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长生仙族从金兜山开始》 第1章 金兜山 青山村。 天方亮,晨光熹微。 陆明带著一眾村民,挑著扁担,摇摇晃晃的走在田间泥泞的小道上。 来到田边,大家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村里没有耕牛,只能由青壮汉子拉犁。 陆明虽为村长,但也没有歇著,在田地间挥汗如雨。 日光照在他结实的肌肤上,汗津津的发亮,引得村里提著菜篮过路的少女们连连侧目。 穿越此方世界十载,虽没有什么福缘造化,但陆明得到了一具强健的身体,娶了村里最漂亮的女子做媳妇,还成为了青山村的一村之长。 往常,妻子柳兰,和六岁的儿子陆康,会隨他一同下地,两人不时站在铁耙上加压,確保黄土被碾的细碎。 柳兰常说陆明上辈子是头耕牛转世,力气多的用不完。 白天耕地,晚上也耕地。 於是,八个月前,柳兰便又有了身孕,在家中休养。 小道上扛著锄头的身影,也就从三个变成了一个。 想到妻子,陆明脸上不由露出了满足的笑容。 六年夫妻,没有让他產生丝毫腻烦。 甚至生了孩子后,柳兰的身材也没有丝毫走样,依旧保持的很完美。 娶了个漂亮又贤惠的媳妇,老婆孩子热炕头,平平淡淡的日子便也有了盼头。 住在桃源般的村子,不用交赋税,也不用征徭役,一锄头一锄头挥下,皆能入袋为安。 况且青山村土地丰饶,就算偶尔碰上自然灾害,涝灾旱灾,村民们也能相互接济著过日子。 乡里和睦,平安喜乐,陆明没什么不满足的。 只是不知今夕何夕,山外又是什么朝代。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一日劳作已毕,大家纷纷收拾了农具,准备归家。 只是,陆明忽的发现有几分不对。 村里青壮小伙就三十来人,陆明自然都能认出。 打眼一瞧,便发现少了个人。 “王麻子今日怎的没来?” 有人答道:“王麻子父亲摔了一跤,躺了两日便走了,今日在准备弔丧之事,托我给村长您带个话,方才正准备说来著。” 前几日才见过的人,今日说没便没了。 一念及此,陆明也不禁有些感慨。 古时各方麵条件都比较落后。 富贵的官老爷稍微好些,可寻常人家,能活到五十多岁已是高寿。 若有个意外,三长两短,三四十岁便去了,也不是稀罕事。 一番惋惜后,眾人皆散去。 回到家中,妻子盖著被,躺在土炕上,已经睡去。 陆康还是孩童天性,在小院里嘰嘰喳喳的玩闹,陆明过去提著他打了两下屁股,又叮嘱了两句,让他別吵他娘睡觉,小傢伙这才安静下来。 看著怀有身孕的妻子,又想起方才王麻子家的丧讯,陆明心生无限感慨。 生命的新生,与生命的逝去,不断交替。 生老病死,悲欢离合,这是每个人都必须走过的歷程。 他以后会垂垂老矣,妻子柳兰也会人老珠黄。 两人会慢慢走不动路,双目也会渐渐变得看不清。 直至看著子辈孙辈重复上演他们的一生。 “问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人生很美好,唯一的缺憾便是,这一趟旅程实在太过短暂。 感嘆之余。 陆明眼前的视线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用手擦拭一番,奇怪的感觉並没有消失。 当他反应过来时,却发现,靠著墙角斜放著的锄头,表面泛起一阵淡淡的白光。 【普通的农锄(白)】 “嗯?” 漫无边际的思绪被打断,陆明猛的清醒。 这是什么? 金手指? 为了印证自己的想法,陆明赶忙拿起砧板上的菜刀。 白光再次泛起。 【生锈的菜刀(白)】 眼下情景,让陆明大概有了几分明悟。 他如今能够看出物品气运品级。 此时若有宝物置於眼前,陆明必然不会走眼。 可青山村这小山沟沟,哪来什么宝物? 如果只是这样,未免过於鸡肋。 一连查探了好几件物什,皆是白色,只有墙上掛著的那副长弓,勉强达到了绿色。 “双目异变······六年前,柳兰怀陆康那段时间,我上了趟山,自那时,我的双眼就开始剧痛难耐起来,在铜镜里左右照了,也没看见有什么异物,直到在村口小溪洗了双眼,这才重新变得清亮。” 他这造化,莫不是与此有关? 陆明不知想著些什么,挪了把小木凳,坐在床边,漫无边际的看向柴门之外的小青山······ 小青山! 只见,那怎么看怎么寻常的小青山,此刻在陆明那双灵目之中,竟是凭空腾起了一道金柱。 双眼霎的滯住了,喉咙里像是哽了东西,连呼吸也变得不畅通起来。 金柱明显不是真实存在的,仿佛由无数虚幻的气运构成,这金光在晃动中不断加深,映在陆明眼里,让他眼神不由有些涣散。 最令陆明喉头髮涩的,还是排开的那行小字。 【金兜山(金)】 气运品级,由低到高。 白、绿、蓝、紫、金、红。 往上有无更高品级,陆明不得而知。 看眼下,金兜洞的金色气运,只是暂时的。 隨著时间的推移,它正逐渐向红色靠拢。 结合自己这几年的经歷,与金兜山这个特別的名字······陆明升起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有些话想要脱口说出,可看了看炕上的妻子,他又强自咽了下去。 穿越十载,方知是西游。 此方世界,浩渺无垠。 须弥山耸出水面八万四千由旬,四面有九山八海环绕,自成须弥世界。 东有东胜神州,其土东狭西广。形如半月,纵广九千由旬。 南有南瞻部洲,其土南狭北广。形如车厢,纵广七千由旬。 西有西牛贺洲,其土形如满月,纵广八千由旬。 北有北俱芦洲,其土正方,犹如池沼。纵广一万由旬。 最要命的是,这方世界,神魔並起,道教,佛教,满天神佛林立。 黄风岭、车迟国、宝象国、女儿国、狮驼岭······ 特別是那女儿国与狮驼岭,最为恐怖。 前者粉红骷髏,销人骨髓,乱人心智。 后者骷髏若岭,骸骨如林,人头髮躧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 於此行事,稍有不慎,便会葬身妖腹,或成为横尸野外的一冢枯骨。 唯一算得上安全的,只有位於南赡部洲的人族领地。 虽西方极乐世界,佛祖曾言:“南赡部洲者,贪淫乐祸,多杀多爭,正所谓口舌凶场,是非恶海。” 但实际上,南赡部洲有王朝气运所护,妖魔不得入內。 “要不,带著村里人,搬到南赡部洲去?” 陆明才升起此等想法,便摇头自我否定了。 想大圣遥跨万水千山,自东胜神洲而始,至西牛贺州寻访菩提,一路有神佛相护,饿了有野果,渴了有清泉,也歷时十余载。 自己拖家带口,全村几百口人,想要从西牛贺州搬至南赡部洲,无异於天方夜谭。 最终,陆明將目光投向了柴门外的小青山之上。 或者说,金兜山。 此时的金兜山,还是金色气运。 而其气运之所以会逐渐加深,大概率是因为,那老君座下的板角青牛,还没有下凡。 金兜山的独角兕大王,虽为一方妖王,但天生神性,也没有吃人的习惯。 这板角青牛想必不是那嗜杀如命的主儿,不主动招他惹他,小青村即使处於西牛贺州,倒也不是不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咳咳——” 一旁,咳嗽声传来,妻子柳兰有些迷糊的睁开眼,看向陆明。 “陆郎,你回来了?” 第2章 灵目溪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除了小瓦房中多出的那道婴儿啼哭声,平淡悠閒的生活似乎没有任何变化。 妻子抱著那皱巴巴的孩子,满眼欢喜。 陆康似乎也知道了自己多了一个要照顾的弟弟,近来变得懂事了不少。 每每在家主动劈柴挑水,陆明看在眼中,甚是欣慰。 妻子方才生產完,陆明又是村长,这几日便专心在家里照看妻儿,没有下地干活,村民们纷纷提著鸡蛋前来慰问,迎著那些淳朴的祝福话语,陆明只是一个劲的笑,倒显得有些傻了。 这日,陆明为妻子擦拭完身子,转头却发现大儿子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脸色微沉,出门左右寻了,邻里打听,皆言不见其踪,多半是入了山。 这些担忧,陆明没有与柳兰讲,只怕徒增妻子担心。 柳兰抱著小儿子陆安在床上隨意问起陆康下落,陆明也只是答道:“这小子和我说了声,在木匠刘院子里耍,过会儿就回来了。” 约摸过了几个时辰,天色渐晚,陆康终於兴致冲冲的回了家。 他手上提著一只血淋淋的野兔,另一只手上还提著陆明掛在墙上的那副长弓。 这弓足有两石,未经专业训练,寻常成年人怕是都难以拉开。 很难想像,不到七岁的陆康竟能拉著这把弓,进到深山打猎。 不过,陆明对此却並不意外,他早早便发现,陆康天生神力,小小年纪,已经壮似牛犊,教他一些简单的武艺,也能很快学会,若是生於乱世,定是个当將军的苗子。 昨日觉醒灵目神通后,他更是藉此查看了儿子的气运。 【武骨(蓝)】 气运具有成长性,对於凡人而言,儿时即有蓝色品质的气运,好好发掘,日后定能有所作为。 可提著野兔邀功的陆康並没有得到想像中的表扬。 陆明阴沉著脸,教训道:“昨日爹有没有和你嘱咐过,这些天,莫要再进山?” “爹······” 看著自家爹爹阴晴不定的脸色,陆康顿时就被嚇的愣住了。 他咬了咬牙,犹豫片刻,小脸上露出几分倔强:“娘亲要在家带弟弟,我只是想为娘亲打些野味来吃······” “还敢顶嘴。” “在墙角罚站一个时辰。” 陆明两眼一横,摆出严父姿態。 小傢伙哪见过这等架势,顿时被嚇得不敢说话,闭上了嘴,乖乖走向墙角,只是眼中还有几分不服气。 陆明亲眼看著,不知在想些什么。 青山村里的村民都知道,只要不深入內山,便遇不到熊和野猪。 陆明閒时也会亲自带著儿子进山,射杀些野味,打打牙祭。 其实,陆明不是不让陆康去山里打猎,既是一片孝心,他也不想扫儿子的兴。 可自从知道了此世乃是西游世界,村外的那座小青山乃是青牛下凡之地金兜山,陆明就隱约有些不安。 多次和陆康强调,不要进山。 就怕他这大儿子被山里哪只妖怪捉去了。 可陆康显然没把陆明的话放在心上,还是像以往一样不在乎。 陆明爱子心切,话这才重了些。 一旁,抱著小儿子的柳兰看了陆明一眼,又看了看陆康,明白了丈夫方才所言,仅是为了宽自己心。 陆康哪里是去了什么木匠刘家,分明是背著他爹,去了一趟小青山。 虽然心疼儿子,不过她並没有阻止陆明的管教。 柳兰尚未出嫁时,只草草识过几个字,自认比不上丈夫有见识,家中大小事务,拿不定主意的,都由陆明来拿。 夫为妻纲,柳兰向陆康投去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不再多说。 而陆明考虑了片刻,看了看墙角罚站的陆康,依旧不是很放心。 村里的村民经常提著钢叉与长弓,结伴进到山里打猎。 倒也没人发现过长著獠牙的凶兽,亦或吃人的山野精怪。 可现在没有,並不代表以后也不会有。 西牛贺州妖魔遍地。 就好比狮驼岭那三位,屠城食人,血染千里,苍生哀呼,神佛不应。 於此方神魔世界,一日没有跟脚靠山,便一日不得心安。 约摸过去了半个时辰,陆明给妻子使了个眼色,柳兰立刻心领神会,將裹著小儿子的红鸳鸯绣袄交给陆明后,起身拉过了墙角的儿子,给他说了几句,大儿子倔强的神色便逐渐缓和了下来。 一旁,陆明拿过长弓,暗自反思:“再这般胡思乱想,妖怪没来,倒是脑子先出问题了,也罢,既然我这双目可能与村口溪流有关,明日去看看便是。” 翌日晨,陆明穿好皮甲,戴好护膝,背上还背了把硬弓。 硬弓弓身流畅,看上去遒劲有力,显然是把好弓。 好些年前,陆明就修习过箭术,大儿子的箭法,便是他亲手所教。 不说百步穿杨,至少是手快眼疾,能在秋日落叶铺满的林地上精准射杀匍匐的棕黄山兔。 此时背弓负箭,不为杀生,只为防身。 沿著青石小路,迎著清晨的薄雾,与村民们招呼著出了村。 才出村口,入目便是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溪边,乱石嶙嶙地横著,能见到溪底的石子,却见不到游动的鱼儿,小溪像西流去,一直延伸至极远处两岸青山相夹的小口,在雾气中变得朦朧。 如果是以往,陆明看到这小溪,不会发现任何问题。 可此刻,陆明双目闪过一道淡淡的神韵,灵光流转。 再看去,那溪流表面流动著几缕灵气,丝丝缕缕,宛若游龙,四处游窜。 眼前又有淡金色小字缓缓排开,勾画之间,八面出锋,乃是极其標准的小楷,恰似神碑上的篆文。 【纵观三界五行,你本是万中无一的天生灵体,大器晚成,万古长青,当长河奔流至西,你独坐尽头,道法自心生,生灭一念间。】 【灵龙之体:每多一名后代,灵目溪中便会多出一道灵纹,积累灵纹,以清泉洗目,可夺无上造化神通,改善后代天赋气运。】 【灵纹:2/2(可复製)】 第3章 白狐三拜 陆明心说果然如此。 自己这双灵目,不仅能查万物气运,还能获得神通,改善后代气运。 灵纹满后,只要心念一动,双目就会变为淡淡的金色。 令妖怪或修道之人臣服,亦或击杀,就能隨机复製对方气运天赋。 只是没想到,灵龙之体积累灵纹的方式,竟然是繁衍后代。 子辈,孙辈,乃至重孙辈······都在计算的范围內。 “龙性本淫,倒也合理。” 想到这儿,陆明有些乐。 柳兰之前总骂他吃不饱饭,像个饿死鬼投胎,倒还真骂对了。 陆明转念又想到:“大器晚成,万古长青,是让我以灵目荫庇后人,再让后人开枝散叶,千秋万代,壮大家族,反哺灵目?” 刚升起这样的想法,陆明却又苦笑著摇了摇头。 五世同堂已是世间罕见。 至於传说中的长生,这东西说来玄之又玄,就如同镜水月,强求不得。 西游世界,讲求的是个缘字。 缘法到了,该来的自然会来。 不该陆明拿的,强而求之,便与那西行路上妄想著吃唐僧肉的妖怪无异了。 如今,知道此方天地乃是西游之后,陆明也没有太多別的想法。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只要不遭遇大灾,不遇妖怪,一家人平平安安,陆明也就满足了。 从灵目溪离开,提著硬弓,绕著山脚下转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陆明便又回到村中。 翌日,陆明將村民们聚集在硬石铺成的圆场上,做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决定。 在南山那片荒地之上,开闢出一片橘林。 这个有些突兀的决定,並没有让乡亲们感到惊讶。 毕竟陆明这个村长,经常带著大家做些奇奇怪怪的事。 比如带著老年人打太极拳。 比如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了棋盘,与孩童们下五子棋。 又比如拿著宣纸和毛笔,写一些奇奇怪怪的诗词,什么“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哼著还怪好听。 “村长,南边那荒地,能种橘子?” 一个赤膊的精壮汉子发出了疑问,他叫陈二狗,是把做农活的好手,深知在荒地上种橘树的困难。 “空著也是空著,不如试试。” “村长说的是,不试试谁知道。” 眾皆附和。 於是,在陆明的带领下,不少村民开始在南村的那块荒地上劳作起来。 山里遍地都是的酸甜野果,村民们早已吃腻。 以往要吃到橘子一类的鲜果,得到小青山百里外的虎丘国用钱砂去买,路途遥远不说,价格还贵,带回来的也早已不新鲜。 听闻要种橘树,大伙儿们都跃跃欲试。 只是开荒种橘树,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方法谁都知道,但只有亲身实践过,才知道说和做完全不是一回事。 就好比纸上谈兵的赵括,与四处征战的白起。 漫山的杂草难以清除,陆明卷著裤腿下了地,翻开一耙土,碾开。 沙多,也不肥,很是贫瘠。 陆明倒不慌,他招呼著村子里的青壮,將杂草枯木砍了,一把火腾起,青烟升起,杂草尽数燃为灰烬。 这把火不仅能让土质变得更加鬆软,还能以草木灰为肥料,让贫瘠的土地变得肥沃起来。 这边陆明在田地里劳作。 那边,妻子柳兰则在在家照顾小儿子。 大儿子陆康倒也懂事,前几日跑去一趟山里,被陆明骂了一顿,本还有些不服气,结果他娘好声好气和他讲了番道理,陆康听了进去,也就不再惦记那山林里的走兔,改到地里帮陆明干活了。 陆康一身牛力气,脑子也不笨,看的那些有娃的汉子们羡慕不已,只嘆自己家的蠢儿子,只会掛著一对鼻涕虫,成天在树梢上掏鸟蛋。 村民们不紧不慢的开垦著小橘林,日子平平淡淡,没出什么岔子。 不过自从开了灵目,再有汉子喊陆明一起进山打猎,他便只是笑著摇头,有时还会劝劝別人。 那些赤膊的汉子纷纷调笑,小儿子出生,村长大人心里有了牵掛,身上有了担子,便不敢再隨意进山。 这日,村口。 周老三和几名青壮提著个竹藤编成的兽笼下了山,一路上有不少村民围观,好不热闹。 陆明近了才发现,那竹藤笼中,竟关了一只通体雪白,仅额心处有一淡淡红纹的小白狐。 白狐模样神异,虽仍处幼年,但举止之间已颇有神异。 只是白狐左脚跛著,似乎受了伤。 陆明心头一惊,赶忙用灵目望气。 白狐身体表面散发出金中透红的光亮。 三眼白狐,能带来祥瑞之气,乃是山中瑞兽,金兜山作为板角青牛落凡之处,瑞气云集,会有三眼白狐並不奇怪。 “老三,这白狐你从何得来?可是进了內山?” 周老三憨厚的挠著头,老实答道:“我们记著村长的话,没进內山,只想在外山找些野兔野鸟,这白狐是自个儿从內山跑出来的,来时便跛了脚,我们几个见了,颇觉惊奇,便抓来给大伙儿看看。” “白狐额生红纹,怕是山神託身,依我看,还是放了稳妥。” 陆明的话半真半假。 也不知是青牛下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还是开了灵目后,缘法渐至。 竟然会碰到此等稀奇事。 只不过西游世界,没有跟脚时,还是不要沾上太多因果。 况且,人心中的贪慾就像一个无底洞,一旦打开了口子,便再收不拢了。 不管这三眼白狐身上有什么秘密,陆明都不会升起任何想法。 “行,俺几个都听村长的。” 几个汉子都是老实人,闻言,立刻將三眼白狐从竹笼里放了出来。 说来也奇,那白狐从笼中出来后,不急著走,而是跛著脚,来到陆明身前,虔诚拜了三拜,一举一动颇有灵性。 与此同时,陆明眼中有一道不易察觉的金光一闪而逝。 【多宝(金):可感应方圆百里內宝物大致方位】 这是三眼白狐诚心拜服,灵目为他复製了一项神通? 陆明暗自惊嘆。 寻至宝,查气运。 多宝与他的望气结合起来,倒是合適。 三眼白狐拜完三拜后,又跛著脚围著陆明走了一圈,这才向著与小青山相反的方向走去,踏出几步后,便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不见影踪。 它似乎並没有发现陆明已经复製了多宝神通。 “这白狐果然不凡。” 一旁,村民们见状,纷纷感嘆村长有见识,一眼就能看出这白狐乃是山神化身。 既然山神都对著村长拜礼,感恩戴德,那它日后也一定会在暗中庇护村子吧? 第4章 至宝 复製神通【多宝】后,陆明隨后发现,村口灵目溪中那几条淡淡的灵纹不见了。 【灵纹:0/2(不可复製)】 这代表下一次复製神通,不知又得等到何时。 陆明倒也不是很急。 毕竟,总不能为了积攒灵纹生孩子。 南村橘树林那边,陆明带著村民们以小青山中的枳壳为砧木,用贡橘当枝条接穗, 將接穗的枝芽,接到砧木的茎干上,待二者伤口癒合,合为一体,嫁接便完成了。 按照正常流程,耕作播种,需要七至八年才能初结果,而以陆明嫁接之法栽出的果树,果实两年便能成熟。 这对陆明而言当然不算什么,可看在村民们眼中,却是既惊嘆又兴奋。 村子里如今的种植方法,都是自祖上传下,沿用至今,陆明年纪轻轻,便能使一手移接木之法,將其改良,闻者无不称奇。 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 不觉,已是三年后。 时值深秋,南边黑土盖著的荒凉土坡,已是橘香飘远,在绿油油的树叶后,掛著一颗又一颗硕大饱满的橘子。 看著这些长势喜人的橘树,陆明也无比高兴。 用灵目观金兜山气运,金光渐深,有了由金转红的趋势。 虽不知具体年岁,但想必,距离板角青牛下界的时日,是越来越近了。 大儿子陆康个子窜了起来,踮踮脚,已经能够到陆明的肩膀。 他长得很壮实,原本继承了他娘白皙的肌肤,可整日在大太阳底下晒著,以至整个人看上去黑亮黑亮的,像头在泥里滚出来的小牛犊。 小儿子陆安却不似他哥,文文静静,自一周岁抓周时,抓了个胭脂盒子,柳兰脸色便变了,说这混小子长大后怕不是个游荡裙间的浪子。 陆明闻言只是笑笑,不说话。 他用灵目为陆安看过气运,同样是蓝色,名为儒生。 做个风流才子,总比做个迂腐木訥的读书人要好吧? 儿孙自有儿孙福,后代有什么造化,陆明看的很淡。 望子成龙的心思是人多少都会有点,但在陆明看来,最重要的还是平平安安,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至於再多,只能顺应缘法。 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固然好,可寒窗苦读的书生,还未来得及一展抱负,便因染疾遗恨离世的故事,陆明听过太多太多。 陆明向来相信,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於是站都站不稳的小陆安站在最前面,剩下三人於后排开,一家四口,在院子里操练起了五禽戏。 模仿虎、鹿、熊、猿、鸟舒展身体,每天早上打完一套,浑身舒畅,肌肉时而拉伸时而紧绷,在没有过度运动负荷的前提下,纳气吐息,受益无穷。 早晨前去井里打水的村妇们见了,纷纷向陆明请教,陆明不厌其烦,手把手一一教了,这五禽戏便很快传遍了村子。 凡有不理解这是在干嘛的,只要听了是陆明所教,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立刻就感觉神清气爽了许多。 只是柳兰在一旁看著陆明与那些小女人打闹的模样,心中隱隱有些不舒服,又不知怎么开口,只得对著三岁的陆安使脾气。 小陆安乾饭干到一半,瓷碗突然被抢走,顿时不知所措,一脸茫然的看向娘亲。 “看什么看?和你爹一个样。” ············ 这日。 陆明带著纸笔,来到村外山崖上的一块大石头上坐好。 头顶上是参天的古树,秋日凉风习习,盘坐於此,抬头还能领略山崖下万水风光,不谈偶尔从天而降的鸟恭,在这里午休乘凉,实乃快哉。 陆明极目远眺,斟酌片刻后,落下笔来。 青山村的村民都知道,村长会著书。 在这些人的认知中,只有有大学问的人才能著书立说。 村长陆明当然有学问。 他能著书,大家並不奇怪。 只是村长所著之书,与他们印象中的佛道之经,並不相同。 有识字的村民翻阅过村长的大作,其后大为震惊。 “大观园女眷如此多,鶯鶯燕燕,只是想想,我已经迷糊起来了,如若现实中真有薛宝釵那般的女子······” “金陵十二釵中,我还是最喜欢林黛玉。” “不错,一介女流,有倒拔垂杨柳的气力,林黛玉是个人物。” 闻者大惊:“你看的哪一版?” “村长昨天喝了二两酒后写的。” 却说陆明沉思片刻,终於落下笔来。 这閒暇无聊时想到的小活动,他倒是颇有兴致,无事时,章回故事能接连写上数话,不带停歇。 就在这时,身后的灌木中传来一阵窸窣响动,什么东西在里面抽动著,吸引了陆明的注意。 他下意识扭头,什么都没看到。 可隨著眼中灵蕴一闪而逝,陆明这才看清,方才发出响声的灌木中,竟然有一簇淡紫色亮光。 紫色气运,灵目中却没有与之对应的具体介绍······ 陆明心念一动。 自己这是碰上宝贝了。 从三眼白狐那儿得来的神通,多宝,可配合望气使用,以寻天地至宝。 虽然陆明未踏上修行之路,灵性有限,只能感应到周围三十里內存在的宝物。 但这三年来,他靠此找到了不少好东西。 一枚蓝色气运的种子,陆明带回去后种在了村子正中,很快长成了参天大树,每到夏天,老人孩子都喜欢在树下乘凉,凉风阵阵,清热解暑。 前往虎丘国购置年货时,偶然发现的一根狼毫毛笔,柳兰一番討价还价,帮陆明以六十枚钱砂拿下,只有陆明知道,这笔同样是蓝色气运。 还有绿色气运,生下的鸡蛋天生带有灵气残留的母鸡,蓝色气运,吃了倒在床上睡一整天的野果······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眼下,紫色气运的宝贝,还是第一次遇见。 要去看看吗? 肯定是要的。 不去心里痒痒。 可此等无主的宝贝,谁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危险。 陆明不会鲁莽的直接上前。 仅片刻的犹豫,他便远离了山林,回到家中,取了一把蓝色品质长弓。 这是用雷击木製成的弓箭,品质比起三年前那把硬弓,要好不少。 小心使得万年船。 陆明决定用弓箭朝著灌木中远远射上一箭。 如果在此期间,宝物已经不见影踪,或者被带往了山林的更深处,那他便就此作罢。 第5章 破厄 远远望去,那团紫色气运並未远离,仍处於灌木丛中,一动不动。 死物? 不对。 方才那响动,听著倒不像是死物。 陆明於五十丈外站定,搭箭,开满弓。 隨著倏的一声,长箭破风而至,笔直没入灌木。 像是什么东西扎入皮肉的声音。 箭尾的羽簇末梢还留在外面,微风吹过,隨著枝叶轻轻晃动。 陆明显然是射中了,只是那东西依旧不动。 蹲在远处,等了好一会儿,除了山风吹过带起沙沙声,与远处传来的鸟叫声,再不见任何动静。 陆明这才摸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扒开灌木,只见映入眼帘的,是一只蜕皮蜕到一半,身体表面还附著黏糊糊液体的蟒蛇。 蟒蛇长约四丈,庞大的身躯被一丛丛草木掩映。 即使处於蜕皮的特殊时期,皮肉软化,锋利的箭尖也才堪堪刺入皮肉。 陆明一阵后怕。 若是让这条蟒蛇悄无声息的溜进村子,怕是能一口將嬉闹的孩童吞入腹中。 “此等凶物,不在內山蜕皮,反而要跑到离村子不远的地方,实在是怪事······” 接著,他又將目光投向蟒蛇头部。 整个蟒蛇头都与身子脱了节,一对冰冷的蛇眼,此刻已陷入了死寂,蒙著一层薄薄的白雾,只是蟒蛇的巨口仍死死闭合,紧咬著一根枯黄的木枝。 陆明射出那一箭之前,蟒蛇就已经死了。 “紫气仍未散去,说不好,蟒蛇本身便是一件至宝。” 这条五丈多长的巨蟒,有近三百斤重。 陆明拿上还未完成的话本小说,从村里喊来几个汉子,將巨蟒的无头尸身抬了回去。 “近来让大家都注意些,村口出现凶兽,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陆明一番叮嘱,那几名汉子也不知在脑补些什么,连连点头后,看向陆明的眼神满是崇拜。 於是,村长为守护村子,独自搏杀巨蟒的消息,很快便传遍了整个村子。 一路上,妇女孩子都从屋子里跑了出来,围在青石路两边看热闹。 以这条巨蟒的粗壮程度,成年人用尽全力也不可能合抱。 大家都很难想像,陆明是以何种手段,杀死了这头巨蟒。 傍晚时分,陆明好说歹说,才劝回了围在家门口看热闹的村民。 “爹,我就看看,不乱动。” 大儿子陆康对巨蟒似乎也很感兴趣。 陆明见陆康这模样,便由他与自己一同待在了院子里,处理这条巨蟒。 黏糊糊的液体,附著在蛇皮表面,软化了坚硬的鳞甲。 尖刀从白色的蛇肚上划开,割开白色的脂肪层后,像是剥开一层外衣一般,一阵扒拉后,蛇身里流出了腥臭的血水。 陆明没有停下手头动作。 以灵目观之,將蟒蛇剖开后,那层淡淡的紫气便变得更清晰了几分。 蛇身就是至宝的念头,已经被陆明打消。 与之相比,更大的可能,是那件紫色气运的至宝处於蛇腹之中。 陆明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传说。 上古时期有吞天蟒,衔日月,吞千山,腹中有宝物万千,造化万千。 眼前这条蟒蛇,当然不可能是什么吞天蟒。 可若要说其腹中藏著宝物,陆明倒是愿意相信。 忙活好一阵,父子合力从蛇腹中掏出不少还未来得及消化的肉块、骨头、还有鸟类的羽毛。 直至一柄长剑从还在缓缓蠕动的无头蛇尸中被拔了出来,咣当一声,落在地上。 这柄剑,处於蛇腹不知多久,竟然没有被蛇身中的浓液腐蚀,还將內里坚韧的皮肉割的鲜血淋漓。 陆明眼中灵蕴一闪而逝。 长剑呈现在他眼前,一旁排开金色小字。 