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互换从华妃成为小秦氏开始》 第1章 秦府 看完对方的人生,年世兰放下书卷,面露轻蔑之色:“阴毒有余,魄力不足。既有这般玉石俱焚的狠绝,你早点掀桌多好?我若是你,这把火,我就放在婚前,放在那对畜生兄嫂房里!” 小秦氏也看完了自己手中的书卷,面对年世兰的评价,脸上带著十年如一日的温和。 “人心哪里是一下子就能狠到底的,狠绝狠绝,若不是被他们逼上绝路,我堂堂金尊玉贵的侯府嫡女,何必以身入局,拿自己去碰那些不值钱的烂石头?倒是你,那般出身,又有那般有出息的哥哥,怎么就栽到了男人的甜言蜜语上?” 看著年世兰变黑的脸色,小秦氏满意一笑:“我再不济,也没信过男人的只言片语。” 砰! 年世兰狠狠將书卷拍在案上,但一想到自己为那人做出的种种,如昏了头一般的作为……就发作不起来了,浑身气势一泄,轻道:“罢了罢了……换吧!你保我年氏一族无虞,我也会替你教训所有將你逼上绝路之人!” 小秦氏頷首:“成交!” —— “姑娘,该起了。” 年世兰缓缓睁开眼。 帐子被一双巧手轻轻撩开,用银鉤挽住。光线涌入,一个穿著水绿色比甲、梳著双环髻的小丫鬟探进头来,脸上是温暖的笑容:“姑娘今日的气色好多了,夫人方才还打发人来问过呢。” 年世兰没应声,目光锐利地扫过这小丫鬟,又缓缓移开,打量这间臥房。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床边设著螺鈿小几,上面放著一盏温著的参汤。远处是多宝阁,陈列著些玉器、瓷玩,墙上掛著工笔花鸟画,处处透著精巧,透著富贵。 果然是侯府。 有如此家底,往后至少四五年,不必吃苦了。 年世兰扯了扯嘴角,宽慰自己道。 像上辈子冷宫里缺衣少食的那段窘迫经歷,她绝不想再有。 “姑娘,该梳洗了。” 小丫鬟又道。 年世兰敛了神色,淡淡地“嗯”了一声。 下一刻,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足足十二个穿著同样服色的丫鬟,垂著眼,屏著息,手中捧著漱盂、巾帕、妆奩、香膏等物,悄无声息地跪满了一地。动作整齐划一,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轻不可闻。 为首的丫鬟捧上温热的漱口水,另一个端著精致的痰盂。年世兰就著她的手漱了口,立刻有第三个人递上拧好的热手巾。净面,敷香膏,每一步都有人专门伺候,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妆成。 年世兰站起身,立刻有丫鬟为她披上外裳,那是一件湖蓝色织锦缎的褙子,绣著细密的折枝梅花。她抬手理了理袖口,触手面料滑腻,针脚细密,確是上品。 说是侯府,这些人伺候的规矩竟丝毫不输她翊坤宫里的。 年世兰对这个身份更加满意了。 “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 东昌侯府正堂。 东昌侯秦沐川与他的夫人应琼芳端坐於上。 秦沐川年近不惑,但面容依旧俊秀,身上没有权势家主的威严,倒透著股文人墨客的清雅。 应大娘子也不遑多让,身形窈窕,眉眼温柔似水。 年世兰按下心中纷扰的情绪,凭著小秦氏给她留下的记忆,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快快起身,你病刚好,不必多礼。” 秦沐川的声音很温和。 应大娘子也是对世兰伸出了手。 后者会意地上前。 应大娘子刚把人拉到身边,正要关心一二,旁边响起一道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带著哽咽:“妹妹……你身子可大好了?那日,那日荷花池边,都是姐姐不好,若非姐姐身体不好……” 年世兰转眸看去,说话的是坐在下首的一个少女,十二三岁的年纪,容貌与原身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柔媚纤弱,此刻正拿著一方素白帕子,轻轻按著眼角,眼圈说红就红,泪珠要掉不掉,悬在睫毛上,端的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这就是原身那位嫡亲的姐姐,秦家大姑娘,秦楠烟。 记忆碎片涌来——荷花池,爭执,失足落水,以及落水前,这位好姐姐那看似惊慌失措,实则暗中用力的手…… 年世兰心中冷笑更甚。这等上不得台面的爭宠手段,她在宫里见得多了!若放在从前,这等贱人,早就被她赏了一丈红,拖去乱葬岗了事! 她没接秦楠烟的话,甚至没多看她一眼,仿佛那泫然欲泣的姿態和哽咽的道歉只是耳边吹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她径直转向坐在上首的东昌侯,声音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父亲,女儿病中胡思,想明白许多事。身子骨强健才是根本。女儿想学骑马,学打马球。”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秦楠烟捏著帕子的手僵住了,眼泪要落不落,悬在那里,显得有些滑稽。伺候在旁的丫鬟婆子们也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秦沐川也愣了一下,他看著眼前这个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次女,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但隨即,那惊讶便化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他抚须沉吟片刻,竟点了点头:“骑射马球?嗯……我秦家的女儿,倒也不该一味只困在闺阁之中。如今京中贵族小姐,閒暇时击鞠投壶者亦有不少,学一学,强身健体,亦可见我侯门气度,不错。” 应大娘子听了这话,本已是面露喜色,可余光里又看到旁边神色瞬间黯淡下去、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的长女。 心中那桿秤立刻便偏了。 “可是女儿家,到底是要以贞静贤淑为上。”应大娘子轻声开口,却带著点不容反驳的意味:“骑马击鞠,终究有些不成体统。万一再磕著碰著了,又如何是好?况且,家中刚请了新的先生,琴棋书画俱是名家,正该让你们姐妹二人安心进学,陶冶性情。三姐儿,你姐姐身子弱,你多陪著她些,一同上进,岂不更好?” 秦楠烟適时地低下头,肩膀微缩,更显单薄无助。 眼中却划过一丝得意。 年世兰微怔。 这番话似是一把钥匙。 瞬间打开了脑海中独属於小秦氏的记忆宝箱。 无数碎片从里溅射而出。 每一块碎片中的画面,配上应大娘子的轻声细语。 让年世兰心底那股邪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陪谁陶冶性情?这个惺惺作態的东西?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直接迎上应大娘子的视线,声音清脆,带著明显的呛声味道: “母亲此言差矣!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骑射本就在其中,如何就不成体统了?再者说了,先帝在时,酷爱马球,常於宫中举办赛事,万人空巷!先皇后娘娘更是以球技高超、英姿颯爽而闻名遐邇,为天下女子典范!怎么到了母亲这里,就成了不上进,不能陶冶性情?” 第2章 贱人就是矫情 极少有人在看完小秦氏的一生之后,还能喜欢上这位大秦氏。 若不是她嫁到寧远侯府后,各种作死,坏了秦家未出阁女儿们的声誉,与她同为嫡女的小秦氏,何至於迟迟说不上亲,硬生生耽搁成了个老姑娘? 只能咬著牙在她死后,嫁进寧远侯府当续弦。 可以说小秦氏那一辈子的悲剧,都起源於这大秦氏的任性自私。 但这会儿,年世兰对大秦氏不止是不喜。 小秦氏那些零碎而压抑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过后,年世兰只觉得胸口都堵著一股浊气。 被噁心的。 原著里,大秦氏嫁进寧远侯府后,以病为盾,对付婆婆的方法不是她一时兴起,或灵光一闪。 而是从小就有跡可循。 在小秦氏的记忆里,大姐姐秦楠烟弱柳扶风的身影,永远占据著父母视线的中心。 无论她与二哥哥多么努力想要和父母亲近,都永远越不过大姐姐。 只要大秦氏咳嗽一声,全府上下都要屏息凝神。 眉头一蹙,母亲的心肝都要跟著颤三颤。 而小秦氏,作为次女,旁人眼中,她也是侯府金尊玉贵的嫡女。 到了大秦氏面前,她似乎就是一文不值的丫鬟。 新得的料子,永远是大秦氏先挑,剩下的,才轮到小秦氏。 精致的点心,大秦氏胃口不好,尝一口就放下,小秦氏若多吃一块,就会被母亲说:“三姐儿乖,你姐姐都没用多少,想来这点心师傅做得不够用心,咱们不吃了。” 话虽如此,可那眼神,仿佛她多吃一口都是罪过。 一起读书习字,大秦氏一日没有写好的字帖,一日没有记下的文章,她也不该写好,不该记下。 因为一样是父母生的孩子。 偏她康健。 蹦蹦跳跳地,无忧无虑地长大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怎么对得起体弱多病,在襁褓里就被大夫诊断为早夭之相的姐姐呢? —— 年世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那些记忆似乎都是活的,牵动了她心底一波又一波的剧烈情绪。 委屈、无措、压抑、痛苦。 最终如烟般消散了。 只剩下她年世兰自己的,怒火。 她年世兰在宫里,斗的是甄嬛,是皇后,是那些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女人,何曾见过这等上不得台面,却又如附骨之疽般令人噁心的小家子气做派! 霸占父母全部的关心?让她捡她不要的东西? 做梦! 她年世兰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爭,自己抢,谁敢让她捡剩下的,她就剁了谁的手! 正想著,身后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那熟悉的、带著哭腔的呼唤:“妹妹!妹妹你等等我!” 年世兰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秦楠烟提著裙摆追了上来,气息微喘,眼圈比在正堂时更红了,泪珠儿滚落下来,顺著白皙的脸颊滑落,真真是梨花带雨。 她伸手想要拉住年世兰的衣袖,却被年世兰一个侧身,轻巧地避开了。 “妹妹……”秦楠烟的手僵在半空,声音更加哀婉:“你还在生姐姐的气吗?荷花池的事,真的是意外,姐姐恨不得掉下去的是自己……你如今这般与父亲母亲说话,还、还说要学那些粗野的骑射,岂不是让父亲母亲忧心?我们姐妹一同学习琴棋书画,和睦相处,不好吗?你若是不喜姐姐,姐姐以后离你远些便是……”她说著,又拿起帕子拭泪,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年世兰慢慢转过身,明亮而锐利的双眸上下打量著秦楠烟,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她每一寸故作柔弱的姿態。 “姐姐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年世兰冷笑一声:“方才在厅中我说过,骑射乃君子六艺之一,谈何粗野?难道姐姐自詡比圣人更加文雅风流?” 秦楠烟脸色一白,急忙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年世兰直接打断她,不客气地继续问:“难不成是觉得先皇后粗野?还是先皇有眼不识金镶玉?还是觉得,我这人天生就该跟在你后头,捡你不要的玩意儿,学你挑剩下的东西,才叫识相?” “你……”秦楠烟被这直白犀利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眼泪都忘了流。 “姐姐。” 眼看著后头秦楠烟的丫鬟婆子们跟上来了,年世兰放轻了声调,但眼神还是一样地冷。 “你不像我,身子骨壮得跟牛犊似的,你身子弱,命数有限,往后还是少出院门得好。没事多在自己房里歇息吃药,多念些修身养性的酸文破诗,说不定命会长些。” “至於我,老天给我这副康健长寿的身子,我自是要用它恣意人间,瀟洒过活的。” “你我不是一路人,这往后,也不必过多打扰。” “你!” 知道自己体弱和被人当面咒短命是两回事。 秦楠烟又气又急,眼泪直流,甚至忘了大家闺秀的规矩,伸出手指著年世兰。 年世兰却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临走前还不忘掸了掸裙摆,道了一声:“晦气!” “大姑娘,这是怎么了大姑娘?” “快,快去请刘大夫!” 身后传来婆子惊慌失措的呼声,这里很快乱成一团。 年世兰脚步更快了些,她的丫鬟们也赶紧跟著她快步离开,一个个小脸上神色不是恍惚就是惶恐。 恍惚的是不敢相信亲耳听见了三姑娘骂了大姑娘短命。 惶恐的是生怕走得慢了一会儿就摊上事儿了。 但眾人更没想到的,是绕过一处假山后,她们的三姑娘张口又是一句暴言: “贱人就是矫情!” 第3章 都有一个兰字 “说得好!” 小丫鬟们被年世兰一句话嚇得魂不附体时,一道满是讚赏的声音却高高响起。 眾人扭头,看到来人,纷纷见礼:“二公子!” 年世兰也看向来处,那是个大约十岁出头的少年,身穿银色华服,眉眼与自己有三分相似。 来人正是小秦氏的哥哥,也是这秦府这一代唯一的男丁,秦正阳。 秦正阳凑上前来,脸上还带著一丝看好戏的笑容:“三妹妹,你这一遭罪可是没有白受,这脑子被冰冷的池水一刷,精明多了,连口齿都较从前伶俐了些。” 他还想抬手点年世兰的脑袋,后者不客气地歪头避了过去。 年世兰看著他的眼神带著打量与嫌弃。 小秦氏的悲剧,七分罪过在大秦氏的自私任性,一分在父母端水不平,还有两分,则是眼前人造成。 在大秦氏带走侯府仅剩的一半家业之后,秦正阳一直以来对父母和姐妹的不满彻底爆发。 对分薄他家產的大秦氏恨之入骨,对即將分他家產的小秦氏更是不假辞色。 秦家父母走后,他和妻子合谋,昧下母亲偷偷留给小秦氏的所有嫁妆,更是以补贴家用为由,遣散了小秦氏院中所有僕从,要她亲手做绣活女红来换吃喝嚼用。 最后更是偷偷密谋,將小秦氏嫁给能出得高价聘礼的年老鰥夫为续弦。 逼得小秦氏不得不嫁顾堰开。 都是火坑。 至少顾堰开是寧远侯府的世子,有个真正的爵位吊在跟前。 “我同你说话呢。”秦正阳久等不到年世兰回应,有些不满:“你这么看我做什么?难不成又傻了?” “你才傻呢,我是在想,你来得正是时候,父亲明日要带我去马场挑马,你不是一直嚷嚷著背书无趣,不如也跟过来挑上一匹?以后的马球可我们也一起学,也好做个伴。” 年世兰开口邀请。 秦正阳一听就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对那玩意没兴趣。” 他没好意思提,由於文不成,前段时日家里给他找了个武师父,早带他上过了马背,可回来后他屁股被顛得疼了一晚上,於是武功一道也被他在心底里偷偷拋弃。 只待日后挑个黄道吉日,再叫家里人,尤其是父母知道。 他秦二郎,不只文不成,还能武不就。 “你也悠著点儿,学打马球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且有的是苦头吃呢。你要真不想跟在她屁股后面捡她学剩下的,简单学些管家理事的本事也不错,姑娘家家的,何必去吃皮肉之苦。” 秦正阳顺口关心了一句。 这要在从前,他也是不喜欢这三妹妹的。虽说她不像秦楠烟,又是抢父母关注,又是抢他身为长子嫡孙才有资格享用的一切,与他交恶颇深。但每回见到他这位二哥,都像是看不上他一般的清高模样,也挺倒人胃口的。 你瞧不上小爷这个嫡亲哥哥,小爷也瞧不上你这乳臭未乾的黄毛丫头。 但今日,先有父母面前寸步不让地相爭,后又是对著秦楠烟贴脸开大。 那句“贱人就是矫情”,可太得他的心了。 秦正阳觉得这三妹妹忽然就变得顺眼了不少。 年世兰感受到了他的善意,不由得眉头微挑,本来只是想简单提点两句,这会儿倒不得不往深了说:“说到不想捡她不要的,二哥哥倒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可二哥哥说得也不完全对。她秦楠烟是没学管家理事,可她又不是学不会,只是人家觉得自个儿是出尘仙子,不食人间烟火,嫌金银俗气,管家市侩。我若去学,不还是捡她看不上眼的,落了下成?” 秦正阳摸著下巴:“这样说也对,那打马球……” “她不是一天到晚喊著体弱吗?” 年世兰仰头,这时朝阳正好,小道旁一片翠绿的植被上,露珠熠熠生辉,也透著勃勃生机。 “都是爹娘的孩子,偏偏你我身体康健,她一生下来就体弱。” 秦正阳的眼神隨著年世兰轻声的敘述变得阴沉。 体弱,可不就是那贱人与他相爭的最大依仗。 可他要早知道自己会因为身子骨康健,而一次又一次地被父母忽略,还被要求让著,顺著。 他寧可不要康健! 体弱而已,又不是残废,何况这么些年了,多少金贵东西都送过去,將人精细地养著了,就连大夫也说只要不作,性命无虞。 还要来抢他的那份! “她体弱,就该在家好生养著,出不得家门,只能在院子里读些诗书,玩玩琴画度日。”年世兰话锋一转:“你我既然康健,何不恣意快活地过?去骑最快的马,尝最烈的酒,爬最高的山,游最广的湖。” 秦正阳心神一震,三妹妹的话像是块石子,砸进了他平静无波的內心,引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福薄,不配得到这些,咱们可不该错过。” —— 秦正阳恍恍惚惚地走了。 年世兰则回了自己的小院,后知后觉地发现,此处名为空兰院。 取其空谷幽兰的意思。 东昌侯亲自取得,他这人也是有意思,明明出身勛贵之家,却以读书人自居。可老天也没给他个文曲星的脑子,肚子里的墨水怎么灌都不够资格去科考入仕,只能附庸风雅了。 等到后来小秦氏启了蒙,嫌弃空兰的空字晦气,便改成了芷汀院。 其实,她嫌弃的才不是这院落名字。 看过记忆的年世兰摇摇头,其实是小秦氏不满大姐姐独占父母宠爱,害她总一个人孤零零空落落,想发泄一下心里怨气,便假借院名,骂出晦气二字。 话说回来,世兰觉得自己与小秦氏確是有缘。 因为小秦氏的本名叫梦兰,也有一个兰字。 不过她还是打算过些时日就找东昌侯改名,她年世兰就算成为了另一个人,也必须是年世兰才行。 性情、喜好,乃至名字,都得是她自己。 “我想吃蟹粉酥,吩咐后厨做一些来。” 丫鬟们面面相覷,晨间喊世兰起身的丫头碧琴有些为难地道:“姑娘,您说的,可是道点心?” “是,问问后厨有没有人会做,若是有会的,本姑娘一定重赏。” 若实在没有人会,等过些日子,她再將大概的方子透露下去。 世兰心里打算著。 碧琴领命而去,其他丫鬟们也都被打发去做事,只剩抱琴一人。 见四下无人,抱琴才低声道:“姑娘今日与二公子说的那些话,有些过了,若是被旁人听了去……” 话音未落,茶盏重重摔在抱琴脚边,溅出的茶水与碎片打湿了她的鞋袜。 抱琴嚇了一跳,抬头对上一双冷冽威严,极具气势的眼睛,心中沉了下去。 “奴婢该死。” 她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世兰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又倒了杯清水,时下人们的茶实在不合她口味,早上尝了一口,她毫不犹豫就吐了。 “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便是我御下无能,让你们一个两个都成了吃里扒外的东西。届时我自是躲不过父亲母亲的管教,你们却也休想討得了好!本姑娘用人,只要忠心听话,不稀罕聪明人,因为世上最多的,从来不是聪明人,而是自作聪明的蠢人!” “是,是!” “把这收拾好。” “是。” “你和碧琴都是大丫鬟,院里的人你们都能管,记住了,但凡我的话,有只言片语传到外边,叫我知道,我只拿你二人是问!” “……是。” 第4章 天然的盟友 “既然父亲答应了我学骑射马球的事,骑马服和护垫也该准备起来了,早些派人去绣房安排,护腰护膝都得备好。” 想到即將到来的马球课,世兰心情一片大好。 抱琴面露难色,自家姑娘怕不是忘了,方才在正厅上她是如何与大娘子顶嘴,把大娘子给气哭了? “姑娘……侯爷何曾答应了……” 世兰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在抱琴惶恐的目光中,猛地將桌布一拉—— 世兰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突然伸手攥住桌布一角,猛地一扯—— “哗啦!” 瓷器的碎裂声尖锐地刺破了院落的寧静。 茶杯茶壶应声坠地,碎片与残茶四溅开来。 抱琴嚇得惊呼一声,连退两步,屋外其他侍立的丫鬟们也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世兰却老神在在地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指尖並不存在的灰尘。 “那你还不快些去稟告父亲。”她声音清晰,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决,“因他迟迟不应,本姑娘已然暴跳如雷,心急如焚,在院子里哭闹不止。他要再不应,本姑娘今后便粒米不进,滴水不沾,直到父亲大人应允为止!” --- 正厅里,压抑的啜泣声尚未完全止歇。 东昌侯秦沐川正轻拍著夫人应琼芳的背,温声劝慰:“好了好了,孩子们拌嘴是常事,你何苦往心里去?三姐儿年纪小,性子急了些……” 应琼芳抬起泪眼,摇了摇头,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与伤心:“侯爷,这次不一样……你不是没看见,三姐儿看楠烟的那眼神,像淬了冰碴子……而且,她不光是怨楠烟,她……她怕是连我这个母亲也一併恨上了。所以才说那些直剜我心窝子的话。”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她今日是如何下我的脸面,你都忘了吗?” 应琼芳想到小女儿那不留情面的模样,心口就一阵绞痛,泪如雨下。“她就是在怨我,定是她这回落水高烧,我没有陪在她身边,她恨上了我。可是这个孩子,她怎么就不懂呢,她跟楠烟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会不疼她,不爱她?可谁让楠烟生来体弱,命数艰难,我偏疼她几分,如何就错成这样了?” 她哭得秦沐川心都慌了:“我知道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有多疼爱咱们的三个孩子……” 秦沐川正要再说些宽慰的话,门外管家步履匆忙地进来,面色为难地稟报了世兰在院里砸东西並扬言绝食的事。 应琼芳一听,气得浑身发颤,又是急又是恼:“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这是要逼死我吗?” 秦沐川的脸色也跟著黑了下来。 厅內气氛正僵,秦正阳一脚踏了进来,一脸的兴奋,天生的粗神经让他忽略了父母的脸色,径直开口道:“父亲,母亲,儿子想好了,儿子也想和三妹妹一同学骑射,有我这个做兄长的从旁看顾,想来……” “胡闹!”秦沐川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你妹妹胡闹,你也跟著添乱!谁也不许去!好好在家温书习礼!我听曾夫子说,你又逃学了?你什么时候才能长进?就不能学学你大姐姐,少让我操心?” “大姐姐,大姐姐,整日里都是大姐姐,你们怎么不生她一个就算了!” 秦正阳本就因父亲的武断而气急败坏,再听他谈起秦楠烟,又开始那些他堂堂男丁不如秦楠烟之类的老生常谈,心中积压的不满登时爆发出来。 “反正她天生体弱,正好你们一个两个寸步不离,专心致志地照顾她一个就好了!” “我和三妹妹生来健康,这难道我们俩的错?所以我们活该被你们忽视,被视作大姐姐的影子。” “大姐姐不能出门,我和三妹妹也要被拘在这四方宅院里,过跟她一样死气沉沉的日子?我们连跑跳欢笑的资格都不该有,是吗!” 秦正阳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了秦沐川和应琼芳的心上。 看著儿子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又想到小女儿那决绝的“绝食”威胁,以及夫人伤心欲绝的模样,满心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皮球,一点点泄了下去。 深深的疲惫感席捲而来。 他颓然地嘆了口气,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最终无力地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你们想去,便去吧。” 应琼芳捂脸跑走,今天,她只是个被所有子女不解並厌弃的母亲。 秦正阳捏紧了拳头,刚放完狠话的少年此时像极了竖起尖刺的刺蝟,进攻完了,自己也得喘口大气。 僵硬地行完一礼,他快步离去。 …… 消息传回世兰的院子时,抱琴长长舒了口气,连忙指挥小丫鬟们打扫满地狼藉。 世兰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转身走向內室,心道后宫那群女人说得果然不错,敌人的敌人,是最天然的,也是最坚固的盟友。 秦正阳是害了小秦氏的元凶之一,可那是长大后成了亲的他。 眼下这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只是东昌侯府中,既有地位又有身份,还恰好最是厌恶秦楠烟之人。 是她用来噁心秦楠烟的不二人选。 第5章 两只小松鼠 马场上,草色初青,春风拂面。 秦正阳抹去额角的汗,感受著火辣辣疼的大腿內侧,心里第一百二十八次打响了退堂鼓。 然而目光一落在不远处瀟洒自如的身影上,又被他硬生生遏止住。 今天是他和三妹妹获准来学骑马的日子。 起初,他还想仗著接触过马匹的两次浅薄经验,准备在初来乍到的三妹妹面前露上一手,满足一下作为哥哥的优越感。 谁知道长在深闺柔柔弱弱的三妹妹一接触到马韁,霎时间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熟稔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她甚至不需马夫过多指引,就利落地踩鐙、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若不是她最开始控马的动作生疏凝滯,他都要以为三妹妹其实暗地里偷偷养了匹马,就藏在她的空兰院里!閒著没事就骑上一圈呢。 但那所谓的生疏,也在半炷香的適应之后,消失不见了。 很快她身下那匹温顺的母马便从慢走变成了小跑,再到在场地上纵情驰骋。 风吹起她鬢边的碎发,衣袂翻飞,小姑娘挺直的脊背和明亮专注的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带著一种夺目的颯爽。 不仅秦正阳看得目瞪口呆,连一旁教授骑射的武师傅也忍不住捻须讚嘆:“三姑娘真是……天赋异稟!老夫教习多年,少见初次骑马便能如此沉稳迅捷的。” 秦正阳:…… 还能怎么办? 卷唄! 不能在家里卷文卷不过秦楠烟,在外头卷武也卷不过小妹妹。 他就不信了,一母同胞生出来的,各有各的天赋异稟,就他是个废物!、 讚嘆也好,惊讶也罢,人们的议论纷纷都与此刻的年世兰毫无瓜葛。 她一心沉浸在这失而復得的自由之中。 马背上,风掠过耳畔,带来草木的气息,这种无拘无束、天地任我行的自由。 是她上辈子在深宅大院、皇宫內院里几乎遗忘殆尽的。 她在心里默默起誓:这辈子,这纵马驰骋的快意,这掌控自身方向的权利,她绝不会再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弃。 —— 日子一天一天过。 转眼便是三个月后,盛夏將尽,天气渐渐地凉了起来。 又一次通过绝食,终於將自己名字换回来的世兰总算是完全融入了这段崭新的人生。 这次,打完马球回来,世兰照例去给母亲应琼芳请安。 手上还提著汴京城中近来最名声大噪的果子。 该和秦楠烟爭的东西,大到古玩字画,衣裳首饰,小到糕点荷包,哪怕只是母亲隨手打的一个络子,只要她看得上眼,她就要一爭到底。 手段嘛,撒娇弄痴、打架吵嘴,或是摔打东西,再不济就绝食,不拘哪一种,只要动静大,能让东昌侯夫妻妥协,她就用什么。 也因此这段时日东昌侯府可谓是鸡飞狗跳,热闹得紧。 但年世兰心里也知道,她和秦楠烟吵得再厉害,也不能真正恶了父母的心。 就好比她上辈子在后宫中,她可以对所有人铁拳铁腕铁石心肠,唯独对那个人不行。 因此每日对父母的晨昏定省,年世兰从不落下。 只要事不涉及秦楠烟,东昌侯夫妇也未曾厚此薄彼,她还会是那个朝气蓬勃,明媚又贴心的乖女儿。 想到前些天,因她铁了心要改名,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秦父,一大早面对自己的撒娇,又別彆扭扭接受的模样,世兰便忍不住地笑出声。 同时在心底庆幸。 幸好这辈子她要爭的是亲生父母的宠爱。 到底血浓於水。 可比那如流水般的君恩安稳多了。 到得正院门口,两个守门的婆子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行礼。 世兰假装没看见俩人裙摆下偷藏的酒水瓜果。“起来吧,母亲可在?” “回三姑娘,夫人在与几位管家娘子说话,请您稍后片刻。” 话音刚落,里头的院门便被打开,几个面生的婆子端著几个锦盒、捧著几卷画轴,神色匆匆地从里面出来。 为首的正是母亲身边最得用的刘妈妈,正低声给身边人交代著什么。 婆子们见到世兰,立刻噤声,垂首行礼。 世兰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目光淡淡扫过她们手中的物件—— 最上头的盒子似乎是母亲房里的,平日里用来存放成色极佳的羊脂玉头面。 锦盒的样式则是父亲书房中,专门用来收藏名家书画的。 世兰微微抿唇,心中瞭然。 东昌侯府是开国时眾多勛贵之一,家业传至今日,已歷四代。 到上上代,也就是小秦氏祖父那代,因其持家有道,虽在权势上不曾更上层楼,但家业却翻了好几番,留下了雄厚的家底福泽子孙。 可惜这一代的家主,也就是秦沐川才干平庸,官途不畅,偏偏极爱附庸风雅,又爱讲究排场。时常一掷千金购置古玩字画,或是宴请文人清客。 但凡设宴,必定花钱如流水。 而主母应琼芳,虽也出身官宦人家,可家道中落,能嫁入侯府,全凭娘家与老夫人有旧,自己也笼住了秦沐川的心。但其管家本领確是下下,別说持家有道,就是能不被老奴欺骗,都亏了刘妈妈是老夫人给她留下的后手。 长此以往,家中既没有能开源之人,也没有节流之人。 入不敷出、今日拆东墙,明日补西墙便是必然的结局。 所以这座东昌侯府,不是为了让秦楠烟风光大嫁,十里红妆而落寞的。 一切都有跡可循。 世兰想了很多,但现实中不过才过去片刻,她跨过门槛,步入正房,一眼便瞧见了高坐其上,被眾多丫鬟婆子拥簇著的应琼芳。 锦缎华服流光溢彩、金玉满身环佩叮噹。 谁能想到养出这般珠光宝气主母的勛贵之家,竟已到了靠典当度日的境地? “女儿见过母亲,母亲懿安。” 世兰敛起所有思绪,露出灿烂笑容。 应琼芳看著眼前鲜活明媚的小女儿,其实心中欢喜得很,却故作无奈:“你这小皮猴,还知道回来啊?” 世兰笑嘻嘻地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笑说:“皮猴饿了,来找猴母要口饭吃。” 一圈的丫鬟婆子都笑出了声,应琼芳眼里也有笑意,却故意板著脸,高高扬起手来作势欲打:“反了天了,你说谁是猴母!” 世兰半点儿不惧,还用脸蹭了蹭应大娘子的肩头:“哪个生了我这小皮猴,便是哪个。” 应琼芳气结,但心里却对女儿的亲近很是受用。 最后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那白嫩的脸蛋:“好好好,我生的不是小皮猴,是个討债鬼!快,蟹粉酥呢,给这討债鬼送上来。” 一屋子的丫鬟婆子们剎那间都动了起来,打水给世兰净手的、漱口的、还有添茶的…… 可世兰看得清楚。 这之中大半的人不过是跟著瞎忙活而已。 东昌侯府人员冗多,光是正院里伺候的,就有百人。 她的空兰院里也有四十人。 规格和排场,直逼她上辈子做华贵妃时。 怨不得入不敷出。 若是她来当家…… 不,她才不管呢。 世兰將那些念头都甩出去脑子,一门心思地吃饱喝足,又將应大娘子哄得眉开眼笑,得了几匹流光锦。 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院落。 不出意外,秦楠烟年底就会被寧远侯府的世子顾堰开给一见钟情。 经过一番据理力爭,来年秋天才得以说服父母前来求娶。 顶多后年,秦楠烟就要出阁了。 届时父亲母亲必定会竭尽所能为她准备最丰厚的嫁妆,將府中还能动用的好东西都填进去。 她现在若站出来操心家计,劳心劳力,最后岂不是全为秦楠烟做了嫁衣裳? 这等蠢事,她年世兰绝不会再做! 不过,也不能眼睁睁地看著事態一如既往地发生。 从这天起,世兰每回去给秦沐川和应琼芳请安,回来时都会带些东西。 今日或许是父亲书房里的一方古砚;明日便是母亲鬢边精致新巧的珠簪。偶尔还会撒娇,说马球课上见了別家小姐用的鎏金马鞍煞是好看…… 她索要的物件不算顶顶贵重,却也都是父母手边看得上、用得著的好东西。 秦沐川和应琼芳也逐渐习惯了小女儿一天好几回的变脸,他们本就不是多注重这些金银俗物的人。 甚至,感受多了大女儿的『欲拒还迎』,得到了还要他们反过来宽慰她安心收下的那种『迂迴』。 小女儿这般看上他们手边的物件便直接开口,得到了就直接给好脸的爽利做派。 竟是意外地让人心里舒坦。 於是大多有求必应。 世兰不止自己无所不用其极地充实著隱秘的小金库。 还拉著秦正阳一起干。 反正东昌侯府家大业大的,多他们两只松鼠也不多。 不趁此机会大搬特搬,难道还留著给秦楠烟送去寧远侯府填坑吗? 第6章 暖阁閒话 腊月十六,恰逢黄道吉日,也是齐国公府迎娶平寧郡主的大喜日子。 府內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喧囂鼎沸。 而在內宅一处精巧的暖阁里,也有另一番热闹景象。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冬日的凛冽。 一群年纪相仿、衣著鲜亮的小姑娘们正围坐在一处,中间矮几上摆著温好的果酒和精致茶点,空气中瀰漫著清甜的香气和少女的娇嗔。 “双耳!又让你贏了去!世兰,你这手投壶技艺,莫非是得了哪路神仙的真传不成?”一个穿著杏子黄綾袄的姑娘撅著嘴,笑著去抢贏家手中的赤金缠丝玛瑙鐲子。 世兰只利落地一扬手,將那鐲子稳稳纳入袖中,这才下巴轻扬,眉眼间俱是得意:“雕虫小技耳,吴姐姐若是捨不得这点子彩头,下回马球场上贏回去便是。” “快別提马球了,”另一个著湖蓝比甲的姑娘托著腮,嘆气道,“入了秋,母亲便拘著我不让出门,说是吹多了冷风仔细头疼。我这身子骨,都快閒得生锈了。今日若不是齐国公大喜,咱们哪能聚得这般齐全?” 其他人纷纷面露赞同之色。 在座几位都是世兰在马球课上结识的,这年头能出来学打马球的姑娘,性子都无一例外地爽利活泼,她们也是被世兰精湛的马球和投壶技术所折服,从而玩到了一处,感情日渐升温。 可惜秋凉后不便跑马,眾人家中也都管束得紧,平日里除了传信,几个姐妹便再也没见过。 难得今日借著齐国公府大喜的由头,跟著长辈出来,得以在暖阁里偷得半日閒聚,自是格外欢喜。 正笑闹间,世兰身边的大丫鬟碧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姑娘,二公子已在二院门口等著了,催您回去呢。” 声音虽轻,还是被身边离得最近的吴悦音听了去。 她不由分说地拉住世兰的胳膊:“不成不成!让你二哥自己回去,咱们姐妹还没说够话呢,他来凑什么热闹!” “就是,好世兰,再待一会儿嘛……”其他姐妹也纷纷附和,暖阁里顿时响起一片挽留之声。 年世兰心中虽也不舍,却记得今日还有“重任”在身。她笑著起身,理了理裙裾:“行啦,今日真不行,家里还有正事呢。改日,改日我下帖子请你们过府,咱们再好生玩闹。” 算算时间——秦楠烟也该与顾堰开碰著面了,她此刻过去將人堵在当场,估计还来得及好好噁心一番他俩。 老天送她过来,她就绝不能放任俩贱人顺顺噹噹地喜结良缘! 姐妹们见她去意已决,只得放人。 不料世兰刚披上斗篷,方才藉口去更衣的孙家姑娘便提著裙角,一脸兴奋地小跑回来,一把抓住世兰的手,小脸都因为激动而泛红:“世兰世兰!你猜我方才瞧见什么了?” 她成功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世兰也停下动作,巴巴地看向她。 孙家姑娘环视一圈,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已向她看齐,不由得感到一阵满足,才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戏剧性的腔调道:“我方才回来,路过梅园,你们猜怎么著?瞧见你家那位大姐姐,正对著几株白梅,蹙著眉,含著泪,正自伤春悲秋呢!” 她说著,还捏著帕子,模仿著秦楠烟那弱柳扶风的姿態,细声细气地念道:“『…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臥。…』哎哟,那模样,真真是我见犹怜吶!” 小姐妹们被她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前仰后合。 孙家姑娘笑够了,才继续道:“结果可巧,寧远侯世子顾堰开打那儿路过,正好瞧见这一幕!我远远瞧著,那位世子爷当时就愣住了,眼睛都直了,怕是惊为天人了呢!世兰姐姐,估计要不了多久,府上就要有好消息传来了。” 她衝著世兰挤眉弄眼。 世兰照单全收:“寧远侯府,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新朝建立至今也近拜年了,汴京城中除了英国公府张家还在军中执掌大权之外,也就寧远侯府与忠勤侯府还有些势力在军中,称得上是天子近臣。 在场诸人虽年纪尚小,但都是差不多家庭出来的,这点见识自是有的,也没反驳什么。 倒是角落里那身穿湖蓝比甲的英气姑娘,不知想到了什么,嗤道:“那些男人都什么眼光?净喜欢这等菟丝花一样的女人,风一吹就倒,有什么趣儿?” 她话音落下,暖阁內静了一瞬。 在座的都是心思透亮的將门或勛贵之女,后宅那点事多少都听过见过。英气姑娘的话,无疑也戳中了一些人的心事。 比如吴悦音,就想起了家中那位被同样娇弱款式的宠妾迷得晕头转向、而冷落母亲的父亲。 相较姑娘们的心有戚戚,世兰倒没那么大感慨,上辈子她在宫里斗了一辈子,最大的感悟就是男人,什么样的女人都喜欢。 贤良的温柔的,刁蛮的淘气的,善良的恶毒的,哪怕丑得出奇的,只要是个女人,都能往床上拉。 所以探究男人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一件事。 有那时间,还不如给自己多做一件衣裳,多打一套首饰。 至少这些都是自己喜欢的。 “管他们喜欢什么,像咱们这样的姑娘嫁人,总不能是去和男人谈情说爱的。” 世兰点到即止。 孙家姑娘与那英气姑娘还没反应过来,吴悦音却是心神一震,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世兰对姐妹们笑了笑,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开了。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廊廡的窗格,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第7章 正好给咱们多留些家產 等在外头的二哥秦正阳正倚著拱门哈著白气,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还掛著一抹出神的傻笑。 听到世兰脚步声渐近,连忙直起身子,似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异样,先发制人地问:“这么快?又没有人催你,你倒是在里头多玩会儿啊。大冷天的,早早回家也没什么事做——誒?” 他话音还未落地,世兰已经一阵风似的越过他,顺手拽住他的衣袖就往月洞门方向疾走。 秦正阳被她拽得踉蹌,什么小心思都飞了:“做什么去?这般火急火燎的?” 世兰头也不回,声音里却带著难以言喻的欢乐:“走快点,不然秦楠烟就要带著咱们大半的家產跟野男人私奔了。” 秦正阳先是一愣,隨即眼睛噌地一下亮得惊人,非但不再挣扎,反而反手扣住世兰的手腕,几乎要跑起来:“哪边?哪边!” “往哪走了,那边!” 世兰气得跺脚,將人拉住,指向一处。 秦正阳目光灼灼,拉著她又是一阵狂奔,衣袂隨著他的动作高高扬起,带动了廊下两边的积雪。 梅园深处。 红梅似火,白雪如絮,两个身影正立在梅树掩映处。 寧远侯世子顾堰开身姿挺拔如松,墨色大氅衬得他面容愈发英挺; 在他对面,秦楠烟身著月白斗篷,雪花落在她乌髮间,整个人飘然若仙,出尘脱俗。 世兰早早便看到俩人,赶紧拉住兴奋不已的秦正阳,俩人钻入假山,偷偷打量。 “这是野男人?这不是寧远侯世子吗?” 秦正阳不满地跟她嘀咕。 同是开国功勋,但跟一日不如一日的秦家不同,顾家每一代家主都是实打实的兵权在握,且深得圣人信任,是汴京城里一等一尊贵体面的人家。 秦楠烟竟跟寧远侯世子扯上了关係,而且眼睛不瞎的,都看得出那顾堰开显然是被那癆病鬼的美色迷得不轻。 ……秦楠烟若成了寧远侯世子妃,甚至侯夫人,自己这辈子岂不是都要被她压上一头? 想想都心塞。 世兰没搭理他,逕自看著不远处的顾堰开。 不得不承认,顾堰开確实生得一副好皮相。 且听闻他前年也去了军中歷练,儘管有顾家照看,他也是坦然地与一般士卒同吃同住,接受同样的训练,半点不掺水。 比起其他勛贵家,终日或无所事事,或流连酒楼楚馆的紈絝子弟,不知出息了多少。 若非她已然知晓后来的结局,还真捨不得成全秦楠烟。 此时二人显然已经结束了交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毕竟男未婚女未嫁,在这別人家后院私会,再如何一见钟情也要恪守礼数。 秦楠烟这般苦心经营“神女”形象的人,最是懂得矜持才是待嫁女子最好的筹码。 柔柔一礼之后,秦楠烟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感受到背后那束毫不避讳的炙热目光如影隨形,她垂眸轻笑,既有著少女的娇羞,也有三分难掩的得意。 寧远侯府…… 门第不算高,但是与自己家比起来,也算门当户对。 可惜了,可惜她生不逢时,京中与她年纪相仿的適婚公子就那么些,除开愚蠢的,丑得不堪入目的,和那实在不成样子的,剩下的合適人选也就一掌之数。 顾堰开算是这其中最好的选择了。 可惜了,可惜她这不爭气的身子骨。 连想进世间最尊贵的地方,博上一博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她也不想这么快就定下顾堰开,婚嫁是终身大事,她必得挑一个方方面面都极好的人才行。 到时,再让爹娘备上多多的嫁妆,让自己带走。 省得自己嫁人后,那两个冤家將父母敲骨吸髓,半点也不给自己留下。 想到这半年来愈发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接力赛似地搬父母私房,顺便针对自己的弟弟妹妹,秦楠烟就头疼,眼角眉梢的羞意都去了大半。 正气著,结果一抬头,却见世兰与秦正阳不知何时已挡在路前。兄妹二人如出一辙地抱著双臂,一左一右分立两侧,眼中闪烁著如出一辙的玩味光芒,直把秦楠烟看得心头一紧。 冤家路窄。 秦楠烟脑海里蹦出这四个字。 但很快,她便恢復了自己一贯知心的大姐姐模样,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二弟、三妹,你们怎地在这里?可是爹娘准备回府了?” 世兰捂住秦正阳的嘴,不许他接秦楠烟的茬。 自己却抬眼看向秦楠烟身后。 顾堰开正缓缓走来。 世兰扬高声音:“爹娘是不是准备走,我可不知道,我来此是听说姐姐伤春悲秋的老毛病又犯了,对著梅花吟诗呢。怎么了姐姐,这是给自己寻著如意郎君了?让我瞧瞧,哟,竟是寧远侯府?不错不错,既然如此,倒是省得家里变卖家產给你凑嫁妆了。” “毕竟京中,谁人不知道姐姐你身子骨弱,高门大户哪个又愿意娶个病秧子做宗妇?爹娘若是不多给你备些嫁妆,怕是连门当户对的亲事都难寻。” “如今可好了。”世兰笑吟吟地打量著秦楠烟瞬间苍白的脸,“姐姐若能凭自己的天仙容貌寻个好人家,最好是不要那么多嫁妆充脸面的,也好给咱们这些弟弟妹妹多留些家业。毕竟——”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天真又残忍:“我们都还小呢,往后用钱的地方多著呢。” 秦楠烟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面上那抹温柔笑意终於彻底僵住。 盯著世兰的目光仿佛淬了冰。 而远处,顾堰开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第8章 除了三妹妹,谁也没为他谋划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楠烟立马从愤怒的状態中脱离出来,原本紧握的拳头鬆开,眼中的恨意消散,重新换上委屈。 晶莹的泪珠断了线似的滚落,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愈发楚楚可怜。“三妹妹,咱们是嫡亲的姐妹,你,你竟是这样想我的?” 世兰抱著手臂,以她的视角更是早就看到了走来的顾堰开,却毫不收敛,继续冷眼瞧著秦楠烟,清脆的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姐姐哭得真是好看,要不要我去多叫几个人来,一起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梨花带雨?难道妹妹说得不对吗?难道你没有覬覦不该得的那一份家產,而是打算按著京城里的普通官家女子一样筹备嫁妆,不打算掏空家底,而是要顾及我们这弟弟妹妹的死活了?” 字字句句,如同尖针,扎在秦楠烟的心上。 秦楠烟抽噎著,声音断断续续,却足够清晰:“我……我怎么会不管弟弟妹妹?正阳是你我的亲弟弟,我岂能……” 却只字不提关於嫁妆的事。 “那就好!”世兰才不打算放过她。“既然姐姐如此深明大义,巧了,顾世子爷也在此,姐姐就在这里发个誓!说你秦楠烟出嫁,绝不多占家中一分不该占的產业,嫁妆只会比肩寻常勛贵女子,绝不会掏空家底,弃我们於不顾!否则……”世兰眼神锐利,“便是欺天瞒地,必將遭天打雷劈,孤独终老,无子送终!” “你……世兰你……”秦楠烟似乎被这恶毒的誓言惊到了,她纤弱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呼吸也急促起来。她一手抚著胸口,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与羞辱,眼睫一颤,身子便软软地朝一旁倒去。 “楠烟!”顾堰开脸色一变,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將那即將坠地的娇躯接入怀中。 入手时犹如鸿毛的重量,让他心头一紧。 他抬起头,目光不善地看向咄咄逼人的世兰和一旁沉默不语的秦正阳。 秦正阳:冤枉,我根本不知道三妹妹打算做什么。她的每一句,都在我的意料之外啊! 世兰被他那冷厉的眼神看得“嚇了一跳”,立刻敏捷地躲到了自己哥哥秦正阳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嘴上却不饶人,故意拔高了声音:“看什么看!顾堰开,你可都听到了,我姐姐刚才亲口说的,她绝不会不管我们这对亲生的弟弟妹妹,所以將来出门子,不管嫁谁,嫁妆都只有比肩寻常勛贵女子的份儿,绝不贪婪无度,趁机掏空家底!若违此誓,她就无子送终!” 她语速极快,如同珠落玉盘,眨眼就將此事定下。 说完,用力一拉还有些怔忪的秦正阳:“二哥哥,既然得了大姐姐准话,咱们也別在这耽误人家诉衷肠了,快走吧。” 话音未落,她便拉著秦正阳,一阵风似的离开了梅园,徒留留顾堰开抱著“昏迷”的秦楠烟,面色阴沉。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怀中的秦楠烟才悠悠“转醒”。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中水汽氤氳,比之前更盛。她发现自己被顾堰开抱著,苍白的脸颊飞上两抹红晕,挣扎著想站起来,却又因“体弱”而无力,只得偏过头,泪水流得更凶。 “顾……顾公子……让你见笑了……”她的声音带著哭后的沙哑,充满了难堪与自卑,“家中琐事,污了你的耳……” 顾堰开小心地扶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自己却未离开,半蹲在她面前,放柔了声音:“楠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妹妹她……为何要如此逼你?” 秦楠烟抬起泪眼,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幽长的嘆息。 她轻轻摇著头,仿佛有万千难处无法启齿:“不怪世兰妹妹,她……她年纪小,不懂事。或许……或许是因为我从小身子骨弱,爹娘不免多疼惜、多上心了一些,更是耗费了家中,不少钱財……没想到,竟让弟弟妹妹心生芥蒂,至今难以释怀……” 她说著,眼中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悽苦,声音轻得如同耳语:“都怪我。若不是我这破败身子拖累了爹娘……若不是我占了长女的名分,却无力撑起家门,弟弟妹妹也就不用像如今这般,事事都要斤斤计较,活得如此辛苦……” “我有时候真想,或许……我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又或许,我该早些走……” “胡说!”顾堰开听得心痛如绞,看著她如同风雨中摇曳的娇花,仿佛下一刻就要零落成泥,一股强烈的保护欲衝垮了理智。他猛地握住她微凉的手,衝口而出:“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楠烟,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你的苦处,我明白!” 他目光灼灼,带著少年人特有的真挚与热切:“我这就回去稟明父亲母亲,请他们前来府上提亲!我顾堰开愿娶你为妻,护你一生周全,再不让你受今日这般委屈!” 他看著秦楠烟惊愕抬起的泪眼,恳切地,几乎是带著一丝哀求地补充道:“楠烟,届时……届时请你务必答应我!”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秦楠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告白震住了,一时忘了哭泣,只是怔怔地看著他,脸上红白交错,复杂难言。 而在离此处不远的月洞门后的阴影里,去而復返的世兰正拉著秦正阳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將顾堰开那番情真意切的求婚听了个一字不落。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睛里闪烁著计谋得逞的狡黠光芒,几乎要乐开了花。 成了! 回去的路上,秦正阳不解地问她:“她秦楠烟攀上了高枝,有什么值得你高兴的?” 世兰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好心情地回答:“他二人是天造的一对,地造的一双,我自然高兴。” 秦正阳还是不理解,毕竟他怎么也想不到,秦楠烟婚后能作到什么地步,看似繁花似锦的寧远侯府,又欠下了朝廷多少银两。 等到將来清算,这对天造地设的良配,又会走上怎样的绝路。 “你听我的,別管她秦楠烟嫁谁,我们要的,左右只是她出门时,別把注意打到不该打的家业上去就行了。省得轮到你成亲娶妻时,咱们侯府成了个空壳子。” 到时候,又不得不娶那既短视又抠门的破落户之女,夫妻俩狼狈为奸,成日算计家里那点升米小钱,误了真正的大事,以至於东昌侯府彻底落败,连爵位都保不住。 是的,虽然秦正阳也曾是迫害原身的凶手之一,世兰却不打算像对待秦楠烟一样地对待他。 在她还是年世兰的时候,就知道有出息的父兄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助力。 秦正阳再是个废物,至少能袭爵,只要东昌侯府的匾额还在,她嫡姑娘的身份就不变。 不管將来嫁谁,她都会更有底气。 何况这些日子她冷眼旁观著,秦正阳也不完全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至少在马球课上,他进步神速,一些战术打法,虽然粗略,却也是信手拈来。 在与其他贵族子弟来往时,脑子也很活泛,不仅记得大多人的姓名与他们的身份以及背后家族势力的牵扯,相处过一两次后,也能记住他们大概的喜恶。 是个及格的世子爷。 经过旁敲侧击之后,世兰发现,秦正阳的废物之名,其实还要拜秦楠烟所赐。 秦家子嗣单薄,没有分支,便也没有族学,秦正阳是在家中开的蒙。 起初,秦正阳对开蒙读书一事充满期待。 因为他本就厌恶从小跟他抢夺父母关注的长姐,好不容易挨到了七岁,可以搬到前院同父亲开蒙学习,总算可以避开长姐了。 却没想到秦楠烟非要共享父亲为他重金聘来的老师。 在课上,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光芒,压得秦正阳喘不过气来。 秦正阳试著告状,但这更是秦楠烟的拿手好戏,在一通黑白顛倒的狡辩之后,秦家父母不仅没有责怪秦楠烟,反而愈发帮著秦楠烟打压秦正阳。 久而久之,秦正阳就对读书彻底厌烦,一心只想著跑到外面瀟洒,也渐渐成了他人口中不思进取的紈絝。 虽然功课落下许多,但秦正阳作为侯府唯一男丁,又不用去考什么功名入仕,只要摘掉紈絝和废物的帽子,好好守住家业也就是了。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之后,世兰发现秦正阳对自己也渐渐生出些兄妹之情,俩人亲近了许多。 恰如此时此刻,听完世兰的话,秦正阳一脸动容,要不是三妹妹提醒,他决计想不到父母会做出搬空家底也要送秦楠烟风光大嫁的事来。 毕竟他才是秦家男丁,未来袭爵的人,侯府家业本就该全都是他的! 可三妹妹说得信誓旦旦,还带他看了被搬空大半的府库,以及娘亲屋里一大叠当票,他才不得不信。 失望、愤怒、不解之后,他接受了新的事实: 在这个家中,父亲和母亲的心中只有秦楠烟,而他和三妹妹,都是一对没有人要的可怜虫。 再不相依为命,等秦楠烟嫁出去之后,等待自己二人的,还不知是怎样穷困潦倒的结局。 他今年也有十二了,像他这个年纪的世家公子,哪个没有母亲安排的房里人?还有些受宠的,听说父母都已经悄悄给他们打听妻子人选了,甚至聘礼都备下了。 哪像他。 除了年仅十岁的三妹妹,谁也没有为他谋划过。 第9章 王若弗 至此,秦正阳愈发地亲近、信任世兰。 尤其在对付秦楠烟的事上,几乎到了唯世兰马首是瞻的地步。 对二人兄妹情深的模样,侯府诸人反应也各不相同。 秦楠烟自是恨得咬牙切齿,尤其是在发现父母似乎对此深感欣慰之后。 他们似乎真的很想看到这样的手足之情,以至於好几次旁敲侧击地表示,她作为大姐姐,是否也该趁此机会与弟弟妹妹同乐。 这让秦楠烟心中警铃大作。 当晚便发起了热。 此后三天两头就要病上一场,嚇得应琼芳乾脆將管家之责全部分给了底下人,只一心一意留在她院里,照顾著她,甚至连丈夫都拋到了脑后。 秦父也不遑多让,二人几乎每天一睁眼就要先问大姐儿如何了。 对剩下的一儿一女自然而然地忽略了更多。 结果就是世兰和秦正阳走得愈发近了。 —— 春去秋来,倏忽间便是两年光阴流转。 八月十九,黄道吉日。 这一日的东昌侯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掛。 锣鼓喧天,宾客盈门。 毕竟是嫡长女秦楠烟与寧远侯世子顾堰开的大婚之期。 侯府上下几百人都为了这一日准备了近半年时光。 世兰算著时辰,慢悠悠地起身梳洗。 她今日特意拣选了一套茜色红罗撒金裙,梳了繁复华丽的髮髻,簪上赤金点翠步摇,装扮得格外细致,也格外隆重。 抱琴忍不住讚嘆:“姑娘真好看。” 世兰看著镜中容貌愈发明艷的少女,忍不住勾唇一笑。 或许真的是相由心生?小秦氏容貌不差,毕竟父母都算是风流人物,即便眉眼不及秦楠烟精致,却也是难得的美人。只是从小被家中忽视,自己也习惯了隱藏所有情绪,以至於旁人对她的印象,不是寡淡,就是和善。 她却不是这样。 即使被狠狠伤害过,背叛过,哪怕壮烈地死过一回。 她依旧是一副张扬的性子。 高高地抬著头,直挺挺地看著人,毫不避讳地表达所思、所想。 於是连容貌都变得日渐夺目起来。 明明五官完全不一样,却有前世五分的样子。 世兰满意地点点头,步摇晃出美丽的弧度。 简单用过早膳,世兰便带著人,移步至长姐秦楠烟的闺阁,她没忘记今日首要的职责——为她嫡亲的长姐送嫁。 尚未入门,便听得里头传来母亲低低的啜泣与叮嘱声。 世兰脚步微顿,挑帘望去,只见母亲应琼芳正紧紧握著秦楠烟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却又强撑著笑意,一遍遍整理著女儿早已一丝不苟的嫁衣鬢角。 “到了那边,凡事要照著规矩来,切不可由著自己的性子……可话又说回来,我与你爹千疼万宠地將你养大,又不是为了送你过去受气的。若真受了委屈,千万不能瞒著,万事还有我和你爹在呢,知道吗?” 世兰听在耳中,心头猛地一涩。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上一世,自己凤冠霞帔,即將嫁入雍亲王府时,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拉著她的手殷切又不舍: “这件婚事是你自己要求来的,人也是你自己认定的,事已至此,我也不说没用的,你给我记住一句话:我不管你將来受什么委屈,都不许瞒著,你父亲是个没用的,可你还有哥哥,不止一个哥哥,他们和你一样,都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因此我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在一天,他们就都是你的依仗!” 世兰眼中有了湿意,但很快又恢復了原状。 她缓步上前,没有说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带著几分讥誚的祝福语,而是难得地平和开口:“长姐今日大喜,妹妹祝愿姐姐与姐夫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感受到话中的诚挚,秦楠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应琼芳则欣慰地拍了拍世兰的手。 不多时,喜娘眉开眼笑地说,吉时差不多了,迎亲队伍已到正门外。 秦楠烟连忙拿起喜扇。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前往寧远侯府。 作为新娘未出阁的姐妹,世兰自然也隨行去吃酒席。不过她年岁也是渐长,自是不能去前院露脸,而是与相熟的小娘子们一同被引至后院花厅。 几人正说著閒话,吴悦音用团扇掩著唇,凑近世兰,眼底带著一丝戏謔,低声道:“你家大姐姐总算是与顾世子成就好事了,可真真是不容易。再拖下去,还不知顾世子还要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子呢!” 孙宝琪也接口道:“可不是嘛!这两年,顾世子为了求娶楠烟姐姐,可是闹得满城风雨,连我那深居简出的姐姐都听了好几耳朵。” 世兰听著,面上只是浅笑。 寧远侯夫妇根本看不上病弱的秦楠烟,认为她不堪宗妇之任。 可顾堰开却是铁了心,使出浑身解数,甚至几番与父母爭执,闹得家宅不寧,甚至连营里的差事都险些丟了。 或许是因为闹得太过,也或许是有心人推波助澜,这事总归就这么传了出去,如今儼然成了汴京城里一桩人尽皆知的风流公案,惹来议论纷纷。 顾侯爷夫妇最终因为舆论,捏著鼻子认下了亲事。 说到这里,世兰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计策能这般效果显著。 要知道最开始的时候,她压根只是不想秦楠烟一身』清白『嫁入顾家而已,当然,要是能因此让秦楠烟少带走些嫁妆就更好了。 “原著”里,秦楠烟先是凭藉才情美名在贵族圈中崭露头角,让人看到其虽体弱却不失侯门嫡女风范,顾堰开是在这般“正常”的交往中对其渐生情愫,寧远侯夫妻俩见儿子喜欢,秦楠烟的名声才干也尚可,这才顺水推舟。 但这辈子,因著自己不再隱於深闺,反而因马球打得好,结交了吴悦音等一眾家世不俗的贵女,秦楠烟先入为主地认定自己会在外败坏她名声,愈发不愿出门交际。 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她被开朗好动的世兰,衬得愈发体弱不堪的印象。 再加上这辈子顾堰开只见了一面,便生出了迫切的求娶之心,家里人越反对,他的手段越是激烈,更让顾家父母认定儿子纯粹是为色所迷,鬼迷心窍。 他们怎能不百般阻挠? 两方较量下,终被旁枝拿住机会,將事情闹大,变得不可收拾。 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 世兰心中好笑。 原著中大秦氏过门后与婆婆的明爭暗斗很快就会上演。 一个本就心存偏见的婆婆,一个被认定是“狐媚”勾引儿子、靠流言逼婚的儿媳……这戏码,想必会更加精彩。 她几乎有些等不及要看这场好戏了。 正神游间,忽听窗外庭院里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声音。 年纪最小的孙宝琦登时坐不住了,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只见一个穿著鹅黄衣裙的小姑娘正怒气冲冲地指著树上:“你快给我下来!在別人家里做客,怎么能爬到树上去,这样成何体统!” 爬树? 眾人被这话都勾起了好奇心,连世兰都回过神来,循声望去。 恰好看到屋外的树杈上,確有一个年纪稍小、穿著水绿衫子的小娘子。 她的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只雏鸟,软声道:“大姐姐,这小鸟从窝里掉下来了,我把它放回去就好,很快的!” 鹅黄衣裙的小姑娘闻言愈发地气了。 这时,另外几个小娘子走了过来,语带讥讽地对那鹅黄衣裙的小娘子道:“若与,这就是你那个刚从老家接来的妹妹?果然……嗯,活泼伶俐,不拘小节。” 可是语气、神色,分明透著鄙夷。 果不其然,另一人道:“是不拘小节,还是不通礼数?若与,你这个做大姐姐的,还是得多上上心。” 鹅黄衣裙的小娘子气得浑身发抖,悍然向前一步,指著树上的小姑娘怒道:“王若弗,马上给我下来!” 第10章 王家 王若弗? 世兰心中一动,起身走到窗边,还让孙宝琦往后捎了捎,以便给她留出最好的观景位置。 眼见著这边动静变大,引来的观眾越发地多,树上的王若弗白了脸,可看著手中眼睛都没睁开的小鸟,还是咬了咬牙,更奋力地往上攀爬。 好不容易將幼鸟送进窝中,她才开始下树。 只是动作不復上去时的利落坚定,手脚开始打颤,脸上更是布满了肉眼可见的慌乱。 最终落地的一跃,果不其然地摔了个结实。 衣裙瞬间布满泥泞,下摆处还被树枝勾了个口子,布帛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来看热闹的小娘子们纷纷笑出了声。 “若与,你这妹妹真有意思。” “若与,这真是你妹妹?怕不是抱错的?” “前些日子我正好看了话本,乡下人粗鄙但心眼子多,恨不得把自己生的种换到咱们这样的人家家里,哪怕一事无成,也能过上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若与,你得回去让人好好查一查。”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热闹,王家姐妹的脸色却一个赛一个的难看,最终好面子的王若与受不住这铺天盖地来的嘲讽,狠狠一跺脚,拂袖离去。 只留下摔伤了脚踝,既狼狈又不知所措的王若弗害怕地哭了起来。 “吵吵什么呢?” 呵斥声传来。 小娘子们的嘲笑声戛然而止,看著从屋里走出的世兰等人,脸上多少有些掛不住。 她们也都是官宦人家,可比起世兰等人,家世上逊色多了,况且这两年来世兰等人组建的女子马球队在京中声名渐显,就是在宫里娘娘那,也是掛了號的,她们自然比不上。 因此仓促地行了平礼。 世兰却不曾回礼,身边的姑娘们也没有,她向来是高高在上惯了的,这辈子又是侯府嫡女,自是没有向二三品小官家的女儿低头示好的道理。 倚著门,冷冷道:“今日是我大姐姐的好日子,请你们来是吃酒的,不是嚼舌根的,更不是惹是生非的。都散了。” 眾人被她不留情面的训斥弄得面红耳赤,有两个脸皮子尤其薄,或是心气格外高的,更是泪眼婆娑,却不敢还口。 因为她们想起来了,今日是人家嫡亲姐姐与顾侯世子的大好日子,今后东昌侯府与寧远侯府强强联合,世兰的身份就更尊贵了。 连忙赔礼,纷纷告辞。 见人都散了,世兰这才示意抱琴上前,將仍坐在地上的王若弗拉起来。 “姑娘,王家姑娘的脚崴了,动不得。” 抱琴吃惊道。 世兰眉头微皱:“找个力大的婆子將她抱进屋去,再去找个大夫。也別忘了,打发人告诉她爹娘一声。” 抱琴应是。 世兰又看了一眼王若弗,后者这时候也正呆呆地回望著她,脸上的眼泪鼻涕都还没擦。 確实是个憨的。 世兰有些眼疼地收回目光,转身进屋。 孙宝琦等人见状也跟著回了。 “原来那就是王太师养在老家的次女。”孙宝琦说:“瞧著也是个傻笨的。” 她还有些遗憾。 吴悦音觉出来了,有些意外:“怎么,你竟盼著她是个好的?” 孙宝琦闻言,先是四下看了看,又打发了身边的丫鬟们出去守门,確保接下来的话不会被外人听到,这才慎重开口。 都是母亲閒暇时与她说的话。 王家本是耕读人家,但这一代出了王太师这等惊才艷绝之辈,一下就起了家,成了清贵人家中的翘楚。 按理说,他们这些只凭祖上功勋,家里只有富贵,但子孙不够出息的人家,其实是最喜欢与王家这等出息,但底子单薄的结亲的。 可架不住王太师膝下一子一女都是庸才。 独子王世平就不说了,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子,就算侥倖入仕也走不长远。 他们家里千娇万宠养大的嫡女,自是不可能嫁过去,否则王太师一旦致仕,或是去世,自家姑娘不就跟著成了白身,又或是一辈子做小官家的主母……他们怎么捨得? 嫁庶女?那更是天方夜谭,人得多没自知之明,才敢这么去得罪人家王太师。 至於娶妻…… 说到这里,孙宝琦眼前又浮现自家娘亲冷笑的模样。 “那王若与,看似精明实则愚笨,却心高气傲,处处掐尖要强,心胸不用说肯定狭窄非常。將这等女子娶进门来,跟迎回来一尊丧门星有什么区別?” “除非昏了头了,或是那些眼皮子浅的,只看到王家眼下风光,自家儿孙也没什么出息的人家,才会想著上门提亲。” 但眾人听说王太师还有位嫡幼女,寄养在弟弟家中,就还抱有一丝希望。 万一这嫡幼女继承了王太师的聪慧呢? 但现在看来,並没有。 “听明白了,你是在替你几位哥哥感到惋惜呢,娶不到王家女,白白浪费了王太师这些年的经营。”吴悦音直截了当地点出关键。 孙宝琦面色坦然地点头,自家几位兄长都是想靠科举入仕,走文官路线的,若能娶到王家女,便如虎添翼,必能在朝中走得更稳,更远。 有这种算盘的又不止自家,既然別人能算,自家为何不能?嫁娶之事,本就是各取所需,有什么可藏著掖著的。 吴悦音也接受良好,世兰若有所思。 只有陈昭面露一丝不快,但终究没说什么。 人各有志。 不多时,抱琴走了回来,带来王若弗伤势处理得及时,此时已无大碍,被王家大娘子带回家去的消息。 世兰点点头,还在想著別的事。 抱琴又说:“王三姑娘一个劲地问姑娘是谁,奴婢没有隱瞒,王家夫人也说择日必定上门道谢。” 世兰心中一动。 那倒是个好机会。 第11章 后手 寧远侯府与东昌侯府的这场联姻著实轰动了整个汴京城。 排场之盛,声势之大,直让全城百姓兴高采烈地谈论了月余,仍兴致不减。 东昌侯府中也是喜气洋洋,上至秦沐川夫妇,下到丫鬟小廝,人人眉开眼笑。 那可是寧远侯府的世子爷! 再过些年,他们家大姑娘,就是板上钉钉的侯夫人了! 只有秦正阳,自送亲后回来,脸色便一直沉著,不见半分喜色。 等到秦楠烟在顾堰开的亲自陪同下,带著足足三辆马车的值钱东西,风风光光地回门之后,秦正阳眼底的阴鬱,更是浓得化不开了。 世兰看在眼中,心里的计划也越发清晰。 这日午后,世兰让人带话,將他约到后院。 这里有专为他开闢的小练武场。 还是前几年世兰亲自撒娇卖乖,特意向父亲为他討要来的。 秦正阳到了以后,心情更差了,世兰不开口,他也跟著默不作声,一次又一次地拉开硬弓,对著远处的箭靶一下一下地射著,箭矢破空,带著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 “二哥,”世兰摇著团扇,故意逗他:“人家大姐姐找的可是桩大好姻缘,对你,对咱们侯府,都是不弱的助力。你成天摆著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侯府遭了什么难呢。” 秦正阳猛地丟下弓,眉头紧锁,语气冲得很:“助力?你可知道,母亲压箱底的嫁妆,大半都叫秦楠烟给带走了!” 在这世道,高门大户虽不缺银钱,但主母的嫁妆歷来是默认要分给膝下子女的,尤其是女儿,以备她们在夫家立足。 秦楠烟作为嫡长女,风光大嫁,带走了大半,意味著留给他和世兰的便所剩无几。 “我就知道她不要脸皮,那顾堰开也是个言而无信的,当日在齐国公府里说的话,都被他俩口子当屁放了!” 秦正阳咬牙切齿。 世兰闻言,却冷笑一声,好整以暇地倚在一旁的石凳上:“我当是什么事。