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执魏少:心尖宠夜夜失控》 第1章 回国 飞机起落架触地的顛簸,终於把边枝枝从半梦半醒间拽了出来。 窗外是盛安市灰濛濛的晨色,云层压得低,像一块浸了水的抹布。 她眯起眼,视线穿过舷窗上的雾气,试图辨认出这座城市的轮廓。 七年。 从本科到硕士,她在美国待了整整七年。 现在回来,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陌生。 舱门打开,潮热的空气涌进来。 边枝枝排在队伍中段,隨著人流挪动。 她的行李不多,就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一个双肩包。 箱子里除了三套换洗衣物,剩下的全是书。 背包里塞著硕士学位证和那个镀了金的“国际艺术疗愈大赛新锐奖”奖盃,边边角角用衣服裹著,怕磕坏。 它们是她未来的倚仗。 计程车驶入市区,司机是个话癆,从机场高速一路侃到二环改造。 边枝枝“嗯”“啊”地应付著,眼睛却死死盯著窗外。 街道確实比记忆中宽敞了,新铺的柏油路面黑得发亮,路边的梧桐树修剪得整整齐齐。 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或许是太早,街上行人太少。 车子拐进梧桐巷,速度明显慢下来。 这条老街没怎么变,只是外墙重新刷过,粉白里透著新,反而把老底子的落魄衬得更明显。 边枝枝的心跳开始加速,一下一下擂著耳膜。 她伸手按了按胸口。 到家门口了。 那扇暗红色的防盗门,漆皮剥落得更厉害,露出底下灰白的底漆。 门把手上的铜绿深得发黑,像长了癣。 边枝枝掏出钥匙,金属齿插进锁孔,发出乾涩的“咔噠”声。 门开了。 客厅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 父亲边文柏常坐的那张布艺沙发,右侧扶手磨出了拳头大的洞,用一块花布补丁潦草地盖著,针脚粗得像蜈蚣腿。 视线转向靠墙的多宝格。 那里原本摆放著母亲林素心最心爱的一个景德镇青花瓷瓶,是外婆留下的嫁妆,如今那个位置空著,只剩下一个圆形印记,格外刺眼。 多宝格上其他的小摆件也少了许多,显得空空落落,灰都积了一层。 “谁啊?”厨房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 紧接著,繫著围裙,手里还拿著锅铲的林素心从厨房探出身来。 看到站在门口的边枝枝,她明显愣住了,隨即脸上爆发出惊喜,眼眶瞬间就红了。 “枝枝?是我的枝枝回来了?你这孩子,怎么不说一声,妈好去接你啊!” 林素心快步走过来,锅铲都忘了放下。 “妈!” 边枝枝鬆开行李箱,用力抱住母亲。 鼻尖一酸,强忍著的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妈妈瘦了,原本丰腴的身材变得单薄,抱在怀里,肩膀的骨头硌得她生疼。 妈妈身上还是那股熟悉淡淡的皂角香。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林素心反覆说著,声音哽咽,却极力维持著欢快的语调,“饿不饿?妈给你下碗面,你以前最爱吃的西红柿鸡蛋面。” 她转身要往厨房走,脚还没迈出去,手机电话响了起来,有一通电话打了进来。 听见电话铃声林素心整个人猛地一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眼神闪躲,强笑著对边枝枝说:“你去洗把脸,面马上好。” 然后几乎小跑过去接起了电话,背对著边枝枝,声音压得极低。 边枝枝站在原地,没有动。 听见母亲的声音从那个瘦削的背影里挤出来,带著她从未听过的卑微:“……王经理,再宽限几天,就几天……下个月,下个月一定先还一部分……我知道,我知道利息在滚……求您了……” 所有关於“家道只是暂时困难”的自我安慰,在这一刻,被彻底击碎。 她默默转身,拖著行李箱走进自己曾经的房间。 房间倒是收拾得整洁,床单是洗乾净的旧床单,带著阳光晒过的味道。 书桌上那台她高中时用的旧电脑,屏幕已经裂了一道痕,显然许久未修,只是当作摆设放著。 这个家,真的不一样了。 她想起三年前最后一次视频通话,母亲还说家里一切都好,父亲评上了副教授,她笑著让女儿专心读书。 原来都是谎。 边枝枝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真实。 晚上,父亲边文柏回来了。 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边枝枝从房间里走出来。 当看到父亲的那一刻,她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她差点没认出来。 边文柏穿著那件穿了十几年的灰色夹克,肩膀塌著,鬢角白了一大片,像落了霜。 他看见女儿,眼睛亮了一下,隨即那点亮光就被更浓重的阴云盖住了。 “我的宝贝女儿回来啦。” “爸。”边枝枝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感觉很轻。 边文柏说,amp;amp;quot;瘦了。amp;amp;quot; amp;amp;quot;您也是。amp;amp;quot; 饭菜很丰盛,四菜一汤,都是边枝枝爱吃的。 林素心不停地给边枝枝夹菜,边夹边说:“多吃点,国外哪有家里做得好吃。” amp;amp;quot;妈,够了。amp;amp;quot;边枝枝挡住母亲的筷子,amp;amp;quot;您自己也吃。amp;amp;quot; 边文柏沉默地扒饭,筷子几乎不往菜碗里伸。 边枝枝看著他瘦削的脸颊,咬了咬牙,把筷子“啪”地按在碗沿上。 “爸,妈,家里现在到底欠了多少?” “你这孩子,刚回来问这个干嘛?”林素心强撑著,声音假得自己都听不下去了,“爸妈能处理……” “妈!”边枝枝打断她,目光轮流看向父母。 “我二十六了,不是需要被护在身后的小孩子了。告诉我,我们一起扛。天塌下来,我们一家人一起顶。” 长时间的沉默。 只有墙上老掛钟滴答作响。 最终,边文柏嘆了口气,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 过了很久,久到边枝枝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说出一个数字。 五百七十八万。 儘管有心理准备,边枝枝的心臟还是猛地一沉。 对於一个大学教授和中学音乐老师的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为了供她远赴美国求学,夫妻俩早已花光大半积蓄,支撑著她读完本科、拿下硕士学位,直到她回国,家里的家底早已所剩无几。 第2章 欠债 “之前投资了个项目,失败了,”边文柏说道,“欠了银行三百多万。后来……后来有人跟我说,有个新能源的盘子,翻本快。我就……又借了点。” “借了多少?”边枝枝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两百多万。高利贷。” 边文柏声音越来越小,带著羞愧。 她眼前一黑,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林素心赶紧扶住她,手也是抖的。 “你爸也是想快点把窟窿补上,谁知道……谁知道那是个套。” 林素心的声音带著哭腔,却不敢真的哭出来,“那些钱,利息一个月就要好几万。我们工资卡早就被冻结了,现在连买菜都用现金。” “那些『不太正规』的,利息很高吧?今天打电话来的,就是他们?”边枝枝问。 父母双双沉默,等於默认。 边枝枝看著父母憔悴的面容:“爸,妈,別担心。我回来了。钱,我来想办法还。” amp;amp;quot;我卡里还有五万多美金,amp;amp;quot;她开口,amp;amp;quot;换成人民幣大概三十多万,先应急。amp;amp;quot; amp;amp;quot;不行。那是你的钱,你在外面辛苦了七年攒下的,不能动。amp;amp;quot; amp;amp;quot;为什么不能?amp;amp;quot; “因为……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没本事,造的孽,怎么能连累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说到最后,声音颤抖。 “怎么是连累?我们是一家人。我学了七年,学了这么多东西,不就是这时候用的吗?相信我,我能赚到钱。” 她说得底气十足,可心里根本没底。 艺术疗愈在国內还是新兴领域,愿意为这个付费的人有多少,她完全没有概念。 但此刻她必须这么说,必须让眼前这两个人安心。 晚上,边枝枝躺在自己睡了十几年的小床上,眼睛瞪著天花板。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 她脑子里全是那五百七十八万,一遍遍重复。 巨额债务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凌晨两点,她爬起来,从行李箱里翻出笔记本电脑。 她登录了几个国內高端心理諮询和艺术疗愈平台,开始填写资料。 “边枝枝,26岁,毕业於纽约大学,艺术疗愈专业,硕士学歷。 曾获国际艺术疗愈大赛新锐奖……” 名字、年龄、学歷、获奖经歷,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 她在“获奖经歷”那一栏停了停,把“新锐奖”三个字加粗,又在后面补充了“有重度自闭谱系障碍儿童疗愈成功案例”。 她需要儘快吸引到愿意支付高额费用的客户。 普通的心理諮询每小时几百块,还掉这五百七十八万得等到她退休。 她必须利用自己的专业优势,找到“捷径”。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点击“发布”的那一刻,网络另一端,一个团队,已经设置了相关的关键词抓取。 魏氏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魏砚秋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著几份文件。 她穿一身黑色西装套裙,剪裁利落,妆容精致得恰到好处。往那儿一坐,自带不容置疑的掌权者气场。 她刚刚结束一个会议。 助理周霖轻敲房门后走进,將一份刚列印出来的资料放在她桌上。 “魏总,按照您的要求,我们在几个高端疗愈和心理諮询平台上设置了关键词警报。 这是刚刚触发的一个,觉得可能符合您为小少爷寻找疗愈师的標准。” 魏砚秋抬起眼,没有立刻去拿资料:“说重点。” 言简意賅,时间於她而言,是宝贵的资源。 “边枝枝,26岁,女性,海归艺术疗愈硕士,有获奖经歷,专业方向包含自闭谱系障碍。 平台信息显示,她刚回国,正在积极寻求工作机会。 背景调查初步结果显示,她父亲边文柏是a大博导,母亲是音乐老师,家庭原本小康,但近期因经商失败负债纍纍,数额不小。她急需用钱。” “急需用钱……”魏砚秋轻声重复了一遍,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在她看来,这並非缺点,反而是最大的优点。 极度需要钱的人,才有不顾一切的动力去完成任务,也更容易用金钱来控制和约束。 简单,直接,有效。 她拿起边枝枝的资料瀏览。 照片上的女孩笑容甜美,眼神清澈,像个小太阳。 专业履歷很漂亮,获奖也不是什么野鸡奖项,是业內认可度较高的国际奖项。 海归背景和艺术疗愈的多样性,或许能引起子羡那封闭世界里的一点不同反应? 之前请的那些太过一板一眼、只知道按教科书行事的所谓专家,连靠近他三米內都难。 最重要的是,她无根无基,家庭拖累重,社会关係简单。 这样的人,用完了,也好打发,不会留下任何麻烦。 “联繫她。”魏砚秋放下资料,语气果断。 “约个时间,我要亲自见见她。地点……就定在『禾下』咖啡馆吧。” “是,魏总。”周霖应声,立刻转身去办。 * 第二天一早,边枝枝是被电话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接起来,还没开口,对面就传来一个礼貌的男声。 “边小姐您好,我是恆远集团总裁助理周霖。我们注意到您在专业平台上的信息,对您的背景很感兴趣。魏砚秋女士希望能与您见面详谈一个合作机会。” 边枝枝的瞌睡瞬间飞走。 恆远集团。 魏砚秋。 盛安市无人不知的庞然大物,產业遍布地產、金融、科技。 魏砚秋更是传奇,三十岁接手家族企业,三年时间让集团市值翻了三番,是財经杂誌的常客。 她找自己能谈什么合作? 艺术疗愈? 这跨度太大了。 “请问……是关於哪方面的合作?”她儘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具体事宜,见面后魏总会亲自与您沟通。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三点,『禾下』咖啡馆,您方便吗?” 对方根本没有给她拒绝或者多问的余地,直接定下了时间地点。 “方便。”她说。 “好的,届时会有司机去接您。”周霖顿了顿。 “边小姐,这次机会非常难得,希望您好好把握。” 电话掛断,边枝枝盯著手机屏幕发了会儿呆。 机遇来得太快,太突然,反而让她心生警惕,感觉像踩在云端,有些不真实。 但想到父母愁苦的脸,想到那催命般的债务电话,她咬了咬牙。 无论如何,这是一个机会,她必须抓住。 第3章 神秘订单上门 她立刻回到电脑前,更加详细地搜索关於魏家和恆远集团的信息。 公开的资料並不多,魏家作风向来低调,只知道魏老爷子年事已高,基本不管事,集团事务主要由长孙女魏砚秋掌管。 而关於魏家那位小少爷魏子羡的信息,更是几乎为零,只有零星传闻,说他身体不好,性格孤僻,深居简出,从不在公眾面前露面。 “合作……疗愈……难道目標就是他?” 边枝枝若有所思,心中的猜测基本得到了证实。 她走出房间,对正在客厅父母宣布这个好消息。 “爸,妈,有个好消息。我可能接了个大单子,对方很有实力,约我明天面谈。” “真的?什么单子?”林素心立刻询问。 “是……一个长期的私人疗愈项目,对方要求保密,具体情况还不方便多说。” 边枝枝斟酌著用词,“不过,如果能成,应该能把债务还上。” “真的吗?”边文柏抬起头,询问。 “当然是真的,我还能骗你们吗?”她的表情太过肯定,父母都愣住了,面面相覷。 “枝枝,什么项目能给这么多?会不会……有问题?” 边文柏眉头紧锁,“对方是什么人?靠不靠谱?” “爸,您放心,是正规大公司,恆远集团,您应该听说过。 项目是给……一位高层做私人健康管理,涉及艺术疗愈,正好是我的专业范围。” 边枝枝避重就轻。 “人家看中的就是我的专业能力和背景。没事的,我心里有数。” 林素心握住女儿的手。 “枝枝,钱再多,也没有你的安全重要。要是觉得不对劲,咱就不干,啊?爸妈再想办法……” “妈,真的没事。就是一份工作。”边枝枝反握住母亲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明天我去谈了就知道具体情况了。说不定,以后还需要住到僱主家去,方便工作。” “住家?”边文柏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嗯,有些高端私人服务是这样的,为了確保隨时响应。你们別担心了,等我好消息。” 晚上,躺在床上的边文柏翻来覆去,压低声音对妻子说。 “素心,我这心里还是不踏实。这哪是普通工作? 恆远集团……那可是真正的豪门。枝枝一个刚毕业的女孩子,我怕……” 林素心嘆了口气:“我也怕……但你看枝枝今天的样子。这孩子,像你,倔。 而且,她说的也有道理,她的专业或许就值这个价呢? 我们先別自己嚇自己。等她明天回来,问清楚。 要是她真去住家,我们就天天给她打电话,確认她平安。” “都怪我……是我没用,连累了孩子……” “別说了,老边,睡吧。明天,等枝枝的消息。” 第二天,边枝枝特意挑了一件看起来既专业又不失亲和力的米白色连衣裙,画了个淡妆。 下午两点三十分,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司机帮她拉开车门:amp;amp;quot;边小姐,请。amp;amp;quot; 车子驶向市中心最高的那栋写字楼。 这家咖啡馆位於顶级写字楼的顶层,环境私密高雅,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市景,消费水平令人咂舌。 咖啡馆的门面不大,但装修得极雅致。 原木色的大门,门口只放了一个小小的铜牌,刻著amp;amp;quot;禾下amp;amp;quot;两个字。 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店內此刻空无一人,像是被包场了,不过今天要招待的人是魏砚秋,那么这一切都很正常了。 边枝枝刚靠近咖啡馆,服务生看到她,立刻迎上来:amp;amp;quot;边小姐?魏总已经在等您了。amp;amp;quot; 边枝枝跟著她往里走。 咖啡馆內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靠窗的位置视野极好,整座城市都在脚下。 她远远地就看见卡座里,一个穿著高奢套装的女子正低头看著平板电脑。 感受到来人,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边枝枝身上,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著边枝枝。 “边小姐?请坐。”魏砚秋开口自带一股压力。 “魏总,您好。” 边枝枝在她对面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努力维持著镇定。 她不断在心里模擬著可能遇到的对话场景,提醒自己要保持专业。 服务生送上柠檬水后悄然退开。 周霖则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另一个卡座,既能隨时响应,又不会打扰谈话。 魏砚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我看过你的资料,边小姐。很优秀,尤其是你的艺术疗愈背景。” “谢谢魏总夸奖。” “我需要一位专业的艺术疗愈师,为我弟弟魏子羡进行长期的疗愈服务。” 果然是他。 边枝枝心中暗道。 “能具体了解一下魏先生……目前的情况吗?以及您对疗愈的期望目標?”她谨慎地问道。 魏砚秋端起侍者刚送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 “子羡的情况比较特殊。他有选择性缄默症和自闭症。 大部分时间,他拒绝与外界交流,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我们尝试过很多方法,效果甚微。” 选择性缄默。 边枝枝在心里快速评估。 这確实是非常棘手的案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长期投入。 但这也意味著,报酬不会低。 “魏总,我能了解一下魏少爷目前的具体情况吗?比如他的……” “他的具体情况,在你签约后,会有人详细告知你。” 魏砚秋打断她。 “我现在需要知道的是,你是否能接受这份工作。” amp;amp;quot;魏总,这类情况需要建立信任关係,周期可能会很长……amp;amp;quot; “我知道需要什么。”魏砚秋打断再次她。 “我找你来,不是听理论。我要的是结果。 目標是让他能有所改善,至少,能减少焦虑发作,能在必要时进行最低限度的社交互动。” 她顿了顿,“比如,出席一次家族的重要活动。” 边枝枝明白了。 魏家需要的不是治癒,是“可用”。 让这个弟弟能在关键时刻露面,不至於让家族丟脸。 这个目標听起来简单,但对於一个选择封闭自己的患者来说,难度极大。 “至於报酬,” 魏砚秋放下咖啡杯,身体微微前倾,说出了那个让边枝枝心臟骤停的数字。 “合约期半年。预付款一千万。如果达到我期望的目標,后续另有重奖。” 一千万预付款! 边枝枝的呼吸一滯。 这个数字足以解决家里所有的债务,还能让父母安享晚年。 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 第4章 签订天价合约 amp;amp;quot;预付款……税后?amp;amp;quot;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税后一千万,签约后立刻支付。” 魏砚秋看著她,仿佛能看穿她內心的挣扎。 “后续根据我弟弟的进展,还会有额外奖金。但是,”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冷硬。 “这份工作需要绝对保密。 关於我弟弟的一切,不允许向外界透露半个字。 同时,你必须严格遵守我们提出的所有要求。 如果因为你的原因导致合约中止,或者泄露任何信息,你需要支付十倍的违约金。” 十倍?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一个亿。 这条件堪称苛刻。 她拿起那份合约,条款密密麻麻,其中关於保密和违约的条款尤其醒目。 但她没有被诱惑冲昏头脑。 她深吸一口气,迎上魏砚秋的目光。 “魏总,丰厚的报酬意味著责任和期望。 我需要確认我是否有能力胜任,以及……我是否需要遵守一些特殊的规则?” 魏砚秋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这个女孩,在巨款面前还能保持冷静和思考,不错。 比她预想的要聪明一点。 “规则很简单,也只有三条,但必须严格遵守。” 魏砚秋的声音冷了下来。 “第一,不准未经允许主动与他有任何肢体接触。 第二,不准打听他的过去,以及魏家的任何隱私。 第三,时刻记住你的身份,只是僱佣的疗愈师,不准有任何逾越的非分之想。” 这些规则,尤其是第一条和第三条,对於一个需要建立信任关係的疗愈过程来说,是极大的限制。 但一千万……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一下,两下,三下。 她知道是谁,王经理,那个每隔两天就要打电话来amp;amp;quot;问候amp;amp;quot;的信贷经理。 魏砚秋显然也注意到了,她没有催促,只是好整以暇地看著她,仿佛在等待她的最终决定。 边枝枝看著那不断闪烁的名字,按掉了电话,抬起头。 “魏总,我接受这份工作。合约在哪里?” 魏砚秋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嘴角牵动了一下,对远处的周霖做了个手势。 周霖立刻拿著一份厚厚的合约文件走了过来,放在边枝枝面前,连同一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钢笔。 “签了它。明天上午九点,周特助会去接你。” 魏砚秋將合约推到她面前,“记住那三条铁律。” 边枝枝拿起笔,快速瀏览著合约条款。 密密麻麻的细则,其中关於保密和违约的条款用加粗字体標出,格外醒目。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在签名处,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魏砚秋看著她签下名字。 她需要的,就是这样被现实拿捏,同时又具备足够专业能力和一点小聪明的人。 这样的人,才会为了钱,拼尽全力,也才会因为恐惧,守口如瓶。 “很好。”魏砚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著她,“预付款会在一小时內到帐。 明天上午九点,准时。 带上必要的个人物品,以后你就住在魏宅,方便工作。” 说完,她不再多看边枝枝一眼,径直带著周霖离开了咖啡馆。 边枝枝独自坐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身,走出咖啡馆。 站在喧囂的街头,阳光有些刺眼。 她看著手机银行里刚刚到帐的那一串零,感觉像做梦一样。 钱有了,债务可以缓解了。 虽然不知道魏家的那个小公子脾气如何,但她收了钱,就要替人家好好办事。 * 边枝枝拦了辆计程车,往家赶。 她在车上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我找到工作了。” “这么快?什么工作?” “是个……大单。”边枝枝斟酌著措辞。 “待遇很好,包吃包住,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常回家。” “薪资呢?” 边枝枝沉默了一下,决定说实话。 “妈,我把钱转给您和爸。债务的事,你们別担心了,我来处理。” “枝枝,这是什么意思?” “您看手机银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林素心惊呼的声音:“这……这是……” “一千万。”边枝枝平静地说。 “预付款。妈,把债还了,剩下的您和爸留著用。我接下来一年要住僱主家里,当住家疗愈师。 这个客户很重要,我不能透露信息,但你们放心,是正规工作。” “枝枝……”林素心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么多钱?是不是……” “妈!”边枝枝打断她。 “我不是说了这是正规工作吗,你们就別担心了。我过得很好。这笔钱你俩老別省著,还完了债务还剩下一半呢。” 掛掉电话,边枝枝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回到家,父母都在客厅等著她。 边文柏手里拿著手机,屏幕上是银行的到帐简讯。 他看著女儿,想到边枝枝说过最近接到的那个大单是来自魏家,那他们就不觉得奇怪了。 “爸,妈,”边枝枝把行李箱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 “这份工作机会难得,明天就要入住。你们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发消息给我。” 她合上行李箱,站在父母面前。 二十六岁的女儿,此刻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从今往后,她就不是那个可以躲在父母羽翼下的边枝枝了。 夜里,边文柏和林素心躺在床上,谁也睡不著。 “老边,”林素心开口,“枝枝这一走,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也是。” “你说,魏家那样的人家,怎么就会找上我们枝枝?” 林素心翻了个身,面向丈夫。 “一千万,这数字我做梦都不敢想。会不会……会不会是什么危险的事?” 边文柏沉默了很久。 “我看枝枝的表情,不像。她心里有数。” “有数?她才二十六,能有什么数?”林素心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都怪你,非要投资那个什么破项目!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欠这么多钱?怎么会连累女儿去那种地方?” “怪我,都怪我。”边文柏的声音乾涩,“是我没用,连累了你们母女。”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林素心抹了把眼泪。 “以后我们天天给枝枝打电话,问问她过得怎么样。 给那么多钱的人家,规矩肯定多。枝枝从小自由自在惯了,我怕她受委屈。” “嗯,”边文柏应著,“我也这么想。” “要是……”林素心顿了顿。 “要是真的不对劲,我们就把钱退回去。大不了把房子卖了,我们回乡下住。我教音乐,你去教课,总能活下去。” “好。” 可他们都清楚,一千万的违约金,就是把他们这把老骨头拆了也凑不齐。 第5章 住家疗愈师 凌晨三点,边枝枝还醒著。 她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最后一次感受这张床的温度。 手机在枕边震动了一下,是条陌生號码的简讯。 “边小姐,明天请务必穿纯棉的衣服。少爷对尖锐声响和特殊材质敏感。另外请勿使用香水。——李管家” 她盯著这条简讯看了很久。 她回復了一个“好”字,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天快亮了。 七点半,林素心来敲门:“枝枝,起来吃点东西。” “来了。” 早餐是小米粥和咸菜,还有一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 边枝枝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妈,我吃饱了。” “再吃点,”林素心把蛋往她碗里夹。 “这一走就是半年,妈做的饭你吃不著了。” 这话一出,三人都沉默了。 “妈,”她含糊地说,“別省了,该吃吃该喝喝。钱不够用就跟我说。” “够用,怎么不够用。”林素心勉强笑。 “你给的那些,还完债还剩多少你还不清楚吗,別担心啊。”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一辆黑色的保姆车停在边枝枝家楼下,引来邻居们好奇的窥探。 边枝枝只带了一个不大的行李箱,里面装著她常用的绘画工具、几本专业书和新买的纯棉衣物。 边枝枝提著行李箱下楼,与站在楼道口的父母告別。 “爸,妈,我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 她努力笑得轻鬆。 林素心红著眼眶,欲言又止。 边文柏只是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他看见边枝枝,立刻下车接过行李箱:“边小姐,请。” 车子驶离她熟悉的普通居民区,一路向著城市另一端,那个传说中权贵聚集的別墅区驶去。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进入一片別墅区。 越靠近,环境越发幽静,绿树成荫,几乎看不到行人。 门口站岗的保安看见车牌,立刻放行。 最终,车子在一扇需要电子识別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司机按下通话器,大门缓缓打开。 映入边枝枝眼帘的,首先是一片过於规整的园林,然后才是那座如同灰色堡垒般的庞大现代风格建筑。 魏宅。 与其说是家,不如说更像一个戒备森严的私人领地。 线条冷硬,玻璃幕墙反射著天空的光,带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车子停在主宅门口,中年管家已经等在那里。 “边小姐,我是这里的管家,姓李。请跟我来。”李管家说道。 边枝枝跟著他走进宅內。 內部空间极其开阔,挑高的大厅,冷色调的装修,昂贵的大理石地面,却莫名给人空旷冰冷的感觉。 空气安静得可怕,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偶尔有穿著统一制服的佣人经过,也都是低著头,步履轻悄,如同无声的影子。 这里没有寻常人家的烟火气,只有压抑的秩序感。 二楼走廊很长,铺著深灰色的地毯,两边的房门都紧闭著。 李管家走到最西侧的一扇门前,推开:“这是您的房间。” 房间很大,至少有四十平。 一张大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还有独立的卫生间。 装修是极简风,黑白灰三色,连床单都是深灰色的。 窗户很大,但窗帘紧闭著,透不进光。 房间布置得精致舒適,但和外面一样,缺少人情味,像高级酒店客房。 “边小姐,”李管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您的活动区域主要集中在这一侧的副楼。隔壁就是少爷日常使用的活动室和书房。请您先稍作休息,魏总稍后会过来见您。” 没过多久,敲门声响起。 “请进。” 魏砚秋走了进来,她已经换了一套休閒的裤装,依旧是那副掌控一切的模样。 她没有坐下,就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边枝枝和她那个简单的行李箱。 “环境都熟悉了?” 她问,但並非真的关心。 “李管家带我大致看了一下。”边枝枝回答。 “嗯。”魏砚秋走到窗边,看著外面修剪的草坪,背对著边枝枝,说道。 “既然你签了约,那些规矩,我必须再次跟你强调清楚。” 规则虽然在咖啡馆里已经听过一回了,但这次肯定会说得更详细些。 “还是之前那三点,第一,不准主动与子羡有任何肢体接触。 他极度排斥陌生人的触碰,任何未经他允许的靠近,都可能引发他强烈的焦虑和攻击行为。 你的安全,和他的情绪稳定,同样重要。” “第二,不准打听他的过去,不准探究他的病情细节,不准在任何场合议论他。 你只需要专注於你专业的疗愈部分,其他的,不该问的別问。”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魏砚秋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著边枝枝,语气带著警告。 “认清你的身份。你是我们僱佣的疗愈师,是为他服务的专业人士。 做好你的本职工作,不要有任何逾越,不要產生任何不该有的想法。 魏家能给你的,远比你想像的多,但也能轻易收回一切,包括那笔预付款,並且追究你的违约责任。明白吗?” “我明白了,魏总。”边枝枝点头。 这里的每一条规矩,都在不断强化著她“工具”的身份。 魏砚秋对她的顺从似乎很满意,神色稍缓。 “子羡大部分时间都在他自己的活动室或者臥室。 李管家会告诉你他日常的作息和喜好。 从明天早上开始,你的工作就正式启动。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说完,她不再多停留一秒,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边枝枝独自站在这个华丽的房间里,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手心里,因为刚才用力握著,已经沁出了薄汗。 不准触碰,不准打听,不准逾越。 那个需要她疗愈的魏子羡,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在这座压抑的堡垒里,她又该如何用她的艺术,去敲开一扇紧闭的心门?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再次响起,是李管家。 “边小姐,打扰了。关於少爷的一些日常习惯,我需要向您说明一下,这对您后续的工作很重要。” “请讲,李管家。”边枝枝请他进来。 第6章 少爷很难接近 李管家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踏进半步。 “有几个规矩,我需要再跟您强调一遍。” “您说。” “您的活动范围主要是副楼的公共区域和您自己的房间。 未经允许,请不要隨意参观主楼其他陈设和房间,尤其是少爷居住的二楼东侧区域。” 边枝枝点头。 “其次,再次提醒您牢记大小姐的三条铁律:无肢体接触、不打听过去、不逾越身份。 少爷喜静,厌恶尖锐声响和突然的打扰。请您务必注意。” “我明白。” “少爷的作息很固定。早上七点起床,七点半早餐,八点进入活动室,中午十二点午餐,下午一点午休,三点继续活动,六点晚餐,晚上九点就寢。 这是他的时间表,也是您的时间表。请严格遵守。” “最后一点,”李管家的声音突然变得更低。 “如果少爷出现情绪失控,请您立刻离开现场,不要试图安抚,不要逗留。 按墙上的红色按钮,我们会来处理。” 边枝枝心头一紧:“情绪失控?” “是的。”李管家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少爷对陌生人极度排斥。 虽然大小姐聘请了您,但您依然是陌生人。 请您务必记住,您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让边枝枝后背发凉。 她想起合约上那条amp;amp;quot;十倍的违约金amp;amp;quot;,突然意识到,这份工作的风险远不止钱。 “我明白了,谢谢李管家。” 他微微鞠躬,准备离开。 “李管家,”边枝枝叫住他,“能问个问题吗?” “请说。” “少爷……平时喜欢什么?” 李管家沉默了两秒:“边小姐,您应该记得规矩。” “不是过去,”边枝枝赶紧解释。 “我是说现在,他的喜好。比如顏色、音乐、食物……这些对疗愈很重要。” 李管家的表情缓和了些:“他喜欢蓝色和白色。喜欢听古典乐,特別是德彪西。 食物方面,只吃固定的几样,厨师会准备。 他不喜欢別人盯著他看,也不喜欢別人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边枝枝点头。 李管家离开后,边枝枝打开行李箱,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画笔、顏料、几本心理学书籍、一个旧相框。 相框里是她在纽约中央公园拍的照片,阳光很好,她笑得很开心。 她把相框放在书桌上,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带点顏色的东西。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红色按钮。 它安装在床头的墙壁上,和灰色的墙面融为一体,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边枝枝走过去,指尖悬在按钮上方,没有按下去。 她知道,按下去的瞬间,警报会响,整个宅子都会进入戒备状態。 十点五十分,敲门声响起。 边枝枝以为是魏砚秋,立刻站起来整理衣服。 可打开门,外面站著一个年轻女孩,穿著佣人制服,手里端著托盘。 “边小姐,这是您的茶。”女孩声音很轻,“大小姐吩咐的。” 托盘上是一壶红茶,配著精致的点心。 边枝枝接过:“谢谢。” 女孩却没走,低著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似乎在犹豫什么。 “还有事吗?”边枝枝问。 “边小姐,”女孩抬起头,眼睛很大,透著紧张,“您……您真的要给少爷做疗愈吗?” 边枝枝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女孩又迅速低下头。 “就是……少爷很难接近。之前请过好几个专家,都……都没待满一个月。”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谢谢提醒。”边枝枝说,“我会小心。” 女孩微微鞠躬,快步离开。 她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飘过去的一样。 边枝枝关上门,给自己倒了杯红茶。 茶香很好,是上好的大吉岭。 她抿了一口,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之前请过好几个专家,都没待满一个月。 是因为魏子羡太严重,还是因为这宅子的规矩太苛刻? 傍晚六点,李管家来敲门。 “边小姐,晚餐时间到了。您可以在自己房间用餐,也可以去副楼的餐厅。” “有什么区別?” “餐厅有其他人。”李管家说。 “我去餐厅。”她说。 她想看看,这座宅子里的人,都是什么样子。 餐厅在副楼一楼,不大,但装修精致。 长长的餐桌,只坐著几个佣人。 他们看见边枝枝进来,都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吃饭,没有人说话。 边枝枝端了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饭菜很丰盛,但她没胃口。 她注意到,这些佣人吃饭都很安静,没有交谈,没有眼神交流,甚至连餐具碰撞的声音都刻意压到最低。 边枝枝突然想起,在纽约的志愿机构里,那些自闭症患儿也是这样吃饭。 他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声音极度敏感。 看来这宅子的规矩,都是围绕著魏子羡建立的。 他喜静,所以全宅子都要安静。 他怕尖锐声响,所以所有人的动作都要轻。 他不社交,所以这里的人际关係也近乎於无。 晚上九点,整栋宅子陷入死寂。 边枝枝躺在床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咚咚咚,像打鼓。她想起魏子羡的作息: 晚上九点就寢。现在,他应该已经睡了。 可她没有睡意。 她爬起来,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条缝。 东窗的窗帘依旧紧闭,没有灯光。 这一夜,边枝枝睡得极浅。 她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少年在画画,画的是一片蓝色的海。 她走过去,想看清他的脸,可少年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得像碎玻璃。 她惊醒,一身冷汗。 外面天微微亮了,她看了一眼手机,六点整。 距离魏子羡起床还有一个小时。 清晨六点半,边枝枝已经洗漱完毕。 镜子里的她,穿著柔软的米白色纯棉衣裤,像个毫无攻击性的兔子。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点不爭气的忐忑。 “只是寻常的工作,边枝枝。” 她对自己说,“一个特殊的病人,一个苛刻的僱主,一份高薪工作。” 她反覆咀嚼著“规则”二字。 第7章 第一天 七点五十分,李管家准时出现在房门外。 “边小姐,少爷已经进入活动室。您可以过去了。” 边枝枝深吸一口气,拿起她早已准备好的工具包。 里面装著她精选的几样质地柔软,不会產生尖锐声响的艺术材料。 主要是几块不同顏色的软陶泥和一些素净的卡纸。 “好的,麻烦您带路。” 活动室就在她房间的隔壁,但感觉却像隔著一个世界。 李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开。 “请。午餐时间前,如果您需要出来,可以按门內的呼叫铃。” 边枝枝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活动室很大,朝南是一整面落地窗。 但遮光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被过滤成灰白色,勉强照亮整个空间。 房间隔音极好,外面的世界仿佛被彻底隔绝。 然后,她看到了他。 魏子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蜷在窗边的深蓝色单人沙发里。 身上是同样质地的纯棉白衣白裤,让他看起来异常单薄,几乎要融进身后的沙发。 他手里捧著一本书,对於边枝枝的进入,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边枝枝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儘管做过心理准备,但这种彻底无视她存在的漠然,还是带来了压力。 她没有贸然开口打招呼。 导师在课上反覆强调过: 面对患者,任何主动的眼神接触、语言试探,在初期都可能被视为入侵。 尤其在对方的amp;amp;quot;安全领地amp;amp;quot;里,沉默是最好的尊重。 边枝枝谨记那三条铁律,尤其是第一条。 不准主动肢体接触。 她环顾四周。 房间另一侧靠墙放著几个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书籍,分门別类,整齐得刻板。 中间是一张实木长桌,桌面空无一物。 她选择了长桌远离沙发的一端,放下自己的工具包。 她从包里拿出那块准备好的原色陶泥,放在桌面上,但没有立刻开始。 她只是静静地坐著,目光落在窗外被窗帘分割的一小片天空上,像是在適应这个空间的气场。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房间里只有书页偶尔被翻动的声音。 標准的疗愈流程,在这里完全派不上用场。 那些教科书里的“建立眼神接触”“引导语言表达”“共情反馈”,此刻都成了废纸。 任何试图建立连接的语言或眼神,都可能被视为攻击。 边枝枝想起了导师说过的话。 “有时,最强的沟通是不沟通。是存在,是陪伴,是让对方感觉到你的存在不具备威胁性。” 她决定改变策略。 她不再试图去看他,而是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中的陶泥上。 她打开密封盒,取出那块原色的软陶泥,鸡蛋大小,表面有些乾燥。 她用手指轻轻按压泥块的中心,感受著那种微微的阻力。 开始自言自语,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在哼唱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今天天气好像不太好,云层很厚……不知道会不会下雨。” “这种陶泥手感很好,很柔软,有点像……嗯,有点像小时候玩的那种橡皮泥,但更细腻一些。” “我以前在纽约的时候,住的地方楼下有个小公园,下雨后泥土就是这个味道……” 她的声音刚好,又不会显得突兀或吵闹。 她说的內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没有指向性,不期待任何回应,只是单纯地描述自己的感官和记忆。 她提到公园里的鸽子总是抢麵包屑,提到地铁里有个吹萨克斯的艺人,提到宿舍楼下卖的咖啡又苦又香。 她一边说著,一边开始用手掌根部慢慢地揉搓陶泥。 她没有试图塑造任何具体形状,只是感受著泥土在指尖的触感和变化。 十分钟,二十分钟…… 魏子羡依旧维持著原来的姿势,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边枝枝的喉咙开始发乾,但她没有停下。 她知道,最初的阶段,耐心比任何技巧都重要。 用这种温和的方式,一点点地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留下自己的痕跡。 “揉久了,手心会有点发热……” “我记得有一种蓝色的陶泥,烧制出来后,顏色会像雨后的天空……” 就在这时,她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了一点微小的变化。 魏子羡翻动书页的手指,停顿了那么一下。 非常短暂,几乎难以察觉。 而且,他原本完全聚焦在书页上的视线,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从书本上方掠过,扫向了她在揉捏陶泥的双手方向。 边枝枝的心臟猛地一跳,但她强迫自己维持著原有的节奏,呼吸都没有乱一分。 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他,依旧专注地盯著自己手中的陶泥。 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察觉到他反应的跡象,那可能会嚇退他。 但她知道,魏子羡已经开始注意她这边了。 她继续揉著泥,用同样平缓的语调,轻声描述著一种开满白色小花的植物,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微小一瞥,从未发生。 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名为希望的光,悄悄亮了起来。 这漫长的第一天,似乎终於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日子一天天过去。 边枝枝成了魏子羡活动室里一个固定的背景音。 她每天准时出现,选择远离他的位置,进行她的“独角戏”。 有时是揉捏陶泥,有时是安静的素描,有时只是整理她带来的那些色彩柔和的卡纸。 她持续著她的“声音陪伴”,內容依旧是些生活琐碎或对材料的感官描述。 她提到过窗外飞过的一只鸟,回忆过大学时某个有趣的教授,甚至描述过昨天晚餐那道汤的滋味。 当然,她小心地避开了任何可能引发联想的个人信息。 魏子羡大多数时候依旧静默。 但边枝枝能感觉到,他对她的“存在”的容忍度在提升。 最初几天,她拉开包链的声音都会让他肩膀微颤。 到了第二周,他开始能在她整理卡纸发出的沙沙声中,维持长达三分钟的静止不动。 偶尔,在她摆弄陶泥转盘,发出有规律的嗡嗡声时,他翻动书页的间隔会变长,在纸页上停留片刻。 第8章 病,发作了 边枝枝从不主动看他。 她的目光永远落在自己的材料上,余光捕捉著他每一个微小的变化。 她发现魏子羡看的书很杂。 第一天是植物图鑑,第二天是建筑结构学,第三天变成了《时间简史》。 她不敢问他为什么换书。 第三条铁律像把悬在头顶的剑。 转机出现在第十天。 那天下午,边枝枝带来了一些结构化的摺纸材料。 她根据管家之前模糊的提示“喜欢整齐”,设计了一个非常简单的千纸鹤分解步骤。 她將彩纸以及画好的分解步骤图摊在桌上,自己先一步步地折起来。 “第一步,把正方形的纸角对角对摺,压出摺痕……” “第二步,打开,再把另一边对摺……” 她的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確保每一个步骤都清晰可见。 她並没有期待魏子羡会跟著做,她只是想提供一种视觉上规律、有序的活动,或许能吸引他习惯於秩序和结构的大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折到翅膀部分时,她需要去洗手间。 这是一个计划外的中断,但她觉得或许可以藉此观察他对自己“消失”和“重现”的反应。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 “我需要暂时离开房间一会儿,大概五分钟左右。去洗手间。” 说完,她站起身,儘量轻缓地走向门口,按下呼叫铃。 李管家很快出现在门外,她低声说明情况,然后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边枝枝靠在墙壁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不確定这短暂的离开会引发什么后果。 活动室內,当边枝枝的声音消失,脚步声远去,魏子羡翻书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 他依旧维持著看书的姿势,但捏著书页边缘的指尖,有些用力。 他的视线並没有移动,却似乎失去了焦点。 空旷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声,那种熟悉的寂静如同潮水般涌上来,填补了边枝枝留下的空白。 他开始快速地用指尖叩击著书本的硬壳封面。 噠、噠、噠。 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边枝枝几乎是掐著时间,在四分半钟的时候回到了活动室门口。 李管家为她打开门。 就在门开启一道缝隙的瞬间,她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声响。 不是书页声,不是呼吸声,而是急促的喘息。 她心头一紧,快步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魏子羡已经不在沙发里。 他蜷缩在房间的角落,背对著她,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他身边散落著几本原本放在矮架上的书,还有一个装饰用的陶瓷笔筒,已经摔成了碎片,白色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他双手紧紧抱著头,手指深深插入发间,那急促的喘息声就是从他那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的。 “少爷!” 李管家脸色一变,下意识就要上前,同时伸手要去按墙上的呼叫钮,准备让专业的医护来处理。 “等一下!”边枝枝猛地出声阻止。 她知道,如果现在让那些可能带著消毒水气味的人进来,用强制的方式安抚他,只会加深他对这个场景的恐惧和创伤。 之前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都会前功尽弃。 她也清楚地记得那条铁律。 “不准主动肢体接触”,以及李管家的警告,“立刻离开现场”。 理性在疯狂地拉响警报。 但看著那个在角落缩成一团的年轻身影。 她想起他之前那安静看书的样子,想起他指尖那微小的停顿…… 他现在不是那个难以接近的魏家少爷,他只是一个被情绪风暴困住的年轻人。 她的专业知识和內心那股莫名的衝动,在这一刻压倒了对规则的恐惧。 “李管家,请先別叫人,给我一分钟。” 李管家迟疑了一下,看著边枝枝走向魏子羡的背影,最终没有按下那个按钮,但身体紧绷,隨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边枝枝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那个颤抖的背影。 她在距离他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缓缓地蹲下身,保持著一个不会带来压迫感的高度。 “魏子羡。”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是我,你的疗愈师,边枝枝。” 他没有反应,甚至颤抖得更厉害了,仿佛她的声音是另一种刺激。 边枝枝没有退缩。 她回想起之前他似乎不排斥她的声音。 她开始哼唱,不是任何复杂的旋律,而是一首简单的童谣,是她小时候母亲常在她睡不著时哼唱的。 她的哼唱声很低,试图包裹住那剧烈的喘息。 同时,她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她伸出手,越过那一步的距离,轻轻地覆盖在他紧握成拳的手上。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能感受到他剧烈的颤抖通过接触传递过来。 在她碰到他的瞬间,魏子羡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仿佛要剧烈地挣脱开。 边枝枝没有用力握住,只是覆盖著,哼唱的声音没有停,持续著温柔的节奏。 一秒,两秒…… 他紧绷的拳头,在那持续的哼唱和掌心的温度包裹下,抗拒的力道,竟然一点点地鬆懈下来。 那急促的喘息声,也开始逐渐变得缓慢。 他依旧没有抬头,依旧蜷缩在那里,但那种濒临崩溃的恐慌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边枝枝的心跳如擂鼓,她不敢停下哼唱,也不敢移动分毫。 她能感觉到他手背的冰凉在她的掌心下渐渐染上一点微弱的温度。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猛然推开。 魏砚秋站在门口,显然是接到了李管家的紧急通知赶来的。 她穿著一身居家服,头髮有些凌乱,显然来得匆忙。 她看著房间里的景象。 散落的书籍、碎裂的瓷片,以及……蹲在弟弟身边,正握著他的手,轻声哼唱的边枝枝。 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落在了边枝枝那只“逾越”的手上。 活动室內的空气仿佛被抽乾了。 边枝枝的手还覆盖在魏子羡的手上,哼唱声在魏砚秋冰冷的注视下戛然而止。 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指尖传来魏子羡尚未完全平息的微颤,让她停顿了一下。 她儘量不引起他注意地將手收了回来。 第9章 搞砸了 魏砚秋没有立刻发作。 她的目光先是在满地狼藉上扫过,眼神深处是心疼。 隨即,那目光便像淬了冰的针,牢牢钉在边枝枝身上。 “李管家,带少爷回房休息,让医生过来看看。” “是,大小姐。” 李管家立刻上前,他显然处理过类似情况,没有试图去搀扶魏子羡。 “少爷,我们回房间吧。” 出乎意料的是,魏子羡虽然依旧低著头,蜷缩的姿態没有改变。 但在李管家说完后,他竟自己有些摇晃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默默地跟著李管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活动室。 他的脚步在门槛处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边枝枝注意到他的右手。 刚才被她握过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但最终无力地垂了下去。 自始至终,他没有给魏砚秋一个眼神,也没有再看边枝枝一眼。 现在,活动室里只剩下魏砚秋和边枝枝,以及一地的碎片。 “边小姐,”魏砚秋向前走了几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敲在边枝枝的心上。 “我记得我明確告诉过你,第一条规矩是什么。”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越是这种平静,越让人感到压力。 边枝枝站起身,因为刚才长时间的蹲姿,腿有些发麻。 她强迫自己站直,迎向魏砚秋的目光,心臟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我记得,魏总。不准主动肢体接触。” “那么,你刚才的行为,怎么解释?” 魏砚秋在她面前站定,仿佛要剖开她的所有偽装,看清她內心的真实想法。 “我需要一个能说服我的理由,否则,我不確定我们是否还能继续合作。” 边枝枝深吸一口气,她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和推脱都是苍白的。 她必须展现出她的专业性,以及她做出那个决定的必要性。 “魏总,我並非有意违反规则。 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少爷处於急性焦虑发作状態,他的呼吸频率过快,有过度换气进而引发碱中毒的风险,身体也因为极度紧张而僵硬。 外部环境的突然改变,比如我的短暂离开,是可能的诱因。” “在这种情况下,常规的药物干预或强行安抚,可能会加深他的创伤体验,让他將『与他人的短暂分离』与『极度痛苦』建立更牢固的连接,这对於后续的疗愈是极其不利的。” 她停顿几秒,观察了一下魏砚秋的表情。 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但似乎在听。 “我选择哼唱和……有限的接触,是基於之前的观察。 少爷似乎对我的声音和进行的活动有轻微的耐受,甚至可能是潜在的安抚作用。 哼唱可以提供稳定的听觉刺激,帮助他分散注意力,调节呼吸。而非强迫性的皮肤接触。” 边枝枝斟酌了一下用词。 “在某些情况下,帮助失控的情绪找到现实的锚点,打破恐慌的恶性循环。 我承认这有风险,但在那一刻,我认为这是阻止情况进一步恶化、並避免给他带来二次伤害的最优选择。” 她说完,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魏砚秋没有说话,只是盯著她,那目光充满了审视。 她在判断,判断边枝枝这番话里,有多少是真实的专业考量,有多少是为自己开脱的藉口,又有多少……可能隱藏著別有用心的试探。 过了足足有一分钟,魏砚秋才缓缓开口: “最优选择?边小姐,你是否清楚,如果你的『最优选择』失败了,会引发什么后果? 子羡可能会因为你的触碰而情绪彻底崩溃,可能会伤到他自己,甚至……伤到你。” “我清楚。”边枝枝坦诚地回答。 “但我愿意为自己的专业判断承担风险。而且,从结果来看……”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魏子羡確实在她的干预下平静了下来。 魏砚秋想起了刚才进门时看到的一幕,弟弟虽然状態糟糕,但確实在那个女孩的哼唱和触碰下,从那种几乎要撕裂自身的狂暴中逐渐平息。 这是之前那些专家从未做到过的。 “你很自信,边小姐。” 魏砚秋最终说道,语气不再像刚才那样冰冷刺骨,但依旧带著警告。 “但自信过头,就是自负。我希望你记住,无论你的理由多么冠冕堂皇,规则就是规则。再有下次,我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你。” 她暂时认可了边枝枝的解释,但也划下了更清晰的红线。 “我明白,谢谢魏总。” 边枝枝暗暗鬆了口气,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魏砚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门口。 在出门前,她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丟下一句。 “把这里收拾一下。” 说完,她便离开了。 边枝枝一个人站在活动室里,看著地上的碎瓷片和散落的书籍,这才感觉到一阵后怕和脱力。 她扶著桌子边缘,慢慢平復著呼吸。 刚才对峙时强撑著的镇定,此刻像被戳破的气球,泄得一乾二净。 她贏了这一局,勉强保住了这份工作,也在魏砚秋那里爭取到了一点基於专业能力的信任。 但更重要的是,她触碰到了魏子羡。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触碰,而是……她似乎真的触及到了他那厚重鎧甲下,一丝真实的情感波动。 那足以吞噬一切的恐慌,以及恐慌过后,在她声音和触碰下的平息。 她蹲下身,开始小心翼翼地收拾地上的碎片。 指尖捏起一片锋利的瓷片时,她忽然想起覆盖在他手背上时,那冰凉的触感。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边枝枝抬起头,看到之前给她送过茶的年轻女佣站在门口,手里拿著清扫工具,眼神里带著好奇? “边小姐,”女佣小声说,“李管家让我来帮您收拾。” “谢谢。”边枝枝没有拒绝。 女佣动作麻利地开始打扫,她似乎鼓足了勇气,一边擦拭著地板,一边用极低的声音对边枝枝说。 “边小姐,您……您真厉害。” 边枝枝一愣:“什么?” “我……我以前见过少爷这样,” 女佣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耳语。 “每次都要闹得天翻地覆,好几个男护工才能让他安静下来。还从来没人像您这样……” 女佣没有再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她看著边枝枝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东西。 第10章 工作不保 边枝枝的心微微一动。 她意识到,这次事件的影响,或许远不止於她和魏砚秋之间,也不止於她和魏子羡之间。 这座寂静堡垒里的其他“居民”,似乎也在悄然改变著对她的看法。 当她们收拾完毕,女佣离开后,边枝枝走到窗边,看著外面依旧灰濛濛的天空。 风暴暂时过去了。 但她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魏子羡那颗封闭的心,她只是侥倖敲开了一道微小的缝隙。 而如何將这缝隙扩大,如何在不触犯规则的前提下真正走近他。 是横亘在她面前,更漫长也更艰难的道路。 她轻轻哼起了刚才那首童谣的调子,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而此刻,在二楼东侧的房间,魏子羡坐在床边,家庭医生检查后已经离开。 李管家帮他换了家居服。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被边枝枝覆盖过的那只手,上面似乎还残留著……並不让人討厌的触感。 他微微动了动指尖。 那天之后,边枝枝有三天没有见到魏子羡。 李管家说他amp;amp;quot;需要静养amp;amp;quot;,医生每天都来。 这三天里,她活动的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副楼。 花园、图书馆,甚至想在自己房门口多站一会儿透口气,都会立刻有佣人“適时”出现,礼貌地请她回房。 佣人们看她的眼神又恢復了最初的疏离,那个年轻女佣再没出现过。 边枝枝甚至怀疑,那天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窗外,秋雨连绵不绝,灰暗的天空和湿漉漉的庭院,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 边枝枝的手机在桌上躺著,屏幕偶尔会亮起,但都是父母发来的关心简讯或者未接来电提示。 每一次,她都只能强顏欢笑地回復“我很好”,然后继续陷入无尽的焦虑。 “他被我嚇到了吗?还是那次触碰,真的带来了反效果?” 边枝枝忍不住想。 与此同时,恆远集团总部,顶层办公室。 魏砚秋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周霖將一杯黑咖啡放在她手边。 “魏总,下个月董事会的流程草案已经发您邮箱。 关於……小少爷是否需要出席环节,几位叔公那边,又来电询问了。” 周霖语气谨慎。 魏砚秋端起咖啡:“告诉他们,子羡会出席。” “可是,万一……” “没有万一。”魏砚秋打断他。 “老爷子虽然不管事了,但那条『核心成员需定期参与家族事务,展现担当』的条款,不是摆设。 子羡缺席越久,二房三房那边的心思就越活络。 我们必须拿到那部分股权,这关係到我和子羡未来在集团的话语权。” 她的语气变得有些冷。 “爸妈是指望不上的,他们只要自己在国外逍遥快活,別来添乱就行。” 她必须让弟弟“正常”起来,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父母可以置身事外,享受生活,但她不能。 子羡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软肋。 边枝枝,是目前看起来最有希望的一步棋。 第七天晚上,雨声渐歇,李管家破天荒地主动敲响了她的房门。 “边小姐,”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明天开始,恢復工作。” “他……”边枝枝忍不住开口,又迅速咽回去,“少爷情况稳定了?” “这不是您该问的。”李管家递给她一个平板。 “但大小姐让我转达,下个月的家族董事会,需要少爷出席十分钟。这是您现阶段最重要的目標。” 平板屏幕上是一份日程表,用红色圈出的日期,距离现在还有二十一天。 “十分钟?”边枝枝看著那个红圈,“在多少人面前?” “二十七个。家族核心成员。”李管家补充。 “少爷已经五年没有出席过任何家族活动。大小姐说,这是检验您最优选择是否有效的最终標准。” 边枝枝攥紧平板边缘。 “我明白了。” 李管家离开后,边枝枝瘫坐在床上,望著天花板。 十分钟,二十七个人……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在那种人多陌生的环境里待十分钟,对他来说无异於酷刑。 “必须找到更有效的方法,建立更强的连接和信任,甚至……依赖?”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依赖是危险的,尤其对於她和魏子羡这种僱佣关係。 但似乎没有別的路可走。 她需要更了解他,了解那些规则之下,他真正的喜好和恐惧。 陆方池是在一个暴雨天出现的。 那天上午,魏子羡並没有按常理出现在活动室,李管家只含糊地告知“少爷今日需要调整,暂停疗愈。” 边枝枝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对著沙发发了两小时呆,心情和窗外的天气一样沉闷。 下午,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穹顶上,发出密集的爆响。 整座宅子都在这种噪音下颤抖,佣人们明显加快了脚步,脸上是压抑的恐慌。 “这声音会让少爷不舒服。” 一个年长些的佣人在走廊拐角对另一个小声说,“快把门窗都关死。” 边枝枝停下脚步。 她想起李管家说过,魏子羡厌恶尖锐声响。 她转身往活动室走,却在走廊尽头撞上了一个人。 “哎哟!”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白t恤牛仔裤,头髮被雨淋得贴在额头上,手里还拎著个滴水的纸袋。 “走路看著点啊,小姐姐。” 边枝枝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抱紧工具包:“对不起。” “嘶——”男人打量她,眼睛眯起来。 “生面孔啊。新来的?不对,这个时间能在副楼晃的,难道就是那个……”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疗愈师?” 这距离越过了安全线。 边枝枝再退,后背贴上墙壁。 “誒誒,別紧张,”男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叫陆方池,魏子羡那傢伙唯一的,也是最帅的髮小。 算是这宅子里,除了他姐之外,唯一能跟他『正常』说话的活人,哦不对,现在加上你,是唯三。” 他伸出手,见边枝枝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又自然地收了回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瞧我,忘了忘了,你们这儿规矩大,得,我自我介绍完了,你呢?amp;amp;quot; 第11章 名字挺甜的 “边枝枝。”她低声说。 “边……枝枝?”陆方池重复,像在咀嚼什么好吃的。 “名字挺甜的。走走走,我正好要去找那小子,一起。”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响,每一步都在地板上敲出“噠噠”声。 边枝枝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她注意到,没有任何佣人上前阻拦或提醒他保持安静。 这个陆方池,在这里確实拥有特权。 活动室的门被陆方池毫不客气地推开,他甚至没有敲门。 “魏小羡!哥给你带了你最爱的陈记酥饼……” 话音未落,一个靠垫直飞过来,砸在他脸上。 “吵死了。” 是魏子羡。 这是边枝枝第一次听见魏子羡的声音。 边枝枝站在门口,心臟莫名一跳。 他在这里? 李管家不是说他在“调整作息”? 陆方池接住靠垫,笑嘻嘻地一点也不恼,反手把靠垫塞回沙发,然后一屁股就在离沙发不远的地毯上坐了下来,姿態隨意得很。 “火气这么大?行行行,我安静,我保证像空气一样存在,行了吧?” 他转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边枝枝,招招手。 “边小姐,別杵门口啊,进来坐。就当我不存在,该干嘛干嘛。” 边枝枝犹豫著,脚步没有动。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沙发里的魏子羡。 他依旧蜷缩在沙发里,但姿势有了变化,不是防备式的蜷缩,更像是懒洋洋的窝著。 他的目光落在书上,但他的耳朵却朝向陆方池的方向。 他在听。 即使表现出不耐烦,他也在听著这个吵闹的朋友说话。 陆方池看著她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噗嗤一笑,对魏子羡说。 “你看看你,把人家姑娘嚇成什么样了。好歹是你姐请来的疗愈师,给点面子行不行?” 边枝枝还是没有动。 她不敢。 她不確定魏子羡是否愿意在陆方池在场时,也“容忍”她的存在。 魏子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伸出脚,轻轻踢了一下陆方池的小腿,示意他闭嘴。 就在这时,魏子羡忽然开口了,他依旧没有抬头,指向房间另一侧的长桌。 “你,坐那边。” 那是边枝枝这十几天来固定的位置。 她依言走过去,在自己的老位置坐下,指尖因为紧张微微蜷缩。 这是第一次,魏子羡在“別人”面前,主动確认了她的存在。 陆方池看著这一幕,撇了撇嘴,拖长了音调。 “哟,这就开始分配座位啦?行,我坐地上,人家坐桌子,区別对待是吧魏小羡?” 魏子羡翻过一页书,根本懒得理他。 陆方池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打开纸袋,酥饼的甜香和油酥气息立刻在房间里瀰漫开来。 “子羡,你最近睡眠怎么样?还做那个掉进海里捞月亮,结果月亮是冰激凌做的梦吗?” “闭嘴。” “还要wu-tang clan 的唱片吗?我搞到了。” “要。” “哦对了,你妈,就是魏阿姨,前天真派人去堵我车了啊,非说我把你带坏了,我冤不冤啊我——” amp;amp;quot;陆方池。amp;amp;quot;魏子羡终於抬起头,眼神像淬火的刀,amp;amp;quot;滚。amp;amp;quot; 陆方池笑得更大声了。 他转向边枝枝,挤眉弄眼:“你看他,拿完东西就开始赶人,他现在只想跟你待在一起。” 边枝枝的手指在桌下绞在一起。 她不確定这是不是夸奖,也不確定自己该不该接话。 魏子羡此刻的不耐烦里,有多少是真实的厌烦,又有多少是只对陆方池开放的交流方式。 陆方池又说起来,內容天马行空,从最近的球赛到新开的餐厅,偶尔夹杂几句对魏家某些亲戚不著调的吐槽。 魏子羡大部分时间沉默,但偶尔会说话来反驳,陆方池却能解读並嬉皮笑脸地回应。 边枝枝安静地坐在一旁,看著这难得的一幕。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魏子羡与外人互动。 这证明他並非完全与世隔绝,他有一个可以正常交流的“安全对象”。 这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 陆方池又往她这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 “对了,趁他还没彻底烦我,我给你透露点情报。 这这小子,他喜欢蓝色,不是一般的喜欢,是有点病態的那种喜欢。 他房间里,从窗帘到床单,从杯子到牙刷,全是各种蓝,我怀疑他看天空都比看別人顺眼。” 他伸手指了指那边整齐得过分书架。 “还有,他喜欢整齐,看见没?那书架,每本书的间距,我怀疑他都用卡尺量过,多一毫米都能要他命似的。” 他又指了指窗外还在持续的雨声。 “这种就不太行,不过习惯了还好,最怕的是突然的尖叫或者瓷器破碎声。” amp;amp;quot;陆方池!amp;amp;quot;魏子羡的声音提高了一度,带著警告。 “你看你看,急了吧?”陆方池冲边枝枝眨眼,“这说明我说对了。 他討厌尖锐声响,不是一般討厌,是生理性的。 上次我穿了双新皮鞋,走路声大了点,他当场把鞋扔出窗外了——” 这次飞过来的是一个放在沙发扶手上的羊毛编织玩偶。 陆方池显然经验丰富,脑袋一偏,玩偶擦著他的耳朵飞过去。 “啪”地一声砸在身后的墙上,然后软软地掉在地毯上。 “行行行,我走我走,不在这儿碍魏少爷您的眼了。” 陆方池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笑嘻嘻地站起来,把装酥饼的纸袋往魏子羡身边的茶几上一放。 “酥饼记得吃啊,凉了就塌了,不脆了。”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 目光落在边枝枝身上,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收敛了几分。 “魏小羡能让你待在这儿这么多天,没直接让你滚蛋……挺不容易的。加油啊,疗愈师小姐。” 门关上。 “没直接让你滚蛋……挺不容易的。” 陆方池的话在她耳边迴响。 边枝枝看著那个掉在地上的羊毛玩偶,又悄悄抬眼看向魏子羡。 他已经重新低下头看书,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她默默地走到长桌旁自己的位置坐下。 与此同时,主楼书房內。 魏砚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瓢泼的大雨。 周霖刚刚匯报完陆方池到访以及他在活动室里的情形。 第12章 少爷啊少爷 “陆少爷和边小姐说了几句话,主要是……介绍了一些少爷的喜好。” 周霖斟酌著用词。 魏砚秋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方池那小子,嘴上永远没个把门的。” 她顿了顿,问道,“她什么反应?” “边小姐听得很认真,但没有过多回应,也没有藉机追问。少爷……出声制止了陆少爷多次。” “嗯。”魏砚秋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这几天,她並非完全將边枝枝晾在一边。 她调看了副楼走廊的监控片段,也听取了李管家和几个佣人的匯报。 拼凑起来的信息,让魏砚秋对边枝枝的印象,从一个“可能有点小聪明、急需用钱的疗愈师”,稍稍向“或许……真的有点不同”偏移了一点点。 她不是为钱敷衍了事的人。 她对这个环境,对这里的人,似乎保有温柔。 而这种温柔,是装不出来的,尤其是在无人注视的角落。 魏砚秋端起桌上的咖啡,抿了一口。 也许,可以再观察一下。 只要她守好界限。 就在这时,魏砚秋的私人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著“母亲”两个字。 她揉了揉眉心,接起电话,“妈。” 电话那头是优雅的女声。 “砚秋啊,我刚和你爸爸在威尼斯下船。 子羡最近怎么样?听说你找了个新的疗愈师?” “嗯。”魏砚秋言简意賅,“还在观察期。” “別再找些不靠谱的,”父亲插话,语气带著不满。 “上次那个,差点让子羡把房间都拆了。 实在不行,就让他安静待著,我们魏家又不是养不起。” “我知道怎么做。下个月的董事会,他会出席。” “出席?”母亲有些惊讶,“能行吗?別到时候又……” “我会处理。”魏砚秋打断她,“爸妈玩得开心。” 不等对方回应,她切断了视频。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在沉默中度过。 但当边枝枝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她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墙角的玩偶。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捡。 那是属於他和陆方池之间的“交流”方式,她这个外人,不该贸然介入。 晚上,边枝枝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她从带来的笔记本。 这是她的疗愈记录和工作日记。 “日期:10月25日。天气:暴雨。” “目標:家族董事会出席十分钟(21天倒计时)。” “今日进展:魏子羡未出现在活动室。 但陆少爷来访,提供了关键信息:偏好蓝色(极度),喜好整齐/结构(刻板),厌恶尖锐声音(生理性)。” “策略调整:明日尝试引入结构化活动,强调秩序感和视觉对称,观察其反应。” 放下笔,写完日记,手机响了,是母亲林素心打来的视频电话。 屏幕上出现母亲的脸。 “枝枝,工作怎么样?还顺利吗?僱主家人好相处吗?” 家里债务还清后,父母的精气神明显好了很多,但对她这份“高薪”工作始终放心不下。 “妈,我很好。”边枝枝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魏宅在夜色中轮廓模糊的花园,“工作……很有挑战性,但我觉得有意义。 僱主家规矩是多了点,但对我还算客气。” 她避重就轻。 “那就好,那就好……钱够用吗?剩下的钱我们给你存著,你一个人在外面別省……” “够用,真的够用。”边枝枝心里发酸,赶紧转移话题,“爸呢?” “在书房呢。他现在轻鬆多了,就是总觉得对不住你……” 又聊了几句家常,边枝枝才掛了电话。 看向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 陆方池带来的信息像碎片,她需要把它们拼凑起来,找到那条能通向魏子羡內心最安全的小路。 第二天,活动室。 魏子羡已经在了,依旧是他的沙发,他的书。 边枝枝走进来时,他没有任何表示。 经过陆方池的“泄密”,边枝枝感觉自己的视角不一样了。 她再次看向那个书架,果然如陆方池所说,整齐得令人髮指。 她想起了李管家提过的“喜欢整齐”,以及陆方池强调的“结构”。 一个想法在她脑中形成。 她没有再拿出陶泥,而是从工具包里取出了新的材料。 一叠规格统一的方形彩纸,以及几张她昨晚熬夜画好的分解步骤详细的摺纸图纸。 她选择的是千纸鹤,不是因为它的寓意,而是因为它步骤清晰,结构稳定,最终形態对称工整。 她將彩纸和图纸在桌上摊开,摆放得整整齐齐。 然后,她开始动手。 她的动作比之前做任何事都要慢,几乎是分解成了帧动画。 “第一步,”她轻声自语,確保不会打扰他,但又存在。 “取一张正方形的纸,角对角,对摺。要对齐,压平,摺痕清晰。” “第二步,打开,旋转九十度,再次角对角对摺……” 她折得很慢,一个简单的步骤会花费比正常多两三倍的时间。 时间慢慢流逝。 魏子羡依旧在看书。 每天都是这些无聊的把戏。 陶泥,现在又是摺纸,慢吞吞的,像树懒 。 魏子羡的视线落在书页的英文字母上,却有些难以聚焦。 蓝色的纸……折得这么慢,生怕別人看不懂吗? 他討厌计划外的变化,討厌意图明显的接近。 但这个疗愈师……和之前那些不一样。 她不像他们那样,眼睛里写著“你快好起来”的迫切。 她大部分时间只是在那里,製造一些不討厌的声音和动作,像背景噪音。 甚至在他失控的时候……那双覆盖在他手上的手…… 停! 他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 不能想。 他收回心思,没有一直看她,很快视线就又回到了书页上。 边枝枝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了! 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確实看了! 少爷啊少爷,你知不知道,我的饭碗,我们家的希望,现在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我这工作能不能保住,可全都指望能让你在二十一天后走出这间屋子十分钟了。 求你,再多给一点点注意吧,哪怕只是多看一眼……对我来说都是天大的鼓励啊。 第13章 吵死了 秋意渐浓,魏宅花园里的梧桐叶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挣脱枝头,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打著旋儿落下。 这座庞大的宅邸在渐深的秋色中显得愈发沉寂。 唯有西侧的某个房间,每日固定时段会透出些许不同寻常的生机。 活动室里,时间仿佛被拉长。 她已经在这里度过了近半个月,每天重复著相似的陪伴。 用尽了所有教科书上的方法,却始终无法真正触碰到魏子羡。 摺纸活动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边枝枝变换著花样,折千纸鹤、小船、简单的星星。 魏子羡大多时候依旧沉默,但边枝枝能感觉到,他停留在她手上的视线次数增多了,时间也稍微拉长了一点点。 这对边枝枝而言,已是宝贵的进展。至少,他不再完全无视她的存在。 这天下午,阳光难得穿透云层,给房间带来几许稀薄的暖意。 边枝枝正在折一只相对复杂的狐狸,需要格外小心地处理耳朵的折角。 她全神贯注,感到喉咙有些发乾,顺手拿起旁边佣人早些时候送来的水杯,想喝口水。 也许是心思还停留在如何將下一个步骤做得更完美,也许是连日精神紧绷的疲惫,她的手滑了一下。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房间內近乎凝滯的寧静。 玻璃杯掉落在地毯上,水渍迅速蔓延,玻璃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边枝枝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完了! 他最厌恶的尖锐声音! 她猛地抬头,心臟骤然缩紧,目光惶然地投向窗边的沙发。 魏子羡的反应比她想像的更快。 他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绷直了背脊,手中的书“啪”地合上。 眉头蹙起,看向那摊水渍和滚到一旁的杯子,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不悦。 边枝枝的心直直地沉下去,冰凉一片。 她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能是捂住耳朵的尖叫,可能是將身边所有东西扫落在地的爆发。 “对、对不起!少爷!”她慌忙起身,语无伦次,“我马上收拾……” 她手忙脚乱地蹲下身,也顾不得仪態,抽出隨身携带的手帕去吸地毯上的水。 水跡迅速浸透了棉布,湿漉漉让她更加懊恼,生怕这点意外打破这些天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一点平静。 她又急著想去捡那些玻璃碎片,指尖刚触碰到一块较大的碎片。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她“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缩回手,只见食指指尖被划开了一道细小的口子,鲜红的血珠正慢慢沁出来。 疼痛和慌乱让她鼻子发酸,眼前蒙上一层水雾。 就在她看著自己冒血的手指,不知所措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她面前的光线。 边枝枝动作一顿,僵硬地抬起头。 魏子羡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就站在她旁边,距离不足一米。 他依旧皱著眉,脸色不算好看,唇线紧抿,但並没有她预想中的暴怒。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渗血的手指上,那抹红色似乎让他怔了一下,隨即移开。 然后,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甚至带著点不情愿的意味,將纸巾递到了她眼前。 他的目光看著旁边的书架,並没有看她。 边枝枝彻底愣住了,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手指的刺痛,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他……他给我递纸? 他主动靠近了? 还递东西给我? 这不是梦吧? 魏子羡举著纸巾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两秒,见她没反应,有些不耐烦地晃了晃。 边枝枝猛地回神,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更多道谢,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儘可能平静。 “谢谢……谢谢少爷。” 她伸出手,接过那叠纸巾。 在交接的瞬间,指尖不可避免地轻轻擦过他的。 他的手指,很凉,像浸过秋雨。 