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读书发媳妇?我必六元及第》 第1章 案首顾长生! 【脑子存放区,求轻喷!】 【本世界很极端,所以科举方面的內容会有魔改,请各位大佬莫要较真。】 【因不可抗力,所有年轻女子都默认十八岁!】 ——————正文分割线—————— “中了!案首!我顾长生是案首!” 悬著大红绸缎的榜文下,人群如沸腾的滚水,瞬间炸开了锅。 艷羡、嫉妒、错愕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声音的源头。 那里,一个身穿发白儒衫的瘦弱书生,正圆睁著双眼,脸上凝固著一种极致的狂喜与不敢置信。 他伸出的手指僵在半空,仿佛要触碰那高悬榜上、墨跡淋漓几个大字。 案首——顾铭,顾长生。 下一瞬,他眼中的光彩如风中残烛般倏然熄灭,双眼一翻,身子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砰”的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哎呀!顾案首这是……怎么了?” “快,快去请郎中!” 混乱之中,无人察觉,那倒地的身躯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一缕来自异世的灵魂,悄然占据这具刚刚因过度激动而猝死的躯壳。 …… “顾案首,这边请。” 公事公办的平淡声音,將顾铭的思绪从混沌中拉回。 他轻轻晃了晃昏沉的脑袋,跟在吏员身后,心中五味杂陈。 片刻前,自己还是一个为kpi和项目奖金卷到凌晨四点,最终光荣殉职於工位上的现代社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没想到一睁眼,他便成了这个刚刚在院试中夺得案首,却因太过激动而猝死的同名穷书生。 这倒与那范进中举有几分神似。 也算是让他凭空捡了个便宜。 根据融合的原身记忆,顾长生迅速理清状况。 大奉王朝,立国有两百余载,奉行“文以载道,婚以固国”的铁律。 文人地位尊崇,而给他们婚配,则被视为巩固国本的大事。 朝廷认为,文人学子的后代,能更好地继承天赋,为国储才。 为了节约女性资源,更是不允许寻常人家纳妾,哪怕再有钱的商贾,除非年过四十而无后才可再娶,否则也只能有一个女人,若违反被人发现举报,就是重罪。 读书人就的境遇就不同了! 像他这种新晋的童生,可以由官府赐婚。 在“民女名录”中择一人为妻,由女子操持家务,好让学子能安心读书,免去后顾之忧。 而他身为案首,奖赏尤为丰厚。 除了官府特製的全套文房四宝与赏银外,还额外多一个婚配名额。 意味著,他能比普通童生多娶一个女人。 “这下可真是书中自有顏如玉了。”顾铭暗自在心中感慨。 不过民女名录,只能免费择取一位。 <div> 至於另一个名额,便需自行婚配,或是额外钱再从名录中挑选。 对此,顾铭充满期待。 倒不是他好色,主要是这关乎自己安身立命的根本,存在於脑中的【鸿蒙族谱】。 其功能堪称逆天。 只要看向即將与他有婚嫁可能的女子,族谱便能推演出双方结合后,女子未来所生子嗣拥有的天赋。 一旦成功婚配,族谱更是能倒果为因,將子嗣天赋直接返还给作为家主的顾铭本人身上! 前世卷生卷死,拼的无非是资源、人脉、天赋。 他什么都没有,哪怕最后落得个过劳死的下场,也没混出个什么名堂。 如今重活一世,还得了如此逆天的金手指,顾铭那颗被磨平稜角的心,又不禁燃起熊熊烈火。 思绪流转间,官媒司的院子到了。 里面已经站著几个和他一样的童生,大多衣衫洗得发白,透著一股酸腐气。 当然,也有不少个衣著光鲜,家境殷实的。 读书终究是件烧钱的事。 笔墨纸砚,书籍束脩,样样都要银子。 原身父母早亡,一心扑在科举上,耗尽钱財,如今已是家徒四壁。 …… 院子中央,一排待选的女子静静站立,环肥燕瘦,各不相同。 几乎所有书生的眼神,都火热地聚焦在最左侧的女子身上。 身段婀娜,如风拂杨柳,一张姣好的瓜子脸,眉眼间带著几分自矜的媚意。 肌肤白皙,纵然只施了薄粉,也难掩其动人姿色,无疑是全场最惹眼的存在。 她叫柳如烟。 县里有名的富户,布商之女。 身段婀娜,面容姣好,是全场最惹眼的女子。 听闻她这次是主动报名,入了民女名录。 可以说是鸡窝里降临凤凰。 而在最右侧的角落里,则缩著一个衣衫襤褸的女孩。 她身形乾瘪得像一根被秋风抽乾水分的竹竿,几乎没人多看她一眼。 顾铭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先落在柳如烟身上。 哪怕是以他阅歷千片的眼光,都不得不承认,对方確实很美。 若是选了柳如烟,以其富商之女的身份,自己的生活定能改善许多。 念头刚起,脑海中“嗡”的一声轻响。 那本古朴厚重的【鸿蒙族谱】缓缓展开,书页上,只有他一人的名字闪烁著微光。 在他的视线中,柳如烟的身上,竟散发出一层稀薄的黑色微光,透著不祥与诡异的气息。 黑色? 怎么会这样? 顾铭心头一凛。 隨即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面板,隨之在柳如烟身旁浮现。 【姓名:柳如烟】 【年龄:18】 【顏值:79/81】 <div> 【身材:80/83】 【个体状態:怀孕中(一个月)、柳病(潜伏期)】 【子嗣天赋:【短命早夭】(黑色品质,体弱多病,命不过十,寿命-80%)】 “嘶……” 顾铭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这哪里是妻子,分明是生化母体! 娶了不仅喜当爹,还要附赠这个时代的绝症。 更別提那个【短命早夭】的天赋,若是加持在自己身上,怕不是要当场步原身的后尘,原地暴毙? 这柳如烟怎么混进民女名录的? 不是有官媒司的嬤嬤提前检查吗? 难道是给钱了? 不能选。 绝对不能选! 他连忙移开目光,心中一阵后怕,暗自庆幸有族谱示警,否则不堪设想! 顾铭压下心情,看向其他的女子。 大多是白色光芒,天赋词条也平平无奇。 诸如【吃苦耐劳】、【老实巴交】之类,虽是正面,但对他没什么用。 间或有几个灰色光芒的。 【偷鸡摸狗】、【梁上君子】……这些词条更是让顾铭敬而远之。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衣衫襤褸、始终低著头的女子身上。 就在视线接触的一剎那,对方开始散发出一圈柔和而坚韧的蓝色光芒。 光芒不盛,却纯粹至极。 【姓名:苏婉晴】 【年龄:17】 【顏值:66/94】 【身材:60/91】 【个体状態:健康度极差,严重营养不良,又因长期缺乏保养,导致身材容貌大幅下降,若是细心调养,可恢復至极限。】 【子嗣天赋:落纸云烟(蓝色品质,笔墨落纸如云烟变幻,玄妙灵动,意境超逸,书法悟性+30%)】 顾铭心中猛地一震。 竟然是蓝色品质的天赋! 【鸿蒙族谱】对於子嗣天赋共划分了九个等级。 黑灰白黄绿蓝紫金。 其中灰色与黑色都是负面天赋。 而蓝色排在正面天赋的第四层阶,可以说十分稀有的! 何况还是【落纸云烟】这种与文道息息相关的极品天赋! 书法是大七门之一,科举的必考项,是文人风骨的体现。 一手好字,不仅能在考场上获得加分,更能贏得名望。 书法悟性+30%,更是能加速对书法的学习,这简直是为他这个卷王量身定做的! 顾铭再次打量起对方。 苏婉晴。 名字倒是清雅。 他很意外,也很惊喜。 想不到在场最不起眼的女子,品质却是最高的! 也是唯一一个,能让未来子嗣拥有文道天赋,直接助益他科举之路的女子! 而且样貌身材的成长极限摆在那里,只要好好娇养,必能远超那个生化母体柳如烟。 这……是个蒙尘的瑰宝! 第2章 寧缺毋滥! “时辰已到,开始择妻!” 官媒司的吏员扬起手中的名册,目光扫过一眾翘首以盼的童生。 “按名次顺序,顾铭,你为本届院试案首,可优先择选!” 话音一落。 院內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书生还是待选女子,全都聚焦在顾铭身上。 在眾人看来,这道选择题根本没有悬念。 难道顾铭会放著那娇艷如的柳如烟不选,去选那些姿色平庸的乡野村姑不成? 一名同样身穿简陋学子服,面带傲气,长相却平庸的年轻书生,眼神中更是透出毫不掩饰的嫉妒与不甘。 他叫张扬,与原身同在一个县学,平日里学习优异,往日小考,成绩也一直都是第一,便將这案首之位视为探囊取物。 结果顾铭的超常发挥,直接打乱了一切,导致他屈居第二。 这使他抉择民女名录时,也只能在对方后面去挑选。 张扬篤定,顾铭必然会选择能让其一步登天的柳如烟。 真是该死啊! 怎么就让他拔得头筹了! …… 女子的队列中,被眾人所瞩目的柳如烟腰肢挺得更直,她矜傲地抬起下頜,审视著顾铭。 这就是本届的案首么? 身形挺拔,样貌算得上俊朗, 柳如烟微微頷首。 倒不算是辱没自己。 说实话,若非万不得已,她根本不愿参加这次童生级的民女名录。 以自己的姿色,便是配个举人老爷,也绰绰有余。 只可惜举人级的民女名录选拔远比童生级严苛。 最重要的是,她已並非完璧之身,根本无法正常通过检验。 前阵子,府上进购了一批崑崙奴,那些肤色古怪、雄壮魁梧的异族男子令她新奇。 接触过后,更是惊喜地发现其中一人没有被騸乾净。 最终她没有按耐住少女春情。 事情败露之后,父亲雷霆震怒,將全部崑崙奴处死。 为遮掩丑事,才托关係强行將她塞入这童生级民女名录中。 童生算功名却不多,通常家世一般的,她柳家也能轻鬆拿捏。 …… 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注视下,顾铭深吸一口气,迈开脚。 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走向左侧,走向那最耀眼夺目的所在。 张扬的拳头已经悄然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然而,顾铭的身影却径直从柳如烟身前走过。 他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一个侧目的眼神,都未曾施捨。 柳如烟脸上的矜傲瞬间凝固,化为错愕。 全场,一片譁然。 这是什么情况? 在眾人惊疑不定的视线中,顾铭一直走到了院子的最右侧,在那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孩面前,站定了脚步。 <div> 苏婉晴一直低著头,双手死死地绞著自己破旧的衣角,恨不得將整个人都缩进地面的影子里去。 她感觉到有人站在面前,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然后,她听到一个温和而清晰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 “我,选她。” 这三个字,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苏婉晴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蜡黄而清瘦的脸。 她的脸颊微微凹陷,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左边额角到眼下,还有一道风吹日晒留下的粗糙瘢痕,让本就普通的容貌更添了几分憔悴。 唯独那双眸子,纯澈且乾净。 顾铭对上她的视线,报以一个安抚的微笑。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他疯了吧?!” “这顾案首莫不是高兴过了头,考傻了?” “放著天仙一样的柳家小姐不要,去选一个……一个乞丐婆?” 讥讽与嘲笑声此起彼伏。 …… 人群中,张扬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像是找到宣泄心中鬱结的出口。 他指著顾铭的背影,毫不掩饰地骂道: “瞎了眼的蠢货!也只配找个泥坑里的丑八怪!” 这一声叫骂,也不知是针对抢了他案首之位的顾铭,还是在暗讽將顾铭排在他前面的考官。 官媒司的吏员也彻底懵了,他快步走到顾铭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急切地劝道。 “顾童生,你可要三思啊!” “那柳家小姐,不仅貌美,其父更是承诺了千两纹银的丰厚嫁妆!” “这苏婉晴……她、她可是罪臣之女,一文钱的嫁妆都没有啊!” 顾铭闻言,心中並无波澜。 罪女? 这反倒解释为何明珠会沦落至此了。 目光扫过那些或嘲讽、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同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燕雀安知鸿鵠之志?” 顾铭的腰背挺得笔直,清瘦身影竟透出一股难言的渊渟岳峙之感。 “我辈读书人,娶妻当求贤德。娶妻,是为相夫教子,安家立业,求的是內在品性,而非外在皮囊与铜臭之物。” 院內瞬间安静下来,方才那些窃窃私语的学子,不少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张扬的脸更是瞬间憋成猪肝色,顾铭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吏员见顾铭心意已决,言辞又占著大义,也不好再强行劝阻,只得嘆了口气。 “也罢,既然顾案首心意已决……” 他刚想去取婚书,却又想起了什么,转而问道:“顾案首,您还有一次婚配名额。若是愿意,只需费二十两纹银,便可再从名录中择选一人。” 此话一出,眾人心中恍然大悟。 <div> 原来在这里等著呢! 方才那番话说得正气凛然,怕不是为了先占一个贤德的名声,再顺理成章地將美人纳为妾室? 到时候,既有贤妻操持家务,又有美妾红袖添香! 高! 实在是高! 张扬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顾铭虽穷,可谁都知道,院试案首的赏银足有五十两! 这二十两,他付得起! 张扬紧盯著顾铭,生怕他下一秒就转身走向柳如烟。 然而,顾铭却只是摇头。 “不必了。” “多谢大人好意,小子暂时没有这个打算。” 他心中自有盘算。 这院中女子,除了苏婉晴,再无一人能为他提供对科举有帮助的天赋。 有【鸿蒙族谱】这等逆天金手指在手,他绝不会为片刻的齐人之福,去浪费宝贵的伴侣资源。 那可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寧缺,毋滥。 如果说第一次的选择是作秀,那这第二次的放弃,则是实实在在的表態。 他顾铭是真的……看不上柳如烟。 柳如烟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那份自信也被这轻描淡写的“不必了”三个字,击得粉碎。 娇柔的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稳,觉得周围所有目光都变成了刺人的针,让她无地自容。 吏员彻底没了话说,只得取出婚书。 苏婉晴全程都处在一种巨大的震惊和迷茫之中,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机械地跟著吏员的指示,伸出手指,蘸上印泥,在那份决定她一生的文书上,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几乎是一瞬间。 顾铭脑海中那本古朴的【鸿蒙族谱】骤然金光大放! 书页无风自动,一行行崭新的文字,如水银泻地般浮现而出。 【检测到家族新成员“苏婉晴”加入……】 【婚配关係確立,符合天赋返还条件……】 【正在倒果为因,將子嗣天赋返还家主……】 【恭喜家主!您已成功获得天赋——落纸云烟(蓝色品质)!】 第3章 落纸云烟!简直神技! 剎那间,顾铭只觉一股清凉之气从天灵盖直贯而下,瞬间涤盪了整个神魂。 他大脑前所未有的清明。 无数关於运笔、用墨、布局、章法的感悟,如决堤的江河,汹涌地冲入他的脑海。 不是死记硬背的知识,而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烙印在骨子里的本能。 他感觉自己此刻只要拿起笔,就能让墨跡在纸上生出风骨,幻化云烟。 顾铭心中跃跃欲试,但眼下的场合显然並不合適。 他垂下眼眸,看向身前的苏婉晴。 她还一动不动地佇立在原地。 望著婚书上那两个並列的鲜红指印,苏婉晴只觉得一阵恍惚。 自己这个罪臣之女,竟然真的被选中了? 还是本次的童生案首? 明明场上有那么光鲜亮丽女子,为何会瞧上毫不起眼的自己? 直到顾铭温厚乾燥的手掌,自然地牵起了她冰冷而粗糙的手时,苏婉晴的身子才猛地一颤。 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顺著交握的手,缓缓涌入心头。 临离开院子前,刚好轮到第二名挑选。 顾铭的余光瞥见张扬。 对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快步走到柳如烟面前,脸上是得偿所愿的狂喜。 而柳如烟在经歷了片刻难堪后,也很快调整好姿態,重新掛上得体的笑容 顾铭心中轻嘆。 张兄,祝你好运。 他带著官府奖励的文房四宝与五十两纹银,头也不回地领著苏婉晴离开了这处是非之地。 …… 顾铭的住处在城南的陋巷深处,是一间破旧的茅草屋。 当苏婉晴站在那扇吱呀作响的柴门前,看著眼前这处低矮、墙壁上甚至还有裂缝的“新家”时,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 但那复杂之中,没有丝毫的嫌弃与失望。 她深呼吸,仿佛在告別过往,然后,苏婉晴迈开脚步,坚定地走了进去。 屋內的陈设更是简陋到一览无余的地步。 一张用木板拼凑的床,一张缺了半个角的方桌,一张用来研习功课的长桌,两条凳子,便是能一眼看到的家当。 墙角堆著几捆乾草,大概是用来生火的。 苏婉晴局促不安地站在屋子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就在这时,她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嚕”叫了一声。 声音在寂静的茅屋里格外清晰。 苏婉晴一张蜡黄的小脸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铭心中不由一软。 他放下手中那套珍贵的文房四宝,掂了掂钱袋里那五十两沉甸甸的官银。 “你先在此处歇息片刻。” 他温声对苏婉晴说道。 “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说完,顾铭便转身出了门。 <div> 等他再回来时,手上已经多了一只不大的米袋,还有用荷叶包著的一条肥瘦相间的猪五。 当灶膛里燃起久违的火焰,当陶锅里飘出白米饭清甜的香气,当那几片猪肉在锅中被煎得滋滋冒油,散发出浓郁的肉香时,苏婉晴的眼眶,一点点地红了。 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上面铺著几片焦香流油的肉片,被顾铭端到了她的面前。 苏婉晴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砸进碗里。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吃饱饭是什么时候。 “快吃吧,以后我……为夫不会再让你饿肚子。” 看著这一幕,顾铭也有些感慨。 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女眷往往什么都没做,就会因家族牵连沦落各种悽惨的下场。 顾铭为自己盛上一碗,也简单吃了几口。 他看著进食速度很快,却又极力保持著仪態的苏婉晴,轻声宽慰著她。 “安心住下,这里便是你的家。” 一顿饭吃完,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苏婉晴主动去收拾碗筷,而顾铭心中那股想要挥毫泼墨的衝动,再也按捺不住。 他坐到那张破旧的桌案前,心念一动,调出自己的面板。 【鸿蒙族谱】 【已根据身份与世界背景,自动激活文道板块。】 【家主:顾铭,字长生】 【年龄:19】 【功名:童生县案首】 【天赋:落纸云烟(蓝色品质,笔墨落纸如云烟变幻,玄妙灵动,意境超逸,书法悟性+30%)】 【科举评定:】 【大七门:策(初窥门径)、赋(初窥门径)、经(小有所成)、诗(假:出神入化;真:初窥门径)、词(假:出神入化;真:初窥门径)、算(登峰造极)、律(未入门)】 【小七门:琴(未入门)、棋(未入门)、书(融会贯通)、画(未入门)、礼(初窥门径)、御(未入门)、射(未入门)】 这就是顾铭当前的水平。 其中,诗词的出神入化,应该与他前世所背的东西有关,之所以判定为假,那是因为他空会使用,不会创造,一旦脑子里存货无法与要应对的题材相匹配,就会直接原形毕露。 算学的登峰造极,也同样是学生时代的辛酸泪水。 这个世界,科举对於文道所学的每一项,都有著明確的等级划分。 由低到高分別是:未入门、初窥门径、小有所成、登堂入室、融会贯通、登峰造极、出神入化。 院试考的是策、赋、经(经史典籍)、书四项。 原身的水平只能中个末流童生。 谁知考试那日竟如有神助,超常发挥,这才侥倖夺了个案首。 顾铭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新增的蓝色天赋上。 原身之前在书道上仅仅只是初窥门径的水准,如今的融会贯通,定然是被【落纸云烟】加持后的效果。 就是不知道跟记忆相比,具体能有多大提升? <div> 他转而又看向官府奖励的那套文房四宝。 澄心堂的纸,徽州的墨,善璉湖的笔,端溪的砚。 这每一件,都是原身过去想都不敢想的珍品。 在这个世界,一套好的科举用品,確实能对学子的发挥有著不小帮助。 顾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锭徽墨,在端砚上研磨起来。 墨香清雅,沁人心脾。 他捨不得用那澄心堂的纸,依旧铺开一张自己平日里练习用的粗糙草纸。 不过笔用的却是那支崭新湖笔。 原主的字,只能算是工整,横平竖直,却毫无神韵可言。 但此刻,当顾铭握住毛笔的瞬间,奇妙感觉油然而生。 毛笔仿佛活了过来,成为他手臂的延伸。 顾铭凝神静气,饱蘸浓墨。 手腕轻动,笔尖在粗糙的草纸上缓缓游走。 他默写的,是原身记忆中最深刻的一部科举蒙学典籍,《劝学篇》。 墨跡落下,不再是过去那般死板僵硬、仅仅只能算作工整的字跡。 而是变得行云流水,宛如天成! 每一个笔画的起承转合,都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笔锋时而如高山坠石,沉稳厚重。 时而如蜻蜓点水,轻盈灵动。 短短片刻,一篇数百字的《劝学篇》便跃然纸上。 字字风流,神采飞扬,这粗糙纸张竟隱隱透出几分足以令人侧目的大家风范! 顾长生看著自己的杰作,胸中激盪著难以言喻的狂喜。 这字跡,別说应付秀才考试的书道,就算举人考试也绰绰有余。 【落纸云烟】的天赋,简直是为科举量身定做的神技! 第4章 少年风骨,所幸她觅得良人! 夜深了。 破败的茅屋中,一豆如萤的油灯,將两道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苏婉晴早已將自己洗漱乾净,忐忑不安地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板上。 被褥很薄,还带著一股陈旧的霉味,但她却觉得无比心安。 只是左等右等,顾长生却迟迟没有上床的意思。 她悄悄掀开眼皮一角,望向桌案的方向。 她的夫君,依旧坐在书案前,借著昏黄的灯光,对著一张写满字的纸,时而凝神沉思,时而又提笔在那纸上写下几个字。 他专注得仿佛那冰冷的书卷,比她这个新婚的妻子,要有吸引力得多。 苏婉晴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她知道自己如今长得不好看,面黄肌瘦,脸上还有丑陋的斑痕。 她也知道自己是罪臣之后,身份卑贱,一分嫁妆都没有。 他……是不是后悔了? 是不是嫌弃自己了? 这念头像毒草一般,在苏婉晴的心田里疯狂滋长,让她本就冰冷的手脚,愈发没有温度。 可她毕竟是曾受过一些教养的女子,知道新婚之夜,夫妻合卺,既是礼数,也是人伦。 苏婉晴紧咬著下唇,贝齿深陷,几乎要咬出血来。 挣扎了许久,她终於鼓起勇气。 掀开薄被,赤著脚,轻手轻脚地来到顾长生身边。 地板冰冷,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 “相……相公……” 她第一次道出这个称呼。 声音很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怕惊扰了这寂静的夜。 顾长生正沉浸在书法实力飞跃的巨大快感之中,对融会贯通之境的书法进行著最后的梳理与感悟,闻言才从那种玄妙的状態中抽离出来。 他回过头,看到苏婉晴正站在自己身后,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瘦弱的轮廓,那双乾净的眸子里,盛满紧张与不安。 “怎么了?” 顾铭温和地问。 苏婉晴被他看得脸颊发烫,头垂得更低,声音也更小了。 “奴家……妾身……伺候您休息。” 说完这句话,她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垂著头,不敢去看顾铭的脸。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张被灯火映照得发黄的草纸上。 然而,就是这么一瞥,却让她呆立当场。 双原本黯淡无光的眸子骤然睁大,眼中翻涌著滔天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墨跡落於粗糙的草纸之上,笔画之间,如云烟变幻,飘渺而又厚重。 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顿笔,都蕴含著一种玄妙的灵动。 字里行间,更是透著一股超逸绝尘的意境风骨! 这笔法……这神韵…… 苏婉晴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一段被她刻意尘封在心底最深处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雕樑画栋的府邸,回到了那个满是墨香的书房。 幼时的她,扎著总角,踩著矮凳,站在宽大的桌案前,祖父手把手教导自己写字。 祖父曾为当朝清流,更是书法大家苏岑的嫡系后人。 一手书法在京中享有盛名,不知被多少权贵追捧。 “晴儿,你看这字,要有风骨,风骨便如人之脊樑,不可弯折,否则字的形意都会垮掉。” 谆谆教诲仍在耳旁。 祖父还曾夸过她。 说自己在书法上颇有天资,若是男儿身,必能在书道一途光耀门楣。 可惜后来…… 祖父因太过刚直,不愿与奸臣同流合污,遭人构陷,一夜之间,高楼倾塌。 家中男丁尽数抄斩,女眷被判流放。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般傲然风骨的字,更不会有机会遇到一个能让她心安的良人。 可眼前…… 夫君此刻的字跡,虽比祖父当年稚嫩青涩许多,可那股神韵,那股烙印在笔画深处的风骨,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巨大的衝击与无尽的委屈交织在一起,瞬间衝垮她本就脆弱的心防。 苏婉晴的泪水再次决堤,顺著她蜡黄的脸颊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看到这一幕,顾长生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哭了?” “是哪里不舒服吗?” 苏婉晴被他的声音惊回神思。 祖父的事是禁忌,是悬在她头顶的刀,绝不能提及分毫。 她顾不得去擦脸上的泪,情急之下,只好顺著先前的心思,將话题引开。 “相公……相公是不是嫌弃奴家……” 她的声音哽咽著,带著浓浓的鼻音。 “是不是嫌弃奴家长得丑,不愿……不愿与奴家同房……” 话音未落,她自己都觉得脸上烧得厉害,恨不得立刻消失。 顾铭闻言先是一怔,隨即又明白了过来。 他看著眼前这个瘦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女子,感慨万千。 她这是吃过多少苦,才会变得如此卑微,如此没有安全感。 “瞎说什么呢。” 顾铭的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既选了你,便没有嫌弃的道理。只是看你今日面色苍白,身子骨太虚,怕经受不住折腾。” 他看著她依旧惶恐不安的眼睛,想了想,又补充道。 “等你先把身子养好,养得白白胖胖的。到那时,我们再一起努力,多生几个可爱的孩子。” 这番话,带著一种对未来的期许,和一种毫不掩饰的亲昵,瞬间衝破了苏婉晴心中所有的阴霾与冰冷。 只是…… 努力?努力什么? 苏婉晴的脸“唰”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子,连带著那蜡黄的肤色都透出几分动人的粉色。 她慌乱地別过头,不敢再看顾铭的眼睛。 “相,相公……真会说笑。”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张草纸上,惊涛骇浪渐渐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理性的思索。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 祖父的书法虽自成一派,但追捧者甚多,天下间模仿其字体的文人学子亦不在少数。 相公或许只是恰好也推崇祖父的字,又天资过人,才能模仿得如此惟妙惟肖。 对,一定是这样。 不过,即便是模仿,能在这般年纪就达到如此境界,可见相公在书道上的天赋,已是常人难以企及。 再加上他深夜依旧挑灯苦练书法,这份勤勉与刻苦,更是难能可贵。 以及此刻对自己发自內心的体恤…… 苏婉晴惶惶不安的心弦逐渐鬆弛下来。 她嫁的,並非是一个空有案首之名的轻浮少年,而是一个踏实向学、心怀体恤的真正良人。 自己似乎还没有走到绝路。 就在苏婉晴心绪百转千回之际,一根温热的手指,轻轻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是顾铭。 他的指腹略微粗糙,长有书生常年持笔磨出的薄茧。 动作带著一丝笨拙的温柔,將苏婉晴眼瞼下冰凉的泪痕抹去。 “好了,快去睡吧,別胡思乱想。” 第5章 谋划生计! 他的声音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苏婉晴浑身一僵,仿佛电流击中。 整个人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飞快地转身跑回到床边,一头扎进薄薄的被子里,將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被窝里,她的心依旧“怦怦”狂跳,脸颊烫得能烙熟鸡蛋。 但那份彻骨的冰冷与绝望,早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甜蜜与安心。 顾铭看著那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妻子,无奈地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 重新坐回桌案前,心中的杂念尽去,只剩下前所未有的清明与专注。 纵使有著【鸿蒙族谱】存在,能够获得各种天赋,也並非代表他就可以高枕无忧。 他深知,天赋只是敲门砖,通往成功的道路,终究要靠汗水一步步铺就。 而自己最大的优点,就是勤奋,就是卷! 这个文道为尊、科举至上的世界,给了他一个最好的舞台。 顾铭提起笔,饱蘸浓墨。 茅屋外虫鸣声渐渐稀疏,唯有屋內豆如萤的灯火,与那道不知疲倦、奋笔疾书的身影,相伴天明。 …… 当天光自窗格的缝隙间漏入,染白了东墙,顾铭终於搁下了手中的湖笔。 他长舒一口气,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手腕处也传来阵轻微的麻痹感。 熬了一夜,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的精神,却仍处在亢奋中。 昨夜,他不仅仅是將【落纸云烟】的天赋彻底与身体融会贯通,更是真切地体验到何为进步。 他的字,並非一成不变。 每写下一遍,他都能清晰地感觉到笔画间的细微精进,感觉到自己对字形风骨的理解又深了一分。 这种感觉无比奇妙,甚至让人沉溺上癮。 在前世,那些隔著屏幕惊鸿一瞥的书法名作,如今在他脑海中不再是徒有其表的影像,而是可以被他感知、理解、乃至復现的精髓。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只要自己肯下这般苦功,迟早有一天,天下字体,他皆可信手拈来。 顾铭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床榻上。 被褥中的苏婉晴依旧缩著身子,睡得安稳,只是眉头在睡梦中还微微蹙著,似乎並不踏实。 昏黄的晨光下,她那张蜡黄削瘦的小脸,显得愈发让人怜惜。 看来得想办法挣钱了。 顾铭心中暗道。 不仅要买些好东西给自家小娘子补养身子,日后的开销也需早做打算。 至於县试案首奖励的五十两银子。 听著是不少,可在这文风鼎盛的大崝王朝,对於一个志在科举的读书人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除开日常的柴米油盐,即將到来的府试,更是花钱如流水。 府试在大七门原有的策、赋、经、诗四科基础上,要增考“律”,也就是律法。 此外,琴、棋、画这小七门,也必须任选其一。 无论是购买典籍,还是请教名师,亦或是练习琴棋书画所需的耗材,哪一样都离不开银钱。 顾铭不禁有些羡慕前世小说里的那些穿越者前辈。 一个个穿越前明明只是普通人,到了古代却仿佛全知全能。 肥皂、香水、蒸馏酒信手拈来,轻鬆实现財富自由。 顾铭自问做不到。 別说那些复杂的工艺,他甚至连四大名著都无法完整復刻。 至於作诗换钱? 他那点可怜的诗词储备,必须用在科举的刀刃上,若只为区区几两碎银便隨意拋出,未免太过短视,落了下乘。 思来想去,顾铭的目光最终落回在桌案上。 那里,铺满了自己昨夜通宵达旦的成果。 一张张粗糙的草纸上,墨跡淋漓,风骨傲然。 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在脑海中闪过。 对啊! 自己如今有童生案首的功名在身,又得了【落纸云烟】的天赋,一手书法已然脱胎换骨。 为何不能去卖字赚钱? 大崝王朝文风鼎盛,一幅好的字画,在文人雅士之间向来价值不菲。 他完全可以去县里的通文馆试试。 通文馆是官署所设,既是文人学子交流心得的雅集之地,也为他们提供一个寄卖作品、结交人脉的平台。 馆中每月还会发布通天榜,评选当月流传出的优秀诗词文章、书法画作。 能上榜者,无一不是名声大噪。 以自己如今的书法,虽未必能上那通天榜,但换些润笔之资,想来不成问题。 想到这里,顾铭不再犹豫。 他將昨夜写下的字幅一一审视,从中挑出几幅一气呵成、神韵最足的,小心翼翼地卷好,用一根细麻绳捆了。 做完这一切,顾铭走到屋角简陋的灶台边,將昨夜剩下的半锅冷粥重新热上。 锅碗与灶台的碰撞声,终是惊醒了睡梦中的苏婉晴。 她睁开眼,有片刻的迷茫。 自从家逢巨变,她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昨夜,却是自己睡得最沉、最安心的一晚。 当看清茅屋內的景象,看到那个正在灶台前忙碌的高大身影时,苏婉晴猛地清醒过来,慌忙起身。 “相……相公!”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急切,匆匆下床,趿上鞋子就快步走了过去。 君子远庖厨。 昨日让相公亲手做饭,已是她的失职,今日怎能再让他操劳。 “我来吧,相公。” 她想从顾铭手中接过锅铲,却被顾铭侧身让开。 “天还早,你再去睡会儿。” “不,妾身不累。”苏婉晴固执地摇了摇头,坚持要自己来。 顾铭拗不过她,只好退到一旁。 然而,这位曾经的官家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哪里做过这等粗活。 一时间,灶台前手忙脚乱,不是差点被柴火烫到,就是险些打翻了米粥,看得顾铭心惊肉跳。 最后,还是顾铭看不下去,上前夺过了她手中的活计。 “好了,还是我来吧。” 他將温热的稀粥盛进两只豁了口的陶碗里,端上那张破旧的方桌。 苏婉晴脸上满是羞愧。 她觉得自己太没用了。 “相公……” 她看著顾铭眼下那两抹淡淡的青色,心中一疼,轻声问道。 “你昨夜……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顾铭笑了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无事,只是练字练得晚些。” 他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汤滑入腹中,驱散不少疲惫。 苏婉晴看著这家徒四壁的屋子,咬了咬下唇,轻声开口道:“相公,妾身……学过一些针线,或许能补贴些家用。” 顾铭闻言,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苏婉晴那双略显粗糙的手上,上面不仅有劳作留下的薄茧,还有几道尚未癒合的细小伤口。 “你的身子还没养好,不能劳累。” “赚钱的事,交给我便是,你安心在家休养。” 苏婉晴愣住了,她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 顾铭看著她怔忪的模样,微微一笑,將自己要去通文馆卖字的想法说了出来。 苏婉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夫君的字有多好。 那股超逸绝尘的风骨,即便是在名家云集的京城,也足以引人瞩目。 “相公的字,定会有人赏识的!” 第6章 通文馆!莫不是代家中长辈售卖? 她的语气中充满信任。 仿佛已经看到顾铭的字在通文馆中引人爭相求购的场景。 顾铭笑了笑,“那就借娘子吉言。” 他三两口喝完碗里的粥,站起身来。 “且在家里等我回来。” 苏婉晴也跟著站起,走到身前。 近在咫尺的距离令她的面颊微微发烫,但还是鼓起勇气,伸出手为其整理好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儒衫的衣领,抚平上面的褶皱。 动作笨拙,却极尽温柔。 那双乾净的眸子里,映著顾铭的身影,也映著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繾綣与期盼。 “相公,早些回来。” 温软的叮嚀在耳畔迴响,顾铭心中一暖,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这间简陋却已有了温度的茅屋。 晨风带著微凉的湿意,吹拂著他洗得发白的儒衫。 安河县的街道已经渐渐甦醒,早起的店家卸下门板,炊烟自屋檐裊裊升起,与河上的薄雾交织在一起。 街上行人不多,但见到顾铭这般书生打扮的,都会下意识地侧身让路,眼中带著几分敬畏。 这便是大崝王朝,文风鼎盛,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通文馆坐落在县城东首,临著文庙,是一座三进的青砖黛瓦院落,门口两座石狮威严肃穆,朱漆大门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笔力苍劲,正是“通文馆”三字。 还未走近,便能闻到一股浓郁的墨香与书卷气。 顾铭整了整衣衫,迈步而入。 馆內小吏见他衣著朴素,本有些怠慢,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何事?” “在下顾铭,新科童生,前来登记,欲在馆中坊市寄卖些字画。” 顾铭不卑不亢地说道。 那小吏神色稍正,但依旧带著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可有凭证?” 顾铭从怀中取出县衙颁发的案首文书。 当小吏的目光落在文书上案首二字时,脸上那最后一丝怠慢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諂媚的恭敬。 “原来是顾案首!失敬,失敬!” 童生案首,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秀才,未来也有一定概率考上举人。 他连忙起身,亲自为顾铭奉上一杯热茶,態度与方才截然不同。 “案首稍待,小的这就为您办理。” 登记的过程异常顺利。 很快,一块刻著“顾”字的梨木牌便交到了顾铭手中。 这便是坊市的凭证。 “顾案首,坊市在第二进院落,您持此牌便可寻一空位设摊。若有佳作,也可交由我们馆中代为售卖,只是要抽一成利。” 小吏殷勤地解释著。 “多谢。” 顾铭道了声谢,接过木牌,径直向第二进院落走去。 通文馆的坊市果然热闹非凡。 宽敞的庭院里,错落有致地摆著数十个摊位,往来者络绎不绝。 有身著锦缎、腹笥便便的地主老財,在家僕的簇拥下,附庸风雅地挑选著字画。 也有青衫磊落的文人学子,三五成群,在一幅作品前驻足品评,高谈阔论。 空气中瀰漫著墨香、纸香,以及人们压低了声音的交谈声,形成一种独特的、属於文人的喧囂。 顾铭寻了个靠墙的空位,地方不大,但还算清净。 他解开麻绳,將自己挑选出的五幅书法作品小心翼翼地铺在地上。 他用的纸是坊间最廉价的草纸,泛著黄,质地粗糙。 可当那淋漓的墨跡展现在眾人眼前时,纸张的简陋便再也无人关注。 那一个个黑字,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粗糙的纸面上跃动。 或如苍龙入海,气势磅礴。 或如流云无定,飘逸出尘。 一股超逸绝伦的风骨,透过笔画,扑面而来。 起初只是路过的人不经意地一瞥,隨即脚步便像被钉住一般,再也挪不开。 很快,顾铭这简陋的摊位前,便越聚越多。 “嘶……” 一位鬚髮皆白的老秀才倒吸一口凉气,他俯下身,几乎要將脸贴到纸上,抚著鬍鬚的手微微颤抖。 “这笔力,这气韵……老夫沉浸书法三十载,也未曾见过如此灵动飘逸的境界!” 他浑浊的眼中,满是震撼。 旁边一个身形富態的中年商人,看得两眼放光,连连点头。 “何止是灵动飘逸!依我看,这字,足以登堂入室了!” 他虽不懂其中门道,却能感受到那份扑面而来的美感与气度,已然动了心思。 老秀才闻言,却摇了摇头,神情严肃。 “不,『登堂入室』不足以形容其百一!”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断然。 “此等风骨,对笔墨的掌控已入化境,老夫看来,已然达到了『融会贯通』之境,甚至……甚至隱隱触摸到了『登峰造极』的门槛!” “登峰造极?!” 此言一出,四下譁然。 围观的眾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在大崝王朝,书道评级森严,登峰造极,那可是无数文人穷尽一生都难以企及的高度! 一时间,眾人议论纷纷,对这作品的评价爭论不休,但无一例外,都充满了惊嘆与讚美。 那富態男人更是激动得满面红光,他挤到顾铭面前,迫不及待地问道。 “敢问这位小哥,不知写下这几篇字的是何人?” 若再有来歷,就更不得了! 周围的人也纷纷看来,目光灼灼,都想知道其名讳。 顾铭神色平静地站起身,拱手。 “让各位见笑了。” 他缓缓开口。 “这些拙作,皆是在下所书。” “五百文铜钱一幅。诸位若有看得上眼的,自取便是。” 童生案首算不得什么名气,纵使质量在这里,他也没敢开太高的价格。 然而,顾铭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场间,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著他,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一个看起来年纪不过二十的年轻人,竟敢说自己是佳作的笔者? 短暂的寂静后,是轰然爆发的质疑。 “小哥莫要说笑!” 一名学子打扮的人率先开口,眉头紧锁。 “这等境界的书法,非浸淫此道数十年的大家不可为,你才多大年纪?” “是啊是啊,”旁边立刻有人附和,“莫不是代家中长辈前来售卖?我等並无轻视之意,只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 “没错,小哥,你还是说实话吧。” 质疑声四起,一道道目光如同利剑,审视著顾铭。 在他们看来,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一个人的才华或许能靠天分,但书法的境界,却必须要用岁月与苦功一点点打磨,否则往往只具其形,不具其神! 顾铭的年纪,实在太没有说服力了。 第7章 再写一副?有何不敢! 顾铭没有辩解。 他知道,这种事情,说再多也是徒劳。 事实胜於雄辩。 就在这嘈杂纷乱之际,一个沉稳有力的声音穿透人群,清晰地响起。 “让他写一副,不就知道了?” 只见一个身著华贵云纹锦袍,腰间悬著一枚上好白玉佩的中年男子,在一眾僕从的簇拥下,排开眾人走了进来。 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儒雅,目光却极为有神,气度不凡。 中年男子没有理会旁人,径直走到顾铭的摊位前,俯身审视著地上的字幅,眼中精光连动。 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如炬落在顾铭身上,从头到脚地打量著。 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顾铭神色坦然,与他对视,没有丝毫闪躲。 中年男子微微頷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指著地上的字,朗声开口。 “你说,这是你写的?” “既如此,可有胆量,当著我等眾人的面,再写一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铭身上,嘈杂的庭院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屋檐的微响。 这不仅是詰问,更是一场当眾的考验。 若是真的,便一鸣惊人。 若是假的,便身败名裂。 顾铭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眼中的平静都未曾泛起一丝波澜。 他迎著那中年男子的目光,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弧度。 “有何不敢?” 他的声音清朗,不卑不亢,三个字,掷地有声。 这份从容与自信,反倒让眾人心中那份怀疑消减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浓烈的好奇与期待。 一个骗子,断然不会有这般气度。 难道这年轻人確有真才实学? 闻言,锦袍男子眼中讚许之色更浓。 他欣赏的不仅是字,更是写字之人的风骨。 他不再多言,只朝通文馆內堂的方向轻轻扬了扬手。 身后一名精干的侍从立刻会意,快步入內,与馆中吏员交涉。 不过片刻功夫,四名吏员便亲自抬著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庭院中央的空地上。 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请。” 锦袍男子做了个手势,退后两步,將场间的中心完全留给顾铭。 周遭的人群也下意识地向后退去,空出一大片地方,气氛变得庄重而肃穆。 顾铭没有丝毫客气。 缓步走到案前,伸出手,轻轻抚过那冰凉滑腻的纸面。 好纸。 隨即,他拿起墨锭,在砚台中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 周遭的喧囂,眾人的目光,仿佛在这一刻都尽数远去。 顾铭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白纸,与手中渐渐浓郁的墨香。 整个人的气场为之一变,那份书卷气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沉静如渊的专注。 围观的眾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连那几个原本还在高谈阔论的学子,也收敛了神色,目不转睛地盯著他。 墨已研好。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双眼。 周遭的喧囂、探究的目光、压抑的呼吸声,仿佛在这一刻瞬间远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面前白纸,与即將握於手中的狼毫。 再次睁眼时,顾铭的眼神已是一片澄澈。 顾铭挽起袖口,执笔,蘸墨。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迟滯。 眾人皆屏息凝神,以为他会选择一首应景的诗词,以彰显文採风流。 然而,顾铭饱蘸浓墨之后,笔锋悬於纸上,却並未立刻落下。 他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周礼註疏》有云……” 眾人微微一怔。 经义? 他要写的竟是经义? “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 隨著沉稳的吟诵声,他手腕微动,笔尖终於在宣纸上游走开来。 他写的,是端正庄重,法度森严的楷书。 第一个“体”字落下,便如山岳奠基,沉稳厚重,力道仿佛要透过纸背,烙印在下方的书案之上。 紧接著,“国”、“经”、“野”…… 一个个黑字,宛如一队队纪律严明的甲士,列阵而出。 笔画之间,横平竖直,点捺分明,结构匀称到了极致,神完而气足。 这已非单纯的写字。 每一个字都蕴含著一种古朴庄严的风骨,又在最严谨的法度之中,暗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灵动韵味。 这是將经义的庄重,与书法的艺术,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围观者彻底失声了。