本来就没指望母亲不让她带走。嫁妆是女子的私產,便是夫家,稍微要点脸面的也不会轻易覬覦。可也没哪条规矩说,必须得平分给每个孩子。长姐嫁入寧远侯府,门第更高,多带些东西傍身,也是应当。” “应当?”秦正阳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在说什么梦话,我就罢了,怎么著都还有这座侯府和爵位,你呢?你可如何是好?” 世兰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意识到这人当真是为她考虑更多时,心中多出几分愉悦。 不由得轻笑一声,眸中掠过一丝狡黠:“二哥哥莫急,我自有我的后手。” 秦正阳见她这副模样,连忙追问:“什么后手,快说,別卖关子!” 世兰却不直接回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不远处,只见一个端著托盘的婆子正小心翼翼地沿著小径走来。 她唇角一弯,“二哥哥,靶子再远,毕竟是死物,不如试试新的活靶?” 纤纤玉指指向婆子。“往那儿射。” 秦正阳一愣。 “射中她手中的托盘,”世兰语气轻快,带著怂恿,“我就告诉你答案。” 秦正阳毫不犹豫,搭弓、引箭、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羽箭离弦,精准无比地擦著婆子的手边掠过,“篤”地钉入了她手中托盘的边缘,力道恰到好处,既射中了目標,又未伤及那婆子分毫。 托盘应声落地,上面的帐册散落开来。 “好!哥哥箭术愈发精进了。”世兰毫不吝嗇地抚掌称讚,笑声清脆。 那婆子早已嚇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世兰身边的二等丫鬟墨画连忙快步上前,將人搀扶起来,带到了兄妹二人面前。 人走到跟前,眾人才认出她是大厨房的管事,张妈妈。 世兰脸上漾开一抹浅笑,语气温和:“妈妈受惊了,我哥哥一时手滑,与你开个玩笑,莫要见怪。”说著,她抬手便拔下了发间一支沉甸甸的赤金镶宝髮簪,“这簪子,便当作给妈妈压惊的补偿吧。” 天降的横祸突然成了横財,张妈妈原本嚇得煞白的脸瞬间泛起了红光,眼中满是惊喜,连忙躬身道谢:“不敢当,不敢当,多谢三姑娘赏!”说著,便喜滋滋地凑上前,准备接过金簪。 她满眼只有手中分量十足的金簪,浑然没有发觉一旁的抱琴从地上捡起了帐册,並送到了世兰手中。 等意识到不对时,世兰已然翻开了册子,轻声念出上面的字跡:“……粳米十石,八两。活鸡二十只,二十两,哥哥你瞧,原来你我的月钱,一月下来只够吃二十只鸡,真是好笑。” 她俏笑嫣然,仿佛真的发现了什么有趣之事,一旁的秦正阳脸色却瞬间变了。 这两年他常与世兰结伴出府打马球,往返必经热闹集市,没少被妹妹拉著逛街採买,对外头物价早已门清。 他当即厉声喝道:“胡说!东市上好的粳米也不过四钱一石,活鸡三钱顶天了!你手底下人是去得哪里採买,天上仙宫不成!” 张妈妈心头剧震,脸色由红转白,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著试图辩解:“二公子明鑑,这、这採买的事,价格时有浮动,而且、而且品质不同……” 秦正阳不等她说完,一把夺过世兰手中的册子,快速翻看起来,越看脸色越是铁青,这两年为防秦楠烟搬空家底,他特意向家中帐房请教,因此一番查看下来,就发现这帐目漏洞百出,虚报价格,重复记帐,简直触目惊心! “好!好一个时有浮动!好一个品质不同!”秦正阳怒极反笑,猛地合上册子,眼中寒光凛冽,“来人!” 候在一旁的小廝立刻上前。 “將这胆大包天的恶奴给我捆了!”秦正阳声音冰冷,“连同这册子,一併押去母亲处回话!” 张妈妈顿时瘫软如泥,面如死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世兰站在一旁,安静地看著二哥雷厉风行地处置,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清浅的弧度。 第12章 管家权 正院內,应琼芳正悠閒地品著新茶,自打大女儿的婚事落幕,她这心中盘桓多年的大石也总算落了地,日子过得愈发自在。 只是想到自己所剩不多的嫁妆,她又蹙起了眉头。 小女儿虽年纪尚幼,但过些年怎么也该说亲了,她的嫁妆不能不早些准备起来。可近些年来底下那些铺子庄子的进项都不好,府里用度也隨著孩子们日渐长大而增多,哪里都短不得,该如何是好? 难道真要答应妹妹,去放印子钱? 她正盘算著,忽见门口乌压压来了一大堆人,打头的正是自己的一双儿女,儿子手中还拿著一本眼熟的册子,脸色都不大对劲。 待二人进门,看到两个小廝扭送进来的张婆子,应琼芳心如擂鼓,忙站了起来: “这,这是做什么?” “母亲,儿子今日捉到了一只硕鼠!” 秦正阳怒气冲冲地將方才之事敘述一遍。 应琼芳惊惧地听完,再翻开那本记录著离谱物价的帐册,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上涌。 “张妈妈……你、你竟敢……”应琼芳指著被捆得结结实实、瘫在地上的心腹婆子,手指都在发抖,“这上面写的,可是真的?!” 张妈妈早已嚇破了胆,涕泪横流,只会磕头求饶:“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老奴一时糊涂……” 应琼芳气得心口发堵,强撑著对身旁另一个婆子道:“去,立刻派人到街上,问问外头东西的价钱……” “母亲,这还有什么好问的!”秦正阳打断道,他目光扫过院內垂手侍立的其他几个管事婆子,冷笑一声,“这府里,但凡是成了家、在外头有宅子的下人,谁家里不买菜做饭?市价几何,他们心里门清!不过是平日里彼此包庇,沆瀣一气,欺上瞒下罢了!”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不仅打在张妈妈脸上,也让院內其他几个管事婆子面色訕訕,低下了头。 应琼芳闻言,只觉得一阵心绞痛:“好,好一群刁奴!查!给我彻查!从大厨房开始,一处处地查!” 恰好此时,秦沐川也回到府中,刚进院子就察觉到这凝滯的气氛。 听妻子带著哭腔说完原委,又翻了翻那本帐册,秦沐川顿时火冒三丈。 他是庸碌,却最恨下人欺瞒。 当即指著张妈妈喝道:“胆大包天的奴才!留著也是祸害,直接叫人牙子来,把她全家都给发卖出去!” “父亲息怒,当心身子。” 等他发作完了,世兰贴心地倒了温茶,又轻柔地替他顺气,嘴里说的却是:“二哥方才说得在理。这侯府里的下人盘根错节多年,大厨房油水最厚不假,可其他地方就一定是清水衙门么?书房的纸墨笔砚,绣房的布料针线,甚至……咱们这些主子日常用的胭脂水粉,採买经手,哪里不是漏洞?若要查,就该查个彻底。” 这侯府里曾经泼天的富贵,经年累月下来,却几乎只剩下一个空壳。 如此多的亏空,只发卖一家怎够? 秦沐川有些意外地看向小女儿,只觉得她此刻神情冷静,条理清晰,与平日里娇憨可爱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迟疑道:“彻查……动静是否太大了些?万一传出去,我们东昌侯府岂不成了汴京城的笑柄?” 相处这两年下来,世兰早已看透这位父亲儒雅温和的外表下,那颗优柔寡断的心。 也好。 作为家主,这样的优柔寡断是绝对的弊端,只会带著家族走下坡路。 可作为父亲,这样的性情又再恰好不过了。 世兰不容置疑地道:“若父亲母亲担心动静太大,又忧心家中帐目,不如將管家之权,暂交女儿如何?” 此言一出,秦沐川和应琼芳都愣住了,惊讶地看著她。 世兰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女儿年岁渐长,迟早要学习管家理事。对外,只需宣称父母开明,有意锻炼女儿,故而將管家权交予我手。这样非但不会损了侯府名声,反倒能传为一段佳话,彰显我们东昌侯府家教有方,女儿也並非那等只知享乐的庸碌之辈。” 看著女儿沉稳的模样,想起她近些年愈发有主见、处事也愈发雷厉风行的性子,又瞥了一眼那本糟心的帐册,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秦沐川沉吟片刻,觉得女儿说得確有道理,既能解决问题,又能保全顏面,终於点了点头:“也罢,就依你。便让你试试看吧。” 世兰露出如愿以偿的微笑。 心地太软,优柔寡断的父母,是永远拗不过子女的。 出了正院,秦正阳看著世兰手中那串沉甸甸的钥匙,脸上终於阴转晴:“原来这就是你的后手!好好好,你好好经营,务必要给自己攒下一副厚厚的嫁妆!” 世兰见他是由衷地为自己高兴,又是一再地將自己的嫁妆放在他的『家產』之前,不由得心中微暖,便顺势说道:“二哥哥,管家权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妹妹还有个不情之请,需要二哥哥配合。” “你说!”秦正阳心情大好,爽快应道。 “二哥哥可还记得我日前在寧远侯府出手相助过的王家嫡幼女?” 秦正阳:“自然记得。” 世兰:“王家夫人已著人递上拜帖,不日上门道谢。我想藉此机会,请王家出面,为二哥哥寻一位有名望的大儒做老师。我左思右想,这世道,总是认真读些书得好,將来即便不科举,走恩荫仕途,肚子里有墨水总是不一样的。” 一听到“读书”、“大儒”,秦正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变得极不自然,连连摆手:“別別別!你哥哥我几斤几两自己清楚,就不是那块料!舞刀弄枪还行,之乎者也?还是饶了我吧!” 世兰早料到他这般反应,也不著急,只慢悠悠道:“是不是那块料,另当別论。关键是,你得摆出个上进的姿態来。一个文不成武不就,只知玩乐袭爵的侯府世子,与一个虽天赋不高却肯努力、求上进的侯府世子,在媒人和那些高门显贵眼中,可是天壤之別。二哥哥,你难道不想说一门顶好的亲事么?” 最后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秦正阳的心思。 他怔了怔,看著妹妹洞悉一切的眼神,脸上青红交错,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嘆息,挠了挠头:“……就你道理多!罢了罢了,依你便是!” 第13章 铁拳铁腕铁石心肠 顺利得了管家钥匙后,世兰马不停蹄地在东昌侯府內掀起一场风暴。 昔日里那些倚老卖老、油滑贪婪的管事婆子、外院庄头,此刻都如同被秋风扫落的枯叶,在世兰铁面无情的清查下纷纷现形。 库房里的陈年旧货对不上號?查! 採买上的报价远超市价?查! 田庄上的收成年年报亏,庄头家里却新起了大宅?查! 世兰手段雷霆,毫不容情。 她带著这两年里不动声色招揽过来的下人,照著一早列出的清单,一家家、一户户地抄检过去。 结果令人触目惊心。 从这些“家生奴才”、“老资格”的房里、私宅里,竟抄检出了价值近十万两的金银细软、古玩珍宝! 当那些东西被一箱箱抬到正院,摊开在秦沐川和应琼芳面前时,东昌侯秦沐川原本因老僕哭诉而略有鬆动的心,瞬间被怒火烧成了灰烬。 “这枚虎头玉扳指……”他拿起一个锦盒中的碧玉扳指,脸色铁青,“是祖父送我的爱物,前年府里周转不灵,我悄悄让人拿去典当,当铺说是品相有瑕,只给了八十两!怎么会在这里?!” 他又指向一套紫檀木的文房用具:“还有这个!我说怎么书房里少了一套旧物,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原来是被你们这些刁奴昧下了!” 张妈妈等人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嘴里只会喊著“侯爷饶命”。 秦沐川胸口剧烈起伏,既有被背叛的锥心之痛,更有被奴才倒反天罡、当成傻子糊弄的奇耻大辱。 他是花钱如流水,可这些典当换回的银钱,不也是为了填补府里的亏空。 什么亏空? 给这些狗东西发月钱! 他前脚典当的东西,其实都进了这些狗东西的口袋,后脚他拿著这些狗东西『赏赐』的银两,扭头再给他们发月钱? 秦沐川只觉喉头一甜。 “好,好得很!”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我东昌侯府竟养出了你们这群硕鼠!吃我的,喝我的,还要在我捉襟见肘时趁火打劫!当真是黑了心肝!” 他转向世兰,眼中再无一丝犹豫,只剩下决绝:“兰儿,此事既交由你处置,便由你全权负责!该发卖的发卖,该送官的送官!我东昌侯府,容不下这等背主忘恩的东西!” 他原本觉得世兰手段太过酷烈,有伤侯府仁厚之名,现在看来…… 呵! 有了父亲这句话,世兰行事更是再无半分顾忌。 涉案深、情节重的,直接捆了送官; 情节稍轻的,连同家眷一併发卖出去,嘱咐人伢子卖得越远越苦越好,最好永世不得返京,永绝后患。 正如她前世整顿宫务时说得那样。 铁拳铁腕铁石心肠! 这一番清洗,不仅彻底肃清了侯府內积年的沉疴痼疾,为府里添补了一大笔惊人的进项,世兰自己也顺势在其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手,不动声色地肥了一波自己的腰包。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在清理大厨房相关人员时,世兰注意到了一个缩在角落、嚇得瑟瑟发抖的小丫头。 那张脸让她记忆尤深。 是上辈子小秦氏身边最得力的向妈妈。 精明能干,忠心至死。 ……一如,她的颂芝。 世兰心中微动。 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她喊停了所有人手,缓缓向角落里走去。 是了,曾经跟在小秦氏身边,也称得上是寧远侯府里风光无限的管家婆子向妈妈,此刻还只是个叫“二丫”的粗使丫鬟,跟著她那老实巴交的老子娘在厨房里帮工。 记忆里,还得等到侯府近一步没落,她身边的抱琴等大丫头都被发还归家嫁人,嫁进来的『二嫂嫂』会亲自为她挑选新的贴身丫鬟。 那时才轮到『向妈妈』出场。 可是这样忠心的丫头,合该早日来她身边帮忙。 世兰破天荒地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丫头怯生生地抬头,看到这位如今在府里说一不二、令人敬畏的三姑娘,更是害怕,声音细若蚊蝇:“回、回姑娘,奴婢没大名,家里都叫二丫,今年十三了。” 世兰看著她清澈却带著惊惶的眼睛,语气更缓:“不用怕。我瞧你是个伶俐的,以后就跟在我身边伺候吧,以后就叫你颂芝。望你如芝兰,品性高洁,忠心不贰。” 小丫头,不,颂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地狱到天堂不过如此。 她愣了片刻,才猛地跪下,重重磕头,声音带著哭腔:“奴婢谢姑娘恩典!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伺候好姑娘!” 世兰微微一笑,亲手將她扶起。 『向妈妈『是小秦氏的』向妈妈』。 她年世兰身边的,是颂芝。 —— 府內风波稍定,王家大娘子如约而至。 世兰稟明了母亲应琼芳,在侯府花园的水榭中设下精致的小宴款待。 让应琼芳颇感意外的是,这位大娘子虽出身普通,听说只是王太师的恩师,一介举人之女,但应酬手段却颇为高明,言谈举止不卑不亢,既守足了礼数,又不会让人感到疏离。 几番来往言语,倒叫她这个侯夫人打开了话匣子。 相伴而来的王若弗,更是满心满眼都写著对世兰的崇拜与亲近。 她紧紧挨著世兰坐下,一口一个“世兰姐姐”叫得亲热,看向世兰的眼神亮晶晶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敬佩之情。 第14章 当嫂子有些可惜了 世兰没有拒绝她的亲昵。 用她上辈子的眼光来看,王若弗是个毋庸置疑的蠢人。 放任丈夫与名义上的小姨子在眼皮子底下勾搭成奸; 明明是下嫁,那盛紘一个走科举仕途的,有的是要仰仗自己娘家的地方。 她却愣是任由盛紘將大了肚子的狐媚子迎进了门来,还生下了一儿一女,放在身边亲自教养? 果然那庶女大了之后青出於蓝,將从亲娘身上学来的狐媚子招数对著外人用了一遍,差点害了家里全部的女儿。 也就是她王若弗的亲生女儿! 这要在后宫里,王若弗这样的,她华贵妃连一丈红都不稀得赏。 可这辈子,歷经生死之后,她对这样的人却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耳根子软、心思简单,有些小恶也决不会去害人的王若弗挺好的,至少,比口蜜腹剑的曹琴默要好上千倍,万倍。 她心中甚至掠过一丝念头: 王若弗这等憨傻容易忽悠,但心地善良,人也大方的,若能做自己的二嫂…… 她还用担心笼络不住二哥哥,或是被昧下嫁妆,或是被隨便贱卖出去吗? 只可惜……想到近日来越来越藏不住心思的二哥秦正阳,世兰摇了摇头。 比起受尽万千宠爱,出身高贵的孙宝琦来说,肯定是王若弗更好拿捏,更好相处。 可比起近在咫尺的王若弗,眼下还得是如天边月一般的孙宝琦,更能激励自家二哥上进。 罢了罢了,一步一步来。 宴席过半,应琼芳与王家大娘子仍说得兴起,甚至吩咐丫鬟泡起茶来了,世兰见状便带著王若弗往另一边院子去。 趁著王若弗欣赏侯府园子的空隙,她拿出隨身带著的一本外院铺子的帐册,继续翻看核对。 这些日子府內的帐目基本理清,可侯府近百年的经营,名下的铺子、庄子眾多,甚至外地也有。 因为东昌侯夫妻俩都不擅管家,多年来疏於管理的缘故,积弊甚深。 她有心继续清理,奈何此时年纪实在太小。 明显的劣势之一就是身边能充当心腹的丫鬟年纪都小,就算忠心,能力经验却不足,无法替她分担。 世兰无法,只能她亲力亲为,所以进展缓慢。 可理帐这种事就跟打仗一样,讲的就是兵贵神速,如不能在外地的管事们回过神来將帐目理清,一旦他们收到府內动静,就会心生警惕,另作假帐来糊弄她。 哎,算了,人力有穷时,做多少算多少。 总归眼下管家权到手,她总能在秦楠烟被休之前攒足嫁妆,將自己嫁出去。 第15章 她翻到了一座金矿! 世兰热情地挽留王若弗在府上小住一段时日。 王若弗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自从打叔叔家回来,再没有这样夸讚过她在算数和看帐上的才能了。 母亲总嫌她不够文雅,不如大姐姐有大家闺秀风范,就算是温文尔雅的父亲,也总会在自己按耐不住活泛性子时,偶尔皱眉,一副失望的神色。 心里那点因指出错漏而生的忐忑立刻被巨大的欣喜取代,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世兰姐姐不嫌我笨拙,我、我自然是愿意的!” 世兰笑意更深,当即吩咐颂芝:“快去,把临水轩那间厢房收拾出来。再去稟报母亲一声。” 她特意加重了“小住几日”的语气,颂芝会意,连忙应声而去。 安排好了王若弗,世兰又亲自带著她去找了仍在与应琼芳说话的王家大娘子。 世兰对著王夫人,对王若弗讚赏有加:“……伯母您是不知道,若弗妹妹只看了一眼,就指出了连我核对半晌都没发现的关窍!这杭绸的市价、行规的损耗,她竟如数家珍。若非有妹妹在,我险些就被那起子黑心的管事矇混过去了。不瞒伯母,我如今接手家中庶务,正缺一个像若弗妹妹这般心思玲瓏、又通经济的人帮手。若能得妹妹相助,我这理清旧帐的进度,定能事半功倍!好伯母,您就让妹妹留下,给我搭把手吧。” 王夫人听著世兰这一番毫不吝嗇的夸讚,自是震惊非常。 在她眼中,这个自小养在商户叔叔家的小女儿,多少有些不上檯面。 规矩学得马虎,性子也憨直,远不如大女儿稳重得体。 那双手打算盘的本事,在她看来更像是不学无术。 谁曾想,竟也入得了东昌侯府这位眼看就要掌家的嫡姑娘的眼? 但王夫人却没什么不依的,东昌侯府本来门第就高,虽先前有些败落之相,但如今不是与寧远侯府成了姻亲吗?且侯夫人先前还特地为其子,也就是侯府未来的继承人向自己开口,想寻一位学富五车的大儒为师,可见其上进之心。 东昌侯府未来说不定还有復起之时。 憨笨的小女儿若能常伴世兰姑娘左右,將来说亲时,也是件极有脸面的事。 她心下快转,面上却故作矜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道:“兰姑娘过誉了,这丫头不过是跟她叔叔婶婶胡乱学了点皮毛,当不得如此夸奖。不过……她若能帮上姑娘一点小忙,也是她的造化。既然姑娘不嫌弃,那就让她在府上叨扰几日吧。” 世兰是最不喜欢人在她面前这样装模作样的,会让她想到甄嬛和皇后。 但想到王若弗能给自己带来的助力,便忍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世兰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如虎添翼。 王若弗在数字和帐务上的敏锐,远超世兰预期。 她仿佛天生就对银钱流动、物价起伏有一种直觉。那些在世兰看来冗长繁杂、需要凝神计算许久才能看出些许端倪的帐目,到了王若弗手里,往往很快就能抓住关键。 她不仅能迅速找出帐实不符、价格异常的地方,还能根据採购时间、地点、品类,推断出大致的合理损耗范围,任何超出常规的数字都休想逃过她的眼睛。 世兰负责掌控大局,利用侯府千金的身份调动人手、询问管事、施加压力; 王若弗则负责提供精准的方向,两人配合默契,效率惊人。 她们几乎是爭分夺秒,赶在那些散布在京城各处的管事们尚未完全串通一气、也赶在外地那些天高皇帝远的管事们收到风声做好应对之前,以雷霆之势,將侯府在京畿附近的主要產业、以及一部分重要庄子、铺子的陈年旧帐梳理了一遍。 结果自然是触目惊心,却也成果斐然。 揪出的硕鼠不下十指之数。 贪墨、挪用的手段五花八门,但光是追回的现银和充公的贪墨財產,就填满了侯府公中库房的十分之一。 更別提那些被他们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侵吞的產业利润,在帐目理清、换上暂时可靠的人手后,也开始逐渐回归正轨。 世兰自己的私库,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 她利用理帐的便利和之前掌握的侯爷夫妻不擅理財的弱点,巧妙地从中运作,將一部分追回的、无主的、或是原本就被刻意模糊了归属的收益,名正言顺地划到了自己名下。 待到这场轰轰烈烈的清帐运动暂告一段落时,她悄悄盘点,发现自己名下竟已积攒了將近三万两白银的私房。 三万两! 放在前世,她还是那个宠冠六宫的华贵妃时,这点钱,恐怕也就够她一年置办头面首饰、珍贵衣料的开销。又或是打点各处的宫人。 可在这里,一个出嫁的贵女若能有个万两银子压箱底,就算在家受宠了,婚后的日子也绝不会难过,在夫家能挺直腰杆。 而她如今手握三万两,已堪称一笔巨款,足以保证她將来无论嫁入何等门第,都能过上锦衣玉食、僕从环绕的优渥生活。 可是……够了吗? 世兰合上匣子,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日子仅仅是不难过? 她享用过人世间最顶端的富贵,见识过紫禁城的泼天权势和奢华。 那是一种浸入骨髓的习惯和渴望。 重活一世,她不仅要安稳,要顺心,更要继续享尽荣华,恣意畅快。 这三万两,是底气,是起点,却绝不是终点。 侯府名下还有那么多產业,如今只是理清了帐目,堵住了漏洞。 如何让这些铺子、庄子焕发新生,生出更多的钱来,才是关键。 產业只有活起来,不断增殖,才有价值。否则,坐吃山空,再多的家底也有耗尽的一天。 然而,前世今生,她年世兰对这具体的生財之道,却著实没有点亮多少技能。 管理后宫用度是一回事,在商海中搏击又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世兰为此有些踌躇之时,她捡到的这个“宝贝”,王若弗,再次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惊喜。 这日,两人对著几家位置不错、但经营状况始终不佳的铺子发愁。 一家绸缎庄,一家南北货行,还有一家酒楼。 世兰的想法还停留在换管事、降成本、或是重新装修门面上。王若弗却捧著帐本,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忽然开口道:“世兰姐姐,我觉得……光堵漏不行,还得开源。” “哦?怎么个开源法?”世兰饶有兴趣地问。 王若弗指著绸缎庄的帐目:“姐姐你看,咱们家的绸缎庄,进货渠道被之前的管事把持,进的货色虽全,但並无特別出色的,与別家相比,毫无优势。京城富贵人家多,为何非要来咱们家买?我叔叔说过,做生意,尤其是这等面向富贵人家的,要么有『人无我有』的尖儿货,要么就得在服务上做到极致。”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叔叔家在江南有相熟的信誉极好的织坊,若能绕开原来的渠道,直接从他家进货,不仅能降低成本,还能拿到最新最好的花样。而且,我们可以推出『定製』服务,请了好的绣娘,根据客人的喜好,单独设计花样,或是將买下的料子当场量体裁衣,客人只需留下住址,製成后我们派人送上府去。这样,虽然单价高些,但那些讲究的夫人小姐,定然喜欢。” 接著,她又说起南北货行:“咱们家的货行,东西是齐全,但摆放杂乱,看著就不上档次。可以按地域、按品类重新规划,弄得清爽亮堂些。还可以推出节礼匣子,逢年过节,將时兴的南北珍品搭配好了,分成不同档位,各家府上送礼直接来选,岂不便宜?至於酒楼……” 王若弗笑眯了眼:“位置是顶好的,但菜式老旧。可以寻些新奇的菜谱,或是从南边请个手艺好的师傅来。还可以在雅间布置上花些心思,弄些文人雅士喜欢的调调……” 她侃侃而谈,一条条建议信手拈来,虽带著些许稚气,却句句切中要害,思路清晰,可行性极高。 世兰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心中震撼无以復加。她看著眼前这个年纪尚小、脸颊还带著婴儿肥的姑娘,仿佛看到了一座蕴藏著无限財富的金矿! 第16章 速来,搂钱! “好!”世兰激动地一拍桌,隨后亲昵地握住王若弗的手: “若弗,你这些主意,简直是点石成金!就按你说的办!这几家铺子,以后你就多费心,帮姐姐看著,需要什么,儘管跟姐姐说!” 王若弗被夸得脸色緋红,心里也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被信任的喜悦。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小声说道:“世兰姐姐,其实……我这点子,在我二叔家,也算不得什么。我那几个堂哥堂姐,在经营之道上,个个都比我强多了!” 世兰挑眉:“哦?” 只信了三分。 王若弗可是她前世今生两辈子见过最会挣钱的人了。 虽说这辈子才活几年…… 但上辈子她身边的颂芝,周寧海,虽然世兰有些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忠心有余能力不足的废物点心。 除了能哄她高兴,啥也做不了。 但她可不觉得是自己没有识人之能,而是这世上,本就是碌碌无为之辈占了大多数,自己顶多是没福气,没遇上这样的能人。 也不单是她,贵为九五之尊的胤禛,高高在上的皇后,甚至入宫后无往而不利的甄嬛,又有谁碰上过? 要是碰得上,也不会人人眼红她华贵妃的家底,一遇上要花钱办的事,就统统丟给她了。 上辈子都那样了,总不能这辈子掉金窝窝里头,天天遇上点石成金的人才了吧? 那不得真撞金山啦? 王若弗素来是不会看完整眼色的人,见世兰没出声,便嘆了口气,继续惋惜地说道:“可惜,爹爹说我们王家如今毕竟是书香门第,都指望著儿孙们读书科举,光耀门楣,不许他们沾染这些『商贾之事』,逼著他们整日里啃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书。可怜我大哥哥、二哥哥,真不是那块料子!他们一看到算盘帐本就眼睛发亮,一提起生意经就头头是道,可一拿起书本,就像被抽了魂似的……” 她偷偷覷了世兰一眼,见对方依旧没出言打断,仿佛听得认真,便鼓起勇气道:“年后春闈,我那两个哥哥会来京城赴考。我……我估摸著,他们怕是难有收穫。若是……若是他们落榜了,世兰姐姐名下產业正缺可靠的人手打理,不知……可否给他们一个机会,做个管事也好?” 世兰心中一动。 她是不怎么相信王若弗说的,这些哥哥姐姐比她强的事,毕竟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王若弗妄自菲薄的模样她见得多了。 这些话大概也只是谦词。 但她也绝不打誑语。 想来也是, 自幼在经商环境中长大,耳濡目染之下,肯定有两把刷子。 何况她也確实是缺信得过的管事,替她打理京城之外的產业。 用自己人,总比用外面不知根底的人强。 而且,这无疑是进一步將王若弗,乃至她背后的部分王家资源,与自己捆绑在一起的好机会。 “这有何不可?”世兰爽快应下,“若你的兄长们真有此才,愿意来帮我,我求之不得!待遇方面,绝不会亏待了他们。” 王若弗闻言,顿时喜笑顏开,心中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她如此积极地举荐堂兄,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二叔一家虽借著父亲官身的便利,家业有所发展,但终究是白身,且为了不拖累父亲官声,一直刻意收敛,不敢肆意扩张。 多年来都蜷缩在老家,不曾挪动。 她那两个堂兄,对科举深恶痛绝,偏偏又身负振兴家业、不能给当官的大伯丟脸的压力,前些日子来信,字里行间竟透露出想借著科考离家的机会,乾脆逃往江南经商去的念头。 王若弗怕极了! 两个哥哥虽有心思,但毕竟年轻,毫无根基,贸然跑去人生地不熟的江南,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是好! 如今好了,世兰姐姐这里既有广阔的舞台,又有侯府和寧远侯府姻亲的权势做靠山,做起生意来不知方便多少。 让哥哥们来这里,既能施展所长,又安全稳当,还能赚到实实在在的银子,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何况,世兰姐姐出手实在大方。 她这才帮了多久的忙,前几日竟直接给了她五张一百两的银票做酬谢!五百两啊!她长这么大,还没亲手拿过这么多钱!若是哥哥们来了,以他们的本事,定然能赚得更多! 想到这里,王若弗简直心花怒放,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堂兄们。 好不容易熬到家中派人来接她回府,王若弗一进自己的闺房,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急匆匆地铺开信纸,研墨蘸笔。她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凝聚成了最简单直接、最能表达她激动心情、也最能触动她那两位堂兄神经的几个大字: “大哥哥、二哥哥,速来,搂钱!” 第17章 长大的烦恼 春日回暖,汴京郊外的马球场上又热闹了起来。 彩旗猎猎,蹄声如雷。场中,一道火红的身影尤为惹眼,她纵马急驰,身形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手中长杆精准地一挥,只听“砰”地一声脆响,那颗小小的马球便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越过眾人,直直坠入球门。 “好!” 满场喝彩。 世兰勒住马,任由坐骑在原地畅快地刨著蹄子。 此刻,她白皙的脸颊因剧烈运动泛著健康的红晕,眉眼间的恣意飞扬,比春日阳光还要耀眼几分。 “世兰!你这球技真是绝了!方才那一下背身击球,我眼睛都没跟上!”一个穿著杏子红骑装的姑娘率先围上来,满脸钦佩。 “可不是嘛!世兰,快教教我,到底怎么打的?”其他几位小姐妹也嘰嘰喳喳地围拢过来,將她簇拥在中间,七嘴八舌地称讚著。 世兰扛著马球桿,坦然接受眾人讚美,意气风发。 这时,站在稍外围的孙宝琦看著被眾星拱月般的世兰,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力度確实是够了,方才要是落人头上,指不定还要闹条人命出来。咱们打球是用来玩的,又不是上阵杀敌,打那么凶做什么。” 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平息的喧闹中,还是显得有些刺耳。 气氛瞬间微妙的凝滯了一下。 站在她身旁的吴悦音立刻暗中用力扯了扯她的衣袖,隨即笑著打圆场:“怎么,你这是心疼世兰,怕她累著了?放心吧,累不坏的,倒是你,瞧你这一头大汗,咱们歇歇,喝口茶去。” 世兰闻言,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孙宝琦,那眼神並无太多怒意,却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让孙宝琦心头一紧。 隨后轻飘飘说出口的话,更是让她脸上火辣。 世兰:“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你这准头不行的毛病,多半就是力气没使够,平时私底下不妨多练练。” 说完,她不再看孙宝琦那青红交错的脸色,逕自朝著更衣的帐篷走去,背影洒脱利落。 见她走远,吴悦音脸上的笑容淡去,拉著兀自不服气的孙宝琦快步走到马球场边一处僻静的树荫下。 “你近来是怎么了?”吴悦音蹙著眉,低声问道,“总忍不住去招惹世兰做什么?她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去触这个霉头?” 孙宝琦心里五味杂陈,扭捏地绞著手中的帕子,嘴硬道:“我没……没想招惹她,就是一时嘴快……” 吴悦音与她相交多年,心思又玲瓏,哪里看不出她的言不由衷。 她嘆了口气,直截了当地戳破那层窗户纸:“是因为你那位芝兰玉树的表哥吧?我瞧见了,上回踏春,你表哥围著世兰献殷勤,可世兰根本没接茬,脸色都是淡淡的。” 心思被好友毫不留情地戳穿,孙宝琦顿时羞愧难当,眼圈都红了,可心底那股不甘又涌了上来,脱口道:“是又怎么样?表哥他……他那么好,温文尔雅,学识又好,她秦世兰凭什么瞧不上?就算是侯府嫡女又如何?她嫡亲姐姐大秦氏嫁入寧远侯府后是个什么德行,成日里哭哭啼啼、掐尖要强,把府里搅得乌烟瘴气,满京城里谁不知道?也不知她眼高於顶给谁看!” 要不是这两年,秦世兰生財有道,弄出那些香露、成衣铺子,名声在外,早就被她姐姐连累得没脸见人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你可知道,真正的高门大户,早就绝了与东昌侯府结亲的心思。剩下那些还没死心的,都是衝著她那点子嫁妆去的?能是什么好人家?” 就算是幼时结下的情份,彼此的身世也都相差无几,可秦世兰有这样的姐姐连累,註定將来嫁不到什么好人家,是要矮她们这群姐妹一头的。 可这话说完,她眼前又浮现出踏春那日,表哥那么殷勤討好,各种温柔小意,而秦世兰却始终神色淡漠、甚至隱隱带有一丝不耐烦的样子,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吴悦音看著她这又妒又怨、又带著点可怜的模样,摇了摇头,劝道:“你既知道世兰没那个心思,还在这儿瞎琢磨什么?与其担心你表哥和世兰成了好事,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己。你知道我说不来婉转话,前些日子去你家玩,我冷眼瞧著,你母亲压根没有亲上加亲的想法。你想嫁你表哥这条路上的最大拦路虎,恐怕还在你自己家里呢。” 这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浇得孙宝琦透心凉。 她想起母亲平日对表哥家境的挑剔,对表哥本人左一句文弱、右一句前途未卜的评价,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蔫了下去,满脸沮丧。 另一边,世兰更衣完毕,换上了一身清爽的湖蓝色骑马装,刚从帐篷里出来,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秦正阳。 两年过去,秦正阳已长成了十六岁的少年郎。他身量窜高了许多,因未落下骑射,身形虽看著清瘦,却挺拔如竹。 此刻他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儒生袍子,更显得斯文俊秀,只是眉宇间笼罩著一丝若有若无的愁色,反而为他添了几分忧鬱的气质,惹人注目。 世兰笑著走向他:“怎么在这儿站著?难得出来,不下场鬆快鬆快?” 秦正阳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游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世兰最见不得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不快地蹙起眉:“有话就说,跟我还有什么好见外的?” 秦正阳这才迟疑著开口:“老师说,我虽火候还差些,但明年春闈可以下场试一试,权当累积经验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老师……还想替我保媒,说的是他一位同门师弟的女儿,那位大人是……同进士出身……” 同进士出身,在勛贵云集的汴京城,也就比白身强上一些。 世兰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正阳:“二哥,你若心里真的喜欢那家姑娘,觉得她千好万好,我绝不多说半个字。但你要是觉得自己就只能配个这样的,自觉低人一等,以后就別拿我当妹妹了!” 秦正阳被妹妹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说得面红耳赤,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鬆开。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带著惊慌,也顾不上行礼,急声道:“姑娘,二公子,不好了!寧远侯府……寧远侯府又来人了!已经到府里了!” 世兰和秦正阳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用想也知道,定然又是他们那位嫁入侯府的大姐姐秦楠烟,又闹么蛾子了。 第18章 好高的心气,我倒有几分喜欢 这两年,东昌侯府的日子好坏皆有。 一方面,多亏世兰以雷霆手段拿下掌家权,肃清了府內积年的蠹虫,又得了王若弗这个金娃娃倾力相助,盘活了名下诸多產业,让侯府库房重新充盈起来。 虽赶不上侯府鼎盛时期,但比起从前那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要强了百倍。 而今在不减府內一切排场用度之余,到了年底,库房甚至能留下不少盈余。 更重要的是,凭著这些,世兰在汴京勛贵圈里也挣下了不小的名声,不至於被秦楠烟拖累。 是的。 侯府这两年难过的日子,都应在了出嫁的秦楠烟身上。 就像原著中所描述的一样,秦楠烟婚后以体弱为藉口,不接管家权,也不侍婆母,入门多年无子却善妒不容人,死死拦著顾堰开纳妾,为此顾堰开与顾侯夫人母子交恶,甚至年前还將顾侯气病了一场。 如此恶名,传遍汴京城的同时,也如同瘟疫般蔓延回东昌侯府,不出所料地连累了一母同胞的世兰。 曾经与世兰交好的手帕交,如今或多或少都开始保持距离,生怕被秦家家风不正的名声牵连。 世兰如今年近十三,已经是可以说亲的年纪,可上门提亲的人不但屈指可数,还大多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破落户,或是乾脆衝著她那丰厚嫁妆来的腌臢玩意,直让人作呕。 而且秦楠烟的任性妄为,连累的,也不止世兰一人。 身为同胞兄弟,秦正阳同样深受其害。 仗著父母毫无底线的宠爱,秦楠烟每回在婆家受了委屈,必定要派人回娘家哭诉。 秦沐川与应琼芳对大女儿简直爱到了骨子里,闻言便是心肝肉地疼,不分青红皂白便要为大女儿撑腰,各种阻拦、施压,甚至亲自上门与寧远侯府理论。 每月丰厚的压箱底银子就不用说了,如云般的人手送过去也算小事,可坏就坏在,他们甚至敢帮著秦楠烟,將买进来的良妾绑了贱卖! 差点闹出人命,却仍不知悔改! 有这样一对拎不清、无脑偏袒嫁出去女儿的父母,哪家清流人家或规矩严整的勛贵愿意把好好的姑娘嫁进来? 这样糊涂而毫无底线的公婆和那永远任性妄为的大姑姐。 哪家有福消受?敢受? 而这次,大秦氏闹出的动静格外的骇人——她小產了。 传话的婆子哭天抢地:“……我们姑娘好不容易怀上这一胎,刚满了两个月,侯夫人……侯夫人她非要在这当口给世子爷房里塞人!我们姑娘气不过,与侯夫人爭执了几句,当场就见了红……我的姑娘啊,你好苦的命啊!” 世兰听完,当即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 她根本不信这番说辞,原著里,大秦氏可是用了秘药,罔顾自己身子拼了半条性命生下的顾廷煜,且时间就在后年。 秦楠烟那样羸弱的身子,若当真小產,恐怕就彻底失了有孕的机会。 退一万步说,哪怕秦楠烟当真难得有孕却小產,她也不信这全是寧远侯夫人的责任。 秦楠烟那点爭风吃醋、不顾大局的性子,她太了解了。 一旁的秦正阳却是脸色煞白,身形微微晃了晃,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他颓然地闭上眼,声音乾涩沙哑,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妹妹,算了。就……就依老师的意思吧。那门亲事,我应了。这书……不念也罢。” 哪家少年郎不好面儿? 何况是他这样的出身。 小时侯,除了在家中被秦楠烟压制,走在外头,谁人不敬他一声世子爷? 原以为秦楠烟出嫁后,自己和家里总算是一日日地好起来了,他也在老师的教导下,功课一日强过一日,外头人说他浪子回头,终於开窍知道上进。 就连心底里藏著的那弯天上月,似乎也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明明一切都在好转。 为何又变成了这样? 隨著秦楠烟一次次作妖,家里的名声一落千丈,曾经与他交好,甚至明里暗里打探他婚事的同窗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那抹天上月,也离得越来越远。 想到最后一次见面,那人略带厌恶与烦躁的目光,秦正阳忽然就不想再努力了。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落在了秦正阳的脸上。 不仅秦正阳被打得偏过头去,愣住了,连一旁的小丫鬟和站在一丈之外的书童小廝等人也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世兰收回手,胸膛因怒气微微起伏,眼神却锐利如刀,斩钉截铁地喝道:“又想放弃了?又想不如乾脆当个紈絝,游戏人间醉生梦死了?” “秦正阳,你给我听好了,把骨头给我硬起来!她秦楠烟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牵连你我?!” 她上前一步,逼视著捂著脸、眼神茫然的兄长,字字鏗鏘:“你是东昌侯府唯一的男丁,未来的东昌侯!你上马能弯弓,百步穿杨箭无虚发;提笔能写锦绣文章,连你的老师都说你颇有天赋!在家中,你上能敬爱父母,下能对我这个幼妹爱护有加。你告诉我,你差哪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天上月又如何?我哥哥要摘的,就得是那天上月!不是天上月,如何配得上你?” 说著,她猛地將自己那根心爱的,手柄缠著金丝的名贵马球桿塞到秦正阳手里,语气不容置疑:“拿著!別管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今天难得空閒出来,天塌下来也先给我去马球场上玩个痛快!记住,万事都没有我们自己重要。” 手中沉甸甸的、仿佛还残留著妹妹掌心温度的球桿,像是一股炽热的暖流猛地撞进秦正阳冰封的心口。 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但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却重新燃起了火光。 他紧紧握住球桿,重重点头,喉咙哽咽著发不出声音,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世兰拉著他便朝著马球场大步走去。 將所有的烦忧、屈辱与非议都暂时拋在脑后。 別人越是瞧不起,就越是要爭气! 就从马球场上大杀四方开始!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后不久,一旁的转角处缓步走出一位衣著华贵、气度雍容的妇人,以及一位身著墨蓝色劲装、身姿挺拔的少年。 那妇人望著兄妹俩离去的方向,眼中难掩欣赏与讚嘆,轻声道:“秦家这另一个女儿……好高的心气,好硬的骨头。”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我倒有几分喜欢。” 若是往常,听到母亲夸讚別家姑娘,少年多半要出言讥讽两句,或是浑不在意。 但此刻,他却罕见地没有作声,只是顺著母亲的目光望去,看著那抹离去的纤细背影,目光深沉,缓缓点了点头。 第19章 惺惺相惜 马球场上,兄妹二人正大杀四方。 秦正阳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但在世兰几次精准的配合与挑衅下,属於少年人的血性终究被激发了出来。 他將一切忧虑拋诸脑后,一心纵马驰骋,每一次击球都带著破风之声,似要將满腔憋闷与不甘统统发泄出来。 世兰见他终於投入,心下稍安,也专心陪他对垒。 上半场结束,中场休息时,不少玩伴都对二人送来怨懟的目光,恨兄妹二人不念旧情,竟是一球也不肯让,害他们都输得灰头土脸。 有人斗志昂扬,势要在下半场找回些许顏面,有人气馁地丟下球桿,转身离开。 但也有个別大聪明,开始找起了援兵。 香尽,下半场开启。 一俊逸少年郎策马入场。 直奔世兰而去。 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世兰第一眼就注意到少年握杆的动作与夹马肚的姿势非同一般,心中顿生警惕之心。 后果不其然,二哥哥两次运球都被这傢伙轻鬆截获。 世兰见状纵马上前,欲要助哥哥一臂之力,却不想此举正中少年郎下怀,后者乾脆放弃围堵秦正阳,专心一致地与世兰较量。 几次交锋下来,竟难分胜负。 世兰眯起眼,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立刻被勾了起来,她彻底沉下心神,全神贯注。 三人,或者说主要是世兰与那陌生少年之间的较量,变得异常精彩。 马匹奔腾,球桿交错,汗水挥洒,各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运球技巧层出不穷,掀起观眾席上一波又一波的惊嘆! 欢呼声此起彼伏。 直到最后一炷香燃尽,也未能彻底分出高下。 世兰香汗淋漓,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胸口微微起伏,心情却是难得的畅快。 她抬眸看向那同样气息不稳、面颊泛红的少年,见他眼中亦是同样的激赏与痛快,两人不由相视一笑,一股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 本打算回家却因为外场动静实在太大,於是去而復返的孙宝琦和吴悦音正好撞见这一幕。 二人双双愣住。 “怎么是他?”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孙宝琦心中更是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 世兰刚想问少年是谁家郎君,她纵横汴京城马球场数年,从未遇到过如此势均力敌的对手,想来必是外地来京的,若能互通姓名,以后想约著再打一场也好。 可此时场边却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颂芝一脸惊慌失措。 “世子!姑娘!不好了!夫人、夫人她昏过去了!” 世兰心头一凛,与秦正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错愕。 兄妹二人再也顾不得其他,立刻翻身上马,朝著侯府疾驰而去。 府中正院一片忙乱。 应琼芳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世兰忙问母亲身边跟著的刘妈妈:“究竟发生了何事,早上我们出门时,母亲还好好的。” 刘妈妈抹著眼泪:“夫人担心大姑娘,见大姑娘浑身是血生死不知地倒在床上,自己也嚇病了。” 这话也说得过去。 但秦正阳却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世兰意会,寻了个端药的藉口出门,府医文大夫正候著呢,悄声告诉世兰:“夫人心思鬱结、肝气不舒……” “说人话!” 文大夫:“……被气的。” 世兰心里顿时有了数。 大约是秦楠烟假装小產,诬陷婆母的事发了。 否则母亲何必將自己气成这样?若真是寧远侯府的错,大不了对著顾侯夫人发一统脾气就是了。 刘妈妈也会理直气壮地告发。。 可偏偏是秦楠烟,这个最被母亲所钟爱,视之逾己性命的宝贝女儿。 她是只能自己憋著,闷著,哪怕硬生生熬坏自己,也决计不敢泄露半分消息出去的。 否则秦楠烟就真的完了。 这时文大夫又说:“世子爷,三姑娘,还有些话,在下想趁此机会一併说了。” 世兰回过神:“你说就是。” “夫人今日昏厥虽是受了大刺激,但身上症候却非一日之寒。近两年夫人身子表面看无甚大碍,实则內里日渐空虚,如不能解开夫人心结,坦然度日……恐於寿数有碍。” 秦正阳一脸震惊。 世兰却觉得,果然如此。 原著里,秦家父母都不是长命之人。 按照原有轨跡,他们最多撑到大秦氏被休弃回家、自绝之后,便会因接连的打击和哀痛相继跟著去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更多地把情感和投资倾注在二哥秦正阳身上,而非父母的缘故。 固然有他们无底线袒护大秦氏、冥顽不灵的原因,但更根本的是,她知道这个侯府,註定要早早交到秦正阳手上。 也是因为这个,她才发了狠地要逼秦正阳上进,因为她等不起,侯府更等不起。 在旁人眼中,秦沐川和应琼芳还算年富力强,秦正阳至少要二三十年才能接手侯府,故而好人家的女儿不愿嫁进来受苦。 但世兰清楚,哪里有二三十年? 快则五六年,短则三四年的光景,这侯府便都是秦正阳的。 只要保得下来。 她收敛起翻腾的思绪,目光恢復冷静,对文大夫道:“我知道了。该我们子女做的,我们必不会少。也有劳文大夫多多费心,尽力调养好父亲和母亲的身体,我会吩咐下去,无论是钱財还是药材,府库都隨你支取。若有什么难处,你也儘管来报我。” 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文大夫低头应是,谢恩告退。 秦正阳眼眶泛红,一脸动容地想说什么,却被世兰劝去给母亲餵药。 等秦正阳走后,她的眼神恢復了冷漠。 只要不牵扯到大秦氏,这对父母对她和秦正阳也算得上疼爱,不乏真心。 但她想儘可能地延长二人生命,更多还是出於大局考量。 秦正阳来年是要下场的,他的前程耽误不起; 若父母任何一方出事,他都要守孝三年,那一切计划都將被搁置。 她自己的生意布局也是如此。 可她没有多少时间了,最多三年,朝廷就要开始清算积年旧帐,东昌侯府欠国库的银子虽不如顾家多,但也有二十多万两,这笔巨款,她必须提前备好。 就算侯府不会像原著里那样败落,而只是和永昌侯府他们一样降为伯爵府,那也不行。 脑子没进水的都知道,太平年间得到一个爵位有多难,何况还是侯爵。 就算將来有的是打仗机会也不行。 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二十来万两银子就能保住侯爵之位,这是多么划算的买卖。 所以,无论如何,父母谁 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至少在二哥站稳脚跟,在她攒够足够的资本之前,不能。 第20章 秦楠烟的悔恨,顾侯夫人的悔恨 寧远侯府,锦兰苑內。 秦楠烟穿著一身素净的寢衣,弱不胜衣地歪在榻上,面色苍白,慢悠悠地问: “母亲如何了?” 婢女如实相告。 得知母亲应琼芳只是气急攻心昏厥,並无大碍后,秦楠烟便不再放在心上,转而升起一抹怨怪和愤怒。 “我都这样了,二弟和三妹妹……竟也不过问?” 婢女低著头,不敢接话。 秦楠烟越想越气,胸口微微起伏。 曾经怎么都越不过她的弟弟妹妹如今可是出息了。 一个在读书方面崭露头角,一个將侯府打理得风生水起,却谁不肯为她这个在婆家吃苦受罪的长姐出头撑腰! 这也是秦楠烟未曾料到的。 她以为自己在闺中受尽了宠爱,嫁的又是汴京城炙手可热的顾堰开,此后人生就算不是风光无限,也总该一帆风顺。 可现实却与她的期望相悖。 公婆犹如吃人的老虎,处处挑剔她的错处; 府中那些身份不如她的妯娌,起初是变著法儿地从她这里打秋风,沾她的光,这两年见她迟迟无子,更是明里暗里地嘲讽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句句都往她肺管子上戳。 这侯府深宅的日子,勾心斗角,步步惊心,哪有在家中做千娇百宠的大姑娘时半分自在? 尤其听说弟弟秦正阳学问日益精进,妹妹世兰在勛贵圈里名声渐起,连父亲都偶尔会夸讚两句时,她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一种被取代、被超越的恐慌和酸楚啃噬著她的心。 使得她深切地意识到,东昌侯府的中心,早已不是她秦楠烟了。 想到这里,两行清泪顺著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带著十足的淒楚与委屈。 顾堰开踏入房门的第一眼便是她这副模样,顿时心疼得无以復加,急忙上前將人揽入怀中,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楠烟,我们还会有孩儿的。” 秦楠烟依偎在他怀里,哭得更加哀婉动人:“堰开,我是不是很没用?不能为你生儿育女,还要累得你与母亲心生嫌隙……我不如死了乾净,也省得拖累你们……” “胡说!”顾堰开听得心都要碎了,紧紧搂著她,指天发誓:“我不许你说这种傻话!我顾堰开的孩子,必须是你秦楠烟所出!否则,我寧可绝后,也绝不纳妾让你伤心!” 听到这番斩钉截铁的誓言,秦楠烟心中稍定。 她抬起泪眼朦朧的脸,楚楚可怜地问:“真的?堰开,你不骗我?” “如有违誓,叫我不得好死!”顾堰开眼神坚定。 “你且安心养好身子,其他的都不要多想,一切有我。” 秦楠烟这才破涕为笑,仿佛所有的委屈都在丈夫的誓言中烟消云散。 她倚在顾堰开胸前,感受著他的温情脉脉,心中却忍不住得意地想,其实天底下的女子只要嫁人,都难诚心如意。 但至少她得了个一心人,这人对她死心塌地,为了她甚至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韙。 忤逆生母,不要子嗣。 这点,那个如今再怎么能干、再如何被夸赞的妹妹世兰,总越不过她去罢? 秦楠烟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种胜利之中,暂时忘却了婆母的冷眼、妯娌的嘲讽,以及弟弟妹妹对自己造成的威胁。 —— 寧远侯府,主院。 顾侯夫人面色灰败地躺在拔步床上,往日里精明强干的眉眼此刻被泪水浸透,只剩下无尽的哀戚与疲惫。 顾侯坐在床沿,看著妻子这般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夫人,莫要伤心了。”顾侯的声音带著疲惫与无奈,“就当是那孩子,与我们家缘分浅,去寻更投契的人家了。” 他顿了顿,似下定了决心,继续劝道:“往后,老大房里那些事,你就別再插手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隨他们去吧。” 顾侯夫人背过身去,泪水涌得更凶。 口里却道:“是我愿意这般折腾吗?老大媳妇她自己身子不爭气,进门这么多年无所出,我认了!可她自己生不出,还要死死拦著堰开,不让纳妾,这不是成心要绝了我长房的嗣吗?!老大如今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是非不分!可我是他亲娘啊,我能眼睁睁看著我儿绝后吗?我行使婆母之权,给他房里添人,放眼整个汴京,哪家勛贵不是这个规矩?怎么偏偏到了我们家,就……就闹出这等祸事来!” 此时顾侯夫人心里掀起滔天的悔恨。 老大是她所有孩子里,最出息的一个,她也一向对他寄予厚望,不但重金聘来德高望重的文武师傅,甚至狠心將人送去军营里吃苦受训。 为何压著他的婚事多年不肯点头?还不是心气高,想著要给自家儿子挑个最好的长媳人选。 早知道,早知道老大是这样色迷心窍的,还不如当年隨口答应一个,再没用,也能给她生个康健的嫡长孙,不知比这全身心眼子的病秧子强? 想到那个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失去的孙儿,顾侯夫人又心如刀绞。 她的乖孙孙,她日盼夜盼的乖孙吶,竟是来这世上多看一眼的福分都没有。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强求了! “我的孙儿……我苦命的孙儿啊……” 她哭喊著,巨大的悲痛和强烈的悔恨交织在一起,气息骤然急促,眼前一黑,竟又晕厥过去。 “夫人!夫人!”顾侯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连声呼唤,“快!快去请大夫!” 院內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大夫急匆匆赶来,施针用药,忙活了半晌,顾侯夫人才幽幽转醒,面色却比之前更加难看。 大夫神色凝重,对顾侯郑重嘱咐:“侯爷,夫人此乃急痛攻心,忧思过甚,已损及心脉。万万不能再受刺激,情绪绝不可再有大的起伏,否则……恐有中风之虞,后果不堪设想!” 顾侯看著老妻了无生气的模样,心中骇然。 他挥退下人,紧紧握住夫人冰凉的手,沉声道:“夫人,你听见大夫的话了?什么都没有你的身子要紧!老大房里的事,到此为止!我说不管,就绝不再管!將来……將来从老二、老三那里过继一个好的,也是一样的,总归都是我们顾家的血脉!” 顾侯夫人闭著眼,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好。” 第21章 天爷呀,如意郎君没了 初春,寒意未消,北风料峭。 东昌侯府正屋內,世兰刚侍奉父母用了药,亲自盯著人歇下,才踏上回屋的小径。 她虽不惜重金、遍寻名医地给二老调养,但二人身体依旧不见起色。 几位大夫都说,是心病所致。 世兰猜测,二老应是看到了素来体弱却乖巧的长女皮下的真面目,心里又失望又愤怒。却因多年疼爱,怎么都做不到对她袖手旁观,不闻不问。 这般煎熬之下,身子哪有不坏的道理。 但不管怎么说,她想给二老调理身体续命的盘算终归是落了空。 世兰面上与二哥秦正阳一般担心父母,熬药侍疾件件亲力亲为,是外人眼中如假包换的孝顺女儿。 但私底下却与王若弗加快了挣钱的脚步。 至於秦楠烟那边,终究是让她躲过了一劫。 顾家因顾侯夫人深受打击,不敢追究什么真相,秦家这边二老虽心知肚明,却也不敢让他们深究,一旦秦楠烟那假孕爭宠、构陷婆婆的事跡被彻底掀开,那秦家就真的再无顏面立足汴京了。 两家各怀心思,却默契地选择大事化小,除了极个別耳目异常敏锐的存在之外,谁也不知两家侯府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世兰姐姐,你回来了?伯父伯母如何了?” 回到自己院落时,王若弗早已等在屋里,见她进来,立刻上前关切地问。 “吃了药,歇下了。”世兰不欲多说家事,便岔开话题:“近来生意如何,有没有遇上不长眼的?” 王若弗连忙摇头,笑说:“我按照姐姐吩咐的,让他们出去都扯寧远侯府的大旗,哪还有什么不开眼的。” 世兰抿唇一笑。 秦楠烟这门婚事害她不浅,里外里名声坏了那么些,自然要討些利息回来,寧远侯府的名头胜过自家东昌侯府许多,在汴京城外很是好用,她用得理直气壮。 说起生意,王若弗的脸上便升起兴奋之色。 “我正要跟你说呢。”王若弗献宝似的將帐册推过来,“这几日进京赶考的士子越来越多,咱们年前临时开的那些客栈、书铺、笔墨坊果然生意兴隆,拋开成本,利润足足翻了两番还不止呢!” 世兰看著她那毫不掩饰的財迷模样,心情也变得明媚起来。 在这满是算计与阴霾的汴京城,王若弗这份对银钱的直白热爱,反倒显得格外纯粹可爱。 她接过帐册略翻了翻,也不由得露出笑意:“確是不少,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若弗眼睛亮晶晶的:“只要有银子进帐,我便浑身是劲儿!” 两人盘完帐,又让丫鬟端上新做的茶果点心,一边享用,一边翻看外面递进来的各式帖子。 再过些日子天就暖了,今年又有科考,不知要飞出多少人中龙凤来,自然少不了诗会、花宴的邀请。 可世兰大多兴致缺缺,只想找场马球来打。 这些日子因父母身体抱恙,她好久没出门了,说到马球,她又想起去年秋天与她打得不分伯仲的少年,指尖都有些发痒。 真想再与他痛快地打上一场。 忽然,王若弗“哎呀”一声,像是才想起什么重要事情,脸上飞起两片红云,期期艾艾地从袖中抽出一份格外精致的洒金帖子,双手递给世兰。 “世兰姐姐,下月初六……是我的生辰宴。”她声音里带著少女的羞涩与期待,“你……你一定要来啊。” 世兰微微一怔,隨即接过帖子,真心实意地笑道:“好,我一定来。” 在她面前的王若弗虽然能掐会算,说起生意经来头头是道,但总是一副娇憨模样的小姑娘,世兰也就忘了,她其实只比自己小半岁,翻了年都是十五。 都该是说亲的年纪。 世兰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盛紘似乎就是在这一科金榜题名,然后便被嫡母领著上王家提亲…… 王若弗嫁入盛家后,操劳一生,付出极多,却受尽委屈,最终成了那府里最没出息还被嫌弃的大冤种。 心中一凛,世兰状似无意地问道:“看来明年上你家求娶的也不会少了。你可曾想过,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家?” 王若弗先是一愣,隨即托著腮,可可爱爱地笑了起来:“若放在从前,我定要找个处处比大姐姐强的婚事,最好还是位会读书、像我父亲那样温文尔雅的士子,好叫她们都知道我的厉害!” 她顿了顿,又说:“可如今,跟著姐姐涨了这么多见识,我便只想找个与我志同道合、会挣钱的!若实在不会,至少也別拦著我挣钱。总之,家世、样貌、才学,什么样都行,只一条。” 她伸出食指,严肃而认真地强调道:“在钱財上万万不能克我!” 世兰被她那副视財如命模样逗得噗嗤一笑,悬著的心却放下了大半。 有这样的觉悟就好,若那盛家真敢上门提亲,她大不了派人去搅和了便是。 她手底下最得用的帐房先生和聚財童女,断不能再送去那火坑里受罪。 二人说笑间,继续翻看帖子。忽然,一份来自孙家的帖子映入眼帘,是孙宝琦与忠敬侯世子之长子的定亲宴。 世兰拿著帖子的手顿了顿,眼神微凝。 孙宝琦…… 她將帖子轻轻丟到一旁,语气平淡地对身后颂芝说:“这份就不去了。回头备份礼送去,就说家中父母身体抱恙,不便出席。” 看了眼一脸八卦的王若弗,世兰依旧没有解释的打算,只说:“別让我二哥哥知道这件事,等到將来,我一定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王若弗嘿嘿一笑,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连连点头:“姐姐放心,我嘴巴最严实了!绝不会说漏嘴!” 说著还夺过帖子,信誓旦旦的保证:“我这就带回家烧了,绝不让秦二哥知道!” 世兰亲自送她到院门口,看著她带著丫鬟走远,心中却想著,还有两个月二哥就要下场了,断不能再生事端。 等考完,不管是二哥的婚事,还是她自己的,都该提上日程了。 她这边刚转身,下一秒,走远的王若弗在迴廊转角处,竟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唔!” 两人同时惊呼。 王若弗揉著撞痛的额头,抬眼一看,竟是秦正阳! 往来侯府多年,她与秦正阳自是打过交道的,也算熟稔,还能开口说笑两句:“原来是秦二哥,怎么走这么急——”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只因她注意到秦正阳的目光正死死盯著地上一处。 她跟著看了过去,顿时嚇得俏脸苍白—— 原来是那张顺手塞回袖中的那份孙家定亲宴的帖子,因刚才那一撞,轻飘飘地滑落出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秦正阳的脚边。 还自动打开了。 那烫金的订婚二字,在青石地板上,显得格外刺眼。 看著秦正阳瞬间惨白的脸,王若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天爷呀! 如意郎君没了! 第22章 情场失意,考场必然得意 心口似被针扎了一下。 但秦正阳依然抱有一丝侥倖,他弯腰伸手,想捡起来看个究竟。 王若弗回过神来,心中警铃大作。 “哎呀!”一声,也顾不得额头的疼痛,猛地扑过去就想將帖子抢回来。 “秦二哥,这个不能看!” 她动作急切,秦正阳方才心神俱震,也没留意对方动作—— “砰”的一声闷响。 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处! 秦正阳痛得闷哼一声,眼前瞬间金星乱冒。 王若弗自己也撞得眼泛泪花,但见秦正阳脸色更白,嚇得也忘了疼,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秦二哥你没事吧?” 她心急火燎,一手揉著自己发红的额头,另一只手就下意识伸过去想给秦正阳揉揉,好弥补过错。 可她向来力气比寻常姑娘家大些,此刻又心慌意乱,力道没掌握好,只听咔噠一声轻响,竟是將秦正阳束髮的玉冠给带歪了! 那精致的白玉冠本就因方才的碰撞有些鬆动,经过这最后一根稻草的相助,直接脱离了髮髻,瀟洒地在空中划过一道自由的弧度,精准落入了迴廊旁养著锦鲤的水池里! 王若弗:!!! 她看著泛起阵阵波纹的水面,又看看秦正阳散落下来的墨发,整个人都僵住了,恨不得时间能倒流回去。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我……”她张口结舌,懊恼不已,最后乾脆一跺脚:“我这就去给你捡回来!” 说著,她豁出去一般去脱脚上的绣花鞋,一副立刻就要跳下水的架势。 如今说是初春,其实就是年关刚过,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池水还带著浸骨的寒意,秦正阳被她这不管不顾的莽撞举动嚇得魂飞了一半,哪还有空想什么孙宝琦订婚之事,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揽住王若弗的腰肢,將已经探出半个身子的她猛地抱了回来! “別去!水冷!”他急道。 男子清冽的气息混合著淡淡的书墨香瞬间包围过来,腰间的手臂坚实有力。 王若弗长这么大,从未与父亲兄弟以外的男子如此贴近过,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成了木偶,脸颊、耳朵、乃至脖颈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感受到怀里少女瞬间的僵硬和那烫得惊人的体温,秦正阳也立刻意识到二人此时姿势的逾矩,像被烫到一般,猛地鬆开手,连退两步,散落的头髮更添了几分狼狈。 他耳根泛红,眼神飘忽,结结巴巴地解释:“王、王姑娘,在下一时情急,绝无冒犯之意!” 王若弗还沉浸在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接触中,心跳如擂鼓,听到秦正阳的解释,才恍然回神,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道:“我懂、我懂!秦二哥你是正人君子,你就是怕我投河……不、不对!我的意思是,你就是怕我继续闯祸,我懂,我都懂的!” 她努力想把这事揭过去,掩饰自己的窘迫,忽而又想起那罪魁祸首的帖子,赶紧找补:“秦二哥你是个好人!天大的好人!好人肯定、肯定討得到好媳妇的!那个……话本里都说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有缘千里来相会……” 她越说越急,恨不得把知道的所有好话都堆砌上来,奈何肚子里墨水就那么些,几句就榨乾了,很快图穷匕见: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今天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手里的东西!什么都没有!秦二哥,你就快下场考试了,绝不能因为一点……一点小挫折就前功尽弃啊!” 不然她怎么对得起好姐妹世兰? “古话说得好,情场失意,考场必然得意!秦二哥你看,其实老天爷安排你此时知道,也是好兆头啊!说明你此番必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她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这一大串话,比她对一整季的帐册还要难,王若弗说得气喘吁吁,一双大眼睛紧张又诚恳地望著秦正阳。 原本心口如同压著巨石,沉闷窒痛的秦正阳,听著她那番不著调却又充满急智的鼓励,心中积鬱的悲愤和失落,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 他再也忍不住,散著头髮,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著几分苦涩,却又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他摇了摇头,看著眼前脸色通红、眼神晶亮的少女,轻声道:“好,承王姑娘吉言。我一定尽力而为。” 