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修仙,我的奋斗》 第1章 余庆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这是东山郡老一辈时常提及的家业经营道理,也是余庆名字的来源。 但残酷的现实,总是与这美好的愿想背离。 譬如余庆一家。 余家自来与人为善,便是在这人人愿求长生、修行资源紧缺的仙道盛世,也不走半点歪门邪道,只是脚踏实地,遵纪守法,经营自身。 可天道却並未因此眷顾。 十七年前。 三十岁年纪就修成炼气四重,前途算是比较广阔的父亲余槐,为救同队的一名『秘境寻幽师』,身死山野。 留下刚刚怀孕,还带著一个十岁小童的妻子艰苦度日,可所救之人,却再不露面,仿佛无事发生。 又五年,余母张静,善心搭救同乡逃荒少女,反被盗取家中全部存財,害的余母为赚家用,积劳成疾,重病身故。 而这样的事情,並未在余家休止。 十四年过去,余庆兄嫂一家,再度遭遇了类似的变故。 侄女余爱,炼丹天赋上佳,十三岁年纪,便得东山郡一名丹师看重,收做学徒。却在与同门外出採药之时,为救同门师妹,遭奇虫所伤,昏迷不醒。 又因这奇虫之症並非寻常,且所救之人家中贫困,无从报偿,以至没钱医病,如今尚在床上躺著等死。 “爱儿虽不听话,做下这等莽撞事,但好歹这次李家人还算知恩图报,倾家荡產的凑了些符钱上门探望,比咱爹咱娘当年的遭遇可好了许多,也算她没救错人了。” 东山郡外城,余庆兄嫂租住的平房外,大哥余福看著离去的李家母女背影,苦笑著说。 刚从道馆回来的余庆,回头看了眼屋內,神情有些复杂。 半晌。 他深吸一口气,道:“大哥,蚀魄虫的毒伤虽然麻烦,但总归是有治疗方法的,无非就是需要符钱罢了。咱兄弟两个正值当年,修为虽然低了些,赚符钱的门路却不少。多辛苦一些,总有机会攒够给爱儿治疗的花用。” 余福一愣,下意识道:“你拜入道馆,得来仙门预备弟子身份,正是努力炼道学法,考取仙门名额的时候,哪里有时间和我一起赚钱?” 余庆道:“我准备暂休学业。” 余福脸色一变:“胡闹!咱家费了多大辛苦,才送你进的道馆?你自己可也耗了极大努力,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前程,怎么能放弃?” “爱儿是我的女儿,不用你管!你顾好自己就是,你要是放弃了学业,怎么对得起爹娘?” “大哥!你听我说!”余庆提高了声量,“我这些年在外求学,都是靠你支持,如今家里出了事,我要是都不出力,岂不是成了白眼狼?有这样的儿子,我想爹娘九泉之下要是知道了,也难瞑目。” “何况道馆学法,课业繁多,若要有成,也需要专心。以往有你支持,我勉强还算够学道花用,如今家里有事,哪里还有余钱供我?与其如此,倒不如咱兄弟两个先合力救了爱儿再说,不求买来治癒灵丹,至少攒够接下来几年將养的花销。毕竟买到治癒灵丹之前,爱儿也需要灵药温养,一旦断了药,人也没得治了,这是耽误不得的。” “左右道馆弟子只要未满二十四岁,也不会强制去了名额,我总归还有机会回去。” 余福表情微滯。 “我想爹娘要是还在世,也会支持我的做法。”余庆补充一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修行一道,除了长生欲求,本就是为了让自己与家人朋友也能过上好日子,要是为了自己的道途,连家人都不管了,即便得道成仙,又有什么意义?” 顿了顿,他又道:“而且我得到你传信的时候,就已经做了决定,早把事情安排好了,现在要是后悔,反而可能得罪道师。” “……” 余福沉默片刻,多年苦劳之下,便是法力在身也改善不得的粗黑面上,闪过万分无奈。 终究一嘆道:“罢了,便依你吧。” “可你虽有道馆学子的身份,终究不是正经的仙门弟子,上学年头又不足,还不曾得来道馆学成之凭证,如今外出做工,怕也是只能做些散修下力人的差事,未免有失体面” 余庆道:“我虽拜入道馆,却也记得出身,又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世家公子,什么活计不能去做?大哥你不用担心我。” “当务之急,还是採买些稳定爱儿病情的灵药。蚀魄虫毒伤虽然能治,但在攒足购买聚魄凝形丹的钱款之前,还需疗养。不然毒伤要是加重,后续就算买来了灵丹,也治不得了。” “这次李家人送来两贯(千)『朱铜钱』,勉强够爱儿一月的疗养花用,咱还是先去林丹师那买些灵药回来才好,多做准备,也免得发生意外。” 余福低头看了看手中握著的钱囊,回眼又望了望屋內,到底是点了点头,把钱囊递给了余庆:“你去买吧,你嫂嫂那边我还得看著些,平日爱儿在师父那过夜,你嫂嫂都得整夜念叨,这回儿爱儿落得这般境况,应是难受坏了。她这人又不爱说话,什么都憋在心里,要是没人开解,保不齐便要伤了身子。” 余庆接过钱囊,收入怀中:“大哥你去看著嫂嫂就是,我一会儿便回。” … 余福回了屋里照看妻女,余庆再看了一眼家里,便也转身望向了林丹师府宅方向。 此时天际排空晴蓝,他心中却是阴云遮蔽。 默默一嘆,余庆神思一时飘远。 他本不是此世之人。 意外来到此界,已有十八年之久。 身为穿越者。 最初的他,本还想在这个仙魔遍地、长生可望的世界闯出一片天地。 可事不遂人。 受限背景出身,余庆的修行之路走得艰难。 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考入了吞月道宫所设下院道馆,眼见有了前程。 不想如今又因为家中变故,不得已暂休道业,实在磨人。 有关於道馆休业之事,他其实还有些话没有和自家大哥说。 道馆的弟子,虽然二十四岁之前不会去了名额,一旦休学,却也没有道师教导了。 更因主动休学,安排不便,遂不得再回道馆听讲,耽误同窗,后续只能自学。 而此世仙门收徒,十分看重道学基础,修真养道百经,须得门门合格。 其复杂程度,並不亚於前世大学各门高等专业课程。 是以余庆即便还留有考入仙门的资格,没了道馆教学,以后机会也很渺茫了。 『平民散修,所得修行体系不全,就算天赋不错,修道之路也是极难。我这辈子天赋不过中人,如今放弃道馆门路,大概又是碌碌一生。果然不管是在什么世界,普通人就算辛苦求到了地位跃迁的机会,也总会被轻易打回原形……』 定定看了天空半晌,余庆这才收拾心情,朝著街面而去。 … 此世並无正经大国。 太一仙盟之下,陆洲拢分山河二十四道。 道中有州,州下为郡,郡下有诸城坊。 互相也未必统属,只是方便管理天下平民修士。 仙宗世家之流,则零星散布在这二十四道诸州各郡之间。 东山郡便是太一仙盟北境、天斗道、云黎州辖下郡城。 郡城占地极广,算上外城、郊区,方圆纵横百里不止,定居人口数十万计,往来百万之数。 又分內外城区。 內城繁华,仙宗驻地、世家別院之流,皆在其中。 外城凌乱,多是底层平民散修居所。 余庆一家,便住在外城西区。 这里除了平民住宅之外,还有一处西城商市。 平常散户出身的丹师、器师、符师、游商……等类,皆在商市经营生意。 侄女余爱的师父,名为林诚,便在西坊经营了一家丹药铺子。 余爱落难,作为师父的林诚也来看望过,有关蚀魄虫毒需要『聚魄凝形丹』治疗的事情,便是其人所提点。 林诚还曾送了些疗养的灵药,並提及余家要购买相应药材,可到他处购置,能给予不少优惠,也算是仁至义尽。 不过余庆拐过街巷,走入西城商市,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林诚的丹药铺子。 而是来到了一家名为『铜陵薛氏药堂』的灵药店铺。 “在下余庆,吞月宫下院鹤阳道馆学子,曾与薛氏曾签了一份兼差契书,为薛氏抄录养道百经换取符钱报酬。今遇得些许麻烦,须得提前支取两月俸钱將用,共计六百朱铜,相应章程,契书也早有定。此乃在下凭证,劳烦掌柜替我查验调问一二。” 在鹤阳道馆,余庆並非与大哥所说的那般专心道业。 他其实有份兼职。 通过替人抄录道经赚取符钱。 这也不是他不知苦学,实在是符钱支用不足。 身为道馆学子,余庆这等人在鹤阳道馆的生活学习都离不开符钱。 听课要钱、购买经书要钱、学习各方面修行业艺知识过程中所需的材料要钱、吃饭喝水更要钱…… 光靠大哥支持的那点符钱,根本不足维持课业所用。 但余庆也不想给兄嫂再添压力,便也挤出时间,通过一位同窗好友,在道馆找了份『兼职』。 如今侄女受难,还不知道有多少用钱的地方,余庆这才准备提前支取一些,以备不时之需。 “原来是鹤阳道馆的仙种。” 药铺掌柜是个矮胖中年,原本还有些没精打采的站在柜檯后,正要示意伙计招呼客人,瞥见余庆手中的鹤阳道馆学子身份符牌,顿时打起了精神。 他从柜檯下取出一个玉匣打开,露出了其中一只巴掌大小,温养在特製灵液之中的白玉海螺,陪笑道:“仙种稍待,且容在下用传音螺问问情况。” “有劳。”余庆点了点头。 看著玉匣中的白玉海螺,眸中又闪过一丝感慨。 传音海螺,顾名思义,有千里传音之用。 本是天生异种,古时被某位遨游寰宇的前古仙家发现,遂带回本界培育,渐渐成了太一仙盟修士之间的联繫手段。 但传音海螺培育不易,价钱极为昂贵,日夜还得用专门的灵液温养,常人根本用不起。 薛家一间处於平民商市的小店掌柜,都有这种配置,足见何等富裕。 掌柜捧著海螺到后堂过了有一会儿功夫,方才折转回来。 只是看著余庆的目光,却多了几分古怪。 “仙种,尊讳乃是『余留之余』、『庆贺之庆』二字,应当没错吧?”他问道。 余庆有些不好预感,点头道:“正是。” 掌柜顿顿道:“如此,只怕有些麻烦。” “还在五日前,您的俸钱便已经被人提前支取走了,照契书所定,实在无从再取。” 余庆眉心微凝:“五日前,提前支取?我那时尚在道馆听课,並不曾外出寻薛家支用俸钱,是不是哪里出错了?” 掌柜闻言,似乎想明白了什么,有些同情的看著余庆道:“取走您俸钱的人,便是在鹤阳湖附近一处薛氏店铺走的帐,那人当时穿著一身鹤阳道馆学子制式衣袍,想必也是道馆的学子。您或许可以想想,是否將身份符牌误给了他人,毕竟我薛氏与道馆学子合作,通常都是只认符牌不认人……” 余庆面色一动,回忆起来。 片刻后。 语气低沉的问道:“敢问支取了我俸钱的那人,是个什么模样?可有明显些的特徵?” 掌柜办事倒是仔细,当即回答:“身高五尺七寸左右,面白而瘦,嘴角长有黑痣,算是比较有特点,是以我家经手此事之人,记得也还清楚。” “是他?” 余庆脑海中闪过一张怯懦老实的青年面庞,一时有些不愿相信。 “看来您应该想到是谁了。” 掌柜道:“此事说来的確……” 话未落音。 刚被掌柜放回玉匣中的传音海螺,忽然闪烁微光。 掌柜见状,看了眼余庆,在海螺上轻轻敲了敲。 就见螺中钻出一团婴儿拳头大小、不成形態的肉团来,变出张人嘴,开口道:“玉德族兄,还是你方才问的那事儿。我刚才差点忘了,支取了余仙种俸钱的那人,两日前还留了个口信在我这,说是要我在余仙种子来寻的时候,叫他去吞月宫旗下驛馆取一件物事,只需递上余仙种自己的符牌即可。倘若余仙种还在你那,你便替我传个信吧。” 掌柜回道:“成,我知道了,你忙你的……” “等等。”余庆开口打断,问道:“对面的薛家道友,敢问那留讯之人,可曾留下姓名,是否姓张名松柏?” “是余仙种?”传音螺对面的人语气讶然,反应过来回道:“正是姓张,具体名字,我便不知了。仙种若要弄清楚,去吞月宫驛馆一问便知。您是道馆学子,当知道吞月宫驛馆规矩,寄信送物之人,都需报清楚来歷,记录在册的。” “……”余庆沉默片刻,到底一嘆,“我明白了,多谢道友。” 传音螺开口:“仙种客气,若无其他事情,在下便先去忙了。” 掌柜看了余庆一眼,见他有些失神,回道:“你去吧,我这没事儿了。” 传音螺恢復原本模样,灵光也黯淡了下去。 “余仙种……”掌柜看向余庆,正要说些什么。 余庆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此番有劳掌柜了,我近来都会在郡城休整,日后处理薛氏差遣,只怕还有烦劳之处。不过眼下还得先处理了这桩麻烦,便先告辞。” “客气。”掌柜拱手。 余庆便也离开了药铺。 … 片刻后,药铺门口。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 余庆著眼来往行人,脸色有些难看。 也不怪他,任是谁人被好友坑害,只怕都不会比他好。 『老张,你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他万分不解。 取走他俸钱的那人,名为张松柏,乃是他的同窗好友,更是同舍之交。 两人脾性相投,出身相当,可谓交情极好。 余庆实在想不通对方为何会做出这种事情。 站定良久,他才將目光转向西坊的一处吞月宫驛馆方向,终究压下了心头烦闷,提步离开了此处。 第2章 地瘦栽松柏 “老余亲启:我对你不住,你在薛家的俸钱是我偷了你的符牌冒领的,並非有什么苦衷,实是沉迷博戏,一时上头,方才窃来做个本钱。如今钱財尽散,我暂时也赔不得你。你也不必找我,我找了个赚钱的门路,如无意外,你看到信时,我已经不在东山了。 隨信还有用你的俸钱赌石所得一些物件,其中有部分是蕴藏灵气的玉石……应该能卖了回手些许符钱弥补。我也不敢求你能原谅,只望你看在往日交情份上,等我回来还钱,暂时莫要去为难我家里人……” 东山西坊,吞月驛馆。 庭院中。 余庆手捧一张信纸,此刻眸光变幻,神情异常复杂。 他总算知道了自家好友冒领自己俸钱的原因。 ——赌石。 此世虽然仙道昌盛,但修士终究也还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慾。 博戏之事,自然不会因为换了个世界就不存在。 甚至於相对前世在赌石方面,只有翡翠、玉石之类的凡俗宝石可赌,太一仙盟赌石行业更为五花八门。 只因修行界中有不少古传奇石,歷经岁月,有的內里孕育上乘灵材宝料,有的因为种种奇异经歷,藏有古仙传承、前古法器。 也导致一些经不住修行苦熬,管不好心中妄念的人,便会耗费符钱,购买这些奇石,由此博取富贵。 可正所谓『十赌九输』,『赌博』这种事情,即便换在修行世界,参与之人也大多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老张啊老张,你让我说你什么是好……』 余庆摇了摇头,既为自己失去了一个朋友感到可惜,联想自家兄嫂,又为老张的家人感到遗憾。 所谓『地瘦载松柏』,老张的名字便来源於此。 张家与余家一般,都是底层家庭。 老张父母能给老张取这么个名字,可见寄託了何种期望。加上老张自己也比较努力,正与余庆脾性相投。 这也是二人能成为好友的原因。 可没想到……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收折信纸。 余庆看向左手所提,一只颇有份量的皮囊,一时无言。 囊袋里就是张松柏隨信留寄给他的赌石收穫。 不过余庆对袋子里的东西並不在意。 这些东西,多半不值什么钱。 只是想著老张盗取他这好友的俸钱,便是为了这么些无谓的东西,难免晃神。 至於老张是否如他信中所说,已经离开了东山郡。 余庆没有得到確切消息,也不確定。 如果没有发生盗钱之事,余庆为了交情,兴许还会关心关心对方的情况,现在则没了这个想法。 『罢了,不管人去了哪里,钱多半都是拿不回来了,只当没交过这么个朋友吧……』 余庆深吸一口气。 想了想。 还是打开了手里的袋子。 按照张松柏的信中所说,这袋子里头,还有一些蕴藏灵气的玉石。 余庆虽然不觉得能补上亏损,但老张既然能留著,多少也还能值几枚散碎符钱。 以他现在情况,只能说蚂蚁再小也是肉。 只是刚打开袋子,余庆便有些无语。 张松柏信中提到的蕴灵玉石,有是有,可满袋子的玉石,只有两三块有那么一些稀薄灵气,拿来製作一块最低劣的玉符都很勉强。 本质上来说,和凡玉也没区別,可谓毫无用处。 『这……俸钱你老张偷了也就偷了,权且当我自己不够小心,可你还专门留这么一堆废物戏弄我,未免有些过於不客气了吧?』 气笑之下,余庆不由得把袋子里的这些零碎玉石直接倒了出来。 ——哗啦! 碎玉从袋中滑出,簌簌而落。 然而就在这时。 ——咔嚓! 其中一块拳头大小,全然凡玉质地、品质甚至低劣到如同浑浊石块的青玉,落在地上之后,竟然碎裂开来,从中跌出了一道幽影。 余庆有些意外,仔细看去。 却见一只婴儿拳头大小的青铜酒盏映入眼帘。 酒盏通体青金之色,还散发著莹莹幽光,杯盏外壁之上,则有淡淡云纹。 更惊人的是,余庆只是细看了一眼盏上幽光,便有一种目眩神迷的感觉袭入脑门,顿时像吃醉酒了一般,头晕起来。 虽然余庆的眼力还不足以看出这杯盏的本质,但由此也已经能够推断出这玩意儿绝对不是凡物。 『莫非……老张还真赌出了什么宝贝?』 他心下『噗通』一跳,四下张望,见左右无人,急忙將地上玉石连並那只青铜酒盏都拾了起来。 也不敢在庭院研究。 重新把东西装入囊袋之內,便塞入怀中,匆匆离开了此地。 … 『这等一眼看去就让人精神恍惚的器物,绝非俗物,如果真是什么仙家法器之流,说不定就能解决爱儿治病的难题,甚至……可能还有盈余,充做我日后修行炼法的本钱。』 吞月宫驛馆,一间供来往客商歇脚的客房之中。 凭藉道馆学子身份,暂时借来一间客房落脚的余庆,手里捏著那只青铜酒盏,一脸沉思。 『可惜我没学过法器鑑定手段,直接拿出去找人鑑定,只是普通的东西还好,就怕这东西太过珍贵,露了白。而我要直接入手祭炼,也有风险……』 法器,是修行者护道所用,符文为本,以禁制之法祭炼而成。 寻常修士炼化法器,需要用自己的真气法力掌握法器之中的禁制,在核心烙印自己的真气印记,便算是掌握了一件法器。 只不过世间法器万类,不是什么东西都能直接上手的。 就算是正道器物,炼化不得法,一个不慎,也有可能反噬自身,危及性命。 如果是什么邪异法器,则更不必说。 大概率会被法器吸乾精气而死。 『可聚魄凝形丹足价三百雪花钱,我若想解救爱儿,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此世修行所谓『符钱』货幣,是以祭炼法器的必要基础材料制定,分为朱铜、雪花银、精金三等。 一贯(千枚)朱铜钱可换一枚雪花钱,百枚雪花钱才能换得一枚精金。 而底层平民一家三口一年花用,不包含额外修行资源花销的情况下,也不过是五到八枚雪花钱罢了。 普通家庭,一人做工,譬如余庆大哥余勇,年收入至多不过十枚雪花钱左右。 治疗侄女余爱『蚀魄虫毒』乃是魂魄之伤,极为疑难,非等閒丹药能治。 所需的『聚魄凝形丹』,亦是极为珍贵的灵丹,足价三百雪花钱,便是一些家底丰厚的小家族,也未必出得起。 更別说买到丹药之前,还需要日常维持身体状態,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 余庆兄弟二人,还都是只是炼气二层。 一个刚从道馆回来,正经差事都没有。 一个则是多年靠替丹坊烧炉过活,月俸不过八百朱铜钱。 即便兄弟两人努力攒钱,说能买来宝丹,没有特殊际遇,机会其实也並不大。 兄嫂照料他长大,待他十分不薄,他也不愿辜负。 余庆在心里分析了好一番利弊,终究还是做下了决定。 正所谓『当取不取,过后莫悔』。 二世为人,余庆比谁都更明白把握机会的重要性。 不过他也没仓促的开始尝试炼化这只酒盏。 先是仔细检查了门窗是否关好,把心绪平復下来,这才爬上床坐下,將那酒盏捧在了手中,运转体內真气,渡气而入。 瞬间,酒盏便好似生出了灵性一般,杯身幽光闪烁呼吸,猛然吞吸起了余庆的真气。 余庆本能定神看去。 就见宝盏幽光流转顷刻,居然化作一道玄光,凭空融入了他的手臂之中。 等余庆回神,这玄光已经顺著他的手臂,来到了他的胸膛所在。 扯开衣襟,正见玄光落定变化之后,化为了一副酒盏图印。 余庆心下一奇,有些意外。 不过如今结果,总算没出什么危险,总得来说还算顺利。 而就在余庆准备尝试凭藉那若有似无的奇异联繫,接触杯盏,掌握其来歷信息的时候。 伴隨著他念头微动。 胸口那幅图案,便涌来一股凉流。 不等反应。 余庆顿觉一个恍惚,便莫名与什么东西联繫到了一起。 下一刻。 他眼睛瞪圆。 『长生盏、长生悟道酒……竟是这等至宝?!』 第3章 长生盏 这只青铜酒盏,原来是一件叫做『长生盏』的奇宝。 宝盏能吸收天地间的某种奇力,一旦积足一定力量,便会散发异光,再於盏中倒入一杯酒水,即可主动激发宝盏神通,炼得一杯『长生悟道酒』。 饮下仙酿,可得延寿之效。 若是不取延寿效果,则能拿来获得一次『顿悟』机会。 而酒盏积蓄力量层次不同,散发的异光也不一样。 由此延寿效果有差异,悟道效果也有区別。 比如长生盏如今的『幽光』状態,就能酿出延寿一年的仙酒。 除此之外,持有者念头联繫酒盏,还能观测自身寿元。 诚可谓神通致妙。 唯一的缺憾,大概是此盏造化的奇酒,只能用於持有者自身,原因不知,但与绑定酒盏显然有些关係。 『长生悟道酒……这样的至宝,居然能为我所得?我这算是因祸得福,还是穿越十八年后,迟来的金手指?』 余庆有些恍神。 他没想到,老张赌石还真赌出了宝贝。 只是不知这样一眼不凡的器物,对方为何会当成没价值的东西,寄留给他做补偿。 以老张的处境为人,显然不会做这种损己利人的事情。 不过原因究竟如何,除非再见到老张,否则余庆这会儿也无从了解了。 回过神,余庆念头感应酒盏。 【盏主:余庆】 【余寿:八十七年】 【灵光品阶:幽品·劣(延寿一年或一次对应品阶的悟道机会)】 『炼气二重,沐体养身,人身极寿可得一百二十岁,我这八十七年的余寿,算是十分合理……当真是一件好宝贝!如果这『长生悟道酒』也真像我从酒盏中所得的信息那样,我岂非大道必成了?』 余庆精神一振。 修行者在仙道之上能否有所成就,最重要的限制不是天赋,也不是资源,而是时间。 『长生』二字,从来都是仙家谋求大道路上的附带所得,以及臂助,而非第一目的。 毕竟没有实力的长生,也不过是永恆的憋屈罢了。 而一个修士,如果一开始就掌握了『长生』的力量,哪怕天赋奇差,资源稀缺,脚踏实地,只怕也总有一天能走上大道之巔。 『更別说这奇酒还能拿来悟道』……』 提升悟性,哪怕只是暂时顿悟,也足够逆天了。 毕竟修士炼道限制之中,时间之外,就是瓶颈影响,能够顿悟,就有了参悟出破开瓶颈关隘的手段。 『长生悟道酒』的效果,简直是戳在了修行者的痛点之上。 『也不知这宝贝究竟是个什么来歷,实在太贴合修士需求……』 余庆深吸一口气,平復下来。 只可惜长生盏所得这种奇酒,不能用在他人身上,不然连资源问题都能解决。 而且这样厉害的造化之物,说不定侄女余爱的病,也能拿来尝试治疗。 即便不能,亦可换来需要的资源…… 『算了,不能过於苛求,如果验证宝物功效切实,至少我就不用担心休学之后『前途无亮』的问题了,完全可以先安心赚钱给爱儿治病。此外或许还能藉助酒水『悟道』的力量,学一些修真百艺等类,找些更好的赚钱门路。』 修真百艺,最吃天赋。 不擅长就是不擅长,研究再多也无用。 这一点比起炼气修行,能通过时间苦熬还要苛刻。 但有了长生悟道酒就不一样了。 『顿悟状態』这四个字,可不是说说。 『当务之急,是想法子实验实验长生盏的功效,『长生』作用太过抽象,我才十八岁,自己的寿元都还有八十多年,就算是再添寿数,也很难体会变化。『悟道』则不同,顿悟至少有具体感受。』 余庆低头看著胸口散发幽光的杯盏图印。 念头一动,將之显化手中,举起观摩。 长生盏的异光,有幽、白、蓝、青、金、赤、紫、紫金、彩九品, 其下酒水品质,又分劣、良、优、极四等。 譬如宝盏如今所积力量,便有个『幽品·劣』。 『幽品』,意为是一年份至十年份的长生悟道酒。 『劣』,则代表了宝酿年份不足三年。 取酒水饮用,则能能增寿一年至三年不等,或者得到一次对应等阶的『悟道』机会。 说起来,延寿年份好理解,所谓对应的『悟道』效果,就稍微有点模糊了。 只怕还得饮下仙酿之后,才能知道具体情况。 而且宝盏只能被动吸收力量积蓄提升,具体速率未知。 沉吟片刻。 余庆想著还得给爱儿买药,也没太过急躁。 不多时。 便收去宝物,匆匆离开了吞月宫驛馆。 … “养魂方不可多服,两日一剂即可。” “余爱遭此毒患,神思混沌,无法主动炼化,这药汤之力逸散出来,极易惹来外邪,並发多症。如此一来,就算是日后你们买来了『聚魄凝形丹』把人救醒,心智也会大受影响。” “再有,外城四坊丹材药铺不少,许多丹师欺负常人不通药理、不明丹术,以假药充数,这些掺了假药的灵丹对於部分患者而言或许只是药力差一些,但余爱情况不同,魂魄之伤不同寻常,还得足够仔细才是。” “所以你家即便不在我这里买药,最好也选一些口碑好、背景深的大药铺拿药。” 西坊,林氏丹铺。 余庆从余爱的师父林诚丹师手中接过几包药材,认真记下嘱咐,拱手道:“多谢林先生提点,余庆谨记。” 林诚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打扮,一身文士衣袍,蓄有短须,容貌还算清俊。 见状微微一嘆,忙將余庆扶起:“余爱是我的弟子,算起来是我没照看好,本来也有我的责任,这些都是应该做的。不过我这同样不容易,也就只能打个七成的折扣了,还望你们能海涵才是。” 顿了顿,又道:“养魂方一剂须花费百余朱铜,寻常人家只怕难以支撑。关於药钱的事情,余兄弟家中若是不太方便,我这里也能暂时赊上一些时日,若有难处之时,倒也不必同我客气。” “林先生言过了。”余庆也是一嘆:“您能记掛爱儿,已是叫我家感念,换成別人,若是遇著这种事情,可不会有您这般善心。” 林诚没有就此回话。 余庆也晓人事,告辞摇了摇头,不知如何回应,沉默片刻道:“还有一件事情,不知道你大哥是否与你说了?养魂方虽有温养效果,到底治標不治本,三年之內,如不能买来『聚魄凝形丹』,后续便是攒足了符钱,余爱或许也难再唤醒了……” “……” 余庆默然,这事儿他早就知道,不然也不会选择休学。 倘若时间宽裕一些,他闷头搏一搏仙门考核,说不定通过之后身份地位变化,再回头反而有更多门路解救余爱。 但道馆把年限放宽到二十四岁,不是没有道理的。 三年太短了,道馆似他这样出身的普通学子,基础比起从小研修道学的世家子弟差了太多。 部分能够用八年时间完成所有学业,尝试参加第一次仙门考核的人,都算天赋好的了。 因此就算再给余庆三年时间,原本的他也不足以完成道业研修积累,通过考核。 再加上考核机会只有两次,要是两次考核表现都太差,考评定品太低,別说拜入仙门,正经毕业都是问题,届时便是完全属於浪费了时间。 当然。 现在余庆有了长生盏,或许会有不同,但既已经离开道馆,也没必要纠结,攒钱当紧。 “此事余庆知晓。”他嘆了嘆,也不准备耽误別人生意,拱手道:“便不打搅先生做事了,待家中情况稳定,再来拜访。” “余兄弟客气,慢走。” 余庆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林氏丹铺。 没多久,便也回到了家中。 將买来的药材交给大哥余福之后,却在第一时间回到房间,召出了长生盏。 『幽品仙酿,也不知具体有什么样的效果……』 他將酒盏举到眼前,面露沉思。 『既要赚钱,自然是得找个合適的职业技能锻炼,或许可以尝试拿来领悟修真百艺中某个方向的一些难得技艺,譬如一些常人炼製不易的特殊符籙、丹药、器物……等类。要是能够领悟掌握其中一门,赚钱就容易不少……』 『我从道馆学习的知识之中,也有不少百家技艺相关的术道,虽然多是一些基础符法等类的不入流小术,掌握之后,仗之赚钱十分勉强,为此耗费一次悟道机会有些浪费,但现在还是有必要先实验仙盏的具体效果……』 想到这里。 余庆转身从旁边拿过一壶回来时顺道买的酒水,直接倒入了长生盏中。 第4章 修真百艺 酒水是十分普通的凡酒,並无神异之处。 但当澄澈酒液倒入杯中,酒盏之上,幽光流转之间,却尽数侵入了酒液之內。 转瞬。 原本平平无奇的酒水,便化为了清香扑鼻、散发著奇异幽光的一杯仙酿。 与此同时。 余庆脑中忽然浮起一道讯息。 【长生悟道酒:『幽品·劣』,隨心而用,服之可取延寿、悟道二效之一。取之延寿,寿增一载。用之悟道,可得悟道机会一次,凡炼气四重及以下一应手段、知识,基於盏主修为境界及所学,定其钻研方向,皆可悟有所得。】 『对应品阶的悟道机会,原来是这个意思。』 余庆恍然。 按照长生盏的意思,服用仙酿之后,若取诸悟道效果,炼气四重及以下的所有知识、技艺手段,都能进行顿悟。 但需要『专项使用』。 比如符术,便只能针对某一种符籙进行参悟。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限制是有一些,但效果也十分不错了。 『这倒是与此世百艺炼师的等阶有几分对应,譬如丹师,能炼製炼气一重层次丹药的丹师便是一阶,若能炼製炼气五重修士所需丹药,则是二阶丹师……看来这长生盏,与炼师一道,还有不少牵扯。』 此世掌握了修真百艺的修士,被统称为炼师。 其中也包含了丹师、器师、符师……等类。 『这么一看,这一杯仙酿能给现在的我所提供的帮助,或许还要超出我的预期。』 余庆眸光闪烁。 譬如在他要是有炼气四重修为,用此酒领悟一种炼气四重修士所需灵丹的炼製丹方,便有机会入门掌握炼製之法,从而获得炼製此丹的能力。 同样是一阶丹师,能炼製炼气一重层次灵丹和能炼製炼气四重层次灵丹,区別可大。 至少在赚钱方面,完全一个天一个地。 毕竟一枚炼气一重修士修炼所用的『养气丹』,只需三十朱铜左右。 炼气四层修士修炼所用的『临官丹』,却足价一百五十朱铜一枚。 这由不得余庆不多想。 『只怕得好好琢磨琢磨再用了,我在道馆所学知识,除了一些道学理论之外,具体业艺都十分基础。丹、器、符、阵……等术道,甚至连正经入品的都没有几项,用在这些技艺上面,未免太过浪费。』 鹤阳道馆,说到底只是仙门下院,培养的是真传修行种子,更看重道学理论基础。 就像道馆的符籙课,教的多是《符经十五论》、《绘符八法》、《符源通史》、《灵符脉络初解》……等等理论课程。 实艺甚少。 余庆这样平民家庭出身的人,不像世家子弟,还有『课外培训』,所学自然止於道馆传授的知识。 所以,他身上所学种种,却都不能尽善尽美的发挥这一杯『幽品仙酿』的效果。 至於拿来用在自身功法的修炼上…… 他迈入炼气二重时间不算久,尚未遇到瓶颈,日常修行是打磨火候。 喝了仙酿,或许能领悟一些功法关窍,也不能直接提升境界,显然不符合当前处境需求。 『看来得想法子弄来一门能儘量发挥悟道酒效用的炼师技艺,而且最好是方便赚钱的……还好这长生盏中的仙酿,可以暂时存在盏中,我不主动取用,不会自己倾倒出来,也不会失效,不然还真不好处理……』 沉吟片刻。 余庆还是收起了长生盏。 就如同他之前和自家大哥说的那样,这次回家,是准备找个工作赚钱的。 若是能找到適合的工作,或许可以把『悟道酒』用於该工作的相关技艺学习上。 这样既能儘量发挥仙酿效果,也有利於后续的职业发展。 『大哥这些年为经营家中生计,在东山郡不少地方做过工,应该比较了解本地哪类行业最为赚钱,我或许可以请教请教他,再依他建议,调查调查市场,挑选一份工作,继而藉助仙酿神效,掌握一门相关技艺……』 打定主意,余庆便也出得房间来。 只是就在他准备和大哥打声招呼,请教工作事宜的时候。 余家大门,却响起了敲门声。 ——篤篤篤! “余大郎,张家小妹,你夫妻两个可在家中?是我,你们贺庭叔父。关於你家爱儿的病症之事,我已写信叫茹儿在『仙针谷』请教过那里的大医师们了,今日刚得到茹儿回信,箇中详情,只怕还得见面才好说明。” 贺庭? 余庆心下一动。 这名字他自然熟悉,此人乃是他家邻居。 贺庭有一妻一妾,连並一双儿女,一家五口,与余家住在同一条巷子,屋舍相隔没几步路。 而对方口中的『茹儿』,名叫贺芸茹,则是贺庭的大女儿。 倒不是余庆的什么青梅竹马,贺芸茹的年纪比他还要大上一轮,也早嫁了夫家,算半个姐姐。 早些年便嫁给了东山郡一家小宗门『仙针谷』的一名弟子。 而自打贺芸茹嫁人后,贺家愈发兴旺,还在外城繁华区域买了新的宅院,很少回老宅居住了。 不过多年近邻关係,两家关係依旧还算不错。 『原来大哥还请过贺家帮忙……是了,仙针谷虽然只是个小门派,比之小世家也强不得多少,宗门却传承有上古巫医之道,別於今时各类外丹之法,说不定还真能提供些別的治病方案。』 此世仙道昌兴,太一仙盟之中,虽然多是大仙门、大世家坐镇高位,但下面也不乏小宗门、小家族之流,承上启下。 仙针谷就是这样的势力,算不得多么厉害,但也是一方豪强。 此宗传承古巫医一道,在治病救人方面,很有一套,或许比不了当今盛行的外丹之术体系完善,也是別出机杼。 尤其余庆在道馆之时还曾听说,上古巫医之道,对魂、血二者研究最深,而余爱所中『蚀魄虫』之毒,正是魂魄之伤,说不定就巫医之法,就別有治疗之方,不必用上『聚魄凝形丹』那样的高阶丹药。 想到这里。 余庆上前打开了屋门。 正见一名四十岁上下、一身文士打扮的中年男子,静立门外。 余庆当即拱手见礼:“贺叔。” 男子看清楚余庆模样,惊讶道:“二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第5章 先天八府,长生十二宫 “今天刚到的家,爱儿遭难,我这个做叔父的总不能不回来看看。” 余庆把贺庭请入堂屋。 贺庭与余庆个头差不多高,约是一米七八左右。 相貌倒是平平无奇,但眉眼端正,举手投足也带著一股身为管理者的气质。 事实也是如此,贺庭修为虽然不高,只有炼气三重,却在西城一家工坊有一份小管事的差遣,颇为体面。 “难得你有这份心,倒是不枉你大哥辛苦养育。”贺庭眸中闪过一丝满意,拍了拍余庆肩膀,“你这次回来几天?吞月道宫乃是正经的大仙门,门下道馆课业繁重,你学龄又还不到三年,正是忙碌时候,也不能耽误了功课才是。” 余庆摇了摇头:“叔父有所不知,我已经休学了。” “嗯?”贺庭愕然,“休学?” 余庆道:“爱儿病症难治,后续还不知道有多少要花钱的地方,大哥一个人实在难以支撑,我总不好只顾自己。” 贺庭面色微变,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顿了好一会儿才道:“会不会太草率了?我听说道馆休学之人,是不能再回去隨道师修行了的。道馆各方面考核又难,你做出这种安排,以后別说仙门,就算是毕业凭证估计也不好拿,这可是大毁前程的事情。” 余庆摇了摇头:“劳叔父关心了,前程总归比不得家人当紧,何况我是休学,又不是退学,二十四岁之前,还是有机会的。” “誒……”贺庭脸色复杂变化片刻,嘆了一声,“话虽如此,但……” 他毕竟是个修真工坊的小管事,女儿还去了宗门修行,见识不是余福能比,知道余庆这话不过自我安慰的说法。 道馆,那可是大仙门才有资格建立的下院机构,选拔的都是真正的仙家种子。 別说拜入上宗的仙种考核了,就算是毕业,关乎道馆脸面,要求也十分严格,没有道师日夜提点教导,就算学子身份还在,又哪里能那么简单保住前程? 想著这些,贺庭看著余庆的目光,不由发生了一些变化。 但很快还是收敛了起来,轻咳一声,笑道:“你说的也是,到底是家人重要一些。” 余庆能感受到贺庭的態度变化。 无非就是觉著他前程没了,有些可惜,同时身为近亲人,难免认为自家这人脉之上,日后少了份有价值的关係,此是人之常情,不足为奇。 別说余庆现在有了长生盏,前路依旧光明,就算没有,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舒服。 “不说我的事情了。”余庆转移话题,“听叔父方才门外所言,芸茹姐那边,已经就爱儿的问题请教过仙针谷的上师?我在道馆时,便曾听说过巫医之学的独到之处。敢问叔父,不知仙针谷可有比『聚魄凝形丹』更为方便些的治病之法?” 贺庭也才想起正事,忙道:“根据茹儿信中所书,巫医之道的確有別法治疗此症,不过也有条件讲究,並不容易……” 正说著,余福端著茶水的身影,从灶房走了出来:“贺叔,喝茶。” 贺庭抬头一看,招呼道:“大郎你来的正好,关於爱儿的病症,仙针谷的一位大医师给了些说法,你也一起听听。” 余福精神一振,忙点了点头。 … “……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根据那位大医师所说,蚀魄奇虫,所至伤势甚烈,以爱儿的情况,的確非聚魄凝形丹所不能救治。若是爱儿已经修得炼气五层,筑得『帝旺宫』,此时精气神蓬勃,三元轮转,在巫医之道中,倒是有借精、气二宝补养魂魄、恢復意识的一些『祝由』咒术可用。但爱儿不过炼气一重修为,身体也尚稚嫩,实在是难……” 贺庭喝了口茶水,带著几分遗憾的说。 一旁余福眼中,闪过失望表情。 炼气五重,帝旺宫…… 余庆倒是心头微动。 此世修行,炼气之境,有『长生十二宫』之说,是以又分十二重境界。 其中炼气五重之境,就是名为『帝旺』。 虽然侄女余爱並未修到这个境界,但此境之人,若是中了蚀魄虫毒,既然巫医之道或有解法,不知是否能从此入手,找到除了『聚魄凝形丹』之外的解决之道? 想到这些,他请教道:“贺叔,不知这炼气五重之人,另有疗愈之道的说法,具体何来?虽然爱儿境界不到,但修行之世,无奇不有,我想或许也能从中寻觅另外的疗伤门路。” 余福也是关切看来。 贺庭解释道:“这话茹儿也请教过那位医师,不过听他的意思,也没什么机会,嗯,具体怎么和你们解释呢……算了,我还是把那位医师的解释给你们细说一遍吧。” “按照他的说法,巫医之道的疗愈之法,是避不开炼气之境『十二长生宫』本质的。” “修行一道,入道奠基有先天八府,炼气养元有长生十二宫。其中先天八府,乃是我等修士入道养气根基所在。八府之本,无非天、地、山、泽、风、雷、水、火八类天地自然本源,修行者入道开府,所得灵府虽然不同,但也都只是真气属性差別,与这魂魄之伤,並无牵扯,且不细说。” “只说长生十二宫。” “十二宫之分,曰:长生,沐浴,冠带,临官,帝旺,衰,病,死,墓,绝,胎,养。” “本是取自天地生灵,从出生到死亡,每个阶段的变化。落到修行之上,取形而上意,与生灵死生轮转,也是相当。” “於万灵生死过程来说,『长生』时期,讲的是婴儿初生,兴兴向荣,万物生发之际。落在修行,便是修行者开府入道,气成於身,筑造『长生宫』,修得炼气一重的时候。旨在积气於府,长生起始之意。” “『沐浴时期』,又称『败』。是婴儿降生后须洗去污垢,新事物初登台,很不完善。在修行,就是炼气二重,筑造『沐浴宫』,长养肉胎,强身壮气。” “其后『冠带』、『临官』、『帝旺』,於人生而言,是从小儿到青年,衣冠得正,身体渐成。转而出仕挣钱,日渐成熟。最后步入壮年,人生鼎盛的三个阶段。用在炼气诸境的修行道理之上,亦是差不多的意思。” “修行者步入炼气三重,筑『冠带宫』,是真气积累到了一定程度,可以养术於身,或器或符,参同本命。炼气四重『临官宫』初建,则是本命器术初成,可以用诸於外了。再到炼气五重,『帝旺宫』得筑,则是身体精、气转运巔峰,涉及壮魂养魄火候,人体这个时期,精气神三元轮转补益,十分圆满,乃至魂识真气相合,能显异力於体外方圆,驱剑驱符。我们时常说的『驱物』之境,也便是这一层。” “余下诸境暂且不说,只说这『帝旺宫』初步建得之后,魂魄得壮,对於魂魄方面的伤害,自然就有了一定的抵御能力。而且即便受伤,粗浅一些的,也能自己慢慢调养回来。而巫医之法,本质上就是藉助人体自身运转,调理平衡的一种大道。” “所以那位医师才说,要是爱儿有炼气五重修为,那么就可以通过巫医之道调养。而要想通过其中道理,另闢蹊径,实在很难。毕竟这是人体境界到了之后,自身循环所带来的利好,而非外物影响。” 先天八府,长生十二宫…… 身为鹤阳道馆弟子,余庆对十二宫之说,自然十分清楚。 也明白贺庭所言不虚。 只是一丝愿想落在空处,难免无奈。 『看来还是只能攒钱买聚魄凝形丹……』 贺庭这时宽慰道:“你兄弟两个也不必太过忧虑,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此症本就有聚魄凝形丹能治,无非符钱花费较多。你兄弟二人一个踏实肯干,一个为人聪慧,如今合力经营,总归是有机会攒足钱款的。” 余庆心中微嘆,拱手道:“余庆明白,此番实在辛苦叔父与芸茹姐费心了。” “几句话的事情而已,不算什么麻烦。”贺庭摆了摆手,站起身来,“不过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不多待了。家家都有遇到难处的时候,你我两家也是多少年的邻居了,有用得著叔父的地方,千万不要和我客气。” “叔父慢走。” 兄弟二人起身相送。 “不必送了,都是自家人,客气什么……” … 送走了贺庭。 余庆兄弟二人回到堂屋,面面相覷,一时沉默。 片刻后,余福回头看了眼臥房方向,正好看到性子內敛的妻子张氏,带著湿红的眼眶,捂嘴转回了臥房。 这个前半辈子走过不知多少苦路,都不曾泄过气的坚韧汉子,此时竟也不由红了眼眶,蹲到地上,有些哽咽道:“庆啊!都说积善之家有余庆,咱爹咱娘也是为了这话才给你取的这个名字,这么些年过去,咱一家行事也没走歪斜了吧?怎么就落不得个好呢?” 余庆看著自家大哥这幅模样,嘴唇一颤,心里也不是滋味。 “哥,会好的。”他也蹲了下来,和声说道,“有弟弟呢,咱兄弟两个其利断金,日子总会好的。” 深吸一口气,余庆又道:“哥,说起来我这还得和你商量些事情,是关於我找活计的,我这几年都在专心学道,也没见识过外面的情况,怕是还得你教教我。” “事情?”听到自家弟弟有需要,余福这才强行打起了精神,“什么事情?你说。” 第6章 家贫子『读书』 “大哥,我在道馆这两年,也学了不少本事,只是不知道这东山郡什么行当更方便赚钱,暂时没个方向,便想问问你这方面的情况,毕竟有了具体的目標,我这也才好出去找份合適的差遣。” 兄弟二人收拾了一会儿心情,在堂屋坐下,余庆便也打听起了东山郡各行当的情况。 余福不清楚道馆授课章程,却没怀疑自家兄弟的能力。 在他看来,余庆便是休学了,那也是道馆的学子。 正所谓:『地瘦栽松柏,家贫子『读书』。』 似老张一家以及余家这种普通家庭,费心送子侄后辈去道馆学道,也不全然是为了考取仙门。 