可能存在的规律,用生命为代价,为后来者总结能用鲜血换来的经验。 374年里,诺拉学者与勇者们在前仆后继。 他们在先驱者血肉铺就的道路上,艰难地燃起求知的烛火,试图照亮无边无际的黑暗,寻求锻造出刺破黑暗利刃的方法。 相较於南安还活著时,诺拉天南海北,散漫而不统一的“冒险者”称谓,如今所有执行这一使命的人,都被统称为——【破雾者】。 该说不说,南安听到这个称呼格外亲切。 作为一个玩刀塔只打酱油位的傢伙,开团前走最前面破雾,替大哥吃技能,替大哥死,已经是刻在dna里的游戏操作了。 如今诺拉,由官方组建的破雾者,大多都有著相同的职业素养,只不过彼此之间还多了些竞爭关係罢了。 “那么,民间报名自建的破雾者呢?” 南安很好奇,编外人员为何不在穗月的敘述中出现。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和老资歷你在灰星时代,跟冒险者打交道差不多吧。”穗月两手一摊,“至少我见过,我听到的是这样。” 黑雾中一切无法理解、不合常理的现象与存在,被统一划归为神魘。 神魘的形式千奇百怪,即便是最资深的破雾者,也绝不敢拍胸脯说,能靠表面异象就迅速判断出它的具体类別和潜在危险。 而在诸多异常之中,还存在著一些看似是神魘,实则可能带来研究突破的“希望种子”。 如今广为流传的风绒草,就是冒险团的团长力排眾议、冒险从黑雾深处带回来的。 它究竟是带来灾厄的神魘,还是带来团灭的宝物,既考验运气,也考验判断力和实力。 久而久之,深入黑雾的探索,也被叫做淘金了。 南安缓缓点头,但又突然想到了关键的细节:“慢著,『淘金』的歷史有多少年了?” “大约,150年?具体细节没记住。”穗月坦言,“我对歷史不太感冒,之前说得清,是破晓的修女们强制背书的结果。” “150年……”南安沉吟,“按常理,黑雾边缘地带早该被摸索透了,如果持续深入,你们靠什么確保能返程?” “唔……”穗月开始挠头,“不在现场,光用嘴说確实费力。” “那总该需要些专门的装备吧?” “呃……我记得是藻石?唉,反正到了地方不就知道了嘛。” 南安察觉到异样,眯著眼紧盯穗月:“你有淘金过吗?” 穗月打著哈哈,搓著“牛角”,眼神躲闪游移。 “看著我的眼睛。”南安伸手捏住她脸颊两侧,迫使她与自己对视,“你,到,底,进,去,过,没,有?” 在老资歷的威压下,穗月没嘴硬。 “没……没有。” “可你说得像是自己进去过,跃跃欲试的。” 南安惊了,穗月滔滔不绝,神采飞扬地大喊著要带他一起梭哈,仿佛赌场老手,经验丰富。 到最后才发现,堪比小楚南教人谈恋爱,本上谈“兵”。 没谈过恋爱的,各个都是恋爱专家。 风绒草冒险团的成名引发的“淘金热”,威力巨大。 时至今日,依旧被许多人视为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捷径。 穗月本就抱著“活著挺好,死了也无所谓”的態度,如今多了他这个“召唤物”作为倚仗,想进去豪赌一场,倒也在情理之中。 南安自己对踏入黑雾並无抗拒。 说不清是求知慾、好奇心,抑或其他,当穗月这个话癆喋喋不休地描述黑雾种种时,他內心深处確实漾开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仿佛有个虚无縹緲的声音在冥冥中指引,怂恿他去触及那片未知。 共识达成,南安负责计划,穗月负责执行。 首要任务,是去了解,进入黑雾都需要什么装备。 南安给出的方法让穗月眼前一亮,嘿嘿直笑。 醒来第一时间,穗月表演了一个华丽的鲤鱼打挺,就在她打算打开食盒,边吃早餐,边前往目的地时,陡然发现草坪周围围满了人。 路过的大人小孩,纷纷投来诧异、忍俊不禁或狐疑的复杂目光。 她被当成景点参观了。 富人区里確实还没有动物园,穗月补齐了动物表演这一空缺。 穗月就是穗月,被围观也坦然自若,边吃边走,毫无心理负担。 跟隨著南安的指引,她回到了执政官所在的城堡。 皮里昂头很疼,听到穗月的名字,他只想拒之门外,可听到管家说穗月抱著食盒在庄园大门外大快朵颐,恶行恶相地进食著…… 皮里昂无力地嘆了口气,向后瘫进软椅。 “放她进来吧。” 顿了顿,他又叫住管家:“带她过来前,先让女僕替她擦乾净嘴。” 皮里昂忘不了昨晚穗月抱著小羊羔啃得满嘴流油的模样,想想就觉得自己的嘴巴、手也油汪汪的。 如同昨夜,他依旧唤来几位魔法师作见证,会面地点仍是那间会客厅。 唯一与昨晚不同的,是没准备食物。 想著穗月已经吃过了昨晚的剩菜,不需要多此一举,可皮里昂听到的第一句话还是…… “我们中午吃什么?” 皮里昂不打算再迁就了,他坐直身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態度。 “穗月小姐,但愿你此番打扰,值得我特意空出时间坐在这里,否则…… 他本欲威胁將她重新丟回监室,话到一半又紧急剎住,只留下两声意味深长的轻哼。 要不是南安提醒,穗月的嘴角已经咧开,傻笑不止了。 果然如他们所料,皮里昂忌讳与她產生任何不必要的关联。 而这,恰恰留下了可供利用的空间。 “执政官阁下,我只是想请教你几个问题。” 皮里昂神色稍霽:“只要是我能回答的,问吧。” “如果我想要成为破雾者,最差最差的情况下,需要准备些什么?” 穗月发现在座的魔法师都微微侧目望向了她。 皮里昂略显诧异地微微张口,隨即用手指缓缓摩挲著下頜,沉声陈述道:“必备之物么……理论上,你需要准备与风绒草相关的感应道具,以及一份『藻石』。”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这是进入黑雾的最低要求。”皮里昂朗声强调,“我所给出的並非官方层面的意见,亦不代表我个人的看法,只是单纯根据对破雾者中少数者的见闻进行归纳总结完成基础陈述,本人不提供任何涉及黑雾冒险的具体指导,同时也並未鼓励穗月小姐进行贸然而不成熟的行动,如果穗月小姐因此执行了任何层面的行动,我,皮里昂·萨斯,將不负任何责任。” “呃,我能通过皮里昂阁下进行申请登记吗?” 皮里昂仍旧强调:“我可以为你安排书记官,但这仍旧不代表我个人向你提供了任何协助,只是执行索利兹破雾者登记协议的流程。” 南安听著有些忍俊不禁。 好油的傢伙,免责声明无死角拉满。 “呃,那最后一个问题……你能送我一份藻石吗?” 皮里昂微微一笑。 …… …… “虽然被赶出来了,但好歹登记流程走通了,只要通过基础的审核,就算是正式的『破雾者』了。” 穗月很开心,对於被女僕“领”出来不以为意。 南安陷入了深思:“审核暂时不管,藻石该怎么解决,听皮里昂说,它不太便宜。” 穗月摸了摸自己的大角:“要不我掰断,先卖一根?” “啊?” 第10章 小风险等於没风险 种族天赋是诺拉不得不品鑑的一环。 常青鹿一族能通过消耗鹿角,快速治癒伤势,並为自身施加持续的缓慢自愈效果,是移动的血库,紧急时刻下常青鹿的第二条命。 作为素材,它被归类为草木元素所属,因具有旺盛的生命力与元素力量,而备受魔药师、炼金师,甚至於死灵法师们喜爱。 即便条件受限无法精细加工,仅將其研磨成粉冲服,也能起到相当强效的治疗作用。 主动断角,还是只断一根,这就在南安的知识储备之外了。 “留一根保命就够了,暂时少一根没事的,真遇到致命伤该死还是会死。” 穗月大大咧咧地说著,將手按在了左侧鹿角的根部,掌心泛起莹润的绿光。 南安出声阻止但没用,他只是召唤物,没办法反过来控制穗月的手,让她停下“自残”。 绿光持续了几秒,那只温润如玉的大角应声脱落。 “嘶……”事已至此,南安只能询问当事人的体验了,“感觉如何?” “別那么紧张嘛。”穗月掂量著断角,反过来安慰他,“主动引导断开,没你想像中那么疼。而且只要吃好喝好,它长得很快的。” “嘎嘎~~~” 南安听到了奇怪的声音:“怎么了?” “哦,没什么,我在啃它。” “……”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难道觉得这么做很奇怪吗?” 南安委婉道:“我是纯血人类,偶尔会觉得和混血种有认知隔阂。” 穗月解释:“我这是在感受角密度,这可是健康的象徵……呲溜~~~” “那舔角,你又作何解释?” “滑溜溜的,情不自禁。”穗月理直气壮,“我听说有些收藏家就特別喜欢角,没准从收藏品的角度,还能卖个好价钱呢……对了,你喜欢吗?” “我更喜欢有生命力的角。” “哦,那就是说,带体温的更棒,可以这么理解吗?” 就当前的对话內容,南安闭上眼睛已经能转进到奇怪的领域了。 说到底,为什么话题会变成这样,他们不该是在討论赚钱和冒险的事吗? “打住,你先打住。”南安果断掐断,“审美话题暂且搁置。你的当务之急,是把它卖出去换钱。” “唉,和商人打交道最烦了。” 像穗月这样狩猎採集捡垃圾的人,就没有不想把黑商脑袋按进石板路,再狠狠踩上两脚,確保死透的。 南安嘖嘖道:“谁说一定要卖给商人?” 穗月歪头,发现重心有些不对,肩膀坠感明显,於是颇为不习惯地扭了扭。 只断了一侧的角,得適应適应。 “那我们该卖给谁?” …… …… 藉口“破雾者申请材料尚有疑问需要核实”,穗月很自然地来了个回马枪,並且精准地卡在了饭点时分。 皮里昂的嘴角微微抽搐,他引以为傲的表情控制能力,正面临前所未有的严峻考验。 最终,穗月还是成功蹭到了这顿饭。 地点选在了靠近大门的露天庭院。 皮里昂没有再拉回刚刚离去的魔法师们作见证,而是启用了一枚留影水晶进行全程记录。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倘若未来因此生出事端,这份需要直接呈交元老院的报告,恐怕会非常难写。 席间,穗月一边大快朵颐,一边暗自心惊於南安预测之准。 皮里昂提出的方案是:他以个人名义,以一口价买下穗月的断角,隨后宣布將以公开竞价拍卖的方式,转卖给克伦富人区內的住户。 而他个人,则会再额外捐出一笔与拍卖最终成交价等额的款项,用於克伦城的公共设施修缮。。 整个流程,只有最后公共设施修缮一部分,南安没猜到,其他全中。 她偷偷问:“为什么啊?” “皮里昂巴不得我们赶紧滚蛋,但他一旦自己出钱买下,就留下了被人指责『资助』或『交易』的把柄。最稳妥的办法,就是组个局,让其他人来竞价。这样一来,事后若有人追查,他完全可以辩称这是执政官为领地勛贵谋福利,把水搅浑,牵扯更多人进来。”南安分析道,“至於捐款修缮……则是进一步的『叠甲』,增加他行为的公益性和正当性,算是提前预判別人的预判。” 无所谓了。 从结果看,这是双贏。 皮里昂摆脱了纠缠。 穗月则拿到了品质稳定的藻石。 藻石,首次被发现於黑雾歷201年。 与风绒草不同,它並非黑雾內的產出,而是在那些尚未被黑雾侵蚀的区域新发现的矿物。 其形状酷似鹅卵石,呈现出白、绿两色晶体共存的状態,仿佛磁铁的两极。 深入黑雾时,若遭遇危险,藻石的白色一极会以发光形式进行预警。 但破雾者们更常依赖的,其实是它的绿色一极。 这也是歷代研究黑雾与藻石的学者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关键。 只要出发前,破雾者將藻石以未被黑雾侵蚀的土壤,掩埋一天时间,那么深入黑雾后,若无极其特殊的意外,藻石绿光將永远指向埋土之地。 风绒草可以被解释为,適应了黑雾,完成特殊进化的植物。 藻石又该怎么理解? 迄今发现的藻石,均具备可被培养的特殊性质。 利用在黑雾中击破神魘可能获得的神魘碎片对其进行“餵养”,便能让它如同植物般生长。 属於矿物、本应需要漫长地质年代才能孕育的丰饶,竟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观测和催生。 无论风绒草,还是藻石,都能算是黑雾瀰漫后,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异常。 正常情况下,封存或是尝试销毁,会是不错的处理方式。 大范围运用,甚至於到了如今破雾者探险必不可少的地步,无论怎么看都存在巨大的隱患。 但无奈,黑雾瀰漫后,一切都变了。 小风险当做没风险,是绝大多数时候的常態,闭上眼睛当天黑罢了。 两个必备道具有了,穗月需要等待的只有考核。 南安问:“考核的主要內容,你有了解过吗?” “哦,这个倒简单,和战力直接相关,能打贏就算过关。” 第11章 黑雾降临 距克伦城有一段距离的峡谷中。 穗月气喘吁吁凝聚魔力於手心,一遍又一遍地施展只有拇指大小的火球术,攻击被南安染色后,隨意丟在河滩上的一枚鹅卵石。 考核等待期间,南安决心矫正穗月那不忍直视的魔力运用基础,主动要求被召唤出来。 感知魔力、调用魔力、学会施放法术,做到这些,便可被称作魔法师。 然而,真正区分魔法师实力高下的,往往在於施法基础的细节。 抬手的速度、魔力损耗的控制、操控的精度……每一项都是高阶魔法师彼此拉开差距的关键 强大的魔法师家族,从小就能通过系统性培训,建立起合理的施法习惯,而野路子法师,则需要在一次次对抗中总结经验。 穗月得到破晓教会协助觉醒,可魔法学习上,走的还是自我探索的道路,於是南安十分“欣慰”地,在她身上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施法时全是独具匠心的小巧思。 比方说,命中率。 由於魔力控制的精度极低,穗月的法术命中率低得惊人。 法术脱手的瞬间,弹道便会出现难以预测的偏斜,如同抽籤般隨机“眷顾”视野范围內的任意目標。 而穗月解决命中率的方法,堪称邪门。 “既然会偏移,那我抖手不就能把轨跡扭回来了?” 在这个看似天才实则荒诞的想法驱动下,穗月展开了极为刻苦的训练,硬是根据轨跡偏移的规律,创造出了独属於自己的“花手施法”。 儘管法术该歪还是会歪,但施法前那套快速翻飞的“结印”动作,据穗月自称,能让命中率提升四成。 既然“打不过,那就死了拉倒”的莽学,一时半会改不掉,南安只能一边纠正,一边设计符合她战斗特点的教学。 “南安,你以前也是这么被训的?”穗月嘴角耷拉著,“好枯燥。” “你够幸运了。”南安作为召唤物,此刻正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监督著她的练习,“当年教我的人,个个都是整天和亡命徒、魔物打交道的粗人。他们脑子里塞满了用血换来的经验,却无法把这些经验整合成系统的知识,我每天跟著不同的人学习,而他们的经验往往彼此衝突,最后还需要我自己去梳理消化,甚至猜测哪部分才是对的。” 南安从石头上跃下,走近检查那块依旧毫髮无损的鹅卵石,隨即无奈地嘆了口气。 十几发火球,竟无一枚命中目標。 它们在飞行不过两米的距离后,便会在半空中自行爆裂、分解、消散。 穗月脸上罕见地流露出了几分忐忑。 她自己也清楚,刚才的施法表现实在难堪。 南安明明已经极尽耐心与细致地教导,可连续两天的训练下来,却似乎毫无寸进…… 她居然真的那么笨? 不可思议。 “我……我已经很努力了。” 见南安沉默不语,只是反覆摩挲著那块石头,穗月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语气很虚。 “没事,”南安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我最开始的表现,没比你好太多。” 这当然是骗她的。 事实上,南安在魔力觉醒后不久,施放的法术便几乎不再出现“歪轴”这种基础性失误。 对於一个毫无魔力根基,穿越至诺拉后才逐渐被魔力浸润的异乡人而言,他的適应与掌控速度,绝对足够惊艷。 “我们……” 南安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穗月猛地一激灵,隨著南安一起抬头望天。 分明是盛夏的正午,天色却毫无徵兆地黯淡了下来。 並非乌云蔽日,他们仍能看到湛蓝的,万里无云的天幕,只是像隔著一层沾满油污的玻璃,朦朧却不真切。 光线仿佛像是被人用滴管悄然吸走,周遭的景色在短短数息之间,便褪色般,失去了鲜明的轮廓与色彩。 空气变得滯重而潮湿。 难以言喻陈旧气息的雾气,不知从何处悄然瀰漫开来,丝丝缕缕。 那味道,像极了南安回到乡下老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进入许久无人打扫的老房子,灰尘、腐烂、潮湿,混杂发酵成能勾起人儿时回忆的思绪,一同扑进鼻腔。 “南安……”穗月咽了口唾沫。 即便是大大咧咧如她,凝视著周遭这骤然降临的异变,脊背也不由自主地窜起一阵恶寒。 仅仅几个呼吸的工夫,他们的视野便已严重受限,变得一片朦朧。 远处的山脊线,近处的河滩碎石,边缘开始扭曲模糊,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低像素失真感。 万籟俱寂。 虫鸣,鸟叫,风吹过不远处林地泛起的“簌簌”声都消失了。 穗月绷紧了身体,只剩一只的鹿角微微转向,试图捕捉不寻常的声响或气息,却一无所获。 “你有没有感觉……变冷了?” 南安注意到手中那块鹅卵石表面迅速凝结起一层细密的水雾。 他是灵体,感受不到温度变化,只能出声询问。 穗月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才用带著一丝不確定的乾涩声音说道:“我们……好像……在黑雾里。” 克伦城並非边境要塞,歷史上记载的黑雾侵蚀事件,也从未有过如此迅猛、瞬间吞噬大片土地且毫无预兆的先例。 但此刻的诸多异状,诸如光线异常褪色、声音被隔绝、温度骤降、陈旧的,能勾起人回忆的“气息”,都完美契合了那些从酒馆、从吟游诗人口中、或是从少数有过深入经歷的破雾者,醉后呢喃里听来的內容。 若非如此高度吻合,穗月也不敢轻易做出判断。 南安立刻冲向河滩另一头,迅速挖出了两天前亲手埋下的藻石。 石头表面,代表著附近可能存在危险的白色光芒,正在急促而不规律地闪烁。 “穗月,如果埋藻石的地方被黑雾吞噬,还能导航到外界吗?” “呃……”穗月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理论……理论上可以。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已经非常靠近黑雾与『外界』的交界边缘,藻石的能力才能重新清晰生效……” 南安对黑雾的了解远不及穗月,穗月本人更是个半桶水,两人都不清楚它为何会突兀地降临在克伦城外,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主动进入黑雾淘金,没想到,考核以奇怪的方式降临了。 眼下藻石的预设锚点面临失效风险,稳妥起见,必须优先考虑撤离。 “当前能见度……大约只有四米。”南安眯起眼,努力分辨著雾中更远处的景象,“更远些的轮廓,勉强还能分辨一点,但已经非常模糊了。” 他叮嘱道:“跟紧我。” 召唤物不惧死亡,能帮穗月吸收致命伤。 此时此刻,克伦城,执政官城堡內。 “即刻联繫【厄鹿】,並向元老院紧急通报,克伦城外镰水峡谷方向,出现大规模黑雾瀰漫跡象。” “带上留影捲轴,立刻前往观测並记录其覆盖范围,我要最详细的数据,快!” “所有信使立刻出发,无论用何种方法,以最快速度將消息传遍克伦周边所有城邦与村镇,命令所有民眾火速向克伦城內撤离。” “打开新修建的地下水道系统,建立临时避难聚集点。城內所有骑士,立即率领各自小队维持秩序,確保井然有序。” “宣布克伦城即刻进入临时战时管制状態,全面宵禁启动。在元老院正式指令下达前,解除执政官常规权限限制,我將以领地领主身份暂行全权管辖。” “所有粮食借贷协议暂停执行。立即向城內所有贵族徵收【黑雾应急税】,以粮食实物抵缴,克伦卫队即刻执行,若有抗拒者,一律按战时法令论处。” 一条条命令,从皮里昂口中清晰、迅速地吐出。 每一条指令下达,台阶下的官员队列中便有一人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布置完毕,皮里昂瘫软在软椅上,浑身颤抖。 “100年了……又开始了吗?” 克伦城的信使们倾巢而出,兵分多路。其中直奔镰水峡谷方向的那一队,在接近目的地时,目睹了令他们骇然的景象。 天穹仿佛被一道漆黑的裂痕所撕裂,深邃无光的黑暗之柱,如同支撑天空的巨柱骤然崩塌,自高空垂落。 它就这么死死地笼罩在广袤的大地之上。 绝大多数人一生中,只见过边境那堵隔绝天光,仿佛永恆静止的黑色雾墙,却从未亲眼得见黑雾竟会以如此方式出现。 此刻的它,仿佛拥有一个清晰的源头。 通天彻地的黑暗之柱底部,如同浓墨滴入清水,吞噬著沿途的一切景物与色彩。 “队长,我熟悉镰水峡谷里的一切,藻石已经准备好了,如果回不来……替我照顾好孩子。” 没等领头的队长同意,信使中一人飞身没入了无边无际的黑雾之中。 令人难以忍受的寂静中,他们发现,黑雾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著四周侵蚀蔓延。 不知过了多久,黑雾被一道身影撞开。 冒险的信使去而復返,周围的人立刻围了上去。 “已经和我熟知的镰水峡谷不一样了……向执政官大人报告吧,存在空间错位现象,建议提升危险预警。” 第12章 贡品,也必须是肉 黑雾之中,南安走得很慢。 被鯨吞魔力,反覆浸润的穗月在冒冷汗,脚步轻浮。 穗月的感受与南安一致,维繫两者存在的纽带似乎被若有若无的水流冲刷著。 似乎黑雾中,存在无法目视的力量,与魔力纠缠碰撞著,身体吸收魔力的效率快速下降。 越过河滩那片杂乱的碎石堆,前方本该是通往峡谷更开阔地带的路径,再向前则是一片林地。 即將踏入一片异常茂密,几乎及膝的深色草地时,南安猛然停下了脚步。 “你还能辨別四周吗?” 被召唤出来陪练后,他的注意力基本在穗月身上,但南安隱约记得,河滩附近,该是一片林地? 穗月闻言,眯起眼,努力端详前方四米开外便已混沌难辨的浓雾,脸上浮现出困惑与不確定:“这里原本,长著这么茂密……这么高的草吗?” 南安眉头紧皱,立刻回头观察来时路。 方才走过的,散布著鹅卵石的浅滩与碎石堆,轮廓在浓雾中愈发模糊而扭曲,仿佛拥有了生命,正缓缓改变著形状。 就在他们短暂停留的这片刻,原本空无一物的碎石缝隙间,漆黑的荆棘破土而出,蜿蜒穿行於石子之中。 “这应该就是破雾者们常说的空间错位……但好像,又不完全是。”穗月咽了口唾沫,似乎害怕惊扰了雾中可能存在的东西,她將声音压得极低,“很多深入黑雾的破雾者都有类似的感觉……周围的一切,好像『活』过来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全手打无错站 並非孤立的怪谈或错觉,大量破雾者的记录中,都提及了这种令人不安的感知,並偶尔会伴隨如芒在背的窥伺感。 不过就当前黑雾的变化看,与其说是空间错位,南安感觉那更像是一种覆写。 黑雾覆盖的区域,原有的事物被携带黑雾的元素侵蚀转化,令它们获得了像是活过来的能力,肆意变化。 穗月那双大眼睛此刻正亮晶晶地盯著南安。 经过了最初的震撼,她眼中已全然找不到惧色。 黑雾降临带来的未知,撼动不了她这“肌肉入脑”的傢伙,恶劣的环境,反而只会加速她完成独特的自適应。 “老资歷,你来拿主意?” 这下就连语气也是跃跃欲试,带著能肘击神魘的衝劲。 很有感染力的情绪,南安果断迈出了踏上草地的第一步。 靴子碾过草叶时发出的“簌簌”声响,在静謐中被放大得格外刺耳,让他莫名重温了小时候半夜躲在被窝里偷偷玩游戏,生怕发出一点动静惊动父母的紧张感。 暂时无事发生,没有掀开被窝安全区把他薅出来没收游戏机的人出现。 “你都听说过什么类型的神魘?” “我在克伦听得比较多的,是一把椅子。实际经歷者未知,时间也未知,不过据信是来自双冕之城的资深破雾者遭遇。” 如果描述无误,穗月口中的椅子,非常类似於南安记忆中,那些上了年纪的长辈们喜爱的老式藤编摇椅。 光是听到类型,脑海中便会自动浮现出他们倚在椅中,於暖阳下慵懒午睡的画面。 据说,那把藤椅有著流畅的弧形扶手和宽大的扇形靠背,藤条色泽温润,呈现出一种琥珀色——南安对此存疑,毕竟也可能是常年使用形成的包浆。 至此,它听起来都只像是一件因黑雾吞噬而遗落雾中,平平无奇的家具,甚至难以確定是否符合神魘的標准。 然而,破雾者尝试坐了上去,隨即发现,让椅子前后摇动,身体会进入深度放鬆的恍惚状態。 据整个小队的描述,每个坐上去的人,都会无比生动地重温生命中一段安寧祥和的记忆。 有人是午睡初醒,躺在老宅廊下,聆听风铃摇曳的空灵声响,驀然惊觉早已故去的双亲依然健在,正在院中有说有笑地晾晒果乾。 有人是梦回独身远游的青年时代,於荒原深夜点燃篝火,仰望浩瀚星空的那一瞬。 还有人看到的,则是年少时在学院课堂上偷偷打盹的自己。 无一例外,在这短暂而迷离的恍惚后,他们每个人都充满了活力与干劲,並產生出强烈的,探寻黑雾真相的欲望与衝动。 小队成员试图將藤椅带离黑雾,却感觉它似乎与整个大地融为一体。 尝试小心翼翼地撬动连接处,无效。 试图运用魔法转移,魔力诡异地扭曲並无效化。 受限於黑雾內活动时间不能超过12天的规定,他们只能拿出留影捲轴完成记录並离开。 据说,后续破雾者也有在尝试寻找藤椅,可惜均一无所获。 “你也想坐上去试试?”南安笑著问。 “当然。”穗月毫不迟疑,“如果能坐上去,我一定能回到破晓孤儿院,天天吃吃喝喝,上上课就完事了……哎,长大有什么好的,我想上一辈子的学!” 藤椅这样完全无害化的神魘,是探险中的少数,破雾者匯报的,大多是攻击欲望很强,无法无视的个体。 可惜,两人在这片诡异的草地上行进了小半天,別说能互动的神魘,就连一个活物都不曾遇见。 “南安……” 南安早已习惯穗月对他的称呼在“老资歷”与本名之间自如切换,听到她出声,便侧过头去。 她脸上依旧掛著那副轻鬆散漫、仿佛对一切都满不在乎的神情 “要是我走不出去,死在黑雾里,不用太费心思埋我……不过以后有別人能把你召唤出来,你帮帮忙,怂恿他给我祭祀一下,没准我死后真能享受到贡品呢?” 南安很佩服穗月前一秒还在一本正经交代身后事,下一秒就切换成吃吃喝喝的丝滑。 死了还要惦记两口贡品,也算是种境界了。 “哦,贡品我也要吃肉。” 南安气笑了:“你还挑上了,还有,要是这么简单就能通过祭祀获得死后享受贡品的力量,那你让那些虔诚信仰的人怎么办?” 他还活著时,诺拉大陆上探索“成神之路”的群体中,就有一派专攻信仰成神。 他们的行为流传到民间,逐渐演变为“既然信仰之力能够塑造神明,那么信仰的具体对象似乎就变得不那么重要了“的观点。 一时间,原始宗教狂喜,图腾崇拜高呼“版本更新终於轮到我们了”。 指著盆栽、野草、一株孤零零的枫树就高呼“神明在上”的教派遍地开花。 版本升级速度是惊人的,思潮滚滚而来时,从不会给旧时代的人任何心理准备。 后来者们纷纷搬出古老宗教典籍中对於神明的描述,摘出“神明百相”一词,巧妙化用。 “既然神明有千百种化身,那么,为什么我最爱用的人偶不能是神明?” “既然神明百相,那我的佩剑,自然也当是神明!” 诺拉大陆传承久远的正统宗教领袖们面对“用你的经文,为我的『神』正名”的做法,一时间瞠目结舌,难以招架。 传统宗教堵漏洞的速度,远比不上新漏洞被挖掘出来的速度。 新宗教运动的范围很广,南安死的那一年,诺拉大陆已然是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起手先开除別人的信仰,火刑架矗立,异教徒帽子批发。 人人有帽子戴的宗教大战开打,就差有个费迪南大公心胸开阔一下了。 如今回想,南安甚至觉得,自己死得或许还算“及时”……也不知冒险团的同伴们后来究竟如何了。 总而言之,穗月自述不信仰任何神明时,南安一度怀疑,她会在某一刻端出一樽闻所未闻的神像,念叨著,“我心所在,神明所在,神明无相,我亦无相。” 不过现在看来,穗月显然是个实用主义战士,主打一个谁的宗教版本发鸡蛋,就会信教的僱佣兵模式。 突出不要钱就隨便凑热闹,一个鸡蛋就能信两秒,但要长期皈依,那得是另外的价钱。 草地仿佛无边无际,低声討论的两人还在就著贡品规格討价还价,不远处黑雾中,阴冷的轮廓线缓慢勾勒。 南安突然驻足,伸手捂住了手舞足蹈,话癆到要列死后愿望清单的穗月的嘴——这傢伙话匣子打开就合不上了,嘰嘰喳喳个没完,任何看了她健美体態而感到稳重安心的人,都会在交流后迎来幻灭的一刻。 穗月反应过来了,顺著南安视线向前望去,呆滯了几秒,猛地环视四周。 他们仿佛正置身於一片广袤天地的绝对中心,深色的草海向著四面八方无限延展,视野中除了起伏的草浪与更远处吞噬一切的浓雾,再无他物。 这片本应空旷死寂、唯有黑雾与荒草统治的天地中央,一把摇椅,在约莫10米外,轻轻晃动。 突兀得像是有人为了凑够积分和点数,布置游戏中家园场景时,隨手丟在了这。 “有资料证实,黑雾有读心和响应预期的能力吗?” 南安內心警铃大作。 他们不久前才谈论了那把让人感到安心的藤椅,此刻眼前就出现了形似的物件,他可不会天真地认为是巧合。 第13章 只是一把椅子 绕著那把仍在轻轻摇晃的藤椅,南安仔细审视了两圈,眉头越蹙越紧,陷入了沉思。 “如果这真是传说中的那把椅子……那我们把它扛出去,这辈子就吃喝不愁啦!” 一旁的穗月明显躁动起来,小手不自觉地搓动著,双眼放光。 现在的她和小贼没什么区別。 潜在风险无法劝退那颗一夜暴富的心,一想到当年风绒草冒险团的封爵待遇,她能按捺住一屁股坐上去验证真偽的衝动,已经是相当尊重南安这位老资歷了。 “稳妥起见,”南安提议,“先拿藻石测一下。” “我建议你別对藻石抱太大希望。”穗月说著,从领口掏出那枚莹润的石头,瞥了一眼,代表危险预警的白色光芒並未闪烁。 她努了努嘴,一副“你看,我就知道”的神情。 “我记得它的白光,是用来感知危险的,对吧?”南安確认道。 “不准確啦。”穗月摆摆手,“它只有定位嚮导是稳定可靠的,白光……破雾者们都说当做照明光棒用不错,总之最好別被它干扰了判断。” “那……”南安又问,“风绒草结晶呢,它可是能识別神魘的高档货。” 穗月这次小心翼翼地从胸口取出了墨绿色的风绒草结晶。 结晶表面黯淡无光,静静躺在她的手心,对近在咫尺的摇椅毫无反应。 南安困惑了,那位叫做惑鸦的大人物亲手赠予的礼物,总不能是残次品吧。 穗月也很不解,虽然有关椅子的描述中没有关於神魘检测的环节,但资深破雾者肯定不会省略流程,那么大概能猜测到,当时的冒险团是在知晓神魘且感觉无害的前提下进行试坐。 南安无奈猜测:“要么它不是神魘,要么是我们缺少风绒草结晶的使用说明,没能正確触发。” “算了,猜那么多,不如坐上去试试,我……” 穗月被南安猛拽回来,看著他绷著的脸,立刻改口。 “你先,你先!” 南安深吸一口气,走向摇椅。 穗月则屏住呼吸,一眨不眨地盯著,同时双手做出抓取的动作,等著发生意外把南安拽回来——她似乎忘了南安现在以召唤物形態出现。 作为召唤物,触感仍旧真实存在。 南安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藤条扶手,停顿了片刻,慢慢转身,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 身体接触到宽大椅面瞬间,他紧张等待著某种未知的反应。 没有幻觉,也没有任何被攻击或被侵染的感觉。 它就像一把再普通不过的摇椅,唯一提供的服务便是让人舒服地小憩。 南安愣了几秒,不信邪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同时学著印象里家里人午睡前的摇摇乐环节,轻轻用脚点地,让椅子前后摇动的幅度稍大了一些。 依然无事发生。 “怎么样怎么样?”穗月迫不及待地小声问。 南安一脸狐疑地站起身,对她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没感觉到,它顶多算是……坐起来比较舒服的藤椅。” 穗月的表情瞬间从期待变成了失望。 无论是不是传闻中的那把椅子,遇到个神魘练练手也是极好的。 如今毫无反应…… 她撇了撇嘴,不死心地走上前,一屁股坐下去,动作幅度比南安大多了,甚至带著点赌气的意味用力晃了两下。 藤椅秒变鞦韆,南安都害怕她把自己从椅子上晃飞出去。 別说,她赌气,脸颊鼓包的反应和做摇摇车的孩子没区別。 唉……越了解,越认识她,越能发现她身体和行为的不匹配。 穗月足足折腾了藤椅一分钟,南安觉得,如果椅子真的是某种神魘,也该跳起来给她两拳,让她消停了。 好在,她主动停了下来。 再不停下来,南安就要怀疑她享受摇摇乐的滋味,难以自拔了。 “唉……为什么会这样啊。” 南安安慰道:“空间错位嘛,椅子应该是被从其他地方恰好挪到了这里。” 事到如今他也只能这么去理解了。 刚才那些关於“扛出去吃喝不愁”的兴奋幻想,此刻显得格外滑稽。 穗月像被劣质寻宝图耍了的冒险者,满怀激动地找到了標註的神秘宝藏,结果挖出来一瓶过期饮料,打开盖子一看……哇哦,居然写著谢谢惠顾! 会被气到也是当然的。 她总是抱著进入黑雾就是捡钱,捡不到就血亏的心態——毕竟是拿自己的命下注,没办法不当贪逼。 “走吧。” 南安催促著,见她没反应,用脚踢了踢她结实的小腿,隨即继续朝著前方前进。 虽然他们早已失去了方向感,也不知道所谓的前方,到底还是不是刚刚目测的位置。 穗月搓了搓小腿,瘪著嘴,不甘心地回头瞥了一眼藤椅,嘴里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与细微的抱怨,很快便被无边的草浪与更浓的雾气所吞噬。 几乎是前后脚,两人离去没几秒,另一侧,那仿佛凝固,又仿佛在缓慢流动的浓密黑雾,被一只裹著皮质护手的手掌无声地拨开。 一道修长而利落的身影,小心翼翼地从雾墙中缓步踏出,紧接著是面带困惑与惊慌神色的十余人。 一行人身著便於活动的短衫,外披一件只覆盖到腰间的翠绿色披风,披风上金丝绣制的月牙与竹叶纹交错。 全员无一例外,均是女性。 她们踏入这片区域后,动作明显迟缓了起来,显然也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周围景色的异常。 此时,如果她们循著南安穗月离开的方向望去,仍能看到两道正融入雾靄中,模糊的背影轮廓。 “这把椅子……不会是破雾者提过的『安神椅』吧?” 和南安穗月两人反应一样,一行人迅速產生了联想。 “造型、顏色都一模一样……” 为首一人打量著,手腕一翻,手心的风绒草结晶正释放著微弱的绿光。 “有神魘反应。” “还真是它!” “好啊,只要能把它搬出去,想必大家加入魔女会的申请都会通过的!” 说罢,有人迫不及待地坐了上去。 坐上去的少女身体微微放鬆,眼睛一下迷离了起来,似乎陷入了恍惚。 周围同伴们屏息凝神地注视著。 “嗬……” 一声压抑的,不似人声的短促抽气突然从她喉咙里挤出。 原本安详的脸瞬间扭曲,坐在椅子上的少女紧咬著嘴唇,力度之大,瞬间鲜血横流。 “伊安?” “不对劲,快拽她下来!” 周围的人试图拽下神情愈发狰狞,五官扭曲的少女,可她竟像是嵌在了椅子上,任凭周围人如何使劲撬动指节、手腕,都难以挪动一步。 “滚开!” 名叫伊安的少女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收缩,血红一片。 “伊安?” 离她最近的一名同伴,下意识地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住她颤抖的肩膀。 “別碰我!!” “不对劲,別靠近她!” 提醒的声音稍显晚了些。 悽厉的尖叫划破了草地的死寂。 伊安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双手探出,凶猛地扑击。 迅猛如豹! 她原本空著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住了掛在腰间的短柄魔杖,在將一人扑倒后,將它当作钝器,带著狂暴的恨意,狠狠砸向挚友惊骇的面门。 事发突然,无人来得及施法阻止。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被她压在身下的人顿时鲜血飞溅。 “眠水之术!” 施法的波动惊扰了伊安,她以完全不符合那羸弱体態的敏捷,化作一道残影,消失在了原地,又出现在了距离眾人数米之外。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目光已如野兽般凶狠。 直至此时,反应慢的人看到了地上呻吟哀嚎的同伴血淋淋的模样,才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被叫声惊扰,本就狂暴的伊安再次消失在了原地。 “眠水!” 巨大的水团出现在喊叫的数人身后,伊安果不其然选择了从身后奇袭——像极了野兽的捕猎习惯。 水团直击伊安面门,顺势將她包裹。 慌忙反应过来的其他人这才颤抖著跟隨施法。 隨著一道蓝光匯入,强化眠水魔法的效果,几乎要突破水罩的伊安动作逐渐迟钝,双眼中的血红也一点点消退,於迷离中缓慢闭上了眼睛。 经歷了这突发的意外,在场每个人心跳如擂鼓,大口喘息著。 “莉亚学姐……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作为这个团体中领头人,也是最早做出反应与判断的人,莉亚咽了口唾沫,將凌乱的髮丝拢到耳朵两侧。 “救治伤员……接下来,我们轮流对伊安释放眠水,確保她一直沉睡。” 莉亚心有余悸地盯著血流如注的同伴。 好在伊安本就是个体能薄弱的人,这一击並不致死。 可即便如此,让一个瘦弱的傢伙骤然拥有近乎移形换位的爆发力…… 她下意识远离了仍在原地晃动的椅子。 它绝不是破雾者口口相传的“安神椅”。 想到这,莉亚下意识翻出风绒草水晶,顷刻间,冷汗直流。 风绒草黯淡无光,仿佛从未做出回应。 第14章 无语了,典型的魔法师思维 永无止境的荒草地在视野中突然迎来了终点。 仿佛走到了游戏世界的边缘,一道清晰得近乎刻意的界线横亘在前方,將昏暗的荒草地与另一侧的景象涇渭分明地割裂开来。 远处,广袤的田亩映入眼帘。 大片经过规整耕作的土地,依著田间纵横的土埂,划分出整齐的区块。 儘管笼罩在黑雾昏沉天光下,仍能依稀辨认出田垄间作物低矮的轮廓。 更远处,能模糊看到一些简陋破旧的建筑黑影,似乎是农舍或穀仓。 “田?”穗月踮起脚尖,努力张望,“是哦,镰水峡谷附近有不少村落的,看来他们连人带地,都被一起吞进来了。” 他问:“被黑雾吞噬的人会怎么样?” “变成灵蚀。”穗月介绍,“活蚀可以粗暴理解为有人不想当人,主动融合神魘碎片,灵蚀是长期身处黑雾被侵蚀后的无意识个体……嗯,死了也会被侵蚀。” 她顿了顿,又不可避免地话癆起来。 “算了,我死了之后你还是別埋了,一把火烧掉,生前死后我都只想乾乾净净,不想变成不人不鬼的东西害人。” 除了实力太菜和太能嘰嘰喳喳,南安觉得穗月没太大毛病。 “腐蚀的转化速度大概多久?” “过了12天就算进入危险期了。”穗月难得地语气正经了些,还带著些许敬重,“这个数字是黑雾元年的学者,亲自进入黑雾测试得出的……样本量不大,但很可靠。” 见识过黑雾的异常,南安此时有了抗性,没有犹豫便一步踏过分界线。 只是一步,视觉感官骤变。 南安本以为黑雾內就该哪都是雾蒙蒙一片,观察任何物体都感觉眼前有层雾靄遮掩。 此刻,环绕周遭的阴冷压抑,那灰濛濛的色调消失殆尽,高饱和度,锐利明艷的色彩如潮水般涌入两人的双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仿佛是用惯了廉价水管成像拍照的摄影师,突然换上了光学大炮,只要用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能见度提高,让两人惊觉那座隱约可见的村落,正在熊熊燃烧。 冲天的火光翻涌,粗黑的烟柱扭曲著升腾。 在火光与废墟晃动的光影间,隱约可见仓惶逃窜的人影。 “过去看看。”南安的声音低沉下去。 越是靠近,燃烧的噼啪声,建筑倒塌的闷响,不成调的呜咽声越来越清晰。 “谁来救救我!” 尖锐的惨叫让两人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村落中央一片较为开阔的空地上,火焰尚未完全蔓延至此。 几个逃窜至此的村民脚下一软摔倒在地,此刻正背对著身后的纤细身影,徒劳地试图用膝盖向后挪动,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恐惧。 “嘘——”女人轻柔地笑著,声音里却听不出半分暖意,“你们是走不出这片黑雾的。与其慢慢变成他们口中那种可悲的『灵蚀』,不如……安详地提前迎接解脱,如何?” 没有一点徵询的意味,她高高在上,如同审判者。 她的目光隨意地落在其中一个无处可逃、正用双手撑地拼命向后爬的中年农夫身上。 数秒之內,农夫裸露在外的皮肤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如同失去水分的树皮般迅速乾枯褶皱,还算壮实的躯体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瘫软下去,只剩下喉咙里发出“嗬嗬”喘息声。 女人察觉到了什么,狐疑地抬起头,望向了急促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眼中的血色微光稍稍收敛。 赶到现场的,南安神色凝重地注视著有出气没进气的农夫,又看了一眼周围倒毙,临死前还保持著爬行姿態寻求一线生机的村民,目光逐渐冰冷。 女人有著精灵族標誌性的尖耳与修长体態,肤色却是一种不见血色,病態的冷白,一身黑金相间高领长裙紧裹其身,裙摆繁复层叠且宽大,乾枯发黑的藤蔓点缀其上,隨著她的细微动作发出窸窣的碎响。 她的衣品显然不佳,样貌年轻,却穿著诺拉那些死板贵妇人才喜欢的款式与顏色——500年前南安就见过这样的穿著,他实在没想到“起床”后还能见到这么熟悉的装扮。 穗月环视四周,压低声音:“这是血族吗?” 南安很佩服开卷考试还能抄错的穗月,有种天然,不加修饰的美感。 “血族?”女人竟被逗笑了,“我艾尔玛赫恩,究竟哪里像血族了?” 穗月怡然不惧,昂首挺胸:“把人吸乾这点。” “那也未必,”南安说,“也可能是魅魔。” “那是什么种族?”穗月愕然,“500年前的古董货吗?” “算是吧,反正都能把人吸乾。” 神秘,南安怀疑穗月自带什么嘮嗑力场,相处久了,他很难忍住不去一起话癆。 两人的对话硬控艾尔玛赫恩数秒,她茫然地听著“魅魔”,“500年前”这些莫名其妙的词。 “够了。”艾尔玛赫恩收敛了那点虚假的笑意,声音转冷,“別把我和那些低贱的血族混为一谈,我可不屑於饮用骯脏的鲜血,只是让他们提前抵达了寿命的终点罢了,至於你们……” 话音未落,她血红的眼瞳光芒大盛,浓郁的红光如有实质般匯聚。 南安身形一晃,恰好完全挡在了穗月身前,本该落在这只“牛头人”身上的凝视被结结实实挡了下来。 艾尔玛赫恩脸上游刃有余,近乎於慵懒与不屑的神情,定格了。 