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他们仿佛看到的不是字,而是一座宏伟的宫殿正在拔地而起,一砖一瓦,一梁一柱,皆是法度,皆是规矩,却又组合成了壮丽无匹的景象。 那位先前断言顾铭书法境界的老秀才,此刻更是看得浑身颤抖,嘴唇哆嗦著,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狂热与不可置信。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自己穷尽一生追求,却始终无法触及的境界! 当最后一个“极”字的最后一笔稳稳落下,顾铭缓缓收笔,挺身而立。 整篇经义,工整地呈现在眾人眼前。 墨色乌黑髮亮,在雪白的宣纸上,更显神采飞扬。 上好的纸张完美承载了笔墨的每一分神韵,其效果之高,比他摊位上那些用草纸写的作品,还要更胜一筹! 整个庭院,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一个年轻学子用梦囈般的声音喃喃道。 “天……天啊……” “这……这真是他写的!” 这一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寂静过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惊嘆声。 “我的老天!如此年纪,竟有这般造诣!妖孽!真是妖孽啊!” “这楷书,已得精髓,尽显风骨!我大崝未来,怕是又要出一位书法大家了!” “何止是大家!此等功力,放眼整个天临府,又有几人能及?” 那锦袍男子怔怔地看著眼前的作品,眼中的精光前所未有的炽盛。 片刻后,他猛地一拍手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他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欣赏。 “好!” “好一个『以为民极』!”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著顾铭,毫不掩饰自己的激赏。 “小兄弟,你摊上这些作品,连同这一幅,我全要了!” 第8章 一抢而空,贵人相邀!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不满的抗议声。 “怎可如此?这可不厚道了!” “是啊,我等也盼了许久,凭什么一人独吞啊!” “见者有份,见者有份!” 眾人好不容易见到这等佳作,又亲眼见证了作者的实力,谁不想求购一幅回去? 锦袍男子一怔,便未强求。 他倒不是蛮横之人,也不想去惹眾怒。 略一沉吟,他指著书案上那幅新写的楷书,一锤定音。 “诸位说得是,是秦某孟浪了,不过这幅字,既是因我而起,鄙人出五十两银子买下,想必无人有异议吧?”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虽说这在文学藏品中的价格並不算什么,但要知道对方也似乎名不见经传啊! 尤其对附庸风雅的商贾,他们更加喜欢追寻名家之作以彰显自身品味。 五十两,还是太奢侈了! 锦袍男子挥手,身边小廝立即拿出雪白的纹银,放在桌案上。 看著就足斤足两。 “小兄弟可还满意?” 顾铭心中一跳,但面上依旧平静,拱手道:“多谢先生厚爱。” 被这股热闹一捧,顾铭摊位上剩下的五幅作品,立刻引来了一阵激烈的爭抢。 “这幅我出四两!” “我出四两五钱!” “我出五两!都別跟我抢!” 片刻功夫,五幅字便被瓜分一空,每一幅都卖出了四五两银子的“天价”。 顾铭將碎银收入怀中,心中不禁有些恍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就……赚了七十多两? 他也没想到,赚钱竟然能这么轻鬆,会如此被捧场。 在前世,纵然你书法超神,可若是没有名气加持,作品照样一文不值。 这就是文道至尊的世界吗? 当真有些夸张。 但细细想来,却也能理解。 凭藉【落纸云烟】的天赋加持,他现在的书法水平,严格来说,已经触摸到了“登峰造极”的门槛。 这等水准,在大崝王朝,足以去考贡士了。 在场之人,多是识货的读书人,自然明白这字里蕴含的价值。 毕竟,一位真正能考上贡士功名的大人物,隨手写就的一篇字,又岂是区区几两银子可以打发的! 今日能用这个价钱买到,已经是天大的便宜。 他们抢的,不仅仅是一幅字,更是一位未来书法大家的早期作品,是一份潜力,一份可以预见的荣耀。 顾铭將银子小心收好,正准备收拾东西离开,那锦袍男子却走上前来,对他郑重地做了一个揖。 “在下秦沛,对小兄弟的才华甚是佩服。” 他態度诚恳,目光真挚。 “不知可否赏光,移步天香楼,你我一敘?” “秦沛?” 人群中,一个商人听到这个名字,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失声惊呼。 “莫非他……他就是天临府首富,秦沛?!” 天临府下辖九县,安河县正是其中之一。 而秦沛,便是这整个天临府商界的执牛耳者! 一时间所有人看向顾铭的目光,又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羡慕。 能被这等人物亲自邀请,这年轻人的前途,怕是不可限量了! 顾铭心中虽有波澜,面上却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他朝著秦沛微微一拱手,声音清朗。 “先生厚爱,晚辈岂敢不从。” 秦沛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小兄弟,请。” …… 天香楼,安河县內最负盛名的酒楼,亦是秦家的產业之一。 三层,雅间“听雨轩”。 轩內陈设雅致,一鼎三足铜炉中,正燃著顶级的檀香,淡淡的青烟裊裊升起,化作各种玄妙的形状,满室馨香。 秦沛亲自为顾铭斟上一杯香气四溢的明前茶,动作间不见半分首富的架子,反倒像个爱才惜才的儒雅长者。 “在下秦沛,字伯庸。” 秦沛放下茶壶,含笑开口。 “今日在通文馆得见小友,一睹风采,实乃秦某之幸事。” 顾铭连忙起身,端起茶杯,略一欠身。 “晚生顾铭,字长生,秦先生谬讚。” 他的姿態不卑不亢,既有对长者的尊敬,也未失读书人的风骨。 “顾铭……长生……” 秦沛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口中细细咀嚼著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片刻后,他仿佛想起了什么,目光骤然一亮,紧紧盯著顾铭。 “敢问小友,可是本届安河县县试的案首,顾长生?” 顾铭心中微动,没想到自己的名声已经传到了这位首富耳中。 他平静地点了点头。 “正是晚生。” “哈哈哈哈!好!好啊!” 得到肯定的答覆,秦沛脸上的欣赏之色再也无法掩饰,他抚掌大笑,笑声畅快淋漓。 “我道是何方俊彦,竟有如此书法造诣与沉稳心性,原来是新晋的案首公!当真是英雄出少年!” 他看向顾铭的眼神,已然从单纯的欣赏,多了一份郑重的审视与考量。 “实不相瞒,我秦家祖籍便在安河,此番回来,一是巡查家中產业,二来也是想看看故土风貌。” 秦沛语气温和下来,带著几分感慨。 “安河县虽小,却也是人杰地灵之地,我总想著,能为家乡的后辈才俊,略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说著,目光不著痕跡地扫过顾铭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色儒衫。 那衣衫虽然乾净整洁,但料子普通,袖口处甚至还有著细微的磨损痕跡。 秦沛心中瞭然,话锋一转,看似隨意地问道。 “长生小友年纪轻轻便高中案首,未来前途不可限量。不知……可曾寻得『辅学使』?” 辅学使? 顾铭心中一动。 这个词他並不陌生。在大崝王朝,这是一种极为普遍的现象。 一些有远见的富商豪绅,会提前在有潜力的寒门学子身上进行投资,资助其衣食住行,助其安心求学。 待到学子金榜题名,身居高位之后,再反过来,为资助自己的家族提供庇护与助力。 这不就是前世的天使投资人么? 顾铭端著茶杯,指尖轻轻摩挲著温润的杯壁。 他明白,秦沛这是在向他拋出橄欖枝了。 第9章 辅学使!丰厚橄欖枝! 见顾铭面露沉吟,秦沛以为他有所顾虑,便温和一笑,將条件直接摆在了明面上。 “长生小友不必多虑。秦某痴长几岁,也算颇有家资,素来敬佩有真才实学的读书人。” 他的语气十分诚恳,没有丝毫的压迫感。 “若是小友不嫌弃,秦某愿为你的辅学使。” “安河县学虽好,但终究池浅。我可以將你引荐到天临府的白鷺院学,那里的教习,不乏举人、乃至致仕的告老官员,於经义策论之上,见解非凡。” “你在府城求学的一切用度,包括一处邻近院学的清静宅院,都由我秦家来承担。” 秦沛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他而言,这点花费,確实只是九牛一毛。 这些年,他广撒网,投资的寒门学子不知凡几。 商贾之道,想要屹立不倒,这一步是必不可少的! 毕竟谁知道里面是否会有真龙。 然而,这一系列条件,对於顾铭来说可就太珍重了! 白鷺院学? 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顾铭从前身的记忆中,搜索到了这个名字。 白鷺院学,可以说是整个天临府最负盛名的几处学府之一。 而且学费高昂,没有关係很难进入。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 对於一个志在科举的学子而言,良师的指点,无疑是最为宝贵的资源。 更上乘的教学,意味著他能更快地提升自己在大七门与小七门上的造诣。 为將来的府试、乡试打下坚实的基础,在科举之路上走得更远。 他虽高中县案首,可在安河县学免费就读,但一个小县城的教育资源,又如何能与府城相提並论? 更何况,秦沛还许诺了一处府城的宅院。 如此就可以將娘子苏婉晴一同接去,免受两地分离之苦。 这橄欖枝,分量太重,重到他几乎无法拒绝。 顾铭端著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温润的杯壁,热茶的温度透过瓷壁,缓缓渗入指尖,却无法平息他內心的波澜。 他抬起眼,看向含笑而坐的秦沛,对方的目光温和而真诚,充满期待。 深吸一口气,顾铭缓缓放下茶杯,站起身来,朝著秦沛郑重地一揖。 “先生厚爱,晚生感激不尽。” 他的声音清朗,带著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乾净。 秦沛脸上的笑意更浓,伸手虚扶了一下,示意他不必多礼。 “长生小友不必客气。” 顾铭却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继续说道。 “只是,此事体大,不仅关乎晚生一人的前程,更关乎整个家庭的未来。” 他顿了顿,目光坦然地迎上秦沛的视线。 “晚生……需回家与娘子商议一番,方能给先生一个確切的答覆。” 此言一出,雅间內的空气仿佛凝滯了一瞬。 秦沛端著茶杯的动作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隨即,那丝讶异就化作了更为浓郁的欣赏与讚许。 “哈哈哈哈!” 他抚掌大笑,笑声中满是快慰。 “好!好一个『与娘子商议』!” 秦沛站起身,走到顾铭身边,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重情重义,不因前程而独断专行,方是大丈夫所为!长生小友,秦某没有看错你!”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通体温润的白玉令牌,递到顾铭面前。 令牌上雕刻著一个古朴的“秦”字,入手微凉。 “这是秦某的信物,你且收好。” “我这三日,会暂住在城外的秦庄。你回去与夫人商议妥当,隨时可持此令牌来寻我。” 顾铭双手接过令牌,入手微凉,质感细腻。 “多谢先生体谅。” 秦沛摆了摆手,目光又落回到桌上那幅被他以五十两买下的楷书上,越看越是喜爱。 “对了,长生小友日后若再有佳作,可莫要忘了秦某。” 他笑著补充道。 “秦某愿尽数包下,价格定不会让你失望。” 顾铭心中瞭然,知道这更多的是一句客套的示好之语。 他若是当真以此为生財之道,每日写上几十上百幅送去秦庄,那便是自寻其辱,不知好歹了。 將玉牌小心收入怀中,再次拱手。 “先生厚爱,晚生铭记於心。” “今日天色已晚,晚生便不久留,先行告退了。” “好,我送你。” 秦沛亲自將顾铭送至雅间门口,看著他从容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久久未散。 此子,心性、才华、品行,皆为上上之选。 希望能给他,给秦家带来一个惊喜! …… 顾铭走出了天香楼。 拂面微风带著一丝凉意,吹散了雅间內檀香的余韵,也让他激盪的心绪平復了些许。 伸手入怀,一边是七十多两沉甸甸的纹银,另一边是那块温润微凉的秦字玉牌。 这两样东西,都像是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平静的生活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他没有急著回家,而是转身走进市集。 先是去米铺,买下十斤最好的贡米。 又去肉铺,割了三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称了一只处理乾净的老母鸡。 路过布庄时,顾铭脚步一顿,隨即走进去。 片刻后,他提著一个包裹出来,里面是一件崭新的青色儒衫,料子细密,针脚工整。 还有一条湖绿色的襦裙,裙摆上绣著几朵淡雅的兰花,是给娘子的。 最后,他走进了街角的一家文杂店。 “店家,劳烦,给我来一刀最普通的竹纸。” 他如今虽小有资財,但【落纸云烟】的天赋,需要大量的练习才能彻底掌控,还需精打细算。 付了钱,顾铭抱著大包小包的东西,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过一处贩卖胭脂水粉的摊位时,顾铭的目光停了片刻。 摊位上琳琅满目,各色胭脂鲜艷欲滴。 想到娘子。 她脸上的那块斑痕,是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跡,也是营养不良的见证。 若是买了胭脂水粉,她会高兴吗? 还是会……因此而刺痛,觉得自己是在意她的容貌瑕疵? 顾铭心中微嘆,终究还是迈开了脚步,从铺子前走过去。 不急。 等以后日子好了,慢慢为她调理,那块斑痕总会消退的。 他要的,是她由內而外的欢喜,而不是用外物遮掩的偽饰。 第10章 妾身支持夫君 回到家中,顾铭推开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正借著窗口光亮缝补衣物的苏婉晴立刻抬起头,见是他回来了,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连忙起身迎上。 “夫君,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 “嗯,回来了。” 顾铭笑著应道,视线在其放置的衣衫上一扫而过。 有些讶然。 那是他之前破掉的旧衫,想不到娘子竟然主动找了出来。 心中一暖,將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回来得晚些,让你担心了。” 顾铭拿起那个布庄的包裹,递到她面前。 “打开看看。” 苏婉晴疑惑地解开包裹,当那条湖绿色的襦裙映入眼帘时,她整个人都呆住了。 裙子的料子光滑柔软,透过亮,泛著柔和的光泽,那几朵兰花绣得活灵活现,雅致清新。 她有多久,没有穿过这样好看的衣裳了? “夫君……” 苏婉晴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抬起头,眸中水光瀲灩,声音带著一丝哽咽。 “这……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 顾铭柔声说道,拿起那件新儒衫在自己身上比了比。 “你看,我也给自己买了件新的。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苏婉晴看著他身上崭新的儒衫,再看看自己手中的襦裙,心中的感动与酸涩交织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珠,悄然滑落。 她连忙用袖子擦去,生怕被他看见。 “夫君的字……卖出去了?” “卖出去了。” 顾铭笑著点头,从怀中掏出剩下的碎银子,约莫十几两,放在桌上。 “剩下的,我都存进了秦家钱庄。光是今日卖字,便赚了七十多两银子。” “七十……多两?” 苏婉晴惊诧地捂住了嘴。 可一想到夫君的书道功底,又深以为然。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心中满是为其骄傲的喜悦。 “夫君,你真厉害!” 顾铭笑了笑,將她揽入怀中,轻轻拍著她的背。 “好了,今晚我下厨,给你做顿好的。” 夜里,饭菜的香气第一次在这间小屋里瀰漫得如此浓郁。 红烧肉色泽油亮,鸡汤鲜美醇厚,配上晶莹剔透的贡米饭,是两人成婚以来,最丰盛的一餐。 苏婉晴一开始还想帮忙,却被顾铭那些现世的新奇烹飪手法弄得手足无措,最后只能红著脸,在一旁给他打下手,眼中却充满了好奇与崇拜。 饭桌上,烛光摇曳。 顾铭为苏婉晴夹了一块燉得软烂的五花肉,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著,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 待她吃得差不多了,顾铭才放下筷子,將今日在天香楼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讲述一遍。 从秦沛的身份,到“辅学使”的邀请,再到白鷺院学和府城的宅院,他没有丝毫隱瞒。 每说一句,苏婉晴的眼眸便亮上一分。 当顾铭说完,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苏婉晴的心,跳得飞快。 她出身书香门第,自然明白一个“辅学使”对寒门学子意味著什么。 那是一条通往更高处的登云梯。 更何况,对方还是天临府首富,秦沛! 这等机遇,简直可遇而不可求。 顾铭静静地看著她,没有催促。 他从怀中拿出那块秦字玉牌,放在桌上,缓缓推到苏婉晴的面前。 “我对秦先生说,此事体大,需回家与娘子商议一番,方能答覆。” 他的声音很轻,在苏婉晴听来,却不亚於惊雷。 苏婉晴怔怔地看著他,看著桌上那块代表著天大前程的玉牌。 她没有想到,在这样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抉择面前,夫君首先想到的,是尊重她的意见。 是与她商议。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心头,瞬间衝垮了她一直以来强撑的坚韧。 眼泪,毫无预兆地滑落。 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被珍视、被尊重的感动与幸福。 “夫君……” 她声音哽咽,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著那块冰凉的玉牌。 顾铭见她落泪,心中一紧,连忙起身绕到她身边,笨拙地为她拭去泪水。 “怎么了?可是不愿去府城?” 苏婉晴摇了摇头,泪水却流得更凶。 她抓住顾铭的手,仰起梨花带雨的脸庞,眸光却无比坚定。 “夫君能敬我重我,凡事与我商议,是婉晴的福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自己的情绪。 “白鷺院学乃是府城名学,良师益友,皆是难得的机缘。” “夫君志在科举,自当抓住此等良机,万万不可因我而耽误了前程!”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我……我支持夫君。” 她支持他,走向更高、更远的地方。 而她,会永远站在他的身后。 顾铭看著妻子含泪带笑的眼眸,心中激盪,他紧紧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窗外月色如水,屋內灯火温馨。 …… 次日清晨,天光微熹。 顾铭醒来时,身旁的苏婉晴已经起身,正轻手轻脚地为他准备洗漱的温水。 她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到什么。 “起这么早?” 苏婉晴回过头,晨光透过窗欞,映在她脸上,那块斑痕似乎都淡几分,眼眸里是前所未有的光亮。 將水盆放到桌面,她靦腆一笑,“刚好就醒了。” 顾铭“嗯”了一声,坐起身来。 “今日,我便去城外的秦庄走一趟。” 他看著妻子,语气平静而坚定。 苏婉晴点了点头。 “好。” 快步走上前,为他细心穿戴起那件崭新的儒衫。 她的指尖轻柔,掠过衣领的褶皱。 顾铭看著自家娘子身上依旧破旧的衣服,眉头一蹙,“昨天不是买了新衣?怎么不换上?” “妾,妾身贱躯……”苏婉晴下意识便要推辞,她捨不得,也怕夫君觉得自己不持家稳重。 “嘘!” 然而,还不等说完,一根手指便封住了她的唇。 “莫要妄自菲薄,你很好,再美的衣服都配得上。” “夫君我有钱,不必担心。” “以后穿那套便可,到时候再给你买几件別的款式,用来换洗。” 苏婉晴抬起眼眸,映入了顾铭那张清俊笑顏。 唰! 她脸颊一热,慌乱地別过视线。 “嗯……妾身伺候夫君洁面。” …… 第11章 启程 秦庄坐落在安河县城东郊,背靠青山,面临绿水,占地极广。 青瓦白墙,飞檐斗拱,虽无官宦府邸的威严,却处处透著商贾世家的精致与底蕴。 走到朱漆大门前,门前的两个护院见来人一身儒衫,虽面生,倒也未曾怠慢,只是带著些许警惕。 “这位公子,请问有何贵干?” 顾铭从怀中取出那块秦字玉牌,递了过去。 “在下顾铭,受秦沛先生之邀,前来拜会。” 其中护院看到玉牌,神色骤然一变,恭敬许多。 “原来是顾公子,您请稍候,我这便去通报。” 说罢,转身快步跑入庄內。 不多时,一个身穿藏青色直裰,面容精干的中年男子便快步迎了出来。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顾铭一番,目光中並无轻视,反而透著几分好奇与审视。 “可是县试案首,顾长生公子?” 来人拱手为礼,態度谦和。 顾铭回了一礼。 “正是在下。” 中年男子脸上露出笑容,自我介绍道。 “在下秦安,是这庄子的管家。顾公子,实在不巧。” 他面露歉意。 “我家老爷昨夜接到府城急信,生意上出些要紧事,星夜兼程,已经赶回天临府去了。” 顾铭闻言,心中一沉。 莫非,此事要起波折? 秦安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连忙笑著解释道。 “顾公子不必担心。” 他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老爷临行前特意嘱咐过,若是公子今日前来,一切都按他老人家的意思办妥。” 秦安引著顾铭,穿过前院,来到一处偏厅。 厅內早已备好了一辆看起来就极为坚固舒適的马车,车厢用的是上好的楠木,虽无过多雕饰,却自有一股沉稳厚重之气。 车旁站著一位年过四旬的车夫,神態沉稳,双手布满老茧,一看便知经验丰富。 另外还有两名身穿劲装的护卫,身形彪悍,目光锐利,腰间佩刀,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是练家子。 秦安指著眼前的车马人员,对顾铭说道。 “老爷吩咐,公子既已决定,即日便可启程前往天临府。” “这辆马车,连同车夫与两名护卫,都归公子调遣,一路护送您与夫人平安抵达府城。”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还有一个信封,一併递给顾铭。 “这里是五十两程仪,供公子路上花销。这封信里,一个是府城白鷺院学的引荐信,一个是院学附近处宅院的地契,家具用度俱全,公子与夫人可直接入住。” 顾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盪,郑重地接过钱袋与地契。 “秦先生厚爱,顾铭感激不尽。” 他朝著秦安深深一揖。 “还请管家代我,向秦先生转达谢意。” 秦安连忙扶住他。 “顾公子客气了,这都是老爷的吩咐。” 他笑了笑,继续道。 “老爷还说,公子不必急於一时。这车马隨时待命,您先回家与夫人收拾妥当,何时想出发,派人来知会一声便可。” “好。” 顾铭点了点头,將东西小心收好。 “那在下便先告辞,回家准备。” “我送公子。” 秦安亲自將顾铭送到庄外,看著他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讚许。 不骄不躁,沉稳有度,难怪能得老爷如此看重。 …… 顾铭回到家中时,苏婉晴正坐在桌前小憩。 走前吃完的碗筷被收拾得一乾二净。 听到推门声,她瞬间惊醒,看到是顾铭,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夫君?” 苏婉晴快步走上前,像是一只见到主人归家的猫。 顾铭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微微一怔。 她换上了那件湖绿色的襦裙。 清雅的顏色衬得她原本有些蜡黄的肤色都白皙了几分,身形虽然依旧纤弱,却被这合身的衣衫勾勒出几分婉约的轮廓。 尤其是那双眼睛,在略显紧张的顾盼间,澄澈如洗,漾著水光,竟让那块碍眼的斑痕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有那么一瞬间,顾铭觉得,眼前的娘子,有些可爱。 “夫君?” 见他一直盯著自己不说话,苏婉晴有些侷促地绞著衣袖,小声唤了一句。 她微微低下头,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是不是……不好看?” 顾铭回过神,失笑著摇了摇头。 “不。” 他走上前,很自然地牵起那双不安的手。 “很好看。”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 “这件衣服,很配你。” 苏婉晴的脸“唰”地一下更红了,热意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心跳也漏一拍。 她从未听过如此直白又真诚的夸讚,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將头埋得更低。 “嗯……” 顾铭看著她这副娇羞的模样,心情愈发好了起来,他將秦安给的钱袋和信封放在桌上。 “事情都办妥了。” 苏婉晴闻言,立刻抬起头,眼中的羞涩被关切所取代。 顾铭將秦管家的话复述一遍,当听到秦家不仅备好了马车、护卫,甚至连程仪和府城的宅院都已安排妥当后,苏婉晴再次被震惊了。 她檀口微张,久久无法言语。 五十两程仪,一处府城宅院。 这等手笔,这等看重,实在是……恩重如山。 顾铭笑了笑。 “所以,娘子,我们要收拾东西了。” “嗯!” 苏婉晴重重地点头,擦去眼角的湿润,立刻站起身来。 这个家,其实並没有太多东西需要收拾。 两套换洗的旧衣,被苏婉晴叠得整整齐齐,用一块乾净的包袱皮包好。 厨房里,那套用了许久、边角都有些磕碰的碗筷,她也细心地擦拭乾净,用草绳捆好。 还有顾铭的书箱,里面是他所有的笔墨纸砚,以及这些日子写下的文章策论。 这是他们这个家,最贵重的东西。 苏婉晴在收拾书箱时,动作格外轻柔,仿佛在触碰著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看著她忙碌的身影,顾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住她。 “婉晴。” “嗯?” 苏婉晴的身子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来,靠在他的怀里。 “到了府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顾铭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苏婉晴没有说话,只是將头埋得更深,肩膀微微耸动。 半个时辰后,一切收拾妥当。 所有的家当,不过是两个半旧的包袱,和一个书箱。 顾铭派邻家一个半大孩子去秦庄报了信。 不多时,那辆沉稳的楠木马车,便缓缓驶入了这条狭窄破旧的巷弄,引得左邻右舍纷纷探头张望,议论纷纷。 顾铭提著书箱,苏婉晴抱著包袱,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屋。 “走吧。” 顾铭牵起苏婉晴的手。 “嗯。” 苏婉晴点头,目光坚定。 顾铭先將苏婉晴扶上马车,自己隨后也坐了进去。 “出发!” 车夫一声清喝,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清脆的响。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朝著东方,朝著天临府的方向,稳稳行去。 第12章 抵达天临府!焕然一新! 车厢內,顾铭闭上双眼,心神沉入脑海。 那本古朴的【鸿蒙族谱】正静静悬浮著。 他看向自己的面板。 【姓名:顾铭,字长生】 【年龄:19】 【功名:童生】 【天赋:落纸云烟(蓝色)】 【科举评定:】 【大七门:策(初窥门径)、赋(初窥门径)、经(小有所成)、诗(假:出神入化;真:初窥门径)、词(假:出神入化;真:未入门)、算(登峰造极)、律(未入门)】 【小七门:琴(未入门)、棋(未入门)、书(融会贯通)、画(未入门)、礼(未入门)、御(未入门)、射(未入门)】 看著这大部分惨不忍睹的评定,顾铭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前身虽是童生县案首,但终究只是在个小小的安河县。 县试之上还有府试,那是获得参加院试资格,考取秀才功名的唯一途径。 想要在天临府的府试中脱颖而出,甚至夺得府案首,以他现在的实力,还远远不够。 相比县试,府试在考评上还会多出一门律,既大靖律法。 前身光是筹备县试就已经绞尽脑汁,根本没来的研习,至今还是个未入门的状態。 更別说府试之上,考评秀才的院试,评定標准,在此基础上,还要任选琴棋画中的一个小七门进行考教。 这方面他同样是一窍不通。 白鷺院学,便是他补齐短板,衝击府试的希望所在。 ……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官道上,车厢內铺著厚实的软垫,几乎感觉不到路面的顛簸。 苏婉晴端坐在一角,双手紧张地放在膝上,显得有些拘谨。 这辆马车对她的身份而言,太过华贵了。 她甚至不敢隨意靠著厢壁,生怕弄脏那光滑的楠木。 顾铭看出她的侷促,拿起一个软枕,轻轻放到她的身后。 “靠著吧,路还长。” 他的声音温和,带著让人安心的力量。 苏婉晴身子一颤,抬起眼眸,看到他清俊脸庞上的柔和笑意,脸颊微微一热。 她顺从地向后靠去,身体陷入柔软之中,一直紧绷的肩膀终於放鬆了几分。 “谢谢夫君。”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顾铭笑了笑,没有再说话,而是从书箱里隨意取出一本文史典籍。 他將心神沉浸其中。 从安河县到天临府,路途遥远。 顾铭並不忙著赶路。 苏婉晴身子骨弱,经不起急途奔波。 他吩咐车夫放慢速度,每行两三个时辰,便寻一处驛站或镇子歇脚。 到了晚上,更是从不露宿,必定寻一家乾净的客栈住下。 起初,苏婉晴还为这花销心疼不已,几次想要劝说夫君节省一些。 “夫君,我们……我们可以吃些乾粮的,不必顿顿都在店里……” 她看著桌上热气腾腾的鲜鱼汤和白米饭,小声地提议。 顾铭却只是给她盛了一碗汤,放到她面前。 “你的身子要紧,必须养好。” 他看著她,眼神认真得不容置喙。 “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才是根本。听话,多吃点。” 苏婉晴便不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著汤,眼眶却有些发热。 半个月的路程,走得不疾不徐。 这期间除了照顾妻子,顾铭的时间几乎都用在看书上。 他將书箱里的典籍一一取出,潜心研读。 有著前世现代社会的见闻,如今再看这些古文典籍,许多前身觉得晦涩难懂之处,他竟能以一种全新的、更宏观的视角去解读。 那些知识不再是死记硬背的文字,而是一个个可以拆解、分析、重构的模块。 这种通透感,让他更加的孜孜不倦。 而苏婉晴,则在这半个月的细心调养下,也悄然发生著变化。 充足的饮食与安稳的休憩,让她蜡黄的脸上渐渐泛起了健康的红润。 身形虽依旧纤弱,却不再是那般风吹即倒的单薄模样。 她的话依旧不多,但眉眼间的怯懦与不安,已经被一种安寧与恬静所取代。 偶尔,她会借著客栈窗外的光,为顾铭整理书卷,指尖拂过那些文字,眼神中珍惜繾綣。 …… 当一座雄伟的城池轮廓,终於出现在地平线上。 天临府,到了。 马车驶入城中,与乡野的寧静截然不同,扑面而来的是鼎沸的人声与繁华的景象。 高大的牌楼,鳞次櫛比的商铺,车水马龙的街道,以及街上行人那远比安河县百姓精致的衣著,无一不彰显著府城的富庶与气派。 苏婉晴隔著车窗的纱帘,怔怔失神。 这里,便是她未来要生活的地方吗? 顾铭按秦安的指点,让车夫將马车停在了一家名为“秦记丝绸”的店铺前。 他递上信物,店铺的掌柜立刻恭敬地將他们请入后堂,並派人飞速去通报。 不多时,一位看起来四十出头,身穿灰色棉袍,眼神精明的男子便匆匆赶来。 “可是顾长生公子?” 男子拱手行礼,態度谦和却不失干练。 “在下秦忠,是府城秦家產业的总管事。” 顾铭回了一礼。 “正是在下,有劳秦管事了。” 秦忠打量了顾铭一眼,又看了看他身旁温婉嫻静的苏婉晴,眼中闪过一丝瞭然的笑意。 “顾公子与夫人一路辛苦。老爷早已备下宅院,请隨我来。” 他引著二人从后门而出,上了一辆更为低调朴素的马车。 马车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拐入一条清幽的巷弄。 巷弄名为“鸣鹿巷”,两侧多是青瓦白墙的院落,门口栽种著翠竹或梅树,显得格外雅致。 这里没有闹市的喧囂,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是读书人最喜爱的清净之地。 马车最终在一座二进小院前停下。 院门是朴素的黑漆木门,门上掛著两盏小巧的灯笼,门楣乾净,石阶无尘。 “到了。” 秦忠笑著推开院门,“公子,请。” 顾铭牵著苏婉晴的手,迈步走入院中。 眼前豁然开朗。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一侧种著几竿翠竹,另一侧则是一架紫藤花,虽非花期,但枝蔓攀爬,绿意盎然。 正对院门的是间排房,窗明几净。 “这……” 顾铭与苏婉晴看著眼前的一切,皆有些怔然。 条件也太好了! 秦忠笑著引他们走进正房。 “老爷说,公子一心向学,不该为俗务分心。所以这宅子里的一切,都已备妥。” 堂屋里摆著一套崭新的楠木桌椅,桌上放著一套青瓷茶具。 东厢是臥房,一张宽大的雕花木床,铺著柔软的锦被,旁边立著一架绘著兰草的屏风。 西厢则被闢为书房。 一张宽大的书案临窗而设,笔墨纸砚一应俱全,皆是上品。 墙边还立著两排高大的书架,零零总总堆放著不少书卷。 厨房里,米缸是满的,油盐酱醋也一应俱全。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们那间家徒四壁、昏暗潮湿的小屋,形成天壤之別。 第13章 白鷺院学,先生考教! 苏婉晴用手轻轻抚摸著光滑的桌面,又摸了摸那柔软的被褥,眼眶一点点红了。 她转过身,看著顾铭,泪水终於忍不住,顺著脸颊滑落。 不是委屈,不是心酸。 而是一种从深渊被拉到云端的恍惚,一种被厚待、被珍重的巨大感动。 顾铭走上前,將她轻轻揽入怀中,用指腹一点点为她拭去泪水。 “好了,不哭。”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安抚的意味。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秦忠將一串钥匙和一张地契交到顾铭手中,又交代了几句宅院的情况和日常採买的去处,便很有分寸地告辞离去。 院子里,只剩下顾铭和苏婉晴两人。 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在地面上洒下温暖的光斑。 顾铭牵著苏婉晴的手,走遍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 “喜欢这里吗?” “喜欢……” 苏婉晴仰起脸,泪痕未乾的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纯粹而动人,竟让顾铭有片刻的失神。 …… 翌日。 天光顺著窗格洒落,將臥房映得一片明亮。 顾铭睁开眼时,苏婉晴已经梳洗完毕,正站在窗前,安静地看著院中的那几竿翠竹。 听到动静,她回过头来。 “夫君,你醒了。” 她的声音里,是安定下来的喜悦。 顾铭“嗯”了一声,起身下床,只觉神清气爽。 新家的第一夜,他也睡得格外安稳。 …… 新宅的清晨,空气中都带著一股草木的清新气息,与旧巷的潮湿霉味截然不同。 两人洗漱完毕,一同走进了宽敞明亮的厨房。 “夫君,今日让婉晴来吧。” 苏婉晴主动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她看著灶台边备好的新鲜米粮与菜蔬,眼中满是跃跃欲试的光亮。 顾铭並未拒绝,只是含笑站在一旁看著。 他发现,自家娘子確实聪慧。 之前不过展示了几次,她就已学得有模有样。 淘米,切菜,生火,下锅。 她的动作虽还有些生疏,却有条不紊,透著一股认真与专注。 很快,清粥的香气便在厨房里瀰漫开来,配上两碟翠绿的炒青菜,简单却温馨。 饭桌上,苏婉晴小口地喝著粥,不时抬眼看看顾铭,见他吃得香甜,她的嘴角便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夫君,今日便要去院学了吗?” “嗯,吃完饭便去。” 顾铭放下碗筷,从包袱中取出那封引荐信。 “早些入学,也能早些开始温习功课。” 苏婉晴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支持与信赖。 她起身为顾铭整理好衣衫,抚平每一处褶皱,动作轻柔细致。 “夫君,一切顺利。” “放心。” 顾铭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出了院门。 鸣鹿巷清幽寧静,青石板路一尘不染。 顾铭缓步而行,穿过巷弄,府城的繁华便如一幅画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 白鷺院学离此地不远,只隔著两条街。 还未走近,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便已扑面而来。 院学的大门是厚重的朱漆木门,门前立著两尊威武的石狮,门楣之上,悬掛著一块巨大的黑底金字牌匾。 “白鷺院学”四个大字,笔力雄浑,铁画银鉤,传闻是开朝状元亲笔所书,自带一股浩然文气。 门前,学子们三三两两,或高声论道,或低头疾行,人人一身儒衫,神情或倨傲,或谦逊,皆透著一股浓浓的书卷气。 顾铭走到门前,被一名身穿青衣的门房拦下。 “这位学子,请出示学牌。” 顾铭摇了摇头,將秦家的引荐信双手奉上。 “在下顾铭,受秦沛先生引荐,前来报到。” 门房一听“秦沛”二字,神色微变,再看到信封上秦家的火漆印,態度立刻恭敬了许多。 “原来是顾公子,请稍候,我这便去通报教习先生。” 门房小跑著进入院內,不多时,便引著一位年约六旬,身穿灰色长衫,留著一缕银丝长髯的老者走了出来。 老者面容清癯,步履稳健,一双眼眸虽略显浑浊,却在看到顾铭时,闪过一丝精光,仿佛能洞察人心。 顾铭躬身行礼。 “学生顾铭,字长生,见过先生。” 老者姓赵,是院学负责考核新晋学子的教习之一。 他接过引荐信,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秦沛先生的信,老夫知道了。” 他並未多言,只是转身朝院內走去。 “隨我来。” 顾铭跟在赵夫子身后,穿过前院的广场。 院內古木参天,假山流水,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皆景,廊下不时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更添几分雅致与厚重。 赵夫子將他引至一间名为“问心堂”的偏室。 室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书案,几把椅子。 “坐。” 赵夫子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儘管你有引荐信,可院学有院学的规矩,凡入院者,必先考教。” “你既是安河县案首,便考校一番,试试斤两。” “老夫问你几句,你且答来。” 顾铭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学生遵命。” “《大学》有云:『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何解?” 赵夫子隨口便是一句经义考校。 顾铭略一思索,从容答道:“回夫子,此言意指,欲使天下太平,必先治理好自己的国家。而治国之本,在於齐家;齐家之本,在於修身……” 他將前身苦读的经义,结合自己的一些理解,娓娓道来。 赵夫子静静听著,不置可否,待他说完,又问道: “我朝与北蛮连年征战,国库耗损巨大,边境百姓流离失所。若你为一方县令,当以何策处之?” 这已是策论的范畴。 顾铭心中一凛,这个问题可不好答。 他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学生以为,当以『安內』为先,『攘外』为后。对內,当轻徭薄赋,劝课农桑,休养生息,使民有所养,心有所安。对外,则固守城池,高筑墙,广积粮,以待国力充盈,再图长远。” 他的回答中规中矩,並未出格,但也融入了一丝现代的民本思想。 赵夫子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却依旧不动声色。 “大崝开国,以孝治天下。然《大崝律》中,亦有『子告父,绞』之条。二者是否相悖?试论之。” 这个问题,直指顾铭的短板。 律法,他尚未入门。 第14章 字惊夫子!入学丙班! 顾铭的额角渗出一丝细汗,他没有强行辩解,而是坦然起身,再次躬身一拜。 “夫子恕罪。” “学生於律法一道,涉猎浅薄,不敢妄言。” 赵夫子看著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寻常学子,遇到自己不擅的领域,多半会引经据典,强行辩解几句,以图矇混过关。 像顾铭这般,坦然承认自己不足的,倒是少见。 这份心性,很不错。 “罢了。” 赵夫子摆了摆手,没有再为难他。 他一指书案上的笔墨。 “將你方才所言,取其精要,书写下来。” “是。” 顾铭走到案前,提起笔,饱蘸浓墨。 当笔尖落在宣纸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 手腕灵动,笔走龙蛇。 一行行字跡在纸上显现,既有馆阁体的工整,又带著一丝云烟变幻的灵动与超逸。 刘夫子原本只是隨意一瞥,可当他看清那字跡时,双眼驀地睁大,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凑近了仔细端详。 宣纸之上,墨跡未乾。 字跡起落之间,仿佛有云烟在流转,既有法度森严的筋骨,又含著飘逸出尘的韵味。 每一个笔画,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肥,少一分则瘦。 通篇看下来,气韵贯通,浑然天成。 赵夫子自己也精於此道,一生阅帖无数。 可眼前这字,却让他心神俱震。 这……这分明是“融会贯通”的境界! 甚至,比他自己还要精深几分。 想不到一个尚未府试的少年,竟有如此书法造诣? 赵夫子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眸中精光大盛,重新审视著顾铭。 眼前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神色平静,面对他灼灼的目光,没有丝毫的骄矜或不安,仿佛写出这等神品,不过是信手拈来。 “你的字,已入融会贯通之境。” 赵夫子一字一顿,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惊嘆。 顾铭微微躬身,態度谦和。 “学生侥倖。” 赵夫子闻言,却摇了摇头,神色严肃。 “书法一道,没有侥倖。” 他沉吟片刻,將那张写满字跡的宣纸小心翼翼地拿起,仿佛捧著什么稀世珍宝。 赵夫子心中念头飞转。 此子书法天赋惊才绝艷,堪称妖孽。 但经义策论的根基,却远不如书法这般扎实,甚至律法一道,更是一片空白。 这是个优劣极为分明的学生。 若是將他分入乙班,与那些根基扎实的案首们同窗,固然能激励他奋进,但也可能因短板过於明显,而挫伤其锐气。 过刚易折,过慧易夭。 这样的好苗子,需得细心雕琢,耐心引导。 想到这里,赵夫子心中已有了决断。 他將宣纸轻轻放下,看著顾铭,缓缓开口。 “你可知我白鷺院学的分班之法?” “学生不知,请夫子赐教。” 顾铭再次躬身,他能感觉到,这位赵夫子对他的態度,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赵夫子捻了捻自己的银丝长髯,解释道。 “院学之中,共分甲、乙、丙、丁、戊五班。” “戊班,皆为尚未取得功名的学子,在此打牢基础,以求通过县试。” “丁班,则是通过县试,但成绩平平的童生。” “甲班,乃是通过府试的优秀学子,他们在此温习,是为衝击院试,求取秀才功名。” 赵夫子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铭身上。 “乙班学子,根基深厚,各科均衡,以通过府试为近期之要务。丙班学子,或有偏科,或根基稍弱,需固本培元,循序渐进。” 顾铭静静地听著,心中瞭然。 这便是因材施教。 他清楚自己的状况,除了【落纸云烟】加持的书法,以及现代经歷导致一些科目的优势,其他方面確实只能算中规中矩,律法更是短板。 进入丙班,对他而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果然,赵夫子看著他,说出了最终的决定。 “你虽书法超绝,但经义策论根基尚需打磨,律法更是空白。” “纵使得了那县案首之位,想来更多是书道加分与运气使然。” “老夫思虑再三,决定將你分入丙班,让你有更多时日弥补不足,你可有异议?” “学生没有异议。” 顾铭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神色坦然。 “夫子安排,自有道理,学生心悦诚服。” 赵夫子的眼中,闪过一抹讚许之色。 不骄不躁,不卑不亢,知晓自身长短,还能沉得下心。 这份心性,比那手惊艷的书法,更加难得。 “好。” 赵夫子点了点头,扬声朝门外喊道。 “来人。” 先前那名青衣门房立刻小跑了进来,恭敬地躬身侍立。 “去取一套丙班的入院文书、学子儒衫和一块丙字学牌来。” “是。” 门房应声而去,很快便捧著一个木製托盘返回。 托盘上,整齐地叠放著一套崭新的青色儒衫,旁边是一份入学文书,还有一块刻著“丙”字的乌木学牌。 赵夫子將学牌递给顾铭。 “这是你的学牌,出入院学,须隨身佩戴,切勿遗失。” “丙班的学堂在西侧的『致知小筑』,明日卯时,自去报到即可。” 顾铭双手接过学牌,触手温润,他郑重地將其收入怀中。 “学生明白。” 赵夫子看著他,又看了一眼书案上那幅字,终是忍不住多提点了一句。 “顾铭。” “学生在。” “你书法之长,已是秀木。” 赵夫子语重心长地说道。 “往后在院学,当潜心弥补短板,將根基打得如磐石一般,方能行稳致远。” 顾铭心头一震,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拜,发自肺腑。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去吧。” 赵夫子摆了摆手。 顾铭捧著衣物文书,再次行礼,而后转身退出了问心堂。 午后的阳光穿过古木的枝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顾铭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瀰漫著书卷与草木混合的独特气息,庄重而又充满生机。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青色儒衫与那块乌木学牌,嘴角微微上扬。 白鷺院学,丙字班。 这便是他新征程的起点。 第15章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顾铭没有在院学过多逗留,收好衣物文书,便转身离去。 脚步不疾不徐,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来时,是前路未卜的求学者。 归时,已是身有归属院学的学子。 他没有急著回家,而是在街市上漫步。 府城的繁华远胜安河县,街道两旁商铺林立,车马行人川流不息,叫卖声、说笑声、车轮滚滚声,交织成一曲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乐章。 顾铭的心情却格外寧静。 路过一家点心铺子时,他买了一包卖相不错的桂花糕。 穿过喧囂的街市,转入清幽的巷弄,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远远地,他便看到了自家院门前那道纤细的身影。 苏婉晴正站在门口,踮著脚尖,朝著巷口的方向张望,神情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看到顾铭的身影出现,她的眼睛倏然亮起,所有的不安瞬间化为安心的喜悦,快步迎了上来。 “夫君,你回来了。” 她的声音轻柔,带著一丝如释重负。 “嗯,回来了。” 顾铭將手中的桂花糕递过去,温和地笑了笑。 