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云袖》 前传二 不负新仇 青年应下声来,不一会儿,老者亲自搬了三个精致的金丝木箱笼,带着青年进了内室。 云棠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边,双目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看。 老者上前坐在床沿,将准备好的汤药喂她喝下,“今日已满四十九日,我来为你拆掉纱布。” 她双睫依旧一动不动。 老者伸手将厚重的纱布一层层解开,云棠的新面目逐渐清晰起来。 她却丝毫也不好奇,倒是老者高兴的看了又看。 青年轻咳一声,老者才收敛表情,严肃道:“我虽医好你的容貌,但你这副萎靡的样子,我是治不得的,幸亏有人跋山涉水为你送来三份厚礼,它们对你而言,既有可能是催命汤,也有可能是保命符,就看你了。” 言毕,青年将三个箱笼依次排列在床前的空地上。 先是第一个,他轻轻拨开铜枕锁,里面是一封卷起来的竹简。 他双手奉予云棠。 在老者的灼灼目光下,她接了过来。 那是一封奇怪的信。 奇怪的不是它的内容,而是它的落款。 四个字——天子信玺。 竟然是皇帝的玉玺之印。 云棠看完,眼神依旧清澈,但嘴角不自觉的微微上扬。 青年凑过去,却看不清上面的字迹,焦急的看向老者问道:“是什么?” 老者站起身,轻踱了两步,“这是一封求美书,是当今皇帝亲自执笔。” “求美书?何谓求美书?” “笨!求美书,自然是为求美人而写的信件。” “什么?什么意思?”青年依旧一头雾水。 “这段逸事我可听了不止一遍了,当今皇帝虽然登上皇位,但四方诸侯屡有战乱,所以皇帝经常出巡,或察军情,或探民意。上月,銮驾行至陇南水乡,一方湖泊前,一对美女正在湖央游船,一个唱歌,一个弹琴,皇帝在岸边只听了一曲,又见了两女子的轮廓,只赞是绝俗人物,正打发身边的人雇船下水,却不见了两位美女的身影。回到京中,皇帝罢朝十日,亲自写了千封求美竹简寻找美女踪迹,又盖上国印。顺着湖泊漂流而下,岸边百姓几乎人手一份。” 青年忍不住一啐。 老者抬了抬下巴,示意青年打开第二箱。 这个箱子稍大些,四四方方。 依旧是铜枕锁,因为第一份礼物的不伦不类,青年面色多有不屑,只随手掀开箱盖,却猛的踉跄几步,腐臭熏鼻而来,青年不可置信的盯着那箱子瞧,老者含笑一动不动,倒是云棠,竟从床上走下来,在看到那箱子的一瞬间,顿时面色煞白,一个不支,向后倒去。 幸亏她的后面是床榻。 青年扑过去察看,云棠却并未晕厥,只是脸白如纸。 那箱笼里竟装着一颗人头。 这次,青年并未发问,反而是老者问道:“你认识吧?” 青年走上前,将箱盖合上,深呼一口气道:“他和大将军有八拜之交,又是……郡主的兵法师傅。”他咬了咬牙:“可以说,是这个世界上,郡主唯一的亲人了。” 老者竟然呵呵一笑。 亲自将第三个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张纸,他取出来递给云棠,“这是你的新身份,嗯……秦筝,名字不错,还有一些新身份的详细资料,你收着吧。” 说罢,转身离去。 过了好一会,青年才跟出来。 他问:“这些东西,到底有何意图?” 老者正在倒茶,头也未抬,不答反问:“她有何反应?” “郡主说,要亲自葬了那颗头颅。” “嗯,很好。”看了看青年的神色道:“你不要急,道理其实也简单。送礼之人聪明得很,他只不过是想传递两个消息、求一个答案。 求美竹简代表着,皇帝正在自取灭亡; 这颗头颅,是奉劝郡主不要忘记血海深仇,否则新的冤魂将源源不绝。” 青年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怪不得郡主那样说……如此说来,那人所求的答案也有了。” “当然,这点把握他还是有的,云棠怎么说?” 青年释然一笑,“她说,三日后下山!” 第一章 只争风月 南陵城里最热闹的地方就是十里长街,长街两侧店铺鳞次、人声鼎沸,武艺杂耍、文墨妆品,应有尽有。 长街拦腰的地方,便是城中最大的酒楼“八方客”,这酒楼是个颇有些意趣的所在,除了酒菜不俗之外,还有一个镇楼之宝,就是闻名天下的玉嘴——玉玲珑常在此驻场。 说白了,他是个说书的,但这个说书的和天桥底下那些个有所不同,他简直就是个艳事通,丞相脚上的七星痣,天香楼头牌的报价,当今皇妃的疑难杂症,某某王爷的断袖之癖…… 只要是奇闻艳事,没有他不知道的,没有他不敢讲的,正因这独一无二的说书内容,慕名而来的听客永远是络绎不绝。 今日是玉玲珑大牌驾到的日子,一早上,八方客已经贴出了位子全部订出的牌子,哄走了没买到位子的人,酒楼里恢复了一些平静。 不多时,酒楼老板亲自现身,说了几句欢迎莅临,感谢照顾生意的客气话,又安排上了瓜果小菜,玉玲珑这才千呼万唤始出来。 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被五六个大汉拥护而出,那男子衣着考究,长相中等,细看之下长眉狭眼,有些男生女相的样子,他在大厅中间的虎皮软椅上坐了下来,立刻有侍女备好茶点,另一个执扇在后悠悠的扇着。 只听身后的丫鬟喊了句:“请全场静声。” 待所有人目光都投注过来,玉玲珑才清了清嗓子,手中折扇唰的一展,启嘴讲道: “话说南陵王今天看上刘员外的姑娘,明天抢了徐家的新娘子,就连一直最受宠的白佳仪如今都失了宠,这白佳仪的大名想必在座的都听说过,她本是名门之后,大家闺秀,只因朱门玉碎,白姑娘不得不流落风尘,倚门卖笑,南陵王大价钱为她赎了身,安置在城北的妙语楼,和佳人声色犬马,享乐无尽。只不过这才多少光景,白佳仪也终于尝尽了抛弃的滋味……这位南陵王真可谓是万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只听一楼角落里传来一阵击掌之声,接连着清朗的叫好声传来,一位身着华服的青年男子走了出来,走至厅堂中央,对着玉玲珑笑道:“讲的绝妙!” 玉玲珑将那贵公子上下打量了个遍,心内已知必是权贵,于是回道:“贵人万安了。” 这时后方的酒楼老板连忙从帘幕下出来,在那公子面前屈膝行礼道:“不知王爷驾临,小人未能接驾,请王爷恕罪。” 这位年轻的贵公子就是玉玲珑口中的南陵王,前璟国废太子苏晋。 众人连忙齐刷刷向苏晋行了礼。 他说了句“起来”后,看着玉玲珑的眼光如获至宝,双手亲自扶了他起来,低声道:“当年太嘉殿殿试,你是最年轻的一个,好像中的是前甲第一名,对吧?可惜你却辞官不做,如今才几年的光景,便不认得本王了?” 玉玲珑的底细被认出却并不慌张,并没有如苏晋般压低声音,反而大声道:“如今改朝换代,璟国覆灭,连堂堂正统都甘心屈居一方,吃孟国俸禄,当年我辞了璟国之官,还真是幸事。” 苏晋并不恼怒,却一笑道:“不错。就看你察观天下的这副眼力,第二名真是委屈你了。” 两人谈的正酣,只见一紫衣女子不知从哪里走出来,三步并两步的扑到苏晋面前,拉起衣袖亲昵道:“王爷。” 苏晋明显一愣:“你怎会在这里?” 那紫衣女子巧笑倩兮,又有些埋怨的软声道:“王爷多日不来妙语楼,就不准人家来看王爷吗?我知道王爷肯定会来凑这个趣,已经接连在这里等了王爷好几日了。” 说话的女子正是白佳仪,此时这故事中的两个主角纷纷登场,好不热闹。 苏晋收敛笑容,语气有些不豫道:“近来你是越发不听话了!” 白佳仪将手放下,眼神里有些惧色,胸前起伏了好几下,终于鼓起勇气带着哭音道:“王爷对我弃之敝履,天下皆知我白佳仪是你的人,以后叫我如何抬得起头来做人?” 这番话被一个风尘女子说出口,有些贻笑大方了,苏晋果然笑了笑,嘴里却只挤出两个字道:“回去!” 佳仪被这不怒自威的两个字吓的有些哆嗦,却并未离去,此刻有些豁出去的样子挺直了身子道:“我白佳仪虽出身风尘,却不愿受此大辱,既然王爷弃意已决,今日正好让大家有个见证,我行事一向有始有终,当初王爷是被曲技所感,将佳仪带离风尘,今日我要送王爷一首曲子,以作结情,也好让天下人知道,你我两人聚时同心,散时也并非无义。” 这一番话说的不但情真意切,而且让人对她生出敬意,反观苏晋眼里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点了点头道:“也好。” 老板早就着人搬来了琴,并在正中间的位置为苏晋设了上座,苏晋端然一座,佳仪并不含糊,先是净手,又点了檀香助乐,方才拨动素手。 她久不弹琴,却并不生疏,显然练了许久,这首曲子在坐的人似乎都未听过,像听天音似的细细品味着,单从意境来看,一会犹如天上人间,一会犹如山林野境,一会是溪水缠绵,一会是万争盛,绝对是世间绝曲。 众人中唯有苏晋,那波澜不兴的眸子终于像是惊起一丝波澜,然而只是那一瞬间,他很快掩饰好,若有所思的看着佳仪,一曲完毕,住琴息香,众人还陶醉在绝妙的音律中,佳仪起身行了一礼,对着王爷道:“多谢王爷当初救助之恩,就此别过。” 说罢竟不给苏晋说话时机,在一片叫好声中直接转身逶迤离去。 白佳仪只身一人离开八方客,心内忐忑不安,这几日心内一直犹如擂鼓一般,今日直到事情近在眼前方才下了决心,到现在也没把握这个方法会不会奏效。 她只如丢了魂般走至街角,眼角却见一抹黑色清瘦身影挡在前面。 她如同见了救星一般,眼睛瞬间渗出光亮,急急道:“秦姑娘……” 站在对面的女子,看身形应是妙龄,却着一身玄黑,玉骨不俗,周身英气,半张脸被一方白纱蒙住,正是几日前方来到此地的秦筝。 白佳仪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秦筝后面还跟着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此刻嘴角带着讥诮之意道:“白姑娘这般瞻前顾后,想夺回王爷的勇气都到哪去了?” 见佳仪双手不停绞动着绢帕,细看间连额头都渗出细密汗珠,秦筝不禁宽慰道:“白姑娘只管回去润妆熏香,点灯煮茶,晚上,南陵王定会再次踏足妙语楼。” 白佳仪听了此话,像吃了一颗定心丸,愁云顿散,眸中立刻渗出笑意,对着秦筝微点了点头,高高兴兴的去了。 “当年京城人人称颂的贤太子,如今竟似变了个人。筝儿,真是世事多变啊。”白佳仪走后,景泰不禁唏嘘道。 秦筝蛾眉轻蹙,却并未答话,她本是一身玄黑,此刻愈发衬得脸色苍白,微风一丝丝的拂在脸上,她竟露出十分欣慰的神色。 第二章 旧曲情肠 晚饭时分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那雨珠子仿佛故意气人似的,时有时无却偏偏不停,昏沉的月色照着清冷墙壁,白佳仪盛装之下,等了许久,已经困的支不可立,睡眼惺松的在门前来回踱步,远远听到打过了三更,心内又凉了一下。 她不睡,侍女们当然不敢睡,困的迷迷糊糊的陪着,几个人正低声商量着怎么劝说佳仪,只听一个声音由远及近,急迫道:“姑娘,王爷……王爷来了。” 佳仪大喜之下,赶紧对镜自视,仔仔细细的检查好妆容,这才奔到门外,苏晋已经走到门口,径直进了来,见佳仪盛装的样子不禁一笑道:“你倒机灵,知道我会来?” 外面雨珠子终于停了,佳仪伸手令侍女们退下,回过身倒了一杯热茶递给苏晋,道:“我是每日每夜都这样等着王爷、盼着王爷,盛装熏香,丝毫不敢懈怠。” 苏晋饶有兴趣的看着那窗纸,外面鲜有月光,那窗纸上的图案让人辨别不清,却有种朦胧的美。 “这话不尽不实。” 佳仪脸色一变,立刻站起身来立在桌前,两手绞在一起,嗫嚅道:“王爷息怒……只是……这……” 苏晋眼里依旧是笑着的样子,温言道:“说吧。” 佳仪心内却“腾”的升起冷意,她面色苍白,思考再三,道:“那首曲子是一位陌生的女子教我的,那日我在街上被一个地痞下语调戏,多亏那位姑娘相救,我便请她回来喝茶聊天。忍不住将……将我此时的难处说给她听,她便给我出个这个主意,说王爷近日一定会去八方客听玉玲珑说书,到时只要我学会她的那首曲子,弹给王爷听,一定能让王爷重登此门。” 苏晋面色不动,眼角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他喝了一口热茶,只觉那股暖意顺着喉咙直下,全身都暖了起来。 “陌生女子?什么身份?” “我也找人打听过,却一无所得,似乎不是本地人,我只知道她姓秦名筝,身边跟着一位叫景泰的青年护卫,秦姑娘嘛……清瘦无比,白纱遮面,所以容貌我从未看清楚过,但我总觉得她周身散发着如男儿般的勃勃英气,不似俗人。” “秦筝……”苏晋轻轻揣摩起这个名字。 佳仪立刻警觉道:“王爷,秦姑娘的身份有什么不妥吗?” 苏晋在灯下看着她,笑了笑道:“没什么,既然秦姑娘为你出了良策,又真的有效,你考虑如何报答?” “报答?这……秦姑娘似乎喜好音律,正好琴师还在,不如我明日请她来妙语楼做客听琴,王爷看可好?” “恩,你很聪明,佳仪,我有时候觉得你不像普通女子。” 佳仪面色大变,不禁退后几步道:“王爷此言何意?” 苏晋一声爽朗大笑:“和你玩笑一句,怎把你吓成这样?” 翌日,佳仪张罗好一切,在门口亲迎了秦筝,她上前几步亲昵的拉着她道:“秦姑娘可算到了。” 秦筝还是那身装束,丝毫未变,景泰倒是换了一身墨绿长衫,显得精神奕奕,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秦筝道:“前后两次登门,妙语楼截然不同。” 佳仪有些不好意思道:“秦姑娘便不要取笑我了,初次相见时,我精神不好,也很少打理这里,让秦姑娘见笑了。” 景泰四处游看,打趣道:“人家都说金屋藏娇,果然不错。” 秦筝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噤声站在身后,倒是佳仪仿若没听见般面挂笑意,将两人请到了二楼厅。 厅子极大,琴师已经准备好,几人安坐后只静静听琴,听了几曲后,秦筝有些好奇的问道:“这些曲子倒是新奇,从未听过,可是琴师自创?” 佳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王爷多次提及,喜欢玉玲珑的讲书,而玉玲珑讲书时曾配以这几曲,我猜测王爷会喜欢……算是投其所好吧。” 又听了两曲后,佳仪便去亲自安排茶点,又嘱咐秦筝自便赏景。 秦筝见景泰听得入迷,便自己沿着长廊来到一处宽台之上,凭栏观望,园子里春意正浓,桃在枝头成串地开放,只觉清香扑鼻。 “姑娘好雅兴。” 只见一男子与她并排而立,阳光下和颜悦色的看着她,举止形态十分自然,按理说两人只是初见,他却犹如与老友闲谈的怡然样子。 秦筝见了礼,道了句“王爷万安”,也并无丝毫拘谨,苏晋也没有问她为何知道自己的身份,反而静静的看着远处。 秦筝貌若无意的夸赞道:“妙语楼真是个好地方,虽居一隅却尽揽全城景致。” 微风拂面,桃树的轻枝被摇来荡去,那却依旧艳的摄人,苏晋放眼望去,却有些感慨道:“既然已得一方净土,又何必贪恋不属于我的风景。” 她淡淡一笑,“人言辱人心志甚于杀人性命,此话当真不错,勾践受尽耻辱,却依旧励精图治,胸怀大志,最终雪耻灭吴,能做到如此的人,终归只是少数。” 苏晋当然听出此话是在衍射他受勾践之辱,却无勾践之志,然而他并无一丝生气,反而从内心深处觉得此话快意无限,面上却偏要作出生气的样子质问道:“如今天下一统,姑娘可知此话有篡逆之嫌?” 她笑了笑,虽然白纱遮面,他却似乎能透过那面纱真切的看见她嘴角的轻蔑,“篡逆?王爷今日邀见于我,不正是为了治我的罪吗?” “你可知皇上曾下令颁布四禁曲十二禁书,你教授佳仪的那曲《雁双飞》就是其中之一,你又可知,私自传授禁曲该当何罪?” 她一字一句道:“我不知道!在我看来,司马超乃篡国之辈,他所列的一条一陈,我都不会遵为国法。” 苏晋心内大惊,面上却依旧笑着问道:“秦姑娘似乎与皇上有何仇怨。” “并无私怨,只有国仇。” 第三章 迷雾重重 “国仇?莫非你是璟国人?” “王爷这话问的奇怪,普天之下,天下万民皆是璟国子民,何曾有过璟孟之分。” 只是可惜,到了自己这一世,天下已经改朝换代,苏晋在心底不禁叹息了一声。 “姑娘从何学得此曲?” 她反问道:“这首曲子有何特别之处吗?” 他走近一步,秦筝感觉到他那和煦目光背后的审视,“当年皇上尚未登基时,曾与云棠郡主订立婚约,郡主及笄之时,曾以身为质前往孟国,当时的皇上亲自为她做了这首曲子。那时候,文人曾说,司马超与云棠联姻,乃天下第一喜事,后来玉龙山一战,云棠阵亡,云骁军覆灭,皇上登基之后,钦定此曲为禁曲,下令不可再现世间。” 他的声音悠悠传来,像是悠远的不存在一般,只是如今想来,昔日那人人羡慕的一对璧人,如今,一个执掌天下,拥万民江山,一个却芳华早逝,尸骨无存。 然而这些惋惜是不合适向一个外人说的,他细看她的神色,还是找不出丝毫破绽,只得步步紧逼,“你将它教给佳仪,让佳仪在‘八方客’公然弹奏,又一路引我来此,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秦筝静静的听着,浓黑得眼眸深处却涌动着无限涟漪,她笑着道:“当年一曲《雁双飞》 ,司马超亲作引为佳话,可惜琴曲的境界本在人心,人心不古,雁难双飞,皇上下令禁曲不过是怕引人诟病,至于王爷,我的确是故意安排了今日之局,目的很简单,我赌王爷今时今日还有复国之念,故而特来相投。” “你想投于我门下?这倒奇了,如今孟国已经一统天下,说难听点,我不过是个前朝孤公子,除了这南陵城的弱兵老旅,脚下无寸土,手中无实权,你如果想出人头地,投效于我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秦筝早就想到他会这样说,心里一点都不惊讶,“我对王爷推心置腹,诚心来投,王爷何必婉言相拒,所谓才士易得,明主难求,我知道王府暗中为王爷办事的谋士有许多,但今时今日王爷的境地已经说明他们能力不足,再请王爷万勿多虑,秦筝愿襄助王爷,共计大业!” 苏晋心中细细盘算着,司马超登位已经三年,天下之人都以为他苏晋已经安心俯首称臣,秦筝与他素未谋面,却猜透他的心志,而且在佳仪这件事上对自己的反应了如指掌,算无遗策,此等人物,如果不能收于门下,他日投报了京城就不好了。 但如今自己屈居司马超之下,一举一动不得不格外小心,一步也不能踏错,思虑片刻,他道:“南陵王府一向求才若渴,既然姑娘诚意相投,我当然欢迎之至,我听佳仪说,姑娘住在平香客栈,那个地方条件相对简陋了些,对姑娘来说有些委屈了,南陵王府有几处独立的院子,不知姑娘可愿搬到王府来住。” 秦筝微微一笑,道了句:“多谢王爷安排周到。” 出了妙语楼,秦筝将结论告知景泰,景泰有些摸不着头脑,“南陵王府看似一片太平,实则危机四伏,我们为什么要住进去?” 秦筝想了想道:“苏晋这几年一直韬晦求生,实则暗藏复国大志,在无绝对把握之前,他是不会将此志向显于人前,让我们住进南陵王府,实为软禁,为他争取时间,若是他选择我,便万事无忧,若是他不选择我,我们一定会死路一条。” 景泰大叹了一声:“如今司马势强,王爷势弱,他疑虑我们为何弃强投弱,思虑一些时候也是应该的。”他回过头看着道:“这妙语楼也是迷雾重重,叫人有些看不透彻……” “怎么了?” “我也说不好……只是一种直觉,王爷只带了两个随从,这两人看似随意,但总觉得他们在防范什么似的。王爷就在那里坦然说话,周围却像铁桶般密不透风……” 秦筝心内微微有些疑惑,苏晋并不是真正喜欢玉玲珑的讲书,而是尊崇玉玲珑这个人才,却在佳仪面前表现出喜欢私隐秘事的爱好来,这一点可以解释为,他的求才之心还不能摆到明处,只能混淆视听。 那么,从他,到他的随从,来到这鸟语香令人放松的地方,身上却总掩着一股肃气,此间种种,就绝不是寻常巧合了。 想到此处,她心内一震,立在原地默然不语,此时妙语楼的轮廓变得模糊起来……原来只觉这是座烟粉重楼,里面住了位痴情女子,如今看来绝不尽于此。 第四章 但曾相见 四月里,南陵城里春意正浓,香四溢,五天前,秦筝已经与景泰轻装搬到南陵王府,一路上都有人细致安排,妥帖得体,可苏晋却一直没有露面。 这日阳光不错,王府的管事芸娘又往秦筝的院子送来一些时兴茶具,放下了东西却不急着走,笑着细细问了秦筝的饮食起居可还方便,缺不缺什么东西。 正说着,一个侍女脚步匆忙的跑了过来,喊道:“芸娘,小冲被府兵拿住了,你快过去看看吧。” 芸娘面色未见慌乱,神色平静的问道:“什么事?” “只说是私底下拿了王府的东西出去变卖,芸娘,小冲是您的干儿子,快去救救他吧。” “你去传话,就说只要证据明白,不要顾及我,立时逐出府去!” 那侍女听了几乎快要哭了出来,然而也不敢再说,只匆匆的退了出去。 芸娘回过头赔罪道:“让姑娘见笑了。” 秦筝微微一笑不以为意,旁边的景泰不着痕迹的掏出一袋银子递了过去道:“这几日下来,没少麻烦芸娘,这点银钱给芸娘买茶喝吧。” 芸娘呵呵一笑,并未收下,只摇了摇头道:“您是头次入府,不知王府规矩,王爷平日里赏得多,罚的也重,不兴这个的……” 送走了芸娘,景泰将凤尾琴拿了出来,摆在廊下,道:“琴弦我修缮好了,你来试试音色?” 秦筝只看了一眼,便将琴搁置一旁,直直的看着景泰,景泰被盯得发毛,赶紧摆了摆手道:“可真是火眼金睛,好吧,我的确没有按你说的做,只是随便用马毛充数,我再重新做可以了吧?” 秦筝笑了笑,又问道:“住进王府这几天,你有什么感觉?” 景泰收了嬉笑的嘴角,认真道:“南陵城中无人不知,这南陵王荒唐无度,一味只会寻欢作乐,但这王府打理得倒是井然有序,颇有些治军风范。” “不错!他越是将自己打造成安于享乐的模样,司马超就越放心,他的时间就越充足,外松内紧,含而不露,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 “韬晦求生,他也真是藏得深啊!” “京中飞出的鸟儿都会唱戏,何况,他还是只金丝雀……”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园门前有一女声尖着嗓子道:“王妃娘娘驾到。” 景泰不禁看了秦筝一眼,随即撇了撇嘴,低声道:“好大架势!” 秦筝默然起身,景泰跟在后头,一起在园门前行了礼,王妃沉声道:“请起。” 只见南陵王妃一对多宝簪将百合髻拧旋拢顶,浓眉水眸,不同于年轻女子时兴的细眉入鬓,颇有关外女子的风范,穿着一袭紫色宽袖石榴纹样锦服,浅蓝色纱衣将紫色衬的更加雍容,白色织锦宽腰带将身段束的玲珑又不失气度,整个装束浑然天成,大方端和的气质尽在其中,腰间垂着一个青绿色的香袋,上面绣着一团让人分辨不清的图样,秦筝不禁心中一动。 一群青衣侍女如众星捧月般拥着王妃进了园子,其中一个拿出绢帕将葡萄藤架下的石凳擦了又擦,才请了王妃坐定,王妃左右环顾,似乎第一次见到这园子似的,“这两日入寺礼佛,回来听说姑娘住进王府……” 话未说完却只呆呆的盯着秦筝,只觉得被当头一击般,身上又乏又软,一瞬间犹疑、猜测、震惊……一股脑涌入脑中。 王爷是贵胄之身,来到南陵小城,这方土地的乡俗女子自然趋之若鹜,平日里在外面天酒地也就罢了,能带回王府的倒是头一个。所以她一听说此事就赶回王府,本是想探探底,却刚见了秦筝这一眼,就震在当地,透过那样明亮的一双眼睛,她仿佛看到了那个自小的兰交,十余年如亲相待,每次看着她战马飞奔,绝尘无踪,又每次看着她凯旋荣归,她们就是在一次次的告别和欢聚中度过了少女时代,只是她并没有想到,那次如往常般送她出城,却是最后一面。 园子里静的有些奇怪,秦筝只微微低着头并没有打破安静的打算,许久许久,才听见王妃哑着嗓子问道:“秦姑娘住进来这些天,可还习惯?” “多谢王妃关怀,王府万事周全。” “秦姑娘家里人呢?都在哪里?” 景泰的嘴角动了动,随即被秦筝眼神示意了一下,便静默的立在一旁。 秦筝反问道:“都说王妃素来豁达,俗事不过心,怎么会对我的身世感兴趣?” 王妃微微一笑,“我就是感兴趣又如何?秦姑娘不想答?” “也没什么,我只有景泰一个义兄。” 王妃眼里一暗,随即勉强笑了笑,又问:“祖籍呢?在哪里?” “川蜀桂中琼台。” “哦?琼台是个好地方,那里产的贵琼子是很珍贵的,秦姑娘想必也珍藏一二?” “土产而已,对外地人当然珍贵,对我们本地人来说,不过是寻常罢了,所以不曾在意。” “呵呵,说的也是,我只听下人说姑娘姓秦,不知全名是什么?” 她十分规矩的答道:“民女全名秦筝。” “秦筝……”王妃似乎在细细揣摩这个名字,再看向她时,神色已经冷静了许多,她一身素衣,头发也只简单用支青玉簪绾着,连面目都不愿让人看清,只用白纱遮挡,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名满天下的云棠郡主? 不像,也不可能。 云棠的的确确已经死了,自己亲眼陪着她下葬,又怎么可能是眼前之人呢? 秦筝看了看爬满藤架的绿藤,阳光从缝隙中滴落下来,那金色与绿色交融在一起,鼻翼间传来令人陶醉的香气,却听王妃缓缓道: “姑娘和我的一位故人神情实在相似……请恕无礼,姑娘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世人习惯以貌取人,如果相貌无从可辨,岂不是免却许多舍本逐末之事?” “说得好!”院子里响起清亮男音,苏晋从容而来,嘴角挂着一丝微笑。 在场之人都吓了一跳,倒是侍女们反应最快,几乎是本能的的纷纷行礼。 第五章 国破秋深 王妃的眼神有瞬间的不自然,然而很快被埋藏起来,欠身道:“王爷什么时候来的?奴才们也不言语一声。” 苏晋看了看她,半月不见,王妃似乎清瘦了一些,王妃闺名唤作舒窈,“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从名字不难看出,她一定是出自颇有浪漫情调的文人世家,事实也的确如此。 舒窈的父亲舒安是在朝第一大文士,其诗集在士子楼是最受欢迎的,曾有万金不抵之势,自从司马超篡位自立后,舒安降了司马超,舒窈又远离京城,与娘家的往来便很少了,苏晋一向怜惜舒窈这点,所以对她格外敬爱。 站在她的角度来讲,刚在外礼佛归来,便听说自己莫名其妙从客栈中带回了一位女子住进府中,也不怪她心有疑虑前来探查。 他微微扶了扶王妃,亲和笑道:“王妃礼佛辛苦,灵泉寺是清修大寺,向来简素苛理,你又事必躬亲,想必劳累了。” 舒窈这才展露笑颜,“每年都要去灵泉寺为王爷祈福,与寺里的空法大师参禅修身,大师高深,我虚心修习,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反倒觉得受益良多。” 苏晋的眼神似乎很悠远,淡淡道:“不错,在这种时候,能得一方静心,是最重要的。”想了想又说:“王妃赶路也累了吧?先回房好好休息吧。” 舒窈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秦筝一眼,欠身道:“臣妾告退。” 园子里恢复了安静,苏晋却并不急着说话,只微微皱着眉头打量着秦筝,秦筝请了安道:“王爷风尘仆仆,是刚从梅园回来吧?” 苏晋并未露出讶异之色,他之所以不惊讶,是因为此时此刻,他已经对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子有了重新的审视和定位,这一切只源于一句话:凰星未陨,匡扶大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这句话正是梅园玉嘴——玉玲珑告诉他的。 实际上玉玲珑自从金科及第,罢官离京后,苏晋就一直在找他,直到八方客匆匆一见,后来几经辗转,打听到了玉玲珑的住处,又连夜赶了过去。 令他没想到的是,玉府门第宽阔,华贵无极,五进院落,横向占了半条街,当天等到很晚才见到玉玲珑,他却并不惊讶苏晋找到这里。 两人煮茶就坐后,玉玲珑笑着道:“太子一定很疑惑,我的府邸为何这般华贵吧?” 他叫他昔日的称呼,而非南陵王,苏晋心内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之意,轻轻点了点头。 “自从当年受到先皇恩沐,四方英豪就四处打听我的住处,我想如果真要避世,于山野之中反而无宁静之日,大隐隐于市,居于如此华贵金迷之地,反而让人觉得我是沽名钓誉之徒,可图安静度日。” 苏晋颇有感慨,“那一年科举的士子中,父皇最看重的就是你,本想重用,曾允你入金殿沐听,不想你却辞官谢恩,万死也不肯入仕,父皇为此引为大憾,当初我也是百般不解,你参加科举就是为了入仕为官,为何中了反而要辞官,如今我才明白一二。” 玉玲珑倨傲的神色有了松动,眼底深处甚至涌动着很深的情绪,却只倔强的不愿言语。 “先生自恃有才报国,放眼观看天下事,想必有了金殿对谈之后,看出了几分璟国亡国之势,所以才不肯为官,是也不是?” 这句问话如同在他心上扎了一针,一瞬间所有积攒的情绪如泄洪般倾覆而出,他激动道:“不错!金殿之谈让我知道先皇真正的心意,他曾不止一次暗示我,会让我扶摇直上。当初朝野上下皆拥护云仲创立的云骁军,皇上选拔心腹的目的就是为了制衡云骁军,此等天听我实不敢受,先皇有此念头,我已知,璟国必亡!必亡!” “今日不妨对先生说实话,当年我一直不同意父亲削弱云骁军的政略,曾有名士言之,有云仲一门在,可保璟国三十年无忧,以公来说,我深信此话;以私来说,云老将军自少年时就跟随父亲,南征北战,就算甲之年,身体每况愈下,依然坚持出征,保我国门,云氏满门皆为忠良,我更与云棠郡主同窗八载,有青梅竹马之谊,如果父皇以国为重,就不会失了云老将军,国土沦丧,璟国衰败根源尽在于此啊。” 这一席话深深打动了玉玲珑,他只觉一股又酸又热的洪流急急升至嗓子,一时间涨红了脸,声音竟有些哽咽:“可惜啊可惜,先皇气量短小,终是自毁于此。” “虽然我与先生意见相同,但还请先生不要误会,三年前,云骁军在玉龙山一带被孟军全歼,并非是父皇的旨意,父皇本意是与司马超的孟军联手,只想缴夺兵权,并不曾想过斩草除根,是孟军背信弃义,趁着云骁军奉朝廷旨意缴械之时,将我三军赶尽杀绝……” 玉玲珑惊的身子一颤,竟有些站不稳,身子猛地一软就要向前栽去,苏晋眼明手快,双手扶住他道:“先生还请保重。” 玉玲珑就势扶住桌角,愧恨难当,哐一声狠拍了一下桌子,满心满腹的愤怒说不出口。 “我知先生定为贤才,如今孟国窃居京城,司马超以天子自居,我被他发配到此地,时刻不敢妄图安乐,只想杀贼兴国,我璟国不可就此覆灭,求先生助我。”说罢竟深深一拜。 玉玲珑连忙扶住他,让自己冷静了好一会,才开口道:“我知太子必为明主,当初如果能早登皇位,我璟国不会有今日之祸,唉……往事不可追,今日既已知太子大志,我本该尽犬马之劳,奈何我已今非昔比,自云骁军覆灭,我心如死灰,对天下之事只想充聋作哑,只叹有心无力啊。” 苏晋眼里是真切的失落,然而也不便相逼,只得退一步道:“既然如此,请先生看在我璟国子民的份上,出策一二吧。” 这次他没有推辞,而是直言道:“璟乃天下正统,司马超的父亲司马赢本是璟国的一方诸侯,他为璟国镇守孟州,却暗怀篡国之志,拥兵自立,逐渐成了气候,孟这个国号不过是他自封而已,天下英雄无人认同。然而三年前云棠郡主大婚,实际为孟贼的暗杀之计,云仲大将军身负重伤,军心大乱,加上玉龙山一战,我主与孟军联手,将云骁军全军斩尽杀绝,自断国脉,此后,孟军便一路南上,攻城拔寨势如破竹,直击我京城,如今他们已经窃取神器,改国号,坐京城,而我璟国正统,太子殿下您却被他贬至此地,封了个不伦不类的南陵王,太子可知,司马超为何不斩草除根?” 第六章 檀溪屠杀 苏晋想了想道:“自从父皇殡天,诸兄弟皆被斩杀,司马超独留我一人,一是让我孤立独支难成大事,二是留下我性命,却让我食孟俸禄,以此打压旧族们的反孟意志。” 玉玲珑点了点头,满意道:“不错,当初司马家族势力逐渐增大,篡国自立,竟与璟国成二分之势,可如果璟国灭北孟,则天下大定,万民归心,如孟取璟而代之,则虽取天下,难聚人心。司马超深知,璟为正统,虽势衰微,但天下士子百姓仍然诚心奉璟,在天下人的心里,苏氏永远是皇室,司马氏只是篡乱之辈。” “可如今司马超坐拥雄兵,已霸占了京城,反观我却此等境地,应以何抗之?” “太子殿下,龙陷泥潭,当以何自救?其一,自当将泥潭清除污垢,以净土填平,二者,龙欲腾飞,必须有文武贤才做您的一双翅膀,此人须怀国士之才,经国治世,文可助你谋定天下,武可助你开疆辟土,如此匡扶明主,一统天下。” “先生说的极是,所以我恳请先生再加考虑,可否助我成就大业。” 这次玉玲珑摇了摇头,却不缓不慢道:“太子不必着急,莫说我无此心力,就算是有,恐怕以我之才,难当大任,说高了,我也只是一方学士,可您需要的是国之巨才,文武全能,缺一分都不可啊。” “可这样的人该去哪里寻找呢?” 玉玲珑喝了一口茶,过了许久才微笑道:“凰星未陨,匡扶大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凰星未陨,匡扶大业,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天下名士玉玲珑给了秦筝这样的评语。 苏晋多年来遍访名士,如今看着秦筝,深刻体会着这十六个字的意义,就因为这十六个字,他已经做出去梅园前没有下定的决心。 锦袍一挥,他竟深深一拜,语气哽咽,“请姑娘襄助我成就大业!” 秦筝急忙伸手扶起他,却感受到他的劲力,只得弯腰一拜,与他同礼,两人抬起头来,心内都是激动万分。 “王爷如今虽是偏安天下一隅,但数年之内,司马超绝对不敢危害王爷,王爷可安乐度日,可争夺大位,一统天下,乃万死难成之事,风云一起,便无回头之路,王爷之志是否坚韧?” “生死乃轮回常理,我从不惧怕,唯有天下大权不可旁落。我宁为唐宗敬业而死,不效南宋苟安偷生!” “如此,秦筝定会倾力襄助王爷,不负重托,万死不辞!” 大事初定,苏晋与秦筝却没有更多的时间商讨下一步该怎么走,因为就在苏晋对秦筝坦诚的翌日,就有一件惊天消息传来,这条消息不但让苏晋悲痛万分,更让他再次惊心于司马超的狠辣无常。 刘璟忠死了,而且是极刑而死,在离南陵不远的檀溪,被生烤毁尸,对苏晋来说,这简直是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刘璟忠是什么人?从他的名字就可知一二,璟忠二字,意为璟国尽忠,人如其名,他短暂的一生,的确深刻的做到了这点,他本是璟国属地军侯,自从三年前璟国覆灭,司马超登基为帝,璟国旧部十停有八停都降了司马超,认了“孟”这个国号,独独不肯归降的两停,一是漠北的韩执,二就是这个刘璟忠,只因刘家世受国恩,他死也不肯归降,他的兵士不足三万,却与司马超抵死相抗了三年,司马超本可一举歼之,却不知为何,一直放任不管,只由守城军压制,并未出过大乱,可前些日子,两军打到离南陵不远的檀溪,司马超突然增援,刘璟忠的将士多年来跟着他东征西讨,眼看着归降了的都安享荣华,心内早就不满,在刘璟忠大败后,竟有两万兵士叛主降孟。 紧接着京中就传来旨意,皇上亲临檀溪犒军,让南陵王率南陵将士即日前往,旨意上说:“盛景难再,特邀苏弟同赏。” 苏晋想起刘伯父的刚正不阿,忠心护国,又想起他壮志未酬,饮恨而死,自己做了三年的壁上观,虽说是为大局,可无论如何过不了心内这一关,他很想在出发前找一个偏僻所在祭奠故人,可多年隐忍淬炼出来的理智告诉他,这么做除了让自己心安之外,对大计有百害而无一利,心内犹如烈火烹油,面上还要若无其事,只整了军,立刻出了南陵,直奔檀溪而去。 午饭时分,已距檀溪不足两里,远远就能看见大道之上龙幡遮天蔽日而来,两侧护卫如云,兵甲林立,一直延伸到檀溪岸边上,见了此等形状,苏晋命大家下马卸甲,步行了一里多地,只见前方黑压压的护卫簇拥着一个身着明黄衣饰的青年男子,苏晋上前几步,叩首道:“参见皇上。” 司马超神采奕奕,黄袍加身,显得整个人气质不凡,他高兴的甩了甩袖子,亲自将苏晋扶了起来,面色兴奋道:“苏弟可算到了。” 苏晋立在下首,道:“劳烦皇上亲迎,臣告罪了。” 司马超格外亲和的挽过他的一支胳膊,亲亲热热的边走边说:“盛景难得,他们特意在檀溪边上立了一座观杀台,苏弟与我一同上去。” 一听观杀台三个字,苏晋心中大惊,面色却还保持微笑道:“谢皇上。” 两人并足而行,上了足有一座城楼高的观杀台,司马超命人设好了座位,苏晋推辞一番后便坐在了下首,司马超微笑着站起来,走到台前,场面顿时安静下来,他对着下面道:“刘璟忠,本是跳梁小丑,不足天兵一讨,只是边境总是孤悬,朕腾不出手来收服漠北,此次,檀溪大捷,全靠我孟军将士军威强盛,这两万降兵,乃叛主之辈,朕决意,就地正法,一个不留!” 观杀台上一名黑脸将军,板着脸将高举的令旗一挥而下,中军们看到令下,炸雷般答应一声便去拖人。万千白刃一闪飞过,檀溪边上顿时哀嚎冲天,刽子手们杀了一茬,又将剩下的降兵一股脑的扔入檀溪中,那些人被五大绑在水中慌乱逃窜,只见岸边无数黑箭如飞蝗般黑压压射了过来,随着一声声如同地狱传来的哀嚎声,檀溪顿时血流成河,血腥味铺天盖地而来。 司马超笑的如同天真少年,他悠闲的吃着茶,回过头对着苏晋道:“如何?岸边杨柳新绿,河里残红如火,这番景致很难见到吧?” 苏晋面色发白,缓缓站起身来,他的耳边是接连不断的屠杀声,仅仅这短短的几步,却需要疾速的想出对策,他走至司马超身边,深深一拜道:“皇上,臣认为,此行有不妥之处。” 观杀台上一片寂静,司马超微微扬着头,声音和缓,黑沉的眼底却有不怒自威的光亮,他低沉的声音道:“有何不妥?” “皇上,自太祖皇帝追日起义,就曾下令无论何战,不杀俘虏,如今我国海晏河清,刘璟忠本就是疥癣之患,他这两万兵士降服我方,乃是大势所趋,皇上一向善待俘虏,不知今日为何下此天听?” 司马超亦站了起来,声音激昂道:“我孟国一统天下已有三年,却还有刘璟忠、韩执这等愚昧之辈,打着什么反孟复璟的旗号,偏要与天意作对,朕何忍之?” “可他们都是降军啊,天下初定,皇上血染檀溪,臣恐怕会寒了天下士子之心。” 司马超微微眯起双眼,“苏晋!你可知道此时此刻,你再言他话会有何结果?” “臣知道,可臣一定要说!” “难道你真的不怕死?” “皇上,臣宁可死于直谏,不愿谄媚偷生蒙蔽天听。” “好!朕成全你,来人!” 台上一众侍卫早就听得不耐烦了,听了皇上令下,如炸雷般齐声应道。两个兵士一人驾着一边,推搡着将苏晋押下了高台。 “站住!”司马超乍然断喝一声。他几步跨下台阶,目光如电地盯着苏晋,双手拍着苏晋的双肩说道:“好!苏弟果真为我朝忠臣,果然是烈烈丈夫!此等忠言,朕若视若罔闻,岂不是亘古昏君?来人,将剩下的俘虏先押回去吧,交给宋胤将军留用。” 几名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糊涂了,只愣着不动,司马超瞪了他们一眼,他们赶紧松手退了下去,司马超又道:“朕本想留你在京任职,你我朝夕可以相见。但天下初定,北边又没个安稳时候,再 没有个托底的人在这震着,朕实在不放心。” 苏晋道:“臣定不负皇上重托。” 司马超笑笑,“听说你一向宽律待人,朕很放心,不过朕还听说,你自来了这南陵城,风闻逸事不断。呵呵,朕能理解,不过大丈夫可不要沉溺于世界,还是要立业为重,这南陵城虽说不大,但管理起来也是千头万绪啊。” 苏晋摸不准这里面的意图,只道:“臣定谨记。” “好了好了,连日来国事繁重,一刻也不得闲,今日朕倒想去南陵城观游一番,苏弟,可好?” 苏晋笑着打了一揖道:“天子驾临,南陵城荣光备至。” 第七章 雁难双飞 雄巍壮观的皇驾到了南陵城,一路轰轰动动,到了王府已是晚饭时分,苏晋自是大摆晚宴,司马超坐在上席,座下依次为苏晋夫妇、孟军品级排得上的将军,还有几名南陵城的文官及家眷,在众人中司马超对苏晋似乎格外厚爱,一会间两人已对盏不少,红衣舞伶借着一曲“潇湘水云”尽情歌舞,舞伶的长相都是经过严苛选拔,所以大家看的颇为入神。 不多时听司马超道:“苏弟,听下人们说起,你府内现下住着个琴师,闻之还是你重金请来,怎么许久也不将她请出来呢?” 苏晋面色如常,笑了笑答道:“什么都瞒不过皇上,这位琴师进府也不久,说起来臣也没听过几次她的曲子,这次正好沾皇上的光。” 苏晋着人去叫,不多时只见一位黑衣清瘦女子,缓缓行至中央,她低首下跪道:“秦筝拜见皇上!” 众人只觉这女子圣驾面前竟敢蒙着面纱,不禁心内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禁都多看她几眼,只见她眸光流转间,无端生出变幻莫测的神秘,让人生出一种恍惚,总觉这人仿佛不是真实存在的,其眉宇间似被刻有淡淡哀愁,且眸色甚淡,像是即刻就要远去的烟尘。 不知为何,看向下首的那一刻,司马超神色一震,居然忍不住心如绞痛,呼吸一滞,像被雷击般久久望着那座下女子。 苏晋和舒窈有些担忧的看着秦筝,众人都以为皇上要怪罪秦筝不敬之罪。秦筝却保持拜礼,像是感受不到这诡异的气氛般,一动不动。 司马超的贴身大监周咏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清了清嗓子,叫了声:“皇……皇上……” 司马超的眼睛如同困兽般挣扎许久,此刻方像是刹那间回魂,却有意将眼神落向别处,周咏是个人精,见场面有些尴尬,轻咳一声对着苏晋道:“启禀南陵王,皇后娘娘出行前特地嘱咐奴才,烈酒伤身,皇上不宜饮多,此刻皇上怕是把盏多了……” 苏晋上前,笑着吩咐人换了清酒,顺势向秦筝使了个眼色,她正要退下,谁知司马超突然起身,向偏门走去,周咏一甩拂尘,笑着躬身道:“皇上尊盏多了,要去外面醒醒酒呢。” 席间有人立刻道:“周公公随侍好吧,别让皇上吹冷风。” 出了门,周咏连大气也不敢出,莫说是厅里这些将军,就是自己,这么多年也从未见过皇上如此失态,只得一步步跟在身后,司马超专注的看着那地上的青石,心中似被凌迟一般,脑中混沌一片,丝毫头绪也无,只得来来回回的踱着步,压抑心中烦乱。 周咏亦步亦趋的跟着,心都跳到了嗓子眼里,廊下走了数十个来回,方听到这九五之尊发句话: “回去。” 周咏立刻道:“是,皇上!” 厅中众人已开始三三两两的凑在一起打趣说话,那话题离不开刚才皇帝的失态和那位神秘的琴师,只有苏晋这边,异常安静。 司马超又进来时,神色已恢复如常,依旧清俊冷颜,众人也都各自端坐,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皇帝脸色,他似乎全心在歌舞之上,眼睛动也不动。 一舞又毕,舞伶还未退毕,司马超忽然发话道:“听闻秦姑娘极善音律,今日不如奏曲以娱众乐,如何?” 苏晋看了一眼秦筝,起身正要说话,皇帝眸光一寒,“苏弟,今日只是私宴,不会为难了秦姑娘。” 但见秦筝嘴角含笑,道:“秦筝遵旨。” 早有太监拿来瑶琴,摆于檀桌上,秦筝敛衣一坐,端和问道:“不知皇上想听哪首曲子?” 司马超此时方细细的看向她,眼神凌厉,像是要穿透她整个人般,冷冷道:“周咏,去取朕的《雁双飞》来。” 周咏这一惊不小,此曲被皇上亲令为禁曲,多年来未有人敢提上一提,皇上一向随身携带也就罢了,此刻竟然自己拿出来公然让人弹奏,于是道:“禀告皇上,此谱已被列为……” 司马超不等他说完,皱着眉道:“朕知道!” 周咏多年当差,经验老道反应迅速,急忙回了句,“是。” 在等待期间,整个大厅静的连根针掉落都能听得见,所有人都屏息以待,搜肠刮肚般想着什么话题来化解这份尴尬,还是那位黑脸将军笑了笑举杯道:“这酒难得,末将敬皇上一杯。” 皇帝也不看他,像没听见一般,苏晋只得站起来为他解围道:“皇上把盏多了,这杯算我敬将军的。” 周咏速度极快,这杯喝完,他已入厅来,双手将曲谱呈给司马超,司马超转头,无比烦躁的沉声道:“朕瞧你当差当的愈发愚笨!” 周咏被骂的没头没脑,他自己也从未见过此谱,况且此曲又极为敏感,想着让皇上过目确认后再下令,才敢让那秦筝弹奏,不成想被劈头盖脸的骂了一句,只得硬着头皮将那曲谱直接交给秦筝。 秦筝甚是从容的接过曲谱,淡淡扫了一眼,玉手一动,手法纯熟。虽首次弹奏,却无丝毫凝滞,其音调悠然婉转,时而活泼轻盈,时而沉静洒脱,犹如甘露华清,又如高山鹤情,丝丝扣人心弦,使听者沉醉。 往事轰然袭来,悠然曲音足叫人肝肠寸裂,司马超只觉头顶嗡嗡作响,心内无限挣扎,几番不下。一曲已毕,仍如昏睡般怔怔,只听他语意沉沉,仿若梦中,问道:“你是谁?” 她淡淡道:“民女秦筝。” 他竟提步走下玉阶,缓缓行至她的身前,周围静极了,似乎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在众人的屏息中, 他笑着摆了摆手道:“你们全都下去吧,朕累了,想静静的听听曲。” 周咏略微犹豫了一下,但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终究组织大家有序退出,舒窈也有片刻犹豫,被苏晋使了眼色,两人最后走了出去。 大厅内顿时只剩下两个人,空气仿佛凝滞了般,司马超随意拉了一个臣子坐过的软垫,却一语不发,似乎在想着什么。 秦筝道:“皇上,是否继续《雁双飞》?” 他回过神,答道:“不听那个。”说罢竟随身取出一个薄册,随意说道:“朕这里有另一曲,名为《爱恨诀》,是朕谱的曲,不如你我博一局,看谁弹错的少,谁就算赢,赢的人可要求对方做一件事,如何?” 第八章 蓦然惊醒 她低眉浅笑,不禁道:“皇上自己做的曲,民女却第一次见,这个比试未免有些不公。” “哈哈,不错。不过朕是天子,自然可以开这个例。” 淡淡的灯光照着他的跋扈骄纵之色,她却并没有任何无奈之感,未再有一语推辞,只双手接过曲谱,片刻间扫了一眼,“请皇上垂范。” 司马超坐在琴台前,卷起袖子,秦筝按礼要跪在一旁,司马超阻止道:“不要拘礼。” “圣人之道,民女不敢不遵。” 他却站起身来,亲自扶起她,笑道:“该踏平天下就踏平天下,该前月下就前月下,该破口骂娘就破口骂娘,这才是朕!繁文缛节,只会拘人,还说是圣人之教。” 如此秦筝只得坐在一旁,静静听他弹曲,半柱香的时间过去,轮到秦筝,她已经默背的差不多,悠然的抚起琴来,期间司马超坐在她对面,只目光如炬的盯着她,仿佛期待从这首曲子中可以见到她的情绪波动,然而她只是专注的看着琴弦,手下丝毫未乱,眼底无波无澜。 一曲完毕,司马超笑了起来,“朕输了,不过是因为朕的心不静,如此浓烈的情感,实在令人心摇,你却丝毫不为所动?” “浮生千万事,爱恨始为宗,似乎没有什么道理可寻。” “说得好!”他的心底泛起一阵陌生的酸意,爱恨相依,无迹可寻,其实他不怕她的恨,假如没有了恨,他们就是世间的一对陌生人。 “虽然朕输了,但朕要你回答几个问题。” “皇上一言九鼎,为何转眼间就自食其言?” “哈哈哈哈。”他爽朗大笑,“文臣们总说天子口衔天宪,所以朕立的规矩朕可以改。”他顿了顿:“朕问你,朕富有天下,为何觉得失去的更多?” 她笑笑道:“民女曾在集市中见过一个阿婆,她当时家境窘迫,只得将家里唯一的鸡拿到集市上卖,有人可怜她给出了高价,阿婆很高兴,立即用那银钱换了生活物品,过了一段衣食无忧的日子,可没过多长时间,她又很想念那只陪了她半辈子的母鸡,心中悲哀难平,最后竟抑郁而终。” “恩,答得好,失去的不会再回来,如果硬要强求只是徒增烦恼,这一题,算你过。朕再问你,朕这一辈子身边不知还会有多少女人,可怕的是,朕已经知道,无论哪一个,朕都不会去爱。” 这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奇怪,第二个更算不上问题,秦筝却并没有发问,径自说道:“雨露均沾是最安全的,皇上圣明。” 他苦涩一笑,却蓦地发现自己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流露了太多不属于自己的情感,静了许久,才说:“最后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她的眼睛有些无奈之色,却未置一词,只缓缓屈下身体双膝一跪,司马超只感觉空气都凝固了,竟忍不住双手微颤起来,只愣愣的瞧着她。 她缓缓将面纱揭下,规规矩矩行了一个大礼,而后微仰起头,一字一句道:“民女一介琴师,姓秦名筝。”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的容貌,那是怎样一种感觉,一瞬间如同吞了火炭,噬人灼骨,下一刻又像被人当头浇下凉水,蓦然惊醒。 不是,终究不是! 隐隐听见院子里的树叶唰唰作响,只觉地上自己的孤影,淡淡的,无限凄清。 侯在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却忽然听见门“嘎吱”一声从里面打开,只见司马超立在门后,看了看院子里的众人,他挥了挥手道:“都候着呢?回去睡吧。” 苏晋知道,那个喜怒无常、令人捉摸不透的司马超又回来了,今晚的种种失态,只不过是钢铁包裹下的昙一现,司马超,始终是司马超。 等安排好一应事宜,已是深夜,苏晋的书房里等着一位男子,苏晋将门关好,那人低声说了几句,借着微弱的灯光苏晋问道:“只是这些?” “是。” 他扶着桌沿慢慢坐下,自从她入城,多少人想明里暗里撩开那道神秘的面纱,可到头来,那面纱后面的真相不过是流年日深的梦境,是积久存深的回忆,是当年那些局内人摆脱不了的一道心结。时间貌似无情却多情,总有一些人,纵使远若烟尘,还是有足够的能量将那些不该凑在一起的故人,聚集在一起。 他思忖良久,语意平静道:“你怎么回我的,就怎么回王妃吧……看来我们都认错人了。” 这一夜对很多人来说都格外漫长,每个人似乎都在长久的回忆里游荡了一圈,直到天光大亮,太阳照常升起,当那灿人的光亮带着温度照射进来,似乎在昭示着每个人都到了各归其位的时候了。 第九章 君臣翻转 司马超住的园子是被单独僻让出来的,园门口有重重侍卫把守,院墙边也被包围的密不透风,司马超这一夜却并不好睡,早早的就起来,服侍洗漱的人开了门,发现苏晋一行几人在门口持礼敬立,只听司马超在里边高声说道:“快进来吧,大早上的,闹什么虚礼。” 苏晋进了厅内,司马超正在用膳,头也不抬的问道:“吃过了吗?” 苏晋回了句:“劳烦皇上垂询,已经用过了。有一事要奏请皇上,南陵城的文武官员听闻皇上至此,今天一大早就来了府里,现正在门外敬候皇上垂问城务。” 他喝了一口汤,抬起头笑看着苏晋,脸色宽和道:“你啊,办事总是这样滴水不漏,朕来这不过就是一时起了玩心,你也不让朕清净。既如此,让他们进来吧。” 外间有七八人依次而入,神色恭谨的请了圣安,司马超道:“你们在这里替朕守着边境,朕很放心。”说罢将筷匙放下,走至几人面前,指着其中一人道:“你是魏千叙吧?听说你帐下军纪严明,有兵士在城中抢了百姓一袋米糕,你按军法惩了三十军棍,后来人家将米糕还回去,你又打了三十军棍,你倒是说说,两下里,你是怎么想的?” 魏千叙大而无畏,朗声道:“回皇上,抢夺百姓者依律严惩,按军规末将赏了他三十军棍,这事就算了了,哪知这个蠢货又将东西还了回去,大丈夫做事颠三倒四,有胆偷没胆吃,末将又赏了他三十棍,两次打得他皮开肉绽,他没有一句怨言。” “哈哈哈哈。”司马超爽朗大笑,又向前走了两步,看着一个文官道:“你是张子风吧?听说你创了三甲算法,恩,不错,是个难得的聪明人。” 随后,他又挨个点了名字,并历数了每个人的事迹,这些人怎么也没想到天高皇帝远的,司马超竟对大家这些城关小吏摸得如此透彻。 最后,司马超走到苏晋面前,说道:“归根结底啊,苏弟,还是你的功劳,这边境才得到如此多的能臣贤将,走,陪朕去兵营看看。” 南陵屯兵营距离王府不远,司马超不愿乘轿,只拉着几人热热烈烈的走了过去,苏晋派人提前去兵营做了准备,几人到时,只见营口门前几十名仪仗校尉,腰悬宝剑,高举皇旗,一见到司马超的身影,立即轰的一声下跪道:“恭迎皇上阅军,皇上万岁万万岁!” 司马超沿着一队队的兵士列成的仪仗缓缓而行,耳边是排山倒海的呼声,威仪万千,气势雷钧,直上了点将台,全副甲胄的兵士,在将旗的命令下,手执明晃晃的刀枪,变换阵型,井然有序的把点将台围成一圈。司马超微微抬了抬手,士兵们立刻安静下来。 他站在点将台中央,将所有将士从左至右的扫了一眼,说道:“关山万重,不隔君臣之心,今日见我南 陵将士如此风采,我孟国边境永世无忧!” 台下兵士们群情激昂,齐声喊道:“万岁!万岁!” 司马超和颜悦色的看着苏晋,向他招手道:“如此盛景,苏弟应与我同赏。” 苏晋并未推辞,上了点将台站在司马超的下侧,神色平静的看着下方。一声声万岁不绝于耳,司马超有意无意的说了句:“大好河山,朕必珍惜!” 屯兵营阅军后,司马超在此起彼伏的山呼声中,在苏晋、众将军的簇拥下,来到了虎威厅,与众将丝毫没有架子的闲谈起来。 第十章 风幡初立 接下来的几天更是如此,司马超不甚理会各省督府,衙门如雪般的奏本,只日日在南陵城中打扮成普通公子的模样闲逛,一派乐不思蜀的样子。 这日,他带了五六个随从正在酒楼闲坐,菜刚上齐,只听临近一桌的两人侃侃而谈,一时小声怕人听去,到了激动处又忘了避讳,两桌离得近,这边已经听得十之八九,只听其中一人颤声说道:“唉,这南陵王出身高贵,哪里知道咱们平头百姓的苦头,咱们一年到头,在地里累死累活,能挣够一家的口粮也就知足了,哪敢像你似的,去想那些消遣的事儿。” 另一人大咧咧带着些轻蔑的口气道:“你就是不会享受,知道啥叫千金散尽还复来吗?下馆子点个油炸生米你都得寻思半响,你这日子过得有啥劲咧?” 那人瞟了他一眼,“你有个有钱的老丈,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今年幸好征粮没征到咱们头上,好歹捱过这个春荒,要不然我老婆还得逼我上山打猎,那打猎可不是个人干的活……嘿,人家大半夜睡觉,咱们大半夜在山上盯着野兔子,盯上半宿能有个兔子影把你高兴的啊,你这边还没准备好呢,那好几十的箭一起就射出来了,最后谁也说不清是谁射中的,就看谁横了……” 两人喋喋不休的唠叨起家长里短来,但短短的几句对话中,南陵王在南陵百姓心中的地位已经显而易见,司马超心内更添一层放心,南陵城是苏晋的管辖之地,连这方百姓都不支持拥戴他,可见这个贤太子的大业之心已经被消磨殆尽了。 司马超出了酒楼,只听不远的街角处传来吵骂声,几个随从面色紧张的紧紧跟着,他也不欲看这个热闹,只是从那经过时,随意瞟了一眼,只见一个彪形大汉在一个商铺门口似是与老板争论起来,那老板双手叉腰,不像好相与的,大骂道:“买就买,不买就不买,老子在这开了十几年了,这东街西巷的谁不知道我老张从不做后脑勺的买卖。” 那大汉虽身形高大,却不欲多说的模样,只有些结结巴巴道:“我不买就是了……银子还我!”说罢伸手讨要。 那老板啪的一下将手打落,两人立时互相推搡起来,此时司马超正要转过街角,忽然瞧见那大汉脚下落着一枚黑鹰银牌,他迅速向其中一个随从使了眼色,那人手疾眼快,蹿过来一脚踏住,俯身捡了起来,回身交给司马超。 大汉眼见银牌被夺,再也顾不上与老板纠缠,只身形飞快的夺了过来,急切的对着司马超道:“拿来!” 司马超笑笑将银牌交还他道:“大街上吵什么?贵重物品遗失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那大汉一语不发,接过后迅速将银牌塞进怀中,神色紧张的左右张望了几下便迅速离去。 司马超使了个眼色,两个随从立刻尾随其后。 那两人一路跟着大汉,转过两个街角,只见他进了一家客栈,两人未敢离去,一直在附近监视到天黑,果然,三更天的时候,大汉才鬼鬼祟祟的出来,两人又一路掩了脚步声,小心翼翼尾随其后,直到看着他进入了城东一座华贵的宅邸,奇怪的是,那大汉竟来去自如,如入无人之境,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才见他从后门偷偷离去。 “什么?!” 两人回来后简略将经过讲了,司马超这一惊着实不小,那大汉今日无意间掉出那枚黑鹰银牌,不是普通银牌,而是漠**执所制,那名大汉明显是奉韩执命令来南陵执行特殊任务的,他当时已经暗暗心惊,韩执的部下出现在南陵城中,他怀疑会与苏晋有关,如果这两人珠胎暗结,那可比与刘璟忠合兵还可怕,韩执是什么人?手握漠北雄兵,加上苏晋的血统和在旧族的号召力,后果将不堪设想。 虽然属下回报的结果并没有那么糟,但却更令自己预想不到,那人竟随意出入城东妙语楼,妙语楼住着谁,他当然清楚,看来人心真是这世间最难掌控的事,尽管她自懂事起只会做一件事,那就是对他忠心,但还是不知何时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白佳仪竟与韩执有所关联。 他微微一笑,对着等待他下命令的属下说:“你们不必亲自动手,将我的意思传达到即可。” 司马超来的突然,走的也突然,在城中小住了半月有余,就启程回京了,他这一走,南陵城中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这平静之下是一颗颗躁动不安的心,司马超檀溪屠杀震动天下,强权统治下,没有人敢随意对此品评,但如此嗜血恐怖的事件,毕竟是千古难遇,雁过可无痕,血气弥重却不会销声无迹。 恭送了司马超,已经时近中午,苏晋来到了秦筝的院子,手里拿着一份薄册,院子里,秦筝正在美人靠上读着书,见了礼,静静看着他手里的册子。 说起来,苏晋还是第一次看见秦筝的真正相貌,不禁细细端详一番,她的相貌并无什么绝美之处,只是那双眼睛如一泓清泉直抵人心,这一端详,只觉自己的可笑,不明白为什么之前会将她错认成另一个人。 “司马超走时,让我将这两份曲谱转交给你,看来他视你为知音。” 秦筝脸色淡淡的,伸手接了过来,随意放在石靠上,说道:“这段时间,檀溪屠杀已经传遍天下,观杀台上所有人的一举一动一定会不胫而走,王爷为降兵求情,天下士子定会感激王爷。” 苏晋将观杀台上司马超的试探细细的讲了一遍,秦筝想了想道:“此事,王爷应对的极好,檀溪离南陵不足二十里,这可不是巧合,他长途奔袭,亲自来此,正是为了探查于你。刘璟忠是你的叔父,又一向效忠苏氏,你若眼见他屠杀降兵而不发一言,他一定会怀疑你大隐大忍以图他变,相反你却逆势求情,将这情分摆在明处,他反而会对你放心。”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我不明白,司马超为何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秦筝轻嗤一声:“首先,刘璟忠与他作对多年,他的命,司马超绝不会留,那两万兵士虽背叛了刘璟忠,但毕竟有多年主下之情,看着自己跟了多年的主子被处以如此极刑,他们会怎么想?司马超也绝不敢放心留用了。” “正是。”苏晋点了点头,“檀溪十里,血色漫天,此举实在残忍……” “司马超就是存心制造惨局,王爷请与京中情势联系一二,从司马超入了京,官员中有他从孟地带来的旧部,也有璟国来降的,这两方势力盘根错节,外边更有遗老著述,追思璟国旧典,司马超不知下了多少功夫调和,檀溪之局,是他预谋已久。” 苏晋一直处在风云核心,自然一点就透,此刻心下一惊,已经想透,“前些日子,司马超刚刚任了两名 封疆大吏,都是璟国降官,我想他正急需一件事稳定旧部的心,两万降兵说到底是和那些降官是一派的,杀了他们,就等于给了旧部们一颗定心丸……” 他想的越深,就越觉得这个对手的可怕。如此恩威难测,让人捉摸不透,正是司马超的厉害之处。 秦筝知他所惊所想,若有所思的笑笑,“若说起帝王之道,司马超深知天子稳坐龙鼎,不仅要靠天命,靠仁义礼智信,还要让臣子永远摸不透他的庙谟之深,今时今日,京中明眼人那么多,又有谁能看得出司马超到底会倾向何方?” 苏晋越来越觉得将秦筝放在现在的位置上是对的,心中更加对玉玲珑的评语深信不疑。 秦筝心中思忖一件事已经良久,正要问出,只见一名青衣侍女来到廊下,对着苏晋行了礼后看向秦筝道:“秦姑娘,妙语楼来人说,白姑娘晚间想见您。” 秦筝下意识看向苏晋,他却并无什么特别的表情,对着侍女甩了甩手,回过头道:“她要见的人是你,你便自己瞧着办吧。” 刚下了台阶,又说道:“王妃为你亲自选了厨子入府,说是从你的家乡请来的,你们俩倒是相投。” 秦筝事先不知道这事,其实她与王妃前前后后见过的次数也不多,只觉她事无巨细的关照着自己,当下只道:“劳烦王妃了。” 第十一章 步步是局 苏晋出去时景泰正好风风火火的走进来,赔罪似的笑着问秦筝:“王爷来过了?看来我回来的晚了些,怎么了?” “没什么,你昨晚又去哪里了?” 他不好意思的笑笑:“去听戏,又喝了些酒,今天起得晚了,你不会生气吧?” 秦筝来了兴致,嘲讽他道:“理由这么正当,我怎么好意思生气啊?” 景泰看了看她道:“义父来信问我,这段时间,你的脸没什么不适应吧?” “我自己身体我自己知道,已经无碍了。” 他夸张的大叹一声,“唉,真应该全都养好了再下山。” “行了,晚饭后我要去趟妙语楼。” “见白佳仪?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 “好吧,不过那是个妙不可言的地方,我也和你一起去。” 她好笑的看着他,“怎么,我连去那里都要你保护?” “我需要你保护行了吧?” 吃过了晚饭,两人一前一后往妙语楼而去,暮春时节,院子里本就多植木,只见廊前又新摆了几大盆菊,那一朵朵开得有银盘大小,煞是好看,两人只觉这里空翠怡人,每次来都有新的变化,让人赏心悦目。 佳仪就躺在那浓翠欲滴的藤架下,侍女正用扇子悠悠的扇着风,秦筝笑道:“才初春而已,佳仪姑娘就用扇取凉了?” 她本是低头摆弄着一朵春梨,见是秦筝和景泰,不禁一笑坐了起来,将两人引到旁边的凉椅上,这才说道:“秦姑娘一直抱病,不得见过真颜,如今一见,倒有些不习惯呢。” 秦筝浅笑道:“莫不是无盐之貌,吓到了佳仪?” 她只叫侍女备好了茶道:“晚间饮浓茶不好,这是新制的凉茶,有安神的效果。秦姑娘真会说笑话,其实不管你是何相貌,我都知道,你的美不在这上头。” 不知何时,院子里已经仅剩三人,秦筝笑笑道:“佳仪今日叫我来,有何事呢?” 她喝了一口凉茶,微笑道:“秦姑娘一向快人快语,我也不爱兜圈子,我知道你并不是外界说的什么入府琴师,我也知道王爷如今对你委以重用,有件事,我想让你转告王爷。” 秦筝饶有兴趣道:“不知是什么事?” “南山终年罕有人至,但趵口和临泉两处不宜屯兵,其他地方也不可连成一线。” 秦筝心内一惊,景泰也吓了一跳,南山在南陵城郊的重山之中,或绿林掩映,或山势险峻,多年来苏晋一直藏兵在此,这些暗中的兵士散布在溪流纵横的峰峦间,每天操练时间不定,地点不定,将领均由苏晋的心腹担当,极其机密。佳仪竟然知道的如此清楚,还将屯兵弱点一语道破,实在不能不让人心惊。 秦筝问道:“你为何不直接告诉王爷?” 她笑的云淡风轻,“在王爷面前我是一个只知争风吃醋的平凡女子,我只说我该说的话。” 话音刚落,一个侍女面带喜色进了来,却并不走近,只站在门前道:“姑娘,王爷来传话,说是晚些会过来。” 佳仪展颜一笑,脸上是真真切切的高兴,那种光彩让她像一株刚绽放的牡丹般华丽夺人,她叫住了那名侍女道:“快去准备!我要上妆,还有,去取我那件梨百意裙来。” 梨寓意离别,时下的女子很少有拿此来做衣裳的,那侍女也颇机灵,回道:“我为姑娘拿一件喜庆的吧,有件牡丹……” “不,就那件,去吧!” 秦筝第一次认真的打量着白佳仪,她发觉每次见面,佳仪都让她常看常新,重新审视,就如同这妙语楼一般,如云如雾,就算站在最中心的位置,也很难看清它真实的面目。 回去的路上,秦筝将前前后后的事想了一遍,不禁回过头再次看向妙语楼,在月光下,它像披着一层薄雾,既叫人看不清,又叫人无端产生怜惜,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与秦筝的不安比起来,佳仪此刻非常高兴,她穿上了那件梨百意裙,在侍女的赞叹声中细细抚着裙摆。 只听院子里有熟悉的声音响起:“这菊真不错,佳仪越来越会打理了。” 她只觉脸上发烫,急急的问道:“我的衣服还有妆容,没什么不好吧?” 听到了齐齐的夸奖声,她才起身走到门口,欢欢喜喜行了一礼道:“恭迎王爷。” 苏晋看着她的聘婷之姿,她颊上微微晕红起来,他上前几步,犹如每次见面一样,温言问道:“可有夜宵?” 翌日,侍女进来服侍时,苏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只见佳仪呆呆的坐在床边,却已经穿戴整齐,那侍女以为是自己的失职,急忙上前道:“姑娘起的好早。”边说边收拾道:“昨天王爷说起那菊养得好,奴婢早晨起来取了些大盆来,等下次王爷来了,满院子的菊,王爷肯定欢喜。” 佳仪怔怔道:“不,他不会再来了。” 侍女面上一惊,想起苏晋平日的风格,她不禁担心道:“不来了……那姑娘以后可怎么办呢?” 她轻轻一笑道:“后路,他已经为我想好了。”侍女不敢再说话,佳仪又道:“我的妆台里有些金玉首饰,还有柜子里的那些银钱,你拿出去,给大家分了吧,明日午饭之前,园子里不要再留一人,这里热闹的太久了,我想静静的。” 看着侍女有些犹疑的神色,她又道:“若需请示就去吧,他会同意的。” 说完又躺回床上,若无其事的像是睡下了。 第二日半夜时分,秦筝被一阵喧闹声吵醒,她心中隐隐不安,披了轻衣快步走到院子中,站在树下观望,只见城东方向,浓烟卷着火光,把暗夜里的南陵城照得一片明亮,大火冲天,燃了整整一夜,整座南陵城都被震动了。 白佳仪一把大火将自己烧的干干净净,大火被扑灭时,太阳已经升起,然而那座名噪一时的妙语楼已经化作缕缕黑烟,随风而去。 第十二章 香消玉殒 消息传来王府,秦筝并不惊讶,白佳仪死了,一代佳人香消玉殒,却无一片石坟名碑,只在城外草草立了个衣冠冢,秦筝特意去祭拜了她,城外风大些,只觉风刮在脸上犹如刀子般,身上寒意深深,面前这座孤坟独立于天地苍穹之间,落寞孤寂,她的死正犹如她的生,没有人理解过她,也没有人试着带离她走出孤独,或许在楼中,苏晋将她带离的那一刻,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明。 景泰将祭品摆好,见秦筝神色黯淡,问道:“你似乎对她感慨颇深?” 她看着那座孤坟,想起几面的缘分来,第一次见是可怜她,第二次见是尊敬,第三次,她已是土下之人,而这三次见面相隔,才短短数十天而已。 她叹道:“她只是个傻姑娘。” 景泰惊讶道:“她是司马超独一无二的死士,又有能力在苏晋跟前潜伏三载,你为何会这样说?” “那又如何?她最终还是救了苏晋。三年来,她将苏晋的一举一动暗中传回京城,让司马超对南陵城了如指掌,可在最关键的一件事上,她保住了苏晋一条命。” “你是说……南山藏军的事?我一直奇怪,王爷早就对她有所防范,这么机密的事,她是从何探查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早已打定了主意,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 话音未落,只听一声沉重叹息,两人回过头,见苏晋一身素衣,静静看着坟墓。 两人稍稍让开,让他方便拜祭,哪知他一手抓住衣角,用力一扯,扯下一块布料来,扔进火盆,随着纸钱渐渐燃尽。 他静默良久,秦筝低声道:“或许,这次她只想静静的去,不想再和你有任何瓜葛。” 他蓦地笑了,在白佳仪的陵墓前,他大笑起来,直到笑的声嘶力竭,才道:“你觉得是我杀了她?” 她不知该怎样回答这个问题,很多人想要佳仪的命,可最终她是自己了结了自己。 “王爷这招反间计用的极妙,借刀杀人,兵不血刃。” 他神色有些无奈,只静静瞧着她,许久方点了点头道:“连司马超都没有察觉,你是如何知道的?” 秦筝道:“外界之人都认为王爷近年来沉迷风月之事,可实际上王爷却是以此来迷惑天下人,实则暗藏雄心壮志,既然要伪装,那么妙语楼对您来说和其他的风月场所一样,应该是个温柔乡,为什么你每次迈进妙语楼,表面上放松享乐,实际却处处小心谨慎,你在防谁呢?答案当然是白佳仪。王爷遍访名士,当然要保密,所以你故意造成喜欢听玉玲珑讲书的假象,佳仪并未怀疑,还找了类似的曲子想讨好王爷。同理,我也只是个琴师,没有人会怀疑。” 他抚额轻笑:“还有呢?” “刘璟忠和王爷一直暗中联系,但按照他近些年来的战略步骤,下一步应该过江州,平廖原,为何突然来了檀溪?我猜此节是王爷授意,你让刘璟忠行军檀溪,造成要与你密谋合兵的假象,佳仪将消息传回京城,司马超当然忌惮,所以他才会重兵压阵,至于后面的刘璟忠之死、檀溪屠杀、观杀台试探、南陵城种种一系列的事情都源于此节,所有的一切都在王爷掌控之中,刘璟忠早晚保不住,不如利用他给司马超最后探底的机会,让他对你放下戒心。” 他轻轻击掌,眼里露出赞赏的表情道:“仰观大势,俯察人心,果然不负盛评,我得此奇才,岂不同汉 王得张良?” 秦筝并未有丝毫喜色,继续道:“刘璟忠屠刀在颈,王爷一兵未动,见死不救,已经让司马超怀疑情报的准确性,对他来说,白佳仪已经不足以胜任这个至关重要的角色,再加上王爷一手策划了她暗通韩执之事,对司马超来说,她先是一枚弃子,后是一个叛徒,她已经是必死无疑。可对王爷来说,借刀杀人,除掉安插在自己身边多年的奸细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用这两条人命为自己争取时间与机会,经此一事,司马超基本已经对你放下戒备,你有了更充足的时间。” 景泰听到此处终于不再是听天书的表情,恍然大悟的看着苏晋,眼里却溢满了意味深长。 秦筝转身下山,她并不觉得失望,反而觉得一丝欣慰,如果不是这样的苏晋,试问又如何斗得过司马超呢?可随即而来的,是对自己的冰冷、狠心的陌生感,曾几何时,她已经变成这样一个冷漠自私的人? 景泰问道:“筝儿,你觉得,佳仪隐瞒南山的事,王爷知道吗?” 秦筝转眸看了看一望无际的荒原,淡淡道:“我想,他知道。” 景泰面色有些惊讶,想了想只叹了口气,“唉……成大事者,心如铁石。” “或许,他只是为了更多人的命。” 第十三章 帝后伦常 司马超回宫的第一件事,就是处理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本,昼夜不歇的理了三日,才终于有了喘口气的时间,接踵而来的是宫里的春宴,春宴是宫里一年一度的盛事,由皇后主办,宗亲贵族皆在宴列,本来定在下月初,但皇后见他连日理政,特意将时间提前,因此宫里上上下下热闹非凡,将之前沉郁之气一扫而光。 时近黄昏,因有晚宴,皇宫早早就掌了灯,宫门间如同白昼般,绚烂璀璨,有品级的嫔妃尽皆到场,只见那紫云台上,衣香鬓影、美艳绝色让人看得挪不开眼,顷刻间已听到周咏喊道:“皇上皇后驾到!” 众人皆起身行礼,只见皇帝一身暗红常服,一袭黑色飞龙玉带下系着九龙玉佩,他本是眼如深山,此刻含着微微笑意,却平添了不怒自威的气场,再看他身边的杨皇后,一身浅粉色罩衣,明黄的双凤钗插在那高挑的蟠凤髻上,走在皇上身边目不斜视,自是百之主,傲然风姿。 “今日合宫家宴,你们都不必拘礼。”九五之尊笑着做了开场白,然而众人皆是端坐于前,他语气和暖的一一聊了两句,嫔妃们自然使出浑身解数能够与皇上多说几句。皇后微笑着命令歌舞开始,司马超便开始专心赏舞,一时间开始推杯换盏,一派喜气。 司马超迎来新一波的敬酒,正喝的酣畅间,忽然听到乐声由慢变快,刚气乍现,犹如战场鼓声,只见帘幕拉开,一女子身着一身红色舞衣,那舞衣虽由轻纱制成,却胜在针法奇特,棱角分明,整体犹如武将的铠甲形状,她腰间系着铃铛,随着音乐舞动长袖,舞姿细腻迷人,时而轻云般慢移、时而如风般疾转,舞步千变万化,姿态万千,那诺大的舞台,却装不下她演绎的壮烈悲歌。 一舞完毕,所有人在意犹未尽中爆发出炸雷般的叫好声,司马超微微有些发愣,皇后面色便立时不太好看,她笑道:“这支舞倒新奇,本宫从未见过。” 座下嫔妃有人立刻答道:“听说这支舞排练了半年多呢,是以女子柔美之态来演绎男子在战场上的英武雄风,现在这舞乐坊啊,越来越多的新奇主意。” 都在后宫活成的人精儿,极会看脸色说话,另一人帮腔道:“可不是嘛,这女子就是女子,战场是男人的天下,风马牛不相及的,也就只有在舞蹈里能实现这样的创意。” 大家七嘴八舌,评价立即由“颇有创意”变成“不伦不类”了,那舞女正要退下,只听司马超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皇帝垂问,那舞女并不慌张,神色坦然的行了一礼道:“舞婢施鸾。” 皇后这时恰到好处的插话道:“能得皇上垂询,得了,赶紧下去领赏吧。” 司马超轻轻扫了一眼皇后,并未多说什么,这时周咏从殿外回来伏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司马超起身就要出去,皇后问道:“皇上?” “朕把酒多了,要出去吹吹风。” “臣妾陪皇上吧?” “不用了,你一走,宴席岂不就要散了。”说罢只起身出了紫云台。 周咏贴身跟随,司马超转到廊角的位置,停下脚步问道:“消息什么时候传过来的?” 周咏立刻回话:“刚刚,奴才一刻不敢耽搁,立即来禀告皇上。” 廊角的灯光有些昏暗,让人看不清表情,只听司马超道:“她是个聪明人……”顿了顿又问道:“妙语楼可会留有什么存证?” “皇上放心,她将妙语楼一把大火烧的干干净净,连一根头发丝儿都不会让人找到。” “朕与苏晋这层窗户纸没捅破,不能因为她坏了事儿。” “奴才有一事不明。” “问吧。” “皇上为何不对苏晋斩草除根,反而留下祸患每日悬心呢?” 司马超负手而立,笑着道:“如今天下还有五分未定,朕留下苏晋,才能让璟国旧臣俯首称臣,如果朕杀了他,就会有千千万万个诸侯并起,打着复国称号,称帝称王,到时朕不就要以一敌千?如今朕只需要防着他一人,那些有野心争夺天下的人才不敢妄动,连正牌都对我俯首,他们便没有理由,没有机会造反。” 周咏听得半知半解,赶紧道:“奴才明白了,皇上圣明!” 司马超离开了紫云台,众嫔妃立刻便如霜打的茄子,说话也没了神采,有几个和皇后交好的嫔妃凑到跟前低声唏嘘道:“皇后娘娘,皇上是不是瞧上那个舞女了?” “我还特意瞧了瞧,模样清秀,说不上来美不美的,不过瞧着样子,有几分子傲骨……” “这个舞女真会取巧,竟然挑这么个立意来打动皇上,近君侧的谁不知道,皇上最喜欢有英气的女子。” 还未说完,杨皇后狠狠瞪了她一眼,“好了,你们要是觉得无趣便回自己宫里去,别在这里叽叽喳喳的,本宫头疼的很,先走了。” 说罢在几个侍女的簇拥下逶迤而去。 走在回宫的路上,杨皇后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帝后貌合神离,是众所周知的事,这已经够让她丢脸的,如今竟有舞女能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跳出来争宠,还是以那般模样,谁不知道皇上三年前曾和那个善于行军作战的璟国郡主定过婚约,她一直活在这样的影子中也就罢了,没人提起还好,今晚这情景,简直是被人狠狠的掴了一下。 可她不能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以皇后之尊与他站在一起已经是苛求,就算一生都活在某个影子下,她也只能咬紧牙关对自己说无怨无悔! 回到宫里,果然皇上已经在灯下看书,今天是十五,按宫规,本该在自己宫中歇息。他就是这样,该给的一样都不会少,但同样,不该给的也绝不会多给一分! 为他亲自挑了挑灯芯,她轻声道:“皇上,臣妾今日是否安排得不够好?” 他正了正身子,只看着书道,“年年都是如此,没什么趣味。” 皇后听得此话,立即垂首道:“臣妾未安排好,搅了皇上雅兴了……” 他淡淡道:“礼司层层约束,不关你事。” 虽说是宽宥的话,却听起来格外的冷,她终于忍不住道:“皇上为何不能对臣妾有一句温言?臣妾从来没想过独得圣宠,只希望皇上能与臣妾有一刻的真心……” 司马超不快的打断她道:“帝后伦常,夫妻情分,朕都尽了心,你还有什么要求?” 杨皇后打量着他的神色,那深得不见底的黑瞳中更多的是让人看不透的深意,她只得端坐了不再多话。 司马超神色淡淡的道:“太晚了,休息吧。” 直到半夜发现另一半床铺空空如也,皇后才打了一个激灵,带着疑惑穿衣起身询问侍女,却无一人知道皇上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带了两个贴身侍女,沿着重重宫门寻找起来,今夜的月光很好,照在地上几乎不需要掌灯,找了许久直到快要放弃的时候,才在那巍峨的紫云台上看见一抹明黄衣角。 那宽松的睡袍外面裹着一件黑色披风,然而那金丝系带却并未仔细的系着,风帽早已被风吹落在肩头,整个人显得松散不豫。 皇后心下稍安,但随之而来的是心内升起的层层凉意,紫云台上,那身形坚毅的人是天下之主万乘之尊,一向睥睨天下,掌盖世风云,此刻却坐在那高高的冰冷城墙上,孤清冷月遥望远方。 若不是心有千结还能是什么呢?果然呵,万里江山握掌中,一缕情丝挣不脱…… 侍女思忖了半天,方低声道:“皇后娘娘,要不要……” 月光下,皇后定定的看着那冷峻如刀的侧脸,站了许久,才说:“回宫吧。” 第十四章 交相试探 这一天,刚吃过早饭就变了天,浓云压得很低,仿佛就在人头顶上,疾风忽大忽小,院子里的木树被吹得摇晃个不停,眼看大雨即将倾盆,南陵王府里的人都各自呆在各自的院子里,舒窈为苏晋泡了热茶,将窗户关好说道:“雨天湿气重,怎么还开着窗户?” 苏晋将茶杯端起轻啜了一口,寒意驱散了不少,道:“大雨来得快,去的也快。” 舒窈笑笑道:“王爷闲在府里的时候是很难得的,这就坐不住了?” 说着又拿来几盘点心放在桌上,苏晋好笑道:“刚吃过早饭,这是做什么?”其实他心里明白自己难得在府中有时间安坐一会,舒窈为自己忙来忙去的也是份体贴。所以随手抓了份点心放进嘴里。 两人悠闲的聊着,苏晋想起一事问道:“我听芸娘说,最近总有女子来拜访你,难为你了……” 舒窈端和一笑:“王爷不必为这些小打小闹的事操心,我能处置!” 苏晋看着她,心内升起一层愧疚之意,“这些年外头风言风语不断,尤其是妙语楼的事儿,我知道很多人背地里说话难听,你要是心里有什么委屈不要自己承受,告诉我。” “那些人不过是喜欢看热闹罢了,我心里一直清楚,王爷对外间那些女人只是逢场作戏,只要心安,别的事酌情处置也就是了,王爷的性子我还不了解吗?当年就因为云儿一句托付,就将我娶回来……” 话未说完,却见苏晋神色幽冷,只不敢再说。窗外雨声已经渐渐停了,打开窗户,清幽的香气立时传来,舒窈不禁恢复神色道:“这是什么天儿,说下就下说停就停了,这几日要是天气好,我想着带秦姑娘去踏青呢,南陵城别的不说,就是美景如云,像七星岩,鹿角峰,翡翠湖,我想秦姑娘一定都喜欢。” 苏晋看着窗外,神色幽幽道:“她并不是从前那个人,你却依旧愿意对她好。” 舒窈神色一颤,并不欲多说,只道:“王爷对她委以重任,我们如今坐在一条船上,我对她好不也正常吗?” 苏晋想了想,站起来对着她道:“我已经决意要谋定京城,将来风云变化,我并无绝对的把握,但是这璟国天下不能就这样旁落他人,当年父皇已经铸成大错,我绝不能再惶惶度日,置大业于不顾,你明白吗?” 舒窈急忙道:“王爷蛰伏三载,既然时机到了,王爷圣明独断就是了,只是有一样,千万不要顾念我。” “我怕你为难,岳父毕竟在他手里做官,如果有一天,要你们父女间接为敌,所以……我想……” 她明白他想说什么,稍显苍白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轻叹一声道:“权力的斗争,没有人会做黑白之分,有人觉得父亲是变节叛国,有人觉得是他是识时务者,我无法做什么论断,只是如果王爷不动,父亲与我们的关系僵持在此,这个局面永远也不会改变,如果你赢了,或许有一天我还有机会在他们面前尽尽孝。”她轻轻一笑,“当然,如果你输了,还有我陪你共赴黄泉。” 听了此话,苏晋原来的想法再也说不出口,只道:“雨后的翡翠湖景致很好,你不是要约秦姑娘吗?” 舒窈看了看窗外,木被雨打落,满院子的灿红,看得人挪不开眼睛,她心里来了兴致,知道天晴了就意味着苏晋也要出府忙事情去了,于是微微一笑,便决定去找秦筝。 园子里还来不及清扫,甬道上湿漉漉的,舒窈一路走进来只觉院子里静悄悄的,进了内厅也不见有人的影子,又转过长廊,只见角湖上景泰正飞身点水,脚上绑了一支湖笔,似在湖面上写什么字,不时发出轻轻的点水声,秦筝站在湖边,一脸笑意,舒窈不由一笑道:“这是玩的是什么样?” 秦筝回过头见礼,只抿着嘴露出笑意,舒窈很少见她这样开心,也不由专注的看向景泰,只见他在湖面上用脚尖发力,一笔一划写着什么,身形极为矫捷,被他踏过的水面依旧平整如镜,一波未动。 轻功这样好的人,竟为眼前这个素服姑娘做一个侍从,舒窈不禁多看了秦筝两眼。 他飞身落地,皱着眉看了看湖面,回过头叹气道:“还是慢了点。” 舒窈道:“你在写什么字哪?” 景泰突然气馁道:“看了半天你一个字都没看出来啊?” 舒窈道:“我只看出第二个字好像是如,其他的实在没看出来。” 秦筝笑了笑,“他在写福如东海,可惜,每次写到第四个字,第一个字就化开了。” “福如东海?你练它作什么?” 景泰面色依旧懊恼,“皇帝不是快过生日了?” 舒窈有些惊讶,“莫非你要去拜寿表演不成?” 他笑嘻嘻道:“当然不,只是拿这个幌子练练脚法。” 舒窈见他口无遮拦的样子,笑笑不便再说,只对秦筝道:“上次曾说要带你去翡翠湖赏景,今日雨后初晴,妹妹可愿同去?” 见秦筝点头,又对着景泰道:“这角湖就是方池塘,一同去在真正的湖面上练习怎么样?” 景泰自然高高兴兴的答应了,三人就要起行,景泰难得细心的对秦筝道:“湿气未消,我去给你拿件披风吧。” 秦筝有些好笑的道:“我自己去吧,你们先在府门口等我,我去去就来。” 两人便先去了马车边等候,景泰最见不得有人不说话,于是搭话道:“王爷不在府里吗?” “现下应是去兵营了。” “哦,怪不得王妃有时间与我们游玩。”他一向心直口快,舒窈并不在意,却有句话在心里徘徊了许久,已经到了嘴边,几经辗转出口却变成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你轻功真不错。” 第十五章 风雨不歇 景泰得意洋洋道:“不是我喜欢吹牛,当年冠绝天下的‘红蜻蜓’轻功都曾输给过我。” 舒窈有些漫不经心的应和了两句,原本藏在心中的疑惑被硬生生吞了下去,倒是景泰瞧了她一眼,目光炯炯道:“王妃娘娘有什么想问的?” 那目光仿佛早就看穿舒窈的腹中语般,舒窈也不再犹疑,问道:“说实话,这些日子接触下来,总觉你凡事率性潇洒,大而化之,但对秦妹妹的照顾却格外细心体贴,这对一个男子来说,真的很难得。” 景泰不由笑了笑道:“王妃还要层层递进么?有什么直接问就好了。” 她想了想道:“秦妹妹霁月风光,智谋非凡,你整日跟在她的身边,感情甚笃,我只是有些好奇,你对她很好,我怕你们不愿捅破这层,所以,多此一问罢了。” 虽然话并没有说到十分,但景泰已经领悟透彻,他眼角轻轻一扬,并未有丝毫的不快,朗声道:“首先,我们之间是兄妹,是朋友,亦比得上世间任何的血脉亲人,但唯独没有王妃揣测的那层意思,其次,有一天如果我敢对别的女子动心,筝儿第一个就饶不了我,王妃可不要害我。” 虽然这两段话看似矛盾,但舒窈也是聪明人,知道其中曲折人家未必愿意说,但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答案,这两人看来绝无私隐。 景泰道:“既然话至此处,我也想问问王妃,为何对筝儿格外关怀?” 舒窈眼波幽幽,实话实说道:“她很像我的一个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她在哪里?” “去世了。” 她神情有些灰败,又道:“我知道她并非故人,只不过人就是这样。”她自嘲道:“都喜欢自欺欺人罢了。” 两人正说着,见秦筝穿了黑色披风缓步走来,虽穿的不少,却依旧羸弱不堪,三人不再说话只上了马车奔城外的翡翠湖而去。 一路上风光正好,鸟语香,三人说说笑笑一个时辰就过去了,下车时只见丛林叠嶂、翠木锋珠,又步行了一会儿,方才到了翡翠湖,山黛水镜,犹如一方世外桃源,果然不负众望。 几人沿着光华的石子路散步聊天,越往前走,越觉景致非凡,秦筝见舒窈的腰带上依旧挂着那枚青色香袋,一时有些心绪飘忽,脚下便滑了一下,舒窈提醒了句“小心”便牵起她的手,脚下小心翼翼的向前走去。 刚走不远,只见天空又逐渐灰暗下来,舒窈不禁有些扫兴,正准备往回走,却已经来不及,浓云顷刻压顶,豆大的雨珠哗啦啦的砸下来,景泰赶紧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递给秦筝撑在头上遮雨,三人见山下爬山虎长的茂密,便朝那下面跑去,站在下面躲雨,雨点落在地上发出啪啪的响声,三人身上均有些湿了,不禁相视一笑,舒窈跺脚道:“如此下去,走到马车那里全身非湿透了不可。” 话音刚落,大雨犹如倾盆般浇灌下来,直将那浓浓密密的爬山虎灌的矮了一大截,三人只得另觅躲雨的地方,景泰拨开身旁的荆棘,指着一边的石柱道:“那后面可以躲雨,脚下小心些。” 待到了石柱,那后面竟有一处狭窄的洞口,三人皆是惊讶,沿着洞口向里走去,只觉越来越窄,空气也变得稀薄起来,本是找一个躲雨之处,但三人都有了好奇之心,不免沿着洞口越走越远。 直到景泰的一声高呼,秦筝走上前来,见前面竟是一处墓穴,再往前走竟点着一盏油灯,寒气森森,里面又几乎没有光亮,三人只觉全身上下的毛孔都紧张起来,秦筝取下那盏油灯,径直走在前面,那石墓里每走两步就有一些黑木棺材横躺竖卧,鬼气森森,那盏可怜的油灯也宛若鬼火般摇曳起来,看来这里有透风口。 景泰拉了拉秦筝道:“别往前走了,咱们快出去吧。” 秦筝并不说话,走至一方石壁处,才停下脚步,只见那枚石壁下面躺着一方棺材,却和其他不同,整整齐齐的安放在那里,更令人惊奇的是,那棺材的上盖是打开的,秦筝将油灯靠近,那里面空无一人。她将棺材里里外外照了个遍,竟发现角落处散落着几块类似人皮的东西,景泰已吓的头皮发麻,只是不得不跟着秦筝,舒窈也是紧绷着胸中一根弦,三人一时除了轻微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见。 秦筝左手扶着棺材上盖,右手提着油灯正凝神细思,突然感觉左手指下传来凸凹的感觉,正要将那上盖翻开一探究竟,只觉颈间有股冷风,闪过身子回头一看,一个面目可怖的女鬼倒吊着正双目森森的盯着她看。 景泰“啊”的大叫一声后,也立刻反应过来,抢在秦筝面前,颤着声音问道:“你……是人是鬼?” 第十六章 聚是随缘 那女鬼又盯着他瞧,秦筝好笑的推开景泰,将油灯照在那女鬼的脸上,道:“我知道你不是鬼,下来说话吧,这样倒吊着不难受么?” 那女鬼听后竟乖乖的跳下来,几人这才看清,这是个身正玉立的女子,只是身上散发出常年阴湿腐坏的气息,衣衫褴褛,手臂上满是白疮,最恐怖的是她的额头,竟皮肉交缠,血迹斑斑,让人只看一眼便浑身不舒服,她双眼警觉的盯着秦筝瞧,胸口却剧烈的起伏着。 秦筝左手一直没离开过棺木,此时已经将那上面刻着的图案摸清,心中自是惊讶,只看着她安慰道:“你不必怕,你既然不想让我翻开这个棺木,我不看就是了。” 那女子听了似乎放下心来,舒窈拉着秦筝道:“这里怎么会有陵墓?” 秦筝心中百折千回,眸色却依旧镇定如常,向那女子问道:“你住在这?”她指着那个棺木道。 景泰一直紧张的站在秦筝身后,生怕女子突然发疯。那女子听到问话后微不可觉的点了点头。 秦筝笑眯眯的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犹豫了半响,才张开嘴支支吾吾道:“庄……九。” 