【破厄剑(紫)】 没有用水清洗,只是轻轻一抖,剑身表面的血污便尽数落下,露出淬火的剑身。 剑锋如芒,带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决绝气势。 陆明怔了怔。 没想到,所谓的至宝,竟是一柄长剑。 破除灾厄,诸邪退散。 一扭头,却见陆康眼巴巴朝自己望著,陆明不由苦笑:“想要?” 陆康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 “桩功练的怎么样了?” 闻言,陆康连忙摆开架势,当著老爹的面打了一套。 不得不说,这小子识字读书虽然马虎,远不及他弟弟陆安,可论学武,还真是个好苗子。 十来岁的孩童,一拳一掌,已颇有中正平和的架势,不像是自个儿琢磨出的野路子,倒像是自小锤炼打磨出一般。 而陆康接触武术的唯一来源,便只有那几本在虎丘国地摊上买来的所谓秘典。 儿子想要剑,陆明当然不会不给。 但这剑紫气环绕,又以破厄为名,非同一般。 十岁的陆康,恐怕还难以驾驭。 隨后几日,陆明依前世记忆著书一本,名《剑道入门》。 陆明过目不忘,前世所见所闻,十年后依旧历歷在目,只可惜他上辈子生於和平年代,对於武道一途也只是浅尝輒止。 是以,书中所述都是基础中的基础,但陆明在每一项练习后,都量化规定了陆康需要达到的最终標准。 比如每日半小时的马步桩,需要双腿承受两百斤重物仍稳如磐石,且能配合鼓气下沉,单脚立於桩头,桩木晃动而不倒。 比如八卦步,需做到走化旋转,不能徒有其形,还要暗合阴阳变化之道。 比如收势,世之剑客多重拔剑而轻收势,但陆明对陆康的要求却是不同,拔剑能破敌,收势可防身,比起无敌二字,他更希望儿子能够平平安安。 这本《剑道入门》上的种种要求,即使对於学武多年的成年人,想要全部完成,也並非易事。 可陆康看了看被掛在墙上的宝剑,又看了看父亲,小脸上的表情逐渐变得坚毅起来。 不止是为了这把宝剑,更是为了得到父亲的认可。 陆明做这些本只是顺应儿子心意。 至於这小傢伙能走多远,能走到哪一步,他反倒没有那么在乎。 在这之后,柳兰常常得在炊烟中招呼数声,陆康才会停下练功,进到屋子里吃饭。 ············ 且说取出蛇腹中的破厄剑后,陆明找了几个村民,清洗了蛇肉,同大家分了。 欢呼声中,夹杂著大家对村长真心的恭维。 这次插曲过后,青山村的日子便又恢復了平静。 陆康练功,陆安读书识字,柳兰在院中笑意吟吟的做著女红,时不时抬头看看两个儿子。 而陆明,依旧有时间就往山沟沟里跑。 村里几个爱看话本的死忠粉,也觉著话本更新的频率是越来越快了。 大家只当村长好兴致。 没人知道,陆明其实是在验证某种奇怪的规律。 第6章 愿者上鉤 无头蟒尸出现的那天,陆明便发现了不对。 那日他重新拿起未写完的话本,却发现上面有新翻动的痕跡。 自此之后,不管陆明出现在哪里,村口、溪边、小青山······都能十分“碰巧”的捡到才断气不久的猎物。 从狡兔山狐,到野猪棕熊。 而每次,放在一边的话本,都有被翻动的痕跡。 那些经常上山打猎的汉子们见了,嘖嘖称奇,皆言村长不愿同他们上山,只因独自便可猎杀猪熊,看向陆明的眼神,又多了些嚮往和崇拜。 陆明心有所悟,也不多解释。 这日,他提一鱼竿,於灵目溪垂钓。 水至清则无鱼,灵目溪水清且浅,於此垂钓,自然是徒劳无功。 不过陆明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待愿者上鉤。 不一会儿,果听得啪的一声,一只棕毛兔从灌木丛中被丟了出来。 陆明將话本丟在溪边,上前捡起棕毛兔,像往常一样离开。 灵目溪旁再次变得空无一人。 就在这时,风吹过,响声沙沙,一只通体雪白,唯有额心处缀一淡淡红纹的白狐躡手躡脚来到了溪边。 它用毛茸茸的爪子拂过书页,似乎在看书,几面的內容,一晃眼便已读完。 三眼白狐埋下头来,凑近宣纸嗅了嗅,一对狭长的狐眼满足的眯起,抬足便要离开。 可它正要扭头,娇小的身子却是一颤。 一个它无比熟悉的身影堵在了面前。 陆明。 他根本没走。 而是趁著三眼白狐沉迷话本故事之时,早早站在了这里。 也就是说······方才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陆明看在眼里? 三眼白狐眼中,竟罕见的流露出了一抹万念俱灰之意。 “果然是你。” 陆明笑了笑,不知是没看出白狐心中所想,还是故作不知。 三眼白狐狭长的双眸立刻变得冷峻起来,雪白的狐尾高高竖起,高傲的看向陆明。 “多谢你这些日子送我的野味,不过以后不用这么麻烦了,要读话本,直接来看便是······当然,想嗅也没关係。” 听到后半句,白狐头一扬,淡漠的眸子中多了几分冷冽的审视意味。 “三年前,你救我一命,我自当相报,至於读话本,不过顺手为之,莫要自作多情。” 白狐突然开口说话,反倒是將陆明听愣住了。 她的声线很清越,像十六七岁的少女,又像鸟儿在山林间啼囀。 反应过来后,陆明笑了笑:“是在下冒昧了。” 索性这灵目溪荒僻,四下无人,一人一狐便靠在溪边,迎著徐徐清风,你一眼我一语的隨意聊了起来。 “你住在小青山中?” “常居內山。” “话本好看吗?” “尚可。” “前些日子的巨蟒,还有棕熊,不出意外,都死於你手,不过我看你这小身板,是如何杀死体型大你这么多的凶兽?” 白狐陷入了沉默,见其不愿说,陆明也不再多问。 不知不觉,日头落下,清澈的溪水映著残阳,被晚风吹成粼粼碎金。 村子里,家家户户接连升起炊烟,笔直贯入天际。 三眼白狐窜身入林,几下蹦躂,消失在了陆明的视线之中。 陆明回到家,先是將棕毛兔放好,又接了清水洗手。 柳兰已经备好了饭菜,陆康在院子里打站桩,才三岁的陆安有些嗜睡,倒在床上,轻轻打著呼嚕。 “吃饭啦~” 柳兰见陆明进了院门,眉眼弯弯,招呼了大儿子小儿子,一家人很快围坐在了不大的木桌前,迎著腾腾热气,动起筷来。 饭吃到一半,柳兰斟酌著开口:“陆郎,家里野味已经很多了,与村民邻里也分了不少,你莫要累著,我多做些针线,也能补贴家用······” 大口大口扒著白米饭的大儿子陆康怔了怔。 他虽是个武痴,脑子却一点儿也不笨。 或者说,学武之人脑子迂腐,本就是刻板印象。 不够聪明的人,练不好武。 此时,陆康听了娘亲的话,顿时明白了什么。 自练武以来,他的胃口与之前相比,大了许多。 阿爹近来频频往家里带野味,多半是为了给自己补充营养。 想起娘亲做的蒸熊掌,还有阿爹亲自下厨做的麻辣兔头,陆康便忍不住狂咽口水。 可他还是点了点头,附和道:“阿爹,娘说的对。” 才三岁,也不知懂事没有的陆安,停了筷子,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娘亲,同样晃著小脑袋点头。 陆明哭笑不得:“你们莫要担心,这些野味不是我打的,儘是別人送来的。” 柳兰自是不信。 一次两次还好解释,每天按时送来新鲜野味,这算个什么事? 月上枝头,夜色沉静如水。 陆明家有三间臥房,当时盖房子时,便是整个青山村盖的最大的一户。 陆康和陆安都大了,不用父母哄著入睡,於是兄弟俩挤在了一间小屋子里。 陆明则是与柳兰同住一间。 油灯被吹灭,隨著嘎吱声响,木门也被闔上。 夫妻俩钻入了乾燥暖和的被窝,说起话来。 “康儿整日练武,看来是真心喜爱,相公你有没有考虑过送他去虎丘国的武馆?” “暂时没这个必要,我先带他一阵,日后再看他自己打算。” 陆明自问也是半个练家子,亲自教导,不见得比那些所谓的专业武馆效果差。 况且,知道此方世界乃是神魔西游后,他送儿子去练武的想法就更淡了。 不踏上修炼之途,凡人能达到的极限,也就是弱一些的小妖。 参考西游途中,在双叉岭救下唐僧的猎户刘伯钦。 “都听你的,总之,还是之前那些话,相公莫要太过劳累便是······” 柳兰一改平日贤妻良母作风,罕见的流露出了几分小女子情態,朝著陆明宽厚的肩膀靠了靠。 陆明这时也不反驳,只是笑著称是。 两人依偎在一起,分明是极凉的秋日,却感觉屋子里的空气升起温来。 良久,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 “陆郎······” 第7章 城隍庙 自与三眼白狐重逢后,陆明便常常在村外与之相遇。 或偶然,或碰巧,亦或心照不宣。 捅破了窗户纸,这白狐倒也不再避著人,大大方方翻阅陆明所著话本,有时还会说些玄之又玄的话,听得陆明似懂非懂,如水中捞月,雾里看。 不知是不是错觉,与白狐相处久后,即使没有繁衍后代,积攒灵纹,陆明一双灵目也变得清亮了许多。 前些日子,一人一狐於山中遇了一场雨。 陆明闭目盘坐於林木之下,待雨停时,由心的诵出一句:“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这一番无意识的举动,竟惹得白狐侧目相看。 三眼白狐见陆明果然闭著双眼,不由嘆道:“雨落染天地,画卷自心开,眼前无景,芥子心中却纳须弥,好一个天生道骨的乡野村夫。” 那日,陆明睁开灵目,眼前青山,空濛烟雨色,再无半分杂质。 至於板角青牛何时下凡,似乎也不那么重要了。 翻过秋日,日子便一天天近了年关。 青山村的年,往往是热闹的。 村民们会和平日里偶尔经过的商队做交易,以物易物,或是直接换取钱砂,等到年关,便一家家一户户的出远门,到百里外的虎丘国置办年货。 清晨,迎著薄雾,陆明带著柳兰和陆安,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大儿子陆康如今却没了同去的心思,早早起床,如往常一样,在院子里打著站桩。 陆明站在一旁,细细打量了一会儿,暗自点头。 “步沉稳如铅灌,腰脊板似铁牛,十指如鉤,气血畅通,倒是有了几分习武之人的架势。” 一旁,柳兰看著大儿子打站桩时认真刻苦的模样,则是既骄傲又心疼。 陆康喜欢习武,陆安喜欢读书。 她这做娘的,更倾向於后者。 倒不是重文轻武,只是在潜意识里,总觉得和打打杀杀扯上关係后,就少了一丝安全感。 一家三口搭著过路的马车上了路。 陆明带了本旧书,打算在马车上翻看解闷,没想到陆安这小傢伙也不管看不看得懂,爭著抢著要看,陆明拗不过,只好撇了书,同柳兰说起话来。 一路顛簸,到达虎丘国时,天色已晚。 在客栈住了一日,第二天,三人上街。 除了一些做女红必要的针线布料,柳兰大多时候都是在为丈夫和两个儿子置办衣物之类的日用品。 她还特別拿上了陆康的布鞋,想要精心裁量后,为儿子换上一双新的。 陆明看在心里,也不阻止,只是等到临走时,变戏法似的掏出胭脂水粉,还有一个做工精致小巧的绣香囊。 柳兰先是一怔,隨后红了脸,面上嗔怪相公又在乱钱,心底却是欢喜的不得了。 陆安则仰起小脸看向陆明,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三岁的小童,似乎在质问阿爹,为什么单给娘变戏法,却不给自己也变一个出来。 陆明也不心虚,予以回视,还颇为自得。 日当正午,三人本打算在城里多逛一会儿,可柳兰转念想到陆康还一个人守在家中,不禁面露忧色。 於是陆明同两人在面铺里吃了些槐叶枝和出的冷淘面,带了几张死麵饼子,打算返程。 才出面铺,几人走了一小段路,陆明忽的察觉到有几分不对。 越是往前,行人便越发稀少,连石街旁叫卖的小贩也不见了踪跡。 阴云盖在天空,像一层厚厚的毯子,没漏出半缕日光。 陆明心下一紧,暗道不妙,暗暗睁开了灵目。 只见,不远处那座宏伟庙宇,竟隱隱透出一股死气,非福恐有祸。 远远瞥了一眼,那庙宇外掛著的黑色牌匾,上面赫然是三个金色篆体字,城隍庙。 一佝僂著背的枯瘦老儿捻著几根杂乱的鬍鬚,拄著拐杖,沿著残破的庙墙,晃晃悠悠的走近。 这老儿状似疯癲,一边走,一边唱著奇怪的歌谣。 虎丘城,日头红。 炊烟缠了三百冬。 一朝虎患凭空起,城墙裂了三道缝。 幸得玄龟踏天河,虎啸声偃妖无踪。 太平鼓,敲破瓮。 童谣唱塌旧石拱。 莫敲门!莫点灯! 断头铁锈血未冻。 且慢行,且慢行,再行怕你也无头! 一曲唱罢,听得陆明无比心惊。 正当他打算上前问个明白时,一阵黑风颳来,老头顿时化作一片枯叶,於石地上飘走。 陆明被这风冻了个激灵。 再回神,眼前无人的城隍庙,冷清的石街,皆已不见。 耳边渐渐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以及陆安的声音。 “阿爹,阿爹······” “嗯?” 陆明猛的回头。 妻儿都奇怪的看著他,马车已经到了,那棕红瘦马正不住摆著马尾,嘴里嚼著几根枯草。 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如果是觉醒灵目,知道此方世界乃是西游之前,陆明可能还会这么觉得。 可现在,陆明绝不会如此天真。 马车上,陆明一直想著方才所见。 直至回村,已近午夜。 夜沉如水,陆安被他娘抱著,已经睡去。 柳兰小心翼翼的下了马车,到家將陆安放到床榻上。 只见木床上,陆康一个人蜷缩著入眠,两个大人不在家,这孩子依旧能將家中收拾的井井有条,柳兰颇觉欣慰。 陆明带著心事,將装满东西的麻袋依次收进屋子,便听柳兰道:“相公,早些歇息吧。” 於是两人回房入塌,陆明迷迷糊糊不知睡了多久,又一阵阴风颳来。 他睁眼下床,想看看是哪扇窗户没有闭好。 可走著走著,不觉便来到了门外。 此时意识到不对,再回头,已不见原本所在的瓦房。 取而代之的,却是白天在虎丘国看到的那座城隍庙。 庙宇黑压压的,屋檐矮小,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庙外掛著牌匾,上书城隍庙三字。 向里望去,儘是些黑色的楹联。 诸如“善恶到头终有报”、“你也来了吗”、“也有今日”······ 陆明脸一沉,整个人清醒了不少,这怪东西还是找上他了。 “装神弄鬼。” 第8章 土地公 两边凿出的石壁凹槽中,有幽幽摇晃的灯烛,穿过低垂压抑的过廊,终於来到城隍庙正中的大殿。 按理说,作为护城之神的香火供奉之地,城隍庙绝不应如此阴森。 不远处的神龕上,供奉的也不是什么人尽皆知的神仙,而是一只断头的虎妖。 这虎妖长得颇为壮实,头颅被整个切下,只留下光滑的断口。 “咳咳——” 一阵咳嗽声响起,陆明循声望去,却是白日在虎丘国碰到的佝僂老头。 老头拄著拐杖,从神龕后的黑暗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陆明看向他,沉声问道:“寻我来此,却是何事?” 老头枯瘦的脸上挤出褶子,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小老儿有一事相求,故使了些招儿,施主莫要气恼。” 他又补充道:“我本是虎丘国,乃至这小青山一带的土地山神,著天庭派遣,於此当差已有八百年,三百年前,虎丘国有虎妖入境,国內人心惶惶,好在真武大帝下凡显灵,拿了那孽畜,砍了头颅,埋在城隍庙里,镇一国之运。” 陆明对於老头子土地公的身份,倒没有过多怀疑。 毕竟他的灵目,能够看清这老头身上淡淡的神性。 既是土地山神,陆明也没有再端著架子的道理。 虽说取经路上,孙悟空对土地老儿呼来喝去,显得这些山神很没用。 可陆明很清楚,所谓的地位高低都是相对而言,在齐天大圣孙悟空面前低三下四的土地公,於寻常凡人眼中,那也是实打实由天庭敕封的神仙。 土地公继续道:“方才所言,不过是市井相传,世人有所不知,这虎妖虽是从北俱芦洲而来,却並未於人间作乱,只嘆那真武大帝当年威震北方,统摄真武之位,奉玉帝敕旨,剪伐天下妖邪,虎妖不得已才来了虎丘国,不曾想真武大帝神通广大,仅使出十万八千剑中的一把,便於万里之外化出化身,披髮跣足,踏腾蛇神龟,领五雷神將、巨虬狮8子、猛兽毒龙,一剑斩下虎妖头颅。” “竟有此事。” 陆明也有几分感慨。 世人听闻虎妖之名,脑海中无不浮现出一个凶暴嗜血的恶妖形象。 可这虎妖分明没有作恶,却要因此而死。 实在是可嘆。 “此事乃虎妖相托?” 土地公笑而不答。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只毛茸茸的斑大虎,虎似人形直立,只是颈上无头,看著十分瘮人。 他扑通一声跪拜在陆明身前,接连磕起头,不,磕起颈来,哀求道:“陆老爷,小妖无意冒犯,只求陆老爷大发善心,抬手相救!” “你既然已经被砍去了头颅,找我又是何故?我不过一乡野村夫,难堪大用,起死回生,借尸还魂之术,你怕是得找那地府下的阎王爷。” “非也,老爷家中有一宝剑,名为破厄,乃是真武大帝十万八千剑之一,我头颅被此剑切去,埋在地底,早已腐烂,元神亦成了残躯,唯有寄身此剑,方能补全头颅,今日在虎丘国远远见了一眼,便察觉到了此剑气息,一时衝动,这才一路跟了过来。” “原来如此。” 陆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家大儿素喜武道,我已经许诺过他,日后若能刻苦练功,便以此剑相送,所以,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 虎妖仍跪服在地,没有起身:“小妖虽不敢称武道造极,然於此道浸淫多年,同族无人能敌,若陆老爷不弃,小妖愿拜令郎为小主,居於破厄剑中,授其武道,护其性命。” 陆明闻言有些意动。 少时锋芒显露,意气风发,隨身宝物中有高手魂魄寄居,若是再加个“陨落的天才”,自己这大儿子不是妥妥的主角模板? 看出陆明態度鬆动,虎妖心一横,用虎爪在另一只爪的爪心切开一道小口,顿时有血珠从中滚落。 此血与他脉门相关,恰如龙之逆鳞。 自此,他的生灭便掌握在了陆明手中。 “你有此心,那我也不便多说,不过我儿愿不愿向你学武练剑,就不是我说的算了。” 陆明默许了虎妖的存在。 不过他还是那个观念。 缘法不可强求。 ············ 陆康最近很是惊喜。 因为阿爹竟然將那把破厄剑提前送给了他。 轻轻抚过这柄冷冽的长剑,陆康眼中闪过几分兴奋的光芒。 不过这孩子的心性明显远超同龄人。 陆康很快便收起了长剑,重新扎扎实实的练起功来。 欲速则不达。 基础还没有练好,便贸然上手宝剑,最后的结果多半是只能练出个绣枕头般的虚浮架子。 常言,穷文富武。 就算有些天赋,武道这行当,也並不適合穷人。 单论吃穿这一项,就不是穷人能负担的起的。 陆明身为村长,家中並不能算贫困,但也属实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 陆康近来食慾大增,原本只是超出同龄孩子不少,现在却连许多大人也远远比不上他了。 陆明、陆安、还有柳兰,三人的饭量加起来,才比得上陆康一人。 柳兰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 而且儿子近来磨破草鞋的频率,也比先前高了不少,练武练的是越发勤了。 “看来,那虎妖確实有些本事。” 有时,陆明陆康父子俩相见,陆康目光中带著隱隱的得意,却什么都憋著。 陆明也是一样,知道儿子心里憋著什么,但他同样也只是憋著,什么都不说。 这一日,陆康向往常一样练功。 只不过隨著山风於林隙间淌过,吹拂他脸颊,又顺著另一头的高山蜿蜒流转。 陆康神色微变,隨即进入了一种类似於心流的奇妙状態。 以往如同铅灌,势大力沉的一招一式,此时却变得无比轻盈起来,宛如马踏飞燕,蜻蜓点水,却不显得绵软无力,有了几分举重若轻的味道。 一套打完,不知不觉半日已经过去。 陆康仍沉浸於自己的世界中。 “照师父所言,现在的我,应该可以用剑了吧?” 第9章 白狐传道 陆康练功的进益,陆明都看在眼里。 他对於大儿子虽不强求什么,但小傢伙自个儿整日掛念,陆明倒也上了几分心,至少不能让孩子差在了自己这步。 对於习武之人,寻常鸡鸭肉食用来补身子,肯定是不够的。 陆明往村口药铺里逛了几回,求了几副方子,不过那些所谓的药方,他这半懂不懂的外行看了也是连连摇头。 说没用吧,倒还有些用处。 说有用吧,见效却又是微乎其微,心里安慰大於实际作用。 陆明自己入了几趟山,想看看能不能寻到几株大补的草药,终是无功而返。 外山地域辽阔,物种丰富,可真正算得上宝贝的,却没多少。 內山气运驳杂交错,说不让人心动是假的,可就是村子里最勇悍的猎户,也不敢往內山里去。 老猎户们常言內山有凶兽,陆明寻著机会向土地公询问了一番,小老头只说有妖,再问那些妖物自何而来,为何不出山,老头儿挤著褶子笑了笑,没敢出声。 日子一天天过去。 虽无滋补之物,但也得亏陆康底子好,那虎妖又教导有方,眼看著大儿子身子骨越发壮实起来,竟像个从泥里滚出的小牛犊。 小儿子陆安屁顛屁顛的跟在大哥身后。 俗话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可陆明怎么也看不出陆安是个喜好胭脂水粉的风流性子,倒是让他爹琢磨出了几分呆愣的意味。 真有哪户姑娘会喜欢这浑小子? 陆明想不通。 ············ 金兜山顶,那一柱金色气运正逐渐变深,隱约呈现出赤金之色。 按照陆明的推算,再过个三年五载,青牛精怕是就要下凡了。 西游世界,机缘造化同神仙之位一般,一个萝卜一个坑。 你占一个,他便少一个。 陆明带著村民们种橘树便是为此。 若事先做了准备,缘法依旧不至,那只能说他命中无缘,强求不得。 这日,他在山中见了三眼白狐,几日不见,白狐短绒的毛髮中,额心那一点红纹竟变的繁复了不少。 陆明以灵目观之,果见白狐气运大盛,不知有何造化。 而三眼白狐亦一反常態,递出一本古书,道:“我五百年劫至,若能度过此劫,你我有缘自会再见,若不能过此劫,此道书权当报恩,你我再无纠葛。” 陆明一怔,自然知道白狐话外之意。 他调整了心情,接过古书,笑道:“以往向你问道,你都不做言语,没想到今日竟主动给了我这本古书,实在是怪事。” 白狐道:“同你说正事,莫要贫嘴。你我今日一別,若说以一道书作结,未免有些薄情,不过你机缘未至,让我与你授道,今后让真正懂行的人见了,不免殆笑大方。” 陆明只好正色收下古书,隨手摺了根枯草,叼在嘴边。 又听白狐道:“你娘子有了身孕,今夜待你娘子睡下后,木门后会传来三声狐叫,莫要理会便是。” 陆明微微惊诧,向白狐看去,只见一对狭长的狐眼中似乎还藏著话,但终究是什么也没有说,转身跳出山石,没再回头。 送別白狐,陆明心中有些悵然,嘴里那根枯草落下,还没碰著地,便被一阵风吹远,转眼不知所终。 踱步回到家中,柳兰还在家收拾。 想起白狐所言,陆明赶忙上前扶住妻子,向她报了喜。 柳兰起初还不敢相信,见相公言之凿凿,不像是在说俏皮话的样子,这才又惊又喜道:“男娃女娃?” 陆明无奈苦笑:“你当你相公是个算命先生?” 柳兰反应过来,脸颊微红,有些嗔怪的拍了陆明一下。 “这不是太著急了么。” 当晚,待柳兰睡下,午夜入静之时,果然听得门外有三声狐叫。 不是白狐的声音,反而像那刚出生的幼狐,软软糯糯的,有些尖锐。 陆明依三眼白狐所言,假装没听清,不去理会狐叫。 一炷香后,再下床去看,门外已是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剩下。 柳兰睡在正房,陆康陆安两个小傢伙挤在一间房中,陆明藏著心事,一个人来到了偏殿。 点上一盏油灯,借著昏黄的灯光,陆明翻开了古书。 这古书上什么也没有记载,可等待片刻后,古书上竟密密麻麻浮现出字来,像是由墨水浸染过一般。 陆明投去视线,一不留意,竟沉浸在了其中。 这是一本修炼所用的道书。 讲的虽然不是什么玄之又玄的金丹大道,但已然是那些凡间书籍如何都赶不上的。 或者说,这上面记载的路子,和陆明曾经了解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筑基元婴化神的境界之分。 也没有灵根划分天赋的说法。 道书通篇都写著字,陆明琢磨了大半夜,这才从字缝中琢磨出一个字来。 道! 道是什么? 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閒,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所谓道,乃是心中之道,万物之道,宇宙之道,看不见摸不著,说来玄之又玄,无缘之人,就是把道掰开了嚼碎了说给他听,也只觉聒噪无比,难以理解。 有缘之人,他不寻道,道自来寻他。 陆明继续静心研读。 竟然从这道书中琢磨出一套修炼的法门。 修炼起始阶段,可划分为四大境界。 筑基固本,精化元神,可至炼精化气。 炁神相融,孕养圣胎,可至链气化神。 摒除虚妄,化出阳神,可至炼神返虚。 人道合一,无无既无,可至炼虚合道。 每一个阶段,对於修行之人都是一道大坎。 越过了延年益寿,其益无穷,越不过便坐化枯死,陨身於道。 “炼精化气中的精,指的是先天之精与后天之精,意守丹田,调息凝神,將后天之精化为先天之炁······” 陆明读完炼精化气的修炼方式。 总结出十六字吐纳口诀。 一吸便提,气气归脐,一提便咽,水火相见。 陆明按口诀吐纳,一个周天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只觉神清气爽。 可他正待睁眼,忽觉下腹一阵火热。 那先天之精涌起,竟成了邪淫之气,鼓胀难耐。 陆明慌慌张张起身,向著正房跑去。 第10章 入山 却说正房的木床咯吱响了一整晚。 翌日起来,陆明踩在地上,如履云端,飘飘乎不似人间。 常年劳作带来的一些暗疾消失了,第一次练功,便有如此效果,不愧是白狐所授。 或者说,这也能证明陆明確实有缘法在身。 想到这里,陆明將一家人唤起,在小院里练起功来。 这一次不再练五禽戏,两个小傢伙觉得新奇,都很有兴致的练了起来。 柳兰有孕在身,便注意了些,动作没有大开大合,但也察觉到了相公这十六字诀的神异之处。 自己练完了一套,陆明便站在一边看著。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陆康因为习武的缘故,架势流畅自然不少。 陆安年纪尚小,还有些呆呆愣愣的,半边掛著鼻涕,憨態可掬。 陆明悄悄开了灵目,见两个小傢伙先天一炁流动,比自己还要畅通,不禁有些羡慕。 无论是练武还是修道,都强调抓童子功,果然是有道理的。 “阿爹,俺入山去了。” 练完晨功,出了一身汗,陆康同陆明说了声,便入了山。 刚知道此方是西游世界时,陆明倒是草木皆兵过一段时间。 但他如今心境淡了,破厄剑中又有虎妖相护,只要別进內山,便由陆康去了。 转眼,又到了一年农忙时节。 陆明本意是为大儿找个引著入门武道的老师,总比自己这半懂不懂的半吊子强。 怎料陆康几日从山中归来,不仅剑法精进,身子骨竟也壮实了许多。 十一二岁的年纪,却是虎背熊腰,让成年人见了也不敢有丝毫小覷。 陆明不解。 按理说,自己並未从山中寻到什么天材地宝,半大的小娃,还整日练武,修习炼精化气之道,光补充肉食肯定是不够的。 一番追问,大儿子这才支支吾吾的掏出一个破布袋子。 陆明接过,沉甸甸的,这密度却不似什么寻常物件,更是散发著一股极凶的血腥味,直衝天灵。 將布袋打开后,陆明发现其中装著的竟然是一整袋碎骨渣。 更准確的说,是虎妖的骨渣。 此物兼具阳刚之气与血腥之气,绝非常人能够驾驭。 对於陆康这种习武之人,却是大补的药材,给多少银子钱砂都换不了。 只是略一沉吟,陆明便想明白了其中关节。 虎妖之魂寄身剑中,那无头的妖身自然无用,於是也就给了陆康作为作补。 陆明假意不解,问道:“这些药是哪儿来的?” 陆康不肯说话。 陆明说这些也不是为难儿子,他將布袋收好,道:“这些都是性子极烈的药材,直接服用,你怕是受不住,阿爹帮你收下了。” 陆康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咬著唇,眼中闪过倔强,恰如几年前,陆明训斥他私自入山时一样。 可陆明话还没说完,他提著布袋转身后,顿了顿,又道:“今天在地里忙完后,我上山与你采些温养的药材,和著碎骨在锅里熬了,待那三分血气从骨缝里逼出来,再作药用。” 闻言,陆康一怔,隨即有些动容。 平日里不管练功再苦再累,也不多喊一声的小子,此时竟半湿了眼眶。 “阿爹······” 农忙时节,正值太阳火辣,细皮嫩肉的书生在这太阳底下只是站上一会儿,恐怕都得脱两层皮。 