血红的瞳孔微微收缩,里面清晰地映照出南安安然无恙的身影。 双眸中,血红色的雾气翻涌,汲取生机的视线扫过南安身上每个角落……他依旧毫髮无伤。 “你瞪著眼睛干嘛呢,打不打啊?”南安沉声,“你不出手,那我……” 他的速度快得令穗月和艾尔玛赫恩同时感到惊愕。 原地还残留著一道淡淡的虚影,真身已如瞬移般出现在艾尔玛赫恩面前,紧握的拳头带著破风的锐响,直击对方面门! 艾尔玛赫恩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反应或防御。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炸开。 纤细的身躯如同被攻城锤正面击中,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倒飞而出,狠狠砸进侧面一栋已被火焰烧得鬆脆的木屋墙壁,撞塌了燃烧的墙壁,紧接著又接连撞穿数间著火的屋舍,最后才在一片飞扬的灰烬与火星中,重重摔落在远处的焦土上。 “唔!” 预想中敌人的哀嚎並未传来,反倒是南安身后的穗月先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晃了晃,脸色明显苍白了几分。 “不错,”南安头也不回地评价道,语气里带著点勉励,“压力测试很有效,看来你没被瞬间榨乾。撑住,爭气点。” “还用你说……”穗月紧咬牙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揍她!” 艾尔玛赫恩口吐鲜血,脸色苍白。 “魔眼,衰老他!” 故技重施,被凝视的南安仍旧毫髮无损。 “咚!” 相较於上次,这次被腹击打飞前,艾尔玛赫恩观察到了一个细节。 南安浑身上下被一层淡淡的火光包裹,元素能量异常充沛。 结合他那夸张到不可思议的爆发与移动速度…… “高阶魔法,元素驱动。” 艾尔玛赫恩大惊。 眼前两人的穿著简陋素朴,完全不像是掌握了高阶魔法的贵族学者。 而且…… 元素驱动这种古老的魔武者手法,两个帝国现在真的有人会特意翻找出来学习吗? 即便在精灵一族里,也只有少数残卷有记载才对的。 南安踏步走入熊熊火海,閒庭信步。 “你很厉害啊,没有任何魔力启用跡象,居然能在火里站得那么安稳。” “魔力?”艾尔玛赫恩愣住了,“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为什么要使用魔力,你看不出我在干嘛?” “干嘛?”南安也愣住了。 在他看来,艾尔玛赫恩试图用眼睛施展某种术法,但每次都被他提前打断。 打断施法,可是魔武者必学的技巧。 艾尔玛赫恩浑身颤抖:“你这傢伙,在故意羞辱谁!” 她昂首大喊:“我拥有的可是衰老魔眼,我是颂雾者,是適应者!” 南安迟疑道:“呃……很厉害吗?和高阶魔法师相比如何?” 艾尔玛赫恩彻底无语了,她意识到眼前的人只拥有典型的魔法师思维,对於框架之外的事物一无所知。 怎么会有这么缺乏常识的傢伙存在,这是从哪口棺材里爬出来的老古董! 第15章 很热闹 艾尔玛赫恩血红色的双眸,倒映出南安体表泛起三色微光的模样,表情凝重。 “回答我一个问题。”她声音低沉,带著不容置疑的肃然,“你的『元素驱动』,为什么能同时预热三种元素?我所知的驱动原理,一次仅能安全增幅一种。” 这份好奇来得正好。南安正需要为穗月爭取恢復时间——出去一定要给她搞一套邪修,先把魔力匱乏问题解决了。 “朋友的改良。” “朋友?”艾尔玛赫恩的视线扫过他简朴破损的衣著,语气难掩怀疑,“你这般装束,会有一位精通高等元素理论的贵族朋友?” 南安现在的衣服,是由从异族牛头人身上扒下来宽大的袍子,改制而成的灰色短衫——生活逼著他学会了改衣和製衣,然后帮著大家改。 下身混搭的粗麻长裤和皮靴,则是不知道哪个死人身上的东西。 南安的穿衣风格非战时一向隨意,出任务时他为求轻便才会拿出心爱的软甲。 死亡从不会等人准备好再登门拜访,就临死前的穿著来看,他的衣品確实跟艾尔玛赫恩五五开。 “並非贵族,只是个很出色的野法师。”既然缺乏黑雾时代常识的缺点已经暴露,南安索性直言,“你所谓的衰老魔眼是什么?” 艾尔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她几乎难以相信,眼前战斗风格凶悍狠辣、经验老到的魔武者,常识竟匱乏到如此地步。 谁教他的魔法?作为老师失格了! 確认衰老魔眼的侵蚀对南安全然无效,艾尔玛眼中红光渐熄。 她目光无意地掠过被火焰焚毁的木屋缺口,那里,浓烟正被屋外更深的幽暗缓缓吞没。 “通过融合神魘碎片,有人能因此获得奇异的力量。” 南安恍然:“原来是活蚀啊。” 被两拳矫正了思想,艾尔玛赫恩本欲不屑地斥责,临到出口,改了语气,压抑下了情绪。 “那是索利兹与昂泽的统治者,用来安抚你们这些乖孩子的蔑称,他们拒绝適应黑雾,顽固地抗拒著必將到来的结局。”她有些激昂,仿佛在炫耀,“但黑雾终將吞噬一切旧日之影,唯有接受它,適应它的人,才能存续至新世界。” 话音未落,她体內骤然爆发出澎湃的魔力。 並非对准南安,而是猛地將魔力引向身侧熊熊燃烧,已经发出哀鸣的支柱。 轰! 燃烧的巨木拦腰折断,仅剩的支撑结构被破坏,摇摇欲坠的天花板裹挟著满天火海,咆哮著坠落。 同一剎那,艾尔玛赫恩急退,跃出著火的屋宅,径直飘向了远处的黑雾之中。 她也知道这么做对南安造不成伤害,於是选择了直接遁逃。 南安撕开火海,撞破烟尘,艾尔玛赫恩已经不见了踪影。 穗月明白自己的战力根本帮不上忙,因此十分聪明的发挥召唤师该有的素养,保持安全距离龟在身后。 眼见艾尔玛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浓稠的黑雾中,她才哼哼哧哧地靠拢过来。 “不追吗?” 真是明知故问,南安回头瞥了满头细汗的她,忍不住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额头。 穗月心领神会,却也只能无奈地瘪瘪嘴,底气不足地嘟囔:“没办法嘛……我又没老资歷你这么能打。” 只是这么一会,穗月浑身像是蒸过桑拿,浑身汗淋淋,皮肤微微泛红变成了蜜糖色。 “別妄自菲薄,我们相处还不到30天,你的身体能基本適应召唤的强度,证明你有潜力。” “怎么听都像是安慰人的漂亮话……” “我说真的。”南安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尚未熄灭的火焰,“你有点像当年的我,一直自己摸索野路子,直到遇上一位优秀的老师,才明白该如何系统性地运用已有的知识和天赋。” “你说的是书呆子吧?” 穗月边说边从衣兜里掏出仅剩的两截黑麵包,毫无顾忌地塞进嘴里嚼了起来。 南安由衷佩服她这能白嘴咽下干硬麵包的牙口和毅力,看著腮帮子都酸啊。 “还有別人啦,只不过她对我影响最大……我也有影响她就是了。” “说起来,老资歷你发挥了几成的实力?”嚼著乾巴的黑麵包也没法让穗月老老实实闭上嘴,“死之前你不是才步入高阶吗,怎么感觉你知道得那么多,还掌握奇奇怪怪的高阶魔法?” 南安没有动用魔力,只是用目光扫视著焦黑的废墟,搜寻可能的倖存者。 听到这话癆小嘴叭叭个不停,他索性满足她的好奇心。 “你对我的限制太大了,能有三成差不多了。” 穗月激动地把麵包屑喷了出来。 “刚刚那傢伙绝对符合3级,甚至4级活蚀的標准,你只击中两次就让她怕了,这才三成?还有,你是怎么免疫魔眼的,看上去她能抽走人的寿命……难不成因为你死了,所以没有寿命可抽?” 南安心想,一个血肉之躯,被破顏拳直击面门,又被重击腹部,她没当场昏厥已经是个铁人体质了。 要不是穗月的魔力不支持发动斩首一击,他现在已经能美美把玩艾尔玛赫恩的头颅……坏了,这个习惯还是改不过来。 魔眼的免疫,南安也很奇怪。 按照他对召唤的理解,召唤仪式沟通降临的个体处於实体与灵体之间,拥有触感、痛觉,衰老应当同理,命中即產生反馈。 总不能真是因为死亡的缘故,让他的寿命处於负数状態吧? 那艾尔玛赫恩吸他的寿命,岂不是还减寿了? 一番搜寻后,南安竟真在村落边缘的水井旁,发现了一处隱蔽的,以木板和草蓆掩盖的地下储藏室入口。 掀开盖板,十几个瘦小的身影正蜷缩在黑暗里瑟瑟发抖,听到响动,他们惊恐地挤成一团, 两个体格稍显结实的男孩鼓起勇气,抓起倚在墙边的草叉,二话不说就朝南安刺来。 他毕竟不是某位传奇猎魔人,不吃草叉宝具的伤害,只是轻轻一拨就让两人重心不稳倒地。 “烧杀的人已经被我赶走了,你们暂时安全了。” 他声音平静,带著一种奇异的可信感。 两个为首的男孩眼神惊疑不定,但很快,绝境中催生的那点理智压过了恐惧。 毕竟即便这话是假的,他们也无路可逃。 两人对视一眼,回身安慰其他孩子后,率先爬出了地窖。 此时穗月正在从井里打水喝,这头“牛牛”还是被乾巴黑麵包噎著了,此刻满脸通红,一副快窒息的模样。 天哪,她到底怎么能做到这么丟人的?转著圈丟人啊! 南安分明记得,鹿、牛、羊这些混血种都继承了强大的咀嚼、吞咽、消化能力。 在村落废墟中转了一圈,红著眼眶的两个男孩回到了南安面前。 “谢谢哥哥……”骤逢大变,两人都在艰难忍耐著濒临崩溃的情绪,“我们打算留下来,埋葬父母。” 南安听出了潜台词,微微点头:“还有食物吗,给我们一些。” 地窖里的孩子装满了一袋子花生,扛了出来。 因为税赋的缘故,村落里的主粮留存不多,大多是留下了能够以物易物的其他作物。 “虽然这么说不合適,把尸体丟进火场里吧。”南安看著这群瘦弱的孩子,忍不住提议,“挖坟消耗的体力远比你们想像的要大,而且风险很高,这里是黑雾……”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他们稚嫩的脸颊,补充了一句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 “没准雾会散呢。” 说罢,他就领著穗月,再度走进了黑雾之中。 路上,穗月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挠了挠脸颊,嘆出一口气。 “歷史上这样的人也不少……黑雾来了,不愿意离开,唉。” 南安能理解,诺拉大陆上不少种族都有著落叶归根的情结,故乡即是他们魂牵梦绕的原点,哪怕死,也希望能离家近一些。 …… …… 莉亚看著身后仅有的两人,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仅仅一天前,局面还未曾崩坏至此。 当她提出將所有人隨身携带的食物集中管理,统一分配时,队伍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和谐的杂音,不过只限於,低声的嘟囔 好不容易收齐,在是否把食物分配给已经被催眠的伊安这个问题上,大家再次有了异议。 经过了最初的恐慌,队伍里的眾人对伊安愈发恐惧。 神魘污染的议论不绝於耳,希望莉亚放弃伊安,自生自灭的声音越来越多。 “这里可是黑雾,谁知道要走多久才能找到出路,莉亚学姐,你如果坚持照顾她们……请把食物还给我,我不希望我的食物最后害死大家!” “是啊莉亚学姐……伊安她大概率已经被黑雾侵蚀成灵蚀了,你让我们继续背著她,会不会太危险了。” “莉亚学姐,你能不能多为我们这些还健全的人考虑?” 莉亚当然明白携带伊安存在风险,但她十分担心开了口,整个队伍的道德会在当前环境下无限滑坡。 既然可以放弃一个同伴……那受伤昏迷需要照顾的另一位呢? 她试图在悬崖边缘维持平衡,主动承担起照顾两位伤员的大部分责任,希望能以此平息爭议。 但她很快发现,这只是徒劳。 她的退让,非但没有换来理解,反而让队伍中滋生了新的声音。 “优柔寡断”,“判断力不足”的议论纷至沓来。 莉亚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年轻。 不够强势,在这个环境下,就是致命的! 最后,在食物分配问题上,大家不出意料地大吵了一架,队伍就此分裂。 一天时间,她们都陌生得让人害怕。 “莉亚姐,她们带走了太多的食物,我们如果找不到补给……” 仅留在身边的两位好友面露担忧。 “我们……” 莉亚的声音戛然而止,目视前方,眼神微凝。 一道身影穿越黑雾踏入镰水峡谷河滩……是个精灵? 艾尔玛赫恩咧嘴狂笑:“哦?居然又让我看到活人了,看来这次黑雾扩散,被吞进来的人不少啊。” 刚刚在南安手里吃了大亏的她,鬱闷得几乎吐血,难得再次见到活物,她毫不掩饰自己的疯狂。 “你们来照顾伊安。” 莉亚瞬间感受到了危险,抽出配剑与法杖,挺身而出。 “看你们的衣服,这是打算加入竹月魔女会在玩角色扮演吗?”艾尔玛赫恩双眸血红,“你们居然嚮往成为那群精神变態的老女人,那我就让你们提前感受衰老的滋味!” 分明以魔力与水元素展开了两重弧形的屏障,可莉亚的直觉却在脑海中尖叫了起来。 不对…… 儘管不明白內心强烈不安源於什么,但莉亚还是遵循本能旋身,侧步挪移。 宛若陀螺般转动,令她的身体没有第一时间全被艾尔玛赫恩的视线照射。 “嘶!” 莉亚右手配剑跌落地面。 她颤抖著举起形如枯槁,遍布褶皱的手掌。 “哼哼~~~”艾尔玛赫恩閒庭信步,像是抓到老鼠的猫,端详著莉亚年轻靚丽的脸,“年轻真好,不是吗?” “你……活蚀,4级?” “我对你们的评级体系可不感兴趣。”艾尔玛赫恩舔了舔嘴唇,“刚刚凝视那个怪物毫无作用,让我以为魔眼失效了呢……嗯,年轻人的滋味果然还是那么美妙。” “放过我的朋友……我可以隨你处置。”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有討价还价的权利,我当然全都要啊。”艾尔玛赫恩两眼“放光”,“先让你看看衰老后,脸会是什么模样吧,我最爱看你们崩溃的模样了,哈哈哈……” “嗡~~~~” 艾尔玛赫恩猛回头,身形急退,就连照射而出的魔眼之光都因此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还在半空,她就惊疑出了声。 无形的气刃扫过她刚刚站立的位置,撕裂层层叠叠的雾气,一路延伸至远处。 “还有高手?” 粗壮的鹿角刺穿黑雾,魁梧如山岳的躯体跨步而出的剎那,仿佛山峰倒伏。 艾尔玛赫恩冷笑著开口:“这次的黑雾,可真热闹啊,你又是谁?” “【厄鹿】,惑鸦。”惑鸦的鹿角绿光耀眼夺目,“我对你说的怪物,很感兴趣。” 第16章 心想事成 没有任何犹豫,艾尔玛赫恩转头就没入黑雾中,速度快得在场每一个人都措手不及。 从长辈口中听过【厄鹿】之名的莉亚,嘴唇乾涩,话到嘴边又全都咽了回去。 数道身影切开浓稠的雾墙,闯入这片河滩。 他们的动作迅捷、安静,透著久经沙场的冷冽。 站在惑鸦身后的他们,构成了无声的,连绵起伏的山峦。 “你们不是竹月魔女会的人……”惑鸦检查了莉亚的袍服,略带笑意地用手捻了捻衣角,“因为嚮往,所以扮演吗?” 莉亚咽了口唾沫,目睹这位活著的传说,她一时语塞,只是崇拜地仰望著。 “勇敢,也有责任心。”惑鸦身后,另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你可以有更好的选择。『竹月』……配不上这样的品质。” 语气里是对竹月毫不掩饰的鄙夷。 “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尊重她们的决定吧。”惑鸦並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和我谈谈你们进入黑雾后的见闻,简洁些。” 莉亚把突然被黑雾吞噬后的见闻挑重点描述了一遍。 听到学院成员竟然贸贸然坐上了那把椅子,厄鹿全员藏在兜帽下的脸,都难以自制地浮现“敬佩”之色。 惑鸦检查了椅子的直接受害者,掛在脸上的冷峻消融了。 他直起身,挥了挥手:“带她们先出去,按標准流程处理。” 莉亚连忙开口,声音急切:“还,还有人和我们走散了! “走散吗?”惑鸦语气听不出起伏,眼睛微眯,“我知道了。” 顿了顿,他又说。 “要是有兴趣加入厄鹿,和你们的学院长提一下,无论是否通过,都会有学分加。” 目送著几名厄鹿成员举起散发幽幽绿光的藻石,引领莉亚等人循著光路逐渐消失在雾中,剩余的厄鹿成员无声地围拢到惑鸦身边。 “很幸运,她们撞上的椅子,相对『温和』。” “但这鲁莽程度……哼,学院的黑雾常识课到底教了些什么?” “神魘形態千奇百怪,同一种造型也会出现多种效果,无论依赖直觉还是经验都存在风险,就连资深破雾者也会遭难,就別太苛责年轻人了,不然,谁来加入我们?” “惑鸦你在想免疫魔眼的那个怪物吗?” 没有参与议论的惑鸦点头。 “那个人已经高度融合了神魘碎片,魔眼契合度很高,向下碾压能做到即时生效,但对方能完全无效化她的力量……这片黑雾里有不得了的东西在游荡啊。” …… …… 在迷雾中兜兜转转半天,花生吃了不少,路却找不到一条的南安与穗月二人,竟又绕回了燃烧的村落。 “咦?”穗月踮起脚,用手在眉前搭了个凉棚,“我们是不是走回来了?” 南安目光扫过仍在冒烟的断壁残垣。 太安静了。 那些决定留下来埋葬父母的孩子去哪了? 打开地窖盖板,里面空无一人。 村庄四处散落的遗体消失得一乾二净,一些墙根处,有新鲜的抓痕,不是工具留下的,更像是指甲徒劳地刮擦所致。 孩子们像是被黑雾中的某种存在抓走遭遇不幸,地上的血跡、拖痕、刮擦在石堆上留下的碎布条,都形成了合乎逻辑的链条。 “不对。”南安深呼吸,“我感觉,很不协调。” 他一下子说不上来哪有问题,但直觉告诉他,周围很“陌生”。 南安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当他认为房间里有蟑螂时,他总能找到。 “那个叫艾尔玛什么的傢伙又回来了?” 穗月显然还没理解南安的意思,更没有发现现场的异样。 她说著说著,又继续往嘴里搓花生吃了:“南安,你说,黑雾会不会吃掉东西?我是说,连人带房子,一点点消化掉那种?” “你问我?”南安转头盯著她,“我死几百年了,天哪,你除了魔力还有什么能提供给我吗?” “我这不是把『身体』都借给你用了吗?”穗月瞪大眼睛,嚼著花生抗议,“我这也算卖身吧?” “……” “……” “你为什么沉默了,难道我的描述不对?”穗月追问,表情无辜。 穗月毫无疑问有保持肾上腺素分泌的奇效,和她嘮嗑,你没法不亢奋。 “如果非要谈及卖身,”南安说,“我唯一能联想到的价值大概是用你的肉做成牛肉丸子,口感或许会相当劲道弹牙。” “我是鹿!”穗月立刻激动地纠正,仿佛这是眼下最至关重要的原则性问题,“是鹿!要做也是鹿肉丸子,风味和肉质纹理跟牛肉丸根本是两回事!” 这傢伙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这个话题里,她是要被吃掉的啊…… 仿佛湿黏饱满的肉块被轻轻挤压的怪响,从他们侧前方不远处,一栋半塌房屋的里传来。 南安和穗月同时转头,浑身肌肉难以抑制地僵住了。 极富衝击力的画面剥夺了他们的反应力,只剩下了震撼以及……头皮发麻。 狰狞可怖,是南安第一时间能想到的形容词。 一个怪诞的轮廓,四蹄站立於燃烧为残垣断壁的废墟之上。 是鹿,也是牛。 粗壮分叉,沾染著暗红污渍的牛角与鹿角,胡乱地从头顶刺出,凌乱潦草地肆意生长,宛如枝杈纵横交错,像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插接。 躯体表面覆盖的並非皮毛,一颗颗龙眼大小,色泽鲜红欲滴,仿佛刚刚挤捏成形的生牛肉丸子“生长”在它身上,隨著那僵直,毫无生气的动作微微颤动。 细小的血珠,顺著虚假的“皮毛”缓缓渗出,散发出浓烈的生肉腥气。 有赖这畸形可怖的“牛肉丸”所赐,它像是被寄生的宿主,每走一步,浑身上下晃动的肉瘤里,似是下一秒就有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破茧而出。 “你先安静!” 南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喝令小话癆管住嘴。 再次回返村庄,他始终寻而不得的怪诞与陌生感,清晰浮现。 村庄內一切的跡象、痕跡,与离开时他所担忧的一样。 南安咽了口唾沫,如果担忧“成真”,那…… 他脑海里难以遏制地闪过一个人名。 不远处,阴影蠕动著,某种东西正在被“编织”出来。 速度很快,阴影如同被无形之手揉捏的黑色黏土,向內收缩,又猛地向外膨胀塑形。 两米多高,臂围比南安和穗月脑袋都大的混血狼人完全从阴影中剥离出来。 那是完全超越了常规狼人的夸张体格,灰黑与银白交杂的毛髮覆盖了大部分躯体,却无法遮掩她那蕴含著爆炸性力量的肌肉线条。 上宽下窄的体型,完美呈倒三角,充满野性压迫力的躯体,別说站在面前,只是远远看著,就让人感到惊惧。 穗月完全不敢想像,自己能从一个人的肩背臂膀线条联想到城墙的垛口。 她毫不怀疑那臂围,能轻鬆塞下南安的脑袋。 “你別告诉我,这就是阿斯莉潘。” “是她。”南安咽了口唾沫。 狼与鹿牛动了。 南安几乎下意识双手交叉於胸前,执行最標准的格挡动作,同时狂吸穗月的魔力,完成元素驱动。 他有预感…… “咚!” “果然。” 预感应验了,袭来的並非狼爪,而是紧握的,毛髮覆盖的巨拳,重重击打在南安的双臂之上。 足以粉碎巨石的力道钻入血肉,凿进骨骼。 不经锤炼的人,只一击,就已经被阿斯莉潘打成摺叠款了。 仿佛穿越了时间,再度回到了刚刚来到诺拉时。 阿斯莉潘的操练,从来都是强度拉满的。 “在我手里受伤,总好过死在外面不明不白的角落里,小不点!” “站起来,你那颤抖的双腿是什么意思,站都站不稳吗,不要惹人发笑了,战场可不会给你休息的时间,我可不想跑到尸堆里把你刨出来!” “给我变强!再变强一点!” “迟早有一天……会轮到你来救我们的!” 来自旧日的光影如同幻灯片在闪烁。 然而,不同於初临诺拉时的孱弱。 此刻,即便无法获得穗月全额的魔力支援,南安的双腿依然如同楔子般扎入焦土,身体虽然后滑出两道沟壑,却没有被这一拳打趴下。 只是…… “噗嗤~~~” 鲜血如注,近在咫尺肆意喷射,染红了南安的身躯。 威严鲜活的狼人之首,陡然与躯体分离,颓然垂落,然后骨碌碌地滚动著,恰好落入她攻击完成而自然收回,虚捧於胸前的双掌之中。 正在抓著畸形鹿牛的大角角力的穗月,浑身鸡皮疙瘩起来了。 断落的头颅並未失去生机,它自行从那双巨掌中悬浮而起,盘旋在无头的尸身上空,下頜开合,尖牙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磨牙声。 “南安,到底什么情况!” “是想像!”南安咬牙,“你的想像会为『它』增加细节。” 和阿斯莉潘共同的回忆里,有太多一起猎首的画面,回忆不经意从深层泛起,无风自动,想像的河流湍急咆哮! 穗月很急:“我听不懂啊!” 南安肘开飞头蛮化的阿斯莉潘,趁著无头之躯的攻势还没落位,赶紧瞥了一眼憨憨牛牛。 他面对的阿斯莉潘已经成功“二转”,穗月对抗的鹿牛竟依旧如初? 穗月声音在颤抖:“別吸了,別吸了,南安,我真的要被你吸没力气了!” 南安也想为这只“笨牛”省力,可他对付的是阿斯莉潘,以爆发力著称的狼人。 为了节省穗月那飞速见底的魔力,南安咬牙削减了覆盖全身的元素驱动输出。 失去了元素加持下的迅捷,效果立竿见影。 南安动作慢了半拍,阿斯莉潘头颅以诡譎的弧线左摇右摆,灵敏度拉满,参数足以拿来躲子弹。 无头的雄壮狼躯与头颅保持共鸣连结,在它飞降而下,作势撕咬南安喉咙的瞬间,庞大的身躯猛然侧移,粗壮如石柱的右腿在半空中划出半圆,封死了南安大半个闪避空间。 上下夹击,南安感觉踩到了捕兽陷阱。 硬接扫腿,他必成摺叠款。 后撤则会將不设防的后背暴露给俯衝的利齿。 电光火石间的绝望二选一南安还没做完,仿佛无形的石子投入了静止的水面。 波动来得毫无徵兆,肉眼不可见的涟漪荡漾著,拂过躁动的阿斯莉潘,带来了微不足道的一瞬迟滯。 对於在生死线上挣扎过无数次,战斗直觉已成本能的南安来说,这足够了。 用有限的魔力做最极限的操作。 双臂舒展,看准头颅飞行的轨跡,以堪称经典的守门员扑救单刀球的姿势,猛地飞扑而起。 “噗嘰。” 南安的身体重重摔在焦黑的地面上,溅起一片烟尘,就地翻滚,躲开了无头狼躯的扫腿和踩踏。 翻滚无敌帧,真的存在! 紧握被控在手心仍然凶狠撕咬的头颅,趁著无头狼躯短暂的僵直,南安不退反进,对准那具无头躯干脖颈处整齐的断口,狠狠“暴扣”。 “接头”完成的剎那,阿斯莉潘僵硬宕机了。 他立刻回身,一记朴实无华的火球近距离炸在鹿牛头上,南安拽著精疲力尽的穗月拔腿就跑。 能根据想像力生成实体,南安可不觉得这种程度的打击能消灭掉它的本体。 润! “南安,”穗月虚弱地抬起手,指向远处,“塔,塔!” 本该10米之外,人畜不分的黑雾之中,一座建筑,竟异常清晰地穿透了雾靄,轮廓分明地矗立在视线的尽头。 依稀能辨认出是座钟塔,它极高,塔尖仿佛要刺破黑雾构筑的低垂天穹,没入更深不可测的黑暗之中。 怪事一件接一件! 南安同样不认为在黑雾的诡异环境下,突然出现的高塔会是安全屋。 “噗通!” 只顾著指指点点高塔的穗月脚下一软,径直摔倒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 她没有爬起来,全然不顾可能会尾隨而来的危险,呆若木鸡地凝视著地面。 南安焦急地折返,他本想抱起这个憨憨继续开溜,可顺著穗月视线看去,也愣住了。 第17章 黑雾渐散? 能吸收所有光线,纯粹而黏稠的漆黑,大片地晕染著地面,它並非固体,给人生气全无,死水般的异样错觉。 定睛观察,黑暗表面似在鼓胀起伏,比周围环境更浓郁的黑色雾气,正从黑暗中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渗出,像是一口涌动著墨汁的泉眼。 此时此刻,穗月就扑倒在泉眼正上方,双手没入静滯,黏稠的雾气之中,头因为好奇而低垂,眨巴著眼睛观察地面。 “蠢牛,你还不站起来!” 南安直接上手,抓住了穗月的胳膊,顺势把她拽起。 穗月身体一晃,因为惊慌和用力,保持著双手撑地的姿势,手指无意识抓握。 “嘶啦~~~~” 轻微的破裂声响起。 不是泥土或石块,它薄得不可思议,隨著穗月高扬起的手臂,无风飘展,显然有著柔韧的质感。 “撕裂”的缘故,它的边缘不规则,粗糙扭曲,活像某个手欠的熊孩子沿著老旧壁纸边角,狠狠撕扯下来的一角。 南安和穗月都呆住了。 他们做了什么? 此刻,被揭开的“墙纸”的下方,露出了正常的土黄色大地。 周围那些无处不在,时刻翻涌的黑雾,竟没有立刻涌过来填补这片突然出现,仅有巴掌大小的黑雾真空区。 蜿蜒蛇行的黑雾在缺口边缘徘徊迟疑著,徘徊著,始终无法侵占恢復正常的土地。 时间凝固了一秒。 穗月傻傻地看著手里轻飘飘,吸收了全部光亮,幽邃如渊的“碎片”,嘴唇不住地颤抖。 南安捂著头,咽了口唾沫,秉承著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態,採集有用的信息。 “什么手感?” “像是……捲轴,又像是纸张?” 穗月的描述只说到一半,他就听不下去了。 当南安凝视碎片时,突如其来的晕眩感毫无徵兆袭来。 璀璨耀眼的流光溢满他视野的每个角落,闭上眼睛也无法將它拒之门外 破碎凌乱的意象,失真过曝的色彩,足以媲美刮擦黑板的“美妙”音符,在他的意识中横衝直撞。 就没一个正常玩意! 上一刻,他还在模仿记忆中阿斯莉潘的姿態四肢著地,在旷野上如履平地的撒欢。 下一剎那,他已置身雪山之巔,浑身插满摇曳的鲜花,独自跳著意义不明的舞。 诡异的幻觉只持续了短暂的数秒,宛如误食毒菇后所见的光怪陆离。 与之一起的,还有原本位於穗月手中的碎片。 穗月的声音带著惊魂未定的颤音,手指著南安,眼睛瞪得溜圆。 “它……它跳进你身体里去了!” “哈?” 穗月疯狂点头:“真的呀,我亲眼看到它变成一道黑色的光,注入你的身体里。” 南安慌了,他浸入意识深处,返回封锁了他自由的神秘空间內。 他用的是排除法,耐心细致的检查了空间內所有物品的信息。 “难道穗月看错了?或者那东西以更隱蔽的方式藏匿了起来?” 在將信將疑中,他把手放到了胸前。 魔方出现的一刻,南安释怀了。 通体月牙白的魔方表面,微不起眼的一格魔方方块,被染上了黑色。 异变仍在继续。 地面上,被穗月撕开一角,仍在缓缓渗出黏稠黑雾的“墨泉”,虽然不敢重新污染大地,却拥有生命般蠕动著。 倏地一下,残余的“黑暗”,化作一道道的漆黑流质,猛地脱离地面与阴影,在空中划出扭曲的轨跡。 仿佛群鸦展翅,乌泱泱的黑气腾空而起,看傻了穗月。 它们朝著南安现实中的身躯,准確说,是朝著他胸口径直没了进去。 一切发生得太过猛烈突然,南安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就被迫迎接洪流的直击。 他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体温骤降,体表寒气森森。 穗月大叫一声,飞起一拳打在了南安的脸颊上。 “嗷!” 意识有些迷离的南安立刻精神了,他红著眼,难以置信地看著伤害友军的笨牛。 “醒醒,醒醒,不要被黑雾侵蚀了!” 很痛,很想埋怨,可看到穗月焦急的模样,南安只能咬著牙把那点腹誹全都吞了回去。 事发突然,穗月只是做了她认为正確的操作。 算了,谁让他是被这个笨蛋召唤出来呢,且忍忍吧! 为防止穗月梅开二度,下一拳继续破顏,南安赶紧发表安全声明。 “我很好,你別乱动手……” “可我怎么知道你还是不是正常的南安?”穗月將信將疑。 “就凭我想拿你做牛肉丸这点,你就该信!” 南安的回答让穗月警惕扬起的拳头放了下去。 “是鹿肉丸。” 她怎么还在纠结这个! 转眼,地面上那片异常的黑泉已彻底乾涸消失,只留下一个边缘粗糙的浅坑,以及坑底那再正常不过的土黄色泥土。 周遭空间里瀰漫的,原本就无孔不入的浓稠黑雾,似乎並未减少。 唯一有所改变的,仅仅是地面上能被“撕开”的黑暗。 “你,做了什么?”穗月惊讶地咽了口唾沫,“是你把那块黑漆漆的玩意,全吸收了?这也是灰星时代的知识在起作用吗?了不起啊老资歷!” 穗月的每句话都没给南安留下插话的空间,连珠炮地完成了自顾自的感慨。 南安確信他什么都没做,灰星时代的人也不可能拥有对黑雾的特攻与吸收力量。 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那片比纸片还薄的“泉眼”……他也不確定这么形容是否正確。 总之,那份幽邃的黑暗此刻,全都进入了他的体內,成为了魔方上的一角。 穗月张大了嘴巴,就在南安以为她要发表“你这个怪物”之类的震撼发言时,她竟乐呵呵地蹲了下去。 “你必须再给我表演一次,黑雾呢,再来点呀,再来点呀!” 她用手一阵抠挠,试图再掏出点惊喜。 南安嘆了口气,试图用正常人的视角打开穗月的操作面板,实在有些太困难了。 她的思考方式就像是不希望捡到她大脑的人能立刻匹配,胡乱修改了键位。 南安没有理会这个活宝,迅速收敛心神。 他感知著周围,一种前所未有的空间实感,正清晰地反馈回来。 之前身处黑雾,就像蒙著眼睛在汪洋中漂浮,方向、距离、参照物全是混沌一片,只能靠猜测和摸索。 而现在,虽然视线依旧被雾气阻碍,但一种奇异的,类似於回声定位般的直觉,却开始在脑海中勾勒出周围环境的粗略轮廓。 並非看见,而是……“知晓”? 是错觉,还是魔力能在黑雾中延伸到了更远的区域,不再受到雾气阻碍? “黑雾的遮蔽效果……减弱了。”南安有些不太確信,决定让穗月也试试。 穗月化身刚上完厕所的猫猫,她努力地扒拉沙土,试图掘出更多的“黑暗”。 听到南安的话,她下意识吐槽:“怎么可能减弱,不还是人畜不……噫?” 穗月晃荡著独角,左右踱步,像是天线在寻找属於自己的信號,嘴里“嘖嘖”声不断。 “这是何意啊,我的魔力好像真的可以延伸到更远处了。” 黑雾对感知的压制效果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退。 先前那种仿佛蒙著眼赶路的迟滯感迅速减轻。 五米、十米、二十米…… 他们能清晰感知到的范围在隨著时间推移稳步扩大,除了黑雾依旧笼罩,並未散开实际上,有害的视觉干扰已经大幅减轻。 南安和穗月脚下的路,终於有了符合常理的,连贯的延伸感。 近处事物轮廓变得清晰,不再像是低像素图片,边缘一片朦朧。 陡峭岩壁特有的,刀刃般凌厉的线条,巨大鹅卵石被水流常年冲刷后光滑莹润的弧度,以及……属於溪流的那清脆悦耳的流水声。 实在太亲切了。 黑雾笼罩下,他们听到的声音时常像是隔著一层墙体,厚重沉闷还不清晰。 “这是……”穗月停下脚步,眯起眼努力辨认,“镰水峡谷的岩壁?我们……绕回来了?” “不是绕回来,是空间错位消失,我们重返正常状態下的空间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周围的雾气又稀薄了几分。 原本完全遮蔽的峡谷地貌,此刻已能看出六七分轮廓。 他们正站在一片相对平缓的河滩上,脚下是熟悉的鹅卵石与细沙,不远处,清澈的镰水溪流潺潺而过。 確认了大致方位,两人不再耽搁,开始沿著河滩,小心翼翼地朝著记忆中来时的方向折返。 一路走来,异常清爽乾净。 没有突然从雾里扑出的扭曲怪物,也没有永无止境的鬼打墙。 黑雾本身,像是被驯服般温顺,静静地瀰漫著,在阻碍视线这一点,它已经与晨间的浓雾,没有了差別。 就在他们绕过一处河湾,前方雾气中忽然出现了不同於自然景物的,规律移动的轮廓,以及压低的交谈声。 南安立刻止步,將穗月拉到一块巨大的礁石后。 两人屏息凝神,透过石缝观察。 大约六七人,身上统一穿著的服饰格外眼熟。 他们行动迅捷而安静,两人一组,正运送著几名似乎失去意识的伤员。 伤员身上覆盖著隔绝气息的灰布,看不清面目,但从人员配置来看,这显然是一次有组织的撤离行动。 “这不是惑鸦一直穿的制服吗?” 南安无语了。 他叮嘱道:“我先消失了,外人面前不方便露面。” 在知识禁令下,擅自研习召唤物,这个罪名可大可小。 果不其然,厄鹿成员全都察觉到了这一侧的动静。 为首一人猛地抬手,队伍立刻停下,瞬间进入戒备状態。 所有人的手都按在了腰间的武器或腰带上悬掛的奇特器械上,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多余声响。 锐利的目光扫向南安和穗月藏身的礁石方向,异常冷冽。 气氛陡然凝滯。 穗月知道藏不住了,对方显然是经验丰富的“破雾者”,对黑雾环境中的异动极其敏感。 她举著双手缓缓从大石头后后走了出来,然后又微微摊开,示意没有敌意。 “別別別,我是无辜的路人啊!”她言简意賅,声音在黑雾中显得格外清晰,“被黑雾吞了,这才找到了离开的方法……” 厄鹿显然也被这个插曲给弄懵了,好一会才有一个人靠近穗月。 “你別动!” 南安服了,他甚至不用看,也猜到穗月做了什么。 以她单纯的念头,必然是把惑鸦给她的风绒草结晶掏出来展示给这群厄鹿。 “嘿嘿,这可是你们上司惑鸦给我的东西,这总能证明我的身份吧?” 这就是欠美式居合教育了,在黑雾瀰漫,大家神经紧绷的环境下,厄鹿主动靠近进行安全检查与身份確认,你就该乖乖站著不动,而不是无指令乱操作! 好在,厄鹿成员保持了一定的理智,手只是放到了腰间的长刀上,並没有表演拔刀斩猎首的拿首好戏。 “你是……那个被关起来,很厌世的傢伙?” 对方居然还认出了穗月,南安倒是哭笑不得了。 分明操作全错,却还能安稳过关,什么逆天强运? 还有,厌世这个標籤是厄鹿全员对穗月的第一印象吗? “你认识我,你看这个,”穗月拿出风绒草结晶,“惑鸦给的,你们总认得这个吧?” 对方接过风绒草结晶,沉默了好一会,点了点头。 “例行检查,不要反抗。” “啊~~~~” 穗月十分主动的张开嘴——已经是肌肉记忆了。 风绒草扫了一圈,没有触发警告,厄鹿满意地点了点头,原物归还。 他挥了挥手,简明扼要道:“可以了,跟上吧。” 其他厄鹿成员在看到穗月后也表现出了惊讶之色。 一个20天前才捲入了一起大事件的潜在神魘污染者,刚刚出狱没多久,又跟黑雾扯上了关係。 霉逼体质吗? “多嘴问一句……”为首的厄鹿回头,“你只有一个人吗?” 南安猛地一激灵。 “咬死,就你一个!” 穗月从善如流:“只有我一个啊,我就是出狱閒著无聊来镰水狩猎才被吞的。” 第18章 你好像是个霉逼啊 厄鹿们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这让南安和穗月都鬆了口气。 隨著队伍在逐渐稀薄的雾中稳步前行,南安终於不用担忧穗月的安全问题,他再次掏出了魔方。 冒险者时期,南安目睹过被史莱姆吞噬的活物,他们会一点点被史莱姆柔软有弹性的躯体挤压著,蠕动著推入至身体的正中央,从外界来看,像是他披上了史莱姆的皮套。 被吸入魔方的黑暗本来位於边角,瑟缩於一格小方块內,此时此刻,已如同被史莱姆捕获的猎物,位於魔方正中央。 復活第一天起就出现在身边的魔方,第一次活跃了起来。 意识之外,穗月不改话癆本质,她异常自来熟地找到了队伍前方的厄鹿。 “黑雾是不是散了?” 或许是有惑鸦在前,厄鹿没有表现出生人勿进的高冷气场。 “有些消散的跡象,但整体很奇怪……不要站在我身旁,危险。” 听到穗月顺畅得到回应,身后被解救出来,受伤的魔女们诧异地投去了视线。 眼高於顶,基本是了解知晓厄鹿的人,就会產生的第一印象。 就语气来看,厄鹿的人,似乎还挺呵护她? 没有走多久,一行二十人的队伍伸手推开蒙於双眼前的雾靄。 光,汹涌而来,火辣辣地直逼进眼眸,绚烂热情的阳光让穗月睁不开眼。 “深入黑暗后,不要太贪婪的索求阳光。” 穗月对厄鹿给予的文艺小提醒毫无反应。 她一点也没打算索求阳光,大夏天,正午,黑暗与光的衔接没有过度,只是一步迈出那涇渭分明的黑雾边界,便被无情地暴晒。 “嘶……” “流眼泪了是吧。”南安嘆气。 穗月神神叨叨,一边擦拭眼泪,一边借著动作遮掩嘴巴:“我这是小问题……知道我现在在怀疑什么吗?” “大概能猜到。”南安说,“黑雾的衰弱,不会真的和我们有关吧?” 穗月把一片黑暗从地上撕下来,又被南安的魔方吸收后,黑雾內种种诡异正在瓦解。 回程途中,厄鹿成员也在小声嘀咕这从未遭遇过的异象,言语中都是难以置信。 他们没有被带回克伦城,而是被领到了克伦与镰水峡谷中间的一处村庄。 由於皮里昂的转移令,这里已经空无一人。 仓促背井离乡的凌乱遍布村庄的每个角落。 推倒的木桶横在路中,半开的门扉在风中吱呀摇晃。 圈子里还有些嗷嗷待哺,正在撞柵栏的羊和牛,见到有人造访,不惧生人地往前探头。 “很快克伦城就会派人到来,你们都需要暂留此处。” 厄鹿的宣布立刻引来了受伤魔女们的窸窣议论声。 “我们明明通过了风绒草测试,身上根本没有神魘的污染!”一名脸颊带伤的年轻魔女挤出人群,语气不忿,“凭什么要把我们丟在这种……这种破烂地方?” “就是,想要观察,也该给我们更好的居住条件,这种鬼地方,怎么住?” 附和的人虽多,但改变不了厄鹿的决定。 “我已经传达完毕,如果你们不满安排,可以离开,不过,后果自负。” 大多数和厄鹿打交道的人,对他们的友善评价都只局限於专业性与实力。 儘管南安和穗月觉得惑鸦挺好说话,但广泛的共识是,这群人,毫无人情味。 穗月是个无所谓的人,一个以天为被,树杈子当牛棚的傢伙,有木屋住已经是生活质量的巨大升级。 再者说了,不就是蹲监狱吗,进了监狱吃喝不愁,还是定点足量,美滋滋~~~ 根本没考虑南安默默嘀咕的“集中营”是啥意思,她隨意地往身旁的一间木屋走去。 “让开!” 刚刚敢跟厄鹿发脾气,那位脸颊带伤的魔女气冲冲地推开穗月,径直走进了屋子里,嘭地一下关死了木门。 木门震颤,扬起细细的灰尘 “什么脾气。”穗月揉了揉肩膀,小声嘟囔。 南安对此的反应是…… “什么魔女,可以这么囂张。” 这段时间观察下来,南安基本理清了厄鹿的权限和职能。 这是群专攻黑雾,处理最难缠神魘的狠人,基本能做到元老院下便宜行事。 放在灰星时代,也属於各个国度掌管最高监察权的暴力机构。 正常人绝不会想和这样一群棘手的傢伙打交道,敬而远之是常態。 诺拉的魔女定义范围很广,指有希望晋升6阶,或是已经6阶,属於高阶的女魔法师。 和南安看过的文学作品里逼格高大上的魔女截然不同,除非这个魔女头衔前存在特殊的定语,比方说“毁灭魔女”,具有特殊代指,不然“魔女”,在诺拉真就是个符合標准就能批量產出的头衔。 穗月挑了间还算完整的木屋,把自己关了进去,往带著潮湿和霉味的床铺上一滚,顷刻就进入了梦乡。 黑雾里没有时间概念,两人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整个过程穗月高度紧张,还需要抽出魔力供给南安“吃吃喝喝”。 被疯狂压榨,走出黑雾她已经摇摇欲坠,能一路走到村庄强撑到现在才昏迷,已经是身体素质爆炸的体现。 进入属於南安的“监狱”,她迫不及待地询问黑雾在哪。 在看到南安双手虚捧,献宝般把一团空气懟到脸上后,她困惑地歪头。 “何意啊……嘲笑我吗?” “果然,你真的看不到。” 穗月撇撇嘴:“你不会想告诉我,手里真的有东西,只不过我看不到吧?” 南安说:“確实有点像皇帝的魔方。” 无法理解“皇帝的新衣”,但穗月隱约感觉,这是个嘲笑她脑子转不动的黑话。 南安没法子了:“你伸手摸摸……谁让你摸我头了!” 穗月伸手在南安的手心虚抓…… “……唉。”她长长嘆了口气,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怜悯,“如果你想牵我的手,可以直接说的,我虽然不聪明,但也不至於连这点都意识不到。” 拋开穗月误会这点,南安暂时確认了,魔方不仅外人看不到,甚至也不存在能被他们直接接触的实体。 见南安仍煞有介事地对著虚空比划手语,穗月乾脆盘腿坐下,托著下巴看他表演。 “南安啊,骗小女孩需要下这么大成本吗?”她眨眨眼,“这样比划来比划去,是为了勾起我的好奇心,好多问几句,然后你就能顺理成章地拉近距离?没必要这么麻烦呀,我们认识时间虽然不长,但我还挺信任你的。想牵手,想摸摸头,直说就好嘛。” “不要说得我像是个喜欢骗女孩占便宜的混蛋,我要是告诉你,我手里真有东西,是个魔方,你信不信?” “信。” “……” 南安原以为她会继续摇头,把话题带往更奇怪的角落,没料到她答得如此乾脆。 穗月的適应力堪称惊人,仿佛刚才那番关於“欺骗”的对话从未发生,立刻將注意力转向了魔方的形状、黑雾在其中的状態等问题。 这孩子,果然適合做成牛肉丸。 南安一边解释,一边观察著手中悬浮的魔方。 內部的黑暗已完全静滯,蜷缩在正中,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子。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团蠕动的东西似乎比之前小了一圈? 穗月听完描述,迟疑道:“照这么说……不是黑暗攻击你,倒像是魔方在『吃』掉它?这玩意儿到底是什么?” 好问题,南安也想知道。 如果魔方真具备某种特殊效果,那么他復活后暂居的这片“意识牢狱”,是否还藏著別的用途? 穗月优质的睡眠持续到傍晚。