这一开口,其余两人俱是惊讶,原以为不是女鬼也是疯子,却都不是,只不过是一个长相可怖的正常人罢了。 秦筝拿出贴身绢帕,在那风洞处沾了雨水,浸湿均匀后走到那女子面前,声音温和道:“我帮你擦擦脸吧。”说罢细细为她擦拭污垢,那女子一开始全身颤抖,微有些挣扎,随后才慢慢平复下来,秦筝道:“你想不想走出这里,跟我回家?” 那女子眼睛立刻渗出光亮来,想了片刻又猛地摇起头来。 舒窈面色惊讶,拉了拉秦筝的衣袖道:“妹妹善心,不过……” 她回过头道:“王妃放心,我担保她不是疯子,也不会带来麻烦,王爷那边,我会去说明情况。” 舒窈见她神色坚持,加之自己本来也是信佛之人,从前见到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也曾带回府中做个杂役什么的,如今也只当做日行一善,于是点了头答应下来。 秦筝靠近她一些,温言道:“你什么都不用怕,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离开这,跟我去一个正常的地方,过正常的生活?” 这几句简单的话仿佛对她有致命的吸引力,她眼里光芒闪烁,抬眼看了看秦筝,只觉她清瘦的似乎一阵风就能刮倒,但声音却充满安稳人心的力量,不知为什么,仿佛受到蛊惑一般,她重重的点了点头。 四人出来时,大雨已停,这场骤雨仿佛专门是为了让他们找到墓室而来,那女子一直乖觉的跟在身后,并不说话,秦筝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为她细细系好,率先走下来,在一块石头上转身抬起头,看着不知该先迈哪条腿的陌生女子,雨后的阳光格外绚丽,照在秦筝的脸上,散发出五彩斑斓的光芒。她抬起手道:“你可以牵着我。” 第十七章 大计已定 对于回来的时候多了一个人,府里自然也没有人敢多问,众人只见秦姑娘将那位陌生女子扶进了自己的园子,紧接着王妃就下令让大家好生照看,侍女烧好了水送进去,那女子脸上的污垢和乱蓬蓬的头发让人几乎辨识不出模样,侍女几乎将手中的水桶失手打翻,随后而来的秦筝道:“你们出去吧,有需要我会再叫你们。” 两名侍女几乎是脚下生风逃生似的走了。 秦筝走过来道:“你可以好好洗个热水澡,你体会寒气入侵,是不是经常感觉到腰背酸痛难言?一会景泰来为你运功驱寒,你先休息一会。” 秦筝眼里的镇静和温暖逐渐安抚住她不安的心,她声音有些哽咽道:“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神色却有些躲闪,秦筝笑笑,“你不想说可以不必说,今晚你只要安心休息就行,其他的来日方长。” 她略低下头,左手不自觉的抚了额头,声音虽还是有些嘶哑但却多了份安定,“好。” 本就这样安定下来,虽然府里的人多数对这个面目可怖的女子避之不及,但多数还存了份好奇之心,别人不说,第二日早晨,刚用过早饭,苏晋就来了。 庄九本在大口大口的吃着饭,此刻见有陌生人来了,急忙放下筷子,低着头看着脚下,苏晋并未看她,只对着秦筝道:“秦姑娘有时间吗?” 秦筝点了点头,两人默契的来到院中,苏晋瞧了瞧她的脸色,道:“昨晚睡得不好?” “还好,是京中有什么变动吗?” 苏晋眉头一蹙,点了点头道:“京中派出的镇北军与韩执对峙多时,镇北军最近上书请求增兵,皇上留中不发,但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似乎都想抢这一功。” 秦筝凝神想了片刻,问道:“论起来,我们离镇北军是最近的,王爷猜测皇上在等你的主动请缨?” “没错。”苏晋听她一说即中,心中不禁腾起一股畅快。 秦筝早就为苏晋的大业制定了大的战略,此刻直言道:“欲谋天下,我想送王爷八个字——智取御州,北联韩执。” 苏晋一惊道:“韩执虽未对司马超称臣,但他只是打着复兴璟国的旗号收买忠良之士罢了,实则却有自 立野心,我们要争取他?” 她轻轻一笑:“司马超本就是个诸侯,自从他称帝后,天下诸侯均有效仿之心,韩执这么想也不为过,只不过他们没有正统之名难以起事,而我们虽有正统之名,却缺少兵马,所以韩执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不但不能攻打韩执,还要暗中与之联合?不过现在两军对峙,情况复杂,恐怕不是好时机。” 她摇了摇头,扬眉道:“此刻恰恰是最好的时机,韩执现在是想观望谋利,司马超呢?他对韩执绝对没有必胜的把握,我们正好见缝插针。” “你刚才说要取御州,倒是提醒了我,御州是中原腹地,北可联韩执,南可进京城,四方险地,城营坚固,自古乃兵家必争之地,以后如果要对京城用兵,御州倒是最好的选择。” “而且御州还有一个好处,自古御州多才俊,燕大夫、黄贤都是御州人,名人才士多不胜数,天下之争,归根结底是人才之争,得人才者得天下。” 苏晋笑了笑道:“说到人才,我有姑娘足矣。” 听到如此至高评价,秦筝并没有露出特别高兴的神色,反而郑重道:“御州对我们来说是块生地,那里藏龙卧虎、各方势力盘根交错,很多事情我们插不进手去,到时候我会为王爷物色几个当地德高望重的人来相助。” 与满腹经纶、胸有韬略的秦筝在一起谋事,苏晋只觉她分析局势一针见血,每次都为自己拨云见雾。以前只是在固守等待,伺机而动,但有了她之后,已经转被动为主动,“智取御州,北联韩执”虽说只是简单的八个字,却深谋远虑,越深思越觉得厉害。 “好了,正事就说到这。”苏晋看了看大厅内痴痴坐着的陌生女子,问道:“她是谁?” “还没来得及问过王爷,她可以暂时住在王府吗?” 见那女子正抬头望着自己,他提步走进厅中,坐在她的旁边,秦筝也跟着走了进来。 苏晋道:“小事而已,你做主吧,我只不过很好奇,她身上藏有什么样的秘密?” 这时景泰也走了进来,提高了嗓门问道:“怪女人怎么样了?”见苏晋端坐在厅中,问了声好,再一抬头见庄九老老实实坐在旁边,不禁走上前端详起来,经过这一夜,庄九的确与昨日已经大相径庭,蓬乱如草的头发梳洗干净后,露出原本白皙清秀的面庞来,只不过那种白是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并无一丝血色,但已经精神不少,看起来与平常女子无异,只是额头有块大伤疤,似是被利器伤过,虽已经结痂但依旧看起来有些恐怖。不禁惊讶道:“哎呀,这洗干净以后我几乎都认不出来了,咦?你的额头怎么这样?受过什么伤吗?” 秦筝喝道:“景泰!” 他回过头见秦筝有些生气,委屈嘀咕道:“问问而已嘛。” 庄九竟然开口替景泰求情道:“没……没关系的。” 景泰笑嘻嘻道:“昨晚给你运功驱寒弄到半夜,算你还有点良心。” 庄九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见苏晋和景泰都对自己无限好奇,只有秦筝有些顾虑,于是叫了声:“秦姑 娘。” 秦筝看向她。 “其实……你不必为我遮掩……你是不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秦筝心下戚戚,柔声道:“你真的想说?” 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吧。” 于是三人都齐齐看向庄九,她却双手搓着并不言语,突兀的抓起桌子上的水壶,仰头“咕噜咕噜”喝了个干净,然后喘着粗气道:“我是从镇北军中逃出来的。” 这下苏晋和景泰都是大惊,景泰脱口而出道:“军队里怎么会有女人?” 第十八章 棺木阵法 此话一出,连他自己心里也明白了七八分,当今天下,军队里的女人只有一种身份,他脸上立刻浮起尴尬之色。三人此时都不说话,庄九反而大方一笑,向秦筝问道:“秦姑娘早就猜到了我的身份?” 将真相说了出来,她变得口齿清晰起来,再无之前的惴惴不安,反而有了坦然之色。 秦筝见状也安心少许,只道:“我如果没猜错,那方棺木上刻着的阵法图是诛仙阵吧?” 庄九神色一凛,试探道:“天地雷风水火山泽……”说完便急急的看着秦筝。 秦筝神色淡然,接口道:“神机鬼藏莫辩真身。”庄九神色立时大变,仿佛遭受重重一击,神色惊慌的盯着秦筝,苏晋见她从神思恍惚变成这般模样,一时也惊讶的看向秦筝。 秦筝只瞧着庄九,笑着道:“看来我想的没错。” 庄九踉跄着扶了椅子坐下,“你根本没时间看见棺木上的内容啊!” 景泰指着秦筝道:“她啊,十二岁之前就破解了兵法百阵,不需亲眼所见,只摸到你刻的详解图就够了。”说罢向秦筝道:“筝儿,你刚才说棺木上的阵法叫什么?” “诛仙阵。” 庄九心中暗暗发惊,她从未见过如此聪明机变之人。 “那的确是诛仙阵,我几乎日夜不眠,研究了整整三年……” 秦筝背对着她,只看着窗外,说道:“诛仙阵,是镇北军统帅赵青山研究了半辈子的阵法,但他只知其形,不知精要,你却参透了玄机,并突破创新,将它刻在了棺材上。”她回过头直视她,“既然如此,你为何不将此阵法献给赵青山,难道还换不得你一个自由之身吗? ” 她唇角轻轻勾起,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我逃离镇北军时,并没有参透,后来慢慢琢磨,才有此成果。” 苏晋此刻插言道:“秦姑娘是从何习得此阵?” “机缘巧合而已。” 景泰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为何住在那个鬼地方?还有那个陵墓里的棺材里都是些什么人?” “半月前,从镇北军逃出的姐妹不只我一个,当时我们有十二个人一起逃出来,可天下之大,根本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我们虽然脱掉了军队的锁链,脸上的刺字却是跟随一生的枷锁,我们就像过街老鼠,人人避之不及,除了那个山洞,找不到可以生活的地方,后来她们多数死了,还有些疯的,傻的,不知所踪的,这所有人里面,死的了应该是最幸运的了。” 听了此话,连一向冷静的苏晋也不免动容。 按照刑律规定,所有营妓都由朝廷在充军之时在额头刺上“妓”字,而营妓之制始于何朝何代没人知道,只是司马超登基后推行此举更甚,他曾在战时发布“美妓犒军”的措施来激励兵士立功,战时强行荼毒女子,无战时又任意弃之无从安置,虽说营妓多是由守寡妇人、罪犯妻女、敌国女俘组成,但营妓之设,上位者谓之以慰籍军士,实则对那些女子来说几乎是惨绝人性,终其一生也摆脱不了的噩梦酷刑。 苏晋问道:“你是什么缘由被没入军中?” 她低着头,低声道:“先父行军打仗时,曾因贻误战机而被诛杀,全家不能幸免……女眷皆被充为官妓。” “如今,你的家人可还有谁?” 她的声音透着绝望,“没有了……几个姐姐都受不了虐待屈辱,寻机自尽了,其他女戚有的被作践致死,有的……不堪粗劣样,不听话,被当场虐杀。” 秦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虽简言两语,可谁都知道那不可想象的悲惨,“绿罗裙下标三棒,红粉腮边泪两行。”这些在军队中流行的肆意欺凌营妓取乐的秽诗,她以前便听过。许多官宦家的女子半生都在闺房中度过,连外面的世界都没仔细瞧过,可一旦男人有罪,其女眷就生不如死,且不论她们贵女之身沦落为贱民的强大落差,单那被人玩弄取乐,肆意作践又是几人可以承受?庄九能咬牙活到如今,也真是少之又少了。 景泰恍然大悟道:“所以,你就将额头上的刺字生生刮?怪不得有锐器的痕迹,一定很疼吧?” “尝尽世间冷暖,实在是恨透了那个字,只是伤口如今也没愈合,每日都有脱皮之痛。” 听了此话,景泰竟神色一震,默默看了秦筝一眼,眼里露出疼惜之意。 这一点点不寻常的细节却被苏晋看在眼里,秦筝神色如常,“你的伤口已经溃烂,不能放置不管,我粗知些易容术,或许可以恢复以前的容貌,但过程会有些痛苦,你如果同意,这几天就可以进行。” 得了这一消息,对庄九来说如同久旱逢甘露,她高兴的连忙答应。 第十九章 智救营妓1 苏晋虽然心里有些疑问,却不便相问,只对庄九说了安心住下之类的话便要告辞,哪知秦筝却跟了出来。 “有件事我想和王爷报备,镇北军中有营妓近百,我想将她们救出来,昨晚我已经粗拟了一个计划,等庄九容貌恢复,这个计划就可以执行。” 苏晋心里虽有数,却有些惊讶于她决断如此之快,于是问道:“姑娘是要借兵吗?” 秦筝嘴角微微上扬,眼睛深处竟含了丝狡黠之意,不答反问道:“我若借,王爷会允吗?” 听了此话,苏晋竟真认认真真的思考起来,却见秦筝笑意正浓,方知她是开玩笑,表情有些无奈。 “王爷眼里,我有那么不懂事?”她转而郑重道:“南山之兵不到决战万不可出,我是要她们自己救自己。” 苏晋向里面看了一眼,问道:“赵青山不算愚笨,你有把握吗?” “王爷放心,只是等我救出这些人来,想将她们安置在南山,可以吗?” 这个请求苏晋心内还是有所犹豫,南山屯兵事关重要,那里不仅有严密的保密制度,而且将领都是他的绝对心腹,可对这些营妓他并没有十全的把握,让她们可以不泄露这个天大的机密。 秦筝心思玲珑,自然清楚苏晋的疑虑,她道:“这些营妓常年跟随行军,对镇北军的熟悉程度绝非外人可比,我承认我的出发点是想救她们于水火,但她们多数出身还不错,也受过**,只要训练有素,往后应该可以为王爷所用。况且我知道王爷的保密制度是滴水不漏的,到时候找些谨慎的人照应着也就是了。” 苏晋知道她并非行事欠缺思考之人,当下也就爽快的答应下来。 景泰见他走远,像是自言自语道:“我以为他万万不会答应呢,王爷真是大贤!” 本就是贵胄之身,又肯这样的看人待人用人,天下怎会夺不回来?秦筝望着苏晋的背影,此刻更多的是欣慰之色,“司马超善于收服人心,行事不择手段;但苏晋取才有道,虚怀若谷,他比司马超更容易成为一代明主。” 在秦筝与景泰的悉心照料下,经过一个多月的恢复,庄九的额头已经与常人无异,只是有些新旧皮肉连接的地方有轻微的疤痕,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这天是计划实施的日子,庄九一早便来与秦筝告别,却未曾想苏晋也在园中。 秦筝微笑着道:“不必时刻想着成败,只要每个环节都做到尽力,你就算完成任务了。” “是啊,九姑娘,不要有太大压力,就算哪个环节出了纰漏,筝儿肯定也有办法补救。”景泰笑嘻嘻的开玩笑道。 庄九看着秦筝温和笑颜,心中感激之情无法言说,只双膝一折,噗通一声跪地磕头道:“多谢秦姑娘再造之恩。” 转而又对着默然无言的苏晋磕了一个头,“多谢王爷收容之恩。” 景泰赶紧上前扶起她,嘟囔道:“明明我出的力最多……” 庄九脸上浮起一层几不可见的红晕,低声道:“多谢景大哥。”说罢又看向秦筝,眼神坚定道:“秦姑娘交代的任务,我一定完成,也请姑娘保重!”说罢转身离去。 苏晋看着她的背影,问出心中疑惑,“世间竟有如此医术,真叫人惊叹!没想到秦姑娘还深谙此道。” “这是一种醉颜术,其实只要药物置备妥当,熟悉治疗流程,谁都可以做,不算什么医术。” 苏晋点了点头。 “王爷今日不去兵营?” “难得有闲暇,也不想错过姑娘绝妙布局,可有兴致,我们对弈一局?” 于是景泰在廊下摆了棋局,两人相对而坐,苏晋将棋盘四角星位上交错放了黑白两枚座子。秦筝也不客气,执白先走,竟接连放了三枚白子。这是三步并走的意思,与正常对弈方式相比,加倍考验人统筹全局的能力。 苏晋一下子兴致更高,道:“竟有这种下法?今日真是领教了。”手下却也并未迟疑,跟上三枚黑子。 镇北军与韩执部对峙多时,军中情绪不免焦躁,主将赵青山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此刻他正在军帐中研究韩执之前的战役中用过的战术,营外是整齐而熟悉的呼喝声,虽说是对峙,但长久没有战端,所以他恢复了镇北军的晨昏练兵之制。 不多时却听营外的一阵骚乱,他招手叫来营外一个亲兵问道:“外面怎么了?” “启禀将军,李甲犯了军规,副将军命人正在施刑。” 镇北军中的副将是赵青山一手提拔起来的,名字叫刘庶,性格还算温和,很少发这么大的脾气,赵青山不禁抬起头问道:“犯了什么军规?” “早起集合练兵,李甲……因故迟到。” 赵青山眉毛一横,怒道:“吞吞吐吐作甚?到底是因为什么?” 那人颤颤巍巍道:“是……是因为昨夜睡在红帐,故而今早宿醉未醒。” “红帐”是营妓专门住的大帐,赵青山一听也不免心下生气,只听外头随着军棍的闷声而此起彼伏的哀嚎越来越弱,赵青山并不打算多加过问,低头继续看书道:“你下去吧。” 副将军刘庶还有些余怒未消,他从军十余年了,经历过的战争多如牛毛,久经沙场使得那张脸有着军旅中人特有的风霜和威仪,他痛心疾首的站在高台上看着施刑的地方,李甲早已经皮开肉绽晕了过去。 第二十一章 智救营妓3 阳光正浓,回廊中却格外凉快,而廊下棋局还不算胶着,苏晋不急不忙的下了三枚黑子道:“所以,这算是第一步?不过听说镇北军一向涣散,倒没想到这个刘庶还算是纪律严明。” 秦筝微微一笑道:“也不全是,刘庶为何会大力惩戒是有来由的,他参军十余年,人品正直,在军中也有一帮誓死效忠的兄弟,军功嘛,也不算浅,可王爷知道他为何只混了个镇北军的副将吗?” 刘庶这个名字对于苏晋来说还是颇为陌生,他摇了摇头。 “他曾经领兵打过一场坪山之战,可是却大败而归,从此便断了升迁之路。” “坪山之战?这我倒听说过,因为当时营妓犒军之制大加盛行,军队长久风气涣散,渐渐无回天之力。” “所以说,刘庶此生最恨的就是营妓之制,他曾数次向赵青山谏言,要将镇北军的营妓另外发配,赵青山却没有同意。” 拿起黑子的手微微一顿,对于面前这位素服女子的手段与谋略,苏晋并不是不清楚,只是连自己都从未在意过的一个小人物,她竟将背景都掌握的如此清楚,实在是非常人所能及。 “所以,你安排兵士因为宿妓而迟到,是为了再次提醒刘庶,营妓在军中的负面影响?” 她落下一子,缓缓道:“现在的他,恐怕正在苦思良策,怎样将这些营妓除之后快。” “第二步呢?你的计划是什么?” 时近中午,院子里传来悠悠饭香,她莞尔一笑道:“该吃饭了,下午再继续如何?” 军中造饭会比寻常人家早一个时辰,镇北军中的生火做饭、浆洗衣物等杂活都是由营妓来完成的,也只有干活的时候,营妓们才可以从红帐中出来,去河边或是灶营,都有兵士监视跟随,以免逃跑。 说是监视,但这些营妓哪敢有逃跑之心,之前也有那么一两个试图逃跑的,被追回来活活打死后,便很少有人敢了,所以监视的兵士大都比较闲散,并不紧跟,只在灶营外闲聊起来。 几人正聊着,突然间灶营中一阵浓烟滚滚,里面有慌乱的呼喊声,刚回过神来,那些营妓已经慌忙跑了出来,上气不接下气的咳嗽着叫道:“不好啦,有人放火啊,不好啦!” 被喊叫声吸引过来的一众兵士急忙奔到门口,在里面转了一圈见火势不大,便还算冷静的组织起取水救火,只不多时,火就被扑灭,然而此事却闹得连赵青山都知道了,他将那几名兵士叫进去一番盘问,却什么也问不出来,再问那些做饭的营妓,那些女人被吓得不轻,只说是有两个眼生的人进来溜了一圈,不多时就着起火来。 赵青山听了此话,只觉太阳穴突的一跳,虽说灶营里粮草不多,只囤积了四五日所用,但军营中冒出来路不明的人来,这才是可怕之处,想到此,不免心中有些慌乱。 如果这两人是韩执的人呢? 如果今日他们烧的是粮草大营呢? 如果他们混进营帐来要暗害自己的性命呢? 或者,他们纯粹是为了祸乱军心? 每种可能都不是他所能承受的,当下只得下严令搜查那所谓的两个陌生人。 然而层层搜查直到下午,也没有可用的消息传来,他不禁皱起眉头在帐中来回踱步。 此刻,景泰也是来回踱步,并伴随着唉声叹气,这两人的棋步他早就有些看不懂了,更关键的是从早上下棋到现在,他就快要无聊死了,而那两人呢,都是一副兴趣丝毫不减的样子。 此时两人已经下至几十余手,战况渐趋紧迫,秦筝接连两手妙招,苏晋登时陷入困境,只觉对方棋局忽明忽暗,破解之法似乎近在眼前却怎样也找不出来。 他知道,这盘棋的最关键一步已经出现,就看自己能否找出破绽。他表情凝重,只犹如在自己的世界中静静思索。 秦筝对着景泰道:“可准备好了?” 景泰立刻兴奋问道:“可以出发了?太好了!放心吧,一切准备就绪。” 秦筝道:“王爷,只能回来再下了。” 苏晋道:“看来关键时刻到了,我可否同去?” 三人一路跃马扬鞭,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了镇北军西南侧的一处山丘上,晚饭前,镇北军兵士照样要到练兵场集合,与早上刀枪对战的强武力练习不同,下午主要是排兵布阵的演练,三人站在山上,丛林掩映中几乎看不清人影,远远俯瞰着镇北军的操练之景。 景泰张开双臂道:“憋了一天,终于出来透透气了。” 秦筝看他一眼,他将背着的一个袋子递给她,秦筝将袋子解开,取出一张弓箭和几只箭来,苏晋看了看 道:“漠北特有的白翎羽箭?”想了想已是明白过来,但越明白越不敢相信,当下也不说话,只看着秦筝。 秦筝站在一颗不矮的松树后面以作掩身,也未试手,直接作出开弓之势,掌间同时上了两支羽箭,身形却丝毫未晃,只眨眼的功夫,两只羽箭嗖的一声同时飞射而出,开时沉稳大雅,放时松弛从容,只见操练场上两人刷刷刷应声倒下,场面顿时大乱起来。 苏晋不禁暗暗发惊,秦筝外表实在是清风瘦骨,羸弱的如同一阵风都能刮倒一般,竟然身怀如此神技。能够做到百步穿杨,已经是百年罕见的神射手,世间并无几人,别说这座山丘距离兵营至少要有三百步,果然是奇女子! 景泰不禁拍掌叫好,“哎呀!筝儿,许久没见你射箭,真是饱了眼福啊。” 秦筝将弓扔给他道:“还要聊会不成?一会他们可就要搜山了。” 果然,赵青山第一时间带人搜了过来,却连片羽毛都没见到,他又怕中调虎离山之计,于是命令大家继续搜索,自己急忙赶回去。回到大营,他依旧如坐针毡,这一天下来,一连串不可置信的事情发生在自己眼前,可对方有多少人?对方的目的是什么?他还什么都没摸清楚。 不多时,有人拿着两支带血的箭进来向他陈述当时的情景,赵青山反而镇定下来,白翎羽箭是漠**执特有的,操练场上被射伤的两名校尉又都是主张与漠北死战不和的,事情反而拨云见雾,清晰起来,两军对峙多时,韩执终于忍不住出手了,只是这一出手,就大大扰乱了军心,这个对手着实不容小觑。 他细细看着血箭,很明显,箭头和箭杆都加了分量,以多年经验来看,射程至少在三百步左右,素闻漠北人精通箭术,但如此神射,实在是翻阅史书也难得一见,他越思越恐。 正思索间,只听到帐外有人传报道:“禀将军,有个姑娘请求见将军一面,她自称是走失的营妓。” 赵青山微微眯起双眼,军中营妓甚多,但大多懦弱听话,之前听到有营妓逃跑伤人的消息,他还有些惊讶,但此事毕竟是小事,他又正在为眼前局面发愁,于是有些生气道:“这种事也拿来传报,我岂不是要被你们累死!” 传报的人微微犹豫了一下,又道:“禀将军,那营妓说有价值连城的宝物要献给将军,故求一见。” 第二十二章 智救营妓4 赵青山抬起头,狭长的眼睛挤出一丝笑意,大声喝道:“带她进来。” 随后有两个兵士将一名鬓发散乱的女人押解进来,那女子虽被五大绑,但眼神却丝毫没有惧怕的神色,她从容下跪道:“罪妇庄九见过将军。” 赵青山看向跪在下方的女人,这些营妓都是充军贱民,在军中只是充作将士们玩乐之用,和一个营妓正面说话这还是第一次。 他沉着声音冷笑道:“你既然逃了出去,我倒好奇你为什么又自己回来了?” 庄九并未在“走失”还是“逃跑”这两个词语中争辩,而是垂首道:“罪妇出了军营才发现天下之大,根本没有我容身之处,我虽重金除去脸上刺字,但身为贱籍,在外面备尝世人冷眼,根本没有活路,不如回到军营,向将军献宝,求大人怜悯一二。” 赵青山不免细看,果然见她脸上干干净净,于是故意喝道:“好大的胆子!朝廷刺字竟敢随意除去!” 庄九非但没有叩头求饶反而露出一丝微笑道:“将军乃北防之主,罪妇相信这等小罪,将军定能够庇护一二。” 庄九本就肤色雪白,脸上没了刺字,更加显现出不俗的容颜,赵青山静静看着她,心内思索她话中真假,细细想来的确如此,一个官妓,可想而知世人会用什么眼光看待她,恐怕连青楼都不愿收留这样的人。这也就是为什么许多营妓在军营中受尽折辱,却很少有潜逃的,因为外面的世界不见得比这里的境况好上多少。 对她所说的原因有了几分信任后,不禁对她所说的宝物升起好奇心,“既说有宝物,是什么?” 庄九环顾了四周并不说话,赵青山道:“你们先下去。”见帐中只剩下二人,她才从怀里掏出一个硕大的夜明珠,双手呈上,“将军,我可否将灯火熄灭,让将军验此明珠。” 她起身吹灭营中烛火,果然见那夜明珠在一片黑暗中璀璨发光,帐内如同白昼一般,赵青山不免啧啧称奇。 庄九微笑着又将灯点亮,再看赵青山时,他的脸上已是满满的笑意。 他紧紧盯着那枚夜明珠,片刻舍不得离开,却终究将目光转向了庄九,强做镇定道:“你既把夜明珠献给我,可是有求于我?” “将军英明,罪妇千辛万苦寻得此宝,请将军允准罪妇今后在军营中只伺候您一人,不必服侍其他将士。” 赵青山细细的抚摸着夜明珠,又垂眼打量起庄九来,虽然衣衫破旧风尘仆仆,但双眸似水,眼角眉间有种特别的风情,散乱的鬓发也别有风味,再看她身段袅娜,其实不失为一个美人。 这对自己来说绝对是一个只赚不赔的买卖。 庄九见他神色,知道时机已到,从桌上的酒壶中倒了一杯酒呈给赵青山道:“恭喜将军得此宝物,请将军满饮。” 赵青山轻轻抚摸着夜明珠,抬眼看了看那杯酒,随后又将眼光转向庄九,眼神里带着层层审视,眼光有些迫人,他轻轻嗅了一下道:“好酒,就是不知道里面有没有毒。”庄九的身体轻微震动了一下,脸色发白,随即抬起头直视他道:“将军真会说笑话。”赵青山不再说话,只是眼珠一动不动的盯着庄九,她随即了然,酒杯一举,一饮而尽,随后将酒杯倒过来笑着道:“将军可以放心了吧。” 赵青山干笑了几声,眼前这个女子不过是个营妓而已,手无缚鸡之力,心无成算之谋,本就不足为虑,只不过她出现的时机不太对,所以添了几重小心,他站起身道:“酒是好东西,不过本将军从来不 因酒误事,你先回到红帐去吧。” 庄九脸上浮现出极度失望的表情,咬着唇想了想终是没再说话,只起身出了帐外。 虽然已经到了夜间,但两人的棋局还未分出胜负,谁也不肯离去,景泰只得掌了两盏灯,廊下格外安静,只时不时有两人落棋的声音,连那飞蛾扑在灯烛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此时局势有了微妙的变化,苏晋已经逐渐占了上风,听完了秦筝的计划后,他道:“赵青山还算是个谨慎的人,司马超将他放在这个位置上还是有所考量的。” 秦筝赞道:“势孤取和,好棋。”边凝神想着破解之法边道:“王爷说的是。” 苏晋又道:“如今天下最微妙的地方就是北边,镇北军主将这个人选既要是司马超的自己人,又要可软可硬,可进可退,可攻可守,他是惯会察言观色,左右逢源。” 秦筝一笑道:“做过京官的嘛,难免。” 苏晋抬头看了她一眼,直接道:“加上今天军中状况频出,恐怕在酒中下毒,是个不智之举。” 秦筝眼中含着一丝戏谑,“以为守住棋子,就可以看透黑白,可惜这世间的路,多数都是不归路。”她白子一掷,就地截杀,苏晋一惊之下,只抚额道:“人家都说高手布局,步步紧逼,偏偏你以退为进。” 秦筝莞尔一笑道:“何况,谁说毒药在酒里?” 第二十三章 智救营妓5 刘庶今日也是心神不宁,坐卧不安,操练场上那一幕在脑海中犹如烙印般深刻,这样强大的敌人,有此行动必定会有后续计划,虽说已经下令全军戒严,难道大家只能在这坐以待毙?他在营帐中来回踱步许久,下定决心要找主将谈一谈,于是披了件衣服走出帐外,天已经黑的浓墨一般,他走近几步,果见主将营帐之中灯光照的分明。 他在帐外几步前停住,向在外面守营的兵士问道:“赵将军还未休息吧?” 兵士恭敬答道:“尚未休息。” 他也没有通报,直接掀帘而入,只见桌上两个酒杯胡乱放着,赵青山横躺在桌子旁,眼下发黑的厉害,他心下有种不好的预感,连叫了几声,都是毫无回应,刘庶大感不妙,上前一探鼻息,头脑大震,只觉全身气血都在倒流,他哆嗦着退后几步,不小心撞到了矮几,噗通一声,在夜里格外心惊。 帐外的兵士急忙抢了进来,见了帐中情景一下子吓的脸也白了,刘庶镇定了心神道:“立刻去把军医叫来!” 那军医已是白发老者,却也来的飞快。 他为赵青山把了脉后翻了翻眼皮,又仔仔细细的查验了全身上下,许久回过头对着刘庶摇了摇头,刘庶眼睛看向桌子上的酒杯,军医连忙起身用银针微蘸了一点酒杯中酒液,银针并无变色,他又用手蘸了一滴酒液送进舌苔,再三确定后回道:“酒中无毒。” 帐内兵士本就觉得诡异非常,此刻更是绷紧了一根弦。 刘庶气的大怒道:“那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那老军医过了好半天,也没说话。 刘庶是个急脾气,叫道:“你倒是说话啊!” 老军医嗫嚅半天,才道:“我为将军检查了一下,并没发现有任何伤口,这……酒中也没有毒,无从判断,但……从将军的症状来看,两眼应是先发青而后变黑,耳后半指处有凸血之状,将军中的似乎是……漠北落特有的藓蛇之毒……”他说话虽吞吞吐吐,但最后几个字却格外发亮,犹如在翁中一般。 兵士们一听均面如土色,这军营守卫重重,竟然混进了漠北人前来主将营中下毒,还无一人察觉,岂不是让人后背生凉,纷纷冒出冷汗。 刘庶此刻也没了主意,短短一日里发生的事已经让很多人议论纷纷,先是灶营起火,操练场众目睽睽之中八名校尉被射杀,不到一会的功夫,主将又被下毒丢了性命,韩执绝对已经不远了,这是一个摸不到底细的可怕对手。 若传出去,军中士气必定大乱,转念一想,对着兵士道:“军医老眼昏口出乱言,拖出去重打三十军棍!” 兵士在副将的眼神威慑下,将那大声喊冤的老军医拖了出去。 刘庶此刻也心乱如麻,沉默了半响吩咐道:“今夜之事,谁若出去乱传,按扰乱军纪者处!” 其实围在帐中和帐外听见此事的人不少,此刻副将发话,也只得唯诺应答“不敢”,但出了营帐,纷纷忍不住谈论此事,两军对峙,主将突然暴死,军营中又不知混进了多少奸细,岂不是随时有丧命的危险? 刘庶多少也预料到,此刻军中谣言必定纷传开来,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一定有奸细混了进来,最重要的是找出他们的身份,他喊了一声“来人”,吩咐道:“先秘不发丧,等我请示了皇上再定夺,还有去叫亲兵营来,我就不信,这些奸细能插上翅膀飞出去?!” 可是这边话音刚落,就听见外面军锣大响,一声盖过一声,在深夜里听来格外恐怖,有哨兵慌乱来报:“禀告将军,五里外见漠北军旗。” 他几步走到帐外一处高地,见远处火光大亮,随之而来铁蹄声声,越来越接近,不由心中大慌,军中无将,强敌近在眼前,内部又混进奸细,再看将士们一个个面露惊色,他只感觉这层层危机一时根本无从化解,此刻军心大乱,真要硬拼,恐怕百死一生。 他当即下了军令,“退守十里!” 将士们一听撤退的命令,立刻变得有章法起来,除了押运粮草的,后面的部队几乎是快跑着行进。 刘庶亲自监军,见还有人去红帐中拿着鞭子赶人,突的想起一件奇怪的事,今日不是还有一个营妓来为赵将军献什么宝物?这会是巧合吗? 然而一片乱象中,他已来不及思考,他沉着声音下令道:“传令下去,红帐不再随营!” 就近的一个兵士立刻反应过来,但还有些不确定的问道:“刘将军的意思是?” 刘庶狠狠瞪了说话之人一眼,只简短道:“时间紧迫,押运辎重还来不及,传我命令,红帐不可拔营,为防她们将我军中机密泄露,将红帐放火烧掉!” 那些人一溜烟的跑去执行命令,不一会,已见那诺大的红帐冒起浓浓黑烟,刘庶最后看了一眼,多年来 的夙愿竟在如此天时地利的情况下实现了,就算朝廷问责,他也落得个名正言顺。 这把火,烧的他心中畅快无限。 第二十四章 绝地逢生 苏晋于重重包围中落子一夹,卡住白子,秦筝笑道:“王爷的棋真匪夷所思。” 他温和道:“你的计策才真是匪夷所思,竟然让庄九借献夜明珠之机熄灭烛火,将药粉洒在烛芯上,让药物在高温下发挥药力,真是神鬼不知。” 秦筝忽然起身道:“王爷这局输了。” 苏晋苦笑道:“原来你是故意给我留出破绽的。你这局棋赢得是纵横南北,走一步谋三步,好吧,我甘拜下风。” 秦筝不禁道:“王爷是未来天下之主,不必与人比较谋略。只要会用人,这一项就足够了。” 苏晋无奈,“你虽这样说,我还是觉得,当着别人,你太不给我留面子了吧?” 秦筝将趴在旁边半睡半醒的景泰叫醒,伸了个懒腰,故意道:“王爷不也是一子不让?” 景泰听了此话,揉了揉眼睛道:“筝儿,你竟输了?” 秦筝道:“这个时辰了,你该去与她们会合了。” 庄九悠悠转醒时已近卯时,虽然事先服了解药,但脑子依然有些昏沉,几个姐妹围成一圈焦急的等着她睁开眼睛。 她揉了揉额头,勉力站起来,道:“其他姐妹呢?”紫烟扶着她,说道:“都按你说的,不到子时就全部撤退到河边树林里了。” 庄九微微疑惑,问道:“子时?” 紫烟知她疑惑,解答道:“镇北军撤退时慌乱的不行,留下不少兵器钱粮,姐妹们都一并带走了,再加上要从乱葬岗搬运尸体扔到火海里,耗费了一些时间,故而误了一会儿时辰。”顿了顿又有些心有余悸道:“那刘庶竟然真的要放火烧死咱们,幸亏姐妹们事先都躲在外面,那位秦姑娘真是神机妙算,咱们用乱葬岗的腐尸充数,不会再有人怀疑了吧?” “放心吧,刘庶早就想甩掉咱们,不会有人闲到来验尸的,那边景大哥应该已经在了,我们也赶快和他们会合吧。” 天光乍亮,旭日初升,河边的树林里却很吵闹,这些女子按照庄九所说逃到这树林里来,依旧是惊魂未定,庄九说过会来接应的景泰此刻正站在中间,示意她们安静下来。 不一会儿,庄九几个人也来到树林中,景泰看了看天色道:“九姑娘,再过一会天亮了,镇北军发现昨日危情有乍,应该会回来找寻物资,到时候也可能会起疑,你还需要带几个人将你们的外衣扔在河里,再回来会合。” 庄九恭敬答了句,“是!” 收集大家的外衣时,其中一个女子小声问道:“庄九,天气微凉,外衣真的要扔掉吗?” 庄九正要责说,景泰道:“镇北军要是回来,火烧的痕迹下虽难以发现什么,但少数人逃生出来是一定的,下游都是你们漂浮的衣物,他们就以为逃出来的人怕被漠北人抓去,纷纷投河自尽了,如此可保你们今后平安。” 那女子听了立即脱下外衣,其他人也再无犹疑。 如此一切尘埃落定,一行人又连夜赶路直接到了南山,景泰把她们安置好后又守了半夜,到了第二天,秦筝到了,还是黑衣素颜,站在这山中似乎谪凡仙子一般的超脱气质,景泰迎上去打了个哈欠道:“放心吧,一切按计划行事,唉,困死我了……” 秦筝点了点头,庄九领着一众姐妹猝然含泪下跪,不由分说的又是磕了三个响头,众女子眼里皆是无尽的感激之情,庄九道:“多谢秦姑娘费心筹谋,姐妹们此生必将感激不尽!” 秦筝上前扶起庄九,其他女子才跟着站了起来。 这群女子,个个衣衫单薄,蓬头垢面,眼睛里却满含期翼之光,犹如打开了重生之门,然而接下来的安置恐怕比逃离更加重要。 那些镇北军无暇带走的钱粮兵器都被放在一旁,秦筝看了看道:“那些兵器钱粮,庄九,由你来妥善保管,还有,南山军机互相保密,彼此隔离,你们只要跟着带你们上山的吴将军就好,万望大家不要过问其他。” 大家纷纷恭敬应了,看着秦筝的眼神犹敬神明。 秦筝看向庄九问道:“那件事可征求大家的意见了吗?” 庄九眉眼之中意气风发,答道:“一一问过,姐妹都说愿意从今天起苦练武技。不过秦姑娘,我们一共九十六人,练过武的只有二十人,多数人是没什么根基……” 秦筝点点头道:“没关系,重要的是现在你们是一个团体,不能再作散沙之状,你武功不低,又和大家都熟,你就负责带领大家每日出操勤练,我希望你们以最严格的纪律要求自己,强大自身。” 她有意将这百名身世坎坷的女子练就成一支特别队伍,但是勤练武技需要心志坚韧,除了自己解救她们的恩情外,大家对在位者的残酷制度也非常痛恨寒心,这就是心中信奉,这信奉足以指引她们一路前行。 几人又逐渐商量出一些细节,秦筝道:“炽烈重生,从此你们便叫红衣军吧,庄九,你出身武家,对军队训练流程应该很熟悉,一旦规则制定出来,一切就按照规则行走,一开始纪律更要严明,不可有丝毫懈怠。你亲自挑些筋骨好的,专攻箭术。其余人也会有各自的专属训练,明日我会带教授的师傅上山,一切听她安排即可。” 庄九脆生生答了句:“是!” 接下来每天天不亮,庄九就负责带领大家练习箭术,大到如何强健心志,增强信心,小到如何增强上肢力量,强调让她们不断的开弓实练,除了修习精准射击,景泰按照秦筝的吩咐也非常注重阵型变化的训练,如果真有对战的一天,在阵型上寻找角度攒射来加大射击面是能发挥射箭手功能的关键步骤。 原本这些姑娘就都是在军营中常年度日,对她们来说理解一个军队是如何运作的不是什么难事,同时人身上可以发挥出的潜力是无穷的,她们知道脚下的土地是从地狱迈向人间的阶梯,知道那位素雅的黑衣女子是她们世界里初升的太阳。 从每一个晨露满山的清晨,到圆月当空的夜晚,她们在不停的练习,每天只睡三四个时辰,全身上下酸痛的无法言说,整日举弓手腕更是日夜肿胀,但她们入睡前是满足的,清晨睁眼时是微笑的,那些体力与毅力不是在身体里被激发,而是从内心深处,这样的力量更为强大,日复一日,浇铸成一种铜墙铁壁般的信念。 第二十九章 前尘难忘 红衣军隐于南山之中,每日刻苦训练,自是不提。 山中长青,山外的世界却纷争不断。 在秦筝的缜密安排下,赵青山于两军对阵的微妙时刻突然暴死,至今没人查出端倪,他这一死,不但让秦筝顺利救出了营妓,更重要的是使得镇北军大乱,兵士们每日都有脱逃的、抢粮的、互殴的、哗变的,刘庶虽耗尽才能,却也难以在短时间内振奋士气。万般无奈之下,请求朝廷另派贤将。 还未等京城作出反应,待时而动的韩执亲自率兵与镇北军决战,十日内,铁骑踏过漠南,刘庶匆忙抵抗,然而屡战屡败,终于在六败韩执后,横剑自刎,用自己的尸体血祭了马上要倒下的帅旗。 至此,镇北军一败涂地,韩执兵马一路向南,攻城拔寨势如破竹。 只要发生战乱,邻近城市总有难民涌入,南陵城中也是如此,苏晋又一向爱民,只要和百姓有关的事他都会首要处理,所以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在官衙中处理难民安置的问题。 苏晋一忙起来,就是几日不回府,舒窈便时常与秦筝一起喝茶下棋打发时间,这日天气晴朗,两人便拿了藤椅,坐在廊下,舒窈命人拿了几本书来,温和道:“昨天我特意去了王爷的军营,拿了些书回来,我估计都是你爱看的。” 秦筝会心一笑,翻了翻上面几本,多是些兵书或是游记,她拿了最上头的一本,轻轻翻了几页,一张小笺便滑了出来,那小笺是长条形状,上面草书着“嘉箴”二字,舒窈见状道:“王爷最不喜欢将书折页,所以自己制了许多书签,用起来也方便,这些书签上的字都是他亲自提的。” 秦筝淡淡夸了句:“好字”。神情却有些怔住,只细细盯着那书签瞧,眼神中带着一丝不解。 舒窈莫名说了句:“其实有这习惯的人不只王爷一个。” 话至此处,秦筝更是一愣,眼波似挡了一层迷雾般,涌动着别样的情绪,却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回头看时,见景泰慌慌张张道:“太好了,你们在。” 他跑到跟前对着秦筝道:“筝儿!九姑娘来了,你就说我昨夜感染风寒,头痛得很……已经卧床不起了,不对不对……还是说我昨夜酒喝多了,到现在还宿醉未醒吧。” 秦筝瞪着他道:“太麻烦了,我不能直接说你死了吗?” 景泰嬉皮笑脸道:“随你怎么说,帮我挡住就行。”说完一溜烟似的跑进了东厅。 舒窈不禁看着景泰的背影,想起每次庄九来,他都是这个样子,不禁道:“山中军规森严,九姑娘下山一趟也不容易,景泰到底是对人家有意还是无意?” 秦筝还未来得及说话,见庄九一袭青衣从院子里走了进来,手里还拎了个食盒,见了秦筝和舒窈,忙行了礼。 细细打量之下,庄九早已无从前的半分影子,一袭利落窄袖青衣,额头束着红衣军特有的红色发带,脸色红润,意气不凡,再想想初见时她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舒窈道:“一别数日,九姑娘真叫我刮目相看,如果街上相遇,我绝对认不出来,你就是当日在山洞中见到的那人。” 庄九不禁红了红脸,并未说话。 “那是什么?”舒窈指着她手中的食盒,好奇心起问道。 庄九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道:“是我在小厨房为大家做的点心,王妃与秦姑娘不嫌弃的话请尝一尝吧。” 暗红色方盒中端端正正的摆着五六样精致的点心,秦筝只扫了一眼,就看出那都是景泰平日里爱吃的,再看庄九面颊绯红的样子,再迟钝的人想必也会明白,当下并不点破,让庄九坐下,问道:“你下山来也有几日了,那些事都办好了吗?” 因为南山练军为紧要机密,所以补给之事各营之间也是独立完成,庄九立刻端正答道:“都办好了,补给通过幽径上山,会比正常山路多耗两日。” 秦筝点了点头,又说道:“各营训练情况怎么样了?” 自从将红衣军分为箭术营、媚术营、暗杀营三大精英组后,秦筝便亲自上山指点箭术营,虽只有半月,但大家进步飞速,而烈姑、李仁组也精心教授。 红衣军总领为庄九,所以,庄九每次下山来,都要向秦筝报告山中的集训情况。 “按照秦姑娘说的,各营主攻一项,果然比之前好上许多,我也按照秦姑娘吩咐,为各营挑选了营务长,姑娘们每日强加练习,韧性十足,两位师傅都夸赞过。” “嗯,很好,既然事情都办完了,你便早日上山吧,那里没有你在,我也不放心。” 庄九眼神黯了黯,恭敬答道:“是。”便起身离去,转身的瞬间,眼角轻轻的瞥了东厅一眼。 舒窈见她走远,再回过头,貌若无意的看了看秦筝的表情,总觉她眼里有些凄楚似的,连忙倒了一杯茶,道:“妹妹尝尝这个,我估摸你会喜欢。” 秦筝笑着执杯饮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事来,走进屋去,拿出一个小罐子和一个小盒子来,放在桌上,对着舒窈道:“说到茶,我方想起来,这是送姐姐的。” “哦?妹妹送的,定是好的。”她打开小盒子看了看茶叶,用手指捻了一小块,又放到鼻翼闻了一会,方展露笑颜道:“冰雪萃,这种茶极稀罕的。” 秦筝笑笑:“再稀罕不过是差罢了,姐姐喜欢就好。” 舒窈又看着那小罐子问道:“这个是?” “这是烹茶的露水。” 舒窈打开盖子,细细闻了闻,不禁道:“真好闻,说起来,我小时候经常去郊外的鉴湖收集露水,那里荷多,湿气也重,每次摇船过去,总要被唠叨一路……”她并未发现此刻的自己满面笑颜,回忆起旧事,回忆起耳边的笑容,总觉得近在眼前,从来不曾消失过一样。 总道儿时好,不知百事愁。 身边的人铃儿般的笑声,湖上浮起的粉色莲,浆下漾起淡淡的波纹……如今都万死也难一见了。 秦筝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转而忧伤,心底也浮起酸意,她轻啜了一口热茶,以此掩去自己眼眸深处的凄然痛楚。 送走了舒窈,秦筝抬眼看了看东厅,缓缓抬步走了进去,只见景泰坐在桌子后面饶有兴趣的临摹什么。 见秦筝神色黯然的走进来,景泰抬起头道:“王妃走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 她走到桌前问道:“庄九的事,你到底怎么决策?” 景泰手上一滞,转而一手捂住嘴么,打了个哈欠道:“我的决策是——睡一觉。” 将笔一扔就往卧室走去,秦筝微微抬高了声音道:“我没和你开玩笑。” 他回过头咧嘴一笑,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道:“筝儿啊,我做的已经够清楚,你还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你给人家一个明确的态度!” 他笑嘻嘻求饶的样子道:“你让我怎么和人家说啊?人家每次来不是送糕点就是送衣服,难道你让我对人家说,以后别送这些东西来,还是说别再踏进这个院子?只要她来见你,我们总会相见。” 秦筝叹了口气,缓缓坐了下来,看着景泰临摹的一幅画,心内也不好受,她幽幽开口,“其实有时候,我希望你能够向前走。” 景泰听到这句话,身形明显一顿,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忧伤,“有些人,有些事,并非只有你一人忘不掉。” 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秦筝一个人站在屋子中,不知站了多久,只觉那阳光一点点淡了下去,整个屋子都黯淡下来,她的脑海里不停浮现着那枚书签,舒窈忆旧的神态,还有庄九那隐忍的眼眸。 只听得轻轻的脚步声响起,她抬起头,见他正在门外看着她,神色依旧平和,却仿佛有安稳人心的力量。 他看着她如同困兽般的神情,有些奇怪道:“怎么了?” 秦筝收拾好情绪,微微一笑道:“没什么。王爷刚从官衙回来?” 他走了进来,坐在椅子上为自己倒了杯茶,淡淡道:“圣旨已经到了。” 院中绿叶蓬勃,繁含萼,一片大好景色,时而飘来幽香,在鼻翼间似有似无,不禁让人心情愉悦,秦筝道:“韩执如今到哪里了?” “昨日已经打到了九寨。” “九寨?!他速度真是快!”秦筝多少有些惊讶 。 苏晋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茶道:“秦姑娘曾经说过,我们一定要与韩执结盟,但那时的情况是他还未正式与司马超为敌,如今已算是正面交锋了,我们要是再有结盟之举,会不会太过招摇?” 秦筝笑道:“结盟是一定的。”她微微沉吟:“其实韩执原本有些观望的意思,毕竟现在大势还未明朗,只是被我们逼得走投无路罢了。” “姑娘妙计除掉了赵青山,等于将一个绝佳的机会摆在韩执面前,韩执肯定受不住诱惑要吃上一口,再者司马超损失了一员大将,这笔账都算在了韩执身上,他再想按兵不动,就只能等来司马超的斩草除根。” “那么圣旨的内容是?” “司马超让我押运粮草,由官道走霞关,送到九寨。” 她并不惊讶,问道:“还有什么动向?” 苏晋道:“动向很多,可以说……很乱。” 秦筝直觉这种乱是难得的好时机,不由问道:“莫非是南边?” 他站起来,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美景道:“不错。南方羌王又起了兵乱,司马超已经亲出,带领八万兵将去平羌王。” 他回过头道:“一开始我不太明白,如今韩执亲率十万精兵虎视耽耽,昨日攻下九寨,过了九寨就是御州,过了御州,取京城之路将一马平川,再无天险可守,这样危机的时刻,司马超为何一定要先平南境?” “后来我想通了,韩执如今过了漠南,可能是为了进击京城,也可能只为了扩大地盘,并无进取中原之心,可羌王那边却是倾巢而出,如果南境的乱子他平不了,反而会激发韩执继续南进之心,到时候他就是腹背受敌,所以他必须先去平了南乱,后可图北顾。” 秦筝笑了笑,不知为什么,那些不好的情绪竟一扫而光。 苏晋似乎也感觉到她情绪的微妙变化,问道:“你觉得司马超为何让我做这个押粮官?” 秦筝想了片刻,道:“韩执打的旗号是除国贼,国贼是谁?说的是司马超,司马超为何国之贼?是璟国之贼!韩执打的如意算盘是借着扶璟兴业的大名起事,到时候一旦入主京城,想方设法的除掉王爷也就稳坐龙床了,所以司马超让王爷送粮给韩执的敌军,这岂不是在公然耻笑韩执吗?璟国正统唯您一支,连您都在为司马超卖命,他这个除贼的假招牌岂不是贻笑大方?” 苏晋不禁爽朗一笑道:“天下人既笑韩执,也会笑我,我俩真是一丘之貉了。” 他虽是笑着,可那笑容里含了太深刻的无奈,秦筝知道他的隐忍,道:“那么王爷会接受这道旨意吗?” 苏晋这次郑重点了点头,“当然要接!” “于大计而言,我们的确别无选择,不得御州,我们便不能公然与司马超为敌。” “况且,送粮之事责任重大,届时也有机会接触到司马超的军队布置,跟这些相比,这一时的污名不算什么,你放心吧。” 秦筝凝眉低首,想了想道:“王爷刚才说是从官道走霞关,再到九寨?” “不错。” 她面色一喜,因着还未掌灯,屋内有些昏暗,恰巧最后一缕夕光映在临窗而坐的秦筝面上,她一字一句道:“御州一月内,必将易主。” “我粗略的算了一下,司马超击退羌王需半月时间,再赶到北境至少需五日,韩执也会算这笔账,所以二十日内,他一定会拼死攻破九寨,我们就在下月初九,待九寨攻破之日,奇袭御州,王爷的南山之兵,此次需要倾囊而出了。” 第三十章 入主御州 御州牧蒋戴这几日几乎是茶饭不思,每日站在城墙上盯着回报消息的战马,心里很不是滋味,又希望那马赶快来,又希望它永远不要来,他看着城南的那条遂河,弟弟蒋恒驻守的九寨如果失陷,御州就失去了后方屏障,这条遂河只是纵马可越,他们唯有凭借这堵城墙来死守了。 不多时,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他看着城下,心中立刻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不多时,兵士将传令兵带了上来,蒋戴一见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心内已经有数,问道:“九寨战事如何了?” 传令兵哭丧着脸道:“前日,韩执又对九寨增兵了,这几日下来,韩执鬼点子实在是多,不怪人都叫他韩狐狸……” 蒋戴听他抱怨左右,大怒道:“废话!谁让你说这些了,挑有用的说!” “是……是……韩执对九寨增兵后,蒋恒大人就请求朝廷立刻增兵,但不知道是不是南方战事吃紧,京城一点回复也没有,蒋恒大人说京城这是撂下咱们不管了,那几日急躁的很,所以就喝些酒来借酒浇愁。韩执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收买了九寨的副官,那副官趁着蒋恒大人喝醉,就领着一些叛徒将九寨城门大开……” 听到此处,蒋戴已是心急如焚,他急急问道:“我弟蒋恒如今怎么样了?” “韩执大军进来时,蒋恒大人还昏醉未醒,只得束手待擒,如今……如今,是生是死都不好说。” 蒋戴神情沮丧,随手挥斥了那传令兵,扶在城墙之上,遥遥的望着九寨的方向,只恨得咬牙切齿。 第二日,城营的人传来消息,说苏晋送粮草来了。蒋戴立刻穿了官服走到城墙上,果然见苏晋为首,大大小小数十辆运粮车在后方停驻,他清了清嗓子问道:“南陵王路途遥远,辛苦了,只是我还没有向京城要粮草啊,不知这……” 苏晋抬起头道:“皇上让我往九寨送粮草,可九寨已经沦陷了,我们只得将粮草送到御州来,谁都知道,这会成为下一个战场,不是吗?” 蒋戴想了想,粮草来了是好事,但这个送粮草的人能不能信任呢?如今自己的情况很清楚,一个韩执他都对付不了,要是再来个苏晋,丢御州怕只是一刻半刻的事了,他思忖再三道:“多谢南陵王,如今我御州城粮草还算充足,所以我想麻烦南陵王将粮草送到旁边的贵县,一旦我们这边有需要了,到时候随时抽调也是来得及的。” 苏晋不禁有些生气道:“皇上的命令,只让我将粮草送到你兄弟二人手中,如今我送到你的门口,蒋大人却站在城墙上与我说话,还指使我再送一程,大战在即,我还没见过将粮草拒之门外的。” 蒋戴被他这几句冷嘲热讽搅的有些心虚,但还是坚持不肯开城门,来来回回的打太极,苏晋气的拂袖而去,却也别无他法,只得又带着粮草去了贵县。 晚间的御州格外安静,蒋戴却时时刻刻觉得有杀敌之声萦绕在耳前,他心里极惦记着弟弟蒋恒的生死,几乎是草木皆兵,一会被噩梦吓醒,一会又说敌人来袭。 外间却是平静如昨,只听得遂河河水轻轻流动,突然间,遂河中游火光乍现,一大波兵士黑压压涌了过来,他们呼啸着,呐喊着,直直冲向御州城门,一瞬间,云梯上,城门下到处都是黑衣兵士,城下火箭连发,城上兵士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射了下去,蒋戴慌张穿上铠甲来到城门之上,角落里已经都是火光,他虽然这几日精神不振,但毕竟也是一员经验丰富的重臣,此刻不慌不忙道:“让大家死守城门,只要守住城门,他们攻城疲惫,明早一定有转机。”其实不一定会有转机,但这是将领惯用的技法,在危急时刻,要给将士们一定的希望,哪怕是信口开河,只要度过这个难关,一定有千百个理由来堵着这个谎。 一束束黑压压的火箭,流星般地攒射了过来,蒋戴躲过几支,正想着对方的攻势似乎有些慢了下来,就听见城下有人大声叫嚷道:“蒋大人,怎么做了缩头乌龟连头都不敢露,快快出来,你的亲戚来看你了。” 蒋戴不敢冒头,又听见下面传来声音叫到:“哥,大哥啊!” 他猛地一激灵,几乎是反射性的站起身来,抢到最中间的地方,看着下面,只见一个人披头散发,在阵前被十几个兵士押在中间,刚要抬头求饶,其中一个兵士立刻用长刀按在他的脖子上怒斥道:“不许动!”烈火熊熊,蒋戴只觉得后背发凉,这韩执来的太快,却果然留了弟弟一命来要挟自己,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但想想那一母同胞的弟弟,真能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的城下身首异处? 他咬了咬牙下令道:“传我命令,日出之前万不可出城,不管他们如何叫骂,都给我按兵不动,去!叫五百兵士守住粮草,别叫他们的火箭把粮草烧了。” 这几个时辰犹如龟爬般漫长,蒋戴听了城下兵士一晚上的叫骂,什么话难听他们就骂什么,时而听见弟弟的求饶声和哭喊声,那些声音在耳边不停环绕,到后来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句是真实的,哪句是虚幻的。 终于熬到了日出,城下的兵才安静下来,攻了一夜,他们已经疲惫不堪,蒋戴见时机已到,一声令下,地动山摇般的呐喊声从城门中传了出来,蒋戴骑在一批硕大的黑马之上,大喊道:“给我打开城门,兄弟们,冲啊!” 那厚重的城门吱呀一声大开,蒋戴高举白刀,千军万马厮杀过来,城外的兵久攻不破,已经累到只剩一二分力气,见对方势强,急忙飞窜逃命,四面八方散乱不堪,蒋戴一路杀红了眼,举着白刀左劈右砍,一路杀出,见到后方的白色营帐,大喊道:“兄弟们,那是他们的老营,随我去,将他们一锅端了!” 他率领部下直挺挺冲入了白色大营,可是冲进去才发现,那十几座大营辉煌气派,旌旗环绕,却唯独没有一个人影,蒋戴立刻头脑发怵,心中不禁直呼上当,待想领着大家赶紧撤退时,已经来不及,只见四周乱箭齐发,那黑箭如同下雨般密集刺来,身边到处都是哀嚎声和惨叫声,蒋戴绝望的意识到,御州城,丢了。 就在蒋戴中计之时,苏晋已经领着真正大军轻而易举攻破了城中的残兵老将,更重要的是,与御州呈犄角之势,御州城的另一处命根子——贵县,也被苏晋轻而易举收入囊中。 秦筝一袭黑衣,站在那尸横遍野,火光遍地的城楼之上,躬身一礼道:“恭喜王爷,入主御州。” 苏晋与之并立在高高的城楼之上,看着不远处还在厮杀的两军,那大营之中的漫天飞火时不时有飞灰扬了过来,秦筝看着那些飞灰道:“蒋戴本是个守城名将,一旦轻出,外面的战场不足应对。” “那还要感激那个假蒋恒,他们兄弟当真情深,为弟者死守九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为御州守住最后一道屏障,为兄者据此险城,只要死守不出,只怕连韩执都攻不进来,却为了救弟而不得不冒险。” 可惜蒋戴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昨晚一系列计划的幕后之人,并非韩执,而是自己并未多加防范的苏晋。 秦筝细细看着那城墙,御州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它本是武帝下令所修,高大的城墙,固石堆砌,易守难攻,四周皆是峭壁,更有与它成犄角之势的贵县相护,如果不是蒋戴救弟心切,的确没有他法。 苏晋道:“没想到你训练的女子军精进神速,这次多亏她们了。” 秦筝笑笑看着远处的战局道:“她们已经正式被编为红衣军,随时听候王爷派遣。” 苏晋顿了顿,道:“来人!” “在!” “传我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活捉蒋戴!若有一处重伤,让副将军来请罪!” 秦筝以了然的目光看着他道:“王爷想用他?” “不错,蒋戴镇守御州多年,在当地官员和百姓中颇有威望,要想真正统领御州,我需要这样的人。” 秦筝点了点头,“王爷真是胸宽四海,化敌为友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他无奈一笑,那笑容中夹杂着一丝苦涩,“如今我就只有这个资本了。” 秦筝心内不禁愈加佩服苏晋,因为他深深的知道一个道理:君者,不需要有经天纬地之才,只有一样,用人之道。天下之争,归根究底是人才之争,古往今来,才智之士犹如过江之鲫,可是能够访才、识才、用才的明主却累世难见。 只要苏晋有了量才而用的至高境界,那么脚下有路,身侧有人,登上顶峰就是迟早的事。 第三十一章 风雅将军 此刻,韩执跨在一匹雄壮彪悍的的黑马之上,尽显大将之风,但银甲之内,他其实资质风流,儒雅之气甚厚,如果不是一身肃杀之气,兼之身后跟着数万将士,绝对是一个风雅公子的模样。 从九寨到御州,原本三日的行程,韩执的人马走了整整五日,一是他有意让军马休整,得到充分的休息,迎接接下来的激战,再者他也算过时间,在司马超赶到北境时,他还有充足的时间攻下御州。 攻下九寨,他的心情到现在还很高兴,虽然伤亡惨重,但比预计的还好上许多,毕竟九寨与御州都是北方重镇,又是京城的重要屏障,两座城防都有天关、险隘,多年来是防务京城最重要的两个关卡,现在打下了其中一个,御州眼看就是唾手可得。 韩执满怀雄心壮志的率大军赶到御州城下,却万分惊讶那城墙之上飘扬的竟然是苏旗。 他微微眯起双眼,将所有的复杂藏于眼眸深处,嘴角轻轻勾起,不禁笑道:“有趣!” 他的心腹将领驱马向前行进两步,与之并骑而立,不禁气愤直言道:“韩王,我们千辛万苦费尽周折打下九寨,苏晋好一个坐享其成,眼下我们的兵将都休整完毕,士气高涨,何不一鼓作气,攻下这御州城,只要御州到手,京城不就唾手可得了!到时候苏晋有用处,咱们就拿来当傀儡用一用,没用处就无声无息的了结了他,这样岂不是甚好?” 韩执皱眉摇了摇头道:“和咱们的正统太子做事,怎么能动不动就用武力呢?” 那个心腹听了他的口气,不禁疑惑道:“韩王的意思,眼下我们该怎么办?” 韩执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闭眼想了一会,吩咐道:“就在城下安营扎寨!” “就在城下?” “没错。” “是否太过冒险?” 对于属下的疑问,韩执只吐出两个字:“安营!” 韩执非常清楚治文与治武的区别,对于武将,只要犯了军规,从无酌情,都是毫不留情的打到发昏,但对于文人谋士,韩执一向极为宽和,还重金聘养了一个谋士团,这次出军,他将素日里比较倚重的几个谋臣都留在府里处理地方事务,并未随军,此刻他细细看着城墙之上那意外出现的帅旗,下令道:“传信回去,谋士团即刻动身,三日内与我军汇合!” 城下的一切都被城墙上的二人看的清楚,见他们并不急攻,而是扎下营来,苏晋不禁抬起头看了看 秦筝道:“看来韩执不打算立刻开战。” 秦筝并未答话,反而心不在焉的盯着城下的某处,苏晋疑惑之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并未看出什么奇怪之处,于是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吗?” 秦筝的目光并未有丝毫转移,只是瞧着下面发愣,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似的说道:“哦……没什么……只是奇怪韩执身旁的那匹白马,为何无人骑乘?” 苏晋又细细看了一眼道:“据说韩执有一匹宝马,名叫神跎,相闻可日行千里,遇水如鱼,遇山如鹰,韩执行军从来不骑乘它,只好吃好喝的供养着,我想应该就是它了。” 秦筝眼里不禁漾起一抹笑意,在阳光下格外明亮,苏晋是第一次见她这样笑,总觉得那笑容里含着几分骄傲似的,不禁问道:“你对那匹马很感兴趣?” 秦筝摇了摇头道:“只是觉得很有趣,我猜想韩执并不单单是因为爱惜它,而是还未驯服它。” 苏晋不禁探首又看了几眼道:“为何这么说?” “天下神马,大多认主,神跎虽在韩执身旁,却眼睛无神、双耳低垂、四蹄收敛,显然,它并不认韩执这个主人,韩执说不定被它摔下马背多少回了。” 苏晋不禁爽朗一笑,秦筝正了正神色道:“王爷还有心情笑?” 苏晋表情立刻一疆,一副无奈神色道:“明明是你先扯开话题。”他看着城下忙碌扎营的兵士,想了想道:“其实我心里清楚,御州这块宝地不会就这么简单归属于我,这次能这么轻松就夺下来,主要是因为韩执将精力都放在了九寨,让这二城不能相互支援,按理说,御州应该是他的。” 按情理说是这样,但这个城池实在太重要了,所以秦筝还没有完全决定是否拱手相让,便用征询的口气道:“咱们是占了韩执的一点便宜,但是王爷不觉得我们只有统领了御州,才有可能在今后的结盟局面中占据主动地位吗?” 苏晋的态度却很坚持,“诸王割据,天下形势未明,这种情况下,为主者要么占据天时,要么占据地利,我既无天时地利,只能博个人和,要聚士子民心,便要始终以忠义为本,御州评功而论应是他的,我就不能白占。” 秦筝苦劝道:“我并不完全反对,只是请王爷三思。正是因为形势未明,只有城关才是实实在在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有了御州,今后南下就一马平川,这才符合行兵之计。” “那么请问秦姑娘,和韩执结盟或是私占御州,如果只能二选其一,我应该怎么做?” 秦筝垂目想了想,选择很多时候都是矛盾的,鱼和熊掌不能兼得,自己所忧所虑是现实利益问题,而苏晋所思考的似乎是更深层次的,更能够左右大势的思虑,想到这层,她越发佩服起苏晋的胸怀。 然而秦筝并未马上答话,而是略一沉思,说道:“既然王爷心意已决,我同意就是,不过让也有让的方式。” 话音刚落,就有人传报道:“启禀王爷,韩执派人飞箭传书。”说罢双手将书信奉上。 苏晋展开扫了一眼,向秦筝道:“韩执说与我久未相见,三日后巳时在他营中备下酒席,请我同聚。” 秦筝不禁一笑:“杯酒释兵戈,韩执既备好了这么好的一台戏,我倒也想去听听这出戏他预备怎么唱。” “你也要去?” “不是我也要去,是我一个人去。” “为何?” 她轻轻一笑:“王爷见过戏一开场,主角就登场的吗?” 苏晋凝神想了想道:“也无不可,不过起码让景泰跟着你。” 她摇了摇头:“如今南陵已经是座危城,王爷应尽快派人去将王妃和王府众人接到御州,路途中未免遭到伏击,要绝对可靠的人一路护送,我想让景泰过去。” 苏晋想了想,自己的心腹的确都各有重任,一时的确抽调不出更加可靠的人来,于是也就点头应允。 第三十二章 孤身出使 三日后,秦筝一人未带,独自出城赴约,韩执在中军大帐备宴等待,左右两侧分立文臣武将,文臣笑里藏刀,武将横目凶悍,都齐刷刷盯着秦筝端详,其中几个武将一见到她还忍不住露出讥诮之意。 秦筝缓缓行至帅座前,行了礼道:“拜见韩王。” 韩执并未说话,身侧的一位谋臣对着秦筝上下打量一番,不禁笑道:“南陵王不赴约也就罢了,如今境遇窘困,我们也知道,不过再怎么说也应该派个男人来,看着也像话。” 在场其他人肆无忌惮的大笑起来,秦筝微笑着道:“南陵王帐下人才济济,只不过其他大人都肩负重任,只有我这个小女子,平日里管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像奉见韩王这种事自然就落到我头上了。” 那谋士见来势不善,向前逼了两步,冷笑道:“既然是南陵王特使,可有使节,可有拜帖?你是身无长事,我们韩王可是日理万机,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见得。” 秦筝作了一个揖夸赞道:“大人当真是识理之人,既然讲到拜谒之礼。”她缓缓踱步,目光扫尽堂中众人,方道:“上邦天使不拜下国诸候,韩王为先璟文帝亲封定国侯,如今对天下言之,以匡扶璟国为己任,南陵王在城内,自然该韩王卸甲拜见,但南陵王体恤韩王一路辛苦,特让我出城相见,大人还要什么拜帖吗?” 在场多数人都听懂了,这是在摆立场,既然韩王巧立名目,打着扶璟的名号起事,那苏晋这个正统就必须得认。从这点上,他们辩无可辩,于是另外一个武将向前几步,他腰间别着长刀,走起路来发出叮咣之声,面色带着几分不屑之意,拱手道:“我们韩王一向尊敬南陵王,我是个粗人,不像你们文人时刻揣着礼仪规矩,有什么说的不当的,还请来使勿怪。” 他微微俯首后道:“如今璟国势微,皇族只剩下苏晋一个孤公子,他先失京城,后丢皇座,宗庙尽毁,江山易主,退居南陵小城。而后他接受南陵王封号,认了司马超这个国主,做了个靡靡度日的傀儡。如今不过得了这孤立无援的御州城,外无可用之兵,内无贤臣辅佐,欲谋大事难如登天,而韩王在这个时候愿意挺身而出,担天下为己任,敢问来使,这二者之间,谁尊谁卑?” 秦筝微笑注视他,淡如烟尘的眉眼却露出寒刃般精光,那武将七尺雄身,竟在这种目光的注视下猛烈一颤,只听她一字一句道:“昔日越王卧薪尝胆十年方雪国耻,韩信遭胯下之辱而后统帅百万雄师,当年璟国覆灭之时,南陵王还未登基,只是不执政的太子,如何与对方雷霆之势相抗?何况璟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失者也可复得,得者未必久居,问鼎者万中出一,平扫群雄,此间化解外仇,排除贰心,皇权更固矣。将军,正统就是正统,如同天之日月,繁星怎可与之争辉?” 武将退下,又有一人上前道:“日月亦有阴晴圆缺,雷霆势大,日月不出。天下当有能者居之,请问使者,这御州之主,是该朝不保夕的孤公子苏晋来做,还是实力雄厚的韩王来做?” 秦筝走至他面前,如同闲庭信步般从容答道:“御州比之天下又如何?璟国历经百年,正统方可服众,这天下诸侯近百,唯有苏晋才有可能天下归心,一呼百应!” “来使言下之意,御州当归苏晋?真是天大的笑话!韩王历经半月出军十万,方平定九寨,如今你三言两语就想将御州收入囊中?” 秦筝看着他,眼神似笑非笑,却说出与神情完全不符的话,她一字一句道:“三言两语?如果不是南陵王未雨绸缪,殚精竭虑,为韩王送上三样大礼,今日你们恐怕难到城下。” 那人立刻不屑道:“礼在哪里?军功可不是凭一张嘴说出来的,要是你只在这里色厉内荏空口无凭,我们也不怕耗些精力为南陵王清理不才之下。” 她昂首道:“一者为赵青山的性命,二者为御州城,三者,为韩王今后出将入相的坦途大道。” 在场之人纷纷露出惊讶之色,韩执依旧微笑着一语不发,那谋士率先反应过来,问道:“赵青山? 你说是你杀的就是你杀的,这个功劳是那么容易捡的?” 一片唏嘘之声中,秦筝不急不缓,道:“赵青山死的神秘,我相信你们肯定详加探查过,应该知道我所言非虚。” “那又怎样?他只是一个无关大局的人。” “敢问阁下,赵青山之死,对贵军而言最根本的利益是什么?” 那人机智答道:“赵青山本是个无名鼠辈,除了会摆几个阵法,也没有什么大能耐,先前在边境与我们对峙那么些时日,连动都不敢动,他就算是现在活着,我们韩王也不会放在眼中。” 秦筝不禁一笑道:“既然大人不说,那么我替你说,越过北境,直取九寨,虎视京城,这都是赵青山之死为你们带来的直接利益,不是吗?” 他待要再说,韩执忽然轻轻伸出手,那人立刻恭敬低首,韩执笑道:“好了,你们一群粗汉攻歼一个女子,成什么样子?”他随和笑道:“姑娘言下之意,御州城,南陵王还是有相让之意了?” “不错,以御州为礼,南陵王愿与韩王乱世结盟,共襄大业!” 韩执不禁大笑道:“姑娘真是好口才,这就是你说的出将入相的坦途大道?”他微微皱眉,“不过苏晋怎知我只意在将相之位?” 他将野心直白道出,秦筝不禁露出颇为赞赏的目光:“殷鉴不远,历历在目,如果韩王不想步刘璟忠的后尘,只有与南陵王联合,南陵王有正统之名,得士子之心,只有跟他打天下,才能顺民心得民意,如果你像司马超一样自立,就算夺取天下也难以坐稳朝堂。如今烽烟不断,诸侯皆有争霸之心,司马超四方难顾,每日如坐针毡,难道还不够以此为诫?” 韩执站起身来,行至秦筝面前,盯着她道:“姑娘之才,今日让我大开眼界!结盟之事,牵连甚广,容我考虑一二。” 秦筝了然道:“好,我会转告南陵王。”正转身之际,只听韩执低沉声音响起:“既为使者,当为两方桥梁,不如暂留我营,大家也可随时商谈。” 秦筝脚步一滞,却并未有一语推辞,回过头道:“如此,打扰韩王了。” 看着她的背影出了大帐,韩执当着众人不禁大发感慨道:“苏晋的势力衰败到如此地步,身边还能聚集这等人才,不得不让人佩服啊!” 第三十三章 神马起缘 韩执的营帐开有一方门三方窗,得以让周围景致最大化映入帐中,此刻旭日初升,暖阳一束束照进来,透过窗子,外面灌木林立,白露欲滴,一片清新之色,如同身在无边旷野一般。帐帷深处,韩执一手执笔,正凝神看着桌上的一幅画,阳光洒在他的脸上,只见其色如金,他并未穿铠甲,只穿了一袭月牙白色的织锦长袍,映衬出格外儒雅的气质,尤其在这浓浓烟尘,金戈铁马为背景的画面中,是一个极其独特的存在。 桌上的《草堂春秋图》已经完成了一半,在这一片肃杀之气中,他却灵感大发起来,他的副将赵甲子一路走进来,只觉这里布置巧妙,虽小小一方却似乎与世隔绝。 他拱手行了一礼道:“韩王。” 韩执却并不言语,只专注于笔下事,又过了好大一会儿才全部完成,他又盖了印,这才抬起头,慢悠悠将画一扬道:“怎么样?” 赵甲子凑近看了看,挠了挠头嘿嘿笑着道:“韩王知道,末将不懂这个。”见韩执意兴阑珊的样子,又补充道:“不过,末将瞧着这题词不错。” 韩执将画递给随侍,吩咐等墨迹干了再装好,饶有兴趣地问:“说来听听。” 赵甲子照样念着:“低云压回春,留梦锁重门。”他想了想道:“这不就是要变天儿的意思吗?末将觉得这句题词真是好意头。” 韩执轻嗤一声:“还不算敷衍。” 赵甲子笑嘻嘻道:“末将看不懂画,但韩王此刻的心思还敢冒死揣测一二。” 韩执垂目问道:“外间有什么事?” “咱们驻扎城下按兵不动已有七日了,这期间我按照您的吩咐几次探秦筝的底儿,不过……没什么有价值的收获,按说军营里为难个姑娘最是容易不过了,晚上故意不给她帐篷住,她倒好,直接和外面散兵睡到一个大通铺上,一点都不顾忌,这么多天来,兄弟们是四处找茬,她就是纹丝不动,真是水泼不进针扎不进,像块铁板,真难对付。” 韩执盯着他,眼里有些不耐神色道:“行了,没有完全领会我的意思,净是小人之径。” 赵甲子知道事情办砸了,犹豫着道:“派去琼台和南陵的人也都回来了,没查到什么可疑之处。” “她与城内有何消息往来?” “没有!她时刻在咱们的监视下,绝对没有机会往城内送信。” 韩执一笑道:“来了这么些天,她倒沉得住气,连御州城内都按兵不动……” 赵甲子忍不住直言道:“她是沉得住气,咱们自己人已经急了。”他喘着粗气道:“韩王,说句实话,兄弟们既跟随韩王,自然愿意随您四处征战,您的任何命令大家都会遵从,但如今御州城就在嘴边,韩王却安坐城下,导致军心不稳,谣言四起,再这样下去,恐怕咱们会自乱阵脚。” “哦?军中都有什么言论?你倒说说。” 赵甲子“砰”的跪下道:“现在文官武将都说,韩王旗号打的响,却不知何故临阵退缩,日后必定会成为天下笑柄,要是杀伐决断也就罢了,如今只是为了等待战略决策而徒耗粮草,连谋士团都私下议论说,咱们漠北子都已经空了,要是久待不归,怕赤鹰部趁机占了咱们老巢,到时候,咱们岂不是成了丧家之犬?” 韩执并未大怒,反而温和道:“这些话有理有节,果然都是我的忠实臣属。” 他站起身来,走到赵甲子身边,亲自扶起他道:“使者难当,自应立功心切,可她却这般沉得住气,而苏晋竟一动不动,可见苏晋对她信任极深,也说明他们结盟的诚心,如果我猜得不错,这个女子会为我们带来真正的答案。” 赵甲子听明白了,于是道:“如今只看韩王如何决断,但如果韩王没有结盟的打算,那这个使者绝不能活着回去。” 韩执略一思索道:“午时,你叫秦筝去疾风营等我,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韩执的疾风营以上万千铁骑组成,是他最得意的部队之一,只要非战时期,疾风营就必须保持高强度训练,此刻他们正顶着烈日,在一片草地上训练阵型,骑兵皆身披铁铠,手执长矛钢刀,胯下战马半身以上护有马铠,烈烈高昂。 韩执与秦筝并身而立,秦筝不禁赞道:“久闻韩王的疾风营,今日得见风采,果然不同。” 疾风营的统将飞马而来,在距离几步的地方下马参拜道:“不知韩王来阅兵,请韩王恕罪。” 韩王一笑道:“我瞧着不错,军威盛烈,这么热的天,你们辛苦了。” “疾风营以韩王马首是瞻,不论酷暑严寒,无人言苦。” 韩执满意的点了点头,于是那人便恭谨立在身后。 秦筝眼见这等阵容绝不会是寻常训练的样子,已知这一主一将在做戏,当下也不言语,只专注看着万千骑兵来回奔腾。 韩执先开口道:“姑娘高深莫测,我竟不知南陵王帐下何时多了这等人物。” “韩王查清我的底细了?” 韩执漫不经心的一笑道:“谈不上底细,只是皮毛而已,不过我非常好奇,素闻南陵王爱惜人才,你在他帐下是何官职?” “并无一官半职,我是王府中人。” “哦?看来南陵王并不如传闻说的那样礼贤下士,不如姑娘来我这里,我愿拜姑娘为军师。” 秦筝不禁一笑道:“如果双方结盟,我为谁效力不都一样?” “结盟,终于说到结盟,我还以为姑娘这些时日已经忘至脑后了。” “我知道韩王需要时日考虑,何况文武群属,意见不合也是有的,韩王要一时决断也是阻碍重重,我等些时日又何妨?” “激将于我可没什么用处,所谓多算胜,少算不胜,一子落错,满盘皆输,今日我想听听姑娘肺腑之言,论权谋,论狠辣,苏晋恐怕不是司马超的对手。不知你胜算几何?” “君主顺天道人和,檀溪为界,司马超已经必败无疑,如果韩王有所犹疑,可先定结盟之礼,暂不出兵,待南陵王谋定京城,胜算在握,再行出兵。韩王以为如何?” 韩执不禁一笑道:“这样的事,你能做主?” 她轻轻点头:“可以。” “很好,南陵王的确一片赤诚。” 此时正好疾风营中上万兵马在一片烟尘中黑沉沉压了过来,韩执伸出手指,轻飘飘指着那铁骑队伍道:“姑娘听说过吗?在漠北有一种生死较量的比试,叫做逆驰,我们固温语又叫散息,你可知是什么意思?” “地狱之门。”他轻轻吐出那四个字,又神色灼灼的盯着秦筝一字一句道:“固温族一向尊崇天意,今日你我来一场逆驰如何?胜负定结盟!”然后他指着兵马最集中的地方道:“万马奔腾,你我自选战马,从中间逆行奔袭,活着出现在另一边的就算赢。” 那将军立刻上前劝道:“韩王请三思,这逆驰除非生死之仇,否则不可轻言。” 韩执看也不看他,只招来一人道:“去牵我的马。” “韩王身负重任,这事九死一生,不如由末将代劳!” “下去。” 那将军脸色难看的退了下去。 不想他提出这样一个突兀的比试,秦筝心下微异,却也知道真正的戏才开场,于是一笑答道:“韩王有此兴致,我定当奉陪。” 韩执一挥手招来属下道:“去带秦姑娘挑马。” 秦筝却道:“不必挑了,我想借韩王的神跎,可以吗?” 韩执神色蓦地一惊,用轻蔑的神色道:“奉劝你一句,神跎烈性,可不是谁都能骑乘的,如果驾驭不好,反受其害。” “韩王放心,既然是比试,我可否再加一层赌注?” “姑娘胃口不小啊,一座御州城可等于半壁江山,你倒说说看?” “韩王先别急,我只是想要神跎,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并未驯服它,一匹不听话的战马对你而言无甚用处,如果我赢了,除了结盟之约,我还要带走它。” 第三十四章 逆驰杀机 韩执目光微凝,审视着眼前这个女子,想来这些天属下作难,她风餐露宿,吃了不少苦头,本就是轻弱难支,现在看来更是面容苍白;而自己这些年来金戈铁马,铁腕之下统领漠北,经过无数风浪,按理说这样一个女子的力量与自己相比应该是云泥之别,可却不知为何,他内心深处丝毫不敢轻视于她。 他双眉上挑,“姑娘慧眼识珠,神跎的价值可不低于一座御州城……” 她并未说话,却低首坚定一拜。 他想了想道:“好吧,只要你能够赢我。” 她眼波轻动,眼眸深处升腾起无以言说的欢快,嘴角漾出一抹难得笑容,语气十分诚恳,躬身一揖道:“多谢韩王。” 不多时已有人将神跎牵来,那日从城楼俯瞰,看的并不真切,此刻看着它一步步向自己走来,秦筝只觉仿若梦中。 神跎并不高大魁梧,但四肢修长,脊背格外挺立。上次听苏晋说韩执一向视它如宝,对它的养护应该算得上锦衣玉食,但它此刻却是精神不振的样子,几乎是垂着头一步步散步过来的,却在秦筝一靠近的那一刹那,腿蹄顿时轻便起来,双眼瞪得炯炯有神,牵马之人愣神之间,它已经急速奔向秦筝,靠近后轻轻一嗅,突然前蹄一扬,一声长鸣。 韩执心下说不好,正要叫人来制服神跎,却见它像一只乖觉的兔子般柔顺起来,转瞬间已经趴卧在地上,随时等着秦筝骑乘的样子。 韩执心下大惊,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神跎的这个样子,却见秦筝已经泰然坐了上去,神跎立刻前蹄奋起,一副要带着主人驰骋飞扬的样子。 两人来到阵前并骑而立,只见前方万马奔腾,尘土飞扬间,上万铁骑座下是清一色的彪悍黑马,万马劲蹄如骤雨袭来,中间几无空隙,密密匝匝犹如大雨倾盆之势。虽没有听到厮杀的声音,但秦筝可以清楚地见到兵器如林,寒光闪闪。要在这样的马阵中逆行而奔,无异于寻死。韩执侧过头,目光微有闪烁道:“姑娘不怕有去无回?”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只看向前方,“既然这是你我结盟的唯一方法,那我只有遵从。” 他道:“我已经吩咐下去,这场比试一定会公平公正,他们不会对我有意相让,也不会对你蓄意作难。” “韩王为人当然不屑于行弊。” 两人都不再多言,大喝一声后,只见两匹马,一黑一白,飞扬而去。 “韩王谋划甚密,只不过不必亲自出手。”马阵对面中一人对赵甲子说道。 赵甲子心中也有隐忧,虽说韩执骑术在漠北堪称第一,逆驰也并非没有赌过,但此时此刻谁能有把握说他一定会安全归来呢?他想了想道:“不能让韩王白白犯险,我吩咐的弓箭手都准备好了吗?” “已经在这边待命,只要那个使者活着走出来,立刻万箭齐发。” 赵甲子点了点头,“恩,虽然可能性很小,但还是要以防万一。” 那人犹豫道:“事后韩王会不会怪罪?” 赵甲子想起那幅画的题词,弦外有音的道:“洛王受禅故作三辞,咱们做下属的就是要揣摩上意,韩王迄今为止没有结盟之意,说明韩王雄图大志,做主子的不便名言,眼下咱们就为韩王杀使以立威。” 两人再看时,韩执与秦筝都已经深入层层马阵,只见一片尘土飞扬,内里情形却已经看不真切。 逆驰最险之处在于稍有不慎就会被撞落马下,踩成肉泥。冲出一条血路后又被下一波包抄,如此层层包围,难以突破。 秦筝借助神跎的勇猛之势冲到一半,疾风营前阵见状疾速缩紧队列空隙,如一堵墙般蜂拥而上,神驼只能斜身挺进,向右倾斜而奔,同时左蹄飞踹而出,瞬间撕开一道口子,脑袋发力,仿若千金之鼎,被顶之马吃了大痛,立时大乱,将马上的人飞甩出去,趁着阵型一乱,秦筝又奔出几百丈去。前方骑兵迅速围合,这次速度更快,向着秦筝冲杀过来。 神驼左冲右突,前方上百匹马几乎铜墙铁壁般向着神驼直挺挺冲撞而来,“砰”的一声猛烈撞击后,神跎一声痛鸣,前蹄跃起,秦筝一下子被甩下马来,狠狠摔在地上,就那么一瞬间,秦筝只觉那些彪悍的黑马蹄子就在眼前,甚至能感受到那些它们粗厚的吐气,地狱之门已经开启,眼看她就要灰飞烟灭,她却从混乱的马蹄声中摒住呼吸,仿佛什么都听不见一般,只盯住着周边马蹄的排布阵型。这时神跎已被区隔在几丈之外,千钧一发之际,只听秦筝大叫一声,却见神驼猛地一抖头部,四蹄腾空,竟飞出包围圈,正落在秦筝面前,秦筝立时使出浑身力气抽身一跃,飞到马上。 刚才一瞬间的计算,她已看出阵法玄妙,摸了摸神驼的右耳,伸手指向东北,它立即收到命令,一声激昂嘶鸣,直挺挺冲着东北角冲去,以千鼎之力向前猛撞,一瞬间两边人仰马翻,一条血路让了出来,果然是这个阵法的出口,它去势如风,马蹄之下,数十具战马和兵士的尸体血肉模糊。 一阵风雷中,只觉耳边铁蹄声如退潮般渐行渐远,神跎已经带着她冲到队尾,她抚摸着神跎已经被汗浸透的鬃毛,抬首间只见不远处韩执也已突出重围,他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驱马向这边走来,赵甲子已经汇合过来,在韩执身后用莫名的眼光看着自己。 韩执不停地回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幕,从无数兵士战马的空隙中,他看见那个身影,犹如多年前那个人,一身银甲,凌云飞驰,向自己奔袭而来。 实在是太像了! 人马合一,恍若一体! 蓦地,他感觉到寒光乍现,无数羽箭冲着秦筝攒射而去。风雷火光间他已明白过来,然而想下命令已经来不及,他心中猛地一痛,万分危急时刻,他即时腾空跃起,在空中盘旋发力,身子已如一枝箭般射了过去,稳稳落在秦筝前面,赵甲子眼见情势不对,也施展轻功跟了过来,落地后死死的挡在韩执前面,虽用兵器左挡右劈,仍在一个空隙间中了两箭,他吃痛下大喝一声,这时伏藏在暗处的人马上感觉到不对劲,立刻喝停了弓箭手,箭雨骤停,韩执马上看向秦筝,见她右臂中了一箭,已有鲜血涌了出来,他细细看了那血色,稍稍放下心来,一股怒气立时升起就要发作,回过头见赵甲子捂着胸口和大腿,好半天才冷冷道:“怎么样?” 赵甲子忍痛道:“没伤到要害。” 韩执眼里如九玄寒冰,“回去自己去领五十军棍。” 赵甲子自小跟在韩执身边,情分与他人不同,此刻也不分辨,爽快道:“是!” 秦筝捂着右臂,思忖片刻已经明白过来,道:“韩王……” 韩执挥了挥手,“罚他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军纪。” 秦筝莞尔一笑道:“韩王不想杀我了?” 韩执假意一愣,“此话何意?” 肩上阵阵扎痛,她却依旧语笑晏晏:“先前你决定杀我,因为你很清楚苏晋在天下人心中的地位,不想落个围攻孤公子的污名,所以想以此激怒苏晋,让他主动来攻,免你攻城损失。但是,你又不想被人说滥杀来使,所以才让我与你比赛逆驰,以合理的理由让我下地狱,我说的没错吧?” 韩执看着她,生平第一次觉得语塞,顿了半响才道:“回去吧,让军医看看伤。” 军营里没有女侍,秦筝被送进一个临时清空的营帐,不禁添了份冷情之感,众人不便跟进去,只在帐外等候。 军医来时,见韩执竟在帐外踱步,忙要跪下行礼,韩执不耐烦的挥了挥手道:“赶紧进去吧。” 军医背着药箱进去,只几句话的时间,就愁眉苦脸的出来了,韩执见状问道:“怎么?情况不好?” 军医俯伏在地,为难道:“姑娘坚决不让老夫诊脉,伤势如何不得而知。”他抬眼看了看韩执的脸色,又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几名武将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很明显,这群人里,有人希望秦筝死,有人不希望她死,其中的微妙之处并不是他一个医者愿意去深想的,于是,他还是直言道:“不过,从表象来看,并未伤在要害,想必没有性命之忧。” 韩执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微怔了半响才道:“既然如此,你将上好的伤药留下。” 军医忙应了句是。 他又问道:“赵将军伤势如何?” “回韩王,来这之前我已经为赵将军诊过脉,胸部和腿部中了两箭,赵将军身体底子好,箭拔出后并没有严重的出血情况,应无大碍。” 韩执点了点头,又抬眼看了看眼前的营帐,外间天色暗了下来,透露着营帐内微弱的灯光,只见那个清瘦的影子投射在帐幕之上,她缓缓伸出手,慢慢握住了肩上的箭,韩执本以为会听到痛苦的叫声,却连一丝低喃也没有,只有帐幕上留下那清晰微颤的孤影。 不自禁的,他眉心一皱。这种情况,他也不便进去探望,只得带着几位将军向自己的营帐走去。 不到百步的距离,他想了许多。 神跎见她时的兴奋状态,它是非常认主的,又灵性不凡,除非…… 印刻在脑中的那一幕此刻又清晰起来,她骑着神跎突破层层包围,它凌云而飞,而她骑术精湛,又在短暂的时间内能勘破阵法精妙之处。 还有军医的那句“姑娘坚决不让老夫诊脉。” 眼前的事实和心底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越来越贴近,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吗? 应该没错! 试问天下有几个女中英豪?世上谁还能出其左右? 第三十五章 无解玄机 一路上心思沉沉的回到帐中,不多时文官武将已经都赶了过来,今日韩执差点出事,这事早就搅得大家焦虑难安,于是都齐刷刷的来看看情况。韩执压下心中思绪,抬头看了看下首分列两旁等着自己开口的臣属。 他开口询问道:“与苏晋结盟之事你们怎么看待?” 为首的一个文臣急急出列道:“属下不同意,韩王如今手握雄兵,何以将至尊宝座拱手相让,甘之为臣。” 有人开了腔,立即有人附和道:“属下也不同意,须知我们攻下九寨就是为了夺取御州,如今岂能半途而废?” “可如今我们与苏晋为了一座御州城而势不两立,司马超正好坐看龙争虎斗,如果我们双方兵戎相见,司马超倒是乐得个渔翁之利。” “那我们就先除苏晋,再斩司马超,为韩王扫除一切障碍!” “苏晋万不能杀,司马超已经手握天下,连他都不愿意落下个赶尽杀绝的恶名,咱们怎么能承担得起?” “你们这些文臣就是想得多,杀也不能杀,那就想个法子让他痴呆,要不就残疾,总之,想毁了一个人法子多的是!” “各位!韩王就算历经艰难,登上王位,今日司马超活生生的例子近在眼前,对天下人来说,韩王和司马超并无不同啊,到时让韩王如何自处?” 又有人语重心长道:“不错,人身在天地之间,当以忠义为本,我们本都是璟国旧臣,岂能不思报国恩,这里的大多数人都受过璟国国君的知遇之恩,如今自当秉忠良护国之志,司马超乱施军令,狡诈多奸,屡失民心,苏晋最得民心,民心,可倾天下啊,正统,万众归一啊。” 一个武将最不耐烦这些文臣的酸腐,激烈嚷道:“什么正统不正统的,老百姓家谁管那个啊。” 韩执突然开口道:“你以为百姓什么都不懂?我告诉你,百姓最懂得跟着谁可以过好日子,司马超在位,战乱四起是事实,如今他难顾民生,但苏氏传位两百年,百姓跟着过了多少安生日子?他们是民众心中根深蒂固的皇族。” “敢问韩王。”只见赵甲子拖着血肉模糊的下半身一瘸一拐的走了进来,他不顾众人的目光,也不行礼,直挺挺道:“今日韩王为何以身挡箭,救下使者秦筝?” 在场之人多了解韩执的脾气,其中一人猛地对赵甲子使了眼色,他却恍若未觉,双目炯炯的盯着韩执,韩执看了看他,走下了台阶,到他身前缓缓道:“本王做的决定,何时要与你解释?” 众人一听立刻劝言息怒,赵甲子闷着气道:“主子做的决定自然不需要和我解释,您罚的五十军棍,我一句怨言也没有,但我今日擅自做主违抗军令,都是为了韩王,兄弟们跟随韩王多年,都希望你有朝一日登上帝位。”说完这句,这个铮铮汉子竟红了眼圈。 一时间帐内静极了,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韩执走上前拍了拍赵甲子的肩膀,叹了口气道:“罢了,你我是兄弟,不要说什么主子不主子的话。” 议完事,已经是三更天,韩执却并不就寝,只坐在书桌前凝神静思,三年前的玉龙山一战,云骁军覆灭,云棠郡主葬于火海,这件大事举国皆知,可今日所见又实在心惊,想来想去,唯有自己亲自去解开这个谜团。 