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诬科举舞弊?一篇六国论惊天下》 第1章 当务之急是自救 大虞,刑部天牢。 陆临川缓缓醒来,感受到刺骨的寒意。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一切,让他瞬间愣住。 石块垒砌的单间,铁窗高掛,稻草铺地…… 这……怎么给我抓到牢里来了? 论文写不出来还要坐牢? 陆临川是国內某顶尖985院校古汉语文学系的博士研究生,正在撰写毕业论文,通宵查资料,没想到突发心肌梗塞,两眼一黑…… “醒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角落传来,“我还以为你要睡到狱卒来喊呢。” 陆临川一惊,这是……狱友? 他转动脖子,看到隔壁牢房角落里一个衣衫襤褸的中年男子。 此人面容憔悴,却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跟自己的老板很像。 “我……这是怎么回事?”陆临川试图回忆,脑子却一阵抽痛。 中年男子嗤笑一声:“装什么糊涂?科举舞弊可是大罪,你这样的寒门学子也敢碰,胆子不小。” 科举……舞弊…… 陆临川有些麻。 这是……穿越到古代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 粗布长衫,腰间繫著一条洗得发白的蓝色腰带,活脱脱古代读书人的打扮。 到底怎么回事?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印证了他的猜想。 陆临川,字怀远,大虞王朝寒门学子,四川顺庆府营山县人士,农家出身,从小聪慧,读书刻苦,十六岁参加科举进学,十九岁乡试第一,中四川解元。 今年二十岁,来京师参加二月举行的会试,没想到捲入了党爭,被指控在会试第三场,抄袭內阁首辅之子杜明堂的策论文章,以舞弊罪下狱…… 果然穿越了。 大虞?还是个架空王朝? 陆临川连忙检查原身记忆中关於史书的內容…… 南北朝之前的歷史和他前世学到的完全一样,但隋朝统一天下后,没有二世而亡,而是统治了近三百年。 隋末大乱,梁一统天下,又统治了近三百年后,天下再次陷入纷爭,群雄並起、诸侯割据,恰逢北方蒙古人统一草原,乘机南下,山河破碎,汉庭將亡…… 值此危难之际,当朝太祖起於微末,率义军驱除胡虏,再造乾坤,建立大虞,到如今有二百六十余年了。 如果按照西历换算,现在应该是十五世纪上半叶,1440年左右。 弄清所处时代后,陆临川安心不少,但也没有多余精力遐想。 当务之急是自救! 依《大虞律》,科举舞弊的罪名如果坐实,至少也是个绞刑,必死无疑。 他可不想刚重生就再死一次。 思绪翻涌。 陆临川连猜带蒙,终於理清了这场无妄之灾的来龙去脉。 大虞朝中,清流与严党之爭由来已久,早已闹得天怒人怨。 原身出身寒门,文采斐然,在四川素有才名。 严党曾派人拉拢他,许以功名利禄。 奈何原身是个愣头青,不愿结党营私,断然拒绝。 言辞间还讽刺严党祸国,因此得罪了对方。 此次会试,主考官礼部尚书胡元愷乃清流党人,早年任四川学政,与他有师生之谊。 原身进京后,曾登门拜访,以示敬重。 不料此举被严党视为“投效清流”,更添嫉恨。 恰逢严党正谋划借会试之机攻击清流。 他们买通监考官和誊录官,將当朝首辅、清流领袖杜文崇之子杜明堂的试卷调换,誊抄了一份原身的策论放入,使两人试卷內容一模一样,为的是以“舞弊”之名彻查会试。 以往科举,不论哪党主持,都会大动手脚,安插自己人进入官场。 这次轮到清流,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案发之后,清流党人竭力阻止详查真相,还顛倒黑白,反咬一口,声称原主的策论是抄袭杜明堂的! 如今,严党借题发挥,清流弃卒保帅,他成了两派博弈的牺牲品。 “彼其娘之!”陆临川啐了一口。 什么清流、严党,都是一路货色。 玩政治的心都脏。 “唉~” 细细想来,现在的处境確实尷尬。 朝中两党,一个是陷害他的罪魁祸首,而另一个则恨不得他立刻畏罪自杀。 一根筋,两头堵。 要自救,需得紧咬牙关,死不承认。 唯一的出路或许是投效严党,自证清白的同时,將清流党人拉下水,从而获得一线生机…… 陆临川坐起身,看向隔壁牢房里的中年人。 他刚醒来时就注意到此人不凡,身陷囹圄却不见半分颓唐,还透出一股清正之气,与这昏暗的牢房格格不入。 这人绝不简单,应该是一位落难官员,或许可以从他口中打听到一些有关党爭的消息。 “这位大人,您是……”陆临川试探性地开口。 “大人?我早已不是大人了。”中年男子挪了挪身子,伸出套著镣銬的脚踝,“我叫程砚舟,原任都察院侍御史,因弹劾杜文崇那老贼被下狱……听说你的舞弊案也与这老贼有关?咱俩还真是有缘。” 陆临川心头一动。 弹劾杜文崇?还直呼清流领袖为“老贼”,莫非是严党中人? 程砚舟看出他的疑虑,解释道:“我哪一党也不是。清流也好,严党也罢,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丘之貉。为官者当以社稷为重,以民为本,岂能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只可惜这朝堂之上,像我这样的『愣头青』太少了。” 他似乎被关押已久,难得遇到个能说话的,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杜文崇那老贼,表面道貌岸然,实则结党营私。我查到他暗中操纵漕运……” 陆临川耐心地听著,只適时点头,偶尔捧几句哏,情绪价值拉满。 先把好感度升上去,这样从对方口中获取的消息才会更有价值。 陆临川深諳此道。 果然,程砚舟讲得很尽兴,觉得他很对胃口,是一位很有前途的年轻人。 待对方讲得口乾舌燥、不想再说话时,陆临川才开口发问:“敢问程大人,刑部眾主审官员中,谁是清流,谁是严党?” 他本想问得委婉些,但原身对官场中人的了解实在有限,无法旁敲侧击,只得开门见山。 第2章 为何不是杜公子抄我的文章 作为举人,在被定罪革除功名前,算半个官身,主审陆临川的人必须是正经堂官,也即刑部的尚书和左右两位侍郎。 所以他必须弄清楚谁是能说真话的,谁是存心构陷的,谁又是可以周旋的。 知己知彼,方能在接下来的堂审中打翻身仗。 程砚舟闻言大笑:“哈哈哈,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心思打听这个?” 陆临川正色道:“我没有舞弊,我是清白的。” “这话你要跟主审官说。”程砚舟撇了撇嘴。 陆临川点头:“正是如此,我才需要知道他们谁是严党,谁是清流。” 程砚舟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陆临川,字怀远。” “哦~”程砚舟若有所思,“听说过,那个四川才子……你倒是有些做官的头脑。” 陆临川诚恳道:“还请程大人赐教。” 程砚舟想了想:“刑部尚书是清流党人,左右侍郎均为严党……” 陆临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刑部高层並非铁板一块,便有从中斡旋的可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正欲追问,牢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陆临川,提审!” 两个狱卒提著灯笼走来,粗鲁地打开牢门。 陆临川站起,深吸一口气。 机会来了。 那篇被指抄袭的《治河策》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 每一个论点、每一处考据都歷歷在目。 若能爭取到当堂对质,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作者! …… 刑部大堂上,三位朱袍官员端坐,正是刑部尚书周世安、左侍郎赵汝成和右侍郎刘文焕。 一个清流、两个严党。 这三巨头平时极少会面,今日好不容易凑齐,也互相不发一言,场面一度十分尷尬。 最近,清流与严党除了会试之外,吵得最凶的是关於建州女真的问题。 当年太祖皇帝在关外设置建州、海西、野人三部,统辖女真,分而治之。 多年以来,他们一直是大虞藩臣。 但隨著中原国力日衰,这些女真部落不仅学会了中原的冶铁农耕之术,更逢明主统合各部,竟敢公然叫板朝廷。 五年前,建州女真首领吉尔哈池举兵叛乱,辽东重镇接连沦丧。 朝廷发大军征剿,却连战连败,元气大伤。 这让女真人气焰更盛,年前又挑起萨尔滸之战。 虞军再败,退守广寧,顏面丧尽。 值此危局,建州女真竟上表请降,条件是割让辽河以东之地,用以安置部眾。 明眼人均能看出,此举明为归顺,实为蚕食之计。 严党主张继续发兵征討,声称要“犁庭扫穴”,维护朝廷尊严。 但他们的真实意图却是捞钱。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严党把控兵部、工部,军需转运、城防营造,每个环节都能中饱私囊。 而清流的根基在江南。 一旦继续用兵,江南赋税必然加重,白白便宜严党捞钱,不如应允女真所求。 皇帝虽倾向严党主张,但清流阻力太大,一时难以决断。 两派为此势同水火,会试风波的根本原因正在於此。 所以,周世安、赵汝成、刘文焕三人如今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一直绷著个脸。 “人犯到!” 衙役一声厉喝,陆临川被带上大堂。 他一身正气,不卑不亢,打量著堂上三位大人。 周世安嘴角噙著冷笑,显然已认定他有罪。 事涉当朝首辅、清流领袖,又关係到会试操持,他不敢有一丝懈怠,只希望快些逼迫陆临川认罪。 赵汝成、刘文焕两人则面容冷峻,神色复杂。 大堂安静了几息。 周世安將两份试卷“啪”地甩在公案上:“陆临川,经礼部贡院比对,你的《治河策》与杜明堂答卷字句雷同,实为抄袭!本官念你是读书人,若此刻画押认罪,可免去皮肉之苦!” “威~武~” 堂下差役齐声威喝,水火棍砸得青砖地面咚咚闷响。 陆临川笔直站立,辩解道:“大人明鑑,学生寒窗十数载,万不敢行此齷齪之事……若说字句雷同,为何不是杜公子抄我的文章?” “放肆!”周世安气得吹鬍子瞪眼,“证据確凿,你还敢狡辩?” 陆临川冷笑,此人是清流党人,巴不得他立刻认罪,自然要竭尽全力倒打一耙。 他不再白费口舌辩解,而是直接將目光投向两位严党侍郎,道:“此文確係学生呕心之作,若大人不信,学生愿与杜公子当堂对质。” 周世安当然不会顺著他来:“对质?你……” 没想到端坐左侧的赵汝成突然轻咳一声:“周大人,按律,举人功名未革之前,確有当堂陈情之权。” 他不等周世安反驳,立刻转向陆临川继续说:“陆怀远,你既提议对质,可要想清楚了。若证实诬告,罪加一等。” 这一来一回的拉扯,立刻让陆临川感受到事有可为。 只要能与清流党人决裂,並帮助严党拉他们下水,自己確实还有一线生机,立时心中大定。 他回应道:“学生明白,但求公道。” 周世安瞪了赵汝城一眼,虽早已料到此獠会坏事,但还是很愤怒。 他想了想:“既如此,那便准你所请。” 言罢,立刻就有差役离开去请杜明堂。 周世安看著这一幕,依旧成竹在胸。 从案发到现在已有两日,杜明堂早就將这篇《治河策》背得滚瓜烂熟,遣词、用典都研究得十分透彻,根本不怕对质。 只要能他和陆临川爭辩得不分伯仲,弄成一笔糊涂帐,便对清流极为有利,顺势將罪名落实也不是难事。 至於严党那边,让渡一些利益就是了。 一切都可以谈。 寒门举子的死活,在各方都得到安抚的情况下,没人会真的在意。 爭取到当堂对峙,陆临川心中又踏实了几分。 他自然料到杜明堂会仔细研究原身的文章,不过並不担忧。 因为那篇《治河策》中,有一个致命陷阱! 除了原身,以及拥有原身记忆的自己,几乎无人能看出来。 大堂之中陷入长久寂静。 赵汝成、刘文焕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准备见机行事。 第3章 他有十分把握 良久。 杜明堂被带了进来。 他一身锦衣华服,步態稳健,显得十分从容。 这位首辅公子並不是草包,这两日仔细研读陆临川的《治河策》,深感钦佩,但为保全清流利益,也不得不昧著良心指认对方抄袭。 他先对著大堂上首行了一礼,然后转过身来就开始顛倒黑白:“陆兄,这文章分明是你抄袭於我,何必还要搬弄是非,当堂出丑?” 陆临川冷笑,反唇相讥:“杜公子,这『抄袭』之罪,究竟是我欺世盗名,还是你杜家父子构陷良善,诸位大人自会看得分明!你只管与我辩论就是,何必惺惺作態?” 听到他態度如此明確,一开口就將杜文崇扯了进来,两位侍郎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很是满意。 周世安则皱了皱眉。 “荒谬!”杜明堂不屑一笑,“我家学渊源,自幼饱读诗书,岂会抄袭你这寒门学子?” 这句话是实话,他確实没有抄袭,而是被奸人算计,所以说得掷地有声。 陆临川不打算与他逞口舌之利,直接开启辩论:“那请杜公子解释。文中『河淤漕滯,漕滯国危。百里淤塞,岁损二百万斛;一斛不至,米贵三成。故曰:治河乃安邦之本,通漕实社稷之要。』其中数目,引自何处?” 杜明堂嘴角微翘,从容应对:“引自《元祐漕运志》,《文献通考·卷三十八·补遗》亦有记载,有何问题?” 陆临川微微頷首,算是试探出了对方的真实水平。 他不慌不忙,准备问出早已准备好的致命问题,却听见杜明堂反问道:“陆兄既自詡此文乃呕心之作,那文中『一夫当堰,千夫束手』一句,典出何处?” 此问一出,堂上眾人皆是一愣。 隨即,周世安得意一笑,赵汝成、刘文焕则暗道不妙。 此句常用来形容治河艰难,已成为约定俗成的用语,即便是文章作者,也大概率是提笔就写,很难知道其出处。 杜明堂竟能找出这种冷僻典故来刁难,用心著实险恶。 若说不出典出何处,便有抄袭之嫌;若强行编造,又易被识破。 陆临川却十分从容。 若是原身来答,恐怕真要语塞,就此露出破绽。 因为这句確实是隨意写就的,原身记忆中並无相关的出处。 但陆临川不同。 他前世专研古籍,对各类典故烂熟於心,恰巧对方问的这句又是南北朝的歷史,自然知晓。 陆临川微微一笑,自信道:“此典出自《梁书·康绚传》。南梁时,淮河暴涨,堰师康绚率眾筑浮山堰,以遏淮水。时有童谣云:『一夫当堰,千夫束手』,言其工程之艰。后人多以此喻治河之难。” 周世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刘文焕则低声对赵汝成道:“此子倒有几分真才实学,是个人才。” 杜明堂也是脸色微变,难以置信,如此冷门的典故,他竟也知道出处?! 难道他將六朝史书都读过了? 但事已至此,纠结这没有意义,只希望这陆临川不要问那个问题才好…… 陆临川微微一笑,现在轮到他来发出致命一击了:“杜公子,文中『昔年河决,有老吏抱堤牌投水,尸逆流三日,至决口处方沉,其夜堤合』这一典故,不知出自何处?” 他有十成把握,杜明堂绝不知道这典故的出处! 甚至,堂上眾人中除了他,没有人知道。 这是他敢於提请当堂对质的底气。 他有必杀之招。 果然,杜明堂闻言心头猛地一紧。 这正是他遍寻不得的典故! 杜家藏书楼中无此记载,翰林院和集贤馆中的典籍里未见只言片语,甚至问过许多饱学鸿儒也是一头雾水。 他本心存侥倖,一直没有主动提这个典故,试图淡忘,生怕陆临川反將一军,却没想到还是逃不过,被问了出来。 纠结了几息。 杜明堂强自镇定,说出了自己为了以防万一而准备的答案:“此乃我借古喻今之作。文章之道,贵在神理,岂能拘泥於出处?” 他想起前梁名士杨渊当年应试的典故,於是找补道:“昔年南崖先生作《封建论》,引『黄帝画野分州』之说,考官问其出处,先生笑答『圣王建制,何必尽载典册』。可见文章但求义理通达,岂必字字有据?” 杨渊,字若墟,號南崖先生,前梁一代文宗。 其人文採风流,以布衣之身作《王道论》,震动朝野,梁世宗亲题“文冠天下”四字相赠。 杜明堂这番话说得堂上一静。 周世安捋须頷首,显然是对这个解释颇为受用。 似乎……真的让他蒙对了。 “哈哈哈哈!”陆临川却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讥讽。 他的反应让眾人都变了脸色。 周世安眉头紧锁,有些不明所以。 难道真是什么典故不成? 杜明堂面色铁青,心中泛起不祥的预感。 “你、你笑什么?”他有些慌乱,袖中的手却已攥紧。 陆临川收住笑声,直视对方:“杜公子,你说这典故是你编造的?” “正是!”杜明堂壮起胆子,声音提高了几度。 他不信陆临川读书比自己多,会知道自己不知道的典故。 寒门子弟装神弄鬼,跳樑小丑罢了。 “此典出自《营山县誌》卷七《河防志》,记载的是天庆三年营山知县张世杰治水之事。你不是营山人,自然不知道。可笑你竟敢信口雌黄!”陆临川不屑地说。 幸好原身是木訥君子,做不出编造典故的事,否则今日对质必定失败。 “一派胡言!这典故明明是我编造的……”杜明堂脸色由青转白,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但嘴依旧很硬。 陆临川知道对方已然破防,便转向堂上三位大人拱手道:“是否真有这么一个典故,诸位大人派人去查证便是,学生若有半句虚言,甘受极刑!” “哼!”杜明堂心態炸裂,有些绷不住,长袖一挥,不再言语。 赵汝城与刘文焕见状,不厚道地笑了。 他们本以为这场辩论会难解难分,成为一笔糊涂帐,所以帮陆临川说话也只是想多增加一些和清流谈判的筹码,让对方多让渡一些利益,却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结局。 实在是意外之喜啊! 这下扳倒杜文崇可谓十拿九稳了。 第4章 陆临川这是在诛心 一旁沉吟良久的周世安也感到大事不妙,急忙出来拉偏架:“此事查证清楚之后再做计较。但即便《营山县誌》上真有这么个典故,也有可能是杜公子歪打正著,说明不了什么。” 这话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但为了维护清流顏面,不得不硬著头皮说出来。 这陆临川读书竟如此细致入微,连县誌都了如指掌!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直接收监,在狱中杀害,然后做成畏罪自尽的假象? 但,此招甚险。 刑部大牢里死一个举人,影响太大,搞不好他这尚书会被擼掉…… 正进退两难时,赵汝成见时机成熟,道:“周大人,本官有个提议。既然双方各执一词,查证清楚又尚需时日,不如让陆举人当场作文一篇,以证其才。若真有真才实学,这舞弊之说,恐怕……” 周世安立刻打断:“荒唐!科举舞弊案岂能如此儿戏?” “学生愿意,请大人命题!”陆临川急忙应道。 这明显是在给他递台阶,自然要抓住机会。 赵汝成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孺子可教也。 他道:“那就写一篇时文策论,论述一下辽东局势如何?” 此言一出,堂上气氛骤然紧张。 辽东正是严党与清流爭斗的焦点。 赵汝成此举分明是想让陆临川站队。 若文章立场倾向严党主战,自然会得到他们支持。 不论写得如何,只要借科举舞弊一事大加炒作,造成舆论轰动,不仅能把清流拉下水,他这个作者的名望也会跟著水涨船高,全身而退的机率自然会增加。 陆临川心领神会。 好在原身很关注边境战事,知道辽东女真是怎么回事,也听说过两党的態度…… 但若让他就事论事写一篇雄文,还有些难度。 一来原主这方面的知识储备不够,不知道朝政细节,写不深刻,二来这篇文章又必须足够惊艷,有感染力,好让他名扬天下…… 否则他就算在牢里被自杀了,清流很能快將事態平息下去。 思绪电转。 陆临川猛然想到一篇绝世好文。 前世研究唐宋八大家,他对苏洵的《六国论》可谓了如指掌。 这篇文章借战国时期六国赂秦而亡的歷史,讽喻北宋对辽、西夏的屈辱求和,立论精闢,气势雄浑,被誉为“千古第一论”。 若在此刻写出,正当其时,必能震动朝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请赐纸笔。”陆临川拱手道。 赵汝城点头答应。 周世安则冷哼一声。 刑部毕竟不是他的一言堂,审案虽是以他为主,但这样的事他也拦不住。 差役很快端上来一个案几,上面摆好了笔墨纸砚。 “请诸位大人稍候。”陆临川深吸一口气,来到案前。 没有板凳,他只能半蹲著身子,姿势颇为狼狈。 但堂上三位显然並没有觉得什么不妥。 杜明堂站在一旁,神情冷峻,不知在憋什么坏水。 陆临川將纸铺在低矮的案几上,开始构思。 《六国论》虽是膾炙人口的名作,他也曾反覆研究过数遍,甚至专门为其写过论文。 但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此刻说不定会忘掉一些词句,所以必须先全文回顾一遍,確保不会有错漏,才敢下笔。 他正皱眉沉思,忽觉灵光乍现,脑中轰然一震。 剎那间,前世的一切记忆竟都如潮水般涌来。 本科时精读的《资治通鑑》字字分明,研究生熬夜整理的宋代文学笔记歷歷在目,连童年看过的《百家讲坛》每帧画面都纤毫毕现…… 甚至那些遗忘的、忽略的、模糊的记忆,此刻也成了触手可及的鲜活档案,可供他隨时调取。 这……这感觉太妙了! 陆临川心臟狂跳,血液衝击著耳膜发出轰鸣。 这难道就是穿越者標配的“金手指”?! 堂上,周世安露出不耐之色:“陆举人,莫要拖延时间。” 这分明是在搞陆临川的心態。 赵汝城、刘文焕都微微皱眉。 “学生只是在构思文章。”陆临川从容应答。 杜明堂慢慢踱步到他身后,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寒门学子,想看看他能写出什么样来。 