他能感受到她一整个上午的牵掛与等待。 苏婉晴接过纸包,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糕点,心中一暖。 她跟在顾铭身后进了院子,目光落在他怀中抱著的儒衫和文书上,关切地问道。 “夫君,事情……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 顾铭將东西放在石桌上,拿起那块乌木学牌,递到她面前。 “我已通过考校,被分入了丙班。” 苏婉晴静静地听著,听到顾铭承认律法不足,被分入丙班时,她的眼中非但没有失望,反而流露出一丝欣赏。 在她看来,夫君能脚踏实地,从基础打起,远比好高騖远要稳妥得多。 只要有这份心性在,相信迟早会升到甲班。 顾铭看著她纯粹的笑容,心中柔软,隨即开口,说起了正事。 “娘子,有件事要与你说。” “院学为了让学子们潜心向学,平日里是需要住在学舍的。” 这些是他走之前与门房打听到的规矩。 苏婉晴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滯,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但那失落转瞬即逝,她很快便重新露出一个理解的笑容。 “这是应该的,夫君是去做学问的,自当心无旁騖。” 她的懂事,让顾铭心中微嘆。 他继续解释道:“並非一直住在里面,院学有休沐之制,每五天,我便可回家小住两日。” 这也是大崝王朝给予学子的福利,统一定下的规矩。 不然无时间相伴,娶那么多妻作甚? 还如何诞生优秀后代? 听到这话,苏婉晴的眼眸才重新亮了起来。 七天能见两日,总好过一月甚至数月不得相见。 “那……夫君什么时候去?” “明日卯时,便要去报到。” 顾铭从怀中取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苏婉晴的面前。 这里面,有县试案首的赏钱,卖字所得,也有秦沛资助的银两,除去之前的花销,还剩一百二十余两。 “这些银子,你收著。” 顾铭看著她,神色认真。 “家中的一应开销,都由你来打理。想买什么,想吃什么,不必节省。” “你的身子还需好生调养,往后每日多买些好东西补补。” 苏婉晴被那钱袋的份量嚇一跳,连忙摇头。 “夫君,这太多了,我用不了这许多。” “而且,夫君在院学也需用钱打点。” 顾铭却不容她拒绝,將钱袋推了回去。 “让你拿著,便拿著。” “我留一些傍身便可。” “在家中將自己照顾好,便是我在院学最大的安心。” 苏婉晴看著他坚定的眼神,鼻尖一酸,眼眶又有些发热。 她不再推辞,只是將那沉甸甸的钱袋紧紧攥在手中,仿佛攥住了整个世界的依靠。 顾铭轻笑,“往后,我主外,你主內。这个家,便要辛苦你了。” “……嗯,婉晴听夫君的。” …… 夜色渐深,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晚膳过后,顾铭走进了书房。 新家的书房宽敞明亮,房间布局简洁,却也透著一股文人雅士的清贵之气。 顾铭没有去看那些他相对熟悉的经义,而是径直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大崝律疏议》。 律法,是他如今最大的短板。 白日里赵夫子那一个问题,如警钟长鸣,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的不足。 府试要考律法,他必须儘快將这块短板补上。 他摊开书卷,借著烛光,一字一句地研读起来。 古代的律法条文枯燥而拗口。 但顾铭拿出了前世备战高考的劲头,沉下心,逐字逐句地啃读,遇到不解之处,便在草纸上写下自己的疑问。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来。 房门被轻轻推开,苏婉晴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走了进来。 “夫君,夜深了,喝些东西暖暖身子吧。” 这是她在厨房鼓捣好多次试出来的成果,亲自品尝后,觉得没什么问题,这才端了过来。 她將甜羹放在桌角,看到面前摊开的律法书籍和写满字的草纸,眼中流露出一丝心疼。 “多谢娘子。”顾铭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端起碗,將温热的甜羹喝下,一股暖流从胃里散开,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与疲惫。 苏婉晴没有离去。 她看到书案旁的砚台已经快要乾涸,便走到桌前,拿起墨条,在砚台中轻轻地画著圈。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烛光下,她垂著眼帘,神情专注而寧静,为他研墨的身影,构成了一幅岁月静好的画卷。 顾铭看著她,心中一片安寧。 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他不再言语,重新將目光投向书卷,心中却比方才更加沉静,思路也愈发清晰。 时间在静謐中缓缓流淌。 苏婉晴为他磨好了满满一砚台的墨,又悄悄退出去,打来一盆热水,待他夜读后洗漱。 等顾铭放下书卷,抬起酸涩的眼睛时,夜已三更。 而苏婉晴,就趴在不远处的另一张小几上睡著了,身上只搭了一件薄薄的外衫。 顾铭走过去,將她抱起。 怀中的人儿很轻,睡梦中似乎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无意识地向他怀里缩了缩。 顾铭无奈地摇摇头。 还是得多吃点啊! …… 第16章 偶遇老熟人! 翌日,天刚蒙蒙亮,顾铭便已起身。 当他洗漱完毕,换上那身崭新的,白鷺院学的青色儒衫时,苏婉晴也刚好醒了。 她一言不发地走上前,为他整理衣领,抚平袖口的褶皱,动作细致而温柔。 青色的儒衫,衬得顾铭愈发身姿挺拔,面容俊朗,一股浓浓的书卷气油然而生。 “夫君穿这身真好看。”苏婉晴由衷地讚嘆道。 “是吗?”顾铭笑了笑,低头看著她,“时辰不早,我该走了。” 苏婉晴的眼睫轻轻一颤,方才还明亮的眸子里,瞬间漫上一层水雾般的不舍。 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为他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角。 顾铭看出了她眼底的失落,伸出手,用温热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在家中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温和。 “我每次休沐归家,都要检查一番,看看娘子身上,是否长了些肉。” 苏婉晴的脸颊微微泛红,听著这般直白的话,心中却是一片滚烫。 顾铭见她这副模样,又玩笑道:“下次回来,我想吃娘子亲手做的红烧肉,所以……这几日你可要勤加练习才行。” 苏婉晴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热,泪珠险些滚落下来。 她知道,夫君这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叮嘱她,不要在吃穿用度上节省,要捨得为自己花钱。 这份藏在嘱咐背后的体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心安。 “嗯。” 她用力地点点头,將泪意逼了回去,转身从一旁的桌案上,抱起一个早已备好的青布书篋。 “夫君,换洗的衣物,文房四宝,还有几本要带的书,都已经装在里面了。” 顾铭接过书篋,入手微沉,里面装满的,全是她的心意。 他背上书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將她此刻的模样刻进心里。 “我走了。” “……夫君,一路小心。” 苏婉晴跟著他走到院门口,扶著门框,静静地目送著。 那道青色的身影在清晨的薄雾中渐行渐远,挺拔而坚定,最终消失在巷弄的拐角。 她久久佇立,直到晨风吹得脸颊微凉,才收回目光,握紧了拳头。 夫君在外求学,她要做的,就是守好这个家,照顾好自己,不让他有半分担忧。 …… 顾铭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巷弄。 身后,是妻子的凝望与牵掛。身前,是前途未知的求学之路。 穿过巷弄,晨间的府城已渐渐甦醒。 空气中瀰漫著炊烟与早点的香气,处处都是鲜活的生机。 顾铭的心境却愈发沉稳。 他紧了紧背上的青布书篋,那里面不仅有书卷衣物,更承载著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来到白鷺院学前,门口的门房验过顾铭那块乌木学牌,便躬身放行。 一入学院,喧囂顿消。 古木参天,绿荫匝地。假山池沼,曲径通幽。琅琅的读书声从远处传来,混著清风,沁人心脾。 这便是大崝王朝文风鼎盛的缩影。 顾铭按昨日赵夫子所说,沿著一条青石小径向西而行。 院学深处,比之外围更显清幽。 道旁古木的枝叶交错,將晨光筛成细碎的金点,洒在来往学子青色的儒衫上,平添了几分雅致。 空气里,墨香与草木清气混合,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行至一处岔路口,立著一块指路木牌,上书“致知小筑”四字,笔锋古拙,正是丙班所在。 顾铭正要转向,一个略带尖锐与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安河县一鸣惊人,夺了案首的顾长生吗?” 那声音里透著一股子阴阳怪气。 顾铭脚步微顿,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迴廊下,站著一名儒衫学子。 对方长著张他有些印象的脸,想了想,才反应过来,正是县试第二的张扬。 比起在安河县时,如今的他腰系白玉佩,脚穿云丝靴,神態间也多了几分倨傲,显然在小日子过得不错。 他乡遇故知,本是喜事。 但这货显然不在此列。 张扬双手环胸,下巴微抬,目光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挑衅。 顾铭神色淡然,脚步未停,只是在走近时,不咸不淡地拱了拱手。 “张兄。” 一声张兄,客气却疏离。 张扬见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中那股压抑已久的嫉恨愈发翻涌。 自己托妻子的福,才让岳丈找关係进入这鼎鼎有名的白鷺院学,可这顾铭一没钱没势,二无妻族帮扶,三没真才实学,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不过,上下打量一番顾铭的穿著后,张扬久违的优越感重现。 “我已入了乙班,夫子说我根基扎实,不日便可准备府试。” 张扬的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炫耀。 言语之间,他还略抬了抬衣袖,好让眼前人看清那一圈银色的丝线滚边。 这是顾铭儒衫上所没有的,也是丙乙两班学子衣著外观的差別。 他瞥了一眼顾铭要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顾兄这是……要去致知小筑?那可是丙班的地界。嘖,真是没想到,堂堂县试案首,到了府城,竟只能入丙班。” 张扬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路过的几名学子侧目。 他就是要让顾铭难堪。县试案首之位被夺,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如今见顾铭只被分入丙班,他只觉得那口恶气终於出了几分。 “看来,你那案首之位,果真是走了狗屎运。” 张扬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话语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府城的考校可不比县里,单凭一两手花哨功夫,是矇混不过去的。” 面对这般挑衅,顾铭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他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浅笑,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张兄所言甚是。” 他原以为顾铭会恼羞成怒,或是强行辩解,却没想到对方竟直接应下。 这让张扬准备好的一肚子嘲讽,顿时像一拳打在了厚厚的棉花上,无处著力,憋闷得他脸色涨红。 张扬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丟下一句。 “你我之间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待我考取秀才功名时,你怕是还在丙班里读律法条文呢!” 顾铭看著他气冲冲离去的背影,微微摇了摇头,便转身继续向致知小筑走去。 与这等无谓之人爭口舌之利,不过是浪费自己的时间罢了。 况且,比起学业,他想,对於张扬更重要的是喜当爹跟是否会得花柳病吧? 嘖嘖嘖! 第17章 绩效?策惊眾人! 致知小筑坐落在院学西侧一角,被一片竹林环抱著,环境清雅。 顾铭走到属於自己的丙一班学堂门口时,里面已经坐了十余名学子,大多在低头温书,气氛安静而专注。 学堂的陈设比想像中要简朴,一色的桐木桌椅,透著一股沉稳的岁月感。 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髯的夫子正端坐於讲台之上。 顾铭走到讲台前,躬身行礼。 “新晋学生顾铭,顾长生,前来报到。” 他双手將自己的乌木学牌奉上。 那夫子抬眼,目光如鹰隼般在他身上扫过,接过学牌一看,淡淡地“嗯”了声。 “魏清远,丙班的经义与策论夫子。” 他简单地自报家门。 “寻个空位坐下吧。” “是,魏夫子。” 顾铭依言在后排一个空位坐下,將书篋放在一旁,取出笔墨纸砚。 不多时,卯时的钟声敲响,魏夫子清了清嗓子,学堂內瞬间鸦雀无声。 “今日,我们论『以工代賑』。” 他將手中的书卷放在讲台上,开门见山。 “朝廷行此善政,发钱粮,僱佣流民修桥铺路,兴修水利,本是利国利民之举。既解流民之困,又兴地方之利。” “然,善政之下,亦有沉疴。” 魏夫子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严厉。 “常有官吏上下其手,剋扣钱粮;亦有流民心生懒怠,出工不出力,以致工程糜烂,民怨沸腾。” 他停顿片刻,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学子。 “尔等以为,当如何防微杜渐,使善政不沦为恶政?” 学堂內一片寂静。 这个问题,是策论中的常见考题,却也是最难答好的题目之一。 片刻后,有学子起身,引经据典,说的无非是“加强监察”、“严刑峻法”之类的老生常谈。 魏夫子听了,不置可否,只是让他们坐下。 一连几人,皆是如此,他的眉头渐渐皱起,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失望。 他的目光在学堂中逡巡,最终,落在了顾铭这张陌生的面孔上。 “顾铭,来说说你的看法。” 剎那间,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铭身上。 顾铭並未立即回答。 他脑中飞速运转,將前世项目管理中的种种方法,与眼下的问题相结合。 片刻之后,他才沉声开口。 “夫子,学生以为,防弊之法,堵不如疏。” 魏夫子眉毛一挑,示意他继续。 “监察与刑法,乃是『堵』,固然重要,却只能治標。欲治其本,当用『疏』字诀。” “何为疏?”魏夫子追问道。 “学生以为,或可引入『绩效』与『竞爭』之念。” 这两个词一出,满堂皆惊。 绩效? 竞爭? 这是何意?眾人闻所未闻。 魏夫子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但並未打断他。 顾铭不疾不徐地解释道:“所谓绩效,便是將工程分段,责任到人。每一段工程,设一工头,朝廷不直接发钱粮与流民,而是根据工程的进度与质量,將钱粮发予工头,再由工头分发。” “工头为多得钱粮,必严加督促。流民为求果腹,亦不敢懒怠。” “所谓竞爭,便是多设工队,允其等同时开工。同段路,同座桥,谁做得又快又好,谁便能得到额外的赏钱。” “如此一来,便能激发工头与流民之心,变被动为主动。” 顾铭的声音在安静的学堂里迴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他停顿了一下,拋出了最后的杀手鐧。 “除此之外,还可於工地旁,立一『公示牌』。” “將每日用工几何,用料几何,钱粮支出几何,尽数写明,张榜於眾。” “如此,帐目一清二楚,百姓人人皆可为监察,官吏便无从上下其手。” “最后,再辅以『以奖代罚』之策。工程提前或优异者,上至工头,下至流民,皆有赏赐。如此,官吏难贪,流民愿勤,善政方能落地生根。” 话音落下,整个学堂鸦雀无声。 所有的学子都用一种看怪物般的眼神看著顾铭。 这些想法,完全跳出了经义典籍的范畴,闻所未闻,却又似乎……极有道理! 魏夫子更是怔在原地,他那张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此刻写满了震惊。 他嘴里反覆咀嚼著那几个新奇的词语。 “绩效……竞爭……公示……以奖代罚……” 他看著顾铭,目光复杂,有审视,有惊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璞玉般的欣赏。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讚嘆。 “此法……新颖,大胆,却又颇合章法,环环相扣。” 他深深地看了顾铭一眼。 “坐吧。” 待顾铭坐下后,魏夫子才转向所有学子,沉声说道。 “尔等听见了吗?” “为学,不可只知死记硬背,更要知其所以然,懂变通,敢发前人所未发之言!” “顾铭之策,虽有稚嫩之处,尚需打磨,然其思路清奇,別开生面,值得我等深思!” 一时间,所有看向顾铭的目光,都变了。 从最初的打量,到方才的震惊,再到此刻的敬佩与好奇。 这个新来的同窗,似乎……非同一般。 感受著各种探究的目光,顾铭垂下眼帘,仿佛方才那一番惊世之言,並非出自他口。 他深知,自己那番话,不过是借了前世的经验,投机取巧罢了。 真正的学问,根基在於经义,在於律法,这些才是他眼下最需弥补的短板。 魏夫子將眾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点头。 不骄不躁,想不到丙班竟然来了一个好苗子。 他收回目光,继续讲课,只是言语间,时常会引申一两句,將话题往实务与变通上引,显然是受了顾铭的启发。 一堂课,就在这种奇妙的氛围中结束。 下学的钟声响起,魏夫子收拾好书卷,临走前,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顾铭一眼,这才踱步离去。 夫子一走,安静的学堂顿时热闹起来。 几乎所有学子都收拾著东西,却又都默契地没有立刻离开,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后排那个安静的身影。 终於,一个身材微胖,面相憨厚的学子率先打破了沉默,笑著朝顾铭走来。 “顾兄,在下王皓,字志存。” 他拱了拱手,脸上满是真诚的笑意。 “方才听君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什么绩效、竞爭,闻所未闻,却又字字珠璣,在下佩服!” 第18章 案首好啊!能多娶一个! 顾铭见他神情恳切,並无虚偽,也站起身来,回了一礼。 “王兄谬讚了。” 他温和地笑道。 “不过是些纸上谈兵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哎,顾兄此言差矣!” 王皓连连摆手。 “我等困於书本,所思所想,皆是圣人言、先贤语,从未想过还能这般看待问题。顾兄的见解,是为我等推开了一扇新窗啊!” 这时,另一位身形清瘦,气质沉静的学子也走了过来,对著顾铭拱了拱手。 “在下李修,字元明,见过顾兄。” 他的目光清亮,带著审视与探究。 “顾兄方才所言,环环相扣,堪称妙策。但在下有一惑,那『公示牌』之法,虽能让帐目透明,可若是官吏与工头串通一气,虚报用工用料,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比王皓的讚嘆要深入得多,直指此策可能存在的漏洞。 顾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白鷺院学,果然是藏龙臥虎之地,即便是丙班的学子也不可小覷。 “李兄所虑极是。” 顾铭坦然道。 “此策確有不完善之处。在下以为,或可再设一『巡检』之职。” “巡检?”李修和王皓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 “正是。” 顾铭缓缓解释。 “此职不入官阶,不定员额,可从本地德高望重之乡绅,或是精於算学的帐房先生中选拔,甚至是院学中通晓实务的学子,皆可为之。” “他们不定时,不定点,巡查各处工地,核对『公示牌』上的帐目与实际用工用料是否相符。一旦发现差池,便可直报上官,並有重赏。” 他顿了顿,补充道:“如此一来,官吏有巡检监督,工头有流民监督,流民之间又有竞爭,层层制衡,方能最大程度杜绝舞弊。” 李修听完,陷入了沉思。 他反覆咀嚼著“层层制衡”四个字,越想,眼神便越亮。 良久,他才心悦诚服地再次长揖及地。 “顾兄大才,李修受教了。” 顾铭连忙將他扶起,连称不敢。 经此一番交流,学堂內原本对顾铭还心存观望的学子们,此刻也都彻底没了脾气。 有几人主动上前,与顾铭互报了姓名,结个善缘。 顾铭一一应对,態度谦和,不卑不亢,很快便贏得了大部分同窗的好感。 他明白,在院学这种地方,闭门造车不可取,建立良好的人际关係,同样重要。 …… 午时,学堂散了。 王皓与李修一左一右,热情地邀著顾铭同去用饭。 “顾兄,初来乍到,想必对院学还不熟悉,我二人为顾兄引路。”王皓笑得憨直。 李修虽不如王皓外向,但也点了点头,目光中透著善意。 “有劳二位兄台了。”顾铭並未推辞,欣然应允。 白鷺院学的食堂名为“五味斋”,离致知小筑不远,穿过一片梅林便到。 斋內宽敞明亮,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 虽不比外面的酒楼精致,却也乾净卫生,菜式颇多,关键是价格相对要便宜很多。 对於不同条件的学子,有著不同的选择。 顾铭揣了二十两在身上,短时间並不用算计著花钱。 三人各自打了饭菜,寻了一处靠窗的方桌坐下。 “说来惭愧,”王皓扒拉两口饭,率先开口,“小弟是去岁的童生,来自永泰县,成绩在县里只能算中游,进了这白鷺院学,勉强被分到丙班。” 李修放下筷子,神態沉静。 “在下也是去岁的童生,府城人氏,县试第十三名。” 二人说完,皆看向了顾铭。 “在下安河县人士,侥倖,得了本届县试的案首。” 顾铭微微一拱手。 “安河县案首?” 王皓的声音不由得高了几分,引得邻桌几人侧目。他连忙压低声音,脸上的肥肉因惊讶而挤在一起。 “案首?竟是案首?” 一旁的李修也满是惊异。 白鷺院学的规矩,他们这些老生最清楚不过。 各县案首,因其根基扎实,才学出眾,入院后大多是直入乙班,甚至有极优异者,能破格进入甲班旁听。 被分到丙班的案首,实在是闻所未闻。 李修的目光中带著探究,“顾兄既为案首,为何会……”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顾铭坦然一笑,神色间没有丝毫窘迫。 “李兄与王兄有所不知。” “我那案首之位,实属侥倖,刚好对上不少题目而已,实则基础欠缺。” 他这番话,说得坦坦荡荡。 “院学考校,明察秋毫。夫子將我分入丙班,正是要我从头学起,將这根基打牢。於我而言,实乃幸事。” 听他如此说,王皓脸上的惊讶化为瞭然与敬佩。 “原来如此!顾兄心胸豁达,不以案首自傲,反能正视己身不足,小弟佩服!” 李修眼中的审视也渐渐褪去,化为一抹欣赏。 身为读书人,最难得的便是这份自知之明与谦逊之心。 许多人偶得功名,便沾沾自喜,目中无人,最终停滯不前。 而眼前这位顾兄,虽有案首之名,却无案首之骄气,反而沉下心来,甘於在丙班打磨基础。 此等心性,日后成就,恐怕不可限量。 王皓则想到另一层,他挤眉弄眼地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顾铭。 “哎,不说这个!我只羡慕顾兄是案首!” “哦?此话怎讲?” 顾铭有些好奇。 王皓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羡慕嫉妒恨。 “你不知道?我大崝律法,童生案首,可在官媒司正妻名额外,多择一房配偶!多一个啊!” 他比划著名手指,脸上满是嚮往。 “我等苦读,为的不就是功名与美人?真是羡煞我等!” 顾铭闻言,不禁莞尔。 他想起了家中温婉贤淑的苏婉晴,脸上的笑容也柔和几分。 “王兄说笑了。” 看著他那副模样,王皓和李修都露出了会意的笑容,三人相视一笑,关係在这一刻又拉近不少。 …… 下午的课业,是顾铭最为薄弱的《大崝律疏》。 夫子讲得深入浅出,顾铭听得极为认真。 將前世的法学逻辑与此世的律法条文相互印证,虽仍有许多滯涩之处,却也收穫颇丰。 一天的课程,就在这种专注而充实的状態下结束。 夕阳西下,余暉將院学的亭台楼阁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顾铭与王皓、李修二人告別,独自前往院学西侧的“舍监处”,领取自己的宿舍牌。 第19章 非礼勿视! 舍监处是一间小小的屋子,临著一排高大的梧桐树。 负责登记的是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正靠在椅上昏昏欲睡。 顾铭上前,轻叩桌案,恭敬地递上自己的乌木学牌。 “学子顾铭,前来领取宿舍牌。” 老者接过学牌,眯著眼看了看,又慢悠悠地翻开桌上一本厚厚的名册,用指甲在上面划拉半天,才寻到顾铭的名字。 他从一旁的抽屉里摸索出块半旧的木牌,丟在桌上。 “静雅院,柒舍。” 声音带著几分含糊不清。 顾铭拿起木牌,上面用墨笔写著三个小字,字跡已有些模糊。 他道了声谢,便转身离去。 从舍监处到静雅院,需穿过大半个院学。 夕阳的余暉將青瓦飞檐染成一片融融的暖金色,学子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或谈笑,或论学,白日的喧囂渐渐沉淀为傍晚的安寧。 静雅院坐落在院学最深处,被一片茂密的竹林环绕,果然名副其实,清幽雅致。 院门虚掩著,顾铭推门而入,只见院內小巧玲瓏,一石,一木,一汪浅池,都布置得颇有章法。 柒舍在院落的最里角,门前栽著一株海棠。 “请问,有人在吗?” 顾铭站在门口,礼貌地敲了敲门,扬声问道。 屋內无人应答。 顾铭又加重了几分力道,再次叩门。 结果…… 吱呀一声,门直接被这股力推开。 他心中略有疑惑,想著或许是舍友正在忙碌,便走了进去,打算先將行李放好。 舍內陈设简单,却处处透著不俗。 被分成左右对称的格局。 其中左侧的一方案几上,摆著一副玉石棋盘,黑白棋子散落,似乎是一盘未完的残局。 旁边靠墙立著一架紫檀木书柜,里面塞满了书卷。 整个房间被青色屏风隔开,分成內外两间。 水声哗哗,正从屏风后传来,伴隨著氤氳的湿热雾气。 顾铭脚步一顿,意识到自己鲁莽了。 舍友想必是在沐浴。 目光只来得及扫过屏风一角,便驀地定住了。 屏风並未完全遮挡住后面的景象。 灯火交织下,水雾繚绕中,一道身影正背坐於木桶內,以木勺舀水冲洗著身体。 乌黑的长髮用一根木簪鬆鬆地挽在头顶,露出一段光洁如玉的脖颈。 那人的身形清瘦,不似寻常男子那般魁梧,肩膀的线条柔和而流畅,肌肤在水汽的蒸腾下,呈现出一种瓷器般的细腻与白皙。 这……是男子? 顾铭讶然。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回头。 “啊——!” 一声尖叫划破了静雅院的寧静。 顾铭脑中轰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几乎是本能地转过身,他快步衝出房门,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是在下得罪了!” 顾铭低喝一声,反手將那扇木门紧紧带上,背靠门板。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他快速默念著,心中懊悔不已。 自己竟然一上来就唐突了舍友,这下初始印象可有点差啊! 可是,对方怎么反应那么大? 方才一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过,几乎让心跳都漏半拍。 那一声尖叫……怎么听起来像个女子? 害,怎么可能? 顾铭摇头,觉得自己定是听错了。 院学里怎会有女子出现? 想必是这位舍友年纪尚轻,嗓音还未完全长开。 顾铭竭力让自己忘掉刚才的画面,他可没有什么龙阳之好! 屋內传来一阵急促的水声和悉悉索索穿衣的声音,显然对方也是一阵手忙脚乱。 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 一位身著甲班学子独有白玉儒衫的少年,面色不善地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比顾铭要小上几岁,身量不算高,肌肤瓷白得近乎透明。 一双凤眼此刻正燃著怒火,狠狠地瞪著顾铭。 许是刚沐浴过的原因,他眼尾泛著一抹薄红,非但没减弱气势,反而平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艷色。 好一个陌生的俊俏郎君,当真是陌上人如玉。 只是这玉,此刻却是块冷冰冰的寒玉。 “你是何人?!” 对方的声音刻意压低,显得有些清冷,但仍旧掩不住那一丝未褪的惊惶。 顾铭见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歉意更深,连忙拱手作揖。 “在下乃柒舍新来的学子,这是舍监处分发的宿舍牌。” “方才之事纯属无心,还望兄台海涵。” 他將那块静雅院柒舍的木牌递了过去。 那少年目光扫过木牌,眉头皱得更紧。 “不可能。” 他冷冷地吐出三个字,语气中不容置疑。 “此舍我早已向院学包下,只我一人居住。舍监处定是弄错了。” 少年的下巴微微扬起,眼神中透著审视。 他显然不欢迎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更何况对方还看到了…… 想到此处,少年的耳根又开始发烫,脸上的神情却愈发冰冷。 “兄台所言甚是,或许……的確是舍监处有所疏漏。” 顾铭並未因对方倨傲的態度而动怒,依旧温和地解释道。 他露出略带为难的笑容,一指窗外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 “只是如今天色已晚,院学大门想必已经落锁。即便回去,舍监处也已无人,在下……实在无处可去了。” 他言辞恳切,没有丝毫爭辩的意思。 少年冰冷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紧抿薄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仅此一晚。” 少年冷哼一声,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 “多谢兄台。” 顾铭再次拱手,仿佛没有感受到对方的敌意。 他拎起自己的书篋,再次走进柒舍。 这一次,那道屏风已经被挪了位置。 空气中还残留著一丝淡淡的热气与皂角香。 顾铭目不斜视,將自己的行李放在靠外的空床榻上,默默地开始整理。 他將被褥铺开,取出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具,动作有条不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整个舍內安静得可怕,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那位甲班的舍友,就那么双臂环胸,靠在自己的书柜旁,用一种审视的、冰冷的目光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漂亮的凤眼里,怒火未消,带著几分警惕与戒备。 顾铭整理好床铺后直起身,见对方依旧没有开口的意思,这沉默的对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他主动转向对方,开口道:“在下顾铭,字长生。” 声音清朗,態度谦和,试图化解这尷尬的局面。 少年闻言,眉尖几不可查地一挑,似是有些不耐。 “秦望,字玄暉。” 他吐出四个字,声音清冷,像是玉石相击,听不出半点情绪。 说完便径直转过身,走向自己的案几,再无一言。 那背影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孤高与疏离,显然,他並不想与顾铭有任何多余的交集。 第20章 究竟何方神圣! 气氛,再度降至冰点。 顾铭无奈地笑了笑,也不以为意。 毕竟是自己唐突在先,对方心有芥蒂也是人之常情。 他不再自討没趣,走到自己那张桐木书桌前坐下,从书篋中取出下午才领的《大崝律疏》,铺展开笔墨纸砚。 舍內重归寂静,只剩下顾铭以清水研墨时,那墨条在砚台上发出的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这声音打破了死寂,也让舍內的空气似乎流动了起来。 秦望在自己的案几前坐下,目光落在眼前的玉石棋盘上。 那是一盘未完的残局,黑白子交错,杀机暗藏。 往日里,只要坐在这里,他的心神便会立刻沉浸其中,推演万千变化。 可今日,他却心烦意乱,一个子也落不下去。 脑海里,一会儿是方才水雾中那道闯入的身影,一会儿又是那人此刻发出的研墨声。 沙……沙……沙…… 那声音不急不缓,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春蚕食叶,扰得他心神不寧。 他抬起眼,不悦地瞥向顾铭。 只见那人正襟危坐,神情专注,一手按著书卷,一手执笔,已然开始在纸上书写。 “装模作样。” 秦望在心中冷哼一声。 一个根基不牢,被分到丙班的学子,能有多勤勉? 不过是做给自己看的罢了。 他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重新看向棋盘,可那些黑白分明的棋子,此刻在他眼中却成一团乱麻。 顾铭不知道舍友的腹誹。 他已完全沉浸在《大崝律疏》的世界里。 白日里夫子所讲的內容,他尚有许多不解之处。 此刻正好趁著夜深人静,逐条梳理,前后印证。 他將自己的理解与疑惑,一一记录在纸上。 他学得投入,浑然忘我,时间在笔尖的流转中悄然逝去。 不知过了多久,脑海中金光一闪。 顾铭心中惊诧,立即屏神看去。 【鸿蒙族谱】 【已根据身份与世界背景,自动激活文道板块。】 【家主:顾铭,字长生】 【年龄:19】 【功名:童生县案首】 【天赋:落纸云烟(蓝色品质,笔墨落纸如云烟变幻,玄妙灵动,意境超逸,书法悟性+30%)】 【科举评定:】 【大七门:策(初窥门径)、赋(初窥门径)、经(小有所成)、诗(假:出神入化;真:初窥门径)、词(假:出神入化;真:初窥门径)、算(登峰造极)、律(初窥门径)】 【小七门:琴(未入门)、棋(未入门)、书(融会贯通)、画(未入门)、礼(初窥门径)、御(未入门)、射(未入门)】 顾铭神色一喜,他的律终於从未入门晋升到了初窥门径。 不妄努力! 他才终於从书本中抬起头,轻轻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颈。 长时间的专注让顾铭有些疲乏,头脑也开始变得昏沉。 他放下笔,打算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见秦望依旧在对著棋盘发呆,他便起身,儘量放轻了脚步。 “玄暉兄。” 他轻声开口。 “请问这院中何处可以打水?在下想去洗漱一番。” 秦望被他的声音惊得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对著一盘棋,竟枯坐了近一个时辰。 他心中愈发烦躁,听到问话,连头也未抬,只用白皙纤细的手,朝门外隨意一指。 “门外海棠树下有井。” 声音依旧是那般冷淡。 “多谢。” 顾铭道了声谢,便拿起自己的木盆,推门而出。 隨著“吱呀”一声轻响,屋內又恢復寂静。 秦望长舒一口气,仿佛那压在心头的无形大石被挪开。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顾铭的书桌。 桌上,几张写满字的纸张正摊开著,墨跡尚未完全乾透。 一丝难以言喻的好奇心,夹杂著几分想要印证自己判断的审视,驱使著他走了过去。 丙班学子而已,能写出什么好字来? 心中带著丝轻蔑,低头看去。 下一刻,那双清冷的凤眸却骤然睁大,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这是…… 纸上所书乃是《大崝律疏》的条文。 可那字跡笔画之间,行云流水,飘逸灵动,每一个转折,每一次提按,都恰到好处,充满了韵味。 字与字之间气脉贯通,整篇看去,竟仿佛一幅意境悠远的淡墨山水,云烟变幻,玄妙横生! “怎么……可能?” 秦望失神地喃喃自语,他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纸上的墨跡,指尖却在半空中微微颤抖,最终还是停住了。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份笔力,这份意境,即便是在甲班那些以书法见长的学子中,也远无人能出其右! 確定是个丙班? 顾铭…… 秦望在口中斟酌著名字,呢喃自语,“究竟是何方神圣?” …… 院外,井水清冽,映著一轮残月。 顾铭用冷水泼了泼脸,长时间苦读带来的昏沉感一扫而空。 当他端著木盆回到柒舍时,那扇虚掩的门后,秦望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案几前,端坐著,背脊挺得笔直。 依旧看著那盘残局,但那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寒意,却悄然消散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审视。 顾铭没有多言,將木盆放回原处,也回到自己的书桌前。 他重新拿起毛笔,蘸饱了墨,继续沉浸在《大崝律疏》的字句之间。 沙……沙……沙…… 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再次在静謐的舍內响起,规律而平稳。 这声音,像是有某种魔力。 秦望的目光,再也无法胶著在眼前的棋盘上。 那些黑白纵横的棋路,此刻变得索然无味。 他眼角的余光,不受控制地一次次瞟向那个伏案疾书的身影。 那人坐姿端正,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无法干扰他分毫。 从他身上,看不到丝毫的偽装与懈怠,只有一种近乎苦修的虔诚。 一个时辰。 两个时辰。 窗外的月色渐渐西斜,舍內的烛火燃尽一截又一截。 秦望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哈欠连连。 他自问也算勤勉,可在眼前这人面前,竟显得有些懒散了。 那份最初的敌意与鄙夷,早已在对方不知疲倦的笔耕下消磨。 “疯子……” 秦望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终於熬不住,起身走到屏风之后。 很快,细微的呼吸声传来。 顾铭却恍若未闻,直到將今日所学彻底梳理一遍,又將心中疑难之处尽数列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活动僵硬的脖颈,吹熄烛火,也在一片黑暗中,合衣躺下。 …… 第21章 你是榆木脑袋吗? 翌日,天光微亮。 一阵极轻微的悉索声,將浅眠中的秦望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凤眸中带著一丝警惕,悄无声息地坐起身,从屏风后探出头去。 只见晨曦的微光中,顾铭正躡手躡脚地收拾著自己的行李。 他將昨夜铺好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把为数不多的衣物放回青布书篋,动作轻缓,生怕弄出半点声响。 秦望眉头一蹙。 “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清冷。 顾铭的动作一顿,回过身来,脸上带著一丝歉意。 “玄暉兄,吵醒你了?” 他见秦望面色不善,便放下了手中的书篋,解释道。 “我先把东西收拾好,待今日下学后,便去舍监处另寻住处,不会再叨扰玄暉兄。” 他的语气坦然,没有半分怨懟,仿佛这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秦望闻言,顿时一噎。 他准备好的一肚子质问,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睡了一觉,昨夜被冒犯的火气早已散了。 此刻看著对方那双清澈坦荡的眼,再想起那惊艷了自己整晚的字跡,秦望的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与纷乱。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游移,最终落在顾铭那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书篋上。 “舍监处那老头,昏聵得很。” 他生硬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来回折腾,不过是浪费时间。” 顾铭微微一怔,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秦望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你……可以住下。” 那声音很轻,像是不情不愿地从喉咙里挤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不等顾铭反应,他又立刻补充道,仿佛是为了维护自己最后的顏面。 “但是!” 秦望回过头,白皙的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线,將小小的柒舍一分为二。 “这边是我的地方,那边是你的。” 他扬起下巴,凤眼微挑,努力做出一副倨傲的神情。 “不许越界,更不许乱动我的东西。” 顾铭看著他这副外厉內荏的模样,心中瞭然,不禁莞尔。 他没有点破对方的傲娇,只是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玄暉兄。”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 “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哼。” 秦望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抹薄红。 他不再看顾铭,快步走回屏风后,只丟下一句冷冰冰的话。 “吵死了。” 顾铭嘴角的笑意更深。 这位舍友,似乎也並非表面上那般难以相处。 他不再收拾行李,只取出今日上课所需的书卷笔墨,整理好仪容,背上书篋,便推门而出,迎著清晨的薄雾,向致知小筑走去。 …… 白日的院学,是勤学苦读的天下。 上午是经义课,夫子魏清远讲的是《尚书》,言辞古奥,义理艰深。 顾铭听得格外专注,將前世零散的歷史知识与此世的经史典籍一一对应,虽仍有隔阂,却也渐渐摸到了门路。 课末,魏夫子抚著长髯,声音沉肃。 “今日所讲《大禹謨》一篇,下学前,需通篇背诵。明日课上,我会逐一提问。”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细微的吸气声。 《大禹謨》文辞古朴,佶屈聱牙,一日之內通篇背下,对丙班的学子而言,著实是个不小的挑战。 顾铭亦是眉头微蹙,感受到压力。 课余时,王皓与李修凑了过来,脸上都带著几分苦色。 “长生兄,这可如何是好?” 王皓愁眉苦脸地抓著自己的头髮,仿佛想从里面揪出几个字来。 “那《大禹謨》,『曰若稽古大禹』,后面是什么来著?我看了三遍,还是记不住!” 李修虽未言语,但表情上也说明了他的困境。 顾铭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安慰道。 “无他,唯勤读而已。我等基础本就薄弱,更需下苦功。” 三人相伴,寻了院中一处僻静的石凳,便开始摇头晃脑地诵读起来,一时间,只闻读书声,不见閒谈语。 一整日的课业,就在这般充实而紧绷的节奏中悄然度过。 待到夕阳的余暉染红了天际,顾铭才与二人告別,拖著略显疲惫的身体,回归柒舍。 门是虚掩著,舍內烛火已明。 他推门而入,只见秦望已经回来了。 那少年正端坐於自己的案几前,面前摆著那副玉石棋盘,一手执黑子,一手执白子,自己与自己对弈。 他神情专注,周身散发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息,仿佛已与周遭隔绝开来。 顾铭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放下书篋,取出那本《尚书》,也开始了他今夜的功课。 他先是默读了几遍,而后开始尝试背诵。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於四海,祗承於帝。』曰……” 顾铭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舍內却依旧清晰。 他卡住了。 后面的句子仿佛在脑海中化作一团乱麻,无论如何也理不清头绪。 他不甘心地翻开书,看了一眼,又合上,从头再来。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於四海,祗承於帝。』曰……” 又一次,停在了同一个地方。 顾铭有些烦躁地站起身,在自己那一小片区域里来回踱步,口中念念有词,试图用这种方式加强记忆。 一遍,两遍,三遍。 那单调而重复的卡顿,声音不知不觉间也越来越大,像是一只恼人的夏蝉,在静謐的夜里反覆鸣叫。 “『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响起,流畅地接上了顾铭卡住的地方。 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顾铭的脚步猛地一顿,愕然地看向秦望。 只见那人依旧保持著看棋谱的姿势,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刚才开口的不是他。 秦望终於放下了手中的棋谱,缓缓抬起那双漂亮的凤眼,目光中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吵死了。” 他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 “一篇文念近半个时辰,都背不下来,脑子是榆木做的吗?” 顾铭被他这番话说得面上一热,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也被激了上来。 “玄暉兄乃甲班高才,想必早已学过此篇,自然觉得容易。” “以此来嘲讽在下,未免有失公允。” 第22章 究竟是怎样的心性? “哦?”秦望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挑了挑眉尖,站起身来。 踱步到顾铭面前,那双凤眼自上而下地打量著他,带著审视与一丝玩味。 “你的意思是,若非早已学过,我便不如你?” “在下並无此意。” 顾铭坦然迎著他的目光。 “只是觉得,若是同读一篇未曾接触过的文章,在下未必会输。” “是吗?” 秦望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有意思,那就比比看。” 他目光一转,落在顾铭那小小的书篋上,里面露出一角书卷。 顾铭心中微动,顺著其目光看去,伸手从书落中抽出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一本前身閒来无事在书铺淘来的游记,名为《南疆异物志》,记载的是些风土人情,奇闻异事。 估计是婉晴担心自己学闷了,一併装在里面解乏的。 此书並非科举范围,想来秦望就算读过也不会去硬记。 “就以此书为题。” 顾铭將书递了过去。 “一炷香的时间,我等同阅一篇,而后背诵。玄暉兄,以为如何?” 秦望接过那本有些陈旧的游记,隨意翻了翻。 “自取其辱。” 他冷冷丟下四个字,却並未拒绝。 秦望从他的桌案上取来一支香点燃。 两人凑在烛光下,隨意翻开一页作比。 裊裊的青烟升起,舍內重归寂静。 顾铭收敛心神,將全副精力投入到眼前的文字中。 这游记文笔尚可,但內容驳杂,人名地名眾多,想要在短时间內记住,难度极大。 他竭尽全力,眼扫心记,不敢有丝毫分神。 一炷香的时间,转瞬即逝。 当最后一缕青烟散尽,秦望合上了书册,神情淡然,似乎只是看了一段无关紧要的閒文。 他抬起下巴,示意顾铭。 “你先来。” 那语气,充满了绝对的自信。 顾铭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 “越三山,渡五泽,入南疆瘴癘之地。其民黑身裸足,以虫为食……有一巨木,名曰望天,其高不知几许,人攀之,三日方可至顶……” 他背得磕磕绊绊,中间有几处遗忘,也有几处顛倒了顺序,但大致的內容,总算背出了七七八八。 待他背完,已是额头见汗。 顾铭看向秦望,心中尚存一丝侥倖。 这般难度的文章,即便是甲班高才,恐怕也…… 然而,秦望只是轻哼一声,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便开了口。 “越三山,渡五泽,入南疆瘴癘之地。其民黑身裸足,以虫为食,好巫蛊之术。其中有一部落,名唤『乌黎』,善养金蚕……” 他的声音清冷而平稳,不疾不徐,吐字清晰。 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与原文分毫不差。 秦望甚至连那些生僻的地名、繁琐的祭祀礼节,都背得一字不落,仿佛那本书早已刻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胜负已分,高下立判。 顾铭被他那过目不忘的本事,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已经不是勤奋能解释的了,这是天赋上的碾压。 “哼。” 秦望发出一声轻哼,带著胜利者的矜傲,转身走回自己的案几前,重新拾起棋子,仿佛刚才那场比试,不过是饭后一场无足轻重的消遣。 顾铭站在原地,沉默了良久。 片刻后,他脸上非但没有沮丧,反而露出一抹释然的苦笑。 他朝著秦望那孤高的背影,郑重地拱了拱手。 “玄暉兄天资过人,顾铭……受教了。” 这一句,是发自肺腑。 在这重文轻武,將读书一道发展到极致的世界里,天才如同过江之鯽,竞爭的难度与强度,远不是前世高考可比。 不过顾铭並未颓唐,也没有沮丧,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反而重新燃起了一股更为炽热的火焰。 天赋不如人,又当如何? 自己身负鸿蒙族谱。 旁人或许生来便有过目不忘之能,但他可以通过自身的努力与机缘,不断弥补短板,甚至超越。 此世科举有大七门,小七门,包罗万象。 记忆力超群,固然占尽优势,却也並非全部。 前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来。 想到此处,顾铭的心境反而彻底平復下来。 他不再多想,默默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將《南疆异物志》推到一旁。 重新摆在面前的,依旧是那本《尚书》。 先前的好胜心与浮躁,此刻已然沉淀。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专注。 他不再小声诵读,而是拿起笔,一笔一划,將那晦涩的文字,工工整整地抄录在纸上。 一遍,两遍,三遍…… 舍內重归寂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规律而执著。 天赋不及,唯有勤学,方能补拙。 秦望坐在自己的案几前,指间的黑子迟迟未能落下。 棋盘上的廝杀,此刻显得无比枯燥。 那沙沙写字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春蚕,在静夜里啃食著桑叶,也啃食著他的心神。 秦望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瞟了过去。 烛火下,那人的侧影被拉得很长,身影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如一桿不屈的青竹。 那专注的神情,仿佛世间万物,只余下他与桌上的一纸一笔。 仿佛刚才那场碾压式的失败,於他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未曾留下半点痕跡。 这是一种怎样的心性? 秦望不懂。 在他看来,读书是信手拈来的事情,过目不忘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他无法理解这种用时间和汗水去硬磨的笨办法。 可不知为何,那份源於天才的优越感,此刻竟悄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蠢材。” 他低声吐出两个字,像是在说服自己,可那双清冷的凤眸,却再也无法从那个身影上移开。 时间流逝,烛泪堆积。 秦望终於抵不住困意,带著满心烦乱睡去时,那沙沙声依旧。 当他再次被晨光惊醒时,那声音早已停止。 屏风之外,顾铭已经穿戴整齐,正將一本《尚书》放入书篋。 察觉到他的动静,顾铭回过头,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便径直推门而出,身影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整个过程,两人没有一句交流。 但那道无形的界线,似乎在昨夜的静默对峙中,悄然模糊了些许。 第23章 不过是笨鸟先飞!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著淡淡的墨香,以及那人离去时带起的一丝晨间寒气。 秦望走到顾铭的书桌前,目光落在桌角那叠抄满了《大禹謨》的纸张上。 字跡依旧是那般飘逸灵动,只是比起昨夜,更多了几分沉稳与厚重。 一夜未眠,竟抄了这么多。 秦望的指尖轻轻划过纸面,仿佛能感受到昨夜那人笔尖的温度与执著。 “蠢材……” 他再次低声呢喃,只是这一次,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鄙夷。 …… 致知小筑內,晨读声此起彼伏,却大多有气无力。 王皓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趴在桌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长生兄,你……你背下了?” 他声音嘶哑,眼中满是血丝。 李修坐在他身旁,虽未言语,但那苍白的面色也说明一切。 顾铭微微頷首,脸上带著一丝疲惫,眼神却清亮。 “勉强记住了。” 他没有多说。 昨夜,他用最原始的办法,將《大禹謨》全文抄写了不下二十遍。 每一笔,每一划,都仿佛刻进了骨子里。 天赋不如人,便用汗水来填。 “勉强?” 王皓哀嚎一声,將头埋进臂弯里,彻底放弃了挣扎。 “我看了半宿,连第一段都还磕磕巴巴……” 正哀嘆间,夫子魏清远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依旧是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儒衫,面容清癯,目光如电。 他一踏入课堂,原本嘈杂的致知小筑鸦雀无声。 魏清远锐利的目光扫过堂下眾人,將他们脸上的疲態与慌乱尽收眼底。 他没有多言,只是將手中的书卷往讲台上一放,发出一声轻响。 “今日考校《大禹謨》。” 他声音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由左至右,逐一开始。无法通篇背诵者,自行去院中石阶处,抄书十遍。” 话音刚落,堂下的气氛,瞬间凝固,不少学子都如丧考妣。 第一个被点到的学子,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面色惨白。 “曰……曰若稽古……稽古大禹……” 他“日”了半天,后面的字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急得满头大汗。 “坐下!” 魏清远冷喝一声,不带丝毫情面。 “下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 接连五六人,竟无一人能將第一句完整背出。 魏清远的面色越来越沉,整个致知小筑內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王皓和李修更是將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在桌上挖个洞钻进去。 “王皓!” 魏清远的声音响起。 王皓一个激灵,如同被点了死穴,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夫……夫子……” 他支吾了半天,也只道出三段,最终颓然地垂下头。 “学生……学生愚钝,未能背下。” 魏清远冷哼一声,目光中满是失望。 “朽木不可雕也!下一个,李修!” 李修的状况比王皓好上不少,可在文中部分,还是没接下去。 魏清远的脸色,已然阴沉如水。 他的目光,终於落在了顾铭身上。 “顾铭。” 顾铭站起身,对著夫子恭敬地行了一礼。 他神色平静,不见丝毫紧张。 在满堂的寂静与注视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朗而平稳。 “曰若稽古大禹,曰:『文命敷於四海,祗承於帝。』”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仿佛清泉流过山石,在沉闷的课堂上格外悦耳。 所有人都抬起了头,惊愕地看著他。 顾铭却恍若未觉,继续不疾不徐地背诵著。 “曰:『后克艰厥后,臣克艰厥臣,政乃乂,黎民敏德。』” 没有丝毫的卡顿,没有半点的迟疑。 那些佶屈聱牙的古奥文字,从他口中流出,竟带著一种独特的韵律感。 他仿佛不是在背诵,而是在讲述一个源自远古的庄严故事。 王皓和李修早已惊得目瞪口呆,张著嘴,忘了合上。 他们看著那个身形挺拔的同窗,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这就是他口中的“勉强记住”? 魏清远抚著长髯的手微微一顿,锐利的眼眸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惊讶。 第一天之后,他便查阅了顾铭的资料。 安河县的童生案首,入学考教时,书道极佳却功底薄弱,才破天荒分到了丙班。 可如今,对方不仅能直接跟上他的教学进度,这篇连乙班学子都需费些功夫才能背下的《大禹謨》,他竟能背得如此流畅,分毫不差! 待顾铭將最后一句的“允执厥中”背完,堂內依旧一片死寂。 他再次躬身行礼,示意已完。 魏清远沉默了片刻,目光始终在顾铭身上停留。 “甚好。” “天资有高下,勤勉无不同。勤能补拙,此言不虚。” 他看著顾铭,眼神中带著几分期许。 “望你戒骄戒躁,继续保持。” 顾铭深深一揖。“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魏清远讚赏地点点头,隨即又恢復了那副严厉的神情,继续考校后面的学生。 只是那声音里,似乎少了几分先前的火气。 最终,一堂考校下来,丙班三十余名学子,能通篇背诵无误者,算上顾铭,仅仅三人。 “今日考校,结果在此。” 魏清远的声音在堂上迴响。 “尔等可知,何为勤?何为惰?”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最后在顾铭身上定格一瞬。 “若总以根基薄弱为由,自甘墮落,那便永远只是丙班!” “下学!” 说罢,他拿起书卷,拂袖而去,留下满堂羞愧不已的学子。 直到夫子的身影彻底消失,王皓才猛地扑了过来,一把抓住顾铭的胳膊。 “长生兄!你……你简直不是人!”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不知是羡慕还是震撼。 “你昨夜不会是一宿没睡吧?” 顾铭被他晃得有些无奈,只能笑著点了点头。 “不过是笨鸟先飞罢了。” “这若是笨鸟,那我等岂不是连蛋都算不上?” 王皓一脸夸张地哀嘆,却引得周围几人善意地笑了起来。 李修也走了过来,对著顾铭郑重地拱了拱手。 “长生兄之毅力,元明佩服。” 他性子沉静,此刻说出的话,却是发自肺腑。 然而前一刻还为顾铭感到高兴的王皓,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 他想起夫子那不容置疑的命令,哀嚎一声,声音悽厉。 “十遍!《大禹謨》全文,要抄整整十遍啊!” 第24章 原来玄暉兄还是个雏儿! 这一声哀嚎,仿佛盆冷水,浇熄了致知小筑內最后一丝轻鬆的气氛。 那些同样未能背诵的学子们,脸上刚刚浮现的一丝对顾铭的钦佩,此刻也化为了对自己命运的愁苦。 一时间,人人自危,再也笑不出来了。 顾铭看著王皓那张胖脸皱成苦瓜,只能无奈地摇头。 “志存兄,这……我也无能为力。” 他抄得手到现在还是酸的。 “我知,我知。” 王皓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趴回桌上,如同一滩烂泥。 “我只是……只是想一想,这手腕就要断了。” 下学之后,致知小筑外的石阶上,便多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十几个丙班学子排排坐,人手一捲纸,一桿笔,埋头在膝上奋笔疾书,一个个愁眉苦脸,神情宛如上坟。 清风拂过,送来的不是书香,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哀怨。 …… 此后的几日,顾铭的生活变得极为规律。 晨起诵读,白天听学,夜深抄书。 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高考衝刺的阶段,將每一分每一秒都利用到极致。 魏夫子所授的经义律法,他亦反覆揣摩,將那些微言大义融入自己的见解。 顾铭的面板属性没有丝毫变化。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学识正在以一种扎实的方式增长。 只待积少成多,水到渠成的那天。 …… 舍內,秦望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钻研棋谱,偶尔也会翻阅一些甲班的课业。 两人同处一室,却涇渭分明。 东侧是顾铭的底盘,床铺整洁朴素,唯独书桌上纸稿堆积如山。 西侧则是秦望的领域,一尘不染,透著疏离,桌面上总是只有一卷书,一盏茶与一局未完的棋。 顾铭对此並不在意。 他深知,能在此安稳求学已是幸事,不愿多生事端。 有时,他会在夜深人静时,为自己沏上一壶热茶,驱散寒意。 见秦望还在灯下苦思棋局,便也会多倒一杯,默默放在两人中间的矮几上。 秦望从未说过谢,却也从未拒绝过。 那杯茶,总会在不知不觉中变空。 而秦望,在落子沉思的间隙,眼角的余光也会扫过顾铭。 那个身影,总是挺拔地坐在灯下,不知疲倦。 他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竟成了这静謐舍內唯一的背景音,奇异地並不让人觉得烦躁。 深夜,顾铭正为一道经义註解苦思冥想,眉头紧锁。 “《礼记·乐记》有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 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寂静中响起。 “你所困惑之处,或可从『人心』二字破局。” 顾铭愕然抬头,正对上秦望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眸子。 对方手中正持著他刚才沏的一杯茶。 他愣了一下,隨即起身,郑重地行礼。 “多谢玄暉兄指点。” 秦望只是微微頷首,便收回目光,重新走到自己的桌案,思绪重归棋盘,仿佛刚才开口的不是他。 顾铭心中却泛起一丝暖意。 他发现自己的这位室友,其实是有些外冷內热。 用前世的经典词汇来总结,那就是傲娇。 …… 日子在这样平静而规律的节奏中流淌。 转眼,便到了院学每五天一次的休沐。 天还未亮透,顾铭便已起身,开始轻手轻脚地收拾行囊。 他將换洗衣物叠好,又仔细地包了几本需要带回家中温习的书册。 想到即將见到婉晴,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动作都轻快几分。 只不过细微的窸窣声,还是惊动了对面的秦望。 他从棋谱中抬起头,目光落在顾铭整理好的包裹上,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你要归家?” 他的声音带著清晨的微哑,却依旧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今日休沐。” 顾铭停下手中的动作,回头笑了笑,“出来有些时日,家中尚有拙荆掛念。” “拙荆?” 秦望的眉梢几不可见地挑了一下。 他捏著一枚白玉棋子的手指微顿,目光在顾铭的脸上停留片刻。 “你已娶妻?” 是。”顾铭点头,笑容更深了几分。 他觉得对方的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在大崝王朝,读书人到了年纪,只要考取了功名,哪怕只是个童生,成家立业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毕竟白给的为什么不要? 他看著秦望依旧端坐,丝毫没有要动身的意思,便隨口问道。 “玄暉兄不回去么?” “家中夫人,想必也在盼著你。” 话音刚落,室內的气氛骤然一冷。 秦望手中的那枚白玉棋子,被“啪”的一声重重按在棋盘上,发出的声响在房间中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清俊如玉的脸上,此刻也覆上寒霜。 “我的事,与你何干?” “无此閒事。” “你若要走,便速去。” 秦望甚至没有再看他,只是盯著棋盘,声音里满是不耐。 “莫要在此聒噪。” 顾铭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怔。 他能感觉到,对方是真的生气了。 还想说些什么,对方却已然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背影。 顾铭无法,只好背上书篋默默地退出宿舍,还顺手將门带上。 还没等走出几步,突地,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他回头看了眼那紧闭的房门。 想起对方秀美中带著稚嫩的面庞,顿时恍然。 这位玄暉兄,看年纪,比自己还要小上两三岁。 估计还没发育完全呢! 要是再没啥天赋。 纵使已经通过府试,成为甲班学子,家中怕也不许他娶女子。 而自己刚才那句“陪伴家眷”,定然是戳到了玄暉兄的身心痛处。 毕竟,哪个少年不慕艾,被一个已婚之人如此询问,面子上总会有些掛不住。 “还是个小鸡仔啊。” 顾铭在心里低声感嘆一句,带著几分过来人的揶揄和瞭然。 想通其中关窍所在,他心中的那点鬱闷顿时烟消云散。 这种事儿,得体谅。 想到此,顾铭不再停留,背著书篋,提著行囊,迈开步子,向院学大门走去。 清晨的阳光洒在身上,家的方向,让他心情愉悦。 第25章 是它配不上你! 白鷺院学朱红的大门缓缓开启,归家的学子们陆续走了出来。 他们大多面带倦色,却又透著一丝假期的鬆弛。 顾铭混在人群中,脚步轻快。 学业虽紧,但此刻,他的心早已飞回了那个温馨的小院。 本以为要独自一人走完回家的路,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院学外不远处的一棵垂柳。 柳丝轻垂,一道纤细的身影俏立其下。 那身影穿著素雅的湖绿色襦裙,正微微踮著脚,朝著院学的方向翘首以盼。 是婉晴。 顾铭的心,猛地一跳。 隨著距离拉近,他看清了妻子的模样,更是不由得一怔。 阳光透过柳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身上。 不过五日未见,她又似变一副模样。 她的脸颊与身体,比离开时丰润了些许,不再是那般瘦削得嚇人。 原本蜡黄的肤色消退几分,此刻在晨光下竟隱约透著透著一层玉色。 那块盘踞在她脸颊上的斑痕,也淡化许多,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五官还是那些五官,可整个人的气韵,却已然大不相同。 像是一株久经风霜的兰草,终於在安稳的庭院中,舒展开了被压抑的清丽。 顾铭心中一动,下意识地唤出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族谱面板。 【姓名:苏婉晴】 【年龄:17】 【顏值:73/94】 【身材:66/91】 【个体状態:健康度极差,有些营养不良,又因长期缺乏保养,导致身材容貌大幅下降,若是细心调养,可恢復至极限。】 【子嗣天赋:落纸云烟(蓝色品质,笔墨落纸如云烟变幻,玄妙灵动,意境超逸,书法悟性+30%)】 顏值竟然已经恢復到了七十二,身材也同样有所涨幅。 虽然离顶峰尚有不小的距离,但那清秀的眉眼,温婉的气质,已然能看出日后风华的底子。 不过,为什么依旧是极差的健康度? 顾铭有些不解,可能仍需要日积月累。 “婉晴。” 他开口唤道,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苏婉晴闻声,猛地转过头来。 当看到顾铭那张熟悉而俊朗的脸庞时,她清亮的眼眸中,瞬间绽放出惊喜的光彩。 那光彩,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漾开一圈圈名为欢喜的涟漪。 “夫君!” 苏婉晴快步迎了上来,走到近前,却又有些羞赧地停住脚步,只是用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你怎么来了?” 顾铭拉过她的手,语气带著一丝心疼,“在这里等了很久吗?” 她的手少了点粗糙,但依旧冰凉。 “没……没多久。” 苏婉晴被他握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 “妾身想著今日是夫君休沐的日子,就……就想早些见到夫君。” 她说完,又偷偷抬眼看了看顾铭,眼中的思念与依恋几乎要溢出来。 顾铭心中一软,反手將她的小手握得更紧了些。 “傻丫头。” 他轻声说道,拉著她往家的方向走。 “以后莫要如此,天还凉,仔细冻著了。” “嗯。” 苏婉晴乖巧地应著,任由他牵著,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起。 “家中一切可好?”顾铭问道。 “都好。” 苏婉晴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轻快。 “家里我都打扫乾净了,夫君带回过的书,我也都有放在书架上。” “夫君给的银钱很足,妾身每日都按时吃饭,秦家送来的米粮也都是上好的。” 她顿了顿,不好意思道。 “感觉……感觉身子都长了些肉。” 顾明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长些肉才好,之前太瘦了。” “夫君在院学里也一切都好吗?夫子可有为难?同窗们……好相处吗?” 苏婉晴紧紧盯著,同样关切著自己的伴侣。 “都好。” 顾铭笑了笑,將这几日的经歷捡著趣事说给她听。 “夫子严厉,却也公正。同窗们也都还不错,就是……” 他想起王皓哀嚎著抄书的模样,不禁莞尔。 “就是读书有些辛苦,前日夫子考校背书,可是难倒了不少人。” “那夫君……” 苏婉晴紧张地抬起头。 “我自然是无碍的。” 顾铭语气轻鬆地说道,仿佛那只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隱去了熬夜抄书的辛苦。 不想让妻子跟著自己忧心。 苏婉晴听他这么说,才放下心来,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涡。 “夫君定然是最厉害的。” 顾铭脑海中又闪过秦望那张清冷孤傲的脸,以及最后那句不耐烦的“莫要聒噪”。 顿了顿,旋即继续分享道:“舍友是个热心肠的人,就是性子有些冷,不爱说话。” 他想起那杯深夜的茶,和那句关於《乐记》的指点,觉得“热心肠”这个评价倒也不算完全说谎。 听闻顾铭的衣食住行都安好,苏婉晴才彻底放下心来。 她眉眼弯弯,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穿过几条街巷,前方的市集渐渐热闹起来。 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混杂著食物的香气,充满了人间烟火的味道。 顾铭的目光被路边一个首饰摊子吸引。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银匠,正低头用小锤敲打著什么,身前的红绒布上,摆著几样素净的银饰。 其中一支兰花样式的簪子,尤其雅致。 那兰花雕得栩栩如生,花瓣舒展,线条流畅,没有多余的缀饰,只在花蕊处点了一粒细小的珍珠,在晨光下闪著温润的光。 “夫君?” 苏婉晴见他停下,顺著他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那支簪子。 她眼中闪过一丝喜爱,但很快便收回目光,只当是夫君隨意看看。 顾铭却转过身,对那老银匠问道。 “老丈,这支簪子,如何卖?” 老银匠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一下顾铭的穿著,见是院学的学子,便多了几分客气。 “公子好眼力。” 他拿起那支兰花簪,在手中细细摩挲。 “这是小老儿新打的样式,用的是足银,手工繁复。公子若是诚心要,五两银子。” “买了!”顾铭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 院学的膳食相对便宜,加上他的纸墨还未用完,带去的银钱其实没怎么花。 然而苏婉晴在旁边却听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拉了拉顾铭的衣袖。 “夫君,这……这太贵重了。” “你的钱要留著买笔墨纸砚,不必为我破费,妾身不配。” 在她看来,自己不过是个罪臣之女,能得夫君庇护,安稳度日已是天大的福分,哪里还敢奢求这些身外之物。 “不贵。” 没等她再度拒绝,顾铭直接大手一挥,付完钱,將簪子稳稳地拿在手里。 紧接著,不由分说地上前,將苏婉晴发间的那根木簪拔下,然后將那支银制兰花簪,轻轻地插入她略有乾枯的髮髻中。 冰凉的银簪触碰到头皮,让苏婉晴的身子微微一颤。 “好了。” 顾铭退后一步,仔细端详著,一字一句。 “很美,不过……是它配不上你。” 第26章 你是我奋斗的动力 言语在苏婉晴心中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怔怔地看著顾铭,清亮的眼眸中,先是难以置信,隨即涌上滚烫的湿意。 夫君说,是这支簪子,配不上她。 自祖父蒙冤,她从云端跌落泥潭,听过太多鄙夷与冷眼。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珍视她。 她却笑了,那笑容带著泪,让人心颤。 “夫君……” 苏婉晴抬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发间的兰花簪,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银饰,却觉得有一股暖意,从髮根一直暖到了心底。 “妾身很喜欢,很喜欢。” “喜欢就好。” “日后,有钱了,再为你买更多、更好的。”顾铭承诺道。 苏婉晴却摇摇头。 “不必了,夫君。” 她轻声说,语气却无比认真。 “在妾身心里,这支就是最好的。” 再多的金玉珠翠,也比不上此刻他赠予的这份心意。 顾铭看著她珍而重之的模样,心中柔软成一片。 他不再多言,只是重新牵起她的手,那微凉的小手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暖意渐渐传递过去。 “我们回家。” “嗯,回家。” 苏婉晴轻声应著,脚步轻快地跟在他身旁。 市集的热闹渐渐被拋在身后,两人回到了那个安静温馨的小院。 院中的几株花草,被苏婉晴照料得很好,透著一股勃勃的生机。 简单的早饭很快便摆上了桌。 一碗温热的米粥,两碟清爽的小菜,还有几个白胖的馒头。 顾铭尝了一口小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菜清脆爽口,咸淡適中,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刚带婉晴回来时,她在灶台前还是那么的手足无措,只能帮倒忙。 不过短短五日,如今厨艺竟已是精进这么多。 “婉晴,你的手艺真好。” 顾铭由衷地讚嘆道。 苏婉晴闻言,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一抹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夫君过奖了。” 她搅动著碗里的米粥,声音细细的。 “妾身……妾身只是想著,夫君在院学读书辛苦,归家总要吃得好一些才行。” 所以,她便日日琢磨,用心去做。 顾铭心中一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的碗里。 “你也多吃些,看你长了肉。” “嗯。” 苏婉晴乖巧地点头,眉眼弯弯,心中满是甜蜜。 白日里的时光,在一种相敬如宾的温馨中缓缓流淌。 顾铭在书房温习功课,苏婉晴则在院中浣洗衣物,打理家务。 她动作轻柔,偶尔抬眼看向书房的方向,看到那道专注的身影,嘴角便会不自觉地泛起一抹浅笑。 岁月静好,大抵便是如此了。 夜幕降临,顾铭依旧沉浸在书海之中,与经史典籍为伴。 顾铭正沉浸在《乐记》的精妙义理之中,鼻尖却忽然闯入一阵浓郁的肉香。 那香味醇厚,带著一丝丝甜意,勾得人食指大动。 顾铭的肚子不爭气地叫了一声。 他放下手中的书卷,循著香气,起身走向厨灶。 房间內,烛火摇曳。 苏婉晴正繫著围裙,站在灶台前,拿著一把木勺,小心翼翼地搅动著锅里。 锅中,“咕嘟咕嘟”地冒著泡,一块块色泽红亮的五花肉,在浓稠的汤汁里翻滚著,散发出诱人的香气。 顾铭的眼中闪过丝诧异。 是红烧肉。 他记得,自己上次离家前,確实有提到过想吃。 没想到,她竟一直记在心里。 “夫君?” 苏婉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到是顾铭,脸上立刻绽开一抹羞涩的笑。 “是不是吵到你看书了?马上就好了。” 顾铭走到她身边,看著锅里那喜人的色泽,心中感动。 “没有,是它太香了。” 他看著妻子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脸颊,柔声问道。 苏婉晴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 “妾身……妾身去请教了隔壁的秦大娘。” “学了几分皮毛,也不知合不合夫君的口味。” 她说著,用小勺舀起一点汤汁,吹了吹,小心地递到顾铭嘴边。 “夫君尝尝?看味道如何?” 顾铭就著她的手,尝了一口。 肉香与酱香在口中瞬间爆开,咸中带甜,肥而不腻。 “很好吃。” 苏婉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份喜悦,比任何讚美都让她开心。 晚饭,就在这温馨的氛围中度过。 红烧肉软糯香甜,入口即化,顾铭足足吃了三碗饭。 苏婉晴则在一旁,含笑看著他吃,自己只动了几筷子,心中却比吃了山珍海味还要满足。 饭后,苏婉晴麻利地收拾好碗筷。 她打来热水,为顾铭洗漱,又將两人的床铺整理得整整齐齐,被褥都散发著阳光晒过的清新味道。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里屋,却见顾铭擦乾了手,竟又坐回书桌前,拿起书卷。 烛光下,他的侧脸俊朗而专注,但眉宇间,却藏著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苏婉晴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夫君休沐归家,本该是放鬆歇息的时候,却还要熬夜苦读。 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好吗? 是因为这个家,还不能让他完全放鬆下来吗? 是因为自己……没能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吗? 长久以来养成的自卑绝非朝夕可改,一股深深的自责与无力感,將她淹没。 苏婉晴觉得自己,配不上夫君对她的好。 豆大的泪珠,无声地从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顾铭正看得入神,却隱约听到了身后传来极轻的抽泣声。 他一怔,立刻放下书,转过身来。 只见苏婉晴站在不远处,正双肩微微颤抖地垂泪。 “婉晴?怎么了?” 顾铭心中一紧,快步走到她面前,扶住她的肩膀。 苏婉晴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著他,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愧疚。 “夫君……” 她哽咽著,声音破碎。 “妾身……妾身是不是很没用……” 顾铭看著她这副模样,没有立即说话,只是伸出双臂,將她紧紧地拥入怀中。 苏婉晴的身子一僵,隨即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仿佛要將心中所有的委屈、不安与惶恐,都哭出来。 顾铭轻轻拍著她的背,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说什么胡话。” “怎会是没用的?” 他稍稍拉开一些距离,认真地看著苏婉晴的眼睛。 “你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我可以安心读书。” “你为我做可口的饭菜,让我知道无论何时,家里都有一盏灯,一碗热汤在等我。” “娘子,你不是我的拖累,你是我的归宿,同样也是是我奋进的动力。” 第27章 一夜贪欢!惊变! 顾铭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温润的玉石,轻轻敲在苏婉晴的心上,將她心中那片冰封的自卑与惶恐,敲出了一道道裂痕。 暖意,顺著那些裂痕,缓缓渗入。 她抬起泪水涟涟的眸子,怔怔地看著眼前的夫君。 烛光为他俊朗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认真与疼惜。 那不是怜悯,更不是施捨。 是一种发自內心的珍视。 原来,自己在他心中,是这样的存在。 她不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罪臣之女,不再是那个只求一隅安稳的卑微女子。 她是他的妻,是他口中的归宿。 心中那股翻涌的酸楚,渐渐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情绪所替代。 苏婉晴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只剩下微微的抽噎。 靠在温暖的怀抱里,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寧。 “我……” 她想说些什么,喉头却哽咽著,只发出了一个单音。 顾铭没有催促,只是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痕。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我知道,你以前受了很多苦。” 顾铭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带著一丝安抚人心的力量。 “但那都过去了。” “以后,有我。” 这四个字,简简单单,却重逾千斤。 苏婉晴的心,彻底被融化了。 她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罪臣之女。 她有家,有夫君了。 苏婉晴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软弱下去。 夫君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尊严与体面,她又能为夫君做些什么呢? 一个念头,如雨后春笋般,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带著羞怯,却又无比坚定。 她想,將自己完完整整地,毫无保留地,都交给他。 这才是为人妻,该尽的本分。 也是她此刻,唯一能回报他的东西。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涌上了心头。 苏婉晴的脸颊,比方才被灶火映照时还要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从顾铭的怀中稍稍挣开一些,垂下眼帘,不敢看他,声音细若蚊蚋,却带著不容错辩的决心。 “夫君……” “嗯?” 顾铭应了一声,以为她还有什么心结未解。 “妾身……妾身想做你真正的妻子。” 话音落下,屋內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烛火轻轻地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下两道紧紧挨著的身影。 顾铭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他当然明白“真正的妻子”意味著什么。 只是…… 他伸出手,轻轻抚上苏婉晴的脸颊,目光里满是疼惜与迟疑。 “婉晴,你的身子……” “才刚刚好转一些,还很虚弱,不急於一时。” “我不想……伤了你。” 他的拒绝,不是因为不愿。 而是因为不忍。 这份小心翼翼的珍重,苏婉晴感受得到。 却反倒她心中的那份决心,愈发坚不可摧。 她轻轻摇了摇头,抬起了头,那双清亮的眸子,第一次如此大胆地直视著顾铭。 “夫君待我之心,妾身都明白。” 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不再颤抖。 “可是……妾身也想为夫君做些什么。” “妾身……心甘情愿。” 说完,不等顾铭再开口。 苏婉晴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勇气,猛地踮起脚尖。 她闭上眼睛,將自己微凉而柔软的唇,笨拙地印在了顾铭的唇上。 !!! 那一瞬间,顾铭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只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属於少女的馨香,將他所有的理智淹没。 原本想说的话,也全都被堵了回去。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臂,將那具纤细而微颤的身躯,更紧地搂入怀中。 顾铭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从生涩到热烈。 苏婉晴的身子软得像一汪春水,只能无力地攀著他的肩膀,任由他予取予求。 她的心跳得飞快,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羞涩、紧张、却又夹杂著一丝尘埃落定的甜蜜。 不知过了多久,顾铭才微微鬆开她。 两人额头相抵,呼吸都有些急促。 烛光下,苏婉晴的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眼眸水光瀲灩,如一泓春水,漾著动人的情意。 那根被他亲手戴上的兰花簪,在发间微微晃动,闪烁著温润的光。 “傻丫头。” 顾铭的嗓音已然沙哑,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落下珍而重之的一吻。 再无犹豫。 他拦腰將她抱起,向床榻走去。 床幔缓缓落下,遮住一室旖旎。 烛火摇曳,映出一对交颈的影子。 这一夜,兰花簪静静地躺在枕边,见证所有。 ……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顾铭在一阵前所未有的饜足感中醒来,只觉神清气爽,四肢百骸都透著舒泰。 昨夜的旖旎与温存,如今回想起来,依旧让他心头微热。 为了顾及婉晴初愈的身子,他已是极尽克制。 饶是如此,那食髓知味的感受,让人回味无穷。 他侧过身,想看看身旁的人儿是否已经醒来。 映入眼帘的,是苏婉晴依旧沉睡的睡顏,只是那张清丽的脸颊,此刻却泛著不正常的潮红。 “婉晴?” 顾铭轻声唤了一句,以为她是害羞,不愿醒来。 他唇角微扬,带著一丝揶揄笑意。 然而,苏婉晴只是睫毛微颤,却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跡象,呼吸也显得有些急促。 顾铭脸上的笑容,缓缓凝固了。 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妙的预感,连忙伸出手,探向妻子的额头。 指尖触及之处,一片滚烫! 这灼人的温度,瞬间驱散了顾铭心中所有的旖旎与温存。 “发烧了!” 他心头猛地一紧。 在医术尚不发达的大崝,一场风寒,足以要了人的性命。 顾铭不敢有丝毫耽搁,快速翻身下榻。 他快步走到盆架旁,用清水浸湿一块乾净的布巾,拧乾后,小心翼翼地覆在苏婉晴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苏婉晴在昏睡中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秀气的眉头紧紧蹙起,透著难言的痛苦。 顾铭又將被子仔细掖好,確保她不会再受凉。 做完这一切,他抓起一件外衫披在身上,连鞋都来不及完全穿好,便衝出了家门。 第28章 绝不会弃之不顾! 天色尚早,街道上行人稀疏,晨雾清冷。 顾铭无心顾及其他,一路快步疾行,向著记忆中坊市医馆的方向跑去。 “砰砰砰!” 他用力地敲打著一家医馆紧闭的门板,声音急切。 “大夫!请开门!救命啊!” 很快,门內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睡眼惺忪的药童打开了门,不满地嘟囔著。 “谁啊,大清早的,嚷什么嚷……” 话未说完,便被顾铭一把抓住手臂。 “快!请郎中隨我走一趟,家有拙荆,突发高热,性命攸关!” 顾铭的声音沙哑而急迫,眼中布满血丝,那份焦灼不似作偽。 药童被他的气势嚇了一跳,不敢怠慢,连忙转身向后堂跑去。 不多时,一位背著药箱的清瘦长须中年郎中跟著药童走出来。 他打量顾铭一眼,见衣服是儒衫,神情郑重了几分,没有多问,只道一个字。 “走。” ……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一炷香后,顾铭领著郎中,脚步匆匆地回到家中。 对方先是在外间等候,待顾铭將里面处理妥当后,这才带著药箱进入。 徵询同意后,郎中在床边坐下,伸出伸手搭在苏婉晴露在被子外的腕部。 他闭目凝神,眉头越皱越紧。 许久,他才收回手,长长地嘆了口气。 顾铭的心,也跟著为之一沉。 不怕中医笑嘻嘻,就怕中医眉眼低啊! “大夫,拙荆她……”顾铭紧张地问道,声音带著丝颤抖。 郎中看了顾明一眼,神色凝重。 “是风寒入体,但又不止是风寒。” 他顿了顿,缓缓说道。 “这位娘子是长年累月的亏空,气血两虚,根基已损。” “昨日……怕是动了情,泄了元气,这才让病灶一下子爆发出来。” 郎中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铭心上。 他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著妻子泛著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与眉间因痛苦而始终无法化开的愁,心如刀绞。 自责如潮水般將顾铭淹没。 昨晚,他应该始终坚守底线的! 结果却为那一晌贪欢,怀揣侥倖,致使酿成大祸。 先前的饜足与舒泰,此刻尽数化作了灼心的烙铁,在他心头反覆炙烤。 郎中见此心中瞭然,嘆了口气,出言宽慰。 “公子不必如此自责。” “令夫人的病根,早已埋下。常年亏空,积劳成疾,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郎中捋了捋鬍鬚,神色严肃。 “昨夜之事,不过是提前引爆了病灶。这於她而言,未必是坏事。” 顾铭猛地抬头,眼中带著一丝不解,“此话何解?” “若任由这病灶潜藏,待其自行爆发之时,病入膏肓,那才是真正的药石无医,回天乏术。”郎中解释道。 这话如同一道光,劈开了顾铭心中浓重的阴霾。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著郎中深深一揖。 “先生,求您一定要救救拙荆!” 郎中捋著须頷首,示意他稍安勿躁。 两人退回外间。 “老夫先开一副驱散风寒的方子,让她把高热退下去。” 他从药箱中取出纸笔,在桌上笔走龙蛇,很快便写好一张药方。 “但这只是治標。” 郎中將药方递给顾铭,话锋一转。 “令夫人的病根在於『虚』,气血两亏,非一日之寒。寻常的肉食补养,於她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顾铭紧捏著那张薄薄的药方,“那……那该如何是好?” 郎中沉吟片刻,接著说道。 “单纯吃肉进补,她这身子反倒承受不住,所谓虚不受补,便是此理。” “须用温和的药材,配以特定的食材,细细调养,慢慢將亏空的底子填补回来。只是……” “这所需的药材与食材,都颇为金贵,且一日都不可间断。” 郎中看了看这间陈设简单的小院,面露一丝难色。 “这病,说白了,是个富贵病。” 顾铭心中一沉,隨即涌上一股更深的懊悔。 倒不是因为钱財,而是他的自以为是。 本以为將婉晴接回家,让她吃饱穿暖,就能慢慢调养回来。 却从未想过,她那被摧残了多年的身子,早已是千疮百孔,岂是几顿饱饭,几块红烧肉就能弥补的。 难怪鸿蒙族谱所显示的面板上,婉晴依旧是极差的健康状態。 原来之前的改变不过都是外强中乾! 当初將她带回来时,就该先请个大夫好好瞧瞧的! 顾铭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递给郎中。 “这是诊金,还请先生先开一副退热的方子。” 隨即,他又转身回到里屋。 想起昨日婉晴收拾家务时曾隨口提过一句,说家中的余钱都收在一个床头的暗格里,以备不时之需。 顾铭摸索片刻,果然找到了那个小小的暗格。 他將钱尽数取出,身回到郎中面前。 “先生,请您將调养身子的汤药,也一併开出来。” “走,我们现在就去抓药!” 顾铭的眼神坚定,不容置喙。 郎中见他如此,也不再多言,提笔写下两张药方。 一张是治风寒的,药材寻常,价格低廉。 另一张则是调养的方子,上面罗列著十几味药材,无一不是价格不菲。 到了药铺,伙计將风寒药包好,不过百文钱。 又照著另一张方子开始抓药,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公子,这方子光一副药便要一两三钱银子。若按先生所说,吃上一个月,需四十六两一钱。” 顾铭听著这个数字,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將手中的银钱尽数放在柜上,沉声道。 “抓两个月的量。” 此言一出,不仅是药铺伙计,连一旁的郎中都愣住了。 九十多两银子。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看这公子的穿衣打扮,也不像是多有钱的模样。 伙计確认般地又问了一遍。 “公子,您確定……是两个月?” “確定。” 顾铭的回答,斩钉截铁。 钱没了可以再赚,可婉晴只有一个。 这无关鸿蒙族谱的事情,天赋加持在身上后,纵使伴侣在子嗣出生前就去世,也不会將其收回。 诚然,他最初是因【落纸云烟】才选择的对方, 可相处下来,顾铭已经逐渐喜欢上了这个温婉柔顺的女子。 无论个人情感还是身为一家之主的责任,都不会让他选择弃之不顾。 第29章 傻瓜!养你,天经地义! 伙计看著柜面上那堆散碎却分量十足的银子,动作利落许多。 “好嘞,公子您稍等!” 他开始按著那张金贵的方子称量药材。 一副副药被包好,堆成了一座小山,最后用麻绳捆得结结实实。 顾铭拿过手,並未离开,而是对一旁的郎中,深深一揖。 “先生,这退热的药与调理的药,在煎煮上可有不同?还请先生教我。” 他的神情无比郑重,將每一个细节都问得清清楚楚。 先煎哪一副,后煎哪一副。 用多大的火,熬煮多少时辰。 服药期间有何忌口,日常起居有何需要注意之处。 郎中见他如此上心,也不免生出几分感佩欣赏之情,便知无不言,將所有注意事项都一一耐心告知。 顾铭听得极为认真,將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又在药铺里买了一只崭新的瓦罐药锅,这才提著沉甸甸的药包,匆匆往家赶。 回到寂静的小院,他先是去里屋看了一眼。 苏婉晴依旧在昏睡,额上的布巾已经干了。 他重新浸湿,为她换上,又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身走到院中,生起炉火。 他先煎那副退热的药。 炉火烧得旺旺的,黑色的药汁在锅中翻滚,浓郁的苦涩药味很快瀰漫开来。 药煎好了,他小心地滤出药渣,將一碗滚烫的药汁端进屋。 他坐在床边,將苏婉晴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婉晴,喝药了。” 他柔声唤著,用小巧的瓷勺,一勺一勺地將药汁餵进她嘴里。 昏迷中的人吞咽困难,大半的药汁都顺著嘴角流了下来,浸湿了衣襟。 顾铭却不厌其烦,用布巾为她擦拭乾净,再继续餵。 一碗药,餵了足足半刻钟。 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院中,洗净药锅,开始煎煮那副更为耗时的滋补汤药。 郎中叮嘱过,这药须用文火慢燉,足足熬够两个时辰,才能將药性尽数激发出来。 顾铭守在炉边,时而添柴,时而看火,寸步不离。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日头从东边升起,又缓缓移到中天。 不知过了多久,里屋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 顾铭心中一动,立刻起身冲了进去。 只见床榻上,苏婉晴的睫毛正微微颤动,缓缓睁开眼睛。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在看清床边那张熟悉而焦灼的脸庞时,才慢慢聚焦。 “夫君……” 她的声音沙哑乾涩,气若游丝。 “你醒了!” 