在她接过纸巾的瞬间,魏子羡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了手。 魏子羡没说话,甚至在她道谢后,立刻移开了目光,转身就走回了他的沙发。 重新拿起书,將自己再次埋进那个角落,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如果在这个世界里有旁白,边枝枝或许能看见魏子羡头顶上时不时冒出的小气泡。 吵死了。 笨手笨脚。 ……流血了。 麻烦。 纸巾就在旁边。 ……她好像要哭了。 算了。 一个又一个,从边枝枝进门开始,一直到受伤,魏子羡都有在关注。 但可惜,边枝枝看不到,只能通过自己的感受来判断。 她握著纸巾,看著他已经恢復常態的侧影,心臟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酸酸胀胀的。 破冰了。 虽然只是极小的一道裂缝,但真真切切地破冰了。 这次意外之后,边枝枝发现,魏子羡对她活动的“关注度”似乎提升了一个等级。 她开始尝试更灵活地运用摺纸。 她不再只折那些强调对称的几何形状,而是开始折一些形態更生动的小动物。 比如耳朵长长的兔子、看起来有点憨憨的小狗。 她依旧自言自语,將折好的小动物放在长桌靠近他那一侧的空位上。 第一次放一只简单的小纸兔时,她注意到魏子羡翻书的动作停顿了。 他的视线越过书页上缘,落在那个白色的小小身影上,停留了足足几秒。 她没有打扰,继续折自己的。 第二天,她放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 他的目光跟隨了她折小狗的全过程,虽然依旧没有直视她,但注意力明显放在了她的手上。 起初,她只要离开长桌范围,他就会略显紧绷。 渐渐地,边枝枝发现,她可以在活动室里更自由地移动了,他不再对她的移动表现出明显的警惕。 只要不进入以他沙发为中心、的一个“无形圆圈”,他就不会表现出明显的排斥。 她可以去书架取参考书,可以去窗边调整一下窗帘的角度让光线更柔和。 这种“空间的默许”让边枝枝的工作方便了不少,也让她更加確信,她正走在正確的方向上。 然而,董事会日期的逼近,时刻提醒著边枝枝,现在的进展还远远不够。 第14章 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夜幕低垂,边枝枝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辗转反侧。 窗外的风声像是呜咽,搅得她心神不寧。 魏子羡递来的纸巾,他偶尔停留的目光,他默许她在空间內移动……这些细小的进步在她脑中一一闪过。 下一步该怎么办? 如何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建立起足够支撑他在二十多人面前停留十分钟的信任? 她想起陆方池提过,魏子羡对食物极其挑剔,只吃固定厨师做的几样东西,这是自闭谱系患者常见的刻板行为之一。 打破它,意味著顛覆他安全感的一部分,风险极高。 但……或许可以尝试另一种方式。 第二天,她找到李管家,谨慎地提出请求:“李管家,我想借用一下小厨房,给自己准备午餐便当。可以吗?” 李管家审视了她片刻,似乎在评估这个请求背后的意图,最终点了点头。 “可以。但请勿打扰主厨的工作,並保持清洁。” “谢谢您。”边枝枝暗暗鬆了口气。 於是,边枝枝开始每天花一点时间在小厨房里准备两份便当。 她做得极其用心,食材新鲜,搭配均衡,摆盘也儘量精致美观,甚至偶尔会用胡萝卜片刻出简单的小花点缀。 她不確定他会不会接受,这更像是无声的邀请。 第一天,她將两份看起来一模一样的便当带到活动室。 午餐时间临近,佣人前来询问是否送餐时,她像往常一样起身离开,將自己那份带走,另一份则留在桌上,旁边放好乾净的餐具。 “少爷,我去吃午餐了。”她像往常一样告知。 离开活动室的一个小时,她的心始终悬著。 期待推开门能看到空掉的食盒,又害怕看到原封不动的失望。 一小时后,她推开门。 目光第一时间投向长桌。 那份便当,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连餐具摆放的角度都没有丝毫改变。 食物的香气似乎已经散去。 失落的潮水涌上,但很快,她又强行將其压下。 这在意料之中,她告诉自己。 没关係,慢慢来。 第二天,依旧如此。 第三天,当她午休后回到活动室,推开门的瞬间,她的脚步顿住了。 长桌上,她留下的那个便当盒……是打开的。 里面的食物,消失了。 他吃了! 他真的吃了! 她几乎要哭出来,强忍著才没表露出来,只是收拾便当盒时,动作格外轻快。 当天下午,负责收拾活动室的年长女佣王姐,像往常一样进去整理。 当她看到那个被食用乾净的便当盒时,脸上露出了惊讶。 她不敢耽搁,立刻將这件事匯报给了李管家。 李管家听到消息时,正在核对本月的生活物资清单。 他执笔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確认道。 “確定是边小姐带来的那份?少爷用了?” “千真万確,李管家。食盒都空了,餐具也用过了。” 王姐低声回答,语气里也带著不可思议。 在这宅子里待得久的人都知道,少爷对入口的东西有多挑剔和固执。 李管家沉吟片刻,挥挥手让王姐下去。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主楼书房。 书房里,魏砚秋正在开一个越洋视频会议。 李管家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待,直到会议结束,他才走上前。 “大小姐。” 魏砚秋揉著眉心,问道:“什么事?” “关於边小姐和少爷……今天中午,少爷用了边小姐准备的便当。” 魏砚秋揉捏眉心的动作猛地停住。 她抬起头看向李管家:“全部?” “是的。连续三天,边小姐都准备了两人份的便当,前两日少爷未动,今日用完了。” 魏砚秋靠向椅背,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接受外来食物,这对於魏子羡来说,是极大的突破。 这意味著他对边枝枝的信任,已经建立到了一个相当稳固的程度,甚至可能超出了她的预期。 这无疑是天大的好事,是这几年来她听到的关於弟弟最积极的消息。 但……速度是否太快了点? 这个边枝枝,到底用了什么方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內,做到之前那么多声名显赫的专家都做不到的事情? 这种进展的速度,是正常的疗愈效果,还是……夹杂了其他因素? 沉默在书房里蔓延。 过了一会儿,魏砚秋才开口,“知道了。” 她对侍立一旁的周霖吩咐道。 “给边枝枝帐户打一笔奖金,金额按之前定的標准。不必特意告知她原因。” “是,魏总。”周霖頷首,立刻转身去办。 “继续观察。”魏砚秋补充道,目光重新落回桌上的文件,语气淡漠,“有任何异常,隨时向我报告。” “明白。”李管家微微躬身,退出了书房。 当晚,边枝枝在房间里整理一天的记录时,手机屏幕亮起,收到了一条银行简讯通知。 一笔数额可观的奖金入帐,附言只有两个字:“奖金。” 没有署名,但边枝枝知道是谁。 这不是对她个人的认可,而是对她“有效推动疗愈进程”的嘉奖。 她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串数字,眼睛弯成了月牙,心里美滋滋地想著: 少爷啊少爷,你可真是我的福星,我的財神爷啊! 然而,在这座深宅大院里,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眾人的眼睛和私下里的交头接耳。 边枝枝这点“特殊化”的举动和少爷“破天荒”的回应,很快就在佣人之间传开了。 第二天清晨,边枝枝照常去厨房准备便当时,刚走到虚掩的门口,就听到里面两个早起打扫的女佣在料理台角落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昨天少爷吃了她做的饭。” “真的假的?你別誆我!少爷的胃口不是一向只认陈师傅的手艺吗?连大小姐之前亲自下厨燉了好几个小时的汤,少爷都没碰一下呢!” “千真万確!收拾餐具的王姐亲眼看见的,食盒都空了!” “嘖……这新来的疗愈师,看来是有点手段啊……这才多久?” “长得也就那样吧,清清秀秀,算不上多惊艷,谁知道背地里用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法子……” “嘘!小声点……” 第15章 怎么突然要这个? 交谈声在她推门而入的瞬间戛然而止。 两个女佣立刻装作忙碌的样子,一个擦洗流理台,一个整理橱柜,但眼角余光都忍不住瞟向边枝枝。 边枝枝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径直走向自己常用的料理台。 这种议论,她早有心理准备。 在这个偌大的宅院里,她只是一个突兀的外来者,一举一动都被人看在眼里。 她不在乎。 至少,现在不在乎。 她的目標很明確,治好魏子羡,保住这份工作。 至於其他的,兵来將挡,水来土掩。 时间悄然流逝,距离董事会还有不到两周。 边枝枝全部心思都扑在设计和调整疗愈方案上,大脑被各种行为观察记录和倒计时填满。 几乎忘记了日期,也忘记了一个对她而言有些特殊的日子。 直到那天下午,她正跪坐在地毯上,整理散落一地的彩色卡纸,放在工具包深处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地振动起来。 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著“妈妈”两个字,是视频通话请求。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魏子羡。 他今天似乎有些倦怠,没有看书,正对著窗外发呆。 她悄悄拿起手机,走到活动室离他最远的角落,確保自己的声音不会打扰到他,然后才接了起来。 “枝枝!”屏幕瞬间亮起,映出父母关切的脸,“生日快乐,我的宝贝女儿!” 边枝枝握著手机,整个人愣在原地,好几秒才恍然回过神来。 今天是她的生日。 她竟然……完全忙忘了。 “谢谢爸,谢谢妈。”她压低声音,生怕惊动了不远处的魏子羡,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涩,鼻尖控制不住地发酸。 “枝枝,今天吃蛋糕了吗?工作累不累?有没有好好犒劳自己?” 母亲林素心在那头絮絮叨叨,问题一个接一个。 “还、还好,不辛苦。”边枝枝含糊地应著,视线有些模糊,“蛋糕……一会儿就去吃,你们別担心。” 她撒了个谎。 听著父母在电话那头你一言我一语地关心著她的饮食起居,叮嘱她天凉加衣,注意休息。 看著视频里他们明显红润了许多的气色,眉宇间长久笼罩的愁云也散去了大半。 边枝枝一直强忍著的情绪,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决堤的出口。 她强忍著喉咙里的哽咽,努力对著镜头扬起笑脸,声音却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沙哑。 “嗯,我知道,爸妈你们也是,要照顾好自己……我挺好的,真的,別担心我……” 她害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失控,匆忙又说了几句,便藉口要开始工作,掛断了视频。 电话掛断的瞬间,活动室里恢復了令人心慌的寂静。 她想家,想那种可以放肆哭笑的轻鬆,而不是在这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背对著魏子羡的方向,肩膀微微抖动,用手背快速地擦著眼泪。 就在她努力平復情绪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转过身,泪眼朦朧中,看到魏子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距离她只有两步远。 他安静地看著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似乎是感到困惑。 魏子羡看著她慌乱地擦眼泪,心里莫名其妙地有些烦躁。 他知道她在哭,但又不像真的遇到了什么坏消息。 电话那头,她的父母明明在笑,还一个劲地叮嘱她吃蛋糕、注意休息。 那她为什么哭得这么厉害? 他不喜欢看到她哭。 边枝枝慌忙用手背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还带著浓重的鼻音。 “少、少爷?有……有什么事吗?” 魏子羡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几步,再次递过来一张纸巾。 这次,他递纸的动作似乎没有上次那么僵硬,但递出后,他立刻別开了脸。 边枝枝看著他那副明明想表达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连耳根都悄悄漫上緋色的彆扭样子。 忽然觉得这个少爷,也有点……可爱? 边枝枝脸上还掛著未乾的泪痕,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带著鼻音:“……谢谢,少爷。” 她接过纸巾,这次小心地没有碰到他的手指。 回到沙发后的魏子羡,並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沉浸到书本里,甚至连那本书拿反了都没发现。 他脑海里反覆回放著边枝枝哭泣的脸和那句带著哽咽的“生日快乐”。 她哭了,是因为没人给她庆祝? 疗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边枝枝离开活动室后,魏子羡在沙发里安静地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渐暗,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晦暗不明。 他烦躁地合上书。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平板电脑,解锁。 手指在屏幕上犹豫地滑动了几下,最终点开了一个只有寥寥几人的联繫人列表,找到了“李管家”。 他低著头,打出了一条简短到近乎突兀的信息: 【水蜜桃味,手工,纽约大学旁边的糖果店。】 没有称呼,没有说明,没有理由。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直接,封闭,拒绝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魏子羡看著屏幕上自己发出的那几个简短到近乎突兀的词语。 他很少主动要求什么,更別提是这样带著明確指向性的东西。 他知道姐姐可能也会知道,这让他感到不安。 但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她带著泪痕却强顏欢笑的脸。 他关掉平板,將它扔到床边。 心里有些烦乱,说不清是因为自己这反常的举动,还是因为那个能轻易搅动他情绪的女人。 几乎是在信息发出的瞬间,李管家的回覆就来了,同样是简洁无比:【是,少爷。】 李管家拿著手机,看著屏幕上这没头没尾的几个字,面上闪过一丝疑惑。 少爷主动要东西,这本身就极为罕见,还是要这种……零嘴? 他不敢怠慢,立刻將情况匯报给了魏砚秋。 魏砚秋正在听周霖匯报明天的行程,听到李管家的匯报,她停下了手中的笔。 “糖?水蜜桃味?他还指定口味?手工的?” 她重复著这几个词,脸上露出罕见的疑惑。 “他从小就不爱吃甜食,怎么突然要这个?” 李管家垂首:“不清楚,少爷只发了这几个字。” 第16章 少爷可以来帮我吗 魏砚秋沉吟片刻。 虽然疑惑,但弟弟主动表达需求,哪怕是如此古怪的需求,总归是好事。 也许是什么新的疗愈环节需要? 或者是边枝枝用了什么方法激发了他的兴趣? 只要不是有害的东西,满足他就是了。 “去找。”她吩咐周霖,“按少爷提示的线索,儘快把东西带回来。” “是,魏总。” 第三天,边枝枝走进活动室,目光看向他,隨即被长桌上自己常坐的位置前,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东西吸引了。 不是一个摺纸作品,也不是便当盒。 是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上面繫著深蓝色的丝带。 她看著这个莫名出现的礼物,脑子里飞快地搜索著记忆。 她没有定东西,李管家也不会无故放一个私人物品在这里。 然后,她猛地想起来了。 是了,她前几天摺纸时,好像是……隨口提起过。 提起以前在纽约读书,学校附近有一家很小的糖果店。 店主是个胖胖的老爷爷,他家的手工水果硬糖特別好吃,尤其是水蜜桃味的,甜而不腻,带著真实的果香。 她说那时候每次赶论文赶到头昏脑涨,或者想家的时候,就会去买一小袋。 含一颗在嘴里,清甜的味道慢慢化开,就觉得生活好像还有点甜头。 她真的只是隨口一提,像分享无数个琐碎又遥远的记忆片段一样,淹没在每日的“自言自语”里,並没有任何期待。 他却记住了。 没有署名,没有卡片,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 但边枝枝知道,除了他,不会是別人。 边枝枝拿起一颗水蜜桃形状的糖果,握在手心,糖纸窸窣作响。 她抬起头,看向窗边的沙发。 魏子羡依旧在看窗外,仿佛桌上这个突如其来的礼物与他毫无关係。 只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尖,泄露了他並非全然无动於衷。 边枝枝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 清甜的水蜜桃滋味在舌尖化开。 她看著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模样,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 这个小小的插曲,似乎拉近了一点无形的距离。 受到“糖果事件”的鼓舞,边枝枝决定尝试进行更进一步的“脱敏训练”,为那个终极目標做准备。 她会在进行摺纸或者阅读的中途,选择一个合適的时机,告知他。 “少爷,我需要离开一下,去洗手间,大概五分钟后回来。” 第一次,她离开时,能感觉到他骤然紧绷的氛围。 魏子羡翻书的动作停了下来,虽然没有看她,但全身的肌肉似乎都在绷紧,周遭的气息变得不安。 边枝枝维持著表面的镇定,按照自己说的时间,准时返回。 推开门时,她看到魏子羡依旧保持著之前的姿势,但捏著书页的指尖有些紧。 在她走进来的那一刻,那紧绷的力道似乎才鬆懈了一点点。 她会在返回时,立马说一句:“少爷,我回来了。” 並不期待回应,只是给他一个明確的结果反馈。 几次之后,效果开始显现。 她发现,在她明確告知离开的时间里,他虽然仍会有些许不安,但不再会出现第一次那种剧烈的焦虑反应。 他开始学著“等待”,並相信她的“返回”。 隨著信任的累积,边枝枝决定尝试更深度的互动。 基於之前他对陶泥的兴趣和摺纸时对结构的专注,边枝枝决定再次引入陶艺,但这次,她尝试邀请他参与。 陶艺,这种需要双手协作的活动,或许能进一步拉近他们的距离。 她找到李管家,提出请求。 “李管家,我想尝试带少爷做一些陶艺,需要一台小型的拉坯机和一些陶泥,不知道是否方便准备?” 李管家这次没有过多询问,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我会让人准备好,送到活动室。” “边小姐需要注意少爷的情绪反应。” “我会的,谢谢您。” 设备很快准备好。 第二天,边枝枝將小型的拉坯机摆在长桌上,准备好湿润的陶泥。 “今天,我想试著做一个简单的花瓶。” 她一边准备,一边像往常一样说著。 “一个人操作拉坯机有点难控制重心,容易塌掉。” 边枝枝没有强求,开始动手,用手掌拢住旋转的泥坯,感受著泥土在指尖的流动。 她故意没有用太大力气去稳固。 果然,泥坯在快速旋转中开始晃动,边缘塌陷,很快变成了一滩不成形的软泥,瘫在转盘中心。 她关上机器,看著那团失败的泥坯,轻轻嘆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她转过身,看向沙发方向,轻声询问。 “少爷,你……能不能过来帮我扶一下另一边? 只需要轻轻用手按住泥坯的边缘,给它一个支撑的力就好,让它不会乱晃就行。可以吗?” 她的心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她不確定他是否会回应。 这比递纸巾、吃便当需要更多的主动参与和……近距离接触。 魏子羡抬起眼,看了看那滩不成形的泥,又看了看她,眉头微蹙,似乎在进行某种权衡。 他对陌生的事物本能地排斥,尤其是这种看起来会弄脏双手的活动。 不喜欢。 看著她眼中那点期待,拒绝的话似乎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起来很难过。因为那团泥。 她的手很小,可能真的扶不稳。 只是扶一下……应该没关係。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边枝枝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回声。 就在她以为这次尝试註定失败,准备自己再试一次时,魏子羡放下了手中的书。 他站起身,朝著长桌走来。 他在长桌另一侧停下,与她隔著拉坯机。 魏子羡心里有些复杂,他又想退缩了。 他不喜欢这种黏糊糊的感觉,但看著她期待的眼神,他忍住了。 她的手很小,但很暖,碰到他的手指时,那种微妙的触感让他心里一颤。 他知道,自己在慢慢適应她的存在,甚至开始期待这些小小的互动。 他低下头,看著转盘上那团灰褐色的泥坯,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湿凉的泥坯,又迅速缩回。 “像这样,”边枝枝示范著,用手掌侧面虚扶著泥坯的另一边。 “不用太用力,感受它的旋转,保持稳定就好。” 第17章 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魏子羡看著她示范的动作,犹豫了一下,再次伸出手。 这次,他將整个手掌缓慢地贴上了泥坯。 他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掌心与泥土接触的那一小片区域。 边枝枝重新缓缓启动了拉坯机。 两人的手,隔著旋转的陶泥,共同支撑著粗糙的花瓶雏形。 机器匀速转动,湿滑的陶泥在他们掌心间流动。 他的手指偶尔会因为泥坯不规则的转动,不经意地碰到她的。 第一次触碰发生时,魏子羡的手指猛地弹开,连带整个手臂都僵硬了一下,眉心拧紧。 边枝枝的心也跟著一紧,但她努力维持平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轻声指导。 “对,就是这样,泥坯现在稳定多了……少爷,可以再稍微往中间收一点力吗?” 魏子羡停顿了几秒,呼吸略显急促,似乎在努力平復那瞬间的不適。 然后,他才慢慢地將手重新放回泥坯上,动作比之前更加谨慎。 第二次,当旋转再次让他们的指尖靠近,甚至短暂地交叠时,他缩回的速度,明显慢了一点点,只是指尖微微颤了颤,便忍住了。 第三次,第四次…… 魏子羡下意识地想要缩回,但又在最后一刻忍住了。 也许,这样也挺好。 陶泥是冰凉的,带著土腥气。 但触碰的指尖,却仿佛带著灼人的温度。 他没有再躲开。 他们没有说话,只有拉坯机的嗡鸣和陶泥在指尖旋转摩擦的细微声响。 阳光透过半开的窗帘,落在他们共同扶持的那团泥土上,落在他们偶尔短暂交叠又迅速分开的手指上。 一个简单甚至算不上美观的花瓶雏形,就在这种触碰与迴避中,慢慢诞生了。 脏。 黏。 不舒服。 要立刻洗乾净。 当边枝枝关上拉坯机,看著那个虽然丑陋却完整的坯体,心里满是成就感。 她看向魏子羡,他正低头看著自己沾满灰褐色泥渍的手,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对这种“脏污”的状態感到非常不適应。 “谢谢少爷的帮忙。”边枝枝真诚地说。 “没有少爷扶著,它肯定立不起来,早就塌掉了。” 魏子羡没说话,径直走到旁边的洗手台,打开水龙头,开始仔细地清洗自己的手。 水流声哗哗作响。 边枝枝看著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个歪斜的花瓶,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少爷做到了。 他克服了对陌生触感的排斥,和我一起完成了这件事。 少爷,你比你自己想像的,要勇敢得多。 在魏子羡用力搓洗手指的间隙,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那个立在转盘上,歪歪扭扭的花瓶坯体。 那丑陋的形状,此刻在他眼里,似乎有了不一样的意味。 它不稳定,不完美,却……是他们一起完成的。 好像……也没有那么糟。 他很快移开了视线,关掉水龙头,用毛巾仔细擦乾每一根手指,才走回他的沙发,重新拿起书,將自己埋了进去。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边枝枝收拾好拉坯机和剩余的陶泥,用湿布擦拭著桌面。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距离今天的疗愈时间结束,还有五分钟。 她直起身,目光投向房间另一端,那个深陷在米白色沙发里的侧影。 他修长的双腿交叠,书籍摊开在他的膝头。 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鼻樑高挺,嘴唇薄而没什么血色。 长长的睫毛低垂著,遮住了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眼睛。 边枝枝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划过。 她的视线,落在了长桌另一端,那个刚刚完成的陶土花瓶上。 她犹豫了一下,朝著沙发的方向挪动了几步。 在距离沙发大约还有一米左右的地方,她停了下来。 这是一个经过多次试探后,她大致摸索出的“安全距离”。 再靠近,哪怕只是半步,都会引起他的不安反应。 她轻声开口道:“少爷,今天……谢谢你。” 魏子羡没有抬头,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根本没听到她的声音。 他依旧维持著看书的姿態。 在他耳廓边缘,那层薄薄的皮肤下,正不受控制地漫上了一层极淡的緋色。 难以察觉,如果不是阳光正好落在那个角度,几乎无法看见。 这抹悄然浮现的红,落在边枝枝眼里。 她没有再说什么,回到长桌旁,开始整理桌上剩余的陶泥和绘画工具。 当她轻轻带上活动室的门,门外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她身上。 她抬手看了看腕錶,时间指向五点零三分。比平时晚了几分钟离开,但值得。 她沿著铺著地毯的长廊慢慢走著,心里默默盘算。 魏氏集团的董事会,还有不到两周就要召开了。 时间,像指缝里的沙,流逝得飞快,抓也抓不住。 对待魏子羡,任何的急切和逼迫,都只会適得其反,让他更深地缩回自己的壳里。 不过…… 边枝枝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下午的情景。 他已经愿意碰陶泥了,甚至……碰了她的手。 儘管只是瞬息之间,但这已经是魏子羡接受她作为“疗愈师”介入他生活以来最主动的一次互动。 这已经是,非常大的进步了。 边枝枝在心里再次对自己强调。 不能急,慢慢来。 对魏子羡需要无比的耐心和温柔,才能一点点消除他的戒心。 而活动室內,在边枝枝离开后,那片被她刻意维持的充满生气的空间仿佛瞬间凝固了。 魏子羡保持著低头的姿势,过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都偏移了几分,在地板上拉出更长的影子。 他的目光,先是空洞地落在前方某处,然后,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著,缓缓移向了房间中央那张长桌。 更准確地说,是落在了长桌靠近门口那个空无一物的拉坯机转盘上。 他摊开自己的手掌,掌心朝上,对著从窗外透进来的光线。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却不显粗大,皮肤是长期不见阳光的白皙,能清楚地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那里,早已没有了任何泥渍,被清洗得乾乾净净。 但不知为何,那种湿冷黏腻的触感仿佛还隱约残留著。 她的手,是暖的。 他闭上眼,脑海里不是书页上的文字,而是陶泥在指尖下旋转的规律震动,和她偶尔抿起的唇线。 麻烦。 很奇怪的感觉,但是说不上来。 第18章 放在那里……好看的 第二天,天气依旧晴好。 边枝枝將阴乾后的素烧花瓶坯体小心地捧回活动室。 经过初步烧制,它褪去了湿润的深褐色,呈现出浅陶色。 它依旧歪斜,瓶口不算圆润,表面甚至能看到手指按压留下的不规则纹路,实在称不上是一件美观的工艺品。 但边枝枝却像捧著什么珍宝。 这是他们第一次“合作”的成果,蕴含著非同寻常的意义。 她將它放在长桌靠近自己这一端的桌面上,一个显眼但不会碍事的位置。 她希望魏子羡能看到它,但又不会觉得被侵犯了领地。 魏子羡今天在看一本建筑图册。 当边枝枝摆放花瓶时,他的目光从复杂的结构图纸上抬起,落在了那个粗糙的物件上。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留的时间,远比之前停留在边枝枝任何一件作品上都要长。 边枝枝假装没有注意到他的注视,自顾自地开始准备今天可能用到的材料。 但她用眼角的余光,密切地关注著魏子羡的反应。 看到他並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排斥或不適,她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一直到下午,边枝枝觉得有些口渴,便暂时离开活动室去隔壁茶水间接水。 就在她离开后几分钟,魏子羡的视线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了长桌那边的花瓶。 它待在那里,在属於边枝枝的那半边领域里,被几本摊开的书和一堆彩铅半围著。 在魏子羡看来,这种“隨意”的放置,让它看起来……格外突兀。 和他內心构建的秩序感,格格不入。 那种感觉,就像一幅精心绘製的几何构图中央,突然多了一个不合时宜的墨点。 不对。 不应该在那里。 他抿了抿唇,內心开始挣扎。 理智告诉他,不要动別人的东西,尤其是她的。 但那种想要將这件共同完成之物纳入自己“秩序”范围內的衝动,在悄悄拉扯著他。 而那个位置……他的目光投向了房间另一侧,靠墙立著的一个较高的胡桃木色置物架。 那是他的“领域”,上面摆放著他偶尔会翻阅的书籍、几个造型简洁的几何模型,以及一些看不出用途但排列得整齐的小物件。 在置物架的第三层,靠近中间的地方,有一个空位。 大小……似乎正好。 位置也正好,在他的视觉中心偏右一点,符合他某种內在的平衡感。 最终,对“秩序”的渴望,压倒了对“越界”的顾虑。 那种想要將这件物品纳入自己可控范围內的衝动,变得难以抗拒。 他合上膝头的鸟类图鑑,站起身,在长桌边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个粗糙的花瓶和远处置物架上的那个空位之间,来回逡巡了两次。 像是在做最后的確认和测量。 他伸出手,捧起那个粗糙的花瓶,將它摆放在了那个置物架的空位上。 放下后,他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后退半步,左右看了看,又上前一步,调整了一下花瓶的角度,让它的中心线儘可能与置物架的竖框保持平行。 直到那个花瓶完全符合了他內心的標准,他才鬆了口气,一直微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 这样,就好了。 它被纳入了他的秩序之中。 混乱被规整,不確定性被安置。 內心的某种躁动,暂时平息了。 边枝枝端著水杯回来时,一眼就发现了花瓶位置的改变。 原本放著花瓶的位置,空了。 她的脚步顿在门口,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他动了它。 胡桃木置物架上的素烧花瓶,此刻正端端正正地立在那个原本空著的位置上,周围是魏子羡的那些整洁有序的书籍和模型。 它在那里,显得那么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其中。 边枝枝手里的水杯忘了放下,温热的杯壁熨帖著她的掌心。 他不仅动了它,还把它挪到了“他的”领域,放在了一个显然经过他精心挑选的位置上。 这不仅仅是接受,这是……认可了。 边枝枝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窗边沙发里的魏子羡脸上。 他依旧低著头。 然而,就在边枝枝的目光停留在他脸上的瞬间,像是心有灵犀,又像是感受到了那束炽热的视线,魏子羡毫无预兆地,抬起了眼。 四目相对。 边枝枝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眸里。 此刻,或许是窗外阳光的角度正好,或许是她的错觉,那层薄雾似乎散开了一些,映照出了她带著些许慌乱的身影。 她原本在脑海里盘旋的那些试图为花瓶“搬家”寻找一个合理藉口的说辞。 比如“少爷是你帮我把花瓶放在那里的吗?谢谢”,或者“放在那里確实更安全些”。 在这一刻,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的目光太直接,让她任何带有“策略性”的话语都显得虚偽。 慌乱之下,她只能急匆匆换成別的缓解现在的气氛:“放在那里……好看的,好看。” 话一出口,边枝枝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说的都是什么? 一个歪歪扭扭的素烧坯体,跟“好看”根本沾不上边。 这恭维简直拙劣到可笑。 魏子羡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看了大约两三秒,那时间长得让边枝枝几乎要落荒而逃,才默默收回视线,將视线重新收回了膝头的书页上。 边枝枝看著他又恢復成那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样子,心里却不像之前那样感到挫败。 希望的嫩芽,已经破土而出。 后面的几天时间,边枝枝开始更加大胆地尝试缩小那个以魏子羡所坐沙发为中心的“无形圆圈”。 这个圆圈,是她根据他长时间以来的反应,大致划定的心理安全边界。 她不再只固守长桌尽头,她会借著调整窗帘的角度,让阳光洒满房间,自然地朝著沙发的方向靠近一小步。 她会假装要去书柜取一本画册参考,选择的路径会刻意绕过沙发后方。 她甚至会“不小心”將一支彩铅掉落在靠近沙发的地毯上,然后走过去弯腰捡起。 第19章 少爷……要不要一起试试看 每一次她踏入比前一天更近一点的区域,魏子羡都会表现出高度的敏感。 他虽然没有明显的抗拒动作,但还是会感到有些不自在。 他还是不习惯。 不习惯与人,尤其是与她,靠得太近。 每当察觉到他的不適,边枝枝立刻就会做出反应。 她会迅速而自然地退回到之前认定的“安全距离”,並同时给出一个听起来完全“无意”的解释: “抱歉,少爷,这边的阳光有点晃眼,我想把窗帘拉低一点。” “少爷,这本书的插图好像更清晰,我拿过来对比一下。” “笔掉了,没打扰到少爷吧?” 她的语气总是那么自然,不带任何刻意的意味,仿佛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 几次三番之后,魏子羡似乎逐渐明白了她的“无意”,也或许是对她的存在进一步习惯。 那种反应持续的时间越来越短,反应的强度也越来越微弱。 於是,这天下午,边枝枝带来了她精心挑选的新的“诱饵”。 几套需要拼接的造型各异的木质立体拼图。 有中世纪的城堡,有复杂的机械齿轮模型,还有一座微缩的廊桥。 几套需要拼接的木质立体拼图。 她將其中一盒城堡拼图的零件,倒在长桌属於她的那一半区域。 上百个形状规整的木质小零件,散落开来,瞬间铺满了一小片桌面。 魏子羡的视线很快被吸引过来。 那些形状规整的木质零件,似乎比陶泥和彩纸更符合他的审美。 边枝枝心中一动,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尝试著发出邀请。 “这个城堡拼图看起来好像很有趣,” 她拿起包装盒,展示著上面精美的成品图。 “就是零件太多了,一个人找起来有点眼花繚乱。少爷……”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著他的反应。 见他並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排斥,才继续说: “少爷……要不要一起试试看?” 说著,她將拼图专用的底板,往长桌的中间区域推了推。 魏子羡的眉头依旧微微蹙著,目光在那些散乱的零件和边枝枝脸上来回扫了一下,最终还是落在了那堆“混乱”上。 太乱。 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像过去那样,用合上书页或转身离开来表示拒绝。 边枝枝不再催促。 她深知,对於魏子羡,任何形式的压力都会適得其反。 她开始自己动手,拿起说明书,一边看,一边低声念叨著,开始將基础部分的零件进行大致归类。 “嗯……这些应该是城墙的部件,这些是塔楼的……” 她一边整理,一边低声念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活动室里只有边枝枝发出的动静。 魏子羡依旧坐在他的沙发上,书还摊在膝头,但他的视线,却长时间地停留在边枝枝和她面前那堆逐渐被归类的零件上。 过了大约十分钟,或许更久一些。 魏子羡有了动作。 他合上膝头的书,將它放在沙发扶手上。 然后,他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长桌对面边枝枝旁边的位置,而是绕了半圈,走到了长桌的另一边,与边枝枝隔著一个桌角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个位置,既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又能够清晰地看到拼图底板和已经归好类的零件。 是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巧妙选择。 坐下后,他並没有立刻去碰那些尚未被归类的零件。 他的洁癖和对“混乱”的排斥,让他无法直接接触那堆“无序”。 他的目光,落在了边枝枝已经大致归类好的、属於“主堡”主体的几块较大木片上。 他伸出手,拈起了那几块木片。 拿起说明书中关於主堡拼接的那一页,仔细地看了几秒钟。 接著,他开始尝试將手中的木片,按照图纸上的指示和卡槽的位置,进行拼接。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次拼接,都严丝合缝。 边枝枝看著他的一系列动作,心里一阵狂喜。 少爷参与了! 他真的参与了! 虽然方式依旧保守,只接触她整理好的部分,但这已经是质的飞跃!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不敢表露出来,生怕惊扰了他。 她继续整理著自己手边的零件,但速度不自觉地放慢了一些,心思更多地放在了他那边。 两人之间,隔著一个小小的桌角,各自忙碌著,没有语言交流,只有木质零件拼接的声音和偶尔翻动说明书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边枝枝拿起一块带有弧形顶盖的零件,对照著图纸,犹豫著该把它拼在哪里。 她感觉这块应该是塔楼的顶部,但看卡槽似乎又不太对。 “嗯……是这里吗?好像不对……” 她小声嘀咕著,眉头微蹙。 错了。 那块应该用在西南角的副塔上,不是主堡。 魏子羡看著边枝枝拿起那块明显不属於她正在拼接部分的零件,眉头又习惯性地皱了起来。 她看得太慢了,而且……容易弄错。 他看著她对著图纸发愁的样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忽然,一只修长的手从桌角那边伸了过来。 在她摊开的图纸的某一处,正是西南角副塔的图示位置,轻轻点了点。 边枝枝顺著他指点的方向看去,再对比一下手中的零件和卡槽,顿时恍然大悟。 “啊!对!是这里!是副塔的顶!谢谢少爷!” 魏子羡没说话,只是继续拼接自己手中的部分,但耳根又悄悄红了。 一直悄悄观察著他的边枝枝,心里冒出一个又一个小泡泡。 他……在不好意思? 因为她看得太慢了。 ……不过,指出来的感觉,不坏。 魏子羡的脑海里,闪过这个模糊的念头。 这种介入的互动,並没有引发他预想中的烦躁,反而……有满足感。 像是纠正了一个错误,让事物回归了它应有的轨道。 他们在这间活动室里所发生的一切,无论是失败的尝试还是进步,最终都会通过李管家,事无巨细地匯报到魏砚秋那里。 这里所发生的事,魏砚秋自然是知道的,还剩的时间不算多,边枝枝……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第20章 你小子就不能对人家笑一个 魏氏集团总部顶楼,总裁办公室。 魏砚秋听著耳机里李管家的匯报,內容包括便当事件的后续、陶艺课上那短暂的“协作”,以及最近拼图游戏中魏子羡罕见的主动。 “我知道了。继续观察,日常匯报的细节,尤其是关於子羡情绪和互动方面的,再详尽一些。” 还剩不到两周的时间。 边枝枝…… 这个女人,比她最初预想的,要更有办法,也更有……耐心。 她原本只是抱著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態。 她没指望边枝枝能创造什么奇蹟,只希望她能稳住魏子羡的情绪,让董事会之前这段时间能够平稳过渡。 但边枝枝的表现,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不仅没有被魏子羡的冷漠和排斥击退,反而用极具韧性的方式,一点点地瓦解著弟弟心门外那层冰。 便当,陶泥,拼图……这些看似简单甚至幼稚的手段,却似乎真的触动了子羡內心某些封闭已久的角落。 这个女孩,似乎真的有点不一样。 魏砚秋不得不承认。 但越是不同,越是需要警惕。 在魏家这样的环境里,任何接近核心成员的人,都必然带著各种各样的目的。 边枝枝的背景她调查过,乾净简单,一个普通的艺术疗愈师。 但越是看起来简单干净,越有可能隱藏著更深的心机。 她拿起內线电话,接通了周霖。 “把我下周的行程安排发我。另外,子羡那边的日常匯报,细节再多一些,尤其是边枝枝与他所有的互动,无论多细微,我都要知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不能允许任何不確定的因素,在董事会这个关键节点上,影响到魏家的稳定,尤其是……影响到子羡。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活动室的寧静再次被不速之客打破。 陆方池拎著一个印著炫酷跑车图案的纸盒,门也没敲,就直接推门闯了进来,带进一阵风。 “魏小羡!看哥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最新款的机械组跑车!拼好了能遥控,能跑!酷不酷?” 他咋咋呼呼地,一如既往地无视了所有“保持安静”的潜规则。 魏子羡正坐在沙发里看一本关於古典建筑柱式的书,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打扰,不悦地蹙起眉,丟给陆方池一个明显带著嫌弃的眼神。 但当他瞥见那个印著精密齿轮和跑车图案的盒子时,眼眸明显亮了一下。 他对这种结构复杂、充满机械美感的模型,向来没有什么抵抗力。 陆方池对他的嫌弃早已免疫,熟门熟路地在地毯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开始手脚利落地拆包装盒,哗啦啦地把里面数以千计的零件倒在事先铺好的垫子上。 他瞥了一眼正在长桌旁安静画著疗愈方案草图的边枝枝,冲魏子羡挤眉弄眼。 “哟,边小姐也在啊?真是辛苦你了,天天这么陪著我们魏少爷。没打扰你们……嗯……那个什么,『艺术疗愈』吧?” 边枝枝握著笔的手指微微一紧,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痕跡。 她不敢接话,甚至不敢抬头,只能把脸埋得更低,假装全神贯注於自己的草图,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有些发热。 陆方池这种明目张胆的调侃,每次都让她感到无所適从。 魏子羡没理他,弯腰从地毯上拿起说明书,开始翻看,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那些复杂的组装步骤里。 但陆方池何等眼尖,魏子羡的视线,在翻页的间隙,似乎有那么一两次,飞快地往边枝枝的方向,飘了过去。 虽然快得像是错觉,但陆方池相信自己没看错。 陆方池脸上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容加深了,带著发现了什么有趣秘密的狡黠。 陆方池凑近魏子羡,用自以为很低,实则边枝枝也能隱约听到的声音说。 “喂,我说,魏小羡,人家边小姐天天这么陪著你,任劳任怨的,你小子就不能对人家笑一个?” 魏子羡直接伸手从地上的零件堆里抓起一块小小的拼图,塞进了陆方池还在喋喋不休的嘴里。 “闭嘴。拼你的。” “呸呸呸!魏子羡你谋杀啊!” 陆方池夸张地大叫著把零件吐出来,一脸嫌弃地拍著胸口,好像真的被噎到了似的。 但下一秒,他又不死心地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这次是真的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了: “说真的,子羡,” 陆方池收起了几分玩笑,语气里带著难得的认真。 “你觉得……边小姐的这个疗愈,怎么样?有效果吗?” 魏子羡正在拼接底盘框架的动作顿住了。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许多画面。 混乱。 嘈杂。 陌生的情绪波动。 但…… 她在。 很好。 或者说,是一种习惯了的存在? 不再是最初那种强烈的排斥和不適,而是……可以容忍,甚至偶尔会觉得……不坏的感觉。 他沉默著,没有回答。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连他自己都无法清晰辨明的情绪。 陆方池看著他这副样子,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著。 作为魏子羡从小一起长大的能靠近他的朋友,他太了解魏子羡的这种沉默了。 这不仅仅是拒绝回答,更是一种內心的挣扎和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魏子羡才重新开始拼接手中的零件。 他没有看陆方池,目光落在那些彩色的塑料积木上,声音低得几乎像是耳语,却能钻进了陆方池的耳朵: “……吵。” 陆方池一愣。 吵? 是说边枝枝吵,还是说他陆方池吵? 亦或是……这种需要应对陌生人际关係的状態,让他觉得“吵”? 但没等陆方池细想,魏子羡忽然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很复杂,甚至……还有一点点,类似於警告的意味? 警告他不要再继续这个话题。 陆方池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凛,隨即,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脸上的笑容重新绽放,比之前更加灿烂,却识趣地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嘿嘿乾笑了两声,转而埋头於拼装跑车的底盘,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 而长桌那边,虽然边枝枝努力集中精神,但陆方池前面那句“怎么样”和魏子羡突然停顿的动作,却像魔音穿脑,让她根本无法忽略。 第21章 会觉得她烦人吗 她手里的笔僵在半空,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起一阵莫名的慌乱。 他……会怎么回答? 会觉得她烦人吗? 觉得她的疗愈方式幼稚无效? 还是……会有那么一点点,积极的评价? 她发现自己竟然前所未有地开始在意魏子羡对她的看法。 她强迫自己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勾勒线条,但笔下的城堡草图,却因为心绪不寧,而显得有些凌乱。 连续几日的阴雨天气终於过去,被秋日阳光取代。 魏宅的花园里,经过雨水的滋润,花草树木都显得格外精神,叶片绿得发亮,那些在秋季盛开的花朵,更是爭奇斗艳。 边枝枝站在活动室的窗边,看著外面生机勃勃的美好景色。 她的心里,一个酝酿了好几天的大胆想法,再次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並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 室內疗愈固然重要,但大自然本身,就是最好的疗愈师。 阳光、新鲜空气、植物的生命力,这些对於打开封闭心灵,有著药物和言语难以替代的作用。 魏子羡已经能够接受她在物理距离上的適度靠近,能够参与简单的协作活动,甚至默许了那件象徵性的合作品进入他的私人领域…… 那么,下一步,是不是可以尝试……走出去? 这个念头让边枝枝的心跳有些加速。 这无疑是一步险棋。 户外环境充满了不確定性,甚至可能出现的园丁或其他佣人,这些对於感官敏感、习惯固定环境的魏子羡来说,都可能是巨大的刺激和挑战。 一旦处理不好,可能会让他產生强烈的应激反应,甚至可能导致之前所有的努力前功尽弃。 但是……如果成功了呢? 如果他能够接受在户外的短暂停留,哪怕只是坐在门口,那也將是里程碑式的巨大突破。 意味著他的世界,不再局限於这四堵墙壁之內。 风险与机遇並存。 说什么都要试一下。 边枝枝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目光看向依旧深陷在沙发里,正在翻看一本关於热带雨林奇观图册的魏子羡。 彩色的图片上,是茂密的植被和奇形怪状的生物,与他此刻所处的活动室,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少爷,今天的阳光真好,看起来暖洋洋的。 前几天下雨了,花园里的秋海棠,好像开得特別旺盛,顏色也好看。” 魏子羡从那些雨林植物图片上抬起眼,顺著边枝枝的目光,望向窗外。 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窗外是熟悉的魏家花园景象,精致,却也没什么新意。 边枝枝的心臟在胸腔里鼓譟著,她知道自己必须说下去,不能退缩。 她露出了一个带著些许嚮往的笑容,说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盘旋了好几天的打算: “我……看著外面光线这么好,突然很想去花园里写生,画一画那些开得正好的秋海棠。 外面的自然光……比室內的灯光更適合观察顏色和光影的变化。” 她停顿了一下,观察著他的反应。 他依旧看著窗外,没有表示。 这给了她一点点勇气。 但真正的挑战,在下一句。 边枝枝暗暗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掌心,用儘可能轻描淡写的语气,拋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邀请: “少爷……你要不要,一起去?” 问出这句话,几乎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紧紧盯著他的侧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预料之中的,魏子羡的身体绷紧了。 他看向窗外的视线,似乎聚焦在了某一点上,又似乎穿透了玻璃,看到了更远地方。 边枝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她立刻补充道,语速稍快,像是要抢在他开口拒绝之前,儘可能降低这个请求的“威胁性”。 “就坐在门口廊下的台阶上,或者……旁边树荫下的那条白色长椅上?那里很安静,视野也好,应该不会有人过来打扰。” 她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对他而言可能最具安抚性的选项。 “少爷可以……带著你的书。就像在房间里一样,只是换了个地方看书。” 活动室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连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似乎也消失了。 魏子羡的视线,终於从窗外收了回来,转过了头,目光落在了边枝枝的脸上。 他那双总是显得有些空茫的浅褐色眼眸里,此刻映照出她带著紧张和期待的身影。 他就这样看著她,一言不发。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边枝枝在他的注视下,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外面,对他而言,意味著不可控。 意味著打破他赖以生存的安全壁垒。 这太难了。 是她太心急了。 她不应该这么冒进的。 她应该再等等,等基础更牢固一些…… 就在边枝枝的嘴唇微动,几乎要放弃等待,准备自己找个藉口。 比如“我还是自己先去看看光线吧”或者“您继续看书,我很快回来”来圆场,给自己也给对方一个台阶下的时候。 魏子羡点了一下头。 边枝枝彻底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少爷同意了! 少爷竟然……同意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 “……好。” 边枝枝努力压下声音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激动和颤抖,生怕任何过度的情绪会嚇退魏子羡。 “那……我们等会儿就去?我准备一下画具和画板。” 魏子羡没有再点头,也没有任何其他的表示。 他重新低下头,將视线落回膝头那本热带雨林图册上。 只是那捏著书页的指尖,微微有些发白,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静。 外面…… 阳光……很亮,可能会刺眼。 声音……会有风声,鸟叫,也许还有远处隱约的车声。 空气……会和房间里不一样。 ……但她想去。 她站在那里,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看起来……很希望我去。 ……和她一起。 ……可以……试试。 这个模糊而艰难的念头,在他纷乱的心绪中,艰难地占据了上风。 第22章 少爷他……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从活动室到她自己房间的这段路,她几乎是小跑完成的。 不能让少爷等太久。 她的房间窗台上养著一小盆翠绿的薄荷。 目光扫过角落。 轻便的木质画板、一盒用了大半的温莎牛顿水彩顏料、笔洗,还有一叠水彩纸。 她利落地將它们归拢到臂弯。 动作间,她的目光瞥见了靠墙的白色储物柜。 一个念头闪过。 花园里那些石阶、木椅,这个时节的晨露或许还未乾透,即使被阳光晒过,坐上去也一定一片沁凉。 少爷他……会不会觉得不舒服? 这个想法促使她蹲下身,打开了储物柜的门。 里面放著一些旧画具和杂物。 她摸索片刻,指尖触到一块叠放整齐的棉布。 抽出来,是一块米白色的野餐垫,看起来还很新。 她將垫子拿到脸旁,下意识地蹭了蹭,布料柔软,带著皂角和阳光晒过的乾净味道。 很好, 她心里默念,这样,少爷应该能坐得舒服些。 当她抱著这一堆东西回到活动室时,胸腔里的那只麻雀才稍稍安分了些。 魏子羡已经合上了那本鸟类图鑑。 他站在落地窗边,午后的阳光从他侧后方照射进来,將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圈模糊的金边。 窗外,花园正明媚得有些不真实。 “少爷,我准备好了,我们走吧。”边枝枝轻声说。 魏子羡转过身,视线掠过她怀里的画具,最终落在那块格格不入的米白色野餐垫上。 他的目光停留了足足两秒。 边枝枝的心提了一下,担心他会觉得多此一举,或者看穿她这过分小心翼翼的心思。 但他什么也没问。 没有质疑,没有表示,只是默默地走到她身边,隔著一步左右的安全距离,跟著她朝活动室的门口走去。 这无声的默许,让边枝枝悄悄鬆了口气。 “吱呀”一声,主楼的门被边枝枝推开。 外界的声音与气息瞬间將他们包裹。 鸟鸣声不再是隔著一层玻璃的闷响,而是爭先恐后地钻进耳朵。 近处是麻雀的啾喳,远处不知名鸟儿在婉转啼唱。 就在踏出门口那一剎那,边枝枝全身的感官都高度集中在她身旁的身影上。 边枝枝感觉到身旁的身影僵住了。 魏子羡的脚步有瞬间的凝滯。 他猛地收住脚步,下頜线骤然绷紧,原本就偏白的肤色在强光下几乎透出一种易碎的质感。 他眯起眼,睫毛颤动了几下。 这过於丰富的世界,显然让他无所適从。 边枝枝的心微微一揪。 她立刻放缓了原本的脚步,不著痕跡地向他的方向靠近了半步,几乎与他並肩而立。 她能隱约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气息,像是雪松与旧书混合的味道,与花园里甜腻的花香涇渭分明。 “少爷,今天天气真的很好,你看那边那丛秋海棠,顏色是不是比在屋里透过玻璃看要鲜艷多了?” 她伸手指向不远处精心打理过的花圃。 那里,一大片玫红色的秋海棠开得轰轰烈烈,花瓣层层叠叠,在午后的阳光下,顏色浓郁得几乎要流淌下来。 魏子羡的视线顺著她指尖的方向,目光定格在那片浓烈到几乎不真实的色彩上。 他看得有些出神,紧绷的肩线也鬆弛了不少。 边枝枝没有选择距离主楼太远的地方,而是在活动室窗外不远处,一棵高大银杏树的荫蔽下停下了脚步。 这里位置僻静,粗壮的树干要两人合抱,金色的树冠像一把巨伞,筛落下的阳光变得温柔。 这里既能感受到阳光的暖意,又有被庇护的安全感。 她將野餐垫在乾燥的草地上铺开,用手掌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拍了拍垫子中央的位置。 仰起头,对站在垫子边缘的魏子羡露出微笑。 “少爷,坐这里吧,这个季节草地上升的凉气重,直接坐可能会有点潮。” 这是一个关键的观察点。 他会如何选择? 是像在活动室里大多数时候一样,与她保持儘可能远的距离,寧愿坐在草地上或者远远站著? 还是…… 魏子羡站在垫子边缘,垂眸看著那块米白色的区域,仿佛那是什么需要慎重评估的陷阱。 他的目光在垫子上巡梭片刻,又扫过边枝枝已经坐下,开始摆放画具的位置。 最终,在短暂的犹豫之后,他选择在距离她大约半臂远的位置,侧身坐了下来。 这个距离,远比他们在活动室內大部分时间的距离都要近得多。 而且,是他第一次主动选择坐在她身边的“共享空间”里。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背对著她或者保持最大距离,而是选择了一个既能观察到花园景色,又能用余光看到她动作的角度。 这个让边枝枝心中又是一阵悸动。 她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於挤顏料,將一管柠檬黄挤在调色盘格子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泄露了她內心的喜悦。 这是一个突破,一个微小却意义重大的进步。 “我想画那丛秋海棠和后面那棵银杏树的轮廓,” 边枝枝一边用画笔蘸取清水,慢慢化开顏料,一边像是自言自语。 “秋天的顏色层次最丰富了……数也数不清。” 她开始动笔,先用清水轻轻打湿纸面,再用极淡的赭石色勾勒远处银杏树模糊的轮廓。 魏子羡没有看书,也没有看她画画。 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地望向远处的花圃,像是在发呆。 但边枝枝凭藉这段时间的观察,能感觉到他並非完全封闭。 但偶尔,他的视线会落在她蘸取顏料后变得五彩斑斕的画笔上,或者她微微抿起的嘴唇上。 他为什么会这么关注边枝枝?其实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不確定自己心中所想,只觉得有边枝枝在的地方就会让他感到安心。 这究竟算什么呢? 晚风拂过,高大的树冠发出沙沙声,几片早黄的银杏叶旋转著飘落。 有一片,不偏不倚,恰好落在了他深灰色毛衣的肩头。 边枝枝看到了那片叶子,停留在他身上。 她的心猛地一跳。 “不准主动肢体接触”的铁律在脑中响起。 可是……那片叶子在那里,太突兀了。 第23章 舍弟喜静,不太见生人 他似乎毫无察觉,依旧望著前方。 莫名的衝动压过了理智。 她伸出手,用指尖小心地拂过他的肩头,將那片落叶扫落。 “少爷,有片叶子。” 她低声解释,心跳如鼓,生怕这逾越的举动会引来他激烈的反应。 魏子羡在她手指触及他肩膀的瞬间,身体僵了一下,但並没有像之前那样剧烈反应或立刻躲开。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飘落的叶子,然后又转回头,继续望著前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薄红。 他没有说话,只是將目光重新投向前方。 没有排斥,这已经是默许。 边枝枝鬆了口气。 她悄悄將那只“犯戒”的手握成拳,藏在身侧,掌心一片滚烫,仿佛还残留著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 她继续画画,內心却因这小小的“越界”而泛起涟漪。 似乎,又朝著他紧闭的世界,靠近了微小的一步。 很奇怪,对於边枝枝的触碰,魏子羡並不反感。相反,他甚至有点喜欢。 具体喜欢的是什么?喜欢她身上传来淡淡的沐浴乳的香味?还是单纯的因为触碰他的人是边枝枝?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银杏树下,一个画画,一个“发呆”。 边枝枝偶尔会低声描述一下顏色的搭配,或者感慨一下光影的变化,声音轻柔,更像是背景音的一部分。 魏子羡始终保持著沉默。 他甚至在她不小心將一滴顏料滴在画纸边缘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对这点“意外”的瑕疵感到不適。 然而,这片短暂营造出的绿洲,很快就被外界打破了。 一阵略显嘈杂的谈笑声由远及近,沿著花园的碎石小径传来,那笑声与花园的自然氛围格格不入。 边枝枝的心下意识地一紧,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小径的另一端走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魏砚秋。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职业套装,正陪同著一位大腹便便、穿著昂贵西装的中年男子。 以及一位挽著他手臂,打扮得珠光宝气的女士。 后面跟著助理周霖和另一个秘书模样的人。 显然是重要的生意伙伴来访,魏砚秋在展示家族实力的同时,也顺便让客人参观这闻名遐邇的私家花园。 魏砚秋的目光被银杏树下的他们所吸引。 她眼中闪过惊讶,甚至有一丝不悦,但立刻就被完美无缺的职业微笑所取代。 她对著身边的客人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將他们的注意力引向別处。 然后神態自若地继续介绍著园中的景致,仿佛银杏树下那突兀的两人只是无关紧要的装饰。 然而,这已经太晚了。 几乎是在听到陌生人声音,尤其是看到那几个逐渐走近的身影时。 边枝枝身边的魏子羡,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浸入了冰水之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整个人瞬间绷紧了!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浅短,原本还算放鬆的坐姿,瞬间僵硬如铁。 脊柱挺得笔直,双手紧紧攥住了野餐垫的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猛地低下头,將脸埋得更深,全身散发出一种极度抗拒和恐慌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要崩溃。 他周身笼罩的气场,从之前的安静疏离,瞬间变成了一触即发的应激状態。 边枝枝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她太熟悉这种前兆了! 陌生的环境,突然出现的陌生人,这对他来说是双重刺激! 必须立刻离开! 马上! 在他彻底失控,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之前!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立刻站起身,动作儘可能自然地移动脚步,巧妙地挡在了魏子羡和那群人之间,用自己的身体隔断了大部分直接的视线接触。 她拿起手边一管已经快空了的鈷蓝色顏料,对著魏子羡说: “少爷,真不好意思,鈷蓝色快用完了,这幅画的天空部分正好需要大面积铺色。 我得回活动室再取一管新的过来,您能陪我一起回去拿一下吗?顺便也休息一下。” 她的理由合情合理,听起来像是计划中的一个小插曲,而非仓皇的逃离。 魏子羡没有回应,他可能已经失去了用语言回应的能力。 但他几乎是有些踉蹌地跟著站了起来。 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下意识地靠近边枝枝,仿佛她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边枝枝一边收拾画具,一边对走近的魏砚秋等人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没有多言,立刻侧身,虚扶著魏子羡的手臂外侧,引导著脚步虚浮的他,朝著活动室的方向走去。 魏砚秋看著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尤其是弟弟那明显近乎崩溃的状態,眼神复杂。 但她面上依旧维持著完美的客套,对身边被稍稍吸引了注意力的客人笑道。 “王总,王太太,没什么,是舍弟。 那边,是我们园丁新近培育的菊花园,有不少从日本引进的稀有品种,花型奇特,色彩也很雅致,我们去那边看看?” 那位王总显然对刚才那个小插曲更感兴趣,胖胖的脸上堆满好奇的笑容。 “哦?魏总,刚才那位就是令弟?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啊,气质很特別嘛。不过旁边那位是?” 魏砚秋的笑容无懈可击,语气轻鬆地將话题带过。 “是啊,舍弟喜静,不太见生人。那位是家里请来的艺术师,陪他画画,放鬆心情。 我们这边请,王总,听说您对园艺也颇有研究,正好可以给我们指点一二……” 她巧妙地將话题引向了菊花和专业领域,成功地转移了客人的注意力。 王太太也適时地附和著,称讚起花园的精致,一行人朝著菊花园的方向走去,谈笑声渐渐远去。 回活动室的那段路,对边枝枝和魏子羡而言,变得无比漫长。 魏子羡的脚步完全失去了章法,深一脚浅一脚,几次险些撞到走廊边摆放的装饰花瓶或盆栽。 他的呼吸依旧急促,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眼神涣散,完全失去了焦点,只凭著本能跟著边枝枝移动。 第24章 少爷,地上凉 边枝枝不得不稍稍用力,虚扶著他的手臂,引导他避开障碍,同时用声音不断安抚。 “没事了,少爷,我们马上就回到房间了。跟著我,对,就这样,深呼吸,慢慢呼吸……没事了……” 她试图安抚他濒临失控的神经。 终於,活动室那扇熟悉的门出现在眼前。 边枝枝几乎是带著他冲了进去,然后反手“咔噠”一声將门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魏子羡压抑不住的喘息声。 一进入这个相对安全的空间,魏子羡像是被彻底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一直强撑著的意志瞬间崩溃。 他背靠著门板,身体顺著门板颓然滑落,边枝枝因为那条规定没办法继续接触他,只好鬆手,魏子羡最终跌坐在地上。 他將脸深深地埋进併拢的膝盖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边枝枝立刻放下手中的画袋和其他东西。 她知道,此刻任何不合时宜的同情或贸然的举动,都可能雪上加霜。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从隨身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个便携的小型薰衣草精油喷雾。 这是她常用的安抚情绪的工具之一。 在距离他两三米远的空气里,对著上方,轻轻喷了两下。 清淡寧神的香气慢慢在空气中瀰漫开来。 她则安静地退到一旁的沙发边坐下,保持著距离,给予他空间,只是默默地陪伴。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更久,魏子羡的颤抖终於渐渐平息,粗重的喘息也变得稍微平稳,但他仍然没有抬头。 边枝枝耐心地等待著,直到他的呼吸进一步平稳后,才轻声开口。 “少爷,地上凉,要不要到沙发上去坐?会舒服一点。” 他纹丝不动,像是没有听见。 边枝枝想了想,起身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冰箱旁,用玻璃杯接了一小杯常温的温水。 然后拿起一颗他送给她的水蜜桃糖,剥开糖纸。 她將水杯和糖果放在一个木质小托盘上,缓缓推到距离他不远的地板上。 “少爷,喝点水,或者吃颗糖,会舒服一点。” 她说,然后她退回原处的沙发,重新坐下,避免给他任何压迫感。 又过了一会儿,魏子羡终於慢慢地抬起头,脸色苍白,眼周泛著不正常的红,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他没有看边枝枝,目光直直地落在地板上那颗粉色的糖果上。 他端起水杯,小口地喝了一点水。 然后伸出手,指尖还有些微颤,但还是拿起了那颗糖,放进了嘴里。 这个举动,让边枝枝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 他接受了她的安抚。 这比任何语言都更能说明,他最糟糕的阶段过去了,並且,他依然信任她。 魏子羡喝完水,依旧抱著膝盖坐在地上,没有立刻起身去沙发的意思。 他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地板,似乎还在平復。 边枝枝没有催促。 她知道这种时候,空间和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自己也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与他保持著不远不近的距离,隨手拿起一本画册,漫无目的地翻著,目光停留在《睡莲》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突然,魏子羡伸出手指,在地板上划拉著。 边枝枝起初没在意,以为只是杂乱无章的线条。 但很快发现,他划拉的並不是杂乱的线条,而是一个简单的太阳形状,旁边还有几道像是光芒的短线。 画完这个简单的图案后,他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在那个“太阳”上点了一下,隨即迅速收回了手,重新抱紧膝盖。 將下巴埋了进去,只留下一小截泛红的耳朵尖。 边枝枝看著那个地板上的“太阳”,又看了看窗外已经西斜的太阳。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对今天花园阳光的记忆? 还是……在回应她之前常常在困难时提到的“像个小太阳一样”的自我鼓励?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尝试与她进行交流。 与此同时,花园的另一端,魏砚秋正嫻熟地带领王总夫妇参观菊花园。 她谈笑风生,详细介绍著各种菊花的品种、习性,甚至引经据典,说些文人墨客的典故,將商务应酬巧妙地融入了风雅趣谈之中。 王总显然对这次参观很满意,王太太更是对几株造型別致的悬崖菊讚不绝口。 “魏总,真是大开眼界啊。没想到您对园艺也如此精通。”王总笑著奉承道。 “王总过奖了,只是家里老人喜欢,耳濡目染罢了。” 魏砚秋谦逊地微笑,抬手示意。 “时间不早了,我们已经备好了便饭,都是些家常菜,还请王总、王太太赏光。” “哎呀,魏总太客气了,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王太太笑著应承。 一行人朝著主楼餐厅走去。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魏砚秋在饭桌上绝口不提生意,只聊风土人情、美食艺术,气氛融洽。 然而,魏砚秋的心里却远不如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弟弟刚才那副濒临崩溃的样子,像一根刺,扎在她的心上。 她了解子羡的状况,但亲眼见到,还是让她感到一阵无力和心疼。 同时,她对边枝枝擅自带子羡到花园这种相对开放的环境,感到一丝不满。 这太冒险了。 虽然边枝枝刚才的处理看似专业得体,但谁能保证下次不会出紕漏? 约一小时后,魏砚秋亲自將王总夫妇送到宅邸门口。 送走客人后,她脸上完美的笑容瞬间收敛,恢復了平日里清冷严肃的模样。 她没有回自己的书房,而是径直走向一楼的小客厅。 “李管家。”她沉声唤道。 一直候在不远处的李管家立刻应声出现:“大小姐。” “下午是怎么回事?边枝枝为什么带子羡去花园了? 我之前是否明確说过,子羡的所有活动,尤其是户外活动,必须提前报备並经我同意?” 魏砚秋在客厅的主位沙发上坐下,脸上的表情虽然得体,但上位者的压迫感摆在这,李管家即使服侍她多年,却还是没办法適应。 第25章 一直在说话……有点吵 李管家微微躬身,谨慎地回答。 “大小姐,边小姐之前確实提过,想尝试带少爷进行户外写生,认为有益於少爷的情绪疏导。 我当时认为,如果只是在主楼附近、相对僻静的区域短暂活动,或许可以试一试,並没有想到会遇到您突然带客人参观花园……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到,请大小姐责罚。” 他將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同时也为边枝枝的解释了一句。 魏砚秋看他这样也不好说重话,李管家毕竟也是长辈,她退了一步,语气缓和了些。 “李叔,我不是要责怪你。我知道你是为了子羡好。 但子羡的情况你比我更清楚,任何意外我们都承担不起。 边枝枝毕竟年轻,经验尚浅,热情有余,但谨慎不足。 今天幸好她反应快,处理得还算得体,没有在客人面前失礼。否则……” 她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把下午的具体情况,从头到尾,详细跟我说一遍。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是。”李管家应道。 然后將他所知的儘可能客观详细地敘述了一遍。 他甚至提到了野餐垫这个细节,以及魏子羡主动选择坐在边枝枝半臂距离之外的位置。 魏砚秋静静地听著,手指时不时轻敲著沙发扶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当听到魏子羡允许边枝枝拂去肩头的落叶,以及最后在地板上画下太阳图案时。 她的眼中有惊讶,有难以置信。 她没想到魏子羡居然会允许边枝枝这样跟他接触。 “我知道了。” 听完李管家的敘述,魏砚秋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 “看来,这位边小姐,確实有些特別的方法。今天的事,虽然冒险,但结果……似乎也不全是坏的。” 她沉吟了一下,吩咐道。 “去把我上次从法国带回来的那套水彩顏料拿来包装好,以我的名义送给边枝枝。就说是……对她今天专业应对的感谢。” “是,大小姐。我这就去办。” 李管家退下后,魏砚秋独自坐在客厅里,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弟弟今天居然愿意走出房间,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信號。 那个边枝枝,或许真的有点不一样。 但……风险也同样存在。 今天只是巧合,下次呢? 傍晚时分,边枝枝正在活动室整理下午的画具,李管家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个精致的小礼盒。 “边小姐,这是大小姐吩咐送给您的。” 李管家將礼盒递给她,脸上带笑。 边枝枝有些意外,接过礼盒打开,里面是一套她只在杂誌上见过的顶级品牌水彩顏料。 顏色之多、之全,远超她用过的一切,配有的画笔也一看就价值不菲。 边枝枝明白了。 这是魏砚秋对她今天及时、专业地处理突发事件的首肯和“奖励”。 魏砚秋认可了她的应对方式。 “谢谢李管家,也请代我谢谢魏总。” 晚上,边枝枝在自己的房间书桌前,摊开了那本疗愈记录本。 檯灯的光晕洒在纸页上。 她握著笔,却没有立刻写下。 下午的一幕幕像电影镜头般在她脑海中回放。 她的內心远不如表面那么平静。 今天下午的经歷,像坐过山车一样。 少爷今天愿意靠我那么近,甚至默许了我的触碰……这是不是说明,他开始一点点接受我的存在了? 不仅仅是作为一个背景,而是作为一个……可以稍微靠近一点的人? 她的笔尖在纸上划著名。 还有那个太阳……他到底想表达什么呢? 阳光? 温暖? 还是……和我有关? 想到这里,她的脸颊微微发烫。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过度解读。 也许只是巧合。 但他当时的眼神,那个轻轻的点按……不,不完全是巧合。 可是,外出真的太危险了。 她的心情又沉重起来。 今天只是巧合遇到魏总的客人,万一是在外面遇到更无法控制的情况呢? 汽车鸣笛? 孩子的哭闹? 我能不能像今天这样及时带他脱离险境? 一阵后怕掠过她的脊背。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动笔记录。 她详细写下了今天花园写生的整个过程,她著重分析了刺激源和他的反应模式。 记录的最后,她写下了自己的反思和计划。 虽然外出风险极大,但带来的突破也可能是巨大的。 在相对安全的花园环境中,少爷展现出了在活动室內未曾有过的放鬆和互动意愿。 这表明,完全封闭的环境並非最优解。 然而,必须极度谨慎。 下一步,需要设计更循序渐进的“暴露疗法”计划。 或许可以从宅院內更安静、更可控的区域开始,確保不会有任何外人打扰。 逐步扩大他的活动范围,而不是直接进入像花园这样相对开放的环境。 而在主臥內,魏子羡洗过澡,躺在床上。 房间里只开著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他並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被药物带入睡眠。 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昏暗的光线。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像一场混乱的风暴,席捲过他向来平静的內心世界。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但……透过树叶后,好像又有点暖和。 花草的气味,太浓了,混在一起,让人头晕…… 她的指尖……很轻,扫过的地方,有点痒,有点……奇怪。 不喜欢那些声音,那些人的味道,很可怕……想躲起来。 她的声音,一直在说话……有点吵,但……好像也还不错。 房间里的香味,不难闻。 那颗甜腻的糖果,还有……地板上那个他画下的太阳。 思绪是碎片化的,缺乏连贯的逻辑,更多的是感官记忆的碎片和隨之而来的微弱情绪波动。 混乱,强烈,不適……但似乎,也並不全是坏的。 但当他最终因疲惫而闔上眼时,脑海里最后定格的画面,却不是那些混乱和恐惧。 是银杏树下,她侧著脸,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著的金色光点。 这次花园写生,虽然以一场狼狈的逃离告终。 但他好像,模模糊糊地知道了,自己想要靠近的是什么。 第26章 他做错了什么吗? 日历一页页翻过,距离魏家那个重要的家宴日子越来越近,宅邸內的气氛也日渐微妙。 主楼偶尔会传来不同寻常的汽车引擎声,那是平日不太露面的魏家旁支亲戚们开始出入。 边枝枝端著为魏子羡准备的安神花茶,走在通往主楼的长廊上。 脚下厚实的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却吸不走她心头的沉重。 她不止一次看到魏砚秋的座驾在深夜才入车库,而第二天清晨,当她在餐厅遇到魏砚秋时,对方妆容精致的眼角眉梢,是再名贵的护肤品也掩盖不住的倦怠。 边枝枝都能看出来的事情,本人又怎么会不清楚。 魏砚秋表面上依旧沉稳干练,每日雷打不动地前往公司处理事务,回到宅邸也是电话会议不断。 但每当她回魏宅,每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副楼的方向,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眼神中总会多出一丝期盼。 那份期盼背后,是沉重的压力。 这压力不仅来自於对弟弟状况的忧虑,更来自於魏家內部盘根错节的势力权衡。 就在昨天下午,魏砚秋被几位在家族中德高望重的叔公请去了小茶室。 紫檀木的茶桌上,茶香裊裊,气氛却远不如茶香那般怡人。 “砚秋,子羡那孩子……这次真的能出来见见大家?” 三叔公捻著佛珠,语气看似关切,眼底却精光闪烁。 “我们这些老骨头,可是很久没见到他了,心里都惦记得很啊。” 他顿了顿,呷了口茶,继续道。 “这次家宴,不比往常,不少旁支的年轻一辈也会来,都是自家兄弟姊妹,正好让他们多亲近亲近。 子羡总是把自己关起来,时间长了,难免惹些不必要的閒话。 不知道內情的,还以为我们魏家亏待了他,或者……这孩子是不是有什么更严重的……嗯,你明白的。” “三哥说的是。”旁边的五叔公立刻帮腔,他身材微胖,脸上总是掛著笑,但话里的机锋却丝毫不弱。 “子羡也是我们看著长大的,现在这样,我们心里也难受。 砚秋你能力强,担著公司重担,我们都看在眼里。但家族聚会,嫡系的子弟总不露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次家宴,也是个机会,让大家看看,子羡在你好生照顾下,是『正常』的。也好让那些有心人……闭嘴。” 魏砚秋当时端坐在梨花木椅上,指尖紧紧掐著瓷杯壁,气得心口发闷,脸上却笑得无懈可击。 “三叔公、五叔公放心,子羡最近恢復得確实很好,疗愈也很有进展。 家宴那天,他一定会准时出席,给各位长辈问好,绝不会让关心他的人失望。” 两位叔公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终究没再说什么,又閒话了几句家常,便起身离开了。 送走两位叔公,魏砚秋独自坐在茶室里,刚才强撑的镇定瞬间瓦解。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些看似关怀的话语,字字句句都是提醒和施压。 子羡能否露面,不仅仅关乎他个人的“正常”,更直接关係到他们姐弟二人在魏氏集团未来的话语权和財產份额分配。 那些虎视眈眈的旁系亲戚,正瞪大了眼睛,等著抓他们姐弟的任何一点错处和“不正常”,以便在未来的家族会议上大做文章。 子羡,你一定要出现,哪怕只是十分钟……姐姐需要你这十分钟。 我们不能再失去任何东西了。 另一边的边枝枝,內心的压力更是如山般沉重。 几天来,焦虑持续缠绕著她的睡眠。 她总会梦见魏子羡在觥筹交错中崩溃的模样,然后惊醒来。 魏子羡近期的变化她一点一滴都看在眼里,从允许她靠近,到一同去花园写生,甚至在地板上画下那个代表沟通的“太阳”,这些突破弥足珍贵。 但前几天花园里那场突如其来的恐慌发作,依旧像一根刺,时时提醒著她魏子羡情况的脆弱和不稳定。 在陌生环境下面对眾多视线,他能否承受得住?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风险。 “做不到的……这太难了,少爷他根本没办法出现在那种场合……” 这个念头时常盘旋在她脑海里,几乎要將她吞噬。 她太清楚这场家宴对魏砚秋姐弟意味著什么,也因此更清楚自己肩上担子的分量。 可是,如果做不到,后果她根本无法承担。 不仅丰厚的奖金会泡汤,父母期盼的好日子会落空,更可怕的是那份天价违约金…… 她必须成功,至少要拼尽全力去尝试。 她需要这笔钱,也需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绝不能违约。 时间紧迫,边枝枝明白,当务之急,是最大限度地巩固和获取魏子羡的信任,让他愿意为了某个“理由”去挑战那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可她对魏子羡的了解依然停留在表面。 除了鸟类和图鑑,他还有什么感兴趣的呢? 什么能成为推动他迈出更大一步的动力? 接下来的几天,边枝枝脸上的笑容都显得很僵硬,勉强维持著形態,却失了鲜活气。 给魏子羡读画册时,她会突然走神,盯著某一页的彩绘鸟儿,视线却早已涣散。 调试顏料时,她会把一管普蓝挤得到处都是,却浑然不觉。 她没注意到,魏子羡合上书页的频率变高了。 他依旧沉默,但那双总是望向窗外或书页的浅色眼眸,落在她身上的时间,悄然变长了。 魏子羡只是封闭內心,不善於沟通,但他並非毫无所觉。 边枝枝的世界被家宴的阴影笼罩,而魏子羡的世界里,边枝枝已经成为他灰暗世界里一个独特的存在,她的情绪变化能引起他的感知。 她为什么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带著点小心翼翼的? 是这里让她厌倦了吗? 他做错了什么吗? 还是……不想看见他了? 这种猜测让他感到闷闷的不適。 於是,在一个看似平常的午后。 边枝枝正心不在焉地整理著顏料盒,將一支支顏料管按照色系重新排列,眼神却放空地望著窗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焦虑里。 丝毫没有注意到沙发上的魏子羡,目光已经在她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 第27章 你是不想看见我吗? 