本身在道馆学习之后所掌握的一些道论知识,对於学子们离开道馆后於外界求存经营,也有著对比常人十分难得的优势。 譬如一些修真家族、商会等势力,在招募外姓修士时,一份道馆毕业凭证,也是一份优於常人的资歷。 乃至於一些本事不错的散修炼师,收徒之时,也会优先考虑道馆出身之人。 是以哪怕余庆中道休学,在余福看来,也是天之骄子,做什么行当,都该是有能力把握的。 他想了想道:“要说什么行当最容易赚钱,这却说不定,各门行当,但凡有些技艺在身的人,干什么进项都不会差了。” “譬如酒坊,酿造技艺,本就是丹术所衍,酒坊所制灵酒,养气炼元之效,不亚於同等的灵丹,其中酿造师,自然同样赚钱。再比如灵膳、合香、制茶、洞府灵田营造、灵植作物、百工器具匠造、飞舟船坊、机关傀儡、灵兽豢养……乃至灵植种子培育改良的灵种坊。门门类类,凡修士所需的事物,擅於其道之人,都不会少了赚取符钱的门路。” 余庆微微頷首。 此世仙道兴盛,修真百艺之流,已不再止于丹、器、符、阵四大基础技艺,而是根据修行者们日常修行生活需求,衍生出了五花八门的炼师职业。 就像外丹一道,除去纯粹的丹师之外,借丹道基础,从中所衍生酿造、灵膳、合香、制茶……等各类『外丹术』行当,也都有专属的炼师体系。 余庆在这世界已经生活了十八年,当然清楚。 他更具体的问道:“大哥,那要说哪种行当,在我东山郡最为兴盛,或者说相关技艺研修条件最为方便呢?” “这倒是有些说道。”余福沉吟片刻,解答道:“若论环境方便,当属洞府灵田营造、农工、膳师灵厨、鱼兽豢养,这几样行当较为好经营。” “我东山郡比邻落月湖,盛產太阴沉玉,此玉乃是灵田、精舍营造奠基所需『乾坤定灵桩』的必要材料,为此营造的行当,在东山郡也较为兴旺,活计易找。此外落月湖相去不远,便又是天东山脉,奇珍异草繁多,也有矿藏。似灵植育种、种植、改良,以及灵鱼驼兽豢养、灵膳酒楼之类的行当,也都比较兴盛。” 所谓营造,其实就是建筑。 所以这一门行当,简单一点的理解,就是『建筑工程』。 这世界毕竟是修行世界,无论是田地、还是房屋,都不同寻常,特別是涉及灵气运用的建筑,讲究都不少。 当然也就少不了修真相关的建筑行业。 比如负责规划灵田的『筑田师』,以及建造修行灵府精舍的『结庐师』便是其中之二。 类似『筑田师』职业,核心大概有三点。 一是借山水灵气创造灵田;二是改造灵田,使之適合某种灵植作物的生长;三是以技术手段,提升灵田品质,使得该灵田能够培育出更高品阶的灵植作物来。 此世修行,有钱服丹炼气或者藉助天材地宝修炼的人,终究是少数。 为此灵田种植行业,可谓十分兴盛,也是大多数修士日夜炼气的资粮来源所应。 灵植相关的行当,以及鱼兽豢养、灵膳酒楼之类,更好理解。 无非就是明面上的意思,有相关需求,便有供给行业產生。 『我在道馆学的理论基础,虽然没有实际应用的术道,但胜在所学广博,那些理论又出自仙门,根基扎实。而营造行当又是个杂学,譬如製作灵田、精舍阵脉地基的『乾坤定灵桩』,一份製作图谱,便包含了符、器、阵三门技艺相关。而我如今有长生盏在手,若是以之参悟定灵桩等物的製作技艺,却能获得更多收益……』 最关键的是,似乎乾坤定灵桩的这类的工事基础部件製作技艺,除了一些具备特殊效果的『图谱』之外,市面大多有售,且都不怎么值钱。 毕竟这类物技艺,只是各类营造工事的基础,需求量大,传播也广,自然方便入手。 加上东山郡特產太阴沉玉,练习材料成本方面也相对较低…… 『营造,筑田,结庐……若是日后能在这条路上走得远些,也有不小前程。只听道馆的道师门所言,此道炼师修至高妙层次,甚至能打造出洞天福地,成为大仙门的座上宾……』 回顾道馆所学筑田师相关种种,余庆心中渐有了打算。 他看向余福:“大哥,我大概有些想法了,等明日天亮,我去工市看看,再做具体打算。” 余福点了点头,嘴唇微动,还想说些什么。 却被余庆打断:“天色不早,我这次回来还没收拾房间呢,明日又得早起,不好耽误,我先去整理整理。大哥你去安慰安慰嫂嫂,毕竟才又丟了个期望,她应当也不少难受。” “一会儿我来做晚饭,做好了叫你们。” “这……好罢。” 余福心中无奈,又有些欣慰,只觉自己弟弟果真长大,能担事了,自己也算是完成了身为兄长的该尽的养育责任。 但进屋之前,不知想起什么,忙补充道:“你具体有什么想法,这两日打算好后记得同我仔细说说,我这些年在东山郡做工,也算认得不少朋友,当能提供些门路。譬如你鹿三哥可还记得?他如今便在西城工市招贤坊做事,专门替人介绍活计,你要是有了主意,我可带你去找他,应该能省不少功夫。” “好。”余庆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已经记不得谁是『鹿三哥』了,但他不想这会儿耽误大哥与嫂嫂的相处,这事儿明日再问也不迟,大哥总不会糊弄自己。 眼见大哥走入臥房,他这也才回自己的房间之中。 第7章 仙酿之用,市场见闻二三事 此时,相去余家不远的贺家老宅之中。 向余氏兄弟传完消息的贺庭,已经回到了家中,正与自家夫人敘话。 贺夫人替贺庭脱下外袍,瞥见自家夫君面上还残留几分可惜意味的表情,不由问道:“怎么这幅模样?莫不是余家大朗夫妇两个,不打算给余爱治病了?” “他夫妇两个爱女心切,哪里会那么快便放手?”贺庭摇了摇头,“是庆哥儿的事情。” 贺夫人惊讶道:“庆哥儿?他从道馆回来了?” 『亲侄女出事,回来看看很正常,这没什么好说。』贺庭感慨道,“不过我没想到他为了支持家里,居然选择休学了。” “休学?!”贺夫人声音大了不少,“这是前程都不要了?” “差不多。” 贺庭点了点头,“道馆的规矩,你也听说过一些,他这一休学,別说考仙门了,就算是正常毕业都难。毕竟下院道馆都是大仙门才有设立,考入上院有多难就不说了,光是毕业考核,难度也不比考取一份一阶炼师凭证来的低。』 『一阶炼师凭证,如丹师等类,最少要在考核的时候,在十次机会之中,稳定炼製成五枚入阶的灵丹,一般人没有个十来年的锻炼,有几个做得到?道馆毕业考核的难度,完全不亚於炼师考核,甚至涉及道学理论,所涉修行学识层面更为复杂。庆哥儿休学回家,以后便没有道师教导,靠他自己,自然是难。” “难怪你一回来就这个表情。”贺夫人一嘆,“考上仙门道馆,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机会,庆哥儿出不好,好不容易把握到一点前程,如今却这么放弃,实在可惜。” 顿了顿,不知想起什么,又无奈道:“不过这样一来,路家那边的事情,只怕是不好再弄了。我原本还打算著,庆哥儿有道馆的背景,有足够条件和路家结亲,而他要是娶了路家女,以后和茹儿也能互相帮衬。咱是小户人家,女儿嫁去路家之后,日子过得战战兢兢,要是有庆哥儿能照应著,应该有底气不少,现在……誒!早知道我便不同你一起回来了,请假这两天功夫,还不如带贤儿去仙针谷多找他姐夫亲近亲近关係。” “这话就过了,早些年庆哥儿他娘还在的时候,咱俩忙於生计,时常外出做活,没少请张姐姐帮忙照看茹儿,现在余家兄弟遇到这种情况,你这个做姨娘的怎么好说这种话?” 贺庭皱了皱眉,沉吟道:“哪天你得空去路家看咱闺女,该打听还是帮忙打听打听,哪怕庆哥儿休学了,也是道馆验过的天资,潜力总归是在的。路家也不是什么大世家,哪怕庆哥儿现在这情况,娶不了嫡脉的贵女,找个庶出的应该还是有机会。而搭上世家背景,也多少能给他提供些助力。” “让他照拂茹儿的事情先不论,街坊邻里多年,余家现在遇著难处,咱家不好直接给钱,要是能在这方面帮一把,也算一份心意。不过这事儿先不忙和余家兄弟说,要是事情不成,也不至於恶了关係。” “呵!”贺夫人脸色一黑,“是是是,就你贺管事最敞亮了,我掛念贤儿前程,就是不知恩是吧?早知道你会说这种话,我就不该把贤儿生下来!” “你扯哪里去了?”贺庭无语的看著自家夫人。 “我扯什么了我扯?贤儿是不是姓贺?是不是给你贺家承香火的?” “行行!你都对,是我不对,成了吧?” “哼!” … “赵氏田庄,现缺灵果採收大工五名,报酬优厚,有意者来我处录名!” “通气养神汤!只需二朱铜一份,消疲提神,在此久候多时,还没找到合宜活计的道友们看过来了啊,一份灵汤下肚,便是两夜不眠,也不伤肝损气,耽误修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了!” “过路的管事、主家们请关照了,在下从事精舍灵田营造行当已有二十余年,极擅『乾坤定灵桩』排布,凡是田师吩咐,所种灵桩毫釐不差,手脚更是麻利,若有筑田活计缺人,可用在下!” 东山郡中,商铺之流,多在內外城商市。 工坊等类,便要更为外围。 譬如一些个锻器工坊,需要用到大型匠造法器,熬铸铜铁、晶石、奇木……等类材料,日夜工作,动静不小,难免扰人。 为此外城四大商市之外,又建有四大工市。 家中安睡一夜的余庆,便也在早起之后,来到了西城工市。 如今正在工市招贤坊外。 所谓『招贤坊』,其实就是人才市场。 这里匯集了许多来西市找活计的修士,也不少摊贩之流。 是以在整个工市走了一圈下来,又藉助招贤坊这地方了解了不少东山郡各行当经营情况的余庆,刚从招贤坊走出来,就看到了这么一副人声嘈杂的混乱街景。 『到底是全民皆修行的世界,没了仙凡之別,底层修士和前世普通人也没什么分別。』 余庆在东山郡长大,自然见过这景象。 不过从求学开始,专心学业,就少四处晃荡了,算下来也已经有几年没正经见过这般工市热闹街景。 『诚如大哥所讲,东山郡各行当之中,地理环境影响,的確是营造类工坊最是兴旺,相关技艺修习,也多方便。不管是为了赚钱还是以后发展,长生盏仙酿悟道之功,暂时用在营造行当的技艺上,应该最为合適。』 余庆没有多看周围,回忆市场一路见闻,未来安排逐渐明晰。 『就选乾坤定灵桩的制艺吧,灵桩是所有营造行当的地基,需求大,市场广阔。而且灵桩製作,包含符、器、阵三类技艺知识,学成之后,也能掌握一些相关实操经验,方便日后转行……』 想到这里。 余庆目光一转,望向了招贤坊附近的一家书肆。 工市之地,工人聚集,其中不乏有心进步,想要通过自学,掌握一些炼师技艺,谋个前程的修士。 既有需求,自然也就有了供给。 於是工市之中,却也有出售一些低阶炼师技艺手段,诸如低阶制艺图谱、百工杂学、散修工事笔录……等类的图书。 由於多是基础技艺相关,很多甚至都不入流,价钱也都不贵。 而其中,便有余庆需求的乾坤定灵桩图谱。 既生定计,余庆自不犹豫。 回头再看了眼招贤坊,便穿过人群,朝著那间书肆走去。 第8章 宗门、道馆、故旧 走入书肆,余庆几步便来到了柜檯前。 柜檯后站著一名伙计,正埋头翻阅著摆在台上的一本书籍,也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余庆招呼一声:“敢问道友,贵店可有乾坤定灵桩制艺图谱出售?” “有有有。”伙计立马站直身子,抬头看来,“我店专营百工技艺相关书册,乾坤定灵桩图谱不仅是有,而且十分齐全,各类属性皆……誒?!” 话到这里,伙计注视在余庆脸上的双眼忽然瞪大! “你……你是……庆哥儿?” 余庆仔细打量伙计面庞,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讶:“阿元?” 书肆伙计是个与余庆年纪仿佛之间的青年,身量矮小,约莫一米六七,穿著一身泛白的灰色长衫,比较瘦弱。 容貌还算有特点,焦黄脸,尖下巴,鼻樑不高不矮,鼻翼略粗,眼距微宽,单眼皮,右眼眼角偏下的地方,长著一颗针眼大小的带毛黑痣。 余庆对这张脸並不陌生,其人名为刘元,家就住在余家隔壁的一条街巷,也算是街坊关係。 余庆还小的时候,刘元还有其他几个邻里的小娃娃,就经常来找他玩。 属於少时玩伴关係。 不过在余庆满十四岁,道学课业渐通,得到一些长辈看好,专心研究修道之说后,便极少和刘元等同龄人往来了。 等他十六岁过了鹤阳道馆考核,入学修道,更是极少再见面。 没想到如今居然在这里偶遇。 “真是庆哥儿你啊!”刘元兴奋的从柜檯后面快步走出,来到余庆身前,用力的在他肩头捶了一捶,“我两个可是有好长时间没见过了,没想到居然在这地方和你撞面。” 话落音,又想起些什么,忙问道:“对了,你不是在鹤阳道馆修道么?怎么会在这里?是回来看望余爱的?可那也应该在家才是吧?” “一言难尽。”余庆摇了摇头:“我现在已经休学了,今天来工市是准备找个活计做,四处打听了一遍,这才来你这儿买份定灵桩图谱学习,没想到这里的伙计居然会是你。” “啊?你休学了?” 刘元愕然,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道:“定灵桩……你真是来找活计的?” 余庆点头:“爱儿病重,家中无力支撑,我也只能出来做工,想法子赚些符钱。” 休学之事,对於街坊来说,肯定是一个不小的消息,而且传出去后,少不了流言蜚语。 但事情大家早晚都要知道,余庆不觉得有什么好隱瞒,自己这边亲口传出去,还能避免一些不好的揣测。 “这……这……”刘元挠了挠腮颊,吞吞吐吐道:“你可是道馆的学子,以后要做仙门上修的仙家种子,怎么……怎么……” 余庆微微一笑:“无须多想,再是仙家上修,也有遇到难处的时候,我只是运气不太好,算不得什么打紧的事情。” 刘元眼珠一转,动了动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一副可惜模样,嘆道:“这……誒……” “阿元,先不说我了,你怎么在这里做起了伙计?我记得你之前不是跟著你爹给人打零工么?”余庆转移话题,环顾店铺,“能在工市开这么一家书肆的,应该很有背景,你能在这做事,莫不是搭上贵人了?” 刘元这才精神了一些,嘿嘿一笑道:“这间书肆是一位与吞月道宫某位仙门弟子有亲戚关係的厉害修士开办的,我能在这做事也是走了狗屎运。这不我姐夫前两年不是死了么,年前姐姐便嫁给这间书肆的东家做了小妾,我这个做小舅子的,也跟著混了些好处。” 余庆点有些意外,但没有太过惊讶。 这世界社会规则还算是比较完善的,野外不好说,在各大城坊之中生活,人情世故才是修士之间的主流。 不过余庆和刘元也有挺长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两句寒暄下来,一时倒是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对了,你来买乾坤定灵桩制艺图谱,是打算从事营造行当?” 许是在市井打混经歷不少,与各式人接触得多了,刘元倒是没有半点尷尬,很自然的问起了正事儿。 余庆点了点头:“从事说不上,学些百工手段,看能不能找个正经的工坊做工罢了。” 刘元好奇问道:“乾坤定灵桩虽然入了阶,但並不是什么珍贵的术道,鹤阳道馆可是仙门下院,你们这些仙门种子,居然没有学过么?还得自己来买?” 余庆也不见怪,耐心回答:“道馆所学,多是道学理论,诸如修行本质、窍穴经络、百艺源流……等类,实艺不多,加上我拜入鹤阳馆时间也还不长,却没有多余的时间修习百家技艺。” “原来还真是这样啊。”刘元不知想起什么,感慨道,“我就说郭子成那傢伙每次回来怎么总吹说什么,你们这样的道馆学子未必能比得上他们这种小门派的弟子呢,合著还真有一些说法。毕竟小门派入门之后,都能得到技艺传承,像你们这样,如果不能顺利考上仙门,或者年头不够长,也学不到什么討活的本事,的確差了点意思。” 话到这里,他又急忙轻打了打自己的嘴巴,抱歉道:“庆哥儿,不是说你不好啊,这话都是郭子成那小子吹的,那小子打小就是个喜欢装象的,又走狗运拜入了门派,难免胡扯几句,你別放在心上。” 余庆笑笑,没有在意。 不过郭子成…… 这人也是他的少时玩伴之一,年纪比他还小一岁,早些时候也曾和余庆一般,拜过道学私塾求学,只是没能考上道馆,没想到现在居然拜入了个正经的宗门。 这个世界,小宗门虽然比不上大仙门,也算是一方势力,不亚於小型世家之流。 有传承、有產业,门人弟子地位和世家子弟差不太多,算是比较有前程的。 类比前世的情况。 鹤阳道馆类似於大集团开设的大学,小宗门便是集合职专学院与生意產业一体的小公司。 譬如贺庭之女贺芸茹所嫁之人出身的仙针谷,就是这种势力。 仙针谷专精巫医针药之道,门內弟子,除了修行学艺之外,也要帮著经营仙针谷的医疗生意,差不多是个包含了『医生』培训与就业的小型医院。 所以从某种方面来说,他这个只是在道馆学了两年的人,单论生存技能,还真不一定比得上郭子成这样的小宗门弟子。 “没想到子成居然拜入了宗门,这事儿我倒是不知。” 刘元瘪了瘪嘴,似乎不愿多说这事儿,摆手道:“他也就拜了个小宗门,是叫什么来著……金砂派?专门在荒野勘探江河灵砂矿藏,经营捕捞开採生意的。他郭子成觉得自家宗门厉害,我还嫌他家门人得经常去荒野混跡,太危险呢,没什么好说。” 余庆微微点头,也没抓著多问,提起了正事:“阿元,我这两天刚回郡城,活计的事情,得儘快定个著落了,你看你这边方便的话,帮我介绍介绍你家店里的『乾坤定灵桩图谱』,我也好赶紧入手,找个正经差事。” “成,我这就帮你找找。”刘元也乾脆,应诺一句,便转身走回柜檯后面,掏摸出了一本册子来。 “这册子是书肆一应技艺典籍名录,我才来这边做事不久,还太熟,你等我帮你仔细看看。” 余庆也不催促,倚著柜檯静静等候。 第9章 乾坤定灵桩 “我现姐夫虽然有些人脉,但背景也不算特別有底蕴,也就靠了一个吞月道宫的弟子,所以书肆里基本没有品阶比较高的技艺图书,大多都只是一阶层次。” 刘元把名录摆在柜檯上,指了指翻开页面上的一个个图册名字。 “不过各类技艺,胜在属性、用处都算比较齐全,就比如你要的乾坤定灵桩。” “乾坤定灵桩是各类营造工事地基之用,诸如灵田、精舍、渔场、兽圈……等类,而这些造筑用处不同,需要的定灵桩在属性、效用方面也都不同。其中最主要的分类,应该就是八卦属性的要求了。” “譬如一些用来种植水行灵植的灵田,地基灵桩要的便多是包含兑金、乾金、坎水等属性变化的桩子。” “只我家书肆所有,乾坤定灵桩一类,现在暂时存录共有一十二捲图谱,除了乾金、震木二类,相关炼製材料寻觅不易太多,东山郡市面少有流传,咱这也没有之外,其余八卦六元属相,皆有所存。” “图谱所得灵桩,效果有高有低,价钱也不相同。不过我听你的意思,在道馆之时基本没学过什么相关制艺,是刚刚入手,应该是这两卷坤土属相的灵桩图谱最为適合入手。而且世间灵植,至少低阶层次,也都是木行居多,土能生木,相关灵桩需求最大,真要用这本事找份差事,显然也是学会土属灵桩最为方便。” 余庆点了点头,理论方面,他在道馆接触不少,这些道理自然大部分都懂。 刘元见状,手指当下点在了名录上其中两个灵桩图谱名字上:“其一便是这『坤元桩』,市面上最多,也是习炼者最广的灵桩图谱。大部分一阶下品灵田、精舍等类,基本都是用坤元桩做的地基。但有两个问题,一是会的人太多了,现在的人都讲就一个特別,不管身家如何,都想和別人不一样。二是上限就是一阶下品,掌握再好,也制不出一阶中品乃至上品的桩子,所以学会坤元桩虽然不难找活计,赚钱方面便要差了点。” “其二就是这『地灵桩』了,地灵桩上限就高不少,要是能掌握圆融,有机会製作出一阶中品灵桩,而且就如同丹道之中,四重修士所需『临官丹』与一重修士所需『养气丹之区別』,地灵桩的聚灵效率,也要强过坤元桩,『钱途』方面,显然要大很多。当然,掌握难度亦是更大一些,购买价格也要贵一些。如坤元桩,只需二百朱铜一份,地灵桩却需要三百,就看你怎么选择了。” 炼师等第,九阶之中,还有下中上极四品之分。 这与九阶之分不同,和修行者修为倒是没什么关係。 炼师九阶之分,之所以对应修为,是因为修为不到,就无法掌握高阶技艺。 譬如炼气五重修士养炼修行所需丹药算作二阶,就是由於修行者到了炼气五重之后,已然经歷了某种蜕变。 这种蜕变,对应到炼师体系,同样存在技艺上的本质变化,也才是炼师九阶体系的核心。 是以就从丹师来说,能炼出炼气四重所需养气之丹的丹师,与能炼出炼气一重养气所需丹药的丹师,並无等第差別。 不过同样是一枚炼气一重修士所需的『养气丹』,有的炼师能够炼出极品『养气丹』,有的则是下品,炼师的等阶层次却又有细微不同。 但这里的不同,则在於炼师造物的效用高低,而非本质上的区別了。 余庆指节在柜檯上轻轻叩动,陷入沉吟。 一百符钱的差价,倒不算多。 而且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购买坤元桩的二百符钱,而不是什么小消费,二者入手哪个,都是一份『巨资』。 『大哥手上的符钱是不能动的,我身上倒是还存有五百五十朱铜,本是留著在获得新收入之前周转之用,不管是买了坤元桩还是地灵桩的图谱,剩下的都不足经营生计。但想要发挥长生盏功用,为后续打算,又不能省。左右都是不够,与其如此,倒不如……』 余庆手上动作一顿,视线落向了柜檯名录之上,一份足价五百朱铜,名为『岳形桩』的图谱上,问道: “此桩如何?既能价合五百朱铜,料想有其独到之处。而且看这名字,想来是艮土之属,应该也比较適用於市面。” 刘元一愣,摇头道:“这份我不建议,不管是入门还是精通,难度都太大了。此桩上限倒是高,掌握圆融,有机会製作出一阶上品的灵桩来,而且灵桩聚灵效果也好,真能做出来,收益不小,但要求实在太高。製作此桩,一要参悟山岳之形,掌握至少一座山岳的气脉运行图,再仿照这山岳气脉运行规制,雕刻出相应形態,由此才能正式刻录符文,將製法掌握。” “不像普通的灵桩,要么方长,要么如同圆木,简单好做。” “倒也不是说练不成,只是时间上远远不是其他灵桩製法能比。而且说白了,大家炼这定灵桩这玩意儿,单纯就是为了赚钱,没什么前途可言。毕竟会了这个,又不能直接成为一阶营造师。你要是什么正经的营造师,学来做个补充也就罢了,但你底蕴不足之前,学这玩意儿费力不討好,实在没必要费那么大的劲。” “庆哥儿,这要是別人我也就卖了,毕竟提成不少,但咱俩是自家兄弟,我自然不能糊弄你。” 学习难度大?入门耗时长? 但是收益好,上限高? 余庆眸光微亮。 这不正是他所需求的么? 而且五百朱铜,他身上也有,只是买了之后,剩的不多罢了,但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如果长生盏仙酿之效不虚,相信这个困难很快就能解决。 想到这里,余庆从怀中掏摸出一个钱囊,从中取出了五串百枚朱铜的钱串来: “阿元,我就要这岳形桩了。” “这……”刘元一愣。 余庆笑笑道:“你不必多想,你也知道我好歹是个道馆出身的仙家种子,不用替我担心。” 刘元闻言,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摇了摇头:“誒……好吧。” “你等等我,我这就去取图谱和契书。有个事儿你还得先知道,咱这买卖都是要在仙盟登记的,而相关技艺,也都是出自他人之手,似我等学去之后,不仅得从买卖钱款中扣除一部分利钱交给创法之人,购买之人也是不能將法门隨意外传的,这些都有仙盟的执事们监管。类似的相关规矩还有不少,我得和你仔细说说,也免得你后续遇到麻烦……” … “郭子成那傢伙虽然喜欢胡扯吹嘘,但有的话还真没说错,这道馆的学子,当真是自负得紧。我记得庆哥儿以前也是个踏实的,如今才读了两年多,就这样……嘖嘖,实艺可不是学问,就算是修为极高的人,也未必能在炼师一道上有所成就。庆哥儿这未免太自信,他家里正难,五百朱铜还说花就花,这哪里像过日子的?” 送走了余庆,刘元远远看著他离去背影,暗暗摇头。 隨后心底又莫名升起一股古怪的鬆快之意。 余庆考上道馆,在街坊邻里之间,算是天之骄子般的人物了,往常各家长辈没少拿他说事。 尤其是像刘元这样普普通通,还得靠姐姐的关係才能得到这么一份差事的人,更是没少被拿来对比。 如今余庆休学,日子又难,比起他更不如意,他这多多少少生出些特殊念头。 回过神来,他隱隱有些惭愧,但仔细一想,却又不觉得这有什么太过不妥的地方。 毕竟市井混跡多了,见惯了踩高捧低的人,他也只觉得这是余庆自家倒霉,又不关自己的事,总不能他自己有个看热闹的想法都不许。 “不过话说回来,郭子成这小子总说人家道馆学子这不好那不好,他如今拜入了金砂派,还不是一样飘了?记得上回见面,我好好同他说话,他眼珠子都快甩到头顶去了,哼哼,宗门弟子又能怎么样?金砂派的弟子日来都在荒野做事,没个安生,他要是再这么自得下去,我看以后也有他受罪的时候……” 酸溜溜说了一句,刘元很快又摇了摇头,將这念头按了下来。 “但庆哥儿这……怎么说也是一起长大的朋友,他这些年都在学道,怕是对符钱多么难赚都没个概念,这大手大脚的习惯,能劝还是劝劝……” “但这两年他去了道馆之后,也都不同我们玩了,只怕不大把我这种『庸才』当回事,我再说他,他也不会听……或许还得同郭子成几个联繫联繫,让他们也帮著提点一声,正好下个月便是太一建盟节庆了,郭子成几个应该都会回家,我或许可以提前找大傢伙打个招呼,到时候可以一起聚聚……” 第10章 嫂嫂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这边刘元还在思量如何劝失了前程的余庆接受现实,学普通人好好过日子,另一边的余庆,已经回到了余家所在街巷。 余家所处街巷,名为浮萍巷。 虽然地处外西城,但比起真正的贫民修士聚居区域,还是要乾净整洁许多。 因为在这里置办的家业的修士,家里日子大都还可以,就比如余庆已故的父母,曾经其实在东山郡混得还算不错。 唯一可惜的是这地方值钱的是地皮,而不是没有聚灵作用,对修行毫无帮助的屋宅本身。而地皮又另有主人,似余家这等屋主,每年其实是靠交房税,才能保留居住权,不然要是能卖掉地皮,回手的房款说不定都够余爱治病用了。 余庆怀揣著『岳形桩制艺图谱』,匆匆回到浮萍巷。 刚到家门口,就撞见了怀里抱著一个小包裹,似乎要外出的嫂嫂张氏。 “嫂嫂,你这是要出去办事?” 嫂嫂张氏,名秀莲,二十九岁,和余庆母亲同姓,听说还有些远亲关係。她没怎么正经修炼过,只有个炼气一层的修为。 余爱还小的时候,张秀莲都是在家照顾女儿的多,后来女儿大了些,便在外接些零工,没有正式工作。 余爱重病,更是放下了手头一应活计,专门在家照看闺女,按理说外头应该没什么事务。 加上这会儿又不是早市时辰,无须外出採买吃用,何况她怀里还抱著这么个包裹,余庆不免意外。 “是叔叔啊,我……我这……嗯,有点小事得出去一趟。” 张秀莲显然没想到会刚好遇到余庆回来,皮肤微黑、略显清瘦的面上闪过一丝僵硬的表情,下意识抱紧怀中包裹,往后缩了缩瘦小的身子,语气有些吞吐。 余庆本还想多问几句,见状不得不憋回了要出口的话。 虽然嫂嫂在他还才五六岁的时候就已经进了余家的门,余母死后,也都是兄嫂二人照顾著他,但由於他二世为人,自小懂事,大多事情都能自理,而那时张秀莲也不过是个少女的缘故,叔嫂之间,其实谈不上多么亲密。 再加上张秀莲本身性格內敛,沉默寡言,即便叔嫂已经一起生活了十几年,面对他这个小叔子,张秀莲也还是不太能隨意交流。 余庆深知自家嫂嫂脾性,生怕本就难过的嫂嫂因为自己心里又去多想,便压下了开口的欲望,让开了路。 张秀莲鬆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便埋低脑袋,快步走过了他的身边。 余庆看著嫂嫂逐渐走出巷子的瘦弱背影,摇头微嘆,推门走进了堂屋。 正见坐在堂屋饭桌旁的大哥余福,转头看来。 “大哥。”余庆合上门,招呼一声。 “回来了?怎么样,有具体的打算了没?” “工市逛了一圈,有些方向我,就像大哥你说的那样,我打算找个做营造生意的工坊找份活计。” “挺好,营造行当,要是入了门,赚钱还是比较容易的。”余福点了点头,“不过这行当刚刚入手,要是没有什么专精技艺,大多都是从小工做起,得吃不少苦,我也不知道你在道馆都学些什么,要是没有学过营造相关的技艺,还得多多钻研才是,以你的聪明,料想很快就能学有所成。” 余福不知道余庆在道馆都学了些什么,是否有营造相关的技艺掌握在身,但在他看来,自家弟弟连道馆都能考得上,是普通人完全不能相比的天之骄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即便不会营造技艺,现在学也能很快掌握。 余庆闻言,心下有些感慨,到底是自家大哥,对他这弟弟的能力实在信任。 但这不是什么坏事,正好能免去大哥的担心。 便也点头道:“大哥放心,我在道馆还是学了不少百工知识的,营造方面也有涉及,应该很快就能入手,说不定过不了多少时间,便能有个稳定的进项,攒足聚魄凝形丹的採买符钱了。所以你和嫂嫂也不用太过忧心爱儿的事情,平时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別搞得到时候爱儿治好了,你夫妇两个却和咱娘一样,因劳累害了病。” “特別是嫂嫂,她自来身体不好,又没怎么正经打磨过修为,早些年就是炼气一重,现在不进反退,身子骨也不多好,还得多多调理才是。” “这你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余福回了一句,顿了顿又微嘆道,“不过你嫂嫂那边,她这人脾性你也知道,是个容易多想的,这么些年过来,我该说的也都说了,她听是听,人却还是那样,誒……” “就说昨天吧,听说仙针谷都没有另外治疗爱儿办法后,闷闷哭了大半夜。今天早晨你才出去没多久,就憋出了一堆想法,说什么要出去做工,我说她身子不好,做不得什么,而且家里还得留人照顾爱儿。她就又说要把自己的嫁妆拿去卖了,换成符钱。就不说那些东西都是她爹娘留给她的唯一东西了,你说她那点嫁妆,能值几个朱铜?我劝了几句,她也不听,硬是抱著东西出去了,你说这事儿,誒……” 余庆这才知道自家嫂嫂出门是要去干嘛,顿时不知说些什么是好。 想了想,他倒也能理解嫂嫂的想法,不由道: “嫂嫂修为不高,身子自来也不好,加上亲家公亲家母去得早,娘家没个帮衬,料想是这回爱儿遭难,她自觉自己这个做娘的什么也帮不得,心里难受吧。” 嫂嫂张秀莲家里条件也不好,父母早亡,这些年打些零工赚钱,基本上没什么收入。她性格又是个敏感的,本就不怎么能帮的上家里,这回女儿出事,也拿不出什么钱来,心中惭愧之下,若是不做些什么,只怕心里那口气都转不过去,余庆对此却能理解。 “要是卖了嫁妆,嫂嫂心里能好过些,也不是什么坏事。”余庆宽慰一句,“总好过一直憋著,害出病来。大不了以后家里宽裕了,大哥你再给嫂嫂补一份就是,你也別一直说她的不是。” 余福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女儿躺睡的臥房门口,一声长嘆:“我知道……” “算了,不说这事儿了,还是说说你做工的事情吧。”余福提了提精神,“我已经联繫了你鹿三哥,今晚上他会来咱家吃个饭,你整理整理你那打算,晚上吃饭也好同他仔细请教请教,托他帮忙找件合宜的差遣。” “好。”余庆点头,“那我回房去梳理梳理,大哥你有事再叫我。” 说罢,便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取出了『岳形桩』图谱来。 … “大岳,我等你可久,你总算下工回来了,庆哥儿回家的事情,你听说了没?” 浮萍巷所在街区,某处巷弄內,程家。 傍晚时分,书肆打烊后便回了家的刘元,第一时间找上了一位同街少时玩伴,程大岳的家里。 赤裸著上半身的程大岳,找来一块抹布,用水浸湿之后,擦去精壮身体上的汗珠,瞥眼刘元: “听我娘说了,一会儿正准备过去找,元子,怎么?你小子以往总跟郭子成那傢伙说庆哥儿的坏话,打从郭子成拜入了金砂派,便从不见你对庆哥儿还有亲近关係的想法,这回又憋了什么坏屁?难不成是郭大少懒得理会你了,你又想和庆哥儿搭关係了?” “嘿~!大岳,你就是这么看我的?”刘元眼睛一瞪,身量明明都还不到程大岳的脖子,胸口这么一挺,干立起来倒是挺有几分气势。 “呵~”程大岳浓眉大眼的面上,泛起一丝冷笑,“你刘二郎什么人,这还用我看?” 说著,一甩手里湿布,也挺起胸膛: “怎么的?搭上了个有钱的姐夫,牛气起来了?要不要试试手?看看我程大岳还捏不捏得动你?!” “神气什么?就有点子蛮力,一个做苦力的力工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炼了什么龙象神通,杀伐本事呢!哼!我现在读了不少道论,也算是半个有修养的修士,懒得和你这种莽夫二愣子计较!”看著程大岳那精壮的肌肉,刘元脚下退了两步,哼哼一声,“至於搭庆哥儿的门路,他这会儿自己都不一定还剩什么前程呢,能搭什么门路?” “我是本著好心,想要联繫大傢伙帮帮庆哥儿,也就你这夯货,不拿我刘元当好人。” “你是好人?那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程大岳不屑,“你要真是有好心,前些日子小爱刚出事那会儿,我和玥彤去你家找你,叫你多少出点符钱,怎么不见你这么热心?” “还说庆哥儿没了前程,我看你就是见不得他好,庆哥儿是道馆学子,以后要拜入大仙门的人。就算现在小爱出了点事情,也就是一时之难罢了,等庆哥儿考上了仙门,你这种人跟他怕是都说不上话。” 程大岳不知道余庆已经休学,只以为刘元是说余家遇到难处,会影响余庆的学业,不由驳斥几句。 “呵呵~”刘元环抱胸口,冷笑,“是,庆哥儿要是成了仙门弟子,我的確和他说不上话,不过先不说他正常学道能不能考上,就算能,那只怕也得他没有休学才行。” “你说什么?”程大岳浓眉皱起,猛地朝刘元瞪去,“刘元,你就算见不惯庆哥儿过上好日子,也不该这么咒他!” 瞧著程大岳关切目光。 深知自家发小良善性格,若是自己遇到麻烦,便是平日有些小矛盾,对方多半也会帮自己的刘元,放下了双手。 摇头嘆道:“成了,都是打小的兄弟,你难道还真不懂我?我刘元或许有些小毛病,往日大傢伙遇到麻烦,该帮也都是帮了的吧?至於余爱的事情,我那是手里拮据,之前玥彤要钱买『织造制艺图』,我难道没出钱么?你这傢伙,凶我做什么?” “我跟你说的是正事儿,庆哥儿因为爱儿的事情,已经休学回家了。道馆的规矩你或多或少懂一点,他这次回来,多半很难再回去了。这倒还是其次,他既然做了选择,咱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他今天才从我那卖了份图谱,花了一大笔没必要花的符钱,我寻思他一直专心学道,不知外面的难处,习惯了道馆学子的清高日子,已经不知道普通人该怎么过了,这才想著联繫兄弟姐妹几个,找个时间好好与他说说话,也免得他付出了休学的代价,回来后不仅帮不上家里的忙,还闹出麻烦来。” 程大岳脸色微变,把手里抹布往墙上木鉤一丟,便拾起了隨意堆在矮凳上的衣服:“我去余家看看,庆哥儿这也太不该了,道馆的机会何其难得,怎么能隨隨便便就休学?” 说著,便要往外走。 “你等等!”刘元急忙拉住程大岳,“你说你急什么?道馆的规矩,別人不懂,你还不懂么?早些年庆哥儿刚考上道馆,郭子成那傢伙没少在咱们面前吐酸水。庆哥儿既然回来了,又说了这种话,便是在道馆已经做了记录,指定是回不去了,你去劝有什么用?” “而且余家大哥和庆哥儿他嫂嫂,只怕不知道里头的事情,你要是去了胡乱扯上一通,那不是只会叫余大哥夫妇两个难过?” “你先等我说完。” 程大岳身形一顿,脸色变幻片刻,到底是停下了脚步。 回头看著刘元,嘆道:“那你说,你是什么个打算?” “劝庆哥儿回道馆肯定是不成了的,毕竟规矩在那,咱也只能说是给他梳理梳理日后安排,免得他走歪了路。”刘元道,“但你我两个去劝,肯定是不成,庆哥儿在道馆学道,接触的不是道行高深,学识广博的仙门道师,便是世家贵子。咱两个这种经歷,只说道理,哪里能说得服他。所以我想著等下个月太一建盟节庆的时候,把玥彤、韩璐、郭子成几个,都一起叫上,请庆哥儿吃个饭,宴上大家在一起同他说说。” 程大岳定定站著,想了好一会儿,才语气复杂道:“庆哥儿去你那到底是做了些什么,叫你这般看他?” 刘元鬆了口气,仔细解释起来。 … 与此同时。 余家,昏暗的臥房內。 花了快一天的时间,已经將『岳形桩』制艺图谱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將一应知识都印在了脑海中的余庆,终於是放下了手里的图谱。 闭目又梳理了半晌功夫,方才长出一口浊气,將长生盏唤了出来,托到了眼前。 定定看了杯中仙酿片刻,他將酒盏送到了嘴边: 『岳形桩制艺內容我已记熟,按照长生盏的说法,应该是可以用仙酿领悟了,既如此……成与不成,就看这一遭。” 念头转过,余庆手中杯盏一倾,將杯中之物,尽数倒入了口中。 第11章 千里之行,始於足下 所谓的乾坤定灵桩,与寻常建筑物的地基『端承桩』同也不同。 虽然也是与承载层接触,作为构造物支撑之用。 但更为核心的部分,是起到聚集地脉灵气,能担任灵气阵脉网络节点的效果。 由此再通过营造师实地运用,以阵法方案组建,便能將整个上层建筑构造打造成灵气造物。 至少对於大部分定灵桩来说,除了聚灵属性上的不同之外,功能及运用方向上都差不多。 岳形桩自身构造虽然有些独到之处,本质上和普通的灵桩也没什么分別。 只不过由於形制原因,製作较为不易,要求也高一些而已。 毕竟山岳形態的灵桩,与普通的『圆木型』、『方长型』桩子相比,在受力方面总归有些区別,结构稳定性更为讲究。 当然,但凡能够製作成功,哪怕只是一阶下品层次,实际应用的时候,也不会出什么问题,更多看的还是营造师如何排布利用。 余庆入手岳形桩,只是营造师体系之中包含的一种技艺,倒也不需要考虑这些。 只说岳形桩製造技艺本身。 图谱方面,包含了『乾坤定灵桩』灵气运行结构基础理论知识、聚灵脉络勾连符文构造方案,及符文、窍脉雕刻製法、灵气冲盪承载规制要求、受力结构分析……等诸如此类,杂糅了各类修真基础技艺的知识架构。 除此之外,还有三张作为范例的结构范例图形。 正好对应了一阶下品、一阶中品、一阶上品的岳形桩案例。 对於一些没有经歷过系统修真道学基础理论知识培训的修士来说,乾坤定灵桩所涉及的各方面修真知识虽然基础,但要想理解起来,也不容易。 但余庆多年研究道学理论,还在鹤阳道馆这种大仙门下院经歷过系统学习,理解记忆自然不难。 这也才在一天不到的时间之中,將整个灵桩制艺流程及所涉知识相关尽数过了一遍。 只不过理解归理解,要想切实入手,掌握製造本事,更多还是实际操作及经验上的要求。 为此余庆想要入门此艺,还得看长生盏仙酿效果。 余庆对此当然是有些忐忑的,毕竟他这也是第一次尝试仙酿运用,哪怕从长生盏上已经获悉了不少相关信息,实际运用是否有效,他也没什么底气。 好在这一份忐忑在他饮下仙酿后没多久,便烟消云散开来。 ——嘶! 酒液入喉,一股清冽至极的感觉,便自胸腹之间,袭上脑门。 仿佛三伏天喝了一杯冰饮,叫人浑身通透至极,经不住吸了口凉气。 片刻后。 余庆竟真如同『醉酒』了一般,沉入乐一种『熏熏然』的状態之中。 他感觉自己的神思,仿佛从肉身脱离开来,进入了一种极为奇妙的境界。 隨后,一股莫名的驱动力从內心扶起,就好像开始催促著他尝试去解析体悟著什么一般。 余庆本就有所准备,福至心灵之下,下意识便回忆起了『岳形桩制艺图谱』的相关內容。 『仙酿啊仙酿,倘若你真有神通,便叫我掌握这门技艺吧……』 念头闪转。 下一瞬! 无尽灵思,从无名处起,化入他的意识之內。 恍惚之间,余庆感觉自己竟好像做了一场黄粱大梦,以他人的视角,渡过了一段漫长的岁月。 梦境中。 他成了一个在一家营造工坊负责製作『乾坤定灵桩』的工匠学徒,跟著师傅做了几年杂活之后,终於得到了『岳形桩』的制艺传承,开始根据师傅指导,研修起来…… 余庆不自觉沉浸其中,即便他知道这是『玉魄酒』之效,却仿佛被所化之人情绪影响,一时竟分不清真假。 直至某一日,经歷了多年图谱钻研的余庆,终於將图谱掌握,成功製作出了完全属於自己所打造的一根岳形桩,也由此成了工坊的正式匠人…… 『梦境』陡然告破! 余庆身体猛地一震,睁开眼来。 『嘶!这……好真实的梦……』 悵然之感如浪涛般一波一波的涌来,却叫余庆一时半会儿之间,竟然无法完全將思绪从『梦境』中抽离。 不过也就在这时。 一道清凉气机,自他脑海流转而起,裹挟著『梦境』中那营造工坊学徒研修『岳形桩』的所有经验知识,涌入他的意识。 且將这些知识,尽数化入他的记忆之中后,终是让他完全清醒过来。 【岳形桩·红枫山图制:一阶下品,取红枫山气脉运行结构为本,所得定灵桩制形,土行灵气聚灵效率在一阶下品灵桩之中,也属中乘。用於洞壁岩府、山岳梯田、丘陵精舍別庄……等类灵府灵田造物,更有一定加成作用,不亚於一阶灵桩之中的上乘制艺。】 梳理脑海所得匠人经歷记忆,余庆心神一震。 『岳形桩·红枫山图制』,就是图谱所含三种灵桩製图范例之中的一阶下品案例图,也是『梦境』中的『匠人』余庆,所研修的图谱。 关於红枫山是什么,这倒不重要,此山乃是东山郡『天东山脉』外围的一座山峰,本身不值得什么说道。 桩法名字取之此名,不过是因为所得灵桩借了红枫山气脉结构罢了。 余庆只是没有想到,『长生悟道酒』这悟道之用,居然这么具像化。 他本以为所谓的『技艺参悟』,会以更为玄虚的方式加持於身,如今这近乎『黄粱一梦』神通的体会,实在让他吃惊。 『不过这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坏事,这样记忆经验式的领悟模式,所得更为具体,显然好过我参悟之后,还得费心整理……』 余庆对此十分满意。 唯一觉得有些可惜的是,领悟所得终究只是领悟,而非直接给他带来身体上的加成变化。 以至於他虽然已经有了灵桩製作经验,却还需要一个身体熟悉適应的过程。 譬如岳形桩本身的雕刻打造过程,本质上也需要一定的手眼协调、真气厚度……等身体条件。 可这些东西,属於现实层面,並不能在悟道之后,直接获得。 