顾铭喜出望外,心中悬著的大石终於落下一半。 他连忙倒了杯温水,扶著她,小心地餵她喝下几口。 温水滋润了乾涸的喉咙,苏婉晴感觉舒服了一些,神智也渐渐清明。 她环顾四周,闻到空气中久久不散的药味。 “我……我这是怎么了?” 顾铭替她理了理鬢边的乱发,温声道。 “你昨夜发了高热,请郎中来看过,是风寒入体,修养一下就好。” 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不想让她担心。 可苏婉晴何其聪慧,她看到了院中那堆积如山的药包,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挣扎著想要起身,却被顾铭按住。 “你身子还虚,別乱动。” “夫君……” 苏婉晴的眼圈红了,她望著顾铭,声音带著一丝颤抖。 “你老实告诉我,我是不是……得了什么很重的病?” “郎中……都说了什么?” 看著她那双疲惫眸子里的坚持,顾铭知道,这事瞒不住。 他沉默片刻,终是將郎中的诊断说出来。 “这並非绝症,只要仔细调养还是能痊癒的。”顾铭细细宽慰。 虽然如此说,可苏婉晴在得知为给她买药,家中积蓄竟是花得七七八八时,她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 那些银子是夫君凭著自己的才学,加之秦家赏识,好不容易得来的。 是他们未来在天临府立足的根本。 可现在。为了她这副无用的破败身子,就这么……没了。 一股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和自我厌弃,將苏婉晴霎那淹没。 泪水,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 “我……我就是个累赘……” 她的声音里充满绝望。 “夫君你才学出眾,前程远大,何必让我一个药罐子给拖垮……” 她喃喃自语,神情一片灰败。 突然,苏婉晴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挣扎著要坐起来。 “夫君,你……你写一封休书,把我休了吧!” “我不能再拖累你了!不能!” 她挣扎得厉害,甚至想翻身下床。 视线瞥到枕边的兰花簪,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伸手便要去拿。 “苏婉晴!” 顾铭脸色一变,一把抓住她纤细的手腕,声音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严厉。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夫君……你放开我!” 苏婉晴在他怀中哭著挣扎,像一只受伤的雏鸟。 “我这副身子,就是个无底洞!不值得的……真的不值得……” “我死了,还能让出个妻位……” “住口!” 顾铭双臂用力,將她死死地禁錮在怀中。 他捧起她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强迫她看著自己。 “听著!钱没了,可以再去赚!” “我顾长生有本事赚到一次百两,就有本事赚十次,百次!” 看著一动不动,似是被自己震懵的妻子,顾铭因情绪激动而凌乱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圈著苏婉晴的臂膀放缓了力道,变得温柔而珍视。 苏婉晴怔怔地望著他,泪水还掛在纤长的睫毛上,忘了滴落。 夫君方才那番话,如惊雷贯耳,震得她脑中一片空白。 那股不容置喙的强势,是她从未见过的。 可这强势之下,却藏著让她心尖发颤的暖意。 顾铭垂眸,看著怀中人儿那苍白无助的模样,心中一痛,方才的严厉尽数化作了怜惜。 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揩去她眼角的泪珠。 “傻瓜。” 顾铭的声音低沉下来,带著一丝沙哑的温柔。 “说什么休不休的,以后不许再提。” 他將她鬢边一缕被泪水濡湿的乱发,细心地掖到耳后,语气轻鬆。 “钱財是身外之物,没了,我再去赚便是。” “我顾长生既是你的夫君,为你遮风挡雨,让你衣食无忧,便是我的责任,天经地义。” 第30章 活下去是有意义的! 苏婉晴的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却被顾铭用手指轻按住。 “娘子听我说完。” 顾铭的眼神变得悠远,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我还想著,等我们以后有了孩子……” “若是男孩,我要教他读书识字,让他像我一样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若是女孩,便由你来教,让她像你一样,温婉知礼。” 顾铭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著苏婉晴的心。 她呆呆地听著,眼前仿佛也浮现出那样的画面。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跟在顾铭身后,咿咿呀呀地念著“人之初”。 另一个穿著漂亮小裙子的女娃,坐在自己身边,小手笨拙地抓著她的裙摆…… “婉晴,你得把身子养好。” 顾铭將目光重新落回她的脸上,认真无比。 “我还想看到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的那一天。” “我还想听他们,脆生生地喊你一声『娘亲』。” “所以,別再说那些傻话了,好不好?” “为了我,也为了我们未曾谋面的孩子,一定要好起来。” 这一句句,一声声,如春风化雨,瞬间融化了苏婉晴心中所有坚冰。 那股灭顶的绝望与自我厌弃,被一种名为期盼的暖流彻底衝散。 原来,她不是累赘。 原来,在这位年轻的夫君心中,早已为她,为他们,勾画好了如此美好的未来。 原来,她活下去,是有意义的。 “夫君……” 苏婉晴再也抑制不住,喉间发出一声哽咽。 泪水决堤而下,这一次,却不再是绝望的苦涩,而是充满了感动的温热。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紧紧地,紧紧地环住了顾铭的腰。 她將脸深埋进他的怀里,仿佛要將自己揉进他的骨血之中。 压抑的委屈、后怕、以及此刻满溢心房的感动,尽数化作了泣不成声的痛哭。 她哭得像个孩子,毫无保留,將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出来。 顾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抱著她,一下又一下,轻抚著她的后背,无声地给予著安慰和力量。 他知道,这场哭泣之后,婉晴心中的鬱结才会真正散去。 只有心病解决,身病才会好的快。 苏婉晴的情绪逐渐平復,哭声渐歇,两人相拥,感受著彼此心跳的这一刻。 …… 静謐的时光在两人之间流淌,无声胜有声。 忽然,一股焦糊的气味从院中飘了进来,钻入鼻尖。 顾铭猛地回过神,神色一变。 “哎呀,药!” 他慌忙鬆开怀抱,扶著苏婉晴重新躺好,掖好被角。 “你且躺著,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苏婉晴看著他急匆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眼中的泪意被一抹浅浅的笑意取代。 她的目光移动,最终落在了枕边那支静静躺著的兰花簪上。 就是这支簪子。 方才在她万念俱灰之时,这冰冷的银器,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解脱。 可现在,再看它时,心中已无半分阴霾。 苏婉晴伸出手,指尖微颤,却不再是因恐惧或虚弱,而是一种郑重的、带著些许羞怯的仪式感。 她將簪子拿起,入手微凉的触感让她无比清醒。 苏婉晴摸索著,將那支兰花簪,仔仔细细地,戴在自己发间。 簪子稳稳地固定住一缕青丝,那双眸子重新燃起了光。 唇角缓缓扬起。 这一笑,如冬雪初融,春水微澜,衝散了眉宇间所有的愁苦与灰败。 …… 整天下来,顾铭几乎是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夜里数次起身,为她擦拭虚汗,更换额头布巾。 第二日,天光大亮。 许是退热的药起了效,又或许是心结解开,苏婉晴的精神好了许多,已经能自己坐起身来。 阳光透过窗户,將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驱散了连日的阴霾。 苏婉晴看著正在院中收拾药渣的顾铭,心中一片安寧。 只是,她忽然想起一事,开口唤道。 “夫君。” 顾铭闻声回头,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苏婉晴摇了摇头,苍白的脸上带著一丝担忧。 “我已无大碍了。” 她顿了顿,轻声问道。 “今日,是否是你回院学的日子了?” 顾铭正在为她倒水的动作一滯,隨即若无其事地继续。 “不急。” 他將温水递到她手中,语气平淡。 “等你身子好利索,我再回去。” “这怎么行!”苏婉晴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因情绪激动,又引发一阵咳嗽。 顾铭连忙上前,轻抚她的后背为她顺气。 苏婉晴抓住他的手臂,眼神恳切而焦急。 “夫君,快回去!你的前程要紧,院学的课业一日都不能落下!” “我不过是小小的风寒,將养几日便好,怎能因我而耽误你的学业大事!” 她知道,夫君在白鷺院学求学,机会何其难得。 看著妻子焦灼的神情,顾铭心中温暖,却不为所动。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將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顾铭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 “学业固然重要,可我若连自己的妻子都照顾不好,即便考取了功名,又有何意义?” 他笑了笑,语气放缓。 “再者,我顾长生还没那么不济,落下几日课业,费些功夫总能补回来。” “可你的身子,却是万万耽误不起,独留你一人在家,我不放心。” “你安心养病,早日康復,便是对我最大的支持,比什么都重要。” 一番话,说得苏婉晴哑口无言。 她不再坚持,眼圈微微泛红,却不是因为委屈,而是满满的感动。 “……好。”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字。 “妾身都听夫君的。” 顾铭欣慰地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这才乖。” 他扶著她重新躺下,为她掖好被角。 “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熬药。” 看著顾铭转身走向院中的背影,苏婉晴的视线渐渐模糊。 又过了两日。 院中的药香,已成这方小天地里最寻常的味道。 许是汤药起了效,更许是心结彻底解开,苏婉晴的风寒大好。 面色虽依旧带著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眉眼间的鬱结之气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清澈的柔光。 她已经能自己起身,在家中走动。 顾铭看著妻子的变化,心中悬著的大石终於彻底放下。 他知道,自己该回院学了。 第31章 他是全天下最好的夫君! 这日清晨,顾铭將最后一副退热的药渣倒掉,洗净了瓦罐。 走进屋,看到苏婉晴正坐在窗边出神。 “身子刚好,不要离这么近吹风。”顾铭走上前,温声劝阻。 苏婉晴顺从回到床上,抬头看著他,眸光似水。 “夫君,你该回去了。”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却被更多的坚定所掩盖。 开口的语气带著催促。 顾铭点了点头,“嗯,今日便动身。” 他將早已分装好的滋补药包一一摆在桌上,细细叮嘱。 “这些调理的药,一日一包,万不可断。” “须用文火慢燉,足足两个时辰,药性才能出来。” “还有,平日里多歇息,切莫再劳心劳力,更不能动气,知道吗?” 顾铭说得仔细,苏婉晴听得认真,將每一句都记在心里。 “夫君放心,我都记下了。” 她看著顾铭,眼中满是信赖。 顾铭为她理了理鬢髮,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我先走了,你……万事小心。” 他转身,拿起早已收拾好的书箱,脚步却有些迟疑。 苏婉晴送他到院门口,对他嫣然一笑。 “夫君安心去吧,我在家等你。” 那笑容,如春风拂面,让顾铭的心瞬间安定下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犹豫,转身大步离去。 看著顾铭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苏婉晴脸上的笑意才缓缓敛去,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然而,顾铭並未直接前往院学。 他在巷口拐了个弯,走到了之前妻子所说的邻居秦大娘家门口,轻轻叩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个面容和善的妇人,见是顾铭,有些讶异,“你是……” “在下顾铭,子长生,住在您的隔壁。”顾铭躬身行了一礼。 秦大娘闻言恍然,“原来是苏娘子的相公。” “正是。大娘,小子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他將事情简单说明,言辞恳切,希望秦大娘能在他不在家的这段时日,帮忙照看一下苏婉晴,若有急事,也好有个照应。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大娘听完,想也没想就拍著胸脯答应了。 “哎呀,多大点事儿!邻里邻居的,本就该相互帮衬。” “你家娘子温婉懂事,我瞧著也喜欢,你放心去便是,我得空就过去看看!” 顾铭闻言,心中感激,隨即从怀中摸出几块碎银,足有五两之数,递了过去。 “大娘,这是小子的一点心意,还请您务必收下。” 秦大娘一看那白花花的银子,嚇了一跳,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不过是搭把手的事,哪能收你这般重的礼!” 五两银子,对寻常人家而言,已是两三个月的开销,她如何敢收。 顾铭却態度坚决,將银子硬塞进她手里。 “大娘,拙荆身子初愈,正是要紧的时候,有您费心照看,我才能在院学里安心读书。” 他的神情无比郑重。 “这钱,您若不收,我这心里,便一日都不得安寧。” 秦大娘看著少年坚定的眼神,再推辞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她心中暗暗感嘆,这顾公子年纪轻轻,行事却这般周全,对自己娘子,更是没得说。 “……那,那好吧。” 秦大娘收下银子,只觉得沉甸甸的。 “公子放心,我一定把你家娘子照顾得妥妥帖帖!” 得了这句承诺,顾铭才彻底放下心来,再次深深一揖,这才转身,向著白鷺院学的方向大步走去。 顾铭走后没多久,秦大娘便端著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走进院门。 “婉晴啊,是我。” 人未至,声先闻。 见到是秦大娘,苏婉晴连忙就要起身,但被其按回。 “你还病著,別乱动。” “大娘,您怎么来了?”苏婉晴有些惊奇。 秦大娘在她身边坐下,看著她,越看越是满意,忍不住开口夸讚。 “你这孩子,真是好福气。” 苏婉晴闻言一怔,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秦大娘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 “你家夫君,可真是把你放在心尖上疼呢。” 她將顾铭临走前託付她,还硬塞给她五两银子的事,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 “你是没瞧见他那郑重的样子,千叮嚀万嘱咐,生怕你受了一点委屈。这般体贴周到的郎君,打著灯笼都难找啊!” 秦大娘的话,如同一颗石子,在苏婉晴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又一圈甜蜜的涟漪。 她没想到,夫君表面上走得乾脆,背地里却为她安排得如此妥当。 那五两银子…… 家中本就所剩无几,他却捨得拿出这许多,只为让她能安稳些。 苏婉晴的眼眶,不知不觉又红了。 她低头,看著碗里温热的小米粥,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了进去,漾开一朵小小的水花。 秦大娘见状,还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连忙安慰。 “哎,你这孩子,怎么还哭了?” 苏婉晴摇了摇头,抬起脸,泪水掛在睫毛上,唇边却绽开一抹无比灿烂的笑。 明明脸色还很虚弱,瘢痕未全消退,可那笑容,却让秦大娘看得有些晃神。 “大娘说的是。” “在我心里,他就是这全天下最好的夫君。” …… 白鷺院学,致知小筑。 朗朗的读书声从敞开的窗户里传出,带著初秋特有的清爽,迴荡在静謐的院落中。 顾铭站在学堂门口,气息微喘。 他一路疾行,不敢有片刻耽搁,但终究还是晚了。 学堂內,端坐於上首的魏夫子早已开讲。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著三缕长髯,一身浆洗得发白的儒衫,显得格外精神。 此刻,他正讲到经义的要紧处,声音抑扬顿挫。 顾铭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在门口躬身一揖。 “学生顾铭,拜见夫子。”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堂中。 原本整齐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带著好奇、惊讶,或是幸灾乐祸。 魏夫子的讲课声也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那双锐利的眸子落在顾铭身上,眉头微微蹙起。 “顾铭。” 魏夫子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寂静的学堂里迴响。 “学生在。” 顾铭走到堂前,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大礼,头垂得很低。 魏夫子看著他,目光审视。 “你可知,你已缺课两日?” 第32章 你还知道回来? 顾铭依旧躬身。 “回夫子,学生家中拙荆偶感风寒,臥病在床,学生在家中照料了几日,故而耽误了课业,还请夫子恕罪。” 他没有找任何藉口,只是如实相告。 此言一出,堂內响起一阵细微的议论声。 魏夫子眼神中的审视,悄然化去几分,转而闪过一丝讚许。 孝悌为本,修身齐家。 顾铭此举,虽违了院规,却合乎人伦情理。 只是,规矩就是规矩。 “身为学子,当以学业为重。” 魏夫子的声音依旧严厉。 “你无故缺课数日,已是犯了院规。” 顾铭再次躬身。 “学生知错,甘愿受罚。” 魏夫子看著他坦然受教的模样,点了点头。 “你所缺的三日课程,经义《论语》三篇,策论《富民策》一则。” “罚你將这几日所学,各抄录二十遍。三日之內,交予我。” 罚抄二十遍! 堂內有学子暗暗咋舌。 这几日的课业量可不少,抄写二十遍…… 惨啊! 然而顾铭听了,心中却是一暖。 他知道,这看似严厉的惩罚,实则是夫子在变相地督促他,让他能儘快將落下的功课补上。 这番苦心,他岂能不知。 “学生领罚。” 顾铭没有半分怨言,反而带著一丝感激。 “入座吧。” 魏夫子挥了挥手,目光重新回到书卷上,继续讲课。 顾铭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一整日的课业,他听得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专注。 待到课业结束,学子们陆续散去。 “长生兄,你可算回来了!” 一个憨厚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顾铭抬头,看到身材微胖的王皓和身形清瘦的李修正站在他桌前,脸上都带著关切。 “嫂夫人……没事了吧?”王皓小心翼翼地问道。 顾铭心中一暖,脸上露出笑意。 “多谢志存兄关心,已无大碍了。” 一旁的李修也点了点头,语气沉静。 “若有需帮忙之处,儘管开口。” 顾铭放下笔,对二人拱了拱手。 “二位好意,顾铭心领。不过是小小的风寒,將养几日便好,不劳掛心。” 王皓见他神色坦然,不似作偽,这才放下心来。 他咂了咂嘴。 “夫子这罚得可真够狠的,十遍啊!长生兄你这手腕,怕是要写断了。” 顾铭闻言,只是轻笑。 一旁的李修气质沉静,此刻也开口道。 “夫子罚得虽重,但也是为你好。这几日的课业若有不明之处,可隨时来问我二人,切莫客气。” 这朴实无华的关心,让顾铭感受到了同窗的情谊。 “多谢。” 他郑重地拱手道谢。 与二人告別后,顾铭抱著沉甸甸的书箱,向著静雅院的方向走去。 推开柒舍的院门,一股淡淡的墨香与清冷的木香扑面而来。 屋子很安静。 西侧的窗边,一道身影静静地坐著。 那人身穿甲班学子特有的白玉衫,身形虽不算高大,却自有一股清冷孤高的气度,宛如皎皎明月,令人不敢轻易靠近。 正是他的室友,秦望。 秦望的面前摆著一副棋盘,黑白二子纵横交错,形成一局极为复杂的残局。 他手执一枚白子,凝神沉思,对顾铭的到来恍若未闻。 顾铭也不打扰,轻手轻脚地走到东侧属於自己的床铺边,將书箱缓缓放下。 “吱呀”一声轻响,还是惊动了沉浸在棋局中的人。 秦望缓缓抬起头,那张瓷白俊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眸子清冷如水,淡淡地瞥了过来。 “你还知道回来。” 他的声音,也如他的人一般,清清冷冷,听不出情绪。 顾铭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抹和善的微笑。 “家中有些事耽搁了。秦兄,多日不见。” 秦望的目光並未在他身上多做停留,便又回到眼前的棋盘上。 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拈起那枚白子,在空中悬停片刻,终是轻轻落下。 “啪。” 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你若是再不回来,我便要叫人將你的行李丟出去了。” 顾铭喝水的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向依旧没有抬头的秦望,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 “家中有些急事,耽搁了。” 他將水杯放下,缓步走了过去。 “有劳玄暉兄掛心了。” 听到“掛心”二字,秦望捏著棋子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终於抬起头,那双宛如寒星的眸子看向顾铭,“我只是嫌你的东西占地方。” 顾铭哑然失笑。 这位室友的性子,还是这般难以捉摸。 他不再自討没趣。 顾铭走到东侧自己的书桌前,將书箱里的书卷、笔墨、纸砚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好。 静雅院柒舍再度恢復寧静。 西窗下的秦望,依旧对著那盘残局凝神,仿佛天地间只余下黑白二子。 东窗下的顾铭,则研好了墨,铺开一张乾净的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於纸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抄写夫子罚下的第一篇《论语》。 他的笔尖在纸上游走,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一个个蝇头小楷,既有风骨,又含灵动,宛如一群墨色的精灵在纸上翩躚起舞。 有【落纸云烟】悟性天赋的加持在,又经过这么多天的练习,多种字体他都已经掌握得大差不差,不再拘泥於最初的形状。 只是相比於最擅长的字体,其他方面仍有些稚嫩而已。 整个柒舍,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从西窗传来,秦望落子时清脆的“啪嗒”声。 两种声音,一动一静,却奇异地和谐。 抄录是枯燥的。 即便是对书法有著极大热情的顾铭,在连续抄写了三遍之后,手腕也开始传来阵阵酸麻。 他放下毛笔,轻轻甩了甩手腕,长舒了一口气。 目光透过窗欞,望向院学外那片昏暗下来的天空,思绪不由得飘回了家中。 也不知婉晴现在如何了,药有没有按时喝,身子是否还有不適。 有秦大娘照看著,想来是无碍的。 只是…… 想到高额的药用,顾铭的眉头便不自觉地蹙起。 如今,家中只剩下二十两余两,自己身上不过七两二钱。 他身为男子,是一家之主,却要让妻子跟著自己过这般清贫拮据的日子,心中实在有愧。 无论改善生活,还是为婉晴后续药用未雨绸繆。 他必须得想个法子,赚些钱了。 第33章 科举版莫欺少年穷! 顾铭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轻敲著桌面,大脑飞速运转。 之前已经思考过了,肥皂、香水、蒸馏酒这穿越古代三板斧他不会,诗词这种东西又有大用。 那卖字呢? 他如今的书法,在【落纸云烟】的加持下,勉勉强强算得上是大家手笔。 顾铭沉吟一声后,还是摇头。 还是最关键的问题,他没有名气。 一个籍籍无名的院学学子,字写得再好,又能卖出几分价钱? 当初若非有天临府首富秦沛的赏识与推崇,他的字,恐怕也只能在通文馆换些铜板罢了。 虽说对方有承诺过,隨时可以上门秦府,將字卖给他。 但一次两次尚可,若是把这个当长久生计,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思来想去,似乎条条路都走不通。 顾铭的眉头皱得更深。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的目光在书桌上缓缓扫过,最终,定格在被隨意放置的,记录各地奇闻异事的杂书游记《南疆异闻录》上。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猛地从他脑海中划过! 对啊! 话本! 他可以写话本!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便如燎原的野火,再也无法遏制。 他或许记不清前世那些鸿篇巨著的全部细节,但他看过的网文、影视剧,何止成千上万? 这个世界的文娱產业,似乎还停留在相当初级的阶段。 故事单薄,情节老套,人物脸谱化。 翻来覆去就是些才子佳人、神仙鬼怪的老一套。 可他不同。 他来自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脑子里装著无数经过市场检验的、成熟的商业故事模型。 那些前世的网文名著,他或许记不全每一个细节,但他记得那些引人入胜的套路,记得那些让人慾罢不能的“爽点”! 什么退婚流、废柴逆袭、金手指老爷爷…… 隨便拿出一种,都足以对这个时代的话本市场,形成降维打击。 他不需要完全照搬,他可以当一个“裁缝”。 將这些精彩的设定、曲折的剧情、鲜明的人物,用这个时代的背景和语言重新包装、缝合,再加入一些自己的东西,一篇全新的、原创的话本不就诞生了吗? 这个想法一出现,便如燎原之火,再也无法遏制。 顾铭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砰砰”狂跳起来。 简直是一条为他量身打造的生財之道! 这个法子,既不需要他暴露那些惊世诗词,又能將他现代人的见识优势发挥到极致! 而且,一旦话本火了,带来的收益,绝非卖几幅字画可比。 更重要的是,这还能为他积攒名气! 笔名、作品名,也是名! 想到这里,顾铭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心中阴霾一扫而空。 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说干就干。 顾铭向来是个行动派,前世身为卷王,最不缺的就是执行力。 他將抄录好的《论语》放到一旁晾乾,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不过…… 要怎么写? 这是首先要解决的问题。 顾铭闭上眼,前世看过的无数网文桥段、影视剧情,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飞速闪过。 这个世界文风鼎盛,文人地位崇高。 那么,故事的主角,最好也是学子。 虽说这个身份早已被用烂了,但他可以老瓶装新酒啊! 市面上的话本,不是写书生高中状元,迎娶公主,就是写书生偶遇狐仙,谈一场风花雪月的恋爱。 而他要写的书生,不能是那种高大全、刻板无趣的形象。 他可以出身贫寒,受尽白眼。 他可以遭遇退婚,受尽屈辱。 他甚至可以有些小缺点,有点腹黑,有点睚眥必报。 然后,再给他一个奇遇,一个金手指! 让他从谷底一步步攀上高峰,將所有瞧不起他的人,狠狠踩在脚下。 这种逆袭反转、快意恩仇的“爽感”,才是抓住读者的不二法门。 顾铭的思路越来越清晰。 他要写的,是一个属於学子的“逆袭”故事。 一个出身寒微,受尽白眼的天才,被人陷害,跌落尘埃,却在机缘巧合下,得到神秘传承,从此开启一段“扮猪吃虎”、“打脸”各路天骄,最终六元及第,名满天下的传奇! 这套路,在前世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屡试不爽。 在这个故事贫乏的时代,绝对无异於惊雷。 顾铭越想越是兴奋,灵感如泉涌。 他提笔,先不在正文,而是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关键词。 【金手指】:一枚神秘的古玉,內含残魂老者,千年前的文道至尊,主角的引路人与师长。 【退婚流】:开篇即被权贵之女当眾退婚,受尽羞辱,立下“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的誓言。 【升级线】:以家族族学为起点,通过县试、府试、院试……一路考上去,每一场考试都是一个大剧情节点。 【感情线】:除了退婚的“前未婚妻”,还要有温柔解意的红顏知己,有身份高贵的倾城佳人,甚至可以有立场对立的“妖女”…… 一个个后世网文的经典“套路”,被他用毛笔清晰地罗列出来,构成了一个完整且极具吸引力的故事框架。 有了骨架,血肉便好填充了。 他沉吟片刻,为自己的话本取了一个响亮又直白的名字——《学破至巔》。 主角,就叫方运。 至於笔名…… 顾铭沉吟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忘机。 取“忘却机心”之意,与他写话本赚钱的功利目的,形成一种微妙的反差,倒也颇为有趣。 一切准备就绪。 顾铭深吸一口气,调整好呼吸与坐姿,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凝聚於笔尖。 他的笔速极快,却不见丝毫潦草。 一个个蝇头小楷,在纸上跳跃、组合,构建出一幕幕生动的画面。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待我功成名就时,必將今日之辱,百倍奉还!” 开篇,便是最激烈的情感衝突。 家道中落的少年天才,在家族大比上惨败,被昔日定下婚约的权贵之女,当眾撕毁婚书,受尽嘲讽与凌辱。 少年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鲜血流淌,却浑然不觉。 他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燃烧著不屈的火焰……】 顾铭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第34章 这就没了? 笔尖在宣纸上飞快地游走,墨跡淋漓,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挥洒著一腔热血与不甘。 为了儘快抓住读者的心,他毫不拖沓,將前世网文开篇即衝突的黄金三章精髓发挥到了极致。 第一章,退婚羞辱,矛盾爆发。 第二章,家族冷眼,人情凉薄,將主角的困境推向顶峰。 第三章,峰迴路转,那枚染血的古玉戒指中,一个苍老而强大的灵魂悠然甦醒,金手指正式上线。 节奏极快,一环扣一环,每一章的末尾都留下一个让人心痒难耐的悬念。 直到第三章最后一个字落下,顾铭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小心翼翼地將三章书稿吹乾,整理成一叠,心中充满了期待。 这不仅仅是三章话本,这是他改变拮据现状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响起。 “你在做什么?” 顾铭抬头,只见秦望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书桌旁。 那双清冷的眸子正落在刚刚写好的书稿上。 他定了定神,脸上露出一抹和善的笑意。 “閒来无事,打算写个话本,看看能不能换些笔墨钱。” 秦望的目光从书稿上移开,淡淡地瞥了一眼他身旁另一叠已经抄好的《论语》。 “罚抄写完了?”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顾铭闻言一愣,有些诧异。 “玄暉兄如何得知是罚抄?” 他记得自己並未向秦望提及此事。 秦望像是看傻子一样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查的弧度,似是讥誚。 “旷课两日,不罚你罚谁。” 那理所当然的语气,让顾铭哑然失笑。 他摇了摇头,索性將刚写好的书稿往前推了推,发出诚挚的邀请。 “玄暉兄博闻强识,见解独到,不如帮我斧正一二,提些建议?” 秦望的目光落在递到面前的稿纸上,那上面“学破至巔”四个字龙飞凤舞,透著一股张扬之气。 他好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哼。” 一声极轻的冷哼,从鼻尖溢出。 秦望没有去接那稿纸,似是连多看一眼的兴趣都欠奉。 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不务正业。” 话音落下,他便转过身,迈开步子,径直走回了西窗下的书桌前。 那孤高的背影,仿佛在说,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费时间。 顾铭举著稿纸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他看著秦望重新在棋盘前坐下,捏起一枚棋子,再度陷入自己的黑白世界,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顾铭看著他的背影,无奈地苦笑一声。 罢了。 不看就不看吧。 他摇摇头,不再自討没趣,將书稿小心地放到一旁,简单收拾了一下,便洗漱上床。 这几日为了照料婉晴,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身心俱疲。 头一沾到枕头,沉沉的睡意便如潮水般涌来,没一会儿,便已呼吸匀净,陷入了深眠。 夜,愈发深了。 柒舍之內,万籟俱寂,唯有东窗下顾铭平稳的呼吸声,与西窗下灯火摇曳的微光。 “啪。” 又是一声清脆的落子声。 秦望修长的指尖拈著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落下最后一子,终结了这场漫长的自我对弈。 黑子,险胜一目。 他静静地看著棋盘半晌,那双清冷的眸子里,看不出喜怒。 许久,他才缓缓起身。 身形舒展间,骨节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他端著水盆出门洗漱,动作依旧是那般清冷而有条不紊。 待到回来时,他脚步经过顾铭的书桌,不经意地一瞥,目光再次落在那一叠稿纸上。 《学破至巔》。 四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依旧显得张扬。 秦望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向床榻的方向。 顾铭背对著他,睡得很沉,连呼吸声都带著几分疲惫的安稳。 秦望在原地站了片刻,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洒进来,在他白玉般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温润的宣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拾取一片落叶,未曾发出一丝声响。 拿著书稿,秦望缓步走回自己的书案前,在灯下坐定。 他將稿纸平铺在桌上,目光扫过。 字,还是那个字。 笔力雄健,风骨自成,即便只是隨手书写的话本,也透著一股寻常书家难以企及的灵动与神韵。 “暴殄天物。”秦望低声评价。 用这等书法去写不入流的话本,简直是对笔墨的羞辱。 他一向自詡品味高雅,所读皆为经史子集,圣人文章。 对这种市井流传的话本,向来是不屑一顾的。 不过…… 想到顾铭一连数日未到院学,又突然要写话本赚钱的行为。 许是家中真有困难。 也罢,自己就帮他看看吧。 如此想著,秦望翻开了第一页。 然而他的目光却瞬间被开篇那句决绝话语,牢牢攫住。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一句简单直白的话,却像一柄重锤,毫无花巧地砸在心上。 没有文人惯用的引经据典,没有华丽辞藻的堆砌,只有一股扑面而来的、不加掩饰的少年意气与决绝。 隨著剧情的推进,秦望的心神也彻底被吸引。 羞辱、压抑、愤怒、不甘…… 种种情绪层层递进,如乌云压城,让人喘不过气。 而就在以为身为主角的方运已跌入万丈深渊,再无翻身可能之时,那枚染血的古玉戒指,却又在最关键的时刻,峰迴路转。 【古玉微光一闪,一道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在少年脑海中悠然响起:“唉……多少年了,终於等到了一个像样的传人……”】 戛然而止。 第三章,到此结束。 秦望捏著稿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迫不及待地翻回一页,结果映入眼帘的,却是那封面上龙飞凤舞的学破至巔! 这就……没了? 见再无后续,秦望心中竟生出一丝空落落的烦躁。 那个苍老的声音是谁? 那枚古玉又是什么来歷? 少年方运的路途,接下来又將如何? 一连串的疑问,不受控制地从心底冒了出来。 第35章 小三门的抉择 秦望再次翻阅起书稿,想从中寻些鄙陋之处,推出蛛丝马跡。 可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细。 每一个字,每一个情节的转折,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鉤子,牢牢地勾住了他的心神。 情绪层层递进,节奏快得让人窒息,却又在最顶点处,给予读者一丝希望的曙光,然后……戛然而止。 “混帐……” 秦望低声骂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话本的作者,还是在骂自己不爭气。 將书稿放回原处,竭力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这一夜,他罕见地失眠了。 秦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满脑子都是方运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以及那句苍老的“唉……”。 “混帐……” 他再次低骂。 …… 次日清晨。 顾铭缓缓睁开眼,只觉神清气爽,浑身舒泰。 这几天的疲惫,仿佛都在一夜安眠中消散无踪。 他坐起身,习惯性地看向对面的床铺,却不由得一愣。 只见秦望正端坐在自己的床边,一动不动地看著他。 那张俊秀瓷白的脸上,此刻竟掛著两个淡淡的黑眼圈,一双清亮的眸子,也透著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怨。 顾铭心中一惊。 “玄暉兄,你……” 他下意识地反思。 莫不是自己夜里睡觉,打呼嚕吵到他了? 秦望看著顾铭那一脸关切又茫然的神情,嘴唇微动。 他已经快被那该死的断章给搞疯了。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方运的命途究竟如何,那古戒中传出的声音又是什么?对方怎样才能从低谷走出? 想问的东西一个接一个。 可话到嘴边,却又被秦望生生咽回去。 他怎么开口? 难道要说,你那不务正业的话本,后续是什么? 不行! 自己之前都已经明確拒绝,若是问及,岂不是要受他耻笑? 心中的百般纠结,化作脸上愈发清冷的神情。 “棋局难解,耗费了些心神。” 他淡淡地丟下一句,声音里带著一丝宿醉般的沙哑。 说完,秦望便站起身,不再看顾铭一眼,端起水盆,径直出门洗漱去了,背影里透著一股难言的仓促。 顾铭看著他的背影,满头雾水。 为了一盘棋,能熬成这样? 这位室友,果真是个奇人。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也起身穿衣洗漱,开始新一天的课业。 …… 今日的课业依旧繁重。 顾铭听得格外认真,將落下的功课一点点补上。 午后,院学食舍。 顾铭与王皓、李修相对而坐,正吃著午饭。 “长生兄,你那罚抄,可有著落?”王皓一边大口扒著饭,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 “昨夜写了一小半,今晚应能完成。”顾铭答道。 李修细嚼慢咽,放下筷子,看向顾铭。 “长生兄,入学已近十日,院学的小三门,你是否有决断?” “小三门?”顾铭露出疑惑之色。 王皓將嘴里的饭咽下,解释道:“就是琴、棋、画三院,这是咱们院学的老规矩了。” 他咂了咂嘴,继续说。 “所有新生,都须在入学十日之內,择一门修习。这不仅是陶冶情操,更是为日后的院试做准备。” 李修补充道:“院试要考小七门中的一项,我们提前在院学选定方向,勤加练习,也能多几分把握。” 顾铭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这便是提前进行专业细分了。 他看向二人,好奇地问:“那二位选了什么?” 王皓挺了挺胸膛,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神色。 “我选了琴院!” 顾铭闻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王皓那微胖的身材,坐在一张古琴前,伸出肉乎乎的手指,抚弄琴弦的画面…… 他强忍住笑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没让自己失態。 “志存兄志趣高雅,佩服,佩服。” 李修的神色则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我选了画院。” 这个选择倒是在顾铭的意料之中,与李修沉稳的气质十分相符。 王皓热情地发出邀请:“长生兄,依我看,不如你也来琴院吧!你我二人同窗,也好有个照应。待到学有所成,你我合奏一曲,岂不快哉!” 顾铭想像了一下那“快哉”的场面,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 李修也开口道,语气诚恳。 “长生兄书法造诣非凡,已然有了大家风范。” 他顿了顿,认真分析道。 “书画同源,笔法相通。你若选择画院,必能事半功倍,进境神速。” 这番话倒是说到了顾铭的心坎里。 他的【落纸云烟】天赋,本就与笔墨相关,若是学画,的確有著天然的优势。 面对两位好友的盛情邀请,顾铭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他放下筷子,对二人拱了拱手。 “多谢二位好意。” 他沉吟片刻,认真说道。 “此事关乎日后考学,需得慎重。还请容我仔细思量一二,再做决断。” 王皓和李修也知此事重要,闻言皆是点头表示理解。 “应当的,应当的。”王皓憨厚地笑道,“不过长生兄你可得快些,算你来院学的日子,可没几天了。” “好,我记下了。”顾铭郑重应下。 …… 午后时光,在夫子们抑扬顿挫的讲学声中悄然流逝。 待到斜阳西下,一天的课业终於结束。 顾铭与王皓、李修二人告別,独自回了静雅院柒舍。 推开门,舍內一如既往的清冷寧静。 西窗下的棋盘依旧,只是棋子已被收起,显然秦望还未回来。 顾铭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並未急著去完成剩下的罚抄,也没有立刻开始续写话本。 他闭上双眼,脑中仔细梳理著今日所得的信息。 琴、棋、画。 这三门,不仅是陶冶情操的雅事,更是关係到日后院试的关键一环,他不得不慎之又慎。 顾铭靠在窗边,目光落在庭院中的一株老树上,思绪却在飞速运转,权衡著琴、棋、画三门的利弊。 琴,风雅之首。 抚琴一曲,高山流水,確实符合世人对文人雅士的想像。 但顾铭很快便將它排除了。 无他,唯穷尔。 琴之一道,对器具的要求极高。 一把良琴,动輒上百两银子,那些传世名琴更是有价无市。 更不必说珍稀的琴谱,同样需要大笔银钱去搜罗。 若是在院试中能弹奏一曲孤本名篇,自有加成。 说到底,这是富家子弟的游戏。 王皓家境殷实,选择琴院,是相得益彰。 而自己,连给婉晴买药都要精打细算,实在没有余钱附庸这份风雅。 第36章 学棋 那么,画呢? 李修的建议,確实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书画同源,他有【落纸云烟】的天赋在身,转学绘画,的確能事半功倍。 可问题,依旧绕不开一个“钱”字。 作画所需的笔墨纸砚,比之寻常书写要讲究得多。 尤其是顏料,那些取自天然矿物、色泽纯正的上品,价格堪比金石。 长久以往,这甚至是一门比抚琴更加耗钱的艺业。 如此一来,似乎只剩下最后一个选择了。 棋。 相比於琴与画,棋道的花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一副棋子,一方棋盘,无论材质好坏,都能对弈。 可一想到棋,顾铭的眉头便不自觉地蹙了起来。 棋盘之上,经纬纵横,黑白二子,却蕴含著无穷无尽的变化。 那不仅是技巧的比拼,更是算力、布局、心性与大局观的残酷搏杀。 他前世不过是个寻常社畜,顶多能下点五子棋。 这个世界文道昌盛,棋道作为小七门之一,必然也有其深厚的底蕴与传承。 他真的有天赋,在这方寸之间,与那些浸淫此道多年的天才们一较高下吗? 他怕自己,脑子不够用。 顾铭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连身后门扉被推开的轻响,都未曾察觉。 是秦望回来了。 他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甲班白玉衫,身姿挺拔,面容清冷。 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底下,昨日的黑眼圈似乎又加深了一圈,让他那张瓷白的俊脸,平添了几分挥之不去的倦意。 秦望的目光在屋內扫过,当他看到顾铭正襟危坐,面前空空荡荡,並未有他期待中的话本新稿时,好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桌。 顾铭听到动静,见他回来,主动开口打破沉寂。 “玄暉兄,你回来了。” “嗯。”秦望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打开棋盒,而是拿出笔墨。 今日,因为没什么精神,上课时也在走神回味剧情,直接被先生抓个正著,罚了所讲经义五遍,这还是看在他平常表现优异情况下的格外开恩。 顾铭並未察觉到室友的异样,他正为小三门的选择而烦恼,见秦望在,便想著或许能听听这位甲班高才的见解。 “玄暉兄,有一事想向你请教。” 秦望整理笔墨的动作一顿,侧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何事?” “关於院学的小三门,琴、棋、画,玄暉兄以为,我该如何抉择?”顾铭诚恳地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秦望的眼神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 “琴画靡费,非家境殷实者不能为继。” 他的声音淡淡的,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顾铭的困境。 顾铭苦笑著点了点头。 “玄暉兄所言甚是,我亦有此顾虑。” “如此看来,便只剩下棋道一途了。” 说到这里,顾铭又是一声嘆息,脸上露出几分不自信。 “只是,棋道玄奥,变化万千,我怕自己……难以胜任。” 他確实怕,怕在这条路上投入过多时间与精力,最终却收穫甚微,反而耽误了更重要的经义课业。 自己还有一伴侣名额,若能遇到个拥有小七门子嗣天赋的女子就好了。 顾铭在心中想。 秦望闻言,那双因熬夜而略显疲惫的眸子,静静地凝视著他。 清冷的目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飞速地盘算。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般清冷,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篤定。 “棋道虽难,可想要应付小考或是未来的院试,却也並非难如登天。” 