陆临川蘸了蘸墨,手腕悬空,笔尖轻触纸面,开始写作。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笔走龙蛇,墨跡如行云流水。 杜明堂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骤然凝固。 他不由自主地向前倾身,想要將纸上內容看得更清楚些。 “赂秦而力亏,破灭之道也……” 杜明堂的目光被彻底吸引,心中惊疑不定。 这开篇立论精闢,直指要害,笔力雄健,字字如刀…… 他自幼饱读诗书,自然能辨文章高下。 此文看似在討论战国时期六国与秦国的关係,但稍有脑子的人都知道他在写什么。 气势雄浑,借古喻今,以史为镜,暗藏锋芒。 此人当真是有才华,可惜…… 陆临川察觉到身后急促的呼吸声,嘴角微不可察地上扬。 他继续挥毫,笔锋更加凌厉。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寢。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 杜明堂的脸色一变,后退半步,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击中。 这篇文章的每一句都像是对当今朝廷的精准讽刺。 清流主张对女真妥协,不正如同六国赂秦吗? 六国之大、之强,於西陲秦国而言,不正如大虞之於女真吗?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而六国最终的结局…… 陆临川这是在诛心?! 当真可恶! 堂上三位注意到杜明堂的异常反应,纷纷露出不解之色。 周世安皱起眉头,很是心急,想看看陆临川写了什么,但碍於上官的架子,不好直接下堂去看。 赵汝成则与刘文焕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杜公子,可是文章有何不妥?”周世安沉声问道。 杜明堂如梦初醒,慌忙转身行礼:“回大人,没、没什么。” 陆临川笔下不停: “以赂秦之地封天下之谋臣,以事秦之心礼天下之奇才,並力西向,则吾恐秦人食之不得下咽也……” “这、这简直是……”杜明堂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无法成言。 此文一旦公之於眾,加上科举舞弊案的炒作,將对父亲为首的清流造成致命打击! 杜明堂陷入沉思,有些不知所措。 第5章 陆怀远真乃奇才 “苟以天下之大,下而从六国破亡之故事,是又在六国下矣!” 陆临川写完最后一句,搁下毛笔,轻轻吹乾墨跡:“学生写完了。” 周世安眯起眼睛,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杜公子的反应太过异常,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呈上来。”周世安命令道。 差役恭敬地接过文章,呈递到尚书大人面前。 周世安展开纸张,目光扫过第一行,眉头便是一跳。 隨著阅读深入,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竟隱隱发青。 “荒谬!狂妄!”周世安拍案而起,但又立刻意识到失態,强压怒火坐下。 赵汝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起身走到周世安身边:“周大人,可否让下官一观?” 周世安不情愿地递过文章,手指微微发抖。 赵汝成接过,细看起来。 刘文焕也急不可耐,离开座位快步走来。 两人並肩而立。 “六国破灭……”赵汝成轻声念出开头,眼睛越来越亮。 读到中间时,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好!好一个『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刘文焕更是激动得鬍鬚微颤:“此文若上达天听,辽东之事定矣!” 他压低声音对赵汝成道:“此乃天赐良机!那些人主张对女真让步,正如同文中所言『赂秦而力亏』。若將此文广为传播……” 赵汝成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低声回应:“陆怀远真乃奇才!此文不仅气势雄浑,更是直指时弊。好好运作,必能扭转朝堂风向!” 这篇文章將成为打击清流的有力武器,而陆临川的价值也陡然提升。 他不再是一个可以隨意牺牲的寒门举子。 周世安听见两人的窃窃私语,渐渐红温。 他猛地站起,面露阴鷙:“今日堂审到此为止!將陆临川收监候审!” 赵汝成立刻反对:“周大人,此案尚有诸多疑点。观陆怀远之才,完全不需要抄袭,这舞弊之说恐怕……” “休要再说,本官自有决断!”周世安厉声打断,但底气已明显不足。 赵汝城也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但已下定决心要力保陆临川。 陆临川平静地站在堂下,看著眼前戏剧性的一幕。 自己刚刚投下的这颗炸弹,已经改变了这场政治博弈的格局。 应该不用死了,心情大好。 …… 陆临川被押回大牢时,天色已近黄昏。 牢房內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一缕残阳,將铁柵栏的影子拉得老长,斜斜地印在斑驳的石墙上。 “回来了?”程砚舟的声音从隔壁传来,“看你的神色,堂审结果应该不差?” 陆临川在稻草堆上坐下:“托程大人的福,暂时应该死不了。” 此刻,他心里也没底。 堂上的辩论,自己应该是贏了,但清流会就此罢休吗? 恐怕不会。 不过严党也不是吃乾饭的,不会任由他们胡来。 但终究…… 这不是单纯的冤案,而是一场政治博弈,结果如何他无法预见。 若清流又承诺了其他什么东西给严党,以换取他的性命……那也是有可能的。 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確实很糟糕。 程砚舟见他兴致缺缺,便主动上前搭话:“说说,堂上如何?” 陆临川想了想,反正坐牢无事,不如胡侃几句,给自己打打气,便將堂审经过一一道来,从与杜明堂的对质,到当场作《六国论》,事无巨细。 “妙!实在是妙!”程砚舟听得两眼放光,“那杜公子素来自詡才高八斗,今日竟在你手上栽了跟头,痛快!” 陆临川道:“侥倖而已。若非文中碰巧有典故出自我家乡县誌,旁人无法知晓,此番辩论恐怕也难以取胜。” 程砚舟连连摆手:“你读书仔细,涉猎广博,岂是一句『侥倖』能轻描淡写带过的?县誌冷僻,你却能信手拈来,想来平日里读书是下了苦功的。” 旁人读书只求博个功名,此人却连犄角旮旯的地方志都细细研读,这般治学態度,倒真配得上“板凳要坐十年冷”的古训。 陆临川谦虚地笑了笑,没有接这话茬。 原身確实是个老实的读书人。 程砚舟继续道:“更难得的是那篇《六国论》,竟让三位官场老人失態,快背来我听听!” 陆临川犹豫片刻,才清了清嗓子,將文章一字不差地背诵出来。 隨著“是又在六国下矣”的结语落下,牢房內一时寂静无声。 程砚舟仔细咂摸,呆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赞道:“果真是雄文,直指时弊,有古君子之风!” 陆临川笑了笑:“不过是些粗浅见解,让程大人见笑了。” 程砚舟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你这番分析鞭辟入里,比朝中那些尸位素餐之辈强过百倍!只是,这《六国论》虽好,却是在为严党张目。他日史笔如铁,恐难逃『严党喉舌』之讥。” “是非功过要看长远。”陆临川不以为意,目光越过铁窗,“若我能入朝为官,自不会同流合污。” 这话半真半假。 他这次若能洗冤出狱,继续科举入仕,確实不打算真给严党卖命,最多虚与委蛇,左右逢源。 “你年纪轻轻,有这般心性见识,实属难得。”程砚舟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深究,转而问起了辽东局势,“你既驳斥清流议和之举,可有什么御敌之策?” 陆临川此刻也来了谈兴。 吹牛永远是男人填补內心空虚和战胜恐惧的绝佳方式。 他道:“程大人以为朝廷当如何应对建州女真?” 程砚舟沉吟道:“我虽主张强硬,但也不得不承认,连年征战已耗空国库。若再起兵戈,百姓负担更重……” 陆临川將稻草拢成一堆垫在身后:“程大人说得是。建州之患,说来也怪,十年前不过是个边陲小部,如今竟能与我大虞分庭抗礼。” “正是。”程砚舟谈起时政,也精神了不少,“我在礼部当过差,那时建州还年年进贡貂皮人参……怎么在如此短的时间內就壮大成这个样子?” 陆临川左右看了看,发现四下无人,隨便聊聊也无妨,便伸出三根手指:“依我之见,建州坐大,关键在三变。” 第6章 此人若能为朝廷所用 与此同时,牢房外的阴影中,两位红袍官员脚步一顿。 赵汝城与刘文焕本想来私下见一见陆临川,了解他的真实想法,通通气,却没想到恰巧听见对方在针砭时弊。 “等等,先听听他要说什么。”赵汝城抬手示意。 “好。”刘文焕自然不会忤逆这位上官兼同党的意思。 两人驱退身后的差役,鬼鬼祟祟地附耳倾听。 …… “哪三变?”程砚舟兴致盎然。 结合前世明朝的情况和原身的相关记忆,陆临川分析道:“吉尔哈池打破旧时部落界限,创立八旗制度,使昔日各自为生的渔民,蜕变成了令行禁止的铁骑。他们每个旗丁都要自备鎧甲兵器,平日为民,战时为兵。这意味著女真隨时可以动员数万精兵,却不需要维持常备军的开销……此变在军制。” “確实如此。”程砚舟若有所思,“萨尔滸之战时,他们调兵迅捷异常,打得边军措手不及……朝中也有人上书直陈过这一点,可惜领军的魏国公並不以为意,才导致惨败……那其二呢?” 陆临川继续道:“女真人每年南下打草谷,除了掳掠人口、粮食外,还掳走我边镇工匠,因此学会了冶铁铸炮之术。如今建州精铁所制的箭头,已与我边军精锐不相上下,更別说其他武器、农具……此变在匠作。” “不错。”程砚舟点头称是,“去年辽东军报说,建虏军中竟有了火器营!据说还是投降的边军火炮手在训练他们。” 他瞬间严肃起来,对陆临川接下来要说的话更感兴趣了。 “三变在农事。”陆临川缓缓道,“他们招纳汉人流民,在浑河两岸开垦良田,逐渐定居下来,侵蚀我边州土地。昔日靠劫掠为生的部族,如今粮仓里堆满了稻穀。据我所知,他们甚至学会了轮作制,一季麦一季豆……定然在积蓄实力,以图南下侵占中原。” “贼子其心可诛!”程砚舟倒吸一口凉气,“有此三变,女真做大也就不足为奇了。” 要知道,农耕是汉民族的重要根基,也是华夏文化绵延数千年的物质保障。 这些韃子学了去,在辽东扎下根来,所图定然不小。 “没错。”陆临川道,“若不加以遏制,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 牢房外。 赵汝城与刘文焕听完陆临川的分析,皆露出震惊之色。 “如何?”刘文焕问。 “能有如此独到的见解,绝非迂腐的读书人。”赵汝城感嘆道。 两人也接触过不少边关奏报,对建州女真的分析,也是要么见识不够,要么不成体系。 从未有人能將其崛起的根源剖析得如此精闢与透彻。 原本只当陆临川是个博闻强记、文章锦绣的读书人,却不想对边关局势也有如此深刻的洞见。 此人若能为朝廷所用,加以培养,必是栋樑之才。 严党的名声虽然很糟,但他们却是以实干见长,这一点与动輒谈祖制、引经据典空谈的清流不同。 否则,先帝和今上也不可能容得下他们。 贪是贪了点,但活是真的在用心干。 …… 陆临川目光凝重:“所以单靠征討,已难奏效,必须另闢蹊径。” 其实以中原天朝的体量,若编练新军、配齐火器,暴力横推也没有难度,但眼下大虞承平日久,军制糜烂,军队战斗力极其拉胯,武勛也失了心气,难堪大用,文官又不重视军事,故而只能採取羈縻之策。 “那该如何是好?”程砚舟问。 陆临川缓缓道:“他们既然学了我们的长处,我们就要攻其根本……无非也是三点。” “愿闻其详。”程砚舟正色道。 “其一在边境互市。”陆临川隨手在地上画了个圈,“女真缺铁少盐,全靠边市贸易。若能严控铁器、硝石流通,不出三年,其战力必损。” 程砚舟点头:“这倒是釜底抽薪之策。不过,边关將领多有中饱私囊者,还有许多商人卖国求財……” “所以要双管齐下。”陆临川来了精神,“一边整顿边贸,一边提高互市价格。让他们买得起,却买不起足够的量,使其在民间成为奢侈品,再以盐铁厚赏赐贵族,挑拨其上下离心,弱其国力,而朝廷不费兵戈,可坐收渔利。” 程砚舟眼睛一亮:“那其二呢?” “其二在人心。”陆临川道,“建州八旗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各怀鬼胎。吉尔哈池能统一诸部,靠的是打破氏族旧制,但也得罪了不少守旧贵族。我们正该反其道而行,暗中联络那些被排挤的旧族,许以重利,助其復起。待其內斗不休,朝廷再以调停之名介入,或扶弱抑强,或分而治之,使其始终难以拧成一股绳。人心若散,纵有铁骑百万,也不过一盘散沙。” 汉民族自古以来就是分化瓦解的高手,深諳“以夷制夷”之道。 早在春秋战国,便有“远交近攻”之策;汉唐盛世,更擅用“羈縻怀柔”之术。 中原王朝对付周边部族,往往不急於强攻硬打,而是先以利诱之,使其內部分裂;再以势压之,使其彼此猜忌。 如汉朝对匈奴,一边以和亲稳住单于,一边暗中扶持左贤王;明朝对蒙古,一边封锁边贸,一边厚待归顺部落。 这些手段看似温和,实则杀人诛心。 让蛮夷自相残杀,而我坐收其利。 待其元气大伤,再一举收服,可事半功倍。 此乃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程砚舟捻须沉吟:“此计虽好,但见效恐怕……且需大费周折。” 这样的计策需要长期布局,而朝中那些急功近利的大臣们未必有耐心等待。 更麻烦的是,执行这样的策略需要大量银钱,户部那群铁公鸡肯定不会痛快拨款。 “那其三呢?”他问。 陆临川说得起劲,仿佛自己真成了指点江山的宰辅:“许其贵族子弟入中原读书,赐宅第、配婚宦门女子,再派僧道入其地传法……” 程砚舟笑道:“让韃子吃斋念佛?” 第7章 汝女儿吾养之 陆临川也笑了,继续解释道:“只是让那些蛮族贵胄自幼习我诗书,染我衣冠,久而久之,必以中原礼仪为贵,以部落旧俗为鄙。待他们归去,便是最好的说客,潜移默化间,其民风必渐慕华化。刀兵能破城,文教可诛心。三代之后,谁还记得祖辈的弓马?只怕都要爭著考我朝的科举了。” “以夏制夷?妙哉妙哉!此乃圣人『修文德以来之』之道。”程砚舟钦佩无比,“不过这等方略,非数十年不能见效……” 陆临川望向牢窗外的月光:“治大国如烹小鲜,急不得。若能以十年之功,换边境百年太平,岂非上策?” 程砚舟长嘆一声:“可惜朝中袞袞诸公,除了求和,就只想著速战速决……你老实告诉我,这些当真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他实在难以相信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如此老辣的见解。 若非亲耳所闻,他定会以为这是哪位久经沙场的老將或深諳权术的阁老所言。 陆临川笑而不语。 这些话对他来说不过是照本宣科、隨口胡说而已。 程砚舟感嘆许久,才缓缓道:“你若不入朝为官,实乃大虞之憾!” 陆临川摆摆手:“程大人谬讚,纸上谈兵罢了。” “不必谦虚。”程砚舟忽然大笑,“来日你若飞黄腾达,可別忘了牢中故人。”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意。 …… 牢房外。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兴奋。 刘文焕问:“此子之才,可堪大用否?” 赵汝成眼中精光闪烁:“何止堪用?简直是天赐良才!若能招揽到麾下……” “那我们现在……”刘文焕笑容灿烂。 “先回去稟明阁老。”赵汝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此子安危关係重大,需派人日夜保护,以免被人暗中加害。” “好。” 两人悄然离去,脚步声淹没在牢狱的黑暗中。 …… 是夜,严府书房內,烛火通明。 当朝次辅、文华殿大学士、严党领袖严顥端坐太师椅上,虽已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鑠,一双鹰目锐利无比。 刚刚听完赵汝成的匯报,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作为在朝堂沉浮数十年的老狐狸,他比谁都清楚人才的重要性,也比谁都善於利用人才为自己服务。 严顥微微頷首:“如此说来,这陆临川確实有些才华……那《六国论》原文可曾抄录?” 赵汝成从袖中取出一卷宣纸:“请阁老过目。” 严顥单手接过,展开细读,瞬间就被文辞论点所吸引,眼中异彩连连。 读到“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一句时,不禁拍案叫绝:“好文章!此子年仅弱冠,文章竟已有大家风范,不简单。” 赵汝城点头:“观其会试所作《治河策》,也是鞭辟入里。若无舞弊一事,当被点为会元。” 刘文焕附和道:“不错,这陆怀远不仅文采斐然,对建州局势的分析更是入木三分,实乃腹有韜略之辈,且在四川士子中威望甚高。若能为我所用……” “此子必须保住,不仅要保住,还要让他高中!”严顥道,“允恭,你明早带著今日堂审记录和我一起进宫面圣;光甫,你这几日派人好生照看陆怀远,不要让他被奸人所害……” 他语速很快,显示出內心的急切。 作为政治老手,他深知时机的重要性。 朝局瞬息万变,晚一步就有可能大势已去。 “遵命。”两人应道。 赵汝城,字允恭;刘文焕,字光甫。 严党本就是想借舞弊一事彻查会试,如今虽出现了陆临川这番变故,但总体还在按照计划进行。 接下来就是发动总攻了。 赵汝成忽想到什么:“阁老,还有一事,那《六国论》是否要在士子中传播?” “传,不仅要传,还要大传特传!”严顥冷笑,“命人在会馆书院、茶楼酒肆散布,务求人尽皆知。再找几个说书先生,编成段子四处宣讲。” 舆论的力量,有时比圣旨还要强大。 刘文焕迟疑道:“如此一来,会不会太过招摇?” “招摇?”严顥眼中精光一闪,“我就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那些清议之士的主张是亡国之策!” “阁老英明。”两人齐声应道。 …… 刑部大牢,夜深人静。 陆临川和程砚舟的閒聊还在继续。 起初二人还拘著礼节,你一句“承教”,我一句“叨领”,客套无比。 可几番对谈下来,竟发现彼此脾性相投,越说越是投机,颇有种相见恨晚之感,“贤弟”、“大哥”的就叫了起来。 陆临川因此得知了一些这位程大人的生平。 程砚舟,字济川,二甲进士出身,虽才三十五岁,但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说四十五都有人信,或许是长得比较著急,也或许是整日忧国忧民愁白了头。 他是贵州寒门出身,父母早逝,髮妻又因难產而亡,只有一个女儿与他相依为命。 侍御史的俸禄本就不丰,他又是个刚正不阿的性子,不肯收受贿赂,故而家境贫寒,只在城南赁了间简陋小院棲身。 程砚舟一提起女儿,脸色就柔和不少。 那姑娘名唤程令仪,年未及笄,聪慧知礼,女红厨艺样样精通。 去年他因直言进諫触怒天顏,被廷杖三十后关入詔狱三个月。 那时俸禄停发,家中几乎断炊,程令仪便日夜赶製绣品,替人浆洗衣裳,硬是撑了过来。 詔狱里的饭粗劣如猪食,若连吃三月,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她便每隔几日便来送饭,风雨无阻。 起初那些狱卒还冷言冷语,但见她持之以恆,风雨无阻,竟也生出几分钦佩之意,有时还会偷偷行个方便。 此事曾被传为一段佳话。 “后来有个御史台的同僚实在看不下去,上书帮我说情,陛下才將我放出来,官復原职。”程砚舟苦笑,“没想到才过了半年……不知道这次又要关多久……” 他这次下狱的罪名是“妄议朝政”,可大可小,就看有没有人在皇帝面前美言几句。 不过以他这又直又臭的脾气,同僚上官都得罪完了,估计是没有的。 陆临川自己也前途未卜,不敢说什么“汝女儿吾养之”的话,只得乾巴巴地安慰几句。 第8章 偽装成畏罪自尽 “我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问心无愧。”程砚舟的音量忽然提高了几分,“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我家小女……怀远贤弟,你若能安然无恙地出狱,务必帮我照料一二。” “济川兄放心……”陆临川点头答应,话还没说完,就被巡夜狱卒的呵斥声打断: “三更天了还嘮!当这儿是茶馆啊?” 两人赶紧闭嘴。 …… 后半夜,大牢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偶尔传来的鼾声和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打破这份寂静。 陆临川躺在稻草堆上,眼睛却睁得老大。 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清流党人绝不会允许他这样一个活证据继续存在。 白天那篇《六国论》已经狠狠打了他们的脸,他们必定会採取行动。 “济川兄?”陆临川轻声唤道,想確认隔壁的程砚舟是否还醒著。 