就类似於『绝世武者夺舍重生』,武艺经验丰富,身体却不达標,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锻炼熟悉,才能够完美的发挥出自己已经大成的武功效果。 是要费事一些,但也已经不算麻烦了。 『长生盏果然是至宝!』余庆心中感慨,『岳形桩红枫图造,相关炼法乃至实际运用的所有经验,都已经熟稔在心,无非花点时间掌握,看来这宝贝还真是半点不虚。』 这也將余庆心底原本还存有的一些忧虑,尽数打散了去。 还在工市书肆之时,余庆便问过刘元有关於擅长岳形桩制艺匠人收入方面的问题。 一阶下品的红枫桩,市场价是三百二十五朱铜一根。 制桩匠人藉助工坊平台出手,除去工坊提供的材料成本之外,製成一根能收入七十朱铜。 熟练工一天工作五个时辰来算,能製作出一根到一根半左右,也就是差不多一百朱铜的收入。 也就是说等余庆完全融匯了悟道所得经验之后,在不考虑良品率的情况下,月俸能达到三千多朱铜。 这是一份极高的收入。 毕竟象余庆大哥余福,虽然没掌握入阶的修真技艺,多年做工,在底层修士里也已经是收入相对较高的群体了,但他也就八百朱铜一月。 正常炼气一二层的修士,从事普通工作,月俸至多不过五百左右。 三千朱铜,已然可比四个余福的收入了。 诚然,扣去日用花销以及各方面的花费,即便是这样的收入,想在三年內攒够余爱治病所需三百雪花钱,或许也还是有些勉强。 但希望是有的。 而且这还只是一阶下品岳形桩的效益,要是余庆后续能掌握中品灵桩制艺……、 『那便是当拨开云雾见青天了!』 余庆身子莫名一松,心底那股压力,陡然散去不少。 不过…… 『说到一阶中品技艺掌握,长生盏仙酿品阶中的『劣、良、优、极』四个小层次,分別对应的应该就是一阶技艺中的『下、中、上、极』四层次了。』 『按照我如今所得,【幽品·劣】的仙酿,是一到三年延寿之效,悟道效果却是也是一阶下品技艺……如此说来,我要想借之领悟一阶中品技艺,便需要用到【幽品·良】的酒水……』 『只是不知道长生盏力量积蓄效率是个什么情况?』 想到要是能够掌握一阶中品岳形桩製法,或许便能拥有解决三百雪花钱需求困难的能力,余庆当即將长生盏拿到了眼前。 早前余庆便对长生盏力量积蓄的速率有过研究,尤其是將原本力量凝聚酿造出仙酒之后,杯盏原本存有的力量耗尽,杯身幽光散尽,他就尝试通过光色变化,分析其力量积累速率。 后来发现杯盏是力量积蓄,是通过杯身外壁之上的云纹图案具现。 长生盏外壁,共有十二处云纹,积蓄进程表现,则是一处一处的积累。 据他猜测,一旦杯盏外壁上的云纹图案,全部充满了幽光,便可炼造一杯【幽品·劣】的酒水。 至於后续变化如何,尚难推断。 而关於速率问题,也因为距离他入手杯盏时间太短的缘故,尚且无法做出具体分析。 如今两日过去,云纹已有一些细微变化,或许能就此分析出些什么。 若能掌握速率情况,显然有意於他日后修行生活规划。 除此之外,他也想弄明白,长生盏的力量积累,是否有更便捷的法子…… 想著这些,余庆不由得仔细观察起了长生盏外壁上的云纹变化来。 不想还真就有了一些发现。 … 『原来这仙盏外壁的每一处云纹的组成纹路,居然每处正好对应一年十二个月份,每个月的天数。』 余庆一番仔细观察下来。 惊讶发现,长生盏外壁十二处云纹,每一朵的组成纹路,刚好是三十条左右。 甚至每一朵云纹的纹路数量,似乎刚好对应了今年每个月的天数。 『再看这云纹上的幽光积蓄情况来看,我是昨天將长生盏原本积累的力量用尽,经过一天之后,杯壁幽光,刚好充满了一朵云纹之中的一道纹路,也就是说……长生盏力量积蓄,居然是刚好对应了时间么?』 余庆眸光闪烁,思绪翻涌。 要是他推断的不错,长生盏应该是一年时间,刚好能將所有云纹积满,获得酿造一杯『幽品·劣』的酒水所需力量。 『怪不得【幽品】仙酿,用以延寿会是一起步,原来长生盏力量积蓄速率,就对应了现实的时间。一年之力所得仙酿,服之就能获得一年寿命……倒也合理。』 由此再做推断。 【幽品·劣】的仙酿,能延寿一到三年,那长生盏积累四年之后,力量应该就足以酿造出一杯【幽品·良】的酒水,用於延寿四年,或者参悟一阶中平技艺、知识。 只是按这推测来看,长生盏力量积满两年,依旧还是【幽品·劣】的酒水,除了延寿效果有变化之外,悟道效果与一年酒並没有区別,那要是两年一用,岂不是亏了? 余庆眉心微锁。 但仔细一想,这里头的机制,或许有些细微问题,却也是有好有坏。 而且仙盏有此神通,对他帮助已经足够大了,倒也没必要过多去追求完美。 『可如此一来,我要想借之领悟一阶中品技艺,岂非得等上四年?真有这四年功夫,靠我自己或许都已经掌握了一阶中品岳形桩的製作能力了……』 一时间,余庆思绪翻飞,念头转动难休。 只是琢磨良久,他脑中灵光一闪,忽然醒悟过来。 长生盏的確是难得至宝,但终究是个辅佐求道的外物,本质上是拿来解决修行难题的工具,本来也就不该一切都依託於它,而忽视了自身努力。 他若是什么都想著依靠长生盏获得,日夜纠结於此,那到头来估计只会成为这宝物的奴隶,失了自我。 想到这里,余庆后背陡然浸出一身冷汗来。 他本身並非没有修行天赋的人,若非如此也不可能考上道馆,若是一切都去依靠长生盏,反而会逐渐消磨掉自身天分,损害自身前程。 甚至於他还听说,修行者炼到高妙境界,还有种种玄虚障关需破,倘若失了自我,即便有延寿之能,长生不死,说不得也只会沉沦其中,生来贼性,那便是『我非我』的结果了。 这对於现在的余庆来说,显然不是他之所愿。 『此物用是该用,但得用得有章法,而非事事依靠才是……而且仙酿核心之用,还在长生延寿。我如今本事不多,需要借仙盏之力其学些本领,无可厚非,日后若非必要,留之酿造延寿酒,反而才是最佳用法。所以也不必苛求四年之后才能用之参悟一阶中品技艺,实在没有高品的手段,却不妨碍我在三年內多掌握几门下品技艺不是?这同样能增加收入,攒足符钱……』 想明白这些,余庆心绪这才放鬆下来。 隨后便又考虑起了后续规划来。 他既已经弄清楚了长生盏机制,自然也就不会执著於此了,排开了宝盏因素影响,短时间內,一切生活修行安排,还得是看自身情况。 『我如今已掌得下品岳形桩製法,只差將相关经验融匯贯通於身,已经不耽误赚钱,所以……当务之急,是找个营造工坊,定下一份工作,借工坊平台熟练技能,慢慢经营。一年之內,不用再考虑长生盏,尽我所赚钱即可。等一年之后,长生盏积累够了一份幽品仙酿的炼造力量,再视情况而用。』 思绪渐定,余庆便也將长生盏收入了体內。 不过就在他准备再好好梳理一番所得岳形图制艺经验之际。 ——篤篤篤。 臥房木门被人敲响,大哥余福的声音,隨之传入房中: “二郎,你鹿三哥到了,出来迎一迎,咱有求於人,不好失了礼数。” 余庆精神微振,起身下床。 “知道了,我这便来。” 第12章 鹿三儿,人情冷暖 鹿三哥,本名鹿三平,家中行三,所以不少街坊邻里口中,时常又把他叫成『鹿三儿』。 模样精瘦,蓄有两撇八字鬍,穿著一身黑色袍褂,看人时眼珠不时骨碌转动,连並皮笑肉不笑模样,瞧著不太好相与。 其人比余福小个两岁,出身算不上好,父母都只是普普通通的平民修士,几十年经营,也不过炼气二层。 他还有两个哥姐,也都是普通散修,说不上什么倚靠。 但他自己倒是有本事,多年在郡城四方混跡,不仅修得了炼气三重修为,还在西城浮萍巷这一片,很是混出了一些名声。 就大哥余福同余庆说的,鹿三儿认得不少炼气五重以上的厉害修士,连併入阶炼师等类,在西城挺混得开。 如今人就在西城工市招贤坊当差,也有不少『兄弟』人脉。 若说刘元等人,是余庆少时玩伴,那鹿三儿勉强便可算成是余福的髮小。 只是余福为人老实,尤其父母去后便一力撑起了家里,便很少再合鹿三儿这等四处混跡的人来往了。 余庆兄弟两个刚把人迎进堂屋,请到备好的宴席旁坐下。 鹿三儿便打量起了余庆,长辈似的拍了拍陪坐一旁的余庆肩膀,笑问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嚯!一转眼,庆哥儿都这般大了?记得前两年见你时,你还只到我下巴高呢,现在都快比我高了,而且你这一表人才的模样,嘖嘖……道馆不愧是仙门下院,还是养人啊。” “三哥说笑了,也就是大了两岁,人长开了而已。”余庆强提嘴角,陪著笑了笑。 道馆多是专心学道的同龄人,似这般人情世故的交际场面,回忆起来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他一时半会儿还適应不回来。 鹿三儿也不在意,又关心道:“不知你在道馆学业如何?可得道师看重?现在是个什么修为了啊?” 余庆摇头道:“我才去了道馆两年,还谈不上什么学业有成。至於修为,勉强炼得个炼气二重罢了,比起三哥还差得远。” “炼气二重?嘖嘖,了不得了不得啊。”鹿三儿作惊讶表情道,“我记得你才刚十八岁吧?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和你大哥都还在炼气一重打磨,不知道哪年才能摸得到炼气二重的边边角角呢,你这居然就炼气二重了,要不说人人都想拜入大仙门呢。” 他看向余福,讚嘆道:“阿福哥,你看你家二郎这成绩,等我家娃儿长大了,指定也想办法让他考一考道馆。” 余福刚从灶房拿出温好的酒,正给鹿三儿倒上,闻言陪笑道:“你家飞龙打小就聪明,我瞧著比二郎小时候还机灵多了,以后指定能考上道馆,拜入仙门。” “炼气二重可不是那么好突破,一重养气,二重炼身,须得积蓄足够真气,將『长生宫』建好,才可突破。十八岁就破境,资源、环境、悟性、根骨缺一不可啊。我家那小子,顽皮得紧,哪能比得了你家庆哥儿。” 鹿三儿笑呵呵,“说起来庆哥儿才去道馆两年,便修得炼气二重,已然能聚气力,做得不少力士灵工的差遣了,这要是再读几年,说不好都有机会修成炼气四重乃至五重,到那时候可就不是一般人咯!大福哥,你有这么个好弟弟,以后好日子可有得盼了。” 说话间,瞧见余福似有几分失神,差点都把酒水倒得溢出来了,急忙拦道:“大福哥,行了行了,別倒太满,我今儿才同一位丹师朋友吃了顿酒,喝不得多少。” “没拿稳,没拿稳……”余福急忙放在酒壶,又忙指了指桌上的菜餚,“三儿,动筷动筷,都是傍晚才去外头买的活禽湖鲜,不是什么好东西,寒酸了些,但也都还算有几分灵气,你將就著吃些,咱边吃边聊。” 鹿三儿扫了眼桌上的肉菜,嘴角不经意间瘪了瘪,没有动筷,但也没说什么不好,反而摇头道:“金背灵鲤、玉骨白雉,都是极好的东西了,这可不寒酸。大福哥啊,你家里这情况正难,咱们自家兄弟,哪里用得了这么招待?破费了,破费了。” “话说嫂嫂呢?怎么不叫出来一起吃?” 余福见鹿三儿不动筷,给他夹了个鸡腿到碗里,笑说道:“你费心记掛了,不过她在照看爱儿呢,已经给她留了,咱们吃就行。” “这样啊?”鹿三儿眼珠一转,点了点头,又招呼,“那也別光我一人吃啊,你们也动筷。” 三人动筷,连吃带喝,搭伴几句寒暄,不一会儿,气氛算是稍微热络起来。 这时。 余福举起酒杯,面色闪过一丝迟疑,开口道:“三儿啊,说来有些惭愧,我今天请你过来,其实是有点事情想劳烦你,咱也是多年兄弟了,我就不说什么弯弯绕绕的话了,我这先提一杯,你再听我说说事儿,要是能搭把手,还望你能帮上一帮。” 一面说著,一面把酒杯往嘴边送去。 啪! 鹿三儿忽的伸手压在了余福的提辈的手臂上,把酒杯压了下去,不快道:“大福哥,自家兄弟,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我知道你家里遇了难处,我早就做了些准备了,哪用得著你这样。” 说话间,他另一只手摸进了怀里,掏出一串瞧著约莫有个百枚左右的朱铜钱串,拍在桌上:“大福哥,你也知道兄弟我朋友多,迎来送往花销不小,加上家里小子正式学道的年纪,方方面面都得用钱,这一百大钱,算是我平日里挤出来的了,也不说什么借不借的,你拿著应应急。” 更笑道:“说起来我还想著庆哥儿以后能提携提携我家那娃儿呢,你们也別跟我客气。” 余福一愣,反应过来忙道:“我不是这意思,你这……” 鹿三儿打断道:“大福哥,庆哥儿,我知道这点符钱抵不得什么事儿,但兄弟我也就这个能力了,要是还认我这个兄弟,便收下。” 余福为人老实,少有急智,一下子都没转过弯来。 余庆瞥了眼那一百朱铜,大概已经知道鹿三儿和自己家里的关係了,交情有,但不多。 於是开口:“三哥,你误会了,我和大哥今天请你吃酒,是有事情麻烦你,但还真不是符钱的事情,具体是这么回事儿……” 他將自己暂时休学在家,需要找份营造工坊差遣的事情,同鹿三儿说了个仔细。 “……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你看你那边能不能帮我提供个门路?要是能成,余庆感激不尽。” “哦~这么个事儿啊……”鹿三儿目光在余庆身上打了个转,似有所思,隨后不动声色的將那一百大钱揣回了胸口,“好说,好说……” 顿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庆哥儿真休学了?” 余庆点了点头。 余福嘆道:“二郎是个孝顺的,也是受我牵累……” “这事儿啊……办倒是可以办,不过……”鹿三儿一副为难模样,“庆哥儿你一直在外学道,或许不懂外面的情况,但大福哥你应该知道,这年头底层修士是越来越多了。荒野危险,仙盟方面又还没有建新城的打算,像东山郡这么不大点地方,都不知道多少討活的散修,差事不好安排啊。” “这要是有个一两门炼师手艺在身上的,倒是还好说,但普通人找活实在是不容易。庆哥儿要是有道馆毕业凭证也就罢了,凭我认识的那些朋友,隨便就能给他找份清贵的活计。但我在鹤阳道馆也有些朋友,对道馆还算有些了解,庆哥儿才在道馆读了两年,年纪又不大,料想没学过什么炼师技艺,我这就算有门路,怕是也不好弄。” 余福陪笑道:“所以这才想劳你费个心嘛,你是个有大本事的,认识的厉害人物也多。” 鹿三儿嘴角微抬,但还是摇了摇头:“大福哥你高看我了,我鹿三儿什么人啊?说好听点是认识些狐朋狗友,说不好听,就是个市井泼皮,哪有什么大本事。” 余庆闻言,眼皮微垂,目光瞧见自家大哥明显不太適应的僵硬陪笑模样,心底很有几分不得劲。 他压下心中那点鬱气,和声道:“三哥,我在道馆其实也不光学了些道经,还炼过一些营造技艺,能制一阶下品灵桩,您看这能不能用来找个营造工坊的活计?” “哦?”鹿三儿意外看他:“庆哥儿你还学过这本事?確定能制出一阶下品灵桩?” “岳形桩不知道三哥有没有听过?”余庆解释,“我在道馆学过这个,也还算有经验,你看……” 鹿三点点头,问道:“有工会发的凭证么?” 工会。 余庆自然知道这个。 太一仙盟转门设来考评炼师技艺的机构,通过后会下发凭证,类似职业技能证书。 “暂时还没有。”他摇了摇头,他刚刚才用长生盏掌握岳形桩,自然还没来得及考。 “庆哥儿啊,不是做哥哥的不信你的本事。”鹿三儿摇了摇头,语重心长,“这外面的世界,不比道馆,人做事都讲一个利益,没个证物,谁信你的本事?我倒是知道你打小聪慧,有这本事不足为奇,但別人不信啊。尤其是那些工坊的管事,哪个对道馆没点了解?怎么会信一个在道馆才学了两年,年纪又不过十八岁的小子,有空学这种本事呢?特別是岳形桩,我听说没个十来年火候,都入不了门。你这让我帮你做这中人,实在也是为难。” 余福也不知道余庆学了岳形桩。 但他没有怀疑自家弟弟的本事,既然说了,必然是有。 当下请求著说:“三儿,庆哥是什么人你清楚得很,从来不扯谎的,看在你我关係的面上,你儘量帮帮他。” 还从怀里掏出了一串朱铜,放在桌上,朝鹿三儿推来,也有百枚之数。 余庆瞳孔微闪,也微微吸了口气,道:“三哥儿,我可以在现场直接製作灵桩,证明我有这能耐的,要是工坊管事见了,应该不会不要吧?至於凭证,我可以后面再补。” “大福哥你这是做什么,快拿回去。至於庆哥儿你说的……话是这么说,可你实验能耐的灵桩材料不要钱啊?”鹿三儿瞥了眼桌上符钱,神情肉眼可见的冷淡不少,“况且工坊管事多忙啊,就算你自己出材料,人家又哪里有那么多时间去验证咱们这种人有没有他要的本事?” 但他倒也没把话说死,轻咳一声,隨口道:“这样吧,庆哥儿你既有这能耐,不如先去考个凭证,这要是有了证物,你再来找我,我帮你安排。” “我家里还有些要紧事儿处置,就不多打扰你们兄弟说话了,庆哥儿得空来家里玩……” 话落音,人已经站了起来,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再送,便自顾离开了余家。 “……” 鹿三儿脚步声远走,余家堂屋里便静默下来。 好半晌,余福一声长嘆,打破了寂静:“二郎,是哥哥没本事,做事还做的不对……我方才要是能多舍些符钱,兴许他……” “大哥,这哪里能怪你?”余庆压下心头涌动情绪,“况且鹿三说的话,也有他的道理,大不了我就先考了凭证再说,左右我的確有这本事,无非花点时间,不妨碍的。” “哪里那么简单。”余福苦笑,“鹿三虽然不讲人情,不过有句话说的確实没错,外头的世道,可比不了仙门自家道馆清静。你当这凭证是好考的?纵使你有这本事,能不能过考评,拿到凭证,看得也未必是实力,这里头门门道道多的很,至少以咱家现在的情况,只怕给不出人家工会执事们要的好处……” 余庆面色微动,已然明白了自家大哥话里未尽的意思。 他有些不解道:“人情世故我懂,可若是仙盟工会考评都得讲人情、讲符钱,那外头的人还自学什么技艺?毕竟没有凭证,学了也没用,不过凭白花费。” 余福摇头:“没有凭证,的確不代表真没工坊愿意要你,但收益方面,只怕就很难如人意了,而且还有风险,因为没有凭证,便是没得到仙盟准许的炼物资质,一旦被发现,罚钱还是小事,就怕被抓捕起来……” 合著,这也能算是打黑工? 余庆愕然。 他实在没有想到,前世没有身份凭证才会导致的一些事情。 在这个修行世界,居然只是因为从事相关行业时没有拿著职业技能书,就会发生。 他面色微沉,原本因为岳形桩制艺掌握之后,卸下的沉云,又重新在心头凝聚起来。 “所以我才不想你休学,没有凭证,便只能做普通力工等类,太过熬人。”余福无奈的说。 余庆深吸一口气:“大哥,你不用替我担心,车到山前必有路,总有办法的。” “这世道,似咱们这等人,哪有那么多路可走……”余福摇头,顿了顿,迟疑道,“二郎,要不你还是回道馆去吧?便是道师不喜,大不了我去给他磕个头,求求他……” “大哥,你这是什么话?!”余庆猛地站起身来,涨红著脸,“不说这有没有用,真要是让你做这种事,我哪里还有脸活?!” “你不用担心我,我……” 正说著。 刚被鹿三儿推开,还没来得及关上的大门外,一道声音传入堂屋: “大福哥、庆哥儿,吃著呢?” 兄弟二人皆是一滯,转头循声望去。 就见一道魁梧身影,走到了门口。 “大岳?” 第13章 门路,往昔 “誒!是我,听说庆哥儿你回来了,我过来看看你,不过你回家怎么也不见联繫我?” 程大岳一面热络回应,一面大步走进堂屋,很快注意到了桌上的酒肉,“大福哥,家里这是给庆哥儿接风呢?” “这不二郎难得回来,就做了些好菜,正吃著呢。”余福忙招呼,“话说大岳你吃了没,坐下一块喝点。” 程大岳摆手:“不了不了,我才在家里吃过,就是过来看看庆哥儿。” 余庆见状笑了笑:“大岳,过来坐。” 程大岳,算是他少时最好的朋友之一。 为人踏实肯干,性子良善又不愚直。 余庆二世为人,大了不好说,小的时候或多或少能看出同龄人们的性格底色,对於程大岳这样的人,也多喜爱,为此两人关係可谓极好。 便是他去了道馆这两年,极少回家,每次回来,也都会和程大岳敘敘旧。 所以相比刘元等玩伴,二人之间並无生疏。 一旁余福见状,也知道自己这个年纪比余庆两个大了一轮的哥哥在这,两人估摸不好敘话,便笑道:“你两个也好久没见了,边吃边聊,我去灶房热壶酒。” 程大岳忙道:“不用不用,大福哥你坐著就是,都是自家人……” 余福只是对他笑了笑,人便已钻入了灶房。 余庆找了一副乾净的碗筷和酒杯来,给程大岳倒了杯酒,看著对方体魄愈发精壮健硕,人也更为成熟,在自己面前却依旧憨直的模样,关心道:“大岳,家里近来可还好?” 余福不在,程大岳的確自在了些,他也不再说什么客气话,与余庆碰了一杯后摇头道:“家里一直都这样,能有什么事儿?” “倒是庆哥儿你,我听说……”程大岳顿了顿,“我听说你从道馆休学了?” “我也知道小爱的情况,確实让你家里有点难,这事儿我本不该说你什么,但你这是不是太衝动了些?” “是刘元和你说的吧?”余庆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程大岳点了点头:“是那小子,不过庆哥儿你別多想,他这人虽然市侩了点,在这种大事上却没什么恶意。” “我知道。”余庆一嘆,“都是好些年的朋友了,他是什么模样,我自然清楚。” “你也不必替我担心,这事儿我是做足了考虑才做下的选择,並不是莽撞行事。” 程大岳急道:“这可是你一家废了不知多少功夫才得到的前程,道馆的规矩你和我说过,一旦休学,可……” 余庆面色微变,向他摇了摇头,示意式的望了眼灶房。 “……”程大岳一愣,反应过来,顿时明白余庆这是不想让兄嫂担心,不由憋回了喉咙里的后半句话,顿了顿,才压低声音道:“哪怕真是没办法了,你也应该和我说说才是,我虽然没什么本事,到底还算有一身蛮力,完全可以先帮你顶几年,大不了等你道业有成之后,你再照顾我。现在突然就说休学,实在是……” 余庆又摇了摇头:“且不说你家里也不容易,你自己年纪也不小了,还得攒钱考虑以后的日子。还有你爹你娘,要是知道你自己都不管了,替我家做事,少不了也得为难你,甚至在外头说你不孝了。只说我家的事儿,本就是我的责任,我又怎么能让你来替我担责?” “至於道馆的事情……你放心就是,我有自己的打算,未必就真没了前程。你是知道我的,没有底气的情况下,我可不会同你说这种话。” 程大岳有些意外。 两人打小关係亲近,私底下都是有事说事儿,从不弯弯绕绕。 包括这两年,余庆在道馆遇到什么事情,能说不能说的,都会和他交流,既然有这么一句话,应该不假。 但这更让他不太能理解,毕竟就他的了解,道馆学子一旦休学,那真是考个毕业凭证都难的,除非真是天赋出奇的高。 可余庆天赋是好,人也聪明,料想还没这般本事。 “你要是信我,就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余庆这时又补一句,“说来你来得也正好,我这里刚好有些事情想问问你。” “什么事儿?”程大岳精神一提,“有什么要我做的,你交代就是。” “就是想问问你外面世道,寻常修士做工的情况而已,你別著急。”余庆给两人酒杯都倒上酒,示意碰杯。 又一杯酒下肚,方才继续道:“我听我大哥说,现在东山郡的工修,便是掌握了炼师技艺,找活计也还得要相关凭证?而且这凭证似乎还不好考,很讲人情关係?” ——嘶~哈! 程大岳哈出嘴里的酒气,放下杯子:“是有这么回事儿,近几年东山郡发展不错,修士是越聚越多了。而郡下所辖疆土,城坊之流有都还是那些个老城,来来去去都是那些工坊,寻常人又不愿意去荒野冒险,这僧多粥少之下,难免也就闹出些乱象来。” “往些年但凡会些手艺,基本都能找到合適的差遣,主家也不会隨意剋扣。现在不同,要是没有技艺凭证,找活的確是难,甚至就算找到了,也会因为这事儿被剋扣不少。而同样因为这环境,工会方面,一些个酒囊饭袋,便从里头看到了赚好处的机会,自然也开始对我们这些平民下手段,这事儿说起来也是让人不知怎么讲好……” 程大岳嘆了口气,看上去对此经歷不少。 不过说到这个,他倒是想起了刘元和他说过的话,迟疑片刻,问道:“……庆哥儿,我听刘元说,你在他那买了一卷定灵桩图谱,现在又问这事儿,你这是打算……” 余庆点头:“是有这回事,我也打算用这制灵桩的手艺,找份正经差事。” 不等程大岳再问,他又道:“刘元应该还跟你说,我买下岳形桩图谱,是在胡乱花钱,不知柴米贵吧?” 程大岳一怔。 这事儿经过刘元分析之后,他本来不打算说,毕竟他也不清楚余庆是不是病急乱投医,不好多劝,也是准备等下个月节庆,再和大傢伙商量之后,同余庆交流交流。 没想到余庆直接点破了。 “他的確这么说了。”程大岳想了想,还是承认了下来,“不过他也算是一片好心,毕竟乾坤定灵桩这种技艺,本来也要花不少时间修习,何况岳形桩这种比较难的製法呢。別说是他了,便是我刚听到这事儿的时候,也觉得庆哥儿你……” “觉得我不太把符钱当回事,或者病急乱投医,是吧?”余庆微微摇头,笑了笑。 “……”程大岳没就此回答,但显然是这个意思。 余庆正色道:“我要是说这岳形桩製法,我很快就能学会,並用来赚钱,大岳你信我不信?” 程大岳想了想,顿顿道:“庆哥儿你天赋自来便好,要不然也不可能考上道馆,你的能耐我自然是信的,不过这炼师技艺,到底……” 余庆道:“但你至少了解我,知道我能冷静坐在这和你说话的时候,不回说些胡吹大气的话。” 这倒是。 程大岳回想这十几年来的相处,他的確从没见过余庆私下与他冷静交流时,扯过什么大话。 余庆这时又道:“大岳,还记得我以前曾和你说过,有关我在道馆时接触过的那位掌握炼师技艺奇快的厉害师兄么?” 程大岳看向余庆的脸,想了想道:“记得,那是去年的事情,你那时初入道馆,回来便说当时有位名叫『陈江河』的师兄,那年刚好考入仙门。其人出身虽然不好,天赋悟性却十分不凡,不过二十二岁的年纪,便已经修得炼气五重,道学成绩也是极好,甚至还精通六七门一阶炼师技艺……” 余庆道:“我虽没有陈师兄那般惊人天赋,在道馆时,也算有些名声,你若是有机会接触鹤阳道馆的人,打听打听便会听说一些情况。是以你却也莫要小看了我学艺的天分才是。” 余庆这话还真不是跟自己的好兄弟吹嘘,他二世为人,看待事务的视角先天就与这个世界的原住民有所不同。加上前世信息大爆炸时代耳濡目染之下,掌握的一些辩证思维,却让他在学道路上,经常能想出一些旁人所不能想到的、有助於学习效率提升的方法。 所以他掌握炼师技艺快这件事情,虽只是给长生盏的存在所找的藉口,本身並没有这般天资,但在道馆同学间有些名气这事儿,却是真实不虚的。 当然。 他之所以和程大岳说这个,主要也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好兄弟,不想对方为自己担心。 不然换了別人,他却懒得解释。 程大岳一听这个,脑中念头转了转。 他跟余庆接触最多,发小里关係最近,知道余庆都这么说了,那多半就是没有假话的。 是以终於也是完全接受了这个说法,心绪顿时通透不少。 余庆见他如此,才继续道:“我现在就是愁怎么找一份合適的差遣,现在市场环境这么差,我就算掌握了灵桩制艺,也难考到凭证,而没有凭证,便只能打些黑工,被人剥削。算下来收益或许比纯粹的苦力小工好一些,但显然不足以余下钱来,攒够爱儿医治的花销。” 程大岳陷入沉吟。 片刻后,眼珠忽的亮起: “要是庆哥儿你真能很快掌握这製作定灵桩的技艺,凭证的事情我是没办法,但怎么找一件不被主家黑去工钱的差遣,我或许有个门路。” 余庆心下微动,意外看他。 程大岳道:“玥彤做事的地方,你应该知道吧?” “玥彤?我记得她是在一家织造坊做事吧?替人织法衣?” 玥彤,名为杜玥彤。 和刘元、程大岳一样,也是余庆少时同街的玩伴之一。 母亲便擅织造技艺,家学传承之下,杜玥彤便也走了这条路子。 去年余庆回家,和程大岳敘旧,还曾见过杜玥彤,因此余庆也知道对方如今似乎在一家修真小家族所设的织造工坊做活,似乎待遇还挺不错。 “那是去年的事情了,人现在可不是在织造坊当差了。”程大岳摇了摇头,“玥彤自小研修织造技艺,手艺很是精湛,虽然修为差了些,年前却也因为优於常人的技艺水平,被那家织造工坊背后家族的一位大小姐瞧上,收在身边做绣娘了。虽然一时半会儿还没什么大的进项,地位却不低,若是能帮忙打听打听,给你找一份合適的差遣,应该不是难事。” “还有这样的事?”余庆讶然,隨后又不由道,“不过玥彤自来便勤勉,性子也好,得人看重是迟早的事情,这么一看,倒也不奇怪。” “是这样。”程大岳道,“而玥彤的脾气你也清楚,她要是知道你的情况,肯定愿意帮这个忙。说起来你或许还不知道,前些日子玥彤听说小爱的事情,还亲自请了假回来,专门找我们几个凑了些符钱,给了大福哥。” 这事儿余庆还真不知道,毕竟他才回来两天不到,家里事情又多,大哥应该也是忘了与他说起了。 “你们……有心了。”他心有所触,感慨。 “这没什么,都是一起长大的朋友,既然有能力,本也该互相帮衬。”程大岳摇了摇头,“这样,你也不知道玥彤这会儿具体在哪做事,明天我告假去找她一趟。庆哥儿你这边也多想些办法,看能不能自己找个门路,毕竟你是道馆学子,哪怕没有凭证,说不好也有人能照顾照顾。毕竟东山郡这地方,那家工坊背后的势力,没几个去过道馆的子弟?兴许便有人想到这一层,给些方便。” 虽然小时候余庆成年人灵魂在身,多是作为大哥的形象,照顾著程大岳几人。 但如今时过境迁,他多年学道,对外面世道了解太少,程大岳却已经做了几年的活了。 余庆並非放不下过去的人,却也不觉得程大岳给他定主意,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地方。 加上如今家里处境,也不是矫情的时候。 於是他点了点头:“麻烦你了,至於玥彤那边,不管成是不成,等我这稳定下来,我再亲自向她道谢。” 程大岳摆了摆手,无奈道:“你要说这话,便不把我当兄弟了。” 余庆心下触动,暗嘆一声,举起杯来:“你说的是,是我矫情了,喝酒喝酒……” 程大岳也举起杯来。 二人由是又寒暄了一会儿,及至余福回来坐下,再喝一轮,程大岳这也才告辞离去。 气氛稍冷。 余庆便也將自己大概有了些门路,明天准备去联繫联繫的事情同余福说了一道,请他宽心之后,又去看了看嫂嫂与侄女。 方才回到了房间。 寻思不管是杜玥彤那边是否有门路,还是自己能否找到工作,赚钱所应,还得是自身灵桩技艺。 却也放下了种种杂续,继续梳理起『岳形桩』製法来。 整理一段时间,又完成了日常修行吐纳火候,方才脱下外衣,躺回床上,睡了过去。 第14章 诸境行常,实验 “不好意思,咱这暂时不缺差工,便不耽误道友功夫了。” “有凭证么?没有就哪凉快哪呆著去,我家工坊守法守规,可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考凭证?先登记排队吧,工会近来事务繁多,暂时不好安排,你回去等消息就是,轮到你了会给你发邮信。” “岳形桩?道友这般年纪,不想竟有如此技艺,此桩我家工坊如今的確稀缺……凭证?那倒是没什么讲究,不过你这没有的话,的確也不太好办……这样,我家要是容道友做事,实在也要冒著不小风险,保底的薪俸怕是不好安排,至於分利,你看半成如何?並非针对道友,这已经是市面上比较好的价钱了,你看?” 西城工市。 余庆各地转了一圈,最后带著一堆坏消息,从招贤坊中走了出来。 回忆一路所得,他抬头看著天上本已被云彩遮蔽的日光,莫名觉得还是刺眼。 『誒……还在道馆之时,道师便说学未能有成,便是有道馆背景,日后在外也是步步难行。我本来还想著,此界乃是修行之世,又没有统的一国家上下辖制,总不至於框死,没想到与前世当真半点没有不同,甚至还有过之。』 想著这些,余庆甚至恍惚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前世三十多岁之后,艰难找工作的那段日子。 『也不知道玥彤那边能不能找个门路,要是不能,也只能硬著头皮找个黑工坊先干著了。虽然剋扣较多,但再怎么说,都比普通工人收入高一些……』 正思量。 一道熟悉声音从余庆身后传来: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庆哥儿,怎么又来招贤坊了?打听活计的事情?” 余庆回身看去,就见刘元那张尖瘦脸庞映入眼帘。 才知道自己不知不觉又走到了对方做事的书肆门口。 余庆想起作业程大岳所言刘元种种,倒也没有什么想法,点了点头,回道:“没想到现在缺活做的人这么多,有些不好入手。” 刘元招呼:“外头天热,要不店里坐会儿,喝杯茶歇息歇息?” 余庆抬头看了看天色,已是晌午时分,尤其日头这会儿又从云后钻出,更是有些热辣。 便也从善如流,应邀走进了书肆內。 刘元请余庆在店里坐下,倒了一杯茶水过来:“现在找活的確不容易,不过那也是炼师技艺相关的大工难,普通的小工还是比较好找的。你这纯粹是找错了地方,招贤坊可少有找小工的工坊管事出现,正经还得往西边去一些,那地方有个小广场,都是找小工、散工的人。” “我寻思你昨天才买了岳形桩图谱,这才一晚上功夫,总不至於是要找定灵桩有关的差事吧?” 刘元不是程大岳,有些话余庆不好多说,自然不会解释自己能很快掌握岳形桩技艺的事情,他顺著对方的话道:“还有这种说法?我就说怎么这么费劲。” 说著,嘆了嘆: “不过你也知道,我刚从道馆回来,不懂这些。” “嗨!要说你就该先这找我。”刘元摇了摇头,拍著胸脯道:“我在这也守了大半年的书肆了,倒也认得几个工坊当差的熟人,小工么,我完全可以帮你试著问问。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受得苦,毕竟你这些年都是各处学道,只怕没做过什么苦活,这工坊的小工啊,和牛马一样,可没个轻鬆的。” “说起来也是我这地方太小,生意上又做不得主,不然倒是可以请你在我这做个伙计,俸钱上或许少一些,但总归轻鬆么。咱又是自家兄弟,你在我手底下做事,也论不上什么上下高低。” 余庆举杯喝茶的动作一顿,微微抬眉,瞥了刘元一眼。 他知道刘元或许没什么坏心,不过话里话外那股子『今时不同往日』的意思,也是溢於言表。 “哪里好麻烦你。”余庆笑笑,微微摇头,“我自己再碰碰就行,实在不成,再来劳烦了。” 刘元眉头微挑,无奈模样道:“好吧好吧,但有需要千万不要和我客气,都自家兄弟,遇著难处没必要硬撑著。” 眼珠一转,又道:“话说回来,庆哥儿你如今是个什么修为了?要是还只有炼气一层,就算是小工,有些进项高些的差事,只怕你也做不得。” “毕竟俗话说得好么,入道四宫,一宫养气,二宫壮力,三宫参本命,四宫玄通成。” “我辈底层修士,大半辈子也就在这四关苦熬,各境能做些什么差事,也都是研究透彻了。三重、四重就不说了,若是二重都没有,许多耗气力才能做的差遣,只怕也难从事。” “炼气二重。”余庆道,“道馆环境还算不错,静心修行之下,我也勉强炼得了个二重之境。” “那还是庆哥儿你天赋好,要不说你能被道馆的仙师们看上呢。”刘元感慨,“我就不行了,我这会儿还在炼气一重苦熬呢。不过话又说回来,道馆学业看来是真箇繁重,还记得我昨天提到郭子成那傢伙的情况没?他天赋比不得你,走运拜入金砂派后,转修了金砂派道法,现在居然被他修成炼气三重,在打熬本命器符了。” “是么?他天赋本来就好,当年没考上道馆,只是差了点运气罢了,这不奇怪。”余庆毫无情绪波动,微微一笑,“都是打小的朋友,他有这样的成绩,我也替他高兴。” 刘元面色微动,似乎对余庆这种反应有些意外。 顿了顿,又道:“確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你天赋一直都是比他好的,我看要不是学业影响,应该也不比他差。可惜你现在休学在家,还得做工,只怕日后更影响修行了,老天爷实在喜欢戏弄人。” “脚踏实地便是,不多苛求。”余庆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谢你的茶了,我还得再去附近看看情况,就不打搅你做生意了,回见。” 刘元一怔,不等反应,就见余庆已经走出了店门。 脸色顿时微沉。 瞧著余庆离去背影,更是哼哼自语:“脚踏实地?都这处境了,附和都不愿附和两句,还摆著模样呢?外头世道可不是道馆,人情世故都不懂,我看日后你还这样,有得碰头的时候。” “我还寻思真替你寻摸些门路,现在看来没必要费这力气,你就自己碰去吧……” … 刘元怎么想的,余庆並不知道。 在他看来,对方谈不上是什么坏人,但也不好与之有太多利益纠葛。 没利益往来的时候,或许还能算个不错的朋友,真要是有了事情,保不齐便是反目成仇。 所以他一直以来都不太与刘元这样人人来往太多,哪怕是有少时玩伴的关係在。 他也没有因为之前屡次被拒,便放弃找工作的安排。 具体能不能成,总归还得多试试才知道, 只可惜又几圈转下来,还是没能得到什么好消息。 他倒是也摆出了道馆学子的身份,人家知道这事儿之后,对他的確客气了一些,只可惜涉及生意,终究委婉拒绝居多。 甚至顾及他这点身份,不少管事连『我也是替人做事,仙种莫要为难。』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余庆有些无奈,但也没有太过在意。 由於时间仓促,本身他都还没来得及实际操演过所得岳形桩技艺。 今天出来找工作,更多还是抱著熟悉市场情况的目的,也没想过会如何顺利。 『工作的事,关乎后续种种安排,本也不能急躁,何况我尚未將所得岳形桩制艺真正运用於实际。便是有了机会,说不定还会闹出些意外来。空出两三日功夫,用於试演技艺,也不算坏事。』 余庆昨日通过长生盏掌握了岳形桩制艺之后,便考虑过经验实际运用方面,或许会有手生情况的可能。 是有打算自己先熟悉一番的。 只因鹿三儿、大哥余福以及程大岳三人提到的凭证相关消息,方才选择今天出来打听打听情况。 是以如今行事不顺,他也没太放在心上。 想到这里,余庆便也没在工市多待,用剩余不多的符钱,在工市上买了一份製作灵桩的材料,便也离开了市场,朝家的方向走去。 … 有关於乾坤定灵桩这等匠造器物,至少在一阶等次,基础材料其实都没什么区別。 所用皆是『太阴沉玉』为核心,雕刻出相应形制后,再以各类属性符墨,勾连气机而得。 加之灵桩本身,只是地基核心之用,运用时还要嵌入到真正用於支撑上层建筑物的石桩之中,耗用的材料也不多,所以成本並不算高。 就比如作为主材的太阴沉玉。 所谓『太阴沉玉』,乃是经歷过太阴月华之力洗炼的天外陨石,坠落大地之后,又遭受地脉之气打磨,匯炼阴阳所得。 听著唬人,实际不是什么上乘宝材。 一块成人小腿粗细、尺许来长,完全可以充作灵桩胚胎的太阴沉玉,正常情况下,作价也不过三四十朱铜左右。 更不说此物本身还是东山郡盛產的灵材,在东山郡一地,自然更为便宜。 为此余庆买来一份灵桩製作所需的玉材,连並符墨等类,总共也就花了三十朱铜。 这对於现在的他来说,的確也不算是小花销,但却不能说成本就高了,毕竟灵桩售卖的收益,十倍於此。 『不过也亏得我在道馆修行之时,虽未曾如何打磨实用技艺,但符笔、刻刀等制艺工具,却都因课业所需,早有配备,不然这会儿要是还需购置工具,这花费也难支撑。』 回到家中,坐在了自己房间內的余庆,看著身前书案上摆放著的灵桩材料,有些感慨。 当初他在道馆学道之时,不少臣辅课业都要用到符笔、刻刀等工具,为此道馆也是要求人人都得配备。 那时他还为购置这工具的符钱头疼过,没想到却方便了现在。 但他很快也压下了这点杂念。 精神一束,视线便聚焦在了整齐摆放在案上的灵毫符笔、刻刀、玉材、符墨等材料上。 只扫了一眼,便也抬手拾起了其中的符笔。 『灵桩製作,形之为本,制形当描线,提前规划符文、气脉节点位置,使成品模样映照於心,方好下手。』 回忆悟道所得,余庆闭目沉吟片刻,终是落下了第一笔。 … “誒?大岳,你今儿没去上工?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还有这……咦?玥彤,你怎么也跟大岳在一起?” 西城,傍晚时分。 刚关了店门,回到浮萍巷附近的刘元,便在路上碰见了正与一名女子结伴而行的程大岳。 程大岳一直做的都是力工活计,平时这个点別说下工回家,有的时候甚至一两天都不能离开工地。 这会儿撞面,刘元难免诧异。 尤其是隨行还跟了个这会儿基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熟人,免不了更是让他意外。 程大岳也没想到会在这遇见刘元,不由微微皱眉。 这傢伙虽然谈不上有什么坏心思,但一旦涉及余庆,对方都少不了因过往嫉妒多嘴,他却不想让刘元知道余庆愁著找工作的事情。 只不过刘元也不在意他的態度,目光这会儿只关注在了他身边的女子身上,热络上前招呼: “玥彤,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正有些事情要找你呢,本来还想著你那忙,过几天再去打搅,没想到你居然先回来了,到我家坐坐?” 女人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纪,模样清秀,身段稍有几分单薄,一身浅绿色衣裙,小家碧玉气质。 “不了。” 杜玥彤笑笑,摇了摇头,“我和大岳还有点事情处理,下回有空再去你家玩。” “有事?你和大岳能有……”刘元不以为然,不过话才到半,眼珠却是一转,“你们是要去找庆哥儿?” 杜玥彤与程大岳相视一眼,一时哑然。 多少年的朋友了,他们对刘元都太过了解。 知道刘元若是知道他们要去找余庆,少不了搞点事情出来。 这也是他们刚才不想提起余庆的原因。 没想到还是没躲过。 但杜玥彤还是没想细说里头情况,只解释道:“是有点小事要找庆哥儿处理,所以就不耽误你了。” 哪知刘元却笑道:“誒!那倒是巧,我正也要去找庆哥儿呢,一起一起。” 这话一出。 二人心下更是无奈。 可又不好强行再拒绝,只得点了点头。 刘元见状,打蛇隨棍上,一面跟著往浮萍巷走,一面又打听起来: “话说你两个找庆哥儿,是有什么要紧……” 第15章 掛名 与此同时。 余家,臥房內。 第一次將岳形桩技艺悟道所得,运用於实际的余庆,隨著手中灵毫符笔最后一笔落下,却也终於是完成了首次灵桩製作的操演。 他放下符笔,视线落在手中被雕刻成『红枫山』模样,內里山脉纹路勾连,由一道道符文脉络交织气脉,宛若一座精致小山半的『岳形桩』,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 『长生盏仙酿悟道之效,果然神异。