村里的汉子却是不同,都是靠勤劳与汗水吃饭的农民,年年如此,迎著大太阳暴晒,早已习惯,没听见有叫苦亦或不情愿的。 陆明虽然半只脚踏上了寻仙访鹿的道途。 但所谓仙道渺渺,寻仙之人,几人得道?几人升仙? 世人只见西汉淮南王刘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却不见多少人老死仙途,求不得金身道果。 一日不成仙,一日便还是凡人,与那些村民无异。 他心態放的平,於是不管是干活还是修炼,都不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小儿子陆安还没到下地的年纪,柳兰又有身孕,於是陆明家的几亩田地,便由陆康与陆明两人耕作。 原本是陆明带著陆康干活,可隨著时间推移,曾经的小男孩长成了能当半个顶樑柱的小大人,做起农活来,也远赶在了陆明前面。 汗水滴落在泥地上,额头上汗津津的,抡锄头的速度倒是不减。 远处的王麻子都歇息了好几次,陆康还在不知疲倦的干著活,小脸上满是坚毅。 那王麻子见了,好生羡慕:“村长,怎的把你家大娃当耕牛使,娃儿,听叔的,来这边歇歇,吃口水再忙活也不迟。” 陆康闻言,只是笑笑,手上活计没停,却不言语。 陆明却是同他调笑道:“老王,你莫要在这儿说风凉话了,天黑时种不完这亩地,你家娘子又要来扯你耳朵哩。” 天色渐晚,今日夏耕任务终於完成。 不少人发出疲惫又满足的嘆息声。 陆明与陆康倒像是村民中的异类。 一身的臭汗,依旧神采奕奕,似乎还有使不完的牛力气。 陆明心中暗嘆,自己自从尝试炼精化气的吐纳之法后,像是变了个人,晚上更是连觉也不用睡,修炼一整宿,比怎么休息都来的痛快。 “阿爹,我同你上山。” 陆康仰头看著陆明。 一不留神,这小傢伙比陆明竟只矮上半个头了。 陆明斟酌了片刻,点了点头。 儿子的心思,虽没有直说,但他也能理解。 陆康这是怕天晚了,外山也不安全,於是想与阿爹一同上山,遭遇不测,也好护他周全。 自己这大儿子什么都好。 身子壮实,心思也细腻,有时想到的比起他们这些大人不会少。 就是有些话只愿同娘亲说,和他这当爹的相处起来,看上去有些闷闷的,终归是话少了些。 陆明笑道:“也好,许久未带你打猎了,今日便让阿爹考教考教,看看你这武艺,有无长进。” 陆康的表情明显有些意外,旋即变得欣喜起来,一溜烟的跑回家,换下了种地穿的草鞋,带上了墙上好生掛著的长剑,与陆明一同进了山。 ······ 第11章 洞天福地 一猪二熊三老虎。 进山打猎的猎户,最害怕的便是碰上发疯的野猪。 恰巧野猪在夜间活动最为频繁,於是陆明也就多留了个心眼,进山时处处提防著。 只是夜晚进山,野猪没撞上,倒是给陆明碰上了好宝贝。 自得神通【多宝】后,陆明便可探查方圆数十里宝物。 从前,双目蒙尘,看那些宝贝,终归是雾里看,看不真切。 可与瑞兽白狐相处的时日一长,双目竟渐渐变得清朗起来。 寻宝的范围没变,却能见到与宝物有关的详细信息。 【水莲(紫):三年一结果,莲子可入药】 【百年碧藕(紫):生服,碧藕灵气充沛,可辅助修行,修復伤势】 【夜明珠(紫):研磨成粉末后和清泉水服用可明目】 ············ 宝物繁多,仅仅是看起名姓,已经让陆明一阵眼繚乱。 寻常碰上一件已是极难,更別谈一次性遇上这许多。 好在,陆明没有被突如其来的喜悦冲昏头脑。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不相信山里有什么无主的宝贝。 再远远看去,只见那些宝贝的气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变化。 陆明带著陆康悄无声息的向那边靠去,陆康虽不明就理,但也明白阿爹定是发现了什么,於是屏息凝神,认真观察周围动静。 山林中,只有细微的枝叶摩擦声,与远方传来的几声鸟叫。 不知不觉,两人已是靠近內山。 眼前赫然出现一座洞府,洞府前有一清泉,汩汩流淌,外有灌木掩映,不细看实在难以察觉。 “这洞府乃是无主之地,以前並非未曾见过,却不曾记得这里有甚么至宝。” 陆明不解。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天材地宝需要吸收天地精华,日积月累而成。 就如五观庄的人参果、蟠桃园里的蟠桃、十洲三岛的交梨火枣。 总不可能,这些宝物都是一夜之间长出来的吧? 这个念头过於荒谬,以至於陆明不愿相信。 可当他以灵目望向不远处山顶时,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就在今晚,整座金兜山的气运,已然从赤金色变为红色。 板角青牛仍未下凡,金兜山的气运竟再次被改变。 陆明突然想起,小白龙化为白龙马后,尿落在河里,经过的鱼儿不需跃龙门也能化作真龙,尿落在草地上,平平无奇的青草也能化为仙草灵芝。 小白龙尚且如此,那青牛精就更不用多说了。 “一举一动,牵涉诸多因果,天地气运都为其影响······” 越是踏上道途,陆明越能直观感受那些天上大能之辈的恐怖。 他与仙人之差別,宛若云泥,宛若沧海蚍蜉,宛若皓月萤火。 “青牛啊青牛,你还不下界,我倒是要將你这金兜山给薅空了。” 感嘆归感嘆。 想明白这些后,陆明心中也没了顾虑。 他上前选了些用得著的宝物,有紫有蓝,用原本装猎物的麻袋装好,也不贪心多取,便带著陆康打算离开。 父子俩都不是心窝子不足的人。 用的上的便取,用不上的留待此地,无论是日后取用,还是留给后来的有缘之人,都不算浪费。 可两人才离开,却发现那被开出的灌木,竟像有生命一般,缓缓合拢。 又在平地腾起几团云雾,將洞府清泉尽皆掩於其中。 四面都是葱鬱的林木,再抬首,父子竟都迷失了方向。 要问那洞天福地之所位於何方?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陆明灵目所见,没了蓝蓝紫紫的宝贝物件,著实是好生神奇。 他心中有所明悟。 方才灌木洞开,造化显现,贪心之人或许会多取,会因无法將福地宝贝搬空而气恼。 但陆明不会。 他这看上去是痴傻的表现。 可实际上,若陆明同那些慾念缠身之徒一般无二,也就遇不到这石府,看不见这清泉了。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缘法。 有心插不开,无心栽柳柳成荫。 “阿爹,方才恁大个石府,怎一转眼就不见了?” 陆明拍了拍儿子的背,若有所指道:“洞府还在那儿,看得见的自然能看见,看不见的,就是睁大了眼,在地上一寸一寸寻,也难寻见。” 回到家时,柳兰还在做针线。 陆康整日练武,难免穿坏衣物。 次次换新衣自然是不可能的。 有破了小洞还能穿的,柳兰就会缝缝补补,让儿子先穿坏再说。 此时已经很晚了,柳兰点著油灯缝布,扎破了几次手指,看她神態也困了,可就是强撑著不睡觉。 陆明见了心疼,自然知道娘子是担心他们父子俩安危,一个人睡不安稳,这才守在台前,一边做针线,一边静静等著。 此时见两人安然无恙的回家,柳兰好看的眉眼弯了弯,油灯映在脸上,笑容也温温的,没有责怪,而是上前替陆明接过麻袋,看也没看就放在一旁,轻声道:“累著了吧?我替你接热水洗把脸,早早休息。” 招呼走大儿子,陆明扶住柳兰纤细的腰肢,心疼道:“娘子,你以后莫要等我,既有孕在身,还是多注意些为好。” 柳兰笑了笑,没说话,默默用木桶接了热水,用腾著热气的湿毛巾为陆明在脸上擦了,一同入了正房,吹灭了油灯。 黑夜中,两双眼忽闪忽闪的。 “相公,你说,我肚子里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自然是女孩。” “为何?”柳兰身子一紧,似乎丈夫並不是在胡诌,而是铁口直断,说什么便是什么。 “家里那两个已经这么闹腾了,要再添个男丁,不得把屋顶都给闹翻?” 柳兰意识到陆明是在逗笑,这才眉眼弯弯的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接著,她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忧心道:“趁我这肚子还没隆起,这几日我下地同你一起干活,十个月后娃娃出生,家里可不只是添张嘴那么简单。” 这是將陆康与陆安两兄弟稍微带大些后,柳兰才知道的道理。 吃穿用度,习武识字,都是不小的开销。 他们家比寻常人家富裕,但终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之家。 这些年,受陆明的影响,柳兰的思想也同別家婆娘不同。 像养猪放羊一样管孩子,她是不愿的。 就算不对孩子打骂逼迫,柳兰也要竭尽所能给他们最好的。 用相公那奇怪的话来形容,这就叫“素质教育”。 陆明何其聪明? 两人老夫老妻,有时候一句话,连眼神都不用对,便能知道对方心里在想什么。 有三眼白狐这只瑞兽为柳兰肚子里的孩子祈福,陆明倒不担心孩子如何。 只是单纯心疼妻子。 於是陆明道:“家里负担暂时不算重,就算是未雨绸繆,我也有我的法子,不劳你费心,明日我同陈老汉去趟虎丘国,那一麻袋宝贝,用不上的卖了,能换不少钱砂······你在家养好身子便是,莫想太多,就算不为自己,也要为肚子里的孩子考虑。” 柳兰闻言有些触动,沉默了良久,这才嗯了一声。 可这一声嗯的尾音,被拖长变调,听上去有些奇怪。 黑暗中一阵响动,陆明的手又不安分了起来。 直到侧身压上。 柳兰的闷哼才变成了哀求。 “不是说为孩子考虑······” 陆明混不讲理,丝毫不给柳兰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 翌日晨,陆明向陆康吩咐了几句,本打算再请几个青壮在地里帮衬,可陆康信誓旦旦的拍著胸脯保证,说他一人就能搞定,陆明拗不过,只好由他去了。 昨日於山中洞天收穫颇丰。 水莲尚未成熟,陆明便没拿。 除此之外,他还取了夜明珠、百年碧藕、青水草、灵泥、以及一把埋在泥地里的短匕。 陆明盘点了一番,取出一小捆青水草,用陶罐装了些灵泥,想了想,將紫色气运的短匕首清洗了一番,也带在了身上。 正要出门去寻经常上虎丘国当行商赚取差价的陈老汉,小院里却是来了位客人。 是个佝僂著背的老婆婆,她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走进陆明家大院。 “阿婆,您怎么来了,快快请坐。” 陆明主动搬了把木椅,放在老婆婆身后。 他虽为一村之长,但平日里和村民们正常相处基本没有架子。 加上个人能力强,所以村子里少有不服陆明管教的。 “陆村长,你是有所不知,我儿在村子里弄了间破草庐,硬说是什么私塾,我寻思村长家小娃子也到了读书识字的年龄,就想著来找村长你问问,看这中不中?” 这老婆婆的儿子,名为张问载,是个书生。 张问载的本事如何,陆明不清楚。 但閒著也是閒著,不说其余更多,让张问载教小陆安打下入门基础,多识几个字,想必还是没问题的。 陆明在心下答应了大半,可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拱手道:“是个好主意,不过得等我先忙完,再问问陆安自己的意见。”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 一来,他不喜欢把话说的太满。 二来,诚如陆明所说,最终想不想上私塾,想不想让张先生教导,还是得小儿子陆安拿主意。 送走老婆婆,陆明扛著麻袋,这次是真出发了。 陈老汉与陆明匯合,两人一人扛著一袋东西,共同付了马车钱。 一路上无聊,陈老汉还趁机向村长大人传授起自己的摆摊经验之谈。 这卖东西,首要做的第一步便是选择一个合適的摆摊点。 看似简单,其中却大有门道。 若实在拿不准,只管看哪里人多就往里扎堆,准没错。 毕竟人多意味著热闹,客流量大。 而商户多则说明此处生意火爆,也就是所谓的旺铺。 陆明只是听著,也不反驳。 待到黄昏时分,马车停下,两人都到了虎丘国。 此时街道上有不少晚归之人。 陈老汉急急忙忙下了车,抢占了“最好的”摊位,铺开一层油纸,將要卖的货物尽数摆於其上。 陆明依旧不言语。 他只是將摊位摆在了那一整条商户的对面。 然后慢条斯理的取出一个老旧的陶罐。 隨后便老神在在的闭目,坐在罐后爭分夺秒修习起来。 对街的商户见了,都只是笑笑。 他们占据了客流量最大的地带,生意还是如此惨澹,就更不用说占了对街的陆明了。 “还是太年轻了。” 许多人都在心中这么想著。 陆明闭目调息,身处闹市,心底却是能摒除那些杂乱的声音,淡如止水。 直到一旁有人议论:“听说没有,前几日城隍庙外石墙塌了三块,庙里的神像也裂了口子,怕是有怪事发生。” “竟有此事?” “自然是有的,你且听我说······” 处理完这些人话中的信息后,陆明心下瞭然。 这是在谈论被自己封在破厄剑中的虎妖? 陆明苦笑著摇了摇头。 这些人说到后面,是越传越离谱了。 他们肯定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议论的正主,就在他们对面的街道上,同他们一样摆著摊。 隨著时间流逝,夕阳的昏意越来越黯淡。 眼看著陆明不仅没有像他们想像那般生意惨澹,摊位前反而是人来人往,那些小贩都露出了有些微妙的表情。 眾皆不解。 陆明摇了摇头。 其实这確实是个很简单的道理。 走在街上的顾客,注意到街道两边摊位的概率是相同的。 商户扎堆的那一边,或许能增加了一小点顾客光顾的概率,甚至一小点也没有。 竞爭难度却会疯涨。 想明白这些后,陆明选择反其道而行之。 果然,他摊位前的客人要比其它摊位多不少。 而陆明这次带上的货物,都是类似灵泥之类的上品,只要能遇上一个识货的主儿,卖出一件,都能有不少银子入帐。 就在这时,一阵车軲轆滚地的声音响起,陆明抬起眼皮瞧去。 车帘被拉开,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从马车上下来的,竟是个带著面纱,气质清韵的高挑女子。 即使隔著面纱,陆明还是能感受到对方投来的火热目光。 那目光当然不是衝著自己来的。 女子下马车后,便一直直勾勾的看著摊位上的陶罐。 ············ 第12章 灭水脏 那女子对著陶罐怔怔看了片刻,丟下一锭银子,转身欲走。 却被陆明沉声喝住。 “客官这是做甚?” 女子转身轻笑:“十两银子,不够买你这陶罐?” 陆明摇了摇头。 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也就几千钱砂,合纹银不到十两。 十两银子,確实是高价。 不过暂不论这一罐灵泥价值几何,单说面前这女子跋扈的態度,陆明便不愿卖了。 要陆明说清心路歷程,他说不出,简而言之,不卖的理由只有一个。 不想卖了。 “倒是个人心不足的主儿。” 即使隔著面纱,陆明也能感觉到女人的面色又冷了几分。 “开个价吧。” “客官莫要说笑,不卖便是不卖,哪有什么价可开。” “装腔作势······” 闻言,那女子音调高了几分,显然是对陆明这装模作样的態度有些不喜。 她捏著陶罐的玉指紧了紧,倒是没有继续讲价,而是愤愤將陶罐在地上一砸,道:“也不是什么好物件,不卖也罢,此等烂泥破瓦,就是求著老娘,老娘也不见得要买。” 陆明笑了笑,懒得与其爭辩。 他有灵目一双,可谓白日看千里,凶吉晓得是,面前这女子分明就是一只画皮妖,容貌昳丽,擅蛊惑人心,常將好色的男子骗到山沟沟里,挖了心肝来吃。 只可惜那一张麵皮终究不是自己的,没几日便会腐烂。 这画皮妖修为又不高,不敢太过肆意的杀人,脸早就烂了,靠著药植的香味掩盖脸部尸臭的味道。 今日见了陆明陶罐里的灵泥,正好用来敷在麵皮上,当泥膜来用,便起了据为己有的心思。 同村的陈老汉忍不住靠了过来,劝道:“十两银子!俺老汉挑了半辈子货担,还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哩!村长,莫要置气,收了银子罢!” 陈老汉蹲下身,將那白的一锭银子捧在手里,眼里放著光,像在看宝贝。 带著面纱的女子见状脸色一变。 正要制止,可惜已经晚了。 陈老汉捧著的,哪里是甚么纹银? 分明是几根拖著尾巴的长蛆,在老汉手中一阵扭动,又化作几个青蛙、癩虾蟆,满地乱跳。 陈老汉两眼一瞪,差点没被嚇得背过气去,赶忙撇手撒了。 一旁行人喊著“有妖怪”,哄散开来。 蒙著面纱的女子见状,也顾不得仪態,提著裙摆,慌慌张张的就要坐上马车。 后患不除,便是给自个儿找不自在。 陆明哪里让她走得? 方才还坐在地上的陆明,一手擎住一旁墙上靠著的铁棍,猛的起身,一口气沉到肚脐,抽身便打。 虽不是什么成型的棍法,架不住势大力沉,一棍劈下,破风声起,真真连那铁牛也扛不住,打的那画皮妖七窍溅血,魂归西天。 眾人只听噗嗤一声响,好似黄皮子放屁,腥臭难闻。 这女子身子软了下来,化成一张烂皮,在地上瘫作一团,竟是死的不能再死。 陆明自己也被这一棍之威嚇了一跳。 田间耕作这么多年,閒暇时还时常修习武道。 却比不上这几日吐纳来的进益。 “炼精化气,果然好生神异。” 打杀了画皮妖,陆明丝毫不觉疲惫,念头通达之下,修为竟又有了精进。 现在想想,菩提老祖虽未传授悟空爭斗之法,不过悟空回果山后第一件事,便是杀了水脏洞中混世魔王,斩断了肾水的后天浊精,又以定海神针稳固丹田精气,炼精化气之大成,不过如此。 而自己棒打同为水脏之性的画皮妖,此举与悟空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陆明心思通明,很快想通了其中关节。 旁人嘈杂喧譁,皆是第一次见了妖,在那儿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若是个活的,免不了诚惶诚恐,人人避让。 只可惜是个死物。 那便不管山野精怪,还是天王老子,都只当个猴戏看了。 今日这生意,肯定做不成了。 陆明自不在乎,回了客栈,拿出白狐给他的道书,重读一遍,却是常看常新,又有新的感悟。 这边烂摊子只待那些个官兵来收拾,与他倒是无关。 若是愿意细想,就会发现许多蹊蹺。 西牛贺州虽然不比南赡部洲,常有妖物为患,但虎丘国,乃至青山村之界,有土地公为镇。 妖物与人分隔两地,正常情况下互不相干。 像画皮妖这种修为低微,又不擅长爭斗的小妖,为何敢大摇大摆的上街? ············ 第二日,老百姓们茶余饭后多了谈资,陆明再去摆摊,也多了些好奇询问的客人。 灵泥终究是没卖出去,反而是卖出去几根灵植灵草,共计三千钱砂。 反观陈老汉,將货担里的东西卖光,也不过五百钱砂。 往来一次,净赚两百钱砂,这收入对陈老汉而言已颇为不错。 只是和陆明比不得。 想想出发前,对著村长信誓旦旦传授经验的模样,陈老汉便臊得慌。 返程途中,看著村长,陈老汉不禁苦了脸,嘆道:“村长,你说,都是娘胎里长出来的人,又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咋就和別个恁不一样哩?” 陆明笑而不言。 心中却是暗道。 要是他真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那才叫好。 天生地孕的灵猴,无论是根骨悟性还是先天机缘,都超过他们这些寻常修道者太多。 不说別的,就单论那灵台方寸山中的菩提老祖,就不是常人能见。 无论披毛戴角,湿卵胎化之辈,菩提老祖都一视同仁。 但一视同仁的前提是弟子有缘法,有悟性。 让刚才那只被陆明一棒打死的画皮妖去方寸山拜师看看? 恐怕连山门在哪儿都找不到。 马车一路顛簸,摇摇晃晃,陆明闭眼假寐,心中有所体会。 再睁眼时,东方既明。 小道蜿蜒曲折,向前望去,不见尽头。 隨著那马车车夫每一次扬起韁绳,马儿都会带著木车拐过一道弯。 柳暗明又一村。 “青山村到了。” ············ 第13章 炼精化气 自陆明回村,已过去六七日。 陆康还是同以往一样,在山中同虎妖练功习武。 陆安上了村里张先生的私塾。 只是这小子並未展现出【文骨】天赋应有的风采。 据张先生说,这小子倒是喜欢看书,可看后即忘,就好似拿木棍在水面上划了一道,见了水波,却留不下痕跡。 柳兰知道后,有些头疼,反倒是陆明想得开,时常劝慰。 身处西牛贺洲,又无大一统王朝,没有科举考试。 这种情况下,还读死书,那才是真正没有任何意义了。 这些日子,陆明所食甚少,劳作甚多,却不见消瘦。 不知是顾及柳兰肚里的孩子,还是有其它什么原因,夫妻间的房事倒是停了。 这日,小半个上午的时间,陆明已耕完了家中田地。 见他健步如飞,挥锄自若,顶著大太阳,別说出汗,连口气儿都不喘的样子,村民们嘖嘖称奇。 甚至有传闻称,村长不似凡间人物,怕是那天上仙人下凡,特来照拂他们这些凡人。 这说法听著有些荒诞。 但大家说的多了,也就渐渐都信了。 陆明回到家中,闭於后房,调养腹中精气。 纳气之时,一口气沉至肚脐,丹田之处。 提气之时,又將那气提至咽喉。 吐纳之间,如水火相见,正和阴阳相济相生之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佛祖曾言,西牛贺州,不贪不杀,养气潜灵,虽无上真,人人固寿。 若是来此之前,陆明可能会寻一大堆理由,为佛祖找补。 可真正在此生活了十余载,还踏上了修道之途,他才明白所谓的西牛贺洲,是个怎样的蛮荒之地。 灵气稀薄,修道不易。 是非苦海,何以自渡。 好在,修道一途,不只要看外部环境。 修道之人的心境同样重要。 这些时日,陆明拋却杂念,莫求莫念。 一本白狐送来的道书,倒真让他修出了些门道。 紧守心神,陆明每日从田里回来,便像个苦行僧一般,打坐修习起来。 如此又过了数十日。 陆明二脉渐开,真正做到了筑基固本,精化元炁。 所谓“精满不思淫”,陆明此刻就如那新生儿一般,盪清了尘垢,抱元守一,至清至净。 “终於成了。” 陆明再睁眼时,灵目中隱约有紫气一闪而过。 举目望天地,心中之景,竟於眼前之景相互交融,融会不分。 “休漏泄,体中藏,汝受吾传道自昌。” “精气不泄,指的並不是不行房事,鱼水之欢,本是人之常情,世间精怪,天上眾仙,亦不能免俗。” “所谓休漏泄,便是心中不思淫,精气自然不漏,常人见了祸水红顏,外在皮肉,便难以自持,淫心渐起,自然守不住精元。” “而炼精化气之圆满,心中不思淫,我再见那世间绝色,若有情时,情到浓处,自如水到渠成,若无情时,无我相,无人相,无眾生相,无寿者相,红粉骷髏,白骨皮肉,何谈漏泄。” 陆明赤手空拳来到山中,无人之地,想到炼精化气之境已然修炼圆满。 山中仙人,有霞举飞升之法,自己比之又如何? 抬眼望去,只见山石陡峭嶙峋,几成垂直之態,就算是身强力壮的汉子,也难以攀登。 陆明却是不惧。 提气运息,脚下虽无腾云,飘飘乎却似山间灵猿,辗转腾挪,陆明整个人踏於石上,连罅隙之间的小石子也没有滚落。 一口气登了五十丈之高,咽中气息沉不下去,脚下终於打滑,后继乏力,似有坠落之意。 陆明依旧不慌。 闭目任由身子下坠,才过半息,气息已经在完全放鬆的情况下调整完毕。 足下再次发力,又登五十余丈。 一座陡峭高山,竟被陆明轻易登至顶峰。 陆明站於山顶,,像山下风光望去,万物尽收眼底,依稀可见青山村中人影如豆。 他眼中却並无多少得意之色,反倒有些悵然。 “孙悟空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猪刚鬣火光遁瞬息可至万里······我徒步登上一座高山还如此费力,实在是可嘆。” “也罢也罢,几人得真鹿?不知终日为梦鱼。” 陆明苦笑一声。 霞举飞升,他还差的远哩。 正当时,山顶黄风忽起。 方才还是天朗气清,忽的却是黄沙蔽日,似妖物將至。 陆明眼色微变,好在,山上並无甚么妖物。 反而是一白鬍鬚的矮小老头儿,提著比人还高的拐杖,晃晃悠悠的在风中站定。 “这山也高,真箇累煞我小老儿······” “土地公?何事请教?” 小老头站定,咳嗽了两声,这才道:“施主,怪我小老儿考虑不周,前几日为那城隍庙里的虎妖开脱,却是害苦了我等!” 陆明微惊,问道:“这是何解?” “施主有所不知,三百年前,真武大帝破厄一剑取了虎妖首级,镇在城隍庙中,虎丘国这才有了百年安稳,如今虎妖归去,虎丘国国运自然动摇,妖物为祸。 天庭已有神官状告小老儿,以我瀆职,需革了小老儿的官哩!” “此事如何波及到我?” 土地公捻著鬍鬚,嘆息了一声,道:“妖妖鬼鬼,人心叵测,混於市井之中,谁又能分清,天庭下了諭旨,既虎丘国已成妖国,有违纲常,那便派天兵天將,一併踏平了。” 陆明闻言一惊。 他日子过得好好的,却怎个出了这等事? 想当初齐天大圣法力无边,也仅能护得猴子猴孙周全,七十二洞妖王,一併被擒了去。 陆明微末道行,该如何抗衡天庭? 好在,土地公话还没说完。 他踉蹌著上前两步,附在陆明耳边,悄声道:“当然,施主你莫说是我所言,踏平虎丘国之言,不过玉帝一时气话,等到时候气消了,我小老儿托人去求个情,这事也就了了。” 陆明不言语,等著土地公继续开口。 “只是小老儿近来手头紧······” 闻言,陆明却是冷笑一声,心下明镜也似。 玉帝气言? 他看是从土地庙里长出来的玉帝吧。 第14章 下山 且不说玉帝度量是否如此狭窄,单论打点通融一事,已是无稽之谈。 天上仙人,指望从他这凡夫小民身上捞好处? 土地老儿说这些浑话,也就唬唬那些个什么都不懂的凡夫俗子了。 在陆明听来,只觉得可笑。 不怪天庭无纲无纪,只怪这些底层的小仙心窝子不足,总想著捞油水。 陆明也不戳穿,假意问道:“你口中玉帝是何人?” 土地公露出得意之色:“乃是那居於凌霄宝殿之中,三清之下,四御之首,统御三界、十方、四生、六道一切阴阳祸福的天界大至尊,昊天金闕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是也!” “原来是他。” 陆明並没有土地公预想中的惊讶,反而出奇的淡然。 土地公一惊:“施主认得玉帝?” “岂止是认得,说起来,我与这玉帝倒还有些交情。” 陆明有些玩味的笑了笑,又补充道:“只不过,我认识的玉帝,不在那九重天之上,也不在那凌霄宝殿之中,倒是在那土地庙里坐著。” 他说这话时,直勾勾的盯著土地公看,显然是什么都知道了。 闻言,土地公如遭雷击,双眼瞪大,向后退去,好一会儿才定下心神。 “施主莫要再说这些个俏皮话,小老儿今个忽的想起,虎丘城那边还有一只鼠妖未收,且先去也。” 小老头鬍鬚微颤,摇摇晃晃的举起拐杖,隨著一阵黄风凭空而起,兀的消失在了原地。 山顶上,再次只剩下陆明一人。 他苦笑著摇了摇头,盘膝坐下,趁著此时心境通明,继续修炼。 炼精化气趋於圆满之后,再使那十六字诀,感受竟与之前大不相同。 心火肾水,顺应一提一吸,体內倒如有个火炉,呼呼的燃著,每到盛时,便又癸水浇下,互相制衡。 这一打坐,陆明便忘了时间,再睁眼时,双目清明,心思澄澈,其益也无穷。 天色已晚,跳將起身,陆明望向山崖。 他如今身形灵巧,真正有了五禽中的猿猴之形。 百丈山崖,就是直接跳下去,也不会出事。 不过陆明却是暗自摇头。 选择了沿著石路拾阶而下。 他如今修行有了小的进益,固然可喜可贺,然修道之途漫漫,忌骄忌躁,若略有小成便沾沾自喜,得意忘形,放纵那心猿,便与自取灭亡无异了。 此道正暗合上山下山。 上山之攀援也难哉,迎难而上,可磨礪心性。 下山之行速也疾哉,可世人不知上山容易下山难,一跃而下,道心跌个粉碎,几载修行,化作烟云,到时真箇是叫天不灵叫地不应。 却说陆明小步下山,从山中回村,碰见柳兰搬了把小凳,在家门剥豌豆。 见丈夫归家,柳兰脸上露出笑来,擦了擦手,起身相迎。 陆明赶忙制止:“娘子你今有身孕在身,举止可得注意著些,莫要劳累了。” 柳兰嘴角勾了勾,换了个话题道:“陆郎,你可知安儿的教书先生又收了不少学生?” “张先生?莫非是因为我?” 柳兰使小女人性子,撇了撇嘴。 相公太聪明就是这点不好,有时候想卖个关子,却总被一语道破。 陆明一见妻子这模样,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如今在村中威望极高。 