回应他的是一串轻微鼾声,中间还夹杂著几句梦话:“令仪……杜老贼……怀远贤弟……” 陆临川:“……” 得,这位心是真大。 忽然,他隱隱听到牢房外传来的脚步声。 不是狱卒那种沉重的靴子声,而是刻意放轻的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陆临川立刻警觉起来,假装闭眼睡觉,却將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 两个黑衣人鬼鬼祟祟地出现在牢房走廊上。 他们先探头看了看打瞌睡的狱卒,確认对方睡熟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拔开塞子,將里面的粉末轻轻吹向牢房方向。 “迷药!”陆临川心中一惊,立刻屏住呼吸,防止自己也中了招。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他本想大声呼叫,引起他人注意,但又怕对方身上携带袖箭一类暗器,直接给他结果了,一时犯了难…… 白色粉末在空气中飘散,附近几个牢房的犯人很快发出更加深沉的呼吸声,显然已经被迷晕了。 两个黑衣人等了一会儿,確认药效发作后,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 他们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陆临川牢房的门。 铁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陆临川心跳如鼓,但身体却保持著一动不动的姿势,连呼吸都控制在最轻微的程度。 “就是这小子?”一个黑衣人低声问道。 “没错,必须做得乾净利落,偽装成畏罪自尽。”另一个黑衣人回答,“赶紧的,天亮前还得回去復命。” 果然不出所料,清流老贼要杀人灭口! 两个黑衣人躡手躡脚地走到陆临川身边。 一人从怀中掏出一根细绳,在手中绷直试了试力度。 “动手吧,早点完事早点领赏。”拿绳子的黑衣人说道。 就在他弯腰准备套住陆临川脖子的瞬间,陆临川突然暴起,用尽全力一脚踢向那人的襠部。 “嗷——!!!” 惨叫声划破夜空,黑衣人捂著下体跪倒在地,疼得直抽抽:“你、你他妈……” 另一个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陆临川趁机扑上去,此刻也不管对方身上是否有凶器,直接下最重的手,弄死一个算一个。 两人扭打在一起。 “来人啊!杀人了!救命啊!灭口啦——!!!” 陆临川一边搏斗一边扯著嗓子大喊。 他虽然是读书人,但原身农家出身,从小帮著家里干农活,力气比一般书生大不少,加上生死关头爆发出的潜能,一时间竟与那训练有素的杀手打得难解难分。 远处的牢房里,没有被迷药波及的犯人们被吵醒了。 听到有人喊“杀人”,立刻不明所以地跟著大叫起来。 “啥?灭口?” “快来人啊!” “救命啊!” “……” 整个大牢顿时乱作一团,各种喊叫声此起彼伏。 “妈的!”站著的那个黑衣人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他眼中凶光一闪,突然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刺向陆临川。 陆临川急忙闪避,但还是被划破了手臂,鲜血立刻涌出。 黑衣人趁机將他扑倒在地,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狗娘肏的……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陆临川拼命反抗,对黑衣人拳打脚踢,但都无济於事,只能艰难地喊出几个字。 空气一点点被挤出肺部,眼前开始发黑,死亡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 陆临川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这时,程砚舟也被吵闹声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借著月光看到隔壁牢房里的情景,顿时睡意全无,惊出一身冷汗。 “畜生!放开他!” 程砚舟怒吼著衝到柵栏边,拼命摇晃著铁栏杆:“来人啊!杀人了!刑部大牢的狱卒都死光了吗?!” 他的喊声更加刺激了其他犯人,整个牢房的喧闹声达到了顶点。 黑衣人见情况彻底失控,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上更加用力。 陆临川的挣扎越来越弱,眼前已经一片漆黑,只剩下耳边嗡嗡的轰鸣声。 死亡正在逼近…… 刚穿越就又要死了? 陆临川十分不甘。 “住手——!!!” 千钧一髮之际,一声厉喝如炸雷般响起。 牢房大门被人猛地推开,火把的光亮瞬间照亮了整个空间。 陆临川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一袭朱红官袍的刘文焕带著几个差役冲了进来。 黑衣人见势不妙,立刻鬆开手想要逃跑,但被差役们一拥而上按倒在地。 另一个还捂著下体哀嚎的黑衣人也很快被制服。 刘文焕快步走到陆临川身边,蹲下身检查他的情况:“陆举人,你没事吧?” 陆临川大口喘息著,喉咙火辣辣地疼,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摇摇头表示自己还活著。 “快,叫大夫来!”刘文焕对身后的差役吩咐道,然后转向那两个黑衣人,脸色阴沉,“把他们押下去,严加审问!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刑部大牢里行凶!” 差役们將两个黑衣人拖了出去。 刘文焕转向陆临川,脸上露出关切之色:“陆举人,实在对不住,是我们疏忽了。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猖狂!” 陆临川终於缓过气来,声音嘶哑:“多……多谢刘大人……救命之恩……” “不必言谢。”刘文焕摆摆手,“严阁老已经看过你的《六国论》,十分讚赏。特意命我加强这里的守卫,没想到还是有所疏忽。” 第9章 就没有一个真心为国的 程砚舟忽然在隔壁牢房喊道:“刘大人,这些歹徒用了迷药,快看看其他犯人有没有事!” 刘文焕这才注意到周围几个牢房的犯人都昏迷不醒,立刻吩咐差役去查看。 很快,大夫赶到了,开始为陆临川处理脖子上的勒痕和手臂的刀伤。 “陆举人放心。”刘文焕压低声音道,“严阁老已经决定保你。明日就会向陛下递摺子,请求重查科举舞弊一案。相信很快就会出结果了。” 陆临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但隨即又升起新的忧虑。 自己这是被绑上严党的战车了? 不过眼下保命要紧,其他事情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多谢严阁老和刘大人。”陆临川勉强拱手道。 刘文焕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留下几个差役加强守卫,这才离去。 牢房重新恢復了安静,只剩下大夫收拾药箱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审问黑衣人的惨叫声。 “怀远贤弟,你没事吧?”程砚舟关切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陆临川摸了摸脖子上的绷带,苦笑道:“死不了……多谢济川兄刚才出声相助。” “嗨,我也就是喊了两嗓子。”程砚舟摆摆手,又感嘆道,“朝堂险恶……不过听刘侍郎的意思,严党是要保你了?” “或许吧。”陆临川心里还是没底。 程砚舟思考良久才道:“贤弟,我这个人向来直来直去,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眼下保命要紧。至於以后……但求无愧於心便是。” 陆临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月光透过铁窗,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望著那片光亮,心中思绪万千。 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才一天,却已经在鬼门关前走了两遭。 如今虽然暂时安全,但前路依然充满未知的凶险…… 不过既然老天给了重活一次的机会,他陆临川就一定要在这个时代活出个样子来! …… 翌日,皇宫,御书房。 年轻的皇帝姬琰坐在御案前,眉头紧锁。 事关此次会试的奏摺在他面前堆积如山…… 他今年二十五岁,登基才三年,正是雄心勃勃、想要大展宏图的时候。 然而,朝堂上的文官却处处掣肘。 清流和严党互相倾轧,身为九五之尊,竟常常被他们牵著鼻子走。 严党是先帝留下的旧臣,名声极差,贪污受贿、结党营私之事屡见不鲜。 他刚登基时,就曾处置过几个严党大员,但终究没能彻底剷除他们。 一来是为了维持朝堂平衡,二来……他手腕还不够老练,牵一髮而动全身,玩不过这帮老狐狸。 清流名声极好,向来以“忠直敢諫”自居,姬琰登基后便对他们颇为倚重。 可最近,他渐渐觉得不对劲了。 清流在科举舞弊案上遮遮掩掩,让他举棋不定;而在对待建州女真的问题上,他的主张与严党一致,可清流却巧舌如簧,硬是把他绕得晕头转向,迟迟无法决断。 他总觉得哪里有问题,可又说不上来。 杜文崇那个老狐狸,每次议事都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可细想之下,却是空谈居多。 “陛下,严阁老和刑部赵侍郎求见。”贴身太监魏忠低声稟报。 姬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冷冷道:“宣。” 他今日心情很不好。 最近,朝中大批官员上书,要求彻查科举舞弊案。 有的是严党的人,有的是无党派的清正官员。 事情本来很简单,彻查便能水落石出,可清流却一再劝阻…… 这次会试是他登基以来的第一次科举,他极为重视,却被搅得乌烟瘴气! 这帮人整天吵来吵去,就没一个真心为国的! 少年天子的心性展露无遗,既想大展宏图,又处处受制於人,有力无处使。 近来,他反思了不少,渐渐意识到,清流或许没有他想像中那么清,严党也未必如传闻中那般浊。 帝王之术,他尚未参透,但对两党的態度,却在悄然转变。 严顥和赵汝城缓步走入御书房,恭敬行礼。 姬琰淡淡扫了他们一眼,心中不悦。 “臣严顥、赵汝城参见陛下。”两人躬身行礼。 姬琰淡淡点头:“免礼,两位爱卿有何事?” 严顥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陛下,这是昨日刑部大堂上,陆临川一案的审讯记录,各方均已签字画押。” 贴身太监魏忠连忙转递。 姬琰接过,隨手翻看,起初神色平静,可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这……怎么可能?” 他眼中浮现一丝不可思议。 记录上清清楚楚地写著,当堂对质,杜明堂漏洞百出,连文章中的典故都答不上来。 这案子,难道真有猫腻? 他心中有些动摇。 杜明堂是杜文崇的儿子,而杜文冲又是清流领袖……难怪清流党人竭力阻止彻查。 姬琰面色阴晴不定,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赵汝城適时上前一步,又呈上一份奏摺:“这是陆临川昨日当堂所作的《六国论》,用以自证,请陛下御览。” 姬琰展开一看,刚读开头,便目光一凝。 “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赂秦”二字,让他很轻易就联想到了近日朝中议论的事。 稍通文事的人都知道,今人写古史,不可能只是为了伤春悲秋,定然另有所指。 此文开宗明义,凝实雄浑,有大家之风,不错,就是不知道见识如何,是否有真才实学……继续往下看。 策论文章与駢赋不同,更重经世致用、切中时弊。 其核心在於洞察问题本质、论证严谨扎实,语言以简洁明晰为要,捨弃駢赋的浮华雕琢,直指现实要害。 这篇《六国论》完美的契合了这点。 姬琰读完之后,不由心头一震,如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好文章! 这等雄文,岂是抄袭之人能写出来的?! 严顥见皇帝神色震动,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沉声道:“陛下,还有一事。” 姬琰抬头:“讲。” 严顥缓缓道:“昨夜,刑部大牢中,有人慾刺杀陆临川……” 他简要陈述了一遍陆临川遇刺之事。 第10章 这个陆临川看起来不错 “什么?!”姬琰眼中寒光乍现,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堂堂天子脚下,刑部重地,竟有人在大牢里刺杀犯人?! 赵汝城立刻递上供词:“凶手已招认,说是受尚书周世安与杜阁老指使。” 侍立在一旁魏忠听得心惊肉跳,情知这次又要起大狱,不知要杀得多少人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他急忙將赵汝城手中的供词呈递给少年天子。 姬琰一把抓过,简略扫视一眼,手指微微发抖。 “混帐!”他勃然大怒,面色涨红。 周世安是刑部尚书,杜文崇是內阁首辅,他们竟敢在刑部大牢里杀人灭口? 真真是无法无天! 他一直以来信任的清流,竟如此卑劣?! 他一直以来厌恶的严党,反倒成了揭露真相的人?! 他,错信了人?! 赵汝城適时递上话头,添油加醋:“陛下,从昨日堂审以及昨夜刺杀一事看,此次舞弊的分明是杜明堂,不过其人仗著杜阁老的势,顛倒黑白……” “砰!” 姬琰一拳砸在御案上,茶盏震翻,茶水溅了一地。 “查!给朕彻查!” “一个都不准放过!” “即刻罢黜杜文崇、周世安,著锦衣卫圈禁其府邸,所有人不得外出!” “会试放榜推迟,待真相查明后,重新阅卷!” “此事,交由严卿全权督办!” 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显然愤怒到了极点! 而严顥和赵汝城却只是平静地躬身领命:“臣,遵旨。” 两位大臣退出御书房后,姬琰独自坐在龙椅上,凝视著摊开的《六国论》,慢慢平静下来。 陆临川…… 看文章倒像是个有才华的。 良久。 他沉声呼道:“魏忠。” “奴婢在。”老太监立刻上前。 “去查查这个陆临川。”姬琰吩咐道,“把他乡试的卷子调来给朕看看,再把他平日交游往来的情况写一份奏报递上来。” “奴婢遵旨。”魏忠领命,躬身退下。 姬琰独自坐在御案上沉思。 他原打算从今年科举中发掘人才,培养成坚实帝党,所以才让自詡正直的清流主持此次会试,没想到出了这样的丑事! 如今会试又让严党插一手,考中的学子能有多少是身世清白的? 唉~ 国事艰难,人才凋零。 这个陆临川看起来不错,若他还没有投效严党,便可以培养一二。 …… 会馆是各地举子进京赶考时的落脚之处,按籍贯分设,既方便同乡照应,又能节省开支,既有官府开设的,也有私人开设的。 此刻,城南会馆二楼某厢房內,瀰漫著令人窒息的压抑气氛。 柳通与赵明德正相对而坐。 两人是陆临川的好友,柳通字若虚,二十四岁;赵明德字子谦,二十七岁。 “这都第三天了,怀远还在刑部大牢里,我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柳通唉声嘆气,“那些当官的,收了银子连个准信都不给!” 他性子直,脾气火爆,为人光明磊落,与陆临川自幼相识,既是同窗又是挚友,此刻忧心忡忡。 赵明德也嘆了口气:“我们这些外地学子,在京师无亲无故,能找的人都找了,能的银子也都了……” 他在三人中年岁最长,处事圆滑老练,对朋友肝胆相照,在同窗间颇有人缘。 陆临川遭此大难,他倾尽所有奔走打点,连珍藏多年的祖传玉佩都典当了去。 柳通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怀远那般才华,怎会舞弊?定是有人陷害!” 窗外传来嘈杂声,隱约能听见“会试取消”“陆临川舞弊”等字眼。 赵明德走到窗边,看见几个举子正对著他们住的厢房指指点点,脸上带著鄙夷之色。 “若虚,外面那些閒言碎语,你莫要往心里去。”赵明德关上窗户,劝慰道,“现在满京城的举子都在骂怀远,说因为他舞弊,今年的会试可能要取消……” 会试每三年一次,举子们寒窗苦读就为这一搏。 若真取消,不仅三年光阴白费,更要命的是盘缠耗尽。 赶考一次要费上百两银子,对很多家境贫寒的举子极其不友好。 柳通冷笑一声:“一群蠢货!怀远是四川解元,文章锦绣,用得著抄袭?” “可事情真相究竟如何,我们也难以查证……”赵明德揉了揉太阳穴,“这几日打点下来,银子光了不说,连个水都没溅起来。” 两人沉默下来。 会馆的木板墙不隔音,楼下房间的议论声清晰地传来: “听说那陆临川抄袭的是首辅公子杜明堂的文章?” “可不是吗!这下可好,会试要重考,我们这些寒窗十年的……” “四川人真是没骨气,为了功名连脸都不要了!” “听说那陆临川还是四川解元。” “……” 闻言,柳通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赵明德连忙按住他的肩膀:“若虚,忍一时风平浪静。” “我忍不了!”柳通甩开赵明德的手,“怀远在牢里受苦,我们却在这里听这些混帐话!” 赵明德拍了拍柳通的背:“先去用饭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办法。” 会馆的饭堂在一楼,十数张方桌排开,已经坐了不少举子。 柳通和赵明德刚下楼,就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异样目光。 “看,那就是陆临川的同乡……” “听说他们这几日到处奔走,想把人捞出来呢!” “捞什么捞?舞弊是死罪!” “……” 柳通脸色铁青,大步走向最近的一张空桌。 刚坐下,邻桌一个锦衣举子就阴阳怪气道:“某些人还有脸来吃饭?害得我们白跑一趟京师,盘缠都打了水漂!” “你说什么?”柳通“腾”地站起来,眼睛瞪得如铜铃。 那锦衣举子也不示弱:“我说你们四川举子丟人现眼!陆临川舞弊被下狱,你们还有脸……” 话还未说完,柳通已经扑了上去,照著他的腮帮子来了一拳:“你再说一句试试!” 锦衣举子捂著脸,难以置信:“狗日的,竟敢打我!” 他也不甘示弱,扑了上去。 两人扭打在一起,碗碟摔碎一地。 饭堂顿时大乱,有人拉架,有人起鬨,还有人趁机踹了几脚。 第11章 临时写的文章能有多好 “住手!都住手!诸位举人老爷,有话好好说……”会馆掌柜急匆匆赶来,是个五十多岁的和善老者。 柳通被赵明德拉开时,嘴角已经渗血,却仍怒目圆睁。 锦衣举子被同伴拉著,嘴里还不乾不净:“舞弊还有理了?掌柜的,这种人的同伙你也敢收留?要我说,就该把他们赶出去!” 掌柜面露难色,搓著手道:“赵举人、柳举人,不是老朽不讲情面,实在是……这几日不少举子都有怨言,您二位要不……换个住处?” 柳通闻言大怒:“好啊!连你也……” 赵明德一把拉住他,在他耳边急道:“我们的银子都光了,搬出去住哪儿?吃什么?” 会馆一个月的食宿费是三两银子,交完最后一个月后他们真的没有多余的钱了。 赵明德连忙转身,塞给掌柜几钱碎银:“我这朋友性子急,您多包涵。” 掌柜收了银子,脸色稍霽。 赵明德陪著笑脸:“我们这就回房,绝不再生事端。” 掌柜嘆了口气,正要说话,会馆外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会试有消息了!!!” 闻言,举子们纷纷放下碗筷,爭先恐后地涌向门外。 柳通和赵明德对视一眼,也快步跟了出去。 会馆前的空地上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中间站著个矮个子举子,正被眾人七嘴八舌地追问。 “快说啊!到底什么消息?” “是不是会试取消了?” “陆临川的案子有结果了?” “……” 那矮个子举子清了清嗓子,等眾人安静些才道:“听我在刑部当差的姨夫说,昨日刑部堂审了陆临川,结果大出意料!” 柳通闻言心头一紧。 这几日为好友奔走呼號,早已心力交瘁,此刻听到消息,既期待又害怕。 “別卖关子了!” “到底怎么了?” “对啊,快说!” “……” “陆临川和杜明堂当堂对质,就那篇被指抄袭的《治河策》辩论,结果你们猜怎么著?”矮个子举子故意顿了顿,吊足眾人胃口,“杜明堂输了!根本不是陆临川抄袭,而是杜明堂抄袭!” 此言一出,全场譁然。 柳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脑门,眼前都有些发黑。 怀远沉冤昭雪了?! “不可能吧?杜明堂可是首辅之子!” “堂堂首辅公子,怎么会抄袭寒门学子的文章?” “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 柳通挤到前排,激动地抓住那矮个子举子的手臂:“此话当真?怀远……陆临川真的洗清冤屈了?” 矮个子举子点头道:“千真万確!我姨夫就在堂上当差,亲眼所见。那杜明堂被问及《营山县誌》中『老吏抱堤牌』的典故时,竟说是自己编的。” 他环视眾人:“陆怀远当场指出,这是天庆三年营山知县张世杰治水的真事,连县誌第几卷第几页都说得一字不差!杜明堂当时就慌了神,辩解说文章之道贵在神理,不必拘泥出处。