事已至此,还不如向前看。 他读书曾是为了触及天上月,可隨著年纪增长,他越来越明白,撑起侯府才是他读书科考的最大意义。 他可以不在乎偏心的父母,也毫不顾忌嫁出去的秦楠烟,但绝不能,让十来岁就为他殫精竭虑,一心打算的妹妹世兰,將来毫无依仗。 第23章 她不想再为人妾室了 发生在府邸中的一切,都逃不过如今世兰的耳目。 迴廊下的那场意外也是如此。 不出半个时辰,便有耳目,绘声绘色地报到了她跟前。 听闻二哥虽散了头髮,狼狈不堪,却並未失態追问孙家之事,反而被王若弗那番“情场失意考场得意”的歪理逗笑,最终平静回了前院继续温书,她提著的心才缓缓落下,哑然失笑。 这个王若弗,还真是颗福星,误打误撞之下,又解决了她的一桩烦心事。 以那般滑稽又惊险的方式,避免了二哥沉浸在孙宝琦定亲的打击中难以自拔。 “看来,我还真要认真给她寻个合適的如意郎君才行。”世兰指尖轻轻敲著桌面,喃喃自语。 这般得力又旺她的福將,若是將来嫁到离她太远,或是与她作对的人家,该是多大的损失? 所以不仅要找,还得找个完全符合王若弗那不克钱財首要標准,且家世简单,能让她继续自在拋头露面经营生意的。 思绪转到此处,世兰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的婚事。 当下便是一嘆。 这些年来,她看似忙於经营,实则內心深处,也一直在盘算自己的归宿。 眼下看来,摆在她面前的就两条路。 一条,便如王若弗设想的那般,低嫁。 寻个名声不显、家规不严的中等人家,凭藉她这些年攒下的丰厚嫁妆,和东昌侯府虽不如前却依旧存在的依仗,足可保她一生富贵安稳。 夫君若是个上进的自然好,若是个平庸的,只要不拦著她挣钱,关起门来,她依旧是说一不二的主。 这条路,稳妥,省心。 但这稳妥里,到底藏著令她难以忍受的憋屈。 她本性张扬,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习惯了被眾星捧月,也习惯了被人仰望。 可也无论上辈子或是这辈子,世道都没有变,还是讲的那一套在嫁从父,出嫁从夫。 女儿家在闺中时,按娘家地位来分尊卑。 因此在寻常宴会交际中,她东昌侯府嫡女的身份,自然就压过伯爵府出身的孙宝琦和將军府出身的吴悦音一头。 可一旦出了阁,旁人能敬几分,就要看夫家的门楣了。 若她嫁的夫婿门第不及孙宝琦、吴悦音所嫁,日后筵席上相见,她就要反过来对她们客客气气,甚至伏低做小…… 这让她如何甘心! 既不甘心,那便只剩第二条路——高嫁。 然而汴京城中那些与她年岁相当、门当户对的权贵之后,大半都是紈絝! 每日里不是斗鸡走狗、顽劣不堪,便是贪花好色、后院不寧,总之没几个成器的。 偶有一两个瞧著还算端正的,不是早已定亲,便是反过来嫌弃她如今被秦楠烟带累的名声。 早被其他稍逊她一筹的姑娘们抢了先机。 不过,她倒也不急。 世兰眸色转冷,指尖在茶杯沿口划了一圈。 过不了几年,朝廷便会著手清理积欠国库银两之事,如今这些看著花团锦簇的权贵,如荣国公府、永昌侯府、忠勤侯府之流,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过清算。 那吴悦音前不久才风光定下的永昌侯府,届时便会降等袭爵,成了永昌伯府,虽富贵依旧,可门第到底矮了一截,风光大减。 更不要说再往后推二十年,还有改朝换代的契机。 到时新旧权贵交替,机遇与风险並存。 对她而言最好的出路,是寻一户根基深厚、能在这一场场风波中屹立不倒的家族。 可这样的人家,凤毛麟角,又如何是她现如今一个名声有瑕的侯府次女能够轻易攀上的? ……认真说起来,除开这两条,实则还有一条路。 风险最高,却也可能收益最大—— 看似低嫁,实为押注。 比如,嫁给当今那位子嗣艰难、地位微妙的皇帝。 若有幸生下一子,这偌大的王朝,將来必是她掌中之物。 又比如,嫁给不久的將来就被打发到偏远禹州,看似与皇位无缘的宗室赵宗全。 待他將来机缘巧合登临大宝,她便是从龙之功,新朝宠妃…… 想到这里,世兰心口猛地一悸,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可是…… 她不想再为人妾室了。 她不想再与人分享夫君。 她清楚知道自己善妒的性子,却也厌恶妒嫉的滋味儿,那种五臟六腑都被烈火焚烧般的滋味儿,她受够了! 也不愿再將一生荣辱繫於君恩,在方寸后宫中与人爭宠斗艳,日日盼著那虚无縹緲的恩宠和或许永远都不会来的子嗣! 白日作威作福,深夜孤独自弃的滋味儿,她也受够了! 哎,世事实在难全。 这样看来,她的亲事,还真是难得很。 世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罢了,眼下多想无益。总归还有时间,且等二哥哥科考之后再说。 无论如何,增强自身的实力总是没错的。 她敛起心神,扬声唤道:“颂芝,去把咱们手上那些田庄、铺子的帐册再拿来我看看。” 银钱握在手里,才是最实在的底气。 第24章 那是小爷自己要娶的 转眼便到了春闈。 这一日,汴京城仿佛都醒得格外早,贡院门外更是人头攒动,车马如龙。 寒窗苦读的士子、殷切期盼的家人、凑热闹的閒人,將这条平日里还算宽敞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东昌侯府的马车好不容易寻了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停下。 秦正阳率先下了马车,又回过头將父亲秦沐川小心牵下。 难得秦沐川觉得精神好了些,便执意要亲自来送儿子入场,今天这样的大日子,他实在不想错过。 他虽病容憔悴,但东昌侯的底子还在,一身暗纹锦袍衬得他富贵风流。 秦正阳一身素净青衫,立於车旁,虽面色沉静,但紧抿的唇线还是泄露了几分紧张。 秦沐川下了车,立刻便有不少相熟的勛贵朝臣过来打招呼。 他到底是这一代的东昌侯,何况出手向来阔绰,因此人缘颇佳。 世兰则像所有注重礼仪的世家贵女一般,矜持地留在车內,只微微掀开车帘一角,安静地看著外面的喧闹。 若来与父亲寒暄的是同等分量的公侯伯爷,她便隔著车窗,微微頷首示意,礼数周全; 若只是些寻常官员或家眷,她便目不斜视,维持著侯府千金应有的清高与距离。 正这时,一个穿著宝蓝色绸衫、面容带著几分怯懦之色的年轻男子凑了过来,因秦沐川正与人应酬没顾得上这边,便期期艾艾地对著马车方向拱了拱手:“世兰妹妹,你也来送考?” 世兰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 来人正是孙宝琦的表哥。 他碰了个硬钉子,脸上顿时一阵青白,訕訕地退开了。 不远处,精心打扮过的孙宝琦將这一幕尽收眼底,手里捧著精心绣制的护膝,暗自咬断了银牙。 幸好她身边的母亲时刻留意著她,见状便轻轻推了她一把,低声道:“愣著做什么?还不快把东西给你未来夫婿送去!” 这是提醒,也是警钟。 孙宝琦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压下对世兰的嫉恨和对表哥不爭气的恼怒,挤出一丝笑容,走向不远处自己的未婚夫——忠敬候世子之长孙。 孙母看著女儿的背影,又瞥了一眼东昌侯府的马车,心里暗自盘算: 听说秦家这嫡次女私產极厚,管家能力也是一绝,又和唯一的男丁秦正阳亲厚,若自家外甥真能將人弄到手,对自己儿子也是个不小的助力。 反正自家唯一的女眷也就是她嫡亲女儿已然定亲,不怕那大秦氏的牵连。 打从孙宝琦一出现,秦正阳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追隨。 自然也將她手捧护膝,一脸娇怯地走向其未婚夫的一幕。 心头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酸涩,但这点情绪还来不及蔓延,就被一个欢快的声音打断了。 “世兰姐姐!秦二哥!” 王若弗像只轻盈的雀鸟,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她今日穿著鹅黄色的春衫,显得格外娇俏活泼。 身后不远还跟著她母亲和姐姐,她哥哥王世平今日也要下场。 她跑到东昌侯府马车前,先是对著车內的世兰甜甜一笑,又转向秦正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著平安顺遂字样的小小护身符,塞到他手里,眼睛亮晶晶的:“秦二哥,给!我特意去大相国寺求的,高僧开过光!定能保佑你文思泉涌,下笔有神,金榜题名!”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真诚,带著个人特有的娇憨,分外可爱。 世兰在车內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清冷端庄的美人忽然这么一笑,如春水初融,瀲灩生光,不少被王若弗闹出的动静吸引来的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秦正阳则看著手里那枚护身符,再对上王若弗那毫无阴霾、充满鼓励的笑容,心中那点残存的酸涩瞬间被衝散,也跟著温暖地笑了起来。 他忽然正了正衣冠,拱手一礼:“多谢王姑娘吉言。” 这庄重的模样,叫四周眾人都望了过来,交谈声都轻了不少。 王若弗被他突如其来的郑重对待弄得一愣,再感受到四周人揶揄的目光,俏脸微微一红,连忙爬上车,躲到世兰身侧。 只有世兰听到她小嘴里声若蚊蝇的几句:“不客气不客气。” 世兰又被逗笑了,一双秋水明眸里盈满了笑意,仿佛盛满了碎星。 —— 与东昌侯府这边欢快又热闹的气氛不同,人群的另一角落,一脸板正的盛家主母徐氏,正一丝不苟地最后一次为盛紘检查考篮里的笔墨纸砚。 盛紘面容端正,低声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討好道:“母亲放心,儿子此去,定竭尽全力,为母亲扬眉吐气。” 徐氏闻言一嘆,虽说她力排眾议抚养这个与她毫无血缘关係的庶子,最终目的就如这孩子所说的一样,是为了证明自己选择没错,为了有朝一日能在娘家人面前扬眉吐气。 但人非草木,这些年岁的相处下来,她如何能不带上几分真心。 诸多言语在喉间一转,最终化作了一句劝慰:“尽力便好,这次若不成,还有下次呢。” 盛紘殷殷应是,余光却忍不住向王家眾人所在之处瞟来,母亲答应过他的,此番若能金榜题名,便为他求娶王家女。 看著那身形高挑,模样嫵媚的王家长女,盛紘暗下决心: 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考好。 他必须得往上爬,爬得高高的。 才对得起为了护住他,受尽折磨而死的小娘。 —— 距离贡院门口稍远的角落,两匹神骏的枣红马並轡而立。 “看啥呢张二郎,难不成你也心痒痒,想进去考个状元回来?” 左边那位红衣少年不满地对右边蓝衣少年嘟囔:“我告诉你,你可答应过我的,要一起从戎入伍,上前线保家卫国,你可不能丟下我一个人!” 他声音洪亮,周围人都被惊动,纷纷回头,但看到二人打扮,又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 锦衣骏马,必定是哪家权贵子弟,可不是他们能看热闹的。 被称作张二郎的蓝衣公子见状却眉头微皱,低斥道:“別吵吵。” 他的目光却依旧在人群中若有若无地搜寻著,直到看见东昌侯府的马车,又恰好捕捉到车內那位矜贵少女因王若弗的举动而展露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明媚笑顏时,他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鬆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红衣少年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熙攘人群和各式马车,並没发现什么特別,顿时觉得无趣。 他嘆了口气,烦恼地抓了抓头髮:“难得出来一趟,別看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你赶紧帮我想想办法,如今我家里爹娘是铁了心,非要我先娶妻生子,给他们留个后,才肯放我去军中搏杀!我可怎么办?” 张二郎目光依旧平静地扫过贡院门口的人群,只偶尔不经意间看向某人,语气淡淡:“那就娶一个。” “说得轻巧!”红衣公子立刻垮了脸:“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个小娘子,一个个娇滴滴的,说话都不敢大声,见只虫子都能嚇晕过去,整日里不是伤春悲秋就是爭风吃醋。娶回家里,那不是添乱吗?我还怎么安心去打仗?” 张二郎侧头瞥了他一眼,见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马球场上那如灼灼烈焰般的身影。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不明的弧度,轻声道:“那就娶个不娇滴滴的。” 红衣少年追问道:“你给我找个看看。” 张二郎却已一拉韁绳,调转马头,疾步离开。 心中却道,想得美,那是小爷自己要娶的。 第25章 张家二郎 眼看著自家二哥的身影进入贡院,那沉重的朱漆大门也缓缓关闭,世兰长长舒了口气,抬头望了眼难得放晴的天空,默默在心中为其祝愿。 秦沐川捂著嘴轻咳了几声,世兰忙从马车上取出备好的银狐皮大氅,亲自为父亲披上。 世兰的声音轻柔中带著关切:“吃药的时候快到了,父亲不如先回府歇息。今日天光尚好,女儿想与若弗妹妹去街上转转,晚些再回去。” 秦沐川闻言,眼中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他看著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心中既骄傲又愧疚。 若不是因为大女儿,以世兰的品貌才情,何至於至今亲事未定? “也好。”他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小姑娘家,是该多出去走走。带上护卫,早些回来。” 世兰福身应是,又叮嘱隨行的小廝好生照料父亲,目送东昌侯府的马车缓缓驶离,这才转向一直等在旁边的王若弗。 王若弗早按捺不住,见世兰父亲一走,立刻又恢復了那雀跃的模样:“世兰姐姐,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绸缎庄,花样都是江南来的时新样子;城西八宝斋的点心也出了新品……” “都去,都去。” 难得出门,又是这样的好日子,世兰也想放纵一回。 王若弗欢呼一声,隨意地与自家母亲和姐姐说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上了秦家马车,贴身小丫鬟刘常见状也忙不迭地跟上。 动作嫻熟得让人心疼。 --- “母亲您瞧瞧,三妹妹哪还有个官家小姐的样子? ”王若与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 “整日里跟著秦家那位,学什么管帐理家,跟个商贾似的。今日更是在大庭广眾之下,巴巴地给人家哥哥送什么平安符。知道的说是两家交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王家的小姐上赶著巴结侯府,卖身给人家做了管家婆子!” 王夫人眉头蹙起,却没立即斥责长女。 大女儿说话不中听,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同意让刚从老家接回来的若弗与秦世兰往来,確有私心。 那时若弗在乡下养了十年,虽不至於粗鄙,但到底不像京中贵女那般知书达理、精通才艺。 她担心小女儿初入京城社交圈会遭人嘲笑,便想著若能让她与东昌侯府的嫡小姐交好,借著世兰的身份地位,旁人看在高门侯府的面子上,多少会客气些。 起初一切顺利。 世兰虽性子高傲,却很护短,更难得的是与若弗投缘,便时常邀请若弗过府玩耍,甚至亲自教她管家理帐、人情往来。 若弗也爭气,不过半年光景,言谈举止便大有进益,甚至回了家里也能把她那小院管得井井有条了。 可谁能料到,侯府那位嫁入寧远侯府的大姑娘,大秦氏,竟会是那等糊涂人,硬生生地將一桩天赐良缘,作成了全汴京的笑柄,连带著东昌侯府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两年,她冷眼看著,原本有了些起色的东昌侯府愈发冷清下来。 虽说秦沐川人缘尚在,世兰本人也无可指摘,但勛贵圈子里就是这般现实。 有大秦氏珠玉在前,再有这日渐式微的侯府,谁愿意轻易沾惹? 王夫人私下算过,世兰今年已满十五,按理早该有人上门提亲,可至今没听说有什么像样的人家登东昌侯府的门。 反观自家若弗,虽比世兰小半岁,却已开始陆续有夫人打听——毕竟她家老爷如今是越发得圣人的心意了,这两年办得几样差都很不错,前程远大。 除非…… 她看了眼贡院大门。 秦家二郎能在此场科考中一举上榜。 但那谈何容易? “若与,少说两句。”王夫人终於开口,声音带著疲惫:“她毕竟是你妹妹。” 王夫人在心中轻嘆。 她不是没劝过小女儿,让她適当地与世兰疏远,就像孙家和吴家的姑娘们一样,免得將来受牵连。 左右都是要议亲的年纪,多在家里呆著就好,旁人就算知道,也不会多嘴说什么。 可若弗那孩子,看著娇憨,骨子里却倔得很,认准了的事,五头牛都拉不回来。 今日这眾目睽睽之下送平安符的戏码,王母知道,就是小女儿特意做给自己看的。 “母亲就是太纵著她了。”王若与在一旁凉凉地说:“要我说,就该狠下心来禁了她的足,断了她与秦家的往来。咱们王家清清白白的人家,何苦去趟那浑水?” 王夫人没再接话,只望著马车远去的方向,心道待揭榜那日好了,若秦二郎不中,秦家看著再无翻身之日,她便做主不许若弗再登秦家的门。 —— 王若弗可不知道母亲与姐姐的诸多心思。 秦家马车穿过熙攘的御街,拐进了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茶楼前。 世兰与王若弗戴好帷帽,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刚进门便听到说书人洪亮的声音,正在讲时下流传最广的侠客游记,夹杂著茶客们偶尔的叫好声,热闹又不会太嘈杂。 俩人沿著木楼梯上了二楼。 雅间临街,推开雕花木窗,不仅能俯瞰楼下街景,还能远眺大相国寺巍峨的殿宇飞檐。 丫鬟们利落地摘下二人的帷帽,又吩咐小二上了几样时新茶果。 茶香裊裊中,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世兰淡声道。 一个身著月白锦袍的青年走了进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五官俊朗,眉眼天生带笑,未语先含三分亲和。 他进门后目不斜视,恭敬地往世兰所在的方向拱手一礼:“见过姑娘。” 王若弗等了一会儿,见那青年全然没注意到自己似的,忍不住开口:“大哥哥,你是瞧不见我吗?怎么不给我也请个安?” 青年这才转过脸,没好气地道:“哟,这不是我那贵人是忙的若弗妹妹吗?请个安是吧,你来,你到我跟前来。” 王若弗吐吐舌头,她又不傻,她只想过过嘴癮,才不想挨揍。 於是退到世兰身后,確保距离够安全,才扬起下巴: “有何不可?” 王世年一噎。 眼看著兄妹俩又要唇枪舌战三百回合,看够了笑话的世兰乾脆招呼二人坐下:“好啦,还想不想去城南看花样,去城西吃新品点心了?时间不多,快说正事——” 她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悽厉哭喊:“放开我!我没有偷东西!救命啊——” 三人俱是一愣。 王若弗反应最快,当即起身推开临街的窗户,探头向下望去。 世兰与王世年也走到窗边。 只见茶楼门前的大街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人群中央,几个家丁模样的汉子正拽著一个身穿素白孝服的年轻女子,那女子髮髻散乱,满脸泪痕,正拼命挣扎。 一个穿著宝蓝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摇著摺扇站在一旁,神情倨傲,嘴角掛著轻浮的笑。 他身边的小廝正高声嚷嚷:“……这妇人原是我们府里浆洗上的奴才,前些日子偷了世子爷房里的和田玉扳指跑了!如今既被逮著,自然要带回府里审问!” 那女子哭喊道:“我没有!我在府里做事向来本分,离开时也经过管事妈妈搜身检查的!你们冤枉好人!” “冤枉?”那锦袍公子嗤笑一声,用扇子抬起女子的下巴,看著她梨花带雨的脸庞,眼中透出一丝淫邪。 “本世子说你偷了,你就是偷了。带走!” 王若弗看得怒火中烧,拳头握紧:“又是邕王世子这个混帐!仗著自己是皇亲国戚,在汴京城里横行霸道惯了!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妇,还有没有王法了!” 世兰也认出了那人,邕王世子赵珏,当今圣上的亲侄子,实打实的皇室中人,身份尊贵。 “这等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王世年压低声音,眉头紧锁:“上个月强占西街酒肆老板的女儿,前个月当街纵马踏伤老农……御史台参了几本,都被邕王府压了下来。” 世兰冷眼看著楼下闹剧,心中並无多少波澜。 勛贵圈子里就是这样,外头看著光鲜亮丽,內里腌臢事数不胜数,毕竟对多数上位者而言,自我之下,皆为螻蚁。 楼下,那女子已被拖行了几步,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围观百姓虽面露不忍,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慢著!” 一道呵斥声乍然响起。 眾人只觉眼前一花,抓著女子的家丁便惊叫著摔了出去,女子瞬间得了自由。 赵珏瞬间脸色阴沉,面色不善地看向来人。 一个十六七岁,穿著简单的靛蓝窄袖锦袍的少年翻身下马,他面容俊朗,眉眼间透著股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赵珏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张昀,是你?” 被称作张昀的少年一拱手:“世子,这位娘子是我府上管事妈妈李嬤嬤的侄女。李嬤嬤在我家伺候了二十年,最是谨慎本分,她的亲眷,手脚定然乾净。世子若真丟了东西,还是再仔细查查得好,免得冤枉了好人,却放过了真正的宵小。若是查不清楚——”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著赵珏:“张某不才,愿助世子一臂之力。” 若是查不清楚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赵珏忍不住咬牙。 楼上,王若弗忍不住拍掌低呼:“好!一物降一物!这下邕王世子踢到铁板了!” 世兰的目光却牢牢锁在那蓝衣少年身上。 “他是谁?”世兰趁机问。 这是去岁秋日,在马球场与她对阵的少年。 明明已经过去许久,她仍记得此人马术精湛,球技凌厉,也记得与他打得酣畅淋漓的感觉。 他那时穿一身红衣,张扬如火焰;今日换作蓝衣,却依然耀眼。 王世年在一旁道:“英国公府的二公子张昀,字明远。听说他小时候不服管教,被送到边关二叔家养了几年,去年才回京。” 王若弗一拍掌:“是了!我听我爹提过这事,说起来我与他还有些相似——都是被从小送到二叔家养。不过我家二叔在老家乡下,他家二叔却在陇西军中,天差地別。” 世兰面露恍然之色。 英国公府。 原著里少数歷经数代仍牢牢掌握军权的世家。 与东昌侯府这类只剩爵位和閒散官职的勛贵不同,英国公府每一代都有嫡系子弟扎根边关,真刀真枪挣军功。 也因此圣眷不衰,是真正的权贵之家。 原著中,一直到二十多年后新帝登基,也还要拉拢、重用他们张家。 这份底蕴,不是寻常勛贵可比的。 楼下,赵珏与张昀僵持片刻,终究败下阵来。 英国公府如今圣眷正隆,张昀的大哥年初刚擢升为枢密院副使,父亲英国公更是深得皇帝信任。邕王府虽贵为皇亲,但在实权面前,也不得不掂量掂量。 赵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张二哥说的是,既有你作保,那定是误会了。” 他转身对家丁呵斥,“定是你们这些蠢货查错了!” 又踹又骂的,一行人渐渐远去。 人群渐渐散开。 张昀弯腰扶起那女子,低声交代了几句,又掏出些碎银塞给她。 女子千恩万谢,匆匆走了。 张昀站在原地,似有所感,忽然抬头向茶楼二楼望去。 世兰正站在窗边,四目相对。 清风拂过,吹起她颊边几缕髮丝。 窗外,大相国寺的钟声悠悠传来,撞进了人的心间。 第26章 上王家提亲可好? 会试要考足足九日,今年天公不作美,从第三天开始,竟有了倒春寒,听说贡院里当夜便病倒了数位考生,个个发起了高热。 有人撑不住,乾脆弃考,被抬著出来。 消息传到秦家,应琼芳担心地一个晚上没睡著,第二天也跟著病情加重,秦府上下愁云惨澹,世兰也没了心情去细想那日与张家二郎四目相对时的异样。 好不容易挨到了会试结束,世兰跟著父亲去接二哥秦正阳回家。 结果双双被脚步虚浮,脸色苍白的秦正阳嚇了一大跳。 细问下才知,幸好这些年秦正阳虽然將重心放在了读书上,但也没落下习武,练出了一身好体魄,抵住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 虽难掩疲惫,但好在没什么大碍。 世兰这才放下了心,原著里秦正阳可从未踏足过这科考场,虽然一事无成,但到底寿命无虞。 要是因此垮了身体,就算得了功名,也是得不偿失。 往后几日,秦正阳便在家中休养,偶尔外出也是去寻他的老师同窗校对答案。 越校对,脸色越差。 秦沐川看在眼里,心中便有了数。 放榜那日,东昌侯府的大门前格外安静。 秦家人没有一个要去看榜,只打发了小廝去。 一个时辰后,见那小廝垂著头回来,话都不用说,眾人便知道了答案。 不出意外,秦正阳落榜了。 世兰嘆了口气,科考本就不易,就算是从小刻苦读书,天赋异稟,也未必得中。 何况秦正阳这种中途放弃过的平庸之辈呢? 秦沐川也挥了挥手,打发了管家,他其实早有预感,儿子的文章火候未到,这次不过是想碰碰运气。不过当结果真是如此时,心里还是忍不住失落。 反应最坏的是应琼芳。 当晚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第二日就咳得天昏地暗,喝药扎针,都不见好。 秦沐川看著妻子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 他起身去了书房,找到几张华丽拜帖,珍而重之地揣入袖中,吩咐管家备车。 “侯爷,您这是要……”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去拜访几位故友。”秦沐川整理著衣袖,眼神坚定:“正阳的亲事不能再拖了,我得亲自去走动走动。” 世兰不知道父亲的打算,手里还翻著偷偷让王世年编撰的小册子,上头都是汴京城里適龄的小娘子。 她也在给自己物色嫂子呢。 这时颂芝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著几分气愤。 “姑娘,王家那边人说,王姑娘尚在病中,因病得蹊蹺,不敢乱用药,因此咱们送去的东西,他们也不敢接,只说用不著。” 世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眼神微冷。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每次她下帖子邀若弗,王家不是推说若弗病了,就是说要学规矩。 一次两次还说得过去,次数多了,任谁都看得出王家这是在刻意疏远。 王家王大人自是高风亮节,肱骨之臣,但这王夫人还有那王若与骨子里都是势利之徒。如今哥哥落榜,她的婚事眼看著也没了著落,人家自然是要疏远的。 不过知道归知道,这仇她还是要记下。 什么玩意儿,也敢瞧不起她。 院门外,秦正阳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捏著上次王若弗送他的护身符。 却不想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秦正阳转身就走,手里的平安符被攥得紧紧的,指间都泛了白。 不知不觉,走到那日王若弗要下水捞他玉冠的池塘边,看著手中平安符,他的手张开了又握,握紧了又张开,身为东昌侯世子的自尊心迫著他想丟掉这护身符,人家瞧不上,他何必上赶著? 可不知为何,就是捨不得。 如此反反覆覆,心中越来越烦闷。 正想去寻杯酒来消愁,忽然听到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秦正阳警觉地抬头,却见墙头上居然站著一人! 秦府后院栽种著一棵年岁久远的古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能连通数个院落。 墙头上的人就是这样双手扒拉著一根枝椏,小心翼翼在墙头上行走。 秦正阳呆呆地看著那张似曾相识的小脸,忘了反应,直到那人忽然一脚踩空,眼看就要摔下来,秦正阳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衝上前,张开双臂,正好接住! “噗通!” 惯性太大,俩人一起摔倒在地。 “秦二哥,怎么是你?” 欢快的声音响起。 秦正阳看著面前脏兮兮的小脸蛋,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顺著秦正阳的目光,王若弗低头看到了自己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裙子。 “別提了!”王若弗爬起身,一连气呼呼的。 “我娘把我关起来了!说什么要学规矩,不能出门,其实背地里偷偷给我相看人家呢!要不是阿常忠心告诉了我真相,还偷偷给我开了后门的锁,我哪逃得出来!” 秦正阳只觉得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她家里果然开始给她相看人家了。 好半晌,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王夫人……也是为你好,如今我家在京城里的名声不好,容易连累你。” 王若弗一脸古怪地看著他:“秦二哥,你这说得是什么陈芝麻烂穀子的傻话?名声这种东西,难道不是说给不认识你们的人听的?可我认识你都多少年了?我能不知道你跟世兰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吗?” “但话又说回来,你说奇怪不奇怪,明明不认识的人才需要知道你的名声好坏,偏偏大家还把名声看得这样重要,这不就是成天想著怎么討好一群不认识的人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秦正阳心中连日来的阴霾。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没有丝毫的虚偽和算计,只有纯粹的真诚和信任。 是啊,他要那劳什子的名声做什么? 真正在意他的人,从不曾因秦楠烟的所作所为而看轻他; 而那些因名声疏远他的人,本就不是真心相交,又何必在意? 他心中震动,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颂芝的惊呼声: “王姑娘,你怎么在这!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哎呦我的好颂芝,你可算来了,快,带我去洗漱!” 二人很快挽著手离开,秦正阳留在原地,看著前头纤细的身影,心中有什么东西悄悄发了芽。 --- 世兰看著面前如同在泥潭里打过滚的脏猫一样的王若弗,忍不住扶额。 “你这都是怎么弄的?” 王若弗嘿嘿一笑,三言两语才说清了。 当知道她是用爬狗洞这种手段逃家,一路上又摔倒了两次,最终因为过於脏污被前门家丁驱赶,无可奈何之下绕路从后院翻墙进入之后,世兰彻底没了话说。 “快去洗漱更衣!” 她催促。 王若弗被颂芝拉著走了,世兰收回视线的时候,不经意间扫过秦正阳,顿了顿。 二哥神情似乎有些异样。 她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难得看见二哥出门,看来二哥是想通了?” 秦正阳本就心虚,对上她的目光后,更是如坐针毡。 几次欲言又止。 “二哥,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好说的?” 世兰失了耐心。 秦正阳深吸一口气,他这样的决定,本来就是需要妹妹一臂之力的。 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脸颊。 “世兰,你说……我要是求父亲上王家提亲,可好?” 话音落下,房中一片寂静。 世兰先是一愣,隨即眼中慢慢浮现出笑意。 嗯,求之不得。 第27章 父母之爱子 “秦世子要娶若弗?” 王夫人一脸不敢置信:“老爷,您没听错?不是若与,是若弗?” 王太师点了点头,语气中也带著一丝感慨:“正是。” 今日下朝后,东昌侯秦沐川特意邀他吃茶小敘,態度殷切,姿態摆得极低。 “他甚至主动提及,弗儿过门后,他便会上书朝廷,提前让世子袭爵,让正阳顶门立户,也好叫我们放心。” “还有这事?”王夫人这下是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手中的木梳都捏得更紧了。 提前袭爵?这……这可是极大的诚意了。 她还以为秦家黔驴技穷,实在求娶不到更高门第的贵女,不得不低头找上王家。 却万万没想到,秦沐川竟能做出如此承诺。 这何止是诚意,简直是將未来侯府的权柄和保障,提前摆在了檯面上,作为求娶她女儿的聘礼之一。 “是啊。”王太师喟嘆一声:“我也颇感意外。秦沐川此人虽才干平平,但品性端方,重诺守信。他既能开口,此事便不是虚言。” 王夫人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 侯爵! 那可是实打实的侯府爵位! 开国功勋之后,世代簪缨,门第高得很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这些年小女儿若弗与秦家来往是近,可她从未有过结亲的念头,就是因为侯府门第太高,而自家小女儿又是那样的性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做好侯府主母的。 至於说不做正头娘子而是做妾,哪怕是个贵妾,那王家也是决计不肯的。 她家老爷官运亨通,是天子近臣,实干派的清流中坚,前途无量,绝不会上赶著作践自家女儿。 想到这里,王夫人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一丝窃喜。 难道真是傻人有傻福? 按她所想,自家娇憨笨拙的小女儿最妥帖的归宿,不是家底殷实的新科进士,就是门当户对的嫡次子。 却没成想真正的姻缘,落到了尊贵的侯府里头! 最妙的是,这门亲事不是他们王家费尽心机去求来的,而是秦家放低了身段主动求娶。 將来传出去,外人只会赞他们王家把女儿养得好,教得好,引得侯府折节下交,而不是王家攀附权贵。 这一下,里子面子,不就都全乎了? 王夫人越想越觉得这婚事千好万好,简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正正砸在了她的小女儿头上。 但她素来谨慎,也知道这桩婚姻既然牵扯了侯府,就关乎家族前程,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决断的。 她压下心头的激动,看向丈夫:“老爷,此事……您如何看?妾身虽觉心动,但终究还需您来拿个主意。” 王太师捋了捋鬍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道:“等明日,我打发人去秦家,让他们来提亲。”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王夫人很是高兴,还打趣王太师,让他多给未来女婿开个小灶,说不准將来还能金榜题名,更加长脸。 不妨王太师却说:“观其文章气度,並非惊才艷绝之辈,要走科举之路怕是艰难。” 王夫人面色瞬间有些訕訕,但王太师继续说道:“这世间千万条路,科举只是其中一条。夫人只需记住,我们与秦家结亲,绝不是看中他家门第。秦正阳虽才学普通,但品行端正,无紈絝恶习,放眼京城適龄子弟中已算难得。秦家家业並未败光,爵位尚在,弗儿又会管家理事,等嫁过去,便是现成的富贵安逸,一世无忧。” 王太师眼中流露出一种为人父的深远考量:“弗儿心性纯良,或许不够精明,但贵在真诚。她与秦家那位三姑娘交好,过门后姑嫂和睦,便少了许多內宅烦忧。將来生下孩儿,若能得悉心教导,未必不能出个麒麟子,重振门楣。” 王夫人听在耳中,果然不再觉得是自家高攀,反而隱隱有种,能娶到自家女儿,简直是秦家祖坟冒青烟的感觉。 王太师又说:“等到亲事定下,弗儿的嫁妆你需多费心,老家今年送来的进项,都添给她。这些年她悄悄在外置办的產业,你也悄悄给她过明路,都压进箱底,不要给与儿他们知晓。”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难得的温情与愧疚:“我们对弗儿……终究是有所亏欠的。当年外放,你我捨不得她年幼受苦,將她託付给二弟照看。后来好容易落户京城,才將她接回身边,眼看她待人接物,礼仪规矩皆不及若与周全,我们失望有之,但更多的,应是愧疚。我们原也不指望用她的婚事带来多大助力,只求她往后的日子平安喜乐,衣食富足便好。” 王夫人听著丈夫这一番鞭辟入里又不乏温情的分析,眼中泛起些许泪光,又带著笑,点了点头。 第28章 王若与:让我嫁去侯府 “你说谁?东昌侯府?” 王若与先是心中一喜,她的才名竟然都传到东昌侯府耳中了? 可为何偏偏是东昌侯府那等半破落户?若是炙手可热的寧远侯府就好了,可惜自己生得晚了两年,寧远侯世子已经有了个癆病鬼正妻。 “是,东昌侯府来求娶……三姑娘。” “谁?”王若与猛地转过身,一双美目圆睁,几乎要射出利箭来:“你说谁?” 丫鬟春杏嚇得后退半步,声音更低了:“回……回姑娘,是……是三姑娘。老爷和夫人已经……已经初步应下了。” “王若弗?那个傻丫头?!”王若与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姣好的面容瞬间扭曲,方才的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怒。 前些日子盛、康两家同时前来提亲,她躲在屏风后,將两家人都见过了。 母亲和父亲都看重盛家那个盛紘,可她却看中了康海丰。 盛紘不过是庶子出身,虽说有个探花郎的父亲,但早早就死了,根基浅薄得很! 更要命的是,他上面还有个名义上的嫡母,勇毅侯的独女徐氏。 旁人或许敬重徐氏大公无私,对盛紘视如己出,还捨得亲自拉下脸面上门求娶。可在她看来,这徐氏是个毋庸置疑的蠢货! 空有高贵出身,却连丈夫的心都抓不住,亲生的儿子也保不住,最终落得只能培养庶子给自己养老送终的地步,简直是丟尽了高门贵女的脸面。 一想到將来嫁入盛家,还要对这么个婆母恭请问安,她便难受得像吞了只苍蝇。 康家则不同。 康家老爷子尚在朝中,虽官职不算顶尖,却有实权在手。 康海丰此番高中,有父亲保驾护航,官途自然顺畅。 更何况,康海丰一表人才,风姿出眾,比相貌只是端正的盛紘强了不知多少。 她心中早已属意康家,却也不想拒了盛家。 那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留给自己那蠢笨的妹妹岂不正好? 等日后过得艰难了,少不得要仰仗自己这个姐姐姐夫,看自己脸色过日子。 可如今,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將她所有的算计和优越感炸得粉碎! 东昌侯府! 那可是正经的勛贵爵府! 开国传承下来的世家,哪怕眼下看著有些沉寂,那份底子和门第,也是康、盛这种新兴官宦人家拍马难及的。 而且秦正阳是要袭爵的!一旦袭爵,便是超品的侯爷!他的正妻,自然也就是未来的侯夫人,有誥命在身! 王若弗?那个从小被养在叔叔家,规矩学得一塌糊涂,说话直来直去不过脑子的傻子?她凭什么?! 王若与的脑海中一会儿是秦世兰那张明艷照人的脸。 她每每出门时前呼后拥的排场、身上每每让人惊艷的穿著打扮; 一会儿又是秦正阳那俊朗的相貌、挺拔的身姿,和他与眾不同的清贵气度……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毒蛇一样啃噬著她的心。 侯府大娘子的尊荣,俊朗袭爵的夫婿,泼天的富贵,眾人的艷羡……凭什么落到那个一无是处的妹妹头上?! “我不信!定是弄错了!或是那秦家昏了头!”王若与猛地站起身,推开上前想扶她的春杏,像一阵旋风般衝出了自己的院子,直奔母亲的正房而去。 “母亲!母亲!”她几乎是撞开了房门,眼圈瞬间红了,泪水说来就来,扑到正在看聘礼单子的王夫人面前,“东昌侯府提亲的人怎么会是王若弗!她哪一点配得上侯府门第?这定然是弄错了,秦家想求的是分明是我,定是媒人传错了话——” “若与!” 王夫人看著大女儿失態的模样,深深蹙眉。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消息没错,东昌侯府求娶的,就是你妹妹若弗。” “为什么?!”王若与的哭声戛然而止,转为尖利的质问:“母亲!我才是王家嫡长女!我从小学习礼仪规矩,管家算帐,诗词女红,哪一样不比若弗强百倍千倍?侯府娶妻,难道不该娶我这样的吗?那秦正阳將来是要做侯爷的,他的妻子要主持中馈,交际应酬,若弗她做得来吗?她只会给秦家丟脸,给我们王家丟脸!”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情绪也越发激动:“母亲,您不能这么偏心!既然秦家有意与我们王家结亲,那换过来便是!让我嫁去侯府,让若弗嫁去康家!康海丰也是新科进士,家世也好,配她绰绰有余了!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我定能做好侯府的大娘子,光耀门楣,若弗去了康家,有我在,也没人敢欺负她……” “住口!”王夫人猛地抽回袖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若与,你怎能如此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王夫人胸口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也带著失望:“康家与盛家提亲,只言求娶王家女,並未指名道姓,我和你父亲在其中斟酌考量,择优选配,这是常情,也是留给我们的余地。可东昌侯府是明明白白,指名点姓要求娶若弗!这是人家的诚意,也是人家的选择!” 她看著大女儿瞬间苍白的脸,心中虽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必须让她认清现实的决绝:“换亲?你把侯府当什么?把秦侯爷当什么?又把我们王家的脸面、你父亲的官声置於何地?若我们真做出这等李代桃僵、偷梁换柱之事,那便是將侯府的顏面踩在脚下,將一桩好事变成结仇!你以为秦家是好相与的?即便到时木已成舟他们为了顏面不得不认,你嫁过去又有什么好日子过?” 王若与压根没將王夫人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听进耳里。 她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秦家指名点姓要求娶王若弗。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心里最骄傲也最脆弱的地方。 所以在秦家眼里,自己这个样样出色的王家嫡长女,真的比不上王若弗那个粗鄙蠢笨的乡下丫头?! “不!我不信!” 王若与神色癲狂,发了疯似的砸碎手边所有瓷器茶盏。 王夫人看在眼里,又气又怒又心疼,却没再惯著哄著:“来人,送大姑娘回房冷静冷静,收好院门,她什么时候冷静好了,什么时候出来。” “是。” 丫鬟婆子们应道。 第29章 他早对你动了心思 对东昌侯府提亲一事反应更大的,是当事人王若弗。 彼时,她正笨拙地试图將一盆长势过於豪放的兰草分株。 阿常急匆匆进来,兴奋地与她说完这好消息,王若弗手一抖,差点將手中的小铲子扔出去。 “什、什么?”她抬起头,圆圆的杏眼里全是错愕:“阿常,你再说一遍?谁……向谁提亲?” “是东昌侯府,侯府的秦侯爷,替他家二郎,就是亲二爷,世兰姑娘的亲哥哥,向您提亲!” 阿常又急又喜,声音压不住地上扬。 王若弗彻底愣住了。 手里的兰草盆栽“咚”地一声落在地上。 “秦……秦二哥?向我?” 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自心底升起,不是惊喜。 “怎么会……” 她喃喃自语。 她知道,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 这话她从懂事起就听过无数遍了。 在叔叔婶婶家时,婶婶常摸著她的头,带著怜惜说:“女儿家是娇客,在家里的好日子就这么些年,可得宠著些。” 並因此让哥哥们多让著她,宠著她,把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紧著她。 於是她渐渐就明白——嫁人就是去过苦日子的。 年纪渐长,她对婚事的担忧也与日俱增。 她知道自己,真的不算聪明。许多在母亲、在大姐姐甚至在下人眼中都理所当然的规矩、道理、人情世故,她总是想不明白,或者要想很久才能转过弯。 她性子又急,直来直去,心里想什么,脸上就藏不住,嘴上就更藏不住。 跟著母亲出门做客,她闹过的笑话,自己都数不清。 母亲失望的眼神,旁人暗地里的窃笑,她都感受得到。 所以,她一早就明白,最適合自己的归宿,无非就是一门当户对的人家,最好是嫡次子或嫡幼子,无需承袭家业重担,性子温和些,能容得下她的笨拙与憨直。 两人或许没什么浓情蜜意,但能相敬如宾,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也就够了。 高嫁?那是大姐姐那样玲瓏剔透的人才配去想的事。 侯府?那是戏文里才有的遥远门第。 就算她与世兰姐姐交好,也从未敢如此奢想。 所以……怎么会是秦正阳呢? 他可是侯府嫡子,是板上钉钉的未来侯爷。 他会读书,虽然这次没中,但学问肯定是好的; 他会骑射,马球打得那样漂亮,在场上像会发光; 他长得也好看,身姿挺拔,眉眼清朗,笑起来让人看著就舒服。 最重要的是,他是世兰的哥哥啊!是世兰那样厉害、那样明媚张扬的女子的兄长! 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她了呢? “姑娘,您怎么了?”阿常看著自家姑娘先是呆若木鸡,继而眉头紧锁,满脸写著不可能,和想不通。不由得好笑,又有些心疼。 她拿起湿帕子,轻轻擦去王若弗手上的泥灰,声音放得柔柔的:“这有什么想不通的?秦世子好处再多,但在奴婢看来,都不及他眼光好!” 王若弗茫然地抬眼看她。 阿常继续开口,语气里满是真诚的骄傲:“姑娘,您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是,您是不耐烦那些繁文縟节,可您十岁上就跟著世兰姑娘学著管家理事了!世兰姑娘那是多大本事的人?却肯將您看作左膀右臂,对您委以重任。如今咱们手里那几个铺子、城外的小庄子,还有压箱底的银两,哪个不是姑娘您自个儿挣的体己?放眼整个汴京城,哪家姑娘像您一样生財有道,凭自己就挣下这丰厚的嫁妆?更別说您还待人宽厚和善,从不苛责下人,咱们院里的人,谁不念您的好?姑娘,您分明就是这汴京城里顶顶好的姑娘,那秦二爷想要求娶您,真真是眼光独到了!” 王若弗被她说得脸颊红透:“哪有你这样说自家姑娘的,好不害臊。” “说大实话,要害什么臊?”阿常凑近了些,眼里闪著促狭又篤定的光:“姑娘,奴婢还有句话,憋在心里许久了,今日非要说了不可。姑娘您心思单纯,自个儿看不出来,奴婢在旁可是看得真真儿的——那秦世子啊,早就对您动了心思了!” “轰”的一下。 王若弗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耳根猛地烧遍了整张脸,连脖颈都染上了緋色。 阿常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记忆的某个闸门。 从前不曾留意的片段,忽然爭先恐后地涌上心头…… 那些被她归於世兰哥哥性格温和、秦二哥待人礼貌的细节,此刻被阿常一句话点破。 心里像被投入了一块冰糖,起初是惊愕的硬块,慢慢地,在那不断涌出的温热回忆里,化开了,渗出一丝一丝清甜的蜜意,逐渐浸润了整个心田。 心中原本的慌乱和自卑,不知不觉间被这股甜意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酥麻麻、让人手足无措又忍不住想抿嘴笑的羞赧和欢喜。 原来,在秦二哥眼里,她並不是那么糟糕的吗? 他那样好的人,竟然也会觉得她……是好的? 当天晚些时候,王夫人將小女儿叫到房中,挥退左右,只留母女二人。 王看著女儿依旧泛著红晕的脸颊和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有些躲闪的眼睛,王夫人心中瞭然,柔声问道:“弗儿,东昌侯府提亲之事,你已知晓。今日唤你来,便是想问问你自己的意思。秦家世子秦正阳,你也是相熟的。这桩婚事,你……意下如何?” 王若弗垂著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带,心跳如擂鼓。 她眼前闪过秦正阳扶住她时微红的耳尖,闪过他听她说话时专注的眼神,闪过阿常那句—— “他早就对您动了心思。”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却没有任何犹豫: “女儿……女儿但凭父母做主。” 话虽如此,但那双永远藏不住心思的清澈杏眼里,此刻也毫不例外地映出了她的真正答案——愿意的,她是千肯万肯的。 王夫人看著小女儿这般情態,心中最后一丝因大女儿闹腾而起的烦躁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著欣慰、感慨与祝福的复杂情绪。 跳动的烛光下,王夫人轻轻拉过小女儿的手,拍了拍。 “好,好。弗儿,既然如此,为娘的也与你说说心里话。我与你爹细细商討过,秦家是开国勛臣,虽有败落之相,但那实是祖上风光太过,后头子孙平庸之故。你嫁过去后也不要著急逼著夫婿上进,他出身那等富贵之家,却没沾染半分紈絝习性,而是认真求学,考取功名,这已然胜过许多人了,人是不是读书的料子,那是老天爷定的,瞧你二哥哥,你也该看明白。別到时候逼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坏了你们小两口的情份。” “过府后,你只管过你的好日子,夫妻恩爱,孝顺公婆,善待小姑子。等日后生得一男半女,再细心教导,只要不出大奸大恶的败家玩意,富贵百年不是空话……” 王若弗听著母亲的谆谆教导,再次用力点头。 心中少女的娇羞与欢喜,渐渐沉淀为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期待。 第30章 年少纯粹的两情相悦 对於二哥与王若弗的婚事,世兰毫无意外是最为鬆了口气的人。 东昌侯府即將迎来持家有道的主母,她再也不用担心秦正阳被未来的枕头风影响,又变得抠门、恶毒。 且这喜事一定,母亲应琼芳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晨起已能在侍女的搀扶下在院中走上小半个时辰。 父亲秦沐川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不少。 真是哪哪都好。 除了秦正阳身边的小廝安洛。 自打婚事定下,笼罩在秦正阳头上的落榜阴霾早已不见踪影,他如今精神抖擞,每日大清早就往外跑,不到傍晚绝不回家,恨不得把汴京城里所有新奇玩意儿都搜罗来,送到王家,去討他未婚妻的开心。 吃喝玩乐,样样都有。 跑得安洛腿都细了。 想到这里,世兰勾起唇角,这种少年人最纯粹的两情相悦…… 当真让人心动不已。 “姑娘,到了。” 马车停下,颂芝掀起帘子,世兰扶著她下了车。 马球场內已是人声鼎沸。 春风和煦,草场上绿意盎然,几组人马正在场上往来驰骋,球桿挥舞间带起阵阵风声与喝彩。 看台上三三两两坐著衣著华丽的男女,不时交头接耳,评点著场上的表现。 世兰换了骑装,选了匹惯常骑的枣红马,正要上场,眼角余光瞥见看台西侧一个熟悉的身影。 英国公府的二郎君张昀。 这已是她第十次来马球场,第九次遇见他。 怪不得有那样精湛的球技,果然深浸此道。 张昀今日著一身墨蓝色骑装,腰间繫著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並未上场,只坐在看台上,手中执一盏茶,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视全场。 有好几回,都与世兰四目相对。 感知当真敏锐,想来箭术也该不弱。 世兰想著。 不过比赛开始,世兰很快沉浸在马球带来的快意中,没工夫再多想其他。 枣红马与她配合默契,几个漂亮的突进、截球、挥桿,球应声入门,引来看台上一片喝彩。 正打得酣畅,对面换上一人。 世兰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那是一位年约三十的夫人,身著絳紫色骑装,髮髻高高綰起,只以一支白玉簪固定,简洁利落。 她眉目端庄大气,骑在马背上的姿態从容而稳健,一看便知是常年习练马术之人。 比赛继续。 世兰很快发现,这位夫人的马术竟出奇地精湛。 她控马自如,挥桿精准,进退之间章法儼然,与那些仅凭蛮力或技巧的年轻子弟截然不同。 世兰使尽浑身解数,竟也只能与她平分秋色。 二人你来我往,球桿相击时发出清脆响声。 那夫人看向世兰的目光起初带著审视,渐渐转为欣赏,最后竟有几分惊喜。 在一次擦肩而过时,她忽然低声道:“好身手。” 世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正要高兴地回捧两句,那夫人却催马远去。 比赛最终以平局收场。 世兰下马时,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心中却畅快无比——这样旗鼓相当的对手,除了张昀之外,竟又教她遇上一个。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那夫人看她时的眼神。 仿佛在考验她一般。 回到休息处,颂芝已备好温水与乾净衣裳。 世兰简单擦洗后换了衣衫,正要坐下歇息,目光落在桌上的一碟点心上。 那是一碟蟹粉酥,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这回有没有瞧见是谁送的?”世兰问道。 颂芝这才回头,瞧见蟹粉酥之后,颇有些气急败坏:“怎地又出现了,姑娘,方才去打水时还没有呢……这回奴婢真的留意了,实在没瞧见什么形跡可疑之人。” 世兰拈起一块,轻轻咬下。蟹粉的鲜香在口中化开,外皮酥脆,內馅醇厚,比她府中调教多年的厨娘做的还要胜上一筹。 却是第三次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屋中的东西。 起初她以为是二哥哥或是王若弗特意找人做来给她送的惊喜,不料后续二人双双否认此事。 说起来,这阵子这些莫名其妙的怪事发生的频率有些高了。 上回也有一支莫名出现在她马车中的兰花簪。 还有前几日,她外出逛街时,看中一匹稀有的云锦,店家明明说已售罄,第二日却有人直接送到了府上,说是记错了帐,还剩一匹,立即就给她送过来了。 还要將那名贵的云锦一文不收地留给她,说是赔罪用的。 寸锦寸金的云锦! 掌柜不是喝醉了,就是痴傻了。 抑或是,这幕后的傻子喝醉了。 世兰將剩下的半块蟹粉酥放回碟中:“收拾一下,我们回府吧。” 第31章 当时年少春衫薄 第32章 呸!送他顶绿帽子还差不多 暮色四合,林荫道上的光渐渐暗了。 张昀看著世兰那双明亮的双眸,用尽全力才按耐住那颗躁动不已的心,压著情绪开口: “秦三姑娘。”他每个字都说得极其郑重:“在下张昀,英国公府次子。今岁十七,现任河北路边巡检使。” “天色已晚,若姑娘准许,可否由在下送你归家?” 世兰一怔。 为他的直接与坦率,也为他的大胆。 即便还是有许多的条条框框,但时下女子仍要比她上辈子的清朝女子要自由得多,像马球场这样的地方至少想来就来,哪怕与外男看对了眼,私下里明確了心意,再回家请长辈媒人提亲也无伤大雅。 但不管怎么说,过程总是要偷偷摸摸,一波三折,九曲十八弯…… 哪个会像他这般,在大路上堵著马车就自报家门,明明白白地说要送她回家—— 这与当眾说要娶她,也无甚区別了,。 震惊过后,世兰却是整个人放鬆了下来。 “那就有劳张二郎君了。”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张昀的眼睛瞬间亮得嚇人,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让人移不开眼。墨蓝色的骑装衬得他肩宽腰窄,马背上挺拔的身姿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马车缓缓驶动。 一路无话,却也不觉得尷尬。 —— 马车在东昌侯府所在的巷口停下时,天色已完全暗了。 府门前掛著的灯笼刚刚点上,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天地。 就在这时,车轮猛地一顛。 “姑娘小心!”颂芝连忙扶住世兰。 外头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和张昀难掩担忧的声音:“怎么了?” 车夫的声音也紧跟著传来:“哎呀,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大坑,方才没瞧见。” “可有伤著?”张昀又问。 世兰摇摇头:“无妨。”转而吩咐车夫:“去告诉门房一声,让他们找人来把这坑填了。毕竟是侯府门前,总不好让旁人再摔了。” 车夫连忙应是,心想著总归就几步路,世兰便让颂芝扶她下车。 张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確认她真的没有受惊,才稍稍鬆了口气。 “多谢张二郎了。” 世兰温和地答谢。 张昀连忙摇手称是小事,陪著人走了两步,忽然开口:“那个……”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府上厨娘的手艺……可还合你心意?” 话问得没头没脑。 世兰先是一怔,却明白过来。 蟹粉酥。 她回头看他。 暮色里,少年郎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却固执地不肯移开,像是非要等一个答案。 世兰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挺好的。”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 张昀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耀眼。 他张了张嘴,又想再问那簪子,可首饰到底不如吃食,有私相授受的嫌疑。 总归叫她知道都是他干的,切莫跟娘说的一样,误会到旁人身上去就成了。 “那就好!秦三姑娘,快回去吧。” 世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她没有再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隨著,直到她进了府门,直到朱红的大门缓缓合上。 —— 门內,一道身影立在影壁旁。 一看到世兰,忙迎了上来:“妹妹,你可回来了。” 秦正阳的目光在妹妹脸上停留片刻,又望向已经合上的大门,神色复杂。 “二哥哥,你怎地在此?” “自是为了等你。”秦正阳回答,顿了顿,又直截了当地问:“送你回来的是英国公府的二公子?” 世兰也不隱瞒:“是。” 秦正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寧远侯府差人来报,咱们的大姐姐,有孕了。” 世兰顿了顿。 这么快……不过仔细想想也差不多了,她嫁到寧远侯府也差不多三年整,十月后,这个病怏怏的嫡长子出生的,待他周岁,朝廷就会开始清算欠款,早已入不敷出的寧远侯府因还不上债款,想到了休妻另娶这一招…… 那封写著大秦氏诸多罪状的休书,將会给东昌侯府带来难以想像的羞辱。 ……她的婚事,確实拖不得了。 “知道了。”她的声音意外地平静。 秦正阳看著妹妹越发出眾的容貌,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更重了。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只知道如今家中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自己要娶妻了,父母身子骨都有好转,秦楠烟终於有了身孕,按理说,他家世兰的婚事也应当顺遂了才是。 可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但这种预感最是难以言说,他几次张口,都不知该说什么,所以最终长嘆一声,让开了道路:“去给父亲母亲请安吧。” 世兰应了声,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停下。 她转过身,说: “二哥,帮我打听件事。” “什么事?” “英国公府的二公子,张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知道他身边是否乾净——有没有通房,若有,他最中意谁,那人又是何性情,长相如何,他平日里又是如何与那人相处。若没有……就查他从前有没有什么青梅竹马,求而不得或是早早失去的那种,最不能放过。” 秦正阳愣住了,这,这都是何意啊?查不查通房他还能明白,后面那些是又是何意? 不过世兰让他办这事的意思他却是明白了。 若所查结果能让妹妹满意,那英国公府二公子,应当就是自家妹夫没跑了。 “你……”秦正阳犹豫片刻,当即应下:“我一定给你查个清清楚楚!” “那就有劳二哥哥了。”世兰微微一笑。 —— 世兰回到自己院中,沐浴更衣。 洗净了一日的疲惫之后,她换上浅杏色的家常襦裙,长发鬆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坐在梳妆檯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明媚娇艷的脸。 她仔细端详著自己。 十五岁的年纪,肌肤饱满光洁,眉眼间既有少女的娇俏,也有她年世兰特有的锐利。 “只要没有硃砂痣,白月光……”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什么人在许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就他了。” 这决定做得不算仓促。 至少与上辈子,她为著一面之缘就要死要活地要嫁给胤禛相比,已是再三斟酌后的结果。 英国公府——按原著来说,確实是棵长青树。 二十多年后新皇登基,多少勛贵世家起起落落,英国公府却始终屹立不倒,仍是新皇要拉拢的对象。 似乎再往后一代,子孙也出息,爵位和风光都如旧。 是她想要的安稳人家没错了。 至於张昀…… 原著中没有他的故事线。 是了,常驻边境的將领,几年也回不了一次京,在那些京城贵女的故事里,自然没有他的位置。 这样也好。 至少身边乾净,不用她在后宅里和那些鶯鶯燕燕爭得头破血流。 世兰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辈子。 上辈子,她因一见钟情闹著要嫁给胤禛,那时候她满心欢喜,自以为理智,將人家世背景查了个清清楚楚,只看到他原配早逝,不喜正妻,就以为自己嫁过去后,凭著出息的娘家与男人的宠爱,必能压过乌拉那拉氏,被扶做正妻。 却没想到那人的情意全是装的,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娘家人。 这辈子…… 说来也是好笑,这辈子的娘家,还真没什么值得英国公府算计的。 而张昀…… 想到张昀看她的眼神,那样灼热,那样真挚。 光是回想一次,世兰的心都要被烫一下。 她本来就有嫁人的打算,尤其是要赶在大秦氏被休回家之前。 再说了,重活一次,她不嫁个人,难道还给胤禛那东西守著吗? 呸!送他顶绿帽子还差不多! 如今出现了一个张昀。 家世、容貌,处处合她心意。 有什么不能嫁的。 只要他不像胤禛那狗男人一样有个纯元,。 只要他心里乾乾净净的,最好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就他了。 第33章 心悦秦三姑娘已久 盛夏的余热渐渐散去,八月的风吹来第一丝秋凉时,东昌侯府里里外外便张贴起了鲜艷的红绸喜字。 丫鬟小廝们个个都穿著新制的衣裳,端著喜盘穿行於庭院廊廡之间。 秦正阳与王若弗的大婚之日,到了。 世兰一早便按礼大妆。 她今日选了一身藕荷色织金缎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对襟褙子。 要说世兰来此处多年,有什么转变最大的习惯,就是头面首饰上的选择。 时下人们喜欢附庸风雅,认为用花草、珍珠、玉器等天生地养之物为妆,为上佳,而金银等物即使贵重,也俗不可耐,因此越是地位尊贵者,越不稀罕往身上戴。 当然誥命夫人的凤冠霞帔除外,那象徵著能上告天地祖宗的荣耀,自当庄重。 至於点翠,更是由官家明令禁止的东西,说是有伤天和。 不过问题也不大,世兰仔细想过,她真正喜欢的从不是这些东西本身,而是它们象徵的含义。 稀有、贵重。 非至尊者不可得。 不是那千好万好的,她年世兰还不稀得要。 斟酌过后,世兰选了一套新制的珍珠头面,这套头面里的簪子上有颗硕大的粉珠,最適合今天这大喜的日子了。 铜镜中的女子明艷夺目,又富贵雍容。 “姑娘真好看。”颂芝为她整理著裙摆,眼中满是讚嘆。 世兰满意一笑,这才起身:“走吧,该去前厅了。” 正厅已是宾客云集。 应琼芳今日也是难得大妆,气色更是上佳,笑意盈盈地招呼著来客。 见世兰款步而来,她眼中笑意更深:“兰儿来了?快,隨母亲一同见客,这几位都是与为娘要好的手帕交。” 世兰从容上前,跟在母亲身后,与各位夫人见礼寒暄。动作不疾不徐,贵气十足。 几位夫人见了,都暗自点头。 正热闹时,门房通报:“寧远侯府大奶奶回府了!” 厅中顿时一静。 那位名声大噪的秦大奶奶啊…… 眾人望去,只见秦楠烟扶著丫鬟的手缓缓走来。 她已有近五个月的身孕,小腹明显隆起,但整个人依旧瘦弱,穿著宽大的藕荷色长衫,面色苍白,走几步便要歇一歇,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应琼芳一见,脸上的笑容一顿,眼中立刻满是担忧,忙迎上前去:“烟儿怎么来了?你这身子,该在家中好好养著才是。” “母亲,今日是正阳的大喜日子,我这个做长姐的,怎好缺席?”秦楠烟柔柔一笑,声音轻飘飘的。 “胡闹。”应琼芳皱眉,伸手要扶她:“这里人多,万一被衝撞了可怎么好?母亲扶你到后头歇著去。” 秦楠烟正要顺从,世兰却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应琼芳的衣袖。 “母亲。”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方才门房来报,英国公府的马车已到巷口了。这等贵客,还需母亲亲自相迎才是。” 应琼芳一怔,世兰已转向一旁神色冷淡的顾堰开:“大姐夫莫要閒著了,姐姐身子重,劳你多费心照看。” 周围空气又是一静。 余光中已有人低头轻笑起来,秦楠烟脸上的笑意僵住,看向世兰的目光也有一丝冰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爽朗的笑声:“哟,这般热闹!” 眾人转头,只见英国公夫人携著张昀走了进来。 英国公夫人今日穿著絳紫色团花纹褙子,头戴如意纯金大簪,通身气派。 而她身侧的张昀一身墨蓝色织金箭袖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世兰身上,那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將人烫著。 秦楠烟立刻收起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难看神色,换上温婉得体的笑容:“母亲说得是,我確实该去歇歇。只是……”她顿了顿,看向世兰。 “正阳大喜,世兰作为妹妹都在此帮忙待客,我这个做长姐的反倒躲懒,岂不失礼?” 这话说得巧妙,既显体贴,又將世兰架了起来。 英国公夫人闻言,目光在秦楠烟身上扫过,又看向世兰,忽然笑了:“秦大姑娘说得是,不愧是寧远侯府的长媳,就是体贴周全。” 她话锋一转:“正好,我要与你母亲说几句知心话。有你在此坐镇招待宾客,我也好放心带人走了。应大娘子,可否借盏茶吃?” 最后一句话她是直接扭头看著应琼芳说的,可见性子爽利,雷厉风行。 应琼芳看了眼英国公夫人身后微微红了脸的张昀,又想起小女儿昨晚似有若无透露的话风,心中顿时明了。 一股喜意直衝心头,她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一盏茶而已,怎能没有?快请,快请偏厅坐!” 说著,她亲自引著英国公夫人往偏厅去,又回头吩咐丫鬟:“快,上最好的茶来!” 秦楠烟看著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她抬脚想要跟上去,却被顾堰开一把拉住手腕。 “夫人。”顾堰开不赞同地摇头:“英国公夫人与岳母说私房话,你我跟著,恐怕不合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张二公子也在。” 