连续数日积累的疲惫並未完全消退,她还是被飢饿和屋外的动静拽出了梦境。 醒来时,村庄已变了一番模样。 人多了不少,更显眼的是四周拔地而起的一圈泥黄色高墙。 约莫5米来高,厚重扎实,將整个村落围得严严实实,还连带著圈进来不少地,进一步拓展了规模。 能在短时间內构筑起这样的工事,显然有大量高阶法师参与了进来。 禁闭並不禁止眾人外出活动,不过活动范围仅限於被高墙围起来的区域。 穗月领了配给的白麵包,涂上厚厚一层果酱,近乎於致死量,如果南安能看见,一定会下意识捏住自己的喉咙,但穗月確实吃得香香甜甜,满嘴甜腻。 她沿著墙根慢慢溜达,感受空气中仍残留著浓郁的元素波动,已经意识到了问题严重性。 南安说得对,离开了黑雾,但是麻烦才刚刚开始。 被厄鹿带进村庄的人越来越多,从最初一批的魔女,到后续手无寸铁毫无战力的村民,然后是孩子。 穗月粗略数了数,人数已经逼近200。 穿著克伦城执法队服饰的人接替厄鹿,成为了秩序的管理者,这进一步证明了“流程”在起作用。 “现在已经不是厄鹿在处理问题了,”南安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索利兹更高层的意志正在贯彻。我估计,元老院很快就要亲自下场。” 穗月很佩服南安的脑子。 他復活后所有的认知都来源於她,而她提供的不过是支离破碎的信息,可他的分析与推测却几乎从未落空。 这一次,南安的判断同样准確。 镰水峡谷黑雾事件上报的那一刻起,便已震动元老院,被列为最高优先级事项。 数位元老亲临克伦城,甚至一度抵达黑雾侵蚀区外围实地勘察,危险等级持续提升的当下,黑雾中竟传回人员生还的消息。 这太反常了。 歷史上,大规模黑雾异变发生时,毫无防备被吞噬的生还者寥寥无几。一两个,尚可称之为奇蹟,足以让教会大书特书,鼓舞人心。 一群人呢? 在黑雾內的神魘已开始活动,並造成伤亡之后,仍有如此规模的倖存者成功脱离? 吟游诗人都要高呼“还是你比较会编,笔给你,你来写”。 半夜,疲惫不堪的穗月准备入眠时,她的房间被敲响,出现在门外的是一幅熟面孔。 “惑鸦?”穗月有些惊奇,但隨即换上了一副笑脸,“给我整点肉,这里的伙食標准可比之前差多了。” 惑鸦微微摇了摇头:“这次恐怕我没办法为你提供这项待遇了,元老院直接管辖此处,我只负责配合。” 问题比南安想像的还要严重。 理论上,厄鹿这些处理神魘高危事件的专业人士,才是真正能提出有效意见,並执行的人。 外行不指导內行,他相信经歷了数百年黑雾折磨,仅剩下的两大国度应当心知肚明。 假设元老院的人各有主张,那么应该得出的也该是半通融的结果,不至於完全让厄鹿靠边站。 唯一的可能是……除开专业性问题,这次事件涉及了他们无从得知的场外因素。 厄鹿把一枚风绒草晶石放在穗月手心,紧接著是嘴里。 就在置放入口中的时候,他微不可查地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穗月脑袋虽然不太灵光,但也读懂了意思——別乱说话。 进入此处的所有人都被监听了? 想到这,她不由得庆幸困意发作,吃饱喝足后她一直在睡觉,大概率除了鼾声,什么有效信息都没暴露出去。 否则和南安交流,在外人看来诡异的自言自语,就是能让她上火刑架的证词! 穗月虽不理解惑鸦对她的照顾,但还是心怀感激地微微点了点头。 “明天起,元老院特使会对你们进行询问,今夜只是例行检查,好好休息吧,明天开始,会有很多繁琐的事情在等著你们。” 说完,他转身合上了门。 房间里一片寂静,穗月在忐忑中挪步上床。 “南安,你好像是个霉逼啊。” “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南安不服气了,“知道我在红鼠冒险团的时候有多受欢迎吗?” 好运,可是他的主打標籤,没人不喜欢和运气好的人当队友。 他本人几次置之死地而后生,几乎全队都享受过他的强运buff。 “可我认识你开始,就一直在倒霉啊。”穗月挠头,“总不能是我们两相性太差吧?” 第19章 元老院问询 南安非常建议穗月反过来想想,或许霉逼的另有其人。 好巧不巧出现在活蚀袭击现场,捲入事件,被丟进监狱。 刚出狱,选了个无人僻静处练习魔法手法,黑雾降临直击。 南安被穗月召唤不过20天左右,她就带著遭遇了两场放眼黑雾蔓延后,都算得上大条的事件。 没有南安,她两条命都交代出去了,此刻能完好无损躺床上,安详入梦坐在他对面嘮嗑,就该知足了。 “可是,”穗月理直气壮反驳,“能把你召唤出来救我,这不就是好运吗?你怎么能否认自己呢?” “这……” 所谓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大概说的就是穗月这样的人吧,確实是南安未曾设想的角度。 穗月问:“明天我该怎么办?” “隨机应变。”南安回答,“这里有几套话术你先暂记,明天我会提醒你真假参半混著用。” 在形势不明,没有更多信息的情况下,他只能先帮穗月把回答框架搭建好。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这过程中,南安的双手一直没閒著,动作幅度越来越大,表情也渐渐扭曲。 瞧著他仿佛努力结印,又仿佛在揉搓的手部动作,穗月数次把手指穿过他的手掌之间——確实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南安的“无实物表演”堪称精湛,生动演绎了一个试图“大力出奇蹟”最终却筋疲力尽的莽夫形象。 “你看起来……在拧它?”穗月已经接受了魔方存在的设定,只是自己看不见摸不著,“拧不动?” “纹丝不动!” 南安力竭了。 物理手段也好,魔力试探也罢,魔方毫无反应,让他几乎要怀疑这玩意儿只是个空有外形的雕塑。 不过,那团被吸进去的黑暗確实只剩下米粒大小了。 他们的猜测没错,魔方確实净化或是吞噬了黑暗,桌球大小的黑雾,只用一下午时间就消化得差不多了。 南安很希望此时有进度条可观看,比玩galgame时还想有。 两人趴在地上,眯著眼睛…… “不对,我眯著眼睛能看到,你把脸贴过来跟著眯什么?” 近乎於脸对脸的对视,让南安一阵恍惚。 “我无聊啊。”穗月再次理直气壮,“分明断开召唤连接了,可只要睡觉入梦就会进来坐牢,你不陪我玩,我还能干什么?” 南安本想让她去练习施法手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口气太像父母的说教了,勾起了些不太美妙的童年回忆,听著就让人窒息。 確实太无聊了,每次穗月进来都是在加练,不是挨打就是挨打,她本人乐此不疲,觉得学到了新知识,可作为引导者,也確实该给她些更友好的“游戏”体验。 想到这,南安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木屋。 “穗月,拆家。” “唉?” 一晚上时间,南安和穗月把木屋里的桌椅都拆了个乾净,分割成半个巴掌大小的木块。 穗月十分好奇他在木块上刻字是什么意思,虽然没什么参与感,但看著他写奇奇怪怪的方块字,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可惜,等到全部完工,天亮了。 南安手中的魔方也於此时彻底净化了最后一丝雾气,径直脱离他的双手,漂浮至半空,悬停不动。 何意味啊? 来自克伦执法队送餐人员敲击木门的声音,將穗月拽回了现实。 看著木碗里盛著的食物,穗月怀念起了皮里昂的牢饭。 “唉,白水煮豆跟黑麵包……你们哪怕提供个泥薯呢。”。 她口中的“泥薯”,和南安记忆中那个世界的红薯、紫薯算是同类。 它內外都呈沙土般的黄褐色,甜味寡淡,烤著吃干硬,蒸煮后则带著一种橡胶似的韧性,嚼起来活像在啃老旧的水管皮。 在灰星时代,它是一种非常廉价的主粮,大多出现在普通人的餐桌上。 南安寧可吃白水豆子也不愿意吃泥薯,无他,太难吃了。 哪怕是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阿斯莉潘亲手烤的,南安也只是象徵性吃一口,就塞回去给书呆子——那傢伙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当然,她也不是喜欢口感或味道,纯粹是因为泥薯能快速填饱肚子。 “这傢伙只需要基础的维生餐就能养活。”当时的南安这么想。 红鼠冒险团的大家一直用南安挑剔泥薯来调侃,並好奇他究竟吃过什么样的好东西。 蜜糖般,吃一口满嘴留香的“泥薯”,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描述。 南安的家乡简直就像是古老神话中的黄金乡,遍地都是永远处於丰收成熟阶段的食物,无论哪一种都香甜可口,即便是最挑剔的诺拉人走进去吃上一口,都会忍不住流泪跪地,哭喊著请求神明不要把他丟回人世间。 “你这傢伙,不会是被黄金乡的神明惩罚,丟来诺拉受难的吧?” 曾几何时,南安听到这句话真的会恍惚。 听见穗月仍在碎碎念想要泥薯,南安忍不住开口了。 “你喜欢吃泥薯?” “甜甜的哎!至少比豆子和……这玩意儿强吧!” 意识之外传来“邦邦”两声闷响,听著像是穗月拿起那块黑麵包当锤子敲了敲墙,展示它那惊人的硬度。 同时也是借著敲击的动作,遮挡说话声音。 “甜?”这个和南安的印象不同。 “难道灰星时代的泥薯很难吃?” 南安没有说话,他隱约察觉到,数百年的时间,黑雾时代的作物可能也发生了改变。 这也是黑雾带来的变化? 他抬起头凝视魔方,耳畔边却传来了美妙的装修声。 “邦邦。” “邦邦邦!” “邦邦邦邦!” …… …… 位於监听法阵中心,几个魔法师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监听法阵位於圆桌中央的空旷处,投影浮现於半空中。 环绕一圈落座,身著精致华丽服饰的大人物们一个个咂舌。 “这是谁的房间?”说话的人眉头紧皱,“先切开。” “標记上看,是名叫『穗月』的受观察者。”操作法阵的法师迅速回应。 “她在干什么?” “现场的执法队员已经去查看了……回报说,她在尝试折断配给的黑麵包。” 惑鸦以手掩面,平素不苟言笑的他,用手按下了嘴角的弧度。 想起那个为了口吃的能折腾出花样的傢伙,此刻正用远超食物本身价值的能量去对付一块石头般的麵包……他微妙的同情起来了。 “穗月?”有人想起了什么,目光投向了圆桌另一头的惑鸦,“就是值得惑鸦两次释放善意的常青鹿女孩?” “敘述不太准確。”惑鸦的声线平滑,听不出丝毫情绪,“我只是在勉励一个愿意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与活蚀激战,却未得到应有认可的人,对年轻人而言,那是必要的正向反馈。我们不该让善良勇敢者,在支付了名为『勇气』的入场券后,最终一无所获,不是吗?” 身披绿竹与月纹魔法师长袍的女人冷哼了一声,面容冷峻,指尖正轻轻敲打著桌面。 “现场没有第三者,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吗?厄鹿不是以严谨细致著称吗,面对一个潜在污染源,竟然豁免了15天的观察期,还赠送了一枚品质极佳的风绒草结晶,未免不符合你们的一向作风。” “厄鹿向来只对神魘活蚀冷酷无情,”惑鸦没有看说话的魔女,“在他们尚未墮落至非人一侧前,我们从不预先携带偏见,如果非要谈论『潜在污染源』,那么这次事件中,符合您这一定义的人恐怕不少,我们可以一视同仁,立即推行新的审查標准。” 空气骤然紧绷,法阵流转的光晕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眼看话题正朝著危险的深水区滑落,有人咳嗽了一声,抬手虚按。 “行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桌边的细微议论瞬间平息,“这次黑雾毫无徵兆地出现,又毫无徵兆地衰弱,史上未有,我们坐在这里,是为了釐清经过,不是为了爭执旧案。分歧,可以暂时搁置。” “既然要了解经过,那就从深入了黑雾的人先询问起吧。”竹月纹魔女提议,“穗月也吃饱了吧,恰好我们都聊到了她,那就开始吧?” 走流程,但任谁都能听出话音里的针锋相对。 “完成风绒草检测,带穗月进来。” 不多时,克伦城执法队领著穗月进入了这处临时建立,稍显简陋的圆桌会议厅。 瞥见房间里满满当当坐了几十號人,不怎么怯场的她也不由得打了个颤。 几乎是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聚到了她身上,穗月感觉自己像是个热水壶,唰的一下就烧红温了。 监听法阵关闭,挪到了房间的另一侧。 穗月从圆桌的缺口径直被领到了中央,被360度无死角的方式注视著,刚落座,她的脚就不自然地摩擦著地面。 位於穗月视线正前方,圆桌的后方,还有一张长桌,长桌后单独落座了4位鬚髮皆白的老者。 她咽了口唾沫,迅速调整了心態——这是元老院的人! 流程走得简洁高效,在確认了身份信息,又拿出了穗月在克伦城监狱蹲过的信息二次核对后,4位元老轻敲木槌。 “问询,开始。” 穗月在破晓教会受过的教育隱约告诉她,这种场合,她是该起立的。 於是…… 瞥见穗月直挺挺站起来,元老院而来的四人相视茫然。 “穗月女士,你为何起立,是否有话要在正式问询开始前坦白或交代?” “啊?这不是正常的礼节吗?” 元老们莞尔:“你是从哪学会的这套礼节?” “破晓教会?” 元老们捻起捲轴瞥了一眼,忍俊不禁:“古早的教会审判庭確实有这样的流程,可我们不执行宗教审判。” “那我站都站起来了,能说两句?” “你是来接受问询的,现在身份是黑雾事件潜在污染源,仍未排除嫌疑与风险,所以你的发言可能会成为之后审判你的证据,確定要提前开口吗?” 穗月果断坐下。 她胆子虽然大,但也没大到,顶著一群人的压迫感起来和元老院大佬嘮嗑。 是南安指使的! 发现元老院的4人都很好说话,他提议试试元老们的尺度,方法就是傻乎乎地起身。 也不知道这么丟人之后,他拿到想要的信息没有。 但愿真的有用,不然入梦之后…… 唉,入梦之后也打不过他啊! “穗月,描述你遭遇黑雾吞噬前后所经歷的一切。” 预料之中的问题,南安给出的预案里就有,穗月只是稍作思考,就把南安协助练习的部分省略,轻描淡写地诉说著起了开头。 核心就两个字——倒霉。 一个能出现在两次大场面现场的人,哭诉自己倒霉是合情合理的。 在没被周围人打断的情况下,穗月还间接表达了自己孤儿院出来后艰苦的生活。 元老院在开始阶段就將问询权利下放给了圆桌旁的人,很快就有人打断了穗月的描述。 “所以,你在黑雾中遭遇了拥有衰老魔眼的活蚀?” “是啊,她很厉害,保底得是个,3级或者4级的水准吧。” “笑话。”有人大声质疑,“信息上显示,你只是个3阶魔法师,略微精通体术,可你却在描述经过时说自己能击退拥有魔眼的怪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让我提醒你,一个能完美融合魔眼而不被其反噬,还能在黑雾中自由活动的活蚀是4级无疑,这种水准,你且问问惑鸦这位应对神魘与活蚀的专家,他有把握百分百击杀吗?” 问询的主体突然变到了惑鸦身上。 被点名的惑鸦缓缓起身,他没有撒谎,如实回答:“如果是在黑雾环境下,我不能保证持续跟踪她,但如果在黑雾外,击杀她有些难度,但可以尝试。” “诚如惑鸦所说,我们已经知道了魔眼与4级活蚀的力量,现在你们要我怎么相信,穗月所描述的经歷属实!” 越来越多质疑的声音加入进来。 “回答我,穗月,你为什么要在这件事情上撒谎,什么东西是你必须撒谎也要隱瞒的!” 第20章 审判庭 经歷了开始的忐忑,大大咧咧的穗月適应了被围观,被点评。 就是交流氛围显而易见地高压,哪怕脑袋不太灵光,她也看出了,有人对她怀有莫名的恶意。 怪事,在今天之前,她可从不认识这些穿著华丽,身份尊贵的大人物。 “南安?” 没有回应。 “南安,喂,在吗?我该怎么回答?” 穗月之前就测试过,即便周围环境嘈杂,南安在意识里听得最清晰的已然是她的嘀咕,没道理被干扰的。 “哇,老资歷,你在干嘛呢!” “你先让他们继续吵,我这齣了点问题。” “啊?可他们一个个咄咄逼人,感觉下一秒就要把我丟出去烧烤了。”穗月环顾四周,激烈发言的每个人视线都匯聚在她身上,脸上的五官在法阵的光亮照射下,恍惚间,狰狞如恶鬼,“醒醒啊老资歷,给你当鹿肉丸吃,也比给这群人丟烤架上强啊。” “你只是个小人物,他们也只是借你攻击意见不同的人,只不过这个过程,顺带著会把你的命运敲定。” “所以你到底在捣鼓什么?”穗月很信任南安的判断,索性问起了里面的状况。 “魔方生了。” “哈?” 南安没骗穗月,魔方真的生了。 意识的牢笼中,吞噬净化黑暗后便悬浮至半空的魔方发生了前所未有的变化。 无论南安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的形態,有了改变。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它表面的纹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重组,发出极其细微却清晰的,仿佛精密机关咬合转动的“咔嗒”声。 稜角分明的立方体结构开始延展,组合成魔方的每一个方块都分解为了更为细小的方块。 密密麻麻的颗粒匯聚为洪流於半空中交错,形成同心圆结构,交错嵌套,缓缓自转。 “天球仪?” 南安下意识喃喃出声。 天球仪最核心处,忽然亮起耀眼的白光。 “咔。” 一声轻响,清晰得像是直接敲在意识深处。 一枚全新的,本体魔方一模一样的小立方体,从运转的天球仪中心脱落,轻轻落在了南安下意识伸出的手掌掌心。 冰凉,沉甸甸,质地坚硬。 小魔方静静躺在他掌心一动不动,仿佛只是睡著了。 目睹了全过程,南安除了说一句魔方生了,確实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现状。 好消息是,掉下来这枚魔方能转动。 坏消息是……应该没人觉得转单色魔方好玩,除非他喜欢盘核桃。 微妙的,触摸小魔方的南安感觉自己与悬浮於天上的大魔方產生了些许微妙的感应。 几乎是到手的瞬间,他的意识深处便像是被一双轻而柔的手拂过,悄悄放下了一张小纸条,如墨滴入水,自然地晕染开来。 南安仔细品味著那股朦朧的意念,狐疑:“或许……对神魘有效?” 意识之外,圆桌边的爭执果然如南安所料,迎来了强制终止。 四位元老院成员几乎同时拿起了手边的木槌,不轻不重地敲在桌面上。 “够了。” 霎时间,唇枪舌剑的几拨人纷纷肃静。 穗月撇了眼惑鸦——他和厄鹿到场的两人全程闭目养神,丝毫没有参与其中的想法。 “由我来重复刚刚的问题。”一位元老站了起来,“穗月,发言已出,不可反悔,你自述击退了衰老魔眼拥有者艾尔玛赫恩,所用手段是?” 南安把玩著魔方,一心二用:“告诉他,是我乾的。” 待机许久的穗月终於重启大脑,乾巴巴地复述:“南安乾的。” “我没让你直接报我名字……算了,说出来或许反而更方便。” 这时,惑鸦缓缓睁开了眼睛,若有所思地注视著。 提问的元老略显困惑:“你用『南安』……是指某种穀物的根茎?还是特製的草木灰?这是艾尔玛赫恩的弱点?” 穗月忍不住嘆了口气。 这倒霉名字,正常诺拉人听到都得愣神。 “南安是我给召唤物起的名字。”穗月直言,“元老阁下……” 穿著竹月纹路的袍服的魔女怒视穗月。 “何等的褻瀆,你不通礼数吗,你的身份怎么能称呼元老院……” 穗月真不知道自己哪招惹了,这位看上去快30岁的魔女大人了。 打从进入会议厅,她的发言几乎处处针对。 別人的质询基本围绕著“污染”、“神魘”两点展开,核心还是出於对未知的恐惧。 这位更像是和她有个人恩怨,需要来信砍解决。 “阿蕾尔,你打断我的话,也是褻瀆。” “我很抱歉……” 问询的元老同样打断了阿蕾尔的道歉,再次把目光投向穗月。 “我们確实有从信息中看到你在上次贵族遇袭事件中动用了召唤术,你是想告诉我们,两次召唤,都对应了同一个召唤物?” “是。” 周围霎时响起了一片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就连4位元老也不由得在低头耳语一番后,神情复杂地开口:“各位,你们可以询问了。” 不出所料,阿蕾尔率先起身,在获得元老頷首许可后,她径直走入圆形会场中央,在穗月面前数步处站定,居高临下地投来视线。 “自黑雾元年以来,召唤仪式高度不稳定,黑雾歷49年起召唤仪式的货不对板成为了常態。黑雾歷112年,召唤仪式竟为召唤师降临了一个疯癲的召唤物,並於如今早已被黑雾吞没的隆德兰领內製造了惨绝人寰的屠杀。” 惑鸦转过身,面朝环绕圆桌落座的眾人,又看向了上席的元老。 “早在黑雾歷283年《高阶魔法有限学习法案》推出前的一百多年前,召唤术就已经是人尽皆知的禁术,无论民间还是学院,均敬而远之,如今更是存在召唤仪式受神魘污秽而扭曲的巨大风险。” 她把手指向了穗月。 “现在,有人声称自己在高度不稳定的召唤中,稳定召唤同一对象,且该召唤物具有远超其本身能力的强大力量,並心甘情愿服从支配……诸位,我们已经將潜在的神魘污染源,放入了会议厅內!” “这样的邪祟,竟然还有著自詡精锐的厄鹿包庇,缩减观察期,提前豁免,视索利兹的意志於无物,简直可耻!” 说的话没毛病,南安要站在旁观者立场也会因此对穗月和厄鹿的看法变得负面。 要没感受到她对穗月的刻意针对与咄咄逼人,南安还真信了她是就事论事了。 阿蕾尔转向上席,向著四位元老微微欠身。 “我认为,有必要启动审判程序,开启审判庭流程。”阿蕾尔的声音恢復了表面的克制,“以確认穗月在先前贵族遇袭事件,以及本次克伦黑雾事件中,是否存在与活蚀、神魘勾连的行为。同时,也应当彻查厄鹿是否已墮落为它们侵蚀索利兹的触手。” 南安在意识中纳闷:“不是说过没有宗教审判庭这种东西吗?” 穗月小声回覆:“宗教审判庭和元老院审判庭意义不同啦。” 阿蕾尔的扩大化意图,不止南安看懂了,在场的人也都读懂了。 放在几分钟前,他们十分愿意出来当和事佬。 可穗月那“稳定召唤同一未知存在”的敘述太过微妙,让每个人都感到一丝冰冷的寒意直往天灵盖窜。 隆德兰惨案,不忍卒读,没人愿意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倒霉確实能解释两次遭遇,但反过来想……真的是倒霉吗? 贵族遇袭她在现场,未尝不是试图藉此渗透索利兹。 毕竟英勇作战过后的嘉奖与名声,十分有利於她建立起新的关係网,且不容易受到怀疑。 元老显然也有顾虑,他们一直儘可能保持中立立场,可事关神魘,不由得不慎重。 “举手表决吧。” 穗月读懂了空气中瀰漫的不安与犹豫,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南安,怎么办,我这下真要上烧烤架了!” “老实说,放在灰星时代,能把火刑架说成是烧烤架,也是我们这些粗鄙冒险者之间才流传的地狱笑话,你一个当事人这么自嘲,地狱指数真是满分。”南安笑了,“怎么办?那我本人实名“救”你3斤吧,但愿他们把你的角当战利品留存下来,等下一个人召唤我,我会儘可能把角带走缅怀你。” “这种时候你还开玩笑啊。” “你说得太地狱了,我只能也地狱啊。”南安说,“別急,那个叫做阿蕾尔的太急切了,没发现惑鸦根本没反驳吗?这件事事关他和厄鹿,他本人是被指责违规操作的,但却一点也不急,肯定有后手。” “万一他没有呢?” “那我救你4斤吧。” 穗月用喉咙咕噥著发声:“老资歷!” “你不是不怕死吗?” “至少不能是烧死,走审判流程大概率挫骨扬灰。” “那你大可以放心,阿蕾尔暂时把元老们唬住了,但凡继续追问下去,也是你更有利。” 南安安抚穗月时,举手表决已经结束。 支持阿蕾尔转换审判流程的人达到了微妙的五分之三,刚刚好过半。 看得出,在场多数人並不希望事態无限扩大,无奈阿蕾尔的煽动力与渲染能力確实出色。 估计这里的不少人巴不得穗月走路出门磕著石子自己绊死,这样对大家都好。 元老敲槌。 “把穗月压入克伦城风绒草结晶监牢看管,明日中午,执行审判流程,正式再议。” 穗月舔了舔嘴角。 要是克伦城的监牢那她没意见了,就算没有皮里昂同款饭食,也不至於混不到泥薯吃。 直至宣布暂时散席,惑鸦也仍旧是一言不发,只是穗月被押走,才微笑著向她点了点头。 穗月忽然心头大定。 南安应该是对的,事关己身这么淡定,绝对是故意的。 熟悉的监牢,熟悉的狱卒。 时隔大半个月,兜兜转转一圈的穗月回到了最让她感到安心的“家”。 狱卒把穗月关进去时还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又回来啦?那我们可又要开始赌你能不能出去了。” 被关进风绒草监牢,还能顺利出狱的人本就不多。 没人看好二进宫的穗月这次还能完好无损,听说还是元老院规格的审判庭? 嘖嘖,这下不买穗月死透,都是对不起自己的钱包啊。 对此,穗月一无所知,此时她的眼里只剩下了…… “哇,真的有泥薯,还是三个,嘻嘻,这下爽吃了~~~” “呜呜呜,老资歷,能吃出肉味唉,肉汤里真有肉。” 听穗月的声音,南安怀疑她吃断头饭都是笑著吃的,还能把碗舔得乾乾净净,直至反光。 “吃饱了赶紧上床睡,等你呢。”南安说,“来玩魔方宝宝。” 听到这,穗月稀里哗啦地一顿吸溜,擦擦嘴巴就滚上了床。 说吃就吃,说睡就能睡,也是一种能力,放眼南安所在的那个世界,估计会有不少人羡慕她的体质。 进入意识监牢,穗月的激动劲已经消散。 “反正我又看不到魔方,有什么用呢?” 她怀揣的想法在看到南安手中那枚半透明月牙白小魔方的剎那,烟消云散了。 “何意啊!”穗月叫了起来,“我能看到它唉,能看到!” 南安的直觉得到了验证,他手指向天空中化身天球仪,与太阳肩並肩的“巨构”魔方。 “能看到那里有什么嘛?” 穗月接过魔方宝宝把玩了两下,抬起头眯著眼睛努力瞧了许久。 “看不到……是什么?” 不出所料,大魔方对外人而言仍是无法目视,无法触及的特殊存在,它所诞下的衍生物,反倒拥有了可供外人目视把玩的实体。 “你捣鼓了这么久,了解它的作用了吗?”穗月当真像是盘核桃般,让魔方在手掌上跳跃著。 “直觉告诉我,它对神魘能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所以我们还得找个神魘,和它打一架?”穗月愕然,“我们已经是高危份子了,就算明天审判庭安然无恙脱身,再和神魘沾上关係,还是会被怀疑吧,事不过三啊!” 南安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他已经想到了解决方法。 第21章 不粘锅 克伦城执政官宅邸旁的歌剧院被徵用,成为了今日议事审判的场地。 作为主角,穗月被卫队领著穿越平日贵族们才能踏足的中庭花园。 沿著宽敞的通道一路前行,穿过拱廊,眼前豁然开朗。 宏伟的环形歌剧院內部,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层层叠叠的阶梯坐席每一层都挤满了盛装的身影。 穗月抽动鼻子,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香水气味,眾人隨著视线投来的窃窃私语汇成一阵嘈杂的嗡鸣,仿佛无数蜂群在穹顶下盘旋。 座无虚席,歌剧院內能用人声鼎沸来形容,南安也不知道这场关係重大的审判,为何会冒出成百上千个旁观者。 据穗月描述,每个人都妆容精致,衣著华丽,仿佛即將开演的是一幕盛大的演出,他们今日前来是为了演出后走上舞台中央,载歌载舞。 南安能听见清晰的议论片段飘落下来。 “这就是那个常青鹿女孩?” “听说她召唤了不得了的东西……” “厄鹿也牵扯进去了?” “唉,麻烦事,非得爭吗,直接处死她不就好了?” 歌剧院正中央,舞台已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厚重的暗色长桌,四位元老院成员已然就座。 长桌两侧稍低一些的位置,则坐著十余名身著各式袍服,神色肃穆的陪审者——昨天没有他们,看著像是连夜赶来的大人物。 穗月被指示著独自一人走上几步,站到了舞台下方那片被灯光照得过分耀眼明亮的区域。 光柱从头顶落下,將她牢牢钉在圆心。 经歷了昨天的“围攻”,穗月已经能够坦然面对这压力爆炸的氛围,就是…… “叭噠。” 一张高背木椅被无声地推到了穗月身后,轻轻抵住了她的腿弯。 “呃,你这是?”穗月诧异回头,有些懵。 惑鸦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她侧后方,他换下了厄鹿那身標誌性鹿角纹制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袭剪裁简洁的纯黑色长袍,没有任何纹饰。 此刻的他,倒真有几分像破晓教会那些在讲经台上布道的主教了。 他的神色平和,带著若有若无的慈祥,如果手里再多本厚重的典籍,就完全是刻板印象里的老神父了。 台上元老院成员还在等待著什么,台下两人便有了交头接耳的时间。 “我也被指控了,所以现在我们的关係是『共犯』。” “哇,老爷子,你別害我啊。”穗月惊呆了,“我本来就没想要提前出狱,是你给皮里昂打了招呼把观察期缩短的……你肯定有准备对吧,他们是冲你来的,我只是那个被波及的倒霉蛋啊!” “这和我们第一次相遇时,你坦然的態度可不太同。” “和活蚀拼命,咬下她一块肉,趁热嚼嚼咽下去就算是死得其所了,你让我上火刑架另当別论啊!” “我同意,人应该死得有价值一些。”惑鸦说,“也该有选择如何离开这个世界的自由。” 惑鸦旁若无人地前往观眾席附近,又拿来了一把椅子自顾自坐下,整个过程如入无人之境。 直到台上的阿蕾尔起身向元老们“指控”,带著警示意味的木槌才轻轻落下。 “惑鸦,”元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注意你现在的身份。” 反正穗月是没从话里听出元老们批评的意味,纯公式化的提醒。 观眾席的灯光黯淡,寂静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吞没了所有杂音。 高处某扇彩色玻璃窗透进的天光,在空气中投下一道微尘浮动的光柱,仿佛魔法精心调校,令起身的元老蒙上了一层神圣的韵味。 “鑑於初次调查会议上,阿蕾尔爵士言辞激烈批评了厄鹿副团长惑鸦异乎寻常,且完全违背神魘处理守则的行为,经由最高位的首席元老们覆核……” “我宣布,有关『穗月异常召唤物』及『厄鹿相关操作合规性』的审议,正式开始。” 南安捕捉到了一个微妙的措辞。 审议和审判可是截然不同的。 负责主持流程的元老落座,拿起手边更小一號的木槌,轻轻敲击了一下身旁的黄铜小钟。 清越的嗡鸣声在寂静中盪开。 阿蕾尔作为发起审议的代表人物,理所当然从舞台上走了下来。 穗月听从南安的建议,借用这短短的时间朝惑鸦嘀咕。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要被这么多人拷打?让我死个明白。” 惑鸦语气里满是同情:“最近索利兹发生了很多事,让所有人都躁动了起来,大家都想让自己表达的声音能占据上风,都在表演跳高。你在一个十分微妙的时间出现在了所有人的视野里,成为了每个人都想要借题发挥的杆子。” 有南安在意识里同步解释,穗月那慢半拍的脑子得到了史诗级强化,勉强理解了老爷子因高估她理解能力而极度浓缩的信息核心。 “这算什么啊!” 惑鸦回答:“算你倒霉。” “肃静,审判进行中,你们为何交头接耳!”阿蕾尔怒斥道,“惑鸦!你並未按流程提交自辩文书。因此,审议庭需要你当场確认,支持你对穗月进行观察期豁免、並赠予高纯度风绒草结晶这一决定的依据,究竟是什么?” 惑鸦缓缓站起身。黑色长袍的褶皱隨著他的动作垂落。 “依据是,”他说,“我判断她不是神魘污染源。” “我们要的是有充分说服力,令所有人信服的证据!” “我就是证据。”惑鸦轻描淡写。 南安震惊了,他已经从“审议”两个字,听出元老院经过一夜的思考,决定把事態降温的意图,惑鸦这种级別的人能听不出来? 为什么这么刚啊! 简直……不可理喻!”阿蕾尔的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微微发颤。 旁听的贵族们同样议论纷纷。 惑鸦不为所动:“如果阐述事实让你们无法接受,让我换个说法……今年我已经168岁,从我19岁那年起就在对抗神魘,你们中的大多数人一生中目睹的神魘也不过是我接触过的零头,如果要质疑我的判断能力,最好也该有丰富的神魘对抗经验。” 他顿了顿,环视在场所有人,那古井不波的视线最后落在了阿蕾尔身上。 “当然,我知道你们很难找到足够丰富经验的人来质疑我的判断,无论是索利兹,还是昂泽,在黑雾瀰漫后人均寿命衰减的当下,像我这样还能喘气,能站在这里说话的老傢伙,已经不多了。” 穗月喃喃:“这也是个老资歷,不过没南安你老。” 面对这倚老卖老的起手式,阿蕾尔並未退缩。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更加冷锐:“这並非你不遵守神魘处理守则的藉口!事关索利兹亿万民眾的安危,仅凭资歷,不足以服眾!” “神魘处理守则从正式制定以来,一直都在与时俱进。”惑鸦忽然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讽刺,“很不巧,我是负责给那群学者提供参考信息的人之一,我给出的建议有很高的宽容度,那都是为了方便下面的人过度愚蠢而预留的操作空间。” 他看著阿蕾尔因咬紧牙关而微微抽动的脸颊,淡淡地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常识。 “你们执行时必须严格遵守。而我,”惑鸦略作停顿,“自有標准。” “元老院不会支持你的诡辩的,你的言行凸显了如今厄鹿狂妄自大的根源。” “审判我需要首席元老与陛下首肯,我配合了你的谈话,接下来可以有选择进行回答。” 南安震惊了。 乖乖,惑鸦老爷子的背景这么硬?连元老院都不能直接拿捏,还得拉上索利兹执政体系里的“皇帝”才能议一议? 既然他是块这么厚的钢板,阿蕾尔这群人为什么非要往上踢两脚? 总不能之前完全不知道他的分量吧? 阿蕾尔著实气得不轻,穗月看著她胸腔剧烈起伏,很理解她被无数人注视著下不来台的窘迫。 主动將事態扩大化,本想搞个大新闻,却没想到在惑鸦这块铁板上磕得头破血流。 继续僵持下去,恐怕真要成为整个索利兹的笑柄了。 “穗月!” 不出意料的转火。 惑鸦机制锁血,没法攻克,阿蕾尔决定把有可能撬动boss血条的小怪先刷了。 “惑鸦为什么赠送你风绒草结晶?”她的声音因为压抑怒火而显得格外尖利。 按照南安的提示,穗月眨了眨眼睛,露出一副困惑又理所当然的表情:“大概是……怕我委屈?” “委屈?” “我明明拼命救下了不少人,还跟活蚀打了一场,但是荣典院什么嘉奖都没有……” 惑鸦惊奇地望向穗月,欣慰地连连点头,讚许之意溢於言表。 在南安的指示下,穗月真的憋出了一张委屈巴巴的脸,並补充道。 “下次不救了……拼死拼活没奖励还要被怀疑这这那那的,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本已静下来的旁听席霎时间喧闹了起来,议论纷纷。 “肃静,肃静!” 元老们一齐敲响木槌。 其中一位年长些的元老忍不住出言提醒:“穗月,注意你的措辞。”。 南安说:“按我说的,顶回去。” 穗月头皮发麻,可也不疑有他。 “干嘛?”她抬起头,望向发声的元老,语气里带著天真的不解,“元老大人,我说错了吗?反正救了没奖励,还会被严惩,那不如不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捫心自问,你们换作是我现在的下场,知道救人之后会被怀疑,会被审判,还会衝上前拼命吗?” 阿蕾尔有些慌了。 这个话题同样是个危险的深水区,荣典院本是要给穗月对应的嘉奖的,搅黄这一切的人,正是她,以及和她有关係的一群人。 元老们的脸色很难看。 见义勇为,激战活蚀尽显热血,这本是一件极其值得倡导的勇武之举,奈何因为中途的变故变了味。 一旦这个话题滑坡,传播出去,索利兹人会怎么看待荣典院,怎么看待义举? 当前的话题不能再碰了! 阿蕾尔赶紧岔开:“风绒草结晶的赠送,与你自身的召唤物没有任何联繫吗?我的意思是,惑鸦正是看中了这部分,才给予你特殊的优待。” 阿蕾尔拿出了一份报告:“各位,我这里有资料显示,打从穗月进入风绒草监牢第一天起,她就享受到了高规格的待遇,能够获得执政官同款饭食,简直是大开方便之门啊,难道惑鸦未卜先知,提前知晓了荣典院不会发放奖励吗!” 旁观看戏的惑鸦终於开口了。 “关於这一点,为什么阿蕾尔爵士就不打算询问下当事人,皮里昂执政官呢?” 阿蕾尔冷笑:“我正要传唤他。” 老熟人,被穗月折腾了好几次的皮里昂执政官在元老卫队成员的带领下缓步入场,加入了受审二人组行列。 穗月对他微笑著摆了摆手,皮里昂则是露出了堪比死了妈的难看表情。 他作为执政官做得好好的,平白无故在20多天时间里,管辖地盘又是出现了贵族遇袭,又是黑雾侵蚀,如今还连带著把他丟上了审判庭开启全员围观模式。 让他倒了大霉的始作俑者就在身边,皮里昂能忍住不跳出去给她两拳已经是高度克制的结果。 穗月情不自禁嘀咕:“坏了坏了,这个傢伙要坑我们了。” 南安则是乐不可支:“我看不然,你观察下惑鸦的表情,一定是很放鬆。” 不信邪的穗月看了过去,果然发现惑鸦脸上掛著挑衅似地笑容,直勾勾地注视著阿蕾尔,似乎在等待著欣赏她出丑。 “皮里昂执政官,你亲手关押了穗月,並提供了关押场地,对於她在观察期期间超规格的待遇,有何解释?” 阿蕾尔胸有成竹,坚信这將是撬开惑鸦龟壳的有力一击。 皮里昂清了清嗓子:“本人相当敬佩穗月见义勇为的举动,正是她的无畏表现,有效阻止了袭击事件中伤亡扩大,作为克伦执政官,我深感此举能有效鼓舞、勉励克伦乃至索利兹人,故而擅作主张,奖励了我的同款饭食,聊表心意。” 第22章 硬核招生 阿蕾尔事先是做足了功课的。她很清楚皮里昂其人,厌恶麻烦,规避风险,行事风格以“稳”字当头,恪守著近乎刻板的条规信条。 正因如此,他才深得几位克伦本地元老的赏识,坊间一直有传闻,他的上升通道已然打开,元老院席位於他而言“指日可待”。 她特意將皮里昂拉下场,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她需要的,是这位以“守规矩”著称的执政官亲口指证,惑鸦在此次事件中,曾对他施加压力,迫使他进行违规操作。 惑鸦大可以辩称自己“自有標准”,但若他將个人標准强加於另一位仍在严格执行《神魘处理守则》的同僚身上,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对皮里昂这样老练的执政官而言,一个美妙的,能將全部责任甩走的机会,她不信对方会不心动。 事后没准还能与这位未来的元老,建立起不错的关係。 可现在的展开是什么情况? 他在大包大揽什么! 意料之外的展开让阿蕾尔的眉毛难以抑制地轻轻颤动,她强压著焦躁,语气带上了循循善诱的意味。 “皮里昂执政官,请容我提醒你,本次事件中,惑鸦与厄鹿团队在执行程序上,存在明显的不合规之处。我们有理由相信,你在此期间的所有『非常规操作』,皆是迫於压力,不得已而为之。” 皮里昂似乎早有准备,声音异常清晰:“尊敬的阿蕾尔爵士,除却提前释放处於观察期的穗月,我不认为做了违规之举。” 阿蕾尔感到一股怒火直衝头顶,这简直是可耻的串通! 是厄鹿直接与地方执政官勾结的铁证,否则无法解释皮里昂处事风格剧变。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被愚弄的愤怒。 “执政官阁下私下接触穗月的次数多得惊人,这难道全都出於你所谓的『善意补偿』?还有,你私自协助她註册『破雾者』身份,甚至参与贩卖她的鹿角,她头顶如今缺失的犄角,就是明证!” 这可说到皮里昂擅长的区域了。 “我申请,”他微笑著挺直了腰板,声音变得异常有力,“提交三份我与穗月小姐的正式会面记录档案,两份留影水晶备份,並传唤十一位当时在场的见证者。” “此外,关於鹿角拍卖事宜,我申请传唤三位最终参与竞价的贵族到场。最后,我还要提交一份文件,记录了拍卖所得善款用於购买克伦西城区地面维护材料的详细清单,以及参与施工的全部人员名单。” 台上的元老纷纷眨了眨眼睛,一人起身俯视。 “皮里昂,你说的这些是?” “工作记录留档。”皮里昂笑著回应,“我向来喜欢做事留痕。” 阿蕾尔起初以为这不过是虚张声势,试图用繁杂的文书工作混淆视听。 然而,当元老们的亲卫队快速从皮里昂的宅邸中,真的抬出厚厚几大摞码放整齐,边缘甚至贴著分类標籤的卷宗时,她的脸色渐渐白了。 惑鸦轻轻抚平上翘的嘴角。 南安在穗月的意识里哈哈大笑。 不出他们所料,阿蕾尔撞上了今天最硬的一块钢板。 打从第一次和皮里昂接触,南安就感觉这是个玩防战的好手,叠甲叠甲再叠甲,像个乌龟。 左手工作留痕,右手免责声明,脸上掛个不粘锅,把“谁都別来搞我,我只想上进,”纹在身上。 能被几个元老同时看好,除却过人的主政能力,他本人的脑子必然是灵光的,不粘锅只是他不想介入混乱局势的免战牌。 阿蕾尔被同行的一位陪审者低声唤回了台上,表面上是参与对皮里昂提交文件与证人的问询程序,实则谁都看得出,她需要时间缓缓。 一个惑鸦不讲理,一个皮里昂“太讲理”,两相对比,她先前那些义正辞严的指责,此刻听起来竟有几分荒唐。 核实证据,成为了双方暂时休庭的藉口。 穗月这个话癆又小嘴叭叭了。 “你怎么不甩锅了……哦,这是我和召唤物学的新词,大意是,把责任丟给別人。” 皮里昂揉搓著紧锁的眉角,那张疲惫的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和你说话”,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惑鸦解释:“察言观色也是一种本事,皮里昂执政官也不希望日后有人翻出今天审判的过程,指责他让心怀热血者寒心,我说得没错吧。” 和南安想的完全一样。 自打他揭破了荣典院的事,元老著急的反应肯定也落在了皮里昂的眼里。 受到外来阻力,没收了本该有的嘉奖,这件事本就做得不地道,荣典院內部恐怕也有分歧。 原本或许只是件不上檯面的小事,可阿蕾尔这群人非要搞出近似公审的大场面,还吆喝来这么多旁观者,乐子一下就大了,性质也变了。 皮里昂站出来表示欣赏“见义勇为”之举,强调只是出於个人“朴素的正义感”,理由无懈可击。 道德对不少人而言是厕纸,但是谁都不希望轮到自己上厕所时候恰好没有,主张没收荣誉,並试图將事情扩大化的人,屁股远没有他们嘴巴乾净。 今天如果不能把穗月彻底按死,光是南安让她说出的那句“尊重他人命运”,就足以在未来的某个时刻,让阿蕾尔的竞爭者们翻出来,爭相把她钉在“打击义举,道德败坏”的耻辱柱上。 