可谁不知道,会试策论最重考据,怎会胡来?” 周围举子纷纷点头,议论声此起彼伏。 柳通听得心头髮热,与赵明德交换了个眼神。 这確实是陆怀远的风格,旁徵博引,字字有据。 周围四川籍的举子们顿时挺直了腰杆。 这几日受的窝囊气瞬间一扫而空。 有人高声道: “我早就说过,陆解元才华横溢,怎会舞弊?” “是啊,四川解元,用得著抄袭?” “原来是首辅公子抄袭,还倒打一耙!” “……” 四川学子这几日备受白眼,此刻终於扬眉吐气。 有人甚至红了眼眶,仿佛洗刷的不是陆临川一人的冤屈,而是整个四川学子的耻辱。 议论声中,有人问道:“听说陆临川还在堂上写了篇文章?可有此事?” 矮个子举子眼睛一亮:“这位兄台问得好!陆临川当场作了一篇《六国论》,那才叫精彩绝伦!” “哦?背来听听?” “临时写的文章能有多好?” “別是吹牛吧?” “……” 眾人嘴上质疑,却都竖起耳朵。 这些举子哪个不是十年寒窗,对文章好坏自有判断,此刻既想见识四川解元才学,又存了几分较劲的心思。 面对质疑,矮个子举子不慌不忙,整了整衣冠,朗声背诵起来:“六国破灭,非兵不利,战不善,弊在赂秦……” 起初还有人不以为然地撇嘴,但隨著文章展开,饭堂前的空地上渐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生怕漏掉一个字。 “……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 这一句如惊雷炸响,几个通晓时政的举子脸色骤变。 他们听出了弦外之音。 这哪里是在说战国旧事,分明是影射当今朝廷对建州女真的退让政策! “……是又在六国下矣!” 最后一个字落下,全场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片刻之后,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文章!” “这陆怀远肯定早就对朝局有所思考,否则怎么能当堂写出这样的文章?” “读圣贤书不忘天下事,当真是吾辈读书人之楷模!” “……” 柳通兴高采烈:“子谦兄,怀远的文章又精进了!这气势,这见识,已有大家风范!” 赵明德连连点头:“若虚,怀远这次怕是要名动京师了!” 那矮个子举子见效果达到,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趁热打铁道:“诸位可知道,这《六国论》表面讲的是战国旧事,实则暗指当今朝局?” “哦?”有人在人群中唱双簧,“此话怎讲?” “清流一派主张对女真人让步,答应割让辽河以东的土地,这不正是文章中『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吗?”矮个子举子义愤填膺,“堂堂天朝上国,竟要向弹丸之地的臣属割地,简直是丧权辱国!” 这番话如同一颗火星落入乾柴,瞬间点燃了举子们的怒火。 这些读书人哪个不是满腔热血,最听不得这等辱国之事。 再联想到之前对陆临川的倒打一耙。 眾人只觉得荒唐无比。 “岂有此理!” “清流误国!” “杜文崇老贼!” “……” 第12章 这几天他还发现了一件怪事 群情激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 “我们去刑部討个说法!还陆怀远一个公道!” “对!去刑部!” “清流党人构陷忠良,天理难容!” “……” 赵明德本也有些激动,却在无意中发现那矮个子举子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这分明是有人在借题发挥,要借学子之口攻訐清流。 人群开始涌动。 举子们自发地列队,高声背诵著《六国论》,向刑部衙门走去。 柳通和赵明德也被裹挟在人群中,一个热血沸腾,一个忧心忡忡。 年轻举子大多二三十岁,未经多少世事,满怀报国热忱又血气方刚。 无论什么时代,这样的年轻人都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 队伍越来越壮大,沿途不断有举子加入。 等他们到达刑部门前时,已经有数百人之眾。 《六国论》的诵读声如雷贯耳,震得刑部衙门上的匾额都似乎在颤抖。 …… 一连几日,京中风云骤变。 国子监的监生、各地赴考的举子,乃至某些清流名士,皆被舞弊案的真相以及《六国论》一文搅动。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有人高声诵读,有人抄录传阅,更有甚者结社上书,直指清流误国。 严党藉机推波助澜,暗中煽动舆论,將陆临川吹捧成“四川名士”,“不惧强权”“才华横溢”的典范。 一时间,陆临川之名传遍京师,连市井小贩都知晓刑部大牢里关著一位写出惊世雄文的才子。 朝堂之上,严党也趁势发难。 杜文崇父子被下狱,清流一派的涉案官员接连被牵连问罪,朝局震盪。 皇帝龙顏大怒,下令重新阅卷,彻查会试舞弊一案。 京师暗流涌动,山雨欲来风满楼。 …… 刑部大牢。 陆临川和程砚舟这对难兄难弟,对外面的变化一无所知,正坐在牢房內閒聊。 “怀远贤弟,这几日无人提审你,多半是案子有了转机。”程砚舟靠在墙边,语气轻鬆了些许。 “或许吧。”陆临川点点头,心中仍在盘算。 他虽不知外面闹得如何天翻地覆,但根据刘文焕那日的態度猜测,自己应该暂时安全了。 只是,这次会试恐怕要落榜。 毕竟捲入舞弊案,爭议太大,即便洗清冤屈,朝廷为了平息风波,也未必会让他上榜。 不过,举人老爷似乎也不错,可免百亩田赋、见官不跪,门下奴僕免役,能穿绸缎、乘轿舆,地方宴席必居上座,若捐个候补官职,七品以下见知县只需平揖。 思绪飘远,他忽又想起前世种种。 熬夜猝死,连句告別都没有,父母该有多伤心? 还有那群狐朋狗友……唉~ 最牵肠掛肚的还是刚刚確立关係的新女朋友,温婉动人、善良体贴、百依百顺、笑顏如……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髮,但很快又冷静下来。 算了,怪谁呢? 熬夜猝死也是自己作的。 能重活一世,已是上天的恩赐。 况且,这几天他还发现了一件怪事。 自己的五感变得异常敏锐,头脑也比从前更加清醒,连力气都慢慢增长了不少。 前日他试著掰了掰牢房的木柵栏,竟隱约能撼动分毫。 这也是穿越者的福利? “怎么,担心前程?”程砚舟见他沉默,笑著问道。 陆临川苦笑一声:“济川兄啊,我这次即便无罪释放,会试恐怕也无望了。三年后再考,又是一番折腾。” 程砚舟安慰道:“贤弟多虑了。你那篇《六国论》若流传出去,朝中自有人赏识,该不会落榜。” 陆临川若有所思。 若严党真要用他,未必会让他空手而归。 只是,一旦依附严党,日后难免捲入党爭,再难独善其身。 陆临川沉吟片刻,低声道:“济川兄,我一向厌恶党爭,你说……我若真被严党拉拢,该如何是好?” 要知道,朝政大事一旦牵扯到党派之爭,就如烈火烹油,愈演愈烈。 原本为国为民的良策,也会因门户之见而横生枝节;忠直敢諫的良臣,亦难免沦为党同伐异的棋子。 晚唐牛李党爭缠斗四十年,终致朝纲崩坏,大唐国势日颓。 北宋王安石变法本为富国强兵,却因党爭激化,政策反覆,徒耗国力。 明末东林与阉党相爭,朝堂之上攻訐不休,而关外满清铁骑已叩山海关。 庙堂之上爭的是输贏,天下苍生却要承受这输贏的代价! 可见党爭一起,纵有良臣良策,亦难逃內耗之祸,终致误国误民。 陆临川虽暂时没有匡扶社稷、鼎新革故的抱负,却也不想受党爭之困,徒耗心力。 程砚舟闻言,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贤弟,眼下保命要紧。至於以后的事,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若能出去,一定……唉~” 忽然,牢房外传来一阵嘈杂,紧接著就是狱卒粗狂的声音:“程砚舟,探监!” 陆临川抬眼望去,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站在牢门外,手中提著一个竹篮,上面盖著一块乾净的蓝布。 “爹!”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身量尚未长足,但瓜子脸上五官清雋秀丽,已显露出美人雏形。 她穿著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褙子,內里是一件洁白襦裙,衣料虽朴素,却洗得乾乾净净,衬得嫩滑的肌肤如新雪般白腻。 “令仪!”程砚舟见到女儿很是高兴,但嘴上还是责怪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待著吗?” 程令仪快步上前,纤细的手抓住柵栏:“爹在牢里受苦,女儿在家如何坐得住?” 狱卒不耐烦道:“只能在外面探视。” 程令仪闻言也不恼,放下竹篮,从袖中取出几枚铜钱塞给狱卒:“差役大哥行个方便,让我与爹多说几句话。” 狱卒掂了掂铜钱,打开牢门:“只有一刻钟。”说完便走开了。 程令仪得以进入牢房。 她快步走到父亲面前,竹篮放在一旁,动作麻利地拿出里面的食盒,打开。 顿时,一股诱人的香气在牢房中瀰漫开来。 “女儿特意做了爹爱吃的……”她一边说一边从食盒中取出食物。 一碗金黄的粟米饭,几张烙得酥脆的胡饼,一碟碧绿的炒青菜,一碟酱香四溢的红烧肉,还有一罐冒著热气的鸡汤。 第13章 是读书人的楷模 陆临川在一旁馋的不行。 这些日子在牢中吃的都是发餿的窝头和清水,突然见到这般精致的家常饭菜,不由得喉头滚动,腹中咕咕作响。 唉~ 造孽啊。 程砚舟见到如此丰盛的菜餚,疑惑道:“令仪,家中银钱紧张,何必如此破费?” 程令仪道:“爹,我把您的朝服当了,换了五两银子,交了屋子的赁钱还剩一些,就给您买了酒肉。” 程砚舟一惊:“这……这怎么能成?我以后还要……再说,你该留著自己开销的,你一个人……” “爹!”程令仪打断他,声音轻柔却坚定,“衣服是死物,人才要紧。等您官復原职,再赎回来就是了。” 少女一向节俭,从不铺张,只是念及大牢里伙食不佳,自己这父亲自从去年被打了三十廷杖后身体就一直不好,才钱买酒菜送来。 “唉~也对。”程砚舟看著忙碌的女儿,心头温暖,感嘆道,“令仪的手艺越发好了。” 程令仪露出满足的微笑,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隔壁牢房的陆临川。 程砚舟一愣,顿时反应过来,光顾著高兴,倒忘了引荐,於是笑著介绍道:“令仪,这位是陆临川陆公子,为父在狱中结识的好友。贤弟,这是小女令仪。” 程令仪微微頷首:“陆公子好。” 心中却在嘀咕,陆临川,好熟悉的名字……陆临川?! 这不就是近日京城传得沸沸扬扬的那位四川名士吗? 她前日去绣坊交活计时,听几位小姐妹聚在一起议论,说是有位年轻举子在刑部狱中写出惊世文章,把那些大人们都震住了。 更有传言说他风流倜儻、不惧权贵、满腹经纶,是读书人的楷模……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没想到在牢里和爹做邻居。 偷偷再瞧一眼,只见他虽衣著朴素,还有些鬍子拉碴,却掩不住一身书卷气,举手投足间儘是读书人的从容。 剑眉星目,俊逸不凡…… 这般人物,难怪会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原来您就是陆先生。”少女柔声道。 陆临川有些意外:“姑娘知道在下?” 程令仪点头:“先生的《六国论》如今在京城传遍了,国子监的学子们都在抄诵呢!” 她简单讲述了一番最近京中的舆论。 程砚舟闻言,略带欣喜地猜测道:“应该是严党在造势,贤弟沉冤昭雪指日可待了!” “借济川兄吉言。”陆临川微笑点头。 真是这样就再好不过。 终於可以离开这暗无天日的地方了。 见少女一直在偷看自己,陆临川转移话题道:“程小姐也读史书?” 程令仪微点頷首:“略知一二。” 程砚舟笑道:“我这丫头从小就是个书虫。要不是女子不能科考,怕是要抢了你们这些举子的饭碗。” “爹!”程令仪娇嗔一声。 她自幼跟著父亲读书,最是仰慕有真才实学之人。 青春期少女的心性,此刻在生人面前多少也有些害羞。 “令仪。”程砚舟呵呵一笑,“陆贤弟这几日也没吃好,不如一起用些?” 程令仪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应道:“正是呢。” 她分出一份米饭、几张胡饼和几样菜餚,莲步微移,递送给给陆临川:“陆先生若不嫌弃,就请用些粗茶淡饭吧。” “多谢姑娘。”陆临川確实饿了,牢房的饭菜寡淡无味,难得吃顿好东西,便没有推辞。 程令仪抿嘴一笑,转身又回去照料父亲。 刚开始吃没多久,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陆临川!”牢头粗声粗气地喊道,“收拾收拾,你可以出狱了,过来签字画押!” “什么?”陆临川差点被饭噎住,连忙放下碗筷,“案子查清了?” 牢头不答,只是催促。 陆临川也不再发问。 程砚舟站起来,高兴道:“贤弟终於沉冤得雪!” “多谢济川兄这几日照拂。”陆临川向程砚舟深深作揖,又转向程令仪,“也多谢程姑娘这顿饭,真是雪中送炭。” 程令仪落落大方道:“陆先生客气了。” “快点快点!”牢头不耐烦道,“还有手续要办呢!” 陆临川不敢耽搁,匆匆向程家父女道別后,跟著牢头离开了牢房。 …… 办完正式手续,陆临川跟著差役来到一间阴暗的小屋。 屋里摆著一张斑驳的木桌,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包袱和布袋。 “陆临川是吧?”一个留著山羊鬍的老吏员从桌后抬起头,眯著眼睛打量他,“过来按个手印。” 陆临川走上前,在厚厚的名册上按下手印。 老吏员慢悠悠地翻找了一会儿,从角落里拿出一个灰布包袱。 “点点看,东西可都齐全?”老吏员把包袱推到他面前,“按规矩,贵重物品要当面清点。” 陆临川解开包袱,里面是他的换洗衣物、几本隨身带的书册、一方砚台和一支毛笔。 最底下是个瘪瘪的钱袋,他掂了掂,分量明显轻了不少。 “银子怎么少了?”陆临川皱眉问道。 老吏员头也不抬:“牢饭钱、看守费、保管费……哪样不要银子?” 说著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单子,“喏,这是明细,都盖著刑部大印的。” 陆临川仔细一看,上面果然列著各种名目的费用,加起来似乎正好是他钱袋里少的那部分。 这分明是衙门里的剋扣手段,但眼下也无可奈何。 狗日的贪官污吏! 陆临川在心头暗骂,表面上却和和气气。 “多谢大人。”他收起包袱,又问道,“不知我的举人文书可还在?” 老吏员这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油纸包:“这个自然要还你,功名文书谁敢剋扣?” 陆临川接过油纸包,小心地拆开检查。 里面是他的举人凭证和会试准考证,纸张完好无损。 这些文书要是丟了,补办起来可就麻烦了,说不准就变成了流民。 “行了,手续都办完了。”老吏员挥挥手,“出门右转就是衙门后门,好走不送。” 陆临川把文书贴身收好,拎著轻飘飘的包袱走出了小屋。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 他站在光里,忽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第14章 陆临川抬手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 走出刑部,陆临川深吸一口新鲜空气,顿时觉得神清气爽。 虽然春寒料峭,但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被关了半个多月,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他现在只想赶紧回会馆洗个热水澡。 衙门外,那些聚眾请命的学子们已不见踪影,可能是被官府驱散了,也可能是去吃饭了。 遐想间,陆临川忽然看到前面巷口转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提著竹篮的程令仪。 豆蔻年华的少女身材娇小,身高仅到陆临川的胸口。 她低著头,脚步轻盈。 “程姑娘!”陆临川缓步上前。 程令仪闻声抬头,清秀白皙的脸上浮现出喜悦:“陆先生,真是巧啊。” “你也往这边走?”陆临川笑问道,將手上的包袱背在身后。 “嗯,我家住在城南。”少女螓首微点,已没有了在狱中时的羞涩,显示出端庄大方的气度。 “那正好顺路。”陆临川隨口道,“不如结伴同行?” 程令仪想了想,“嗯”了一声。 两人並肩而行。 “陆先生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程令仪清声问,偷眼看向陆临川。 方才光线昏暗,看不大清,如今细瞧之下,发现他面容俊朗,眉眼舒展,唇角天然带著几分笑意,倒不像寻常读书人那般端著架子。 “先回会馆休整一下。”陆临川的身位领先一步,没有注意点小姑娘的打量,“然后,等朝廷对会试的处理结果吧。” 程令仪不大懂这些,便没有接话。 陆临川想起程砚舟,这是他穿越过来结交的第一个朋友,不想断了联繫,便道:“程姑娘,令尊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儘管来城南会馆来找我。” 程令仪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多谢陆先生。”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走到城南的岔路口。 此地偏僻,行人稀少。 程令仪指了指西边的小巷:“我家就在前面不远,陆先生……” 话未说完—— “就是他!给我上!打死勿论!!” 几声喧譁突然从巷子里传来。 陆临川猛地回头。 五个手持棍棒的黑脸大汉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明显是衝著他来的。 这……是清流党人派来的? 陆临川心头一凛。 都出狱了还不肯放过我? 转眼间,歹人们已围了上来,个个面露凶光。 程令仪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小脸瞬间嚇得惨白,纤细的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陆临川的衣袖。 “別怕。”陆临川將她护在身后,“他们是冲我来的,程姑娘先走。” 程令仪贝齿轻咬下唇,犹豫不决。 父亲平日的教诲犹在耳畔,她怎么能丟下陆先生独自面对这些歹人? 可转念一想,自己一个弱女子,留下来也是拖累…… “我、我去喊人帮忙!”她说著就要转身离开。 “想走?”为首的歹人一个箭步上前,粗壮的手臂一横,拦住了去路,“一个都別想跑!” 程令仪惊得后退两步,险些跌倒。 陆临川眼疾手快扶住她,同时怒视歹人:“你们要找的人是我,放她走!” “什么她呀你呀的。”歹人狞笑著挥舞棍棒,“全部都走不了!” 另一个歹人已经伸手去抓程令仪。 “啊!” 小姑娘惊叫一声,纤细的手臂被钳住,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 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脱不开。 陆临川见状,喝道:“放开她!你们是谁派来的?光天化日,天子脚下,京师首善之地,竟敢目无王法地行凶?” 为首的壮汉不理会他的言语,抡起棍子就朝头顶砸来。 陆临川下意识抬手一挡。 只听“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木棍竟被他生生折断! 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陆临川飞起一脚,將那近两百斤的壮汉踢得腾空而起,重重摔在三丈开外的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这……” 其余歹人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文弱书生哪来这么大力气? 程令仪也惊呆了,瞪大杏眼,连手臂上火辣辣的疼痛都忘记了。 方才在牢里还温文尔雅的陆先生,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勇武? “一起上!先弄死他!” 歹人们回过神来,挥舞著棍棒一拥而上。 陆临川也惊讶於自己的力量。 他感觉体內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动作也比平时敏捷许多。 一个侧身躲过迎面而来的棍棒,陆临川反手抓住对方手腕猛地一拧。 “啊!” 那人惨叫一声,手腕已经脱臼,蜷在地上打滚。 又一人从背后偷袭,陆临川一个迴旋踢正中对方胸口。 来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下来,直接昏死过去。 不到片刻功夫,五个壮汉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哀嚎不止。 陆临川喘著粗气,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在牢里的这几天,他的力气竟然增长了十倍不止! 看了看一片狼藉的小巷,他一把揪起那个为首的壮汉,喝问道:“说!