他起身掀开帐帘,走到外面,一阵急风扑面吹来,脑子瞬间冷静下来,旁边守夜的兵士连忙过来道:“韩王有何吩咐?” 韩执看了他一眼,又向秦筝帐子的方向看了一眼,这大半夜的去使者的帐中,明日又不知有什么流言传出,他想了想回过身说了句:“去请赵将军。”随即返回自己的帐中。 不多时,赵甲子便拖着受伤的身躯来了,虽已入夜,却铠甲未褪,精神肃然,韩执给他赐了座,赵甲子不禁询问道:“韩王有什么事吩咐属下?” 韩执坐在他的对面,缓缓开口:“你派人去查过秦筝,如今把细节同我讲讲。” 赵甲子不禁一愣,韩王似乎对这个女使者过于关注了些,或许应该说是“关心”,如果一开始他还相信韩王是为了调查她的底细,能够更加详细的掌控对方的来历,而制定出行之有效的应对之策的话,那么,经过了今天,韩王竟然以身犯险,用自己的身体为女使者挡箭,这件事论谁都不能不怀疑了。 然而他只把疑色压制住,回道:“是。秦筝是川蜀人,今年春天才来到南陵,结识苏晋是通过苏晋当初的一个姘头,叫白佳仪的,算是引荐吧,后来她就以琴师的身份住在王府,但她至今无官无职,除了这次苏晋派她出使,否则谁也不会去在意苏晋身边的一个琴师。” 今年春天,那期间发生过什么重大的事呢? 他迅速在脑中搜寻,从今日往前,一桩一件:九寨被破、刘庶战败、赵青山骤死、自己带兵越境南上、司马超檀溪屠杀……再往前呢?天下大事尽刻于胸的他神经條地一跳。 许广之死! 他的心猛烈一震,许广是云棠的兵法师傅,三年前并未参加玉龙山一战,所以侥幸逃脱,却在春天的时候,被司马超捕获斩首。 如果秦筝真的是云棠,那么恩师被杀,她当然不会置之不理。 这样来看时间是对的上,但要说血海深仇,云棠之父云仲早在三年前就死在司马超手上,还有云骁军十万战士,这些远比许广之仇要更深,为什么云棠三年间并未有任何动作,为什么一定要是今年春天呢?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节是自己无法推测的。 他又问:“川蜀人?川蜀哪里?” “桂中琼台。”赵甲子小心觑着韩执的神色,总觉得韩王不像是大家所揣测的那样被使者女色所惑,再说漠北什么美女没有,韩王怎么会被那个无甚出众的女子一下子勾去了魂? “身份核实过吗?” “仔细核实过,没什么疑点。”早在秦筝出使之初,韩执派去调查的人就将细节一一上报,赵甲子也仔细研究过,的确没什么可以引人怀疑的地方。 “父母亲人呢?” “永平三年琼台曾经地震,秦筝的父母都是那个时候死的,没有兄弟姐妹……因为秦家人丁单薄,族里亲戚又在那次地震中死了不少,可以说秦筝自那以后就是个孤儿了,当地认识她的人很少。哦……她倒是有一个义兄,叫景泰,也是护卫,一直跟在身边,据说是个武功高强的青年。”赵甲子心内稍安,幸亏自己还算比较重视这件事,所有细节都记在脑子里,否则今日面对主子的问话可要哑巴了。 幼年遭遇地震,父母双亡,亲戚族人无一存活…… 这是一个天衣无缝却又无可详查的身份! 韩执抓住这重重迷雾中的一道光束,义兄景泰,要想有突破口,恐怕只能从这个青年身上找到。 赵甲子明白韩执心里所想,不问自答道:“这个景泰虽还未详查,但可以确定的他是个江湖人,应该是机缘巧合下结识的吧。” 庙堂之外的江湖人,和朝堂中心的云棠应是毫无关系的,任谁来说也只能说是巧合了。 虽然没有抓到疑点,但韩执依旧没有放弃心中的疑惑,甚至,没有丝毫道理、没有任何缘由的,他似乎更加确认了。 知道已经不会再有什么有效的讯息,韩执便吩咐赵甲子出去了,他吹灭了帐中的烛火,躺在床上却并不闭眼,外面有轻轻的风声,打在帐幕上,除了处理军务,韩执还是第一次在这样的夜里失眠了。 心中充满焦躁与疑惑,他不禁问自己,就算那个人真的是昔日的云棠,为何自己又如此在乎呢? 或许是因为,当年的那个人实在过于闪耀,出身将门,容颜倾城,自小兵法奇谋,战场之上吐纳烟云,京城之中贵气无匹,无论在战场,还是在京城,她都是人群的焦点,是风云的中心。正因为身负那样的万丈荣光,以至于在得到无比惨烈的结局后,人人都会在心底叹息一声。 这声叹息,对很多局内人来说,都像一把利刃,多少年来,依旧狠狠插在每个人的心头。 第三十九章 联盟之局 六月十五大早,御州城门终于在“吱呀”一声中打开了,仿佛在长久等待的岁月中发出一声低沉呢喃,随着城门大开,城内兵士们蜂拥而出,分列两旁,每走一步,都齐呼“恭迎韩王入城!”声声震天动地,响彻半空,苏晋被一众臣属拥护着,从人群深处气宇轩昂的走出。 鼓乐齐鸣中,韩执与苏晋终于站在了一起。苏晋将韩执一路迎进了府衙,两人自是一派和气。 秦筝与韩执队伍一起进的城,进了城就径自先回了王府,没想到舒窈带着景泰两个人竟在府门前遥遥张望,还未走近,舒窈就奔了过来,上上下下检视一番,才道:“听王爷说你一个人去和谈,我心里急坏了,那里如同豺狼虎穴,你怎可只身犯险呢?连景泰也不带。” 王府门前的砖地被太阳照得发亮,晃得人有些晕,秦筝笑着道:“这不是安全回来了吗?王妃姐姐从南陵过来一路也还顺利吧?” 舒窈边拉着她往府内走,边道:“你把景泰都派过去,还能有什么差池?” 景泰一直找不到插话的余地,趁二人说话的空隙看了看秦筝苍白的脸,道:“你受伤了?” 秦筝和舒窈皆是一愣,舒窈急忙道:“什么?!哪里伤到了?” 秦筝笑道:“没有啊。” 景泰靠近她,神色阴阴的盯着她的脸道:“像我这种头脑简单的人,动物感很发达的。你别妄想骗我,看你面色发白,中气虚亏,最近一定有过失血之状。” 秦筝轻轻一晒:“你胡说八道的时候能别这么一本正经吗?” 三人一路走来见王府中人忙碌非常,秦筝不禁问道:“这是在准备韩执的接风晚宴?” 舒窈道:“是啊,自从接到你的消息,王爷就吩咐下来准备这场晚宴,王爷高兴得很,你真的立下了大功。” 秦筝一笑,舒窈又道:“不过我瞧着你也是受了不少苦的样子,扎营野外自然条件艰苦,你一个姑娘家真难为你了。” 三人到了正厅,舒窈已备好了各色精致点心,只瞧着琳琅满目,秦筝不禁瞠目结舌。 景泰笑道:“你就看在王妃一早就为你亲自准备的份上,都吃了吧,吃不掉的,我可以帮你。” 秦筝一边拿起一个点心送进嘴边,一边问道:“庄九她们在哪里?” 听到庄九的名字,景泰眉头一皱,舒窈了然道:“她们在兵营练习,晚点会过来,这些日子以来简直昼夜不歇,九姑娘是急着为你分忧。” 一个侍女进来道:“王妃娘娘,芙蓉糕已经做好,您说上锅之前要来禀告您的。” 舒窈起身道:“这芙蓉糕的火候怕她们掌握不好,我去看看,这是我专门为妹妹做的。”于是起身去了厨房。 厅里只剩下秦筝与景泰,一时有些安静,秦筝为自己倒了一杯茶送到嘴边道:“你每次不说话一定在酝酿什么,说吧。” 景泰站起来,拣了一粒葡萄扔进嘴里道:“还是你说吧,到底哪里受伤了?” 她恍若未闻的品着茶,并不打算开口说什么。 他看了她一眼,也不说话,提步走到外面,大叫道:“菱儿,去叫府医来。” 立刻有清脆的声音应了,他回过头偏着头看向秦筝,一副看你还说不说的样子。 秦筝将茶杯放下,不急不缓的走到院子里,表情淡淡道:“我去兵营一趟。” 景泰立刻表情紧张的追了上来道:“去干什么?” “你猜?” “找庄九?” “没错。” “你你你……”他无奈的摊了摊手,大叫道:“菱儿!不用去了!” 秦筝神态自若的回去,坐下来指着一碟脆心酥饼夸赞道:“这个不错。”拿起一个递给他。 景泰接过,无奈道:“我不管你了,自己的身子,自己护好。”说罢又加了一句:“别让我失信于人。” 第四十章 晚宴盛会 王府众人忙的热火朝天,厅堂布置的大气庄重、酒菜精致味醇,歌舞人员俱到,终于准备齐全,迎来了这场大家期待已久的晚宴。 御州地广,这座王府也是上佳之地,空间上奢阔宽敞,专用做会客的浮祥厅自然也是气派非凡,掌灯时分,管弦齐鸣、歌舞助兴。一桌桌精致的佳肴琼液飘香四溢,祥和喜气的乐声中,苏晋与韩执走在前头,后面分列两方的心腹臣属鱼贯而入,苏晋以手指引,将韩执导向主座道:“韩王请。” 韩执自然一番推让,本也是谦让之礼,苏晋见他神色坚持,也就坦然入座,大家各自见礼归坐,两方人坐定后也互相熟络起来,不是握拳寒暄就是互诉见闻,一个月以前还是剑拔弩张的气氛,如今却在表面上变得和谐温馨起来。 双方盟约将立,这场宴席的座位排次自然是非常讲究的,但苏晋却特意在舒窈的右手侧为秦筝设了座,秦筝婉言谢绝了,最后随意拣了个中间的位置坐了下去。 因着和谈一事,双方的重要人物都对秦筝另眼相看,她这一落座,左右邻座立刻凑过去聊起来,倒也不得空闲。在一派尚未明朗的虚假寒暄中,只有这一方还算是真诚尊崇的沟通交流,倒也别有意趣。 侍女们依次为每座斟满了御州本土产的裸子酒,苏晋举杯一一致敬,又带着舒窈敬了韩执一杯,介绍舒窈的时候,韩执有意无意的多看了一眼,眼神里多了些意味深长。 苏晋与韩执如同老友相逢般一直对头畅聊,舒窈也是世家女子,自然习惯应付这种场合,以主母的身份殷勤备至。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苏晋举杯道:“韩王自漠北出兵以来,战必胜,攻必取,真乃当世英雄。” 韩执一笑道:“王爷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才真叫我佩服。”停顿了下道:“说到此处,还有一事,要求助王爷,高遂一部如今还未撤出子都,他这个人我了解,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请王爷出面早日让他退回甘南。” 苏晋见他将话都说至明处,起身扶了他道:“如今是一家人,何必这么客气,高遂那边我已经去过信了,再过几日韩王应该就会收到消息。” “多谢王爷。” “韩王如此守着规矩礼仪,还如何畅谈兄弟之情?” “先有主下,再有兄弟,韩某不敢逾越。” “说心里话,我并不想谈什么主下之谊,只想义结同心。” 韩执似乎颇为感慨,用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其实结盟之事还未到火候,漠北文官武将并未统一意见,简直到了分裂的不堪地步,结盟算是我独定乾坤,但后续的问题还未有解决之法。结盟一事传达出去后,下边议论的人很多,说到底,大家对两方融在一起的事儿还是心存疑虑,这打仗怎么打,谁出兵多?谁出兵少?遇到大的战事,谁做前锋?最后功成,论功行赏又是一层,总之眼下大家疑虑重重,这军心不稳,一时也弹压不住。” 苏晋早就听出来这番话里的意思,于是温和道:“为山九仞,非一日之功,贵属都有什么顾虑,咱们一一消除也就是了,这其中的解决办法,还请韩王直言相告。” “其实也没那么严重,依照我统治多年的经验,他们不过是为自己的前途担忧,这两家结盟,自然都要诚心出力,但这功成名就之后,他们想要个握在手里的保障罢了。” “这是自然,你我自当订立盟约,永不相负……” 韩执摆了摆手,道:“王爷,并非是这个意思,这盟约还是一方面,另外这苏家和韩家毕竟是两姓,无亲无故,无跟无基,难以令人信服。” 坐在韩执下首的一人此刻躬身插言道:“王爷,韩王,下官有一法子,或许可解。” 韩执饶有兴趣的道:“你倒说说。” 那人行了一礼,“要是苏韩两家结秦晋之好,两家变一家,这血脉相融的,打断了骨头连着筋,届时王爷重登皇位,那韩家就是皇亲国戚,这才是定海神针,说句掏心窝的话,底下人愿意跟随韩王南征北战多是为了攀龙附凤,留名青史,如此一来,下边的人也就忠诚效力了。” 韩执微怒道:“什么秦晋之好?” “韩王的妹妹年芳十六,云英未嫁,不如……” 韩执立刻斥怒道:“住嘴!眼下王妃就坐在这里,说什么秦晋之好?你将王妃置于何地?” 那人立刻伏地道:“韩王恕罪。下官只是针对王爷与韩王的疑难而直言解决的办法,难免有什么失言的地方。只是说句不知好歹的话,如今双方都应以大局为重,两方联姻是最好的办法,韩王之妹在咱们漠北又是掌上明珠,总不能嫁给王爷做个没名没分的妾吧?何况如果不是正妻之尊,这韩氏一门的地位还是无法保障……这当中如何解决下官也未想好,不知王爷是如何想的?” 苏晋还未说话,韩执起身道:“放肆!再妄说一言,以军法处置!” 那人立刻噤言退了下去。 苏晋微有些沉下脸,挥了挥手将那人叫了回来,语气温和道:“古语云:贫贱之交无相忘,糟糠之妻不下堂。王妃舒氏自京城到南陵再到御州,与我甘苦与共,如今大势在望,若我就此行换妻之事,天下人会如何不齿于我?我相信堂堂韩王也不屑于为这样失义冷情的人效劳吧。”说罢转过头,将目光看向韩执。 韩执没想到苏晋当面就给了这么明确的回绝,于是向着献计的人呵斥道:“听见没有!你今日实在失礼,你觉得应该受什么样的惩罚?” 这一声呵斥,满堂的人都听到了,丝竹之乐顿时停了下来,大厅内沉寂了片刻,气氛凝滞。 秦筝也没料到韩执有此一招,她不禁看了舒窈几眼,舒窈面上并未有任何殊异之色,静默片刻,她忽然大方端和的举杯敬韩执道:“韩王息怒,这名属下我看着不错,实心实意的为主子分忧解难,这办法并非不可行,但王爷与我还需回去商量一番,给您一个确定的答复。” 韩执客气了一句不着痕迹的将话题转移到了别处,苏晋面上有些讶异之色,然而只是转瞬即逝,随后神色淡淡的将头转向了一边。 欢快的乐声又响起来,但每个人都时不时的将目光看向舒窈,那目光里,有不屑、有惊讶、有敬佩、有讽刺…… 一曲又毕,韩执手执酒杯,突然向秦筝敬酒道:“秦姑娘国士无双,孤身出使定乾坤,我钦佩之至!”一饮而尽,酒杯刚落,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对了,姑娘的伤有没有找府医看看?虽说没有伤到要害,但也不要轻视。” 苏晋与舒窈一顿,秦筝抬头回视道:“多谢韩王关怀,并无大碍。”韩执看了看苏晋,见他微微一愣道:“怎么?王爷不知道?” 见苏晋双眉微蹙,韩执道:“说起来都怪我的属下照顾不周,秦姑娘为两家奔走劳苦,却在军营里被误伤,中了一箭,惭愧惭愧。伤后本想让军医给好好瞧瞧,秦姑娘却不肯就医,这也难怪,军医看病多有不便,既回到王府,自然可以悉心调理。”这些话丝毫没有言不由哀的痕迹,说罢他紧紧盯着苏晋,似乎想从他脸上提取出什么特别的讯息。 苏晋看了舒窈一眼,舒窈起身道:“韩王且放心,我会安排的。” 秦筝向这边看了两眼,动了动嘴角终是没再说话,只点头微笑示意舒窈自己安好。 第四十一章 天穹之弓 晚宴后,苏晋将韩执安排在了东园的滟之阁,那里靠近月湖,是个清凉所在,两人又秉烛夜谈。直至深夜,苏晋方回到房间,舒窈正在灯下翻着衣服样,见苏晋回来立刻吩咐人准备了沐汤,沐浴后又亲自替他将衣服挂好,这才坐下来,苏晋看了看桌上的东西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舒窈道:“衣蝶轩新送来的夏装样子,我替秦妹妹挑几样。” 屋里点着熟悉的鹿兰熏香,直叫人昏昏欲睡,想起那个清澈眼眸的主人,受伤而回却不发一言,是什么样的力量愿意让她如此奉献?他冷不丁的打了一个激灵,心里百转千回,不知是何滋味。 他口中轻应了一声,看着舒窈,道:“方才你为何对韩执说了那番话,你可知道他要韩缨李代桃僵,鸠占鹊巢?” 舒窈回身看了看他,柔声道:“我自然不是信口胡说,军国大事上,我一向帮不上什么忙,这次我想尽力帮你。” “不行!” 她施施然走到他的面前,行了一礼道:“请王爷成全。” 苏晋将她的手一挥,有些不悦道:“你明知道,我做不出这样的事。” “为了结盟大局,秦妹妹冒死犯险,还中了一箭,王爷怎能忍心将她辛苦换来的成果毁于一旦,韩执的意思很清楚,王爷如今给他任何保障都不及皇亲的名头来的更稳妥,还请王爷以大局为重。” 苏晋冷冷道:“我苏晋难道只能靠女人的姻带关系才能实现抱负?” 舒窈微一眯眼,幽幽道:“王爷……当初娶我也不是因为情深,多娶一个又何妨?” “放肆!” 舒窈蓦地站起来道:“难道我说的不对吗?王爷一直不纳妾,如今又不愿娶韩缨,不是因为我,是怕亏待了我而对不起云儿。” 苏晋一怒之下,将床顶上的锦帘一掀,冷冷吐出几个字,“我去书房,你早歇了吧。”说罢拂袖而去,只留下微微闪动的锦帘,摇来荡去…… 早起的河水还很凉,秦筝牵着神跎,让它站在浅滩上,拿起刷子为它轻轻的刷着马毛,它浑身上下的毛色雪白,沾水后显出一种奇异的灰色,耳后的两撮红鬃愈发鲜艳。 不知是真的冷到还是和秦筝玩闹,神跎一个激灵,猛地抖了一下,将身上的水珠全都甩在了秦筝的脸上,她好笑的拍着它的头,神跎深棕色的眼珠似乎含着一丝狡黠之意,邪邪的看着秦筝。 “秦姑娘躲在这享清净来了?” 秦筝一回头见是苏晋,不禁笑道:“王爷眼下该很忙才是。” 他走过来,从水桶里拿出另一个刷子,细细的为神跎刷起来,开始几下,神跎有些发脾气,从鼻子呼呼的吐了几口粗气,秦筝摸了摸它的耳朵,它才安静下来,苏晋笑着道:“听说韩执把神跎输给你,特意过来看看,都说神跎傲性,看来倒很听你的话。” 秦筝一笑置之,苏晋又道:“你受伤的事,是怎么回事?” 秦筝将事情经过大略说了,苏晋道:“这次真是委屈你了。不过既然回到王府,为何还不愿就医呢?” 她轻轻一笑,“本就没什么事,我倒希望严重些,可与王爷要些功劳。” “这次你本就是头功。” “要不是王爷运筹帷幄,巧用高遂,我还真没有把握说服韩执,不知王爷给高遂开了什么条件?” “他胃口不小,我答应日后让他位列三公。” 秦筝点了点头,见他手里拿着一把弓,不禁问道:“这是?” 苏晋一抬手,是一把浅黄色两掌宽的木弓,向前递给她:“送你的。” 那是一把极稀有的红杏木所做的,经过能工巧匠的加工,在外面涂了一层铜屑,所以弓身刀剑不破,格外坚实,而弓弦更是精妙,寻常弓弦只用牛筋,而这支则是用的虎筋而制,更用寒铁炉子烧就三天方炼出的,世间只此一弓一弦! 秦筝接了过来,细细把玩着,又将弓弦拉开,不禁赞道:“这是虎筋?” “不错。”苏晋讶异道:“你倒是识货。” “当然了,这可比寻常的牛津弹性强很多,这把弓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一个。” 苏晋见她高兴,又道:“就当是你这次孤身出使的奖励吧,锻造这把弓的人还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天穹!” “天穹,好霸气的名字!多谢王爷赏赐!” 她微微一笑将弓收起,随后又道:“进城时,我见蒋戴在王爷身边,想必已经收为己用了?” “这御州三十六郡的钱粮、人丁、赋税,蒋戴是烂熟于心,御州这个地方是我们的根基之地,要是不用好人,反而会造成群属不服、百姓造反的境地,到时候御州对我们来说就是个起火的后院了。” 秦筝道:“那王爷一定希望多多收揽本地人才了?” “这是一定的,都说御州人杰地灵,你送来的人员名单,我已经研究过,都是些难得的人才。” “要说难得,还有一位不在名单上的,王爷还需等些时日。” “哦?听你这么说,我倒十分好奇。” 第四十二章 怪异高人 御州一役后,蒋戴本陷入穷途死困之境,苏晋却掷下严令要兵士们不可伤他,后来又以重礼敬奉,封他做了御州长史,秉内政,掌大事,蒋戴感恩戴德,加上热土难离,就此留了下来,格外为苏晋所倚重。 而随着苏晋入主御州,与韩执缔结盟约,幕后军师秦筝在御州城名声大噪,蒋戴所欠缺的就是兵法谋略,又见秦筝往来于府衙和军营间气质不凡,和兵士们常常亲谈兵法,蒋戴心中敬佩,倒是真心实意的主动相交,二人共侍一主,皆深喜兵法,是同道中人,一时走的极近。 秦筝有意为苏晋寻觅人才,就去找蒋戴商讨,听了来意,他毫不犹豫的举荐了一个人,竟与秦筝一直物色的人选是同一人。 那人名叫百里焉,也是本地人,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从小长在市井,风流俊雅,颇为招风,此人在御州城几乎活成了人精,可为六旬老汉续弦,可治妇女不孕,上交权门贵胄,下结乞丐流民,甚至还办过代朝廷征剿难办赋税的差事。 “用老人的话说,只要是这御州四方城内的事儿,就没有百里焉搞不定的,简直就是上天下地,无所不能。”蒋戴摇着油纸扇悠悠说道。 景泰道:“有这么夸张?要是真这么厉害,你以前统领御州,为何不招揽他为你办事?” “慧极生异,他这个人才大如海却性情怪异,喜好追逐名利,但不喜欢为别人做事,何况他性情洒脱,放纵不羁,不太适合朝堂营生。” 景泰不解道:“既然如此,为何又要举荐给王爷?” 蒋戴但笑不语,秦筝却很明白这里头的道理,以前蒋戴是为朝廷统治御州,人才选用指令多由朝廷下发,出现过很多京官不察当地民情而乱执政的现象,这种情况非他一个州牧可以逆转,有些时候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但现在苏晋领了御州,正需要广交人才,施展抱负的时候,自古成霸业者多数深谙不拘一格的用人之道,比方说汉高祖,楚汉之争时,他的军队被项羽甚为不齿,骂他们是杂牌军,刘邦的几员大将有强盗、狗屠、布贩、车夫……什么出身的都有,只要有能力,就能在刘邦跟前谋得高位,结局呢?刘邦得了天下,而一直自视过高的项羽一败涂地。 此时,苏晋正需要像刘邦那样,用人唯才,而不问出处。 见秦筝许久也不说话,蒋戴道:“秦姑娘意下如何?” 她点了点头,笑道:“如此人才,当然要为王爷收揽麾下。” 于是三人便决定动身去找百里焉,出了王府,景泰方才想起问道:“去哪能找到百里焉?” “淑香苑。”蒋戴伸出手指向西指去。 景泰走在前面,回过头道:“书香苑?莫非是书院不成?” 蒋戴摇了摇头,“是淑女的淑。” 景泰立刻凑过来,饶有兴趣的到:“妓院还是楼?” 蒋戴又摇了摇头,“虽说营生差不多,但这个地方和妓院可不太一样,说穿了,是比妓院那种地方高端些。淑香苑专门培养淑女,拣那些上等姿色的女童打小训练,为了培养气质,她们在成年之前只学技艺不卖笑,成年之后就前途无量了,据我所知,有的进了富商家,有的进了官员家,有的还进了宫,这些姑娘被安排去处之前都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处,她们的未来只能信任百里焉一个人,所以说,这御州城,包括京城许多官员家里都有他的人脉,久而久之势力盘根错节,这份人脉可不是轻易能攒来的。” 秦筝道:“这么说去淑香苑一定能找到他了?” “这个还真不好说,百里焉这个人行踪莫测,很少有人知道他到底住在哪,好像也没有固定居所,但众所周知的是,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淑香苑带走一个姑娘,不如我们今日去碰碰运气。” 三人在街边边走路边谈论着百里焉,只听后面一阵喧哗,紧接着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而来,回头看时,见一架华丽的巨型马车疾驰而来,那车厢四角均用上好的硬纱包裹而成,上方垂挂着七彩璎珞,随着马车的疾驰,那璎珞在晃动中光芒闪耀,更显其不菲价值,后面紧跟着六辆略小的马车,浩浩荡荡而去,路上的行人不禁多看了几眼。 这条路上商铺林立,经常有名门显贵经过,三人倒也未再多看,径直向城西的淑香苑走去。 淑香苑四周红墙高立,正门前更是站着四个手执大刀的猛汉,三人转到后面,秦筝不禁一笑道:“看来我们来的正是时候。” 蒋戴微微踌躇道:“不过这种情形,要是正式拜见,恐怕咱们会无功而返。” 秦筝拂袖如云,身子一闪,已经站到高墙之上,她居高临下的看着底下两人道:“那就只能,翻墙而入。” 景泰立刻飞身跟了上来,蒋戴于轻功上一窍不通,只得在下面干着急,忍不住小声道:“你们二人小心。” 秦筝与景泰脚下极轻,又在亭台楼阁的掩藏下一路来到了一处开着门的闺房,只听里面传来低低的呜咽声。院子里清凉爽快,两人在一处琴台后静静听着里面的动静,只听得似乎一阵阵烦躁的脚步声来回走动,又有婆子的声音劝道:“姑娘别哭了,跟着百里公子出去的的,都寻到了好去处,这姑娘家到头来都是要嫁人的,还能一辈子留在这不成?” 那女子只不停呜咽着不说话,里面的踱步声停了一小会,又朝着门口走来,只见一个青年男子一身白衣,眉清目秀,极是干净英俊,对着外面打了个响指。 景泰不禁激动道:“如此美貌,有些俊美的过了头,这一定就是百里焉。” 秦筝白了他一眼,他立刻噤声,两句话的时间,外间已经来了七八个大汉向屋里走去,只听那呜咽声越来越低,二人只一路出了园子,回来与蒋戴汇合。 三人来到正门前,不多时只见前后两顶娇子从中走出,避开大道,只走小径,三人一路暗暗跟着,到了一处荒僻的巷子里,秦筝轻身一跃,直直朝着后面的轿子飞去,蜻蜓点水般落在轿顶,透过轻纱空隙透露出来的情景,见那轿中女子似是昏迷,她一转身落在轿门前,正要掀开帘子,前面那顶轿子“噌”的飞出一个白衣男子,伸手就是一掌,其雷厉之势犹如重石压来,秦筝刚要接招,却见一双手已经迎着势头狠劈了过去,秦筝不禁向后落去,站在蒋戴身边,只见景泰与百里焉在轿顶你来我往,招招凌厉。 景泰是一等一的高手,善于化解外功,只十余招下来,百里焉就不是对手,向后一翻落到地上,伸出一手挡住跟上来的景泰道:“你们是何人?胆敢来这条路劫人?” 秦筝缓步走了过来,道:“我们是御州牧苏晋门下,王爷听闻百里公子能力卓著,特地派我们前来拜见。” 百里焉看了看她,却并不说话,三人心下讶异,景泰邪邪一笑道:“怎么,你听不到我们姑娘在同你讲话?” 百里焉双臂叠加于胸前,以侧影对着他们道:“倒不是听不见,只不过我百里焉从不和女人说话。” 秦筝咧开嘴角,低眉浅笑道:“怪不得人家说世上怪人千千万,不男不女占一半。”百里焉的确俊美脱俗,若是穿上女装,绝对是一个活脱脱的绝世美女,但被秦筝这么露骨的嘲笑,他倒也不生气,只像听不见般泰然自若。 蒋戴急忙打着千道:“我们是来为王爷求取人才,能否借一步详谈。” 见是男人说话,百里焉才答道:“不必了,我没那个兴趣。”说罢径自上了轿子,竟扬长而去。 蒋戴不禁泄气道:“怪胎。” 景泰轻嗤一声,秦筝倒未见什么惋惜之色,只道:“要是这么容易就能把他收入麾下,现在他一定已经是哪位诸侯的重臣了,要收服这种人,寻常的办法可不管用,要让他主动来投。” 回程时已过了午饭时分,蒋戴自去了府衙,秦筝与景泰回到王府,竟发现早晨在街道上见到的那几辆马车一字排开停在府门外,一众服饰陌生的仆从正在从里面卸运行李,多是些箱笼,首饰盒子之类的,上面无一例外的描着精致的鸟图案,两人心下均有些奇怪,然而也不便多问,径自回到了自己的园子。 晚饭,秦筝和景泰在舒窈那里吃的,舒窈一向很喜欢和秦筝一起吃饭,每次见她吃得很少,总会找机会说上几句,要是见她对哪个菜多夹了两次,下次那个菜必然会毫不意外的出现在饭桌上。 蜜酿蝤蛑、青虾卷、芙蓉蛋丝、桂藕、凉拌金瓜、脆香鸡肉卷……每样都精致可口,景泰吃的大快朵颐,秦筝也在舒窈若有若无的注视中多吃了一些。 舒窈一副笑容可掬的样子说道:“妹妹的伤养的怎么样了?我几次安排府医来看,你都谢绝了,王爷几次相问,我都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秦筝还未说话,景泰口齿不清的说道:“算了,也别给她看了,毛病呢,都是越看越多,我瞧着没什么遗症。” 舒窈被他说话的表情逗得一笑,看向秦筝道:“女儿家这方面怎么能不注意呢?就算愈合的快,也要注意千万不能留疤。” 话音刚落,只听一袭轻微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个红衣女子带着一众侍女便直挺挺走了进来,眼神只扫了一眼桌子上的菜,就直接坐在旁边的茶坐上,笑着说道:“王妃这里的菜到底比我那园子里的精致些。” 舒窈依旧笑着,放下筷子,走到她对面的茶坐上坐了下来,“韩姑娘这么说,就是我照顾不周了,这样吧,我明日让厨子去你那里,他在王府许多年,手艺还可以。” 那女子看了看秦筝,面色有了细微的变化,问道:“这位是秦筝姑娘吧?久闻大名了,两家能够结盟多 亏你了,连我哥哥都对你大力称赞。”她生的长眉入鬓,说话间眼睛上扬,无端给人一种压迫感。 秦筝笑着问舒窈道:“这位是?” 这句话问的,红衣女子旁边的一个侍女一下子跳了出来,生气道:“姑娘也太有眼不识泰山了,当真不认识我们小姐?我们小姐就是堂堂漠北之主唯一的妹妹,也是我们老夫人的掌上明珠。” “噗!”景泰将整口饭喷了出来,只露着玩味的神情,虽不说话,那副表情却足以气死说话的侍女。 红衣女子走到秦筝跟前道:“我叫韩缨,你不认识我,不过我认识你。” 秦筝也放下碗筷,向舒窈问道:“看来王爷近日不在府中?” 舒窈点了点头道:“王爷去了回襄,应该会过五六日方能返程。” 韩缨笑道:“你们何必如此紧张,我不过是来和王妃沟通感情罢了,王妃足不出户,这样大家要何日才能熟悉起来呢?在座之人想必都清楚,我们这样是对大计无益的。” 秦筝笑了笑:“不管你是好心还是故意,你今日明目张胆的来这里,都是不智。” “秦姑娘乃当世奇才,但这种事恐怕看的不明白,如今的情势已然这样,我就是对王妃毕恭毕敬, 王爷也不会相信,我又何必怕担了虚名呢?” 她眼角上挑,一双桃眼愈发迫人,微微打了个手势,一个侍女将几样物事放在桌上,她一一指着道:“这是三万两银票,通天银号,当日可兑,王妃拿了它可保一生无忧,远离了王府,找一个清静的地方过日子也是不错,说心里话,王爷所谋之事承担的风险不是性命就是鲜血,这些种种,我也算替王妃承担了吧。”她顿了一顿,又指着另一样道:“当然,我也为您做出了其他选择,这是以王爷之名写的废位书,王爷回来后直接盖上印鉴即可,王妃不用离开王府,只要让出正室的位子,在我之下,夫人,侍妾,随房,身份随你。这两种选择摆在这,希望王妃早早决断。” 舒窈嗯了一声,待要说话,秦筝起身拿着那张银票,看也未看道:“你刚才说这是多少?” 韩缨露出有趣的神情,“三万两。” 秦筝一字一句道:“我给你十倍,不过计划有些调整,改成你走如何?” 韩缨嘴角迸出一丝笑意道:“秦姑娘何必如此?王爷想要与我哥哥结盟,重夺天下,这是事实,我哥哥提出联姻巩固结盟,这也是事实,为了这个目的,我也远离家乡,跋山涉川,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我们并非敌人,我不过是要做出一个对大家都好的安排罢了。” 她端起桌上茶杯,看了看秦筝道:“哥哥嘱咐我,一切以两家结盟大计为重,如果秦姑娘觉得我今日说的话不合时宜,我敬你这杯茶,具体怎样做,我们可再商量,如何?” 秦筝笑着,却没有接过那杯茶,只悠悠然回到桌边坐下吃饭,韩缨碰了不软不硬的钉子,手在半空中僵持许久,目光中似含了利刃般一一扫视过众人,将杯子猛地一掷,逶迤而去。 秦筝与景泰出来时,都觉空气有些低沉,天色已经黑透,星星稀稀落落的各自垂着,仿佛有无尽的伤心事,秦筝不禁回过头,看着那座屋子,透过精致的窗棂,里面散发着昏黄的灯光,若有若无。 见秦筝眉头微蹙,景泰故意说笑道:“你出手倒大方,三十万两?她万一要是同意呢?绝踪山是我爹做主,不是我,他可不一定会任我予取予求。” 见秦筝不说话,他劝道:“你倒也不必太担心,王妃也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秦筝若有若无的轻叹一声:“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是我疏忽了,只是抛开局势不谈,我觉得苏晋不会同意联姻,毕竟他和王妃感情不错。” “感情是不错,只不过……有时候,你不觉得他们并不像夫妻的感觉?” “我不觉得……我觉得……你眼光有问题。” 景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道:“你啊,这方面过于迟钝,和你谈感情简直是对牛弹琴,我敢说,要是有个人在你身边喜欢你十年八年的,你可能都没感觉。” “行了,啰嗦起来没完没了,你先回去,我去见一见韩执。” 第四十三章 联姻之盟 滟之阁三面临山,一面靠湖,环境清幽舒雅,极是难得,但因为韩执的入住,园门前层层护卫,红墙下每隔五步就有兵士站岗,一派肃然之气,将原本清幽雅致的气息冲淡了不少。 守卫去传报,秦筝站在园门前静静等候,不多时,赵甲子笑呵呵的出来亲迎,在结盟之前,他曾经策划暗中射杀秦筝的计划,要不是韩执有意相救,恐怕她早已命丧黄泉,秦筝曾几番思虑,韩执为何在那一瞬间决定救自己?是不屑于暗中谋杀?还是不想与苏晋彻底决裂?亦或是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 此刻赵甲子的笑容有些讪讪的,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清幽小径上,他在前面微侧过头道:“上次的事儿一直还没来得及跟姑娘说声道歉,姑娘受的伤可好些了?” 秦筝淡淡道:“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姑娘别介意,之前大家各为其主,现在关起门来也是一家人了,我也想过了,我的手段算不上光明磊落,真是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赵将军,那件事我没放在心上,你也不必介怀了。” “哈哈,姑娘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一派男儿作风,怪不得韩王愿意舍命相救。” 秦筝面色如常道:“我既为两方使者,韩王对我的生死决策只关乎大局,无关其他。” 其实话一出口,赵甲子就后悔了,此刻见秦筝面色有些不悦,急忙道:“我失言了,失言了,姑娘别见怪。” 说话间已到了阁楼前,里面传来了悠悠琴声,赵甲子说了句:“韩王在二楼。”就径自去了,秦筝走向楼梯,上了二楼才发现,这里格局比一楼敞阔得多,四面都垂着水云纱,在微风鼓动下,一片一片 向屋内飘去,犹如人间仙境般。 韩执面前摆着一架古琴,正全神贯注的低头弹奏,秦筝不禁道:“韩王好兴致。” 韩执抬起头,琴声戛然而止,他慢慢站起来,对着秦筝道:“秦姑娘,请坐。” 秦筝坐在就近的一块莆坐上,直奔主题道:“王爷还未同意联姻,韩王就让令妹进府,就不怕最后无功而返,到时候成为天下笑柄?” 韩执毫不在意的为她斟了一杯茶递到手下,“正如姑娘所言,我自然不会让她无功而返。” 秦筝英眉一挑道:“你就这么有把握?” 他喝下一杯茶道:“这不是把握,而是自信。牵扯到这件事的人,我自信对他们的心理能够揣度一二,掌控全局方有一隅之功,不是吗?” “韩王是真心结盟吗?” “当然。” “那我希望韩王能够清楚,与你结盟之人的做事风格。” 他轻轻一笑道:“王爷点头是迟早的事,眼下他只不过不想让人说他寡恩薄情罢了,连王妃都懂得这个道理。” “你什么意思?” “要是没有王妃的允许,舍妹韩缨能进到这府里来吗?” “王妃是与你毫无瓜葛之人,你自然不会考虑,但是你就不考虑一下令妹的终生幸福吗?王爷以后,如何善待于她?” 他毫不在意道:“这就要看她的本事了你恐怕不了解舍妹,她认准的事还从未有过差错,如何拿下一个男人的心,对她来说应该不难。” 秦筝站起身,冷冷道:“我恐怕不会成全此事,到时候如有得罪,先请韩王恕罪了。”说罢欲转身离去。 “等等。” 她回过头,一个拇指大的小瓶子飞了过来,她伸手接过,见是一个精致的药瓶,韩执道:“这是祛疤的,叫什么我记不得了,总之药力不错。” 她并未推辞,只说了句谢谢,韩执道:“你在我的军营不肯就医,回到王府还是不肯就医,我猜,你在军营里需要隐藏的事在这里依旧需要隐藏,看来有些事情,王爷并不知情。” 秦筝眉心一动,即刻神色自若,淡淡一笑道:“我既然来往两军之间,就不在乎刀剑之伤,如何令 韩王想到别处去了?” 韩执的眉宇间刻着错综复杂,但转瞬间恢复平静,他笑着道:“秦姑娘慢走。” 第四十四章 一赌定局 这日刚吃过早饭,景泰进来笑嘻嘻道:“蒋戴来人传信,说百里焉现在在城南赌坊。” 秦筝随即站起身,景泰摩拳擦掌道:“这个百里焉蛮有趣的,我要和你一起去。” 城南这间赌坊是御州最大的赌坊,每日刚开门,赌徒就络绎不绝,里面有大大小小二十多张赌桌,每张桌子都围了六七层的人,景泰在前面找了六七张桌子,才看到百里焉的人影,回过头对秦筝一笑,秦筝走了过来。 百里焉正坐在赌桌一头,穿着紫色外衣,显得精神盎然,显然是战无不胜的样子。坐在他对面的人愁眉苦脸的数着赌台上的银子,不一会又开一局,百里焉拿起骰盅,在耳边大力晃了几圈,轻轻放在桌上,拿眼示意对方先猜,周围的人起哄道:“猜大!猜大!”对方挠着头想了半天,仿佛口吐珍珠般道:“我猜——小!” 百里焉的嘴角划过一抹邪魅的笑,所有人都瞪着眼看着桌上那方骰盅,百里焉右手轻轻一掀,周边立刻传来阵阵惊呼声,对方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的说:“不玩了,不玩了。” 百里焉微笑着将赢来的银子一股脑的揽入怀中,挑衅道:“还有人要赌吗?”大家显然被他赢怕了,自觉退后几步,百里焉正要起身离去,只听一声灵动女音道:“我和你赌。” 他抬头一看,正是那日闹事的黑衣女子,她面目含笑,径直的坐到另一边问道:“敢吗?” 他想了想,复又坐了回来,却对着秦筝身边的景泰道:“好啊。” 秦筝莞尔一笑道:“不过不押宝,恩……”她想了想,随后道:“双笼你会吗?” 百里焉只点了点头。 秦筝却摇了摇头,“状元签?” 他又点头。 “红番?” 这次百里焉想了想拧着眉摇了摇头。 “那就好,就这个。” 百里焉瞠目结舌,一副懒得理她的模样,起身欲走,秦筝道:“你若赢了,我就再也不来烦你,怎么样?” 他微微一怔,随即又坐了下来。 “不过,你要是输了,就得答应我们的请求,还有,你这个不和女人开口说话的毛病就得改一改了。” 百里焉神色颇为不屑的摆了摆手,伙计立刻取来两副红番,分给两人,秦筝道:“一局定输赢?” 见他点头,秦筝率先拿起一枚红番,是“番”,百里焉也拿了一张,每人抓了五张后,秦筝先出了一张“雨”,百里焉吃牌,又打了一张,如此几个轮回下来,秦筝一张牌也没吃到,百里焉面前已经集齐了“、凤、雪”三副,只缺一副“王”就赢定了,秦筝倒是气定神闲,没有丝毫慌乱的样子,只从容的抓牌打牌,下面的番仅剩两张时,百里焉冲她一笑,抓起最后一张,正要摊牌,秦筝灵动一笑,仿佛有灵蝶落在眉宇间,轻袖一拂,将手中的三张牌亮出,道:“是你输了。” 三张“王”牌,百里焉一愣,手中的牌一松全都掉了下来,周围看热闹的人纷纷叹气抱怨,百里焉神色阴冷,愣了好一会,蹭的站起来大步离去。 周围人渐渐散去,景泰好奇的过去将百里焉散落的牌翻开,果然有一张“王”,他大笑道:“加上你那三张,总共四张王,你出老千?” 秦筝一笑置之。 他道:“真没格调。” 秦筝瞪了他一眼,道:“废话少说,跟上他。” 两人一路施展轻功跟着百里焉,直走到城外,又过了一条长长的索桥,才见百里焉进了一间孤悬着的茅草屋。 景泰不禁笑道:“这人真有趣,富甲一方,倒住在这种地方。” 秦筝提步向门前走去,景泰不禁小声道:“你要干什么?” 秦筝从袖子里拿出火石,就地拣了一些干草,点燃后直接朝茅草屋抛去,草屋半面墙顿时起火,景泰大叫道:“你不怕真烧死他?” 秦筝回过头一笑,大声道:“言而无信,我就是要烧死他。” 不一会,火势冲天,浓烟滚滚,但百里焉非但没被逼出来,反而竟从里面将窗子全部关死,景泰道:“这人简直是倔驴!” 秦筝想了想,叹了口气,道:“还看着干什么?再不救火倔驴就要被烧死了。” 景泰急忙去找水,来来回回的累了个半死,又有路过的村夫帮忙救火,一个多时辰才将火扑灭,外面闹得沸沸扬扬,里面的百里焉却毫无动静,始终没有开门。 景泰用衣袖抹了一把脸道:“看来你还得另想法子。” 秦筝盯着茅屋想了半响,又自顾自的点了点头,看的景泰直楞,见她转身离开,只得万分无奈的跟了上去。 第四十五章 香袋之交 苏晋从回襄归来后,调动了四万兵马回来,远调兵马有些水土不服,苏晋在兵营忙着安顿便一连着几日没有回府。 这日风雨大作,窗外日光被遮了去,整个房间都暗了下来,侍女早早进来掌了灯,秦筝伏在灯下看书,时光好不惬意。 过了一会,有人掀开帘子道:“秦姑娘在吗?” 秦筝一看是舒窈的贴身侍女,见她双手托着一件狐锦披风,那风帽叠在外面,上面被一层油纸盖着,油纸已有被打湿的痕迹,想来外间风雨不小,于是赶紧亲手接了过来。 那姑娘笑道:“王妃说秦姑娘一向爱穿黑色,但凡碰见深色的就想着给您送过来,还说秦姑娘爱骑马出去,特地送来这件披风。” 秦筝看向外面,随口道:“今日风雨正盛,姐姐在做什么?” 那姑娘回道:“王妃本要顶雨过来找秦姑娘叙话,谁知道走到半路香袋子掉了,又怕这披风被雨淋的厉害,就叫我先送来,王妃回去寻香袋子了。” 秦筝一听,不禁心中一动:“香袋?” “是啊,王妃一直随身带着的,这么多年从没拿下来过,今日若寻得还好,若寻不得可怎么办呢?” 她看了看外面,大雨滂沱下个不停,不禁有些生气道:“下着大雨你们没拦着?” 那姑娘不知怎么回答好,支支吾吾了半响,秦筝合了桌上书本就要向外走去,姑娘见她衣衫单薄,不禁拿起雨伞追了出来,正迎着往里走的景泰,只见秦筝着急忙慌的向外走去,听那姑娘简单说了两句,一言不发接过了雨伞追了出去。 秦筝脚步轻快,似乎听不见他的喊叫一般,径直大跨步行进,直到了另外一处园门前,方停下脚步。 景泰将伞撑在她的上方,风却极大,那油纸伞几乎被刮得变得形。 他刚要开口,却见园门子里的舒窈穿着一件红色披风,那浅灰色风帽已被风吹得打横,全身上下已经被雨打湿,似乎在焦急的沿路找着什么,两个侍女面色更是焦急,跟着王妃的身影为她撑着伞,那伞在风中摇摇晃晃,一点作用也起不到了。 大雨如注,像锐器砸在地上,立刻陷出一个个浅坑来,溅起混着泥土的水,发出哗哗的声音,木树被砸的左摇右晃,铺了一地的灿红。 秦筝面色雪白,那长长的羽睫下似藏着无尽言语,景泰也不敢开口说话,只尽力拽着伞纸不至被吹烂。 秦筝麻木般的站了一会,快步向园走去。从舒窈住的地方到自己的园子,这条路是必经之路,舒窈向回寻,她沿来路找,倒像是要为王妃分担一般。 景泰见这两人一个比一个固执,只得紧步跟着秦筝,本是幽径小道,此时已到处都是水坑,根本看不出来哪里是路。 风起风扬,足足有了半个多时辰,一株柳树下,那枚青绿色的香袋安静的躺在那里,上面已经湿透,与湿辘的草地融为一体,只有其中一端的红色锦绳露了出来,格外显眼。 秦筝似乎愣了半响,眼睛直直的看着它,许久,才弯腰将它拾了起来,那上面绣着的似乎是一朵云彩,左右两边各有一朵什么,要说那的品种,是万万看不出来的,只因那针脚十分粗糙,绣之前仿佛又没有丝毫想法,只顾着喜好随心下针,看上去真不像是什么珍贵之物。 景泰立在后面,只感觉全身已冻僵,再看秦筝神色恍惚,头发被灌的垂落下来,不停地滴着雨水,脸色也已被冻得通红,满面不知是雨还是什么,像带着一层薄雾,他忍不住开口道: “筝儿。” 然而这句呼唤却淹没在震耳的雨声中。 他有些急切的喊道:“回去吧!” 似乎陷落在久远的回忆中,被这一声呼唤刹时打破,秦筝转过头静默良久,举起那枚香袋对景泰道:“把它交给王妃,就说过来时无意间捡到的。” 说完,也不抬头看他,径直出了园子。 第四十六章 争论不休 大雨一连下了几日,天气又降了温,人们都是闭门不出,街道上冷清了不少。苏晋将军营事务安排妥当后回到王府,与韩执整日在滟之阁闭门会面,晚间又要在书房处理公务,有时候更是直接睡在书房。 这日秦筝与景泰正在屋内下棋,庄九冒雨在园外求见,进来后见了景泰不禁一愣,景泰对着秦筝道:“那我先出去玩会。”说完看也不看庄九就出去了。 庄九一身湖绿色窄袖裙装,笑容妩媚,景泰出去后,神色稍有尴尬,随即恢复如常道:“姑娘吩咐的事,已经都打听清楚了。”于是走近了附耳低语了几句。 秦筝不禁莞尔一笑,“原是这样,看来我料想不错。” 庄九恭敬垂立一旁道:“这是心病,姑娘可有良方?” 秦筝低头想了片刻道:“这件事办起来也不难。”而后道:“红衣军最近怎么样?在军营里可还融得进去?” 庄九道:“本来刘将军坚持要将我们编入弓箭营,但王爷亲自下令说,红衣军可保持独立营号,这样一来,专项训练更加方便,也符合大家的实际情况。” “恩,是王爷宽待你们。” “大家热情高涨,勤勉练习,进步神速。” “很好,你先回去吧。” 庄九自去了,秦筝穿了外衣,又拿了雨伞,径直向滟之阁而去,雨势小了些,她便干脆不再打伞了,任由那若有若无的雨点打在脸上,倒也清爽。 可能因为下雨,滟之阁并不像上次来那样层层守卫,园门口的一个守卫见了她恭恭敬敬行了礼,直接躬身请秦筝进去。 秦筝不禁问道:“你不进去传报一下吗?” “韩王说了,秦姑娘来,无需传报。” 秦筝向二楼走去,那楼梯蜿蜒曲折,她脚下极轻,站在最上面的几个台阶,只听里面传来对谈的声音。 她本欲拾阶而上,却听韩执的声音道:“说句真心话,成就霸业,功名之下枯骨千万都不足挂齿,何况牺牲个女人,这是男人的格局,我不信王爷看不透……一个皇后之位换我十万精兵,王爷还需要考虑吗?” 苏晋的声音低低传来,“不是说好,今日只喝酒,不谈公事?” 秦筝几步迈了上去,“砰”一脚踹开内室之门,屋内两人正分坐在一张酒桌旁,听到声音两人皆是惊讶回首,只见她沉着脸站在门口,只目光灼灼的盯着苏晋看。 苏晋不知为什么竟有意闪躲她的目光。看了半响,她将手里的伞往地上一掼,向前走近几步,伸手就将酒桌猛地掀去,一张小桌子翻了几个来回最后撞在墙壁上,瓷瓶碗碟发出清脆的破裂声,苏晋与韩执同时站了起来,这两个权势滔天的人倒被她弄得有些发愣。 她微笑着道:“听说糟糠之妻是检验男人品性的试金石,不过王爷这样快就暴露本性倒真是在我意料之外。” 苏晋脸色顿时有些难看,“这件事,我还没下定论。” “你的态度说明了一切!你与韩王日日密谈、亲如一家,又对王妃视而不见,现在御州城里的孩童都知道这王府要换女主人了。” 见苏晋面色难看,韩执走出来劝道:“秦姑娘这是何必呢?都是为了大局,以你的立场,还是为王妃安排后路才是正途。” 她冷笑着看向韩执,嘴里吐出三个字,“我偏不。” 苏晋吁了一口气,道:“这么吵下去也是毫无意义,你跟我出来。” 第四十七章 如烟如雾 两人站在回廊下,廊檐下的积雨滴滴答答的洒落下来,苏晋道:“我这次去回襄,带回了四万兵士,加上南陵和御州两地的,共计十五万,如果韩执坚持嫁妹才助我出兵,到时候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秦筝不禁道:“怎么?不联姻了?” “如果我说我从未想过你相信吗?” 秦筝一笑嫣然,“为什么?” “我能走到今天,靠的是忠义之名,无论何种境地,这一点我不能丢却,若是今日为了前程而抛弃糟糠之妻,岂不是自打耳光,谁还会愿意跟着我这种人打天下?” 秦筝听这话有些奇怪,这理由中充满忠义与坚韧,的确令人心服,却唯独没有对舒窈的感情。 她正了正神色,“如果两方闹僵了,到时候我们腹背受敌,取京城就会艰难重重,所以,在不联姻的情况下,我们还要坚持与韩执结盟的策略。” 他有些怔仲的看着她,“只怕世事两难全。” 秦筝道:“给我点时间想想对策,此事韩执也不会过于冒进。对了,百里焉的事,我找到办法了,但还需要麻烦王爷一件事。” “什么事?” “百里焉是在妓院出生,他母亲是御州名妓,如今已经病逝,父亲是当地富绅王炳坤,百里焉一生最大的痛处就是终生贱籍,我想让王爷下令,让王炳坤把百里焉的娘亲正式迎入王氏祠堂,给她一个名位,百里焉也可正式脱离贱籍。” 苏晋点了点头道:“这件事不难,我让蒋戴即刻去办。”他思忖道:“要收服百里焉这种人,也的确要以恩义待之……只不过在这王府之中,你令如我令,这件事你就可以做主,何必非要我来下令?” 秦筝一笑道:“其实收服人才,留用一时很容易,但这样的人要背叛你也很容易,只有真诚恩待,他们才会终生感恩,真正为你所用,所以这个恩义,当然要你亲自来给。” “你这话让我觉得,你以后可能不会在我身边,所以才尽心为我安排人才,有时我很疑惑,不知道你为何来到我身边,为我做那么多事,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出人头地?” “当然。” “那如今呢?你立下大功,连韩执都对你青眼有加,你已经有了更多晋升之途。” “韩执是当代霸主,要跟随他也能博个荣华富贵,但若想名留青史,只有在你身边才可能实现。” “是吗?你为何从始至终对我有如此信心?” “难道你对自己没信心?” “我只是奇怪,你兵法奇谋、统兵治将无一不通,这样的人在遇到我之前怎么会是无名之辈。” “王爷过誉,世间哪有无一不通的人,美玉微瑕,大成若缺,世间没有十全之人,王爷看到的,不过是我毕生所学,我是个重武轻文之人,经史子集、治政方略我就不通,等王爷登上帝位,想必我就没什么能帮上你的了,到时候我还要苦思拿什么来稳住地位。” “地位?你并不看重吧,我提过多次要拜你为军师,你不是都婉言谢绝了?” “那是因为没必要。” “现在呢?” “现在更没必要了,王爷如今炙手可热,军师之位一人之下,我可不想成为众矢之的,在暗处相帮,不是更得其利,何必非要争名位?” “难道你不觉得你前后矛盾?” 话音刚落,就听一个侍女急切道:“启禀王爷,王妃出走了。” 两人大惊之下,齐齐问道:“什么?” 昨夜王妃准备了一些东西,叮嘱奴婢交给秦姑娘,今日一大早,奴婢去伺候梳洗时,王妃已经不见了,还有常用的东西和衣服都不见了,桌上留下了这个。 她将一封手书双手递呈上来,苏晋一看已经明白,秦筝接过,见是一封写好的休书,心中顿 时一沉,立刻道:“你去军营找庄九,传我的命令,让红衣军全体出动,全力找人,半日派人来回报一次,快去!” 那侍女行色匆匆的去了。 苏晋立刻在脑中飞速思索舒窈可能走的路线,不禁道:“舒窈和母家已经多年无往来,天下之大,她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秦筝面色苍白,双眉重锁,微不可绝叹道:“如今只看红衣军能否追上,希望她别往南走,过了通州,可就是司马超的势力了。” 第四十八章 情深为劫 秦筝不发一语,凝眉片刻,忽地提步向廊下走去,正迎面碰上闻讯赶来的景泰。 “原来你在这……” 景泰话还未说完,秦筝却看也未看他,一阵风似的,只绕过回廊径直向外走去。 苏晋见秦筝一反往日常态,迅即对景泰使了眼色,景泰连忙心领神会,跟了出去。 秦筝与景泰一前一后来到明华堂,这正是韩缨住的院子,因着舒窈的妥帖安排,还亲自为韩缨挑选了王府内最宽敞、舒适的院子。 此刻想来,舒窈的这个决定,其实早有端倪。 秦筝却只以为舒窈要摆出正室之范,却不想她真的大度过了头。 平日里见她对苏晋体贴备至,一个女子的情意在细水长流的生活中是无法隐藏的,她相信自己没看错舒窈对苏晋的用情至深,或许也正因如此,她才甘愿让出王妃之位。 因为情深,所以甘愿退出他的人生; 因为情深,所以愿意接受他登顶天下的那一刻,坐在他身边睥睨众生的不是自己。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世间为爱奋不顾身的女子太多了,凡事过犹不及,越是情深如斯,越是难有良局。 秦筝此刻充满怨怒,唯怪自己没有体察舒窈的艰难与挣扎。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舒窈可以依靠的人。 心中激荡,她的面色异常苍白,却在走近明华堂的那一刻,心境立时平复下来。 在敌人面前,她本能的不会示弱,哪怕一丝一毫。 韩缨倒和韩执风格相似,园门前便有重重侍卫把守,景泰不着痕迹的护在秦筝身边,两人径直向里闯去。 为首的侍卫一个箭步拦住去路,口气凶狠道:“未经传报,不得入内!” 其他的侍卫齐齐的将手伸向腰刀,怒目而视。 如此阵仗,有备而来,看来在这王府之中,韩缨还是看得清自己的处境。 看来在这王府之中,韩缨还是看得清自己的处境。 秦筝的目光丝毫未动,只恍若未闻般向里走去,那大汉“噌”的拔出刀,横在前面,大声嚷嚷道:“不就是王爷手下的谋臣,在我们漠北,你这样小臣的多如牛毛!今日爷就是不让你进,你有本事动爷一根汗毛!” 只觉忽地寒光一闪,瞬间,那大汉右手在剧痛下一抖,长刀“吭”的一声掉在地上,只疼的捂着右手哎呦哎呦的大叫着打滚。 景泰收剑入鞘,云淡风轻的神态,微笑道:“动你汗毛了。” 其他人眼见如此立刻退了去,让出一条路来。 两人一前一后直奔内厅,厅内陈设繁华富丽,正厅靠墙摆着一副金丝木书架,上面琳琅满目的书籍,几个侍女原本正在书架前打扫整理,刚刚听见园门的动静后正不知所措,还未反应过来,已经见到两个不速之客的身影。 几人连忙道:“小姐正在休息……” 韩缨此刻已经走了出来,她穿着红色流水锦袍,头梳飞仙双髻,依旧风华无限的样子,抬眼向外面看了看,不动声色的坐在茶桌旁,看了一眼秦筝道:“秦姑娘这是……” 话还未说完,只觉喉咙一紧。 秦筝一手挟住韩缨的脖子,将她连人带椅推至墙角,几个侍女和外间的侍卫一股脑的涌了过来,景泰只将剑一挡,也不说话,那些人便不敢擅自上前。 秦筝的目光已不似来时的寒光毕露,反而恢复了往日的淡然,一字一句道:“你和舒窈说什么了?” 她微弱的呵气洒在韩缨的脸上,虽眉目清雅,无一丝一毫的戾气,却不由叫人一颤,韩缨心里猛地升起惧怕之意,她还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韩缨呛的直咳,面色红涨,却强迫自己顺了一口气,依旧语气骄傲的道:“我没说什么……也不屑于……去说……什么。” 秦筝一把将她抛开,冷言道:“舒窈平安回来也就算了,若是有半点差池,我一定亲手杀了你!” 韩缨的面颊肌肉猛烈一跳,却也明白,秦筝并无杀她之意。 刚才的情景,险些就认了输,一旦说出一星半点的真相来,她相信自己已经是秦筝的手下亡魂…… 毕竟是韩执亲手教导,她迅速调整好表情,藏匿好惊意,眼里闪出几分不屑之色,秦筝却不愿再多看她一眼,正欲转身离去,却听身后的声音缓缓道: “王爷将来会担起天下重任,姑娘为肱骨之臣,却连驾驭自己的情绪都做不到,被无端的愤怒而左右,如此鲁莽,对王爷来说,恐非有利!” 秦筝眸色淡淡,连头也未回,“等你坐上那个位子,再替王爷操心吧。” 前传一 不忘旧恨 有人指着云棠问:“她是一个死人?” 守了她三年的老者抱怨道:“问这个问题的人实在太多了,如果每次给一两银子,我已经是天下首富了。” 对于三年来,一个表情都没有、一句话也没说过、整张脸都包裹着厚重纱布的云棠来说,经常惹来别人这样疑问也非怪事,老者紧接着又得意洋洋:“明日,终于可以拆掉纱布了。”说罢迈着轻快的步伐出去了。 老者走入方厅,对着等候在此的青年男子道:“她的容貌恢复后,我也要下山游玩去了,如今对世人来说,云棠郡主香魂一缕已升三界之外,三年前的事情,你可以和我讲讲了吧。” “是。” “等等,我去拿些酒来。” “……” 过了半响,老者方拎着两坛子琼酿安坐下来,为自己甄满后,自顾自喝起来。 “您应该听过,云棠郡主曾与当今皇帝司马超订立婚约……” 老者打断他道: “当然听过,当时司马超尚未登基,还只是个诸侯,但势力庞大,文人们说这是天下第一联姻,一个是万中无一的云棠郡主,一个是天下最富庶之地孟州的掌舵人,这场婚姻谁人不瞩目?” “正是。云棠郡主女中英豪,兵法奇谋,屡立战功。风骨何其铮傲,可再傲,也傲不过皇权,这种冰冷的政治联姻还是落在她的头上……” “云仲大将军只有这一个女儿,竟也舍得?” “大将军为何允婚,我们也无从知晓,只是大婚那日,我就在郡主跟前,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烛台上血红的烛泪自上而下滑落,像一条幽幽的密道就此划开,惨烈的往事奔袭而来…… 大婚之日。 那是一个举国热庆的日子,婚礼极尽奢华,欢腾热烈的气氛。 郡主穿着大红喜衣,浅笑畅然。 数十里的红妆接天而来,诸侯观礼,亲贵皆至。 大将军逾越礼制亲自相送,看着出嫁的女儿满眼都是喜悦。 她笑着向迎亲队伍走去,二十多项乐器合奏而成的大喜八音,相融迭奏,玉振金声。 然而变数却是寒冬里的冰刺,猛然扎进来,总让人措手不及。 忽然间,寒光大闪,在所有人都未及反应之时,迎亲之人竟大批举刀砍杀过来,喜乐声变成了刺耳的冲杀声,迎亲人变成了刽子手。 血腥,杀戮,哀嚎…… 一天一夜。 青年讲到这里已经几近哽咽,老者一向恬淡舒展的双目也充涌着无奈。 他猛灌了一大口酒,喃喃道:“大将军……死在那里?” 青年摇了摇头,“大将军身负多处刀箭之伤,被拼死保了出来,却在三日后……战死在玉龙山。” “无怪乎,这孩子这样消沉。” “是啊,郡主生在军营,长在军营,自小霁月清风,胸宽似海,我从未见过她如此萎靡不振。” “你可知道,我为何要今日来找你告诉我真相?” “怎么?” “昨日,有人送来三样礼物。我觉得是时候给她瞧瞧了。” “什么礼物?是谁送的?” 外间响起了鸡鸣声,老者看了看沙漏,缕须沉吟道:“天亮了。” 对上青年急迫的眼神,方道:“送礼者明言,郡主拆下纱布之时,方可打开礼物。再过一个时辰,你与我一起进去。什么礼物,你跟进去看就知道了,至于是谁送的,你不用管。” 第二十五章 高手聚集1 秦筝下山后便与景泰直奔城中最大的妓馆而去,这座妓馆名叫天香楼,名气很大,馆内妓女不但姿色不平,而且多数精修琴棋书画,这些全部来自于幕后那位神秘的老板的亲手教导。 还是上午,楼内并无宾客,秦筝表明来意后,便被人带到了二楼最里边的一个客房,等了许久也不见人来。 茶水倒是雅致得很,连景泰喝后都不禁大赞。 喝了几杯后略显无聊,景泰站起身来,推门看了看走廊,回身道:“架子也真够大的。” 秦筝低眉饮茶,见景泰来回踱步,不禁道:“你怎么这般不耐烦?” “都等了一个时辰了,这是老鸨还是公主?就算咱们有求于人,她也不至于如此怠慢吧?” “哪有怠慢。”秦筝笑了笑,指着手中的茶饮道:“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茶?” “这茶是不错,但是想来也不会过于名贵吧?否则这里每日迎来送往的,成本也太大了吧?” “这茶是冰雪萃。” 景泰恍然大悟:“原来是冰雪萃,怪不得如此清冽入口。” “是,单说这烹茶的水就很稀罕了,我要是没品错,应该取的是无量叶的戌时露水,这种露水既不会压住茶本身的香味,又能散浓驱火,一月内日日收集,都不够今日烹这一壶茶的。” 景泰不禁打开壶盖,仔细端详,“真有这么稀罕?” “还说人家是在怠慢你吗?” “待客之道倒是还行……不过,筝儿,一定要请她教导庄九她们吗?” 秦筝反问:“不然呢,你去?” 景泰急忙摆了摆手:“你就别打趣我了,教她们练武一日,我头都快炸了,何况其他了。” “那就不要多话。” “这个老鸨到底是什么人啊,值得你这样信任?” “你不要一口一个老鸨好吗?实在难听的紧。” “好好好,烈姑,是叫烈姑吧?你怎么认识她的?” 秦筝将茶杯放下,神思悠远,徐徐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敬畏:“她本不叫烈姑,原本是在京城一个显贵官员家里做丫鬟的,因着容颜脱俗,被官员看上,非要纳她为小妾,烈姑是不愿的。这位官员就利用手中权利百般威胁,烈姑依旧抵死不从,拿了剪刀把脸划破,官员一气之下将她撵出府中,这桩旧事京城人人皆知,因为那位官员权势滔天,谁也不敢对这个姑娘伸出援助之手,以至后来几乎活不下去……” “如此说来,她的身世也真是坎坷。” “后来,父亲偶遇她在街上乞讨,便施以援手,又知道她的这段往事,便为她赐名烈姑,以彰她忠节自守、不攀富贵。” 景泰被这样一个奇女子的过往深深吸引,早已忘了那点埋怨之语,不禁凝神细思,“我想起来了,当年我也偶闻过这件事,原来那个女子就是今日的烈姑!” “不错。” “不过也真是奇了,这样的人竟然会做起青楼的买卖?” 秦筝正要说话,却听走廊想起细碎的脚步声,便不再言语,不一会,有人推开门,笑道:“久等了。” 景泰站起身,烈姑道:“你找我?” 景泰笑了一笑,眼睛看向秦筝,烈姑笑道:“经营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女人来找我。” 第二十六章 高手聚集2 秦筝淡淡一笑,“我是否应该叫您一声——暮雪前辈?” 听到昔日旧称,烈姑神色一震,猛地盯着她瞧道:“你是谁?” “烈姑不必惊慌,既然你不愿听到昔年旧称,我便唤你烈姑就是。”秦筝笑意真诚,并无半分胁迫之色。 烈姑暂且压下狐疑的神色,不禁细细的打量起秦筝来,五官细致,眉目甚淡,周身英气十足,但对自己而言,这张脸是陌生的,确定自己从未见过她。不过既然对方知道自己的底细,想必是有所求,于是问道:“姑娘找我,到底所为何事?” 秦筝反客为主的为她倒了一杯茶,并亲手递到烈姑胸前,烈姑游移不定的看了看她,见她眼神清澈,竟还透着几分暖意,不禁伸手接过,熟悉的茶水浸润肺腑,清除激昂,惊骇莫名的心境也一点点平复下来。 秦筝观人于微,见烈姑暂压防备之色,这才缓缓开口道:“我知道烈姑擅长教习,翠芳苑的姑娘们各个精通琴棋书画,并非单纯的以色侍人,所以多年来名声斐然,好评如潮。我这里有一批资质不错的女子,想请烈姑亲手**一番。” 烈姑想也未想,“姑娘是要做买卖?” 妓馆的名头大,想来每日上门来卖姑娘的人不在少数,秦筝见她误会,略顿一顿道:“烈姑不要误会,买卖人口的事,我是不做的,我说的那些姑娘都是我的朋友,我只是请烈姑教导艺技,琴棋书画样样都不可少,你平日里怎样教导手下的姑娘们,就怎样对待她们。” “我烈姑做的是生意,只要价钱出的好,没什么不能做的。” 景泰上前,将准备好的银两放在桌上,“烈姑放心,这是定金,其余的您只管开价就是,稍后府上之人自会送上。” 拳头大小的钱袋子放在桌上,烈姑却看也不看,只是目光一动不动的看着秦筝,问道:“姑娘是从何处得知我真正的名字?” 早知道她会有此一问,秦筝并不惊讶,白玉茶杯托在手心,触感微凉,她细细看着茶色,莞尔一笑道:“烈姑只要知道,我没有打算将你的身份拿来威胁或出去散播的意思,就可以了,不是吗?” 不知为什么,心底不停有个声音告诉自己,眼前这个姑娘对自己至少没有威胁。 知道烈姑已应允,秦筝眉峰一闪,随即道:“有件事还要提前告知烈姑,这些姑娘身世可怜,严重些说,也算是朝廷缉犯,但我可以向烈姑保证,她们没做过为非作歹的事,只是受了牵连。普天之下,能真正对她们做到收容、教导、关怀的人,我相信唯有烈姑您了。” 烈姑心内一动,怔怔盯着秦筝的双眸,那样灵气的瞳孔,仿若一面镜子,不自觉的将人最柔软的心肠勾了出来,她不禁想起多年前尘封的往事。 她本是夫人房里的茶水丫头,那日老爷来夫人房里略坐,赶上夫人出去备茶点的功夫,老爷便凑上来,贴着她的头发,赞了句:“真香。” 她心下害怕,又不敢躲闪,只恨不得把头低到地缝里去。 从那以后,她便尽量躲着老爷,只要老爷来了房里,她便告假躲起来。 却没成想,还是没躲过这一劫。 那日,夫人来房里看自己,还带了一小匣子的珠翠首饰,几番温言之后,方说:“老爷总是说身边没个可心的人伺候,总觉得府里冷清,这些年我也在府里府外的寻摸着,看有没有合适的女孩子,倒忘了身边有你这么个机灵貌美的人物了,回头我让管家给你送来些上好的首饰衣物,挑个日子,你便到东边的院子去住,伺候老爷,总比做个端茶倒水的丫鬟强多了,你说是吗?” 这么多年,府里左一个妾右一个妾的娶进来,竟还说没有可心的人。再想起老爷那张满是皱纹、满面流油的样子,她忍不住心中做呕。 第二十七章 高手聚集3 正不知如何开口,夫人又道:“你一向识趣,这事就这么定了吧,我回去亲自选个日子,接你过去。”说罢欲起身离去。 她咬了咬牙,一把抓住夫人的衣裙,苦苦哀求道:“夫人,我宁愿伺候您一辈子,奴婢不想嫁人,求求夫人和老爷说一声,府里家财万贯,什么美人求不得,奴婢一身贱骨,不配伺候老爷。” 谁知夫人大怒,回身一个巴掌扇了过来,用手指着她骂道:“贱婢!老爷看上你,那是给你抬了天大的脸,你还敢说个不字,这事不管你同不同意,就这样定了,你要是识趣,以后还能落得半个主子的头衔,要是不识趣,我可事先告诉你,这府里,这京城,你恐怕呆不下去!” 撂完狠话,夫人转身便去了。 她的牙齿狠狠咬住下唇,眼泪不自觉就流了出来,这座府门的势力,谁人不知,要说让她无立足之地,绝对不是吓唬她。 可谁会为自己做主? 一个下贱的丫鬟,没有亲人,没有靠山,在这偌大的京城之中,谁会为自己做主?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 她缓缓站起身来,无意间看到桌子上的针线篓子,里面是自己刚刚做的绣活,旁边摆放着一把小剪刀,她猛地冲过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抄起剪刀对着脸颊狠狠一划,那样刻骨的痛如今想来也是历历在目。 从那以后,她没照过镜子。 老爷和夫人知道后,气愤交加,当下便将她撵了出去。 京中官宦人家无人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她再也没找到过活计。 就连粗使的杂役,也没人愿意用她。 想来也是,谁会为了她得罪权势? 可偏偏有人这样做了,那是一个雪夜,她饿的已经站不起来,只趴在雪地上,看着街上冷清的身影。 双眼渐渐难支,正当她觉得自己要晕过去时,听见一个好听的声音道:“姑娘!” 她睁开眼,是一个身穿戎装的中年男子,眉眼分外好看,只看得她呆住了,半响也没说出一个字。 男子以为她是饿的,对着后面的人道:“给些银子。” 有人认出她,低声劝阻:“大将军,这是邢台大人家打发出来的,恐怕咱们不便插手,听说是……”往后她便听不清楚了。 男子却并没有用奇异的眼光看着她,又重复了一遍说:“拿银子吧。” 她没想到他出手那样大方,那些银子可够她用好些年月的。 男子似乎叹了一口气:“这样的天气,实在难捱。”低下头对着她道:“不愿为富贵折腰,实为烈女子,天下女子当如是。”顿了顿又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吞了几口口水,急切道:“奴婢……暮雪。” 他点了点头,“很好听,但过于柔弱,如果你愿意,以后就叫烈姑吧。” 那个雪夜,那个好听的声音,那一身银甲戎装,那一双温和眉眼,都像烙印般刻在心底,她从未忘怀。 眼前这个素服女子说得对,她的确愿意对那些身世可怜的女子伸出援手,偌大的世界,凉薄的世人,能救一个是一个,就算是报答昔日之恩。 她点了点头,正式应允秦筝,“你放心吧,我答应你。” 秦筝站起身敛衣一拜,抬起头道:“每日会有人来按时带您前去教习地点。她们的身份还请烈姑保密,明日开始,就麻烦您了。” 说罢正要离去,却回头微微笑道:“这冰雪萃甚是好喝,烈姑可否卖予我一些?” 烈姑随即站起身,叫了人过来吩咐道:“去取一包冰雪萃来,再去我房里拿一罐无量露水,给这位姑娘带走。” 景泰正要给钱,烈姑却摆了摆手,含着笑看着秦筝道:“今日是旧人相逢,就当我送姑娘的见面礼。” 秦筝并未推辞,致谢后便携景泰离去。 走到一楼时,正巧碰见两个女子闲谈,其中一个说:“今晚贵人不是约了你吗?” 另一个毫不在意的立刻回道:“那又怎样,我身体不舒服,谁也不能勉强我。如果那人闹起来,烈姑自会为我做主。” 虽说是青楼,但做的却是你情我愿的生意,没有人会被强迫,烈姑做的是为这些无家可归的女子提供安生立命的地方。 秦筝低声对景泰说道:“现在你知道,她为什么开了这座青楼吧?” 第二十八章 高手聚集4 “下一个,该找谁呢?”出了妓馆后,景泰问道。 两人并排走在街上,还未等秦筝说话,景泰激动的一拍脑门道:“这个人选,我倒是有着落了。” 秦筝轻轻转过头,等着他说答案。 景泰扬了扬脸,一副无比骄傲的样子,几欲鼻孔朝天,轻飘飘道:“哎呀,贴身跟你这么些时日了,你的想法还是能猜测一二嘛。”他有意加重“贴身”两个字,不怀好意的看着秦筝。 见他肉麻的样子,秦筝只觉汗毛都倒立了,伸出一根手指将他推离,又对着手指深深了吹了一口气,好像有什么污垢似的,被她这样嫌弃,景泰急忙道: “你打算将红衣军练成几个精英组没错吧?这箭术营已经有了,有你这个箭术高手在,自然不用找别的师傅喽;然后你动用烈姑来教习媚术;第三,这还用猜嘛,我们早晚有回京的一天,到那时候,什么军队都派不上用场,反而最得力的是——”他放低声音,故作玄妙的神情道:“暗杀组嘛。” 秦筝白了他一眼道:“算你还不笨。” “我何时笨过啊?” 秦筝问:“你是江湖出身,又是绝踪山的人,擅长暗杀的人本来也要交给你来找。” 景泰摸了摸头,“既然三个精英组,两个师傅都到齐了,第三个也不能缺席啊,你这便随我来吧。” 秦筝转身道:“说了交给你,你自己去办就是。” 身后传来景泰的叫声:“真没良心!” 景泰一路走到城西,只见这条街道人烟逐渐清减,细看之下才发现这条街道皆是官吏府邸,门口挂着官灯,府门前都有侍卫把守,景泰站在街边第一家的院墙下,看了左右没人,一跃而起,翻进院墙之内。 一个屋檐飞至另一个,直到第四家的时候,景泰方停下脚步,蹲下身向下看了看,不禁一副胜利在望的样子。 他俯身下来揭开一块瓦片,见里面是四四方方一间闺房,一个女子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她的身后,竟有一个男子,手中正拿着一根将灭未灭的香条,他轻轻拍了拍女子的肩膀,见她毫无知觉,咧嘴一笑,随手将那半截香冲着柱子戳灭,揣进了怀里。 然后笑眯眯向那女子走去,正要弯腰抱起她,只听房顶传来一声轻响,他猛的抬起头,却见一个身影一闪而过,瞬间已不见了踪迹。 他嘴上说了句:“有趣。” 便放下手中女子急忙追了出去,这两人在房檐上纵身飞跃,一追一赶,仿若无人一般。 直到半个时辰后,景泰方停下脚步,进了一片树林,在一棵树下从容而立,呼吸丝毫未乱,悠悠的弯下腰,将鞋上的一片落叶摘了下来。 刚刚站起身,前面黑影一落而至,漂浮过一阵轻风,再看鞋面上,三四片叶子浮在上面,怒意顿生,不由分说双拳猛地袭来,景泰从容以拳接下,虽说出手在那人之后,但力度十足,那男子被震的退后十几步方停下来。 再一抬头,竟十分高兴的样子,几步跑上来打了景泰一拳道:“轻功还是比不过你。” 景泰爽朗一笑,也回了一拳。 “拳法也和我差远了。” 那人“呸”了一声,道:“我还想呢,江湖上什么时候出现了轻功可以与我媲美的人。” “与你媲美?明明是你望尘不及吧?”景泰毫不客气道:“我告诉你,要不是有事和你说,我定要与你飞上三天三夜。” 那人大笑着搂过他的肩膀,泄愤似的狠狠拍了几下,笑道:“走走走,喝酒去!” 景泰停下脚步,转过头冷笑:“李仁,你这个专挑贵族小姐采的习惯还是没改啊……” “不是贵族小姐,府里怎会重重守卫呢?没人守卫,我闯进去偷人有何挑战呢?”李仁爽落说道。 景泰退后一步,打量起李仁来,“你倒是没什么变化,听闻你最近来了南陵,就猜到在那条街上能找到你。” “倒是你,最近销声匿迹,认识的又都说不知道你的行踪,我当你去哪玩了呢,竟然在这里遇上了,你在这南陵城忙些什么?对了,你爹可还好?” “他啊,好着呢,送我下山之后便又出去游山玩水了。”景泰自动过滤掉前面的问题,直接回答了不需要深思的。 “老庄主真是逍遥神仙。”李仁双眼艳羡的说道。 “好了好了,今日找你来是有事要你办。”景泰适时的结束了闲谈叙旧,直奔主题道。 李仁夸张大叫:“哎呦,这倒奇了,你堂堂绝踪山的人,竟然有事求我?” 景泰瞪了他一眼,实事求是道:“绝踪山那些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爹管的严,他们哪敢轻易下山惹事,这件事你去办再合适不过。” 绝踪山的人不能办,自己却能办,李仁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斜着眼问道:“说吧,什么事?” 景泰上前一步,将心里想法说出:“江湖人都叫你燕子盗,你盗术好,除了迷香好之外……”话还未说完,李仁又是一拳砸到自己肩膀上,神色挑衅的看着景泰。 “好好好,和迷香没关系,全凭你的功夫好了吧?”边说边跳出几步,到了安全距离这才道:“重点是你这来往贵门府邸,如若无人之境的功夫和经验,我需要你出山教几个徒弟。” “教徒弟?我可没这规矩。”李仁一听之下,不太感兴趣的说道。 “都是女徒弟。” “什么时候?”他立刻振奋起来。 “明天。” “具体教什么?” “暗杀,神不知鬼不觉的可以杀掉任何人。” “任何人?你小子口气太大了吧。”连李仁自己都不敢这样说。 “行了,别罗嗦了,你做还是不做?” “做,当然做!你吩咐的,敢不做吗?” “记住啊,这件事比你去采还要绝密,保密这种事对你来说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这就看你今夜请我喝多少酒了?” 第三十六章 隐秘过往 第二日,韩执在自己营帐设宴款待,秦筝到时,见帐中只有韩执一人,不禁心中微有疑惑,她敛衣行了一礼,韩执向着自己右手边一指道:“秦姑娘,请坐。” 秦筝坐下,见桌上摆着风干的牛肉、烩羊腿肉,还有各色精致菜肴,她了解,这并不是因为款待她才特意备之,而是漠北物产丰饶,近些年来的确积攒了不少起兵的本钱,不说别的,就论粮草,就是打上三年五载也不会有所缺失。 有这样的实力,不怪韩执有进取中原的野心了。 韩执今日卸去战甲,只着常服,秦筝明白这是在告诉自己,今日最好不要谈论公事。 所以也就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只见他满面温和道:“今日私宴款待姑娘,昨日逆驰之后,本王对姑娘真是刮目相看,漠北人生长于马背之上,却也没有几人敢挑战逆驰。” 秦筝抬头淡淡一笑道:“韩王相让而已。”说罢便拿起筷子认真的吃起来,吃了半响方察觉半天没人说话,抬起头见韩执正瞧着自己,笑道:“韩王见笑了,我来贵营这些日子,第一次有顿正经饭吃。” 这些日子,属下们特意作难,韩执岂有不知,被人家这么一说,他这一部之王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好转移话题道:“事先有约,逆驰比试,先到者为赢,姑娘比我早到,神跎以后就是姑娘的了。” 昨日比试有言在先,如果秦筝赢了,韩执就答应结盟,如今却只字不提,秦筝心中有数,也不再多言,她放下筷子,神情甚是高兴的看着他:“谢谢韩王肯割爱!” 想到神跎,韩执表情有些无奈,“这匹马实在是倔性刚烈,我养了这么多年,却没能骑乘一次,昨日却被姑娘驯服,也算是为它寻得一个好主人吧。” 秦筝面色丝毫未变,饶有兴趣的讨论道:“再名贵也只是畜生,总不能如人一般可控,或许它就是喜欢女主人也说不定。” “姑娘有所不知,对于神跎,我格外钟爱,昔年是用五千牛马交换而来,漠北武士尝试驯服它的少说有十几个,但没有一个人能在它的马背上停留超过一盏茶的时间。”韩执貌似无意的说道。 “韩王这样说,倒像是不舍似的,要是实在舍不得,我也不便夺人所爱。”秦筝直觉韩执似乎有意探查什么,所以也就将计就计,把话头推了回去。 韩执可不上这个当,当下大笑道:“姑娘把本王当什么人了,输出去的岂有要回来的道理,本王只是非常好奇,为何那么多人都无法降服的烈马到了姑娘手里,就能够人马合一,恍若一体了呢?这种驭马之术本王从未见过。” 秦筝低眉想了想,道:“韩王有所不知,我在川蜀长大,从小放牛放羊是惯了的,有时候牛羊叫一声,我就能知道它们想做什么,这应该算是一种沟通吧?我也说不好,只是与动物之间有某种关联而已。” 韩执眉毛上挑,装作好奇的样子道:“哦?天下竟有这等奇事?” 秦筝毫不在意道:“这算不得什么奇事,每一个乡野长大的孩子都能做得到。” “那是我孤陋寡闻了,但昨日比试之前,姑娘就言明要以神跎为赌注,难道姑娘事先知道能够让它听命于你?” “韩王有这样的宝马又不是什么秘密!何况逆驰比试,如果没有这样一匹神马傍身,我可一点赢韩王的把握都没有,不如背水一战。” 这下韩执颇为认同的样子,点了点头道:“说起来,神跎昨日竟能平地起跳,飞跃数丈,真叫我看的惊奇,以前只是听说,昨日才算真正知道了什么叫天下第一神马。” 秦筝也不禁回忆起那惊魂一瞬,如果不是神跎危机时刻飞过来相救,自己早就灰飞烟灭了,当下微笑着道:“的确灵性非凡。” 韩执举杯示意,“人尽其才,物尽其用,神跎能与姑娘一起,也算是完美归宿了,我敬姑娘一杯。” 秦筝执起酒杯,两人一笑而尽,酒杯方落,秦筝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道:“韩王说以五千牛马交换神跎,想必当年,神跎的主人也如韩王一样,心里多有不舍吧?” “说起来,神跎的主人并非此人,他也只是偶然得到此马。” “哦?看来神跎是几经易主了。”她淡淡一笑。 “不错,神跎的主人是先璟文帝亲封郡主,云仲大将军的女儿,云棠。”说到这里,韩执一动不动,只眸色幽深的盯着秦筝的表情。 秦筝伸筷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咽下去后赞道:“嗯……好香的牛肉。”抬起头方不急不缓道:“原来是云棠郡主的马,怪不得如此神勇。” “你知道云棠郡主?”韩执双目炯炯,双眸深处的精光仿佛下一刻就要喷涌而出。 倒是秦筝微有讶色,“云棠郡主,我岂会不知道?不说昔日大名,眼下我就为南陵王办事,南陵王与郡主可是青梅竹马,王妃与郡主也是自小相交,我总会听他们谈起吧?” 第三十七章 语中惊梦 韩执神色微微收起,恢复如常,道:“是啊,我倒一时忘了,苏晋与云棠的关系。” 青年时云仲与先璟文帝是至交好友,皇子之中,文帝唯爱苏晋,而云棠又是云仲的独生女儿,这两个孩子自然从小玩在一起,并允她与苏晋一同上书房,学习功课。十一岁时,云棠献计退敌,文帝还封了云棠为郡主,封号安国。 这段云府荣光不算什么秘密,韩执当然也知道。 他似乎微微感伤,喝了一杯后,幽幽道:“玉龙山一战中,司马超成了赢家,在战场上见到神跎,惜爱之奇,便将它带了回去,后来,想是也无法驯服吧……我又有心,便将神跎买了下来。” 无法驯服?他一开始就知道无法驯服吧,将它卖给别人,想必是见到神跎,便想起自己做下的恶事,犹如钉子般扎进他心里吧,不,不会,那个人早已经是铜墙铁壁,又怎么会伤到自己一分一毫,或许真的是一笔买卖吧,只要价钱出的合理,什么都可以出卖。 当时不也是吗?一场虚妄的联姻换来了一个江山宝座。 如此看来,他真是天下第一会做买卖之人。 她眸色愈发淡了下去,顿了顿方道:“原来是这样。” 韩执叹了一口气,道:“说起玉龙山的那场战事,真是叫人扼腕叹息。” 秦筝并未答话,只作好奇的样子看着他,韩执像是憧憬在往事中,自顾自道:“当年,孟州王司马赢多次举兵造反,却总破不了防线,连京城的边都挨不到,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云仲带领的云骁军,每次打仗,云骁军不管处于优势、劣势,总能大胜,孟州王节节败退,他渐渐发现一个事实,只要云骁军不除,他就无法进取中原,苏家的江山就能稳坐。” 说到这里,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看向秦筝的神色,秦筝道:“作为军人,效命疆场,守卫国境,这是天职!” “云仲当然这样想,但他的主子可不这样想,所以,孟国为当时的世子司马超请求联姻时,皇帝才会答应。” “虽说璟国处于优势,但一场联姻若能平息战事,皇帝当然会答应。” 韩执神色深深不屑,“皇帝答应联姻,将郡主远嫁,不过是想削弱云骁军的实力。” 秦筝无话可说,只报以淡淡一笑。 她想起多年前,皇帝允她和亲时说过的一句话:“你去和亲,保住云家满门,也保住太子之位!” 是那样久远的一句话,她却记得清清楚楚,连他当时说话的语气她都深深牢记,理所应当中带着一丝狠戾,完全不像她印象中温和的样子。 是啊,皇帝的温和只是面具,在他还需要云骁军为自己拼命厮杀的日子里,他当然会带上这顶面具,对云仲是至交好友,对云棠是温暖叔父,对云骁军,是至尊明主。 可当出现可以除掉他们的机会时,他毫不掩饰的撕掉面具,露出可怖的帝王之相来。是他们都忘了,他是垂坐高堂的帝王呵…… 韩执低沉的语调再次响起,将她从记忆中拉扯出来,“从联姻之事就可以看出,司马赢的政治手腕可比治军手腕高明太多了,他让儿子去求娶郡主,在司马超与云棠联姻的那天,暗藏了五百刀斧手,一千死士,就是为了夺取云仲的性命。” 秦筝呵呵一笑,恍然大悟的样子道:“联姻是假,夺命是真!”她顿了顿道:“韩王倒是对昔年旧事很清楚。” “内里情形我其实并不十分清楚,只知道云棠死于大婚当日,云大将军被保了出来,却多处负伤,无法临阵指挥,加上皇帝又缴夺兵权,致使玉龙山一战惨败。” 血色漫野,堆尸如山,每一次打仗,又岂止是惨败二子,秦筝不禁心中大痛,却只强忍着不在面上露出端倪。 韩执深深叹息:“你可知道我今日为何要说这些?” 秦筝眼神似明若暗,回道:“当日璟文帝自断国脉,韩王一代霸主,自然时时刻刻引以为戒。” “我如今治军,的确愿意给他们完全的信任,但我和你说这些,其实还有一个缘由。” 秦筝微微一怔,话至此处,再摆出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样子也有些说不过去,于是问道:“韩王到底想说什么?” 韩执掷地有声道:“如果今日的云棠还活着,一定后悔自己轻信他人,大恨昔日之非!” “应该是吧。” “如果她还活着,她会怎么做?” “人死如灯灭,韩王为何有此一问?” “如果我是她,我一定会回来报仇,可这个仇应该找谁报呢?司马超当然算一个,但是若不是自己的皇帝推波助澜,当年也不会如此惨绝。” “所以呢?” “我只是好奇,云棠会把谁当做真正的敌手?是直接向自己挥下屠刀的敌人,还是深深信任却一直算计她的自己人?” “韩王既然对昔年之事有此兴趣,我倒不妨说说我的看法,当年之事,刽子手无非司马赢与先璟文帝二人,而这两个人都已经死去。说说现在的当世之人吧,司马超全力参与当年之事,与其父的奸诈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但苏晋对于当年之事却是个局外人,据我所知,苏晋一直与文帝政见不同,对待云骁军的态度也截然不同,他可不是史书上那些兔死狗烹的皇帝之流……” 想来天下之事,如都能用此种心态来看待,的确会清明许多。 对于苏晋,韩执了解的并不多,只是知道他当年贤明远播,京城之中人人称一声“贤太子”,但是后来江山易主后,就此萎靡不振,懦弱之态尽显,甘为司马超驱使,被天下人取笑,渐渐的,关注他的人就将眼光移向别处了,这个天下唯一的正统子孙,没有人愿意精力去关注他、谈论他了。 直到今天,韩执突然间有一种感觉,苏晋,或许是一个比司马超更加深不可测的对手。 他笑道:“原来你是这样想的……” 秦筝不愿再纠结在前一个话题之中,举杯对着韩执道:“还要感谢韩王救命之恩。” “如同你昨日说说,本王并不是为了救你,而是不愿就这样与苏晋结下仇怨。” 秦筝听他这样直爽,便直接道:“既然这样,想必结盟之事韩王已经有了定论?” 提起结盟,韩执恢复了以往沉静的神色,想了想道:“结盟是我答应了姑娘的,当然一诺千金。” “多谢韩王!” “只不过,我虽带了前锋大军十万,但还有中、后路大军不日就要分路南上,如今策略有变,还需要些时日稳定军心。” 秦筝当然知道时机还未完全成熟,如果说现在韩执的结盟之心定了六七成,那就还需要一剂猛药能让他下定决心,当下就势道:“这是应该的,南陵王也曾说过,不能因为结盟一事让韩王在漠北有任何的负面影响,一切只待韩王安排吧。” 听到这里,韩执眼神飘飘的看向窗外,幽幽道:“想来苏晋的确是帝德圣心,才能招揽你这样的人才吧。” 观其侧颜,有些意兴阑珊的样子,秦筝便不再多言,起身告退。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什么,韩执觉得,外面的风大了,大风吹过之后,一切平静的局面都会随之逆转。 第三十八章 独定乾坤 韩执最喜欢文官武将一起议事,近期因为结盟的事,更是三天两头就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其实这些天下来,下属们也感觉到了韩执态度的微妙变化,在他的或明或暗的引导下,议事之时,倾向结盟的言论一次比一次沸腾。 这日依旧是帐中议事,军务上寥寥谈了几句,正要将结盟之事拿来细谈,却忽然听到一声急报传来,一个满身大汗的传令兵进来道:“禀告韩王,漠北急报,赤鹰部于本月初三从左轮出发攻袭我子都,刘将军带着一千守城兵全力抵抗,伤亡惨重。” 这个军报如晴空霹雳,帐中众人俱是大惊,其中一人道:“多年来韩王统一各部,威名大显,只有这个赤鹰小部没有归降,渐渐也只能任其自立发展,赤鹰的统领高遂一直暗含野心,但多战疲软,去年已经和我们达成和议,今日为何突然违背契约,袭击我子都?” 韩执轻轻一笑,道:“苏晋真是好谋算!谁说他不是司马超的对手?” “韩王的意思,赤鹰突袭子都,是苏晋安排的?” “在这个时机,除了他还有谁有如此动机,如此能力?” “高遂为何愿意相助苏晋?” 韩执道:“利益所趋,无而不往,多年来高遂屈于我部之下,只能带领族人退至西南甘贫之地,如今跟了苏晋,所得之利一定比现在多,他日苏晋若是做了皇帝,他就更有得赚了。” 有人不怕死的试探道:“既然如此,韩王,我们的后路大军应该即刻回去援救,苏晋既然敢威胁咱们,结盟的事也不用考虑了,直接前、中两路大军汇合,一起杀进御州城去!” 还不等韩执说话,已经有人站出来,“万万不可,子都是我们的根脉所在,怎能顾此失彼,为今之计,一定要确保子都万无一失方为上策。” 他轻轻踱步,道:“苏晋这次脉门摸得准,要么我们就与他结盟,我相信高遂会立刻撤军,要么,我们分兵两路,一路回去救子都,一路攻打御州,诸位,可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众人听出了这句话里暗含的意思,不约而同道:“既然如此,臣等伏乞韩王裁断!” 韩执幽幽看着刚才主张开战的人道:“希望在座之人都能够明白一件事,天下可以用武力夺来,但名分是抢不来的。” 他慢慢走回帅案前,缓缓踱了几步,忽然“噌”地拔出随身配剑,向自己左手指上轻轻一抹,鲜血顿时如注,他将剑随手一掷,抬手拿起一个茶杯,将殷红鲜血洒向杯内。文臣武将皆是看的一愣,一瞬间的不知所措后齐刷刷跪下扣了头,只听韩执朗声道:“今日,我韩执愿与各位歃血为盟,与璟太子苏晋结盟后,他日苏晋君临天下,不论官居京城还是分封诸侯,我必为各位谋一个好前程。” 血腥味顿时扑鼻呛人,赵甲子率先站起来,激动得满面通红,他走近韩执,并未说话,拔出剑照样刺了几滴血进去,其余人也纷纷围上去割肉滴血,然后众人将混着血腥味的茶依次喝了一口。 第四十九章 孝引危局 眨眼间已经过去了两日的时间,红衣军倾巢出动不说,连苏晋军营中脚程最快的营队也悉数出动,以御州为中心,四面八方漫天盖地的找,终于在第三日太阳落山之时,有了消息。 庄九亲自回来传信,她带回了一个最坏的消息:舒窈在通州与凉州边界处就失了踪迹。 通州与凉州边界,可以说是苏晋与司马超势力交界之处,但是舒窈走到那里,说明她正朝着京城的方向走,其实苏晋多少有些预感,这些年,舒窈远离京城,顾全自己的颜面,很少与父母联系,加上岳父降了司马超之后,一直有让舒窈离开自己的意思,但舒窈始终不愿答应,这才一直僵持到今天,但她是个极为孝顺的女儿,多年来没有一日不惦念京中二老,这么多年,一面未见,舒窈一定是想回京探望两位老人家,以安孝意。 她平日里对苏晋的事参与的不多,所以并不清楚目前的局势,她回京城等同于狼入虎口,现在只能祈求她不走官道,一旦走了官道,恐怕只能从司马超的手里救她了。 