南安坚信这位不粘锅会做出正確的选择。 惑鸦开口,皮里昂还是需要做出回应的。 只不过他的回应是…… “我不希望穗月小姐的热血之举成为他人手中互相攻击的武器。” “喂喂喂,义正词严的,你说的时候能不能看著我的眼睛夸啊。” “穗月小姐,”皮里昂趁著灯光尚未完全调亮、周围嘈杂渐起的短暂空隙,压低声音提醒道,“你现在的处境,可不太支持这么乐观,我出於正义感帮忙辩解,可不代表麻烦已经结束了。” “我和惑鸦大人无法击破,为了挽回受损的名声,接下来他们就要不择手段,只求让你身败名裂了,毕竟你在黑雾里那些无人见证的『操作』,与你那个说不清道不明的召唤物建立的联繫……都不太好辩解,安然无恙走出审议庭也未必代表著结束哦。” 木槌敲响,全场肃静。 由於资料过於“丰富”,皮里昂提交的信息都被移到了隔间里继续审核。 这也意味著,第二回合要开打。 得到了提醒的阿蕾尔意识到自己为了针对惑鸦,有些跑题了。 她直截了当来到了穗月面前,目光锐利如刀:“请你进行召唤。” “啊?” “召唤你描述的那个,能战胜活蚀四级评定,衰老魔眼拥有者艾尔玛赫恩的召唤物。”阿蕾尔一字一顿,清晰地將要求重复了一遍。 惑鸦按住了下意识站起身的穗月:“能召唤吗?” 南安听出了这位老爷子释放的善意,有了主意。 “召唤。” 穗月乖乖听话,凝聚魔力於头顶,召唤仪式成型的微光引人瞩目,台上的一眾元老纷纷扬起了头。 元老卫队们则是小心地从舞台两侧绕了过来,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他们並非召唤的当事人,无法看清召唤成型那宛如黑洞般静謐旋转的巨大空洞,但能感受到魔力澎湃外泄的气息。 长达一分钟的时间毫无反应,一道道灼热的视线纷纷落在了涨红了脸的穗月身上。 “你在拖沓什么?”阿蕾尔眉头紧皱,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耐,“召唤物呢?”。 “他……”穗月的声音有些发乾,恰到好处的窘迫与无奈惟妙惟肖,“他不愿意出来。” “狡辩!”阿蕾尔厉声驳斥道,“先前你两次召唤他都顺从应允,甚至按你的描述,还为弱小的你对抗了衰老魔眼,偏偏这时候拒不听从召唤师的意志?” 惑鸦若有所思地摩挲著下巴,忽然出言询问:“你能从召唤仪式的连接中,感知到他的『声音』或『情绪』吗?” 穗月眼睛亮了,南安让她演这么一出就是等著老爷子搭话呢! “能……”她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脸上浮现出为难的神色,“他……有些愤怒,认为我把他当成了站在舞台上,供人观赏取乐的小丑。” “中断召唤仪式,”惑鸦毫不犹豫地命令道,“安抚他。” 一旁的阿蕾尔並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 “继续召唤!”她几乎同时出声,声音斩钉截铁,“口说无凭!诸位元老,她根本就是在演戏,我们有理由相信,一旦召唤完成,就是她所有谎言彻底破裂之时!” 元老面面相覷,由於隆德兰惨案缘故,从民间到学术界,有关召唤物的知识都被束之高阁,少有人知晓。 一时间,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判断穗月所说真偽。 陡然间,异变突生。 那肉眼不可见的召唤漩涡深处,泛著幽蓝色微光的身影鬼魅般窜出。 它几乎没有实体,轮廓在光线下模糊不定,如同凝聚的雾气。身影还未完全落地,便已开始疯狂汲取穗月的魔力——少女脸色瞬间苍白,踉蹌了一下。 “滋啦!!” 刺耳的电弧爆鸣声炸响! 幽蓝身影周围迸发出刺目的青白色电光,空气中瀰漫开灼热的焦糊味。 它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大多数人的视觉捕捉能力,一道被雷电包裹的幻影,瞬息间撕裂空气,出现在了阿蕾尔面前! 阿蕾尔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瞳孔中只映出一片狂暴的电光与一个急速放大的,由元素能量构成的拳头轮廓。 下一秒,她的身体像是被攻城锤正面轰中,双脚离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撞在后方厚重的石墙上,发出一声更加沉闷的巨响。 墙面上浅浮雕似乎都因此受到惊嚇,在明灭的光影中晃了晃。 灰尘簌簌而落。 阿蕾尔贴著墙壁滑落,瘫倒在地,一口鲜血混合著破碎的牙齿从她口中喷出,溅在光洁的地面上。 她试图撑起身体,却只是无力地抽搐了一下,头歪向一边,陷入了昏迷。 现场一片骚乱,旁观的人纷纷尖叫了起来。 “袭击,袭击!” “卫兵呢,卫兵!” 惑鸦目光下意识追隨著那道幽蓝身影消失的方向。 他在一拳轰飞阿蕾尔后,便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身形在空中迅速黯淡,化作点点萤光消散,彻底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快得如同幻觉,空气中残留的焦灼气息与元素驱动的余波,证明著刚才一幕绝非虚假。 阿蕾尔的愿望得到了满足。 穗月的强行召唤,確实让那个“召唤物”饱含愤怒地降临了,並且,精准地找到了场上针对穗月最激烈的那个人。 和阿蕾尔一个派系的人坐不住了,拍案而起。 “狂妄至极,肆意伤人,元老必將严惩!” “卫兵,抓住她!” 看到惑鸦把穗月护在身后,元老的亲卫纷纷止步,面露难色地回头。 “诸位元老,事实已经证明,穗月与她的召唤物之间,確实建立起了某种……『和谐融洽』的对话关係。” 他的目光扫过墙根下昏迷不醒,正在被施救的阿蕾尔,又缓缓移向高台。 “强迫性的召唤与展示,只会让那具有高度自我意识,且明显具备强大力量的个体感到烦躁,阿蕾尔爵士……刚刚为我们所有人,生动演示了鲁莽行事可能引发的后果。” 阿蕾尔一方的人並不打算放过穗月。 “惑鸦,你对刚刚的危险视而不见,还在混淆视听吗?那分明是个高度危险的『异常』,无论如何,穗月作为召唤师应当为本次袭击负责!” “如果你们非常想要个说法,那……”惑鸦笑了,“审议结束后,去找古恩·帕尔卡要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惑鸦轻拍穗月肩膀,这个刚刚被南安一瞬间吸乾的傢伙还在犯迷糊,便听到了让她诧异的话。 “穗月即將成为厄鹿的一员。” 第23章 旧日之影 穗月一直处於状况外,崭新出厂的大脑不足以应对多线程复杂局面,选择了低能耗待机处理,南安突然揍人,才再次亮屏,如今刚刚还魂就得知要加入厄鹿的喜讯。 “加入厄鹿?我啊?” 穗月也不是谦虚,她一个破晓教会救助的孤儿,除了胃口较大,蛮力惊人,还有什么特长? 连魔法都学得磕磕绊绊,实战全靠本能和南安指指点点,怎么突然之间,就得到索利兹帝国,对抗神魘顶级暴力机构厄鹿的邀请了? 这感觉就像路边隨便捡到的石头突然被宣布为国之重器。 阿蕾尔的同伴中,有人厉声喝道,试图將话题拉回“罪行”本身。 “她刚刚袭击了一位爵士!眾目睽睽之下!” “阿蕾尔提出要求时就该想到召唤物失控的可能性,不能因为失控袭击对象是她而非召唤师本人就感到委屈。”惑鸦补充,“我阻止过的。” “惑鸦,到场贵族都见证了你和厄鹿的不可理喻,整个审议过程,你处处包庇维护穗月,如今更是公然以厄鹿为屏障,阻拦正常审议流程执行,我要呈告首席元老,公审你和整个厄鹿!” “我很期待。” 高台上的几位元老,此刻却像是约好了一般,对台下激烈的言辞交锋置若罔闻。 在確认阿蕾尔只是昏迷、暂无生命危险后,他们便各自恢復了老僧入定般的神態,有的垂目看著桌面,有的望著穹顶的壁画,对旁观席上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与骚动视而不见,纯粹一副静默看戏的姿態。 眼看双方都在这一波交锋中偃旗息鼓,主持审议的元老这才慢条斯理站起身控场。 “惑鸦副团长,”元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审慎道,“你向穗月发出了加入厄鹿的邀请,这也就意味著,你正式认定,她的召唤物並非神魘污染扭曲的產物,而是某种在可控范围內,能够被加以利用的特殊能力或天赋,对吗?” “是的。” 几名元老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么,这也意味著,你將为『穗月及其召唤物安全无害』这一判断,提供个人担保。”主持审议的元老严肃起来了,“我们会將你的判断与担保,如实呈报给首席元老团,以及陛下。” 他顿了顿,继续询问:“你是否確定,愿意为此决定承担所有可能的后果?” 惑鸦微微侧过头,瞥了一眼身旁还在茫然眨巴眼睛,似乎还没完全消化这一连串信息的穗月。 她脸上那份纯粹的困惑与呆滯,在舞檯灯光下憨厚得好笑。 “以我的名字起誓,是的。” 隔间里的人恰好完成了审核,书记官贴在元老们耳边小声说明了最终结果。 元老边听边微微頷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睛却时不时瞟向下方的皮里昂。 察言观色,几乎是同时,皮里昂轻鬆写意地,挺直了背脊,优雅而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浆洗得笔挺的领口与袖口。 他微微侧过身子,好让自己的视线能更清晰地越过人群,欣赏到远处那“倒霉”的阿蕾尔被几名医师用简易担架小心抬离现场的景象。 不虚此行,这可比任何一部歌剧院上演的剧目都精彩得多。 在很长一段时间,它都將是皮里昂回味无穷的茶余饭后小节目,值得临睡前復盘沉浸,反覆高潮。 他素来没什么主动攻击性,对於任何试图將他拖下浑水的举动,他向来只採取一种打法——防反。 用最规矩,最无可指摘的方式,筑起滴水不漏的高墙,然后看著进攻者在墙上撞得头破血流。 换句话说,守贏,是对的! 上躥下跳的人已经昏迷,惑鸦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护犊子心態,皮里昂更是把头埋到了龟壳里,任何跟穗月有关联的牵扯渠道都被截断。 没有做文章的空间,在场蠢蠢欲动的人纷纷选择了偃旗息鼓。 “是否还有人对本次审议结果,提出新的质疑或补充证据?” “是否还有人需要向被审议者穗月,提出新的问题?” “是否还有人,需要在此陈述与本次审议相关的事项?” 元老接连询问了3次,没有人站出来继续对线。 “噠!” “噠!” “噠!” 三锤落下,元老宣布:“有关『穗月异常召唤物』及『厄鹿相关操作合规性』之审议,现宣告结果……” 他略作停顿,视线扫过下方三人。 “临时审议庭认为,现有程序与处置……並无不妥。” “元老院保留在未来获取新证据时,再次启动审议之权利,有关各方,亦可於规定时限內,提交新的书面质辩。” “本次审议,到此结束。” …… …… 深夜,克伦执政官宅邸地下室。 距离中午的审议结束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穗月对自己基本板上钉钉的厄鹿身份,仍没有太大实感。 惑鸦结束审议,把她带到风绒草监牢不远处的无人监区就消失了,直至深夜才又一次现身。 “这片监区一直空置,皮里昂已经暂时將它借给我使用,並且布置了隔音与防窥探的法阵。”惑鸦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在这里谈话足够安全,我们可以討论一些……不太適合公开的话题。” 知道穗月爱吃,儘管时间不太合適,惑鸦还是给她带来了两条烤鱼。 穗月的眼睛瞬间亮了。 她接过来,也顾不上什么形象,掐头去尾,无视细小的鱼刺,便开始“吸溜吸溜”地对付起鲜嫩的鱼肉,吃得眼睛都幸福地眯成了月牙。 “老爷子,”她含糊不清地问,嘴角还沾著油光,“加入厄鹿……能做到顿顿有肉吃吗?” 惑鸦发现话癆的穗月,掌握著不经意间让人嘴角止不住上扬的奇妙能力。 看著她那毫不掩饰的满足模样,他脸上难得地浮现出温和的无奈。 “正常情况下不是问题。鑑於我们工作的危险性质,元老院的財政规划始终给予了一定的冗余,毕竟吃饱,是最快提升满足感的方式之一。”他顿了顿,补充道,“就连我也时常觉得,唯有吃饱时,才会感觉自己还活著,所以,这方面你不用担心。” 对穗月而言,入职前的“待遇諮询”环节到此基本就结束了。 听到“有肉吃”、“吃饱”,薪水几何,晋升通道之类的问题,便立刻被她拋到了九霄云外。 南安心想她也太好养活了,完美满足了合格宠物的標准。 “现在,能召唤你的『南安』出来吗?” 穗月停下了咀嚼,侧耳聆听,得到南安肯定的答覆,这才轻轻点头。 笨是笨了点,但胜在听话。 她能近乎本能地信任並坚决执行南安的指示,哪怕她完全无法理解背后的逻辑或风险。 比起前世那些玩游戏时躺都不会躺,还总爱自作聪明的猪队友。 又或者穿越后组队时碰见的,总有自己小巧思,总觉得自己的灵光一闪比得过经验丰富的队友给出的真知灼见,非要秀操作的逆天神人…… 这种不自作聪明的纯粹,南安太喜欢了,穗月她简直就是最佳队友。 幽蓝色的微光自穗月身前悄然浮现、旋转、凝聚。 南安的身影如同从水底浮出般,逐渐变得清晰,最终轻飘飘地落在地面上,与惑鸦相隔数步,平静地对视。 地下室內的空气似乎凝滯了一瞬。 惑鸦的目光仔细地打量著眼前这个泛著微光,轮廓清晰却並无完全实体感的特殊存在。 他能清晰感受到召唤仪式结束后依旧在空气中缓缓逸散,却异常纯净的魔力气息,完全没有神魘令人作呕的扭曲感。 能够依靠召唤师有限的魔力供给,发挥出远超其自身极限的战斗力。 具备完整的智慧生命形態与清晰的自我意识。 允许並能够与召唤师进行流畅沟通。 鲜明、独特的性格——召唤师需要哄著他,否则他下场就是给人两拳。 这些特徵,在他漫长的阅歷与知识储备中,隱隱指向了一个几乎只存在於古老文献与禁忌传闻中的召唤流派。 【英灵召唤】,那是召唤术尚未被黑雾扭曲,魔法理论尚且辉煌年代里,最神秘、也最艰难的流派之一。 英灵召唤师,试图与歷史长河中那些留下不朽印记的强大灵魂建立共鸣,祈求其力量的投影跨越时空降临现世。 自黑雾瀰漫、召唤仪式普遍扭曲失稳之后,其核心手法与仪式细节便已逐渐失传。 也许未必,只不过就连惑鸦也无法保证,现存的典籍文献,能否解读运用。 总而言之,这是惑鸦生平第一次目睹英灵现身。 他忽地有些悲愴。 面对穿越了厚重歷史尘埃,再次降临於诺拉大地的传奇,作为后辈的他,以及整个索利兹,乃至昂泽,恐怕早已忘却了对方的伟大事跡与真实名讳。 黑雾不仅侵蚀大地,更摧毁了文明的传承脉络,如今的索利兹与昂泽,只是无根之木,漂浮在断裂的歷史洪流之上。 一切美好的旧日之影,都已朦朧。 “您是歷史上的哪位传奇?南安就是您的本名吗?” 只听问题,南安就知道这是个巨大的误会。 能被作为“英灵”选中,响应召唤仪式的条件,至少得是在歷史上留下过显赫传说的存在。 要么是功绩彪炳的英雄,要么是恶名昭彰的梟雄。 总之,得是那种名字能写进史诗或恐怖故事里的人物。 而南安,他在诺拉的6年简直乏善可陈! 狩猎、执行委託、出货、下酒馆,就是南安生活的全部。 当然,红鼠冒险团其他人的经歷可能会丰富些,他们会去赌场过两把手癮,输了就嘀咕著“小赌怡情”,问有著“纯洁者”绰號的南安要两枚铜幣喝酒。 赚了就转战隔壁小头快乐区愉快犒劳小头,顺带著从不知道哪位落魄魔女的肚皮上给南安搞来稀奇古怪的魔法尝尝鲜。 南安至今不解他们从哪搞来的,需要跳完一整支舞蹈才能启动的团队增幅魔法。 哪个天才魔法师创作的魔法,只管创作不管实战应用是吧! 总而言之,南安那六年的穿越人生,从歷史角度看实在平平无奇,最大的个人爱好,也不过是收藏猎物的犄角和头骨——他逐渐理解了为什么古代会有人把对手的头盖骨盘成酒器,那种亲手打磨、凝视“战利品”的过程,確实能回san……嘻嘻! 这样一段匆匆忙忙,毫无亮点可言的人生轨跡,根本不存在任何一个事跡被传唱,乃至升华到“英灵”高度的可能性。 这就好比,一个从未谈过恋爱,每天过著从家到公司两点一线,回到家就对著电脑猛刷游戏的死宅,他能以什么合理的方式结识美少女? 总不能是某天,美少女提溜著长刀,一脚踹开他精心布置的电竞房房门,在主机风扇的嗡鸣和rgb灯光的映照下,一刀砍断网线,然后对他喝令道: “別玩游戏了!我,喜欢你!” 这种剧情,连最离谱的三流轻小说作者都得掂量掂量。 南安的脑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转,无数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最终,他选择了最稳妥,也最曖昧的应对方式,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故事感的嘆息。 “你们已经忘却我的名字了吗?” 惑鸦解释:“黑雾改变了一切……我们的歷史,从黑雾元年起,就与那些美好的旧日时光无缘了,时至今日,也只能从破碎的典籍中,努力拼凑还原出失落的灰星时代。” “我很感谢你对穗月的庇护,目前为止,她大概是唯一能將我召唤出的人。”南安怂恿著,“或许你们可以尝试著復现召唤仪式,看看我能否为你们所用。” 一直以来,南安都很好奇,他到底是不是和穗月绑定死了,成为了专属召唤物,如今能有个合適的测试人选,机会难得啊。 谁知,惑鸦却赶忙摇头。 “穗月能成功召唤您,或许本身就是一种极其特殊、无法复製的奇蹟,在彻底理解这其中的缘由之前,厄鹿会避免风险。” 第24章 墙与高塔 弱小的穗月能驾驭南安,在两次危险大事件里激战生还,足以证明“英灵”的可靠。 厄鹿给穗月开出的保送函,本质是发给南安的,这点两人也都心知肚明。 鑑於人间体性能在召唤体系中的重要性,惑鸦十分有分寸地中断了对灰星时代旧事的好奇,转而了解穗月的基础性能。 穗月两手一摊:“上次被关进来,你都了解完了呀。” 惑鸦看向南安:“南安阁下……” “不需要对我用敬称,168岁,我的尸体被分解,骨头被魔物啃乾净,变成游魂,这个过程需要的时间也够不上你岁数的一半。” “也好。”惑鸦从善如流,“那么南安,在你与穗月『共存』的这段时间里,除了战斗时的临时指挥,是否系统地教授过她其他魔法?或者战斗技艺?” 想起被黑雾吞噬前,在河滩边上练习魔法校准的事,穗月尷尬地脚趾抠地。 惑鸦瞬间懂了,看来魔法方面,暂时指望不上。 “那么,体术或近战技巧?”他换了个方向。 “是有啦……”穗月挠了挠头,表情有些微妙,“不过都是些武者大师可能看不上眼的手段。撒灰迷眼、掏襠、击打后腰、猛踩脚趾头什么的,他还教我怎么快速用手指把別人的眼珠子剜出来,怎么割喉能快速放血,怎么用最小的力气打断別人的膝盖……” 她越说声音越小,这些技巧听起来实在不怎么光明正大,更像是市井混混或者老练杀手的路数,与正统的骑士剑术或武者格斗相去甚远。 她本人是野路子出身並不觉得有问题,可即將成为厄鹿一员,boss直面,口述能力只能掏出这些,呃…… 惑鸦沉默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用於防身,或者对付寻常活蚀与歹徒,这些手段確实有效,但想要应对更复杂的神魘,仅靠这些是不够的。” “看来,”惑鸦顿了顿,接著说道,“是你的基础素质,暂时还无法完全匹配南安阁下的力量。” 南安倒是对穗月很有信心:“等她正式加入厄鹿,为我配给相应资源,我有信心把她调教出来。” 召唤物调教召唤师,这话听起来著实有些怪异,但惑鸦听了只觉得穗月该感到荣幸。 即便是灰星时代,恐怕也不曾有人享受过这份待遇。 短暂的沉默后,南安开门见山。 “老爷子,你想借用我的力量对抗神魘,我並不反对,但穗月这傢伙……”说著,他怒揉鹿头,穗月呲牙咧嘴却不敢反抗,“她对神魘相关同样一知半解,化身英灵復甦到现在,我对诺拉现状仍然懵懂。” 惑鸦虚抬右手,以魔力確认隔音法阵、防窥探法阵均在正常运作,且四周並无生灵气息。 他沉默了几秒。 “用索利兹与昂泽学者的说法,神魘是伴隨“黑雾”现象出现,存在形式与常规物质与魔法认知体系截然不同,具有侵蚀性,高度危险的黑雾伴生物,它们会出现在所有存在黑雾的区域,同时还会偶然渗透进,黑雾未曾涉足的地带,引发异变。” “穗月在先前的报告中提到,你们在黑雾深处,见到过一把椅子,两个人都曾坐上去体验,却安然无恙。”惑鸦的眼睛微微眯起,,“但你们所不知道的是在你们离开之后,有另一个人,坐了上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坐下去之后,立刻被拖入了恐惧深渊。在她的感知中,周围的一切,她最信任的朋友,同学,都在瞬间扭曲成了无法理解,充满恶意的狰狞存在。” “她的身体被最原始的生存本能驱动,为了自保,攻击了所有试图靠近她的人。” “事后,当混乱被控制住,她逐渐恢復清醒,能无比清晰地回忆起试图和『另一个人』抢夺身体控制权的感觉。” “但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在她坐上椅子的那一瞬间,到底看到了什么,也无法描述出『另一个人』究竟是什么。” “这把椅子已经展现出了,不少神魘的不確定性与不稳定性。” “或许第一个人接触时,它仍然处於『无害』的沉眠期,可下一个接触者,就没那么幸运了。” 惑鸦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了对面灰白粗糙的石墙上。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坚实的岩壁,投向了某个遥远而诡异的记忆深处。 “我在黑雾里见过一堵墙……” 他的语速近乎梦囈般的平缓。 “它高耸入云……不,应该说,它『延伸』进了雾气的深处,向上,向两侧,都看不到尽头,就像大地本身生长出的,一道拒绝一切的通天之壁。表面是毫无特徵的石灰色,乏善可陈,就像这监牢所用的材质。” “当时同行的,有几位经验丰富的破雾者,还有几位前来缴纳血税的贵族,他们很勇敢……或者说,足够好奇。” “其中一人上前,用特製的工具,小心翼翼地从墙脚撬下了一块砖石。” 惑鸦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他们成功了,那块砖石被完整地取了下来,握在手里,冰冰凉凉,沉甸甸的,和任何普通砖石似乎没什么两样,如我所说,乏善可陈。” “这给了他们……信心,或者说是错觉。” “於是他们决定攀爬,绳索,鉤爪,魔法辅助……” “他们沿著那垂直的,光滑得反常的墙面向上,而我在下面看著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雾气里。” 南安在惑鸦停顿时问:“你没阻止?” “深入黑雾的人,永远无法抑制好奇心,只有好奇,才能寻找驱散黑雾的奇蹟。”惑鸦肃然道,“他们,我们,都有觉悟。”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幕。 “然后,他们抵达了顶端。” “我听到了他们的欢呼声,分明在高处,声音却近在咫尺。” “然后……就像一滴浓墨,滴入清澈的池水,轻巧自然地,从雾气的高处晕染开来,他们身影由虚化实,重新站在了墙脚边的空地上。” “位置,和开始攀爬时,几乎一模一样。” 惑鸦的声音近乎耳语。 “他们对自己刚刚完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攀爬、抵达了不可思议的高处这件事,毫无记忆,坚持认为自己从未离开过地面,只是『愣了一下神』。” 穗月感觉自己的肺被一双大手紧紧抓住,有些喘不上气。 “我和厄鹿的其他人都意识到了不对,呼喊著还在附近的人离开。但就在走出不到一百步的距离內……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像阳光下消融的雪人,化开了。” “身体模糊,透明,变成了光……或者说,文字?我不確定,但那像是一种符號或是图腾,总之……是从他们体內逸散出的东西。” “他们消失了,连一点灰烬都没有留下。” 惑鸦重新看向南安和穗月,眼神恢復了焦距。 “那堵墙,也是神魘……厄鹿、破雾者已经与它打过不少交道,多得我们必须在每次迎新时强调一遍。” “它很特殊,是神魘中为数不多稳定的个体。” “它似乎具有顛覆距离与方位常识的力量,將它们扭曲成无法理解的循环。” 穗月咽了口唾沫,南安则是若有所思。 神魘的邪异,远比他根据穗月那零碎描述所构建的想像,还要不讲道理。 惑鸦讲述的故事里,那些破雾者与贵族精锐的行为堪称模范。 他们没有冒进,只是基於最基本的探索逻辑,取样、攀爬观察,甚至还有惑鸦这样经验丰富的老手在一旁坐镇。 按常理,这已是最大限度规避风险的做法。 基於经验而言,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他们还是遭遇了不幸。 “你们探索了黑雾这么多年……”穗月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声音里带著纯粹的好奇与不解,“难道就没有整理出一本……呃,『攻略指南』之类的东西,给新加入的破雾者参考吗?至少让他们知道哪些事情绝对不能做?” “穗月,你的角会喷射火球……” 南安猛回头:“你还会这招?” “哈?”穗月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弄得一愣,嘴里还叼著半截鱼骨头,茫然道,“何意啊?我怎么可能……” “假如,”惑鸦温和道,“我把『混血鹿人犄角会喷射火球』这条信息,郑重其事地写进《破雾者生存手册》里,那么,往后所有在探索中遭遇了混血鹿人的破雾者,他们潜意识里的第一反应会是什么?” 南安理解了:“在黑雾里,没有一成不变的安全守则,一切都需要依靠破雾者自身的观察分析,隨机应变。” 惑鸦点了点头。 仔细想想,神魘的设定完美符合粪作游戏的特质。 设计师为了所谓的魂味,用各种乱七八糟的机制为难玩家,甚至於哪怕玩家什么都没做错,都要惩罚玩家。 玩得好有惩罚,玩得差也有惩罚,左脚进门要死,右脚进门也要死。 也难怪诺拉大陆不少人投了神魘,以求一了百了。 粪作退坑不玩才是正解。 在诺拉的退坑狂潮下,索利兹和昂泽的先祖们能坚持对抗神魘,寻找出路,意志坚韧程度令人敬佩。 穗月舔了舔嘴唇:“那……那个传言,是不是真的啊?我是指,其实索利兹和昂泽,在这么多年探索黑雾的过程中……真的找到了一些,嗯,可控制的神魘?就像……驯服了危险的野兽那样?” 惑鸦意味深长地扫了两人一眼。 “对於外人,对於公眾,厄鹿与官方的回答始终与元老院的公开声明保持一致——那只是毫无根据的谣言,是人们对驱散黑雾而產生的美好幻想。” “但你即將成为厄鹿的一员,所以我的回答会是……不久后,你就能亲眼目睹。” 惑鸦关於“墙”的描述,像一块投入意识深潭的石子,在南安的思维中激起了別样的涟漪。 他难以自制地联想起镰水峡谷黑雾深处的怪异存在。 “老爷子,”南安开口,“你提到墙,让我想起了另一件事,之前在黑雾里,我们也见到过一个不同寻常的『结构』……当时没来得及细说。” 惑鸦皱眉,心想难道这两人真是幸运星,头一次进入黑雾,只是游荡了两三天,就撞上了大奖。 南安回忆著,试图用有限的词汇描绘著。 “那是一座『塔』,非常高,尖端隱没在翻滚的雾气之上,看不到顶,通体是某种……暗沉的金属质感,当然也可能是黑雾导致的视觉误差,总之表面光滑得如同打磨过的镜面。” 穗月叼著鱼头,吸著盐味呢,听到南安这么说,连连点头。 “对哦,还有那个心想事成的怪东西!” “心想事成?” 惑鸦愣了,听到南安说对方能根据两人所想生成对应的实体,脸上的表情瞬间定格。 “这件事你们和其他人提过吗?”他激动地起身,双手按在穗月肩头,眼神里的急切近乎狰狞。 “没,没有……阿蕾尔两次逼问得太急切,我都没来得及说呢……这可比那把椅子诡异太多了,差点给我和南安打死。” 南安纠正:“把你打死,我只是回去继续等待有缘人。” 惑鸦已经听不下两人的二人转了,额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幸好,幸好啊……” 他喃喃著,来回踱步,带著几分惊魂未定。 “我需要立刻处理……穗月你的运气,这简直不可思议。” 惑鸦语无伦次地离开了,甚至来不及交代些什么。 “我们是不是……碰上了一个很邪性的玩意啊?” “我觉得你该换个想法,”南安说,“没听惑鸦说的话吗?运气!你能好好活著,都是託了我的福。” 真亏这只笨蛋鹿鹿现在反应过来,人早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能让惑鸦这样的专业人士都毛骨悚然……那座高塔別是和墙壁齐名的神魘吧? 第25章 入职第一天,成为地区主管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天亮时分,惑鸦如约回返。 对於高塔和“心想事成”,他用相当严肃的口吻叮嘱“不要和任何人提及”,哪怕是厄鹿的同僚。 穗月好奇追问缘由,得到的也只是沉默。 南安在意识里轻轻“嘘”了一声,制止了穗月继续刨根问底的念头。 显然话题已经触及了某些被层层掩盖的,关於神魘的隱秘。 放眼索利兹与昂泽,这类信息恐怕都属於最高级別的绝密,知晓者,屈指可数。 他转而提出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 “需要安排精神魔法师,进行认知干扰,或者乾脆刪除相关记忆吗?” 惑鸦苦笑:“不愧是目睹过灰星时代灿烂辉煌的人啊,看来在那时,高阶精神魔法师掌握並运用著令人惊嘆的技艺啊……现在不行了,高阶精神魔法师对我们而言是宝贵的资源,不能隨意动用。” 顿了顿,他又补充:“很庆幸你们是自己人。” 十分微妙的说法,为什么高阶精神魔法师的描述,听起来像是……消耗品? 离开克伦城,惑鸦亲自驱使飞马,架著马车向著南方连绵的群山驶去。 起初还能看到零星的农田和村落,隨著下方道路逐渐攀升,变得崎嶇,人烟愈发稀少,最终,连像样的路径也消失了。 一路上,他们也从惑鸦的描述中得知,降临在镰水峡谷的黑雾虽然失去了异常性质,但仍未消散。 被黑雾吞噬的区域,仍然瀰漫著一层朦朧的黑烟,像是一层黑色的滤镜。 “被吞噬,就再也恢復不回原样吗?”穗月问。 “需要时间。”惑鸦回答道,“像是伤口癒合,目前已经观察到了消散的跡象……这是黑雾元年后,我们观测到的第二次黑雾消散。” 除南安和穗月外的黑雾倖存者都还处於隔离状態,他们可没那么幸运,能被惑鸦亲自点名作保。 不过由於黑雾消散,也不会受到为难,目前等待他们的,是漫长的询问与交叉认证。 无论是索利兹还是昂泽都迫切想知道,这次黑雾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来势汹汹的黑雾因何在扩散的第三天就自行瓦解。 为此,昂泽的精锐也在得到许可后造访了克伦城,正在镰水峡谷进行专家会诊。 如果能找到关键,遏制黑雾將不再是可望而不可求的绝望挣扎。 闻言,穗月偷瞄了一眼身旁的南安。 忽地,飞马降下。 惑鸦领著他们弃车步行,沿著只有野兽和猎人踩出的隱蔽小径,深入山脉腹地。 周围是参天的古木,树冠遮天蔽日,清晨的阳光从叶隙间投下斑驳破碎的光点,空气潮湿而清凉。 群鸟嘰嘰喳喳,四处都是被脚步惊动的振翅声,林间喧腾吵闹,隱约还能听见烦人的啄木鸟大清早装修。 他们在一片看似毫无特殊之处的陡峭山壁前停下了脚步,岩壁爬满了厚厚的青苔和藤蔓,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惑鸦拿出袖口的牌子在茂密厚重的绿藤间擦拭而过。 顷刻间,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悄无声息地向內滑开了一道门! 边缘严丝合缝,开合时听不到摩擦声,庞大的隔音法阵嵌套在入口两侧,將不和谐的杂音尽数吞噬。 大型地下空间特有的,混合著尘埃与封闭感的沉闷感扑面而来。 穗月大大咧咧地往前走了一步,以石门为分界线生效的隔音法阵將被屏蔽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归还给了听觉。 “哇啊……”穗月浑身颤抖,“这轰鸣,按摩全身唉。” 原声大碟,听得穗月牙关打颤,五臟六腑都在跟著共鸣。 门內是一条向下倾斜的宽阔甬道,两侧石壁打磨光滑,两条扶手构成了摄影佬最爱的视觉引导线,一路向著下方延伸。 每隔一段距离,壁掛式的照明水晶依次,自动亮起,投下稳定而略显苍白的光芒,照亮前方,又在他们经过后无声熄灭,將身后的甬道重新交还给黑暗。 南安嘖嘖道:“还是节能款式,当年也就在做客贵族接委託时候见识过一次。” 说话时,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產生迴响,他的声音像是经过了扩音器,跌跌撞撞奔向前方,令人感觉刚刚一瞬存在著复数的南安。 这里,寂静空旷且巨大。 他们向下走了很久,坡度平缓却持续不断,南安能感觉到,他们正在深入山腹。 终於,前方出现了光亮。 “嘶!” 穗月震撼得头皮发麻。 这是一个將山体从內部掏空形成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宏大空洞。 其规模远超想像,向上望不到顶,穹顶隱没在复数枚魔力水晶铸造的巨大球状光源投下的柔和光晕之下。 向四周望去,隱约可见远处依附著岩壁修建的,无数木质廊桥和类金属管道。 它们空中纵横交错,连接著各个区域,最终匯聚於这处空旷的核心区域。 “这……这是厄鹿的总部?” 穗月被震撼得头皮发麻,谁能想到,在一处不起眼的岩壁下,隱藏著如此巨大的空洞。 “如果你去过双冕之城就会知道,厄鹿的总部是一座亟待修缮的三层高小城堡。”惑鸦介绍,“我们利用每年的资源结余,在一些特殊的区域建造了类似的地下设施,以备不时之需。” 南安好奇:“黑雾没办法渗透到地下?” “学者们测试过,侵蚀速度相对较慢,但也只是时间问题,因此地下设施存在的意义大多数时候,是为了让人们有机会体面地告別这个世界,亦或是期待可能出现的奇蹟……儘管目前为止只出现过一次。” 穗月的关注点却歪到了另一个方向,她眨巴著眼睛:“为什么是厄鹿用自己的资源结余来干这件事?元老院……不支持吗?这难道不是应该由索利兹来统筹的大工程? 惑鸦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带著点“你懂的”意味。 “偷偷干有偷偷乾的好处,在那一天正式到来前,厄鹿可以独享庇护,也算是我和帕尔卡给大家的福利。” 那这员工福利確实很美妙了。 不过想想,厄鹿平时都是跟隨时可能抽风发病的神魘对抗,殉职概率在出外勤的那一刻便开始横跳,直属上司费尽心机给大家搞福利,也是理所当然的。 成为厄鹿这么高压辛苦,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但话又说回来了,阿蕾尔这群人,为什么要和厄鹿槓上? 不该体谅一群直面神魘,每天都要思考如何回san的猛士吗? 按这份工作的强度,哪怕每天小头愉悦拉满,多巴胺也很难把压力扫出大脑吧。 惑鸦领著两人来到製作好的地下空洞地图旁,无数隧道腔室,如同巨树根系般四通八达,其中大部分区域都被標註为“应急安置区”或“储备仓库”。 “有些东西不在地图上。” 惑鸦嘴角上扬,示意两人跟上。 他们乘坐一部无声滑动的升降平台,垂直下降了一段不短的距离,来到一处更为幽深,墙壁上鐫刻著复杂法阵的圆形大厅。 获取法阵权限,利用鐫刻有厄鹿法阵信息的晶石镶嵌於墙体之上,近8米高的椭圆形石门缓缓开启。 打开第一道石门后,惑鸦便把那枚红如烈火的水晶塞到了穗月手里。 “试试看吧,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厄鹿在克伦至罗斯塔雷克地区的执行者了,鑑於你刚刚成为厄鹿一员,无法直接成为『执行主管』,我们会在时机合適时向元老院申请。” “啊?” “啊?” 南安和穗月四眼懵逼,默契地歪头,直愣愣盯著惑鸦。 南安率先反应过来:“不是,这对吗?” 晋升不是这样的! 穗月成为厄鹿后应该先埋头苦干,展现出过人的职业素养与不俗的工作能力,在为组织做出巨大贡献后,厄鹿在严格的审议后,一致同意给予嘉奖。 什么叫入职第一天,还没熟悉业务,到岗位就火速成为地区主管? 穗月只是个3阶魔法师,弱小可怜但能吃,除此之外唯一的能力就是危急时刻喊他南安出来救命。 知道惑鸦看中“英灵召唤”的含金量,相信时隔数百年再次呼唤出奇蹟的穗月,但这么做是不是有点钦点的意思? 死都不怕的穗月也缩了脖子:“对,对对吗,谁会服我啊!” “你没有属下,所以不需要考虑服从问题,厄鹿人手高度稀缺,包括你在內,目前仅有137人,大多都在忙碌。”惑鸦引导著穗月接二连三打开石门,“我们在克伦至罗斯塔雷克地区仅有一位雾哨,你入职正好和他完成连线。” 最后一扇前往地底深处的石门开启,惑鸦笑道。 “他和你们一样年轻,是实干派的贵族,父辈缴纳过血税,是很开朗的傢伙,会有共同话题的。” 此时此刻,南安和穗月的脑袋依旧是晕乎乎的。 这感觉不像是正常入职,倒像是厄鹿缺人已经缺疯了,所以逮著一个看起来不错的苗子,直接赶鸭子上架,恨不得立刻把活儿甩过来。 惑鸦……也太信任他们俩了吧!这种信任甚至有点缺乏逻辑支撑。 而且,这么重要的对抗神魘的一线组织,元老院难道不应该全力支持、协助扩充人手吗? 怎么会放任其陷入如此严重的人手短缺境地? 越了解厄鹿,越无法理解索利兹如今的生態到底是个什么状况。 “这些问题就说来话长了,有机会你们可以跟尼拉尔聊聊,他作为雾哨很无聊,会喜欢有人跟他通讯的。” 他们抵达了这株“地下植物”的根系最底部,一路上种种法阵与机关看得令人咂舌,难以想像建造时废了多大的工夫。 “你们已经在黑雾中见识过椅子和『心想事成』的实体,所以我想,接下来看到的,应该不会让你们感到太惊讶。”惑鸦终於揭开了谜底,“是的,我们会在这些设施里存放一些特殊的,被確认为无害,可以利用的『神魘』。” 一路上的惊喜实在太多,以至於初听到这句话,两人的反应有些平淡。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如此庞大、坚固且与世隔绝的地下设施,若仅仅作为最终避难所空置著,等待那不知何时到来的最后一刻,確实是种难以想像的浪费。 將其用作监控、研究乃至利用那些无害却又蕴含著特殊规则的神魘的场所,再合理不过。 唯一让南安感到好奇的是……为了捕捉神魘,厄鹿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如果是你们即將看到的这一只,”惑鸦仿佛读懂了南安沉默中的疑问,一边將手按在那片凹陷的墙面上,一边用近乎閒聊般的语气说道,“我们用一块麵包,就把它带了出来。” “?” “?” 惑鸦边说边开门:“也多亏了他作为生动的案例,才让元老院在暗中许可,並推进了对神魘的利用。” 那是一个……房间。 一个几乎可以用“温馨”来形容的房间。 脚下是踩上去略有弹性的,深褐色的实木地板。 墙壁是带著天然木纹的厚实板材,墙角甚至能看到精心拼接的榫卯结构。 房间一侧,一个石头砌成的壁炉里,正跃动著温暖而真实的橘红色火焰,木柴燃烧时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散发出好闻的松木香气。 房间中央,是一个用厚重大理石打造的,占据了相当面积的岛台。 台面光滑,摆放著几个陶製的杯碗,还有一个正在冒著裊裊热气的,不知道盛放著什么的黑色小铁壶。 空气温暖、乾燥,带著木头、火焰和一点点……像是烤麵包般的淡淡焦香,瀰漫著异常好闻的,由复杂酱料混合而成的肉香。 穗月难以抑制地疯狂流口水:“这是在,吃什么?” 岛台后方,壁炉旁的炉灶边上,一截身影突兀地冒头。 当它直挺挺站起来,用泛著绿光的眸子扫过南安身上时,他作为穿越者的ptsd要犯了。 好大一只黄皮子,手里还拿著……铁锅和铁勺? 何意味啊,难道某个不可明说的黄皮子跑到诺拉徵兵了? 第26章 说不出的名字 “我们为它起的名字是,【猫饭】。” “啊?”南安和穗月又一次默契出声,“这是猫?” 猫饭对惑鸦很信任,看到他走到岛台边上,便放下锅铲,扭动著立直身子——很长条,当真和猫一样,是液態的,完全直立能达到穗月的胸腹部,浑身皮毛油光水滑,逆光下每根金黄色的毛髮都透著迷人的光亮。 惑鸦非常自然地伸出手,直接摸在了猫饭那看起来就无比顺滑的背毛上,顺著毛髮生长的方向轻轻捋了捋。 他的手指触及毛髮的瞬间,南安几乎能看到那层厚实蓬鬆的绒毛如同最上等的丝绸般塌陷下去。 不敢想那绒毛的手感有多好! “名字的由来,和初次相遇有关。”惑鸦一边享受著擼“猫”的乐趣,一边解释道,“当时我们的一支小队在黑雾中暂时休整进食,队伍里有个人信誓旦旦地说,他在附近一座废弃城堡的窗户里,看到了一只会拿著锅铲做饭的猫……大家都觉得他是在黑雾里待久了產生了幻觉。” 惑鸦说著,嘴角弯了弯:“事实证明,他確实看错了。” 猫饭是在黑雾歷249年被厄鹿从黑雾中带出的,也是迄今有记录以来,索利兹和昂泽,首次控制存在基础灵智的神魘。 此时此刻,它用一种介於好奇和审视之间的眼神,打量著两个闯入自己家的,陌生面孔。 惑鸦安抚道:“以后会是他们来照顾你,你也帮忙照顾照顾他们。” 穗月十分好奇:“既然是神魘,它……呃,猫饭的能力是什么呢?” 迄今为止她和南安遭遇的神魘中,椅子能唤起人的恐惧,神秘的“心想事成”只是最基础的表现就让惑鸦如临大敌。 眼前的“猫猫”,看上去並没有战斗能力。 “正如我所说的,猫饭是一名厨师,只不过他的厨艺不只是能让人填饱肚子。”惑鸦说,“只要能提供素材,而且能火速吃下它做好的食物,它能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穗月立时瞪大了眼睛。 惑鸦进一步解释了猫饭的神奇。 使用猫饭烹飪的食物后约20分钟,就能治癒使用者所受的肉体层面的所有损伤。 “所有损伤?”南安来了兴趣,“假设这个人只剩下半截身子呢?” “只要他能吃下去,並撑到食物生效,血肉重生。”惑鸦强调,“我们用死刑犯进行过许多测试,最极端的情况下如此。” 穗月惊呆了:“换而言之,只要不是被爆头,还剩一口气强行灌饭,就能抢救回来……这也太夸张了!” “我们一般不会用『夸张』来形容神魘。”惑鸦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壁炉跳动的火焰上,“374年来,诺拉人早已习惯了它们以违背世界基本规则的方式存在和运作的异常性质。其实反过来想想,如今整个诺拉,或许只剩下索利兹和昂泽还有成规模的文明存续,世界其他角落的现状不得而知,但估计也不会太美妙。