顾铭一愣,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秦望移开目光,望向窗外那株老树的疏影,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每日,我可与你对弈一刻钟。”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静静地等待著顾铭的回答。 那孤高的侧影,仿佛在表达,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闻言,顾铭简直大喜过望。 在他看来,玄暉兄钻研棋道已经近乎痴迷的地步,定然有著颇高的水准,怎么也不会是个菜鸟。 这无异於天降甘霖! 顾铭激动得几乎要站起身来,但他强行按捺住內心的狂喜,对著秦望深深一揖。 “如此,便多谢玄暉兄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真挚的感激。 秦望只是从鼻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心中却在飞快地计算。 每日一刻钟,足以让这木头脑袋应付院学的考核。 如此一来,对方便能省下自己琢磨棋谱的时间。 省下的这些时间,总该……总该能把那该死的《学破至巔》写出些后续了吧? 想到这里,秦望那清冷的眸光深处,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迫切。 他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身,径直走到棋盘前。 “就现在吧。”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顾铭再次一愣。 这位室友的行事风格,当真是雷厉风行。 顾铭不敢怠慢,连忙搬来椅子,在对面坐下。 秦望修长的手指拈起棋盒,动作优雅地將黑白棋子分置两侧。 见他坐定,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用那清冷的声音简单讲解著。 “围棋之道,气为根本。” “无气之子,是为死子。” “对弈之要,在於圈地,亦在於杀伐。” 他的讲解极为简略,几乎只是將最核心的规则点了一遍,便不再多言。 “你执黑,先行。” “是。” 顾铭郑重应下,深吸一口气,从棋盒中捻起一枚黑子。 他想学著秦望平日执棋时的优雅,可动作却远没有对方那般瀟洒自如,显得有些笨拙。 思索良久。 “啪!” 顾铭將第一子,落在了右上角的“小目”之位。 这是他前世从一些影视剧中看来的,最常见的开局之一。 几乎就在他落子的瞬间,秦望的白子便已跟上,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左下角的“星”位。 …… 接下来的棋局,与其说是对弈,不如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顾铭的每一手棋,都像是陷入了对方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蹣跚学步的孩童,面对的却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沙场宿將。 每当秦望吃掉他一颗棋子时,那清冷的声音便会隨之响起,一针见血地指出他的不足。 第37章 终於更新了,爽! “啪。” 白子落下,轻鬆截断了顾铭黑子的一条气脉。 “此手犹豫,失了先机。” “啪。” 又是一子落下,將顾铭好不容易围起的一小片“实地”冲得七零八落。 “此处落子,只顾眼前,未见大局。” “啪。” 白子如同一柄尖刀,直插顾铭大龙的心腹之地。 “思虑不周,破绽百出。” …… “愚钝。” 当最后一颗黑子被提走,顾铭整条大龙的生机被彻底断绝时,秦望放下了手中的白子,淡淡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一刻钟的时间,刚刚好。 棋盘之上,黑子被杀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顾铭看著满盘狼藉,额头上已是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输了,输得体无完肤。 而且这更多是在对方有意放慢节奏进行指导的情况下,否则还会时间还会大大缩短。 可顾铭的心中,非但没有半分沮丧,反而升起一股强烈的震撼与兴趣。 这就是棋道吗? 方寸之间,竟能演出如此惊心动魄的攻伐与算计。 这位玄暉兄的棋力当真是深不可测。 他站起身,郑重地拱手作揖。 “多谢玄暉兄指点,我已决意,选择棋院。” 他的语气诚恳,带著一丝被棋道魅力折服后的兴奋。 秦望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那双疲惫的眸子里,情绪深藏。 “你的资质,愚钝不堪,每日还需勤加练习。” 他毫不留情地评价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说完,便站起身,走到自己的书架前,从下方取出一个包裹著青布的木盒,隨手放到了棋盘边上。 “这副棋盘棋子,你拿去用。” 他的语气,像是打发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顾铭一愣,下意识地伸手抚上那木盒。 盒子由上好的楠木製成,入手温润,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散发著淡淡的清香。 他打开盒盖,只见里面静静躺著一副棋子。 黑子如墨,深邃沉静。 白子似玉,温润通透。 每一颗棋子的大小、厚薄都近乎一致,触手生凉,质感非凡。 这……绝非凡品。 顾铭虽不懂棋具,但也知道,这样一副棋,也绝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怕是,最少也值个二十几两银子。 他心中一震,连忙站起身。 “玄暉兄,此物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秦望却连头也未回,只是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重新铺开了纸张,准备完成夫子罚抄的经义。 “我已有趁手的棋具,留著无用。” 他丟下淡淡的一句,声音里透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你若不要,便扔了。” 顾铭看著那孤高的身影,只好咽下拒绝。 將感激深埋在心底,郑重地將棋盘与棋盒收好,小心翼翼地放到自己的床头。 “多谢玄暉兄。” 他低声说道。 这一次,秦望没有回应,舍內再次恢復寧静。 顾铭稍稍平復了心绪,先是將今日夫子布置的课业完成,又將剩下的罚抄工工整整地誊写完毕。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舒一口气。 窗外夜色渐浓,屋內烛火摇曳。 目光不自觉地瞥向对面。 秦望正襟危坐,手持毛笔,眉头微蹙,似乎也在为课业的內容而凝神。 顾铭没多想,他从书箱中取出纸张,重新研好墨,提起了笔。 脑海中《学破至巔》的后续情节如潮水般涌现。 笔尖落下,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舍內,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次,顾铭没有再被任何事情打扰,文思泉涌,下笔如飞。 而西窗下的秦望看似在抄写经义,实则所有的心神,都系在那沙沙的笔墨声上。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手腕传来一阵酸麻,顾铭才停下笔,轻轻甩甩手。 稿纸上,已然多出厚厚的一沓。 他將写好的书稿仔细整理好,放在桌案一角,吹乾墨跡。 困意上涌,顾铭简单洗漱一番,便和衣躺下。 舍內,只剩下秦望一人,依旧端坐。 当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时,他手中的笔,终於停住了。 静候了片刻,確认顾铭已经熟睡。 秦望才缓缓放下毛笔,端起灯台,动作轻柔得像一只夜行的狸猫。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挪到顾铭的书桌前。 那双清亮的眸子,在烛火的映照下,闪烁著难以抑制的光芒。 找到了!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桌角那叠崭新的书稿上。 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一件绝世珍宝,將书稿拈了起来。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迫不及待地翻开第一页。 衔接上一章的断点,方运正处於人生的最低谷,被退婚,被族人嘲讽,前路一片灰暗。 而那古戒中,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孺子,还不拜师?”】 秦望的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目十行,飞速地阅览著。 原来,那古戒中寄宿的,並非什么妖魔鬼怪,也非寻常的残魂。 而是……文曲星的一缕神念! 神念散落人间,其中一缕,便寄於这古戒之中,沉睡至今。 如今,被方运的精血唤醒! “嘶……” 看到这里,秦望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设定,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以文曲星为师! 这是何等惊世骇俗,又是何等……让人热血沸腾的奇思妙想! 秦望只觉自己的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速,他继续往下看。 方运在经歷最初的震惊与怀疑后,最终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弟子方运,拜见老师!”】 自此,方运的人生,迎来了真正的转折。 在文曲星老师的指导下,重塑他摒弃了过去所学的冗杂知识,从最基础的识字、明理开始,重铸文道根基。 文曲星所教,皆是直指文道本源的至理。 方运勤学苦练,废寢忘食,心境与学识,皆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飞速成长。 很快,便到了方氏族学三月一度的大考之日。 所有人都等著看方运的笑话,就连他的父母,都劝他不要参加,免得自取其辱。 可方运却坦然赴考。 考场之上,他下笔如有神助,一篇策论,引经据典,字字珠璣,立意之高,格局之大,竟让主持考教的夫子都拍案叫绝! 最终,榜文张贴。 方运之名,赫然位列第一! 族学大考,案首! 那一刻,所有曾经嘲笑他、轻视他的人,全都目瞪口呆,如遭雷击。 看到这里,秦望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將连日来因断章而积压的鬱结之气,尽数吐尽。 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感,从心底升起,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爽! 第38章 此等笔墨,当为我班之表率! 实在是太爽了! 这种主角从低谷崛起,一鸣惊人,狠狠打脸所有人的情节,让秦望看得浑身舒泰,通体舒畅。 昨日的失眠,今日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都一扫而空。 抬起头,目光跨过小半个房间,落在那个已经熟睡的身影上。 薄唇轻抿。 这个傢伙……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竟能想出文曲星为师这等天马行空的故事。 脑海中,书中那意气风发的方运,竟与温和谦逊,五官清俊的顾铭不断重叠、交织。 明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可不知为何,秦望却觉得,顾铭身上似乎也藏著一股相似的韧劲。 一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可能。 他被自己这荒诞想法產生给愣住一下,隨即自嘲地摇摇头。 定是这故事太过引人入胜,让自己魔怔了。 他將书稿轻柔地放回原处,吹熄了灯火,在黑暗中静静坐了许久,才缓缓躺下。 这一夜,秦望睡得格外安稳,连日来的疲惫与焦躁,仿佛都被那酣畅淋漓的故事涤盪一空。 …… 翌日。 天光微亮,晨曦透过窗欞,洒入舍內。 顾铭早早便已起身,精神饱满。 昨夜一场酣畅淋漓的写作,让他文思通达,心情也格外舒畅。 他洗漱完毕,见秦望也已穿戴整齐,正在整理书案,便主动上前,再次郑重行了一礼。 “玄暉兄,昨日多谢。” 秦望整理书籍的动作未停,眼皮都未抬一下。 “嗯。” 他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淡淡的单音节,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顾铭早已习惯了他这种性子,也不以为意,心中反而觉得,这才是真正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却蕴含著实在的帮助。 他將那副楠木棋盒小心地用布包好,放入自己的书箱中,这才前往学堂。 进到致知小筑,已经有来学子在早读。 同窗的李修与王皓凑了过来。 李修清瘦的脸上带著几分好奇。 “长生兄,小三门的事,你可有决断了?” 顾铭点了点头,脸上带著一丝笑意。 “嗯,我已决意,选择棋院。” 他语气平和,却透著一股坚定。 “棋院?” 李修闻言,微微一愣,眉宇间闪过一丝担忧。 “长生兄,你可想好了?棋道易学难精,耗费心神,若无过人天赋,恐会事倍功半,反而耽误了经义课业。” 他也是一番好意,怕顾铭选错了路。 一旁的王皓倒是没想那么多,他憨厚一笑,拍了拍顾铭的肩膀。 “我觉得挺好!” “棋道省钱,长生兄又如此聪慧,定然能学有所成!” 他为人朴实,想法也简单。 顾铭笑著对两人拱了拱手。 “多谢两位关心,我心意已决。” 见他如此篤定,李修也不再多劝,只是点了点头。 上午的经义课,魏清远夫子讲的是《礼记》中的《大学》篇。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夫子讲得深入浅出,顾铭听得格外认真。 他如今根基尚浅,对於这些经义典籍,正是需要海绵吸水般汲取知识的时候。 一堂课下来,顾铭只觉获益匪浅,许多之前晦涩不明之处,经由魏夫子一番讲解,都变得豁然开朗。 课业结束的钟声响起,魏清远夫子收拾著桌上的教案,学子们纷纷起身,准备离去。 顾铭则拿著自己誊写好的经义,走上前去,恭敬地递上。 “夫子,这是学生的罚抄。” 魏清远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而过,似乎在审视他是否心存怨懟。 见顾铭神色坦荡,目光清澈,他才微微頷首,伸手接过了那几页纸。 起初,他只是隨意地翻看,检查字数是否足够,有无敷衍了事。 可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在纸上时,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却骤然一缩。 手中的动作,也隨之停滯。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顾铭的字。 只见那纸上,墨跡乌黑,字跡却如行云流水,飘逸灵动。 每一个字,都仿佛不是死板地写在纸上,而是拥有了生命。 笔锋起落之间,力道与韵味兼备,时而如高山坠石,沉稳厚重;时而又如清风拂柳,瀟洒不羈。 通篇看下来,字与字之间气脉相连,浑然一体,竟透著一股超然物外的意境。 这…… 魏清远执教多年,见过的佳作不知凡几。 可眼前这份字,论风骨,论神韵,竟然也不逊色多少!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紧紧盯著顾铭。 “这当真是你写的?”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惊疑与审视。 周围尚未离去的学子们,听到夫子的问话,也都好奇地投来目光。 顾铭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但还是躬身应道。 “回夫子,正是学生所书。”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语气沉稳。 魏清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將那份罚抄的经义拿在手中,仔仔细细,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越看,他眼中的惊艷之色便越浓。 良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张素来清癯严肃的脸上,竟是浮现出一抹难得的激赏。 “好!” 他忍不住讚嘆出声。 魏夫子高高举起手中的纸张,面向所有学子。 “你们都来看看!” 他的声音洪亮,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何为书法?这便是书法!” “笔力遒劲,风骨天成,意境深远!” “此等笔墨,当为我丙一班之表率!” 魏清远一连串的讚誉,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致知小筑內,激起了层层涟漪。 顾铭竟能得到魏夫子如此之高的评价! 所有学子的目光,都匯聚到了那几页薄薄的纸上,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李修与王皓更是张大了嘴巴。 “长生兄,你……你这字也太厉害了!” 王皓结结巴巴地说道,满脸的钦佩。 李修认同頷首。 他这位同窗,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在眾人惊异的目光中,魏清远走到学堂侧面的墙壁前,亲手將顾铭的这份罚抄,工工整整地张贴了上去。 那面墙上,本是空白一片。 如今,却因这份字,而陡然增添了几分文墨书香。 第39章 棋院魁首竟是我室友! “自今日起,此为范本。” 魏清远转过身,目光扫过全班学子,沉声说道。 “尔等日后习字,当以此为標,勤加练习,不可懈怠!” “是,夫子!” 学子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多了几分敬畏。 再看向顾铭时,他们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有羡慕,有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认可与佩服。 在这个文道昌盛的世界,一手好字,足以贏得所有人的尊重。 顾铭站在原地,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讚誉,心中虽有波澜,面上却依旧保持著谦逊。 他再次对著魏夫子深深一揖。 “多谢夫子谬讚,学生愧不敢当。” 魏清远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了许多,看著顾铭的眼神,也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欣赏。 “你有此才,便无需过谦。” 他顿了顿,又道。 “日后,当勤勉不輟,莫要辜负了这一身天赋。”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 下午的课业结束后,白鷺院学的各个学堂便显得自由了许多。 学子们或三三两两结伴,或独自一人,前往各自选择的琴院、画院或是棋院。 顾铭与王皓、李修告別,按照学堂发放的院学舆图,独自一人寻到了棋院所在。 白鷺院学的棋院,坐落在院学西侧一角,位置颇为清幽。 还未走近,便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夹杂著草木的清新气息,令人心神寧静。 棋院是一座独立的院落,门口掛著一块古朴的牌匾,上书“忘忧”二字,笔法苍劲。 顾铭迈步而入,庭院內栽著几株青松翠柏,几方石桌石凳错落有致地摆放著。 有三两学子正坐在石桌旁对弈,神情专注,四周安静得只剩下“啪嗒、啪嗒”的清脆落子声。 穿过庭院,便是一座三开间的敞亮正堂。 堂內,数十张棋盘整齐排列,此刻已坐了大半的学子,皆在捉对廝杀,或凝神苦思,或落子如飞。 整个正堂虽人数眾多,却无半点喧譁,唯有棋子与棋盘碰撞的韵律在空气中迴荡。 顾铭在门口稍稍驻足,便有一位身穿乙班学子服饰的师兄迎了上来。 “这位师弟,是来报名的?” 那师兄面带微笑,態度温和。 “正是。” 顾铭连忙拱手回礼。 “还请师兄指点。” “好说。” 师兄引著他来到正堂一侧的书案前,取出一本名册和笔墨。 学长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名册和笔墨。 “姓名,班別。” 顾铭一一报上。 学长边登记,边隨口说道。 “棋院的规矩不多,平日里可隨时来此对弈练习,只是每半月会有一场院內大比,重新排定座次。座次高者,可以优先得到院內教习的指点。” 他用笔桿指了指厅堂正中央那面墙。 “喏,那就是咱们棋院的排名榜。” 顾身闻言,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面墙上,悬掛著一面巨大的紫檀木榜。 榜上用正楷鐫刻著一个个名字,从下到上,足有百余人之多。 最下方的名字,大多籍籍无名。 越往上,名字便越少,字跡也似乎愈发显得沉凝。 顾铭的目光一路向上扫过。 “第九名,乙三班,张扬。” 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让顾铭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那个在安河县处处与自己別苗头的张扬,在棋道上竟也有如此造诣,能在高手如林的白鷺院学中排进前十。 看来此人能始终在之前的县学名列前茅,还是有真才实学的。 顾铭心中暗忖,目光继续上移。 第八,第七……第三…… 当他的目光落在榜单最顶端,那个独占一行的名字上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了原地。 呼吸,为之一滯。 紫檀木榜的最高处,两个鎏金大字龙飞凤舞,气势夺人。 ——魁首。 而在“魁首”二字之下,同样用鎏金鐫刻的名字,是那样的熟悉,又是那样的……刺眼。 甲一班,秦望! 棋院魁首竟是我室友? 牛逼! 顾铭这下明白秦望为何会如此篤定能让自己未来通过府试了。 能在白鷺院学这些兴趣院当第一的,就算是单项过举人的乡试都未尝不可,指导他这个刚入行的菜鸟绰绰有余! 顾铭暗自將这个天大的人情记下,若是有机会,自己也要力所能及的报答。 办完了手续,他並未立刻离去,而是在院中缓缓踱步,饶有兴致地感受著这里的氛围。 他的目光,很快被一处最热闹的角落所吸引。 那里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伸长了脖子,朝著中央的石桌望著。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般。 顾铭心中好奇,也悄然走过去,从人群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只见石桌两侧,正有两人对弈。 其中一人身形挺拔,长相端方,头戴方巾,看衣著是甲班的一位学子。 而另一个身影,则是顾铭的瞳孔微微一收。 正是他的室友,秦望。 此刻的秦望,与平日里在舍內那个清清冷冷似是对什么都不上心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依旧是那身纤尘不染的白玉衫,身姿坐得笔直,神情专注到极点。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他那张瓷白的俊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倦意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宛若两颗寒星,深邃而锐利。 他的手指修长纤细,拈著一枚白子,悬於棋盘之上,久久未落。 整个人的气场,凌厉而沉静,仿佛一柄藏於鞘中的绝世名剑,虽未出鞘,锋芒已然毕露。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战况已至白热化。 那甲班学子执黑,黑子的大龙看似气势汹汹,张牙舞爪,占据了大半个棋盘。 而秦望的白子,却如散落的星辰,看似零落,却处处暗藏杀机,彼此之间遥相呼应,隱隱形成一张吞天大网。 在眾人紧张的注视下,秦望手腕轻动。 “啪!” 一声轻响。 那枚悬了许久的白子,终於落下。 不偏不倚,正点在黑棋大龙的“眼”位之上! 一子落下,如画龙点睛,又如神来之笔! 满盘的白子,瞬间被这一手棋盘活。 而那条看似不可一世的黑色大龙,则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庞大的身躯轰然崩塌,生机断绝。 屠龙! 第40章 当眾邀棋! 满盘皆静,落针可闻。 围观的学子们,一个个都倒吸一口凉气,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嘶……玄暉兄这一手,当真是鬼神莫测!” “太强了……萧衍师兄的大龙,就这么被斩了?” “这就是自从加入院学,便一直蝉联的棋院魁首吗?恐怖如斯!” 萧衍? 顾铭沉吟一声,好像他刚才看到的排行榜上,第二名就是叫萧衍吧? 萧衍看著满盘死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颓然地放下了手中的黑子,对著秦望拱了拱手,声音艰涩。 “玄暉兄棋力通神,我……输了。” 秦望的神情却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缓缓收回目光,端起桌边的茶杯,浅啜一口。 也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一瞥,穿过人群,与正站在外围的顾铭,四目相对。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讶异。 顾铭没想到自己会被发现,微微一怔,隨即坦然地对著秦望的方向,轻轻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秦望收回目光,神色恢復惯常的清冷。 棋盘的另一端,刚刚被屠龙的萧衍脸上带著一丝不甘,眼中重新燃起战意。 “玄暉兄,时辰尚早,可否再復一局?”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恳求,更多的是一种渴望证明自己的急切。 方才那一局,他明明已经占尽上风,这般棋差一招全盘皆输的感觉,心中实在憋著一口气。 周围的学子们也纷纷投来期待的目光。 棋院魁首与次席的对决,可不是每日都能见到的,能多观摩一局,对他们而言也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秦望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不了。” 他吐出两个字,乾净利落,不带丝毫迴旋的余地。 “今日到此为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萧衍的脸色瞬间涨红,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显得颇为尷尬。 满场的期待,就这样被轻飘飘的一句话给堵了回去。 眾人皆是惋惜,却也不敢多言。 这位棋院魁首的性子,素来如此,冷傲孤傲,从不以他人意志为转移。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今日的棋局到此为止时,秦望的目光,却再一次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顾铭身上。 伸手指去,薄唇轻启,声音依旧清冷。 “你来。”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却如同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 整个庭院,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齐齐匯聚到了顾铭身上。 惊讶、错愕、不解、探寻……种种情绪,在数十道视线中交织。 这个人是谁? 一个全然陌生的面孔,还穿著丙班服饰,应该是新来的吧? 玄暉兄拒绝了次席萧衍的邀战,却点名要和棋院新人对弈? 这是何道理? 顾铭自己也愣住了。 他完全没想到,秦望会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点名叫他。 秦望却不管眾人作何感想。 他的心中,正飞速地盘算著。 昨夜在舍內指导顾铭,耗费了一刻钟。 这一刻钟,若是能省下来…… 岂不是能让这傢伙多写一两页书稿? 在棋院里教,也是教。 既能完成自己身为引路人的指点,又能为晚上的精神食粮爭取时间。 一举两得。 周围的学子们面面相覷,议论声如潮水般响起。 “这人是谁啊?丙班的学子服,没见过啊。” “能让玄暉兄亲自邀请,莫非是哪位隱藏的高手?” “不可能吧,丙班能有什么高手?” …… 而人群中,一道嫉恨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顾铭身上。 正是刚下学来此,新入棋院没几天,便在排名战中位列第九的张扬。 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个处处不如自己的顾铭,怎么又和棋院魁首秦望扯上关係! 顾铭感受著四面八方投来的压力,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秦望性子孤傲,说一不二。 自己若是当眾拒绝,不仅会拂了对方面子,怕是以后再想请教,也难了。 想到这里,顾铭不再犹豫。 在眾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缓步走到了石桌前。 “玄暉兄。” 他对著秦望拱了拱手。 秦望的眉宇舒展开来,指了指对面萧衍空出的位置。 “坐。”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般言简意賅。 顾铭依言坐下。 石凳尚带著余温,他的心跳却有些不受控制地加速。 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与白鷺院学的棋院魁首对弈,这压力不可谓不大。 贏肯定是不用想,但他还是希望不要输的太难看。 围观的学子们自动向后退开,围成一个更大的圈子。 所有人的好奇心都被提到了顶点。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被秦望另眼相待的丙班学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就连本已准备离去的萧衍,也停下了脚步,站在一旁,目光凝重地看著棋盘。 秦望没有多言,伸手示意。 “你执黑,先行。” “多谢。” 顾铭定了定神,从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 他的脑海中,飞速回忆著昨夜秦望教给他的布局之法。 虽然只学了皮毛,但此刻也只能硬著头皮上了。 他深吸一口气,將第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的右上角,“星”位。 然而,这一子落下,围观的学子中,却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低低的譁然声。 一些棋力较高的乙班、甲班学子,更是眉头紧皱。 “这一手……” “太正了,正得有些呆板。” “不像是高手所为,倒像是……刚学棋不久的蒙童。” 议论声虽轻,却也断断续续地传到了场间。 顾铭的面颊微微有些发烫,但他强迫自己不去理会,將所有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棋盘上。 秦望对此恍若未闻。 他拈起一枚白子,隨意地应了一手。 “啪。” 棋子落下,声音清脆。 接下来,顾铭的每一步都下得极为谨慎,反覆思量。 而秦望,则始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应子如飞,仿佛根本无需思考。 几手棋过后,围观的学子们脸上的表情,开始变得古怪起来。 从最初的期待,到疑惑,再到最后的错愕。 这……这是什么棋路? 只见棋盘上,顾铭的黑子走得磕磕绊绊,章法混乱。 时而冒进,时而畏缩,好几步棋都落在了毫无意义的位置上。 漏洞百出,稚嫩得不像话。 这棋力,別说与萧衍师兄相提並论,怕是连棋院里排名最末的学子,都比他强上许多。 第41章 指导棋!棋力提升! “搞什么?就这水平?” “我还以为是什么绝顶高手,原来是个连布局都没学明白的菜鸟!” “玄暉兄到底在想什么?为何要与这种人下棋?” 人群中,压抑不住的议论声再次响起,这一次,话语里充满了失望与不屑。 张扬更是看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原来是个银样鑞枪头! 等著吧,等下被玄暉兄杀得丟盔弃甲,看你还有什么脸面待在棋院! 就在眾人以为秦望会很快结束这场索然无味的对局时,秦望的下一手棋,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面对顾铭一处明显的破绽,他非但没有趁势攻击,反而下了一步不痛不痒的閒棋。 仿佛,完全没有看到那个巨大的漏洞一般。 这是……失误? 不可能! 以秦望的棋力,绝不可能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就在眾人百思不得其解之时,秦望清冷的声音,悠悠响起。 “第五手,过於急躁。” 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淡淡地说道。 “此处应先於左路立势,而非强攻中腹,你根基未稳,贪多必失。” “啪。” 秦望的白子再次落下,依旧是平淡无奇的应对。 “第九手,思路可取,但眼界过窄。” 秦望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夫子在教导学生。 “只顾眼前一隅,未观全局。棋盘之上,一子落错,满盘皆输。你需將目光放得更远些。” 隨著时间的推移,眾人脸上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原来如此! 这不是对弈! 这是一盘……指导棋! 这个认知,比刚才秦望点名顾铭时,带来的衝击还要巨大百倍。 围观的学子们,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那可是棋院魁首秦望啊! 平日惜字如金,除了对弈之外,从不与人多言半句! 甚至连萧衍师兄请教,都时常爱搭不理的! 今天,他竟然亲自下场,如此有耐心地,一句一句地在指导这个棋院新人!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顾铭身上。 只是这一次,眼神中的探寻与不屑,已经尽数化为了浓浓的羡慕与嫉妒。 能得到棋院魁首的看重与指点,这小子的棋力,岂不是要一日千里? 张扬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了。 他死死地攥著拳头,指甲深陷入掌心,带来一阵刺痛。 凭什么? 一个刚学棋的菜鸟,凭什么能得到魁首的青睞?! 顾铭此刻却已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音。 外界的议论,旁人的目光,似乎都已离他远去。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秦望的指点与眼前的棋盘之中。 “此处当断。” “这一手,贪了。” “围空之前,先固其根。” 秦望的声音,如同一盏明灯,为他拨开层层迷雾,让他看到了一个前所未见、波澜壮阔的棋道世界。 “原来是这样……” 顾铭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有著昨日的基础,他开始按照秦望的指点,重新审视棋局,果然发现了自己之前的思路是何等狭隘。 在秦望的引导下,他的每一手棋,都变得愈发沉稳,愈发有章法。 虽然他人看来依旧稚嫩,却已经脱离了最初的蒙昧。 …… 一子落下,顾铭的心头忽地一跳。 他仿佛感觉到,自己与这方寸棋盘之间,產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繫。 眼前黑白交错的棋子,不再是冰冷的石块,而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彼此呼应,气机流转。 就在这一瞬间,他脑海中那本古朴的族谱,无声地翻开了一页。 【姓名:顾铭,字长生】 【年龄:19】 【功名:童生案首】 【天赋:落纸云烟】 【科举评定:】 【小七门:……棋(初窥门径)……】 成了! 顾铭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悦。 从“未入门”到“初窥门径”,虽只是一步之遥,却意味著他真正踏入了棋道的大门。 这番指点,胜过自己埋头苦学数月。 他望向秦望的眼神,更多了几分真切的感激。 而下出的棋,也似乎无形中变了几分味道。 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章法。 秦望看著棋盘上这一手,那双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亮光。 他拈著白子的手指微顿。 隨即,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勾起极淡的弧度,又旋即隱去。 还不算蠢得无药可救。 …… 又过了十数手,顾铭看著棋盘上自己被蚕食殆尽的黑子,终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放下了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对著秦望郑重地行了一礼。 “我输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颓丧,反而带著一丝如释重负的畅快。 这一局棋,败在意料之中,不过却获益良多。 秦望淡淡地一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认输。 他並未多言,只是缓缓將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盒之中,动作优雅而从容。 周围的学子们看著这一幕,心中的震撼早已无以復加。 今日听到秦魁首说的话,比对方在棋院內一年半加起来还要多! 秦望收好棋子,站起身。 天色已经不早,夕阳的余暉將庭院中的松柏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今日便到此。” 他环视一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围观的学子们闻言,纷纷拱手行礼,不敢再做打扰,三三两两地散去。 只是离去时,仍有不少人频频回头,目光在顾铭和秦望之间来回逡巡,心中充满猜测。 萧衍走上前来,对著顾铭拱了拱手。 “这位师弟,面生得很,不知高姓大名?” 顾铭连忙还礼。 “在下顾铭,字长生,丙一班学子,今日初到棋院。” “顾长生……” 萧衍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郑重地点了点头。 “能得玄暉兄如此看重,长生师弟日后必非池中之物,希望日后有机会,你我二人同弈。” 他很清楚,秦望的棋道水准远在自己之上。 此人若是能一直被其指点,相信棋力很快便会提升上来。 到那时,说不得又会多出一位棋友。 他的话语恳切,已然將顾铭视作了同道中人。 人群中的张扬,脸色早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看著成为全场焦点的顾铭,只觉得胸口像是堵了一块巨石,闷得他喘不过气。 分明连棋都下得磕磕绊绊。 凭什么? 他从小除了诵读四书五经,便一心钻研棋道,结果才在棋院排到第九,又怎会不想得到更高深之人的指点? 结果这个顾铭不过是刚来第一天,就得到魁首的眷顾! 这不公的际遇,让他心中的嫉恨之火,越烧越旺。 他一言不发,拂袖而去,背影都带著几分愤恨。 第42章 无师自通!探妻! 学子们渐渐散去,很快,原本热闹的庭院安静下来。 只剩下顾铭和秦望,以及那满院的清风与松涛。 “走吧。” 秦望看了一眼顾铭,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便率先迈步向院外走去。 顾铭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返回宿舍的青石小径上。 夕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无言,气氛有些沉静。 顾铭心中酝酿了许久,终於还是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 “今日多谢玄暉兄指点,长生茅塞顿开。” 他跟上两步,与秦望並肩而行,言语发自肺腑。 秦望的目光平视著前方,“举手之劳。” 顾铭闻言,心中更是钦佩。 “玄暉兄的棋道造诣,实乃我生平仅见。” 顾铭由衷地讚嘆道。 “不知玄暉兄师从何人,竟有如此境界?” 秦望偏过头,看向顾铭。 “无师。” 他顿了顿,又吐出两个字,“自学。” “哈?”顾铭满脸惊讶。 自学? 他並不觉得以秦望高傲的性子,会在这种事情上撒谎。 自学就能达到蝉联白鷺院学棋院魁首的境界? 这是何等的天赋! 唉~ 顾铭在心中无奈轻嘆。 可惜了,秦兄长这么清秀却是个男子。 若是女子,怕是会携带有关棋道的超高天赋! 那他肯定就不惜一切代价的a上去了! 看著顾铭震惊的模样,秦望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但很快又恢復了惯常的清冷。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你的棋道根基太弱。” 他的声音悠悠传来。 “若沉湎於此,会拖累你的心神,影响其他课业,以后便多在棋院与我对弈吧。” 顾铭听了,心中一暖。 原来,玄暉兄是怕自己因为棋道不精而分心,耽误正经的学业,这才如此。 此等份情,当真不小。 “玄暉兄教诲的是,长生谨记。” 顾铭郑重地应道。 他暗自决定,以后定要加倍努力,绝不辜负秦望的这份期许。 秦望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纤细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下,不自觉地轻轻捻动了一下。 影响课业是其一,最重要的是,若是这傢伙每日为了棋盘上的事愁眉苦脸,晚上哪还有心思给自己写话本? 要知道那些情节,正到关键之处呢! …… 转眼又是一日过去,休沐再度到来。 天还未大亮,顾铭便已起身。 他归心似箭,昨夜便將换洗衣物与书册尽数收拾妥当。 扭头看去,室友秦望正临窗而立,看著庭院中的晨曦,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铭將最后几件物什放入书篋,顺手將那几页写满故事的书稿也一併塞了进去。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秦望的眼角余光微微一跳。 他转过身,看著顾铭的书篋,清冷的眸子里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顾铭並未察觉到室友的异样,他背上书篋,对著秦望拱了拱手。 “玄暉兄,我先回去了。” “嗯。” 秦望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从书篋上移开,恢復了往日的疏离。 顾铭不再多言,转身迈步离去。 听著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秦望的指尖微微蜷起。 罢了。 让他带回去也好。 说不定,还能多写几页出来。 …… 顾铭快步走出院学大门,目光习惯性地在不远处那棵熟悉的柳树下搜寻。 然而那里空空如也,並无熟悉的纤弱身影。 四下一望,同样如此。 他心中非但没有失落,反而暗自鬆了口气。 婉晴的身子骨,正是需要静养的时候。 若是她不顾一切地跑来等自己,那才真正令他忧心。 街道上人来人往,晨间的喧囂充满了烟火气。 走过街角,一阵香甜的味儿隨风飘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他循著香气望去,是一家门面不大的糕点铺子,门口的蒸笼正冒著腾腾热气。 顾铭脚步一顿,走了过去。 大致看过后。 “店家,劳驾,称一斤枣糕。” 他想起婉晴每日服药时,那紧锁的眉头。药汁苦涩,想必是极难下咽的。 这枣糕瞧著软糯,味道想来也不错。红枣又有滋补之效,正好適合她。 铺子里的老师傅手脚麻利,很快便用油纸包好了一包热气腾腾的枣糕。 “公子拿好。” “多谢。” 顾铭付了钱,將温热的枣糕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 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弄,那座温馨的小院遥遥在望。 他推开院门,脚步放得很轻。 走到窗边,透过窗欞向里望去。 只见苏婉晴正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沐浴在清晨柔和的阳光里。 她低著头,手中拿著针线,正专注地绣著什么。 阳光为她纤秀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长长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安静的剪影,神情恬静而美好。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苏婉晴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她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隨即,那份茫然便被巨大的惊喜与喜悦所取代,整双眸子都亮了起来,犹如星辰坠入清潭。 “夫君!” 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雀跃,忙不迭地放下手中的针线,便要起身下床。 顾铭见状,嚇了一跳。 “娘子不可!” 他连忙推门而入,几步便来到床前。 “別动。” 顾铭伸出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肩膀,阻止了她起身的动作。 苏婉晴顺从地坐了回去,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却一瞬不瞬地望著他,里面盛满了欢喜与思念。 顾铭细细打量著她。 三日未见,她的气色相比自己走之前看起来已经恢復许多。 整个人虽依旧清瘦,却多了一丝生气。 “夫君……” 苏婉晴轻声唤道,声音软糯。 “嗯,我回来了。” 顾铭应了一声,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略带凉意的手。 “今日感觉如何?身子可还有不適?” 他一边问著,一边仔细观察著她的神色。 心中念头微动,那本古朴的族谱悄然在脑海中浮现。 【姓名:苏婉晴】 【年龄:17】 【顏值:75/94】 【身材:67/91】 【个体状態:健康度很差,有些营养不良,又因缺乏保养,导致身材容貌大幅下降,若是细心调养,可恢復至极限,目前正处於恢復阶段。】 【子嗣天赋:落纸云烟(蓝色品质,笔墨落纸如云烟变幻,玄妙灵动,意境超逸,书法悟性+30%)】 成了! 第43章 竹兰荷包 看到“健康”那一栏,从之前的“极差”变成了“很差”,顾铭心中悬著的一块大石,终於落了地。 虽然只是一字之差,却代表著婉晴的身子正在朝著好的方向发展。 这几日的汤药与精心调理,终究是没有白费。 他鬆了口气,视线却落在苏婉晴手中的针线活上,眉头不由得轻轻皱起。 “娘子,你身子未愈,怎么动起针线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著一丝嗔怪。 “这可是最耗费心神和眼力的活计。” 苏婉晴闻言,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夫君,我……” 她的声音细若蚊吶,带著几分委屈。 “我每日里除了喝药便是歇息,实在是閒得慌。” “想到夫君在院学为了读书而努力,还要撑起这个家,妾身……妾身也想为你做点什么。” 说到最后几个字,她的脸颊上飞起一抹动人的红霞,声音也愈发低了下去。 顾铭心中的那点责备,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腔的怜惜与暖意。 