魏子羡破天荒地主动开口说话。 “你为什么这副表情?” 魏子羡斟酌许久才说出的这句话,隨后又觉得不太合適补充一句。 “你是不想看见我吗?” 边枝枝猛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魏子羡! 他竟然主动开口说话了! 边枝枝的心像是被撞了一下,既惊喜又酸涩。 她怔怔地看著他,一时忘了反应。 魏子羡似乎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无措,他垂下眼帘。 她怎么会不想看见他? 他是她留在这里的全部意义,是她摆脱困境的希望,更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一个让她无法不心生怜惜的存在。 面对眼前这位关乎她未来命运的“金主”。 边枝枝知道不能直言压力,但或许可以藉此机会试探一下。 她鼓起勇气,决定搏一搏,试探性地问。 “不是的,少爷!我怎么会不想看见您!我只是在想……” 边枝枝支支吾吾半天终於憋出来。 “少爷,您……您有什么特別喜欢或者想要的东西吗?” 问完,她觉得太突兀,赶紧找补。 “您別误会,我只是觉得您最近进步很大,情况很好,所以……想看看能不能给您一点適当的奖励。” 话说出口,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苍白得毫无说服力。 一个家境优渥、物质上什么都不缺的少爷,怎么会稀罕她所能给予的任何“奖励”? 魏子羡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静静地看著她,浅色的眼眸像蒙著一层薄雾,让人看不清情绪。 他微微蹙起眉,看起来像是在非常认真地思考这个对他而言可能相当抽象的问题。 边枝枝的心提了起来,紧张地等待著。 难道……有戏? 过了许久,久到边枝枝几乎要放弃,准备用別的话题搪塞过去时,魏子羡终於再次开口了。 他没有回答关於“奖励”的问题,而是直接指向了核心。 “你最近,很不开心。是因为那个『家宴』吗?” 边枝枝悚然一惊,他怎么会知道? 是听到了她和李管家或魏砚秋的零星谈话? 还是仅仅凭藉超乎常人的直觉? 魏子羡没有看她,而是將视线转向窗外明晃晃的阳光,继续说道。 “李管家和姐姐说话。我听到了。他们说我……需要出现。” 边枝枝心里一紧,但看到魏子羡那副纯粹的模样,又稍稍放鬆了些。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他並非完全置身事外,家族的压力同样以某种方式传递到了他这里。 她看著魏子羡,他依旧侧著脸,神情看不出喜怒,但紧绷的下頜线泄露了他的紧张。 她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她的焦虑,他全都感知到了,甚至可能因此承受著不小的困惑。 她不能再迂迴试探了。 欺骗和隱瞒对这个少爷来说,是一种褻瀆,也更可能搞砸一切。 她走到他面前的矮凳上坐下,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儘量齐平,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 “少爷,对不起,让你察觉到了我的困扰。 是的,魏总希望你能在家宴上露面,不需要很久,十分钟就好。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紧紧跟著你。 只要你觉得有任何不舒服,我们立刻就走,绝不逗留。你……愿意试一试吗?” 她將选择权明明白白地放在了他面前,同时也將压力揽到了自己身上。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边枝枝的心臟一点点沉下去,以为他会拒绝或者乾脆不再回应时,他却低声问。 “只要十分钟?”他確认道。 “对!十分钟,一秒不多!”边枝枝立刻回应,语气坚定。 “你可以一直在我旁边?右边?”他又问,细节抓得很准。 “我保证!全程都在您右手边,您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边枝枝用力点头,心臟狂跳。 魏子羡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轻声说。 “怎么样都行?” 边枝枝一时没反应过来,或者说,没敢往那方面想:“……什么怎么样都行?” “如果我做到了,”魏子羡的声音更低了。 “我的『奖励』,是什么都可以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 “嗯,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合理范围內,都可以的。少爷是有什么想法吗?” 她心里猜测他可能会要一本绝版的画册,或者某种罕见的鸟类羽毛標本。 魏子羡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点了一下头:“好。我愿意。” 简单的四个字,听在边枝枝耳中却如同天籟! 边枝枝几乎要喜极而泣! 他答应了! 少爷竟然答应了! 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突破! “但是,”魏子羡补充道,目光重新看向她。 “奖励是什么,我要等宴会结束之后再告诉你。而且……要你主动给我。” 边枝枝当时完全被成功的喜悦冲昏了头脑,虽然觉得这个“主动给我”的要求有点怪。 但看他一副模样,便也没多想,只当是他性格使然,不习惯主动索要,或是某种她尚未理解的小小仪式感。 她立刻爽快应下,“好,一言为定!我们拉鉤!” 魏子羡看著她伸出的手指,犹豫了一下,才缓缓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一下她的指尖。 接下来的日子,边枝枝所有的疗愈活动都围绕著家宴这个核心目標,更具针对性。 她不再局限於活动室,而是开始小心翼翼地拓展“安全区”的边界。 “少爷,今天阳光真好,我们就在活动室门口站一会儿,好吗? 只站一分钟,感受一下走廊的空气和光线,不出去。” 边枝枝推开活动室的门,让外面的光线和空间感涌入,她鼓励地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魏子羡。 魏子羡合上膝上的鸟类图鑑,看向门外空无一人的走廊,犹豫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 一步步挪到门口,最终停在门槛內侧,脚尖紧贴著门槛线,不肯再踏出一步。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边枝枝没有催促,只是陪著他,站在他身侧稍靠前的位置,轻声描述著走廊墙上的画作內容。 试图用熟悉的事物分散他的紧张。 “少爷,您看那幅画,画的是不是我们上次在图鑑里看到的那种蓝冠鸦?” 最初,魏子羡只能勉强在门口站上一分钟,呼吸就会明显急促。 第28章 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游戏 后来,在边枝枝持续的鼓励和陪伴下,这个时间逐渐延长到三分钟、五分钟。 从仅仅站在门口,到能沿著安静的走廊,慢慢走到最近的一扇拱形落地窗边,看著窗外更广阔的庭院景色。 每一次小小的成功,边枝枝都会给予及时的肯定。 “少爷,您看,您做到了!我们就站了五分钟呢!” “今天能走到窗边了,真是太棒了!” 然而,光是在相对空旷的空间適应还不够。 家宴最大的挑战是“人”。 边枝枝找来一些过期的时尚杂誌和社会名流杂誌。 她將杂誌放在离窗户稍远的小茶几上,对坐在窗边软椅上的魏子羡说道。 “少爷,今天我们来做一个小游戏,看看窗外的『风景』,顺便看看这些『远处的访客』。” 她假装窗外是家宴的花园,而杂誌上衣著光鲜的男男女女是远处的宾客。 一边假装介绍“花园景色”,一边悄悄观察魏子羡对杂誌上人群图像的反应。 起初,魏子羡的视线一接触到那些照片,就会立刻移开,身体微微后仰,显示出不適。 “少爷,你看这位女士的礼服顏色,是不是很像某种很少见的鸚鵡羽毛?” 边枝枝尝试用他感兴趣的元素进行脱敏。 当他出现不安跡象时,她会立刻合上杂誌,遮挡他的视线,同时进行安抚练习。 “少爷,看著我,深呼吸……对,就像这样。” 紧接著边枝枝带著魏子羡走流程。 “少爷,家宴那天,我们会从这个侧门进去。里面会有很多人,灯光可能会比这里亮,声音也会吵一些。 但您不需要看他们,不需要对他们笑,更不需要说话。您只需要跟在我身边,我们待十分钟就好。 我会一直陪著您,如果您觉得受不了,就轻轻拉一下我的袖子,我们马上离开,好吗?” 边枝枝不厌其烦地向他描述可能的情况和应对方案,减少未知带来的恐惧。 魏子羡虽然依旧沉默,但他配合著边枝枝的每一步尝试。 有时他仍会紧张得指尖发凉,但在边枝枝的声音和陪伴下,他一次次地坚持了下来。 边枝枝和魏子羡在副楼活动室及周边走廊进行的一切尝试,都没有逃过主楼那双眼睛。 魏砚秋虽然从未亲自到场,但通过李管家事无巨细的每日匯报,她对弟弟的每一点变化都了如指掌。 每日傍晚,李管家会在书房向魏砚秋匯报完日常事务后提及副楼的情况。 “大小姐,边小姐今天下午陪著少爷,在二楼东侧走廊来回走了两趟,大约用了二十分钟。 少爷起初在门口站了足有三分钟才迈步,后来步伐稳了些,走到拱形窗边时,还站著看了会儿园丁修剪月季丛。” 魏砚秋正在批阅文件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微小的墨点。 “嗯。” 回答得很简短,但此刻魏砚秋的心情却有些五味杂陈。 又一日,李管家匯报。 “边小姐找了些旧杂誌,似乎是在和少爷进行一种……识別练习。 杂誌上是些人物照片。少爷起初不太愿意看,后来能在边小姐的引导下,看上片刻。” 魏砚秋端起手边的红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氤氳的水汽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 她的弟弟,在那个年轻疗愈师的引导下,正在一点点尝试接触那个他恐惧已久的外部世界。 她没有亲自去副楼看过一次。 不是不关心,而是不敢。 她怕自己的出现会带来压力,会打破边枝枝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安全感。 家宴前一天的下午,边枝枝刚和魏子羡完成一次模擬练习。 他们成功地从活动室门口走到了花园尽头的楼梯口,並且在那里站了接近十分钟。 期间虽然魏子羡一直紧挨著边枝枝,身体僵硬,手心冰凉,但他没有出现剧烈的恐慌反应。 將魏子羡送回房间休息后,边枝枝回到自己房间正准备摊开笔记本记录今天的进展和明天的最后准备,门上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她打开门,门外站著的是魏砚秋。 她依旧是一身职业装,但脸上满是疲惫。 “魏总?” 边枝枝有些意外,侧身让她进来。 魏砚秋很少亲自来她的房间。 魏砚秋走进房间,目光扫过边枝枝桌上摊开的笔记和画册,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边小姐,明天就是家宴了。我只问一句,子羡他……明天確定可以出席吗?” 她的眼神紧紧盯著边枝枝,不容许任何闪躲。 边枝枝的心臟猛地一跳,她知道这是最后的確认。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魏砚秋的目光,用儘可能坚定的语气回答。 “是的,魏总,请您放心。少爷已经准备好了,我们做了充分的准备和预案。明天,他一定可以露面十分钟。” 她甚至挺直了背脊,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也像是在向魏砚秋立下军令状。 魏砚秋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判断她话中的真假。 几秒钟后,她点了一下头,语气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带著上位者的威严。 “好,我相信你的专业。明天,就看你的了。” 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也没有等边枝枝回应,转身离开了房间,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边枝枝关上门,背靠著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傍晚时分,边枝枝刚平復下心情,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 李管家带著几名佣人,推来了好几个移动掛衣架,上面掛满了用防尘袋罩著的名牌衣物和配饰盒。 “边小姐,这是大小姐吩咐为您和少爷准备的今晚家宴的礼服和配饰,请您过目,也为少爷搭配一下。” 边枝枝道谢后,佣人们將衣架推进房间空处,便退了出去。 上面掛著的是各式各样的高级礼服。 她仔细挑选了一番,將自己认为最適合魏子羡气质的几套衣服拿到活动室。 第29章 少爷,您做到了,非常棒 魏子羡正坐在他常坐的窗边软椅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手里拿著一本画册,却没有看,只是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少爷,我们来试试明晚的衣服好吗?” 边枝枝拿出那套为魏子羡准备的深灰色暗格纹西装,剪裁优雅,面料高级。 魏子羡闻声,合上画册,配合地站起身。 任由边枝枝帮他换上西装外套。 他身材頎长,西装上身极为合体,衬得他愈发清俊贵气。 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疏离感,让他像一尊精致的琉璃美人。 边枝枝又拿出几条领带和口袋巾,在他身前比划。 “少爷,您看这个银灰色的真丝领带好看吗?还是这条深蓝色的提花更稳重些?” 她拿起银灰色的领带在他的白衬衫胸前比了比,问道。 魏子羡垂眸看了看,没什么表情,点了一下头。 边枝枝又拿起深蓝色的:“那这条呢?” 魏子羡又点了一下头。 边枝枝失笑,又拿起一块浅米色的口袋巾。 “这个呢?和领带搭配一下,能提亮整体色调,不会太沉闷。” 魏子羡依旧只是点头。 边枝枝明白了,他根本不在意这些外在的装饰,只是敷衍地配合她。 她索性按照自己的审美,为他搭配了一套: 深灰色西装,浅蓝色衬衫,配深蓝色领带和米色口袋巾,简洁大方。 既符合场合的庄重,又不至於过於沉闷老气,能衬托出他清冷的气质。 “好了,就这样吧,少爷觉得可以吗?” 她最后確认,引导他看向墙边的落地镜。 魏子羡看了看镜子里衣著正式的自己,目光有些游离,但还是点了一下头。 边枝枝让李管家帮忙將魏子羡的礼服送回房间,自己也回到房间试穿魏砚秋为她准备的礼服。 是一件浅香檳色的及膝小礼裙,款式简洁大方,不张扬,符合她的身份。 她看著镜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边枝枝,加油。” 家宴当晚,魏宅主宴会厅灯火通明,衣香鬢影。 魏子羡穿著边枝枝为他挑选的衣服。 边枝枝陪著魏子羡站在宴会厅侧门的阴影里。 这里光线昏暗,与门缝里透出的刺眼夺目的光亮形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魏子羡的手冰凉,指尖微微颤抖。 厅內觥筹交错,谈笑声隱约传来,像危险的潮水。 边枝枝站在他身侧,轻声说。 “少爷,別害怕,只有十分钟。我就在你右手边,一步不离。 如果觉得不行,就捏一下我的手心,我们马上离开。” 魏子羡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浅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挣扎,但他还是深吸了一口气,点了一下头。 与此同时,在不远处被几位重要宾客围住的魏砚秋,手中端著一杯几乎未动的香檳,脸上维持著完美的社交笑容,正与一位叔公寒暄著最近的金融市场。 但眼角的余光却死死锁定在侧门的方向,只有离得极近的人才能发现。 她握著酒杯的手心里早已沁满了冰凉的汗。 她心里在疯狂地祈祷。 当时钟的指针终於指向预定好的时间,边枝枝感受到魏子羡的手臂肌肉绷紧到了极限。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个眼神,然后深吸一口气,率先一步,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剎那间,厅內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落在了门口这对引人注目的男女身上。 魏子羡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几乎要后退,边枝枝立刻不著痕跡地用自己的身体微微支撑住他,低声道。 “少爷,看著我,只看我就好,跟著我走。” 魏子羡猛地低下头,视线死死地盯著边枝枝的肩膀,仿佛那是唯一的坐標。 他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跟著她,一步步走进那片他恐惧的喧囂之中。 他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胃里翻江倒海,耳鸣声阵阵响起,但他记得约定,记得那十分钟,记得……那个等待著他的“確认”。 他死死咬著牙关,凭藉顽强的意志力抵抗著想要逃离的本能。 魏砚秋適时地迎了上来,巧妙地挡开了几位想直接上前搭话的亲戚,將边枝枝和魏子羡引到一个相对安静些的角落。 “子羡,枝枝,你们来了。” 她语气自然,然后转向围过来的几位长辈,微笑著介绍了几句。 语气轻鬆地將注意力从魏子羡明显僵硬的身体和低垂的头上引开。 “子羡有点怕生,枝枝陪著他慢慢適应。二叔,四伯,我们刚才说到的那支基金……” 边枝枝则引导魏子羡在嗯相对安静的角落站定,用自己的身体为他隔开大部分视线。 她不断低语。 “没事的,少爷,很好,就这样站著就好……时间很快就到了……看著我,深呼吸……” 这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煎熬著两个人的神经。 边枝枝的神经也绷到了极致。 既要全神贯注地关注魏子羡的状態,防止他崩溃,又要留意魏砚秋的暗示,还要承受著四周若有若无的打量。 她感觉自己的后背也沁出了冷汗,礼服贴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魏子羡始终抬著头,身体僵硬,但他就站在那里,没有崩溃,没有逃离。 当时钟走过预定刻度,魏砚秋立刻向边枝枝递去一个眼神。 边枝枝如蒙大赦,柔声对魏子羡说。 “少爷,时间到了,我们该回去休息了。” 离场的过程同样备受瞩目,但魏子羡几乎是凭藉著最后一丝力气,跟著边枝枝离开了宴会厅。 身后似乎传来一些低语,但他们已经无暇顾及。 一回到熟悉的活动室,反手关上门,將外面的一切喧囂彻底隔绝。 魏子羡就像虚脱一般,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鬢角。 他闭著眼,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还未从极度的应激状態中平復。 边枝枝看著他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也有如释重负。 她倒了一杯温水,等他呼吸稍微平稳后,想转移他的注意力,轻声开口。 “少爷,您做到了,非常棒。现在……您想要什么奖励呢?您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第30章 现在,是要反悔吗? 魏子羡缓缓睁开眼,因为刚才的煎熬,他的眼周还有些泛红。 他没有去看那杯水,而是將目光转向蹲在他面前的边枝枝。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边枝枝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对著她,很轻地勾了勾手指。 他第一次明示边枝枝可以进入自己的地盘。 边枝枝的心漏跳了一拍,有些受宠若惊,又有些不明所以。 她依言,慢慢地靠近他,在他面前蹲下身,保持著一个不至於让他不安的高度,等待著他的下文。 然后,她听到魏子羡用那种依旧带著微喘的低沉声音说: “我想试一个东西。我想知道……它的感觉。” 边枝枝一愣,完全被他这没头没脑的话弄糊涂了。 “……什么东西?少爷您想试什么?” 魏子羡沉默地从西装內侧口袋里,掏出一张被仔细裁剪过的有些旧的照片边缘,上面只能看到一对相拥的恋人,正在接吻。 他指著那个亲吻的画面,抬起头,眼神直接地看著边枝枝,问: “这个。可以吗?我想知道,这是什么感觉。” 他的模样,像是一个对未知领域充满好奇的孩子,带著一种不諳世事的单纯。 边枝枝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又在下一秒猛地涌回,烧得她双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脖颈上的脉搏在疯狂跳动。 “少爷……这、这是恋人之间才能做的事。我们……我们现在这样,不合適的。” 她语无伦次,试图用道理说服他,也说服自己狂跳的心。 魏子羡的眉头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委屈。 他执拗地问:“你答应过我的。现在,是要反悔吗?” 他看著她,因为刚才的煎熬而泛红的眼眶让他看起来格外脆弱可怜。 “我只是想试试看。这样……也不行吗?”他又低声问了一遍。 “你是在骗我吗?” 他的模样看起来太可怜,太单纯,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对未知领域感到好奇的孩子。 这让边枝枝任何关於“成人规则”的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边枝枝的心彻底乱了。 他信任她,才向她提出这个要求。 想起他今晚为她付出的巨大努力和承受的痛苦,边枝枝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她在心里拼命安慰自己: 这是治疗的一部分,是为了帮助他理解情感,建立连接……对,这只是治疗! 纠结再三,让她最终闭上了眼,心一横,颤声说:“……好。” 就当是……一个特別的“脱敏治疗”吧。 她鼓起毕生的勇气,慢慢地向前倾身,將自己的嘴唇,印在了魏子羡微凉的唇上。 一触即分。 那一瞬间,仿佛有微弱的电流窜过四肢百骸。 她猛地向后退开,几乎是跌坐在地毯上,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根本不敢抬头看魏子羡的表情,只能死死地盯著地毯上繁复的花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魏子羡,彻底僵在了原地。 唇上那转瞬即逝的,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 和他想像中不一样,和照片里看到的也不一样。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並不討厌。 甚至,让他体內某种焦躁不安的东西,奇异地平復了一点。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著属於她的气息。 他想要確认的东西,似乎……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活动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边枝枝终於鼓起勇气,偷偷抬起眼看向魏子羡。 只见他依旧维持著原来的姿势,手指还碰著嘴唇,似乎在……回味? 这个认知让边枝枝的脸更烫了,血液衝上头顶,一阵眩晕。 她慌忙站起身,语无伦次地说。 “少、少爷……时间不早了,您、您今晚也累了,早点休息吧!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连水杯都忘了拿,踉踉蹌蹌地衝出了活动室,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 魏子羡没有阻止她,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直到边枝枝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缓缓放下碰触嘴唇的手。 他转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和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那个吻的感觉,很轻,很快。 他知道了。 这就是亲吻的感觉。 而给他这种感觉的人,是边枝枝。 边枝枝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从那间活动室走出来的。 不记得是如何在几个佣人诧异的目光中几乎是跑著回到房间的。 她唯一知道的是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臟,和脸颊上几乎要烧起来的滚烫。 “咔噠”一声反手锁上门。 坐在椅子上她剧烈地喘息著,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声音大得仿佛要震破耳膜。 脸颊、耳朵、脖颈,都像被火烧过一样,滚烫得嚇人,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灼热感。 唇上似乎还残留著那一瞬间的触感,此刻却异常鲜明地烙印在那里。 明明只是一触即分,为什么感觉却像停留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我到底做了什么……” 她捂住脸,指尖触碰到的皮肤烫得惊人。 她竟然……亲了魏子羡! 虽然只是蜻蜓点水的一下,但那確確实实是一个吻! “那是治疗……是为了安抚他……是特殊情况下的不得已……” 她拼命在心里为自己找理由,试图將那个惊世骇俗的行为合理化。 可每一个专业术语在她此刻混乱的思绪里都显得苍白无力。 像漂在水面上的油花,根本无法融入她真实的情感波涛。 因为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著那些细节。 他微微泛红的耳尖,他碰触自己嘴唇的指尖,还有她自己那快得失常的心跳。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战,让她心烦意乱。 一边是理性的警报:边枝枝,你越界了! 你是疗愈师,他是患者,你们之间应该有明確的分界线! 另一边却是感性的低语:可是他没有恶意……他只是好奇…… 他信任你才向你提出这个要求…… 而且你看他今晚多勇敢,他为你做到了几乎不可能的事…… “够了!”她猛地摇头,试图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 扶著门板站起身,双腿还有些发软。 第31章 失控的一夜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秋微凉的夜风瞬间涌入,吹拂在她滚烫的脸上,带来一丝清醒,却吹不散心头的纷乱。 她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主宴会厅的方向依旧灯火通明,隱约还能听到音乐。 而她却像从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仓皇逃离出来。 她完成了任务,不是吗? 魏子羡成功露面了十分钟,甚至表现得比预期中还要稳定。 魏砚秋应该会满意,那份丰厚的奖金和未来的保障似乎触手可及。 可为什么,她感觉不到丝毫的喜悦,反而像是陷入了更深的泥沼? “是因为那个吻……” 她低声自语,手指抚过自己的嘴唇。 “不,不是吻,是……接触。只是接触。” 她试图说服自己,可脸颊又不爭气地烧了起来。 与此同时,主楼的书房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家宴在边枝枝带著魏子羡离场后,又持续了约一个小时才结束。 最后一批客人是几位在家族中颇有分量的叔公,魏砚秋亲自將他们送到宅邸门口,看著他们的车尾灯消失在夜色深处,才转身回屋。 她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消失殆尽。 挥退了所有候在门口的佣人,她独自一人穿过大厅,沿著旋转楼梯走上二楼。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迴响,在寂静的宅邸里显得格外孤寂。 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合拢。 她走到书桌后,却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向靠墙的酒柜。 玻璃柜门被拉开,她取出一瓶威士忌,拔掉瓶塞的动作有些粗鲁,液体被倒入水晶杯中。 她没有加冰,就这样端著酒杯走到窗前。 窗外,庭院里的灯火陆续熄灭,只剩下几盏地灯散发著光。 夜色深沉如墨,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处形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她手中端著一杯烈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轻轻晃动,映出她晦暗不明的眼神。 今天晚上的情形,通过她的亲眼所见和李管家的匯报,每一个细节都印在她脑海里。 子羡的表现,老实说,比她预想中要好得多,甚至可以说是……超出了她的期望。 他虽然紧张、僵硬,甚至可以说是恐惧。 她站在宴会厅中央,隔著人群都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手指和过分用力的下頜线。 但他没有失控,没有崩溃,没有像多年前那场生日宴一样,当著所有宾客的面打翻蛋糕,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坚持了下来,完成了那至关重要的十分钟。 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胜利。 足以暂时堵住那些旁系亲戚的嘴,稳固眼下因父母长期缺席而有些岌岌可危的局面,也让她在接下来的某些谈判中,多了几分底气。 三叔公临走前拍著她的肩膀说“砚秋啊,你把子羡照顾得很好”。 五叔公也难得没有阴阳怪气,只是意味深长地说了句“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这些表面上的认可,是她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无数次商业谈判、无数次在家族会议上据理力爭换来的喘息空间。 而这一切,很大程度上要归功於那个叫边枝枝的疗愈师。 她回想起边枝枝在整个过程中的表现。 恰到好处地引导子羡入场,用身体巧妙隔开大部分令人不適的视线,低声在他耳边说著什么,始终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最后离场时,她反应迅速,理由得体,没有引起任何不必要的猜疑。 她確实有几分本事,能安抚住子羡那颗敏感的心。 “边枝枝……”魏砚秋低声念著这个名字。 今晚离场时,她看得清清楚楚,子羡几乎是下意识地紧靠著边枝枝,脚步虚浮,是倚著她的支撑才顺利离开。 那种全身心的依赖,让魏砚秋在鬆了口气的同时,心底也悄然升起一丝顾虑。 她將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 子羡从未对任何人表现出这样的依赖,包括她这个姐姐。 这依赖是好事,说明疗愈有效,连接建立。 但……这依赖是否太深了? 深到可能影响判断,深到可能成为新的弱点? 她將空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无论如何,今晚的结果是好的。 边枝枝功不可没。 该给的奖励,一分都不能少,这是她魏砚秋做事的规矩,也是笼络人心的手段。 “李管家。”她按下內线电话。 “大小姐。”李管家的声音立刻传来,显然一直在待命。 “明天,以我的名义,给边小姐送一份谢礼过去。” 她又补充道,“丰厚一些。包括银行那边承诺的奖金,一併送去。” “是,大小姐。”李管家恭敬应下,“还有其他吩咐吗?” 魏砚秋沉默了几秒。 “另外,从明天开始,活动室门口的监控,我要实时能看到。不需要录音,只要画面。” 电话那头有短暂的停顿,但李管家很快接回来。 “明白。我会安排技术部门调整权限。” “去吧。” 魏砚秋掛断电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奖励要给,但警惕也不能放鬆。 她需要边枝枝继续帮助子羡,让他能逐步適应外界,能在必要的场合露面,能堵住那些虎视眈眈的嘴。 但她不能让边枝枝过於深入,不能让她成为子羡世界里不可替代的存在,不能让她影响到一些更根本的东西。 这个度,需要她来把握。 给予甜头的同时,也要適时地敲打,让她始终记得自己的身份和界限。 这一夜,边枝枝辗转反侧,几乎彻夜未眠。 身下柔软的被褥仿佛长满了刺,怎么躺都不舒服。 一闭上眼,那个短暂的触碰,像魔咒一样,在她闭上眼时便重现,带来一阵阵心悸和面红耳赤。 更糟糕的是,在黑暗的掩护下,感官被无限放大。 她甚至能回忆起更多细节。 唇上的记忆愈发鲜明。 鲜明到让她不得不用被子蒙住头,在黑暗中无声地尖叫。 凌晨三点,她终於放弃入睡,起身打开檯灯。 暖黄的光线驱散了一部分黑暗,却驱不散她心头的混乱。 她拿出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拿起笔,试图用文字理清思绪。 第32章 奖金 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才落下第一个字: 10月27日,凌晨3:12 我…… 笔尖在这里停顿了。 墨水在纸面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像她此刻混乱心绪的具象化。 他不懂……他什么都不懂。 那只是好奇,只是尝试。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跳这么快?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天色开始泛白。 第一缕晨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给庭院里的树木镀上一层灰濛濛的轮廓。 边枝枝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人双眼布满红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苍白,嘴唇却因为反覆被牙齿咬过而显得异常红润。 “边枝枝,” 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 “你是专业的疗愈师。你知道界限在哪里。” 早上七点,魏砚秋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刺眼的晨光瞬间涌入,让她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庭院里,园丁已经开始工作,修剪著那些昂贵的观赏植物。 一切都是那么有序,那么完美,就像她一直以来维持的表象。 她必须维持下去。 为了魏子羡,也为了她自己。 边枝枝顶著两个黑眼圈来到了活动室。 一夜未眠的疲惫拖慢了她的脚步,但更沉重的是心里的七上八下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尷尬。 她站在那扇熟悉的门前,手抬起又放下,反覆几次,竟有些不敢推开。 她害怕见到魏子羡,不知道经过昨晚那荒诞的一幕后,该如何面对他。 是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继续扮演冷静专业的疗愈师? 还是……? 如果他再次提起那个“奖励”,她该怎么回应? 各种乱七八糟的猜测在她脑子里打架,让她心跳失序。 最终,她还是咬了咬牙,拧开了门把手。 室內一如既往的安静。 魏子羡已经坐在了他常坐的窗边软椅上,膝上摊开著那本厚重的鸟类图鑑。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一瞬间,边枝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脸颊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儘可能自然的笑容:“早,少爷。” 魏子羡看著她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別。 他既没有露出异样的表情,也没有迴避她的目光。 只是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然后便重新將视线落回了膝上的图鑑。 仿佛……昨天晚上那个石破天惊的吻,以及他那个大胆的“奖励”要求,从未发生过。 一切都只是她一个人兵荒马乱的幻觉。 边枝枝愣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和应对方案,全都失去了用武之地。 但他这种若无其事的態度,也確实让她在心底暗暗鬆了一口气。 或许,对他来说,那真的只是一个单纯的“尝试”。 她走到小茶几旁,准备像往常一样为他倒一杯温水,开启一天的工作。 就在这时,魏子羡却突然合上了书,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边枝枝倒水的动作一顿,水柱歪了些,几滴水珠溅到了桌面上。 她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他又想干什么? 她不想,也绝不能再发生那样的事了。 那对魏子羡的病情绝无好处,对她的工作更是灭顶之灾。 好在魏子羡什么也没说,但是看他眼神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她感到一阵心慌意乱,只能仓皇地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 “少、少爷,您的水。” 她转过身,將水杯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刻意保持了比平时更远的距离。 魏子羡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水杯,又移回她脸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著她。 那种不加掩饰的注视,让边枝枝几乎要落荒而逃。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魏子羡终於移开了目光,重新打开了膝上的图鑑。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轻轻点在上面,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边枝枝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屏著呼吸。 她退到画架旁,假装整理顏料,手指却还在微微发抖。 上午十点左右,活动室的门被敲响,打破了室內的微妙气氛。 边枝枝几乎是感激地去开门。 任何能打断此刻这种诡异平静的事情,她都欢迎。 门外,李管家带著两名佣人,端来了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边小姐,早,打扰您和少爷了。” 李管家笑容可掬,眼神扫过边枝枝略显侷促的脸和室內安静坐著的魏子羡。 “李管家早。” “这是大小姐吩咐送来的,” 李管家示意佣人將礼盒小心地端进来,放在活动室角落一张空閒的矮柜上,盒子叠放起来,颇为可观。 “一点小小谢礼,感谢您昨晚的辛劳和出色的工作。大小姐说,您辛苦了。” 边枝枝看著那几个大小不一,但都包装得极其考究的礼盒,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谢。 “魏总太客气了,这只是我分內的工作,实在当不起如此厚礼。” “边小姐不必过谦,您的工作成果,大家有目共睹。” 李管家笑容可掬,亲自走上前,打开了最上面的那个狭长精致的木盒。 深蓝色天鹅绒內衬上,那套边枝枝曾经在某本顶级艺术杂誌上见过后便不敢再多想的天价进口顏料和配套的珍贵貂毛画笔。 仅仅这一盒,价值就足以抵得上普通人数年的收入。 边枝枝的呼吸微微一滯。 另一个盒子里是几件质感极佳的当季新款衣裙和配套的鞋包,还有一个丝绒首饰盒,里面静静躺著一条款式简约却价值不菲的钻石项炼,就算是在室內也折射出光芒。 远远超出了“谢礼”的范畴。 “边小姐?”李管家的声音將她拉回现实。 边枝枝猛地回过神,连忙说。 “这……这太贵重了,我受之有愧……” “这是大小姐的心意。”李管家打断她,“还请边小姐务必收下。” 他顿了顿,从西装內侧口袋取出一个印著银行徽章的信封。 他將信封双手递到边枝枝面前,说道。 “大小姐还吩咐,这是另外的奖金,感谢您的全力以赴。金额已经按合同约定打入您的帐户,这是確认函。” 第33章 跑了 边枝枝接过信封。 很轻,但握在手里却沉甸甸的。 “谢谢……谢谢魏总。”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也谢谢您,李管家。” 李管家微微頷首,脸上依旧是那副专业的微笑。 “边小姐客气了。那么,接下来的话,还请您听好。魏总希望您与少爷之间,能保持好距离。” 边枝枝面色一僵。魏砚秋是不是知道了什么?难道那天晚上发生的事她都看见了? 边枝枝心跳得很快,她看向李管家,李管家脸上还是一样的笑,没有丝毫变化。 边枝枝什么也看不出,她猜不透,只能应下。 李管家没再多说,带著佣人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室內重新恢復安静,但气氛已然不同。 那些奢华刺目的礼物堆在角落。 她转过头,看向窗边的魏子羡。 他不知何时又拿起了那本图鑑,但似乎並没有在看,目光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仿佛刚才那一幕热闹的“颁奖”与他毫无关係。 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又恢復了表面的平静。 边枝枝继续著她的疗愈工作,带著魏子羡在宅院內进行范围更广、时间更长的“散步”,帮助他进一步適应外部环境。 魏子羡也一如既往地配合,甚至比之前更加“温顺”。 对於边枝枝的引导,他几乎不再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或迟疑。 总是沉默地跟隨,她让走就走,让停就停,让看什么就看什么。 他不再像最初那样,对离开活动室表现出极大的焦虑,也不再对走廊里偶尔擦肩而过的佣人投以过度警惕的眼神。 进展顺利得让边枝枝有时都觉得有些不真实。 但变化,也在细微处悄然发生。 魏子羡看她的眼神,似乎多了一些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依然沉默寡言,但有时会在她画画或者读书时,静静地注视她很久,那目光很直接。 那目光里有什么? 边枝枝看不透,却常常被看得心慌意乱,脸颊发烫,不得不假装清喉咙来打破那种令人窒息的凝视。 她试图用专业的目光去分析。 这是依赖加深的表现? 是自闭症谱系中常见的对特定人物的“特殊兴趣”? 还是……別的什么? 她不敢深想。 他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吻,也没有再索要过任何形式上的“奖励”。 仿佛那晚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场梦,醒来后了无痕跡。 这种若即若离的微妙,让边枝枝感到疲惫不堪。 同时还要拼命压下自己心里那些不合时宜冒出来的悸动。 她需要空间,需要时间来理清自己纷乱的思绪,需要远离这栋宅子属於魏子羡的气息,才能重新找回自己作为“疗愈师”的定位。 她不由地想给自己一点缓衝的时间。 她需要確认,自己对魏子羡的关心,究竟是出於职业道德,还是已经掺杂了不该有的情感。 她需要想清楚,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正好最近魏砚秋对她的评价颇高,在家宴上她也算立下大功。 这个时候提出休几天假,回家看看父母,调整一下状態,应该不算太过分的要求。 於是,在一个下午,估摸著魏砚秋已经下班回府,边枝枝通过李管家通报后,在主楼的书房里再次见到了魏砚秋。 “魏总。”边枝枝微微躬身。 “坐。”魏砚秋从文件上抬起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態度比以往显得平和些,“找我有事?” “是。”边枝枝坐下,斟酌著开口。 “首先,再次感谢您之前的信任和丰厚的奖励。少爷最近的进展很稳定,外出適应性训练也进行得很顺利。” 魏砚秋点了点头,等著她的下文。 “我最近……感觉需要稍微调整一下状態,也想回家看望一下父母。” 边枝枝鼓起勇气。 “所以,想向您申请几天的假期。不知道……是否方便?” 魏砚秋坐在书桌后,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她自然也从李管家那里知道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气氛。 让边枝枝暂时离开几天,冷却一下,拉开一点距离,或许……正好符合她的期望。 距离產生美,也能產生清醒。 她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点头,语气甚至称得上和煦。 “可以。你最近也確实辛苦了,家宴前后压力不小。回去看看父母,放鬆一下,是应该的。准备回去几天?” 边枝枝心里一松。 “四……三天就好,我会提前安排好少爷这几天的日常活动和注意事项。” “准了。给你一周吧。”魏砚秋大方地一挥手,展现出僱主难得的慷慨。 “具体时间你跟李管家报备一下,安排好交接就行。子羡这边,我会让李管家多留意。” “一周?谢谢魏总!” 边枝枝有些意外,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由衷地感谢道。 魏砚秋看著她明显放鬆下来的表情,又补充道:“不过边小姐,有件事我要提醒你。” 边枝枝的心又提了起来。 “魏总,您说。” “子羡现在对你的依赖很深。你的离开,可能会对他的情绪造成一些……波动。 我希望你离开前,能好好跟他沟通,让他理解你只是暂时离开,还会回来。” 边枝枝连连点头:“我明白,我会的。” “另外,”魏砚秋抬眼看她,將李管家上次对她说过的话,用一种更加直白的方式说出来。 “我希望你明白,你是子羡的疗愈师,这是你的工作。建立信任是必要的,但也要保持適当的专业距离。这对你们双方都好。” 这话说得很直接,边枝枝听懂了其中的警告意味。 她的脸微微发烫,垂下眼帘。 “我明白,魏总。我会注意的。” “那就好。”魏砚秋站起身,这是送客的表示。 “假期愉快。回来的时候,希望子羡能有新的进步。” “我会尽力的。” 拿到假期许可,边枝枝感觉心头压著的一块大石稍微鬆动了一些。 边枝枝回到房间,简单收拾了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衣物和生活用品都是魏家提供的,她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 第34章 为什么要躲著我? 她將魏砚秋送的贵重礼物都仔细收好,锁在衣柜里。 只有那套顏料,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放进了柜子。 收拾完,她坐在床边,看著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没有去向魏子羡当面告別。 站在他的房间门外,手举起又放下,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敲响那扇门。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要离开几天。 她私心地想,或许不告而別更好。 短暂的分离和空白,能让他那种状態冷却下来,也能让她自己混乱的心跳恢復正常。 她只是写了一张简单的字条,让李管家转交: 少爷: 我需要回家处理一些事情,离开几天。 一周后就回来。 我不在的时候,请按时吃饭,按时休息。 活动室的书架第三层最右边,我放了一本新的鸟类摄影集,希望您喜欢。 边枝枝 李管家接过字条时,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边小姐放心,我会转交给少爷。祝您假期愉快。”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边枝枝就拖著行李箱离开了魏宅。 计程车在清晨的薄雾中驶离那片豪华的宅邸区,逐渐匯入早高峰的车流。 边枝枝坐在后座,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有一种不真实感。 她感觉连日的疲惫都缓解了不少。 母亲林素心打开门看到她时,惊喜得几乎要落泪。 “枝枝!你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母亲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眼里满是心疼。 “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妈,我休假,回来住几天。” 边枝枝放下行李箱,“爸呢?” “在里屋躺著呢。” 边枝枝走进父母的臥室。 父亲边文柏正靠在床头,手里拿著一份报纸,看到女儿进来,脸上立刻露出笑容。 “枝枝回来了!” “爸。” “你工作怎么样?那家人对你好吗?” “挺好的。”边枝枝说,“魏总人很好,给的报酬也很高。” 然而,边枝枝的假期,还没来得及享受,在第三天下午,就被魏砚秋一通急电骤然打断。 手机铃声尖锐地响起时,边枝枝正陪母亲在厨房里学著包饺子,麵粉沾了满手。 看到屏幕上跳动的“魏总”两个字,她心里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时间,魏砚秋为什么会打电话给她? 假期还有四天,按理说…… 她擦了擦手,走到阳台接起电话:“喂,魏总?” 电话里,魏砚秋的声音失去了往日的从容,带著焦急。 “边枝枝,你现在立刻回来!马上!” “魏总,发生什么事了?是少爷他……”边枝枝赶忙放下手中的活拿著手机走去適合接电话的地方。 “子羡把自己关在活动室里,谁也不见,东西砸了一地!李管家去劝,差点被飞出来的瓷片划伤!” 魏砚秋的语气又快又急。 “他状態很不对,医生来了也没用,他根本不让人靠近!现在只有你了,希望你能立刻回来!” 边枝枝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魏子羡……崩溃了? “我……我马上回来!” 边枝枝来不及细想,甚至来不及跟父母解释清楚。 只匆匆说了句有急事要赶回去,连行李都只匆忙收拾了一半,便衝出门拦了计程车,报出魏宅的地址。 一路上,各种糟糕的猜测在她脑中盘旋。 他把自己关起来了?砸东西?还差点伤了李管家? 车子在魏宅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边枝枝几乎是跑著穿过庭院和长廊,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刺耳的噪音。 李管家一脸凝重地等在主楼门口,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边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少爷他……唉……” “他现在怎么样?”边枝枝气喘吁吁地问。 “还关在活动室里,谁也不让进。”李管家压低声音。 “大小姐去公司了,少爷什么都不听。已经三个小时了。” 边枝枝的心揪得更紧。 她扔下行李箱,顾不上礼仪,直接冲向主楼。 终於,她停在了活动室门口。 门紧闭著。 里面没有声音,死一般的寂静。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少爷,是我,边枝枝。我回来了。” 依旧没有回应。 她试著转动门把手。 门没有锁。 她推开门,然后反手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震惊得僵在原地。 昔日整洁、有序的活动室,此刻一片狼藉,如同被风暴席捲过。 视线所及之处,没有一样完整的东西。 书本、画册被撕扯、扔得到处都是,散落一地。 鸟类图鑑摊开在地上,其中一页被粗暴地撕开,那只华丽的极乐鸟只剩下半只翅膀,另外半张纸不知去向。 顏料管被挤爆,斑斕刺目的顏色泼溅在昂贵的地毯、沙发和墙壁上。 装饰用的瓷器和玻璃摆件碎裂成片,铺满了地面,每一步都需要极度小心,以免被划伤。 而魏子羡,就蜷缩在这一片疯狂的杂乱中央。 他坐在一堆书籍和靠垫之间,背靠著沙发。 身上穿著她离开那天那身简单的浅灰色家居服,现在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袖口和衣襟上沾满了顏料的污渍。 头髮凌乱,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额角。 他低著头,脸埋在膝盖之间,只露出后颈。 听到开门声,他没有回头。 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少……爷?” 边枝枝的声音颤抖,她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碎片。 碎玻璃和瓷片在她脚下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她向他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 距离在缩短,她能看到魏子羡透过髮丝看向她的眼神,能看到他紧握成拳的手。 那眼神说不出的陌生,太过冷漠,以至於边枝枝一时间被嚇到,不由停下脚步,心臟在那一剎那几乎停止跳动。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激烈的表情,甚至比平时更苍白,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却翻涌著边枝枝从未见过的情绪。 他死死地盯著她,声音沙哑而低沉。 “为什么要躲著我?” 第35章 这个『適应』……你还满意吗? 七个字。 简单,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边枝枝心上。 她瞬间语塞,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 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解释,所有的理由,所有她准备好的说辞,在这几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虚偽可笑。 她有口难言。 他说对了。 確实是她一直在躲著他,从那个吻之后,她就在下意识地躲避他的目光,甚至不告而別。 是她有错在先。 但现在的情况如此危急,她的首要任务是先把他从这种崩溃的边缘拉回来,安抚好他。 那些对错,那些解释,都可以往后放。 “我没有躲著你,少爷。”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最温柔的声音说道,同时继续缓慢地向他靠近。 “我只是回家处理一些事情,你看,我现在不是回来了吗?” “骗人。” 魏子羡的声音更低了,带著委屈。 他的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不肯移开半分。 “你害怕了。是因为那天的尝试吗?” 边枝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果然什么都懂,他感觉到了她所有的慌乱和躲避。 “不是的,少爷。” 她终於走到他面前,不顾满地狼藉,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与他平视,试图望进他的眼睛里。 “我没有害怕。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自己一个人,好好地想一想。” “想什么?” 他追问,眼神似要剖开她的內心,看到最真实的想法。 “想怎么继续『治疗』我?还是想……怎么离开?” 他的直白让边枝枝无所遁形。 她看著周围这片因为他而生的混乱,看著他眼中那因为她而起的痛苦。 边枝枝的心,在这一刻,被复杂的情绪淹没。 她看著他的眼睛,决定不再逃避。 “我想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用那些职业的套话来敷衍他,而是给予一点点真实的自己。 “那个『尝试』……对我来说,有点太突然了。我需要时间……来適应。” 他眼中的暴戾消退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审视。 他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偽,在衡量她是否又在用温柔的话语敷衍他。 她伸出手,没有直接触碰他,而是轻轻放在他身旁一本被撕坏的画册上,指尖距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 “少爷,你看,”她轻声说,目光扫过周围的狼藉。 “你把我们最喜欢的画册都弄坏了。”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画册被撕裂的边缘。 “还有这些顏料,都浪费了。” 她看向那些被挤爆的顏料管。 “那套顏料很漂亮,对不对?现在都用不了了。” 她在用他能够理解的方式,引导他看到自己行为的后果。 魏子羡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顺著她的目光,看向周围的一片狼藉。 那些被他亲手摧毁的,曾经熟悉喜爱的事物。 此刻以如此破碎丑陋的姿態呈现在眼前。 他復又看向她,“你不在。” 他低声说,这三个字里包含了所有的原因。 你不在。 所以我的世界乱了。 所以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她看著他苍白的脸,凌乱的发,以及那双只映著她一个人倒影的眼睛。 所有理智的警告,所有关於界限的顾虑,在这一刻,都被这种澎湃的情感冲得七零八落。 促使她做出了一个完全超出她理智控制的举动。 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脸上。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再次將自己的唇印在了他微凉的唇上。 这一次,不再是一触即分。 她停留了。 停留了也许三秒,也许五秒,也许更久。 时间在这个瞬间失去了意义。 她感受到他身体的瞬间僵硬。 感受到他呼吸的停滯。 感受到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扫过她的脸颊。 他的唇很凉,但很软。 和她记忆中一样。 但又不一样。 这一次,她没有慌乱逃离,而是主动停留。 然后,她迅速退开,脸颊瞬间緋红如霞,心跳如万马奔腾,在耳边轰鸣。 却强迫自己看著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现在,少爷相信我没有躲你,也没有害怕了吗?” “这个『適应』……你还满意吗?” 魏子羡彻底愣住了。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还泛著红晕的脸颊,看著她眼中闪烁的羞涩,唇上那真实而柔软的触感,比上一次更加清晰,更加深刻。 他周身的紧绷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鬆弛下来。 那疯狂的风暴,在她这个轻柔的吻中,奇异地平息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地低下了头,將额头轻轻抵在了她的肩膀上。 手垂著,摸到一支皱巴巴的顏料。 顏料沾在外壳,也沾在他手上。 在边枝枝看不到的地方,魏子羡低垂著眼,冷漠地看著被弄脏的手突然笑了。 这个笑边枝枝看不见,魏子羡也不会让她看见。 这是计谋得逞之后的笑,他笑边枝枝愿意对自己心软,也笑自己的计划能进一步实施。 边枝枝僵了一下。 太近了。 太亲密了。 但她没有推开他,隨即放鬆下来,任由他靠著。 “没事了,少爷,”她低声说,“我回来了。不会再走了。” 魏子羡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抵著她的肩膀,像是要確认她的存在,確认她不会再次消失。 边枝枝看著满室的狼藉,心中一片混乱。 她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改变了。 那道她一直试图维护的专业界限,已经被她自己亲手打破。 那个吻,还有她心中那些复杂难言的情感,都已经超出了她能控制的范畴。 她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 不知道魏砚秋会如何反应,不知道这份工作还能不能继续,不知道她和魏子羡之间这种危险而微妙的关係会走向何方。 但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回不到那个单纯的疗愈师身份,回不到那种冷静客观的职业態度,回不到那个可以隨时抽身离开的距离。 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活动室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墙角一盏壁灯散发著昏黄的光。 那光晕將他们的影子投在满是狼藉的地板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投影。 边枝枝轻轻拍著魏子羡的背,感受著他逐渐平稳的呼吸。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第36章 思绪纷飞 远处,主楼的灯火依旧通明。 她知道,在那里,魏砚秋一定在等待。 等待她的匯报,等待她的解释,等待她对这场混乱的处理结果。 而她会怎么解释呢? 说魏子羡因为她的离开而崩溃? 说她用一个吻安抚了他? 说他们现在正保持著这种超越界限的亲密姿势? 边枝枝闭上了眼睛。 这些问题,她还没有答案。 她试探开口:“少爷……地上凉,我们……要不要起来?去沙发上坐一会儿?” 魏子羡点了点头。 边枝枝扶著他的手臂,引导他慢慢站起来。 他的身体还有些僵硬,脚步虚浮,几乎將一半的重量倚靠在她身上。 边枝枝咬紧牙关,支撑著他,一步步艰难地绕过地上的碎片,走向房间角落那张唯一还算完好的天鹅绒沙发。 將他安顿在沙发上,边枝枝立刻去倒了杯温水,递到他嘴边。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魏子羡没有拒绝,就著她的手,小口小口地喝著,喉结隨著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喝完水,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向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边枝枝看著他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的模样,心头酸涩难言。 她默默起身,开始收拾这一片狼藉。 她终於將最危险的碎片清理乾净,房间看起来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魏子羡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著她。 见她看过来,他並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加直接地看著她,看得边枝枝刚刚平復一些的心跳又有些失序。 “少爷,您好点了吗?”她走过去,轻声问。 魏子羡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她脸颊。 边枝枝下意识地抬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点黏腻,看来是刚才擦拭时不小心蹭上的顏料。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外传来李管家的声音:“边小姐?少爷……怎么样了?” 边枝枝看了魏子羡一眼,见他没有什么激烈反应,才走过去打开一条门缝。 李管家站在门外,脸上带著担忧,他身后跟著两个端著托盘的女佣,上面放著清淡的粥点和茶水。 “李管家,”边枝枝侧身让开一点,压低声音,“少爷暂时平静下来了,刚喝了点水,在沙发上休息。” 李管家探头看了一眼室內虽然经过整理但依旧凌乱的景象和沙发上的魏子羡,鬆了口气,但眼中的忧虑未减:“那就好,那就好……真是辛苦边小姐了。 这些是大小姐吩咐送来的餐点,您和少爷用一点吧。这里……需不需要叫人来彻底打扫?” “暂时不用了,”边枝枝摇摇头,“少爷刚平静下来,太多生人进来可能会刺激到他。我先简单收拾了一下,等晚些时候再说吧。” “也好,还是边小姐考虑周到。”李管家点点头,让女佣將托盘放在门口一张倖免於难的小几上,“那就有劳边小姐多费心了。有什么需要,隨时叫我。” “好的,谢谢李管家。” 送走李管家,边枝枝將餐点端进来。粥还温著,散发著淡淡的米香。 她盛了一小碗,走到沙发边,柔声说:“少爷,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 魏子羡看了看她手中的碗,又看了看她,沉默了几秒,才微微张开了嘴。 边枝枝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餵他,他也很配合地吃著,只是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那种眼神,让边枝枝餵食的动作都有些僵硬。 餵完粥,又看著他喝了半杯水,魏子羡的精神似乎好了一些,但疲惫感依旧浓重。 边枝枝轻声道:“少爷,我送您回房间休息吧?这里……还需要彻底清理一下。” 魏子羡点了点头,向她伸出了手。 边枝枝扶著他站起来,他的手臂搭在她的肩上,比刚才更加放鬆,但也更加……自然。 他们慢慢地走出活动室,穿过走廊,走向主臥。 一路上遇到两个佣人,都恭敬地垂首避让。 將魏子羡送回臥室,安顿他躺下,为他盖好被子。 他的眼睛一直看著她,直到她准备离开时,他才突然开口,声音低哑:“你……不会走了吧?” 边枝枝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著他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不走,少爷。您安心睡觉。” 魏子羡似乎鬆了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或许是极度疲惫,他很快就睡著了。 边枝枝带上臥室的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天的惊心动魄,让她也感到精疲力尽。 今天实在是太晚了,魏砚秋给了边枝枝一个晚上的时间休息,第二天再来向她匯报。 一晚上的时间,边枝枝都在想自己要怎么把这件事说得好听些。 “魏总。”边枝枝按照规定时间前来,这里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进来了,这次却比先前还要紧张。 魏砚秋没抬头,挥手示意她说明昨晚的事。 边枝枝做了个简单的解释。 “昨天少爷突然这样,是因为当所处的环境適应后,突然有东西消失,这让少爷感到惶恐。” “简单来说就是因为少爷觉得那件屋子里出现的所有东西都是他的,包括人,所以他才会在我消失之后起这么大的反应。” 边枝枝说完抬眸看向魏砚秋,她有些担心这个理由没办法说服,魏砚秋可不是什么好骗的人。 边枝枝没办法,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优解,她现在只能提著心等待审判结果。 没想到魏砚秋听完后没什么表示,只是让她继续跟进,让魏子羡儘快好起来。又简单交代几句便让她回去了。 去往活动室的路上边枝枝的心还在扑通扑通剧烈跳动。 活动室已经恢復如初了,什么都没有变,好像昨天的那片狼藉不过是边枝枝做的一个梦。 魏子羡还是坐在原来的位置,低著头看书,很安静,也很美好。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回到最开始的相处模式。 但边枝枝知道,不可能,从她答应魏子羡的那一刻起,这一切都不可能了。 这场始於交易的疗愈,正朝著一个完全失控的方向,滑向未知的深渊。 第37章 高烧 或许是心里装了太多的事情,让边枝枝紧绷的神经不堪重负。 在从家中仓促返回魏宅又勉强支撑著处理完魏子羡那场风暴般的崩溃后仅仅三天,边枝枝倒下了。 这场病来得太突然,像是被压抑许久的疲惫找到了突破口,一股脑儿地涌了出来。 第四天清晨,边枝枝是被一阵剧烈的头晕和喉咙灼痛感唤醒的。 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先一步发出了警报。 她挣扎著想要坐起身,眼前却骤然一黑,天花板仿佛在缓慢旋转,带著令人作呕的眩晕感。 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干痛,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尖锐的刺痛。 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著酸软,连抬起手臂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艰难无比。 她趴在床边,乾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撑起身子,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电子体温计。 冰凉的探头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下,“嘀”的一声轻响后,屏幕上亮起红色的数字。 38.5c。 发烧了。 边枝枝靠在床头,额前的碎发已经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 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永远都这样半明半暗。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解锁,找到魏砚秋的聊天界面,指尖因为脱力和颤抖,打字变得格外困难。 “魏总,抱歉打扰。我今早突发高烧,38.5c,头晕无力,恐怕无法进行今天的常规疗愈工作。想向您请假一天,可以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力气。 点击发送后,她像是被抽乾了最后一丝支撑,重新滑进被窝里,將自己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可是冷。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她即使在羽绒被下,依然控制不住地牙齿打颤。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了一下。 边枝枝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摸过手机。 魏砚秋的回覆很简单,只有六个字,连標点都吝嗇。 “知道了休息吧。” 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关怀,甚至没有对她病情的评估。 就像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日程变更,隨便一句话就能把它打发。 边枝枝看著那行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明明做了这么多,却没办法得到一句关心。 也是,毕竟她们只是单纯的僱佣与被僱佣关係,不能因为她跟魏子羡的关係变得模糊不清,就忘了她与魏砚秋的距离。 好在是鬆了一口气,至少没有被为难。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乾裂的嘴唇。 算了,能休息一天也是好的。 她把手机扔回床头,重新闭上眼睛,任由高热带来的昏沉感將自己吞噬。 意识渐渐模糊。 耳边似乎有耳鸣,又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佣人们压低的脚步声。 身体一会儿像是在火上烤,一会儿又像是被丟进冰窟。 她蜷缩起来,把自己抱紧,在病痛带来的脆弱中,迷迷糊糊地想:不知道魏子羡今天会不会乖乖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隨即被更深的黑暗淹没。 与此同时,在主楼另一侧的活动室里,时间正一分一秒地流逝。 魏子羡早已坐在了他惯常的位置,那张靠窗的单人沙发里。 膝上摊开著鸟类图鑑,书页停在“红腹锦鸡”那一页。 但他的目光,並没有落在书上。 每隔几分钟,他的视线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耳朵竖起来,捕捉著门外走廊可能传来的任何声音。 熟悉的脚步声,钥匙转动的声音,或者她轻柔的说话声。 平时,她总是在七点四十分准时出现。 不早也不晚。 现在,墙上的古董掛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八点。 门口依旧空无一人。 魏子羡的嘴唇微微抿紧。 他低下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书页上。 红腹锦鸡绚丽的长尾羽,此刻却像一团模糊的色块,无法在脑海中形成图像。 那些他早已熟记於心的学名、分布地域、习性描述,此刻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符號。 “嗒。” 掛钟的秒针轻轻跳了一格。 魏子羡的手指蜷缩起来,眨眼的速度很快,睫毛扑闪著,像是在思考这是怎么回事。 她为什么还没来? 是路上耽搁了? 还是…… 一个不受控制的念头猛地钻进他的脑海:是像上次一样……又离开了吗? 不会。 这个念头一闪过就被魏子羡恶狠狠否决。 她答应过的。 她答应了的。 魏子羡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试图將那个令人恐慌的念头压下去。 可是,越是压抑,那念头越是清晰。 上一次她“消失”后引发的崩溃,他记忆犹新。 他合上书,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目光再次锁定那扇门,眼神里透出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焦灼。 上午的时间,就在等待中,缓慢而煎熬地爬过。 魏子羡维持著同一个姿势,只有不时看向门口的目光,泄露著他內心的波澜。 到了午餐时间,边枝枝依然没有出现。 往常,她会提前几分钟从厨房端来精心搭配的餐盒,放在那张小圆桌上,然后轻声叫他:“少爷,该吃饭了。” 今天,那张小圆桌乾乾净净,空荡荡的。 魏子羡盯著那张空桌子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都有些发酸。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是规律的三下。 魏子羡猛地抬头,几乎是立刻回应:“进。”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管家端著银质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著精致的白瓷餐具,盖子严丝合缝地盖著,隱隱有食物的热气逸出。 “少爷,该用午餐了。” 李管家將托盘放在小圆桌上,揭开盖子。 “今天厨房准备了您喜欢的清蒸鱈鱼,配了芦笋和鸡头米。大小姐特意吩咐,要做得清淡些。” 魏子羡没有看食物,他的目光掠过李管家,直直地看向他身后依旧空无一人的门口。 然后,视线移回到李管家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第38章 发烧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 “她呢?”他问。 李管家愣了一下。 “少爷,您问边小姐?” 李管家微微躬身,匯报。 “边小姐今天身体不適,突发高烧,已经向大小姐请了假,正在自己房间休息。所以今天的疗愈暂停,午餐也由我来为您送来。” 发烧? 休息? 这两个词在魏子羡的脑海里转了一圈。 他想起昨天下午,她確实有些咳嗽,脸色也比平时苍白。 但他以为只是小事。 原来……已经严重到需要请假的地步了吗? 他看著她平时常坐的那把椅子,空著。 看著桌上只有一份的餐具。 他沉默了几秒,又开口,这次的问题更加具体:“她……吃饭了吗?” 李管家这次是真的怔住了。 少爷……在关心边小姐有没有吃饭? 这超出了他日常匯报的范畴。 他快速回忆了一下早上女佣的匯报。 她发了信息请假后,似乎一直昏睡,並没有要求送餐。 “似乎……还没有。”李管家谨慎地回答,补充道。 “需要我让人给边小姐送些清淡的餐点过去吗?” 魏子羡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窗外。 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大半,在灰白的天色下显得有些黯淡。 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是拒绝送餐,而是拒绝……眼前这份午餐。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没有动筷子,甚至连看都没再看一眼桌上还冒著热气的清蒸鱈鱼。 就那么沉默地坐著,用行动表明了他的態度。 她不吃,他也不吃。 李管家在心里无声地嘆了口气。 这情形,他並不完全意外。 自从边小姐出现后,少爷的许多“规则”和“习惯”,都在发生著微妙而不可逆的改变。 只是没想到,连最基本的用餐,都开始与那个人绑定在一起。 “少爷,您多少用一些吧。身体要紧。” 李管家尝试劝说。 魏子羡恍若未闻,目光依旧落在窗外,一副拒绝交流的姿態。 李管家知道再劝无用,微微欠身。 “那您稍事休息,我晚些再来。” 他端著几乎未动的托盘,退了出去,並带上了门。 魏子羡依旧没有去看桌上的食物,只是维持著望向窗外的姿势。 李管家离开活动室,没有半分耽搁,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 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入。 魏砚秋面前摊开著几份文件,手里拿著钢笔,正在批阅。 “大小姐。”李管家站在书桌前適当的位置,微微躬身。 “说。”魏砚秋头也没抬。 “少爷不肯用午餐。”李管家言简意賅,“因为边小姐病了没出现。” 魏砚秋难得停下手头上的工作,只是语气听起来不太好:“因为边枝枝?” “目前看起来是这样的,边小姐高烧请假,少爷询问后,得知边小姐也未用餐,便拒绝进食。” 李管家如实匯报,顿了顿,补充道,“少爷看起来……很在意。” “边枝枝……”魏砚秋念著她的名字,没什么感情,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更像是冷笑。 身体向后靠进皮椅里,片刻后,魏砚秋开口,没有丝毫犹豫。 “发烧而已,又不是什么大病。子羡不吃饭怎么行?他身体本来就弱。” 在她价值天平的两端,边枝枝的病情与魏子羡可能出现的“绝食”倾向,轻重立判。 边枝枝是雇来的疗愈师,她的健康是消耗品,是成本的一部分。 而魏子羡是她的弟弟,他的身体状况直接关係到她的计划,关係到股权,关係到他们在家族中的地位和未来。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去,”她看向李管家,下达指令。 “把边枝枝叫起来,让她去活动室。告诉她,只是安抚一下子羡,让他把饭吃了就行。不需要她做別的,露个面,说几句话而已。”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 仿佛让一个高烧38.5度的人强撑著病体去“安抚”別人,是天经地义的。 他跟隨魏砚秋多年,太清楚这位大小姐的行事风格。 在她的世界里,目標至上,过程和方法只要能达到目的,都可以妥协,都可以被利用。 而人的感受,尤其是“外人”的感受,从来不在她的优先考量清单上。 “是,大小姐。”李管家垂首应道,没有任何异议。 “还有,”魏砚秋在他转身前又补充了一句,眼神更深了一些。 “看著点。別让她说些不该说的,做些不该做的。子羡现在对她反应有点过于敏感了。” 魏子羡对边枝枝的依赖肉眼可见地加深,这固然是她最初想要的效果。 一个能稳定魏子羡情绪,甚至能引导他走向“正常”的工具。 但当这个工具开始反向影响被作用者,甚至可能引发不可控的情感联结时,事情的性质就变得微妙起来。 她需要这把刀足够锋利,但又必须確保刀柄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明白。” 李管家听懂了言外之意,再次躬身,退出了书房。 边枝枝正陷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里。 梦里一会儿是家里的小客厅,父母愁苦的脸在眼前晃动,討债人的叫骂声隔著门板传来。 一会儿又是魏宅那间活动室,满地碎片,魏子羡蜷缩在角落,一遍遍问她:“你为什么走?”。 一会儿又变成魏砚秋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看著她,说:“这是你现阶段最重要的目標。”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她头痛欲裂。 就在她快要被梦魘彻底吞没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硬生生將她从昏沉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咚咚咚。” “边小姐?边小姐?” 是李管家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虽然依旧保持著礼貌的克制,但那频率和力道,明显带著催促的意味。 边枝枝费力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 喉咙干痛得像是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灼热的气流。 头晕得厉害,稍微转动一下脖颈,就感觉天旋地转。 浑身像是被拆散了重组,酸痛无力。 她强撑著想要回应,却只发出几声嘶哑的气音。 第40章 能不能……晚一点 门外,李管家听不到回应,停顿了片刻,提高了音量,但措辞依旧儘量委婉。 “边小姐,打扰您休息了。大小姐让我转达,少爷那边,因为您没去,不肯用午餐。 大小姐担心少爷的身体,请您稍微过去露个面,安抚一下少爷的情绪就好。不需要您久待,让少爷把饭吃了就行。” 每一个字说得都极其清楚。 魏子羡不肯吃饭…… 因为她。 魏砚秋让她过去……现在,立刻,马上。 边枝枝闭了闭眼,她知道自己的身份,知道这是一场交易,知道自己拿了钱就该做事。 可是……她也是个人,她正在发著高烧,浑身没有一丝力气,连坐起来都困难。 “李管家……”她终於攒够力气,对著门口开口。 “我……我还烧著,浑身没力……头很晕……能不能……晚一点,或者……” 她想说,或者换种方式? 打个电话? 让李管家转达? 但她的话没能说完。 门外的李管家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客气,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边小姐,大小姐也是担心少爷的身体。让您过去陪著少爷用个餐,安抚一下就好。少爷只听您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顿了顿,像是给出了一个“体贴”的选项。 “您若是实在不方便走动,需要我让个佣人扶您过去吗?” “不用了!”边枝枝几乎是立刻拒绝。 让佣人扶她过去? 那场面想想都让她觉得难堪。 她不想在魏子羡面前,尤其是在那些佣人面前,显得那么脆弱。 更不想让魏砚秋觉得,她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需要如此兴师动眾。 “我……我自己可以。”她用尽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话,然后掀开被子。 冷空气瞬间包裹住她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慄。 她摇摇晃晃地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力。 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她赶紧扶住床柱,才勉强站稳。 