所以……没准,异常的反而是我们。” 在长期的观察与实验中,厄鹿们发现,猫饭神魘性质生效的核心规则,在於“进食”这个行为本身。 而且必须是通过口腔完成的,主动或被动进食。 如果食用者身首分离,即便依靠魔法强行维繫其生命体徵,再通过食道强行灌入食物,猫饭的力量也不会生效。 同理,想要通过剖腹的手段“一步到胃”,加速消化猫饭起效的过程,也是不成立的。 这就是它的规则。 饭,一定是要用嘴吃的。 南安敏锐地抓住了关键:“既然它的治疗效果如此出色,为什么要把它封锁在这种深层地下设施里?它看上去和你关係很好,似乎也很温顺,不应该被供奉在更方便接触的地方,隨时隨地为执行危险任务的破雾者或厄鹿成员服务吗?” “问题出在『支付代价』的环节上。”惑鸦手指摩挲著岛台光滑的大理石纹,“猫饭的食物並不是免费的,你需要向它提供神魘碎片、结晶,这是必须深入黑雾才能获取的道具。” “不支付会怎样?”穗月追问。 “猫饭会消失。”惑鸦即答,“正如魔力对魔法师是必要的,作为神魘的猫饭离开黑雾,等於离开了魔力,想要让它实现近乎於奇蹟的『魔法』,就要为它注入能量。” 穗月一击掌:“所以把它放在距离黑雾边境有一定距离,但目前还算安全的地方,方便必要时送到黑雾中充能?” 惑鸦点头,继续揉搓著猫饭的毛髮:“克伦可以隨时支援边境罗斯塔雷克,是目前最佳的位置,而且,专属它的生活区也足够悠然自得。” 为了让猫饭独自生活时能不无聊,厄鹿可谓是费心费力。 从木屋侧门推门而出,南安恍惚以为回到了地面上。 鬱鬱葱葱的树木,鲜花、草地、鸟语虫鸣,一瞬挤占了他的视野。 一处面积不小,单独於地底开拓的个人生活区! 不仅如此,克伦的地下基地定时会有人从垂直平台,通过中枢法阵批量转运食材,方便它隨时烹飪。 长久观察结果可知,猫饭即便不进行常规意义的进食,也不会表现出生理层面的不適。 但烹飪这件事,显然已经刻入了它存在的底层逻辑,如果长时间不下厨,不做点什么,它就会明显地表现出不安、焦躁,进而情绪低落,甚至影响到能力的稳定性。 因此每年向元老院申请资源时,厄鹿都会借猫饭的名义索要多些资金。 这是一笔无论如何,元老院都会捏著鼻子同意,且不会存在任何明文留档的支出。 惑鸦笑称南安穗月此刻所处的基地,正是猫饭的买菜钱抠出来的硕果。 当著猫饭的面说这些真的好吗……等等! “它能听懂我们说的话,那它,也会说话?”南安试探著问,直视猫饭,目光灼灼。 被叫到名字的猫饭也直愣愣地望了过来,看上去,透著一丝傻气? “这正是我要提及的另一点,”惑鸦说,“它能听懂我们说什么,但说出口的,確是一套我们无法理解的语言,因为知道无法沟通,它现在只会聆听,很少说话了。” 猫饭默契地张嘴配合惑鸦。 那声音並不刺耳,带著韵律感,但其中的音调音节组合,完全超出了南安和穗月的认知范围,晦涩难懂。 百年来,厄鹿穷尽了手段,试图理解翻译,建立起一条对照验证的沟通渠道,解开猫饭的语言难题,却是无功而返。 猫饭所使用的语言,疑似不止一种,而是由多种语系混合而成。 惑鸦拍了拍穗月肩膀:“时间有限,我不能久留,还有別的地方需要我,因此,克伦和罗斯塔雷克就暂时交给你了。” “身份和后续手续的问题无需担心,短时间內,阿蕾尔爵士和她那边的人,应该不会再轻易找你们的麻烦。”他顿了顿,补充道,“至少明面上不会,但你要小心竹月魔女会,我建议你默认这里的所有人,都是弱智。” 没有任何委婉,完完全全的直抒胸臆。 “我提前在中枢法阵所在的档案库,存放了一些资料和捲轴,里面应该能解答不少你目前还存在的疑问。至於剩下的部分,或者遇到什么不明白的……”惑鸦目光望向了远处,“远在罗斯塔雷克的尼拉尔,会很乐意为你们提供服务的,他真的很无聊。” “作为这片区域的执行主管,你的职责范围很广,处理区域內所有与神魘、活蚀相关的异常事件,从初步调查、风险评估,到协调资源,必要时进行干涉或清除,这意味著你的责任很重,厄鹿可能只在必要时刻为你提供人手支援,因此日常你需要自行想办法。” 南安笑了。 名义上是主管,但核心组织架构还需要自己搭。 换句话说,他要当外包头子。 “但相对应的,”惑鸦话锋一转,“厄鹿被授予的权限也很高,理论上,区域內的地方执政官和贵族,都有责任和义务配合你的工作。” “皮里昂那边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配合,和他打交道,会省心很多。” 关於这一点,南安和穗月已经在之前的审议中深刻领教过了。 这个属乌龟的男人,做事滴水不漏。 克伦城外的黑雾尚未完全消散,先前惑鸦还提到昂泽也派了精锐前来协助调查,局势显然未完全平息。 可惑鸦却要行色匆匆地奔赴下一个“战场”。 南安实在好奇,厄鹿那仅有一百多人的核心成员,平日里究竟都在处理些什么狠活,以至於像穗月这样刚入职,完全属於空降,需要组建班底的地区主管,对比之下都显得像是在浑水摸鱼。 根本没有像样的入职培训,没有详细的操作手册,甚至连具体该做什么,得到的回答都是“只要和神魘活蚀相关,你都可以介入”。 他妈的,不愧是索利兹头號暴力机构,手太长了! 不过显然厄鹿的精英们唯一能从这份特权中获得的优待,仅仅只是吃喝不愁——对穗月最直接的影响是,肉食管够。 总之,这份工作需要一些信念感。 这是一份需要隨时准备直面奇形怪状之物,隨时可能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判断失误,或者仅仅是因为运气不好,就落得尸骨无存,只剩衣冠冢的工作。 恐怕也只有那些怀抱著某种纯粹信念的人,才能年復一年地坚持下去。 厄鹿似乎没有明確喊出口的,激昂的誓言或口號。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共同信条,那大概就是惑鸦偶尔会提起的一句话。 “我不希望下一代人,看到的是这样的世界。” 临行前,惑鸦回身问。 “需要我帮你们做点什么吗?” 南安迟疑了两秒。 “我想让你帮忙找几个人。” 惑鸦几乎是立刻理解了他话中所指,那双仿佛能洞悉岁月的眼睛注视著南安,没有感到惊讶。 “是你在灰星时代的同伴或友人吗?”他的声音很温和,像一把钝刀,缓缓切入话题的核心,“我必须提前告诉你……时隔数百年,即便是最乐观的情况,恐怕也很难有你期待的结果,而且,自黑雾瀰漫之后,诺拉普遍的寿命,尤其是那些曾经的长寿种族,都不尽如人意。” 长寿种不再长寿,这正是黑雾带来的、最令人费解且绝望的诡异变化之一。 巨龙、精灵、血族……这些在魔法鼎盛时代被视为世界宠儿,拥有动輒数千年悠长岁月的种族,它们的后代仿佛一夜之间被无形的锁链缚住了光阴。 如今的精灵平均寿命已经不过300岁,且出现了严重的血统劣化现象。 无论纯血还是混血,种族天赋的传承与觉醒都大不如前。 这份从黑雾瀰漫元年起就蔓延开的诅咒,令长寿种生不如死。 不少种族都无法接受,骤然间失去世界本身赋予优势的现实。 不过,寿命在100岁以下的种族,普遍没有受到这一轮削弱的影响。 初次听穗月描述时,南安感觉简直就是游戏设计师知道自己设计的初始种族太过强力,不平衡,一刀把所有轮椅种族都砍成了残疾人。 “我知道,但是我还是想看看,有没有他们留下的事跡,这些古老的信息应该都被封存了,所以需要你帮忙。” 惑鸦点了点头:“好吧,给我名字。” 南安首先浮现起了不久前刚刚暴揍过他的狼人:“阿斯莉潘。” 惑鸦记了下来:“还有吗?” 南安嘴角微微上扬,轻声念道:“书呆子。” “书呆子?”惑鸦记录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眉头微蹙,眼神里带著明显的疑惑和一丝职业性的探究,“这就是……她的名字?她叫做『书呆子』?” 南安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有什么不对吗?” “这应当是个绰號。” “她就叫书呆子啊,这是个完整的名字。” 惑鸦严肃了起来,他敏锐洞察到了怪异之处:“完整,你是想告诉我,你说出了一整个,世俗意义上,不会被轻易误解扭曲的『名字』?” 第27章 上班第一天,干掉同事 穗月仔细回忆召唤出南安后所有的经歷,愕然惊觉,他从未说清“书呆子”的名字,阿斯莉潘则是那个鲜明的对比。 南安扶著额,犹豫著又默念了两次。 “不用尝试了,我和穗月能听到的只有『书呆子』。” 惑鸦和猫饭挥手告別,领著两人回到了中枢法阵所在的大厅,並递给南安一份捲轴。 “跟隨我的引导,现在,不要用说的。”惑鸦的指令清晰而直接,“此时此刻你的脑海中应当浮现出了对应的文字,跟隨著描摹,把她的名字写下来。” 南安写得很认真也很慢,卷上留下清晰而工整的墨跡,每一个笔画都流畅自然。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紧盯著捲轴的穗月,又看向神色凝重的惑鸦。 惑鸦没有看捲轴,而是看著南安:“你觉得自己写了什么?” “书呆子……”南安意识到可能存在的歧义,决定切换指代,“是她的名字。” 穗月咽了口唾沫,指著捲轴上的字说道:“可我们看到的,还是『书呆子』。” 惑鸦摩挲著下巴:“有趣,在你的认知中,有关她的名字是必须被转化为代称才能描绘的特殊信息吗……我们来做个对比。试著描述一下阿斯莉潘,用任何你想到的词汇,越具体越好。” 南安脱口而出:“怪力女,肌肉怪狼,大姐头,毛髮摸起来很硬。” “那么现在……试著描述一下你的『书呆子』朋友,她的外貌,她的习惯,她说过让你印象深刻的话,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特徵。” “呃!” 他试图调动记忆。 那个总是抱著魔法捲轴和藏书,眉头微蹙的身影……应该是什么样子? 头髮是长是短? 眼睛是什么顏色? 她常穿什么顏色的袍子? 她翻书时有什么小动作? 她说过什么? 她因为什么笑过? 又因为什么生气? 是什么种族? 是男的女的?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该是他的同伴,是他的朋友,是穿越6年,红鼠冒险团里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他能记得最后一战保护她/他逃离了死亡,也记得她/他將要前往双冕之城进修更高位阶的魔法,兑现天赋。 像是贴在门上的门牌號,每次南安徜徉回忆之海,视线触及,便会自然而然认为一切正常。 一直以来,“书呆子”就像一把万能钥匙,自然而然地打开了一扇门,门內是冬日午后的暖阳溢满房间。 它温暖灿烂,遍地炫光,柔和而朦朧的光线映照出空气中瀰漫的微尘,闪闪发亮。 看不真切房间內的布置,但那盛大到夺目的灿烂让南安“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与它有关的一切都满满当当地堆满了房子。 “等到需要时再翻看吧?”一个念头总是这样自然而然地浮现。 面对堆满杂物,令人无从下手的杂物间,他的视线只在近门处停留,从未望向那晕染开的光亮。 轻柔的触感攀上他的脊背,像是微风撩动的轻纱,携著柔和温婉的风拂面而来,空气中瀰漫著令人昏昏欲睡的惫懒,微醺著,迟钝著,便让南安遗忘了开启房门的目的。 来自旁观者投下的阴影遮蔽了虚假的“阳光”。 现在他看到了。 门后,一直是空的。 没有具体的景象,具体的气息和声音,仿佛那里从来就没有存放过任何东西。 假如它从未“来过”,那么是谁为那扇门贴上了“书呆子”的门牌? 惑鸦沉思片刻,说:“至少阿斯莉潘的名字,是真实的。” 南安很纳闷惑鸦是如何做出这个判断的。 经歷了“书呆子”带来的认知衝击,他此刻对自己的整个“生前”记忆都產生了些许动摇和怀疑。 那种光滑的虚无感,如同附骨之疽,悄然侵蚀著他对过往的真实感。 感觉……和心想事成的神魘有关? 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 即便经过“书呆子”这件事,惑鸦也没有对地区主管一事进行更改,南安和穗月理所当然地接过了克伦至罗斯塔雷克地区的重担,赶鸭子上岗。 南安决定先从惑鸦留下的资料手册看起。 眼下最实际的,正是从惑鸦留下的那些资料手册开始,恶补关於这个时代,神魘活蚀的一切知识 两人凑在一块疯狂读书,直到傍晚时分,穗月才想起该跟这片区域內唯一的同事打个招呼。 在破晓教会见过其他人捣鼓过通讯法阵,她按照预留捲轴中的图案,操控法阵转动通讯法阵的花纹,以指定角度落位——整个过程在南安视角看来就像是老式拨號电话,他玩得比穗月好多了。 “咔噠~~” 一声清脆的,类似精密齿轮咬合到位的脆响后,法阵中心亮起稳定的微光。 紧接著,一阵绵长的“滋滋”电流声从法阵中传了出来,在空旷的大厅里迴荡。 听上去……像是线路接触不良,或者什么地方在漏电 “咦?是来自克伦『深洞』的通讯?” 一个充满活力的,带著明显好奇与惊讶的年轻男声,伴隨著些许类电流杂音,突兀地从法阵中传了出来,迴荡在大厅上方。 清晰得仿佛说话者就在头顶。 穗月这头还在措辞,想著该怎么开场才不算失礼,来自罗斯塔雷克方向的热情便已跨越了遥远的空间,如同阳光般毫无阻碍地泼了过来。 “哇哦,你一定就是惑鸦力保,在审议会上用召唤物狠狠给阿蕾尔一拳,把她牙齿打掉三颗,足足躺了半天才醒来,厄鹿歷史上位阶最低,晋升最快,主管整个克伦和罗斯塔雷克的英灵召唤师,穗月大人!” 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信息量密集得让人猝不及防。 並非嘲笑,他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嘆和……崇拜。 穗月有些懵。 一连串的定语让她恍惚……原来自己是这么厉害的角色吗? “喂,难道是我太失礼了,穗月大人怎么不说话……我为我的唐突致歉。” “厄鹿驻罗斯塔雷克边境雾哨,尼拉尔·拉·菲尼斯,向您问好!” “……” “不对劲啊……”尼拉尔的声音又嘀咕起来,困惑道,“增幅通讯法阵的常规延迟应该在五个呼吸上下,为什么您那边一直没有回应……难道是信號衰减?我得检查一下这边的魔力水晶……” 通讯法阵那头已经传来了“咚咚咚”的声响。 如果要南安形容,尼拉尔的声音充满了少年感,属於听到声音就能脑补出阳光开朗大男孩形象的典型,光是听著就让人能感受到朝气。 他这种死了几百年的尸体都感觉暖暖的。 即便放在几百年前的诺拉,像尼拉尔这样交流起来毫不做作,直来直往,情绪外露得如此坦率的贵族,也绝对算是稀罕物。 那时候的贵族们,尤其是年轻一辈,往往將矫揉造作、拿腔拿调和处处摆谱视为身份与教养的標配。 “你好。”南安代替穗月做出了回应。 “哇哦,您一定就是那位『重拳出击』的英灵前辈!”尼拉尔的声音瞬间拔高了一个度,兴奋之情几乎要溢出法阵,连电流杂音似乎都跟著雀跃了起来,“打得好呀!前辈,前辈,请务必和我聊聊灰星时代的往事,这样就算下一秒死掉也值了呀!” 南安听出来了,尼拉尔在黑雾边境那个孤独的“雾哨”岗位上,恐怕是真的憋坏了。 跟人聊天嘮嗑,怕是能协助他快速消除疲劳,回san。 无法拒绝的请求。 按照克伦深洞里留下的资料看,尼拉尔今年不过20岁,已经是菲尼斯家族的家主。 菲尼斯家每一代都有人成为破雾者,或是自愿为破雾者执行更危险的信使,如扫雷工兵般为精锐们开路。 血税整整主动缴了5代,轮到尼拉尔已经是第6代。 尼拉尔的父亲6年前为了掩护同伴,消失在了黑雾深处,他便在三年后自行找到了惑鸦请求加入厄鹿。 標准索利兹良家子,真正出生就具有信念感的纯粹者。 “咚~~~” 清越的钟鸣令南安抬头四顾。 他突然间想起,刚刚的主管手册里有提及,定时钟声响起,最好对猫饭所在的区域进行检查,补充足额的食材。 平日里,这一整套流程都由预设的法阵和机关自动完成,但手册也提到,在条件允许时,“人工確认与適当互动有助於建立良好的联繫”。 想到今后都要和猫饭打交道,南安决定亲自去操作一遍,也算是熟悉熟悉这位新邻居。 把尼拉尔先丟给穗月,他动身前往仓储区,找到一处被复杂恆温法阵覆盖的巨大冰池前。 低温魔力凝聚成的,如同寒雾般的流体,流淌在食材之上,它们表面都掛著一层晶莹的薄霜。 伸手取用,食材离开池面的瞬间,那层薄霜便迅速消融,露出其下最新鲜的状態。 为了能让猫饭儘可能享用新鲜的烹飪体验,厄鹿在这后勤细节上可谓下足了功夫。 推著小车走近木屋,透过敞开的门,能看到猫饭正背对著门口,立在那个稍显高大的定製灶台前。 它长长的尾巴悠閒地左右摆动,细长柔软的身体晃荡著转了过来,看到是南安,猫饭前爪里握著的那把铁锅,极其流畅地向上轻轻一顛。 一小团看不出原料的、散发著诱人香气的麵团,便听话地在空中翻了个身,又稳稳落回锅里。 居然表演了一个顛勺! 申请互动吗? 南安將食材搬运到木屋內另一个小型的,同样覆盖著保鲜法阵的冰池里存放好。 完成这项简单却意义特殊的主管任务后,他站在温暖飘香的木屋中,看著猫饭重新专注地对付起锅里的食物,心中升起一个怪异却难以抑制的念头。 既然,猫饭也是神魘…… 心念一动,由已成巨构的大魔方诞下的小魔方出现在他的手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衝动,毫无徵兆地抓住了南安的手臂,像是有一双大手在背后推了一把,他的身体不自觉地踉蹌上前,靠近灶台。 猫饭似乎有所察觉,停下动作,微微歪头,用那双纯净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看著他,没有躲闪,也没有警惕,只有一丝淡淡的好奇。 傻里傻气的。 南安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下。 晶莹剔透的月牙白魔方,顷刻间呈现暗金色,繁奥复杂的花纹一闪而过,在南安轻轻按在了猫饭油光水滑,金黄色的背毛上的瞬间…… “倏~~~~” 空间仿佛泛起了一层肉眼难以察觉的,水波般的细微涟漪。 猫饭那实体般的身躯,就在南安的注视下,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软化、流淌。 魔方变成了一个无形的“旋涡入口”,猫饭整个长长的、毛茸茸的身体,如同被吸进漏斗的液体,悄无声息地、顺滑地“流”入了那枚不过掌心大小的魔方之中。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像,南安根本来不及阻止。 “坏了!” 几乎是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出大事了。 上班第一天把同事干掉,整个厄鹿……不,整个索利兹都会发疯吧! 南安赶忙沉入意识监牢中,消失在手心的暗金色魔方此时也悬浮在了半空中,远处巨构魔方飘逸出的魔力,如同触手,精准束缚住自己诞下的“孩子”,引导著它回归本体。 “这是同事,不能吃!” 他一个飞扑,赶在小魔方起飞前,硬生生把他握在怀里,抵抗著强大的吸引力,用力大喊。 “给我还回来!” 仿佛是感受到了南安的愤怒和急切,巨构魔方的吸力骤减,让他整个人踉蹌著翻滚在地,几乎是逃也似地捂著小魔方衝出意识监牢。 回到现实第一时间,他追隨著冥冥中的衝动,把小魔方磕在岛台上。 一阵金光闪过,猫饭咕嚕咕嚕地从魔方中滚动而出,满脸茫然地歪头注视著南安,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经歷了什么。 南安也顾不上许多,径直上手抚摸猫饭的皮毛,揪起它的小爪子,仔细检查是否有什么损伤。 “咕?”猫饭继续歪头,似乎不太明白眼前的人慌里慌张什么。 第28章 可刷新的战利品 如同雾气翻腾,若有若无的悸动令南安握著魔方的手再次抬起。 这次他轻鬆抑制下了衝动,將魔方收回体內。 意识到猫饭並不抗拒被摸,他又顺了一把毛,这才心满意足地挥手离去。 乘坐升降平台上升,聆听耳边的“咔噠”声,南安目光逐渐锐利。 若非他阻止及时,猫饭恐怕会遭受不可逆的损伤。 “对神魘特化的能力?” 復活后他一直糊里糊涂,为了保穗月这头蠢鹿的命一顿折腾,根本来不及思考更多关於魔方和意识监牢的事。 此刻南安的好奇心像是蚂蚁浑身乱爬。 “需要更多的实验数据,猫饭是同事不能隨意折腾,得找几个脑袋好看的人练手。” 穗月和尼拉尔的聊天刚刚结束。 一个话癆,一个仿佛重返文明世界的野人,要不是尼拉尔例行巡查时间到了,话题还能继续放飞延伸。 “什么叫,你差点把猫饭干掉?”穗月眼睛瞪得很大。 南安说明原委后,她嘖嘖称奇。 “意思是,我看不见的大魔方,能生下吞噬净化神魘的小魔方。” “持有它会自然而然诞生『衝动』,像是新手教程,也像是在催促。”南安叮嘱,“有关魔方,不要和任何人说。” “都听你的。”穗月眼睛一亮,“对了,刚刚我想到个好点子,关於猫饭的……既然无法破解猫饭的语言,它能听懂我们说话,为什么不通过写字、画图的形式沟通呢?” 南安认真地,一眨不眨地凝视著穗月那张写满了“我是不是很聪明快夸我”的,天真灿烂的俏脸。 在穗月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即將说出“干嘛这样看我”之前,南安动了。 他伸手拿过下午两人一起研读过的,那本厚实的地区主管手册,动作熟练地翻到某一页,然后將翻开的手册稳稳地推到穗月面前,指尖点在特定的段落上。 “来,”南安的语气里像是在努力压抑著什么,“跟我念,上面写了什么。” “呃……”她的声音变得微弱,“『不建议让猫饭通过书写、绘画、手语等形式进行交流』;『严禁以任何形式的精神魔法尝试与其建立思维连接』……” 南安揪住穗月仅剩的大角,往上提溜。 “嗷嗷嗷~~~疼疼疼!我知道错了!我一定认真看手册!以后一定先翻书再说话!”穗月呲牙咧嘴地求饶。 分明是装的,但南安还是心软了。 会被专门注释,意味著厄鹿在探索过程中,引发过微妙的“反应”。 在当下环境,前人一步一个脚印总结出的经验,若无必要,勿增变量。 两人暂时散开,分头核对克伦“深洞”內的物资储备清单。 清单冗长,但內容高度集中,超过八成都是为猫饭保鲜储备的各种食材,从常见穀物到珍贵香料,一应俱全。 少部分是药材,还有几瓶疗愈系的魔药被锁在专属的金属柜中,疑似应对紧急事態而提前进行的储备。 核对结果让南安气笑了。 作为惑鸦审议直聘第一人,入职即晋升,管理克伦至罗斯塔雷克地区,所属深洞內保管了整个厄鹿“摇钱树”的最年轻主管。 南安和穗月,没钱。 一枚铜幣都没有。 这绝非夸张的修辞。 整个克伦深洞关於货幣资源一项十分直率且寒酸地写了“零”,且过往数次补给食材时更新清单,这个“零”也从未有过波动。 吃的?管够,甚至堪称丰盛,全是猫饭的口粮匀出来的份额。 除此之外? 空无一物! 想买件新袍子? 想给武器做个保养? 想补充点个人用的魔法材料? 想招募外包人员,搭建班底? 对不起,请自己想办法。 联想到惑鸦之前半开玩笑说的“这座基地算是从猫饭买菜钱里抠出来的”,南安不禁抬手,用力揉了揉太阳穴。 他忽地又有些好奇:“克伦到罗斯塔雷克地区很广阔,之前为什么厄鹿不委派一个主管打理这片区域呢?” 知耻后勇,捧著厚实手册恶补常识的穗月头也没抬,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道。 “整个厄鹿,加上我们俩,一共才137个人,你想想,把这137个人撒到整个索利兹,影子都看不到一个呢。” “那只掛一个主管的名头,不占用额外人力,不就好了?就像现在这样。”南安依旧觉得这里面有说不通的地方,“而且,即便资金再紧缺,维持一个最低限度的,方便日常小额採购和应急的小金库,比如几枚金幣的库存,总该是能做到的吧?” 眼下克伦深洞的状况,像极了健身馆老板意识到经营不下去,捲款跑路,只留下搬不走的健身器材。 穗月的脑袋显然不支持她跟著南安这种弯弯绕绕的思路深入思考。 她只是歪著头,眉头紧锁,仿佛cpu过载般努力了两秒,就猛地摇晃脑袋,动作大得差点把角甩出去。 南安想了很久也摸不出头绪,只能默认问题来自厄鹿之外。 而且他確实也在克伦深洞一些区域看到了,似乎曾有人生活过的痕跡。 考虑到厄鹿的工作危险性,没准也可能是殉职了? 想不通,便暂且放下。 接下来的三天时间,两人將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熟悉克伦深洞內的各项档案,操作手册以及各类设施上。 南安更是反覆研读了所有关於“猫饭”的观察记录和互动守则,以及和神魘相关的处理流程。 出乎意料的,与猫饭建立起良好关係,竟是所有事项里最省心的一步。 为了兑现给穗月的承诺,入驻克伦深洞后,她的饭食南安全包了。 穗月自行挑选食材组合,让南安下厨。 第一天穗月就因为吃太快咬到了舌头…… 让南安万万没想到的是,穗月竟然会因为一锅受限於调料和酱料,在他自己看来只是勉强及格的燉牛肉,眼泛泪光。 “呜呜呜……南安……”她一边嚼著软烂入味的牛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带著哭腔说,“以后天天做给我吃吧,我什么都会做的!” 一边哭著一边说著很没出息的话,这让南安嘴角抽搐。 下厨,身上必然会沾染上食物的气息。 当南安再次推著小车去给猫饭送当天的新鲜食材时,一直趴在壁炉边打盹的猫饭忽然耸了耸鼻子,细长的身体“咻”地立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贴到南安身上。 “嗅嗅!!” 从手臂一路嗅到领口,那双绿莹莹,如同上好翡翠的竖瞳,骤然亮了起来,闪闪发光地盯著南安。 人性化的兴奋与喜悦溢於言表。 接著,它那毛茸茸的长尾巴轻巧地一晃,尾巴尖灵巧地一勾,径直搭在了南安的手腕上,不容置疑地,轻轻拽著他就往灶台那边走。 猫饭鬆开了尾巴,往返於盛放食材的冰池。 用毛茸茸的小爪子把牛肉放入水池洗净,冷水下锅,加入几片去腥的香料叶子,和一点简单的粗盐,煮沸,撇去浮沫。 它聚精会神,耳朵高高竖起,捕捉著汤汁沸腾的细微声响,当焯好水的牛肉捞出,沥乾。 猫饭转身,从旁边一个它自己专用的小调料架上,用爪子灵活地推过来一个小陶罐。 罐口打开,里面是一种色泽红润,散发出浓郁坚果香气的不知名半透明油脂。 知道南安穗月好奇,它还贴心地放到两人鼻子下,让两人都闻了闻。 热锅凉油,油脂在锅中融化,香气瞬间被激发出来,瀰漫在整个木屋中。 猫饭的手法怎么一点不像是诺拉本地人? 热锅凉油的炒菜基础技巧,他死的时候,可是只有部分北部地区的森精才热衷的。 以至於红鼠冒险团的人看到后,下意识问南安和森精们是什么关係。 “好香啊……”穗月陶醉了。 带著些许焦糖色,煸炒好的牛肉再入汤锅。 文火慢燉的咕嘟声响起时,猫饭跳下凳子,走到壁炉边,用尾巴捲起一根细长的棍子,极其熟练地调整了一下炉內柴火的位置,让火焰变得更加稳定均匀。 时间在温暖的香气中缓缓流逝。 猫饭揭盖的那一刻,醇厚、复杂、层次分明的浓香如同有实质般喷涌而出。 南安真的觉得有一道金光从锅中喷射而出。 坏了,小当家是对的。 优秀的料理,真的会发光啊! 自詡来自美食国度的他,曾经用简陋的食材,廉价的调味料,征服了整个红鼠冒险团,让每个人都认为他是来自遥远而瑰丽的黄金乡,是犯错被遗弃的失落者。 也是本不属於诺拉,歷经磨难必將重返乐园的神眷者。 除却诺拉顶级的厨师,南安在做饭这件事上,有信心对9成的人竖中指。 但现在…… 猫饭亲自分汤,南安不敢怠慢,双手去接。 它,是专业的! 穗月早已被那浓郁的香气勾得魂不守舍,她虔诚地捧起木碗,矜持仅限於一句“谢谢”,下一秒,如牛饮水,她像是感觉不到滚烫,猛灌一大口…… 温润醇厚的汤汁仿佛有生命一般,带著恰到好处的暖意滑过喉咙。 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如同涟漪般从腹部扩散开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只一口,穗月的双眼瞬间失去了焦距,变得迷离而空茫。 “啊~~~~~” 很难想像这个假小子牛牛能发出这么娇嫩动人的呻吟声,听著像是喝升天了。 南安没那么丟人,仔细咂摸著滋味:“那些调味料我能用一些吗?” 仓储区里,备註猫饭专用的调味料,南安一向专人专用。 猫饭毫不犹豫把架子上的小罐子都取了下来,摆满吧檯。 难怪惑鸦这种对神魘冷酷无情的人,对待猫饭那么温柔。 要是所有神魘都这样,诺拉人怕是全都投敌了吧。 “啊~~~~~” 隔壁还在升天,但並不妨碍惺惺相惜的南安和猫饭握爪。 烹飪是对的,烹飪得学啊。 “啊~~~~~” “灵魂升华了?”南安转过头,正打算调侃两句,愕然地瞪大了双眼。 只见穗月捧著空碗,双眼迷离,脸颊泛著满足的红晕。 她头顶,那原本只剩下一个,断口整齐的鹿角根处,一点娇嫩的,如同初春新芽般的淡金色光泽正在闪耀。 不是幻觉,那新生的角尖只有米粒大小,却轮廓清晰,质地莹润。 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向上生长,如同破土竹笋。 “猫饭,你……” 猫饭咕嘟咕嘟喝汤,摇头晃脑。 確信了,厄鹿的人绝对全被猫饭俘虏了。 它主动启用神魘的力量,为穗月治好了断角的伤势! 穗月是迟钝的,直到南安伸手去揪住恢復的大角,这才下意识伸手確认。 “呜呜呜呜,猫饭!” 她激动地抱住了正在对自己杰作进行光碟行动的猫饭,还没来得及感谢,那混沌的大脑立刻涌现出了一个奇妙的念头。 “南安,南安!”她急切道,“还有汤吗?” “还有一碗。”南安嘆气,“不抢你的,都给你喝。” “和那个没关係啦,既然猫饭帮了我们……那就要好好利用。”穗月坏笑,“赶紧帮我把两个角都卸下来,卖钱,这样我们克伦深洞就有启动资金啦!” “……” “……” 还能刷新战利品,穗月的大角也是对的! 正打算动手,来自中枢法阵的嗡鸣响彻整个克伦深洞,南安穗月几乎同一时间抬起了头。 “这是紧急联络的信號吧?”南安说著,身体已经动了,留著穗月捧著汤碗在后面边吸边追。 “克伦深洞,能听到吗?” 熟悉的人声,才到中枢法阵,南安就听到了属乌龟的男人在紧急呼叫。 “皮里昂执政官,发生了什么,需要你动用紧急通讯直连?” 通话另一头的皮里昂带著几分彆扭,嘆气。 “克伦城外出现了一具尸体,可能和活蚀相关,你作为克伦地区的主管,是不是该过来?” 听著像是不粘锅模式启动,南安索性问道。 “怎么判断是活蚀的?” “尸体被吃了一半。”皮里昂说,“剩下一半,全是牙印。” 喝汤的穗月忽然一阵反胃。 第29章 食尸鬼这块,我熟 案发现场距离克伦城不太远,位於一处村落的木屋內。 皮里昂带著几名亲信等候在木屋外。 见到穗月到来,皮里昂只是下頜微不可察地一点,算是打过招呼,他侧身让开通往木屋的门,脸上没有半点寒暄的意思,仿佛那扇门后是亟待交接的烫手山芋。 还没进屋,穗月就嗅到了四周瀰漫著,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令人喉头髮紧。 验尸官在皮里昂的指示下,拿起镶嵌照明水晶的提灯进屋协助照明。 光线划破黑暗,瞬间照亮了石屋中央那一片狼藉的地面。 穗月几乎要呼吸停滯了。 黏稠的深褐色污秽中央,仰面躺著一具几乎无法称之为“人形”的残躯。 没有一寸皮肤是完好的。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咬痕覆盖了穗月目之所及,每一处暴露的血肉。 袭击者似乎並不觉得那丝质的衣物碍嘴,利齿直接啃穿了衣物,深深嵌入血肉之中。 穗月嘖嘖道:“咬肌还挺发达的,撕起来都费劲,可它能咬穿。” 仿佛一个粗暴又挑剔的野兽,迫不及待地將不喜的猎物內臟撕扯出来,胡乱甩在周围,然后沿著腰身贪婪地环啃了一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终呈现的结果便是,面前之物如同被投入了一个由无数张飢饿利齿构成的磨盘,反覆碾压、咀嚼、直至彻底破碎 南安的意识在穗月脑海中无声流转。 得益於克伦深洞里的知识恶补,他对活蚀与神魘的理解已加深许多。 眼前的杰作无疑指向活蚀,这里发生的是活蚀的“同类相残”。 皮里昂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发现时就是这样,除却基础验尸,现场没有移动,签署一下事件移交报告,这件事归你们厄鹿了。” 穗月想逗一逗“乌龟”,於是说道:“动用紧急联络把我喊出来就是为了这点事啊。” “这点事?”皮里昂嘴角直抽抽,“活蚀、神魘都是高危事件,需要重点提防,此前克伦到罗斯塔雷克没有厄鹿,因此由我、本地高阶魔法师、骑士团,以及一些破雾者携手处理,如果穗月主管不打算接手,我会如实填写报告,並按照惯例进行应对。” 皮里昂十分委屈,他就任执政官以来,整个克伦周边就鲜有活蚀神魘相关事件发生,治安状况良好。 自从穗月现身后,一切都不对劲了。 贵族遇袭、黑雾降临、活蚀杀人。 麻烦,接二连三袭来。 还能再麻烦些吗? 还能更糟吗? 仿佛为了回答他內心的质问,一名亲卫快步上前,低声回报:“大人,双冕的泪火魔法学院派人前来,希望获得进入现场的许可。” 皮里昂猛地瞪大眼睛:“她们来干什么?谁走漏的消息?” “说是听闻尸体状况惨烈,打算旁观……她们似乎是魔药学派里,对尸体很感兴趣的那一派,估计觉得,是不错的实践机会……” 皮里昂捂额。 他克伦城是什么神异之地吗,为何这几十天来,各路人马宛如开庆典般在这里扎堆,你方唱罢我登场。 想到这,皮里昂忽然气笑了。 是了,他为什么要著急? 他甚至不该出现在现场,作为执政官,他已经不需要大包大揽了,天塌下来,穗月顶著。 至於她能不能处理好……反正有惑鸦兜底。 皮里昂索性瀟洒地理了理领口,他一甩手,正要走,一双手从屋里探出,抓住了他。 是穗月。 她不知何时已来到门边,脸上带著一种神秘兮兮的表情,另一只手正从隨身的背包里往外掏著什么。 皮里昂下意识看去,那是两枚硕大、弯曲、质感温润如玉的牛角…… “常青鹿的角,和上次一样,帮我处理掉。”穗月直截了当,语气坦然,“刚上任,正缺钱呢。 皮里昂顿觉荒诞,怎么可能没钱呢,他分明记得…… 嘶,记得什么来著? “是惑鸦安排的考验吗……”他忍不住想,“算了……” 皮里昂答应了“销赃”请求,逃也似地离开了是非之地。 “走了好,没有外人我们对话更方便。” 穗月一回头,就看到了南安给尸体畸形的,近乎弯曲折断的脊椎做了正骨,摆直,手法嫻熟利落。 南安说:“你的反应比我预想要好一些,居然没被这场景嚇傻。” 穗月把手指没入头髮里抓挠:“其实还是头皮发麻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你就在我的身体里,就特別安心了……细节上看出什么了?” “杀人者的本意是进食。” “红的白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被拋到房樑上了,你是想告诉我,对方只是肚子饿了?” “因为他的目的是对方体內的『神魘碎片』,吃掉碎片才是本意,至於猎杀过程中死者死了,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內……实际上我认为当时,他已经失去了自我,只知道遵循本能行动。” 自从黑雾降临,这个世界便出现了全新的,与魔法截然不同的力量。 它不像魔法那样,需要吟唱、符文、材料,或是与元素完成交互,更像是一份奇蹟。 神魘、活蚀施展的奇蹟无法藉由正常渠道观察到能量逸散,仿佛过程中从未完成过“交换”。 力量凭空出现,凭空爆发,又悄无声息收束消失。 在黑雾翻涌的深处,那只“衰老魔眼”毫无徵兆地投来一瞥,时间便在它目光所及之处枯萎。 在克伦深洞冰冷的地下空间里,猫饭只是製作一顿饭食,致命的伤势便在美味中平復如初。 过程之中,他感受不到任何魔力流动的涟漪,也捕捉不到能量转换的痕跡。 仿佛一念之间,他们所熟知的规则便被改写,由神魘之力修正的结果径直展现在了每个人面前。 在南安日渐清晰的认知里,將这股力量称之为“异能”,或许最为贴切。 它不遵循诺拉魔法师认知中的等价交换,更像是一种被赋予的,不讲道理的权限。 最初,面对黑雾与潜藏其中的神魘,诺拉人只有最纯粹的、源自未知的恐惧。 那是面对无法理解之物的本能反应。 然而,时间是最奇妙的溶剂,它能沉淀恐惧,也能析出別的东西。 隨著时间推移,破雾者们从黑雾深处获得了“神魘碎片”,许多事情开始变得微妙。 至今无人得知,究竟是哪一个疯狂的灵魂,第一个萌生了將这种来自雾中怪诞的碎片,植入自己血肉的念头。 那需要何等绝望与贪婪,又或者是好奇的勇气,纯粹的愚昧? “第一人”成功了。 他惊恐而狂喜地意识到一个事实,当神魘碎片与血肉融合,黑雾那无孔不入的侵蚀之力,竟然减轻了。 神魘碎片像是一层薄膜,將宿主保护了起来。 不仅如此,以体內融合的神魘碎片为媒介,宿主自身,竟然也能引动那股奇蹟之力。 一个足够清晰,足够强烈的意愿,力量便如同呼吸般自然涌出,仿佛它本就该被如此支配。 这感觉过於轻易,甚至令人心生不安。 就像是某个至高的,完整的神明权柄被击得支离破碎,碎片如陨星般散落尘世。 於是,即便是懵懂的孩童,也可能在无意间捡起一片,握在掌心,展现出让凡人战慄的威光。 不……南安觉得,更像是给懵懂无知的孩子们,人均塞上了一把满弹夹的半自动步枪。 混乱疯狂与危险,都是可以预见的。 但最初的活蚀们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们狂喜,他们兴奋,他们沉浸在这份如同神启般的荣光之中,篤信自己找到了救赎之道。 一条无需向黑雾屈服,反而能將其力量化为己用,最终照亮整个世界的道路。 他们曾满怀热忱地奔走呼號“救赎之道就在其中”,希望所有人共赴光明。 直到代价被发现的那一天。 神魘的垂青,从来不是慷慨的赐福,更像是一场残酷的筛选。 並非每个人都能在碎片植入后保持自我。 每一次碎片在血肉深处引发的难以名状的剧痛,都可能成为刮刀,一层层削去属於“人”的部分。 最终,宿主的理性、记忆、情感被磨灭殆尽,只留下一具被本能驱动的空壳,在世间游荡。 灵蚀诞生。 即便侥倖熬过了融合的痛楚,並成功获取了特殊的能力,每一次使用那份力量,也绝非毫无消耗。 在厄鹿机构尘封的档案记载里,那些曾与他们们周旋对抗多年的强大活蚀,最终的结局大多惊人地相似。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主动走入了黑雾的最深处。 仿佛那里存在著终极的答案。 他们渴望更强大的力量,渴望更“完整”的自我,他们偏执地相信,在那片吞噬一切的黑雾核心中,存在著能將破碎的一切补全的“解”。 厄鹿的记录,到此为止,再没有人见过他们归来。 “完整”,是南安查看文档时,活蚀提及最多的词。 他们不顾一切地搜寻,爭夺神魘碎片,乃至追求纯度更高的结晶,並非单纯地变强,而是为了补全。 就像神魘在进入血肉的一剎那,便向宿主低语了一个无法抗拒的终极指令。 它甚至能凌驾於“生存”之上。 於是微妙的事情发生了。 在索利兹与昂泽的高度管制下,神魘碎片与结晶均掌握在少部分人手中,绝不会流通至市面上。 活蚀们想要获得碎片,要么进入黑雾,要么干掉“同类”,拿走对方体內的碎片。 虽然很抱歉,但南安翻阅文献时,总觉得他们很像是前世见过的走线润人互害。 看南安端详尸体出神,穗月索性安静蹲在一旁——她对自己帮不上忙这点很有自知之明,因此深知不拖后腿才是正解。 哪怕是南安思绪飘飘,一蹲蹲一晚,她……算了,饿肚子就饿肚子吧,陪著最重要! 见南安深呼一口气,穗月咽了口唾沫。 “你居然能安静这么久,太稀罕了。” “哇,你可算说话了,可让我憋死了……怎么样怎么样,看你直勾勾地盯著尸体,一定是感受到了什么吧,赶紧和我说说,无论什么都好,我真的好无聊……” 南安只说了几个字,穗月开口便是汪洋大海淹没了他。 “我大概能脑补出他被杀害的画面。” “你还有这本领?” “吃人这块我熟。” “?” “?” 穗月下意识退后了两步,咽了口唾沫后,急忙捂住了……胸口? “你这是什么反应,而且就算是我要吃你,也不会是那里。” “哇,你认真想过这种行为吗!”穗月大惊。 南安没好气解释:“以前红鼠冒险团里有过一个食尸高手。” “这也能是高手!”穗月真是头皮发麻了,现在南安说的每个字都在挑战她的认知极限,“什么意思,你说过红鼠冒险团的大家三观都很正常的!” “人员轮换期总归会有些奇奇怪怪的人入队啊。”南安解释,“我们的战斗强度很高,经常有人受伤,为了填补空缺就会去找一些实力强大的外援,把赏金分它一部分,继续执行委託。” 穗月算是理解了:“所以,你们请了一位,食尸鬼?” “他是个血族,严格说,是异食癖的血族。”南安说,“別的血族只吸血,但他会扒皮吃肉……我们也是让他入队后才知道,一直相处了小半个月,才把他请走。” 作为冒险者,南安那6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神人,这位异食癖血族相对还没那么“神”。 而且他也只对尸体感兴趣,对於虐杀猎物並无兴致,算得上混乱中立? 总而言之,南安从这位异食癖大佬口中狠狠学习到了一些,很希望一辈子也用不上的知识,以至於刚刚验尸时,他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了大佬授课,为他讲解这位活蚀是怎么在失去自我情况下,依靠本能撕咬猎物,进食血肉的画面。 太逼真细致了,以至於他必须双线並行,回想惑鸦留下的那些图文。 厄鹿这活確实容易掉san,要不是南安上辈子有著丰富的猎首经验……嘖嘖。 第30章 为什么这里会有JK服? 根据厄鹿执行手册,活蚀遗留物没有明显危害性质,会当场焚烧,挫骨扬灰。 “噫,你的意思是,我要把房间里乱七八糟的碎片都一点点抠出来,聚在一块?”穗月咽了口唾沫,“我们能不能一把火把房子烧了,反正不能住了。” 嗯,这反应跟南安前世看见蟑螂爬过的物件一样。 “醒醒,惑鸦解除了黑雾降临的危险预警,克伦城附近避难的人很快就回家了,你是想让这家人无处棲身吗?” “凶宅唉。” “穷可比恶灵恐怖多了。” 穗月被说得一愣,想到两人还要卖角赚启动资金,不由得信服地点头。 南安很欣赏穗月,最大的优点就是听话,嘴里嘟囔著噁心,脸上写著嫌弃,也会老老实实跟著一起动手,毫不扭捏。 不过她还没从房樑上扫下碎片,南安就感知到来自远处的脚步声。 “等等。”穗月下意识阻止了回归意识监牢的南安,“既然你都在审议会上给阿蕾尔一拳了,为什么还要躲起来,你是我的召唤物有惑鸦做担保唉。” “呃……” 南安细想,確实有道理,先前的本能反应显得有些多余了。 等卖角的钱到位,帮穗月捣鼓一套魔力增幅邪修,补全她被吸两口就喊“不行了”的缺陷,不遇上太麻烦的高阶,保住这头笨蛋牛牛应该不是问题。 脚步声近了。 穗月探头往外看去,木屋外,十余道身影正穿过村道走来。 南安也探头望去,紧接著,他石化了。 如果要用一句话概括诺拉世界,南安会这么描述。 