且不说嫁接果树,著书立说,单是那大嘴巴的陈老汉回村后添油加醋的一番宣传,陆明的传说便在村子里传开了。 什么陆明天神下凡一棒打死恶妖,救下全城百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什么陆明下了田,一人可抵数十青壮汉子,劳作完后依旧健步如飞,神色自若······ 总之,在青山村村民的心目中,陆明不是神仙,却胜似神仙。 这等人物,也將儿子送去张先生的私塾读书。 可想而知,这张先生必然也有些学问在身。 於是即使不重视让后代读书的,也会赶著让家里那光著两屁股蛋,只会垂著小啾啾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娃去张先生的私塾里听课。 莫管听得懂听不懂。 听就是了。 陆明对此倒不太在乎。 村里教育普及,是好事。 那张先生的学问他也知道,年纪不大,也有几分酸腐儒生的味道,但学问还算扎实,三观也很板正。 总的来说,为人老实耿直。 让这样的人来教孩子,大抵不会出什么岔子。 家里点著油灯,陆安坐在木桌前,愁眉苦眼的对著一张宣纸发愣。 一双小腿垂在半空,前后乱晃,可等到砚台里的墨水都快干了,也没有动笔的意思。 晚上难得有光,柳兰便搬了小木凳,坐在陆安身边,借著油灯做起了针线。 陆明默默来到小儿子身后,看了一眼,宣纸上是先生今日布置的作业。 不是很难,大抵是一些古文的默写,还有一道论述题。 “古有圣云,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然,何为道?道於何处?” 陆安这小子显然没用功。 古文默写一道也答不上来。 没他哥学武半分肯下苦工,倒是白瞎了儒生这天赋。 陆明倒没有多生气,只是觉得好笑。 正要负手离去,却见小儿子手突然一紧,似要下笔。 所谓默写,会便是会,不会便是不会,没甚么好思索的。 思考良久才下笔,想必是要做最后一题。 道是什么?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 或雋永深刻,或故作深刻,泛泛而谈。 不管怎样,这样的问题,对一个四岁小童而言,还是太过超前了。 陆明挑了挑眉,突然有些好奇小儿子的答案。 儒生······ 气运不会骗人。 小儿子这一落笔,说不定能带给他几分惊喜。 墨水浸染宣纸,写出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令陆明意外的是,不止是那道论述题,前面的默写题也都写了一些。 只不过多数是胡乱拼凑。 最后那道论述题下,也只写了一句话。 “私塾与我家之间有一条路,娘常说,这路叫道路,所以我想,所谓道,便是一条让人高兴不起来的路。” 第15章 长生仙村 转眼又是几日。 有村民悄悄来到陆明家中,只求陆明能授他们传说中的修道之术。 起初,陆明只是笑笑,表示並不存在什么修道之术,只是自己瞎琢磨。 可架不住上门的人越来越多。 又想到,在虎丘国听到那童谣唱到“城墙裂了三道缝”一词。 土地公索人事自然只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慾。 但虎丘国无虎妖头相镇,妖魔横行,那画皮妖便是例子。 身处西牛贺洲,过了这么多年安生日子,实属不易。 传这些村民们一些链气的法门,有机缘的能藉此多上一分防身的本事,没机缘的也能延年益寿,舒活筋骨,倒不是坏事。 话虽如此,斗米恩升米仇的道理陆明也懂。 传道可以,但只是引其入门,往后便是各看造化,有心者不用教,无心者教不会。 又三日,继上次种橘树会议后,陆明再次將村民们聚集起来,商议討论了打造长生小仙村的相关议题。 村民们无不雀跃参与其中。 於是,不需要劳作的时候,青山村的村民们便会聚集在一起,由陆明引导,先来上一套五禽戏,然后修习吐纳之法。 一个月下来,包括柳兰在內,不少村民都感悟到了虚无縹緲的“炁”的存在。 带来的最直观的改变,便是许多村民腰不酸了背不痛了,走起路来虎虎生风,精神面貌有了明显的改善。 就算是没感受到“炁”的,这些日子坚持下来,也治好了不少跟隨多年的暗疾。 再提起陆明,这些村民的语气,也便从崇拜,变为了感恩道德。 依常理而言,有机缘入道之人,万中无一,不然在广袤的四大洲,修道之人的数量便不会如此稀少了。 反观青山村村民,比例高的有些不正常了。 是村民们身处聚大气运的金兜山地带,才有了如此机缘,还是有机缘的村民,才会託身於金兜山旁的青山村,陆明想不太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村长,这是新鲜的土鸡蛋,快给兰姐吃了补补身子。” 一个村姑提著一竹篮鸡蛋,递给了陆明。 这村姑便是没能引气入体的村民中的一员。 不过她丈夫李二牛却是成功引气,她並未有什么不平衡,对陆明也只是单纯的感激。 陆明没有推辞,接过鸡蛋,往里看了一眼。 確实是新鲜的土鸡蛋。 有几个鸡蛋的表面还粘了新鲜的鸡屎,浓浓的乡土气息,绿色健康。 陆明怀疑热情的刘姐直接从鸡屁股里將这些鸡蛋抠出来,便放到竹篮里给他们送来了。 修习引气之术的这些日子,村民们打水挑粪,耕地种田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连与婆娘钻被窝的频率都变高了。 原本苦於生计,又要担心疾病人祸,如今却不用再理会这些。 不少村民感嘆,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陆明每每在路上与村民们相见,与他们打起招呼,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真心的笑容。 每每修习时,陆康与陆安两小只也时常跟著。 陆康有在虎妖那儿打下的基础,修炼起来也认真刻苦,进益自然神速。 反观陆安,资质差上不少,修炼起来也懒散,做哥哥的常教训弟弟,但陆安也只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不知听在心里没有。 村民们都在修炼,陆明也没閒著。 炼精化气已至圆满,精满而不思淫,根据三眼白狐那道书上所言,下一境界便是炁神相融,孕养圣胎。 “若能踏出这一步,离那霞举飞升便也不远了。” 陆明心中思忖。 若说他现在还是凡人范畴,那等到链气化神,便如陆地神仙,成就阳神,即使肉身消陨,元神一时之间也不会消散。 只是这一步比起炼精化气却要难得多。 陆明对著图示整日观想,却是无果。 直到某日,见空中黑白双鹤盘旋飞舞,清晨之时,山外天边有金色霞光。 陆明若有所悟。 炼精化气,体內固然有了炁,可不过在一炉之间,小周天运转融合。 只有引炁入中丹,即黄庭之位,凝为圣胎,方可谓链气化神,炁神相融。 “道书上所述,为达此境,需以五龙捧圣之法,采大药,养圣胎······” 一念及此,陆明皱了皱眉。 所谓采大药,却不是真正入山採药,只是一种形象的说法。 对於陆明而言,他需得每日清晨以灵目於山顶观日升,每日傍晚待日落,一阴一阳,参悟其中之道。 这参悟也不是枯坐著硬想。 而是要任由那紫气窜过尾閭、夹脊、玉枕三关,直捣泥丸,好似有罡风在吹,离火在烧,钻心的疼。 说是参悟,也没个准话,玄之又玄。 十天半月,以至十年八年,都有可能。 真合了那“难难难!莫把金丹作等閒”之语。 若想修为进益,自然不止这条路子。 那些个妖怪,吃人便等同修炼,亦或是东胜神洲的石猴,天生圣灵,吃饭喝酒,睡觉玩乐,都是在修炼,让人好不羡慕。 “我若再惫怠些,只管等著同青牛相见,让他传我些功法······” 陆明有时会如此想。 不过也只是想想,並不会真如此做。 那些个大佬的隨手提携,確实能省去不少苦修。 可没了苦修,又何谈与青牛遇上的机缘? 正如没了因,还要求果一般,可笑可嘆。 一年光阴却如须臾,眨眼而至。 柳兰產期將至。 金兜山那道气运也是盛极,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而青牛精还未下凡,却让整座山的灵气都浓郁了数倍。 陆明还是如往常一样,早晚在山中修行,只是回来时会用灵目为妻子寻些灵果灵草。 再观陆明本人。 干著农活,却依旧是衣袂飘飘,不似凡间之人,一身正气,宛如九重天上仙。 三眼白狐传陆明之法,乃是最正统的道教修行之途。 过程虽苦,可一旦修成,便有望证得真仙道果。 一山野狐妖以此法修行,也同那仙神一般,受那五百年雷劫······想到这儿,陆明倒越发好奇白狐的身份了。 “小狐狸啊小狐狸,你引我入仙途,我却至今不知你在何处,你可莫要在雷劫中陨身啊······” 第16章 陆家老三 一年来,无论风吹日晒,陆明都会早早来到那小山的山顶,吞吐大日,尝试链气化神之法。 可这一日,陆明並未外出修行,而是早早找了个接生婆,等在家中。 只因他以灵目观之,发现家中气运有异,紫气繚绕,不似凡尘之景。 算算日子,柳兰也快到了產期,於是陆明索性等在家里,只怕有个三长两短。 果不其然,隨著一声痛呼,陆明和接生婆齐齐冲入屋內。 只见柳兰面色呈现出痛苦之色,双手紧紧攥著床单,有不適之意。 村里並没有专业的接生婆,以往有人生孩子,都是向东请陈家村的王婆过来帮忙。 陆明家也不例外,包括陆安和陆康的接生,也都是王婆帮忙。 王婆是个看上去五十多岁的老婆子,干了一辈子接生,没出过几回岔子,大家都信得过她。 人也好说话,事成之后,有余裕的人家给些钱砂,条件困难的看著给些米麵,王婆也都收著,不挑剔。 “婆婆,我娘子就麻烦你了。” “放心,我与你家也是老交情了,保管不会让你娘子有任何差池。” 陆明想到小狐狸临別时对自己说的话,又见王婆信誓旦旦的样子,倒是没有太过忐忑。 他蹲在木床边,看著满头是汗的柳兰,心疼的为她拭去了额头的细汗。 见丈夫来了,柳兰挤出一丝笑容,反过来宽慰道:“相公,我没事,你不要太担心了······” 话是这么说,可柳兰的话才说到一半,秀气的黛眉又是一皱,显然是痛的紧,忍不住叫出了声。 也不是第一次要孩子,夫妻俩都有经验,陆明赶忙起身离开了屋子,劈了柴火,在火灶房烧上一大锅热水。 陆康和陆安两个小傢伙此时也围了上来。 说陆安是小傢伙倒没什么,五六岁的孩子,穿著一身小书童的布衣,长得也比较瘦弱,看上去便像没什么力气的样子,让人害怕风大一些就会吹跑了。 他哥哥陆康可就不一样了。 半大的小子,块头却结实的紧,被太阳晒得有些发黑的脸上,已经长开了黑黑的绒毛。 村民们见了这小子,总喜欢打趣喊他小村长,说他和他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陆康整日练功,又有陆明传授的引气之法相持,上个月进到林中,甚至直接打死了一头山熊,將村民们惊的不轻。 陆康將家中情况看在眼里,一边搭手帮陆明烧水,一边问道:“阿爹,娘那边怎么样了?” “有王婆婆在,你娘会平安的。” 闻言,陆康担忧的脸色这才镇静了些。 陆安在一边嘿嘿傻笑两声,高兴道:“那我以后不止有个哥哥,还有个弟弟了。” 陆明放柴火的手在半空停了停,不轻不重的在陆安头上一拍。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无论是从望气术来看,还是从小狐狸保证的话来看,柳兰这次生產都会很顺利。 话虽如此,听著屋內柳兰控制不住的喊叫声,陆明还是忍不住一阵揪心。 他心里似有蚂蚁在爬,想衝著屋子里喊一声,问问王婆现在的情况。 可又怕出声打扰王婆,好心办了坏事。 两小子跟在他身边,即使是没心没肺的陆安,此刻也忍不住紧张起来。 “娘会没事的······” “当然,有阿爹,还有我们两兄弟在,没人能欺负娘!”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声,让父子三个同时起身。 又过了一会,一阵清洗的声音后,木门被打开。 王婆佝僂著腰走了出来,笑道:“恭喜恭喜。” “阿兰没事吧?” “没事没事,母子平安。” 陆明鬆了口气,心中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虽然是妻子第三次生產了,可真要说起来,最不紧张的还是第一次。 当时他还是个啥也不懂的愣头青,倒是应了初生牛犊不怕虎。 陆明正要说些感谢的话,可转念又想起王婆方才话中的细节。 母子平安? 是个带把儿的? “婆婆,是男孩儿?” “哎,老了老了,嘴不听使唤,一时说错了话,是个女孩儿,已经清洗完了,不过你娘子还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快进去看看吧。” 初生的產屋,满地都是血,按习俗规矩,是不能见人的。 即使是孩子父亲,那也是坏了规矩。 王婆不愧是经验丰富的接生婆,不仅保下了柳兰和陆明的小女儿,还將產屋收拾的井井有条。 陆明迫不及待的进了屋,只见柳兰脸色发白,有些虚弱的躺在床上。 一旁还躺著小小的一团,正是將陆明的娘子折磨了这么久的罪魁祸首。 对於这小小的罪魁祸首,陆明却不敢有半分责怪,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女双全,也可谓幸福美满了。 宠溺的看了小东西一眼,陆明又看向妻子,道:“娘子,我熬些鸡汤给你补补。” 柳兰幸福的点了点头。 多亏了陆明一年前教给她的引气之法。 她的资质算不上多好,但引气之法带给她的好处依旧是巨大的。 岁月不仅没能在柳兰的脸上留下痕跡,反而让她看上去愈发年轻了些,像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 陆安陆康也跟著进了门,两人都好奇的看著刚出生的小妹妹,想要上手碰一碰,可看著妹妹这小小的一团,像个糯米糰子,似乎一戳就破,两人又把手收了回来。 陆明笑道:“你们在这屋里看著,莫要走动,我去给你们娘煲鸡汤。” 说是煲鸡汤补身子,可在陆明看来,老母鸡燉成的汤,能起到多大效果还真不好说。 他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鸡汤只是个幌子,真正指望发挥作用的,还是那用【多宝】在山林里寻来的灵果。 可就在陆明即將转身离开屋子之时,躺在柳兰身边的小傢伙忽的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哭声。 陆明身子一顿,扭过头去。 只见,在他的灵目之中,小屋中的气运发生了变化。 从深紫色,慢慢变为了金色。 【天佑之女(金)】 第17章 金色气运 天佑之女。 陆明眼皮一跳。 他想到了那只额心有红纹的小狐狸。 所谓气运,並不能完全决定一个人,或者一个地方的未来。 就好比金兜山。 隨著青牛下凡越来越近,金兜山的气运顏色也在逐渐加深。 也就是说,灵目並不能预测未来,观察到的,只是当下的一种状態。 小女儿刚出生时只有紫色气运,现在却变成了金色。 大概率是三眼白狐的功劳。 陆明有些感慨,也有些欣慰。 两世为人,自身又是修道之人,对於后代裂土封侯,出人头地的期望委实不大。 但天佑之女这一气运······ 意义完全不同。 所谓天佑,便是事事顺心,有上天眷顾护佑。 这也是陆明对於后代最大的期望。 从陆安和陆康的名字就能看出来。 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陆明一边在鸡汤里搭配著灵果和灵植,一边想著这些有的没的。 忽闻屋外一阵喧闹之声。 他將瓦罐盖好,又俯头拨弄了一阵柴火,这才出门看了看情况。 只见屋外挤满来贺喜的村民。 这里的通讯条件虽然很落后,但是人情味却很足。 特別是对於村长家的情况,大家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记掛著。 一见王婆进村,村民们便都知道了村长家里又要添香火了。 大家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带著礼品,送上祝贺。 陆明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收下村民们的好意后,一一道谢。 好一会儿,人群才渐渐散去。 前面两个都是儿子,如今得了个乖女儿,说不高兴那是假的。 而且还是此等金色气运。 陆明相信,只要自己悉心教导,女儿一定能平平安安的长大。 估摸著灶房里的鸡汤差不多煲好了,陆明赶忙进屋,將瓦罐揭开,用瓷勺舀了一勺。 不咸不淡,还有一股淡淡的清香。 灵植的香味和肉香融洽的交匯在一起,一小口喝下去,唇齿留香。 “不错。” 陆明满意的点了点头,用瓷碗盛了一碗,为柳兰送了过去。 陆安陆康两个小傢伙在一旁眼巴巴的看著,口水都快滴到床上。 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渴望的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陆明笑骂:“你两个真是饿死鬼投胎,灶房里还有汤,要喝拿碗去盛。” 不过他说完这句话后,两个小傢伙却並没有如他所想,衝到灶房抢汤喝,反而依旧看著陆明。 柳兰哭笑不得,替他们解释道:“两兄弟討论了许久,没想好妹妹叫什么,等著你来定夺呢。” 陆明恍然。 只是没想到,陆康和陆安对於这个妹妹竟然这么上心。 他想了想,道:“阿爹对你们兄妹三个没太大要求,能平平安安,健康快乐就好。” “妹妹就叫陆乐乐吧。” 第18章 为父只想静静看著你长生 却说陆明急忙忙回到家,衝进屋子,却见柳兰好端端的抱著小女儿。 一旁,陆安匍匐在木桌上逗小虫,见陆明回来,一个激灵,赶忙拿起书看了起来。 陆明狐疑的看向大儿子陆康。 陆康伸手一指。 只见家里的房顶被什么东西砸出了一个大洞,正呼呼的灌著风。 陆明这才注意到房顶上的洞,地上还有一些草泥,是从椽子与苫背之间落下来的。 刚出生的婴儿受不得风,这洞著实要紧。 只是没想到,所谓的家被砸了,竟是物理意义上的砸。 也怪大儿子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啥都没说清楚,这才有了这场乌龙。 陆明苦笑著摇了摇头,心中的石头也算落了地。 再看那洞口处,隱隱有紫气流动。 才经由灵泉清洗的双目,此时敏锐的捕捉到了那紫气的不寻常。 一行小字於眼前排开。 【百年青鷂妖(紫):好风凭藉力,送我上青云,鷂妖被视为祥兆,其肉可强筋壮骨。】 鷂,是一种类似於鹰的动物,但体型比鹰略小,凶悍无比。 更不用说已经化成妖的青鷂。 如果是一只强健的百年青鷂妖,陆明可能会忌惮三分。 但眼前这只,在高速飞行中撞到了瓦房房顶,此时就算没断气,也已是奄奄一息,不足为虑。 柳兰和陆安,包括叫来陆明的陆康,之前显然都没有发现这只青鷂。 所以当陆明纵身將其从房顶上扯下来时,几人都被嚇了一跳。 “阿爹,这是······青鷂?” 陆康常年在山中同虎妖修习,又喜习武打猎,对於这种极其凶悍的猛禽,自然是认识的。 可他还是有些不確定。 因为这头青鷂,即使因为撞击,导致毛髮上染上了鲜血,那双锐利的双眸中依旧透著一股凌厉之意。 胆气不足的人,只是被这么看上一眼,就得被嚇得不轻。 这真是普通的青鷂? 陆康打死也不信。 一旁,陆明也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让百年青鷂妖飞入村子,绝对是一场灾难。 可飞来的若是一头自己撞死的青鷂,那情况就截然相反了。 简直是与天上掉馅饼无异的大好事。 修行百年的妖怪,会蠢到把自己一头撞死? 联想到小女儿【天佑之女】的金色气运。 陆明有理由怀疑,这便是所谓的“事事顺心,有上天眷顾护佑”。 青鷂妖血气与煞气交融,与刚出生的婴儿待久了,恐会生变。 於是陆明將鷂妖拖走,到灶房里拔了毛,像只死鸭子一样,丟进了锅里。 隨后,他又搭著木凳修补了板瓦,这场闹剧才以此收尾。 “相公,早些时候,屋外好生热闹,是乡亲们?” “是。” 陆明笑著点头。 他將乡亲们提来的鸡蛋鱼肉提过来,给柳兰看了看,又扯出几张布料,只道是给娃娃添新袄的。 柳兰也喜笑顏开。 虽说家里吃穿用度並不缺,但得了这么多好处,特別是眼前这些个绿绿的布匹,这小女人总归是高兴的。 另一方面,也为村民们的善意感到暖心。 “相公,要不过两日,在家里办场酒,请村民们来吃了。” “听娘子的。” 陆明只是点头,心中没什么压力。 在洞天福地採到的至宝,或自己用了,自己用不上的,便拿到虎丘国当了,是以家里並不用为银子发愁。 ············ 家里多了个小女儿,可不只是多了张嗷嗷待哺的小嘴那么简单。 再怎么天佑,小童该有的麻烦事,在陆明柳兰这做父母的看来,是半点也不会少的。 又因为陆乐乐比一般孩童还要健康,甚至连哭闹时的喊声都要大不少。 每天夜半將两夫妻吵起来餵奶,也是种折磨。 好在,柳兰练了那引气法后,经得起折腾不少,不然这身子骨非得给熬散。 ——————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又是三年。 陆明对小女儿陆乐乐,也是著实喜爱。 吃的是青鷂身上的肉,喝的是碧藕煲出的汤,灵果当零嘴啃,每晚用夜明珠研磨出的粉末敷著双目入睡。 小丫头三岁大时,陆明还教了她一些引气化气的功法。 小小年纪,白嫩嫩的小傢伙骑在阿爹肩上撒娇时,陆明便能明显感觉到,这丫头劲力不是一般的大,不像是三岁的孩童,倒像是个打小练武的铁头娃。 好在陆明修道有成,结实扛造,就算小女儿有时调皮不听话,看著睁著水汪汪大眼睛,嫩的能掐出水来的宝贝女儿,陆明又怎怪的出口? “哎,就是不知以后得便宜哪个臭小子······不行,我女儿未来的夫君,只能由她自己选,就算一个都看不上,那当爹的也得全力支持。” 不知怎的,陆明如此想时,全没有女儿不嫁人的担忧亦或妥协,反倒有几分欣喜。 天佑之女嫁什么人? 当什么恋爱脑? 传宗接代有你两个哥哥呢。 为父只想静静看著你长生。 这三年间,青山村欣欣向荣,大伙儿练著陆明传的法门,疾痛明显少了许多,每日下地干活也有了盼头,和周围几个村子比起来,显然是成了出类拔萃的那个儿。 村里老人更是长寿少病灾,即使偶有丧事,也都是喜丧,送走了老爷子,家里的主人还不忘在坟前夸两嘴村长。 连声说要不是村长大人,他那八十岁的老父亲不知走的该多痛苦。 陆康真正成了能顶事的小伙子,身子骨壮实,为人还热心肠。 乡里乡亲有什么要帮忙的,陆康只要能搭上手,绝不推辞。 而陆安还是老样子,穿著有些宽大的书生袍,有时呆呆的,有时又愁眉苦脸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生活平安喜乐,一切都好。 只是那日跃入山崖的小狐狸,还有老君坐下的青牛,到今日终归是没遇见。 这年开春,天色初霽,才遇了一场雨,空气中满是泥土与青草的湿润芳香。 陆明向往常一样,嘱託了家人几句,便要行至山崖边,观想日出之景。 煌煌大日,与薄雾中吐出的晨曦,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景观,各有其妙。 就在陆明一番运气调息,正欲起身之时,却发现大儿子陆康,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后。 第19章 道 “阿爹,我马上十七岁了,只知那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却不曾见过。” 陆康迟疑了片刻后,在山崖上,望向被薄雾所遮盖的朦朧远方。 那里有晨曦,有微光,看上去无比的诱人,吸引著少年的心。 陆明依旧淡然无比,他抬起头,眼中有一道不易察觉的灵蕴一闪而过。 只见陆康浑身散发出的气运,从深蓝色,变为了淡紫色。 排开在陆明眼前的那行小字,也有了变化。 【武骨(蓝)】→【宗师(紫)】 气运並不是生来便固定的。 这一点陆明早早便知。 大儿子陆康的气运发生变化,他並不感到奇怪。 或者说,变化才是正常的。 这么多年的打熬,加上虎妖的教导,以及天材地宝的滋养。 日积月累,水滴石穿,陆康终於是迈出了这一步。 只是,虎妖能教的东西终究是有限的。 所谓宗师,百人敌,千人敌,人中豪雄,能到此步已是颇为不易。 想来大儿子也是察觉到了瓶颈所在。 是以,陆康想要离开,见识见识更广阔的一方天地,陆明並不生气,反而有些欣慰。 苍鹰生来就不该被套上桎梏枷锁,它们嚮往更广阔的蓝天。 不止是陆康。 陆安,甚至是陆乐乐······未来说不定都会有离开他身边的那一天。 该放手的时候,还是得放手。 “是武道修炼陷入了瓶颈?” 闻言,陆康有些惊讶。 他想过父亲会拒绝。 想过父亲会生气,正如十年前,自己偷偷进山后,父亲让自己在墙角罚站那样。 但没有想到,陆明竟然一句话就道破了他现在所处的窘境。 陆康纠结了许久,终於开口:“阿爹······实不相瞒,这些年,我一直有一位传授武学的老师,他对我说,以他的水平,已经教不了孩儿了······至於更多,原谅孩儿不孝,不能告诉阿爹。” 陆明笑著摇了摇头,並未追问。 这傻孩子到现在都不知道,破厄剑中的虎妖,正是陆明一手安排的。 他怎会不知? 陆明没有直接回答陆康的要求,而是问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以前,你弟弟在私塾念书时,私塾里的先生给他留下了这么一个问题,道是什么?康儿,你向来聪慧,那爹考考你,这个问题,你会怎么回答?” 陆康沉吟片刻,开口道:“道便是路,这样的解释可能有一些肤浅,但在我看来,这个问题本就没有一个完美的回答,因为每个人的路是不同的,娘的道是家人和睦,日子平安喜乐,阿爹的道是万物的本质,吐纳养气的奥秘······乃至更宏大的某些东西,而我的道,便是练武,追求更高的境界,锤链体魄与精神。” 对於这番回答,陆明不置可否。 他缓缓站起了身,向陆康道:“来吧,向我出手,不用留力,让阿爹看看你这些年的长进。” 陆康一怔。 怀疑自己听错了。 直到陆明又重复了一遍,他这才有些迟疑的摆出了架势。 对阿爹出手? 从小受到的教育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而且阿爹练的都是一些凡间武学,也好些日子未曾比划过了。 自己有虎妖教导,阿爹怎会是自己的对手? 陆康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试探著踏步上前,扭身打出左掌。 陆明不闪不避。 横肘挡下。 砰! 一声闷响传来,陆明无恙,反倒是陆康被震退了几步。 陆康错愕无比的抬头,看向老爹的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但旋即,陆康眼中的错愕很快被熊熊燃起的战意所替代。 能得到父亲的认可,是每个男人都曾追求的目標。 “阿爹,这一拳,你可接好了!” 陆康蓄势,瞬息之间便来到了陆明身前。 几道破风声响起,眼前竟同时出现了大大小小八个拳影。 陆康的劲力比耕牛还大,平日里干农活都得收著力,不然免不了嚇坏旁观者。 此时同时打出好几道撼山裂地的拳影,不仅力大无比,而且拳疾如风,让人应接不暇,根本不知道如何去格挡。 陆明依旧满脸轻鬆,甚至背负起了双手,一个侧身,同时扭过了八拳! 陆康大骇,却来不及转势,自他一往无前,如饿虎扑食一般出拳之时,便没想过会打不中。 此刻扑了个空,自然摔在地上,落了个狗吃屎,狼狈不堪。 陆明站於一旁,道:“你能找到自己喜欢,並愿意为其奋斗一生之事,为父固然欣慰,但你方才所言之道,太过一往无前,太过势如破竹······听说过八卦吗?一阴一阳,才是道,你追求的武道也是如此,一松一弛,劳逸结合,这才是武道。” 原本有些失神的陆康闻言,若有所思。 他缓缓站了起来,对父亲真心钦佩的鞠了一躬:“康儿明白了,父亲教诲,必然牢记於心。” 隨后,陆康转身便要离开山崖。 当他走出几步之后,忽听得身后传来陆明那情绪起伏不大的声音。 “过几日再走,我和你娘为你收拾收拾东西。” 