秦筝沉吟片刻,向苏晋道:“王妃这是要回京吗?” 苏晋点了点头,见秦筝面色稍见疑惑,将舒窈与父母之事简略说了,秦筝英眉一怔,站起身走到苏晋面前,安慰道:“王爷先不要着急,现在来看,舒窈毫无防范,应该会走凉州官道,请王爷派一队武功好的兵士,化妆成过往商队,沿路寻找吧。” 苏晋点了点头,招了人来即刻去办了,回过头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道:“凉州牧是司马超的心腹,如今御州起事司马超不可能毫不知觉,接下来要取京城也要必打凉州,所以凉州一定是戒备森严,我们的人想悄无声息的找人救人,这个可能性不大了。” 其实只要舒窈走上官道,就是走入瓮中了,秦筝心内也清楚,再派人一路追寻只是心存一成希望,但那九成都会是失望。 “我们要做下一步的打算了。”苏晋简略说道。 秦筝知他所想,低首算了算路程时间道:“如果舒窈落到司马超的手上,五日内,京城会有消息传来。” 果然不出秦筝预料,四日后,京中传来圣旨,司马超正式封苏晋为御州牧,并令他回京领旨谢恩。 旨意下面竟还有一封私信,称舒窈在京中做客,皇后与她交情甚笃,现在一同住在宫中,他会好生照料,期盼苏晋早日抵京。 秦筝心中默默盘算:司马超本意是打算平了羌王之乱后,再腾出手来压制韩执,但却一定没想到,苏晋不知从哪集齐兵马,还在韩执眼皮底下将御州抢到手,眼下他的策略是按兵不动,回京整师。 一是坐山观虎斗,看你韩执与苏晋谁输谁赢,不管谁倒下,另一方他都有足够的把握能够收拾。 二是苏晋抢夺御州是真,藏兵不露也是真,但是不是真的起事他不敢确定,就算是真的起兵作乱了,但苏晋大可以说是见御州情势危机,所以带兵救援。 但是现在不同了,他手上有舒窈这枚王牌,以此为契机,把御州正式封给苏晋,就看苏晋是否自投罗网。 想到这里秦筝不禁道:“御州城早就是王爷的了,司马超去正式将御州封给你,只不过是个借口,圣旨既达,按规矩,王爷应回京城谢恩,他是要引你回京。” 苏晋沉思片刻,转脸向一小厮吩咐道:“召韩王、蒋戴一同过来。”顿了顿又道:“让百里焉在门外等候。” 小厮立刻去了,秦筝见他脸色郑重,已知他的做了决定,也不再多言,不一会韩执与蒋戴到了,以为是寻常议事,还带了各自心腹,未等行礼,苏晋摆了摆手开门见山道:“王妃在司马超手里,我和秦筝即刻动身要去京城。” 此言一出,厅内人人惊疑,蒋戴和韩执不禁看向秦筝,但见她神色淡淡,竟没有一丝一毫相劝的样子,只站在那里神清气朗的看着苏晋。 秦筝用眼尾扫了一眼,见其他几个将士脸上表情更是夸张,这也难怪,御州周边已经安定下来,下一步就是进取京城,大家都是一副卷起袖子大干一场的架势,对他们来说,苏晋这个决定像一盆冷水灌下来,直接灌到他们热血沸腾的头顶上。主子不在,谁还有心思打仗,谁还愿意拼命?想必一个个心内皆是懊恼和满满的不解。 韩执惊讶之下“咕咚”一声跪了下去。 苏晋连忙过来欲要扶起他道:“你这是做什么?” “王爷实为太子,他日荣登大宝即位为帝,眼下只是差个机缘将名头板正过来罢了,臣这一跪拜是要叫王爷明白,您的身份之贵,万万不要忘记这点!” 第五十章 入京为囚 苏晋见他不肯起身,便不再强求,站在对面神色郑重道:“我要回京城,并非只为救舒窈。咱们在御州又征兵又造兵器,京城不可能不知道,我们征兵还未完成,目前来说,这些兵力固守有余,但日后攻进京城则不足,我们最需要的是时间。而眼下还不到与司马超正式决裂的时候,既然如此,他的命令便不能不遵。如果给他发兵御州的理由,我们可能会全军覆没。” 在场之人都明白苏晋所说之话并不是危言耸听,打仗多半看的是时机,如今苏晋就算倾尽全力,打过了凉州便会后续乏力,的确,他们还需要时间,哪怕半个月的时间,兵力必然会增至足够的数字。 苏晋见韩执面有松动,伸手将他拉了起来,道:“韩王不必担心,此行我们一定会平安归来,按原计划,劳烦韩王半月内攻下颜、凉两州,另外我想启用百里焉做副将,这个安排希望韩王不要多想,我这些日子几次考察百里焉,发觉他是个治兵能将,行事不拘一格,常常出人意料,颜、凉两州又有不少熟识,他一定会倾力辅佐韩王顺利攻城。御州这边征兵纳粮的事交给蒋戴负责,他精明强干,抚百姓,给饷馈,阔粮道,也不会让韩王有后顾之忧。 另外,攻城之时,南山军依旧是先锋军,大小战事必须当先,最大化避免漠北兵的损耗,南山军每一个人都是我带出来的老兵了,他们也都听从韩王调遣。” 这一番周密安排堵的韩执哑口无言,他侧过身想了想,回头道:“危机之中,王爷能做如此安排,当然是万全之策,但王爷想没想过百密一疏?我们就算全都按照王爷的想法顺利攻下城池,但王爷却身陷囹圄,到时候置这些大军于何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还请王爷三思。” 这次苏晋沉吟不语,看了看蒋戴问道:“你怎么看?” 蒋戴并未立刻回答,想了想方上前一步道:“王爷刚才所说极有道理,如果我们按原计划进军,司马超一旦出奇招重军压境,咱们确无必胜把握,王爷进京,表面上看是羊入虎口,但如果王爷留在京城一日,司马超就不会全力反击,我们不论是攻城还是征兵都是惜日如金,这不失为一个良机,只是,王爷的安危…… 见他神色动容,苏晋知道他是真心说的这番话,他刚刚归降不久,却能如此尽心竭力的为自己打算,他当初的确没有看错,留下蒋戴是一步对棋。 苏晋身子微微前倾,神色郑重道:“所有攻城、征兵节点,我们稍后制定出细则,我离城之日,外事以韩执为尊,内事以蒋戴为尊,一应事宜,就全权交托给二位了。” 韩执毕竟是个聪明人,话至此处也不再咄咄相逼,只道:“既然如此,我只有领命。” 苏晋微一沉吟,又补充道:“攻城之时,望韩王仁智双赢,切记不可强攻强取。” 韩执知道苏晋的做事风格,打下一城一定以德立威,如果强取豪夺,反而落得内院不宁,到时候再行进取,就会百般掣肘。所以一一应了。 苏晋又将百里焉叫了进来,专门嘱咐了半响,这才放三人出去制定相关策略节点,稍晚拿来给他定夺。 一众人士退出后,苏晋神色稍显疲惫,坐在椅子上轻轻按着太阳穴,见秦筝一句话也不说,不禁问道:“你不会也反对吧?” “乾坤已定,我怎么会反对呢?”秦筝笑了笑,坐在苏晋对面道:“只不过我有些担心。”在他的目光注视下,秦筝直言道:“韩执有无自己的打算还未可知,蒋戴归降不久,其心难测,百里焉虽才气惊艳,但却性格古怪,自负甚高,这几个人留守在这里,王爷不担心会出什么乱子吗?” 苏晋不知为什么,竟展颜一笑:“其实你最担心的还是韩执吧?” 秦筝点了点头:“虽然南山军是王爷一手带出来的,但是韩执的兵力不少,你又将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上……” 他点了点头,瞳孔微缩,并没有直接回答秦筝的问题,而是问道:“有句话叫君子喻以义,小人则喻以利,你怎么看?” 这是在暗指韩执了,秦筝并未多想,直接道:“天下之争,无人为君子。” “不,我既要拿他当君子用,又要拿他当小人防。” 秦筝不禁看向他,只见他神色疏朗,嘴里却说着至深权谋:“韩执、蒋戴、百里焉都各具奇才,所以我把他们当做托业重臣,但他们相识不久,又各怀心机,此时将三人捆到一起,他们所求不同,必然难以一心,这么说吧,韩执想自立,蒋戴第一个不会同意,蒋戴想叛我,韩执也会冒死阻挡,百里焉呢?他特立独行,但衷心可表,更何况有南山军在此掣肘,秦姑娘,如此,可还算万无一失?” 第五十一章 深宫故地 所有人都提议苏晋挑些功夫上乘的护卫带入京,但苏晋考虑到人太多难免惹来注目,况且在司马超为主场的京城,就算带进去几千几万人,也起不了多大的效用,反而会引起司马超过多的警觉,干脆便只由庄九挑了几名红衣军,都是女子,就算成批涌入京城想必也不会招来什么猜忌。 安排妥当一切之后,苏晋与秦筝仅带了六名红衣军加上景泰便上路了。 时下已近深秋,万木萧疏,枯叶满地。所有人星夜上路,六日的路程只用了四日的时间。 进入京城城界,只见官道旁的白玉石上书写着大红的“褚京”二字,在那苍茫之间显尽峥嵘,微风拂来,轻柔的若有若无,当真连秋风都格外厚待这座京城,秦筝细细的看着面前宽阔平整的八车官道,在这条熟悉的道路上,多少次跃马扬鞭,快意豪情的从那上面走过,连那最后一次,也以为还会再踏上这条归程。 京城多旧恨,一骑忘烟尘,她自问做不到。 苏晋先到驿馆中换了衣裳,洗去风尘之色,方才入宫觐见,入了朝圣门一路向西,再过天禄门,方到了候旨的地方。不多时太监总管周咏已亲自半屈着身子迎了出来,见了苏晋一脸的皱纹都舒展开,倍加亲切的拱手道:“王爷久等了,皇上召您进去了。” 一路上周咏寻到说话契机,叹了口气道:“听闻南陵王为平韩执叛乱,开战多时,才攻下御州城,皇上整日忧心,病了好些日子。” 既然都给铺好了台阶,不下来当然不合适,苏晋面色不变,关切道:“皇上身体可还好?” 周咏这几年老了不少,双眼下垂着,眼下的乌青也很显眼,想必如他这种心腹也很难培植,所以司马超没有换人的意思,此刻他老成的脸再次展露笑意,恭恭敬敬道:“奴才嘴笨,一会儿王爷自个儿看吧。” 当下也不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朝德殿,司马超端坐高台御座,身穿一身暗红双龙吐珠式样袍服,精神飒爽,见了苏晋急忙从御座上走下来,几步走到苏晋跟前,亲切的拉过他上下打量一番道:“苏弟一路辛苦了。” 苏晋本就深通韬晦之术,见司马超还是演戏如旧,自然面上也露出极为亲切感动的表情,双膝一折向司马超端正行了大礼。 两人走向一侧的内阁,司马超赐了坐,又着周咏亲自奉了茶,像叙家常一般道:“许久不见苏弟了,一切可好?” 苏晋双手接过茶杯,方道:“托皇上洪福,一切安好。” “前些日子,听闻韩执起兵作乱,夺了几座城池,这其中还有兵家重地九寨和御州,偏偏南边羌王又出了乱子,朕真是腾不开手,多亏你临危起智,帮朕夺回御州,如今韩执退至哪里?”司马超问道。 苏晋在回京邸报中的确是这样写的,但真相如何司马超当然心知肚明,眼下在明面上认了苏晋的说法,也是另有目的。 “启禀皇上,韩执已退回漠北,伺机而动。” 司马超满意的点了点头道:“朕不知如何感激你,思来想去,封你御州牧,这御州比南陵富庶多了,天下赋税,御州所占十之有四,交给你打理朕也放心。”他看似真诚无比,但却不轻不重的提到了“税赋”两个字,这也就是为何他没有立刻将苏晋铲除还愿意与他虚以为蛇的原因了。 九寨与御州都是北境重镇,但这两个州地和偏僻的边境之地不同,因为商贸交易流通多集中在此,所以这两个地方,每年上交税赋的数量都是各州排在前几名的,就是很多官员嘴里的肥差。尤其是御州,正因为地广人博,商贸发达,富庶流油,所以自古以来它除了是兵家必争的军事区域,还是屯兵养兵的绝佳之地。 如今这两个地方都落到了苏晋手里,司马超不能不怕,除却别的不说,御州今年的税赋还有百万两白银没有上交,苏晋有来无回是一定的,但既然成了瓮中之鳖,那些白的银子他是不能不过问的。 既然对方说到了点子上,苏晋不好再装糊涂,只道:“急着来见皇上,御州的印绶、税单、兵符没来得及取,现放于驿馆之中。” 司马超神色微不可觉的抖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道:“不急不急,今日你我只叙兄弟情义。” 话至此处,外间一个小太监在门口望了望,周咏见状,连忙出去,片刻即回后,正要伏在司马超的耳边说话,司马超向他摆了摆手,“有话就说,苏弟不是外人。” 周咏低头答了句是,随后道:“城东的战马营今日发生了一件怪事,五千匹马犹如中了邪般,从早上到现在,嘶鸣不止,狂躁不安。兵部李大人本不欲来烦皇上,但听驿丞所报是神跎宝马进了城,才惹得这些战马这般不安,所以特地来禀告皇上一声。” 司马超眉心猛烈一动,转头问苏晋道:“苏弟也是今早进的城吧?” 原本苏晋与秦筝商定,只扣住御州的印绶、税银和兵符,暂时司马超应该不敢动杀机,但让神跎惊动全城,这件事并不在计划之内,他微一思忖,回道:“臣今日与秦筝一起入城,她的确是带着神跎入京,但神跎与战马发狂有无关系,臣不得而知。” 听到秦筝、神跎两个名字,司马超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随后牵动嘴角笑了笑道:“神跎是怎么到你们手里的?” 苏晋想了想,道:“在一次与韩执的战事中缴获,秦筝与神跎颇有缘分,臣便将神跎赐予秦筝。” 司马超站起身,貌似随意的踱了几步,回过身道:“驿馆条件粗陋,苏弟住着不太合适,何况咱们兄弟见面也不方便,朕命内廷打扫出了云意殿,王妃也安顿在那,你带着秦筝姑娘一起住进去吧,不过宫禁森严,苏弟的侍卫随从就留在驿馆吧,需要人手内廷会安排的。” 苏晋谢了恩,司马超又道:“好了,舟车劳顿,先去云意殿歇息吧,晚上朕为你接风洗尘。”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家宴,带秦筝一起来吧。” 苏晋拜谢告退,司马超立在殿门看着他的背影,眉间似含了几分狠厉,又有几分犹疑,周咏凑上前,低声道:“皇上,奴才愚钝,苏晋夺取御州,勾结韩执,意欲叛乱京城,如今既然自投罗网,为何不当机立断斩草除根?” 司马超不耐烦的看了他一眼,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他的,只道:“眼下御州还在他们手里,我若杀了苏晋,韩执会立刻取而代之,御州是天下之腹,得不到之前,不能杀苏晋。” “可韩执与苏晋毕竟不能等同待之,苏晋还有个……所谓的正统之名,那韩执无名无分,皇上只管发兵御州一举剿灭就是了。 ” 朱红的殿门下,司马超幽幽开口,“你可知道神跎的主人是谁?” 这个话题略显突兀,周咏微微一愣,颇有些摸不着头脑,如实道:“据奴才所知,神驼是皇上卖给韩执的,现下不知怎的到了苏晋手里。” 司马超摇了摇头,周咏当然不知道,事实上天下间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自己也是因为与云棠在一次战事中碰面,才偶然知道的,他缓缓道:“养大它的人另有其人。据朕所知,神跎极其认主,这天下间能够驱使它的,只有将它从小养到大的……云棠。” 周咏低头想了半天,疑惑道:“皇上的意思,这秦筝和云棠有什么关系?” 司马超垂下眼眸,多少波涛汹涌都被掩于睫下,他的这种神态,连多年来近身伺候的周咏也从未见过,不觉全身战栗,见皇上久不说话,连忙端了一杯茶过来,司马超没有伸手接过,一时殿内静极了,周咏只觉呼吸声都掺杂着不明的紧张气氛,过了许久,方听司马超道:“苏晋暂时不杀,秦筝到底是不是她,朕要弄明白。” --------------------------------------------------------------------------- 这是正文的分割线,以后大家有难了,四玉会经常在这条分割线的下面唠唠叨叨,外面刮大风了,呼呼呼……吹过 第五十二章 落子不悔 苏晋出了朝德殿便向云意宫而去,心下疑惑重重,神驼很听秦筝的话,就算是水土不服,也不会引起那样大的骚动,莫非秦筝是故意的?但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而司马超的态度更是奇怪,在听到神跎归属秦筝的消息后明显神色不定,吃了一惊,然后就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一路上没有思量出结果,已经走到了云意殿苑门前,因为低头沉思,并没注意到舒窈远远站在门口凝望,只听一声声色俱泣的“王爷”响在耳边,方抬起头。 舒窈脸色雪白,见到苏晋身影,“噗通”一声跪在砖地上,身子发抖,说了一句“王爷”,便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将头几乎低到那砖地之上。 苏晋伸出双手放在她的肩上,轻力将她扶了起来,玩笑道:“除了大婚交拜,还是第一次见你行大礼。” 舒窈却没有丝毫心情玩笑,依旧面色沉痛,看着苏晋风尘仆仆,心下又是一痛,那样端庄的一个人,伸手便打了自已一巴掌,“王爷任由我自生自灭也就是了,为何要来京?” 苏晋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多说,两人并排走进宫室之内,这处宫室并不奢华富丽,但却布置的精致取巧,从院内到内室丛绿植不断,倒是颇有意趣,舒窈看着门外站着的两个侍女,吩咐道:“你们先下去吧。” 两名侍女退了出去,舒窈道:“只有那两人伺候的,王爷放心说话就是。” 苏晋不禁站起身,透过窗户看着远处的宫宇檐角,感叹道:“离京多年宫中变化甚大,除了几条主要的甬路,几乎没了几分原来的样子。” “是啊,司马超大动土木,虽然才三年,这座皇宫却已经面目全非。” “主人换了,风格自然会变,不过司马超倒是为我们挑了个好地方,这云意宫瞧着还不错,这个位置应该离紫云台很近……” 紫云台设置在整座皇宫的主甬路上,朝德殿是朝见圣殿,而紫云台就设立在朝德殿的后身,当年璟文帝在的时候,苏晋便时常在紫云台玩耍,没想到,如今司马超并没有拆除紫云台,成了为数不多还保留下来的宫殿。 “王爷为何不签了休书?只要王爷不自投罗网,司马超押我何用?早晚会放了就是,但王爷如今正在起事的鼎盛时期,竟然孤身犯险,我实在罪该万死!”舒窈依旧心有戚戚,将心中的痛悔说出。 苏晋回过头,神色是少见的温和,以往面对自己,他总是淡淡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情感,曾经万分期盼过,哪怕他看自己的神色是生气或是发怒也是好的,此刻她不禁心中一暖,只听他道:“谁说我孤身犯险了?” “什么?”舒窈面有惊色,语气更加急迫道:“王爷不会把秦妹妹也带来了吧?” “她是王府之中智谋最高的,回京当然要带她。”苏晋理所当然的说道。 “王爷!”舒窈叫道,顿了顿又开始埋怨自己,“秦妹妹刚刚出使归来,身体还未康复完全,竟又要她犯险……不过秦妹妹现在何处?为何没与王爷一同进宫?”舒窈不禁疑惑道。 苏晋一笑:“三年未进宫,你也忘了规矩了?未经皇上传召,她怎么进宫?不过稍后的晚宴开始之前,你就能见到她了,皇上派出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到了驿馆。” 司马超到南陵时,曾经与秦筝见过几次,还非常喜欢她的琴技,这件事舒窈当然知道,当时还有不少人私底下说秦筝中了帝心,但后来司马超只是保持常礼,并未有任何逾越,流言也就不了了之。 现在听到司马超让秦筝进宫合宴,倒也没有过多惊讶,反而心内有种隐隐的担心,以秦妹妹的惊艳绝才,她真怕当时的流言成真…… 此刻秦筝已经接到晚间进宫赴宴的旨意,也知道了自己即将进宫去住的消息,传谕的太监被驿丞叫去招待后,她便与庄九说了许久的话。 见庄九出去了,景泰连忙进来道:“你俩说什么大事呢?说了这么半天。”景泰一进了京城就心宽的到处去玩,秦筝收拾了简单的衣物,拢成一个小小的包袱,放在一边道:“你以为我们是来游玩的?都像你那么心宽就好了。” 景泰笑嘻嘻道:“你这个女诸葛在这里,难道我还担心出不了这个京城吗?这么多年没回来,当然是要出去逛个够。” “一会我就要进宫了,短日内应该出不了宫,你玩个尽兴吧,但是这驿馆不是安全所在,要是想完全放松,你自己出去找个客栈。” 景泰上前,收敛了神色,眉间终于透出一丝忧色,“那个皇宫金笼子可不是好闯的,对了,你今日为何要让神驼引发战马发疯?”今日正在坊集游玩,便听到城东此起彼伏的马叫声,一打听才知道是驿馆来了匹神马。 不愧是京城,消息传的就是快,街上的百姓传的神乎其神。 “听说驿馆来了匹神马,它叫一声,那群马儿就像见到主人一样狂鸣不止……” “你懂什么,这算哪门子奇事?就像狼王能召唤群狼一样,这是马中之王!” 景泰当时听的一团凌乱,这才提早回来看看情况。 “神驼最是任性,它爱这么玩,我怎么管得了?”秦筝将一旁的一个箱子放在景泰跟前,嘱咐道:“帮我照顾好神跎,这里是它的蔬食,除了这个别给它吃别的,记住,每日午饭过后,还要准备二十个蛋清,用水冲散给它喝。” 景泰用手将箱子推在一旁,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故意暴露身份!司马超知道你和神驼的渊源,怪不得让你进宫了,你为了救苏晋不要自己的命了?” 秦筝看了看外间,时辰也快到了,赶紧拿了自己的小包袱,起身要走,刚走到门口,景泰追上来拦住她支支吾吾道:“你等等……进宫危险,有个人……你需要知道,她能帮你。” 他一向有话直言,很少有现在这样遮遮掩掩的神色,秦筝看了看外面,那太监已经在几步外等候,便向里走了走,低声道:“说吧,是谁?” 景泰觑了觑她的神色,见她似乎没有生气之色,试探着挤出两个字道:“施鸾。” 再抬眼看时,见秦筝双眉蹙起,连忙道:“你别生气,这是我爹安排的,你要讲理找他去,再说你现在反对也来不及了。” “我反对有用吗?”秦筝淡淡说道。 当初大家有这个提议时,秦筝便坚决反对,没想到,她还是进了宫。 “就是你反对,我们才……我爹才瞒着你安排,施鸾也愿意。筝儿,不是我说你,既然要万无一失,后宫不可不防……” “行了。”秦筝打断他,“她是什么时候入的宫?” “大概……”景泰偏头想了想道:“今年,和我们下山时间相隔不远。” 秦筝的眼前不禁浮现起那双似含有千言万语的明眸,心中微微一叹,终究还是入了宫,终究还是不惜自身…… 她转过身,对景泰道:“顾好自己,我走了。”便提步离去,景泰只听她到了外间,太监尖尖的声音道:“姑娘这边走。” 他走到门前,看着她的背影,在微弱的亮光之中,显得有些朦胧,渐走渐远,那清瘦的身影似乎不堪风袭……那副弱肩之上,担着多少人的性命?多少人的前途?他在心底叹息道:筝儿,你还有心思怜别人? -------------------------------------------------------------------------------- 这是正文的分割线 小雨霏霏,正是码字的大好时光啊 没错,几大主角即将再次聚首,而且还是在苏晋、云棠曾经的主场 神秘的鸾妃早就站好队了,这是四玉早就埋好的线……(阴险的笑) 接下来,可能要开始喷狗血了…… 第五十三章 合宫夜宴 时近黄昏,因有晚宴,皇宫早早就掌了灯,宫门间如同白昼般,绚烂璀璨,按照规矩,苏晋与舒窈在前同行,秦筝紧随其后,走在那长长的甬道间,抬首看那重重殿宇,檐角森森,似是昔年景象,可那时候似乎从没有时间停下来细细体会。或许人就是这样,只有经过岁月的洗礼和坎坷的磨砺,才会认识到以前认识不到的东西。 因为是内宴,后宫中有品级的嫔妃尽皆到场,太监领着三人入座,期间不少妃嫔前来寒暄不止,真是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在这其中,秦筝只着一身黑服素衣,并未因为参加宫宴而稍以颜色,淡淡的坐在一角。 每坐宴桌旁都站着两名侍女服侍,见这桌人已来全,两名侍女双双跪下为三人斟酒,后又站起,侍立在旁。 秦筝用眼尾一扫,见舒窈神色忧愁,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对中年夫妇正看着舒窈,舒窈表情有些微的不自然,缓缓站起身走了过去。 秦筝看着苏晋低声道:“司马超倒是会给你添堵。” 苏晋看了看舒窈的身影,有些奇怪的问道:“你认识他们?” 秦筝端正了坐姿,轻轻一笑道:“看年龄与气度,再看王妃的态度,不难猜。” 舒窈回来后,表情倒是如常,但细细看来,眼里含了些怔忡的意味,秦筝还来不及多问,就听周咏喊道:“皇上皇后驾到!” 司马超与杨皇后一左一右,径直向上走去,端坐之后,司马超环视四周:“今日合宫家宴,大家都不必拘礼。”他对着苏晋笑了笑:“苏弟,今日见你可瘦了许多,边关苦寒,辛苦你了。” 杨皇后立刻招了招手,一侍女双手托着锦盒,双手高抬,呈递了过来,皇后语笑晏晏道:“这红参最能补元气,苏弟这次回京可要好好调养身体。” 舒窈连忙伸手接过,苏晋俯首道:“谢皇上、皇后厚爱。” 司马超眼光扫了扫,看了看坐在中间的一位绿衣女子,语含亲切道:“鸾妃,今日这身衣裳不错。” 听了此话,众嫔妃皆面色有变,只有杨皇后似没听见般神色如常。 那绿衣女子如同画中之人,眉眼如雾,姣如秋月,眉间以淡云为妆,颇有新意,在这云云女子之间得到了皇上的夸奖竟也无甚喜色,只是按照宫规站起来,淡淡道:“谢皇上。”便无他话。 这种与皇上搭话的机会,要是落到别的嫔妃手上,她们一定竭尽口才多攀谈几句,可这位鸾妃像是可有可无的样子,倒让人觉得格外特别。 皇后端和起身,对着舒窈举杯道:“王妃离京日久,一定思念双亲,所以本宫特地也邀了舒大人夫妇,你们可有许多年未见了吧?” 舒窈连忙起身,回了一杯酒,方微笑道:“回皇后娘娘,的确有三年未见了。” 皇后嘴角微微浮起微笑,本就穿着一袭锦绣芙蓉团簇华服,加之一举一动都深含气度,此刻更显得雍容良善,用极度惋惜的语气说道:“人言父母在不远游,王妃既然回京了也该常奉左右,待会宴席散了,不如就与父母回府,平日里也该多多陪伴才是。” 舒窈眼神不自觉的看向苏晋,转而平和道:“谢皇后恩典。” 秦筝握着那玉色瓷杯,在铮亮的烛光中,那杯子色彩愈加明亮,仿佛能照人一般,山珍海味,每人一筵,她却食欲不高,只垂首拿着那瓷杯把玩着。 酒宴过半,大多数人已经微醺,司马超只拉住苏晋,两人推杯换盏。皇后伏在司马超耳边轻轻说了几句,然后放下酒杯走了过来,隔着几步时,舒窈与秦筝站起身来,皇后走近道:“本宫去换件衣服,王妃可愿陪本宫说几句体己话?” 舒窈上前一步,侧过身扶住皇后,两人正要离去,皇后忽然又回过头道:“这位就是秦姑娘吧?也一起来吧。” 秦筝答了句是,便跟在后头,三人一起出了殿外,苏晋在人群中向这边扫了一眼,随后只谈笑如常。 天色已晚,宫廷深深,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皇后一路上与舒窈说说笑笑,倒也并无尴尬,皇后所居乃是琼露殿,别的不说,殿东角的仙台倒是颇有名气,仙台四面临空,皆以纱帘挂之,纱帘上镶着五彩绚烂的宝石,不时的会有萤虫飞来落去,向上望去,亦是露天所建,那台间的天空如同一张深蓝色的锦缎,上面绣着繁星簇簇,又隐约透着迷人夜色,令人不自禁的放松起来。 皇后一路领着二人上了仙台,对着铜镜整理一番,笑道:“瞧瞧本宫,这妆也有些了。” 回过头向秦筝问道:“秦姑娘看,是也不是?” 秦筝不意她有此一问,当下只微笑道:“皇后娘娘仙姿脱俗,民女看不出来有不妥的地方。” 这话逗得皇后“咯”的一笑,她抿嘴道:“听说,秦姑娘不但弹得一手好琴,还深谙兵法之道,平日里没少帮着王爷练兵,行走于万千兵将之间,谋略非凡,却不想今日一见,如此的可人疼。” 秦筝大方的谦虚了几句,皇后不禁感叹道:“本宫出自虎门,最羡慕你这样的女子,只可惜在这深宫之中,有些梦想难以企及。” 那眉目之间的艳羡之色倒不像是装出来的,是啊,谁不想纵横于天地之间,自由来去,谁又想在这后宫冷情之地苦苦经营,只不过都是无奈罢了,自己又何尝不是呢?现在做的事,哪一件不是从前那般厌恶的,如今也习惯了。 舒窈见皇后面露愁色,轻咳一声,道:“妹妹的确是做了我等不能做之事,只是她呀,一向只把自己当男儿身,在外丝毫不知保养身体,把臣妾的嘱咐时常当做耳旁风。” 皇后回了一个神,立刻道:“说起保养,秦姑娘面貌清雅,似乎不喜欢妆饰,只是皮肤保养还是不可少的,前几日江东派人送来一盒回颜粉,这可是江东特有的,女子用来匀面,有美白奇效,不如就送给妹妹。” 秦筝正要推辞,皇后已叫了贴身侍女,“织画,将回颜粉取来。” 不多时,织画已捧了一个暗红色方盒,手中还拿了一面小圆镜,皇后接过来,站起身走到秦筝身边道:“回颜粉奇效,这匀面时的手法也繁琐细致,本宫来为秦姑娘演示一次吧。” 说罢便在秦筝对面坐下,织画跪在旁边,将圆镜和方盒递了过来。 此举让舒窈看的一怔,心下疑云陡起,谁不知道杨皇后素来以身份自矜,就是平日里朝夕相处的后宫嫔妃面前,她也从未如此亲近示好,按理说她是第一次见秦筝,实在是显得过分亲和了。 秦筝客气道:“怎可劳烦娘娘?” 皇后将宽大的锦袖向上提了提,此刻两人面对面,距离极近,她深深的看着秦筝,浅粉的眼妆看起来含着无限精光,像是要穿过皮肉看透人的灵魂一般,“秦姑娘乃传奇人物,本宫早就有亲近之意,咱们姐妹私下相处,不必拘那些繁琐礼仪了。” 秦筝深深看了她一眼,未置一词。皇后将护甲摘去,用手指轻轻沾了一层脂粉,轻轻抹在秦筝的脸上,为显尊敬,秦筝双目低垂,长长的羽睫覆在上面让人看不清神色,整个人如同安静的不存在一般。杨皇后不觉深深的看着眼前的这张脸,只觉这女子长相并不出众,只是她眸光流转间,似有无限执着与坚韧,眉宇间竟透露着世相皆微的大气与风范。 舒窈坐过来一些,神色间有些讶异之色,此时出声道:“这回颜粉果然不是俗物,看起来细腻极了。” 皇后将粉盒镜子交给织画,重坐回自己的位置,像是深深的松了一口气,随后又意味深长的说了句,“秦姑娘皮肤很好,极易吸妆,一点不像久经沙场风寒的样子。” 这句话虽不是问话,然而不答又不太好,但秦筝只是微微一笑却无他话,舒窈怕皇后心中怪罪,回答道:“妹妹底子好,加上我经常为她备上一些玉粉,多少见了些效果吧。” 皇后微微点了点头,几个人又说了一会子闲话,皇后这才想起要进内殿换衣服,两人也就退出在往廊前走去,舒窈向来不与秦筝藏话,见来往无人,不禁将心中疑惑问出,“妹妹,今日皇后是何用意?你可看出来了?” ------------------------------------------------------------------------ 这是正文的分割线 朋友看了我的书扔过来一个评价说:不够虐! 看来这是一个后妈当道的时代, 好哒,这个要求本大大决定满足她! 第五十四章 粉黛心机 “姐姐为何这样问?”秦筝微微抬首,面对舒窈的疑惑反问道。 “我也说不出来具体缘由,只是觉得皇后娘娘今日的举止有些奇怪,完全不像她往日的作风,妹妹没有察觉?那想必是我多心了。” 舒窈心思恪纯,遇事习惯性不会先把人往坏处想,连她都看出皇后举止奇怪,秦筝又怎会毫无察觉?只是这一切她都有所预料罢了,皇后做的不过是表面功夫,背后站的人是谁不是很清楚吗? 他们要探查的不过是自己这张脸罢了。 因为各有心事,两人的脚步既慢且轻,刚行至长廊尽头,只听得树木掩映下的亭子旁有两个宫女低声对话,一阵阵传进耳中。 一人道:“皇后娘娘不知是怎么了,最近心烦得很,动不动就发脾气,咱们这差怎么当呢?” 另一人声音更低道:“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随意置喙主子,小心你这张嘴。” 她委屈还嘴道:“眼下又无旁人,咱们私底下说一说怕什么?好姐姐,你倒说说皇后娘娘到底是怎么了,咱们摸准了主子心思,差事不就好办些吗?” 那人似被说动,叹了一口气道:“如今鸾妃得宠,皇上只要入了后宫便夜夜必宿洛施馆,皇后娘娘可开心得起来吗?” “你说,那鸾妃出身那样低,为何就能越过宫里那么多美人呢?” “这话我可只告诉你,有一日我在廊下当差,听皇后娘娘和织画姐姐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你快别卖关子了,快说!” “织画姐姐说,鸾妃不过是婢作夫人,东施效颦。皇后娘娘说,你可错了,若是惟妙惟肖,宛若故人该当何解?” “什么婢作夫人,宛若故人?你倒是说详细点。” “哎呀,这还不明白吗?皇后娘娘的意思,鸾妃得宠,是因为她举止形态,很像皇上惦记的一个故人人。” “故人?什么故人?” 正讲的兴趣盎然,秦筝却忽然忍不住咳了一声,那两个侍女皆是吓了一跳,低着头屈身行了一礼急忙下了亭子。舒窈面色不定,微微蹙眉,只是拉了秦筝快步向前走去。 又等了许久,皇后方换了一身嫩黄色五彩祥蝶流云锦衣,在织画的搀扶下容光散发的走来,三人向宫宴走去。 转过一块寿石假山,便是来时走过的荫径小路,两旁木浓密,却听下面一处更大的假山旁,响起一阵喧闹之声。杨皇后本就走在前面,此刻站住听了一会,便朝那声音来处走去。 还未看清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清脆的声音已经传来,有人急急劝道:“珍嫔快快下来吧,要是有个好歹的,奴婢们担当不起啊。” 接连几声的劝告中,急切之情溢于言中,杨皇后又向前走了几步,绕过挡住视线的假山,方看清,下面之人正是自己一向看不惯的珍嫔。 这位珍嫔正是早先司马超亲自盖玺求美书,求来的两位民间美女之一,上千求美书铺天盖地传遍九州,使得这个女子一时风头无极。 秦筝顺着杨皇后的目光看去,却见一个白衣女子五尺长发,乌黑亮丽,钗环未戴,任由乌发全然散落,在这石林木间,犹如仙灵一般。再看她脚下十分小心,竟在一根两人来高的绳子上赤脚走路,左右摇晃起来,只把侍女们吓得连连惊叫。 在这后宫之中如此可爱的人极少,秦筝不禁微微一笑。 此刻杨皇后的脸色却不太好,又听那个珍嫔对着侍女们嬉笑道:“大惊小怪的做什么?我自小便玩惯了的,你只再去瞧瞧皇上是否该醒酒回来了?” 原来还是为了争宠。 这样灵巧仙姿,容色出众的女子,如果不是在这后宫之中,她的人生必定是多彩幸福的,她的夫婿必定是珍而重之的,可是在这九重后宫之中,她却只能沦为众多满怀心计女子中的一个。 争宠,向来是无所不用其极。 杨皇后转过头来,对着舒窈道:“王妃瞧我们这个后宫,外人看来万丈风光,实际上呢?什么乡下的、粗使的、跳舞的、唱曲的……”她深深一笑道:“真是三教九流,什么样的都招到宫里来。” 舒窈神色尴尬,并未说话。杨皇后几步走下去,怒斥道:“本宫看你是学不会这宫中礼仪了!” 这一声乍然断喝,本是猝不及防,珍嫔还来不及回身,一个不稳便从绳上摔了下来,几个侍女连忙下跪,吓得瑟瑟发抖,珍嫔一边痛叫一边站起身来勉强给皇后请了安,杨皇后面色黑沉道:“在这后宫之中,礼法森严,不是你们乡下,随意你怎样!身为后宫妃嫔,外衣尽褪,在下人们面前毫无尊正,体统何在?” 珍嫔双手揉着腿,并不说话,一旁珍嫔的侍女求情道:“皇后娘娘别生气,珍嫔一向爱玩,小孩子性,是奴婢们照顾不周全。” 杨皇后怒道:“主子们说话,也有你插嘴的份?来人!” 话还未说完,那个求情的侍女截断道:“皇后娘娘请三思,皇上要是知道了……” 这句话不说还好,一说出来使杨皇后更加骑虎难下,如果就此不罚,岂不是显得自己怕了珍嫔,当即发落道: “珍嫔为主不尊,来人!传廷杖!连同这几个丫头,全给我打到懂事为止!” 内官们立刻上来拖人,珍嫔一看这阵仗大声嚎哭起来,唬的内官不敢硬来,杨皇后指着那个内官道:“你尽管施刑就是,自有本宫在这担待!” 内官答了句“是”便加大力度拖拽,珍嫔抱住身旁一颗大树死也不肯放手,旁边一众侍女也哭的哭,求饶的求饶,只如戏台子一般热闹起来。 却见内官、侍女们纷连下跪,杨皇后心内一颤,回过头,正是司马超连同苏晋醒酒归来。 司马超神色幽幽,并未说话,珍嫔哀嚎一声,挣脱了过来抱住司马超就哭:“皇上给臣妾做主啊。” 杨皇后反应也是极快,眨眼间“噗通”一跪道:“臣妾受皇上所托治理后宫,珍嫔自入宫以来粗野不识礼,臣妾几番教导也不成器,念及是皇上爱妃,又是来自民间,只想着慢慢调受也就罢了,哪知道纵的这丫头不知天高地厚起来,今日亲贵皆在,竟不穿外衣,一身内服,故施贱术,在这堂皇招人,臣妾既然眼见便不得不依规严惩,但归根结底,后宫之人有丝毫错处,都是臣妾管教无方,请皇上连同臣妾一起责罚,否则难以正后宫视听!”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真是高明至极,将司马超的护短之言堵的死死的。 司马超看了看低声哭泣的珍嫔,又看了看神色郑重的杨皇后,眉心浮起一丝无奈,缓缓道:“珍嫔不识礼数,屡教不改,褫夺封号,降为贵人!” 珍嫔双手无力的垂了下去,嘴里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低喃。 皇后的嘴角微微扬起,却听司马超又道:“皇后请罪,朕也准了,罚俸半年,用度随减,禁足思过!” 杨皇后大大吃了一惊,但这句请罪是自己亲口说出的,此刻连句求情也说不出口,只堵的面色发白,一语不发。 司马超笑着回过头,对着苏晋道:“让苏弟见笑了。” 说罢,看向跪了一地的众人,摆了摆手。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眼神轻轻的掠过秦筝,随后便面色如常,提步离去。刚走出几步远,却见一个太监急急奔了过来,半扑倒似的下了个跪道:“皇上!延年宫出事了!小皇子……殁了!” ------------------------------------------------------------------- 这是正文的分割线 你方唱罢我登场,好戏接连不断,谁又是那个幕后排戏之人? 这几章都是新加的,不是存货哦 希望各位看的过瘾,感谢各位朋友给予四玉的每一个点击,每一个鲜,每一个评论 谢谢,深鞠躬…… 第五十五章 针锋相对 接连几日,宫中上下都忙于皇子丧事,苏晋几人倒难得安静,这日傍晚,吃过了晚饭,秦筝是和舒窈正在内厅喝茶,见苏晋垂首走进来,面色有些不好,舒窈连忙起身道:“王爷这是怎么了?” 苏晋坐在屏风下的桌子旁,一语不发,舒窈见状将手中的玲珑双耳掌中壶拎了过去,拿了配套的菱杯为他斟了半下,端和笑道:“晚间起了凉风,王爷暖暖暖身子吧。” 说罢将那茶杯向前递了过去放在他的眼下,他拿了起来一饮而尽,舒窈回身坐回原来的位置,笑道:“除却现在的处境不提,多年没回京中了,近几日虽不好到处走动,但站在院里看那些宫墙檐角的,也觉得亲切。” 苏晋与秦筝俱未说话,一时殿内安静下来,只听舒窈用盖子轻轻撇掉茶叶的声音,她抬起头看着这两个神色倔强的人,面上不禁有些尴尬,正巧苏晋突然开了口:“王妃,暖阁的桌子上有几张帖子,昨日风吹乱了,你帮我整理一下。” 舒窈连忙应了一声,起身时特意给秦筝倒了杯茶,不经意间用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轻拍了两下,方去了暖阁。 外间响起轻轻的风声,苏晋起身将窗户关上,复坐在秦筝对面,他压低声音道:“刚才回来时,无意间撞到了书画馆的老公公,一摞子书画掉在地上,我无意间见到了鸾妃的墨宝,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秦筝依旧不动声色的看了他一眼,他轻轻一晒,“她的笔迹,竟然与……当年云儿的笔迹一模一样……” 云儿…… 自从回到故人身边,秦筝听很多人这样叫起自己的名字,但她还是第一次从苏晋的嘴里听到这个称呼,她一瞬间有些恍惚,仿若多年前就一直萦绕在耳边的那声熟悉叫声复又归来,不禁心中一股暖流划过。 但眼前的苏晋无疑并不是自己熟悉到如同左右手般的那个少时玩伴,他的眉宇间莫名的透露着一种疏离与陌生。 秦筝一笑未答,苏晋道:“你不奇怪吗?” “有何奇怪?” 他的唇角扯出一丝冷笑:“听闻鸾妃最初承宠也是因为一支军中舞,如此看来,鸾妃真是好手腕!能够精明到利用当年之人来争宠。” “后宫中人,争宠手段无所不用,这没什么好奇怪的。”秦筝答道。 “秦姑娘一向波澜不惊,当然不会奇怪,如果我告诉你,近一年来,司马超子嗣凋零,近日死的这个小皇子是他最后一个血脉了,你应该也不会有丝毫惊讶吧?” 秦筝低下头,眉睫显得微有上挑, 原来淡然洒脱的意味中添了一层妩媚,她突然道:“不必再试探,鸾妃是我的人。” 得到她的坦诚,苏晋倒是微微一愣。 其实还未回京时,他就有所怀疑了,因为秦筝来到自己身边起事的时间与鸾妃受宠封嫔的时间完全吻合,再加上今日见到鸾妃的笔迹,要不是有高人指点,谁会如此精准的把控司马超的喜好。 再一次验证他心中疑虑的,就是前几日晚宴的争宠事件了,后宫中一个权利最大的皇后,一个新宠日盛的珍嫔,斗的如火如荼,却眨眼间两败俱伤,这个鸾妃在皇后被发落后很快就掌了实权,随着鸾妃的全面兴起,后宫的最后一个皇嗣也去了。 殿内处处点着烛火,本是极为明亮,他却有些看不清她的面目,像是被雾气笼罩一般,他只无奈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样的事,实在违背我的本性。” 她深深的看着他,嘴角渗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淡淡道:“那又如何?”语气中带着莫名的情绪,让他不禁一怔。 “你说什么?”他带着浓浓的倦意问道。 极近处的烛火“嗤”的爆了一下,随即那灯芯像是突破什么阻碍般燃的更凶,火光更亮了一层。 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逡巡了一瞬,转而看向虚空的别处,一字一句道:“违背本性又如何?孩童不想日日上学堂,可他必须要去;百姓不愿种地辛苦劳作,可他一定要去;妓女不愿接客,可她一定要去;这世间的每一个人,哪个不是在违背本性的活着?” 本是心头堵着一口气来的,却一时被她呛的半天说不出话来,他看了看她,终究道:“鸾妃入宫这大半年,嫔妃皇子莫名其妙死的不计其数,如果不是姑娘亲口承认,我真没法相信这个皇子杀手是出自你的派遣。” 不知为何,她突然感觉到一阵凉意,却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内心,她知道鸾妃的身份并不比他早许多,其实评心而论,她并不赞同这样的做法,但若真的用理性思考,她知道这样做并无错处,况且棋已下,断无收回的道理。 “王爷大可说我冷血无情,但是争夺大位必须万无一失,司马超只要有一个子嗣存活下来,你的江山就不会真正坐稳!” 苏晋眼神清冷,一股肃气直逼眉睫而来,“如果司马超当日对我斩草除根,今日你也没有丝毫机会来残害他的子嗣了。” 他竟然用这样的话来堵自己,秦筝脸色苍白,缓缓道:“就算今日放了他们,王爷重登大宝后,打算如何处置?” 她语调平缓,刚才的急怒之色似乎消了不少,苏晋一时也缓了缓神色,想了想道:“到时按照律法,自然流放或是关押……总之……” “总之留下他们的性命是吗?历朝历代,因前朝余孽残留而屡引战乱之事还少吗?殷鉴如血,眼前这么多人为了让你这个正统重登皇位而不顾身家性命,而你却因为一时之仁徒增无穷变数,救一人而死百人,原来这就是王爷的仁慈!” 他看了她半响,一怒反笑道:“姑娘今日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我也没想到,战场上杀伐决断,看惯生死的王爷今日竟然会如此妇人之仁。” “说起来,鸾妃真是好本事,在这后宫之中无根无基,凭借模仿旧人竟能博得一席之位,一路扶摇直上,压倒众妃,直逼皇后,论起来,姑娘真是会选人,好手段!” “王爷过奖了。”秦筝抬起头,眉目弯弯的笑道。“我只不过是在感情用事之前,先用脑子思考罢了。” 苏晋被她气得一阵火气蹿升,猛地跃了起来,手一甩便掀了帘子大步离去。 秦筝眼睫低垂,静默了一会,方抬起头看着暖阁那边,轻轻道:“姐姐趴墙不累?出来坐着吧。” 水晶帘子一掀,舒窈笑着走过来,看了看她的脸色,劝道:“别与王爷生气,我听明白了,妹妹辅佐王爷,王爷又许你全权,你做的没错。” 秦筝微微抬起头,似笑非笑道:“姐姐是真心这样想吗?” 舒窈轻叹了一口气,伸手为秦筝抚了抚落下来的鬓发,难有的语重心长道:“要是以前,我也不相信自己会说这样的话,可是经过这么多,我也不再是以前那个单纯无知的人了,我明白,有时候,过于良善会害了更多的人。” 当年那场旧事的确改变了很多人,从舒窈的角度来看,云家世代忠良,云仲与云棠却死在一场敌友联手夹击的阴谋之中,她就此心寒,在某些层面上换了看待事情的角度是无可厚非的,但是,秦筝其实非常高兴,苏晋并没有,他并没有就此冷了心肠,除了必要的杀戮,他内心深处的善良与信奉依旧固若金汤! 舒窈挑了挑灯芯,见秦筝若有所思的样子,换了轻松的语气道:“你知道吗,以前云儿也经常这样和他吵,刚才看着你们吵得面红耳赤的,我突然间就想起云儿来了,你有时候的脾气秉性,实在和她很像……” 末了她又加了一句:“或许是上天都看不下去,所以才派你来的……” 秦筝并未回答,舒窈看了看外面,道:“妹妹,你说司马超从未怀疑过鸾妃么?” 这次秦筝并未沉默,而是幽幽道:“姐姐应该知道,司马超是绝不会为了儿女之情而头脑发昏的人。” “那么,他为何能够容忍鸾妃?” 秦筝想了想,道:“说到后宫,就不得不联系前朝,杨皇后母家势力不小,司马超定有拔除之意,而鸾妃就是最好用的利器,她无根无基,又聪明过人,正可利用她打压皇后,削弱外戚势力。只不过……鸾妃深懂后宫生存之术,我想,司马超还没有完全确认,皇子夭折都是她下手的,有可能,鸾妃一直将这股祸水引向皇后。” 对于后宫之术,舒窈并非完全不懂,她点了点头道:“没错,况且皇后并非没有此心,只看她和鸾妃谁更胜一筹了。” --------------------------------------------------------------------------- 这是入冬的分割线 请大家注意保暖,不要着凉 第五十六章 推波助澜 接下来就是一年一度的皇家祭祀,司马超忙于祭祀典礼,一连过了几日,也算是风平浪静。倒是舒窈,让秦筝比较担心。自从回舒府探望双亲回来后,舒窈总似有心事,和她说话也是心不在焉,问又问不出个什么来,又赶上时日降温,便感染了风寒,卧病不起。这一病,三人本来逃出京城的计划也就暂且搁置,好在司马超眼下也腾不出手来。 这日苏晋自朝德殿回来,来房中探望舒窈,见其脸色未有好转,只是病恹恹的躺着,细细嘱咐了下人要注意饮食,秦筝一直在房中陪伴舒窈,见苏晋脸色不豫,便随后跟了出来,两人出了内寝,来到前厅,苏晋直接道:“岳丈早朝又遭到训斥,官职连降三级。” 秦筝听后并未惊讶,反而缓缓舒了一口气,道:“舒大人官历两朝,如今多有门生,声望又高,他是王爷的岳丈,素来被皇上视为王爷一党,皇上岂会让舒大人安坐朝堂?” “近日舒窈郁郁不乐也多半是因为这些事,岳丈早已降服,但司马超却处处针对,刻意为难。” 秦筝低头凝思,“这种情况不止舒老一家,所有归降的璟国旧臣都是此种境地,王爷别忘了,震动天下的檀溪屠杀,只知道听命行事的兵士归降,司马超尚且手下无情,何况是这些颇具影响力的重臣。” 苏晋点了点头,想起一事道:“还有一事,我感觉有些奇怪。” 于是将在朝德殿所见所听细细讲了一遍,原来早朝后苏晋就收到皇帝口谕,说是皇帝发热高寒,让苏晋去侍疾。 在备祀期间,司马超突发寒热,病了几日都下不了床,刚刚微见好转,还在禁足的杨皇后又发了头风,宫里的太医也都来看过了,却总是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皇上不得不在病榻之上召了典命司陈烨,问及最近可有星宿不利之说。 陈烨回去行了卜筮、观星、问吉、读天几个步骤后,第二日向皇上上奏道:“西陵白女星昼亮,主国运不利。” 司马超进京后,于太陵山腰开凿墓室,以山丘为封土,将宗陵全部迁入,分为西英陵和东皇陵,东皇陵专葬国之功臣闲佐,西皇陵为皇室亲眷,每年度过初秋,司马超都会祭祀祖先。 “西陵?”皇帝问道:“此灾何解?” 那陈烨朗朗道:“云棠郡主与皇上有过秦晋之盟,皇上重情守约,念及与她有一纸婚约,三年前将她葬在西皇陵,尊为国亲。但皇上应当知道,云棠郡主毕竟为璟国名将,其璟文帝还亲赐封号为安国,安国两字何意?臣下卜筮之,三年来此女与祖宗皇室葬于太陵,相怨难同,忌莫相交,怨气冲天,难同此穴,于国运不利,速宜将云氏迁出,葬于郊区坟岗,切不可过于尊崇,引发怨气。” 这一奏无异于静波起澜,不仅仅是因为这是一个掘墓迁坟的大事,更因为那个名字牵扯出三年前的一桩惊天旧事,本来人们已经渐渐淡忘,如今却无端爆出,让更多人暗中谈论。 皇室向来笃信星象卜筮之说,司马超立刻准其所奏。 然而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云家生前显赫,云棠郡主生前更为难得的传奇女子,如果不是大婚之日出了那件事,如今恐怕更是当今皇后,然而其身后三年,竟要遭受掘坟大辱。 这事在朝野中闹得沸沸扬扬,苏晋侍疾时便听到不少风传。 他此刻微皱着眉道:“陈烨已经选好日子了,我总觉得这件事是冲着我们来的,但我想不通,他这么做目的是什么?” 正要说话,却听背后传来虚弱声音道:“他们要掘云儿的坟墓?” 两人应声望去,见舒窈面色苍白的站在面前。 苏晋欲过去扶她,却听她加重语气道:“是不是真的?!” 苏晋点了点头。 舒窈一个不支,向前栽去。 幸亏苏晋手快扶起她,她咳了半响,缓过来一口气,气若游丝一般:“掘坟迁居……是对死者的大大不敬……云儿的个性是绝对受不了的……” 苏晋的眉头皱的紧紧的,见舒窈已是难以自立的样子,什么话也没说,将她扶了进去。 厅子里仅剩下秦筝一人,她静静站立,一动不动,只觉耳边嗡嗡作响,仿若有千万只虫子在撕咬般,自从重生,她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 她扶住桌角,缓缓坐了下来,双手捂在脸上,眼前变得黑沉一片,耳边响起了杀戮声、嘶吼声、叫骂声…… 在那些声音的尽头,是三年前的那场熊熊烈火。 而她的身边,只有一个随侍雨歇。 ----------------------------------------------------------- (我是回忆的分割线……) 在一刻钟之前,她还以为,这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是她的大婚之日,可却没想到,是这样的特别…… 等她被逼进角落的一个房间时,外边已经火势滔天,她的护卫雨歇打开大门,立刻有无数火箭飞射而来,那箭沾了火油,犹如燎原之势,雨歇持剑挡住几只,然而依然挡不住万千之势。 木门已被大火燃着,两人瞬间被困,她奔到窗前,见外面火势更大,外面是刀尖铿锵的声音,是利刃穿过皮肉的声音,是被火箭射中后哀嚎的声音…… 雨歇在窗下大喊,“陈大哥在哪?” 连叫了好多声,廊下才有人慌乱应答:“我在这里,雨歇,你和郡主怎么样?” 雨歇满眼渗出希望,大喊道:“暂时无碍,你先守在门前,别让杀手靠近!” 她回过头,看着云棠道:“郡主,眼下他们要将这里化为灰烬,陈大哥合众将之力一定可将郡主送出城去,请郡主将头上凤钗赐给雨歇!” 她眼里的决绝使云棠立刻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急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不答应,我们一起活着走出去。” 雨歇“噗通”一声跪下道:“雨歇求郡主了,既然和亲是阴谋,那么大将军现在一定十分危险,如果大将军有个万一,你是云家唯一的希望,大火过后,司马超一定会严查,只有我戴着郡主的凤钗死于这大厅里,才可永绝后患。” 她看着雨歇,这是从小和她一起长大的人,以前,她总是一副懦弱听话的样子,凡是都需要自己的照顾,没想到,此时的她,眼神里却是前所未有的坚毅和倔强。 云棠双手挽她起来,望着她一泓秋水般的眼睛,正要说话,见一块粗粱正被大火烧断,立时就要掉下来,千钧一发之际,下意识的使出浑身力气将雨歇用力向前一推,霎那间只觉脸上一痛,如被浇了热油一般,瞬间痛的险些晕了过去。 雨歇回过头来,见云棠半边脸正好被燃着的横梁压住,心内大惊,慌忙将那横梁搬走,再看云棠那半边脸已是被焦灼成黑,一股肉皮烧焦的味道袭鼻而来,她心内慌乱如麻,趁着云棠半清醒半昏迷之间,忍泪将她头上的凤钗插在自己头上,又将她的铠甲褪下自己套好,云棠浑身无力,眼里含着泪水看着她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此时厅内已是浓烟滚滚,只见雨歇双手用力煽动半天,才寻到门口,又拔出佩剑,将已燃了半天的黑木拨到一边,回身来背了云棠,大声喊道:“陈大哥,快将郡主带走。” 外头陈泰应了一声,她听到脚步声近,陈泰接过云棠回身道:“雨歇,你为何不赶快出来?” 雨歇一字一句道:“必须有人替尸,郡主才会真正安全。” 陈泰大惊劝道:“我知道你受恩很深,可不该用性命还了这个人情债啊。” 雨歇神色一凛,已经后退几步,离逃离之门越来越远,她含泪道:“我今日所说,万望陈大哥切记,云家对我恩如骨肉,郡主待我情同姐妹,你要替我保全郡主,终生跟随,若非如此,他日黄泉相见,我定与你情义两断。” 熊熊烈火之中,她抓住最后一丝清明,双膝一跪,规规矩矩向外行了大礼,犹如多年前与云棠的初见,她泪眼迷蒙间自语道:“拜别郡主。” 那一刻她的神情,像烙印般刻在秦筝的脑中,从未有一刻模糊消逝。 凤钗之主魂重生,谁忆忠骨埋何处? 秦筝紧紧抓住桌帘上的穗子,她万万也没想到,雨歇已经替自己而死,而如今,竟还要遭受此等羞辱。 ---------------------------------------------------------------- 这是正文的分割线 这几天经常有断更的小火苗 四玉拼命压制压制,再压制…… 第五十七章 掘坟之辱 一天之中午时太阳最旺,所以陈烨定了午时起坟,朝臣官员均被皇帝敕令到场,说是百官气正,可压邪灵。司马超还特设皇棚,亲临坐镇,而苏晋却被安排在皇宫督办其他事宜。 哪知晨起时,天色甚是晴朗,近了午时,忽然响雷大作,乌云满天,一阵子的功夫,豆大的雨珠子已经倾盆而来,百官皆站在高台上避雨凝望。 陈烨倒也不焦,从容指挥。 先是驱邪之礼,两个道士两个尼姑,身着法衣,手着法器,吹奏诵经,紧接着六个扛夫已经抬着棺木而出,见那棺木的一瞬间,众大臣脸色皆是一惊,那些扛夫竟穿着大红色衣服,脸上毫无正色,嬉皮笑脸,晃晃悠悠的扛着棺木。 在场官员有一部分人是亲眼见过当年入葬情景的,当年司马超于和亲之日派刺客谋杀云家,云棠死于当日,而云仲也负伤累累,导致后来战时不利而死去,司马超就此得了天下,却又忌讳别人拿和亲一事来加以诟病,便下令将云棠尸体迎回祖庙,为了彰显自己的仁义,当时乃是以皇后丧仪厚葬。 那时候,二十二位引幡人,司马超扶棺相送,旗伞高举,卤薄仪仗队便有数百人,那场浩浩荡荡的情景犹在脑中,再对比今日这凄凉惨景,人人心中皆喟叹不已。 苏晋未来,秦筝本不欲来,司马超却特地下诏,让她与王妃同来,此刻秦筝站在高台一角,形匿百官之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的指节已经被攥的发白。 却听不知何时来到身边的周咏低声道:“姑娘有礼,皇上召姑娘到那边皇棚去。” 她微微垂下眉睫,不让任何人看清自己的神色,她告诉自己,就这一刻,就这一刻允许自己的软弱,百步以后,绝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东西陵本是依山而建,虽大肆行筑,但走了不多时,已是土路,此时雨势已经非常大,地上泥泞不堪,前面的扛夫脚下一滑,顿时跌了一跤,后面的顺势全都一拥向前倒去,那棺木刹那间摔落在地,又是蜿蜒山路,有一定坡度,随着那坡度向下滚了几下,那棺木本就无人在意,并不是严丝合缝,经此一摔,棺木中的白骨顿时被震了出来。众人皆看的胆战心惊,陈烨却毫无惧色,沉声喊道:“将那白骨扔回去。” 然而下一刻便听到下面传来极其凄厉的一声喊叫,众人皆没注意那人何时下的台,只见舒窈一身白衣,在雨中盈盈而立,对着正在捡拾尸骨的人大喝道:“让开!不准你们碰她!” 那些人怔怔的看着她,一时皆被唬住。 舒窈全身并无装饰,又因前些日子大病,衣服略显宽大,腰身已是不盈一握,此时站在滂沱大雨中却犹如七尺男儿般坚挺。 她一步一步走向棺木,一语未发,将那掉落的尸骨,一点点捡回,然后从宽袖中拿出一方丝巾,仔细的擦拭着泥垢,不多时丝巾已被湿泥染污,她便用袖子擦拭,她并未掉眼泪,只是神情坚毅的做着,那些森然尸骨于她而言却无一丝害怕,仔细的擦拭好,又在棺中摆正,大雨纷杂,雷电齐鸣,她的全身都被浇湿,却毫不在意般,似乎轻轻的对着那棺木说着什么话。 陈烨看了看不远处的司马超,见下方的人都抬眼看着他不知所措,他缓缓抬首,示意盖棺,那些奴才早就不耐大雨浇顶,正欲赶紧了结,两人上前不管不顾,一人一边拉起舒窈,道:“陈大人有令,盖棺!” 舒窈似乎没听见般,不知从哪来的力量,只紧紧的伏在棺木上,双手死死的抠在棺沿上,怎么拽都拽不开。 那些人毕竟不敢真正用了力气,只抬眼看着陈烨眼色。 皇棚之中,司马超不禁缓缓站起,回过头对秦筝道:“你恐怕不知道这里的渊源,你们王妃与那棺木里的人可是自小的兰交,情义非同他人。” 秦筝淡淡道:“我常听王妃提起。” “哦?”司马超兴趣扬起,“你见王妃如此,心中有何感受?” 她看着下方,那个被风雨摧残的柔弱女子,为了自己的身后清名,正在孤身作战,可她不知道,这一方小小的皇棚才是真正的战场,如果自己输了,会让舒窈所有的努力都化作虚无…… 没有人知道,此刻秦筝的心像泡在百尺寒冰之中,她多想为那棺木之中的灵魂尽一份力,多想去告诉舒窈,那个人不是你的云妹妹,但是她不能,因为她一旦露出破绽,宫中的苏晋将必死无疑。 她的眼神直直的迎向司马超道:“王妃重情重义,还请皇上不要责怪她的失礼之处。” 司马超细细探究秦筝的神色,看了许久,还是找不到丝毫的破绽,于是道:“如此女子,朕何怪之?” 却见舒窈说了许久的话,方一个人吃力的抬起棺盖盖在上面,又从扛夫手里抢过绳子,细细的捆住棺木四角,另一端则套在自己的腰间,她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在大雨浇灌下,犹如羽毛般轻盈飘远,只留细细的一声低喃。 她腰间用力,一个人拖着那棺木向前蹒跚行走,不多时陈烨上来,询问司马超:“皇上,王妃说要一个人送棺木到郊外。” 司马超有意说了一句:“二十里泥泞道路,她要一个人?” 陈烨道:“请皇上示下。” 司马超看了看秦筝,又对陈烨摆了摆手,让他退了下去。 百斤重的棺木担在肩上,每走一步,都在耗尽她体力的极致。 可她嘴角竟然挂着一丝微笑,因为她想起小时候,云棠总是爱出去玩,惹了祸被云伯父关在柴房里,那柴房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扇小窗透进阳光,她便爬到那小窗前,给她扔去一大包的糕点,看她吃的狼吞虎咽,笑道:“云妹妹放心,你有难了,必定有我在。” 她的手被绳子磨出了血,她的肩膀像有万斤石头压着,她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脚下,时不时的回过头看一眼棺木,大雨无情的浇灌在她的身上,她伸出手扫尽脸上的雨水。 她一步一步的走着,高台之上的不少官员都忍不住默默拭泪,但没有人敢下去帮她。 白茫茫的天地间,山径弯曲陡峭,那是她一个人的跋涉。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云儿,就算是冰凉的尸骨,我仍然与你同在。 --------------------------------------------------------------------- 这是正文的分割线 皇棚外,是王妃的勇敢 皇棚内,是秦筝的隐忍 不同的战场,相同的信仰! 第五十八章 重踏旧地 大雨过后艳阳重出,明晃晃的照耀在初冬干涩的大地上,虽已入了冬,但秋雨却并未离去,依旧贪恋着这个世界。 连一场小雪都没有下过,这个冬天就这样开始了。 苏晋一个人穿过重重宫墙,孤清的身影映射在城墙之上,他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很明亮,走至朝圣门,一个身着官服的人迎了过来,笑着拱了拱手道:“南陵王万安!” 他长着一双极为狭长的眼睛,不笑还好,笑起来就像一只诡异的狐狸,不动声色的看着到了嘴边的猎物般,叫人不寒而栗。 苏晋差点忘了,这座宫城属于司马超。 于是也亲和的上前拱手道:“黄大人,许久未见了。” 黄淼转过身与苏晋并排而走,说笑道:“三年前曾经与王爷有几面之缘,去了南陵后倒没了照面的机会,此次王爷回京,正好皇上给了机会,能与王爷一同办差,我心里真是高兴的紧。” 他嘴里的差事当然是眼下司马超最为着急的一件事——督办御州的税银运送回京,苏晋将税单已经上交,但税银迟迟不到京,司马超明里暗里追问了几次,苏晋只说御州周围余战未歇,运输可能有些延误。司马超便叫苏晋亲自去户部发一封催文,传回御州,又说苏晋对户部上下办事流程不熟悉,特意派了亲信黄淼来一同协办。 名为协理,实际上当然是监督,苏晋亲笔催函到了之后,税银如果还不能按时抵京,司马超便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治苏晋一个办差不利的罪名。 黄淼拿了令牌,城门侍卫见了连忙放行,因为户部转角即到,两人并未乘轿,离了城门,黄淼问道:“王妃身体怎样了?” 那日倔坟,他也在现场,所以才会有此一问。 苏晋道:“她是时气病,又受了些湿气,没什么大碍,多谢黄大人挂怀。” “唉……”黄淼叹了一声,伸手缕须道:“王妃那日仗义抬棺,谁心里能好受呢?一个弱女子……” “论起此事,是王妃不顾体面,她因为这事也病了一场,我倒不好再说她。”苏晋语气平淡,真如掏心掏肺的拉家常般,黄淼不禁转头看了他一眼。 “王爷真是明理之人,那日王妃的确是体统尽失,还好皇上不怪罪,说起来……那棺木中人,也就是皇上还会将她安排个去处,否则以她这个敌国名将的身份,没鞭尸泄愤已经够仁慈了……”黄淼颇为感慨的摇了摇头。 “是啊!真是皇恩浩荡!”苏晋缓缓道,最后的四个字竟带着异样的重音。 说话间已到了户部,有黄淼在,一切自然办的顺利,本来黄淼以为苏晋会借机找什么理由,没想到苏晋颇为配合,亲自写了催文,交给了户部,黄淼这一颗悬着的心也就安了下来。 出了户部,本应向东走回宫城,苏晋却停下脚步向后看了看,黄淼奇怪道:“王爷在看什么?” 苏晋伸手指了指前面的一条街道,“那里是黄石街吧?” “是黄石街,怎么?” 苏晋并未说话,提步向那方走去,这个举动在黄淼意料之外,他紧追几步,叫住苏晋,假作为难道:“皇上口谕,让王爷办完差即刻回宫。” 苏晋转过头,笑了笑:“黄石街有座故人府邸,我要去转转,黄大人可相陪吗?” 黄淼一听只觉头皮发麻,连忙道:“王爷……” 苏晋打断他道:“黄大人放心,在这京城之中,我还能飞出去不成?”说罢也不看他,悠然离去。 黄淼在心里骂了句娘,这苏晋虽未被关进牢狱,但绝对是个重级犯人,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穿过了一条小巷,便是黄石街,与外间七横八错的热闹街市不同,这条街道连个鬼影都没有,苏晋直直的走到一座颓败的府邸前,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府邸上面空落落的房檐已经有了几处燕窝,在这凄凉萧索的气氛中,显得格外鲜活而富有生命力。 时隔三年,却一切恍如昨日,他看着那红漆斑驳,蛛网密集的颓败,心中已经不知是何滋味。 朱红色匾额被扔在一旁,他走过去,轻轻蹲下,用衣袖将那上面厚厚的灰尘拂去,“云府”两个字方看的清楚,昔日只觉这两字峥嵘有力,只叫人一看便觉无限威严,如今还是那两字,却只觉人事如秋之黄,脆弱不堪,只消一抹秋风,一切就会消失不见。昔日府门前的无限威仪,和同伴的热闹嬉笑,一府上下的和暖相守,都似在眼前般,鲜活如昨。 如今却也只能任由它荒废殆尽,被世人看作不祥之地,无人愿意踏足。 这是一座五进大宅,尚梨园中曾植奇株美卉,山鸟鱼虫,无处不景。他神色幽幽的看着那颗罗汉松,在那松树下,云棠曾被大将军罚跪数次。 昔日少男少女的音容犹在,穿透百尺沉珂,清亮袭来。 “你怎么跪在这里,又惹什么祸了?”男孩问道。 “昨天我扮成公子哥儿出去玩儿,回来又被我爹打了。”被罚跪的女孩满面愁容。 “打的严重吗?要是我在就好了。” “你在就可以帮我求情了?”女孩的声音透着高兴。 “是啊,求你爹多打点!”男孩板着脸说笑道。 苏晋的脸上挂着一丝微笑,仿佛透过那颗干枯近死的罗汉松看到了无限生机。 云仲大将军在外是一朝台柱,却总是拿这个独生娇女无所奈何,经常气的吹胡立须……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如果云棠知道他们的父子情只有短暂的十五年,她一定不会再惹云仲生气。 -------------------------------------------------------------------------- 跑步回来,才想起今天还未更新,现在已经没存稿了,四玉在裸奔…… 更新晚了,还望各位见谅! 第五十九章 天人永隔1 碧水阁中,总能听见水声潺潺,夏日里有睡莲吐香,冬日里有寒梅胜雪,月影轩的步行阶上是他和云棠最常玩耍的地方。 后安堂的左侧,又是大片的园子,云棠时常在这里卷起袖管,舞刀弄枪,雨歇陪练的累了,就躺在草地上耍赖装肚痛,那蜜蜂瘙在脸上,痒的她大笑起来,两人便追闹起来。还有一次,她在练箭时,并不全神贯注,那箭尖擦过雨歇的脸侧,顿时流了血,将她吓的半死,也愧疚的半死…… 雨歇却反过来安慰她。 想起雨歇,亦是一个非俗女子,自小跟在云棠身边,玩是一起玩,受罚也是一起受,倒不像主仆,而像姐妹,就连鬼门关,都是一起闯的。 他曾经想过,有雨歇陪伴着,云棠可能不至于太寂寞…… 实在有太多的记忆,一瞬间全都涌入脑中,然而那些鲜活的过往终究抵挡不住眼前的事实残酷,逐渐被翻转的清晰起来,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残破不堪,风蚀经年,笑语不再。这豪门一府,承载所有的荣宠恩威只在那一时,便倾覆不再。 云骁军,曾为璟国立下汗马功劳,军威炽盛,金戈铁马,安行疾斗,那些年打过脍炙人口的战役多如牛毛。大将军云仲为全朝最高军事统帅,在位期间,保疆卫土,令敌国闻风丧胆。当年连妇孺稚子都听说一句话:忠士烈将,莫盛于云骁军。然而君权天授,臣权君授,恩宠威严再高,也敌不过帝王权术,自古以来凡是功成者久必身灭,云仲在三军之中的威望早已高过先帝,引其忌惮疑心也是必然。 他想起小时候的一段父子对话,那时候云棠曾入太子学舍与自己一同学习,但外间有了战事,大将军不放心将她留在京城,便总是带着她去战场,太子学舍中,没了那个调皮的倩影,他总是不能专心听课。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惆怅是什么滋味,于是跑去了勤政殿,他问:“父皇,我可以去打仗吗?”父皇皱了皱眉头,道:“记住!打仗是臣子该做的事,天子要垂坐高堂,眼观全局。”父皇看了看他,将他抱起坐在龙椅的空位上,语重心长的教导他道:“父皇有云骁军,他们为璟国立下汗马功劳,父皇能够坐稳江山,大半都是他们浴血拼杀换来的,父皇希望你也能一辈子感激他们,没有他们,就没有你的帝位,但是父皇要你记住,如果不得不用,你要一辈子防着他们。” 那时候的苏晋懵懵懂懂的听了,但他心里却极其不愿意接受这个答案。 连太傅都说,防臣、杀臣都是帝王必要的权术,这是史书中最浓墨重彩的一部分。 苏晋虽嘴上未说,心中却极为激烈的在反对,就算翻遍史书,这样的事比比皆是,但是他不会那样,不会纯粹因为猜忌而削权,因为自感威胁去杀人,他绝不会那样,他要做一个史书上没有出现过的皇帝! 他收了收情绪,一切的美好回忆,一切的悲伤情绪,都只能在这里。 他缓步走出云府,站在破败的匾额前面,抬起头望着那破败残垣,突然对着一直默然不语跟在后面的黄淼道:“黄大人知道百家坟在哪里吧?” 第六十章 天人永隔2 黄淼愣了一下,嘴上道:“百家坟可不近,在郊外,王爷现在要去不成?” 苏晋看了看他,嘴角依旧挂着亲和微笑:“劳烦黄大人带路吧。” 黄淼心中道:罢了罢了,全顺着他的意,安全送回宫也就罢了。 于是去街市中雇了一辆马车,两人坐上马车向郊外行去。 百家坟其实是一座乱坟岗,皇宫之中一些没有家人安排后事的,都葬在这里。 不知是不是到了郊外,风似乎大了些,打在坟茔之间的枯草上,发出“嗖嗖”的响声。 因为是舒窈一个人送棺埋葬,黄淼也不清楚到底哪座坟墓是苏晋要找的,何况他也颇为嫌弃,便站在一旁,看着苏晋走了进去。 多是无碑坟,只是一个个土包凸起来,上面都长满了杂草,经久都无人打理,苏晋细细的查看着,走了好一会,看见靠边的一颗柳树下有一座坟墓。 颓败斑驳的之中竖着一座无碑之坟。 他知道舒窈的心意,只有无碑无文,才不会再有人来打扰她,她从此就可以安安静静的睡在这株柳树下面,春天看着它新绿吐芽,秋天听着它簌簌落叶……她曾经笑言,死后当如柳落叶,化作泥土换取柳树的休眠。 方圆几里杳无人烟,那璀璨的、热闹的、烟万重的京城似乎是另外一个世界,与这个静静的立于天地之间的一方净土,毫无联系。 所以他是可以悲伤的吧? 苍穹之间,似乎只他一人,他久久的看着那凸起的新土,只是怔怔的瞧着,一动不动。 过了许久许久,仿佛听到了黄淼的一声轻咳声,苏晋回过神来。 他的眼睛澄澈而深沉,看着那坟茔拜了三下,抬起头来,对着那坟墓道:“那日舒窈送棺,她无意中发现棺木的一角竟刻着一句诗。” 他虽是笑意更深,眼眸深处那抹冷意却也更深,他一字一句道:“当年司马超心中有愧,对你极尽死后哀荣,还亲自扶棺相送,可入土之时,他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刻下的……你可想知道那句诗写的什么?” 只听低沉的声音道:“海棠落满春深处,红颜九鼎两难全。” 他蓦地笑了:“两难全……不知道你听了心里会不会好受点……” 顿了顿他又说:“你不要担心舒窈,我曾经答应过你在你离京之时会好好照顾她……你虽离去的日子这样长,但我,依旧会信守承诺……” 他默了半响,终究叹了口气,随即又是轻轻一笑,他这一笑霁月清风,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未经世事翻转的京城贤太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过尽千帆,难求一个心如明镜。 第六十一章 情孝两难1 苏晋赶在宫门下钥前回了宫,黄淼眼见着他进去了才走,心中想着总算是交了差,以后再有这样的差事,打死也得推脱出去,这个苏晋在当朝之中实在是非常敏感的人物,谁沾上一星半点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边的苏晋却并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看身后黄淼那复杂的神情,入宫后也并未去向司马超复命,而是径直回了云意宫。 刚进宫门,两个伺候的丫头一边一个,神色慌张的行了礼,苏晋心中微微奇怪,正向前走去,却见舒安神色无奈的站在窗下来回踱步,苏晋连忙上前,面色惊喜道:“岳父大人何时进的宫?” 舒安本是一双慈目,见到苏晋面色添了几分尴尬,笑了一声道:“你岳母也来了,正在屋中和窈儿说话。” “那我命人去准备晚饭,许久不见岳父大人,今日定要多喝几杯才是。”苏晋正要离身,却听舒安拦阻道:“不必了,我们是奉特旨入宫,不宜多坐。”他那微有歉意的神色一闪而过,却并没有逃过苏晋的眼睛。 苏晋笑了笑,伸出一手向前指着道:“那就请进屋喝杯热茶吧。” 还未听到舒安的答话,却听屋子里传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怒斥道:“上次和你说的话,你倒忘得快!你今日一定要和我回家去!” 是舒窈母亲的声音,其中夹杂着怒其不争的哀怨。 舒窈的声音很快传来:“母亲为何要如此逼迫女儿,女儿已经嫁给王爷,我就这么回家去成什么了?” “哼,这用不着你操心,皇上自会给你个善终。” 听到“皇上”二字。舒窈本来的低声哀求变成了失望尖叫:“又是皇上!父亲转投司马超,我无话可说,但你们为什么一定要受司马超的驱遣,如此苟且投诚,父亲的志节都到哪去了?” “你……你这个死丫头,口口声声直呼皇上名讳,我知道你早就不想活了,要死你也要死在舒府,这是皇上的意思!” 紧接着一阵拉扯声传来。 窗下并未点灯,只是透过窗棂微微渗出一点光亮来,苏晋并未再看舒安,直直的向屋内走去,内室之中,只见舒窈半跪在地上,岳母正在拉扯她的一只手,听到脚步声,两人齐齐看向苏晋。 苏晋神色如常,道:“舒窈,你与岳母回家去吧,这些年你们聚少离多,趁着在京这些日子,理应多多孝敬二老。” 舒窈不可置信的站起身来,幽幽道:“王爷,你知不知道我这一走意味着什么?” 苏晋的眼睛并未看她,像是看着虚空的某处,淡淡一笑并未说话。 舒安也跟着进来,站在一边,舒窈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几步奔过去跪下叩了一个头道:“父亲!你要女儿休夫,女儿万万做不到!如今情孝已是两难,从小父亲就教女儿知礼行仁,这般境地请父亲为女儿二选其一。” 舒安伸出手欲将她扶起,她却一动不动,舒安无奈道:“窈儿,你一向孝顺,应当知道,父母这样做已经是别无选择,如果有第二条路可走,父亲绝不愿意如此为难你,你要清楚,两地各保平安,总比共赴黄泉要好啊!” 舒窈像是一枚秋落叶般身子缩了下去,一时间谁也没再多说一句话,苏晋缓缓走到舒窈跟前,将她扶起来,又将她凌乱的衣领整理好,看着她苍白的脸,温和的笑着说:“回去吧。” 回过头对着舒安恭恭敬敬道:“劳累岳父岳母走一趟,舒窈这便与你们回去,她这些天来病痛不断,本是不便成行,但是宫中毕竟人多杂乱,不利养病,舒窈回府后麻烦二老多加照顾。还有,她平日里是吃保心丸的,但太医说她近日神思忧虑,脉息时弱,要配枫蓝子做药引才好吸收丸药治病。” 他不厌其烦的一一嘱咐着,刚才一直忍着没看他一眼的舒老夫人狠狠擦了一把眼泪,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放心吧。” -------------------------------------------------------------- 这是分离的分割线 要开始旅游了,所以每章更新的字数会少一些,抱歉啊抱歉 四玉尽量不断更…… 第六十二章 情孝两难2 舒窈见大局已定,再无回转余地,不禁看了一眼苏晋,见他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立感顿挫,她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已是彻悟的神情,她将散落一地的衣物一件件整理好,做完这些方回过头对着苏晋道:“王爷,您明日要穿的衣服已经备好放在屏风后的衣架子上了,还有这几天赶制的披风也做好,都在柜子里,近日风凉,出走间一定要带上披风才是。” 苏晋点了点头。 她又回过头扫了一眼这个房间,微笑着道:“我走了。” 苏晋并未说话。 她背起包袱向外走去,舒安夫妇也紧跟其后,刚走出门外,见秦筝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舒窈脚步微停,两人深深望了对方一眼,俱是无话。 秦筝进来时,见苏晋正拿起一个茶杯,要向地上摔去,手悬在半空中却乍然停了下来。 秦筝接过来一把摔碎,道:“憋着做什么,想发泄就发泄出来。” 苏晋神色已经恢复平静,看了她一眼,道:“她走了。” 秦筝坐在对面,微微侧头,看向他身后的屏风,隐约的山水图案后面,摆着一副衣架,那上面是苏晋明日要穿的衣服,是舒窈每天临睡前都要做的事。 她看了好一会才说:“其实王爷不一定要这样做。” 苏晋明白她想说什么,轻叹道:“总要为她保住平安。” 秦心中一涩,看着他道:“子非鱼,焉知鱼之愿。你应该知道,她宁愿在你身边朝夕不保,也不愿要那份必须要舍弃你才能得到的平安。” 苏晋点了点头:“我明白她,她也会明白我。” “既然如此,王爷便不要再为此事伤神了,情孝之间,孰重孰轻,王妃也不必再左右为难。” 苏晋嘴角渗出一丝苦笑:“如今,哪还有我费神的余地?” 秦筝见他隐有自嘲,劝道:“如果韩执、蒋戴按王爷布置的节点进取,如今王爷的势力已经不是司马超这些阴谋诡计可以阻挡的了。” “今时当然不同往日,但今天无奈送走舒窈,不禁让我想起三年前离京的场景。”即便苏晋不说,秦筝也能想象到那种深沉的屈辱感。 她语气轻松道:“三年前是三年前,现在虽然这天下还是司马超的,但今时今境,他也做不到只手遮天。” 苏晋道:“只要他懂得能遮住我头顶这片天就够了,这三年来,我没有一时一刻不是在韬晦藏拙,让司马超以为我是个无能的废太子,对他没有任何威胁,但是我没想到,三年过去了,他还是能让我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这是秦筝第一次见到苏晋说这样的话,他一直是波澜不兴的处理着各种事件,不论司马超如何试探刁难,他从未有过片语的灰心,可能舒窈的走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 秦筝苦劝道:“要成功绝不能急进,成功到来之前,一点一滴的积累都是至关重要的,王爷眼下的隐忍也在这其中。” 苏晋蓦地笑了,那笑声中有万千的无奈澎湃,也有自感屈辱的悲凉。 看着这样的苏晋,秦筝心中除了酸涩,更多的是一种欣慰,人主的胸怀历来就是被无尽的屈辱撑大的,受得了多大的屈辱,就坐得了多大的天下。 第六十三章 平分春色 每年立冬后,皇后都会设立粥宴,让各宫嫔妃同聚吃腊八粥,以迎节气,秦筝因在宫中,倒不好推辞,早上起床后收拾一番,就径直向皇后住所而去。 请安后发现,各宫嫔妃基本已经到场,正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品粥,杨皇后说了声赐座后,秦筝便向门口的座位走去,哪知道皇后吩咐道:“织画,带秦姑娘就座。” 秦筝坐在距离皇后最近的地方,众妃嫔不禁侧目,向她投来一丝莫名的目光,秦筝只当瞧不见,低头吃起了腊八粥。 妃嫔们却不同,仅仅吃了小小一口,就要停下来与皇后说上几句话,听来都是些女子们解闷儿的话题,你一言我一语,显得如同自家姐妹般一派亲和。 杨皇后见秦筝只顾着吃,并不说话,笑言道:“秦姑娘近日来在宫里闷坏了吧?” 听到问话,秦筝方将汤匙放下,看向皇后道:“劳娘娘记挂,的确有些闷。”听了这话,众嫔妃脸色皆是一愣,皇后的话本来只是客套询问,没想到这个姑娘还真的有什么说什么,丝毫不知顾忌。 杨皇后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神色,依旧亲和的对着其他妃嫔道:“秦姑娘终究不是后宫之人,游走四方,见识不浅,乍然在这个四四方方的宫里寸步难行,一定会有些不习惯的。” 立刻有人亲热道:“这也没什么,宫中别的倒是没有,说话的姐妹多得是,妹妹们有空就去云意宫拜访秦妹妹,到时候妹妹别嫌烦就是了。” 另一人又道:“这话说的对啊,姐妹们对秦姑娘多有亲近之意,只不过碍于云意宫还有南陵王常驻,怕扰了王爷,才不敢轻易踏足。” 这时却听一直没说话的珍嫔道:“姐姐这话说的,不知内里的人是容易误会的,云意宫宫室众多,王爷与秦姑娘平日里怕是也难得一见。后宫人多口杂,一传十十传百,到时候传到皇上耳朵里,不定是什么污言了。” 那人立刻回嘴道:“呦,珍嫔妹妹不愧是近日来最得皇上宠爱的人,张口闭口就是皇上,咱们这些几个月见不到皇上一面的,还有什么话好来回妹妹呢?” 又有人帮腔道:“其实,皇上也多日不见珍嫔了,自从那日犯了宫规被罚,皇上好像就没去看过珍妹妹呢。” 说起触犯宫规被罚一事,大家立刻都噤了声,因为那日被罚的人还有杨皇后,皇上亲自勒令她禁足,自那日之后,向皇后请安都免去了,今日因为是每年的节例,这才破了惯例召大家欢宴。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个嘴上功夫十分了得,秦筝听在耳里,只觉烦闷,面上只当做没听见般神色如常。 待喝完了一碗粥,就寻了借口告假离去。 刚走到御湖旁,就听后面一个娇嫩的声音叫到:“秦姑娘请留步。” 回过头,正是玉钗满头的珍嫔,秦筝不禁想起那一夜的惊鸿一瞥,虽说什么装饰都没有,那五尺长发却犹如黑沉的夜幕般,叫人生生移不开眼,与眼前这个后宫中随处可见的盛装女子判若两人。 珍嫔走近了,指着不远处的凉亭道:“可愿去那里坐坐?” 秦筝微微颔首,微微侧身让她先行,到了凉亭,珍嫔的贴身侍女拿了锦帕将石凳擦了擦,珍嫔方坐下,看着微微结冰的御湖道:“京城天气四时分明,刚入了冬,这湖就结冰了。” 说话间,嘴边氤氲着淡淡的雾气。 秦筝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道:“是啊,这个时节,南方还有开。” 第六十四章 喁喁私语 珍嫔咯咯一笑,弄得鬓边朱钗垂落下来的璎珞轻轻摇动,“我来自南方,有时候,真有些不适应这北方的天气呢。”看着她眼神里蕴含着说的憧憬之情,秦筝明白,她入宫来,或许又是一个身不由己。 “珍嫔娘娘恩宠深重,自然有归乡省亲的机会,到时候不妨叫人把怀念的景致画幅画带回宫中,也可聊胜于无。” 她叹了口气,:“画是假的,我已经够自欺欺人,又何必再用一幅画来欺骗自己呢。” 秦筝一怔道:“娘娘此话何意?” 珍嫔侧过头,定定的看着她,人人都说南陵王是俎上鱼肉,任人宰割,回京来更是有去无回,而眼前这个女子不知为何竟甘愿与他共赴这个鬼门关,自从听说她的存在,珍嫔就十分好奇,很希望有朝一日能够与她坐在一起,问问她心中的困惑。 但不知为什么,看着眼前女子浓黑的双瞳,她那些内心深处的疑问似乎都不见了,她嫣然一笑道:“我是怎么入宫的,姑娘应该听说过。” 秦筝微微点头:“皇上亲自撰写求美书,此等佳话,我怎么会没听过呢?” 珍嫔嘴角挂这儿一丝苦笑,神情之中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骄傲,淡淡道:“曾几何时,我也以为这是别人难以企及的盛宠。” 看着秦筝并不好奇的眼睛,她突然间就有了倾诉的欲望:“我是庶女,有此良机荣获盛宠,当时真的很高兴,我娘也很高兴,她在府里苦了一辈子,如果我能进宫,她在家中的地位就不同以往,看着她那么高兴,我几乎没有思考其他就入了宫。”说起娘亲,她的神情是温和向往的,“一入宫门深似海,我不怕万里深海的不见光明,可是我却没料到,我怕的,只是圣颜一丝一毫的淡薄。” 喜新厌旧在后宫之中的确是老生常谈,秦筝并未说话,珍嫔自顾自道:“有时候,我觉得皇上是贪爱新颜色,但是后来我发现,或许不是这样……但是这样更糟……你知道吗?秦姑娘,我宁愿皇上在抱着别的女人的时候想着我,也不愿意他抱着我的时候想着别的女人。” 后宫之中,爱是奢侈的,深爱更是遥不可及的,秦筝本来对这些常日里明争暗斗、争风吃醋的女人无甚好感,但却不能不被珍嫔语气中的悲凉所感染,她沉默半响道:“如果娘娘一定要我说,我只能说,你把宠错认为爱,这两者之间其实有着天壤之别。” 珍嫔的眉眼之间尽是颓败,她挤出一丝微笑,“我没看错,果真在姑娘这能够听到一席真话。” 秦筝报以一个歉意的眼神,“被谎言蒙蔽,还是被真相伤害,人总要选择一个。” “姑娘说的不错,或许我真的太天真,在这后宫之中,像我这样整日想着怎样缠着皇上的人有许多,但是整日沉浮在皇上是爱是宠之间,难以自拔的傻子,恐怕只有我一人。” 秦筝见她是难得的玲珑剔透,也不再多说,珍嫔将眼神放空片刻,起身道:“谢谢姑娘的肺腑之言。” 说罢起身就要离去,正在转身的一瞬间,却听秦筝低沉冷静的声音响起:“你不适合皇宫。” 珍嫔猛地回过头,见秦筝正对着自己一笑,仿佛刚才那句话并不是出自她的口中,转过身的瞬间,神目已是了然,再无遗憾的提步离去。 秦筝稍稍坐了片刻,便起身打算回云意宫,刚走出御湖,却见珍嫔的贴身侍女沿路似乎在找着什么,见了秦筝微微一福道:“娘娘的锦帕好像掉在这里了。” 秦筝轻轻嗯了一声,冷风渐起,周围杳无人影,秦筝向前两步,正欲离去,却在与那侍女擦身而过的一瞬间,若有若无的说:“告诉鸾妃,不要再滥杀无辜。” 第六十五章 风云暂休 那个侍女身形一震,盯着秦筝摇头道:“姑娘说的什么话?奴婢不懂。” 虽是如常答着话,双肩却在微微颤抖,秦筝双手扶住她的双肩道:“你不是鸾妃的人吗?” 那侍女吞了两下口水,硬着口气道:“姑娘玩笑了,也难怪姑娘认错,后宫嫔妃众多,像我这样的侍女也有上百,我原是跟着珍嫔娘娘的,并未伺候过鸾妃娘娘。” 秦筝淡淡一笑道:“你的确是跟着珍嫔不假,但你实际上为鸾妃办事也是真的。”说罢看着她倔强的神色无奈道:“看来要你传话,我还要点力气才行。” “都说姑娘莫测高深,果然如此,姑娘说的话我真的一句也没听懂,如果姑娘没有其他吩咐,奴婢还要……” 秦筝摆了摆手道:“那日合宫夜宴,如果不是你推波助澜,皇后也不会一怒之下要惩治珍嫔,这件事珍嫔看不出来,不代表别人看不出来,我要奉劝你的是,后宫之中能看穿人心的人不少,以后你还是要多加小心。” 话至此处,她终于不再强辩,反而恭敬的又行了一礼,坦言道:“既然姑娘看出来了,我再强辩也是无用,何况姑娘是鸾妃的主子,那就更是我的主子。” 秦筝微微颔首,不欲再说,只道:“我的话还要麻烦你带到。” 正要转身间,那侍女低声道:“姑娘何以要奴婢带这样的话?鸾妃娘娘运筹帷幄,最终的目的都是为了襄助姑娘,请恕我不能从命。” 秦筝并未惊讶,反而露出一丝赞赏的神情来,原以为这个侍女只是鸾妃为了挑拨后宫争斗而安插在珍嫔身边的人,按理说,此侍女万事只要遵从鸾妃的指挥也就罢了,此刻竟能从全局出发,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不得不让秦筝佩服起鸾妃选人的功力来。 “你只要传达我的意思即可,如果鸾妃不同意,你就说王爷不愿意,鸾妃自然能明白。”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王爷才应该是最支持的人的。” 秦筝简直觉得脑仁疼,解释道:“王爷是个重视情义之人,后宫之中说穿了都是妇孺之辈,处理得当无关大局,总之,王爷不想违背心意,我们都按照他的意思去做就是。” 小侍女终于点了点头,道:“姑娘放心,我会传达到的。”见秦筝转身,又想起一事道:“姑娘在宫中期间,如有需要,来找我便是,我只是个卑微的丫头,不会引起特别的注意。” 秦筝点了点头。 小侍女高高兴兴的去了。 夜深后,风更加紧起来,宫中各处都早早歇息,只有园旁的一处小甬路上,暗暗点着一盏灯。 小侍女将灯吹灭,道:“姑娘就说了这几句话。” 黑夜中鸾妃又问了一遍,“她真的这么说?” 小侍女连忙点头,“奴婢一字一句也不敢漏掉,姑娘确实这样说。” 鸾妃道:“竟然是王爷的意思……”她低头思量片刻,低语道:“当初,秦姑娘便不同意我入宫,如今事情也做得差不多,总算没辜负迦子师傅的嘱托……我想,短期内,宫中也不会再有嫔妃生子,既然是王爷的命令,咱们遵从行事吧。” 侍女连连称是,见没有要事,又忍不住道:“没想到秦姑娘那样亲和,平日在宫中见到,觉得她满脸冰霜,又不爱理人……” 鸾妃笑了笑,若有所思道:“天意弄人,如果不是那场浩劫,她恐怕是天底下最爱胡闹的人了,哪还会有一丝一毫现在的样子?” 