苏婉晴见他不再板著脸,胆子也大了一些。 她从枕边拿起一件尚未完工的物什,小心翼翼地递到顾铭面前。 “妾身想等夫君下次去院学时,能够將它戴在身上。” 顾铭定睛看去。 那是一方月白色的锦缎荷包,入手柔滑,显然是上好的料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荷包的做工极为精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跡。 上面绣著的图案,更是让顾铭心中一动。 一丛青翠的修竹,挺拔清雋。 竹旁,一株幽兰静静绽放,风姿绰约。 竹与兰,相依相伴,意境清雅。 顾铭看著这图案,瞬间便明白了妻子的心意。 君子如竹。 而他,曾不止一次夸讚过妻子气质若兰,清雅嫻静。 这方寸之间的绣图,绣的哪里是竹兰,分明是她无声的倾诉与绵绵的相思。 一股暖流,自心底缓缓淌过,瞬间漫及四肢百骸。 他抬起头,看向苏婉晴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柔。 “辛苦娘子了。” “这荷包,我很喜欢。”他的声音很轻,却带著郑重。 苏婉晴的脸颊上,飞起两抹重,“再有半日功夫,便能做好。” 顾铭却摇摇头,將荷包连同针线笸箩一起,挪到远一些的桌案上。 “不急。” “等你身子大好了,再做也不迟。我可不希望为了一个荷包,累坏了我的娘子。” 苏婉晴闻言,唇角噙著一抹甜甜的笑意,“嗯,我听夫君的。” 顾铭看著她温顺乖巧的模样,心头一片柔软。 他伸手,將她鬢边一缕散落的碎发,轻轻掖到耳后。 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温润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苏婉晴的脸颊更红了,下意识地微微偏过头,眼波流转,带著几分羞怯。 就在这温情脉脉的时刻,院门外传来“篤篤”的轻响。 “婉晴妹子,是我。” 是邻居秦大娘的声音。 苏婉晴连忙应声:“大娘请进,门没拴。” 顾铭站起身,正好迎上推门而入的秦大娘。 秦大娘手里提著一个食盒,脸上带著和善的笑意。 她一进门,便看到了床边的顾铭,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隨即化为欣喜。 “哎呀,是顾公子回来了!这可真是巧了。” 顾铭对著秦大娘拱了拱手,笑道:“大娘安好,这几日多亏您照拂拙荆。” “说得哪里话。” 秦大娘摆了摆手,將食盒放在桌上。 “远亲不如近邻,都是应该的。” 她说著了摆手,將食盒放在桌上。 “远亲不如近邻,都是应该的。” 她说著,目光在小两口之间转了一圈,看到苏婉晴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和顾铭眼中的温柔,心中便已瞭然。 秦大娘笑得合不拢嘴,打趣道:“顾公子一回来,婉晴妹子的气色瞧著都红润了不少呢。” 苏婉晴的脸颊更烫了,嗔道:“大娘又取笑我。” “好好好,不说。” 秦大娘將食盒放在桌上,麻利地將里面的饭菜一一取出。 一碗冒著热气的白米粥,一碟清炒的时蔬,还有一小碗燉得软烂的鸡肉。 “婉晴妹子的药也该熬了,我这就去。” 秦大娘说著,便要往厨房走。 “大娘,不必劳烦您。” 顾铭连忙拦住她。 “今日我休沐在家,这些事我来做便好。” 他將熬药的活计接了过来。 “这些时日,多谢大娘费心照料婉晴了。” 秦大娘摆了摆手,笑得合不拢嘴。 “顾公子说得哪里话,远亲不如近邻嘛。” 她看了一眼顾铭,又看了一眼苏婉晴,眼神里满是欣慰。 “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小两口了,有什么事只管喊我一声。” 说完,秦大娘便乐呵呵地转身离去了。 顾铭关上门,將饭菜端到床边。 屋子里,只剩下食物的香气与两人之间静謐的温馨。 他用汤匙舀起一勺晶莹的米粥,吹了吹热气,小心地送到苏婉晴唇边。 “来,娘子,先喝口粥暖暖胃。” 苏婉晴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小口。 温热的米粥滑入喉中,带著米粒的清香,瞬间驱散了清晨的凉意。 她看著顾铭专注而温柔的侧脸,心中甜得像是灌满了蜜。 顾铭又夹了一小块鸡肉,细心地剔去骨头,餵到她嘴里。 苏婉晴小口小口地吃著,一双水眸始终没有离开过顾铭的脸。 吃了小半碗后,她却轻轻摇了摇头,不再张口。 “怎么了?不合胃口?” 顾铭有些疑惑地问道。 苏婉晴却伸出纤纤玉指,指了指顾铭。 “夫君也吃,这些妾身吃不完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丝不容置喙的坚持。 “夫君这么早从院学赶回来,定然也还未用饭。” 顾铭心中一暖,这才感觉到腹中確实有些空空。 他笑了笑。 “好,听娘子的,我们一起吃。” 於是,这温馨的小屋里,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顾铭餵苏婉晴一口,自己再吃一口。 两人分食著一碗粥,一碟菜,动作间充满了默契与脉脉温情。 一顿简单的早饭,吃出了別样的滋味。 第44章 夫君,你也一定会出人头地! 饭后,顾铭收拾好碗筷,便去了厨房。 他熟练地生火,將药罐放在炉上,按照大夫的嘱咐,细心地控制著火候。 很快,一股浓郁的苦涩药味便在小屋中瀰漫开来。 药熬好了。 顾铭將黑褐色的药汁倒入碗中,待其稍稍放凉,才端到苏婉晴面前。 “娘子,喝药了。” 苏婉晴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药汁,小脸微微发白,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她接过药碗,闭上眼睛,屏住呼吸,仰头便將一碗苦药尽数灌了下去。 儘管已经很熟悉了,可药汁入喉,那股难以言喻的苦涩还是瞬间在口腔中炸开,直衝天灵盖。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秀眉紧蹙,小脸也皱成一团。 然而,还未等她缓过神来,一块散发著香甜气息的物什,便被轻轻地送到了她的唇边。 “张嘴。” 是顾铭温柔的声音。 苏婉晴下意识地张开嘴,那块软糯香甜的东西便滑入了口中。 浓郁的红枣甜香,瞬间冲淡了苦涩。 她缓缓睁开眼,看清了顾铭手中的东西。 正是他方才带回来的那包枣糕。 “夫君……” 苏婉晴的心,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著,又暖又软。 原来,他一早就想到了。 “药苦,就多吃两块糕点。” 顾铭又捻起一块枣糕,餵到她嘴边。 苏婉晴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將顾铭餵过来的枣糕尽数吃了下去。 口中的苦涩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甜到心坎里的滋味。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两人身上,將他们的影子拉长,最终交织在一起。 午后的时光,静謐而美好。 顾铭没有去碰书本,只是静静地陪著苏婉晴。 他给她讲些院学里的趣闻,苏婉晴便侧耳倾听,不时发出一两声轻笑,眼眸弯成了好看的月牙。 日头西斜,暮色渐浓。 顾铭点亮了桌上的油灯,豆大的火光,將小屋映得一片温暖。 苏婉晴本以为,夫君会像往常一样,开始温习经义策论。 毕竟,院学的课业繁重,一日不学,便可能落后於人。 然而,顾铭却从书篋中取出了笔墨纸砚,以及那几页写满了字的书稿。 他铺开稿纸,提笔蘸墨,凝神思索片刻,便开始奋笔疾书。 苏婉晴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可以下地缓行。 她披上一件外衣,悄无声息地来到顾铭身后,动作轻柔得像一只猫儿。 她本以为夫君是在练字,或是撰写诗赋。 可凑近一看,澄黄的灯火下,那一行行娟秀有力的字跡,讲述的却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奇妙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与夫君年纪相仿的书生。 他少年时成名,备受瞩目,却屡试不第。 受尽世人白眼,家族放弃,登门退婚。 各种绝望的境遇让身世同样悽惨的苏婉晴一下子找到共鸣,被那跌宕起伏的情节深深吸引。 所幸峰迴路转,机缘巧合,竟得到了一缕文曲星的残魂指点,从此少年的命运轨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苏婉晴看得入了迷,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生怕打扰到夫君的思绪。 不知过多久,顾铭写完一页,轻轻舒了口气,搁下笔,活动活动手腕。 他一回头,才发现妻子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正聚精会神地看著稿纸。 “娘子,怎么起来了?” 顾铭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切。 “夜里风凉,仔细著了寒。” 苏婉晴这才回过神来,俏脸微微一红。 “妾身……妾身看夫君写得入神,便忘了。” 她的目光又落回稿纸上,眼中闪烁著好奇的光芒,忍不住问道。 “夫君,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呀?” 顾铭见她一脸痴迷的模样,心中好笑,温言解释道。 “一个杜撰的故事罢了,平日里写来解闷的。” 苏婉晴却摇了摇头,神情认真。 “这故事,妾身瞧著有趣得紧。” 她咬了咬唇,带著几分期盼,小声地问道。 “后来呢?那个方运……后来怎么样了?” 对於自己的妻子,顾铭自然不会隱瞒。 他看著苏婉晴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里面充满对后续故事的渴望。 顾铭笑了笑,拉著她在桌边坐下,將后续的情节娓娓道来。 “这个书生,在得到文曲星残魂的教导后,並没有就此懈怠。”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比以往更加勤奋刻苦,將残魂指点的知识融会贯通,化为己用。” “他开始逐渐蜕变,锋芒展露,先是在县试中一鸣惊人,而后府试、院试,一路高歌猛进……” 苏婉晴听得入了神,仿佛自己也置身於那个波澜壮阔的故事之中,隨著主角的命运而起伏。 顾铭的声音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那光亮既是对故事的描绘,也像是对自己未来的期许。 “最终,他凭藉自己的努力与那份天赐的机缘,一路过关斩將,乡试、会试、殿试,连中三元,最终六元及第,高中状元,名满天下。” 六元及第,高中状元!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苏婉晴的心中炸响。 她怔怔地看著顾铭,看著他被灯火映照得格外明亮的眼眸,那里面仿佛燃烧著一团火焰。 原来……原来夫君的心中,竟怀著如此宏大的志向。 良久,苏婉晴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 她没有质疑,也没有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她只是看著自己的夫君,唇角缓缓绽开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意,那笑容比窗外的月色还要动人。 “嗯。”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虽轻,却充满了力量。 “妾身相信,夫君以后,也一定会像书里的主角那般,出人头地的。” 这句简单的话语,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能触动顾铭的心弦。 他看著妻子眼中的信任与崇拜,那是一种不掺任何杂质的、纯粹的信赖。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屋內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灯赖。 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屋內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 灯火摇曳,將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透出几分旖旎。 苏婉晴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脸颊上飞起两抹红霞,微微垂下眼帘,不敢再看顾铭。 那纤长的睫毛,在灯光下轻轻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蝴蝶。 第45章 被少女碰瓷! 顾铭心中一动,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妻子微凉的柔荑。 苏婉晴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反而任由他握著。 顾铭能感受到她掌心传来的细腻与温软,还有那微微加速的脉搏。 他並非不解风情的木头,更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圣人。 只是,看著妻子那尚带一丝病容的清丽脸庞,他心中的那丝旖旎,便尽数化为了怜惜。 他不是那等急色之辈。 婉晴的身子,才刚刚好转,还需要静心调养,万不可再耗费心神。 想到这里,顾铭压下心中的涟漪,站起身来。 在苏婉晴一声低低的惊呼中,他弯下腰,將她拦腰抱起。 “夫君!” 苏婉晴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脸颊瞬间烫得能烙熟鸡蛋,整个人都埋进了他的怀里。 顾铭的动作很稳,脚步也很轻。 他將妻子轻柔地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 “夜深了,娘子早些歇息。” 他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温柔。 苏婉晴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只露出一双水盈盈的眸子,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顾铭吹熄了桌上的油灯,只留下窗外清冷的月光,为屋子镀上一层银霜。 他也脱下外衣,和衣躺在苏婉晴的身侧。 没有再做任何逾矩的动作,只是伸出手臂,將她轻轻地揽入怀中。 苏婉晴顺从地靠在他的胸膛上,听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颗纷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鼻尖縈绕的,是夫君身上传来的淡淡墨香,让她感到无比的安心。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话。 这一夜,苏婉晴睡得格外香甜。 …… 当第一缕天光透过窗欞,洒落一地斑驳。 顾铭缓缓睁开眼,怀中佳人尚在安睡,呼吸均匀,恬静的睡顏上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著,心中一片安寧。 不多时,苏婉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也醒了过来。 她一睁眼,便对上了顾铭温柔的注视,俏脸顿时微微一红,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夫君,你醒啦?” 苏婉晴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声音带著几分刚睡醒的软糯。 “嗯,吵醒你了?” 顾铭笑了笑,伸手將她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开,指尖的温热触感让她脸颊的红晕更深了些。 “没有。” 苏婉晴轻轻摇头,从他怀中坐起身来。 晨光勾勒出她愈发柔和的身段曲线,虽仍显清瘦,却已不復初见时的乾瘪枯槁。 两人起身洗漱,顾铭去厨房热了秦大娘一早送来的饭菜,依旧是一碗清粥,几样小菜。 早饭吃得温馨而安静。 顾铭细心地为苏婉晴布菜,看著她小口小口地吃下,眉眼间儘是满足。 饭后,又是喝药的时辰。 顾铭熟练地端来温热的药汁,苏婉晴也已习惯,乖巧地接过,一饮而尽。 熟悉的苦涩蔓延开来,她秀眉微蹙。 顾铭早已备好枣糕,適时地递到她的唇边。 香甜软糯的滋味,很快便驱散了口中的苦涩。 苏婉晴吃著枣糕,看著眼前的夫君,心中满是甜蜜。 她知道,这点滴的体贴,远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来得珍贵。 顾铭收拾好碗筷,又叮嘱道:“我出去一趟,买些纸张回来。你在家中好生歇息。” 自从入了院学,他每日抄书不輟,昨夜又写了许久的话本,带来的纸张已然告罄。 苏婉晴乖巧地点头。 “嗯,夫君放心去吧,妾身等你回来。” 顾铭出了门,向著城中专卖笔墨纸砚的铺子走去。 大崝王朝境內的科举用度铺子,泛滥得就好似前世学校门口小卖部一样。 顾铭穿行在人流中,心中盘算著。 普通的草纸即可,价格便宜,用来练字或是写话本草稿正合適。 待日后手头宽裕了,再换些好的宣纸。 他很快便在一家名为“翰墨斋”的铺子里买好了纸张。 厚厚一沓竹纸用麻绳捆著,抱在怀里颇有些分量。 归途的路,他走得不急不缓,脑中还在时不时思考著秦望指导的棋局,或是话本接下来的情节。 正当他穿过一条略显狭窄的巷弄,思绪沉浸之时,一道矮小的身影忽然从拐角处冲了出来,直直地撞向他的怀里。 “哎哟!” 顾铭被撞得一个踉蹌,手中的纸张险些脱手飞出。 他连忙稳住身形,低头看去。 撞到他的是个瘦弱的姑娘,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 她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髮也有些凌乱。 一张小脸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显得格外大,透著一股机灵劲儿。 只是脸颊上散落的些许雀斑,让她少了几分精致,却也平添了几分別样的可爱。 那姑娘似乎也撞得不轻,正揉著额头,齜牙咧嘴。 她抬起头,看到顾铭的瞬间,先是一愣。 当她的目光落在顾铭身上那件代表著白鷺院学学子身份的服饰上时,那双灵动的琥珀色眸子,骤然一亮。 那光芒,像是迷途的旅人,在黑夜中看到了灯塔。 顾铭还没来得及开口。 下一刻,让他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那姑娘竟一个箭步衝上前来,不由分说,一把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 顾铭彻底懵了。 紧接著,一声石破天惊的哭喊,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炸响。 “少爷啊!” 那姑娘將脸埋在他的衣襟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嚎著。 “我可算是找到你了,少爷!” 她的声音悽厉,带著巨大的委屈与激动,瞬间便吸引了周围所有路人的目光。 “唰唰唰——” 数十道视线,齐齐匯聚到了顾铭身上。 有好奇,有探寻,有鄙夷,更有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謔。 “这是怎么回事?” “瞧那姑娘哭得,莫不是被这书生始乱终弃了?” “嘖嘖,看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竟是这种人。”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来。 顾铭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他试图挣脱,可那姑娘抱得死紧,像一块牛皮糖,怎么也甩不掉。 “这位姑娘,你……” 顾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没有错!” 那姑娘抬起头,一张沾满泪痕的小脸,显得格外倔强。 她死死地盯著顾铭,仿佛他就是自己唯一的依靠。 “我找的就是你,少爷!” 顾铭彻底糊涂了。 他可以百分之百確定,自己从未见过眼前这个姑娘。 “姑娘,你真的……” 他刚想再次解释,巷弄的拐角处,却传来了粗鲁的喝骂声。 “臭丫头,还敢跑!” “看老子今天不打断你的腿!” 第46章 求公子收留! 话音未落,两个手持短棍的彪形大汉便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 他们面相凶恶,一身横肉,眼神在看到那姑娘时,更是充满了戾气。 那姑娘一见到这两个壮汉,更是嚇得花容失色,整个人如同受惊的兔子,拼命往顾铭怀里钻。 她抱得更紧了,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都掛在顾铭身上。 顾铭被她勒得差点喘不过气,手中的一沓竹纸也险些散落一地。 两个壮汉几步便衝到近前,目光不善地在顾铭和那姑娘身上来回扫视。 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用手中的短棍指著顾明怀里的姑娘,恶狠狠地说道。 “小子,识相的就把这丫头交出来!” “这是我们家的丫鬟,偷了东西跑出来的,別多管閒事!” 另一个三角眼的汉子也帮腔道,眼神里满是威胁。 “没错,不然连你一块儿收拾!” 顾铭眉头紧锁。 他本能地不想惹上这种麻烦。 可怀里的姑娘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根本不给他撇清关係的机会。 整个人都缩到了顾铭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又急又快,还带著哭腔。 “少爷,救我!” 她指著那两个大汉,语速快得像是在背书。 “我本是奉了夫人之命,出府来寻您,谁知半路遇上这两个恶人” “他们见我孤身一人,便心生歹意,要把我抓去城南的窑子里卖了换钱!” “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幸好……幸好遇到了我家少爷!” 这一番话说得是声泪俱下,闻者伤心。 周围的百姓本就对这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没有好感,此刻听了姑娘的哭诉,更是议论纷纷,投来的目光中充满了鄙夷与谴责。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 “真是无法无天了!” “快去报官!” 顾铭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想推开这姑娘,可对方的手臂如同铁箍一般,死死地缠著他的腰,根本挣脱不开。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先稳住那两个壮汉。 “二位壮士,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 顾铭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这位姑娘,在下也……” 然而,他解释的话还没说完,那两个壮汉的脸色,却忽然变了。 他们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顾铭的身上。 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他那身月白色的学子服上。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瞳孔微微一缩。 脸上的凶横之色,肉眼可见地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浓浓的忌惮。 他用胳膊肘捅了捅身旁的三角眼同伴,压低了声音。 “是白鷺院学的学子……” 三角眼汉子也是一惊,脸上的囂张气焰瞬间熄灭了大半。 大崝王朝,文人地位超然。 民间甚至有句俗话,叫“寧惹富家员外郎,莫欺寒门穷童生”。 一个普通的童生尚且不能轻易得罪,更何况是这天临府鼎鼎有名的白鷺院学的普通的童生尚且不能轻易得罪,更何况是这天临府鼎鼎有名的白鷺院学的学子? 能入此院学者,要么是才华横溢之辈,前途不可限量。 要么便是家中有权有势,背景深厚。 罢了罢了。 为个瞧著並不算出彩的黄毛丫头,去得罪一个白鷺院学的读书人,这笔帐怎么算都不划算。 两人交换眼神,瞬间便达成共识。 只见那满脸横肉的汉子收起短棍,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位公子,误会,都是误会。” 他对著顾铭拱手,態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是我们认错人了,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他拉著还有些不甘心的三角眼同伴,头也不回地钻进巷弄深处,转眼便不见踪影。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周围的看客都愣住了。 前一刻还剑拔弩张,下一刻就偃旗息鼓? 顾铭自己也有些讶然,但隨即也反应过来。 看来自己身上这身学子服,在天临府,有时候比官府的腰牌还好用。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围观的百姓见没热闹可看,便也都三三两两地散去。 很快,原本拥挤的巷口,便只剩下顾铭,以及还掛在他身上的那个“牛皮糖”。 顾铭低头看著怀里还在抽抽噎噎的姑娘,只觉得一阵头疼。 “好了,人都走了。” 那姑娘闻言,这才小心翼翼放开手,对著顾铭深深地鞠了一躬,声音里带著浓浓鼻音,满是后怕与真诚。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大恩大德,小女子没齿难忘!” 顾铭抱著纸,退后一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快些回家吧,挑人多的路走。” 他不想牵扯麻烦,说著,他便要转身离去。 可刚迈出一步,衣角却又被拽住。 顾铭回头,只见姑娘正一脸哀求地看著他,那双琥珀色的眸子泛起一层水雾,显得楚楚可怜。 “公子……,您能收留我吗?” 她的声音细若蚊吶,带著一丝颤抖。 “我叫阿音,本是城外杏花村的人。前些时日,弟弟病重,家里拿不出钱来医治,父母便將我带到城里,说是要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起来,眼泪顺著脸颊滑落。 “谁知……谁知那户人家,竟是个火坑!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人家,而是人牙子!” “他们骗了我,要把我卖到……卖到那种地方去……” 顾铭静静地听著,心中已然信了七八分。 这种事情,在大崝王朝並不少见。 不禁暗自嘆息。 许多贫苦人家女儿,都是这般命运。 只能说是时代的悲剧。 “方才那两个人,便是看管我的人牙子。我好不容易寻了个机会跑出来,谁知还是被他们追上了。” 阿音擦了擦眼泪,看著顾铭,眼神里充满感激。 “当时我已是走投无路,恰好看到公子您。我看您穿著院学的衣裳,气质不凡,定然是位有学问、心善的读书人,所以……所以才斗胆出此下策,想借公子您的威势,嚇退他们。” “阿音情非得已,冒犯了公子,还望公子恕罪!” 原来如此。 顾铭瞭然。 这姑娘倒是机灵,也够胆大。 在那种危急关头,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来自救。 “罢了,不知者不罪。” 顾铭摆手,並不愿追究,可他也不想管。 尝试抽走自己的衣袖,並未成功。 感受到顾铭的態度,阿音的表情更加淒艾,“公子,若是再被他们抓住,我……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即便没有,可回到家中,肯定也会被父母再次卖掉!” “这天大地大,却再无我一弱女子的容身之所啊!” 第47章 家中新成员! 看著少女那张写满绝望的小脸,顾铭的心中终究是硬不起来。 他虽非烂好人,却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只是…… 想起家中还在等他回去的婉晴。 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女,终究是有些不妥。 似乎是看出了顾铭的犹豫,阿音连忙说道。 “公子,您不用担心!我什么活都能干!洗衣、做饭、劈柴、打扫,我样样都会!我吃的很少,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她的声音急切而真诚。 顾铭望著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倒映著的全是恳求与绝境中的希冀。 他沉默了片刻。 收留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女,確有风险。 可若今日將她推开,她未来的命运,几乎是可以预见的悽惨。 更何况,他心中確有顾虑。 婉晴的身子骨,到底还是太弱了。 自己平日里在院学苦读,家中只有她一人,虽有秦大娘照拂,终究多有不便。 若是有个贴心的丫鬟在旁伺候,无论是端茶倒水,还是熬药做饭,都能让婉晴轻鬆许多。 自己也能更安心地在院学求学。 秦先生给的这座小院,除了主屋,两侧还有厢房,多住一人绰绰有余。 顾铭心中有了计较,但脸上並未表露。 他看著眼前的少女,语气平静地说道。 “我家境贫寒,只是个穷学生,恐怕给不起你工钱。” 这既是实情,也是试探。 若这姑娘真是走投无路,便不会计较这些。 若她另有所图,或许就会知难而退。 阿音听到这话,眼中非但没有失望,反而迸发出强烈的光彩。 她知道,这是鬆口了。 “公子,不用工钱!” 阿音连忙摆手,生怕他反悔。 “只要能有口饭吃,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阿音就心满意足了!” 她深深地低下头,声音里带著一丝颤抖的承诺。 “阿音……定会尽心尽力,侍奉公子与夫人!” 顾铭见她如此,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既如此,你便隨我来吧。” 他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转过身。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阿音喜出望外,连声道谢,快步跟了上去。 她很有眼力见,见顾铭怀中抱著厚厚一沓纸张,立刻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说道。 “公子,这个让阿音来拿吧。” 顾铭看了她一眼,倒也没有拒绝,將怀中的竹纸递了过去。 她的动作麻利,抱著那厚厚的纸张,脚步轻快地跟在顾铭身后,像一只找到了归宿的雀儿。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巷弄,回到了家中。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苏晚晴正坐於院內石桌前晒太阳。 这也是郎中那日对顾铭所嘱託的。 听到动静,苏婉晴立刻站起身来,脸上漾起温柔的笑意。 “夫君,你回……” 她的话音,在看到顾铭身后的阿音时,戛然而止。 苏婉晴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目光在阿音身上打量了一下,又望向自己的夫君。 顾铭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温声道。 “娘子,我们进屋说。” 进了屋,顾铭让阿音先在门边站著,自己则拉著苏婉晴的手,將方才在巷弄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一遍。 他的语气很平静,將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自己的考量,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苏婉晴静静地听著,目光不时地瞟向那个垂著头、局促不安的瘦弱少女。 当听到阿音身世,以及被卖入火坑的遭遇时,苏婉晴的眼中,流露出一抹深深的同情。 她自己便是从泥沼中挣扎出来的人,最能体会那种无助与绝望。 “夫君,就让她留下吧。” 苏婉晴握住顾铭的手,语气温柔而坚定。 “我们这儿正好有空著的厢房,多一个人,也只是多一双碗筷的事。” 顾铭见妻子不仅没有反对,反而主动开口,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 阿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著苏婉晴和顾铭,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不过,为了保险起见,顾铭还是取来了笔墨。 他看著阿音,神色认真。 “口说无凭,需立字据。你既入我顾家,便要签下卖身活契,日后若有背主之举,我亦可凭此契书报官。你可愿意?” 这虽是人之常情,却也带著几分冷硬。 阿音却没有丝毫犹豫。 “奴婢愿意!” 顾铭很快写好契书,阿音不识字,便由顾铭念给她听。 条款並不苛刻,只写明了自愿为奴为婢,侍奉主家,不得背叛云云。 听罢,阿音毫不迟疑地咬破指尖,在契书的末尾,按下了自己鲜红的指印。 顾铭將契书收好。 自此,这个家里,便多了一位新成员。 阿音的勤快,超出顾铭和苏婉晴的想像。 放下契书的下一刻,她便像是上紧发条的陀螺,一刻不停地在小院里忙碌起来。 先是將顾铭买回来的竹纸整齐地码放在书房案头。 然后取了扫帚,將院子里的落叶扫得乾乾净净。 紧接著又打了水,將屋里屋外的桌椅门窗都擦拭一遍。 整个小院,不过半个时辰,便被她收拾得焕然一新,窗明几净。 傍晚时分,又到了苏婉晴喝药的时辰。 顾铭刚要去厨房生火,阿音却已抢先一步。 “公子,这种粗活让阿音来就好!” 她手脚麻利地引火、添柴,將药罐稳稳地放在炉上,又仔细询问了火候大小,煎药时间等,便守在炉边,寸步不离。 顾铭看著她熟练的动作,一时竟有些无所適从。 药熬好了,阿音用布巾裹著滚烫的药罐,將药汁倒入碗中。 她又端来一盆凉水,將药碗放入其中,不断更换凉水,让药汁能以最快的速度降到適口的温度。 做完这一切,她才將药碗和一碟枣糕,一同恭敬地端到苏婉晴面前。 “夫人,喝药了。” 苏婉晴接过药碗,看著眼前这个忙得满头细汗的少女,眼中满是疼惜。 她喝完药,吃了枣糕,拉著阿音的手,柔声说。 “阿音,辛苦你了,快歇歇吧。” 阿音却笑著摇头。 “不辛苦,能伺候夫人,是阿音的福气。” 她很聪明,在短暂的观察后,便敏锐地察觉到,在这个家里,顾铭对苏婉晴是何等的珍视与尊重。 討好这位温柔善良的女主人,远比直接討好男主人要来得更稳妥,也更有效。 第48章 相处融洽 於是,她几乎將所有的殷勤,都放在了苏婉晴的身上。 顾铭看著这一幕,心中哭笑不得。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架空”了。 以往那些他为妻子做的点点滴滴,如今全被这个新来的小丫鬟抢了去。 阿音將苏婉晴照顾得无微不至,然后客气又坚决地將顾铭“请”进书房。 “公子是读书人,该以学业为重。家中的杂事,有阿音在,您不必分心。” 顾铭无奈,只得回到书房。 他铺开新买的竹纸,提起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传来了苏婉晴和阿音低低的笑语声。 婉晴的身体还很虚弱,平日里大多时候都是静养,性子又沉静,家中总是安安静静的。 如今多了个阿音,嘰嘰喳喳的,反倒让这小院多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他能听出,婉晴的笑声,比往日里要轻快了许多。 顾铭的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罢了。 这样也好。 他收敛心神,將注意力重新放回眼前的书稿上。 有了阿音照料婉晴,他便可以更无旁騖地投入到学习和话本的创作之中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波澜壮阔的世界缓缓展开。 …… 夜色渐深,顾铭终於写完今日定下的话本章节,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狼毫,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 烛火摇曳,灯花“噼啪”一声轻响,將他的思绪从那个名为方运的少年身上拉回现实。 走回主屋臥房,只见妻子苏婉晴不知何时已在床上安然睡去,呼吸轻柔,恬静的睡顏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婉。 而在床边的椅子上,阿音蜷缩著身子,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守著守著便睡著了。 顾铭心中微暖,动作也放得极轻。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阿音的肩膀。 “啊……公子!” 阿音一个激灵,猛地惊醒,看到是顾铭,连忙站起身来,脸上带著一丝慌张与尷尬。 “奴婢……奴婢等睡著了。” “无妨。” 顾铭摆了摆手,声音压得很低。 “夜深了,夫人已经睡下,你也回房去歇息吧。”他一指院子东侧的厢房。 “是,公子。” 阿音不敢多言,恭敬地行了一礼,便躡手躡脚地退出了主屋,轻轻將门带上。 顾铭脱下外衣,也躺在了苏婉晴的身侧。 他没有惊动妻子,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的睡顏,听著她均匀的呼吸声,心中一片安寧。 扭过头,吹灭旁边的油灯。 …… 东厢房內。 这里白日已被阿音收拾得乾乾净净,虽陈设简单,却也一尘不染。 阿音閂上房门,白日里那副机灵又带著些许怯懦的模样,在门閂落下的那一刻,便悄然褪去。 她走到床边,脱下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露出依然瘦弱但已初见玲瓏的身段。 月光如水,透过窗欞,照在她白皙的肌肤上。 她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去,而是从贴身的衣物中,取出了一个用红绳繫著的吊坠。 那吊坠並非金玉,而是一块温润的暖玉,雕琢成一片精致的月牙形状,在月色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这绝非一个普通村女能拥有的东西。 阿音將吊坠举到眼前,琥珀色的眸子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她怔怔地看著。 良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娘……” “我已经出来了。” “接下来,又要做什么呢?”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丝颤抖,像是迷途的羔羊,在向著虚无寻求答案。 月光下,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眸子,泛起了淡淡的水雾。 …… 翌日,天光微熹,顾铭便已醒来。 他悄无声息地起身,穿好衣衫,来到院中。 庭院里,一道瘦小的身影已经开始忙碌。 阿音正拿著一把半旧的扫帚,一丝不苟地清扫著院中的落叶。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扬起什么尘土,只是將落叶与尘埃,一点点地归拢到角落。 顾明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看著。 他发现,这个叫阿音的姑娘,確实是个干活的料子。 她不仅仅是勤快,更难得的是,眼中永远有活。 扫完地,她便去井边提水,先將昨夜换下的衣物浸泡起来,又仔细地將厨房的灶台、水缸擦拭得乾乾净净。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生火,准备早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有条不紊。 顾铭暗自点头,心中愈发觉得,留下她是个正確的决定。 有她在,再有秦大娘时不时地照拂一二,自己即便不在家中,婉晴也能被照顾得很好。 早饭依旧是清粥小菜,却比往日里多了几分精致。 阿音將醃好的黄瓜切成细丝,用香油拌了,又臥了两个溏心的鸡蛋,恭恭敬敬地摆在顾铭和苏婉晴面前。 席间,她更是眼观六路,时刻注意著苏婉晴的需求。 见苏婉晴的粥碗见了底,她便立刻上前添满。 见苏婉晴多夹了两筷子拌黄瓜,她便不动声色地將那碟小菜往苏婉前那边推了推。 苏婉晴对这个贴心的小丫鬟显然也十分满意,脸上一直掛著温和的笑意,没有任何女主人的架势。 一顿早饭,吃得是其乐融融。 顾铭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渐渐淡去。 不管这姑娘来歷如何,至少眼下,她对婉晴是真心实意的。 这就够了。 饭后,顾铭便要动身前往院学。 苏婉晴为他整理好衣襟,柔声叮嘱道:“夫君在院学要好生照顾自己,莫要太过劳累。” “嗯,我省得。” 顾铭笑著应下,又看向一旁侍立的阿音。 “家中就交给你了,照顾好夫人。” “公子放心,”阿音连忙躬身,“奴婢定会尽心尽力。” 顾铭点了点头,转身回到书房,拿起自己早已准备好的书篋。 在將几本书稿放入书篋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纸卷。 那是昨夜阿音按了手印的卖身活契。 顾铭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看了一眼屋外正陪著苏婉晴说话的阿音,少女的脸上洋溢著纯粹的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 他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將那份契书拿出来。 防人之心不可无。 他虽信自己的眼光,也信婉晴的判断,但多留一个心眼儿,总归不是坏事。 將这份关係著一个少女身家性命的契书,与圣贤书、自己的心血话本放在一处,隨身带著,才是最稳妥的。 顾铭將书篋背好,与妻、婢二人道別,迈步走出小院。 清晨的阳光洒在他月白色的学子服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向著白鷺院学的方向延伸而去。 院內,苏婉晴看著夫君远去的背影,眼中满是不舍。 阿音则乖巧地站在一旁,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巷弄的拐角,她才收回目光,扶著苏婉晴的手臂,轻声说道。 “夫人,外面风大,我们回屋吧。” 第49章 小考?晋升的途径! 白鷺院学那巍峨的牌坊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影子,琉璃瓦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烁著温润的光泽。 顾铭回到静雅院柒舍,推门而入,屋內空无一人。 西侧秦望的床铺收拾得一丝不苟,被褥叠得有稜有角,一如其人清冷的性子。 想来这位室友,早已去了学堂。 顾铭不敢耽搁,將书篋放下,也匆匆赶往丙一班所在的“致知小筑”。 他到时,夫子尚未开讲,学堂內已坐满了人。同窗们或埋头苦读,或低声交谈,见到顾铭进来,相熟的王皓与李修朝他点了点头。 顾铭寻了个空位坐下,刚取出书本,身著青衫的魏夫子便走进学堂。 他眼神锐利,不怒自威,目光在堂下一扫,原本还有些许嘈杂的学堂瞬间鸦雀无声。 “今日,讲《论语·为政篇》……” 魏夫子的声音不高,却吐字清晰,將经义典故娓娓道来,深入浅出。 顾铭听得极为专注,前身底子到底薄了些,尤其是在经义策论上,远不如诗词那般有“外力”相助,只能靠自己一点一滴地去啃,去悟。 一堂课下来,他只觉得获益匪浅,许多之前晦涩不明之处,此刻都有了豁然开朗之感。 待到课业结束,魏夫子却没有立刻离去,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诸位,还有一事。” 学子们纷纷抬头,看向夫子。 “三日之后,乃是院学月度小考之时。”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细碎的议论声。 “这么快就到小考了?” “唉,我这几日贪玩,书还没温习好呢。” 魏夫子目光一凝,议论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说道:“院学规矩,想必你们都清楚。每月一次小考,连续三次位列丙班中前三者,可由丙班升入乙班。”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带著几分勉励,也带著几分鞭策。 话毕,魏夫子不再多言,抚了抚长髯,转身离去。 顾铭整理书卷的手一紧。 没想到还有这种途径! 学堂內却炸开锅。 “升入乙班啊!那里的夫子,可都是院学里顶尖的!” “是啊,而且听说乙班的学子,每月还能多领二两银子的笔墨补贴。” “连续前三谈何容易?院学的丙班,足足有七个呢,加起来都二百多人了。” “院学已经快一年没有出现能够升班的人吧?” 王皓来到顾铭身旁,用手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揶揄道:“顾兄,怎么如此严肃?可是要爭上一爭?” 李修也点头附和:“顾兄的书法,足以让你在卷面上占尽优势。” 顾铭心中微动,拱手笑道:“多谢二位吉言,顾某自当全力以赴。” 他深知自己偏科严重,想要在科举之路上走得更远,就必须儘快將短板补齐。 而进入乙班,提升师资力量,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熊熊斗志。 前世身为卷王之王,最不怕的便是这种高强度竞爭。 “卷王”的本能,在这一刻被彻底激发。 顾铭的脑海中,瞬间便规划出了一套精確到每个时辰的复习计划。 接下来的三天,他要將所有时间都投入到经史典籍的背诵与策论的揣摩之中。 至於话本……只能暂时搁置了。 一整日的课程,顾铭都听得格外认真,將魏夫子所讲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课后,他婉拒王皓等人一同去饭堂的邀请,也没有去往棋院,而是独自一人回到了静雅院的柒舍。 秦望还未回来。 顾铭也乐得清静,他將饭堂买来的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放在桌上,便迫不及待地铺开书卷,一头扎进浩如烟海的知识之中。 窗外的天色由明转暗,又被灯火点亮。 顾铭浑然不觉,他仿佛化作一块乾涸的海绵,疯狂地汲取著圣贤书中的养分。 不知过多久,柒舍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秦望一身月白色的甲班学子服,缓步走了进来。 他看到顾铭几乎被书堆淹没的身影,清冷的眉峰微微一挑,却没有多言,径直回到自己西侧的书案前。 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两日,顾铭彻底进入废寢忘食的状態。 他每日只睡两个时辰,除去学堂听课,其余时间都把自己关在柒舍里,埋首苦读。 那本刚刚开了个头,正写到精彩之处的《学破至巔》,被他毫不犹豫地压在书篋的最底层。 整个柒舍都瀰漫著一股浓郁的墨香与紧张的氛围。 顾铭这边心无旁騖,秦望那边却渐渐有些坐不住了。 第一日,他尚能安然自若地摆弄自己的棋局。 第二日,他手中的棋子便开始迟迟无法落下,往日里能让他沉浸数个时辰的棋局,此刻却显得索然无味。 脑海中盘旋的,不是精妙的布局,而是那个叫方运的少年,在被退婚之后,將要如何逆袭。 到第三日夜里,秦望彻底绷不住了。 这种抓心挠肝的感觉,让他颇为烦躁,连带著白日在棋院与人对弈时,都险些出差错。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都是对后续剧情的猜想。 本来休沐的两日就很难熬,结果正主回来又顾不上写! 偏偏对方为的是正事儿。 …… 终於,窗外的更鼓敲响了三下。 顾铭紧绷的神经也到了极限。 明日就是小考,这三日,他已经竭尽所能。 目光所至,看向面板处。 【姓名:顾铭,字长生】 【年龄:19】 【功名:童生案首】 【天赋:落纸云烟(蓝色品质,笔墨落纸如云烟变幻,玄妙灵动,意境超逸,书法悟性+30%) 科举评定:】 【大七门:策(小有所成)、赋(初窥门径)、经(小有所成)、诗(假:出神入化;真:初窥门径)、词(假:出神入化;真:未入门)、算(登峰造极)、律(初窥门径)】 【小七门:琴(未入门)、棋(初窥门径)、书(融会贯通)、画(未入门)、礼(未入门)、御(未入门)、射(未入门)】 原身积累,再加上他的夜以继日,面板上的策已经突破到小有所成。 明天便是小考,应该是够用了。 