这是一个有著剑与魔法、巨龙与精灵的典型奇幻舞台,文明程度近似於他认知中的中世纪,但艺术风格却像一锅精心熬煮的大杂烩。 在这里,你能看见古罗马式的托加长袍在议会厅里飘荡,也能见到英伦风的鯨骨裙撑在宫廷舞会上如花朵般绽放。 上一世,他和红鼠的大家,见过太多浮华景象。 见过那些贵妇人被束腰勒出纤细的腰肢,巨大的裙摆拖曳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在烛火通明的宴客厅里陀螺般不知疲倦地缓缓旋转。 也曾远远望见过学院派的精英法师,他们穿著材质奇异的袍服,那布料轻薄如蝉翼,在风中猎猎舞动时泛著流水般的光泽,衬得人愈发挺拔,颯爽。 这都合理,符合南安穿越后对这个世界的勾勒与想像。 魔法能够改变纺织技术,各式各样奇异的素材则能让產出多姿多彩。 可现在…… 他看著越来越近,视线逐渐与他相交的那群人……深色学院风西装式上衣,修身剪裁,胸口別著造型精致的徽章。 男的倒还好,女的嘛…… 及膝的格子百褶裙,裙摆在步幅间规律地摆动。 黑色长袜,鋥亮的皮鞋。 面对这群就差把“我是jk”的穿著风格写身上的人,南安的脑袋,空了。 在黑雾里连撞两个不可名状神魘,勇斗衰老魔眼的南安第一次没来由慌张了起来。 “这是我认识的诺拉吗,何意味啊?” 世界观差得有点远吧,这群人是从哪里穿越过来准备秋游吗? “这是泪火魔法学院的人唉。”穗月小声嘀咕。 “你居然认得出来?” “我还在破晓时候,泪火毕业季的学长会来孤儿院做义工啦。”穗月回忆道,“富家子弟啊,每次带来的甜点可好吃了,而且打饭时候分量很大,手也不抖。” 南安低声问:“这套服装,是校服?” “对啊,校服,有好几百年的歷史了,据说可以追溯到灰星时代,引领了那个时代的潮流,激发了不少艺术家的创作思路。” 穗月陡然感受到了南安双眼中的迷茫和困惑。 “等等,你没见过吗?” 南安確信,他死的时候,诺拉绝没有这些玩意。 知道穗月的脑子里根本没有相关的知识储备,南安深知,回到深洞后,需要翻找歷史文献的诡异之处又多了一个。 两人嘀咕的工夫,泪火学院的人已到身前——双方站在一块,仿佛不在一个图层。 为首的是一名约莫二十五六岁的青年。 他上前一步,微笑著自我介绍来自泪火魔法学院魔药学派,是这支小队的领队学长,同时出示了皮里昂亲笔签署的现场观察许可令。 南安瞥了一眼,有些纳闷,心念一动让穗月给自己当嘴替。 “魔药学派为什么要来看尸体呢?” 这位学长愕然,微笑道:“穗月女士,你是厄鹿成员应该清楚,自从黑雾瀰漫后,通过了法案封存高阶魔法,这也导致了,许多疗愈系的高阶魔药配方一併被束之高阁。” “魔药师有一派人在儘可能地摸索寻找,高阶魔药配方的下位替代。” “还有另一派,则是在尽力做到,不依靠魔法,以原始传统的形式,完成治疗,佐以最低限度的魔药配合,发挥最大的效果。” 他说得很委婉,但南安听懂了,这人分明看穿了穗月对背景知识的一无所知,却还是耐心地解释了一遍。 知识封存后,所有派系都被迫改变了研究路线。 眼前这群人正在重走医师之路。 但由於魔法在过去太过普及,即便没有黑雾,古代医师的经验和知识也早已残破断代。 这些魔药师等於要从头搭建理论的地基,才能一步步爬回临床的高度。 黑雾之后的世界支离破碎,投敌的活蚀比比皆是,可索利兹和昂泽的人,却並不想放弃。 想来他们就是惑鸦口中值得尊敬的学者们。 向穗月確认了尸体已无潜在污染风险,泪火的学员们熟练地拿出了一套白袍穿上,戴好手套,翻出隨身携带木箱內的刀具。 穗月对即將到来的“下饭”场景没兴趣,只是有些纳闷…… “南安,她干嘛一直盯著我。” 南安饶有兴致地欣赏著解剖画面,被穗月戳了一肘子,斜了一眼。 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 齐肩的黑髮笔直地垂落,蓝眼睛,瓜子脸。 嗯,值得正眼看看了。 腿型笔直,身材修长,那身学院风的制服完美勾勒出线条。身高虽然不及穗月,但比例极佳,视觉上反而有种异常高挑的错觉。 “怎么样?”穗月问。 “颈部线条流畅挺拔。”南安评价道,“如果她出现在悬赏名单上,我会很感兴趣,下刀的时候往下一些,作为收藏品应该能拍出不错的价钱。” 穗月:“……” 她深吸一口气:“谁问你这个了!你怎么还没改过来!” 南安两手一摊。 前世的拿首好戏,惯性仍在。 对方確实在偷瞄穗月,不过看到两人嘀嘀咕咕后,她就移开了视线,转而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就著隨身携带的饼乾,一边欣赏同学们对著难得的鲜活大体下刀,一边“咔嚓咔嚓”。 南安摸了摸下巴:“想加入红鼠冒险团成员,这种程度的心理素质是必须的,不错不错。” “你还挺欣赏的!” “我能蹲在迪斯科米里吃饭。”他下意识炫耀道,但忽然又觉得有些悲哀。 这真的值得炫耀吗…… “什么是迪斯科米?”穗月满脸纯真地歪头。 为了穗月的胃部健康,南安决定暂不做解释。 那位能在解剖现场淡定进食的少女,果然引来了同伴的锐评。 带队的魔药学长从大体旁抬起视线,一脸疲惫地看过来,那种正常人看神人的眼神,南安十分熟悉——以前他隔著屏幕看沙雕群友就是这样的。 “蔻莱拉,按照规定……” 名叫蔻莱拉的少女咔嚓咬断饼乾,抢答道:“古典医师守则第一条,要尊重为医学进步做出贡献的死者。” 她又嚼了两下。 “可他是活蚀唉。”她义正辞严地说,“不尊重他,才是尊重魔药学的前辈们吧?我们没把他的脑袋切下来当標本,已经很儒雅隨和了。要是我们再晚到一步,说不定厄鹿的这位大姐姐已经开始拿它当球踢了呢。” “?” “?” 穗月很想摆手辩解,自己一点也不大,更没有那种诡异的癖好。 但想到身旁的南安確有猎首的“惯性”,也一时不敢反驳。 眼看蔻莱拉说得有几分道理,学长也无奈地低下了头。 切片研究的时间持续到了入夜时分,满脸疲惫的魔药学派成员,以及饿得有些发昏的穗月都感觉自己能解脱了。 隨著南安把手插入活蚀体內,点燃明亮的“篝火”,隔壁也传来了碰杯的声音。 “好死捏!” 名叫蔻莱拉的少女高举水杯,和身旁的几名女同学激情碰杯,引来了整个队伍的侧目。 她那极富感染力的笑声让眾人纷纷有样学样。 “好死!” 领队的学长无奈地摇了摇头,走向穗月。 “时间已晚,我们能否与穗月女士同行,这也方便我们交流一下观察的结果。” 厄鹿的含金量,作为索利兹都城而来的学员们十分清楚。 眼看穗月再次把视线望向南安,这位学长才忙不迭致歉。 “失礼了,並非有意的怠慢。” 南安笑著挥手示意所有人跟上——只看他们对活蚀的反感和厌恶,照顾这群年轻人简直是理所当然的。 “前辈,这是很明显的吞食现象,这意味著克伦周围存在一个被神魘碎片侵蚀,开始神志不清,或者其本身能力与进食相关的神魘。” 南安顺势询问道:“你倾向於前者还是后者?” 学长凝重道:“我很希望是后者……有选择吞食同类的神魘碎片,至少比一个不可控,无差別袭击者要好,毕竟绝大多数神魘为了躲避追杀,都会小心翼翼地避免暴露,大多数时候不敢做出出格的举动。” 无论索利兹还是昂泽,活蚀露头就秒。 除开厄鹿,其他组织同样会为了官方的悬赏,缴获神魘碎片后获得的奖励,而主动成为赏金猎人。 理论上,活蚀能蜕变为神魘,完全適应黑雾,成为有理智的特殊个体。 但这也只存在於学者们的设想中。 真实情况是,活蚀的生存环境就像是高压锅。 借用南安前世听过的经典语录来说,活蚀的地位十分尷尬。 往上一步,神魘,它的力量触碰到了概念的性质,令人生畏地强大。 往下一步,魔法,虽然事到如今,相较於肆虐的神魘显得有些式微,已经有些落后版本了,但仍是主流选择。 而且魔法师们普遍清楚,自己坚持魔法绿色游戏是对的,好过去“开掛”,因此能心安理得地谴责掛壁。 活蚀呢? 他就是开掛的残疾人。 脱离了凡人的行列,拥有了触及“奇蹟”的可能,却远未达到神魘的强大与稳定,它们需要不断吞噬碎片来维持存在、抵御侵蚀、追求那虚无縹緲的“完整”,同时又时刻面临来自整个世界的猎杀与排斥。 不上不下,卡在这了。 他想要成为神魘,又迈不过那近乎严苛的“筛选”。 想要重新变回普通人,又不情愿完全隱匿自己成为活蚀的力量。 鑑於他们背弃主流,迫害同类的行径,更显得他们的做法像是双亲在天上报点的孤儿,人人喊打。 南安和学长激烈交流著从尸体到活蚀的心得,穗月所处的队伍后方,也在嘰嘰喳喳。 这群来自都城学府的精英们也是这一两个月才在假期,借著户外实践感受了一把外面的世界。 远离家长、学业,除开偶尔要把大脑取回来重新面对血肉模糊的玩意,他们的生活头一次离开了轨道,此时仅有的,能约束他们的人也不过是同学派的学长,还不放飞自我,更待何时? 嘀嘀咕咕的声音中,穗月总感觉夹杂著不安的迴响。 像是有什么寒冷的东西,轻轻在她的脊背上挠了挠。 她原地站定,猛回头。 晚风吹过,四周树叶簌簌而动。 “南安……” “南安!” 队伍前方的南安几乎是瞬移到了穗月身旁:“我也感觉到了……都小心!” 话音未落,队伍前方传来了一声惊呼。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凌厉的气直击地面,满天尘土飞扬,一时间隔绝了眾人的视线。 第31章 厄鹿,是自由的 惊呼声,短促的吟唱声,武器出鞘的摩擦声在烟幕两侧同时响起。 乱作一团。 难以用语言准確描述的轮廓,在照明水晶照亮的尘土中缓缓站直。 “呕!” 附近的泪火学员像是被人猛击了腹部,胃部剧烈痉挛,表情扭曲。 相隔数米,南安也闻到了。 那是堆积了十几天的厨余在盛夏高温下彻底腐败,再与泔水桶底最陈厚的酸臭充分混合……他已经不打算寻找能与之匹配的,类似的气味。 生理层面的抗拒让穗月喉咙发痒,涨红了脸。 尘雾后的人形像是用不同生物,不同腐烂阶段的肉块,粗暴地搅拌、糅合后,再隨意地拼凑出了四肢与躯干的模样。 坏死组织的灰白与脓液的黄绿於肉块之间的接缝处缓慢流淌。 头部只是一个布满凹坑的肉瘤,数个大小不一的孔洞规律地开合著,发出湿漉漉的吸气声声。 穗月噁心之余有些震惊——这和之前贵族遇袭事件里,她遭遇的怪物十分相似。 没有咆哮,没有预兆,那具由肉糜构成的身躯以违反常理的迅捷转向,目標是烟幕边缘几名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女学员。 比它更快的,是一道湛蓝的水光。 “到我身后来!” 蔻莱拉清冽的喝声穿透了嘈杂。 她不知何时已挡在了那几名同学身前,右手向前虚按。 空气中的水汽在剎那间响应召唤,匯聚凝结,化作一面半透明,泛著涟漪的弧形水盾。 “血肉之躯”与水盾剧烈碰撞,水盾表面剧烈荡漾,被撞击处向內深深凹陷。 暗红色的粘液与盾面的清水接触,发出“滋滋”的轻微腐蚀声,升起几缕带著腥臭的白烟。 腐败的血肉组织趁势渗透污染元素魔法,澄澈的水盾顷刻染上了污浊的色彩。 “站直身子,眼神坚定自信,一动不动给我盯著身后,有我在,他不敢妄动!” 藉由双方共同维繫的召唤仪式,南安快速留言,人已消失在了原地。 “【元素驱动·暗】” 南安的速度已经超出了泪火学院眾人视觉捕捉的极限。 像是抹去了移动过程,直接呈现移动结果。 在蔻莱拉仓促撤销元素护盾,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支援的剎那,南安已经出现在那怪物身侧。 五指如铁钳般张开,毫不迟疑地扼住了那颗不断开合著孔洞的,令人作呕的肉瘤。 触感冰凉、滑腻,带著腐败组织特有的软烂,用力抓揉,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隱约看到暗沉的浆液从细密的空洞中喷溅而出。 与南安手臂接触的肉糜,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活物般蠕动起来。 它们顺著南安的手腕和小臂迅速向上蔓延,暗红与黄绿的色彩开始侵蚀他的皮肤表面,留下湿冷、粘腻的痕跡,仿佛要將他也同化为这团腐败的一部分。 炽烈的火光,毫无徵兆地从他的体內迸发而出。 【元素驱动·火】 南安爱这个魔法,书呆子改良,用作帝国学府乃至法师塔敲门砖的匠心之作,完美符合他的作战习惯。 想到前世近战搏杀,以命换命的豪迈,南安忍不住狞笑。 火焰缠绕著他的身躯冲天而起,將他映照得如同从熔炉中走出的神祇。 沿著手臂蔓延的肉糜在接触到火焰的剎那,发出了尖锐到不似生物能发出的悽厉嘶鸣声。 他没有给怪物任何挣扎的机会。 扼住肉瘤的五指猛然收紧,找到了填充在肉糜中充当头部轮廓的颅骨,在眾人震惊的目光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抓握著燃烧的颅骨,南安冷漠地回头。 沿途泪火的学员心惊地退至两旁,眼角时不时瞟向十几个呼吸前仍然蠕动扭曲,此刻失去活性化作“篝火”的烂肉,只觉得喉咙发乾。 “你们几位,还不出手吗?”南安把玩著手中的战利品,不屑道:“活蚀胆子都这么小?” 穗月从领口掏出风绒草结晶,果不其然闪烁著危险的预警光。 “不说话,也不走?”南安反手紧扣颅骨。 蔻莱拉紧盯著南安,不敢眨眼。 她预感到南安会暴起,刚刚他就是这样,以他们瞠目结舌的速度,近乎瞬移般完成了移动。 “砰!” 蔻莱拉眼前一花,留在原地的南安如雾气般消散。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数十米外的树林边缘,恐怖的爆发力沿途掠起漫天尘土,撕裂无数枝叶。 远处传来急促的对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 “你的废话太多了,把头拿来!” “该死,神魘之力对他不起效果!” “为什么……我明明打中了,为什么什么效果都……呃啊!” “僕从们,给我醒来!” “活蚀怎么还用魔法,还是死灵术法,我最討厌你们这群玩蛆的,先卸你的头!” 声音在树林间迴荡,肉体被撕裂的闷响,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重组的“咔嚓”声接连响起。 眼看著穗月向前衝去,眾人才反应过来,纷纷跟上。 拨开灌木抵达战场,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滯。 十几个腐烂的行尸在魔力的引导下,以非人的扭曲姿態衝刺飞扑。 南安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每一次出手都精准狠辣,拧断脖子、击碎头颅、撕裂躯干。 那些足以让普通冒险者陷入苦战的强化行尸,在他面前如同纸糊的玩具。 只是一眨眼功夫,被活蚀唤醒阻拦南安的行尸就纷纷变成了一地的碎肉和骨头。 面对最后一个烦人的“玩具”,南安单手扼住它的颈椎骨,隨手將它按在地,熟练地踩住腰椎,向上弯折。 泪火的所有人发誓,这是他们见过最粗暴的取骨方式。 南安直接把一整个行尸的头骨、颈椎、脊椎从身体抽离。 那场面,像极鱼肉吃得精光,只留完整的鱼骨在盘中。 战斗完毕,南安还不觉得安全,走过尸堆,挨个点燃白骨和血肉,直至林地间处处篝火,方才如释重负。 他甩了甩手上沾染的灰烬,转身看向刚刚赶到的泪火眾人。 火焰在他周身缓缓收敛,没入体內。 “厄鹿……好厉害。” “难怪父亲常说,这群人都是暴力狂……明明刚才看上去很儒雅的。” “嘶,那还没出手的这个牛头人,岂不是更厉害?” 穗月目瞪口呆地靠近南安,上下打量。 “干,干嘛?”南安不明白她为何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小孩子模样,“正主跑了,只能拿行尸发发脾气咯……哦,也不是没有收穫。” 南安踢了踢地面上的一截断臂:“那个死灵法师留下来的。” “南安……” “嗯?” “是我太菜了!” 穗月由衷地感到惭愧。 黑雾时她就深感机体性能太差,拖累了南安的发挥。 隨著时间推移,这种愧疚感更深了。 几个活蚀抱团都险些被南安手撕了,灰星时代的老资歷太强啦! “泪火的。” “是!” 南安刚发话,泪火学院的人纷纷应声凑上前。 “这只从活蚀身上扯下来的手给你们了,应该还有点研究价值。” 后排的泪火们再度嘀咕开了。 “真的和父亲说的一样唉,只要不和活蚀神魘黑雾的事情相关,厄鹿的人很好说话。” “为什么我听到的都是他们不好相处的恐怖传闻?” “能被他们找上门,大多数都会遭殃,刻板印象咯。” 作为標准学院派成员,泪火的专业素养很高,生怕尸体燃烧不完全,所有人开始堆墓,再烧一遍。 因为这个插曲,南安没有立刻返回克伦深洞,而是老老实实把泪火学员们护送到了皮里昂的执政官宅邸內。 此刻的皮里昂,正享受著一天中难得的悠閒时光。 他换上了一身宽大舒適的丝绸睡袍,在城堡三楼的私人阳台上摆好了茶几。 精致的瓷壶里沏著上好的香茶,手边的小碟里摆著几块刚烤好的酥。 晚风轻柔,他抿一口茶,咬一口酥,眺望著克伦城的灯火,回忆著自己执政这些年来风调雨顺的政绩,再联想到不久后可能到手的元老院推荐函…… 美好的幻想时光,被管家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匯报无情地碾碎了。 “老爷,刚刚收到消息……泪火魔法学院魔药学派,在城外遇袭了。” “噗!!!!!” 皮里昂一口茶全喷在了精致的雕花栏杆上。 他握著茶杯的手僵在半空,宽大的睡袍在夜风中凌乱地飘荡。 他突然很想哭。 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大事件一个接一个砸在克伦城周边吗! 听闻南安穗月出手,强势粉碎了活蚀的袭击,他內心五味杂陈。 这两个傢伙,到底是天象与他相剋,还是相辅呢? 怎么每件倒霉事都有他们两的身影,而且出事必然和活蚀神魘相关。 皮里昂嘆了口气,也顾不上换装,急匆匆赶往餐厅——泪火这次到来的魔药师都很年轻,父辈缴纳过破雾血税,是非常传统正直的贵族后代,在双冕之城存在不小的影响力。 皮里昂到达时,餐厅里只有刀叉与餐盘摩擦发出的声响。 所有人都饿坏了,刀叉是还有涵养的人最后的矜持,像穗月这样的人,就是抱著烤羊猛啃,满嘴流油。 他没有打扰进食,在门外与南安完成了视线交匯。 南安悄无声息地离开餐厅,来到了庭院中。 他知道这口不粘锅想知道什么,简明扼要地说明了经过。 皮里昂眉头紧皱:“肉糜……又是上次那群活蚀。” “你也不清楚他们的行动动机吗?”南安问,“上次是双冕来的贵族,这次也类似,我说,真不是有內鬼通风报信吗,他们好像能精准掌握行踪啊。” “情况很复杂……看样子惑鸦没有给你预留下这方面的信息,你对此一无所知啊。”皮里昂嘆气,“等下我分你们一份,带回去看看……当然,我可没有向你展现任何个人立场,只是纯粹的分享。” 南安气笑了,怎么像是发涩图前,两个人互相发布宇宙安全声明啊。 “据说他们未来一段时间都会停留在克伦城。” 皮里昂双目圆睁:“为什么啊?” 克伦不是罗斯塔雷克,危险程度不算高,但也绝不是什么安稳之地,这些年虽然没有神魘活蚀的变故,魔物、穷途末路的匪徒却也算是地区特產,不可不品尝。 “学院需要他们提交一定量的魔药研究数据,作为毕业的凭证,而这群人研究的方向嘛……对尸体有一定的需求量,最好还是活蚀的。” 皮里昂嘴角直抽抽:“我这里没活蚀尸体,即便有,也是从罗斯塔雷克前线运下来的过路客。” “没准我能帮他们现点现杀呢?” 皮里昂嘴巴微张,他深吸了两口气,最后化作喉咙里鬱闷的一缕“哈哈”声。 “有你和穗月守护克伦地区的和平,让我们免遭活蚀和神魘的侵害,我很荣幸。” “你说这句话时候不像是开心的样子。” “那我该怎么回应?”皮里昂嘴角气得直抽抽,“我要笑吗?” “醒醒,有我们在,活蚀神魘的问题都能推卸是我们处置不力,你有什么好憋屈的?” “你知道我辛苦开垦、屯田,让克伦周边有了百万人口规模多难吗,这里严格意义上可是危险区!”皮里昂摊牌了,“我当年是为了政绩更出彩,才主动选择来到克伦,花了近10年的时光,谨小慎微……老实说,我想往上爬,我要成为元老院一席,这样才能让我的声音被更多人知晓,我认为元老院里很多人不如我。”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皮里昂深呼吸:“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劝说他们回去,这里不是过家家,尤其是活蚀神魘对他们虎视眈眈的情况下……他们是人才,不该成为虎狼窥伺的肥肉,他们的父辈流过血,我们该尊重血税的含金量。” “他们做出了选择,你的话是在侮辱那份信念。”南安说,“我不喜欢当传声筒,除了穗月的建议,我谁都不听,要说,你自己去。” 南安强调:“厄鹿可是很自由的哦。” 第32章 穗月,你要和蔻莱拉保持距离 如果非要南安在6年冒险者生涯里,挑选一个队友身上最討厌的特质,他大概会回答“情绪化”。 团队完成赏金委託需要长期相处,不同种族、不同信仰的人日夜相对,再微小的差异都会被无限放大,演变为衝突。 “理解差异,尊重差异,彼此適应,勉为其难”,看著是一句话,实际考验的確是一个人的综合教育素养、品德操守,以及智商情商。 浑身都是碰不得的禁区,无心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都能精准戳中他的g点,日常把不满憋在心里,脸上阴云密布,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等你以为风平浪静时,他就在关键时刻炸个大的。 因此南安很喜欢穗月,即便她是个话癆还很笨,但她心理素质强大,情绪稳定,有很好的调教空间。 同理,他也喜欢跟皮里昂打交道。 即便得到了否定答覆,他也会条理清晰地就事论事,商议鹿角的拍卖事宜,並详细描述了不给货幣,只给物资的理由——避嫌。 “老东西,我提醒你……”即將离去的皮里昂回身斜视,“活蚀比你想像的要难缠,別太自大,不然穗月会死。” 注视著皮里昂甩动宽大的袍服消失在廊道转角,他咧嘴笑了。 南安並非骄狂的人,会答应与蔻莱拉的交易,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个神奇的现象——神魘之力对他无效。 黑雾中直面衰老魔眼艾尔玛赫恩时,他对魔眼的威力还无概念。 通过厄鹿留下的手册恶补知识,南安后知后觉,活蚀的评级体系实际共6级,4级活蚀已经是活蚀的顶点,更进一步的5级在厄鹿眼里,已经与神魘无异。 艾尔玛赫恩的魔眼,从始至终都无法对他造成一丝一毫影响。 今天对战的活蚀,对方同样在惊呼能力失效,被迫改用了魔法。 南安不觉得和召唤物的特殊性质有关,否则数百年间,早该有诺拉人意识到这点。 此时的南安越来越好奇,在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毫无徵兆的復活;以英灵形式完成的诡异存续;空荡荡,不知用途的意识空间;从他恢復意识起就出现在身边、能吞噬並净化黑雾的魔方;还有未知强度,却真实存在的“神魘抗性”。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交由索利兹与昂泽的学者,估计都是重大研究课题。 此刻,却扎堆出现在了他的身上。 “有趣。” 南安笑著摇了摇头。 疑惑太多,像一团纠缠不清的线,眼下最实际的,还是先弄到足够的启动资金,帮穗月把战斗力提上去。 返回餐厅时,南安看到穗月正和蔻莱拉聊得热火朝天。 两个姑娘脑袋凑在一块,穗月比手画脚地说著什么。 蔻莱拉则托著腮,嘴角掛著浅浅的笑意。 南安十分自然地拖过一把椅子,稳稳插进两人中间,落座。 椅腿划过石质地面的摩擦声让谈话戛然而止。 蔻莱拉顿感无趣,划拉著盘子里的肉排,咀嚼了几下才抬眼问:“对我们的合作计划还有顾虑?” “我得確认你们付得起价码。”南安直言不讳,“你今年几岁?” “18……”蔻莱拉挑眉,“你在质疑我的付费能力?” “我对你们的家世没有怀疑。”南安笑了笑,“但家里的钱可不是你们的钱,换而言之,你们报上的那些显赫姓氏,对我而言没法直接变现。我要的是现金,不支持分期,也不希望现点现杀之后,还得亲自跑一趟双冕城,找你们的父母追收尾款。” “尸体是我们五个人眾筹买的。”蔻莱拉放下叉子,语气平静,“有多少要多少,这点你可以放心。” 说著,她用叉子尖拨弄著餐盘边沿的几颗豆子,向南安说明了参与“滴滴杀人”的另外四人。 都是泪火学院里有名有姓的家族千金,连她在內一共五个。 她是这个小团体里说一不二的主心骨。 穗月很好奇:“蔻莱拉,你的家族祖上很阔吗,別人都有显赫的爵位和头衔,你好像只是个传承久一些的魔法家族,怎么管得住她们的?” 在孤儿院里,穗月就见识过小团体的力量了。 没有父母的孩子大多早熟,意识到抱团的力量后,早早就会表现出侵略性,避免被孩子王欺负。 直觉告诉她,蔻莱拉没准是这群人里最能打的,以武力与技术折服了其他人,否则很难解释地位更高的学院派大小姐们愿意以她为首。 对此,蔻莱拉只是继续扒拉盘子里的豆子,没有回答。 “我可以把尸体转送到索利兹的中枢城市。”南安换了个话题,“没必要留在克伦,这里太危险。” 或许在他们来之前,皮里昂口中治安良好的克伦是存在的,但在接连两次活蚀袭击事件后,他在报告里能向元老院陈述的,应该只剩下了“应急处置到位”。 “不危险,我们来干嘛?”蔻莱拉反问,“克伦是罗斯塔雷克边境后人口最多的城邦,破雾者、黑雾研究学者都在这里活跃,老师们都鼓励向著边境区域进发,了解未来要面对的难题,何况这里还出现了黑雾消散的奇蹟,有机会也是要观摩的。” 黑雾消散已经成为了索利兹和昂泽最近的热门话题。 环绕镰水峡谷的隔离区高墙已经建立,来自索利兹和昂泽的精锐破雾者轮番进入核心区及仍有些许空间扭曲现象的区域,试图寻找导致消散的蛛丝马跡。 时至今日,南安也不知道,穗月当时从地上撕下的,墙纸一般的黑暗到底是什么。 魔方囫圇著吃了下去,立时化身巨构天球仪在天上旋转,看著像是……大补? 蔻莱拉眼看南安拉著穗月起身离开,急忙询问。 “唉,我们怎么联繫上你?” 穷到没有私人通讯小雕像,南安只好让蔻莱拉找皮里昂。 执政官宅邸有直连克伦深洞的法阵——皮里昂应该不介意吧? 这几位双冕城来的学生只要通讯就必须出现在他眼皮子底下,利好保护啊。 返回深洞的路上,夜色已深。 稀疏的星光在厚重的云层间时隱时现,石板路两侧的水晶石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 南安忽然开口:“和蔻莱拉来往,保持点距离。” “唉?”穗月转过头,脸上写满茫然。 南安艰难地寻找合適地措辞。 “嘖……倒不是说她人有问题……总之你最好保持点距离。” …… …… 克伦地区,除却猎人鲜有人踏足的广袤群山深处。 月光被厚重云层吞噬殆尽,只余下山风在嶙峋岩隙间穿行的呜咽。 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山洞深处,几点火光正不安地跳动著。 山洞不大,勉强能容纳四五个人站立,此时却有十余名神情凝重的人挤了进去。 “该死……该死!” 说话的是个乾瘦的男人,他瘫坐在地上,右肩处的衣袍被撕裂,露出下面一片焦黑,被高温灼烧过的丑陋不堪血肉。 “那傢伙到底是什么……神魘,来自神明的力量对他毫无作用,你们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他是迎著我的攻击扑到脸上的。” “这个怪物,啊!” 他每咒骂一句,身体就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冷静点,摩顿。”另一个相对沉稳的声音响起。 “我怎么冷静?”摩顿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向她,“断手的不是你!玛拉,你为什么那么晚才启动行尸?你在节省什么?等我们都死了再拿出来当陪葬品吗?” “没有人知道会那么棘手,他的速度太快了。”名为玛拉的女人背靠岩壁,面对指责,声音也带上了火气,“上次你们借用『肉团』时可没告诉我,他能免疫神魘的力量。” “咳咳……呕……”摩顿剧烈咳嗽,猛地吐出一口混杂著黑色颗粒的污血。 他喘著粗气,眼神却变得更加凶狠:“那个牛头女人……只是个刚上任的厄鹿新手……强的只是那个召唤物……只要,只要我们能吸引住召唤物的注意力,先解决掉她……” “双冕城来的人里,不少都是学院成员,机不可失啊。” “是啊,只要抓到一两个,让她们也成为活蚀,嘻嘻~~~~” “可我们已经失败两次了。”一个相对理智的声音响起,带著忧虑,“皮里昂不是傻子,下次他们肯定会有防备。” “皮里昂?不过是一只缩在壳里的老乌龟罢了。”摩顿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別太高看他,只要我们计划周密……” 活蚀们激烈地爭执著。 “我说啊……” 一个轻柔得仿佛羽毛落地的女声,毫无徵兆地在山洞外的阴影里响起。 爭论声戛然而止。 洞內所有活蚀瞬间绷紧了身体,惊疑不定地看向声音来源。 他们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气息波动。 一片阴影蠕动起来。 黑暗如同具有生命的黏液般匯聚拉伸,最终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女性轮廓。 她像是直接从被火把拖曳而出的阴影中“渗”了出来,悄无声息地站在了火光边缘。 “偶然路过,听到你们的爭吵。” 並非偶然。 遮蔽气息潜伏到近前,还能不被在场所有人察觉的潜影类的暗魔法,在进行高阶知识封存的当下,唯有专精暗魔法的极少数人才能依靠低阶魔法的形式復现。 她是从什么时候起就跟踪来的? “自我介绍下,艾尔玛赫恩,和你们一样……” 她微笑著,看向了岩壁上爬行的壁虎,魔眼闪烁,壁虎身躯干瘪落地。 “是適应者。” “同类”並不能打消顾虑,活蚀之间的矛盾甚至远胜於和普通人。 “別担心嘛,我和你们有共同的敌人哦。”艾尔玛赫恩说,“不久之前,我在黑雾里被那只常青鹿带著召唤物揍了一顿。” “常青鹿?” 一眾活蚀面面相覷。 洞穴內的玛拉脑袋转过弯了:“你是说……那个牛角怪力女,是常青鹿?” “这下足以证明我们遇到的是一个人了,”艾尔玛赫恩笑了,“如何,有兴趣合作吗?” “怎么合作?” “我负责吸引那个叫做南安的傢伙,你们去解决那头鹿。”艾尔玛赫恩说,“但我要你们活捉她。” “活捉?”玛拉眼神微凝。 “只要把她打昏厥,召唤仪式就会中断,以你们的数量,总不能围攻之下也解决不掉一个3阶的小孩子吧?” “她才3阶!” 活蚀们惊呼了起来。 “她的召唤物用的魔法每一个都有高阶魔法的威力啊。” “她是怎么做到用贫瘠的魔力供养一个怪物的!” 两次袭击失败,復盘时他们总感觉不对——怎么初战和第二次接触,差距这么大? 討论半天,只能默认穗月在故意示弱,诱使他们冒进。 如今得知对方不过是个还没离开新手位阶的萌新,活蚀们一个个涨红了脸。 他们感觉自己被羞辱了! “我们能获得什么?”玛拉没有被艾尔玛赫恩拋出的诱惑冲昏头脑,“在这件事里,我们要冒不小风险吧,即便干掉厄鹿本就是我们的目標,但……既然没我们你也做不成,就该有所表示。” “我可以帮你们製造混乱,协助你们掳走那些双冕城的贵族子嗣。”艾尔玛赫恩嘴角上扬,“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虽然我不太赞同,但作为合作的基础,我愿意对意见分歧视而不见。” 双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艾尔玛赫恩打了个哈欠:“看来你们没有这份魄力,那算了……” 说著,她的身子变得模糊,逐渐融入阴影之中。 “慢著。”摩顿伸出唯一的手阻止,“我们答应你。” 玛拉欲言又止,但看周围同伴满脸火热的模样,顿时把话都咽了回去。 “这就对了,既然你们有更大的追求,做事就不该瞻前顾后。”艾尔玛赫恩笑了起来。 玛拉问:“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总得看看我们的对手,什么时候给机会吧?”艾尔玛赫恩咧嘴,“放心吧,不会要太久的,据我所知,整个罗斯塔雷克至克伦,只有她一名厄鹿,其他厄鹿都因不知名的原因被调走了,嘖嘖嘖。” 第33章 给老资歷跪了! “例行通讯,尼拉尔,在吗?今天吃什么?” “肉脯豆糜煮麵……补给今天刚到,伙食挺丰盛的。” 南安穗月低头瞥了一眼面前的餐盘,不禁对尼拉尔这群雾哨肃然起敬 辣椒炒鸡泛著油光,香炸兽肉金黄酥脆,蜂蜜烤翅散发著诱人的甜香。 他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正小口啃著同样丰盛食物的猫饭——自从完成美食交流后,猫饭对南安黏性大增,拿著炒锅铁勺寸步不离。 守则里只规定了不许猫饭离开克伦深洞,因此南安行使了主管份內的权利,把猫饭放了出来。 雾哨的工作不算太辛苦,但精神却时刻处於紧绷状態。 由於隨时可能迎来黑雾侵蚀的那一刻,边境区域內的人口早已向內迁移,日常所见的活物不是会对他们呲牙的魔物,就是冷不防从黑暗中杀出的神魘。 孤独和高压是这份戍边人的工作常態,大多数人身处边境线,直面那通天彻地的黑色雾墙,多数人都会感到源自生命本能的窒息与渺小。 南安翻阅著皮里昂送给他的册子,抬头问:“你都遇过什么样的神魘?” 通讯法阵那头沉默了片刻,似乎陷入了回忆。 “绝大多数情况下,强大的神魘不会脱离黑雾行动,所以我们能见到的基本是以行尸形式出现的杂兵,击败也无法获得太多神魘粉尘。” “就像鱼儿需要水。” 南安忽然回头望向穗月。 “干,干嘛?” 穗月啃鸡翅的动作慢了下来,很是心虚。 她已经有了条件反射,被南安直视,下意识认为说错了话。 “脑袋灵光不少,继续努力。” 穗月报仇雪恨般咀嚼鸡翅:“你这像是哄孩子的语气什么意思?” 南安继续跟尼拉尔续上话题:“你见过,或者,你知道,最强大的神魘是什么?” “一面镜子。”通讯法阵中传来了清晰可闻的呼吸声,尼拉尔压低声音,“镜子不太准確……它有著类似镜子的结构,被巨大的相框包裹,休眠状態下灰濛濛,像是不透光的玻璃,能清晰看到倒影。” “进入活跃状態,镜子闪闪发亮,发出语系不明,异常嘈杂喧闹的声音,还会伴隨一些奇怪的,蛊惑人心,有节奏感的旋律。” 穗月好奇:“它的能力是什么?” “不明。”尼拉尔说,“他们只是告诉我,我的父亲,是在那面镜子发出绚烂光芒照射后,惨叫著消失的。” 南安单手翻阅手册的动作停了下来。纸页悬在半空。 猫饭似乎也能读懂其中的情绪,被辣椒呛到的他强忍著没吱声。 南安静默了几秒,才缓缓问道:“你做过相关的噩梦?” “南安前辈怎么知道的?” “我刚开始杀人时候和这差不多,衝击性的画面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南安纳闷,“谁会详细告知你事情经过,当时你应该还没成年,厄鹿的人不考虑心理承受能力吗?” “和厄鹿的大家无关,是我母亲……她做噩梦囈语。”尼拉尔反过来安慰道,“没事,现在她好多了。” “她同意你进入厄鹿?” “反正没阻止。”尼拉尔笑道,“父亲的抚恤相当优渥,足够家族其他人好好享受半生了,我成为厄鹿就是为了补上剩下一半。南安前辈估计不知道,成为厄鹿后,家族里可选一人,挑选任意一个魔法学府进修。” 这对南安穗月確实是冷知识。 南安是死人,穗月孑然一身,要不是召唤仪式捆绑,对这个世界都没什么归属感。 例行通讯结束,尼拉尔爽朗地拍著胸脯,表示机会合適会为南安穗月狩猎罗斯塔雷克地区特有的黑鬃野山猪,据说吃过的人都说香。 听到这,猫饭的眼睛盯著头顶悬浮的通讯法阵纹路,闪闪发亮。 目前看来,南安和穗月的入职体验堪称完美。 顶头上司惑鸦神神秘秘,却也通情达理,关键时刻愿意兜底。 唯一的直属下属兼同僚尼拉尔开朗阳光,任务配合也默契。 除了那些总爱冒出来碍事的敌人,这简直是打工人梦寐以求的工作环境——假如这个世界没有黑雾、神魘和活蚀的话,南安简直不敢想像自己復活后的生活会滋润到什么地步。 “从回来起你就一直在翻……”穗月终究没按捺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蹭到南安身旁,几乎把脑袋探进了他怀里,“皮里昂给的那本册子里到底写了什么?看得这么入迷?” 召唤物拥有实体,南安能清晰感知到身旁传来的、属於少女的温热体温,还有她发间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乾草的气息。 他没有推开她,只是將摊开在膝上的黑色册子往两人中间挪了挪。 “关於你为什么会被针对,”南安的声音平静,“以及惑鸦那句『算你倒霉』的真正原因,我大概弄明白了。” 黑雾瀰漫至今已经374年,黑雾侵蚀,诺拉人只能后退,將故土家园拱手让出。 374年的歷史,写满了诺拉人不断抗爭,不断摸索,又不断溃退的轨跡。 除却歷史上仅有的两次被称为“奇蹟”的短暂胜利,人类在对抗黑雾侵蚀的漫长战爭中,始终处於被动防守的劣势。 上一次黑雾大规模异变侵蚀,已是近百年前的事。 这段难得的喘息之机,让诺拉人积蓄了更多对抗黑雾的知识与经验。 然而,和平的环境也如同温床,催生了类似灰星时代新宗教运动思潮剧烈变化的土壤。 一种很早就在某些学者中流传的观点產生了变种。 “了解黑雾,才能战胜黑雾。” 在这一逻辑下,对“活蚀”的態度是否需要转变,成了激烈辩论的焦点。 “等等等等,我怎么不明白,什么叫鬆绑活蚀?”穗月问。 “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想用神魘的力量来对抗神魘。”南安解释道,“元老院里有一派人,主张不再对活蚀採取高压清剿的策略,而是尝试將它们转化为受监管,受诺拉官方暴力机构直接管控的『有生战力』,使用以身入局的方式,寻找新的对抗神魘的思路。” 克伦地处索利兹王国相对偏远的边境,受这种前沿思潮衝击较小,穗月此前从未听闻过类似的说法。 但在索利兹的中枢地区及周边主要城邦,这套理论早已引发了轩然大波。 支持者认为,现状必须改变。 没人知道下一次黑雾异变何时会来,將希望寄託於脆弱的和平能再维持百年是愚蠢的。 所有种族都必须未雨绸繆,主动適应变化,甚至利用变化来寻找出路。 诺拉人已经到了必须做出改变的关键转折点,一味地守旧只会让诺拉错失希望。 反对者的立场同样鲜明。 一旦允许活蚀登上索利兹的正式舞台,与魔法师、骑士並肩作战对抗神魘,它们便不再是单纯的怪物,而是拥有了合法性与话语权的存在。 几十年、几百年后,那些在过去数百年间为对抗活蚀而牺牲的勇士,他们的歷史评价是否还能像今天一样光辉而正义? 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在他们看来,成为活蚀的那一刻起,个体便已不再属於“人类”,不过是神魘操纵的傀儡罢了。 谁又能保证在深入黑雾过程中,这些活蚀还能保持理智,与他们站在同一战线? 双方各执一词,谁也无法彻底说服对方,一如当年“新宗教运动”时期,一个核心观点往往能衍生出无数枝蔓,每个枝蔓上都在催生出全新的果实。 一时间,索利兹的街头巷尾都是就活蚀、神魘话题发表真知灼见的演讲者。 既有百家爭鸣的观点碰撞,也有啤酒馆里振臂一呼“索利兹不该这样”的炽热亢奋。 而元老院制度,恰好为这些爭论提供了天然的放大器与舞台。 一场场辩论会接连召开,气氛日益焦灼,观点碰撞出的火星几乎要点燃整个中枢城邦的空气。 这场议论將决定未来索利兹百年的道路,元老院们也不敢轻易决断,只能寄希望於,道理越辩越明。 惑鸦钦定倒霉蛋穗月,便是在错误时间错误地点出现在审议会上,成为各派角力焦点的工具人。 大家並不在乎穗月身上的问题,他们在乾的只是把原本该在索利兹中枢的观点衝突,挪移到了克伦,开启二番战。 恰好,惑鸦所属的厄鹿一直没有表態站队。 又恰好,作为地区执政官的皮里昂也高掛免战牌,不愿参与话题。 得知事情经过,穗月嘴巴微张。 “可……可这跟我拿不到荣典院的奖赏,有什么关係?”她还是没完全绕明白。 南安耸了耸肩:“关係大了,阿蕾尔她们之所以不希望你获得荣典院的表彰,正是因为你的『英勇』反衬了她们的『不堪』。” “你一个出身平凡的新人都敢不惧生死直面活蚀,而她们那些『高贵』的同伴却选择了逃跑。” “再想想这场爭论的核心就是『如何看待和利用活蚀』,你猜猜,那些逃跑贵族的父辈里,有没有人是这场辩论中旗帜鲜明的某派代表人物?” “他们的孩子丟人,就是他们整个家族、他们所代表的观点丟人,在元老院的辩论场上,翻出这种黑歷史攻击对手,不过是常规操作。” 穗月头皮发麻,不住地搓手。 神仙打架,大道磨灭,余威只是蹭了蹭她的边,就险些把她送去轮迴。 “如果不是惑鸦觉得你这个倒霉蛋可怜,愿意死保你,”南安注视著穗月有些发白的脸,“你现在估计已经在某个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数老鼠了,你是不怕死,但……你怕不怕无聊?怕不怕永无止境的、没有任何意义的囚禁?” 说著,他又点了点穗月的鼻子。 “你啊,遇上我就偷著乐吧,让惑鸦看到了价值,还能拿到一个编制铁饭碗,说我是你的幸运星你还不服气。” 她双手合十,对著南安做了一个夸张的,近乎滑稽的“膜拜”姿势,嘴里还念念有词。 “给老资歷跪了!” 这傢伙诡异地无师自通了一句怪话,说著是真心实意,可在南安听来…… 阴阳怪气吗! 穗月抬头:“那么……这两派,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充满孩子般纯真的问题。 “哪有什么好人坏人,大家都认为自己是正確的,是在为索利兹乃至诺拉倖存的文明火种寻找出路,好与坏都需要时间来做出回答。”南安笑道,“你看皮里昂就不会问好和坏,关起门来专心做事,等一切尘埃落定再把头探出去。” 了解了现状,南安决定效仿皮里昂行事。 他找出画板炭笔,在画布上开始涂抹。 穗月惊讶道:“南安,你居然会画画?” “还行吧,在以前世……大陆,我有点功底。” 眼看南安三两笔就把她的牛角和脑袋绘得活灵活现,穗月哑然:“这只是有点功底吗,你这傢伙,故作谦虚让人自卑是吧!” 穗月在破晓教会里也画过画,前来代课的修女偶尔会让他们脱离枯燥的实战和基础常识课程,穿插画画课。 十分奢侈的体验时光,用修女的说法,如果有人能展现出高超的天赋,未来的生活或许会產生质的飞跃。 可惜,穗月在破晓教会期间,只见过一位被修女嘖嘖称奇,宣称天赋卓绝的画家苗子。 天才待遇好啊,吃饭都能多舀一勺! 渴望成为第二个天才的她每每有画画课,都绞尽脑汁发挥艺术细胞,但得到的评价往往是…… “穗月啊,你的画,很超前。” 当时的穗月还无法领会这份评价,沾沾自喜。 等到吃饭时没获得“多舀一勺”的待遇方才醒悟,原来自己根本不是数值怪! 她恨天赋怪! “你画我干嘛?”穗月满脸疑惑,“怎么我身上还掛上一堆瓶瓶罐罐了,这什么意思?” 南安嘆气:“你这孱弱的能力,未来一段时间我都只能以残血形態出击,只能给你上黑科技拔苗助长了。” 