从衣柜里隨便扯出一件厚外套披上,连纽扣都系得歪歪扭扭。 换下睡衣的过程更是艰难,简单的动作因为头晕和手抖,变得笨拙又漫长。 等她终於勉强把自己收拾得能见人,额头上已经布满了冷汗,后背的睡衣也湿了一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不舒服。 她扶著墙壁,一步一挪地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 空气刺痛了喉咙,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然后,拧开了门把手。 门外,李管家果然还等在那里,站姿笔挺,面容平静,仿佛刚才的催促从未发生。 看到边枝枝出来,他目光在她烧得通红的脸颊和失神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开,语气平淡无波。 “边小姐,能走吗?需要我让个女佣扶您过去?” 他的眼神里没有关切,只有评估,像是在检查一件工具是否还能正常使用。 “不用了,”边枝枝借扶门框的力道站稳,喉咙吞咽了一下,艰难地说,“別麻烦了……我撑得住。” 她拒绝了搀扶,也拒绝了他递过来的、可能代表著最后一点体面的“台阶”。 她知道,一旦接受了,她就真的彻底沦为了一个需要被搬运的“病號”,在这栋宅子里的处境会更加微妙。 从副楼的客房到主楼的活动室,平时不过五六分钟的路程, 今天对边枝枝来说异常艰难。 偶尔有佣人经过,看到她的样子,都迅速地低下头,加快脚步避开。 没有任何人上前询问,更別提搀扶。 在这里,大小姐的命令高於一切。 而大小姐显然没有命令任何人来照顾这个生病的疗愈师。 喉咙的灼痛因为呼吸急促而加剧,她不得不放慢脚步,小口小口地吸气,却依然觉得氧气不够。 好不容易挪到厨房门口,她靠在门框上,喘了几口气,眼前发黑的状况才稍微缓解一些。 厨房里忙碌的厨师和帮佣看到她,都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难以言喻的样子。 帮佣装著很忙的样子转身背对,只留下主厨一人独自应付。 “边小姐?您怎么起来了?李管家说您病得厉害……” “我……没事,”边枝枝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麻烦您……给我两份清淡的粥,一点小菜……我带过去和少爷一起吃。” 主厨转身吩咐帮佣迅速准备,好让边枝枝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很快,一个托盘递到了边枝枝手里,上面是两碗冒著些许热气的白粥,两碟清爽的酱黄瓜和凉拌木耳。 托盘不重,但此刻对边枝枝来说,却重若千钧。 她必须用两只手紧紧捧著,才能控制住不让自己发抖的手將托盘打翻。 “谢谢。” 她低声道谢,然后转身,继续她那艰难的行程。 双手捧著托盘,她没法再扶墙,只能靠著腰部和腿部的力量,努力维持平衡。 眩晕感更加强烈,胃里一阵阵翻涌,噁心感直衝喉咙。 她拼命压抑著,额头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终於,那扇熟悉的门出现在视野尽头。 边枝枝停下脚步,靠在墙壁上,大口喘著气。 她能想像门后的场景。 魏子羡一定在等待,或许焦躁,或许不安。 而她,必须以一个“安抚者”的姿態走进去,不能流露出半分病弱,不能让他察觉她的勉强和痛苦。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抬手,用手背抹去额头的冷汗,又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外套领口。 然后,用肩膀轻轻顶开了活动室的门。 熟悉的光线,熟悉的布局,熟悉的……那个人。 魏子羡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背对著门口。 边枝枝知道他听到了开门声。 她反手关上门,將外界的目光隔绝。 “少爷,”她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她已经儘量放得轻柔平稳。 “我来了。” 她端著托盘,一步步走向小圆桌。 脚步有些虚浮,但她尽力控制著,不让它显得踉蹌。 將托盘放在桌上时,她的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第41章 听说少爷没吃饭 魏子羡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的脸上。 她今天没有化妆,脸上的病態恐怕都无所遁形。 他看到边枝枝很明显是高兴了,但看她强撑著身体来给自己送饭,魏子羡还是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的眉头蹙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 边枝枝假装没看到他眼神的变化,也假装没注意到自己此刻糟糕的状態,她挤出一个微笑。 儘管她知道这个笑一定很勉强。 指了指托盘。 “听说少爷没吃饭?我带了点粥,一起吃点吧?” 她的话音刚落。 魏子羡突然站了起来,几步就走到了她面前,不由分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修长,力道有些大,攥得边枝枝生疼。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著她,走向沙发。 不是他常坐的单人沙发,而是旁边那张更宽大,足够两个人並排坐下的天鹅绒沙发。 他按著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做完这一切,他才鬆开手,在她身边坐下。 边枝枝还有些懵,她看著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然后,魏子羡做出了一个让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默默地端起了托盘上其中一碗粥,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的嘴边。 他的动作有些生硬,举著勺子的手悬在半空,有些抖。 像是在害怕,如果边枝枝拒绝了怎么办? 但他的手却没有放下。 边枝枝愣住了。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脸。 那双总是蒙著一层薄雾般疏离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里面是她从未见过的笨拙却又执拗的关切。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拒绝的话,却在那双眼睛的瞬间妥协了。 她微微向前倾身,就著他的手,张口含住了那勺粥。 粥是温的,煮得恰到好处的软糯。 但对她此刻肿胀疼痛的喉咙来说,吞咽依然是一种折磨。 魏子羡看到了。 他递粥的动作顿住了。 空了的勺子还悬在空中,他抿紧了唇,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的勺子,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边枝枝怕他误会,赶紧咽下那口粥,勉强笑了笑,声音依旧嘶哑。 “没事……就是喉咙有点痛。” 魏子羡没说话,但他收回了勺子,放回了碗里。 他把那碗粥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则端起了另一碗。 他低下头,开始一口一口地吃著自己碗里的粥。 他吃得很快,但动作並不粗鲁,只是带著完成任务般的急促。 边枝枝看著自己面前那碗粥,胃里一阵翻涌,实在没有任何食慾。 高烧消耗了她所有的能量,也带走了她对食物的兴趣。 但她知道,如果她不吃,旁边这个人恐怕也不会再动。 她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送进嘴里。 味同嚼蜡。 强迫自己吞咽下去。 勉强吃了小半碗,胃里的噁心感越来越强烈,额头的冷汗也冒得更多了。 她实在支撑不住,放下了勺子,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眩晕、噁心、头痛、喉咙痛……所有不適在短暂的注意力转移后,再次汹涌地反扑回来。 她蜷缩起身体,用手臂环抱住自己,试图抵抗那一阵阵的发冷。 魏子羡很快吃完了自己那份粥,放下了碗勺。 他转过头,看著边枝枝难受的样子。 她的眉头紧紧皱著,嘴唇乾裂,失去了往日的血色。 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里,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 和平时那个总是轻声细语,带著温和笑容引导他的疗愈师判若两人。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鬆开。 他看著她额头上的汗珠,犹豫著,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皮肤,被烫得一缩,魏子羡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站起身,径直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李管家果然还候在不远处的走廊拐角,隨时待命。 魏子羡看著他,带著不容置喙的语气。 “送她回去。休息。” 李管家显然也有些意外,但他立刻躬身:“是,少爷。” 魏子羡说完,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回到了活动室,反手关上了门。 边枝枝被李管家和匆匆赶来的一个女佣半扶著,送回了副楼的房间。 躺回床上,重新被柔软的被子包裹时,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不是委屈,而是……终於可以卸下所有强撑的疲惫和轻鬆。 女佣按照魏子羡的要求,给边枝枝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边小姐,您好好休息。” 女佣说完很快退了出去。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边枝枝一个人。 身体的难受依旧,但心里某个角落, 却因为刚才活动室里那短暂的一幕,而变得不那么冰冷空旷。 他看到了她的难受。 他让她回来了。 边枝枝在种种思虑中陷入沉睡。 而在活动室里,魏子羡重新坐回沙发。 他看著桌上边枝枝只动了几口的那碗粥,已经凉透了。 他沉默地端起来,拿起勺子,一口一口將它全部吃完。 边枝枝这场病,断断续续拖了將近一周。 高烧在第二天就退了,但重感冒的症状却持续著。 她大部分时间都只能待在房间里,昏昏沉沉地睡觉,或者盯著天花板发呆。 魏砚秋没有再让她强撑著去“安抚”魏子羡。 或许是因为李管家匯报了那天边枝枝糟糕的状態和魏子羡的反应,大小姐也意识到,让一个重病的人硬撑,可能適得其反。 但边枝枝並没有被完全隔绝在外。 李管家每天会固定时间出现,隔著门,向她简要告知魏子羡的情况。 他的语气依旧平板,內容也极其简洁,像是在匯报工作日誌。 每一次听到“少爷问起您”,边枝枝的心都会微微一动。 她知道,对於魏子羡那样习惯封闭自我、极少主动表达关心的人来说,一句询问,可能已经承载了相当的分量。 她也会通过李管家,向魏子羡传递一些简单的信息。 这些琐碎的、日常的、隔著第三方的对话,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连接著两个被物理空间隔开的人。 没有实质性的见面,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悄然滋生。 他不再是那个完全被动接受疗愈的“患者”。 他开始有了主动的、指向她的情绪和行动。 这种变化让她心底隱隱有些不安。 依赖正在加深,边界正在模糊。 第42章 陆方池来访 而魏砚秋最初僱佣她时,最忌讳的,就是这种可能导向“情感失控”的苗头。 她必须好起来,儘快回到“正常工作”的轨道上去。 把一切拉回可控的范围。 这天下午,天色依旧阴沉。 陆方池拎著一个纸袋,熟门熟路地晃进了魏宅。 他今天穿了件亮黄色的卫衣,在一片灰濛濛的秋景和宅邸沉鬱的色调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径直走向活动室,嘴里还哼著不成调的歌。 推开门,却只看到魏子羡一个人,坐在小圆桌前,对著棋盘发呆。 棋盘上是西洋棋残局,黑白棋子交错,魏子羡手里捏著一枚“皇后”。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棋子冰凉的顶部,目光落在棋盘上,却又像是穿透了棋盘,落在了不知名的远方。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陆方池夸张地挑了挑眉,笑嘻嘻地凑过去,一屁股坐在魏子羡对面的椅子上。 “我们小少爷居然在研究棋局?还是这么复杂的残局?受什么刺激了?” 魏子羡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把目光放回棋盘上。 但那眼神里的焦距,明显没在棋子上。 陆方池也不在意,左右张望了一下。 “你那『专属疗愈师』呢?今天没上班?又罢工了?” 魏子羡依旧沉默,但捏著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陆方池眼珠一转,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魏子羡的胳膊,压低声音。 “喂,我说,我听下人说,边小姐病了?病了有几天了吧?” 魏子羡没转头,但侧脸的线条明显绷紧了。 陆方池观察著他的反应,心里门儿清,脸上却装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人家可是带病给你『疗愈』呢!那天烧得那么厉害,还被叫过来看你吃饭……嘖,多敬业啊! 你就干坐在这儿,对著棋盘发呆?不去看看?表示一下关心嘛!” “去看望生病的朋友,这不是基本礼貌吗?” 陆方池继续煽风点火,语气夸张。 “带束花?哦对,她可能对花粉敏感……那就带点水果? 或者……你就去看看她,问声好也行啊!总比你在这儿自己跟自己下棋强吧?” 魏子羡瞪了陆方池一眼,带著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恼怒。 去看她? 去她的房间? 那个属於她的私密空间,他不敢。 他怕像上次那样,他的触碰,会让她不舒服,会让她躲得更远。 他更怕自己不知道该怎么“看望”,怎么说“关心”的话。 那些复杂的社交规则和情感表达,对他而言,如同天书。 他飞快地摇了摇头,然后把头扭向一边,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悄悄红了。 那抹红色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陆方池看著他这反应,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他太了解魏子羡了,这傢伙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心里翻江倒海,脸上也未必能露出一分。 现在这反应,已经是难得的“激烈”了。 “行行行,不去就不去。” 陆方池见好就收,不再勉强,转而从纸袋里掏出几盒进口巧克力,还有一套新出的科幻模型。 “喏,给你带的。知道你闷,换个脑子。” 他开始插科打諢地说起最近看的电影,听到的八卦,试图活跃气氛。 但魏子羡明显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飘向门口,又快速收回来,落在棋盘上,手指摆弄著那颗“皇后”棋子。 陆方池看在眼里,心里暗笑。 看来,他这位发小心里那潭沉寂多年的死水,是真的被那个叫边枝枝的疗愈师,给搅动起来了。 有意思。 深夜,万籟俱寂。 边枝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呛醒。 喉咙里像是堵著一团棉花,又痒又痛,她趴在床边咳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復下来。 倒了一杯温水,小口喝完,重新躺下,却没了睡意。 感冒让她的生物钟有些紊乱,头脑反而在夜深人静时变得清晰起来。 她睁著眼,看著天花板上昏暗的光影,思绪漫无目的地飘荡。 就在这时,枕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幽蓝的光,在黑暗的房间里格外醒目。 边枝枝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拿过手机。 这个时间,谁会给她发信息? 父母通常不会这么晚打扰她。 解锁屏幕,一条新信息提示跳了出来。 发信人的名字,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魏子羡! 边枝枝不知道魏子羡这时候给她发信息是因为什么。 怀著疑惑,边枝枝点开了那条信息。 內容极其简短,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符號,甚至算不上一个完整的句子: “?” 发送时间,显示是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一个问號。 他是在问……什么? 边枝枝的睡意瞬间驱散了大半。 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带著莫名的紧张和一丝雀跃。 他这么晚还没睡? 她盯著那个黑色的问號,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发送它的人,此刻正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拿著手机,犹豫著,试探著,最终只发出了这样一个最简单也最含糊的字符。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打字回復。 生怕回復晚了,他那点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会像露水一样蒸发掉。 “少爷,我没事,就是还有点感冒咳嗽。已经好多了,明天就能回去。” 为了让他更安心,她在后面加上了一个太阳表情符號 。 信息发送出去。 屏幕显示“已送达”。 然后,几乎是立刻,对话框上方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边枝枝屏息等待著。 “正在输入”的提示闪烁了好几次,持续了差不多半分钟。 她几乎能想像出屏幕那头,他皱著眉头,刪刪改改,想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的样子。 最终,“正在输入中”的提示消失了。 他没有再回復任何內容。 没有文字,没有表情,什么都没有。 就像他从未发来过那个问號,也从未看到她的回覆一样。 但边枝枝知道,他看到了。 她必须好起来。 第二天,天气难得放晴。 边枝枝站在镜子前,仔细打量著自己。 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下的青黑也还未完全消退,但比起前几天高烧时的狼狈,已经好了太多。 咳嗽还在,但不那么频繁剧烈了。 第43章 这醋劲儿……够明显的啊 她换上了平时常穿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浅咖色长裤,外面套了件燕麦色开衫。 想了想,还是戴上了一副浅蓝色的口罩。 既是为了防止可能的传染,也是为了……遮掩一下自己尚未完全恢復的病容。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还在难受。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紧张,她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般响著,一声声,清晰可闻。 她停在门前,抬手,轻轻推开。 活动室里,魏子羡就站在那里,站在窗前。 他背对著门口,穿著浅灰色的羊绒衫,身形修长而略显单薄。 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连发梢都有细碎的光。 听到开门声,他几乎是立刻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边枝枝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目光里。 那目光如同实质,瞬间將她锁定。 他被她看得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落在地板上。 边枝枝的心跳漏了一拍。 即使隔著口罩,她也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在发烫。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闷声道:“少爷,早上好。我……回来了。” 话音未落,魏子羡已经几步走到了她面前。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再次抓住了她的手腕。 这一次,力道很轻,更像是引导。 他將她从门口拉进来,反手关上门,然后牵著她,径直走向沙发。 这件事已经发生过一次了,这次的边枝枝显得很从容。 他將她按在沙发里坐下,转身走到房间另一侧,从柜子里抽出那条她平时看书时习惯盖在腿上的浅灰色羊绒薄毯。 他抖开毯子,走回她面前。 弯下腰將毯子从她肩膀开始,严严实实地裹住。 裹了一层,他似乎觉得不够,又往上拉了拉。 “少爷,”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隔著口罩有些闷。 “我不冷。今天有太阳,而且……我穿得挺厚的。” 魏子羡没理会她的抗议。 他直起身,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目光在她被毯子裹得只露出的小半张脸上巡视了一圈,似乎在確认裹得是否足够严实。 直到他觉得满意了,才在她身边的沙发上坐下,隔著一个礼貌的距离。 他拿起昨天那本看到一半的书,翻开,目光落在书页上。 但边枝枝敢用自己全部的专业素养打赌,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因为他的目光,每隔几秒,就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她,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再悄悄收回去,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 那模样,笨拙,生硬,却又……莫名让人心软。 边枝枝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也有些不自在。 她想把毯子往下拉一点,至少让手臂露出来,但手指刚动,旁边就飘来一道视线。 她动作一僵,只好放弃。 房间里安静下来,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没有言语,没有刻意的疗愈活动。 只是一个裹著毯子读著疗愈內容,一个假装看书实则偷看。 就在这时。 “砰!” 活动室的门被人大大咧咧地推开,撞在墙壁上。 陆方池標誌性的嗓音冒出来。 “子羡!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玩的!最新款的航模,能飞好高……!” 他的话音,在看清沙发上的情景时,戛然而止。 脚步停在门口,陆方池挑了挑眉。 他的目光在裹成粽子的边枝枝,和坐在旁边、手里拿著书的魏子羡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 他极其自然地走了进来,顺手带上门,脸上笑容不减。 “哟!边小姐回来啦!病好了吗?可把我们子羡给担心坏了。” 他一边说,一边凑到沙发另一侧,弯下腰,凑得离边枝枝有些近,隔著口罩仔细打量她的脸色,语气关切。 “看边小姐脸色还是有点白啊,眼睛里也有血丝,没好利索吧?得多休息! 我认识个老中医,特別灵,专治这种反覆感冒咳嗽的,要不要介绍给你?保证药到病除!” 他的靠近,显然越过了寻常的社交距离。 她不习惯这样的近距离,下意识地想往后靠,身体微微后仰。 但被毯子裹得结实,动弹不便,这个躲避的动作显得微弱。 陆方池似乎毫无所觉,还在等著她的回答,脸上掛著热情的笑容。 就在这时。 旁边传来“砰”的一声闷响。 魏子羡將手中的书,重重合上,隨手丟在桌上。 书本与玻璃茶几接触, 发出不悦意味的撞击声。 他放下书后,並没有立刻做別的动作。 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陆方池靠近边枝枝的那侧肩膀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份不悦的情绪几乎要衝出来。 整个房间的气氛,因为这一声响,骤然凝固。 陆方池像是被这声音“提醒”了,动作顿住。 他慢悠悠地直起身,退开半步,拉开了与边枝枝的距离。 他瞥了一眼魏子羡那张冷得快掉冰渣的脸。 又瞅了瞅被裹得只露出脑袋,一脸茫然无措的边枝枝,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睛里闪烁著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 他假装低头清了清嗓子,实则用只有他和边枝枝能听到的音量,飞快地说了一句。 “看,我说什么来著?小少爷这不挺会心疼人?嘖嘖,这醋劲儿……够明显的啊。” 边枝枝的脸“腾”一下,全红了。 血液瞬间涌上面颊,滚烫滚烫,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幸好有口罩遮掩了大半,但露出的眼睛和额头,那抹緋红却是藏不住的。 她不知道是因为陆方池这句露骨的调侃,还是因为被当场戳破的窘迫,亦或是……因为魏子羡那过於明显的反应。 她不敢去看魏子羡此刻是什么表情,只能慌乱地垂下眼帘,掩饰性地咳嗽了几声,狠狠地瞪了陆方池一眼。 用眼神警告他別乱说话。 魏子羡的脸色,在陆方池说完那句悄悄话后,彻底沉了下来。 他冷冷地瞪著陆方池,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手背上隱隱有青筋浮现。 陆方池却像是完全没感觉到那杀人般的视线,笑得更欢了,还衝魏子羡眨了眨眼,一副“我懂了,我全都懂了,你不用解释”的表情。 第44章 心照不宣的沉默 家宴已经顺利结束,魏子羡迈出了那艰难的一步,而边枝枝的地位显然更加特殊且稳固。 在陆方池看来,这俩人之间那种无形却强烈、一个笨拙靠近一个小心迴避的张力,简直比任何精心编排的八点档剧集都好看,都……有意思。 他乐见其成。 甚至,想再推一把。 从那天起,陆方池来访魏宅的频率,似乎隱约增加了。 而且,他总是“恰好”在边枝枝在场的时候出现。 来了之后,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只顾著和魏子羡插科打諢,反而会把相当一部分注意力放到边枝枝身上。 问她的病,聊她的工作,说些外面的趣闻试图引她发笑。 他的態度热情,却又巧妙地把握著分寸,不至於让人真正反感。 但那种带著撮合意味的亲近,边枝枝和魏子羡都感受得清清楚楚。 魏子羡的反应通常很直接。 冷脸,沉默,用眼神驱逐,或者乾脆在陆方池说得最起劲时,突然起身去做別的事, 比如去窗边摆弄那盆绿植,或者去书架前找一本根本不存在的书。 而边枝枝则更显窘迫。 她不能像魏子羡那样直接表达不满,只能尷尬应对。 儘量把话题往安全的方向引导,或者低头假装整理东西,避开陆方池那戏謔的目光。 她心里清楚,陆方池乐见其成的这种“cp感”,正是魏砚秋最初僱佣她时,最忌讳的“情感失控”的苗头。 每当他用那种调侃的语气说话,每当他刻意製造一些曖昧的语境,边枝枝的后背都会惊出一层冷汗。 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专业,把一切拉回“疗愈师”和“患者”的轨道。 但有些事情,一旦萌芽,似乎就不再受控。 这天下午,陆方池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航模,没带巧克力,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电影票,“啪”一声,拍在了小圆桌的玻璃面上。 票面朝上,片名清晰可见,是一部近期热映的主打温情浪漫的爱情片。 时间就是本周六晚上。 边枝枝心里咯噔一下。 魏子羡的眉头瞬间拧紧。 陆方池却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气氛的凝滯,笑嘻嘻地。 “朋友送的!爱情片!听说拍得特別感人,票房也好。 可我周末没空,要出差!这票浪费了多可惜!” 他的目光在边枝枝和魏子羡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魏子羡脸上,挤挤眼。 “子羡,你好像……很久没去过电影院了吧?也该出去走走了。边小姐,” 他又看向边枝枝,语气“诚恳”。 “你最近也闷坏了吧?正好,带你出去散散心,病才好得利索!你们俩去看吧! 就当……疗愈课程的一部分?接触社会,体验正常社交嘛!” 他说得冠冕堂皇,把“撮合”包装成了“治疗建议”。 边枝枝头皮发麻,立刻想要拒绝:“陆先生,这不太合適,我……” “有什么不合適的?” 陆方池打断她,摆摆手。 “电影票而已!两个人看总比一个人看有意思!再说了,子羡需要有人陪著,你正好负责『引导』和『保护』嘛! 魏大小姐那里,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治疗需要!我帮你作证!” 他三言两语,把边枝枝可能推拒的理由都堵了回去,还顺手扛起了“治疗需要”这面大旗。 然后,他也不等两人反应,把电影票往桌上一推,功成身退般地挥挥手。 “行了,票放这儿了!你们自己定!我走了,赶时间!” 说完,他真的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还回头冲他们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才拉开门闪了出去。 “砰。” 门关上。 活动室里,只剩下边枝枝和魏子羡两个人。 还有桌上那两张刺眼的粉红色调的电影票。 死一般的寂静。 边枝枝盯著那两张票脑袋发懵。 去看电影? 和魏子羡? 在周末的晚上? 去人声鼎沸的电影院? 这太疯狂了。 魏砚秋绝对不会同意。 这完全超出了疗愈的范畴,是赤裸裸的私人邀约。 她应该立刻把票收起来,或者撕掉,当作陆方池又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她抬起眼,悄悄看向魏子羡。 魏子羡也正看著那两张票。 他的侧脸对著她,看不清具体表情,嘴唇抿著。 他没有立刻表现出激烈的抗拒或厌恶。 他只是……沉默地看著,看著陆方池这看似胡闹的提议, 魏子羡突然动了一下,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 然后在原地站了两秒,什么也没说,又坐了回去。 他伸手拿起刚才那本书,胡乱地翻开一页,目光死死地钉在书页上。 但边枝枝敢肯定,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色。那抹红晕,从他苍白的耳廓开始,慢慢向脖颈蔓延。 他在紧张。 边枝枝看著他那副故作镇定却漏洞百出的样子,看著桌上那两张仿佛烫手山芋的电影票,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拒绝?很简单。但拒绝之后呢? 会不会打击到他刚刚萌芽的对外界的一点点试探性好奇? 会不会让他觉得,连“看电影”这种“正常”的活动,对他来说都是不被允许的? 接受?更不可能。 那无异於在魏砚秋的雷区上疯狂跳舞。 而且,她以什么身份接受?疗愈师?朋友?还是……更曖昧的? 她进退维谷。 接下来的两天,活动室里的空气变得更加微妙。 那两张粉色的电影票就躺在圆桌中央,薄薄的纸片,边缘被室內的暖气烘得微微捲曲。 没人去碰它们,但它们的存在感却很强,让人总是忍不住把目光往上面移。 边枝枝坐在魏子羡对面,手里拿著一本认知行为疗法的案例集。 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她却一个也看不进去。 眼角余光能瞥见魏子羡的身体偏向电影票那边。 他在想那张票。 她知道。 因为她也一样。 边枝枝抬起头,假装要调整坐姿,视线却扫过魏子羡的脸。 他正低头看著书,但目光的落点不在彩色的鸟羽插画上,而在书页边缘的空白处。 他的眼珠向右转动了一下。 他在看票的方向。 只一瞬。 快得像错觉。 但边枝枝注意到了。 她迅速低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书上。 手指却不自觉地將书页捏出了一道摺痕。 必须保持距离。 这个念头像警铃,在她脑子里尖锐地响起。 从陆方池放下票的那一刻起,从魏子羡那个点头开始,有些东西就开始失控了。 第45章 书房的对话 她不能让它继续。 於是她变得更加谨慎。 说话时,她会刻意將身体向后靠,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多出一些距离。 递东西给他时,只用指尖捏著边缘,確保不会触碰到他的皮肤。 目光接触控制在三秒以內,不带任何多余温度的微笑。 她把自己重新包装成一个完美的疗愈工具。 可是魏子羡…… 魏子羡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他没有因为她的疏远而退缩,反而……像是在不动声色地逼近。 他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的时间,明显变长了。 他会注意她什么时候因为感冒后遗症而轻咳。 视线跟著她抬手掩唇的动作移动,直到她放下手,他才缓缓移开目光。 她手边的水杯空了,他没有说话,但会一直看著那个空杯子,直到她不得不起身去续水。 她起身时,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前倾。 不是明显的动作,只是肩膀的角度改变了,仿佛隨时准备跟著她站起来。 旁人或许察觉不到,但边枝枝是专业的,她太熟悉人体语言了。 而正因如此,她才感到心惊胆战。 第三天下午,这种平衡被打破了。 活动室的门被敲响时,边枝枝正在引导魏子羡做一个词语联想练习。 边枝枝等待他说出相关的词。 魏子羡沉默了几秒,嘴唇微动,正要开口。 “叩、叩、叩。” 边枝枝的话卡在喉咙里。 魏子羡的注意力被门吸引过去,眉头皱了一下,像是被打扰的不悦。 “请进。”边枝枝扬声说。 门开了。 李管家站在门口,先是对魏子羡躬身行礼,再转向边枝枝。 室內的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让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边小姐,大小姐请您现在去书房一趟。” 听到这句话边枝枝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脸上露出的微笑。 “少爷,您先自己看会儿书,我很快回来。” 魏子羡抬起头看她。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眼神执拗,像是在等她一个更確切的保证。 “真的很快。”边枝枝补充了一句,笑容加深了些,试图让它看起来更可信,“我保证。” 魏子羡看了她几秒,终於,点了一下头。 边枝枝转身,跟著李管家走出活动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她感觉像是从一个相对安全的茧里被拽了出来,暴露在充满审视的空气里。 走廊很长。 深色的地毯吸走了脚步声,只剩下她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撞击。 手心开始冒汗,湿冷的触感让她下意识地在裤缝上擦了擦。 李管家走在她斜前方半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比任何追问都更让人窒息。 边枝枝的脑子飞快转动。 电影票。 陆方池的玩笑。 魏子羡这几天的变化。 魏砚秋那双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眼睛…… 没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书房的门虚掩著。 李管家在门前停下,侧身示意边枝枝进去,自己则留在门外。 边枝枝做了个深呼吸,抬手,屈指,在门上敲了三下。 “进。”里面传来魏砚秋的声音。 边枝枝推门进去。 书房很大,光线却刻意调得偏暗。 深红色窗帘拉上了一半,遮住了下午过於明亮的阳光。 唯一的光源来自书桌上那盏復古的绿色玻璃檯灯,光线被灯罩拢成一束,精准地打在宽大的黑檀木书桌和桌后的女人身上。 魏砚秋坐在皮椅里,正低头看一份文件。 听到脚步声,她没有立刻抬头,而是用笔在文件末尾签了个名,才將笔放下,缓缓抬起眼。 “魏总。”边枝枝站在书桌前约两米的位置,微微垂首。 她感觉到自己的背脊绷得笔直,几乎有些僵硬。 “坐。”魏砚秋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边枝枝依言坐下。 椅子是真皮的,坐下去时发出轻微的泄气声,椅面冰凉。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互相绞紧。 魏砚秋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边小姐,”她开口,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尽显上位者的压迫感。 “我听说,陆方池给了子羡两张电影票。” 来了。 边枝枝强迫自己迎上魏砚秋的目光,脸上努力维持著最后的体面。 “是的,魏总。陆先生……可能是开个玩笑。” “开玩笑?”魏砚秋的眉梢极轻微地挑了一下。 “陆方池那个人,看著没正形,心思可不简单。”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她换了一种问法。 “他给票的时候,子羡什么反应?” 边枝枝感到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书房里很安静,她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斟酌著词句,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两遍才说出口。 “少爷……没有明確表示想去,但也没有立刻拒绝。他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这个想法。” “消化?”魏砚秋重复这个词,眼神深了些。 “边小姐,你觉得,让子羡去电影院那种地方,是適合他『消化』的好环境吗?” 边枝枝感到后背的衬衫下摆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片,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她不能违心地说这是好主意,但也不能完全否定。 她选择了最谨慎的回答。 “从渐进式暴露疗法的角度看,逐步接触外界环境確实有助於脱敏。 但电影院的环境刺激比较强烈,需要做充分的预案和准备。” 她把决定权拋了回去,同时强调了“治疗”的专业性。 魏砚秋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只有檯灯灯泡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陆方池提议你陪著去。” 魏砚秋突然说,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边枝枝脸上,“你觉得呢?” 边枝枝的心臟几乎停跳。 她迎上魏砚秋的目光,声音努力维持著冷静。 “这取决於您的安排和少爷的意愿。 作为疗愈师,我的职责是协助少爷达成治疗目標。 如果外出接触是计划的一部分,我会尽力做好辅助和保障工作。” 第46章 你不是他的朋友 魏砚秋看了她很久。 久到边枝枝几乎要撑不住那平静的面具,久到她能感觉到自己睫毛的每一次颤动都被对方看在眼里。 然后,魏砚秋忽然笑了。 不是温暖的笑,而是带著权衡的表情。 “边小姐,你很聪明。”她说,语气听不出是讚赏还是讽刺。 “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也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 边枝枝垂下眼帘,没有接话。 “陆方池虽然爱胡闹,但这次……”魏砚秋话锋一转,让边枝枝猝不及防,“未必全是坏事。” 边枝枝抬起头,有些不確定地看著她。 “子羡不能永远关在这座宅子里。” 魏砚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边枝枝,望著窗外庭院里开始泛黄的草坪。 “家宴他出席了,虽然只有十分钟,但那是第一步。电影院……可以是第二步。” 边枝枝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但这次掺杂了惊讶。 她……竟然同意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但是,”魏砚秋骤然转身,语气在瞬间转冷,“必须是可控的第二步。” 她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你陪他去。陆方池也去,有他在,子羡能放鬆一些。 我会安排两个保鏢跟著,確保安全。时间就定在这周六晚上,陆方池给的那个场次。” 边枝枝迅速消化著这些信息。 魏砚秋同意的不是“看电影”,而是“在严密监控下,让魏子羡进行又一次社会化尝试”。 她依然是这个计划中的工具,关键的执行部件。 “我明白了,魏总。”边枝枝点头。 “我会提前和少爷沟通,做好预案,儘量减少可能的不適和风险。” “沟通可以,”魏砚秋强调。 “但不要给他压力。如果他周六当天表现出强烈的抗拒,计划就取消。 一切以他的情绪稳定为前提。” “是。” “还有,”魏砚秋直起身,双手抱臂,目光在边枝枝脸上来回巡视,“边小姐,记住你的身份。” 她的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客气,但边枝枝却感觉到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来。 “你不是他的朋友,更不是別的什么。”魏砚秋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无比,“子羡对你的依赖,是治疗的需要,仅此而已。 我不希望看到任何超出这个范畴的……误会,或者不该有的想法。” “不该有的想法”。 这几个字扎进边枝枝的耳膜。 她的脸色控制不住地白了一分,但很快稳住。 她抬起头,迎向魏砚秋的目光,声音。 “魏总请放心,我有我的职业道德和操守。我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那就好。”魏砚秋重新坐回皮椅里,摆了摆手,目光已经回到了桌上的文件,“去吧。跟子羡好好说说。” “是。” 边枝枝起身,向魏砚秋微微欠身,然后一步一步,走出了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手心里的汗让纸巾边缘微微发软。 魏砚秋的警告还在耳边迴荡。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 任何一丝越界的可能,都会招致最严厉的后果。 电影票此刻在她眼里,却像两张通往雷区的通行证。 回到活动室时,魏子羡还坐在原来的位置。 但他没有在看书。 那本鸟类图鑑摊开在他膝上,他却低著头,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手指抠著书页的边缘,已经留下了一道明显的摺痕。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 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的脸上,像在寻找什么。 边枝枝调整好呼吸,走过去,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少爷,”她將电影票推到他面前,“魏总……和我谈过了。” 魏子羡的目光落在票上,停顿了几秒,然后移向她的脸。 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他在等她说下去。 “关於陆先生给的电影票,魏总的意思是,如果您愿意尝试,这周六晚上,我们可以一起去。” 魏子羡的眉头蹙了起来。 他重新看向票,看了很久。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票面上反射出光。 他的手指离开了书页,伸向票,却在即將触碰到时停住了,悬在半空。 “电影院,很多人。” “是的,”边枝枝点头,没有迴避这个问题。 她知道对他撒谎或美化都没用,只会破坏信任。 “周末晚上,人可能会比较多。声音也会比较响。黑暗的环境,巨大的屏幕,这些都可能带来一些……不適感。” 她很坦诚地说出了所有可能的困难。 魏子羡沉默著。 他的目光从票上移开,看向窗外。 他的手指蜷缩起来,又鬆开。 呼吸的节奏变了,变得更浅,更快。 边枝枝能感觉到他的挣扎。 她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待著。 过了好一会儿,她声音柔和下来,补充道:“陆先生也会一起去。他会坐在您旁边。我也会在。 还有魏总会安排人確保环境的安全。 我们可以选择角落的位置,如果您觉得不舒服,我们可以提前离开,隨时都可以。” 她给出了所有的保障和退路。 魏子羡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向她的眼睛。 他想起了那天家宴。 那么多的人,那么吵的声音,那么多双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崩溃,会尖叫,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被拖进黑暗的漩涡里。 但她就在旁边。 她握著他的手,和他说话,她告诉他呼吸,告诉他只看她,告诉他很快就会结束。 他熬过去了。 电影院……会比家宴更可怕吗? 他不知道。 光是想像,胃部就传来一阵熟悉的紧缩感。 但是…… 如果她说“可以试试”。 如果陆方池那个聒噪的傢伙也在,能分散一些注意力。 如果……她陪著他。 似乎……没有那么难以想像。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缓缓鬆开了紧握的拳头。 手心因为用力而留下了几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正慢慢褪去。 然后,他点了点头。 边枝枝心里鬆了口气,但同时,另一股更沉重的压力压了上来。 他同意了。 这意味著,她必须確保万无一失。 第47章 少爷,我在这里 “那我们这几天可以做一些准备,” 她尾音微微上扬,像试探,也像给自己打气。 “比如,想像一下电影院的场景,听听电影预告片的声音,適应一下黑暗的环境。到时候,就不会太突然。” 魏子羡又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两天,边枝枝开始了准备工作。 边枝枝把平板架在活动室的三脚架上。 第一次预告片播放时,她把音量压得极低,低得像耳鸣时的白噪音。 魏子羡立刻辨认出那不只是“低”,而是高频部分被刻意削掉了,人物的对话变成咕噥声。 魏子羡坐在沙发上,身体有些僵硬,眼睛盯著屏幕,但目光的焦点並不在画面上。 “这是女主角,”边枝枝指著屏幕上一个笑得很灿烂的女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超靠谱 】 “她在电影里开了一家花店。这是男主角,是个摄影师。” 她像讲解纪录片一样,描述著画面。 预告片播完,她看向魏子羡:“感觉怎么样?声音会不会太大?” 魏子羡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 不是不大,而是还能承受。 “那我们再放一遍,这次声音调大一点点,好吗?”边枝枝徵求他的同意。 魏子羡看著她,点了点头。 第二遍,音量调高了一格。 这一格是致命的。 所有被削掉的高频像钉子一样钻回来,女主角的笑声能割伤耳膜。 魏子羡的肩胛骨瞬间锁紧,毛衣標籤在脖颈处摩擦出灼痛。 但奇妙的是,当疼痛达到峰值时,他的注意力突然对焦了。 他第一次“看见”了那个摄影师男主角的相机肩带,是军绿色的帆布,边缘有毛边。 “看,这是他们在爭吵。但后面会和好的,这是爱情片常见的套路……”边枝枝的解说词像一层缓衝膜。 第三天下午,边枝枝拉上了活动室所有的窗帘,关掉了主灯,只留下一盏昏暗的壁灯。 “电影开始前,灯光会像这样慢慢暗下来,” 她站在开关旁,將壁灯的调光旋钮拧暗。 “一开始可能会有点黑,但眼睛很快会適应的。 而且屏幕亮起来后,就不会觉得那么暗了。” 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魏子羡的呼吸已经乱了节奏,他能听见自己吸气时舌尖抵住上顎的黏腻声,呼气时声带不受控的颤音。 边枝枝没坐下。 她选择站立,这样如果他要推开她,她可以立刻向右侧闪避。 但她没料到的是,魏子羡在黑暗里向她伸出了手。 “少爷,我在这里。只是模擬一下,如果不舒服,我们马上开灯。” 魏子羡沉默了很久。 他才低声说:“……可以。” 他的適应性,比她预想的要好得多。 这意味著,他可能比她以为的更渴望“正常”的生活,也更有可能……挣脱魏砚秋那种过度保护的轨道。 陆方池中间又来了一次。 得知魏砚秋竟然同意了,而且魏子羡也点头了,他高兴得直拍手,在活动室里转了个圈,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事儿能成!” 他拍著胸脯保证。 “放心!当天我一定全程插科打諢,活跃气氛!绝不让场面冷下来!也绝不让子羡感到压力!包在我身上!” 边枝枝只能苦笑。 她看著陆方池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只希望这位大少爷到时候別“活跃”过头了。 傍晚六点,天色渐暗。 魏宅的庭院里,路灯已经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魏子羡站在自己房间的穿衣镜前,身上穿著李管家准备好的衣服。 浅灰色的羊绒衫,深色的休閒裤,外面搭了一件藏蓝色的薄外套。 都是柔软舒適的面料,剪裁合身,不会带来任何束缚感。 但他还是觉得不自在。 衣服的標籤摩擦著后颈的皮肤,有刺痒感。 羊绒衫的纤维触感过於清晰,像无数只小虫在皮肤上爬。 外套的重量压在肩膀上,让他觉得呼吸都有些受阻。 他不断地调整著呼吸,试图压下心头那越来越明显的焦躁。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著他熟悉的惶恐。 手指蜷缩又鬆开,掌心湿冷。 “少爷,车已经准备好了。” 李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子羡没动。 他盯著镜子里那个眼神闪烁的自己,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少爷,”边枝枝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我们可以出发了吗?” 魏子羡现在对边枝枝的態度与他人完全不同,只要边枝枝一句话,魏子羡立马將方才的情绪拋诸脑后,利落开门。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小巧的帆布包,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下身是简单的牛仔裤和帆布鞋。 很日常的打扮,没有刻意打扮,却让他觉得……很舒服。 她走到他面前,没有靠得太近。 amp;amp;quot;衣服不舒服的话,amp;amp;quot;她的视线落在他掐红的脖颈,amp;amp;quot;车上可以脱。amp;amp;quot; 她理解他的不適。 魏子羡紧绷的神经鬆了一点点。 他点了点头。 下楼,穿过客厅。 魏砚秋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没有穿职业套装,而是一身利落的黑色裤装,衬得她身形更加修长挺拔。 她抱著手臂,站在玄关处。 她的视线先落在魏子羡身上,仔细打量了他的脸色,然后转向边枝枝。 “边小姐,”她的语气郑重,“子羡就交给你了。记住我说的话。” “我明白,魏总。” 魏砚秋又看向魏子羡,语气放软了一些:“子羡,跟著边小姐和方池,別乱跑。如果觉得不舒服,立刻告诉他们,我们马上回来。知道吗?” 魏子羡点了点头,目光却下意识地看向边枝枝,像是在寻求確认。 边枝枝对他微微一笑,用口型无声地说:“放心。” 门外,一辆低调的黑色宾利已经等候多时。 陆方池斜靠在车旁,看到他们出来,立刻直起身,笑容灿烂地挥手。 “哟!两位主角可算出来了!够帅的啊子羡!边小姐今天也特別漂亮!” 魏子羡蹙了下眉,但並没有表现出明显的厌恶。 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即將要上的车上。 第48章 少爷,我在这儿 车旁还站著两个男人,是魏砚秋安排的保鏢。 他们对著魏砚秋微微頷首,动作整齐划一。 “走吧走吧!要迟到了!”陆方池率先钻进副驾驶,砰地关上门。 边枝枝示意魏子羡先上车。 魏子羡在车门前停顿了一秒,深吸一口气,弯腰钻了进去。 边枝枝隨后坐进他旁边。 两个保鏢则坐进了后面跟著的另一辆黑色suv。 车门关上。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 这是魏子羡五年来,第一次在没有医疗的情况下,主动离开宅邸,去往陌生的地方。 车子驶出魏宅大门。 魏子羡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斑斕的光影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各种顏色交织在一起,形成令人眩晕的流动图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 太多了,太快了,他来不及处理这些视觉信息,只觉得眼睛刺痛,大脑嗡嗡作响。 他双手紧紧抓著自己的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座椅的靠背,不敢看窗外那过於纷繁复杂的景象。 因为周遭环境的变化,魏子羡紧张到无法呼吸,胸口开始发紧。 边枝枝坐在他旁边,能感觉到他的紧张。 他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隨时可能断裂。 她能听到他吸气时喉咙里的颤音,能看到他太阳穴附近因为咬牙而微微凸起的青筋。 她没有说话。 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覆盖在他紧紧攥著的手背上。 魏子羡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了。 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陌生触碰的本能反应。 但他停住了。 那温度……太真实了。 他的手指微微鬆动,然后反过来,有些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冰凉,甚至有些潮湿,是冷汗。 边枝枝任他握著,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 “没事的,少爷。我在这儿。陆先生也在。我们只是去看一场电影,然后就回来。就像……之前在家看预告片一样,只是屏幕大一点。” 魏子羡依旧没有看窗外。 但他的目光转向了她,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正看著前方,车窗外的霓虹灯光偶尔掠过她的脸,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是好看的,魏子羡不懂得什么才是真正的美,但至少在这一刻,边枝枝在他眼里是美的。 魏子羡將视线落在她的侧脸上,给它按了个名头,转移注意力。 陆方池从前座回过头,本想说什么俏皮话缓和气氛,看到两人交握的手和魏子羡明显依赖的姿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挑了挑眉,转回去,对司机说了句:“老陈,开稳点。不著急。” 车子最终停在一家高端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 这里人相对少一些。 保鏢的车紧隨其后停下。 车门弹开的瞬间,两个黑色身影已经落地。 其中一人先去电梯口探查情况,另一人则站在宾利车旁警戒。 陆方池率先跳下车,伸了个懒腰:“到了到了!走吧!” 魏子羡的手指猛然收紧,边枝枝一直有在关注他的状態,她轻轻回握了一下,说道:“少爷,我们下车吧。电梯直接到影院楼层,很快。” 魏子羡总是很听边枝枝的话,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推开车门。 地下停车场的空气涌进来,比车里更凉。 冷白色的灯光有些刺眼,魏子羡一下车,就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身体再次僵硬起来。 两个保鏢立刻一前一后,將他们护在中间,隔开了可能的视线和干扰。 陆方池走在最前面,熟门熟路地引路:“这边这边!vip电梯!” 边枝枝落后魏子羡半步。 这个距离刚好能在他踉蹌时伸手抵住他的肘弯。 “这边。”陆方池指著不远处的电梯。 电梯门是镜面的,映出几个人扭曲的倒影。 空间比预想得宽敞,但人多,气息便拥挤了。 保鏢身上的古龙水,陆方池袖口残留的雪茄气息,此刻边枝枝身上残留的淡淡沐浴乳的香味成了魏子羡最后慰藉。 他往边枝枝的方向挪了半寸。 边枝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得离他更近一点。 “叮”一声轻响,电梯到达影院所在楼层。 门缓缓打开。 喧闹的人声像潮水一样,瞬间涌了进来。 周末傍晚的影院大厅是一个正在发酵的嗡鸣场。 电子屏占据了一整面墙,滚动播放著各种电影的预告片。 音效震耳欲聋,低音炮让脚下的地板都在微微震动。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是一个与魏宅截然不同的世界。 是魏子羡过去五年小心翼翼砌起的围墙外,那个过载的世界。 他的脚步钉在了电梯门口。 血色从脸上褪去的速度快得骇人。 他想后退,想转身逃回电梯,想回到那个熟悉的环境里去。 但身体不听使唤。 腿像是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轰鸣,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像墨汁滴进清水,迅速蔓延。 “子羡!” 陆方池第一时间发现了他的不对劲,连忙侧身挡在他身前,试图用身体隔开一些视线和声浪。 但陆方池的体型不足以完全遮挡。 两个保鏢默契地踏前半步,肩並著肩,形成一道更密实的黑色人墙,將大部分好奇的视线挡在外面。 但环境的暴力是立体的,它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声音不再是声音,是无数根烧红的铁丝往耳道里捅。 光线不再是光线,是碎玻璃渣在视网膜上刮擦。 空气稠得吸不进肺里,各种气味胶著在喉咙深处,泛起铁锈的腥甜。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撕碎,被这个过於嘈杂的世界吞噬。 边枝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能让他在这里崩溃。 她上前一步,几乎贴著他的身侧,抬起手,扶住了他的上臂。 “少爷,看著我。” 魏子羡混乱的视线,被迫从那些令人眩晕的光影中拔出来,聚焦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在混乱的背景光里,像两汪深潭。 “呼吸,跟著我。吸气……慢慢来……” 第49章 散场啦,魏小羡 她引导著他的呼吸节奏,將他从溺水的边缘拉回来。 虽然耳朵里的轰鸣还在,周围的光影依旧让他头晕目眩,但她的声音和目光,让他的世界不至於彻底分崩离析。 陆方池在旁边看得暗暗心惊,同时也对边枝枝刮目相看。 在这种几乎失控的边缘,她竟然还能如此冷静,如此精確的找到切入点。 “少爷,我们直接进去,”边枝枝扶著他的手臂。 “影厅里会暗下来,也安静很多。跟著我,慢慢走。” 她开始带著他向前移动。 陆方池默契地开路,用轻鬆的语气和略微夸张的手势拨开人流:“麻烦了大家了,小心小心!” 保鏢一左一右护住侧翼,用身体隔开偶尔撞过来的购物袋或奔跑的孩子。 从电梯口到他们所在的vip影厅入口,不过短短几十米的距离。 对魏子羡来说,却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 每一步,都伴隨著巨大的心理抗爭和生理不適。 光线变幻,影子晃动,每一帧画面都像锤子敲在他的神经上。 握成拳的手一直在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这痛感反而让他保持了一丝清醒。 边枝枝在他身侧,她的手稳稳地扶著他的手臂,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她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很好,就这样。马上就到了。看,门在那里。” 她的目光始终看著他,偶尔扫一眼周围,评估环境,但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他脸上。 终於,vip影厅门,出现在眼前。 陆方池推开门的瞬间,厅內已调至映前昏暗。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弧形银幕上播放著gg,声音比大厅里小了很多,是柔和的背景音。 座位是深紫红色的天鹅绒沙发,彼此间隔宽阔,扶手上放著菜单。 他们的是最后一排角落,最隱蔽,离出口最近,也离其他观眾最远。 踏入这个被严格控制的空间时,魏子羡紧绷到极致的神经,肉眼可见地鬆弛了一点点。 他几乎是脱力般地被边枝枝扶著坐进了沙发里。 边枝枝也鬆了口气,在紧挨著他的位置坐下。 陆方池坐在魏子羡的另一侧,凑过来小声问:“没事吧子羡?” 魏子羡闭著眼,摇了摇头。 “没事了,少爷。”边枝枝低声说。 “最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接下去只是坐著。如果屏幕太亮,我这里有偏光镜。如果声音不適,耳塞在包里。隨时可以出去。” 魏子羡缓缓睁开眼。 影厅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疲惫的青影。 但瞳孔不再涣散,焦点缓慢地凝聚起来,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她几秒,喉结动了动,吐出今天第一个完整的词。 “好。” 电影適时开始。 灯光彻底暗下,只剩银幕的光瀑倾泻而下。 这是一部基调温情的爱情片,没有激烈的衝突和爆炸性的音效。 魏子羡起初依旧僵硬。 背脊挺直,双手紧抓扶手,眼睛盯著屏幕一眨不眨。 像在防备隨时可能炸裂的音效或闪现的强光。 但隨著剧情慢慢展开,隨著男女主角平淡而真挚的对话,隨著那些安静而美好的画面流淌……他的身体逐渐放鬆下来。 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垮下,紧握的拳头慢慢鬆开,平放在天鹅绒扶手上。 身体慢慢沉进沙发深处,找到一个承受体重的角度。 边枝枝一直用余光关注著他。 她看见他因为男主角一句笨拙的告白,嘴角抽动了一下。 看见他在女主角深夜独自走回家时,眼皮快速地眨动。 看见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跟著背景钢琴的节奏,轻轻敲击天鹅绒的纹理。 他在適应。 甚至,可能正在允许自己沉浸。 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发胀。 欣慰当然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沉重的预感。 他对外界的適应性,比她预想的要强。 这意味著,他可能比她以为的,更渴望“正常”的生活,也更有可能脱离魏砚秋那种过度保护的轨道。 而她握著的这根导引绳,变得越来越烫手。 电影进行到一半时,有一段比较煽情的配乐响起。 女主角因为误会离开了男主角,一个人走在深夜的街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钢琴声如泣如诉,大提琴低沉地呜咽。 边枝枝看见,银幕变换的光映在魏子羡眼里,漾起一层很薄的水色。 他飞快地眨掉那层水光,別开脸,低头盯著自己交错的手指,指腹用力摩挲著虎口,皮肤泛红。 他在共情。 他在为別人的故事而动容。 这是一个几乎可以说是里程碑式的进步。 情感共鸣是疗愈的关键,但也最容易模糊边界。 她从包內侧袋抽出一张纸巾,叠成小方块,从沙发扶手的空隙,轻轻推到他手边。 魏子羡愣了一下,手指触碰到纸巾。 他转过头,看向她。 银幕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表情,但边枝枝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怔忡。 他拿起那张纸巾,捏在手里,没有用。 只是捏著,指尖摩挲著纸张的纹理。 然后,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屏幕。 但耳根,在变幻的光影下,悄悄红了。 陆方池在一旁,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抱著爆米花桶,把嘴角的笑藏进了阴影里。 电影散场时,灯光缓缓亮起,柔和的白光,不再刺眼。 观眾们开始窸窸窣窣地起身,整理东西,低声交谈著剧情,陆陆续续往出口走。 魏子羡还坐著。 银幕已经暗下,只剩最后一行製片公司的logo在闪烁。 他望著那片空洞的黑暗,眼神有些失焦,像还没从那个雨夜的故事里完全上岸。 “散场啦,魏小羡。”陆方池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带著笑意。 “怎么样?没被闷哭吧?我瞅你后半程挺入神的。” 魏子羡回过神来,看向陆方池,眼神清澈了许多,虽然依旧带著疲惫,但已经没有来时的混乱。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摇头,目光转向边枝枝。 边枝枝迎上他的视线,对他笑了笑,轻声问。 “少爷,我们是直接回去,还是……上楼吃点东西?” 魏子羡沉默著。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才开口说:“吃点东西。” “那我们去楼上吃点东西。”边枝枝说,“日料店,环境很安静。” 第50章 日料店里较真的魏小羡 再次穿过影院大厅时,魏子羡依然微低著头,避开直视灯光与人群,步履比常人快半拍。 但那种隨时会断裂的僵硬感消失了。 嘈杂声浪仍在,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开。 那是电影留给他的情绪缓衝层,一个由虚构故事筑起的临时避难所。 他甚至在经过某部热门动画片的角色立牌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那个色彩鲜艷、造型夸张的卡通形象上停留了半秒。 边枝枝看见了。 她同时也看见了陆方池突然亮起来的眼睛。 两人目光相触,没有交换任何言语,却共享了同一种震动: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外界的娱乐性质的事物,拽住了他的注意力。 晚餐安排在购物中心顶层的一家高端日料店,是魏砚秋提前预订好的。 日料店的入口藏在顶层画廊尽头一面深色竹帘后,需要推开一扇哑光黑铁门。 陆方池手指按上门侧一个不起眼的青石按钮。 门滑开,暖光一起漫出来。 走廊极暗,两侧是未经打磨的黑色玄武岩墙面,吸走了大部分光线。 脚下是宽窄不一的青石板,缝隙里嵌著细细的白沙,踏上去只有实心迴响。 包厢需要脱鞋。 魏子羡在玄关停顿,看著边枝枝和陆方池自然地將鞋子头朝外摆进矮柜。 他照做了,动作有些慢。 穿著袜子的脚踩上青石板,再踏上略高的藺草榻榻米时,他脚趾蜷缩了一下,又慢慢展开。 包厢很矮,需要躬身进入。 中央一张檜木矮桌,桌面上是树木年轮的天然纹路。 唯一的光源是悬在桌面上方的一盏和纸灯,灯罩手工製成,质地不均匀,透出的光线是暖融融的蜜色,边界模糊,將所有人的轮廓都晕染得柔和。 靠窗一侧是整面落地玻璃。 魏子羡在边枝枝示意的靠窗软垫坐下。 垫子填充得很实,承托住身体的重量,又不会过分下陷。 他后背不自觉地贴向墙壁,试图给予自己一些安全感。 陆方池在点菜,他像是这家店的常客,看起来游刃有余。 “鯛鱼薄造,白身鱼天妇罗,鱈鱼西京烧,茶碗蒸,嗯,蒸蛋要两份……” 他特意避开了气味强烈的山葵和薑片,叮嘱酱油单独放小碟。 食物呈上的很快。 漆器温润,陶皿质朴,每一道菜都占据桌面一个恰当的位置。 鯛鱼刺身铺在冰镇过的青竹叶上,鱼肉近乎透明,边缘泛著虹彩。 烤鰻鱼盛在粗陶盘里,酱汁浓稠油亮,甜咸气味被热气激活,丝丝缕缕散开。 魏子羡拿起黑漆筷,手指收紧。 他瞄准最边缘一片刺身,筷尖探出,轻轻夹住,鱼肉滑开了。 再试,筷尖在光滑的鱼片表面打滑,像触碰融化的油脂。 第三次,筷尖戳破了鱼肉边缘。 他停住了。 下頜线绷紧,盯著那片被破坏的刺身。 挫败感开始从指尖往上爬。 边枝枝刚想说什么,旁边的陆方池已经笑嘻嘻地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白瓷勺。 “用这个用这个!这鱼肉嫩得跟豆腐似的,筷子不好夹,勺子一舀就起来!不丟人,我都用勺子!” 魏子羡看了陆方池一眼,没接勺子,反而放下了筷子,默默地盯著那块刺身,像是跟它较上了劲。 手指死死捏著筷子。 边枝枝心里暗嘆,知道他那点固执的性子又上来了。 她没有出声劝解,也没有去拿勺子。 她拿起公筷。 筷尖稳稳夹起另一片大小適中的鯛鱼,在盛著浅金色酱油的小陶碟边缘轻轻一点,让酱汁恰好染上鱼片二分之一的面积。 然后平移,將它放入魏子羡面前空著的青瓷小碟里。 做完这一切,她收回公筷,放回原处。 拿起自己的筷子,夹起一片刺身,送入口中,缓慢咀嚼。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碟中的食物上,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一个用餐时隨意的辅助。 魏子羡抬起眼,看向她。 边枝枝正微微侧头,感受鱼肉在舌尖化开的质地。 蜜色灯光勾勒她下頜到脖颈的线条,喉间隨著吞咽有的起伏。 他的目光垂落,回到自己碟中那片蘸好酱油的刺身。 酱色浸润的部分顏色略深,与未被沾染的浅粉色形成渐变。 他重新拿起自己的筷子,这一次,筷尖嵌入鱼肉与瓷碟的缝隙,轻鬆提起。 细嫩的鱼肉在口中化开,带著海洋的鲜甜和酱油恰到好处的咸香,还有一点芥末微微冲鼻的清新感。 味道很好。 他慢慢地咀嚼著,脸上的懊恼神色渐渐消散,眉头舒展开来。 边枝枝用眼角余光看到,心里鬆了口气。 对於魏子羡这样的人,无声的行动往往比言语的指导更有效,也更不伤及他那敏感而骄傲的自尊。 陆方池开始滔滔不绝地复述电影里的桥段,吐槽男二號夸张的眼泪,模仿女主角某个口音跑调的台词。 他的话癆属性在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填补了可能出现的沉默,让气氛始终保持在一个轻鬆不冷场但又不会过於喧闹的状態。 魏子羡很少回应,但他进食的速度,在陆方池讲到某个滑稽片段时,会不自觉地放慢。 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说话的人,虽然依然不直接对视,但眼里的焦点是清晰的,甚至在某一个瞬间,也会笑。 餐至中途,服务员轻轻拉开包厢的移门,送进来两道热气腾腾的茶碗蒸。 小巧的陶碗,碗壁很厚,保温性好。 揭开盖子,金黄的蛋羹表面,静臥著一颗弯成半圆的粉色虾仁,两粒莹润的银杏,一枚刻成枫叶状的香菇,边缘微微捲起。 高汤的香气醇厚,混合著蛋液受热后的暖香,扑面而来。 一道放在魏子羡面前,一道放在边枝枝面前。 魏子羡拿起配套的小瓷勺,舀起边缘一勺,送进嘴里。 蒸蛋嫩滑得几乎不用咀嚼,温度適中,高汤的鲜味完全融入了蛋里,清淡而鲜美。 他吃了两口,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抬起眼,看向坐在他对面的边枝枝。 边枝枝面前也有一份茶碗蒸。 她也舀了一勺,但只送到唇边沾了沾,便放下了。 她的脸色在暖光下依旧缺乏血色,不是苍白,是精力被彻底抽乾后的灰败。 她左手搁在膝上,右手虚按著上腹,指尖微微用力。 她感冒刚好,又折腾了这一晚上。 精神高度紧张地引导他,自己恐怕也是强撑著的。 她几乎没吃什么。 米饭剩下大半,刺身只动了两片,烤物晾在一边。 只有热茶在持续消耗。 第51章 我们小少爷多会疼人 魏子羡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落回自己面前的陶碗。 碗里的蛋羹还剩三分之二,热气正在慢慢变少。 他沉默了几秒。 筷子还捏在手里,小勺放在碗边。 他的目光低垂,看著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蒸蛋。 陆方池正低头对付一块连著软骨的烤鸡翅,啃得专注。 边枝枝端起茶杯,小口啜饮,目光垂落,睫毛在眼下投出疲惫的阴影。 就是此刻。 魏子羡放下右手的小勺,它磕在碗沿,发出“叮”一声。 他伸出左手,不是惯用的右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他用食指的指腹,轻轻推了推自己面前那个陶碗的碗底边缘。 茶碗蒸被他缓缓推向了桌子中央。 继续推。 向著边枝枝的方向。 陶碗在桌面上移动,碗里的蒸蛋因为晃动而微微震颤,表面的虾仁和白果轻轻摇晃。 最终,停在了靠近边枝枝那边桌沿的位置,距离她自己的那碗茶碗蒸,只有一掌之隔。 他收回手,手指蜷缩回来,搁在自己腿上。 他重新拿起自己的小勺,低下头,舀起碗中剩余的蛋羹,送入口中,安静地咀嚼起来。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仿佛那个碗本就该在那里。 边枝枝正喝著茶,温热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舒缓。 眼角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移动了。 不是光影变幻,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物体,侵入了她视线边缘的领地。 她放下茶杯,目光下移。 一个黑陶碗。 不是她的。 她的那碗还在原地,表面已无热气。 这碗是从对面移过来的。 她抬头看向魏子羡。 他正低著头,专心致志地对付著自己碗里最后一点蒸蛋,侧脸在灯光下没什么表情。 她又转向陆方池。 陆方池刚吐出鸡骨头,一抬头,正对上边枝枝有些茫然的眼神,再顺著她的视线看向桌上多出来的那碗茶碗蒸,又看了看埋头苦吃的魏子羡…… 他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 然后,脸上迅速绽放出一个简直可以称之为“灿烂夺目”的笑容。 他快速地咽下嘴里的食物,用纸巾擦了擦嘴,手肘轻轻碰了碰边枝枝的胳膊,身体凑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看!我说什么来著!我们小少爷多会疼人!自己爱吃的也要给你!” 边枝枝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 血液瞬间涌上面颊,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幸好包厢灯光暖黄,或许能遮掩一些。 这份关切,太……越界了。 它不应该出现在“疗愈师”和“患者”之间。 尤其是在魏砚秋刚刚用那种冰冷的语气警告过她之后。 她应该怎么办? 拒绝? 说“谢谢少爷,我不需要,您自己吃吧”? 那会不会打击到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用这种方式表达的关心? 会不会让他觉得难堪,让刚刚建立起的一点温情和默契瞬间崩塌? 接受? 那岂不是默许了这种超越界限的互动? 岂不是在魏砚秋的眼皮底下,踏出了危险的一步? 万一被知道…… 她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手心冒汗,指尖发麻。 她能感觉到陆方池看好戏的目光, 也能感觉到魏子羡那一丝期待和紧张。 他在等她的反应。 这个认知让边枝枝更加心乱如麻。 时间在蜜色的光线里变得粘稠。 包厢里只有纸灯笼里灯泡发出的轻微嗡嗡声,窗外遥远城市的流光。 陆方池的嘴角越咧越开。 魏子羡勺中的蛋羹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边枝枝垂下眼帘,看向那只被推过来的黑陶碗。 她拿起自己乾净的陶勺。 她探身,从那只碗靠近自己这一侧的边缘,舀了刚好够一口的量。 她將那一勺蒸蛋送进嘴里。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碗沿,看向魏子羡。 他已经停下了动作,虽然没有抬头,但整个身体呈现出倾听的姿態。 “谢谢少爷,很美味。” 她没有说更多。 就像一个普通朋友,接受了对方分享过来的食物,自然而然地道谢。 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喝自己杯中已半凉的茶。 魏子羡听到她的话,身体似乎也放鬆了一点点。 他继续吃完自己碗里剩下的食物,动作恢復了之前的节奏。 但耳根的那抹红晕,却悄悄加深了,在暖黄的光线下,像淡淡的胭脂。 陆方池拿起清酒壶,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仰头喝下时,眼角眉梢全是藏不住的笑意,仿佛目睹了世间最值得庆祝的奇蹟。 看著对面一个埋头掩饰,一个强装镇定的两个人,曖昧的氛围在他们周身縈绕。 回程的车上,魏子羡明显疲惫了许多。 一上车,他就靠在了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身体放鬆下来,不再像来时那样紧绷如弓。 头偏向车窗一侧,但车身转弯时,惯性让他慢慢滑向另一边,最终额头轻轻抵在了边枝枝的肩头。 他没有醒,呼吸变得深长均匀,额前碎发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做到了。 他看了一场电影,在陌生的餐厅吃了饭,见到了很多陌生人,经歷了声音和光影的轰炸,他没有崩溃,他甚至感觉不坏。 很快就睡著了。 边枝枝坐在他旁边,看著他沉睡中的侧脸,僵直著肩膀,承受著那一点重量。 车窗外,路灯的光斑规律地掠过。 一道亮,一道暗,交替打在魏子羡沉睡的侧脸上。 而她的心,却在持续下坠。 今晚魏子羡的表现堪称惊喜,甚至可以说是突破。 他正在好起来,正在尝试走出那座自闭的堡垒,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接触这个世界。 但但这恰恰是最危险的。 因为魏砚秋要的,是一个真正独立的弟弟。 而不是一个被她边枝枝牵著鼻子走的人。 她推动魏子羡走向“正常”的人,很可能因为推动得太“成功”,而成为魏砚秋眼中需要被警惕,甚至被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尤其是,当这种推动,掺杂了越来越多无法言说的情感纠葛时。 今晚那碗被推过来的茶碗蒸,那掩藏在平静下的关切。 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害怕。 第52章 身心俱疲 车子驶入魏宅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宅子里大部分窗户都暗著,只有门厅和走廊还亮著灯,在深秋的夜色里,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 让边枝枝意外的是,魏砚秋竟然还没睡。 她等在客厅里,没有开主灯,只开了一盏落地阅读灯。 她坐在灯旁的单人沙发里,手里拿著一本书,但书页很久没有翻动。 听到车声,她合上书,站起身。 看到他们平安回来,她脸上紧绷的神色才稍稍缓和。 “一切顺利吗?” 她问的是边枝枝,目光却第一时间看向站在边枝枝身旁半睡半醒的魏子羡。 她的视线在他脸上仔细逡巡。 “很顺利,魏总。”边枝枝轻声匯报,扶了扶魏子羡,让他站稳些。 “少爷適应得比预想中好。电影看完了,晚餐也用得不错。现在只是累了。” 魏砚秋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魏子羡的脸色,確实除了疲惫,没有其他痕跡。 相反,他的眉宇间甚至有鬆懈的平静。 她点了点头,对边枝枝说。 “辛苦了。送他回房休息吧。你也早点休息。” “是。” 边枝枝和轻声赶来的佣人一起,半扶半架地將魏子羡送回二楼臥室。 帮他脱掉外套和鞋子,看著他躺进被子里,几乎是沾枕即睡。 站在他床边,看著他的睡顏,边枝枝一直强撑著的骨架,才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晃动了一下。 累。 身心俱疲。 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 那种每走一步都要在职业道德与人性本能,在安全界限与情感真实之间反覆权衡撕扯的消耗。 她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终於,只剩下她自己。 可以卸下所有观察者的冷静,所有引导者的从容,所有应对魏砚秋时的谨慎。 疲惫如黑色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没过胸口,扼住喉咙。 她滑坐到地板上,抱住自己的膝盖,將脸埋进臂弯里。 有什么东西,確实开始失控了。 而她,似乎无力阻止。 那场电影过后的第二天,魏子羡醒得比平常早。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臥室笼罩在一片青灰下。 他平躺在床中央,眼睛望著天花板。 但此刻,他脑海里浮现的不是虚假的星空,而是大银幕上流动的光影,以及那只被握过的手。 掌心似乎还残留触感,温暖却不过分用力,在他颤抖时稳稳地托住,在他攥拳时轻轻揉开指骨。 带著脉搏的跳动,透过皮肤传来,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渐渐同频。 魏子羡抬起右手,在昏暗里盯著自己的手掌。 他试著回忆那个握法。 先是手指被包裹,然后拇指轻轻按在他的虎口,其余四指扣住他的手背。 不松不紧的力度,明明应该很舒服,但魏子羡还是被自己给肉麻到了。 鬆开手,心里希望边枝枝能再次那样握著自己。 清晨的思绪总是跳转得特別快,他忽然想起电影里有个画面。 男主角在暴雨中奔跑,雨水打湿衬衫,紧贴在身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 银幕的光映在边枝枝的侧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当男主角终於拥抱住女主角时,他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吸气声。 她是在为电影里的人难过吗?她的共情能力这么强,所以才会对他这么好吗? 魏子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是他熟悉了十年的气味。 可今天,这气味里似乎混进了一点別的什么。 洗髮水?还是香水?他不知道。 那味道很淡,只有在她偶尔倾身时,才会短暂地飘过来,又很快消散在风里。 但他记得。 记得太清楚。 早餐时间是七点半。 魏子羡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下楼时,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 李管家站在窗边,正在调整窗帘,让晨光以不刺眼的角度斜射进来,在柚木地板上切出一块菱形。 “少爷早。”李管家转身,微微頷首。 魏子羡点了点头。 这是他近几个月才恢復的礼节性动作。 之前他连视线接触都儘量避免。 他在固定的位置坐下。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落地窗外延伸出去的露台,露台外是层层叠叠的山林,秋天的顏色正在慢慢浸染,绿里夹著黄,黄里透著红,像打翻的调色盘。 女佣端来早餐,蔬菜粥,虾饺,一小碟焯水的西兰花,还有一杯豆浆。 魏子羡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之前,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餐厅门口。 