秦楠烟浑身一震。 终於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了。 张昀,英国公二公子,十七岁的年纪,与世兰年纪相仿。 英国公夫人方才又是那般明明白白护著世兰的做派……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炸开。 ——— 偏厅里,茶香裊裊。 英国公夫人与应琼芳分主宾坐下,张昀则规规矩矩站在母亲身后,只是目光总忍不住往门外瞟——世兰没有跟进来。 “我生了三个儿子,都是皮实又心眼大的臭小子。”英国公夫人注意到儿子的心不在焉,笑著对应琼芳道:“跟他们爹一样,都是不贴心的,我就羡慕那些生了女儿的人家,尤其是你,大女儿姿容绝世,世兰更是女中豪杰,万中无一。听说她自十岁上就接过了管家权?真真是能干,要是我也能有这样一个女儿,就是即刻叫我闭眼,我也愿意。” 应琼芳听得心花怒放,嘴里却谦逊道:“快呸快呸,好好地说这个做什么。女儿虽好,到底不像男儿能顶门立户,何况京里哪个不知英国公府上三位公子个个天资聪颖,少年英才。至於女儿嘛,你有三个儿子,將来就有三个儿媳妇,都是添丁进口的喜事呢。不像我,养的女儿再好,也是要外嫁的,哎。” 说著就不舍了起来。 英国公夫人陈寧忙道:“谁说的,女婿不也是半个儿?不是我自夸,將来无论哪个儿媳妇进门,我可都是要看作亲生女儿一般去疼的。只盼我家这三个也能入得了他们未来岳父岳母的眼才好。” 她的態度近乎直白,却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应琼芳对张家人好感大增,况且有小女儿的提醒在先,张家这副做派也不算突然。 便笑道:“这是自然,莫说旁人了,便是我瞧著二公子,心中便不自觉地欢喜呢。” 这便是定下来的意思了。 陈寧大喜,一旁的张昀也红了脸,双眸却璀璨如星。 “那感情好。”陈寧侧身將张昀往前轻轻一推:“我看应大娘子也是个爽利人,也不拐弯抹角了,不瞒应大娘子,我今日厚著脸皮登门,一来是贺府上大喜,二来……也是为我这傻儿子,求份天大的福气。” 张昀顺势上前一步,对著应琼芳郑重一揖,声音清晰坚定:“晚辈张昀,心悦秦三姑娘已久。若蒙夫人不弃,许晚辈以婚配,必当珍之重之,此生不负。” 饶是应琼芳早有准备,真正听到这话,心跳还是骤然加快。 她强坐镇定地喝了口茶,方才抬头,笑著看向张家母子:“陈大娘子的诚意不必多说,我也对令公子满意之极,只是婚姻大事,还需问过我家侯爷,也要……问问世兰自己的意思。” “这是自然。”陈寧高兴地拍了下桌,女儿家矜贵,哪有一求就应的,便是正经官媒上门,都要小小拿乔一番才不失礼呢。但应大娘子如此態度,说明此事已是十拿九稳。 “我们今日只是递个话,表明心意。正式的三书六礼,自然要等两家商议妥当,再择吉日进行。” 应琼芳自是頷首,矜持如故,但看著张昀的目光却是越发满意。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阵阵喧譁与喜乐声,有人高声喊道:“新娘子到——!” “哟,瞧我,高兴地都昏了头,应大娘子,今儿是你家大日子,万万不可出什么差池,你快去忙。晚上前院的酒席你也莫要担心,我让这小子带著他兄弟帮你们看著。” 陈寧半点不见外。 应琼芳有些错愕,但心底里还是高兴得多,他们家人丁確实单薄,今天儿子大婚,前院却只有老爷一个人招呼,本来还想能有个大女婿撑场面,却架不住女儿是个体弱的,身边不能离人。 张家这样做,不但贴心,更是明晃晃告诉所有人,他们有多看重自家世兰,才会在二人名份都未曾定下之前,便上赶著亲家自居。 这等为秦家,为世兰脸上贴金的举动,叫应琼芳如何能不喜呢。 “好,多谢陈家姐姐了。” —— 厅堂之內,红烛高烧,喜气盈门。 秦正阳一身大红喜服,面容被映得发亮,他手中牵著一段红绸,另一端,是凤冠霞帔、盖著大红盖头的新娘王若弗。 在媒人高昂的唱礼声中,一对新人缓缓步入,於满堂宾客的见证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房。 望著兄嫂相携离去的背影,望著那满目刺眼的红,世兰心中驀地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羡慕。 上辈子,她嫁给胤禛时,只是侧福晋。 没有三媒六聘,没有花轿鼓乐,更没有这样拜天地、告祖宗的婚礼。 那是她后来无数次午夜梦回的遗憾。 最开始她觉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只要她拥有的是胤禛的心,何必去在乎一场人人都能拥有的婚礼。 可是后来男人的心变得捉摸不透了,她才恍惚,那些人人都能轻而易举拥有的,倒成了她一辈子苦求不得的。 这辈子,她不会再留这样的遗憾了。 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侧之人。 却不料,张昀的目光一直未曾离开她,四目相对,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专注与温柔。 世兰心中一暖,冲他嫣然一笑,明媚不可方物。 第34章 嫂嫂安好~ 龙凤红烛高燃。 喜娘满面堆笑,说尽了吉祥话,又指引著新人完成了撒帐、合卺等礼,见一切都妥帖了,这才躬身笑道:“礼已成,世子爷该出去给宾客们敬酒了。新娘子且在此稍候。” 秦正阳点点头,却让喜娘与丫鬟们先行一步,他落在后头,借著宽大的袖袍飞快地拉了一下端坐在床沿边上的王若弗。 王若弗抬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透过喜扇望了过来,带著一丝惊讶和不解,秦正阳粲然一笑,抬脚离开。 等喜房里只剩下王若弗和阿常时,她才缓缓摊开一直微微蜷著的手心——里面赫然躺著一只油纸包。 她小心翼翼打开,便看到几块精巧的点心:松子糖、玫瑰酥,还有两块她最爱吃的桂花蜜糕。 王若弗先是一愣,隨即,一丝压不住的甜蜜笑意从眼底漫开,染红了双颊。 “呀!”阿常凑过来瞧见,掩嘴笑道:“姑爷可真真贴心,知道姑娘今儿个怕是饿著肚子呢。” “不对。”阿常轻打嘴巴:“什么姑爷,分明是世子爷,是不是,大奶奶?” “去你的!” 王若弗被她这番做作逗得又羞又恼,轻嗔。 等玩闹过了,王若弗才说:“你早晚也会有这么一日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对王启家的二小子不一般。你放心,儘管咱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份,可我回家后,你这些年的用心我都看在眼里,出嫁前我和母亲说好了,给他寻份妥当的差事,若他能办好,品行也不差,我就做主让你俩脱籍完婚,让你也风风光光嫁出去。” 阿常愣了愣,一下子又是红脸,又是红眼:“姑娘!” 她跺了跺脚,赶紧往门口走去:“您快用糕点,奴婢给您守著。” 王若弗拈起一块桂花蜜糕,小口小口地吃著。 桂花香和蜂蜜的甜,跟著落进了心底。 看著眼角眉梢都被甜味儿浸透的姑娘,阿常深感欣慰。 她家心地善良的傻姑娘,就该这样,过一日甜过一日的日子。 —— 前头喜宴开席。 秦父秦母各自招呼男宾女眷。 世兰作为未出阁的姑娘,便领著各府的小姐们到一旁的花厅玩耍说笑。 她刚將几位小姐引入花厅,还未坐定,外头便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秦楠烟扶著腰,被丫鬟搀著,脸色苍白,额上沁出细汗,口中呻/吟著:“疼……我肚子疼得厉害……快,快去请太医……” 满堂宾客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原本喧闹的喜宴安静了一瞬。 世兰眸色一沉,大喜的日子请太医,这不晦气么? 但到底当著这么多人的面,她便强忍著没发作,快步走过去,语气关切:“大姐这是怎么了?可是累著了?”她一边说,一边示意颂芝等人:“快,扶大姑奶奶到后院厢房歇息。” 自己也快步跟了上去。 到了后院无人处,世兰脸上的关切瞬间褪去,她冷冷地看了一眼紧跟过来的顾堰开,毫不客气地將他往前一推:“大姐夫,大姐身子不適,你还不赶紧把人带回家去请大夫诊治?早让你们家去,就是不听,大喜的日子,非要来添堵!” 顾堰开被推得一个踉蹌,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他到底是寧远侯世子,被小姨妹三番五次这样嫌弃慢待,如何不怒? “放肆!你竟敢——” 当下就要伸手推回去——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捏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他动弹不得。 张昀不知何时已挡在世兰身前,面色冷峻,目光如刀:“顾大公子,自重。” 顾堰开挣了两下竟挣不脱,又惊又怒,抬眼对上张昀隱含威慑的眼神,心头一凛。 英国公府的权势,不是日渐式微的寧远侯府能轻易招惹的。 他憋得脸色紫红,最终狠狠甩开手,一把打横抱起还在低声呼痛的秦楠烟,恶狠狠地瞪了世兰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待那对夫妻的身影消失,世兰才转过身,看向张昀。 见他脸上並无半分诧异与疑惑,仿佛她方才对嫡亲姐姐姐夫有那样刻薄的言行,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世兰心情大好。 她选中的丈夫,就得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向著她才行。 “以后,少跟这家人来往。他们算不得什么正经亲戚。” 张昀毫不犹豫地点头:“好,都听你的。” 话落,他顿了顿,隨后眼中漾开笑意。 因她口中的『以后』。 他们的以后,自然是成婚之后。 —— 龙凤红烛燃至尽头,天边泛起鱼肚白。 秦正阳醒来时,臂弯里是妻子温软的身躯。 王若弗睡得正沉,脸颊还残留著昨夜的红晕,呼吸轻浅均匀。 他静静看著,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安寧填满,忍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极轻的一吻。 王若弗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眼,对上丈夫温柔含笑的眸子,昨夜种种旖旎瞬间涌回脑海,她低叫一声,將被子拉过头顶。 “还困?那就再睡会儿。”秦正阳笑著拥住她,连同被子一起。 “不行不行,还要给父亲母亲敬茶。”王若弗却想起今日大事,探出一个小脑袋,威胁他道:“你先起,让阿常进来伺候我。” 秦正阳表示都是夫妻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却拗不过脸皮薄的新媳妇,最后无奈起身穿衣。 二人先后起身梳洗,阿常带著几个新指来的丫鬟伺候得格外精心。 王若弗换上一身崭新的大红色百蝶穿花通袖袄,梳了妇人髻,戴了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眉眼含春,端庄中透著新妇的娇艷。 秦正阳站在她身后,看著镜中並肩的两人,眼底笑意更深。 正厅里,秦沐川与应琼芳早已端坐上位,穿戴齐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见儿子儿媳相携而来,俩人郎才女貌,格外登对。二老对视一眼,心中更是欣慰。 “儿子/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一对新人跪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 “好,好,快起来。”应琼芳亲自上前,將王若弗扶起,拉著她的手细细端详,越看越是喜欢。 早些年她確实不曾將小小王家女看在眼里,只当对方是来攀附的小官之女。 但隨著王太师平步青云,王家渐渐得势而自家愈发落寞之后,此消彼长,她便再没了小看之心。 刚巧那阵子,正阳年满十五不久,正是相看婚事的时候。许多曾经与世兰、正阳来往密切的孩子都开始疏远,生怕被自家连累。 唯独这若弗,待他们二老也是一如既往地尊敬有礼,逢年过节,也不忘送上亲手缝製的绣品。 如此赤子之心,就像老爷说的,千金难觅。 能成自家儿媳,她是千肯万肯的。 奉过茶后,二老都送出价值不菲的见面礼。 秦沐川的是一对上好的羊脂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巧。 应琼芳的则是一对赤金嵌八宝的鐲子。 直接套上了王若弗的手腕,鐲子分量十足,光华璀璨。 “谢父亲,谢母亲。”王若弗再次行礼,心中暖流淌过。 她能感受到,公婆对她的喜爱是真心实意的。 这无疑让她感到安心。 终於轮到平辈见礼。 世兰笑盈盈地上前,先是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妹妹给嫂嫂请安。” 王若弗红了脸,连忙还礼:“快別多礼。” 世兰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忽然又道:“嫂嫂安好。” 这声嫂嫂比起之前那声,无疑多了几分打趣。 王若弗脸颊更红了,悄悄嗔她一眼。 第35章 我一辈子待她好 “这是我亲手绣的,除了娘亲,家中也就嫂嫂能得了。”世兰又笑著递过去一个荷包,半真半假道: “嫂嫂是知道我的,素来不擅女工,好容易才得了这一个,不许嫌弃。” 当然了,这荷包十针里有九针都是颂芝和几个绣活好的丫鬟赶工补救的,她自己只动了寥寥几针。 但那有什么关係呢,意思到了便罢。 王若弗接过,触手细滑,知道料子是极好的,至於上头的並蒂莲確实活灵活现,一看就不是世兰亲手所做,但就如世兰所想,那又有什么关係呢,反正自己给出去的东西也是一般无二。 心意到了就行。 王若弗:“妹妹有心了,我很喜欢。” 世兰暗自点了点头,不愧是自己看中的嫂嫂,就是上道。 她紧接著拿起了托盘上另两样更显眼的东西——一串黄铜钥匙,並一本厚厚的蓝皮帐册。 世兰:“还有这些。往后著家中中馈,便要劳烦嫂嫂掌管了。” 王若弗大吃一惊,连忙推拒:“这如何使得!我新妇入门,礼仪尚且生疏,人情往来也未理清,哪有刚进门就接掌管家钥匙的道理?妹妹快收回去,母亲尚且康健,妹妹你也一向打理得井井有条,断没有让我就担此重任的道理。” 她推辞得真心实意,並非客套。 管家之权何等要紧,多少人家婆媳、妯娌为此明爭暗斗,她岂敢刚来便接下? 可另一方面,她又打从心底里高兴,这是婆家对她的看重,更是给她的底气。 世兰见她反应,心中更是满意,却坚持道:“世上哪有嫂嫂进门,还让小姑子继续掌家的道理。我惫懒惯了,早想丟开手。嫂嫂是嫡媳,主持中馈名正言顺。” 王若弗还是不肯,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连同帐册一起推回世兰怀里,语气乾脆:“我才不管別家是什么规矩道理,我又没嫁到別家去。咱们家,妹妹既管得好好的,我便不管,也管不来。” 这带著几分娇憨任性的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公婆。 应琼芳却噗嗤笑了,非但不怪,反而觉得儿媳率真可爱,与世兰姐妹情深。 在一个家中生活,就要有这样深的感情才好呢。 秦沐川也含笑点头。 世兰见她坚持,也不再强求,只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那嫂嫂先帮我看著那几间新盘下的铺子可好?帐目有些复杂,旁人我不放心。” 王若弗眼睛倏地一亮。 要说这桩婚事最让她不安的地方,莫过做了世兰嫂嫂后,不能再光明正大地做她帐房先生,为她打理铺子、看帐盘盈。 不然传出去,说她做嫂子的覬覦未出阁的姑子私產可不好。 世兰此时提出这等要求,简直正中她下怀。 她立刻点了点头,这次接过了帐册,却只接了那一本专门记录外头產业的副册,钥匙仍是推了回去:“这个我先学著看看,家里的钥匙,妹妹还是先收著。” 世兰笑著应了。 敬茶礼毕,一家人和乐融融地用了早膳。 席间言笑晏晏,毫无隔阂,王若弗最后一点忐忑也消散无踪。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秦正阳携著妻子的手,终是忍不住好奇:“方才世兰同你耳语了什么?你便应了她看帐册的事。” 王若弗斜睨他一眼,嘴角翘起:“不告诉你。这是我们姑娘家的私房话。” 秦正阳被噎了一下,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半真半假道:“看来在这家里,你倒与世兰更要好似的,为夫都要靠后了。” 听他话里带著酸意,王若弗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目光清澈,一脸的理所当然:“本就是如此呀,我最早认识的便是世兰,若非世兰,你我或许根本不会相识。” 见丈夫一脸鬱结又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她忽地莞尔,伸手轻轻搂住他的胳膊,声音软了下来,带著一丝娇憨的討好:“若是没有世兰,我们估计也不会结为夫妻,你会另娶高门贵女,我或许会下嫁一普通学子,咱们天各一方,永不相见……只凭这个,我一辈子待她好,你也该待她好。” 被她这般搂著轻晃,听著她软语温言,秦正阳那点醋意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想到她话里描述的俩人不识的可能,心中更是微沉,还隱隱生出一丝后怕。 若没有世兰,他或许很多年前就躺平,成了汴京城里最不受待见的紈絝,还高门贵女?怕是寻个不是歪瓜俩枣的正妻都难。 秦正阳:“你说得是,我们该对妹妹好。” 王若弗这才满意地笑了,忽然又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个世兰送她的荷包。 “方才我在屋里的时候,就觉得这东西重量不对,待我瞧瞧,世兰究竟放了什么——” 打开繫绳—— “呀!” 秦正阳:“怎么了?” 王若弗又惊又喜地向他展示荷包。 只见荷包內层,除了几颗清香的金银錁子,竟还整整齐齐叠著一沓银票。 王若弗取出一看,张张面额不小,粗略估计,至少有上千两之多。 王若弗高兴地拿起银票在秦正阳眼前晃了晃,眉眼弯成了月牙:“你看!我说什么来著?哪里是我对她好,分明是她对我最最好!出手这么大方的小姑子,竟叫我遇上了,我可真是福气满满!” 阳光透过廊檐洒下,落在她漾满惊喜与感动的笑脸上,明媚生动。 秦正阳看著,也跟著笑了起来。 家宅和睦,妻妹相亲,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第36章 上天嫁玉帝都使得了! 英国公府终究是没能上门提亲。 三日后,颂芝小跑著进门,顾不得整理衣著仪態,急匆匆將手中字条递上,是张昀所写,言其祖母病逝,他们一家要即刻启程返乡。 世兰黛眉紧簇。 怎么偏偏是这时候。 颂芝喘著气道:“送信来的还问,姑娘可有口信带回,不拘是什么话,他都一定带到。” 世兰还能说什么,祖母过世,长子嫡孙都要守一年孝,孝期內不谈嫁娶,虽说两家长辈口头都定下了,她如今又只有十五岁,不怕被耽误。 而张昀又年长她两岁,等孝期结束,年纪更长,恐怕比她还要著急婚配,更不怕张家反悔。 但这是正常情况下。 一旦明年秦楠烟被休,她这秦家嫡次女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到时张家…… “让他节哀。” 世兰的心沉了下去,有些鬱鬱寡欢。 可恨那天,没让张家留个信物。 张昀在角门伸著脖子等了半天,才等到颂芝去而復返,眼看著她与山竹说完话离开后,忙不迭地迎了上去:“她说什么了?” 山竹看著自家公子,一脸为难:“三姑娘让您节哀。” 张昀还等著下文,却不防山竹闭紧了嘴。 不由得一怔:“没了?” 山竹苦著脸:“公子,咱们要不直接通报一声,让三姑娘出来一趟,有什么话你们也好亲口说?” 张昀悵然若失:“祖母刚逝,我岂能一心只顾儿女私情。爹娘和大哥已经出城,我无论如何也该追上他们了,耽误太久,对她名声也不好。你留在家里,等明天再过来一趟,將此物交给她。” 他取出一把古朴的匕首。 一脸郑重:“记得,要么亲自交到她手里,要么亲眼看著她拿到。如有机会,转告她……” 等我。 可这俩字却哽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说到做到,这次未能光明正大上门提亲,虽是事发突然,情有可原,但失信就是失信,他没得辩解。 实在没脸再让世兰理所当然地信他第二次。 “罢了。” 他转身就走,玄色的披风在空中划出果敢的弧度,他翻身上马,乾脆利落。 恋恋不捨又满是愧疚地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张昀深吸口气,不再扭捏。 “驾!” 驰骋而去。 屋中倚著软榻的世兰並不知晓离开的张昀心中又是何等煎熬。 她秀眉紧簇,想著眼下重新被打乱的局面,想到未来有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故,手中精美团扇不自觉地越摇越快。 实在心烦意乱。 “砰!” 她猛地將团扇砸在案几上。 “取我库房帐册来。” 世兰吩咐。 丫鬟们连忙闻声而动。 世兰又取出一把精致小巧的鎏金算盘,左手翻开帐册,右手熟练地打起算盘。 噼里啪啦一阵响。 简直是世间最美妙的乐音。 不知过去多久,看著算盘上显出的数字,世兰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烦闷一扫而空,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 二十三万六千七百九十五两! 有如此家底,何人嫁不得? 上天嫁玉帝都使得了! 只不过那些她都瞧不上罢了。 是了,都是些歪瓜裂枣,她才不稀得嫁。 要嫁就嫁最好的,否则就不嫁,大不了带著这大笔的银钱到江南去,置田置地置园林,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等过些年所有人都生儿育女成黄脸婆子,或是为儿女前程婚事头大如斗的时候,她再体体面面地回来溜达一圈,也能比她们强! 再不济…… 她也学话本里那顾廷燁,那商户女的儿子一样,在皇位更迭时多多出力,在新皇潜龙在渊时就多多交好,说不定还能捞个郡主来当。 世兰想通之后,心中不再烦闷,好心情地让颂芝將帐册收了起来,捻了一块刚出炉的蟹粉酥来吃。 …… 张家的事瞒不了人。 英国公夫人行事也是妥帖,滴水不漏,即便全家人匆忙启程,也不忘打发心腹来告诉秦家一声。 言明婚事只能搁置,等孝期过后,一定亲自登门赔罪。 姿態放得极低,任凭是谁,说不出不是来。 秦沐川与应琼芳相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遗憾,转头却安慰起来人:“这是哪里的话,百善孝为先,本该如此。” 所幸自家兰姐儿也才十五,一年罢了,还等得起。 —— 张家就此离开汴京城。 但每十天都会有一骑,快马加鞭赶赴汴京,直奔东昌侯府,將一箱礼物,並一封书信送达。 秦家父母都很高兴,毕竟这意味著张家的確看重自家女儿。 世兰也会在收到礼物和书信时眉眼舒展。 礼物並不华贵,第一份礼物是只草编的蚱蜢,第二份则是朵风乾的小粉花。 书信里也没什么甜言蜜语,只有几句质朴的感念。 他说蚱蜢是祖母在他幼时编来给他逗趣的,祖母还告诉他,野草不值钱,她编织时的心意却胜过万金,因为她是为她放在心上的小孙子编的。 他说粉花是祖母窗台的盆栽所开,最初只是墙角一株半死野花。 下人说,祖母见其生於阴暗潮湿的角落,却挣扎著向阳而生,如此坚韧自强,更值得她帮上一把。 世兰並不討厌这样的閒话家常。 甚至隱隱有些喜欢。 她想到上辈子和胤禛在一起的时候。 最得宠的时候,她一人能独占八成侍寢的日子,几乎日日与那人相见。 拋开榻上睡觉那点事,拋开一起用膳的时辰,再拋开拈酸吃醋,彼此算计的时间,怎么都能再剩下半个时辰说说心里话吧? 没有。 她从未听到过一次,哪怕一次,胤禛的心里话。 到死,她都不知道,原来在那人心中,与生母有那般深重的隔阂。 …… 世兰以为,至少要等秦楠烟这胎生下,户部才会有风声传来。 却不想,寒风凛冽的冬至那天。 嫂嫂王若弗忽然晕倒,经过诊断,是喜脉无疑。 秦沐川高兴得赏了全府上下一个月月钱,秦家人人喜不自胜时。 忽然传来旨意。 边关不稳,国库吃紧,圣人给所有勛贵一年时间,清还债务。 否则,轻则削爵,重则全家问罪。 汴京城的勛贵们瞬间脸色大变。 秦家父母也都慌了神,一个劲地喊如何是好,这些年多亏了女儿能干,家中不再亏空,但祖上拖欠的银两少说也有几十万两,可不是轻易就能拿得出来的! “將压箱底的东西拿出去变卖了,能凑得多少算多少,哪怕削爵咱们也认了,可千万不能被治罪,不能连累了刚到咱们家来的孙儿。” 应琼芳哭著道。 秦沐川已经望向了平日里他最爱的几幅古画,眼中的不舍几乎要漫溢出来,却咬著牙上前摘下:“夫人说得是,削了至少也是伯爵府,总不至於贬为庶民。” 世兰在旁看得好笑,这对父母是当真不通庶务。 自从自己接手管家权以来,因一直没出什么差错,也没再让他们落得个典当物件才能度日的地步,他们就当真放心地不闻不问,以至於连库房眼下究竟有多少盈余都不清楚。 不过也多亏了如此,不然她哪能轻易就攒下大笔私房钱。 正要好心解释自己已將那大笔债款筹备齐全,只等来日父亲或哥哥亲自押送著去户部销帐,门外忽然响起一道悽厉的哭喊: “老爷,大娘子,快来救我们姑娘!” 第37章 顾家要休妻 “侯爷,大娘子,救命!” 是秦楠烟身边的大丫头春桃。 听到这声嘶力竭的呼喊,厅內眾人表情各异。 世兰眼中笑意顿散,心中微沉,却不动声色。 秦正阳也一改得知王若弗有孕的傻爹模样,眼神微冷,神色漠然中又透著一丝嫌弃。 他小心翼翼环住王若弗,悄无声息地往后移了移,在王若弗不解地看过来时,低声道:“我那位大姐姐指不定又要闹么蛾子了,咱们躲远点。” 秦父秦母却是大惊失色,连忙指示手下丫鬟婆子出门迎人。 片刻后,两个妈妈搀著春桃踉踉蹌蹌地进来,眾人一眼便看到她身上那满是泥印的衣裙,又见她满头大汗,髮髻紊乱,一张原本清秀可人的小脸上此时涕泪横流,神色又是说不出地惊慌失措。 “春桃,你怎弄成这副模样?” 应琼芳被春桃狼狈的模样唬得一跳,心里头更是直打鼓:“烟儿呢?莫不是我的烟儿出事了?” 秦沐川的反应与她一般无二。 春桃哭著喊道:“侯爷,大娘子,姑娘提前发动了,稳婆说,姑娘本就体弱,这胎又不足月,怕是要难產!” “什么?!” 应琼芳张著嘴,脸上血色尽失,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秦正阳眼疾手快接住母亲,但厅中眾人仍是被嚇了一大跳,请大夫的请大夫,上前照看的照看,屋內登时乱作一团。 最后还是秦沐川大喝一声,镇住场面,冷声问春桃:“究竟发生了何事,长话短说!爷养你多年,要是连个消息都报不明白,那要你何用!” 春桃静了静,连忙压下泪意,吐字清晰道:“今日上使来府中宣旨,要侯府缴清旧债,府中大小主子都被消息震得失了方寸,四房五房更是吵得面红耳赤,两位老爷还动了手。” “伤著烟儿了?”秦沐川目露凶光。 春桃摇头:“姑爷见势不对,立即就让奴婢们带著姑娘回了院子。是后来,夏竹去前头打探消息,听到大娘子说,要休了咱们姑娘!” “凭什么!” 应琼芳反应过来,双眼通红,一脸恨意:“我儿如今,可是怀著她顾家血脉!” “因为、因为……” 春桃吞吞吐吐,警惕地看著屋中的下人。 他们一个个低著头,貌似安分守己,但同为下人,春桃知道,他们此时都竖著耳朵,就等著听主家的私密。 “都滚下去!”秦沐川再度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去备好车驾,再到库房將所有好药都打包带上。” 眾人纷纷应是。 等最后一人踏出房门,春桃便迫不及待道:“大娘子已经知晓咱们姑娘上回假孕落胎之事,夏竹亲耳听到大娘子说,若不是姑娘腹中还有小世子,她早就一封休书將人送回咱们东昌侯府。” 听完这话,应琼芳立刻暗道不好,急匆匆望向丈夫,果然见后者一脸疑云,不可置信:“什么假孕落胎?” 春桃硬生生地住了口,满脸诧异地抬头,盯著秦沐川。 秦沐川只觉得额头青筋跳动得厉害,回望妻子,近二十年的相濡以沫让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明白了她也是知情者。 “烟儿上回落胎小產,是装的?就为了陷害她婆母?” 秦沐川艰难地一字一句道。 角落里的王若弗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天爷啊,这是什么鬼热闹! 能让自家夫君与小姑子世兰同仇敌愾起来严防死守的大姑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应琼芳不答,而是看向春桃:“她既然早知道此事,为何非要等到今天才发作?” 春桃为难道:“顾家所欠债款,足有百万两之巨,哪怕顾家变卖家產也无力偿还,他们知道三姑娘生財有道,这两年恐怕攒下不少家业,因此想打发姑娘回家借钱,若能助顾家渡过难关,此后绝不再提假孕之事。” 说著,还不忘看向世兰,目露希冀之色。 应琼芳像是被突然点醒,眼底闪起一抹亮色,同样望向世兰。 角落里的王若弗脸色大变,连忙伸手去扯丈夫衣袖,但后者却先一步走到世兰面前,將人挡在身后。 威严的目光如尖刀一般落在春桃身上,刺得后者瑟缩一下,连忙低下头去。 “那不过是我妹妹閒著无聊时的小打小闹,堪堪万两的玩意,也值得他寧远侯府来惦记?” 面对世子爷,春桃自是不敢多嘴,只瓮声回答这是寧远侯府原话。 应琼芳却连忙拉过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世兰:“好孩子。” 她的声音温柔,又带著一丝恳求:“快告诉母亲,家中还剩多少银两。” 世兰端详了片刻二人紧紧相握的手,脑海里浮现的是这些年秦楠烟出嫁后,她们母女二人日渐亲近甚至默契的画面。 心中暗嘆一声。 她平静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若只够咱们自家偿还债务,保住门口那道东昌侯府的匾额呢?” 应琼芳怔了怔,一时不知该喜该忧:“恰恰好么?” “总归不够百万两。” 世兰淡淡地加上那么一句,这才看向地上的春桃: “难道顾家的意思是,咱们秦家拿不出百万两来替他消灾,就要將大姐姐休回家来?” 第38章 只要能说动世兰 “是顾家人亲口这样说的?你们亲耳所闻?” 世兰眯著眼,强势地问。 提前看过原著的世兰自然知道寧远侯府是如何逃过这一劫的。 先是用一封言辞最犀利,最不留情面的休书,將生產后元气大伤半死不活的秦楠烟送回秦家。 又大张旗鼓地满京城宣扬秦楠烟在婆家时是如何地不贤不孝,任性胡为。 等到秦家名声烂透,秦楠烟也不堪受辱地病故之后,又低调地迎进那扬州盐商白家女,凭著后者百万两的天价陪嫁,偿清债务,这才保住侯府爵位。 眾人自是到了那时方才看清顾家嘴脸,但木已成舟,比起眾多降了爵位的人家,顾家人的差事与爵位都不曾收到影响,仍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 何况秦楠烟嫁人后所作所为都是事实,並非顾家杜撰,无论大家私下里如何不齿顾家人做法,明面上的脏水还是要往秦家泼去。 谁让秦家没能扛过,別人家多多少少都凑了十来万两,圣人仁德,也不想將人往死路上逼,再念上些许旧情,就只削了爵位。 而秦家,秦楠烟故后,秦家二老也很快跟著撒手人寰,办完丧事之后,本就日薄西山,沦落到典卖家產才能过活的秦家更是捉襟见肘,莫说二十万两,便是万两白银都拿不出来。 只能被褫夺爵位,甚至连开国受封时御赐的宅邸都被收了回去。 世人捧高踩低是常態,不敢对著依旧高高在上的顾家说三道四,自然只能极力嘲讽家道中落的秦家。 世兰没有想到的是,今日要眾勛贵还债的旨意刚下,顾家人便已生出休妻之意? 会不会太快了? 难道白家这时候就已经入了顾家的眼,迫不及待將女儿嫁进去了? 是有这种可能。 但世兰更倾向於相信,是这些年自己和王家兄弟步子迈得大了些,惹来了顾家人的覬覦。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秦父秦母一样,不但自己不通俗务,就连旁人在外头挣多挣少也不关心。 仿佛金银是真正的俗物,多打量惦记一分,都有辱斯文。 另外,世兰更想知道,惦记她手中银钱的,究竟是顾家,还是她的好姐姐。 所以才有此一问。 春桃果然支支吾吾,不敢言明:“世子护著咱们姑娘,不肯点头。可全家前程都摆在那里,若顾家真迈不过这道坎,姑娘作为顾家妇,如何能独善其身。三姑娘,大娘子,侯爷,快救救我们姑娘吧!” 果不其然。 世兰冷笑一声,一个丫头哪里说得出这等深明大义的话。 看来难產一事也是子虚乌有,这丫头也就进门时装过慌张失措的样子,而后便一直喊救命,却也不著急让家里人赶去顾家,只一味地让秦家出钱。 怕不是秦楠烟先前假孕之事败露,惹了婆婆不喜,恰好朝廷要勛贵们偿还旧债,顾家所欠款项巨大,家里將闹起来,秦楠烟为了討得婆母欢心,这才把主意打到娘家库房来吧?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全手打无错站 可秦家的钱,不就是她秦世兰的钱?! 她竟敢覬覦她秦世兰的钱! “砰!” 世兰夺过手边茶盏,狠狠砸在春桃跟前,茶盏四分五裂,溅起的茶水与瓷器碎片落了春桃一身。 世兰怒道:“好个寧远侯府,我姐姐本就体弱,为了他顾家香火有继,不惜豁出命去留了这孩子,如今孩子尚在腹中,他们倒好,打起我们这姻亲的主意来了。 爹,娘,咱们得快去侯府,给姐姐撑腰才行。圣人的旨意又不是独独下给他顾家的,这笔旧帐,多是开国那会儿老祖宗从圣祖爷处得来的恩赐,哪家没欠过这十几二十万两的,他们要还,咱们就不用还? 说难听些,满京城的勛贵人家又有多少能还得起这笔帐?他顾家最是家大业大,否则爷欠不了这百万两,却挑著这时候逼咱们秦家出银子,要我说,他们要银子是假,想趁此机会將事情闹大,好休了姐姐才是真。说不定就是想另娶个富可敌国的高门贵女,好用女方的嫁妆,替他们顾家平帐呢! 不行,娘,咱们得快些去,上回姐姐回门时不还说孕相大好,怎一转眼就要难產了?別是顾家人著急想空出寧远侯府世子正妻的位置吧?” 应琼芳被嚇得一激灵,脑补了一出顾家害死大女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另娶高门贵女的戏码,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快,扶我出门,去顾家看看!” 世兰看向秦正阳,又瞥了眼吃瓜吃得一愣一愣的王若弗:“嫂嫂刚查出有孕,不好跟去,万一衝撞了不好,哥哥也不合適直入后宅,就在家中陪著嫂嫂吧。” 秦正阳可没有去给秦楠烟撑腰壮胆的意思,当下便应了。 世兰一边扶著应琼芳往外走,一边吩咐颂芝:“刘大夫林大夫可在府中,叫他们一起跟上来。” 应琼芳感激又庆幸地看著世兰:“我的儿,还好有你。” 秦沐川则是木然地跟在妻子身后。 他仍旧沉浸在自己女儿竟胆大妄为地假孕落胎陷害嫡亲婆母的震惊之中。 烟儿是他与琼芳的长女,也是最宠爱的女儿。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同样看重儿子正阳和幼女世兰,因为他们都是自己的骨血,可就算他们两个加起来,仍抵不过烟儿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偏心,却也从来都不后悔,因为他知道烟儿值得。 比起顽劣不堪又才能平庸的儿子,和自命清高却笨嘴拙舌,不懂变通的次女。 才思敏捷,又贴心懂事,嘴甜又貌美的长女,显然更得他的心。 他一直觉得烟儿是上天赐给他和妻子最名贵的珍宝,是集天底下所有美好而成的宝贝。 她怎么会去害人呢? 还是用假孕这等阴损下作的法子,去陷害她最该敬重的长辈,她丈夫的亲生母亲! 她怎么敢的? —— 寧远侯府,西院正房。 “大奶奶,药好了。” 秦楠烟坐在床沿,双手捧著碗黑黢黢的药汤。 药是滚烫的,白气蒸腾,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一手捧著碗,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已满七个月,大夫说七活八不活,这时候生下,她和孩子都能有活路。 这孩子来得意外。 她都已经做好这辈子都不会有亲生孩子的打算的时候,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她还记得刚查出有孩子的时候,丈夫顾堰开傻乐三日的模样,也记得许久未曾露面的婆母,破天荒出现在她房中,还亲自为她奉药,对她嘘寒问暖的模样。 而后更是每日遣人送补品来,还特意为她敲打不够恭敬的妯娌和小姑子,给了她好大的脸面。 她那时天真地以为,要苦尽甘来时。 婆母忽然从扬州请来一位名医。 號称妇科圣手。 那位鬚髮皆白的老大夫搭著她的脉,眉头越皱越紧,在婆母的追问下,终究没能守住秘密—— 她从未有过落胎之象。 谎言,就这样赤裸裸地被揭穿了。 秦楠烟这辈子都忘不掉婆母看她的眼神。 比腊月里的冰还要冷。 婆母想休了她。 哪怕她放低了姿態道歉,又捧著肚子,劝婆母看在肚子里的孩子份上。 “我的孙儿?我的孙儿不是早就被我亲手送走了?你忘了,我还给他念了六个月的往生咒。” 婆母定定地看著她,一脸的心平气和。 却让她心里发毛。 就连丈夫,都有好些日子没再进她的屋子。 直到今天,她才因为要全家恭迎圣旨,在前院见了他一面。 可今日所接旨意,无疑是另一道晴天霹雳—— 寧远侯府竟然欠了百万两! 这个数字一砸下来,侯府中那几房本就是面子情的叔伯兄弟瞬间炸开了锅,吵嚷、推諉、指责,最后甚至动起了手。 老四和老五更是为了一笔五千两的借款在花厅里打得头破血流。 至今还不知道这笔钱究竟是老四拿了去喝花酒,还是老五送去了赌坊。 而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婆母提出了那个让秦楠烟彻底绝望的主意—— “扬州白家那个独女,你们可听说过?” 在她被送回房后,婆母稳住了局面,坐在上首,慢悠悠地道:“家里是做盐引生意的,富可敌国。那姑娘我见过,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她父亲一心想为女儿寻一门体面的亲事,为此还费劲心思求到了我头上。陪嫁……是这个数。” 她伸出一根手指。 四房妯娌小声问:“十万两?” “再加个零。” 一百万两。 满座譁然。 寧远侯夫人说:“我本想將她说给安平郡王做续弦。可如今咱们家这般境况……若是能迎进来,倒也是解了燃眉之急。”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討论今天该买什么菜。 可秦楠烟听完夏沫的转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白家可是商户女,婆母却说要娶进来,谁能娶? 难道婆母还想休了在场听她说话的四房五房的不成? 秦楠烟知道,自己这回真的危险了。 甚至连顾堰开她都指望不上。 这一个月来顾堰开因为婆母的缘故疏远了她,她只是伤心,却不害怕,因为这个从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心里眼里都是她,等孩子落地,她用上些许手段,她总能哄好他的。 可这回不一样。 事涉家族前程,他也只能低头。 她不能坐以待毙。 被休回家的女人,莫说在汴京,就是在娘家也再无立足之地。她秦楠烟风光了十几年,绝不能落得那样的下场。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帮顾家填上这个窟窿。 可她去哪里找一百万两?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世兰。 这个从小就和她不亲的妹妹,本事实在不小。 这些年,生意是肉眼可见地越做越大,王家两个兄弟听说在江南又开了好几处铺子,日进斗金。 还有王家……王若弗嫁进来时,那十里红妆,满汴京城谁不羡慕? 若是能说动世兰,说动王家,凑一凑,未必拿不出这百万两。 还有家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是自己出嫁之前,家里也有不少家產,经过这些年世兰的打理,应是又攒下了不少。 还有,还有爹娘的私库,娘是外祖独女,嫁妆丰厚。 说是自己成亲时给了一半,但谁不知道女子嫁妆向来是给膝下亲生孩子平分,娘亲给她的一定只有三分之一。 再凑个十万两,应不是难事。 还有这个孩子。 只要她生下顾家的嫡孙,她就不是无所出。 婆母嘴上不看重这个孩子,但等到生了下来,抱著活生生的孩子,她就不信她不心软。 所以怎么才能让世兰心甘情愿地拿出钱来? 怎么才能让爹娘不顾一切地站在她这边? 秦楠烟的目光,落在了面前这碗药上。 “姑娘……”冬霜跪了下来,拉住秦楠烟的衣角,眼眶泛起泪意:“您身子骨一向虚弱,这药下去……万一……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 秦楠烟却笑了。 上天给了她一副破败的身子骨,侥倖有了孕,就算怀到足月,依旧很难迈过生產大关。 与其那样…… “我没有回头路了。”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诡异:“只有这样,爹娘才会心疼我。只有我命悬一线,豁出性命生下孩子,婆母才能消气,堰开也能回心转意。” 她摸著肚子,眼中浮现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若我撑不过这关,孩子生下来也是受苦。不如我们娘俩一起赌一把。” 话音落下,她再不犹豫,仰头將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她眼泪都涌了出来。 但她死死咬著唇,一滴也没让它流下。 药效来得很快。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小腹处便传来一阵坠痛感,似乎有什么东西破了,下身湿润了一片。 秦楠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 “姑娘!”冬霜扑上来扶住她。 “快,快去喊人,我要生了!” 冬霜泪流满面,却知道此刻不能耽搁,她猛地转身衝出房门,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大奶奶发动了——不好了!大奶奶要生了——快叫大夫!叫稳婆!” 悽厉的喊声传遍整个西院,整个寧远侯府瞬间变得慌乱起来。 第39章 虎毒不食子 世兰搀扶著几欲瘫软的应琼芳衝进寧远侯府西院时,整个院落已乱成一团。 下人们像无头苍蝇般奔走,热水一盆盆端进去,血水一盆盆端出来。 秦楠烟悽厉的痛呼声从正房里传出来,一声高过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的儿啊——” 应琼芳腿一软,若不是世兰死死架著,几乎要栽倒在地。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开世兰的手,哭喊著就往產房里冲:“烟儿!娘来了!娘在这儿!” 產房內,血腥气混著药味扑鼻而来。 秦楠烟躺在產床上,满头满脸都是汗,髮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已被自己咬出了血印子。 她双手死死抓著身下的褥子,指甲几乎要掐进布里。 “娘……娘……”看见应琼芳,她哭得更凶了,眼泪混著汗水往下淌:“我好疼……娘,救救我……” “我的大奶奶哟,您別喊了,省些力气!” 產婆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按著她的肚子,一边劝:“这才开了两指,您这样喊下去,待会儿真到要紧时候就没劲儿了!” 可秦楠烟哪里听得进去?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攥著应琼芳的手,一声声地哭诉,一声声地喊疼。 屋外台阶上,顾堰开蹲在那里,双手插进发间,將头埋得很低。 听著里面一声声悽厉的叫喊,他只觉得心如刀绞。 明知道烟儿这胎得来不易,怀得又辛苦,前三个月几乎日日都要喝安胎药才能稳住。天大的事,他都该往后放放,怎么能在这时候与她置气呢? 何况妇人孕中都喜欢多思多虑,他应该多陪陪她的,他应该…… “世子爷!大奶奶这胎,怕是不好!” 顾堰开猛地抬头,產婆一脸凝重地从產房里出来,手上还沾著未擦净的血跡。 “王妈妈,烟儿她……” “胎位不太正,大奶奶身子本就虚,眼下已是气力不济。”王妈妈迅速地说:“老身斗胆问一句——保大,还是保小?”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堰开心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保大!”一个急切的声音抢在他前面响起。 是秦沐川。 一路失神至此的他在听见那句话后,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这两个字。 但產婆却不看他,只盯著顾堰开不放。 出嫁从夫。 屋里的不是秦家女,而是顾家妇,在这院落中,唯有一人能定秦楠烟的生死。 秦沐川一僵,下意识地看向顾堰开。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顾堰开嘴唇颤抖著,看著產房紧闭的门,听著里面妻子一声声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將他撕裂。 那是他的妻子,是他曾经发誓要护她一生一世的人。 那也是他的孩子,是他第一个骨血。 “保……”他艰难地开口,那个“大”字就在舌尖—— “保小!” 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打断了他。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顾侯夫人陈氏领著浩浩荡荡一队人走进了院子。 她面容肃穆,目光扫过蹲在台阶上的儿子时,带著毫不掩饰的失望。 “母亲!”顾堰开猛地站起身:“烟儿她——” “你给我闭嘴!”陈氏厉声喝止。 秦沐川气得浑身发抖:“亲家,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寧远侯府的血脉金贵,我秦家的女儿就该死吗?!” “金贵?”陈氏冷笑一声,侧身让开一步:“大夫,你来说。” 她身后,一个鬚髮皆白的老大夫走了出来,手里还捧著一个黑陶药罐。 “回侯夫人,世子,东昌侯。”大夫躬身行礼,声音平淡无波:“这是上好的催產药,性烈如虎,却又有护佑母体之功效。”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这药,是要催產,但无损母体。 “你……你胡说!”秦沐川脸色煞白:“这药难道是——” “带上来。”陈氏淡淡道。 她身后的管事妈妈往前一步,拍了拍手。 两个粗壮婆子押著一个瑟瑟发抖的厨房僕妇走上前来。 “说。”管事妈妈声音不高,却带著十足的压迫感:“今日午后,是哪个小贱人偷偷在厨房后角的小灶上,熬了一个时辰的药?” 那僕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得如风中落叶,手指却毫不含糊地指向了產房门口跪著的冬霜:“是……是大奶奶身边的冬霜姑娘!她给了奴婢二两银子,將奴婢打发走,偷摸躲在角落里熬的,她还让奴婢给她打掩护……那药罐子,也是她吩咐我丟掉的!” 冬霜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沐川只觉得眼前一黑,踉蹌著后退两步,被世兰伸手扶住。 世兰扶著他的手臂也是微微颤抖。 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世上……竟真有秦楠烟这等自私到极点的人? 连亲生骨肉都能捨弃,都能拿来算计? 须知虎毒不食子!上辈子她自认也是满手鲜血,狠辣无情,罪孽深重之人,却从未想过伤害孩子,更何况还是自己的孩子! “亲家。”陈氏的声音將她拉回现实:“多说无益。我寧远侯府庙小,实在不敢再留你家女儿这尊大佛。正好今日你在这儿,我不怕与你说实话。”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从秦沐川脸上刮过:“今日这孩子,她就是能安然无恙诞下,我也会送她一纸休书。但若你家自知理亏,我也不想將事做绝。你们大可悄摸將她接回家去,我们对外只说她难產而亡,將来给堰开再寻个大娘子就是。如此,咱们两家也算给彼此留些顏面。”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可要是这孩子有半点闪失,你们秦家,就等著瞧吧!” 说罢,她再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带著那一眾僕妇扬长而去。 顾堰开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母亲决绝的背影,又转头看向產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失魂落魄,连站都站不稳。 秦沐川则是摇摇欲坠,全靠世兰撑著才没倒下。 而產房內—— 陈氏那番话並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了进去。 应琼芳搂著女儿的手僵住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著怀中哭得悽惨的秦楠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烟儿……那药……真是你自己?” 秦楠烟却只是將脸更深地埋进母亲怀里,一声声地喊疼,一声声地哭,对那个问题避而不答。 “你糊涂啊!”应琼芳终於崩溃,眼泪簌簌而下:“你糊涂啊!” 可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她抬起泪眼,看向门口手足无措的產婆和大夫,哑声道:“快……快救人!先救人再说!大小都要保,都要保!” 第40章 他们不止一个女儿 秦楠烟最终平安產下一子。 虽然孱弱得像只小猫,连哭声都有气无力,大夫们都说,需得精心养著,否则活不到成年。 当然最后一句各人都是回復自己主子时私下说的。 应琼芳一听便泪如雨下,同样的说辞她二十年前便听过一回。 可不同於她那时的被迫无奈,这回外孙的体弱,则是他亲生母亲,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所致。 应琼芳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外孙的心疼,也有对女儿的怨愤,但更多是对亲家母,寧远侯夫人的忐忑。 陈氏並未叫秦家人等太久。 几乎是前脚孩子的诊断才出,后脚陈氏身边的管事妈妈便领著人来了。 带来了两封书信。 一封上面写著休书,另一封则写著…… 讣告。 “秦侯,选一样吧。” 管事妈妈態度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 秦沐川满是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著那讣告二字不放,只觉喉头腥甜。 “这是何意?亲家,不能这样做啊!”应琼芳哭著往外走:“亲家,我家烟儿只是不懂事,怪我,都怪我,我没教好她,我愿意以死谢罪!可我家烟儿本心绝非如此,她是个好孩子啊!堰开,堰开你说句话啊,你与烟儿不是情深意重,此生不渝吗?如今你们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还是个哥儿,你们一家的好日子眼看著就要来了,不能这样对我家烟儿,不能!你们这是要逼死她啊——” 顾堰开也是大惊失色,他能够明白妻子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將孩子姓名视如儿戏的做法已然彻底伤透了母亲的心,但何至於此? “吴妈妈……” “世子爷。” 能做到府內最体面管事妈妈的,无一不是跟在当家主母身边几十年的心腹。 吴妈妈也不例外。 她从小就跟在姑娘身边长大,陪著她嫁到这寧远侯府,从当初的大奶奶,到如今的侯夫人,几十年风风雨雨,都不离左右。 对她膝下几个哥儿姐儿,何止是从小看著长大,说句犯上的话,视若亲生也不为过。 她看著从小就最懂事,最出息,被自家姑娘寄予厚望的顾堰开,眼中有痛心,也有警告。 “在您开口之前,老奴斗胆劝您三思!您是世子爷,是咱们侯府未来的顶樑柱,是咱们全家上下六百多口人的指望,更是夫人的唯一指望。” 她言辞犀利,意有所指。 顾堰开瞬间想到昨日那道旨意,眼中的光芒瞬间湮灭,双手无力垂下,一脸痛苦。 见状,吴妈妈心中长嘆一声,眼中涌现几分欣慰。 虽被美色所迷,但到底还有几分理智,这便够了。 没了顾堰开拖后腿,吴妈妈再度望向死死盯著讣告不放的秦沐川,再次开口,语气却多了份不客气:“秦侯选不出来?无妨,那就按咱们顾家的意思来。” 她收起休书,递出讣告,意味深长地看著一旁的世兰道:“听闻秦三姑娘蕙质兰心,深受英国公夫人赏识,这般好的姑娘,將来婚事也一定是显赫又妥帖的。” 比起家中长姐假孕陷害婆母、为拿捏婆家又不顾亲生骨肉性命自愿饮下催產药被休,肯定是难產病故的名声要更好听些。 不是吗? 应琼芳的哭声戛然而止,秦沐川喉头腥甜再度溢出,又被他死死咽下。 他们可不止一个女儿。 顾家彻底厌弃楠烟的態度再明显不过。 而世兰,眼瞅著就要有再好不过的归宿了,难道也要跟著遭罪,白白耽误了? 讣告同样也是天大的羞辱,但这份羞辱至少是私底下的,他们秦家只要悄摸地將人接回去,好生养在家里,等过些年,世兰出嫁后,说不定还能再给大女儿寻摸个婆家。 大不了改名换姓,远嫁出去。 两个女儿就都能活。 总好过拿了那封彻底撕开脸皮的休书,弄得人尽皆知,再害了小女儿的终身。 真到那种地步,他们夫妻俩,便是真正死了,也难谢罪。 秦沐川颤抖著手,接过讣告,嘶哑著开口:“带大姑娘回家!” “不,我不走!” 九死一生才產下麟儿,听说还是个男丁,秦楠烟心里刚鬆一口气,昏睡了片刻。 再醒来时,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丈夫顾堰开抱著儿子对她嘘寒问暖的模样,最好还会心疼地指天发誓,绝不负她母子。 就像从前无数次的那样。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以为的一切都没再发生,只有父亲嘶哑难听的一句回家,和两个人高马大的僕从,分別抓著她褥子的两头,將她整个人抬了出去。 “堰开,堰开,你不要我了吗?你答应过我的,此生永不相负,你骗我,你骗我!” 路过顾堰开面前时,秦楠烟仿佛看到救命稻草般伸出手,可几番尝试,都未能触及顾堰开衣角。 秦楠烟的心沉了下去,不敢置信地看著那个曾赌咒发誓说要一辈子不离不弃的男人。 “不,你不能负我,我为你生了儿子,顾堰开,顾郎!!” 秦楠烟绝望又疯魔的吶喊响彻云霄。 顾堰开终於按捺不住,猛地往另一处跑去,眼角有晶莹滑落。 —— 回到秦府。 秦楠烟由於力竭,早已昏死过去,应琼芳强撑著打起精神,吩咐下人將她出嫁前的院子打扫乾净,將人安置了进去,又留了春桃夏沫,秋谷冬霜等伺候惯了的丫头在旁。 “大姑娘回家休养的事,绝不可露半点口风出去。今后这院门要关紧,你们四人若无事也不要在外行走。记住,谁敢透露出去半个字,不论是谁,全家都发卖出去,卖到最下贱污秽的地方去!” “是!” 一眾丫鬟们瑟瑟发抖地回答。 应琼芳打点完一切,想起如今家中是女儿世兰和儿媳若弗统筹,再加上过不了多久,寧远侯府怕就要公布烟儿『死讯』,她得提前跟两个孩子说一声才行。 结果才走到院门口,顿感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娘子!”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书房。 秦沐川本想將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儿子一声,然而刚刚开口,一口压抑多时的喉头血便奔涌而出,还带著一丝乌黑。 “爹!” 第41章 男人矫情起来,比女人里的贱人还下贱 “这秦楠烟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正院偏厅,听完世兰详述的经过,秦正阳眼中盈满了怒火,但碍於另一边並肩躺在榻上陷入昏迷的二老,没有爆发得厉害,但说到秦楠烟三字时,是止不住的咬牙切齿。 世兰毫不怀疑若是此刻秦楠烟近在眼前,秦正阳会亲自动手將人了结。 但刘大夫说,秦楠烟的身子经过这遭生產,已然损了根本。如果能好好养著,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几年,如果不能,恐怕连这个年底都过不去。 世兰看过原著,知道秦楠烟已是一只脚踏进了棺材的,根本无须多虑。 毕竟俗话说得好—— “逝者为大。顾家那边既然是这般对外宣布的,咱们家也就尽力配合好了。” 世兰看向被大瓜砸得七荤八素的王若弗:“家里家外,还得嫂嫂多费些心思,尤其她那院子,乾脆彻底封了,除了几个信得过的奴才,閒杂人等,一律不许往那边去。” 王若弗回过神,连连点头:“我省得的,妹妹你放心。” 说著,王若弗又忍不住双眼泛红地握住小姑子的手,她的世兰太不容易了,本来是多么出眾的一个高门贵女,相貌不用说,她一个女的见了都喜欢,管家能力一流,马球也打得这么好,到了议亲年纪却乏人问津,还总是遭那起子多嘴多舌的笑话。 归根结底,都是那不省心的大姑姐的错! 如今好容易要苦尽甘来了,英国公府的事旁人不知,她却是知道的,甚至私下里都在筹备给小姑子的添妆礼了。 岂料那黑了心肝肺肾胆的小贱人,又做出这等惊世骇俗的错事来。 连婆家都要她病故了! 这要是传了出去,她的世兰以后还怎么做人?再往后还能有什么好人家上门提亲? 就算世兰本事大,福气深,不怕被牵连,那自己以后的孩子们呢? 被旁人知道她家女儿有这样的大姑姑,一辈子都要毁了! 一手拉著世兰,王若弗一手抚上还未显怀的肚子,面露坚毅之色,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打今儿起,她那院子就归我管,若能飞出去一只苍蝇,透出半点儿风声,我与你提头来见!” 这军令状立的,世兰直接被逗笑。 秦正阳则是嗔怪地瞪了妻子一眼,什么头不头的,还怀著孩子呢,说话也敢这么莽撞。 王若弗没搭理他,自顾自去唤来阿常,將事情一件一件吩咐下去。 阿常立即去办。 她进门之后,虽然拒绝了世兰交还的管家权,可后来世兰还是將手中一些管家权分给了她。 重活一回,又得了小秦氏的所有记忆,世兰自认在为人处事上长进了不少。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曾经她也有五成秦楠烟的模样,因为家世好,在家里也受宠,嫁人后又是被胤禛拿真情矇骗,又是身处高位的,便总觉得只有自己是最尊贵最重要的那个,其他人对她只有俯首帖耳,毕恭毕敬的份。 直到跌落尘埃,被从来看不上眼的曹琴默狠狠刺了一刀。 她才明白,哪里有什么理所当然,哪有人生来就该被眾星捧月。 不过是因为那些人身上有利可图罢了。 世人都有贪嗔爱恨,与人相交,总逃不过一个利字。 有利则聚,无利则散。 曹琴默是为温宜投入她麾下,为她出谋划策,帮打头阵,都是为了换取女儿平安。 当她默认为达目的,可以置温宜安危不顾时,曹琴默便生出嫌隙之心,等到甄嬛伸来橄欖枝,便迫不及待改弦更张,甚至反过来给她这个旧主致命一击。 诚然王若弗不是曹琴默,两个人无论是性情还是品行,都相差甚远。 王若弗也绝不是为了嫁给秦正阳,嫁进秦家当家作主,才与她交好。 可世兰还是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既然王若弗进了门,这管家权她总是要交出去的,否则礼法上就先站不住脚,其次对王若弗在这个家的威信也毫无助力。 与其等到將来被有心人挑拨离间,倒不如现在就大大方方地將管家权分薄出去。 既省力,又能得人心。 曾经她最看不起皇后那般对谁都慈眉善目,一副厚道菩萨样,总时不时给点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的做派。 可看过小秦氏的记忆后,她明白了。 这叫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阿常走后,三人围著圆桌坐下,秦正阳还是气得牙痒痒。 “若与她不是一家,我是巴不得全京城的人来看她笑话的,她自己做的事自己不嫌丟人,倒是连累我们鞍前马后。” “还有那顾家,也是一家厚顏无耻的东西,那顾堰开也算是个男人?当初说什么都要把人娶回家的是他,这么些年夫纲不振,管不住秦楠烟的是他,如今家中缺钱了,要休妻另娶商户女的还是他!还想把所有污水都往咱们家泼?他爷爷的,老子找他去!” 越说越生气,秦正阳愤然起身往外走。 王若弗动作慢了没拦住,甚至她自己都被世兰给拦下了。 “让他去,顾堰开就是该打。” 世兰提醒道:“你去给亡姐討公道,天经地义。” 顾家既然对外说秦楠烟难產而亡,那秦正阳这个小舅子,义愤填膺去揍了顿姐夫,也说得过去。 秦正阳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大步离开。 王若弗放心不下,继续支招:“他要敢还手,你就大声质问他,对得起大姐姐吗。” 秦正阳一拍手,这招也好。 “放心!” 看他不把顾堰开揍得哭爹喊娘! 秦正阳大步离开,王若弗却是想到了另一件事,有些不是滋味:“那盐商白家,可知道顾家是这副模样?別到时候百万两银子丟了,人还得不了好吧?” 世兰心中一动,暗道可不是。 顾堰开那王八羔子,这会儿大义凛然地为了家族休了秦楠烟。 转身却对秦楠烟念念不忘了一辈子。 將白氏迎进门来,却冷若冰霜,孩子照生不误,嫁妆银照花,还要嫌弃人家占了秦楠烟的位置,对人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可怜白氏,百万两雪花花的嫁妆银,就换了个遭人耻笑的侯夫人头衔,生了对身体康健的一儿一女又如何,二十出头的年纪人就没了。 就算儿子將来出息,封侯拜將给她挣了身正经誥命又如何。 没了就是没了,哀荣顶个屁用。 一想到这里,世兰就直泛噁心,顾堰开这副做派与胤禛有何区別? 看来男人矫情起来,比女人里的贱人还要下贱! 第42章 白氏 “你家二哥如今不正在扬州?你修书一封,把朝廷追討旧债,和顾家打续弦陪嫁的主意想办法透露给白氏女知道。记住,必得是白氏女,不能是白家家主。” 沉吟片刻,世兰还是决定帮一把白氏。 小秦氏最早以为,白氏肯定是知道顾家所作所为,还愿意嫁进门来,图的无非是靠嫁娶来改换门庭,所以並不无辜,她下手对付白氏和她的孩子们时,心安理得得很。 可后来在神秘空间,与世兰一起看完原著,才知道那竟也是个傻姑娘。 对前事一概不知,就敢带著如山般的陪嫁,一脑袋撞进了侯府。 一直到怀上了第二个孩子,才意识到夫婿的心思从来不在她身上,最后抑鬱而终。 如果这一次,白氏早知道顾堰开心里有人,以及顾家人要钱不要脸的德性,会不会早些看开? 要是白家改变主意取消这门婚事就更好了。 顾家还不上债,被削爵被治罪,都是极好的报应。 只是这一切不好由她亲自出面,秦、顾两家刚刚交恶,顾家又知道她或在不久的將来要与英国公府议亲,此刻定是紧盯著她的一举一动,以防她破坏顾、白两家联姻。她也得防著顾家错失白家这一良机后,狗急跳墙,拉她下水共存亡。 通过王若弗的家书,让正好在扬州开拓的王家二房的次子出面办事,是最好的办法。 王若弗一听就明白了世兰的打算,顿时眉开眼笑,她並不知晓白氏女的未来,只是下意识站在未嫁女的立场去看待顾家人,觉得这家实在不是个好去处。 “我这就去!” 看著王若弗迫不及待回房提笔写信的背影,世兰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弗確实心善。 换做寻常勛贵人家,才不会考虑白氏是否將错嫁郎君,在他们看来,白氏区区一介商户女,莫说正妻之位,便是入王侯家为妾,也是她天大的造化。 不过这样也好,比起聪明却心狠的人,像王若弗这样憨傻却善良的人,总是要更好相处些的。 —— 与寧远侯府秦大奶奶艰难產下一子后血崩而亡的消息一同传开的,是顾世子被其妻弟,东昌侯府秦世子当眾打得鼻青脸肿一事。 据说那天秦世子特意带了十名人高马大,膘肥体壮的护卫,闯入寧远侯府,將顾世子绑到大门口,敲锣打鼓引了大堆人来看,当眾用各种污言秽语將顾世子和顾家的十八代祖宗一通臭骂之后。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才开始上拳脚泄恨。 顾世子在这期间一直哑口无言,生动詮释了何谓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甚至顾家下人主动上前时,还会被他呵斥,勒令退下。 如此到了第二天,满京城的人便都知道了此事。 秦、顾两家从此交恶,宣布再不往来,甚至到了秦大奶奶发丧那天,秦家也无一人亲至。 秦家大门紧锁,只在门口掛起白绸,秦侯与其夫人也不再露面,说是因丧女之痛,双双病倒,情况凶险。 这么说倒是也无人起疑,毕竟这么多年来,两人对秦楠烟的疼爱,眾人都看在眼里。 冷不丁要白髮人送黑髮人,二老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不少人家还特意送礼来慰问,甚至远在乡下的英国公夫人都特意遣来心腹,送了丧仪,写了封书信。 世兰合算完所有礼物,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对著同样面露財迷微笑的王若弗道:“都归你了,这段时日来,你將那院子看管得极好,特意调来的护卫家丁也个顶个的有用,偏生你还跟我客气,不肯从公中取钱,那这些就都归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我计较那点三瓜劣枣的。” 说起来,秦楠烟死了还真不算坏事。 这大门一紧闭,刚有身孕的王若弗能静养了。 白绸一掛,曾经不少因为秦楠烟名声而跟家里疏远的人家如今又借著送丧仪的藉口迴转了。 还能发笔横財! 王若弗不好意思地抿嘴轻笑:“你怎知道,我是在与你客气?指不定我就吃准了你大方豪横的脾气,在放长线,钓大鱼呢?” 摸著上好的雨丝锦,她感嘆道:“几个护卫家丁一年的月钱,都不够换这一匹的。” 世兰还是第一次从王若弗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不由得惊讶又意外地看著她。 半晌,她噗嗤一笑,半真半假道:“这话说得真是聪明,不错,只要你跟著我,多为我著想,就总能从我手里得到更丰厚的回报。那你今后可都要如此,可不要食言。” 王若弗毫不犹豫:“这是自然。” 打从她这辈子第二次见到世兰,她便有这个打算了,这么多年,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结果不也显而易见? —— 扬州,白宅。 白晴俏脸煞白地看著自己的父亲,白楚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您早知道,顾家开口娶我,为的是咱们家的银子?我的陪嫁?” 白楚年脸色平静,拨算盘的动作利落依旧,有条不紊。“当然。” 他的语气也很平静:“晴儿,咱们是商户,他们是侯府,若没有天大的好处,岂会自甘下贱与我们议亲?” 白晴抖得更厉害了:“那您还……” 白楚年停下了动作,抬头看了眼被自己护在掌心十几年的明珠,心里涌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后悔。 他应该是错了。 错在不该把唯一的女儿护得太紧,以至於她长成如今这般…… 天真烂漫,近乎愚蠢。 “晴儿,爹只有你一个女儿。” 白楚年再一次开口,语调却沉重了很多:“你可还记得,爹小时候吃了多少苦头?” 白晴眼中盈满了泪水,却依旧乖巧地点头:“祖父早逝,白氏一族便想侵占家里房田,祖母连夜带您出逃,在外辛苦做活,起早贪黑才將您养大,却也因为操劳过度,早早病逝。” “你祖母去的时候,我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那时我便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后风云际会,我侥倖起家,歷经艰辛,才有如今之家业。” 白楚年继续轻描淡写,他从不是情感外露之人,也是打心眼里觉得过程如何都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咱们家重新起復之后,老家那群豺狼虎豹又闻著味找上门来,我能视族法族规如无物,对待他们就像对待路边瓦狗一样,高兴了给根骨头,不高兴就踹两脚。因为我是男人,是白家之主。只要有我在,你永远是白家最尊贵的姑娘,不敢说全天下如何,至少放眼扬州城,无人敢欺你,轻看你。” 白楚年:“可如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可知你將是何下场?” 第43章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会如何? 白晴只是稍做想像,本就惨白的脸色更加难看,双眸显出惧色。 按律,女儿没有继承权,一旦父亲去世,他亲手打拼出来的家业就有可能被宗族全部夺走。 “爹是想借侯府权势保女儿平安?可爹爹是否听说顾家是如何对待前头那位秦大奶奶?爹爹就不怕,他们也和白家族人一样?万一都是豺狼……” 白楚年打断女儿的话:“秦氏是咎由自取。她善妒成风,不敬婆母在先,早就惹了顾家上下的厌恶,朝廷追討欠债不过是给了顾家一个当机立断的好机会。” 白楚年自书案下方的暗格中取出封信来,递给白晴。 白晴接过展开,里头竟详细记载了秦楠烟嫁入顾家后一切所作所为,她如何用酷烈手段打发所有侍寢过的通房,其中一位月事已迟了半月,腹中极大可能已有孕信。 如何仗著体弱与丈夫的疼爱与婆母不敬,与妯娌相爭。 信中清楚说明,有些消息是市井中所探,因为秦大奶奶的事跡早已传遍汴京,不只是勛贵之间,更是百姓口中的笑谈。 