第34章 邪道与巧思 只以诺拉现状来看,南安应该是唯一见过灰星时代末期,魔力应用学百花齐放的人。 那是登神之路的狂热探索、新宗教运动的思潮激盪与文化启蒙的理性光芒,三者交织碰撞的时代。 南安死前的诺拉,便如同一个被这三重力量反覆锻打、填满火药的熔炉,谁也不知道下一刻迎来的会是炼就新生的璀璨星火,还是吞噬一切的剧烈爆炸。 大多数南安认识的人都悲观地认为会是席捲整个大陆的大动盪,只有那些期待在混乱中取得上升阶梯的人除外——无论是阿斯莉潘还是书呆子,都在拼命寻找转型,暂时脱离冒险者身份。 总之,微妙之处在於,灰星时代末期的“三相之力”,都直接或间接地撼动了旧有的社会与生產结构。 魔力的恩泽,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地,从魔法师高高在上的殿堂,流淌至寻常工匠的作坊与农夫的家园。 在南安生命终结的那一年,他已从游商的口中听闻,诺拉极北之地的某些精灵族群,在妖精们的协助下,製造出了能以魔能稳定驱动的精巧装置,甚至初步实现了將狂暴的魔力收束、凝练为可控且清洁的反应能源。 “你不会刚好认识那群北方精灵和妖精吧?” 穗月歪著头,显然是把南安口中笼统的“北方”当成了某个精灵部族的专有名称。 南安没有纠正她这个小小的误解——偶尔让她自己消耗点脑细胞去琢磨,也不是坏事。 “不认识,但红鼠冒险团一直打交道的暗精灵大工匠会咬牙切齿地讚美那群精灵的高深技艺。”南安解释。 笔尖停顿,最后一道流畅的弧线收尾。 南安將绘製完成的图纸推到穗月面前。 穗月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纸上那复杂而精密的构造图,看了好半晌。 “还挺……”她斟酌著用词,眉毛微微挑起,“帅气的?” 主体是两个竖立並列,形似加大號金属氧气瓶的中空透明水晶。 水晶柱体的后方,衔接著一个引人注目的结构——一个散发著柔和光晕的圆环。 穗月完全能想像,自己佩戴装置后,身后光芒普照的奇妙场景。 水晶柱体侧面延伸而出两条质地柔韧的管道,管道在使用者的腰腹前方匯合,由一个复杂的金属卡扣完成最终的闭合。 南安介绍:“我会把它製作成傻瓜式的触发和闭锁方式,方便你使用。” 穗月此时倒也不太在乎南安的“傻瓜式”贴心了,她只好奇一点。 “用途呢,说说用途。” “储魔。”南安简单解释,“藉由光晕环內嵌的法阵,实现日常魔力储存,柱体使用带有抑魔性质的素材,保证魔力纯度提升,最后藉由你所见的管道与腰带卡扣衔接,让魔力以贴合身体的形式便於你取用吸收。” “这个装置还有个进阶玩法,以纯度极高的元素精粹,进行卡扣镶嵌,同时改良提升柱体和输送管的元素抗性,可以做到以魔力转驱动元素,实现外置元素魔法增幅。” 穗月已经听懵了。 “我穿上它,能提升多少?” “那要看素材强度有多大。”南安说,“我见过2、3阶的人,强行拥有6阶的魔力量。” “这样岂不是人人都是高阶魔法师!”穗月惊呼,“灰星时代遍地都是大法师吗?” “醒醒。”南安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著一丝无奈,“空有魔力,没有对应的知识、控制力与魔法理解,就像给孩童一把重剑,他或许拿得动,但挥得起来吗?挥得准吗?你不会以为高阶法师隨手搓出的火球,和你认知里那种直来直去的小火苗,是同一个东西吧?” 当年那些工匠设计这类装置时,確实存著让人海战术在魔法对抗中重新拥有分量的念头。 他们希望即便魔力天赋平庸的士兵,也能依靠装备获得与低阶法师周旋的资本,只不过最终使用它最多的反而不是低阶魔法师,而是召唤和死灵法师。 “拜託了,另外的我!” 大喊著奇怪的话,利用充裕的外置能源强行完成召唤与死灵操控,成为了一时主流。 南安之所以討厌死灵法师,就是因为冒险者6年打过太多,依靠外置魔力噁心人的傢伙。 本身实力孱弱,魔力基础可能还不如他这个穿越者,可是掛著后背隱藏能源就是能在藏尸地和训练有素的冒险者纠缠。 即便到了黑雾歷的当下,工匠们因为恐惧高位阶魔力失控而创造的巧思,也並未用在他们以为正確的道路上。 盯著成果图审视良久,南安瞥了一眼穗月:“去床上。” “唉?” “该睡了,今晚我要把元素驱动教给你。” “可我上次学习的还是施法的精度掌握。” “没那么多时间让你慢慢提升了,我带你抄捷径。” 把穗月哄上床,南安在中枢法阵確认克伦深洞一切正常,又顺了顺猫饭的毛髮——手感太好了,一天不摸浑身难受! “猫饭,有紧急情况就把穗月吵醒。” “咕嚕~~喵。” 儘管南安一直好奇猫饭为何是这么个动静,但想到神魘本就是堆难以理解的存在,他便释然了。 隨著南安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回那片独属於他的精神空间,克伦深洞彻底陷入了寂静。 只余下魔法水晶发出的柔和微光,以及猫饭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閒极无聊的猫饭自顾自地晃荡到了仓储区,开始处理明天要用的食材。 它有很强的自我管理能力。 …… …… 一连4天,南安和穗月都没有踏出克伦深洞半步。 直到皮里昂派人传讯,通知他们卖角的款项已处理完毕,疲惫得几乎睁不开眼的穗月,才打著长长的哈欠,拖著沉重的脚步出现在了执政官宅邸的门前。 南安下手很重,儘管意识空间內的伤势不会继承到现实,可知识灌入大脑,急需消化,这本身就是对穗月的挑战。 皮里昂本不打算出面,只想託管家转交了事,无奈穗月表示要以“厄鹿”的身份和他聊聊。 厄鹿的权限开路,即便皮里昂再公事繁忙,也只能硬著头皮“抽空”,穿著一身鬆散休閒的袍子在书房內接见穗月。 明人不说暗话,南安直接现身。 “东西我就不看了,我这有张清单,帮我估个价。” 皮里昂皱著眉头接过单子,只一眼扫过最上方的需求就困惑地抬起了头。 “一標准疗愈魔药瓶的抑魔粉尘,你们想干嘛?” 在诺拉大陆,標准疗愈魔药瓶的容量约等於1斤,这也是南安通过穿越时携带的道具估算得出的数据。 “厄鹿应该不需要报备用途吧?” 皮里昂直挠头:“即便在灰星时代,抑魔粉尘也是高价值道具,大概率只会出现在以物易物的场合吧,你別告诉我当时的人能滥用抑魔素材?” “我未必需要这么多,但是想了解市场行情。” 皮里昂直白道:“行情就是和当年区別不大。”皮里昂直言不讳,“大多数时候依然是以物易物,但也不是完全不能用货幣买到,只是你需要等待,等到恰好有持有者愿意接受货幣交易,並且你出的价格能打动他。” “清单上剩下的东西呢?” “魔物素材相对好办一些。”皮里昂的视线向下移动,“常规货幣交易基本能满足,但其中几样……你可能需要寻找性能相近的替代品。” “比方说?” “海妖碎鳞。”皮里昂拿起桌上一块果脯丟进嘴里,边嚼边说,“自黑雾歷162年之后,诺拉所有远洋航线断绝,近海区域也再未观测到海妖活动的踪跡。因此,如今市面上流通的海妖遗留物,价格都极其高昂,你可以理解为……绝版藏品。” 南安不解:“完全找不到海妖的踪跡?” “是的,162年后,索利兹和昂泽都动用了各自的手段沿著不受黑雾影响的近海,向著远海探索,试图找到他们的痕跡。海底確实留存下了不少他们昔日生活的痕跡,可有关他们大规模迁徙的痕跡和证据,至今没有发现。” 海洋的霸主,在诺拉传说中与巨龙並肩,位列“优势魔法种族”顶点的存在,就这样无声无息地退出了大陆的歷史舞台。 两人交谈间,穗月儼然没把自己当外人。 她踱到书桌旁,很自然地伸手从果盘里捻起一块蜜渍果脯,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全然无视了皮里昂投来的,混杂著惊愕与“你怎么这么隨便”的复杂眼神。 “不是一直有说法吗?”穗月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插话,“说海妖因为没怎么受到黑雾侵蚀,所以决定举族深入远海,去寻找黑雾的根源,想当拯救世界的英雄?” “穗月小姐,”皮里昂看著这个毫无拘束感的“牛头人”少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你今年已经19岁了,是时候把破晓教会里那些修女神父用来哄孩子入睡的童话故事,从脑子里清出去了。 他放下手,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当时诺拉周边海域一共棲息著两大海妖部族,保守估计,成年海妖总数超过3000,新生代和刚刚出生的幼体,至少也有100。” “海妖的生育率本就低下,血脉传承稀薄,告诉我,是什么样惊天动地的理由,能让一个如此重视子嗣与传承的种族,甘愿冒著全族覆灭、血脉断绝的巨大风险,做出举族迁徙这种近乎自杀的决定?” “为什么不留下一些海妖,原地驻守,守护新生族人?” 南安思索了片刻:“卖角的钱能覆盖哪些素材?” 皮里昂提笔勾画。 “就这么办吧,剩下的我会自己想办法。”南安点了点头。 皮里昂站起身,拿起外套,瀟洒地给自己披上。 “这么客气,还要送客?”穗月乐了,“一回生,二回熟,我们都打交道这么多次了,太见外啦!” 皮里昂抬了抬眼,看向南安。 “被这样的孩子召唤出来,有什么感受?” 南安笑道:“从零调教,很有成就感。” 穗月左看看右看看,不明白这两人为何像是达成了共识般在笑…… 她哪里像个孩子了? 皮里昂顺路来到走廊,说:“未来两天我都要应对中枢来的大人物,有事和我的管家说吧。” “跟你不站队有关?” “看了我给你的册子?”皮里昂笑道,“如果没有你,我还能再迴避一段时间这些麻烦事的。” 不知为何,皮里昂语气平静说出这话,南安微妙地觉得愧疚了。 “我现在啊,似乎被奇怪的人看作是和惑鸦一派了,儘管我也不知道惑鸦和厄鹿不表態究竟算是那一派。”皮里昂苦笑,“不站队就是站队,已经是现状,看来这次是真的躲无可躲,无论是谁都要做出回答。” 活蚀的问题,涉及到索利兹现存种族的共识,根本没有中间摇摆的空间。 他示意管家近前,交代了一两句后,哄孩子般对穗月说:“喜欢吃果脯那就跟叔叔说,叔叔让人给你备了一些。” “你什么意思,从刚才开始就在小看我吧!” “別误会,我只是觉得这么打交道不容易被外人误会。”皮里昂两手一摊,“送你糖果,无论在任何人眼中,都像是长辈对孩子的呵护和关爱,没法上纲上线,你喜欢吃,我也喜欢给,两全其美啊。” 皮里昂说的都有道理,可穗月就是觉得…… “这傢伙在嘲笑我!” “对了老东西。”皮里昂对南安语气上愈发隨性,“有时间去镰水峡谷吧,作为厄鹿地区主管,还未在那里正式露面,昂泽的精锐们难道不打算见识一下?说到底,那也算是你起步之地,况且,很多人对现在的穗月都很感兴趣呢,毕竟是最年轻的地区主管,你想交易到抑魔粉尘,认识多些人总是有好处的。” 皮里昂走后,穗月气鼓鼓。 “別憋气了,人家刚刚调整好想法,决定偏向我们的。” 第35章 时代变了,老东西 执政官宅邸的藏书室內,尘埃在午后斜照的光束中缓慢浮沉。 南安於高大的书架间,聚精会神地翻阅著藏书与捲轴。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快的小曲飘入他的耳朵。 听著那略有些熟悉的声音,南安的头从书卷中抬了起来。 书架形成的天然隔断暂时挡住了来者的视线。 隔著书卷间狭窄的缝隙,南安瞥见一个穿著泪火学院制服的身影,正將几本书塞回原位。 似乎是感应到了注视,对方也恰好转过脸,目光穿过缝隙与南安对上。 “哦,南安老前辈。” 仅以一个“老”,南安就知道,蔻莱拉知晓了他的身份。 消息传递速度远比他想的要惊人,双冕城內有关他重拳打碎阿蕾尔牙齿的“軼闻”,估计已经满天飞了。 蔻莱拉半个身子从书架另一侧探了出来,漆黑的长髮如瀑垂落。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的高窗倾泻而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边,那些悬浮在光柱中的微尘,仿佛也因她而闪烁著细碎的光芒。 这画面颇具恋爱游戏里特殊cg的唯美感,足以让懵懂少年心跳加速、面红耳赤。 南安反应很平静,自顾自比照捲轴和书籍的记录,轻轻“嗯”了一声。 蔻莱拉走到南安对面,隔著书架踮起脚,努力平视。 “老前辈真会玩唉,把穗月打发在外面吃吃喝喝,自己在这独享愉悦?” 南安可不觉得,啃黑雾歷后出现的社会人文藏书能有愉悦感……嗯?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蔻莱拉刚刚归还书籍的那排书架。 脚步微动,他绕过书架,走到那排书前,隨手抽出了最外侧的一本。 暗红色皮革封面,没有书名。 翻开第一眼…… 哦牛皮,还有这种藏书! 关键词,精灵、触手、巢穴。 带插图的绘本,画风颇为粗獷写意,但架不住旁边的文字描写细节丰富、层层递进,引人入胜。 绝非粗製滥造的廉价哦齁齁文学,它由浅入深的精妙考究的文字,令人嘖嘖称奇。 南安又抽出一本。 好消息,是纯爱。 坏消息,居然是击剑技艺指南,看了能去跟路西法报导的神秘南梁北朝歷史文学。 往下一本…… 好嘛,居然还有扣扣空间,黄河之水天上来。 南安已经不想继续探索了,他轻轻揉了揉眉心,突然对自己踏入这间藏书室的初衷產生了一丝怀疑。 南安穿越前就是老绅士,组建nas存各类资源,杂食动物,库存堪比王之財宝。 这些藏书对他而言不过是前世吃剩下的边角料,谈不上震撼。 核心问题是,灰星时代,这类读物绝不可能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执政官宅邸的公共藏书区域,更不会被如此规整地分类收藏。 街头巷尾行商售卖时不经意抽出一卷,吟游诗人加钱才能欣赏到的“荤菜”,在这隨处可见。 当时南安可是凭藉著说书断章加免费荤菜,骗过两个ssr级的冒险者短暂入队,帮忙打工的。 他死掉的这几百年,发生什么了? 总不能是灰星时代后期,各式各样的运动思潮来了波大的吧? “呃……”蔻莱拉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她瞥了一眼南安手中那本正经无比的《冶金锻造矿物图谱》,又看了看他面前那排画风迥异的书架,脸上闪过一丝愕然,隨即转为肃然起敬,“前辈您……居然是特意来这里查阅专业典籍的?” 不然呢? 南安想问,不然呢! 说实话,南安从蔻莱拉的神情里,感受不到任何面对禁忌知识应有的羞赧。 在她,乃至可能在这个时代的许多人认知中,书架那半边的內容,大概就和《矿物图谱》一样,只是知识分类中稀鬆平常的一个门类。 南安指著藏书室后排满满当当的神秘资源问:“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嘛……”蔻莱拉眨了眨眼,回忆著课堂上听来的內容,娓娓道来,“根据文史科老师的说法,大概是黑雾瀰漫之后的事情,长期的压抑、绝望和朝不保夕的高压氛围,让民眾急需宣泄和逃避现实的渠道,所以这类作品一度在地下非常流行。” “大约在黑雾歷154年前后,元老院经过多次辩论,逐渐放开了对相关刊物的严格限制令,只要內容不触及某些底线,比如宣扬极端危险思潮,基本都允许刊行和流通。” “现在甚至还有公开的创作比赛呢,奖金挺丰厚的,前辈要是哪天有兴致,也可以投稿试试看哦,估计会有人好奇灰星时代文风和画风的。” 南安扶额。 倒也合理,骤逢剧变,迷茫的生灵確实会出於种族延续的本能拼命“愉悦”,疯狂繁殖。 他从穗月口中听过的人口大爆发也正是这个原因。 最神奇的是,黑雾瀰漫后出现的几种神奇作物,竟然能撑住人口爆发的量,完美阻止粮食危机爆发。 沉默了几秒,南安嘆气:“別碰穗月。” “哇,南安前辈还护食啊,可你只是个英灵唉,召唤物只有暂时的躯体。” “別搞错了,我只是不想看到哪天醒来,旁边在人工降雨。” 这个过於新潮且直白的比喻让蔻莱拉怔了两三秒。 理解其中含义的瞬间,她非但没有羞赧,反而像是学到了什么宝贵知识般,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原来如此……灰星时代的前辈们,连描述这种事都如此委婉而精妙,受教了。” 南安忽然释怀了。 復活后接触的穗月、惑鸦、皮里昂,大概是黑雾歷下少有的正常人。 蔻莱拉这样的傢伙,才是诺拉的主流? “放心啦,前辈的菜我绝对不碰。”蔻莱拉撇了眼领口正在闪烁的水母雕像,“有机会再和前辈探討灰星时代的文学作品,我们要去义诊了,再见。” “义诊?” “对啊。”蔻莱拉扒在门缝边回头道,“给克伦的普通人看病,配置平价药剂,放心啦,费用是让那几个小姐妹出的,不会让克伦人掏钱的。” “怎么听上去你没什么钱啊?”南安吐槽。 蔻莱拉轻飘飘摆了摆手:“家道中落啦。” 耐著性子又看了一会藏书,想到书架对面就是“滚滚洪流”,南安嘆了口气,和管家打了个招呼,把要看的书全都做了打包。 趴在公共区域打瞌睡的穗月被南安摇了摇,这才吸溜著口水醒来。 “不看了?” “阅读环境不好,还是回深洞继续研读吧。”南安说,“走吧,去一趟镰水。” …… …… 几乎就在南安和穗月离开克伦城邦的同时,就在克伦城不远的商道上,扮做行商的活蚀们,也得到了他们等待已久的消息。 “皮里昂要接待双冕城来的客人,”摩顿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焦黑的右肩伤口仍在隱隱作痛,“我们的眼线確认了,城內的守卫力量,大部分都被调派到周边山林,像傻子一样搜查我们的踪跡,克伦附近,反而相对空虚了。” “那个怪物……还有那个牛头女人,已经离开克伦了。”负责监视的活蚀急匆匆赶来,低声回报,“方向……是镰水峡谷。” “镰水?”摩顿和玛拉同时皱起了眉头。 那里如今是索利兹和昂泽共同关注的焦点。 环绕峡谷的高墙內,不仅有精锐的“破雾者”日夜出入黑雾研究,甚至还有昂泽帝国对標“厄鹿”的“曜鴞”身影出没。 玛拉望向不远处树荫下闭目养神的艾尔玛赫恩。 “镰水附近防卫森严,我们……恐怕不適合在那里行动。” “速战速决。”艾尔玛赫恩伸了个懒腰,“谁能想到我们就在能眺望克伦城轮廓的地方呢?就连巡逻的卫兵和骑士都对我们放鬆了警惕不是吗?在他深入镰水,与那些麻烦的破雾者產生交集之前,截住他,只要够快,镰水的守卫来不及反应。” 摩顿和玛拉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犹豫。 而且……”艾尔玛赫恩像是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声音变得更加轻柔,蛊惑人心,“你们不是一直惦记著双冕城来的傢伙吗?那些泪火学院的小姐们,身边可没有配备多么强大的护卫哦。” 终於,摩顿重重地喘了口气,眼中最后的犹豫被狠戾取代:“走!” …… …… 通往镰水峡谷的道路上,南安前方的空气,毫无徵兆地凝结了。 道路中央,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浓郁,拥有实质的阴影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迅速扩散。 熟悉的藤蔓裙摆出现在视线中的剎那,南安把穗月护在了身后。 “艾尔玛赫恩,你敢出现在这?” 艾尔玛赫恩掩嘴笑道:“南安,难道你觉得克伦城里的人能让我感到畏惧?” “说这话你真的不会想笑吗,如果你的衰老魔眼真的那么强大,真的无所畏惧,为什么不组队攻占索利兹的任意一个城邦,据土而守,建立属於活蚀的势力?” 南安讥嘲道:“你们像是无家可归野狗,只能不断游荡逃窜,不就是因为活蚀的力量存在极限,本身上不去下不来的结果吗?” 只聊了两句,南安就把话聊死了。 乍一看,活蚀掌握了强大的神魘之力,能够轻而易举地对付落单的,实力不足的魔法师。 可面对成群结队的魔法师,哪怕是普通的士兵,只要她所掌握的能力不足以瞬间解决周围的麻烦,陷入被围攻的境地,同样是死路一条。 低阶魔法师遇到类似场景还能用魔法稍微挣扎一二,可活蚀的底层代码就是神魘之力。 能力不行就是不行。 也正因如此,大多数活蚀都掌握了一定的魔法,便於自己脱逃游走。 艾尔玛赫恩选修的正是容易逃窜的暗影类术法。 “你作为召唤物,不觉得自己的嘴太欠了吗?” “哇,你急了,太典了,这反应属实让人难绷,笑麻了。” 南安不讲道理的五连说起来没什么抑扬顿挫,可艾尔玛赫恩盯著他那嘴角想绷又绷不住的笑意,以及整张脸介乎於怜悯、同情、讥嘲之间的微妙神態…… 火冒三丈! 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特別生气,恨不得把南安按在地上,撕烂他的嘴。 “不行,不能衝动……我和那群傻子不一样,我的目的是测试他的深浅!” “衰老!” 不管那么多了,艾尔玛赫恩忍不了了。 这傢伙的表情看了就想先打一顿。 魔眼照射,南安怡然不惧,迎面衝锋。 和先前一样,衰老魔眼本身具有的神魘之力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没有泛起一丝水花。 艾尔玛赫恩压根没有直击的回馈,只觉得面前疾驰而来的南安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任何投射向他的视线,都难以逃脱那看不见摸不著的吸力,化为虚无。 一招鲜吃遍天,熟悉的元素驱动微光勾勒出了南安急速移动的身形轮廓。 近20米的距离,一口气压缩为零,拳头直接出现在了艾尔玛赫恩的脸上。 “你!” 来不及咒骂出口,不讲道理的破顏拳径直把她打飞。 一如第一次见面时那般,艾尔玛赫恩的身体炮弹般倒飞,撞断沿途妖嬈瘦弱的树木,直击在一株参天大树上,震下满天落叶方才停下。 “咳!” 艾尔玛赫恩吐出一口鲜血,剧烈咳嗽。 黑雾当中就觉得南安的实力异常夸张,无法理解,如今离开黑雾,他的拳头威力更盛。 搞什么,这才过去多少天,他是怎么做到的! “动手啊!” 艾尔玛赫恩忍不住大喊。 她本想让玛拉摩顿之流帮忙测试南安的极限,只把这群不如她的活蚀视作一次性的道具,用完就拋——打从心里她就不觉得这群杂鱼能贏。 事情发展失控了。 这群工具人再不牵扯注意力,她就要…… “呕!” 南安的重拳直击腹部。 同样的打击切入角度,同样的腹击,一拳就给艾尔玛赫恩打成了弓背虾米。 “为什么?” 分明平平无奇,分明他像是只会元素驱动这招,但是根本躲不开,也防不住啊! 第36章 魔方进食完毕 脸颊上指尖的触感令艾尔玛赫恩毛骨悚然,南安的手径直滑向了她的眼眶。 “做梦!” 艾尔玛赫恩一声低喝,在原地留下一道漆黑的剪影,真身已如雾气般向后飘荡,险之又险地脱离了大手的掌控范围。 “嘖。” 南安有些烦躁。 像是黑雾中战斗的延续,儘管用的还是同样的招数,可穗月的身体素质已经在魔力的冲刷下远胜先前。 直击面门,製造眩晕和震盪效果。 腹击卸力,瓦解魔法师的魔力调动,引发生理性不適。 假如敌人实力稍微再强大些,腹击结束后可以顺势上勾,重创下巴,哪怕是抗击打能力强大的混血种们,也会陷入暂时的意识昏迷。 这套丝滑小连招基本能应对绝大多数的近距离遭遇战。 受击后还能保持意识清醒,艾尔玛赫恩显然不是巨魔、石头人这类皮实的种族。 上次感觉不明显,这次,南安感受到了拳头击打在躯体上,那层黏腻湿滑,宛如烂泥的迟滯感。 “鲶鱼吗?给自己裹一层黑泥抵抗伤害。” 对於未能顺势剜下衰老魔眼,他脸上没有丝毫留恋或惋惜。 几乎在艾尔玛赫恩脱离的同时,他身形一晃,如同画面跳帧,以令对方瞠目的速度撤回了穗月身旁。 艾尔玛赫恩看得清南安的每个动作,脑子也清醒地发出指令,让身体做出对应的反制手段。 可落实到实际操作,却总像是慢了南安一拍。 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去阻止,艾尔玛赫恩目送南安归位。 而他的四周,是刚刚做出行动,从灌木丛中杀出,自以为占了先机的活蚀们。 他们的表情在艾尔玛赫恩眼中定格、放大,无不透著骇然和惊恐,像是见了鬼——很难说南安和亡灵哪个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衰老魔眼的强大,活蚀们早有领教。 如此强大的力量,面对南安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狼狈招架逃窜,此刻直面他阴翳的双眸,在场每个活蚀都亡魂大冒。 情急之下,摩顿下令道:“打晕那头牛,中断召唤仪式。” “蠢货!” 他身旁的玛拉直接叫出声了。 “哦?” 南安嘴角上扬,理解“打晕”含义的瞬间,他直接捨弃穗月,飞驰而出。 狂风骤然捲起,裹挟著沙石枯叶,形成一道模糊的尘浪。 烈阳之下,南安的身影如同失控的血肉战车,毫无花哨地撞开了挡在路径上的一名活蚀。 骨骼碎裂的闷响与喷洒的血雾甚至模糊了他自己的视线,但他前进的势头没有丝毫减缓。 “玛拉!” 被锁定的玛拉掌心已然托起一团嗡鸣旋转的黑色蝇雾,她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启动独属於自身的神魘之力抵挡。 “咚!”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臟骤停的巨响炸开。 南安站立过的位置只留下一圈扩散的尘埃。 疾驰赶来支援的其他活蚀眼前一花,只看到满脸溅满血沫的南安,铁钳般的右手已死死扼住了玛拉的整个面门。巨大的力量让她连惨叫都无法发出,整个人如同破布娃娃般被提起,砸向地面。 “你看上去比他们要聪明。”南安微笑,声音透过指缝传入玛拉耳中,“所以,只能你先死了。” “咔嚓。” 那是颈椎不堪重负的脆响。 被扼住咽喉,双脚离地的玛拉,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 她的后脑与坚硬的地面亲密接触,剧烈的震盪让她口鼻鲜血狂喷,眼球突出,狰狞如恶鬼。 南安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如同甩脱一件垃圾,將玛拉尚在抽搐的躯体猛地掷向远处那几个正试图扑向穗月的活蚀。 破风声凌厉刺耳。 来自后方的死亡威胁让那几个活蚀本能地回头,玛拉那死不瞑目七窍流血的惨状瞬间填满了他们的视野。 恐惧仿佛拥有了实体,如南安的大手般攀向了每个人的心臟。 他们顾不上攻击,慌忙向两侧狼狈闪避。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南安的身影已经逼至身前。 ““別用神魘之力!对他没用!”有人惊恐万状地嘶喊提醒。 可惜,长年累月依赖神魘作战的习惯早已刻入骨髓。 警告传入耳中的瞬间,大多数人启动神魘之力的动作已然止不住势头。 动作僵直明显,全然不设防的宽阔心胸,任由南安摘取。 跳跃著火焰的拳头,如同烧红的手术刀切割黄油,从一个活蚀的胸膛正中贯体而出。 拳锋之上,那颗仍在微微搏动的心臟,在接触火焰的剎那便化作一团蒸腾的血雾。 摩顿看呆了,一股寒意直窜天灵盖,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了远处一动不动的艾尔玛赫恩。 “你在干什么!”他嘶声咆哮,“为什么只是看著!” 艾尔玛赫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打断了某种思绪,怔怔地点了点头。 然后化作一团黑雾,潜入树荫下的阴影,消散了。 “衰老魔眼!” 摩顿几乎要疯了。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艾尔玛赫恩並未离去,而是狡猾地退缩到了更隱蔽、更安全的角落。 她就像一个冷漠的剧院观眾,躲藏在帷幕之后,冷眼旁观著台上的生死搏杀。 一旦察觉到风向不对,她便会毫不犹豫地抽身离去。 而他们这些被推上前台的“演员”,却要直面一个根本不像厄鹿成员的疯子! 厄鹿机构特殊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其成员筛选机制极其严苛。 绝大多数活蚀听闻和接触过的厄鹿,都是受过良好教育、家世清白的诺拉良家子。 儘管他们厌恶活蚀,所行之事也不过是毫不留情地赶尽杀绝。 眼前的南安截然不同。 摩顿是从黑暗与污秽中挣扎爬出的墮落之人,他太熟悉那种气息了。 他能在南安那双看似清明的眼眸深处,清晰地捕捉到近乎愉悦的嗜血之意。 这个傢伙……在享受杀戮! 此时此刻,他刚刚徒手扯出一个活蚀尚且温热的脊椎骨。 那沾满粘稠液体的苍白骨骼在他手中,被蛮横地充当临时兵刃,以不可思议的精准和力量,轻易撕裂了另一名活蚀的喉咙,又顺势附加了火焰属性,插入胸腔,用力搅拌。 这傢伙,与其说在执行任务,不如说是拿到了合法杀人资格的屠夫,把他们当做牲畜屠宰! 牲畜临死前的哀鸣只会让他乐在其中。 “嘿嘿,哈哈哈哈哈哈哈!”南安大笑著用蘸满血浆的手擦了擦嘴角,“你们怎么了,快攻过来啊,你看,穗月就在这哦,只要打晕她,召唤仪式就失效了。” 他踩过脚下躺著的几具尸体,向剩下的活蚀敞开了怀抱,似乎想要抱抱他们。 摩顿没有任何犹豫,转头就跑。 成为活蚀,在场的每个人都有自知之明,已经不属於正常人之列。 与眼前这个浴血的身影相比,他们竟恍惚觉得自己还能勉强称得上……纯良? 当南安的目光再次扫来时,那如同实质的杀意和癲狂终於压垮了活蚀们最后的抵抗意志。 恐惧如同瘟疫般,隨著摩顿的率先溃逃迅速蔓延,剩下的活蚀们肝胆俱裂,再也顾不得什么行动和命令,如同受惊的鸟兽般朝著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跑?” 南安回头叮嘱穗月:“跟上。” 说罢,他径直挑选了一个背对他的幸运儿,饿虎扑食般追了上去。 穗月甚至还没来得及迈开脚步追近,远处就传来一声短促而沉闷的骨骼碎裂声。 等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只看见南安正隨手將那具脊椎被蛮力对摺,如同软塌塌麻袋般的尸体甩在地上,动作熟练得像处理一件多余的行李。 “我……”穗月喘著粗气,脚步虚浮。 “我知道。” 南安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听不出半分刚才杀戮时的暴戾。 他想拍拍穗月的肩膀以示安抚,但瞥见自己手上尚未乾涸的血污,动作在半空中顿住,又收了回来。“衰老魔眼还在附近看著,所以,站直了,別露怯。。” 闻言,穗月盯著脸上不见一丝一毫疯狂之色的南安,一时恍惚。 这究竟是装的,还是真情流露? 拖著两具逃跑活蚀的尸体回到刚刚的位置,南安清点了一下战利品。 共计击杀了6人,其中能明显感觉有点实力的当属最初击杀的玛拉。 “赫恩。” “赫恩?” 又喊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呼唤熟人。 终於,远处的阴影似乎略微蠕动了一下,一个带著明显不悦的轻柔嗓音传来:“我不叫『赫恩』” “名字太长,我简略了。” 南安回答得理所当然。 他此刻没有余力去追击一个一心隱匿的衰老魔眼,只要让对方心存忌惮,不敢轻易靠近或偷袭穗月,目的便已达到。 他不再理会阴影中的存在,自顾自地蹲下身,从穗月腰间的皮鞘里抽出那柄隨身短刀。 刀锋抵在玛拉尸体的颈部,开始沿著关节缝隙精准地走刀。 穗月小声提醒:“蔻莱拉她们,可能喜欢全尸?” 南安一愣,看著刚刚粗暴战斗后,又是爆心,又是胸腔搅拌的杰作,不由得嘆气。 “赫恩,”他再次对著阴影方向开口,语气像是在谈论今天吃什么,“如果你的目標也是这些尸体,我劝你还是趁早离场吧,这些,我全部都要带走。” “哦?这么贴心地提醒我?”阴影中传来艾尔玛赫恩略带讥誚的声音。 “我只是不希望你的脑袋被其他路过的破雾者或者曜鴞砍了。”南安头也不抬,继续著手上的工作,语气平淡,“毕竟,你的头颅应该能卖个相当不错的价钱。” “哼。” 一声冷哼之后,南安果然感受不到了残存的魔力气息。 活蚀的尸体內残留神魘的痕跡,因此大多数活蚀都有回收尸体的癖好,即便是较为强大的衰老魔眼也不例外。 四下无人,穗月看南安的眼神里充满敬畏。 “老资歷……你以前就是这么解决敌人的?” “觉得很粗鲁恐怖?” 穗月委婉地挠了挠头:“是有点嚇人。” “阿斯莉潘教的,她称之为高效。这类处刑式的杀戮,能让其他敌人胆寒,接战时下意识畏惧,让你在心理层面占据优势。”南安提醒,“你没发现我只杀了几个人,就让其他人的注意力都锁在了我身上,不敢轻易对你出手吗?”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即便学不来也要记住,按部就班的战斗是没法应对复杂作战环境的。” 就在这时,南安忽然感到自己意识深处那片独特的空间,承载著小魔方的神秘区域,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清晰的颤动。 颤动的源头,似乎正指向脚边玛拉的尸体。 南安心念微动。 他回想起当初猫饭被吃掉前,小魔方那奇特的反应。 没有犹豫,他手中短刀转向,精准地沿著肩膀,將玛拉那只曾试图激发黑色蝇雾,蕴含著明显神魘之力的右手齐根切下。 断面处,隱隱能看到几缕极淡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暗紫色丝线在缓缓蠕动。 “这就是神魘碎片留下的痕跡?” 南安正疑惑著,熟悉的,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吸力,自意识深处悄然传来。 仿佛是孩子吵闹著要玩具——魔方再次传递出了吃掉猫饭时,同样的强烈衝动。 断面处那些即將消散的暗紫色丝线仿佛受到了无形之手的牵引,骤然变得活跃。 南安心念一动,小魔方出现在他的手心。 霎时间,神魘碎片挣扎了起来。 它们扭曲,却无法抗拒那股力量,被一丝丝地从血肉中剥离,抽出,化作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流光,一部分没入南安的体內,一部分归於魔方。 没过多久,断手本身蕴含的那股阴冷污秽的神魘残留气息,也如同退潮般迅速衰减消散,几个呼吸间便变得与普通尸体部件无异。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发生在瞬息之间。 只有南安自己能清晰地感受到,手中那静静悬浮的小魔方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涟漪一闪而逝,仿佛饱餐后满意的嘆息。 “这是……”穗月喃喃。 南安闭上了眼睛仔细感受:“我好像听见了……苍蝇的声音。” 第37章 谁有钱赚谁的钱 南安浸入心神,恰好瞥见了巨构魔方绽放出的耀眼白光。 小魔方携带蝇雾飘向半空,迎接光芒普照的剎那,迴荡在两人脑海的烦人嗡鸣霎时间消失无踪。 通往镰水峡谷的主路方向传来了车马軲轆的声响与杂乱的脚步声。 显然,刚才激烈的战斗动静引来了路过的行商队伍。 没过多久,一队身披皮甲、装备精良的克伦城巡逻卫兵也闻讯赶到了现场。 满地狼藉、死状各异的尸体让领队的骑士队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了解了穗月厄鹿主管的身份,他迅速指挥手下封锁区域,並带著难以置信的表情,向穗月请求对尸体进行初步查验。 一番细致检查后,骑士队长脸上的震惊之色更加浓重。 他拿出通讯雕像,向克伦城方面匯报了情况,语气中满是不可思议。 末了,他略带敬畏地讚嘆道:“不愧是厄鹿,落单状態下,以少打多还解决了6个,我们做不到。” 不怪这位骑士会如此坦率释放敬佩之意。 大多数活蚀的能力作用范围有限,面对群战相对无力,但偏偏单挑有奇效。 南安没想到,第一个闻讯赶到的“官方人员”,竟然是提著硕大木质手提箱,气息微喘的蔻莱拉。 她那身学院制服显得格外醒目。 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蔻莱拉的眼睛瞬间如同发现了宝藏般亮了起来,先前的疲惫不翼而飞。 很难想像有人见了尸体能嘎嘎傻乐。 “全都是?” 南安踢了踢脚边的烂肉:“你很走运,尸体还很新鲜,足够你研究一段时间了。” 蔻莱拉开始指挥卫队成员协助转运尸体。 ““不愧是灰星时代的老前辈,效率惊人。”她一边低头检视著玛拉的尸体,一边由衷讚嘆。 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玛拉颈部那道显眼的暗红色切口,指尖传来的触感异常平滑。 “不过……作战时还能划出这么规整的切割线吗?这是什么古老的剑技传承?” 一旁的穗月闻言,立刻背过身去,装模作样地仰头看天,还吹起了不成调的口哨。 南安很坦然:“以前的职业习惯,想切下来换悬赏。” 蔻莱拉一愣,但隨即点了点头:“手法很老练,够专业。” 穗月大为困惑,怎么还夸上了! 熟读行为守则的南安离场前,放了把火,烧乾了血渍以及无法回收的细碎肉糜和骨屑。 乘坐返回克伦城的马车时,车厢隨著路面轻微顛簸。 南安没有浪费时间,直截了当地提起了最关心的问题:“货款,怎么结算? 蔻莱拉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明显带著几分討好的意味。 “这个嘛……前辈,事发確实突然,六具尸体的款项数额不小,我们一时之间要全数筹措出来,稍微有点……” “既然暂时没钱,”南安打断了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那就先把尸体转运到厄鹿在克伦的仓库吧。按照流程,我们有权进行封存和处理。” “別別別!”蔻莱拉连忙摆手,“到了厄鹿手里,大概率也是一把火烧了作净化处理,那……那也太浪费资源了!” 南安实在不解:“你们不是贵族子弟吗,真的一分掏不出来啊!” “能掏出来的人,也不会和我们在一起啊。”蔻莱拉有些尷尬地捋了捋额前的碎发,“我们这个小团体里,那位在家是长女的大小姐,最近薅家里羊毛的次数实在有点多,已经被盯上了,所以……出了点小小的资金周转问题。”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何况,我们手头的现金,大部分已经提前投入到这次义诊所需的平价魔药素材採购里了,实在是……” 南安静静听完,总结道:“我理解你们的义举,但是……你们现在一分钱现金都拿不出来,相当於忽悠我打了场白工,纯属『白嫖』?” “『白嫖』……”蔻莱拉眨了眨眼,细细品味著这个词,“好通俗直白的形容,灰星时代的前辈们,就是用这个词来形容那些只想占尽便宜、却不愿付出任何代价的无赖吗?” 她歪著头想了想,忽然俯身打开了脚边那个沉重的金属手提箱。 在一堆闪亮的手术器具和瓶罐之间摸索了片刻,从箱盖的隱秘夹层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泛著冷冽银白色光泽的金属卡片。 卡片的右上角被精巧地剪出了一个规则的缺口,缺口处镶嵌著一枚半透明的浅蓝色晶石。 “喏。” “这是什么?” 南安好奇地接了过来,卡面上的纹路很是讲究,以浅浮雕的风格刻画了一处百花爭相斗艷的花圃。 蔻莱拉瞥了一眼坐在对面、正竖著耳朵好奇张望的穗月,对她做了个“你先稍稍迴避”的手势。 隨即,她很是自然地从自己座位上起身,挤到了南安旁边的位置,凑近耳边,压低了声音,用近乎气音的方式说道。 “拿著它,去双冕城的格丽斯庄园,会有人带你去享受的,男女都有,这就不算白嫖了吧?” 南安头很痛,他情不自禁捂额。 “我要钱!” “这就是钱啊。”蔻莱拉一脸理所当然,“在双冕城的特定圈子里,这张卡是可以和別人交换资源、情报、甚至直接变现的。很值钱的!” “这个话题先等等,蔻莱拉,我死了几百年,目前有个非常急切的问题需要你解答。”南安认真道,“这东西不会具有官方认证的可交易属性吧?” “呃……明面上没有,但私下確实有贵族作为中间人为元老院收税。” 南安在记忆中快速检索。 灰星时代,这类游走於灰色地带的產业,通常没有成文的、专门的法条来规制其税费,实际操作中,往往只是根据所在地贵族领主的权势和心情,象徵性地徵收一笔“治安管理费”或“场地许可费”。 按蔻莱拉的描述,黑雾歷后,元老院已经把它“规范化”了。 南安问:“你常去?” 蔻莱拉双手一摊:“能化妆能匿名,肯定去啊,扩大社交圈子很有用,別人我不知道,反正我可是做辛苦活的,哪天和神魘活蚀打交道死了也不奇怪,当然是开心最重要咯,总不能每天紧绷著吧?” 眼看著南安把卡片退回来,蔻莱拉有些心虚了。 “如果非要钱,能不能暂时赊一下?” 南安心累,他嘆气著拿出了穗月“变身器”所需的素材清单。 “这上面的东西,以你们目前的人脉和资源,能凑齐哪些?” “呃……”认真扫了一眼,蔻莱拉舔了舔嘴唇,“直到冬天来临前,估计都不行。” “冬天?”南安捕捉到了这个具体的时间点,“为什么能精確到冬天?” “冬天了就能用野外活动、取暖,这些乱七八糟的理由问家里要钱啊。” 南安:“……” 第38章 当中间商,挣差价 又一枚小魔方脱离巨构落地,跌跌撞撞飘来。 南安还纳闷著,新生魔方充气般膨胀,张开一道柔和的光晕边界,眨眼之间就將围困蝇雾的“兄弟”吞入腹中。 目睹著套娃成型,南安似有明悟地望向远处的巨构。 將净化吞噬的过程隔绝在本体之外,利用分离出的新个体层层嵌套,构建起一道道缓衝与隔绝的屏障,避免意外的,不可控事项引发连锁反应。 可,为什么上次不这么做呢? 难道那片“黑暗”,影响会比从活蚀身上取下的神魘碎片要小? 第四种元素在南安思索间加入了“战场”。 代表“暗”的幽邃流光,如同最轻薄的纱幔,无声无息地附著於那层代表光的耀白能量之上。 紧接著,草木的翠绿生机与大地的沉黄厚重也开始交相辉映。 暴躁的蝇雾逐渐褪去了狂暴,包裹它的第一层魔方缓慢缩小,紧接著第二层。 当它们被压缩至仅有婴孩拳头大小时,那悬浮在半空缓缓自转的暗红色立方体,忽然失去了所有浮力般,轻轻一震,隨即“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迟疑了一会,南安走上前。 魔方呈深沉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 轻触表面,指尖冰凉,带著介於晶体与液体之间的质感。 隨著他的触碰,暗红色的表面荡漾开一圈圈如同水波般的涟漪。 透过那微微荡漾的水面,可以隱约看见其內部。 魔方內仿佛封存著一小片凝固的时空,无数细小的,呈现暗红色的苍蝇被定格在其中,保持著最后一刻挣扎振翅的姿態。 如同被封存在琥珀中的昆虫。 他深呼吸,紧握魔方。 冰冷而晦涩的信息,如同解封的洪流,毫无徵兆地直接灌入他的意识深处。 並非语言,並非图像,而是更直接的“理解”。 