陆康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转身,而是仰头,看向了天边厚厚的云层。 ············ 陆康离开,山崖的枯石地上只剩下陆明一人。 確认四下无人后,陆明齜牙咧嘴的捂著肘关节,倒吸了几口凉气。 他修道,陆康练武,陆康不是他对手实属正常。 而且这些年陆明的修为进展並没有停著。 日復一日的吞吐大日,距离那链气化神之境,也只有一层窗户纸的距离了。 但修仙之人,在灵气滋补下,肉身得到一定程度上的淬链,並不代表著就能由此硬悍登峰造极的武者。 方才第一回过招,陆明终究是小覷了气运为【宗师】的大儿子。 选择用硬度最高的肘部硬接一掌,还是疼得不轻。 第二回才终於吸取了教训。 那势大力沉的八拳,终是不敢再接,以免这身老骨头被捶散架。 “这身子得练,法术再高,不修体的仙人,也只如玻璃大炮,一碰就碎。” “明儿折两根虎鞭来泡酒吃。” 第20章 丹道 天色近晚,陆明到家时,屋子里的气氛却有些静的反常。 油灯的亮光映在墙上,压著人影。 柳兰靠著桌,手上的针线不停,那些个藏在柜底的布匹,一併被拿了出来,密密的缝著。 两个哥哥逗了会儿妹妹。 陆乐乐困了,身上盖著大哥的旧衣,嘴角泛著亮晶晶的光,也沉沉睡去。 见陆明到家,柳兰抿嘴一笑,温温的看来。 陆明点了点头,明白这是妻子知道了陆康要远行的消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 他看向陆康,叮嘱道:“你娘给你带的衣服,可別落了,一个人在外,莫要与他人爭强斗狠,累了就回来,我和你娘在村里等你。” “知道了,阿爹。” 陆康也不知怎的。 本以为阿爹阿娘同意后,自己会很高兴。 可真到了这步,他心中却又有些悵然。 环顾这生活了十几年的小屋,空间並不大,可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却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过两天收拾妥当后,悄悄上路,让你阿妹见了,怕是又要赶路。” 柳兰停了针线,既担心又心疼的看了陆康一眼。 她向来觉得练武不如念书稳妥。 如今连儿子也要离开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不过既然丈夫许了康儿离家,这又是康儿自己追求的,那她这做娘的,也只能儘自己一份力,默默去支持。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 是夜,陆明也没閒著。 柳兰在正房照看三岁的小女儿。 陆明则在后房,点著油灯,清点药材。 他近来又入了几次山,每逢需要时,那处满是宝物的洞天便会自然而然的显现。 无论是人,还是妖,对於这处天然的洞天福地都会选择性忽略,唯有陆明能见到。 而隨著时间推移,山中药材的年份与品质越来越高了。 “真是这些大能嘴里漏一点,都够我们凡人消受的······” 陆明点出两株山参,一条长虎鞭,还有一副血蜈的残蜕。 这些受灵气滋养,上了年份的山参,能养神化魂,就算是在洞天福地之中,陆明也才堪堪找到三株。 自己服用了一株,剩下两株捨不得卖。 血蜈残蜕是陆明从那福地泉水旁捡来,一只由百年蜕为千年的蜈蚣精,留下了这条残蜕,药用价值无比珍贵。 而这条虎鞭,是从一头凡虎身上割下来的,主要功用是壮阳。 就在这时,屋外忽的颳起一阵妖风,將木窗砰的吹开。 陆明丝毫不慌,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他將木窗关好,拿著那三味药材,出了门去。 屋外,来到一处无人的空地后,那妖风又起,吹起的沙石似乎要迷了人的眼,好在陆明一双灵目,自然不惧这凡间风沙。 风停后,一只斑斕猛虎出现在了陆明身前。 那猛虎双目凶煞,尖牙利爪,站著身子,不似凡虎,却提著一把满是锈跡的赤铜刀,似有妖形。 在陆明面前站定后,虎妖撇开赤铜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伏地叩了三个响头。 陆明似笑非笑:“你这是作甚?” “在下武艺不精,让小主人萌生出外出闯荡的念头,主人与主母心生忧虑,在下万死难辞其咎。” “无妨,就算不是因为你,康儿迟早也要出去闯闯的。” 陆明收起了笑,將那一根虎鞭往虎妖身前一丟。 “给你补补身子。” 虎妖看清那地上之物后,脸色大变,被骇的连连后退。 这么只大块头的虎妖,竟被这一根虎鞭嚇得下身一紧,著实有些好笑。 见状,陆明才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罢了,不同你说笑,这两株山参拿去,一株给陆康服了,一株你自个儿留著,你如今以元神之体寄居剑中,此物於你应是有用。” 虎妖略一迟疑,收下一株。 “主人,一株足矣。” “客气就莫要再讲了。” 说罢,陆明又补充道:“这山参药力强,服下一株足矣,若是短时间连续服用,心火旺了,恐会坏事,所以你儘管自己服下便是。” 虎妖这才將两株山参小心收好。 接著,又见陆明將那血蜈残蜕递了过来。 “这是千年蜈蚣精蜕下的残躯,一日取下一截,泡在汤里,可以给康儿打熬身子。” 这一次,虎妖却是直摇头,没有收下血蜕:“主子,血蜈残蜕最好的使法却不是这般,在下早些年放走一疯疯癲癲的圆头僧,那僧人为表感谢,送了我一本丹书,书中有记载,血蜈的残蜕,乃是炼製三转淬体丹的主要药材。” 陆明挑了挑眉。 西游世界,神仙们会炼丹,实属正常。 像那东华帝君、太上老君、张道陵,都是一等一的丹道好手。 只是丹术常为道门所推崇。 虎妖口中的圆头佛僧瞎掺和什么? “那劳么子淬体丹,你会炼么?” “说来惭愧,在下天资愚钝,虽收了丹书,却只是囫圇翻了一遍,未曾学到甚么丹术。” 虎妖一边说著,一边从斜挎著的布兜中翻出一本泛黄的旧书,递给了陆明。 书封上无字,其貌不扬,不像是什么难得的宝物。 陆明收下丹书后,倒也不强求,將血蜈残蜕收好。 “既如此,我儿便交由你好生照看著了,你虽为妖类,然颇通礼数,我日后若有机缘造化,必不忘你。” 虎妖闻言大喜,跪服再拜不提。 翌日,家里还是同往常一样,並无异样。 陆康起的比往日又早了些,练完了桩功,和陆安一起,陪陆乐乐玩起了斗草。 斗草分为文斗与武斗。 前者需辨別如“观音柳”与“罗汉松”一类的草名。 后者则需以草衔环,比拼草茎的韧性。 以家里这几个小傢伙的性子,自然是静不下来文斗的。 陆康和陆安今日像是藏了心事,倒是让陆乐乐频频获胜。 小傢伙啥都没发觉,异常兴奋,白嫩的小手举著草环炫耀道:“大锅二锅,我贏啦~” 陆康挤出一丝笑容,摸了摸妹妹的脑袋瓜:“你贏了你贏了,要是能乖乖听阿爹阿娘的话,大哥就更比不过你了。” 第21章 少小离家 陆乐乐玩累后,眼眸垂下,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柳兰见状,便把打瞌睡的小傢伙抱到了房里。 小的走了,兄弟俩也就谈起心来。 “爹娘在家中操劳,你也得帮衬著些,莫要让爹娘处处操心。” “知道了哥,你一个人在外,也要注意安全······” 陆安依旧穿著那身宽大的衣袍,想到陪著自己长大的哥哥马上就要离开,有些不安的拱了拱手。 陆康也颇为感嘆。 长兄如父。 他是家中长子,从前除了爹娘,担子便都在他这儿。 如今自己要离家,难免有太多放心不下,弟弟妹妹,田里的麦子,一鸡一鸭······非是三言两语能够说清。 他早已不是那十来岁的孩童,知了人事,自然不会觉得外面的世界儘是精彩,儘是纷呈。 同弟弟谈完,陆康又与阿娘道別。 做娘的即使愿意放儿子出门远行,心中也是万般不舍,此时千叮嚀万嘱咐,只恨嘴只有一张,陆康也都一一应下。 陆明要交代的则少了许多。 他是家中唯一一个知道破厄剑中虎妖底细的,只是拍了拍陆康肩膀,便不再多言。 一切收拾妥当,柳兰將陆康一路送到村口,大小包裹一併提著,再开口时,忍不住落下泪来。 “康儿,在外莫要苦了自个儿。” 柳兰將绣著福字的钱袋子递了过去,入手沉甸甸的。 “娘······阿爹给我准备盘缠了。” 陆康想將钱袋子推回去,可又被柳兰推了回来。 “爹是爹的,娘是娘的,而且你爹那性子,娘还不知道?算了,不说这些,你收著,娘才放心。” 陆康无奈,只好收下钱袋。 不少乡亲闻讯赶到了村口,村里的每个娃娃都是大家看著长大,特別是对陆康这个热心能干的小伙子,乡亲们多有不舍。 “康子,啥时候累了就回村歇歇,你麻子叔给你介绍媳妇。” 王麻子才从地里出来,伸出黑黝黝的手抹了把汗。 他依旧穿著汗衫,即使有陆明的引气法,这么多年过去,他的背也不可避免的有些佝僂,头髮间也添了白。 有人笑骂道:“王麻子,哪家黄大闺女愿意让你作保?可別误了人家康子的事。” 山风一吹,带著些沙石,陆康与大傢伙儿摇手作別,只觉眼里有些涩涩的,许是风沙的缘故。 他配著长剑,身姿笔挺,穿著娘织的新衣服,倒是威风。 可这些成年人,都知道在外闯荡的苦头。 那些离了村子,独自去外面闯荡的年轻人,那个不是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对家里人报喜不报忧? 此时,陆明坐在家中,望著儿远去的方向,也有些悵然。 从他娘肚子里抱出来一个小肉团,到现在长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十七年光阴,说分开就分开,是人都会有不舍。 但他是做父亲的,是孩子心中的山,只能表现的儘可能坚毅。 而且,陆明向来相信缘法,对於后代,只求顺其自然。 想要平安喜乐,一家人围炉煮茶,这是他的愿望。 但因自己的愿望,就將后代牢牢束缚在自己身边,这不是养孩子,这是在圈养猪羊。 要顺应子辈机缘,就不该拦,也拦不住。 村外的马车到了,隨著车夫一声吆喝,车轮咕嚕嚕碾过沙地上的碎石,驶向远方,渐行渐远。 柳兰不住的抹著泪,向那马车的方向望著,说不出话来。 家中长子离家,日子也还得过著。 陆安垂著双袖,虽有些闷闷不乐,不过好歹不是那三两岁的小童,明了是非,不会无理哭闹。 可那小女儿同两个大哥玩完斗草,睡了一觉,醒来却发现自己的大哥不见了,顿时只觉天都塌了。 一声清亮的哭喊几乎要將刚补好的房顶震塌。 “呜呜呜呜呜呜,大锅,我要大锅~~” 陆明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一幕是早早料到的。 虽然难缠,但迟早都得面对。 “乖乖乖,莫哭莫哭,阿爹带你出去玩。” “不要!我不要阿爹,只要大锅!” “阿爹给你当大哥,来,妹妹,我们一起推枣磨。” “骗子,你不是大锅,快把大锅还给我!” ············ 这样的光景,在家中持续了好几个星期,才渐渐缓和。 只是陆乐乐偶尔想起大锅,便会很生气的拿小手打两下阿爹。 在她看来,是阿爹弄走了大锅,虽然阿爹平日疼她,但做了此等坏事,打一打也是应该的。 虎妖给陆明的那本丹书,他插在书架上,至始至终没有翻开过。 不为別的,只是单纯觉得时机未到。 这丹书自己看了也是白看,那还不如不要翻开的好。 如溪水流淌低缓,日子一天一天变短。 这些时日,陆明依旧照常,每每日出日落时於山顶修炼。 没有突飞猛进,唯有水到渠成,顺其自然。 心境同著修为一同进益。 而那灵目神通带来的复製,已有三年之久,他至今未用。 只因没有找到合適的机会。 这日。 陆明心有所感,望向那薄雾笼罩的天边,心中空明澄澈。 心猿、意马、木母、金公皆定。 他不急不忙,摸出一截灵芝服下。 以木之精华补益心火。 又视自身內景。 调动阴阳元炁,交匯融合。 所谓不破不立,当初炼精化气时牢记於心的吐纳十六字诀,此刻却被他撇到了脑后。 阴阳大道之交融,听者不觉有何难,可此时融合起来,二气相爭,难以自持。 不知过去多久。 从日升,日中,到日落。 傍晚的天幕,却忽的出现三道金光,便是所谓“阳光三现”。 陆明双目紧闭,六根齐震。 炁过三关,直捣了泥丸,三聚顶,化出元神。 一口浊气吐出,陆明化出元神,有了质变,虽还未得长生,可已不再是那肉骨凡胎。 这五龙捧圣之法,时隔多年,终是炼成,其中千般艰辛,万般磨难,不足为外人道也。 ············ 第22章 亀甲碑 却说那炁神相融,化出元神,乃是仙家法术。 陆明再起身时,身子骨飘飘忽忽,如踩了藕丝步云履,行於云端,好一阵才適应过来。 一双灵目,自也像被那春雨洗过,映著大日下的山色,万物皆新。 “如此修行,心境通明,再待那青牛下界,我莫不是能修出个金丹大道来。” 一念及此,陆明又苦笑摇头。 有道是“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如今求道求索,十未有一,尚不知机缘如何,命数如何,合当勉励,戒骄戒躁。 况且,与大儿子试过身手之后,陆明便明白了性命双修的重要性。 就拿那猴儿举例。 取经前,猴子的境界也不过太乙散数,未入真流。 可却能大闹天宫,炼丹炉烧他不得,天雷天劫劈他不得,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让一眾修为比他还要高的仙人棘手不已。 正因猴子不只单修一项,而是天生圣灵,性命双修。 回到家中,陆康走后,家里冷冷清清的,似乎少了些什么。 小儿子陆安摆著架势,一板一眼的练著大哥教他的桩功。 念书不行,身子骨总归得熬一熬。 不然真就和陆明上辈子那些戴著眼镜,却大字不认的盲流子一样了。 “气再往下沉沉,练功在精不在多,架势错了,那倒不如不练。” 陆明经过,隨手指点。 小傢伙依旧摆著苦瓜脸,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 陆明回屋,將书架上那本虎妖给他的丹书抽了出来。 炁神相融,此刻,陆明体內本身便如一座丹炉,心火作引,木母作那添柴。 此时再寻那縹緲丹道,正是好时机。 翻开丹书,其言寥寥,好在从基础的丹术,到每一种例举的丹方,上面都有详细的图例。 “难!难!难!” “不说那离卦之火如何得来。” “单论这丹炉,用灶房里烧柴的土锅瓦灶肯定不行。” 陆明极具悟性,可看懂丹书所述后,却是连连摇头。 想要成丹,实非易事。 不过与之对应的,仙丹之珍贵,难以言喻。 若有仙丹一枚,良田万顷也换不来。 下可淬体熬筋,洗髓伐骨,上可拔宅飞升,一气千里。 若是有那九转大还丹,活死人肉白骨,入幽冥救人魂,亦不是难事。 陆明有灵目一双,又有【多宝】天赋。 因青牛將至,金兜山中气运盛极,想要找到珍惜药材,名贵灵植,並非难事。 可丹炉这种器物,少见无主的。 若无仙人赐予机缘,还真不好强行解决。 好在,丹术虽学不成,但丹书上的药理药性却是实实在在的记录著。 陆明潜心钻研了些时日,终於有所悟。 虎血配著毒鏊草调出的热汤,泡的骨头髮酥,皮肉针扎般剧痛。 吞吐大日,那三气捣的是体內筋穴。 而淬体的药汤,疼的却是体表皮肉。 虽有不同,但也分不出个谁高谁下,只能说是同样折磨人。 这样过去好些日子,直到泡在药汤里都不再有什么感觉。 陆康修体功夫,终於有所小成。 穿著读书人宽大的袖袍时,倒看不出来什么。 可一旦换上干活时穿的汗衫短袖,结实的线条便显露出来,引人瞠目。 若让此时的陆明再对上陆康,即使不以气卸力,也能硬悍相持。 是日,金兜山中。 陆明依灵目所引,欲采一灵芝。 忽见山凹里颳起一阵黑风,直冒到九霄空內,结聚了沙石土气,似有妖形。 陆明神色微肃,正色视之。 却见,黑风中,哪里是甚么妖怪? 缘是一长著白鬍鬚,身形佝僂的小老头子。 正是此方金兜山的土地山神。 “施主留步!施主留步!” “好土地,我不曾去寻你,你倒寻上我来了?” “冤枉,小老儿真箇冤枉,小老儿乃是此山新上任的土地,可不是从前那夯货。” 陆明正要开口,可仔细瞧去,却发现这土地公,与前些年索人事被他唬走的土地公果然並非一人。 面前土地,虽也拄著拐杖,走路颤颤巍巍的,但以灵目观之,其修为明显要比先前土地高出不少。 “哦?那傢伙做了这么多年,向来无事,为何要换你上任?” “小老儿不知,此来寻施主只有一事相求,上头有旨,需在这山外立一石碑相镇,石碑需用四十九块亀甲磨粉,再以石灰混秋雨雨水製成,施主乃青山村村长,又踏了道途,是个明事理的,还望全力配合。” 陆明皱了皱眉:“我一介凡夫,要怎生配合?” “这个简单,施主若能让村民们此后不入山,青山村自能风调雨顺,不遇洪涝灾害,村民安居乐业,无病无灾。” “我虽为村长,却也不可能时时看护,若有村民私自入山,又当如何?” 土地公捻著鬍鬚,笑道:“不牢施主费心,亀甲碑可镇一山山灵,立下此碑后,村民们就是想进去也进不去了。” 听到这儿,陆明心中好歹有了眉目。 天上一日,凡间一年。 青牛下界七年,便是天上七日。 要说老君坐骑走失七日,他本人全不知情,陆明说什么也不信。 毕竟是大赤天道德境的太清道德天尊。 此时一见,果然如此。 不说蓄意安排,至少老君对於座下青牛出走一事,早有预料,而且没有插手去管的意思。 这便是青山村的缘法、青牛精的缘法、以及唐僧师徒的缘法。 上面有动作,下面便要做出相应布置和准备。 白龙马的一泡尿都能让枯草长成灵芝,更別提青牛精下界之处。 这漏出的一点气运,已是天大机缘。 如果不加以限制,怕是青山村一整个村的人都得成为得道真人。 土地公换人,並且立下这道亀甲碑,陆明能够理解。 青山村多为农户,只要真能如土地公所言,风调雨顺,无病无灾,不入山打猎,日子也能过下去,甚至不失为一件好事。 可是对於陆明而言,这气运盛极的金兜山,配上他的【灵目】与【多宝】,便是一座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天然宝库。 怎能说放弃就放弃? 第23章 走马卖解 土地公见陆明不言语,笑著递上了一根玄参。 这玄参比起陆明前不久给虎妖的那两株山参还要珍贵,服用后大补气血,对於修行也有帮助,是个稀罕物。 可陆明没有如他预想般两眼放光的收下,而是十分淡然的將玄参推了回来,道:“山中野兔山鹿数量繁多,不少猎户以此为生,此事只待再议。” 土地公一怔。 他观这陆明气息沉稳,炁神相融,圣胎已成,显然是个有所成的修道之人。 若说陆明不识货,土地公是不信的。 可为何······面对玄参,他还能如此淡然? 土地公还要言语,抬头才发觉,方才还在面前的陆明,不知何时竟没了踪跡,无声无息,仿佛从始至终就没人站在这里。 ············ 所谓的亀甲碑,自那日土地现身后,一直没有动静。 日子一天天过著,直到这年中秋。 溪畔的木芙蓉被秋风染红,群缀在枝头,映著月光,颤颤的开著。 村子里一富裕,人情味也就浓了起来,虽是中秋,可论起热闹程度,却丝毫不亚於年关当头。 各式各样的月饼,新鲜的瓜果,还有祭祀焚烧所用的月光马儿,一併在村里的圆场中展开。 陆明本被一群孩童围著,同他们说上辈子听来的话本故事。 忽的听闻小儿子喊声。 平日里文静的陆安,眉梢间跳著兴奋。 陆明起身,牵著围在身边听故事的陆乐乐,来到家门前,却见柳兰展著一张信纸,递了过来。 “康儿的信?” 陆明一下子便反应了过来。 柳兰眉眼弯弯的点头。 陆乐乐呆呆的晃了晃小脑袋,看了看阿娘,又看了看阿爹,还是陆安附在她耳边嘀嘀咕咕的说了几句,她那双亮澄澄的眼睛这才一下子睁大。 “大锅的信!爹爹念!” 陆明先是大致扫了一眼,这才念了起来:“展信佳,自仲春拜別慈顏,倏忽已至秋日,今至於陈氏武馆暂居,一切安好······” 陆明念信时,两个小傢伙同柳兰都安安静静的听著,不多说一句话。 直到念完,才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气氛好不温馨和乐。 另一边,村中石场上的晚会仍在热络的进行著。 不知何时何处,村外忽然传来锣鼓声,渐行渐近。 村民们安静了一瞬,旋即欢呼起来。 “好!!!” 都知道,这是专在中秋日走马卖解,也就是玩杂耍的来了。 今夜想来又是热闹无比。 锣鼓声到了近处,那些个领队的有青壮汉子,还有十来岁的小孩子,来到院中,先是为村民们送上了祝福,隨后便是鐙里藏身、童子拜观音、秦王大撇马三重马术表演。 引得村民们一阵叫好喝彩。 隨后,从那些演杂耍的人中,走出一位十来岁的小童,吞剑舞盘,各种惊险表演,看的那些年纪稍大的村民一阵揪心。 “这么小个娃娃,怎的也出来卖艺走马?” “哎呦,真是遭罪,我家娃娃这年岁下地都拉不动。” “小娃娃,这些钱砂你自个儿收好,莫让他人夺了去,是奶奶给你买瓜果吃的。” 最后,在走索表演结束后,那些杂耍的汉子一一谢过村民们打赏的瓜果和钱砂。 实在架不住热情,他们也只好坐下,一边喝著赏月酒,一边同村民们聊起天来。 聊起来才知道,这个走马团队是临时组起来的。 除了一些从小就卖艺,有底子的老班子,剩下的有不少都是逃难来的灾民。 西边闹灾,传言有妖为祸。 又大旱三月,田地颗粒无收。 难怪好些小童甚至是妇女手脚都不甚利索,表演时多有疏漏。 闻言,眾村民无不扼腕感嘆。 村长陆明在一旁静声听著,心下有了计较。 金兜山前土地向他索人事不假,不过所谓“城墙裂了三道缝”,虎丘国有妖为患,这却是真事。 没了虎妖头镇城隍之运,有此灾也实属正常。 灾民们固然可怜,但一码归一码,有道是防人之心不可无,又有言穷山恶水出刁民。 帮助他人后被反咬一口,家破人亡,乃至祸及身家性命的,实在不在少数。 於是陆明睁开了灵目。 远处,是气运盛极的金兜山。 近处,除了家人,还有两道异样的气运。 其中一名带著头纱的女子,气运晦涩不清,宛如一团混沌,无论如何都看不真切。 这还是【灵目】第一次出现如此情况。 而另外一道,是从一名佝僂著背的老婆婆身上散发而出。 定睛看去,那哪里是什么老婆婆? 分明是一只披著人皮,背上煞气阴阴,眼里恶森森,尖牙白晃晃的妖物。 缘是只狼妖,作了个人样。 这走马班子因妖物远走,却未曾料妖物混跡行伍。 若等到那无人处,亦或夜深人静之时,这老嫗模样的狼妖免不了大开杀戒。 陆明心道好险,却是差些著了此妖门道。 他不动声色,视线並未在那狼妖身上久留。 与妖相爭,陆明虽不惧,然恐伤了村民。 於是只想著能取来两味烈妖,融进肉饼,递与这妖吃了,正好用上丹书中所习药理之法。 可正欲起身,远处那名蒙著面纱的女子却近到身前,露出的朱红唇瓣微微弯了弯,道:“村长,小女子有些口渴,可否討些瓜果来吃?” 陆明皱眉,面有不悦。 瓜果就摆於桌前,想吃去取便是,作甚要问他? 本待不耐的开口赶走,可那女子体表芳香,竟让他没来由升起一丝熟悉之感。 到了嘴边的话,也就没出口。 陆明不声不响的取了块甜瓜,递给面纱女子后,起身回房取药,悄无声息的放进肉饼。 这两味药,虎熊入口便死。 想必闹死这狼妖,也不是什么难事。 现在的问题在於,陆明要如何自然而然的將这肉饼递给那老嫗吃了。 “村长,班子里的婆婆方才说她饿的厉害,让我给她拿个肉饼去吃。” 带著面纱的女子又凑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的朝老嫗的方向指去。 ············ 第24章 再遇白狐 陆明朝那女子看了一眼,略作犹豫,隨后將肉饼递出。 带著面纱的女子接过肉饼,笑了笑,竟然直接將手中饼塞进了嘴里。 陆明一惊,显然是没料到这齣,伸手就要夺,可女子咀嚼的速度快的惊人,三两口便咽了下去。 “你这人怎么这样小气,给出去的肉饼,哪有再要回来的道理?” 陆明气急:“这饼不是给你的,而且······” “而且什么?” 虽然隔著面纱,什么也看不清,但陆明有种错觉,面前女子似乎露出了一个少女般狡黠的笑容。 她將脑袋凑近了,在陆明耳边吐出热气:“你当眾药死老嫗,若她能化出妖物原形,自然好说,可若是化不出······你免不了又得费一番功夫解释,做事之前,还是得先考虑考虑。” 少女越往下说,陆明的心便越往下沉。 她提到的,陆明自然也都想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1???.???】 但若是放走妖物,免不了让这孽畜作恶。 直接解决,又容易让其误伤村民。 权衡之下,这已经是最稳妥的处理方式。 可眼前少女是怎么看出这一切的? 另外,既然已经看出肉饼有毒,那为什么还要夺过去吃了? 陆明有些举棋不定。 从【灵目】无法看透对方气运可以推测出,对方大概率也是一只妖怪,而且修为高深无比,自己不一定是她的对手。 陆明沉吟片刻,道:“你最好说清楚自己的身份。” 场面僵持了片刻,直到那少女忽的噗嗤一声,打破了僵局。 “你呀,还是老样子。” 夜色朦朧,稍远一些的景物便难以看清。 可陆明有【灵目】傍身,黑暗对他而言,自然不算什么。 在他的视线中,少女那能挡住灵目的面纱被轻轻掀开,露出一张白皙没有一丝瑕疵的脸,还带著如陆明所料般狡黠的笑。 晚风吹过,她衣裙后摆微微晃动。 小半截毛茸茸的雪白狐尾从中不安分的躥了出来。 ············ 中秋佳节,合该同家人一道赏月饮酒。 青山村圆场中央,气氛逐渐热络起来。 陆明独自坐在一旁的木椅上,心情有些许异样。 那是一种混杂著欣喜、疑惑、与茫然的情绪。 喜的是三眼白狐在天劫中活了下来。 惊的是小狐狸竟然修出了人形,还会在这种地方与他相见。 定了定心神,陆明再次將目光投向场中。 只见白狐来到老嫗身前,不知使了个甚么迷魂的法术。 把个老嫗摇摇晃晃,迷倒在地。 老嫗化出本相,竟是头赤条条,灰溜溜的恶狼,两只被迷了的眼还冒著幽幽绿光,莫名瘮人。 眼前之景,唬的村民们四散而逃,远远躲著,不敢上前。 老嫗露了相,自己却浑然不觉,还在那儿竖个爪儿,呼道:“真箇饿煞我老身!谁递我块肉吃吃,不教你亏。” 白狐退到远处,向陆明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当即上前,呵道:“孽障,你要吃甚么肉?” 手中柴刀劈下,血溅三尺,把个方才还哭嚎嚎的狼妖劈成了两截。 村民们连连惊呼,纷纷拉著自家孩子,背过身捂了眼,柳兰也將陆乐乐陆安护在身后,不让两个小傢伙看到这血腥的一幕。 本以为风波既平,可待陆明以灵目望天,却见一阵黑风平地而起。 好妖怪,竟使了个元神出窍的法子,散了黑风,按落云头。 陆明见此光景,心念一动,使个五龙捧圣法,亦出了元神,追上云头,三下五除二,擒了恶妖。 狼妖元神见脱身不得,绿油油的双眼挤出泪来,跪伏拜道:“好道长,饶我性命,可曾闻那倚草附木之说,有言万物皆可成精,我虽成了精怪,然未伤人性命,道长且饶了我这次!” 陆明冷笑:“未伤人性命?我怎的不知。” 原来,陆明一双灵目,见此妖素有血气,狼妖如何言巧语,怎骗得过他? 他手中刀落,谁料狼妖也是个颇有神通的主儿,使了个脱身法,化作一道黑烟退去。 陆明急追上前。 一个是麻衣村夫老道,一个是林中独行饿狼,这一边搅动黑雾,尖牙震耳,那一边踏罡步斗,柴刀劈出千重莲。 所谓狗急跳墙,狼妖被逼至绝路,红著眼横著心,与陆明又赌斗数十回合,这才败下阵来,面露怯意,失了胆气,且战且退起来。 “孽障休走!” 陆明提息,擤出一道长气,黑风一吹,元神压至狼妖身前,又是一刀,狼妖终是魂归天外,一命呜呼。 风止,元神归了窍,陆明晃了晃脑袋,恍若才从那云端下来,飘飘忽忽。 这些年,有陆明所教引气法,又靠著金兜山这处气运宝地,青山村的村民们也有不少能看明白方才爭斗中的门道。 此时见了陆明,心中仰慕更甚。 远处,见陆明安好,柳兰终於鬆了口气。 身后,陆乐乐扯著她娘,奶声奶气道:“阿爹飞到天上,砍死了妖怪,和话本里讲的一模一样誒。” 柳兰摸了摸小女儿的脑袋,心中却是苦笑。 相公能飞升云端,斩杀恶妖便也罢了。 小女儿还未踏上修行之路,已是蕙质兰心,能见此奇景。 他们这一家子,都是些什么怪物? ············ 走马卖艺的班子里出了妖怪,那领班的回想起来,后怕不已,跪在陆明身前,纳头便拜。 陆明只让他日后注意,也不多为难,便放他走了。 这些人並没有注意到,那蒙著面纱的女子不知何时离了队,不见了影踪。 按说,童叟之间,这么个年轻的女子合该相当惹眼。 但白狐不知使了什么法术,竟能让所有人忽视其存在。 中秋之后,天气渐凉。 陆明斩了狼妖,在村子里传了一段时间,甚至邻近的村子也都有了传闻。 半大的孩童们,更是直接將陆明当做了楷模,玩闹时爭著效仿。 反观陆明本人,对此事却表现的颇为淡然,每每谈及,只是一笑。 