见侍女双目圆睁,鸾妃也不再多说,看了看四下,道:“你且回去,近日如无要事,最好不要见面,现在正是宫里最敏感的时候。” 侍女又道:“娘娘,姑娘还有两句话要我转告给你,她说:长门冷落,却有清净之日;深宠一身,却无安心之时,从今往后,请娘娘只要为自身打算就好。” 这句嘱托看似奇怪,但鸾妃却不用思考,就明白秦筝的好意,当下也不再说话,两人便一左一右,夜幕之下,朝着各自的宫殿走去。 第六十六章 夜深烛明 留在后宫之中,人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杨皇后是为了一族荣耀,珍嫔是为了自己的母亲,鸾妃是为了秦筝,而秦筝又是为了苏晋…… 恩义轮回,纷繁交错之中,各人与各人的际遇不同,却又奇妙的交织在一起,犹如一张乱网,没人摘得清那个源头到底是什么? 云意宫虽然不大,但因为只住着苏晋与秦筝两人,伺候的人也少,所以显得格外的安静,白日里有梅簇簇枝应景,但不掌灯的黑夜里,就寂静的只有丝丝风声。 所谓风声鹤唳,正应如是。 苏晋坐在殿门前的门槛上,抬眼看着天上的眉月,秦筝手执着一把红纱百云鹤宫灯来,将它放在一旁。 烛火透过薄如蝉翼的灯罩,徐徐释放着暖暖的灯光,梅的轮廓也微渐清晰起来。 两人并排而坐,苏晋奇怪的看了一眼那盏宫灯,秦筝顺着他的目光微笑着解释道:“这盏灯是王妃姐姐亲手做的。” 提到舒窈,苏晋看了她一眼,并未说话。 院中静极了。 却听近处的瓣轻轻掉落的声音。 秦筝不禁道:“入了冬,梅开的倒早,不过这几日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大雪。”她一手拄着脸颊,一手看着天空道。 “你不必陪我说话,在姑娘眼里,我是如此经不起捶打之人吗?”苏晋望着她,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道。 秦筝收了收神色,郑重道:“那就说说正事?王爷挑的人可靠吗?” 苏晋微微一笑:“我毕竟也在京城生活了二十年,找几个可靠之人办事还不难的,现在这个时辰,恐怕司马超也睡不着了。” “此次回京总不能空手而归,司马超恐怕以为咱们是瓮中之鳖,不屑于多加防范。”她停了一下,轻轻道:“不过这几日,我方攻城的消息应该就会传回来,届时司马超就顾不得什么税银兵符,一定会立下杀手,我们离京的计划也该着手开始了。” 苏晋点了点头,他的衣袍在微风之中轻轻飘动,眸光之中是成竹在胸的自信,“这次的几个计划我们也思量许久,现在正是万箭齐发,一举击之的时刻,今日,听闻司马超已经有所行动,将那块‘冠马噬日’的天石运回宫中,放置在朝德殿前龙阶之上,明日早朝,要亲自砸碎。” 司马超行事一向出其不意,秦筝微微一愣,想了片刻道:“他如此反击确实是击碎谣传的有力举动,王爷还是要多派人手,在京城广散流言。历代皇帝对天言天象无敢不尊,司马超这样做,百姓们必定心存怨念,到时候,我们制造的‘天灾’再登场,也就验证了司马超逆施天命的传言,他就算聪明绝顶,也控制不了百姓的负面舆论。” 苏晋颔首认同道:“有时候,舆论的影响力甚至会高于皇权。” 两人正说着,却听门外侍女敲门道:“请问秦姑娘在吗?” 秦筝看了一眼苏晋,见苏晋眼中也是不解,站起身径直走到门口,开了门,见两个侍女各立一旁,微微一福道:“皇上召秦姑娘即刻前往朝德殿。” 这个传召是殿门内的两个人都没有事先料到的,秦筝应了一声,回过头看了苏晋一眼,转过身道:“不知皇上深夜召见有何要事?” 其中一个侍女道:“奴婢们只负责传召,不敢擅传天听。” 御前的人,秦筝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也不再说话,随着两个侍女刚要踏出殿门,苏晋突然道:“秦姑娘请等一下。” 第六十七章 朝德再会 三人回过头齐齐看着他,他看了看秦筝道:“姑娘素服面圣,多有不敬。”秦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确仅穿了一件家常服饰,便回过头对两名侍女道:“劳烦两位稍等片刻。” 于是进入殿中,苏晋跟进来,探了探外间,才低声道:“此去小心。” 秦筝本是要去衣柜拿衣服,此刻回过头莞尔一笑道:“我邀请王爷来观看我更衣了吗?” 苏晋不禁露出难得的笑容,“此时此刻,你还开得出玩笑?”说罢从袖中掏出一个极细的簪子来,递给她道:“这是漠北独有的千寒铁所制,效用可以等同一把小匕首,你戴上防身吧。” “在这皇宫之中,我还敢杀了他不成?”秦筝口中虽然依旧玩笑着,却伸手接过随意插在头上,苏晋看她插得歪斜不整,下意识的拔下来为她戴好,这才转身出去。 秦筝随便换了一套宫装,这才随着侍女向朝德殿走去。 两名侍女送到了殿门口便自行离去,秦筝拾阶而上,殿内的灯光从窄细的门缝中洒射出来,映在地上。秦筝伸手推开殿门,“吱呀”一声,沉重的两扇朱红大门应声打来。 司马超端端正正坐在九阙帝座之上,殿门大开的同时,他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清瘦的身影逐渐向自己走来。 梦中无数次断裂的碎片仿佛刹那间重组,拼凑成眼前这个完整的身影,昔日总有一个相似的梦境,一个看不清容颜的女子向自己缓步走来,只觉那个情景是个梦魇,是心有不甘,所以才会有邪魅入梦扰攘,这一刻却觉得那些其实是深埋心处的珍贵记忆。 当认识到这一点,他刻意遗忘的回忆才如奔腾倒海般席卷而来。 那年他二十五岁,战场之中,他挥舞着长刀,犹如神力附体,左砍右劈,鲜血从那些人的心脏中喷涌而出,洒在自己的脸上,他闻到了一种心念已久的味道。 当眼前一个个骑着战马的军士应声倒下,那个女子的面貌展露在他眼前:银甲护身,长发高束,英气逼人。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过她的容貌,当听说她九岁便孤身一人入敌营,将自己娘亲的尸首要回来的时候;当听说她十二岁便持节为使,出使荒漠的时候;当听说她献连环计策,大破我军的时候;当所有将士听到她的名字便闻风丧胆的时候……他都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想过她到底长成什么样子?这点好奇竟然日积月累,犹如一个梗在他心头的谜团,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只有亲自解开,才能安稳。 现在,他见到了。 她的面上有暖阳拂在上面,使得她整个人像笼罩在金粉之中朦胧莫测。 身后的厮杀声仿佛在渐渐飘远…… 鼻翼的血腥味在点点弥散…… 他仿佛中了蛊一般一动不动,却听“嗤”的一声,是利刃刺穿铠甲的声音。 他胸前一痛,瞬间醒悟了过来,眼前的那双明眸微微一怔,却不再看他,冲马杀出。 他迅速调转马头,怔怔的看着她的背影,良久愣在原地,不知为何,他突然丝毫也想不起刚才近在咫尺的容颜是何等模样?就像小时候很喜欢吃的,终于吃到了嘴里,一瞬间化作香甜深入肺腑,等甜到极致,化作虚无,却再也回味不出来刚才那辗转舌尖的是什么滋味。 那是他们的初见,他并没有记住她的模样。 就像现在,他看着她从黑暗之中步步走来,灯光下的容颜若隐若现,他还是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实实在在的不真实…… 却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云儿……我等你许久了。” 第六十八章 冠马噬日 秦筝神态自若,深夜传召,她心中已有计量,屈膝行了一礼道:“皇上是否叫错了人?” 司马超珠冠广袖,森寒之中尽显帝王之象,与这巍峨耸立的大殿几为一体,却听他兀自感慨道: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在朝德殿见你吗?”他的眼睛扫过大殿的每个角落,道:“这座宫殿代表帝王无上的权利,可以说朕是拿你交换而来,所以,朕不得不让你亲眼来看看。” 秦筝愕然的看着他道:“皇上说话深有玄机,请恕我一句也听不懂。” 司马超从高高的御座上走下来,走到秦筝眼前,细细的看着她,她的身形,神情,蹙眉的样子,都与过去无二,即使面目全非,他怎么会将她错认? 他自嘲似的一笑,万分随意的屈身坐在了玉阶上,悠然开口:“近日京郊百姓挖出一块石头,你可听说了?” 秦筝退后一步,淡淡道:“冠马噬日,传达天象,此等大事我当然知道。”她说话的语气并不是对帝王回话的恭谨,司马超却不以为忤,拍了拍旁边的玉阶,示意秦筝坐下,秦筝也并未推辞,敛衣而坐。 司马超神色极为不屑:“只有无能之人才会依赖天意,若是天命授我,我自当奉天,若是天命不授,我就偏要逆天而行,云儿,你应该了解我的个性,知道这种无稽之事伤不了我分毫。” 他这种丝毫不在意的态度,秦筝并不奇怪,苏晋安排耕民“偶然”挖出一块刻着顶冠的飞马欲吞太阳之意的刻画,当即便引发百姓关注,市井流言纷传:皇上复姓司马,冠马噬日,即是天命不正,暗指司马超治国不利,百姓即将暗无天日,这件事其实只是抓住百姓笃信天象的心理,对司马超这种只信奉‘成王败寇’的人是没有用处的。 “皇上的个性,我怎么会知道?何况听闻皇上明日要于早朝之上亲自砸碎天石,这等气魄,我就更想不到了。”秦筝不动声色的说道。 “苏弟被朕流放边关,无聊日久,乍回宫中,总要找点事情来做,朕这个做兄长的岂能不配合他?” 听了此话,秦筝脸上依旧一片空白,就算距离如此之近,司马超也没有找到任何破绽,秦筝幽幽看着殿外,难道这偌大的殿宇真的没有一个禁军?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这是天赐良机,还是司马超的故布疑阵?以他的为人,不会如此轻率,外围一个护卫的禁军都没有,还和自己坐的这样近? 蓦地,她明白了。 此时此刻,苏晋也是一个人在云意宫中。 司马超知道,自己不会选择一命换一命。 明白了这点,她的手心微微舒展,心中也对唯一的变数有了掌控,不再有任何的疑虑。 她面上依旧不明所以,“皇上一会说我,一会又暗指王爷,说到底,皇上还是从未对王爷这个前朝太子有一刻的放心。” 司马超冷然一笑,在大殿内引起森然回音:“棋逢对手乃是人间一大快事,苏弟在外,纵横捭阖,决胜千里之外;在京,游刃有余,运筹帷幄之中。你说,遇见这样的对手,我会不开心吗?” 听此话音,秦筝已经明白,近期起事攻城的事也没有瞒过他,她脸色微变道:“能够对皇上有所掣肘,当然是在皇上还有所求的时候,既然皇上所求未到,那么一切还有风平浪静的机会。” “你真以为朕稀罕那几千两税银?朕明白告诉你,如果不是你跟着他进这趟京,他早就死了。”他淡淡的说出冰寒彻骨的话。 第六十九章 生死难同 西南山野之中有一种猛虎,猎食之时,当猎物已经没有抵抗的能力,躺在自己脚下之时,猛虎往往不会立刻将它割喉而死,而是一点点咬开它的皮肉,撕扯五脏,直到猎物受尽折磨而咽气。 秦筝深深的知道,司马超正是这种猛虎。 所以他并不着急处死苏晋,而是利用一切,让苏晋饱受打击。 秦筝蓦然笑道:“这么说,我要感谢皇上了?” 司马超随意的摆了摆手道:“云儿,这次回宫,你收获也不小吧?我真想知道,情同姐妹,相逢不相认是什么感觉?” 听她暗指舒窈,秦筝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但她从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只看着下方那铮亮的玉石道:“自我入宫以来,皇上步步试探,我也想知道,每每见到我对旧人旧事伤神伤心,皇上实在很高兴吧?” 司马超豁然站起,声音激动道:“你终于承认了!”他的脸有些潮红,甚至有些洋洋得意。 转而又道:“你应该很恨朕吧?当初南陵初见很想下杀手吧?现在是不是正在思量怎样悄无声息的谋刺朕?”他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像一个无害的少年,让人不敢相信那些雷霆阴毒的手段都是出自于他。 秦筝莞尔一笑,“宫禁深邃,藏龙卧虎,皇上知道,在这里想杀你可不容易。” 司马超的眼神多了丝不明之色,他轻叹了一口气道:“当年朕费尽力气才求得婚约,难道你不想知道朕为什么没去接你?” 她斩钉截铁,“不必!对我来说,爱与恨都是纯粹的才好。” 他大笑一声,击掌赞道:“不愧是云棠,爱恨分明。” “云儿,回来吧,回到朕身边,只要你点头,朕可以即刻废后,当年所承诺的一切,朕全都给你。”他的语气极为轻快,就像他们之间并没有隔着血海深仇,只是一对世间普通的情侣。 秦筝终于施舍似的看了她一眼道:“皇上三宫六院,妃妾万千,倒永远都不嫌多。” 他丝毫不以为杵,反而正色道:“后宫那些女人都是为了朕的身份,朕手中的权利,但你不一样。” 秦筝顺势坐到了一边,靠在栏杆上,点头道:“皇上说的是,我是为了你的命。” 他不置可否,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坐姿,耸了耸肩道:“也无不可。” 秦筝笑意更深,好奇道:“皇上为什么要留我在身边,难道你不害怕我对你恨之入骨,他日将你千刀万剐?” 他轻蔑一笑,“这世上相爱的夫妻有几个?恨到杀之为快的更多,这不算什么奇事,对于深爱之人,朕既做不到相亲相护,那相爱相杀也不错。” “皇上果真没有廉耻之心,无怪当年可以篡国自立,成就天下骂名。” 他从袖中拿出一枚物件,秦筝看清正是当年那枚凤钗,心中冷意更甚。 司马超将凤钗放到她的手上,漫不经心道:“廉耻?朕所做的事,远远高于廉耻,朕告诉你,圣君之明,不仅在于铭记历史,更在于改写历史,你信吗?只要朕做得好,后世评说就会对朕极尽尊崇,没有人会去在意朕如何夺得皇位。” 圣君? 秦筝万万也没想到这两个字会从他嘴里说出来,她简直想大笑。 “那么,皇上缕造屠杀,重税苛民,当然也不怕上天怪罪了?” 他哈哈一笑,“上天?上天比人残忍的多,朕的治国之道与他人不同,天下之重,在于皇权,皇权之重,在于帝道。朕之意,远高于天。” 秦筝听到司马超的帝德,心中反而安定,就算没有苏晋,他的天下也绝对坐不稳,她不禁一笑道:“民为贵,君为轻,这种圣言皇上自然也嗤之以鼻,皇上的‘朕之意远高于天’,真是让人心惊。” 司马超并不在乎她的冷嘲热讽,他眼中光满闪烁,雄心万丈,“你做朕的皇后,朕会让你了解,什么是真正的皇权,朕会带你去看我们百年后的陵寝,它是六万百姓日夜建工而成,墓内用鲸鱼油做成长明灯,生生不息!穹顶浮雕天文星宿,地面印刻山河万川,朕百年后,将有十万兵勇殉葬,到时候你与朕长生长眠,虽死如生,何等荣耀?!”他的神色无限向往。 对秦筝来说,这个提议太像一个笑话,生前尚且难两立,又何谈死后同眠? 但她面上饶有兴趣的道:“这么新鲜的事,我倒真想去看看。” 听她如此说,司马超更加高兴,“离天亮没几个时辰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朕这几日忙完琐事,一定派人去接你。” ---------------------------------------------------------------------- 好惊险,刚才一直上不去网,以为要悲催的断更了…… 幸亏我人品好,网络自动修复了,哈哈哈哈 虽然这几天更新的少,但也绝对不能断是不是 第七十章 兰交故去1 秦筝回到云意殿,子时已经过了,苏晋并没有多问,只见她平安无事便去睡了。秦筝却毫无睡意,眼皮总是跳个不停,在安静的深夜中格外令人害怕,只强迫自己闭了眼将歇着,然而脑中浑浑噩噩无片刻安静,就这样半睡半醒着直到天明。 虽然闭着眼,她能感觉到屋子里亮了起来。 门外响起了零碎的脚步声,可能是与上夜侍女交班的来了…… 再听了一会儿,秦筝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脚步声听起来又乱且杂,而且不是一两个人的声音,她刚要坐起身,就听有人大声敲门喊道:“秦姑娘!” 这一声叩门声格外令人心惊,秦筝一下子坐起来走到门前。 门外竟然是周咏。 周咏开门见山道:“因为还没到开宫门的时辰,所以下面层层报了上来,王妃在宫门口等了一夜,已经快不行了……” 秦筝一步跨到门外,厉声道:“王妃怎么了?” 周咏直挺挺的看着她,那层层的皱纹慢慢堆聚在了一起,似埋着笑意,只听他道:“王妃昨夜吞金自杀,折磨了半夜,要进宫见王爷最后一面,眼下她,不行了呢。” 周咏的话散落在耳边,仿佛冬日里阴沉的天空下凌乱漂浮的雪,苍白阴冷。 “眼下,她正在王爷的寝室,奴才特地来禀告姑娘的,再晚就见不到了……” 屋子里静的仿佛连呼吸声都隐没了,苏晋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布满哀戚之色,像蒙上了一层薄雾般让人分辨不清楚,他缓缓行至秦筝面前,声音嘶哑道:“她要见你……” 房间内设着重重的粉色帐帘,掀开帘子,一种难言的死亡气息布满整个屋子,床上的舒窈已经气息奄奄,然而还是用力的转过头,冲着秦筝笑了笑。 秦筝几步走到床前,舒窈缓缓的伸出右手,然而却因虚极了而止不住的颤抖,秦筝迅速握住,只感觉手心冰凉,无一丝温度,她的心紧缩起来。 秦筝忍住哽在喉头的呜咽,勉强说道:“姐姐怎么这样傻?都怪我不好,我应该为姐姐想到更好的出路……” 她一边伸手用手绢帮舒窈将额头的汗珠拭去,一边忍住马上要嚎啕大哭的冲动,仿佛只要绷住了这根弦,就不会失去一般。 舒窈缓缓摇了摇头,无力道:“京城向来风云密集,在这漩涡中每个人都难得久安,多数时候是……身不由己,我这样做……也算是情孝两全……这么多年,我夹在中间早已生不如死……如今,终于可以解脱了,妹妹当知我心……” 是啊,秦筝应该早就明白,舒窈自懂事起爱慕苏晋,如今要她弃苏晋而去,她活着还有什么意趣呢? 舒窈猛烈地咳了起来,秦筝轻轻拍着她的背,许久她才平复下来,然而唇色苍白而干裂,整张脸比之刚才更显灰败之色。 秦筝不忍道:“姐姐别说话了,我就这样静静的陪着你可好?” 然而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再不说……就没机会了。”她细细的看着秦筝,嘴角露出一抹祥和的微笑,仿佛在回忆最幸福的过往。 “你很像我的云妹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她走了,如今我就要去找她了……” 秦筝紧紧握住她的手,颤着声音道:“姐姐可害怕?” “有她陪我……便不怕了,我怕的是王爷,只要……一想到,以后他就要孤身一人活在这人世间……我便会害怕……” “姐姐放心,我一定会倾尽全力保他平安。” “傻妹妹……从今以后,你们能依靠的……只有彼此了……你们要互相照顾……我才会放心。” 她的眼角渗出几滴清泪,秦筝伸手轻轻抹去。 第七十一章 兰交故去2 舒窈吃力的自腰间取下那枚香囊,那云下的海棠已经略微粗旧,连那针线都被磨的起了层层细绒,这是云棠昔日所绣,只是因为针脚混乱,那云与海棠的样子看起来乱作一团,她的手指很无力,只轻轻抓着那香囊,似乎那是全天下最珍贵的宝物。她的目光悠远而悲戚,只是看着那香囊,吃力的用手指轻轻拂过那图样。 秦筝只觉全身麻木,不敢轻动,心中情绪犹如决堤一溃千里,眼泪不听使唤的滑落下来,滴在那锦被上晕染开来,她终于忍不住道:“姐姐……我应该早就告诉你……” 然而她的话还未说完,舒窈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许久才安定下来,她定定的看着秦筝,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头发,眼前的容颜变得模糊而又清晰起来,不知人之将死,到底是眼睛模糊了还是心底清透了,她透过眼前这张完全不一样的脸,就像看到了昔日的云棠,那因久病而变得浑浊的眼睛此刻顿时清明起来。 那是她的自小兰交,那一年她脱簪落饰,披甲戎装,一骑绝尘便再也没有回来,自己得知她逝去时的锥心怆痛还历历在目,那十数年的情分,独留自己一个人时时忆起,可她穿过千尺沉珂,越过岁月长河,又一步一步来到了自己身边,结交在相知,骨肉何必亲,自己总是觉得那相依相伴之人就在眼前,原来竟不是幻觉。 她将那辗转千回的情绪慢慢收回,缓缓拉起秦筝的手,叫道:“云妹妹……” 秦筝一下子便愣住了。 却听舒窈像看着遥远的虚空之处,缓缓道:“我听人家说……和你白头到老的人不一定是你最爱的那个人,可我相信……我和王爷共同爱着一个人,那种共鸣可以让我们永远生活下去,我愿意和他一起回忆你……一起永远记着你,有时候我想……我能够这样大方并不是因为我深爱王爷,而是因为你。” 秦筝听的朦朦胧胧,抬首将她鬓角的乱发捋好,劝道:“姐姐糊涂了?王爷怎么可能对你没有感情呢?” 舒窈释然的笑了笑,“王爷……他对我很好,很好……但我们却并不亲密,我只记得有一次,是他……在宫里听说了你去世的消息,漫天的大雨,他忽然回过身,紧紧的抱住我,他全身都湿透了,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他对我说,云棠再也不会回来了……” “一个男人,情深至此……纵然你会嫉妒,到最后……谁会忍心让他将心分出一席之地呢?” 秦筝微微发愣,舒窈笑了,似乎有满腹的话要说,又忽然觉得一切的话都是多余,忽然一阵血气上涌,死神已经不再继续眷顾,紧紧的扼住了她的喉咙。 她微笑着,像小时候那样的微笑,又像是想起什么事,眉头紧紧的皱在一起,眼睛似乎含着所有的过去,虚空而悠远,轻轻的如同呢喃:“顾好自己……” 她并没有说完最后一句话。 那是小时候,她们二人在山间放着风筝,大雪小雪下不停,风筝自然飞不起来,两人笑着玩闹,指着远处那巍峨的紫云台,舒窈曾笑,“那是褚京城最高的地方,有一天我们去那里放风筝,一定别有意趣。” 云棠笑嘻嘻的捂着嘴,“姐姐神志不清了?要去紫云台放风筝,除非你要嫁给皇帝老儿。” 舒窈满脸绯红,追着打她,骂她口无遮拦,那银铃般的笑声似乎回荡在耳边,那是多久远的事了? 耳边仿佛响起了那一天舒窈咯咯的笑声,穿越纷纷扬扬的雪,穿越檀木上簌簌落下的叶,从遥远的山间隐隐传来。 临晚镜,伤流景,往事后期空记省。 那双冰凉的手落了下去……那香囊上已无余温。 她离开了三年,那么多时日,独留她一人…… 从今往后,独自缅怀的人轮到了自己。 第七十二章 棋逢对手 天彻底亮了。 云意殿的却暗了下来。 苏晋与秦筝计划之中并未料到舒窈乍然离去这个变数,他们此时还在悲伤之中不能自拔,敌人却已经开始了绝地反击。 今日朝德殿的早朝不同以往。 司马超将那块天石堂而皇之的放在殿前的龙阶上,议政之后,他亲自走下御座,来到殿门前,满朝文武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 只见四人手执金斧,站在天石四角,垂首静静等待司马超的命令。 司马超从黑底金龙纹的光袖之中伸出一只手,指着天石道:“民间流传,此石刻画上传天意,朕今日就命人杂碎此石,如果真的是天命不归,必然会有异象,众卿家与朕一同见证吧。” 文武百官面色大变,却没人敢出来说一句。 司马超轻轻一挥手,四名大汉举起斧头就要砸去。 却听一声急斥道:“万万不可!” 众人一惊之下看向来人,竟是黄淼,他从百官之中站出,快步走到司马超面前道:“请皇上恕罪,天石传天命,自古君王无敢不尊,皇上万不可逆天而行。” 听他说的如此直白,官员们皆是心中一颤。 司马超面色不豫,沉着声音质问道:“这么说,你认同那些民间流言?” 黄淼叩了一个头,站起身走到天石面前,似乎在细细观摩,过了半响一动不动。百官伸长了脖子往外看,却只见他纹丝不动,认真的在思考什么。 周咏看了看司马超的脸色,尖着声音提醒道:“黄大人。” 黄淼这才回过神来似的,几个箭步又跑过来跪在司马超面前道:“皇上,天石传天命,这本身就是吉兆,因为上天示警,让蒙在鼓里的人们能够知晓天意,以正缺失。” “放肆!”司马超面色愈加难看,“你竟暗指朕有所缺失?” “皇上,微臣的确是这个意思。”黄淼神色认真的说道。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司马超却一反常态,命人将御座搬了出来,悠悠然的坐在上面,放开口问道:“黄淼,若有一言之失,自己按律领罪!” 黄淼点了点头,随后道:“启禀皇上,百姓无知,并未细究,所以才会有之前的误读,微臣刚刚细细查看,发现那石刻上画的并不是太阳,而是——一轮满月。” “什么?满月?” “不是太阳,是月亮?” 听见满堂质疑,黄淼走近百官之中的一人,道:“陈大人执掌典命司,日月天象,无所不精,请陈大人到近处细看就是了。” 陈烨连忙躬身道了句“是。” 他走近天石,看了一会,又命人拿来绢子轻轻擦拭一番,回身向着司马超及众人道:“启禀皇上,石刻上的的确是满月,满月之上略有云雾纹理,只因土壤湿润,万物腐蚀,所以纹理并不清晰,但是,事实的确如黄大人所说,是一轮满月,而非太阳。” 司马超略一示意,百官们纷纷上前细看,也不知到底事实如何,却都纷纷点头称是。 黄淼抓住时机道:“皇上,日为君主,月为极贵,就算微臣不去问陈大人,也知道满月代表皇后,而此石刻之上,月形硕大无比,简直与飞马争锋,岂不是有反吞皇上之意。” 陈烨也见机上前,道:“皇上,黄大人所言极是,人间私语,天若闻雷。按照天旨,皇后似乎与天子有……反噬之象,这既对皇上不利,也非国家之福。” “的确如此,这就是微臣说的所谓皇上的缺失,后位乃是千乘之尊,恐怕皇上要信顺天意,以正缺失!” 司马超神色似乎有些为难,“信顺天意?你们莫非要朕废后不成?” 百官们立刻跪拜,并不直言废后,而只反复齐声道:“请皇上尊崇天旨,以安民声。” 第七十三章 无源之火 那几天接连阴不见日,仿佛上天都在哀凄,整个云意殿都笼罩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凉。司马超这招杀人不见血果真高明,舒窈走了,苏晋大受打击,这么多年,不管他是那个万众瞩目的太子,还是幽暗被贬的孤公子,只有舒窈一直陪在他身边,默默地守护他,无怨无悔。直到最后,她的无奈她的逝去,也是因为自己。 男人之间的战争,最后却让一个女人左右为难含恨离世,司马超不知是真的心有不忍还是为了堵住众口悠悠,为舒窈极尽死后哀荣。舒家年迈的二老也仿佛一夜之间生了更多白发,在治丧期间每每与苏晋碰面,那重重忧伤之中都夹杂着一丝尴尬,倒是苏晋待二老如常日般尊敬,让他们心中好过不少。 终于在下葬后,舒老抓着苏晋的衣衫,忍不住嚎啕痛哭起来。 只有苏晋听懂了,那痛哭中含有多少悔恨…… 而秦筝的悲伤格外深沉,除了从小一起长大,互相依靠的舒窈乍然去世,还有她临死前说出的惊天秘密,她几乎怀疑存留在脑中的那些模糊的话语是不是真的被道出口过。 而秦筝也很快从那日早朝上的变故敏锐的察觉到司马超的反击,只是,她没想到,司马超竟三言两语就将矛头从他引到了杨皇后的身上。 不但成功自救,而且还借力打力,打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战。 姑且不论那块天石刻画是否真的日月难论,就凭借早朝之上指鹿为马,三言两语能够引导朝臣众口一词的这份能力,已经足够让自己不敢小觑。 云意殿举丧期间,皇宫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静夜,对平常的百姓来说是安睡之时,对皇宫来说,恰是各种见不得光的人事大兴之时,各宫主子都在沉睡之中,侍女、太监便都偷得时间出来办私事,往宫外私运贵重物品的更是大有人在,此时此刻,御园东南角的一处假山洞中,就是大家私相授受的地方。 两个侍女将偷偷积攒下来的贵重首饰交给一个太监,叮嘱道:“这次东西成色好,要比上次价钱高一些,你可不要再拿些散碎价钱来糊弄我们。” 小太监用锦帕将首饰包好,揣进怀里,油滑道:“两位姐姐放心就是。” 话音刚落,就听不远处乍然传来几声敲锣声,此起彼伏,急促的脚步声渐行渐近,三人吓得够呛,以为是专门来捉拿自己的,其中一个侍女连忙慌乱嘱咐道:“赶紧分开走!” 三人正朝不同方向跑去,那个拿主意的侍女忽的停下脚步,侧耳细听,察觉不对,便顺着园拱门大大方方走了出去,刚走没多远,就听到一墙之隔的那侧尖叫声接连传来,面前各宫太监来回跑走,她抓住一个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太监急匆匆将她一甩,脚步未停,不耐烦道:“着火了!” 原来是着火了,并不是来抓自己的人,侍女心中安定下来,向后退了几十步,果然见墙壁那头火势冲天,当下心头大惊,连忙回到自己宫中。 这一夜,整座皇宫都不得安睡,连司马超都在半夜听到动静披衣坐起,周咏亲自去查看了火势回来禀告道:“皇上不要着急,已经组织了九宫所有太监、侍卫前去救火。” 司马超并未抬头,沉声问道:“火势如何?” 周咏正要说话,却听不远处又是轰的一声,原来是宫中烛油库也着了火。大内一片骚乱,到处都是拎着水桶乱跑的人影,本来只是皇宫西侧的一处小监宫起了火,却因为天气干燥,又刮了风,火势一救不起,连带着不远处的紫藤苑也遭了秧,紫藤苑着火已经不是小事,与他们相隔很远的烛油库又莫名起火,一时间连周咏都不知道怎么回话。 司马超低声说了句:“更衣。” 第七十四章 紫藤飞灰 周咏本来站在门边焦急的探头看着外面,此刻连忙小跑到跟前,劝道:“皇上,火势虽大,有卫军统领在呢,皇上何必去呛那个烟。” 司马超微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周咏连忙低了头叫人,几个侍女进来伺候司马超穿了衣,又系了大披风,这才走出门去。 外间一片混乱,两人直奔紫藤苑而去,到的时候,里面更是混乱,那些救火的侍卫见了司马超又赶忙跪下叩头,司马超不耐烦道:“都什么时候了,赶紧救火!” 抬起头,半片天空都是浓烟,周咏忍住咳嗽,用衣袖为司马超扇着浓烟,司马超看着前方,低声道:“你去里面看看,情形如何。” 周咏去了片刻,亲自看了看苑内情况,又找来统领问了几句话,这才回来回话道:“启禀皇上,紫藤苑怕是只剩下四面徒壁了。” 紫藤苑是专门种植紫藤的地方,因为紫藤开时串串垂落,所以司马家族一直将之视为子孙兴旺的象征,紫藤苑的设立规矩是祖宗流传下来的,当年迁来京城之时,无数能工巧匠耗费时日才将紫藤原封不动的移植过来。 又经过不断修整,形成了长达两公里的紫藤萝架长廊。 不只是开时的赏心悦目,对司马家族来说,这座紫藤苑更象征着家族子嗣昌盛,如今紫藤苑竟在这场大火下烧的一干二净,谁都知道这件事不小。 周咏刚回报完,卫军统领李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向司马超禀告情况,说了半天,只说了救火情况,对起火原因却三缄其口,支支吾吾。 司马超看着他道:“这座皇宫三步一卫,五步一监,你这个卫军统领告诉朕,不知道什么原因起火?” 李然又叩了一个头道:“皇上恕罪,微臣已经逐一排查拷问,绝对没有人滥用明火,微臣也去了起火点查看,并无任何异常。” “你的意思是告诉朕,这场大火是天灾不成?” 李然浑身的汗毛都竖立起来,恨不得将头钻到地缝里去,正为难之际,却听周咏轻轻咳了一声,道:“皇上,近日挖出天石,皇宫莫名起火,皇上是否考虑祭天?” 天石,李然一下子听懂了周咏的提醒,连忙道:“启禀皇上,火灾如果不是人为,就是天意,着紫藤苑一向象征皇室多子多孙,帝祚永延,如今天火降临,恐怕意指……后宫。” 司马超抬头看了看浓烟滚滚的天空,似乎叹了一口气,低声吩咐周咏道:“去传皇后。” 百合宫罕有人至,却依旧被打扫的纤尘不染,杨皇后盛装来时,司马超正端坐在窗下的小几旁,看着窗外出神。 杨皇后屈身一拜。 司马超静默半响,方说了句:“起吧。” 杨皇后起身坐到小几一边,见司马超看也不看自己,伸手为自己斟了杯茶,抬眼扫了扫殿内,自顾道:“皇上还记得这里有座百合宫呢?” 声音之中并无幽怨,只是平平淡淡的口气,就是这种平淡的口气,司马超似乎从未从她的口里听到过,她是杨皇后,家族势力庞大,自小为天之骄女,就算嫁入皇家,依旧高高在上。 他并未说话,她却也置若罔闻,站起身来,缓缓走过每一个角落,神色之中含着浓浓的眷恋,“帝后大婚,前六个月就要同住这百合宫的,新婚之夜,臣妾在这里等了皇上一夜。”她的嘴角含着一丝端和的笑,她伸出手指抚摸着小塌子的边缘,无限感慨:“就是在这里,臣妾就是坐在这里,看着桌上的烛火燃尽,看着门口,臣妾以为,下一刻,皇上一定会来……也就是那一夜,臣妾知道,原来一夜是那样漫长……” 第七十五章 废黜皇后 司马超终于回过头,看着她道:“紫藤苑失火,祸及数座宫殿,还有天石箴言,无不指向后宫失德。” 杨皇后如同没听见般,继续絮絮道:“祖宗规矩,帝后要在这里住六个月,可臣妾是一个人在这里住满了六个月,这样的皇后,臣妾应该是历史上头一个。” 这样哀怨的话一字一句传到司马超的耳里,他眼睛里仅存的一丝耐性已经消失殆尽,只冷冰冰的看着她,问道:“说完了吗?” “皇上不要着急,好歹您能当皇上,臣妾的家族也是立了头功的,这最后一次,就容臣妾说上几句心里话又如何?”她抬眼瞥见司马超的神色依旧冷如霜雪,自嘲道:“紫藤苑这把火着的真妙啊,臣妾嫁给皇上多年,却福薄至此,没给皇上留下个一子半女,如今后宫之中最后一位皇子也夭折了,臣妾这个罪名担的实在不虚……” 司马超淡淡的看了她一眼,明白她知晓一切,了然道:“看来你并非一无是处,既然如此,你只要安分守己,朕会让你的后半生安享富贵。” 安享富贵?这四个字深深地刺痛了杨皇后,亲族受累,她还如何安享富贵?她不禁问道:“都到了这个地步,皇上为何还要捅破这层层窗户纸呢?”她叹了句:“罢了……其实我清楚,皇上琢磨着废后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我知道,皇上一定会让我背负重大罪名,这样才能避免我的亲族们还有入朝为官的可能。” 他似乎是不愿久坐,缓缓起身,立于榻下,竟开口补充道:“还有一层,你有重罪,废后才不至是逆典犯宗。” 杨皇后认同的点了点头,见他的衣衫下摆有了几缕褶子,屈身用手掌抚平,仰头道:“或许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 司马超俯视着她,黑瞳深处有了一丝波动,这丝变化被杨皇后看在眼里,她笃定的笑了:“皇上曾经授意臣妾试探秦筝,难道臣妾是傻子不成?” 司马超一甩衣袍,她踉跄了一下,却没有丝毫的害怕,站起身直视他道:“皇上愿不愿意与臣妾赌上一局,看你的不世宿敌最后会不会留在这?” 不世宿敌,这四字的确妙极了。 他没有露出吃惊之色,而是淡淡道:“是不世宿敌,可也是绝世挚爱。” “失去的不会再回来,勉强无益。” “朕偏要勉强。” “既然如此,当年为何放弃?” 他轻轻一笑,“三年相思,百年世仇,这两难之境我经常不知该如何选择。” “臣妾知道,这天下间只有她一人与皇上有过正合之礼,国君之媒,皇上放不下也是人之常情。” 他摇了摇头,“我和她之间的一切,别人不会懂……”他看着窗外的星空,“朕会将这座宫殿赐给你,长夜之后,艳阳重出,皇后早些安歇吧。”说罢转身离去。 是了,的确是可以早些安歇了。 可以永远安歇下去。 听不见哀嚎,看不见血色,一切都会安静下去。 她并没有特别的神色,反而觉得全身的负重瞬间轻了下来,父母门楣,家族声望,都在这句话中瞬间化作虚无,那些荣耀光环曾为自己带来举足轻重的地位,也为自己扣上世上最重的枷锁,烈火烹油,繁华似锦,她却不敢踏错一步,因为她的身后,是几百人的前途性命,只要她错喘一口气,会有多少人的命运跟着巨变? 从今往后,她不必再时时刻刻提着那口气,连一只鸟的飞过都会让她惊起。 她从来没有这样轻松过,她长长的呼了一口气,露出从未有过的释然一笑,原来,褪去所有的武装与城府,她也是那样美…… 第七十六章 一场博弈 “皇后杨氏怀执不轨,数违教令,不能抚循它子,反不容异室,致宫闱之内,帝祚难延,仗持杨氏权柄,大有吕后之风,岂可母仪天下,恭承明祀,废其后位,长居百合宫。” 废后诏书一下,后宫人心惶惶自是不说,前朝也随之跌宕不安起来,杨氏门阀众多,在朝野之中树大根深,司马超借此机会大举株连,一时间,京城十数座名门府邸被连根拔除。 在这样波云诡异的局势之中,司马超却叫人备下晚宴,邀请苏晋,只二人同聚。 司马超一向喜欢舞乐,自然又是歌舞升平。 两人对饮无数,一舞结束,司马超似乎无限感慨,他一手轻抚前额,另一手执起酒杯,半醉道:“王妃去了,说实话,朕心里不好受。”说罢端着酒杯踉跄着来到苏晋身前,苏晋连忙起身扶住,垂首道:“皇上请勿过于忧心。” 司马超双手扶住苏晋的手腕,言辞恳切道:“朕一向不喜欢牵扯女人。”苏晋的表情未明,却感觉到腕上的那双手力道愈重,司马超却在一瞬间松弛下来,他自顾自的笑了笑道:“不过……此事是你先犯规……” 苏晋抬起头,司马超依旧是笑着的样子,苏晋恭谨道:“不知皇上此话何意?” 后者却转过身,缓步走向主座,将琉璃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掷,看着墙壁沉默半响,蓦地向前一步,从壁上“唰”的抽出一把长剑,转过身指向苏晋,他眼中似含着冰刃般犀利,道:“皇后的位置空下来了,朕偏要与你争一争。” 苏晋心中一惊不小,废后这样大的事他当然清楚,此刻听他话意,莫非新任皇后早有人选? 杨氏根基深厚,门阀众多,早在司马家族还未入京之时便是权势冲天,更是“孟派”的掌舵家族,苏晋自入京后一直在寻找能够挑起“孟派”与“降派”(璟国降臣)两派争端的源头,此刻心中更是极为敏感的抓住这丝线索。 但是面上依旧平静道:“皇上醉了。” 司马超忽然大笑起来,笑了半响,忽然横身持剑刺了过来,剑气逼人,银光一闪间已经落到苏晋颈下,司马超一向善于伪装,此刻的表情却是真正的杀气腾腾,仿佛在酝酿一场惊天风雨,“哧”的一声,剑尖刺破衣料的声音,苏晋的眼神里依旧是波澜不兴,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脖颈间那片冰凉穿透皮肉后滚烫的血渗出的声音。 剑身咫尺,却仿佛过了很久,两人死死的对视着,眼神穿透多年来的恩恩怨怨,穿透那么多不可言说的仇恨与憎恶,终于,“吭”的一声,剑落在了地上。 司马超踉跄了几下,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喃:“朕要你亲眼看朕的封后大典……”一直在旁边充聋作哑的周咏恰当的奔了过来,扶着司马超,喊道:“来人!将圣驾送回寿昌殿。” 紫云台静默下来,苏晋看着躺在地上的那把长剑,还有刚才司马超的表情,心里升起一丝疑惑。 第七十七章 逃离宫城 二更过后,垂夜门的守卫们都有些困倦,一门总领元钦却依旧精神如常,侍卫们总是笑称他是夜猫子,正因为这种敬业精神,才会被分配到垂牙门来,皇宫出入之门共有九数,只有这垂牙门是麻烦最多的,平日里皇宫里急召太医或是官员急事入宫面圣的,这些突发事件都要从垂牙门经过,所以元钦总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严密排查,从未出过差错。 二更一过,四五十名歌舞人走了过来,今夜皇上有私宴,元钦是知道的。 他上前喝问道:“什么人?!” 为首的一个舞伶打扮的女子上前两步,笑着道:“官爷辛苦了,我们是今夜特邀进宫来为皇上表演助兴的,麻烦官爷行个方便。” 元钦打量着这个女子,身形曼妙,确是舞者气质,又看了看后面的人,盘问道:“你们几时进宫的?从哪个宫门进来的?谁负责宫禁行令?” 那女子答道:“我们是晚饭前入的宫,从白马门入,因为是为皇上侍宴,是周咏周公公亲自安排咱们入宫的。” 其实平日里还好,但今日元钦接到上头命令,就算放只蚂蚁出去都要层层禀报,得到皇上的亲令才可,于是道:“既然周公公带你们入宫,便要他来带你们出去吧。” “可皇上似乎是喝醉了……周公公恐怕一时脱不开身。” 元钦将眼睛一横,便不再说话。 正在这时,舞伶中一人几声沉重呼吸声传来,大家纷纷看去,旁边的女子问道:“晓丹,没事吧?” 那个叫晓丹的全身软绵绵的向前栽去,几个女子连忙扶住,其中一人喊道:“怕是晓丹太紧张了,哮喘病又犯了!” 为首的女子哀求道:“官爷!这哮喘病耽误不得的,要是在宫中死了人,大人不也惹得一身不必要的麻烦吗?” 元钦并未有丝毫慌张之色,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宫规森严,请各位稍候。”说罢招来一个人吩咐道:“你去向周公公复核一下入宫名单,将名单拿过来。” 那人去了,几位女子围在昏倒的晓丹周围,不停的唤着名字,有的更急的落了泪,连那些看守的官兵都看的心下不太落忍,元钦却犹如没看见般神态自若,不多时,派去的人回来了,却是两手空空,面色为难道:“周公公已经睡下,发了大脾气,说要您亲自过去。” 元钦想了想,点了两个人道:“你们随我去!其余人严守城门,没有我的命令,就是天塌下来也不准放出去一个人!” 周咏颇得皇帝恩宠,在皇宫中有单独的宫室,三人来到门前,元钦在门下轻轻道:“我是垂牙门总领元钦,周公公,可睡下了吗?” 里面周咏的声音传来,“什么事?!” “今夜宫中晚宴的歌舞人员,现在垂牙门等着要出宫去,但没有宫禁手札,特来问问周公公入宫时的名单,以便复核。” 周咏的声音穿透门板,但那种不悦还是非常明显,“什么名单?他们从白马门进来的,本公公亲自审查,晚间白马门不准出入,我让他们走垂牙门的,放行就是了,都是些弹琴跳舞的人,能有什么事?” 元钦没有立刻应答,思忖道:“此事,我认为还是通传皇上一声。” 周咏立刻怒道:“糊涂东西!芝麻大的事都去烦皇上,你想搅的整座皇宫不安吗?到时候雷霆动怒,你一个小小领卫想如何担待?!” 元钦依旧坚持道:“还请公公体谅,没有来往人员名单,他日上面查问,我也无法交代。” 里面静默片刻,方道:“罢了罢了,知道你号称铁卫,你先去吧,乐舞廷有名单,一会我叫人给你送过去。这大晚上的,你存心让我这把老骨头不得安生!” 外间声音渐渐淡去,元钦似是已经走远,屋内寒光却没有丝毫收敛,周咏语音带颤道:“姑娘……” 第七十八章 宫门惊变 面纱下的脸松了一口气,她将匕首紧紧逼在周咏的脖子上,另一只手从衣袖中抽出一张纸条,“吩咐人,去送名单。” 周咏连忙点头,起身的瞬间假作被绊了一下,右手直奔女子面纱而去,哪知那女子轻巧一闪,便躲了过去,周咏不敢再耍招,走到门口叫人来。 庄九微微一笑,事态的一切发展都在预料之内,皇后失势,后宫事都交给鸾妃打理,让庄九混进舞乐队伍进宫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一切,就看今夜了。 元钦前脚刚回到垂牙门,后脚一个小太监急匆匆的追了过来道:“元总领走的真快,小的紧赶慢赶没追上。” 元钦不苟言笑道:“可是周公公叫你来送的名单?” 小太监将一张纸条奉上,元钦打开,一一按照名单的名字开始审查起来。不愧是人称铁卫,事无巨细的查问,连手下侍卫都连打哈欠,他却丝毫也不懈怠。 因为夜色深重,人数又多,庄九混到人群中并未被人发现,此时一个男子走上前,站到元钦面前,深蓝色的斗篷大帽下面,颜色如玉,不是苏晋又是谁?与他并立而行的清瘦身影当然就是秦筝。 两人离城门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却忽然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所有人应声望去,却是一个侍女急匆匆走了过来,元钦疑惑道:“你有何事?” 那侍女笑呵呵道:“鸾妃娘娘听闻这里有一位抚琴的女子琴技高超,特想一见。” 元钦问道:“请问名字是?” 那侍女机灵的挠了挠头道:“好似姓李……具体的名字我记不清了。” 元钦立刻低头查看名单。 秦筝趁机道:“鸾妃要见我,事情必有变故,王爷按计划先出去!” 苏晋立刻道:“不行。” “如果此刻暴露行踪,王爷有把握逃出京城吗?” 苏晋看了看她,也已瞬间明白过来,这个召见必定出自司马超。 他来不及多想,只听秦筝低语道:“王爷出了宫门后,一切计划照旧,最晚明天日落,我会去与你会合。” “你有把握出的去?” 她微微一笑,“王爷放心就是,替我照顾好神跎。” 苏晋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么危机的时刻,她还提到神跎,看向她似笑非笑的眼神,正要说什么,却听元钦道:“是李阮吧?” 侍女想了想答:“应是。” 元钦叫了句,“李阮出列。” 秦筝站了出来,貌似有些战战兢兢,侍女走上前道:“你有福了,跟我去面见娘娘吧。” 她们走后,元钦恢复查问,不多时叫到:“王自颜!” 苏晋出来后站在一侧。 只听元钦问道:“你是干什么的?” “小人是负责吹埙的。” 元钦又问:“今日表演几场?” 苏晋絮叨道:“埙这个乐器喜欢的人不多,舞曲中用的也少,很难和其他乐器附和,小人在这上头吃了不少亏,这不,今晚这么好的机会,小的才只演了一场。” 元钦皱了皱眉,刚想放行,心底却涌上一丝异样的感觉,多年来养成敏锐的洞察力使他多看了苏晋一眼,只觉得这男子浑身上下气度不凡,心内微有疑惑,却听后面人喊道:“晓丹不行了!” 一瞬间乱作一团,那些人急救的急救,还有不停催促声甚至夹杂着咒骂声阵阵传来,元钦被闹的头疼,只得放下那丝不明的疑虑,将目光放到了下一个名字,苏晋缓步走向城门,与已经放行的人聚在一起。 他隐在黑暗之中,那双明眸却盯着已经走远的清瘦身影上。这个变数太突然,谁也没有想到司马超竟在深夜忽然传召秦筝,如果不能拖延几个时辰,所有人都难以全身而退。就局势而言,秦筝的选择并没有什么不对,可看着那个隐没在黑暗中的身影,为何心地却升起浓烈的不安? 第七十九章 变数横生 “怎么回事?” 秦筝知道鸾妃既然能派这个侍女来拦住自己,那么她一定是可以信赖的人,于是刚离开宫门便开口问道。 那侍女一手提着宫灯为秦筝照路,一面口齿伶俐的答道:“皇上夜宴王爷后本是宿在我们娘娘这里,酒醉一直未醒,刚刚忽然转醒说要见姑娘,娘娘就立刻让奴婢来截住姑娘。” 原本这个出宫计划就是与鸾妃一起制定,包括如何让庄九混在舞乐人员中一起入宫,这所有的环节都需要鸾妃的配合,所以鸾妃算好了,这个时辰秦筝一定是正要出宫门,这才在变数发生之前拦住秦筝。 就算不拦,秦筝大可以与苏晋一同逃出去,但是司马超会立刻发现,那么他们要真正的实施接下来的计划或是逃出京城就会非常艰难,鸾妃能够想到这一点,的确是个聪明人。 毕竟所有的人,都要以苏晋的安全为先。 为了救舒窈而犯险回京,已经让秦筝心生愧疚。 苏晋是万万不能有丝毫伤损的人。 鸾妃不但是个从聪明人,还是个懂自己的人。 转过一条小路,提灯侍女又侧过头扫了眼周围,压低声音道:“娘娘会另想办法送姑娘出宫。” 秦筝将前前后后的事情迅速的想了一遍,司马超要召见的是自己,同一时段里,鸾妃却来到城门口急召一个琴师,如果有人细细查问,此事破绽百出,以司马超的机警,恐怕鸾妃会有危险,不禁露出忧色,思忖着问道:“先不要管我,今夜变数还未知,倒是你们娘娘如何善后?” 那侍女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有此一问似的,成竹在胸的语气道:“姑娘放心,皇上一向对夜宴的歌舞女伶颇多关注,否则也不会总是从外边召进宫来表演,我们娘娘到时候就做一个拈酸吃醋,为难琴师的合理伪装,全身而退不是什么难题。” 秦筝微微一怔,随后嘴角现出一抹冷笑。 竟又是紫云台。 侍女将人送到就悄无声息的走了,司马超回过头,城墙之上每隔几步才会有宫灯,她的脚步微慢,像是从遥远的记忆中走来,终于走到了灯下,从黑暗到昏黄再到清晰,他只觉得她的脸变幻莫测,亦真亦假。 没有人群簇拥的司马超是另一个样子,他似乎只穿着寝衣,外面着了一件玄狐亮黑斗篷,坐在城墙之上,虽说隔了几步,但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 秦筝并未行礼,反而是司马超先打破僵局开了口:“这几日,你考虑的如何?” 考虑?秦筝不禁一笑:“皇上让我考虑什么?” 以凌厉之势废后,难道他不是完全在按自己的想法做事,竟然还在问自己考虑的怎么样? 司马超展颜一笑,似乎已经习惯了秦筝的冷淡,看着前方道:“这几日,朕时常想起以前的日子,那时候朕还不是天子,你也不是秦筝,坦白说,你在孟州的两年,是朕最开心的日子。” 在孟州的那两年吗? 司马超求得婚约后,璟文帝为了坐实这桩婚约,便将自己派遣到孟州两年,在一草一木都是陌生的地方,她似乎曾经对司马超生出几分依赖。 只是如今想来,却回忆不起那两年所发生的任何一件事。 并不是不愿想起,只是很自然的忘却。 不知有谁说过,人的忘性是上天赐予的福泽,因为有些事,记住也只会自伤而已。 他回过头,示意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秦筝并未抵触,从容的坐在一旁。 看向前方的一刻,瞬间呆住。 第八十章 星光璀璨 远处繁星绚烂,近处灯火阑珊,这座高台仿若是接近浩渺苍穹的天梯,自己从小在这里玩耍,竟不知道这座高台是一座最好的观景台。 迎着微风,司马超的玄狐毛领翩翩摇动,在这世间难寻的绝美背景的衬托之下,他仿佛一个真正的天子,有着不可撼动的威严与能量。 但秦筝却见识过另一个人决然不同的样子,面色总是温和如煦,很少有严词冷色的时候,但却有令人深深敬服的胸怀与隐忍。经历过两朝夺位的秦筝更明白,这两样东西,远远比威严更重要。 此时此刻,他应该已经逃到安全的地方了吧? 秦筝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 司马超以为是眼前的景色令她动容,不禁心中一动,借机道:“明日,朕要启程去神坛祭天,你和朕一起去,届时会有人寻机以天象之说落定新的后位人选。”他目光灼灼的看向秦筝:“到时事情接踵而来,你只不要说话,坦然面对就可。” 祭天大礼本应在冬至,但是司马超行事一向全凭好恶。违反这点祖例,恐怕所有人都已经司空见惯,估计官员们也都习惯了这位皇上的作风,此刻正忙着安排祭天那些繁冗的流程。 秦筝看向城北的方向,那里有稀稀落落的几点灯光,却看的并不真切,如无意外,苏晋应该此刻就在那里安置下来。 如此也好,祭天大礼流程复杂,天不亮司马超就会前往神坛,也就不会发现苏晋不见。 于是嫣然一笑:“废后要名目,立后也要名目。皇上真的想好了吗?” “立你为后,朕不需要想。”他顿了顿,声音竟有些难得的沙哑:“因为朕已经想了许多年。” 想了许多年?秦筝心里一瞬间寒意谵谵。 他不吝啬甜言蜜语,但是这些甜言蜜语在她听来像是人间最讽刺的笑话。 这世上有人比他更难理解吗? 当年是他自己求取婚约,求到了又弃如敝履,向自己和亲人挥斩屠刀毫不犹豫。 血色漫天、大火熊熊的时候,他可曾有过一丝的犹豫? 如今又算什么呢?一切得偿所愿后又开始感怀过去那小小的遗憾吗? 他就是这样一种人。 不允许自己的人生有任何一点遗憾。 司马赢二十多个儿子,司马超习惯了多年来默默无闻,所以当他登上顶峰的那一刻,他自觉完美的那一刻,他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遗憾,同时,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有观众为他鼓掌,见证他登上更高的峰端。 还有谁比自己更适合做他的观众呢? 司马超看了看天色,跳下城墙,最后说道:“你就以磨刀报复的心态留在这座皇宫,朕呢,一想到时时刻刻可以和你斗,也觉得日子有了想头,两全其美。”说罢离去,那浓重的酒味也随风而散,留在鼻翼间的,只剩下属于紫云台的淡淡香。 第八十一章 惊风密雨 皇家祭天礼仪最是繁重,礼部负责所有流程礼仪,工部负责修缮祭天台及皇帝御驾经过的道路建筑,还有乐舞表演等一系列需要演练的细节,各部分至少需要提前一月到位准备,司马超提前了日程,所以相关人员争分夺秒的忙碌着,已经不分昼夜,但到最后也不得不将一些繁冗礼仪从简行事。 饶是如此,祭天大典也足以让附近能够有幸得窥一斑的百姓叹为观止。 日出前七刻,神坛的斋戒宫正式奏鸣太和钟,钟声响起沉重**的回声。 一片肃穆之中,司马超御驾起行至祭天台,只见明黄九龙皇辇之上,司马超一身衮服,大黑上衣,深红下裳,衮服以龙、日、月、星辰、山、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十二章纹为饰,同时辅配襄金蔽膝、革带、大带、绶等精致华美的配饰。 无一不奢靡,无一不皇权。 司马超是一个真正喜欢制造这种场面的人,他表情肃穆,目光直视前方,带着睥睨天下的气势,向前行去。 他的身后是文武百官儒生武士加之属国属车组成的大驾八十一乘,共计三千余人,整个队伍绵延数里,浩浩荡荡,风烟滚滚,简直将整个神坛的空地填满。 到了御道之上,司马超下辇步行,后面所有人跟随下驾走在两侧。 钟声止,鼓乐声起,大典正式开始。此时,神坛东南燔牛犊,西南悬天灯,烟云缥缈。此时此刻,皇家的神秘似乎更甚天神。 司马超被群臣簇拥着,让人几乎看不清面目,只见他走进祈谷殿,对着皇天上帝神牌主位下跪叩拜,亲自上香,然后到列祖列宗配位前上香,叩拜。回拜位,对诸神行三跪九拜礼。 二十余个流程,上至皇帝,下至百官,叩了近百个头不止,一时个个头晕目眩,却都不敢有一丝疏忽妄动。 最后是焚烧祭品,司马超亲自站在高台之上带领众臣观看。 浓烟滚滚,升至九重天。 所有人都在认真观看,没人注意到卫军统领李然从人群深处焦急的擦着额头上的冷汗,他抬头狠狠擦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从人群中挤出去,尽量不引人注意的凑到司马超的跟前,低声奏道:“皇上……” 司马超微微转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可以往下说。 李然这才道:“秦筝不在这里。” 司马超心中一惊,但眼睛还是看着远处的祭坛,静默半响低低道:“回宫再说。” “是。”李然的心并没有因此放下来,相反更提到了嗓子眼上,本来这项礼仪结束,就要按照计划由陈烨揭示天象,预言新后人选,但是这一切都需要秦筝在场。 可是,从祭天开始就在身边的秦筝却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的消失了,派去的人已经将整个神坛翻了个底朝天,都不见任何蛛丝马迹,无奈之下,只得先和司马超上报。 他退后两步,眼睛却偷偷看了司马超一眼,只见他神色如常,认真的看着远处,但陈烨知道,这关自己没这么容易过去。 司马超又亲诣行礼,为民祈谷,祭天大典正式结束,他走在重重叠叠的汉白玉龙纹望柱间,将眼底的失望渐渐隐去,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未用过这样大的力气,甚至是浑身解数,来压制此刻心中受到的重创。 走了。 还是走了。 她果然是聪明过人的,今日这样大的典礼,处处都是卫军,况且,李然全程跟在她的身边,竟然还是逃脱了,果然,这世间能够和自己较量一番的,也只有她。 不自禁的,他又笑了。 他悔一次,她逃一次,扯平了。 仪仗回宫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司马超刚刚换下常服,却瞥见旁边的周咏神色慌乱,不知在紧张什么。 司马超看了他一眼。周咏急忙跪地叩头。 几番请罪后,这才终于说:“皇上……刚才得报……苏晋也不见了。” 果然不出所料。 司马超此刻并不生气,一个两个都这么有本事,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脱,这才叫棋逢对手呢。 接下来他又传了云意殿的侍女以及宫门的卫军,简短的问话之中,他已经对苏晋有可能逃出宫城的时间有了掌控,然后他开始静默思考。 周咏一直在苦苦思索怎么能将自己从昨晚那淌浑水中捞出来,看来只有将祸水引到他处。 他见司马超似乎并未发怒,一边伺候着为司马超倒了茶,一边小心说道:“皇上,宫城守卫森严,神坛更是层层卫军,他们得以逃脱,宫中必定有权势不小的人引为内应……皇上何不顺藤摸瓜?” 司马超唇边噙笑,淡淡瞧了他一眼,似乎已经洞穿了所有的事,周咏不由得心中一颤,立即垂头不再说话。 静默半响,方听到司马超吩咐道:“吩咐李然,让他带上一半卫军全城搜捕。” 周咏即刻明白过来,后宫女子众多,别说皇上日理万机,就是自己这个掌事太监也难以对每个人的底细了如指掌,那么此时详查就需要耗费时日,一时半刻是决计查不出来的。 那么如果宫禁之中,或者百官之中有他们的内应呢?那就更不好查了,谁都知道皇上座下一直分为两大派系,这两大派系好不容易稳住眼前局势,要是有一子落差,大局崩塌。 既然后宫不可信,百官不可信,那么耗费人力物力去大加举查只会给逃逸的人更多的时间。 但是掌京师的徼巡大权的卫尉,却是司马超十足十的心腹。 果然,司马超随后又道:“另外,你去传卫尉赵光禄来见朕。” 周咏连连应是,飞快的出去办事了,临走时还特意将殿内的侍女、小太监都带了出去。 司马超闭上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静静细思。 不知过了多久,赵光禄就到了,行礼起身后,见司马超神色倦怠,并未敢多说话,只垂首立在一旁。 司马超缓缓睁开双眼,也没看赵光禄,只是目视前方,道:“赵卿,你跟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回禀皇上,臣自孟州跟随皇上,至今已有八年零六个月。” 司马超点了点头,夸赞道:“记性不错。朕记得你是赵家庶子,在你父亲跟前并不得眼,如今赵府荣光被你一力承担,早已今非昔比。” 赵光禄一听他提起旧事,连忙感恩戴德道:“皇恩浩荡,全承皇上眷顾。” 司马超摆了摆手,暂缓半刻,从座上走下来,走到赵光禄跟前,道:“朕信任你,所以至关重要的卫尉一职,朕会让你连坐。” 赵光禄将头垂的更低,却语调含泣道:“官场沉浮,多少新旧交替,微臣忝居高位,全仰赖皇上信任,但微臣也因此日夜难安,只因微臣寸功未建,没有做到为皇上分忧解劳。” 京城这般风云,要说赵光禄没有为自己分忧解劳,当然是不可能的,反而他为自己挡住很多明枪暗箭,但司马超却顺着他的话道:“如今,到你建立功勋的时候了。” “但请皇上吩咐,微臣一定全力以赴,不负圣恩。”赵光禄诚恳说道。 司马缓缓踱了两步,走到案前,拿了一样东西。 赵光禄见状,连忙伸出双手接过。摊开双手,竟是一封皇上亲笔密诏。 他将密诏合上,心下已经有了数。 “你持此诏,京城所有人马均可调配,朕要你半月内将苏晋翻出来,能做到吗?”他垂首盯着赵光禄,只等他的答案。 这封密诏捧在手中如同千斤重,赵光禄却不敢思索,连忙道:“皇上放心。”其实此刻赵光禄心中犹疑满满,跟随多年,他对司马超的心性也算颇为了解,这封密诏拿来时自然是君恩深重,等交还时恐怕要将项上人头一并交付。 司马超满意的点了点头,见他似乎颇有疑虑,问道:“有何疑虑尽管说出。” 赵光禄迅速想了想,当然不能将自己真正的后顾之忧和盘托出,只得道:“万一,他们早就出城了,不在京城之中……臣恐怕搜捕无效。” “苏晋的确有时间出城,但是秦筝却没有,他们这些人的行事风格朕了解,不会独自逃生。”司马超冷嘲后方道:“有一件事会对你助力不小,你派人散播一条消息,务必传遍京城。” 赵光禄凑上前,只听司马超简短说了几句,瞬间明白过来。司马超说完后摆了摆手,“你去吧。”赵光禄退后几步,转身出了殿外,渐渐隐身在黑夜之中。 ----------------------------------------------------------------------------------------- 锵锵锵,今天更新字数暴增了吧,额……和之前相比。 因为网站给了推荐位呀,瞬间像打了鸡血一样,更新,我会努力的;看书,你会继续的,对吧? 下面是答疑时间: 有的小伙伴有这个疑惑,觉得司马超有很多机会可以杀掉苏晋,为什么不杀。四玉在这里微微解释一下,首先从主观因素上来说司马超的性格是刚愎自用,他觉得苏晋已经被打磨的不敢再有争夺大位的雄心,其次从客观因素上来说,文中多次交代,司马超想在夺取御州的情况下再杀掉苏晋(看过文的都清楚御州对掌权者意味着什么。)同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秦筝不停的在扰乱司马超的视线,让他无暇顾及其他。如果还是有人觉得逻辑不通,那么请参照鸿门宴,项羽有良机可以杀掉刘邦,但他不也是同样因为很多原因放虎归山吗?其实历史上这样的事例是很多滴,在此就不过多介绍啦,感谢对文文提出疑问的小伙伴哦,有你们的质疑,我才会更深层次的思考。 第八十二章 士子之心 司马超的预料没有误差,他算准了秦筝与苏晋的出逃时间不同,需要一定时间才能会合,而两人分开的间隙,就是他布置一切的最佳节点。 经过一夜漫长的等待,苏晋没有等来秦筝,却等来了遍布全城,星罗棋布的搜捕官兵。 新的一天,天空中的阴云并未完全散去,像是被一层布蒙着似的,稀落的云以一种未知的形态飘散着。 早市已经有商贩在摆摊,苏晋沿着长街一路向前,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到了一座朱楼面前,停下脚步,径直走了进去,虽然时辰还早,但这座楼里已是人头攒动,聚集了不下百位青年,个个意气风发,互相之间在激烈讨论着。 这座士子楼自璟国开朝以来就已经开设,司马超深知文人运笔如刀的力量,并未将士子楼铲除,反而大力资助,想收为己用。 这里专为天下士子讨论学究、起书发语、为国献策所用,经过近百年的发展兴盛,几乎聚集了全国最有名学子策士。 叫得响的诗人、画士也都喜欢在这里传播自己的作品,以在士子楼出作而视为最高荣耀,高宗时期著名摆大夫就是从这楼里走出去的,到了这一代,士子楼由牧氏掌管,牧清,牧杰,牧谭三兄弟都是时下有为青年,曾著《天下论》和《孟璟战论》而名扬天下。 和天下所有贫穷士子一样,这三兄弟也有落魄穷酸的一段过往,最穷的时候连个馒头都吃不起,苏晋为璟太子时曾在士子楼与他们有过一席之谈,后来在他们出《孟璟战论》时,也极力资助,他们才有了如今这举足轻重的地位。 士子楼掌控天下言论,“牧氏三杰”所掌言论也具备权威性,再过两日就是一年两次的科举考试,三兄弟都已经进入殿试。 苏晋低调的避过人群集中的地方,从一旁绕过,径直朝楼梯走向二楼,相对于楼下,这层显得静谧许多,只有三三两两的士子在读书喝茶,他又沿着一条长长的廊道一直行至最深处,方进了一个房间,刚进门,牧家三兄弟就齐齐迎了上来,将他领至里间的小暗房,牧清点了两根蜡烛,三人这才齐齐见礼。 “为掩耳目,不能出楼相迎,给太子请罪了。”牧清一拜,其他二人也跟着谢罪。 苏晋笑着扶起这三人,道:“多年未见你们兄弟了。” 牧清将他引至一处蒲座,又将沏好的茶倒了一杯递了过去,“太子请!”这才感慨道:“当年王爷济困扶危,雪中送炭,我兄弟自是感激涕零,只盼尽心图报,后来变故横生,便再也未有机会了……” 是啊,风云变幻,谁会想到璟国历经几代,竟然会在一夕之间改朝换代,在这之中,又有多少人的命运跟着发生巨变? 牧谭是三兄弟中最小的,性格多了些少年意气,说话更为直白,颇有些愤愤不平的说:“当年,我等都以为,太子贤明弘心,他日承袭帝位,届时我等会倾力相佐,没想到后来司马氏起兵谋乱,还窃夺帝位,如此,我们也无心入仕了。” 这话是诚恳的,就凭他们敢在书中公开谈论孟国与璟国的交替风云,就足以证明他们并没有迎合司马氏族,而是以公正的角度看待整件事情。 牧清和牧杰都轻轻瞥了一眼年轻的弟弟,牧谭有些委屈道:“我也是实话实说,和太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苏晋一笑置之,牧清正色道:“我们几个已经按照吩咐准备好一切,还有两日就是殿试,不知太子殿下还有何吩咐?” 以牧清的才学到时候拔得头筹是一定的事,只不过自从司马超登基后,牧清并不愿意去参加科举,这次太子开了口,他立刻欣然应允。 科考题目虽说没办法提前打听,但是以牧清的才学随机应变又万变不离其宗的表达预定宗旨不是难事,这一点苏晋并不担心,只不过到时候要将他们的文章公布天下,必然会召来祸事,所以他原意是等科考结束后就带他们三兄弟离开。 谁知道牧清却不答应。 这点善意苏晋明白,只有士子楼以第三方的角度来评说天下事,才会有真正的影响力和信服力,不是站在苏晋的一边,也不是站在任何人的一边,只是眼观天下,如同史书执笔者。 然而他还是想让他们有这个心理准备,虽说司马超不至于如始皇帝一般焚书坑儒,但是若真想除去他们,还是有许多办法。 “到时候你们的文章一旦广传于天下,有一段时间你们可能会受些委屈。” 牧清文雅善修,一向重视礼仪表态,此刻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激愤。 “太子何必与我等客气?我手写我心,虽说事情是太子授意,但每一句话皆是牧清心中所想。” 苏晋被贬多年,京城中心还有赤诚效忠之人,还有诚意叫他“太子”之人,苏晋明白,这并不单纯是因为他当初所施下的恩情,这三兄弟是明眼人,如同玉玲珑一般,他们是从司马超的一举一动看出他并非仁君,所以才愿意倾力相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便代表了所有的士子之心,这便是民心所向! 得心如此,还有什么事情办不成呢? 他不觉心中感怀。 牧清想起一事,又道:“太子,李然自昨晚起已经失去消息,想必司马超已经有所怀疑,我猜李然如今在监视之中,不便传递消息。” 没错。李然与牧家三兄弟一样,从始至终都是苏晋的人。 所以秦筝才会在神坛“莫名其妙”的失踪。 这一点,司马超未必不会怀疑。 所以他才会派两路人马搜索京城,李然只是明面里的一支队伍,真正能为他达到目的是赵光禄。 苏晋并未说话,心中却开始隐隐担忧,连李然都失去联络,那么想要打探秦筝的消息就不太可能了,如今自己逃脱的事已经败露,也绝对不能联系鸾妃,否则会为她带来杀身之祸。 秦筝到底在哪里?有没有逃出宫呢? 昨日突然提前的祭天大典又是怎么回事? 第八十三章 藏身谋局 苏晋的疑惑很快就有了答案,仅仅一日的时间,京城之内纷纷盛传,皇上要择吉日行立后大典,因为新后来自民间,所以皇上特地下令从民间挑选资质优等的童女,入宫专门侍奉皇后,以示荣宠。 一时间,京城所有姑娘都唏嘘不已,是什么样的民间女子能够一跃凤门,独步天下?皇上废后时间不长,加上对新后无上荣宠、又是来自民间,样样都是人们追捧的热点,而最让他们好奇的,就是新后的神秘程度,按理说皇后的人选大多是世家女子或是后宫嫔妃,就算百姓不清楚,百官们总会知道一些苗头,可这次不一样,完全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女子,连百官都没人知道这个人到底是谁?这样的神秘愈加挑起了人们的好奇心,一时间,街头巷尾,茶座酒楼,知道的、不知道的都热衷谈论这件事。 因为满城官兵都拿着画像捕捉苏晋,所以苏晋并没有出门,只在藏身处静静筹划一切,但他的藏身处偏偏又是个最透风的墙,所以他知道这件事并不晚。 所谓莺红艳翠楼,温柔烟柳巷。 这是一座三层小楼,一个绿衣女子刚送走了一位恩客,连忙去厨房提了几样精致饭菜直奔三楼而去,在拐角处的一间房门前,却被一个蓝色身影挡住了去路。 “我来送饭菜。”绿衣女子心中漏了一拍,上楼之前明明看了,这里没个鬼影,只走个楼梯转角的功夫,这个男子简直像天上掉下来的。 都说这间房被一个俊公子承包了,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来瞧瞧,却横刺里穿出个人来守在门前,她心中不禁懊恼。 男子摩挲着下巴,看了她手中的食盒一眼,伸过手道:“给我吧。” 接过食盒,竟还打开看了一眼,看样子还算满意,抬头见她并没有走的意思,眼里不禁有了揶揄之色,扬头说道:“怎么?有话和我说?” 绿衣女子心想谁有话和你说? 但她抬眼间见这男子也是十分标致,不禁立刻笑嘻嘻道:“公子一直守在这里么?怎么上楼时没看见你呢?” “你好奇的是这件事吗?”男子反问道。 “不……也不是……其实,姐妹们说,里面的公子很照顾我们生意,我们还没来谢过恩,要是妈妈知道了,要说我们不懂礼数呢……” 照顾你们的生意?这楼里做的可是卖色的生意,要说照顾生意,这不是骂人吗?男子心中大觉好笑。 这几天,每天都有妓女上来一探究竟,想看看里面的人到底长什么样,男子哪有不清楚的?他守在门口,就是为里面的人清除这些“障碍”。 他伸了一个懒腰,似乎不愿再逗弄女子,摆了摆手,一手撑在栏杆上,故作好奇的看了看楼下道:“这两日人这么少?” 那女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顿时愁云惨雾,以哀怨的口气道:“别提了,最近这些官老爷不知道在找什么人,街上到处都是官兵,连城门也设了巡查,大家都不愿出门惹麻烦。” 男子也跟着叹了一口气,转而颇为好奇的问道:“城门设了巡查?那要出城可麻烦了,听说跟京城的官爷办什么事都要银子。”说罢做出愁眉苦脸的犯愁样子。 “我劝你们可别在这个时候凑热闹,最近京里事情太多,往日来往咱们楼里的达官贵人,最近也都呆在府里,不敢惹事呢。” “哦?还有什么新鲜事?你说来听听。”男子凑趣道。 女子看了看四周,靠近男子,男子立刻感觉到浓烈的脂粉味传来,不禁微微皱了皱鼻子,只听那女子低声道:“听说皇上要册立新的皇后了。” 男子立刻大惊道:“什么?新皇后?杨皇后被废才几天啊……” 女子拿眼横了横他,伸手碰了他一下,提醒道:“如今哪还有什么杨皇后?” “这个新皇后是什么人?” 女子立刻卖弄道:“听说是咱们民间女子,能被皇上看上想必容颜倾城吧,你可不知道……”说到兴奋之处,女子立刻忘了这是禁忌话题,不禁忘我的提高语调:“皇上为示恩宠,觉得皇宫里的侍女都过分规矩了,特意从民间挑选童女,进宫伺候新后呢。” 她兴奋之下脸色潮红,像是自己要当皇后的似的。也难怪!司马超的后宫妃子来自民间的太多,不说别的,年初亲自提笔作的‘求美书’在天下女子看来,就是一件千古难遇的妙事,这些“鲤鱼跃龙门”的事多了,难免个个都做起梦来,畅想若是自己有一天也能受到天子青睐…… 男子神情也跟着兴奋起来,一副被吸引进去的样子,“看来这位皇后要比杨皇后受宠多了,不知是谁家女儿?” “堂堂皇后的名讳咱们怎么会知道呢,不过我可只告诉你一人,刚刚送走的白大人在宫里当差,听他说这个女子好像是姓秦……” 男子瞬间变色,似乎不敢相信般问道:“你说姓什么?” 女子疑惑的看着他奇怪的变化,喃喃道:“是姓秦啊……” 男子转过身,背对着她又伸了个懒腰,好像很困的样子道:“好了,你走吧。” 男子提着食盒进了屋,苏晋正坐在离门边不远的桌子旁看书,端着书的手僵持在空中,看神情显然是已经听到了刚才门外的对话。 景泰将食盒放下,神色依旧茫然,问道:“你都听到了吧?” 苏晋自出宫后就由牧清暗中安排,安顿在这座青楼里,司马超万万想不到苏晋会藏身在这种地方,而巡查的官兵也多去排查饭馆旅店,并没有多余精力来查这条街,何况能在天子脚下开青楼的,多是在官家有撑腰的,所以官兵就算巡查到这里也会有几分忌惮。 苏晋并未说话,景泰却开始来回踱步,他可是答应过另一个人会永远保证秦筝的安全,此时此刻秦筝卷进皇宫生死未知,自己却全无办法,不禁异常烦躁的问道:“难道她没逃出来?” 是问苏晋,也是问自己。 要知道如今每条街道上都有无数路卡,经过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会被官兵细细盘问,只要有一丝可疑之处,立刻带走,所以大家没办法判断秦筝到底有没有出宫来,因为就算出了宫,如今也是寸步难行,无法与苏晋会合。 但是今日这个消息实在让他们太过吃惊了,因为这条消息很可能代表——秦筝到现在还无法脱身。 只要在宫外就好说,凭借秦筝的智慧总有出城的一天,但若是还陷在宫内,谁也不敢保证到底会发生什么? 而在这样的境况之中,司马超又为何要娶秦筝? 这一切实在太突然,太出人意料。 对苏晋来说,尽管在宫中时,知道司马超单独召见过秦筝几次,也只是隐隐约约的觉得,司马超似乎对秦筝另眼看待,但是他没想过,这不是普通的另眼看待,而是竟到了要封后的地步。 面对景泰的疑问,苏晋淡淡道:“可能。” 景泰见苏晋似乎是没当回事的样子,心中怒气横生,看向他时却感觉他的面色虽然依旧平和,眼底深处却隐约渗着寒意,张了张嘴,想要说话,终究默了默,一个人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苏晋一个人,他脸上的从容淡定骤然消失,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某个虚空的地方,过了半响,将手上的书“啪”的掷在桌上。 第八十四章 科考斗智 科举考试之后的几天,牧家兄弟便被无名的理由抓进了监狱。 司马超钦点了殿试头名的文章,并由吏部派出四十八人将头名的科考文章传递到各州郡。 这些吏部传送邸报的人被称为“传使”。 然而,当四十八名传使快马加鞭将皇上钦点的文章传送至州郡之时,各州郡官员均是一个不敢置信的表情,那就是再三确认,确定要传诵下去? 传使又再三给了肯定的答复。 州郡官员只得按照流程将文章张贴在各个显要位置,同时抄送到自己辖区的下级官员那里。 一时间,九州哗然。 本次科考题目是死马超亲自拟定,要求考生以《檀溪》为题,所考方向并无规定,考生可以从风景、人文、国政、军事各个方面答题,只要扣题,都是可以的。 司马超的原意是,自从年初檀溪事件之后,他渐渐发现屠杀降兵的事被百姓口口相传,有些文人竟敢暗指他是暴虐之君。 于是他巧立名目,科举亲立题目,名为《檀溪》。 这个题目后面的名堂就多了,考生可以有很多方向,可以歌颂那里的美景人文,也可以写当地的风土人情,更深层次的可以从檀溪的治理之策出发向国献策。 但这些都不足以让司马超满意,他真正想看到有人能够写出他谋划那次行动的伟大意义,然后将此人点为头名,到时候这篇文章就会被公告天下,言论风向自然就掌控在自己手中。 同时更重要的收获是,可以借此机会探测天下士子和群臣的反应。 赞颂檀溪行动的,他提拔,最低的也是个四品官员; 只谈风光的,至少知道应该避讳什么,他也提拔,但不会重用; 对檀溪之举有笔伐之意者,他永不录用,还可顺藤摸瓜,看有没有人也是这般心思; 一个题目就能够明确的分辨出谁在忠于自己,谁在墙头观望,谁有策反之心。 就连苏晋与景泰谈论起此事时,都不禁赞叹司马超的手段来。 司马超钦点的文章是一名张姓考生所写的《真龙现檀溪》,言辞之间混淆是非,将一件**裸的屠杀惨事说成是圣君之谋,又能巧妙的引经据典,将司马超誉为可以超越北魏世祖太武皇帝的一代雄才圣帝。 这篇《真龙现檀溪》受到司马超的大力赞赏。 可是吏部很快发现了不对劲,四十八名传使没有一个人按时回来复命。 火速进宫报知皇上的时候,皇上已经提早得到了消息。 传至天下的头名文章不知何时变成了牧清所写的《论檀溪祸国》。 司马超盛怒之下立刻处置了吏部大小官员十余名。 然而心中怒气还是不能尽消。 这件事的影响太大了。 新上任的官员又时时刻刻来请示,司马超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烦躁。 “皇上,已派发出去的文章怎么办?立刻收回吗?” 怎么收回?现在全天下除非是聋子、瞎子,否则谁没看过那篇文章? “皇上,牧家兄弟如何处置?是否寻一个妥当的罪名?” 牧清所写,避讳了一切该避讳的字眼,只是在就事论事,没有明着指责皇帝,要论罪恐怕会引起士子暴乱。 “皇上,士子们齐聚宫门前,说如果没有明确的罪名,要朝廷释放牧家兄弟,此事如何处置?” 司马超只一句怒斥:“下去!” 那人只差没脚底抹油,逃似的退下了。 又过了一会,周咏小心翼翼的传报道:“皇上,赵大人求见。” 司马超点了点头。 赵光禄在周咏的引领下走了进来,行了礼后,见司马超面色不豫,心中知道是为了科考文章的事,如今文武百官没有不知道这件事的,《论檀溪祸国》虽未明确指责司马超的不是,只是以一个第三方的公论这角度来叙说,但是却将檀溪屠杀比作前朝的坑杀儒士,这是什么意思呢?不就是在暗指司马超是暴虐之君吗? 赵光禄把话在肚子里揉了几遍后,方开口道:“皇上,苏晋这招调包计,已经成功扳回一局,四十八名传使想必已经凶多吉少,是否立即追捕苏晋派出的人马?” 其实这件事最大的责任还是在吏部,但是赵光禄却没有任何顾忌,摆明了愿意为他分忧的样子,司马超冷冷掠了他一眼,这一眼是在告诉他,虽然他看穿了整件事的背后之谋局,但却没有看透十分。 如今去追那些卒子做什么?何况,苏晋一定已经将他们妥善安置。 司马超微微沉吟,下令道:“你亲自去,把牧氏三兄弟释放,办的越热闹越好。” 你苏晋不是要我丢尽天下文人之心吗?我就偏偏释放这些大放厥词的牧家兄弟。 赵光禄一听如同拨开眼前迷雾,即刻明白过来,心中不禁赞叹司马超的心思敏捷的确在常人之上,正要告退,又听司马超突然问道:“听说你夫人善舞?” 乍然听到此问,赵光禄的心中一颤,忙回道:“内人已经多年不舞,不敢称善舞二字。” “鸾妃在宫中一向寂寞,让你夫人携子入宫吧,朕会封她诰命夫人。”司马超淡淡的说道,神情却是毋庸置疑的威严。 赵光禄脑子里“嗡”的一下子炸裂开,万万也没想到,皇上防人会防到这个地步,最近总得召见,其他官员都说自己在皇上面前是圣眷隆极,这个中心酸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禁想起一句俗语:伴君如伴虎。 尤其是一只不会信任任何人的老虎。 想到家中贤惠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他心中升起一股勇气来,一叠连声道:“皇上隆恩,本不该推辞,只是内人这几日感染风寒,臣恐怕她会扰攘后宫宁静。” 司马超嘴角上扬,却不是在笑,仿若挂着一丝嘲意,淡淡道:“正好请宫中的太医瞧瞧,此事不需再议,明日进宫。” 赵光禄知道已经再无回转余地,咬紧牙根,将头重重的磕在金砖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回音,他硬是挤出几分笑意来,一字一句道:“谢皇上恩典。” 第八十五章 神坛寻踪 牧氏兄弟被释放后,士子楼更热闹了,牧清三兄弟将当日殿试所写的文章默背后重新写下来,并且装裱起来挂在士子楼的大堂中央。 所有士子有口皆传,一时间京城之中又是物议如沸。 小楼里波动风云的那双手,此刻却正在轻轻抚摸一个极品玉莲十二开瓣杯。 正坐在他对面的,是这几日说话格外小心的景泰,科考一战苏晋大获全胜,但是却没有一分高兴的样子,虽然依旧是沉着冷静的样子,但是眉宇间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景泰因此也就不敢多话。 两人沉默半响,却见苏晋将杯子轻轻放在桌上,对景泰道:“你手上有多少人?” 不意他有此一问,景泰慢慢盘算了一下,道:“不到十个吧,都是红衣军中人。”说完立刻明白,眼中升起光亮,连忙问道:“你有办法寻筝儿?” 苏晋微微点了点头,略一思忖道:“你带上她们去一趟神坛,我想一定会有收获。” 这几日苏晋一直在布局科考的事,对秦筝的安危没提上一句半句,景泰本来心中怨声载道,此刻方明白苏晋是一直在想办法。 祭天大典本是在冬至,何以司马超会提前?在这样剑拔弩张的节点中,任何巧合都不会是真正的巧合,所以苏晋觉得,祭天大典当日,秦筝一定也在神坛。 现在她没有任何消息,从立后的消息来看,秦筝多半是深陷宫廷,那么她是被软禁还是自愿封后,答案到底是什么,苏晋必须要知道。 以京城多数人对苏晋的脸熟程度,他是不适合亲自去探究的,所以将这件事派给景泰是最合适不过的。 景泰出去部署后,苏晋又不自禁的伸手摩挲着桌上的玉杯边缘,心中不禁有些七上八下,他有种直觉,就算是秦筝自愿留在宫中,她也一定会想办法告知他。 但如果真的是这个答案呢?他能接受吗? 这对他究竟只是一时突变无法接受还是压根就不愿意接受? 他竟觉得身体虚浮,无枝可靠。 他对自己的这种感觉太陌生了,这么多年,他不都是一个人咬紧牙关挺过来的吗?所有的一切都要靠自己,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他,还有一众跟随的人在等着他,司马氏族在虎视眈眈的监视着他,所有的一切他都已经习惯了一个人思考,一个人决断,一个人背负,可是如今他为什么会顿感无力? 神坛守卫虽多,但因常年无事,机制并不十分严格,经常有几个守卫聚在一起喝酒聊天,庄九带着几个女子,在神坛东侧的配殿点了一把火,将所有守卫引了过去,景泰便如入无人之境的溜了进去。 他跃上房檐,见东侧黑烟滚滚,几十名守卫正没头没脑的提水救火,咧嘴一笑,脚下一跃,跃到另一个房檐上,俯瞰下方,将殿宇排布情况记在脑中,反应了片刻,飞身下来,直奔御道中轴线上的祈谷殿而去。 刚过了影壁,急忙停下脚步,却见殿门前又是两个红衣侍卫,景泰心下更加确定,这就是最重要的一座宫殿了。 偏过头想了想,立刻心生一计。 于是将两手握**叠,留出一条极细的缝隙,凑在嘴边,“布谷……布谷”的叫声传了出去,他见两名侍卫如常交谈,便退出殿外,等待来人。 不一会,庄九从东面的围墙处小心走了出来,见了他低声道:“怎么了?进不去?” 景泰冲着里面努了努嘴:“有两个守卫。” “怎么办?”庄九下意识问道。 景泰笑着凑近,低声说了两句,庄九伸出手肘撞向他的胸口,嗔道:“就你聪明。” 言毕也不敢再耽搁,神色无奈的直接朝着殿内走去。 刚走过影壁,一个趔趄,跌倒在地,发出一声柔弱的哀叫声。 两名守卫急急向前,其中一个拿刀指着她,大喊道:“什么人,竟敢擅闯神坛?” 庄九用一只手撑起半身,似是羞赧的半低着头道:“两位官爷……小女子来找我的夫君,他也是在这里当差,因为婆婆忽染疾病,小女子只得冒死闯殿,求见夫君一面。” 刚才说话的守卫还是凶着脸不说话,另一个却上前将庄九扶起,道:“你夫君叫什么?” 庄九眉眼依旧低垂,像是有些站不稳似的,向一边倒去,这下两人都过来扶住,见她面色苍白,鬓角稀松,但却是一个十分标致的美人,一下子戾气全消,一人道:“你先不要着急,今日神坛东侧起火,他们都在那里,我带你过去找人就是。” 说罢一手搀扶起庄九,一步步出了殿门。 剩下的这人一脸的后悔,如果刚才自己没那么凶,现在亲手挽着美人的可就是自己了,心下立时苦闷,愁眉苦脸的坐在一旁,却突的感觉耳后一凉,登时没了知觉。 景泰没有敲昏他,而是点了耳后的“绕泉穴”,他半个时辰就会转醒,到时候只会以为自己犯困睡着。 这下子景泰几乎是大摇大摆的走进祈谷殿,进得殿中,他又犯了难,殿中供奉着大大小小的牌位,少说也有几十个,加上各色祭台箱笼,从何查探? 他挠了挠头,闭上眼,试着去想象,如果筝儿向给苏晋传递消息,会从何入手? 苏晋……苏晋…… 他是谁? 璟文帝的第六子,璟国的贤太子,如今的南陵王,筝儿的自小玩伴…… 在众多的词语中搜寻着可能的线索。 南陵王…… 他猛地睁开眼,直奔南边的供台而去,果真在第六块牌位的后面摸到一丝冰凉。 他拿到手,竟是一枚银簪。 当下心中一喜,将簪子揣进怀中,仔细探了探外面的动静,一跃而去。 第八十六章 误会重重 景泰将银簪拿出来时,苏晋只看了一眼,就神色大变。 犹记得那日,司马超忽然召见秦筝,自己将这枚簪子递给她道:“这是漠北独有的千寒铁所制,效用可以等同一把小匕首,你戴上防身吧。” 那时的她还笑言:“在这皇宫之中,我还敢杀了他不成?” 这是他送予她的。 现在她将这枚簪子还回,代表她不会再做伤害司马超的事情,也代表着——苏晋迟迟不愿想到那个早就存于脑中、呼之欲出的答案。 可是心中另一个声音不受控制的响起。 这就是了…… 如果不是心甘情愿,一座皇宫又岂会困得住她? 如果不是心甘情愿,怎会有“新后荣宠”一说? 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司马超怎会大张旗鼓的公布天下? 景泰见他面色并不是找到线索后应有的喜悦,不禁开口问道:“怎么?筝儿想说什么?” 苏晋怔了半响,方道:“她不想和我们一起走了。” 景泰大惊道:“什么?” 苏晋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神色,解释道:“她改变初衷了,她要留在皇宫,要做司马超的皇后。” 景泰的神色依旧是不可思议,立刻道:“这不可能……” “为何不可能?”苏晋反问。不知是为了说服景泰,还是为了说服自己,他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却难掩苦涩,“司马超已经是皇上,而我呢?就算她耗费心血扶我上位,她也不过是一介谋臣,哪里比得上凤阙高阁,母仪天下?” 景泰一怒之下,大声道:“你根本不懂,筝儿到底是为了什么辅佐你!” 苏晋却已经是恹恹的神色,不愿再谈,景泰神色激动仿佛有话要说,动了动嘴角终究只是沉默,两人默默半响,却听景泰道:“筝儿布局多时,终于有了成效,赵府传来消息,赵光禄的夫人和儿子被召进了宫。” 苏晋何尝听不出他话外的意思,秦筝自跟随自己一直尽心尽力,这一点谁也无法抹杀,她苦苦训练红衣军,在进京之日又层层部署,将红衣军心腹埋在重要朝臣的府中,这才让他即使在对方的主场中仍旧能够运筹帷幄。 此刻这条内线消息就对他有不小的用处。 赵光禄一心尽忠,司马超反而疑心重重,将他家人软禁,他想了想道:“人安置在哪里?” “鸾妃宫中,说是为了陪伴鸾妃解闷。”景泰闷声闷气的答道。 苏晋不愿去在意他语气中的情绪,缓缓道:“甚好。” 听闻赵光禄三脉单传,老来得子,整个赵家都对这个孩子恩宠异常,只要这个孩子在宫中出了事,赵光禄就是铁打的衷心,也会被恨意吞噬。 只是有一件事叫苏晋有些踌躇,如今不论是李然还是鸾妃,想要给他们传递消息都不是易事,李然已经败露五分,但鸾妃潜藏最深,司马超应该还无任何察觉,那么这件事正好交给近水楼台的鸾妃来做,但是自己这个正在被通缉的人如何向守卫森严的宫中传信呢? 景泰见他双眉深锁,心中岂有不知,本是不愿再多问,但是想起筝儿,还是问道:“你想利用赵光禄的家人使一出离间计?但是我们如何向鸾妃传递消息呢?” 苏晋微微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却听走廊响起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挲声,两人同时对望了一眼,景泰悄声走到门前,回头看了苏晋一眼,转过头一脚向门踢去,木门大开,站在门口的人也是大吃一惊,景泰却更是惊讶,忙道:“舒大人?您……您怎么来了?” 苏晋听见声音连忙到门口将舒老迎了进去。 只是几日不见,舒老的鬓间多了几丛白发,苏晋心中顿生悲意,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世界上没有比它更凄凉的事。 