往常这个时间,边枝枝应该已经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了。 她会安静地吃自己的那份早餐,偶尔和他聊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果他没回应,她也不会继续,只是自然地转开视线,看向窗外的山。 但今天,那个位置是空的。 粥的热气裊裊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维持著举勺子的姿势,直到热气散尽,粥面结出一层薄薄的膜。 “边小姐在书房整理本周的疗愈计划。” 李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让您先用餐,不用等。” 魏子羡垂下眼,把已经微凉的粥送进嘴里。 米粒煮得恰到好处,但他尝不出味道,只觉得口腔里一片木然。 他慢慢地咀嚼,吞咽,视线落在对面空荡荡的椅子上。 深红色的绒面椅垫,靠背上雕著繁复的缠枝花纹,椅面平整,没有坐过的痕跡。 她不在。 不是疼痛,不是噁心,而是空。 好像本该在那里的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儘管她只是迟到,儘管她一会儿就会出现,但这种“她不在本该在的位置”的感觉,还是让他感到不適。 魏子羡吃完最后一口粥。 他忽然想起电影里有个类似的音效。 是玻璃杯放在大理石檯面上的声音。 男主角在深夜的酒吧,把威士忌杯重重一放,然后对酒保说:“再来一杯。” 那时,边枝枝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的右手原本鬆鬆地搭在扶手上,在玻璃杯发出声音的瞬间,食指轻轻向掌心勾了勾,但下一秒,那根手指又舒展开,恢復放鬆的姿態。 她在紧张。 而他,在那一刻,竟然產生了一种荒唐的念头。 如果发出那个声音的是他,她会不会也有反应? 会不会也为他的情绪波动,而有那样的反应? “少爷,还需要添粥吗?”女佣轻声问。 第53章 我和你,是这种关係 魏子羡摇头。 他推开椅子起身,动作有些急,椅腿摩擦地板。 他自己也怔了一下,低头看著那把被推开的椅子,又看看自己的手。 不该这样。 不该有这样的情绪波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復呼吸节奏,转身,朝外面走去。 走廊很长,铺著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墙壁上掛著油画,大多是风景。 这些画在他搬进这栋宅子时就已经掛在那里,十二年了,他从未认真看过任何一幅。 但今天,在经过一幅描绘日落时分的海滩油画时,他放慢了脚步。 画面上,夕阳把海水染成金红色,浪花卷著泡沫扑向沙滩,远处有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影,手牵著手,走向更远处的礁石。 魏子羡停下脚步,仰头看著那幅画。 他想起电影里也有海滩。 男女主角在黄昏的海边奔跑,海浪打湿了女主角的裙摆,她笑著回头喊男主角的名字。 那时候,放映厅里的音响传出海浪声,真实得仿佛能闻到咸腥的海风。 而他身边,边枝枝轻轻地嘆了口气。 那嘆息太轻了,如果不是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如果不是放映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影配乐,他根本不会听见。 可他就是听见了。 “少爷?” 李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子羡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盯著那幅画已经太久了。 他收回视线,往回走,脚步比刚才更急,像是在逃离什么。 活动室的门虚掩著。 他推开门,靠窗的那组沙发上,边枝枝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著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棉质连衣裙,头髮鬆鬆地綰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膝上摊著一本硬皮书,正低头看著,右手握著笔,偶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什么,神情专注。 魏子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著她。 这个画面很安静,也安静得,让他心里那种下坠感,慢慢消失了。 重新变得踏实。 他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人陷进去时会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边枝枝从书里抬起头,看见他,眼睛弯了弯。 “早上好,少爷。”她说。 魏子羡点了点头,没说话,但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他发现她今天涂了很淡的口红,是那种接近自然唇色的豆沙粉,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阳光照在上面,会泛出一点点湿润的光泽。 “在看什么?”他问。 声音比预想的要自然。 边枝枝把书合上,露出封面:《依恋理论与创伤修復》。 “专业书。”她把书递过来,让他看封面。 “里面有个案例,和您的情况有相似之处,我在做笔记。” 魏子羡看著那本书。 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標题,边角有翻阅过的磨损痕跡。 他没接,只是看著,然后问:“相似?” “嗯。”边枝枝把书收回去,翻开到某一页,手指点著其中一段。 “这里。这个患者也是因为重大创伤导致社交迴避,但通过建立稳定的关係,逐步恢復了社会功能。” “你认为……”他开口,又停住,像是在斟酌用词,“我和你,是这种关係?” 边枝枝抬起眼看他。 “我认为,”她慢慢地说,“我们现在建立的关係,对您的康復有帮助。这就够了。” 她没有正面回答。 但魏子羡听懂了。 “有帮助”,是“支持关係”。 “非评判性”,是她从未用异样的眼光看过他。 “稳定”,是她这三个月来,每天出现在这里,从未缺席。 他垂下眼,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 这双手曾经握过画笔,握过琴弓,也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死死攥著床单,直到指节发白。 而现在,这双手在晨光里,放鬆地摊开著。 掌心向上,像在等待什么,又像在展示什么。 “电影,”他忽然说,“今晚还能看吗?” 声音很低,带著试探性的味道。 说完他就后悔了。 太急了,才过去三天。 不该这样。 但边枝枝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她只是侧了侧头,像是在思考,然后说。 “如果您想的话,可以。不过今晚我建议看一部轻鬆点的,喜剧片怎么样?” “你选。”他说。 “好。”边枝枝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下午挑一部。” 对话到此结束。 她重新低下头看书,他则从书架上隨手抽了本图鑑。 这是他为数不多还能集中注意力看的书,不会引发他过多的联想。 活动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魏子羡看著图鑑,思绪却飘到了別处。 他在想,今晚的电影。 在想,她会选什么样的喜剧片。 在想,黑暗里,她会不会再次握住他的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感到耳根有些发热。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垂,触感微烫。 他立刻放下手,像被烫到一样,然后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书页上。 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唇角在表达开心。 上午的疗愈活动是音乐聆听。 边枝枝选了几首不同风格但旋律舒缓的纯音乐:德彪西的《月光》,久石让的《one summers day》,还有一首带著流水声的自然音效。 魏子羡靠在沙发上,闭著眼睛。 他以前很抗拒这个环节。 封闭的空间,无法控制的声音,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记忆。 但边枝枝的方式很巧妙。 她从不强迫他听,只是自己戴上耳机,安静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偶尔,她会轻声描述她听到了什么。 “钢琴的声音像雨滴,落在玻璃上。” “这段弦乐,是不是很像风吹过麦田?” “这里有鸟叫声,藏在和弦下面。” 渐渐地,他摘下了自己的降噪耳机。 先是摘下一只耳朵,然后,在某一天,当她在描述一段类似山涧流水的声音时,他完全摘下了耳机。 而现在,他已经可以和她一起,完整地听完三十分钟的音乐。 第54章 他忽然希望这条路长一点 今天的《月光》让他想起电影里的一段配乐。 也是钢琴,也是这样清冷的,像月光洒在水面上的质感。 那时候银幕上在下雨,男主角站在街角的路灯下,等待永远不会来的人。 边枝枝忽然开口:“您觉得这段像什么?” 魏子羡没有睁眼,但他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像水。” “水?” “嗯。”他顿了顿,搜索著词汇,“像深夜的湖。没有风,月亮照在上面,很平,但底下有暗流。” 他说完就后悔了。 太文艺了,太矫情了,不像他会说的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任你选 】 但边枝枝没有笑,也没有评价。 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我看见了。很美的画面。”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只有音乐在流淌。 他说了像水。 她说我看见了。 没有评判,没有分析,没有“这说明你的潜意识如何如何”。 只是简单的確认,我听见了,我理解了,我看见了你看见的画面。 这种確认,比任何专业的肯定,都更让他感到安全。 像在深海里下坠时,忽然触到一块平坦的礁石。 虽然四周还是无边无际的海水,但脚下有了可以站立的地方。 音乐切换到久石让的那首。 旋律更温暖,带著夏日的阳光和草地的气息。 魏子羡依然闭著眼,但身体不自觉地放鬆下来。 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头微微后仰,露出喉结的线条。 他让那热度停留在那里。 像一种標记。 午饭后是自由活动时间。 魏子羡通常会回臥室小憩,但今天,他在花园里多待了半个小时。 秋日的阳光正好,不烈,暖洋洋地裹在身上。 花园里的桂花开到尾声,香气变得幽微,若有若无地飘在空气里。 他沿著碎石小径慢慢走,走到凉亭时,他停下了。 这是家宴后,边枝枝第一次提议“在花园用下午茶”的地方。 当时他站在这里,看著石桌上铺好的白色桌布,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是:逃。 太暴露了。 凉亭是开放的,四面通透,虽然花园有高墙,虽然整座山都是魏家的,虽然不可能有外人,但他还是觉得暴露。 像被剥光了扔在旷野里,四面八方都是眼睛。 但他没逃。 因为他看见边枝枝已经在石凳上坐下了。 她倒了两杯红茶,把其中一杯推到他的位置前,然后拿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小小地抿了一口。 她抬起头,看著他,眼睛在阳光下眯成一条缝。 “少爷,红茶是锡兰的,加了佛手柑,很香。”她说。 就那样平常的语气,瓦解了他所有的戒备。 他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香混著佛手柑的清气,在口腔里瀰漫开。 有点涩,但回甘很绵长。 “怎么样?”她问。 “……可以。”他说。 他们就在那里坐了一个小时。 没怎么说话,只是喝茶,看花园里最后的几朵月季,看天上慢悠悠飘过的云。 偶尔有鸟落在凉亭的飞檐上,啾啾叫两声,又扑棱著翅膀飞走。 那一个小时,是魏子羡搬进这座宅子后,第一次在完全开放的空间里,没有感到焦虑的一个小时。 现在,他站在凉亭里,手指拂过石桌的表面。 桌面上有几片落叶,是昨晚风吹来的。 他捡起一片枫叶,已经干透了,叶脉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他捏著叶柄,轻轻转动,看它在光线里变换顏色。 他听见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但捏著叶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少爷。”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笑意,“您在这里。” 魏子羡转过身。 她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应该是刚处理完工作来找他。 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敞开著,里面是早上的那条浅蓝色裙子。 有那么一瞬间,魏子羡觉得她像从光里走出来的。 不真实,但温暖。 “该回屋了。”她说,“下午有阅读时间。” 魏子羡点点头,鬆开手指。 那片枫叶飘落,在空中打了个旋,落在碎石小径上。 他走过去,走到她身边。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闻到她身上那种淡淡的雨后青草混著柑橘的味道。 “走吧。”他说。 两个人並排往回走。 魏子羡看著地面上两个人被阳光拉长的影子。 他忽然希望这条路长一点。 再长一点。 让他可以这样,走在她身边,不说话,只是走。 但路很快就到了尽头。 主楼的后门敞开著,李管家站在门內,看见他们,微微頷首。 “边小姐,有您的电话。是疗愈中心的张主任。” 边枝枝的脚步顿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好,我马上来。” 她转向魏子羡,语气温和:“少爷,您先回活动室?我接个电话就过来。” 魏子羡看著她,点了点头。 边枝枝离开了,魏子羡周遭的气场突然冷下来。 又是工作。 总是工作。 她是他的疗愈师,这是她的工作。 她对他所有的耐心、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看见”,都是工作的一部分。 他看著她快步走向客厅的电话,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转身,慢慢走上楼梯。 每一步,都感觉脚下的台阶,比来的时候,凉了很多。 好在没过多久边枝枝重新回到活动室,她面色如常,语气也没什么太大变化,魏子羡暂时放下心来。 边枝枝盯著那几行字,指尖在太阳穴上按得更用力了。 她在想魏子羡。 想他第一次看见陶泥时,瞳孔骤缩的恐惧。 想他第一次触碰她手指时,耳根那抹迅速蔓延的緋红。 想他在电影院里,黑暗中那只紧紧抓住她的手。 依恋。 这个词在专业文献里很常见。 安全型依恋,焦虑型依恋,迴避型依恋…… 但魏子羡不属於其中任何一类。 或者说,他属於所有这些的混合体。 他渴望靠近,又恐惧靠近。 他需要確认,又拒绝確认。 而她,就是那片冰。 她必须足够坚实,让他敢走上来。 也必须足够敏感,在他跳开的瞬间,不让他坠入冰窟。 边枝枝的思绪飘远了。 她想起自己刚成为疗愈师时,督导老师说过的话。 “我们的工作,是在深渊边上搭一座桥。桥要够稳,人才敢走。但记住,你不能替他们走,你只能搭桥。” 当时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 搭桥的人,如果自己也开始在桥上行走呢? 如果搭桥的人,也开始依赖桥上的人给予的重量,来確定桥的存在呢?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紧。 她鬆开托著下巴的手,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但指尖离开皮肤的瞬间,那被按压过的位置,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 第55章 他在模仿她 她不知道,对面的沙发上,有一双眼睛,已经看了她很久。 魏子羡怀里的书,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的目光,从十分钟前,就落在了边枝枝身上。 准確地说,是落在了她托腮沉思的侧影上。 她歪著头,左手肘撑在扶手上,手掌托著左脸颊。眉头轻蹙,眼神像要把那些字一个个吃进去。嘴唇抿著,下唇被上齿轻轻咬住,泛出一点更深的红色。 魏子羡看著她,脑海里突然回想起第一次触碰到边枝枝嘴唇的感觉。 魏子羡的视线停留了太久。 久到他自己都意识到,这已经超过了“观察”的范畴。 但他移不开眼。 好像有什么东西,无形地黏住了他的目光。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大概七八岁,父亲书房里有一个很老的唱片机。 父亲喜欢在周末的下午放黑胶唱片,大多是古典乐。 有一次,他溜进书房,看见父亲坐在高背扶手椅里,闭著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著拍子。 那时阳光也是这样,从书房的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 父亲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小小的魏子羡躲在门后,看了很久。 他不敢进去,怕打破那片寧静。 但他记住了那个画面。 那是他关於美好的,为数不多的记忆之一。 而现在,他看著边枝枝,心里涌起一种相似的感受。 她坐在光里。 她在思考。 魏子羡做了一个他自己都没能立刻理解的动作。 他把左手肘,撑在了沙发的扶手上。 动作有些僵硬,不太自然。 手臂的角度,手肘落下的位置,都带著刻意的痕跡。 他尝试著,將自己的左脸颊,靠在了撑起的掌心里。 他也微微歪了歪头。 角度和边枝枝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个姿势很陌生。 他从小到大,没有这样托腮沉思的习惯。 他习惯正襟危坐,背挺直,肩放鬆,双手放在膝上或扶手上。 父亲说过:姿態见人。 一个人的坐姿、站姿、走路的姿態,都透著他的教养和心性。 所以魏子羡从小就被训练成“標准”的样子。 但现在,他打破了那个“標准”。 他学著边枝枝的样子,歪著头,托著腮,指尖抵著太阳穴。 这个姿势让他感到新奇。 好像在大人看不见的地方,偷偷做了一个不被允许的动作。 他维持著这个姿势,目光重新落回摊开的图鑑上。 但图鑑上的图,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的注意力,全在身体的感受上。 脸颊贴在掌心的温度。 指尖抵著太阳穴的轻微压力。 歪头时,脖颈肌肉被拉长的酸胀。 还有……从这个角度,用余光能看见的她。 她还在看书。 似乎翻了一页,手指捏著书页的边缘,掀了过去。 她伸出右手,拿起旁边圆几上的那杯冷茶,凑到唇边,小小地抿了一口。 魏子羡看见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忽然觉得口渴。 不是生理上的口渴,而是目光落在边枝枝身上太久,想模仿她的所有动作。这是他自己幻想出来的渴,只为了给自己这个行为找一个合理的藉口。 他维持著托腮的姿势,没有动。 但他的耳朵,却极力捕捉著这个房间里一切和她有关的声音。 魏子羡闭上眼睛。 他想起电影里,男女主角在雨中的车站拥抱。 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髮和衣服,水珠顺著女主角的脸颊往下淌。 男主角捧著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眼角的雨水。 也可能是泪水。 他低下头,吻了她。 那时候,放映厅里很安静。 而他身边的边枝枝,呼吸停了一拍。 那一刻,他忽然很想碰碰她。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就猛地缩回了思绪。 不该想。 不能想。 他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当下,拉回这个阳光温暖的午后。 他依然维持著托腮的姿势,脸颊贴著掌心,指尖抵著太阳穴。 这个姿势开始让他感到舒服。 好像在模仿她的同时,也短暂地偷来了她身上那种状態。 他不再试图去看图鑑,只是维持著这个姿势,闭上眼睛,让感官沉浸在当下的时空里 边枝枝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时,眼睛还有些酸涩。 她盯著期刊上那行 “治疗师与患者之间的依恋关係,既是疗愈的桥樑,也可能成为新的牢笼”。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她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抬眼就看见了对面沙发上的魏子羡。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都凝固了。 只有她的心跳,在胸腔里突兀地敲了一下,然后开始失控地加速。 那个姿態,那个角度,那个指尖抵著太阳穴的细节。 他在模仿她。 刻意地在模仿她。 边枝枝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睁大眼睛,看著那个画面,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魏子羡。 在此之前,他是“魏少爷”,是她的“患者”,是一个需要她小心引导、耐心对待的灵魂。 她没见过这样的他。 边枝枝觉得,此刻的魏子羡,是放鬆的。 她看著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专业术语。 镜像行为,社交学习,无意识模仿,依恋关係中的趋同…… 但所有的术语,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它们解释不了她心里那种复杂的几乎让她鼻尖发酸的情绪。 那是一种…… 被看见。 不,不是她被看见。 而是她在他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看见她这三个月来,一点一滴渗透进去的影响。 看见她那些小心翼翼伸出的触手,被他用这种方式,接住了,吸收了,然后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呈现出来。 边枝枝的喉咙有些发紧。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 但那些字在她眼前跳跃、模糊,变成一片黑色斑点。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不得不把手藏到期刊下面,用力握成拳,用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不能让他看出来。 不能让他知道,这个小小的模仿,对她造成了多大的衝击。 但她的余光,还是控制不住地,往他那边瞟。 她看见他维持著那个姿势,大概又过了半分钟,才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有些茫然,像是刚从某个梦境里醒来,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眨了眨眼,视线渐渐聚焦,落在了膝上的图鑑上。 但他没有立刻改变姿势。 他还是那样托著腮,歪著头,指尖抵著太阳穴。 好像这个姿势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成了他此刻最舒適的状態。 第56章 边枝枝 边枝枝的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她脑海里有一句话闪过,当患者开始模仿你,说明你已经不是外人了。 你成了他內在世界的一部分,成了他构建自我的参考坐標。 当时她觉得这话太玄乎。 现在她懂了。 魏子羡在模仿她。 魏砚秋的话,那些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的警告。 而此刻,魏子羡用这样的模仿,无声地宣告,界限,正在被他一点点擦除。 以一种她无法阻止的方式。 边枝枝站起身,动作太急,膝上的期刊滑落到地毯上。 她自己也被这声音嚇了一跳,僵在原地,看著地上摊开的书页。 魏子羡抬起头,看向她,微微挑了挑眉,像是在问:怎么了? 边枝枝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 儘管她感觉自己的面部肌肉僵硬得像石膏。 “少爷,没、没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乾,她清了清嗓子,“书掉了。” 她弯腰,捡起那本期刊放在桌上。 “我去倒杯水。”她说,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有些急,有些乱,几乎像是在逃。 但就在她的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身后传来魏子羡的声音:“边枝枝。”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 没有任何迟疑像是已经在心里默念过很多遍,终於找到了合適的时机,说出口。 边枝枝的背影僵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背上。 “……什么?”她听见自己问。 声音很轻,几乎被门外的风声盖过。 身后是短暂的沉默。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像擂鼓。 魏子羡说:“你的茶,冷了。” 就这一句。 没头没尾,平平淡淡。 她的手指紧紧攥著门把手,金属硌著掌心。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看向他。 魏子羡已经放下了托腮的手,恢復了平日里端正的坐姿。 图鑑合上了,放在他旁边的沙发上。 他看著她,眼神平静,但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很微弱,很隱晦。 是困惑。 他在困惑,为什么她突然这么慌张。 边枝枝扯了扯嘴角,努力让那个笑容看起来自然一点。 “少爷,是冷了。”她说,“所以我去换杯热的。” 魏子羡点了点头,没再说话,重新拿起了那本图鑑,翻开了新的一页。 她拉开门,走出去,又轻轻带上。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她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小片。 是冷汗。 那天晚上,边枝枝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 她脑子里反覆回放著下午那个画面。 魏子羡托著腮,闭著眼,阳光落在他脸上。 不该想。 她强迫自己停止。 但记忆像失控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情景。 三个月前,她被李管家领进这间活动室,看见魏子羡坐在窗边的沙发上,背对著她,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山。 他只给了她一个背影。 好像隨时会断裂,或者,会反弹回来,將靠近的人射伤。 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自我介绍。 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 那时她想,这大概是她职业生涯里,最艰难的一仗。 但她没想到,会艰难到这个程度。 也没想到,会危险到这个程度。 边枝枝坐起身,靠在床头,抱住自己的膝盖。 今天下午,魏子羡叫她“边枝枝”时的语气。 她当时应该纠正的。 应该说“请叫我边小姐”,或者至少,不该有那么明显的反应。 但她没有。 她只是僵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咒,然后慌慌张张地逃走了。 像个做贼心虚的傻瓜。 边枝枝抬起头,看著窗外被月光照得发亮的树影。 那些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在窗帘上的影子也跟著晃动。 她知道,自己在失控。 或者说,她已经失控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他第一次碰陶泥,耳根泛红的时候? 是从他在电影院里,紧紧握住她的手的时候? 是从他开始模仿她的姿態,把她內化成他世界的一部分的时候? 还是更早,从她第一次看见他坐在阳光里的时候? 她不知道。 边枝枝下床,光著脚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夜风很凉,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吹在她脸上。 她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关窗。 她需要这凉意,来冷却脑子里那些滚烫的念头。 但冷却不了。 魏子羡托腮的样子,闭著眼的样子,叫她“边枝枝”的样子,像默片电影,在她脑海里一遍遍重播。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可怕。 边枝枝猛地关上窗,拉上窗帘,重新回到床上,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 边枝枝在黑暗里,哭了出来。 眼泪滚烫,滑过脸颊,落在枕头上,迅速被吸收,只留下一点潮湿的凉意。 她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肩膀在颤抖,呼吸破碎成一截一截的抽气。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自己的软弱? 哭这场註定无望的越界?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明天起,她必须重新筑起那道墙。 像魏砚秋要求的那样。 像她应该做的那样。 但当她终於哭累了,意识开始模糊时,脑海里最后浮现的画面,依然是那个下午,他托著腮的侧影。 而同一时刻,在主楼另一端的臥室里,魏子羡也醒著。 今晚,他脑子里不是星星。 是下午,阳光,和她。 他想起她托腮沉思的样子。 想起自己那个模仿来的姿势。 没有恐惧,没有戒备,没有那些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停不下来的思绪。 在这个房间里,在这片阳光里,在她身边。 魏子羡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举到眼前。 就是这只手,下午,托著腮。 就是这只手,在电影院里,握住了她的手。 魏子羡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他想起她手的触感。 他握上去的时候,她先是僵了一下,然后,手指放鬆,轻轻回握。 她就一直握著。 直到电影结束,灯光亮起,她才鬆开。 魏子羡当时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第57章 碰了,可能就坏了 现在,在黑暗里,魏子羡摊开手掌,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划过掌心。 没有任何痕跡。 但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 他闭上眼,试图入睡。 但脑海里,全是她。 魏子羡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他感到几乎让他恐慌的渴望。 渴望靠近。 渴望触碰。 渴望像下午那样,模仿她的姿態,好像那样就能离她更近一点,就能短暂地成为她世界的一部分。 但他知道,不行。 不能靠太近。 靠太近,会伤害,会破坏。 会像小时候,他太喜欢母亲养的那只金丝雀,总想打开笼子摸一摸,结果鸟嚇坏了,撞在笼子上,折断了脖子。 母亲没有骂他,只是沉默地清理了笼子,然后说。 “子羡,有些东西,喜欢的话,远远看著就好。碰了,就坏了。” 那时他不懂。 现在他好像懂了。 边枝枝就像那只金丝雀。 美丽,脆弱,在他的世界里,带来光和声音。 但他不能打开笼子。 不能碰。 碰了,可能就坏了。 可能就飞走了。 可能就……死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不能碰。 不能靠近。 她是疗愈师。 他是患者。 她拿了钱,做了该做的事。 她就会离开。 像之前的每一个疗愈师,每一个家庭教师,每一个试图靠近他,又最终离开的人一样。 她会离开。 魏子羡维持这个姿势,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窗外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再变成灰白。 直到第一缕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他才慢慢鬆开放鬆下来。 第二天疗愈时间结束,边枝枝在活动室待到比平时稍晚一些。 她在整理本周的疗愈记录。 这是规定动作,每周五傍晚她需要把魏子羡过去七天的表现整理成一份全面的报告,发给魏砚秋。 今天她写得格外慢。 指尖在键盘上停顿的次数,比往常多得多。 “患者本周在社交互动方面表现出显著进步……” 她打下这行字,又刪掉。 “在结构化活动中……” 她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敲完最后一个句號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边枝枝保存文档,发送邮件。 她关掉电脑,站起身。 坐得太久,膝盖有些发僵,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她扶住沙发靠背,等那阵眩晕过去。 该回房间了。 但胃里空得发慌,从午饭到现在,她只喝了几口水。 她一直心神不寧,连晚饭都忘了吃。 去厨房找点吃的吧,吃了点东西,边枝枝又去倒了水。 回来时,路过主楼的小偏厅。 这没什么特別的。 偏厅有时会用作临时会客,或者魏砚秋晚上处理一些不太紧急的工作。 边枝枝不止一次在深夜路过时,看见里面亮著灯。 但今天,偏厅的门虚掩著,里面亮著灯,传出魏砚秋和李管家压低的谈话声。 她本无意偷听,端著水杯准备径直走过。 但“边小姐”三个字,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隱在了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墙壁贴著她的后背,让她打了个寒颤。 “……子羡最近的变化,確实很大。” 是魏砚秋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听不出喜怒。 “是,大小姐。家庭医生这个月的评估报告,给出了很积极的评价。” 李管家的声音传来。 “医生认为,这是突破性的进展。” “突破性的进展。”魏砚秋重复著,语气微妙。 “是药物的作用,还是环境?” “医生强调,药物是辅助,更重要的是环境和支持系统的改变。” 李管家知道魏砚秋新中所想,將医生所说的如实告知。 “他认为,边小姐功不可没。” 边枝枝的心,骤然缩紧。 手指紧紧攥住了玻璃水杯,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她该感到高兴吗? 得到僱主事实上的认可,证明她的专业能力,证明她这三个月的付出没有白费。 可她只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因为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不会是好话。 果然。 “功不可没?”魏砚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冷意。 “李叔,你觉得,仅仅是疗愈技巧,能做到这个程度吗?” 偏厅里沉默了片刻。 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得让边枝枝几乎要怀疑,里面的对话是不是已经结束了,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她在门外,正在无声地对峙。 她屏住呼吸,后背紧紧贴著墙壁,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隱形。 “边小姐……確实很用心。”李管家的声音终於响起,斟酌著词句。 “用心是好事,”魏砚秋的声音更低了。 “但我让你看著她,不是只为了看子羡的进步。我要你確保,她的用心,只用在治好少爷这件事上。” “我不希望看到任何不必要的情感投入。” 魏砚秋一字一顿,说得冷酷无比。 “子羡对她的依赖,必须控制在治疗需要的范围內。一旦超过这个界限,就必须提醒,甚至干预。”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治好少爷就行,別让边小姐有不该有的想法,也別让子羡產生不该有的依赖。” 不该有的想法。 不该有的依赖。 原来,在魏砚秋眼里,她所有的努力和付出,她与魏子羡之间任何超越治疗范畴的互动。 那些小心翼翼的引导,那些全神贯注的观察,那些因为他的点滴进步而发自內心的欣慰。 甚至今天那个无声的模仿姿势带来的触动。 都是不该有的,是需要被警惕和干预的。 她只是一个工具。 一把刀。 用完了,就得擦乾净收起来,不能有自己的意志,更不能和持刀者產生任何情感联结。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玻璃杯里的水因为手的颤抖而漾出波纹。 “我明白了,大小姐。”李管家恭敬地应道。 脚步声响起,似乎是魏砚秋要出来了。 她猛地惊醒,慌乱地转身,几乎是踉蹌著,躲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走廊拐角另一侧,有一个凹进去的,摆放大型绿植的角落。 她缩进去,屏住呼吸,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 脚步声近了。 她能看见门缝里的光,被一个身影挡住,变暗,然后又亮起。 魏砚秋走了出来。 她冷静,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像一尊用玉石雕成的塑像,美丽但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第58章 不能让他看出来这招有效 她走出来,没有停留,径直朝楼梯的方向走去。 李管家跟在后面,轻轻带上了偏厅的门。 咔噠一声。 门合拢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边枝枝还缩在那个角落里,一动不动。 她保持著那个蜷缩的姿势,后背紧紧贴著墙壁,手指紧紧握著已经半空的玻璃杯。 只有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反覆迴荡著魏砚秋最后那句话。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角落里站了多久。 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直到胃部传来的痉挛,让她弓起腰,乾呕了几声,但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酸苦的胆汁涌上喉咙,灼烧著食道。 她扶著墙壁,慢慢地直身体。 膝盖发软,手里的玻璃杯很重,重得她几乎拿不住。 她低头看著杯子里剩下的水,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一口气灌进喉咙。 喝完水边枝枝清醒了不少。 她走到房间门口,掏出房卡。 手指还在抖,试了三次,才把房卡对准感应区。 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边枝枝坐在椅子上,她想起父母。 想起他们电话里说起最近身体还好,他们从不提债务,不提催收的电话。 她想起那份合同。 想起上面天文数字的报酬,和那些条款。 几天前对魏子羡產生不该有的感情,她必须封存起来,就像从来没有发生过那样。 边枝枝走进浴室,她迫切地希望冷水能將那些感情冲刷乾净。 一场冷水几乎將边枝枝所有的亲近浇灭。 从第二天起,边枝枝开始更明显的拉开与魏子羡的距离。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过去的三个月里,用耐心和温度,一点点软化那层外壳。 而现在,她要亲手把所有根系拔出来,切断那些已经建立起来的连接。 她先从言语开始。 不再有那些隨意的话题,取而代之的是更公事公办的交流。 “魏少爷,上午的音乐聆听时间到了。” “这是今天的疗愈活动材料。” “该服药了。” 她的笑容也变了。 以前她的笑是自然的,现在她的笑,更像一个標准模板。 眼睛是弯的,但眼底没有光,那笑容掛在脸上,像一张製作精良的面具,完美得体,但隔绝了所有真实的情绪传递。 她甚至开始控制目光接触的时间。 以前,她会看著他说话,等待他的反应,观察他表情的变化,哪怕他不回应,她的目光也会停留足够长的时间。 现在,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精確地控制在三秒以內。 然后,她的视线就会移开,落在他手中的书上,落在他面前的茶杯上,落在地毯的某处花纹上,任何地方,除了他的眼睛。 肢体接触更是被削减到近乎为零。 除非他出现明显的情绪波动。 否则,她绝不主动触碰他。 连递东西都变得极其小心,確保自己的手指不会碰到他的。 如果他伸手慢了,她就把东西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多等一秒,或者轻轻碰一下他的手背,提醒他“该接过去了”。 她甚至在重新规划两人在空间中的位置。 阅读时间,她不再选择他对面的沙发,而是坐到了长桌尽头的单人高背椅上。 那把椅子离窗边的沙发区有七八米远,中间隔著长桌和两排书架。 进行需要互动的疗愈活动时,她会“恰好”选在女佣进来送茶点的时间开始。 门被推开,第三个人走进来,打破两人独处的封闭感,也让任何可能超越专业的互动,都被置於他人的目光之下。 然而,魏子羡的反应,完全出乎边枝枝的预料。 他没有因为她的疏远而感到困惑,没有试图询问,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依旧是大部分时间沉浸在自己的书里或者看著窗外发呆。 但他用行动,给出了最直接的回应。 最先察觉到这种回应的是负责下午茶点的年轻女佣,小梅。 小梅十八岁,在魏家工作刚满一年,性格活泼,手脚麻利,但有点藏不住好奇。 她一直觉得这位几乎不出门的少爷很神秘,也对那位能让少爷有所改变的边小姐抱著羡慕的心態。 那天下午三点,按照惯例,小梅端著托盘走进活动室。 托盘上是厨房准备的水果拼盘和红茶。 小梅把托盘放在沙发旁的小圆桌上,垂首,说道:“少爷,边小姐,请用水果和茶。” 魏子羡的目光从膝上摊开的建筑图册上抬起,落在水果拼盘上。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边枝枝坐在长桌尽头的高背椅上,正在翻看一本新的疗愈案例集。 她抬起头,看向小圆桌,又看向魏子羡。 按照她新定的规则,她不该过去,不该做任何可能拉近距离的举动。 她客气地开口:“少爷,吃点水果吧,很新鲜。” 魏子羡的目光,从水果拼盘上移开,落在了边枝枝的脸上。 他就那样看著她,看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旁边垂手而立的小梅,眼睛瞬间睁大的动作。 他伸出手。 不是去拿水果叉,不是去端茶杯,也不是示意小梅服务。 他將这个碟子,朝著边枝枝所在的长桌方向,推了过去。 刚好让碟子完全离开小圆桌的中心,更靠近长桌那一侧。 他才收回手,重新拿起膝上的图册,目光落回书页。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意思明確得不能再明確。 你弄给我。 边枝枝僵住了。 她看著那个被推过来的水晶碟,看著里面鲜艷欲滴的水果,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在做什么? 在女佣面前,用这种方式,要求她服务? 边枝枝来经手。別人不行,小梅不行,甚至他自己动手也不行。必须是她。 小梅站在旁边,头垂得更低了,但眼角的余光控制不住地往那边瞟。 边枝枝面色僵硬,少爷平静的侧脸,那个被孤零零推出去的水果碟。 边枝枝能感觉到小梅的目光,她能感觉到周遭的氛围因为魏子羡这个不合时宜的举动而变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能慌。 不能让他看出来这招有效。 不然魏子羡一定会继续用这招,不断试探她的底线。 第59章 什么叫非要边小姐伺候 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到小圆桌旁。 拿起水果叉,从水晶碟里,叉起一块最容易入口,大小也最合適的蜜瓜。 这块蜜瓜被放进了魏子羡面前那个空著的小碟子里。 小碟子连同银叉,一起推回到他面前。 不远不近,刚好是他伸手就能拿到,但又不必碰到她手指的距离。 “少爷,请用。” 魏子羡从书页上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眼神依旧是平静的,没有任何情绪泄露,他只是看了一眼,就放下书,拿起叉子,將那块蜜瓜送进嘴里,慢慢地咀嚼。 边枝枝站在旁边,看著他吃完那块蜜瓜,把叉子放回碟子,又拿起书,重新看了起来。 整个过程,他再没看她一眼。 只有那个被推出去又推回来的水果碟,和旁边小梅那几乎要掩饰不住的震惊眼神,证明著刚才发生了什么。 边枝枝转身,走回长桌旁的高背椅。 小梅低著头,迅速收拾了托盘上其他没动的东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边枝枝坐在高背椅上,没有立刻拿起书。 她看著对面沙发里的魏子羡。 他低著头,看著图册,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但她知道,不是。 刚才那个推碟子的动作,那个平静的眼神,那个一定要她经手才肯吃的姿態。 都在说你退一步,我进一步。 你划清界限,我就用行动,把它擦掉。 边枝枝有些无奈,魏子羡远比她想的还要聪明。 小梅端著托盘下楼,脚步飞快,几乎是小跑著回到厨房旁的备餐间。 眼睛睁得圆圆的,像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厨房里还有其他几个女佣在准备晚餐的食材,看见她这副样子,都好奇地凑过来。 “怎么了小梅?见鬼啦?” 张阿姨打趣她,因为年纪有些大了,让人觉得这个玩笑无关紧要。 “比见鬼还……” 小梅把托盘放在料理台上,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 “你们猜我刚才在上面看见什么了?” “看见什么了?少爷又发脾气摔东西了?”另一个年轻点的女佣问。 “没有没有!” 小梅连连摆手,神秘兮兮地环顾四周,確认没有管家或其他管事在附近,才小声说。 “少爷他……他非要边小姐伺候才肯吃东西!” “什么?”张阿姨皱起眉。 “什么叫非要边小姐伺候?我们送上去的东西,少爷不都吃吗?” “不是那个意思!”小梅急著解释,手舞足蹈地比划,“就是,我送水果上去,放在小圆桌上。 少爷看了一眼,没动。边小姐坐在老远的地方,客气地说少爷,吃点水果吧。然后,你们猜少爷怎么著?” “怎么著?” “他伸手,把那个装水果的水晶碟子,整个儿,推!到!边!小!姐!那!边!去了!” 小梅一字一顿,模仿著那个推的动作,眼睛瞪得溜圆 “就那样,唰一下推过去,然后收回手,继续看书,看都不看边小姐一眼。那意思,明摆著就是,你弄给我,不然我不吃。” 备餐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女佣面面相覷,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真的假的?”张阿姨半信半疑,“少爷以前可从不这样。 他顶多不吃,或者让人换掉,哪有指定非要谁伺候的?” “千真万確!我亲眼看见的!”小梅急了。 “边小姐当时脸都白了,但还是站起来,过去给少爷叉了块蜜瓜,放到他碟子里,推回去。 少爷这才肯吃。吃完又继续看书,跟没事人似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窃窃私语声像水泡一样,在备餐间里咕嘟咕嘟地冒出来。 “天啊……这算什么?少爷对边小姐……” “依赖成这样了?连吃东西都要经过她的手?” “我听说前阵子看电影,是边小姐陪著去的。回来之后,少爷好像就不太一样了。” “何止是不一样。我前几天去送换洗的床单,看见少爷在看边小姐画画,看了好久,眼神……怎么说呢,怪怪的。” “李管家知道吗?” “肯定知道啊,李管家什么不知道?不过大小姐那边……” “嘘——!”张阿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看了一眼门口。 “別瞎议论。做好自己的事。少爷的事,不是我们能说的。” 议论声低了下去,但女佣们交换的眼神里,充满了心照不宣的猜测。 这个宅子太大,也太安静,任何一点不寻常的涟漪,都会迅速扩散,成为沉闷日常里,最令人兴奋的谈资。 而这个下午发生在活动室里的一幕,无疑是源头。 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场景,以不同的形式,不断重复上演,不断强化著这个由魏子羡单方面確立的只接受边枝枝经手的规则。 女佣照例送来温水,提醒少爷服药。 温水装在骨瓷杯里,旁边的小碟子上放著分装好的药片。 女佣把东西放在魏子羡手边的小几上,轻声说:“少爷,该吃药了。” 魏子羡闻言抬起眼,看了一眼杯子和药,没动。 他的目光,飘向了长桌尽头,正在整理下周疗愈计划的边枝枝。 边枝枝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但她强迫自己低著头,假装没看见,手里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写著,但写的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僵持。 女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看看少爷,又看看边小姐,不敢催,也不敢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魏子羡就那样看著边枝枝,不说话,也不动。 像在等待,在坚持,在用沉默施压。 边枝枝能感觉到女佣的尷尬,魏子羡那束目光更是如有实质。 最终,她败下阵来。 她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小几旁。 动作比昨天更僵硬,脸上的笑容也更勉强。 她端起水杯,拿起药片,递到魏子羡面前。 “少爷,该吃药了。”她的声音乾巴巴的,没有任何温度。 魏子羡这才伸出手,接过水杯和药片。 魏子羡也有自己的小心思,接过药片时,指尖触碰到边枝枝的掌心,这点边枝枝认了。 拿过水杯的手却是可以避免触碰的,但魏子羡没有。 他肆无忌惮地擦过边枝枝的指尖,却装作无意,仰头看向边枝枝的眼神带著无辜。 他把药片和水吞下,把空杯子递还给她。 整个过程,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 目光很直白,极具侵略性,与他先前表现出来的温顺全然不同,像是要把人盯穿。 边枝枝被他的眼神嚇了一跳,好在他是背对女佣的,只有边枝枝能看见。 第60章 是好事,还是坏事? 边枝枝接过空杯子,转身放回小几,然后快步走回长桌,重新坐下。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挣脱肋骨。 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冷掉的茶,喝了一大口,液体滑下喉咙,才勉强压下了那股翻涌的悸动。 隔天下午,厨房新烘烤的杏仁饼乾,香气飘满了整个活动室。 女佣把饼乾送了上来,魏子羡看了一眼,依旧没动。 女佣识趣地退到一边。 边枝枝正在看书,假装没看见。 魏子羡的目光,再次飘向她。 这次他没有推碟子,也没有长时间地注视。 他只是拿起一块饼乾,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然后,手腕一转,將那块饼乾放在了长桌的边缘。 靠近边枝枝那一侧,但又没有完全进入她的领地。 边枝枝盯著书页,但余光將那个动作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指捏紧了书页。 她不该过去。 不该纵容。 不该让这种荒谬的规则继续下去。 但女佣还在。 魏子羡的视线,像无形的丝线,缠绕著她,等待著她。 边枝枝一定会心软,他知道。 他没有笑,又好像是笑了,眼神里蔓延著胜券在握的情绪。 佣人肯定告诉边枝枝,今天他用餐量很少。 如果边枝枝没有將这盘饼乾按照他的意愿弄过来,他魏子羡今天一定不会再碰。 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做赌注,赌边枝枝心疼他。 她咬了咬牙,放下书,站起身,走到长桌边,拿起那块被他放在边缘的饼乾,又走回小圆桌旁,放进他面前的碟子里。 “少爷,请用。” 果然不出他所料,边枝枝没办法对他坐视不理。 魏子羡拿起饼乾,低著头,小口吃掉,垂眸掩饰饜足的神情。 他突然玩心大起,像是为了惩罚边枝枝这些天对他的冷漠与生疏,他又拿起一块,重复了刚才的动作,放在长桌边缘。 边枝枝站在那里,看著他的动作,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 他是在玩吗? 用这种幼稚的方式。 但她不能发火。 不能在女佣面前失態。 她再一次走过去,拿起饼乾,放回他碟子里。 然后,是第三块。 第四块。 整个下午,魏子羡用这种近乎折磨的方式,吃了四块饼乾。 每吃一块,都必须经过边枝枝的手。 他不说话,不催促,只是用那个重复的动作,和她无声地对峙,逼迫她一次次起身,走过来,完成那个“仪式”。 边枝枝感觉自己像个被上了发条的玩具,机械地重复著同样的动作。 每重复一次,心里的那堵墙就崩塌一寸。 她厌恶自己的软弱,厌恶自己无法拒绝,厌恶自己明明知道这不对,却还是屈服於他。 更厌恶的是,在他拿起第五块饼乾,作势又要往长桌边缘放时,她再也无法忍受。 “够了,少爷。” 这句话成功让魏子羡的动作顿住了。 他拿著那块饼乾,停在半空,目光转向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讶异的神色。 边枝枝没有躲避他的目光,迎上去,重复了一遍: “我说,够了。您想吃,就自己吃。不想吃,就放著。”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回长桌,重重地坐下,重新拿起书。 但书页在眼前模糊一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能感觉到魏子羡的视线和女佣得视线都投向她。 僵持。 漫长的僵持。 女佣几乎要屏住呼吸,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从这可怕的对峙现场消失。 然后,魏子羡动了。 他把那块饼乾,放回了瓷碟里,转头示意女佣可以將它们撤走了。 在女佣离开后,魏子羡用手撑著头,做出了他认为最放鬆的姿势,指尖在书上敲击,每一下都传出心情愉悦的信號。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以各种变体不断发生。 魏子羡似乎在用这种方式,一遍遍地確认和强化他与边枝枝之间那条特殊的连接。 他只喝她递过去的水。 只吃她放到碟子里的食物。 只在她提醒时,才肯服药。 甚至在家庭医生每次的例行检查时,他也会下意识地看向边枝枝的方向,仿佛她的在场,才能让他稍微放鬆紧绷的神经。 当医生需要他配合做某个动作,或者回答某个问题时,如果边枝枝不在视线范围內,他往往会沉默以对,直到她走过来,站在医生旁边,用话语示意,他才会勉强配合。 这种“极致双標”的行为模式,在宅子里悄无声息地蔓延,迅速成为所有佣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常识。 “少爷的茶点,最好等边小姐在的时候再送上去。” “少爷要吃的药,记得提醒边小姐,让她拿给少爷。” “医生检查的时候,一定要请边小姐在场陪著。” “千万別在边小姐不在的时候,试图让少爷做什么他不愿意的事,不然少爷能跟你僵持一上午。” 佣人们交换著眼神,压低声音谈论著那些亲眼所见或道听途说的细节。 “你们说,少爷这算不算……喜欢边小姐?” “谁知道呢?少爷的心思,谁猜得透。” “不过边小姐確实挺厉害的,能把少爷治成这样。” “什么治不治的,我看少爷是离不开了。你没见少爷看边小姐那眼神……” “嘘!小声点!別李管家听见!” 李管家当然听见了。 或者说,不需要听见,他也能从魏子羡越来越具体的行为,和宅子里日益微妙的气氛中,感知到一切。 他依旧每天记录,观察,匯报。 用最客观的语言,描述著少爷的每一点变化。 在每周一次的例行匯报时,他將这些细节,事无巨细地匯报给魏砚秋。 李管家垂手站在书桌前,刚刚匯报完毕。 书房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依赖加深了。”她终於开口,说了这么一句。 语气莫测, 听不出是喜是忧,是讚赏还是警惕。 “是。”李管家垂首应道,顿了顿,又补充。 “不过,少爷的各方面配合度,都比以前好了很多。 这周的家庭医生检查结果也很乐观。” “医生怎么说?”魏砚秋问。 “医生说,少爷的进步非常明显。” 魏砚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李管家,看著庭院里那几株黑松。 “你觉得呢,李叔?”她没有回头。 “子羡对边枝枝的这种依赖,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61章 如果有一天,边枝枝不在了呢 李管家沉默了片刻。 他服侍魏家三十多年,看著魏砚秋和魏子羡姐弟长大,经歷了魏家最鼎盛的时期,也经歷了那场几乎將魏家拖入深渊的变故。 他太了解这位大小姐,也太了解她问出这个问题时,心里真正在权衡的是什么。 “从少爷的康復来看,是好事。” 李管家谨慎地说。 “边小姐的存在,確实让少爷打开了心防,开始愿意接触外界。但从长远看……” “从长远看,这种依赖,可能成为新的问题。” 魏砚秋接过了他的话,转过身,目光如炬,盯著李管家。 “如果有一天,边枝枝不在了呢?如果三个月之后,我觉得她不再適合留在子羡身边呢?子羡会怎么样?会倒退?会崩溃?还是会……恨我?”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李管家听出了里面那一丝颤音。 “边小姐的工作合同,还剩下三个月。”李管家提醒道。 “届时是否续约,或者是否需要调整疗愈方案,可以由您和医生团队共同评估决定。” “决定权在我。”魏砚秋走回书桌后,坐下,手指地转动著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但在那之前,我必须確保,子羡的好转,是真实的。” 她抬起眼,看向李管家,眼神里的温度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绝对的冷静和掌控。 “继续观察。记录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她顿了顿。 “边枝枝的反应。我要知道,她对子羡的这种依赖,是怎么看的。” “是。”李管家頷首。 “另外,”魏砚秋靠进高背椅里,声音更冷了几分。 “適当提醒一下宅子里的下人。做好分內事,管好自己的眼睛和嘴巴。 魏家,不养閒人,更不养搬弄是非的长舌妇。” “明白。”李管家心领神会。 流言该压一压了,至少,不能传到不该听的耳朵里。 “去吧。”魏砚秋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桌上一份摊开的財务报表。 李管家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新恢復了寂静。 但她的目光,並没有真正落在那些数字上。 她在想边枝枝。 想那个能让自闭多年的弟弟產生如此强烈依赖的女孩。 是巧合吗? 是她的疗法真的如此高明? 还是……她用了什么別的手段? 魏砚秋不相信巧合。 在这个世界上,尤其是涉及到魏家,涉及到子羡,她不相信任何偶然和幸运。 每一分好的背后,都可能標好了价格,或者,隱藏著更深的图谋。 她需要再次確认,边枝枝的普通之下,有没有藏著別的东西。 她对子羡的用心,是纯粹的职业操守,还是掺杂了不该有的心思。 而子羡的依赖,是疗愈过程中的正常现象,还是滑向另一个深渊的开始。 魏砚秋放下报表,揉了揉眉心。 是时候,亲自去看看了。 那个让子羡如此特別对待的边枝枝,她到底,是良药,还是裹著糖衣的毒。 王医生来访的那天,是个典型的深秋阴天。 家庭医生王明礼,是魏家的御用医生,也是国內顶尖的心理生理学专家。 五十出头,气质儒雅,戴著金丝边眼镜,说话永远不急不缓。 他每月会来魏宅两次,一次是例行的生理检查,一次是专门的心理评估。 今天,是综合评估日。 检查在副楼二楼专门辟出的医疗室里进行。 边枝枝全程陪同。 这是魏砚秋的要求,也是魏子羡现在默认的规则。 没有她在场,他甚至不肯配合最基本的血压测量。 王医生很耐心,也很细致。 魏子羡在边枝枝的轻声引导下,一题一题地完成,速度不快,但比三个月前那种几乎无法进行的状態,已是天壤之別。 整个检查过程持续了两个小时。 边枝枝站在医疗室靠窗的位置,王医生熟练地操作仪器,魏子羡平静地配合。 明明是一幅乐见其成的画面,她手心却一直在冒汗。 李管家一定在某个角落,或者通过监控將这里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匯报上去。 每一次魏子羡下意识地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像是在確认、在寻找安抚。 她知道,这些依赖的跡象,在今天这个正式的评估场合,会被无限放大,记录,分析,然后递到魏砚秋手里。 而那个结论,將决定她还能在这里待多久,也决定了她和魏子羡之间这条越来越失控的钢丝,还能走多远。 检查终於结束了。 王医生摘下听诊器,对魏子羡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很好,少爷,今天的配合非常棒。数据很稳定,比上个月又有进步。” 魏子羡点了点头,没说话,但目光飘向边枝枝,似乎在等她下一步的指示。 “少爷,检查结束了。”边枝枝走过去,语气平静。 “您先回活动室休息?我和王医生还有些细节需要沟通。” 魏子羡看著她,眼神深了深,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起身,跟著等候在门口的李管家离开了医疗室。 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王医生和边枝枝。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滯。 王医生一边整理著检查报告,一边示意边枝枝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边小姐,我们聊聊。”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边枝枝听出了一丝不同往常的严肃。 “您说,王医生。” 边枝枝坐下,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是一个標准的姿势。 王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从报告上抬起,落在边枝枝脸上,带著审视也带著讚赏。 “首先,我必须说,你做得非常出色,边小姐。”他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少爷的恢復情况,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期,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小小的奇蹟。” 边枝枝她努力维持著表情的平静,甚至挤出了一个谦虚的微笑。 “您过奖了,是魏少爷自己很努力,也是您前期打下的基础好。” “不,这不是客套话。”王医生摇头,指著报告上的几组数据,“你看,” 他翻到评估量表的最后几页,指著社交意愿和依恋关係维度的分数。 “社交迴避程度从重度降到中度偏轻。当然,这个对象就是你。 说明他开始重新建立对外界的信任,开始尝试情感联结。” 王医生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边枝枝的心上。 砸得她头晕目眩,砸得她几乎要坐不稳。 第62章 你看起来……有点累 这些词在专业领域是至高的褒奖,是每一个疗愈师梦寐以求的结果。 但此刻听在边枝枝耳中,却像丧钟,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清晰地宣告著她功不可没的同时,也宣告著她越界的事实,正被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成为无可辩驳的证据。 “是药物的作用,还是环境调整的结果?”王医生问了一个和魏砚秋一模一样的问题,但语气是纯粹学术性的探討。 边枝枝稳了稳心神,用儘可能专业的口吻回答:“药物是重要的辅助,稳定了他的生理基础。 但环境的改变,尤其是稳定的支持关係的建立,是触发他內在改变的关键。” “稳定信任的陪伴关係。”王医生重复著她话里的关键词,点了点头,目光再次变得讚赏。 “你说到点子上了。边小姐,你不是在机械地执行疗愈方案,你是在用自己作为媒介。” “我见过很多优秀的疗愈师,但能做到你这个程度的,不多。 边小姐,魏总请到你,实在是少爷的幸运。” 幸运。 又是这个词。 边枝枝垂下眼帘,不敢去看王医生真诚讚赏的目光,那目光像一面镜子,照出她此刻內心的不堪和恐慌。 “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她低声重复著这句苍白的话,声音乾涩。 “过谦了。”王医生合上报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郑重。 “基於目前的进展,我建议,接下来的疗愈方案,包括人员的安排,应当最大限度地保持稳定。 任何突然的变动,尤其是核心支持者的离开,都可能对他造成严重的二次创伤,导致前功尽弃。 边小姐,你的持续在场,对少爷的长期恢復至关重要。” 边枝枝抬起头,看向王医生。 她的眼睛里有瞬间的震动,有慌乱,有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恳求。 但她很快又低下头,把所有情绪压回心底。 王医生以为她是被委以重任的压力,安慰地笑了笑:“当然,这也会给你带来很大的压力。 我会在给魏总的最终报告里,明確强调这一点,並建议给予你相应的支持和资源。 你有什么需要,或者遇到任何困难,隨时可以和我沟通。” “谢谢,王医生。”边枝枝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客气,这是我该做的。”王医生站起身,拿起公文包,“那我先告辞了。报告整理好后,我会发给你和魏总。保持联繫。” “我送您。”边枝枝也连忙起身。 “不用,李管家在楼下等我。”王医生摆摆手,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边枝枝一眼, “边小姐,照顾別人的同时,也別忘了照顾好自己。你看起来……有点累。” 边枝枝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汹涌的泪意逼了回去。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谢谢您关心。” 王医生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 门再次关上。 医疗室里只剩下边枝枝一个人,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耳边反覆迴荡著王医生的话。 每一个字,都像一道枷锁,套在她的脖子上,手上,脚上。 锁链的另一头,牵著魏子羡日益加深的依赖,也牵著魏砚秋冷酷审视的目光。 她被架在了火上。 一边是职业道德和专业判断。 她必须留下,继续陪伴,否则她这三个月的努力,魏子羡刚刚萌芽的生机,都可能毁於一旦。 另一边是残酷的现实和赤裸裸的警告。 她该怎么做? 她能怎么做? 边枝枝慢慢走到窗边,额头抵在玻璃上。 窗外,天色更暗了,铅灰色的云层翻滚著,酝酿著一场蓄势待发的秋雨。 庭院里的黑松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更加嶙峋。 她看著那些松树,看著它们扭曲的枝干,看著它们墨绿色的叶子。 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其中一棵。 雨,终於落下来了。 先是几颗豆大的雨点,重重砸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然后,雨幕连成一片,哗哗地倾泻下来,瞬间模糊了窗外的世界。 她听到內线电话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寂静的医疗室里格外突兀,嚇了她一跳。 她转过身,走到墙边,拿起听筒。 “边小姐,”是李管家的声音。 “大小姐请您现在到书房一趟。王医生的初步评估已经出来了,大小姐想和您谈谈。” 来了。 边枝枝闭了闭眼。 该来的,总会来。 “好,我马上过去。”她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放下听筒,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又抬手,理了理鬢边的碎发,然后对著玻璃窗上模糊的倒影,练习了一下完美的笑容。 嘴角上扬,眼睛微弯,眼底一片空洞。 好了。 可以了。 走廊很长,壁灯的光晕在雨天的昏暗里,显得更加昏黄,更加无力。 她走到书房门口。 她抬起手,想要敲门,手指却在即將触碰到门板时,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屈起指节,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进。”里面传来魏砚秋的声音。 边枝枝推开门,走了进去。 魏砚秋坐在高背皮椅里,背对著门口,面朝那扇对著雨幕的窗户。 她今天没有穿正式的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头髮鬆鬆地綰著,几缕碎发垂在颈侧,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倦怠。 王医生已经离开了。 书桌上摊开著几份文件,最上面一份,边枝枝瞥见了熟悉的表格和图表,是王医生的评估报告。 李管家不在。 书房里只有她和魏砚秋两个人。 “把门关上。”魏砚秋没有回头。 边枝枝反手关上门。 她走到书桌前,在距离书桌大约两米的地方停下。 “魏总。”她开口说道。 魏砚秋终於转过了椅子。 她面向边枝枝,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那双眼睛,似乎能洞穿一切偽装。 她看著边枝枝,没有说话,只是看著。 仿佛要將她这层平静的皮囊剥开,看看里面到底藏著什么样的心思,什么样的欲望,什么样的恐惧。 第63章 你是个孝顺的女儿 边枝枝站在那里,挺直背脊,迎接著她的审视。 脸上维持著那个標准的笑容,但后背已经开始渗出冷汗。 但她强迫自己站著,不动,不躲,不泄露一丝一毫的慌乱。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终於,魏砚秋开口了。 “边小姐,看来,你的工作成效显著。王医生的评价很高。” 边枝枝 “是魏总给予的机会和信任,还有少爷自己的努力和配合。” 她谨慎地回答,將功劳分散出去,语气谦卑,挑不出任何错处。 “子羡的努力,是因为你的引导。”魏砚秋微微歪了下头,目光依旧锁在她脸上。 “王医生的话,你也听到了。他说你是子羡的幸运,建议保持现状。”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书桌上,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 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正在谈判的商人,而不是一个关心弟弟的姐姐。 “这说明,你確实是最適合子羡的疗愈师。至少目前是。” 边枝枝的心稍稍放下一点点,但不敢完全鬆懈。 她知道,但是就要来了。 果然 魏砚秋骤然收起了那点偽装的温和,眼神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但是,”她盯著边枝枝,一字一顿,声音压低了,带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越是有效,越需要谨慎。” 边枝枝的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她只能站在那里,像被施了定身咒,看著魏砚秋的眼睛,看著那里面毫不掩饰的警告。 “子羡对你的依赖,已经超出了普通医患关係的范畴。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她微微眯起眼,剖开边枝枝强装的镇定:“你是一个聪明人,我不信你不明白子羡对你的意思。” 边枝枝的脸色彻底白了。 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所有的血液瞬间从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片死灰。 她放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尖锐,但远远比不上心里那阵撕裂般的恐慌和窒息。 魏砚秋看见了。 她清楚地看见了边枝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但她没有丝毫动容,反而像是確认了什么,眼底的冷意更甚。 “这很危险,边小姐。”魏砚秋的语气加重了,带著明確的警告,“对你,对子羡,对我的计划,都很危险。” 她站起身,绕过书桌,慢慢走向边枝枝。 边枝枝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魏砚秋走到她面前,停住。 “我需要你继续做好你的工作,帮助子羡越来越好。这一点,永远不会变。”魏砚秋俯视著她。 “但同时,你必须牢牢记住你的身份,守住你的界限。那些不该有的,一丝一毫,都不能有。” 她微微俯身,靠近边枝枝,近到边枝枝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惊恐的倒影。 然后,魏砚秋用近乎耳语的音量,说出了那句让边枝枝如坠冰窟,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的话: “我知道你父母的债务问题,每一个债主的名字和金额,我都清楚。 我也知道我给你的每一笔钱,最终流向哪里。 边小姐,我们之间是一场交易,一场各取所需的合作。” 边枝枝的呼吸停止了。 她睁大眼睛,看著近在咫尺的魏砚秋。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赤裸裸的现实,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灵魂上。 她知道了。 她什么都知道。 她隨时可以,掀开这些疮疤,让她和她父母,重新坠入地狱。 “合作,就要遵守规则。” 魏砚秋直起身,恢復了带著距离感的姿態,但说出来的话,却比任何威胁都更可怕,更致命。 “如果子羡因为你,產生了不该有的依赖,变得奇怪,变得脱离我的掌控。 那么,边小姐,我也会让你的家庭,你的父母,变得奇怪。” 她顿了顿,看著边枝枝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看著她瞳孔里那最后一点光,也彻底熄灭,变成一片死寂的黑暗。 然后,魏砚秋补上了最后一刀,用那种近乎温柔的却让人不寒而慄的语气: “你是个孝顺的女儿。我想,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也明白该怎么做了,对吗?” 那不是疑问句。 是最后通牒。 是赤裸裸的威胁。 用她父母的安危,用她全家摇摇欲坠的平静,用她无法承受的后果,逼她就范。 逼她退回“该在”的位置,逼她斩断心里那些疯长的、不合时宜的野草。 逼她亲手將魏子羡刚刚对她敞开的那一点点心门,重新关上,並且,加上锁。 边枝枝站在那里,眼前阵阵发黑,她知道,魏砚秋说得出口,就做得到。 对於魏家,对於魏砚秋来说,让她父母不好过,就像碾死蚂蚁一样简单。 那些债务,那些她拼命工作想要掩盖的疮疤,那些她以为终於可以摆脱的噩梦,在魏砚秋手里,不过是隨时可以打出的,让她万劫不復的王牌。 她没有任何筹码。 没有任何退路。 她只有服从。 她看著魏砚秋,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然后,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魏总。”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我会把握好的。我会……记住我的身份。” “很好。”魏砚秋终於收回了那令人窒息的目光,转身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去吧。继续你的工作。” 边枝枝如蒙大赦,但身体依旧僵硬得像一具木偶。 她机械地对著魏砚秋微微欠了欠身,才转身,一步一步走向书房门口。 脚步虚浮,像踩在云端,又像踩在刀刃上。 每一步,都感觉脚下的地毯在塌陷,在將她拖入无底的深渊。 她的手碰到门把手时,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试了两次,才拧动,拉开门。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眼,大口地地喘著气。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她自己了。 她是必须保持距离的疗愈师。 再也不会,有草木生长了。 边枝枝扶著墙壁,艰难地直起身。 她没有走向活动室,而是走向楼梯,走向自己的房间。 每走一步,都像在告別。 告別那个会因为一声“边枝枝”而心跳失控的自己。 告別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从今天起,从此刻起,她必须变回一把刀。 一把完美符合魏砚秋要求的刀。 一把没有心的刀。 第64章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 窗外,秋雨依旧滂沱。 边枝枝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 意识像是漂浮在身体之外,在昏暗的走廊里移动,上楼梯,开门,进屋,关门。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那根一直死死绷著的弦,终於“啪”一声,断了。 她没有开灯。 房间昏暗,只有窗外灰白的天光,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渗进来,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雨声更大了,哗哗地衝击著窗玻璃,像无数只手在疯狂地拍打,想要闯进来,將她连同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一起淹没。 背靠著冰凉的门板,她慢慢滑坐下去。 眼泪也流不出来,眼眶乾涩灼痛。 魏砚秋优雅从容的表象下,真正握在手里的东西。 不是合同,不是薪酬,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为你好。 她擅长用他人最珍视对东西来作要挟。 边枝枝不能倒向任何一边。 倒向魏子羡,钢丝会断,她和她的家人会一起坠入深渊。 倒向魏砚秋,意味著亲手斩断与魏子羡之间那些刚刚萌芽的连接。 她只能站在原地,在越来越剧烈的风中,摇摇欲坠,感受著钢丝切割脚心的疼痛,感受著两边力量无情的撕扯,感受著自己从內到外,一点点被撕裂的剧痛。 不知道过了多久,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所有的神经都麻木了。 她维持著蜷缩的姿势,脸埋在膝盖里,眼睛睁著,看著眼前一片浓稠的黑暗。 雨声依旧,但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闪现一些画面。 每一帧画面,都在提醒她,她成功了。 成功让他打开心防,成功让他產生依恋,成功让他离不开她。 也成功地將自己,置於了这万劫不復的境地。 她该认命。 该像魏砚秋要求的那样。 可是…… 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挣扎,在嘶喊。 那魏子羡呢? 他刚刚开始尝试信任这个世界,尝试信任一个人。 如果她现在抽身,用冷漠的將他推开,用行动告诉他。 看,我和其他人没什么不同,我只是拿钱办事,我对你的所有好,都只是工作。 他会怎么样? 会像王医生说的那样,遭受“严重的二次创伤”,退回那个更封闭的壳里吗? 还是会恨她? 恨她的欺骗,恨她的背叛,恨她给了他一点点光,又亲手掐灭? 这个念头狠狠捅进边枝枝的心窝,让她几乎晕厥的剧痛。 她不能。 她不能那样对魏子羡。 可是,她又能怎么样? 父母的安危,魏砚秋的警告,言犹在耳。 她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要么斩断所有牵连,保住父母,也保住自己这份报酬丰厚的工作。 要么,放任自己心里那些疯长的野草,冒著全家被拖入地狱的风险,去回应魏子羡那份危险的依赖,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被魏砚秋像清理垃圾一样清理掉,连带著她的父母,一起万劫不復。 没有第三条路。 这是一道单选题,答案早已註定,残酷得不容置疑。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 从倾盆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秋雨。 边枝枝终於抬起了头。 脸上没有泪痕,眼睛乾涩红肿,但眼神空洞,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她扶著墙壁,慢慢地站起来。 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刺痛,她踉蹌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衣柜,才勉强站稳。 她走到浴室,没有开灯,就著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拧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出来。 她掬起一捧,泼在脸上。 她抬起头,看著镜子里那个苍白如鬼的影子。 “记住你的身份。”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 她一遍遍地重复,像在进行一场自我凌迟的仪式。 从今往后,她的心里,只能是一片荒原。 只有这样,她才能活下去。 她的父母,才能活下去。 边枝枝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乾脸。 她转身,走出浴室,没有再看镜子一眼。 雨已经完全停了。 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著远山的轮廓。 庭院里积了水,倒映著灰白的天光,一片片,亮得刺眼,又空洞得令人心慌。 那些针叶上掛著水珠,偶尔滴落,在积水里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边枝枝看著那些涟漪,看了很久。 * 边枝枝坐在长桌尽头的高背椅上,面前摊开著下周的疗愈计划表。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太久,洇开一小团墨跡。 她已经这样发呆五分钟了。 从书房出来的那天起,她就像被抽走了某种灵魂的支撑物。 每天照常醒来,照常洗漱,照常来到活动室。 