却说那白狐出现了一晚,又悄然离开,陆明虽未主动寻觅,然偶然想起,也是唏嘘感嘆······ 第25章 山妖 光阴迅速,歷秋入冬。 这日,林中枯枝凋敝,寒鸦嘶鸣,陆明依旧盘坐於大石,於山中修炼。 一阵窸窣声响,白狐曳尾而至。 陆明忽的见了白狐,只觉欣喜非常,跳將起身,招呼起来。 可一双灵目,依旧看不清三眼白狐气运。 只觉她额心红纹又深邃了些。 “小狐狸,你不是修出了人形,为何还要以兽状示人?” 白狐斜睨著看了陆明一眼,不予理会,反倒是自顾自道:“我为你留下的那本道书,看来是有些用处,没想到你以炁神相融,化出了元神,本想著那狼妖有些道行,需我出手,没想到你竟能將其轻易擒了······” 谈及修道,陆明也来了兴致。 人道渺渺,仙道莽莽,鬼道乐兮······求道一途,他一人摸索,自然有诸多不理解,此时得遇“名师”,自然一股脑全问了出来。 於是一人一狐,对坐论道。 平日相处起来,白狐给陆明的感觉倒像个活泼的小姑娘。 可一旦谈起正经事,她就会表现出一种严肃的板正。 对谈之间,不觉时间流逝,鹅毛大雪不知不觉落下,压在陆明身上,他亦浑然不觉。 只是沉醉於与白狐的论道之中。 体內有心猿主火性,如大日初生,大炉熊熊燃起,是以並不觉寒冷。 不知过去多久,陆明这才回味过来,以往许多半知半解之处,亦如拨云见月,心思通明。 他由衷轻鬆高兴,露出笑来。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你我虽无酒为引,却有共同的兴致与爱好,与你这般志同道合的好友坐而论道,简直比深冬浮一大白还要畅快。” 闻言,白狐怔了怔,它摇著头,抖落身上厚厚的积雪,隨后行至一旁,用爪上的肉垫抓起一团雪,捏作一团,打在了陆明身上。 看她这表情,倒似有些怨懟。 陆明不解,只乾笑两声。 转念,像是想起了什么,有些好奇的问道:“你传我那本道书上,记载了炼精化气、链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四境界,小狐狸,你可是那炼虚合道之境?” 白狐传他道法,甚至连小女儿陆乐乐的金色气运【天佑之女】,也是拜其所赐。 其境界必然高深无比。 说是有陆地神仙之称的炼虚合道,陆明也不会感到奇怪。 至於更高,陆明就不敢往上去想了。 炼虚合道大成,便是成了自身之道,人鬼天地神,以五道之一入了仙境。 可称真正的仙人了。 白狐这么小小的一只,还常如少女般耍性子,哪里是甚么仙人的样子? 白狐依旧不言语,又捏了个雪团,打在了陆明身上。 陆明也起了童心,起身拍落身上积雪,与白狐“鏖战”起来。 一人一狐皆已玩累,靠在大石上,有一茬没一茬的聊了起来。 多数时候都是陆明挑起话头。 白狐则是看兴致。 接,或者不接。 “小狐狸,你渡了劫,为何又要回到此山之中?” “你能看出这山是宝,守著宝不肯挪窝,我就不能了?” 陆明挠了挠头,换了个话题:“约摸一年前,这一带新上任的土地公找了我,言此山要立一块亀甲碑,此后再不许村民进山往来,你们內山的妖类,该如何是好?” “我虽不知此地未来会发生什么,但我为瑞兽,此等缘法原是我命中当有,亀甲碑只能阻那些个命中无缘的凡人,与我有何相干。” “那你看我可有缘否?” 白狐闻言露出一个戏謔的笑容,毫不犹豫道:“施主无缘。” “············” 日头冷冷的挪至中天,映在雪地上,亮的晃眼。 忽的,白狐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跃起身,头也不回道:“带你看个好东西。” 陆明虽不解其意,但听著似有大事,只好快步跟上。 一人一狐,向著山林深处而去。 白雪压著枝头,周围的环境与初春盛夏之时相比,陌生的紧。 但隨著深入,陆明的心头却是越发惊讶。 无论如何,这条路他是断不会忘的。 因为这条小路,正是通往那处只有他能见到的洞天福地的必经之路。 难道······除了自己,这白狐也是所谓的有缘之人? 陆明倒不是心胸狭隘,只是想来,既然白狐能找到那福地,是不是意味著还有別人也能找到? “小道士,快些,再快些。” 白狐领著陆明在一处石碑之前停下。 陆明望著石碑,怔怔出神。 按照他的记忆,一路走来,这里便是洞天福地的入口了。 何时有过这块石碑? “亀甲碑?” 陆明发问。 白狐只是摇头。 “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土地公虽与你谈及立碑事宜,真进展起来,却也没有这么快。” “那这是······” “石碑之下,是这里的山灵,那日狼妖同你道了倚草附木之说,万物皆可成精,万物皆可有灵,倒也有理,所谓山灵,便是山生灵蕴,成了精怪。” 陆明点头表示理解。 寻常名山大川,都是自古有之,日久生灵,並非怪事。 更不用说金兜山这种气运盛极的灵山。 “这山灵何用之有?” “一国一城,有城隍庙相镇,一山一川,自也有山灵相佑,日后亀甲碑立於此地,你若能想出法子,与此山山灵沟通,那就算土地立了亀甲碑,也阻你不得。” “只是沟通,又有何难?” 白狐轻笑,似乎乐见陆明吃瘪。 “说的轻巧,可与山灵沟通,便是同整座小青山建立联繫,你心境有半分杂质,便不可能成功,况且守著山灵的山妖未得长生,已是垂垂老矣,再晚一步,便是天上的仙君来了,也没有法子······” 陆明看了白狐一眼,倒是明白了白狐带自己来的用意。 这小狐狸心思坏的很,只想看自己吃瘪。 “既然有法子绕过那劳么子石碑,看来不得不试试了。” 他定了定心神,摒去杂念,上前盘坐在碑前,伸手搭在了碑身上············ 第26章 一念三冬过 与山灵沟通,需心思空明,无有半分杂质。 陆明素有道心,然为琐事所扰,又时常掛念家中妻女,心不能静。 是以在碑前盘坐良久,石碑依旧无所应。 “呼——” 陆明长长呼出一口气,不去想这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终於,待陆明再睁眼时,周围已不是那白雪皑皑之景,举目已换新天。 阳春三月,几处早鶯爭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旭日初升,透过枝缝,暖洋洋的洒在地上。 面前依旧是那块老旧的石碑。 只是白狐全不知去处。 “画卷自心开,这里是画中天地?” 就在这时,一道不轻不重的咳嗽声传来。 一个佝僂著背,穿著灰布衣的老者颤颤巍巍的走了过来。 他来到陆明面前,神色中满是恭敬。 “道长,此来为何?” 陆明不答话,反问道:“你是山灵?” 闻言,那老头像是生怕陆明误会了什么,连连摆头:“非也非也,我不过是守著山灵的山妖······若道长是为了寻山灵而来,我也无法,心不静者,无以聆自然之声,还望道长体谅。” 陆明点头,隨后又问道:“我若没记错,你我还是第一次相见,你为何认得我?” “道长自是第一次见我,不过我可是见过道长许多次吶。” “此言何解?” 老头呵呵一笑,道:“有大福分之人,方可见洞天福地。” 此言一出,陆明才想到,这山妖替山灵掌管金兜山一山之事。 自己常来山中修行,还时不时进福地寻些不要钱的天材地宝。 山妖不认识自己才怪了。 陆明心念一动,目中有灵蕴闪过。 山妖深紫色的气运顿时出现在他眼中。 【灵明山魄】 “果然能够复製神通。” 四年前,小女儿出生,因白狐庇佑,紫色气运转为金色气运。 灵目溪由此多出两道灵纹,可进行一次神通复製。 这次复製机会,陆明一直留著没用。 要么是没寻到好时机,要么是瞧不上那些个低级天赋。 眼下,既然山妖满足复製条件,【灵目山魄】的天赋又能解眼下困局,陆明自然没什么好犹豫的。 一念及此,陆明那双澄澈的灵目中发生一抹不易察觉的变化。 小字於眼前排开。 【灵明山魄:你本是天生的亲和之体,可查坤舆,可感地脉,山中草木之,灵气为你所用,闭目聆心,能与山灵通感。】 不知是不是错觉,复製这项天赋后,那枝头的鸟叫,在陆明耳中竟也清晰了几分。 “需心之至静,方可与山灵建立联繫?” “正是。” “既如此,不妨让我一试。” 山妖苦笑著摇了摇头,虽不看好,但也不勉强。 毕竟有些事,总得试过才能死心。 陆明抬手搭於石碑之上,缓缓闭上双眼,细细感受那古老石碑的纹理。 如若以往,他定感觉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陆明此刻只觉听觉异常敏锐。 溪水流过的淙淙声,风吹过林叶的沙沙声,內山深处一头棕熊匍匐酣眠的呼嚕声······ 不止於此,陆明用心感受,只觉体內元炁仿佛化出体外,於山林间遨游。 树木粗大盘虬的根茎,相互交错,陆明在想像中伸出了手,轻轻抚摸那树木的根。 於是,自千百年前,一株遗於此地的树苗开始,这棵古树的一生,完整的呈现在了陆明的脑海中。 直到现在,陆明才明白,所谓山灵,並不是一只像山妖一般的妖怪。 倚草附木,万物有灵。 所谓山灵,便是山中生灵的整体。 下至虫石蚍蜉,上至苍崖白鹤。 万物之灵,需以心聆之,故非心静者不能闻。 不知是【灵明山魄】的效果,还是与山灵沟通带来的影响。 亦或二者兼而有之。 陆明心中为数不多的浮躁被尽数洗去,宛如下了一场清雨,雨是淡淡的,连同淡淡的天色。 “好奇妙的感觉,聆万物之音,这对我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修行?” 陆明心生感嘆。 一旁,亲眼看著陆明抚向石碑的山妖,微微张著嘴,惊讶震惊溢於言表。 “好一个有大机缘大造化的小道士。” ············ 画中天地外。 白狐静静看著陆明,等待他从神游的状態归来。 忽的,一滴水滴落在她洁白毛髮上,將她冻了个激灵。 白狐抬头望去,只见头顶枝头压著的积雪,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时值寒冬,即使有太阳,也是冷冷的。 雪怎么会化? 她不解。 望向远处,朔风颳来,却不觉刺骨。 说是凛凛朔风,倒不如说是个春风,吹化了积雪,吹绿了柳枝。 本是苍山负雪,今个儿却成了青山。 白狐神色变得肃穆起来,看向仍闭著双眼的陆明,心中惊疑不定。 且不说这小道士於俗世摸爬,不可能与山灵相通。 就算与山灵建立了联繫,也不可能出现如此异景······ 但说一千道一万种不可能,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白狐不信。 原先见陆明几年时间,便孕养出了圣胎,白狐已颇觉惊异。 而今见此景,已不是惊异二字足以形容概括。 白狐望向远方天边,狭长的双眸闪动,久久无言。 ············ 山脚下的青山村中。 村民们在田地里压实地雪,勿使从风飞去。 劳作了半天,直起身子,靠著铁铲百无聊赖的望向一边。 只见白皑皑的山,竟然变成了苍翠的一片。 眾皆揉眼,以为是累出了幻觉。 “咄!麻子哥,你且睁眼看,那冻煞人的小青山,怎的一夜换了天?” “俺的娘嘞,才见著还如那白额吊睛虎似的伏著,莫不是天上仙神倒了杨枝水,千枝万树,冒出绿来。” “这等奇景,真是打娘胎也未见过。” 眾村民不知,他们此时议论的罪魁祸首,陆明,正於那春意盎然的山中缓缓睁眼。 他吐出一口气,浑身上下有如经清水洗过,澄澈无暇。 望向抽著新枝的层林叠翠,目中没有丝毫惊讶。 此之谓“一念三冬过,惊闻万木声”。 第27章 回村 “你於画中天地与山灵建立了联繫?”白狐眼中闪著惊异的光。 陆明见小狐狸问的认真,也不逗她,点头称是。 这【灵明山魄】的天赋,不仅能让陆明绕过亀甲碑,自由进出金兜山,还能为他的修炼提供一种新的思路。 山中草木皆有灵,化万灵於內,可修心养性,助力修行。 甚至,对於尚未涉足的丹道领域,这【灵明山魄】也是大有裨益。 它能让陆明熟练掌握草木药理之说,对於灵植的药理药性,有更深刻的理解。 白狐將小脑袋扭了回去,沉默了半晌,道:“看来,是我小覷了你,没想到你竟有这般本事,以你此等心境,入炼神返虚之境也只是时间问题。” 她当然不相信陆明只是与山灵建立了沟通这么简单。 不过既然陆明不愿多说,那她也不会多问。 “移胎换鼎,在修行上是个坎儿,你需得把这鼎给打好了,莫要懈怠。” 白狐本想为陆明寻两株滋补体魄的灵植,可转念想到,对方与山灵的沟通已经到达了灵神合一的地步,什么草药寻不到? 哪用得著自己多费力气。 遂作罢。 “你家小女儿有气运在身,不踏上修行之路,倒是可惜了,等她年纪稍大,带来找我便是。” 说罢,她毫不客气的抽走了陆明腰间別著的书册,那是一卷陆明所著的话本。 隨后转身,噠噠噠的迈著四只小短腿,向著山林深处跑去。 “谢了,小狐狸。” 陆明笑著同白狐挥手。 然而白狐头也没回,只是顿了顿,摇了摇狐尾,算作回答。 ············ 却说光阴迅速,歷夏经秋,歷了些寒蝉鸣败柳,大火向西流。 又翻过一个年头。 虽说岁月无情,但陆明教了柳兰引气入门的法子,又时常在金兜山洞天福地中摘些灵果灵植与她吃。 是以,时间便没能在柳兰脸上留下痕跡。 家中一切安好。 只是小儿子陆安发了场高烧,退烧醒后,自言大梦了一场,於梦中求仙访鹿,得了高人指点,只待三年后踏上寻仙之途。 柳兰闻言,只当是胡话。 梦里哪里有甚么神仙? 这孩子,怕不是烧糊涂了。 可陆安对此却异常固执。 一定要坚持,自己在梦中见到了仙人。 夜晚,柳兰同陆明说著枕边话,妻子满脸忧色。 “相公,我本寻思著安儿是读书人,终究不会像康儿那般,整日想著行走四方,谁料安儿脑子烧坏了,整日念叨著什么仙人,什么求道,你做爹的,有时间多劝劝他······” 柳兰本以为丈夫会应和自己,可陆明对此的態度却是异常沉默。 只因他以灵目观小儿气运,已然由蓝及紫。 这本是好事,可陆明却发现,陆安的紫色气运,有些怪。 【儒生(蓝)】→【薪传(紫)】 所谓薪传,便是薪火相传之意。 “这是说,安儿並不能如愿,他的气运,乃是因后代而变化?” 陆明不解。 又因退烧后,陆安便恢復了正常,不再神神叨叨,除了偶尔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知在写写画画些什么,其余一切无异。 陆明不好多问,只得先暗中观察。 ············ 这年年末,青山村却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列车队驶过村外小道,这列车队却並未像以往那些车队一般,头也不回的驶离这“荒僻之地”。 而是径直向著村口行来。 车前熙熙攘攘挤著一堆人。 看这些人样貌,无一不是五大三粗,模样彪悍。 行伍正中,马车上插著一面黑漆漆的四方熟铁小鏢旗,上书一斗大赤字,“顺”。 原来,这一列车队,不是甚么腾云驾雾的仙家客,而是那护宝行鏢的世间雄。 为首一名汉子,头顶虎纹抓角纹罗帽,身著玄青紧身短打袖,臂膀之上,更有两只熟铜打造的点钢护腕,负一长剑,可谓是生的英气无比。 陆明对这脸孔却是相熟。 不是別人,正是他陆家的老大陆康。 消息在小村子里似乘了风,走街串巷,父老乡亲们听闻陆康回村,村里的气氛顿时热络起来,纷纷出门相迎。 柳兰听闻消息,先是有些不敢置信,反应过来后,放下手中针线,也急忙忙的来到了村口。 陆乐乐看看阿娘,又看看一脸喜气,宛如过年的乡亲们,也蹣跚著跟出门去。 等小傢伙好不容易挤到人群前,看著为首那名鏢师,却是既熟悉又陌生。 话到了嘴边,不敢喊出口。 两侧鏢师静静的等待著,看向陆康的目光中没有丝毫不耐烦。 显然,陆康已经混成了这群人的老大,也就是鏢头。 此时押著鏢,显然只是过路歇个脚,恰经青山村,於是陆康便想著回村看看。 他倒也眼尖,一下便瞧见了陆明、柳兰、陆乐乐、以及陆安。 陆康上前笑著招呼道:“爹,娘,小妹,小弟。” 陆乐乐闻言,亮闪闪的大眼睛顿时睁大。 如果说方才因为陆康晒黑了不少,壮了不少,她还不敢肯定这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大哥。 那陆康开口后,她便百分百肯定了下来。 “大锅!!!” 大哥这两个字,陆乐乐几乎是喊著出口的。 但没人会觉得她吵闹,大家只是笑盈盈乐呵呵的看著小傢伙。 人生有四大喜事。 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洞房烛夜,金榜题名时。 但在陆明一家人看来,这还要加上一项。 那就是离別经年的家人重逢。 家人团聚重逢,世间或许少有比这还令人幸福之事了。 村民们也都很识趣的让开了道,让这些风尘僕僕奔行远路的鏢师们牵著烈马进了村。 各家备好了酒席。 招待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 青山村民风淳朴,各家各户本就好客,更不用提这还是村长陆明家的朋友。 陈酿的好酒,平日里捨不得宰杀的鸡鸭,一併端上了桌。 村子里气氛热闹,比起过年还尤有甚之············ 第28章 娶亲 离家的这几年,陆康的武道修行倒也没落下。 他的体格与之前相比,魁梧壮实了不少。 而且依陆明的经验,陆康练出的並非死劲。 他一举一动间的巧劲暗劲,都十分巧妙,似是有高人指点。 席间,父子俩话不多,一切尽在酒里。 陆乐乐缠著大哥,陆康也不恼,笑呵呵的逗小妹玩。 陆明看了看陆康,忽的隨口问道:“康儿,先前来信,你不是在那陈氏武馆做事,怎的忽然押起鏢来?” 陆康堂堂七尺男儿,闻言却是红了脸,挠头道:“阿爹,此事正要与你相商,我本非走鏢人,却与苏氏布行的女儿相好,苏老大言我没个跟脚著落,不放心把女儿交给我,於是让我先为他走两年鏢······” 听了大儿子的解释,陆明一顿,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嘴里有话,却终究没有出口。 他用木筷在小碟里夹了一粒生米,伴酒灌进喉里。 “此次押送的货物,都是他们布行的布匹?” “正是。” 陆明点了点头:“走完这趟,若是真心喜欢人家姑娘,你去找那苏老大提个亲,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有阿爹在,家里拮据不到哪儿去,这事不先说好,终究没个定数。” “阿爹······” 陆康有所动容。 他掏出一个布囊递给陆明。 沉甸甸的,里面装著的却不是钱砂,而是白的银子。 “阿爹,这是康儿这些年积攒所得,平日里在武馆住行,倒也不了太多银子。” 陆明先是一怔,而后又有些欣慰的笑著拍向陆康脑袋:“浑小子,还知道给家里寄钱,阿爹说了不差你这几个银子,你自个儿留著便是。” 酒足饭饱后,陆康別过爹娘兄妹,隨著鏢队一起离开了村子。 青山村民风淳朴。 走鏢的汉子们一个个也都是性情中人。 双方一番推杯换盏,也都熟络起来。 可谓“莫笑农家腊酒混,丰年留客足鸡豚”。 但陆明知道行鏢的规矩。 这车队里装著的都是珍贵的货物。 加上青山村往东不远便是陆康要送货的地方,留著好几车丝绸布匹不送,陆康心里肯定也堵得慌。 於是陆明也没多留,只是叮嘱了几句,便同柳兰一起,在村口送大儿上了路。 陆康打算娶妻一事,只有柳兰知道,还没传到乡亲们耳中。 主要是陆明觉得听著不大靠谱。 像苏老大这种商户,口头承诺最是信不得。 说白了,八字还没一撇的事,若是让乡亲们知道了,最后又没办成,面上难免过不去。 “大锅,你怎么又要走了······” 陆乐乐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拉著陆康的衣角。 陆康离家那日,小傢伙睡了一觉,醒来便发现大哥不见了。 这成了小傢伙好几晚的噩梦。 直到后来在床沿边看到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虫,噩梦中的主角才换了人。 陆康笑著蹲下身,揉了揉妹妹的小脸蛋,道:“大哥送完这些货就回来了,倒是你,我听阿爹阿娘说,你明天就要上学堂了,可要好好听先生的话。” 闻言,陆乐乐脸上的表情突然凝固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连连摇头。 “不要上学堂!” “为什么?” “因为学堂里有拿著戒尺,凶巴巴的教书先生,还会有抢薑的同窗。” 陆康挑了挑眉,问道:“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陆乐乐看了眼身旁二哥,又赶忙缩回了目光:“嘿嘿,不是二锅告诉我噠~” 陆康脸都黑了,看向一脸无辜的陆安。 自己平时不在的时候,这小子就是这么嚇唬小妹的? 陆康摸了摸小妹脑袋,又从斜挎著的布包中摸出一个陶泥做的小人儿。 模样不算精致,但贵在有神。 一眼就能看出是照著陆乐乐哭鼻子时的模样捏成的。 “总之,安心读书,大哥討到老婆,学好武艺,就回家安安生生过日子。” 陆乐乐接过泥人,不知该乐还是该哭。 乐的是收到礼物让她很惊喜。 哭的是大哥挑著她哭鼻子的模样刻。 这也太坏了。 一家人,连同整个村子的村民,都目送鏢队远离,直至消失在山路尽头。 “陆家老大,真是长大了啊。” 一位拄著拐杖的村民感嘆道。 他看著陆康从一个小娃娃长成壮汉子。 自己也一年一年变得衰老。 若不是有陆明的引气法,他能不能活到现在都是个问题。 时光易逝,感慨唏嘘。 ············ 送走了大儿子,陆明也没閒著。 他回到书房,重新读起了那本丹书。 自复製山灵天赋【灵明山魄】后,陆明对於灵植、灵草、自然的感知都亲和了许多。 即使没有丹炉无法炼丹,陆明再重研此道,也能琢磨出许多不一样的东西来。 大道归一,无论是丹道、武道、还是修道一途,最后都是殊途同归。 有不少相似相通之处。 举一反三,触类旁通。 直至由此及彼,融会合一。 陆明捧著丹书,一时竟入无我之境。 用上辈子的话说,这便是“心流”状態。 捧书而不觉时间流逝。 陆明放下丹书,准备起身活动一番时,抬头望向窗外,却发觉天色已晚。 他不禁摇头苦笑。 “好些日子没看到小狐狸了,下次见了,非把这丹书带去让她看看不可,看她能不能琢磨出什么门道。” 隨后,陆明走出书房,发现陆乐乐和陆安皆已经沉沉睡去。 於是他抓了几味灵药,准备放到澡桶里泡著,用以打熬身体。 陆明一家都有用灵药打熬体魄的习惯。 效果显而易见。 两个小傢伙身子骨都结实无比,基本没怎么生过病。 不过说到用药,无论是儿女,还是妻子柳兰,他们的底子终归不如陆明好。 所以无论是用药的量,还是药草的烈性,都会適量降低不少。 陆明方才抓药时略做犹豫,少抓了半两沙参,多抓了一味海狗肾与枸杞。 夜半。 紧闭的房间中,摆著一个大木桶。 还时不时传来压低的声音。 “娘子,我又想要孩子了······” “儿女双全,你还想要什么?” “嘿嘿,我同娘子的想法一样,只是想要过程,结果不重要。” “啊!相公別闹,这里······” 哗啦啦的水声有节奏的响起。 第29章 私塾 翌日。 柳兰精神饱满的起床。 她推了推相公,陆明这才伸了个懒腰,慢悠悠的爬起身。 “今天是送乐乐去学堂的日子,可別忘了。” “知道了,娘子在家等著便好。” 陆明下了床,在一旁打理。 柳兰则俏脸微红,含羞带笑的看著自己男人。 身材壮实,又会心疼人又能干。 怎么看怎么满意。 青山村只有一家私塾,乃是张先生执教。 陆安是私塾的第一个学生。 也正因几年前,陆安的入学,张先生的小草堂才正式开办起来。 村民们纷纷將孩子送往私塾听课。 不过张先生並没有因此对陆安有任何特殊对待。 上课时开小差还是得打手心。 不按时完成先生留下的作业,第二日更是要站著上完当天的课。 时隔多年,陆家老么,陆乐乐入学了。 以陆乐乐的视角看来,对於张先生的第一印象,大抵是不好的。 一个样貌有些威仪,略显古板的中年人。 不如阿爹有趣,也不如总是在村口躺著晒太阳的老大爷慈祥。 联想到二哥口中的一些传言,可以说,陆乐乐对张先生是怀著几分畏惧情绪的。 “这是张先生,说先生好。” “先生好~” 陆乐乐恭恭敬敬的行礼。 张先生满意的点了点头。 对於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娃娃,很难让人生出厌烦之心。 而且,在张先生看来,眉眼低垂,面相温和,脸颊肉嘟嘟的像个小糰子。 陆乐乐应该是个听话的孩子。 “找个位置坐下,这些都是你的同窗,大家合该砥礪,互相督促,互相进步。” 草堂的环境很破败,坐著十来个孩子,都是陆乐乐一般大小。 比他们稍大的,分在陆安那一批,讲课的时间並不相同。 木桌木椅的顏色样式都不一样,可能是一家一户借来的。 確认陆乐乐入学后,陆明也就离开了草堂。 小傢伙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双大眼睛贼溜溜的转著。 看似是在念书,实际上却打量著阿爹这边。 一直到陆明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第一堂课,陆乐乐上的很安分。 坐在自己的桌位上,腰杆儿挺得笔直,不乱瞅,也不与同桌说小话。 只是双目有些呆滯,好似个魂游天外的光景。 人是坐在这儿了,知识学进去没有,那便是神仙也不得而知了。 第一堂课上完,张先生收起书卷,向著门外走去。 这是暂歇的意思。 私塾里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小童。 因为都是一个村子里的,多多少少见过或者听过陆乐乐的名字。 只不过接触的不多。 这次有了机会,见著了“活人”,於是一个个聚拢上来,將陆乐乐围在中间。 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著。 小傢伙虽没见过这等架势,但也享受这种被人追捧的感觉。 她忽然想起临行前,她娘塞给她的布包。 於是像捧宝贝似的,小心翼翼的拿了出来。 这布包里装著的,都是柳兰为陆乐乐准备的吃食。 种类丰富,样式也多,小傢伙一个人肯定吃不完。 柳兰的交代是,让陆乐乐带到私塾里,与同窗们分著吃了。 做娘的用心是好的。 可在陆乐乐这个“贪官”这儿实行起来,政策就变了味。 分吃食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陆乐乐这个大馋丫头,左手撕开纸包著的葫芦,右手捏著一块蜜饯,桌前还摆著桂糕、豌豆黄、还有烤红薯。 看的一旁孩童们眼馋不已。 “陆乐乐,你这么多吃的,不如分我一块桂糕尝尝?”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对陆乐乐道。 他倒也不一定只是为了討块桂糕。 只是看著陆乐乐生的漂亮,想要搭訕,又不好意思,於是变成了小男孩表达好感独有的方式。 欺负人。 或者说,用出格的行动吸引陆乐乐的注意。 陆乐乐腮帮子鼓鼓的,说不出话。 她沉睡的记忆忽然被唤醒。 二哥的话如在耳边迴荡。 “学堂里有抢你薑吃的坏同窗。” 於是小傢伙如遭雷击,两眼瞪大,只是摇头。 “呜呜呜呜~~” “嘰里咕嚕说什么呢,陆乐乐,你莫不是个小哑巴?” 那小男孩说完,周围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嘿嘿一笑,竟鬼使神差的抓起陆乐乐桌前的桂糕,丟进了嘴里。 陆乐乐呆滯的看著他將一整块雪白带著酥黄的桂糕拿起,咀嚼,然后咽下······ 別人骂她是小哑巴,她可以不在意。 可这一刻,珍视的东西被夺走,陆乐乐感到了出奇的愤怒。 “坏人!” “你是坏人!” 陆乐乐小小的身躯中不知从哪儿爆发出这么大力气。 用力一把將那抢她吃食的小男孩推翻在地。 阿爹告诉过她,不可隨意动手打人。 別人骂她小哑巴的时候,她確实没动手。 可眼前这坏傢伙抢她吃食,总该可以动手了吧? 一群孩子一鬨而散,独留那小子在泥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被这么个小女娃子推翻在地,身上並著脸上,火辣辣的痛。 那小子从地上费力的爬了起来,正要动手,却听一道熟悉的呵斥似在耳边炸开。 “都在干什么!成何体统!” 缘是张先生听到动静,从外赶了进来。 了解清事情缘由后,张先生拿著戒尺,对陆乐乐和那名叫张浩的小子一人各打了五大板。 