谁派你们来的?” 那人紧闭著嘴,显然在盘算著什么脱身之法。 陆临川抬手就是两个响亮的耳光:“说不说?!” “我说我说!”壮汉没想到这书生直接就“严刑逼供”,手劲还这么大,被打得眼冒金星,连连求饶,“昨日有人找到我们,说今天刑部会放出来一个读书人,让我们直接打死,给一百两银子……我们只有你的画像,其他的一概不知啊!大爷饶命!” 陆临川面色深沉,心如明镜。 这肯定是清流党人狗急跳墙,想要杀人灭口。 他妈的,这群杂碎! 以后有机会定然要十倍百倍地报復回去。 “滚吧!再让我看见你们,见一次打一次!”陆临川简单地搜了搜身,发现都没带钱,便將他们毒打一顿,出出气。 他本想把这群人送去官府,但考虑到今日刚出狱,盘缠也快用尽了,实在不宜多生事端。 五个壮汉被打得鼻青脸肿,心底生出大恐怖,復仇的心思烟消云散,听到这书生要放他们走,顿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街巷尽头。 他妈的,接生意前没起一卦,遇到这么个硬茬…… 陆临川转身看向程令仪。 小姑娘瘫坐在地上动弹不得,一双小巧的兰白色绣鞋也沾满了泥渍。 第15章 我真的没有坏心思啊 程令仪的心跳得厉害,既是因为惊嚇,又因为……方才看到的那一幕。 在牢房里,她只知道陆先生是个才华横溢的读书人,与爹相谈甚欢,应当不是奸偽之徒。 可现在,她亲眼目睹了对方以一敌眾,那矫健的身手,惊人的力气,简直就像戏文里说的那样……文武双全?! “没事吧?”陆临川走到她身边蹲下,轻声问道。 “没、没事。”程令仪试著站起来,却“哎呀”一声又坐了回去:“脚、脚好像扭到了……” 陆临川一愣,看向小姑娘的脚踝。 程令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急忙將一双灵巧的脚藏进洁白襦裙下。 陆临川:…… “还能走回去吗?”他问。 程令仪摇头,有些心急,既怕陆先生扔下自己不管,又怕陆先生直接粗鲁地將自己拉起来……毕竟刚刚他对付歹人时,实在不像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陆临川陷入沉默。 这確实有些棘手,封建时代的男女大防可不是闹著玩的……虽然这还只是个十三四岁的黄毛丫头。 想了想,他还是提议道:“我背你回去。” “不、不用。”程令仪的声音微弱了下去,脸上浮现出有些许倔强和些许羞涩。 让一个男子背她? 这、成何体统? 陆临川看出她的顾虑,开解道:“事急从权,再说这巷子里也没什么人,不会有人看见的。” 他虽然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但也不至於对朋友的女儿动什么歪心思。 此刻满心想的都是赶紧將她送回家,然后回去洗洗睡,应对清流党人接下来可能的疯狂举动。 程令仪纠结许久,见实在没有其他办法,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多、多谢陆先生。” 陆临川背过身蹲下。 程令仪小心翼翼地趴了上去。 不知是力气变大了,还是少女太过纤弱,陆临川背著她就像背著一片羽毛,只感觉后背一片平坦,就像贴了一张纸。 “抓稳了。”陆临川轻声提醒,托住她的腿弯,稳稳地站了起来。 程令仪紧贴著他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结实的肌肉和有力的心跳。 她的心又砰砰跳了起来,既羞又怯,只得微闭双眼,脸上浮现出醉人的红晕,只想快点回家。 “你的家在什么地方?”陆临川將自己的包袱塞到竹篮里,递给小姑娘拿著。 “前、前面右转……”程令仪將头撇向一边,声音很轻。 好端端的给爹送饭,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 …… 两人很快来到一处僻静的小院落。 推开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小而整洁的院子。 东南角是一口水井,井沿被打磨得光滑发亮,显然经常使用。 东侧是厨房。 西侧是两间厢房,窗欞上糊著素净的窗纸。 窗下晾著几件女子衣裳,有大有小,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青石铺就的小路一尘不染,连一片落叶都看不见。 可以想见程令仪平日里是如何精心打理这个家的。 “就、就把我放在正堂吧。”程令仪声音细若蚊蚋,螓首低垂,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 爹的房间不好进去,自己的闺房就更不能让陆先生进了。 “好。”陆临川径直走进堂屋,將程令仪轻轻放在椅子上。 这间屋子陈设简单,墙上掛著几幅字画,应该都是程砚舟的手笔。 “你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吗?”陆临川环顾四周,问道。 “没有,就我一个人。”程令仪下意识回答。 说完这话,她突然一慌。 豆蔻年华的少女从未与男子有过如此亲昵的举动,此刻有些慌张,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 他问这个做什么?难道要趁家里没人做什么恶事…… 少女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危险的方向,脸颊顿时烧了起来。 陆临川没有想到他內心戏这么足,只是继续问:“那能走路了吗?” 他自然不放心把一个行动不便的小姑娘独自留在这里,万一遇上宵小之徒,这偏僻小巷里连个搭救的人都难找。 毕竟今日这场意外,是因他而起。 少女试著动了动脚踝,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黛眉紧蹙:“好、好像还不行。” 陆临川沉吟片刻:“我略通医术,帮你看看。” 说著就要蹲下身来。 “不行!”少女惊呼出声,慌乱地將裙裾往下拉了拉,遮住那双小巧的绣鞋,“这、这怎么可以?” 让一个男子碰自己的脚,以后还怎么嫁人? 陆临川理解她的顾虑。 这个时代,女子的脚是极其私密的地方,看都不能让人看,更何况触碰? 这一点也不合乎周礼。 “那能不能找个人来照顾你?”陆临川问,“或者,哪里可以请个郎中过来?” 如果能找到可信之人前来照料,他自会马上就走。 作为现代人,陆临川的思想並不古板,不会认为碰了什么地方就有什么大不了的,但毕竟要入乡隨俗,考虑小姑娘的感受。 孤男寡女,长时间共处一室,也確实不太妥当。 少女摇摇头:“我平日很少出门,与邻居也不甚相熟……家里也没有钱请郎中了。” 陆临川嘆了口气。 他囊中羞涩,之后还要在京城生活,也没有多余的钱帮她请郎中。 “那还是让我帮你看看吧。”他再次屈身,“若是耽误治疗,恐怕会更严重。” 此间別无他人,只要不传扬出去,於名节无损。 况且这只是治伤,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確实没必要纠结。 少女见他欺身上前,嚇得急忙將头撇向一边,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陆先生,別……” 陆临川哭笑不得。 这怎么搞得像是个坏叔叔要欺负小女孩似的? 姑娘,我真的没有坏心思啊。 “放心,我只是疗伤而已。”陆临川温声劝道,“这里就我们两人,不会有外人知道的……还是说,你想让我留下来照顾你?” 少女一愣,她可没有这意思。 抬眼打量对方,见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邪念。 纠结许久,终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第16章 爹知道了会不会把我许配给他 陆临川得到允许,蹲下身,轻轻托起程令仪受伤的右脚,解开绣鞋上的丝带,小心脱下。 少女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却也没有太大的反应。 陆临川继续褪去素白的萝袜,同时刻意避开不必要的肌肤接触。 程令仪感受到他的坦荡,心下安寧不少。 莹白如玉的纤足暴露在空气中,小巧无比,五个嫩藕似的脚趾紧张地蜷著,趾甲未涂蔻丹,泛著健康的粉色光泽。 只是,脚踝处已经肿起一片,显现出不自然的红晕,与周围雪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伤得不轻……陆临川不做他想,开始正骨。 白腻的玉足被男子温热的手掌触碰的瞬间,程令仪浑身一颤,酥麻的感觉从脚踝直窜上心头。 她慌忙用衣袖掩住半张脸,却掩不住烧得通红的耳尖。 “先生,轻、轻些……”少女小声呢喃,心里乱糟糟的,只得在不停劝说自己:陆先生是为了治伤,我们光风霽月、清清白白…… “忍著点。”陆临川话音未落,手上使出一个巧劲。 “啊!” 程令仪惊呼一声,黛眉紧蹙。 但很快,她就发现疼痛感减轻了许多。 陆临川动作並未停下。 片刻之后。 少女清秀白皙的小脸已红成一片晚霞,头晕乎乎的,就像喝醉了一样。 “好了,走两步试试。”陆临川鬆开手。 他全程面色严肃,不敢有丝毫轻佻神色,生怕对方误会。 据说一些贞洁烈女若觉得自己受到轻薄,会想不开自戕,若真弄巧成拙,害了小姑娘性命,好事成坏事,那自己就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程令仪如蒙大赦,慌忙將脚收回裙下,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走了几步,果然疼痛大减,不由露出惊喜之色:“真、真的不疼了。”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眼前的男子,只见他神色坦然,目光清澈,確实没有半分浮浪之意,心中泛起一丝羞愧。 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倒显得自己心思齷齪了。 可是,脚被陆先生碰过了,爹知道了会不会把我许配给他…… 陆临川见她已无大碍,便起身告辞。 他早就察觉到小姑娘神色有异,不知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若再待下去,指不定还要出什么么蛾子。 济川兄,实在对不住,今日连累了令爱。 陆临川在心中对程砚舟道了一句歉。 告辞的声音將少女从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声道:“先生,路上小心。” “姑娘保重。”陆临川道,“令尊若出狱,劳烦派人来告诉我一声。” “嗯。” 目送他离去,程令仪倚门而立,心绪难平。 …… 陆临川背著包袱走出小巷,长舒了一口气,回想今日发生的事,百感交集。 方才虽有些出格举动,但毕竟事出有因,他问心无愧。 看得出来,未经世事的小姑娘被这无心之举撩拨到了,但只要他持身清正,过些时日对方应该就会淡忘,问题不大…… 毕竟,医者眼中无男女,她会明白的。 但要说对程令仪是否有什么想法,那还真没有。 一来对方年岁太小,听说今年才及笄,满打满算不过十四岁,和自己差了五六岁,虽然古人早婚早育,但他骨子里毕竟是个现代人。 二来,他和程砚舟称兄道弟,这姑娘算是自己的晚辈,更不该存这样的心思。 想著,陆临川又在心里对程砚舟说了声抱歉。 此刻真正让他头疼的是那些清流党人,居然派人尾隨行凶。 或许他们以为杀掉自己还能翻盘? 无论如何,最近还是得小心些,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 转过两条街,远远就看见城南会馆的招牌。 这是一家私人开设的会馆,专供各地进京赶考的举子落脚,虽然条件不如礼部会馆,但胜在价格实惠。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南腔北调的说笑声,有操著吴儂软语的,有带著闽南腔的,还有几个川音格外亲切。 “陆怀远?!” “这不是陆解元吗?” “陆兄出来了!” “……” 会馆前不少人认出了他,纷纷热情地打起招呼。 陆临川作为四川解元,本就有些名气,如今又因舞弊案平冤昭雪,《六国论》广为流传,更是名声大噪。 眾人对他既钦佩又好奇。 “劳诸位掛念。”陆临川笑著拱手回礼,显得十分热情。 若是原身那个木訥的性子在此,多半会拘谨地点头致意,但现在的他早已换了灵魂。 有人觉得他比从前开朗了许多,但转念一想,经歷牢狱之灾后性情有所改变也是常理,便並未起疑。 “怀远!” 一声熟悉的呼唤传来。 陆临川抬头望去,只见柳通和赵明德快步从会馆里走出来,脸上写满了惊喜。 “若虚兄!子谦兄!”他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陌生的世界,能有两个肝胆相照的朋友,实在是莫大的幸运。 柳通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上下打量著:“你可算出来了!这几日我们到处奔走,都快急死了!” 赵明德也红著眼眶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让二位兄长担心了。”陆临川真诚地说。 赵明德上下打量著他,关切地问:“在牢里没受什么苦吧?” “还好。”陆临川笑了笑,“就是身上都快发霉了。” 三人相视一笑,多日来的担忧一扫而空。 柳通大笑道:“走!我这就去让伙计烧水。今晚咱们好好喝一杯!” 陆临川笑著点头,跟著两位好友走进会馆。 此刻他最大的心愿,就是泡个热水澡,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 至於其他的事,等养足精神再说吧。 …… 这一觉无人打扰,陆临川睡得昏天黑地,直到翌日清晨、天光熹微时,才悠悠转醒。 四下寂静,陆临川伸了个懒腰,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牢房里那股霉味似乎还縈绕在鼻尖,但至少现在能躺在乾净的床铺上,也不用再担心半夜被人掐脖子。 他起身找来清水,洗了个冷水脸。 暮春三月的清晨,井水依然刺骨,冻得他一个激灵。 擦乾脸后,他开始仔细盘点自己的行囊。 这一盘点,心就凉了半截。 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足一两银子。 第17章 文抄才是王道 这点钱在京城连半个月都撑不下去。 柳通和赵明德为了打点关係,也把积蓄都光了。 现在三个人已是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好在会馆这个月的月钱已经交了,还能住上个把月,否则真要露宿街头了。 “唉~”陆临川嘆了口气。 没想到一场无妄之灾,竟让自己沦落至此。 昨天听人说,会试放榜推迟了一个月。 往年都是二月二十七,今年要等到三月二十七。 若是考中,就直接参加四月份举行的殿试。 殿试只排名不淘汰,相当於仕途有望,不用太为银钱发愁。 若是没考中,就得在京城多滯留一个月。 平白钱不说,也毫无意义意义,而且,他没有回四川的盘缠…… 想到这里,陆临川的心沉到了谷底。 原身家境一般,四川老家只有一位母亲和一个七岁的妹妹,靠几亩薄田度日。 虽然考上举人后好了一些,但原身性格孤高,不肯收礼,又马不停蹄地要参加次年会试,家里的境况便没来得及改善。 这次进京的百余两盘缠,还是靠族里接济才凑够的。 会试如果落榜,他也没脸回去见乡亲父老,留在京城自谋生路也挺好…… 无论如何,得先赚些钱。 陆临川坐在桌前,开始思考实现財富自由的门路。 前世看过的歷史小说里,主角们动不动就发明水泥、玻璃、香皂发財。 可他一个文科生,哪懂这些工艺? 就算知道大概原理,没有本钱买原料、租场地、僱人手,也是白搭,只能断了念想。 举人身份,倒是可以去教权贵子弟读书,或者给高门大户当门客,就像《红楼梦》里荣国府二老爷贾政养的那些清客相公一样。 若是在乡里,接收旁人为了避税掛靠过来的田地,也能过得有滋有味。 这个时代,有功名在身的读书人,总归是饿不死的,只看自己的志向,能不能体面地把钱赚到。 正琢磨著,陆临川灵光一闪。 他可以当文抄公,写话本小说! 得益於穿越带来的金手指,他前世读过的各种书籍,现在都能一字不差地回忆起来。 再加上原身满腹经纶,自己又是古汉语文学专业出身,文笔和知识储备都没有任何问题,什么小说写不出来? 市面上,除了科举要考的儒家经典外,就数话本小说最畅销,不仅读书人爱看,勛贵武將、闺阁女子也会买来消遣,勾栏瓦舍、酒肆茶馆的说书人更是忠实读者。 只要能写出好作品,绝对不愁销路。 “写什么呢?”陆临川开始盘算要写的题材。 原创吃力不討好,首先排除。 文抄才是王道,四大名著经歷过歷史检验,无疑是最优选择。 《红楼梦》文采斐然,才思超绝,但写的是豪门兴衰、闺阁情思,他一个寒门举子,若写出这等细腻的贵族生活,难免惹人怀疑。 况且,书中对官场、世家的讽刺意味太浓,万一被有心人曲解,反倒惹祸上身。 《水滸传》更不行。 写一群草莽英雄造反,朝廷最忌讳这个。 如今科举在即,若被人发现他写这等“诲盗”之作,轻则功名不保,重则下狱问罪。 他可不想二进宫。 至於《西游记》,这书虽妙,但眼下却不合適。 神魔志怪之说,终究难登大雅之堂,读书人未必看得上,且书中暗含佛道之爭,又有影射朝廷之嫌。 更何况,这年头写神怪小说的多是落魄文人,他一个举人,贸然写这个,怕是要被人笑话。 思来想去,还是《三国演义》最稳妥。 此书以史为骨,讲的是天下大势、英雄爭霸,既有史论价值,又有精彩故事,既有庙堂权谋,又有沙场征战,正合读书人的胃口。 况且,这个时空也有三国歷史,读者容易接受,士大夫也爱议论,他写出来,既不会显得突兀,又能彰显才学。 日后传扬出去,也是一件雅事。 京师读书人本就极多,现在又正值会试期间,聚集了大量外地士子,正是最好时机。 以《三国演义》的文学价值和精彩程度,必能风靡读书人圈子。 “就这么定了!”陆临川精神为之一振。 写话本无疑是最省钱的创业,只需买些稿纸,写个开篇三回,再找家大书局投稿谈价钱,就大功告成了。 他虽然手头拮据,但买纸笔的钱还是有的。 整理好衣冠,陆临川揣上最后的银钱出门。 晨光中的京城街道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叫卖声此起彼伏。 陆临川径直来到文房铺子,买了三刀宣纸和一套笔墨,去半两银子。 回到会馆后,他立刻伏案疾书。 原身练就了一手极其標准的馆阁体,他前世也练过毛笔书法,此刻写起来毫不费力。 將《三国演义》第一回“宴桃园豪杰三结义,斩黄巾英雄首立功”写完大半后,窗外已是天光大亮,会馆里人声嘈杂。 陆临川长舒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正准备继续,忽然听到敲门声传来。 紧接著是柳通的声音:“怀远,你醒了?” 陆临川起身开门,只见柳通站在门外,脸上带著关切之色。 “若虚兄。”陆临川笑著招呼道。 柳通走进屋內,顺手带上门:“昨晚本想找你出去吃酒的,见你睡得沉,就没打扰。今晚咱们三个可得好好聚一聚。” “正合我意。”陆临川点头应下。 柳通在桌边坐下,兴致勃勃地说:“我和子谦兄找到个赚钱的门路。” “哦?”陆临川来了兴趣,“是什么?” “集贤馆校书。”柳通答道。 “校书?”陆临川一愣,隨即点了点头。 集贤馆是大虞皇家藏书之所,始建於开国初年,坐落於皇城西南崇文坊內,占地三十余亩,作为天下藏书最丰之处,不仅保存古籍,更承担著整理、校勘新书的职责。 每年朝廷都会下令徵集各地新著,尤其重视大儒遗作、名家文集,以充实馆藏。 “前些日子有位大儒去世,门生弟子將其毕生著述整理成册,全部交由集贤馆收录。”柳通解释道,“他们人手不够,子谦兄碰巧认识那里的典书,便给我们牵了线。” “子谦兄交友还真是广泛。”陆临川眼前一亮,“这差事確实不错。” 第18章 我原以为诗词是小道 柳通嘆了口气:“可惜已经招满人了。不过你放心,我们再想別的办法。” “无妨。”陆临川指了指桌上的文稿,“我也找到赚钱的门路了。” 柳通这才注意到桌上摊开的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怀远,你在写什么?” “话本小说。”陆临川坦然道,“以三国史事为蓝本,写来消遣,若能赚些润笔就更好了。” 柳通闻言一怔。 怀远从不看这些杂书,更別说写,看来这次真是被逼急了,才想出如此下策。 柳通心中暗嘆,担心好友初次尝试,写出来的东西不堪入目。 “若虚兄帮我看看?”陆临川將稿纸递过去。 柳通接过,心中打定主意,无论写得如何,都要先鼓励几句。 可当他看到开篇那首《临江仙》时,顿时瞪大了眼睛。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淘尽英雄……”他喃喃念道,越念越是心惊。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首词气势磅礴,意境深远,像是名家之作,可他却从未读过,难道…… “怀远,这首词是你写的?”柳通难以置信地问。 陆临川点点头,说起瞎话来脸不红心不跳:“隨手写的,若虚兄见笑了。” 柳通惊诧无比:“你竟有如此诗才?!为何从前不见你显露?” 在他的印象里,怀远一向以经义策论见长,从不钻研诗词,也从未写出过佳作,何时竟有这般造诣? “我原以为诗词是小道,便没有刻意钻研。”陆临川解释道,“如今要写话本,自然要讲究些文采。” 柳通连连感嘆,迫不及待地往下读去。