她的身体在执行著既定的程序,可有什么东西已经死了。 死在那场秋雨里,死在魏砚秋那句温柔的威胁里,死在她不得不亲手埋葬的悸动里。 她还是会准备材料,还是会说话,还是会笑。 只是那些话都变成了计算过的台词,每一个字都在心里排练过三遍才敢出口。 笑容变成了肌肉记忆,嘴角该上扬多少度,眼睛该弯到什么弧度,她都对著镜子练过。 练到脸发僵,练到连自己都相信,这就是她本来的样子。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具躯壳里面,已经空了。 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壁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规律得让人心慌。 魏子羡坐在窗边的沙发里,怀里的书摊开著,书页停在他看不进去的那一页。 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一页都没有翻动。 他的视线落在书页上,余光却锁在几米外那个身影上。 她僵直的背脊,她微微低垂的颈项,她握著笔却迟迟不落的手指。 他知道。 知道姐姐那天把她叫去书房说了什么。 那天傍晚,他站在二楼走廊的拐角,看见边枝枝从书房出来时苍白的脸,看见她扶著墙壁几乎站立不稳的样子,看见她眼里最后一点光熄灭的过程。 他知道那些佣人间窃窃私语的流言如何被李管家悄然压下去。 前天早餐时,他听见厨房方向传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可等他走过去,所有人都立刻噤声,低头做著手里的活计,不再言语。 他知道边枝枝这几天夜里回房的时间越来越晚。 前天是九点二十,昨天是九点四十,今天呢?她会拖到几点? 她寧愿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对著那些疗愈材料发呆,也不愿早点回房间。 第65章 怎么有资格治疗我弟弟? 魏子羡知道她在想什么,无非是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跟她没有任何关係。 同时她也在躲。 躲他,躲这个空间里日益膨胀的某种东西,躲將要发生的一切。 他知道自己最近的行为太过张扬。 推碟子、放饼乾、只肯接过她手里的药片。 每一个动作都在宅子里所有人的注视下,明晃晃地宣告著,边枝枝对我而言是特殊的。 特殊到连喝一口水,都必须经过她的手。 他是故意的。 姐姐给他施压,就等於给了边枝枝压力。 而边枝枝有压力,就不得不面对他。 要么继续纵容他的“任性”,要么彻底撕破脸拒绝。 无论是哪一种,她都必须正视他的存在,正视他们之间那条已经模糊不清的界线。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一个能和她谈判的筹码,一个打破她那些安全距离、专业界限的突破口。 他要逼她承认,他们之间早就不只是疗愈师和患者那么简单了。 只是…… 魏子羡的目光终於从书页上抬起,落在边枝枝低垂的侧脸上。 她瘦了,这半个月明显瘦了,下巴尖了,眼下有了淡淡的青黑。 她还会对他心软吗? 魏子羡不確定。 他见过她最柔软的样子。 那些瞬间,她是真实的。 可是现在呢? 现在她看他时,眼睛是弯的,嘴角是上扬的,可那笑容像贴在脸上的纸,风一吹就会哗啦啦响。 她说话时语气温和有礼,可每一个字都透著刻意的疏离。 她站在他身边时,身体永远保持著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伸手能够到,却又永远差一点。 魏子羡不喜欢这种距离。 非常不喜欢。 他不敢赌她还会不会心软,所以必须继续向前。 让她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下午三点十分,活动室的门被敲响。 “进。”边枝枝应道。 门开了,女佣小梅端著托盘走进来。 今天是一壶新煮的伯爵红茶,配著烤好的司康饼和奶油。 “少爷,边小姐,请用茶。” 小梅垂首说完,將托盘放在沙发旁的小圆桌上,然后迅速退到门边,却没有立刻离开。 这是李管家新的吩咐,送完茶点后需停留片刻,观察少爷是否会“正常用餐”,换句话说,观察他是否还会坚持要边枝枝伺候。 边枝枝当然明白这背后的意思。 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画上,假装没看见小梅探究的眼神,也没看见魏子羡从沙发上投来的视线。 她拿起一幅画。 是魏子羡前天画的。 画面很简单,一扇窗,窗外是扭曲的树影,那些庭院里的黑松,窗台上放著一只很小的杯子。 边枝枝盯著那只杯子看了很久。 “茶。” 魏子羡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又来了。 边枝枝闭了闭眼,把画纸放回桌上。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小圆桌。 小梅还在门边站著,眼睛低垂。 李管家一定交代过,要详细匯报今天的情况。 边枝枝走到小圆桌旁,端起骨瓷茶壶。 壶身很烫,但她没戴手套。 戴手套就显得太刻意了。 她往魏子羡面前的杯子里倒茶。 她的手抖得比昨天更厉害。 这几天她一直睡不好,夜里总是惊醒,梦到魏砚秋用那种平静的语气说让你父母也变得奇怪。 梦到魏子羡看著她,眼神从期待变成冰冷,梦到自己站在悬崖边,身后是父母哭泣的脸,前面是魏子羡伸出的手。 她该抓住哪一边? 她不知道。 滚烫的红茶从壶嘴倾泻而出,撞在杯底,溅起几滴,落在她手背上。 刺痛传来,她手一松。 “啪嚓!” 碎裂声炸开在安静的房间里。 骨瓷杯从她手中滑落,砸在地面,摔得粉碎。 瓷片四溅,深红色的茶汤泼洒开来,在浅米色的地毯上晕开一大片污渍。 边枝枝僵在原地,低头看著脚下的碎片。 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嗡嗡的耳鸣声。 她失控了。 她做了什么? 她居然又在魏子羡面前失態到打碎东西。 在一个患有自闭症,对突发声响和混乱环境极其敏感的患者面前。 她完了。 她不確定魏子羡会不会和之前一样只是紧绷著身子。 她怕了。 专业形象、三个月的努力、魏砚秋的信任……全都完了。 她应该立刻道歉,应该蹲下收拾,应该做出专业疗愈师该有的冷静反应。 安抚魏子羡,然后迅速处理现场,把混乱降到最低。 但她动不了。 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摊碎片,仿佛那不是碎瓷,是她破碎的职业生涯和摇摇欲坠的人生。 她只能僵硬地抬起头,看向魏子羡。 她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的场景。 魏子羡会因为突如其来的噪音而情绪崩溃,会尖叫,会躲进角落,会用双手捂住耳朵,会退回那个封闭的世界。 而她所有的努力,都会因为她这一瞬间的失控而毁於一旦。 她甚至能想像魏砚秋知道后的表情。 那个美丽的女人会看著她,用那种失望又瞭然的眼神,然后说。 “边小姐,看来你並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一个连自己都控制不好的人,怎么有资格治疗我弟弟?” 然后她会解约。 边枝枝的父母会重新接到催债电话,那些刚刚还清的债务会重新压上来,她这三个月拿到的报酬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光…… “少、少爷,对不起!我马上收拾!” 小梅最先反应过来,慌忙上前,声音都嚇变了调。 她是新来的,没见过这种场面。 在她有限的认知里,魏家少爷是个需要小心翼翼对待的病人,一点声响都可能引发崩溃。 而现在,一只杯子在她面前打碎了,虽然动手的是边小姐,可毕竟是在她当值的时候。 她不敢想像李管家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把她开了。 但魏子羡抬起了手,一个阻止的手势。 边枝枝也愣住了。 她看到的,是一双平静到可怕的眼睛。 魏子羡依旧坐在沙发里,姿势甚至没有改变。 他只是微微偏过头,看著地上那摊碎片和茶水, 没有惊恐,没有不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不仅如此,边枝枝甚至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满意? 就像猎人看到猎物终於踏进陷阱时,那种不动声色的满意。 第66章 我要你亲我 “不用。”魏子羡开口道。 小梅顿住脚步,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魏子羡的目光终於从边枝枝脸上移开,落到地上的碎片。 “你出去,叫人来清理。” “可是边小姐她……”小梅看向边枝枝惨白的脸。 “出去。”魏子羡重复,语气冷了一度。 小梅不敢再多说,匆匆退出去叫人,关门时又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复杂。 边枝枝难以置信地看著魏子羡。 他说话的逻辑如此清晰,指令如此明確,甚至还能在混乱中维持主导权。 这根本不是那个需要她引导,需要她小心翼翼对待的魏子羡。 这是一个完全掌控了局面的人。 一个正常人? 不,比正常人更可怕。 因为正常人在这种突发情况下至少会表现出惊讶或烦躁,而魏子羡太冷静了,冷静得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刻。 很快,两个男佣进来,手里拿著清洁工具。 他们显然已经从小梅那里知道了情况,动作麻利,没有多看边枝枝一眼,只是低头收拾。 碎瓷被扫进簸箕,浸湿的地毯被捲起来搬走,茶渍被仔细擦乾。 不到十分钟,那片狼藉就消失了,换上了一块乾净的同色地毯。 整个过程,魏子羡没有说话,边枝枝也没有动。 她站在那片曾经洒满茶汤的地面旁,看著佣人们擦乾最后一点水渍,退出房间,带上门。 门锁扣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边枝枝听来却像某种宣判。 现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 安静。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可怕的安静。 阳光依旧斜斜地照进来,灰尘依旧在光柱里浮动,书架上的书依旧整齐排列,墙上的钟依旧滴答走著。 一切如常。 除了边枝枝那颗快要跳出胸腔的心。 她想说话,想解释,想挽回一点专业形象,哪怕只是说一句“少爷,刚才很抱歉,我手滑了”。 但魏子羡先动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朝她走来。 他的步伐很稳,甚至有些悠閒,不像魏砚秋那种带著锋芒的逼近。 他更像温水。 慢慢加热,让你不知不觉中失去反抗的能力,等你意识到烫时,已经逃不掉了。 边枝枝下意识地后退。 一步,两步。 她的后背抵上了书架。 无路可退了。 书架很高,顶天立地,密密麻麻摆满了书。 她能闻到魏子羡身上淡淡的松木香,那是他常用的薰香味道,此刻却让她心跳如擂鼓。 魏子羡在她面前停下, 太近了。 近到危险。 “少爷……”她终於找回了声音,乾涩得厉害,“刚才很抱歉,我……” “手。”魏子羡打断她。 边枝枝愣住。 魏子羡的视线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烫伤了。” 边枝枝这才感觉到手背上传来阵阵刺痛。 低头一看,刚才溅到的几滴热茶,已经在她手背上留下了淡淡的红痕,边缘微微肿起。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魏子羡已经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暖,甚至有些烫。 皮肤接触的瞬间,边枝枝触电般想抽回。 这太越界了,疗愈师和患者之间不该有这样的触碰,尤其是在她刚刚搞砸了一切之后。 第67章 没人的时候,你是我的 边枝枝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 血液衝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想说“少爷,你疯了”,想说“我是你的疗愈师,我们之间不能这样”。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但他没有停。 不能停。 他已经等得太久,试探得太久,克製得太久了。 他就想要她。 想要她的注意力,想要她的关心,想要她的……全部。 但他知道不能急。 姐姐在看著,李管家在看著,整个宅子的人都在看著。 他必须慢慢来,必须用她可以接受的方式,必须让她自己走进来。 所以他配合治疗,他画画,他听音乐,他做所有她让他做的事。 他让自己变得“好起来”,变得“正常”,变得值得她付出时间和精力。 他发现了更好的方法。 姐姐的威胁,反而成了他的机会。 边枝枝害怕了。 她在躲。 而一个人在害怕和躲藏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最容易……被抓住。 “我知道你这几天都在想什么。” 魏子羡继续说,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我也知道,你希望我怎么做。”他的拇指停在她手背的骨节上,不再摩挲,只是压著。 “你希望我配合治疗,做个好病人,不给你惹麻烦,不让你为难,对不对?” 他抬起头,看进她眼睛里。 边枝枝的嘴唇颤抖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全都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边枝枝想哭。 但眼泪流不出来,眼眶乾涩得发疼。 “我可以做到。”魏子羡继续说,拇指又开始摩挲她的手背,这次的动作更轻,像在安抚,又像在施压。 “我可以在外人面前乖乖听话,可以配合所有治疗,可以让你在姐姐那里好交差,可以让你安安稳稳拿到最后三个月的报酬。”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锁住她的眼睛,像要把她钉在原地:“但条件是,你要满足我。” “满、满足你什么?”边枝枝的声音发颤,几乎听不见。 魏子羡的视线再次落到她的唇上,眼神深得像要把人吞噬。 “像现在这样,没人的时候,你要在我身边。我要碰你,你不能躲。我要你亲我……”他顿了顿,补充道,“等我准备好了,还要更多。” 更多。 这两个字像毒蛇,钻进边枝枝的耳朵,缠绕住她的心臟。 她感到一阵眩晕,世界在她眼前旋转、变形。 书架上的书脊扭曲成诡异的角度,阳光在地毯上碎裂成千万片,魏子羡的脸在她视线里模糊又清晰。 她想起魏砚秋的话。 “如果子羡因为你,產生了不该有的依赖……那么,边小姐,我也会让你的家庭,你的父母,变得奇怪。” 她想起父母电话里的声音。 “枝枝,別担心我们,你好好工作。” 她想起那份合同。 天文数字的报酬,可以还清所有债务,可以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可以让她重新开始。 她花了三个月,才走到今天。 魏子羡进步了,医生肯定了,魏砚秋暂时满意了。 只要再坚持三个月…… “如果……我拒绝呢?”边枝枝艰难地问。 她知道答案。 但她还是问了。 像一个死刑犯,在枪响前最后確认一次,是不是真的没有生路。 魏子羡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却让人心底发凉的笑容。 “那我就会让姐姐知道,”他轻声说。 “她的威胁有效,但方向错了。不是你在影响我,是我不想放你走。” 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 “你说,如果姐姐发现,不是我依赖你,而是我……”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非要你不可。她会怎么做?” 边枝枝的血液瞬间冻结。 像被扔进冰窖,从心臟到指尖,每一寸都在结冰。 魏砚秋会怎么做? 那个冷静到冷酷的女人,那个把弟弟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姐姐,那个手握她全家生杀大权的人…… 她会认为边枝枝用了手段,勾引了魏子羡,让事情彻底失控。 她会认为边枝枝不再是疗愈师,而是一个威胁,一个必须清除的障碍。 那么,她之前那句“让你父母也变得奇怪”,就不再是警告,而是立刻会执行的报復。 电话会打到父母那里,债务会重新翻出来,催收的人会重新上门……父母已经老了,经不起折腾了。 边枝枝闭上眼。 黑暗袭来,但黑暗里也全是魏子羡的脸,魏砚秋的眼睛,父母担忧的皱纹,还有那些永远还不完的债务数字。 她没得选。 从来就没得选。 从她签下那份合同开始,从她走进这座宅子开始,从她第一次对魏子羡心软开始……她就走上了一条没有回头路的路。 三个月。 只要撑过三个月,等合约结束,她就可以离开。 到那时,天高海阔,她可以带著钱回家,可以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可以重新开始。 在一个没有魏子羡、没有魏砚秋、没有这座华丽牢笼的地方。 而现在……她需要魏子羡的“配合”,来稳住魏砚秋。 她需要他继续扮演“进步显著的好患者”,需要他在医生评估时表现出色,需要他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依赖但可控”的形象。 只有这样,她才能平安度过这最后三个月。 只有这样,她才能保护父母。 边枝枝睁开眼。 眼睛里一片空洞,像被挖走了所有光。 “少爷,我答应你……” 魏子羡的眼睛亮了。 那是得逞的光芒。 他等了这么久,试探了这么久,终於等到了这句话。 “好。”他答应得很爽快。 他鬆开十指相扣的手,却转而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掌心很烫,烫得边枝枝浑身僵硬。 手指插进她耳后的头髮里,拇指按在她脸颊上,以一种完全占有的姿態固定住她。 “在这间屋子里,没人的时候,你是我的。” “这是契约。” 边枝枝想反驳,想说“我不是任何人的”,想说“你没有权利这样要求我”,想说“我只是来工作的”。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咽回去的有眼泪,有尊严,还有那个曾经以为可以靠专业能力站稳脚跟的天真的自己。 她只是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魏子羡终於鬆开了她。 他后退两步,恢復了一贯的平静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步步紧逼,眼神赤裸的人不是他。 变脸之快,让边枝枝心惊。 “杯子碎了就碎了,明天让李叔换一套新的。” 边枝枝还靠在书架上,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第68章 亲我,现在 身后的实木书架硌著她的脊骨,却又偏偏撑不住她不断往下滑的身体。 很显然魏子羡也发现了这点。 他又走近了她,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双手就稳稳地掐住了她的腰,將她整个人往上提了提。 她被迫踮起脚尖,终於能与他平齐,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下頜线,这才勉强维持住平衡。 魏子羡低下头,额角的碎发垂下来,扫过她的额头,两人的额头相抵,呼吸交织在一起。 "第一个要求,"魏子羡开口, "亲我。" 边枝枝甚至来不及消化这句话的含义,魏子羡的声音又紧跟著砸了下来:“现在。” 她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他在说什么? 亲他? 魏子羡的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更深了, 他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垂著,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那阴影隨著他的呼吸轻轻颤动,像某种无声的催促。 魏子羡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看著她,用那种专注到可怕的眼神,寸寸扫过她的眉眼,鼻樑,最后停在她颤抖的唇上。 时间在寂静中被无限拉长。 边枝枝感觉到掐在腰上的手收紧了一分,不疼,但足以让她意识到他在等。 耐心地等。 两人的博弈,输的那一方永远都是边枝枝。 她太容易心软,太容易愧疚,太容易被那些看似脆弱实则锋利的眼神击溃。 魏子羡不需要做什么,他只需要这样一直盯著她。 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用那种混合著渴望和偏执的眼神,一直盯著,就能让她溃不成军。 直到她的视线开始躲闪,不敢再与他对视,呼吸开始紊乱那一刻,魏子羡就已经贏了。 如他所愿。 边枝微微前倾,唇贴了上来。 她没有闭上眼睛,只是垂著眼帘,目光落在他的锁骨下方,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在衣领的阴影里若隱若现。 唇瓣贴著他微凉的唇,柔软的触感传来,让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个吻只持续了两秒。 就在她准备退开,想要逃离这过於曖昧的氛围时,魏子羡的手动了。 他原本扶在书架上的手,缓缓移到了她的后颈,五指插入髮根不轻不重地施压。 这个动作迫使她更仰起头。 咽喉完全暴露的姿势带来脆弱感,仿佛只要他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折断她的颈骨。 边枝枝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襟,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 她能感觉到他另一只手的拇指,在她的腰侧轻轻画著圈。 隔著一层薄薄的针织衫,那指腹的温度几乎要灼穿衣料,在她皮肤上製造出一阵阵酥麻的触感。 腰间的触感渐渐蔓延,先是到侧腰,再到后背,所过之处带起细密的战慄。 边枝枝想躲。 她的身体想要往后缩,想要逃离他的掌控。 但后颈的手固定著她,腰上的手禁錮著她。 她无处可逃。 不出所料地,迎来了被加深的吻。 魏子羡的唇这次不再满足於浅尝輒止。 撬开她紧闭的牙关,长驱直入,他的吻技算不上好,却有著近乎贪婪的掠夺意味。 这个吻和刚才那个完全不同。 如果说刚才那个是標记,那这个就是占有。 彻彻底底的占有。 边枝枝的大脑开始缺氧。 眼前泛起细碎的白光,耳边嗡嗡作响,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和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她被迫承受著,舌尖发麻,唇瓣被碾磨得刺痛,整个人像一株被狂风暴雨摧折的植物,只能依附著他,才能勉强站立。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只有三分钟,也许有十分钟,时间在这个吻里,失去了意义。 "够了。" 边枝枝终於找回了声音,用尽全身力气將人推开。 她的脸颊涨得通红,眼眶也微微泛红。 她偏过头躲避著他的视线,却不小心带出一缕银丝,那银丝在光线中闪烁一瞬后断裂。 魏子羡顺从地鬆开。 但他的手臂,依旧虚虚地环在她的腰后,没有完全收回。 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腿软滑倒,提前做好了支撑。 魏子羡抬起手,用拇指指腹擦过自己的唇角,动作慢条斯理,带著说不出的慵懒。 他的眼神却始终锁在她的脸上,一寸都没有移开。 目光落在她红肿的唇瓣上,那里还带著刚才亲吻留下的激烈证据,艷色慾滴。 他擦去唇角残留的湿痕,忽然开口,问了一句毫无厘头的话:“你会弹钢琴吗?” 边枝枝愣住了。 "......什么?" 她的大脑还处於缺氧的混沌状態,反应慢了半拍。 甚至没听清他问了什么,只是茫然地看著他,眼神涣散。 魏子羡很有耐心,又重复了一遍:"钢琴。" 说话时,他的下頜朝房间角落的方向扬了扬。 边枝枝顺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那是活动室最靠里的角落,紧挨著那扇很少打开的落地窗。 窗边放著一架施坦威斐波那契钢琴,那架钢琴她见过很多次。 从她踏进这座魏宅,开始给魏子羡做疗愈的第一天起,它就一直待在那个角落,琴盖紧闭,琴凳空置。 她曾经想过,要不要把钢琴纳入她的疗愈计划。 音乐疗法对自闭症患者的情绪疏导,有著很好的效果。 她甚至已经查好了相关的资料,准备找个合適的时机跟魏子羡提一提。 但魏子羡从未表现出对钢琴的兴趣,甚至在她第一次提到时,他直接移开了视线,用沉默表达拒绝。 所以那架钢琴,成了这个房间里唯一没有被使用过的物件。 但现在,仔细看过去,边枝枝注意到了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细节。 琴盖虽然紧闭著,但表面一尘不染,能映出人影,显然是有人每天都在仔细擦拭。 琴凳不是常见的单人款,而是宽大的双人凳,足够坐下两个人,显然不是为独奏准备的。 最奇怪的是琴谱架。 上面空荡荡的,没有放任何乐谱。 但木质的边角,却有著反覆翻页留下的摺痕和磨损,深浅不一。 有人经常在这里看琴谱? 经常翻动? 可琴谱呢? 琴谱去哪里了? 边枝枝看不懂,也想不通。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声音还带著喘息后的不稳,细若蚊蚋:“我……我在美国的时候学过一点,但早就忘了。” 魏子羡没有回应。 他只是握住她的手, 拉著她,穿过活动室,走向那个角落。 第69章 弹完一首就放开 边枝枝被动地跟著他走,脚步还有些虚浮。 她的手被他紧紧攥著,掌心相贴的温度烫得她心慌。 他们来到钢琴前。 魏子羡没有说话,只是按著她的肩膀,轻轻往下压。 边枝枝顺著他的力道坐下,她坐在靠右的位置,左边空出了一大片,足够再坐一个人。 然后他將她的手放在琴键上不是隨意摆放,而是放在中央c的位置,食指落在白键上。 他自己,则站在了她的身后。 这个站位让边枝枝瞬间绷紧了身体。 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体温从背后传来,能闻到他身上乾净的松木香气,比刚才更近,更浓,縈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就在她头顶上方。 太近了。 近到危险。 魏子羡微微俯下身。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衣领有些宽鬆,隨著他俯身的动作,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 脖子上掛著的银色吊坠,顺著动作滑了出来,隨著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偶尔会擦过身侧的钢琴盖。 他一只手虚虚撑在琴键边缘,另一只手臂稳稳圈住怀中人的后颈,將边枝枝按在自己胸口。 边枝枝被迫仰起下巴,后脑勺抵著他的胸膛。 她的指尖还搭在琴键上没收回,侧脸贴在他颈窝,温热的皮肤相贴,这个姿势太过曖昧。 曖昧得让她不敢呼吸。 她整个人被完全笼罩在他的身影里,呼吸都像是和对方缠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边枝枝知道两人应该保持距离。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姿势都越界得离谱。 可眼下这样的情况,她被完全禁錮在魏子羡怀里,后背贴著他的胸膛,脖颈被他手臂环住,双手被他掌控著放在琴键上。 无法逃离。 只能被动等待他下一步动作。 "少爷......"边枝枝软著声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会有人进来的......李管家可能隨时......" 她的话没有说完。 魏子羡轻笑了一声。 低沉的笑声从他胸腔传来, 他的气息喷在她耳廓,温热而湿润:"这个时间,李管家在核对本周採购清单。 至於其他人......" 他停顿了一下,尾音拖得长长的,带著戏謔。 他手掌完全覆盖住她的手背,五指插入她的指缝,再一次十指相扣。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敢进来。" 边枝枝的呼吸一滯。 她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在这个宅子里,在这个属於他的空间里,他是绝对的掌控者。 李管家要听从魏砚秋的吩咐,但其他人,那些佣人,园丁,厨师......他们畏惧的是魏子羡本人。 或者说,畏惧的是魏家少爷这个身份所代表的权力。 他说一,没人敢说二。 他不让进,没人敢踏进来半步。 "弹完一首就放开。"魏子羡补充道,声音放软了些,"我说话算数。” 边枝枝闭了闭眼。 她知道,反抗没有意义。 於是,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 她记得一些简单的曲子。 《小星星》《欢乐颂》《致爱丽丝》的片段...... 但那些太幼稚了,配不上这架施坦威,也配不上此刻这个诡异而曖昧的氛围。 她犹豫了几秒。 然后选了一首,德彪西的《月光》。 不是因为她记得全谱,事实上她只记得开头的几个小节。 而是因为这首曲子足够安静,足够缓慢。 不会暴露她拙劣的琴技,也不会激起任何激烈的情绪。 速度极慢。 每个音符都被拖长,在空旷的房间里缓缓漾开。 她的手指有些僵硬,毕竟太久没有碰过钢琴了,指法生疏得厉害,节奏也有些不稳,按下的力度时轻时重,听起来有些断断续续。 魏子羡很有耐心。 她弹错了,他就握著她的手,重新按下那个音符。 她的手指不放鬆,他就不厌其烦地带著她,重复同一小节,一遍,两遍,三遍…… 直到她的手指在他的引导下,稍微软化了一些,能够勉强跟上他设定的速度。 然后他的左手加入。 这个动作让两人的姿势更加紧密。 魏子羡需要同时控制她两只手,这意味著他必须更俯身,脸颊几乎贴上她的鬢角。 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后的碎发,带来细密的痒意。 "这里......要轻一点。" 他的声音就在她耳边,低沉而清晰。 说话时,嘴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耳廓。 边枝枝浑身一颤。 指尖的力道放轻了。 接下来的音符,果然变得轻柔了许多。 但当她第三次弹错同一个升降音时,魏子羡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含住了她的耳垂。 唇舌轻轻包裹住那小巧的耳垂,舌尖扫过敏感的轮廓,然后不轻不重地吮了一下。 不是惩罚,更像调情。 "专心。"他在她耳边说,声音里带著一丝笑意。 边枝枝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股酥麻的电流,从耳垂窜起,顺著脊椎一路往下,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匯聚在指尖。 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让她几乎要弹跳起来,却被他牢牢地固定在怀里,动弹不得。 但奇怪的是,接下来的小节,竟然意外地流畅起来。 她的手指像是突然被注入了生命力,在琴键上轻盈地跳跃,音符连贯再没有出错。 魏子羡带著她的双手按下最后一个和弦。 结束的音符在空气中缓缓消散,余韵悠长。 他没有立刻抬手。 两人的手依旧交叠在琴键上,他的掌心覆盖著她的手背,体温透过皮肤传递。 骨节分明的手指,纤长白皙的手指,在光线下几乎要融为一体。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然后,魏子羡如约放开了手。 他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个怀抱的温暖和触感还残留在边枝枝背上, 突然的空虚感让她打了个寒颤,裸露的手臂上泛起一层的鸡皮疙瘩。 她坐在琴凳上,没有立刻起身。 手指还放在琴键上,指尖微微颤抖。 嘴唇红肿,耳垂上还残留著湿润的感觉。 呼吸不稳,整个人像刚经歷了一场浩劫,从內到外都透著疲惫和混乱。 魏子羡站在她身后,他的眼神很复杂。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身,走向沙发,重新拿起那本摊开的书,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看了起来。 边枝枝在琴凳上坐了整整三分钟。 她需要时间,平復那过快的心跳,整理那混乱的思绪。 第70章 他说话的时候,你笑了七次 可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好呼吸,活动室的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咋咋呼呼的声音。 “子羡!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人还没到,声音先传了进来, 边枝枝几乎是慌乱地从琴凳上站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抬手擦拭著唇角,又慌乱地捋顺了耳边的碎发。 心臟又开始狂跳起来,刚才那一幕,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看到。 魏子羡却依旧平静,他甚至连头都没抬, 活动室的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人还没进来,边枝枝就已经猜到了是谁。 陆方池。 陆方池不是傻子。 他一走进来,就察觉出这个氛围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有些诡异。 魏子羡坐在沙发里看书,边枝枝站在钢琴旁,两人之间的距离足够远,姿势足够正常,但空气里残留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 还有边枝枝。 她的脸颊泛著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好像有点肿? 眼睛也湿漉漉的,像刚哭过,又像...... 陆方池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扬了起来,恢復那副心没肺的样子。 “边小姐怎么站得这么远?快过来。” 他笑嘻嘻地打招呼,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茶几上,“正好,我带了好吃的,一起尝尝?” 边枝枝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还有些沙哑:“陆先生好。” 陆方池眨了眨眼,没多问,只是自顾自地从纸袋里拿出几个精致的点心盒。 “城西那家老字號的藕粉桂糖糕,刚出炉的,香得很。还有这个,高丽栗糕,你肯定没吃过……”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盒子,食物的香气在房间里瀰漫开来。 边枝枝站在原地,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犹豫著该不该过去。 魏子羡终於放下了书,抬眼看过来。 他的目光先落在边枝枝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陆方池,淡淡地开口:"怎么不坐?” 陆方池立刻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边小姐也坐啊,別站著。" 边枝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但她没有坐陆方池身边的位置,而是选了旁边的单人沙发,离两人都有一段距离。 陆方池也不在意,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了他最近遇到的趣事。 他去哪里爬山了,看到什么奇怪的鸟了。 他去哪家新开的餐厅吃饭,厨师把糖当盐放了。 他养的那只猫又把沙发抓坏了,被他妈骂了一顿...... 他说话很有感染力,声音抑扬顿挫,表情生动夸张,一个人就能撑起一台戏。 边枝枝起初还紧绷著神经,但渐渐地,在他的带动下,也放鬆了一些。 她偶尔会接几句话,问一两个问题,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眼底的慌乱,也渐渐褪去了几分。 气氛终於升高了点。 不再那么压抑,不再那么诡异,有了点正常社交该有的样子。 但坐在一旁的魏子羡,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靠在沙发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纸鹤大概是陆方池带来的点心盒上装饰的。 他低著头,手指摆弄著那只纸鹤,指尖在脆弱的纸张上反覆摩挲著。 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边枝枝脸上。 看她认真听陆方池说话。 看她因为陆方池的一个笑话,眼睛弯成月牙。 魏子羡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手上的动作越来越重,纸鹤的翅膀被捏得皱巴巴的,细长的脖颈几乎要被折断了。 边枝枝和陆方池说到一个有趣的旅游见闻,两人都笑了起来。 陆方池甚至拍了下大腿,说:"真的,我当时都傻了,那大爷非要拉著我给他拍照,拍完了还说我没拍出他的仙风道骨......" 边枝枝掩著嘴笑,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魏子羡。 然后她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到了他手上的纸鹤,也看到了他盯著陆方池的眼神。 那眼神太冷了。 带著毫不掩饰的敌意和占有欲,死死地钉在陆方池身上。 而那只可怜的纸鹤,在他指间已经被捏得面目全非,翅膀断裂,身体扭曲,像一只被折断脖颈的鸟。 看纸鹤的惨状就知道,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边枝枝的心猛地一沉。 她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 而陆方池还在笑,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成了某人眼中的靶子。 "对了边小姐,你下次休假是什么时候?我知道一家特別好的私房菜,环境清静,菜也......" "陆方池。" 魏子羡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情绪。 但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你该走了。” 魏子羡的声音落下,活动室陷入一片死寂。 陆方池立刻明白了魏子羡的意思。 他看了看魏子羡阴沉的脸色,又看了看边枝枝紧张的表情,心里瞬间明白了刚才那诡异氛围的由来。 他识趣地站起身 拍了拍裤子:“得,看来我这是打扰二位……探討艺术了?” 他的眼神在边枝枝红肿的嘴唇上掠过,又扫过那架钢琴,最后落在魏子羡捏著纸鹤的手上,那只纸鹤已经成了一团皱巴巴的废纸。 “行,我走。”陆方池拎起外套,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 这次,他只看向边枝枝,冲她眨了眨眼,“边小姐,下次再请你吃那家私房菜啊。” 门关上了。 边枝枝感觉到身旁的气压在急剧降低。 她不敢看魏子羡,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沙发扶手。 针织衫下的皮肤,那些被他指尖划过的触感 ,唇舌侵占过的地方,明明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此刻却像被重新点燃,隱隱发烫。 魏子羡重新拿起那本书,翻到之前看到的那页,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的全部感官,都系在身旁那个僵硬的人影上。 “过来。” 他终於开口,声音比刚才对陆方池说话时低了一个度。 边枝枝迟疑了两秒,才慢慢站起身,走到他身边。 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不远不近刚刚好。 魏子羡没计较这个距离。 他放下书,侧过脸看她:“刚才,你很开心。” 边枝枝的手指收紧了:“陆先生他……只是来送点心。” 她的声音乾巴巴的,缺乏说服力。 “他说话的时候,你笑了七次。”魏子羡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平静得令人心慌。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一次都没那样笑过。” 第71章 我们签了契约 那样笑,是哪样? 边枝枝茫然地想。 是轻鬆的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不一样”,想说“陆先生只是朋友”,想说“我们之间的情况更复杂”。 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都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冻住了。 最后,只挤出一句乾涩的话:“少爷,我们是治疗关係。” “现在不是了。”魏子羡纠正她,语气篤定,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们签了契约。在这里,你是我的。” 他摩挲著她手背。 她垂下眼,看著两人交叠的手,看著他的手比她大一圈,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能完全包裹住她的。 她在想,这双手刚才还捏烂了一只纸鹤。 之后几天,活动室的气氛变得微妙。 魏子羡不再像之前那样,用张扬的方式来宣告主权。 他不再强迫她靠近,不再用命令的语气要求她做什么,甚至不再用那种灼热的目光,寸寸不离地盯著她。 他变得安静了。 配合治疗,按时服药,甚至在李管家面前,他也维持著“依赖但可控”的形象。 边枝枝起初鬆了口气,以为他终於接受了现状,愿意维持表面的平静。 但她很快发现,魏子羡的安静不是妥协,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控制。 更隱蔽,更细致,更无处不在。 比如,他会记住她所有的小习惯。 她看书时喜欢把书页折一个小角做標记,他就在她下次翻开时,递给她一枚精致的铜质书籤。 她整理疗愈材料时习惯从左到右排列,他就提前按照她喜欢的顺序摆好。 她偶尔会发呆,看著窗外的黑松出神,他就安静地坐在旁边,不打扰,只是陪著她。 这种渗透式的关注,比之前的强势索取更让人难以招架。 因为它模糊了界限。 边枝枝分不清,这到底算什么。 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开始习惯。 就像温水里的青蛙,等意识到烫时,已经跳不出去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 边枝枝感到恐慌。 她一次次地告诉自己,他们之间,只是治疗关係。 她是来赚钱的。 三个月,只要三个月,她就能离开这座压抑的魏宅,开始新的生活。 她不能陷进去。 绝对不能。 可理智和情感,像是两股拉扯的力量,在她的心里反覆较劲。 每一次,当她看到魏子羡,她的心,就会忍不住软下来。 界限,在一点点模糊。 而她,无能为力。 变故发生在周五下午。 那天边枝枝结束疗程后,照例在活动室整理本周的疗愈记录。 边枝枝看著记录本上的內容,嘴角忍不住弯起笑意。 也许,事情真的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魏子羡坐在窗边看书。 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直到边枝枝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手机,解锁,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 发信人的名字让她眉头微皱。 周明远,父亲过去曾经帮助过的学生。 周明远比她大五岁,当年,周明远家境贫寒,差点輟学。 是父亲伸出了援手,资助他读完了研究生。 后来,周明远进了投行,凭著自己的努力,混得风生水起。 逢年过节,他会给父亲发问候简讯,偶尔也会询问她的近况。 边枝枝一直礼貌回应,但保持著距离。 她不是一个喜欢麻烦別人的人,更何况,她和周明远之间,除了父亲这层关係,並没有太多的交集。 可最近两周,周明远联繫她的频率明显增高。 从最初的“最近好吗”,到“工作顺不顺利”,再到“有没有时间一起吃个饭”。 边枝枝每次都委婉回绝,说自己工作忙,住在僱主家不方便外出。 她以为,周明远能听懂她的暗示。 但显然,他没有。 或者说,他听懂了,却不想放弃。 今天这条消息更直接: 【枝枝,我周末去城西见客户,听说你在那附近工作?方便的话见一面吧,有些关於伯父的事想和你聊聊。】 边枝枝盯著屏幕上的消息,指尖在键盘上悬停著,迟迟没有落下。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直接拒绝显得太生硬,毕竟周明远和父亲有旧情。 但答应见面?她真的不想。 不是对周明远有什么意见,而是她现在的情况太复杂。 她是魏子羡的专属疗愈师,签了契约,不能隨意外出。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把任何人卷进她和魏子羡之间这摊浑水里。 更何况,魏子羡就在旁边。 她虽然背对著他,但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他一定看到她在看手机,一定看到她的眉头皱起,一定察觉到她的为难。 果然,几秒后,魏子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怎么了?” 边枝枝下意识地按灭屏幕,转过身,挤出一个笑容:“没什么,一条垃圾简讯。” 她说谎了。 她的眼神闪烁著,不敢和他对视。 魏子羡看著她,他什么都懂,懂得边枝枝所有的微表情。 对於边枝枝,魏子羡更像是心理学家。 他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手里的书。 边枝枝不愿意说,魏子羡也不会问,因为他有的是办法知道那条简讯,同时也想好了解决方法。 傍晚,疗愈时间结束,边枝枝离开活动室回自己房间。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重新拿出手机,点亮屏幕,盯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刪刪改改,最后,终於发出了一条回復。 【周师兄,不好意思,周末有工作安排,不方便见面。关於我父亲的事,您可以在微信上说吗?】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几分钟。 周明远没有回覆。 边枝枝嘆了口气,把手机扔在床上,走进浴室,打开了淋浴。 热水冲刷著身体,她却感觉不到温暖 脑子里乱糟糟的。 周明远为什么突然这么执著? 父亲的事? 父亲能有什么事? 债务不是已经解决了吗? 还是说…… 她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周明远没回消息。 第三天,依然没回。 边枝枝心里隱约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困惑。 周明远不是那种会赌气不回復的人,除非…… 除非发生了什么。 第72章 会好起来的 第四天下午,她终於收到了回復。 但是周明远本人发来的,而是一个陌生號码,內容很简单: 【边小姐您好,我是周明远先生的同事。周先生因工作调动,已於昨日紧急前往海外分部任职,归期未定。 临行前他嘱託我转达:感谢边老先生过去的帮助,也感谢您的关照。 今后恐不便联繫,祝您一切顺利。】 边枝枝愣在原地。 工作调动? 紧急外派? 昨天? 这太突然了。 她上个月还听周明远在微信里说,他最近正在负责一个重要的项目,很快就要升职了,怎么会突然被外派? 而且还是“紧急”调动,连告別都来不及,只能让同事转达? 这根本不合常理。 投行的工作虽然繁忙,但调动这种大事,不可能这么仓促,至少会有提前通知和交接时间。 更何况,周明远在国內发展得好好的,前途光明,怎么会突然选择去海外分部? 不对劲。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她犹豫了一下,按照那个陌生號码回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一直无人接听,最后传来“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稍后再拨”的提示音。 她又尝试拨打周明远原来的手机號码,提示音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边枝枝坐在床边,握著手机,心里五味杂陈。 她应该感到轻鬆,周明远不再纠缠,她少了一个烦恼。 可那种毫无徵兆的消失,让她心里发毛。 就像……有人替她清理了障碍。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怎么可能? 谁会在意周明远是否联繫她? 谁会为了这点小事,动用这么大的手笔?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魏子羡。 那天,她撒谎说那是一条垃圾简讯。 他当时没追问,但以他的敏锐,一定看出了她在说谎。 以他的偏执,他一定会去查那条简讯的內容,一定会去查周明远是谁。 以他的手段,以魏家的权势,让一个人“紧急外派”,似乎並不是什么难事。 难道真的是他? 边枝枝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不,不可能。 她拼命地摇头,试图否定这个可怕的念头。 魏子羡只是个患者。 他连这栋宅子都很少出去,怎么可能把手伸到外面的世界? 更何况,周明远在金融圈,人脉复杂,哪是那么容易被撼动的? 可如果不是他,又会是谁? 巧合? 世界上哪有这么恰到好处的巧合? 刚好在她拒绝了周明远之后,他就紧急外派,而且还断了所有联繫? 当天傍晚,疗愈时间。 边枝枝心神不寧。 她坐在桌子前,整理著陶艺材料,手指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差点打翻了旁边的水桶,水溅在她的手背上。 魏子羡坐在旁边,安静地看著她,等她终於稳定下来,他才开口:“你今天状態不好。” “抱歉,少爷。”边枝枝低声说。 魏子羡没接话,只是伸手,將她做好的那个陶偶挪到她面前。 那是上周他们一起捏的,边枝枝的作品。 是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五官模糊,手脚长短不一,烧制后还裂了一道细缝。 说实话,不好看。 但魏子羡却把它当成了宝贝,专门找了一个丝绒盒子装起来,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不用担心。”魏子羡的手指抚过陶偶头顶那道裂痕,“会好起来的。” 边枝枝抬起头,看向他。 他额前的碎髮长了,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边枝枝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这是一种宽慰吗?还是…… 边枝枝不敢细想,如果这件事出自魏子羡的手笔呢? 她不敢问,不敢求证,只能假装一切正常。 而魏子羡,似乎也恢復了之前的“安静”。 总的来说,这样的结果,对她来说,是好事。 至少,没有人再来打扰她。 边枝枝的心里,鬆了一口气,也开心了不少。 又一个周四下午,疗愈时间结束得比平时早。 因为魏子羡今天的状態很好,顺利完成了所有的疗愈项目。 她突然想,用阅读来填补这段空白的时间。 活动室的书架上,有很多书。 从古典名著到现代文学,从哲学理论到诗歌散文,应有尽有。 边枝枝在书架前徘徊了片刻,最终,抽出了一本诗集。 聂鲁达的《二十首情诗和一首绝望的歌》。 是西班牙语的原文版本,旁边附有中文注释。 她抱著书,在沙发上坐下。 魏子羡坐在她的旁边,手里拿著一本名著,安静地看著。 边枝枝翻开书,开始读。 她的西班牙语不算流利,但发音標准,声音轻柔。 “puedo escribir los versos más tristes esta noche...” (今夜我可以写下最哀伤的诗句。) 她读得很慢,遇到生僻的单词,会停顿一下,低头看一眼旁边的中文注释。 魏子羡安静地听著,目光落在书页上。 读到第五首时,她感觉到肩膀一沉。 魏子羡的头靠了过来。 边枝枝的身体瞬间僵住。 她的第一反应是移开。 魏子羡並没有出手阻拦,而是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確认她此刻的態度。 然后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肩,算是给她一个警告。 边枝枝继续读诗。 声音有些发颤,但勉强维持著平稳。 “o ausente...” (我喜欢你是寂静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 她读到这一句时,边枝枝实在是受不了他靠的太近和呼吸的温度,她往旁边移了移,想要拉开一点距离。 可她刚一动,魏子羡就忽然动了。 他更紧地靠向她,手臂环过她的腰,將她整个人往怀里带。 书从边枝枝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 “少爷——”她惊呼。 但魏子羡没给她说完的机会。 他翻身,將她压在沙发上。 动作不算粗暴,但带著不小的力道。 他的膝盖抵在她腿侧,双手撑在她耳旁,整个人笼罩在她上方。 边枝枝被他困在身下,呼吸急促,眼睛瞪大。 这个姿势太危险了。 危险到让她想起那天在钢琴旁,他吻她时的眼神,那种要將人吞噬的眼神。 魏子羡低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游移。 “两个选择。”他开口,声音低哑,“第一,继续读,像刚才那样,让我靠著。” 他停顿,俯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 “第二,”他的气息拂过她的唇,“就用这个姿势,给我念完剩下的诗。” 边枝枝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在心里快速计算。 靠在肩上,不妥当,但至少是“相对正常”的肢体接触。 压在身下,这已经越界到荒唐的地步。 第73章 我选……第一个 可魏子羡只给她这两个选项。 “我选……第一个。”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细若蚊蚋。 魏子羡没立刻起身。 他就那样看了她几秒,然后,很轻地笑了一声。 他终於起身,坐回原来的位置。 边枝枝也跟著坐起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捡起掉在地上的书。 书页摊开著,正好翻到那首《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她盯著那句诗,眼睛发涩。 魏子羡靠在沙发里,看著她慌乱的样子,淡淡开口:“继续。” 边枝枝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书。 她继续读。 声音比之前更颤,更轻。 魏子羡再次靠过来,彻底地將头枕在她肩上。 他的手环过她的腰,將她固定在自己怀里。 边枝枝僵硬著,任由他抱著。 她读诗,他听。 阳光一点点西斜,房间里光影变换。 有那么一瞬间,边枝枝恍惚觉得,这场景很像一对普通的情侣,一个人读书,一个人听,安静地依偎在一起。 如果忽略她紧绷的身体,忽略他紧扣的手。 关係发生质变,是在那场暴雨夜。 那是个周六。 白天一切如常。 魏子羡配合完成了所有疗愈项目。 边枝枝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欣慰。 如果只看表面,魏子羡確实在“好转”。 他参与度提高,情绪稳定,甚至开始表现出对某些事物的兴趣。 下午五点,疗程结束。 边枝枝看著记录表上的进展,犹豫了一下,决定今天提前结束。 “少爷今天表现很好,”她收起材料,脸上露出笑容,“我们可以早点休息。” 魏子羡坐在窗边,闻言转过头看她,回道:“好。” 那一刻,边枝枝心里想也许,也许事情真的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也许魏子羡的占有欲只是病情的一部分,隨著治疗深入,他会慢慢恢復正常。 也许三个月后,她能全身而退,带著钱离开,开始新生活。 也许。 傍晚五点半,天色开始变暗。 不是正常的夜幕降临,而是乌云从远山那边滚滚而来,低垂著,几乎要压到屋顶。 边枝枝在房间里整理下周的疗愈计划,听到窗外风声渐起,呜呜地刮过屋檐。 要下雨了。 她起身关窗,刚走到窗边,一道闪电劈开天际,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整个庭院。 紧接著,雷声滚滚而来,像巨兽的咆哮。 暴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狠狠撞在玻璃上,噼啪作响,瞬间模糊了窗外的一切。 边枝枝关好窗,回到书桌前,继续工作。 但她的注意力很难集中。 雷声太响,雨声太急,风声像鬼哭狼嚎。 整栋宅子仿佛在暴风雨中飘摇,隨时会被撕碎。 晚上七点,天彻底黑了。 边枝枝打开檯灯,暖光勉强驱散一些不安。 她正准备继续工作,忽然灯灭了。 整个房间,整个楼层,整栋宅子 所有光源瞬间消失。 停电了。 暴雨导致的停电。 她摸黑找到手机,按亮屏幕。微弱的白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勉强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 她打开手电筒功能,照亮了房间的轮廓。 得出去看看。 她推开房门,走廊里同样一片漆黑。 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晃动,投出扭曲的影子。 楼下传来佣人们慌乱的脚步声和低语。 “电闸跳了!” “备用发电机呢?” “雨水倒灌进机房了!启动不了!” “快!打电话叫电工!联繫供电局!” 混乱的信息片段钻进耳朵,边枝枝忽然想起什么,心臟猛地一沉。 魏子羡。 他有严重的黑暗恐惧症。 这是她刚来时,李管家特別交代过,少爷怕黑,极度怕黑。 小时候一场变故后,他再也不能独自待在黑暗里。 所以魏宅的电路系统有双重保障,主线路故障时备用发电机会在十秒內自动启动。 可现在,最坏的巧合发生了。 暴雨,断电,备用系统瘫痪。 魏子羡一个人在房间里。 手机在这时突兀地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著“妈妈”的字样。 边枝枝心头有不好的预感,这个时候……她接通,林素心焦急担忧的声音立刻传来,夹杂著边文柏在一旁的询问背景音。 他们那边似乎也下了雨,但情况还好,主要是担心独自在外的女儿。 “枝枝啊,你那边雨大不大?打雷好嚇人,你没事吧?” “妈,我没事,在房间里,很安全。”边枝枝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就是普通下雨,別担心。” “门窗关好了吗?千万別出去啊!新闻说有些地方停电了,你们那儿呢?” “嗯……有点小问题,不过很快就会修好的。”边枝枝含糊其辞,目光却焦急地飘向房门方向。 “妈,我这里信號不太好,先不说了啊,你们也注意安全,早点休息。” 她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结束了通话,掛断的瞬间,长长吐出一口憋著的气。 对父母的担忧暂时被压下,更紧迫的恐惧占据了上风。 她不能再等了。 握紧充当唯一光源的手机,边枝枝拉开房门,踏入一片漆黑的走廊。 她朝著走廊尽头,魏子羡房间的方向跑去。 与此同时,城东,华瑞酒店宴会厅。 魏砚秋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瓢泼大雨,脸色铁青。 今天是她三十岁生日宴。 本该是个喜庆的日子。 她包下了华瑞最大的宴会厅,请了乐队,请了厨师,请了生意场上那些需要维繫关係的“朋友”。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好。 暴雨来了。 起初只是远处几声闷雷,宾客们並未在意。 雨季嘛,下雨正常。 但雨越下越大,雷声越来越响,直到宴会厅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 备用电源及时启动,但只维持了墙壁上几盏昏暗的应急灯。 奢华的宴会厅瞬间陷入半明半暗的诡异氛围,小提琴声戛然而止,宾客们发出一片低低的惊呼和骚动。 “怎么回事?” “停电了?” “这天气也太嚇人了……” 魏砚秋强作镇定,对身边的周霖使了个眼色。 周霖立刻上前,扬声安抚:“各位贵宾请稍安勿躁,只是暴雨导致线路故障,酒店正在紧急检修。” 她则快步走到窗边,拿出手机。 第74章 少爷,我要进来了 第一个电话打给李管家。 听筒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和雨声,信號极差。 “李叔,宅子那边怎么样?停电了吗?” “大小姐……”李管家的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里能听到佣人们慌张的呼喊,“停电了……备用发电机机房进水……启动不了……” 魏砚秋的心沉了下去:“子羡呢?子羡怎么样?” “少爷在自己房间……门锁著,我不敢贸然进去,怕刺激到他……” “边枝枝呢?让她去!让她去陪子羡!” 魏砚秋的声音拔高,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边小姐……我这就去找……” 电话断了。 再打,已是忙音。 魏砚秋握著手机,指尖冰凉。 窗外,暴雨如注,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雷声一个接一个,震得玻璃嗡嗡作响。 她想起十几年前那个夜晚。 也是这样的暴雨,这样的黑暗。 七岁的魏子羡因为贪玩跑到老宅的地窖里找宝藏,佣人没留意,关上了门。 等到晚餐时间,全家发现小少爷不见了,疯了一样寻找。 最后是魏砚秋在地窖门口听到里面微弱的抽泣声。 门从外面被锁死了,年幼的魏子羡在漆黑密闭的空间里被困了整整五个小时。 找到他时,那个平时活泼爱笑的弟弟蜷缩在角落,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神空洞得像个被抽走灵魂的娃娃。 无论谁喊他、抱他,他都没有反应。 从那以后,魏子羡怕黑,怕雷,怕一切密闭黑暗的空间。 心理医生说这是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隨场所恐惧。 魏家父母心疼儿子,担心出席老宅那样的情况,就將魏宅彻底翻修,所有电路都有双重甚至三重保障,魏子羡的房间更是特別设计,確保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陷入完全黑暗。 这些年,魏砚秋小心翼翼地护著。 父母后来也渐渐淡出生意,常年在外度假疗养,將公司和弟弟都交到她手里。 她以为自己已经为他筑起了最坚固的堡垒。 可现在…… 堡垒在暴雨中崩塌了。 “魏总,”周霖匆匆走来,压低声音,“酒店经理说,全城多个区域停电,抢修需要时间。 另外……雨太大了,司机说环城高速部分路段积水严重,现在回去很危险。” “那怎么办?!”魏砚秋猛地转身,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踩出急促的声音,“子羡他——” 她的话戛然而止。 魏砚秋强迫自己恢復平静。 不能慌,尤其不能在这些人面前慌。 子羡的病情是魏家最高机密,绝不能让外界知道魏家小少爷有问题。 “周霖,”她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继续联繫宅子那边。让司机准备车,雨势稍小立刻出发。” 不远处,几位宾客正疑惑地望过来。 宴会厅里,客人们面面相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没人敢问,只是看著魏砚秋匆匆离开的背影,窃窃私语。 休息室里,她一遍遍拨打电话。 李管家的,无人接听。 宅子座机,忙音。 边枝枝的,关机。 父母的……她手指在號码上停顿片刻,终究没有拨出去。 他们在瑞士度假,这个时间正在睡梦中,远水解不了近渴,何必让他们也跟著担心。 她颓然坐进沙发,將脸埋进掌心。 脑子里全是魏子羡蜷缩在黑暗中的样子。 她懊恼,自责,愤怒。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为什么她要出来过生日? 如果她在宅子里,如果她在子羡身边…… 看著外面模糊狂暴的世界,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无力。 什么魏氏掌门人,什么商界女强人,在这一刻统统失效。 她只是一个对陷入恐惧的弟弟束手无策的姐姐。 她只能一遍遍祈祷,祈祷电路快点恢復,祈祷暴雨停歇,祈祷……边枝枝真的能有用。 魏宅,二楼走廊。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几个人影聚在魏子羡房门外。 李管家站在最前面,平日总是熨帖整齐的西装此刻显得有些凌乱,他手中举著一盏老式应急灯,昏黄的光映出他额角细密的汗珠和脸上难以掩饰的焦灼。 他身边站著两个年轻男佣,同样面色不安,手足无措。 听到脚步声,李管家猛地回头,看到边枝枝的瞬间,他眼中爆发出的光亮。 “边小姐!”他急步迎上,声音压得极低,“您可来了!少爷他……停电开始后里面就一直没动静,我们不敢敲门,怕刺激到他……可这……” 边枝枝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门后是一片死寂,手机手电筒的光照在木门上,里面一片死寂,听不见任何声音,静得让人心慌。 她能听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能听到背后走廊尽头,暴雨敲打玻璃窗的狂暴声响。 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雨声吞没大半。 她明白李管家的恐惧。 对於魏子羡的黑暗恐惧症,强行闯入或不当刺激,后果可能不堪设想。 “让我试试。” 她走向那扇门,抬手,屈指。 “少爷,是我,边枝枝。” 没有回应。 她又敲:“少爷,我要进来了。” 还是没有回应。 边枝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伸手握住门把手,准备自己拧开。 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股力量將她拉了进去。 她的身体撞进一个怀抱,手臂环过她的腰,门在身后关上,锁舌扣合。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黑暗。 比走廊更深的黑暗。 房间里窗帘紧闭,没有一丝光透进来。 只有她手机手电筒的光束,在两人之间晃动,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魏子羡的脸在光影交界处。 苍白,紧绷,额角有细密的汗珠。 但他的眼神不是她想像中的失控。 “少爷……”边枝枝开口,声音发颤。 魏子羡没有回答。 一个字也没有。 他只是用尽全力地抱著她,手臂环住她的腰背,越收越紧,紧到她肋间生疼,几乎无法顺畅呼吸。 他的身体在无法抑制地颤抖。 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隨时会断。 “没事了,少爷,没事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没有被禁錮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拍抚著他的背脊,“只是停电,很快就好了。我会陪著你,少爷,我会一直陪著你。” 她重复著这些话,像在念某种咒语。 既安抚他,也安抚自己。 第75章 这样……就不冷了 魏子羡依旧没说话。 他只是將脸埋在她颈窝,呼吸急促而灼热,喷在她皮肤上,带来一阵战慄。 边枝枝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背上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她肉里。 疼。 但她没推开。 因为她在这一刻意识到:魏子羡在忍。 用尽全力地忍。 忍黑暗带来的恐惧,忍雷声带来的刺激,忍某种她不知道的东西。 他怕黑,是真的。 但他此刻的颤抖,不全是恐惧。 还有无法言说的东西。 边枝枝不敢深想。 她只是抱著他,像抱著一个即將破碎的瓷器,小心翼翼,不敢用力,也不敢鬆开。 窗外的雷声並未停歇,反而变本加厉。 这一次,魏子羡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声音。 环抱著她的手臂痉挛般猛地收紧,勒得边枝枝眼前一黑,差点痛呼出声。 她不再犹豫,用尽全力回抱住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覆盖他的颤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不怕,少爷,雷声而已,伤不到我们。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边枝枝维持著拥抱的姿势,手臂渐渐酸麻。 魏子羡的颤抖似乎缓和了一些,不再那么剧烈,但依旧持续著,呼吸也依旧粗重灼热,喷在她的颈侧。 他动了。 不是推开她,而是带著她,一步步后退。 动作很艰难,因为两人紧紧相拥,像连体婴。 但他们还是移动了,从门口,到房间中央,再到床边。 魏子羡先坐了下去,床垫微微下陷。 然后他手臂用力,將边枝枝也带了下来。 边枝枝身体失衡,低呼一声,预期的跌倒没有到来,她跌坐进一个温热的怀抱,他让她坐在了他的腿上。 边枝枝想挣扎,但他不放手。 “別动。”他的声音终於响起,沙哑得厉害,“就……这样。” 边枝枝僵住。 这个姿势太亲密了。 她坐在他腿上,面对面,手臂环著他的脖子,他的手臂环著她的腰。 两人的身体紧密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心跳、呼吸。 在黑暗中,这种亲密被无限放大。 “少爷……”她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诡异的气氛。 但魏子羡鬆开了环在她腰上的一只手。 边枝枝以为他终於要放开她了,但那只手並没有离开,而是摸索著伸向旁边,抓住了堆叠在床尾的羊绒毛毯。 单手,將毛毯抖开,裹在了她身上,將边枝枝完全包在自己怀里。 边枝枝愣住了。 他……在担心她冷? 在这样的时候,在他自己恐惧到颤抖的时候,他还在担心她冷? 边枝枝被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魏子羡重新抱住她,將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这样……就不冷了。” 边枝枝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缓缓地放鬆了脊背,让自己更贴近身前那个依旧在颤抖的胸膛。 环在他颈后的手臂,也卸去了力道,变成了接纳的姿態。 窗外,暴雨如注,雷声滚滚。 房间里,只有两人交缠的呼吸和心跳。 边枝枝闭上眼睛。 她感觉到魏子羡的身体渐渐不再颤抖,呼吸渐渐平稳。 她感觉到他抱著她的手臂,从最初的紧绷,到慢慢放鬆。 黑暗依旧,恐惧依旧。 但在这个怀抱里,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 边枝枝第一次觉得,也许,也许她可以暂时放下所有防备,所有恐惧,留在这里陪他。 至於明天。 至於三个月后。 至於那些债务,那些威胁,那些看不见的枷锁。 等天亮再说吧。 现在,她累了。 她也怕。 而此刻,这个抱著她,同样在害怕的人,给了她一个可以暂时躲藏的角落。 那就……躲一会儿吧。 就一会儿。 边枝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床上的。 只记得魏子羡抱起她时,失重感让她攥紧了他的衣领,米白羊绒衫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下一瞬天旋地转,她被放在床中央,羊绒毛毯裹著,绒毛蹭著下巴发痒。 “脏。”她声音很小,指著自己的针织衫,“没换衣服。” “没关係。”他躺下,手臂环过来。她以为会很紧,像之前那样勒得肋骨疼。 结果只是松松搭著。 可当她因僵硬想翻身时,那条手臂瞬间收紧,不由分说將她圈回原位。 她必须背对他,被他从身后完全笼罩。 呼吸落在发顶,温热均匀,顺著髮丝爬到耳后最薄的皮肤,停住。 “別动。”他的声音贴著她耳廓。 她不敢动。 被褥间全是他的味道,霸道侵占所有感官。 边枝枝仰脸看向床外黑暗,只有暴雨砸窗的模糊影子和撕裂天际的闪电白光。 肩膀被身后温度裹著,指尖垂在被褥边缘,她甚至不敢弯曲手指,怕一动作就会碰到他交叠在她腰间的手。 那只手鬆松扣著,却像一道无形锁。 暴雨在凌晨三点渐歇。 黑暗依旧浓稠,寂静放大。 边枝枝不知何时睡著的,意识在混沌与清醒间挣扎,最终被疲惫拖入虚无。 她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 天未亮,房间漆黑,只有她手机屏幕在毛毯下发著微弱的光,电量条红得刺眼,只剩5%。 李管家消息,清晨五点四十七分: 【边小姐,少爷还好吗?主干线路受损,最早中午修復。大小姐很担心,一直在联繫,信號刚恢復。】 她动了动,想抽手回復,魏子羡手臂瞬间收紧。 “別走。”他声音沙哑,脸在她后颈蹭了蹭,呼吸灼热。 边枝枝僵住,隨即放软声音:“我不走,少爷,只是回个消息,李管家在问。” 身后身体放鬆了一点点,但手臂依旧圈著。 她犹豫一下,终是没再动,以彆扭姿势窝在他怀里,上半身扭转,单手艰难地从毛毯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一小片光,照亮两人交叠的手。 他的手完全覆在她手背上,肤色对比鲜明。因她动作,他手指微动,指腹摩挲过她手背皮肤。 【少爷情况稳定,睡著了。需要我出来吗?】 一字一字敲,儘量简短。 几乎立刻回覆: 【不用。请您务必陪著少爷。大小姐已启程返回,但路况不佳。有任何需要隨时叫我。】 【好的。】 第76章 你在,就不怕 刚发送,屏幕因电量耗尽骤然熄灭,房间重归黑暗。 突如其来的黑让她心慌。 就在这时,她感觉魏子羡的脸在她肩窝轻轻蹭了蹭。 亲昵得她脊背瞬间僵硬。 “少爷,”她小声说,“天快亮了。” 窗外黑暗透进灰白。 “嗯。”他鼻音浓重,似乎还没清醒,手臂却收得更紧,將她往怀里带了带。 “电还没来。” “嗯。” 沉默蔓延。 她鬼使神差又问:“你……还怕吗?” 问完就后悔了。 魏子羡沉默了很久。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久到她开始数自己紊乱的心跳。 然后,他脸在她肩窝又轻轻蹭了蹭,这次更慢。 “你在,就不怕。” 声音低哑,却清晰无比钻进她耳朵。 五个字,砸得她心臟骤停。 她喉咙发紧,眼眶发酸,只是把手轻轻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上。 她知道这样不对。 但目前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她想不到。 魏子羡需要她安抚这漫漫长夜后的余悸,魏砚秋要她稳住弟弟却不能越界。 没人在意她是否愿意,是否承受得起这越来越深的纠缠。 她不能表达抗拒,那会刺激他,也不能流露接纳,那会触怒魏砚秋。 边枝枝觉得自己被两股相反的力量撕扯得要发疯。 魏子羡对她的心意,她看得分明。 那她自己呢? 她无法像魏子羡那样不管不顾,像一团烈火,只想將看中的人捲入自己领地。 她要考虑父母得知女儿“行为不端”后的失望,要考虑魏砚秋的警告,要顾及魏子羡的情绪。 甚至,还要考虑那份天价合同,考虑违约后她和父母將重新坠入的债务深渊。 她被夹在这里,里外不是人,进退皆是错。 向前一步,是魏子羡越来越深的依赖和失控的占有,是道德和职业的双重沦陷。 向后一步,是魏砚秋冰冷的警告和父母摇摇欲坠的安稳,是现实赤裸裸的悬崖。 她像走钢丝的人,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却没有平衡杆。 就在这时,魏子羡手指动了动。 在她覆上去的手掌下,他的手指顺势滑入她指缝,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指节交错。 边枝枝指尖蜷缩,想抽离,脑海里却炸响魏砚秋的告诫,想回应,又闪过那句"你在,就不怕"。 最终只能僵著,任由那掌心相贴的热度灼烧理智。 天在七点真正亮起。 微弱光足够边枝枝看清环抱自己的那只手,指节分明,修长有力,此刻却鬆弛地搭在她小腹上,与她五指缠绕。 光让黑暗带来的曖昧混沌稍稍退却,却让现实更加刺眼。 她维持僵硬姿势,听著身后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一动不敢动,直到四肢百骸都酸麻抗议。 电在上午十点零七分恢復。 “啪”一声,电流嗡鸣,顶灯、壁灯、手机充电指示灯,骤然全亮! 过分明亮的光线刺破昏沉,边枝枝下意识闭眼,被强光刺得眼眶发酸。 “唔……”身后魏子羡发出含糊鼻音,显然也被光线惊扰。 他没动,只是下意识把脸更深埋进她发间,手臂收紧,將她更牢圈进怀里,声音闷闷的:“再待五分钟。” 她没敢再动。 这突如其来的光明像耳光,狠狠打醒了她。 五分钟里,谁都没说话。 只有光线在眼皮上跳跃,只有彼此交缠的呼吸和隔著衣料也能感受到的心跳。 安静得可怕,却各怀心思。 魏子羡手指在她指间轻轻摩挲。 边枝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囂:快结束,快离开,不能再这样了。 直到门外传来克制音量的敲门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静謐。 “少爷,边小姐,电路恢復了。”是李管家的声音,一如既往恭敬,却比往常压低了些,“早餐已经备好,需要送进来吗?” 边枝枝听到声音立刻弹坐起来! 这次魏子羡没拦她,手臂顺著她动作鬆开,只是在她挣脱瞬间,指尖在她掌心勾了一下。 边枝枝脸上一热,慌慌张张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手忙脚乱整理针织衫和头髮。 魏子羡也坐起来,並不著急,慢条斯理用枕头给自己搭了个靠背,姿態閒適地靠著,只是看著她慌乱无措的样子,唇角含笑,眼神深暗。 “不用,”他对著门外说,“我们等下下楼。” “好的,少爷。”李管家脚步声轻轻远去。 边枝枝鬆了口气。 但下一秒,魏子羡的话让她的心又瞬间提到嗓子眼: “昨晚的事,”他看著她,“要瞒著姐姐,对吗?” 明知故问。 边枝枝明知他是在逗弄自己,看自己窘迫,又不得不硬著头皮点头:“……嗯。” 魏子羡这才似乎满意了,掀被起身。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她面前,挡住部分灯光,投下一片阴影笼罩住她。 他抬手將她耳畔一缕睡乱的碎发轻轻別到耳后,指尖擦过她敏感耳廓。 “去洗漱吧,”他说,目光扫过她的脸,“眼睛有点肿。” 语气平淡,却让边枝枝脸上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轰然烧起。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回臥室浴室。 * 早餐在一楼餐厅。 边枝枝下楼时,魏子羡已经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切著盘中鬆饼。 听到脚步声,他抬眼看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算是招呼。 她刚拉开他斜对面的椅子坐下,大门就从外面被推开。 魏砚秋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匆匆赶回来的,甚至没来得及换下昨晚生日宴上的酒红色丝绒长裙。 华贵裙摆沾染污渍,外面隨意披著皱巴巴的黑色羊绒大衣。 精致妆容掩盖不住眼下浓重青黑和眉宇间几乎溢出的疲惫。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餐桌,死死锁定魏子羡,快步走过去,甚至顾不上礼仪,手直接搭上弟弟肩膀,弯腰上下打量,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子羡,你没事吧?昨晚嚇死我了,电话一直打不通,路又断了……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 魏子羡放下刀叉,抬眼看她,表情是一贯的平静淡漠:“我没事,姐。” “真的没事?”魏砚秋不放心地追问,手指收紧,捏得他肩头衣料发皱,“有没有心悸?喘不上气?或者……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 “真的没事。”魏子羡重复著,目光转向一旁垂眼盯著餐盘的边枝枝,“边小姐一直陪著我。” 这句话让魏砚秋灼热的目光终於落到边枝枝身上。 “昨晚,”魏砚秋开口,声音缓和了些,“辛苦你了,边小姐。你做得很好。” 一句简单夸奖,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边枝枝强自镇定抬头:“魏总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不敢与魏砚秋对视太久,匆匆垂下眼帘。 第77章 他现在离不开人 除此之外,魏砚秋没再问任何细节。 她似乎疲惫到了极点,也或许是弟弟平静的样子让她稍稍安心。 她拉开魏子羡旁边的椅子坐下,佣人立刻为她摆上温热的粥和小菜。 她拿起勺子,动作迟缓,眼下浓重阴影让她看起来憔悴不堪。 魏子羡吃得很快,他看得出来姐姐有话要单独对边枝枝说,只是碍於他在场不好开口。 他吃完最后一口鬆饼,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 “我去活动室。”他说,目光扫过边枝枝,停顿一秒,“等你。” 然后便转身离开餐厅,將空间留给餐桌旁两人。 魏砚秋没有立刻说话,她小口喝著粥,目光放空。 边枝枝如坐针毡,勺子碰到碗沿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昨晚的事我听李管家简单说了。”魏砚秋终於再次开口,放下勺子,拿起餐巾擦嘴角,动作恢復些许往日的优雅。 这句话戛然而止。 听说了什么? 听说她一晚上都在魏子羡的房间? 边枝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努力维持脸上从容镇定的表情,儘管她知道这偽装在魏砚秋的目光下可能不堪一击。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 “魏总,您的意思是?” 魏砚秋显然没想到她会直接反问,握著餐巾的手停顿一下。 她抬起头,仔细看向边枝枝,看到她极力掩饰却依旧不自然的表情时,愣了一下。 她仔细回想自己平时对待边枝枝的样子。 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確实太过苛刻了。 魏砚秋垂下眼,看著盘中剩余的食物,沉默了半分钟。 再开口时,语气放缓了些,甚至带上罕见的温和。 “辛苦了。这段时间……子羡確实有进步。”她顿了顿,斟酌词句,“原本该给你的年假,可能暂时没办法安排了。子羡的情况你也知道,他现在离不开人。” 她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操作几下。 “我给你转一笔特別奖金,另外,我那里有几套不太戴的珠宝,晚点让李管家拿给你,算是这段时间的额外感谢。” 几乎是她话音刚落,边枝枝放在桌下的手机就传来了银行到帐提示音。 数额显然不小。 边枝枝根本不敢去看。 魏砚秋越是大方,她心里的负罪感就越沉重。 魏砚秋看著边枝枝瞬间变得更加拘谨的脸,看著她几乎不敢抬头的模样,忽然轻轻嘆了一口气。 她不想再给这个看起来已经承受了太多压力的女孩增加负担了。 她放下餐巾,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你赶快去活动室吧,让子羡等久了。” 她说完,没再看边枝枝,转身径直走上楼,高跟鞋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 边枝枝独自坐在餐厅里,对著满桌几乎未动的早餐。 那笔奖金和珠宝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良知上。 魏砚秋突如其来的好,比以往的警告更让她恐慌。 她寧愿对方厉声质问她昨晚的细节,也好过这种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奖赏。 她食不知味地勉强吃了几口,味同嚼蜡。 直到李管家悄然出现,提醒她少爷已经在活动室等了一会儿,她才恍然起身。 * 又一周疗愈记录整理日。 窗外天色阴沉,一如边枝枝的心情。 她坐在活动室书桌前,对著电脑屏幕上打开的文档发呆。 本周记录写得很艰难。 因为她必须隱瞒,用精心挑选的词汇,掩盖那些早已越界的事实。 