只是打陆乐乐时,明显轻了不少。 小女娃被打时,嘴里好偷偷嚼著没咽下的豌豆黄。 反观张浩,忍著痛,眼泪从眼眶里差点没挤出来。 第二堂课时,张浩越想越气,越想越丟脸,再將视线投向陆乐乐那边,这活菩萨像个没事人一般,坐在木椅上,两条小短腿在半空中自在的晃荡,似乎是对他的挑衅。 张先生有云:“是可忍孰不可忍。” 於是散了学后,张浩到那堆满杂草的草地上捉了几只大虫,捧在手心里。 只待明日早早来到学堂,將大虫放进陆乐乐的书桌。 毕竟,没女孩子不怕虫的············ 第30章 黑蝉子 “尔且说学而实习何解?何以不慍方为君子?” 书塾中,张先生摇头晃脑的讲著课,神情陶醉,怡然忘我。 只可惜讲台下听者寥寥。 陆乐乐一动不动的看著先生,也不知听明白没有。 不远处,张浩观察著陆乐乐这边的情况。 他昨天废老大劲寻来的一只大黑虫,原意也只是嚇一嚇陆乐乐。 为了不让虫子乱飞,张浩提前用水闷之法了结了虫子的性命,一大早便放在了陆乐乐的书桌中。 可这傻丫头直到现在都没发现大黑虫的存在。 她的书册放在木桌上未曾翻动,桌內更是不会去注意。 先生的课终於说完了。 他將头往下一顿,隨后又向后扬起,已然陶醉在了自己讲解的文章之中。 然而当张先生回过神来,入目的却不是想像中听得如痴如醉的学生。 张先生神色严肃,快步上前,用戒尺敲在了张浩的脑袋上。 “不听课便罢了,直勾勾盯著同窗看,却是何意?” 孩子们都把目光投向张浩,发出一阵阵鬨笑。 书塾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张浩闹了个大红脸,囁嚅著,想要解释,却是开不了口。 他总不能说,自己使了坏,还未得逞,想亲眼见著陆乐乐吃瘪吧? 一旁,处於眾人视线焦点的陆乐乐反而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甚至疑心是不是方才俯下身子偷偷往嘴里塞的云片糕没擦乾净,被先生看了出来。 张先生摇了摇头,对著张浩恨铁不成钢道:“將今日所学抄写五十遍,明日与我带来。” 张浩苦了脸,唉声嘆气的应下。 如此长的文章,抄五十遍,一夜都不见得能抄完。 何况点著油灯被罚抄,阿娘阿爹知道了,免不了又要赏他一顿竹笋炒肉。 更令他心如死灰的,是陆乐乐这大傻丫头。 直到散学,她也没能发现书桌里死去的大黑虫。 第一次害人,没害成不说,还让自己顏面尽失,可谓偷鸡不成蚀把米。 眼睁睁看著陆乐乐毫不知情的將黑虫收入小布包,张浩嘴角一阵抽搐。 ············ 小女儿从书塾回家后,陆明才修习结束,却是发现了几分不对。 灵蕴於双目闪过,一行行小字於眼前排开。 【黑蝉子(紫):炉中熬製七七四十九日,服用黑水,可强筋健骨,抵数十年苦修。】 陆明循著紫气,果然从陆乐乐的布包中摸出一只大黑蝉。 且看那黑蝉生的如何? 造化偏生,蝉身玄铁之色。 藏形伏影三千树,扰梦侵云八百峰。 薄翼敢遮星斗黯,炼砂吞得蝎尾毒。 劝君莫笑蝉衣薄,曾向雷音听晚钟! “竟能遇上这等稀罕药材。” 陆明捏著黑蝉,嘖嘖称奇。 那本丹书上,对黑蝉子有过特別记载。 不用搭配任何草药,本身就是一味大补之药。 甚至不需要丹炉丹火,只用在土锅瓦灶中熬上七七四十九天,便可出锅。 看著手中黑蝉,又想到陆乐乐刚出生时,那只一头撞死在屋顶的百年青鸞。 陆明不禁感嘆【天佑之女】的夸张。 真是坐在屋里都会被宝给砸到。 他捏著黑蝉思索了片刻: “黑蝉药性极烈,乐乐年纪还小,绝计不可胡乱服用,此等机缘,只得由为父勉为其难替其收下了。” 这话倒不假。 不说陆乐乐,就是陆安这半大小子,也受不起黑蝉子这味烈药。 於是,陆家的灶房中便支起了一顶大铁锅,里面添著柴火,成日咕嚕嚕的烧著。 柳兰虽然不知相公在锅里放了什么,但她也不多问,有事没事便看著锅。 那瓦台时而呛出浓烟,时而溅出火星。 不像是在熬药,反倒像那些个求仙问卜的方士在炼製金丹。 直至四十九日后,陆明揭开铁锅。 浓烟滚滚而起,隨后很快散开。 只见锅中黏糊糊,焦黑黑一大片。 黑蝉已被燉的烂了,只留下滋滋响的黑水,散发著一股股令人掩鼻的恶臭。 虽看著噁心,但陆明却不敢有丝毫犹豫。 舀出黑水,强忍著不適咽下。 一股热流躥进体內,流过七筋八脉,热滚滚的,倒像是在身子里浇了一勺烫油。 陆明闭目调息,说来也奇,他头顶毛髮根根竖起,竟像那打坐修炼的和尚一般,滋滋冒出气来。 陆明能明显感受到体內发生的变化。 但大周天与小周天交替运转,仍化不开那股霸道的药力。 修行之事,终究不是儿戏。 更何况是这等打熬体魄的烈药。 灶台里烧著的柴火已经冷了,可灶房中却是前所未有的热。 雾气腾腾的冒著,灶台锅瓦,也都被蒙上了一层层水汽。 不知过去多久,陆明终於睁开了双眼。 被烈火炙烤般的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从脐下三指远的丹田处,溢出的缕缕灵气。 任脉起於会阴,及至咽喉。 督脉自正中线从尾閭而起,至於头顶。 灵气沿著任督二脉流动,匯成一小周天。 由內而外,陆明浑身筋骨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彻底舒展开来。 强筋壮骨,其益无穷。 “呼——” 陆明睁开双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一直在研习打熬体魄之法,没想到如今竟是这般成了。 西游世界,修长生法固然重要。 可在修得正果,拥有护道神之前,锤链体魄同样重要无比。 要求那长生大道,根骨、机缘、悟性、努力,一项都不可缺少。 而且,服下这黑蝉熬出的黑水后,陆明发觉,所谓的修体与修道,竟也是个相互促进,相辅相成的过程。 “炼神返虚,需將大丹移胎换鼎,如今我筋骨已壮,鼎实神虚,便是小狐狸说的壮鼎······” 陆明闭上双目,细细感受了一番。 体內许多细微的变化,都令他欣喜不已。 或许是【灵明山魄】存在的缘故。 陆明对於黑蝉这类生物,亦或其余灵植的亲和度提高了不少。 服用这些药材时,也能够更好的吸收所谓精华············ 第31章 紫气东来三万里 这日,天始现微光,陆家院子里两大两小四道身影,已经踢踢踏踏的练起了桩功。 陆明和柳兰的架势最为標准,中正平和,四平八稳,已有大家之范。 一旁,陆安耷拉著眉毛,一副不是很开心的模样。 只因他今早起来时,发现在院子里养的那盆又枯死了。 明明天天浇水来著······ 一个男孩子,喜欢草草,虫虫鸟鸟,放在寻常人家,免不了被训斥。 陆明却是不管这些,只隨儿子喜欢。 他还曾对小儿子调笑,聊到他儿时抓鬮抓了个胭脂盒。 称其虽是个“公子”的命,却没瞧出个“风流才子”的相来。 个子最小的陆乐乐站在最前方,嘿嘿哈哈的舞动著小拳头,像个会动的布娃娃。 表情虽认真,可看上去总让人忍俊不禁。 “膝不过尖,肩沉肘坠······” 陆明一边舒展双臂,一边出声指挥。 这桩功乃陆明原创。 或者说,缝合而成。 陆明整日研究锤链体魄的功法,结合上辈子学在脑子里的五禽戏、八段锦等,以及对於脊柱侧弯、腰椎间盘突出等常发病的研究。 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最终才有了如今这一套桩功。 虽然对於正儿八经的体修起不到太大帮助,却能帮助矫正形体,打熬筋骨,延年益寿,其益无穷。 起初这套桩功只是陆家在练。 经过不断的调整与改良,最终传遍了整个村子,並且广受好评。 以往,青山村村民们时不时会传阅陆明所著话本,从那些颇有趣味的小故事中,提高认知水平。 识字的念给不识字的听。 甭管老的少的,都能学到东西。 是以,大多数人都明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的道理。 就算是要下地干活的农户,离家前也会先来上一套桩功。 小院中,四人“左右开弓似射鵰”,做完最后一式,纷纷吐出一口长气,收拢架势站好。 今日的晨功终於出完了。 同往常一样,小傢伙去私塾上学,柳兰做了一番简单的洒扫,陆明则是进了山,找到一个好地方,盘坐修炼起来。 本该是平平常常的一天。 陆明却见到了许久未见的小狐狸。 白狐来到陆明身边。 长长的狐尾轻轻扫过陆明裸露在外的肌肤。 酥酥麻麻的。 不得不承认,有些舒服。 可转念想到三眼白狐已经修出了人形,完全可以將其看作一名少女,陆明的表情就变得古怪了几分。 他咳嗽了两声,生硬扯出话题:“这么久不见,小狐狸你这是闭关去了?” 白狐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寻常妖物,大妖境界已可化出人形,我却不同,需厉九转天劫。妖界弱肉强食,我如今重修,法力不足,终是不妥,於是闭关修行直到今日······” “那今日却怎的出了关?可有突破?” 白狐摇头:“今日出关,只因此地將有大机缘大造化,我为瑞兽,自然能提前感知,此来寻你,也是与你相告,可要把握住了。” 陆明闻言微惊。 一番追问,白狐却是再不肯多说。 也不清楚是实在不知,还是天机不可泄露。 ············ 一人一狐坐於林间,又论起道来。 陆明只恨自己来的匆忙,未將那丹书带上。 无奈只得口头问询。 “小狐狸,你可懂丹道?” “略懂一二。” “听你所言,却是极其精通的了?”陆明笑著问道。 白狐不置可否。 “我就知道没找错人,小狐狸,那你教我炼丹,可好?” 闻言,白狐那对狭长的双眸中闪过一道狡黠的光。 “我为什么要教你?有什么好处。” “······写话本给你看?” 白狐老神在在的摇头,否决了陆明的提议。 她也不傻。 教不教丹术,都有话本看。 那为何要教? “那要怎的才肯教与我······” “你为修道之人,莫非不懂何为缘法?若有缘时,我自会教你。” 白狐说的正经,可陆明却从这话里咂摸出不对味来。 教不教丹术,取决於白狐自己,与那劳么子缘法有何干? 这傢伙搁这儿誆他呢。 正要继续追问下去,陆明灵目中却是忽的闪过一道灵蕴。 心底升起异样的感觉,在某种冥冥之中的牵引下,陆明缓缓抬头望天。 紫霞如同丝绸缎带,顺滑的铺满了整张天空,向东向西,向南向北。 哪怕是在山顶,极目远眺,也望不见其尽头。 不,这不是什么紫霞。 而是紫气。 名为紫气,以陆明灵目观其品质,却是红色也难以衡量。 这便是白狐所言机缘。 陆明一直平静无波的內心,也难得泛起了涟漪。 不只是为了这所谓的机缘。 更为那铺满天际,纵横三万里的紫气。 相传老子曾任周朝守藏室史。 行至南赡部洲大周王室函谷关时,见紫气状如飞龙,绵延三万里。 故而判断出圣人將至,斋戒迎候。 果见一青牛驾车载老翁。 老翁白髮垂髫,仙风道骨,正是诸子百家中创道家学说的圣人李耳。 或者称其在天庭时的尊名。 太清道德天尊。 金兜山与函谷关,当然不是同一处地方。 而今人族皇室,也不是周王室的天下。 那紫气东来三万里,预示的並不是老子的到来。 而是老子座下那头板角青牛的下界。 或一二年,或三五年,独角兕大王便会下界。 那亀甲碑的设立,也得被土地老儿提上日程了。 紫气满天,常人並不能见。 唯有拥有灵目的陆明,以及身为瑞兽的三眼白狐可窥得一二。 此时一人一狐齐齐望向天边,一时不由得有些痴了。 只有修道之人,才知道这三万里紫气带给人的震撼有多么巨大。 而这还只是青牛下界的前兆。 陆明不禁感嘆:“仙凡之別,有如云泥······” 白狐看了他一眼,倒是率先反应过来。 “炼神返虚之大鼎你已铸成,藉此漫天紫气移胎换鼎,对你未来修行大有裨益。” “好好把握机会吧。” 第32章 三花聚顶 闻言,陆明当即收了心神,盘坐於大石之上,以望紫气。 白狐於一旁为其护法。 內视己身,气满神足。 元神遁入虚无,睁眼是浩渺天地,紫气云霞。 陆明心念一动,正欲行息,作那换鼎之事,却见一黑气正盛,浓雾滚滚,於泥丸宫中。 內里有个小人儿,只作指尖大小,与陆明长得一般无二,可称“麻雀虽小,五臟俱全”。 陆明上前,问道:“你是何人?怎的披了我这麵皮?” 那小人道:“我本三欲,於你心中幻化而来,自同你一般模样,有何惊怪。” “三欲作何?” 那小人不答,只是伸手冷笑。 这时,陆明才发现他半只手臂全然不见影踪,似生来便无。 “你修出铅,断了淫慾,我便成了这般。” 听了小人的话,陆明这才惊觉,自己那五龙捧圣之法,虽过了尾閭、夹脊、玉枕三关,却只修出三其一。 所谓“精满不思淫”是也。 见陆明不语,小人又怒道:“我且问你,生而为人,断心中之欲,一心成仙,岂不捨本逐末,蝉翼为重?” 陆明心知唯降了这小人,將其灭杀,自己才能做到移胎换鼎,修三之法,踏入炼神返虚之境。 於是辨道:“谬哉!精满不思淫,乃不为淫慾所主,非断念自宫,不做男儿。曾闻食色性也,此理甚明,有何不悟?” 小人缄口,片刻又道:“你修三,还需茶饭不思,不眠不休,此又何解?” “五穀杂粮,粗食淡饭,常食则肠道有秽,谓之『谷气』。坐而修道,则可积精累气。积精累气,则神完气足,无需茶饭。” 陆明与小人所述之理,皆是从白狐所授道书上得来。 不淫不是不能淫,而是时刻保持清醒。 不眠不是睡不著,而是气完神足,无需睡眠。 不食不是不吃东西,而是酒食穿肠而过,却不留“谷气”,止尝其味。 这一番说法,倒是將那小人说的哑口无言,无从相对。 可他却仍居那泥丸宫中,未曾消散。 陆明皱眉:“三欲为何不退?” 小人不言不语,侧身作鸵鸟之状,充耳不闻。 陆明心下明了。 “常言口舌之爭无用,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於是他上前探手,以擒那小人。 不曾料泥丸宫前有一屏障,坚若玄铁,將其阻拦在外。 陆明惊疑,却並未放在心上。 加大劲道,只闻响声如蛋壳碎裂,那屏障被破开。 小人大骇:“屏障坚不可摧,撼动尚难,何至於此!” 他却是不知,陆明前些日子曾服一黑蝉子,乃大补之药。 不仅打熬了筋骨。 二脉相通,相匯一处,连元神也得到了强化。 这便是三眼白狐先前所言“壮鼎”的重要性。 要灭三欲,空口掰扯是没用的。 还得力大砖飞,修习《抡语》。 陆明嘴角一勾:“所幸会些拳脚。” 下一刻,小人被一把擒出,无护身之阵相持,顷刻化为灰飞。 灭了三欲,真正做到三聚顶,五气朝元,四大安和。 面前出现铅、银、金。 分別对应精满不思淫、气满不思食、神满不思眠。 陆明元神继续在那头顶泥丸宫中遨游。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自黑洞洞的宫外传来。 正是在外护法的三眼白狐。 “我且助你。” 声至,天外紫气亦受牵引而来,充盈泥丸宫中。 换鼎返虚之时,以紫气涤盪內里,並不是一个痛苦的过程。 对此陆明能够理解。 老君紫气,无论於何人,都是天大的机缘造化。 所谓有心者,可闻道,无心者,求道而道不至。 那些个不得缘法之人,自然受不起老君紫气。 而陆明不同。 他本就是个有福缘造化的,此时天外有紫气三万里,恰逢他炼神返虚,岂不是缘? ············ 不知多久。 陆明元神归於窍中,再睁眼,天色已晚,紫气皆散。 自己仍处於崖边大石之上。 白狐蹲伏於旁,夜风拂过,毛髮微晃。 陆明回望,见那白狐眯眼盯著他,似是在笑。 再瞧去,白狐却已收敛了神情,道:“炼神返虚,倒是比我所料快上不少,不过今有紫气东来,倒也是你命中缘法,可喜可贺。” 陆明起身,理了理衣袖。 看样貌,倒是和先前没有多大区別。 可若是有慧心之人,便能发觉,陆明眉宇间的机锋敛去不少。 如果说以前是一块夺目的珍宝,那现在,就是一枚温润的璞玉。 古人云“君子如玉”,便是言此。 见陆明起身,白狐似有不快,道:“我与你护法直至紫气散去,你起身就走便也罢了,连谢也不称?” 陆明笑道:“你我相熟,何用称谢。” 察觉出小狐狸真有了慍怒之意,陆明这才不再说笑。 “为表答谢,我与你说一段书,可好?” 小狐狸向来只看过陆明所著话本。 却从未听其说过书。 闻言也是兴起。 只不过不好表现的太感兴趣,於是故作矜持之態。 “且说便是。” 於是,陆明拾一粗短枯枝,作醒木之用。 说起了许仙与白素贞的故事。 树影摇晃,林叶沙沙。 白狐一时听得入了迷,沉浸在了故事之中。 “乌云密布,大水滔天,却说那法海飞至空中,大喝一声『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叭嘛吽!』身上袈裟展开,遮天蔽日,把整一座金山寺托上了天······” 说到关键处,陆明將那枯木往大石上一拍,戛然而止。 白狐半晌方才反应过来,问道:“为何不说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白狐眸中有了杀心。 这故事比之前的《红楼》和《三国》都要吸引人。 陆明这廝却这生可恨,在关键处噤声。 或许,白素贞的故事,让那些个汉子听了,便会在心底对两条嫵媚的蛇妖想入非非一般。 寻常女子听了,则念著许仙,或对两姐妹的遭遇黯然神伤。 至於白狐······ 她有些羞恼的看了陆明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心底,却是对那未曾谋面的法海,有了一丝隱隱的敌意············ 第33章 退婚 春有百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 若无閒事掛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四季轮转,平平淡淡,又是一年。 却说一年前紫气东来三万里,陆明藉此炼神返虚。 心知此为青牛即將下界之兆。 这一年,只合天上一日。 仙神们闔眼打个瞌睡,时间便从指缝里溜走了。 下界青山村里,却是发生了不少大事。 婚丧嫁娶,相聚別离。 王麻子家添了新丁。 金兜山头,土地公立下了那块亀甲碑,碑身以九九八十一头巨亀骨灰研磨而成。 碑基成龟状,上有一块无字石碑。 类似於皇陵中龟驮碑的形状。 自亀甲碑立下后,青山村的村民们便不得入山。 不过这一规定对於陆明倒是无甚影响。 他有【灵明山魄】,可沟通山灵,区区亀甲碑,阻他不得。 只是为了避免村民们心生疑虑,陆明白日进山倒是少了,都是趁著天黑,摸进山头。 找小狐狸说说话,或者以灵目寻些灵植灵果。 在陆明看来,现在的金兜山,正如一处“禁区”。 內里的气运盛极,凡人却是不得入內,无缘得此造化,只得倚山靠水,受些遗漏灵气的滋补。 这日清晨,陆明起床,像以往一样稍作锻链。 清风徐来,青蓝色的天空,白黄色的晨曦,在村子里时而传来的鸡鸣狗吠之声中,开始了新的一天。 生活止水无波,妻女偶尔带来的小小调剂,便显得格外珍贵。 本以为又是平平常常的一天。 直到陆明打算出门时,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打破了这份祥和的寧静。 远远望去,那马车格外眼熟。 只见骏马之后的车身上,插著一面黑漆漆的四方熟铁小鏢旗,上书一斗大赤字,“顺”。 正是大儿子陆康所在鏢队的马车。 陆明本以为是大儿子陆康回村了,可那双清明至极的灵目向里一张望,才发现马车里坐著的哪里是自己儿子? 分明是个五大三粗,穿著粗麻短打的黑汉子。 陆明留了个心眼,便没有第一时间喊柳兰和一双儿女出门相迎。 只听咕咚一声。 车身一阵晃动,黑汉子翻身滚落下马,跪倒在地。 见此景,陆明心中已暗道不妙。 不待他开口,赶忙上前,將那黑汉一把扯住,低声道:“有什么事,到一边再说,莫惊扰我妻儿。” 黑汉怔了怔,將快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木訥的点了点头。 两人到了一旁无人处,他这才开口:“陆老爷,你可记得苏氏布行的苏老大?” 陆明点头:“他让我家康儿为他走鏢两年,便將自家女儿许配给康儿,我自记得。” “正是此人,背信弃义,最为无赖,分明是说好的事,却临时变卦,还打伤了鏢头!” 陆明闻言一惊。 自己儿子的实力,他再清楚不过。 况且有破厄剑中的虎妖相护。 这么久不见,虎妖的修为只会比先前更为深厚。 而那苏老大不过一普通布商,怎的打伤他儿? 此事必有蹊蹺。 於是陆明眉头紧锁道:“你且细细说来。” 黑汉连忙道: “鏢头按照苏老大的要求,为他走了两年鏢,那老东西虽不情愿,不过也勉为其难答应了订婚,鏢局里的弟兄们都为鏢头感到高兴,还摆酒席大喝了一场。 可就在鏢头寻思著回一趟村,同您老报个喜,顺带接您老过去喝个喜酒时,苏老大却是反悔了,称自己从未答应过要將女儿许配给鏢头······” 黑汉子一口气说了一大串,一张黑脸给憋的通红。 显然也是捉急的很。 “鏢头总觉得是自己不够好,让人家瞧不上了,於是一个人闷著喝了好几天酒······弟兄们心有不平,出去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那老匹夫突然改口,竟是因为有个小白脸带著十箱金银上门,只求能娶苏老大的女儿,还甘愿入赘。” 说到这里,陆明便也理解了个七七八八。 他当时便觉得这事不靠谱。 这些所谓的富商,最是背信弃义。 反倒是康儿在走鏢时认识的这些个屠狗之辈,才是真正的仗义。 他现在只是疑惑,为何那苏老大同“小白脸”能打伤他儿。 陆明相问后,那名鏢师答道:“此事却是不知,鏢头受了伤,怕您老担心,便不愿回村,只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弟兄们忧心不过,於是让我偷了马匹,前来相报。” “苏氏布行何处,你且带我去。” 陆明收敛了表情,面上变得平静无比。 只那一双清亮的眸子,驀的变得深邃下来。 真正与他相熟的人,便知道陆明是真的生气了。 “我如今空有一身法力,却无处施展,本想著平平淡淡的过日子,不料总有人想在太岁头上动土······” 陆明炼神返虚的修为,体魄筋骨更是远超寻常武者。 虽不能腾云遨游天地,朝游北海暮苍梧。 但已掌握了缩地成寸的法术。 万丈高崖,只在一念之间,便可攀至顶峰。 如今他儿有难,为父的自然要闻声赶赴。 一念及此,陆明回到家中,与妻子柳兰相道,只言自己將要出外一趟,勿掛勿念,不日便归。 柳兰温温一笑,叮嘱了几句,也不多问。 好在陆安在学堂未归,陆乐乐在榻上熟睡,没办法赶路。 倒是省去许多麻烦。 隨后,陆明大踏步上了那插著四方小旗的鏢车。 “走吧。” 黑汉点头,重新翻身上马,一拉韁绳,向著西方行去。 此路途,有数千里之遥,非一朝一夕可至。 但这黑汉子坐在车前骏马上,却发觉了不对。 他只觉身边景物如烟云般消散变化,马车像是在大雾中行进,目之所及,皆是模糊朦朧的一片。 这汉子拉住马头,可手不能动,嘴不能呼,心中惊惧万分。 待一炷香后,周围景物才重新变得明晰起来。 马车停下。 眼前乃一高耸城门,城门上掛一牌匾,上书“万丝国”三个大字。 千里之遥,须臾而至。 陆明整了整衣衫,神色自若的下了马车。 第34章 本相 万丝国中。 陆明带著那名唤作陈二的鏢师大步入了酒肆。 取一壶黄酒,又切了半扇猪头肉,扔到桌上,让陈二囫圇吃了。 那陈二虽是个草莽里滚出的糙汉子,心思倒也伶俐。 方才陆明上车后,那一手神通变幻便看得他暗暗心惊。 上车时尚是清晨,此时到了千里之外的万丝国,日头仍在那云层之下。 简直是仙人之法。 不过对方不说,他也不会多问。 有酒喝酒,有肉吃肉。 此等仙人,管他苏老大藏著甚么妖人,定能轻易降得······ 一想到等会能跟在后面扬眉吐气,抓著那狗娘养的老匹夫一顿暴揍,陈二便激动的有些战慄起来。 一口猪肉一口黄酒,怎个爽字了得。 待陈二吃完,陆明留下一小袋钱砂,神色淡然的起身。 “我去寻那老匹夫。” 陈二赶忙恭敬称是。 他这些年走鏢,也听过不少奇谈怪闻。 对於妖仙之说,向来很敬畏。 眼前这位爷,淡然飘逸,有仙道之风,又是他家鏢头的父亲,陈二自然得小心伺候著。 可正待陈二起身,打算同去之时,却感到一阵清风颳过,凉颼颼的。 再抬眼,眼前只有三两来酒肆喝酒吃肉的客人。 哪里还有甚么陆明? ························ 小院內扯著喜庆的红布,几个侍女丫鬟赶著忙活,大家都討到了办喜事的赏钱,也不觉干活苦累,一边拾掇,一边说说笑笑。 苏氏布行今日虽未开业,却是比以往都要热闹。 只因苏氏布行苏老大的独女將要招赘婚配。 入赘的夫婿还是个才貌双全,颇有家资的公子。 苏老大討到了面子,又討到了里子,一高兴,便让下人只管往热闹了张罗。 “丈人,这宝珠乃是我从南海得来,镇在布行,可纳財进宝,福运亨通。” “好好好!甚好!” 苏老大躺在太师椅上,挺著肥硕的肚皮,一边把玩著痦子上的长毛,一边看著面前相貌白净的女婿,越看越满意。 按理说,像这般优秀的男子,极少愿意入赘。 毕竟“赘婿”这一身份,以这个时代的价值观看来,无非就是那个样子。 套在大男人身上,比小妾还要低贱,向来是为人所看不起的。 旁人每每议论起来,指指点点,总会觉得这男子气节不够,是个靠女人的草囊饭袋。 可苏老大自知女儿苏小倩容貌艷丽。 不少男人都被她迷的神魂顛倒。 他这贤婿愿意入赘,倒也在情理之中。 “老丈,之前那走鏢的小子,吃了我一拳,怕是怀恨在心······不如让小婿我將此事安排妥了?” 苏老大闻言一怔,略作沉吟后,点了点头。 都是千年的狐狸,他自然知道自己这贤婿是何用意。 杀人要彻底,斩草要除根。 先前答应陆康,走两年鏢就將小倩许给他。 如今是苏老大毁了约,还让他这女婿动手打伤了陆康。 苏老大自知理亏,又怕对方怀恨在心,在外乱嚼舌根,坏了他苏氏布行的声誉,便默许了女婿宋青的报復行为。 他想了想,还添油加醋的补充道:“贤婿啊,我可是听小倩说过,那陆康乃一孟浪之徒,之前那亲事还八字没一撇时,他便多次非礼我家小女,实在是可恨······” 砰! 苏老大话还未说完,宋青已是颇为失態的將身旁木椅一掌劈断。 “岂有此理!我宋青今日不斩了这狗畜生,岂不成了绿毛王八龟!” 他说罢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身后,苏老大笑著摇了摇头,不动声色的跑了一盏茶,细细品了起来············ 客房中除了苏老大,本该是空无一人。 可不知何时,他面前突兀的多出一道身影。 那人看不清相貌,似那天庭除恶的仙官,又似那地府索命的恶鬼。 只见其穿著一身书生的长袍,手上提著一把刻著“顺”字的短刀。 苏老大顿时失色,不知眼前乃是何人。 起身欲走,可才站起身,那腿脚却是不听使唤。 不止於此,连那嘴也说不出话来,只呜呜咽咽,吐著血沫。 再低了头,往下一看,那柄短刀已经刺入他的小腹,將他肥硕的身子捅了个对穿。 苏老大受了惊,一用力,伤口更是被扯开,血哗啦啦的往外流著。 两腿一蹬,咽了气。 这苏老大若只是退婚,陆明还不会做到这一步。 可这老匹夫竟还想著借刀杀人,除了他康儿。 那就怨不得陆明心毒了。 一刀捅杀苏老大后,陆明未做歇息,三步並作两的踏出大门。 宋青尚未走远。 这苏氏布行新招的夫婿,显然也是个好色之徒。 他在那小院中逗留,目光不时向著那些丫鬟们鼓囊囊的胸脯望去,毫不掩饰眼中赤裸裸的欲望。 陆明如今內外兼修,神完气足,眼中灵蕴只是微不可察一闪,便看出了宋青的本相。 这傢伙哪里是什么金龟婿。 缘是一修出內丹的野狗,成了精怪。 又见苏小倩貌美,於是化出人形,向苏老大提亲。 这狗东西长得衣冠楚楚,但古语云“知人知面不知心”,哪怕是熟识之人,恐怕也想不到这宋公子皮囊下竟是只杀人不眨眼的恶妖。 那十箱金银,也是狗妖拦杀过路商贾所得。 不怪陆康学艺不精,也不怪虎妖护主不周。 这狗妖修为本不高,乃是山野间一鬣狗,没什么道行跟脚。 只因吞了那枚內丹,於是修为大增,再不似从前。 陆明虽不知那內丹为何物。 但想来,恐怕是和奎木狼的舍利子玲瓏內丹差不多的物什。 吞服就能增加修为,也可算一至宝。 陆明使了个小法术,不作言语,屏息跟在狗妖身后。 直到这廝淫笑著走出大院,转角来到无人处,陆明方出声道:“狗东西,回头看看你陆爷爷呢?” 狗妖错愕回头,只见当头迎面,一明晃晃,冷森森的短刀迎面劈下············ 第35章 內丹 这日,万丝国內却是出了大事。 那苏氏布行的苏老大,竟与其新招的女婿发生口角,一番廝打,双双致死。 这事来的突然,街坊们不明就里,本还不相信,但这乃是官府所下文书,黄纸上盖著红印泥,假不得。 