顾铭放下书卷,扭头看向另一处,屏风相隔的床榻安安静静,对方似乎已经睡著。 他也吹熄了油灯,打著哈欠和衣躺下,几乎是沾枕头的瞬间便沉沉睡去。 均匀呼吸声在柒舍內响起。 黑暗中,秦望缓缓睁开眼。 一双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 第50章 偷看被当场抓包! 他侧耳倾听,隔著屏风,顾铭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显然已陷入了深度睡眠。 这三日,顾铭那般拼命的架势,他都看在眼里。 便是铁打的人,此刻也该累垮了。 秦望心中那股被压抑两日的焦灼,如同被投入火星的乾柴,瞬间復燃,烧得他心口发烫。 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夜行的狸猫。 没有点灯。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欞,在地面上铺开一层银霜,足以视物。 他赤著一双比寻常男人要小巧精致许多的脚,踩在冰凉的木质地板上,一步,又一步,朝著东侧顾铭的书案走去。 每一步都落得极轻,极缓,生怕惊扰了那已经沉睡的同窗。 这些他做的轻车熟路。 终於,秦望站在了书案前。 书案上,书卷堆积如山。 《论语集注》、《春秋穀梁传》、《大崝律疏议》…… 皆是圣贤典籍。 秦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 那话本,会放在哪里? 他的目光在书堆里逡巡,最终,落在书案下方的书篋上。 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打开书篋的搭扣,金属碰撞的声音被他用手指压到最低。 书篋內,几本经义策论的书稿下,压著一沓厚厚的竹纸。 纸张的边缘还带著墨跡未乾的清香。 就是它了。 秦望的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一拍。 他將那沓稿纸抽出,又將书篋恢復原状,整个过程悄无声息。 秦望没有回到自己的床榻,而是借著窗外清冷的月光,就地坐在了顾铭的椅子上,迫不及待地翻开了第一页。 在方运获得族学大考第一名后,剧情急转直下。 族中长老质疑其成绩的真实性,而被方运碾压,屈居第二的族兄方仲更是恼羞成怒,提出文斗。 並且以当前边关战事告急,做一首边塞诗。 这种即兴拼诗,十分的考验急智,正常哪怕是学富五车的大儒,也难以在短时间內作出十全十美的文章。 对方能主动提出,说明早有准备,方运十分吃亏! 秦望的心神不知不觉沉浸其中,一双秀眉也紧蹙著,在为主角的处境所担心。 可面对咄咄逼人的同族,方运却不卑不亢,开口便是震惊四座。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在看到字跡的瞬间,秦望只觉得脑子嗡的一下! 这句——! 这诗——! 自己仿佛不再是身处这小小的柒舍,而是置身於那黄沙漫天、烽火连城的边关。 耳边,是呜咽的號角。 眼前,是闪亮的刀锋。 好一个少年!好一句诗! 秦望看得热血沸腾,完全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也忘记了此刻是深夜。 胸中那股激盪的情绪终於再也按捺不住。 “好!” 一声压抑不住的低喝,从他的唇边溢出。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就在这一瞬间,秦望浑身一僵。 他猛地回过神来,脸色煞白。 完了。 他僵硬地转过头,果然看到东侧的床榻上,一道身影缓缓坐了起来。 顾铭揉著惺忪的睡眼,借著那微弱的月光,看向声音的来源。 “嗯……?” 他发出一声带著浓浓睡意的鼻音,显然还没完全清醒。 “秦兄?” 顾铭的声音带著几分沙哑和不確定。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秦望手握著那份滚烫的手稿,站在月光交织的阴影里,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 他从未感到如此的窘迫与尷尬。 那张一向清冷如玉的脸上,此刻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我……” 秦望张了张嘴,试图解释,却发现喉咙乾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铭此时也彻底清醒了过来。 看著秦望那副见了鬼似的表情,又看了看他手中紧紧攥著的那叠熟悉的竹纸,再联想到刚才那一声低喝…… 电光火石之间,他顾铭便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一股笑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涌了上来。 强忍著,才没让自己笑出声。 这位平日里高冷得如同謫仙人一般的室友,竟然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而且看样子,对方还不是初犯。 “秦兄,这是……” 顾铭故作不解地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嘲讽的意味。 不知为什么,顾铭心中並没有任何被偷翻东西的愤怒情绪,可能是自己也没什么有太多价值的东西吧。 就像一个乞丐反你包,肯定会下意识以为对方要偷钱。 可要是个全国首富翻包,说不定还会看自己穷的可怜再留下点东西呢。 秦望的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藉口。 “夜里起风,见你书案上的稿纸被风吹得散乱,我……我便想著,帮你收拾一下。” 他的声音有些乾涩,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去看顾铭的眼睛。 这个藉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放在书篋里的东西,怎么会被吹跑? 顾铭看著他那副窘迫的模样,心中早已乐开了花,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他顺著对方的话,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真是有劳秦兄了。” …… 顾铭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真的相信了这个漏洞百出的说辞。 他甚至还配合著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一副尚未完全清醒的模样。 事实上,他也的確是被吵醒的。 秦望的脸颊却更烫了。 对方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他就越觉得无地自容。 这种感觉,比当面被戳穿还要难熬百倍。 秦望攥著手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一时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了原地。 顾铭没有点破秦望那漏洞百出的藉口,反而顺著台阶往下走。 掀开被子,坐起身。。 “秦兄既然也看了,不知觉得这后续的情节,该当如何发展才好?” 他的声音温和,像春日里的风,不带丝毫的尖刺,轻轻拂过,便將那凝固的尷尬气氛吹散了些许。 仿佛眼前並非半夜偷看自己手稿的贼,而是在与一位志同道合的友人,探討著共同的爱好。 第51章 依秦兄之见又该如何? 秦望紧绷的身体,因为这句话,悄然鬆懈了几分。 他抬起头,月光勾勒出精致的下頜线,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窘迫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光。 那是被剧情深深吸引,却又碍於顏面,强行压抑的渴望。 “你……” 秦望张了张口,声音依旧有些乾涩。 “你既已让他夺得族学第一,又设下文斗之局,那方仲明显有备而来,方运岂不是太过吃亏?” 一旦开了口,那被压抑许久的话语,便如同决堤的洪水,再也收束不住。 “以边关战事为题,虽是应景,却也最考功底,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 “你那一句『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確是石破天惊,气势磅礴。” 秦望的语速越来越快,眼中也迸发出异样的神采。 “可这仅仅是开篇,后续如何承接?若只是寻常的征战之景,便落了下乘,配不上这开头的气魄!” 他完全忘了自己此刻的处境,也忘了维持那份高冷的偽装。 整个人都沉浸在了对剧情的痴迷与推演之中,那副模样,像极了一个看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 顾铭静静地听著,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 他发现,这位室友不仅是棋道天才,在文学鑑赏上,同样有著远超常人的敏锐。 竟能一眼看出此诗后续的难点所在,但,谁让他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呢? 而且,自己未必就要將诗句完全写出来吧? 话本小说,讲究的就是个详略得当。 “那依秦兄之见呢?” 顾铭饶有兴致地追问。 “我……” 秦望下意识地就要说出自己的想法,可话到嘴边,却猛然惊醒。 他看到了顾铭眼中那抹藏不住的笑意,也瞬间意识到了自己方才的失態。 “轰”的一下,一股热气从脖颈直衝头顶。 那张清冷如玉的脸庞,再度涨得通红,比窗外的晚霞还要艷丽几分。 自己……自己方才都做了些什么? 竟然对著他,如此滔滔不绝地討论一个……一个消遣的话本子? 秦望只觉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上立刻裂开一道缝让他钻进去。 他猛地將手中的稿纸拍在书案上,动作带著几分恼羞成怒的意味。 “不知!” 秦望硬邦邦地丟下两个字,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急,仿佛身后有猛虎在追。 回到自己西侧的床榻,他一把拉过被子,將自己从头到脚蒙得严严实实,再也不肯露出一丝一毫。 柒舍內,又恢復了寂静。 只有那微弱的月光,见证了方才的一切。 顾铭看著那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高岭之花”,终究是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低笑。 他摇了摇头,心中却是一片敞亮。 连秦望这般心性清冷、眼界极高的人,都对这《学破至巔》如此著迷,甚至不惜夜半偷看,失態至此。 看来,自己这话本的前景,绝对大有可为。 这便是他安身立命,赚取第一桶金的本钱。 顾铭重新躺下,目光望向那紧闭的屏风,温声开口。 “等小考结束,我得了空,便会续写。” “到时候,再请秦兄品鑑一二,也算……报答秦兄传授我棋艺的恩情。” 他將“品鑑”与“报恩”说得很重,给足了对方面子。 屏风后,那紧紧裹著的被子,微微动了一下。 许久,才从里面传出一声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顾铭笑了笑,闭上眼睛。 三日的苦读,早已让他精疲力竭,此刻心神一松,浓浓的睡意便如潮水般涌来。 很快,他便再次沉沉睡去。 均匀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柒舍內缓缓响起。 …… 黑暗中,秦望缓缓地从被子里探出头,侧耳倾听了片刻,確定顾铭已经睡熟,这才彻底鬆了口气。 方才的窘迫感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 震撼。 脑海中,反覆迴响著那一句诗。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仅仅十个字,却仿佛蕴含著千军万马,金戈铁马的气势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沉鬱顿挫,又豪迈苍凉的意境。 是沙场老將的午夜梦回,是报国无门的悲愤与不甘。 以秦望的学识与眼界,几乎可以断定,这若是一首完整的词,绝对是足以名垂青史的传世佳作! 可搜遍了自己读过的所有诗词典籍,从未见过此句。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这是顾铭自己写的。 这个念头一出,秦望的心中便掀起了惊涛骇浪。 一个童生案首,一个在他看来经义策论根基尚浅的同窗,竟能写出如此惊才绝艷的词句? 这……这怎么可能?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那看似温和谦逊的外表下,究竟还隱藏著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秦望只觉得,自己这位新来的室友,就像一团被浓雾包裹的谜,越是靠近,越是看不真切,也越是让人……好奇。 他很想立刻把顾铭摇醒,问一问这首词的后续。 可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明日便是小考,顾铭这三日废寢忘食,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 罢了。 等考完吧。 他说了,考完就会写的。 秦望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时而是方运的逆袭,时而是那金戈铁马的诗句,直到天快亮时,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翌日。 晨钟敲响,天光破晓。 与平日里的书声琅琅不同,今日的院学,瀰漫著一股肃穆而紧张的气氛。 学子们皆身著统一的学子服,面色凝重地走进各自的考场。 顾铭所在的丙一班,考场便设在平日上课的“致知小筑”。 他走进学堂,只见原本並排的桌案已被全部分开,拉开了足够的距离,魏夫子与另外两名夫子,正背著手,面无表情地站在堂前。 空气中,仿佛都带著几分凝滯。 顾铭寻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从书篋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文房四宝,细细地研墨。 墨锭在砚台上缓缓打著圈,发出沙沙的轻响,那股清冽的墨香,让他纷乱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 这三日的苦修,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的是名为“自信”的火焰。 “卷王”出征,寸草不生。 “鐺——” 一声清脆的钟鸣响彻院学,小考正式开始。 第52章 相得益彰,自己作诗! “鐺——” 一声清脆的钟鸣响彻院学,小考正式开始。 剎那间,致知小筑內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学子们或轻或重的呼吸。 空气中瀰漫著墨香,也瀰漫著无形的紧张。 为防止舞弊,此次小考的监考夫子皆是打乱安排的。 负责丙一班的,便是一位面容方正,神情严肃的乙班夫子。 他姓孙,平日里教导乙班的律法,向来以严苛著称。 孙夫子背著手,在学子们的桌案间缓缓踱步。 他的目光锐利,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凝重的年轻脸庞,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丙班的学子,在他看来,大多根基不稳,心性浮躁,能有什么惊艷之才? 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顾铭凝神静气,將所有杂念摒除在外。 他的目光落在试卷上。 上午的考题有二。 其一,经义,乃是《礼记·大学》中的一句:“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者,先治其国。” 要求学子阐述其义,並引经据典,论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间的关係。 其二,策论,题为“论边防屯田之利弊”。 这题目出得极有水平,既考察了学子对兵事、农事的了解,又考验了他们的辩证思维与大局观。 顾铭深吸一口气,並未急著动笔。 他闭上眼,三日苦读的內容在脑海中飞速流转,相关的典籍、註疏、歷代名家的策论观点,一一浮现,而后被他迅速地筛选、整合、重构。 一个清晰的框架,在他的脑海中缓缓成型。 片刻后,顾铭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笔尖轻悬於卷首之上,气沉丹田。 而后,落笔。 第一个字落下,便如一颗星辰坠入夜幕,瞬间点亮了整张素白的卷面。 他的手腕平稳,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烟火气。 笔尖在纸上游走,时而如惊鸿照影,时而如蛟龙入海。 那一个个墨字,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它们不再是僵硬的符號,而是变成了流动的云,变幻的烟,带著一种超逸出尘的灵动与玄妙。 孙夫子踱步到了顾铭的身后,本是隨意一瞥。 可就是这一瞥,让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的脚步停下了。 他的呼吸,也仿佛停滯了。 那双一向严苛的眼睛,此刻瞪得浑圆,死死地盯著顾铭笔下的字跡,瞳孔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是…… 这是丙班学子能写出的字? 孙夫子在白鷺院学执教十余年,见过的优秀卷面不计其数。 甲班魁首萧衍的字,已是公认的工整雋秀,颇具风骨。 可与眼前这字一比,便如同凡品遇到了仙品,瞬间黯然失色!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好”了。 这是一种道,一种韵,一种足以让任何观者都为之心神摇曳的意境! 孙夫子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凑近了看,却又怕打扰到对方的思路。 他只能强行按捺住內心的惊涛骇浪,站在原地,目光却再也无法从那张试卷上移开。 他不仅看字,也看文。 只见顾铭的策论,开篇便直指核心,点明屯田乃是“国之大计,戍边之本”,而后笔锋一转,从利弊两方面展开论述。 论其利,则引汉唐旧事,言其“既实边备,又广储蓄,一举两得”。 论其弊,则点出“或与民爭利,或因管理不善而致土地荒芜,反耗国帑”。 条理清晰,逻辑縝密,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虽偶有几处论述稍显稚嫩,但整体的框架与见地,已远超寻常丙班学子,甚至比他教的某些乙班学子还要深刻几分! 孙夫子心中暗赞。 这等字,配这等文,相得益彰。 他几乎可以预见,这张卷子呈上去后,会在阅卷的夫子们之间,引起怎样的波澜。 时间缓缓流逝。 当上午考试结束的钟声响起时,顾铭正好写完最后一个字。 他搁下笔,轻轻吹乾墨跡,將试卷整齐地放在桌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日的苦修,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笔下的洋洋洒洒。 “呼……总算考完了。” 王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脸的如释重负。 他凑到顾铭身边,压低声音问道:“顾兄,感觉如何?那策论题目,可真是刁钻。” 李修也走了过来,他面色沉静,显然也耗费了不少心神。 “確实不易,我写到后来,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顾铭笑了笑,神態从容。 “尽力而为罢了。” 他的语气谦和,眉宇间却透著一股沉稳的自信。 王皓羡慕道:“顾兄一手好字,便已胜过我等三分了。” 他真心实意地说道。 “王兄谬讚。” 顾铭拱了拱手,並未在此事上多言。 一同饭堂用餐,稍作休息,以备接下来的考试。 下午的考题,是律法与诗。 律法题相对直接,大多是摘取《大崝律疏议》中的法条,设置一些情景,让学子判断对错,並写明依据。 这对顾铭来说,不算难,也不算简单。 他的“律法”一项,尚在“初窥门径”的阶段,全靠这三日的强闻博记。 他答得不快,每一个判断都反覆思量,確保自己所引用的法条准確无误。 虽无出彩之处,却也中规中矩,稳扎稳打。 最后的诗题,则是一道命题诗。 以“春燕”为题,作一首五言绝句。 看到这个题目,顾铭的心中,瞬间闪过了无数前世的名篇佳句。 “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 “几处早鶯爭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任何一句,都足以在此次小考中拔得头筹。 但他只是略一思索,便將这些念头尽数压了下去。 不行。 在这种小考用自己的诗词储备库,纯属浪费资源。 想通了这一点,顾铭的心境便彻底平復下来。 他不再去思索那些传世名篇,而是沉下心,將自己这几日在院学所学的格律、对仗、平仄等知识,缓缓调动起来。 他要作一首,完全属於自己的诗。 一首符合他当前学识水平的诗。 他凝视著窗外,想像著春日里,燕子穿梭於柳梢屋檐的景象。 片刻后,他提笔,在试卷的末尾,写下了四句诗。 “新泥筑旧巢, 双影入帘高。 呢喃语不尽, 春风过柳梢。” 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不禁哑然失笑。 这首诗,平铺直敘,意境浅白,格律倒是工整,却无甚出彩之处。 也就是“初窥门径”的水平,勉强能及格。 但,这就够了。 这才是他现阶段,应该展现出的水平。 第53章 原来是他的卷子! 这首诗,平铺直敘,意境浅白,格律倒是工整,却无甚出彩之处。 也就是“初窥门径”的水平,勉强能及格。 但,这就够了。 这才是他现阶段,应该展现出的水平。 藏拙,有时候比显锋更为重要。 悠长的钟鸣穿过窗欞,在学堂內迴荡,宣告著这场小考的终结。 学堂內紧绷的弦,在这一刻齐齐松断。 一片长长的吐气声后,是桌椅挪动的杂乱声响,压抑了许久的少年们,终於恢復了活力。 顾铭將试卷整理好,放在桌案一角,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悲。 他这三日的苦修,所有的心血,都已凝聚在这几张薄薄的竹纸之上。 结果如何,只待分晓。 “收卷!” 孙夫子一声令下,声音依旧严厉,亲自走下讲台,从第一排开始,一张张地將试卷收拢。 他的动作不快,每收到一张卷子,目光都会在卷面上一扫而过,大多数卷面,字跡或潦草,或稚嫩,內容也大多平平,看得他暗自摇头。 丙班的底子,果然还是太薄了。 当他走到顾铭的桌案前时,脚步微微一顿。 他伸出手,將那张卷子拿起。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他的目光便再一次被那如云烟流转的字跡所吸引。 即便已经看过一遍,再次得见,那份惊艷感却丝毫未减。 就是这诗……平庸了些。 不过,孙夫子摇了摇头。 人无完人,对方这般年纪能在书道一途有如此造诣,已经是万中无一的人才。 哪怕日后单只是个秀才功名,光靠这手字也饿不死。 他没有多言,將顾铭的卷子压在最上面,继续往后走去。 待所有试卷收齐,孙夫子抱著厚厚一叠卷子,一言不发地离开了致知小筑。 101看书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学堂內的气氛,这才彻底轻鬆下来。 “总算是考完了!” 王皓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脸上满是如释重负的表情。 他凑到顾铭身边,压低了声音。 “顾兄,感觉如何?下午的律法题,我有好多都记不得,但好说歹说答了一通,写满卷子,希望夫子能看在我这么用功的份儿上手下留情。” 顾铭听得忍不住扯扯嘴角。 这就是古代版的面子分吗? 別管会不会,先写满以示態度。 李修也走了过来,他面色略显苍白,显然耗费极大的心神。 “那诗题也不易,『春燕』二字看似寻常,实则最难写出新意。” 三人简单交谈几句,便收拾好文房四宝,离开了学堂。 在膳堂简单吃过一口,顾铭独自回到宿舍。 秦望並未归来,甲班都是已通过府试的学子,所以並不需要考试,对方应该还在棋院与人对弈。 顾铭打了个哈欠,往床上就是一倒,这几天精神紧绷,总得好好休息一下。 …… 与此同时,白鷺院学的“文渊阁”內,灯火通明。 这里是夫子们平日里议事与批阅课业的地方。 几位夫子正襟危坐,面前堆著小山似的卷宗。 为求公允,所有试卷都已糊名,只留下一个编號。 阁內很安静,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与硃笔划过的轻响。 就在这时,阁楼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乙班的孙夫子走了进来。 他步履沉稳,手中捏著一沓刚收上来的卷子,神情却不復监考时的那般严苛,反而带著几分难言的激动。 目光在阁內一扫,很快便落在角落里正埋头批阅丙班卷子的魏清远身上。 “魏夫子。” 孙夫子径直走了过去,声音不大,却吸引了阁內所有人的注意。 他將一份卷子抽出,小心翼翼地放在魏清远的桌案上。 魏清远抬起头,清癯的面容上带著一丝疑惑。 “孙夫子,何事如此行色匆匆?” 他放下手中的硃笔,目光落在那份卷子上。 孙夫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手指点了点卷面,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讚嘆。 “你先看看这字。”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心中的震撼一併吐出,“我执教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风骨的字跡,尤其还是出自一个丙班学子之手!” 魏清远闻言,眉毛微微一挑。 他知道孙夫子为人严苛,眼界极高,能得他如此盛讚,实属罕见。 便也顺著其手指看去,那熟悉的笔跡,如云烟变幻,灵动超逸,每一个字都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在纸上舒展、跳跃。 饶是他早已见过多次,此刻在正式的考卷上再见,依旧感到心神摇曳。 “原来是他的卷子。” 魏清远抚了抚长髯,眼神中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 这顾铭,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孙夫子见他神情,便知他认得此人,不由得更加好奇。 “此子是何人?这手字,莫说是在院学,便是放在举人乡试的考场上,单凭卷面,便也能脱颖而出!”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充满欣赏。 “此子姓顾,名铭,字长生,乃是今岁安河县的县试童生案首,入学不过一月。” 魏清远缓缓说道,语气平淡,但眼中的欣赏之色却愈发浓郁。 “是个勤勉刻苦的好苗子,就是底子薄了些。” “顾铭……” 孙夫子咀嚼著这个名字,点了点头。 “不止是字好,你再看这篇策论。” 他指向卷子的另一部分。 “『论边防屯田之利弊』,此题看似老生常谈,实则极考较学子的大局观。此子开篇立论便高屋建瓴,论利弊,引汉唐旧事,条理分明,逻辑縝密。其中几处观点,如『屯田之兵,当劳逸结合,辅以军功奖赏,方能使其心定』,更是切中要害,颇有新意。若非笔力尚显稚嫩,我几乎要以为这是哪位乙班的高才所作!” 魏清远听著孙夫子的夸讚,脸上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他细细看完了那篇策论,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铭的用功確有成效,其见地之深刻,已然超出了丙班的范畴。 孙夫子看著魏清远,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 “老魏,我可与你先说好。” 他拍了拍魏清远的肩膀。 “这等好苗子,你可不能藏私。待他日后升入乙班,定要让他来我这里听讲!” 千里马需要伯乐,而伯乐又何尝不渴望遇到良驹? 魏清远闻言,哈哈一笑。 “那便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他虽如此说,但心中却已然明了。 凭著这份卷子,顾铭在丙班之中便可鹤立鸡群。 若是能一直保持水准並进步,再过两次考试,升班未尝不可。 第54章 后续呢!!! 阁楼內,其余几位夫子也纷纷凑了过来,传阅著顾铭的卷子。 “嘶……好字!当真是好字!” “这策论的见地,確实不凡,比我班上那些只知死记硬背的学子,强出太多。” “这份卷子,当为此次小考丙班之魁首!” 议论声中,一位负责批阅律法部分的夫子指著卷子末尾,微微皱眉。 “只是,这律法与诗作,似乎就平庸了些。” 他將卷子递给眾人。 “律法题答得中规中矩,不出错,也无亮点。至於这首《春燕》诗……” 眾人看去,只见那首五言绝句,確实只能算作平平。 格律工整,用词浅白,与那惊才绝艷的书法和新颖的策论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这倒也正常。” 魏清远接过话头,神色平静。 “人非圣贤,岂能样样精通?此子入学时,赵夫子便评他偏科严重。如今看来,他已在经义策论上狠下了一番功夫,能有此进益,已是难能可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 “小考的目的,本就是查漏补缺,鞭策上进。以他这篇策论与这手书法,足以弥补其他短处。依老夫看,此卷,当为上上之选。” 魏清远在丙班夫子中威望甚高,他一锤定音,眾人也再无异议。 毕竟,那书法与策论带来的震撼太过强烈,足以掩盖一切瑕疵。 这份编號为“丙柒拾叄”的卷子,被郑重地放在了所有批阅完毕的卷宗最顶端。 …… 夕阳的余暉穿过窗欞,顾铭在一片安然的静謐中悠悠转醒。 他缓缓坐起身,毫无雅性的伸个懒腰,只觉得浑身酣畅淋漓的酸软。 三日复习真的是费心又费力,自己是新生,不懂规则,此次纯属是临时抱佛脚了。 正准备下床倒杯水,柒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秦望从门外走进来。 看到顾铭醒来,脚步微微一顿。 “我吵到你了。” 声音清清冷冷,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顾铭却能从中分辨出一丝歉意。 “无妨,本就睡够了。”他笑了笑。 秦望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却也只是点了点头,便径直走向自己西侧的床榻,隱於屏风之后。 顾铭也不以为意,给自己倒了杯水,温热的茶水顺著喉咙滑下,驱散睡醒后的最后一丝混沌。 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在屏风后响起,等秦望从屏风后出来时,已经脱下外衫,解开死板的束髮,简单挽出一个男子髮髻,更显得身材小巧,面容精致。 顾铭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看著对方那瓷白的肌肤与清冷的眉眼,脑中竟没来由地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秦望若是个女子,扮上戏装,怕是天底下最好的旦角。 当然,他只敢在心里腹誹一句,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 收回思绪,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 閒著也是閒著,本打算回顾回顾考试內容,在整理桌案时,顾铭却心中一动,想起自己未完的话本,也想起某人那双在窘迫中依旧闪烁著渴望的眼睛。 从书篋中取出笔墨纸砚,在东侧的书案前坐下。 细细研墨,清冽的墨香再次瀰漫开来。 秦望的动作悄然一滯。 他知道顾铭要写什么。 是那个让自己辗转反侧,牵肠掛肚的话本。 既然上次偷看已经被撞破,秦望这一次索性不再掩饰。 他端著茶杯,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踱步到顾铭的身后,寻了个既能看清稿纸,又不会过分打扰的距离,停了下来。 他的姿態依旧是清冷的,仿佛只是隨意一瞥。 但那双清亮的眸子,却一眨不眨地,紧紧锁定了顾铭的笔尖。 顾铭感受到了身后的视线,却並未在意,唇角反而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而后,如行云流水般落下。 顾铭在稿纸上写下了新的章节標题。 【文斗惊四座,一闋破阵子!】 秦望的心,猛地一跳。 来了! 他知道,这便是那日他偷看时,卡住的地方。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 一句残诗,让他直到现在都念念不忘,甚至今日下棋都小输了那萧衍半子,激动得对方热泪盈眶,恨不能告天祭祖。 秦望的呼吸下意识地屏住,他有预感,自己即將要见证一首传世名诗的诞生! 他看到顾铭的笔尖未停,继续向下写去。 写满座皆惊,写方仲面如死灰,写族中长老们震撼失语。 他將所有人的反应都描绘得淋漓尽致,將那一句词带来的衝击力,通过旁人的衬托,推向了顶峰。 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接下来,便是那万眾期待的下半闋了! 秦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微微加速的心跳,那是一种对绝世佳作即將问世的渴盼。 然而,顾铭的笔锋却在此刻,忽然一转。 他没有直接写出后续的词句。 而是用了一段极其精炼的文字,进行侧面描写。 “方运笔走龙蛇,一气呵成。词成,掷笔於案,满堂死寂。眾人视之,但觉杀伐之气贯穿纸背,壮怀激烈之情溢於言表,仿佛眼前展开一幅边关征战图,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写到这里,顾铭便另起一行,开始描写方运如何藉此词之势,痛斥方仲之流只知內斗、不知报国的行径。 洋洋洒洒,又是数百字。 然后…… 然后这一章就结束了。 秦望:“……” 他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就……没了? 最关键的后续呢?那足以承接“醉里挑灯看剑”的惊艷词句呢? 就用一句“杀伐之气贯穿纸背”给带过去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鬱结之气,从秦望的胸口升起,堵得他不上不下,难受至极。 这感觉,就像是听书听到最精彩处,说书先生却一拍惊堂木,道了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不,这比那还要可恶! 这根本就是“下回也不分解”! 他眼睁睁看著顾铭搁下笔,吹了吹墨跡,脸上还带著几分满意的神色。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彻底点燃秦望心中的那团火。 他再也忍不住了。 “后续呢!!!” 第55章 活生生的人並非纸上之名! 清冷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质问。 顾铭执笔的手一顿,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张因激动而泛起薄红的脸。 秦望的胸口在微微起伏,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燃烧著一团火焰,既有对绝妙文采的渴求,也有一丝被戏耍后的薄怒。 他像是守著稀世珍宝的巨龙,却发现那宝物最核心的部分,被人凭空抽走了。 顾铭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无辜与茫然。 “后续?” 他像是完全没听懂对方的质问。 秦望被他这副模样噎了一下,心头那股鬱结之气更盛。 “自然是那首《破阵子》的后续!” 他上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顾铭的稿纸上。 “『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此等开篇,石破天惊,后续岂能用一句『杀伐之气贯穿纸背』就一笔带过?你……” “哦,你说那个啊。” 顾铭恍然大悟般地点了点头,神情却愈发理直气壮。 “秦兄,你这就有所不知了。” 他搁下笔,好整以暇地看著对方。 “那两句词,乃是我梦中所感,醒来后只记得这两句,便顺手写了上去。” 顾铭摊开双手,一脸的无可奈何。 “有一句就不错了,后面的……实在是编不出来了。” 编不出来了? 秦望紧握拳头,双漂亮的眼睛,先是茫然,隨即是愤怒,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一种极致的无语。 梦中所感? 记得两句? 这种鬼话,骗骗三岁小儿还差不多! 不过,也確实像其所说……如此惊才绝艷的诗句,想要完整的呈现出来,绝非难事。 没有灵感,即便是大儒也未必能在不损格调的基础上將诗句补全。 以顾铭现在的水平,可能是过於强人所难了。 最终,千言万语都匯成了一个动作。 他对著顾铭,极为清晰地,翻了一个白眼。 明明是少年书生的清冷打扮,可这一个白眼翻出来,眼波流转间,竟是显露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娇嗔与风情。 顾铭看著秦望那张气鼓鼓的脸,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保持著那副无辜的模样。 他两手一摊,身体微微后仰,靠在了椅背上。 “那……你还看不看了?”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像是一根羽毛,精准地搔在了秦望的痒处。 看? 自然是要看的! 不看? 那今晚怕是又別想睡了! 秦望的脸颊涨得通红,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窘的。 他死死地盯著顾铭,那目光仿佛要將对方身上盯出两个窟窿来。 两人就这么对视著,一个云淡风轻,一个咬牙切齿。 最终,还是秦望败下阵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又冷又硬。 “你……倒是继续写啊!” 说完,他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態,竟直接拉过旁边的一张圆凳,在顾铭身旁坐了下来,摆出了一副“我今天就守在这里,看你还耍什么花样”的架势。 顾铭的笑意一闪而逝。 他也不再多言,重新提起笔,蘸饱了墨,將注意力放回到了稿纸之上。 柒舍內,再次恢復了安静。 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秦望坐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定著那支狼毫的笔尖,看著一个个鲜活的文字,从那笔下流淌而出,构建出一个让他魂牵梦縈的世界。 顾铭这一次,写的是主角方运在文斗大获全胜后,与他的青梅竹马,林家小姐相见的情节。 他按照前世网文的套路,將这位林小姐描绘成了一个温柔、善良、美丽,且对主角一心一意的完美形象。 她会在主角失意时,送上温暖的鼓励。 她会在主角成功时,露出欣慰的笑容。 她存在的意义,仿佛就是为了衬托主角的成长与逆袭。 顾铭写得正顺手,冷不防,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哼。” 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屑。 顾铭的笔尖一顿,疑惑地侧过头。 只见那张清冷的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鄙夷之色。 “怎么了?”顾铭问道。 秦望伸出纤长的手指,点了点稿纸上“林小姐”的名字。 “此女,写得太过死板。” 他的声音清冽,带著一种不容置喙的篤定。 顾铭一愣,下意识地问道:“何处死板?” “何处?” 秦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他抬起眼,那双清亮的眸子直视著顾铭。 “处处皆是死板!” “你看你写的,此女言行举止,皆是围绕方运一人。方运失意,她便安慰;方运得意,她便欢喜。她没有自己的喜怒,没有自己的思量,更没有自己的抱负。” 秦望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了顾铭的心上。 “她就像一个提线的木偶,被你操控著,说该说的话,做该做的事,看似完美,实则空洞无物,没有半分生气。” 秦望的声音顿了顿,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顾铭,女子並非男子的附庸。” “她们亦有七情六慾,亦有自己的天地与追求,岂能只为衬托男子而存?” 这番话,掷地有声。 顾铭看著秦望,对方的眼中闪烁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那是一种源於自身、坚定不移的信念。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敲醒了他。 是啊,一个好的故事,不仅仅是主角的个人秀,更应该是眾生百態的画卷。 每一个角色,都应该有自己的灵魂。 “那……依秦兄之见,该当如何?” 顾铭虚心求教,態度极为诚恳。 这一次,秦望没有再闹彆扭。 他沉吟片刻,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你不妨为她添上一些『缺点』。” “譬如,她出身商贾之家,或许会有些市侩,会为方运的未来盘算;又或者,她虽爱慕方运,却也自恃才华,会生出好胜之心。” “再或者,她有自己钟爱之事,譬如琴棋书画,譬如商贾经营,她的世界里,不该只有方运一人。” 秦望的声音渐渐流畅起来,眼中也迸发出思索的光彩。 “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长处亦有短板,这才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个写在纸上的名字。” 第56章 小考第一! 顾铭静静地听著,心中讶然。 他发现,自己这位室友,不仅棋艺高绝,在在故事构建上,同样有著惊人的天赋。 对方提出的这些建议,瞬间就让“林小姐”这个角色,从一个扁平的纸片人,变得立体而丰满起来。 一个全新的思路,在顾铭的脑海中缓缓打开。 他看著身旁这位侃侃而谈的“少年”,只觉得对方那张清冷如玉的脸庞,在昏黄的灯火下,竟是散发著一种別样的魅力。 那是一种智慧与思想交织而成的光辉,令人心折。 “我明白了。” 顾铭郑重地点了点头,看向秦望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由衷的敬佩。 “多谢秦兄指点。” 他拿起笔,將刚刚写下的那段情节尽数划去,而后,在秦望的注视下,重新落笔。 这一次,他的笔下,不再是那个完美无瑕的木偶。 而是一个会因为方运与其他女子说话而暗自吃醋,会因为自己商贾之女的身份而感到自卑,却又努力学习经营之道,想要靠自己的力量帮助心上人的,鲜活的少女。 窗外,夜色渐深。 柒舍內,灯火通明。 一个奋笔疾书,一个凝神静看。 偶尔,秦望会冷不丁地提出一句修改意见,顾铭则会停下笔,与他探討几句,或接受,或反驳。 奇妙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 一日后,小考放榜。 天气並不算好,空中积著厚厚的云层,透不下一丝阳光,让人的心情也跟著沉闷了几分。 可白鷺院学的公告栏前,却是一反常態的热闹。 乌泱泱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所有学子都伸长了脖子,神情紧张地在榜上寻找著自己的名字。 因为考试內容的不同,丙乙两等学子名次也是分开来排的。 乙班成绩率先公布。 人群之中,张扬看著自己位列第七的名字,神色傲然。 一上来便能在同级生中名列前茅的,除了他之外,整个院学又能有几人? 他將自己的策论答案交於夫子,更是得到了『老成谋国』的评语! 忽然想到什么,张扬踮起脚尖,视线在人群中扫过,像是在寻找什么。 很快,他看到了远处正与王皓、李修同行而来的顾铭。 张扬的眼神微微一凝,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县试案首又如何? 到了这白鷺院学,还不是被分到了最末的丙班? 泥潭里的人,再怎么挣扎,也终究是泥潭里的人。 就在这时,另一名院学执事,抱著一卷红榜,高声唱道:“丙班榜单至!” 人群“呼啦”一下,又朝著另一侧涌去。 王皓仗著自己身形圆润,硬是从人群中挤出一条路来。 片刻后,他兴高采烈地挤了回来,胖脸上满是喜色。 “我第一百七十五名!李兄,你是七十六名!” 李修闻言,一直紧绷的脸庞终於鬆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顾兄呢?”他转头问道。 王皓脸上的笑容一僵,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我只看到五十开外,剩下的人挤人实在太多,没顾上看。” 顾铭並不恼,只笑笑道:“无妨,等他们看过散去,再瞅瞅不迟。” 正说著,忽然,人群中发出疑惑的声音。 “顾铭?丙一班,这是谁?” “好像是新来的吧?” “啥?刚来就能一举拿下丙班榜首?这么强?” 闻言,三人皆是一愣。 “让一让,让一让!”回过神的王皓爆发出更强力量,重新拨开人群挤了进去,顾铭与李修则是见缝插针,也顺势跟上。 在看到红榜后,目光一路扶摇直上! 顾铭的目光,终於在榜单最顶端的位置停了下来。 那里,赫然写著三个名字。 第三名:丙三班,王卫。 第二名:丙七班,刘月棋。 第一名:丙一班,顾铭! 剎那间,周围所有的嘈杂,仿佛都离他远去。 顾铭预想过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挤进前三十。 却万万没想到,竟会是第一! “第……第一?” 王皓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揉了揉眼睛,凑到榜单前,仔细辨认了许久,才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顾兄!是你!真的是你!” 他这一声惊呼,瞬间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 无数道视线,混杂著羡慕、震惊、怀疑、不解与嫉妒。 人群中的张扬,脸色也变得无比难看。 这可是白鷺院学! 一个根基浅薄,只靠著狗屎运的傢伙,凭什么能考到第一? 虽然他的乙班第七更有价值,但丙班第一明显是更出风头的那个!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嫉妒与不甘,在心中为自己寻找著藉口。 不过是丙班的第一罢了。 若是將自己放到丙班,这魁首之位不更是探囊取物? 对,就是这样。 如此一想,张扬的心气才算顺了些许,只是那投向远处的目光,依旧带著挥之不去的阴翳。 …… 致知小筑。 经过早上放榜时的喧囂,学堂內的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考得好的学子眉飞色舞,考得差的则垂头丧气,大多数人,则是將目光有意无意地投向第一排那个安然静坐的身影。 魏清远夫子手持戒尺,缓步走上讲台。 他清癯的面容上看不出喜怒,锐利的目光在堂下缓缓扫过。 所有学子立刻正襟危坐,不敢有丝毫懈怠。 “此次小考,结果已出。” 魏夫子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在安静的学堂內迴荡。 “有人进步,有人退步,此乃常事。老夫要说的,不是名次,而是態度。” 他顿了顿,目光最终落在了顾铭的身上,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讚许。 “顾铭。” “学生在。” 顾铭立刻起身,躬身行礼。 “你的卷子,老夫与几位夫子都看过了。” 魏清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和。 “你的字,不必多言,已然自成风骨。你的策论,更是让老夫惊喜。” 他拿起顾铭的卷子,对著堂下眾人。 “『论边防屯田之利弊』,此题,在座诸位都做了。但大多是拾人牙慧,陈词滥调。唯有顾铭,能跳出窠臼,提出『屯田之兵,当劳逸结合,辅以军功奖赏,方能使其心定』的观点。” 魏夫子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此言,切中要害!屯田之兵,亦是兵,亦是人!既要他们耕种,又要他们戍边,若无功赏,人心岂能安稳?此等见地,已非寻常童生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