这岳形桩制艺知识为我所得之后,虽然没有直接带来身体上的变化,以至於实际入手操作之时,会出些错漏,灵桩製成,整体却没什么大问题。而且经过这一次实际操演的梳理,我已经完全消化了悟道所得,基本可以完全復现『梦中』熟练制桩师傅的水准了。』 由於余庆在此之前,並没有真正將技艺运用於现实,哪怕经验在身,手眼协调、真气辅助上的运用,还是欠缺了几分火候的。 以至於他如今所製作出来这一根岳形桩,算不上成品。 但这对他来说不是什么坏事。 有了这一次经验,他已经完全將悟道所得融会贯通,若是再进行一次灵桩製作,几乎不存在再失败的可能。 而这样的效率,可不一般。 因为定灵桩的制艺虽然不入流,也是炼师技法之属,就如同丹师炼丹一般,是存在成品率问题的。 根据余庆上午在工市逛下来了解的情况,只说这拥有下品灵桩制艺的制桩师傅,水平普通一些的,成品率基本都在五出一左右。 就算是比较熟练的,也就只能保证三份材料,出一根成品灵桩。 唯有技艺十分精湛,经验极为老道的人,才能保证一到两份材料,必出一根成品灵桩。 余庆能有这样的能力,放在一阶下品的灵桩师傅之中,已经是拔尖存在。 而若是让他顺利获得一份正经工作,单凭这份手艺,能够获取的收入,或许还要超过他自己所预想的一月三千朱铜。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现在就只差一份合適的工作了,只要找到门路,凭我如今手艺,加上长生盏这件宝贝,三年內赚足『聚魄凝形丹』所需符钱,希望极大。而等爱儿的病治好,我便也可以专心道业,想法子把握道馆机会,考取仙门了……』 著眼手中这一根岳形桩,明明是一件失败作品,余庆反而仿佛从中看到了未来的希望。 心中情绪一涨,他一时也有些难以坐住。 寻思自家大哥这几日都是告假回来的,今日早晨外出做工去,三五日內,估计都回不来,家中如今也只剩下了嫂嫂在照顾余爱。 而嫂嫂性格,又是个喜欢憋事的,还得多多照顾情绪。 便也出了房间,朝著夫妇二人臥房而去。 … 余庆花费一份灵桩材料为代价,掌握所悟制桩工艺,暂且不谈。 且说程大岳与杜玥彤二人,撞见刘元之后,一路往浮萍巷走,却也很快来到了余家附近。 只不过相比二人关切余庆情况,一心早些见到人,商量找工作一事。 跟在二人旁边的刘元,想法便多不少。 他颇擅套话,在路上问了好一路的问题,而程大岳与杜玥彤两个,也耐不住他在一旁磨嘴皮,却是被他了解了二人来访的缘由所应。 闻说余庆是要找份制桩师傅的差遣,只因没有凭证,是才託了程大岳联繫杜玥彤,借些人脉做安排。 他一方面暗恼程大岳二人非得自己追问,方才说了情况,明显防著自己,多有不信任。 一方面也对余庆才卖去岳形桩图谱,便要找这么一份工作感觉无语。 倒不是他看不起余庆。 余庆能考上道馆,根骨悟性方面的確不是他这种普通人能比的。 要说一天时间之內,便將岳形桩图谱参悟了个差不多,由此想著找份制桩工作,这点他能理解。 他只是觉得余庆实在天真,太过想当然。 百工技艺,懂了和会了,完全是两个概念。 参悟了图谱,懂了炼法,只能说是有了入门学习的基础,在这方面有些天赋,有希望通过后续打磨,修成技艺。 这却不代表就直接能用於实际工作当中。 若是余庆只因为懂了图谱,便觉得自己能够以此得到工坊赏识,谋来差遣,便是十分可笑的一件事情。 在他看来。 余庆多半是把外面的世道,当成道馆里头的平和环境了。 在道馆,无论道师还是学子,都以道业为重,诸法修习,不究结果,允许试错,只要一个学习积累所得。 但在外面,工坊之流,招收工人、炼师,却是只要结果的。 工坊的东家,可不会因为你有成为炼师的潜力,便將你收入坊中,不计成本的培养。 一个工人,没有直接提供效益的能力,对於工坊来说,就是废物。 除非有深厚背景,只是在工坊掛个名的二代,不然基本不可能拿到工作。 想著这些,眼见余家大门就在眼前的刘元,忍不住道:“大岳、玥彤,我觉得你两个还是別那么著急才好。动用人脉帮朋友,的確是义气。可你们没弄清楚庆哥儿是否有这能耐,便要帮他找活,未必是帮他,说不定反而是害了他。” 程大岳、杜玥彤脚步微顿,转头朝刘元看来。 程大岳皱眉道:“元子儿,你又想扯什么屁?” “粗俗!”刘元不快,但还是解释一句,“我知道你们信任庆哥儿,觉著他既然都说了自己有这能耐,那必然是有。但你们也不想想,岳哥儿这些年一心学道,只怕是半点不知道外面世道如何艰难。他说的会,和你我所想能够在工坊任事的会,可未必是一回事。” “毕竟道馆那地方,是个学道之所,谈不上什么利益二字,这工坊可不同。人工坊收人,要的就是能即时做出效益的修士,可不是像道馆那般,有閒心对工人进行培养。” 程大岳与杜玥彤对视一眼,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说,庆哥儿才从我那里买去图谱,哪里可能这么快就掌握了製法?”刘元摊手,“就算退一万步说,庆哥儿当真天赋异稟,不到两天就掌握了这灵桩制艺,可炼师手段怎么回事,你我也都清楚,没有一定的实操经验积累,掌握了手段与能否制出成品,可又是两回事。” “再退一步,即便庆哥儿真能做出灵桩了,成品率能否达到工坊的標准,也是个问题。工坊是要赚钱的,不是开善堂,成本一旦大於收益,这样的工人可没人会要。” “你程大岳是好心帮朋友,但用的可是玥彤的人脉,这要是把一个担不得事的人介绍过去,一来坏了玥彤的人情,二来对庆哥儿只怕也是一种打击。毕竟他这样的天之骄子,若是遇到这种事情,精神头一时半会儿只怕很难再提起来了。” 这话入耳,便是程大岳与杜玥彤两人,从没怀疑过余庆的能力,心里此刻也不免多了一份迟疑。 刘元提议道:“要我说,你们真要帮庆哥儿,好歹也先验验他的能耐,这样不管情况如何,对大家都好。” “……” 程大岳二人脚步停下。 只是沉默片刻后,杜玥彤却摇了摇头:“你说的是有一些道理,不过庆哥儿家里遇著怎么一件难事,心里正是焦急时候,若是咱做朋友的还质疑他,他心里只怕更是难受。他对我们有意见还是其次,就怕日后不愿再接受我们的帮助了。” “左右也就是个人情的事情,不管庆哥有没有这能耐,试试也无妨。若是不成,如此一试,也能借他人之手让庆哥清醒些,未必是坏事。” 程大岳也忙点头:“玥彤说的是,以后日子还长,庆哥也就是现在难些,以他的天赋,日后前程还是远的,他也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这次舍个人情帮他,他总也不会忘,没什么亏不亏的。” “成,你们敞亮,就我刘元心眼小行了吧?” 刘元哼哼一声,也懒得再多嘴。 只道后面看了结果,便知道谁对谁错。 程大岳二人也不管他。 抬头正见已经到了余家门外,便招呼了一声: “庆哥儿,你在家没?有好消息!” … “嫂嫂,爱儿服用养魂方这几日下来,情况可有一些好转?” 余家,余庆兄嫂的臥房內。 余庆望著床上如今尚且昏迷不醒,满色苍白的余爱看了好一会儿,心下暗嘆,转头看向自家嫂嫂。 张秀莲气色依旧不大好,摇了摇头:“还是老样子……” 放在今日之前,余庆便是得了长生盏,也不好说有多少把握赚足灵丹花费,如今却有底气,於是宽慰道: “嫂嫂也不用太过担心,我已经寻得一些赚钱门路,爱儿治病的事情,应该能有些著落了。” “真的?” 张秀莲精神微微提振。 她在家之时,虽然极少和余庆交流,却也清楚余庆的性格,不是喜欢说大话的,闻言难免多了几分期待。 余庆道:“余庆自不会糊弄嫂嫂,就是接下来的日子,只怕还得嫂嫂你多受累。” 张秀莲忙摇头:“我不累,你兄弟两个才是真要多注意。爱儿已经这样了,要是你们兄弟二人也……” 余庆明白张秀莲的担心,心下也有触动,开解道:“嫂嫂宽心,我和大哥都是在郡城附近做活,又不去外面荒野,也就是耗些力气罢了,危险谈不上。” 正想再说些什么。 这时。 外面忽的传来一道招呼声: “庆哥儿,你在家没?有好消息!” 这是程大岳的声音。 好消息? 是杜玥彤那边找到门路了? 余庆精神一振。 便也不做迟疑,同张秀莲交代两句后,匆匆走出了家门。 … “大岳……誒?玥彤、阿元,你们也都来了?” 余庆出得家门,就见三人立在门外,有些意外。 却没想到来的不止程大岳一人。 “庆哥儿,许久不见了。”杜玥彤柔声一笑。 “是有挺久了。”余庆打量杜玥彤一眼,印象中原本还未张开的少女,虽依旧小家碧玉,此时已经多了几分成熟,心下也有几分感慨。 回过神,忙招呼:“屋里坐,屋里坐。” 將三人迎入屋內,倒上茶水,余庆方才又看向杜玥彤:“玥彤,听大岳说你现在给一位修真家族的大小姐做绣娘?日子过得可还熨帖?” 想是太久没见,杜玥彤有些赧然的点了点头:“大小姐脾气极好,待我等下人都很不错,倒是没有什么为难。” 余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庆哥儿,都是自家兄弟姐妹,敘旧的话后头再说了,还是先说说你找活计的事情吧。”程大岳这时打断,“关於活计的事情,我问了玥彤,她这里正好有一条路子,你考凭证的事情虽然不好弄,但是工坊差遣却有著落。玥彤那边帮你联繫了位有岳形桩制艺凭证的老师傅,说是可以把凭证借你做个掛名之用,正能解决你现在的难处。” 掛名? 余庆讶然。 程大岳看了杜玥彤一眼,继续解释:“这俗话说得好——『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年头凭证难考,没有凭证,又难把技艺转换成符钱。於是下面的人便也想出了掛名这法子。只需借来一个有凭证之人的名义使用,便能绕过许多规矩,做些正经的差事。” “唯一的麻烦,大概是得给对方交些掛名费,但这笔钱不算多,比起做黑工来说,还是要好了很多的。” “玥彤便是帮你找了个这样的门路,你若是真掌握了岳形桩制艺,只需通过那位老师傅个人认可,便能用他的名义做工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只能在他做事的那家工坊当差,不然还是有些风险。” “你要是觉得这能行,我两个现在就可以带你去找那位老师傅,正好如今这时辰,那位师傅也该放工了,还算方便。” 余庆心下微动,转眼看向杜玥彤。 杜玥彤对他点了点头,补充道:“那位老师傅欠了我一个小人情,是以愿意帮这个忙,庆哥儿你若是觉著没什么问题,只需过了他的眼,便能定下差遣。” 余庆顿时陷入沉吟。 第16章 郑工,初试手 琢磨片刻,余庆问道:“玥彤,这人情……可有麻烦之处?” “庆哥儿你不必顾虑这些。”杜玥彤回答得很直接,“那位老师傅的孙女,早前便同我一起在织造坊做事,后来我蒙我家小姐看重,得了如今绣娘差遣,只因小姐手下正好还缺人手,我便將老师傅的孙女也介绍了过去。” “而我家小姐出身家族虽然算不得什么大家族,她一位姑姑却是吞月道宫的弟子,能在小姐手底下做事,颇有几分前程可言。是以那位老师傅一家算是欠我不小人情,如今只托他做这点事情,算不得什么,何况又不是不给掛名的费用。” 原来如此。 在东山郡这地界,能和吞月道宫门人扯上关係,便代表了一份跳出阶层的机会。 杜玥彤能给人安排这种门路,的確是一份不小的人情。 慢说只是借个凭证掛名了,便是请对方一家正经传授个家族技艺,只怕都不算为难。 为此余庆听了这话,心里也少了压力。 一旁刘元见状,却忍不住撇了撇嘴,面上闪过一丝可惜。 只因在他看来,这种人情,用在余庆这等小事之上,实在太过浪费。 若是把这人情交给他来处理,他感觉自己能用出花来。 不过他也清楚,人情是杜玥彤的,人家要怎么用,与他却是无关。 是以他虽有心说些什么,到底还是忍住了开口的欲望。 余庆自不知刘元想法,又向杜玥彤问了些掛名费、工坊所在……等方面的具体情况。 杜玥彤也一一做了仔细解答:“掛名费一月五百朱铜,可以等月俸发放的时候再交。至於工坊,是一家名为『长溪赵氏营造坊』的家族工坊,说起来那地方大岳也应该很熟,因为这家工坊,就在他做事的工修队门店附近不远,以前那工修队,还承包过赵氏营造坊的不少力工、散工活计,庆哥儿要是去了那,你们两个还能互相照应照应。” 余庆利弊分析片刻,点了点头:“这挺好,我没意见,借人家的门路,交些利钱也是应该的。就是用了玥彤你的这么一份人情,我一时半会儿只怕还不得你。” 他今天在西城工市找工作,虽然没有成功,但也由此了解了不少工坊方面技艺工人相关收入情况。 对比起那些愿意收他这『黑工』的工坊管事所给出的条件,这一份掛名费,实在是不算多。 而且他要是能正式入职,努力一些,一个月靠製作岳形桩最少能收入三千朱铜左右,扣除这五百朱铜,以及各类仙盟税收等类,也能剩下两千四五。 一年下来攒个二三十枚雪花钱不是问题。 这还是最差的情况。 后续若是技艺长进,学会了一阶中品的岳形桩制艺,收入还会更高。 更別说他还有长生盏在手,一年后就算自己什么都没学出来,也能通过长生盏的力量,再掌握一门熟练的下品技艺,获得赚取更多符钱的能耐。 加上大哥余福的收入,以及自己能稳定工作后,个人价值提升,所附带打通的一些仙盟社会资源获取门路…… 『聚魄凝形丹』的三百雪花钱需求看著虽然依旧遥远,却也有了一定的希望了。 杜玥彤摇头道:“这两年我在织造坊做工的时候,要不是庆哥儿你不时分享些道馆所学的道论知识给我,帮我解决了不少技艺理论上的难题,我也不可能被我家小姐看上。何况咱们也都是打小的交情,本就该互相扶助,哪里用得著这么客气?” 程大岳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直接起身:“那事不宜迟,咱们这就过去找那位老师傅?” 余庆自然没有意见,便也看向了杜玥彤。 杜玥彤也站起身来:“我和大岳回来路上便去找过那位老师傅,一般放工之后,他还会花一两个时辰,在工坊教自己的几个学徒研修灵桩制艺,这会儿过去正是时候。” 既是如此,余庆当然更不多想。 便要与嫂嫂交代几句,去那工坊看看情况。 这时。 程大岳不知想起什么,忽的看向一旁听了半天热闹的刘元:“元子儿,你不是说也有事情要找庆哥儿么?我三个一会儿得去办事,你有事就赶紧说。” 余庆诧异看向刘元。 他本以为刘元是跟著二人一道的,但听意思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 刘元也没想到程大岳会忽然点到自己,面色微僵,有些尷尬。 顿了顿,囫圇说道:“我这不是晌午的时候和庆哥儿照了个面么,知道他在找差事,於是走了些门路,帮著打听了一番,这回过来就是想和庆哥儿说些消息的。不过玥彤这儿既然有了更好的门路,我那些话也就没必要说了。” “是么?”程大岳瞥了他一眼,“那我倒是没想到你这人还有这么热心的时候。不过你既然没事儿了,那怎么还不回家?” 刘元虽然觉著杜玥彤这人情用在余庆身上多半是浪费,甚至不觉得余庆能过得了那位老师傅的眼。 但他本来也已经不准备凑这个热闹了。 一听程大岳这带著几分阴阳怪气的话,脾气倒是上来了。 呵呵一笑道:“左右也没事,我也陪庆哥儿一起去看看唄?我在工市混跡得久,接触过不少各大工坊的老师傅,清楚他们的脾气。大岳你和玥彤平时都专注自己的事情,料想不大热衷人情世故方面,要是出了点什么意外,说不定我还能帮著说上几句话。” 刘元这话,余庆听了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在程大岳和杜玥彤的耳朵里,却不难听出几分深意。 三人来时路上,刘元才说过余庆多半没这製作灵桩的能耐,劝两人莫要浪费心思。 眼下又说会出意外,具体是什么个想法,显然十分清楚。 但二人还不好就此说些什么。 毕竟这事儿要是说开了,但凡余庆自尊心强一点,说不好就要当场在大家面前证明自己的本事,成了还好,要是不成,氛围一闹僵,不好收场。 二人便也只得瞪了刘元一眼。 刘元对此不以为然,只看著余庆,笑呵呵道:“庆哥儿,我跟著去看看不影响吧?正好大傢伙也好久都没聚了,一会儿办成了事情,回来顺带吃个酒,也算难得敘旧,你觉得怎么样?” 余庆也没多想,他本就不在意刘元有什么心眼。 听了对方的话,寻思此番多蒙程大岳与杜玥彤奔走,方才有了这么个及时解决难处的门路,本也有心请酒感谢一番。 而杜玥彤二人平日工作也忙,今日过后,短时间內说不好都很难再一起聚会,倒也觉得刘元这主意实在不错。 於是点头道:“阿元这话不错,咱几个也有些年头没在一起聚聚了,今天难得大家都在,一会儿办完了事情,一起找个地方敘敘旧也是不错。” 程大岳与杜玥彤见状,有心说些什么。 仔细一想,刘元就算去了,也就是看个热闹,有他们两人在,便是余庆此行不成,总归也不会让刘元说出什么打击人的话来,於是也压下了想法,皆是点了点头。 余庆见此,也不再耽误。 忙去找嫂嫂交代两句,便也隨同三人一道出了家门,又往西城工市方向赶去。 不多时。 一行四人,终是来到了程大岳所说的赵氏营造工坊。 见到了杜玥彤口中那位擅制岳形桩的老师傅。 … “庆哥儿,这就是郑锦山郑老先生。” 赵氏工坊內,一处玉石粉末凌乱散布,且摆放了不少灵桩製作材料的小匠造间內。 杜玥彤向面前一位身形还算高大,面目却已经十分苍老、鬚髮灰白的灰衣老者拱手一礼,便对余庆介绍起来。 “郑老。”余庆拱手见过。 杜玥彤又向老者介绍起了余庆:“郑老,这是余庆,与我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杜姑娘客气了,老朽只是个工坊匠人,当不得『老先生』之称,姑娘不嫌弃,只如坊中工友们一般,唤我郑工便可。” 名为郑锦山的老者,倒是客气得很。 只是目光落在余庆身上,却不由皱了皱眉:“杜姑娘,这位余公子……便是你说的那位要借我制桩凭证掛名的朋友?” “正是。”杜玥彤忙答,“盼您多照顾。” 郑锦山沉吟:“杜姑娘,不是老朽不知恩,不愿帮这个忙,也非不信你朋友的本事。只是炼师技艺,不同其它,讲究的是一个年月打磨的火候功夫,余公子这年纪,真会做岳形桩?老朽在工坊经营多年,掛名一事虽不难办,但在坊间做活,名声却也紧要,实不好胡乱败了去。倘若这借老朽之名的人,没有一定水准,此事只怕……” 杜玥彤忙道:“郑老,庆哥儿乃是道馆学子出身,天赋好得很,年纪虽然不大,所学却是广博,断然不会糊弄您。当然,我知您有顾虑也是应该,不敢让您为难,您有什么要求,只管提便是。” 郑锦山面色微松。 他一家本就因孙女缘故,欠了杜玥彤一份人情,如今孙女又还在杜玥彤手下做事,这人情更是不好不报。 若是余庆没有真本事,杜玥彤依旧强硬要求他帮忙,他也不好处理。 至於余庆年纪轻轻,到底有没有这般能耐,他倒不是十分在意。 余庆若是虚吹本事,只要不强搭上来,便没关係。 哪怕真是天才,的確在这个年纪就能掌握岳形桩制艺,那惊人归惊人,与他也没有牵扯。 他只担心这事儿是否影响自家孙女。 “多谢姑娘能理解。”郑锦山拱手,“既是如此,余公子若想借老朽名义一用,只怕还得先验一验本事。譬如一会儿我让人拿些材料过来,便请公子就在我面前做一根岳形桩,不知余公子可愿?” “郑工安排便是。”余庆拱手,语气平实。 放在今日之前,他或许还会有些忐忑。 但实际操演过岳形桩制艺之后,他已经对自己现在的能力有了足够的底气。 见余庆如此篤定,郑锦山有些意外。 作为一个在工坊经营多年的老匠工,他很清楚余庆这幅胸有成竹模样,一般只在一些老师傅身上出现。 因为类似灵桩匠造这种行当,哪怕是一些掌握了一定技巧的匠人,没有多年的经验积累,也是很难保证出品情况的。 有时候可能只是因为某天状態不好,就有可能导致当天一天下来都制不出一份成品。 唯有经过多年打磨,已经熟能生巧的老师傅,方才有这般底气,能保证隨时都能发挥出自身能力来。 而余庆年纪却这般小,好歹也该多问问要求才是…… 郑锦山也只能归咎於余庆不愧是道馆学子出身,或许当真是天赋不凡,技艺精湛,点头道:“好,到底是道馆学子,余兄弟果然……” 不过他话还没说完。 一旁跟著来到了此地的刘元却忍不住道:“庆哥儿,工坊匠造器物,是要卖给他人使用的,可有不少讲究,非是道馆环境能比。我想在道馆那种地方,道师们应该不会要求你们把百工造物打磨得如何圆融,对成品率也多半没什么硬性要求。” “但这些问题,对工坊来说却十分重要。不仅成品品质有要求,这成品率一事,关乎成本效益,也不能忽视。” “这些你却得考虑清楚才是,毕竟郑老难得抽出时间,咱也不好胡乱耽误。而且材料也是郑老所提供,我以为你还是先了解了工坊匠人的具体要求才好,如此参考过后,也好对照自身情况,早些同郑老分说明白,若是不成,也免得既耽误了郑老时间,又浪费了材料。” 余庆转头看向刘元。 他虽不知刘元是抱著什么样的想法,才说出的这么一句话,但明显看出对方十分不信任自己的能力,而且似乎都有些憋不住这份怀疑,方才没能忍住话头。 正打算说些什么。 却见旁边的杜玥彤、程大岳二人,已是有些不快的瞪了刘元一眼。 程大岳更不由道:“刘元,你又没见过庆哥儿露本事,在这儿分解什么?自家是个庸才,便把旁人也揣测成你一般的模样?” 说著,转头又对郑锦山道:“郑老,您別听他瞎扯,这傢伙日来胡混,也不曾正经研修过什么炼师技艺,哪里懂这手艺人的事情,您別管他就是,该怎么安排怎么安排。若是庆哥儿真差了些火候,材料的钱我来出就是。” 郑锦山微微皱眉。 听了刘元的话,他其实也有些怀疑起余庆胸有成竹的態度源头。 倘若余庆这般有底气的模样,是因为把道馆的情况加在了工坊上,这就不好了。 郑锦山在工坊经营多年,也见过不少从道馆出身的修士,因此却也清楚道馆只把炼师技艺当成学子们的道业辅佐,这方面成绩要求不高,远没有工坊那么儼恪。 不过他转念一想,倒也不怕余庆当真是这般想法。 毕竟他这次是为了还杜玥彤的人情,才应下的这件事情,几分材料的花费以及些许时间耽误,他並不在意。 於是道:“无妨,正如这位小兄弟所言,手艺人的事情,嘴上说了终究不算,入手一验才知情况,余公子不必多想,试过再说。” “至於材料,老朽在工坊经事多年,还算有些脸面,支用些许边角,倒算不得什么花费。” 余庆当下收回了目光,点头道:“多谢郑工,若是余某自家本领不济,达不到工坊要求,自然不敢再为难郑工。” “好。”见余庆回答果断,郑锦山面色柔和不少,“有关下品岳形桩製作,一般的制桩熟手成品率大概是三份材料出一件成品,不那么精通的制桩工,约是十齣一。而工坊经营生意,成本为重,为此对匠人要求,保底是需要做到五份材料出一份成品。” “余公子之前是在道馆修行,料想没有那么多时间精研製桩工艺,手生之下,成品率方面有所欠缺是十分正常的,所以我这边安排七份材料,若是余公子能成一件,在我这便算是过了,不知你觉得如何?” 余庆闻言,不惊反喜。 经过白天实验,他已经基本掌握了『悟道梦境』中的所有灵桩製作细节技巧。 不说像『梦』中一般,能够达到百分百的成品率,至少可以保证二到三份材料必成一件。 郑锦山给出这样的条件,几乎可以说十分宽鬆了,哪里能不鬆快? 当下拱手:“这般条件,已是十分照顾,余庆不敢再多求。” 见余庆回答如此果断,郑锦山眉头一挑,忽然有些相信起刘元刚才说的话来。 之前便说过,灵桩製作成与不成,很看经验,这点在成品率方面更为明显。 是否能稳定状態是其一,经验积累出来的操作细节也很重要。 在他看来,以余庆的年纪,哪怕再天才,真掌握了比较精湛的岳形桩制艺,要想保证成品率,也是很难的一件事情。 毕竟就算是他,已经做了几十年的岳形桩,下品岳形桩方面,现在也就勉强稳定在二出一的成品率。 状態差的时候,五出一也不能完全保证。 虽然他在这行不算是天赋特別好的人,但在下品岳形桩的製作上,效率也没多少人比他更好了。 所以余庆这幅反应,难免让他诧异。 但想到『人情』二字,他也没多问。 压下了这点好奇,便对匠造间外招呼一声:“小胜,拿七份制桩材料过来。” 第17章 图制在胸,下笔有神 没一会儿功夫,一个看上去二十六七岁模样的青年男子,提著一个竹篓走了进来。 “师父。” 青年男子走进匠造间,好奇的看了余庆四人一眼,便站到了郑锦山的身边,放下了竹篓。 郑锦山点点头,一指地上竹篓,对余庆说道:“这太阴沉玉,余公子当不陌生,这里有七块臂儿粗的玉柱,乃是此间工坊规格所定大小,你且看看与你之前研修技艺所用沉玉是否差不多,方不方便演练。若是有些区別,你可以先熟悉熟悉,不必担心耽误时间。” “符墨、符笔、刻刀等工具,我这匠造间也是一应俱全,公子亦可隨意取用。” “郑工客气,公子之称实不敢当,若不介意,唤我一声小庆便是。”余庆拱手,视线落在了竹篓里的沉玉材料上。 正如郑锦山所言,篓子里放了七块太阴沉玉。 大小形制都一模一样,显然是经过基础打磨的玉胚,整体比起余庆自己中午买的玉块小了许多,一眼便能看出工坊在材料上的成本考量。 余庆今天才实验过制桩技艺,经验融匯於身,正是对岳形桩制艺相关比较敏感的时候。 对照下午实验所得,略略观察,对照这七块玉胚的形制大小,对於製成岳形桩后的模样,脑中已然有个了个大概的轮廓。 “那老朽便厚顏也叫你一声庆哥儿了。”郑锦山笑了笑,“庆哥儿且先看看材料,若是需要个清静些的环境熟悉,我们便出去外面等等,待你有了把握,你我再来试做灵桩不迟。” 都已经决定儘量配合,还报人情了,郑锦山这会儿也不介意多给一些方便。 於是说话间,便准备招呼杜玥彤几个去匠造间外面等候。 不过就在这时,余庆却摇了摇头,语气平实道:“时辰已是不早,怎再耽误郑工的休息时间?余庆直接一试便可。” 哦? 郑锦山惊讶看著余庆。 一方面没想到余庆如此有底气,另一方面又觉得他这是不是有些过於自负了。 毕竟即便余庆的確掌握了精湛的岳形桩制艺,多些准备时间,总归也也不是坏事,如今却直接拒绝他这份好意,瞧著实在有些鲁莽。 杜玥彤三人亦是转眼朝余庆看来。 他们虽然不会製作岳形桩,但看到郑锦山这幅表態,也不难明白不同形制大小的玉胚,对於制桩师傅而言,也是需要一些熟悉时间的。 余庆耳朵反应,显然也让他们有些不理解。 场中唯一对此没有什么触动的,大概就是那个被郑锦山称为『小胜』的青年男子了。 他虽是郑锦山的学徒,却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想法自然不多。 不过听了方才这几句对话之后,大概也有几分猜测。 他倒不是猜到了真实情况,只以为余庆是新来工坊应聘的制桩工人,由自家师父考评。 由此再看余庆年纪轻轻的模样,以及这幅篤定態度,也是渐渐有了几分好奇。 “这位……余工。” 『小胜』跟隨郑锦山学习灵桩制艺已经有些年头,对自家师父性格算是比较了解,见气氛稍有几分异样,他看了一眼师父,却第一时间帮著说了句话: “我长溪坊沉玉胚胎形制方面与別家还是有许多不同之处的,余工若是此前没有了解,或许还是先熟悉一番更好。毕竟我等制桩工平时製作灵桩,成与不成,最重细节,这胚胎形制,也还是挺关键的。” 余庆拱手道:“多谢兄台提点,只不过余庆这两日为找差事,日夜没少钻研岳形桩制艺,眼下正是手热时候,实是不差这点时间。” 余庆这话也並非自负强撑,而是实情。 他下午才进行过实际操演,方才一见这几块玉胚,脑海里便已经在梳理製作过程了,如今实在没有耽误的必要。 更主要的是,他急於早些把工作的事情落定,自然不想再拖下去。 “也好,既然庆哥儿是这般打算,我这里自然顺你的要求来。”郑锦山这时也开了口,深深看了余庆一眼,指了指匠造间一侧的一张石制桌案,“工具都在案上,庆哥儿若是准备妥当,只管施为便是,只消在这七份玉胚耗尽之前,制出一根合格的成品灵桩来,老朽这便联繫工坊管事,用我名义,安排你来此地任事。” “多谢郑工。”余庆拱手道谢。 也不再耽误,从地上竹篓之中,拾起一块太阴沉玉玉胚,径直走到了工作案台前。 左右一扫案上一应工具,有了个印象,遍野直接拿过符笔,开始製作起了灵桩。 … 余庆起手给玉胚描线,尚且看不出水平如何。 为此除了杜玥彤三个不通灵桩制艺的人思绪翻涌之外。 便是郑锦山师徒二人,著眼余庆之身,杂念也是不少。 不过他师徒二人一个只是为了回报人情,一个连具体情况都不懂,也只是好奇余庆到底是个什么水平,更多注意还是放在了手法观察之上。 是以即便有些杂念,题外之事,也想得不多。 但杜玥彤三人便不同了。 三人对余庆的情况都很了解,更清楚他是昨日才从刘元那里买来的岳形桩图谱,想法自然复杂。 杜玥彤、程大岳二人,是担心余庆技艺不精,没能过得了此番考评,或许受到各方面打击,导致心態上出现问题。 再加上余家如今情况,很可能会使得余庆丧了心气。 这是作为朋友的他们,所不希望看到的。 至於刘元。 他的想法则还要更复杂些。 他既有作为多年友人,不希望余庆太惨的想法,回顾自己之前的种种言行,又不太希望余庆真能通过考评,可谓十分矛盾。 不过不管眾人都是什么念头,亦不管憋不住想说些什么。 这会儿也不好出声打破这一份安静。 只得是静静看著。 只是眾人脑海中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隨著余庆符笔笔尖在太阴沉玉玉胚上的舞动,很快又发生了变化。 尤其是郑锦山师徒两个在岳形桩制艺上浸淫多年的人。 著眼余庆手中符笔龙蛇而走,渐在玉胚之上,描绘出岳形桩脉络模样之后,眼睛更是慢慢睁大,瞳孔中流转出一丝丝惊奇神色来。 甚至於年轻些的学徒『小胜』,更是禁不住下意识开口: “图制在胸,下笔有神!这状態,便是师傅好像也不常有,余工这手法,好生熟练……” 此话一出。 打破匠造间安静的同时,也將杜玥彤三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 第18章 余工 “噤声!莫要打搅了余工!” 杜玥彤三人目光刚落在『小胜』身上,郑锦山便第一时间打断了自家弟子的话。 以至於三人虽惊疑於『小胜』態度的变化,却也无从知悉具体因由。 只不过从『小胜』未尽的惊呼之言,以及郑锦山忽然对余庆称呼上的转变,他们却也不难猜到一些缘由。 顿时眸带惊讶,面面相覷起来。 很快,又將视线放到了余庆手中的灵桩玉胚之上。 正见此时的余庆,已然放下符笔,取过刻刀,开始在玉胚上雕刻起来。 要说之前余庆以符笔描线,他们只觉得手法丝滑,但不知道具体有什么作用的话。 如今余庆执刀刻玉,依旧不见丝毫迟滯,他们便大致有些明悟『小胜』惊奇的来源了。 毕竟刻刀落下,便是正是开始灵桩雕刻的火候。 一旦出错,基本便代表了灵桩製作失败,却不像符笔描线那般,不影响材料本身。 可余庆却依旧能够如此丝滑的下刀。 这只能证明余庆在岳形桩制艺之上,的確很有几分建树。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三人之中,尤以杜玥彤体会最深。 毕竟她从事的法衣製造差事,也是一门匠造手艺,很清楚拥有这种可以毫无顾忌在材料上进行操作底气的匠人,究竟得是多么熟练,才能如此自信。 『庆哥儿果然还与小时候一样,从不说大话。』 杜玥彤清润的眸子中,有惊有喜。 程大岳亦是如此,他虽不通匠造技艺,平日做的多是力工活计。 但没吃过猪肉,不代表没见过猪跑。 即便谈不上深切体会,也能明白其中道理。 心中自然也为余庆感到欢喜。 唯一一个想法依旧复杂的,也就是刘元了。 这会儿的他甚至有些茫然。 因为他確定余庆是昨天才从他哪里买去的岳形桩图谱。 『难不成这道馆的学子,真就方方面面的天赋都是妖孽级別?不然怎么可能一日之內,便能將一门新技艺掌握得如此精熟?』 他也怀疑过余庆是不是在道馆之时就已经学过岳形桩,並且十分擅长。 可一想到余庆在他那买图谱的事情,又不得不相信余庆的確是刚刚学会。 毕竟要是早就会了,还花五百朱铜买什么图谱? 就余家现在这情况,难道余庆还会嫌自己的符钱太多了么? 回过神来,又有几分怨念。 只想著余庆既有这般本事,却还摆著一副事事不易的模样,这不是存心让人误会么? 有这种百工技艺一学就会的能耐,还差什么工作,又差什么符钱? 周边眾人念头如何,余庆自然不知。 甚至於郑锦山师徒的对话声音,他都没有注意。 因为他的神思,已经尽数沉浸在了手中灵桩打造之中。 而隨著他手中刻刀逐渐將玉胚雕刻成『红枫山』模样,岳形桩胚胎基础,也渐渐形成。 余庆本能便放下刻刀,重新拾起符笔,沾上符墨,便运真气,进行起了最后的符文脉络描绘,及灵桩山窍气脉引导过程来。 如此刀刻笔画,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根完整圆融的一阶下品红枫山岳形桩,终是出炉。 … ——啪啪啪! 安静的匠造间內,伴隨余庆最后一笔符文绘成,灵桩气机勾连之下,渐渐泛起微芒,便有一阵鼓掌声响起。 “余工技艺之精,当真妙手也!” 郑锦山一面拍掌,一面惊嘆道:“老朽从事岳形桩制工数十年,也见过不少此道天赋异稟之人,但能像余工这般,將这下品岳形桩研修得如此精熟之人,少说也得有个二三十来年的打磨,似余工年纪,竟能掌握这般妙艺,实在也是叫老朽长了见识了。” 余庆此刻正闭目梳理方才制桩过程。 於红枫山灵桩製作之法,他虽已十分圆融,但终究不是现实研修所得,每次入手实际操演,对於『悟道梦』中的技艺经验,依旧会有些新的感悟。 此时也是如此。 听到郑锦山的话音,他忙收敛了思绪,转身看来,赧然道:“郑工谬讚了,余庆年纪尚轻,接触此道时日不长,不过浅薄所得罢了,哪里比得了此道研修多年的各家前辈?” 说著,双手托著灵桩,递了过去。 “还劳郑工费神品评,看看我这红枫桩是否合格。” 郑锦山摆手:“哪里还需多看,方才余工制桩过程,老朽是从头看到了尾的,期间余工打磨灵桩的技巧,以及所得灵桩模样,已然尽在老朽心中了。” “若是余工所制这红枫桩都不算合格,这西城工市各家营造工坊的灵桩匠工们所制灵桩,只怕就没一个能用了。” “余工手艺,只在下品岳形桩上,已是老朽都难比擬,关於你之差遣一事,老朽会儘早办理妥当,定叫余工不至久等。” 余庆心下一松,拱手拜道:“多谢郑工。” “小胜,还不过来见过余工?”郑锦山这时招呼了自家弟子一声,把人叫了过来,“余工年纪虽小你几岁,技艺之上,却不亚为师,所谓达者为先,你日后还要多多请教才是。” 青年『小胜』忙自上前:“在下胡胜,跟隨老师研修灵桩制艺,如今也在长溪坊做工,见过余工。” 余庆忙回道:“胡兄客气了,日后在下来此做事,还需胡兄多多照顾,哪里敢当,若不介意,唤我一声庆哥儿便是。” 这边余庆等三位灵桩匠人融洽交流了好几句话。 另一边的杜玥彤三人,这时才真正回过神来。 只不过一时之间,都不知说些什么是好。 刘元念头本就复杂,如今见得余庆成事,凌乱之外又生尷尬,自然不知所言,且不多说。 便是杜玥彤、程大岳二人。 此前见余庆手艺被郑锦山师徒认可,虽已经料想到了会有个好结果,却也没想到会『好』成这样。 以至於他们这会儿哪怕有许多话想说,却也不知从哪里说起是好,免不了顿住。 好在余庆这个当事人,却没忘了此番能够得来这工作机会,完全是杜玥彤二人相助结果,清楚如今有了成效,最该感谢谁人。 於是看了一眼杜玥彤三人方向,转对郑锦山拱手道:“郑工,既然我这手艺您还算认可,那我来此任事一事,便劳您多费心了。如今时辰已不算早,未免耽误您两位休息,余庆或要先一步告辞。” “余工且去便是。”郑锦山年纪不小,经歷却多,人情世故自然十分之懂,一眼便看出余庆要与杜玥彤几个说话,自不耽误他,微微一笑,“老朽在工坊经营多年,还算有些薄面,你若是急著应事,明日起早便可过来交接。” “有劳。” 余庆又拱了拱手,这才转眼看向了杜玥彤三人,“玥彤、大岳,时辰不早,咱们也回去聚聚?” 杜玥彤三人回过神来。 目光在郑锦山与余庆之间一个来回,心下感慨一句,点了点头:“好。” 杜玥彤转又向郑锦山礼道:“郑工,此番之事,真是劳烦您了,却不知婉儿那边,您可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带的话?” 郑锦山微笑摇头:“杜姑娘,你们去忙便是,不必管我。过些时日便是建盟节庆,有什么话,等婉儿节假回家,我再与她交代不迟。” “如此,我等便先告辞了。”杜玥彤点了点头。 郑锦山:“小胜,帮我送送几位朋友。” “是,师父。” 不多时。 一行四人,便也离开了这处匠造间,走出了长溪坊。 第19章 美好前程,节庆之约 太一仙盟规制完善,各地建设,便是细微之处,也皆有仔细规划。 诸如城坊等类,自然少不了镇守修士巡守坐镇。 加之各地镇守修士也都是日夜三班轮换,以至於城坊之中,基本没有宵禁。 为此余庆等人离开长溪营造坊后,很快却辗转西城商市,寻了一家路边的夜市食摊,坐了下来。 “家里如今情况实在不宽裕,也只能请大家在这种地方喝些劣酒了,望多见谅。等日后工坊的差事稳定下来,再请你们去酒楼吃上一顿弥补。” 余庆招呼摊主上了两罈子酒水,连並几份下酒小菜,又亲自给杜玥彤三人倒满了酒,方才有些惭愧的举起酒碗来。 程大岳不快道:“庆哥儿,莫不是去道馆待的时间长了,真不把咱们几个当自家兄弟了?不然哪里来得这些客套话?” “大岳说的是,咱都是穷苦人家出身,小时候像这路边食摊都没钱来吃,哪里有什么好不好的说法?”杜玥彤也补充一句。 早前在长溪营造坊之时,態度上尚有几分不太合群的刘元,此刻也换上了一副热络表情,双手捧起酒碗来,附和道:“朋友相聚,就属这街边小摊最是舒坦,真换了酒楼,连大声说话都得考虑是否搅扰了隔壁的厉害修士,我还嫌弃不自在呢。庆哥儿若是还当咱是兄弟,便莫说这些了,来来来,大家先来一碗。咱几个算下来也是有几年没这么在一起吃喝了,难得有这么个机会,饮胜!饮胜!” 这话落音,四人也都不含糊,皆是一碗饮尽。 而伴隨这一碗酒下肚,此前因种种因素,导致四个少时朋友间略显生疏的气氛,似乎也隨之消散。 酒碗落桌,四人面面相覷,竟仿佛时空交错,回到了少年之时。 莫名悵然之意,流转酒桌之上。 半晌。 还是程大岳先开了口:“话说这时间过得也是真快啊,依稀记得上次咱们几个聚会的时候,都才是十五六岁模样,刚从私塾出来,只想著找份合適的活计,给自己买些好吃好喝。可这一转眼的功夫,居然都是快要成家立业、负担家里生计的年纪了。” “谁说不是呢。”刘元一嘆,“我那时人还稚嫩,寻思便是不能像庆哥儿一般考上道馆,以这天地之广阔,也能谋得个厉害前程,现在人大了,才知道那是如何的天真。” 此话一出,四人面上皆见几分感触。 这时,杜玥彤摇头笑道:“你们两个啊,上学的时候不见那么喜欢钻研修行道理,没事儿的时候,倒是喜欢感嘆起人生来了。今天庆哥儿差事好不容易有了著落,正是个值得庆贺的日子,说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呢?” “说什么时间过得快,这也就过了两年,都是真气在身的修士,好活还有百十来年呢。回望往昔,那是老头老太们才做的事,眼下大家日子才算起步,哪里这些伤春悲秋。” 余庆也笑道:“玥彤说的是,大岳天生气力大,为人踏实肯干,最是受各家工坊的管事们喜欢。阿元的姐夫有门派关係,再沉淀两年,保不齐便能走个门路,谋得份更好差事。至於玥彤,如今得修真家族小姐看重,未来已有著落。大家都有不错的前程在望,实在没必要感慨过往。” “即便是我,虽然暂时遇到了难处,不好再回道馆,这次蒙玥彤搭桥,找得这么一份正经差事,日后也还有些盼头,还是该多多著眼未来才是。” “要不说我们几个之中,就庆哥儿你能考上道馆呢,你这方方面面都出挑的天赋就不说了,这心態上我几个也真比不得你。”刘元嘖嘖感慨,“换成是我,家中遇著这种意外,被迫离开道馆,我只怕一时半会儿都难振奋起来,更別说这么快就专心去掌握一门炼师技艺,將心思放在赚钱上,著眼未来了。” 说到这里,刘元给自己倒了碗酒,致歉道:“说起这事儿,我之前不清楚庆哥儿你的本事,多有误会之处,我这里提一杯给你赔个罪,望你莫要介意我之前说的那些胡话才好。” 真要说心中是否真有歉疚,刘元当然谈不上真心实意。 不过他这会儿的確无心再挑余庆的问题了,因为他此前能说出那些话来,无非就是看余庆从道馆休学回来,日后前程难料,回忆以前的『憋屈』,想找些脸面。 可如今余庆展露出这般炼师天赋,便是没了道馆的前程,以后最少也能成为个富贵散修。 以刘元的性格,自然不想再继续得罪。 “这却没必要,炼师技艺的確是门经验之学,阿元你有所误会也是正常,况且你这也是为了我考虑,哪里用的著赔什么罪?” 余庆倒是不在意刘元是否真心,下意识抬手去拦。 只是刘元铁了心要消去余庆心中或许存在的芥蒂,却不管不顾,直接喝了个底干。 余庆见实在挡不下来,便也给自己倒满,陪了一碗。 刘元见状,也才鬆了口气,笑了起来。 如此两碗酒下肚,四人之间气氛也是愈发活络。 又寒暄几句旧事,论论个人如今情况,未来打算,到底找回了几分少年时相处的氛围。 说著说著,杜玥彤这边却关心起了余爱的问题来: “庆哥儿,我早前去你家看望小爱,听大福哥说只有『聚魄凝形丹』能治,此丹情况,我后来找人打听过,闻说牵扯魂魄之妙,乃是一种列位二阶上品的宝丹,价钱也不低,得三百雪花钱才能买来。更关键的是,小爱的情况只能维持三年,三年內不服下这宝丹,人就很难再醒过来了。” “如今你虽然过了郑工这一关,日后能靠灵桩生意赚钱,可只靠这製作灵桩的收益,便是分文不花,只怕也很难在三年之內攒足这么多雪花钱吧。对此不知你有什么打算,若是还没有,我们几个一起商量商量,说不定能討论出些主意来。” 余庆沉吟。 有关於长生盏的事情,他不好和几人透露。 可不谈长生盏之神异,要说以他情况,哪里有把握三年內赚足三百雪花钱,也难给出个答案,一时自然不好回答。 程大岳这时道:“我倒是觉得不急,怎么说都还有三年时间呢。庆哥儿天赋异稟,说不好过段时间这灵桩制艺便能再有长进,掌握那製作一阶中品乃至上品灵桩的能耐,到时候能获得的收益,可就不是下品灵桩能比的了,自然便有望解决灵丹花费的问题。” “就像这次,庆哥儿入手岳形桩图谱才过去多久?换成別人,只怕入门都不可能,如今却能让郑老师傅都惊嘆水准之精湛,全然出乎了你我预料。可见庆哥儿別的不说,在灵桩制艺方面,天赋应该是超乎常人的。” “这点元子儿应该体会最深,毕竟就他之前最不相信庆哥儿有这能耐。” 刘元眼睛一瞪,不满道:“大岳,你又扯我做什么?是,我是没眼力,但我这不是都给庆哥儿赔罪了么?庆哥儿都不介意了,就你还在这儿惦记。” 程大岳撇嘴,並不搭理他。 “每次坐下来都没多久,你两个就少不了爭锋相对,就不能少在对方身上找刺?”