隱瞒那些在疗愈时间结束后,魏子羡总是找藉口延长的独处时刻,隱瞒那些肢体接触,隱瞒暴雨夜的真实情况。 她敲下“社交进步”四个字,脑海里闪过的全是昨天晚上的画面。 那算社交吗? 那算……病態的独占。 她烦躁地移动光標,刪掉,重新打:患者对特定对象表现出稳定的选择性依赖和信任。 光標在句尾闪烁,她又停住了。 发送前,她盯著这句话看了足足一分钟,最终还是颓然嘆了口气,刪掉,改成了一句更模糊的:患者本周情绪整体稳定,配合度良好。 稳定? 配合? 边枝枝在心里苦笑。 他当然稳定,因为所有的不稳定、偏执和索取,都留给了她,留给了那些独处的时刻。 他当然配合,因为他想要的配合回报,是她越来越难以抗拒的亲近。 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编织的谎言。 但她必须写,必须发送。 因为魏砚秋会看,王医生会看。 这些记录,是她和魏子羡“正常关係”的唯一证据。 “写完了?” 魏子羡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传来。 边枝枝嚇得浑身一颤,手肘猛地撞到桌沿,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几乎想要抬手合上电脑屏幕,仿佛那上面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证。 但魏子羡的动作更快。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此刻正微微弯著腰,一手撑著桌面,一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形成將她半圈在怀里的姿势。 他的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到屏幕文档上,甚至伸出手,指向其中一行。 “这里,”他指著那行字,“患者表现出更强的自主意愿,写得太笼统。姐姐和王医生会追问具体表现。” 边枝枝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愣愣地顺著他的问题问:“那……怎么写?” 魏子羡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放在滑鼠上的那只手。 他的手掌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带动她手指和屏幕上的光標,乾脆利落地刪掉了那行笼统描述。 他就著这个姿势,带著她的手,在键盘上开始敲击。 打字速度很快,手指修长有力,覆在她手上,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强势侵入她的感知。 边枝枝僵著,一动不敢动。 她只能眼睁睁看著那些由他口述再经由他们交叠的手敲打出的文字,一行行出现在文档上,取代了她原先的字句。 “患者开始主动表达个人偏好,如在音乐选择上倾向於舒缓的古典乐,並在下午茶时间表现出对特定点心的喜爱。”他的声音低缓,气息拂过她的耳尖。 边枝枝看著那行字,心臟在胸腔里失序狂跳。 確实更具体了,也更“真实”了。 因为那些所谓的个人偏好,都是他为她表现出的,或者说,是只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倾向。 他用这些真实的细节,去构建一个符合所有人期待好转的魏子羡形象。 第78章 有您在身边,少爷会更稳定 “少爷,”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样……算不算欺骗?” 魏子羡停下动作,缓缓转过头,近距离地看向她。 “边小姐,”他开口,“在这个宅子里,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有时候,是由我们决定的。” 他放开了她的手,那股包裹著她的热源撤离。 他直起身,目光看著屏幕上那封即將发出的邮件,语气恢復平淡:“发吧。姐姐还在等每周的好消息。” 边枝枝看著他的背影走向窗边沙发,她缓了缓,最终还是移向滑鼠,点下了发送键。 邮件飞向魏砚秋和王医生的邮箱,带著精心修饰过的真相谎言。 意料之外,又似乎是情理之中,魏砚秋那边没有质问,没有怀疑,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细节。 王医生那边也反馈良好,在每周例行的电话沟通中,对魏子羡的进步表示欣慰,还特意夸奖了边枝枝记录详实,为后续治疗方案的调整提供了宝贵依据。 只有边枝枝自己,像个怀揣赃物却终日担心被揭穿的小偷,每天都在做贼心虚的惶恐和自我谴责中度过。 那笔奖金和后来李管家送来的装在丝绒盒里的璀璨珠宝,成了压在她心上的另一座大山。 她愁眉苦脸,食不知味,夜不安寢。 这种日渐加剧的焦虑,其源头复杂得让她自己都感到混乱。 並非完全来自於魏子羡日益加深的依赖和那些越来越难以拒绝的亲密。 她惊恐地发现,在黑暗掩护下,在心跳如鼓的轰鸣中,那些触碰和亲吻,竟然诡异地生出可耻的归属感。 仿佛有一部分的她,在自我厌恶的间隙,偷偷品尝著那丝不容於世的甜蜜,然后陷入更深的恐慌。 真正日夜折磨她的是魏砚秋。 魏砚秋变了。 这种变化细微却不容忽视。 她不再总是用那种审视货物般的冰冷目光打量边枝枝。 偶尔在走廊遇见,她会主动頷首,甚至会问一句“吃过饭了吗?”语气虽淡,却没了以往的疏离。 她开始过问边枝枝的饮食起居,有一次甚至亲自对厨房吩咐:“边小姐最近气色不好,看著太瘦了,燉点燕窝或者虫草鸡汤,给她补补。” 最让边枝枝坐立难安的是接踵而来的奖励。 以各种名目,加班费、特殊贡献、季度奖励……一笔笔数目可观的款项,匯入她的帐户。 李管家传达这些时,语气也带上了难得的和煦:“边小姐,大小姐说您辛苦了,这是您应得的。” 边枝枝知道,这是补偿。 补偿那晚暴雨夜她“恪尽职守”的陪伴,补偿她让魏子羡“情绪稳定”的功劳。 每一分钱,每一句关怀,都像在为她精心构建的优秀疗愈师形象添砖加瓦,也像在她摇摇欲坠的良心上不断加压。 可越是如此,边枝枝心里那根名为愧疚的刺,就扎得越深,越疼,日夜搅动,不得安寧。 魏砚秋越是对她露出那张关怀备至的脸,她就越无法正视对方眼底那份建立在谎言之上的信任。 好几次,当魏砚秋难得放缓了商场上的凌厉气势,用温和的语气对她说“子羡最近气色好多了,眼神也活泛了些,多亏有你费心”时,边枝枝几乎要控制不住,脱口而出那些越界的真相。 可她不能。 因为魏砚秋也曾在她放鬆警惕的某个瞬间,用閒聊般的口吻,再次划下那条冰冷的红线: “边枝枝,你做得很好。子羡是我的底线,你明白的。治好他,你什么都会有,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我们都会很难看。” 恩威並施,软硬兼施。 边枝枝被这两股力量拉扯得快要分裂。 可她和魏子羡的关係,早就乱得不成样子了,哪里还是什么界限分明的疗愈师和患者? 她分不清了。 每天,她都像被放在文火上两面细细煎烤。 她觉得自己卑鄙又无耻,利用了一个姐姐对弟弟的爱护,在对方眼皮底下,和她最珍视的弟弟,做著最越界的事情。 镜子里的脸日益苍白,眼下掛著浓重的青黑。 她开始害怕脚步声,无论是魏砚秋,还是李管家的靠近,都会让她背脊瞬间绷紧。 深夜反锁房门后,她有时会对著黑暗长久地发呆,直到手脚冰凉。 还没等她在自我构建的泥潭里挣扎出一个头绪,另一件让她头皮发麻的事情,经由李管家之口找上门来。 那是一个看似平常的下午,疗愈活动刚结束,魏子羡去了洗手间。 李管家走进活动室,脸上带著比平日更严肃的表情。 “边小姐,打扰您几分钟。”他压低声音,“魏氏集团的年度庆典,定在25號晚上。按照惯例,少爷需要出席。” 李管家的话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像上次家宴那样,少爷需要在主会场露面大约两个小时,与几位重要的股东和世交长辈进行基本的寒暄,保持正常的社交状態,不能有任何异样。” 李管家顿了顿,看著边枝枝瞬间变换的脸色,语气放得更缓,却也更不容置疑: “大小姐的意思,这次依然由您全程陪同引导。有您在身边,少爷会更稳定。” 边枝枝只觉得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 上次小范围的家宴,回忆並不美好,甚至让她后怕。 而年会? 那是魏氏集团全年的盛会,商界名流、媒体目光、无数双眼睛……眾目睽睽,镁光灯下,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魏子羡在人群中心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的样子,看到了魏砚秋失望乃至震怒的眼神。 她想拒绝,想说“我做不到”,想告诉李管家这太冒险了。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被魏砚秋近日温和的目光和那些沉甸甸的『补偿』压了回去。 她垂下眼,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好的,我明白了。” 那份突然降临的好,那些补偿性的关怀,像柔软的绳索,捆住了她的手脚,也堵住了她的嘴。 但魏子羡是谁啊。 那个能用沉默洞察一切,能用最细微表情变化读懂她情绪的人。 第79章 到时候……会有一个惊喜 边枝枝的心不在焉,她眼底日渐浓重的疲惫,她偶尔看著他时,那复杂到几乎要落下泪来的眼神,他都看在眼里。 他起先以为,是因为李管家提前告知的魏氏年会。 上次的电影院出行,他最后的失控显然嚇到了她,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压力和阴影。 这次需要出席更正式、人数更多的场合,她担心他再次失控,担心无法向姐姐交代,整日忧心忡忡,倒也说得过去。 可边枝枝的状態,似乎不仅仅是担忧。 那更像是自我消耗式的痛苦。 有时在活动室里,她会看著窗外的黑松长久地发呆,连他走到身边都浑然不觉。 递给她水杯或画笔时,她接东西的反应会慢上半拍。 甚至有一次,她整理疗愈材料时,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微微发抖。 魏子羡从未学过如何安慰別人,如何给予一方情感上的支持。 他是魏家少爷,生来就在金字塔的顶端,在他的认知里,世界理应围绕他的需求和意志运转。 情绪是工具,是拿来控制他人、达成目的的手段,而非用以抚慰他人的赠品。 他习惯於索取、命令、掌控,却不曾学过,当看到某个人因他而露出这种神情时,该如何去给予。 但看著这样的边枝枝,陌生的衝动在他沉寂已久的心底滋生。 他不太明白那具体是什么,只隱约觉得,她不应该这样黯淡,这样煎熬。 如果他的好转,他的配合,能让她的眉头稍稍舒展,能让那层笼罩著她的灰暗散去一些,那么,或许他可以尝试一下另一种方式。 一种不那么符合他惯常身份和行事逻辑的方式。 一天下午,例行的音乐聆听时间结束后,边枝枝又对著窗外阴沉的天色发愣。 魏子羡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到她身边的地毯上坐下,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握住她的手或不由分说地將她揽入怀中。 他沉默地坐在她旁边,保持著一点距离,只是看著她的侧脸。 片刻后,他开口,“年会,我会去。” 边枝枝被他的声音惊动,有些仓促地转过头来看他,眼神里还残留著未散尽的迷茫。 “我会努力,”他继续看著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不会像上次在电影院那样。”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更合適的词句,这对於不善表达的他来说有些困难: “你这段时间……很好。我能感觉到。” “所以,別担心。两个小时,我能撑过去。” 边枝枝愣住了,看著他难得流露出认真和宽慰的神情,看著他努力组织语言试图让她安心的样子,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视线迅速模糊。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这突如其来的泪意,手指揪紧了裙摆,胡乱地点了点头。 魏子羡看著她迅速低下的头顶,看著她发红的眼圈和低垂的脖颈,心里那点陌生的衝动更清晰了一些。 他原本可以顺势提出奖励的要求,像以往每一次那样,用索求来绑定她,加深联结。 但话到嘴边,看著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看起来太累了,像一根绷到了极限,隨时会断裂的弦。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加码。 最终,他只是说:“到时候……会有一个惊喜。”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考虑是否要说下去,最后还是补充了一句,“你会开心的。” 边枝枝不知道他说的“惊喜”是什么,也没心思去猜。 压力和对未知的恐惧已经占据了她大部分心神。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心里却沉甸甸的,对於惊喜,她只觉得惶恐多於期待。 * 年会那晚,魏宅主楼一改往日的静謐肃穆,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边枝枝穿著魏砚秋提前为她准备的礼服,陪在魏子羡身边,手始终虚虚地搭在他的臂弯。 魏子羡穿著量身定製的黑色晚礼服,身姿挺拔,面容在灯光下俊美近乎凌厉,却覆著一层生人勿近的淡漠冰霜。 他按照李管家提前沟通好的流程,在预定时间出现在宴会厅主入口,由魏砚秋亲自引著,走向几位早已等候的重要股东和世交长辈。 边枝枝的心一直悬在嗓子眼,隨著他每一步的迈出而跳动。 她不断在心里默念那些准备好的社交提示词,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周围逐渐聚拢过来的人群。 然而,出乎所有的意料,魏子羡的表现,堪称稳定。 他並没有主动开口,对於大部分问候,只是微微頷首,眼神平静地看向对方,这已经比以往完全无视或直接移开视线好了太多。 当一位与魏家合作多年、看著魏子羡长大的刘姓长辈,笑著拍了拍魏砚秋的肩膀,又看向魏子羡,和气地说: “子羡看起来气色好多了,年轻人嘛,就该多出来走动走动。” 魏子羡的视线在对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竟然点了下头,又回道: “谢谢刘叔。” 那一瞬间,边枝枝感觉到自己臂弯里的肌肉猛地绷紧到了极致,隨即又缓缓鬆弛。 而她周围,几位长辈的脸上都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讶,隨即化为更热情的笑容,纷纷看向魏砚秋。 魏砚秋脸上得体的笑容更深了些。 原本只是碍於情面前来例行打招呼的其他人,见状也试探著上前。 一位与魏氏有重要合作关係的女性董事,笑著夸讚今晚会场的设计和鲜花布置。 魏子羡的视线隨著她手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百合花艺,然后,再次点了点头。 虽然依旧没有说话,但这个明確的回应姿態,已经足够让那位女董事受宠若惊,连声说“子羡也喜欢就好”。 他甚至在一个短暂的间隙,微微侧头,对旁边侍立等候的侍者,说了一句: “换一杯苏打水。” 因为他手中那杯用於应景的香檳,从始至终,一口未动。 这些互动虽然简短,但在了解魏子羡情况的人眼中,已经是破天荒的进步! 第80章 你会走吗 在场的许多宾客都或多或少知道魏家这位小少爷的特殊情况,此刻无不露出或真或假的惊讶与讚嘆,隨即转化为对魏砚秋的恭维。 魏砚秋站在不远处,手里端著一杯香檳,应对著各方的恭贺,眼神却时不时飘向被围在中心的弟弟,以及他身边的边枝枝。 边枝枝自己心中的震惊也丝毫不亚於旁人。 原来,这就是魏子羡那天说的惊喜。 他不是隨口安慰,他真的在努力,用尽他所有的意志力,去克服人群带来的窒息感和不適,去完成这场正常社交的艰难表演。 两个小时,像两个世纪那么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边枝枝都能感觉到魏子羡手臂肌肉的僵硬程度在累积,能察觉到他呼吸逐渐变得轻浅而克制,那是极度不適和忍耐的標誌。 他脸上的血色在慢慢褪去,唯有眼神深处那根绷紧的弦,显示著他尚未崩溃。 当预定的露面时间终於结束,李管家適时上前,以“少爷需要稍事休息”为由,礼貌地引领他们离开主宴会厅时,边枝枝几乎要虚脱。 她能感觉到,魏子羡几乎是靠著一股惯性在迈步,所有的力气似乎都在那两小时里耗尽了。 * 回到魏子羡的房间,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囂与光亮。 那副在眾人面前勉强维持的平静淡漠面具,如同脆弱的冰壳,寸寸碎裂,剥落。 魏子羡靠坐在沙发上,一副虚脱的模样,眼神里是强行压抑后残留的疲惫。 边枝枝的心,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狠狠地揪痛起来。 所有的顾虑、防线、自我告诫,在这一刻都被他这副脆弱模样衝击得七零八落。 她觉得他此刻看起来那么孤独,那么疲惫。 他看起来非常需要一点安慰。 她走过去,没有犹豫,在他面前蹲下身。 然后伸出手,环抱住了他。 “没事了,少爷,”她把脸靠在他膝上,声音低柔,一遍遍地重复,“结束了,都结束了。我们回来了。” 魏子羡的身体起初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回应。 然后,慢慢地,那紧绷的肌肉开始软化,重量向她倾斜,额头抵在了她的肩窝。 他的手抬起,有些无力地落在了她的头髮上,手指缠绕著一缕髮丝。 (请记住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边枝枝?”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在。”她立刻回答,手臂收得更紧了些,试图用怀抱传递一点实在的温度。 “他们……走了吗?”他问。 “走了,都走了。这里只有我们,很安静。”她耐心地回答。 “灯……”他喃喃。 “灯亮著,不会暗。我在这里,看著呢。”她顺著他的担忧说。 “你会走吗?”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此刻听起来却格外脆弱。 “不会,”她听见自己用无比坚定的语气说,像是在许下一个不容违背的诺言,“我在这里陪著你。哪里都不去。” 一遍又一遍,她回答著他那些重复的问题,语气始终篤定。 明明安慰到这里就该停止了。 她为自己设定的安全界限,都清楚地告诉她:够了,边枝枝,到此为止。 她给他倒杯水,確认他情绪平稳,然后你就该离开,回到你自己的空间。 可是,当她稍微退开一点,想看看他的状况时,魏子羡抬起了头。 她看见魏子羡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时,心里那道本就摇摇欲坠的堤坝,轰然决堤。 鬼使神差地。 像是被某种情感激流推动,又像是被他眼中那罕见的脆弱所蛊惑,边枝枝仰起脸,凑了上去。 一个吻,落在了他的唇上。 没有深入,没有纠缠,只是唇瓣相贴,停留了短短一瞬。 吻完,她自己也彻底愣住了。 几秒钟后,恐慌才后知后觉地席捲而来,瞬间淹没了那点悸动。 她在心里尖叫:边枝枝!你疯了!你在干什么?!你怎么能……你怎么敢! 她猛地退开,脸颊瞬间烧得通红,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眼神慌乱地四处飘忽,不敢再看他一眼。 “我……我不是……我……” 她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她失控的现场,逃离这个让她做出如此荒唐之举的人。 但魏子羡比她更快。 在她转身,手刚碰到门把手的剎那,身后一股力量袭来。 魏子羡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起身,几步追上,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胸膛紧贴著她的后背,灼热的体温和剧烈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 “不……”边枝枝的惊呼被淹没。 魏子羡一只手握住她试图拉开门的手,另一只手扣住她的下巴,迫使她转过头,然后,不容抗拒地吻了下来。 这个吻充满了被点燃的欲望、被回应后的激动。 他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汲取著她的气息,吞没了她所有未出口的抗议。 边枝枝被他抵在门板上,背后是实木,身前是他滚烫的身躯。 大脑缺氧,意识模糊,推拒的手被他牢牢按住,只能被动地承受这个激烈得让她战慄的吻。 门被他们的动作撞开了一条缝隙,走廊里更明亮的光线斜射进来一道,切割著门內昏暗曖昧的空间。 两人吻得难捨难分,气息交融,唇舌纠缠,所有的后果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边枝枝在最初的震惊和抗拒后,身体竟可耻地开始发软,压抑已久的情感似乎在黑暗中找到了突破口,与他的灼热激烈地呼应著。 就在这意乱情迷的时刻。 门外,走廊另一头,通往主楼梯的方向,一道纤细身影,正快步走来。 似乎是听到这边的动静,那身影在距离房门几米外的地方,骤然停住了脚步。 光线从门缝透出,隱约映出门內热烈亲吻的两人轮廓。 那道身影僵立原地。 足足停留了四五秒钟,隨即仓皇地转过身,以最快的速度,消失在了走廊拐角的阴影里。 “唔——!”边枝枝的余光,在沉沦的间隙,恰恰捕捉到了那道身影消失前最后一抹仓皇的衣角! 她如遭雷击! 所有的意乱情迷、所有的感官沉溺,在这一瞥之下,瞬间化为齏粉! 第81章 有人……门外有人 她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推开了紧拥著她的魏子羡! 魏子羡被她推得毫无防备,向后踉蹌了半步才稳住身形,眉头立刻蹙起,眼神里还有未褪尽的情动和被打断的不悦。 “枝枝?”他下意识叫出她的名字,伸手想把她拉回来。 “有人……门外有人!刚才!有人看到了!”边枝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她脸色惨白如纸,眼睛死死地瞪著那道透出光线的门缝。 魏子羡顺著她视线看去。 门缝外,走廊灯光依旧明亮,空无一人。 他侧耳仔细听了听,除了他们自己尚未平復的喘息,走廊一片寂静。 “可能是路过的佣人,”他试图安抚她,压下心头被她骤然推开的不快,再次伸手,想把她拉回怀里,“他们不敢乱说。別怕。” 可边枝枝此刻哪里听得进去? 她狂跳的心无法平静下来,血液衝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去。 她太害怕了,脑海里反覆闪现那道身影。 这个时间点出现在二楼这个区域的人…… 如果是魏砚秋怎么办? 她的弟弟,和她高薪聘请的疗愈师,在深夜的房间里,吻得难捨难分…… 她会怎么想? 怎么做? 那些厚待,那些信任,那些奖金和珠宝,瞬间都变成了讽刺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她违约了,不仅仅是职业违约,更是触及了魏砚秋划下的绝不可逾越的底线! 魏砚秋会怎么对付她? 怎么对付她父母? 无边无际的恐惧攥住了她的心臟,让她几乎无法呼吸,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牙齿都在打颤。 魏子羡看著她这副濒临崩溃的样子,他想说什么,想告诉她天塌下来有他顶著,想质问她为什么如此害怕,难道和他在一起就这么见不得光? 但最终,看著她惨白的脸和惊恐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走上前,不再试图亲吻,只是將她颤抖得厉害的身体重新拥进怀里。 “没事的。”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有我在。不管是谁,都没事。” 可边枝枝听不进去。 她的世界,在瞥见那道身影的瞬间,已经彻底崩塌了。 他的怀抱再温暖,承诺再有力,也无法驱散那从心底最深处蔓延上来的绝望。 她僵硬地被他抱著,眼神空洞地望著那扇门,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全完了。 * 接下来的日子,对边枝枝而言,成了真正意义上的炼狱煎熬。 她每天都活在恐惧和愧疚之中,如同惊弓之鸟。 看见魏砚秋,就像老鼠见了猫,远远看见就下意识想躲,实在避不开,也是眼神躲闪,低著头,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手心冒汗。 她总觉得魏砚秋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的皮肉,看到她心里那些骯脏的秘密和背叛。 每一次和魏砚秋的短暂接触,都像一场漫长的凌迟。 可魏砚秋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 她依旧忙碌於集团年底繁杂的事务。 偶尔过问魏子羡的疗愈进展,语气平淡如常。 对待边枝枝的態度,甚至比年会前更平和了一些。 李管家送来的关怀和奖励也並未停止。 但这反而让边枝枝更加煎熬。 她寧愿魏砚秋劈头盖脸骂她一顿,直接辞退她,拿出合同逼她支付天价违约金,甚至用她父母威胁她,也好过现在这种悬而不决的凌迟。 她不知道魏砚秋在想什么,是在暗中收集更多证据? 是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发难? 还是……在酝酿著更可怕的报復? 这种未知的恐惧,日夜啃噬著她的神经,让她迅速憔悴下去。 眼下的青黑用再多遮瑕也掩盖不住,食慾锐减,常常对著食物发呆。 夜里更是噩梦连连,时而梦见魏砚秋冰冷的脸和嘲讽的眼神,时而梦见父母被催债人围堵哭泣,时而梦见魏子羡在黑暗中紧紧抱著她,而她挣脱不开。 她对魏子羡的感情,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与撕裂。 那个主动的吻是衝动,是心疼他强撑后的脆弱,也是长久以来步步沦陷的情感在特定情境下的总爆发。 她无法再欺骗自己,对他全无感觉。 可隨之而来的危机感和罪恶感,又將那点还未来得及辨明真偽的情感苗头,狠狠地踩踏下去,碾入泥泞。 每一次魏子羡靠近,每一次他试图重复那晚的亲密,边枝枝的反应都充满了矛盾。 身体或许会因为习惯而有颤慄,但理智和恐惧立刻会拉起警报,让她变得僵硬、闪躲,甚至流露出恐慌。 她想要一个空间,一个能让她彻底冷静下来,喘一口气,好好想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自己又该怎么办的空间。 她想理清对魏子羡那复杂难言的感情,想找到应对魏砚秋可能爆发的怒火的策略,想规划合约即將到期后自己的出路。 但魏家没有给她这个空间。 魏子羡更没有。 自从年会那晚之后,魏子羡对她的依赖和占有似乎进入了更深的层次。 他不再满足於活动室里的独处,开始以各种理由在深夜让李管家或直接自己来敲她的房门。 他索要的也不再仅仅是陪伴,而是一个拥抱,一个吻,或者只是握著她的手入睡。 边枝枝的每一次迟疑、每一次退缩,都会引来他更执拗的坚持。 他像是要將她牢牢锁在自己的领地里,用亲密织成网,不给她任何喘息和逃离的机会。 边枝枝就在这样的多重撕裂感中,一天天肉眼可见地消沉下去。 对魏砚秋的愧疚像滚雪球,越滚越大,几乎要將她的脊樑压垮。 对魏子羡,爱不敢爱,拒无法拒,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对自己,则是彻底的失望和厌恶。 她看著镜子人眼窝深陷,神情恍惚,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响亮: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必须结束。 必须离开。 马上。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就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疯狂滋长。 她开始计算合同到期的日子,在日历上划掉一天又一天,数著还剩多少个小时。 每划掉一天,心里的焦灼就增加一分,逃离的渴望就强烈一分。 她甚至开始不著痕跡地整理自己的物品,將一些不常用的悄悄打包,隨时准备拎起就走。 第82章 你直接走吧 就在距离合约正式结束还有整整一周的时候,一个电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给了她一个必须立刻走的理由。 电话是母亲林素心打来的。 时间是下午,边枝枝刚结束一段令人心力交瘁的疗愈会话,回到自己房间。 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枝枝啊,没什么大事,就是……你爸他,前几天总觉得喉咙不舒服,吞咽有点异物感,拖不过去,今天去医院做了详细检查……” 边枝枝的心瞬间揪紧:“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喉咙里长了个小东西,病理结果还没完全出来,但建议最好儘快动个小手术拿掉,以防万一。” 林素心的声音抖了一下,又强行稳住,“手术不大,就是……术后需要很长时间恢復静养,医生暗示,以后恐怕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长时间讲课了,声带负荷不了…… 你爸他自己,大概也灰心了,觉得总是麻烦,今天……已经向学校提交了病退申请……” 她顿了顿,声音里的哽咽更明显了,却还在努力宽慰女儿: “枝枝,你別担心,我们没事,真的。就是……就是告诉你一声。你爸不让我说,怕影响你工作……但我这心里……” 父亲病了。 需要手术。 职业生涯可能就此断送。 他们故作轻鬆,却掩不住话语背后对疾病的恐惧,以及那种不想拖累女儿又不得不依靠的复杂心情。 边枝枝握著电话,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看著庭院里那些在冬日寒风中佇立的黑松。 最后一点犹豫,最后一丝因魏子羡而生的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在这一刻,被现实彻底斩断,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沉浸於自身情感的泥潭,背负著背叛的愧疚,等待著不知何时降临的审判。 父母需要她。 父亲需要手术和照顾,家庭需要她这个女儿撑起来。 而这里的一切,都成了她必须立刻摆脱的沉重枷锁。 当天下午,距离晚餐还有一段时间,边枝枝敲响了魏砚秋书房的门。 手指关节叩击发出的响声,像敲在她的心上。 “进。”里面传来魏砚秋的声音。 边枝枝推门进去。 魏砚秋正对著一份摊开的財务报表,眉头微蹙,手边放著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 看到是她,似乎有些意外,放下手中的金笔,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坐。有事?” 边枝枝没有坐。 她觉得自己不配坐下,站著接受可能的怒火和鄙视,或许能让她心里的愧疚感减少那么微不足道的一丝。 她站在书桌前,距离魏砚秋大约两米远,手指在身侧紧紧攥著衣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维持镇定,逼迫自己开口。 “魏总,很抱歉这个时候打扰您。我……我家里出了点急事。” 魏砚秋抬起头,看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里带著被打断工作的淡淡不悦。 边枝枝强迫自己直视魏砚秋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儘管她此刻只想逃跑。 “我父亲……喉部查出问题,需要儘快动手术,术后也需要人长期照顾。我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语速很快,像是怕一慢下来就会失去勇气,“我……我想申请提前解除合约。就今天。现在。” 她顿了顿,那口气差点没提上来,胸口闷痛,但还是咬著牙继续说完,这是她早就想好的必须承担的后果: “我知道这属於单方面违约,按照合同规定,我需要支付违约金。具体数额……我会儘快筹钱。无论如何,我会赔给您。” 书房里一片死寂。 魏砚秋看著她,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 她看起来比前段时间更显疲惫了,眼下的青黑比往日更重,听到边枝枝这番决绝的话后,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靠在皮椅里,就这样静静地看著她。 良久,久到边枝枝几乎要站立不住,魏砚秋才像是终於从某种深远的思绪中抽离,消化了这句话,然后,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用赔了。”魏砚秋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飘忽,“你直接走吧。” 边枝枝愣住了,彻底愣住了。 她设想过无数种魏砚秋的反应。 愤怒、嘲讽、刁难、拿出合同条款厉声要求她支付天价违约金,甚至可能用她父母来威胁她留下直到合约期满。 她做好了承受一切怒火的准备,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句“直接走吧”。 “为……为什么?”边枝枝忍不住问,“是我违约在先,我……我还……” 她还做出了更不可原谅的事情。 “我说不用了。”魏砚秋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 她转动手中的笔,目光落在財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又似乎没在看。 边枝枝心里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並没有因为这句赦免而松驰,反而被更尖锐的情绪勒得更疼,几乎要断裂。 魏砚秋越是这样宽宏大量,她心里的负罪感就越发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有些话,再不说出来,她可能会被自己內心翻涌的愧疚和混乱憋死,哪怕会引来滔天怒火。 “魏总,”她鼓起最后一点勇气,声音抖得厉害,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还有一件事……我……我必须告诉您。年会那晚,晚宴结束后,在少爷房间门口……我,我和少爷……我们……” “我知道。” 魏砚秋的三个字,像三颗冰锥,將边枝枝钉在原地。 她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著魏砚秋,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一乾二净,比纸还要苍白。 魏砚秋迎著她震惊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底深处,翻涌著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天站在门口的人,”魏砚秋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像钝刀割肉,“是我。” 边枝枝浑身冰凉,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像是被冻僵了,连颤抖都做不到,只能僵硬地站在那里,听著那宣判般的话语。 第83章 看到你们在接吻 “我看到了。”魏砚秋补充道,语气平静得可怕,“看到你们……在接吻。” “那……那您为什么不……”边枝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破碎不堪,“为什么不当时就阻止?为什么不立刻辞退我?为什么……还要对我……” 还要对我那么好? 给我奖金,关心我,信任我? 这比任何直接的惩罚都更让她痛苦煎熬。 魏砚秋轻轻摇了摇头,目光从边枝枝的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暮色渐浓的天空,眼神有些涣散,仿佛在回忆那晚令人心碎的一幕,又仿佛在逃避边枝枝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震惊。 “我也不知道。”她喃喃道,声音很低,像是陷入了自问自答,“我真的……不知道。”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沉了几分。 魏砚秋转回头,重新看向边枝枝,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茫然,褪去了商场女强人的坚硬外壳。 “我只是觉得,看到那一幕的时候,除了愤怒,更多的是很奇怪的感受。” “子羡他……”魏砚秋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是我认识的对一切都漠然的弟弟。他好像……活过来了。” 边枝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著冰凉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毯上。 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他变得……像个人了。会有那么强烈的情绪,会有想要紧紧抓住的东西,会有那种……我在他眼里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过的光亮和热度。” 魏砚秋的指尖抵著桌面,“有时候,这几个月,我看著他在你身边的样子,看他因为你的一句话而有反应,因为你的一个举动而有眼神变化,我甚至有点……羡慕你。” 边枝枝的泪水流得更凶了,她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耸动。 魏砚秋没有理会她的眼泪,或者说,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回忆里,已经无暇顾及旁人的情绪。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往事和情感,此刻终於找到了一个或许能够理解的倾听者,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你觉得,子羡他……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魏砚秋忽然问,声音飘忽,眼神也飘向远处,“只是因为我管得太严?” 边枝枝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魏砚秋惨澹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回忆的痛楚。 “子羡他……不是天生就这样沉默,这样抗拒外界。七岁以前,他是个很活泼的孩子,比现在那个整天上躥下跳的陆方池还能闹,嘴巴甜,爱笑,是全家人的开心果。” “七岁那年,在老宅……”魏砚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圈已经红了,“那纯粹是个意外。一个粗心的佣人,把他反锁在了地窖里。他在里面……被困了整整五个小时。等我们终於找到他,破开门的时候……” 她的声音哽住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用尽力气继续说下去: “那个平时活泼爱笑的弟弟,蜷缩在最黑暗的角落,浑身被冷汗浸透,小脸惨白,眼神空洞得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布娃娃。无论谁喊他、抱他、跟他说话,他都没有反应,只是不停地发抖。” “从那以后,他就怕黑,怕雷,怕一切密闭黑暗的空间,变得沉默寡言。看了无数心理医生,诊断是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隨场所恐惧。我爸妈心疼得不得了,回来就把这栋房子彻底翻修了,所有电路都有双重甚至三重保障,子羡的房间更是特別设计,確保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陷入完全黑暗。我们小心翼翼地护著他。” “他勉强去上学,但只和从小一起长大的陆方池说话。陆方池那孩子……是唯一一个不把他当怪人,真心实意对他好的朋友。子羡因为心理评估和特殊照顾,转过几次学,陆方池就闹著家里把他自己也转到同一个学校,同一个班。” “在学校,子羡不跟別人交流,只理陆方池。那些顽劣的、坏心眼的同学,觉得他孤僻古怪,好欺负,就想捉弄他,想逼他开口,看他出丑。” 魏砚秋的语气渐渐冰冷下来,带著压抑的恨意。 “陆方池家族背景硬,没人敢明著招惹他。他就成了子羡的盾牌,时刻护著。可盾牌总有不在的时候。去个洗手间,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体育课分组……那些小打小闹,推搡一下,撕个作业本,往他课桌里塞点噁心东西,子羡都默默忍了,拍乾净衣服,重新买本子,扔掉脏东西。他不想总让陆方池为他出头,惹麻烦,让陆家难做。” “可陆方池那孩子,护短护得厉害。就算子羡不说,他也能从子羡的神色变化或者课桌的凌乱里看出来,回头就找机会把那些人揍一顿,警告他们离魏子羡远点。” “陆方池被他爸用皮带抽过,关过禁闭,勒令他在学校收敛点,因为不少人家和陆家有生意往来。可陆方池浑,他爸打他一次,他回头就变本加厉揍那些人一次,放更狠的话。后来陆家大概也疲了,懒得管了,只要不出大事。魏家知道后,也出面严厉敲打过那些孩子的家长。表面上,那些孩子是收敛了。” 魏砚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手指紧紧攥成了拳,骨节发白,仿佛又回到了那些提心弔胆的日子。 “十八岁那年,陆方池被家里强制送去国外做一年交换生,说是拓展眼界,也为將来接手家里生意做准备。陆方池死活不肯,哭得死去活来,甚至给他爸下跪,求他把子羡一起带走,费用魏家可以出,或者他留下来。” “可怎么可能?先不说手续和子羡的状况根本不適合长途奔波和环境巨变,陆家也不可能让独子为了照顾朋友放弃重要的安排。最后……陆方池是被他爸带著保鏢,连夜绑上飞机的。” “走之前,他红著眼睛跟子羡保证,一定儘快回来,让他一定要好好的,有事立刻打电话。子羡……子羡当时看著很平静,甚至反过来安慰他,说:『方池,你去吧。我会保护好自己,没事的。』” 第84章 不用说对不起 魏砚秋的声音哽住了,眼圈通红,泪水终於蓄满,滚落下来。 她惨笑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也以为,那些孩子都大了,该懂事了,何况魏家和陆家先前的警告还在,总该有点顾忌。我还特意跟学校打过招呼,请老师多留意。”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悔恨和痛苦。 “可陆方池走的第二天,他们就开始了。” “第一天,撕烂他所有课本,用墨水涂满他的桌椅。子羡默默收拾残局,去教务处领新书。 第二天,剪烂他掛在外套柜里的制服外套,用打火机烧了一个角。 子羡默默把衣服扔掉,穿了便服。他们变本加厉……觉得他果然是个不敢吭声的软柿子。” “第三天,下午放学后,他们把他堵在体育馆后面一个堆放废弃器材的角落。推他,骂他哑巴,抢走他的书包扔进旁边的脏水沟……” 魏砚秋的眼泪汹涌而出,她不再掩饰,任由泪水流淌。 “子羡被推倒了,手擦在水泥地上,破了一大片,血淋淋的。头撞到旁边一个尖锐稜角的石头台阶上,当时就流血了……他们大概也没想到会撞得这么厉害,看到血,嚇坏了,一鬨而散。” “没有一个人扶他起来。上课铃早就响了,他们都跑了……他在地上躺了多久,我不知道。 直到有老师发现他没到教室,也没在常去的地方,发动人去找…… 最后,是他自己,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著地,摇晃著走回教学楼…… 头上、脸上都是血,手上也是,衣服也脏了破了……看到他的老师嚇得尖叫……” 魏砚秋泣不成声,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爸我妈接到电话赶到学校,看到他的样子……我妈当场就晕过去了。 我爸……我爸那么强势的一个人,抱著满头是血的子羡,手都在抖……” “监控调出来,律师处理,所有参与的人,一个都没跑掉,全部勒令退学。有几个家里还是魏家多年的生意伙伴,全部终止合作,不惜代价。 我爷爷当时还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係,让带头最凶,家里公司规模最大的那两家,半年內,业务全面崩盘,公司直接垮了,彻底从圈子里消失。” 魏砚秋抬起通红的眼睛,看著泪流满面、同样震惊痛苦的边枝枝,泪水不住地流。 “可这些报復有什么用?能让子羡头上的伤口立刻消失吗?能让他不再流血吗? 能让他忘记那种被围堵、被推倒、在疼痛和鲜血中独自躺著的恐惧和绝望吗?” “子羡从医院回家后,外伤慢慢好了,可他把自己的心彻底锁死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谁也不理,不吃不喝。 我们怕他寻短见,日夜轮流守在门外,哭著求他开门,说句话……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像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一年后,陆方池完成交换,迫不及待地回来。 知道发生了什么后,他像疯了一样,红著眼睛不管不顾地衝进子羡的房间……我们全家,我爸妈,我,都趴在门外听。” 魏砚秋的眼泪流得更凶,回忆带来的痛苦几乎要將她淹没。 “陆方池在里面哭,嚎啕大哭,不停打自己耳光,不停道歉,说自己不该走,是混蛋……然后……然后我们听见子羡说话了。” 她一字一顿,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那句刻骨铭心的话: “那是出事以后,整整一年,他第一次开口,发出声音。” “他说:『方池,是我没用,我让你失望了。』” 书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魏砚秋痛苦的啜泣声。 边枝枝早已泪流满面,心疼得无法呼吸。 她终於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魏子羡眼中偶尔闪过的空洞和恐惧从何而来,明白了他对黑暗、对人群、对陌生环境如此的抗拒,甚至隱约明白了他对自己那种近乎偏执的依赖和占有。 也许在他破碎的心里,她也成了某种盾牌,或者,是一根將他从冰冷黑暗的记忆泥潭和自我厌弃中,稍稍拉出一点的救命稻草。 而他对她的索取和掌控,或许不仅仅是因为病態的占有欲,还有源於创伤的恐惧。 害怕这唯一的光再次消失,让他重新坠入永恆的黑暗。 “后来,陆方池就在魏家住下了,几乎不回家。家里请了最好的老师,他们一起在家学习。 子羡慢慢地,只对陆方池开口说话,大部分时间依旧是沉默…… 再后来,情况时好时坏,直到三年前,爸妈因为长期压力和鬱结,身体也垮了,索性放下一切,去国外常住疗养,把公司和子羡……都交给了我。” 魏砚秋擦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努力平復著剧烈的情绪起伏,重新看向边枝枝。 “五年了,边枝枝。”她哑声说,“从那次事件到现在,五年了。除了家里人,除了陆方池,他只和你说话。 只对你有那么多不同的情绪,会恼,会固执,会……想要靠近。” 她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厉害,“有时候我看著他对你露出那种神情,我都会控制不住地羡慕,甚至……嫉妒。 我护了他这么多年,拼尽全力想把他拉回这个世界,抵不过你来的这几个月。” 边枝枝已经说不出任何话。 巨大的信息量和情感衝击让她浑身发软,头晕目眩,她只能靠著书桌边缘,才勉强支撑住没有滑倒在地。 她为魏子羡曾经遭遇的非人折磨而心痛如绞,为魏砚秋这些年独自背负的重担和痛苦而震撼,也为自己那阴差阳错又註定无法善终的介入而感到无尽的悲哀和无力。 “对不起……魏总,真的对不起……” 她泣不成声,除了苍白无力的道歉,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是对不起她违背了职业操守和约定? 是对不起她无意中窥见了这个家庭最深的伤疤? 还是对不起她终究无法成为拯救任何人的那个人,反而可能让一切变得更加混乱? “不用说对不起。”魏砚秋疲惫地摆摆手,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低弱下去,“事已至此……我给你的那些东西,奖金,珠宝,本就是打算给你的,隨你处置。违约金更不用提了。” 她看著边枝枝,眼神里的情绪渐渐沉淀,恢復了平日些许的清明,“拿著你该拿的钱,走吧。离开这里,离开魏家,离……离子羡远一点。” “也许这样,对他,对你,才是真正的好。” 魏砚秋没有给她任何拒绝或爭辩的余地,那姿態是送客,也是她作为姐姐,在挣扎交织之后,所能做出的保护。 第85章 离开 边枝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强撑著,从魏砚秋的书房走回自己房间的。 脸颊上的泪痕早已被风吹乾。 回到房间,反锁上门。 她在地板上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寒意穿透地毯。 起身时,双腿针刺般的麻。 收拾行李的动作快得近乎粗暴。 当手指悬在魏子羡的號码上时,她没有犹豫,按下刪除。 首饰和卡被塞进箱底,仿佛这样,就能把过去几个月一併封存。 她给父母打了电话,言简意賅: “爸,妈,听我说。我们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城市。去別的地方。 爸爸的手术,我们到那边再找最好的医院做。 你们现在只收拾最必需的证件、病歷和换洗衣服,其他什么都別带,今晚就走。” 父母在那头显然惊愕万分,边枝枝的语气和决定都太突然,但他们从女儿的话语里,听出了事態的严重性。 他们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只是说:“好,枝枝,我们听你的。马上收拾。” 她又拨通了一个在大学时代交情极深、家境优渥且为人仗义的好友电话。 好友听她快速说完情况,毫不犹豫回道: “来延桐市!我刚好这几天在盛安办事,今晚就能回延桐!车和住处都有,我这里保姆车够坐,还有一辆保鏢车跟著,安全绝对没问题!別跟我客气,地址我发你,到了直接来!我让我人接应你们!” 所有联繫在最短时间內完成,乾脆利落,没有拖泥带水。 边枝枝关掉手机里不必要的应用,刪除部分聊天记录。 房间被她恢復成刚来时的模样。 疗愈材料早已整理好归类放在活动室。 最后,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这个她住了几个月的房间。 她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上,通讯录里,“魏子羡”三个字静静躺著。 她的手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的拨號键和简讯图標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狠下心,按下了刪除。 动作快得没有给自己任何反悔的余地。 仿佛这样,就能连同那段混乱的记忆,也一併从生命里刪除。 深夜十一点,魏宅沉浸在寂静之中。 大部分佣人已休息,只有走廊留著夜灯。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从侧门驶出,接走了边枝枝,以及神情惊惶不安的边父边母。 在城外约定好的偏僻路段,与好友派来的豪华保姆车以及一辆黑色保鏢越野车匯合。 没有寒暄,只有迅速的行李转移和人员上车。 车队驶入无星无月的夜色,迅速匯入城际高速的车流,朝著完全陌生的南方城市,延桐市的方向,疾驰而去。 边枝枝靠在车座椅背上,看著窗外逐渐陌生的景色,眼神空洞。 父母坐在她旁边,紧紧握著彼此的手,担忧地看著女儿异常沉默的侧脸,想问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边枝枝和她的父母,就在这个寒冷的冬夜,如同水滴蒸发一般,从魏家的视野里,从魏子羡的世界中,彻底地消失了。 没有告別,没有解释,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或任何可供追寻的线索。 只有空荡荡的房间,沉默的活动室,和註定无法再发出的每周疗愈报告。 边枝枝消失的第十个小时,魏子羡就察觉了。 没有任何人告诉他。 李管家和佣人们被魏砚秋严令封口,统一说辞是“边小姐家里有急事请假了”。 是这栋房子先泄露了秘密。 他推开她房间的门,虚掩著,这不对劲。 她平时离开总会关好,但昨夜匆忙,连门都没顾上。 房间里属於她的气息已经散了,那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混著护手霜的味道,被空气清新剂刻意营造的柠檬味彻底覆盖。 梳妆檯上,那支被她用得有些瘪的白色护手霜不见了。 衣柜空了一半。 她常穿的几件毛衣、米色羊毛半裙、那件浅蓝色针织开衫,全没了。 书架上有几本书被抽走,留下扎眼的空白,都是她这几个月常翻的心理学和艺术疗愈类书籍。 他在空荡的房间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都移了位置。 然后他转身,去活动室,去餐厅,去花园里她最爱坐的、面对黑松的那张长椅。 每一个地方都空了。 空气里还留著一点点她存在过的痕跡,但人已经不见了。 李管家在走廊遇见他,恭敬地低头:“少爷,早餐备好了。” 魏子羡像没听见,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脚步越来越急,最后跑了起来。 他粗暴地推开主楼每一扇门,门板撞在墙上砰砰作响。 佣人们嚇得躲闪,没人敢上前。 魏砚秋从书房出来,正看见她弟弟眼睛通红,喘著粗气,从一扇门冲向另一扇门。 “子羡!”她上前想拉住他。 魏子羡猛地甩开她的手,力气大得让她踉蹌后退,后背撞上走廊的装饰柜,柜上的青瓷摆件晃了晃,险险稳住。 他盯著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眼神刀子一样扎过来。 她在哪? “她家里有事,回去了。”魏砚秋强作镇定,想去拍他的肩,“过阵子就……” 话没说完。 魏子羡已经转身衝下楼,脚步声重重砸在楼梯上,像逃,又像追。 延桐市,清晨有雨。 边枝枝摇下车窗,湿润的冷空气灌进来,衝散车里积了一夜的沉闷。 父母在后座依偎著睡了。 父亲的头靠在母亲肩上,呼吸声很重,喉间的肿物让他连睡著时都不安稳。 “到了。”驾驶座上的苏晚打了转向灯。 车驶进一个安静的高档小区。 法式梧桐夹道,红砖小楼错落,每家都有庭院。 这里不算延桐最顶级的豪宅区,但私密性好,安保严格。 最关键的是,离苏家参股的那家顶级私立医院,车程不到二十分钟。 “房子在我名下,平时空著,每周有人打扫。”苏晚把车停在一栋爬满常春藤的三层小楼前,“家具齐全,你们先住下,缺什么隨时跟我说。” 边枝枝回头看父母。 母亲林素心已经醒了,正轻轻拍著父亲的背,眼里满是长途顛簸后的疲倦,还有对陌生环境的无措。 “晚晚,真的谢谢你。”边枝枝声音有点哑。二十多个小时的车程,她几乎没合眼。 苏晚摆摆手,下车拿行李:“少来。大学时我失恋喝进医院,是谁守了我三天三夜?赶紧的,先进去安顿,下午我带伯父去见陈主任。” 房子比想像中更好。 一楼客厅宽敞,落地窗外是小花园,这个季节还有晚菊开著。 二楼有三间带独立卫浴的臥室,三楼是个透光的小阁楼。 “主臥给伯父伯母,朝南阳光好。”苏晚推开一扇门,“枝枝你住隔壁,床品都换新的了。阁楼先空著,你想当画室或书房都行。” 林素心拉著女儿的手,不安地问:“枝枝,这房子……租金很贵吧?咱们不能总麻烦晚晚……” “伯母,您这就见外了。”苏晚搂住林素心的肩,“这房子空著也是落灰,你们来住还能添点人气。再说,枝枝可是提前付了我『安保费』的。” 她朝边枝枝眨眨眼。 边枝枝心领神会。 离开前那个下午,她把魏砚秋给的那些“奖金”卡里的钱,转了一大笔到苏晚帐户。 不是租金,是买苏家动用关係网,帮他们抹掉所有痕跡的费用。 这钱花得值。 第86章 我差点就爱上他了 “妈,你和爸先休息,我和晚晚收拾一下。”她把父母推进主臥,“饿了厨房有麵条,什么都別想,一切有我。” 关上门,边枝枝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还撑得住吗?”苏晚递来一杯温水。 边枝枝接过,一口气喝了半杯:“撑不住也得撑。” 她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 院里那棵高大的广玉兰,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一切都和魏家那个精致华丽的牢笼截然不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银行app的余额提醒。 那些奖金加起来,確实是一笔能让普通家庭安稳生活几十年的巨款。 魏砚秋大概从来没想过,这笔钱会成了她逃离的资本。 “钱够吗?”苏晚问。 “够。”边枝枝关掉手机,“手术、康復、爸妈以后的生活,都够。我自己开销小,等安定下来,也许能开个小工作室,教孩子画画,或者接点插画活儿。” 她说得平静,但苏晚看见她握著杯子的手,用力到骨节都有些突起。 “不后悔?”苏晚轻声问。 边枝枝沉默了很久。 窗外雨声淅沥,远处传来城市的甦醒声。 这个城市正在醒来,而她在逃离一场不该做的梦。 “后悔什么?”她最终开口,转过头看著苏晚,“晚晚,我差点就爱上他了。我差点就忘了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那里。” “那为什么……” “因为那是不对的。”边枝枝打断她,声音有点抖,“错的时间,错的身份,错的方式。 那栋房子里的每个人都在生病,魏子羡,魏砚秋……还有我。” 她放下杯子,从行李箱夹层拿出那几个丝绒盒子,里面是魏砚秋给的珠宝。 “这些我会找机会处理掉。”她合上盒子,“加上卡里剩下的钱,就是我和爸妈以后的保障。” 苏晚看著她。 大学时的边枝枝,温和柔软,现在的边枝枝,柔韧里带著一股决绝的劲儿。 “那你……还想著他吗?” 边枝枝没立刻回答。 她看著雨幕,恍惚间又看见那间拉著厚重窗帘的臥室,黑暗里魏子羡紧抱著她的手臂,听见他压抑的呼吸声。 “想。”她实话实说,“但不是以他想要的那种方式想。我会想他现在好不好,但更清楚,我离开是对的。对他,对我,都好。” 她呼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最后那点犹豫也吐出去:“走吧,收拾一下,下午去医院。” * 魏子羡衝进监控室,一把推开值班的保安,自己扑到操作台前。 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动作因为压抑的颤抖而有些滯涩,但他对这套系统太熟了。 几年前宅子升级安防,他不信外人,自己花了半年时间摸透了所有操作。 快进,搜索,时间拉到昨晚十点后。 画面跳动。 走廊空荡,夜灯昏暗。 十一点零三分,侧门监控。 来了。 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到门前。 驾驶座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不是李管家,也不是宅子里任何人。 后备箱打开,她下来了。 边枝枝。 画面里,她拖著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另一个稍大的箱子被那男人提著。 他们在车前站了几秒,男人似乎在说什么,她点了点头。 然后她转过身,朝主楼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很短,大概只有两秒。 监控画面模糊,但魏子羡能看清她微微仰头的轮廓,她看向的正是他房间窗户的方向。 没有挥手,没有停留,脸上看不清表情。 然后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驶出画面,消失在夜色里。 魏子羡按在操作台上的手,指节绷得死白,手背青筋暴起。 他把这三十秒反覆播放。 她下车,她转身,她看了一眼,她上车。 一遍,两遍,三遍…… 第十遍时,保安小心翼翼地开口:“少爷,需要我……” “出去。” 保安立刻闭嘴,退出去带上了门。 魏子羡关掉屏幕,坐在一片黑暗里,只有监视器指示灯的红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门被轻轻推开,魏砚秋站在门口。 她看见弟弟背对著她,一动不动。 然后,他的背脊慢慢弯下去,整个人蜷进椅子里,头深深埋下去,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发颤。 没有声音。 没有啜泣,没有哽咽,只有沉默而剧烈的颤抖。 魏砚秋被钉在原地,心口被重锤狠狠砸中。 她见过弟弟哭,但从没像现在这样,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魏子羡站了起来。 他没看她,径直从她身边走过,眼神空荡荡的,没有焦点。 他走回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落锁的声音,清晰又刺耳。 明德医院,vip部。 陈主任五十岁上下,气质儒雅。 看完带来的片子和报告,他话说得很直接。 “声带肿物,从影像看边界还行,但位置不好,紧贴声带边缘。 手术可以做,我们这里有国內顶尖的喉显微外科团队。 但术后声音能恢復多少,得看肿物性质和术中情况。” 林素心紧张地抓紧女儿的手:“医生,最坏会怎样?” “最坏,肿物是恶性的,需要扩大切除,术后可能还要放疗。 即使是良性,如果伤到声带关键结构,声音可能永久嘶哑,甚至失声。”陈主任推了推眼镜,“边先生是教师?” 边文柏点了点头,想说话,喉咙只发出嗬嗬的气音,最终只能又点点头。 “我明白了。”陈主任沉吟,“这样,先安排住院,做增强检查和喉镜活检,確定性质。 如果是良性,儘快安排手术,我亲自做,会尽力保全发声功能。 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即使手术成功,边先生以后恐怕也很难长时间授课了,声带负担能力会大不如前。” 从诊室出来,林素心的眼泪终於掉下来,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边文柏搂住妻子,一下下拍著她的背,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口型说:没事,没事。 边枝枝看著父母。 不过几个月,父亲两鬢白髮多了大半,母亲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刻上去的。 他们本可以安享晚年,却因为她的选择,要在晚年背井离乡,面对疾病。 “伯父伯母,先別急。”苏晚轻声安抚,“陈主任是顶尖专家,他说能做就有把握。 先住院检查。枝枝,你去办手续,我带伯父伯母去病房。” 第87章 对不起,把你嚇跑了 安顿好父母,边枝枝和苏晚在走廊休息区坐下。 “费用你別操心,”苏晚说,“我跟医院打过招呼,记我帐上,年底一起结。” “不。”边枝枝从包里掏出卡,“用我的。晚晚,你已经帮得够多了。” “跟我见外?” “不是见外。”边枝枝把卡塞进她手里,“这是我必须自己担的。我爸的病,我的责任。你的情我记著,但钱,我得自己出。” 苏晚看她眼神坚定,知道拗不过,嘆了口气接过卡:“行。但说好,其他事听我的,住处、安全、信息屏蔽,我来安排。 魏家那边,我爸打过招呼,苏家会顶住。但魏砚秋不是善茬,她可能会找过来。” “她会找到吗?” “短时间內不会。”苏晚压低声音,“我用了点手段。你们的身份信息在系统里做了临时屏蔽,合法的,走特殊渠道。 医院这边用化名和我的担保。魏家就算查到延桐,也是大海捞针。” 边枝枝点点头,心却没完全放下。她见识过魏砚秋的手段。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又是陌生號码,这次是简讯: 【边小姐,我是魏砚秋。我们谈谈。条件你开。】 边枝枝盯著那行字。 她该回吗? 回什么? 她刪掉简讯,拉黑號码,关机,取出sim卡,掰断,扔进旁边垃圾桶。 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她从包里拿出苏晚准备的新sim卡,换上。 “旧卡,本来就要换。”她对有些惊讶的苏晚说,“新號码只有你和我爸妈知道。从今天起,边枝枝和过去,断了。” “枝枝,难过就哭出来,在我这儿不用硬撑。” 边枝枝摇摇头,挤出一个很淡的笑:“我不难过。只是……很累。” 累。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断了,只剩下一片空荡的疲惫。 走廊那头传来护士的声音:“边文柏家属,准备做喉镜了。” 边枝枝站起来,又变回那个能扛事儿的女儿。 “来了。”她说。 * 第一天,魏子羡没出房间。 早餐放在门外,中午原封不动。 午餐换了几样小菜端上去。 李管家轻轻敲门:“少爷,您一天没吃了,多少用一点。” 里面死寂。 晚餐时餐盘还在。 李管家无奈,看向身后的魏砚秋。 魏砚秋挥挥手让他下去,自己在门外站了很久,几次抬手想敲门,又放下。 最后只对著门板说:“子羡,姐姐在门外。你想说话了,隨时叫我。” 依旧没有声音。 夜色渐深,宅子里的灯一盏盏灭掉。 只有魏子羡房间的灯,一直亮著。 房间里,魏子羡坐在床边地毯上,背靠著床沿。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那盏阅读灯。 昏黄的光圈出一小片,刚好照亮他怀里的东西。 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 边枝枝的。 她落在活动室的,他本想拿给她,然后趁机多留她一会儿,像之前很多次那样。 针织衫很软,似乎还残留著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呼吸,那气味却好像更淡了,淡得像他的错觉。 床头柜上放著一幅画,是边枝枝画的素描,画的是他。 侧影,他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肩上。 她什么时候画的? 他不知道。 画右下角有个小小的签名:枝。 魏子羡看著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自己的侧脸,拂过那个“枝”字。 触到的是粗糙的纸面,不是她的温度。 他忽然想起暴雨那晚,她背对他躺著,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他抱著她,她微微发抖。 后来她睡著了,身体才慢慢软下来。 那时他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一直抱著她,天亮也不要紧,电来了也不要紧,世界毁了也不要紧。 只要她在。 可现在她不在了。 手机就在手边,屏幕漆黑。 他点开,通讯录里“边小姐”三个字还在。他拨过去。 “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重复。 他发了条简讯:【你在哪?】 消息前面出现红色的感嘆號,发送失败。 他愣了愣,又发:【接电话。】 红色感嘆號。 【回我消息。】 红色感嘆號。 【边枝枝,接电话。】 红色感嘆號。 他一条接一条地发,明知发不出去,手指却机械地按著屏幕。 直到手机电量耗尽,屏幕彻底暗下去。 房间里只剩下阅读灯的光,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窗外有风声,呜呜咽咽。 魏子羡把针织衫抱得更紧,蜷缩起来,脸埋进膝盖。 这个姿势让他想起七岁那年,地窖里。 他哭到没声,喊到嘶哑,最后只能这样抱著自己,等不知会不会来的救援。 那时他想,如果有人来救我,我一定…… 一定什么? 他忘了。 太久,像被水泡过的字跡,模糊不清。 但此刻的念头清晰得可怕:如果她回来,我一定……一定不让她再走。 一定把她锁起来,锁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一定让她的眼睛只看得到他,她的世界只有他。 內里是沼泽,是黑洞,是想把她拖进来一起沉沦的欲望。 所以她走了。 因为他让她害怕了。 魏子羡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浓稠,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眼窝深陷,像个鬼。 他对著玻璃里的自己,很轻地说: “对不起。” “对不起,把你嚇跑了。” “但你能不能……回来?” 没有回答。 风声更大了。 边文柏的活检结果在第三天上午出来。 良性。 边枝枝在医生办公室听到这两个字,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苏晚扶住她,发现她整个人都在抖。 “肿物是良性息肉,但体积大,位置紧贴声带前联合,手术有必要做,防止恶变和进一步影响发声。” 陈主任指著片子解释,“手术安排在后天上午,我主刀。术后恢復期三个月,期间绝对禁声。 之后声音能恢復到什么程度,看恢復情况。” 从办公室出来,边枝枝靠在墙上,用手捂住脸。 “没事了,枝枝,没事了。”苏晚拍著她的背,“良性就好,手术做完,伯父就能慢慢好起来。” 边枝枝点点头,却说不出话。 这几天她绷得太紧,现在得到一点鬆缓,却发现自己连放鬆都不会了。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枝枝,结果怎么样?你爸紧张得一直喝水。】 边枝枝打字回覆:【良性,后天手术,陈主任主刀。一切顺利。】 点击发送。 “你该回去睡一觉。”苏晚看她眼下浓重的青黑,“医院有护工,我也安排了人。你再不休息,伯父手术那天该你倒下了。” “我没事。” “你有事。”苏晚拉著她往外走,“走,我送你回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这是命令。” 第88章 边枝枝,別走 回到住处,房子里安静得让人心慌。 边枝枝洗了澡,换上乾净睡衣躺在床上。 床垫很软,被子有阳光味,一切舒適。 但她睡不著。 一闭眼,就是魏子羡的脸。 很多张脸叠在一起。 初见时冷漠的,暴雨夜脆弱的,年会时强撑的,最后那晚吻她时滚烫的,还有他抱著她,那种全然交付的依赖。 边枝枝睁开眼睛,盯著天花板。 她不该想这些。 已经离开了,斩断了。 现在要想的是父亲的手术,是术后护理,是父母未来的生活。 可大脑不听使唤。 她想起离开那晚,在车里,母亲小声问:“枝枝,那个魏少爷……” “妈,別问。”她当时打断,“都结束了。” 结束了。 三个字,说得轻易。 可真的结束了吗? 如果结束了,为什么她一闭眼就能看见他? 为什么得知父亲是良性的那一刻,她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如果他在,会不会为我高兴”? 荒唐。 边枝枝坐起来,打开床头灯。 光线刺眼。 她下床,走到墙角打开行李箱,从最底层拿出一个素描本,是她在魏家用的那本。 走的时候太匆忙,忘了扔,下意识塞进了箱子。 她翻开。 第一页是黑松。 往后翻,是活动室的窗,是书架一角,是下午茶的瓷杯轮廓。 再往后……是魏子羡。 不止一幅。 有他看书的侧影,有他睡著时微蹙的眉,有他站在窗边的背影。 她画的时候没想太多,只是疗愈课程的一部分。 但现在看,每一笔都泄露了心事。 不知看了多久,她把素描本塞回行李箱最底层,拉上拉链。 回到床上,关灯,闭眼。 这次她睡著了,但睡得很浅,梦一个接一个。 梦里是魏宅长长的走廊,她一直在走,却怎么也走不到头。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但一直跟著。 她不敢回头,只能一直走,一直走。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像嘆息: “边枝枝,別走。” 她惊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是深蓝色,接近黎明。 房间里很冷,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漆黑。 她没有开机,新手机里几乎没有联繫人。 但她就是盯著那漆黑的屏幕,好像它会突然亮起来,跳出某个名字。 它始终黑著。 边枝枝重新躺下,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暗里睁著眼,直到天亮。 * 魏砚秋终於忍不下去了。 她已经七十二小时没怎么合眼,眼下的青黑用再厚的粉底也盖不住。 李管家端来的咖啡凉了又热,她一口没碰。 “小姐,您去休息会儿吧。”李管家低声劝,“少爷那边我守著……” “他有什么动静?”魏砚秋打断他,声音沙哑,“他除了呼吸,还有別的动静吗?” 李管家沉默。 魏砚秋站起来,眼前黑了一瞬。 她扶住桌子,稳了稳:“去拿备用钥匙。” “小姐……” “去。” 李管家嘆了口气,转身去取。 魏砚秋站在弟弟房门外,手在抖。 她深呼吸,然后对著门说:“子羡,姐姐进来了。” 没有回应。 她插入钥匙,转动。 门开了一条缝。 下一秒,一个物体带著风声砸过来,砰地砸在门框上,碎片四溅! 魏砚秋尖叫著后退,捂住脸颊。 一块碎瓷片擦过她的颧骨,火辣辣地疼,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来。 她低头,看到脚边散落的青瓷花瓶碎片,那是他最喜欢的花瓶,母亲送他的十八岁生日礼物。 房间里,魏子羡站在窗边,背光,身影成一个黑色的剪影。 他手里还拿著另一个瓷瓶,是一对的那个,手指紧扣瓶身。 “滚出去。”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三天不进水米。 “子羡,我只是担心你,你三天没吃东西了,至少喝点水……” 魏砚秋试图向前,脚踩在瓷片上。 第二个瓷瓶砸在她脚边,碎片飞溅,划破了她的脚踝。 血渗出来,在丝袜上晕开一片暗红。 “我说滚!”魏子羡吼了出来,眼眶赤红,“滚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不想看见任何人!” “子羡——”魏砚秋的眼泪掉下来,混著脸上的血,“姐姐错了,姐姐真的错了,你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我们慢慢说,你想怎么样都行……” “是你让她走的!”他打断她,一步步走过来,在距离她两米的地方停住,身体因为激动而发颤,“你知道我多努力吗? 年会那两个小时,每一秒我都想逃,每一口呼吸都像吞玻璃渣。” “但我撑下来了,因为我答应过她,我不会让她担心。” “我做到了……我以为我做到了,就能……” 他哽住,说不下去,胸口剧烈起伏。 眼泪从他眼睛里滚出来。 魏砚秋的心被那眼泪烫穿了。 “对不起,子羡,对不起……”她哭得语无伦次,“姐姐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这对你对她都是最好的……” “你以为?”魏子羡笑了,那笑容扭曲痛苦,比哭还难看,“你永远在用『你以为』来决定我的人生!” “五年前,你以为把我关在家里是对我好。” “三个月前,你以为请个新的疗愈师就能治好我。” “现在,你以为让她离开是对我们都好!” “魏砚秋,你问过我吗?问过我想要什么吗?” 他声音低下去,变成喃喃自语,但每个字都像刀: “我想要她。我只想要她回来。” 魏砚秋心如刀绞,想上前抱他,但魏子羡后退一步,眼神瞬间变得警惕。 “出去。”他重复,声音疲惫到极点。 魏砚秋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拼不回来了。 她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永远失去了某个部分的弟弟。 那个还会对她流露些许依赖和信任的弟弟。 她最终退了出去,每一步都踩在瓷片上,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门在她面前重新关上,落锁。 她靠著门板滑坐在地,捂住脸,无声痛哭。 血和泪混在一起。 李管家匆匆赶来,看到她脸上的伤,倒吸一口冷气:“小姐,您的脸……” “没事。”魏砚秋抹了把脸,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去找医生,最好的心理医生,创伤专家,不管花多少钱,把人请来。” “可是少爷他……” “去请!”她厉声说,然后声音低下去,满是绝望,“总得……做点什么。” 否则,看著弟弟在自己面前一寸寸死去,她会疯。 第89章 那你可真够本事的 边文柏的手术安排在上午九点。 七点半,边枝枝和母亲已经在病房。 边文柏换上了手术服,坐在床边,看起来比前几天平静些,但交握的手微微发颤。 “爸,別紧张。”边枝枝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陈主任说了,手术不大,两三个小时就结束。您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边文柏点点头,想说什么,发不出声,只是用力握了握女儿的手。 林素心在一旁偷偷抹泪。 边枝枝看见了,轻轻搂住母亲的肩:“妈,你也別担心。我在这儿守著,晚晚也安排好了,手术一结束医生就会通知。” 八点,护士来接人。 边枝枝和母亲送到手术室门口,看著父亲被推进去,自动门缓缓合上,红灯亮起“手术中”。 等待漫长如年。 林素心坐不住,在走廊里来回走。 边枝枝强迫自己坐著,拿出手机想分散注意力,却发现新手机里空空如也,她真的和过去的世界断联了。 苏晚九点半到的,提著早餐。“趁热吃。”她把一份递给林素心,另一份给边枝枝,“你最喜欢的海鲜粥,还有豆浆。”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苏晚在她身边坐下,打开盖子,粥香飘出来,“伯父手术要两三个小时,你要是不吃,等他出来该你倒下了。听话。” 边枝枝勉强吃了两口,味同嚼蜡。 等待区陆续来了其他家属,空气里瀰漫著消毒水味和压抑的焦虑。 边枝枝盯著那扇门,忽然想起魏子羡。 他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她不该想他,不能想他。 可大脑像叛逆的孩子,越是不让想,越是控制不住。 他发现自己消失了,会生气吗? 还是会难过? 边枝枝握紧手里的纸杯,热豆浆透过杯壁烫著掌心,这点真实的刺痛让她清醒了一点。 “枝枝,你……还好吗?” “我只是……”她闭上眼睛,“觉得,很悲哀。” 为魏子羡悲哀,为魏砚秋悲哀,也为自己悲哀。 他们都被困在一个无解的局里。 魏子羡困在创伤和依赖里,魏砚秋困在愧疚和控制里,她困在道德和情感里。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没有人是贏家。 手术室的门开了。 边枝枝猛地站起来,看到一个护士走出来:“边文柏家属?” “在!”她和母亲同时衝过去。 “手术很顺利,肿物完整切除,送病理了,但肉眼观察是良性。 患者已经醒了,观察半小时就送回病房。”护士说,“主刀医生一会儿出来详细交代。” 林素心腿一软,边枝枝赶紧扶住。 母亲靠在她肩上,终於哭出声来,是如释重负的哭。 边枝枝抱著母亲,轻轻拍著她的背,眼睛却看著手术室那扇重新关上的门。 父亲没事了。 天大的好消息。 陈主任半小时后出来,详细交代了术后注意事项。 边文柏被推回病房,麻药还没完全过,人昏沉著,但生命体徵平稳。 边枝枝和母亲守在床边,心里的焦虑慢慢平息。 窗外,延桐的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像要下雨。 她忽然想起魏宅的那些黑松,在雨中应该会格外苍翠吧。 想起他曾说,他喜欢下雨天,雨声能盖过其他声音,让他觉得安全。 边枝枝闭上眼睛。 別想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都过去了。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过不去。 * 陆方池从苏黎世赶了回来。 接到魏砚秋电话时他正在开会,听到电话那头几乎崩溃的声音:“方池,你回来……子羡他不行了,我该怎么办……” 他抓起外套就衝出了会议室。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一秒没睡。 衝进魏宅时眼睛布满红血丝,西装皱巴巴,头髮凌乱。 “人呢?”他问迎上来的魏砚秋,声音哑得厉害。 魏砚秋瘦了一圈,没化妆,眼下青黑浓重,颧骨上贴著小块纱布。 她指了指楼上:“谁也不见,不吃不喝,昨天砸了东西,今天一点声音都没了。方池,我怕……” 她说著,眼泪又要涌上来,死死憋住。 陆方池没说话,只拍了拍她的肩。 陆方池转身上楼。 他在魏子羡房门外站了五分钟,没敲门,直接开口: “魏子羡,开门。是我,陆方池。” 里面死寂。 陆方池也不急,靠著门板坐下,从口袋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上,想起魏子羡討厌烟味,又烦躁地塞回去,把烟盒捏得变形。 “我听你姐说了。”他对著门缝继续说,“边枝枝走了。不告而別。” 门內传来细微的动静,像布料摩擦。 陆方池继续,语气没什么起伏:“我查了,她父母连夜搬走,电话停机,像人间蒸发。 但你知道我的,我想找的人,没有找不到的。给我时间,我帮你把她找回来。” 依旧死寂。 “但你得先活著,魏子羡。”陆方池声音沉下来,“你死了,我找回来给谁?给你上坟吗?让她在你坟前说『对不起』? 那你可真够本事的,用自己一条命,换她一辈子愧疚。” “她不会回来了。”门內终於传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方池精神一振,身体前倾:“会。只要她还在这个地球上,我就能找到。但你得先开门,让我看看你死了没。” “我不想见人。” “我不是『人』,我是陆方池。”他说,“魏子羡,开门。我数到三,你不开,我就撞门。你知道我做得出来。” “一。” “二。” 漫长的沉默。 陆方池甚至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就在他深吸一口气,真要撞门时,门锁轻轻一响,开了条缝。 陆方池推门进去,房间里的景象让他的心狠狠一抽。 魏子羡蜷在墙角的地毯上,背靠著墙,怀里紧紧抱著一幅画。 他瘦了一大圈,家居服空荡荡掛在身上,脸颊凹陷,颧骨突出。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乾裂起皮,渗著血丝。 最让陆方池心惊的是他的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没有焦点。 地上散落著瓷片、碎纸、砸坏的檯灯残骸,一片狼藉。 但唯有一块区域是乾净的,以魏子羡为圆心,半径一米內,一尘不染。 而那幅画,被他用袖子一遍遍摩挲,边角都起毛了。 陆方池走近,蹲下,看清了那幅画。 “就这个?”陆方池问。 第90章 她什么都没给你留? 魏子羡没回答。 手指轻轻摩挲著画上那个侧影。 陆方池喉结滚动,压下喉咙里的酸涩:“她什么都没给你留?纸条?信?哪怕一句话?” “没有。”魏子羡声音乾涩,“她刪了我號码。走之前,把我所有联繫方式都拉黑了。” 他顿了顿,“我换了號码给她发,也被拉黑了。” 陆方池低低骂了句脏话,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你姐呢?她说了什么?为什么让边枝枝走?” “她说她是为了我好。”魏子羡忽然笑了,那笑容扭曲难看,“方池,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年地窖里那五个小时,我直接死了,是不是对大家都好。 爸妈不会愧疚远走,姐姐不用放弃人生,你也不用总护著个累赘。 现在连她也……不用被我拖进这摊烂泥。” “闭嘴。”陆方池声音发硬,眼眶瞬间红了,“这种屁话你敢再说一次,我就真揍你。” “我说的是事实。”魏子羡闭上眼睛,“我毁了多少人的生活。现在连她也……” “魏子羡,你听好。”陆方池抓住他肩膀,强迫他转过来,那肩膀瘦得硌手,“边枝枝走了,是,难受,我懂。 你以为就你一个人疼? 你姐这几天哭得眼睛快瞎了! 我他妈在飞机上恨不得跳下去游回来!” “但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有你姐,有这么多人担心你。 你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机会找到她,问清楚为什么走,有没有苦衷,要不要回来。” “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懂吗?你在这儿把自己饿死渴死,边枝枝就会回来了?她只会觉得幸好走得早,不然还得给你收尸!” 魏子羡看著他,眼神依旧空洞:“她不会回来了。 她走是因为害怕。怕我,怕我姐,怕这段关係。我让她害怕了。” 他陈述的语气太平静,平静得让陆方池心头髮冷。 “那就去找她道歉!去解释!去他妈的跪下来求她原谅!但你先得有力气站起来!” 陆方池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边枝枝要是看到你这副德行,只会跑得更远! 谁会想要一个动不动就寻死觅活的废物?!” “废物”两个字像针扎进魏子羡瞳孔,他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陆方池知道自己话重了,但不能停:“魏子羡,你当年头破血流都能自己走回教学楼,现在为了个女人就要死要活? 你他妈对得起谁?对得起你姐这些年操的心?对得起我大老远飞回来?” “我累了,方池。”魏子羡摇头,重新蜷缩起来,脸埋进膝盖,声音闷闷的,带著彻底放弃的疲惫,“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著。” “魏子羡——”陆方池还想说,但看到他那副油盐不进、彻底封闭的样子,所有话都堵在喉咙。 他知道,有些坎,只能自己过。 