舒老落座后看向一脸吃惊的景泰,先说了一句:“放心吧,无人跟踪。”见景泰面色松豫下来,方解释道:“我去监牢里看过牧清,知道你们在这里落脚。” 苏晋亲自为他斟了茶,满怀歉意的说:“让岳父担忧了。” 这一句“岳父”叫出口,舒老立刻眼含泪光,然而他很快的闭上了眼,缓了缓情绪方道:“我可以替你们入宫送信。” 这一句话连苏晋也面露惊讶,不禁下意识反对道:“王妃尸骨未寒,我不能将岳父牵扯到这些危险的事情中来。” 舒老舒缓的一笑道:“你还叫我一句岳父,我很高兴,自从窈儿走了以后,我和你岳母日日难眠,夜里一闭上眼,窈儿为难的双眼就会出现在我眼前……我不想我的女儿到了地下,还埋怨我不能助你。” 苏晋不知该说什么好,景泰道:“您老肯帮忙当然好,但是您以什么理由进入后宫呢?” 舒老想了想道:“窈儿在云意宫中死于非命,我这个做父亲的去云意宫为她招魂安生,司马超总不会拒绝吧?” 苏晋并未点头,景泰看了看他的面色也没有出声答应,这的确是一个好理由,一个父亲为枉死的女儿招魂,让她早登极乐,不管论理论情,司马超没有理由不答应,但是这毕竟是在拿死去的舒窈做文章,苏晋心中是不愿意的。 舒老自然知道他的想法,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道:“窈儿如果还未离去,她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够平安离开京城,这份苦心,你应该能够理解。” 是啊,舒窈短暂的一生事事以苏晋为先,此时此刻,深埋地下的她,也一定希望苏晋能够早日脱离京城,回到御州完成未竞之业。 苏晋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岳父一切小心。” 舒老微笑道:“如今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老人家,司马超不会在意的,何况我只是去报个信,能有什么危险?” 说罢便起身准备离去,苏晋也站起身道:“岳父只要转告鸾妃,利用赵家独子分裂司马超和赵光禄,但是人命不可轻戮,她自会明白该怎么做。” 舒老看他的眼神中有几分欣赏和慈爱,默默点了点头向门口走去,正要开门,却听景泰与苏晋同时叫道:“等等……” 舒老回过头,有些疑惑的看着这两个欲言又止的男子,还是景泰先开口道:“到时候见到鸾妃,有另一件事还请老先生代为打听。” 景泰下意识的看了苏晋一眼,而后似乎不再顾忌道:“筝儿到底在哪里?立后又是怎么一回事?” 舒老略微惊讶,随后也就神色如常,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这才开门离去,苏晋站在门边默默相送,看着他苍老的已经有些蹒跚的背影,心中难受至极。 第八十七章 恩威并施1 对于死于非命之人,一向有安魂往生之说,舒老请了旨后,便在宫中的天宝阁请了四名道姑。舒老亲自提了长明灯,前后各两名道姑手转法器,口念经书,绕六宫而行。 在经过鸾妃所居宫殿之时,舒老似乎悲伤至极,亲自吹管了《步虚辞》,曲毕后,索性更加光明正大,一路吹吹打打,无所顾忌。 双重殿门之后,鸾妃站在院内的枯树下,静静听着外间的道曲,舒窈死后,舒老的地位更加尴尬,竟如此行之无忌本已让人疑惑,却恰恰在自己宫门旁吹起了《步虚辞》,心中联系前后,不禁有了主意。 绕过六宫之中,舒老在云意宫中吹灭了长明灯,再由道姑复念往生文,这场法事才算完结,正在低头哀思,却听宫门有人尖着嗓子喊道:“鸾妃娘娘驾到!” 鸾妃一身素服,钗环尽褪,是少见的雅致,双手扶起持礼的舒老,神情诚恳道:“本宫与南陵王妃有几面之缘,今日不能不送她最后一程。” 招魂一事办的颇为招摇,也有两三位碍于情面前来问候的后妃,鸾妃的到来也就显得很正常,侍女点了香,交到鸾妃手中,她敛衣一拜后,侍女又接过香后安插进炉,舒老这才将她迎至后殿,两人相对而坐,鸾妃突然身子一抖,一连打了两个喷嚏,侍女连忙上前伺候,机灵灵道:“奴婢回宫为娘娘取披风来吧,以免回去的路上又要受凉。” 侍女走后,后殿只余二人,舒老立即将苏晋的话说了,鸾妃半低头想了片刻,道:“多谢老先生带话,我自然会谨遵王爷之命。”顿了顿又道:“我也有几句话请老先生转告王爷,听赵夫人言语之间,似乎赵光禄对王爷昔日贤名也是颇有敬慕,只不过他洞察时局,降臣窘境历历在目,以此为先例,不得不引以为戒。” 舒老心中警觉顿生,不禁问道:“此话是她亲口所说?” “当然不是。”鸾妃随即否定,自己是司马超的宠妃,苏晋是司马超的死敌,赵夫人怎会流露出一点半点的内情,她道:“是我无意间听她提起,赵光禄读过王爷的三本策论。” 舒老放下心来,苏晋的策论的传天下,赵光禄作为司马超的近臣,私自收藏已经说明问题,何况连妻子都言传受教,说赵光禄对苏晋心中仰慕恐怕都是保守了。 他随即点了点头,想起景泰交托的另一件事,又问:“宫中封后一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新后人选你可了解?” 话音刚落,却听殿外有人说话,两句话的功夫,就听一个熟悉的声音道:“舒老可在吗?” 应声而来的正是司马超的太监总管——周咏,他右手轻轻挥了挥浮尘,先是对鸾妃恭谨行了礼,又对着舒老道:“舒老多日不入宫,恐有不便,皇上特地命奴才伺候着舒老,随时听候差遣。”说罢站立一旁,不再说话。 鸾妃敛了神色,转而自顾有些生气道:“这丫头真是,取个披风这么半天也不见回来。”复站起身对舒老道:“还望老先生节哀顺变,珍重保身。”说罢不再等候,起身离去。 待鸾妃离去,舒老方对周咏道:“今日后宫娘娘们接连登门凭吊,直拖到此刻,老朽还未对皇上谢恩,还要劳烦周公公亲自来一趟。” 周咏上前两步,道:“皇上让奴才转告,请老先生不要过于忧伤,还有什么需求,请一定要直言,奴才一定会全程跟随,听命办差。”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周咏在“全程跟随”这四个字上似乎加重了语气,舒老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看来自己今日行事引起了司马超的怀疑,第二件事恐怕无论如何也没有时机去打听了,只能先把鸾妃传达的重要信息送出去。 当下也就不再多言,办好相应事宜后,便在周咏的监视下出了宫去。 两日后,赵光禄正在全力追查苏晋下落的时候,得到宫中消息,他的独子染了疟疾,救治无力,已经去世。 这个消息对他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老母亲听到消息更是一头栽了过去,再无转醒,赵夫人虽被放了回来,却整日哭天抹泪,精神恍惚,整个赵府一片灰白,赵光禄勉力支撑操持,心中却已经心力交瘁。 这日一早安排好老母亲与妻子,他依旧带领下属全城搜捕,近日搜捕无力,司马超已经下了死令,限期交差,赵光禄不禁心中沉重,又重新布置了一轮搜捕范围,并亲自上街。 在经过一条街时,他停下脚步,向左右问道:“这条街为什么从未搜捕?” “大人,这条街多是妓院茶馆,幕后老板……多是有些背景的,故而……” 赵光禄冷哼了一声,已经明白过来,无怪乎这些天来一无所获,这官场荫蔽之下,多少事情只要脱离里自己的眼睛,就不在自己控制之中,要是原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能否交差恐怕已经关乎自己性命,他横了横心道:“搜!” 他亲自领人进户,无视各家管事的威胁逼迫,连角门、仓库也不放过,一条街搜了两个多时辰,闹的鸡飞狗跳。 搜到妓院小楼时,已经成无阻之态,因为是白天,楼里人少,只是婆子、丫头们在洒扫房间,赵光禄搜查了所有的客房,却在最里间的一个包房门前受到阻拦。 刚才还算客气的老板娘此刻死拦不放,赵光禄岂是一个聒噪婆子能抵挡住的,几句话未说完,就硬要闯进去。 却见客房的门从里面打开来,一个青衣男子笑着走出来,对赵光禄笑着道:“我家公子行事低调,不愿徒惹是非,但既然耽误了官爷执事,不得不派我出来递上文书,请大人过目。” 赵光禄上前,顺着他摊开的手掌一看,顿时一愣,双眼闪出奇异的光彩,即刻吩咐道:“刚才上来时,见楼下有几间锁着的房门甚是可疑,你们几个,下去继续搜查。” 属下们听令下去了。 老板娘唯恐这些官兵手重,连忙跟了下去。 此时楼上只剩下青衣男子与赵光禄两人,青衣男子伸出手,示意请他进屋。 赵光禄心中惶恐不安的进了屋子,见一人正站在窗下看着自己。 赵光禄心中大惊,双眼一瞪道:“王爷真是胆识过人!” 第八十八章 恩威并施2 苏晋转过身,缓缓走了过来,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对着站在赵光禄身后的景泰道:“你先出去吧。” 景泰未置一词,一个转身,已经不见丝毫踪影。 赵光禄的眼睛迸发出恨意,如果不是苏晋,他不会落到如此地步,不禁一步步靠近苏晋,带着嗜血的恨意。 却听苏晋淡淡道:“赵老夫人可还安好?” 赵光禄停下脚步,咬了咬牙,即使不是如此安静,也能听见他的牙齿被咬的咯咯作响,他恨恨道:“方才真是惊险,王爷应该知道,除了我若有第二个人见到你,现在你都不会安好的站在我面前。” 苏晋并未说话,示意他说下去。 赵光禄索性质问:“王爷让属下拿着犬子的掌上木马给我看,究竟是想做什么?”那枚掌上木马是儿子最喜爱的玩具,从未离身,如今竟蹊跷的出现在苏晋手中,他不得不跟进来揭开这道谜团。 “你的儿子还没有死。”苏晋直言道。 “什么?!”赵光禄又喜又惊,一时心中酸涩难言,竟说不出话来,足见这世间失而复得是最令人欣喜的。 过了半响,他方回过神来,在这样的境地之中还不足以大喜过望,儿子就算没有死,眼下也是掌控在死对头的手中,他眼中精光大闪,不禁试探道:“那么王爷是要拿犬子要挟我了?” 苏晋淡淡一笑,“孩子现在已经回府了。” 赵光禄又是一惊,神色中的忌惮逐渐褪去,换来的是几分疑虑,如果儿子真的没有死,那么苏晋在这京城之中的能力的确大大超越他的想象,更令自己没想到的是,苏晋如今所谋不过是想通过自己这道关卡逃出升天,那他理应胁幼子以令自己放人,却又将手中唯一把柄放回,他图的究竟是什么?自己倒真有些参不透了。 转而道:“既然王爷有本事偷天换日,义救犬子,想必一定有条件了?” 苏晋不等他说完,扬声道:“乱世素出英雄,天下治世能臣不少,但如赵大人心存至善初心的良臣却很少,两年前,我听闻赵大人在粮荒之时开私库,赈贫民,还亲自将几十名流民接到府中安住,亲令妻女侍贫,传为佳话。那时我就希望有朝一日能与赵大人共事治国,齐平天下。” 赵光禄没想到这等陈年旧事竟有人记在心上,还是这样一个万人之主,这才是眼观天下啊! 这几句话的确重重击中赵光禄的心,让他甘之如饴就此跟随苏晋,但越是这样的时刻,自己越应冷静,他不禁将心底最后一层疑虑说出:“汉文帝时,中行说转投匈奴,后有三姓吕布数次背主,我虽不才,却素来以此等人为耻,因利叛主,一代奸邪,必为后人唾骂。” 苏晋并未就此苦劝,而是从腰带上解下一枚玉佩,交给赵光禄,道:“这是九龙佩,璟国历代皇帝代代传承,象征天子信诺,今日我把它给你,也是给日后归降的所有忠臣,如果有一日,我对你们另眼看待,为法不公,这枚九龙配可保你一生。” 这几句话是点睛之语,正中赵光禄之心! 而对苏晋来说,之所以甘冒奇险,也要收服赵光禄,是因为他有十分的把握,赵光禄是个读书人,当年贫寒之时,曾经有富贵侯门请他给府中小姐做教书先生,他却断然不肯,不为窘困而改节,可见是个极有傲骨的,这种人都秉持忠臣不事二主的心思,即便他明白司马超并非明主,但他的气节摆在那里。 昔日秦筝所说言犹在耳:“王爷如果要收服这种人,一定要让自己成为他最完美的选择,而非除却司马超,不得不做的一个选择。 王爷要做到不分新臣旧臣,共扶璟国。一开始跟随的,是雪中送炭,现在跟随的亦是锦上添,要成就长途大业,缺一点一滴都不可达。” 如秦筝所言,赵光禄的顾虑不单代表他自己,更代表了一派人的思想,这些人尽管对苏晋有投效之心,但担心将来在苏晋座下受到旧臣排挤,就如同今日的璟国旧臣一般,无端将自己陷入尴尬之地,是谁也不愿意的。 而这枚九龙佩,就是一份天子承诺,接下来还会有人源源不断来相投。 赵光禄身子微微一颤,双膝一软,双手接过九龙佩,其实他心里如何不明白?只是不敢相信苏晋的贤德能到此地步。唉!肯这样待下,大业焉有不成之理? 苏晋扶起他道:“此非朝堂,我非司马超,重礼不受。” 赵光禄双手持佩,仿若有千斤重,这些年来侍奉司马超这样疑心病重的主子,心中凄楚难以启齿,可他的好处、难处,他的忧虑、顾虑都被苏晋体察至微,如果能跟随这样的主子成就一番大业,的确是自己梦寐以求!他不禁声音哽咽道:“今日得王爷如此恩护,我无以为报,只愿结草衔环,将来为王爷肝脑涂地!” 苏晋似乎也颇为感慨,深深的凝视他道:“其实有人曾经问过我,今日忠于司马超的人来投效,我真的能做到毫无芥蒂的信任吗?” 赵光禄心中不禁想:“如此遭忌的话题,苏晋身边竟有人敢这样问?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下啊。” 能这样胆大的人,苏晋身边也唯有秦筝,苏晋不禁想起当时自己的回答。 “为何不能?降臣和一直跟随的旧臣相比,更会尽心竭力辅佐,因为他叛了司马超一人,世人会说你识时务投明主,若是再有反叛一日,则骂名难免,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试问谁不在乎身后之名?” 他将昔日对秦筝的回答一字不落的说给赵光禄,赵光禄听的心中激动,这样的权谋心思,驭下之术,哪个主子会摆在明面对你说呢? 掌天下之生死,必有容四海之胸襟。 昔日,自己曾在苏晋的策论中读到,“山谷有贤兮欲投明主;明主求贤兮却不知吾,乃人生一大憾事。”因为这句话,在很久以前,他就已经默默神交,将苏晋引为知己。 得遇如此明主,人生难得幸事,还有什么好想的呢? 第八十九章 毅然绝离 看似平常的一夜过去了,但因为苏晋的恩威并施,收服了赵光禄,没有人知道,天下大势就在这一夜中已经转了方向,包括司马超,他万万想不到,赵光禄在最关键的时刻叛了,棋差一招却导致完全不同的结果。 执行搜查令期间,闹的京城一片狼藉,白天大批官兵穿梭于大街小巷,拿着画像看见年龄、长相稍微沾边的就立刻扣人不放,晚间就更不用说了,敢犯夜令出来的人,无论男女老少,直接拿下,四方城门皆是严密盘查,有答不上来的或是因为害怕支支吾吾的行人,更被刀架脖颈。 如此短短几日,百姓已经颇有怨言。而这样的盘查使得家家闭门不出,街上行人稀少,商户们的生意也变得极为惨淡,所以赵光禄开始在人前人后透露出这件差事的难办。 又听说前几日有官兵把来京城进贡的藩王扣下了狱,赵光禄一大早就赶紧去了临时关押的监牢。其实这件事他早就听说了,只是装作不知,既然如今要送苏晋出城门,那么也不好明晃晃的不让人搜查,只得借这些民怨来将苏晋光明正大的放出去。 他到了牢狱,发号施令,命人将前几日盘查无果的人都放了,官兵们也乐于此,连忙放了人,商户和百姓纷纷言谢,这群人中有一大部分都急于出城,赵光禄看着窜动人流,打算让苏晋混在这群人当中出城,届时,他会在城门亲自致歉,当然也就不会有人细细盘查。 此时,最关键性的人物——苏晋一切准备就绪,却被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人冷脸拦住。 “王爷今日要走,就是完全不顾秦筝一路襄助你的情谊。”景泰已经因为秦筝的事忍了好几日,这一刻眼见苏晋真要走,这才毫不客气的将心底话一股脑的倒出。 其实苏晋故意不愿提起这个话题,只想当没发生过一样,但景泰一字一句的说出来,他还是不免心里一沉。 他神色如常,并没有被景泰不恭的态度激起一丝一毫的怒意,道:“良禽择木而栖,赵光禄能够归顺我,秦筝也可以跟随司马超,我不会怪她,要怪就怪我,虑事不精,识人不明,我们虽有始无终,但也算两不相欠。” 最后一个“两不相欠”令景泰顿时怒火中烧,他不禁道:“好一个虑事不精,识人不明!我一直想问王爷一句,王爷眼中,秦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眼中精光一闪,完全没有了往日里那副散漫悠然的样子。 苏晋道:“举世大才,秦筝可算数一数二。”他实言答道。 景泰冷哼一声道:“那么如此大才,为何就毅然跟随了王爷?恕我直言,当初王爷可完全没有如今的兵马和城池,说一句孤立无援、无根无基也不为过吧?” 虽说苏晋一向宽以待下,但是往往为人臣者都明白,越是这样的不形于色的君主,却不容易被人猜测出情绪心理,所以还从没有人这样不客气的与他说话,但他并未在意,因为对于这个问题,苏晋其实心中并无底气,到底秦筝为什么跟随自己?他也曾无数次问过自己,问过秦筝,但都没有令自己信服的答案。 他像是对自己说:“或是尊荣名分,或是流芳传世……” 景泰不等他说完,朗声道:“你给她发饷银,她拿来为你通达官廷,你赏她古玩,她拿去为你收取人心,她的才能随便选一个诸侯为主都是一人之下,可她在你的军营中可有正式品级?就算人人都尊称她一声秦姑娘,可是这样何来的尊荣名分?何言流芳传世?你赐给她的一切她都不曾用在自身,而是加倍百倍的还在你身。王爷难道从来没想过,她是为了情分二字才愿意如斯牺牲?” 情分? 这两个字如同一把利刃一下子劈开了苏晋的心,曾几何时,他也很坚定的认为秦筝与自己之间存在着某种情分,这情分中有几分主仆之情,有几分知己之情,还有几分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与信任。 可是这样一份难得的情分,却因为这趟回京,而莫名其妙的被斩断,他何曾愿意相信?何曾愿意独自离开?但是他强迫自己不要因为一个谋士而失了方寸,争夺大业就是一条蜿蜒曲折的山路,路上会有各种各样的风景,只有习惯了和这些风景告别,才会不忘初心,登顶巅峰。 他强迫自己把秦筝看作这其中的一道风景。 何况,那个人是司马超,抛却其他不谈,司马超也算是一代枭雄,尊贵威武,秦筝得此归宿也算不屈其才,两个人站在一样的高度,谁说不是天造地设呢? 想到这里,他不再犹疑,上前开门,轻缓道:“我意已决,如果你不想走,我不勉强,还有庄九,都可自愿选择去留。” 最后,他补充一句:“当然,如果你们想回御州,随时欢迎。” 说罢就要出门而去,景泰一时情急,“嗖”的抽剑横在面前,剑光一闪,他自己也立刻后悔,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王爷当真如此无情?” 苏晋大喝一句:“放肆!” 他一向温和,此刻却是极少有的怒气横溢,景泰也异常倔强,不愿退却,苏晋并未侧身,没有丝毫躲避的意思,直直向前而去,马上就要撞到剑上,最后一刻景泰突然想到秦筝,猛地手下一抖,“吭”的一声,剑落在了地上。 苏晋再不说话,径直离去。 景泰抓住最后一丝希望,大声道:“王爷可曾想过,如果封后一事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筝儿此时就是身处险地,而王爷却置若罔闻,只身离去,不知你如何能过得了自己这一关?” 苏晋的身影微微一动,随即恢复如常,缓步走下楼去。 ----------------------------------------------------------------------------- 我这个请假条来的晚了些…… 前几天迎来了长达十几天的断更,因为发生了很突发的事情,非常对不起大家,却惊喜的发现,断更期间,还是有不少人在继续看书,太感动了。现在手中事情已经处理完毕,恢复更新啦,希望大家继续支持哦…… 另外,女主已经几章没出现啦,对此很多人提出了不满,不要着急,马上筝儿就要出场了,我也不会允许让她消失太久嘛。 再次为断更致歉! 第九十章 谋者诡道 苏晋出城自是不提,这边赵光禄也不敢多做逗留,不但举家迁移,还鼓动了一千精良卫士,同投苏晋。 他这一走,京城立时风色大变,本来遍布大街小巷的官兵一时犹如遁天入地般消失无踪,一直躲在暗处的秦筝最先察觉到这个变化,天还未亮就摸进了士子楼。 等待他的只有景泰与庄九,她下落不明,景泰自然坚决不与苏晋离开,庄九也是如此,但是两人受秦筝效忠思想影响颇深,还是把其他人都打发走,继续跟随苏晋,两人留下来是为了个人情谊,让大家继续跟随苏晋,也算是为大局计。 两人见到一身黑衣的秦筝,都是吓了一跳,秦筝也来不及多做解释,牵了神驼,三人一人一骑急忙向城门而去。 景泰本以为出了城会向西走,没想到秦筝在前面毫不犹豫的向东走,他驱马追上去,拦住秦筝道:“你还要回去?” 秦筝半张脸蒙了一方白纱,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双眼下面却略见乌青,想是蛰伏期间受了不少苦头,景泰见了更加恼怒道:“你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苏晋如今已经今非昔比……” 话还未说完,秦筝向他使了个眼色,并未说话,双腿猛夹马肚,风驰电掣般向前疾驰行去,庄九立时跟上,景泰无奈的嘟囔了一句,也跟了上去。 神驼好似在京城憋闷太久,出了城外,海阔天空,如鱼得水,腿上犹如绑了翅膀,一路飞驰,路边一风掠过,百草成波,摇动起伏。 路越走越窄,直到一处山险下,秦筝蓦地停住,景泰与庄九隔了一会儿才到,景泰立即抱怨道:“你的马是世间宝马,我们俩可不是,好歹等一等我们……” 话还未说完,却见旁边的树林中“唿”的惊出一群飞鸟,逃命似的向远扑去,这下连景泰都起了疑色,连忙紧护在秦筝一边,三人屏息而待,静静看着飞鸟惊出的方向,果然,不一会,马蹄声渐行渐近,几百名身穿官服的官兵纵马而来,为首的人一身蓝衣,外罩玄狐披风,风毛迎风战栗,将那人衬得愈加威严深沉。 待看清来人,景泰不禁大吃一惊道:“筝儿,他不会一路都在追咱们吧?”景泰武功上乘,不敢置信的看着像是一路追随过来的大队官兵道。 秦筝微微一笑道:“你不用急着自疑,他们大部分人都是早就埋伏在此。” 景泰听了立刻放心的朗声大笑,庄九不禁翻了个白眼,如果不是大敌当前,她一定大骂景泰。 司马超驱马近前,看着秦筝道:“逃出去这么久了,才走到这里?看来我高估你了。” 冬风袭过,犹如刀子般刮在人的脸上,秦筝的洁白面纱迎风掠动,她淡淡道:“我也高估你了。” 话音刚落,百支急箭飞射而来,司马超大吃一惊,身侧人连忙长剑出鞘,左劈右挡,一时手下官兵哀嚎着中箭落马,滚出几步远来,一阵箭雨过后,却见大批人马从树林的另一边靠近过来。 司马超见到苏晋的那一刹那,犹如吃了一记闷棍,他怒极反笑,对着苏晋大笑几声,道:“看来苏弟贪恋京城风景,久久不愿离去。” 苏晋道:“如果悄然离京,如何能引你轻出?” 司马超心中已知不好,他没想到,苏晋竟动用军队,他要调用军队到京城脚下,至少要过五六个重要关隘,可他竟然事先一点消息都没得到,他看着苏晋身后身着铠甲的兵士赞道:“千军万马,可藏于无形,今日朕亲自见识到了,苏弟,你果真始终是我最大的敌手。” 这一声最大的敌手叫的名副其实,其实最开始,司马超分派李然、赵光禄两路人马全力搜捕苏晋是不假,大张旗鼓的弄的满城风云也不假,但是他也明白,苏晋在京城并非全无根基,何况他在暗处,搜捕的人毕竟在明处,要短时间内将他翻出来并不容易,所以他的计策是引蛇出洞,要引出蛇来,需要下一个诱饵,秦镇就是这个诱饵。 事实上,他的判断也的确颇为精准,抓住秦筝与苏晋离宫的时差来离间二人,一旦两人不能互通消息,就是最佳时机,于是便放出立后的消息,让苏晋以为秦筝贪享尊荣,留在后宫,实际上他考虑的是,不论苏晋藏身何处,最后的目标都是逃出京城,只要他一走,必定是重重防务有了空缺,以秦筝的聪慧,抓住这点空缺,与苏晋汇合是一定的,苏晋这次回京只带了数十人,并没有一兵一卒,到时候捉拿斩杀都是易如反掌。 他唯一算错的就是,苏晋竟带足兵马,于此一较高下。 棋差一招,就是身陷险地,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不该轻出宫门,只是这次的诱惑太大,他实在想亲自见证。 ---------------------------------------------------------------------- 如果大家觉得《铁云袖》还不错,请帮忙向身边人推荐,让越来越多的人看到哦…… 小女子不胜感激! 第九十一章 崖壁惊魂 而真正让他输的一败涂地的原因却是,他漏算了苏晋与秦筝的互相信任,在苏晋眼中,秦筝怀才抱智,却全无追逐名利之念,又怎会中途弃主,攀附荣华;而在秦筝眼中,苏晋胸怀广阔,待下良善,又怎会在还未查明真相之时就丢下忠臣,独自保平安呢? 虽然没有一字半句的沟通,但凭借两人互相的了解,于无形中联手完美上演了一出将计就计,引得深宫之中的司马超轻率出动。 其实苏晋临时调兵,也是秦筝提前建议并安排的,而京城外百里之内,能够藏兵之地,仅此一处。当她也听闻了宫中立后的传言后,立刻洞悉了司马超的阴谋,才能在最与苏晋精妙配合,环环相扣,此出彼映。 苏晋摆了摆手,手下兵马潮涌般逼退过来,同时抽出长矛,一时白光齐现,不一会司马超的属下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兵士迅速向司马超靠拢,形成一个圆形包围圈,大喝着举起长矛向前逼近。 身在包围圈的司马超身旁只剩四骑,苏晋与秦筝站在外侧静静看着一切。突然,一阵急急的马蹄声传来,一批黑衣人从四面八方涌动而来,行到近处突然向两方散去,让出一条路来,一匹黑白相间的斑大马直挺挺冲了过来,马上却空无一人,兵士们一时看傻了眼,都直愣愣的盯着无人马瞧,秦筝见那马上虽无人骑乘,那马却似乎能明辨方向似的,又力如金鼎,直接冲到兵士中间来,不少人刚反应过来已经被马踢飞了出去,秦筝大喊一声:“马腹下有人!”却已经来不及,只见一个紫色身影从斑马肚子下面一跃而出,以马颈为支撑点,一个半圈已经稳稳落在马上,他抽出长剑,对着下面一阵砍杀,速度如风,顿时一片惨叫声阵阵传来,血激四溅。 苏晋不禁看向那个紫衣男子,他头戴黄金面具,让人看不清容貌。但从刚才展现的骑术来说已经是万中无一,眼下再看他的功夫和反应,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高手,每一招都几无空门,周身上下仿佛凝聚了厚重的墙壁,刀剑不入。 紫衣男子将包围圈撕开一道口子后,又将人群引至几丈外,司马超被解救出来,立刻飞马向前奔去,眼见兵士们中了调虎离山,苏晋只得飞马追赶司马超,直到一处绝壁前,两人同时抽出长剑,这一场生死角斗在所难免,结果将决定天下归位谁手。 紫衣男子带来的黑衣人武功奇异,出手不凡,又擅长绞杀缠斗,兵士们纷纷被缠在一个怪圈里,动弹不得。连景泰、庄九也被缠的脱不开身。 秦筝本就在外围,见苏晋追出去,也驱马跟了上去。 绝壁处,司马超与苏晋已经近身搏斗了数十招,仍不见高下,秦筝刚想出手,眼前一道紫色身影已经挡在面前,秦筝正十分好奇此人是谁,此刻正有机会近身交手,试探身份,手下也不急,一招一招接下来,奇怪的是,紫衣男子似乎也是同样想法,不愿立下杀手。 几招下来,秦筝终于发现,原来他并不着急下杀手,是在寻找破绽,当他察觉出秦筝竟然招招护住胯下之马时,不禁心中惊诧,随即出手狠辣,直直朝神驼而来,秦筝心中一急,竟飞身下马。 紫衣人抓住时机,果断调转马头,飞冲到司马超身边,以二对一 ,苏晋立时处于下风,逐渐被逼至崖边,司马超长剑急沉,直击苏晋马腹,马吃了痛,立刻向后退去,这一退几乎就要掉下崖去,苏晋手腕回力急拽缰绳,一个悬崖勒马,马的前腿却已经悬在半空,立刻就要掉下山涧,马儿进退不知,长嘶不止。 凄风中马嘶不绝于耳,苏晋眼前已经是万丈深渊,恍惚间一个黑色清瘦身影出现在眼前,伸手紧紧拉住自己,几乎是同一瞬间,马儿沉沉的掉进了悬崖下。 秦筝一手抠住崖壁,一手紧紧拉住苏晋,正要借力一跃而上,却感觉一股阴冷的掌风扑面而来,眼前是那枚冰冷的黄金面具,手上一松,身体极速向下坠去。 当她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堕入地狱,而是掉在了山崖下一处突起的岩石上,她抬起头看着上面,真是绝壁千仞,山上云霄,回想起崖上的一幕,她不顾身上的疼痛,疯子一样拨开乱草,伏身而行。 却丝毫不见苏晋的踪影,她全身疼痛却毫不自知,身体被一种全所未有的恐惧包围着,她站起身,摸了半响才寻到一处粗大的树藤,双手紧抓树藤,她左右飞掠,几个来回都无所获,她却不愿放弃,毅然决然的认真搜寻着。 山壁的分叉处,另一处岩石上,她看到了一团不同于岩石的颜色,心下一喜,借助树藤之力,跃身到那处岩石之上,一个箭步飞过去,果然是苏晋。 她伸出手探了探鼻息,这才放下心来,又检视上下,发觉他全身都被崖石擦出血渍,右腿小腿处更是血肉模糊,像是已经伤及骨头。 ------------------------------------------------------------------- 呜呜呜……果然断更很伤人气啊,断更后,点击量飞流直下三千尺, 好吧,只能继续努力,求点击,评论,求鲜,求推荐, 通通砸向我吧。 第九十二章 半悲半喜 再看向他的脸,双眼紧闭,却依旧温和从容,隐伏已久的熟悉感狂啸而来,对于云棠郡主来说,她在外有一帮换命之交的袍泽兄弟,在京城有知心知意的姐妹好友,又在青春之时,立下盖世功勋,盛名天下,她这短短的一生,实在是活得很精彩;可对于劫后重生的秦筝来说,穿越百尺沉珂,岁月洪流中唯一不变伴在身侧的,只有苏晋。 她抬首,满目苍茫,却心旷神怡,这样的盛景,谁人不向往?可惜自己已经没有了其他可能,扪心自问,南陵而起,将苏晋拉进这洪流之中究竟对错?看着受伤的苏晋,她开始恍惚了…… 千丈红尘,万里江湖,他们偏偏困在最狭窄晦涩的阴谋争斗之中。 犹记得年少时,亲眼见到后宫血色争斗,苏晋的亲生母亲死后,他的惊恸,他的哀婉,仍历历在目,她也被悲伤感染,忍不住问自己的师傅许广:“为什么人人都夸赞太子,却又人人都背地里想害他?” 许广淡淡的说了一句话,令她至今记忆深刻,他说:“太子之身,自从他出生,一声啼哭便引起万民关注,那一刻已经注定,他无法再从天下权位的争夺中脱身而出。” 百姓常说,人之命,天注定,这句话其实令人最为无奈。 如果不是璟国太子,苏晋或许是一个仗剑天涯的江湖侠客,或许是一个诗酒风流的文人骚客,亦或许是一个习惯粗茶淡饭的普通百姓,过着平凡的一生,却能在人生的最后一刻知足欣慰,甘之如饴。 而今一切轮回,她正在努力的,正是将他送回那天下至尊的宝座,却也是血色染就的地狱,她愁眉深锁,深深自责。 苏晋转醒之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他刚睁开眼就感觉到一股徐徐暖意,竟是一处篝火,篝火前面坐着一个清瘦的女子,衣袂飘然,仿佛要随风而去,他恍惚了一瞬间,才意识到那个人是秦筝,因着太久不见,连背影也模糊起来。 秦筝听见身后的声响转过身来,苏晋看了看她问:“你伤的如何?” “不碍事。” 苏晋看了看火道:“胆子真大,竟然点燃篝火。” 虽然还未至深冬,但是朔风凛冽,又是在崖间,格外兜风,如果不点篝火取暖,恐怕两个受伤的人是没办法捱过太长时间。 “两山合抱,这处正是死角,就算司马超派人来搜查,也不会看见亮光。”秦筝扶起他靠在一处大树后,苏晋刚想站起,却发觉右腿疼得厉害,低头一看,小腿已经被包扎好。 秦筝道:“你右腿伤得不轻,短时间内难以成行。” 苏晋向上看了看道:“这里是咱们掉下来的地方,不宜久留。” 秦筝点了点头,他们要布置人来搜山,也要明天一早,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到山脚下去。” 两人一人靠着一处树干,躺了下来,却都没有睡意,秦筝抬起头看着星光璀璨,低声问道:“如果可以选择,你愿意做一个皇帝,还是一个潇洒王爷?” 苏晋说:“对我而言,没有潇洒王爷这回事。” 南陵的一切只为自保,秦筝明白,对于苏晋来说,如果不能重新夺回帝位,那么就只有死路一条,根本没有折中的路可以选,她又问:“那么你是愿意做一个皇帝,还是一个普通百姓?” 如果是别人这样问,苏晋会觉得很幼稚,可是这个疑问来自秦筝,他仔细想了想说:“皇帝。” 这个答案出乎秦筝的意料,她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不禁愣了愣,苏晋说:“如果我不当皇帝,我想做的事就没办法做成。” “你想做的事?是什么?” 苏晋眸色黯淡下去,默默片刻,方云淡风轻的说:“偿还父皇欠下一笔债。”秦筝心中一热,她很清楚这笔债指的是什么,也清楚要还债的人是谁,苏云两家曾经亲如一家,却到最后落得个血海深仇,幸好她与苏晋都不这样想,她不恨苏晋,是因为父亲曾经说过:永远不要怨恨苏家人,即便有一天皇上对我下杀手,这是他为保帝位不得不做的一件事。 更重要的原因,是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已经超越了一切怨恨与不平。这种根深蒂固的感情和深入骨髓的了解,使得云棠从来没有质疑过,苏晋会像他父亲一样兔死狗烹。 她将一只手撑在头下,侧过身,留给他一个背影,像是自语般的说:“进则身险,退则心死,王爷该为了自己……其实,我一直有句话想问问王爷,为什么王爷会一直如此信任我?” 就像这次,如果苏晋对她有一丝一毫的怀疑,两人都不可能如此严丝合缝的配合。 “我自问一开始并未做到,直到我实实在在的站在御州城墙之上,才算全然信任你。” 从一开始的既用且防,到交托信任,苏晋却没有表露丝毫。 秦筝默然不语。 苏晋微笑着反问:“那么,秦姑娘又为何不计前程,不争名位的跟随我?”顿了顿又说:“我想听实话。” 秦筝知道以前所说的那些理由都不足以能过得了眼下这一关,想了想说:“自古为将为帅者,难有良局,我不想受封,也只是想自保。” 苏晋许久没有说话,这个理由他没有办法反驳,历史上为将帅者,就算不战死沙场,最后也难以善终,不是被君主猜忌谋杀,就是被仇人暗算而死,驰骋疆场,自然是风光无限,威风凛凛,但是手中每沾染一次鲜血,就多树下一个敌人,有多少荣耀,就有多少觊觎,有多少战功,就有多少仇敌。 两人一时都未说话,就在秦筝以为苏晋已经睡去,他突然说:“星月在此,只要我做一天皇帝,就定会保你平安。” 秦筝转过身,本是一个借口,却得到苏晋如此郑重的誓语,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月光下只见他的双眼,比星光还要璀璨,宛如儿时那个嬉笑打闹的亲密玩伴。 -------------------------------------------------------------- 关于司马超为什么亲自出宫追杀的问题: 要解答这个问题还要追溯一个问题,那就是司马超为什么不趁苏晋在皇宫的时候暗杀他? 第一,他的性格,他觉得苏晋入了皇宫就是案上之鱼,任人宰割,完全没有出逃的机会,他没有算到的是,后宫中权利最大的鸾妃会是他们的内应,试想一下,后宫中如此掌权的一个妃子,想送两个人出去不是很简单吗? 第二,他没有机会,因为他不想将御州拱手相让,他的本意想逼迫苏晋交出御州,然后再收拾他,却因为秦筝安排的一系列的突发事件而无暇关注苏晋。 额……这个问题好像之前回答过了,反正有人问,我就上来回答一下,原谅四玉记性非常不好。 言归正传,司马超为什么亲自出宫追杀苏晋。 第一,纵虎归山,已经彻底激怒了他,他已经不能完全冷静的分析事态; 第二,事关秦筝,他还是想立秦筝为后,所以忍不住亲自追捕,除了感情因素外,能够让苏晋自断双臂,难谋大事。 第三,他认为,苏晋一定会出现,而苏晋进京城时只带了少数随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第九十三章 山谷共难 白色晨雾,弥漫山间,一阵轻微的谈话声隐隐传来。 秦筝和苏晋同时一惊而起。 两人默契的觉察出是追兵到了,昨日能够与司马超相抗衡完全是因为出其不意,带兵而至,可这毕竟是京城脚下,现在他们又是以弱对强了。 秦筝扶起苏晋,作势要背他,苏晋却指了指旁边的一根枯树,秦筝在枯树下捡了一根粗树枝,交给他。 两人都有伤,苏晋更是靠拐棍前行,所以极慢。 穿过一片山洞,竟到了一处山坳里,却觉人声越来越近,秦筝看了看四周,两人已经走入一片密林,树木之间几乎没有间隙,她看了看上面,一手扶住苏晋右肩,一个掠身飞到树干上,因为带着一个人,并没有落到很高的地方,只能在最低的一层树干上悄悄掩身。 秦筝不禁默默想:“要是景泰在就好了,别说带一个人,就是带两个,也能飞到树尖上去。” 正出神间,却见下面来了一队官兵,正前后搜查。 两人屏去呼吸,静静等待他们赶紧离去。 他们穿梭而过,却听其中一个抱怨道:“最怕这种差事,这么大一座山岭,山外还有山,怎么搜人?” 另一人附和道:“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准能摔成烂泥,有什么可搜的?” “别废话了,就是烂泥也要盛回去交差。” “老大, 不是兄弟们抱怨,听说今天一早,皇上就封了个大将军,好像就是昨天那个戴面具的小子,这事是真的吗?” “嗨,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什么来头?什么来头?皇上的救命恩人,你说什么来头?” “我看不像什么好鸟,听说在皇上面前,他也不肯摘下面具,故弄玄虚的,要没有点猫腻,你信吗?” “什么猫腻不猫腻,咱们就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就行了。” “唉……听说昨天南陵王还带了兵,你说皇上想杀南陵王之前有的是机会,非要等到他出宫才想起来杀人灭口。” “你以为皇上不想杀?这些皇权中心的,杀人不是靠刀,而是靠借口,懂不懂?行了,别罗嗦了!再去那边看看。” 好在他们一大早就出来搜山,抱怨重重,并不十分用心,一会也就出了树林,谈话声渐行渐远。 两人从树上下来,秦筝扶着苏晋躲进山洞,点火取暖。 又如此过了一天,两人水米未进,都已经饥肠辘辘,便决定出去打猎,只是山中荒芜,出来觅食的动物极少,两人在树林守了小半天,连只鸟都没见到。 还好两人都非常有耐心,天色快暗的时候,终于见到一只枯瘦如柴的山鸡,两人藏在树后,心中都是喜悦非常,苏晋正在想办法,却见秦筝从胸前取出一张长仅尺余的银弓,随手捡了两粒小石子,右手持弓,左手张弦,弦声一响,一个石子正打在山鸡头颅上,它挣扎一下,又是“嗖”的一声,第二枚石子应声而落,又中腿上,山鸡应声倒下。 苏晋以前没注意过,此刻倒是看仔细了,不禁一愣,常人都是左手持弓,右手张弦,这样反手射箭的人是极少的,他认识的人当中只有云棠从小就是反手拉弓。 他按住心里的疑惑,赞道:“荒野求生的技巧这么熟,你是从何学到的?” “小时候家里穷,爹就去山里打猎,我没有娘,从小就跟着他。”苏晋听的一愣,他虽然经历大起大落,但一直都是衣食无忧,很难想像秦筝口中的那种贫穷。 其实秦筝的话真假掺半,她自小没有娘亲,一直跟着父亲是真的,但是她的父亲是当时战功赫赫、名闻天下的云仲大都督,哪里是什么猎户? 但行军打仗其实比很多贫穷百姓的生活更苦,有时候更是缺粮断水,每个人都要学会一些求生技巧,她跟随父亲自然学到不少 。 在南陵,在御州,苏晋完全可以庇护她,但是在这深山丛林中,又加上腿上有伤,苏晋不得不受着秦筝的照顾。 秦筝嘴角噙着笑,将山鸡处理后,两人回到山洞,饱餐一顿。 不知是不是因为饿惨了,两人都觉得这只无盐无油的山鸡是吃过最美味的一餐。 谁知饭后不久,苏晋就开始发烧,全身烫的像烧开的水,想是伤口开始发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秦筝从外面拿了些枯树叶进来,为苏晋铺好。 正在想办法能不能去采些药来,却听见一连串的鸟叫声,一开始两人都没注意,又隔了一会,鸟声又开始有节奏的响起来,秦筝细听之下,三短一长,这是红衣军特有的联络暗号。 第九十四章一线生机 秦筝背起苏晋,循声而行,这次他并没有拒绝,天色昏暗,他如果坚持要走只会耽误时间。 秦筝虽然有功夫,但是背着一个成年男子还是有些气喘,借着月光一看,却见她双唇发紫,额间豆子大的汗珠滚滚落下,不完全像是累着的样子。 心中担心,正要说话,却见不远处,依立在大树旁的一人正向这边望来,正是庄九。 庄九听到声音连忙起身,大喜过望道:“王爷,秦姑娘,终于找到你们了。” 秦筝放下苏晋,将他靠在一棵树下,才说:“景泰呢?” “赵大人家眷众多,我们这群人又只有景泰和他还算熟悉,所以景泰护送他们回御州了。” 赵光禄举家北迁,路途遥远,又是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如果无人关照,的确不好,庄九跟随秦筝已久,知道她以何事为重,安排的确很妥当。 庄九看了看苏晋说:“王爷受伤了?” 苏晋迷迷糊糊道:“小伤而已……倒是秦姑娘受了蒙面人一掌,我看我们要尽快下山,回到御州看大夫。” 秦筝不意他注意到自己的伤,微微一怔,右肩又传来阵阵疼痛。 庄九连忙说:“白天山谷里的官兵太多,太阳落山了我们才能进山来寻,因为山势连绵,大家是分开走的,但是相约不但谁找到你们,都要在明天一早去轻紫峰汇合。” 三人又准备趁着夜色上路。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却见不远处有火光乍亮,谁也没想到这些官兵去而复返,明显是又接到了命令,昼夜不歇。 看火光方向是东侧,那是下山的必经之路。 庄九也即刻意识到,说:“我去引开他们。” 秦筝心内总有不好预感,见庄九已经站起身要向下边走去,连忙道:“庄九,还是不要去了。我们躲过这批官兵再说。” “他们新受皇命,肯定不敢懈怠,何况我们就算现在启程,明早能到轻紫峰都算脚程快了,大家逗留时间越长,危险越大。” 秦筝当然明白个中道理,却还是面有疑色。 庄九随即了然的笑了笑,恰好一束月光透过叶子洒在她的侧颜上,她的笑容是从未有过的明亮,叫人安心而温暖,她说:“姑娘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秦筝只得点了点头,只见庄九朝着树木稀松的地方走去去。 她弯下腰摸了摸苏晋的额头,依旧滚烫的要命,他神志还有几丝清醒,因为缺水,此刻唇边已经干裂成几块,也是面露忧色。 秦筝低下头,将他的衣服紧了紧,压下心中的不安情绪,安慰道:“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苏晋昏昏沉沉,醒一会晕一会已经不知几次,秦筝捡拾了周边的树叶为他盖上,心中愈发不安起来。 见苏晋双目紧闭,她站起身向外走去,已经大约两个时辰过去,庄九还未回来。 她向庄九去时的方向走去,天色已经黑的几乎看不见路,刚才还有些月光,此刻却阴云密布,没有月亮和星辰,无法辨别时间,她只是按照直觉向前走去。 脚下发出清脆的树叶声,她走了好一会儿,见远处有一丝火光,连忙停下脚步,细细辨别方向,应该是与苏晋在相反的防线,她心下稍稍安定,正要离去,却听火光处传来喊叫声。 一开始她听的并不真切,但随着声音逐渐逼近,她的神情迅速冷了下来,她伏在一棵树下,伏耳侧听,过了一会,断断续续的声音终于清晰起来。 第九十五章 以命换命 庄九横刺里冲进道搜山的队伍中,立刻被官兵拿住。 “带上来。”一个小队首领样子的人说道。 一群人推搡着将庄九带了过来。 两侧官兵将火把靠近,领队的打量她两眼问:“你是什么人?竟敢冲到本官的队伍里来。” 庄九抬起头,火光映衬下神情有些慌乱,只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头,宛如没见过如此阵仗的乡间女子,嗫嚅道:“小女子是进山采药的农女,因为……山间雾大,一时迷了路,直到现在也没走出去……” 那人靠近两步,弯着腰问:“这么说,你是想让我们带你下山?” 庄九点了点头。 领队明显面有疑惑:“我问你,既然你常上山采药,应该对山路很熟悉,怎么会迷路?” 庄九半抬起头,似乎有着满腔的委屈道:“官爷……俗话说,一尺雾,不出头,就是我们村最好的猎户,这样大的雾,他们也是不上山的,我是没办法……哪知道走着走着,就走到了死路,还听见狼叫声,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那人伸出手指指向东边,那正是苏晋与秦筝藏身相反的方向,“你的意思是说,那边是死路?” “也不能说是死路……不过的确是荒山野岭,经常走着走着就是山石荆棘,连一人都没法通过。”她一边说一边伸出手胡乱比划着。 领队完全不像一个好糊弄的,伸手接过火把,半蹲下身,与庄九平视,伸手抓住她的下巴,逼问道:“你想引我们去西山寻人?” 庄九满脸疑惑,伶牙俐齿道:“官爷们是要寻人?寻什么人?小女子对山路熟悉的很,说不定可以……” 话还没说完,那领队乍然断喝道:“区区民女,官兵面前毫无惧色,你打量着我们好糊弄不成?” 庄九吓得连连磕头,领队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看了看她的手,冷笑道:“手指处茧如豆大,你一个民女,难道不采药,整日射箭不成?” 身后官兵纷纷为领队呼喝叫阵,那领队愈加自大,下命道:“这女人既然想引我们去西面,兄弟们,立刻去东面搜捕,一只苍蝇也别放过,你们要记住,谁抓住了那两个人,就是一根指头,也够你们荣华富贵一辈子!” 他自是洋洋得意,殊不知正中庄九下怀,这山里藏着如此两个重要的逃犯,这些官兵怎会轻信她的话,所以她将计就计,故意频频露出破绽,来一招声东击西,调虎离山! 领队说罢又命人将庄九绑了起来,大队人马正要朝着东面离去,庄九心中不禁如打鼓一般,只要他们按计策向东走,苏晋和秦筝便能顺利出逃,正在万分着急之际,却听那领头的停下脚步,指着一小队人道:“未免万一,你们几个还是按原路搜查,天亮原地汇合!” 留下一小队人,这才放心离去。 庄九看着留下的那十几人,心中放下心来,只要不是大批官兵,以苏晋、秦筝的智慧,甩掉他们并不难。 她紧闭双眼,自觉已经完成一生使命,眼前陡然出现第一次见秦筝的情形,她带她一步步走出晦涩、阴暗、藏满腐臭尸体的山洞,还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为自己细细系好,走出山洞的那一刻,她转身抬起头,看着不知该先迈哪条腿的自己,雨后的阳光格外绚丽,照在秦筝的脸上,散发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她微笑着对自己伸出手说:“你可以牵着我。” 她不仅带自己走出山洞,更走向全新的人生 ! 她紧咬双唇,像秦筝那样的微笑着,对着虚空的某处,在心底默默的说:“我一无财力,二无势力,能报答姑娘的唯有这条命。” 在众多官兵的压制下,她竟猛地一跪,大声道:“拜别姑娘。”说罢响亮的叩了三个响头,舌下用力,身侧是那些官兵大喊大叫的样子。 ------------------------------------------------------------------------------------------- 我发现,来看这本书的读者都好聪明,不少人加我的讨论qq,问我一些问题,我自觉在写的时候都没有想那么全面…… 为免聪明的读者产生疑问,我先来解释一下,关于庄九为什么自杀的问题。 一方面,她被抓只有一个结果,就是送到司马超面前,她不想被俘,尤其是被秦筝最大的敌人——司马超; 另一方面,她想表现出故意引开官兵的计划落败后,含恨自杀的样子,这样也会让官兵们更加相信她的谎言,那么苏晋与秦筝也会更安全; 就是这样。 有了这么多聪明的读者,我在下笔之前自然会三思又三思,就算不敢自称有深度,也要符合基本的逻辑! 欢迎大家继续交流。《铁云袖》交流qq:2374247984。 第九十六章 妙计脱身 庄九的最后一句话,秦筝其实听见了。 因为此时,她正隐藏在一棵粗壮的树后,死死的盯着庄九。 她看见庄九垮下去的身体又被两个兵士提拉起来,因为庄九低着头,脚下一步不动,官兵并没有立刻发现她已经死去,只以为她要耍什么招。 两面的兵士拣起一根树枝狠狠的抽向她,她却一声未发,那两个兵士打了半响,直到一个将木棍一扔,骂了句:“老子手都酸了。”两人拽着她的头发将整个人拎起,她却一动不动,其中一个上前检视一番,吓得一个趔趄,向后退了几步,颤着声音道:“死了!死了!” 领头的兵士听到声音,从队头赶了过来,见状不禁向那两个兵士骂道:“两个废物,不是告诉你们别弄死吗?” “是……是她自己咬舌自尽!”其中一个辩驳道。 领头的恶狠狠道:“还以为今天能领功了,臭女人!”他冲着尸体吐了一口。 “老大,尸体该怎么处置?”其中一个兵士不愿再带尸体上路,连忙问道。 领头的想也没想,走上前几步,看着庄九的尸体,抽出长刀,对着尸体胸口**进去,“嗖”的拔出来,刀入鞘后,嘿嘿笑道:“带个没伤的尸体回去,上头能饶得了咱们吗?记住!就说她反抗激烈,不愿就俘,这才不得已没留下活口……” “还是老大想的周全……” 兵士们纷纷笑着巴结起来。 夜色中隐藏着的双眼,格外的红,眼底仿佛要渗出血来。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清冽神色。 她久久站在树后,一动未动,因为她全身都在发麻,每一个毛孔都在战栗,一向冷静自持,她的情绪从未如此浮动,因为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为她赴死的灵魂——雨歇,悲惨惊人的相似,就连她们死前对自己说的话都如出一人,这到底是命运的轮回,还是自己不经意的主导,她此刻深刻的感觉到后悔,为什么当初要把庄九从山洞墓地中救出来,难道只是为了今天这一幕? 成就大事,牺牲不绝,她早就做好了准备,而且不惜自身,但是雨歇,舒窈,庄九……当她们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死在她面前,她无法不动容,那种滋味真的比自己去死还难受。 眼前,庄九濒死前的那双眼睛清晰的不停闪现,她全身发冷。 一阵风飘过,她打了一个冷颤。 猛地想起,苏晋还在山路旁,虽然庄九用性命将大队人马引到了相反的方向,但是还是有一小队人在朝着苏晋搜去。 她狠狠的吞下一口气,却感觉嘴里有腥甜的味道。 她想了片刻,弯腰拾了团半湿的泥土,搓成一个圆球,站起身,不顾一切,向前跑去。 看到那队人时,他们已经距离苏晋藏身的地方不远了。 她隐匿在深深的夜色之中,有了刚才翻云覆雨般的思想挣扎,此刻反而更加冷静,因为她乍然清楚,所有人的牺牲都是为了什么。 这一队显然也有一个小队长,又走了百十来步,他喊道:“你们在路边等着,我尿急。” 其他人大笑着走远,他停下来向树林里走了几步,正要提起裤子,却感觉身后有一阵奇异的风飘过。 他连忙回过头,却见一支小银箭正引弦待射,直直对着自己的脖子,一个纤瘦身影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夜色下犹如鬼魅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你……你……你是秦筝?” 秦筝并没否认,不答反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那人牙齿都在打颤,下意识的说:“我……我当然知道。” 就在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同时,一个硬物同时射进喉咙,他口中硬涩,一咽口水,咕噜一下咽了下去,他这才知道秦筝正是要引他说话,还要说“知道”这个需要放音的口型,助她将毒物射进嘴里。 “你让我吃的什么?”他额头上顿生汗珠,连忙问道。 “如你所想,当然是毒药,此毒的味道带点甘甜,不过你应该没尝出来……”她慢慢悠悠的说道。 那人倒也聪明,连忙跪下,叩头道:“求姑娘饶我一命,我不过是奉命行事,我保证不会喊叫,将人引来,我保证……” 很好,自己就先保证上了。 秦筝笑了笑:“如果你不顾性命大喊大叫,就算那些官兵能抓到我们,以你们老大的性格,你肯定抢不上头功,司马超会赏你什么职位?伍长?百人将?骑督?还是校尉,中郎将?” 她每说一个,那人就连忙摇头,嘴上说:“不……不……不。” “如果你带着这几个人回去,找个地方睡一觉,天亮了和大队人马汇合,你还是你,脑袋依旧长在脖子上,虽无功劳却也省心,你说呢?” 他又叩了一个头:“姑娘放心,我这就带他们走。” “等等!对属下们,你怎么封口?”她必须尽量确保万无一失。 他忙不迭道:“姑娘放心,我们老大经常克扣我们的饷银,大家都是怨骂不断,这差事本来大家就不甘心,我领他们找个避风的山洞,点个火,大家休息一晚,他们乐都乐死了,什么也不会说,只当我领大家偷个懒。” 为了保命,这人脑袋都开始灵光起来,说起来口才又伶俐,逻辑又清晰。 见秦筝点了点头,他又问:“姑娘……那解药?” 秦筝看了看他,“明日下山后,你到京城东街妙手仙药铺,自然会有人拿解药给你。” 说的这样神秘,可话中透露的,分明能给自己解药的人也是她的人,让他更加不敢轻举妄动。 他不敢再说,连忙起身道:“多谢姑娘,多谢姑娘,我这就把他们撤回来。”说罢后退几步方一阵烟似的逃跑了。 第九十七章 天佑真龙 秦筝确定那队人真正走远后才回去,将半昏迷的苏晋背起来沿路下山。 走了几里后,秦筝额头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双肩酸痛难言,膝盖也发软,她停下脚步,将苏晋放下来,全身已经筋疲力竭,只能捡拾一些粗树枝,又找来树藤将之穿在一起,引出长藤来以做牵引。 她将苏晋放在木排上,树藤一端系在腰间,艰难前行。 从肩膀处传来痛感,一直累及前胸,一阵阵的憋闷感直逼喉咙,她已经觉察出神秘面具人那一掌一定是毒掌,毒性已经隐隐发作,加上背着苏晋走了那么远,感觉全身力气已经用完,但不知为什么,她毫不怀疑自己能一定能将苏晋拖到终点,就算是此刻天上下刀子,她也能够做到,很多时候,能够支撑人身体极限的,并不是身体素质,而是精神支持。 又走了一会,她察觉到藤绳上传来轻微震动,回过头,苏晋已经醒了过来,秦筝开心的奔回去,将他扶起来,见他已经不似之前那样发烫,也不知是真的退了热,还是在寒冷的环境中走了太久,是外寒内热之状。 苏晋好似精神好了许多,在秦筝的搀扶下站了起来,眼见庄九没有跟着,心中已经清楚,不忍再问,却见秦筝浑身是汗,好像比自己更虚弱的样子,知道必定是那一掌的缘故,连忙问道:“对于紫衣金面人,你可知道他是谁?” 秦筝摇了摇头。 悬崖之边,如果不是这个神秘人突然出现打乱计划,恐怕眼下胜负已分,这个人到底是谁?功夫高,骑术佳,又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可见并不是司马超所熟悉的部下,想来想去,他也无头绪。 两人只得准备继续上路,苏晋坚持要自己走,秦筝也并未坚持,只见两人在夜色下向更漆黑的地方摸索走去 。 后半夜时,两人正爬在一个半坡之中,秦筝忽然一手拽住苏晋的衣袖,苏晋转头看向她,她把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示意不要说话。 屏息静听间,果然听见几声连续的粗喘声,不是狼就是猎狗,她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只得将小银弓掏出来,就近捡来一根拇指粗的树枝,刚做好这一切,只听几声“汪汪……呼呼……汪汪”的声音传来。 是一只浓黑皮毛的猎狗。 它此刻正闪着黑亮的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人,边向前走了两步边凶狠的大叫起来。 紧接着树林里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那些人已经根据猎狗的叫声一步步靠近过来。 眼前的猎狗也感觉到后援,一步步向前逼近,秦筝脚下一动不动,小心着手下的动作,慢慢拉开弓箭,就在这时,猎狗仿佛感受到对方有所行动,猛地“嗷”一声就势扑来,与此同时,一只半臂长的树枝以极快的速度飞射向它,就在它半跃于空中之时,一箭射穿。 猎狗应声而落,发出几声低低的惨叫声,便一动不动了。 苏晋看了看树林北侧,只见飞鸟惊起,拉起秦筝道:“追兵不远了。” 不但有追兵,两人同时感觉到,后方应该还有不少猎狗,这样的猎狗非常稀少,一般只有皇家贵族人家狩猎时所用,它们的嗅觉极为灵敏,而且已经距离他们不足千步了。 不管是那批官兵来而复返,还是其他路的追兵,两人已经来不及分析,当下不再说话,沿着山坡一直向上爬去,尽量不发出任何的声响,但不一会的时间,又听见了猎狗们此起彼伏的叫声。 紧接着,连追兵的喊叫声也清晰起来! 秦筝脚步一停,拉住苏晋道:“王爷,你继续向北走,我向西走,这样两边的气味分散一些,会转移猎狗搜寻目标。” 说罢转身要走,却被苏晋一把拉住,他脚下不停,一手拉着她,头也不抬道:“你不会向西走,你只会自投罗网,因为你想为我争取时间。” 秦筝微微一怔,没想到苏晋会看透她的想法,时间紧急,她来不及再说其他,猛地将苏晋的手一甩,道:“无论何时何地,王爷都要以大局为重。失去一个谋士,还会有成百上千个,可是你不行,御州几十万的兵马都在等你回去!” 说罢她再也不看苏晋一眼,只向追兵的方向走去,苏晋一时气极,几步追了上去,将她挡在前面,正要说话,却感觉到脸上有些微的湿润感。 两人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果然见雨珠子稀稀落落掉了下来,掉在两人的脸上,身上,一开始,雨滴是稀稀落落,不一会逐渐像豆子般大小砸下来。 是雨! 下雨了! 雨水很快就会冲刷掉两人的气味与痕迹,猎犬对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威胁了。 冬季落雨,天佑如此。 两人脸上满是雨水,却低下头相视一笑。 第九十八章 晏晏归来 没了猎狗威胁,两人按原计划按时赶到了轻紫峰,到达目的地的时候,两人才有闲暇看清楚对方的落魄,均是披头散发,满面污垢,两人不禁看着对方大笑起来,看的接应的兵士们不敢上前。 却见其中一个兵士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瞧,秦筝望过去,那人又赶紧挪开目光,秦筝只以为是好奇心作祟,并未多想。 几百人一路飞骑,兵士们弄来一辆马车,让苏晋与秦筝能够卧躺休息,秦筝将神驼交给兵士照顾,安心的上了马车。 车队刚走了一会儿,兵士们就将一个年纪略长的人送上了车,说是略懂医术,为苏晋把脉后,言说苏晋的烧已经退了,又将外伤重新包扎,问题倒也不大,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苏晋又命他为秦筝把脉,因为用物匮乏,并没有为女子诊治所用的帕子,那人立在跟前不知进退,秦筝一向不拘小节,便直接伸出手来,大方道:“无妨。” 这下那人的神情并没有刚才那般轻松,诊了半天,双眉简直堆聚在一起,神色纠结着一句话也没说,苏晋看了看他,忍不住道:“怎么样?” “禀王爷,小人只是略懂医术,并非医家大手……” 苏晋见他说话颇有顾忌,打断他说:“直接说。” “姑娘的确有中毒之状,应该时有胸闷,这一掌力颇为奇特,依小人看,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因其手法怪异,恐怕药石无效……”见苏晋脸色微沉,他又立刻道:“姑娘可能会就此留下胸痛病,发病时会疼痛难忍,不过,不犯病时,有如常人。” “你的意思是,无法根治,只能落下病根?” “是……” “绝不会有性命危险?” “小人也可担保。” 苏晋摆了摆手,那人下了车,秦筝微笑着说:“看来那个神秘人出自高门。” 苏晋皱着眉说:“回去后找好大夫看过才作数。” 秦筝并未拒绝,只闭上眼休息,也累极了,这一闭眼,就沉沉的睡着了。 中途一个兵士送来了食物和水,苏晋说了句:“放下吧。” 那兵士却并未照做,反而端着东西看了一眼沉睡的秦筝,苏晋微微扫了她一眼,沉声道:“你何时跟来的?” 那名兵士看了看苏晋说:“王爷密令回御州调兵时,我就跟来了。”声音轻柔婉转,哪里是男人的声音? 说完也不急着离去,将东西放下,坐在了秦筝的对面,苏晋微笑着说:“你哥哥知道吗?” 那人眸光灵活闪动,流转间妩媚动人,不答反问道:“知道什么?我偷偷离开御州,来找寻王爷?还是我早已对王爷芳心暗许,非君不嫁?” 这样的话,她说来却再自然不过,没有一丝一毫的扭捏之态。 车行仍急,一个颠簸,秦筝睁眼转醒,却见眼前一个女子正看着自己,竟是韩执之妹——韩缨。 原来她一直女扮男装,混在兵士队伍中。 见秦筝醒来,韩缨嘴角含了一丝微笑说:“秦姑娘真是辛苦了,人主面前,酣然大睡,看来真是受了不少苦。” 秦筝犹如没听见般,打开窗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马车前面点了灯笼,阵风飓极,外面竟稀稀落落飘下雪,这场初雪仿佛已经等待许久,片刻间已经成絮状随风而落。 看着蜿蜒山路,说不清这趟行程是得是失。 苏晋看了韩缨一眼,虽未说话,韩缨却感觉到他虽是无言的不满,却更添一层威严,苏晋转而对着秦筝说:“山路阴冷,你病还没好,别再受凉。” 秦筝将窗子关上,韩缨见苏晋竟对秦筝殷殷垂嘱,不禁道:“秦姑娘练武之人,自然是不怕冷的。” 苏晋看也没看她,反而对着秦筝相视一笑。 韩缨被冷落的不自在,不知是不是故意的,说:“这趟京城之行,王妃终究还是没能跟着大家一起回来,说起来,如果不是王妃自投罗网,王爷也不会几次三番陷入险地。” 秦筝冷然道:“韩小姐说话请小心。” 韩缨见她如此呛声自己,心中怒意顿生,正要辩驳,苏晋缓缓道:“我与秦姑娘与要事相商,你先下去吧。” 韩缨看了看他,终究不敢反驳,不情不愿的下了车去。 “她也算对你一片真心。”见韩缨下了车,秦筝才说道。 苏晋看着她,她继续道:“她在你这里,韩执才会有所忌惮,王爷也会更放心不是吗?” 苏晋不知同不同意,并未说话,转而闭目休息。 第九十九章 联名劝进 岁月更替,第二年起秋风的时候,苏晋已经拿下北川四十六州,以御州为中心,四面八方的城池尽相收揽,相投名士数不尽数。至此,天下已得其半,正式与司马超分庭抗礼,而自苏晋逃出京城,司马超便降罪沿路守城将领,以平阳侯为首的六名官员皆遭到贬斥,平阳侯一怒之下带领旧部转投苏晋,苏晋的兵力已近五十万,达到鼎盛。 这日苏晋回府,便来找秦筝,面色颇为忧虑,“前日韩执上表,称奉命攻下北川,请封固温王,而且他是当众请封,现在军中物议如沸,流言暗传,有些言论像是有人故意散播。” 秦筝垂首静听,抬起头问道:“哦,他们都说些什么?” 苏晋抚了抚额,轻咳一声,“无非是旧事重提,都说苏韩联盟并非牢不可破,眼下韩王就急着分取天下。” 秦筝一笑,颇有些不以为然道:“这话水分极大,固温王以属地而封,韩执并没有瓜分城池之意,说白了,他只是要个虚衔。” “其实以他的战功,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只是两方毕竟为联盟,在这样的节点上突兀求封,难免会惹人非议,昨日有人来谏,说韩执如今兵权在手,又现狼子野心,应该逐渐削弱其权,以免被他寻机鲸吞。” “那么,王爷如何答复的?” “当年秦姑娘为我定下大策,如要进取天下,必须北联韩执,这句话我一直记心里,自起事以来,我们的成果也足以验证这个策略的正确。韩执功盖三军,这是我早就料到的事,只是他们所言功高震主,我不会采纳。察闻史书,国之沦丧,多源于内部矛盾,主下互相怀疑,最终自毁长城。当年璟国沦丧情景,如今还历历在目,我不会步那个旧尘。” 如今的形势,最忌讳苏韩两方同床异梦,各打各的算盘。可跟随苏晋的一派势力排挤韩执是必然的,就看苏晋如何反应,现在看来,掣肘、削权的谏言不绝于耳,苏晋能独定乾坤,的确堪为三军之主。 秦筝站起身,看着苏晋,行了一礼,“那就请王爷准韩王所奏,封他为固温王。” “我原本也是如此打算,只是在苦思平衡之策,如何让旧部们心服口服。” 秦筝道:“如今天下一分为二,王爷手握雄兵,城池无数,韩执又刚刚拿下北川,如此良机,他上书求封固温王,其实是另有深意。要知道,按律法仪规,只有皇帝有权封王,他这封信其实是劝进书。” 她一字一句道:“他是在请王爷登基称帝。” 苏晋心内像吃了一副清凉药,秦筝缓缓道:“如果不称帝,天底下则只有一个皇帝司马超,王爷如不即位,何以率天师讨逆?再者,虽说无人敢擅提此事,但我相信将士们无一不期盼王爷称帝,因为你若是个王爷,跟着你的人不过是将军主薄,如果承继帝位,他们则得以封候进爵,大家才愿意跟着你殊死一搏。何况起兵谋事最重要的是名分,王爷虽是正统,却一直顶着司马超封的南陵王这个称号,不是显得无名无分吗?” 苏晋沉吟道:“之前兵少城寡,的确不是称帝良机,无名之师不可兴,既然你们都认为时机已到,那就这么办吧。” 如此决定下来,秦筝也未提及其他,苏晋却将一切办的滴水不露。 翌日,就有几名文臣签署劝进书,上书请苏晋称帝,紧接着,武将代表们也都纷纷回城,接二连三的劝谏苏晋,这一下,各地官员的劝进书犹如雪般飞进苏晋的书桌上,如此过了半月,一切终于水到渠成。 第一百章 登基称帝 十月初六,平襄,苏晋即位大典。 一座朱雀高台,足有三四层楼高,几百级青石台阶铺就红毯,两列锦衣亲兵,从下到上井然有序的站列。鸣钟击磬,乐声悠扬。高台正中央是一座八足金鼎端肃,上面的一条金龙正呈腾飞姿态,金鳞金甲,灵活欲飞,鼎中点起檀香,烟雾缭绕。 先是文武百官按品上台,接着十万将士列阵相迎,在山呼海啸中,苏晋身着黑色帝服,上面以金红双丝线绣着沧海龙腾,他昂然走于红毯之上,身后是经久不息的山呼万岁声,眼前是文武百官期待兴奋的眼神,只见他一步步走向高台,多年来的隐忍与艰难都被他踩在了脚下。 袖袍轻甩,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十万将士,清逸的面庞迎着万丈晨光,演绎着天神般的威严与贵气,宣旨官宣读天旨后,他轻轻抬起手,下面顿时安静下来。 “朕今日登基为皇,复国号大璟,改元永康,建都平襄,谥先皇为高璟文帝。朕今日向天起誓,天下百姓屡遭荡覆,朕一统天下后将休养生息,屯兵养田,让百姓食有粮,居有所。” “万岁!万岁!万岁!”兵士们的呼声排山倒海而来。 “我部官员即日起按朕令接管各地衙署,推行璟国政令,新得城池,严守不烧不杀不抢三律,若有一人违反此令,立斩不赦!” 一大群文臣领先喊道:“皇上功盖寰宇,仁布天下,独步古今!” 蒋戴低声道:“这个登基大典,四年前就该是皇上的,这四年的光阴,兜兜转转,我们才算走回原点。” 秦筝一笑,“倒也不能这么说,当年他如果顺利承接皇位,做得再好不过是个守业之主,但如今他却可以做一个创业之王,百战艰难,伟业待建,自古以来,哪一个开朝皇帝不是名冠古今,如今虽不是开朝换代,所建功勋必定也可名垂千古。” 蒋戴从未听过如此论调,细细一想不禁愈加心服。 苏晋坐到王座之上,仪典司宣读敕封旨意,文武百官皆是肃穆静听。 “朕封韩执为固温王,留守北川。蒋戴为丞相、牧清为司徒、百里焉为中书令、秦筝为征伐大都督、兼领御州牧,赵光禄为左都督、赵宸、何定音为辅国大将军!钦此!” 每个人都是满意而归,因为受到重用的人里面,有苏晋旧部,也有后来降将,有出身贵族,亦有贫民才子,用人之道上,苏晋真正做到了不拘一格,一碗水端平。 不过让大家比较惊讶的还是征伐大都督这个职位,竟落到了秦筝头上,在一些人的眼里,虽说秦筝一直是个出色的军师,但她毕竟是个女流之辈,在后方出谋划策已经是极致了,苏晋把一国军政全都交到她手上,对他们来说,这算是比较出人意料的决策。 晚间苏晋犒赏三军,各处酒宴不歇,一派喜气,苏晋坐在上首,满怀喜悦地望着济济一堂的文武群臣,韩执坐在苏晋下首,往来酒贺的自是络绎不绝。秦筝、景泰、百里焉、蒋戴还有几个熟悉的武将围坐一桌,百里焉喝了一杯酒后就嚷嚷着这酒不过瘾,出去了半响回来后拎了一坛子酒砰的放在桌上。 “来来来,喝我这坛。”说罢给桌上每个人都倒了一碗。 蒋戴尝了一口道:“这酒味道新鲜,这是什么酒?” 百里焉看向秦筝,秦筝摇了摇头,倒是景泰只抿了一口笑着道:“我要没猜错的话,这叫一口刀吧?” 百里焉兴奋道:“同道中人,同道中人。” 蒋戴不解道:“一口刀,名字不错,不过要是改成一口倒不是更贴切? 百里焉道:“这是民间烈酒,喝一口如同吞一把刀子,蒋戴你真是个粗人。” 蒋戴被他一呛,也不好反驳,幸好大家关系不错,也没放在心上,几个人热闹的拼起酒来。 -------------------------------------------------------------------------- 哈哈,苏晋同志终于登上皇位了,不止你们等了很久,就连我,也对他登基后的情节兴趣浓厚。 码字去啦!! 第一百零一章 众人欢宴 秦筝低声问景泰:“你派出去的人,查的怎么样?” 自从京城外悬崖边与神秘金面人交手后,秦筝就派出红衣军的密探去京城探查他的身份,哪知道从未失手的红衣军却一无所获,之后景泰又自动请缨,找了一些江湖人潜伏京城,继续查探,因为多处都有战局,所以来回赶路耗费时间,但是算日子,这几天也应该有消息了。 景泰趁机放下酒杯,凑近说:“他们回信了,和红衣军一样,没有任何有效信息,这个人像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如今的下落呢?” “人间蒸发。”景泰简短答道。 秦筝双眉重锁,面露忧色,世间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不知从何处来,也不知未来会在哪里?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样一个身法奇绝的神秘人曾经效忠过司马超,那么凭借他的身手和智慧,很有可能成为司马超的得力助手,也就顺理成章的成为苏晋的敌手,而面对这样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自己却连他的身份,性格,目的,弱点都一无所知,这层忧虑一直深深扎根在秦筝心里。 对他的探查,只剩下最后一重机会,她问:“武功路数呢?” 景泰道:“当初你给我画的只是他曾出的几招,招式的确新奇,但是单从招式上看,他应该不是出自江湖。” 江湖各派的武功路数景泰非常熟悉,他这样说就不会有漏洞,除非他并不是出自江湖主流门派,是一些旁门杂系,所以她就将金面人的招数画出来让景泰研究,景泰看后又怕自己所见所识有偏差漏洞,特意找了江湖朋友来一起辨识,对于探查金面人的身份,他与秦筝一样,保持谨慎的态度,这才经过了这么长时间,才算是有了结论性的答案。 其实秦筝也有种奇怪的直觉,这个神秘人应该不属于江湖。 为什么会有这种直觉,她也说不清楚。 她秋波微转,低头静思,百里焉闹了一圈,见这边竟如此安静,岂能放过,端着酒瓶子红着脸喊道:“你们真是无趣!今日美酒当前,美食琳琅,能不能放下你们那些家国大事,痛痛快快喝几坛!” 景泰赶紧截住他的口无遮拦,接过酒杯一干而净,坐下后悄声对着秦筝道:“你的确是一刻也不放松,听我爹说,人的脑子时刻绷紧会得一种失心疯。” 秦筝缓缓看了他一眼,抿嘴一笑道:“你何时改口,肯称师傅为爹了?如此难得,需不需要我飞信一封回去,告诉他老人家这个喜讯?” 她嘴角挂着一丝哂笑,景泰无视她的轻讽道:“对了,老头子来信说……”他忽的敛了神色,一手捋着根本不存在的胡须,语气学着某人道:“近日晚秋萧索,时有变天,你中的绞心草之毒发作次数会增加,呼吸受阻,心脏绞痛之症会加重,可用荔枝蒂,金银,百家草,蕨子熬一副蕨附汤,发作时及时服用!记住,一定要一日两服,万万及时服用!” 他学的惟妙惟肖,的确宛如故人,紧接着又叽里咕噜的埋怨起来,一会说老头子贪玩爱疯,经常下落不明,一会又说他的方子不管用,不如江湖郎中,殊不知他的一举一动都与他口中的老头子像极了,秦筝不禁道:“原来我一直奇怪,你到底像谁,你这样一说,总算解了我的疑惑了。” 两人聊的正酣,景泰不自觉的拿起酒杯喝了一杯,被百里焉瞧见,他哪能让景泰安静的自斟自饮,连忙走过来不依不饶,还一个劲地对着秦筝劝酒,景泰拦酒道:“哎呦,今天月亮打哪边出来的?你竟然和姑娘说话了。” 大家纷纷起哄,百里焉却没一点不好意思,大大方方道:“不和姑娘说话,这是我百里焉的人生铁则,不过秦姑娘例外。” “哦?你倒说说,她为什么例外?”蒋戴好奇的问道。 倒是秦筝神色自若的问道:“百里焉,你这话的意思,我不是姑娘?” 哪知道百里焉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我虽叫你一声秦姑娘,还真不把你当姑娘看。” “哈哈哈。”大家纷纷大笑起来。 百里焉喝的太多,吐字开始不清晰,大着舌头道:“你们这几个人,都是我百里焉的过命之交,告诉你们,我在城东开了几间风月楼,兄弟们,这可是我的老本行,不同于普通妓院,有空来乐一乐!”自从相识,百里焉就对秦筝另眼看待,加上这么长时间的相处,更发现秦筝的性格大而化之,心胸极广,丝毫不逊色于男子,所以百里焉说这些街巷话题从不用顾忌她是姑娘家。 秦筝却是心下一跳,苏晋曾掷下严令,不准行军将士自开商户,百里焉一向直肠子,开也就开了,还堂而皇之的说出来,幸好这张桌子旁坐着的这几人,谁都不会将事情捅大,她心中轻叹,百里焉绝对是辅佐大才,但却对为官之道不屑一顾,这一点就大大不如蒋戴。 百里焉惊讶的问:“怎么?没有一个人恭贺我开张之喜?”一片默然中,景泰颇有兴趣的问:“免费吗?” “那还用说?不但免费,还给你挑最好的姑娘。”百里焉大方道。 景泰立刻兴奋拱手道:“恭喜恭喜。” 第一百零二章 大将难当 百里焉喝了两坛子酒后开始大耍酒疯,拿起一根筷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角唱了起来,这一开口,桌上几人都吓跑了,只剩下秦筝、蒋戴、景泰三人瞠目结舌的看着她。 他倒是自得其乐,一声高过一声,连坐在上座的苏晋都听到了,眼睛时不时的看过来。 百里焉唱歌的本事有如霹雳火的功效,以他为中心,能够听到歌声的不一会就都逃也似的走了,周围像片荒地般,他还越唱越兴奋,边唱边敲,这双重迫害之下,所有人都向这边看过来,简直以一己之力毁了一场还算和谐的晚宴。 景泰终于忍不住了,双手捂着耳朵喊道:“我可以逃走吗?”他站起来看着蒋戴的目光。后者以白眼回复他,他委屈道:“别用这样的眼光看着我,非得大家一起共享悲惨命运吗?”看到肯定的目光,他点头道:“好吧好吧,不过你欠我一个大人情。” 秦筝却忍不住,叫道:“景泰。” 景泰“蹭”的一声从椅子上跳了出来,二话不说,一手将百里焉的嘴堵得严严实实,一手抓着他的腰,脚底生风似的押着他走了。 两人走后,桌上只剩下蒋戴和秦筝二人,蒋戴坐到景泰的位置上,低声道:“大都督……” 秦筝莞尔笑道:“私底下可千万别这样叫我。” 蒋戴神色无奈的点了点头,道:“秦姑娘,有件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秦筝看他面色不同寻常,这才正色道:“但说无妨。” “是这样,前些日子,皇上派人去查实一些事……这些事,我总觉得与你脱离不了干系。” 秦筝心中微微发惊,面上不动声色道:“什么事?” “皇上派人去羌王那里打听神跎的事,据韩……固温王说,神跎在跟他之前,一直养在羌王那里,但我不明白的是皇上为何又去打听神跎的来龙去脉,莫非羌王也不是神跎之主?” 秦筝沉默不语。 蒋戴又道:“还有一事,姑娘可曾听过绝踪山晏迦子?” 秦筝面色一动,蒋戴又道:“皇上似乎查到了绝踪山,素闻绝踪山富可敌国,掌控冶铁炼金之术,其主晏迦子又是一位绝世高人,但绝踪山一向与世隔绝,我一开始没想通皇上为何去查那里,后来……其实我的消息并不确切,但听说你身边的景泰是晏迦子的义子?” 秦筝一笑道:“这事我知道了,谢谢相告。” 思忖之间,蒋戴又说:“我察觉与你相关,所以特来相告,但皇上似乎没有刻意隐瞒的意思,否则我也不会轻易知晓。” 秦筝点了点头,听到苏晋并非暗中调查,神色并没有松弛下来,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忽听背后一阵沉重脚步声传来,蒋戴先回过头,不禁皱了皱眉。 赵宸醉醺醺的端着酒杯道:“我璟国最高军事统帅,五十万大军尽归统领,来来来,我们敬你一杯。” 秦筝微笑着干了一杯,何定音又跟着起哄道:“我从军这么多年,还从来没见过姑娘把军营当家的,我这心里真是佩服,大都督,以后我们这群男人们就要仰仗你了,刚和赵宸喝了一杯,不会不给我面子吧?” 赵宸与何定音两人原是北川将领,所以他们归降时间自然不长,对秦筝了解不多,今日见皇上亲封一个弱女子当了大都督,还将御州牧这块肥缺一并交给她,心中自是不服,所以趁着酒劲特意前来挑衅。 两人你来我往的一杯接着一杯,秦筝喝了几杯后,心想这两人是真的不会看脸色,于是笑着道:“大家都是自己人,喝酒要过瘾,我知道一种喝法,保证让二位将军乘兴而归。” 两人哄笑着答应,秦筝命人拿来三个托盘,里面分别放着十个大碗,又命人将一口刀斟满,笑着道:“每人十碗。” 这两个大男人哪能经受住这样的挑衅,赵宸粗笑着,将一只脚踮在椅子上,端起一碗就“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何定音见状也只得端起大碗,猛灌起来,蒋戴刚要上前,被秦筝用眼神制止,也端起一碗,仰头而就。 赵宸喝到第六碗时忍不住“哇哇”的吐了起来,何定音也撑不住了,红着脸扶起赵宸,两人看着秦筝道:“女中豪杰!豪杰……” 蒋戴看向秦筝,见她面色竟异常苍白,关切道:“大都督没事吧?” 秦筝摇了摇头,赵宸向前两步,将脸凑到秦筝面前,酒气顿时拂面,他喘着粗气道:“听闻一年前……大都督陪皇上进了趟京,皇上先行出宫,大都督善后,都说大都督一定难逃魔掌,没想到,大都督真是手段高明,在后宫留了几日,这司马超就甘心放了大都督,我说……大都督施展了什么媚术如此厉害?” 第一百零三章 兵来将挡 此话一出,连何定音都变了色,忙将赵宸一把扯住,憋了半天才干笑道:“大都督,赵将军喝醉了,您别和他一般见识。” 哪知赵宸还不知道闭嘴,眯着眼道:“哎,你拉着我作甚?这事儿谁不知道?我不说你不说,大家心里不也……明镜似的吗?大都督今日和咱们说句实话,和那司马超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做了人家的姘头……” 蒋戴大喝一声:“住口!赵宸!何定音!你们两个刚被封为辅国大将军,醉酒闹事胡言乱语,成何体统?还不赶快退下!” 秦筝却缓缓起身,伸手制止住蒋戴的怒喝,蒋戴临机解围自然是好意,但是秦筝却明白,赶走他们很简单,但是如果被他们抓住话柄裹挟,自己弹压不住,以后将很难节制他们,对一个军中将领来说,这是极其危险的。 她走到赵宸身前,微笑着道:“保定三年,你父亲病重,你不在床前尽孝,反而与青楼女子暗通款曲,做出丑事,以致父亲被活活气死,举丧期间你行为不谨已是不孝,奸污民女,更属传奇,赵将军这些,可比我那件有趣味多了。” 赵宸见她微微笑着,虽态度和蔼,但气质凌人,一时被呛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气的满脸通红,秦筝又对着何定音道:“你自认学富五车,自比苏秦,携笔丈天涯,自吹自擂,说自己精诗词,擅啸吟,却一连五年科举考试名落孙山,其中一年干脆以白卷敷衍了事,敢问你的学问在哪里?后来你凭借姻带关系做了北川一小县令,若不是皇上提拔,你何日才会有如今大将军之势?” 赵宸与何定音都是沙场血拼多年,而秦筝毕竟是一个黄毛丫头,乍然听闻她来统帅军马,叫他们如何服气?两人本以为就算不能压倒秦筝,也算在将士们面前冒了回头,让他们对自己格外刮目相看。 哪知道一上来就被人家点了死穴,顿时羞红脸动弹不得。 何定音率先镇定过来,但已流气顿消,惊问道:“你……你怎会知道?” 蒋戴立刻道:“不单你们两人,这军中但凡有些品级的,大都督对他们的品性经历、优劣长短无所不知。大都督本就是军功出身,名震遐迩,难道你们觉得,皇上选的人,会力不胜任?” 何定音连忙道:“万万不敢,万万不敢……” 却听后头传来一声高喊道:“你们这里倒热闹。” 众人回过头,见开口说话的是固温王韩执,而在他身边的正是苏晋。何定音本来就已经面白如纸,万万没想到这一点动静竟然还把皇上和固温王招来了,此刻方知道事情闹大了,更是吓得抖如筛糠。 众人连忙下跪行礼,苏晋温和的抬了抬手,等众人起身,方说:“固温王瞧着你们这边热闹得很,朕也跟着凑个热闹。” 韩执也跟着笑吟吟道:“大都督真是海量,刚才我可全看到了。” 秦筝微微颔首。 韩执转过身看了看桌子上的酒坛子,着人令搬了一坛子,对着秦筝说:“这坛子极酒不知能不能和你们的一比,不过也是我多年珍藏,不远千里运至此处,既然大都督也是爱酒之人,不如送你赏鉴赏鉴。” 有人上前接过,秦筝连忙道谢。 苏晋说:“子极酒可是他的心头爱物,今日他将这百年佳酿赠予你,让朕想起孝帝对子敬说过的一句话——金杯共饮,千古一臣。” 连子敬是孝帝时期的名臣,十王之乱时,危急关头,全靠连子敬四方借兵,勇夺十关,血拼六年,力保孝帝,孝帝大宴群臣曾赐金杯琼酒,说了句:金杯共饮,千古一臣。足见对他的倚重赞赏。 这个典故众人皆知,苏晋此时提及,稍微有点脑子的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却听韩执又说:“皇上不是经常夸赞大都督是璟国之柱吗?如此说来,臣这坛子酒还真算送对人,送对时间了。” 两人看似无意的闲聊,却将对这个新任大都督的态度表露无遗,皇上对秦筝的信任,稍微近君侧的人早就有所耳闻,但是令众人没想到的是,连一向不轻易表态的韩执都如此尊崇秦筝,这就更值得人注意了。 武将们不同于文官,不会那套九转肠子的事,心里想什么都摆在脸上,那句“璟国之柱”一出口,这些人的表情可就都变了,有的是赞成,有的是嫉妒,有的是不服,这些表情都被苏晋看在眼里,他一掠而过。 人人心里却也都明白,眼红、生气都是白搭,蒋戴刚才一句,大都督是军功出身,就算还没让赵宸之流明白过来,眼下苏晋与韩执一主一下说的这些话总算能让他们明白过来了。 这个大都督的后台还真不能小觑。 苏晋对着韩执道:“咱们在这,他们也不自在,不如固温王陪朕出去走走。” 见苏晋走远,蒋戴回头喊道:“来人,赶紧将这两个醉鬼拉出去。” 亲卫轰雷般答应一声,何定音已抖成一团,对着秦筝颤声乞求:“大都督恕罪,今日……” 秦筝只微笑不语,人被强行拉了下去,蒋戴不禁道:“这种人,留在军中就是害群之马。” 秦筝倒是不在意的一笑,“兵者自古多痞也,如果都是忠厚老实人,还用统兵的将军做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谏言立后 兵事暂休,宵禁取消,让整个平襄城与帝同乐,也是渗透政权的一部分。 这一夜,很多人都没有睡意,有人为苏晋高兴,有人为一个新时期的来临而兴奋,也有人,为了祭奠故人,来到素室,点了香,深深一拜,室内安静,只见那香烟一缕缕升上去,渐渐淡没,直至消失,如同人的一生。 “姐姐,王爷今日登基了,也复了国号,所有的一切都在朝着我们希望的方向走去……姐姐,你会高兴吧?” 她轻叹低语,字字含悲,舒窈已经过世快一年了,很多时候,她不愿相信,那个从小与自己一同长大的人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可是她没有时间伤感,甚至从来没为她烧上一炷香,更没有停下来安静的与舒窈说一会话,因为她必须争分夺秒,就好像舒窈就在身边看着自己,她不敢丝毫懈怠,只能头也不抬的向前走。 但是今日是个特别的日子,她终于找到了借口应心而为。 在祭台一角的,还有庄九的牌位,秦筝照样给她上了香,将红衣军的近况一一告诉她,夜深了,她并不愿离去,只默默的站在牌位前。 只想多陪她们一会儿…… 却听门后的杉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她回过头,苏晋微笑着站在那里。 秦筝上前两步行礼道:“参见皇上。”苏晋道:“这样的日子,也只有你,还挂念着她们。”顿了顿问道:“可愿出来走走?” 秦筝默然将门关上,两人漫步廊下,这处殿宇是旧址新建,景色、建筑皆别具特色,两人只觉万籁俱静,烟笼水月,窗纱透着光影泄出来,照在脚下。 “对不住。”苏晋打破沉默。 她明眸微闪,流波一动:“皇上这样说就是在怪罪我了。” 苏晋万分无奈道:“你当真要这样?” 秦筝抬起头看他,笑了笑。 山似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两人心内的不愉快因为这一笑而瞬间一扫而空了。 苏晋道:“拜你为大都督会遭人嫉恨,朕早就想到了,朕知道你能应付,不过朕没想到,竟有如此恶毒的流言在军中暗传。” 安插人手控制后宫,这种手段不便明说,当然联合司马超的重臣和后妃放她出宫也不能为外人知晓,这个污言,秦筝没办法解释,她也不想解释,因为他们更愿意相信她真的是与司马超做了交易才能保命,这更符合他们脑子里的想象。 人们永远不会用眼见的事实去判断真相,而习惯用情绪偏好去代替理性,人云亦云,落井下石,才会让这种流言成为无休止的轮回,这是他们想要的狂欢,成全他们,事情才会最快的终结。 秦筝眸光一转,反问道:“皇上是不是觉得臣立威过重,心疼那两个将军了?” 天上星河耿耿,夜色颇深,她的双眸炯炯发亮,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不禁想起初见的情景,万竞开,她对着自己深深一拜,从那以后,自己与她便不仅仅是大业相投,更有无数次的生死相依。 “你就是杀将立军威,朕也为你后台。” “皇上如此信任,臣一定尽力做好这个大都督。” 苏晋一笑,“你今日生气,似乎不单单因为此事吧?” 秦筝默然不语,苏晋道:“朕知道,你之前说过不愿掌兵,只愿在背后做个无官无职的谋士,不过朕一定要给你权利。如今情势不同以前,大都督之职如果给了别人,你的很多军策就派不上用场,希望你能理解。” “皇上既然将这么重要的责任交给臣,臣只能不负皇上所托。” 两人行至一处园荫茂密之处,苏晋突然问:“听闻最近你的心痛病已经甚少发作了?” 秦筝点了点头。 “你推脱了那么多来给你看病的大夫,朕也不愿再逼你,但是希望你明白,保重自身,就是保重这五十万大军。” 