一旁杜玥彤有些无奈,“不过大岳的话也有道理,我不知道庆哥儿你在道馆的时候,有没有仔细了解过自己在灵桩制艺方面的天赋,但就这次来看,你在这方面应该挺有天分的,说不定还真能借这门行当,在三年內解决丹钱的问题。” “这么一看,我们这的確也没必要再出什么歪主意了,你或许可以专心经营经营这灵桩活计,等过些时候有了些心得,估算出个未来模样,咱在一起打算。倒时不管是你在这门技艺上有什么资源需求,还是另有別的计较,我们几个能有法子,都会儘量帮的。” “而且话说回来,这次郭子成和璐姐姐都不在,就咱仨胡乱出主意,未必能对。毕竟郭子成和璐姐姐他俩,一个在金砂派修行,一个则比我们仨在外做工的年头长不少,见识方面,比我们却强了许多。等有空大家都能一起坐下来聚聚的时候,再谈或许会更好些。” 余庆心下微动。 杜玥彤口中的两人,都是少时同伴之属。 郭子成就不说了,相关情况刘元之前仔细提到过。 至於『璐姐姐』,其名韩璐,年纪比他们所有人都大了三四岁,早在余庆去道馆之前,就已经在外做工了。 近两年余庆几乎都没见过对方,也不知对方如今情况如何。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询问。 刘元已经先张了嘴:“说起这个,我正有一件事儿要讲呢,半个月后,也就是下月十一是什么日子,你几个可还记得?” 杜玥彤意外看他,回答:“建盟节庆么,怎么了?” 刘元眉毛一挑,便要细说。 谁料还没出声,一旁程大岳就先一步解释道:“这傢伙打算趁著节假功夫,召集兄弟姐妹几个聚一聚,之前就和我说了,不过是因为见庆哥儿去他那买灵桩图谱之时,没听他的建议,觉著庆哥儿是在胡乱花钱,所以想让大家一起劝劝庆哥儿脚踏实地一些。” “程大岳!”刘元满脸恼火,“庆哥儿这一掛,在你那儿就过不去了是吧?” 余庆与杜玥彤对视一眼,皆是摇头失笑。 杜玥彤道:“建盟节庆,各家工坊的確都有休假,不过像郭子成这样的宗门弟子,应该没这个讲究吧?” “以往是没这个讲究,不过今年有些不同。”刘元嘿嘿一笑,有些自得的说,“我也是因为我姐夫的关係,才听到的一些消息。” “这不今年节庆,正逢八千八百八十八年之期么。东山郡以吞月道宫为首的各家大势力,准备搞个大型庆典,庆祝仙盟诞辰。为此就算是往年没这节假讲究的宗门、家族势力,也都有相关安排。哪怕依旧不打算给门人弟子放假的,也要在郡城举办的仙盟大庆庙会上,经营些生意,所以到那个时候,就算没有假期,郭子成和璐姐两个,也都该会回郡城的,自然不妨碍一聚。” 余庆三人闻言,都有几分惊讶。 包括程大岳。 他之前也就听说过刘元聚会的打算,里头牵扯的这些细节,还真不清楚。 “阿元,看来你姐夫背景还真不一般,这消息我在道馆都不曾听过。”余庆忍不住道,“不过说起这事儿,我前些时日的確见道馆几位相熟的道师都挺忙碌,似乎在准备什么大事。原本我还寻思是如往年一般,简单在馆內做些节庆摆设呢,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回事儿。” 刘元摆手道:“嗨!我姐夫也就是认得个吞月道宫的正经仙家弟子罢了,听他说他俩的关係和咱们之间差不多,也是少时玩伴。这关係一近,不吃酒的时候透露两句,实在没什么好说。” 余庆三人相视一眼。 这傢伙今天虽然吃了个『教训』,放鬆下来看上去还是没什么变化,该吹的时候还是吹。 “不说他的事情了,还是说聚会。”刘元继续道,“节庆那天我就不说了,想出来热闹热闹没人拦著,大岳和玥彤,往年也都有节假休息的时间,反倒是庆哥儿,以往在道馆,节庆也难回来,如今却没这限制。” “怎么说?到时候抽空再聚聚?” 余庆三人再度相视。 片刻后,都是点了点头: “行。” … 一场小聚结束,等回到家时,余庆兜里剩下的最后二十枚朱铜已经清洁溜溜。 不过他对此倒不在意。 工作有了著落,生活费上的花销便不难办。 房里躺下的他,这会儿考虑的更多是后续生活工作的计划安排问题。 『聚魄凝形丹花费不急一时,如今工坊入职顺利,便该考虑身上其他的麻烦了。』 虽然喝了不少的酒,但余庆修为在身,真气养体,加之酒水也很寻常,倒不影响他进行思考。 看著房间天花板,琢磨身上牵扯种种,他头脑反而愈发清明。 『薛家的两个月道经抄录任务,得儘快完成,免得耽误后续工作。再就是老张的事情,他虽然让我別去找他家里人,得空还是得去看看,保不齐这货就藏在家里,有机会还是得问个说法。而且他的事情还牵扯到了长生盏,也有必要打听打听相关。』 『除了这两件,其他的事情就没那么著急了,比如日常修行安排、道经研习……等等,时间上肯定不宽裕,得另做规划,但只要不自我放弃,也不会耽误太多……』 脑海中种种念头闪过,也不知琢磨了多久,余庆困意渐渐袭来,终是睡了过去。 第20章 入职,厂房,园区 “这契书一签,庆哥儿你便算是坊中工人了,不过你个人没有技艺凭证,只是掛在我名下从事灵桩炼造的活计,本质上籤的还是小工的契书,所以保底薪俸和小工一样,只有三百朱铜,这点钱不多,但我也已经是尽力安排,望你莫要多想才是。” 清晨,长溪赵氏营造坊。 起了个大早的余庆,来到工坊之后,很快便在郑锦山的帮助下,签下了长溪营造坊的工契,成了坊中正式工人。 此刻的他,手里正拿著契书,听著郑锦山提点。 本来以他情况,是没有保底薪俸这一说的,如今之所以多了这一份收入,纯粹是郑锦山对他看重,有意照顾所致。 听著郑锦山的解释,余庆忙摇头道:“三百朱铜,已不是小数,而且要不是郑工帮忙爭取,余庆只怕连这份薪俸都难入手,已是十分感念,不敢多求了。” 见余庆如此通人情,郑锦山看著他的目光也是更多几分温和。 “你能理解就好,不过咱们这凭手艺吃饭的,算起来吃的也不是工坊那份底薪,凭庆哥儿你那精湛的制桩技艺,赚取符钱不是难事。別的不说,光说你在成品率上的优势,就能得来不少便宜。” 余庆好奇问道:“郑工这话,不知是有什么说道?” “工坊利益为重,成本自然也要算在其中的,成品率越高,浪费的材料就越少,成本也便能隨之降下来,咱们这些匠人分润的符钱自然就越多。” 余庆点了点头,算是听明白了。 工坊制桩匠人製作出一份成品灵桩的分成收益,是要扣去材料成本的。 成品率越高,出一份成品的分成收益自然就越大。 譬如一名成品率仅达到五出一的工匠。 哪怕工坊批量购买太阴沉玉,材料单价低於市场,可光是材料成本,依旧得耗费二百多朱铜。 即便下品定灵桩能卖出三百多朱铜,扣除材料费加工坊分成,一份灵桩售出之后,匠人入手也就七十朱铜不到。 可若是成品率能更高,收益方面自然就更大。 『如此说来,以我如今几乎能保证一出一的成品率,收入方面其实还要远远超出我原本的预期?』 哪怕余庆偶尔状態不佳,也会有所浪费。 但起码能保证两份材料出一份成品。 这样算下来,他的制桩材料成本也就在六七十朱铜不到。 再说他的效率,一天製作出一到两根灵桩又不是太大问题。 也就是说。 他一天下来能创造出二百到五百符钱左右的价值。 再扣除材料成本,连並每月需要给郑锦山上交的『五百』掛名费,以及分给工坊的五成利润。 他的月纯收入,几乎可以达到四千到八千朱铜。 平均换算,差不多是六千左右。 一月六千朱铜,六枚雪花钱,一年就是三四十。 这份收入,对於底层散修来说,已经是超高收入。 心中估算下来,余庆眸光渐亮: 『照这样算,我这三年要是努力一些,一两年內再想办法提升工作上的效率,又或者找一份额外收入,期限內攒足三百雪花钱,是大有希望。』 甚至这都还没算他后续考得凭证,又或者工作久了之后,个人信用提升所带来的借贷便利。 以及大哥余福的收入。 “看来你对自己能赚多少薪俸的事情,应该有个底了。” 郑锦山一眼便看出余庆是在估算工钱问题,他对此很能理解,微微一笑,“不过凭你的手艺,虽然不需要再花时间打磨灵桩製作流程,但关於工坊里的相关规章制度,以及环境情况,只怕还是得先做些了解,也方便你日后做事。” “所以你要是没有別的事情,一会儿我让小胜带你在坊里到处逛逛,熟悉熟悉环境,再给你安排一间匠造间,你看如何?” 余庆当即应下,拱手道:“有劳郑工。” … “长溪坊虽然不是什么大工坊,但在本郡还是有些名气的,產业铺的也不小,主营除了乾坤定灵桩批发售卖之外,亦不乏替人规划建造灵田、洞府精舍等直接性的营造生意。” 在郑锦山的安排下,余庆很快便跟著昨天所见青年学徒胡胜,在长溪营造坊里逛了起来。 放在西城工市所有工坊来说,长溪坊並不算大,但占地也有二三十亩左右。 其中除了安排给郑锦山这种制桩匠人的匠造间之外。 还有灵桩材料胚胎打磨厂房、各类洞府灵田营造相关的普通材料製作厂房、工坊执事人员办公区、工人食堂……等类建筑。 不过这些还不是占用工坊土地最多的建筑。 由於长溪坊除灵桩之外的主营產业,还有灵田、洞府规划生意的缘故。 工坊占地,更多还是用在了灵田、精舍等营造產物的样板打造研修上。 为此工坊核心区域,却设立了一处园林。 內部便布有灵田、精舍洞府等样板建筑。 而如今的余庆,便在逛过几处厂房之后,跟著胡胜来到了工坊营造建筑样板园林外。 胡胜指著前方: “此处园林,便是营造区了,我长溪坊虽是以灵桩生意为主,但要说真正赚钱的,还得是替人规划各类灵田洞府建筑的营造生意。而这主持相关生意的坊中人员,也才是真正的工坊核心人才,诸如结庐师、筑田师等正经的炼师人物。” 余庆顺著胡胜所指方向看去。 果见掛著『营造区』招牌的园林区,映入眼帘。 从外面看去,前方园林,和一些较大的修真家族家中所建,用以待客赏景的『雅园』没什么区別。 外面是绘有阻隔灵气散溢符文阵势的白玉围墙,留有拱门入口一个。 入口处设有把守人员。 过了拱门,便是园林內部了,依稀能看到一些山林小丘景象。 “这一处园林,虽然与我们这等制桩匠人没什么干係,但我等掌握基础百工技艺的人,前路便是成为结庐师、筑田师这类的真正营造炼师。而以庆哥儿你的年纪和天赋,日后说不定就有机会成为这类炼师,所以我觉得你要是对此有些兴趣,或许也可以隨我进去看看。” 余庆自然没有意见。 他在道馆时自然是见过营造行当的炼师的,因为道馆的不少道师,虽然在吞月道宫没什么地位,却也都不是普通修士能比。 大多掌握了一些炼师能力,其中便不乏拥有营造类炼师身份的道师。 只不过处於工坊环境的营造炼师是个什么模样,工坊打造的所谓『样板建筑』是何光景,他却没有过见识。 便是暂时与自己无关,多少也有些好奇。 他说道:“若是方便,余庆的確想长长见识。” 胡胜闻言,也不含糊。 当即便带著余庆走到了园林入口处。 向把守人员报了身份,登记了姓名,两人便也顺利进入了园林区內。 园林占地不小,入眼先是外围高耸繁盛的林木,再循著道路往前,过得一条向上的石路,走出林间,行至高处,却又豁然开朗。 一座座一眼便知人造的丘陵、小山、小型平原错落而立。 亦不乏溪流、湖泊明显等比缩小,依山丘而存的景象。 山水之间,正也有一些灵田、精舍洞府建筑,坐落其中。 “面前这些山丘、湖泊、溪流之类的景致,便是我长溪坊的筑田师、结庐师们根据各类自然地势环境,布置出来的环境。而你所见的那些错落屋舍洞府,乃至一块块梯田、水田,便也是『各类造物的建筑样板』。” “其中包含了大部分一阶至二阶的灵田、洞府所涉地理环境改造应用方案,能够极大程度的藉助环境特性,优化各类灵田的灵植培育效率,以及打造地脉灵气最大化利用率的洞府精舍等建筑。” 胡胜指著面前这一应『景致』,颇有些自豪,“相关灵田洞府营造规划方面,工坊这些年来,已经研究出了近三十几种建造方案,放在整个东山郡做这类生意的工坊来说,也算是有些底蕴的。” 余庆惊奇的看著眼前一切。 在道馆之时,他也见过一些研修筑田、结庐技艺的道师,所打造的灵田、洞府建筑样板,但大多都是几位小型迷你化的假山沙盘,似长溪坊这样的园林化手笔,他还是第一次见。 尤其是当看到那一座座山丘之上所开闢的小型灵田、山水洞府之间,一个个或是测量、或是布置的忙碌身影,更是从中感觉到了一种这么多年来都没有比较切实体会的『人人修行,仙道昌兴』氛围。 他感慨道:“的確惊人,余庆道馆修行也有两年,亦曾见过一些厉害的筑田师,却不知世间竟还有这般人力造化之地。” “哈哈……”胡胜笑了笑,“庆哥儿你以后待久了就习惯了,而且咱们工坊所建造的这处园林,虽然花了不少心思,要说『造化』二字,却还算不上。你是没见过一些高阶筑田师为了研修筑田技艺所打造的『灵田福地』,以及一些厉害的结庐师门所建的『气府真宫』,等哪天一有幸得见,便知道那才是真正的造化呢。” 灵田福地,气府真宫。 余庆心下一动,这话他却在道馆有过耳闻。 闻说四阶以上的筑田师,能將百亩以上的灵田,一应气脉匯交如一,形成『地灵福脉』,造化出一方福地来,用以培育上乘灵植。 譬如鹤阳道馆所属的吞月道宫之中,便有几处『万亩福田』,可用於培植先天灵根,的確造化非凡。 对应筑田师,结庐师体系,四阶以上,也有建造上乘洞府的能力。 所得洞府,唤作『气府』。 闻说修行者安住其中,日来就算不服食五穀,光靠吐纳呼吸,也足以维持日常修行损耗。 所谓『仙家妙府,饮露餐风』,便是如此。 “不过咱长溪坊虽然没有二阶以上的营造炼师,所建洞府灵田,也算不凡了。” 胡胜这时指著距离两人不远处,一座小丘陵上的一片梯田区域。 “就譬如那处龙鰍梯田,便是二阶造物,乃是坊中一位二阶筑田师前辈,费了数十年火候钻研出来的灵田规制。梯田上下交错,拢共三十六块田地,取灵溪为源,以三百六十条二阶龙鰍灵兽为引,导风水之力,匯聚得一『百鰍引灵阵』,不仅能完全发挥二阶灵地的地脉之力,用以培养灵植,环境相符的情况下,还能在一些一阶灵地,培育出二阶灵田来,可谓是十分厉害了。” “而这龙鰍田筑田规制,也是我长溪坊在行业內最有名的一门筑田法之一。” 余庆仔细看去。 果见那一片梯田,正是三十六快,上下交错而叠,期间有道道风水雾气穿行期其间,游走田上半空。 雾中还见一条条好似龙蛇的细小身影,恍若符文流影,浮游其內,只將这三十六块梯田,映衬得好像是一处锁在半个玲瓏球內的雾光仙地。 余庆感嘆:“好灵田!好造物!” 胡胜笑道:“庆哥儿可知,主持龙鰍田规划的那位筑田师前辈,替人打造一处龙鰍田,能有多少进项?” 余庆转头看他。 “五百雪花钱,只高不低!”胡胜抬手比了个数。 余庆瞳孔微缩。 五百雪花钱,一枚二阶上品的『聚魄凝形丹』,可也就三百。 这样的收入…… 胡胜望著远处灵田,感慨道:“我此生目標,便是成为一名结庐师或者筑田师,哪怕只是一阶呢。” “有这样的身份所带来的收入地位,不说足以支撑炼气十二宫修行圆满,至少打造个小家族,光宗耀祖是不难的。只可惜以我如今在营造师最基础的乾坤定灵桩制艺的掌握上都还十分勉强,这辈子想要做个营造师,只怕很难了……” 余庆眸光闪烁,神思一时也有些飘远。 对於旁人而言,成为一名营造师或许很难。 但对於拥有长生盏的他来说,即便不去算天赋,显然也是有著足够机会的。 再联想胡胜对营造师好处的解释,他难免畅想。 “誒,不说这些胡话了,庆哥儿,咱两个身份,不好在这里多待,若是遇著管事,保不齐还得吃些教训。坊中一切环境、工作流程,你也都看过了,要不咱现在就回去找师父?也好让你儘快把工作安定下来?” 余庆最后再看了一眼龙鰍田方向,將胡胜放在所言记在心底,点了点头:“好,辛苦胡大哥了。” 胡胜摆手:“哪里用说这些,师父说你技艺精湛,还叫我多向你请教,日后咱一起共事,我还想著你能多多指点我呢。” “这不妨事,只在下品岳形桩上,我还算有些心得,若是胡大哥有需要,只管问我便是。” “哈哈,好好,那咱们这就回去?” “胡大哥安排便是。” 第21章 从今天开始打螺丝 “庆哥儿,长溪坊虽算不得什么大型灵桩工坊,但灵桩生意也是工坊支柱產业之属,为此坊中灵桩匠人实在不少,环境好一些的匠造间如今都已被不少老师傅占去了,暂时只怕不好给你单独做什么安排,只能委屈你先跟著小胜在一块做活了。” 长溪工坊,灵桩匠造间匯集的厂区所在。 郑锦山带著余庆、胡胜两人,走到一处匠造间外。 便回头交代了一句。 余庆顺著匠造间的大门往里头看去。 刻刀与玉石摩擦的细碎声音映衬下,一处还算宽敞的工作间映入眼帘。 整个工作间以过道模糊的分隔开好八块工作区域。 其中五个区域內,还能看到各有一名灵桩匠人,正在埋伏桌案之上,或是雕刻或是描笔,摆弄著手里的灵桩玉胚。 而这个地方,也一如郑锦山的匠造间,环境十分凌乱。 玉石碎屑散布地面,各类工具、材料,隨意堆砌、散落在匠人们的身旁。 只不过还算整洁的间隔过道,能够看出应该有专人打扫过。 余庆瞥了一眼匠造间內三块无人的工作区域,知道日后自己应该就会在其中一个地方做事了,不仅不觉得环境不好,反而多了几分安稳。 为此他回答道:“能安心做事就行,晚辈倒是不讲究这些。” “那就好。”郑锦山微微一笑,“这地方虽然凌乱了些,但灵桩雕刻、描符过程到底还算比较安静,不像打磨玉胚厂房里那些匠造器具那么吵闹,別人的动静,倒也不至於影响你们自己做活,这点你可以安心。” “还有相关的制桩工具,工坊也都有准备,也不必我们费事。” 说著,转头看向胡胜:“小胜,我就不跟你们一起进去了,免得打扰工友们做活,你帮著庆哥儿安排一下,实在有什么不好解决的问题,你再第一时间来找我。” 胡胜忙应道:“是,师父。” 郑锦山微微点头,又对余庆道:“庆哥儿,那我就先去做事了,有什么事儿你只管问小胜就是,不用怕麻烦他。还有关於你灵桩手艺的事情,听你的意思是暂时只钻研了红枫桩,还不太会別的,所以材料方面,我也就联繫管事帮你登记了红枫桩的需求。你要是什么时候掌握了別的灵桩製法,或者技艺方面有了长进,能制中品灵桩了,再同我说,我也好帮你安排。” 余庆拱手:“郑工您忙就是,若有不懂的地方,我会请教胡大哥的。” 郑锦山闻言,又交代胡胜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见师父离开,原本还有些规规矩矩的胡胜,肉眼可见的放鬆不少。 他拍了拍余庆的肩膀,笑声招呼道:“庆哥儿,咱以后可真就一起共事的关係了,你手艺比我厉害,可得多照顾我。” 余庆无奈一笑:“胡哥莫调侃,我刚来做事,还得求你照应呢。” “哈哈。”胡胜爽朗一笑,也不就此多说,指了指匠造间方向,“走走,我先带你安排好工位,顺带介绍一起在这儿地方做事的几位制桩师傅给你认识,也方便以后共事。” “说起来咱这匠造间的几位制桩师傅,年纪虽然都比我长些,但见识不少,个个都是趣人,里头甚至有一位老哥,家里孩子就在备考鹤阳道馆呢,和你应该很有一些话题。” “而且等和他们混得熟了,也有不少好处,具体是什么我暂时不好和你细说。不过你要是不怕闹腾,或许可以和老哥们多多交流。” 说到这里,胡胜还特地挑了挑眉,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余庆有些好奇,但也没有多想,他现在只想早些安稳下来,开始做工挣钱。 “那还得胡哥你帮忙引荐了,我没正经在外做过工,就怕得罪。” “无妨,咱都是底层散修出身,却没那些礼仪讲究,有话说话就是。不扯了,进去再说,进去再说。”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胡胜话落音,便领著余庆走入了匠造间內。 他二人刚才跟著郑锦山在外谈话,內中几名制桩匠人都专注於手头活计,並未察觉。 如今两人脚步声踩入空旷的匠造间中,却是第一时间便把內里五名匠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而胡胜在这里似乎挺混得开。 五名匠人抬头看来,才看清楚他的模样,便笑声招呼起来: “阿胜,今儿来得可晚,莫不是昨儿夜里又去『躲儿巷』找乐子去了?年轻人,还是要多节制。” “老陈,你这话就不对了,年轻人火气旺,就该多用用那物什,不然哪里能安下心来钻研技艺嘛。” “哈哈哈!老江,你这货贯会扯歪理,真要是带歪了阿胜,到时候郑工来找你麻烦,咱哥几个可不帮你说话。” 打量五名匠人模样,感受此处氛围,余庆心下倒是放鬆不少。 他来这里只为好好挣钱,自然不希望工作环境太压抑。 至於几名匠人情况,都是男人,年纪看著的確都不小了。 外表看著最年轻的一个,估摸也有三十来岁,要是算上修行之人真气加身,较显年轻来算,保不齐已经四五十。 不过这反而正常。 毕竟百工技艺,从来都是时间经验积累的功夫,没一定的年纪,很难將一门技艺修习到可以拿来赚钱的地步。 像余庆这样的人,或者说在百工技艺方面天赋好的人,终究还是少数。 余庆观察周围,胡胜则有些尷尬的看了他一眼后,恼火的对眾匠人喊了起来: “你几个平时埋汰我也就算了,我这儿今天可还带了个將和咱们一起共事的新朋友,好歹给我点面子,总扯这些混不吝的,这要是叫我朋友误会,真把我胡胜当成了混人,可別怪我以后跟你们过不去!” 新朋友? 五名匠人自然一早就关注到了余庆。 只是见他不过十七八岁模样,並没有往灵桩匠人方面想,还以为是胡胜的后辈,又或者郑锦山新收的学徒什么的。 一听这话,顿时不少诧异。 “阿胜,你说这位小哥以后也要在咱这做事?” 都是多年混跡工坊、街市的人精,几人便是心中怀疑,也没直说什么得罪人的话,仅仅保留性的探问了一句。 胡胜抬起头来,拍了拍余庆肩膀,傲然道:“余庆,我的好兄弟,今年才十八不到,灵桩制艺方面,便已经得到我师父他老人家的认可了,甚至在红枫桩的製作水平上,就是师父也自嘆弗如,怎么说,你们几个没见过这样的天才吧?有没有惊到?” 那自然是惊到了,而且非常惊。 五名匠人面面相覷,肉眼可见的不太能相信。 余庆这个年纪,要说已经学会了灵桩制艺的知识,有几分粗浅入门的掌握,这还算正常。 如果天赋好一些,勉强能製作出一些不稳定的粗劣成品,也不是不能理解。 可要说水平连郑锦山都比不上,那就太过了。 郑锦山什么能耐? 他们这些工坊的灵桩匠人再清楚不过。 拋开工坊里那几个为数不多的二阶灵桩匠师之外,郑锦山在工坊一阶灵桩匠人之中,也是水平最高的几人之一了。 而郑锦山什么年纪? 百岁都快满了,在灵桩制艺之上,研究没有八十年也有七十年。 如今胡胜隨便带来个年轻人,便说制艺水平比郑锦山还高,哪怕只是所谓的『红枫桩』一项,几人自然也难相信。 不过五人並没有在嘴上便说什么不是。 他们不清楚余庆身份,寻思工坊里那些占著好处却不做事的二代,也怕凭白得罪。 眼珠一转,有人试探道:“阿胜,这位小哥是你师弟?还是……?” 胡胜在这地方和几人共事也有几年了,哪里看不出大家的想法。 无奈摇头道:“你几个不用试探了,我这兄弟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人家是真有手艺。而且你们也不用怀疑我兄弟的天赋,他可还是鹤阳道馆的仙种,如今只是在咱们这歷练歷练罢了。道馆的仙种都是什么天才,想来就不用我跟你们解释了,人会点百工技艺,有什么不可能的?” 道馆仙种? 五人更是惊诧起来。 有了胡胜这话,他们倒是能理解余庆这个年纪就掌握如此技艺的情况了。 毕竟东山郡是个人都知道,能考上道馆的,绝对是人中龙凤,出现什么天才都不为过。 加上他们也不清楚余庆具体情况,接受天赋,还算不难。 可是道馆的学子,怎么来他们这儿做工修了? 就算是没考上仙门,刚学成毕业的仙种,也是各家工坊、势力爭取的人才吧,何必来这儿做这种苦熬时辰的活计? 余庆这会儿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胡胜会如此替自己说话。 胡胜方才的言辞,虽然点明了他道馆出身,却没说休学的事情,反而用了『歷练』二字,听起来就像是前世大学生实习一般。 既解释了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又在眾人面前维持了正常人对道馆学子的敬重来源,可以说十分照顾了。 “余庆见过诸位老哥。”余庆向眾人拱手,摇头一笑,“我这也谈不上什么仙种,只不过是一个尚未学成的鹤阳学子罢了。而且余庆出身寒微,家里现在都还住在西城,诸位老哥实在不必多想。” “余老弟客气了。” 五人再度相视一眼,嘴上虽然顺著叫了声『老弟』,但模样肉眼可见的拘谨正式了许多。 更也没在就著胡胜的话调侃什么。 毕竟鹤阳道馆的学子,不管是个什么出身,何种处境,他们都没有得罪的道理。 胡胜见状,心下暗暗点头,他方才这么介绍余庆,便是想给余庆一个適应环境的时间。 毕竟工坊这种地方,老人喜欢戏弄调侃新人,乃至欺负新人,属实司空见惯。 有了这么一遭,哪怕后续五人依旧会打听道余庆的真实情况。 那时大家也都比较熟悉,不至於闹出什么不好的事情来了。 “庆哥儿,不必管他们几个,一群老梆子,也就这会儿和你客气客气。等过几天面熟了,说不定还厚著脸来问你,能不能教教他们的孩子考道馆呢。” “嘿!阿胜,你这小子,怎么在余老弟面前这么说我们,咱哥几个有你说的不要麵皮么?” 胡胜瞥了五人一眼,不去理会,只招呼余庆,“走,我带你去工位。” … 灵桩製作,核心就是描符刻玉。 用到的工具不多,对环境要求也不高。 除了符墨、灵桩材料、刻刀、符笔、工作桌椅之外,余下也就是一些收纳承装、打磨拋光之类的器具需求。 前期准备工作,却不复杂。 是以余庆才在胡胜的安排下,在他旁边的工位安置下来,没一会儿功夫,便已经梳理清楚了一应准备事务。 期间,胡胜也顺带与他讲解了一些注意事项,也简单的介绍了一些有关五名同事的个人信息。 但也基本没什么耽误。 加上匠造间內其余五名匠人,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对余庆道馆学子有所顾虑,还是平时工作的时候,也都比较专心,並未再进行打搅。 以至於余庆梳理完工作需求之后,很快便也在胡胜的帮助下,问来了几份灵桩材料,开始入手起灵桩製作工艺来。 而隨著余庆手持太阴沉玉胚胎开始描线雕刻,注意力也渐渐专注在了手头活计之上,没在关心外界事情。 只不过没一会儿功夫,他心中便又不自觉升起了几分感慨。 『到底是专营灵桩生意的工坊,这符笔刻刀在玉胚雕刻上的效果,比起我自己在外採买来的,实在好过太多。我原本还担心昨日所用制桩器具,是郑工私有,现在看来並非如此。』 伴隨玉胚之上墨线逐渐绘满,勾勒出了大概的红枫桩形態,刻刀落下,窸窣玉屑散落而出。 余庆顿时感受到了这工具品质上的优处。 符笔、刻刀等事物。 既是用来料理灵性材料、製作修行器物的工具。 本身自然也是法器之属。 是法器便有品阶,当然也就存在品质之分,应用方向的区別。 別的不说,一些达到一阶上品或者二阶层次的修真造物,大多便需要入阶的工具来製作。 而用来雕刻灵玉、製作玉符的刻刀符笔,和用在木器木符、金石器物之上的又有不同。 比如玉胚雕刻上。 因玉质脆坚,比之木器、金石等制艺所需工具在锋锐、坚韧方面的要求,更讲究执刀人渡入真气之后,於稳定、精细上有助益。 余庆手中如今所执刻刀,便是如此。 真气运转其中,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符文对执刀稳定性上的加持。 而太阴沉玉。 因为是天外而落,经歷过九天罡风打磨,沾染过太阴之气,落入大地之后,又交织地脉浊灵,性质自然又有不同。 所以刻刀工具在此之上,也还有讲究。 须得取些能起到阴阳循转作用的符文,融匯阴阳之力,方便游走在太阴沉玉上的时候,不使灵玉属性与工具相衝,从而减少中途出错的可能性。 这却让余庆深切的感受到修真工坊的专业之处。 也对修行之道,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道经上说,万物皆有其性,修行一道,所谓悟道参法,便是钻研万象性质,穷究其理,映照自身,梳理个人『八府十二宫』变化的过程。” 『而我在道馆之时,道师们也在这些方面有侧重提及,甚至其中有不少道理能否琢磨透彻,便关乎我等学子创作的『道经论述』是否能够通过道师品评,完成各类考核。” “只是当时我人在道馆埋头苦学,所得皆是书上道理,钻研修行,全然只是空想推论,少了实际体会,以至总觉有所欠缺。如今来到工坊做事,倒是真正有了所得。』 『也怪不得道师们总说养气吐纳,悟道参功,虽非百艺之属,本质也算是一份事功实学,现在看来,果然如此……这么一看,或许对於我来说,这休学回家,未必也就完全是件坏事。』 脑中闪过这些念头,余庆对於休学的现实,倒是愈发看得开了。 这执念微消,心態更好几分,落刀也更丝滑。 不知不觉,整个人的精神,终究完全沉浸在了灵桩製作之中。 而他专心工作的一幕,也落到了自从听说他情况后,便对他一直有所关心的其余五名匠人眼中。 眾人原本还有几分怀疑的心理,亦是隨著他手上的动作,渐渐发生了些变化。 第22章 东山郡打工实录 “阿胜,你这兄弟,確实有点牛,这点年纪,红枫桩制艺便掌握得如此精熟,如此天分,怪不得能考上鹤阳道馆呢,我算是服了。” 匠造间所在。 余庆沉浸於灵桩製作,无心外物。 五名已经被他熟练手艺所改变看法的匠人中,一个瞧著大概四十来岁模样的矮瘦汉子,却悄悄把胡胜叫到了匠造间外。 “老陈,有事儿说事儿。” 胡胜瞥了汉子一眼,“以你的性格,就是见了我这兄弟厉害,同你扯不上关係的情况下,你只怕也就当看了个热闹,不会太在意。” “哈~”汉子尷尬一笑,“还是阿胜你懂我,我的確有点事情麻烦你,余老弟看著年纪不大,应该这两年都还是道馆在读的学生吧?我这里有个事情,想劳他这个道馆学子帮我分解分解。只是我和他初次见面,贸然找过去,多少有些冒昧,所以才叫你出来,你看你能不能帮我打个招呼?” 胡胜回头看了眼匠造间,无奈道:“你自家都明白冒昧了,怎么又来为难我?你当我同庆哥儿认识有多久?若非他恰好走了我师父的门路来工坊做事,人家道馆弟子出身,我都未必能碰上面,这事儿我帮不得你。” 说著便要回去。 “阿胜你等等。”老陈急忙拉住胡胜手臂,苦著脸恳求:“哥哥我也知道这有些为难你,不过我这也实在是没办法了。你还记得两年前的时候,我同你说过的,邻居街坊家出了个道馆仙种的事情没?我家如今遭那名道馆仙种所害,被骗了一大笔符钱,又因方方面面因素,又无处去討,眼见日子是快过不下去了。” “原本我都不知该如何处置了,这不是见余老弟也是道馆出身,兴许能帮著打听些消息,这才死马当活马医,求你帮这个忙。” “阿胜,看在咱哥俩也算相处几年,有那么几分情分的份上,帮哥哥搭个桥,不管事情能否得到解决,哥哥都记你这份恩。” 胡胜十分诧异。 下意识问道:“怪不得这些天都不见你去『躲儿巷』找姑娘了,我还当你是收了心,知道顾念家里了,原来是这么个情况。” “不过你这究竟是怎么个回事?你这人往日虽有些混不吝,总归也还算知道好歹,平日里叫你请个酒都扣扣搜搜,怎么就被骗钱了?而且看你这模样,似乎是家底都掏空了?” “我也是瞎了心。”老陈一嘆,简单將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却原来。 老陈邻居家出的那位仙种,数月前突然告假回家,也不知是不是发达了,竟还弄了好大排场,连隨从都是炼气三四重的修士,很是给家里涨了些脸面。 街坊邻居们见状,只以为这道馆仙种果然起了势,免不得上门巴结。 此后不消几日。 周边便传出了其人在道馆得贵人看重,入手了一份大生意经营的事情,连並还说那仙种记掛街坊少时照顾,有意回馈乡邻,是以却愿意將手头贵人所赠的『股份』拿出些来,低价卖给街坊,算是给父老们发些利市。 老陈也算打小看著那邻家仙种长大,知道是个勤恳好学的好孩子,几经打听过后,也没查出有什么问题来,便对这事儿上了心。 后来更听说有买了份子的街坊,果然有了不小回馈。 寻思其人道馆背景,前程远大,料想不至於出什么事情。 便也再坐不住,亲自將家里存银拿了出来,投了过去。 前两个月还好,果然见了利钱,可还没等他一家高兴,那道馆仙种却在前些时日返利日子的时候,没了消息。 乃至连並家中父母姐妹,都不见了踪影。 投了符钱在其人身上的一应街坊,一时急成热锅蚂蚁,费心几经探寻,才知道那仙种已经將家人安排到了鹤阳湖附近的鹤阳小镇上。 老陈当即隨同街坊们找到了鹤阳镇去,终於知道大家原是遭了骗。 那邻家的道馆仙种子,根本没有什么贵人提携,更没有什么生意经营。 忽悠街坊的符钱,尽然全都是拿去赌石了。 “我们找到鹤阳镇去时,其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家人安住小镇之中。我们倒也有心去找他家人的麻烦,可鹤阳镇乃是仙门为护卫道馆专门设立的驻地,里头还住了不少鹤阳道馆道师们的亲眷,没人敢在那里闹事,更別说我们这些没背景的散修了。而鹤阳道馆,更不是我们能去,以至於我等一时却是进退不得。” 老陈哀嘆:“我们也不敢去问责道馆相关执事人员,无奈之下,咱一群人也只得退了回来。只是这事儿得不到解决,符钱自然也拿不回来,我也是实在没了办法,是以今日知道余老弟身份,才寻思能否求助一二。他也是道馆弟子,兴许有些门路,能知道那仙种的更多消息。” 胡胜恍然道:“怪不得你前几日请了两天假,原来是去办这事儿了。” “不过我记得你出身的南城,也出过几个道馆学子,都是街坊邻居,他们亲戚家里,料想也有被骗的,你们怎么不去请他们帮忙打听?” 老陈似有几分无力的蹲了下来,长声一嘆:“要不说能考上道馆的,都特娘是人才呢,骗了咱一群街坊的那人,实在也是精滑,但凡家里和道馆学子有关係牵扯的,他一个都没骗,只骗咱们这些穷苦人啊!” “而且我们去了鹤阳镇之后,才知道他原来还借了一些修行势力的高利贷,之所以骗咱们的钱,居然就是为了还高利贷,为此还请来了那些放贷修行势力里的厉害修士撑场面,你说这他娘的谁能想得到?” “甚至也是因为这个,他家里算是把那些放贷势力的钱都还了,独独只害我们,以至於有能力去找道馆问情况的人,他已经不欠了,咱这些没能力去问的,却一个没还。说起来他能有这脑子,我老陈也是服气的。” “……” 胡胜听完这些,也不知说些什么是好。 老陈这时又忍不住骂道:“你说一个老老实实的孩子,去道馆学了才没两年,怎么就成了这么个东西了呢?” “慎言!”胡胜脸色一变,“老陈,你要是再说这些,我可不同你再聊了。” 老陈一愣,忙扇了自己一嘴巴:“是我失了心,阿胜你见谅。” 胡胜面色这才缓和,问道:“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问问庆哥儿,知不知道这人的事情,有没有一些相关消息?” “对对!”老陈急忙点头:“最好是能问道那人的行踪线索,只要知道人去了哪儿,好歹有份希望。” 这种浑水,胡胜自然是不想蹚的。 不过瞧见老陈丧气模样,寻思也是几年的朋友,终究有些看不过去。 顿了顿,他问道:“我跟庆哥儿也不算多熟悉,只能隨口当个八卦帮你打听打听,若是不成,我建议你最好也不要去搅扰人家。” 老陈当下站起身来,惊喜说道:“你愿意帮这个忙就行,不管成是不成,我都不会胡来的,毕竟鹤阳镇我们都不敢去闹事,哪里敢得罪余老弟这种真正的道馆学子?” “那你说说,你刚才讲的那名仙种,到底是叫什么名字?” “张松柏!” … “张松柏?胡大哥还认得我的同学?不知你与他是街坊邻居,还是熟识的朋友?” 晌午时分,长溪营造坊工人食堂。 胡胜正带著余庆在食堂餐区坐著用饭,閒谈不几句,嘴里忽然提到了一个让余庆耳熟到不能再耳熟的名字。 余庆心里十分惊讶。 一是因为张松柏的名字,让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入手长生盏的经过。 二是没想到自己在工坊这种和道馆基本不搭界的地方,刚认识的朋友,居然这么巧也认得老张。 “我倒是不认得,就是听说过而已。”胡胜手里筷子一顿,忙摇了摇头,“这不今天你来咱这之后,我说了你道馆学子的身份么。咱匠造间一起共事的老陈,却也吹嘘自己同样认得道馆的仙种,我忍不住多问了几句。隨后他便跟我说,他的邻居街坊里,也有考上了道馆的仙家种子,就是姓张名松柏,而且还在老陈出身的南城,闹出了不小的风波,我这才突然想起问问庆哥儿你知不知道这人。” 老陈? 余庆脑海中闪过匠造间里五名匠人的模样,很快將这称呼与其中一个矮瘦中年汉子对上。 “你说的是陈顺石老哥?” “是他。”胡胜点了点头,“听他说你这个叫张松柏的同学,因赌石缘故,骗了街坊邻居们不少的符钱,在南城闹出了不小动静……” 他將上午从老陈口中听来的消息囫圇说了一遍。 余庆眉心微锁,心中十分意外。 实在也是没想到老张还搞了件这么大的事情,弄出了这么多骚操作,这跟他印象里那个勤奋靠谱的张松柏,实在不太搭调。 只能说赌博果然害人,深陷其中的赌狗,的確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 不过素算算时间,老张爆雷的时间,应该还在他这边回郡城之前。 但他道馆方面居然都没有消息。 他若是早知道此事,估计也不会被老张窃取符牌了。 只是话又说回来。 要是没有这一遭,他或许也不会入手长生盏…… 说起来余庆原本还打算去张家问问情况,现在看来,倒是不必走这一遭了。 想了想,他问道:“老陈也被骗了?关於张松柏的事情,也是他让你来我这帮忙打听的吧?” 胡胜神情一顿,尷尬笑道:“庆哥儿聪慧,瞒不得你。” “的確是老陈求到我这里了,想请我帮著问问你,看你这有没有张松柏的消息。庆哥儿你也不必多想,他这也就是昏了头,找不到解决办法了,这才冒昧请教。你这儿要是知道一些,隨便给点回答就是,要是不清楚,也不用管他。” 余庆倒没见怪的意思。 他个人还是挺能换位思考的,要不然刚回来那会儿家里这种情况,遇到老张窃取自家工钱的消息,也不会那么冷静的应对,换別人搞不好已经先找上张家去了。 而换做他是陈顺石,难得遇到一位道馆学子,估摸也会想著打听打听。 “我跟张松柏的確是同学,还是同年关係,不过我回家之前他情况还好,也没听说他在外欠钱的消息,相关情况我这里实在不了解。至於他人现在是个什么情况,我如今处境胡大哥你也知道,只怕无从帮忙打听了。” 余庆理解归理解,却也不是圣母,不会去搭上这种麻烦事情。 “谢了,有你这话就行了。”见余庆没有怪罪的意思,胡胜也鬆了口气,微笑道:“不说这些糟心事了,话说庆哥儿你上午制桩情况如何?我看你进度挺快,都快雕出整体模样了,应该快出成品了吧?” 余庆摇头:“刚来这,环境上还有些不適应,今天能把上午那块玉胚打磨完成,制出一份成品就算不错了。好在没有出错,不然就是半天功夫白费。” “已经很厉害了。”胡胜感慨,“说起来你或许没注意,上午你在做事儿那会儿,老陈他们也一直在偷偷观察,对你的手艺,这会儿也都是佩服得很。” “咱手艺人多数时候还是手艺说话,现在你露了这么一手,以后在大家一起做事,相处起来就容易许多了。毕竟老陈他们在这儿做事也算有些年头了,只在这下品灵桩制艺上,也都未必有你强,何况你这做的还是比较难的岳形桩。” 余庆笑笑,没有说话。 胡胜也不在意,一面吃著,一面请教起自己在灵桩製作上遇到的一些细节问题来。 余庆也觉得胡胜为人还不错,有心亲近关係,自然顺应解答。 於是等到二人用饭完毕,离开食堂的时候,关係肉眼可见的又亲近不少。 “工坊食堂的饭菜,虽然不是什么灵米,煮饭烧菜的时候,也都加了不少的灵泉水,庆哥儿你觉得怎么样,还算可口吧?” “挺好的。” “话说你们在道馆的时候,伙食如何?” “和这边差不多吧,就是材料更好些,论精致和味道方面,或许还比不上。” “啊?这仙家道馆,也这么粗糙?” “学生么,餵饱了就行……” … 傍晚时分,完成了一天工作的余庆,拜別胡胜等人,独自离开了长溪营造坊。 这一天下来,针对工坊各方面工作情况,他还算比较满意。 加上今天他顺利完成了一份岳形桩成品,而且没有浪费材料,可以预见的將会获得近两百朱铜的收入,心情自然是好。 不过他並没有沉浸在这工作回味之中。 而是琢磨起了胡胜在午饭时所带来的消息上。 『老张这人,沉迷赌博之后,人已经变成了这个模样。即便他不知道自己留给我的玉石里有长生盏这宝贝,日后再露面,也难说是否会给我带来麻烦,我只怕还得联繫道馆的同学问问他的情况才好,也能多些准备,免得被他牵累……而且有关长生盏藏身玉石所出之地,若能有所了解,也有必要探查谈查,保不齐就会对我运用此物,带来一些帮助……』 想著这些,余庆心中渐有了打算。 只是他也没太过著急。 因为他今日还得分出时间,处理给薛氏抄录道经的任务,以及完成日常修行打磨。 便也暂时按下了心头思绪,埋头往家的方向赶去。 第23章 养道百经,灵府体系 余庆回到家中之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昏黑的夜色里。 余家低矮的平房中只见一点烛光摇曳。 余庆透过兄嫂臥房並未关合的房门,看著里面正坐床边一面看顾女儿,一面借著微亮烛火搓揉灵蚕丝,费力编造蚕丝织线的嫂嫂张秀莲。 心下暗暗一嘆。 他知道张秀莲这两天接了些在家做的活,专门替人处理蚕丝材料,编造些旁人用来织法衣的灵蚕丝线,赚些符钱。 只是没想到这么晚了,还在做工。 他轻声招呼:“嫂嫂,我回来了,你用晚饭了没?” 张秀莲显然有些神不思属,听到话音,身体顿了一顿,忙收拾手头活计,起身看来。 “叔叔回来了?我吃过了,你今天上工可还顺利?” “有熟人照顾,没什么麻烦。”余庆回应,看了眼张秀莲捉在手里的灵蚕丝线,又提醒道:“嫂嫂,搓蚕丝线虽然不吃手艺,但也挺费真气、耗心神的,咱家没有灵明灯,你只借著烛火照明,又捨不得用真气养护身体,既伤眼也伤身子。” “家里如今有我和大哥撑著呢,如今我也有了正经活计,进项还不少,爱儿的事情,应该也有著落了,你实在不必太过操劳。” “便是你想做些什么帮衬一些,晚间也没必要太劳神了。” “我……我知道了。”张秀莲张了张嘴,顺著回答。 余庆眉心微锁,一眼便看出嫂嫂並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只是性格使然,不愿爭辩。 他自来便知道自家嫂嫂虽然不太习惯与人交流,心里却是个主意正,且执拗的。 这事儿光劝是劝不动。 想了想,他平声道:“若是嫂嫂夜里也不想耽误功夫,不然我明日去买一盏灵明灯回来,也方便你做事。” 