南安心念微动,遵循著那股突如其来的指引…… 魔方表面暗光微颤。 一团浓稠的,翻滚著的暗红色雾气团,自魔方內部喷涌而出。 雾气迅速瀰漫开来,大约与一床被褥面积相当。 猜想被验证,巨构魔方不仅能净化吞噬掉神魘,还能將它的力量封存,化为己用。 唯一的问题是,吞噬净化后的神魘,是否完整保留了原本的力量。 经过长时间观察,南安感觉巨构魔方並非单纯而冰冷,只为了执行某种程序而运转的装置。 它有著对外界的感知,与朦朧的理解能力,上次阻止猫饭被吞噬,就是证明。 於是,他抬起头,直截了当道。 “你想让我做什么?” 没有回应。 但也在南安的预料之內,他摸著下巴思索了片刻。 “我觉得魔方的形式不便於使用,或许……” 话音未落,南安手中的魔方自行分解为无数米粒大小的微小立方体,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快速重组为…… 薄薄的一张卡片? 蝇雾那栩栩如生的卡图几乎要突出卡框,仿佛下一秒就能击碎次元壁,扑到人脸上。 它甚至预留了卡牌描述栏,仿佛是在说“隨你发挥”。 南安忍不住揉搓眉角。 有感知,有朦朧的理解能力,但没有感情,只根据需求做出回应,不会进行额外对话与回答…… 即便知道不会有回答,南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你到底是什么?” 灰星时代的魔能科技学绝对造不出眼前,堪称奇观的巨构。 视野恢復清晰,映入眼帘的第一幅画面,就是穗月趴在餐桌边,对著蜷在椅子上的猫饭流口水。 不知情的人见了,恐怕会以为这只牛牛饿昏了头,正盘算著怎么把这只黄皮子下锅。 “哇!南安,你终於出来了!”穗月听到动静,立刻扭过头,满脸委屈地控诉,“猫饭它……它不给我做饭!”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指控,一直闭目养神的猫饭慢悠悠地睁开眼睛,轻盈地跳下椅子。 它先是瞥了南安一眼,然后才迈著优雅的步子走向不远处的厨房,熟练地用尾巴捲起炒锅和炒勺,开始了它的工作。 “喂喂喂,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老东西出来了你就乖乖做饭,我的祈求你就视而不见啊!” 南安哭笑不得:“你理解错了,猫饭估计只是不希望做好的饭菜凉了。” 猫饭不仅做饭有一套,对吃同样讲究。 热腾腾的饭菜端上桌就要快速开始享用,避免错过鲜味最佳的时机,为此他一定要確认所有人都能开始用餐,才会答应烹製。 “饿了就提醒我一声唄。” “万一万一……你正忙著思考很重要的事情呢?”穗月脸上带著点小心翼翼,“总不能隨便打扰你吧。” 南安莞尔:“行吧,今晚我给你下厨做点夜宵。” “好唉!” 穗月高举的双臂还没落下,眼前就飘过仿佛由血精石做成,质地坚硬,微微透光的卡片。 “你什么时候接受蔻莱拉的馈赠了?” 南安无力道:“不是那种卡,你拿块生肉来。” 穗月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听话地跑向仓储区。 不一会儿,她提著一整只处理过但尚未解冻,硬邦邦的冷冻兔子回来了。 南安挥动魔方变成的卡片,暗红色的蝇雾瞬间將冻兔包裹得密不透风。 雾气中,大量肉眼难以捕捉的微小个体在疯狂蠕动钻探。 令人牙酸的,细微的“沙沙”声迴荡著,像是南安前世最爱看的解压拋光小视频在迴响。 冻兔坚硬的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蚀出了孔洞,肉的表面开始瀰漫出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隨著时间推移,肉的色泽也变得像是在潮湿污秽的角落,自然腐败了数周之久,呈现噁心的暗褐色。 南安再次挥动卡片,蝇群纷纷呼啸著回返,退潮般没入卡片中。 “这……”穗月大为震撼。 “你有什么感觉?” “没感觉。” “魔力呢?” “暂时也没有感受到魔力负担。”穗月咽了口唾沫,“这就是神魘的力量,你能隨意使用?” “我感觉,你也能隨意取用。” 面对南安递来的卡片,穗月连连摆手,仿佛过年被长辈塞红包还要假装推辞的你。 区別只在於,穗月是真不想要。 对神魘之力的畏惧,深深刻进了大多数诺拉人的骨子里。 美美欣赏了她的慌张和狼狈,南安顿时觉得自己年轻了几分。 小学男生不过如此吧? 南安顺便做了个测试,把装有蝇雾的卡片贴在猫饭身上,果不其然没有反应。 猫饭似乎对卡片里的“同类”產生了些许兴趣,双手捧著端详了许久,才索然无味地把它往桌面上一拋。 穗月把最后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含糊不清地说:“呜……你是不是亏了?” “哪亏了?” “你把尸体全让给蔻莱拉她们了啊。”穗月努力咽下食物,声音清晰了些,“万一剩下的尸体里,还有像样的厉害的神魘之力呢?” 这倒提醒南安了,当时不清楚魔方吞噬的具体,如今看到能为己所用,他不敢怠慢,吃完饭就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克伦。 两人匆匆穿过克伦城渐起的暮色。 皮里昂为蔻莱拉一行人安排的临时住所就在执政官宅邸旁。 连续几次活蚀在城邦周边发动袭击,胆子越来越惊人,皮里昂实在不敢赌这些危险分子是否已经混入城內。 索性將所有从双冕城来的重要访客,全都安置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照顾”。 南安抵达那栋临时改造成的停尸房时,才发现现场远不止蔻莱拉的小团体。 他推门而入的剎那,整个房间的人都停下了动作。 泪火学院此番造访克伦的全体成员,几乎都聚集在这里。 他们围著中央一张铺著白布的长桌,桌上躺著一具已被部分解剖的活蚀尸体。 头顶数盏由强效照明水晶製成的灯台投下惨白的光线,將尸体和周围那些戴著口罩、手套的年轻面孔照得一清二楚。 骤然到场的南安穗月成为了全场最闪亮的仔,所以人都直愣愣的注视著穗月颯爽地的英姿——她保持著推门的姿势,就这么被看呆住了。 这对吗? 不是说好了尸体是蔻莱拉小团体“独享”的研究材料吗? 怎么现场这么多人,热闹得像是某个疑难杂症的专家会诊。 蔻莱拉最先反应过来,她迅速摘掉口罩和手术帽,乌黑的长髮滑落肩头。 她从南安微蹙的眉头中读懂了一切,立刻做出反应。 “穗月小姐,南安前辈。”她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两位是担心神魘残留可能存在异常,特意过来复查的吗?真是……太敬业了。” 她边说边快步走近,在旁人注意不到的视角,凑到南安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音量飞快地嘀咕了一句。 “帮帮忙……我卖门票了。” 南安立刻扯动穗月的衣角——这是两人在外约定的闭嘴信號。 他咳嗽一声:“你们继续,我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泪火的眾人微微点了点头,稍微调整了头顶强效照明水晶製成的灯台的角度,继续对著活蚀尸体动刀。 趁这机会,蔻莱拉引著南安来到角落里的一具尸体旁,背对眾人,小声解释。 “我跟他们说……我有办法和你们搭上关係,弄到这些珍贵的研究样本。”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但这需要稍微……嗯,稍微变通一下厄鹿处理活蚀的標准流程,所以……” “所以,你告诉他们需要用钱开路……”南安气笑了,“我和你做一锤子买卖,你反手用尸体收人头费?” “前辈,你缺钱,我也缺钱啊。”蔻莱拉双手合十,做了个討饶的手势,“大家都是穷学生,只能……身段灵活一些嘛,这样我收上来的钱,也能儘快还清欠你的货款,对不对?” “说起来,我们好像还没约定一具尸体多少钱吧?”穗月歪头,“视尸体成色,也不该是一个价的。” “咕……”蔻莱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意味不明的咕噥声,眼神开始游移。 南安乐了:“既然你生財有道,那我也该精打细算一些了。” “別別別!前辈!”蔻莱拉连忙摆手,脸上討好的笑容都快掛不住了。 “別什么?”南安微微挑眉,“你是在用我厄鹿成员的身份做担保,这里人多口杂,万一哪天传到元老院耳朵里,说厄鹿的人私下倒卖活蚀尸体,这口黑锅,岂不是要我一个人背全了?” 蔻莱拉訕訕地挠了挠脸颊,声音更低了:“其实……也没那么严重,惑鸦阁下制定的那些规则,是针对高污染风险神魘的最高標准,这次这几具,不过是不入流的小杂鱼,污染性很有限。除了厄鹿之外,强制当场焚烧处理的规定……根本没几个地方会严格执行。” 南安闻言,紧绷的神色倒是放鬆了些许,他想起审议会上惑鸦確实提过,那些严苛的规则留有相当大的冗余。 本就是为应对最极端的状况准备的,元老院的大佬们对此也表示认可,说明所有人都清楚,厄鹿现在的超高规格,並不具备在全诺拉推广的泛用性。 “收到多少钱了?” “大多都是临时欠条,还没统计。”蔻莱拉耸肩,“没人会携带一堆货幣在身上咣当咣当地的。” 是贵族,但都是穷学生。 南安缓缓嘆了口气,要不说学生的钱確实难赚呢。 “你还对他们说了什么?” “呃?” “你果然还有隱瞒!”南安只是一诈,没想到蔻莱拉真的还留了一手。 “別急別急,只是和他们提前说了,以后如果想要活蚀尸体,可以找我,通过我,就能便宜地从前辈手里要货。” “你还当起中间商了!” “那我不是拉前辈入伙了吗?”蔻莱拉眼见事情败露,索性坦白,“市场需求很大的,只要前辈能继续现点现杀,我有把握,能帮你搭上双冕城的学院导师,销路不愁。” “你真的是个贵族吗?”南安头很疼,“有你这么丟人的贵族吗?” 第39章 数据量还不够大导致的 谈话间,南安通过触摸的方式確认了魔方对余下尸体並无异动。 他佯装好奇,问:“你们解剖时能看出活蚀融合的神魘之力,是什么层次吧?” “那当然。”蔻莱拉解释,“魔药、风绒草结晶等道具都能做到,拿你这次提供的素材来说,它们都是最普通常见的活蚀,对我们学生很友好。” 1级活蚀和低阶魔法师类似,都属於感悟魔力后觉醒的初始阶段。 活蚀想要晋升,普遍为人所知的方式有二。 方式一自然是获得神魘碎片。 可以深入黑雾搜寻,也可以从同类身上剥离。 但若非別无选择,多数活蚀寧愿冒险进入黑雾。 为了达到目的,他们中的不少甚至愿意与破雾者进行有限度的协作。 原因很简单,从其他活蚀体內取出的碎片,总是残留著原主的神魘之力烙印。 纯度不足,能量也会打折扣,彻底消化更需要漫长的时间,远不如黑雾深处那些原生碎片来得纯粹,入口即化。 第二个方法,则是长期浸染於黑雾之中。 正如魔力滋养魔法师,黑雾本身便是神魘力量的温床。 只要浸泡得足够久,变强几乎是一种自然规律。 可绝大多数活蚀依然选择第一条路,甘愿承担更大的风险,像人类破雾者那样在黑雾与诺拉之间往返。 这不是没有理由的。 长期暴露於黑雾之中,一旦越过了12天的安全基准线,理智便会向不可预知的疯狂一侧滑落。 厄鹿的手册中就记载了不少破雾者,踩在12天死线回归时,耳畔边聆听到复述低语的事跡。 没人能听清內容,那语言也不属於诺拉已知的任何语系。 大多数归来者,会暂时在夜幕降临后患上持续的心悸,对阴影感到无端的恐惧。 他们会反覆梦见自己重返黑雾的景象,一次次在深夜里惊醒。 这样的异常需要6天左右的时间,才会彻底消退。 活蚀由於融合了神魘碎片,对黑雾侵蚀的耐受性比人类破雾者更强。 有记录的个案显示,他们的安全死线可以延长至二十到三十天。 但只要不是企图以肉身挑战神魘力量极限的神人,基本不可能在黑雾中长期停留。 根据厄鹿手册的记载,那些天生拥有“魔眼”的活蚀,几乎都是在初次觉醒时便直达高阶的幸运儿。 因此,像艾尔玛赫恩这样的存在,堪称活蚀中的贵族。 他们无需经歷低阶活蚀远比魔法师晋升更为艰险的漫漫长路,自觉醒起便能自由挥霍神魘之力。 南安的嘴角在上扬。 蔻莱拉正在讲述有一具尸体很奇怪,分明有神魘之力残余痕跡,但却微弱得像是不存在。 打开裹尸布一看,正是被魔方吸乾的蝇雾原主人。 “我认为,这很有可能是被其他活蚀裹挟著,刚刚觉醒了神魘之力的新人,这过分微弱,却又真实存在的残余其实是神魘之力即將成型,却还未凝聚的跡象……她很有研究价值,或许会为我们揭示新的道路。” 这下南安的嘴角不扬了。 要是因为一具尸体,让诺拉的学者在神魘活蚀的研究路线上產生误判,他就成罪人了! “她的神魘碎片原本位於手腕。”南安的声音努力保持平静,“我在战斗中切下了那只手,並烧毁了碎片。” 蔻莱拉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沉吟道。 “在调动全部神魘之力匯聚於手心的瞬间被斩杀,核心部位的消失导致数据异常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她忍不住嘆息。 “我还以为是重大研究课题呢……” 南安赶紧打岔,避免她多想:“我已经决定了,以后你负责帮我收钱催债。” “这么说,前辈答应了?”蔻莱拉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会给你发工资,所以,不准再剋扣我的『人头费』。” 蔻莱拉中间商的身份坐实,可以顺利倒卖意味著即便拿死工资也能偶尔赚点辛苦费。 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她欢天喜地地点头应了下来。 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了一些,除了蔻莱拉的小团体,其他的学生应该是能从家里拿到钱的。 按蔻莱拉的说法,最多10天,就会有款项从双冕城而来。 “我需要抑魔粉尘,想办法帮我搞到手。” “这可是紧俏物资。”已经成为同伙的蔻莱拉熟练地分析道,“以物易物更容易入手,既然前辈有能力解决活蚀,那么从他们体內取出残余的神魘碎片应该也不难。不如这样,前辈多处理一些,一部分取走碎片,一部分保留,这样我们既能作为对照组进行解剖研究,您也能获得交易的筹码。” 南安忽然觉得,那些游荡在见不得光阴沟里的活蚀,简直像一个个移动的小型金库。 “神魘碎片能隨意售卖?” “明面上当然禁止。”蔻莱拉压低声音,“但私底下嘛……” “说下去。” “无论魔药师、炼金术师、人偶师、刻印师,都对新式素材很感兴趣,他们没有成为活蚀的念头,只是处於对非污染性质神魘碎片的好奇与渴望,进行收集研究。” 蔻莱拉舔舔嘴唇:“这些权利属於官方发放许可的组织独有,但你也知道,一旦需求大了,市场就会自发形成。” 隨著蔻莱拉如数家珍,南安解锁了厄鹿手册里未曾提及的另一群人。 盗雾者。 他们与破雾者性质相似,都深入黑雾进行探索。 不同之处在於,这群人选择的是无人监管的黑雾边境地带,悄无声息地潜入。 黑雾对诺拉残余文明的包围態势,註定了漫长的边境线不可能处处设防。 只要胆子足够大,就能践行“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的信条。 元老院对此心知肚明,但有限的行政力量不可能浪费在与这些老鼠的纠缠上。 歷来都只是周期性地清扫地下世界,其余时间,只要神魘碎片的流通量不突破某个閾值,是否严格管控,完全取决於当地执政官的能力与意愿。 皮里昂即是如此,只要不出现在他的面前,不影响克伦的整体治安,他就懒得去计较。 可如果活蚀把神魘碎片卖给了有克伦公民身份的人,而非野路子学者,导致了公民变成活蚀…… 杀! 他辛辛苦苦屯田,人口即是税收。 谁动他的税基,他就杀谁! 正因如此,在作为边境城邦的克伦,公民身份显得格外珍贵。 周边衰败城邦的人们,无不挤破头想进入克伦分一杯羹。 以至於南安在路上偶尔能听到充满地域优越感的嘲讽。 基本类似於:“臭外地的,跑我们克伦要饭来了?” “你知道怎么和这些人搭上线?” “当然!” 蔻莱拉自信满满地挺胸,意识到自己声音有些大,她赶紧回头,果不其然,同学们都望向了这边。 她尷尬地红著脸。 “我真没想到,有一天能看到有贵族家的带霞姐炫耀亲自介入地下世界的秩序,还能高亢地炫耀出来。”南安低声吐槽,“在灰星时代,贵族们都是用管家和僕人把自身隔绝在外的。” “我家道中落了嘛,凡事只能亲力亲为。”蔻莱拉挠了挠脸颊,指尖划过的地方留下淡淡的红痕,“总之……门路我很熟。” “介意我问问你和那边的人搭关係干什么吗?” “前辈,”蔻莱拉忽然抬起眼睛,唇角弯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每个人都有属於自己的小秘密哦。” 南安也觉得不该问下去。 万一最后扯来扯去,扯到了蔻莱拉的小团体,她的目的竟然是为了欣赏黄河之水天上来,人工降雨之类的,尷尬地就该是她了。 这傢伙的羞赧就是装出来的,只有没经验的小楚南才会被她看似活泼可爱的一面骗过去,真要开车,秋名山本地人也未必是她的对手。 为了让这段对话自然收尾,南安坦然走向解剖台。 穗月不知何时已溜到了那边,正混在泪火小队的成员中间观摩解剖过程。 她明明满脸写著不適,却还是固执地站在那里,紧抿著嘴唇,目光锁定在解剖者的手上。 也不知道她为啥要凑这个热闹,分明满脸的彆扭,但就是硬著头皮看。 “有需要,以后通过蔻莱拉联繫我。” 替蔻莱拉坐实了中间人的身份,南安刚转身打算返回深洞区域,就被一个匆匆赶来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穗月小姐,穗月小姐。” 皮里昂的管家摆出笑脸:“来自罗斯塔雷克地区的一个商队,为您运来了一些东西,现在就囤放在仓库里。” 穗月一击掌:“是尼拉尔的礼物。” 仓库里,穗月熟练地解开綑扎货物的麻绳。 布匹滑落的瞬间,两头体型硕大的黑猪显露出来。 它们的皮毛油亮如黑缎,弯曲的獠牙在昏暗中泛著冷硬的光泽。 旁边的布袋里还塞著几个小布包。 穗月拾起一个解开,里面是若干晒乾的草药,叶片蜷曲,脉络清晰,散发出清淡苦涩的植物香气。 笔友送礼物,遥远而熟悉的场景。 南安穿越前倒是还听过学长讲述过相关的事跡,轮到他所处的年代,通讯已经格外发达,这种相对浪漫的方式也因为太过缓慢而失去了环境土壤。 没想到缺失的这一环,能在诺拉补全。 两头黑鬃野山猪搬回克伦深洞后,立刻引来了猫饭的注意。 他绕著战利品不断踱步,厨刀已经默默握在手心,一副不可辜负好食材的跃跃欲试。 “猫饭认证的好东西,那就冻……” “咪呜!” 猫饭激烈抗议。 他的发音总是多变,先前是“咕”,然后是“喵”,现在“咪呜”。 南安毫不怀疑,以后能听到“嗷呜”,“哞”,“大楚兴陈胜王”等熟悉的声音。 猫饭死死拦在两头黑猪前,不让穗月靠近一步。 “我来尝试著理解下……这是极好的食材,运输已经让他没那么新鲜,因此必须立刻处理,如果冰冻起来就是暴殄天物?” 猫饭拼命点头,一副他乡遇知音的亲切感,情不自禁上来抱住了南安。 穗月愕然:“老东西,你会读心啊。” “厄鹿守则,不准对神魘使用类读心的精神术法。”南安说,“我这叫做美食爱好者的惺惺相惜。” 南安发现理解猫饭的心思一点也不难,厄鹿还需要试图寻找合適的方式去进行阅读理解。 而他只需要以自己的思维方式……哦不,以一个老中人爱好美食的方式去套,就能猜得大差不差。 “那就现在开始处理吧,我们夜宵加餐。” 克伦深洞的夜生活即將转进到夜宵时间,而在克伦的莽莽群山之中,艾尔玛赫恩正在对著篝火上的小麻雀们艰难下嘴。 她的厨艺惨不忍睹,几只麻雀要么烤焦,要么没有去好內臟,吃得她痛苦面具,时不时便回忆起克伦城內的美味佳肴——她时常潜入克伦城,只为狠狠消费享受一番。 活蚀是一只脚踏入黑雾的异类,这话她十分认可。 即便拥有衰老魔眼这样强大的神魘之力,她心心念念的,也是正常诺拉中还拥有的一切。 如果既能让她挥霍神魘之力,又能拥有诺拉文明现有的资源去享受,一切该多么美好? 想到这,艾尔玛赫恩对麻雀下口的力度忽然粗暴了起来,骨头渣子在口腔里划拉,让她疼得皱眉。 “南安!” “南安!” 第二次了,两次她都在南安身上吃到了大亏。 引以为傲的神魘之力不仅毫无用处,呼唤而来的活蚀杂鱼更是挡不住他几个呼吸时间就全部败下阵来,死相悽惨。 这傢伙简直就是神魘的天敌,她至今无法理解,为什么能有人用肉身抵抗神魘之力,而毫髮无损? 难道仅仅是因为他身为召唤物? 简直不知所谓! 阿尔玛赫恩越想越气:“不行,数据量还不够大,我需要再找些人试探!” “可是周围的活蚀估计已经听闻了穗月南安的事跡,估计不会听信我的话去送死……” “也许该从其他城邦引些人来了。” 第40章 南安是我们需要的奇蹟 双冕城郊,厄鹿庄园。 称为庄园,並不贴切。 厄鹿主宅,不过是栋三层高的石砌房屋,石墙粗糲地裸露著,饱经风霜的风蚀痕跡深深浅浅。 配套的三两间仓库低矮。 牧场散落在四周,羊群与牛群专心致志地低头啃食著牧草。 唯一能称得上景致的,是宅邸后方那片开阔的湖泊。 湖水在午后阳光下泛著细碎的金光,无风时如同如同倒映田亩的眼眸,精密澄澈。 只是这绝美的湖景也非厄鹿独享。 极目远眺,对岸水畔矗立著数座轮廓鲜明的城堡塔楼,气派非凡。 如果无人提醒,偶然路过的行人,恐怕想像不到,这处毫无存在感的建筑,是索利兹建立时间最长,应对神魘经验最丰富的厄鹿总部。 与大多数人想像中,守卫严密,隱秘难寻的厄鹿基地不同,它的周围甚至没有禁入標识。 唯一的安保,来自於庄园內客串牧羊人的卫兵和骑士。 惑鸦与敬业的牧羊人骑士们打了招呼,亲手给羊群餵了把草料。 眼看著憨厚的水牛们悠哉低头嚼食,他想起了什么,冷硬的脸柔和了下来,情不自禁搓了搓和某人几乎同款的大牛角,这才拍拍手踏入宅邸。 建筑的外墙虽斑驳陈旧,內部却洁净得令人意外。 大理石铺就的地面光洁如镜,清晰地倒映出人影与天花板的纹路。 惑鸦的靴底踏在上面,发出规律而清晰的迴响。 他沿著楼梯走上三层,推开最里侧那扇厚重的木门。 捲轴、典籍被整齐码放在书桌两侧的地面,只留下不到两人通行的崎嶇小道。 宽敞的房间正中央唯一的桌案上,摆放著两具被拆得七零八落的人偶。 一个金髮飘飘的英俊男人只是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便又再度低下头。 惑鸦小心翼翼地避让著地上的书堆,口中发出“嘖嘖”声。 他径直走向阳台紧闭的落地窗帘,伸手“哗啦”一声將其扯开。 盛夏午后的阳光决堤般汹涌而入,瞬间衝垮了房间中黑暗。 陈列架上,浸泡在魔药中被封存的人偶肢体与器官,在强光下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轨,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亦被照亮。 黑暗褪去,金髮男人一声嘆息,放下了手里的人偶。 “古恩,我总怀疑你其实也有血族的血统。” 古恩·帕尔卡知道人偶研究做不成了,索性把两具精灵人偶摆到了地上。 ““久违地出现在我面前,就一定要来捣乱吗?”他抬起头,淡金色的睫毛在光线下微微颤动。 “让你多晒晒太阳也算捣乱?”惑鸦靠在对面的书架旁,抱起双臂,“从小时候起,你就喜欢把自己关在阴暗的角落里,开著水晶灯看书。没人告诉你这样对眼睛不好?” “惑鸦,我今年90岁了。” “不妨碍我小时候抱过你,教过你。”惑鸦说,“又没有外人,不会影响你在女孩子口中的风评。” 常人很难想像,大多数人眼中难以相处的惑鸦,私底下聊天会是这样的画风。 古恩已经习惯了,他在脚边的捲轴中翻找起来。 “就不能请个书记官打理吗?” “这里的一切都乱得有章法。”说著,古恩抽出厚厚一沓文档摆在惑鸦面前。 惑鸦理了理领口,向前倾身翻阅起来:“与我有关?” “你离开双冕期间,元老院收到对你的指控一共11项,其中有8项都是在抵达克伦后发生,指控人数已经接近百人。” 惑鸦闻言,兴致缺缺地將文档隨手一拋,纸张散落在桌面上,他重新靠回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粼粼的湖面。 古恩拿出早就陈列好的清单瞥了一眼:“比较惹眼的有,纵容包庇神魘潜在污染源袭击阿蕾尔,仅凭个人好恶提供超规格待遇,私联活蚀,蔑视元老院。” 惑鸦鼓掌:“够我上火刑架了。” “我在元老院为你驳斥了指控,但有关穗月的非议仍然很大。”古恩翻出又一份文档递了过去,“你可能不清楚,不久前,穗月先是击退了活蚀对泪火学员的袭击,又在镰水峡谷主道旁独自击杀了6名活蚀。” “这似乎证明了我看人的眼光一如既往可靠。” “如果只看战绩我也会讚嘆穗月的能力,可你要不要看看具体的报告?” 惑鸦疑惑地翻页。 “嘶……” 老辣如惑鸦也在看到信使描述的瞬间受到了震撼。 从死灵术构成的肉糜怪物体內抓出腐烂的颅骨。 抓著行尸的残躯殴打行尸。 现场製作人蝎子。 穿透活蚀的胸膛,抓取脊椎,折断当作武器扎碎心臟,將胸腔搅拌得一塌糊涂。 在尸体上看到明显的猎首痕跡。 相较於这些操作,报告末尾提到的“將活蚀脊椎折成九十度弯折”,做成摺叠款,简直算得上仁慈的终结。 “这些与穗月本人无关。”惑鸦合上文档,声音平静,“是她召唤物的所为,况且即便放在今天,活蚀的脑袋我也照旧当球踢。” 古恩知道惑鸦做得到,如果再年轻几十年,他还会往上面撒一泡尿。 “很好,现在要討论的正是叫做南安的召唤物,他真的是英灵吗?” “你有权瀏览灰星时代的藏书不该问出这个问题。”惑鸦提醒,“英灵中本就存在偏向暗杀、狂暴一类的特殊个体,战斗技巧残忍血腥符合他们的生平。” “我知道,但我也要提醒你,南安也可能是邪灵。”古恩凝视好友,“召唤仪式並不总是顺从召唤师的意愿,即便在灰星时代也存在扭曲召唤需求的事跡,何况现在。” 惑鸦摸著下巴,陷入了沉默。 “穗月只有3阶,以她的魔力容纳量,即便召唤出了强大的召唤物,又怎么可能发挥出他的全盛战力?看看她的战绩,轻轻鬆鬆以一当十,衰老魔眼也只能无功而返,她在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蹂躪活蚀,这太不可思议了。” 见惑鸦依旧不发一言,古恩轻敲桌子。 “南安穗月的事情,处理风格很不像你……是什么让你没有进一步考核就完成了筛选,太急切了,如果不是一群人言之凿凿,我甚至不敢相信你把她直接扶持为克伦地区主管。” 古恩深呼吸:“告诉我判断依据,还有为什么这么做,我和元老院编理由时也能说服自己。” “別人都在逃,穗月却向著活蚀衝锋,算不算?” “这只能证明穗月的品格,南安的呢?”古恩逼视惑鸦,忍不住拍桌子,“召唤物影响召唤师的例子,我也能从灰星的文献中给你翻出来!” “南安和穗月在黑雾里看到了塔。” “塔,什么塔?” 古恩一时没反应过来,语气中带著些许气恼。 但当他仔细端详惑鸦不知何时变得严肃的面容时,突然打了个寒颤。 他隨手加固隔音法阵,同时拔高了声音,释放內心深处的颤慄。 “克伦那片异常消失的黑雾里,出现过『那个东西』?” “南安和穗月心中所想都被倒映出来了,据他们所说,暂时击退那玩意后,逃跑途中就看到了塔。” 古恩咽了口唾沫,忍不住在狭窄的落脚空间里踱步。 他猛地回头:“瓦赫迪恩他……” 惑鸦点头:“回覆说,確实在那附近感应到了两道生灵的气息,带角的血气充盈,另一个……她感受不真切。” “不真切?” “瓦赫迪恩转述她的原话是,『像是云朵,很温暖,想抱。』” 古恩难掩震撼。 他不断摩挲著脸颊,咀嚼著这份简短的,孩子气的评价,仿佛字里行间饱含著值得被反覆回味的奥妙。 “这下我能理解了……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知道我在元老院左支右絀多艰难吗!”古恩忍不住埋怨。 “提前告知又能怎样?”惑鸦反问,“这些事里,有哪一件能摆在檯面上说?” 古恩顿时语塞。 塔和她,以及南安穗月直面过的东西,都是索利兹的绝密,即便在元老院中,也只有最高位的几位首席知晓。 “我再和你说一点,南安穗月刚离开那片区域,黑雾就有了消散的跡象。” 古恩眼睛一点点瞪大。 今天值得他震惊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惑鸦缓缓起身,踱步来到阳台,眺望著波光粼粼的湖面,嗅著拂面薰风带来的水气。 古恩沉默著消化掉庞大的信息量,望著惑鸦的背影,问。 “你查看灰星文献的申请,和南安有关,没错吧?” “看来得到许可了,我们动身吧。” 直到把古恩带上马车,惑鸦才把不能说名字的“书呆子”,告知了好友。 古恩只是垂目思索了片刻,额角便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停车。”他的声音陡然紧绷,“立刻调头回去!” 他猛地抓住惑鸦的手臂:“你疯了?这是典型的认知干扰现象,明显的污染前兆!惑鸦,我现在就要对你进行风绒草检测。” 话音未落,无人驾驭的飞马感知到车厢內的骚动,发出一阵不安的嘶鸣,车身隨之顛簸摇晃。 混乱的挣扎最终以古恩被惑鸦用一枚风绒草结晶直接按在额头上而告终。 冰凉的水晶紧贴皮肤,內部淡绿色的流光平静如常,未有丝毫浑浊或波动。 “我比你对神魘更敏感,基础和进阶的检测早就验明无误。”惑鸦说,“你就假装不知情,帮我个忙吧。” 古恩喘著气,慢慢坐回软垫。 他盯著那枚依然清澈的结晶,许久才哑声说:“以前的你,绝不会做这种玩火的事。”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惑鸦顿了顿,“自283年至今,接近百年的和平,我可不认为会长久下去,元老院不也是未雨绸繆才把活蚀的话题摆到台面吗?为了诺拉的未来,索利兹和昂泽都该做出一些改变。” “即便冒险?” “你我都心知肚明,”惑鸦转头望向下方广袤的田亩,“索利兹与昂泽如今每一天的祥和安寧,本就是建立在奇蹟之上的假象,寄希望於不冒任何风险就能驱散黑雾……不过是痴人说梦。” 几只飞鸟掠过天际,在洁白的云层下划出转瞬即逝的痕跡。 “现在冒险,至少我们,诺拉的下一代仍有容错的余地。”他低声补充道。 “你很看好南安和穗月。” “確切说,是看好南安。”惑鸦迟疑道,“按部就班看不到希望,我们需要奇蹟,一连串的奇蹟……假设黑雾消散確是他所为,无论怎么做到的,都值得我们赌一把。” “可惜了,不能復刻召唤仪式。”古恩悵然。 【高阶魔法有限学习法案】开始执行后,由双冕法师塔、元老院共同进行修建了数座藏书馆,为知识进行分类存放。 有关灰星时代过往的內容被封存在文史馆,其构造於厄鹿的秘密基地克伦深洞十分相似——古恩·帕尔卡所在的家族,作为元老院其中一席,拥有调阅图纸的权利,因此惑鸦只需要稍作魔改,便成功復现了地底奇观。 乘坐升降梯抵达文史馆最深处,看守的法师塔成员从暗中走出,逐次查看了古恩的元老院批文,每个人都一丝不苟,没有看在古恩这位熟面孔面上有丝毫鬆懈。 穿越漫长的甬道时,魔力水晶构成的法阵来回循环感应著两人的魔力气息,仿佛下一秒就会发动致命打击。 几乎每一座藏书馆都会配置远超抹杀高阶魔法师规格的攻击性法阵,据古恩所知,每处深洞都有自爆作为最后的保险丝,一旦抵御入侵失败,即会摧毁所有知识。 当然,必要的备份已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准备齐全。 厚重的金属巨门在古恩手持插入水晶匙剎那缓缓向两侧退开,早已得到通知的藏书管理员纷纷於门后静待——每一位都是高阶。 “灰星时代文史吗……帕尔卡,你为什么需要查看这方面的知识?” “厄鹿的工作需要,我们有我们的规则。” 厄鹿的权限再次得到了体现,闻言,周围的藏书管理员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散去。 等到近处无人,古恩问:“南安死在哪一年?” 第41章 新的任务 灰星历1601年。 对於有权直接进入文书馆,研究灰星史的学者,这是个並不陌生的年份。 高位阶魔法师探索登神之路,新宗教雨后春笋般现身,新老宗教之间的传教摩擦日益严重,战爭火种埋下。 学派、宗教、国家,向下寻求支持,促进了文化启蒙。 识字率上升带来了魔法泛用化的基础,也为后续战爭烈度提供了充足的“火药”。 来自诺拉北方的精灵们率先在魔能应用上取得了突破,成为了诺拉北部魔能科技盛行的根基。 黑雾降临前,混乱却也欣欣向荣的灰星末世,那令后人讚嘆的思潮爆发与认知跃进,似乎都能在这一年找到让人振奋的起点。 南安就死在大爭之世开幕元年。 惑鸦相信元老院也对南安的过往身份感到好奇,索性主动邀请藏书管理员们参与,协助寻找1601年前后,和“南安”有关的记载。 “南安?” 一眾穷经皓首,守护古文明史的管理员们面面相覷。 惑鸦不明白他们在惊讶什么:“有问题吗?” “南安?” 几位穷经皓首、守护古文明史料的管理员面面相覷,脸上浮现出相似的困惑。 惑鸦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我们需要確认……”为首的老管理员推了推水晶镜片,“厄鹿所需查阅的,究竟是和『穀物根茎』相关的数据,还是与『草木灰』相关的信息?” 惑鸦和古恩同步率拉满,忍不住揉搓眉角。 倒霉名字。 说到底南安到底是它的姓,还是名? 寻常人家即便为孩子起个便於称呼的简称,也往往会在这种容易產生歧义的词前加上一字以示区分。 即便南安的父母出身贫苦、缺乏文化素养,他本人成名后总该有所醒悟才对。 果不其然,当管理员们得知“南安”是个人名后,惑鸦从他们眼中读到了毫不掩饰的疑惑。 一连十天,惑鸦仅在每日清晨与深夜短暂离开,其余时间都浸泡在文史馆內协助古恩进行筛查。 “书呆子”作为极其普遍的別称,在歷史文献中出现的频率並不低,不少学者都曾被如此称呼,这极大地增加了甄別难度。 而“阿斯莉潘”,虽是南安曾经的冒险团团长,可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也不过是刀口舔血的普通人,远未达到被正史记载的层面。 当然,她一刀把贵族杀了,那就能在城邦相关的討伐名单上看到大头画像,寻常人想要一跃成为文献耀眼人物的最佳途径不过如此。 经验丰富的管理员率先完成了对南安的初筛。 “查无此人?” 老管理员回答道。 “不止1601年,往前10年,有可能匹配最近声名鹊起的那位南安英灵的事跡,我们都做了筛查,没有相似之处。” 另一位管理员补充。 “保险起见,我们以偏向负面的预期,寻找了一些传播度较高的恶性事件……以他的残忍手法,元老院建议我们这么做,总之,同样没有符合的內容。” 惑鸦陷入了沉思。 “问了吗?” 管理员们立刻意会了惑鸦的意思——昂泽保存了许多索利兹未曾来得及抢救的信息。 “昂泽正在查找,但据说……也是查无此人。”他忍不住补充,“文史馆的收藏本就存在残缺,黑雾降临得太过突然,大量文献在当年便已遗失,南安的信息或许正在其中。但若他的事跡足以支撑其成为『英灵』,理应存在一定的传唱度,並被其他史料交互印证……” 如果南安並非英灵,他凭什么能以英灵召唤的形式復活、降临? 惑鸦缓缓揉按著太阳穴。 对“书呆子”、“阿斯莉潘”、“南安”这三个名字的搜寻全部一无所获。 他们就像被歷史的长河彻底吞噬,从未存在过。 不…… 或许並非如此。 惑鸦抬起眼,凝视著眼前浩瀚如密林的书架。 他们很可能已经阅读过记载他或她存在过的书页,只是…… 连续高强度的史料筛查,即便强大如惑鸦与古恩,精神层面也已逼近极限。 离开文史馆,两人回到厄鹿宅邸的书房,在长久的沉默中各自落座。 本以为能揭开笼罩在南安身上的神秘面纱,结果却像是一头撞进了更浓的黑雾,越是探索,困惑不解与寒意,扑面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凝视著湖面波光的惑鸦忽然开口。 “派他去一趟罗斯塔雷克吧。” 古恩眉头微蹙:“你想让他进入黑雾之中?” 惑鸦点了点头:“上次只有南安和穗月两人,我们对黑雾內部发生的一切知之甚少。这次让尼拉尔同行吧,我听说他们关係已经相当融洽。” “你这是想堵住质疑者的嘴啊。” “千枫地区的克罗罗矿洞已经彻底稳定下来。”惑鸦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一个位於诺拉境內、並非黑雾边缘、安全可控的稳定入口……意义重大。纵观整个黑雾歷,从未出现过类似的情况。” 他站起身,走向阳台,手掌轻按在冰凉的木製扶手上: “很难说这究竟是福音,还是灾祸降临前的预兆,厄鹿倾尽全力才勉强稳定了那条扭曲的通道,將其化为己用……如果这真的是某种灾难性变化的开端,我们能做的,只有儘快从中攫取足够的筹码,为下一场恶战做准备。” 古恩单手托著下頜,沉思道:“假如南安就是我们需要的那个『奇蹟』……那么在进入克罗罗矿洞之前,他的確需要证明自己,否则,首席元老们那一关很难通过。” 说著,他忽然笑了。 “既然早就重视他的存在,为什么还不给克伦深洞拨款,今年还剩些预算的,让他把穗月养好一些,那可是他的重要载体。” 惑鸦扭过头来,一副你在说什么胡话的神情。 “克伦深洞里不早就预留了一份款项吗?” 古恩一愣,思索了一番。 “好像……好像是哦,那看来是我记错了。” “嗡~~” “嗡~~~~” 急促而持续的嗡鸣声骤然穿透书房的寂静。 同在三层,专门用於承载远程通讯法阵的房间里,魔力的光芒正透过门缝急促闪烁。 古恩迅速推门踏入法阵。 法阵中央悬浮的水晶中,浮现出一道模糊的人影轮廓。 “厄鹿,古恩·帕尔卡。” ““称呼我为格雷夫即可。” 对方的声音带著压抑的紧绷感,以及一些,难以置信? “我们是正在镰水峡谷协助探索黑雾的『曜鴞』小队,现向厄鹿通报……观测到与克罗罗矿洞性质相同的黑雾异象。” 古恩的声调陡然拔高:“什么?!” “我已经命令破雾者离场,目前暂未出现失踪者和伤亡者。”格雷夫继续说道,“很奇怪,这里的通道並未向克罗罗矿洞满是扭曲的痕跡,它格外平静,直到曜鴞中有人意识到重返了格兰索尔要塞……” “咔!” 古恩闻声回头。 站在门边的惑鸦,手指已深深嵌入门板的木纹之中。 “你確定是格兰索尔要塞?”惑鸦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队中一名成员的家族,其母曾留下一只契约妖精,那只妖精……是格兰索尔战役的亲歷者。那里对她而言是曾经的故乡,因此绝不可能认错。” “不是幻觉?”古恩追问。 “我们不会质疑厄鹿的专业素养,您也不该问曜鴞这么愚蠢的问题。”格雷夫认真道,“请厄鹿也派人来现场確认吧。” 中断通讯,古恩径直转身,以命令的口吻说道。 “你不许去。” “厄鹿还能动弹的人手,现在基本都在克罗罗矿洞进行稳定工作的收尾。”他的声音很平缓,“其他人各有职责,暂时无法抽身,你认为厄鹿眼下还有多余的选择吗?”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沉默了。 確实还有一位“空閒”的厄鹿成员,而且是他不久前亲手任命的。 目睹著老友锐利的目光,惑鸦语气软化了些许。 “如果是真的,没有比我更合適的探索人选。” “少来,其他人不清楚格兰索尔对你意味著什么,难道我还不清楚吗!”古恩警告道,“如果你擅自进入黑雾,我就陪著你一头扎进去。” “你这能算是威胁?” “没了你和我,厄鹿就將彻底瘫痪,你很清楚,元老院为厄鹿培养的接班人,还远达不到我们的水准。” 惑鸦耸肩:“我死后,世界如何不关我事啊。” “问题是,你放得下吗?” 沉默在两个年龄加起来接近300岁的老人之间蔓延开来。 窗外的湖风穿过半开的窗户,撩动了书桌上散乱的纸页,发出簌簌的轻响。 远处隱约传来牧羊人驱赶羊群归栏的吆喝声,悠长而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余音。 两人的心神短暂离开了彼此,飘向了窗外。 惑鸦还是笑了起来,语气里满溢的苦涩:“何必呢?” “万一呢?”古恩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万一在我们有生之年,真的能看到黑雾退散的那天呢?你已经为此努力了一百五十年……万一那个『万一』,就在明天呢?” 惑鸦缓缓抬起眼,望向窗外逐渐沉入暮色的湖面。 晚霞的余暉在水面上铺开一片暗金色的碎光,隨著波浪微微晃动。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寄希望於神跡降临,一夜之间世界恢復正常的美梦了。”他轻声说,“大概是从四十年前,还是五十年前开始我就认为,如果真的存在神明,他也一定是个畜生!” 诺拉人不需要信仰,他们需要的是憎恨。 憎恨从未拯救过世人的虚偽神明。 每一座仍在享受供奉的神像若真的有灵,都该感到耻辱! 格兰索尔要塞,这个熟悉的名字让遥远的回忆泛上心头。 惑鸦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你安排吧,我累了。” 古恩鬆了口气:“实在不行,学学瓦赫迪恩,管用。” 惑鸦的声音远远传来:“现在,女人只会让我烦躁。” 古恩没有採取通讯法阵的形式,而是选择了传统的信使传递消息——这能给南安穗月几天缓衝的时间,最近他们经歷的事情有些太多了。 他们在文史馆忙碌期间,南安又杀了两个活蚀。 依旧摺叠款,这次是摘下其中一人的头颅砸死了另一人。 他已经能想像元老院那边的人看到相关描述是什么反应了。 要不是跟歷史上恶贯满盈的邪祟之徒全然不匹配,南安邪灵的標籤已经锤死了。 据说有首席元老给出的评价是——“像是灰星时代,边境线上老派冒险者的手法。” 这倒是一定程度挽救了南安的邪恶风评。 只不过现在的问题就变成了…… 一个冒险者做了什么,有资格成为英灵? 横竖都解释不清。 唤来厄鹿专属的信使,古恩把给尼拉尔和穗月的信亲手放入匣中。 他犹豫著看向桌案上,早在惑鸦返回前就擬写好的拨款单,陷入了短暂的思考。 “好像確实是有预留的……我为什么会想要拨款呢?” 克伦深洞收到信息已经是7天之后,此时距离南安復活,已经接近两个诺拉月的时间。 从基础人文起手,所有黑雾歷后,正常人应当具备的常识,他都有所了解,算是重活一世,再次融入社会。 在接收到大boss直接传信的前一刻,他还在研究流传於索利兹和昂泽的jk制服从何而来。 当然,並非只有jk服,甚至还有丝袜…… 见了鬼了,这些东西像是凭空从歷史里现身的,在灰星时代末期陡然间大爆发,成为了流行时尚。 重点是,出处无从考究。 “你整天看这些服饰是想干嘛?”穗月十分警惕,“总不能想让我穿吧?” “怎么,你不喜欢这些衣服?” “喂喂喂,你知道一整套有多贵吗?”穗月强调,“我们穷,別整花里胡哨的。” 南安是个有逆反心的人,越说不想穿,他越想看看穗月穿上是什么样子。 等到任务执行完毕,蔻莱拉那边也该有所表示了,到时候物资充沛……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