但有些消息,却是绝密,譬如秦氏假孕陷害婆母,譬如秦氏为保地位,喝下能自保却不保胎的催產药。 最后一条还说,秦氏並未病故,是顾家给了秦家最后一点顏面,没有大动干戈地休妻,但还是强硬地將人送回了秦家,並大张旗鼓地办了丧事。 白晴看完,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绝不质疑父亲能力,因此手中情报绝对真实可信。 但也正因如此,她更不敢相信,秦氏怎么敢,做到这种地步? 怔在原地许久,白晴才回过神来,目光深深地望向父亲:“朝廷追款一事,可是爹爹您的手笔?” 事已至此,本就是要摊牌的,白楚年没有隱瞒:“手笔谈不上,上头本就有意,你爹爹我也只是顺水推舟。就像顾侯夫人本就有意休妻另娶,只是顾世子年少气盛,一意孤行。但再如何一意孤行,他毕竟是顾家寄予厚望的世子,身上扛著整座侯府的前程。” “一切不过水到渠成,我只是顺水推舟。” 见女儿能想到这里,白楚年已是深感慰藉。 “晴儿,京中空有爵位,名存实亡的勛贵人家极多,但他们依旧心高气傲,视我等商户如土鸡瓦狗。便是肯看在钱財的面上娶了你,也绝不会是正妻之位。顾堰开是仅剩不多的选择里,最好的一个。他与你年纪相仿,心地算不上纯善,但也绝不阴毒,你若能嫁他,即便是续弦,他也绝不会亏待了你。至少不会过河拆桥。” “秦氏是生下了一个哥儿,但和他娘一样体弱多病,养不养得大都说不准。等你嫁过去,若能一举得男,他日若能承爵,必能为我白家,一举变换门庭!” 白楚年有些激动,但为了不让女儿感到压力,又强自镇定,压下心中激盪,放缓了语调说:“便是不能,只要你有一子半女,能在侯府站稳脚跟,爹就能安心將家业偷偷处理,等將来,再送到你孩儿的名下。届时……” 说到这里,白楚年忍不住冷笑:“白家那群畜生,便是有天大的胆子,想来也不敢跟侯府的公子姑娘爭抢。” “爹……”白晴再次泪盈眼眶,心中翻涌著温暖与愧疚。 一开始听说顾家那般不堪,她当真以为父亲只当自己是攀附权贵的工具。 如今听完父亲这一番谋划,才知他用心良苦。 按律,女儿不能继承家业,若父亲故去,家中又无男丁,家中財產註定要被族里豺狼瓜分殆尽。 她能得的,最多是一笔丰厚嫁妆,也只有一笔嫁妆,都写明在出嫁时的嫁妆单子上。 第44章 咱们一起走 应琼芳愣了愣,一脸为难:“可我与英国公夫人有言在先……” 秦楠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嫉恨,更是气若游丝道:“张家二郎虽好,终究只是次子,无承爵可能。又要常驻边疆苦寒之地,世兰嫁他,何异於守寡?顾堰开虽薄情寡义,到底是长子嫡孙,袭爵如探囊取物。世兰有本事,又身强体健,若嫁进顾家,定是胜我百倍。等到將来生下一男半女,我可怜的煜哥儿也不知能不能活到成年……便是能够,也绝不会与她的孩子相爭。我只求,只求她能替我照看煜哥儿一二。否则,独留我那可怜的孩子一人在顾家,女儿便是死了,也难心安……” “死人本就不知活人事。” 秦楠烟梨花带雨,说得好不可怜,一副死到临头也不忘为孩子谋划的慈母做派,將应琼芳感动得无以復加。 就在后者脑袋一热快要答应时,一道嘲讽自门口传来。 二人同时扭头望去,只见世兰不知何时来到,似笑非笑地看著二人,想来是將她们方才所言都听进了耳中。 在世兰略带寒意的注视下,应琼芳的脑子恢復了些许清明,露出一丝心虚之色。 相比之下,秦楠烟就镇定多了,甚至愈发楚楚可怜地看著世兰,仿佛世兰要是拒绝她的请求,便是心硬如铁之辈。 世兰挑了挑眉,她还真就是! “不信的话,姐姐大可闭眼一试。” 此话一出,不加掩饰的恶意,直接叫秦楠烟真真切切地呆愣住,应琼芳更是不敢置信地回头:“世兰!” “叫我做甚,难道母亲真想如她的意,放著好好的大娘子不做,给心里眼里只她一个的顾堰开做小?既然知道我身体康健,为何我的孩子放著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身份不要,给她那病秧子一般的儿子做弟弟?” “母亲,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她秦楠烟在家时就爱掐尖,凡是这府里的东西,必得是她先挑好的,剩下不要的才是我的。现如今,就连婚事,也要我捡她不要的男人?真真是好大一张脸!” “世兰!” 应琼芳手中药碗打翻在地,一脸不敢置信地看著一改往日懂事模样,变得攻击性十足的小女儿世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怎么能说这样重的话,你姐姐她只是放不下煜哥儿,她身子又不好,怕是……” 怕是就这些时日了。 她不想让烟儿走都走得不安生,可看著世兰大发雷霆的模样,再想到她话里说的从前,应琼芳心虚一瞬,但更多还是想下意识地忽略,逃避。 因为她实在不愿相信,自家三个儿女原来只是表面上相安无事,实则私下里恨对方入骨。 光是眼看著世兰这般指著烟儿的鼻子骂她不知廉耻,她都受不了。 “你放心,娘既然答应过英国公夫人,就不会食言。” 她只能哄道。 可是秦楠烟一听这话就急了,她都被顾家人『病故』了,这可是比休弃更大的耻辱,秦世兰凭什么嫁进门第更高,更显赫的英国公府?! “娘!” “娘什么娘?”世兰一听她开口就来气,不顾应琼芳劝阻,又骂道:“你信不信,前脚我进顾家的门,后脚我就掐死你留下的小畜生,让喜事变丧事,让他寧远侯府断子绝孙,让那顾堰开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情深似海,大恩大德!” “世兰!” 应琼芳嚇坏了,这些年,世兰在她面前一贯是活泼爱笑但乖巧懂事的好女儿,曾几何时有过这般口出暴言的时候。 一副天上地下谁人死活都不想再顾忌,大不了同归於尽的狠戾模样,看著就让人心慌。 世兰没看她,逕自盯著秦楠烟不放,眼神如刀,极具威势,直看得秦楠烟心头髮颤。 “带上来!” 世兰忽然说道。 房门打开,颂芝也跟世兰一样,寒著一张脸走进,她身后是几个五大三粗的粗使婆子,更准確说是六个,二人一组,押著一人。 秦楠烟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后似认命般闭上了眼。 应琼芳则是傻眼般看著那一一被押送上前的人。 春桃、夏沫,都是大女儿身边最得用的丫鬟。 “这是做什么?”应琼芳问,心里隱隱感到不祥。 世兰冷漠的言语也紧跟著证实了她的猜想:“还不是我的好姐姐,生怕我嫁得太好,吩咐她的好丫鬟们拿银钱开道,偷溜出去给顾堰开报信,想把人引进门来,与我私会,坏我名声呢。” 从两个丫鬟身上分別搜出两样事物,一样是秦楠烟的亲笔信,直言时日无多,想见顾堰开最后一面; 另一样是包粉末,药店老板说,是给夫妻增添闺房之乐用的。 人证物证俱全,应琼芳瞠目结舌,僵硬地回头,望向双眼紧闭,宛如一潭死水的大女儿,颤声问:“烟儿,当真是你?” 知女莫若母。 若不是大女儿所为,她定会极力辩解。 这一潭死水,分明是辩无可辩。 应琼芳大受打击,指著秦楠烟,手颤个不停:“你,你这逆女!” 她恨恨地扬起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最终噗地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来,血水溅了秦楠烟满面,后者才惊叫出声。 第一反应仍是察看己身。 应琼芳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再也没能醒过来。 —— 晚些时候。 大病初癒的秦沐川看著妻子冰冷的遗体。 耳边是世兰平静无波的敘述,期间,她也没有隱瞒自己是如何当著应琼芳的面,將秦楠烟一顿臭骂。 至於理由,世兰也是直言不讳。 秦沐川的目光先是扫过书案上的药包和信件,隨后又落在小女儿那看似平静,实则冷酷的面容上。 心中一酸。 他们实在是对不够称职的父母。 视若珍宝的大女儿被养得这样歪,能干又懂事的小女儿也彻底跟他们离了心。 “知道了。” 他最终说了句:“英国公那门亲事是极好的,张昀那小子昨日还特意给我送了株百年山参,是个有心的,也是个好的。至於你大姐姐,你且放心,这次我说什么也不会再由著她了。” 世兰没反驳,也没信。 秦沐川也没有多说的意思,他让世兰离开,又屏退所有下人,独自给妻子打理仪容。 “琼芳。” 秦沐川眼神温柔地看著爱妻:“烟儿是咱们第一个孩子,也是咱们最疼的孩子。若咱们都走了,世上不会再有人像你我一般疼她,宠她了,对吗?” “那咱们一起走。” …… 夜里,秦沐川拎著一壶热酒,进了偏僻静院。 再也没有出来。 翌日清晨,按时来奉药的冬霜,发出一声惨叫。 世兰被惊醒,忙打发颂芝去打探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颂芝回来,哭著回答:“姑娘,老爷给大姑娘灌了毒酒,自己也喝了。” 世兰怔住。 第45章 为时不晚 早在秦楠烟出嫁之前,世兰就知道二老的结局。 更確切来说,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回亲身感受到二老对秦楠烟那份真实又毫不掩饰的偏爱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因此这些年来,她从未真正將自己当作小秦氏,他们膝下,意外又多余的嫡次女,也从未对二老生出过真正的孺慕之情。 可当亲眼看到二人遗体时,她仍是清楚感到心口一疼。 仿佛被人生生剐掉一块血肉那般。 “早知今日,他们就守著秦楠烟一个人过多好,何必再要你我。” 秦正阳双眼猩红地看著二老,打从秦父和秦楠烟同归於尽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起,他便和世兰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如今强撑著尽完儿子与世子的本分,將二老尸骨敛好,放入上好的棺木之中,又置好灵堂,给交好的人家与亲戚送去消息。穿戴好孝服麻衣,跪在堂上,秦正阳才忍不住咬牙出声。 王若弗刚刚有孕,月份尚浅,反正秦家最近三代都是一脉单传,五代以內的正经长辈都没了,剩下旁枝血脉又远,管不到秦家头上来,世兰和秦正阳便作主让她借病休养,不必来堂前跟跪,免得伤到腹中胎儿。 因此听到秦正阳这一句话的,只有在旁同跪著的世兰。 世兰重复著烧纸的动作,透过烟雾火光,也跟著望向灵台上,並肩躺著的二老。 秦楠烟作为『已故之人』,自是不能一同出现在此,世兰早已命人將其放入一口普通棺材里,提前葬入秦家祖坟。 就在秦家二老旁边。 也算全了,他们一家人生死都要在一处的情谊。 想到此处,世兰冷淡地开口:“要你,自是为了传宗接代,秦家血脉不致断绝,他们到了泉下,对著列祖列宗也算有了交代。” 她顿了顿,又说:“我才是那个多余的。” 这话一出口,心中压著的大石似是消散了半块儿,世兰想,这应当是属於小秦氏的执念,而非她自己的。 原著中的小秦氏可没有她的先知先觉,能提前为自己谋划、盘算,也不曾及时拉拢秦二哥,以至於从头到尾都被大秦氏牵连影响,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跳入大秦氏留下的坑中,在寧远侯府的泥泞里挣扎、蹉跎一生。 她曾在神秘空间中评价小秦氏,为何不將后来那份狠绝用在前头,说不准还能救上自己一救。 小秦氏却说:“人心哪里是一下子就能狠到底的。” 当时世兰嗤之以鼻,如今以身代之,感同身受,倒是明白了。 都是亲生的,眼睁睁看著父母为大姐姐殫精竭虑,倾其所有,就算心中不平,又岂能不抱有一丝期望? 但凡二老能將对大秦氏的偏爱,一样地给她三分,就算不能再嫁高门,一户殷实厚道人家的正头大娘子,也是足够的吧? 一直到亲眼目睹二老闭上眼睛之前,小秦氏都是那样想的。 一次次心怀期望,不將至亲之人想到最坏处的结果,就是她被至亲之人,一步一步,给逼到了最坏处。 当她终於醒悟,一切所求只该靠自己谋划,而不是谁人赠予时…… 为时已晚。 世兰轻嘆,她本以为自己与小秦氏是截然不同的人,自己性烈如火,爱恨都无比尖锐,爱则欲其独生,恨则不止欲其死,简直要將人挫骨扬灰才肯罢休。 小秦氏却像一潭幽深的寒池,看似平静,实则表面结了厚厚一层冰,不见风波,也不见池底。 却没想到,俩人实则都算为情所困。 区別只在於她是对男人。 小秦氏则是对亲人。 直到头破血流,再无转圜余地,她们才都彻底清醒。 世兰沉浸在那莫名的伤感之中,一旁的秦正阳却回过神来,他半点没被安慰到,反而生出一种若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紈絝到底,彻底败了秦家这份家业,也不娶妻生子,让秦家彻底绝了根子的报復之心。 可这份报復之心在看到若有所思的世兰时,又消失不见。 人的幸福感有时的確要靠比较才能体现。 至少他这个男丁还是父母有心所求而得,虽说像个有些用处的物件,但也好过妹妹这般,同为女儿,却和秦楠烟一个天一个地,甚至还因为身子骨比前者康健,被前者明里暗里针对的强。 “才不是。” 秦正阳抬手,握住妹妹肩头,力道不轻不重,这是男女大防之下,一个兄长能对妹妹做出的最亲近的动作:“分明是老天爷不忍心我成为府中仅剩的多余,才叫你下来陪我。” 世兰抬眸,望进他那双带著暖意的眼睛里,脑海中浮现俩人这些年来互相扶持的画面。 心中一暖。 对这位二哥,她的初衷虽是利用拉拢,但如他所说,经过这么些年的抱团取暖,俩人之间倒真生出了惺惺相惜的兄妹之情。 “英国公府,张二郎君到!” 门口传唱声响起,將世兰思绪拉回到现实。 谁到了?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回头,恰好对上一双饱含担忧的黑眸。 紊乱的髮丝,冒著热气的头顶,还有大氅上铺了一层的厚厚风雪,都在诉说著来人的昼夜兼程。 世兰有些呆愣地看著来人,张昀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 当真就一眼。 极短,几乎转瞬即逝,便是再苛刻讲礼的老学究都挑不出错来。 极深,至少世兰在那短短一瞬,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在意与安慰,还有一句仿佛迴响在她內心深处的承诺: “我在。” 世兰低头,感受著变得欢快的心跳,有些恍然。 张昀的出现,將她从方才与小秦氏感同身受的悲戚之中拉了出来。 怎会为时已晚呢。 她有幸重生,秦二哥不再是紈絝,记忆中那抠门又心狠的嫂子变成了心善大方,又以她马首是瞻的王若弗。 秦楠烟虽死,可没了那封休书,她的名声也未被拖累。 这辈子,她不会再寄望於谁的赐予,也不会再守著谁人的宠爱过活。 “正阳兄,三姑娘,节哀。” 张昀拱手行礼。 世兰与兄长起身回礼时,发现那人行了第二回礼,第一回身子侧向兄长,第二回却是正对著她。 看著少年郎眉眼间的郑重之色,世兰心下又鬆快了两分。 这辈子,她不会再从天黑等到天亮了。 第46章 我其实还想叫她如兰呢。 丧仪结束,秦正阳便命人闭了府门,开始了为期三年的孝期。 当然守孝的日子也並非全无波澜。 孝期第二个月,宫里传来圣旨。 是圣上恩准秦正阳袭爵的旨意。 袭爵的奏请是与偿还拖欠朝廷款项的银两一併送上的。 秦家没有像別家那样哭穷拖延,而是乾脆利落地將那二十万两悉数奉上,一分未少,圣上很满意秦家人的態度,也愿意將这样的秦家捧为表率,因此不单很快恩准了袭爵,还將以往规格內的恩赐翻了倍。 甚至让天使带了话,待秦正阳守孝结束,可入工部领一职位。 虽是閒职,但到底是份差事,无疑是圣人对秦家,对秦正阳的照拂与奖赏。 东昌侯府的匾额,堂堂正正地掛在门上,二哥秦正阳又能步入官场,世兰心中一块大石终於落下。 守孝第四个月,开春后不久,顾家办了场极为简陋,甚至称得上是寒酸的婚礼。 没有大宴宾客,没有骑马游街,就连大门口的两座石狮子,都只掛了半天的红绸。 新娘子喜轿前脚抬进,后脚就让人摘了下来。 但整个汴京城的人还是知道了,顾堰开娶的续弦,是扬州盐商,白家之女。 商户女。 因为婚后第二天,顾家人便押著长长一队马车,到了户部还债。 车上那一箱又一箱的白银,被好事者认出,正是白氏女乘船而来时,在码头浩浩荡荡卸下的那些。 “听说那白家姑娘的压箱银子,足足有一百万两!” “难怪顾家著急续弦,这可是救命钱。” “秦家大姑娘这才走了多久?尸骨未寒呢……” “一个连通房都忍不下的妒妇,一个能保住爵位的金娃娃,是你怎么选?” “什么金娃娃,区区一介商户女,顾家这样做,祖宗的脸面都叫他们丟尽了。” 市井间的议论,从不是空穴来风。 世兰在房里看著话本,听著颂芝低声回稟,只说了四个字: “势均力敌。” 一个要维繫家族门楣,一个要保住家中巨富。 一个缺钱,一个需权。 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是这白氏女,远不像原著那般蠢笨,只知道坐以待毙。 还知道让带来的陪嫁过明路,让人在百姓之中煽风点火,这可比原著中高明多了。 看来这份姻缘,给顾家带来並不全是好处。 她搁下笔,望著窗外盛放的花卉,轻轻嗤笑一声。 眼中满是看好戏的期待。 守孝第六个月,门房来报,永昌侯府的吴大奶奶来访。 世兰在花厅接见了吴悦音。 不过一年光景,吴悦音憔悴了许多,虽衣著依旧华贵,眼底却有了遮不住的憔悴。 寒暄不过三句,她便绞著帕子,艰难开口: “世兰妹妹,我想,跟你借笔银子。” “多少?”世兰毫不意外。 “十万两。” 世兰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多少利息,多久还清?” 吴悦音眼中生出一丝光彩:“三年,只需三年!实不相瞒,我手中的庄子铺子都是能挣钱的,若不是朝廷给的期限太短,我也不用厚著脸皮来跟你张口。世兰妹妹,你若肯借,我愿还三分息的。” 世兰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 她还记得原著中说过,永昌伯爵府是汴京城里一等一的富贵人家,吴悦音更是时常带头举办马球会,在后宅妇人之中,地位显著。 总之,她今日给出去的银两,日后都是能回来的,也能顺道得份人情。 还是那句话,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梁家此番若能保住爵位,一座永昌侯府的人情,自然要比伯爵府的强。 “你若肯立契书,白纸黑字,我就答应。” 吴悦音眼中迸出惊喜。 “应当的!就是亲兄弟,也要明算帐,多谢妹妹了。” 吴悦音真心实意地说。 契书当场立下,双方签字画押。 后来世兰听说,永昌伯府老侯爷翌日进了宫,在御前一番声泪俱下的哭求,当然他不求免债,只求宽限。 又指天发誓,愿以全家前程担保,三年內必定还清剩下的欠款。 总算说动了圣人。 有他家开头,圣人只好跟著鬆口:“其余各家,若能先还上一半,也可再宽限三年。” 一时之间,好几家摇摇欲坠的勛贵门户,竟都渡过了这一劫。 守孝的漫长而单调的日子里,也时有好事发生。 每月初五,总有一封来自云州的书信,准时送到世兰手中。 是张昀写来的,作为孙辈,他一年孝期已过,已经回归边军。 他信中內容极其克制,从无逾矩之言。 有时是边关见闻、有时是简单问候,偶尔附上一支晒乾的野花,或一小包当地特產的甜杏干。 字跡刚劲,力透纸背,却每每在落款处变得格外端正工整。 世兰每次展信,嘴角总会不自觉扬起。 她喜欢这份克制。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急切表白。 只有隔著千山万水的、小心翼翼的惦念,与珍而重之的距离感。 这是一种尊重。 她也会回信。 內容同样简洁,说说京中时令,问问边关寒暖。 偶尔附上一卷新抄的兵书註解,或是偶然所得,但是功效卓越的金疮药。 一来一往,平淡如水。 却日復一日,在心底鐫刻上一份独一无二的暖色。 盛夏將尽的时候,王若弗发动了。 从清晨到日暮,產房里的痛呼声揪紧了所有人的心。 秦正阳在门外来回踱步,额上冷汗比房內的產妇还要多。 世兰不得不命人將他请到一边去,不然自己眼睛都要花了。 “妹妹,我不晃了,我不晃了,我得在这守著她娘俩。”秦正阳忙道。 下一刻,一声响亮的婴啼划破了傍晚满是彩霞的天空。 “恭喜侯爷!是位姑娘,母女平安!” 秦正阳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却傻呵呵地咧开。 “女儿,我有女儿了!” 等看到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肉团时,他又当场红了眼眶,颤抖著手,说什么也不肯抱:“怎地这般小,不,不行,我抱不了,万一摔了可如何是好。” 还是世兰看不惯兄长的没出息样,將孩子抱了过来。 还別说,小丫头生得极好。 虽刚出生,却已能看出粉雕玉琢的轮廓,小嘴微微嘟著,偶尔咂吧一下,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秦正阳就跟在妹妹身边,一边看著孩子眼馋,一边又害怕。 这实在太小了。 直到另一个產婆出来说,里头已经清理完毕,可以进去探视了,秦正阳立刻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看得世兰连连摇头,小声对怀里孩子道:“莫怪呀,你这爹爹,不犯傻的时候还算聪明。” 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孩子竟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看得世兰又是惊奇,又是心软。 孩子,她这辈子,要是也能有个亲生孩子,该多好。 —— 闺女出生,取名自然成了头等大事。 秦正阳將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日,写废的纸团扔了一地,想到的名字不下百个,却总觉得哪一个都配不上自己的宝贝长女。 不是太俗,就是太浮,要不就是寓意不够深重。 王若弗等得不耐,命他將所有纸团拿来,放在一个大木桶中,又拿来鱼竿,隨后钓上一个—— 秦正阳张口结舌:“这也太隨便了!” 王若弗却说:“哪里隨便了,这里哪个字不是你绞尽脑汁想的?哪个字又是不好的?你只管尽你的力,剩下的就看天意。” 不这样,恐怕女儿周岁也定不下名字来。 秦正阳挠头,好像也是个办法。 钓上来的纸团,他比谁都捡得快。 打开一看,是个“华”字。 “华,荣也。”王若弗轻声念出旁边的註解,眼睛一亮:“这个字好!不如叫华兰?咱们姐儿將来,若能和姑姑一般才好呢。” 她顿了顿,又笑:“我其实还想叫她如兰呢。” 秦正阳看她一眼,愈发明白妹妹世兰在妻子心中的份量。 忍不住带著一丝醋意道:“不妥。侄女怎能与姑姑共用一字?那不差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俩是姐妹呢。” 王若弗撇撇嘴,有些遗憾。 她是真心盼著女儿能像世兰那样聪明,那样能干,最好模样都隨了世兰,明媚娇艷,长成个大美人样。 但丈夫说得实在在理,何况秦家也有字辈。 这一辈女孩,正好排到“槿”字。 “秦华槿。” 秦正阳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端详良久,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华,荣也,光华璀璨。 槿,木槿朝开暮落,却日日新生,坚韧不息。 愿他的女儿,此生既有璀璨光华,亦有坚韧心性,如木槿般,每一次凋零都是为了更盛大的绽放。 他將这名字说与世兰听时,世兰正抱著小侄女,指尖轻轻碰触婴儿柔软的脸颊。 “华槿……”她低声重复,眼中漾开温柔笑意:“好名字。” 她不止想到了上辈子的封號,也想到原著中,王若弗生下二女一子,长女正是华兰。 仿佛冥冥之中,有些事,就是定数。 怀中的小婴儿恰在此时睁开眼,乌溜溜的眸子清澈如泉,竟衝著世兰的方向,咧开无齿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笑。 世兰忍不住低头,在她柔软而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 心中却生出一丝期望来。 第47章 三年后 “华姐儿,看好了!” 嗖地一声! 一支箭雨稳稳落入壶中,不偏不倚。 “姑姑厉害!” 两岁多的华槿拍著小手,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还有呢。” 世兰说罢,退到五步开外,转身背对壶口,反手一掷 叮地一声,落入壶耳,竟掛住了。 “哇——”华槿张大了嘴,小巴掌拍得更响了:“姑姑好厉害!” 世兰眼底浮起笑意,又换了侧身、蒙眼几种花样。 每中一次,华槿便欢呼一声,小手都快拍红了,银铃般的笑声在清冷的梅园里漾开,一旁侍奉的下人们也不自觉跟著笑了起来。 气氛正好时,一道带著火气的声音从游廊那头传来: “什么玩意,都当年的年纪了还这么不懂事,我活该欠她的?” 王若弗风风火火地走过来,裙摆几乎要飞起来。 她走到石桌边,端起世兰那盏未动的温茶,仰头便一饮而尽,胸口还起伏不定,显然余怒难消。 “娘亲,不气。”华槿迈著小短腿跑过去,努力踮脚,小手一下一下地拍著王若弗的后背,奶声奶气地哄:“別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王若弗噗嗤一笑,满腔怒火瞬间散了大半,弯腰將宝贝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嫩乎乎的脸颊:“娘的华姐儿呦,谁能比你更贴心!” 世兰这才走过来,接过空茶盏,重新斟了半盏递过去:“嫂嫂这是跟谁置气呢?” “还能有谁?”王若弗抱著女儿坐下,眉头又拧了起来:“还不是我那个好姐姐,就过些日子的赏梅宴,帖子都还没开始写呢,她倒好,直接差了身边的钱妈妈上门来,旁敲侧击让我给她下帖子,还点名要坐主桌。” 世兰黛眉微蹙。 一般勛贵人家守孝期满,都会寻个由头办场席面,藉此宣告重回勛贵社交圈。 秦家接下来要办的赏梅宴也是这个用意,本身就极其重要。 再加上这是秦正阳袭爵之后,王若弗也跟著成为超品侯夫人之后,第一场由她独挑大樑的席面,意义就更加深重了。 以康家地位,確实不够格在首邀之列。 但看在王若与与她是同胞姐妹的份上,这张请帖王若弗是怎么著都要给一张的,不然传出去可不好听。 可这般迫不及待地派个僕妇上门討要,还妄图染指主桌,就太拎不清了。 “確实没规矩。”世兰声音冷了几分。 “何止没规矩!”王若弗越想越气:“你是没瞧见她家僕妇那副嘴脸,像是我求著她来赏脸似的!这宴席还没办呢,她就想先摆起谱来了!若是真让她来了,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端!” 世兰一笑:“这还不简单,你索性就別单独给康家下帖子了,只给王家下,就说请王老夫人携女眷过府赏梅,让她跟著老夫人一块儿过来,有老夫人在旁看著,她想必也不敢太过放肆。” 王若弗眼睛一亮:“这法子好!还是妹妹想得周到!” 只要告诉了母亲,不但宴席那日能有人看著点王若与,就是今天这口气,母亲也能一併替她出了。 想到这里,王若弗心情也跟著大好。 “娘亲,你看我。” 华姐儿不知何时从世兰手里討了一支轻巧的竹箭,学著姑姑方才的样子,摇摇晃晃地往几步外的小绣墩上扔。 那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啪嗒一声掉在绣墩边,连边都没沾上。 自己倒因为太过用力,扑到了地上。 可冬日里寒冷,她穿得本就厚实,一身大红色遍地金的小祅子。 方才这么一扑,动作像极了…… 一颗圆滚滚的绣球。 “哈哈哈哈哈哈……” 王若弗不客气地大笑出声。 阿常、颂芝连忙去扶,也幸好穿得厚实,没有摔著。 世兰先是一惊,隨后也跟著轻笑起来。 华姐儿面露委屈,左右观望,衡量过双方笑声大笑之后,选择了嘲笑得相对不那么大声的世兰怀中,拿后脑勺对著肆无忌惮的亲娘,恶狠狠地控诉:“娘坏!” “娘不坏,娘是高兴,咱们华姐儿真能干,这么小就学会投壶了。” 笑完的王若弗连忙来哄女儿。 华姐儿自以为偷摸地扭头,拿眼角偷覷著亲娘,仿佛在看她说得是真是假。 王若弗一脸认真:“华姐儿这么能干,娘该准备什么做奖赏呢?不如娘亲自下厨,做华姐儿喜欢吃的鸡蛋羹好不好?” 华姐儿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转投亲娘怀抱:“好!” 眼睛滴溜溜一转,又大声道:“娘好,娘最好了!” 眾人都被她逗笑了。 等逗弄完了孩子,王若弗看向世兰,有些为难的开口:“还有一家,我实在拿不定主意……寧远侯府,世兰你说,咱们请是不请?” 提到顾家,王若弗神色复杂起来。 王若弗:“那白氏……倒是个会做人的。这两年在江南,没少给咱们商会的生意行方便。前些日子二哥哥有一船货在扬州出事,幸好白家出面疏通,咱们才没误期,省下了大笔银子呢。” 她顿了顿,继续说:“还有煜哥儿……那孩子生下来时看著弱,如今却是一天天见好了。这两年无论是过生辰,还是有个头疼脑热,白氏都会派人来递个话。似是不想断了咱们这门亲。我还听说……煜哥儿已经喊她做娘了。” 世兰静静听著,面上没什么波澜:“那就请吧。” 世兰:“白氏如今把持著侯府中馈,行事低调却周全,连顾侯夫人都被她慢慢笼络了过去。顾堰开虽还那般半死不活的德行,可白氏肚子里不是已经有了?” 若是原著中的白氏,世兰是断断不会与其有所关联的。 可如今冷眼瞧著,这白氏看破风花雪月之后,却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进门后没再指望男人的情爱,而是牢牢抓住了中馈和嫡子,甚至將顾廷煜养得与自己亲近。 这样一个清醒、有手段、且对秦家並无恶意的侯府主母,值得结交。 更让世兰满意的是,白氏的存在,正一点点覆盖掉秦楠烟在寧远侯府留下的痕跡。 顾廷煜叫她娘,侯府下人称其为夫人,时日久了,世人只会记得一个贤惠温良的白大娘子。 至於商户女出身? 世人捧高踩低,趋炎附势是常態,当初顾家明显只要白家陪嫁,白氏本人就像是两家交易的一个物件,人们自然轻看与她。 但如今白氏执掌中馈,用丰厚的身价拿捏住了侯府一群大大小小的主子,先拉拢顾廷煜,再生下顾廷燁,这就有了两个嫡子傍身,地位稳固,人们自然不敢再轻易开罪与她。 或许也是因此,白氏才对秦家示好。 她早已看出,如今秦家当家的秦正阳对已经故去的秦楠烟並无情份,连带著对顾廷煜,这个结合了秦、顾两家血脉的孩子也无甚在意,她才敢放心笼络。 她既然这么会揣摩人心,又这么会对秦家投之以好,世兰自是不会让她失望。 说完这件事,世兰忽然想起什么,若无其事地捧起茶,似不经意地道:“对了,宴席那日,张家会来,劳烦嫂嫂早做准备。” 张家?英国公府? 来就来唄,日后的亲家,她自然是要好生接…… 嗯?! 王若弗本来还不当一回事,但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反应过来:“他们要来,难道是……” 看看世兰微红的耳根,她又惊又喜:“好好好,那日我定会好好招待!” 王若弗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但很快情绪又低落了下来,拉著世兰的手,眼眶竟有些发红。 守完孝,世兰都十八了,確实不能再留。 张家是顶好的人家,张二郎也是个有出息的。 就是,就是世兰这一嫁,往后就要到张家过活了,虽说都在京中,也能见面,可到底不如在同一屋檐下方便。 她心里满是不舍。 第48章 哥哥好看,哥哥香! 世兰轻轻地拍了拍王若弗的手背,算是宽慰,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过去这三年的確是她今生来到此处后,最为自在又充实的时光。 秦正阳与王若弗都是真心待她的,在这府中事事以她为先为重。 小华槿一点点长大,带给她许多新奇与欢乐。 手下產业蒸蒸日上,日进斗金。 偶尔还有人从边关寄来言简意賅却字字用心的书信,简单质朴又处处上心的礼物,都让她打从心底里感到满足。 这样的日子,像极了她上辈子待字闺中时的年岁,无忧无虑,自在愜意。 但她不会因此就歇了嫁人的心思。 眼下的秦家再好,终究是秦正阳与王若弗的小家。 看著他夫妻二人情真意切,看著华姐儿一点点长大,承欢膝下。 她难免会嚮往属於自己的那份恩爱不移,跟自己的孩子。 谁让她对这桩婚事,千肯万肯呢。 王若弗本就是个心思简单之人,那点不舍来得快,去得也快,天底下没有哪件事比世兰高兴更重要。 “妹妹放心,这门婚事嫂嫂一定给你办成,还要办得风风光光。” 她拍著胸脯,豪气万丈,世兰被她逗笑,方才那点淡淡的离愁,便彻底消散如烟。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赏梅宴这天。 东昌侯府一扫往日素净,装扮一新。 王若与跟在王老夫人身后,踏进气派的侯府大门,一路行至后院,眼看著路上经过的亭台楼阁是那等精巧又富贵,走过的僕妇衣著光鲜、规矩有礼。 再想到自家那个日渐凋敝、下人规矩鬆散不成样子的康家,心里就像被人用钝刀子剐著似的,又酸又疼。 更让她难受的,是那些往日在外遇上,连个余光都不屑拋给她的贵妇人们,此刻却都围著王若弗,言笑晏晏,客气有礼得甚至带著几分奉承。 “王大娘子今日这身衣裳真真是不错,瞧这料子的光泽,可是上好的云锦?” “早就听闻大娘子在打理府务上手段高明,果然如此,今日这场席面,我看著比去年安国公府办得还好呢!” 王若弗笑吟吟地应酬著,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当家主母的从容气度,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咋咋呼呼、心思浅显的模样? 王若与跟著管事妈妈落座后,实在忍不住,凑到母亲身边,压低声音恨恨道:“母亲您瞧瞧她,这架子摆得,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才当了几年侯夫人,就连嫡亲姐姐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和母亲难得来一趟,王若弗也不说亲自到二门来迎,就连位置都只让僕妇带路。 王老夫人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眼皮都没抬:“你妹妹如今是超品侯夫人,掌著一府中馈,往来皆勛贵。她若没点架子,反倒让人看轻了去。” “可她对我也……” “对你如何?”王老夫人终於抬眼,目光锐利:“她若真不把你放在眼里,今日你能坐在这儿?” 王若与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老夫人放下茶盏,声音更低了三分:“你是做姐姐的,要有做姐姐的气度。如今你妹妹比你强,是你的福气,也是我们王家的福气。你想要借侯府的势,在你婆家、在娘家站稳脚跟,就得先给你妹妹把脸面撑足了。既然有求於人,就要做出有求於人的样子,这个道理,还要我重新教你一回?” 王若与脸色白了又红,想到日渐亏空的嫁妆,她咬了咬牙,硬生生把满腹牢骚咽了回去,挤出个笑来:“母亲说的是,女儿知道了。” 不多时,顾家的马车到了。 白晴小心地牵著顾廷煜下了车。 她体態轻盈,但隆起的腹部已是十分明显。 三岁多的顾廷煜穿得厚实,小脸依旧有些苍白,但眉目精致,眼神清亮,乖乖跟著白晴,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娘,这便是舅舅家吗?” 白晴温柔回答:“是的呢,煜哥儿真聪明,娘只说过一次你就记得了。” 见到迎上来的王若弗,白晴未语先笑,轻轻推了推顾廷煜:“煜哥儿,这便是你的舅母了,快叫舅母。” 顾廷煜仰起小脸,脆生生道:“舅母安好。” 王若弗看著这孩子,心情复杂极了。 这是秦楠烟留下的唯一骨血,看著他,难免想起他娘当初的桩桩件件。 可孩子生得这般玉雪可爱,又这般礼貌…… 已为人母的王若弗心底一软,蹲下身摸了摸顾廷煜微凉的小手:“好孩子。快隨你母亲去暖阁里暖和暖和,別冻著了。” 又起身对白晴道:“我已让人备了安静的暖阁,炭火足,还有软榻,今日人多事杂,我有些分身乏术,但你身子重,若有任何不適都不能耽误,千万要及时张口,莫要见外。” 白氏眼中有意外,但也有感激:“多谢嫂夫人费心了。” 一句嫂夫人,却是將自己放在了姐妹的位置上。 王若弗有些后知后觉,但也没有拒绝,而是让人抱来华槿。 小丫头今日穿了身桃红袄子,衬得小脸粉嘟嘟的,一点也不怕生,一来便睁著圆溜溜的大眼睛,盯著顾廷煜瞧。 “华姐儿,这是你廷煜表哥。” 王若弗介绍道,还別说,两个漂亮的小小人儿站在一起,画面分外养眼。 华槿眨了眨眼,忽然伸出小胖手,將一直攥在手里的一朵小小的绒布梅花递到顾廷煜面前:“哥哥好看,给花花。” 顾廷煜愣了一下,看著眼前笑容灿烂的小表妹,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点靦腆的笑,接过花花,小声道:“谢谢妹妹。” 华槿又眨了眨眼,猛地抱住顾廷煜。 “哥哥,香!” 顾廷煜脸蛋微红,大人们都笑出了声。 王若弗啐道:“这孩子,打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平日在家中,就爱黏著她姑姑,什么好看,香香,都是信手拈来。” 白晴见状,笑意更深,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厚实精美的红封塞到华槿手里:“都说孩子心眼明亮,能让孩子喜欢的,都是有大福气之人。这个红封送给华姐儿,多谢华姐儿给咱们煜哥儿添福添寿。” 王若弗一看那红封的分量,连忙推拒:“这太贵重了,孩子还小……” “嫂夫人快別客气,”白氏按住她的手,语气真诚,“一点心意罢了。华姐儿这般伶俐聪慧,我见了就喜欢。日后常让煜哥儿和华姐儿一处玩耍,也是孩子们的缘分。” 话说到这份上,王若弗也不好再推,只得收下,心中对白晴又添了几分好感。 第49章 世事无常,但落子无悔 不多时,永昌侯府的马车也到了门前。 吴悦音在丈夫的搀扶下,步下马车。 如今的她,与三年前上门借钱时憔悴模样判若两人。 通身气派,眉宇间顾盼神飞。 作为带领永昌侯府度过难关、重振家声的大功臣,老侯爷年前已將爵位正式传给了她丈夫,她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永昌侯府当家主母,吴大娘子。 夫妇俩又转过身,从马车里牵出一个年纪在两岁左右,虎头虎脑的男孩儿。 这是梁家这一代的嫡长子,梁煦。 一家三口到了二门便分开,梁侯前往男客们所在前厅,吴悦音则带著孩子,被引到梅园的暖阁里。 “贵客来了。” 大人们很快说到一处,梁煦也在奶嬤嬤的陪同下,融入华槿和顾廷煜的小圈子里。 三个年纪相仿的小娃娃凑到一处,华槿活泼,顾廷煜文静,梁家小子憨实,场面很快就热闹起来,奶声奶气的童言稚语,惹得大人们忍俊不禁。 吴悦音与世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很快就和白晴搭上了话。 她为人素来长袖善舞,同谁都能说上几句,真心想要交好一人时,更显周到贴心。 白晴受宠若惊,很快就明白这是来自秦家的投桃报李,心中更是確信了要与秦家交好的打算。 暖阁里正热闹著,门房忽然高声通传:“英国公夫人到——安郡王妃到——” 满堂霎时一静。 眾人纷纷起身相迎,心中却深感意外。 作为手握实权,还是军权的勛贵,又深受皇恩的英国公府为了避免结党营私,与各户人家的来往一向不深,更別提同来的还有安郡王府的老王妃。 这位老王妃辈分本就极高,岁数也大了,平日里深居简出,等閒场合请都请不动。 人丁凋落的东昌侯府何德何能? 唯有王若弗精神一振,连忙整理衣饰,快步迎至二门。 只见英国公夫人陈寧扶著一位头髮银白、面容慈和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度的老夫人,缓步而来。 “给王妃请安,王妃金安,给国公夫人请安,夫人懿安。” 王若弗领著眾女眷,规规矩矩地行礼。 老王妃笑著虚扶一把:“快起来,今日是你们家的好日子,不必多礼。” 她目光温和地扫过眾人,落在被奶娘抱著的华槿和白晴牵著的顾廷煜身上,笑容更深了几分,“这两个孩子生得真好,瞧著就让人心里欢喜。” 她又看向白晴,语气和蔼:“顾侯夫人也有身子了?好,好,儿女双全,家宅兴旺,你是个有福气的。” 白晴连忙回礼,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感念。 老王妃这两句话,无疑是在眾人面前给了她极大的脸面。 閒话几句后,老王妃才在正位坐下,英国公夫人陪坐在下首,却將右手边的座位让给了王若弗,嘴里说道:“王大娘子也快落座,今日您是主人,哪有一直站著的道理。” 这般排座让位,明眼人一眼便知接下来要发生何事。 她们的目光下意识寻找起某个身影来。 紧接著,当世兰亲手端上两杯热茶,奉与两位贵客,却被老王妃珍而重之地拉起手,不住地夸讚。 场中大半的人也都明白了。 心中不由得惊嘆,这秦三姑娘不声不响的,倒是个有福气的! 王夫人的眼神率先微变,这位世兰姑娘如今也有十八岁了,因守孝三年,岁数到底是偏大,且如今东昌侯府当家的毕竟只是她兄长,而非昔日的秦侯爷,这中间亲疏远近的,到底难说。 多重衡量下来,不少人都以为她此番出孝,亲事会有些艰难。 王夫人却凭著小女儿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知道这位姑娘家底深厚,还想趁此机会,为自己娘家的一后辈爭取一番。 若是能成,不但小女儿今后在秦家地位更加稳固,自己娘家说不定也能趁此机会一飞冲天。 却没成想…… 老王妃並不在乎场中诸人是如何做想,她今日来,本就是受张家所求,来给世兰做脸的。 因此她笑著看向王若弗,又看了看闻讯赶来的秦正阳,轻声道道:“听闻贵府秦老侯爷与夫人仙逝前,曾与英国公府有口头的婚约之议,欲结秦晋之好。如今贵府孝期已过,不知当初的约定,可还作数?”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英国公夫人陈寧也含笑望来,目光温和却带著期许。 秦正阳与王若弗对视一眼,都是喜不自胜。 王若弗连忙起身,与丈夫並肩而立,而秦正阳则郑重拱手一礼:“回王妃,父母之命,岂敢违逆。况且张二郎君品性出眾,家世清贵,能得此佳婿,是舍妹之福,亦是秦家之幸。这门亲事,秦家无有不从。” 老王妃脸上笑意更深,看向安静立在一旁的世兰:“好孩子,你的意思呢?” 世兰抬起眼,带著三分羞怯,双颊也染上点点红晕,更添光彩。 但她仍是向老王妃与英国公夫人行了福礼,仪態万方,又落落大方地道:“既是父母之命,世兰自当遵从。” 英国公夫人眼中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起身执起世兰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你放心,我家那小子若敢对你不好,我头一个不饶他。” 老王妃也笑道:“既如此,这桩良缘便算定了。待择了吉日,换了庚帖,便是名正言顺了。” 满堂宾客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上前道贺。 亲事既定,秦家这场赏梅宴便成功了大半,等到了晚间,圣人一纸將秦正阳送入工部的旨意一下,更將宴席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人人都闻到了秦家起死回生,甚至更上层楼的味道。 攀附之心立起。 宴席到了深夜才散,眾人各自乘坐自家马车归家。 心思各异。 梁朔背靠车厢,微微仰头,看著刚把孩子哄睡的妻子,颇有些不是滋味道:“风水轮流转,想当年谁不知秦家入不敷出,都到了典卖东西过活的地步,他秦正阳更是响噹噹的紈絝,气跑了不知多少个先生,如今却先我一步领了差事。” 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又同是侯府嫡子,俩人自是相熟的,甚至逃不过从小就被拿来比较的命运。 当然,他一贯是胜出的那个。 谁曾想长大了,秦正阳却跑到了前头去。 只看今日秦家席面排场之盛,就知道秦家如今底蕴深厚。 可见三年前那笔一口气拿出来的二十万两,压根不是秦家的极限,更別提,妻子后来还借了他们十万两…… 如今秦正阳又领了差事,还有了英国公府那等强大的姻亲,日子是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 想到两个发小的家族都因三年前未能偿债,而被削爵的下场,甚至还有人因此一蹶不振,整个家族都没落,只能搬回族地,靠著曾经依附他们过活的旁系接济度日,就忍不住唏嘘。 “是呢,由此可见,见人失势,万不能落井下石,这世事无常,指不定人家过些年又回巔峰。” 吴悦音附和道,想到的却是今日大出风头的王若弗。 若那些年,未曾与世兰疏远,而是对秦家雪中送炭,凭她与世兰小时候的交情,或许…… 听说秦正阳房里至今乾乾净净,就算王若弗只生下一女,还是与她感情甚篤。 “姐姐……哥哥。” 怀中儿子的囈语打断了她大胆的想法。 吴悦音收回思绪,落子无悔,多思无益。 能借世兰一阵风,在三年前保住婆家爵位,已是侥倖。 如若不然,那小贱人的孩子,说不定就要越过自家煦哥儿提前出生,成为庶长子了。 第50章 没有世兰,谁知道你是谁夫君 “妹妹……弟弟。” 同样在睡梦中也不忘惦记小伙伴的还有顾廷煜。 看得一旁的白晴和常嬤嬤都忍俊不禁。 白晴低头看著常嬤嬤怀里的孩子,见他此时脸蛋睡得红扑扑的,与往日孱弱苍白的模样截然不同,心中更是多了几分高兴。 常嬤嬤也道:“哥儿这是捨不得弟弟妹妹呢,也是,小孩子哪有不喜欢玩伴的,只可惜……”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但白晴已经明白她的未尽之语。 廷煜自出生便体弱多病,又是大房唯一子嗣,金贵得很,难免被当做易碎的瓷娃娃般精心呵护。 但说是照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束缚? 孩子从有记忆起,身边就只有奶娘、丫鬟、大夫,没有同龄的玩伴,也从未被允许肆意嬉闹过。 今日在东昌侯府,华姐儿拉著他跑来跑去,带他逛园子,与梁家煦哥儿玩躲猫猫,孩子心里不知多欢喜,说什么都不肯回家,直到华姐儿精力耗尽,她们齐心协力將三个孩子通通哄睡,这才將孩子成功抱回。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等咱们家小公子或是小姑娘出来就好了。”常嬤嬤的目光落在白晴隆起的小腹上,满是期待:“到时候哥儿就有弟弟或妹妹做伴了。” 白晴一只手轻轻抚摸著腹部,眼中浮现温柔的笑意,却正色道:“嬤嬤,这话日后莫要再说了。什么咱们家他们家的,既是一家人,便都是一样的。煜哥儿既喊我一声娘,便是我儿。这孩子生来早慧,別看年纪小,实则什么都能听懂,嬤嬤以后千万慎言。” 常嬤嬤连忙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是是是,姑娘说得对,是老奴糊涂了。” 她嘴上认错,心里却还是忍不住为自家姑娘盘算。 后娘难做啊。 虽说前头那位大秦氏是自己作孽才被休弃,可那终究是煜哥儿的生母。 如姑娘所说,煜哥儿早慧,这样的孩子长大后,岂能不知亲生母亲是谁?到时知道了,又岂有不惦记的道理? 这世上坏心后娘是多,可良善的也不是没有。 但心善后娘掏心掏肺,將前头孩子视如己出、悉心教养,结果孩子大了却翻脸不认人、只念生母的例子,难道就少了? 煜哥儿一出生就没了娘,身子又弱,是很可怜,她时常看著,也会心生不忍。 但说到底,她还是更向著自己奶大的姑娘。 这侯府深宅,人心叵测,她总得替姑娘多留个心眼。 说话间,寧远侯府也到了。 白晴刚扶著常嬤嬤的手下车,便见一道人影急匆匆跑来,竟是顾堰开。 他看也不看白晴,径直走到奶娘跟前,一把將熟睡的顾廷煜抱进怀里,將孩子上上下下打量了遍,確认其只是熟睡,才放下心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眉头紧锁,语气里带著不加掩饰的责备:“煜哥儿身子弱,经不得劳累,你不知道吗?” 常嬤嬤脸色微变,就要出声,却被自家姑娘拦住。 白晴神色平静:“世子爷莫著急,是煜哥儿与秦家的华姐儿实在投缘,难得有同龄的玩伴,捨不得分开,这才耽搁了些时辰。但世子爷放心,妾身有仔细照料著,並未让哥儿受累太过。” 顾堰开低头看著怀中儿子睡顏,煜哥儿身子一向不好,从小觉浅易醒,如今他与白氏这般说话,他呼吸依旧绵长,可见確实玩得很尽兴。 他终究没再说什么,抱著孩子转身就走:“这次就罢了,莫要再有下回。” 常嬤嬤看著他嘴硬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真担心孩子,怎么不知道派车去接?人都到家了,又做出这副模样给谁看……” “嬤嬤。”白晴轻声制止。 她脸上並无慍色,仿佛早已习惯了顾堰开这般態度。 她抚了抚鬢角,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沉稳而从容。 —— 另一边,康家的马车一路疾驰回府。 王若与憋了满肚子的火气,不愿就这般就寢安睡,走到二门时,脚步一拐便往书房走去。 结果到了书房外头,看著丈夫身边最得用的小廝一脸愕然,又听到书房里传来丈夫康海丰与侍妾调笑的声音,甚至不乏有让人脸红心跳的污言秽语。 王若与先是一愣,隨后一肚子火腾地就烧了起来,再也压不住,她推开拦在面前的小廝,衝到书房门口,抬脚就踹! 砰—— 巨大的响声让里头俩人一愣,调笑声和动作都戛然而止。 看著面前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衣衫不整的俩人,王若与彻底爆发。 “两个贱人!” 她抓起手边的瓷瓶就砸了过去,隨后是茶盏、茶壶,总之手边有什么,就砸什么—— 边砸边骂:“朝廷的差事你办不好,在家寻欢作乐倒是箇中翘楚!” 瓷瓶砸在康海丰脚边,茶盏中了侍妾额头,茶壶也砸在了康海丰身上,惊得那侍妾尖叫起来。 康海丰酒醒了大半,又羞又怒:“王若与!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王若与冷笑:“对,我就是疯了!我告诉你康海丰,从今往后,你休想再用我一分嫁妆贴补你这废物!要么你自己出去找路子,再寻个差事,要么你就买包砒霜把自己毒死!你要是再敢天天窝在家里跟这些贱人胡闹,我便跟你和离!看你这没了老娘嫁妆支撑的空架子,还能风光几日!” “你——”康海丰气得脸色铁青。 “我什么我?”王若与越说越恨,想到今日胞妹的风光,再看家中这一片狼藉的模样,眼睛都跟著红了:“你个没出息的东西!金榜题名有什么用?连个正经差事都能办砸,如今閒赋在家吃软饭!早知今日,我当初还不如嫁那盛紘,人家好歹还是个实职县令!你呢?废物!”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王若与脸上。 康海丰气得浑身发抖:“泼妇!你这泼妇!” 王若与捂著脸,却不哭,反而仰头大笑:“对,我就是泼妇!康海丰,你不让我好过,你也休想好过!” 她再不看他一眼,转身冲回自己房中,草草收拾了细软,连夜命车夫套车,直奔娘家王府而去。 她就不信,母亲这次还不给她做主!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东昌侯府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客人都散了,府中渐渐安静下来。 王若弗今日高兴,世兰的婚事终於落定,还是英国公府那样顶好的人家,她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在席上不免多喝了两杯。 此刻她双颊嫣红,眼睛亮晶晶的,被秦正阳扶著回到正院,还兴奋得不肯休息。 “夫君,你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给你拿好东西。” 她拉著秦正阳在榻上坐下,自己则跑到里间,吃力地抱出好几本厚厚的帐册,哗啦一声全摊在案上。 秦正阳失笑:“你这是做什么?这么晚了,还要看帐?真真是个財迷。” 他亲昵地捏她鼻子。 王若弗躲了,伸手跟赶蚊子似的撵他:“才不是看帐,是分帐!” 王若弗翻开帐册,眼睛又亮了起来,比天上的星辰还要耀眼。 她指著帐册上头的数字,一样一样数给他听:“你听我给你算吶,要不说老祖宗福德深厚,这三年孝期规矩多,咱们不能干的事多了,可幸好没说不能挣钱!江南的铺子、京城的庄子、还有跟王家哥哥合股的船队,都赚老大发了。如今咱们秦家的產业,比三年前翻了两番不止!” 她越说越起劲,拿起笔,在纸上划拉起来:“我想好了,这些產业,咱们分成三份。” “这一份,是你我的。”她划出一大块,眉眼弯弯:“如今是咱们自用,等將来咱们有了儿子,就留给他,保他一世富贵无忧。” “这一份,是华姐儿的。咱们华姐儿是你我头生的孩子,谁都不能越过她去,將来必得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大嫁,绝不叫人小瞧了去。当然,无论將来有多少孩子,咱们都得一视同仁,绝不能再让大姑子那种事重蹈覆辙。” “最后这一份。”不等秦正阳感动,她继续將最大的一块圈出来,语气郑重:“是世兰的。她出嫁,咱们作为哥嫂,必须给她撑足脸面!英国公府门第高怎么了,咱们世兰带去的嫁妆,就是养活他们十代人,也绰绰有余!” 烛光下,她豪气万丈地数算自己给家人挣下来的底气。 她的神態带著酒后的娇憨,却又透著为家人打算的赤诚,可爱得让人心头髮烫。 秦正阳看著她,喉结动了动,忽然凑过去,在她嫣红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么大方?”他声音有些低哑。 王若弗被他亲得一愣,隨即笑起来:“那是自然!钱这东西,挣来就是要花的!而且啊,得给身边最亲的人花,你们花得越高兴,我挣起钱来越痛快!” 秦正阳低笑,又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逗她:“那我和世兰,谁花你的钱,你更高兴?” 王若弗认真想了想,然后诚实道:“世兰。” 秦正阳继续亲吻的动作一顿,脸色略黑:“……你再好好想想,我可是你夫君。” 他耐心劝哄。 王若弗又认真地想了想:“还是世兰。” 秦正阳不服:“凭什么!” “因为先有世兰,后才有你呀。” 王若弗答得理所当然。 秦正阳咬牙:“我可是你夫君!” 王若弗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著他:“要不是世兰,谁知道你是谁夫君?” 秦正阳:“……” 他彻底败下阵来,呵呵一笑,猛地將人打横抱起。 “哎——帐本!帐本还没收——”王若弗轻呼。 秦正阳抱著她大步走进內室,落下帘帐,遮住一室摇曳的烛光,也彻底堵住了那张不会说好听话的小嘴。 第51章 登侧门的贵客 一夜荒唐之后,王若弗醒时,早已日上三竿。 感受著来自浑身的酸软,再看到铜镜里不住偷笑的阿常,王若弗脸颊微红。 “笑什么笑,你这坏丫头,等开春,看我不把你也嫁出去!让你也知道知道厉害。” 阿常跟著脸颊爆红,嗔道:“姑娘!您如今说话,真是越来越荤素不忌了。” 王若弗轻哼:“你先笑我的!” 主僕俩一边收拾一边斗嘴时,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 “大娘子,英国公夫人带著媒人,已到府门前了!” 王若弗手一抖,玉簪差点没拿稳。 英国公夫人?媒人? 昨日不是才口头约定好婚事,怎么今日就有媒人上门了? 她愣怔片刻,昨夜零星记忆才翻涌上来——是了,昨日赏梅宴散后,英国公夫人陈寧確曾拉著她的手,含笑说:“我明日便与官媒上门,咱们先把庚帖换了,我家二郎年岁实在不小,边境好容易安稳了些,我就想赶紧把这事定下,免得夜长梦多。” 她想到与英国公府的这桩亲事確实一波三折,从公婆生前就谈妥了,愣是被耽搁到今天还没走过小定,生怕陈大娘子口中的夜长梦多成真,乾脆答应了下来,想著宴席结束再与丈夫秦正阳商量…… 岂料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桂花酿,后来…… 王若弗捂著脸哀嘆一声。 喝酒果然误事! 她竟把这般要紧的事忘得一乾二净! “快!快给我梳妆!侯爷呢?快去找侯爷回来!” 一时间,屋里瞬间忙作一团。 等王若弗火急火燎地梳妆完毕,赶到正厅前的院子时,整个人却怔在了原地。 只见宽敞的院子里,整整齐齐摆满了朱漆描金的箱笼,阳光照在上头,晃得人眼花繚乱。 这还不算,最引人注目的是箱子前头单独摆放的那些物件—— 叠放整齐的皮料在日光下泛著华贵的光泽,深紫近黑的紫貂、银白炫目的狐皮、还有斑斕威猛的雪豹皮; 拇指大小的东珠串成的项炼,颗颗圆润莹白; 蜜蜡、琥珀雕成的佩饰古朴神秘; 错金银的马鞍饰金光熠熠…… 满满当当的贵重东西,占了大半个院子。 英国公夫人陈寧正站在廊下,见她来了,快人快语:“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差点当你家反悔了。” 王若弗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见礼:“夫人说哪里的话,实是昨日劳累太过,我这轻省日子过惯了的懒骨头,一时没矫正过来。” 至於是如何劳累,就略过不说了。 王若弗脸颊微红,怕自己年轻皮薄容易露馅,赶紧岔开话题,目光瞟向院里摆放的贵重物件上:“这些是……” 陈大娘子顺著她的目光看去,笑容无奈中又透著三分骄傲:“还不是我家二郎,边关还有些事务,实在脱不开身,可这孩子认死理,觉得定亲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能亲自上门,实在委屈了世兰。这不,便千里迢迢使人运回来这些。” 陈大娘子特意解释了句:“都是臭小子这几年凭他自己本事攒下的私房,是他自己的心意,因此这些,不会算在聘礼单子里头。” 王若弗倒吸一口凉气。 她拿出看家本事,在心里头粗略一算,光是这些皮子,就足够买下城郊最好的田庄两座,若是拿到名下店铺另作加工,或是远销江南,收益还能再翻上至少两倍! 居然还不算进聘礼? 简直豪横! 她正愣神,秦正阳也匆匆赶了回来。 恰好听到陈大娘子的话,再看这满院子的阵仗,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今日总算对这门亲事感到放心。 拋开英国公府的门第家风不提,单就张二郎对世兰的这份用心,最是难得。 “让夫人久等了。”秦正阳上前拱手,拿出手中庚帖,交与陈大娘子身边的官媒。 看著官媒捧著庚帖忙碌,院子里下人们开始清点聘礼、登记造册。 一箱箱的蜀锦、宋锦、云锦被抬进来,金银头面、宝石玉器在册上一笔笔划过,田庄地契的匣子厚重沉手。 两家同时感到心口的大石落地。 这门亲,总算是成了。 不远处,得了消息赶来的世兰站在廊下,目光扫过满院的箱笼和那些格外显眼的边关珍品,饶是自詡两世为人,见过不少世面,心口仍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等张家人走了,王若弗便捧著两张单子,来到世兰面前。 王若弗难掩喜气地解释:“张家做事极有章法,张二郎毕竟是次子,上头还有长兄,娶的虽是將门之女,门第也不及咱们,但到底是长媳,给你的聘礼不能越过她,免得日后妯娌间生隙。所以那些东西,是张家二郎自己的心意,你自己收著,都收好了。” 说罢,王若弗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得严实的信,塞进世兰手里,半调笑道:“还有这个,隨礼一道送来的。看在他这么懂事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他的大胆了。” 世兰捏著那封信,只觉心中古怪的情愫,又增添了两分。 等王若弗走后,她甚至打发走颂芝,才小心拆开。 雪白的信笺上,只有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等我。 笔锋刚劲,转折处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猝不及防就撞进她心底最深处。 世兰怔怔看著,耳根慢慢晕开一层薄红。 这三年,张昀每月初五固定寄来的信件和物件,如细水长流的陪伴,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与平静。 但这种平静,日子久了,也难免让人觉得有些无趣。 至少近一年来,对待那些固定送来的信件,她已感受不到最初的悸动。 可今天,张昀用这满院的心意和这短短二字,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了心跳加速的感觉。 —— 换过庚帖,下了文定,婚期便定在来年三月春光明媚时。 世兰本以为自己至少要等到年后才能再见张昀一面。 谁知腊月二十九这日,年关已近,府里上下忙著扫尘、备年货,处处透著喜庆的忙碌。 她正带著华姐儿在暖阁里做花灯。 宫里早早传来消息,今年上元节,圣人將亲临宣德门城楼,与民同乐。 为此,汴京各勛贵世家与民间巧匠將合力搭建一座空前壮观的灯山,届时万灯齐燃,祝祷来年风调雨顺,我朝更上层楼。 当然更有趣的,要属“夺山之乐。” 据说灯山最顶端会一盏极其精美的凤凰展翅灯,是工部诸多巧匠耗尽心血之作,到时无论是勛贵子弟还是平民百姓,皆可攀山夺灯,谁要能取下这头灯,圣人必有重赏。 当然除了头灯,灯山其他部位也须成百上千盏花灯,她们这些贵女便都受到邀请,亲手做上一两盏,届时赠与灯会做点缀,也算是一份雅趣。 华槿人小,却偏要凑热闹,胖乎乎的小手捏著竹篾,扎出来的灯笼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她却得意得很,逮著人便问:“我的兔子好不好看?” 正笑闹间,颂芝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凑到世兰耳边低声道:“姑娘,侧门……有位贵客到访,说要见您。” 世兰手中动作一顿。 侧门?贵客? 这个时辰,谁会从侧门寻她? 电光石火间,一个模糊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 心跳开始加速。 第52章 我就想看你一眼 世兰起身,可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她又回头来到梳妆檯前,端详了一番镜中的自己。 再三確认妆容是否有不妥之处。 抬手將一缕碎发归回原处,世兰这才转身朝外走去。 侧门离她的院落不远,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但距离那扇略显朴素的乌木门越近,她的脚步,越是不由自主地变慢。 望著仅剩几步台阶便至的门,她忽然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期待,几分怯意。 “姑娘?” 身侧传来颂芝不解的轻唤。 世兰回过神,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拾阶而上。 她缓缓伸手,將门推开些。 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是立刻便填满了她的视野。 她的目光徐徐往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久违的年轻脸庞,但比起记忆中那白皙而略带稚嫩的样子,这张脸的线条更加硬朗。 是张昀。 在看到她的剎那,他的眼睛倏地亮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灿烂至极的笑容。 世兰却紧跟著看到了他玄色狐裘肩膀处的晶莹雪花。 城內的雪早已被洒扫乾净,只有郊外还有。 这意味著,他是刚刚抵京。 甚至未曾归家洗漱,便直奔这里来了。 这个认知让世兰心头又是一紧。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恍然惊觉,自打父母灵堂上匆匆一面之后,他们已是近三年未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三年来,在他们之间往来的,是边关寄来的乾花蜜饯,是每月初五按时抵达的简单问候,是力透纸背的等我。 但终究不是真人。 而今,当这个人真真切切站在咫尺开外,她难免感到一种陌生。 还是张昀先开了口。 “那些……皮子、珠子,可还合心意?” 有了话头,世兰轻轻鬆了口气,方才开口:“都是极贵重难得的东西,怎会不合心意。” 她侧了侧身:“外头冷,进来喝盏热茶?” “不了。”张昀却连忙摆手,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我如今这般模样,就这样进去,也太失礼了。明日,明日我定登门拜访。” 开玩笑,好不容易定了亲,有了名分,他才不学那起子没规矩的傻子,因为一点疏忽惹来舅兄不快。 而且比起被人说自己不懂规矩,他更不愿意世兰被人说嘴。 他若要进秦家见世兰,必得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 更重要的是,快马加鞭赶了这一路,他身上铁定臭了,这一错身,万一熏著人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鼻尖似乎闻到了从世兰身上传来的一股幽香。 他偷偷吸了一大口,同时悄悄后退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只够她一人听清: “我就是……想先看你一眼。” 一眼就好。 亲眼看到她安好就好。 世兰只觉得心尖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地挠了挠。 不等她做出反应,张昀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世兰定睛望去。 那是一个约莫一指高的木雕。 木质光滑,显是常常被人拿在手上摩挲。 雕的是个骑马的少女,马儿前蹄腾空,少女则做出挥桿击球的动作。 世兰细细端详,赫然发现,那少女的面目,竟依稀是她的模样。 是她当年在马球场上的模样! “送你。”张昀的声音里带著些不易察觉的赧然,目光却极亮:“当年……我就想把它送你了。” 他顿了顿,又说:“等到开春,草场绿了,我们再一起去打一场,可好?” 世兰愣愣地接过那小木雕。 细腻的木纹上还带著他的体温,顺著她的指尖,一路烫到了她心里。 她低下头,轻道:“好。” 这一声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张昀心湖,激起层层欢欣的涟漪。 他脸上笑容愈发明朗:“我先回家。明日……明日我再正式登门。” 说罢,他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向拴在一旁的骏马。 翻身而上的动作依旧矫健流畅,乾脆利落。 世兰静静地瞧著他。 三年过去了,经歷过边关的风霜与鲜血洗礼之后,长成了肩背宽阔,独当一面的成熟男子。 可那上马的姿態,却仍带著少年人的颯沓飞扬。 他在马上回过头,见她仍在门里望著自己,眼中笑意更炽,高高举起手臂,朝她用力挥了挥。 世兰便回以一笑。 目送著那一人一马转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后,世兰才恍然回神。 看著手里栩栩如生的木雕,想到他方才肩头落雪,眼亮如星的模样。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上扬,眉眼慢慢舒展。 轻笑出声。 —— 第二日,张昀果然如约而至。 在英国公夫人陈寧的陪同下,他一身簇新宝蓝色锦袍,玉冠束髮,仪容整洁,正式登门拜见。 世兰也在王若弗的陪同下与他相见。 这一天的张昀目光依旧清亮,却比昨日更多了几分克制的稳重,只在无人注意的间隙,飞快地朝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独属於两人的鲜活笑意。 ——恰好捕捉到这一幕的秦正阳笑容顿失。 看向张昀的眼神隱隱多了一丝戒备。 隨后一个小尾巴便被丟到了世兰身边。 —— 年节前后,张昀便成了东昌侯府的常客。 他似是打定了主意,要將缺席的三年时光,用这种方式一点点补回来。 听闻世兰在准备上元节的花灯,他自告奋勇来帮忙。 世兰这才知道,他不仅擅木雕,做起竹篾绢纱的灯架也是得心应手。 他能扎出活灵活现的兔子灯、憨態可掬的小猫灯,甚至还能仿著边关见过的鹰隼,做出神气十足的猛禽灯…… 直把华姐儿迷得团团转,跟前跟后,为了让自己身后的动物灯大军继续扩张,端茶递水不在话下,甚至著急上火。 一声脆生生的“姑父!” 脱口而出。 世兰、张昀皆是一愣。 隨即—— “哎!” 张昀大声应下,不吝讚赏:“我们家华姐儿果然聪明,告诉姑父,还想要什么,姑父都给你做!” 华姐儿乐不可支,疯狂开启下单模式。 左一声姑父,右一声姑父,叫得更欢,跟不要钱一样。 听得世兰羞恼不已。 张昀却是每听一声,便应一声,眼里的笑意也隨之加深一分,手下动作更卖力几分。 第53章 你可想好了 转眼便到了上元佳节。 这一夜,汴京城金吾不禁,玉漏无催。 秦家举家出动,就连小小的华姐儿也被她父亲抱在怀中,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出了门。 张昀更是早早候在府外。 华姐儿手里还拿著他做的玉兔灯,小小年纪便知道拿人手软的道理: “姑父!” 脆生生一声。 张昀应得乾脆利落,隨后才与诸人见礼。 让秦正阳脸上笑容一滯,回礼的动作都带了两分不情愿。 王若弗却笑出声来:“好孩子,爹爹和娘带你看花灯去,让你姑姑姑父自己去逛。” 直把世兰和张昀都说得脸颊微红,才拉著不甘不愿的秦正阳走了。 张昀才看向世兰,今日她盛装打扮,一袭硃砂红百迭裙,外罩银狐披风,明媚不可方物。 他眼中划过一丝惊艷,他就知道,这银狐皮是难得的上品,毫无一丝杂色,最是衬她。 “快走吧。” 他呆愣太久,世兰不由得嗔他一眼,心中却不免自得。 “哦,好。” 二人坐上马车,来到外城,眼见人流如织,方才下车行走。 长街之上人流如织,两侧楼阁都掛著满满当当的彩灯,道旁还有杂技戏耍,更有小摊无数。 空气里瀰漫著糖人、炊饼和梅花的香甜气息。 世兰有剎那恍惚。 儘管不是第一次见识这个朝代的上元灯节,但她仍会被眼前这盛世之景象所震撼。 她读书不多,不知道后世那首惊艷了数代人的青玉案。 却切切实实地看到了“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她出生的大清,对女子规矩极重,即便她家是將门之后,她也受家里人疼爱,但能去的最远地方,不过是自家庄子。 