张秀莲面色一变,忙摆手道:“那多贵啊,不能的。” 灵明灯,也算是生活法器之属。 只有个照明的功效,也不入品阶,但所用灯芯材料乃是一种灵虫尸骨所化的奇异化石,一般来说一盏灵明灯,也得要个三四百朱铜。 平民修士白日在外劳作,入夜回家,要么静坐修行,要么直接休息,自然不捨得这个花费。 一般也只有一些比较富裕的家庭会准备。 余庆说要买灵明灯,自然不是真要在这个时候花这笔符钱,只是清楚张秀莲的性格,算是借之『道德绑架』自家嫂嫂,逼她莫要太过执拗。 “街坊邻居不时来咱家串门,若是见著嫂嫂夜里还在苦劳,且连盏灵明灯都没有,且不说会不会说我不孝,至少也得说大哥他不知怜惜妻子了,嫂嫂你总不会希望看到我兄弟两个被人如此恶评吧?” “这……这……”张秀莲本就不擅与人分辨,听了这话,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嫂嫂你自己看著弄吧,你若是还准备在夜里做活,我就去买盏灵明灯,若是不打算,那就再说。” 说完这话,余庆又看了眼床上躺著毫无动静的侄女,心下摇头,到底也没再多逼问张秀莲,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只留下张秀莲在原地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终究无奈一嘆,小心的看了眼余庆房间方向,又是欣慰又是埋怨的放下了手里的蚕丝材料。 … 『工作安稳下来,爱儿的治病钱也看到了希望,这日子,总算让人能有几分安心了。』 房间內。 余庆吹乾刚刚抄录好的道经,放下手中毛笔,回忆从道馆回来后经歷种种,心头那股沉积的阴云,才算是完全散去。 原本他寻得工作,也因收入缘故,但比较担心三年內能否凑足灵丹花费。 这两天工坊情况了解下来,收入方面大大出乎自己的预料,却也感受到了几分踏实。 他低头看了眼桌案上墨跡未乾的手抄道经。 『如今只等薛氏两月经文抄录需求完成,我便可专心经营生活,维续自身修行了。』 不过这对於他来说並不是难事。 这两年时间,他都在为薛氏抄录道馆汇编的养道百经,早已十分熟练。 甚至於抄录过程,对於他也是一种温习,本质上来说还有好处,倒也谈不上麻烦。 说起这事儿,余庆其实还对道馆颇有几分感念。 因为鹤阳道馆基础养道百经,大部分虽然是仙盟大势力皆有的基础道论,但其中也有不少,乃是吞月道宫的前辈高人们汇编而来。 正常情况下,这类道经,是不可能容许外传的。 但吞月道宫十分大气,却准许得了道馆认可的势力、修士,从道馆获取这些道经,只说是为修行界培养更多后辈人才。 也是为此,余庆才能通过与道馆有合作的薛氏门路,得来这么一份每月可赚三百朱铜的兼职,顺利的渡过了两年道馆学习生涯。 否则以他家里情况,光是一些学习需求上的花费,都还不知得如何头疼。 说回养道百经。 其实便是修行者基础修行理论相关。 涵盖天地自然运行道理,人生修行入道关窍详解,符文、法器通识等方方面面。 落在经书本身之上。 便是诸如《述炁杂论》、《一元符经》、《解质离元:万物通识》、《炼气:先天八府与长生十二宫》、《阴阳五行生剋总论》、《五行初解》、《精元杂述》、《体气交感脉络详解》、《天规地法明道本章》……等等经册。 而余庆算上本月及下个月的任务,薛氏方面都已提早做了安排。 他这两个月需要抄录的道经,共有六卷。 分別是《五行初解》、《炼气:先天八府与长生十二宫》、《论先天八卦与人身八府映照法理》、《阴爻阳爻:先天八府六十四卦衍象》、《长生十二宫与生老病死》、《长生十二宫:分宫详解及真气述论》这几卷经册。 百经之属,本就是为方便初阶入门修士感知修行道路的经义。 內容十分详实,细节极多。 是以其中不少经书,都是大部头。 余庆看似一个月只需要抄录三卷经书,实际上耗费时间也不少。 放在道馆之时,这部分时间基本上也是覆盖了他学习生活之外的大部分空閒。 不过也正因此。 他如今虽在工坊办事,白日里基本没有时间。 倒也因为这过往时间安排,不至於耽误经书抄录的工作。 『而且也亏得我在道馆学习还算努力,书阁百经,算是尽数烙印於心,不然如今便是要抄录经文,也无从获取素材。』 道馆虽不禁道经外传,但也是获得了准许的人,才能带走。 似余庆这般道馆学子,自己学了也就罢了,断然是不能从道馆拿经书回家的。 抄录完成后,也得第一时间交给薛家这样有准许的势力,不然一旦遗落在外,被查到谁人所为,也得被问责。 是以余庆手中並没有道经本篇,完全是靠记忆在抄书。 也好在他抄书已有两年,记得清楚,不然还有麻烦。 『《五行初解》、《论先天八卦与人身八府映照法理》这两卷,我在道馆之时便已经抄录好,交给了薛家。如今所书《长生十二宫:分宫详解及真气述论》虽因这两日耽误,没能安计划完成,但也已经抄完了大半。等这卷道经抄完,就只剩下最后三卷经书了。』 而相对来说。 剩下三卷的三卷经书之中,《论先天八卦与人身八府映照法理》、《长生十二宫与生老病死》这两卷,由於涉及的是先天八府、长生十二宫本质解答,此类经书数量又较多,许多道理在其他经书上都已经有过解释,单这两卷的內容,文字其实较少。 也就最后的《阴爻阳爻:先天八府六十四卦衍象》一卷,比较复杂,有个几万字內容。 说起这个,修行界其实也有印刷能力。 只不过不知道什么原因,道馆並不准许各家势力直接带走道经,也不许印刷,只能让道馆学子们抄录,或许自有几分考量,不过那就和余庆没什么关係了。 『话说回来,今日入手工坊刻刀、符笔,本就叫我对修行一事多了几分领悟。方才抄录《长生十二宫:分宫详解及真气述论》之时,经书上的不少道理,也正与我白日领悟有所对应,倒是让我对炼气二重的后续修行,也有了几分心得。』 余庆抄录完道经,便是要进行日常修行吐纳火候的。 本来他也只是要按部就班的维持功体打磨。 但今日领悟,却叫他想法上多了几分变化,为此却没著急。 【万物皆有其性,修行一道,所谓悟道参法,便是钻研万象性质,穷究其理,映照自身,梳理个人『八府十二宫』变化的过程。】 此一句是余庆今日体悟修行时从道经回忆所得。 而这一句话,在《长生十二宫:分宫详解及真气述论》这卷经书上,同样也有提及。 此卷经书,主要讲的是长生十二宫每一宫的具体情况,以及人身先天八府属性不同情况下,於十二宫修行的区別所在,还有灵府聚炼所得不同属性真气,在迈入不同境界之后,所產生的变化道理。 余庆在道馆学习已有两年,自身也已迈入炼气二重『沐浴宫』,关於书上道理,自然没少研究。 本身也早已参悟过今日所想起来的这句话。 但所得还是欠缺具体。 如今却生出了新的感悟。 就只说这炼气二重『沐浴宫』的修行。 依著常理。 无论修行者自身灵府是先天八府中的哪一属相。 是坎水、离火? 还是乾金、兑金…… 在一境、二境,乃至三境的修行火候之时,其实都不用过於看重这不同灵府属相所导致的真气属性差异。 因为炼气前三重的修行,纯粹就是一个真气积累的过程。 唯一需要注意的一点,也就是每一重给修行者自身带来的外在显象上的变化。 譬如炼气一重『长生宫』。 修行者这个境界,只用食五穀,积精元,专心於先天灵府之中聚炼出真气来,便算有成。 此境后续修行,无非也就是按照功法指引,继续积累打磨真气,將这缕缕真气化为『砖石』,在自身灵府之中,建造出一座真气为基的长生宫。 一旦这宫殿修成,无论什么品质,都算有成。 炼气二重、三重,亦是如此。 二重『沐浴宫』与炼气一重的唯一不同,只在於此境还需反哺肉身,推动体炁交返,淬炼元真。 得经歷九次磨散灵府道宫返还肉身,又重新聚气,再造道宫的一个名为『九还九返』的过程。 三重『冠带宫』聚炼本命,也差不多是一个这样的打磨过程,使得体內真气道宫本身,能够承载符文之力,从而炼本命器符於体。 只是名字流程稍有不同,唤作『熔砖炼瓦,刻凤雕龙』。 以往余庆道馆研修经典,虽有道师提点,所得感悟,也不过是注重真气淬炼打磨、体內道宫建筑细节……等诸如此类,讲究脚踏实地,扎实根基的道理。 除此之外。 也便是一些诸如日常生活之中,如何气行合一,借行走坐臥之功,更效率的打磨真气。 以及服丹用药,何种灵丹、灵食、灵谷……更为適合自身情况等讲究。 但似今日所悟,却让他更往这日常修行的深处想了一层。 『依著道经所述,修行之道应和万象,那依性质而行,因材施教,因地制宜,显然要更多方便。譬如我今日在工坊所得刻刀,內存阴阳之符,便是方便太阴沉玉雕刻,顺其性质而用。这道理用在修行之上,便该是叫我在修行之时,顺应自身体质体魄、真气属性,择天时,取地利,仿自然万物运行模样来修,如此不仅能加快修行效率,还不至焦躁,依旧水到渠成。』 『得此道理,再回看我自身。我之先天灵府,乃是坎水为本,附带几分艮土之象,便该参山水变化,使真气运行多经久转,常炼曲柔。如此百转千回,看似走了远路,实则磨练真意,反而应和我之灵府气象。』 『此外我这坎水艮土灵府,应在先天六十四卦之上,便是水山蹇。山石磷峋,水流曲折,踏步难行,艰辛万苦,进退维谷。修行者观此卦象,悟行道之不易,当反求诸己,修养德行,容忍待时。我从道馆休学,初返家时,岂不正应此卦?也正因秉持己心,方才否极泰来,如今更是生出修行领悟,得来增益。』 余庆不知道这般道理,是他入学时间不长,道馆的道师们还没讲到,还是他之前认知层次不到,没有实际经歷,讲了也难明悟,所以道师点到即止。 但如今有了这般所得,却觉体內思绪清明不少,运转体內真气,也更多了几分如意。 趁著这一份所得。 余庆也没再胡思乱想,盘坐於床,便自试演打磨起体內真气来。 第24章 驛传,符牌,消息 “陈工、江工、赵工、王工、钱工……几位来得早啊。” 长溪营造坊。 余庆赶了大早,来到工坊上工。 正在工位坐下,整理工具没一会儿功夫,便见几个同匠造间的老哥们,也都走了进来。 虽不见胡胜,少了他这中人,但如今距离余庆入职,已经又过去两天时间了。 两三天下来,余庆与这五个老哥也算混了面熟,如今倒能说得上话。 “哟!余老弟,你今儿来得可比我们早多了。” “我们几个在你这年纪的时候,还好睡得很呢,可比不得你懂事啊。都不说我们了,就阿胜那小子,不到点是绝对不出现,你比他强太多。” 余庆走到工位整理著工具,笑声回答:“我初来乍到,手艺不精,正是该多钻研的时候,经验上比不得几位老哥,也只好多勤勉些了。” “嗨!你这话就是寒磣我们哥几个了,只说你那红枫桩制艺,咱哥几个可都是自嘆不如的。” 余庆笑笑,转了话头:“话说几位老哥,前两天我都是到了上工时辰才来,工位上都是备好一两份材料了的,如今时辰不到,也不见玉材,不知这平时可也都是到点才发放,还是有什么別的说道?” 这两天余庆工作安排虽然安稳了下来,但手头事务不少,时间分配上难免还有些不適应的地方。 是以每日上工,也都是到点才来。 如今算是一切梳理妥当,时间管理也稳定下来,是以今日来得却早。 而他前两天来时,工坊伙计们早就在每个工位放好匠人们製作灵桩的必要材料了,可今天提早赶到,却不见物什。 相关规章制度,他虽了解已经比较清楚,这种细节上的东西,难免还是有所忽视,如今却有不明。 “你才来没两天,应该还不太知道这边情况。咱这毕竟是正经工坊,材料工具都要登记在册的,取用自然也有讲究。”有人给他解答,“这不咱每天下工之前,手头灵桩不管制没制好,都得先登记存库,第二天上工伙计才会提前拿过来。你这两天卡点到,没见著来送材料的、工具的伙计,不清楚这事儿,一会儿快到上工时辰,就能见到了。” 余庆点了点头,又问道:“这会儿距离上工可还有小半个时辰,咱就在这儿乾等著么?” “所以我才说你来太早了,我们提前小半时辰来,是为了整理昨天情况,给今日做工做些准备,也有部分梳理制桩所得经验的安排,因此你以后其实也没必要来太早,像前两天那样就挺好,实在想提高效率,跟我们一样提前小半时辰也就差不多了。” “像阿胜那小子,他有郑工教导,下工后还得去郑工那跟著学手艺。有师父提点,他自然不差早上这点功夫,是以才卡点到,却也不完全是因为懒。” 原来如此。 余庆感觉自己又学到了东西,倒也不觉得这时间是空耗了。 本打算同几个同事多交流交流。 几人研修的虽然都不是岳形桩,多是寻常坤元桩之类的桩法,但灵桩制艺,多有共通之处。 相互交流,依旧能学到不少东西,也有益与余庆自己揣摩后续中品乃至上品岳形桩的製作技术,靠自我学习提升本事。 只是还没等他说些什么。 匠造间门口,意外却传来了胡胜的声音: “谁懒了?你几个老傢伙又在庆哥儿这说我什么坏话呢?” “嚯!这不是咱小胜爷么?这都还没到点,咱胜爷居然就来上工了,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 “啐!”胡胜大步走了进来,瞪眼看向刚刚放话调侃,一个瞧著也有四十来许的健硕中年,“老江,就知道是你最爱说爷爷坏话!” 转头又看余庆:“庆哥儿,你可別听他们胡扯,这几个老货没几个好东西,平日里不是拿咱们这种前途无量的年轻天才调侃,便是说些什么『躲儿巷』、『妙春楼』的腌臢地方,要把咱往歪路上引,坏咱道心,可万万不能同他们学坏咯!” 健硕中年嘿嘿一笑,转头对著不远处问道:“嘖嘖嘖!老陈,你说上回咱去躲儿巷,是谁说自己火气大,要一打二来著?还要年纪大,经验丰富的,说是就好这一口。哎呀!我这记性实在不好,是谁我都有点记不清了。” 被『请教』到的陈顺石也是一声怪笑:“嘿嘿,我也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个姓胡的年轻人吧?” 胡胜脸庞涨红,忙摆手:“去去去!什么一打二,什么经验丰富?不懂你们说的是什么。” “我找庆哥儿有正经事,別来沾边。” 说著,不等几个老油条再扯胡话,胡胜便大步走到了余庆的工位旁。 “咳咳,庆哥儿。”他轻咳一声,指了指工坊大门方向,“你是不是在外头订了什么东西,留的还是工坊的地址?我刚到工坊,准备去给师父请安,便在门口遇著了吞月宫驛馆的伙计,说是有一份寄给你的驛传到坊里。刚好我在大门巡卫处听说你已经到工坊了,这才过来给你打个招呼。这送到专门地址的驛传,都得专人验收,你要是急,这会儿最好过去取一趟,不然你估计得等下工后再去驛馆拿了。” 驛传? 余庆念头一动,倒是没有惊讶。 他这两天本来就在等一份回信。 “谢了,我这就过去。” 他点头应下,便略做收拾,离开了匠造间。 … 余庆走出工坊大门,就见一名穿著吞月宫驛馆制式衣服的驛夫,驾著一辆马车,正等在工坊外的街边。 他当即上前报了姓名。 “余庆是吧?可有身份凭证在身?”驛夫索问凭证。 此世修士,在太一仙盟各州郡城坊之间生活,都是需要凭证的。 这玩意儿类似路引文碟,但又有不同,和前世的『身份证』更为相似。 乃是仙盟以修行手段印法的符牌。 譬如道馆学子的符牌,便是其中一种。 一些修行者的符牌之中,不仅有身份信息,有的连家族出身都会標註。 余庆入了道馆之后,身份信息便直接转录到了道馆学子符牌之上,如今也是用这符牌生活。 入职长溪营造坊,符牌上更录上了工作信息。 当然,道馆学子符牌,相对存在一些特殊之处。 可若是等他毕业,或者肄业之后,又会被换成別的符牌,只不过这些就暂时不好细讲了。 而查看他符牌的人,只需度入真气,便知道他的大概信息,可谓十分方便。 说起来在这个修士辈出,修士们极容易以力犯禁的世界,太一仙盟各大城坊之所以还能维持和谐稳定,这符牌规制也是有不小功劳。 余庆还在道馆之时,家里便常通过吞月道宫驛馆,给他寄一些生活用品。 对驛传这一块,也是十分熟悉。 他將自己的符牌递了上去。 “有劳道友查验。” 那驛夫接过符牌,一看上头鹤阳道馆的標记,略略查看信息,了解余庆情况,登时从马车驭位上翻了下来。 “原来是鹤阳馆的仙种。”他十分客气的將符牌双手递还回来,“劳仙种稍待,我这便將驛传取来。” 身为吞月道宫驛馆的伙计,驛夫最是明白鹤阳道馆的学子如何清贵。 不能正式毕业的当然另说,但只要能毕业的,即便没考上仙门,以后也是一方贵人。 別的不说,保不齐就有可能成为各驻地驛馆的执事等类。 是以旁人见道馆学子,或许只是面上客气,心里未必如何在意,但对於他们这种在吞月道宫產业下做事的人来说,却是断然不敢有半分得罪的。 “道友客气,辛苦。”余庆也不拿大。 这时驛夫也从马车上將一个双掌大小、合口处封了一张符纸的木匣取了下来,从怀中掏摸出一快玉印,在木匣符纸上印了一下后。 伴隨符纸微光流转,木匣也被打了开来。 驛夫双手托举木匣,看著匣中一封书信以及一个巴掌大小的小布包说道:“余仙种,这匣中书信、布裹,便是您的东西了,还请查验一二。” 余庆將匣中两件寄送物拿了出来。 先是掂量了一下那布裹,分量有些,动作时內里还有有清脆响声传出。 只略略估计,便有了猜测,似是符钱。 再看信件。 信封內容从右到左。 ——【东山郡长溪赵氏营造坊·收】、【余庆师弟亲启】、【东山郡鹤阳道馆·寄】 很熟悉的笔跡。 余庆心绪安稳下来。 早在两天前,他从胡胜口中了解到张松柏消息之后,便寄了一封信件到鹤阳道馆去,联繫了自己的一位同学。 如今回信,应当就是那位同学所寄了。 余庆没急著看信,將信封收回怀里,提著那一个似是装了符钱的布囊,向驛夫拱了拱手:“驛传无误,辛苦道友了。” “无误便好,余仙种客气。”驛夫鬆了口气,也忙回礼,“在下还有驛传要送,若无其他事情,便先告辞了。” “慢走。” … 送走驛夫,余庆也打开了手中布囊一看,果见里头有几串朱铜符钱。 只一眼估算,约莫是有个二三百枚之数。 他心下略有所触,这也才取出信封,將里头信纸摘了出来。 【余师弟如唔: 闻师弟日前休学返家,得讯时已难见面,十分掛念,顷接来函,不胜欣喜。 有关师弟休学一事,我已问过道师,今知悉细情,才明师弟家中难处,只嘆力微,难尽绵薄。 然同学二载,你我情交匪浅,若有用我之处,万不可客气。但有所需,传信来询即可,凡我所能为之,必当倾力相助。 此外你所问张师弟一事,其人身染赌癮,身欠巨额外债,已然除名离馆,不知去处。道馆近日就此更发布告,告诫馆內诸生,师弟与之关係极好,若逢其人,最好莫要再与之往来,也免走了歪路,或遭誆骗。 不日正逢太一建盟节庆,我等馆內学子,皆有节假之期,可返家探亲,其时或来拜访。 隨信还有二百五十朱铜,乃馆中同学所凑,数额不多,实属心意,万望收下。 ——谨此奉復,即颂时祺。 ——秦秋月·太一歷八八八八年十月二十六日】 写信的秦秋月,乃是余庆的一位女同学,也是同一位道师座下。 秦秋月出身小型修真家族,家庭背景在鹤阳道馆算不得多好,但也优於常人。 余庆与之本搭不上多少关係。 只因他二世为人,在道馆学课之时,时常有些巧思,就此被人看重,逐渐也才与许多与他阶层本来並不相当的同学结上了交情。 其中又以秦秋月与他关係最好。 余庆原本就对张松柏一事有所掛念,两日意外又听闻张松柏情况,便书信一封,联繫上了秦秋月,如今所得便是回信。 只不想一番书信来往,张松柏细情依旧难解,反倒是得到了一份同学『捐款』。 『早知道就不写这一封信了,现在倒是又欠了同学们一份人情。』 余庆无奈摇头。 不过他也没有拒绝这份『捐款』的意思。 一方面钱本来也不多。 另一方面他休学回家,两三年內只怕很难和同学们有往来了,而道馆学子,虽说大半很难正经毕业,亦或考上仙门,但能进道馆学习,要么有背景,要么有能力,无一不是人才。 借著这一份人情,留些联繫,未必是坏事。 『只是这建盟节庆……师姐要在节日之期来看我,倒是还都凑到了一块去,倒时还得提前做些准备才好。』 而且话说起来,余庆休学回来之时,有些仓促。 许多本来打算借道馆同学渠道,打听爱儿治病门路的安排,都没来得及做。 若是秦秋月到时来访,倒是可以问问情况。 毕竟道馆学子,虽多是东山郡下辖各地出身,也不乏外地来人,且有许多背景不俗,保不齐便能有另外的治病门路。 眼下余庆虽然已经有了解决『聚魄凝形丹』花销的希望,但若是能更早把余爱治好,又或者又更方便的方法治病,也是值得探一探的。 当然。 这也只能说是有几分希望,倒也不必要寄託太多。 还是工作攒钱最为当紧。 於是余庆也没再多想,收起书信钱囊,便转身朝匠造间走了回去。 第25章 太一建盟节庆 时间匆匆,一转眼距离余庆收到秦秋月回信,又过了十三日。 这天是十一月十日。 距离太一建盟节庆还有一天。 整个东山郡城,各坊市、街道上,张灯结彩,来往行人络绎。 尤其是四大外城的工市、商市等地的一些空旷无主区域,更是早早的有各路游商,早早的摆上小摊,结成了集市。 晌午时分,有些吃腻了工坊食堂餐食的余庆同事几个,便在胡胜建议下,於这午休之时,出了工坊,来到外面的集市赶起了集。 “都说今年是重八之年,或有一场大庆,前些时日还不觉得什么,如今倒是真看到了不同以往的热闹。” 一行六人坐在一家贩卖鱼汤米线的食摊上,一面吃著,一面看著周边热闹景象,感慨不少。 “大庆是要热闹些,不过对咱们来说又没有好处,还不如不搞呢。”六人中,老陈陈顺石摇了摇头,“年年到了这节庆之日,上头人便不许工市开工,名义上是给咱们这些苦力人放假,我看就是要借工坊这几条街道多开几个集市,。怕工坊开工动静太大,干扰了百姓赶集,影响他们收税。” “他们倒是借著这来往行商吃了个满嘴流油,咱们却要停工几日,少去进项。” “说什么与民同庆,我反正是没看出一点。” “老陈这话说的在理。”有人附和,“我孙儿如今正在读私塾,准备考道馆呢,这道学私塾束脩是个什么花费,这里头庆哥儿应该最明白,特別是我孙儿去的私塾,还是条件比较好的,一年花销都快占了我在工坊做事的一半进项了。再加上我儿夫妇两个也不成器,日来都没什么正经收入,我这少三五日进项,至少也是二三百符钱的亏损,实在磨人啊。” 说这话的人早前时常和陈顺石一起调侃胡胜的『老江』,全名江望平,中年健硕汉子模样。 同样也正是胡胜之前与余庆说过的那个,家里有孙儿准备考道馆的同事。 胡胜对此有不同意见:“放在个人角度上,老江、老陈你们两个的话是有一些道理,不过咱能有如今安稳日子,也是亏了仙盟管理嘛。要不然像咱们这种底层修士,保不齐还在荒野同人廝杀过活呢,更好一些的,也不过就是给一些修真家族,坊主、地主之类的做佃户,一年到头来不说能不能维持修行了,只怕光是吃饱求存都是问题。” “作为仙盟的一份子,咱们还是得把眼界打开些才好。年年节庆,是有些形式主义了,但也是加强仙盟修士凝聚力,让大家知道如今安稳日子难得,珍惜当下。我觉得上头举办节庆,还是无可厚非的。当然,要是章程方面灵活变通一些,那就更好了。” 江望平冷哼:“话是这么说,可仙盟能有如今安稳,还不是靠大家支持?但这么些年来,上头人总记掛著咱们要知恩、要回馈。如今仙盟经营的倒是如火如荼了,怎么却不见对咱们照顾照顾?” “別的就不说了,只说我儿女两家,如今连找份正经的活计都难。是,这里头的確也有他们自己不努力的原因,可你说我一个研修多年灵桩制艺的人,自家孩子能不会点手艺么?如今却连个技艺凭证都拿不到,这都卡了多少年了?” “甚至真算下来,我一家日子都还算好了,你像一些家里祖祖辈辈都做力工出身的,比咱可还要更难,除非出一个像庆哥儿这样的天才后辈,不然百千年下去,估计也翻不了身。” 这话一出。 陈顺石也再次补充:“阿胜,你家里条件还好,你自己也是个家中行三的,父母不逼你早早娶妻生子。你又还能蒙人引荐,拜在了郑工门下,算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然不考虑这些。可你刚才的这些话,多少也有些站著说话不腰疼了。” “……” 胡胜被这话说的回不了嘴。 说到底他情况虽然好些,本质上与眾人也是同个阶级,的確没有替上层人说话的道理。 一旁包括余庆在內的余下四人,都没有参与到这辩论之中。 余庆是因为二世为人,前世在网上已经看过太多类似的『辩论赛』了,知道自己这身份,不管说些什么,也只是平添烦恼,清楚没必要纠结这些,所以不在意。 另外三名工友,则是家里处境还行,虽有难处,但还能过得去,日子也还算美满。 因此觉得两方说的话都有几分道理,又都不是完全,自然不会搭话。 陈顺石本就因为张松柏的缘故,家里正难,如今被江望平这么一说,一时却有些把怨恨放在了整个仙盟的意思。 忍不住便看向余庆:“庆哥儿,你在道馆读过书,见识广,认知也高,你觉得我和老江还有阿胜,哪个说的有道理?” 余庆有些意外,但没有真参与到辩论中,只是笑了笑:“道理可不值什么符钱,说多了还浪费口水呢。我就是觉得在工坊里闷头做事久了,偶尔赶个集体验体验,换换心情,也还不错。至於是建盟节庆还是別的什么日子,那倒是无所谓。” 说著,他指了指桌上已经吃了个乾净的鱼汤米线:“就说这米线,听说用的是隔壁福陵郡金泽湖特產的金线黑鲤熬的汤,以往咱哪有地方去吃这玩意儿。也就趁著赶集,来了些游商,不然我们也难有这口福啊。” 眾人哑然,皆是摇头失笑:“庆哥儿这话说的是,口福也是福,这天下大事,有什么能比满足口腹来得当紧?” 这话落音。 眾人间的气氛又活络起来。 老江江望平这时忽然道:“要说这福气,我倒是更羡慕庆哥儿你家里人能有你这么个孩儿,能考上道馆就不说了,如今在工坊做事,也是努力得紧。我看你这半个月下来,制出的红枫桩得有二十来份了吧?难得还没浪费什么材料,只估算下来,该有个两三千朱铜。这效率,都快比咱一个月的收益了。” “这还是你刚来工坊,不算熟悉,等你再熟悉熟悉环境,后续收入应该会更高。要说我那儿子,如果有你这本事,哪里还需要我这么费劲补贴?真是羡慕你家里长辈啊。” 余庆这半个月下来,一心挣钱,自然努力。 创造的收益上,確实也和江望平说的差不多。 毕竟大家同在一个匠造间办事,也瞒不了。 不过他为了避免一些麻烦,早就做过铺垫,这会儿也只摇头回应:“我家情况,哥哥们也不是不知,这两三千符钱看著很多,但也还是杯水车薪啊。至於福气……我倒是寧愿我没这本事,只要家里人都康健就好。” “……” 眾人的確也知道余庆家里情况,一时不知说些什么是好。 “是我多嘴了,怪我,庆哥儿你別见怪。”江望平告罪。 余庆笑笑:“老哥不必在意,哪家都有难处,没什么说不得的。” … “庆哥儿,老江没什么坏心,就是觉著自己都五六十的年纪了,儿女还不成器,孙儿上个私塾都得他来补贴,见你年纪轻轻有著本事,心有感慨罢了,你別怪他。” 六人在集会上閒逛一会儿,江望平等四人便先回去了。 只留得余庆与胡胜二人还在街市上走著。 倒不是两人不急著回去做事。 只是因为余庆今晚正约了程大岳几人在自家聚会,还得设宴招待客人,准备下工的时候借著集市方便,买些食材。 而这边节庆集市年年都多是以往来赶集的摊贩,胡胜比较熟悉,有些摊主他甚至都认得,所以余庆才请他帮忙引个路,提早预定些材料。 听著胡胜为江望平说的话,余庆摇头道:“胡大哥你也不是不知我余庆为人,哪里会介意这些?” “我知道。”胡胜嘆了嘆,“只是老江怕你心里有芥蒂,走的时候专门请我帮忙再分解一句罢了。你也知道他孙儿以后准备考道馆,有些事情还想著请教你这个真正的道馆仙种呢,实在也是怕你对他有意见。” 余庆也感慨:“江老哥的確也是不容易,换別人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是琢磨如何再突破些境界,修些养生术道,多活几年的时候了。便是卖力挣钱,也是为日后自己再老一些,还能过好日子考虑。他赚的符钱,大半还得补贴儿女,也不怪他想得多。” “谁说不是呢。”胡胜摇头,“所以我才懒得娶妻生子,左右咱修士之身,便是人老力衰,也有真气在体,寿命將终之前,也不需他人照料,自己过好这一辈子就是,生儿育女除了添麻烦,实在没必要。反正像我这种出身,生个儿子,料想前程也不会比我好到哪里去,没什么光宗耀祖的可能,不如不生。” 这说法当然有些偏激,尤其是在太一仙盟这种环境还算稳定的世界。 不过余庆也没去分辨什么,同样一件事,个人有个人的看法,甚至时候不同,看法也会有变化。 终究都得自己经歷。 旁人实在没有去建议的必要。 “这话说的早了,胡哥你模样英武,保不齐什么时候就被哪路仙子瞧上,到时候不想生也得生了。” “哈哈!还是庆哥儿你有眼光,我平日里確实有这烦恼。” “……” “走走走,哥哥带你去买你要的材料,我之前跟你说的那几位道友,年年都来西城工市摆摊,与我混得已是极熟了,主要他们弄来的材料,都是各地土產野货,完全没进行过灵气催熟,品质这方面是很有保障的。你晚上要招待贵客,材料上还得多讲究……” “灵气催熟?胡哥,这灵材不都是灵气培育的么?催熟又是个什么说法?” “灵植、灵兽乃至金银铜铁这类的灵材,可不是光靠灵气就能完满长成的,不说別的,就说这灵米吧,除了属性地脉灵气之外,还得自然吸收许多各类天地元素,品质功效上才能有保障,如何培育,存在许多讲究。而有些黑心的修士,无田无地,只在家里操弄些阵法、药汤,借之给灵植灌注灵气,强行催熟成正常灵植模样,看著好像没什么区別,实际效果却不达標。我一时半会儿也和你说不清楚,反正你以后多在外逛逛就知道了。那些玩意儿吃了是没毛病,可也没太多好处。” “这不就是和假药一样?仙盟不管?” “也不能算假吧,人家卖的切切实实也是真东西,就是外强中乾而已,去买的人自己打眼,你也挑不出理。” “胡哥,我跟著你算是长见识了。” “是吧?嘿嘿,我跟你说,我也是之前和老陈他们一起玩的时候,听他们讲的,据说他几个以前还寻思过做这种生意,也就是后来有了儿女,怕干缺德事儿害了家里,不然他几个保不齐这会儿都不在工坊做活了。” “老陈他们这么有生活?” “哪是!要不说我让你和他们多交流呢,都是老梆子,见的多呢,厉害的东西或许不知道,这市井底层的门门道道,他们清楚的很,咱还有的学……” … “庆哥儿,按理月俸是每月十五號发放,不过明儿便是节庆,接下来几天坊中放假,所以提早发放上个月的薪俸钱。你上个月二十三號来的,算到三十一號,一共是做出了十二根红枫桩,拋开分给坊里的,折算下来刚好是一千八朱铜。加上底薪,再多九十朱铜,这里头还得扣掉你之前在我这支取的一百朱铜。” “至於掛名费的钱,我就不跟你算了,所以你一共是一千七百九十朱铜,你看你自己点算点算。” 长溪营造坊,下工时分。 郑锦山所在匠造间。 本准备出坊採买预定好的食材,然后回家准备晚上待客的余庆,被郑锦山叫了过来。 便听到了这么一番话。 发工资,是好事,他虽意外,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只是听了郑锦山一番结算,才知道自己居然短短不到半月的世间,就赚了以前抄书两三个月都拿不到的收入,哪怕早有预料,也还是有些梦幻。 “这……郑工,掛名费怎么好不扣?我这……” “你家里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就这么几天,算不上一个月,还算什么掛不掛名费的?况且这些天你也没少帮我提点小胜,你要是把小胜当朋友,就不要再计较这点了。” “这……好吧,多谢郑工!” “不用跟我客气,下个月该收我还是收的,你要是觉著我不收你这个月的,过意不去,你平时就帮我多看著些小胜,他性子跳脱,有些坐不住,你少让他出去胡混。” “我记下了……郑工,那要是没別的事,我就先告辞了。” “去吧去吧,趁这几天节假,不如在外面好好逛逛,你年纪还小,没必要太把家里的压力揽在自己身上。年轻人少憋著气,多出去走走,对修行也有益处……” “余庆明白……” “……” 一番交接。 入手了一千多朱铜的余庆,很快离开了长溪坊。 街面上拿到了早前预定的食材之后,也是马不停蹄的赶回家里,准备起来。 而就在他喊上嫂嫂一同帮著处理食材之际。 余家屋外,家里离他家最近的程大岳,也是最先赶了过来。 “庆哥儿,在家不?我来了。” 第26章 北荒,时局消息 “嚯!金线大黑鲤、铁刺玄鳞猪……都是好肉菜啊!还有这么多不常见的瓜果蔬菜,庆哥儿你从哪儿弄的这些好东西?” 余家灶房。 刚进屋就被余庆拉来坐劳力的程大岳,一面帮著处理食材,一面惊呼。 “节庆集市上买的,不少都是外地土產,正好买来尝个鲜。” “这花费不少吧?你这正是差钱的时候,去买材料,怎么不等我一起?我还有些积蓄的,平时也没什么花销。” “你们已经帮我不少了,这次说好我请客,哪里能让你们再出钱?而且也就一点材料,比去酒楼实惠多了,算下来也就百八十朱铜,算不得什么。” 程大岳摇头:“那也不少……” 余庆停下手里切菜动作,对他笑笑:“我今儿发了工钱了,虽然才上了十天不到的工,进项却是不少,你不用替我心疼。” “哦?长溪坊这么效率?我哪儿都是节后才发。”程大岳惊讶,下意识问,“你这入手多少?就算制灵桩收益不错,几天功夫也没几个符钱吧?” 余庆也不瞒著:“小两千呢,郑工也没算我的掛名费,说是不到一个月,没必要算,所以我这儿大钱虽差,一时半会却也不缺小钱。” “多少?” “近两千。” “好傢伙!”程大岳挺起身子,瞪大了眼,有些怀疑人生道:“这灵桩制艺,真这么赚钱?我平时隨工队四处做活,就算加上一些外快,一个月顶天也就一千多了。这还是我天生力气比人大,效率更高,合著还比不得你十天的进项啊?” “我也没想到。”余庆感慨,“要不说家里但凡有些条件的老人,见后辈们没希望考上道馆,都费劲送人去做百工炼师学徒呢,的確有些说法。” “我觉得大岳你要是得空,也抽出时间来研究研究百工技艺,不说如何精通,但凡粗浅掌握一门,以后日子都要好过许多。实在不成,等我这边安稳下来,你来跟我学做红枫桩也成,正好你在工队做事,平时也能接触不少营造行当的人,保不齐就是个前程。” “確实得考虑考虑了。”程大岳沉吟,“不然你们一个个都越来越好,就我一个被落下,也不是个事儿。” 他常年在外做事,自然也接触过不少灵桩匠人之类的人物。 只是他们的收入虽然比自己高一些,但也高不了太多,衝击力自然没余庆今天给他带来的这么大。 包括之前还在织造坊做事的杜玥彤。 收入比他高不少,但也没夸张到余庆这个地步。 是以他以前虽然也羡慕,考虑到手头工作已经很忙,平时放工后又累,便也没多考虑。 如今却不由生了想法。 余庆这时道:“你要是有了想法,可以找我商量商量,不成就学著制灵桩。红枫桩是难了些,普通的灵桩相对却好学,花个几年功夫,还是有机会的。正好我如今和坊里的工友们也已混熟,你家工队又离长溪坊不远,偶尔可以过来串门,认识认识,后续也方便请教他们。” 程大岳点头:“成,我回去就琢磨琢磨。” “誒,先不说这事儿了,我跟你说我来你家路上,刚好遇著从宗门回来的郭子成了。他这变化可大,我和他也就几个月没见,可要不是打小一块玩,都要认不出了。” 余庆讶然:“我记得你之前说过,也就三个月前,你和阿元才同子成喝过酒吧?这么点功夫,就变得你都认不出了?” “真不是我说大话。”程大岳似回忆模样,感慨,“要说他长相倒是没什么变化,也就黑了些,脸上多了些伤疤。但气质上是真不一样了,让人有些不敢认。” “伤疤?气质?” 余庆想了想,问道:“是不是像咱同街那些做秘境寻幽师的叔伯们一样?” “有点这个意思,但不完全。”程大岳琢磨一会儿,不太確定道,“单单是荒野经歷下来的气质,倒还不至於叫我认不出,主要他身上除了这些表现,还多了几分大人物的模样,就像、就像……对了!就像郡城驻防营的那几个將领一样,一眼就不是普通人。” 余庆有些好奇起来。 郭子成拜入的金砂派,就是个小宗门。 势力是有一些,门中弟子时常荒野歷练,要说郭子成身处其中,经过磨礪之后,气质有所变化,这很正常。 但转眼就沾上了几分大人物气质,这就让人不是那么好理解了。 余庆在鹤阳道馆之时,借著这仙门下院的平台,见识也不算少。 便是馆內道师,也未必就瞧著有什么大人物气质,也就一些从吞月道宫回来的真正仙家弟子,亦或者来访的各家大势力贵人,才说得上这么一点。 程大岳也清楚自己的话估计不太好想像,解释道:“他说他先回家报个平安,一会儿就来,你到时候见了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余庆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些什么。 忽的一道声音,却在灶房门口响起: “什么是真是假?庆哥儿、大岳,你两个在说我呢?” 余庆循声望去。 就见一高挑瘦削的青年映入眼帘。 其人一身灰色劲装,面庞有稜有角,算是英挺。 黝黑肌肤中泛著几分古铜色油光,一眼看去,气质十分利索。 而且言谈举止之间,还有一股十分明显的稳重坚毅气质,就好像经歷过了什么大场面,已然把所有小事都不太放在心上的模样。 “子成?”余庆讶然开口。 这高挑青年,赫然就是他和程大岳刚才还在谈到的郭子成。 同时也是余庆少时六人玩伴小队的一员。 只是正如程大岳所说,如今的郭子成,比起余庆印象中的小伙伴,已经是大变了模样。 余庆去道馆之后,虽甚少与眾人见面,但一年多前回家探亲的时候,也还是见过郭子成的。 那时候的郭子成,尚有几分少年意气。 加上其人是个不服输的性格,由於没能考上道馆,自觉输给了余庆,面对余庆之时,总容易流露出一股不服气的稚嫩倔强。 但现在那些稚嫩,在对方的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甚至就像程大岳说的那样,见到郭子成的时候,余庆都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几分那些个考上仙门之后,见过了大世面的师兄师姐们的影子。 “庆哥儿,许久不见了。”郭子成微笑点头,再不见曾经半点锋芒,扫了眼两人手中食材,“你们这是在备菜?用我帮忙不?” “不用不用,一会儿就差不多了,而且这地方不大,三个人也施展不开。”余庆回过神,摇了摇头,“你在堂屋等著就是,正好一会儿玥彤她们来了,你帮著迎一迎。” “行,那我就等著吃了。”郭子成笑著摆了摆手,乾脆利落的回了堂屋。 只留下余庆与程大岳二人面面相覷。 程大岳道:“庆哥儿,你看,我说的是吧。” 余庆感慨:“確实,子成这变化,实在不小……” … “子成,上回见你,你还不是这个模样,之前听你说你要隨师兄师长们去荒野办事,你脸上这些伤疤……” 余家堂屋。 酒菜备妥,宴席摆上。 主客也都坐了下来。 只因余庆大哥余福前两天回来一趟后又出去了,嫂嫂又不习惯热闹,却没入座。 此外余庆几个玩伴之中,年纪最大的韩璐有事耽误,还没赶到,为此桌面也就只坐了余庆、程大岳、郭子成、杜玥彤、刘元五人。 如今开口的是刘元。 他这人最坐不住,平日里也是话最多的。 因与程大岳一样,距离上次见到郭子成也是三个月前了,这会儿见面,看出变化,同样惊讶不小,难免诧异。 郭子成平静回答:“遇到了一些变故,与人廝杀所至。” 廝杀? 余庆四人闻言,心下皆道果然如此。 只是面对郭子成如此平和的態度,还是有些意外。 换成以前的郭子成,要是遇上这种事情,且顺利活著回来,话里话外少不得细说经歷,隱隱吹嘘一番,如今却如此简洁,实在与他们印象里太过不同。 都是多年玩伴,郭子成眼见为人又成熟不少,却能看出几人想法。 他微微一笑道:“你几个是不是在想这和以前的郭子成怎么不一样了?” 余庆四人相视一眼,见他似无不快,皆是微微点头。 “若是放在三个月前,我有这么一番荒野廝杀经歷,自然是要吹嘘几句的。”郭子成自嘲一声,面上似有感触,“不过那到底是以前的我了,你们若是知道我这三个月见识了些什么,应该就能理解了。不管换做是谁,若是有我这三个月的经歷,只怕都很难不做出改变。” 眾人愈发好奇。 郭子成也没隱瞒的意思,见眾人模样,想了想道:“不知道你们听说过云黎州各家领了天斗道有司諭令,要协助道府开拓北荒,再立新州的事情没?” “开拓?”杜玥彤凝眉道,“好像在哪儿听过……是了,我家小姐月前招待友人,似乎提到过一嘴,不过並未提及什么新州,只说仙盟在北境要有些新政策出来,涉及开荒之事,具体便不知晓了。” “新州……听子成你的意思,这所谓的开荒之事,竟是天斗道的高修们,决定要建新的州府?” 余庆三人皆是有些惊讶,这等消息,他们却不曾接触。 郭子成微微点头:“天地浩渺,陆州广大,自仙盟建立以来,能有如今二十四道诸州气象,本就是盟內各家逐渐开拓而来,甚至云黎州本身亦是三百年前才开拓出来的新领,如今天斗道再行开拓之举,並不值得什么意外。” “我之所以提及此事,是因为咱东山郡正好便处於云黎边土,治下所谓荒野,许多地方其实便与仙盟即將开拓的北荒蛮土接壤。也导致这个政策,影响到了我东山郡时局罢了。而我这三个月的经歷,便也与这开拓新领的政策有关。” 余庆等人相视一眼,心里隱隱猜到了郭子成有这变化的几分原因。 涉及新领开拓,参与人员必然不乏各路高修、天斗道各家大型势力。 倘若郭子成隨宗门长辈探索荒野,意外牵扯其中,必然见识经歷不少,由此受到衝击,三观改易,实属正常。 毕竟东山郡这地方,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郡城出身的人,对比下面的城坊乡寨之流,或许算得见过『世面』。 到了外头,依旧坐井观天一小蛙。 果然。 郭子成这时继续道:“你们也知道,我金砂派主在荒野勘探江河灵砂矿藏,经营捕捞开採生意。而就在三个月前,我道法初修有成,第一次隨师门长辈去往远处荒野,探矿采砂,不料正逢云黎州仙宗大派黎尘道宫修士队伍,驾云楼法船开拔北荒,清剿北荒蛮族。” “因见我金砂派诸修擅探矿脉,便当场徵调,携我等同行。也是为此,我这道法堪成的小小炼气三重修士,竟有幸得见大派修士风采,见识到了这大势力爭锋斗法,千百修士乱战的战场景象……” 大派修士、千修斗法、北荒战场…… 郭子成娓娓道来,言语间渐將余庆四人,引入了自己的所见所闻之中。 一个他们所不曾见过的『世界』。 几人这也才知道。 就在这短短的三个月之间,郭子成这个同他们一起长大,小半生经歷放在整个东山郡来说,也只能算平平无奇的同伴,竟如此突然的参与到了这样的大事件之中。 “……近三个月的时间下来,我见识了高修斗阵,知晓了世界之广,又参与到这开拓大事,也明白了当今世道,並非你我以往所处的那么安平。经此种种,再对比以往人生,但凡不是愚笨不通之辈,哪里又能不发生一些改变呢?” “……” 余庆四人回味郭子成一番长谈,体会其中经歷,一时也是哑然。 这时。 