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开篇寥寥数语,便勾勒出宏大的歷史脉络,將千年兴衰道尽,比他读过的任何史论都要精闢。 柳通越看越是入迷,完全忘记了时间。 他的表情时而凝重,时而惊嘆,读到精彩处更是忍不住击节叫好。 不知不觉,柳通已读完了纸上所有內容。 他意犹未尽地抬头:“下面的呢?” “还没写。”陆临川笑道。 柳通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怀远,没想到你还有这等天赋!” “若虚兄过誉了。”陆临川谦虚道,“只是閒来练笔罢了。” “练笔?”柳通瞪大眼睛,“这样的文章若只是练笔,那些专写话本的先生们怕是要羞死了!” 陆临川闻言暗喜。 看来《三国演义》在这个时代同样能引起共鸣,售卖出去应该不成问题。 有了这笔钱,不仅能解决燃眉之急,还能为今后的生活打下基础。 正当两人討论得热烈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怀远,若虚,你们在吗?”赵明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临川连忙开门:“子谦兄来得正好。” 赵明德走进屋內,看到柳通手里拿著稿纸,好奇道:“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柳通欣喜地挥舞著稿纸:“子谦,快来看!怀远写了三国话本!” 赵明德露出惊讶之色:“怀远会写话本?” 陆临川淡然一笑:“钻研一个谋生之道罢了。” 赵明德接过稿纸,目光落在开篇词上。 他轻声念道:“滚滚长江东逝水……一壶浊酒喜相逢……都付笑谈中。”念完已是满脸震惊:“怀远,这首词……” 柳通抢著道:“正是怀远所写!我也很诧异,怀远竟有如此诗才!” 想了想,赵明德感嘆道:“古人云,诗穷而后工,诚不我欺!怀远这番遭遇,倒是让心性豁达了许多。”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若没有歷经牢狱之灾和生死之患,怎会看得如此通透? 赵明德怀著震惊的心情继续往下读。 他的表情逐渐从惊讶转为专注,最后完全被故事吸引,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读到“桃园三结义』那段时,他甚至不自觉地念出了声:“『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好!写得好!虽是杜撰,却也合情合理……” 陆临川和柳通相视一笑,静静等待他读完。 终於,赵明德放下稿纸,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怀远,你这文笔、这气势……”一时竟找不出合適的词来形容:“隱隱有大家风范了!” 柳通连连点头。 赵明德仔细端详著稿纸,继续夸讚:“文笔老练,敘事流畅,人物刻画生动。怀远,你何时练就的这般本事?” 陆临川谦虚道:“回忆三国史话,略有所得罢了。” “这哪是略有所得?”赵明德笑道,“我看比那些专写话本的先生强多了!” 柳通笑道:“怀远,你这回可要出名了!” 三人相视而笑,气氛热烈。 赵明德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对了,怀远,你入狱期间,我曾给伯母写信告知情况。这是回信,昨日刚到,倒是忘了给你。” 柳通懊恼地拍了拍额头:“我竟没有想到这一茬!还好有子谦兄……” 陆临川接过信,心中感慨。 子谦兄做事確实周到,连这种细节都有所顾及。 他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原身的母亲也是读过书的,这是她的亲笔信。 纸上的字跡清秀工整,却透著一丝颤抖,显然写信时心情激动。 信是写给赵明德的,內容简短: “明德贤侄: “来信已悉,惊闻吾儿遭此大难,心如刀绞。贤侄奔走相助,老身感激不尽。吾儿自幼聪慧,品行端正,断不会行舞弊之事。老身已收拾行装,不日將启程赴京。纵千里迢迢,亦要亲眼见吾儿平安。家中事务已託付邻里照看,贤侄勿念。 “临川母手书” 陆临川读完,眼前浮现出一位慈母的形象。 母亲是乡中秀才的女儿,知书达理,温柔贤惠。 父亲早逝后,她独自抚养一双儿女,含辛茹苦供儿子读书,虽家境贫寒,却从不抱怨,总是以温暖的笑容面对生活。 柳通和赵明德也凑过来看信。 看完后,柳通惊讶道:“伯母要来京城?蜀中距京师极远……” 赵明德嘆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第19章 怀远你学坏了 陆临川心中涌起一阵暖流,低声道:“母亲年事已高,身体又不好,这一路……” 赵明德安慰道:“伯母既然决定要来,想必已做好万全准备。我们得好好安排,等她到了好好照顾才是。” 柳通点头:“正是。会馆虽简陋,但好歹有下榻之所。我们可以腾出一间房给伯母住。” 陆临川想了想:“《三国演义》若能谈个好价钱,也可以租间院子搬出去。” “这倒也是。”赵明德道,“怀远,若有什么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儘管开口。” “对,儘管开口。”柳通也附和道。 陆临川心中感动。 三人又商议了一番接待事宜,事无巨细。 赵明德忽然提议:“今晚我们出去小酌几杯如何?一来为怀远洗尘,二来庆祝他写出这般佳作!” “正有此意。”柳通拍手叫好,“我知道附近有家小酒馆,虽不起眼,但酒菜实惠,味道也不错。” 陆临川欣然同意:“好,今晚不醉不归!” 又閒聊片刻,柳通和赵明德便告辞去集贤馆校书。 陆临川则回到桌前,继续投入到《三国演义》的创作中,一个个生动的场景在他笔下流淌而出……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夕阳西下。 陆临川放下笔,看著桌上厚厚一叠稿纸,满意地点点头。 照这个速度,明天就能写完前三回,然后去找书局洽谈出版事宜。 他起身推开窗户,让傍晚的微风吹散屋內的墨香。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提醒著人们夜幕即將降临。 陆临川的肚子忽然“咕嚕”一声叫了起来。 他这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了,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前都有些发黑。 “果然写得太投入了……”陆临川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 他推开门,准备去厨房找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等柳通和赵明德回来,一起去吃酒。 刚下楼,迎面就撞见了三人並排走来。 正是柳通、赵明德和一个衣著华丽的肥胖年轻人。 三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很是融洽。 陆临川不认识那人,正想开口询问,三人已经看见了他。 “怀远!”柳通率先招呼道,“正好找你呢!” 赵明德笑著介绍:“怀远,这位是白景明,字子瑜,浙江举人,与我们一同在集贤馆校书。子瑜兄,这位是陆临川陆怀远。” 那矮胖年轻人闻言一惊,连忙拱手作揖:“原来是写出《六国论》的陆怀远!久仰大名!在下在集贤馆时就听同僚们说起过兄台的事跡,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他说话时眼睛发亮,脸上堆满笑容,显得十分热情。 陆临川回礼道:“白兄客气了。” 赵明德左右看了看,邀请道:“子瑜兄,今晚我们本打算为怀远洗尘,不如同往?” “巧了!”白景明面露喜色,“今晚醉仙楼有一场盛会,不知陆兄感不感兴趣?” “醉仙楼?”陆临川疑惑道,“这名字听起来倒像是烟柳巷之地。” “正是!”白景明眉飞色舞,“醉仙楼也在城南,乃是京中数一数二的青楼,他们今晚要选魁,特意邀请赶考举子前去观赏,开销全免,咱们同去如何?” 大虞朝风气还算开放,虽有官员不许狎妓的规定,但只要不闹得太难看,连御史言官都不会管,更別说未入仕的学子。 秦楼楚馆一向是风流才子的绝佳去处。 年轻读书人血气方刚,又正值会试期间压力大,去青楼放鬆也是常事。 况且那些名妓大多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举子们吟诗作对,反倒是一桩雅事。 然而,柳通当场就沉下脸来:“青楼妓馆,非君子之所,我是肯定不会去的。” 赵明德虽没有直接拒绝,但面色也不太好看,显然对此兴致缺缺。 陆临川倒是想去见识一下,不过要维持原身的人设,便也没有立即表態。 白景明见状连忙解释:“若虚兄想歪了,醉仙楼多是艺伎,清倌人只卖艺不卖身。我等过去只是凑凑选魁的热闹,许多今科应考的举子都会去,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柳通依旧摇头:“藏污纳垢之地,万万去不得。” “若虚兄何必如此固执?”白景明继续劝道,“听说今晚有达官显贵也会去,若能有幸结交一二,对將来的仕途也有益处啊。” 柳通依旧不答应。 见场面有些尷尬,陆临川问道:“举子开销全免?” 白景明点道:“確係如此!酒水饭食任取,还有歌舞助兴。若是能即兴赋诗一首,说不定还能得到魁青睞呢!” 陆临川转头看向柳通和赵明德:“既如此,我们便去看看?” 柳通瞪大眼睛:“怀远你学坏了,怎会想去那等地方?” 陆临川刚想狡辩,就听见赵明德说:“我们今晚本来就打算出去吃酒,去去也无妨。” “子谦兄,你怎么也……”柳通长嘆一声,“唉~” 白景明赶紧打圆场:“放心,我等只看歌舞宴饮,绝无齷齪心思!” 柳通皱著眉头思索片刻,终於勉强点头:“也罢,去散散心也好。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见什么不堪入目之事,我立刻就走!” “那是自然!”白景明喜笑顏开,转头对陆临川道,“陆兄,咱们这就出发?” 陆临川摸了摸空瘪的肚子:“容我先找些吃食垫垫肚子。” “还找什么吃食!”白景明豪爽地一挥手,“醉仙楼的山珍海味不比会馆的粗茶淡饭强?走走走!” …… 四人来到醉仙楼。 华灯初上,整条街市都笼罩在温暖的橙红色光晕中。 楼前车马喧闐,衣著华贵的宾客络绎不绝。 雕大门两侧站著数名青衣小廝和彩衣姑娘,正笑语盈盈地迎送往来客人。 “几位公子可有功名在身?”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拦住他们恭敬问道。 白景明上前一步,拱手道:“我等皆是今科应试举子。” “原来是举人老爷。”管事立刻堆起笑脸,“按规矩,需对上一联方能入內,不知哪位先来?” 第20章 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柳通正欲发问,白景明已抢先笑道:“早闻醉仙楼规矩风雅,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请出上联。” 几人毕竟是寒窗苦读数十载的资深读书人,吟诗作对自不在话下。 管事的也並非要为难人,设此门槛只是想拦住那些滥竽充数的混子而已。 四人得以顺利进入。 “这醉仙楼倒是风雅,与寻常秦楼楚馆不同。”陆临川点评道。 白景明笑道:“虽说是举子免费,但也不至於真查看我等功名文书,只能这般……” 谈话间,四人穿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这醉仙楼竟是一处临湖而建的园林,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张灯结彩。 湖面上画舫轻摇,纱幔低垂,隱约可见美人倩影。 “好大的手笔……”陆临川暗自咋舌。 前世旅游时见过的苏州园林也不过如此,这醉仙楼背后的东家必定即富且贵,否则如何能在京城中维持这么大的產业? 白景明低声道:“风闻此地与魏国公府有关,奢华至极,寻常人根本消费不起。今日借著选魁的名头,我们才能一睹盛况。” 难怪如此奢华,原来是勛贵家的买卖……陆临川恍然。 引路的姑娘一袭淡紫轻纱,薄如蝉翼的衣料下隱约透出雪白的肌肤,曲线玲瓏,波涛汹涌,散发出一股成熟的韵味。 纤细的小蛮腰走起路来摇曳生姿,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扶一扶。 “奴家名唤紫鳶,今日由我伺候四位公子。”她的声音酥软,却又带著几分书卷气,“二楼雅座已备好酒菜,请隨我来。” 柳通目不斜视,赵明德也只是礼貌性地点头致意。 陆临川跟在后面,不动声色地打量著这座销金窟。 一楼大厅中央的舞台上,一群舞姬正隨著琵琶声翩翩起舞。 她们穿著轻薄纱衣,白腻的肌肤大片大片的暴露,姿態妖嬈却又不显得低俗。 见眾人依次入座,紫鳶姑娘便飘然离去。 “这里看起来香艷,但却没有淫乱之声。”赵明德低声道,“倒是与我想像的不同。” 白景明笑道:“这里是清馆,只谈风月。若要寻欢作乐,得去后头。” 陆临川微微点头,前世他也研究过古代青楼的文化,知道一些內幕。 其实,青楼女子並没有卖艺不卖身的说法,之所以会有清倌人,只是在待价而沽。 出色的妓子往往要挑客人,不仅要钱財,更要才貌双全,一则抬高身价,二则若能谱写出才子佳人的佳话,对整个青楼的名声都有裨益。 妈妈桑们也很乐意见到这种情景,因为风流雅事能为青楼博得巨大声誉,比单纯皮肉生意更赚钱。 “白兄常来这种地方?”陆临川隨意问道。 白景明摆摆手:“家父在浙江做丝绸生意,与这些场所常有往来。我自幼耳濡目染,见怪不怪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真正精彩的都在后头『凝香馆』,那里才是极乐之所,诸位若想……” 柳通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白景明见状也不再继续多言。 赵明德岔开话题问道:“听说严阁老已经升任首辅了?” 白景明点头:“不错。杜文崇因科举舞弊案被罢官下狱,严阁老自然递补,刑部赵侍郎也因办案得力入了阁。” “清流这次损失惨重啊。”赵明德感慨道,“不过陛下圣明,听说又提拔了都察院左都御史徐杰和吏部尚书高贡入阁。如今內阁四位辅臣,严党和清流各占两个,倒是平衡。” 白景明看向陆临川道:“陆兄那篇《六国论》如今在京中广为流传,严党藉此大做文章,把清流比作『赂秦』的奸佞,可谓杀人诛心,陛下自然龙顏大怒……” 这话不好接,陆临川只得静静地听著。 “杜氏父子被判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虽大快人心,但终究是轻了。”赵明德道。 白景明小酌一口:“杜家毕竟树大根深,不好做得太绝……清流这次能保住两个內阁席位,已是万幸,若非及时与杜文崇切割,怕是要全军覆没。” 柳通心不在焉地插话:“朝堂之事,我等还是少议论为妙。” 白景明笑著开解:“若虚兄太过谨慎了。殿试在即,了解朝局动向也是应该的。” 陆临川和赵明德均点了点头。 这白景明虽然行事放浪,见识倒不俗。 正说话间,楼下丝竹声渐渐停歇,眾人停下手中动作,皆好奇望去。 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美妇款款走上舞台。 她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体態婀娜,一袭絳紫色绣金线牡丹的罗裙勾勒出丰腴的曲线,胸脯圆润饱满,娇艷欲滴。 虽已徐娘半老,却自有一股成熟风韵,举手投足间尽显优雅从容。 “诸位贵客安好。”娇艷美妇人盈盈一礼,声音酥软,勾魂夺魄,“妾身是醉仙楼管事柳芸娘,今日承蒙各位赏光,共襄选魁盛事……” 眾人的目光很快就被这娇媚无比的美妇吸引。 陆临川注意到,这位柳妈妈虽已不年轻,但那双丹凤眼顾盼生辉,一顰一笑间仍能挑动男人的心,想必早年间也是位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人。 柳芸娘轻拍玉手,十二位身著各色纱衣的姑娘依次登台,令人目不暇接。 她们或嫵媚,或清纯,或冷艷……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轻纱之下,雪白的臂膀、纤细的腰肢、修长的腿线,皆在朦朧中透出几分撩人的风情,衣袂飘飘时,似有暗香浮动,引得人目光流连。 “今日选魁的规矩与往年相同。”柳芸娘娓娓道来,“十二位姑娘各展才艺,诸位贵客可隨意打赏,得赏最多者即为魁。” 青楼选魁的规矩向来简单粗暴,谁得的打赏多,谁就拔得头筹。 说到底,终究逃不过一个“钱”字,有些俗气。 但话又说回来,能入选的十二位姑娘,容貌才情都是上上之选,很难分清高下,所以比的自然还得是谁更能討恩客欢心。 美妇人继续说:“此外,若有才子愿为心仪姑娘题诗作赋,醉仙楼愿出润笔之资。今夜最佳诗作,酬银百两!” 第21章 待会儿试试也无妨 听到这个数目,陆临川眼睛一亮。 一百两银子,相当於前世十万元人民幣,对他这个穷光蛋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他正愁囊中羞涩,若能贏得这笔钱,不仅能解决燃眉之急,连母亲来京的安置都有著落了。 一首诗换一百两,这买卖稳赚不亏。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地摩挲著酒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怀远可是动心了?”赵明德敏锐地察觉到好友的变化,笑著打趣道,“要不要让侍女取纸笔来?” 柳通也难得露出笑容。 他们虽然见识过《临江仙》的惊艷,但毕竟怀远从前鲜少作诗,所以只当他是偶尔灵光乍现,如今要即兴赋诗,恐怕难得佳作。 况且青楼题材与他平日风格相去甚远,也不太搭嘎…… 不过文人题诗自是雅事,好坏也不甚重要。 “待会儿试试也无妨。”陆临川脑海中应景的唐诗宋词颇多,一天一夜都写不完。 他打算先看看別人是什么水平,再抄袭一首可以碾压的惊世之作。 白景明却有些將信將疑。 他虽然听闻陆临川在狱中作《六国论》的事跡,但诗词与策论终究不同。 前者讲究才情灵性,后者重在见识格局。 这位四川解元当真能两者兼得? 他不知陆临川深浅,来了兴致:“陆兄既有此意,不如我们比试比试?” 別看这位富商之子体態肥硕,看似玩世不恭,却很有诗才,且是正经治《诗》经出身的举人。 虽说科举考的是经义註解,与诗才关係不大,但能治《诗》经者,多少都有些吟咏之能。 “白兄既有雅兴,在下自当奉陪。”陆临川欣然应允。 正说话间,第一位姑娘已开始表演。 她身著火红纱衣,隨著激昂的鼓点翩翩起舞。 那曼妙身姿如烈焰般炽热,眼波流转间儘是挑逗之意。 舞至高潮处,她突然解下腰间丝带,轻纱隨之滑落,露出雪白的香肩以及白腻沟壑,看得不少人血脉喷张。 四周立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好!” “嘖嘖,这位红綃姑娘果然名不虚传。” “去年她便是这般大胆,可惜败给了清荷姑娘的琴艺。” “……” 陆临川几人正看得出神。 一位绿衣侍女款款走来,福身道:“几位公子可要为此佳人题诗一首?” 白景明笑著摆手:“不急不急,待我们再看看再说。” 过了半刻钟,等到第二位姑娘表演时,又来了一位侍女,依旧恭敬地请求他们作诗。 白景明顿了顿,见陆临川没有要出手的意思,便把她打发走了。 待侍女离去,赵明德低声道:“看来今日不留下墨宝是走不了了。” 他环顾四周,发现每桌都有侍女在殷勤劝诗。 “这『免费』的酒宴果然不是白吃的,非得要我们这些举子留下诗作。若是將来有人高中进士,甚至入阁拜相,这些诗作便又是一笔谈资。”柳通难得开口说话。 “正是此理。”白景明赞同道,“不过人家並未强迫,全凭自愿。吃准了我们读书人好面子罢了。” 陆临川会心一笑。 这手段確实高明,既给了举子们体面,又达到了目的。 接下来的几位姑娘各展所长,有抚琴的,有唱曲的,有跳剑舞的…… 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名叫清荷的白衣女子,她怀抱古琴,弹奏的琴音清冷无比,与先前红綃的热辣形成鲜明对比。 “这位清荷姑娘去年便是魁。”白景明如数家珍,“她卖艺不卖身,据说连侍郎公子想纳她为妾都被婉拒了,说是要寻一倾心良人才肯託付终身。” 陆临川闻言一愣:“青楼女子还能拒绝权贵?” “寻常女子自然不能。”白景明解释道,“但魁不同,有了这个名头,便多了几分体面。许多豪门贵妇甚至会特意请魁到府中表演,以示风雅。所以很少有达官显贵撕破脸强迫她们,毕竟,强占魁的名声传出去,不仅显得粗鄙,更会惹人笑话,说他们连个清倌人都降不住,反倒失了身份。” “原来如此。”陆临川点头,看来魁就和某些后世的一线明星一样,可以和资本的潜规则说不了。 正说著,又一位粉衣侍女前来求诗。 四人依旧婉拒,表示要等所有表演都结束后再作决定。 侍女也不恼,恭敬地退下了。 表演接近尾声时,紫鳶亲自前来伺候笔墨:“表演已经全部结束,几位公子可有雅兴题诗?” 面对丽人的柔情催促,四人也不好再推辞。 紫鳶纤纤玉手轻拍,立刻有侍女捧来文房四宝,在案几上铺开。 赵明德略作沉吟,率先提笔写下《观舞》一首。 他虽以策论见长,但诗词功底也不差,只是中规中矩,难称惊艷。 柳通隨后也写了一首《听琴》,遣词造句颇为工整,却略显拘谨,少了些灵动之气。 