后来入了王府、皇宫,更是被困於四方红墙,目之所及固然是满眼富贵,但远不及此刻热闹繁华。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来往行人满是笑意的脸上。 想到后世宫中一举一动都带著规矩,暮气沉沉的宫人们。 一丝明悟划过心头。 大约是这里更有活人气吧。 她愜意又自在地走在长街之上,张昀寸步不离地守候在侧,不时抬手,引她去看某处有趣的灯组或摊贩。 人群熙攘时,他会不著痕跡地为她隔开推挤;遇到有新鲜玩意的小摊,也能为她占住最佳位置,让她能够从容观赏。 “世兰?”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 世兰回身望去,端详了来人片刻方才认出:“阿昭?” “果然是你,这么多年过去,你越发好看了,我都不敢认。” 陈昭快人快语。 这倒是符合世兰记忆中的做派,因此世兰脸上笑意更深,小时候的陈昭便英气十足,如今长大了也是不改本色。 不过世兰还是注意到了她梳的妇人髻,身侧还跟著个高大粗獷的男人,便问:“这位是?” 陈昭爽快答:“我夫君,崔景明。” 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也跟著看向世兰身边的张昀,笑问:“不介绍介绍?” 她自然也注意到世兰梳的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髮式,但身边跟著的这位明显又与她关係匪浅,且不是秦家二郎。 世兰也不扭捏:“我的未婚夫,张昀。你回来得正好,我与他的婚期定在三月,到时可要来喝杯喜酒。” “真的?那感情好,我算是赶上了,你放心,我一定去。” 陈昭一口应下。 张昀与崔景明也见过礼,四人便作伴往宣德楼去。 路上,两个男人默契地跟在身后,陈昭自然地挽著世兰的手,凑近了道:“我认得他,英国公府家的二郎,是不是?” 世兰笑著点头。 陈昭便说:“是个好的,张家不出孬种,除了三郎年纪尚小看不太出来,其余两个都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是真男人。世兰,我家离京早,那两年西南也不安稳,虽对你家发生的事有所耳闻,到底顾及不上,你莫要怨我。” 世兰自是摇头表示不怪。 小时候,属她和吴悦音、孙宝琦和陈昭四人玩得最好,陈昭是三人中家世最不起眼的一个,父亲只是三品將军,却也是三人中,行事最磊落,心思最坦荡的一个。 秦楠烟嫁入寧远侯府不久,陈父授命前往西南驻守,也顺道带走了陈昭。 相隔千里,一开始俩人还有书信联络,但隨著时间推移,各自有了各自的烦心事,许多话到底不能诉诸於纸笔,也就自然而然断了联繫。 但世兰知道,即使陈昭留在京城,见到自家落入低谷,也不会成为第二个吴悦音,或是第二个孙宝琦,而只会是第二个王若弗。 一行四人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今夜最热闹的所在——宣德楼前那片空旷广场上。 一眼便瞧见佇立在正中央,高大得令人嘆为观止的灯山。 那是用成千上万盏各式彩灯,依著巧妙扎制的木架,层层堆叠、搭建而起。 高约十数丈,基座宽广,其上亭台楼阁、宝塔船舶、奇花异兽,无一不是用灯光勾连营造,璀璨夺目,流光四溢。 夜风拂过,整座灯山微微摇曳,更是光华流转,美得如梦似幻。 陈昭不由得道:“还得是京城,天子脚下,什么都不同凡响。” 世兰没有说话,她的所有注意力都被最顶端的被那盏凤凰展翅灯吸引。 凤凰通体用半透明的琉璃片与彩色绢纱製成,双翅展开,尾羽长曳。凤首微昂,似欲清鸣,在最高处静静旋转,洒下满身辉煌。 世兰仰头望著,忍不住讚嘆:“果然巧夺天工。” “喜欢吗?” 张昀在她身侧轻问。 他问的是灯,目光凝住的却是她。 见他跃跃欲试,世兰心中一动,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一道刁蛮的声音响起: “我就要那盏灯,你去给我拿下来。” 眾人扭头看去,那是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对著身边的华服公子颐指气使。 她生得花容月貌,娇艷可人,但说完这话,却满脸不屑地看著世兰等人,轻蔑道:“那样好的东西,可不能落入俗物手中。” 目光不客气地扫过眾人,最后却是落在了世兰脸上。 世兰脸色一寒。 她是不爭不妒了,不是死了,没脾气了。 这般赤裸裸的挑衅,她要是能生生受了,观音菩萨都得反过来给她磕一个。 因此当下便对张昀道:“喜欢,你能拿到吗?” 张昀毫不犹豫:“交给我!” 世兰又回头盯著少女道:“得不到就毁了,那样好的东西,若是落入俗物手中,岂不暴殄天物。” “你!”少女直接跳脚:“你是哪家的不长眼东西,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世兰的回应是一个白眼,扭过身来,再也不看她。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跟自己的眼睛过不去。 张昀警告似地看了过去,又招手喊来长隨山竹,命其隨侍在世兰左右,自己才大步前往报名处。 少女见状,看著眼前木头似的华服公子,抬脚便踢:“你是死人吶,他都去了,你还不快去?” 华服公子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却硬生生忍住了,听话照做。 少女双手抱胸,还在瞪著世兰。 这时陈昭在世兰耳边轻道:“那是福寧郡主,她的同胞兄弟正是去岁被接进宫里的那位。” 世兰顿时明白了那少女蛮横的底气所为何来。 原来是『太子』赵宗全的胞姐,如无意外,將来板上钉钉的『长公主』啊。 隨即冷笑一声,记忆中,那位虽会在来年,官家亲生子出生后,便被送出宫廷,但在二十多年后,的確是皇位的最终贏家。 可她並未在原著里,或是小秦氏的记忆里,听说过什么长公主的名头。 八成是个短命鬼。 “不管她。” 世兰对陈昭说道。 这时,锣鼓声歇,三声净鞭响彻夜空,方才还喧闹鼎沸的宣德楼前,霎时安静下来。 “圣人至——” 隨著內侍清越悠长的通传声,当今官家在仪仗簇拥下,缓步登上了宣德门城楼。 跟在官家身边的,除了皇后,还有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 福寧郡主一见到那男孩,腰杆瞬间挺得更直,下巴高高扬起,更是挑衅般地朝世兰方向瞥了一眼。 世兰依旧目不斜视,只隨著眾人行礼参拜。 笑不到最后的人,谁在乎她从前如何狂吠。 “平身。”官家说道,即使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到下方:“今日上元佳节,诸卿不必拘礼,尽兴方好。” 眾人只看到內侍动作示意,便纷纷谢恩起身。 这时,主持灯会的礼官上前,高声宣布:夺山,开始! 话音未落,早已摩拳擦掌的数十名健儿便如离弦之箭,冲向灯山基座。 张昀与那华服公子几乎同时动了。 灯山虽美,但为了稳固,结构却极其复杂。 眾人需要需要攀爬晃动的绳索,踏过仅容半足的雕花灯架,避开旋转的灯轮,甚至要飞跃丈余的空隙,才能通往上一层。 起初,眾人还能齐头並进。 但到了三四丈高处,难度陡增,不少人面色发白,速度慢了下来,甚至有人失足滑落,引得下方阵阵惊呼。 张昀却如履平地。 他常年在边关巡防,这等攀爬、飞跃的难度,於他就如家常便饭,因此始终稳稳处在第一梯队。 叫人意外的是,受福寧郡主指使来的华服公子竟也丝毫不弱,紧紧咬在张昀身后不远处。 福寧郡主在下方看得心急,连连跺脚:“废物!把他给我撞下来!” 不加掩饰地喊了出来。 世兰的心,本就隨著张昀越攀越高的动作渐渐提到了嗓子眼。 听到这话,猛地回头瞪向她。 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福寧嚇得瑟缩了下,下意识生出一股后悔,旋即反应过来,凭什么? 想到弟弟如今的地位,她毫不犹豫地瞪了回去,只是气势无论如何都不如世兰。 偏偏此时上方突生异变! 就在张昀伸手欲勾向上方一处横架时,那华服公子眼中厉色一闪,竟足下发力,猛地盪起自己所在的绳索,狠狠朝张昀脚下踢去,同时,他袖中似乎有寒芒一闪。 “小心!”世兰回头便看到这一幕,顿时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白了。 福寧郡主却是拍掌大笑:“好!撞得好!” 电光石火之间,张昀仿佛背后长眼。 他並未回头,却在对方伸腿过来之时灵活抬腿,反过来在后者膝盖处重重一踏,整个人借势向上方更高处跃起! “啊!” 这次轮到华服公子痛呼出声,他清晰听道小腿处骨骼断裂的声音,整个人直直往下跌落! 世兰的心几乎停跳,捂住嘴,才压下第二声惊呼。 幸好张昀此时已稳稳落在了放置凤凰灯的最终平台之上!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却有双重反转,更是惊险万分,让下方上万观眾看得目瞪口呆,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 “漂亮!” 连城楼上的官家,也微微頷首,露出了讚许的笑容。 那华服公子落入下方早就备好麻袋之中,刚从断骨的锥心之痛中缓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被维持秩序的禁军团团围住。 方才他那暗手虽然隱蔽,但经不住此间人多,不少人都看见了。 满场欢呼声中,礼官高声唱道:“夺魁者——张昀!” 皇后听说,便问:“张昀?可是英国公府张家的郎君?” 宫人回答正是。 官家听说,不由得抚须笑道:“果然虎父无犬子。” 但这些,都与张昀无关。 拿到凤凰灯后,他顺著专为胜者准备的通道快步而下。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道路。 他径直走到世兰面前,气息尚未平復,胸膛微微起伏,却將手中那盏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的凤凰灯,稳稳递到她眼前。 “给!” 世兰的目光却落在他眼角下的血痕。 应是方才那道银光所致。 “你……” 就在世兰即將开口之际。 一束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开,瞬间照亮了整个汴京的夜空。 紧接著,无数烟花相继升空,將夜幕渲染得一片绚烂。 百姓们欢呼起来。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闹与极致的光影中,世兰却觉得周遭忽然安静了。 她接过那盏沉甸甸的凤凰灯,琉璃触手还带著他的一丝体温。 她抬起头,望向张昀无比认真的眼眸。 在这双眼眸里,她只看到自己一人的身影。 “你可要想好了?” 她轻声呢喃,似在问他,又好似在对自己说: “既招惹了我,终身都不能反悔的。” 她此生,不会再让自己落入自绝的地步。 大不了。 守寡。 第54章 成婚 龙凤红烛高燃。 锦帐之內,呼吸声交织。 世兰能清晰感受到张昀在逐渐失控。 是初尝情慾的生涩莽撞,也有沉迷其中的浑然忘我。 她本以为自己能仗著过来人的经验,估计要从头清醒到尾,可谁知道,当张昀的吻珍重而滚烫地落下,她竟也跟著迷了心窍,意识混沌不堪。 雨歇云收。 世兰眼神迷离,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浑身都没了力气。 张昀並未唤人进来伺候,而是亲自將她抱入水房。 动作温柔地为她清洗完毕,他又取来乾净寢衣,为她穿上。 做完这一切,他將她重新抱回榻上,自己也跟著挤了过来,与她同盖一张薄被。 他將她揽入怀中,又在她光洁的额上珍而重之地印下一吻。 末了,將头埋入她颈项之间,呢喃道:“世兰,你终於是我的妻了。” 世兰眼角落下一滴泪,迅速没入鬢髮,了无痕跡。 真的不一样。 她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其中的差距。 不只是上辈子作为侧福晋被一顶小轿悄无声息抬进角门,和今日凤冠霞帔、三书六礼、从正门堂堂正正迎进来的正头大娘子之间的差距。 更多的,是男人那颗心,真与不真、诚与不诚的天壤之別。 上辈子,她半懵懂半忐忑地度过了新婚之夜,唯一的印象是痛。 胤禛安慰过她,说得却是女人都有这样一遭,只有经过这样一遭,她才是他真正的女人。 如果没有亲身感受过此刻这般,张昀这股纯粹到滚烫的欢喜与圆满。 她或许至今都不会觉出不对劲。 俩人靠得极近,世兰的情绪变化根本逃不过张昀的感知。 他身体微僵,方才的饜足与欢喜瞬间被忐忑取代,不由得心慌地问:“是不是我方才太粗鲁了?弄疼你了?” 世兰摇了摇头,主动伸出手臂,环抱住他的脖子,好让自己更舒服地躺在他怀中。 不是疼。 是她终於明白了。 原来当情意真的存在时,根本不用费尽心思去猜、去试探、去证明。 它就像雨水打在脸上,火烧到眉毛,太阳落在身上,是一种毋庸置疑,绝对无法被忽略的知觉。 张昀的爱,就是这样热烈、直接、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让她连一丝怀疑的缝隙都找不到。 那就再试一次吧。 世兰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 虽然嫁给张昀,和对他动心,在她原本的规划里,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不论前世今生,这世道对女子都苛刻无比。只要女子年过双十仍留阁未嫁,无论是何身份,就是会成为坊间笑柄。连带父母家人、整个家族都面上无光,抬不起头做人。 携带巨款远赴江南,隱姓埋名逍遥度日,说起来自在,细想之下,实则是逃避怯懦之举。 而张家,门第高,家风好,既是满京城公认的上上之选,又有原著里,至少三十年一望到底的富贵荣华。 再加上张昀本人,皮相、性情,都合她心意。 这桩婚事,面子、里子、前程、当下,一应俱全,她实在寻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这也是为何,当张昀鼓足勇气向她表明心跡,当英国公夫人郑重上门提亲时,她便顺势应下的缘故。 上辈子,她吃够了有情饮水饱,为那点虚幻情爱奋不顾身,最终果然撞得头破血流,家破人亡的亏。 这辈子,她就想如同当年孙宝琦说的那样,只挑最適合的,不再去肖想什么风花雪月,什么独一无二。 可谁曾想,这张昀,明明在马球场初见时,还是一副清高冷峻的模样。 后来三年书信往来,字里行间也称得上一句君子端方。 如今真正相处起来,她才惊觉,这人分明是一团来势汹汹的烈火! 他那看似笨拙的追求,背后藏著的是一颗赤诚到近乎莽撞、热烈到不顾一切的心。 上元节那夜,看他为自己一句喜欢,便豁出命去爬那灯山,去摘那凤凰灯时。 世兰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一心追逐胤禛,恨不得將整颗心都剖出来的自己。 也正是在那一刻,世兰真正释怀了上辈子的执迷不悟。 她忽然明白,前世的自己,或许真的做了许多不该做的恶事。 为了爭宠,为了浇灭心中那团妒火,她害过人,手上也沾过血。 她是紫禁城里艷丽无双、宠冠六宫的华贵妃,却也是让无数宫人闻风丧胆、视若修罗的可怕存在。 年家的覆灭,哥哥的惨死,就像一场迟来的报应,血淋淋的因果。 她是恨胤禛的,但更恨自己。 为何將情爱看得那么重。 但现在,看著张昀,世兰想明白了。 她本性就是连一件衣裳都喜欢花团锦簇、轰轰烈烈的人,那爱意来得比旁人更浓烈一些,又何错之有? 她只是爱错了人而已。 因为看著眼前,以她曾经的方式来靠近自己、珍视自己的张昀,她心中涌现的,只有满满的欢喜。 她只想回应这份好。 想让他这份好,长长久久地持续下去。 而不是像当年的胤禛一样,享受著她炽热爱意的同时,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利用她和她的家族,又如何利用完之后,卸磨杀驴,將她和年家弃如敝履。 想通这一点,她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一副重重的枷锁。 她往张昀的怀里更深处缩了缩,眷恋地汲取著他身上的暖意。 然而,下一刻,她便觉得紧挨著的身子越来越热,甚至开始发烫。 耳边,男人的呼吸声也再次变得粗重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经歷过人事的她,自然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黑暗中,她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笑。 她抬起头,就著帐外透进的烛光,看著张昀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立体的脸庞轮廓。 然后,她轻轻凑上去,在他略显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主动的亲吻。 她轻声道:“明远,我们生个儿子好不好?” 张昀浑身一颤,真是要了命了,这时候说什么生儿子。 “当然好,不过女儿也好,像华姐儿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他可不希望这时候就给世兰压力。二人所说年纪都不小了,但张家早有嫂子生下的两个侄子在前,他可没有传宗接代的任务,一切顺其自然便好。 “女儿我也喜欢的,家里都是臭小子,就缺……” 接下来的话语被突然堵上来的红唇尽数吞没。 “好,都生。” 第55章 夫君可要说话算话 晨光熹微。 世兰在张昀怀中悠悠转醒。 昨夜荒唐的疲惫已然消散大半,只觉神清气爽。 她略一抬眼,便对上一双含著笑意的眸子。 张昀不知醒了多久,正静静地看著她,目光专注而温柔。 见她醒来,他眼中笑意更深,低头在她眉心轻轻一吻:“早。” 世兰脸颊微热,心中却盈满甜意,也回了他一个明媚的笑:“早。” 二人起身梳洗,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融洽自然。 颂芝领著丫鬟们伺候时,便见自家姑娘坐在镜前,时不时与身后正由小廝束髮的姑爷目光相触。 眼神流转间,情意无声静淌。 颂芝看在眼里,喜上心头,也跟著微笑起来。 她的好姑娘,终於是苦尽甘来。 梳妆齐整,二人一同前往正院去给长辈请安。 英国公府正院厅堂轩敞,此刻已聚了不少人。 世兰目不斜视,先隨张昀向上首端坐的英国公夫妇行了大礼,隨即从丫鬟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茶盏,双手奉上,仪態端庄,声音清亮:“父亲请用茶。” 英国公张擎年约四旬,身形魁梧,带著一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武將气度,不怒自威。 然而此刻,他看著眼前明艷大方的二儿媳,肃穆的脸上却扬起一抹和煦笑意,连连点头:“好,好!” 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放下茶碗时,顺手便递过一个沉甸甸的赤金红封:“往后就是一家人,昀儿若有怠慢之处,儘管告诉你母亲,等为父回家,自会替你教训他!” 世兰听得露出一抹笑容,眼眶却有些热,因为英国公的相貌、气度,和说的话,都与记忆中哥哥年羹尧的形象重叠。 她发自內心地说了句:“夫君很好,您放心。” 隨后压下情绪,又转向英国公夫人陈寧:“母亲请用茶。” 陈寧今日穿了身喜庆的絳红色宝相花褙子,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欣悦。 她接过茶,目光在儿子与儿媳身上打了个转,见儿子那副眼角眉梢都透著饜足快活的模样,更是心头大定。 人人都羡慕她英国公府人丁兴旺,说她福气深厚,连得三个儿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儿子多了,尤其是个顶个有主意的时候,能有多愁人! 尤其这老二张昀,自小就是个犟骨头。 因不满父亲安排他走文官路子,竟在十岁那年偷偷溜出府,只带著定点盘缠,就敢千里迢迢跑到陇西军中投奔他二叔! 死活不肯回来! 家里无法,只得对外宣称是他性情顽劣,不得不送去军中磨礪性子。 这话倒也不算全假,二弟为了逼这臭小子回家,是特地让他实打实吃了苦头的。 从小卒做起,与军汉同吃同住同操练,有时甚至特意刁难,给他分派比旁人更多更累的训练。 孰料这小子愣是扛了下来,后来更是凭藉实打实的军功一步步做到了十將、都头,如今更是因功擢升为云州路都巡检司下辖一营的指挥使,正经的从七品武职,独当一面。 出息是出息了,却也成了离巢的鹰。 根本不著家! 更让她愁的是,这小子在婚事上也是油盐不进,过了十五岁,任她如何催促也不肯回京议亲。 若非她狠下心谎称病重,怕还骗不回这头倔驴。 苍天见怜! 没成想他回京不久,就在马球场遇见了世兰,还来了个一见倾心。 自此魂牵梦縈。 儘管这桩婚事一波三折,耽搁多年,但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 陈寧心中感慨万千,瞧著眼前一对璧人,只觉再圆满不过。 她笑意盈盈地饮了茶,也將一个厚实红封並一个通体碧绿的翡翠鐲子套在世兰腕上:“好孩子,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昀儿性子直,有时难免思虑不周,你多担待,也多管著他些。”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世兰柔声应道。 接著,张昀引著世兰一一见过家人。 大哥张显而立之年,面容与英国公有七分相似,体格健硕,气质却更为內敛沉稳。 他向世兰頷首致意,虽不多言,但目光温和。 大嫂沈氏果真如张昀所言,是个温婉佳人。 她娘家父亲原是英国公麾下一员猛將,曾在战场上救过英国公性命,后因伤致仕。 说起来,沈氏与张显也是自幼相识,二人之间情分深厚。 沈静婉笑容恬静,一对浅浅梨涡,观之可亲:“二弟妹,往后常来我院里说话。” 世兰应了。 三弟张晏刚满十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虎头虎脑的,行礼时规规矩矩,但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好奇。 “二嫂嫂。” 见完礼,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眼上方父母之后,又忍了下来。 世兰心里有些奇怪,却也不欲在此时多问。 另有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被乳母领著上前,正是张显与沈静婉所生之子。 大的五岁,名叫张锐,小的三岁,名叫张铭。 听著两个小傢伙奶声奶气地唤著二婶婶,世兰心中更是软成一团。 等到见完人。 陈寧直言:“別人家如何,我不知道,也管不著,但我就不是个喜欢热闹的。平日里用膳,他们都是在自己院里用的,只逢初一十五全家一同用饭即可,你也一样。” 世兰点头。 “除非嫂嫂也和我一样,馋母亲这的吃食,也是能来的。” 张晏忽然插嘴道。 陈寧立刻瞪他:“说什么呢,你二嫂嫂能是你这样的馋货?” 不对。 陈寧又改口道:“不会说话就闭嘴,为娘是口味清淡,跟你们吃不到一处去。” 被这臭小子说得,还以为她个当婆母的关起门来吃独食呢! 陈寧给大儿子使了个眼色,不是让你看好这臭小子,別让他张嘴瞎说吗? 张显立刻將小弟拉到身后,一脸无奈。 要是娘少说些话,说完就让二弟和弟妹回去,这小子不就没机会瞎说话了吗。 陈寧头疼地摆手,让他们都赶紧散了。 一家子眉眼官司看得世兰笑意盈盈。 张昀也是连忙將人带走。 出了正院,他便牵起世兰的手,慢悠悠往回走。 路上便轻声与世兰说道: “家里人口简单,父亲与大哥多在京郊大营,旬日方回。三弟要在学里进学,白日也不常在家。” “母亲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明理宽和,她又喜欢你……” “大嫂的性子也好,母亲这两年已渐渐將家中一些琐事交给她打理……” 他细细说著每个人的性情喜好,事无巨细,显然是怕世兰初来乍到,心中忐忑。 世兰听在耳中,暖在心里。 这份体贴入微的用心,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触动。 看著他认真的侧脸,她忽然起了促狭之心:“听你这般说,家里从上到下都是顶好相处的人,定然不会给我委屈受了。那若是將来我真觉得受了委屈,闹將起来,岂不都是我的不是?” 张昀脚步一顿,转过身正对著她,一脸意外,没有半分犹豫地反问:“自然不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自家人也难免有思虑不周,言语不当的时候。你若觉得不痛快,万万不可憋在心里。心思鬱结,最是伤身。有脾气便发出来,有道理便讲清楚。” 世兰心中那点试探瞬间化作更深的涟漪,却还是故意追问:“那我若是发了脾气,他们不喜我了,嫌我事多,你夹在中间,岂不为难?” 张昀看著她,目光澄澈坚定,一字一句道: “不为难。” “我既娶了你,便是与你一体。荣辱与共,进退同心。若真有那一日,我自是站在你这边。” 他的话掷地有声。 世兰听在耳中,哪怕理智告诉她世事难料,人心易变,此刻心中仍被巨大的欢喜胀得满满的。 她不加掩饰地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晃了晃与他十指紧扣的手。 “记住了!那夫君可要说话算话~” 第56章 三朝回门 人高兴了,日子就会过得特別快。 转眼便到了三朝回门日,这天晴光正好。 在告別大方又温和的婆母后,世兰与张昀便带著整整一马车的厚礼返回秦家。 马车刚在秦府门前停稳,世兰便瞧见侯在正门口的二哥秦正阳,他怀里还抱著华姐儿。 她扶著张昀的手下了马车,笑容满面地招呼:“二哥哥,华姐儿。” “姑姑!” 华姐儿一看到她,便挣开父亲的怀抱,像只归巢的雀儿般扑了过来。 小傢伙用力抱住她的腿,小脸埋在她裙间,呜呜地哭了起来,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金豆豆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很快洇湿了一小片衣料。 “姑姑,你去哪里了。” 世兰心头一软,俯身要將她抱起,华姐儿却扭了扭身子,忽然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攥著小拳头,朝一旁含笑看著的张昀腿上,使出吃奶的力气重重地捶了两下。 “坏人!” 童音稚嫩,满是控诉。 张昀一愣,隨即忍俊不禁,蹲下身与华姐儿平视,温声道:“华姐儿,我是姑父,不是坏人,华姐儿忘了,我还给你做了漂亮的兔子灯呢。” “就是坏人!你抢走姑姑!”华姐儿瘪著嘴,泪珠还掛在睫毛上,一脸倔强。 回去她就把灯扔了! 坏人的灯,都坏! 秦正阳在一旁看著,心中五味杂陈。 既不舍妹妹出门子,又见妹妹气色红润,眉眼间儘是舒展,与张昀並肩而立时,縈绕在俩人周身的那股氛围,都让他明白这桩婚事是极好的。 可极好归极好。 不捨得还是不捨得。 秦正阳颇为欣慰地看著说出自己心里话的宝贝女儿,忍不住想: 要不给华姐儿请个武师傅? 她的力气要是能大上一些,方才锤的那两下,一定会更解气。 秦正阳光是想像了一番那个画面,便觉心中舒畅许多,方才上前道:“回来了就好,快別在门口站著了,进去说话。” 一行人刚进二门,便见王若弗早已等在影壁旁,伸长了脖子张望。 一见到世兰,她眼圈霎时就红了,快走几步拉住世兰的手上下打量,未语泪先流。 跟华姐儿一样一样的。 张昀在一旁看著这阵仗,没忍住摸了摸鼻子。 他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一个偷走人家宝贝的恶徒。 好在世兰精神焕发,眉眼间的自在与愉悦做不得假,王若弗拉著她看了又看,终是破涕为笑,那点子离愁別绪被实实在在的安心取代。 “瞧我,失態了。” 她跟华姐儿一样这些日子以来惦记极了世兰,心中对张昀也有些责怪,可她毕竟不是华姐儿这般稚童,而是东昌侯府的当家主母。 王若弗打起精神抹乾净眼泪,又看向张昀:“妹婿也来了,我家世兰,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话是这么说,她望向张昀的眼神却明明白白透出一个意思: 若敢说是,我可就要把世兰夺回来了。 张昀连忙摆手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世兰再好不过。” 王若弗这才满意点头,挽著世兰往后院走去。 张昀则是对著头也不回的世兰背影看了又看,才不情不愿地跟著秦正阳前往书房。 却说花厅之中,世兰与王若弗落座,丫鬟们有条不紊地上茶。 看著面前桌案上,自己素日里最爱的清茶与糕点,蟹粉酥赫然在列。 世兰拈起一块,熟悉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心中更觉温暖。 果然,还是回娘家舒服。 华姐儿自打见了世兰,便像块小年糕似的黏在她怀里,任凭王若弗如何哄劝也不肯下来。 世兰笑著揽紧她:“隨她吧,我也念著我们华姐儿呢。” 王若弗这才作罢,忍不住问:“张家人如何?你在张家,待得可还舒心?” “都好。”世兰点头,唇角噙著真切的笑意:“公婆开明,都是和善人,也不要我立规矩。大嫂也是个好相处的,对我礼让有加,还允我管自己院里的事。三弟年幼活泼,两个侄儿也乖巧。” 至於张昀……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柔光,只道:“他也很好。” 眼见是一回事,但直到亲耳听见世兰肯定的话语,王若弗才真正放下心来:“谢天谢地,我就知道,老天爷一定会给咱们世兰最好的。” 真心实意的话也让世兰眉开眼笑。 姑嫂二人喝著茶,絮絮閒话,气氛温馨。 敘过家常,二人又凑在一处盘了会儿帐。 世兰出嫁时,明面上的嫁妆虽丰厚,却也並未刻意逾越张家长媳沈氏的规格。 她名下那些產业——江南的织坊、汴京的酒楼、与海商合营的船队——自然是在她名下,却仍交在王家兄弟手中打理。 王家大房出了位太师,身为二房的子嗣便需避嫌,既不能科考,也不能公然行商。 替世兰打理產业,倒成了两全其美的出路。 当然世兰也从未亏待他们,早些年便大大方方给了两兄弟各一成半的乾股。 她向来信奉,只有真金白银撒下去,底下人才会真心实意为你办事的道理。 果不其然,如今江南各处產业蒸蒸日上,说是日进斗金,绝不为过。 二人正说得起劲,一小丫鬟忽然进来稟报:“大娘子,康家大娘子来了。” 王若弗闻言,脸上露出笑容:“快请姐姐进来。” 世兰还没想到是哪个康家,又是哪个姐姐,一旁侍立的阿常,脸色却是一变。 窝在世兰怀里的华姐儿,却猛地抬起头,搂紧世兰的脖子,闹腾起来:“不要坏姨母来!不要坏姨母来!姑姑,你帮我赶她走!” “华姐儿!”王若弗脸上有些掛不住,不止因为那是她的亲姐姐,还有这孩子这般大胆又失礼的举动。 世兰脸色却是微凝。 自家孩子自己知道。 华姐儿是秦家这一辈唯一的孩子,出生时又正值孝期,闔府闭门守制,全家人的疼爱都难免倾注在这小娇娇身上。 可这般娇宠,並未將她养得蛮横无理。 这孩子心性隨了她娘,心地良善又柔软,即便家中所有长辈都对她千依百顺,疼爱有加,她对待下人也是宽和依旧,从不曾使小性,或是刻意为难过谁。 能让她脱口说出將人赶走的话,可想而知那人做了什么。 而且,世兰也回过神来,这位康家大娘子,是何方神圣了。 王若弗的嫡亲姐姐,却也是原著中,屡屡在盛府兴风作浪,攛掇得王若弗做出种种蠢事来的角色。 譬如让王若弗给婆母下药,暗中却將其换做毒药。 几乎毁掉了王若弗后半生的所有荣光与安稳。 想到这里,世兰眼神微冷。 王若弗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会看眼色,还特地向世兰解释道:“许是上回我大姐姐带了她家晋哥儿来玩,那孩子被宠得有些不知轻重,闹得华姐儿哭了鼻子。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罢了。” 世兰不置可否,只是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阿常,直接问道:“阿常,是这样吗?” 阿常先是一愣,偷眼覷了下王若弗,隨后便下定了决心,仿佛豁出去道:“姑太太,您得替咱们大娘子做主!” 第57章 应当不至於害我 阿常终究是顾虑到自家大娘子的顏面,她深吸一口气,挥手屏退了屋內其他伺候的小丫鬟。 待只剩心腹几人,阿常方才压抑不住愤懣道:“姑太太明鑑。自孝期结束,康家姨太太便三天两头往咱们府上递帖子。所幸当时府里正紧锣密鼓筹备您的婚事,十回里有八回大娘子都是推了的,可终究有那两三回,碍著情面推脱不得。” “每次来,必是开口借钱。这倒也罢了,谁让咱们大娘子生財有道,又惦念姐妹情谊,只要能让她高兴,给谁不是给?可偏偏咱们姨太太话里话外总透著股邪气,不是暗指侯爷忙於外务冷落了大娘子,便是揣测侯爷袭爵后心思活络,总是就是专挑些捕风捉影的事来撩拨,得亏咱们大娘子心眼大,从不往深处想,否则这府上,哪还有安生日子过。奴婢曾私下提醒过大娘子多回,可大娘子却总说奴婢多心。” 阿常还有些委屈 世兰看了眼有些不好意思的王若弗,不置可否地端起茶盏:“接著说。” 阿常当然要继续说,康家姨太太的壮举岂止这一两桩:“姑太太您出阁后的这些日子,姨太太来得更勤了,几乎日日登门。对著那些给大娘子下帖子、有意往来的人家,她总要评头论足一番。不是说这家夫人言语刻薄,內里藏奸,便是说那家大娘子言行无状,不堪往来。说到最后,这满京城勛贵人家,竟没一个能入得了她的眼,配得上与咱们侯府交往的。” 阿常越说,语速越快,显是憋了许久。 王若弗捏紧了帕子,吶吶道:“大姐姐她,许是眼界高了些……” “大姑娘素来是个眼界高的。”阿常难得语气硬了几分,满满的不平:“每次来,咱们家里不是上好的东西,她都不稀得伸手拿!姑太太明鑑,咱们这位康家姨太太,每次登门,不是借银两,就是借首饰,借料子,借摆件!说是借,可也没说什么时候还。上回来带著康家小郎君登门,那孩子也是一脉相承,看上咱们姐儿什么便抢什么,摔了姐儿的玉锁,扯坏了宫里赏的布老虎。临走时,更是大包小裹,恨不得连厨房新制的点心都悉数捲走。若非奴婢盯得紧,她怕是连库房钥匙都想摸个清楚!” 说到最后,阿常的声音却陡然变得凝重:“这些还都不算什么,姑太太可知,康家姨太太前些日子,发卖了康大人一个良妾!” 世兰眉峰一挑:“良妾?” “是,签了契书,娘家都在良籍的妾室!”阿常急道:“那妾室的父兄如今闹將起来,要去告官。姨太太慌了神,前日来便是逼著大娘子,要用咱们东昌侯府的名义去嚇唬那户人家,逼他们撤诉。说是只要侯府出面,那些平头百姓必然不敢再闹。” 王若弗这时才找到机会插话,急急辩解:“你混说什么,哪里就是威胁了,姐姐分明说的是她知晓错了,要给那家人赔罪赔偿,我才点头的,也答应帮她儘量寻回那妾室,妥善安置……” “赔偿赔罪?”世兰打断她,目光锐利地看向阿常:“到底是赔偿赔罪,还是嚇唬威胁?你说清楚。” 阿常咬牙:“与大娘子说的自然是赔偿,大娘子为此还特地从私库里支了一百两银子。可事是姨太太自己去谈的,谁知道她对著那户苦主人家,说的是赔罪还是威胁。” 王若弗还想狡辩,世兰看向她,目光冷然:“嫂嫂可曾想过,若她不止是借侯府的名头去嚇唬人,而是拿著这名头去放印子钱、包揽诉讼,甚至谋財害命!届时那些债主,苦主,甚至官府,找的是她康王氏,还是你秦王氏?” 王若弗骇得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不、不会吧。” 世兰再不迟疑,立刻转头吩咐颂芝:“你即刻去找外院李管事,让他务必设法打听清楚康家发卖良妾一事的来龙去脉,那户人家现在何处,康家又是如何去摆平的。要快。” 颂芝领命,匆匆而去。 王若弗看著小姑雷厉风行的架势,又慌又愧,弱声道:“大姐姐与我,终归是一家人,应当不至於害我……” “一家人?”世兰冷笑一声,决定不再给她留任何幻想的余地:“若是我告诉嫂嫂,当初我家上门提亲时,你的这位好姐姐,可还动过李代桃僵的念头,让你嫁去康家,而她则嫁来秦家呢?” 王若弗如遭雷击,头脑一片空白。… 阿常见世兰將最要紧的窗户纸捅破,胆子也壮了:“姑太太说得是,咱们大娘子就是耳根子太软,总是好心办坏事。姑太太可知,康家姨太太见攛掇大娘子与侯爷离心不成,便掉转头来催逼大娘子,总说什么侯府不能无后之类的话,让大娘子赶紧想办法生个儿子,还说若是生不了,便把身边顏色好的丫头开了脸,给了侯爷也是一样的!” 世兰看向王若弗,一脸怒其不爭:“还有这事?” 王若弗已羞愤得无地自容,双手死死绞著帕子,垂著头不敢看人。 阿常终究是给她留了点顏面的,没说王若与甚至挑好了人选,就差主动送上门来了。 阿常快嘴接道:“幸好大娘子没应。姑太太您评评理,这当真是为了咱们大娘子好吗?侯爷待大娘子如何,闔府上下谁人不知?如今才出孝期多久,姑太太您也刚出嫁,正是该好好调理身子,顺其自然的时候。要奴婢说,若姨太太是真心为大娘子好,送些补品药材也就是了。哪有这般咄咄逼人的道理。” 分明是见不得別人夫妻和睦,家宅安寧,自己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便也想把旁人都拖进泥潭里!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窝在世兰怀里、似懂非懂听著大人说话的华姐儿,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眾人一惊,连忙去哄。 只见华姐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断断续续地抽噎:“爹爹,爹爹要弟弟。有了弟弟,爹娘,就都不要华姐儿了,华姐儿乖,华姐儿不去乡下……” 孩子语无伦次,却听得人心头髮酸。 世兰將她搂得更紧,温声诱哄:“华姐儿不哭,告诉姑姑,谁跟你说爹娘不要你了?为什么送你去乡下?” 华姐儿哭得打嗝,伸出小手指了指门外,又害怕地缩回来:“姨母说的。华姐儿不给弟弟玩具,姨母推我,说华姐儿是丫头片子,不金贵,破烂货,等弟弟生出来,就把华姐儿送到乡下庄子去……肚肚,肚肚痛。”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些话语,华姐儿还撩起了衣摆。 只见那白嫩如玉的小肚皮上,有一小片非常明显的青紫色淤青。 世兰脸色瞬间结霜。 王若弗也是心疼地落下泪来,但自责之余,更多的,是对长姐的愤怒! 第58章 更听世兰的话 “这就是你说的一家人?” 世兰目光冷然地看向王若弗,冷冷地问:“你告诉我,什么样的一家人会见不得你好,手把手教你如何將丈夫推给別的女人,还看不起你生的女儿!” 王若弗又悔又恨,被世兰说得抬不起头。 她是真的曾篤信血浓於水这四个字。 儘管被从二叔家接回本家之后,这位大姐姐从未给过她好脸色。 动輒斥她蠢笨、土气、上不得台面。 可出嫁前,母亲拉著她的手,那语重心长的教诲言犹在耳:“姐妹之间,有些许齟齬是常事,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可出了门子,你们便是一个姓氏,一根藤上的瓜!外人笑话起来,不会单说她王若与如何,也不会单说你王若弗如何,只会说我们王家女如何,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要牢记於心。” 她听进去了,也老老实实奉行著。 更何况,她摸著良心说,自己如今的日子,简直是泡在了蜜罐里。 夫君专一体贴,后院乾乾净净。 华姐儿活泼可爱,漂亮乖巧。 上头公婆早已故去,无人压制。 她风风光光地掌著侯府中馈,库房丰盈不说,跟著世兰做的那些生意,也是日进斗金,私库厚实得让她自己都咋舌。 如今世兰又高嫁英国公府,有了这等强力姻亲做倚仗,她这秦侯夫人在京中贵妇圈里的地位,也跟著水涨船高,每日邀约的帖子雪花般飞来。 里里外外,人前人后,她都过得顺风顺水,不知道有多舒坦。 相比之下,大姐姐却是从高处跌落,伤得体无完肤。 嫁的康海丰眼高手低,差事办砸了不说,还得罪了上峰,如今閒赋在家,成了一个只会伸手要钱,不住地往家里抬美妾,生孩子的废物。 眼看著大姐姐泪如雨下地哭诉,模样狼狈,她这做妹妹的,岂能不出手相助? 不过是些金银罢了。 以她如今的身家,那些都不值一提,给了便给了。 她甚至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记得財不露白的道理,每次给钱时,还会特地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嘆息几声家中也不宽裕。 这样既能全了姐妹情分,又不至於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取之不尽的冤大头。 当然了,人无完人,她心底深处,其实也是藏著那么一丝,不便与人言的,隱晦的痛快。 当年那个总被大姐姐指著鼻子骂没用、蠢货的她,如今却能反过来帮衬伶俐、聪明的大姐姐。 这份扬眉吐气的虚荣,像一小簇幽暗的火苗,暖著她曾被轻视的旧伤。 至於大姐姐那些挑拨之言,她是真没听懂…… 除了那喋喋不休催她务必生个儿子的嘮叨,儘管真让她感到些许厌烦,她却也只是觉得,是大姐姐自己靠著生下嫡长子,才在康家那摊烂泥里勉强站稳,才忍不住以过来人的身份多提点了两句。 烦归烦,但或许她心意是好的呢? 可如今,世兰冰冷犀利的目光,和女儿身上真实的伤痕,像两把冰冷剪子,將她亲手编织的藉口和幻想都绞得粉碎。 她忽地就想起,大姐姐每次挑拨她与秦正阳关係时,那眼底闪烁的光,如今想来,怎么都不像是关切,而更像是不怀好意; 拿走財物时,那越来越理直气壮的做派; 还有昨天,说完那个良妾之事后,提到让她也给秦正阳寻摸一个时,那一脸的看好戏表情…… 此刻,全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再无半分温情滤镜。 原来,那不是关心,是离间。 不是提点,是坑害。 更不是姐妹情深,是自己不好过也要拉著她同坠泥潭的阴毒。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王若弗浑身发冷,又因后怕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因为那点子糊涂的心软和隱秘的虚荣,她差点把华姐儿和自己都搭进去。 “我……我错了。” 王若弗的声音哽咽破碎,她紧紧抱住华姐儿,泪水滚滚而下,既有对女儿的无限心疼,更有对自己糊涂的悔恨。 “华姐儿不怕,娘在这里,谁也不敢把你送到乡下去!你是爹娘的头生孩子,是咱们侯府金尊玉贵的大姑娘,任他是谁,也越不过你去!娘发誓!” 她自己就是因为被送去乡下,至今还觉得与父母之间隔著一层,就算二叔二婶对她再好,心里也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尤其是到了大姐姐面前,更是天生便认为自己矮她一截。 自己吃过的苦,她是决计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再吃的。 华姐儿感受到母亲不同以往的激动与坚定,抽抽搭搭地抬起小脸,泪眼婆娑地提要求:“那……那华姐儿不要坏姨母来家里。她凶,她推华姐儿,还说坏话。” 世兰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著王若弗,等著她最终的决断。 王若弗抱著女儿,感受到世兰投射在她身上的注视,忍不住咬牙道: “行!娘答应华姐儿,从今往后,再不让她登咱们家的门!” 华姐儿这才止住了哭。 一旁的阿常则是长长舒了口气,顿时放下心来。 她深知,自家姑娘耳根子软,心思单纯,有时会犯糊涂,且有一样说好不好,说差不差的长处。 就是更听更亲近之人的话。 若在这个家中,姑娘是个无人可依的,受了委屈也无人诉说,更无人能將她从迷障中拉出来,她很可能就会死死抓住和姨太太那点虚情假意不放,把毒药当蜜糖。 谁要敢劝她放手,她反而要疑心劝说者居心不良。 而她阿常纵然旁观者清,也有心劝上几句,却终究是个奴婢,有些话註定是不能说出口的,就算说了,也不会引起重视。 也幸好在这个家里,侯爷宽厚明理,与姑娘情份颇深,姑太太更是聪慧果决。 且兄妹二人,都对姑娘敬爱有加,真心亲近。 尤其是姑太太,她家姑娘能有今日风光,说一句全赖姑太太手把手拉拔教导也不为过。 也因此,姑娘对姑太太,更是打从心底的信服与信重,便是侯爷也比不过。 如今,姑娘既然当著姑太太的面,亲口说出了再不让姨太太登门的话,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第59章 蛇鼠一窝 母女俩抱著哭了半晌才双双止住泪。 这时颂芝也回来了,低声回稟说,外院的李管事已领命前去打探。 世兰便点点头。 眼见著日头渐高,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阿常便服侍著王若弗去內室重新洗面上妆。 免得一会儿让秦正阳或是张昀看出端倪,节外生枝。 王若弗刚被阿常扶著走出花厅,方才还赖在世兰怀里抽噎的华姐儿,忽然抬起小脸,看到母亲確实走远了,才对世兰说道:“姑姑放心,娘要是说话不算话,我就告诉您。” 世兰一怔,低头看著怀里的小人儿。 稚嫩的脸蛋上泪痕未乾,眼神里却透著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机灵与认真,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委屈模样。 她心头微动,忽然柔声问道:“你这肚子上的伤,是昨日弄的?” 华姐儿眼珠子骨碌一转,果断点头:“对,是昨日!” 见她这副做派,世兰顿时心知肚明,也不戳破,只莞尔一笑,轻轻点了点华姐儿挺翘的小鼻子:“好,姑姑知道了。记清楚了就好,回头你娘心疼,定是要亲自给你上药的,你可不许喊疼。” 华姐儿一听,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连忙搂住世兰的脖子:“母亲辛苦,不用母亲,就,就让锦书姐姐给我上就行!她手可轻了,还会讲故事!” 世兰忍不住轻笑出声,將她搂紧了些:“你个小滑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 心中却放心了许多,这孩子遗传了她娘亲的善良,却也不是毫无成算,相反的,小小年纪,就会借力打力,实在是个聪明孩子。 嗯,像是她年世兰的侄女。 午膳时,一大家子围坐一堂。 秦正阳看到这一桌满满的至亲,心下大慰,连饮了好几杯。 王若弗强打起精神应酬,幸而敷了粉,倒也看不出太多异样。 华姐儿更是乖巧,坐在专属的高椅上,自己拿著小勺吃饭,张昀瞅准机会便直夸:“咱们华姐儿真能干!” “太聪明了!” “华姐儿要吃什么,姑父给你夹。” 几番討好下来,还大手笔地送上城外庄子一日游的承诺,才总算是重新得回了姑父的称呼。 看得世兰好笑之余,心中也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甜意。 一顿饭下来,厅中的欢声笑语就没停过,什么食不言寢不语的规矩,也都被丟到了九霄云外。 饭后,按礼世兰与张昀便该启程回国公府了。 可华姐儿吃过饭,有些犯困,倔劲也跟著上来了,將方才张昀的所有討好全部拋诸脑后,死死抱著世兰的腿,嘴里直喊:“姑姑不走,我要姑姑陪我午睡。坏姑父,不许抢我姑姑!” 任王若弗如何哄劝,就是不依。 世兰看著孩子执拗的小脸,心软了下来,对张昀道:“要不,再待一会儿,等华姐儿睡了咱们再走?” 张昀自然无有不从,笑道:“娘早说了让咱们自便,不急在这一时。我也正好再向大哥討教些军械上的事。” 第60章 各怀鬼胎 “好,好一个王若与,好一个福寧郡主。” 世兰声音平静,却透著一股寒意:“压良为贱,还打著咱们东昌侯府的旗號行凶伤人,意图栽赃主母。真当咱们秦家是泥塑的,任她们搓圆捏扁么?” 她看向李管事:“速速派人前往扬州,將那良妾赎买出来,妥善安置。你要亲自到那户被打的人家去,为其延医诊治,好生安抚。还要以东昌侯府的名义,赠银安抚,就给五百两好了。定要与他们解释清楚,侯府绝无纵奴行凶之意,实乃有奸人冒名构陷。为表立场,我东昌侯府愿为他们聘用价钱最贵的状师,替他们討回公道。事后,若他们以为京城成了伤心地,咱们也可以好人做到底,为他们在江南置办一处宅院,送他们过去重新开始。” 她眸光锐利如刀:“唯一的条件是,他们这状,不仅要告,还要告得声势浩大,告得人尽皆知!” “我要让康王氏,滚出京城!” 李管事跟隨世兰多年,立刻心领神会。 姑娘这是准备借力打力,不仅要洗清污名,更要顺势將康家姨太太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永绝后患。 他躬身应道:“是,小的明白。定將此事办得妥帖。” “去吧。”世兰頷首。 李管事退下后,偏厅內一时安静下来。 世兰这才转向一直苍白著脸,默默听著的王若弗,语气缓和了些,却带著不容迴避的直接:“嫂嫂,我这般处置,你以为如何?” 王若弗是心思浅,耳根软,易轻信人,尤其是身边亲人的话,这样的性情使得她特別遭人利用,通过自己吃亏,好衬得他人圆满,难免就显得蠢笨。 但事实上,她手掌侯府中馈多年,一手操办与各府的人情往来,从未出过差池,所有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是个合格的当家主母。 可见在利害关係上,绝非全然不通的蠢货。 此刻,她已然听明白了世兰的整个布局。 压良为贱是重罪。 一旦告官,证据確凿,康家必將声名扫地,而作为罪魁祸首的大姐姐,最好的下场,也就是被送回老家,终身不得再踏入京城。 她知道,世兰这是在逼她表態,也是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做出抉择。 將亲姐姐的婆家送上绝路,逼他们將大姐姐送回老家,就意味著彻底斩断这份姐妹之情。 若父亲母亲追问起来…… 王若弗心中打鼓,可是面对世兰的目光,想到大姐姐的所作所为,她又狠下心来。 不念姐妹亲情的,哪里是她? 沉默良久,王若弗望向世兰,眼中是全然的信任,坚定道: “我听你的!” —— 濮王府后院花厅。 王若与坐在福寧下首,背脊微微弯曲,身子前倾,一副奴顏婢膝的模样,脸上却是压抑不住的得色。 “郡主放心,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状师是我亲自挑的,能力出眾。证人也都安排好了,就等那些泥腿子回过神来,一纸诉状便能递到顺天府,届时,保管叫东昌侯府压良为贱,纵奴行凶的名声传遍大街小巷!” 福寧郡主端坐在主位的暖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只甜白釉的茶盏,闻言,眼皮都未掀一下。 王若与覷著她的脸色,忙又凑近些,语气愈发諂媚:“郡主,您看这事儿我也办得八九不离十了。那我家那口子的差事儿……” 福寧郡主这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王若与那急切又卑微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 “怎么,你怕我赖帐?” 她慢悠悠地开口,似是漫不经心:“一个从八品的小官职,我弟弟可是官家唯一的子嗣,未来的太子,便是更好的位置,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王若与心头狂喜,脸上笑开了花,正要叩谢。 福寧郡主话锋却陡然一转:“可你这差事办成这样,还有脸来邀功?” 她將茶盏重重搁在身旁的黄花梨小几上! “我要对付的是秦世兰,又不是你妹妹!”福寧郡主拧眉冷道:“东昌侯府丟脸,与你那当主母的妹妹或许有些干係,可又能伤到秦世兰那个出嫁女几分?娘家名声有瑕,她顶多在婆家一时难堪。英国公府难道会为了这点事,就休了她不成?” 王若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郡主……” 福寧看向她,责备道:“当初我要在她出嫁前,寻个由头將她从东昌侯府里骗出来。一个闺阁女子,只要离了巢,是清是浊,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可谁知道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真是废物!” 王若与挨了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脸色青白交加,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辩驳。 她当然不敢替福寧郡主將秦世兰骗出府,再找人污她清白。 真这样干了,莫说东昌侯府,就连英国公府怕是都要叫她得罪死了。 到时候,秦世兰固然没了活路,可她王若与哪里能討得了好? 恐怕就连整个康家,也都要跟著陪葬。 父亲都保她不住! 她只是想对福寧郡主投其所好,为自家谋些好处,替不成器的康海丰求个前程,若在此过程中,能顺道將王若弗那小贱人拉下云端,就是再好不过的事。 想到自己几次登门,东昌侯府一日胜过一日的排场。 而自己只不过是想要些许银钱周转,那死丫头便做出一副为难模样,王若与便恨得要死。 当谁看不出她那点拙劣演技? 呸! 分明是翅膀硬了,瞧不起她这个落魄的大姐姐了。 还有秀娘那小贱人,不过是个低贱的村姑,仗著有几分狐媚顏色,还没进门呢,就把康海丰的魂儿都勾走了! 正好趁此机会让福寧郡主的人將她发卖得远远的,否则入了府,定然又是一个心腹大患。 若非有如此一箭三雕的好机会,她也不会搭上福寧,极尽討好。 可是眼看著福寧这跋扈模样,与暴露出来,极致的狠毒心肠,王若与不由得生出一丝害怕。 后悔上了这艘贼船。 第61章 她现在是不是吃得太好了 可开弓哪有回头箭。 越是知道福寧郡主本性之狠毒,王若与越不敢赌那回头路。 只能硬著头皮,顺著福寧的话头道:“郡主教训的是,是我想岔了。不过郡主也无需多虑,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东昌侯府若是名声扫地,纵使她秦世兰是出嫁女又如何?有了家风不正的名头,总会让婆家轻看几分。何况新婚燕尔的,若因此惹得夫妻离心,婆家生厌,不也是桩喜事?” 福寧郡主似乎真的看到了新婚不过两日就惹来夫婿轻看的世兰,不由得脸色稍霽,隨即生出另一想法:“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记得你那窝囊夫婿,成日在外廝混,很是认识一些三教九流,尤其是,做那些皮肉生意的下贱货色?” 王若与又羞又恼,却不敢发作:“是认得几个。” 福寧郡主不由得冷笑:“那就挑一个最下贱,最放荡,最会缠人的。等到东昌侯府的官司闹得沸沸扬扬,京城目光都聚在那儿的时候,找个机会,送到那张昀身边去。不拘什么法子,务必让那贱人沾上他。”” 想到上元灯节,眾目睽睽之下,自己的未婚夫曹崢暗算张昀不成,反而御前失仪,丟了个大脸。 曹崢回去之后便被其父用家法打得半月起不来床,连累她也受了父王严厉申斥,禁足府中,成了姐妹间的笑柄! 这一切,都是因为张昀,因为那个秦世兰! 那两个贱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王若与听到这话,心里也是暗自高兴,只要是自己受过的罪,她就乐得旁人也来尝尝。 “郡主聪慧!” 福寧郡主这才满意地瞥她一眼,仿佛施捨般挥了挥手:“用心去办。事成之后,少不了你康家的好处。” 王若与又奉承了好一会儿,见福寧郡主面露疲色,才躬身退下,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 另一边,张昀和世兰趁著华姐儿未醒,连忙告辞归家。 马车內,张昀见世兰自上车后便静默不语,以为她是捨不得娘家,便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明日再回,恐怕其他人要嚼舌根子,这样,后日,后日我再陪你回来。” 世兰回过神,失笑道:“哪就有这般捨不得了?” 她其实还在想那福寧郡主的事。 王若与和康家不足为惧,但福寧是郡主,背后有濮王做靠山,如何能一击即中,让后者再翻不了身呢? 可是掌心传来的温热与男人体贴的话语,还是在此刻占了上风。將她心中那些算计,全都赶跑了。 回到英国公府,俩人先去正院给婆婆陈寧请安,顺道解释晚归缘由。 早有山竹回来报过新,因此陈大娘子並未责怪,反而笑吟吟地看著他们,对张昀道:“哪里晚归了,太阳都没下山呢。改日,你记得带世兰去大相国寺拜拜,求个心安,也顺道求个子嗣兴旺。” 世兰没料到婆婆会如此直白打趣,脸颊倏地飞上红霞,在灯下更添几分娇艷。 张昀倒是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应道:“谨遵母亲教诲。” 嘴角却微微上扬。 说笑过后,陈大娘子又说起正事:“过些时日,是皇后的寿辰。虽非整寿,但官家重视,娘娘也发了话,要请几位亲近的王公夫人入宫同乐。咱们府上在受邀之列,到时我带著你,还有你大嫂,一同进宫。” 世兰道:“是,母亲,儿媳记下了。” 用过晚膳之后,俩人才回去自己院落,二人分头梳洗。 世兰本来还想著福寧郡主,但后来却不由自主地转移到了赵宗全的身上。 赵宗全,是官家在亲子接连夭折后,深感无望时才被接进宫的,是正经过继给官家的孩子。 无论是宗法还是礼法上,都算官家亲子,与濮王,和福寧,都不能再称父子、姐弟。 可她记得清楚,过些年,官家还会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到时候就会將他送出宫去,一直到许多年后,这些子嗣又都夭折,才会无望地接回赵宗全。 所以留给她的时间,还算丰裕。 思绪都到了这,世兰越看这位官家,越觉得熟悉。 明明后宫美人眾多,也並非不能生,可生下十几个孩子,竟大半都是公主,仅有的几位皇子也早早夭折,连带著许多公主也没能养大。 这情形,让有过丰厚宫斗经歷的世兰立刻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再一想,这位宫中,似乎也存在著一位贤良温顺的皇后。 还又是继后! 稍等,当今还有太后吗? 可是官家亲生母亲? 正想得出神,忽然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男人刚沐浴过,身上带著清爽的水汽和皂角清香,但胸膛却是炙热的,透过薄薄的寢衣熨帖著她的后背。 世兰猝不及防,但身子却是先一步软了下来。 张昀得意一笑,將她转过身子,深深吻住。 帷帐落下,红烛摇曳,一室春浓。 良久,云雨渐歇,喘息方平。 世兰慵懒地伏在张昀汗湿的胸膛上,男人犹未饜足,双手仍不老实。 “没完没了?” 世兰娇嗔地瞪他,媚眼如丝。 张昀不答,只用行动表明態度。 世兰轻嘆一声,只能继续沉溺其中。 太会了,真的太会了。 都是男人,怎地这个精力就这般旺盛。 她现在是不是吃得太好了? 世兰迷迷糊糊地想。 难道这就是常年沙场征战的少年武將,与四力半的弓都拉不开的阴鷙皇子之间的区別吗? 她上辈子,到底错过了什么呀? 梳洗完毕。 张昀抱著她,把玩著她垂在枕边的青丝,忽地想起她方才的走神,旧话重提:“方才进屋时,见你想得认真,在想什么?” 世兰思绪还有些飘忽,在他怀里蹭了找更舒服的位置,才將之前的疑虑缓缓道出:“只是在想,宫里孩子夭折如此之多,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张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你的意思是……有人刻意谋害皇嗣?” 他顿了顿,难以置信地提醒:“可那都是官家的骨血!” “那又如何?”世兰不以为意:“官家自是盼著子嗣昌隆,但其他人呢?” 第62章 背后教妻 “想让孩子养不大的法子,太多了。”世兰幽幽道:“薰香、饮食、药膳、突如其来的惊嚇,还有日积月累的慢性毒物,哪怕每次只有微末剂量,日久天长的,也足够留下体弱之症。” 一旦体弱,再有许多夭折的兄弟姐妹在前,人们就会默认,这个孩子早晚也会立不住的。 到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一次小小的风寒,一次寻常的跌倒,都会成为人们心中一个顺理成章的引子。 还有对付尚在腹中的孩子,那招数就更多了。 世兰想到自己在神秘空间里看到身后事。 才知道皇后那老妇儼然將打胎一事玩出花来了,埋在树下的麝香、红麝香珠、肌息丸,桩桩件件,杀人於无形。 相比之下,她当年喝下的那碗安胎药,简直拙劣。 可笑她当年怎么就死心眼地认为,是端妃那个贱人一手策划了所有? 后宅大院里但凡有名有姓的女人,哪有蠢到亲自端著落胎药上门的? 当然,就算如今知道了真相,她也不觉得端妃全然无辜,否则后来皇帝和太后为何偏偏留她一条性命苟延残喘,还封给她妃位尊荣? 她也不后悔亲手给端妃灌下那壶红花。 她的孩子死了,总该有人付出代价。 想起自己那已经成型却无福降生的儿子,世兰只觉得心口处,又传来久违的刺痛。 不过好在,她后来看到书上写著,胤禛最终子嗣凋零,为数不多的儿子蠢的蠢,钝的钝,废的废,唯一当宝养大寄予厚望的,还是甄嬛与人私通,生下来的孽种。 简直大快人心! 她的情绪在回忆中跌宕起伏,身旁的张昀却毫无所觉,只因他已被世兰口中轻描淡写的那些手段,惊得遍体生寒。 他们英国公府向来人口简单,三兄弟都是一母所出。 父母举案齐眉,虽也有过通房小娘,但都未曾生养,前些年还都让母亲悄悄送到別院,愿意另嫁的都赠了嫁妆,愿意留下的也都好吃好喝地养著。 虽早知权谋倾轧,却从未如此直白地面对过后宅的阴毒手段。 尤其是作用在孩子身上的。 “这些话,不可对外说。”他沉声叮嘱,儘管心中翻涌,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自家安危:“此事干係重大,等过些时日,待我寻到机会,我会从旁提醒父亲一二。” 届时,父亲若能凭藉手中势力查到蛛丝马跡,自会上报官家。 数代以来,英国公府的家训便是不涉党爭,只效忠与官家。 事关官家子嗣,便是涉及国本,即便只是猜测,他们也绝不能过耳就算,只当话本玩笑。 世兰轻声应了。 —— 东昌侯府,主院。 王若弗一脸忐忑又亏心的站著。 她终究是没藏住心思,选择將白日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丈夫秦正阳交代了个乾净。 说完,也不敢抬头,只等著意料之中的训斥。 秦正阳听完,沉默了片刻。 要说丝毫不气,那是不可能的。 若非有世兰及时发现,再过两日,自家还不知要陷入什么样的困境。 可看著眼前人眼圈微红,却老老实实等著挨骂的模样,心头那点火气又化作了无奈与心疼。 他嘆了口气,伸手將人揽进怀里:“行了,这也不能全怪你。她毕竟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你又是自己待人一片赤诚,便总觉得旁人待你亦然的性子,哪经得住人家有心算无心?这回就当买个教训,人心隔肚皮,往后可不要再轻信外人了,这次万幸是世兰发现得早,没酿成大祸。” 王若弗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她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哪里是外人。可经了这事,我也晓得了,从今往后,我再不会信她了。” 她抬起头,面带倔色道:“你和世兰,还有咱们华姐儿,才是这世上决计不会害我的人。我以后,就信你们,不信旁人。” 秦正阳闻言微顿。 他有心想教她人心易变,万事还需自己多留个心眼的道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当初不正是被她这一片赤子心肠所吸引的吗? 若她真变得事事疑心,精於算计,那还是他的若弗吗? 他於是无奈一笑,摇了摇头:“也好,日后若是再有人与你刻意交好,或是求你办什么事,多来与我说说,我来替你多看著些。” 王若弗用力点头。 秦正阳又问起女儿:“华姐儿如何了?” “幸好伤得不重,锦书给她上了药,这会儿痕跡已然消了,就是记掛著她姑姑,闹腾了半宿才哄睡。” 说起女儿,就忍不住想到女儿的伤势,王若弗又对王若与心生恼怒,忍不住道:“这次定不能轻饶了她!” 可这股怒气刚升腾,想到那素来偏袒长姐的母亲,又是一僵。 一脸忧心忡忡:“我如今就怕母亲知道后,会上门来替她求情……我,我怕是招架不住。要不,我带著华姐儿去庄子上住些时日,避避风头?” 其实比起母亲,她更怕父亲。 但幸好父亲奉旨去巡视河工、賑济灾民,已离京数月。 可不管怎么说,一旦动了王若与,父亲知道只是迟早的事。 想到父亲面色肃穆的模样,王若弗就心头髮憷。 秦正阳安抚道:“无妨,若岳母真问起,你便將事情都推到我身上,说是我的主意。” 王若弗还是害怕,面对母亲的时候,她连说话都难,更別提推卸责任了。 秦正阳便说:“也罢,去庄子上散散心也好。如今正是开春,城外庄子里的果树都开了,颇有几分野趣。咱们带上华姐儿,一家子都去住上十天半月。” 王若弗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连连点头,脸上终於漾开真切的笑意。 夜里。 王若弗因心事落地,很快沉入梦乡。 秦正阳却悄然起身,披了件外袍,行至门外廊下。 他唤来心腹长隨安洛,低声吩咐了几句。 “去吧,手脚乾净些。” “是,侯爷,小的明白。” 安洛离开,秦正阳独立阶前,又抬眼望了望天上那轮清寒明月。 他拢了拢衣襟,转身回屋。 榻上的王若弗睡得香甜,浑然不觉枕边人出去过,秦正阳轻手轻脚地上榻,待胸前寒意散尽,才重新將妻子温软的身子重新拥入怀中。 妹妹和妻子终究是內宅妇人,心肠软,手段也局限於后院的方寸之地。 只让王若与离开京城有什么用,惩罚太轻,也难保她日后不捲土重来。 不如动动康海丰。 一户人家废了顶门立户的男人,才能真正不成气候。 第63章 敢问岳母大人,谁为祸源? 半月后。 康家后宅,瓷器碎裂的脆响一声接著一声。 “什么叫找不到人?!那群泥腿子能跑到哪里去?” 王若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著跪在眼前的管事婆子,语调都在发颤。 “大娘子息怒……”婆子伏在地上:“老奴带人去了三次,那周家始终大门紧锁,问了左邻右舍,都说不知去向。” “废物!一群废物!” 王若与抓起手边茶盏,狠狠摜在地上。 这半个月,她每日都在等,等秀娘那个贱人的爹娘兄弟,拖著重伤,去顺天府敲鸣冤鼓,状告东昌侯府逼良为贱、纵奴行凶! 为此,她还特意找来当初卖秀娘到扬州的曹家家丁,重金买了他手上,秀娘的卖身契,送给周家。 就等著顺天府去秦家拿人时,作为铁证递上去。 可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这一家五口,消失得乾乾净净,连同村人都不知道他们去向! 这怎么可能? “再去给我找!”王若与面目狰狞道:“同村的泥腿子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去向,多带些人去问,谁肯说,就给谁十两银!” 经过这半月的拖延,福寧郡主那边已然等得不耐烦了,若叫她知道布局近一月的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莫说康海丰的官职,怕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好下场。 “是、是……老奴这就加派人手……”婆子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她屋里的二等丫鬟已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连礼数都忘了,尖声道:“大、大娘子!不好了!顺天府来人了!说有人递了状子,告您逼、逼良为贱……” “告我逼良为贱?”王若与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邪火直衝顶门:“我的人还没到顺天府去呢,他们还敢恶人先告状?他们秦家真当自己——”她的话戛然而止。 周家人不见了。 状子却递上去了。 告的还是她! 一股寒意,顺著她的尾椎骨爬上来。 “大娘子,差爷们已到前院了,管事正在周旋,您得早做抉择啊!” 王若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想办法。 然而,她好不容易保持的镇定,却在下一刻,丈夫康海丰身边的长隨连滚带爬衝进院子之后,再一次被彻底击得粉碎。 “大娘子!老爷被顺天府的人拿住,直接押往大牢去了!” “什么?!”王若与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被侍女慌忙扶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廝脸色惨白:“有人状告,老爷去岁在督办淮南西路賑灾粮草时,看守的万石賑灾粮之所以被一把火烧光……是因为、是因为老爷当夜在官衙私会舞姬,纵情声色,醉酒后打翻灯烛,才酿成大祸!” 王若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半晌,不可置信地问:“私会舞姬,纵情声色?”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不是指天发誓说遭上峰刻意刁难,白天黑夜连轴转,累得头昏眼花,到了晚上才不慎遗落火种,致使粮仓失火的吗?” 还因此丟了差事,断了前程,以至於整日在家长吁短嘆。 她虽嫌他无用,却也信了这番说辞,只道官场凶险,小人太多。 可再听听如今真相。 私会舞姬,纵情声色,醉酒误事! 更別提那万石粮食,还是賑灾粮! 王若与整个人猛地一晃,直挺挺跌坐进身后的木椅里。 偏偏小廝还哆哆嗦嗦地补充:“人证物证俱全……那当夜的守卫、舞姬,甚至粮仓的吏员,都出面作证了。” 王若与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她似乎听到了丫鬟和小廝惊慌的呼喊。 完了。 康家完了。 她也完了! —— 几乎是一夜之间,康海丰夜半私会舞姬,焚毁賑灾粮的消息,便以骇人的速度席捲了汴京的大街小巷。 御史台的奏疏雪片般飞往宫中。 街头巷尾,百姓唾骂。 