郭子成倒是洒然一笑,举杯道:“不过你们也不必就此琢磨太多,我虽经歷一番波折,到底没有遇到什么大危险,反而涨了见识,对日后修行还有好处。” “此外仙盟大事,同你我这等普通人,本也扯不上太多关係,若非我意外遭逢,只怕连这个消息都不知道。” “来,大家先一起喝一杯,咱几个也好些年没这么好好的聚过了。而且话说起来,我这次回来,也准备把大家叫一起聚一聚,算是给自己压压惊的,没想到庆哥儿这边刚好请客。” 余庆几人也只是因为郭子成的描述,看到了一番新天地,一时衝击不小,所以思绪翻涌。 如今听得这话,寻思这等大事,与现在的他们的確扯不上关係,倒也都渐渐收敛了情绪。 也都纷纷举起杯来。 只是一杯入肚,眾人终究因为方才消息衝击,一时难免不知再说些什么。 也亏得刘元心大,情绪消散最快。 放下酒杯,左右一扫,看向了杜玥彤:“玥彤,话说璐姐究竟还有什么事情要忙,啥时候才能来啊?一会儿菜都冷了,她跟你说了具体时辰没?” 韩璐方面,是杜玥彤通知的。 她还有事处理,得等一会儿才能到的消息,也是杜玥彤所带来。 刘元也只能问她。 杜玥彤摇了摇头:“具体璐姐姐也没说,只说……” 话未落音。 ——篤篤篤! 伴隨一阵敲门声,一道十分爽朗的女子声音传入屋內: “哥几个吃完了没?你韩姐姐来咯~!有没有给姐姐留些热酒热菜啊?” “听说庆哥儿请客,还是自己做饭,我可专门留了肚,就等这一口呢!特別是元子儿,可別把好吃的都给我吃净咯!” 第27章 交情难得一世,且行且珍惜 “璐姐!” “璐姐姐!” “……” 余庆上前拉开屋门,一名肤色健康,身量虽矮小,气质却颇为颯爽青年女子,便映入眾人眼帘来。 女子和也和郭子成一样,穿著一身灰色劲装。 虽然个头矮了些,身材比例却极好,尤其是裤装、靴子包裹下,一双笔直修长的腿,更將人衬得有些『高挑』。 她头上扎了个极简单的青纱包髻,整个人清清爽爽。 容貌虽算不得俏丽,皮肤也略有几分粗糙,但胜在五官轮廓不错,一双杏眼也颇为有神,给人一股別样的吸引力。 “嘿嘿!我好久没回家了,这两天都在忙事,今儿又耽误了不少,你们久等了。” 韩璐眯眼笑成月牙,视线在眾人面上转过,又流露惊讶,“哟!咱这才半年不见,你几个变化好大,都快认不出了!” 韩璐年纪是眾人中最大的,如今业已二十有四,早好几年就已经在外做工。 多年经营,攒了些许积蓄后,该行做起了小生意,时常在郡城周边奔走,十分忙碌。 为此却有半年时间,都不曾见过余庆五人中的一个了。 “大岳倒还是这么健壮,还有玥彤,模样也还是那么俏。庆哥儿变得不小,长搞了,人也俊了好多……吔!子成,你模样变了好多!” 韩璐一个个看过来,落在郭子成身上,语气忽转惊奇。 郭子成笑笑:“刚才庆哥儿他们都还在说我的事儿呢,我这变化的確不小,璐姐你要是有兴趣,一会儿坐下我再同你分解分解。” 见郭子成平和模样,全然不似以前,韩璐愈发惊讶,不由点了点头:“好好。” 刘元这时站起身来,不高兴道:“誒誒誒!璐姐,还有我呢?你这目中有点无人啊。” “哟!这不是那……”韩璐瞥眼看他,惊呼。 刘元挺直身子:“怎么讲,比以前俊了多少?直说就是,不用客气。” 韩璐摇头,看向余庆几个:“这谁啊?脸皮太厚,都认不出样子了。” 刘元无语。 不过他倒心大,竟是半点不在意,怪笑一声:“那我可得让璐姐好好认认,您如今可是做东家的人了,我这种小嘍囉,日后保不齐还得求到您门上找份差事呢,不敢生分咯。” 韩璐翻了个白眼:“得了吧元子儿,就你这张嘴,就算你悄摸把这张厚脸皮给换了,那我也忘不掉。” 眾人哈哈笑了起来。 余庆也是笑笑,將人引到桌旁:“璐姐,坐下再聊吧。” “庆哥儿你也坐,我只当自己家,可不客气。”韩璐大咧咧坐下,见桌上酒杯倒满,直接提起杯来,“我这晚来一步,先提一杯哈,一会儿再喝,你们可就不能拿这说事儿,再来灌我了。” 眾人面面相覷。 刘元瞪眼打量韩璐,嘖嘖称奇:“璐姐,看来你这东家做的也不容易,以往你可是最好这一口杯中物,全然来者不拒的。如今这模样,怎么瞧著像喝怕了似的?” 韩璐难得没反驳刘元,自顾一杯下肚,便似卸下了什么重物一般,肩膀一耷拉,嘆了口气: “谁说不是呢,这年头生意不好做,来来往往都少不得在酒桌上说话。旁人见我一个模样长这么小的姑娘家,本能就想欺负,不说喝没喝怕,至少这酒水是真没少被灌。” 杜玥彤关心道:“璐姐,你做的生意不是在东山郡周边城坊倒手符籙、法衣之类的修行器具么?除了在郡城调货的时候,得给批发物件的工坊管事陪个笑脸,在外地的时候应该不用太与人私下交道吧?” “哪有能不跟人私下搭门路,就能好好做生意的地方?”韩璐摇头,“这地方上的人,比起郡城的那些个老东西,可不见半点好说话的地方,甚至真说起来,还要更为难缠。” 她拾起筷子夹了口菜,压了压酒劲,继续道: “远的不说,就说我刚去做过生意的铜陵吧,那铜陵城下面有个『陵下坊』,地方不大点,来往也就一些小修士。要说咱这去那儿做生意的旅商,好歹也算是给他们当地带去收益,发展经济了吧?正常管事的,怎么也该给点优惠政策,好叫咱这些小商贩能多去做生意吧?” “但你別说,人陵下坊的几个执事,还就不这么干。我去问个临时经营的凭证,话里话外不是要这就是要那的,这要不是我这些年做生意还认得几个有名的人物,摆出来撑了撑场面,人家就差点没让我陪著睡了。” 说到这里,韩璐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恼火:“他奶奶的,几个肚大肠肥,修为也没几分的的老东西,也就仗著家里是当地地头蛇才吃些利市,这要不是为了做生意,姑奶奶真恨不得一巴掌掀过去!” 余庆等人这才知道,韩璐还有这般遭遇。 而且看她的意思,这类事情似乎时常发生。 想她就算能力强,做工短短几年,就经营出一份生意,到底也只是个靠自己的女孩儿,的確很不容易。 “璐姐这经歷,虽然有些让人意外,但想想也挺正常。”刘元摇了摇头,不知想起什么,“听我姐夫说,就算像他这种有吞月道宫弟子做背景依靠的人,在地方上做生意,好像也不太好使。那些人仗著自己是地头蛇,哪怕表面恭敬,暗地里依旧没少搞小动作,何况璐姐这种只靠自己的散人呢。” “不过话说回来,哪怕是遇著阳奉阴违的情况,也好过璐姐你现在的处境。要我说你不如就学我姐,也找个厉害些的男人傍著算了,左右你还没成过婚,模样又长得好,正经的修真家族、仙门弟子或许考虑不到。什么家族支脉子弟、低阶炼师人物……诸如此类相对有身份,能借力的,感觉可以做些琢磨。” “我要是想靠男人,还用等到现在?”韩璐哼哼一声,看向余庆,“庆哥儿小时候说的那句话好,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我韩璐虽然没什么本事,也不是什么修行天才,但既能做得如今这生意,就不信不能闯出个满意的前程来。” “至於找个厉害人物傍著,我看这事儿你元子儿倒是可以考虑,反正你脸皮也厚,兜里明明没几个子儿,人还懒得理所当然,指不定前程就应在这上头呢。” 刘元浑然不在意这调侃,反而欣然接受,摇头晃脑道:“我倒是想呢,只苦於没门路啊。” “要不这样,璐姐你如今生意也算做起来了,勉强是个有身份的富姐儿,要不就收了小弟?小弟洗衣做饭不会,说几句好话,哄你开心、排解排解在外苦闷还是能做到的。” “啐!”韩璐脸一黑,“你小子长得不好,想得倒是挺美!” “嘿嘿,璐姐,元子儿虽然不当人,但有些话说的倒是还不错。”程大岳这时笑说,“咱兄弟姐妹几个,可都还没一个成婚的呢,璐姐你最大,什么时候有了心思,不说成婚,倒是可以包个俊的,也给弟弟妹妹们分享分享这男女感情究竟是怎么个事儿。” 余庆、杜玥彤、郭子成三个相视一眼,皆是无奈。 六人中,就属韩璐、刘元两个最跳脱,程大岳在外人面前倒是憨厚,熟人之间,也是个闷骚的。 要说以往眾人相处,三人如此表现,大家也已习惯。 只是话偏到这种事儿上,还是第一次。 韩璐到还是以前那个韩璐,闻言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也怪笑起来: “嘿!好说,好说!等姐姐我发达了,指定养个出挑的小白脸儿,给你们打个样!” 说著举起杯来,招呼: “喝酒喝酒,兄弟姐妹们难得一聚,只叭叭动嘴,那多乾巴啊……” … 觥筹交错,酒过三巡。 喧囂的交流声中,六人之间气氛愈发热络,恍惚仿佛回到了少时。 只是曲有终尽,人有离散。 当壶中酒水干,桌上残羹冷。 一群皆已步入成人年纪,见识过世道艰难的年轻人,终究冷静下来,思绪也回落现实。 气氛微寧。 郭子成忽然一嘆:“天色不早了。” “是啊,天色不早了,该回家了。”韩璐望了眼手中空空酒杯,亦是悵然。 六人视线相触,感伤气氛,一时浮显。 今夜聚会。 余庆除了和几人说起自己如今艰难处境已有解决门路,叫大家莫要担心之外,就如少时因心理年纪,少与大家玩闹一般,基本没说太多的话。 如今虽也有感怀,却也依旧如同小时候一样,做了收尾。 他微微一笑:“以后日子还长,未来碰面的时间还多得很,这次结束了,还有下次,倒也不必如此。” “咱们之间,能互相知道对方生活过得都还不错,便是挺好了,我看也不必捨不得这一时半会儿的相聚。” “庆哥儿说的是。”郭子成最先回神,“咱们兄弟姐妹六个,如今生活都算安稳,在外做事虽然忙碌,正常时候节假休息的时辰,总归能提早知道,却不耽误日后再会。” 韩璐虽有些捨不得,但也点了点头:“我日来四处奔走,只用给自己做事,时间说自由也自由,说不自由也不自由,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能看心意安排的。只要你们有空叫我,我一定来。” 杜玥彤、程大岳、刘元也是纷纷附和。 只是言语间都带著几分不舍。 余庆想了想道: “那咱们不如便定些日子,用来聚会吧?一年之內,似建盟节庆这样的节假日其实不少,就赵几个大家都有空的日子,定个聚会的时辰。一来大家要是在外遇到了烦心事,也能互相开解,二来咱从事的都是不同行当,说不定还能给各自提供些助力。” 哪怕不是修行世界,乡党发小,只要有足够交情,也是人生经营路上难得的助力之一。 何况是太一仙盟这种环境? 余庆自身虽有长生盏在手,在遥远的未来,前程依稀可见,但著眼当下,孤家寡人混跡,依旧不是好打算。 而程大岳五人,是与他一起长大,性格方面都熟悉得很,便是他日后藉助仙盏之力发展起来了,有用人的时候,定然是他们最为优先。 除此之外,在余家遇到难处的时候,几人也都十分关心。 杜玥彤、程大岳就不说了,亲自上门送钱。 郭子成、韩璐二人,虽因忙碌,不曾露面,也是寄了一份符钱过来。 哪怕是刘元,拿不出符钱来,也都曾费心帮著打听过给余爱治病的门路。 这些都是余庆从兄嫂口中了解到的消息。 面对如此情谊,余庆有了可见的前程,自然也想回报,哪怕一时半会儿做不了太多。 正所谓:“交情难得一世,且行且珍惜。” 是以不管出於何种目的,他却也真心实意的想维续好六人之间这份关係。 “庆哥儿这主意好!” 刘元眼睛一亮,意外的第一个应和:“仙盟建立数千年,节日可是不少,只算大些的日子,除了建盟节庆之外,便还有『盈月之节』、『三千剑修提剑日』、『云黎立州节』……等节假。” “其中有些虽然不像建盟节庆一样大家都有假期,但不少还是能放那么一两天的,便是仙门弟子也是如此,我看定在节日聚会,十分不错。” 太一仙盟,建盟八千多年,为考虑仙盟稳定,提高百姓凝聚归属力,自然少不了诸般节日。 刘元所说的几个节日,便是大节之属。 诸如『盈月之节』,与余庆前世的中秋一般,也是借满月天象,比对团圆之意的节日。 『三千剑修提剑日』,听著有些奇怪,但歷史十分渊源。 此节日源自八千年前,太一仙盟初建,发展尚未稳定,势力尚不多大的时候。 那时仙盟疆土还没有现在这么大,仅南域一道之地。 而诸如其余二十三道疆域,皆是蛮族、妖魔、邪修占据,其中甚至还有其他陆洲,乃至他界势力侵占。 八千年前,仙盟便因被一邪魔联军盯上,举兵来伐,险些覆灭。 其时正是盟內三千剑修,不顾生死,提剑北伐,深入北地百万里的联军老巢,结『斩界绝空剑阵』,开出一道虚空裂隙。 再以自身性命为代价,將整个联军核心人员,尽数带入了包裹万天界宇的无尽太虚元炁海中。 方才也有仙盟存世,发展至今。 正也因此,当年三千剑修提剑北伐赴死之日,便也成了太一仙盟除了建盟节庆之外,最重要的节日。 至於『立州节』,自然更不必细说,无非就是云黎州兴建之日,距今三百余年。 类似的节日,各州都有。 『云黎立州节』也就云黎州的人会过。 不过对於云黎州的人而言,確实也是个十分重要的节日。 “这提议我也觉得不错,我金砂派在放假这块,至少大节日上,还是挺追隨州府章程的。” 郭子成也点了点头。 程大岳更乾脆:“我经常回家,没放假也偶尔休息,倒是没什么讲究。” 这话落音。 对此事都已经发表了意见的余庆四人,便看向了杜玥彤和韩璐。 二女一个在修真家族做事,跟著一位大小姐,要想好好发展,很难自由隨性做事。 一个自己经营生意,时间上也难规矩安排。 为免耽误事情,还得是以她们的时间为主。 韩璐摇头道:“节假为期,我也没意见,我平日虽忙,要是早早定了时间,还是能安排过来的,就看玥彤方不方便了。” 见眾人都看向自己,杜玥彤沉吟: “我时间安排上,许多时候都得看小姐的行程,不过有几个节日,小姐一般也要外出访友或是在家招待有人,基本没什么事务,要不我说几个节日,大家从里头挑两三个定日子?” 眾人相视一眼,皆是点头: “玥彤你说便是。” 第28章 同学,渐远 宴终人散。 余家大门外,余庆六人携伴而出。 推搡说笑间,郭子成最先告辞:“我明儿还得招待几个同门师兄师姐,要早些睡,怕是得先走一步。” “既然明天还有这么重要的事情,子成你去就是。”余庆微笑点头。 郭子成又与眾人说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刘元对他背影喊道:“子成,刚才咱定好的可別忘了,每年建盟节庆和提剑节,大家都抽出空来,定个地方聚会。” 郭子成没有回头,右手高举过头顶,对著眾人摆了摆: “记著呢,四月十五、十一月十一,不会忘……” 话落音,人已走入了灯火交辉的夜色中,背影渐渐远去。 郭子成一走,六人小队少去一人,气氛也沉静了几分。 当眾人视线从他背影收回,韩璐嘆了口气,有些无奈道:“我这也差不多该走了,这两天郡城来往不少商旅,赶明儿我也得去各个集市上探探消息,看看有没有別的生意门路,过两天要是大家还有空再聚,实在不成,也只能等四月份了。” 这话一出,还未有人出言相送。 杜玥彤也开了口:“我也得回去了,难得休假两天,我明儿还得跟我娘去我姥姥姥爷家看看。” “额……这是都没空了?那乾脆都一起回吧。”刘元摇头,“反正今天也尽兴了,以后时日又还长,不差这点功夫。” 余庆抬头看了眼天色,点了点头:“也好,看时辰都快子时了,虽然是节日,夜里太闹腾,扰了邻里也不好。” “不过你们都吃了不少酒,尤其是璐姐和玥彤,这节日郡城的人比往常可多,鱼龙混杂的城里又没宵禁。虽然路不多远,但路上也还是多注意。” 刘元摆了摆手:“也就几步路,而且我和璐姐、玥彤家都在一个方向,我一会儿跟她们一道回就是了。” 说到这里,刘元不知响起什么,眉头忽的一挑: “话说庆哥儿、大岳,你两个明天应该没什么事儿要忙吧?要不到时候去家里找我,咱三个一起出去逛逛集市?” “我倒是有空。”程大岳回了一句,看向余庆,“就是不知道庆哥儿。” 余庆摇了摇头:“明天有道馆的同学会来拜访,我只怕没什么时间。” 刘元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 “那我们就先走了,庆哥儿、大岳,回见。” 韩璐、杜玥彤见状,也招呼一声。 三人便一道朝巷外走去。 不须臾。 原本还有些热闹的余家门前,便只剩下余庆与程大岳两人,气氛全然清冷下来。 程大岳一嘆: “誒,好不容易热闹那么一会儿,又得各自奔忙去了。” 余庆望著三人离去方向,语气也带几分感触:“过日子么,就是这样的。” 话毕,收回目光。 招呼一句: “咱也回吧,你家就在隔壁,也没几步路,左右无事,咱俩再说说话。” 程大岳回神:“也好,正好关於我想学些本事的事情,刚才我这有了些想法,庆哥儿你看著帮我分解分解……” … 一夜无话。 翌日。 余家堂屋。 “嫂嫂,大哥这次走的时候有说什么时候回来没?” 用过早饭的余庆,一面帮著收拾家里,等待秦秋月的来访,一面向张秀莲问起了大哥的工作安排。 张秀莲闷闷回道: “只说是可能要个十天半月,具体没交代。” 余庆皱眉道:“大哥不是在丹坊做烧炉的活计么?便是他做事的地方不在城里,这大过节的,不休息也就罢了,怎么还叫人加班加点?” “你哥没同你交代么?”张秀莲有些意外道,“他上次回来便已经辞去丹坊的差事了,只说赚得太少,此番出去,却是托朋友找了个工修队,去东山郡下边的小城坊做力工去了。” “他去的那工修队,是几个散修同道合力建的,也就是个小包工队伍,自然没休假的说法。好处是工钱开得高,进项会多些。” 余庆还真不知道这事儿。 他原本只以为大哥在丹坊替人烧炉,所以才回不得家。 毕竟这炼丹之事,一但开始,灵丹不出,丹炉便停不得火。 不论私人丹师,还是用大型炼丹宝炉批量生產灵丹的工坊,情况皆是如此。 若是大哥所在丹坊,並非城內,而是在周边地界,丹坊私底下不遵节假规矩,暗自继续生產,也不是不能理解。 却没想到大哥居然早就辞工不敢,另谋差事了。 想了想,他问道:“不知大哥找的是哪里的朋友?可信得过?” 余庆在长溪坊做活半月,从老陈等人口中也算了解了不少营造行当的门道。 按照他们的说法,工修队之类的群体,阴私之事最多,在里头做事,危险之处几乎不亚於荒野冒险。 毕竟一批精力旺盛、且多数都是底层出身的人,长时间聚集在一处几乎没有外界规矩约束的地方,所营造出来的生存环境,比之荒野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余庆甚至还听老陈等人说起过,有些不太当人的工修队主事,为加快工事进度,会拿工人的命来血祭某些匠造器具,很是恶劣。 回想这些,他自然担心大哥情况。 张秀莲不知这些,只以为余庆是担心余福被骗,解释道: “那人是你哥在丹坊认识的朋友,多年交情了。他也是一年多前才离开工坊,加入的工修队。早前你哥工閒的时候,他还给你哥介绍过队里的散活。算下来你哥也是跟他们早做过事情了,所以你倒不必担心什么。” 余庆微微点头,转又细问了一些情况,从中没发现什么问题,神情这才缓和了一些。 而两人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家里也收拾的差不多了。 余庆正打算去房里看看余爱。 不想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却被人敲响。 隨之而来的,便是一道清脆女子声音: “余庆师弟可在家中?” 余庆精神一提。 只得走向门口,打开了大门。 便见一名年轻女子,映入眼帘来。 … “还劳师姐走这一趟,实在费心了。” 来人正是之前与他回信的鹤阳道馆女同学秦秋月。 二人本是同年生,也是同一位道师座下。 只因对方年纪比他长了一岁,是以师姐称之。 这位秦师姐,出身小型修真家族,背景不错,打小生活不差,却养得了一副出挑容貌。 一张鹅蛋脸上五官精致,皮肤很白。 头髮简单的挽了个『懒梳髻』,身材高挑丰腴,穿著一身源自鹤阳道馆的制式青底白襟道袍,给人一种温和大方的感觉。 “谈不上费心,本来节假之日,我也要回一趟郡城,顺路便过来看看你。”秦秋月温声一笑,“我听许师说,你是因家中侄女重病,方才选择的休学,不知如今你侄女情况可还好?家里难处可有解决的门路了没?” 余庆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人一时半会儿还难治癒,至於家里……倒是慢慢安稳下来了,脚踏实地,想来还是有希望解决这些个麻烦。” “那就好。” 秦秋月微微頷首,顿了顿又问:“不过你家中情况既然安稳下来了,不知道馆课业之事,可做了规划?同年之中,师弟你天赋悟性都是中上之属,且时常有些旁人想不到的巧思,若是没有这次变故,料想你四五年內,是有很大机会考上仙门的。” “如今遭逢此事,无奈休学,考取仙门一事,或许希望已经不大,但若是能拿个毕业凭证,终归也方便日后修行谋生。倘若有些空余时间,还是儘量不要浪费了机会才好。” 余庆有些无奈道:“课业一事,倒是有过琢磨,只是如今情况,一时半会儿也难沉下心来……” “你才十八,尚有六年时间,倒也不急一时。” 秦秋月宽慰一句,转又不知想起什么,问道:“之前你传信於我,在信中所留地址似乎是一家营造工坊,莫非你如今是在工坊当差,补贴家用?不知那地方如何?做事可还方便?若是有什么难处,不妨与我一说。” “我出身修真家族,虽然在家中没有什么太高的身份,多的帮不了什么,些许差遣,我或许能帮你问些门路。” “这事儿到不必再劳烦师姐了,我如今做工的地方还算不错……” 余庆婉拒,忙又请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师姐不妨隨我进屋,你我坐下再谈?” 秦秋月摇头道:“我就不进去了,我还有些事情要去处理,不好耽误太久。倒是师弟你,你这要是没有別的事情,不妨隨我走一趟,咱边走边说?” “师姐还有事情要做?”余庆讶然,下意识正要再问。 不想就在这时。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招呼声: “秋月,你事情办好了没?时辰不早,雷师兄那边估计已经在等咱们了,只怕不好耽误太……” 话未落音。 余庆就看到一名同样穿著鹤阳道馆学子衣装,二十来许年纪的年轻女子,小步跑了过来。 “谭师姐,再稍等我一会儿。” 秦秋月回头回应一声,便对余庆解释道:“师弟,这位是谭师姐,也是咱道馆的学子,比你我大了一届。我此番回郡城来,除了来见你之外,便是与谭师姐他们几个与我一般同是本地修真家族出身的道馆同学们聚会的。” “说起来其中有几位师兄,已经是毕业多年的人物,在郡城颇有些人脉。所以我才想叫你跟我一起去见见他们,这对你日后在郡城生活修行,应该也能提供些便利。” 余庆心下一动。 这次回郡城找工作,他算是领教了人脉关係的必要性。 若能识得几个在城中经营的道馆师兄师姐,的確是件好事。 毕竟能从道馆毕业回来的,不管出身如何,只需一张毕业凭证在身,身份都不会低了。 结识一番,有益无害。 只是还不等他回答。 那边已经走到了二人附近的那位『谭师姐』听了这话,看了余庆一眼后,道:“这位就是余庆师弟吧?你好,我是谭敏。” 余庆拱手:“余庆见过谭师姐。” 谭敏微微一笑,语转头看向秦秋月,语气带上几分迟疑:“秋月,我刚才听你说,你这时打算要带上余师弟一起过去么?这只怕有些不太方便吧?” “倒不是我对余师弟有什么意见,只不过余师弟虽然也不是外人,但如今终究是休学在家,雷师兄他们那边未必认可。此番聚会,又是雷师兄做东,若是一起过去,就怕他们有意见……” 谭敏显然与秦秋月关係不错,且从她那里了解过余庆,却连余庆休学的情况都有所知。 而不等秦秋月回应。 谭敏便又对余庆抱歉道:“余师弟莫要见怪,我这话並非是有意针对於你,实在是雷师兄他们身份都不太寻常,若是叫秋月带你过去,说不好反而会给你带来麻烦。” 余庆眉心微动。 秦秋月绣眉微促:“师姐,余师弟也是道馆出身,雷师兄他们应该不会不接纳吧?” “不是接纳不接纳的问题。” 谭敏似有几分无奈,但在余庆面前,又不好细说太多,只得隱晦提道: “雷师兄他们找咱聚会,是打算討论討论合作生意的事情,余师弟就是去了,也说不上话,反而尷尬,你懂我意思吧?” 秦秋月还要再说些什么。 余庆这时先一步开口,对秦秋月微微笑道:“师姐,我觉得谭师姐的话不无道理,你们聚会既然是要谈正事,我这总也不好过去打搅。要不下次吧,下次等师姐有空,我再隨师姐去拜会几位师兄,这次就算了。” “这……” 秦秋月显然依旧觉得这不是很对,但余庆都这么说了,她也不好再强求什么,无奈只得一嘆: “好吧,那我们就先走了,等我过几日有空,再来找师弟。” 余庆一笑:“师姐去忙便是,不必管我。” 秦秋月歉然看了余庆一眼,这才跟著谭敏告辞离去。 … “秋月,不是我说你,像余师弟这样的人,道馆多了去了。不管他是休学还是別的什么,只消没机会再获得道馆毕业凭证,便再算不得自家人。你惦记旧日交情照看一二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把人拉到雷师兄他们面前,影响自己的人情关係?” 谭敏拉著秦秋月走出浮萍巷,便带著几分无奈,告诫起来。 “我跟你说啊,咱道馆好多不能顺利毕业的同学,最喜欢仗著这曾经的道馆学子身份,在外拉关係了。像他们这样的,大多出身本就不好,与之攀扯太多,有时会只能带来麻烦。” “当然我倒不是说余师弟就一定是这样的人,只是想叫你多个心眼,力所能及的时候帮一帮也就算了,实在没必要往身边拉……” “……”秦秋月哑然。 “师姐你是不是考虑太多了些?且不说余师弟年纪不大,考取仙门虽然不成,日后获得凭证的机会还是有的。就说他如今刚从道馆回来,又哪里会像你说的那样,便开始利用起这同学关係了?” “你不懂。”谭敏摇头,“这人啊,换个环境换个样。而且一旦吃了些教训,变得可是很快的。你出身好,我跟你说这些你或许听不明白,不过你只需要知道多个心眼总没坏处就是了。” 秦秋月的確不太懂。 她虽算不上什么太好的出身,但也是修真家族子弟,少时家族照看,安心成长,大了些便专心学道。 进入道馆后,所见同学道师,关係也多和睦。 普世的道理懂些,要说方方面面都有所考虑,显然不可能。 她只是觉得余庆是自己的同学,平时交情也极好,既有能力照顾,便该多照顾些。 实在很难想到谭敏考虑的问题上去。 但她也知道谭敏虽同样是家族出身,一路成长,却经歷过不少家族阴私,人心方面,的確见识多。 是以也不反驳。 回头再望了眼余家方向,摇了摇头,只得回道:“我知道了,日后我便如你说的,只做些力所能及的就是。” 谭敏继续说著: “说是力所能及,其实也不是很对,不费力的事情帮著处理处理就可以得很了……特別是像你的性格,我觉得你以后还是少见余师弟这样的人才好。除非他哪天真回道馆考得凭证了,不然没必要来往太多……” “……师姐,你这说的也太势利了些。” “势利?不然,我这都是说的有够客气了。不信你哪天自己问问別人,甚至直接问余师弟,看他认不认我这道理……” … 余庆自然不知道二女之间的对话。 但回头看著专门为招待秦秋月所收拾布置的堂屋,再回味方才一事的经过,却也能明显的体会到,自己放弃了道馆在读生的资格后,身份已然发生了转变。 相对的,曾经可以平等相处的朋友们,日后再见,显然也未必还是以前模样了。 不过对於此事,他其实在选择回家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只是当时没有多想。 『这本就是极正常的事情,与其费心纠结这些,不如琢磨怎么更好的搞钱。』 余庆抬头看了看清朗天空,不再去想。 如今他工作稳定下来,也入手了第一笔收入。 只等薛家抄书的任务完成,便该分出时间来,研究中品灵桩图谱了。 『不过道馆方面的机会,的確也是我难得能接触到的阶级跃迁门路,如今爱儿的事情有了希望,学业方面,还得多上心些……我若能提早一两年攒够三百雪花钱,凭藉长生盏的能耐,我未必不能比道馆同年的同学们,更早一步通过毕业考核,乃至考取仙门……』 他按了按胸口宝盏藏身处,神思渐定,转身回了屋里。 第29章 收穫,兵役,积蓄 “你在这个年纪,便能將红枫桩打造得这般圆融,照理在灵桩制艺这方面的天赋,应该是极好的才对。如今却迟迟不能入手中品灵桩製作,说来的確也有几分奇怪……” 长溪赵氏营造坊。 郑锦山所在匠造间。 下工时分。 余庆隨同胡胜来拜郑锦山,请教灵桩制艺相关,便从老前辈口中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他眉心微促。 此时距离太一建盟节庆,又已经过去了快两个月的时间。 隨著他在工坊安稳下来,与眾人渐渐打好关係,手艺也被人愈发认可。 他却在胡胜的有意帮助下,慢慢开始跟著郑锦山学习起灵桩制艺知识来。 余庆也不知道这是不是郑锦山看好他天赋,有意为之,有些收徒想法,是才吩咐胡胜引导,还是纯粹顺手教一教。 但隨著他手头薛家抄录道经的任务慢慢完成,也有了足够多的时间用来钻研灵桩制艺知识。 有郑锦山帮著提点,对他而言也是一件好事,自然没有不愿之处。 只是当他真正抽出空来,开始研究中品岳形桩图谱之后,却发现自己入手起来极为不容易。 哪怕他已经完全掌握了红枫桩的製法,按理说基础十分扎实,入手中品灵桩製作,不说水到渠成,弄出些模样也该不是难事。 可真实情况却总难如他心意。 或者说当他拋开红枫桩图谱,將心思放在中品岳形桩相关技艺上的时候,除了在灵桩符脉勾连上,能有一些自己的领悟之外。 余下雕刻、描线等等形制结构上的知识,明明就摆在图谱上,却总仿佛隔了一层雾气,很难理解掌握。 以至於这两个月下来,哪怕他除了自己钻研之外,还跟著郑锦山学习了一个月,也没什么进步。 尝试做过的几次一阶中品岳形桩,也是空有其行,外强中乾。 余庆本以为自己是因为通过长生盏力量,强行掌握了红枫桩製法的缘故,在灵桩制艺知识宽度上有所欠缺,所以提升不易。 可后来经过分析,却渐有了几分感悟。 大概是自己在这方面,本身就没什么天分。 哪怕借仙盏手段,有了个基础,深入钻研的时候,终究是吃力。 “或许是因为你家里事情的影响,心思有些杂乱吧。百工技艺的钻研,本就讲究一个静心,若是心態不好,便是天赋再佳,也难有所进益。” 郑锦山不知道长生盏的事情,对於余庆这种情况,自然十分费解。 他不太能想明白原因何在,也只能归咎於余庆被生活琐碎所影响,无法安心学习。 而这也让他原本的一些想法,稍微发生了些变化。 正如余庆所想的那般,胡胜把他引导到郑锦山这来,本就是郑锦山的嘱咐。 是见余庆天赋之后,有心收在门下,对他这个天赋极好的年轻人做些投资。 如今情况,却让他多了些想法。 若是心態不好,无法定心钻研技艺,便是有些天赋,也未必能在这行混出头来。 甚至郑锦山还怀疑,余庆这个只是暂时从道馆休学的学子,本质上是不是对底层百工行当不太在意。 对未来的打算,更多还是放在了道馆方面,来工坊做事,钻研灵桩制艺,只为了赚取一时钱財。 不然一个能考上鹤阳道馆的人,按理来说学习东西的时候,不该定不下心。 余庆歉然道:“耽误郑师那么多时间,却不能学出些模样来,实在惭愧。” 既然明白大概率是自己在灵桩制艺之上没有什么天赋,余庆自然不会怪旁人的不是。 “下工后空出来的这些时间,我本也是拿来教小胜他们的,算不算耽误。” 郑锦山摆了摆手,“就是可惜了你的天赋,若是没有生活琐碎影响,以你的能力,应该很快就能在灵桩制艺一道上,闯出些模样来。” “不过你还年轻,倒也不急一时,如今所掌手艺,已经足够厉害了。等你攒了一些积蓄,心態稳定下来,再费心钻研技艺也不迟。” “不说这些了,话说你工会凭证方面,可有什么好消息了没?” 余庆摇头:“我得空时常去问,只说人太多,工会人手忙不过来,还没轮到我。” “你没塞些符钱?”郑锦山问。 “塞了,依旧没个准信。”余庆无奈,“不过人倒是给我提点了一句,说是要能交三十雪花钱,给执事们做个辛苦费,便能快些轮到我。” 郑锦山愕然:“三十雪花钱?这工会的人是疯了?” “谁说不是?”余庆也很鬱闷,“正经的普通灵桩匠人,一年下来扣去生活花销等类,能剩下个二十枚雪花钱都算顶天了,真要是能赚到这积蓄的人,谁还学什么灵桩制艺?” 郑锦山感慨道:“怪不得天斗道的上修们,急著开拓北荒,另立新州呢。底下人盘剥都到了这种地步,再不搞些新资源出来,这天斗道早晚要乱。” 说到这里,郑锦山也不知想起什么,神色忽然一肃,提醒道:“说起这事儿,庆哥儿你这两个月製作灵桩,或许还是收敛些好。” 余庆讶然看他。 郑锦山解释道:“天斗道开拓北荒一事的消息街面上传开已经很久了,不过有个事情你或许还不知道,那就是开荒前线似乎遇著了一些阻碍,如今正缺修士补充兵源。为此如今天斗道各州郡,都在拉人去服兵役呢。” “前线危险,要是被拉了过去,可没好事。虽然这事儿对於常人来说影响不大,如今徵兵兵源,更多还是用的各州郡作奸犯科之人,要他们將功折罪,但对你还是有些影响的。” “你毕竟没有凭证,是掛用我名做事,若是被人举报上去,保不齐就会弄出些麻烦来,特別是你的年纪,刚好是在该服兵役的时候,且还暂时失了道馆学子身份庇护,一旦弄出些问题来,情况实在不好说。” “至於我为什么让你收敛些,原因想必你也明白,你这几个月显露出来的赚钱能耐,多多少少还是让一些人嫉恨的……” 余庆心下一凛。 徵兵的事情,他还真不清楚。 太一仙盟是有兵役制度的。 每个生活在仙盟治下的修士,都有服兵役的责任,凡年满十八至五十的人,都属於兵役期內。 服役期则是五年。 只是往年仙盟並无大事,这兵役大多也就走个过场,甚至有很多方法可以规避。 譬如考上鹤阳道馆,就是一个规避兵役的办法。 但如今余庆休学,正经说来已然算不得真正的道馆学子,若是被拉了壮丁,的確麻烦。 至於郑锦山所说他人眼红一事……他也能领会。 他的红枫桩制艺实在太熟练了,基本没什么成本耗费,加上岳形桩本身价钱又高,这两个多月下来,他赚的的確不少。 別的不说,只对比同匠造间的老陈等人来说,收入都是翻倍的。 同样是灵桩匠人,且同在一家工坊做事,时间久了,但凡有些心思的人,只怕都会对他生出嫉妒。 倘若有人动了想法,向官方举报,他必然出事。 相关惩罚就不说了,不至於被按上什么重罪。 但这种时候,又正逢徵兵…… 一旦发生这种变故,那他將面临什么,就不言而喻了。 “多谢郑师提点。” 余庆神情收敛,郑重点头,“我明白该怎么做了,回去之后,我再请胡哥帮我私下打听打听,也免得真出了事,还影响到郑师。” “你顾好自己就是。” 郑锦山摇头,“我是个老东西了,也早就服过兵役,算不到我头上。而且我在长溪坊待了多年,也有人照顾,只是弄个掛名,出不了什么事情。” “小胜在坊里挺混的开,你的確可以让他帮忙支应支应,若是真发现了问题,你还要早做打算。” “正好他如今就在外面,你去和他打个招呼,顺便把他叫进来吧,我也还有些事情要交代他。” “好。” 余庆心绪微沉,但也没再多说什么。 转身走出了匠造间。 见到外面正在整理今日技艺请教所得的胡胜,便也依著郑锦山的提点,请他帮著这两天打探打探,这才离开了长溪坊。 转往商市方向而去。 … 余庆下工不急著回家,还要走一趟商市。 是有两件要紧事情处理。 一是把本月的手抄道经,交给薛氏,结算任务。 二是家里余爱温养所用的『养魂方』已经不够了,得再去林诚的丹铺採买几分,以备不时。 其中薛家的事情自然不必多说。 张松柏只用他名义提前支取了两个月的符钱,如今已是最后一个月的任务了,上交经书后,便是银货两讫,去了一桩麻烦。 倒是林诚这边。 余庆才到对方的铺子,如往常一般求买养魂方,却从其人口中听到了个不是很好的消息。 “林先生,您是说因为开拓北荒的缘故,如今郡城这药价也上涨了?” “是这样。”林诚也是一脸无奈,“就因为这事儿,整个郡城的丹师同行门都愁坏了,像那些个工坊还好,他们往年都与一些灵药田庄合作,数年一签的契书,便是出了变故,影响也还不算太大,但咱们这些炼丹炼药的散户,可就抓瞎了。” “成本拉上去了还好说,丹药本来也能跟著市场价格变动,但货源现在弄得十分难搞。” “別的不说,就说你家要的养魂方吧,里头有几味药材,我这都在用著库存了,除去一些必备的耗费,剩下的也就做完你这单生意,后续材料还不知到哪里买呢。” 余庆脸色一变。 药材涨价,抓药的钱要花更多都先不说,若是真缺了货,对於爱儿的病来说,可是个大问题。 林诚看出了余庆的担心,只是这会儿也没心思宽慰了,一面將余庆拿的一月用药送上,一面提醒道:“小爱日常温养的药是缺不得的,你这边最好提早做些准备。这开荒的事情,歷来没个几年功夫便安稳不下来,想要真正开拓出新州来,更是没有数十年时间都未必能成。” “前线开拓消耗最大的就是符籙、丹药等类的耗材,我料接下来这几年,至少药材、符材方面的价格估摸著还得涨。若不提早囤积,未来价钱难算。这都还不是最怕的,最怕的就是买不到了……” 余庆眉心微凝,脑中思绪一转,忽然面色沉道:“林先生,那聚魄凝形丹的价钱,是否……” “肯定也是要涨的,而且涨幅只会比普通一阶丹药更夸张。”林诚知道余庆所想,微微一嘆,“这战事一起,有些人能趁机赚个盆满钵满,普通百姓便多是为难了。” “其实你这要是有门路,我更建议你最好这会儿便想法子凑够三百雪花……不对,这会儿该是三百三了。若是能现在就將聚魄凝形丹买下来,直接给小爱服下,也免得后续忧心。” 三百三十雪花钱…… 这涨的可有够快的,一转眼就多了一成价。 余庆脸色阴晴不定。 他自然也明白,以现在这种局势,若是有可能,越早买下聚魄凝形丹越好。 可三百三十雪花钱,並非小数。 便是凭他如今收入还不算差的工作,三年都未必能攒够三百,还得另外想办法。 如今又能去哪里找? 『我这两个月虽然足够努力,算上过几天能到手的,倒是能剩下个十二三枚雪花钱的存银,但差的也未免太多……』 可现在买不了,便得面临日后难以预料的涨价。 再联想自己在中品岳形桩研修上的不顺利…… 呼…… 余庆勉强压下心头杂续,將订购的十五剂养魂方收下:“多谢林先生提点,便不搅扰了。” 林诚摇了摇头:“余兄弟,能早打算,便早打算吧……” … 走出林氏丹铺。 余庆提著药包走在大街上,抬头看了眼还算天空。 天际万里无云,他的心头却仿佛有沉云积压。 原本他在长溪坊安定下来之后,已经做好了所有规划。 凭著灵桩收益,加上大哥的收入,三年內攒个二百雪花钱很有希望。 即便他在灵桩制艺上没什么天分,不太好掌握中品灵桩,等再过大半年,长生盏力量积累足够,他也可以学一门新的技艺,兼职补充。 如此一来,聚魄凝形丹所需符钱,便算有了比较確切的解决希望。 可如今这一遭时局波及之下所引发的变故,却完全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这让心性还算坚韧的他,一时之间都免不了有些无力之感。 『这该如何是好?还有大哥嫂嫂那边……这消息,我又该如何向他们说?』 余庆脑海思绪翻涌。 也只有放弃救治余爱的想法,没在他考虑之中。 『得重新做些规划了。』 他很快还是冷静下来。 走一步看一步,不是他的性格。 『以我现在的处境,倒也未必就没有解决问题的办法……』 脑中闪过回家这几个月来所接触到的种种信息,余庆心里渐渐有了一些想法。 第30章 太想进步了,打算 『……药材涨价一事,暂时还是先不告诉大哥与嫂嫂了,一切等我试过那几个想法再看不迟……』 浮萍巷所在街道。 提著药包从林诚丹铺往家赶去的余庆,梳理自己这一路琢磨的一些办法,渐渐也制定了积分章程。 虽不知他的打算是否能成,但短时间內药材涨价的影响,尚且影响不到余爱疗养,为勉兄嫂焦虑之下,闹出更多变故。 余庆打算暂时隱瞒这个消息,一切等自己尝试解决之后再做交代。 心有定计,余庆回家的脚步也轻快了些。 只是刚走到浮萍巷的巷口,忽却听得前方传来一阵谈话声。 “三儿,不是我不愿意帮你跟队率说话,但这募兵的差事,涉及道州大计,马虎不得。便是我们这等募兵差役,也不是谁人都能做的。而且话说你在招贤坊做事,不是挺自在的么?比起我们可舒服多了,又何必费心换这么个差遣?” “赵哥,你就莫要说笑了,你们那可是正经的官面身份,哪怕暂时不入正编,日后也是有机会谋得仙盟正职的。招贤坊的牙人是个什么破落身份?哪里比得了您这样的州郡差役。我也不瞒你,我费心求你搭桥,实在是因为太想进步了。” 鹿三儿? 余庆听到这声音,脑子里便闪过了一张撇著八字鬍,皮笑肉不笑的脸。 虽然距离对方拒绝帮忙介绍工作,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时间,但余庆对於其人变脸自如的模样,印象却十分深刻。 听这对话的意思,其人是不打算在招贤坊干了,要做什么募兵差役? 不过募兵…… 说起这个,倒是让余庆想起了郑锦山的提醒。 『看样子北荒前线局势,只怕不是很乐观。按照郑师的说法,天斗道如今招募兵丁,是从各州郡作奸犯科之辈中调取。可若是如此,断然不至於还专门安排什么募兵差役……看来兵役一事,后续应该还有变化,我也得多做些了解才是……』 余庆脑子转得很快。 以前在东山郡,可没有什么募兵差役的司职。 相关人员服兵役的事情,一般都是郡府差些执事吏员顺手处理,十分隨意。 如今有这一桩变化,箇中因由不难猜测。 而且似鹿三儿这种擅长交际钻营之人,若不是这募兵差役日后还有用处,能见功劳前程可捞,料想他也不会费心去筹谋这一份司职。 “进步?你想进步当然是好事,不过找我我也没能力帮你啊。我也是才入手的这份司职,自己都还没站稳脚跟呢,哪里能帮別人?” “嘿!赵哥,规矩小弟都懂,您看这个数……怎么样?” “不是钱的事情……” “那这个数!” “嚯!三儿,你这家底倒是真箇厚啊……不过这真不是钱的事儿了。真要是用钱就能解决,凭你我的关係,哥哥我能不帮你?” “赵哥,这真不能办?” “说了,不是我不……” 二人交谈之间,脚步声也渐到了浮萍巷巷口。 余庆精神微震。 回过神来,作刚刚走到巷口的模样,也加重了脚步声。 一时巷內对话戛然而止。 片刻后。 两道人影从巷口走了出来,与余庆撞面遇上。 “誒?是三哥啊?晚好,你这……招待朋友呢?” 见二人出得巷口,便第一时间扫视而来。 余庆先发制人,作讶然模样,招呼一句。 “我道是谁回来了呢,原来是庆哥儿啊。” 出巷子的两道人影之中,其中一个正是鹿三儿。 他还是那幅黑色袍褂的衣装打扮。 刚出巷口那会儿,打眼朝余庆瞧来时,面上还有几分冷厉,等看清余庆模样,这才缓和下去。 看了眼余庆手中提著的药包:“你这是去给小爱买药了?” 余庆笑著点头:“家里余的不多了,去採买一些。” 鹿三儿微微頷首,正打算再说些什么。 他身旁瞧著三十来岁模样,一身郡衙差役打扮,身形十分健硕男人,皱眉开口: “三儿,熟人?” “欸,赵哥!”