紫鳶接过诗稿,盈盈一礼:“多谢二位公子赐墨。” 她声音依旧酥软,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在这醉仙楼多年,她见过的佳作不知凡几,这两首诗虽不算差,但终究难入她的法眼。 白景明见状,反倒不急了。 他笑眯眯地看向陆临川:“陆兄,该你了。” 赵明德和柳通闻言,也投来期待的目光。 《临江仙》更多透露出的还是人生感悟,虽见才华,但毕竟可遇不可求,不知怀远能否再次写出佳作? 陆临川微微一笑:“白兄先请。” 两人间既有比试,他自然想后发制人。 “自然该陆兄先来。”白景明连连摆手,耍了个滑头,想法和他一样,“在下也好开开眼界。” 见推辞不过,陆临川只得应下。 他执笔在手,佯装沉思。 脑中回想方才十二位佳人的表演,最终定格在了清荷身上。 她白衣胜雪,琴音清冷,宛如月宫仙子般不食人间烟火,却又在眼波流转间不经意泄露出几分嫵媚,看似清雅高洁,实则暗藏风情。 倒是和李白的《清平调·其一》很搭,而且,若要保证万无一失地夺取诗魁,毫无爭议地贏下这一百两银子,也非这首不可……陆临川选好文抄对象,便开始动笔。 第22章 抄这首竟是为了在青楼赚一百两银子 在眾人或好奇或期盼的目光中,陆临川笔尖轻触纸面,墨跡缓缓晕开。 醉仙楼的笔是上等狼毫,笔桿温润如玉,握在手中恰到好处。 “云想衣裳想容。” 此句一出,满座皆惊。 紫鳶美目圆睁,檀口微张。 她自幼习诗,自然明白这开篇之妙,以云喻衣,以喻貌,虚实相生,意境超然。 更难得的是这“想”字用得绝妙,既写出美人风姿,又暗含观者心驰神往之情。 如此才华,即便是常年浪跡於秦楼楚馆,专赋风月之辞的浪荡文人也远不能及,何况他竟还是一名应试举子? 紫鳶不由多看了陆临川两眼,芳心暗动。 白景明睁大眼睛,一时有些沉默。 他虽自负诗才,却从未想过能写出如此惊艷的开篇。 想像力天马行空,哪里是寻常举子能有的才情? 柳通和赵明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欣喜。 震惊的是怀远竟有如此诗才,欣喜的是好友终於展露锋芒。 只是……这转变未免太大,从前那个木訥的怀远,何时变得这般风流倜儻? 怪,真的很奇怪。 “怀远,继续。”柳通忍不住催促道。 陆临川笔走龙蛇: “春风拂槛露华浓。” 眾人又倒吸一口凉气。 这第二句更是绝妙,春风拂槛,暗写美人凭栏;露华浓,既喻美人泪光,又暗合“云想想”的意境。 两句之间,气脉贯通,浑然天成。 白景明拍案叫绝:“妙啊!” 他本就圆润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红,现在更是涨成了猪肝色。 首句已是人力难为,没想到第二句竟能接住,简直超凡脱俗。 眾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生怕打扰这难得的才情迸发。 紫鳶偷眼打量陆临川,只见他眉目如画,执笔的姿势瀟洒从容,与寻常寻欢作乐的公子哥截然不同。 这位陆公子气度不凡,若能得他青睞…… 遐想间,陆临川最后两句一气呵成。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陆临川又將“清平调”三字题上,然后掷笔於案,动作瀟洒利落。 墨跡未乾的诗稿上,珠玉流转,熠熠生辉。 “妙,太妙了!太妙了!!!”白景明激动得手舞足蹈,“开篇两句已是惊才绝艷,后两句更是將意境推向巔峰!妙不可言!” 赵明德也忍不住讚嘆:“怀远,从前只知你策论了得,没想到诗词造诣也这般高!” “就是就是!”柳通连连点头。 陆临川谦虚道:“佳句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李白这首诗在上下五千年所有吟诵美人的作品中,都是能排前列的,也难怪他们绷不住。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抄这首竟是为了在青楼赚一百两银子…… 太白兄大人有大量,希望不要怪罪小弟。 紫鳶美目中异彩连连,声音不自觉地柔媚了几分:“请问公子,这首诗,您打算赠给哪位姑娘?” 她之前虽然也待人和善,如沐春风,但终归有几分职业性的客套,此刻却明显多了几分真情实意的仰慕。 陆临川淡然一笑:“清荷姑娘。” “果然!”白景明抚掌大笑,“清荷姑娘气质出尘,琴艺超群,確实和这首佳作相配。” 柳通和赵明德也点头称是。 他们虽不常来这等场所,却也看得出清荷与眾不同。 陆临川注意到紫鳶看自己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职业性微笑,到现在毫不掩饰的爱慕。 诗词的魅力竟如此之大,能让见惯风月的青楼女子也为之动容。 “白兄,该你了。”柳通提醒道。 他自然没忘记方才的比试之语。 白景明兴致勃勃地拿起笔,犹豫了许久,最终长嘆一声:“陆兄珠玉在前,我实在……唉,还是算了吧,我认输……” 他摇头苦笑,又將笔放回原处。 眾人大笑。 白景明虽然认输,却丝毫不显沮丧,反倒为能亲眼见证这般佳作而欣喜。 紫鳶盈盈一礼:“那奴家告退了。” “等等!”柳通突然叫住她。 “公子还有何事?”紫鳶回眸一笑。 柳通老脸一红,急忙道:“我的诗……也別拿去丟人现眼了……” 闻言,赵明德也连忙附和:“对对对,我们四人就出怀远这一首,如何?” 紫鳶抿嘴轻笑:“当然可以。” 柳通和赵明德顺利將自己的诗稿拿了回来,折好,揣入怀中。 紫鳶临走前又偷瞄了陆临川一眼,眼波流转间儘是柔情。 待她走远,白景明立刻打趣道:“陆兄啊陆兄,没想到你如此深藏不露……我看紫鳶姑娘是看上你了,哈哈哈。” …… 紫鳶怀抱著一大摞诗稿,沿著曲折的迴廊向湖心亭走去。 腰间的银铃隨著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在静謐的夜色中格外清脆。 迴廊两侧垂著轻纱帷幔,夜风拂过,帷幔如波浪般起伏。 前厅的丝竹喧囂渐渐隱去,取而代之的是湖水轻拍岸边的声音。 “这些举子们的诗作……”看著手里的稿纸,紫鳶心中暗嘆。 在醉仙楼多年,她见过太多附庸风雅的诗词,能入眼的寥寥无几。 唯独方才那位公子的《清平调》,让她惊艷无比。 穿过迴廊,前方出现一座精致的六角亭,檐角掛著琉璃宫灯,將四周照得通明。 亭前站著几名身著劲装的护卫,腰间佩刀,目光如炬。 “紫鳶姑娘。”为首的护卫抱拳行礼,“世子正在亭中。” 紫鳶微微頷首,轻移莲步踏入其中。 湖心亭內。 一位锦衣公子正倚栏而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一袭月白色锦袍,腰间繫著羊脂玉佩,面容俊朗。 此刻他皱著眉头,翻阅诗稿,不时摇头嘆息。 此人正是魏国公世子秦修远,醉仙楼的东家。 出身武勛世家,他本该习武从军,却偏偏痴迷文墨,为人嫻雅温和,颇负盛名。 虽经营青楼,却从未传出过什么风流韵事,甚至极少踏足醉仙楼,唯有每年选魁时,他才会亲自前来。 “又是这般俗套……”秦修远將手中的诗稿隨手扔在一旁的案几上,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第23章 否则牛头人的痛苦也不是闹著玩的 柳芸娘侍立在一旁,劝道:“世子,是您眼光太高了。这些举子们能写出这样的诗作,已是不易。” 秦修远闻言轻笑:“柳妈妈,你经营醉仙楼多年,难道看不出这些诗作的好坏吗?” 柳芸娘轻笑一声,不敢再多言。 这位世子爷自幼酷爱诗词,造诣极高,寻常诗作,確实难入他的法眼。 秦修远越看越不满意,將手中诗稿隨手扔在一旁的紫檀木几上。 柳芸娘见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赔著笑脸。 这时,紫鳶款款走入亭中,福身行礼:“世子,奴婢收得一首好诗,请您过目。” “哦?”秦修远挑眉,“能让紫鳶都称讚的诗,我倒是要看看。” 他接过诗稿,目光落在《清平调》三字上。 待看完第一句“云想衣裳想容”,他的眉头便舒展开来。 读到“春风拂槛露华浓”时,眼中已泛起异彩。 “妙!太妙了!”秦修远拍案而起,脸上难掩喜色。 柳芸娘连忙凑上前来观看。 待看清诗作,她也不由惊嘆:“这位才子当真是……才华横溢啊!” 秦修远反覆品读,越看越是喜爱:“今晚的诗魁,非这首《清平调》莫属!现在便通知下去吧。” 紫鳶见状,心中暗喜,却还是恭敬问道:“世子不再等等吗?说不定还有更好的……” 话虽如此,在她心里却早已认定,今晚绝不会再有能超越此诗的作品。 之所以这么问,不过是出於侍女的本分,要给主人留些余地。 “绝无可能!”秦修远斩钉截铁地说,“就这首了。” 他略一沉吟,又道:“紫鳶,你去问问这位才子,就说我想见见他,不知他可否赏脸?” 柳芸娘闻言,忍不住插话:“世子,您身份尊贵,直接把他召来不就是了?何必如此客气?” 秦修远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柳芸娘会意,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世子待人向来如此,从不以势压人,对真正有才之士更是礼遇有加。 紫鳶领命而去,心中泛起涟漪。 …… 另一边,陆临川几人依旧在閒聊。 宴饮未毕,也不好先行离去。 “说起来。”赵明德抿了口酒,突然问道,“若选魁只看客人打赏,那咱们作诗相赠对姑娘们有何益处?” 白景明笑道:“子谦兄这就有所不知了,才子赋诗相赠,最是能助其提高名望。即便魁落选,有了名篇加持,身价自然也会不同。” 柳通却疑惑道:“这等风月场所的虚名,该也无甚大用?” “若虚兄此言差矣,你可知道去年的紫烟姑娘?原本不过是个寻常歌伎,只因得了翰林院王学士一首《鷓鴣天》,如今已是达官贵人爭相邀约的座上客。这一纸诗词,抵得过千金缠头啊。”白景明圆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那清荷姑娘连续三年都是魁,声望已是最高。陆兄这首《清平调》若是相赠,怕是要……” 他说著突然顿住,故意卖了个关子。 陆临川正把玩著酒杯,闻言抬眼:“要如何?” “哈哈哈!”白景明拍案大笑,“断不会辱没了佳人!据说这清荷姑娘今年就要满十九了,当了三年魁,竟还未被赎身,你们说奇不奇怪?” 赵明德若有所思:“我听说是看不上那些紈絝子弟,一直在寻觅良人。” 其实,像清荷这样的京城名妓,只要愿意,攒上三五年钱就能为自己赎身。 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於钱,而在於人。 虽然才子佳人的美满爱情令人嚮往,但现实中,这些名妓即便被赎为小妾,往往也只是恩爱几年而已。 等到她们年老色衰,或者对方的新鲜感耗尽,就会被冷落拋弃,后半生反而更加悽苦。 正因如此,即便她们遇到真心喜欢的人,也不会轻易答应赎身。 毕竟,一时的欢愉容易,一世的安稳却难求。 “良人?”白景明挤眉弄眼,“我看是待价而沽罢了……若真是寻觅才子,今夜怀远兄这首《清平调》一出,说不定就能让清荷姑娘自荐枕席,红綃帐暖了!” 柳通轻咳一声:“子瑜慎言。” 陆临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就算这清荷姑娘真倾心於他,如今囊中羞涩,哪来的银钱赎身纳妾? 如果不赎身,那还是不要招惹才好,否则牛头人的痛苦也不是闹著玩的。 他也没有与別人成为“同道中人”的爱好。 再说,正妻都还未娶,纳妾更是不妥。 白景明见陆临川不语,越发来劲:“陆兄的《清平调》今晚必定夺魁!到时候美人倾心,岂不美哉?” 赵明德也笑著附和:“以怀远之才,若真能与清荷姑娘结缘,倒是一段佳话。” “怀远怎么不说话?”白景明凑近问道,“莫非真对那清荷姑娘……” 陆临川放下酒杯,淡然一笑:“白兄莫要拿我取笑。清荷姑娘久居风尘却能守心如月,这份气节原就值得敬重。某以诗相赠,不过酬其雅致,岂敢存轻慢之心?” 话音刚落,旁边突兀传来一声厉喝:“好大的口气,魁都还没选完,竟幻想著当诗魁,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四人同时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两个读书人打扮的年轻人正站在不远处,脸上写满不屑。 左边那人约莫二十三四岁,面容清瘦,一袭靛蓝长衫,腰间繫著块上好的和田玉佩。 右边那人稍显年长,身材微胖,穿著絳紫色绸缎长袍,手中摇著一把象牙骨扇。 陆临川、赵明德、柳通均觉得莫名其妙。 几个朋友在酒桌上聊天,也没有打扰到谁,这两人为何如此激动? 还真有这般无事生非的人? 白景明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道:“左边那个是浙江解元顾宣顾文昭,右边是浙江举人马伯远马德卿。这两位在江南都很有名声,合称为『钱塘双璧amp;#039;。以诗赋出名,据说连南京国子监祭酒都对他们讚誉有加……” 他虽然性格豪爽,但毕竟出身商贾之家,深知这些江南才子背后往往有世家大族支持,轻易得罪不起。 这番话既是提醒同伴对方来头不小,也是委婉建议息事寧人。 第24章 也配谈气节二字 然而柳通却是个直性子,闻言直接拍案而起:“我们在这私下畅谈,即便言语有失,只要不违礼法,就轮不到外人置喙,干汝等何事?” “私下畅谈?”顾宣冷笑一声,並未正面回应,而是岔开话题,“方才我分明听见有人说要当诗魁……这位仁兄好大的口气,莫非以为醉仙楼是你家开的?” 他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陆临川脸上,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马伯远摇著扇子,阴阳怪气道:“文昭兄有所不知,这位可是写出《六国论》的陆临川陆解元。听说在刑部大牢里都能写出惊世文章,想必诗才也是极为了得。” 他故意將“刑部大牢”四字咬得极重,引得周围几个举子侧目而视。 陆临川闻言,眉头一皱。 这两人像是衝著他来的,言语间儘是讥讽。 难不成和清流有关? 清流的根基在江南,他们是浙江举子,倒是有可能…… 陆临川虽不愿与人爭执,但对方如此咄咄逼人,若一味退让,反倒显得怯懦。 白景明连忙打圆场:“我们不过是酒后戏言……” “我浙江学子向来以诗赋见长,都不敢妄称诗魁。”顾宣打断道,“你一个四川来的,连像样的诗作都没见过几首,就敢在此大放厥词?” 柳通听闻对方故意提到“四川”二字,按捺不住:“浙江学子以诗赋见长?我看不过是仗著家世显赫,在江南有些虚名罢了。” 顾宣闻言,面色骤然一沉:“我顾家三代进士,祖父官至礼部侍郎,父亲现任湖广学政,靠的是真才实学。倒是某些边陲之地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在此妄议江南文脉!” 赵明德心知这两人在士林中颇有影响力,得罪他们绝非明智之举,低声道:“若虚,慎言!” 周围渐渐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举子,认出了两人,开始窃窃私语。 “那不是浙江的顾解元吗?怎么跟人吵起来了?对面是谁?看著面生。” “青衫那个好像是四川的陆临川,《六国论》的作者。” “原来是他!四川解元,果然俊逸非凡,神交已久,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 两位解元在眾举子中都颇有名望,但却有本质区別。 顾宣出身书香门第,在江南士林中素有“神童”之称。 而陆临川虽因《六国论》声名鹊起,但毕竟出身寒门,终究差了一筹。 马伯远见围观者渐多,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突然提高声调道:“诸位同窗有所不知,方才这位陆解元竟大言不惭,说什么『醉仙楼诗魁已是囊中之物』。我浙江学子苦读数十载,专研诗词之道,尚不敢如此狂妄,他一个专攻策论的四川举子,倒敢在此大放厥词!” 他故意扭曲原话,將私下笑谈说成狂妄宣言,见眾人面露讶色,又添油加醋道:“更可笑的是,这位陆解元还说什么『江南诗词不过尔尔』,言下之意是连诸位的诗文都不放在眼里。” 说著还故作痛心地摇头:“我原以为写出《六国论》的才子必有雅量,不想竟是这般目中无人。” 眾人闻言,果然变了脸色,尤以江南士子最甚。 他们虽对《六国论》的作者心存敬意,但陆临川的名声终究建立在策论文章上。 在诗词一道,他確实籍籍无名。 如今突然夸口要夺诗魁,难免让人觉得狂妄。 更何况江南文风鼎盛,这些举子自幼耳濡目染,骨子里都带著几分文人的清高与地域的优越。 此刻听闻一个外乡人如此轻视江南诗词,自然心生不悦。 这时,一个身著湖蓝长衫的江南举子突然冷笑道:“大家还不知道吧?这位陆解元早已投效严党。那篇《六国论》看似雄文,实则是向严党递的投名状! “诸位莫要被此人蒙蔽!他陆临川若真有风骨,当初被构陷入狱时,就该以死明志!可他却贪生怕死,写出一篇文章来摇尾乞怜,这算什么?这是卖文求活!是屈膝事贼!” 闻言,赵明德几人皱起眉头。 这明显又是一阵煽风点火,避重就轻,不谈陆临川被清流构陷的事实,反而將话题引向了党爭。 话说道这个份上,连最为迟钝的柳通都咂摸过味来了。 这群人定然是衝著怀远来的。 湖蓝长衫举子的发言並未停止,他环视眾人,继续义愤填膺道:“严党贪腐横行,祸国殃民。我辈读书人本当以气节为重,岂能为了功名利禄就与这等奸佞同流合污?此举简直是我读书人的奇耻大辱!” 见到此人出来上躥下跳,陆临川终於確认,这是一个针对自己的局。 这群江南举子分明是衝著自己来的。 就算刚刚白景明没有起鬨说自己会得诗魁,今晚这詰问发难的场面恐怕也避免不了。 清流根基在江南,与当地士人的关係盘根错节。 如今杜文崇倒台,这些人的利益自然受损。 清流虽在科举舞弊案中理亏,但毕竟掌握著舆论喉舌。 江南大儒们只需轻描淡写一句“严党构陷”,就能让不少不明真相的士子信以为真。 他们不敢直接非议朝政,就想来拿自己开刀,藉此挽回顏面。 这群江南举子不反思清流结党营私、科举舞弊之过,反倒指责自己这个受害者“投效奸佞”,当真可笑至极! 想到这里,陆临川不愿再忍气吞声,决定教训一下他们。 他霍然起身,目光冷冽,扫过眾人:“好一个『投效严党』!好一个『士林耻辱』!我倒要问问诸位,是谁在科场舞弊?是谁构陷良善?又是谁为保权位不惜杀人灭口?” 声音不大,却字字鏗鏘,陆临川每问一句就向前一步,逼得那几个江南举子连连后退。 他猛地转身,指向那个蓝衫举子:“你说我投效严党是士林之耻,那杜文崇父子科场舞弊又算什么?清流结党营私、把持言路、排斥异己,与严党何异?不过是一丘之貉,也配谈气节二字!” 第25章 別以为说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就能矇混过 马伯远见势不妙,强辩道:“纵然杜阁老有错,也轮不到你一个举子妄加评判!朝廷自有公断……” “公断?若非在刑部当堂对质找出杜明堂破绽,若非一篇文章传遍京师,若非运气好躲过他们买凶灭口,我此刻早已是冤魂一缕!这就是你口中的『公断』?”陆临川越战越勇,逐渐找到了诸葛亮舌战群儒的感觉。 他目光扫过一眾江南士子,见他们都在沉默,决定乘胜追击: “《六国论》写的是社稷安危,论的是天下兴亡!诸君却只看到见『严党』『清流』,莫非在你们眼中,国事还不及党爭重要? “杜文崇舞弊案发,铁证如山,尔等不敢质问师门长辈为何败坏科场,反倒来寻我的晦气? “怎么,清流倒了,你们便如丧考妣,非要找个『投效严党』的罪名扣在我头上,才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做你们的江南才子梦? “今日醉仙楼,本以文会友,诸位却先以地域相轻,再以党爭构陷,我倒要问问,尔等究竟是来吟诗作赋,还是来党同伐异的?! “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尔等饱读诗书,不思家国大义,却为了一介青楼诗魁爭风吃醋,对我群起而攻之,某窃以为耻!” 这番话如惊雷炸响,震得满堂寂然。 陆临川字字诛心,句句在理,將清流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围观举子中有不少寒门出身,此刻都露出深思之色。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场所谓的“严党清流之爭”,不过是两大利益集团的倾轧,与天下苍生何干?与社稷安危何干? 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江南举子,脸色也变得青白交加。 有人咬牙切齿,却不敢直视陆临川的目光;有人低声咒骂,却终究不敢高声反驳。 他们本是来踩陆临川一脚,好彰显自己“清流风骨”,谁知反被揭了老底,一时竟无人敢接话。 几个年长些的江南士子互相对视,其中一人勉强开口:“陆解元何必咄咄逼人?我等不过是……” “不过是看我不顺眼?”陆临川冷笑打断,“那便直说,何必扯什么严党清流?虚偽!” 那人顿时语塞,脸色涨红,只能悻悻退后。 北方举子大多沉默不语,但眼中已有讥誚之意。 他们素来被江南士子排挤,今日见陆临川一人骂得江南眾人哑口无言,心中暗爽。 有人低声议论: “江南这帮人,平日里眼高於顶,今日总算踢到铁板了。” “陆解元骂得好!他们自己师门舞弊,反倒来指责別人投靠严党?可笑!” “……” “说得好!怀远此番言语,当浮一大白!”柳通激动得拍案而起,抓起酒壶仰头灌了一口,“我读圣贤书二十年,今日才知何谓真正的士人风骨!那些江南酸儒,整日只会吟风弄月、党同伐异,也配谈什么『清』『浊』?