秦筝道:“皇上请放心,如今重任在肩,臣自会注意保养,只是有另外一件事,还当奏请皇上。” 苏晋见她郑重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数,沉默良久。 秦筝依旧道:“百年前,肃宗皇帝受奸臣胁迫,可救者唯有霍康将军,思柔皇后为了让霍康发兵营救肃宗,甘愿自刎紫罗江,将后位许给霍康之女,肃宗得以脱险,方才成就霸业。” “看来今夜韩执再三请命的事你也听说了。” “不错。”她点了点头,“韩执此人,言出必行。当初既然答应结盟便会竭力辅佐,但他一开始也说过,他的妹妹必须是未来的皇后。” “当初你不是极力反对我娶韩缨吗?” “是,但舒窈姐姐的死已经足够让我清醒。” “什么意思?” “舒窈姐姐自愿赴死除了情孝两难之外,最重要的,她是为了皇上,皇上甘冒奇险也要入京救她,这份情义她深刻的体会到了,她知道如果她不死皇上是不会娶韩缨的,但是御州上下谁人不知,皇上娶韩缨为势在必行,所以她才会做了那样的选择,其实对她来说,当初的抉择是生死两难,如果时至今日,我还不能体会她的良苦用心,岂不是愧对知己二字。” 苏晋默然良久,并没有给出答案,却道:“夜深了,你先休息吧。” 走到回廊处,忽然回过头说道:“今日你整治赵宸、何定音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 秦筝莞尔一笑问道:“哦?是谁?” 苏晋却再未说话,只一笑而去。 第一百零五章 大战在即 苏晋建国称帝,大封百官,一时间军中士气高涨,十日后,秦筝奉苏晋之命,率二十万大军欲攻打凉郡。司马超绝地反扑,同一时间竟派三十万孟军精锐迂回急攻北川,秦筝将主力军留下继续攻取凉郡,亲自率五万兵马回防北川,在天麓一带与孟军持对峙之势。 安营扎寨后,秦筝站在地图营盘前听着百里焉的情报。 “此次孟军数量足有三十万,皆是孟军精锐,出师之前,司马超亲自犒军,激励士气,看来他们对北川势在必得。” 秦筝问道:“此次前锋大将是谁?” “宋胤,司马超还派太监李权做监军,听闻这两人不大和睦。” “司马超生性多疑,他打仗有个习惯,每有大的战事,必派心腹太监来监军督战,而宋胤是个实干的人,看不惯这些指手画脚的太监也是必然。” “此次司马超逼迫我们分兵而行,这凉郡和北川恐怕必舍其一了。” 秦筝说了句:“主力军既在凉郡,如无意外,五日内应会破城,目前就看我们能否回救北川。”她凝神细思了片刻,道:“召集大家大帐议事!” 孟军这边大营依旧灯火通明,主将宋胤虽说年纪不大,却出身虎门,祖父、父亲皆是当世名将,他十二岁即参军,人称百战将军。 他正在营盘前苦思冥想,却听帐外一阵喧闹,不禁走到帐前,召来一个亲兵问道:“那边怎么了?” “回将军,是监军大人说我们准备的营帐过于狭小,他要命人重新搭建。” 兵师尚未正面交战,大家已经对这些监军心怀怨恨,一股不祥的预感,深深地压在宋胤的心头。他故意清了清嗓子,道:“监军大人一路辛苦,你们照他的安排做就是了。” 睡到半夜时分,东面和北面先后传来惊雷声。朦胧中的宋胤一跃而起,快步走到帐外,站在帐门前观望,不远处,浓烟卷着火光,把大营照得一片明亮,心中想着不好,这两处都是屯粮之处,回身迅速披上战衣,再出营帐时,几个将军都分站两侧,等待命令。 宋胤沉着道:“听声音,东面是佯攻,大军速向北行进。” 待冲杀出来,不远处又遇到一路敌军,前军举火列阵,大声叫阵道:“来者是谁?” 宋胤命人喊话:“大将军宋胤!” 对方明显不再前进,过了半响,却听对方喊话道:“素闻宋将军乃独步天下之名士,勇冠三军之悍将!我主十分敬佩,现将主路让出,请将军行进。” 宋胤一听之下疑云乍起,一直闷不出声的李权不阴不阳的说道:“宋将军真是威名远播,我们打的是王旗,对方视若无睹,报上宋将军的大名,对方便吓得退守让路,真是佩服佩服。” 宋胤干笑一声:“监军见笑,不知是否有诈,我们还需小心行事,白将军,你带人保护好监军,万不可有失。” 李权阴笑拿过王旗,将旗杆向地上狠狠一掷,发出沉闷一声,“保护老夫倒也没什么要紧,护住这面王旗才要紧,你们这些打仗的人要知道,这天下的主子是谁?” 因为屯粮处重兵压阵,敌军并未攻进来,并没有太大损失。然而双方正处胶着之势,几次三番的战事,对方只要一见到宋胤的将旗就望风而逃,夺取北川对孟军来说本是千里行军,一箭一粮都来之不易,被对方这样耗着不肯决战,顿时人心浮动,流言暗传。 这边秦筝也在顶着巨大的舆论压力,见到宋胤便退兵的军令是她亲自下的,内里谋策不宜宣扬,这日是议事的时间,将领们按时齐聚中军大帐,两名亲兵喊道:“大都督升帐!” 秦筝信步而来,将军们分列两侧,恭敬行了礼,秦筝走到中间,端坐在青铜帅桌后面,向百里焉问道:“人都到齐了吗?” 百里焉看了看答道:“赵宸还未到。” 正说着,赵宸从外边大踏步走进来,见到秦筝虚晃着行了一礼,面色颇为不屑,秦筝道:“赵宸,何故来迟?” 赵宸出列,满不在乎道:“大都督,宋胤几番来袭,我军没有一次正面应战的,见到人家的将旗拔腿就跑,像个娘们似的连兵器都扔了,将士们的脸都丢尽了,我赵宸打了这么多年仗,还没见过这么统兵的!” 秦筝“啪”地一下拍在帅桌上,怒道:“延误军议,还不知悔改,拉出去打五十军棍!” 两个兵士驾着赵宸就往出走,赵宸粗着嗓子嚷嚷道:“五十军棍算个屁!” 外间不断传来赵宸的哀嚎之声,众将士皆是屏息静听,秦筝见众人皆有不服之色,缓缓走向一边,那营壁上挂着一把宝剑,只见她嗖的抽出宝剑,寒光一闪,众人一愣,她双手执剑,清朗道:“此乃天子佩剑,见剑如见天子,本都督军令如山,从今日起,再有敢犯者,必以此剑斩之!” 其实秦筝是临机决断,那把剑哪里是天子佩剑?只是自己平日里不常用的一把,但是这样关键时刻,只有先扯下这个弥天大谎,方能压制住这些人,等到时候,也可以私底下向苏晋请罪。 这个军威立的恰到好处,所有人一改刚才闲散自得的样子,肃正神色。 秦筝一手执剑,指着地图上的一处道:“此处名叫白兰口,百里焉,你即刻率五千军抢占此处,至少要保白兰口半月无虞。” “领命!” 第一百零六章 反间之计 这日宋胤正在帐中与一众将军议事,却听外间一声冷笑道:“本监军有督军之责,任何军令都要先问过我。”边说边一把掀开帘子,进来左右环视道:“呦,在议什么?” 宋胤走下来,指着营盘道:“监军,在杨林至沛县一带,有一处白兰口,这个地方扼守北川咽喉,只要我们能够袭取白兰口,断了敌军粮道,我军只要据守险要,坚守不战,届时,敌军必会断粮而死。” 李权接口道:“你说的有道理,既然白兰口这么重要,本监军要将详情传回京城,待圣上裁决。” 宋胤大惊道:“皇上授我统军之责,何况作战胜负,往往全看时机,京城距此数百里,岂有来回传报等待军策的?” 李权道:“皇上也授我监军之责,既然将军不愿让圣上裁决,那本监军要参与此战,任何战略要经……” 话未说完,一个武将气愤难休,一脚便把李权踢翻在地,大怒道:“不男不女的东西!叫你一声大人,还真拿自己当回事,我们将军打过的仗比你撒的尿都多,还敢在此大放厥词!” 李权挣扎着起来,气得直哆嗦,狼狈的拣回帽子尖着嗓子道:“好啊……好啊……我是圣上亲派,等同天子,你们竟敢对圣上不敬,本监军这就回京!” 宋胤并非不懂为官之道,知道此刻和监军闹僵后果将不堪设想,连忙出来拉住李权道:“监军息怒,有事好商量。” 李权一甩手,“没得商量!” 宋胤指着刚才动手的武将道:“来人,将他拉出去,按军法处置。” 那人被拉出去,见李权神色缓了下来,宋胤笑着道:“军情万急,刚才我所说军策,监军如无意见……” “本监军要亲自督战!” 宋胤想了想,如果放任他回去,这些天来敌军故意示弱的事不知道被他添油加醋成什么样子,皇上又一向疑心重,为今之计只有先稳住他,当下只得无奈应承下来。 宋胤亲自带兵来到白兰口,下令路口下寨,士兵们正在广伐林木,安营扎寨,李权又有了意见,他梗着头道:“在路口下寨,本监军不同意!” 宋胤硬着头皮道:“监军,路口下寨,可阻敌军无法行进,只要能在此坚挺半月,敌军粮道必断!” “不可!路口下寨,无险可依,如果敌军抢占山头,居高临下,我军就是瓮中之鳖。” 宋胤心内吃了一惊,冷笑道:“没想到监军还懂兵法。” “当然,本监军饱读兵书,圣上天裁,选能者居之。” “那么敢问监军,应屯军何处?” 李权指着近处的一座山道:“那山头林木极广,在山上依险屯军,是屯兵上佳之地。” 宋胤仔细看了看,他经验丰富,立刻反应过来道:“可那是孤山,四面均无山岭相连,如果敌军四面包围,我军危矣!” “兵书上说过,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敌军一旦来袭,我军只要乱石滚下,就可大破敌军。” 宋胤当头反问:“如果敌军围而不攻呢?只需几日,粮草断绝,我军将会不战自乱啊。” “兵书上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到时候将士们必然绝地而起,以一挡十!” “监军,兵法要是能完全指导实战,世上就没有打败仗的将军了。” “你什么意思?本监军奉皇上之命,不辞辛苦,亲自督战,献计献策,反观宋将军却百般阻挠,先前多次拖延战机,不愿与敌军决战,我看,你是不是有了投降之意?!” 宋胤被他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权又拿出一封密旨,阴测测道:“皇上密旨,如监军与主将有意见不合时,事宜从权,全军听从监军军令!宋将军,本监军命你速带大军上山扎营!” 第一百零七章 一战成名 五日后,白兰口传来捷报,彼时,百里焉正在与秦筝下棋,不禁赞道:“你这出反间计实在是妙啊,想那宋胤一代名将,却要听一个太监指手画脚,真是悲哀。” 秦筝不禁笑道:“白兰口虽大胜,敌军还未尽退。” “唉,说来你也真是能忍,这之前,军中将士们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你呢?含耻蒙羞而隐忍图之,我们越是跑的狼狈,李权就越怀疑宋胤是否通敌,前几日,我都怕你镇不住这帮兵痞。” “听闻皇上也颇受压力?” “可不是嘛!前些天因为你屡屡临阵脱逃,不少人到皇上那逼他换人,皇上硬是顶住压力,一边安抚群臣,一边对你放权。再想想宋胤呢?本是胜局,却被司马超的疑心处处掣肘,这主子的行事风格,才是真正左右大局的关键因素啊!” 秦筝正要答话,却听外间亲兵传报道:“禀大都督,消息打听到了,宋胤已经自刎而死!” 百里焉不禁扼腕叹息,秦筝起身肃容道:“令所有将军帐前听令!” 待人到齐,秦筝站起身走到正中间,敛神正色道:“宋胤已死,如今敌军将领与监军们互相制衡,兵多却指挥不一,此战,必能痛击孟军,大胜而归。” 她顿了顿,仰头点将: “百里焉,你率两千人从运河进击,可分二十路小队,左出右入,右出左入,以布疑兵,记住!不可正面迎敌,要做消耗性攻击,你们只有一个原则,就是疲敌制胜,待十日后,他们军心必散,太阳最盛时,庄九,你带领红衣军于北侧山坡之上射箭,引逗敌人,敌军主将一定不敢冒险爬山追击,反而会退避扎营,只要将他们逼到旁边的峡谷内,你们就大功告成!” “宋胤的中军大将是李阳,此人从前为下级军官,只知道听命行事,冲锋陷阵。虽跟随宋胤多年,当了将军,但他不懂兵法,不知战阵,更不懂得保护粮道,刘英,你率领两千兵士守在葫芦口,以布重兵之疑,李阳仗勇寡智,佣兵多疑,必不敢进。待他改走扎龙道,中军就走进我们的包围之中!” “丘毅!此次孟军一路狂奔,我料粮草应是从桐城当地征收,你命人在城中散布消息,就说孟军和督军太监不合,要不战自降,到时候会领大军屠城,百姓一看兵乱在即,粮食一定都都留着保命,任他们出多少钱,也无人愿意卖。” 各将奉命而去,几日来,孟军被生生分割成十几个部分,百里焉“疲敌制胜”的战略将孟军耍的团团转,军心慌乱无比,而每日午时,一大批弓箭又如下雨般攒射而来,对方被射的急了,带着人就要奔山上而去,但等他们爬上去,早就累得不行,上面滚石如蚂蚁般砸下来。 孟军抓不到敌军主力军在哪里,又摸不清数量是多少,只得退避扎营,囤兵山谷,按兵不动,他这一退避,秦筝立刻派人将两路湍急河水引入谷中,山谷地洼,四面都是岩石,各路入口又被封死,宋胤十万大军被水淹的所剩无几。 而孟军一直在苦苦等候的援军,此刻也被困得死死的,扎龙道群山环绕,树木杂生,地势复杂,李阳迫不得已将兵力分散,而这一分散,就是兵家大忌,秦筝等的就是这个机会,立刻派刘英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最重要的是桐城粮草补给不上,孟军兵力大加衰退,双方又打了半月之久,终在天麓迎来决战,孟军军心溃乱,损兵折将,三十万大军所剩无几,而秦筝五千兵马几无损耗,大胜而归。 以五万之数战胜三十万大军,天簏之战胜败一定,天下震惊!此战之后,璟孟鼎立之势立刻大变,司马超主力军被消灭无几,根基已断,转为被动防御状态。 而苏晋自始至终没有对天麓之战给过任何形式上的帮助,从战略到实施都是秦筝独自完成,秦筝一战成名,终于在三军之中立下无上权威! 第一百零八章 凉郡之败 天麓之战中,攻打凉郡的大军最后也没有来援,秦筝已知事有变故,果然,天麓刚刚大胜,凉郡败信随之传来。 攻打凉郡主将何定音大败而归,璟军无一不惊。 苏晋看着跪在下首请罪的何定音,不禁怒道:“秦筝以五万之数大破孟军三十万大军,你呢?二十万大军攻打区区凉郡,兵精粮足,却铩羽而归,你要作何解释?” 何定音抬起头,用乞怜的语气道:“敌军势强,请皇上降罪!” 苏晋道:“朕问你作何解释?!” 何定音深深伏下身子,哽咽道:“敌军守将诡诈莫辩,末将不是他的对手。” 秦筝上前几步,站在何定音的面前,问道:“何将军,请你细细讲来,当时如何攻城?” 何定音像抓住救命稻草,情绪稍稍稳定,回忆道:“末将攻城之时,城内将领坚守不出,末将先用投石车,重弩远程压制城墙上的敌人,然后重甲盾牌兵开路,掩护后方攻城部队靠近城墙,弓箭手在城墙下压制城墙上的敌人,步兵从云梯爬上城墙。” 秦筝点了点头,“恩,中规中矩,虽不是什么奇谋,但也没什么过错。” 想到如何落入敌方陷阱,何定音心中仍是忿忿,兵士们的惨状更是历历在目,不禁哽咽道:“等步兵轻松上了城墙,大家难免轻敌,等主力全部入城后才发现这是座空城,只有城墙上的几百疑兵,本该在城内的敌军反站在城下,大关城门,瞬间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而我当即发现,城门岩石都被打裂,到处都是干柴火油,而且城中一点水都没有,所有井都被土填的严严实实,这时候敌军在城下大放火箭,弟兄们被火火烧死……连老百姓都不放过……” 秦筝疑惑道:“他们八万兵士何时转出城外,事先你竟一点消息都不知道?” 何定音狠狠的摇了摇头。 秦筝想了想,向苏晋道:“看来司马超背后有高人指点。” 苏晋知道她的意思,对着何定音道:“你们并非骄兵误事,这一战虽然损兵折将,但你还算尽忠职守,起来吧。” 何定音起身后,秦筝问道:“这次守关的人到底是谁?” 何定音道:“敌军的主将非常神秘,听闻每上战场必戴黄金面具,人称他为金面将军。大都督,此人兵法诡异,若是打硬仗,末将绝不怕,只不过……” 秦筝点了点头,“我知道你的意思,先回去养伤吧。” 苏晋遣退众人,只留下秦筝。 苏晋道:“本来你破了孟军主力,我方势如破竹,凉郡一战虽说不足以左右大局,但毕竟有损军心。” 秦筝想起了悬崖边的那一幕,那个紫衣金面人也是出其不意,这个金面将军很可能就是当日的那个人,秦筝沉吟道:“皇上,这个金面,我想亲自会一会。” 苏晋微有疑虑,“你连日来征战不休,可还撑得住?” “金面来者不善,如果让他连破我军,于军心不利,到这个时候,双方是博弈军力的时候了。” “你与宋胤交战时受了伤,应该养好伤才是。” “行军打仗哪有不受伤的?皇上放心便是。” “你这个态度,朕怎么再让你领兵出征?” “皇上,双方马上就要交战雄江,金面必定为主将,难道皇上有其他人选自信是他的对手?” 苏晋道:“还是不行。” 秦筝轻轻一笑道:“皇上放心,届时我只在中军指挥。”她顿了顿:“只有了解这个人,才能明白他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才有可能想出有效的应对之策,军中如今人心惶惶,我们必须一战定军心。” 苏晋想了想,见她神色坚毅,终究点头道:“记住,只在中军指挥。” 她盈盈一拜:“谢皇上!” 第一百零九章 私纵金面 雄江地域以平原为主,一马平川,双方无险可守,秦筝站在中军之中的将台之上,向远方眺望,将台四周被围的密不透风,景泰和百里焉一左一右站在她的后面,皆是神色肃然。 不多时,哨骑来报,在外围大喊道:“禀告大都督。” 秦筝转过头,却被层层甲士挡住视线,不禁失笑道:“这是做什么?” 景泰调侃道:“皇上特派五百甲士保护你的安全,啧啧,看看这将台,我敢说,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筝儿,这样上战场还是第一次吧?” 秦筝看了看下方道:“让哨骑上来。” 那哨骑一脸茫然的上来后,跪首道:“禀告大都督,敌军主将阵前喊话,听说今日是大都督亲自领兵,要与您阵前斗帅。” 所谓斗帅,是双方主帅在战前单独比战,可文可武。文斗当然不是吟诗作对,而是比排兵布阵,武斗即是两人直接挑选擅长的武器比武,一较高低,赢者不但大大鼓舞军队士气,往往还容易一战成名,如果是有些名气的武将,则会经常收到这样的挑战,相当于江湖上的排名挑战。 秦筝看向远方一片暗红的敌军阵营,说:“看来他也不想硬拼,你去回话,就说可以。” 景泰有些担心道:“皇上的意思……” 秦筝道:“放心。”边说边走下将台,那些甲士不便阻拦,只寸步不离的跟着秦筝一直走到阵前。 秦筝与金面均于马上向前行进十步,自从双方交战,金面早就想见识一下这位名震天下的神秘军师,此时一见,方清楚自己其实早就见过秦筝了,正是那日在悬崖边,为救司马超而拼死搏杀的女子,那时相见,秦筝给他留下的印象就非常深刻,除了一种女子身上极为罕见的英豪之气外,还令他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再次相见,秦筝却依然看不见面具下他的长相,只神色从容的驰马向前而去,在两军中央的地方,两人勒马而停,金面开口道:“素闻大名,今日相见,不甚荣幸。” 秦筝一笑道:“算不上相见吧?毕竟将军连面都没露过……” 金面仰天爽朗一笑道:“每天都是硬碰硬,今日你我,不如剑下论输赢。” 对于自己的军队来说,金面的可怕之处就是神秘,因为神秘,人们会将所有不实的传言信以为真,近身比试的确能够最真实的探查对方究竟,金面的要求正中下怀。 秦筝露出清冷的笑意道:“十招之内如何?” 面具后面,那仅仅露出的双眼犹豫了一下,片刻后道:“可以。” 在双方兵士的大声叫阵中,两个将领的比试开始了,景泰亲自上了高台为秦筝击鼓助威,只听鼓声与呐喊声震天般响起,斗帅是极其难得一见的场景,两军兵士皆情绪高昂。 两人齐齐跳下马来,“金面”右掌紧握长剑,飞步而来,剑尖触地,立刻扬起一层风尘,在接近秦筝两步远时,左掌发力,凌厉刺来,直到他到了眼前,秦筝方不急不缓的翻身跃起,动作轻灵迅快,同时,背后六尺宝剑嗖的出鞘,金面反应极快,双脚发力,跃起追来,两人双剑过招,发出刺耳的铿锵声,金面招招攻向要害,秦筝却只守不攻,两方擂鼓声越来越响,五六招之后,金面完全占了上风,高手过招,几招之内已经将对方的底细摸清,金面只觉这个年轻女子剑法虽强,内力却极弱,于是手下愈加凶狠,招招逼来,不过他攻势越猛,越容易露出空门,秦筝眼露精光,凌波一闪,反手一剑,金面上半身被剑气一震,手上颤动,剑尖顿时偏锋,秦筝抓住机会,回旋划出一招,一招五式,分点他上半身五处要害,金面不由被逼退数步,砰的一声掉了下来。 正好是第十招。 在剑气震动之下,金面的身形已被迫出几丈外,秦筝持剑追来,轻盈落在他身边,她双手持剑,只见惊虹般剑光闪了一下,金面只觉一阵疾风刮过,紧接着脸上是直触空气的微凉,他不可置信的伸出手,摸到了自己真切的皮肤,而再抬起头时,看到了一张震惊万分、紧紧盯着自己的双眼。 就在秦筝愣住的那一瞬间,他突然发力,乘隙还击,一剑刺了过来,雷霆万钧之间,秦筝只来得及微一躲闪,却已来不及,左肩正中一剑。 金面嘴角露出笑容,故意将剑狠狠向上抽动,才发力拔出来,却听身后一声震耳嘶鸣,马蹄声突然扬起,一阵杀气直触脊背,他刚一回头只见一匹白马巨大的蹄子正踏过来,他立时伸出双手护住头部,与此同时秦筝用尽全身力气大叫道:“神跎!” 这一声喊叫神驼踏下的力度大大减小,然而金面的双手也是顿时鲜血淋淋,他一声惨叫,秦筝艰难的走了过来,神跎躁动不安的跟在她后面,秦筝直视了他几秒钟,他用痛的火辣辣的右手握住剑柄再次指向秦筝,她却将剑一挡,一寸一寸靠近他。 虽然双方各有损伤,但是秦筝的犹豫和相让,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反观金面仅赢的一招还是偷袭而来,孟兵们顿觉丢脸,璟兵见状顿时士气如虹,如狼似虎的冲了上来,还自发喊誓要活捉主将,见此,金面已经失去先机,何况秦筝早就料敌于先,安排了严密阵法围困金面,一旦开战,金面必死无疑。 秦筝看着他道:“朝着西南方向逃。”金面最后看了一眼秦筝,向后跑了几步翻身跃马而去。 第一百一十章 原是故人 秦筝回到皇营,觐见苏晋,苏晋一见,立刻脸色一沉道:“受伤了?”边说边起身亲自将她扶到座位上。 秦筝刚一坐定,苏晋就责怪道:“胡闹!怎么不去处理伤口,来这里做什么?” 她却立刻双膝一跪,低首道:“请皇上责罚。” 苏晋以为她说的是不听军令,擅自上阵的事,语气和缓道:“你不是答应我只在中军指挥,谁让你上阵杀敌的?” 秦筝微微抬起头,看着他道:“我放走了金面。” 苏晋面色一僵,有些不可置信道:“你是说,你故意放走了敌军主将?” “是。” “为什么?” 她却一语不发,苏晋看着她的伤口,鲜血已经从左肩涌出,浸透了衣裳,幸亏要害处都有战甲护住,再看她额角均是细密的汗珠,面色已经十分苍白,终究不忍心道:“赶紧去处理伤口,其余的稍后再说。” 秦筝想了想,站起身踉跄着去了。 刚走至营门口,却听有人在帐外禀告道:“启禀皇上,刘将军紧追三十里,将敌军首领金面抓住,现关在重刑监,听候皇上发落。” 秦筝身形一震,脚步一滞,愣愣的停在原地。 苏晋低声道:“知道了,下去吧。” 她出了帅营,景泰在外面扶过她,担心道:“皇上怎么说?” 她并不答话,只脸色沉沉的向前走去,景泰有些疑惑道:“不回营帐吗?” 她道:“去重刑监。” 军营中的重刑监是临时而设,并没有特别坚固的牢房,只是由砖石暂垒而成,但因为这里关的都是敌军重要俘虏,所以守卫森严,两人来到牢门前,景泰对着守门的头道:“金面可在里面?” 那人恭敬答道:“是,刚被关进来,受了重伤。” 景泰道:“大都督亲自来带他去问话,开门!” 那人面露疑色,冲着秦筝道:“都督见谅,不知可有皇上口谕?” 秦筝也不看他,只看着牢门道:“开门吧,皇上知道。” 那人不敢再耽搁,连忙命两人将沉重的牢门打开,里面立刻发出腥臭的味道,她提步走下台阶,金面被关在第四个牢房里,已经奄奄一息,缩在角落里。狱卒将门打开,他听见脚步声,睁开双眼看了看来人道:“是你。” 秦筝深深的看了他两眼,动了动嘴角,仿佛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却只低声道:“跟我走。” 三人出了牢房,守卫们都以为是秦筝要带犯人去皇上跟前,再加上秦筝在军中地位非凡,行事几乎代表皇上,所以并无人敢过问,眼看着要走出军营,突然横刺里窜出一队人马,为首的恭敬的向秦筝行了军礼道:“大都督,此人乃重刑犯,不知大都督要将他带到哪里去?” 秦筝下意识的将金面掩在身后,不动声色道:“皇上密旨,不方便为外人知道。” “那么,大都督应该不介意你我一起去皇上面前对质吧?” 秦筝正要发作,却见赵宸从前方大步走过来,心里猛地一沉,却听赵宸笑着拍了拍那个人的肩膀道:“老张,大都督一向行事严谨,你不要在此多事,快快放行。” 老张看了看他,嗫嚅道:“可是……” 赵宸打断他,不怀好意的道:“大都督说是奉皇上旨意,你只要记着这句话就够了。” 老张想了想,方道:“大都督,多有得罪了。”说罢让开路来。 三人一路出了军营,并骑了五里外,才勒住马。 秦筝看着全身是伤的金面,神色微有不舍,口中道:“你走吧。” 金面疑惑道:“你为何要救我?” 秦筝深深的看了他两眼,眼里似乎感慨万千,她轻叹了口气,“我救你一命,要换你一个答案。” 金面表情立即变得不屑道:“如果关乎军中机密,我是不会说的……” “你为什么跟了司马超?” 金面微微一怔,倒也未再深虑,直言道:“我父亲是璟国云骁军的军师,与云仲八拜之交,四年前云骁军全数被灭,我发过誓从此以后我许氏一门绝不可有人再效忠苏氏。而苏晋的死对头只有司马超。” 景泰不禁微怒道:“你可知司马超才是害死你父亲的凶手?” 他不屑一笑,“司马超是云骁军的敌人,所做所为并无不妥,我对他也无仇怨,但真正的刽子手是璟国的狗皇帝!是我们以命报效的主子!我焉能不恨!苏晋是他儿子,父债子偿,天经地义。” 秦筝露出悲戚一笑,那笑容里掺杂了太多的无奈,她看着金面道:“快走吧,追兵稍纵即至。” “放了我,你会怎么样?” 秦筝并不说话。 金面道:“不如你跟我走,跟随司马超,他一定会重用你。” 她竟似自嘲一笑,而后郑重的一字一句道:“你被俘而回,司马超那里你是不能回了,去投奔羌王吧,如今时局,只有他有能力庇护于你。” 金面似乎面有疑色,秦筝又道:“答应我,一定按我说的做!” 金面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对眼前这个人忽生信任,“我听你的,但是……你为什么有把握羌王会收留我?” 见秦筝并不说话,他又道:“羌王因为云仲大将军的关系,与我父亲也有些旧交,但普天之下,知道这件事的人少之又少,你似乎知道内情?” 景泰看了看后方,适时的催促道:“快走吧,追兵即刻就到,到时我们也救不了你。” 金面目光炯炯的盯着秦筝,终于在景泰的连声催促中缓了神色道:“多谢二位救命之恩。”说罢再不犹疑,夹紧马腹,一声大喝,绝尘而去。 远处沉重的马蹄声已经越来越近,景泰道:“追兵已经近了。” 秦筝道:“回去吧。” 第一百一十一章 箭在弦上 回到帅营时,外面已经跪了许多人,嘴里大声喊着要皇上给一个交代。跪首请命的多是文臣,事发突然,大家却如此整齐在此请命,很明显是有人在背后组织策划。 武将们只神色不定的站在一旁,自从秦筝接任大都督,她的决断与奇谋,已经成为武将们的信仰,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两次放走金面是不争的事实,又见文臣们纷纷来请命,所以他们都赶来察看事态如何发展。 毕竟数十万兵将都等着秦筝的带领和决策。 当这个决策者逐渐征服军中每一个人时,她竟犯下如此致命的错误,被人牢牢抓住把柄,武将们自然情绪不定,不知道是该站在主帅的一方,还是那群歇斯底里的文臣一方。 她却从人群中间一步步沉稳走过,仿佛在赶赴一场最平常不过的家宴。 着人通报,却是蒋戴出来大声道:“皇上身体不适,请大都督改日再来。”说罢直拿眼对着秦筝使眼色,景泰心领神会道:“既然这样,咱们改日再来请罪吧。” 秦筝却固执一跪道:“请皇上赐见!” 蒋戴急忙弯腰扶她,就势低声道:“皇上这是为你好。” “此刻群情激奋,如果不马上处置我,恐怕军心浮动,大局崩塌。” 蒋戴看着她固执的神情,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回身又去禀报。 进去多时,才又出来道:“大都督,请吧。” 营帐内光线昏暗,蒋戴将帐门打开后,转身留在了帐外,帐子里只有苏晋一人,他背对着秦筝,听见声音,缓缓回过头道:“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秦筝一跪道:“是。” 苏晋一气之下,一脚踢翻了几案,只听“叮叮当当”的一阵乱响,满案的文书纸砚全都打翻在地。他怒道:“你知道大家都在议论什么吗?他们说大都督毕竟是女人,见了俊俏的白面小生,难免动了恻隐之心!你听听,这都是什么污耳之言?你把自己,把朕置于何地?” 苏晋极少发这样大的脾气,自古以来,被称为巾帼英雄的女子不在少数,但是要成就这四个字又岂是艰难二字,男女观念是数千年来根深蒂固在每一个人心中的,女子风盖男子,不仅需要数倍的努力和能力,更需要谨言慎行,稍有不慎,就会被泼上莫名其妙的脏水。 而秦筝一向行事谨慎,苏晋自觉把她放在这个位置上是不会有任何问题的,是全然放心的,完全没想到她会犯下这样低级而严重的错误,而不堪的流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流窜出来,也证明了另一股反对势力的存在。苏晋生气的地方就在这里,为什么自己如此信任的人会让人这么轻易的抓住把柄? 这一切秦筝如何不明白?而且她已经替苏晋做好了决定,这个决定叫“丢车保帅”。 她请求道:“请皇上不要顾及任何情分,立刻处置秦筝,以免军心动荡。” 苏晋却勃然变色,一步步走下来,走到她的跟前,道:“我再问你一次,两次私放敌将,到底有没有其他隐情?” 她依旧沉默,他心内一股火气腾地升起,却尽全力控制,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其余的交给朕,只要你给一个理由……” 她嘴角动了动,只道:“皇上请大臣们进来吧。” 他冷冷一笑,“你想好了?你如果对朕说,万事皆有回头余地,他们进来了,就是你死我活了。” 秦筝坚定点了点头,缓缓道:“是。” 外间请见的声音越来越大,那一波波的声音如同燎原之火,将他的脸色烧的一点点灰败下来,帐内是死一般的沉静,半响,只听他沉声道:“让他们进来。” 外间文武群臣鱼贯而入,文臣们皆是情绪激动,你一言我一语的控诉秦筝如何私放死敌,好似人人都亲眼见到了一样,苏晋只听了几句就不耐烦的伸出右手,他们立刻静了下来。 只听他语气生冷坚硬,如同九寒坚冰,一字一句道:“将秦筝押监候审。” 一人不服气道:“阵前通敌,皇上,应该斩立决!” 苏晋大怒道:“住口!”群臣乍见龙颜震怒,吓得“扑通”一声,全都跪伏在地,低下头去,过了许久,方听苏晋到:“都下去吧。” 谁也不敢再多言,只默默退了出去,秦筝默然将兵符放在桌上,神色泰然的走了出去,苏晋忍不住看着她的背影,伤口还来不及包扎,那殷红血滴一滴滴落在地上,她的背影显得有些踉跄摇晃,他只狠下心不再看一眼。 第一百一十二章 净臣直谏 午饭十分,桌上摆了四例菜品,因为苏晋提倡战时节俭,所以吃用上也极尽简略,此时侍候的人都知道皇上心中烦闷,特意做了格外精致罕见的菜式,苏晋却只看了一眼就叫人撤了下去,独自坐在案几前,此刻只觉神思无主,似有满腔怨愤又似是焦急痛心,这时又有人传报说百里焉请见,苏晋挥了挥手吩咐了不见,传报之人弯着腰还未完全退出去,就见百里焉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苏晋看了他一眼,强定神思,沉声问道:“什么事?” 百里焉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苏晋抬了抬手,他起身道:“听闻皇上将大都督羁押候审,如今战事胶着,阵前罚帅,是否不妥?” 苏晋听他口气不善,堂内又有侍卫在场,不愿与他细说,只道:“若是为这事来的,不必多言,朕自有论断。” 哪知百里焉不但不退下,反而扬起头言辞愈加激烈,“大都督跟随皇上东征西讨,为皇上外驭国敌,内收辅臣,皇上如此对待大都督,请恕臣下斗胆直谏,君视臣力国士,即以国士报之,如果君视臣如草芥,当以仇寇报之!” 这句话说的极为严重,苏晋不禁怒道:“百里焉!朕知道你与秦筝互引知己,有同袍之泽,但你可知道朕为何关押她?” “臣下知道,大都督私放敌将是事实,但打仗的门法千奇百怪,也许大都督是故意纵敌以图它效,不管是何缘由,某些人不怀善意将通敌这等大罪扣在大都督头上,皇上莫非也信了?” “朕当然不信,但朕不得不罚,那么多眼睛亲眼看见她放走金面,如果朕视若无睹,如何以正视听?” 百里焉乍然一笑,道:“人说官海沉浮,如今臣下才算知晓,平日看皇上对大都督尊崇备至,言听计从,可一旦有碍王权,皇上就立刻丢车保帅,看来这就是帝王之术。” 苏晋被他气得胸中一滞,却听又有人传报道:“皇上,丞相求见。” 苏晋抬了抬手,无奈冷笑道:“今日真是热闹。” 蒋戴进来后如常行了礼,见苏晋面色不豫,百里焉倔强的站在一旁,心中已经有数,于是低首道:“皇上,凉郡军报频频呈来,因大都督现在狱中,这些军报耽误不得,请皇上示下。” 苏晋道:“你酌情办吧。” 蒋戴躬身道:“遵命。” 他又看了看百里焉道:“百里将军,不如出去与我一同商议,军政上的事,我也有一些要请教。” 百里焉倔强道:“商议什么?没有大都督,谁是那个金面的对手?凉郡就是耗费千军万马也打不下来。” 蒋戴听他这么说,脸吓得焦黄,赶紧道:“皇上此刻一定比咱们还着急,但皇上也比谁都难,百里将军不要再有逆上之言,休要火上浇油!” 百里焉横道:“如果皇上是昏君,我今日之言就是逆上,如果皇上是明君,我这就是忠言。只怕皇上自从登基,已经听不进逆耳忠言。” “放肆!”只听苏晋一掌拍在大案上,指着百里焉道:“朕今日就是昏君,即刻就斩了你!” 百里焉竟丝毫不惧,仰头道:“天威当头,臣下不敢反抗,何况皇恩浩荡,将臣除去贱籍,又将我母亲迎入祖位,臣感激涕零,今日以死报之又如何?” 蒋戴立刻双手据地,言辞恳切道:“请皇上暂息雷霆之怒!大都督乍然被拘,军心难免浮动,百里将军唯恐局势危殆,这才话不过思,请皇上宽仁一次,饶恕百里将军。” 又回过头对着百里焉道:“如今的情势,皇上不治大都督,文臣激怒;皇上治了大都督,武将不服,皇上两难之境,我们应当体察上意,稳定军心,这也是大都督之所愿,别忘了,国贼枕戈相望,我们如果自伤心肺,让仇敌趁了间隙,岂不是得不偿失?” 蒋戴为官多年,自是精通为官之道,也颇为了解苏晋,知道此刻让百里焉服个软,苏晋是不会真的责罚他的,忙给百里焉使了眼色。 百里焉抿紧了嘴,在蒋戴的神色相逼下这才跪下,拜了一拜道:“今日臣下屡屡失言,请皇上降罪!” 苏晋本也没想真的斩他,只是被他一句句相激至此,此刻轻叹一声,蒋戴见状立即伏地,语带喜色道:“恭喜皇上!俗话说家有净子,不败其家;国有净臣,不亡其国!皇上宽仁治下,才有如此耿介之臣。” 苏晋一笑置之,蒋戴忙拉着百里焉退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各有心事,谁也没有说话,一直出了宫门,蒋戴忽然驻足不前,百里焉也停下来,等着他开口。 看着百里焉那大而无畏的样子,蒋戴抬起袖子指着他道:“你知不知道,今日的堂上之君如果是司马超,你将必死无疑。”百里焉耸了耸肩,蒋戴重重叹息一声,“你啊,要记住,永远不要挑衅帝王之威!” 第一百一十三章 真相欲出 那边孟军主将金面潜逃未归,这边璟军大都督被羁押在狱,两军统领新换,士气不稳,一改之前的龙争虎斗,在凉郡附近展开一场场的对峙,双方谁也未敢轻动,僵持了几日未有胜败。 苏晋下令对凉郡的战事事无巨细都要传报,加上政务极多,忙的每日只睡三个时辰,这日凉郡传来消息,说是抓到的俘虏里有几名要将,还有从京城来的督军太监,本来不算什么大事,但苏晋却带着几百护卫直奔凉郡大军而去,几个将领听说皇上亲自犒军,都格外振奋,待将军中事宜安排妥当后,苏晋就命人将俘虏来的督军太监提了来。 两名兵士将那太监往地上一扔,苏晋对着帐内层层叠叠的将士道:“你们先出去吧。” 为首的将领犹豫了一下到:“皇上,这太监虽不会武功,还是小心为上,留下几名护卫……” 苏晋摆了摆手,“不妨事,都出去。” 众人这才答应着鱼贯而出。 苏晋缓缓站起身来,绕过案几,站到那个太监眼前,将他绳索尽去,垂首问道:“你在谁手下当差?” 那太监本是瑟瑟发抖,吞着口水缓了半刻才抬起头,却也不敢直视苏晋的目光,如实答道:“小的是总管大人的徒弟,平日侍奉皇……司马……” 到这里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才不会得罪眼前这位即将一统天下的君主,只抖着不再说话。 “这么说,是司马超的近身之人了?” 那太监点了点头。 “朕问你一事,只要你如实作答,朕保证你性命无忧,还会给一笔可观钱财,命人保护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那太监一脸激动,连发抖都顾不上了,忙不迭的点头。 苏晋蹲下身来,与他的视线平齐,直直的看着他道:“镇守凉郡的金面将军,你可知道他的姓名?” 那太监摇了摇头,道:“那个金面神秘得很,军中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据说他是临危受命,是皇……司马超亲自提拔,直接派到凉郡,几乎算是从天而降,底细没有任何人知晓。” 苏晋又问道:“你既为督军,难道连他的真面目也没见过?” “没有。” 苏晋默然,那太监低头想了片刻抬起头道:“皇上,小的想起一件事,不知有没有用处?” 苏晋道:“你尽管说。” “这个金面一上任就拿着这么多兵马,将军们不服气,总是寻着机会向京城弹劾,还总想尽各种办法去查他的身份,他们发现金面将军的营帐案几上总是摆着一个陶罐,就偷偷打开瞧,竟然发现里面是……是人的骨头……大家都吓得魂不附体,说他性情诡异,行什么古怪巫术……” 苏晋心中一动,抓住他的双手,问道:“还有什么?!” 那太监被他的眼神唬了一跳,支支吾吾道:“没……没了。” 苏晋一把放开他,站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忽然转过身问道:“那个陶罐可还在别处见过?” “没……哦……对了……行军换寨时……金面将军都将它缠上纱布挂在马鞍之上。因为这个举动格外奇怪,所以军中的人几乎都知道。” “你虽不知他的真实面貌,总该知道他的大概年龄?” “听将军们说,他不过是个刚成年的毛头小子,是他们儿子辈的,就敢领这么多兵……” 苏晋眼底的情绪深不见底,那太监正奇怪他为何问这些和打仗毫不相关的问题,只听他道:“去年冬日,皇宫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事?” “去年……容小的想想……”去年冬日发生过很多惊天动地的事,苏晋入京,又安全撤离,宫中起火,司马超废后……但这些苏晋全都清楚,对了!有一件事是在他逃宫后发生的,他不禁道:“皇上您出京后没几日,司马超似乎是要立新后……” 苏晋一惊道:“立后?立谁?” “这个小的不清楚,就是总管师傅也不知道具体内情……那段日子,因为……“他看了看苏晋,继续道:“因为皇上您被扣在宫中,所以宫禁格外严格,有一天早晨,宫门还没开呢,皇上忽然要宣召礼部大人,师傅便命我去行走宫禁,皇上与礼部大人议了许久,师傅出来后说,这天要变了,小的好奇问了一句,师傅悄声告诉小的,说皇上命礼部大人整理历代废后立新的史例,只是后来,不知为什么,又不了了之了……” 苏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发白,冲过来道:“你仔细想想,那天是初几?” 那小太监挠了挠头,苦思冥想半响道:“小的实在想不上来是初几,只记得那期间司马超特意去了趟神坛祭天。” 苏晋冷笑一声道:“不用想了……”神色已经是全然明白的样子。 第一百一十四章 天子挂帅 小太监听的七荤八素,只看苏晋脸色不好,连连叩首,苏晋站在帐门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回过头道:“你要记住,今日朕问你的事,不可有第二人知晓。” 小太监急忙磕头道:“请皇上放心,小的打死也不会告诉别人。” 苏晋点了点头,“你下去吧,去找梁将军,他会为你安排。” 说是犒军,但因为局势不安,所以只是杀猪宰羊,改善伙食,将士严律不准饮酒,晚饭时,苏晋亲自到来,事无巨细,慰问安抚,鼓励军心。 仗打到这个地步,双方都是筋疲力尽,疲兵战疲兵,就看谁能多那一点最后的坚持,但士兵们的坚持往往不是自己给的,而是来自于上层的传递及感染。 主将能否在关键时刻鼓励军心,聚拢士气是至关重要的,苏晋深知此理,故而亲自抚兵。 将士们都是振奋异常,要知道,平日里普通的士兵想要见皇上一面说是难如登天也不为过,但是此时此刻,他们的万乘之尊就站在自己面前,温和的慰问伤者,与他们席地而坐,吃饭聊天…… 这是一种力量的传递,对士兵来说,以往拼死力保的是个什么人他们根本就是模糊的,他们参军大多数是为了混口饭吃,有点理想的也就是想升官发财,至于仗怎么打,局势怎么变化,他们不是很关心,那些事自然有将军们操心。 但是现在不同了,他们力保的人活生生站在面前,这个人似乎在告诉每一个人,你们的牺牲和坚持,我都是看在眼里的,你们不会孤身拼命,我将与你们在一起,生死共担! 休戚与共,这是主帅和士兵之间最重要的一股力量,士气所在,无往不利。 苏晋离去后,几名将军随侍在御前,一起回了大帐,苏晋坐在案桌旁,看着下首跃跃欲试的将军们,召开了针对攻打凉郡的战局分析会,他先开了个口道:“这一战,朕亲自带着你们打,你们不要有任何后顾之忧。” 几名将领听了此话都是欣喜若狂,苏晋的这句话分量很重,重在哪里?军事对决,很多时候就是在打后勤保障,皇上发话,说绝不会有后顾之忧,就是说武器装备,粮食补给都会以此战为主,全力供应。 最重要的是,天子亲自挂帅,这一点不论对将领还是士兵来说都是无上荣耀。 既然皇上给了最大的保障,接下来就是如何打的问题。 要向前进,凉郡是必进之路,而要想进凉郡,必打青冥关,之前何定音大败的地方就是在这里,后来青冥关被烧成一座废墟,秦筝又与孟军于雄江野战,如今若要攻取凉郡,则必须拿下第二重关隘——悬天关。 而悬天关是比青冥关更坚固的地方。 这时天气已经转凉,所以有人建议,应该尽快集中力量攻城,并建议苏晋将北川主力军调来以作后援,如果不能顺利攻破城池,关内守军开门追杀,则北川军可以半路设伏,掩护大军撤退。 这个建议被跟随苏晋而来的赵光禄否决了,他坚决不同意这样做,理由是:北川为我军重要根据地,守军绝不可动,一旦孟军得到消息,分兵攻取北川,则我方将丢失半壁江山。 苏晋采纳了赵光禄的意见。 这就意味着这场战争不会有外援,只能靠手下这些疲兵。 一下子将军们都沉默了,手下这些士兵有多么疲惫他们心里很清楚,面对不远处的金面一部,虽是残兵,仍有可能与关内守兵前后夹击,而关内守兵未经久战,军力足有十分,本来攻进去就是以弱对强,何况还有躲在暗处的敌人,随时可能堵住大军后路,来个‘包饺子’,到时候大军就不是胜败的问题了,要知道,天子也在军队之中,战场上刀剑可是不长眼睛的,攻不下一个凉郡还可以重整旗鼓,但要是把天子搭进去,那可就是天塌了。 苏晋自从决定亲自挂帅那一刻起,将领们就全然明白,此战只能胜不能败。 ----------------------------------------------------------------------------------- 明天就是除夕了啦,祝福大家新年快乐! 2017了,不禁感慨,这本书从2015年开始构思,期间完本过,但是后来几经辗转,又从头大改了一次(除了主要人物名字及性格设定没变,所有主线,架构,情节全部推翻重写),就是写到现在,二十几万字,还是觉得处处都不完美,感谢一直追随本书、包容种种不完美的朋友们,还有每天不停叫骂让我快些更新的朋友们,也非常感谢你们,你们手中无形的鞭子在鞭笞着懒癌早期的我,让我并没有转成晚期。 四玉祝福大家新年里,多多赚钱,多多幸福,多多平安,多多升职,当然了,最重要的,多多追《铁云袖》! 第一百一十五章 守正出奇 面对众将的沉默,苏晋并没有责怪他们,相反,他很明白这一片沉默中的顾忌,他站了起来,从容而坚定的制定了最终战略。 首先,派赵光禄为两军使者,前往关内谈判,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争取不战而屈人之兵。 两军剑拔弩张,恨不得将对方食肉喝血,和谈成功的希望极其渺茫,苏晋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这是因为守城主将姜广曾经是璟国名将,后来虽然降服了司马超,但是如今强弱反转,他或有弃暗投明之心也说不定。 其实这也只是迷惑敌方的表象,正因为有这个背景,和谈才不会显得奇怪,苏晋真实的想法并不是这样。 姜广虽然背叛过璟国,但是他不失为一个正直,有追求的男子汉,这样的名将能够投降一次,却绝不可能有第二次,背主这件事,有一绝不能有二,因为第一次投降还能博个‘弃暗投明’的名声,但要是反复背主,则绝对会被人骂作无耻小人。 姜广不会弃甲投降,苏晋这样做的真正目的是为了迷惑姜广,以为他们诚心谈判,趁着对方举旗不定,大军趁其不备,全力进击。 这只是一个策略,并不足以左右大局。 第二步,苏晋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攻城本就兵力不足,苏晋却毅然将大军分为两路。 这是因为悬天关地势特殊,故有南北两门,而苏晋大军面向北门,就算最普通的士兵都知道,攻城一定以攻击最短路径为最佳,也就是说,攻击北门胜算最大。 但苏晋的决定是,留下小部分兵力佯攻北门,而真正的主力军则由他亲自带领,绕路攻打南门,再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同时,他掷下严令:攻城之时,有退后者,后军斩前军。 这几句简短的话说完,将军们已经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大都督秦筝倒下了,天子竟然比大都督还会打仗,看来,皇上以前不亲自打仗,并不是不擅长打仗,而是深谙为主者,应懂的分权的道理,给足了手下有才之人发挥的余地。 也就是这样做主子,他才会有秦筝,有蒋戴,有百里焉,有赵光禄,有李然……这些名满天下的人为他卖命。 这短短的几句话,不但制定了一个完美的作战计划,还让这些心思浮动的将军们安下心来。 不仅是安心,还有了充分的信心。 有这样的主子,十个悬天关也能打下来! 最后,苏晋承诺,攻打北门之时,他亲自作先锋。 天子做先锋,这意味着不破悬天关,誓不回师。 部署好一切,将军们心中已经安定下来,只兴奋的等待着破城之日,勇猛待发。 这其中不乏细心的人,他就是以前司马超的心腹之臣——赵光禄,他见苏晋虽是嘴角挂着笑,脸上肌肉却崩的紧紧的,既然都安排好一切,便领众人退了出去。 大帐中素幔白帏,龙气浮空,苏晋站在帐门前,见外面夜景如醉,那星空低垂的仿若就在眼前,不自觉的皱起眉来,这时只听帐外亲兵传报道:“启禀皇上,有一个叫张子风的手持皇上令牌,说有急事求见。” 苏晋一听这个名字,猛地将帐帘一掀,那亲兵显然吓了一跳,只听苏晋道:“叫他进来。” 不多时,张子风被带进大帐,苏晋将众人屏退,张子风撩袍下跪,被他扶住,苏晋见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指了指旁边的坐几道:“快坐下说。” 张子风侧着身坐了下去,苏晋问道:“你出去已三月有余,可是碰上什么阻碍?” 他急忙下跪道:“臣没有按照皇上嘱托按时归来,请皇上恕罪!其实臣半月前已经抵达沙城一带,但屡屡遇见敌军残兵,不敢妄动,只在城中蛰伏,后来又遇到逃兵抢劫,只能扮作乞丐,直到近日才有机会回来面见皇上,臣回到平襄,听闻圣驾在此,急来面圣。” 苏晋摆了摆手,“无妨,朕要你查的可都查清楚了?” “臣将神驼的饲养人带来,还请上亲自查问。” “人在何处?” “正在帐外听听候传召。” “让他进来。” ---------------------------------------------------------------- 新年快乐! 第一百一十六章 真相大白 张子风在帐前挥了挥手,一个白须老者进得帐来,趋前跪拜,未等一礼行完,苏晋问道:“神驼是你接生的吗?” 那老者道:“回禀皇上,是老朽接生。” “请老先生将神驼的来龙去脉细细讲来。” “回禀皇上,老朽曾是羌族司马人,当年神驼隶属羌王,它刚出生时,并不叫神驼,因为耳下有两撮红毛,而且还是云朵的形状,主子羌王格外喜爱,为它起名为红云。” 苏晋不禁道:“这名字不适合它。” “是啊,神跎这个名字还是云仲大将军起的。” “你说……是谁?” 那老朽重复道:“云仲,当年云骁军主帅,璟国兵马大元帅云仲。” 苏晋只觉如遭雷击,半响一动不动,那老者痴望着不敢说话,张子风冲他使了眼色,他才继续道:“说起来,时间过得真快,神跎啊,是主子的玄灵宝马所生,当时它一出生,众人便发觉它的视听觉格外敏锐。因此马不俗,主子格外喜爱,当年云仲大将军与主子是至交,有一次,两人喝酒时,云仲看上了那个小马驹,要把它带回去给女儿做生辰礼,主子见云仲爱女心切就答应了,后来云棠郡主早逝,听闻神驼辗转到了韩王手下,主子还曾以城池相换,一为喜爱神驼,二来,也是纪念老友,哪里知道韩王不肯,此事也就作罢了。” 那老者口齿十分伶俐,一边说一边比划,苏晋只见他嘴唇翕动,自顾自说的高兴,可一句一字都如同钝刀子扎进心里,再使蛮力拔出来,生疼生疼,全身的血液都流到了脑里,嘴角极速而来的皱裂感使得口腔发干,一口气梗在喉咙,吞咽不得,他也不敢咽下去,只拼命用口腔里最后那几口气问道: “可我与云棠一同长大,为何从来不知这匹马的存在?” 张子风想了想,适时插言道:“皇上,当年羌族并不归顺璟国,想来云仲与羌王只是私交,但这私交恐怕不便为外人所知,我想云棠郡主应是将此马养在军中,回京时不曾带回,否则京城人多眼杂,关注元帅府的人也多,因为此马引发什么诟病也说不定。” 苏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身体却一个踉跄,他扶住身旁的桌案,张子风惊叫了句:“皇上。”连忙也过来扶住,他挥了挥手,强硬着逼迫自己僵硬的身体重新站直,看着兀自惊讶的老者,道:“朕记得,你们羌族人红白之礼不同中原,亲人如果枉死,尸体不可埋葬,只能火化肉身,后人要将骨头带在身边,每日供奉,是这样吗?” 那老者急忙点头道:“正是,在我们羌地,这叫做灵魂不灭,那些枉死的人往往不愿去往生,后人将其火化后取手脚两骨,每日供奉,出门时还要将其悬挂于马鞍之上,以安死者魂灵。” 老者说起族人祭祀礼节,嘈嘈切切起来,听到此处,苏晋的神色已露勉强之色,张子风察言观色,急忙道:“行了行了。”回过头请示道:“皇上如无其他疑问,臣等先告退。” 苏晋背着身并未说话,但张子风见他的肩膀竟似微微颤动,心下惊疑,急忙带着老者恭敬退下了。 帐内安静下来,万籁俱静,仿佛有虫子撞在纱幔旁的木柱上,触血而亡。 他记得没错,普天之下,唯有羌族有那样的传统,而他之所以如此清楚,是因为多年前的一个人,那个人是云骁军的军师,亦是云棠的兵法师傅,那个人与云仲是八拜之交,于云棠来说情同亚父,所以他知道,那个兵上奇才许广就是羌族人! 而金面的年纪,如果没错,应该就是许广劫后余生的长子许渊。 许渊哪里是行什么巫术,他不过是将父亲的天骨带在身边,以敬先人。 而所有模糊的细节此刻都有了明晰的答案。 她为何对赵青山的阵法如此熟悉; 为何会那醉颜术,为庄九疗伤; 为何那样护着舒窈,看不得她受一点欺负; 为何神驼一见了她就精神抖擞,有如神助; 为何阵前放了金面,又有苦难言; 为何不惜自身,倾尽全力扶保自己; 为何司马超会有废后之举,恐怕一年前那个晚上,他就已认出了她,可自己呢? 这么多年,他以为尘归尘土归土,那个曾经令自己痛彻心扉的名字永远也没有机会叫出口。 可是如今却是故人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笑话啊,笑话…… 喉咙深处仿佛尝到了胆汁的苦味。 他终于尝到了身心俱碎的滋味。 云棠…… 云棠…… 仿佛嚼烂了一块石头,还要生生的咽下去,喉咙一哽…… 云棠?上次说出这个名字是什么时候,那些久远而又深刻的情感如同一股急流扑面而来,似乎说出这个名字就是打破了一个魔咒,将它们重新释放出来折磨自己。 第一百一十七章 青梅竹马 人在幼年时,总抱怨时光过的太慢,那时的自己,仿佛连爬上高墙看看外面的世界都是一件难事,总觉自己无尽渺小,尽管他是太子,是江山继承人,但与此同时,太多繁冗与沉重自出生起就压在肩头,需要学的东西没完没了,需要防备的人层出不穷,他很少有真正开心的时刻。但长成后才惊觉,如果说在自己这一生还有那么一段时光可以称之为姹紫嫣红的话,应该就是年少时期,那份姹紫嫣红并非来源于外界那璀璨迷人的世界,而是完全因为一个人,那就是云棠。 人们都说青梅竹马的感情是世间最深刻的,因为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对苏晋而言的确如此。 只要稍提她的名字,他就能将她的性格爱好倒背如流,却丝毫不用过脑,而是潜意识里深藏的:她爱吃七里香的芙蓉糕;爱吃东心港的油封鸭;她不喜红装爱军装,却依旧惊为天人;她从五岁就拉弓射箭,箭术高超,京中子弟,军中将士,无人可比;她重武轻文,那些经史子集读一篇必然瞌睡,可一学兵法,却可无师自通,举一反十;她性格活泼好动,总是抱打不平,却无法合理善后,经常要自己帮忙;她出生在军营之中,医药不备,母亲难产而去,自小跟在云仲身边,沙场行军从不自矜;十一岁那年持节为使,孤身潜敌救父,那一年她的名声响彻全国;十三岁靳安大战,她献连环计策,解云骁军被围之困,立下奇功;她每次随父出征,都有他站在城墙之上默默送行,最后一次却是长空骤变,他深深的恨上了她。 他们一直感情亲厚,就连那一点恨,也是源自情深。 保定十年,那是孟国为司马超求亲之后。 那天白雾浓浓,黑云低垂,大雨欲来,苏晋径直去了玖德殿,走上台阶,过了廊阁,却见皇帝的总管内监孔一在殿门前侍立着,见了苏晋,笑呵呵行了一礼道:“太子殿下。” 苏晋低低应了一声,道:“我有事向父皇禀告,麻烦您通报一声。” 孔一看了看天色意有所指的道:“山雨欲来风满楼,这种天气似乎不是说话的好时机啊,太子。” 苏晋看了他一眼道:“多谢提醒。”却依旧坚定道:“还请公公通报。” 孔一意味深长的看了看苏晋道:“太子殿下想好了?” 苏晋并不答话,只看着那紧闭的殿门。孔一见状只无奈的摇了摇头,进了殿内,过了一会出来道:“有请太子殿下!” 苏晋走到殿内,皇帝正在低头批阅奏章,敛衣跪拜道:“参见父皇。” 皇帝垂着头并不看他,半响才开口道:“起来吧。” 苏晋却没有听命起身,反而响亮的叩了一个头道:“云棠郡主和亲一事,求父皇收回成命!” 皇帝缓缓看向他,语意冰冷道:“你自幼承受帝训,难道不清楚,对于帝王来说,只有君无戏言,没有收回成命?” “父皇说君无戏言,儿臣自七岁入太子学舍,父皇曾亲口答应,皇子廷试,如果儿臣拔得头筹就可向父皇求一个心愿,如今八年过去,每年廷试儿臣都是头名,这八个心愿儿臣一个未许,今日只换此一个,求父皇成全。” 天色愈加晦暗下来,殿内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只听皇帝道:“那是父亲对儿子的承诺,跟君主的天旨比起来,何尝挂齿?朕倒要问问你,此刻你以何立场来求这件事?” 苏晋并未犹疑,只道:“以公来说,郡主是军事奇才,统兵良将,如果和亲,司马家族如虎添翼,更为我璟国后患;以私来说,儿臣深爱云棠多年,不能眼见她远走蛮荒,嫁给仇敌。” 皇帝听到前面时脸色还稍宽了一些,听到最后一句话脸色顿时铁青,抬首将桌上的一堆奏折一股脑向苏晋扔去,怒道:“你还知道公在前私在后,看来你还没有完全丧失理智!” 见他神色决绝,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道:“太子御前失仪,圣德门罚跪两个时辰!”说罢看着孔一道:“你,亲自去监罚。” 第一百一十八章 跪求天命 外间银光大闪,一道闪电由远及近,狠劈过来,孔一见状立刻求情道:“皇上,马上要下大雨……” 皇帝冷冷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明确的传达了不容忽视的威严,孔一不敢再多话,只弓着身退了出去。 苏晋神色如常道:“儿臣领罚,但儿臣一定会跪到父皇收回成命。” 一开始,雨势不大,犹如细盐般洒落下来,不多时,北风渐大,随着风飘下来的雨珠子也如豆子大小,砸在头上,只觉头皮发麻,孔一撑着伞站在苏晋后面,哆哆嗦嗦的劝道:“太子殿下千金贵体,何必和皇上置气呢?” 苏晋并不说话,疾风骤雨拍在身上已如石子般的劲力,他却一动不动,孔一自小看着他长大,心下自然有些不忍,大声道:“皇上眼下一定也心疼的紧,老奴做个主,太子殿下快回去吧,皇上不会过问的。” 苏晋依旧沉默不语,孔一急的说不出来话,只在身后频频的叹着气,不一会,那把竭力撑着的伞已经被大风刮碎,孔一只得脱了外袍遮在苏晋的头顶,只顷刻间就已经被雨水打透,一点作用也起不到。 雨水从小到大,北风越刮越狂,直到晚饭时分,风雨才小了下来,苏晋自小娇生惯养,到哪里都是一群婆子、奴婢精心伺候,被大雨活生生灌了一天,身体只觉滚滚发烫,眼前的一切逐渐模糊,身子一软向前倒去…… 孔一吓的连忙叫了一群人将苏晋背回了东宫,连夜叫了太医来看,药喂了下去,直到天快亮时,方才转醒,整整烧了一宿,苏晋只觉脑门上似乎有一层层细密的蚂蚁在爬,疼的厉害,睁开眼,只见床边几个太监、侍女围在那里,其中一个太监喊道:“太子醒了!” 孔一凑了过来,叫一直随侍着的太医又给把了脉,凑了过来道:“太子殿下可把奴才吓坏了,您是万金之躯,何从受过这个……” 苏晋清醒了一刻,挣扎着起身坐了起来,孔一大急道:“太子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苏晋正要下床,孔一噗通一跪,他这一跪,满屋子太医、奴才也跟着跪了下来,孔一道:“老奴求太子不要再和自己的身子过不去,这北风刮着大雨,湿气最重,皇上吩咐了奴才要将太医叫来好生伺候着,天亮下朝后,皇上若是来看太子,到时再想办法求求皇上,太子万万不要再出去了。” 苏晋一句话也不说,在一片哀求声中,毅然开了门,外面的雨依旧未停,他也不穿鞋不披衣,只穿着袜子和寝衣,又朝着圣德门走去,孔一急忙拿了披风和鞋子一路跟过去,苏晋依旧跪在原地,雨势虽比白天小了不少,但他身子已经是虚极了,只凭借精神一点点支撑着。 孔一陪在身边,因为下雨,看不见太阳,也分辨不出时辰,只知道这期间天大黑了两次,想来已经近三日的时间,他已经觉得双腿发麻,如同不是自己的一般,不禁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却看苏晋依旧神情坚毅,丝毫不动。 凤凰阁上,皇帝俯瞰着这一切,下朝后他就直接来了这里,虽只二楼的高度,但连着三日下雨,外间已经是烟波浩渺,一片白茫,他的身边站着茵贵妃,她看了看皇上的神色,道:“皇上,太子殿下已经跪求了三日,这双腿怕是要废了,求皇上让太子起来吧。” “是他自己要跪。” 茵贵妃求道:“孝仁皇后只留下这一个血脉,此刻泉下有知,她该多伤心啊。” 孝仁皇后一生专宠,听到她的名字,皇帝的神色松了松,茵贵妃又道:“如今宫中议论纷纷,臣妾知道皇上的立场也是难办,太子一向纯孝,这十五年来,从未有过丝毫忤逆,这次闹得满宫皆知,臣妾都觉得十分吃惊。” 皇帝转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仿佛知晓一切的样子,茵贵妃不禁低下头不再说话,皇帝道:“太子是国之储君,不要随意议论!” 茵贵妃忖度着这句话的意思,立刻道:“臣妾知错了。” 孔一觑着阁楼上似乎有明黄闪动,心下已经有数,不多时一个太监过来道:“太子殿下,皇上有请。” 苏晋站起身,一个踉跄向前倒去,幸亏孔一机灵一把扶住,孔一见他双腿几乎已经不能走路,命令那个太监道:“去取个担架来。”苏晋摆了摆手,不发一言,两人只得一人一边扶着他,几乎用了半个时辰才走到玖德殿。 进了殿内,苏晋正要行礼,皇帝道:“行了,坐着吧。” 孔一便要扶苏晋过去坐,被他甩手一挥,只倔强的又是一跪。 皇帝看他那个样子,几如废人一般,哪里还是那个风度斐然的太子,口气不禁软了下来,“让云棠来和朕说,她要是不愿去,朕不勉强。” 一瞬间,苏晋的眼里满是喜悦,仿佛盛满了璀璨繁星,他俯首深深一拜,语气清朗道:“多谢父皇。” 皇帝看了看他道:“回去养着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皇命难违 云棠连日来也是心神不宁,孟州远在边关,与京城比起来,那里完全是一个穷山恶水之地,更为重要的是,那个地方对于自己来说太过于陌生了,孟州州牧司马赢多年来野心不减,带兵多次南下,企图吞并中原,云骁军多年来最重要的战争就是与司马赢作战。 而司马赢的世子司马超对她来说只是一个仇敌的名字而已。 只短短几日,仇敌就成了自己的未来夫君。 除了她自己,整个云骁军都不愿接受,也不明白皇上为何要答应这门亲事。 但对云棠来说,她最生气的是自己的父亲,他竟然没有回绝这门亲事。 更可笑的是,皇上为了显示和亲诚意,下旨以公主之仪和亲,并赐封号“安国”,安国两字,多年来征战沙场都未得到如此殊荣,如今却要依靠出卖自己而获得者这最高荣耀。 小时候总听先生讲故事,说公主为了国家远嫁和亲,她只觉得那些女子傻的透顶,明明都知道这种办法只是治标不治本,但还是不惜牺牲自身。从来也没想过,这样的事情会砸在自己身上。 她连着两日心内郁结,第三日一大早便去街上散心,可在热闹的街上走了一天,也没有丝毫的轻松,以往这熟悉的街道总有无数新奇的事物吸引她,如今看来竟都添了萧瑟之意,便意兴阑珊的回了府,想着这几日对父亲的态度冷淡,又忽然有些不忍,便朝着父亲住的园子走去,走到窗下,却听里面传来叹气声,于是便止了步,将耳朵轻轻的靠近窗棂,只听父亲的声音道:“你也说这是司马氏的诡计了,棠儿嫁过去会有好日子过吗?” 许广的声音道:“其实皇上未必不知这是孟贼的缓兵之计,但皇上为何同意和亲,大将军可想过?” 云仲道:“你的意思,皇上有意削弱云骁军?” 许广道:“不错,云骁军骁勇善战无往不利,大将军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皇上怎会不忌,可说句犯上的话,大将军毕竟老了,皇上出于多层考量或许不会动你,但他不能允许郡主做第二个兵盖天下、权倾朝野的云仲。” 云仲之所以没有回绝这门亲事,正是有此考量,云家虽为国家立下汗马功劳,但却掌管天下兵马,使得这璟国天下,政权、军权一分两家,无法中央集权,这一点自古为君王大忌,更何况此时正值太子上位时期,政权交替,皇上自然要削弱云家,给太子留下一个完全姓苏的朝堂。 其实近年来,云仲听从许广的建议,已经有意在朝堂中避权,驱散门生,上交部分兵权,只要下了朝,便紧闭府门,以免官员来往过密,引发皇上疑心,但是云仲心里清楚,这些完全不足以安下君王的戒心。 在这样复杂的形势之下,就算他心里清楚云棠与太子双双有心,却也从不敢开这个口,因为,皇上不可能让下一代江山还存在云氏的威胁,不管是在军队,还是后宫。 偏偏云棠性格刚烈,知晓皇上不愿见她常伴太子,便从此绝口不提,在外人面前就好像和太子只是交清如水,出入宫中对太子也是能不见则不见,这样懂事的女儿,自己不知是高兴更多还是心疼更多……想到这里,云仲叹了口气道:“我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可棠儿毕竟是女儿身,不能入朝参政,皇上竟也如此忌惮。” 许广并没有给他一丝希望,直言道:“云棠郡主从小表现出来的非凡谋略和兵法奇才,皇上怎能不忌惮?加上她在军中的影响力不亚于你,将军,趁这个机会远嫁郡主未必是坏事。” 云仲的声音竟有些微颤,过了许久方道:“可我只有这么一个女儿……” 云棠退后一步,心中思潮翻滚,自己这几日以来一直埋怨甚至怨恨父亲,但却不知,父亲比她更挣扎更为难……父爱虽然不像流水细而有声,却静默如山,所有压力一肩承担。 第一百二十章 帝皇之谋 娘亲去世的那样早,父亲一个人将自己拉扯大,百般不易。 云仲常年在外打仗,又怕整日不在家中,下人们亏待了云棠,便将小云棠带在身边,他去打仗,云棠就在军营看兵书识营盘,他回来后就会带她去射箭骑马。 那时候,夕阳西下,兵士们经常能看见一个场景,就是名满天下的大将军肩上扛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儿,卸下所有威严肃气,与女儿在层层营帐中快乐的奔跑玩耍。 那个场景几乎是世上最美的一幕。 云仲戎马一生,驰骋沙场,建功立业,威望非凡,亲手创立云骁军,最鼎盛时,人数高达六十万,并著有多部兵书,影响深厚,创下无数传奇,后来人无可望其项背。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云仲只是世间最普通的父亲,尽自己所能给女儿最多的宠爱,教她识礼,伴她长大,为了这个唯一的女儿,他半生孤独,若有人劝他续弦,他总是怒斥来人,只是为了不让这个疼爱的女儿受一点点委屈。 一个女子能够驰骋军中,在万千男人之中脱颖而出,和天下数一数二的英雄并肩。背后是有深刻原因的,对云棠来说,她所有的荣耀都来源于父亲的悉心教导,连天下奇才许广都被父亲请来做自己的兵法师傅,可以说,父亲这一生,一半献给沙场,一半献给了自己。 此时此刻,父女俩内心对彼此的愧疚是无法说出口的,也无需多说,父亲为了她隐忍多年,自己也该报效他老人家了。 她默然走出园子,心中已经暗下决定。 如果自己远遁孟州,能够保住父亲安度晚年,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次日,宫中传来消息,让云棠朝后入宫觐见。 孔一竟在宫门口迎接,云棠笑了笑道:“劳烦公公亲自相迎。” 孔一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奴才多日不见郡主了,特意来宫门口迎一迎。” 云棠并不如往常般亲切可掬,只神色端然道:“公公放心,既然是奉旨见驾,云棠自然不会先去东宫。” 她这么直言说出,一时倒叫孔一不知该说什么好,只嘿嘿的干笑了两声。 玖德殿中,皇帝站在窗前,透着窗纸看向外面,云棠在身后行了一礼,皇帝转过身道:“起来吧。” 云棠起身,皇帝并无寒暄客套,开门见山问道:“和亲之事,你是怎么想的?” 云棠笑了笑:“圣旨已下,臣女怎么想的还重要吗?” 这样回话是大不敬的,孔一在旁干咳了一声,皇帝不以为杵道:“太子来找过朕,求朕收回旨意,他说了两个原因,但朕听后,觉得更应该许你和亲。” 孔一的表情似是大吃了一惊,皇帝不悦的看了他一眼,他只得无声的退了出去,殿内一时静寂无声,云棠想了想,方道:“皇上圣意已决?” 皇帝转过身,看着窗外,一字一句道:“你嫁到孟地,保住云氏满门,也帮朕稳住太子之位。” 这么多年,他终于直白的说出这番话,不再遮遮掩掩,不再旁敲侧击,而是将盘亘于苏云两家多年来的心结明白的说出来,是的,到了如今的地步,还有什么可遮掩的呢?不管苏晋以何理由请拒和亲,其所求结果都无非是要全力护持云家,太子的态度更证明了云家无可撼动的地位,说白了,他不求情还好,一旦求情,更增加皇帝忌惮。 从小长于宫门的苏晋不会不懂,多年来,兵权在外,皇帝对云家已经忍无可忍,如果他知道连太子都不惜一切代价力保云家,难免不会对太子生了厌恶之心,更有甚者,可能导致东宫易主。 但他却依旧甘心冒险,但这份赌注一下,又岂止关系到云家的安危? 太子从小聪颖仁厚,颇得朝臣赞许,一旦地位起变,到时整个宫廷难免又掀起一场血雨腥风,云棠见惯了战场生死,比谁都懂得生命的宝贵,而她最不想看到的,就是因为自己,枉送他人性命。 云棠她仔仔细细的看着皇帝的背影,似乎要从那熟悉的背影中看穿什么,她很希望能够从那个坚立的背影中看到一点无可奈何,哪怕是一丝一毫,她都会心存感激,这样父亲与云骁军的浴血沙场才不会那样可笑,但是很遗憾,那个背影是高大的,是坚决的,甚至是决绝的,唯独没有丝毫的颤动,那强大的背影似乎在昭示一种永远不会有例外的帝王之谋,她自嘲似的一笑,道:“好。” 说罢也不跪安,径直走了出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断臂送情 七月初六是云棠的及笄之日,皇上下令云棠及笄当天便要前往孟地,因为这是国婚,为显重视,云棠以准世子妃的身份在孟地度过两年,两年后正式举行成亲礼。 初五那天,云棠卯初便进了宫,她直接去了上书房,自从七岁首获恩旨,与太子同入学舍,如今已经八年,这八年除了随父出征在外,只要在京城,几乎每日都是卯时三刻来到这里,听先生授课,与太子玩闹,那时候觉得时光过得真慢。 她在心底无声的叹了口气。 天还未大亮,学舍中宫人已经将灯烛备好,云棠走到自己的座位上,缓缓将那些书装进袋子里,她做着这些的时候,很希望时间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如果可以慢回过去就好了。手中的每本书,每页标注,都是一次久远的回忆,以后她只能靠着这些记忆来回忆过往时光了。 宫人们早已知趣的退了出去,她收拾好后,坐在凳子上,一动不动。 “为什么?”身后突然一句问话响起,同时袭来一腔幽愤。 云棠回过身道:“你走路一点声音没有,吓了我一跳。” 苏晋只盯着她,又问了一句:“为什么?” 云棠转过身将剩下的书理好,语气轻松的笑着道:“还能为什么?这是皇上的圣旨。” 苏晋转到她的前面,道:“父皇答应过我,会尊重你的选择。” 云棠想起那句“你嫁到孟地,保住云氏满门,也稳住太子之位。”不禁手上一滞,抬头看了看苏晋,如果说出真相,要他如何接受?终是心下不忍,于是模模糊糊回道:“先生不是讲过,历代女子能为国和亲是无上荣耀,晋戴公主远走戈壁,昌平公主马踏塞外,如果我的名字能和她们放在一起,不是很好吗?” “你不是说过你不想去那个鬼地方吗?” 云棠答非所问道:“太子殿下圣眷优渥,以后不要总是卷到这些事情里来,这圣宠说没也就没了。” 苏晋道:“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云棠将袋子一摔,里面的书都摔落出来,她道:“我不想回答,可以吗?” 苏晋嘴角挤出一丝冷笑道:“你在战场上见过司马超,你是不是真心嫁他?” 云棠看了他一眼,胸内起伏良久,弯下身将书一一拾起,提步离去,临走时低声道:“今日我不想和你吵。” 刚迈出殿门,只听身后声音道:“既然如此,我要向你要一件东西。” 云棠回过身道:“什么?” 他指着她头上一个别致的簪子道:“云意海棠簪。” 云棠一气之下,脸色顿时潮红,“你送给我的生辰礼,你现在要讨回?” “不错。” “我偏不给你。” 她疾步走出来,学舍过了门厅就是箭场,苏晋追了上来,抓住她道:“那就比试一场,谁赢了,簪子归谁。” 云棠看着他苍白的脸色,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他大病初愈的样子,莞尔道:“你知道,你比不过我的。” 苏晋嘴角一翘,看了看旁边的箭靶道:“那就试试吧。” 说话的功夫,天色已经亮了不少,一众侍女内监,路过箭场见云棠和苏晋在挑选弓箭,不禁都停下脚步来围观。 不多时,两人挑好弓箭,站在百步线上并立而站,苏晋道:“一箭定输赢。” 云棠恍惚的点了点头,苏晋率先将弓上了箭,双拳紧握,肘间发力,瞄准后瞬间射出一箭,只见那白羽箭“嗖”的一声正中靶心,周围顿时响起了叫好声。 苏晋却没有一丝一毫高兴的样子,云棠也恍若未闻,只一手拿着弓箭呆呆站立,她似乎在看着远处的靶心。许久,将弓箭向地上一掷,伸手将头上的玉簪摘下,塞到苏晋手里,挤开人群,向外走去。 苏晋手中紧紧握着那枚玉簪,冰凉的触感在掌心晕染开来,只觉那棱角铬的人发疼。 七月初六,云棠郡主的及笄之日,也是出城之日,云棠坚持不让父亲和许叔父前来相送,只有雨歇紧紧跟随,偏偏皇帝命令太子亲送云棠。 云棠弃轿牵马,在如云的队伍最后方,站在城下,迟迟不肯跨出城门,只抬着头幽幽的看着城墙上的字——家国门,是专为和亲女子所设之门,历代公主、郡主、贡女都是从这里走出去,或踏上草原,或远走戈壁,但相同的是,一旦踏出此门,便永远没了机会再回故乡。似是到了这一刻,她才真正清楚这三个字的意义。 她明眸微动,看了一眼苏晋,想起刚刚他宣旨后对自己说的话,他说:“如果这是你之所愿,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希望你永远都不要再回来。 永远。 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礼仪官不停来催,她牵着马,终于缓缓跨出城门,只见城门外不远处的道路上,被黑压压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护亲队伍忙着安排路障和护庇,她翻身上马,向前行去。神跎仿佛感受到主人的情绪,脚步迟缓,只走了五六步,她调转马头,回过身向城门里望去,在这同时,苏晋也看着她,只听内监尖锐的声音响起:“送亲毕,关城门!” 朱红的两扇门缓缓合上,苏晋死死的望着她,她的表情像是在微笑,两扇门渐渐合拢,她的脸只剩下一个点,终于,在“砰”的一声中,她消失不见…… 那一天,云棠郡主出城引发了京城万人争睹; 那一天,是云棠最后一次踩在京城的土地上; 那一天,苏晋忽然明白,他最有血肉的青春也被关在了城外。 第一百二十二章 莫名中毒 苏晋昼夜不歇,亲自督战,终于在十日后攻下凉郡,连日来殚精竭虑,眼里布满血丝,将军们都劝他稍事歇息再返回平襄,但苏晋坚持赶路,连夜返回平襄的时候已是深夜,他直奔监牢而去,监押官见皇上忽然驾临,神色有些慌张,苏晋径直走向甬道,几个侍卫连忙跑到前面执着油灯为他照路,几人沿着长满藓苔的台阶走了许久,快到尽头的时候,方听苏晋问道:“大都督关于何处?” 监押官一听‘大都督’这个称谓,已预感这里头的变化,浑身吓的抖如筛糠,忙下跪连着叩了几个头道:“皇上恕罪!前几日大都督突发高热,昏迷不醒,丞相力保大都督出狱治病,微臣不敢阻拦,如今正在丞相府医治。” 苏晋只觉五雷轰顶,太阳穴突突的跳了起来,半响方镇定下来,忽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监押官抖着声音道:“微臣李闯。” 苏晋冷冰冰吩咐道:“李闯办事不力,将他押监候审!” 他的近身侍卫多是军士出身,只听一声洪亮应声,几个人一哄而上将李闯围住,那李闯一句申辩也不敢发出,乖觉的由着侍卫押解走了。 一众侍卫又跟着苏晋出了监牢,只听他吩咐道:“去找杨太医,叫他即刻去丞相府。” 说罢牵了马直奔丞相府而去,因是深夜,长街上一片黑暗,苏晋疾驰的速度极快,待那些侍卫追上时,已经到了丞相府门前,那守夜门童并不认识皇帝,见一队人马直挺挺冲了过来,连忙拦在前面,苏晋身后的侍卫奔下马来,生怕那门童说出什么不敬之语,挥着手道:“赶紧让丞相大人出来接驾!” 那门童一听‘接驾’二字,反应极为迅捷,跪下砖地行了一个大礼就急忙跑进院去,只一会功夫,丞相府已经灯火通明,两扇朱红大门应声而开,蒋戴率领一众家眷奴仆近百人浩浩荡荡跪在苏晋面前,叩首道:“不知皇上驾临,不曾迎驾,请皇上恕罪!” 苏晋眼神虚空,上前扶起蒋戴道:“秦筝在此?” 蒋戴听此一问,反而不敢起身,沉吟道:“此事还未来得及禀告皇上,前日大都督于狱中突然昏厥不醒,臣怕此事别有内情,所以私自做主将大都督保了出来,现正在府中医治,皇上尚在前线,臣不敢发信惊扰,请皇上恕罪!” 苏晋一听‘别有内情’二字,心内已经有数,手上发力将他扶起来道:“朕走时令你摄政揽总,你做的很及时,眼下她怎么样了?” 蒋戴起身道:“请皇上先入正厅奉茶。” 两人进了正厅,苏晋坐了下来,遣退众人后铁青着面色问道:“情形到底如何?” 蒋戴面色忧虑,“皇上,大都督接到府中后,府医初步诊断是旧伤引发炎症,导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用了一副药后,症状却愈加严重,府医再诊,又说有中毒之象,只是毒症奇罕,无法确诊……” 苏晋一急,脸色瞬间苍白起来,打断他道:“不要忌讳,直说!” “是!皇上……毒液已经侵入五脏,恐怕一般的医者无法治愈。” “一般的医者,你有其他人选?!” “景泰说他知道一个人或许可以起死回生,他已经出发去接人了,按时间算,明日方能回来。” 苏晋起身,看着窗外的茫茫月色,幽幽道:“朕去看看她。” 第一百二十三章 若如初见 她裹着一幅暗色锦缎被子平睡着,一动不动,面色雪白,唇上几无血色,眼睛紧紧的闭着,羽睫留下弯弯的影子。她的身体单薄的不可思议,肩上的伤口被一层厚厚的纱布包扎着,却依旧能看见里面的有些发紫的血色,这样柔弱无骨的身体却替自己背负着家国大业,她到底独自承受了多少? 他将她右臂的衣袖缓缓挽起,在手肘处,一块深红色的疤痕赫然入目,他像看见什么鬼魅一般,踉跄了一下,眼睛却死死的盯着那道疤痕。 那是他们初见,记不清是几岁,只记得那个季节翠柳繁,艳阳醉人,他在御园里闲逛,放眼望去,见远处竟有一颗高高大大的果树,红彤彤的果子开的极好,他心下欢喜,不禁向着那处跑去,后面的婆子一口一个“小太子,慢着点……”一边紧紧跟着,他只觉那不知名的果子似乎有奇特的吸引力,在被修持的规规矩矩的草间格外耀眼,跑近了却发现,一堵一人高的墙横在那里,墙下竟每隔几步便是神色肃然的侍卫,婆子害怕的劝道:“小太子,这是禁地,咱们回去吧……” 正要失望离去,却见不远处,一个比自己矮一些的小男孩抬着头奶声奶气道:“今日新结了不少果子……”站在墙角的侍卫见了连忙躬身对着那男孩道:“太子,今日风大,还是属下为您去摘,届时,太子指哪个,属下就给您摘哪个,好吗?” 那小孩笑嘻嘻的撸起袖管,道:“不用了,你们帮我翻墙就好了。” 几个侍卫急忙聚拢过来,其中一个飞身上墙,另一个双手将那小男孩举托上去,他刚刚站到墙上,还未站稳,却听墙下一个声音道:“你是谁?” 他垂下头来,艳阳炫目,朵朵光晕围绕在他的周围,苏晋伸出手挡了挡阳光,方看清墙上的小孩,看起来比自己小一些,粉雕玉琢,眉目灵动,听到自己的问话,不禁一笑道:“我是太子殿下,你是谁?” 苏晋已经明白,面前的小孩为了树上诱人的果子,一定是连日来冒充自己,骗那些侍卫帮她摘取,他好笑的看着他,将身上深红色小披风一解,露出里面的龙纹锦衣,板着脸道:“真巧,我也是!” 墙上的侍卫一惊,手下一松,本就站不稳的小孩竟身形一晃,从墙上生生的摔了下来,手臂正磕在一块石头上,这一摔,束起来的头发也散了开来,苏晋再看,竟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却见她的手臂上,淌出殷红的血滴,她却一点也不害怕,只笑若春风,充满好奇的看着自己。 是那道疤痕,见证了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如今,岁月滴水穿石,时光一去不返,这道疤痕却依旧清晰如昨。 他细细的看着眼前这张脸,看着看着竟癫狂的笑了起来,可笑,太可笑了,自己真的是天下第一可笑之人。 他自认为情深入骨的人一直就在身边,他却连认都没有认出她来。 屏风外面,蒋戴低声道:“皇上,樊太医到了。” 苏晋低低嗯了一声,一个青衣老者拿着药箱走了进来,蒋戴紧随其后。 那太医自南陵时就跟在苏晋身边,恪守规矩礼仪,进来先行了一跪三叩的大礼,因为苏晋坐在床边,他又叫人取了拜垫来,跪在拜垫上,这才开始细细的诊了脉,把了半天,脸色一时阴一时晴,看得苏晋一股无名火腾的升起来,他强力压制,低声问道:“怎么样?”一开口却惊觉于声音竟有些嘶哑。 “皇上稍安,请问丞相大人,大都督这里受了什么伤?”樊太医指着秦筝蒙着纱布的肩膀问道。 蒋戴道:“是日前受的剑伤,和她中毒有何关联?” 樊太医想了想道:“大都督应是先受伤而后中毒,微臣虽不识此毒物,但判断它应为液体,从中毒程度来看,是从肩伤侵入,此毒对于没有伤口的人来说毫无危害,但对于流血的病人来说却是致命一击,初期症状是颤动,惊厥,如果不能及时解毒就会导致重度昏迷,此毒如无解药绝不可解,因其毒性……” 他还要再说,苏晋却忽然一掀帘帷,已经大步而出。 第一百二十四章 搭台唱戏 蒋戴见皇帝神色不好,心中放心不下,便将那太医留下,急忙跟着进了宫,一路问了,才知道皇帝亲自提了李闯问话,等他赶到正明殿时,只见殿内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又是宫女又是侍卫,还有穿着官服的,他求了见,苏晋也不看他,只得站在一旁,只听苏晋的声音带着浓浓倦意问道:“朕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那跪在正中间吓的面色发黄的正是监押官李闯,他未敢抬头,只嗫嚅着回道:“微臣实在不知……” 苏晋猛一扬手将御桌上的明黄桌布掀到地上,桌上的文房墨宝噼里啪啦落了满地,一屋子的人急忙将头埋在地上,不敢抬起,连声劝皇上息怒。 “来人!将李闯五马分尸,即刻行刑,朕亲自监刑!” 众侍卫听令就要去押,那李闯骤然失色,喘了几口粗气问道:“敢问皇上,微臣到底犯了何罪?” 苏晋看了看他,说:“秦筝是朕登基时亲封的大都督,朕没有任何定论,你就敢下毒灭口,今日就是将你五马分尸也难解朕心头之恨!” 到了此刻,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如果承认了那就是死路一条,如果死赖着不认,可能还有一线生机,李闯虽说是被人当刀使,但也不是傻子,如何在关键时刻保住性命他还是有一定的判断,于是他壮着胆子问道:“皇上有何证据说微臣下毒?” 苏晋冷笑一声,转而看向蒋戴,问:“丞相,今日朕想治这个人的罪,你有何建议?” 蒋戴立刻明了,看着李闯笑了笑道:“启禀皇上,人说十官九贪,不如就治他一个贪污罪。” 苏晋不禁击掌,“好!就贪污罪,来人!” 李闯立刻伏地道:“皇上如此治下,臣真是佩服,不过臣只是个小小的监押官,何来贪污?” 这个问题不必苏晋来回答,蒋戴道:“启禀皇上,监押官草菅人命是家常之事,此罪是否可行?” 苏晋点了点头,那些侍卫又要来拿人。 李闯眼见他们并不是吓唬人,而是来真的,要知道不管你的后台是谁,也不管你的计谋多么天衣无缝,真正到最后手握生杀大权的永远只有皇上一人,他要是存心让你死,连理由都不用找。 李闯心中明白。 凭借机敏的判断,他知道苏晋的真正目的并非真的要自己这条小命,如果是的话,他贵为天子何须亲自动手,交给蒋戴办,自己也早就身首异处了。 能够解答这个疑问的唯一答案,就是自己还有用处。 而这个用处对于此刻的苏晋来说十分重要,让他不惜亲自审判自己。 那就是,有一个人的性命还掌控在自己手中。 要想救那个人于垂危之际,还真的非己不可。 想到这里,他不再害怕了。 反而冷静下来,看着似乎满面怒容的苏晋,竟然大笑起来,仰头问道:“皇上如果杀了微臣,如何知道大都督中了何毒?” 他万万也没想到苏晋的回答会是这样: “朕现在不想知道了,只想让你死。” 不!不对! 秦筝之于苏晋有何重要的意义,天下人皆知。 他再次仗起胆子问: “皇上何必项庄舞剑?您与丞相搭台唱戏不就是想逼臣说出这个答案吗?” 蒋戴见火候已到,不屑与他费舌周旋,上前几步,直接道:“你若是说了,我尽力向皇上保你一命。” 那李闯耷拉着头想了片刻,片刻之间一决生死,他想了想,抬头道:“见血封喉!此毒对正常人无害,但有伤的人只要沾上一点,便足以要人命。” 蒋戴急切道:“你是如何下毒?” “大都督自从入狱,旧伤复发,身体虚弱,伤口每日有流血之状,人也昏昏沉沉,我派人取了一点毒液,淋入稻草之中,毒液渗入她的伤口,没多久,她就开始呕血昏迷。” 苏晋只觉彻骨寒意直冲脑门,她为了他效命沙场所受的重伤,竟给了小人陷害的可乘之机,他此刻只想将李闯碎尸万段,蒋戴察觉他神情有异,连忙又问:“有无解药?” 李闯道:“此毒产自南陲,极为稀有,中原的大夫恐怕见都没见过,更不会熟悉其毒性……” 这点倒也不用李闯操心了,景泰所说的神医正是走南闯北,游览天下的人,蒋戴道:“皇上,此人只是个小小狱官,竟敢毒害大都督,恐怕背后有人指使,不如先留他一命,臣愿亲审此案,给皇上一个满意的答复。” 苏晋青着脸摆了摆手,蒋戴立刻着人将李闯带了下去,又遣散了众人,直到大殿中只剩下两人,方才上前几步道:“皇上请保重龙体。” 苏晋伸手支额,沉声道:“朕没事,你立刻去告诉太医,看他有没有办法延缓毒性扩散。” 蒋戴答了句是,刚走了两步,又听苏晋道:“你觉得是何人指使?” 蒋戴回过头道:“皇上心里应该已经有了答案。” “不错,可是她屡立奇功,一向得军中之人爱戴……” “皇上,树大招风,有多大的军功,就有多大的嫉恨。” 苏晋只觉有股力量绞的五脏翻涌,十几日来未得休息,此刻更觉头昏脑胀。 蒋戴想了想道:“皇上,赵宸现在为第三路军的主将,况且依臣看,李闯绝不会供出他,既然如此,臣建议皇上先不要轻动赵宸。” 幽静的大殿上响起八个字,从他的唇齿间迸裂出来。 “死?未免太便宜他了。” “臣遵旨,至于李闯,臣会处置妥当,皇上放心。” 第一百二十五章 神医出山 虽说累极了,但苏晋也仅仅浅眠了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也是辗转幽梦,天光刚亮时,苏晋乍一惊醒,想起如今战乱,各城城禁森严,连忙下令飞马传遍距离回襄较近的城关,对景泰禁查放行。 此时此刻,皇宫的苏晋,丞相府的蒋戴,所有的文武重臣全都屏息听着城外的马蹄声,果然,刚过了中午,随着一片飞扬的马蹄声响起,景泰带着一位老者入城了。 那位老者并不华服锦衣,只穿了一件灰白长袍,看起来似乎有近百之龄,却精神矍铄,非同常人。 杨太医这几个时辰也并未休息,翻阅了医书,想查阅见血封喉的毒性,却一无所获,但这几个时辰里,他却守在床边时刻纪录秦筝的表征与脉搏,这些东西在这位老者到来之后的确起到了缩短看诊时间的作用。 景泰将那老者向前搀扶,道:“义父……” 那老者摆了摆手,看了看蒋戴和太医道:“这里人太多,会影响我。” 蒋戴立即将众人遣退,自己也出去了,景泰却一动不动,被那老者瞪了一眼,委屈道:“有一个人在有什么关系?” “你的呼吸声影响我听诊。” 景泰只得乖觉的听话出去了,这内卧外面是一间方厅,蒋戴坐在茶座之上,见景泰也被赶了出来,伸出手将他迎了过来,两人对立而坐。 蒋戴不禁问道:“令堂怎样称呼?” 景泰心不在焉的哦了一声,道:“绝踪山的人都叫他一声迦子师傅。” 蒋戴问:“迦子神医可有把握?” 景泰道:“现在还不好说,不过如果这世间还能有人救她一命的话,这个人一定是这个老头。” 蒋戴点了点头,“此刻皇上正在焦急的等待消息,景泰兄弟,你觉得我该怎样回复才好?” “皇上回来了?”