鹿三忙回答,“这是余庆,同巷的街坊,他哥就是余福,早前你也见过的。” “哦?你就是余福老弟那个考上了道馆的兄弟?”赵哥神色微动,原本审视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讶然。 余庆虽不清楚这位『赵哥』的来路,但其人郡府差役的身份应该做不得假。 这样的人物,虽然算不上多么厉害,也不好轻易得罪。 毕竟俗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但凡在州郡之地有个官面身份的人,不管是高是低,都拥有常人所没有的一些权力。 借著这份权力,欺负起普通人来十分容易。 余庆如今处境,正是少惹麻烦的时候,自然不会在这会儿失礼。 他客气拱手:“正是余庆,见过差役大哥。” “客气了。”確认身份,『赵哥』摆了摆手,態度瞬间和善不知多少,“你是道馆仙种,前途无量,哪里用和我这么个小小差役行礼?” “而且我和你哥也算不错的朋友,你是余福老弟的兄弟,那大家便是自家人。我名赵广,兄弟若不介意,也跟三儿一般,唤我一声赵哥便是。” 余庆做了两年道馆学子,虽然甚少外出,但每次外出,也少不了见到旁人对他身份的敬畏场面。 倒也见怪不怪。 虽说他如今处境,若是叫对方知晓了真实情况,態度应该又会有所变化,但他自己也不会多嘴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只谦逊道:“赵哥不必如此,我尚未从道馆毕业,只是有个学子身份罢了。您是三哥的朋友,还认得我大哥,那自然也是我的长辈,该有的礼数还是不好缺了的。” “哈哈。”赵广爽朗一笑:“老弟倒是谦虚。” “说来我倒也认得一些在道馆学过道的朋友,说不定老弟你还认识呢,老弟若无他事,不如同我们一起出去逛逛,交流交流?” 一旁鹿三儿见两人如此相处,也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珠正自转著,这会儿却没插话。 余庆见状,心下只得摇头。 “赵哥,十分惭愧。” 他提了提手中药包,歉然拱手:“家中还有病人等著服药,还得早些回去,怕是不好多陪。” 赵广面上隱隱闪过一丝可惜,但也没怪罪,笑说:“无妨无妨,家人当紧,你去就是。下次有了机会,你我兄弟再一起耍子。” “定有搅扰之时。”余庆应了一句,正要告辞。 赵广不知想起什么,忽然问道:“对了,我听三儿说,你家里如今正遇著难处,害的你这个道馆学子也得休学回家,做工补贴家用,不知是不是有这一回事?” 余庆心下诧异,不知对方为何问起此事。 但相关消息,周边街坊都已有知,倒也没什么好隱瞒。 他唯一好奇的是,对方既然已经知道自己休学,刚才態度怎么还那么好,与鹿三儿表態可以说完全不同。 不过他也没多想,点了点头:“不敢瞒赵哥,是有此事。” “那你可得多注意了,如今郡城正在募兵服役,你这个年纪,正对上要求。加上你休学回来,又只剩个名字掛在道馆,本质上已经算个閒散人员,很容易被人盯上。最好是找份正经活计,有了正经差事,才能免去麻烦。” 赵广提醒道:“还有就是你家这情况,最好也莫要因为家里困难,便走了歪路,不然被我那些个同僚知道,少不得找你们的事情。最关键是这事儿如今还有个举报政策,郡府方面为了补足道州上差们要的兵力,如今费心不少,若有作奸犯科之人被举报上来,举报者还有奖励,你们可得掂量。” 余庆顿时又想起了郑锦山的提醒。 本来他在工坊的收益就极可能有人眼红了,如今居然举报居然还有奖励…… ——这事儿得儘早解决才行! 他心中念头转动。 虽不知赵广为何如此善意,但还是向赵广诚恳道了声谢:“多谢赵哥提点,余庆晓得了。” 赵广摆了摆手:“既是自家人,顺嘴的事儿罢了,不用客气。” 余庆闻言,又拱了拱手,这才告別二人,往巷子里走去。 而也就在他背影渐渐深入浮萍巷后。 方才一直在旁边琢磨著什么的鹿三儿,终於憋不住开口:“赵哥,你都知道庆哥儿休学了,还这么客气做什么,一口一个仙种的,忒把人当回事儿了。” 按理说鹿三儿还有求於赵广,这会儿不该说什么不是。 而且他也並非是不知什么时候该说什么,什么时候不该说什么。 只是回想数月前『婉拒』余家兄弟求助的光景,如今见赵广这个自己求著办事的人对余庆如此客气,多少有些不得劲。 “三儿啊,你也就这点见识了。”赵广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能考上道馆的人才,你管他是休学还是没休学,那也不是咱们这种庸人能比的。”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著……?是了,莫欺少年穷,何况是个有天分的呢。” 鹿三儿不以为然:“有天分又能如何?现在这世道,走哪儿都是符钱,到哪都是人情关係。难道他那考道馆的本事,还能凭空造出符钱来,拉出关係来?” “呵!”赵广笑了:“你说的对。” … 余庆自然不知鹿三儿二人在他离开后的对话。 此时的他已经回到了家中,坐下用饭了。 而这两天,大哥也都在家休息,一家人倒是难得齐聚。 大哥余福辞工去了小工修队的的事情,並没有和余庆担心的那样发生什么意外,反而十分顺利。 如今大哥隨工修队做了两个多月的活计,已是完成了两个从大工修队手里分包出来的小型洞府营造工程。 大哥虽非队伍老人,但有几分故交关係在,进项也不错,更没拖欠。 两月下来,入手三千多朱铜。 比起在丹坊烧炉时的收入,多了近一倍。 加上兄嫂二人也都知道余庆如今收入情况。 为此大哥回家这两日,脸上也是难得从余爱得病之后,有了几分笑容。 只不过余庆见了明显消去几分压力,好不容易眉心阴云消散了些的兄嫂,回想今日所得消息,心头反而更多几分无奈。 毕竟日子才刚好转一些,若是二人知道丹药涨价消息,只怕又得受到打击。 这也让他更不想將压力分担过去了。 “二郎,你在工坊做事可还顺遂?没人欺负你吧?” 余福上次回来已经是一个月前了,刚好过年的时候,但也只在家待了一天便又走了,是以当时並未来得及多问余庆工作相关。 昨儿回来,休息又早,是以如今见他下工,一家人坐下吃饭,这才得空关心。 “我挺好的,坊中工友见我年纪小,都挺照顾。”余庆微微摇头,笑著,“而且坊里还有位老前辈,是玥彤的熟人,有他看顾著,也没人会想欺负我。” “那就好,那就好。” 余福脸上多了几分笑容,片刻又不由感慨,“这世道,总算也没再继续指著咱家欺负了。如今你那边进项不少,我这里工钱也比以前多了。要是以后的日子还能再好一些,或许不用三年,咱就能凑齐救治爱儿的花费,你也能早些把心思重新放回道馆课业上了。” 看著大哥面上笑顏,又见一旁性格本是十分內敛的嫂嫂,嘴角也多一丝鬆快。 余庆心头微滯,却不知说些什么是好。 “怎么了?可是做工太耗心神,累著了?”毕竟是亲兄弟,还是亲自把余庆抚养长大的,余福一眼便察觉到了自家弟弟状態不太好。 但他不知真相,只以为余庆这是累著了。 感受兄嫂关切目光,余庆也不好解释,点了点头:“是有些累。” “那吃了饭早些睡,今晚就別抄你那道经了,之前不是说快完成了么?应该也不差这一天半天的,保重身体才是正经。” “我省得。” … 带著满心难以开口的言语用完晚饭,余庆便匆匆回到了房间。 合上房门,不见了兄嫂身影,这也才塌下肩膀来。 有些疲惫的坐到了床上。 他就这么坐了好一会儿,略略收拾了几分心情,方才又打起精神来。 『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也没必要太给自己压力,再怎么说,至少爱儿的病情,都还有两年多可等。遇到困难,想办法解决就是了。而且我既能有这气运获得长生盏,料来老天也不会太过为难……』 这么宽慰著自己,余庆也没再胡思乱想。 床上盘膝坐定,便静心打磨起真气来。 仙修之世,任是什么处境,经营修行,从来都是最为当紧。 修为若有提升,便是实打实的本事在握,总归不会辜负自己。 越是遇到困难,反而越不该懈怠。 第31章 门路,『富婆』 “郑师,打扰您用饭了。” 晌午时分。 长溪坊。 坊中工人都赶往食堂用饭之际,余庆却拒绝了胡胜几人的邀请,独自来到了郑锦山处。 作为工坊內资歷深且有一定身份地位的老师傅,郑锦山平时用饭有坊中伙计专门送饭,余庆找到他时,其人也正在吃著东西。 “庆哥儿,你没去食堂?”郑锦山有些意外,“你找我是有事情?坐下说吧。” 余庆一拜:“是有件事情想要求您帮忙。” 见余庆神色凝肃,郑锦山放下碗筷,点了点头:“你说。” “想问您借三十雪花钱,用以考取凭证。” 余庆微微低头,有几分忐忑。 毕竟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却也不少。 以二人关係,这口开的还是有些不容易的。 没曾想郑锦山听了,倒没什么不愉,反而微微頷首:“如今时局,早些入手一份凭证,的確更好。” 余庆鬆了口气。 郑锦山这话,听著不像不愿帮忙的样子。 “还望郑师能帮帮我,我会在半年內还清,並愿付一成半的利钱。” 郑锦山没有直接表態。 沉吟片刻: “三十雪花钱,倒不是什么大数目,这钱我也有。我亦信你能耐,若能参加考核,通过不难,不是不能借你。” “只是我记得你家里还有个病人,须得在三年內內攒足数百雪花钱採买疗伤宝丹。你如今每月进项在六枚雪花钱左右,后续要还我的钱,那便是半年白干。剩下两年多点的时间,如何够你攒钱救人?这点你没考虑么?” 余庆没想到,郑锦山居然替他做起了考虑。 这让本来还担心人家不愿帮忙的他,有些惭愧起来。 “余庆有心考取凭证,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他解释道:“昨日拜別郑师之后,我便去商市给我那侄女拿药去了,却从丹铺掌柜口中听得,今因北荒前线局势,州郡之地,各类丹材尽数涨价。连带著我家所需的温养药物,以及攒钱要买的那味灵丹,也是价钱猛涨。” “掌柜还说看这趋势,三五年內都回落不下来,只会越来越高。” “是以我才想儘早弄个凭证,一来规避被人检举后的兵役风险,二来或许能借这凭证,从钱庄贷一笔款项下来,先把侄女的病治了。” 还在余庆发现自己在灵桩制艺之上没什么进步的时候,便已经考虑过贷款的事情了。 他为此还专门了解过钱庄贷款的细则。 根据他所探来的消息,若能考得一份灵桩技艺凭证,从钱庄贷出个二三百雪花钱还是不难的。 之所以没早去做这事儿,也只因他之前手头符钱不足,想著先自己赚够人情耗费,才没急著去工会疏通。 却不想时局变化之下,引来这么多风波,无奈也只能找郑锦山借钱。 “你原来是做的这个打算。” 郑锦山有些意外,想了想却摇头道:“想法是好的,放在以往,你用技艺凭证为凭,的確也很有机会贷下来这一笔符钱,但这两年时局不好,你现在想办这事儿,只怕不易。” 说著,郑锦山还与余庆解释了一番缘由。 也不是什么突然的动乱,更与北荒一事无关,纯粹就是环境自然发展之下,导致的经济形势问题。 “……州郡之地,修士越来越多,资源却就那些,很多人又怕荒野危险,无心去外面搏命,个个都盯著那点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机会。竞爭一多,难度一大,大部分看不到希望的人,未免就开始想要以小博大了。例如赌博、小店小摊……等诸如此类的行当,这几年愈发兴旺,不乏这其中因由。” “而这些人本就没什么钱,博富贵的资本哪里来?自然是借的了,或是钱庄、或是亲友,无论什么门路,多多少少都与整个州郡银货环境有所牵扯。” “他们若是都能又赚还好说,可大多都是血本无归,血本无归,就还不上钱,留下一笔烂帐,最终的结果是什么?自然是大家一起来承受了。” “別的不说,只说钱庄,这么多坏帐出来,放款便难,所以这两年想要从钱庄借钱,已经不那么容易了。” “若是你有洞府、灵田之类的资產倒是还好说,但凭一份有机会创造收益的技艺凭证……” 郑锦山摇了摇头,显然觉得希望不大。 余庆有些惊讶,没想到郑锦山能说出这些道理来。 这种道理,对於他前世生活的地方来说,倒不稀奇,隨便拉个大爷来,就能掰扯掰扯。 但这世界社会体系虽然比较完善,至少在底层百姓层面,信息到底还没那么流通。 郑锦山这位在工坊做事的老匠人,能分析出这些,足够让人讶然。 “郑师还懂这经世的学问?” 郑锦山摇头一笑:“什么经世学问?都是些粗浅的道理罢了,哪怕不正经去钻研,活得久些,是个人都能看出些东西来。只是有的人心里知道,不善整理表述,而我这种人,偶尔喜欢琢磨琢磨,是以有些所得罢了。” 余庆也没纠结。 这会儿到底是自家麻烦更为当紧。 寻思郑锦山所言,他蹙眉道:“如郑师所说,这门路怕是走不得了?” 哪知郑锦山却回道:“那倒也未必。” 嗯? 余庆不解看他。 只是郑锦山却又卖了个关子,话锋一转,忽然问道:“虽说庆哥儿你这个年纪,似咱们这些底层的人,大部分人都已经成亲了,但你这些年都在学道,如今应该还没成婚吧?” 余庆哑然,不知郑锦山为何问这个。 但还是点了点头:“如郑师所言,我尚未谈过亲事。” “那你对此可有打算,或者说你家里可有安排?”郑锦山继续问,“修行一道,入门养气虽讲个元阳纯净,真气一成,却没这些说法了。甚至乾坤交媾,於修行炼法之上还有益处,对於年轻人而言,其实颇有助力。” 余庆眉心微动,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自己在鹤阳道馆之时,曾经见过的那些考取仙门的师兄师姐们,在名额確定的消息穿出来后,被世家大族们盯上,直接来道馆询问亲事的事情来。 他如今虽然已经是休学之身,没什么好被人惦记之处。 往这方面想,或许有些多虑。 但只看郑锦山这態度,实在让他免不了往这琢磨。 当然。 也可能不是这么回事。 余庆转又想起,除了那些前程广大,是以被人看好的师兄师姐们之外。 道馆学子之中,还有一类人,也挺被外面的人所喜欢。 那就是一些长相不错的同学。 他们容貌上佳,又有个仙门道馆学子的背景,在一部分有些身家的叔叔婶子们眼中,却是十分有『质量』的『伴侣』选项。 若说前者余庆还只是稍微想想,不是很能联繫到自己身上。 那么后者就让他经不住眼角微抽了。 因为他模样就挺不错。 且身材挺拔,颇有风仪,不说丰神俊朗,也称得上一声仪表堂堂了。 “郑师您……” 余庆正打算细问情况,郑锦山是不是有让他『傍富婆』的打算。 对於此事,他不太认可,而且一旦做了这样的事情,又被道馆所知,便很难再保留考试的机会了。 所以余庆除非是实在没办法了,不然是不可能去想的。 不过就在这时,郑锦山却先一步开口:“你也知道,我有一个孙女,如今正和杜姑娘在吴家做事,她年纪和你仿佛,正是到了该考虑这事儿的时候,只因暂时没有合適的人选,所以没有定亲。” “我这些时日与你相处下来,对你为人也算有了了解。无论是在孝义还是担当方面,都算难得,你若不介意,我想介绍我宝贝孙女同你认识认识。” “若是事情能成,你侄女治病钱的问题,我可以帮你解决。” “当然,我也並非是要为难你,我那宝贝孙女,模样也算娇俏,更学了些手艺,能自己养活自己,不是什么混人。” “而且我也並不是说一定要你娶了我孙女,才会帮你,我这里头还有许多计较。你若对我方才这些话不反感,我可与你详细说说。” 余庆面色微凝。 但他没有急著表態,问道:“郑师请说。” 见余庆能沉住气,郑锦山看著他的目光更多几分满意,解释道: “我是这么打算的,你若是有心考虑我孙女的事情,那钱庄借钱之事,虽然单凭你的自己的凭证很难做成,但我可以给你做个保人,有我做保,定能放下款来。” “再之后,你与我孙女盈儿若是能定下亲事,这笔钱便不用你来还了,只当我这个做爷爷的给你们的礼钱。若是不能,这钱便还是你自己来还,而且你还得欠我家一个人情,日后我家若是有事找你,你得帮忙解决一次麻烦。” “不过我也知道,你如今虽休学做工,但距离鹤阳道馆肄业的二十四岁之年,也还有时间,你这边对於道馆学业方面,应该也还未放弃,所以我这里也还有另外的计较。那便是你若能与盈儿看对眼,在你二十四岁之前,我也不用你急著娶她。” “或者换个更確切的说法,你们可以先订个亲,若是你到时候能考上仙门,我一家也不耽误你的前途,可以隨时退亲,换成人情。若是你没能考上,再说亲事,料想这样一来,你也不用怕我家耽误你了。” 余庆愕然。 却没想到郑锦山考虑了这么多。 而且这条件,可以说十分宽容了。 甚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都不算条件。 毕竟除了所谓的『人情』之外,根本没有硬性要求。 郑锦山这时又问:“怎么样,你觉得我这要求如何?可能接受?” 余庆一嘆,感慨道:“郑师这根本就算不上要求吧,若是余庆还有意见,那就是不知好歹了。” “而且再说回来,郑师能看得上余庆,乃是余庆的荣幸。余庆是穷苦出身,不算道馆学子这点身份,想要求娶盈儿姑娘,怕是都有些门不当户不对。今有郑师这般照顾,反叫余庆惭愧。” “是否门当户对,却不是这么看的。”郑锦山摇头一笑,“听你的意思,是对我这提议还算认可了?” 余庆道:“就怕唐突了佳人,余庆毕竟困顿之人,也无出挑之处,未必能入佳人之眼。而且郑师如今是因我之故,方才生此考虑,料来不曾问过盈儿姑娘的想法,若是因为此事,导致贤祖孙有所不睦,便是我之罪过了。” 这回换成郑锦山诧异了,他有些莫名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这做爷爷的替她找夫婿,本就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也是为了她打算,她能有什么意见?” 隨后不知想起什么,反应过来,摇了摇头: “估摸你是在道馆待久了,受里面那些个仙门道馆的仙子们影响了吧?我倒也听说过,考上了仙门的女修们,想得的確会多些。不过她们情况毕竟不一样,前程广大,不亚男儿,亲事上想要自己做主,无可厚非。” “但话又说回来,便是那些个仙子,乃至仙门男弟子,若是出身仙族,料想这方面也还得听家里的安排,虽然仙族之人考虑的东西,与咱不一样,但本质也差不多……” “……”余庆哑然。 他哪里是考虑这些? 只是二世为人,哪怕这辈子已经活过一十有八,却还比不得前世长久。 又加上来到异世,对前生更为怀念,观念上多少还是有些保留罢了。 但见郑锦山如此诚恳,余庆也认真想了想,才回道: “也不敢瞒郑师,余庆对道馆课业,的確还有打算,尤其是若能顺利处理好我侄女的事情,且没了后顾之忧,多半还是要专心研修道学的。” “为此学期年限之前,只怕都无意考虑亲事,是以关於盈儿姑娘的事情……” “你二人先认识认识,总也不会影响什么。”郑锦山挥手打断他的话,微微一笑,“况且盈儿如今和杜姑娘一起做事,杜姑娘也是你朋友,你们年轻人之间多多来往,也不是坏事。” “你若没有意见,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如此,明儿我便隨你去一趟钱庄把事情办了,正好顺道去工会处理你考凭证的事情,你意下如何?” 余庆一拜:“郑师之恩,无以为报,余庆感激不尽!不管日后如何,必不敢忘!” 第32章 好了,真傍上了 “这是你的凭证,仔细收好咯,丟了后果自负,工会这边可没多少功夫帮你们补办。” 东山郡西城。 仙盟工会分支驻地。 余庆一脸复杂的接过执役修士递来的一枚玉符,拱了拱手:“多谢。” 执役修士微微頷首,也不多说什么,冷漠转身离去。 “阿庆,凭证顺利入手,怎么不见高兴?” 说话的是跟著余庆一併来工会考证的郑锦山。 “就是有点没想到会这么快。”余庆摇了摇头,“之前我来这问了好几次,都说排不上號,如今这才刚把三十雪花钱交上去,就当场给我找人考核,而且凭证下来也这么迅速,实在是……” “哈,我还道你在愁些什么呢。”郑锦山失笑,拍了拍他的臂膀,“工会是这样的,给了钱和没给钱,自然两个样。等你以后多见识一些,就习惯了。” 余庆道:“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没想到仙盟正式昌兴时候,这官方工会,竟做的如此露骨。” “我在道馆时,看过不少史籍,见说仙盟曾经经歷过一次域外魔物入侵的浩劫,各路真修耗了莫大力气,才將此事解决。而因那魔物手段涉及心灵,是以自浩劫之后,仙盟规矩便多森严几分,很有一些清明。” “只我在道馆所见,也颇讲一些规矩,氛围尚好。而此番回到郡城,一路所经歷的人情世故,也还能说是人性使然。但如今这工会诸修情况,竟全然一副不畏仙盟法令的模样,实在叫我有些意外。” 二世为人,郑锦山话中含义,余庆自然都懂。 只是工会这差別对待搞得如此明显,多少还是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不过仔细想想,他也很快將这点念头放下。 他本就不是个喜欢琢磨人情世故、潜规则的人。 二世为人,皆是如此。 既然仙盟情况如此,记下经歷便可,倒也不必要纠结什么。 便也只稍微解释了一句。 “早几十年的时候,的確还不是这样。”郑锦山一副回忆模样,感慨,“那时虽也讲些关係,到底大家还遮遮掩掩一些,这些年也不知怎么了……” “或许是大家活的压力都太大了吧,所以愈发浮躁。毕竟如今各地修士是越来越多了,世间人人都能修行,但大部分却都看不到修行前程。有个长生的盼头,却又没机会入手,修行只为討个活路,心中本就有些幽怨,再加上如今日子也变得难了起来,也怪不得大家如此……” 回过神来,郑锦山又摇了摇头,“不过这事儿也不是你我这样的人该去考虑,还是说你的事情吧。” “如今我已经帮你做保,从钱庄借来了四百雪花钱,技艺凭证也已入手,诸般当务之急,都算是解决得差不多了,也该好生对未来做些规划了才是。” 余庆精神微振,下意识摸了摸藏有一袋雪花钱的胸口。 来到工会之前,他便先跟著郑锦山去了一趟仙盟的钱庄,顺利贷下来了四百雪花钱。 其中三十枚花在了考证上,如今还剩三百七十枚。 这三百七十枚,已经完全足够买来一枚聚魄凝形丹了,而且还有剩余。 虽然这也让他后续每个月都需要还一笔帐,但压力並不算大。 四百雪花钱,办了七年分期,算上百分之五的年利,每月大概要还六千四百多朱铜。 以余庆现在的收入,足以做到收贷平衡了。 而且长生盏在手,他后续收入未必不能提升。 这还没算上兄嫂的收入。 “聚魄凝形丹定是要儘快入手的。”余庆想了想回答,“药材涨价,一天一个变化,越早买来越早安心。” “且此丹吞月道宫旗下丹坊亦有售卖,当能稳妥入手。” “这是自然,不过我说的不是这个。”郑锦山摇头,“符钱在手,丹药已经不是什么麻烦事了,我是说关於你自己的未来打算。” “你有了凭证,不必担心旁人举报,的確可以一直在工坊做事。而以你现在在工坊的收入,一月六千多的朱铜帐单,日夜辛苦些,將將可以应付过去。只是这样一来,在还完钱之前,你只怕都没有多的时间去办別的事情了。” 別的事情? 余庆心下一动:“郑师是想问我对道馆课业的安排?” “然也。”郑锦山頷首,“百工匠人,虽也有几分前程,甚至做得好了,多学些本事,日后还有机会做个营造师。到底比不得道馆学子的未来。” “哪怕仅仅只是拿到个毕业凭证,出门在外,根基也与旁人不同。我以为你家里的事情,既然暂时得到解决,还是该考虑考虑是否专心课业更好些。” 余庆哑然:“郑师,若不做工,我哪里来钱还帐?” 郑锦山神秘一笑:“我有个计较,你要不要听听?” “请说。”余庆还真有几分好奇起来。 “你这每个月的帐,我让盈儿来帮你还,你看如何?” “啊?”余庆愕然。 反应过来,確定自己没有听错,又惊诧道:“郑师,我没错的话,你刚才说的是……让盈儿姑娘替我还钱?” “对,你没听错。”郑锦山认真点头,“不过也不是说直接帮你还,而是把债转到盈儿身上,只当你借的是盈儿的钱,也可以看作是她存在你这的了。” “这样一来,你能有足够多的时间专心学道,备考仙门。盈儿这边便算是存钱在你名下,到期还能回手个利息,也不算亏。” “当然,若是你两个能成好事,那就更好了,我个人不仅帮你们补上这一份,还会再替盈而出一份嫁妆。” 余庆有些莫名。 他实在没搞懂郑锦山弯弯绕绕弄这一圈,这究竟是做的什么打算。 这和直接借他钱有什么区別? 郑锦山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只道:“这对你应该没有坏处,而且还钱庄是还,日后再一口气还给盈儿也是还,你总不至於欺负我那小孙女吧?” 余庆脑中灵光一转,隱隱有些想明白了郑锦山的打算了。 他目光复杂的看著郑锦山,问道:“郑师就这般看好我?这般信任我?” 郑锦山微微一笑,没有就此回应。 转手却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卷画轴,当著余庆的面展了开来。 “这是盈儿去年回家为我贺寿的时候,给我送的礼物。乃是她顾念我这老人记掛於她,专门找灵画师就她自己的模样,画的一副仕女图,叫我思念之时,有个慰藉之用。你这几日还得採买灵丹,专心处理你侄女的事情,料想也没空和盈儿正经见个面,不如先通过她的画像,看看是否合缘。” 余庆看向郑锦山手里的画。 画卷不大,只有个双掌来宽,尺许长。 卷面则有一名模样清秀,身材娇小的碧裙少女,跃然其上。 因是修行手段所绘人像。 明明只是死物,符墨之力流转之下,却將整个画中少女造化得好似活人。 她规规矩矩的站在画里,裙袂飘飘,两只纤细素白的小手一手轻轻抓著垂落胸前的双辫,呈现一副笑著看向画外的姿態,仿佛真人就在眼前。 秀丽小巧的脸蛋上,溜黑双眸眼波流转,一顰一笑之间,也是灵动非常。 身上纯净邻家气质,更是活灵活现。 “这就是……盈儿姑娘?”余庆脸上闪过一抹惊讶,忍不住问。 “怎么样?我家盈儿模样不差吧?”郑锦山骄傲道,“不是我自家吹嘘,只我孙儿这模样,可是有不少人喜爱的。加上她自己也懂事,早早努力学艺,如今更到了吴家做事,能力也是不差的。要不是我怕她以后嫁错了人,被夫家欺负。又正好见你为人孝义勤恳,品行难得,我可也捨不得隨便就把盈儿介绍给你。” 余庆不得不承认郑锦山的这句话。 只看郑盈的样貌,再加上她为人也努力,出身家庭也稳定,的確不缺好人家。 他甚至禁不住问道:“郑师,且不说盈儿姑娘瞧不瞧得上我,就这么个宝贝女儿,叔父婶婶要是知道您做的这安排,能对您没有意见?” “干他们屁事。”郑锦山冷哼,“几个孙儿都是我和我家老婆子带大的,他们除了生的时候出了点力气,还帮过什么?” “总惦记女儿模样生得好,就想拿来和那些个家族搭门路,也不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脸。” “……”这话余庆就不好搭了。 不过看起来郑锦山对儿子儿媳很是有些不满。 而且余庆也似乎有点明白老头为什么对自己如此上心了。 要真说起来。 他这情况还真有些难得。 道馆学子,有些天资,血脉是不差的,未来也还有几分潜力,家里虽然暂时遇到难处,但不算什么太差的破落户。 而且人品有保证。 为了侄女,竟能放下前途,休学回家帮忙,这行为任谁见了也得说一声孝义。 更重要的是,未来还有机会从道馆方面谋个前路,又暂时还没达成。 若是已经从道馆毕业,或者考取了仙门,两家显然又不对等。 现在这个时候,却是正正好。 再加上老头怕儿子儿媳以后害了孙女,需要找个能担事的孙女婿。 种种因素加起来,看上余庆,倒是十分合情合理。 “咳……此事对余庆来说,只有好处,半点坏处也无,莫说是我,换了谁来,只怕也难拒绝。”余庆把话头转了回来,“不过我以为此事还得看盈儿姑娘自己的意见,郑师既是想让给盈儿姑娘找个好的归宿,应该也得对此有些考虑才是,毕竟是否是好归宿,终究要看盈儿姑娘是否满意。她若不满意,无论是什么样的好人家,我想她嫁过去后,也不会开心。” 郑锦山闻言,看向余庆的目光更多几分满意:“难为阿庆你能做这些考虑,如此我便更放心让盈儿跟你了。你也放心,盈儿那边我替你多说些好话,断然不会让她对你有意见。” “……”余庆哑然。 他不是这个意思啊。 郑锦山这时收起了画卷,又拍了拍余庆臂膀:“好了,这事儿先不说了,过几天得空我再安排你俩见见面,熟悉熟悉。正好我也把今天的事情同盈儿仔细说说,具体等大家坐下来再细论。” “我老头子也难得告假,你我还是先去把你侄女要的丹药买了,我这顺带去你家看看,也算提早拜访亲家了……” “……”余庆无奈,但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家中简陋,兄嫂亦不善言谈,倒时郑师若觉得有不妥的地方,还望多包涵。” “你小子多虑了。”郑锦山浑不在意道:“我早年还没学会灵桩制艺的时候,可比你家现在都难多了……” “走吧,先去吞月道宫的丹坊……” … “聚魄凝形丹?此丹坊中倒是炼有,不过价钱可不是三百三雪花钱了,那是昨日的价钱,今日又涨了两枚。” “这才过去一天,又涨价了?” “灵丹宝药,最近市场流通最多,价钱也是一日一变,也非我等工坊所能控制。道友若是觉得太贵,那也没办法。” “……” “敢问道友,此间既是吞月道宫管下產业,不知对鹤阳道馆学子,可有优惠?” “原来您还是道馆的仙种?方才得罪,请多包涵。至於优惠,只怕不便。往年倒是有这一说,但您也知道,如今这时局不同了。不过您是自家人,我这儿倒是不妨与您透个消息。北荒前线抵抗的蛮族修士、妖魔等类,前些时候出了批域外魔族,害得不少前线道友魂灵受损,似『聚魄凝形』这类专门用来疗愈魂魄之伤的宝药,如今前线也缺,坊中其实也不剩多少了。您若是急用,最好儘快入手,否则耽误两日,保不齐都不一定能买到了。” “域外魔族?还有这等事?” “嗨!太虚寰宇,界域繁多,咱这地头千百年来偶尔到访的外域『朋友』数都数不过来了,如今有这么些访客,再正常不过……您是道馆弟子,应该能懂得这些。” “那就……有劳道友了,这是三百三十二枚雪花钱……” “您稍等,我做个登记,这便將丹药取来……” 第33章 醒转,惊世智慧 “这就是二阶上品的宝丹?果然別有一番不凡。” 浮萍巷,余家。 余福夫妇臥房內。 余庆、郑锦山二人,连並夫妇两个,匯聚病床前。 目光也都落在了余庆手里刚刚打开的玉盒上。 说话的是郑锦山。 老头虽然多年经营,积蓄不少,有那採买这类宝丹的钱財。 但几十年修炼下来,与仙盟大多数普通修士一般,同样卡在了那难以突破的炼气五重门槛前,仅得个炼气四重。 加上家里人又不曾得过余爱这般重病,却也没见过聚魄凝形丹这般品次的宝药。 余庆此刻也同样紧紧盯著盒中那颗丹珠。 丹珠小拇指大小,质黑且细腻,上有九道玉色丹纹,药香扑鼻。 只轻轻一嗅,便给人神清气爽之感。 余庆对丹师一道也有所了解。 无论何等阶次的丹药,同阶分品,都是以丹纹之数定论。 九纹之態,便是上品,若得十纹,则为极品。 而似聚魄凝形丹这等宝丹,之所以人人都知道是二阶上品,则是因为此丹非得丹成上品,才能有效。 若不得九道丹纹,反成毒丹。 事实上炼师一道,许多造物只听名字便知品阶,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同样是一阶造物,有的下中上极四品都有可能,也都有用,只是功效不同。有的却只有品次达到一定要求,才能见功。 这个道理,甚至落在灵桩制艺之上,也是一般。 例如红枫桩,理论上来说,这门图谱虽是一阶下品灵桩图,若有技艺高超之人,亦可打造出中品乃至上品的红枫桩。 但同样是岳形桩,余庆所得图谱之中的那捲中品灵桩图谱,便得达成中品,才能有用。 只不过大多数人不会去在意这些,图谱丹方何种品次,便依著祭炼即可。除非要借之悟道,不然没人费心琢磨。 余庆目光从灵丹上收回,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余爱,凝声说道:“丹坊的伙计说,二阶宝药灵机非凡,比之一阶丹药多了几分灵性,寻常蜡壳密封不得。是以丹成之后,都用玉瓷器皿承装,才能免去灵性散失,药力溢流之祸。而一旦打开器皿,便须儘快运用,我想还是莫要耽误为好。” 这话入耳,房间內的其余三人都是神色都是一紧。 平时不爱说话的嫂嫂张秀莲更急忙道:“叔叔,那你快给爱儿服下吧,免得出了意外。” “你嫂嫂说的是。”大哥余福亦是忙开口,“只是此丹如何服用,可还有什么讲究?” “丹珠灵丸,便是为了方便服用,丹师们方才以收丹宝诀捏成丸珠模样。尤其是吞服之丹,入口便化,本质和药散也无区別,却无其他讲究。”郑锦山见识多,解答一句。 余庆亦是点头,人也將盒中丹珠取出,走到了病床边。 余福夫妇匆忙跟了过来,帮著扶起女儿上半身。 余庆看了一眼自家侄女苍白小脸,以及不见什么血色的嘴唇,深吸一口气。 放下盒子后,一手捏开下頜,一手將聚魄凝形丹送了进去。 果然也如郑锦山所说,这灵但接触津液,便自触动丹纹,解化开来,瞬息成药液一道,化入了余爱喉中。 一时间。 房间內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的掛在了少女稚嫩的面庞上。 ——“嚶~” 忽的! 一声细微哼声从少女鼻间响起。 屋內四人瞳孔一缩,紧张面色中,皆是同时泛起了一抹期盼。 而也就在这之后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 少女睫毛微颤,眼角微微抽动间,终於是缓缓睁开了眼! 眾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爱儿~!” 儿是母亲心尖肉,女儿睁眼瞬间,做娘的张秀莲,颤抖出声。 “娘~?” “爹爹~二叔……?” 恍恍惚惚,少女清脆中带著几分无力与干哑的声音,幽幽响转。 “噫!好了!好了!哈哈……” 余福眼泪刷的就从眼里滑了下来,惊喜出声。 转又反应过来,似怕嚇到了女儿,强行压低声音,以至於脸上表情一时仿佛又哭又笑,十分怪诞。 “呜呜~”张秀莲不擅表达,紧紧抱住女儿,头埋在了余爱肩头,发出闷哭声。 余庆嘴巴咧著,眼眶亦见湿红。 鼻头髮酸之际,本能昂起了脑袋,想要强行將那泪珠留在眼里。 但终究止不住,浸润了脸颊。 “爹~娘~二叔,不哭……” 少女刚醒来,本就十分迷茫,见状有些无措,下意识安慰。 “唉!”郑锦山微微抽了抽鼻头,长处一口气,“小姑娘说的不错,人醒了是好事,你们该高兴才对。” “阿庆,老子头年纪大了,屋里呆久了憋闷得慌,你陪我出去透透气?” 余庆闻言,下意识看了眼自家兄嫂,亦是明白了郑锦山的意思。 “好,我陪您出去走走。”他忙直起身,“大哥,嫂嫂,你们先陪爱儿缓缓,有事再叫我。” 说著,轻轻揉了揉余爱脑袋,没再多话,陪同郑锦山一道出了房间。 … 走出房间,空间一阔,余庆也长长呼出可一口气,情绪安定下来。 他转头看向郑锦山,感念一拜: “郑师,这次真是要多谢您,不然我一家想要治好爱儿,还不知得……” “老头子我也是有自己的打算不是?何况你也谢过我好几次了,哪里那么多客套。” 郑锦山拦住了他,回头看了眼臥房方向,感慨,“你一家感情倒是深厚,比起我家可强多了,我那几个不孝子女,若也能像你兄嫂一般对自己的子女上心些就好了。” 这话余庆不知如何回答,只得道:“几位叔叔、姑姑未必是不在意,料想只是手头事情太忙,是才忽视了家里,而非真心如此。” “不用你替他们说话。”郑锦山摇头,“我自己生的东西,我还不清楚?白眼狼的確不至於,自私自利总归沾几分的……不过也不能完全怪他们,到底也有我年轻时没能顾家的因果在里头,也算我自作自受了……” “算了,不说那几个晦气东西,还是说说你这边吧。你兄嫂我也见了,都是不错的人,眼下你侄女刚醒过来,一家人正是敘话的时候,我便也不多打扰了。” “我一会儿便先告辞,过两日等你处理好家事,白日上工的时候,再来找我,我安排你和盈儿见个面。” “至於我说的那些计较,都是做数的,所以你这两天照看家里的时候,也不妨琢磨琢磨这符钱之事暂时有了安置之后,未来究竟该怎么个规划。” 话到这里,不等余庆回答。 郑锦山已是拍了拍他的臂膀,朝大门走去。 余庆回过神来,忙追上去:“我送您……” … “郑老走了?都没在家吃个饭呢,二郎,你怎么不留留人家?” 郑锦山离开后约莫一两刻钟功夫。 臥房內动静抽泣声、谈话声渐渐安静下来。 大哥余福,也在此时从中走出。 余庆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无奈道:“大哥,你说呢?郑师经歷多,你觉得人家会想留下来听咱一家哭哭啼啼啊?” “额……”余福愣了愣,尷尬的擦了擦眼角,“那……下次有机会,家里做些好酒好菜,再请郑老过来补上吧。” 余庆这时问:“爱儿怎么样了?可大好了?” 余福可也是个炼气二重的修士,哪怕不通医药之道,运用真气看个身体情况,还是不难的。 余福想了想道:“魂魄上的问题,估计还得请林丹师过来看看才清楚,不过身体上的確没什么大碍了。甚至从真气运转上来看,也自如起来,神气本就相连,多半应该无大碍了。” “就是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一时间气血运转还有几分滯涩之处,只怕还得將养一些时日,身体上才能恢復如初。” “那就好,至於林丹师,也不用等了,我这就去找他问问,看今天人能不能得空来一趟,也好儘早安心。”余庆起身,“说起这个,我之前还听林先生说,便是服了聚魄凝形丹后,人醒了过来,也还需养魂方继续温养一些时日,只是用量有所变化。” “正好家里前天才拿的药,还剩不少,今日也顺便问问林先生后续该如何运用。” “不忙。”余福叫住余庆,“爱儿刚醒,还没同你这二叔说说话呢。而且这次要不是你费了辛苦,她也难醒过来,她这是欠你这二叔一条命了。於情於理,她也该先知道是谁付了这么多代价才救了她这一条命。” 余庆还想说些什么。 余福却没给他机会,便引他回了进了屋。 “二叔!” 尚有几分虚弱的少女声音传来。 余庆看去时,余爱还见在嫂嫂的搀扶下,於床上勉强翻身,跪了起来。 余庆瞳孔一缩,忙走过去:“誒!这是做什么?你才醒过来……” “爱儿都听爹爹和娘说了,你为了救我,不仅放下了道馆的前程,如今还背了一大笔债。爱儿不知道怎么报答,你就让我给你磕个头吧,等我以后大了,一定也不敢忘二叔的恩……” 少女苍白小脸上透著坚毅,没等余庆走近,便费力的在床上磕了个头。 “唉……” 余庆將自家侄女小心扶起:“我是你叔父,打小还是你爹娘照顾大,救你本就是应当的,你这个样,我哪里好想?” “以后不许这样了,也別听你爹娘那些话……” … 余爱终於醒转,余家一家四口如何暂且不说。 却说郑锦山这边。 今日本就是告了假,专门陪余庆办事。 离开了余家之后,便也直接回了自己家里。 郑家底蕴要比余家好了不少,郑锦山多年经营,自己便有不少积蓄,又生了好几个儿女,哪怕一般不怎么著家,总也还顾著家里几分。 是以郑家却在西城靠近內城的城墙根下买了处二层的临街小楼。 屋舍很有几间,一楼还被郑锦山的老妻拿来开了家小食肆,方方面面算下来,已算得上是外城底蕴颇厚的家庭了。 郑锦山每每回家,见著自家打拼下来的这份基业,也很自得。 唯一不满意的,就是费心弄了这么一栋屋子,却没半个子女著家。 尤其是在孙儿辈渐大之后,也都各自在外有了前程,家里平日就他和老妻二人,多少有些空落。 不过今日不同。 郑锦山没像往常一样回家时还在街边站上一会儿,回味曾经努力赚钱的日子,便匆匆的走进了自家老妻所开的食肆中。 “老婆子,盈儿回来了没?” 一进门,老头便高声招呼起来。 “你一个炼气四层的修士,人老了修为又没倒退,眼睛难道还不好使了?店里坐著的是谁,你自己不会看?咋咋呼呼,你这是想把我嚇死,再另外找个老姐们?!” 后厨响起一道大嗓门的老妇人声。 郑锦山面色一僵。 “爷爷,我在这儿呢~” 憋著几分笑意的轻柔声音,在店里响起。 郑锦山忙循声看去,就见店里角落的位置,曾落於画卷上的碧裙少女,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少女晃了晃手里的一双竹筷,笑意盈盈:“筷子掉了,我刚在捡呢。” “都是快突破炼气二层的人了,筷子还能从手里掉咯?你这真是糊弄你爷呢?”郑锦山无语,瞧著少女笑成弯月似的眼,又捨不得教训,万分无奈道: “我看你就等著你奶奶骂我这一嘴是吧?你呀你,才出去做不到一年的事,就学坏了,都敢戏弄爷爷了。” “誒呀,瞒不过爷爷,爷爷果然是有惊世智慧!”少女嘻嘻一笑。 郑锦山眼皮一抽:“什么玩意儿就惊世智慧,你这都哪儿学的怪话?” “嘿嘿,我也是听玥彤姐姐偶尔说起的,听说是她一个好朋友教她的呢。我觉得挺有意思,就记下了。” 少女灵雀似的小步跑了过来,抱住老头的手:“爷爷总不会还生您乖孙儿的气吧?” 老头黑著脸:“一听就不是正经话,小杜姑娘挺好的一个人,哪儿交的这种朋友?你以后跟小杜姑娘出去玩,遇著教她这话的那人,少跟人交道。” “行行行,盈儿都听爷爷的。” 少女撒起了娇。 隨后又不知想起什么,有些感慨道: “不过说起玥彤姐姐的那个朋友,爷爷你倒是不用担心,我听著好像是个挺好的人。据说是她同街一个伙伴,修道天分极好,靠自己考上了道馆不说。今年他家里出事,竟然果断放下了学业,回家帮起了家里,十分孝义。所以他教给玥彤姐姐的话虽然怪了一些,但人应该是挺好,或许爷爷真要是见了,说不定还会挺喜欢。” “啊?”老头愣住,顿了顿问,“小杜姑娘那朋友,是叫什么名~?” “名字挺好记,好像是叫余庆。”少女回应,隨后问道:“对了爷爷,您昨儿叫人给我带信,说要我回来商量我的亲事,你是有瞧好的人了么?是谁啊?” “爷爷你眼光可高,能让您都看好的人,我还真有些好奇。” “……”郑锦山沉默。 片刻后,轻咳一声,提步就往后厨走。 一面道: “事儿不忙说,你是刚回来的吧?刚才在吃你奶奶给你煮的面?你先吃,爷爷刚才走了挺远的路,我去找你奶奶討碗水喝……” 一双素手捧著一碗水,送到了老头面前: “爷爷,水,我这儿刚好才倒的,您渴了就先喝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