怀远骂得痛快,骂得透彻!” 他本就身材魁梧,声若洪钟,这一嗓子吼出来,几个原本还想阴阳怪气的江南士子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赵明德则显得沉稳许多,但眼中也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他轻轻拍著陆临川的肩膀,低声道:“怀远,今日方知你胸中丘壑。那『为天地立心』四句,当真是振聋发聵!” 白景明站在一旁,圆脸上表情复杂。 作为江南商贾之子,他平日里没少受这些世家子弟的白眼。 此刻见陆临川將这些人骂得狗血淋头,心中既痛快又忐忑。 他偷偷打量著那些江南士子的脸色,既怕他们恼羞成怒,又暗自佩服陆临川的胆识。 周围不少举子都在低声议论: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话说得太好了!” “回去定要写在书斋墙上,日日警醒自己。”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该有的气节!” “……” 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顾宣突然开口:“说了这么多,与诗词何干?” 他冷笑一声,声音刻意提高:“若非你大言不惭,说什么诗魁唾手可得,又轻视我江南诗文,如何会起衝突?” 顾宣心中其实也被陆临川方才那番话震住了,但此刻为了挽回顏面,不得不强词夺理。 只要把话题拉回诗词上,凭自己的诗才,定能扳回一城。 他继续道,语气中带著刻意的轻蔑:“说得天乱坠,什么党爭清流、开万世太平,不过是在巧言令色,迴避问题罢了。若真无意爭执,垂首致歉即可,何必扯那般远?” 柳通闻言大怒,正要反驳,却被陆临川拦住。 他疑惑问道:“怀远,此人强词夺理,何故……” 陆临川摇摇头。 他何尝不知道他在胡搅蛮缠,歪曲几人之前的话? 但对著装睡的人擂鼓,纵使震耳欲聋,也唤不醒半分。 想到这里,陆临川突然改变了主意。 他抬起头,声音清朗:“我本没有轻视江南的意思,不过见你这般咄咄逼人,我也明白了,江南所谓的诗才,不过如此。现在我说,你们江南的诗文,都是垃圾!” 此言一出,满堂譁然。 那些原本已被他气势所慑的江南举子们顿时炸开了锅。 “狂妄!” “无知小儿!” “四川蛮子也配谈诗?” “……” 方才被陆临川驳得哑口无言的屈辱,此刻全都化作恶毒的言语倾泻而出。 一个身著绿色长衫的瘦高青年挤到前面,阴阳怪气道:“陆解元好大的口气!既然看不起我江南诗文,不如拿出真本事来?別以为说些冠冕堂皇的大话就能矇混过关!” “正是!”旁边一个圆脸举子帮腔道,“醉仙楼今夜选诗魁,我等江南士子皆有佳作相赠。不如就看看,最后这诗魁落谁家?”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阴险至极。 故意將陆临川一人与在场所有江南举子对立起来,想让他以一己之力对战整个江南文坛。 若是寻常人,面对这等局面,多半会身败名裂。 第26章 绝对有猫腻 但此刻的陆临川却暗自冷笑。 唐诗宋词加身,莫说一个顾宣,就是整个江南文坛齐上,又能奈他何? 难道还有人写诗能写得过李杜王白、苏辛柳秦? 柳通却气得不行:“无耻!” “若虚兄。”陆临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无妨。” 他环视眾人,目光如炬:“既然诸位执意要比,陆某奉陪便是。” 顾宣眼中闪过一丝计谋得逞的喜色。 在他看来,陆临川不过是个策论高手,能写出《六国论》已是侥倖。 诗词一道讲究家学渊源与长期薰陶,他一个寒门出身的四川举子,怎么可能胜过自幼饱读诗书的江南才子? 马伯远故作惋惜地摇头:“陆解元何必自取其辱?我等……” 他话还未说完,楼下突然传来柳芸娘清亮的声音: “诸位贵客,今夜诗魁已经选出——” 此时二楼聚集的举子们这才想起正事,纷纷涌向栏杆处向下张望。 方才的爭吵太过激烈,竟让他们忘了身处何地。 柳芸娘站在舞台上,有些诧异今夜这些举子为何如此激动。 往年诗魁评选,读书人大多只是礼貌性地关注一下,从未像今日这般群情沸腾。 但她毕竟是见惯风浪的老手,很快调整好状態,在眾人殷切的目光中,朗声宣布:“今夜醉仙楼诗魁是,四川举人陆临川陆解元的《清平调》!” 闻言,江南举子们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 “不可能!” “绝对有猫腻!” “……” 他们方才还在嘲讽陆临川,转眼就被当眾打脸,面子上如何掛得住? 顾宣脸色煞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马伯远更是瞠目结舌,肥厚的嘴唇颤抖著:“这……这……” 柳通、赵明德和白景明则喜形於色。 柳通激动地拍著桌子:“好!好!怀远果然……” “我不信!”一个江南举子高声喊道,“把诗拿出来给大家看看!” “对!拿出来!” “让我们评评理!” “……” 柳芸娘虽不明就里,但见群情激奋,只得示意侍女们展示诗作。 四名彩衣侍女抬著一卷巨大的绢帛走上二楼,在眾目睽睽之下缓缓展开。 犹如一幅绝美的画卷在眾人眼前铺开,雪白的绢帛上,墨跡淋漓的《清平调》一字排开,每个字都有巴掌大小,力透纸背,气势磅礴。 “云想衣裳想容。” 隨著第一个字映入眼帘,喧闹的大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举子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不自觉地跟著念诵,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化为一声惊嘆。 “春风拂槛露华浓。” 读到第二句时,几个江南举子已经面色惨白。 “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当最后两句展现在眾人面前时,整个醉仙楼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沉浸在诗歌营造的仙境之中,仿佛亲眼目睹了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绝代佳人。 那些方才还叫囂著要看诗的江南举子,此刻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震惊、羞愧、不甘、难以置信……最后都化作了深深的挫败。 顾宣死死盯著那素绢,嘴唇颤抖著,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他自幼被誉为“神童”,在江南诗坛叱吒风云,何曾想过会败得如此彻底? 这诗……这诗…… 他心中翻江倒海,不得不承认,自己毕生所学,在这首诗面前简直不值一提。 马伯远更是面如土色,肥硕的身躯微微发抖,羞愤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本想借江南举子对清流的认同,羞辱一番陆临川,却不料反被对方用一首诗踩在了脚下。 柳通、赵明德和白景明则扬眉吐气,脸上写满了自豪。 陆临川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这首《清平调》在中华诗史上都是顶尖之作,岂是这些江南举子能比的? 就算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也写不出半句能与之媲美的诗来。 “老夫读诗四十载,从未见过如此佳作!” “陆解元大才!” “当真是诗文双绝,惊才绝艷!” “……” 讚美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江南举子们,此刻全都蔫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灰溜溜地退到一旁,再不敢出声。 顾宣和马伯远更是趁人不备,悄悄溜走。 今夜之后,他们在士林中的名声怕是要一落千丈。 陆临川看著他们狼狈的背影,毫无波澜。 “陆公子。” 一个温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临川回头,只见紫鳶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媚眼如丝,嘴角噙笑,眼中满是仰慕。 “陆公子,东家有请。”她盈盈一礼,“不知可否赏光?” 白景明一愣。 这醉仙楼能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占据如此大的地盘,背后势力自然不容小覷。 虽然坊间传闻与魏国公府有关,但从未得到证实。 如今东家突然要见陆怀远,实在蹊蹺…… 陆临川也听白景明提起过醉仙楼的神秘背景,有些纳闷。 或许只是管事因那首《清平调》要见自己?毕竟文人墨客在青楼留下佳作是常有的事。 东家亲自接见反倒不合常理。 陆临川试探性地问道:“敢问你们东家是……那位柳妈妈?” 紫鳶抿嘴一笑,轻轻摇头。 她本不该提前透露世子身份,但此刻不知怎的,就是想与这位才子多说几句话。 她莲步轻移,凑到陆临川耳边,踮起脚尖小声道:“是魏国公世子。” 一阵幽兰般的香气扑面而来,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陆临川却无心欣赏这旖旎风光,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魏国公世子竟是这醉仙楼的东家?真是…… 这类娱乐场所多是鱼龙混杂之地,达官显贵往往只暗中持股。 魏国公世子不仅亲自经营青楼,还在选魁时坐镇,实在有违常理。 但转念又想,这或许正是勛贵们笼络文人的手段…… “公子?”紫鳶见他出神,轻声唤道。 陆临川回过神来,拱手道:“东家相邀,本不该推辞。只是今日与几位同窗小聚,酒过三巡,已有些微醺。这般醉態去见贵人,实在失礼。不如改日备了拜帖,专程登门拜访?” 第27章 不知那一百两银子何时给我 闻言,紫鳶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也无可奈何。 毕竟世子只是邀请,並未强求,她一个侍女自然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悻悻离去。 此时围观的举子们已渐渐散去,四人重新落座。 赵明德压低声音问道:“怎么回事?方才东家相邀,怀远为何不去?” “子谦兄可知这醉仙楼东家是谁?”陆临川反问。 赵明德摇头:“不知。” 陆临川小声道:“魏国公世子。” 三人闻言皆是一惊。 赵明德沉吟片刻,点头道:“不去也好。勛贵与我等科举入仕的读书人终究不是一路。贸然结交,反而不妥。” 陆临川深以为然:“我也正是此意。” 柳通插话道:“別说这些了,怀远,方才真是大快人心啊!那些江南举子平日眼高於顶,今日可算栽了跟头!” 白景明连忙斟酒,举杯道:“陆兄惊才绝艷!来,我敬你一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com】 四人举杯相碰,一饮而尽。 白景明偷偷打量著陆临川,心思活泛了起来。 此人不仅策论了得,诗才更是惊人。 更令人称道的是,面对江南举子的围攻时,他那番“为天地立心”的慷慨陈词,气度非凡。 如此人物,將来必非池中之物。 若能与之深交,对自己和家族都大有裨益…… 想到这里,白景明脸上的笑容更盛,殷勤地为陆临川添酒。 陆临川却有些歉意地说道:“方才一时义愤,將江南文人都贬低了一番。白兄也是南省人,实在抱歉。” “陆兄不必掛怀!”白景明连连摆手,圆脸上堆满笑容,“我乃江南商贾出身,本就与他们那些清高的读书人不是一路。今日见他们吃瘪,反倒痛快!” 眾人大笑,气氛顿时轻鬆起来。 “这诗魁都选出来了,不知魁什么时候才能选出来?”柳通望著楼下喧囂的人群问道。 赵明德笑道:“估计快了。怀远一首《清平调》送给清荷姑娘,为其扬名不少。我方才见好几个富商模样的人已经命小廝去取银两,想必是要豪掷千金了。” “那等魁选出来之后,我们再走吧。”陆临川提议。 “如此甚好。”赵明德点头。 陆临川忽然想起什么,笑著问道:“既是诗魁,不知那一百两银子何时给我?” “哈哈哈!”白景明大笑,“陆兄放心,醉仙楼这么大的產业,岂会昧了你区区百两银子?” 柳通也忍俊不禁:“怀远这是穷怕了。” “实不相瞒。”陆临川坦然道,“方才写这《清平调》,本就不是为了和那些江南举子爭高下,而是衝著这一百两银子来的。” 三人闻言,又是一阵大笑。 白景明好奇道:“陆兄似乎很缺钱?” “前番牢狱之灾,我和两位兄长的盘缠都用尽了。”陆临川无奈道,“如今是囊中羞涩……” 柳通插话道:“可把怀远愁坏了,今日还在会馆憋著写话本呢!” “话本?”白景明眼睛一亮。 陆临川解释道:“正是。我打算写一部以三国为背景的话本小说,赚些润笔之资。” “巧了!”白景明拍手道,“我家虽在江南经营丝绸生意,但在京城却也有一家书局。若陆兄有意,我可代为引荐,出版售卖,价钱好商量。” 他並不认为陆临川能写出什么好话本。 毕竟策论、诗赋与科举相关,读书人都会下功夫钻研。 但话本创作是另一门完全不同的手艺,需要长期积累。 不过白景明精明得很,结交陆临川带来的收益,要远远大於自家书局出版一部无人问津的话本所造成的损失。 赵明德惊讶道:“子瑜兄家里在京城也有產业?” 白景明谦虚地笑了笑:“小本经营罢了。白家主要做丝绸生意,在江南略有薄名。书局只是顺带经营,印些时文集子、话本小说之类。” 陆临川心中一动。 白家能在京城开书局,想必生意做得不小。 江南丝绸商多半与海外有贸易往来,家底雄厚。 若能借这层关係出版《三国演义》,確实能省去不少麻烦。 “那真是太好了。”陆临川真诚地说,“既有熟人门路,也省去好多周折,先谢过白兄了。” 白景明连连摆手:“陆兄客气了,叫我子瑜就行。” 柳通忽然问道:“子瑜家境优渥,怎会想著去集贤馆校书?” 白景明哈哈一笑:“我这人喜欢热闹,集贤馆里都是饱学之士,去交个朋友也是好的。再说,校书虽清苦,却能提前看到朝廷要刊印的新书,对生意也有帮助。” 陆临川闻言,不禁莞尔:“子瑜兄当真是妙人,坦诚直率,令人钦佩。” …… 湖心亭內,夜风轻拂。 紫鳶垂首而立,声音轻柔嫵媚:“世子,陆公子说今日酒过三巡,恐失礼於贵人,想改日备了拜帖再来拜访……” 秦修远闻言,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隨即又化为笑意:“倒是谨慎……也罢,不见就不见吧。” 他並未恼怒,反倒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举子更添几分兴趣。 紫鳶偷眼瞧了瞧世子的神色,见他並无不悦,心中稍安。 “方才外间喧譁,所为何事?”秦修远忽然问道,目光投向远处的灯火。 紫鳶连忙將方才的爭执一一道来,从顾宣等人的挑衅,到陆临川那番慷慨陈词,再到《清平调》力压群雄…… 她口齿伶俐,將经过说得绘声绘色,尤其著重描述了陆临川那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陆公子一人独对江南眾举子,字字鏗鏘,句句在理,骂得他们哑口无言!”紫鳶俏脸微红,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 秦修远听罢,站起身来:“妙哉!科场舞弊案我也有所耳闻,原以为他只是个会写文章的举子,不想竟有如此气节!策论雄文,诗词绝艷,更有这般风骨……我大虞何时出了这等人物?” 紫鳶从未见过世子这般激动,一时有些无措。 秦修远突然说道:“我这就去见见他!” 第28章 嫉妒得痛不欲生 紫鳶闻言大惊:“世子!醉仙楼人多眼杂,您若贸然现身,只怕……” 秦修远摆摆手,不以为意:“无妨。我平日鲜少露面,认得我的人不多。再说,这般人物若错过了,岂不可惜?” 紫鳶呆立原地,朱唇微张,难以置信。 世子身份何等尊贵? 莫说一个举人,就是朝中四品以下的官员想要求见,也得递帖子候著。 如今竟要亲自去寻一个举子? “读书人我见得多了。”秦修远感慨道,“要么是趋炎附势之徒,要么是迂腐清高之辈。似陆怀远这般,既能写出《六国论》这等经世之作,又能即席赋出《清平调》这样的绝妙好诗,更有胆识直面江南士子的围攻……此等人物,倒是少见。” 紫鳶默然。 她跟隨世子多年,深知这位贵人表面虽温润如玉,眼光却极高。 能得他如此评价的人……屈指可数。 就在秦修远准备动身之际,一名身著黑色劲装的侍卫匆匆赶来,单膝跪地,声音哽咽:“世子,国公病危!府中急召您回去!” “什么?”秦修远脸色骤变,“今日我还去请过安,父亲精神尚可,怎会如此?” 侍卫低急切道:“太医已经入府,说是旧伤復发,情况危急,耽搁不得,还请世子速速回府!” 秦修远眉头紧锁,心中翻涌起惊涛骇浪。 父亲是国朝勛贵中极少数能打仗的,年前在辽东萨尔滸之战中惨败,身受重伤,回京休养。 开春以后,伤势明明有所好转,怎么会突然病危? 他顾不得多想,立刻吩咐道:“备马,回府!” 转头对紫鳶道:“今日之事暂且作罢,改日再寻机会。” 紫鳶连忙应下,看著世子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暗自嘆息。 …… 另一边。 陆临川四人正自斟自酌,忽听楼下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柳芸娘款步登台,笑吟吟地宣布:“诸位贵客久等,今年魁已定,是清荷姑娘!” 堂下顿时掌声雷动。 陆临川抬眼望去,清荷姑娘一袭白衣,在眾人簇拥下盈盈行礼致谢。 白景明不由感慨道:“这清荷姑娘当真绝色,今年的魁又是她,已经是第四次了吧,醉仙楼开张以来头一遭。” “確实绝色。”赵明德附和道。 又閒聊了几句,有些意兴阑珊,便准备离去。 这时,柳芸娘亲自捧著一个锦盒过来,笑靨如。 这位风韵犹存的美妇人今夜特意换了身絳红色织金马面裙,胸前的如意结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陆公子,这是一百两润笔之资。按醉仙楼规矩,贏得诗魁者,往后一年內,楼中酒水茶点、歌舞宴饮,皆可隨意取用,不收分文。”柳芸娘声音酥软,纤纤玉手递过锦盒。 陆临川接过,爽快道:“多谢柳妈妈厚赠。” 这相当於白得了一张顶级会所的至尊年卡? 他虽不是特別喜好声色,但能省下交际应酬的开销,对如今囊中羞涩的他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 以后总有请人应酬的时候…… 几位好友闻言都露出喜色。 怀远这次真是时来运转、名利双收。 白景明羡慕看著这一幕,暗道往后定要多约陆临川来此,既能结交权贵,又能白吃白喝。 正说话间,楼梯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位白衣佳人款款而来。 正是新晋魁清荷姑娘。 她梳著飞仙髻,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衬得那张瓜子脸愈发清丽脱俗。 一袭月白色对襟纱衣,內衬粉白色抹胸,雪白细腻的肌肤在轻纱下若隱若现。 不同於寻常妓子的浓妆艷抹,清荷只点了朱唇,眉间一朵银色鈿,倒显出几分出尘气质,但那抹胸却束得很紧,以至行走时颤巍巍的曲线又透著入骨的艷色。 她杏眼含情,樱唇带笑,散发出撩人的风情。 “陆公子。”清荷的声音清冷中带著柔媚,玉手执起酒盏,“蒙公子赠诗,奴家特来致谢。” 她仰首饮尽,雪白的颈子拉出优美弧线,喉间那颗硃砂痣在烛光下格外诱人。 周围一片譁然。 “清荷姑娘竟亲自来敬酒?” “你若能写出《清平调》,会对你这般殷勤。” “早知苦练诗赋,今日也能得美人垂青!” “……” 这些话,清荷恍若未闻,只將身子微微前倾。 从这个角度,陆临川恰好能瞥见一抹雪白的沟壑,以及那隨著呼吸轻轻起伏的饱满曲线。 她吐气如兰,声音即嫵媚又清澈:“奴家在听雨轩备了瑶琴,想为公子独奏一曲,不知尊意若何?” 话未说完,四周已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围观举子个个目眥欲裂,嫉妒得痛不欲生。 陆临川心头也是一跳,没想到对方会邀请自己去私下聊聊。 眼前佳人確实令人心动,那含情脉脉的眼神,欲说还休的娇態,一顰一笑间儘是撩人心弦的风情。 若换作旁人,此刻怕是早已心猿意马,恨不得千金买笑,博美人一顾。 但他转念一想,清荷毕竟是清倌人,所谓“独奏一曲”恐怕真就只是听琴,便有些兴致缺缺。 况且,天色確实很晚了,他对琴也不是特別感兴趣,不如改日再来? 反正他在醉仙楼消费也不用买单,以后有的是时间。 “姑娘盛情,本不该辞。”陆临川拱手道,“只是今日已饮了不少,恐唐突佳人。不如改日专程来听姑娘雅奏?” 清荷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隨即又展顏一笑:“公子雅人,是奴家冒昧了。公子的《清平调》字字珠璣。奴家每每吟诵,都觉心头髮颤。更难得公子风骨清峻,奴家虽身在风尘,却也读过些诗书,最仰慕公子这般才情高洁之人。若公子有意,奴家的听雨轩永远为公子敞开。” 说罢翩然离去,只留下一缕幽香縈绕不去。 这话倒是感情真挚,清荷姑娘似乎真的被自己表现出的才华和风骨折服了……陆临川目送她的倩影远离,心微微颤动,决定以后有空再过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