与之相比,王若与那逼良为贱的官司,虽然也被提及,却儼然成了边角料。 康家彻底成了汴京城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王若与被顺天府传讯过两次,第一次,她拒不认罪,还不死心地试图將一切污水都泼到王若弗身上。 但第二次,面对同样现身公堂的周秀娘,王若与百口莫辩。 康海丰更是深陷囹圄,据说在狱中已然患上重病。 王夫人在得知消息的当日便晕厥过去一次。 醒来后,她强撑著病体,登临东昌侯府,想找王若弗问个究竟,抑或者是劝说其得饶人处且饶人,说到底是亲姐妹,何苦闹到这般地步? 却扑了个空。 早在周家人上顺天府告状之前,她就带著女儿,和丈夫一起,躲到了京郊的庄子上。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王若弗这个躲清净的打算,终究没能持续到最后。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狎妓烧粮事发的第七日,王家的老管家乘快马赶至田庄,一身縞素,满面悲戚: “三姑娘,老爷他……歿了!” 王老太师,奉旨巡视黄河河工、賑济灾民,因积劳成疾,猝死於任上书案之上。 据说,僕役发现时,他手边还有一封未来得及封漆的公文,上头详细列著数十个受灾最重村落的户数、人口、存粮、急需物资,甚至细到了某村某户的鰥寡孤独该如何安置。 消息传至汴京,朝野震动。 官家潸然泪下,当庭哀嘆:“王卿国器!” 迅速赐下哀荣,追赠太师,配享太庙。 剎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位以身殉国、清廉刚正的老太师。 读书人自发设祭,百姓闻之落泪。 在这种铺天盖地的悲壮与崇敬之下,谁还好意思再去盯著王老太师那不成器的长女、姑爷那点腌臢事喋喋不休? 不久,二人的判决也跟著下来:康海丰被革除进士功名,永不敘用,家產罚没半数,以充国用。 至於王若与,只被罚赔偿周家二百银两,至於旁的处置,更是提也没提。 这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也算是保全了王老太师身后最后一点哀荣。 回京路上,王若弗哭了一路。 等到了王家,看著素白一片的灵堂,更是泪如雨下。 “你还知道回来?” 冰冷的声音却从身后响起。 王若弗回头,只见母亲王夫人一身縞素,形容枯槁,眼眶深陷,可看向她的眼神却没有任何温度。 “母亲……” “別叫我母亲!”王夫人声音尖厉:“你心里曾几何时有过这个家?有过你父亲,有过我?你大姐姐遭难,你躲得远远的!如今你父亲没了,你倒是回来捡现成的孝女名头了?!” “不是的,母亲,我……” “滚出去。”王夫人指著灵堂大门,手指颤抖:“你不是我王家的女儿!你想送你父亲?可以,什么时候把你大姐姐全须全尾地接回来,什么时候再踏进我王家的门!” 字字如刀,剜在王若弗心上。 她看著母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著灵堂上父亲肃穆的牌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小腹也传来隱隱的坠痛。 “若弗!” 秦正阳一把將昏迷的妻子打横抱起,大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王夫人身边时,他脚步顿住,侧过头,目光如淬寒冰: “子女不和,多为父母无德所致,偏袒失公,以致家宅不寧。”他看了一眼灵位,语气更冷:“我这位岳父,是人尽皆知的忠臣良士,德行无亏。” 他视线转回王夫人惨白僵硬的脸上,一字一句,问道: “那么敢问岳母大人,谁为祸源?” 第64章 那是她至死难忘的味道! 世兰赶到东昌侯府主院时,大夫正对著秦正阳和榻上的王若弗躬身道喜:“侯爷,夫人这是喜脉,刚满一月。只是夫人今日悲痛过度,动了些胎气,需得静心安养,万不可再有大悲大喜。” 包括世兰在內,一屋子人的脸上都透出些真切的笑意来。 无论何时,添丁总是叫人感到高兴的喜事。 秦正阳紧握著王若弗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王若弗靠在他怀里,手下意识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灰败的脸上总算是多了一丝鲜活。 世兰走上前,侍女搬来绣墩放在榻边。 “嫂嫂。”世兰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让王若弗抬眼看向她。 看到世兰,王若弗鼻尖一酸,又想落泪:“世兰,我……” “我都知道了。”世兰打断她,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乾脆:“多的软和话我不会说,你也知道我性子。我只想告诉你,你看看我,再看看我二哥哥,就该明白,父母到底偏疼哪一个孩子,哪里是我们这些做子女的能强求来的?” 王若弗眼神动了动。 “得不到偏疼,甚至得不到一句公允,难道就意味著我们比不过他们优秀,能干,这辈子都不及他们出息?” 世兰冷笑一声:“自然不是。分明是他们做父母的没有识人之明,眼瞎心盲。”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却像一剂猛药,直直灌进王若弗混沌的心口。 她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也不想说。 甚至心底里,忍不住为世兰鼓掌叫好。 “好了。”看出她已然意动,世兰语气放缓,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你也是做母亲的人,如今眼看著也要有第二个孩子了。华姐儿方才在外头,嚇得直哭。你捨得让她一直这般担惊受怕?还有肚子里这个,当初华姐儿投生到你腹中,你是何等欢喜,何等珍惜,如今也该是一样的才是。” 她顿了顿,声音沉静而有力:“咱们的父母,都眼盲心瞎、偏颇不公,这等歪风习俗咱们可不能跟著学。以后,无论咱们有多少孩子,都该疼得明明白白,公公正正,是不是?” 王若弗呆呆地听著,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回的泪,多了份释然。 她忽然挣开丈夫,转而扑进世兰怀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放声痛哭起来。 世兰身子微僵,她並不习惯这般亲密的安慰,但终究没有推开,只是抬手,有些生疏地拍了拍王若弗颤抖的脊背。 秦正阳:…… 哭完这一场,王若弗终于振作起来。 她抬起红肿的眼,看著世兰,重重点头,声音还带著哭腔,却清晰了许多:“你说得是。” 秦正阳识趣地起身,端来肉粥。 王若弗终於张口,就著他餵食的动作,小口吃完一整碗。 才有精神,笑著去哄终於被允许进屋的华姐儿。 世兰放心地退出內室,秦正阳已在廊下等候。 对著世兰深深一揖:“今日,多谢妹妹了。” 世兰翻了个白眼:“说话忒得客气,怎么,二哥哥是要与我生份了?” 秦正阳笑道:“哪敢。” 兄妹二人说笑了两句,世兰便告辞离开,王若弗如今有孕在身,不能看顾华姐儿太久,秦正阳要忙的事还有很多。 回英国公府的马车上,世兰靠著车壁,方才劝解王若弗时的冷静利落渐渐褪去,她不自觉地將手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一抹难以言喻的失落,悄然爬上心头。 王若弗都要有第二个孩子了。 可她呢? 她与张昀成婚也有些时日了,两人恩爱甚篤,张昀更是精力旺盛,几乎每晚都要闹上许久。 可她的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昨天连月事都找上了门。 难道是因为这具身体终究是小秦氏的缘故?可小秦氏在原著的命运里,也是生育过子嗣的,说明这身体並无问题。 张昀也是年轻力壮,更无隱疾。 那想必,就是时日尚浅。 待月事结束,她得再努努力。 世兰暗下决心。 …… 至於后来由於世兰格外热情主动,张昀是如何地欣喜若狂,这里就不多表述了。 …… 因王老太师为国捐躯,举朝哀悼,曹皇后主动向官家请旨,將自己原定的寿宴延期,以示对功臣的敬重。 这一举动,自然又为她博得了贤德的美名,朝野內外称颂不已。 然而,寿宴终究还是要办的。 这一日,世兰早早起身,按品大妆。 她跟著嫂嫂沈氏,在婆母陈寧的带领下,登上英国公府的马车,向著那重重宫闕驶去。 这个朝代的宫殿规制、服饰礼仪与大清紫禁城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庄严肃穆的压抑,多了些江南园林般的精巧与文气。 宴席设於精致园林的水榭之中,曲水流觴,丝竹悦耳。 命妇们按著品级和与皇后的亲疏远近落座,言笑晏晏,衣香鬢影。 婆母陈寧坐在了一位姓张的昭容身旁,据说这位是张家隔房的姑姑,与英国公府关係匪浅。 世兰则坐於嫂嫂沈氏旁边。 世兰愜意地与嫂嫂饮著果酒,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 她华妃娘娘第一次在宫宴中坐得不那么高高在上,万眾瞩目,却也因此得见了宫宴的另一番景象。 她看到了那位久闻其名的曹皇后。 凤冠翟衣,端坐主位,容貌算得上端庄秀丽,眉宇间一派温和从容,对著几位年长誥命说话时,声音轻柔,语速平缓,嘴角永远噙著一抹恰到好处的,仿佛特意丈量过的笑意。 然后是几位有品级的妃嬪。 一位穿著緋色宫装、容貌娇艷的妃子正笑著向皇后敬酒,语气娇憨,说话却有些夹枪带棒。 曹皇后微笑著受了,温言夸讚了几句那妃子衣裳上的绣样,话锋却轻轻一转,隱含敲打。 看著这一幕,世兰不免有些恍惚。 仿佛看到了当年与皇后老妇机锋暗斗的自己! 再看曹皇后。 那雍容华贵,端庄大方,面对妃嬪挑衅,一副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妃的姿態。 果然与乌拉那拉·宜修如出一辙! 世兰的思绪忍不住飘远。 上辈子,作为宠妃,她最恨的便是皇后总是摆出一副稳操胜券,不屑与她们这些嬪妃爭抢的模样。 每回见到,都忍不住上去硬碰一番。 可如今跳出那个囚笼,世兰忍不住捫心自问。 真让自己得了皇后之位,会如何? 能阻止皇帝纳妾吗?不能。 能毫无顾忌地打压所有来与她爭夺男人宠爱的新人吗?不能。 宗法礼教,容不下一个善妒无状的皇后。 那这个皇后当来有什么趣味? 难道只是抱著冰冷的皇后金印,日復一日地提醒別人,也麻痹自己:看,本宫才是正宫,与皇帝生同衾,死同穴职人。 世兰忽然打了个冷颤。 愈发肯定了自己此生绝不入宫的决定。 甚至忍不住对上辈子的皇后,与当下高坐於上的曹皇后,生出一丝同情。 连吃醋都不能坦坦荡荡,明明爱著一个男人,却连一丝想要独占的念头都不能有,这哪是人过的日子。 她正神游天外,水榭中丝竹声稍歇,宫女们端著新的菜餚羹汤鱼贯而入。 皇后似乎格外关切坐在英国公夫人身边的张昭容,温声吩咐:“张昭容前几日不是说脾胃有些不適,食欲不振么?这是小厨房特意用江南新贡的鰣鱼,配著春日嫩笋与菌子熬的汤,最是清淡鲜美,你快尝尝。” 张昭容闻言,连忙起身谢恩。 宫女捧著一盏白玉盖碗向张昭容走去,途径世兰身侧时,世兰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若有似无的腥甜。 那是她至死难忘的味道! 灵魂比身体还要先一步敲响警钟。 世兰突然死死看向那盏白玉盖碗。 第65章 娘终於把你盼来了 “不能喝!” 世兰的身体先於理智做出了反应,她猛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几步冲了过去,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扬手打翻了那盏精致的白玉盖碗! 水榭內倏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世兰身上。 后者却浑然不觉,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她张口想要解释,胃里却忽然翻涌—— “呕——” —— “恭喜夫人,贵府二奶奶这是有喜了,只是月份尚浅,不足一月。” 喜脉? 陈寧先是一愣,隨即喜上眉头:“当真?!” 太医一脸篤定:“夫人放心,在下於妇人科上略有心得,可以担保。” 世兰正好醒来,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住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著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手掌轻轻覆了上去,指尖都因为激动而颤抖不已。 这里,有了一个孩子? 她真的,又有孩子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积压了两世的期盼与酸楚在这一刻终於找到了出口,可她嘴角却在上扬,双眸更是盈满了欣喜。 等在正厅的帝后二人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隨即笑道:“原来是喜事,朕就说,秦氏绝非刻意生事之人。” 曹皇后笑著应是。 可这时候,另一位太医也带来了他的诊断:“官家,张昭容也有喜了,约莫一个半月。” 不等官家面露惊喜之色,太医接下来的话,又让室內喜庆气氛骤然冻结:“经过臣与几位同僚多番查验,那盏被打翻的鱼汤之中,被人掺入了分量不轻的红花汁液,此物活血化瘀,对有孕妇人而言,乃是大忌!”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 所有人面色一凛,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地上那摊污渍,又看向了脸色瞬间惨白的张昭容。 若方才没有秦氏突然出手,打翻此汤,一旦入了张昭容的口,那后果…… 不堪设想! 曹皇后率先回过神来,急声道:“陛下明鑑!臣妾实在不知张昭容有孕在身!她前些日子只说脾胃不適,臣妾念及姐妹之情,才吩咐小厨房做些清淡可口的汤水给她,这红花,臣妾委实不知从何而来。” 张昭容此刻已是浑身发软,全靠宫女搀扶,她泪眼婆娑,却向官家道:“娘娘说得在理,妾身月事一向不准,自己都未曾察觉有孕……妾身相信娘娘定然不知情……” 官家温柔地扶住她,又吩咐皇后起身:“真相如何,朕必定彻查到底。” 在场的命妇太多,他不欲將自己后宫之事,在此处袒露太多。 这时陈寧搀扶著世兰从偏殿中走出,官家目光深邃地看向后者:“秦氏,你方才为何突然打翻汤盏?” 眾人也都不约而同看向世兰。 是啊,张昭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皇后也不知,那这秦氏是如何知晓,又能及时打翻鱼汤,救下张昭容的呢? 世兰早有准备。 面对询问,轻声回答:“回陛下,臣妇並不知道那汤里有什么。只是在宫人端著汤经过臣妇身边时,忽然闻到一股腥气,我顿时心惊肉跳,肚子也开始隱隱作痛……” 她抚著小腹,露出一丝属於孕妇的柔弱与后怕:“当时也不知怎么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那东西,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入口的。” 官家听罢,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感慨,嘆道:“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秦氏,你腹中这个孩子,还未出世,便已懂得护佑他人,是个有福的。” 曹皇后也温言道:“今日真是万幸,张昭容也是有福之人,自有上天庇佑,遇难呈祥。” 她隨即下令厚赏了世兰与张昭容,又严令彻查汤羹被下药一事。 一场风波,最终以双喜临门收场,只是皇后的寿宴终究是被搞砸了,宫人们清扫完狼藉,又上了新的酒菜,命妇人坐回原位,依旧对皇后恭敬有加。 可张昭容却被官家亲自送回了寢宫。 曹皇后嘴角那抹仿佛被丈量过的笑容,似乎透出了一丝苦涩。 世兰被特旨允许提前离宫回府休养。 回英国公府的马车上,陈寧握著世兰的手,细细叮嘱了许多安胎事项,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 沈氏也在一旁温言补充。 世兰靠著柔软的垫子,一边听著,一边含笑回应,没有半分不耐。 期间,她的手一直轻轻放在小腹上。 嘴角向上弯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孩子,你终於来找娘了。 娘终於將你给盼来了。 第66章 秦家这几日,可有人来? 听到世兰有喜的消息,张昀匆匆赶回府邸,由於太过激动,他甚至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他却什么也顾不得,推开上来搀扶的大哥就快步往自个儿院落衝去。 惹得张显打趣:“这小子。” 张昀一回屋便看到歪在贵妃椅上的世兰,看著她毫无变化的小腹,想伸手去碰,又怕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手凉,竟有些手足无措,只一叠声地问:“当真有了?什么时候的事?太医怎么说?你身子可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世兰见他这般紧张模样,忍不住笑起来,拉过他的手晃悠著道:“这种事还能有假?太医说才一月大呢,你嗓门小些,別嚇著他。” 张昀心头滚烫,傻笑半晌。 可欢喜过后,又有些悵然若失。 他请的婚假本就不长,如今已过去大半,再有月余,他便要返回云州驻守。 那是抵御辽人的最前线,山高路远,一旦分別,至少要等一年半载后,他任职期满且有调命方能回京。 这样一来,他势必要错过孩子出生。 张昀心头的欢喜瞬间被愧疚所替。 俩人离得极近,世兰自是没有错过他脸色的变换,心中便也有所猜测,当下便是一嘆。 她想起自己最初选中张昀时,除了他家世显赫,人品端方之外,最看重的一点便是他长驻边关。 如此天各一方,便是婚后真相处不来,也正好互不干扰。 谁能料到,短短数月,他们之间的感情,便已升温至此? 如今再想到他奔赴边关,俩人相隔千里,她心中的不舍便疯狂滋长。 更有一股子担忧,缠绕心头。 忽地,世兰脑中闪过哥哥年羹尧与她閒谈时说过的话。 大清入关前,中原的大明王朝有一种火炮,唤作红夷大炮,射程极远,威力骇人,一炮下去,糜烂数里! 哪怕满洲铁骑驍勇无敌,依旧在山海关外被其阻了数年! “若非后来大明朝內里烂透,君臣离心,国库空虚,大清能否入主中原,犹未可知!” “也可惜入关之后,皇室忌惮火器之威,又自恃骑射乃立国之本,竟將那些好东西大多封存库中,更是严禁民间私造。” 她至今还记得哥哥谈及此事时,脸上的神色既有遗憾,也有痛心。 因为年家毕竟是汉人。 若非高坐龙椅上的是满清皇帝,凭他年羹尧的本事,定能更受重用。 可这样的话,哥哥是决计不能说出口的,只能假借火器火炮不受重视来宣泄一二。 火器…… 世兰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夜间,夫妻二人洗漱之后,相拥而臥。 帘幔被放了下来,守夜的丫头去了外间,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世兰枕著他的臂弯,忽然问道: “明远,上元节时,咱们看的烟花,好看吗?” 张昀已然合上双眼,听到这话,只顺口答道:“自然是好看的。” “可那火星子终究是危险的,我听说最初做烟花的匠人,还被烧伤过。” 张昀应道:“確有其事。” “你说,若那火星子不是飞上天给人看的,而是朝著人群去的,会怎么样?” 怎么样? 张昀睁眼,低头看她:“自是危险至极。” 世兰抱著他的脖子,轻声在他耳畔道:“你说,咱们要是把烟花,塞进铁管子里,像弩箭一样,远远地射到敌人的营地去……那会是什么光景?” 张昀初时一怔,觉得妻子这想法天真又离奇。 可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脑海! 骑兵! 辽人最强悍的,便是他们那来去如风,衝击力极强的铁骑! 在平原野战,对上步兵,更是杀伤力极强的大杀器! 若非我朝有高大城墙阻挡,恐怕早被他们长驱直入。 当然守城虽占优势,却也常被辽人骑兵在外围游弋骚扰,补给艰难。 但骑兵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一怕巨响惊马,二怕火光混乱! 若真有世兰所说的那种东西……不需真的造成多大杀伤,只要能在敌阵中炸开,声光骇人,就足以让训练有素的战马受惊炸营,阵脚大乱! 这哪里是天真离奇?这简直是……天才的构想! 是足以改变边境攻守之势的奇思! 张昀猛地坐起身,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著世兰:“你说下去!那铁管子要多粗才够?如何发射?里面的烟花又当如何配比,才能丟得更远、炸得更响?” 世兰被他突然的激动嚇了一跳,隨即心中一喜。 他听懂了! 且立即抓住了关键之处。 她按捺住激动,摇摇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娇憨:“我……我哪里知道这些细处?不过是看著烟花乱想罢了。” 张昀心口一热,俯身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我的好世兰!我看官家说得不对,真正的福星明明是你!” 他匆匆披衣下榻:“我这便去找父亲和大哥商议!” 世兰看著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抬手轻轻碰了碰被他亲过的唇角,无声地笑了。 —— 王宅。 府中大规模的白事场面撤去,只余下一些素色装饰。 正堂里,王世平正低声向母亲稟报: “……行李都打点得差不多了,照著单子又核验过一遍。大妹妹那边,儿子亲自去康家打点过了,也见了康家老太爷。话已说透,康家如今处境,需要仰仗我王家之处颇多,他们当著儿子的面下了保证,定会善待大妹妹,请母亲放心。” 王夫人穿著一身暗青色的常服,靠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闻言眼皮也未抬,只冷笑一声:“仰仗?他们如今,也就剩这点仰仗了。” 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丈夫离世,最疼爱的长女声名狼藉; 次女……一想到王若弗那日在灵堂前被秦正阳抱走,还有秦正阳离去前留下的那句詰问,她心口就堵得发慌,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怒。 “康家虽败落,在老家总还有些田產祖业,饿不死她。”王夫人声音乾涩:“与儿留在京城,也不过是人人喊打。回去了……好歹还能守著元姐儿,做个安稳的富家婆。若此时再闹和离,更是往你父亲脸上抹黑,让人看尽笑话。” 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左右有你父亲用性命博来的这份哀荣在,康家若想在士林里留一丝余地,就不敢真亏待了她。” 王世平低头称是,心中却知,大妹妹往后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京城的繁华,勛贵之间的交际,还有將来或许能有的荣光誥命,都与她再无干係。 但这已是眼下,家里能为她爭取到的最好结局。 王夫人捻著佛珠的手停住,忽地问:“秦家这几日,可有人来?” 第67章 没有谁天生该对谁掏心掏肺 王世平喉头一哽,苦笑摇头:“不曾。” “好,好得很。”王夫人冷笑起来:“真是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连生身母亲都不放在眼里了!好,好啊,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女儿!” 她猛地將手中的佛珠拍在榻几上,拂袖离去。 王世平张了张口,终究把劝和的话咽了回去。 母亲的脾气就是这样说一不二,认准什么,便是什么,也就父亲在世时还能说动一二,如今父亲不在了,怕是再难有人让她回心转意。 他长长嘆了口气。 一抬头,却见妻子周氏迎面而来。 “母亲还是看不开?”周氏看著几上的佛珠,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二妹妹与三妹妹,一个心肠歹毒,行事偏激。一个心地敦厚,孝顺良善。一个如今,只能是碌碌无为白身之妻,一个却是东昌侯府堂堂正正的当家主母。这孰高孰低,孰优孰劣,母亲怎么就是看不明白呢?” “住口!”王世平低声呵斥:“没事就回房去照看佑哥儿和寧姐儿,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周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王世平有些心虚。 她没再爭辩,只微微屈膝,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走出了一段距离,周氏才对身边心腹的许嬤嬤低声道:“去,把咱们启程扶灵归乡的日子告诉姑太太一声。再备一份厚礼,务必要体面贴心的,费用从我嫁妆中出,以我的名义送去。就说,是我这个做舅母的一点心意,贺她大喜,也给华姐儿和未出世的哥儿姐儿添个心意。” 许嬤嬤略有些迟疑:“大娘子,老爷和老夫人方才还说要与三姑太太再不往来,咱们这般行事,会不会……” 周氏嗤笑:“有人寧愿捧那扶不上墙的烂泥,也要將明珠弃若敝履,那是他们眼盲心瞎。我可不蠢。三妹妹是侯夫人,她的嫡女嫡子,那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有这样现成的,前程大好的表妹表弟,是我家佑哥儿和寧姐儿的福气,更是他们將来的依仗和造化。这亲戚情分,他们不稀罕,我稀罕。” 许嬤嬤瞭然,恭敬应下:“是,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定办得妥帖。” —— 王若弗捏著那张写著王家启程吉时的信笺,只觉得著委屈、酸楚等情绪,沉沉地堵在心口。 父亲灵柩启程,回归故土安葬,这是何等大事! 可母亲竟连这日子都不愿意知会她一声,显然是因为大姐姐的缘故,彻底恶了她,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王家有她这个不孝不悌的女儿。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王若弗鼻尖一酸,眼前瞬间模糊,泪水啪嗒啪嗒落下。 “姑娘……” 阿常在一旁看得心都揪起来了,忍不住上前递上帕子。 王若弗接过帕子,用力擦了擦脸,深吸几口气。 她抬起头,吩咐道:“去准备路祭的一应物品。香烛纸马,祭品酒饌,都要最好的。再按规矩备下孝服……我和侯爷,华姐儿,都要有。” 阿常应下,却站著没动,不忿道:“姑娘,老夫人这是糊涂了,总有一日她会后悔这样待您的。” 看著阿常为自己抱不平的模样,王若弗心头的委屈散了些,她破涕为笑,拉住阿常的手:“傻丫头,我知道你们都是真心对我好的,这就够了。” 这些日子闷在屋里养胎,虽有夫君对她关怀备至,可偶尔独处,她还是忍不住將那一日在灵堂之上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来越赞同世兰说过的话。 这世上,即便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也没有谁生来就该对谁掏心掏肺的道理。 父母有父母的偏执,兄弟姐妹有各自的缘法。 强求不来,也改变不了。 她从前总渴望母亲能像疼大姐姐那样疼她,能给她一句公允的认可,为此患得患失,小心翼翼,反倒让自己过得拧巴又难受。 却忘了自己,並非无人疼爱。 小时候,叔叔婶婶和堂兄弟姐妹们,一直將她捧在手心上。 嫁人后,夫君將她放在心尖上,小姑子世兰面更是她的主心骨。 更別提她的华姐儿,那样玉雪可爱,全心全意地依赖著她这个娘亲。 还有阿常。 这么多人都喜欢她,对她好,她该知足,该珍惜,该把更多的真心回报给这些真心待她的人。 而不是再去妄求去討那些不怎么喜欢她的人的欢心。 想到这里,王若弗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的气彻底顺了,眼神也清亮坚定起来。 她看向犹自替她生气的阿常,笑道:“好了,我想明白了,不难过了。好阿常,你这样全心为我,我也不能亏待了你。你放心,你和王平的事,我一直记著呢。只是一来,府里守孝,我毕竟是做儿媳的,你又是我身边的大丫鬟,我不好急著为你张罗嫁娶喜事;二来嘛,王平虽说机灵忠心,到底还欠些歷练和稳重,我就想他做出些成绩来,你嫁过去,日子也会好过些。” “如今王家举家扶灵回乡,京里一些不景气的產业,必然要拋售出去。我想著买下来,正好让王平留下打理。” 要说原来,她还担心母亲和哥哥不允,耽误阿常。 但如今既有嫂嫂周氏示好在先,她再提出要求,便是顺理成章。 阿常听得呆了,没想到素来马虎的姑娘竟然为她考虑了这么多:“姑娘……我、我不想嫁了,我就想一辈子伺候您……” 王若弗故意板起脸:“当真?那我可当真了啊,那敢情好,我正好也离不开你……” “哎呀姑娘!”阿常急得跺脚,也顾不得害羞了:“我、我就是……就是想矜持一番……” 主僕笑闹起来,原先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第68章 我的孩子回来了 王老太师灵柩归乡那日,汴京万人空巷。 官宦士绅、书生百姓沿街设祭,哀荣极盛。 王若弗与抱著华姐儿的秦正阳也在其中,可她未曾往王夫人跟前凑,只远远跪下叩首,泪湿衣襟,隨后默默隨在扶灵队伍之后,步行了五里有余,直至王家车马出城远去,才被秦正阳扶回马车,往家中赶去。 王家走后不久,康家也悄然启程离京。 但与王家浩荡又风光的送別队伍相比,显得格外狼狈又仓皇。 天色未亮,几辆灰扑扑的马车到了城门口等候,等城门一开,便急匆匆出城,若非城门守军反覆比对过路引户籍,还以为他们是哪里的贼寇。 第二辆马车中,王若与双手都被捆住,口中塞著软帕,眼中烧著不甘的怒火。 可车內同行的妾室通房,却都垂目不语,將她视若无物。 不乏有一两个大胆的,看笑话似的瞧她。 她原想趁送父灵柩的机会,就此逃回王家,待风头过后再送和离书来,不料还未行动,就被亲生儿子,晋哥儿告发,当场捆住,被禁錮至今。 康家如今一落千丈,正是需要她这配享太庙的太师之女维繫最后一点体面的时候,岂容她脱身? 何况康家老太太也不是蠢人,从那日王世平的態度中窥见王家此时比他们更要脸面,只要他们康家表面善待长媳,这桩姻亲关係便还算数。 至於关起门来如何,如今两家相隔千里,天各一方,自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王家康家之事落下帷幕,如无意外,两家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进京的可能。 王若弗在伤心过一阵后,也缓过神来了,安下心来养胎,气色一日胜过一日。 至於世兰这边,那铁管发射烟花的奇思妙想,很快在英国公府內引发了震动。 英国公张擎,当夜便赶往军器监,与顶尖工匠商会。 几位老师傅初听愕然,但仔细考虑过之后,又觉得事有可为,为此还特地前往工部借调研发烟花的巧匠,为掩人耳目,也为肥水不流外人田,张擎甚至点名要了秦正阳。 正当张昀、秦正阳与眾工匠埋头研究之际,世兰甚至意外得一强援。 这天,得知她有孕喜讯,手帕交陈昭特意上门来贺。 世兰热情地接待了她,姐妹閒谈间,难免会说起自己与丈夫相识的经过。 这一说,世兰都听得愣住。 崔景明竟只是陈昭父亲军中一名匠户之子。 她早知陈昭性子洒脱,甚至生有反骨,从小就对勛贵之间,明码標价、各取所需的联姻深恶痛绝。 但如此决绝嫁给一匠户,实乃世兰前世今生两辈子所见,仅有的大胆叛逆。 可再听说,崔景明早在多年前便已著手研究如何將火药更好地作用於战爭之中,抵抗西北辽兵,与西南夏朝时,又忍不住感慨陈昭的眼光独到。 她也才知道,將火药绑在箭矢上的火药箭早已有了,如今更是军中制式装备,只崔景明觉得,此物杀伤力应当不止於此,多年来都在刻苦钻研,奈何人微言轻,能得到的实验机会与资材都寥寥无几,因而多年未见显著成效。 世兰听完这话,不再犹豫,將人推荐给了张昀。 不出意外,崔景明一到军器监,便如龙入大海,大放光彩。 此后便与张昀常驻城郊军器监秘所,里头敲打冶炼之声日夜不绝,火器的研发更是进展神速。 还有一事,也有了回音。 张昀找准机会,將那日世兰所说后宫手段,当作軼事向父亲略提了提。 英国公虽是武將,却心细如髮,知道儿子不会无的放矢,便將模糊线索递与可信之人。 一番暗查,竟真发觉几名曾经有过身孕,而后落胎,或是生下的孩子里体弱多病且早夭的妃嬪,她们的日常饮食补剂確有不当。 倒也不是剧毒之物,相反,还都是温和进补之物,奈何宫中薰香盛行,各处宫室按其主人喜好,还会点起不同香料,其中有几味药香,当真能与她们入口的东西相剋,故生隱患。 张擎不再拖延,当即上报。 官家闻奏,又惊又怒,更是后怕不已。 恰在此时,苗妃继张昭容之后诊出喜脉,官家当即下旨將二人移居京郊別宫静养,一应起居仿照民间稳妥之法,禁复杂薰香,饮食从简从精,专人心腹侍奉,直至分娩。 后宫波澜暂平,张昀的婚假却也到了头。 夏末初秋的那日,世兰將其送至二门。 二人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眼中看到浓浓的不舍。 “好好养著,等我回来。”他艰难道。 世兰轻轻应了一声,忍回了眼眶的泪。 相思熬人,张昀走后,世兰也难免消沉了几日,可日渐频繁的胎动,又冲淡了这份离愁。 世兰心头大慰,无论如何,她腹中这个孩子都是第一要紧的。 因为这是她盼了两世的孩子。 世兰专心养胎,什么马球、踏青、宴饮繁华,或是男人,皆可拋却。 她甘愿守著后院那一方天地,只求孩子平安降临。 世兰甚至学起了两世不曾学过的针线,想著亲手给將要出世的孩子做些什么,小衣服有些难,肚兜的绣样太繁琐,围兜的线头藏不住,担心擦伤孩子娇嫩的肌肤。 乾脆做了两双小袜子。 时光在期盼中悄淌。 三月成婚,五月诊出身孕,算来正是正月里的胎象。 这年正月,喜讯连绵。 大年初一,嫂嫂王若弗歷经一夜艰辛,產下一子,取名秦承柏。 才准备好祝满月的贺礼,正月二十九这晚,世兰也跟著发动了。 羊水破在子夜。 她惶恐的呼唤惊醒了守夜的抱枝,不过片刻,英国公府后院所有人都被惊动,灯火通明。 起初的阵痛尚可隱忍,天色微明时,浪潮般的剧痛才真正袭来。 她咬著软木,汗透重衣,指尖死死攥紧褥单,骨节都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產婆的鼓励声忽远忽近,疼痛碾过每一寸筋骨,仿佛没有尽头。 她从不知人间有此酷刑。 一天一夜。 她浑身湿透如从水中捞起,散乱的髮丝黏在颊边、颈侧。 精疲力竭,眼神涣散,以为自己將要重归神秘空间之时,一声嘹亮无比的啼哭,骤然响起。 恍若一束光,將她重新拉回人间。 “生了生了,是个哥儿!健壮得很!”產婆喜极而颤。 世兰瘫软下去,眼前阵阵昏黑。 她却强撑著不肯昏睡,声若游丝却执拗:“孩子,抱给我看看。” 洗净包裹好的婴孩送入她臂弯。 沉甸甸的一团温热。 她低头,看向那红润皱皱的小脸,他正张著小嘴,哭声洪亮,似要穿透她的耳膜。 真丑。 这是世兰的第一想法。 可是真好,是活的,还会哭呢。 跟上回抱出来,那团青紫色,了无生机的血肉全然不同。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 就在这一剎,一股莫名却强烈的悸动,狠狠撞进她灵魂深处。 “孩子,我的孩子。” 回来了。 所有痛楚、狼狈、强烈的期盼与一次又一次破碎后的失落,在此刻,都变得不值一提。 她浑身颤抖,用尽最后气力將脸贴住孩子粉嫩的额头,听著他鲜活的哭声,感受著这份失而復得。 回来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呢喃,泣不成声。 她知道。 这就是他。 她上辈子被一碗红花葬送的那个孩子,被她曾经的丈夫亲手算计而失去的孩子。 跨过这么远的时空,他终於完完整整地,回到了她的怀里。 第69章 愿他福气绵长,健康长乐 世兰戴著抹额,倚在床头,怀里抱著那小小的一团,只觉得怎么看都不够。 虽然他红红皱皱,像个小老头子,可她却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俊的孩子了。 “三哥儿是个知道疼人的。” 阮妈妈在一旁笑著开口,她是婆母陈寧身边最得用的婆子之一,最擅帮月子里的妇人调养身体,从前婆母或嫂嫂沈氏生完孩子以后,都是她一手调理的。 阮妈妈继续说:“赶著正月尾巴落地,天气正要转暖,好让做娘的月子里不受罪,身子也恢復得快。” 这话说到了世兰心坎里。 她的孩子,自然也是像她念著他一样,惦念著自己的。 大手一挥便给了重赏。 颂芝取出一早准备好的金银錁子、锦缎尺头,满屋伺候的婆子丫鬟人人有份。 就连外头院子里的粗使婆子也有。 一时间,屋內屋外都是一片喜气,道贺声不绝。 世兰笑意更浓,既是喜事,自然沾喜气的人越多越好,她坚信唯有如此,福气才会绵绵不绝。 婆婆陈寧也是欢喜得每日必来。 外头还是春寒料峭,她却不管,裹著厚厚的大氅,一日两三趟地往世兰院里跑。 她和世兰一样,觉得这三孙孙怎么看怎么好看,还不时以过来人身份对世兰说:“瞧他这鼻子,必是隨了他爹,但这眉眼,像你,嘴巴也像你,秀气得很。哎呦我的乖孙孙,真是有眼光,这般会挑,等到十五岁长成了,去那金明池隨意一站,不知要引得多少小姑娘芳心萌动哦。” 语气十分篤定,仿佛汴京第一美男子的名头已经被这红皱红皱的小老头轻鬆拿下。 世兰被逗笑了,却也爱听得紧。 孩子出生第十日,陈寧来时,脸上喜色更浓。 挥退了旁人,只留心腹嬤嬤在侧,才拉著世兰的手低声道:“宫里传来好消息了!张昭容和苗妃,前后脚都生了,都是皇子,母子平安,还听说哭声一个比一个响亮,健壮得很!” 世兰点点头,这確是好事,那赵宗全可该滚了。 “官家高兴坏了。” 陈寧眉眼间带著与有荣焉的笑意:“还特意提起了你,说咱们家三哥儿是个有福气的,赏了不少好东西下来。更难得的是,官家亲口给咱们三哥儿赐了名——钦。张钦。” 钦。 天恩钦赐,荣宠无比。 这名字自是极好的,也顺了英国公府孙辈从金的排行。 陈寧说完,握著世兰的手,眼神温和而体谅:“我与你公爹商议过了。大名是皇恩,咱们感念,也推辞不得。但乳名……由你做母亲的来取。你可有中意的?” 世兰心中微暖,婆婆这是真正將她放在了心尖上体谅。 第一个孩子的名字,对母亲而言,意义自然是不同的。 上辈子第一次有孕时,她虽然欢喜,但到底掺杂了不少算计。 毕竟她那时候年轻,自负身体强健,觉得生养孩子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腹中孩子虽是第一胎,却绝不会是她最后一胎。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因而她想的更多的,是有了孩子之后,自己在雍王府的地位,在胤禛心里的地位变化。 对於腹中骨肉本身,反倒没那么在意。 直到那一碗安胎药下去,直到血肉剥离、希望成空。 再往后,无数个日夜,她一遍又一遍地思念著这个孩子。 后知后觉地想,如果他平安出生长大,会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像皇后早夭的大阿哥弘暉那般聪慧过人? 不,她的孩子,身体应当会更康健。 会不会像三阿哥弘时那般高大健壮? 不,她的孩子必然文武双全,像她哥哥年羹尧一样,既能金榜题名,更能沙场扬威,战无不胜。 然而老天自始至终没有给她回应。 在日復一日,无望又痛苦的漫长等待之后。 那些虚浮的,掺杂了太多功利与不甘的期许,在经年累月的痛苦淬炼里,一层层剥落,最终只剩下一个母亲最卑微的念想: 只要他能回来,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她別无所求。 这些时日以来,她曾想过叫他归舟。 因为他是她漂泊两世、歷经劫波后,终於靠岸的那一叶扁舟,载著她全部失而復得的希望与救赎。 可此刻,看著怀中这实实在在的、温热的小生命,听著他偶尔发出的细小囈语,所有华丽的辞藻,深重的寓意都显得多余。 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曾失去过、因而倍加懂得珍惜的母亲。 “福哥儿。” 她抬起头,看向陈寧,嘴角却绽开一个无比柔软、满足的笑:“乳名就叫福哥儿。愿他福气绵长,健康长乐。” 第70章 除了华姐儿,全是小子 日子如溪水淌过卵石,轻快又悄然。 世兰如今是真切体会了何为有子万事足。 福哥儿仿佛是上天將亏欠她两世的福分,一股脑都送回来的补偿。 满月之后,小傢伙仿佛见风就长,不只身板结实,少病少灾,张开之后,肌肤更是粉粉嫩嫩,吹弹可破。 任谁见了都要真心实意夸赏一句观音座下的童子。 更难得的,还要属他浑身上下那股子透亮的机灵劲儿,抬头、翻身、爬走、学话,样样比旁的孩子快上一截,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人时,仿佛能懂大人话里的意思,偶尔咿呀两声,软糯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有时四下无人,世兰还会忍不住想,这孩子若真让她前世得了,恐怕那金鑾殿上的龙椅和慈寧宫的宝座,必然会是她们母子的囊中之物。 什么皇后、甄嬛,什么三阿哥四阿哥,谁能是她的对手? 哪怕多疑薄性如胤禛那样的皇帝,也一定禁不住如此聪慧又康健的继承人的诱惑。 但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她隨即失笑,將怀里的福哥儿搂得更紧些。 如今这样,已是最好。 那些虚妄的权柄,哪及得上怀中这份实实在在的温暖。 转眼便是福哥儿的周岁宴。 英国公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王若弗早早便带著华姐儿和柏哥儿过来,吴大娘子吴悦音也携了厚礼,连寧远侯府的白大娘子白晴也带著一岁半的顾廷燁和快五岁的顾廷煜来了。 顾廷煜瞧著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只是身形仍显单薄,不如旁边虎头虎脑、精力旺盛的顾廷燁。 小傢伙简直是头小牛犊,一个奶嬤嬤甚至都看不住,非得两个跟著才勉强按得住他的淘气。 相较之下,顾廷煜则安静得有些过分,见了世兰和王若弗,规规矩矩行礼唤了声舅母、姨母,便寸步不离地跟在白氏身边,眼神里带著超越年龄的沉稳,再没有几年前初见时的亲近和依赖。 世兰原也不打算与他亲近,淡淡应了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孩子的眉眼有秦楠烟三分影子,对王若弗、白氏这等仅有数面之缘,甚至素未谋面的人来说,影响不大。甚至她们看到的更多是顾廷煜年幼失母,体弱多病的脆弱无助,慈母之心在所难免。 可她却总能想到当初在灵堂之上,看著秦家二老牌位时,与小秦氏感同身受的那份委屈与不平。 因而实在是难以对这个孩子生出亲近之心。 默许白氏將他带来,当作几家合作来往的枢纽,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这样知道分寸地保持距离,倒是正合世兰心意。 院子里,四岁的华姐儿正被张锐、张铭两兄弟领著玩雪,小脸冻得红扑扑,笑声银铃似的。 她噠噠噠地跑过来喊顾廷煜一起去玩,顾廷煜却只是轻轻摇头,低声道:“外头冷,我不去了,妹妹玩吧。” 华姐儿有些困惑地歪歪头,但时光荏苒,他们从前也就是在东昌侯府除孝后的赏梅宴上有过一面之缘,后来世兰出嫁、白氏生子,又有王老太师去世,王若弗虽是出嫁女,却也有心为父亲守足了十八个月的孝,未曾参加过任何酒席宴会,两个小的自然也没有机会再见。 因此华姐儿也早已不记得这个曾经让她很是喜欢的漂亮表哥玩伴,见他拒绝,也没有坚持,很快又被吴家的小子拉去捏雪球。 满院子孩童的欢笑追逐声,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只余下勃勃生机。 顾廷煜眼中艷羡之色一闪而过,隨即又低下头,紧紧依靠著身边的母亲白氏。 白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將顾廷煜搂得更紧些,面上却依旧是温和的笑意。 这些年她豁出脸面,不问是非,只以银钱开道,硬是在勛贵圈里站稳了脚跟。 对那些心思不正的,散些小財免灾; 对仁厚如吴大娘子、王若弗这般的,便诚心相交,有钱一起赚,牢牢將关係绑住。 如今她虽不敢说在汴京贵妇人圈子里多么受尊崇,却也无人敢轻慢。 在顾家亦然。 手中人脉银钱皆丰,日子早已不是刚嫁入侯府时那般艰难。 顾堰开如何,她已不大在意。 父亲说得对,有了儿子跟银子,她下半辈子的依仗便足够了。 至於爵位,她確实无意相爭。 从商户女一跃成为侯夫人,已是天大的造化,父亲已为她实现了普天之下九成半人倾其一生都不能做到的事。 余下的,交给时间和儿子的本事,她並不强求。 所以对顾廷煜这个羸弱却早慧的孩子,她是真心实意地疼。 暖阁內,炭盆烧得正旺。 世兰、王若弗、白氏、吴大娘子四人围炉煮茶,閒话家常。 炕上,穿著大红袄子的福哥儿和同样打扮的柏哥儿面对面坐著,两人中间摊著一本彩色画册,正指著上面的图咿咿呀呀,神情严肃,仿佛在爭论什么军国大事,可惜谁也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加密语音。 顾家乳娘得了应许,抱著顾廷燁过来,小傢伙一看到榻上两个与他相差无几的肉糰子眼睛就亮了,甩开乳娘的手,摇摇晃晃挤过来,伸手就要抢画册。 结果被福哥儿和柏哥儿一左一右,不约而同地伸出小胖手,在他脸上挠了一下。 “哎哟!” 乳母赶紧上前分开,生怕小祖宗哭闹。 谁知顾廷燁愣了愣,摸著自己被挠的地方,非但没哭,反而咯咯笑出了声,仿佛觉得极好玩。 三个玉雪可爱的娃娃闹成一团,看得满屋子大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王若弗瞧著瞧著,忽然道:“你们发现没有?今日这屋里屋外,除了华姐儿,竟全是小子!” 吴大娘子也回过神来,拍手笑道:“还真是!我们几个家里,净是些皮猴子!” 她眼波流转,半真半假地打趣,“看来咱们都得加把劲,非得再生个贴心小棉袄出来不可!不然再过几年聚一起,怕是要房顶都掀了。” 世兰闻言,微微一怔,隨即也笑了。 细想可不是,在座的几位,府里都是阳盛阴衰。 她自己是得了福哥儿已心满意足,嫂嫂王若弗或许还能指望下一胎……正想著,外头忽然传来宫中內侍宣赏的唱喏。 几人赶到院中,准备周全地接了旨。 原来是今日宫里再传喜讯。 刚刚过去的一个月里,不但又添了两位健康的皇女,今日更是有两位妃嬪诊出喜脉! 官家龙顏大悦,感念天佑之余,不免想起世兰和她家的小福星,又得知今日恰逢福哥儿周岁,便特特赐下厚赏。 看著世兰带著福哥儿风光接旨谢恩的模样。 吴大娘子心里那生女儿的念头更盛了。 凭她如今和世兰的关係,將来若真能有个女儿,简直是近水楼台。 第71章 换防三年 又过了些时日,一个算不得意外的消息传来: 福寧郡主病故。 消息传到世兰耳中时,她正抱著福哥儿在暖炕上,一字一句地读著张昀让人快马送来的家书。 信是年前写的,说边关去年所用的霹雳炮初显神威,驱散了辽人几股打草谷的骑兵之余,还创下了无一伤亡的喜人记录。 边境也因此安生地过了一个寒冬。 信中絮絮叨叨,问她身子可好,福哥儿长了多高多重,会不会喊爹爹了,字里行间全是未能陪伴的歉疚与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不过信的末端,字跡加粗加大,带著一抹显而易见的迫切之色。 “开春述职之期已定,勿远迎,於家侯我扣门之声。” 世兰读到这里,心跳先是一滯,隨后欢快雀跃地跳动起来,眼角眉梢满是喜色。 他要回来了! 福哥儿似乎能感受到母亲情绪,安静地靠在她怀里,小手无意识地抓著她一缕头髮,偶尔咿呀一声,像是在应和。 世兰重重地在他嫩滑脸蛋上亲了一口。 “爹爹要回来了,高兴吗?” 她如今的日子,已是前世梦中都不敢奢求的圆满。 她本心满意足,不愿再造杀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奈何,总有人不甘寂寞,自取灭亡。 自去年张昭容与苗妃接连生下两位健康皇子,赵宗全这位养子的地位便肉眼可见地尷尬起来。 只是当时皇子实在年幼,官家又仁厚惯了,不好立即过河拆桥,命其出宫,只想等孩子们立住了,再寻个过得去的由头来,好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可隨著两位皇子周岁宴越近,前朝也出现声音催促,某些人便坐不住了。 福寧郡主便是其中最焦躁的一个。 她昔日仗著弟弟是唯一皇子养子,何等囂张跋扈,得罪的人不知凡几。 如今靠山將倾,那些曾经忍气吞声的对头,自然要找回场子。 世兰都不用亲自动手,只是稍加安排了几个与福寧素有旧怨的贵女命妇与其碰面,一切便水到渠成。 都是睚眥必报的性子,如今福寧靠山倒塌,那几个自然得理不饶人。 字字句句,都戳在福寧最痛最怕的地方。 福寧本就偏激恶毒,三言两语后,更被嫉恨冲昏头脑,便一不做二不休,回去便布局,要同时对两位年幼的皇子下手,再自认为布置巧妙地嫁祸给张昭容与苗妃,让她们互相猜忌残杀。 她还得意想著,等到弟弟重得荣光,她必得头功,值得比肩郡王的长公主份例。 可惜,她尚未找到稳妥机会实施,一切谋划便已被人察觉,证据直指濮王府。 事关皇嗣国本,官家震怒。 结果不出意料:福寧郡主被赐鴆酒,其父濮王也被牵连,被勒令即刻带上所有家眷返回封地,无詔不得入京。 赵宗全自然也是其家眷之一。 福寧被除,赵宗全离京,后宫中又有两位身体健康的皇子茁壮成长,妃嬪们孕信频频,宗室们都变得安分起来。 连带著朝堂之上,气氛也是日渐和睦。 —— 张昀便是这等温暖和煦的春日氛围里,风尘僕僕地叩响了家门。 近两年未见,他身上的沙场气息愈发沉淀,身型似乎更高大魁梧了些,肩背宽阔,站在那儿便像一座沉稳的山,给人以难以言喻的踏实与安全感。 唯有看向世兰和跌跌撞撞扑过来的福哥儿时,眼中的凌厉瞬间化作温柔。 依稀还有三分当初春日里,矜贵少年郎的模样。 一家三口关起门来,尽情地享受了好一番,寻常又温暖的团圆时光。 在张昀尽心陪伴之下,聪慧的福哥儿没用多少时日,便学会了爹爹一次。 清脆的童音越喊越是顺口,每每张昀出现,他便张著小手扑过去,乐得张昀恨不得时时將他顶在肩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张昀还带了一则好消息。 述职完毕的当夜,红烛暖帐,夫妻二人依偎著说私房话。 张昀抚著世兰披散在枕上的长髮,低声道:“接下来三年,我与顾堰开换防。” 世兰抬眼看他。 张昀解释:“火器研发已到关键时刻,但新器需训练有素的精兵方可驾驭,不能一蹴而就。我此番回京述职,便顺势將边关那队用惯了的亲兵带了回来。顾堰开接手云州防务,我则留驻京郊大营,负责这新火器的试验与兵士操练。” 也就是说,接下来至少三年,他都会留在京中! 世兰心中涌上真切欢喜,眼睛都亮了几分。 至於张昀话里说的,让顾堰开去干苦活,错过这桩大功劳,嗯,自然也是好事。 她还没有忘记对小秦氏的许诺。 將她逼上绝路之人,秦楠烟已死,秦正阳改过,如今也在用自己做她的底气来赎罪,还剩顾堰开,和顾家。 张昀却在此时將她搂得更紧,下頜轻轻蹭著她的发顶,声音里带了沉沉的疼惜:“我都听母亲说了……生產那日,你受了大罪。” 世兰本想摇头。 当时的痛楚確实撕心裂肺,可当福哥儿被她抱入怀中的那一刻,所有的苦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她想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可抬眼撞进张昀那盛满愧疚与心疼的目光里,到嘴边的话便转了个弯。 当有人真心心疼你的时候,千万別错过。 她將脸埋进他胸膛,声音里带著点罕见的娇气:“嗯……疼呢,可疼可疼了。” 张昀身体一僵,手臂收拢,更用力地抱著她,斩钉截铁道:“以后不生了。咱们有福哥儿就够了,再也不生了。” 世兰先是一愣,隨即忍俊不禁。 她仰头亲了亲他的下頜:“又说傻话。孩子是上天赐的缘分,该来时自然会来。若没那缘分,强求也无用。” 她是真的坦然。 因福哥儿太好,好到让她只记得那日的疼,却再生不出恐惧。 若真有第二个孩子,她也是不怕的。 她与张昀都还年轻,又对彼此情深意浓的,怎么可能忍得住。 至於避子药物,更是想都不用想,那都是伤身的东西,长久服用,与慢性毒药何异? 既如此,不如坦然接受。有了,便是福分,再生便是。 张昀却不吭声。 世兰並未多想,只当他是一时心疼。 直至往后,她才明白了为何婆母陈寧私下里总说,张昀就是个犟种。 第72章 养儿子真费亲妈 情事方歇。 世兰喘息未平,意识也还没从云端返回,张昀已先一步缓过神,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她,径直送入隔壁暖阁的浴房。 温热的水早已备好,他动作轻柔地將她放入浴桶,这才转身回到內室,利落地扯下那片狼藉的床单,丟在一旁的漆盒里,又从柜中取出崭新的铺上,动作嫻熟,如行云流水。 这才折返浴房,取了细棉布巾,温柔又耐心地替她清理乾净,换上乾净寢衣,才又將人抱回已然整洁一新的床榻。 世兰浑身酸软,任他作为,但还是忍不住瞥他一眼,轻声嗔道:“你也是真能忍得住。” 不在里面。 这话说得轻巧,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张昀眼底掠过一丝得色,低头在她还带著一层粉色的脸颊上落下一吻,轻笑著回:“多谢娘子夸讚。” 世兰懒得与他爭辩,横竖吃亏的也不是自己,该享受的欢愉半分未少,他喜欢这么亏著自己,就亏著好了。 便只轻哼一声:“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谁知一语成讖。 往后的三年,张昀竟將这份耐力和毅力贯彻到底。 哪怕世兰好胜心起,私下搜罗来些秘戏图册,学了诸般手段,极尽大胆撩拨之能事,张昀一边美滋滋地照单全收,如她所愿地失控沉溺。 可每每到了那最紧要的关头,还是能留住最后一丝清明,悬崖勒马,硬生生抽身而退。 不,那哪是什么清明。 分明是他犟种本色! 世兰拿这人真是没了半点法子。 又爱他这份因爱重而生的坚持,重诺如山,是真男儿担当。 也恨他当真说到做到。 她是真的很想再要个女儿啊! 福哥儿一天天长大,聪慧康健依旧,可男孩儿到底是男孩儿。 开蒙读书后,那小嘴一天比一天厉害,满口圣人云、君子曰,时不时就要揪著她日常说笑间的用词不放,与她爭论不休。 世兰只觉得自己满满一腔慈母心,就在这日復一日的辩无可辩中,慢慢消磨殆尽。 从最初一刻离不得,到现在听见他朗声喊娘就隱隱头疼! 从他第一次去书房开蒙,她在门外偷偷抹泪,到现在恨不得先生多留他几个时辰! 世兰心酸地发觉,自己似乎正在经歷所有慈母终將面对的现实。 尤其在有华姐儿作对比时,这份失落更添几分惆悵。 一样是娇养著长大的,也开了蒙读了书,华姐儿偏就愈发贴心懂事,小嘴儿甜得抹蜜,不管嫂嫂王若弗有多心直口快,孩子都知道圆话,私下里还会哄著娘亲高兴,把她娘捧得天上有地上无。 閒暇时,还会陪著她娘挑选衣料首饰,给出自己独到的见解,而不是像臭小子一样,总喜欢用轻飘飘一句:“娘,我饿了。” 来煞风景! 若父母言语间有些小磕碰,还知道两头哄,给父母亲製造破冰契机,直到俩人重归於好。 ……哪像自家棒槌,竟会一本正经地追过来,试图分析:“此事爹爹占理三分,母亲也有道理,但说话略显急躁……” 听得世兰只想把他塞回肚子里去! 但日子就是在这种琐碎又鲜活的烟火味中悄然划过。 三年时光满了,张昀再次接到了调防边关的军令。 此番离京,他还带上了新改良的霹雳炮,威力更惊人的火弩,和已见雏形的大炮! 分別在即,世兰心中那些夫妻情趣一般的小小埋怨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不舍。 夜里,更是抱著张昀不放。 张昀將她紧紧拥在怀中,低头轻吻,安抚道:“这回利器在手,將士们士气正盛。只要辽人胆敢来犯,定將他们打疼、打怕,打到他俯首求和。到时候,我自能多回来陪你。” 世兰將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嗅著那令人安心的气息,轻轻应了一声:“说话算话。” 张昀走了,带著崭新的杀伐之器,奔赴北疆。 世兰悵然若失了几日,望著空了一半的床榻出神。 但春日正好,草长鶯飞,马球会的帖子雪片般飞来,京中一如既往地繁华热闹。 她很快便重整心情,呼朋引伴,踏青赴宴,將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只是近两日,她察觉福哥儿有些不对劲。 小傢伙饭量见长,平日一碗饭的量,如今要吃两碗。 还总喜欢將东西端进书房去用,问就说是在赶功课,不想人来打扰。 这便罢了。 偏偏颂芝还发现,小傢伙偷偷潜入她正房,取走了好几件她梳妆檯上的首饰。 世兰纳闷。 她何曾短过他吃用? 正要一问究竟,这日午后,寧远侯府白氏身边的常嬤嬤急匆匆上门,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见了世兰,也顾不得太多礼节,急声问道:“二奶奶,您家福哥儿近日可曾见过我们家燁哥儿?” 世兰心中一动,看向一旁正摆弄九连环的福哥儿。 只见小傢伙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上动作却没停,头也不抬,脆生生答道:“没有,常嬤嬤,我不曾见过廷燁弟弟。” 知子莫若母。 儘管他使劲做出稳若泰山的模样,世兰仍是一眼便瞧出小傢伙在撒谎。 她不动声色,先请常嬤嬤坐下,缓声道:“嬤嬤先別急,慢慢说。廷燁那孩子,可是出了什么事?怎会找到我这里来?” 常嬤嬤眼圈一红,又是气又是急,也顾不得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了。 反正顾家不做人,需要她一个商户家来的嬤嬤遮什么丑? 何况她一直清楚,张家这位秦二奶奶对顾家人从来没什么好脸色,便一股脑將苦水倒了出来。 第73章 好好长大,他会老的 三年前,顾堰开与张昀换防,前往边关驻守。 如今期满,俩人自是又换了过来。 不同於张昀与世兰的两情相悦,小別胜新婚,顾堰开与白氏自成婚以来,从未破冰,这固然有白氏早在进门前便对他无任何期望,从未真正低头,曲意逢迎的缘故在內,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顾堰开始终对秦楠烟念念不忘。 这些年驻守在外,每月带回来的家书,十句也有八句是只问大儿子顾廷煜的功课,另两句给顾家二老,至於白氏和顾廷燁这对母子,则是彻底被他忽略。 不过这一切顾廷燁都不知道。 顾堰开离家时,不过周岁,没有多少记忆。 白氏仁厚,从不在孩子面前说长短。 他与福哥儿柏哥儿一起玩时,见多了他们被张叔父、秦叔父带著学骑射,打捶丸,玩投壶的模样。 心中不免对素未谋面的父亲,满是憧憬。 谁知道,顾堰开回来了,家里却从此就没了安生日子。 对母亲,那人冷得像块冰,视若无睹都是好的,一有不如他意,就要冷嘲热讽两句。 对顾廷燁,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孩子活泼些,他便说浮躁; 练武劲头足,他说匹夫之勇; 读书稍有不及大郎顾廷煜,他便斥责不用心! 常嬤嬤越说越气,声音发颤:“大郎身子弱,又是前头那位留下的嫡子,大爷千般疼万般宠,都是应该的。可对二郎,也不能就像对上仇人一般!前日,大郎的一篇大字不知怎么污了,大爷问也不问,劈头盖脸就说是二郎使坏!二郎气不过,顶了一句嘴,大爷当场就翻了脸,拿起戒尺就是一顿狠打!我们家二郎性子倔,愣是一声没哭,挨完了打,趁夜里就跑出府去了,到现在也没找到人!” 她说著,已是老泪纵横:“我们家姑娘急得都晕过去一回,偏偏府里还都拦著不许大张旗鼓找,说二郎年纪小,根本不敢逃出门,指不定就在府里哪个角落里躲著,若是闹大了事,连累侯府顏面尽失可如何是好。” 常嬤嬤哭诉到这里,也是悲从中来:“哪有这样欺负人的,还是高门大户呢,做事半点不讲究。咱们姑娘虽是高攀,却也是他们顾家亲自上门,正正经经求回来的正头娘子,燁哥儿也是他们如假包换的骨血,凭什么要受这份委屈!” 世兰听著常嬤嬤的哭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心里不由得为小秦氏叫屈。 大秦氏固然可恶,自私凉薄,拖累了小秦氏出阁前的名声,害她平白耽误大好年华,失儘先机,最终连嫁给亲姐夫做填房这样的选择,都成了需要她用恶毒心计,机关算计才能求得的最好结果。 可嫁入寧远侯府,於她,又哪里称得上是如愿以偿? 顾家是潭早就发臭的泥沼。 京中勛贵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仔细想想,大秦氏那无子、善妒、不敬婆母的大名,究竟是从谁家后院最先传扬出去的?不正是寧远侯府自家么?! 朝廷追討旧债之前,寧远侯府圣眷正浓,地位仅在英国公府之下,可算顶尖门第。 即便如此,京中其他高门,诸如齐国公府、永昌侯府等人家的后院是非,可有传得这般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退一万步说,这汴京城里,婚后多年无所出的贵妇人多了去了,因各种缘由与婆母不睦的也不少,可为何偏偏只有大秦氏,名声最臭? 顾堰开身为寧远侯世子,却连自家府邸得口舌都约束不住,实乃无能! 再说顾家那两位名扬汴京的紈絝,顾四和顾五。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俩废物眼高手低,明明是两摊扶不上墙的烂泥,却没有自知之明,还对爵位垂涎三尺,绝非安分之辈。 顾堰开若真有手段魄力,或分家,或压制。 可他偏不! 非要將两个祸害留在身边,一味娇惯纵容,出了事又忙不迭去收拾烂摊子,以致家中乌烟瘴气! 他既要稳稳坐著世子之位,享受爵位继承人的尊荣与责任; 又要摆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痴情姿態,与大秦氏抵抗纳妾生子的压力; 同时,还天真地以为顾四、顾五能感念兄弟之情,安分守己。 更可笑的是,当朝廷追债的雷霆之威真正压下,他扛不住了。 他选择了休弃大秦氏,为了填补窟窿、保住爵位,转身迎娶了带著巨额嫁妆的白氏。 娶了白氏,他又觉得愧对大秦氏,於是將白氏冷落一旁,不闻不问,拧巴著自己,也折磨著无辜嫁进来的白氏。 等到白氏鬱结於心,难產去世,他又后悔莫及,一边对情爱失望透顶,但自己身为寧远侯,实在需要个主母打理后院、需要子嗣,这才不得不娶了小秦氏。 看在大秦氏的份上。 他给小秦氏名分,与她生儿育女,却又在心底划清界限,不给她半分真情与尊重,任由她在没有丈夫支撑的后宅里,独自面对不怀好意的四房五房,慢慢將自己也逼成野兽。 这个男人,什么都想要,却什么也顾不好。 爱得不够彻底,恨也不够决绝。 首鼠两端,优柔寡断,是一切祸端的根源。 世兰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她看向因为常嬤嬤哭得太难过,而小脸渐渐发白,露出为难之色的福哥儿,声音放得平缓:“福哥儿,娘再问你一次,你可知顾廷燁在何处?” 屋內一片寂静,只余常嬤嬤压抑的抽泣声。 福哥儿的小脸上挣扎之色更浓,嘴唇抿得发白,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注视下,他终於败下阵来。 “在……在我书房里……的暗柜后面。” 原来,顾廷燁挨打后,满心悲愤委屈,又怕连累母亲,便想著跑去扬州找外祖父白老太爷,让他来给母亲撑腰出气。 他知道盘缠不够,便偷偷来找福哥儿帮忙。 福哥儿这孩子,这两年跟著张昀听多了军中见闻,最是讲究兄弟情义的,见从小一起长大的廷燁弟弟有如此遭遇,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压岁钱全掏了出来,还偷偷拿了几件世兰平日不大佩戴的首饰,想著送给顾廷燁当路费。 常嬤嬤一听,又急又心疼,也顾不得礼数,跟著世兰和福哥儿快步来到书房。 推开那扇隱蔽的柜门,果然看见蜷缩在里面的顾廷燁。 小傢伙脸上还带著未消的肿痕,衣服皱巴巴的,怀里紧紧抱著个小包袱,感受到光亮,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睛。 “我的燁哥儿啊!”常嬤嬤扑过去,一把將他搂住,哭得肝肠寸断:“你可嚇死嬤嬤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和你娘可怎么活啊!” 顾廷燁清醒过来,在常嬤嬤的怀里,先前挨打所受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上来,他却咬著嘴唇,强忍著不肯掉泪,也不说话。 常嬤嬤要將他往家里带,他也不肯。 世兰轻嘆一声,只能开口:“回去吧,你外祖父手段再多,终究只是商户,身份不比你爹高。就算他来了,也不能替你娘撑腰。这世上能给你娘撑腰,能让你母子二人再不受委屈的,唯有一人。” 顾廷燁猛地抬起泪眼,看向她。 “谁?” “你。” 世兰的眼神沉稳而篤定:“长大后的你,有了出息的你。” 顾廷燁愣住。 “回去吧,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认真习武,用心读书。等你长大后有了真本事,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到了那时候,谁都不敢再给你娘气受。” 顾廷燁的眼泪终於大颗大颗落下来,他哑声问:“真的吗?” 世兰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脸颊上混著灰尘的泪痕,点了点头:“自然。” 好好长大。 他会老的。 第74章 华姐儿:娘做得对! 春日的马球场,阳光和煦。 华姐儿利落下马,自得意满地取过彩头,並坦然迎接看台上为她所响起的热烈掌声与喝彩。 “好!当真是好!” 永昌侯府的大娘子吴悦音率先抚掌笑道:“华姐儿这手球技,真是越发精进了!方才那一记海底捞月,颇有当年世兰的风范!”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 谁不知道英国公府的二奶奶秦世兰,未出阁时便是汴京女子马球场上数一数二的好手,便是如今,英姿颯爽也是不减,叫人难忘。 王若弗坐在席间,闻言脸上顿时乐开了花,眼角眉梢都带著毫不掩饰的骄傲,嘴上却自谦道:“过奖了,哪里就有你们说得那么好了。不过,她这手马球,確实是她姑姑手把手教的。我们华姐儿,平日就爱黏著她姑姑,姑侄俩亲厚得很。这人常在一处,日久天长的,身上有几分相似也是应当的。” 她一脸与有荣焉。 仿佛侄女肖姑是坟头冒青烟的大好事。 看得周围几位夫人嘴角一抽。 谁家妯娌姑嫂之间没点齟齬,偏这位王大娘子,对小姑子推崇备至,每回提及,必要捧得高高的。 ……也是汴京城里独一份了。 这时,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带著不加掩饰的讥刺:“侄女肖姑,自然是好事。张二夫人那般人才,满京城也寻不出几个。只是呀……”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开口的是 富安侯家的大娘子薛氏。 她慢悠悠摇著团扇,眼风扫过正被眾人簇拥著说笑的华姐儿,又飘向王若弗,轻蔑一笑:“要学好的才行。那些小肚鸡肠、拈酸吃醋的毛病,切莫沾上才好。咱们做正头娘子的,相貌都在其次,马球捶丸更是雕虫小技,第一要紧的,还属贤德大度,为夫家开枝散叶。这成婚多年,膝下只一个哥儿,男人房里半个通房侍妾也不许留的事儿,可莫要再传下去才好。” 席间气氛瞬间凝滯。 在座的都是人精,怎会听不出来她言语中的恶意。 可眾人却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附和。 秦世兰嫁的是真好啊,张二郎虽常驻边关,却因朝廷这些年新研究出的武器,平安无事不说,反而渐渐积累下了军功,前头三年更是得了皇命得以在京中休养生息,夫妇俩时常出双入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縈绕在二人周身的深情厚意。 更不曾听说,张二郎另纳美妾,通房的消息。 可若只是秦世兰也就罢了,一生顺遂风光的高门贵女又不止她一个。 偏偏王若弗这个憨货的日子也压倒了大片人。 昔年文不成武不就的秦正阳如今不止年纪轻轻便承爵,原本只在工部领一閒职,才过这两年,凭藉英国公府的势头,竟也平步青云了。 王若弗从一太师次女一跃至眾人中年岁最轻的侯夫人不说,与秦正阳也是夫妻恩爱,后院乾净。 凭什么? 私下里早有人说秦世兰与王若弗都隨了大秦氏的歪根,是心胸狭窄鼠目寸光的妒妇。 只是因著二人膝下都有儿女,与寧远侯府的白氏、永昌侯府的吴大娘子组成的四方商会实力不容小覷,眾人才不敢当面多说什么。 没成想今日出了个勇者。 当即有人以团扇掩面,露出看好戏的姿態。 吴悦音眉头微蹙,立刻笑著打圆场:“薛大娘子说笑了,各家有各家的过法,孩子们也都还小……” 王若弗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脸色沉了下来。 要搁在从前,面对薛大娘子如此当眾挖苦,她会难堪,会气闷,却不会辩驳,因为嘴笨,也因为没有底气。 可如今,她是统管侯府近十载,既得夫君爱重,又有儿女敬重的王大娘子。 早不知忍气吞声为何物了。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抹笑,回道: “薛大娘子说得是,开枝散叶,自是咱们这等人家顶顶要紧的事。”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望著薛大娘子的目光也显得意味深长:“可这枝繁叶茂,也得看结的是什么果子。与其生下十个八个不成器、不爭气的,倒不如只生一两个,精心教养,將来也好顶门立户,光耀门楣。若只比谁生得多——” 她刻意拉长语调,勾足了眾人的好奇心,才施施然道:“那耗子一胎还能生十来个呢,薛大娘子不如给你家老爷,娶个十只八只回去?”