他在房间里站了十分钟,看著那个蜷缩在墙角、抱著画的身影,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魏子羡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边枝枝在延桐市第十天,生活开始有了粗糙的轮廓。 父亲边文柏的手术很成功,术后第三天就从icu转回了普通病房。 喉部的肿物被完整切除,病理报告最终確认是良性息肉,没有恶变跡象。 这是这些天来最好的消息。 陈主任查房时仔细检查了伤口。 “恢復得不错,但声带需要绝对休息,至少一个月不能说话,三个月內避免大声和长时间用嗓。 以后能不能恢復讲课,要看后续康復,但正常生活交流应该没问题。” 边文柏不能说话,只是用力点头,眼底潮湿。 林素心握著丈夫的手,又哭又笑,反覆道谢。 边枝枝站在病房窗前,看著外面花园里散步的病人和家属。 阳光很好,银杏叶金灿灿地落了一地。 父亲的手术费、住院费、后续康復费用,她从那张卡里划出去了一笔不小的数字,但余额依然可观。 苏晚帮她租的房子离医院不远,是个安静的小区,两室一厅。 边枝枝用剩下的钱付了一年租金,又添置了些必需的家电。 那几件珠宝她没动,收在行李箱最底层。 父亲出院后需要静养,边枝枝开始著手找工作。 她的学歷和专业在延桐並不算出挑,疗愈师的经验也缺乏正规认证,但她有扎实的心理学背景和艺术治疗实践。 苏晚动用人脉,帮她联繫了几家机构。 最后边枝枝选择了一家私人儿童心理康復中心,担任辅助治疗师。 工作主要是配合主治疗师,通过绘画、沙盘等方式,帮助有情绪障碍或创伤经歷的儿童表达和疏导。 面试那天,中心主任看了她的简歷和作品集,问:“边小姐之前是在北方工作?为什么选择来延桐?” 边枝枝沉默了几秒:“家庭原因。需要换个环境。” 主任没多问,点点头:“我们这里的孩子,大多经歷过一些不太好的事。他们不善於表达,或者拒绝表达。 你需要有足够的耐心,也要保护好自己,別把他们的情绪全背在自己身上。能做到吗?” “我会尽力。”她说。 她被录用了。 薪水不算高,但氛围轻鬆。 第一天上班,她面对的是一个七岁的小男孩,因为目睹家庭暴力而变得沉默寡言,拒绝与任何人交流。 主治疗师让边枝枝带他去沙盘室。 男孩叫小宇,很瘦,眼睛大而黑,但眼神躲闪,不看人,也不看沙盘,只盯著自己的脚尖。 边枝枝没强迫他。 她自己先蹲在沙盘边,用手轻轻拨弄细沙,堆起一个小丘,又推平。 她从架子上拿了一个小小的蓝色人偶,放在沙盘中央。 “这里可以是你想创造的任何世界。你可以放任何东西,或者什么都不放。我在这里陪你。” 小宇没动。 边枝枝也不急,静静陪他坐著,偶尔调整一下人偶的位置,或者从架子上拿个小房子、一棵树放上去。 时间流过去,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沙盘上缓慢推移。 直到小宇终於动了。 他伸出手,从架子上拿了一个黑色的、形状扭曲的怪物模型,小心翼翼地放在沙盘角落,离蓝色人偶很远很远。 然后他迅速缩回手,又恢復了原来的姿势。 第91章 查无此人 边枝枝心里微微一紧。 她没有评价,只是轻声说:“它在那里。” 那天下午,她陪小宇在沙盘室待了两个小时。 小宇一共放了四个东西。 下班时,主治疗师看了沙盘照片,对边枝枝点点头:“很好。第一次接触,他能放东西,就是突破。你很有耐心。” 边枝枝笑了笑,没说什么。 走出中心时,天色已近黄昏,延桐的晚霞是粉紫色的,温柔地铺满天际。 她沿著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花店,买了一把新鲜的洋牡丹。 很便宜,六块钱一小束,用旧报纸包著,香气却浓郁。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煲汤,香味飘满屋子。 父亲坐在阳台的躺椅上,身上盖著毯子,看著楼下院子里玩耍的孩子。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边枝枝把洋牡丹插进餐桌上的玻璃瓶里。 边文柏转过头,对她笑了笑,用手指了指喉咙,摆摆手,不疼了,很好。 晚饭时,林素心终於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问。 “枝枝,那天晚上……来接我们的那个苏小姐,说魏家那边……” “妈。”边枝枝打断她,给父亲盛了碗汤。 “我们不说这个。现在爸爸恢復得好,我们有了新住处,我也找到了工作。一切都在变好,对不对?” 林素心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女儿,最终嘆了口气,点头:“对,变好了。吃饭,吃饭。” 边枝枝低下头喝汤。 夜里,她又梦见魏子羡。 梦里她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最后在窒息感中惊醒,一身冷汗。 她坐起来,打开床头灯,看了看手机:凌晨三点。 没有信息,没有电话。 她点开相册,空的。 没有照片,没有截图,没有任何关於过去的影像记录。 她下床,走到窗边。 延桐的夜很安静,偶尔有车驶过,远处有未眠的灯火。 她自由了。 可为什么,心里那个窟窿,好像更深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日历提醒:明天父亲第一次复查。 她关掉提醒,回到床上,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要陪父亲去医院,要上班,要面对小宇和他那个布满象徵的沙盘世界。 她没有时间沉溺於过去。 没有资格。 又过几天,魏砚秋聘请的新疗愈师到了。 是国內顶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专家,姓周,四十多岁,戴著金丝边眼镜,气质温和,履歷漂亮。 海外名校博士,多家三甲医院特聘顾问。 魏砚秋亲自到门口迎接。 她几天没睡好,脸上盖著厚重的粉底,眼里满是红血丝,强打的精神掩不住疲惫。 “周医生,拜託您了。”她握手时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弟弟情况很不好,他已经十多天没正经进食,只偶尔被强灌几口水,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 钱不是问题,只要能让他开口,只要能让他吃东西……” 周医生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魏总,我理解。这种严重的退行性行为和拒绝沟通,在失去重要客体时並不罕见。 我们先尝试建立信任,慢慢来。” 他们一起上楼。 魏砚秋停在魏子羡房门外,敲了敲门。 “子羡,姐姐请了一位医生来看你,周医生很专业,可以帮你,你开开门好吗?” 里面死寂。 周医生上前一步,语气平稳舒缓。 “魏少爷,我是周明远。 我了解你现在很难受,失去重要的人就像心里被挖走一块,空荡荡的疼,吃不下,睡不著,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这种感受是真实的,也是被允许的。 我们可以聊聊,不一定要见面,隔著门也可以。 你愿意和我说说话吗?说什么都行,或者只是听听我的声音?” 他的声音带著让人放鬆的磁性。 若是平时,或许真有安抚效果。 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就在周医生调整呼吸,准备再次尝试时。 门內突然传来重物砸门的闷响! 砰!砰!砰! 一声比一声狠,一声比一声暴戾,实木门板都在震颤。 紧接著是魏子羡嘶哑的咆哮: “滚!都给我滚!” “让她回来!我只要她回来!” 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家具被推倒的巨响,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地上…… 混乱的毁灭穿透门板,听得人心惊肉跳。 周医生脸色变了。 他接触过许多情绪失控的患者,但这种充满毁灭欲的激烈抗拒,仍然让他感到棘手。 这不是能介入治疗的状態,这是风暴中心,靠近只会被撕碎。 他后退半步,扶了扶眼镜,转向脸色惨白的魏砚秋,语气依旧专业,但透出无奈。 “魏总,非常抱歉。这种情况下,我无法开展工作。 患者对我的存在有极度排斥,强行介入只会加剧他的创伤,可能引发更严重的自伤或攻击行为。” 魏砚秋嘴唇哆嗦:“那……那怎么办?周医生,您是最好的专家,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您不能放弃他……” “不是放弃,魏总。”周医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方案。 “是现阶段需要调整策略。 他现在需要的,是他认定的那个安全客体,也就是您提到的那位边小姐。 这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他停顿一下,声音压低:“如果实在无法找回那位边小姐…… 从医学角度,如果继续拒绝进食进水,身体指標恶化到危险程度,可能不得不考虑强制医疗干预,比如送医静脉营养支持,甚至鼻饲。 但以他现在的情绪,强制措施本身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心理伤害,形成二次创伤。这是个两难的选择。” 魏砚秋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李管家及时扶住她。 “找……继续找……”她抓住李管家的手臂,“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边枝枝!” 送走周医生,魏砚秋回到书房,反锁了门。 她需要静一静,需要从那几乎將她淹没的无力感里喘口气。 打开电脑,邮箱里堆满了未读邮件,大多標记著“紧急”。 她点开周霖发来的匯总报告。 屏幕上是从各个渠道发来的调查结果,结论惊人一致: “查无此人。” 第92章 被掩盖了踪跡 边枝枝一家的身份证在离开本市后,就像掉进了黑洞,没有任何使用记录,没有酒店入住,没有航班高铁购票,没有银行大额转帐,没有医院就诊登记。 他们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个世界上轻轻抹去,没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跡。 但魏砚秋知道不可能。 边枝枝的父亲需要手术,他们一定去了某家医院。 她动用了魏氏所有的医疗资源人脉,查询全国范围內重点城市三甲医院耳鼻喉科近半个月的入院记录,筛查符合年龄和姓氏的患者,一无所获。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帮他们掩盖了踪跡。 而且不是普通人,是权势很大、手段乾净的人。 魏砚秋想起边枝枝离开那晚的决绝,想起她说“今晚就走”时的眼神,那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准备。 父亲的病或许只是最后一根稻草,一个让她必须立刻离开的理由。 手机响起,是周霖。 “魏总,查到一些边小姐的背景信息。 她大学有个关係极好的闺蜜,叫苏晚,延桐市人。 苏家在当地是望族,主要做医疗器械和私立医院,权势不小。 苏晚本人和边枝枝同年,大学四年室友,感情深厚。” 魏砚秋心一沉:“延桐市?” “是。而且,”周霖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们调取了魏宅周边那个时间段所有路口的监控,发现有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在边小姐离开前后出现在附近路段。 车型和苏晚名下的一辆车吻合。 更关键的是,那辆车最后消失的方向,確实是往南,往延桐市。”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延桐市。 南方,距离这里两千公里。 魏砚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意:“订最快去延桐的机票。 联繫我们在延桐的分公司和所有合作方,动用一切关係,查苏家,查苏晚,查所有苏家参股或关联的私立医院、高端疗养院。 重点筛查近期接收的、身份信息有疑点的喉部手术患者。” “魏总,”周霖打断她,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为难和提醒,“苏家那边……我们的人刚尝试接触,对方反应很警惕。 苏晚的父亲,苏明远董事长,直接让人传了话过来……” “说什么?” 周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字字清晰:“原话是。 『告诉魏砚秋,她弟弟对我女儿闺蜜做的那些事,我们苏家略有耳闻。 没报警是给魏家留最后一点体面。 若再纠缠不休,我们不介意把事情闹大,法庭上见真章。』” 魏砚秋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 “他们知道什么?知道多少?” “具体不清楚,但听传话人的语气,边小姐应该对苏晚说了不少內情。而且……”周霖艰难地补充。 “魏总,苏家和我们集团在医疗器械板块一直有深度合作,去年那个七亿的进口设备独家代理权,就是和苏家签的。 如果真撕破脸,不仅这个合作要黄,我们在南方市场的布局也会受到重创。 董事会那边恐怕……” 商业利益,家族名誉,弟弟的命。 几座大山同时压下来,魏砚秋第一次感到呼吸困难的窒息。 原来钱和权不是万能的,当对方同样拥有这些,並且豁得出去时,她的筹码就显得苍白。 她想起父亲把公司交给她时说的话。 “砚秋,魏家就交给你了。子羡……也要照顾好。” 那时她觉得肩膀沉重,但尚有信心。 现在她只觉得,这两副担子正在把她往相反的方向拉扯,几乎要將她扯碎。 电话那头,周霖还在等指示。 魏砚秋缓缓吸了口气,声音沉静而坚决:“继续查。” “用最隱蔽的方式,绕开苏家的核心產业和敏感关係网。 从外围入手,查非苏家控股但可能有交集的医疗机构,查近期所有从我们这边过去的医疗转诊记录,查车辆的行车轨跡…… 我要知道边枝枝到底在延桐的哪个角落。” “魏总,这需要时间,而且风险……” “没有『而且』。”魏砚秋打断他,声音冷硬,“周霖,你跟我这么多年,应该明白。 子羡可能会死。你觉得,是公司的利润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周霖的声音终於重新响起:“我明白了,魏总。我会用尽一切办法。” 掛断电话,魏砚秋瘫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边枝枝的生活逐渐步入一种新的轨道。 父亲边文柏出院回家静养,恢復得不错。 喉部的伤口癒合良好,在语言治疗师指导下,他已经可以发出一些简单嘶哑的声音。 陈主任说,照这个趋势,三个月后正常交流问题不大。 “能说话就好,能说话就好。”林素心喜极而泣,握著丈夫的手反覆念叨。 边文柏也用力回握,眼眶发热。 边枝枝心里的石头,又落下了一块。 她在康復中心的工作慢慢上手。 小宇开始愿意在她面前摆弄沙盘,虽然还是不说话,但会指给她看自己放的东西。 其他孩子也逐渐接受这个安静温柔的新老师。 当她蹲在孩子身边,看他们在沙盘上构建自己的世界,或在画纸上涂抹色彩时,她能暂时忘记魏宅,忘记那些纠缠不清的过去。 苏晚常来,带水果,带小玩意给边文柏解闷。 她绝口不提魏家,只聊延桐的天气,新开的餐厅。 边枝枝感激她的体贴。 但魏子羡的情况急转直下。 绝食和缺水带来的影响开始全面显现。 他持续低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清醒时也只是盯著那幅画,或盯著窗外,眼神空得嚇人。 家庭医生每天来检查,血压偏低,心率不齐,电解质紊乱的指標越来越糟。 陆方池几乎住在了魏宅,公司的事全丟给了下属。他试过所有办法: 把食物做成流质试图强灌,被魏子羡全部吐出来。 让魏砚秋隔著门哭求,里面毫无反应。 甚至找了边枝枝以前喜欢用的茉莉香型护手霜放在门口……都没有用。 魏子羡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正在迅速枯萎。 皮肤失了光泽,嘴唇乾裂出血,颧骨凸起,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但他怀里始终死死抱著那幅画。 第93章 死了……更好…… 陆方池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著里面那个蜷缩的身影,第一次感到一种深彻的无力。 他见过魏子羡最糟糕的时候,但从没见过他这样。 第二十四天深夜,魏砚秋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来。 她衝进弟弟房间,看见魏子羡蜷在地上,身体因为剧烈的咳嗽而痉挛,脸色青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子羡!”魏砚秋扑过去想扶他,手碰到他的皮肤,滚烫。 家庭医生被紧急叫来,测量体温:39.8度。 血压低到危险值,脉搏微弱快速。 “急性肺炎,严重脱水,电解质严重失衡,必须立刻送医院!否则有生命危险!”医生的声音斩钉截铁。 救护车呼啸而来,划破了魏宅死寂的夜空。 医护人员用担架將昏迷的魏子羡抬下楼,他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 魏砚秋跟著上车,紧紧握著弟弟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淌。 陆方池开车跟在后面,一路疾驰。 到医院,急诊,抽血,输液,上监护仪。 医生护士围著他忙碌,魏子羡在昏迷中依然抗拒,抬手去拔针头,嘴里喃喃著什么。 魏砚秋按住他,声音哽咽破碎:“子羡,別动,你在输液……姐姐求你了,好起来之后你想怎样都行!” “死了……更好……”魏子羡在昏沉中吐出一句清晰的话,眼睛睁开一条缝,空洞地望著惨白的天花板。 “我死了……你就解脱了……她也解脱了……” “不许说这种话!”魏砚秋哭喊出来,完全失了平日的从容。 “我不许你死!魏子羡,你给我活著!爸妈还在国外,你要是敢死,我……我怎么办!”她泣不成声。 魏子羡不再说话,重新闭上眼睛,只有眼角不断滑落的泪痕,洇湿了鬢髮和枕头。 陆方池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 魏子羡躺在病床上,手腕脚踝都被约束带固定著,防止他乱动拔针。 手背上扎著留置针,透明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瘦脱了形,蓝白条纹的病號服空荡荡掛在身上,锁骨嶙峋,脖颈上青筋凸起。 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无光,只有监护仪上跳动的线条和数字证明他还活著。 陆方池走到床边,弯下腰,看著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想起小时候跟在他身后跑的魏子羡,想起少年时听他讲笑话眼里带笑的魏子羡,想起出国前对他说“我会保护好自己”的魏子羡。 “魏子羡,”陆方池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他妈真是个混蛋。” 魏子羡的眼珠动了一下,看向他,眼神里空无一物。 “你以为你死了,边枝枝就会愧疚一辈子?就会回来给你上坟?” 陆方池的声音越来越大,压抑多日的怒火和恐惧爆发出来。 “我告诉你,不会!她会很快忘记你,开始新生活,结婚生子,过得幸福美满! 而你,就烂在土里,没人记得!连我他妈都会忘了你!” 魏砚秋想阻止,抓住陆方池的手臂:“方池,別说了,他受不住……” 陆方池一把甩开,继续吼。 “你想自我惩罚?觉得对不起她? 那就像个男人一样,好起来!站起来!去找到她,跪在她面前说对不起! 用你的一辈子去补偿!去赎罪!而不是躺在这里像个懦夫一样等死! 你这算什么?让所有活著的人替你难受?!” “她不想见我了。”魏子羡终於开口,声音微弱,“她拉黑了我。她走了,没有回头。” “那又怎样?!”陆方池一拳砸在床边的金属护栏上,发出哐当巨响,嚇得护士一哆嗦。 “她不想见,你就不见了?魏子羡,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个头破血流自己走回去的魏子羡去哪了?! 那个对我说『我会保护好自己』的魏子羡去哪了?!” “死了。”魏子羡轻声说,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早就死了。从地窖里出来的那个,从教学楼梯上爬起来的那个,早就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不该活著的空壳。” 陆方池的拳头还抵在护栏上,指关节破了皮,渗出血。 他看著魏子羡,看著那双死水般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猛地转身衝出病房,在空旷的走廊里狠狠踹翻了墙角的垃圾桶。 金属桶哐啷啷滚出好远。 然后他蹲下身,把脸埋在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耸动。 魏砚秋追出来,站在他身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递过去一张纸巾。 陆方池没接。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闷闷传来:“我找不到她……我用尽了办法,痕跡抹得太乾净……我他妈真没用……” “继续找。”魏砚秋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异常冷静,“翻遍整个国家也要找到。 在找到之前,我们不能让子羡死。” 她回头,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看到弟弟依然望著天花板。 侧脸在冰冷的医院灯光下苍白如纸,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融在空气里。 那一刻,魏砚秋忽然明白了边枝枝离开时的心情。 有些爱太沉重,沉重到会压垮被爱的那个人。 而她,亲手把这份重量放在了边枝枝肩上。 现在,轮到她来承担了。 一个月时间,足够很多事情改变。 她在康復中心的工作渐入佳境。 中心主任找她谈话,肯定了她的工作,並提出想和她签长期合同,希望她能负责一个新的艺术疗愈项目。 “边老师,你虽然年轻,但对孩子有天然的亲和力,也有耐心和专业基础。 这个项目主要是针对低收入家庭有特殊需要的孩子,经费有限,工作可能更辛苦,但意义很大。你愿意试试吗?” 边枝枝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她在离康復中心不远的地方租下了一个小小的铺面。 三十平米左右,原来是个文具店。 她请人简单装修,刷了温暖的米黄色墙壁,做了整面墙的书架,中间铺上地毯,放上矮桌和坐垫。 她打算把这里做成一个面向社区儿童的“艺术角”,提供低偿甚至免费的艺术启蒙和情绪疏导课程。 这不算盈利项目,更像是一个心愿,一种回馈。 第94章 小树洞 苏晚来看过,眼睛一亮:“可以啊枝枝,这地方弄得挺有味道。打算叫什么名字?” 边枝枝看著阳光透过玻璃门洒在地毯上,想了想:“叫小树洞吧。” “小树洞?” “嗯。孩子们可以在这里说话,画画,摆沙盘,把不想告诉別人的秘密,藏在这个树洞里。”她轻声说,“每个人心里,都需要一个树洞。” 苏晚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抱住她:“枝枝,你比以前更好了。” 边枝枝愣了一下,回抱好友:“是吗?” “嗯。更……结实了。”苏晚鬆开她,眼里有泪光,“不是硬撑著的坚强,是真的从里面长出来的力量。我很高兴。” 边枝枝笑了笑,没说话。 她知道苏晚的意思。 这一个月,她经歷了父亲手术的焦虑,新工作的適应,魏家追查的阴影,还有无数个被回忆惊醒的夜晚。 但她也在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过去的泥沼里拔出来。 她还是偶尔会想起魏子羡。 但她开始明白,有些关係,从一开始就註定无法健康生长。 他们相遇在错误的时间,带著各自无法癒合的伤口。 靠近只会让伤口撞在一起,更加鲜血淋漓。 离开,不是逃避,是自救,也是放过对方。 只是这个过程,太疼了。 小树洞装修好的那天,边枝枝一个人在店里待到很晚。 她坐在地毯上,看著空荡荡的书架,想像著这里以后会坐满孩子,充满笑声。 手机响了,是母亲,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马上回。”她掛了电话,准备关灯离开。 锁好门,她走进延桐市温柔的夜色里。 身后,小树洞的招牌在路灯下亮著暖黄的光。 前方,家的方向,有灯火,有等待她的饭菜和亲人。 风很轻,吹起她的长髮。 她抬起头,看了看夜空,没有星星,但很清澈。 * 陆方池推开病房门时,魏子羡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连著五六条管线,心电监护仪的绿色光点规律地跳动著。 窗帘半掩,午后的日光漏进来几缕,落在他脸上。 床头柜上放著那杯营养液,已经凉透了,表面凝著一层令人不適的薄膜。 陆方池在门口站了片刻,才迈步进去。 这一个月来,魏子羡对外界的反应越来越微弱,医生说这是身体机能严重衰竭的表现。 脱水、电解质紊乱,再加上心理上的彻底放弃。 他像是在主动將自己一点点熄灭。 “子羡。”陆方池开口。 没有回应。 床上的人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仿佛已经与这片白色融为一体。 陆方池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扫过魏子羡凹陷得嚇人的脸颊和嶙峋的腕骨。 这副样子,任谁看了都会倒抽一口凉气。 曾经那个眉眼如画、气质清冷的魏家少爷,如今只剩下一把勉强支撑的骨头,透著易碎的美感。 “我们找到线索了。”陆方池开门见山,他不需要委婉,他知道魏子羡醒著。 这三个月来,魏子羡真正沉睡的时间少得可怜,大部分时候只是闭著眼,任由意识在清醒与混沌之间漂浮,像是守著最后一点不肯散去的东西。 果然,魏子羡的眼皮动了一下。 陆方池立刻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最上面是一张列印出来的工商註册信息截图。 “我们的人用了点办法,从第三方企业信息平台,筛到了这个。” 他把那张纸往魏子羡的方向挪了挪。 “延桐市,新註册的一家小型工作室,叫小树洞。 註册资本不高,法人代表是个假名,叫『林间』,明显是化名。” “重点在这里。” 陆方池抽出第二张纸,上面是复杂的號码关联分析图。 “註册时留的紧急联繫人和备用號码,经过交叉比对和关係网溯源,最终指向了一个人。 苏晚手下的一名私人助理。 这个助理专门帮苏晚处理一些不便公开的私人事务。” 陆方池顿了顿,观察著魏子羡的反应。 床上的人依旧沉默,但胸膛的起伏似乎略微明显了一些。 “如果只是这样,可能还只是巧合。” 陆方池抽出第三张纸,是一张有些模糊,像是从视频里截取的照片。 “照片里这个窗户,”他的指尖点在列印纸的右上角。 “外面这条街,街对面的建筑轮廓,还有那个蓝色的公交站牌,我们的人做了街景比对。 延桐市符合这个景观特徵的区域不多,其中一个,就在苏家参股的那家私立医院,明德医院,附近两公里的范围內。” 陆方池抬起眼,目光落在魏子羡脸上。 “那家医院,子羡。你姐查过全国三甲医院的记录,一无所获。 但如果边枝枝的父亲不是在公立医院做手术,而是在私立医院,用化名或通过特殊渠道安排,那就说得通了。 苏家有这个能力。” 他俯身,將其中一张照片举到魏子羡脸侧。 “你看,这扇窗。窗外那棵老樟树,树冠的形状,还有对面那栋红砖小楼的屋顶样式。 我们在延桐的人实地核对过,这个视角,只可能来自医院东北方向那片高档住宅区的几栋楼。” 魏子羡终於睁开了眼睛。 那双沉寂了数月的眼眸里,像是溺水之人终於看到了浮木。 他挣扎著,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试图抬起那只扎著留置针的手,手背青筋暴起,针头处隱隱回血。 “別动!”陆方池立刻上前,小心地避开针头,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瘦得硌人,冰凉,颤抖得厉害,握在手里轻飘飘的,像一捏就碎的枯枝。 “延桐……”魏子羡的喉咙里挤出两个沙哑得不成样子的气音。 “对,延桐。”陆方池用力回握,一字一句道。 “子羡,她在那里,或者至少,她在那里留下了痕跡。 苏晚把她藏起来了,但我们现在有方向了,很具体的方位。 她父亲需要手术,一定会在那家医院附近落脚。那片住宅区不大,我们一家一家查,一定能找到。” 魏子羡不再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陆方池。 那目光几乎要將他单薄的身体撑裂。 他视线缓缓从陆方池脸上移开,落在了床头柜上那杯他一直拒绝碰触的营养液上。 他鬆开了陆方池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朝著那个杯子,伸出了颤抖不止的手指。 一次,两次……指尖在空中虚握,像在抓取什么看不见的救命稻草。 第三次,食指的指甲终於碰到了玻璃杯壁。 “我来。”陆方池想去帮他。 魏子羡一个眼神扫过来,那眼神在说:我自己来。 陆方池的手停在半空,最终收了回去,心却揪紧了。 魏子羡的手抖得厉害,五指张开又合拢,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握住杯身。 第95章 出院 他將杯子一点点地拢向自己,液体在杯子里剧烈晃动,洒出来一些,弄湿了蓝白条纹的病號服和被单。 但他不管不顾。 双手捧起杯子,將杯口凑到唇边,仰起头。 第一口咽下去时,他的身体明显剧烈地痉挛了一下,胃部传来强烈的排斥反应。 但他死死咬著牙,脖颈上的血管都凸显出来,没有吐出来,只是停顿了两秒,等那阵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稍微平息,然后继续。 大口大口地吞咽。 一杯营养液很快见了底。 病房门被猛地推开,听到动静的魏砚秋和护士冲了进来。 她们看见魏子羡坐在床上,手里还紧紧握著空杯子,胸口剧烈起伏。 看见他抬眼望过来的目光那里面不再是空洞的死寂。 “出院,”魏子羡的声音嘶哑,“我……要出院。” 魏砚秋愣在门口,看著弟弟眼中久违的生机,哪怕那生机看起来如此偏执可怕,眼泪还是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她用手捂住嘴,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这几个月的绝望在这一刻决堤。 护士看向陆方池,又看看监护仪上並不乐观的数据:“病人现在的情况还不能……” “准备出院手续。”陆方池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所有责任我来承担。” 他的目光与魏子羡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意。 接下来的三个月,成了魏子羡对自己的一场酷刑般的重塑。 进食不再是需要人劝慰的难题,而是他每天必须完成的首要任务,是一场战爭。 早餐七点,午餐十二点,晚餐六点,外加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两次高浓度营养补充剂。 李管家亲自负责送餐,魏子羡会准时坐到餐桌前。 食物是精心调配的,易消化、高营养,但味道寡淡。 有时吃到一半,他会突然停下,脸色煞白,捂住嘴衝进洗手间,吐得昏天暗地,直到吐出胆汁。 吐完之后,他用冷水泼脸,漱口,擦乾净嘴角,回到餐桌前,面无表情地继续吃完剩下的部分。 体重秤上的数字缓慢地回升。 脸颊上的凹陷渐渐平復,手腕不再细得一折就断,但离健康还差得远。 镜子里的人依然苍白得过分,眼下的青黑像是永久性地烙在了皮肤上,但眼底那簇幽火,始终未熄。 第二周,他开始主动联繫之前抗拒的所有医生和治疗师。 心理医生每周三次,每次五十分钟。 他坐在治疗室的沙发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医生问什么,他答什么,逻辑清晰,言辞简洁,但眼神始终没有温度,像是在陈述別人的事情。 “你最近睡眠怎么样?” “每天四到五小时,会醒来两到三次。” “醒来时会想到什么?” “延桐。” “除了地点,会想到具体的人或事吗?” “会。” “能描述一下吗?” “不能。” 对话常常陷入这样的僵局。 医生尝试用各种技巧引导,但魏子羡的配合仅限於表面。 他完成了所有问卷、测评、暴露练习,但心门紧闭,所有的努力似乎都只是为了达成正常这个外在目標。 第三个月,魏子羡开始涉足公司事务。 最初只是在书房里,通过视频连线,听魏砚秋和几个高管討论一些边缘议题。 他坐在屏幕前,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听。 后来,他要求进入小型的內部会议室。 第一次踏入会议室时,在场七八个高管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魏子羡的脚步顿了一下,呼吸有一瞬间的紊乱,指尖微微蜷缩,但他很快调整过来,下頜线绷紧,走到长桌尽头为他预留的位置坐下。 会议討论的是一个海外投资案的细节。 数字、条款、风险评估……信息流密集地涌来。 魏子羡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对抗著人群带来的窒息感和生理性眩晕,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但他听完了全程。 在某个关键节点,当討论陷入僵局时,他忽然开口:“第三页附註第七条,当地劳工法新修订案带来的潜在成本增量,现在的预算没有考虑这个变量。” 会议室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他身上,这次带上了难以置信。 魏砚秋迅速翻到文件第三页,仔细看完那条不起眼的附註,眉头紧紧蹙起。 她確实漏掉了这条关键信息! “你怎么知道?”一位资深的副总忍不住脱口问道。 魏子羡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人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上周的《亚太商业法律动態》內部简报里有摘要。 原文刊登在三个月前的《南华早报》金融版。”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重新垂下视线。 但就是这简短的介入,让接下来的討论彻底转向,避免了一个潜在的巨大损失。 那次会议结束后,魏子羡回到房间就发起了高烧。 三十九度二,意识模糊,浑身冷汗淋漓,发抖。 医生赶来时,听见他在昏迷中反覆呢喃,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延桐……延桐……” 退烧后第二天,他脸色苍白如纸,却准时出现在下一个会议中。 他开始以惊人的效率阅读公司过去三年的所有重要文件、行业报告、竞爭对手分析。 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在书房待到早上八点,四个小时的高强度阅读、记忆和分析。 然后吃早餐,接受治疗,下午处理一些简单的邮件批覆,晚上继续阅读到深夜。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又像一块乾燥到极致的海绵,疯狂吸收著一切能接触到的商业知识和信息。 魏砚秋给他配了三个顶尖助理,专门负责信息的筛选和整理。 但很快她就发现,魏子羡的阅读速度和消化能力远远超过助理的供给。 他不仅看,还能瞬间抓住重点,建立关联,提出一针见血的问题。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次深夜,魏砚秋看著书房窗內,伏案不动的剪影,忍不住问身边的陆方池,声音带著担忧。 “他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陆方池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道。 “他在重建一个魏子羡。把那个让她害怕、让她逃离的魏子羡彻底打碎。 然后,再一片一片,按照她可能接受的样子,重新拼凑起来。” “她可能接受的样子……” 魏砚秋重复著这句话。 “所以他这么拼命地学这些,接触公司事务,让自己变得有用、强大、正常,都是为了……” “为了以一个优秀的姿態,重新出现在她面前。” “他要洗掉身上所有可能让她联想到偏执或不正常的痕跡。 他要变得值得依靠,无懈可击,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魏砚秋捂住脸,泪水滑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当时逼她……” 第96章 锋芒毕露,魏子羡 “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 陆方池打断她,目光依旧锁在书房里那个倔强的身影上。 “他选择了这条路。一条把自己碾碎重塑的路。 我们能做的,就是確保他不会真的在半路上,把自己彻底耗干。” 三个月期限结束的时候,魏子羡再次站在体重秤上,数字终於艰难地回到了健康区间的下限。 他穿上由顶尖裁缝量身定製的西装,站在落地镜前。 肩线挺括,腰身合宜,布料包裹著依旧略显清瘦但已覆上一层薄肌的身躯。 除了过分苍白的肤色和眼底那长期睡眠不足的淡淡青黑,外表上已经几乎看不出三个月前躺在病床上,那个形销骨立的濒死之人的影子。 镜子里的男人,英俊,清冷,气质沉稳,带著久居上位的疏离感。 但他看著镜中的自己,眼神深处却是冰冷的评估。 还不够。 远远不够。 这只是外壳。 * 三年时间,足以让一座城市兴起新的地標,足以让一个行业改朝换代,也足以让一个濒临毁灭的男人,蜕变成商界令人敬畏又捉摸不透的存在。 “深渊科技”在魏砚秋倾尽全力的资源扶持和魏子羡不择手段的运作下,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崛起。 最初它只是一个专注於前沿科技投资与孵化的大胆构想。 三年后,已悄然成长为多个风口领域的庞然大物,估值数字滚雪球般增长,成为资本市场的宠儿。 而它的掌舵人,“小魏总”魏子羡,也完成了从病弱少爷到商业领袖的彻底蜕变,只是这蜕变的方式,让知情者心底生寒。 现在的他,出现在任何公开或私人场合都无可挑剔。 举止是从容不迫的矜贵,谈吐沉稳而犀利,往往能在旁人一团乱麻的爭论中,一针见血地抓住要害。 思维敏锐得可怕,眼光毒辣,决策果决,常常在別人还未看清方向时,他已布好精密的棋局。 他能在觥筹交错的名利场中与人周旋,笑容弧度恰到好处,既不显热络也不让人觉得冷淡。 也能在关乎巨额利益的谈判桌上,用最礼貌的语气,给出最致命的条款,让对方在冷汗涔涔中签字,事后还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 圈子里开始流传关於他的各种故事:魏家那个曾经闭门不出、身体孱弱的少爷,如何一鸣惊人,如何手腕了得,如何背景深厚,又如何深不可测。 有人欣赏他雷厉风行的能力和眼光,有人忌惮他背后魏家与“深渊”交织的庞大资源网,也有人私下揣测他如此迅速崛起的秘密,是否涉足灰色地带。 只有极少数最亲近的人才知道,这份近乎完美的商业面具之下,是什么在驱动,又压抑著什么。 魏砚秋看著弟弟越来越耀眼,也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冰雕。 他將深渊科技经营得风生水起,连带让恆远集团的股价都节节攀升,董事会那些曾经质疑他的老傢伙们,如今讚不绝口。 但魏砚秋感觉不到丝毫喜悦,只有越来越深的寒意和无力感。 那层完美外壳之下真实的情感和想法,她已完全无法触及。 他们之间,隔著一层坚不可摧的冰墙。 她尝试过许多次,想为当年自己施压逼走边枝枝的事道歉,想修復姐弟之间的裂痕。 每一次,魏子羡的回应都如出一辙。 “姐,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他的声音让人如坠冰窟,眼神甚至不会多看她一秒,“现在这样,很好。” 仿佛那段差点要了他命的过往,真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的私人领域,尤其是书房,是绝对的禁区。 除了固定时间进去打扫的佣人,只有他的首席助理能进入,但也只是將整理好的文件放在外间指定位置,从不多看多问一步。 没有人知道,书房內间,那面看似装饰性的厚重木质墙板后,是占据整面墙的档案库。 里面储存的,不是深渊科技的商业机密,而是过去三年间,通过各种或明或暗渠道搜集的、所有与“延桐”、“边枝枝”、“小树洞”相关的信息。 照片、音频文字报告、行踪数据分析、公开的社交媒体碎片、甚至是一些模糊的、角度刁钻的监控截图……分门別类,细致入微到令人髮指。 记录著小树洞工作室从默默无闻到在延桐本地小有名气的每一步成长。 记录著那个名字偶尔出现在延桐地方新闻的边角,或是某个社区公益活动的志愿者名单里。 记录著苏晚车辆出入某些区域的频率变化…… 魏子羡很少亲自去翻阅那些堆积的实体档案。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后,面对著多个显示屏。 屏幕上流动的不是股市曲线或复杂的项目蓝图,而是实时更新的信息流,关键词过滤设定为那几个永远不变的词组,任何一点新的关联信息都会被標出。 直到这一天。 首席助理像往常一样,叩门后进入,將一份列印好的简报放办公桌上,说道。 “魏总,延桐那边的最新动態,您特別关注的。” 魏子羡的目光从正在审阅的下一季度核心財报上移开,落在了那份简报的封面上。 【延桐市文化创意產业办公室 - 专项简报】 他放下財报,拿起简报,翻开。 標题醒目:【小树洞艺术疗愈工作室入选本年度市级重点扶持项目,將获资源倾斜及重点推介】 简报內容简洁官方,肯定了小树洞在社区艺术疗愈和创新公益模式上的显著社会效益。 文末附了工作室的简要介绍和负责人姓名。 他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三个字上。 边枝枝。 旁边还配了一张小小的工作室门面照片。 米黄色的招牌,手写体的“小树洞”三个字稚拙而温暖,旁边画著一棵简笔的小树。 门口掛著一个小小的铜製风铃,照片是晴天拍的,阳光很好,在木门上投下风铃和树影斑驳的痕跡。 寂静。 魏子羡一动不动地坐著,阳光透过全景落地窗洒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骤然幽深如古井的眼眸。 第97章 他想了三年,念了三年 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的煎熬、重塑、等待和布局。 意味著,他精心编织的网,可以开始收拢了。 意味著,他不能再只是满足於在冰冷的屏幕上捕捉她遥远的身影和零星的信息。 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中压抑著惊涛骇浪。 然后,他伸手按下內线通讯键。 助理的声音几乎立刻传来,毫无延迟:“魏总。” “以集团名义,”魏子羡开口。 “註册一家全资子公司。名字叫『觅光互动科技有限公司』。” 团队组建,从『深渊』核心研发一部、二部抽调最精锐的技术骨干,同时启动『猎星计划』, 面向全球招聘该领域顶尖人才,不计成本。 前期研发预算,按最高规格批覆,单独列支,不走集团常规审批流程,直接由魏子羡签批。 他语速平稳,显然这套说辞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百遍。 他继续道,“我要在三个月內,看到可演示的初级產品模型、完整的技术方案白皮书、以及至少三个不同应用场景的详细商业落地规划。” “是,魏总。” 助理毫不犹豫地应下,甚至没有多问一句这个突然成立,业务看似与集团主线有所偏离的新子公司究竟有何战略意图。 跟隨魏子羡三年,他早已深刻明白,这位年轻老板的指令只需要完美执行,不需要理解,更不容置疑。 “还有,”魏子羡的目光重新落回简报上“边枝枝”那三个字,指尖轻轻摩挲过纸面。 子公司註册地,设在延桐。动用一切资源,以最快速度完成当地的所有法律、税务和商务註册程序,確保毫无瑕疵。 准备好之后,延桐市未来一年內,所有与文化、艺术、教育、青少年发展、社区公益相关的政府及民间合作项目招標清单、负责人背景分析、以及可能的切入路径评估报告。 他的补充让助理明白,这个子公司的存在,完全就是为了远在延桐市的那位边小姐。 “明白。立刻去办。” 通讯掛断。 办公室里重新陷入一片沉寂。 魏子羡缓缓向后,靠在皮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无边无际的城市天际线。 他的目光仿佛已经穿透了这玻璃幕墙,穿越了上千公里的距离,落在了那座位於南方的城市。 落在了那间有著米黄色招牌的工作室门口。 落在了……那个他想了三年,念了三年, 几乎用尽全部力气才让自己“正常”地活下来,只为再次靠近的人身上。 “小树洞……觅光。”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 嘴角却勾起一丝无尽疯狂期待的弧度。 猎物已进入视野。 猎手,该出场了。 觅光互动科技有限公司的成立和推进,快得像一场资源无限的闪电战,在延桐当地相关领域投下了一颗震撼弹。 巨额资本开路,顶尖技术团队低调入驻,极具前瞻性和社会责任感的业务方向,再加上深渊科技这块虽在北方却声名赫赫的金字招牌背后若隱若现的资源网络…… 几乎在註册完成的瞬间,觅光科技就成了延桐市招商、文化、科技等部门眼中炙手可热的重点引进对象,政策绿灯一路开放。 而它对小树洞项目的“兴趣”,表现得既直接又极具策略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没有大张旗鼓的拜访,没有盛气凌人的收购要约。 先是觅光的技术团队,以探討艺术与科技融合前沿的学术交流名义,与小树洞就艺术疗愈过程中遇到的具体技术瓶颈。 进行了几次深入的非正式探討。 对方带来的见解专业而极具启发性,展现出的技术实力深不可测,態度却谦和务实,迅速贏得了小树洞几位核心老师的好感。 接著,是以觅光科技名义,向延桐市文化扶持项目办公室提交的一份详尽的《战略合作方案》。 且明確表示,愿意以近乎公益的优惠条件,与本次重点扶持对象小树洞工作室进行独家的技术与资源合作。 方案不仅完美契合了政府想要打造“科技+人文”创新標杆项目的政绩需求,其技术前瞻性和社会效益阐述更是无可挑剔。 而合作条件优厚得让经办人员都反覆核对了数遍,怀疑自己是否看错了小数点。 几乎毫无悬念,觅光科技在最后一轮专家评审和综合评估中,以压倒性优势胜出,被正式指定为小树洞市级重点扶持项目的唯一战略投资方与核心技术合作伙伴。 当那份厚达数十页的正式合同草案送到边枝枝手上时,她坐在自己工作室里,窗外是孩子们玩耍的笑声,她却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脊背爬升。 她反覆研读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 条款好得……令人不安。 资金支持额度充足且使用灵活,几乎无息,技术共享近乎无偿,且承诺持续升级。 智慧財產权归属条款清晰得过分,最大程度地保障了小树洞的独立品牌和原创理念。 甚至还包括了对她本人和核心团队成员的一系列高端专业培训与能力提升计划,费用全包。 觅光在其中扮演的角色,更像一个慷慨无私的赋能者和陪伴者,而非追求商业回报的投资方。 “这太奇怪了。”边枝枝对接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苏晚说,手指敲击著合同上那些优渥到刺眼的条款。 “天上不会掉馅饼。晚晚,尤其是这种……包装精美、完全符合你所有幻想、还主动递到你嘴边的馅饼。 我总觉得,这馅饼下面,藏著鉤子。” 苏晚的表情同样凝重。 她动用了苏家在延桐乃至更广范围的人脉和资源去查这个横空出世的觅光科技,以及它背后那神秘的母公司深渊科技。 反馈回来的信息,却复杂得让她心生警惕。 觅光的公司背景乾净得像一张白纸,股权结构简单清晰,註册资金实缴,团队背景光鲜。 母公司深渊科技虽然近年来在北方创投圈名声大噪,但其业务重心和延桐本地素无交集,投资版图也並未明確显示对此类社会公益型项目的偏好。 更奇怪的是,关於深渊科技那位年轻掌舵人的具体信息极少,只知道姓魏,背景深厚,行事低调神秘,很少在媒体前露面,商业手法却快准狠。 第98章 我们很快,就要重逢了 “查不到任何明显的恶意收购前科、不良商业记录或法律纠纷。” 苏晚翻看著私家侦探和商业调查朋友送来的综合报告,眉头紧锁。 “觅光的资金流健康得夸张,完全由母公司输血,且母公司现金流充沛得嚇人。 合同我也让顶尖的法务团队过了三遍,从条款本身看,乾净得连一个隱藏的法律陷阱或模糊表述都找不到…… 甚至,很多条款明显是在限制觅光自己的权利,最大化保护小树洞的利益。” 她抬起头,看向边枝枝。 “枝枝,有两种可能。要么,对方是真正有情怀、有远见、不计较短期商业回报的顶级理想主义者兼科技先锋,选中你们是缘分也是眼光。要么……” “要么,”边枝枝接过话。 “他们的目標,根本不是这份合同上写的任何商业回报。 或者说,他们想要的『回报』,根本不在纸面上,而是……合同之外的东西。” 两人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虑和一丝隱约的不安。 这种感觉,就像在平静的湖面下,看到了模糊的阴影在缓缓移动。 “那……签不签?”苏晚问,她知道小树洞对边枝枝意味著什么。 边枝枝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楼下小小的院子里,正在老师和志愿者带领下进行户外涂鸦创作的孩子们。 那些曾经因为各种心理困境而失去表情的小脸上,开始有了越来越多的笑容和表达的勇气。 小树洞从最初只有她和一个兼职老师、三五个孩子,到现在拥有四名全职老师、两名专业顾问,每周稳定接待二三十个家庭,还接到了附近社区和两所小学的合作邀请。 地方不够用了,设备老旧了,很多她设想中能更好帮助孩子们的新项目,都因为资金和技术的限制而搁浅。 这份合同,像一场及时雨,能解决所有迫在眉睫的困难,能让小树洞帮助更多孩子,走得更稳更远。 母亲脸上的愁容也因为工作室渐入佳境而消散许多,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活。 生活,好像真的在沿著一条新的轨道前行。 可是,心底那丝警惕,始终縈绕不散。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有决断。 “签。”她转过身。 “为了孩子们,为了小树洞能继续存在並发展下去,这个机会我们不能因为莫名的恐惧而放弃。 这可能真的是一个难得的机遇。” 她走回桌前,手指按在合同上。 “但是,我们必须更小心,打起十二分精神。所有与觅光的对接流程、资金往来、项目进展,必须完全公开透明,记录在案。 晚晚,你在延桐人脉广,帮我多盯著他们,尤其是他们背后的那个深渊科技和那个神秘的魏总,如果发现是……” 她的话没有说全,但苏晚知道,边枝枝想说,如果发现帮助她的人是魏子羡,她一定会再次放弃一切,然后逃跑。 苏晚点头,握住她的手。 “放心,枝枝。在延桐,只要我苏晚在,绝不会让你和小树洞出事。我会动用一切关係网,盯紧他们。” * 项目签约仪式暨合作发布会,最终定於下周,在延桐市的文化地標建筑,雁回艺术中心举行。 作为项目的发起方、核心內容提供方和工作室唯一法定代表,边枝枝必须出席。 烫金暗纹的正式请柬,由觅光科技方面派专人送到了魏子羡的办公室。 他刚刚结束了一个会议,屏幕上还残留著方才激烈辩论的数据图表。 挥退其他人,办公室恢復了极致的安静。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助理放在桌角的那份请柬上。 夕阳最后的余暉透过落地窗,为那精致的封面涂抹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却丝毫暖不了他眼底骤压抑了三年之久的惊涛骇浪。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请柬的表面,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 他翻开。 內页,嘉宾姓名栏。 边枝枝。 三个字,工整地印在那里。 三年间每一步精心算计的改变,每一次痛苦不堪的自我压抑与重塑,所有披在身上的“正常”外衣…… 所有画面疯狂倒流、交织,最终轰然匯聚於眼前这简单却又重若千钧的三个字。 他的嘴角一点一点地向上牵起。 他轻轻合上请柬,將其缓缓放入西装內侧的口袋,紧贴著左侧胸腔,那里,心臟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激烈地搏动著。 指尖,仿佛还残留著那名字透过纸张传来的虚幻触感。 他迈步,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脚下这座由他操控著庞大资本游戏的城市。 霓虹初上,车流如银河倒泻,繁华璀璨,冰冷无情。 但他的目光早已穿透了这虚假的繁荣,穿越了漫长的思念与等待,投向了那座南方城市,那个即將与他重逢的地点。 “姐姐……” 他的呢喃在办公室里响起,还有势在必得的疯狂。 “我们很快,就要重逢了。” 这一次,我为你变成了“正常”的样子。 这一次,我有了足够的力量和恰当的理由,站在你面前。 这一次…… 窗玻璃上,映出他幽深的眼眸和那抹令人不安的浅笑。 我绝不会再让你离开了。 永远。 * 三年,足以让一座城市忘记许多旧闻,也足以让一个名字在某个圈子里,从沉寂变为闪耀。 在延桐的艺术与公益交叉领域,边枝枝和她的“小树洞”工作室,是近年来颇为亮眼的存在。 从最初那个藏在社区角落到如今拥有独立两层小楼、专业团队,並获得省级乃至国家级认可的艺术疗愈品牌,“小树洞”的成长轨跡扎实。 边枝枝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成功范本。 媒体报导喜欢称边枝枝为“心灵点灯人”,她也確实当得起这份讚誉。 从最初那个只能容纳几个孩子的小房间,到现在拥有独立两层小楼和一支专业团队,还拿到了省级和国家级认证,每一步都走得扎实。 事业是她的鎧甲,也是她的城池。 第99章 项目对接人:魏子羡 她把所有精力都投入进去,看著“小树洞”帮助的孩子从最初的几个,到几十个,上百个。 看著那些紧闭的心扉因为一幅画、一堆沙盘、一次安全的倾诉而悄然打开。 成就感是真实的,支撑著她度过许多个独自一人的长夜。 人前越亮,人后越静。 父亲边文柏手术后声带恢復良好,虽然不能再像从前那样讲课,但日常交流已无大碍,甚至被社区老年大学返聘去教书法,精神头很足。 母亲林素心包揽了大部分家务,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家是温暖的港湾,父母对她极好。 好到连催婚,都带著小心翼翼的试探。 “枝枝啊,今天楼下王阿姨问我,说你女儿这么优秀,肯定很多人追吧?” 林素心一边剥著橘子,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我说我女儿忙事业呢,不急。” 边文柏在旁边看著报纸,闻言抬眼看了看女儿,又垂下眼,没说话。 他比妻子更敏锐,能察觉到女儿平静表面下的某些东西。 边枝枝正帮母亲整理晒好的衣物,闻言手指顿了顿,隨即自然地接过话头:“妈,我现在真的挺好的。 工作室刚上了轨道,好多事情要忙。你和爸身体好,就是我最大的福气。 別的,顺其自然吧。” 林素心把一瓣橘子塞进她嘴里,嘆了口气,终究没再往下说:“你开心最重要。就是……一个人,有时候会不会太孤单?” 边枝枝咀嚼著酸甜的橘瓣,笑了笑,没答。 孤单吗? 或许吧。 不是没有人试图靠近她,只是她总是忍不住拿其他人和心里那个无法说出口的人做比较。 合作方里有位留洋回来的建筑师,叫陈屿,条件样貌都出眾,通过苏晚认识后,很认真地追求了她大半年。 苏晚私下劝:“枝枝,陈屿人是真的好,你也该往前看了。” 边枝枝沉默了很久,摇摇头:“晚晚,我知道他好。可我心里……好像没力气了。” 她並非刻意比较,所有关於温度的感知,似乎都定格在了过去,定格在了那个名字上。 后来者的任何暖意,都显得隔靴搔痒,无法真正触及內核。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风景秀美却拒绝所有船只永久停靠的岛屿。 白天,她是“边老师”、“边负责人”,专业、可靠、充满同理心。 偶尔深夜处理工作时,她会不自觉地打开瀏览器,指尖在搜索框停顿,然后快速关掉。 她不让自己搜索那个名字,却总控制不住地扫过任何与“盛安市”或“恆远集团”相关的新闻標题。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个名字像彻底蒸发了一样。 她说不清是鬆了口气,还是……別的什么。 仿佛生活里最浓烈的那部分被抽走后,剩下的无论多安稳,都显得有些单薄。 只有一次,她在某篇极其专业的行业分析报告末尾的致谢名单里,瞥见了一个缩写“w.z.x.”。 心臟怦怦直跳,盯著那三个字母看了足足一分钟,直到眼睛发酸,才自嘲地关掉页面。 缩写而已,巧合罢了。 她以为,生活就会这样继续下去,沿著这条她用理智开闢出的轨道,一直向前。 直到“国家级扶持项目”的喜讯传来。 小树洞团队一片欢腾。 入选国家级项目,意味著更多的资金、更广的平台、更权威的认可,能將他们的理念和模式推向全国,帮助无数个类似的孩子和家庭。 这是团队奋斗多年的梦想。 庆功宴上,大家举杯畅饮,畅想未来。 边枝枝作为核心,被簇拥在中间,脸上带著由衷的笑容。 她是真的高兴,为工作室,为伙伴们,也为那些未来可能因此受益的孩子。 然而,当项目组的详细资料和合作方名单最终文件送到她手上时,边枝枝脸上血色褪尽。 她坐在办公室椅子上,窗外是孩子们在院子里的嬉笑声,阳光明媚。 白纸黑字,清晰无比。 项目名称:“星光计划”,全国青少年心理艺术疗愈构建(试点)。 核心执行方:延桐市小树洞艺术疗愈工作室 深度参与及主要投资方:深渊科技 项目对接人:魏子羡 会议室里的欢呼声、討论声,忽然变得很远,像隔著厚玻璃传来。 “……太棒了!居然是深渊科技!我看过报导,他们在ai和沉浸式技术领域是绝对的头部!” “有他们的技术和资源支持,我们设想的那个虚擬疗愈花园项目一定能做成!” “枝枝姐,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好差。” 助理小鹿关切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边枝枝猛地回过神,发现自己呼吸急促,胸口发闷。 她强迫自己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声音乾涩。 “没……没事,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加上突然这么好消息,有点……太激动了。” 她藉口要去洗手间,几乎是仓皇地逃离了办公室。 在无人的隔间里,她才允许自己发抖。 是他。 真的是他。 不是巧合,不是重名。 “深渊科技”……原来这就是他三年蜕变的结果。 而项目对接人:魏子羡。 这轻描淡写的三个字,背后意味著什么,她几乎不敢深想。 第一个念头是:退出。 立刻、马上退出这个项目。 哪怕赔钱、哪怕失信、哪怕让所有人失望。 但这个念头只存活了几秒。 这是国家级项目,签约在即,各方瞩目。 她作为核心执行方临时退出,不仅仅是违约,更是把团队多年的心血,把那些等著帮助的孩子一起推下悬崖。 她不能这么做。 这是阳谋。 他算准了她不会逃,算准了她舍不下“小树洞”,舍不下那些责任。 她掬起冷水扑在脸上,看著镜子里脸色苍白的自己,深吸了几口气。 不能乱。 至少现在不能。 所有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上。 她不能这么自私。 为了个人的恐惧,毁掉这么多人共同努力的成果,毁掉一个可能惠及无数孩子的机会。 她回到办公室,努力维持著表面的平静,甚至参与討论了下一步与投资方对接的细节。 第100章 姐姐,明天见 晚上回到家,父母已经准备好了丰盛的晚餐庆祝。 边枝枝食不知味,强顏欢笑。 细心的边文柏看出女儿眉眼间藏不住的疲惫。 饭后,边枝枝在厨房洗碗,边文柏走了进去,接过她手里的碗,低声问。 “枝枝,是不是项目上遇到什么难处了?我看你今晚心神不定的。” 父亲的询问,差点让边枝枝的偽装溃堤。 她鼻子一酸,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告诉父亲什么? 说那个三年前让她逃离的男人,如今换了一个更无法抗拒的身份回来了? 除了让父母徒增担忧,又能改变什么? “没事,爸,”她挤出一个笑容。 “就是项目级別太高,责任重大,有点压力。我能处理好。” 边文柏看著女儿,知道她没说实话,但也不再追问,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別有太大压力,身体最重要。 有什么事,记得家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另一边,苏晚也第一时间拿到了项目名单。 看到“深渊科技”和“魏子羡”时,她瞳孔骤缩,立刻拨通了边枝枝的电话,语气急促。 “枝枝,你看到名单了?我马上让人去查这个『深渊科技』是怎么……” “晚晚,”边枝枝打断她,声音疲惫。 “查到了又能怎样?名单定了,合同要签了。这是国家级的项目,我们没有退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苏晚才说。 “他这是算好了,用最光明正大的方式逼你露面。签约发布会……你真要去?” “我得去。”边枝枝握紧手机,“我是负责人,躲不掉。” 话虽如此,掛断电话后,边枝枝还是感到了彻骨的寒意。 北方,盛安市,深渊科技总部顶层。 陆方池坐在魏子羡办公室的会客区,看著站在全景落地窗前,俯瞰城市夜景的男人。 三年时间,魏子羡身上属於“病人”的孱弱感早已消失殆尽。 他依旧瘦,但那种瘦是裹在昂贵西装下的肌肉线条,是长期自律和巨大压力共同作用的结果。 只是那眼神,越发深不见底。 除了在谈及那个名字和与之相关的计划时,会有近乎偏执的灼热,平日里的魏子羡,冷静理智得近乎非人。 “延桐那边都安排好了?”陆方池问,手里把玩著一个金属打火机。 “嗯。”魏子羡没有回头,缓缓开口,“觅光已经完美融入当地,与政府、相关机构的关係网络铺设完毕。 这次国家级项目,是我们推动的关键一步,也是……最合適的见面礼。” “见面礼……”陆方池咀嚼著这个词,扯了扯嘴角,“你確定她收到这份『大礼』,会高兴?” 魏子羡终於转过身,窗外璀璨的灯火在他身后形成光晕,却照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她不需要高兴。” 桌面上摊开著一份加密文件,里面是“小树洞”三年来的所有资料,详尽到可怕。 陆方池看著眼前的人,心里清楚。 那个三年前在病房里崩溃的少年从未消失,只是把所有的偏执都压进了这副无懈可击的躯壳里。 “她只需要接受。用她无法拒绝的方式,重新进入她的生活。 这一次,没有威胁,没有逼迫,只有合作与共贏。” 陆方池看著他,心里嘆了口气。 “你姐那边……”陆方池提起魏砚秋。 这三年来,这对姐弟的关係降至冰点。 魏砚秋的愧疚和弥补,在魏子羡这里得不到任何回应,只剩公事公办的疏离。 “她负责好集团內部事务即可。”魏子羡打断,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延桐的事,与她无关。” 陆方池不再多言。 他知道,在关於边枝枝的一切事情上,魏子羡是绝对的主宰,不容任何人置喙。 “发布会我会陪你过去。”陆方池说,“需要我做什么?” “看著就好。”魏子羡重新望向窗外,“这场重逢的戏,主角只有我和她。” 他的指尖,摩挲著西装內侧口袋里,那张硬质请柬的边缘。 请柬上,“边枝枝”三个字,他早已看了无数遍。 猎物已入局,猎手,该优雅登场了。 签约发布会前夜,边枝枝对著衣柜里的米白色套装发呆。 衣服是苏晚陪她挑的,剪裁利落,顏色温和,是她给自己准备的“战袍”。 她试著想像明天的场景:握手、微笑、谈项目、保持距离…… 但所有想像都在“魏子羡”三个字面前碎成粉末。 她太了解那种被他的目光锁定的感觉,如同坠入深海,无处著力,只能被裹挟著下沉。 她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三年前的最后时刻。 心臟传来细密的绞痛。 她猛地捂住胸口,深深呼吸,强迫自己停止回想。 与此同时,延桐市最高酒店的总统套房內。 魏子羡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同样望著城市的灯火。 助理早已被他遣走,房间里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手中端著一杯冰水,指尖感受著玻璃杯壁传来的凉意,试图平復胸腔里那不同寻常的躁动。 三年谋划,上千个日夜,终於等到这一刻。 他想像著她明天的模样。 根据他得到的近期照片和视频,她比三年前更清瘦了些,但气色很好。 她一定会紧张,或许还会害怕。 想到她可能露出的神情,他心底泛起细密的疼,但很快被另一种更汹涌的情绪覆盖。 不能嚇著她。 至少不能一开始就嚇著她。 所以他准备了“觅光”,准备了国家级项目,准备了这层层递进的接近方式。 他要让她慢慢习惯他的重新存在,习惯他的“好”,习惯他的“不可或缺”。 至於那些想將她彻底锁在身边的念头……得压住。 至少现在得压住。 他仰头喝尽杯中的水,冰凉划过喉咙。 “姐姐,”他对著窗外的夜色,无声地说,“明天见。” 雁回艺术中心最大的宴会厅內,水晶灯流光溢彩,衣香鬢影,媒体长枪短炮早已就位。 边枝枝作为“小树洞”的创始人和项目核心代表,与团队成员一起坐在前排预留席位。 她穿著那身米白色套装,化了得体的淡妆,头髮一丝不苟地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 看起来专业,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第101章 姐姐,好久不见 她儘量不去看主席台侧后方那扇紧闭的贵宾室的门,那里是投资方代表休息和入场的地方。 流程一项项进行,领导致辞,专家讲话,项目介绍……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分钟都是煎熬。 直到主持人用激动的声音宣布。 “接下来,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本次『星光计划』项目的深度参与方及主要投资方,深渊科技的代表,魏子羡先生,上台致辞!” 掌声响起。 边枝枝的呼吸顿住。 她屏住呼吸,目光不受控制地,死死盯向那扇缓缓打开的侧门。 一道頎长挺拔的身影,在一眾高管和助理的簇拥下,步入会场。 深色西装,身形挺拔,步子稳。 三年时间把他身上最后那点少年气磨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种冷硬的英俊。 他目不斜视地走向讲台,所过之处,空气似乎都凝滯了几分。 媒体的快门声响成一片,夹杂著低声的惊嘆和议论。 边枝枝坐在那里,面前的男人是他,却又……那么陌生。 记忆里那个偏执地少年,与眼前这个气场强大的商业精英,几乎无法重叠。 然而,就在他踏上讲台台阶,转身面向全场,调整麦克风高度的瞬间,他的目光,越过了台下攒动的人头,落在了第一排她的脸上。 边枝枝垂下眼,盯著自己的鞋尖。 她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没立刻移开,像在仔细打量她。 台上的发言开始了。 他的发言內容完全围绕科技与社会责任与创新,逻辑严谨,视野开阔,引得台下不时点头讚许。 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发言接近尾声,魏子羡顿了顿,目光再次淡淡扫过台下。 这一次,他的视线在边枝枝的方向略有停留,虽然很快移开,但那瞬间的锁定感,让边枝枝后背寒毛直竖。 “最后,”他开口道。 “鑑於『星光计划』理念独特,意义重大,关乎未来无数青少年心灵健康的福祉,深渊科技对此高度重视。 因此,我將亲自担任项目对接人,跟进后续所有关键节点的对接与落实,確保资源最优化配置,理念最完美落地。” 掌声又响起来。 在那些讚赏的声音里,边枝枝静静坐著,只觉得有张看不见的网,正隨著这句话缓缓收紧。 猎手优雅地步入了猎场,宣布了游戏规则。 而猎物,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踏入了网中央。 签约仪式在媒体镜头前顺利完成。 双方代表握手,合影。 当魏子羡的手伸过来时,边枝枝迟疑了半秒,才僵硬地抬起手。 他的手掌乾燥温热,力道適中,一触即分,礼仪周全得无可指摘。 但在肌肤相触的剎那,边枝枝还是感觉到一股细微的电流般的感觉窜过脊椎,让她几乎想要立刻甩开。 他看著她,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让边枝枝的心沉到了谷底。 仪式结束后的交流环节,边枝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空间。 她低声对助理交代了几句,便低著头,快步穿过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朝著相对僻静的专用电梯方向走去。 走廊空旷,脚步声清晰。 她只想快点离开,回到车里,回到家里,回到那个暂时还能屏蔽掉这一切的安全壳里。 电梯门就在眼前,她颤抖著手指按下下行键,心中默念著“快点,再快点”。 金属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边枝枝鬆了口气,抬步就要往里走。 就在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来,稳稳地按在了电梯门框上,阻止了门闭合的动作。 熟悉的气息,瞬间將她笼罩。 边枝枝整个人定在原地,不敢抬头。 时间像被拉长了。 远处宴会厅的喧闹变得模糊,只有近在咫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她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魏子羡就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完全挡住了电梯口的光线,也挡住了她所有的去路。 他微微垂眸,深邃的眼眸里早已敛去了台上所有的沉稳持重,此刻只剩下幽深难辨的黑沉。 如同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牢牢锁住她惊慌失措的脸庞。 他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她的眉眼,掠过她的唇,最后定格在她盛满恐惧的瞳孔里。 他往前挪了半步,距离近得危险。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著刻意放缓的调子,字字清晰地钻进她耳朵里: “姐姐,好久不见。” 边枝枝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后颈寒毛倒竖。 她没敢动,视线僵硬地落在电梯的金属门板上,那里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他站在她侧后方,微微倾身,姿態亲密得如同耳语,却將她所有退路封死。 “魏总,”她听见自己乾涩的声音,“请让开。” 身后的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愉悦,反而像针,扎得她心头髮紧。 “魏总?” 他重复,气息更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贴著她耳廓,“三年不见,连名带姓都不会叫了?” 边枝枝猛地转身试图拉开距离,脊背却重重撞上电梯的厢壁。 无处可逃。 她终於抬眼看他。 近在咫尺的脸,比台上看著更清晰,也更具有压迫性。 眉眼深邃,鼻樑挺直,下頜线绷著,是三年前就熟悉的轮廓,却又处处透著陌生。 那种少年气与阴鬱交织的特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冷硬的英俊。 “我们现在只是项目合作关係,” 她强迫自己稳住声音,指甲陷进掌心,“魏总,请保持距离。” “合作关係?” 魏子羡看著她,一寸寸巡视。 “姐姐,你当年拉黑所有联繫方式,一句话不说就从我世界里消失的时候,想过今天会以这种『关係』再见么?” 边枝枝胸口一窒,旧日翻涌的窒息感几乎捲土重来。 “那是你……”她声音发颤,却强撑著与他对视,“是你逼我的。” “我逼你?” 他向前又逼近半步,两人之间仅存的空隙被压缩殆尽。 第102章 你觉得,他会轻易放手吗? 他没有碰她,但周身的气息已经形成牢笼。“我逼你什么了?逼你留在我身边?逼你看著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还是逼你……承认你对我,从来就不只是同情?” 边枝枝脸色煞白。 “电梯要上来了。”她偏过头,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艰涩,“麻烦让开。” 魏子羡没动。 他看著她侧脸细微的颤抖,眸色深暗得像暴风雨前的海。 “明天上午十点,『觅光科技』延桐分公司,第一次技术对接会。” 他忽然开口,语气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情绪,“你是项目创意核心,必须到场。” 边枝枝倏地转回头:“如果我不去呢?” “你不会。”他扯了下嘴角,那弧度没什么温度。 “『小树洞』是你的命根子,国家级项目是它腾飞的机会。边老师,你分得清轻重。” 他太了解她了。 了解她的软肋,她的责任,她无法割捨的东西。 边枝枝的心不断下沉,像坠入冰冷的深井。 “別想逃,姐姐。” 他最后说,声音压得很沉,却每个字都重重敲在她耳膜上。 “你逃过一次,代价是你父亲的手术顺利,是你们一家这三年安稳。下次,代价是什么,你想试试看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旁边另一部电梯“叮”一声抵达,门缓缓打开。 魏子羡终於退开半步,让出了通道。 他甚至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仿佛刚才的威胁只是她的幻觉。 边枝枝几乎是踉蹌著衝进了那部空电梯,疯狂按著关门键。 金属门合拢的最后一剎,她透过缝隙看见,他还站在原地,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目光沉静地锁著她,直到门彻底隔绝视线。 电梯下行。 边枝枝背靠著厢壁,才发觉自己腿软得厉害,后背一片冰凉。 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堵得发慌。 恐惧、愤怒,还有一些被她死死压住像滚烫的岩浆在胸腔里翻搅。 他说得对。 她没法逃。 至少,不能现在逃。 * “觅光科技”延桐分公司坐落在新区最贵的写字楼顶层,一整面的落地玻璃墙外,是延桐新兴的城市天际线。 边枝枝带著助理小鹿走进会议室时,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除了“觅光”的技术团队,长桌主位坐著魏子羡,他旁边是陆方池。 陆方池见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隨即露出一个还算客气的微笑:“边小姐,又见面了。” 边枝枝点点头,在预留的客位坐下,强迫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项目资料上。 会议开始。 前半段异常顺利,甚至顺利得有些诡异。 “觅光”的技术负责人详细讲解了虚擬疗愈花园的架构。 魏子羡很少开口,只偶尔在关键处补充一两句,目光多数时间落在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或者不经意地扫过她。 边枝枝全程绷紧神经,但专业素养让她勉强维持著表面的冷静。 直到会议过半,魏子羡將平板电脑屏幕转向眾人。 “这是情感反馈系统的初始模型。”他开口。 “目前最大的难点在於,虚擬场景中的情绪触发和引导,需要情感內核进行校准。算法可以学习模式,但无法创造共情。” 他抬起眼,目光径直落在边枝枝脸上。 “边老师作为整个疗愈花园的创意源头,也是最能理解其中情感逻辑的人。这个核心校准工作,非你不可。” 边枝枝心一沉:“魏总的意思是?” “需要你亲自参与深度联调。” 魏子羡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叉。 “在我们的主实验室进行。 那里有全国最顶级的全息传感和生理监测设备,环境绝对安静,不受干扰。 为了保证项目进度和最终效果。” “从明天开始,未来一周,每天下午,你需要空出三小时,到实验室配合。”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小鹿忍不住小声开口。 “魏总,这个强度会不会太大了?枝枝姐还有工作室的其他事务……” “所以是每天三小时,不是全天。” 魏子羡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星光计划』是国家级重点项目,时间表卡得很紧。 情感反馈系统是关键中的关键,如果不能如期完成校准,整个项目进度都会延误。 这个责任,谁担?” 他目光扫过小鹿,最后回到边枝枝脸上:“边老师,你说呢?” 边枝枝捏著笔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凸起。 她看著魏子羡,他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公事公办,理由充分,甚至完全站在项目立场。 这是一个阳谋。 光明正大,无从反驳。 她如果拒绝,就是不顾项目大局,就是任性不负责任。 团队其他人会怎么想? 那些眼巴巴等著成果的孩子们呢? “我……”她听到自己乾巴巴的声音,“我需要协调一下工作室的时间。” “好。”魏子羡点头,仿佛只是解决了一个普通的技术障碍。 “我的助理会和你对接具体时间。实验室地址稍后发你。” 他转向技术负责人,“继续下一个议题。” 会议后半段,边枝枝几乎没听进去什么。 散会后,她匆匆收拾东西想走,陆方池却走了过来。 “边小姐,”他语气还算和善,“聊两句?” 两人走到会议室外的休息区。 陆方池递给她一瓶水,边枝枝没接。 “陆先生想说什么?” 陆方池自己拧开水喝了一口,看著她戒备的样子,笑了笑。 “別这么紧张。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子羡他……这三年来,变了很多,也没变。” 边枝枝抿唇不语。 “他拼命工作,把『深渊』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对自己狠得不像话。” 陆方池看著窗外。 “我们都以为他走出来了。直到他决定来延桐,直到他看见『小树洞』的资料。” 他转回头,直视边枝枝。 “他从来没放下过你。现在他用这种方式回来,你觉得,他会轻易放手吗?” 第103章 承认吧,你也没放下 “所以呢?”边枝枝抬起眼,眼眶微微发红,“我要重新跳回火坑?” “火坑?”陆方池重复这个词,眼神复杂。 “边小姐,三年前的事,我知道一些。子羡的方式有问题,他伤了你,也伤了他自己。但你说那是火坑……” 他摇摇头,“他也许偏执,也许方式错误,可他对你,从来不是玩玩。” “那是什么?”边枝枝声音发颤。 “是差点把我勒死的爱?” 陆方池沉默片刻。 “我只是个旁观者,没资格评判。” 他最后说。 “但作为他朋友,我见过他最糟的样子。也正因为见过,我才劝你,这次,別硬碰硬。 他想靠近,你就让他靠近。他想合作,你就和他合作。 在他划定的游戏规则里周旋,比激怒他,让他撕掉所有偽装,要安全得多。” 他意有所指。 “毕竟,现在的魏子羡,比三年前,更有能力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也更……输不起。” 说完,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离开。 边枝枝独自站在空旷的休息区,看著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只觉得浑身冰冷。 躲不掉,逃不开。 那就……只能面对了吗? * 第二天下午,边枝枝按照收到的地址,来到了位於城郊一处静謐园区內的独栋建筑。 这里不像写字楼,更像高级研究所,安保森严,环境清幽得近乎寂寥。 助理將她引到三楼,穿过一道需要双重验证的玻璃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挑高的空间,纯白色调,充满未来感。 正中是一个环形平台,周围环绕著数不清的屏幕和仪器。 灯光柔和,温度適宜,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回音。 魏子羡已经在那里。 他没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站在主控台前看著数据流。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来了。”他语气平常,像对待任何一个合作者。 “准备一下,我们先做基础生理数据採集和场景初適应。不用紧张,只是建立基准线。”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边枝枝感觉自己像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她被要求戴上轻便的头显和若干传感器,进入最初级的虚擬花园场景。 魏子羡在一旁观察数据,偶尔出声指导调整,专业得无可指摘。 直到最后一次场景体验结束,边枝枝摘下设备,额角已经渗出细汗。 並非体力消耗,而是精神持续紧绷的疲惫。 实验室里其他几名技术人员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边枝枝整理著传感器线路,想儘快离开。 “喝点水。”魏子羡递过来一杯温水。 “谢谢,不用。”她没接,拿起自己的包,“今天的数据应该够了吧?我先……” “枝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不是“边老师”。 边枝枝动作顿住。 魏子羡走到她面前,挡住了她去路。 “我们谈谈。”他说。 “如果是项目的事,刚才已经谈完了。”边枝枝向旁边挪了一步,想绕过他。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足以让她停住。 皮肤相触的瞬间,边枝枝像是被烫到,猛地一颤,想甩开,他却握得更紧。 “魏子羡!你放手!”她终於压抑不住怒气,抬头瞪他。 魏子羡垂眸看著她,眼底是她熟悉却更加幽深的旋涡。 “谈三年前。” 他声音低下去,“谈你为什么不告而別。谈我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 “没什么好谈的!”边枝枝用力挣扎,“你放手!否则我叫人了!” “叫谁?”他扯了扯嘴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这里是我的地方。没有我的允许,谁也进不来。” 他另一只手抬起,指腹轻轻擦过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 “就像现在,没有我的允许,你也出不去。” 那触碰让边枝枝浑身汗毛倒竖,恐惧混杂著久违的战慄席捲而来。 “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声音带了哭腔。 “魏子羡,三年了!你能不能放过我?!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那种……那种让人窒息的感情,我承受不起!” “窒息的感情?” 他重复,声音有些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不可置信。 “所以在你眼里,我对你,就只是『窒息』?” 他猛地將她往后一带,边枝枝猝不及防,脊背撞上实验台边缘,疼得她闷哼一声。 魏子羡顺势逼近,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檯面上,將她彻底困在方寸之间。 他的气息笼罩下来,带著强势的压迫感。 “边枝枝,你看清楚。” 他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现在站在你面前的,不是三年前那个只能靠伤害自己留住你的疯子。 我有足够的耐心,也有足够的能力,用你能接受的方式,重新走进你的生活。” “我不需要!”她喊出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 “我不需要你走进我的生活!我现在过得很好!没有你,我特別好!” “是吗?”他看著她通红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著痛楚和嘲弄。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为什么一碰你就抖?为什么这三年来,再也没有谈过恋爱?” 边枝枝如遭雷击,脸色惨白。 “你调查我?”她声音发抖。 “我需要调查吗?”他抬起手,指尖拂过她湿润的眼角。 “姐姐,你所有的心思,都写在这双眼睛里。从前是,现在也是。” 他靠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呼吸交缠。 “承认吧,你也没放下。”他低声说,像是诱惑,又像是审判。 “否则,你不会来。不会明知道是我的陷阱,还一脚踩进来。” 边枝枝说不出话。眼泪大颗滚落。 她恨自己的不爭气,恨身体残留的记忆,更恨他精准地戳破她所有的偽装。 “別哭。”他嘆口气,指腹抹去她的泪,动作近乎温柔,却让她更加恐惧。 像是为了安抚,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 掌心下,是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透过衬衫的布料传来温度。 边枝枝像被烫到一样想缩回手,却被他牢牢按住。 “感觉到了吗?”他凝视著她。 “它还在跳。三年前你走的时候,它差点就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