又有当日在院里忙活的丫鬟,信誓旦旦称苏老大与女婿在里屋时,就发生过口角衝突。 之后两人会打起来,倒也不足为奇。 於是这事便盖棺定论下来,一时之间成为万丝国內头號重磅新闻。 上至衙门断案的官员,下至街口卖菜的农户,都在议论。 消息传到鏢局之中,陆康腾的一下从病榻上站了起来。 不知是何种心情。 想当日,自己只是想上门討个说法,却被那宋青悍然出手打伤。 憋了一肚子窝囊气。 但他在外打熬了这么多年,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青山村里啥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知道有些苦头,吃了便吃了。 实力不够之前,都是打落了牙齿往肚里吞。 可没想到那一家子报应来的如此之快······ “按理说倒是不该,此事颇为蹊蹺。” 陆康不比那些个粗鄙武夫。 他脑袋瓜相当灵活,只是略一沉吟,便联想到了前几日,陈二牵了马不知去了何处。 问鏢局的兄弟们,一个个都是缄口不语。 当时他便觉得古怪。 如今一细想,其中或有玄机。 陆康顾不得养伤,拖著一双草鞋向外走去。 迎头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 不是別人,正是那前几日不知所踪的陈二。 陆康用力在他肩头一拍,唬的个陈二当即站定,畏畏缩缩,不敢言语。 “你回村將我阿爹喊来了?” 闻言,那陈二不敢称是,亦不敢称不是,只抖若筛糠,显然被嚇得不轻。 见此情形,陆康长嘆一声,也无话可说。 他平素在鏢局中颇有威望,定下的规矩,走鏢的鏢师们更是一个不敢违抗。 毕竟都是群血气方刚的爷们儿,没些真本事,陆康还真不好服眾。 只是规矩归规矩,陆康也不是那不讲人情。 弟兄们见他这几日鬱鬱寡欢,大有道心破碎之趋势。 於是想著回村请来他阿爹阿娘,进城来宽慰他一番。 这份好心,陆康心里明白,也愿意承情。 略作沉吟,陆康厉声道:“未经允许,私自离开鏢局,三日不归,你,还有鏢局其他弟兄,明晚罚酒三杯!” 本来听到前半句,心中还咯噔一下的陈二,突然就鬆了口气。 鏢头还是鏢头啊。 面冷心热。 想到这里,陈二忍不住勾起嘴角,笑了笑。 陆康眼皮一跳,朝他脑瓜子拍去:“笑什么笑,整天没个正形的。” 接著,陆康换了个话题,问道:“我阿爹在何处?” 陈二面露复杂之色,掏出一藏青手帕,道:“陆老爷先行回村了,他让我將这东西交给鏢头你服下······说是,能用的上。” 回想起陆明,陈二才平静一些的心绪又不禁起伏起来。 本来想著鏢头这老爹能给他做做工作,开导一番,就再好不过了。 可谁成想他这一请,直接请来了一尊大佛。 来无影去无踪,不出两个时辰,便斩杀了苏老大与宋青两个匹夫。 做事还如此乾净漂亮,没留下一点痕跡,更没有让官府怀疑到陆康头上。 陈二还记得不久前,陆明忽的出现在他身前,將这手帕连同里面包著的东西交给了他。 之后连马车也不坐,直接离开了万丝国。 分明走的气定神閒,不徐不疾,可只是一眨眼的功夫,方才还在眼前的人,却只如黄豆大小,行至远方。 果真是高深莫测,难以捉摸。 跟前,陆康有些疑惑的接过手帕。 一打开,才发现那里面竟是一圆润无比的內丹。 晶莹剔透,呈淡红色。 细嗅之下,陆康还能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似乎是才从什么活物体內掏出来。 手帕內里还有一行小字,正是阿爹的字跡。 “此丹於你修行大有裨益,我与你阿娘甚好,且寻道,勿念。” 陆康看著那熟悉的字跡,一时出了神。 阿爹从小就喜欢弄些灵植灵果餵他,助他打熬筋骨,强健体魄。 当时或许不觉有什么。 但如今在外闯荡许久,世事无常,偶然蓬转萍浮。 人性险恶,像那苏老大一般背信弃义,唯利是图之人不在少数。 唯有那一方小小村落中的几人,会对自己毫无保留的好。 这么多年过去了,陆康本以为自己已经是能顶事的汉子,遇到跨不过去的坎,也只是咬牙硬扛。 却没想到,最后还是小时候就护著自己的那座山为他摆平了一切。 陆康眼眶有些发热,只得仰著头笑了笑。 ············ 当晚,陆康一人闭关,取出破厄剑。 一虎妖於剑中现身。 他常隨陆康左右,自然知道那外界发生之事。 虎妖不禁感嘆:“主人果然是修道一途上的天才,得此缘法,也是我虎妖三生有幸。” “这內丹是何物?” 虎妖看了眼內丹,双眸微凝:“这乃是大妖体內凝出的血丹,有数百年修为,服用后可让少主你从凡胎肉骨的武夫,蜕变为和主人一样的修道之人。” “可有副作用?” 虎妖摇头。 陆康也不是扭捏的性子,確认后拿起那散发著淡淡血腥味的內丹,放入口中。 说来也奇,这么大一颗珠子,滑入咽喉,他竟没有丝毫咽不上气的感觉。 血丹入腹,化为热力,扩散开来,充盈陆康四肢百骸。 他整个人的气势顿时变得不一样起来,有如金蝉脱壳,產生了质变。 陆康只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力。 跃跃欲试,想要提剑试上一试。 “少主,这血丹效力霸道,你尚未完全吸纳,我有一法,可助你修行。” 虎妖看著少主,也是不由得一阵欣慰。 他这少主练武练剑,已至大成,那陈氏武馆的大师也赞其有宗师之像。 无奈未踏道途,上限摆在这里。 久而久之,陆康也有些心灰意冷,於是想著娶了苏小倩,便回村安安生生过日子。 怎料柳暗明又一村,实是幸事。 第36章 修道奇才 却说陆明使那缩地成寸之法,一日千里,施施然回了村子。 刚进门,小女儿便扑了上来。 “阿爹!” 陆明欣慰的笑了笑,揉了揉女儿的小脑袋,隨后將手一伸,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人。 陆乐乐两眼一亮,小嘴砸吧起来,被勾起了馋虫。 她嘻嘻一笑,不动声色的接过唐人,左右一番张望,確认阿娘不在,这才牵著陆明的手,一蹦一跳的回到家中。 接下来的时日,便又同往常一般。 只是小儿子陆安,对於捣鼓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的热情,比之以往又上升了不少。 陆明问他从哪里学来。 只说梦中有先生授道。 再问其它,陆安便只是缄口不言。 陆明曾看过陆安钻研的那些理论,都与阵符之道有关。 加上先前传授的引气之法,说不定还真能钻研出什么门道,於是陆明也不再多问。 只是一想到儿子那【薪传】的气运,他便隱隱有些忧心。 ············ 好些年前,自虎丘国出了事,便偶尔会传来哪家小孩被妖怪吃了,或者哪家姑娘被妖怪掳走的消息。 不过青山村倒是一直相安无事,恰如那不知今夕何夕的世外桃源。 哪怕是没立下那道亀甲碑之前,內山的妖怪也不会跑出来。 这一年来,也確实如那土地公所言,风调雨顺。 春日小雨如酥,夏日无涝无旱,秋日昼夜均长,冬日积雪越冬。 正因如此,即使不能再进山打猎,村民们的生活也有了保障,不会为此发愁。 陆明来了兴致,便將村里的娃娃们聚到一起,在圆场上教他们修行。 先前修行引气法的村民们,即使有些缘法的,也因年纪太大,有诸多限制。 不说別的,光是炼精化气这一道坎儿,就不可能跨得过。 延年益寿固然没什么问题。 但想要求那虚无縹緲的长生,却是万万不可能了。 以此为戒,陆明决定从娃娃抓起。 於是,张先生那儿不用上课时,大大小小的孩子们便会来听陆明讲修行之道。 比起道书上的晦涩,陆明讲的明显要生动许多。 他以故事的形式,將那些深刻的道理说与这些孩子。 若有灵性的,听了自然懂得。 没有灵性的,也能在心底埋下一个种子,只待日后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讲完引气法,陆明便会教这些孩子强身健体的修体之法。 从八段锦到五禽戏。 不求在武道一途有所作为,至少能让这些孩子拥有一个好的身体基础。 “两手托天理三焦,左右开弓似射鵰······攒拳怒目增气力,背后七顛百病消。” 在教娃娃们的过程中,陆明倒是发现了几个不错的苗子。 其中一个名为张小雨的女娃,和陆安差不多年纪。 炼精化气的门槛於她而言仿佛不存在一般。 修行的进度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 而且这娃娃修炼的比其他人都要刻苦,每天顶著太阳挥汗如雨,一拳一脚,都相当认真。 陆明用灵目为这些孩子查看过气运。 天赋最好的小女娃,陆明的小女儿陆乐乐,是唯一的金色气运。 而除了张小雨是紫色气运,其余人都是蓝色气运。 蓝色气运,对於普通人而言,已经是相当之高了。 这也证明陆明的眼光没什么问题。 可以说,这些孩子都有机会踏上修行之途,並且有机会取得一定成就。 只是对於自己这小女儿,陆明颇为头疼。 虽有天资,但总喜欢调皮捣蛋,每次练功练不了多久,心思便飞到了別处。 陆明偏又狠不下心来管教。 也是这时,他才明白了,为什么前世那么多老师,什么学生都能教,却偏偏教不了自己的孩子。 直到柳兰想出了个法子。 认真练功,就能吃到豌豆黄和桂糕。 若不认真,三心二意,那便什么也没得吃。 柳兰第一次宣布这个规则时,小傢伙瞪大了眼,如遭雷击,满脸不可置信。 陆乐乐一脸委屈的扭头看向一旁的陆明。 想求阿爹替自己说说“公道话”。 陆明只是装傻充愣,似乎什么都没察觉的將头扭向一边。 对於小馋虫而言,吃的和玩的,显然是前者更重要。 於是小傢伙练功也变得刻苦认真起来。 开始时,陆乐乐只是为了“口腹之慾”。 可渐渐的,隨著修行的进益,体会到站桩练功的快乐,也就是所谓的正反馈,小丫头彻底爱上了这种感觉。 每天从早到晚,在小院里练功,也不喊累,看的陆明这个老父亲老泪纵横。 这日,由夏转秋,村南面的橘林中又掛满了金黄。 陆明组织村民们种橘树,本来是为了献给金兜山的独角兕大王。 但此时大王尚未下界。 一个个饱满硕大的砂橘,烂掉也是烂掉,不如让村民们吃了。 所以每到砂橘成熟的季节,陆明便会组织村民们,还有村子里的娃娃们,到南村去摘橘子。 这天,烈日当空,好在有甘甜的砂橘解暑。 陆明先从冰窖里取了些冰块。 这些冰块都是他冬天时藏在阴凉的地窖中,分层堆放,然后铺上稻草和芦席,密封窖口保存而来。 这样,第二年夏天便不会那么难熬。 这种方法虽然让村民们惊嘆不已,嘖嘖称奇,但陆明本人却不是那么满意。 因为理论是一回事,实际上手又是另外一回事。 陆明走进冰窖才发现,去年冬天藏的冰,留下来的约摸只有三分之一。 “得想种保冰率更高的方法了。” 陆明一边为娃娃们分发冰块,一边考虑。 这些村民,哪里在顶著大太阳的炎炎夏日见过冰块? 特別是娃娃们,將陆明围在中间,嘰嘰喳喳的议论个不停,儼然是將他当成了孩子王。 陆明带著孩子们摘了橘子,又交代他们將橘子用竹篮装著,並著冰块一起,送到村里行动不便的老人家里。 做完这些,陆明便打算进趟山去。 炎热的夏日,对於他而言却算不了什么。 一旦进入打坐状態,吐纳调息,便是所谓的心静自然凉。 正欲起身,陆明却感觉身后有什么东西扯住了他的衣角。 回头一看,一个圆乎乎的小肉糰子正齜著白牙朝他笑。 “阿爹,带我进山好不好呀~” 第37章 小女儿的机缘 看著陆乐乐那张天真无邪的小脸,陆明將本该出口的拒绝咽了回去。 亀甲碑被立下后,村民们便一概无法入山。 若是强行闯入,不仅会出现头晕胸闷等症状,还会有大雾瀰漫在四周,极易迷失在山中。 小丫头也听说过此等说法。 但这並不能阻挡她的好奇心。 她悄悄观察过阿爹,每到深夜,或者无人之时,阿爹便会往进山的方向行去。 陆乐乐向来是聪明伶俐的性子,一次两次或许说明不了什么,但次数一旦多了,她心中的某种猜想便得到了印证。 以这事问阿娘,阿阿娘却是什么也不肯说,只眉眼弯弯的笑。 今日找到机会,缠著阿爹,就要一同进山。 陆明略作沉吟,心中一番考量,笑著点了点头。 “那答应阿爹,进山之事,不要和別人说哦。” “嘿嘿,好噠~” 陆明终究还是答应了小女儿的请求。 一来是他这当爹的,面对女儿的请求,总是没什么抵抗力。 二来则是想到,已经好些日子未见过白狐了。 陆乐乐的金色气运【天佑之女】乃是拜白狐所赐。 白狐曾提到过,待陆乐乐大些,可將其收为弟子,亲自教导。 既然是水到渠成,陆乐乐自己提出要进山,缘法於此,陆明也不好强拦。 和当初陆康要离家,陆明持默许態度是一个道理。 亀甲碑能阻外人入山。 但陆明有【灵明山魄】,与山灵建立沟通后,不仅能自己入山,还能將別人一同带进山去。 土地公按上面旨意立下的亀甲碑,本意是將青牛的下界之处单独圈出来,以免气运外泄。 结果却是一不小心给陆明做了嫁衣,让这座处处是宝的仙山成了陆明的私人所有,自己还浑然不知。 父女俩相伴进了金兜山。 烈日当空,晴空万里。 这样的天气,若是在地里长时间劳作,极易中暑,也就是前世所谓的热射病。 周边村子,包括青山村在內,大多只有一到两个赤脚医生。 真要中了暑,除了服用金银或连翘一类的中药清热,就只有指望这些赤脚医生用他们的“医术”为你用针灸疗法治疗。 说来也奇,如此炎热的天气,陆乐乐才跟著陆明入了山林,便觉得连呼吸的空气也变得凉爽起来。 从外看来灰濛濛一片的金兜山,此时在陆乐乐眼中,却是青山绿水,苍翠的树叶间时有蝉鸣,遮天蔽日的大树挡住了当空的烈阳,清风透过林叶间的罅隙拂面而过,清爽怡人。 既充斥著夏日的气息,又没有盛夏带给人的苦恼。 金兜山外镇了块亀甲碑后,山內绝了人烟,山里的宝物反而更多了,灵气也比以往浓郁了数倍不止。 小傢伙嘴里嚼著阿爹刚为她剥好的橘子,大眼睛好奇的左右张望,对身边的一切充满了兴趣。 虽然说不上为什么,但她总感觉这里的一切都给她一种很好很舒服的感觉。 小傢伙闭著眼,细细感受著山中的一一叶,一草一木。 不知不觉的,她回想起阿爹教给她的那套引气法。 这么久以来练功形成的肌肉记忆,让小傢伙在一种忘我的状態下,不由自主的动了起来。 桩功配合引气法。 看的身旁的陆明也是一怔,停下脚步,错愕不已。 陆乐乐此时的动作无比標准。 或者说,不能简单的用“標准”二字来形容。 和以往相比,她此刻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吐纳,伸臂,展腿,都堪称完美。 仿佛有某个看不见的存在指引著陆乐乐的动作。 在陆明的眼中,更不止於此。 他那双灵目能清楚的看到这山中灵气的流动。 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漩涡,一一叶,一草一木,还有灵植灵果,散发出的一切灵气都以陆乐乐为中心匯拢而去。 整个山林都变得安静下来,万物都在屏息,等待某个瞬间的到来。 这种对灵气的感知与牵引,是陆明刚接触修行一途时也不曾有过的。 不知过了多久,一套完整的桩功在引气法的配合下被完整打完。 灵气散去,一切的一切都恢復如常。 耳边再次传来蝉鸣鸟叫,凉风吹拂,心静无比。 小傢伙长时间风雨无阻的练习,加上以这一次入山作为契机,这一刻终於有了回报和成果。 陆乐乐炼精化气终得大成,已至链气化神之境。 虽说炼精化气,链气化神,炼神返虚,炼虚合道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但是除去陆明这种特例中的特例,一般人就算有些缘法,想要跨入炼精化气之境都十分困难。 更不用说踏足链气化神之境了。 大儿子陆康有紫色【宗师】气运,本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但在没服用那枚血丹之前,都不可能在修行之路上有大的造诣和突破。 即使服用了血丹,也要时间苦修,去化开那枚內丹中的药力。 反观陆乐乐,小小年纪······ “为父甚是欣慰。” 陆明露出一个由衷高兴的笑容。 他对於小女儿的要求並不高。 一辈子快快乐乐就好,天塌下来有当爹的扛著。 不过每每想到自己已经踏上那追寻长生的道路,其寿或也无尽。 如果到了百年之后,自己已列仙班,而妻子儿女皆已垂垂老矣,甚至已经化作冢中枯骨······他只能一个人孤独的走完这条长生路,那这样的长生,带给他的意义是什么? 如今,小女儿迈出的这一步,带给了陆明希望。 心境向来淡泊的陆明心中第一次升起了一个有些强烈,甚至是执拗的念头。 他不仅要自己求得那长生久视的大道,还要让家人也不陷轮迴生死之苦。 若是阎王老子来收人,那他就算学孙猴子打进阎罗殿,也得將自己的家人救出来。 正思索间,陆乐乐已近身前,用肉乎乎的小手拉了拉陆明的衣袖。 “阿爹,我刚刚好像看到前面有一只小狐狸跑过去了,我想去看看············” 第38章 五仙之道 小狐狸? 陆明一怔。 脑海中立刻想到三眼白狐那时而慵懒时而狡黠的眸子。 “阿爹,小狐狸!” 陆乐乐惊呼出声。 陆明循声望去,果见白狐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他们面前,蹲在一块大石上,歪著脑袋朝这边看。 陆明此时见了白狐,却並未急著与其相认,也只是装作十分惊讶的样子。 因为他並不確定,白狐是否有与陆乐乐相见的意愿。 大石上,白狐伸出了毛茸茸的爪子,碰了碰小傢伙,显得有些好奇。 虽说陆乐乐的金色气运乃是拜白狐护佑所赐,但三眼白狐並未见过陆乐乐。 之前说要收其为徒,也可能是无心之言,不太作的数。 小傢伙被毛茸茸的爪子一碰,被惊的向后一缩。 但反应过来小狐狸並无恶意后,又鼓著胆子將手伸了过去。 软乎乎的,拂过手心有些痒。 或许女孩子从小就对於毛茸茸的东西没什么抵抗力。 陆乐乐饶有兴致的擼了会白狐,一人一狐也渐渐熟络起来。 “嘿嘿,小狐狸,你能跟我回家去吗?我娘也很喜欢小动物噠,她肯定不会说我的,对吧阿爹?” 不知为何,陆明一阵汗顏。 白狐眼中有疑惑的光闪动。 这就是人类幼崽吗? 她还是不能將陆明的孩子,天佑之女,人类幼崽这几个身份联繫起来。 摇了摇头,摒去杂念。 白狐又嗅了嗅陆乐乐身上的气味。 隨后,她將白色的尾巴往后一甩,两步躥入了山林深处。 “小狐狸!小狐狸!你要去哪儿?” 陆乐乐急了,迈著小短腿就要追过去,却被陆明一把提溜起来。 “呜呜呜,阿爹,小狐狸跑了。” “小狐狸也要回家,就和我们一样,哈哈,让小狐狸回去吧。” “可是我想把它带回去······” 陆明想起白狐化形为人的样子,陷入了沉默。 心道这话可別被你娘听见了。 做娘的天天疼你,你却只想著帮老爹往家里带女人。 ············ 翌日,陆明一个人入山。 白狐在那块和昨天相同的大石头上远眺看风景。 陆明上前,訕笑两声:“小狐狸,你先前不是说过要引乐乐入道途······” “她不是已经踏上修道之途了吗?不到八岁,链气化神,真是教导有方啊,陆公。” 白狐眯著眼,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盯著陆明看,不过语气倒是有几分戏謔。 陆明不好接话。 好在,白狐旋即正色道:“缘法到时,我自会相授。” “缘法何时將至?” “三年之后,你再將小傢伙带入林中,那时,这里的那件大事也差不多该发生了······” 闻言,陆明点了点头。 他自然知道小狐狸说的大事是什么。 不过青牛精下界一事关乎天命,不提也罢。 陆明停滯於炼神返虚之境,已非一朝一夕。 他虽不急,只顺其自然,徐徐图之,不过既然有机会,自然得向白狐好好请教一番。 大概是白狐见陆明境界已至,这番交流,她倒是向陆明透露了许多之前未仔细提到过的东西。 上辈子,陆明对於西游中仙人的认知,还停留在一个相当浅薄的层面。 只知道那仙人有太乙散数,还有个劳么子金仙,其余一概不知。 如今於此生活二十余载,接触到的神仙也只有土地小神。 如今听了白狐的讲解,方知那炼虚合道之上,便是传闻中的仙人。 凡世间之仙,分为五种,分別对应五种不同的成仙方式。 分別是神仙、天仙、地仙、人仙、鬼仙。 神仙,修香火神道,靠世人供奉祭祀,链形成气而五气朝元,三阳聚顶,功满忘形,胎仙自化。 天仙,修自然天道,师於天地,凝法则仙身。 地仙,修地灵之道,演化洞天福地,借地脉灵气修行。 人仙,修百家人道,求仙问卜,算筹经学,囊括之广,无可一言蔽之。 鬼仙,修幽冥鬼道,一念清静,出幽入冥,不生不灭,阴中超脱,神象不明,鬼关无姓,三山无名,乃为鬼仙。 此五仙,以天仙之道凌於其余四仙之上,最为高贵,修为法力最为深厚,是为天仙正果。 所谓正果,便是有別於那请仙扶鸞,问卜揲蓍的旁门之法,当为上上之选。 不过这条路相应最为坎坷,对资质的要求也最高。 而无论以哪一种方式成仙,都得防备著“三灾利害”。 修仙乃修非常之道,特別是那正统的金丹大道,侵天地之造化,夺日月之玄机。 丹成之后,虽驻顏益寿,但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灾打你。 再五百年后,天降火灾烧你,此『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丸宫,五臟成灰,四肢皆朽。 又五百年,降风灾吹你。这风不是东西南北风,不是和薰金朔风,乃唤名『贔风』,自囟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疏。 此三劫,合一千五百年,便是所谓的“三灾利害”。 听完白狐之言,陆明心有所感。 白狐先前经歷的五百年劫难,莫不正是这三灾利害之一? 这也正说明,小狐狸修的乃是最正统的金丹之道,並且是只已成了仙的妖怪。 陆明摇了摇头,这等事除非白狐主动去说,不然他再怎么胡乱猜测也没有任何意义。 毕竟瑞兽的修行,与一般妖怪有很大区別。 自金兜山回村时,天色已晚。 陆安陆乐乐都已在各自的房间沉沉睡去。 柳兰做著针线,温婉如水,见到陆明后,嘴角带起一丝笑意。 陆明挺了挺身子,上前挽住妻子,正欲吹灭油灯,却眼尖的发现柳兰那头秀髮之上,已然多出几根银丝。 他的心不由往下沉了沉。 以陆明如今的境界,时间的流逝已变得无比缓慢。 柳兰又和青山村的村民一样,受金兜山灵气滋补,还修行陆明所授引气之法,至今不见老態。 除了多出些成熟女人的知性与嫵媚,仍和二十出头的少女没有任何区別。 可现在,这几根银髮,却是让陆明直观的感受到了“岁月催人老”的含义。 神龟虽寿,犹有竟时。 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人这一生,实在是太短暂了。 第39章 开垦灵田 直至半夜,小房中终於安定下来。 柳兰已经睡去。 陆明虽然没有用草叶子卷著菸草抽上一口的习惯,但也坐在床沿边,陷入了沉思。 良久之后,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就这么办······” 翌日,陆明起了个大早,在小院中开垦出一个小小的菜园。 他並不打算用这块地种菜。 土里刨食的小农思想要不得。 守著满山是宝的金兜山,却只想著种田种菜,与皇帝用金锄头锄地无异。 村子里充裕的灵气,还有陆明能藉助天赋【灵明山魄】进山。 这两项得天独厚的优势,足以让陆明开垦出一片灵田,用以种植灵植。 陆明打算在这灵田中种植的,也不是一般灵植灵草。 那样的话,与在山中採摘没有任何区別。 既然要让一家子都踏上道途······不,仙途。 甚至打造出一个传至万世的长生仙族,那第一个需要解决的,就是柳兰以及陆安陆康这一辈的资质问题。 像柳兰,根骨只能说强於凡人。 但想靠著引气之法求得长生,无疑是痴人说梦。 “只要能开个好头,再让子辈孙辈择优婚配,一代又一代延续下去,后辈的根骨资质就会越来越好······而且以灵目溪的特性,只要开枝散叶,延续血脉,我就能复製神通,藉以反哺家族······” 陆明如此想到。 提到能延年益寿,让人脱胎换骨的仙丹仙草。 最珍贵,功效也最好的莫过於草还丹,也就是人参果。 传闻地仙之祖所在的万寿山五庄观中,有一“天地灵根”,三千年一开,三千年一结果,再三千年方才成熟。 成熟后的果实便是人参果,需用金击子敲落方可採摘。 触金即落、触木即枯、触水即化、触火即焦、触土即入。 闻一闻,可增寿三百六十岁,吃一颗,能活四万七千年,端的是珍贵无比。 可这东西对现在的陆明而言,太不切实际。 莫说人参果,就是九洲七老的交梨火枣,雷震子的仙杏,也是可望不可即之物。 西游世界的机缘,一个萝卜一个坑。 想要抢占別人的机缘,像陆明这种没跟脚没背景的,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於是他换了一种考虑问题的角度。 没有灵根,真的不能修仙吗? 就像柳兰没有根骨,他也要为柳兰创造修仙的条件一般。 没有机缘,便自己创造机缘。 【灵明山魄】,能通自然万物之灵,晓天地之理。 合理运用此天赋,说不定能创造出奇蹟来。 有了想法,剩下的便是实际行动。 接下来的日子,陆明每日在小院开垦灵田。 柳兰问他,他便只是笑笑,说想种些草草,清新家里的空气。 对於丈夫这番回答,柳兰並不奇怪。 自己这相公,总是有千奇百怪数不尽的古怪念头。 有些能起到大用,有些则暂时看上去没什么用,柳兰其实都不在意。 她所求也很简单。 只愿一家人能够开开心心的过好每一天。 小丫头陆乐乐见父亲每天拿著锄头在院子里开垦,也屁顛屁顛的要跑来帮忙。 只不过小傢伙短手短脚的,锄头比她人还高。 於是陆明只得为小女儿专门打了个小锄头。 陆乐乐气力也大,挥起锄头,除了刚开始还有些不熟练,之后竟丝毫不比陆明挥的慢。 於是陆家院子里,便多出了一大一小两个开垦田地的身影。 有时陆安和柳兰也会来帮忙。 周围路过的村民见了,纷纷打趣,这一家子是想在小院里种出个宝来。 可奇怪的是,陆明向来只锄地,却从不种地。 日復一日,就像一头勤勉的老牛,將地犁了一遍又一遍。 夫妻俩晚上靠在枕边说悄悄话时,柳兰有些天真的问他,这地一遍遍只犁不种,不会坏吗? 陆明嘿嘿一笑,侧身压下。 用实际行动詮释了一把什么叫“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地”。 当然,除了日夜犁地,陆明偶尔还会坐在小院里,闭著眼打坐,倒是代替了进山修炼,让一家人都颇为稀奇。 不知是不是错觉,连那些没特別关注陆家的村民们都渐渐发现,陆明在小院里犁出的地,比寻常的地,顏色似乎要深一些。 而且在不施肥的情况下,那块地也是肥沃的紧,真是好生神奇。 这日,陆明犁完地,在灵田旁盘坐了半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的睁开了双眼。 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些种子,终於开始播撒起来。 翻起薄土掩过种子表皮。 那泥土只堪堪没过种子,似乎稍微大些的风就能將其吹走。 也不知是陆明故意为之,还是大意草率了。 按理说,將种子播撒后,应当引渠灌溉。 秋耕时“掩平耙沟”。 春日浅耕,以锁住水分。 隨后和土、务粪泽、早锄早获,任何步骤缺一不可。 但陆明却依旧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遵循任何耕作时的自然规则,有时甚至会反其道而行之。 到最后连锄头也不带了,只盘坐在灵田一旁,神神叨叨,似在自言自语。 这样跳大神都能种出东西,才真是见了鬼了。 路过的村民们虽然对於陆明都是仰慕不已。 但此等过於违反常理之事,他们还是不愿相信。 每次看到,都只是在心中没什么恶意的笑笑,心说自家村长还真是有趣。 要不要提醒提醒呢? 还是算了吧。 既然村长乐意,那大傢伙儿也没什么好说的。 ············ 就这样过了半载。 如果有掌管这座村子的神明,那他一定是个性子温吞的老人。 日子平平淡淡的流逝著,没什么大事发生。 直到这日,陆家小院里的那处灵田里,竟然抽出了新芽。 翠绿翠绿的,娇柔柔的靠在一边,似乎风一吹就会吹到。 偶然间,第一个路过的村民不可置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为自己还在睡梦中没睡醒。 直到再三確认,终於接受了这个有些难以接受的事实。 於是一传十十传百,村民们纷纷挤在外面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