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低笑出声。 隨即,看席上响起一片压抑的闷笑和咳嗽声。 薛大娘子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手指著王若弗:“你……你……” 你了半天,气得人都快背过去了,也愣是想不到该如何反击。 最后只能起身,仓皇逃走。 打出惊天战绩,贏下好大一局的王若弗自顾自端起茶杯,轻轻撇著浮沫,一副不过如此的模样。 唯有偷偷上扬的嘴角,泄露了她此刻扬眉吐气的好心情。 马球赛结束。 王若弗领著微微出汗的华姐儿去更衣的小阁。 华姐儿一边由著母亲帮她解开发髻,重新梳理,一边忍不住笑道: “娘,您真这么说的?” “那还有假。”王若弗道。 华姐儿笑眯了眼,忍不住重复:“耗子一胎十来个,娘,您是怎么想出来这句话的,真好!” 王若弗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自得的笑:“是吧?我也觉得这话好!” 她做贼似的瞅了瞅身边,见下人们都站得极远,便凑近女儿耳边,压低声音:“其实是你爹想的!当初姓李的那户人家不要脸皮,硬逼著我给你爹纳妾,也是这番说辞,你爹特意教我的。说再有人敢这般攀扯,就用这话堵回去。” 华姐儿恍然大悟,笑起来:“不愧是爹爹,记他一功!” 母女俩笑过之后,王若弗一边给女儿换上乾净的常服,一边忍不住继续吐槽:“这薛大娘子,今日是故意找茬呢,別看她说得冠冕堂皇,为的也不是什么光鲜事。” “哦?” 华姐儿转过脸,一脸好奇。 母女俩一向无话不谈,王若弗也不觉得和只有十岁的女儿说这些后宅破事有什么不好。 生在这世上,有什么是遇不上的,早些说了,孩子还能早些做到心里有数。 王若弗:“她娘家还有个小她十五岁的妹妹,家里看得和眼珠子似的,宝贝得很。前几个月去大相国寺上香,回程时马车惊了,被人救下。巧合的是,救人的正是你姑父麾下一位姓韩的副將,相貌堂堂。” 王若弗说著说著,语气上就带了鄙夷:“那薛家姑娘便动了心思,回去闹著非君不嫁。可人家韩副將早已娶妻,儿女都有一双了。薛家自觉门第高,竟想逼著人家休妻下堂,再娶她家女儿。” “天爷啊,这也太不讲理了!” 华姐儿忍不住说。 有了女儿捧场,王若弗说话的兴头更足:“可不是!多亏了那韩副將,是个重情义的汉子,骨头也硬,死活不肯,被逼得没法子,求到了你姑父跟前。你姑父那性子你是知道的,最见不得这等仗势欺人的事,回来便同你姑姑说了。” 王若弗说到世兰,眼里又有了光:“你姑姑出手,那叫一个乾脆利落。她直接请了官媒人上门,捧了厚厚一摞名册到薛家,说薛姑娘既然偏爱有妇之夫,又爱做正头娘子,她这儿別的没有,汴京城內新近丧妻、正待续弦的鰥夫名录著实不少,让薛姑娘儘管挑,看中了哪家,她都能撮合,再给一份丰厚添妆!” 华姐儿听得瞪大了眼睛,隨即捂著嘴笑起来。 姑姑可真损! 王若弗自己也笑:“你姑姑这招,当场就把薛家气得仰倒,却又半个字反驳不得,自此,薛家就跟你姑姑结下了梁子。今日这薛大娘子之所以冲咱们发难,也不过是想借著落咱们脸面,让你姑姑难堪罢了。” 所以,她更不能乖乖受著,必须予以迎头痛击! 华姐儿换好衣裳,依偎到母亲身边,软声道:“娘做得对!” 第75章 战火起 华姐儿继续说道:“这些人素来蛮横惯了,以为有个爵位,天底下平头百姓都该俯首帖耳,看上什么,都合该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像姑姑一样,挫挫他们的锐气,也是好事。” 王若弗拿起一枚赤金点翠蝴蝶珠花,小心地簪在女儿梳好的髮髻旁,又选了支碧玉玲瓏簪在另一侧比了比,口中不停:“可不是么?再好的孩子到了他们那种人家,也都要被教歪了。就她家那些歪瓜裂枣,白送我十个我都不要。” “你瞧瞧薛家,还有那几家,这些年都在走下坡路,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多少年前的样式了。自个儿的嚼用都快算计不过来,还一个劲儿地生。” “这儿女多了,嫁妆聘礼也多,本来家底就不富裕,分摊到十来个头上,更显简陋,最后找的门第也得跟著变低。” 她放下玉簪,拿起铜镜给华姐儿照看,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就他们这般,还好意思说开枝散叶?真当自己还是那根正挺拔的大树了?我看不过是蔟蒲公草,风一吹就四下里散开,落到哪儿便在哪儿生根算了。” 等把孩子都安排完,自己也跟著禿了! “蒲公草?噗!”华姐儿听著母亲又一道贴切比喻,再次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娘,您今日这嘴,真是开过光了!” 母女俩说笑著收拾妥当,出了更衣的小阁,王若弗左右一望,不见儿子踪影:“承柏呢?方才还在这儿吃果子,一转眼跑哪儿去了?” 华姐儿也四下看了看,笑道:“定是和顾家燁哥儿在一处呢,两个皮猴儿。” 她如今大了,越发有了大姐姐的沉稳,一面吩咐贴身丫鬟去寻,一面陪著母亲坐下等候。 马球场西侧,一处僻静背风的矮墙后。 顾廷燁席地而坐,上衣褪到腰间。 秦承柏一脸嫌弃地给他上药,看著他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没好气地问:“这次又是为什么打你?是翻墙出府被逮著了,还是又把你爹书房里什么宝贝给磕碰了?” 顾廷燁呲牙咧嘴的,听到问话,无所谓地道:“他想给大哥哥安排通房丫头。母亲觉得大哥哥身子骨还没养好,不宜此时通晓人事。他就觉得母亲是不怀好意,阻挠大哥哥延绵子嗣。我看不过去,与他顶了两句。” 承柏涂抹药膏的手一顿,抬眼看他后脑勺,语气满是不可思议:“你怎么能去插手你哥哥房里的事?你才多大?这是你该管的吗?” “我怎么不能管?” 顾廷燁猛地转过身,一脸愤懣:“难道我还能眼睁睁看著他欺负我娘?他就是个糊涂蛋!別以为我不知道,他分明就是听信了四叔五叔那些混帐话,觉得我大哥哥,觉得他命不长了,想赶紧给留个血脉!他拿我大哥哥当什么了?” 承柏听得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顾廷燁也低下了头,重新转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承柏,你说,东北那边老林子里,是不是真能找到千年以上的人参?我听说,那种参能吊命,能续元气……” 承柏回过神来,简直被他气笑了,用力按了一下他的伤处,换来顾廷燁一声痛呼:“你省省吧顾二郎!宫里什么好药没有?太医院是摆设吗?就算宫里一时没有,以你爹寧远侯的身份,派人带著银子去辽东搜罗,什么好东西寻不来?怎么,那么多人拿著你的钱、奉著你的命都找不出来的东西,你自个儿单枪匹马跑一趟,就能找著了?你是比人参精还熟山头呢?” 顾廷燁被噎得说不出话,却仍梗著脖子,低声嘟囔:“都说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指不定那些人拿了银钱出去也是一样的,谁又能担保他们一定尽心尽力?万一碰上了,只是长在悬崖峭壁,他们惜命不敢冒险,就只找些年份不足的回来交差呢?” 福哥儿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正站在几步外,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朽木不可雕。承柏,走了。” 说完,竟真的转身就走。 承柏跟著无奈地嘆了口气。 他將手里那罐化淤膏塞到顾廷燁手里:“你自己擦吧。顾廷燁,我提醒你一句,你们寧远侯府是勋爵,可以许人前程,你外祖白家也有泼天富贵。采参人或许惜命,但更爱荣华富贵。有权势相诱都找不回来的东西,只能是没有。”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蹭到的灰土,最后看了一眼怔住的顾廷燁:“你大哥哥的病,这些年寻过的神医数不胜数,每个都说最要紧的是静养,最忌思忧烦扰。你有空折腾这些,不如多劝劝你爹。家里清静和睦,比什么千年人参都强。” 说完,承柏快步追上已走出一段距离的福哥儿。 顾廷燁呆呆地捏著那尚带承柏掌心余温的瓷药罐,良久,他极轻地,带著无尽委屈呢喃:“家里和睦。说得轻巧。你们一个个父慈子孝,家庭美满,哪里能懂我心里的苦。” 承柏追上福哥儿,见他绷著小脸,嘴唇抿得紧紧的,便缓了语气,劝道:“別跟顾二一般见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个驴脾气,又倔又莽,心里其实没坏心眼,就是活得拧巴。” 福哥儿脚步顿了顿,摇摇头,神色间是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疲惫和烦躁:“我没生他的气。只是近来……实在不耐烦听这些,更不耐烦多劝。” 承柏一向心思细腻,闻言便有所觉:“可是因为边关战事?” 福哥儿沉默,轻轻点了点头。 自三年前爹爹出征,便再也没回来过。 去年年底本来都说要换防了,也送了家书说要回来,结果趁著年关,辽国突然大举进犯,战火一下子烧起来,至今也有三个月了。 第76章 少年意气 承柏听得心里也不是滋味,却还是说道:“別太担心,姑父驍勇善战,又有新式火器助阵,定能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福哥儿扯了扯嘴角。 “希望吧。” 天色將晚,许多人都回了家,马球场上的热闹也渐渐褪去。 表兄弟两个並肩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再吭声。 王若弗正与相熟的夫人道別,见他们回来,脸上露出笑,招手让福哥儿上前,慈爱地摸著他的头:“好孩子,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娘呢?” 福哥儿乖巧答道:“舅母,娘亲去大相国寺进香了。” 王若弗先是一愣,很快也想到了边关乱局,拍了拍福哥儿的手背,温声宽慰:“好孩子,別太掛心。你舅舅今早还说呢,边关传来的都是捷报,辽人半点便宜没討著。你爹爹厉害著呢,定能平安归来。” 福哥儿抬起小脸,努力绽开一个笑容,应道:“是,舅母,我省得的。” —— 回东昌侯府的马车上,气氛有些低沉。 华姐儿看了看有些忧心忡忡的弟弟和母亲一眼,提议道:“娘,咱们明日去看看姑姑吧?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王若弗正有此意,立刻点头:“好,是该去看看。” 马车轆轆,驶入侯府。 娘仨刚下车,便见秦正阳依照惯例等在二门处。 “回来了?”他上前扶住王若弗,目光扫过一双儿女:“玩得可还尽兴?” 华姐儿最是不喜欢扫兴之人,一边跟著往里走,一边声音清脆地將今日马球场上母亲如何舌战薛大娘子,气得对方哑口无言的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因知道那句耗子一胎十来个是出自父亲的口,她称讚过后,又著重提了遍母亲后来说的蒲公草之喻。 秦正阳听著,果然开怀大笑起来,连连称讚:“贴切贴切,我家大娘子的学问又有长进了。” 被父女俩这样联合吹捧的事虽然常有,可王若弗还是有些难为情,嗔怪道:“行了行了,你们父女俩可別联手给我灌迷魂汤了,我那分明是被逼急了,隨口禿嚕出来的。” 一家子说笑著进入正厅,下人端上温水,眾人说话声方歇,各自净手洁面。 承柏自下车后便一直沉默,此刻见家人止住话头,他才看向父亲,忍不住地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爹,姑父那边可有新的消息?” 话音刚落,王若弗和华姐儿也不由得看了过来。 秦正阳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环视一周,挥手示意周围伺候的丫鬟婆子都退下。 待只剩下自家人,他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有消息,还是好消息。” 他看著娘仨骤然亮起的眼眸,继续道:“其实云州城从未陷入水深火热,辽人先锋虽然凶猛,可在红夷大炮面前,根本无力招架。可你姑父这个人,你也知道,他多年来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有优良火器在手,只退来犯之敌哪够?他当下组织人马,乘胜追击,一路反攻,如今甚至连克数城,將失陷多年的燕云故土,夺回了五州之地!” “真的?!”承柏又惊又喜,几乎要跳起来:“姑父竟如此神勇!” 燕云十六州,那是多少代人梦寐以求都想要拿回来的故土! “可惜。”秦正阳却在此时长嘆一声,恨铁不成钢道:“消息传回,那群老顽固第一反应是参你姑父好大喜功、擅启边衅、甚至杀戮过甚,有损天朝仁德!说他此举只会激化两国矛盾,致使两国之后再无寧日。” “什么?!”承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少年人的热血直衝头顶:“他们怎么能如此顛倒黑白!燕云十六州自石敬瑭割让以来,便是我汉家百年之耻!如今姑父浴血奋战夺回失地,这是洗雪国耻,是扬我国威!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反而成了罪过?!” 秦正阳看著儿子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朝廷重文轻武的风气是越来越重了,这固然有上头害怕他们这群勛贵凭藉军功,更进一步的原因。 却也有国民富庶,百姓安居乐业,许多高高在上的文官都被安稳又繁华的景象所迷,居安不思危,忘却了在千里之外,还有豺狼虎豹同样对此处富饶虎视眈眈,覬覦多时的缘故。 但他不愿意再说下去。 毕竟这些话有些更尖锐、关乎朝堂文武对立、又是他的一家之言,不宜在孩子们面前多说。 承柏却自有一番感触。 他胸膛剧烈起伏。 一把无名之火,在了少年新生稚嫩的胸膛间萌发。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朝外跑去。 “承柏!”王若弗嚇了一跳,忙唤道:“你做什么去?这都快掌灯了!” 承柏脚步不停,只丟下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读书!”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书房的方向。 王若弗一脸无奈,对著丈夫抱怨:“这孩子!这没事就爱掉书袋的性子,是隨了谁呀?” 捫心自问,绝不是她或丈夫。 领会到妻子言外之意的秦正阳摸了摸鼻子,也实在不好意思冒功:“兴许是隨了岳丈大人?” 王若弗一愣,脑海中不由得浮现父亲大人不怒自威的脸庞。 心尖就是一颤。 別说,还真像! 平日里那不苟言笑的模样也像! 王若弗整个人瞬间都不好了。 关键时刻,还是华姐儿若有所思的一句话將她拉了回来: “娘,弟弟是想为国效力呢。” 书房內,承柏端坐在书案前,埋头苦读。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撼动。 他要读书,要科举,要入朝为官。 他要走到朝堂上,能发出响亮声音,能影响万人决策的位置上去。 既有人身在其位却不谋其政,他何妨取而代之! (我其实还是很喜欢长柏的,打从电视剧里那个俊美正直到甚至有些古板的少年对顾廷燁说,这是燕云十六州的舆图,我早晚要將它们拿回来的那刻开始,就喜欢了。只是很可惜他后来走上仕途,更多都沦为了后院宅斗戏份的垫脚石,成了婆媳、姐妹之间的那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那个意气风发,和顾廷燁约定好一起努力上进,拿回燕云十六州的少年,却不见了踪影。 我总觉得,他不应该只是为了家族和自己前程入仕的。) 第77章 爱不得、恨不得 秦正阳官职不高,他都能轻易得知的消息,自是两天內,便朝野尽知。 朝堂之上,更是因张昀竟敢主动出击的举动炸开了锅。 每日廷议,都成了主战派与主和派唾沫横飞的战场,人人爭得面红耳赤,说到激动处甚至敢直接上手。 官家每天高坐龙椅,看著底下乱鬨鬨一片,也是头疼不已。 消息断断续续传回英国公府。 与朝堂上的激烈相反,世兰在最初的紧绷后,反倒鬆了口气。 无论如何,平安就好! 至於那燕云十六州……原谅她上辈子实在不是个爱读书的性子,连诗文都拽不了几句,遑论更加深奥又枯燥的史书。 她只模糊记得,后世的北京城,似乎便是如今的幽州,是前朝大明开国时期便定下的国都。 那想来肯定是拿回来了的,只是她实在不记得,是何人所为,如今夺回或者夺不回,会带来哪些得失利害,也感触不深。 一家人如今能做的,便是耐著性子,等待庙堂之上那群人吵出个结果。 这一吵,便是半月之久。 而边关的张昀,也实在是个热血衝动的,在明確要他停兵的皇命抵达前,他竟又率军突进,以迅雷之势,再下三城! 至此,沦陷多年的燕云十六州,已有八州之地被夺了回来! 辽国马不停蹄地遣使,携了厚礼入京,一改从前高傲態度,谦卑又諂媚地递上求和国书,別说官家通体舒泰,就是那些主战派也深感飘飘然,也实在压不住主和派越发汹涌的諫言浪潮。 圣旨八百里加急发往云州:令靖边將军张昀,即刻停战,妥善安置收復州县,择日凯旋迴京! 为酬其功,特进爵位,封靖边侯! 还特地赏了一处大宅作为府邸。 世兰也得了誥命。 消息连同圣旨与世兰的誥命旨意一併送到。 英国公府上下自然是欢腾一片。 僕役们奔走相告,陈寧喜极而泣,连声念著菩萨保佑。 世兰悬了数月的心,终於彻底落回实处,搂著福哥儿,母子俩相视而笑。 唯有英国公张擎与世子张显,在最初的喜悦后,相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遗憾。 一十六州呢。 只拿回了一半。 可惜! —— 几乎是前后脚,东昌侯府也迎来了天使,宣读了擢升秦正阳为工部某司正四品郎中的圣旨。 这虽不比军功封侯显赫,却是实差,前途可期。 王若弗接了旨,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下好了,世兰可该彻底放心了!没成想,还因祸得福了!” 满府喜气盈盈。 唯有承柏脸上不见多少喜色。 少年人心中盈满了与英国公父子一般无二的遗憾。 才八州! 明明可以一举收復全部失地,为何要停在此处! 我朝如今实力远超辽国,正该趁他病,要他命,永绝后患才是! 他越想越气,越发觉得那些主和派官员软弱无能。 心中科举入仕,躋身朝堂,为天下一扫沉疴的念头,愈发坚定。 —— 红夷大炮等火器在此次战事中大放异彩。 其存在与威力再也无法隱瞒。 很快,参与研发製造的诸多工匠,包括陈昭的丈夫崔景明在內,都得了朝廷封赏,或授官职,或赐金银。 工部因主持协理此事,相关官员也多有褒奖,秦正阳正是其中之一。 寧远侯府中,顾堰开听闻,先是愕然,隨即心中泛苦。 更有一丝妒嫉。 若英国公府早些將这些火器公开,配给各路边军,他当年驻守时,何至於寸功未建。 张昀比他还要小上几岁,本是国公府嫡次子,一辈子最多靠大房的长兄庇护提携。 如今却凭藉实打实的军功,来到与自己並驾齐驱的位子。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正心烦意乱间,丫鬟急匆匆来报:“侯爷,不好了!老夫人……老夫人突然昏厥,府医说,怕是不好了!” 顾堰开脸色一变,急忙起身赶去。 —— 药气瀰漫的屋中,顾老夫人面色灰败,气若游丝。 她勉力挥散一屋子的下人,只留顾廷煜在场。 看著面前难掩病色的孙儿,顾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我可怜的煜哥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顾廷煜心中狠狠一颤,热泪瞬间落下。 “祖母……” 顾老夫人嘆息道:“你恨我吧,煜哥儿。你原也该只恨我。当年,是我力排眾议,执意要休了你娘大秦氏,保全这门楣爵位,与旁人无干。” 她艰难道:“这些年,我冷眼瞧著那白氏,她虽出身商户,但对你……確是一腔真心实意的疼爱,心地也不算坏。你爹那个人,这些年我更是看明白了,他才是那个最糊涂不过的。心里揣著旧情,又舍不下现实,自己活得拧巴,又耽误了旁人。你莫要学他。” 她歇了片刻,攒起最后一点力气:“记住祖母的话,你是嫡长孙,这府中爵位,你若想要,便是名正言顺,谁也不能与你爭抢。但万事……都没有你身子骨重要。记住了,不管是你爹,还是你继母,也不管他们日后为了什么爭,如何爭,谁不顾惜你的身子骨,你就离谁远些,知道吗?” 顾廷煜早已泪流满面,伏在床边,哽咽道:“孙儿记住了……孙儿记住了,祖母,莫要离开孙儿,孙儿谁也不恨了,谁也不恨了。” 老夫人似乎终於了却最后一桩心事,眼神渐渐涣散,呼吸停止。 顾廷煜跪在榻前,痛哭失声,將这些年藏在心中的所有委屈都借著此刻的悲痛,一一发泄了出来。 这些年,他过得何尝容易? 寧远侯府从不是铁板一块,后院见不得大房一家和睦的恶鬼比比皆是。 前些年,他便被人点破自己真正的身世,知晓生母大秦氏是如何被休弃,如何鬱鬱而终之后,他就再难直面白氏。 可他恨不起来白氏。 白氏待他是毋庸置疑的好,从他记事起,他心中的母亲,就是白氏,只有白氏。 恨不得。 却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亲近她、依赖她。 偏偏白氏明明对他的疏远有所察觉,仍旧一如既往,事无巨细地关怀他,为他延医问药,为他打点一切。 那份小心翼翼的弥补和真心,更让他煎熬。 爱不得。 他內心的撕扯,已达到了极点。 (到此,因为世兰到来造成的人物们在知否正文之前的变化都交代完了,接下来世兰女儿出生,桂芬出生,如兰出生,就可以进入主线剧情了,盛家也可以出场了) 第78章 离去与归来 满京城都沉浸在北疆大捷的喜庆之中。 毕竟是百年来头一遭,眾人深觉扬眉吐气。 在这片普天同庆的映衬下,寧远侯府门口无声掛起的素白,便显得格外寂寥。 顾老夫人的丧事结束,顾廷煜本就孱弱的身子到底没撑住,又大病了一场,清减得厉害,把顾堰开嚇得也跟著去了半条命。 可奇怪的是,顾廷煜身子虽又破败了几分,那双与大秦氏如出一辙的漂亮眼眸里,却没了往日的沉鬱与彷徨,而是透著平和与澄澈。 最显著的变化发生在一个秋露未晞的清晨。 他在迴廊下与正要去理事的白氏迎面遇上。 他没有如往常般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或僵硬地行礼后匆匆避开,而是停下脚步,坦然地看向她,然后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母亲,晨安。” 这一声母亲,唤得亲切又自然,带著一丝久违的亲近。 白氏先是一愣,隨后心头滚烫,欣喜若狂。 然而她以为的守得云开得见月明並未到来,稍后,她正在后厨兴致勃勃地为煜哥儿亲手准备爱吃的点心,顾堰开怒气冲冲地赶来,脸色铁青,张口便道: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侯夫人的名分和位置!就算大郎……就算他將来有个万一,这爵位,我寧愿从四房五房过继一个子侄来承继,也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白氏被这劈头盖脸的指控砸得又惊又怒,胸口剧烈起伏。 但她强忍著火气,维持著理智,试图弄清原委:“你把话说清楚!我有什么心思?又做了什么让你如此动怒?” 这时,顾廷煜也赶了过来。 他面色平静,甚至忽略了暴怒的父亲,只看向白氏,语气柔和:“母亲,不关您的事。是儿子向父亲提出,想回老家为外祖母守灵。” 白氏愕然看向他,守灵而已,为何要回老家。 还不说年限! 白氏瞬间明白他的意图。 “煜哥儿——”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母亲!”顾廷煜打断他,冲她微微一笑,冷静地说道:“母亲,您在家要好好的。好好教导小二,他赤子心性,天资也好,將来一定能为您爭气,光耀门楣的。” 说完,他整了整衣袍,对著白氏,郑重地拜了下去: “母亲,多谢您多年养育之恩。儿子不孝,无力常伴膝下承欢。今后,唯能遥祝母亲余生安康,喜乐未央。” 顾堰开望著眼前这幕,只觉刺眼非常,狠狠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白氏泪如泉涌,扑上前扶著他,感受著厚厚秋衣下少年单薄的身形,声音哽咽:“傻孩子,你何须如此?这本就是我们做大人的一笔糊涂帐,本就与你无关。你好好的养病,什么都不要想,將来母亲自会为你谋划,娶妻生子,安稳一生。你就像福哥儿、柏哥儿一样,坦然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何苦……何苦非要將自己逼到如此地步?” 顾廷煜抬起头,眼中亦含著泪光,却带著一种解脱般的坦然:“母债子还。我是她生的,如何能置身事外?何况,只要我在家中一日,父亲的心结便一日难解,您与小二,也只会继续受我连累,不得安寧。母亲,您多保重。珍重。” 说完,他对白氏最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去,异常决绝。 白氏泪眼朦朧地看著他消失在迴廊尽头的背影,心痛如绞,理智却告诉她,这或许是她能与这个孩子保住这份真挚母子情的,唯一办法。 最终,顾廷煜在顾廷燁哭泣挽留之下,在十日后,乘上一辆马车,在二三十人的护卫下,坚定地离开了汴京。 转眼深秋,正是京城最美的时节。 这一日,艷阳高照,气候清爽。 新晋靖边侯张昀,率军班师回朝。 消息早已传遍,从城门到皇城的主街两旁,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欢呼声如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波,鲜花与彩帛拋洒得漫天飞舞。 英国公府上下也是倾巢而出,男丁们在城门內等候,女眷则坐在御街两边的茶楼高处。 但是不分男女老幼,个个面带红光,翘首以盼。 当那面熟悉的张字大旗和更加威严的靖边侯旗幡出现在城门洞口时,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身著鋥亮明光鎧、披著猩红披风的张昀端坐於高头大马之上,面容被边关风霜磨礪得更加刚毅,目光如电,顾盼间威仪凛然。 福哥儿早已按捺不住,在祖父点头后,像只小豹子般从家人身边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大喊:“爹爹!爹爹!” 张昀一眼便看到了儿子,冷峻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绽开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勒住马,不等福哥儿跑到跟前,便俯身探臂,稳稳地將小傢伙捞起,直接放在了身前的马鞍上。 福哥儿兴奋得小脸通红,紧紧抓著父亲的臂甲,享受著万眾瞩目与父亲怀抱的双重喜悦,几乎要忘记一切。 “爹爹!看那边!” 福哥儿忽然指著街边一座装饰雅致的茶楼二楼,那里窗扉大开。 张昀循著望去,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倚窗而立的身影。 世兰今日穿著一身喜庆又不失庄重的茜红色衣裙,髮髻高挽,正含笑望著他们父子。 四目遥遥相对,千言万语,无尽思念,都在眼神交匯的剎那诉说完毕,彼此瞭然。 茶楼內,站在世兰身旁的华姐儿,望著楼下马背上风光无限的福哥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就连一向沉稳的承柏,此刻难得地露出了嚮往之色。 官家早已下旨,將择吉日设宴麒麟阁,为靖边侯及一眾有功將士接风洗尘。 张家的荣耀,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 另一处临街的茶楼雅间,气氛却截然不同。 薛家四姑娘死死盯著楼下缓缓经过的队伍,目光胶著在张昀身侧的年轻將领身上,那是当初的韩副將,如今也擢升了正將。 看著他意气风发、受人爱戴的模样,再想到自己求而不得的委屈,薛四姑娘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摜在地上! “都是你们!当初我分明说的是愿意给他做平妻!是你们不肯!非要逼他休了家里那个村妇!现在好了!好好的一个重情重义、前程大好的郎君,被你们逼得彻底恶了我!你们高兴了?!” 她尖利地哭喊完,隨即捂著脸,委屈万分地衝出了雅间,一路哭著回家去了。 奶嬤嬤想追,却听薛大娘子道:“隨她去!” 奶嬤嬤道:“大娘子莫要与四姑娘置气,她只是……” “我与她置什么气。”薛大娘子的脸色黑如锅底,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她年纪小,不懂平妻跟正头大娘子的天壤之別,一时昏了头才说那胡话。” 话锋一转:“要气,也是那姓韩的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还有那秦二娘子,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奶嬤嬤小心翼翼地提醒:“夫人,如今……该称靖边侯夫人,秦大娘子了。” “闭嘴!” 薛大娘子正无处发泄的怒火瞬间被点爆,抄起另一个茶盏就砸了过去:“你个蠢货!她年纪轻轻就与我平起平坐,你是不是觉得很光彩?” 想到张家如今的荣耀,想到王若弗那日在马球场上让她变成万眾瞩目的笑话,想到妹妹薛四今日的委屈痛哭,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她对秦世兰的憎恶简直达到了顶点。 忽然,一个恶毒的念头萌生。 光是想像,就令她颇为解气。 她缓缓坐直身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靖边侯大喜,又与国有功,我等岂能不送上一份大礼,以示庆贺呢?” 第79章 宫宴中招 宫宴这日。 张家一眾女眷按品大妆,隨著家中男子一同入宫。 行至前朝与后宫的分界处,男女自然分开,世兰搀扶著婆母陈寧,与嫂嫂沈氏一道,隨著引路的內侍,前往皇后所在的內殿请安。 宫中也是一派喜庆,张昭容因生育有功,如今已晋为妃位,地位更加稳固, 见到英国公府一行人,尤其看到世兰,亲自迎了上来,笑容格外真挚热络。 不多时,王若弗、白氏、吴大娘子等人也陆续到了。 相熟的几家女眷聚在一处,言笑晏晏。 殿內暖香浮动,珠翠生辉,因著张昀立下的大功,前来与世兰、陈寧道贺的命妇络绎不绝,言语间满是恭维与艷羡。 世兰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傲娇,却应对得很是得体,毕竟上辈子哥哥年羹尧凯旋时,也是这种场面。 角落里,薛大娘子冷眼看著被眾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世兰,嘴角却扬起冰冷的笑意。 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酒过三巡,宴至尾声,一个面色焦急的宫女匆匆而入,附在张妃耳边轻声言语了几句。 张妃脸上的笑容倏然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惊怒,但很快被她压下。 她寻了个由头,不动声色地走到世兰身边,借著衣袖遮掩,轻轻拉了她一下,低声道:“昀哥儿那边出了点事,你快隨我来。” 世兰心头一跳,因酒意有些朦朧的脑子顿时清明。 忙向婆母和嫂嫂递了个眼色,藉口更衣,隨著张妃快步走出主殿。 张妃將她送至廊下,却將她往前一推,让她跟著宫人过去:“你快去,莫要耽搁!我都安排好了,带了人立即出宫。此事眼下万不可声张。” 世兰一头雾水,有过忌惮和戒备,但想到张妃与张家也算休戚与共,再加上她眼中对张昀的担忧实在做不得假,还是选择快步跟上。 七拐八绕,来到一间位置隱蔽的耳房外。 宫女推开门,世兰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榻边的张昀。 他此刻状態非常不对劲,身上侯爵礼服凌乱,一脸潮红,呼吸粗重急促,正极力抑制著什么。 而离他不远的地上,跪著一个髮髻散乱、衣衫不整的宫女,正瑟瑟发抖,被人用布巾堵住了嘴。 眼前这一幕,让世兰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想到了上辈子一些很糟糕的回忆。 一股久违的暴虐与杀意,轰然腾起。 她的指尖瞬间掐进了掌心。 “娘娘,夫人!” 负责带路的宫女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快速而清晰地稟报:“就是这贱婢受人指使,在侯爷的酒中下了虎狼之药!幸得我们娘娘早有防备,命奴婢等人暗中隨侍,这才及时將人拦下。娘娘吩咐,请夫人即刻带侯爷离宫回府,此处残局与官家那边,娘娘自会料理。” 原来如此。 世兰心中的暴怒瞬间找到了明確的靶子,但看向张昀痛苦忍耐的模样,那怒火又化作了心疼。 她强迫自己移开钉在那宫女身上的冰冷目光,转向带路的宫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森然寒意:“有劳,也请代我转告娘娘,今日之恩,秦世兰记下了。若查到幕后指使之人,还望娘娘千万告知一声。” 那宫人被世兰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惊得心头髮寒,连忙垂首应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將话带到。” 事不宜迟,世兰示意两名看起来力气不小的內侍上前,一左一右搀扶起几乎已站不稳的张昀。 张昀接触到旁人,身体猛地一颤,本能地抗拒。但他理智还未彻底丧失,听到世兰声音,辨出是她,这才不再反抗。 世兰只觉得心中一软。 “快,我们从最近的侧门出去!” 一路疾行,所幸张妃安排得周全,路径偏僻,鲜少人跡。 出了宫门,山竹早已得了消息备好马车,等候在此。 远远瞧见自家主子被搀出来时状態不对,大吃一惊,连忙放下脚凳,过来搭手。 等进入马车,世兰已是鬢髮散乱,气息不匀。 偏偏此时,张昀无意识地靠了过来,他仅存的理智本就被药性即將吞噬殆尽,此时闻到世兰身上熟悉的馨香,更是不愿再做反抗,滚烫的脸庞埋在她颈项间,大手无意识地攀附,紧紧抱住她不放。 世兰又急又气,將设计此局的罪魁祸首在心里剐了千遍万遍! 此时赶回英国公府已然是来不及了。 不过官家赐下来的府邸离此处不远,他们与父母、长兄大房相处和睦,因不急著开府別居,此时还空无一人。 便扬声对山竹急声吩咐:“不回家了,去靖边侯府!那边近些,快!” 山竹连忙应是。 跳上车辕,一抖韁绳,马车向新府邸疾驰而去。 车厢內,顛簸加剧了张昀的痛苦,也进一步摧毁了他的克制。 他呼吸愈发沉重,开始难耐地撕扯自己的衣服,忘我地纠缠著世兰。 想到如今马车正疾驰在大街之上,世兰便面红耳赤,紧紧攥著衣领不肯让他得逞,同时又心疼不已,只能一边尽力安抚,一边不断催促山竹:“再快些!山竹,再快些!” 终於! 靖边侯府在望。 山竹直接將马车驶入侧门,刚刚停稳,就听得车厢里传来主母的命令: “山竹,出去!紧闭府门,任何人来都不许放进来!你现在就去寻京城最好的大夫,不拘哪位,务必將人请来,明日一早候在府外!快去!” 声音虽极力保持平稳,却仍带著难言喻的轻颤。 山竹听得耳根发热,不敢多瞧,连忙应下,依言照做。 沉重的府门合拢,隔绝了外界。 只余下,一直响动到后半夜的马车。 第80章 回礼 翌日,颂芝便带著两个绝对信得过的婆子,赶在天色微明之前乔装赶来。 三人手脚麻利地准备热水,將世兰扶进內室沐浴更衣,又將马车上的狼藉悄然收拾妥当。 世兰浑身酸软,任由她们摆布,眉宇间是深深的疲惫,眼底却凝著一层冰。 张昀此刻药性已过,神志完全清醒,就候在门外,脸色阴沉得可怕。 敢在宫宴上对他用这等下作手段,险些毁他清誉,更害他差点伤了一向爱重的妻子,此仇不报,他张昀二字倒著写! 只是此事终究不光彩,即使最终消弭於夫妻之间,也不宜声张。 等收拾妥当,世兰与张昀稍事休息,便也穿戴整齐,乘上崭新的一辆马车返回了英国公府。 面对父母,张昀也只含糊说了句昨夜宫宴后略有不適,便在皇帝新赐的侯府歇下了,並未和盘托出。 世兰到家后,立即请了信得过的府医为她和张昀都仔细诊了脉。 “还请侯爷与大娘子放心,此药霸道之处,仅在短时间內產生催情之效,药性过后却无大碍,於身体根基並无损伤。” 闻言,世兰与张昀对视一眼,悬著的心才算真正落回实处。 然而,事情绝不可能就此了结。 那个胆大包天的宫女,以及她背后之人,必须得揪出来! 不过此事,宫里的张妃比他们还要上心。 张妃本就出自英国公府旁支,与张家是打断骨头连著筋的近亲。 当初她在宫中能平安诞下如今的皇长子,后又顺利晋升妃位,还要多谢世兰当初在宫宴之上的相救。 这份人情她一直铭记。 何况如今张昀战功赫赫,英国公府圣眷正浓,於公於私,都是她和孩子未来最坚实的倚仗。 她自然要为夫妻二人主持这个公道。 那宫女娇弱,虽野心勃勃,但更害怕事发后的处置,没撑多久便吐了口。 “富安侯府?薛家?” 世兰听到消息,困惑地眯起眼,还没想起来是谁。 颂芝:“可是那个……娘家有个嫡出妹妹,被韩副將所救,却恩將仇报,要人家休妻,让出正妻之位的薛家?” 世兰也想起来了,当即冷笑:“原来是她。好一个薛大娘子,果然贤惠大度,好一个薛家,家里女儿果然都是教养得极好的,幼女喜欢给有妇之夫做续弦,长女也足够热心肠,惦记著给別家男人纳美妾。好啊,真是好得很。” 她慢悠悠地说著。 颂芝却不自觉地汗毛竖起,她惶恐看著自家姑娘,只觉得仿佛看到了另一人。 可惜她不是真的“颂芝”,未曾认出,这一刻的世兰,儼然与曾经那个以美艷狠辣著称后宫,只要她在场连只母蚊子都不敢对皇帝多拋一个媚眼的华妃娘娘再次重叠。 —— 没过几天,薛家四姑娘,又一次在上香归途中遭遇意外。 同样是拉扯的马匹受惊,同样有位路过的男子英勇救美,只是救人过程更加惊险,以至於眾目睽睽之下,薛四姑娘被那男子抱了个满怀。 可要命的是。 这男子不再是年轻有为,相貌堂堂的副將,而是一位江南来的,刚丧妻半年的中年富商。 流言蜚语瞬间传遍汴京城的大街小巷。 富商虽家境富裕,却是商户,更是鰥夫,家中儿女双全。 薛家气得吐血,但为保住其他未嫁女儿的名声,还是只能在那富商上门求娶时,硬著头皮答应了这门婚事。 薛四姑娘哭闹不休,却也扛不住这时代最重的那顶帽子——名声的压力,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薛大娘子正为妹妹之事焦头烂额,自家后院也跟著起火。 富安侯在一次跟同僚们的宴会后,带回来两个千娇百媚的美妾,身段妖嬈,手段了得,將富安侯迷得神魂顛倒,终日流连温柔乡,正事都顾不得了。 薛大娘子拿出正室手段,好不容易打发了一个,结果不出半月,侯爷不知从哪儿又带回来一个更年轻鲜嫩的,且防她防得跟什么似的。 直到一日,薛大娘子在自己夫君新宠的美妾中,赫然看到了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当初在宫中,被她用钱財和空头许诺说动,鬼迷心窍去爬张昀床的那个宫女! 如此精准狠辣的以牙还牙。 薛大娘子瞬间全都明白了。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她终於意识到,自己招惹的不是內宅宽厚有余,狠辣不足,一心都扑在男人身上,全凭男人宠爱过活的好命妇人。 而是一个心胸绝对称不上宽广,比她更没有底线,更心狠的对手。 这样的人一旦被触怒,会毫不犹豫地用最羞辱,最让她痛苦的方式,加倍奉还。 不会给她丝毫喘息、甚至求饶的机会。 她恨得几乎咬碎银牙,心中將秦世兰诅咒了千万遍,却再也不敢生出半分报復或挑衅的念头。 甚至变得深居简出,安分守己。 —— 英国公府內,世兰正閒適地修剪著一盆初绽的寒梅,动作优雅从容。 听著颂芝稟报的,关於薛大娘子安分了许多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誚的弧度。 果然这人吶,还是不能太善良,太和气。 前些年,日子过得太顺心,夫君疼爱,儿子乖巧,家中和睦,她便是不刻意收敛,也著实没理由让暴脾气死灰復燃。 事实上,上辈子若不是被胤禛所负,痛失爱子,她又何至於性情大变? 生在年家,自幼父母兄长疼爱,要什么有什么,娇惯跋扈她认,但谈何生来恶毒? 如今平心静气,也不过是续上了她上辈子就该有的圆满。 可偏偏,总有那不长眼的,见她和气,便以为她是泥塑的菩萨,好欺辱了。 敬酒不吃,那就多罚几杯。 只可惜,时下上位者讲究仁德,哪怕是在宫中,对犯过的下人也不能轻易处死,对那个野心勃勃,亲自下药妄图攀龙附凤的宫人,张妃使了所有手段,也只能將人赶出宫去。 为了能够將那容貌身段都是上佳,甚至颇懂魅惑之术的丫头送回富安侯府,可是花了她大笔的银子跟力气呢。 希望薛大娘子,可千万收好这份回礼。 第81章 老蚌生珠 回敬薛大娘子之余,世兰其实还忙碌著另一桩大事: 搬家。 官家御赐的新府邸,占地极广,位置更是上佳,紧邻皇城东侧。 这宅子原是一位国公的府邸,可惜那家子孙不肖,挥霍无度,欠下的窟窿竟比当年寧远侯府还要大。 当家的更是蠢材,朝堂討债时,他眼看著还不上债,却不想著求情,而是仗著祖上功勋跑到御前哭闹胁迫,结果就是被余阁老带著数位阁老联手赶出皇宫,联名弹劾。 最终,不止爵位被夺,御赐宅邸收回,一家人也跟著灰溜溜回了原籍。 如今倒是便宜了世兰。 平心而论,英国公府氛围是极好的。 兄友弟恭,上下一心。 世兰虽是二房娘子,却从未受过半分轻视慢待。 婆母陈寧待两个儿媳一视同仁,长嫂沈氏更是宽厚明理,有时得了什么好东西,甚至会先紧著世兰。 可是…… 谁又能拒绝独开一府、自己当家作主的诱惑呢? 何况福哥儿一天天地大了,他们做父母的,总要儘早为他打算。 搬家之事热火朝天。 世兰兴致勃勃,亲自指挥著僕役修葺打扫,规划著名各处院落的功能,挑选家具摆设、帐幔顏色,连庭院里要种什么花木都要细细斟酌,一心想著最好在年底寒冬来临前,將新家收拾得温馨妥帖。 这一日,恰逢十五,张家眾人依照惯例在二老正院一同用晚膳。 一道新上的、热气腾腾的鱸鱼豆腐汤被僕妇端了上来。 本来嘴角含笑,看著张昀亲自为她布膳的世兰脸色瞬变。 一股强烈的噁心感毫无徵兆地出现,直衝喉咙! “呕——!” “呕——!” 几乎就在同时,陈寧也突然以帕掩口,发出同样短促的乾呕。 桌上瞬间静了下来,几个男人不约而同愣住,赶紧喊起了府医。 唯有沈氏,看著桌上那道鱼汤,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世兰尷尬得满脸通红,连忙摆手,声音虚弱:“对不住,我……” 话未说完,那股鱼腥味又飘了过来,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向外衝去。 沈氏反应极快,立刻扬声道:“快!快去请府医!快些!” 张家瞬间陷入一片忙乱。 片刻后,府医赶到。 “恭喜侯爷,大娘子这是喜脉!是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喜脉?! 世兰愣在当场,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张昀也怔住了,两人视线交匯,几乎同时想起了月前宫宴,那荒诞又荒唐的一夜。 张昀心中顿时涌上满满的懊恼与自责。 ——功亏一簣啊! 看到夫君眼中的懊悔,世兰反而轻轻笑了。 ——因祸得福啊! 她甚至暗自期盼起来,若这一胎是个贴心乖巧的女儿,那便再好不过了。 府医开了些温和的安胎方子,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便退下了。 世兰靠在张昀怀中,正轻声安慰著满脸我真该死的夫君:“好啦,孩子是缘分,来了就是天意,我们欢喜接著便是。难道你不想再有个像我一样漂亮的女儿?” 那万一又是个臭小子怎么办? 张昀这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嫂子沈氏走了进来,二人即刻分开,正襟危坐。 沈氏却好像没看到小两口的恩爱一般,脸上带著极为古怪的神色。 “恭喜弟妹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世兰笑著道谢,忽然想起方才婆母陈寧的反应也有些不对劲,不知是何缘故。 “多谢嫂嫂,对了,母亲如何——” 她心头猛地一跳,婆母方才的反应,似乎与自己一个样? 难道…… “都怨你!” 正房內间,陈寧一手拿锦帕捂著脸,又羞又恼,一手去推坐在榻边、表情同样精彩的英国公张擎:“都怨你!都怨你!说什么不会有事,现在好了!叫我还有什么脸面出去见孩子们?!” 英国公张擎年过五旬,平日里威严持重,此刻也是老脸微红,眼神飘忽,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干咳两声,试图安抚:“这……这乃是家门兴旺之兆,好事,好事……” “好什么呀!”陈寧气得又捶他一下:“我这老脸都快丟尽了!” 正闹著,派去听世兰那边消息的丫鬟喜气洋洋地进来稟报:“恭喜国公爷,恭喜夫人!二娘子那边诊出来了,是真的有喜了!已经一个多月!” 陈寧先是一喜:“真的?那太好了!” 可这份喜悦持续了不到一息,巨大的尷尬再次袭来。 她哀嚎一声,抓起手边一个软枕就朝英国公砸过去:“这下好了,叔叔或姑姑跟侄子侄女差不多大!你叫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出门?不得被人在背后笑话是老蚌生珠!” 英国公敏捷地侧头躲过枕头,摸了摸鼻子,强压住心底那点属於男人宝刀未老的隱秘得意。 添丁进口自然是家族兴旺的好事,尤其到了他这个年纪还能让夫人有孕,说出去可是倍有面子的事。 但很快,他转念又想到夫人毕竟不再年轻,生育时,风险远高於年轻妇人,那点得意立刻被担忧取代。 他挥挥手让丫鬟退下,凑近陈寧,小心翼翼开口:“如若不然,这孩子,咱们不要了?” 话音刚落,另一个更厚实的枕头便精准地砸中了他的脸,正中鼻樑! “你要死啊?张擎!” 陈寧柳眉倒竖,方才的羞恼全化作了护犊的怒火,甚至开始直呼英国公大名:“这是咱们的亲骨肉!你敢说不要?!你是不是在外头瞧上了哪个年轻的小蹄子,嫌我人老珠黄,带回来取我而代之了?” 英国公被砸得眼冒金星,一听这话更是嚇得连连摆手,赶紧告饶:“夫人息怒!息怒!我哪敢啊!是我失言,是我糊涂!你千万別动气,仔细身子!” 他哪敢再有二话,连忙表態:“要或不要,我都听娘子的,你说要,便是將天底下妇科圣手全都请来,我也一定护你母子周全。你若说不要,我也一样作为,绝不叫你出丝毫差池!” 陈寧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气顺。 “这还算句人话。” 她抚著自己尚无变化的小腹,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无比坚定,咬咬牙,沉声道: “去找!现在就去,把天底下最好的妇科圣手给我请来!这孩子既然来了,就没有不要的道理,我是她亲娘,你是她亲爹,咱们一定要平平安安地把她生下来!谁也別想拦著!” 第82章 小娘子们约定好一起来了 搬家之事被搁置了。 婆媳二人同时有孕,放到寻常人家,或许还是一段佳话,可放在这汴京城里,放在勛贵圈里,却容易惹来閒言碎语。 世兰思虑过后,便决定暂且留在英国公府养胎。 一来,与婆母作伴,漫长孕期也不至於闷烦; 二来,她留在府中,多少也能为婆母遮掩一二。 虽说孩子生下来便如丑媳妇终要见公婆一般,是藏不住的,但在这孕期中若能让婆母心情保持舒畅,只会更利於养胎。 陈寧是铁了心要留下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张家上下,从英国公到张显、张昀、张晏三兄弟,再到沈氏、世兰两个儿媳,都毫无异议。 毕竟落胎的风险,对陈寧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未必就比生育小。 与其那般,不如博上一博。 英国公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张显、张昀两兄弟也各展神通,很快便请来了数位精通妇科的圣手大夫,以及经验最老道的稳婆。 俩人孕期內的一切用度,更是不计成本。 外头的人看到英国公府这般大的动作,只觉得世兰实在好福气,不过怀了个孩子,就得婆家如此看重,有人嗤之以鼻,有人羡慕不已。 但这些都与世兰无关。 她只一心养胎。 第二年的八月底,世兰率先发动,生產过程颇为顺利,诞下一个健康红润的女婴,哭声洪亮,眉眼与世兰极为相似。 张昀欢喜得手足无措,抱著女儿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世兰更是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圆满。 张昀精挑细选,绞尽脑汁,才选定了张朝玉为大名,小名则由福哥儿所选,叫安姐儿,愿她一生安寧顺遂。 半个月后,陈寧的產期也到了。 经歷过一番有惊无险的生產后,与安姐儿同样康健的女婴呱呱坠地,母女平安。 英国公在產房外听完稳婆稟报的四个字,这位半生戎马,见惯风浪的老將,竟也红了眼眶。 今年院中的桂花树盛放得格外早,花香浓郁,芬芳扑鼻,满院金灿。 二老便为孩子取名张桂芬,小名宝姐儿,寓意珍宝,也盼她这辈子能如庭中这棵伴了他们半生的桂花树一般,光辉璀璨。 一向阳盛阴衰的英国公府,短短半月內迎来了两代人中仅有的娇娇女! 闔府上下,从英国公到下面跑腿的小廝,无不喜气盈眉。 更加值得庆幸的是,张家先前重金聘来的稳婆与妇科圣手发挥了作用,此番婆媳二人生產,都没遇上最舒服的月份,但產后恢復得依然极好。 等到双双出了月子,婆媳二人皆是面色红润,容光焕发,让张家眾人彻底放下了悬著的心 不过这一年,似乎是小娘子们约定好,手拉著手一起下凡来的好年头。 岁末。 东昌侯府也传来了喜讯。 冬日里,王若弗也平安生下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闺女。 秦正阳乐得合不拢嘴,取名时却犯了难,最后还是华姐儿拍板,选了个如字。 大名秦如槿,唤做如姐儿。 王若弗怀里抱著稚嫩可爱的小女儿,看著一旁亭亭玉立的华姐儿和日渐稳重的承柏,只觉人生圆满,再无他求。 唯有永昌侯府的吴大娘子,消息传来,她抱著刚满了周岁,白皙可爱的幼子梁六郎,暗自咬碎了银牙。 那么多小娘子,就她没份! —— 时光荏苒,又是五年过去。 金明池畔,春意正浓。 一个穿著樱草色绣蝴蝶襦裙,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跑得急了,脚下被草根一绊,噗通一声便摔在了柔软的草茵上。 她似乎摔懵了,呆坐了两秒,才抬起小手,白嫩嫩的掌心被擦破了一小块皮,细小的血珠渗了出来。 小姑娘小嘴一扁:“哇呜呜呜……” “怎么啦怎么啦?如姐儿,摔哪儿了?” 一个穿著粉霞色衣裙,眉眼精致的小姑娘闻声立刻跑了过来。 如姐儿抽抽搭搭,展现伤势,控诉道:“四姐姐……六哥哥,六哥哥欺负我!” 安姐儿皱起眉头,看著不远处一脸心虚的小男孩,就要发作。 “梁小六!” 另一个穿著石榴红短袄,同样四五岁,眉目已显英气的小姑娘却抢先一步,她大步赶来,手里还攥著投壶用的箭矢,看到如姐儿惨状,当即双手叉腰,朝著那男孩吼道:“你怎么又欺负小如儿!” 那被唤作梁小六的小郎君有些瘦弱,五官却是极漂亮的,此刻一脸心虚地解释:“我、我就是想让她少吃点零嘴!你看她那脸圆的,再吃就更圆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小声啜泣的如姐儿先是一愣,紧跟著哭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度。 安姐儿和那红衣小姑娘,也就是正是张家的宝姐儿张桂芬,先是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隨即意识到不对,立刻板起小脸,不约而同將如姐儿护在身后。 安姐儿一边给妹妹擦眼泪,一边忍不住多摸了两把她那圆嘟嘟的脸。 別说,的確比上回见面更软了。 嘴上却坚定地维护妹妹:“胖点怎么了,我舅母养得起!” 如姐儿哭得更大声了。 她要的不是这样的维护! “谁说我们如姐儿胖了?” 一道温柔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眾人回头,只见一个穿著浅碧襦裙的少女款步走来,十三四岁年纪,身姿窈窕,面容清丽,正是华姐儿。 如姐儿见了她便直接奔了过去。 华姐儿先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发顶,熟练地取出乾净帕子,给她擦掉眼泪,又向旁边跟著的丫鬟要了清水,小心翼翼地替如姐儿清洗伤口,温柔地劝慰:“小姑娘家,就是要多吃些,才能快些长大。等再长大些,身子抽条,自然就瘦下来了。要是不吃饭,可就长不高了。” 梁六郎摸摸后脑勺,还能说两句,身后又传来一道粗声粗气的询问: “梁小六,你是不是又把小如儿欺负哭了?” 梁六郎一听到这个声音,暗道不妙,转身就想脚底抹油,可才跑出去两步,后衣领就被一只手揪住,拎了回来。 “顾二哥!顾二哥饶命!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想逗逗妹妹……” 他这狼狈的模样,顿时让如姐儿破涕为笑,挥舞著另一只没被姐姐捉住的小拳头:“揍他!顾二哥揍他!” 顾廷燁直接一个锁喉,另一只手將梁六郎的髮髻弄成鸡窝。 如槿笑得越发高兴。 桂芬和安姐儿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助威吶喊。 承柏则蹲下身,心疼地拉过她另一只小手看了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和大姐姐一左一右,仔细地给妹妹上药。 少年们玩得兴起,另一边的湖心亭里,世兰正与王若弗、吴大娘子坐著喝茶说话。 或者说,世兰和吴大娘子一起在听王若弗诉苦: “……十年!整整十年,对我不闻不问!如今好容易来了封书信,我当是她终於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女儿了。结果你猜怎么著?” 她將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不忿道:“竟是要我將华姐儿许给佑哥儿!说是什么亲上加亲,还说绝不会亏待了华姐儿!我呸!” “若论起亲疏,谁有我跟她亲?我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嫡亲女儿!她对我尚能狠心至此,我还能指望她,去善待我的华姐儿?” 第83章 忠勤伯府要下定 王若弗嘴上骂得厉害,眼圈却仍是红了。 吴大娘子连忙递上帕子,劝慰道:“消消气。想来是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想著亲戚间更知根底,也在情理之中。你若实在不愿意,婉拒了便是,莫要气坏自己身子。” “婉拒?只是婉拒怎够,我恨不得將信撕烂了丟回去!” 王若弗恶狠狠道:“华姐儿是我头生的女儿,是我的心头肉!她当年是如何偏心我大姐姐,为了大姐姐恨不得將我踩到泥里的样子,难道她自己都忘了?若是当年,我父亲全盛之期,外祖母来信要为表哥求娶大姐姐,你看她肯不肯亲上加亲,要不要这份知根知底!” “说白了,她还是想著拿捏我,欺负我!” 王若弗说著说著,落下两滴泪来。 但不等旁人安慰,她又飞快地抬起袖子用力抹去,语气更是强硬:“我才不会让她得逞,我当场便回信告诉她,我捨不得华姐儿出门子,说什么也要再留她两年,更捨不得她远嫁。我就要在京中,给她寻一户门风清正的好人家。將来万一她在婆家遇上什么事,我这当娘的就在跟前,一时三刻就能赶到给她撑腰做主!我才不学她那一套,把嫁出去的女儿当成泼出去的水,平时不闻不问,用得著的时候才想起来!” 她想起自己。 这些年,若非嫁的是秦正阳。 而是任意一家,上头有厉害的婆母,下头有不甚亲近的儿女,夫君也跟著离心的人家。 就凭母亲这般作態,还不得更叫人往死里作践? 她当然要给华姐儿寻个与自己这般靠谱的归宿,但也绝不会放任女儿有一丝叫人欺负了,却无人能够诉苦,无人能够撑腰的可能。 世兰听她这么说,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华姐儿的事確实不用著急,她才满十四,便是相看定了人家,依著礼数,也要再留上一两年才出门。咱们慢慢地挑,细细地选,定要挑那最妥当,最適合的。” 她语气篤定。 华姐儿何止是王若弗头生的女儿,也是她年世兰第一个养育过的孩子,情份自是不同的。 將来出了门子,添妆还在其次,撑腰是必然的。 吴大娘子也连忙附和:“是这个理儿!姑娘家嫁人,可比不得儿郎娶妻,必要慎之又慎。门第高低还在其次,那未来公婆的品性如何,妯娌是否好相处,郎君本人有没有出息担当,都得细细打探个明白才行。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都是捧在手心里,疼著长大的娇客,將来必得是风风光光出门,过那痛痛快快的日子,否则,倒不如我们自己接著养。” 王若弗那一番诉苦完毕,心里头本就畅快多了,听到吴大娘子这话,更是深觉遇到了知音,忍不住掏起了心窝: “从前我还想著,咱们几个里头,就你生不出女儿,怪可怜的。如今才知道,再没有比你更舒坦的了。家里全是儿子,將来只有添丁进口的份,不用受这女儿出嫁,牵肠掛肚的苦!” 吴大娘子摇扇的动作一顿,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 但她早已习惯了王若弗这偶尔看不懂脸色,哪壶不开偏认认真真去提哪壶的做派。 很快便调整过来。 扬起下巴,声音脆亮: “可不是么!不是我往自己脸上贴金,將来我那几个小子娶媳妇,我定然会是这汴京城里独一份的好婆婆!曾经我没有福气生姑娘又如何?我家足足有六个儿子!將来就能给我迎进来六个儿媳妇,那不就等於多了六个女儿?哎呀,將来,有的是你们羡慕嫉妒我的份儿。” 自夸的时候,她刻意看了眼世兰。 王若弗则被她这別具一格的六个女儿论给逗乐了,方才那点伤感彻底没了踪影。 吴大娘子见她笑了,自己也跟著笑,唯独世兰没什么反应,但她也不著急失望,而是继续道:“我这话可不是空口白牙。你们可曾听说那忠勤伯府的事儿?” 王若弗瞬间来了劲:“什么事?” 世兰也跟著望了过来。 吴大娘子手中团扇摇出得意的速度:“他家那个嫡次子的婚事定下来了,说的是扬州通判家的嫡女,小官之女,过些日子便去下定。这也罢了,两家门第是有些差距,可毕竟是不袭爵的嫡次子,袁家家底也不丰,將来就是分家,也给不了多少银两。否则的话,也不必远远找去扬州。” 她顿了顿,点了一句:“这通判官不大,嫡母却是当年勇毅侯家的独女,就是在汴京城,也还有一处位置上佳的大宅子。可见,家底颇丰。” “可我听说,章大娘子颇为瞧不上这二儿媳妇的门第。不想亲自去扬州下定,只打算打发家里的长子长媳去呢!” 第83章 盛家 王若弗闻言,一脸嫌弃:“这章大娘子,行事是越来越不讲究了!因著长子有个实打实的爵位,就想著肥水不流外人田,非要迎娶自个儿娘家侄女为长媳。她也不想想,她那娘家若是个扶得起来的,她当家作主的这些年,早该扶起来了。如今好了,前头长子娶了个破落户的,后头的次子还想娶个高门贵女不成?美得她!谁家视如珠宝养大的姑娘经得起她这般作践?” 往高了找自己够不上,往低了找又摆姿態。 呸,什么东西! 王若弗忍不住道:“这扬州通判最好是个有骨气的,莫要让她家聘礼下船才好!否则,即便这桩婚事成了,他家姑娘將来在忠勤伯府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这等明晃晃的下马威都能忍,將来姑娘落入他家手中,更要被捏圆搓扁了! 都是有女儿到了適婚年龄的母亲,王若弗只略微將心比心一番,便觉得自己心头也跟著窝火,说话便也带了三分火气。 可不一会儿,她忽地一顿:“等等,你说扬州通判……家里老太太是勇毅侯独女?我怎么听著这般耳熟?他家姓什么?” 吴大娘子笑道:“姓盛!也难怪你耳熟,这位盛家老太太,年轻时在京城也是位有名有姓的人物。” 说著便將当年勇毅侯独女徐大姑娘如何看上打马游街的盛家探花郎,如何铁了心的下嫁,又是如何被辜负的事跡说了一遍。 虽是后宅阴私,但当时在京城也算闹得沸沸扬扬,只因这位徐大娘子的亲生子被宠妾害死时,她是动了一回真怒的,特意求了娘家相助,以强硬手段將那宠妾当眾打死。 以至於那位盛探花郎气得当眾就要將她休弃。 那一阵,汴京百姓每天都能吃瓜吃饱。 不久,盛探花郎便因宠妾之死鬱结於心,也跟著去了。。 而这位徐大娘子却强撑著不肯归家,非要留在盛家,將另一妾室生下的庶子教养长大。 陪著他金榜题名,更是豁出脸面,动用了不少昔年勇毅侯留下给她的人脉关係,为他求娶了海家姑娘为妻。 “海家?” 王若弗眼睛一亮:“可是那个有家训说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海家?” “正是。” 吴大娘子点头:“虽是位庶女,但海家规矩你也知道,確实是三房夫妻二人双双年满四十,膝下空虚,才买了良妾回来生下的,从小待遇教养与嫡出一般无二,更是满月起就被记在了嫡母名下,与真正嫡女也相差无几了。这般人物养出来的女儿,配她忠勤伯府没有爵位的嫡次子,要我说,还不一定是谁高攀了谁。” 王若弗心中琢磨一番,忍不住连连点头:“海家確实是好。” 连带著也不由得对盛家高看一眼。 ……她至今也没想起来盛家当年也曾登过王家求娶过的事。 世兰不著痕跡地看她一眼,心道要是你知道,如无意外,华姐儿就是那位被袁家娶回家,既被慢怠又被用掉嫁妆,还天天受气的可怜姑娘。而你便是那位『没有骨气』,明知袁家给了下马威,仍咬著牙將女儿嫁过去的母亲,还不得恨得將自个儿的心肝给剐出来。 但话说到这里,世兰便忍不住想,娶了海家姑娘,有对海家承诺在先,那位能让盛紘色令智昏,宠妾灭妻的小娘又该何去何从? 好奇心被挑起,她决定回家就让人去打听一番。 这边,不知自己和女儿都逃过一劫的王若弗感慨完,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便转向世兰问道:“对了,你不是说,过些日子要下江南去?何时启程?” 世兰頷首,嘴角不自觉上扬:“是,打算去杭州看看。安姐儿听她爹说起江南风光,好奇得紧。如无意外,三日后启程。” 前些年,张昀凭藉火器之利夺回燕云八州,得晋侯爵,很是风光。 可在与辽国和谈完毕,风头过去,他手中军权便被以各种名义收拢了回去,如今便是连京畿大营的差事都没了,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富贵閒人。 为此,张昀低沉了许久,近一年来才慢慢想开。 他已竭尽全力,恪尽为臣、为將之责,若』天意『偏要为难与他,他也无可奈何。 乾脆专心陪伴爱妻,教养儿女,游歷山河,好好享受天伦之乐与这份亲手博来的富贵安逸。 因此等安姐儿略大一些,他便常常带著妻女出京游歷,正是孩子毕竟还小,一家人最多在京城周边转了转,也就是今年才做出乘船下江南的决定。 王若弗听了,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嚮往,嘆道:“真羡慕你!若不是华姐儿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家里离不得人,我真想跟你一起去!” 世兰宽慰:“那就等来年华姐儿的亲事定下,咱们再约著一同去。江南美景若真能让人流连忘返,我定不会只去这一回。” 正说著,孩子们嘰嘰喳喳地回来了。 小如槿手上的伤已被处理好,稚嫩的脸上带著一贯的灿烂笑容,她手里攥著块全新的糕点,是梁小六与她的赔礼,大度的秦三姑娘便原谅了他,不与大人告状了。 天色已近黄昏,大人们见状便止住话头,各自招呼孩儿僕从,登车回府。 —— 回府的马车上,安姐儿和比她年纪还小的小姑姑桂芬还在兴奋地议论,要带什么东西去江南。 “银子,一定不能少了银子!”安姐儿毫不犹豫地道:“咱们回来时候,还要给祖父祖母,大伯,伯娘,三叔三婶……都买礼物呢!” 桂芬一听头就大了:“我把银子给你,你到时候东西都买两份!” 世兰在旁听得好笑,两个孩子虽然隔了一辈,但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吃睡都在一处,感情非同一般。 更是由於安姐儿更为沉稳,说是侄女,却更像姐姐,性情直率的桂芬说是姑姑,倒更像万事都不上心的妹妹。 不一会儿,英国公府到了,桂芬依依不捨地与小侄女道別,再三叮嘱:“两日后,可一定要来接我,不能忘了我。” “放心吧,我若將你给忘了,我哥哥的红鬃马便隨你处置!” 安姐儿毫不犹豫地拿哥哥起誓。 桂芬这才放心,可不一会儿,又陷入纠结之中。 那匹红鬃马她也好喜欢……安姐儿还不如把她给忘了呢…… 可到了晚上。 陈寧搂著心爱的小女儿,满心不舍:“宝姐儿,真的要去吗?要好几个月见不到娘呢……娘会想你的。” 五岁的桂芬忍不住问:“那娘亲为什么不跟宝姐儿一起去呢?” 陈寧一时语塞,只能亲亲女儿的脸蛋,含糊道:“娘亲是主母,要守著咱们的家呀。等宝姐儿长大了就明白了。” 她如今虽早已將管家权都给了长媳沈氏,但仍是英国公夫人,许多场合仍需她亲自出面。 世兰不一样。 儿子张昀正是从高处跌落,备受猜忌的时候,男人如此,世兰作为他的妻子,在女眷堆里也只会有无穷尽的试探挑衅,与其那般,不如夫妻俩一同做对閒云野鹤,静待时机。 何况有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这等开阔眼界的机会,对姑娘家来说尤其珍贵。因此,儘管心中万般不舍,她还是强压下离愁,细细地为小女儿打点行装,准备路上用的、玩的、应急的,无微不至。 三天后的清晨。 通惠河码头上,一艘宽敞舒適的二层客船已准备就绪。 张昀扶著世兰,乳母抱著尚在打哈欠的安姐儿,丫鬟牵著兴奋雀跃的桂芬,一行人辞別了前来送行的英国公夫妇与张显一家,踏上了跳板。 船只缓缓离岸,顺流向南。 世兰站在船头,看著两旁不断向后掠去的景色,心头被一种久违的自在充盈著。 张昀走到她身边,將一件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看著她越发飞扬的神采,忍不住笑问:“就这么开心?” 第84章 请她去盛家说和? 世兰回过头,笑容灿烂:“嗯!开心!你说奇不奇怪,我天生富贵,这天底下再好的东西,也少有瞧得上眼的,哪怕最落魄的时候,身上穿的戴的,也是天底下许多人做梦也不敢想的。可如今到了此间,见这天高地阔,江河浩荡,顿时觉得,自己从前也不过是困守一方,在井底窥天的小蛙而已。” 张昀深以为然,与她並肩而立,一同望向江面:“是啊。纸上得来终觉浅。天地之广,风物之奇,人情之异,只有亲自用双脚去丈量,用眼去看,用心去感受,才能真正懂得其中滋味。” 世兰轻笑:“往后我们一起去看。” 张昀低头看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求之不得。”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身影在船头相依。 他们此行目的地虽是杭州,但包下的客船宽敞舒適,行程全由自己心意安排。 沿途若遇到觉得风光好的地方,便会靠岸停留一两日。 或寻访名胜古蹟,或漫步市集街巷,尝尝当地美食,买些有趣的玩意,偶尔也会停在路边茶楼,听口舌伶俐的店家讲讲本地的传说旧事。 安姐儿和宝姐儿姑侄俩,便如出笼的小鸟,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就这样不紧不慢,悠閒自在地走了一个多月后,客船缓缓驶入了扬州地界。 扬州繁华,名不虚传。 张昀如今虽是閒散侯爷,但身份摆在那里,一行人刚在码头安顿下来,消息灵通的当地官员便已递了帖子前来拜会。 张昀並未刻意迴避,毕竟自己携家带口,还都是女眷,让这些地头蛇知晓身份,打了交道,反而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应下一场接风洗尘宴,却婉拒了知府想接待他们小住的盛情邀约,张昀命隨行长隨赁了一处清雅院落。 不料,就在抵达扬州的当天晚上,客舍外便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忠勤伯府的长子袁文纯与其妻章氏。 二人笑容殷切,態度十分热络,进门便一口一个世叔、婶娘地攀交情。 又对著安姐儿和宝姐儿好一番夸讚,送上两对精巧的赤金镶宝小手鐲作为见面礼,礼数周全。 但世兰却不著急收礼,凉凉地看了他们夫妻二人一眼,轻声道:“他们小人家家的,压不住这么重的礼,还是收回去吧。” 袁文纯与章氏对视一眼,苦笑一声,终於道明了真正来意。 “不敢隱瞒世叔、婶娘。” 袁文纯嘆了口气:“晚辈確是有事相求。此番前来扬州,实是为了舍弟的婚事。家中为二弟定下了扬州通判盛大人的大姑娘,本是极好的一桩姻缘。奈何……唉,也是我们礼数上不够周到,家母身体抱恙,未能亲至,盛家便以为我们轻看他家,如今竟將我们晾在一边,连聘礼都未允下船入门。” 章氏在一旁適时补充:“本是想著,待母亲身子略好一些,二老便即刻动身南下的。可这婚姻大事,吉时更是早早便算定好的,若是误了,总归不是好兆头。我们年轻,在盛家面前说话份量不足。听闻世叔与婶娘驾临扬州,真真是喜出望外!想著若能劳烦婶娘出面,代为转圜说和一二,既能全了盛家体面,也能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袁文纯连连点头,姿態恳切:“正是如此,婶娘只需在盛家老太太和盛大人面前,略提一提我家的诚意,解释一下家父母的难处即可。这门亲事若能平稳说成,我忠勤伯府上下,都会记得婶娘大恩。” 世兰心中冷笑。 敢情,还想让她白白出一回头? 说得好听是略提一提诚意,实则不就是想借他们靖边侯府的名头,去给盛家施压么。 这忠勤伯府是真上不得台面,自己行事不周,轻慢人家在先,如今碰了钉子,不想著如何诚恳补救,却想拉她和张昀去做恶人,想继续仗势欺人? 真是打的真是好算盘。 她也懒得再与这对蠢货多费唇舌,稟著打人先打脸的做派,张口便道:“哦?不知令堂所患何病,竟连下定这等大事都不能亲至?若当真严重,確是该儘早成婚,这盛家也是不懂事,这等情形不趁早完婚,万一日后有个好歹,耽误的不也是他自家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