景泰神色一扬,随即变色,冷冷道:“皇上既然亲手将她关进监牢,还管她的死活干什么?” “景泰老弟,我年长你几岁,难免会有说教的瘾头,但这事,为兄真要说你一句,不要怨怪皇上,这世间,能量最强的并非皇权,而是舆论,这舆论杀人,刀不见血,皇上也是为了让大都督暂敛锋芒,这是为了保护她。” “难道此话没有牵强之意?” “如果皇上在大都督身上运用帝王之术,此刻李闯就不会是泉下之人了。” 景泰微微叹息一声,想了想道:“就回复皇上,说义父正在行针,把握嘛……十之一二。” 蒋戴一惊道:“老弟啊,你心里还是有气,我自己斟酌如何回复皇上吧。” 景泰轻嗤一声,又问:“皇上既然如坐针毡,为何不亲自来看看?” 蒋戴想了想道:“皇上离都日久,案头上的公文急务起码有几百本,况且……近乡情怯啊。” 两人正说话间,晏迦子从内卧里走出来,众人连忙起身,迦子也不看谁,半仰着头道:“芸香草一钱,玉竹一两,枳实半斤,星辰干半斤,纱布若干。” 说完就转身走了。 蒋戴立即吩咐道:“来人,立即按神医吩咐的去准备,要快!” 景泰见蒋戴丞相之尊对一个老头如此屈尊和气,不禁笑了笑,过了一会,东西准备齐全,便齐齐的送了进去。 又是漫长的等待,这期间,内卧的门关的紧紧的,里面很安静,外面等待的人也格外沉默,仿佛谁的呼吸沉重一点,就会打破这难得却又渺茫的希望。 一直到黄昏时分,众人终于听见一声吱呀的开门声,急急的奔向门口,迦子本就个子矮小,此刻又是虚脱之状,几乎是扶着墙出来的,景泰连忙扶住,众人的眼神都急切切的盯着他,只听他说道:“老夫自从三十岁以后就没这么累过……” 见众人做晕倒状,景泰急忙问道:“怎么样了?” 他缕了缕苍白的胡须道:“你说呢?” “哎呀,什么时候了还卖关子。” “当然无碍了,老夫的行医生涯又破了一次纪录,见血封喉,好毒,好毒。” 众人听他如此说话,脸色皆是一变,蒋戴见多识广,知道江湖人都是直爽热忱,倒也并不奇怪,连忙召唤来管家道:“快给神医安排好客房,让老人家好好歇息。” “是。” 迦子将一张单子递给管家道:“按这个药方开药,必须熬够六个时辰,多一秒不行,少一秒也不行。” 那管家听吩咐去了。 迦子这才下去休息。 蒋戴又连忙吩咐人去宫里传信,这一忙下来已经过了晚膳时分。 一整天积累下来的公务都是急要,蒋戴又去忙了三四个时辰,再去看望时,秦筝还未有苏醒之状,心内不禁忐忑不安。 第一百二十六章 起死回生 “噔噔噔…… 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她藏在楼梯转角处,看向下面: 龙纹锦衣,九龙祥云太子冠。 鱼儿来咬钩了! 她抑制住兴奋和激动,扭头看了看自己准备了半月的假人,要不是自己亲手做的,恐怕这一看连自己都要吓一跳,因为它实在太像自己了,里面是厚实的稻草人,高度与自己一模一样,而外边则穿着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衣服,就连头上,她都剪了马毛做了一个和自己相像的发型,这一套下来,足以以假乱真。 她咧嘴一笑,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顺着楼梯推了下去。 只听下面传来一声惊呼,她探出头,只看见他的头顶,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害怕,不停的喊着:“云儿!快醒醒!云儿……” 她看着他焦急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下面的他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的人,这才明白过来,不禁气势汹汹的冲上来,她有些惊讶,从小到大,他总是处处让着她,有一次她将皇帝最喜欢的一件玉器打碎了,他却站出来,承认是自己打的,她一直觉得,就算有一日将天捅下来,都会有苏晋顶着,所以见到他那样生气,脸色都变青了,第一次感到惊讶。 苏晋几步走上来,看着她半响,终是忍住,缓了片刻,意味深长的说:“云儿,以后别开这种玩笑,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她本来还有些嬉皮笑脸,听了这句话,再不敢笑闹,连忙认错,心中却怕极了。 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这句话像是一句咒语,字字清晰,反反复复回荡在耳边。 声声呼唤,近在心头。 就算走到地狱之界,也要咬着牙回过头,走出鬼门关。 秦筝猛地睁开双眼,她已经昏迷了整整四日,这一觉实在太长,仿佛做了一场血染天下的梦,梦醒时却是最亲切的人在身旁。彼时映入她眼帘的是迦子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秦筝以为是幻觉,见景泰凑了过来,这才惊觉,想起身被景泰按下,她用微弱的声音道:“师父?” 迦子点了点头。 景泰大喜道:“老头子,你别的不行,医术倒真是不错,说这个时辰会醒果真连一刻也没算错。” 转而又对秦筝道:“你就不要行什么师徒之礼,又不是不知道,老头子不在乎这个。” 秦筝自从火里逃生,便因为景泰的机缘而归入绝踪山门下,晏迦子格外喜爱她的聪慧无双,便破例收她为唯一的女弟子,秦筝为显对许广的孝义,本不愿另投他门,但绝踪山又有严格规定,若非弟子,绝不可久留山中,无奈之下,秦筝只得另学他门,只学些静心经类的心学,而不涉及武学和兵法。 她的音律造诣颇高,当然也是取自迦子,这师徒二人的教学习惯倒也特别,因为秦筝三年内除了必要的身体锻炼都是躺在床上,而迦子就在室外设琴台,每日晨间抚琴一曲,日复一日,秦筝竟无师自通。 犹记得她下床之日,轻坐琴前,为迦子弹了一曲《尘外》,一曲毕,众人惊叹,迦子更引为绝曲。 迦子一向闲云野鹤,而且从不涉足朝堂,只愿游山玩水,自得其乐,这次竟下山为自己治病解毒,秦筝心中当然不忍,不禁嗔道:“绝踪山距此三百里,师父年纪大了,怎可如此颠簸?” 景泰大大咧咧道:“不颠簸难道看着你去死?不过这次多亏了神驼,要是一般的马,我是肯定赶不回来的,这神驼真的通人性,以往连碰都不让我碰,这次仿佛知道我是为你救命似的,又快又稳。” 秦筝又问道:“外间情形如何了?” 景泰不愿多说,只喜滋滋道:“你便不要多问了,此刻好了才是真的。老头子,可还会有事?” 迦子颇为不屑的瞪了他一眼,明摆着在说:你敢不信任我的医术?将景泰摆平,他才道: “好了,筝儿,休息吧,我饿了,要去找点吃的。” 秦筝道:“景泰,你陪师父吧,我没事……” 景泰看了看她,迦子道:“不用,这丞相府小的像小山洞,老夫来去自如。” ---------------------------------------------------------------- 这是正文的分割线 应大家的沟通需求,特建立《铁云袖》读者沟通qq群,群号:234594037,群名:五灵四玉读者群 欢迎大家加入,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独催更不如众催更。 哈哈,给大家一个集体催我的平台。 第一百二十七章 起死回生 秦筝一连躺了十日,这日才下床起身,终是虚了些,景泰扶着他在园里闲逛。 “师父什么时候走的?” “昨天夜里,你在睡着,他给你诊了一脉,确认无事后就走了。” 秦筝叹了口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在这种地方他是呆不下去的。” 两人正说着,恰巧蒋戴从前园直奔过来,打量了秦筝的脸色,顿时喜上眉梢道:“大都督可都好了吗?” 秦筝一笑道:“丞相大人不要如此称呼,如今我只是一介庶民。” 蒋戴满脸堆笑,从袖中掏出一件物什,摊在掌心,正是那枚大都督黄铜兵符。秦筝并不接过,蒋戴只得双手一举,躬身道:“皇上说了,这次你要是再交还兵符,他就把这铁疙瘩给百里焉那个混不吝。” 秦筝不禁一笑,又见蒋戴如此,只得伸手接过。 景泰忍不住道:“皇上真是体恤下属,这才刚下床,就来逼着人走马上任了。” 秦筝坐在一处美人靠上,问道:“丞相,朝中如今言论风向如何?” 蒋戴知道她所问为何,回道:“大都督放心,皇上亲自拿下凉郡,金面又突然遁逃,皇上已经控制言论,称凉郡之功都在于你与金面换取攻城内幕,所以说放走金面也不是什么重罪,只是兵策。” 秦筝道:“可信吗?” 蒋戴呵呵一笑:“可不可信,在于出自谁口,皇上自从把你下狱那一刻,已经想好怎么营救你,否则,区区凉郡,何需天子挂帅?” 夜深了,近处传来“太平更”,亭子里燃着不知名的熏香,眉月当空,月色低沉,周围寂静无声。亭子里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面容端肃,另一个微微含笑,正是苏晋与景泰,白日里接到苏晋的秘密口谕,入了夜,景泰便单独入了宫觐见,请了安之后,两人都未说话,八角桌上只有一个翠色酒壶和两个空杯。 苏晋率先打破沉默,一手执起酒杯为他亲自斟满,问道:“酒量如何?” 景泰嬉笑道:“和别人喝酒量半斤,和皇上喝,不醉不归。” 苏晋笑了笑,平日里苏晋多以宽怀示下,经常不论君臣,亲和有度,但今日景泰却觉得他一向温和的笑容里掺杂了些许苦涩。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景泰又替两人斟满,“已经这么晚了,皇上雅兴,还召景泰来喝酒。” 近处传来蛐蛐的清脆叫声,在这深夜里格外入耳,苏晋似乎看着远处,悠悠道:“朕自八岁入太子学舍,每日早起晚睡,多年来已经习惯了。” 景泰心内微微疑惑,不知他为何突兀的提起往日旧事,执杯的手不禁一顿。 “你不要奇怪,朕只是想到了从前,朕从小困于深宫之中,军中人物认识的很少,否则,怎会没有认出你?” 景泰面色一惊,嘴上却避重就轻道:“皇上幼承帝训,一大堆的规矩礼仪管束着,这也是自然。” 苏晋向后一靠,悠闲的倚在后垫上,看着亭子外角垂下来的柳枝,淡淡道:“景泰,原名陈泰,从小街头流浪,七岁那年结识了孤女雨歇,后来,两人机缘巧合下被云仲收留,雨歇成为云棠郡主的随侍,而你就加入云骁军参军,还参与了当年的玉龙山混战,名义上你们两人都牺牲在楚州,实则是从那以后,你与雨歇阴阳两隔。” 景泰并没有被揭穿秘密的惶恐,反而到了此刻,才算露出真性情,直言道:“皇上已经查实清楚,那么对景泰,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苏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竟是惨然一笑,“如今你是她最信任的人,朕不想去为难她,只想问你。”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目光更加犀利,“她回来了,对吗?” 第一百二十八章 转眼一世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此刻的两人心里都清楚,他指的是谁,沉默半响,景泰终于点了点头。 苏晋深吸一口气,扬声道:“为什么?她一直在朕身边,却不愿告诉朕真相?” 景泰想了想,终于还是将心底话说出: “当时南陵起事,皇上实力尚且不足,她必须隐瞒身份不能让司马超警觉。” 苏晋脸上的线条绷紧,咬着牙道:“连我都不能说?” 景泰明显迟疑了一下,随后道:“其实……我也不清楚,但她曾经说过,你不会希望她再回来。” 苏晋冷然一笑,神情几近癫狂,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这样以为? 十数年的感情,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就算她始终不知他的心意,但他们却一直是超越亲人一般的存在,不是吗? 为什么?还能是为什么? 他蓦地想起,送她出嫁的那一日,他对她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再回来。” 当时被嫉妒和伤痛催生出的这句气话,竟成为他们内心深处难以沟通的心结。 那些感情,从没对她说过,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对着她,似乎从来不需要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只是以为一直陪在她身边,她什么都会懂。 可惜不是这样。就算她去了司马超那里,也以为茫茫南北,只是一条腿的距离,可直到她和亲的那天他知道了,原来那是不可逾越的天堑。 这世间,可以卷土重来的事情很多,就算失去江山,他都有信心可以夺回,唯有那错失的情感,如水而逝,一去不返。 景泰轻叹了一声,“当年雨歇为了报恩,替尸郡主,郡主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半张脸都被那场大火毁了,后来义父拼尽毕生所学研究出醉颜术,为她换容,可此术繁复,过程痛苦,要先以醉玉露麻醉全脸,再于易相虫变形之时提取其脑部汁液,辅加二十一种药材,淬炼七七四十九日,做成人皮,此皮粘附力强劲,天长日久犹如长在脸上一般。可使用易醉虫却致使她部分神经麻痹,那场大火,让她失去了一切,从此内力损耗,因为烟呛的过多,嗓音也大变。”他的声音悲怆,想起那个惨痛的过程,不由闭上了眼,让自己微微平复。“在韩执大营,她身中一箭,回来后却不敢看大夫,因她怕你们怀疑……或许这一切是上天注定,让她能够从容的以另一个人的身份回到你身边。” 那些内心被掏空的日子仿佛被瞬间填满,但却不是被喜悦与欣慰,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可那愤怒升到极致,胸口忽的一下子被堵塞,连提一口气都困难极了。 她在地狱生死徘徊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费尽周折回到他身边的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 她为了他不惜生命的时候,他什么都不不知道; 每一步都走的那样艰难,他依旧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如果他知道呢,他能做些什么? 心痛已经泛滥到无法收拾,原来自己真的是太渺小,太无力…… 景泰静默了片刻,似乎故意为苏晋留下一些缓和时间,但却见苏晋的脸色越来越不好,不由劝道:“皇上不要过于自责,当局者迷、当情者困,何况她有意瞒着你。” 苏晋目光闪动,双唇微颤,低头默然许久,才低声道:“她不想让朕知道,朕就装作不知道,朕要让她舒心。” 景泰凝视着他,忽然拱手一礼,“皇上,既然一切真相大白,景泰想求皇上,不要再让郡主掌兵,皇上手下有南陵旧臣,也有多地降臣,势力复杂,盘根错节,可每个大臣都是根基深厚,难以撼动,只有她无根无基,任人宰割。而等皇上定鼎天下,大都督就是天下第一功臣,这份功劳谁不眼红?谁不想分一杯羹?皇上将她放在这个位置上无异于将她放在炭火之上。” 苏晋眸色深远,沉声问道:“这是她的意思吗?” 景泰摇了摇头,“她什么都明白,只是为了皇上的大业,不惜自身罢了。”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何况是一株无根无基的树,这个道理苏晋何尝不清楚? 其实自从知道她的身份,他徘徊犹豫多日,无时无刻不在考虑要不要继续把她放在这个位置上,见血封喉一事近在眼前,她在这个位置有上百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让她做大都督就是让她继续接受明枪暗箭的摧残,但几经辗转最后他还是选择将兵符半逼迫式的交给她。 因为他将所有的事情前前后后想了一遍,突然间很害怕…… 他很清楚,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的性情早已大变,以前的她活泼好动,没有一刻安生,笑容明媚,如同万竟开,可现在呢,她沉稳筹谋,眼角低垂,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权衡利弊。现在的云棠,如果没有辅佐他成就大业的责任绑架,她会心甘情愿的留在自己的身边吗? 他不敢确认,如同四年前,他不确认她的感情一般,如今更加如履薄冰了,因为感情对他来说是等待,是坚守是多少年也不会蜕变的深情,可对她来说呢?她爱上了司马超,却遭到他亲手屠杀,感情对她来说,是毁灭、是背叛、是在权力面前的一文不值。她还愿意再相信吗?愿意再守候吗? 景泰见他不说话,微微提高声调:“皇上可知道云仲大将军曾让郡主发誓,此生此世不可掌兵,不许步其后尘。可她为了皇上甘愿自食誓言。景泰所求之事,万请皇上成全。 原来她一直不愿掌兵,根结竟在这里。 月华如水,浮在脸上却是阴凉如冰,只听苏晋缓缓道:“夜深了,你出宫去吧。” -------------------------------------------------------- 四玉读者qq群:234594037,交流小说,欢迎骚扰! 第一百二十九章 入宫觐见 因为皇上下命,令秦筝留府随时待诏,不必即刻上任,所以秦筝暂留府中,这座都督府是苏晋亲自赐下,并不富丽辉煌,但却小巧精致,园景考究,丛树叠嶂,秦筝每日便与景泰在园中赏景,一时倒也惬意。 宫里一连几日来都是静悄悄的,前方却战报不断,几名将军攻城掠池,就是不见下一步的皇命,不停发檄文请示秦筝。听说这几日苏晋身体不适,又取消了早朝,一连几日,全无宫中消息。 这日,秦筝进了宫,当值的侍卫和太监都不敢阻拦,一路领到了闲中庭,这是苏晋专门睡午觉的地方,阔绰的大殿内寂静无人,显得深沉沉的,太监脚下轻若无声,点头示意后就躬身退出去了,想是苏晋吩咐不许打扰。 秦筝绕过一只鎏金大鼎,那大鼎里氤氲出安息香的味道,几缕烟丝若有若无,倒真叫人昏昏欲睡。 苏晋却并未在榻上,而是在内室外的斜栏上靠着,檐角的阴影照在他的身上,两边灰色的纱帘轻轻向中间吹去,他只一动不动,这才是熟悉的他,从小伺候他的嬷嬷就说,小太子气度超凡,像难得一见的清俊文士。是啊,此刻的他宛如一个谪凡天子,像一个隐士诗人,像一个翩翩贵公子,可他偏偏生为处处需要谨慎算计的皇帝。 这何尝不是一种无奈呢? 秦筝施礼道:“皇上圣安。” 苏晋微微一动,却并未回头,只听沙哑的声音道:“起吧。” 秦筝想他一定是刚睡了午觉还有一分睡意,便立在一旁不欲打扰,清风吹过一阵,殿内静的出奇,许久方听他问道:“外间有什么事?” 秦筝直接道:“皇上计划何日破京?” 她不答反问,苏晋已经知道她为何而来,如今朝野内外,所有人都在翘首期盼,盼望他下令大军早日杀入京城,他就是被这些言论劝谏弄得烦了,才取消朝会在这里躲清净。 他默然不语,过了良久忽地转身道:“朕何时说过要攻打京城?” 秦筝悚然变色,急忙道:“皇上不入京,那我们这一路走来都是在做什么?!” “京城极难图之,如今我们足以立足,何必赴险?!” “如果这里可以永保太平,我们当然不用多此一举,可我不伐人,人必伐我,皇上,天无二日,国无二君!” “朕知道!可朕累了……有时候人就是这样,你翻山越岭也想知道山后面是什么,可真的翻过去了,又觉得没什么,觉得不值得。” 秦筝只觉他今日满是消极之语,情急之下语气不免急躁,“只求自保最终将难以自保,唯有进取方成大业!没想到皇上竟然甘愿偏安一隅,如此目光短浅,何以成事?” 苏晋冷冷道:“你说对了,朕就是鼠目寸光之辈!朕不想再装成什么韬略之君!自小读《帝王心鉴》,朕就知道,帝王的尊严,不仅要靠天意神意,靠仁义礼智信,还要让人永远摸不透他的心思,越是猜不透的东西便越神秘,越神秘的东西便越是尊贵,可是这么多年朕已经装够了!所有人都要朕独步古今、称霸天下!可朕心里的想法有谁关心?朕就是要当一个无为之君!” 秦筝听他的语气无限悲凉,再看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神色疲累至极,心下微有不忍,于是放低了语调道:“听说皇上身体不适,可找太医看过了?” “你还会关心朕吗?你的心里应该都是功名大业!” 秦筝不愿与他怄气,微微一笑道:“皇上是真龙天子,自有万神庇护。” 他的嘴角噙着一抹冷笑,“如今,你也学会了对朕说这样的话。” 他的冷然让秦筝心底无端生出一股害怕,不禁道:“皇上今日到底怎么了?” 苏晋自嘲似的一笑,幽幽道:“朕一直肩负着复兴璟国的担子,每一步都按照你的计划走,可今日,朕就一次没听你的话,你就对朕大吼大叫,秦筝,朕不是你的掌上木偶。” 秦筝心里猛烈一震,或许真的是,所有人都在关心大业往哪走,却没有人关心一切的担子都要他一个人来扛,就算败了,所有的文臣武将还有诸多退路,可唯有他,每一步都在走生死之局,她缓了一口气道:“我知道皇上今日说的都是气话,如果皇上真的这么累的话,不妨就缓几天,前线将士也可原地休整。” 一瞬间,他的眸光仿佛闪动着千万繁星,晶亮璀璨,他咧嘴一笑,“你同意了?” 秦筝微微一怔,恍然大悟道:“原来皇上煞费苦心,就是为了让我说句同意,皇上何时变得这样孩子气?” 苏晋仰起脸,高兴的样子让秦筝心内也跟着松缓起来,又听苏晋问道:“朕问你,如果朕的大军攻入京城,一切回归原位,你是否会功成隐退?” 秦筝一愣,轻摇了摇头道:“臣还未想过……不过,臣的确不想入仕为官。” “秦筝……你有常常追忆的人吗?” 她的双眸瞬间低垂,“人只有年纪渐长真正成熟,才有资格追忆,臣回忆起来,只有幼稚与不足。” 这句话让苏晋想起了司马超,他曾经带给秦筝的痛也是无法抹平的。 苏晋不禁朗然道:“好了,既然来了,陪朕吃饭去,今日膳房有油封鸭。” 秦筝微微一愣,苏晋却像失言似的急忙叫到:“来人……” 第一百三十章 皇驾亲至 这天中午,景泰正在房中品尝蒋戴前几日送来的‘一日雪’,这茶味道极是轻微,若不是懂茶之人,喝起来便如同白水一般,正品的津津有味,却觉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抬起头,不禁吓了一跳,百里焉一笑道:“怎么?做什么亏心事吓成这样?是不是偷都督的好茶喝呢?” 景泰一嗤,“她的就是我的,还用得着偷?”百里焉顺势坐在对面,景泰道:“你今日很闲?” “战事暂休,都督又在忙,我的确没什么事。” 今日早饭后,皇上便突然驾临都督府,闹的全府上下忙乱不堪,皇上倒是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道:“不必麻烦,朕只是来几位臣卿家里坐坐,刚从丞相府出来,便想着来看看大都督。” 秦筝在正厅奉茶,皇上又忽然来了兴致要听秦筝讲兵法,一待就是几个时辰,所以秦筝今日的确不会找自己或者百里焉。 百里焉见景泰不再说话,只管自斟自饮,虽然做出个悠闲镇定的样子,其实却是如芒刺在背一般,百里焉深知他的心思,一笑道:“你何必这么紧张呢?我正要去留仙楼,一起?” 景泰将茶杯放下,一本正经道:“哎呀!留仙楼啊!如果我不忙我一定和你去,不过我现在很多事要做。”说罢却继续坐在那里悠闲的喝起茶来。 百里焉斜了他一眼,知道景泰深怕自己通过他来求秦筝什么事,道:“你至于吗?看你这副怂样!” 景泰一拍桌子,站起来道:“去就去!” 两人刚出了府门,却恰巧碰见蒋戴的马车在门口停下,蒋戴走了下来,见了二人寒暄了一阵,景泰道:“皇上在呢,你要找大都督恐怕白走一趟了。” 蒋戴奇道:“皇上在府上?!” “是啊!有何奇怪?皇上不是刚从你府上出来吗?” 蒋戴呵呵一笑,像是话中有话的道:“老弟,你开什么玩笑,皇上怎么会轻易驾临臣府,恐怕也只有大都督有这个福气。” 说罢便告别了几句上了马车。 原来蒋戴被当了挡箭牌,景泰兀自出神,想想苏晋,堂堂九五至尊,明明知道真相却不能说,只能自吞黄连。这两人都是拼了命的在为对方好,却是谁也不能明说,真是可敬可叹又可怜……,就连自己也知道,一旦破京,这两人能够相聚的日子也就到了尽头,苏晋怎么会不知道呢? 此地一为别,孤蓬万里征。 想到此处,不禁望向府内,深深叹息一声。 第一百三十一章 指尖流沙 今天天气好,外头阳光正盛,廊下站着两名侍女,正神色欢喜的低声交谈,正厅之中,摆放着一座小小的沙盘,苏晋与秦筝站在沙盘前,秦筝专注的讲道:“此阵名叫奇门五行阵,是前朝名将张合所创,其精要就在于这里……” 说罢随手拿起一旁的茶杯啜了一口,苏晋叫道:“来人!茶凉了,去换。”外间当值的侍女连忙将茶具端了出去。 秦筝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道:“臣一向粗心,倒叫皇上操心了。” 苏晋爽朗一笑,“你一向大而化之,不在这些事上用心……”说罢立即停住,指着沙盘道:“此阵法你可实战过吗?” “有。”秦筝并未联想其他,认真的将实战所得的优劣长短详细说了。苏晋站在她身边,见她讲起阵法畅快兴奋的模样,几缕墨黑的鬓发随意的散在脸颊,格外楚楚动人,心中不禁无限安定。 他想起小时候,两人在太子学舍一同读书,她一到文课总是禁不住打瞌睡,那日更是昏昏欲睡,睡梦之中竟还稀里糊涂的说了句梦话,她留着口水嗫嚅道:“爹爹,我想吃荷叶豆腐蒸蛋。” 他急的已经汗如雨下,却听摇头晃脑的老师毫不犹豫的接口道:“等我下了学给你做,要放蜜汁吗?” 他想到那鲜活的场景,忍不住一笑。 秦筝抬起头,疑惑道:“臣哪里讲的不对?” 苏晋望着她,温和的道:“听说你骑术了得,下午不如带上神驼,咱们一较高下。” 这场难得的相聚对苏晋来说是久别重逢,对秦筝来说,她也真的想让苏晋放松一下,所以两人绝口不提战事与政事,只心无旁骛的出了府门,早有侍卫将神驼和御马牵到身前,苏晋随口吩咐道:“你们不要跟着。” 那些侍卫面面相觑,齐刷刷的一跪道:“属下们的职责是护卫皇上安全,求皇上不要……” 苏晋摆了摆手道:“行了行了,朕就去城外骑马,两个时辰便回来了。”侍卫们待要再啰嗦,苏晋已经利落上马,一喝而去。 两人驱马风驰电掣,随意而行,穿越了一处小森林,到了一方小溪前,苏晋勒马在小溪处掬起一捧水喝了一口,站起身道:“朕很久没这样高兴过了。” 秦筝一笑道:“皇上高兴,那些侍卫们可都愁眉苦脸着呢。” 林间微凉,苏晋见她身形极是单薄,便解下身上的金龙披风递过去,秦筝急忙道:“臣不敢。” 苏晋笑笑道:“怎么?因为朕是皇帝,就连男子该有的风度都不能有?” 秦筝只得接过披上,苏晋转过头看着小溪,道:“你跟在朕身边,已经两年多了,朕从没听起你提起你的师傅。” 提到晏迦子,秦筝眼含暖色,却反问道:“就算我不提,皇上不是也调查清楚了?” 他并未遮掩,摇了摇头道:“不算清楚,朕只知道,你和景泰来自绝踪山,景泰叫迦子义父,你叫他师傅。” “其实,景泰是师傅的亲子。” 苏晋微微惊讶道:“人说绝踪山富可敌国,为国中之国,其主晏迦子更是绝世高人,门下遍布朝廷、江湖、世野,我记得先皇在时,曾有臣子谏言要朝廷发兵铲平绝踪山。” “正是因为绝踪山太惹人注目,所以当师傅找到流落民间的景泰时,才不敢对天下直言,只说是门下义子。” “原来是这样。听说迦子师傅徒弟有千,你一定是他的首席爱徒。” “其实师傅多数时间都在外游历,见识非凡,我下山之前,他老人家心里并不是很同意,但并未直言阻拦,只是写了几句诗。” “哦?” “他写的是:且在朝阳下,且在露中,每日三两茶,对酒来日多。” “迦子师傅世外高人,早已看穿世间一切恩怨,他是不希望你下山赴险。” “是啊,我明白师父的用心,绝踪山乃世间奇险,他希望我效仿陶朱公,就在那里避世绝俗、鸟相伴、悠哉度日,可他也知道,陶朱公之所以能归隐山林,是因为他心无挂碍,无牵无绊,但我,却不可能。” 他脑中嗡嗡一响,是啊,她心中装着父亲同袍的血海深仇,叫她如何能够隐在山中,对酒来日多? 小时候,他对云仲印象极深,他总喜欢将云棠扛在肩头,教她兵法教她骑马。他手握天下兵权,富贵无极,所有人都劝他续弦,再生一个儿子来接替侯位,他却一直不愿意,只对云棠教导如子。 每次他出京打仗不放心云棠一人在家,便一定要带上她一起,有一次,很长一段时间里,太子学舍里见不到那个活泼灵动的身影,他第一次知道惆怅是什么滋味,于是跑去了勤政殿,他问:“父皇,我可以去打仗吗?”父皇皱了皱眉头,道:“记住!打仗是臣子该做的事,天子要垂坐高堂,眼观全局。”父皇看了看他,将他抱起坐在龙椅的空位上,语重心长的教导他道:“父皇有云骁军,他们为璟国立下汗马功劳,父皇能够坐稳江山,大半都是他们浴血拼杀换来的,父皇希望你也能一辈子感激他们,没有他们,就没有你的帝位,但是父皇要你记住,如果不得不用,你要一辈子防着他们。” 那时候的苏晋懵懵懂懂的听了,但他心里却极其不愿意接受这个答案。 如果他能够早熟一点,真正听懂父皇语意深处的忌惮,那该有多好? 或许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 第一百三十二章 群臣联奏 苏晋知道了秦筝的真正身份,却不愿叫她为难,此事在秦筝面前,景泰颇有默契的绝口不提,而前方战场的一纸檄文,将回襄平静的一切瞬间打破。 悬天关是褚京城的南大门,关隘险阻不计其数,城防坚固易守难攻。大军驻扎在悬天关内原地休整本是万无一失之事,西南却突现十几万精兵连夜攻打关隘,守将们拼死守城却只一夜就被敌军破城,消息传回时,回襄人人震惊。 攻入京城,已经无法拖延,故而秦筝只能先领王师奔赴战地。那日苏晋高摆帅台,亲自为秦筝壮行,只见兵士们举矛而立,万头攒动,黑压压一眼看不到边。苏晋身着帝服,站在高高的帅台之上,亲自激励,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将大家那颗本就激动的心挑动的更加沸腾,决战一触即发,将士们的欢呼声震天动地,淹没了帅台之上的说话声。 看着秦筝一身戎装,策马而去,身后是浩浩荡荡的军队,他已经记不清这样的情景有过多少次了,迷离的背影,照见了他内心不可言说的波澜。 秦筝去后的第六日,一阵秋风天气乍凉,落叶缤纷。这日早朝,苏晋接受群臣拜礼之后,还未登上王座,眼角便瞥见了独独没有起身的御史大夫林丰年,他心内微微一怔,面色如常的坐在御座上,淡淡一笑,“林卿请起身说话,有何事要奏?” 林丰年见苏晋虽是端和笑着,目光却隐有犀利,不敢直面锋芒,也未起身,低头直奏道:“皇上前几日已命季大人准备迁都事宜,如今大局顷刻可定,我璟王朝也将重返旧都,皇上君威所至,天下无所不归,万民臣服,诸侯敬表……” 苏晋打断道:“行了,铺垫的话不必说了,你直接说,要奏什么?” 林丰年见苏晋面有不豫,眼神不自觉的扫了眼站在身侧的几位友臣,轻咳了一声道:“臣等请皇上早立皇后,上慰列祖列宗,下慰黎明百姓。” 苏晋眸中精光一闪,缓了一下道:“臣等?还有谁有此意?” 又有四五名臣子接连出列,其中一位昂首奏道:“启禀皇上,太宗皇帝曾立下规矩,本朝太子应早立。皇上也是满月时便尊立为太子。如果不立太子,会给很多人非分之想,再有两月,战事一休,天下初定,庙台之策要稳固,传承制度要明确,所以皇上应早立皇后,早日诞下太子,进一步稳固山河。” “皇上,如今宫中有君无后,不说天祚延绵,就是寻常百姓家,有主无妇,则家业不稳啊。” “皇上,论皇家礼制,立后制与储君制互为表里,乃君主政治不可或缺的关键部分,皇上登基之日就该册封皇后,如今如果再不册立,则诸臣与前方战士心有疑虑,请皇上早做定夺。” 苏晋不动声色,问道:“既然奏言立后,想必你们有了人选?”此言一出,大臣们面面相觑,所有人都小心窥探着皇帝的神色。 林丰年急忙叩首道:“臣等不敢妄言。” 苏晋看了看群臣,点了蒋戴的名字,“丞相,你怎么看?” 蒋戴出列,略一思忖道:“皇上,臣前几日告病在家,朝中之事不甚清楚。” 苏晋心内失望,不禁冷笑一下,又将目光对准另一人,道:“王元,你说呢?” 王元朗声道:“天子立后,非同小可,臣建议等迁都后与仪典一并举行。” 苏晋缓缓站起身,轻甩袍袖,冠前珠帘微动,“天下未定,前方的将士们还在浴血厮杀,皇帝却在后方婚庆大宴?朕不想开这个头,让他们觉得国家已经到了享乐的时候,立后一事暂时搁置。” 林丰年拱手道:“皇上……” 苏晋淡淡道:“行了,此事不必再奏!” 殿内一时僵持,气氛凝滞。 恰巧这时候,一个小太监在门外畏首畏尾不敢进来,每日这个时辰都是前方传军报的时候,蒋戴走到门口,接过军报,匆匆看了几眼后连忙上前道:“启奏皇上,刚接到紧急军报,前线有变!韩执所部并未如期与大都督合兵,敌军每日轻骑重骑轮番上阵,如今大都督孤立无援,反被围困,前线一片混乱。” 这几句话如同惊雷就地炸开,大臣们纷纷面露惊色,太监将军书传递上来,苏晋扫了两眼,一时万千念头从心而过。 前几日来的战报上言明,京城外突现的敌军精锐应是羌王部落所出,羌王部落常年游牧,与牛马为伴,极擅马上作战,而中原兵平日里打中原兵绰绰有余,但一遇到战马、骑术皆高出一筹的羌族人,就节节败退,而能够制衡他们的唯有韩执帐下的重骑兵。 重臣们联合起来逼苏晋立后,在这个节骨眼,本应汇师的韩执临阵抗命、按兵不动,这代表什么呢? 如今朝野内外皇后人选呼声最高的就是韩缨,而苏晋始终不愿表态,韩执这是在逼迫苏晋必须在入京之前确立韩缨的后位。 这些臣子的风向呢?他们与韩执的节点配合完美,这是不是代表韩执在朝中的影响力已经超越了他这个皇帝? 苏晋想,这也未必。 说到底,联姻对的好处,于自己而言还是多过韩执。 第一百三十三章 身陷包围 苏晋问道:“哨骑可还在?” “一直在宫外候着。” “宣!” 不多会一个面目黑沉,衣衫狼狈的哨骑进了来,苏晋道:“路上走了几天?” 哨骑回道:“皇上,从悬天关到回襄,小人快马加鞭走了两天一夜。” “恩,两天前,褚京城下是什么情况?” 哨骑絮絮说了,说到围困之境,不禁语情凄厉,“悬天关突现敌军重骑部队,大都督防不胜防,本应在侧翼接应的固温王也久久不至,大都督帐下兵马多日连战,已经疲累不堪,将军周市、魏庄相继战死,现在大部分部队都被派出去正面迎敌,小人在时,大都督帐下仅余五十名亲兵。” 蒋戴率先道:“现在的形势,大都督处境十分危险。” 苏晋道:“既然有变,秦筝为何不回来?” 哨骑动了动嘴角,不敢答话,蒋戴道:“大军被围困难以脱身,皇上将大军交托给大都督,大军一个未归,以大都督的性格,是不会一个人回来的。” 苏晋缓了缓焦躁的心情,道:“司马超借来了重骑兵,我军恐非敌手,偏偏韩执按兵不动,你们以为,他意欲何为?” 还是蒋戴答道:“皇上,臣不懂兵,但臣知道人心,京城乃庙台之本,万民归宗之地,面对如此诱惑,谁人不动心?如果韩执降服司马超,反攻我方,或者他拥兵自立,自己夺取京城,则大局危矣,为今之计……”他略一思忖,“请皇上即刻立韩缨为后,以安韩执之心,如果他有自立之心,臣猜测他会有所动作,如果皇上大婚后他按计划与我方合兵,则证明他的目的仅此而已,如此一来,皇上并无任何损失。” 连一向对立后之事态度模糊的丞相都直接发了话,一众大臣立刻全都跟着跪下来,齐声道:“请皇上立韩缨为后!” 群情激昂,骑虎难下的局面,苏晋却淡淡一笑,起身道:“你说的是下策!朕对固温王一直恪守盟约,关键时刻他却违反旧约,按兵不动,置大军安危于不顾。朕如果受了他的胁迫,岂不是无能之君?以后号召群雄,有何威信?” 众臣齐声道:“还请皇上三思……” 他摆了摆手,郑重道:“朕决意御驾亲征,不破京师誓不为君!” 这下一众老臣吓的面色灰白,集体阻拦道:“皇上万乘之躯,身系社稷之重,万不可轻赴险境!” “朕还是坚持韩执并无反意,如果朕亲自破下京城,对他不计前嫌,岂不更彰君王之道,当然,如果朕输了,朕就赌韩执一定会前来营救。” 说罢不再给臣子们反驳的机会,下令道:“回襄戍军三万,西川守军,明日随朕赶往悬天关!” 下了朝,大臣们三三两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林丰年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蒋戴道:“丞相走得好快。” 蒋戴停下脚步微笑道:“林大人今日所奏是韩执授意吧?” 林丰年眉头一紧,怒道:“老夫受先帝赏识,得皇上一手提拔,所说之话,所做之事都是以江山社稷为重,难道丞相不这样认为?” 蒋戴看了看他,叹了口气。 林丰年又道:“丞相大人是皇上眼前的红人,依你看,皇上到底为什么不愿立韩缨为后呢?” 蒋戴环顾四周,低声道:“皇上以前不立韩缨,并非是外界揣测的对先皇后鹣鲽情深,其实是有意态度不明,时机未到,皇上不想让韩执过早确立显贵地位,但现在看来,皇上……似乎有另立皇后的意思。” “什么?!皇上不像这样不理智的人。” “唉……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局限,皇上虽胸怀韬略,遇事决断,但一遇上情关,也不例外。”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岂不是拿江山社稷开玩笑?皇上此举实在荒唐,老夫一定要力谏!” 蒋戴看了看他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安抚的拍了他肩头,笑道:“林大人,不要这么激动,皇上也是人,只要是人就必然有弱点,你就能保证自己是铜墙铁壁,时刻自律而不被人抓到丝毫把柄?圣人都做不到如此,何况是皇上呢?” “听丞相大人的意思,你是知道内情?”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明日皇上出征,你我要准备的事还有很多,走吧,准备通宵吧。”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天子挂帅 苏晋星夜赶路,到达关前已是两天以后。 如果没有韩执重骑兵的襄助,想要彻底打败对方不容易,所以苏晋坚持不战而屈人之兵,一策定乾坤,只要拿下悬天关,京城南大门洞开,司马超就彻底败了,羌王之所以愿意借兵,无非是司马超对他许以重利,司马超一败,这个利头拿不到,届时羌王之兵也自然不战自退。 于是他开始着手大力整兵,并让重兵矩阵关下,亲自对关内喊话:“卿等食璟俸禄,多为功臣子孙,你们的父亲,祖父,太祖父都跟随朕的祖辈立下过汗马功劳,我们苏家丢了江山,让你们为难之下不得不跟了司马超,但朕在这里发誓,只要现在投降者朕必定官复原职,以前的事情永不追究。” 说罢命人搬出几箱子的书记,手一挥,兵士们举火点燃,他又道:“这是你们守关将领、官员自保定三年起所有的记表,朕今日烧得一干二净,盼你们早日出城归降。” 这些话由别人口里转述和由苏晋亲自说出口效果是不一样的,关内顿时人心浮动。 翌日黄昏十分,关守终于决定下旗归降,关门洞开。 虽说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投降的将领不在少数,但这次毕竟是苏晋亲自接管,为了避免关守诈降,万无一失,秦筝决定将本部兵马一分为二,一部分入城受降,一部分城外接应,以待时变。 进关那天,不少百姓出城来看,大道两边被围得水泄不通,一见苏晋气宇轩昂在城门下探出身来,山呼海啸般喊道:“万岁,万万岁!”接着战鼓阵阵,号角齐鸣,大风卷起滚滚黄尘,龙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前面是官兵仪仗,关守由斌恭敬相迎,将官册、官印一并移交,官员连同百姓跪了一大片,正在扬尘舞拜,山呼万岁,身侧的秦筝却机警道:“皇上小心,这些百姓看着奇怪。”话音刚落,却见道路两边的官兵纷纷抽出尖刀,向苏晋袭来,此时的苏晋,身边猛将如云,谋臣如雨,谁会想到变数就在一瞬间。风云乍起,连百姓都是兵士假扮,纷纷亮出寒刃,向苏晋袭来。 城门边上有人冲杀过去要关城门 ,本来留在城外的兵马也发现有异,两方立时拼杀起来。 苏晋身边甲士林立,立刻将苏晋围在圆圈之中,殊死搏杀,秦筝从后背抽出弓箭,对准远处的由斌射出一箭,哪知由斌抓住一个兵士,伸腿踢出挡在前面,那兵士顿时中箭身亡,再一看下由斌已经不知去向,兵士们立刻就要去追。 蒋戴大喊道:“不要恋战,保护皇上!” 甲士们已经杀红了眼,然而刚将一波斩落,另一波立刻补上,竟然像是江湖死士!对方明显是下了严令,那些人不要命似的一波一波冲杀过来,甲士们逐渐力不从心,终于有两个倒了下去,一瞬间密不透风的保护圈被撕开了口子,却听有人站在高处大喊道:“谁能亲自斩下苏晋的头颅,皇上赏万金封万户侯!” 那些死士们更加疯了似的围了过来,一边高声呼喊着一边举刀就砍,秦筝见景泰只护自己,不由喊道:“护送皇上到城墙下去!” 景泰无奈只得与大家又一窝蜂似的向前面挪动,哪知立刻被人潮挤到一边。此时秦筝伸手斩落两人,再一回头,眼角寒光一闪,反应过来时,一枚黑箭已经向苏晋直射过来,速度极快,举剑劈挡并无十分把握,稍一思虑,秦筝已经扑了过来,苏晋反应却也极快,一拳打翻两个死士,同时抱住秦筝向墙角滚去,两人还未站起,却见前方黑箭已经如雨袭来,秦筝反应已经极快,蓦地抽身,向后一退,右肩猛的一痛。身边空无一垒,避无可避,又一波黑箭攒射过来,趁着两人凝神闪躲间,一个靠近苏晋的死士袖中疾速射出暗箭,秦筝反应过来身后站着苏晋,若是自己闪开,苏晋未及反应必定有失,踌躇间竟身形未动,数道齐齐银光逼在眼前,一瞬间,只听有人撕心裂肺般大叫了一声: “皇上!” 再抬头时,前方有道身影将自己死死护住,只见无数锋利的箭头从他的背后穿出来。鲜血汩汩的顺着箭头流了出来,剧痛之下,苏晋豁然倒下,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杀声鼎沸,北风鹤唳,吹得人满腹凄凉,欲听不忍…… 第一百三十五章 身陷囹圄 床幔纷飞,气氛阴凉,屏风后面的床边放着一个血盆,里面是七八个箭头,众人皆是心惊胆战,屋子里静的出奇,只听见苏晋沉重的呼吸声,他已微微转醒,有了些许意识,迷迷糊糊呢喃着什么,外围的人却听不真切。 不知谁答了一句,“皇上放心,大都督没事……” 热血已将床榻染的殷红,军医将苏晋的外衣褪去,众人更是心惊,那密密匝匝的伤口从颈间一直到腰间,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皮肤,几乎是千疮百孔。蒋戴和景泰分别按住他的四肢,军医腕间发力,手法极快,眨眼间只见苏晋的胸口有道雪柱喷薄而出,几乎是同时间,一声吼叫撕心裂肺般传来,苏晋已是唇白如纸,汗如雨下,登时再昏了过去,军医此时却丝毫未乱,将准备好的纱布从容敷好草药止血,道:“胸口这箭最为凶险……”然后眼神对准那剩余的两把箭,冲着蒋戴与景泰点了点头…… 再次拔箭的过程,苏晋已全然昏了过去,再无醒转。床前站着的,谁不是铁铮铮的汉子,此刻眼圈却都红着,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军医叹了一声:“这血几乎是流干了……”便出去熬药了,营帐中此刻只剩下秦筝、景泰、蒋戴三人,蒋戴看了看脸色煞白的秦筝,将一直守在营外的军医招了过来,“再帮大都督处理下伤口。” 一圈圈的纱布缠绕而过,像杂乱无章的心绪,她深深吐了一口气。 景泰本是在床边收拾带血的纱布,忽然疑道:“这是什么?” 二人回过头去,只见他手中竟握着一枚素色玉簪,玉质清透,温润有方,纯白无瑕,细看其形象,是两朵并蒂海棠。 蒋戴道:“应该是皇上贴身之物,刚才混乱中掉了出来。” 秦筝许是伤口疼的厉害,一时也不言语,那双羽睫下面的眸光却是死死盯着那枚玉簪,恍若无人般站起来,她猛地将那玉簪夺在手上,仔细的看了好大一会儿,只觉喉间犹如被放入热炭般灼烧,哽在一处,吞也不是,吐也不是,那股热流直冲上脑门,叫人一时发昏,她只抓住一丝清明,忽然大笑起来,身侧的蒋戴和景泰被唬的不清,连连上前扶住她,蒋戴焦急道: “皇上这里有军医在,大都督不必担心,你身上也有伤,还是去休息吧。” 秦筝恍若未闻,目光含凄,像未听见般细细抚摸着那簪子的棱角,过了半响,方默然的将那玉簪轻轻的放在枕侧。 景泰见秦筝面色,心中已经明白一二,上前拉住蒋戴道:“丞相,这司马超知道必败,竟安排死士刺杀皇上,格调全无,虽说大军及时入城,但还是要加强警戒。”边说边将他拉了出去。 窗外风像是息了,房内烛火逐渐暗了下来,军医一直守在帐外,秦筝只坐在屏风下面,双手抱住膝盖,把头深深的埋在膝盖上。 直到这一刻,她方信了,原来竟是真的。舒窈临死前告诉过她,可她始终半信半疑,总觉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因为他们从小实在是一对冤家,她从未想过,他把自己放在心上这么多年。 这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守护!对方丝毫不知,他却已倾尽全部。 她一眼未歇,直到想的头痛欲裂,天快亮时方听床上传来缓缓喘息声,屋内本是静极了,虽然那声音极轻,秦筝还是立刻回过头,却见他正虚弱的看着自己。 秦筝忙奔到床边,轻轻道:“皇上醒了?” 苏晋脸色依旧煞白,看了她的肩膀,想伸手却疼的直打了一个颤栗,秦筝苦笑道:“我没事……” 他欣慰的笑了笑,似乎还是平常的样子,不知为何,她的神色异常疲倦,微微启了嘴角,竟有些哽咽,像是再也忍不住般迅速转过身,道:“皇上既醒了,我去叫军医来。”说罢起身出了房外。 不多时军医拎着药进来了,后面跟着蒋戴及一帮重臣,却不见秦筝身影,大家里三层外三层的将床榻围住,众人见皇上有了起色,也就安下心来,蒋戴组织着让大家先出去,以便苏晋静休,军医安排服了药,这才退出去。 苏晋见唯独蒋戴没有出去,看了看他,蒋戴立刻跪在床边奏道:“皇上,韩执卸甲求见。” 苏晋问道:“这么快?” “皇上已经昏迷两天一夜了,那日由斌诈降,皇上受伤的消息不胫而走,当天夜里,韩执果然如皇上所料,立刻率兵来援。” “如今……如何了?” “皇上放心,虽战事未休,但局面暂时稳住……皇上要是生气,就晾着他,让他好好反省,如今文武群臣都言韩执有谋反之心,皇上冷待他一些也好。” 苏晋待要再说,却一张嘴便猛烈的咳嗽起来,缓缓道:“让他进来。” 蒋戴本欲再说,见苏晋如此态度,便不再多话,走了出去,门外见韩执躬身立着,转了笑脸道:“固温王请吧,皇上现下身体还虚弱,恐不宜多说。” 韩执无话可答,只笑着应了应。 进了内室,韩执敛衣一跪,双手交拜道:“罪臣前来请罪!” 苏晋本微微闭眼休息,此刻睁开眼温和一笑道:“韩执……扶朕起来。” 韩执躬身上前,拿了两个枕头,让苏晋靠在后面,随后又恭退一步,肃首静听。 这一动之下牵动伤口,苏晋不禁面色惨白,缓了半响也没说出话,韩执急忙道:“臣罪该万死。” 第一百三十五章 万人尸坑 一阵风起,衣侧的帕子顺风飘出窗外,秦筝下意识的伸手想抓,却已经来不及,眼睁睁看着那方绢帕缓缓落在乡土之上。 那一刻,她反而镇静下来,眼神在苏晋的脸上逡巡一圈,随即与平常的神态再无二致,她缓缓道:“皇上明明知道,玉龙山上有重兵把守。” “朕当然清楚。”苏晋的眼神暗了暗,甚至不自觉的绕过秦筝的神情,看向别处,因为他实在不忍心直视那双眼睛,那双明眸中有太多的强自镇定,苦苦支撑,他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紧紧的抱住她,告诉她,她不是孤身一人。 这实在是让人伤心的一个话题。 当年云仲率领云骁军在玉龙山与孟军混战,虽然璟文帝与孟军私定条约,对云骁军阵前缴械,但云骁军毕竟是璟国五十年内战力最强劲的军队,手中没有像样的兵器,将领们就带头打分散战,兵士们也丝毫不甘示弱,在没有兵器,粮草,战马的情况下,云骁军靠不可战胜的毅力战斗到最后一刻,因为他们的至死坚持,让孟军伤亡惨重。 司马赢极为气愤,他万万也没有想到,这群人手无寸铁,仅仅靠双手就让自己那些装备精良的兵将死伤无数,他彻底被激怒了。 在全歼云骁军后,他专门留下两万人处理云骁军的尸体,挖了数十个百尺深坑,将所有尸体扔进坑内,并以粗沙覆于其上,从此便派重兵把守,不管是谁,都不准靠近一步,以防止云骁军的后人来此祭拜。 生不能战胜,死总能压制。 司马赢对云骁军之恨,闻所未闻,超越古今。 但他的恨,反而让云骁军中的每一个人足以名留青史,享万世好评。 这件事曾经轰动一时,玉龙山周边的百姓虽然奉命迁居,但是却在不久流传出一首童谣,这首童谣将云骁军比作太阳,将孟军比作乌云,寓意太阳的光芒就算暂时会被乌云遮掩,但它永远是世间唯一的光明,也是所有人心所神往的正义能量,而可笑的乌云,只能是历史的小丑,在那些伟大的光芒下面,自惭形秽,终究消失不见。 童谣证明了人心,可怕的是,司马氏从不惧怕人心,司马超后来者居上,将他父亲的遗志遵从到底,派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把守玉龙山的万人坑,不许任何人凭吊祭奠。 正因如此,秦筝从来没有机会去玉龙山祭拜自己的父亲和同袍兄弟。 她不敢去,不敢面对那个埋着自己亲人朋友的尸坑,尽管多少年过去,她依旧觉得,那里血迹漫天,哀嚎遍野。 可害他们惨死的敌人,正手握天下权柄,踩在一具具尸体的上面,笑着,走着,生活着。 她还没有为他们报仇,没有为他们正名,更没有能力让他们的仇人不再践踏那片土地,所以,她不敢去,她一直提着这口气,等着胜利的那一天,等着正义与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天,那样,她才能坦然无碍,光明正大的走上那座山头,给他们磕头,天上人间,相拥而泣。 苏晋顿了顿,说:“你**的军队,难道还对付不了那些看守吗?” 秦筝轻轻摇了摇头,“可皇上,并没有必要这样做,这件事,文官们也会反对,皇上去祭奠云骁军,等同于否认璟文帝。” “万人坑中掩埋的,无不是朕的至亲,好友,连孩童都知道云骁军的忠义,朕怎么能置若罔闻呢?何况,如果朕连先祖的错误都不敢面对,又何谈军临天下呢?”他缓缓说出这番话,用轻柔的语气,却带着钢铁般的坚决。 她的嘴角溢起一丝沉重的叹息,果然,她不会看错他,就算两人的关系不复从前,相见不相认,就算他历经磨难,早已百炼成钢,就算那件事过去千年万年,苏晋永远都会明明白白的正视那段历史,还死者一个公道。 能够做到如此地步的,世间唯有一个苏晋。 所以她不再拦阻,也不能再拦阻。 第一百三十七章 大局已定 韩执果真只用了两日时间就大破敌军,于此,京城南大门已经毫无屏蔽,苏晋下令,大军攻打京城之前,以弓箭绑战表,射向城内,为了不伤及百姓,以蜡涂之。 战表大致内容曰:“昔日,吾高宗馋信外言,夺兵权于国柱云骁军,终至玉龙山之败,祖宗焚灭,污辱至今,永为世鉴。自此司马超篡夺天下,却以诡诈掌国,承资跋扈,屠戮降兵,苛捐重税,以暴制暴,以致海内寒心,民怨弥重,如今璟帝苏晋诛叛平暴,尊立明宗,携天下王师共抵于下,故能王道兴隆,光明显融,盼君同匡社稷,城门贴告万民书,如有签署,则破城之日即有重赏,遵此檄文,如遵律令!” 一时间战表铺天盖地而来,加之箭头封蜡,收取人心。在大军威胁与舆论传导之下,百姓们纷纷签署万民书,向司马超请命受降。 这封战表不但字字诛心,更令人所惊讶的是,苏晋是千百年来,第一个敢于承认先人过失的,他明言:“吾高宗馋信外言,夺兵权于国柱云骁军,终至玉龙山之败。”让当年云骁军覆灭真相大白于天下,同时又说:“污辱至今,永为世鉴。”不论对天下士子还是普通百姓来说,看了这张弛有度,又肯守真认错的皇帝之言,都叹服不已。 打了三年的仗,到了此刻,苏晋在兵力、气势上压倒性的取胜,以及天下士子舆论、百姓心中所向,无论所哪个角度来说,司马超再做困兽之斗已经毫无意义,在他治下为官的,有些骨气的文官辞官退隐,武将卸甲归田,也有一些愿意投门苏晋的,苏晋皆按旧臣一一安置,随后,司马超正式发来书函,称愿意公告殉位,但他却有三项条件让苏晋必须金口玉成。 “第一,朕的谥号定为仁,以彰朕宽温仁圣;第二,朕私结文帝,屠戮云骁军一事,要保证史书不可有明确记载,民间不可再有妄论私传,风物换移,掌控风向,苏弟一向做得很好;第三,朕百年后,要葬入朕所建的皇陵,百勇殉葬,后宫嫔妃殉葬,朕挑选的蜀地美女殉葬。” 蒋戴一字一句的读着,苏晋不禁连连冷笑,大臣们面面相觑,蒋戴似乎若有所思,半响并未说话,林丰年忍不住道:“蜀地美女个个姿容不凡,当年玄帝便亲自挑选五十名蜀地佳丽殉葬,这司马超是想效仿玄帝,做鬼也风流。” 蒋戴道:“来使传话,司马超说只要皇上答应这三个条件,他立刻率众迁往夏宫,皇上可不费一兵一卒进驻京城,如果皇上一定要兵戎相见,他唯有殉天而死,断然不降,褚京城中还有五千御林军,数十万百姓,愿与皇上殊死一搏。” 苏晋略一思忖,道:“众卿有何意见?” 蒋戴率先道:“皇上亲自垂询,臣等只能直言,如果我方不同意司马超的要求,他定会以数十万百姓筑成人墙,抵挡我方大军入城,到时伤及百姓,于皇上日后治京大为不利。” 林丰年也道:“皇上,如今的形势,我们一定是大胜而归,但如何胜,还有诸多玄妙之处,因为司马超可以不在乎天下风评,但皇上不能不在乎,当年不管因为何种掣肘,但在百姓眼里,他是留下皇上一命,如今皇上当以同恩报之,以仁德彰显天下,所以臣之意,皇上就答应他的要求。” 苏晋微有犹豫之色,蒋戴道:“皇上,这云骁军一事秘而不宣不但对司马超好,对皇上也好,因为这毕竟有辱先帝名声。” 发表意见的都是文臣,那些武将却一个说话的也没有,苏晋体味到这里面的意思,想了想道:“第一项和第三项均无问题,但云骁军为国之一柱,他们被自己的君主与敌人合谋屠戮,如果按下不提,岂不会寒了将士们的心,此事容朕想一想。” 第一百三十八章 殉葬风波 下了朝,苏晋又单独召见几位有声望的臣子,晚饭时分,蒋戴从内厅走出来,见到待诏的一位将军,道:“李将军请进吧。” 李将军面色疑惑,将他拉至一旁道:“皇上召见是为了什么事?丞相大人提前告知我也好有个准备。” 蒋戴想起方才皇上召见时问的话:“依丞相看,司马超这几项条件该不该应承?” “皇上,司马超做事,一定要有观众,所以才有举国轰动的檀溪屠杀,他的身后事想办的轰轰烈烈,倒是符合他的行事作风,依臣看,皇上可以应允。” 想到这里,蒋戴笑意深深,对着李将军道:“皇上顾念你们的想法,你不必顾忌,可尽抒心意。” 说罢再不愿多言,提步离去,走到府门门口,恰巧见到不远处的一骑烟尘飞袭而来,虽说这里只是皇上的暂居之处,却很少有人敢如此张扬,蒋戴不禁心下奇怪,何人如此大胆? 当下并未离去,驻足观看,近了才看清马上之人竟是景泰,只见他行至府门口方才将马勒住,那马奔的兴起,登时停住,发出一声长嘶,门前侍卫上前拉住马,景泰一跃而下,急冲冲向里奔去,嘴上问道:“皇上在吗?” “在,不过范将军在里面,皇上有要事相谈。” 景泰急急上前几步,头也不回道:“我要面见皇上。” 蒋戴见状,心陡然一沉,跟进几步将他一把拉住,看了看左右低声道:“皇上今夜轮番召见重臣,明早必有决断,你并未得诏,要做什么?” 景泰目光一动不动的看着蒋戴,一字一句道:“司马超的条件,皇上不能答应。” 蒋戴神色猛地一跳,手上愈发抓住他不放,“糊涂!这是大局,云骁军一事皇上也多有疑虑……” 景泰毕竟武功不低,手上暗暗发力一把甩开他,喊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是司马超要的蜀地美女……” 蒋戴见状面色一沉,冷然一喝道:“来人!” 景泰神色一愣,却听蒋戴下令道:“这小子喝多了,把他押到柴房,让他醒醒酒,你们几个,一定要严加看守,明日午时之前别让他出来!” 两个侍卫过来拉人,景泰双拳重锤般砸向侍卫胸膛,两人应声而倒,蒋戴急道:“你要把事情闹大,难做的是大都督!”景泰不敢再闹,微一愣神,几个侍卫一哄而上,将他架走,他含着怒意骂道:“亏秦筝视你为知己,你不配!” 蒋戴在心内深沉一笑,今日读司马超的书信时,他心中已经七上八下,直到景泰来求,那个影影绰绰的记忆已经被确定,司马超这三项条件,第三项看起来是最不重要的,满朝文武连同皇上都以为司马超只是想尤效先人,欲享仙福,只有他想到,这看似简单的要求可能是对皇上的致命一击。他微微叹息,自己又何尝不是扼腕叹息? 苏晋与大臣们彻夜长谈,翌日,宣布答应司马超的三项条件,并正式下谕颁诏,“封逊帝司马超为丽襄公,即日迁往夏宫。” 司马超得到消息后也下了最后一道诏书,公告天下,既算是给苏晋一个定心丸,也是给自己一个始终。公告曰:“朕自行位以来,无政于天下,无泽于百姓,覆德于列宗。五年余兹,朕无时不愧,又况近染天疾,无可恙乎,特顺天意,光曜明德。南陵王善修德政,军功累策,朕效明祖,特禅位于南陵王苏晋。” 诏书一下,大局已定,蒋戴亲自去放人,只一夜的时间,景泰却披头散发,形色憔悴,蒋戴迎过来,开门见山道:“老弟,你这是怎么了?” 景泰黑着脸道:“怎么了?你说我怎么了?我一宿没闭眼,天亮时候才终于想通了!” “你想通什么了?” “你!蒋戴!当年筝儿献策夺取御州,却间接导致你弟弟蒋恒惨死九寨,你一直怀恨在心,寻机报复!” 蒋戴怒道:“景泰!皇上的安排自有深意,你从中搅和,到时皇上就是骑虎难下、情义两难,万一雷霆动怒,京城数十万百姓就是牺牲品,到时候大都督就会被千夫所指祸乱龙心!你愿意看到这样吗?!” “那就让她陪葬?这一路走来,她为皇上以命拼杀,身上重伤三十余处!却只能得到这样的结局?” “毒蛇啮指,壮士断腕!如果今天司马超是要我的命来换数十万百姓的命,我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景泰低下头,半响后抬起头问道:“我只想问你,这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苏晋的意思?!” 蒋戴大惊,“皇上绝对不知道!当年我也是偶然得知大都督来自蜀地。皇上和大都督之间到底有何内情我并不知道,但一路走来,我看得出,皇上用情颇深,所以我必须拦住你!等一切尘埃落定,我蒋戴一定向皇上负荆请罪!” “事已至此,我还能说什么?” 见景泰冷静下来,蒋戴拍了拍他的肩膀,“为兄倒想问你一句,大都督为什么不找个机会直接求皇上呢?她要来,谁也不敢阻拦。” 景泰冷然一笑,“她早就视自己的生命如草芥,如果大业未竟,她还会爱惜自身,如今……” 蒋戴心内又是敬重又是怜惜,不禁重重叹息一声,“如今我们只能祈愿,司马超并没有让大都督陪葬的意思,或许……是我们想多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各归其位 入宫之时,天朗气清,诺大的皇宫内已经空无一人,苏晋屏退左右,从东宫一直走到西宫,一路上所见所想已是物是人非。 他顺着檐下一路走着,穿过紫云台,直到了一片海棠林之中,很少有人知道,紫云台的一角有这么一处海棠园,那一簇一簇的红蕊映着各色瓣,此情此景格外唯美,心内却如碧波荡漾般无法归宁,直到于海中看见一抹身影,她一身红衣,裙袂飘扬,正站在一棵树下抬头远望,仿若与整片海棠林融为一体。 苏晋嘴角不自觉地荡出一抹微笑,上前几步,“朕猜想你会在这里。” 秦筝回过头,莞尔一笑,“参见皇上。” 两人并身而立,看着远处重重殿宇,秦筝不禁感叹道:“司马超喜好奢华,几年来大兴殿宇,这皇宫几乎已经看不出几分原来的样子。” 苏晋略微颔首,“但这片海棠林却依旧茂盛如初,想来,司马超也不失深情。” 秦筝微微一顿,只得默然不语,苏晋问道:“去过太子学舍了吗?” 秦筝微微摇了摇头。 “朕去过了。”他轻轻道:“那里已经被改成君成殿,朕想,你暂时先住在那里吧。” 秦筝双唇微微启动,但见苏晋神情是难得的舒展,终究未再多说,一阵风轻轻拂过,刮着树叶簌簌响着,还是幼年时,两人时常坐在海棠树下,风起时,海棠落满地,像是下着雨般,云棠的全身便覆着极密的海棠,群之下,是她愈加鲜艳的笑颜。 如今,物换星移几度春秋,能够在这里相聚,真是百转千回。 这日苏晋下朝后,换下朝服,只穿了件团龙密纹的青绿色锦袍,就在常勤殿批阅奏折,总管孔一殷勤服侍着,他本是先帝身侧之人,苏晋派人几经辗转,将他寻到并留在身边,此刻他见苏晋批完了一张奏折,趁着间隙上前奉茶道:“皇上休息一会儿,喝口茶润润。” 苏晋揉了揉太阳穴,呷了一口茶,孔一上前道:“禀皇上,册封皇后的旨意送到了君成殿,秦姑娘拒不接旨,这已经是第三次违抗圣旨……礼部大人也来问过,皇后的册封大典……是否如期举行?” 苏晋“嗯”了一声,只泰然自若的拿起一本奏折又看起来。 这样平淡的态度,倒使孔一几乎怀疑皇上听清楚他的话了没,于是又道:“奴才请示皇上,仪典的事儿是否……推后几日?” 苏晋将奏折一掷,看了他一眼,孔一惯会察言观色,见苏晋虽是面色如常,但下颚的线条却崩的非常紧,知道他心里存了怒气,只觉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立了起来,苏晋却并未再说,只缓缓站了起来,神色中含着一丝疲倦,道:“去君成殿。” 君成殿中百繁盛,尤其是海棠开的正好,这些有很多都是苏晋幼时与云棠一起种下,如今开落,经久不衰,还愈加璨烂。 按照云棠的意思,宫中并无侍女,眼下看来却平添了清冷之感,他制止了孔一的通报,遣退跟随,只一个人进了内殿,云棠正伏在窗下看书,窗子微开,凉风袭来,那本书随着风劲煽动起来,走近了才发现她却是睡着了,一手轻拄着侧颊,他不禁想起多年前,她就是这个样子,太子学舍中自己每日皆是神采斐然,恨不得撬开先生的嘴多学一点,只有她,文课时总忍不住瞌睡。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站了许久,不自禁的嘴角酿起一抹微笑。 或许是睡够了,或许是听到了响动,她慢慢睁开眼,第一眼便看到了苏晋,揉了揉眼睛,站起身刚要行礼,被苏晋一把拉住,不知为什么,刚才心里的恬静美好全都被她要俯下的身姿排挤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说不清的烦躁情绪。 只要一对他行君臣之礼,他就有些莫名其妙的生气,云棠当然也隐约的感觉到,于是抬起头笑了笑道:“皇上这几日不是很忙吗?怎么这时候来了?” 苏晋将手里的册封文放在桌上,坐在一旁道:“你是不喜欢这些封号?明日朕让他们再拟新的。” 云棠坐在他对面道:“不,我没打开过,也不知道皇上赐过些什么封号。” 苏晋笑了笑,神色是熟悉的温柔,嘴里却道:“朕还是会重定封号。册封旨意,你拒绝一次,朕就再颁一次,咱们两个,就这样无穷无尽的斗下去吧。” 云棠抬眼看了看他道:“皇上不怕成为天下笑柄吗?” 他毫不在意,“比起丰功伟绩,世人更喜欢追寻皇室秘辛,皇上亲封皇后,却屡次遭拒,这等亘古奇闻,也算是给后世评说留下谈资,朕很乐意。” “历代皇室对皇后血统、身份的要求审查极为严格,敢问皇上,我以何身份受封?” 苏晋道:“这些琐事不必你操心,朕会让他们为你伪造宗碟。” “我云棠生于天地之间,行事光明磊落,从未做过逆天悖理之事,为什么要隐姓埋名鼠头蛇尾的活着?” 苏晋想了想道:“这也好办,那朕就恢复你的身份。” 她竟然笑了,然后道:“皇上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你父皇杀了我父亲,伙同司马超歼灭了云骁军,你要我每逢节日恭恭敬敬的向你父皇祭祀行礼,我父亲九泉之下如何瞑目?不管你接不接受,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我能够倾力襄助你,已经是你我之间最大的情分。” 苏晋的眸色蒙上一层深深的阴翳,这种神情在他脸上从未出现过,他一直是风光霁月、温润如玉的样子,云棠一下子心软起来,仿佛一股热流从心田直奔喉咙,许多话涌到嘴边,却只极力把持着。 苏晋凄然一笑道:“你的意思,是一定要走?” 她并不说话。 苏晋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如果你敢走,朕就做个昏君给你看。” 她又笑了,看着苏晋坚定道:“我知道你不会。” “做一个好皇帝很累,或许朕会给自己找一个理由。” “我知道你永远都不会,说到底,在你们所有人的内心深处,天下权位比儿女情长重要得多。” “或许吧,只是……”他忽然不愿再说,只深深的看了她一眼,道:“明日朕会照常颁旨。” 第一百四十章 红颜之劫 天色渐暗,云棠只沉浸在书中,直到书籍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方抬起头,殿内本是没有侍女,每日掌灯时才会有人来,她抬起头望向殿外,正见一个青衣侍女走了进来,见云棠望着自己,行了礼道:“奴婢取了火来为姑娘掌灯。” 云棠嗯了一声,她走近来将烛火点亮,云棠正要继续看书,却听一个声音微不可觉道:“姑娘,丽襄公有封书信要奴婢转交给您。” 云棠并未抬头,只低低道:“你胆子不小。” 那女子见云棠并不接信,似乎早有预料,沉稳道:“丽襄公说明日请姑娘前往夏宫一聚。” 云棠终于抬眼看了看她,却是一个艳丽妩媚的女子,不禁问道:“我为何要去?” 那女子笑了笑,“姑娘一定会去的,因为丽襄公有皇上和姑娘最想要的东西。” “哦?说说看。” “丽襄公的命!姑娘当然明白,他一日不死,皇上的皇位就一日不安。” 云棠低下头,随手将书撂在桌上,在灯影下,侧影极暖,仿若出神的看着书的封皮,看了许久,察觉到身旁已经无人,忍不住抬起头看向殿门,高耸的门廊上垂下厚重的竹帘,外面似乎有模糊的人影在等待,只听云棠浅浅一句:“你去安排吧。” 外间倩影爽快的答应一声,便犹如云烟般飘然远去。 夏宫离京城并不远,却比京城热上许多,丛林掩映中,几座尖尖的宫顶不甚明显,秦筝抬眼看看,不知什么时候刮起了风,灰土飞扬起来,雾蒙蒙的只能看见夕阳像一只毫无生气的圆球挂在天上,渐渐被乌云与黑夜遮蔽,主殿外面侍卫如云,一层层交替着带路,到了殿门前,却是空无一人,她走上台阶,伸手将殿门打开。 司马超正立在窗下,尽管如此境地,行宫布置依旧能够威严深重,司马超依旧神气清朗,锦衣华服。见了她高兴的上前两步,“云儿,你来了。” 云棠内心深处狠狠冷笑了一声,多少年前,在那个亲人同袍的葬身之地,他就是这样笑着说:云儿,许久未见。 她并未说话,司马超依旧笑着,伸手指引向窗下的方桌,云棠坐下后,他便递过来一个杯子,尽管并未伸手去接,那股浓烈的酒味也传了出来,她笑了笑,“丽襄公好雅兴。” 他饶有兴趣的把玩着手中通透碧色的酒杯,看着她道:“虽说你是为了他走这一趟,我还是很高兴。” 他缓缓站起身,看着窗外,仿若见了相交的故人般,神情感慨,“你我曾朝夕相处两年,但你可知道我是怎样坐上世子之位?父皇有二十一个儿子,每一个都文武双全,根基深厚,我从来没有享受过像苏晋那样,生下来就是天之骄子的感觉,我所有的一切,都要靠我的双手去争,去抢。” “我的母亲只是做粗活的丫头,小时候,我经常被欺负,每一次,那些拳头打在我的脸上时,我就告诉自己,哪怕是死,我都不会窝囊的死去。” 他有些癫狂的笑了一声,“所以,下一次,他们再加倍的折磨我、羞辱我时,我便更加不服输!终于有一天,我将他们都踩在脚下。” 这个世间有许多生活在沼泽烂泥之中的人,他们的内心深处,极其渴望有一天,能够将俯视他们的人全都拽进烂泥之中,与他们一起腐烂、消失。 他的目光如刀似剑,却渐渐转换成悲凉,“可是后来,我坐上了全天下最尊贵的位子,我才发现,站在权利之巅,却无良人陪伴,才是最悲惨的事。” 云棠终于低低道:“这种话不适合你。” 他大笑道:“每日万箭穿心,人自然炼成铜墙铁壁,你这样说很对,但暮色四起,我已走到了尽头,难免会有伤感之语,而这样的话,普天之下,我只想对你说。” 她淡淡道:“只是,我与你早已经无话可说。” 他像未听见般,抬眼看着窗外的星空,幽暗的天幕上挂着灿烂如银的碎星,他缓了缓道:“父皇说,孩子就像天上的星星。可我当时想,昼夜交替之后,太阳却只有一个。” “如今,苏晋成了唯一的太阳,可惜,他不过是在重复我走过的路……” “云儿,你有多恨我,恐怕没人比我更清楚,但是,这就是上天的安排,你我无论生死,难逃纠缠,你知道吗?这样的安排,我很高兴。” “当年之事,难道,你从来没有恨过苏家?为何,就这样恨上了我?” 说到这里,她的眼睫微微颤动,是啊,明明始作俑者是苏家,为何自己还一步步扶持苏晋,助他夺回天下?外间的风声断断续续,幽幽如唳,就像是父亲的冥冥寄语,她清楚的记得父亲说过:“如果有一天,皇上对我起了杀心,不要恨他。作为兄弟,他保我至尊地位,作为皇帝,杀我固权,也是他唯一的选择。” 她微启唇角,“我分得清什么是恨,什么是大义。” “哈哈,云儿,你与我说话总是字字诛心,大义,你的意思是我不配做皇帝。”他顿了顿又自嘲道:“如今我已不得不倒下,因为我发现,我的身后已空无一人,而我的面前,却是千军万马,是天下黎民,最重要的是,还有你与我为敌!”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细细的抚摸着杯身,仿佛在鉴赏天下至宝,他兀自说着,为自己自斟一杯,笑着呷了一口品评道:“当真是好酒,若是此酒送行,才不负生当豪杰,死亦鬼雄这八个字……” 他看着她眼前未动的酒,有些惋惜之色,“云儿,你眼下不和我喝这最后一杯酒,但日后,会有你想不到的人递给你同样的一杯,你信吗?” 她见他神色迷离,已不愿再多坐一刻,“日薄西山,丽襄公一向智慧超越常人,应当知道自己该如何走下这御座才合理。” 他极为认同的点点头,像是达成世间最寻常的合议,“你放心就是。” 她终于起身,一步步走向殿门,昏黄的灯光与银白的月色交织在一处,使她的脸变得有些迷蒙,仿若有一层薄雾笼罩其间,忽听背后的他无限畅快的说道:“清酒一杯,聊作饯行,夜长路远,可挡风寒。” 那声音明明很近,却倏忽又很远,还是那一年,因为一纸婚约,她孤身去了完全陌生的地方,所有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唯有他在城门前驻马而立,笑着说:“云儿,我来接你。” 曾经以为要长久的记住一件事很难,后来才发现,有些恨你不用去记住,它就已经深入骨髓。 再未犹疑,只提步离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朱颜依旧 那夜因为风大,云棠不得已又在客栈住了一宿,第二日黄昏时分才赶回京城。 云棠赶在宫门下钥前回到宫里,走在长长的甬路之上,总觉得路过的太监、侍女们都在她身后窃窃私语,回到宫中,景泰告诉她,“昨夜皇上宠幸了一个宫女,今日又破格封了她贵人。” 云棠面色如常,只道:“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 辗转一日,终究完全做不到漠视不理,吃了早饭,却依旧心神不宁的样子。 一旁的景泰有意无意的说:“往常这个时辰,皇上都在常德殿处理政务吧。” 云棠想了想,终于决定起身前去求见,常德殿不远,穿过两宫便是,哪知道传报后,孔一出来谦恭道:“现在华贵人正在里面给皇上唱歌,皇上说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云棠笑了笑道:“既然皇上忙着,我明日再来就是。” 第二日,第三日,依旧是如此。 第四日,孔一还是笑着道:“皇上说了不见人。” 云棠神色如常道:“孔总管不愧服侍了三代帝王,真是忠心耿耿!” 孔一听了这话,哪有不明白的,想了想终究劝道:“姑娘……皇上不过是在怄气。” “到底怎么了?” 孔一笑笑道:“这奴才就不便多嘴了。” “我可以进去吗?” 孔一沉吟半响,终于轻叹了口气,侧过身让开路来。 苏晋正坐在玉龙椅上,双眉攒皱,不知道低头在想些什么,抬头见云棠站在门口,脸色不豫道:“孔一呢?” 云棠看了看在下首专心吹笛的华贵人道:“贵人的笛声真是天籁之音。” 苏晋抚了抚额头,看向华贵人道:“你下去吧。”华贵人拿着笛子袅袅婷婷的去了。 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方听苏晋问道:“什么事?” “皇上册封了华贵人?” 苏晋冷笑一声道:“宠了她,自然要封。” 云棠被噎的说不出话,苏晋从御座上走下来,直到她的身边,微微俯下身对着她道:“朕是皇帝,但朕也是个人,仅仅封了一个贵人,就值得你每日觐见揪着不放?” “不是不让皇上封,但如果要娶,不如娶韩缨,何必宠幸乐人,皇上刚刚登基,就沉迷女色不顾规矩,外间居心叵测之人已经将皇上在南陵的风流韵事流传出来,你让大臣们怎么看待你?” 他将手上的酒杯狠狠一掷怒道:“爱怎么想就怎么想!” 云棠不可置信,气的两眼发黑,从小到大,他从来没对她发过火,一气之下连称呼都变了,她指着上面的龙椅道:“说到底这是你的皇位,你若如此他人奈何!” 她快步走出宫殿,只听身后一阵凌乱的的摔打声响起。 如此过了两日,云棠只呆在自己的宫里不出门,这日景泰又道:“皇上又封了个贵人,这次的身份更离谱。” 云棠神色未变,只嗯了一声,景泰看了看她,向屋内走去,云棠突然道:“收拾东西,明日我们出宫。” 景泰高兴拍手:“太好了,这个金笼子我早就住不下去了。”说罢自高高兴兴的去了。 云棠写了一封信,告诉孔一让皇上下朝后交给他,只拿了简便的行李去了西宫门,因为她的身份特殊,合宫上下没有不知道的,所以一路上畅通无阻,却在最后一道宫门间,被人拦住,正在僵持,却听一声尖细的声音道:“皇上驾到!” 云棠神色如常,景泰无奈的耸了耸肩,两人一同回身叩头行礼。 苏晋从高高的皇辇上下来,冷冷将信往地上一扔道:“你这是干什么?” 云棠从容起身,“如今皇上稳坐江山,民女已无力可助,本想等皇上封官大典后再走,眼下民女有私事要办,需要即刻出宫。” “朕不准!” “我累了。” “累了就去休息,休息好了接着累!” 她怒极反笑:“皇上,等着您圈养的人已经够多了。” 苏晋脸色铁青,下颚的线条崩的紧紧的,狠狠地看了她一眼道:“孔一,宫里什么时候让人随意出入了?” 孔一急忙跪下道:“皇上恕罪!” 苏晋锦袍一挥,怒斥道:“全都下去!” 大家巴不得赶紧离开,听了命令急忙退了下去,孔一临走前还意味深长的看了云棠一眼。 苏晋冷冷一笑:“你是不是心软了?” “什么?” “司马超,他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是不是想去找他?” 云棠心内猛地一震,随即大怒,加上之前屡屡重伤一直没有好好调养,身体是虚空极了,只觉无论如何也压制不住气血翻涌,她抬眼看了一眼苏晋,只觉他神色冷如寒冰,像看着仇人一样看着自己,那种眼神如同硬石般梗在喉咙,一瞬间喉中腥甜翻滚喷涌,一张口竟有如血箭般凄厉喷出。 却听一声急切的近乎沙哑的声音喊道:“云儿!”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半生执念 他坐在床前,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床上正在昏睡的人,她裹着一幅湖水绿的绫锻被子向里躺着,一动不动,是昏迷未醒,他看着她羸弱的肩,就是这副肩膀,默默的替自己扛起这世间最沉重的担子,那么多的苦难,她独自艰辛的捱过,可她终究只是个女儿家啊…… 抬起手捋过她散乱的长发,终究是无力,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怒意,所有的不甘与嫉妒都在她倒下的那一瞬间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愧悔与心疼,罢了……还有什么比她好好的待在自己身边更重要的呢? 正凝神间,却听孔一低声传报:“禀皇上……固温王求见。” 皇帝不日就要举行封官大典,韩执自然应该前来朝贺,苏晋摆了摆手,吩咐道:“带他去司空台。” 半月未见,本是天下归一的喜悦时刻,却见苏晋神情间颇有落寞,韩执跪下行礼参见,苏晋向前几步扶起他道:“兄弟间不要拘礼。” 韩执只得行常礼请了安,早有人摆好了酒,左右退下后,韩执道:“皇上眉间隐有忧愁,是不是为了封后一事?” “你也听说了?” “皇帝七封,秦筝七辞,如今璟国的百姓恐怕没有不知道的。” 苏晋苦笑道:“这件事朕已经别无他法,她的性子,朕也不敢逼得太紧。” 韩执双手执酒,两人碰了一杯,韩执道:“臣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苏晋眸光一暗,却并不说话,韩执心下了然,只得默然不语。 过了许久方听苏晋自顾自说道: “她说,我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我没想过,我竟然没想过……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这一生从来没想过我们竟是仇人。” “如果皇上为此苦恼则大可不必,我相信这只是她的托词,如若她有半点仇恨之心,怎会三番五次对皇上舍命相护。” “朕愿意为了国家倾尽一生,朕愿意操劳国事善待百姓,朕愿意做古往开来最勤政最用心的皇帝,朕可以奉献一切,只求一个她在身边,难道这过分吗?” 如果对一个平常人,这样的要求当然不过分,韩执微微颔首:“皇上,王者无情,你刚刚夺回京城,新旧势力交替,多少事情等着你去做,而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万事不可强求。” 云棠曾经说过:习惯了上山的坎坷,才会习惯山顶的风景。可苏晋没有想过,这坎坷中包括要放弃她,如果经历了一切劫难,最终是他独自登上山顶,身畔再也不会有她的陪伴,那么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他与韩执四目相对,笑道:“韩执,你这样劝朕,可有私心?” 韩执斩钉截铁道:“有!亲妹置身其中,怎会没有私心。” “人人都有私心要朕成全,偏偏朕的私心无人成全。” 话至此处,却听外间有太监尖声细气道:“皇上,夏宫有急报传来。” 苏晋摆了摆手,一个侍卫打扮的人急匆匆进了来,行礼后道:“禀皇上,丽襄公殡天了!” 苏晋并不惊讶,神色如常的为自己斟满一杯酒喝了下去,倒是韩执问了句:“什么时候的事?” “初九那天,因他吩咐了人不许打扰,所以隔了这么些天才有人发现。” 韩执看了看苏晋,吩咐道:“下去吧,此事早有章程,丞相会安排的。” 那人答应着退了下去,殿中一时静极了,只听得铜漏滴下,本是微不可觉,却不知怎的,蓦地泠硬的一声传出。 第二日吃过早饭,云棠才得知在这个消息,听后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同韩执一样,问了时辰,想了想方知,正是去见他的那夜,然而心中却再无牵动,只是一味的放下心来,如此,他再无后顾之忧。 这日难得下床走动,景泰在身后陪着,两人沿着殿宇一路向西行去,不知不觉间,走到一处古老陈旧的城门前,抬起头,家国门三个字映入眼帘。多少恍惚的世事沉入时光的江海,却唯有那一刻,他送别时的冷峻神情依旧深刻如初。浩荡的洪荒中,生死的徘徊下,唯有那一刻,始终有足够的能量让自己心痛如绞。 如今想来,她对苏晋,或许是很久以前就爱上他,而且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是日积月累中逐渐汇流成江。 从蹒跚起步到大步如飞,他们从来都是步履一致,只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他们太小了,两个人都找不到彼此温暖的相处方式,可能是太在乎了,比亲人更在乎的感觉,让他们在有分歧的时候更加不会轻易的原谅对方。 只是,这座傲立百年的京城,汇集了天下所有的繁华、权利、与欲望,却唯独装不下帝王的专情柔肠,装不下上一辈的恩恩怨怨,装不下一对短暂相聚的有情人。 宫殿森森,这里从来不会允许人有片刻的软弱,她淡然道:“去请丞相吧。” 景泰顿了顿,明白她终究要了结一切,心下不忍,问道:“跟随过你的武将,恐怕会多念旧情。” “这些交给蒋戴吧,他会办好的。” “皇上……会愿意吗?” “他不会愿意,但他会同意的,因为……他别无选择。” 他舒了一口气:“你想好了?” 却只见她转过脸去,将头微微仰起,定定的看着城门上的三个字,家国之间,从来由不得谁任意往来。 第一百四十三章 致命一击 大殿之中,苏晋坐在黄缎绣龙御座之上,本是如常的一次早朝,却因为一份殉葬名单而引起轩然大波。 却听蒋戴依稀念着司马超的最后一道遗旨:“蜀地秦氏之女秦筝,特赐以副后之名殉葬,陵寝葬于朕之右侧,与朕千古相随,共享万年庙奉……” 蒋戴将明黄遗旨放在一旁,噗通一声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语气含悲道:“臣泣血而奏,皇上先前已经答应丽襄公的要求,如今秦姑娘也已亲口答应,还请皇上按例为丽襄公举行丧典,如此天下大定!另外,臣再次奏请皇上,即刻着礼部挑选吉日,封韩缨为后。” “臣等同谏!” 文武群臣全都伏在地上不停叩头,苏晋脸色煞白,脑子里回响的只有那一句秦姑娘已经亲口答应。 大臣们还在兀自说着,苏晋却早已听不真切,好似在茫茫风尘中独自前行,前面没有光也没有水,有的只是令人发狂的无力感,一如五年前亲手将她送出城门,送到千里之外,另一个男人的手中。 这是他半生的对敌,为自己出的最后一道难题。 果真是一生的对手啊!他竟忘了,司马超,从来都是一击即中! 我没有很想你,只是不愿听到别人说起云棠这两个字,连云骁军都不可以 我没有很想你,只是想起和你过去的点点滴滴,心中的泪就簌簌而流 我没有很想你,只是被某个场景瞬间击中,脑中出现短暂的空白 我没有很想你,只是有人提一句云棠郡主,我的心好像漏跳了一拍 我没有很想你,只是有时候翻看兵书,那一行行字竟都变成你的模样 我没有很想你,只是看到一个很像你的背影,一下子追出几条街 我没有很想你,只是看到好玩的东西,第一反应是拿回去送给你 我没有很想你,只是有时候我很想去另外一个世界,只是不知道会不会遇见你。 他站在海棠林中,那一簇一簇的红蕊映着各色瓣,微风一吹,像一只只振翅而飞的蝴蝶,他只看的更加害怕,终于听到身后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回过头,只见她唇边恍惚绽开一抹笑意,眼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 他如常般温和笑了笑,“朕有件事想问你。” 她躲开灼人的目光,只凝神看着那些海棠,眼神发散而迷茫,低低叫了他一声“苏晋。” 这一声几乎叫他震在当地,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这样叫他,只听她缓缓道:“海棠园虽香荡漾,可你若走出去,便是偌大的紫云台,那里有万里河山,宏图霸业,那里才是你该在的地方。” 他怔怔的望着她,她何其残忍,连乞求的话都不让自己说出口。 他缓缓从怀中拿出一物,垂在她的眼前,满目伤情道:“这枚海棠玉簪,你可还记得?” 她伸手攥住那枚玉簪,仿佛攥着一把炭火般,只灼烧得心头一痛,那些鲜明的记忆多少次纵情而来,都被自己强力压制……他问她可曾记得,她又何曾有一刻忘记? 长发绾君心。 他送她玉簪,此情可鉴。 她却答非所问:“你还记得吗?八岁的时候你臂上生了疽疮,每日高热不退,所有的人想尽办法都无法根治,最后是一位御医用刀将皮肉生生划开,那样疼,流了那么多的血,你却硬是一声都没有哭,眼瞧着那御医替你挤净脓血,后来疮口才能结痂痊愈。苏晋,你从来都知道,刮骨疗伤,壮士断腕。” 他眼角哀凉,“如果不是疽疮,是我的性命呢?” 她轻轻一笑:“百岁光阴,七十者稀,转眼就是终点。” “是吗?面对你,朕恐怕没有这份魄力。” 她将玉簪奉回,点了点头道:“你会的。” 只是短短的几个字,便疾速形成一股劲力,如刀子般狠狠插在心头,他只觉有千万只蚂蚁在心窝上来回撕咬,心中大痛,仿佛无法呼吸一般。经过这么多年,原来落且随流水,沧海已是桑田。他伸手接过,将那玉簪狠狠掷在地上,咬着牙看也不看她道: “好!朕遂了你的心愿,让你与他万世长存!”说罢,便头也不回的提步离去。 她不禁向前迈了一步,可再走一步,便如同千斤重,仿佛半座江山压在心头,亦是压在脚下。 只见她满眼月华如水,径自的站在那里许久,微风拂过,那瓣应声而落,半响才听她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海棠谢了。” 海棠又名断肠,果然是这样的,这断肠锥心之痛,怕是永世相随了…… 最终章 红颜九鼎两难全 苏晋大封百官后,特令大赦天下,并之而下的第一道旨意就是将玉龙山圈为衷国陵,追思云仲为护国大将军,追云棠郡主为护国公主,恢复云氏祠堂,并突破祖制特赐元勋云仲的画像奉入祖庙。 一晃时间飞快,苏晋已登基十年,十年来,他勤理朝政,国泰民安,百姓富足,还亲自巡视河道,督察河工,大举免却丁银通赋,尤其重视人才选拔,他巡视全国,踏遍脚下每一寸土地,得万民赞颂。 这日御驾经过一处城镇,见人群鼎沸,随侍颇有些好奇,打听了才知道是本地官员在募兵,苏晋不禁下了轿子,停驻在一旁,见来往报名的人多数在打听饷银待遇,一时倒也无趣,正要离去,却听一个女子的声音脆生生道:“为何不让我参军?” 募兵人哈哈大笑,“姑娘,回家去吧,在闺阁中到了岁数,你父母给你寻门亲事,你这一生也就有盼头了。” 那女子不服输道:“大名鼎鼎的红衣军可不都是女子?如今你却这般瞧不起人。” “哈哈,原来是奔着红衣军来的,小姑娘,你以为红衣军想进就进得?快走快走,我们这只要男的。” 那女子大显失望之态,向后退了两步。 苏晋低声吩咐了几句,孔一上前,悄声交给那女子一样东西,女子先是惊骇莫名,随即喜笑颜开,直往这边看。 在她的观望中,苏晋微笑着上了轿,人生荣枯有定,岁月幻灭无声,在这样的时刻,遇见一个这样的陌生女子,难道不是上天的安排吗? 又行了十数里,但见前面厚雪连绵,山舞银蛇,他抬起帘子,好奇问道:“这是何处?” “禀皇上,这是汜水,过了这儿就是玉龙山了。” “玉龙山?”他眉心一跳,几乎是下意识道:“告诉闫肃,改道玉龙山。” “是。” 玉龙依旧寒冷,只是这里已不复往日那般凄凉,远处有了绿林,近处也有了不少百姓居住,走在其中,他只觉恍如隔世,再往前便是皇家圈定的衷国陵之界,旁边的孔一闲说道:“丞相大人亲自在当地找了一个守陵人,对这里看护管理呢。” 他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下了轿,一步步向前走着,只见远处有一座小小的木屋,沿着光滑的石子路,孤悬在漠漠的草原中,寒风朔朔,孔一紧了紧袖口道:“皇上,可别冻坏了,咱们进去取取暖吧。” 随驾人员众星捧月般拥着他朝木屋走去,孔一伸手推开门,掀了帘子,苏晋率先走了进去。只见屋子里陈设极为简单,一切简朴素雅,有张灰白色的床铺,有个简陋的炉子,竟还有张小小的梳妆台。他如被下咒般怔怔走了过去,那桌子上有未来得及收拾的几根长发,可知女主人刚刚束发完,只见那桌子的一角,那枚云意海棠簪静静的摆放在那里,与整个房间的素雅简朴不同,那簪上的海棠正开的飞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