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山玄真道君》 第1章 花花和尚 “就这么一点点,够谁吃啊!” 小和尚看了一眼其他桌上堆著满满当当肉块的大海碗,再看看自己手中半碗不到的碎肉块,忍不住出声抱怨。 “嫌少?”打饭的高大和尚將眼一瞪,劈手夺过小和尚手里的海碗,將肉向盆里一倒,隨手將碗丟在一边。 “那別吃啊?”高大和尚嗤笑一声,满脸的不耐烦。 “你!”小和尚气急,身边的三四个和尚亦露出愤愤不平之色。 其他桌上正在大快朵颐的高壮和尚们饶有兴趣地看起戏来,更有几个满脸凶相的向小和尚们喊著,“叫声爷爷来,给你肉吃!” 围坐的高壮和尚们顿时大笑起来,挑衅似地將海碗中的肉向著小和尚们抖了一抖。 打饭的高大和尚见到围观僧眾们如此反应,咧嘴一笑,更是趾高气昂起来。 小和尚面色涨得通红,正要將手上的海碗一甩,一个宽厚的手掌忽然摁住他的手臂。 一个身形瘦长的和尚平静开口,“了方不懂事,我替他向师兄赔罪。” 口上说著,瘦长和尚將几块碎银递到了高大和尚身前,“我们几个也是难得沾点荤腥,师兄通融则个?” 高大和尚有些意外,上下打量了瘦长和尚一番,毫不客气地將银子接过。 “行啊了端,那一掌没白挨啊。” 將银子在手上掂了掂,高大和尚面上的笑容也多了几分。 “早这么懂事不好了?”他將勺子一抡,满满一大勺肉块盛到碗里。 和尚挥挥手,“吃去吧,下一个过来。” 了方绷著脸,一言不发地端起海碗走了,几个小和尚互看一眼,老老实实地依次上前。 了端等在最后,向著高大和尚又道了声谢,隨后一手端著肉块,一手端著馒头,坐到那几个小和尚跟前。 一群等著看戏的高壮和尚见此情景,顿时大感无趣。 几个好事的又刻意嘲讽几声,见了端他们並不搭理,也自失了兴致,继续吃起肉来。 “怪哉,这了端怎么转了性子了?”一个凶恶和尚夹了一块大肉,同身边和尚们閒聊起来。 “慧明师兄那一掌差点没把他打死,可不就长教训了?”一个和尚撕了个鸡腿,吃得满嘴流油,“前几天了端一副木木怔怔的模样,我还道慧明师兄把他打傻了呢。” “傻了就丟到后头餵狗。”凶恶和尚浑不在意,“方丈这几日心情可是不好,都小心著点。” 另一个和尚颇为惊讶,“不能吧,这几天寺里来了多少神仙,昨天可有六个!” “听说对头势力更大。”一个和尚插话进来,“要不是这回事,哪能知晓咱们方丈有这么大能耐?” “我听说一大半都是衝著祖师爷的面子来的,要是能跟著学个一招半式,那还不上了天?” “今儿早上祖师爷亲自迎著四位神仙回来,你们知道是哪里的神仙?武当!” “嚯,要说还是祖师爷的面子大,武当的神仙都能请动。” 和尚们越聊越起劲,了端和几个小和尚默默坐在一旁,静静吃著肉块,並没有参与的意思。 他们几个是接待来客的门面和尚,平日里要做出一副清心修行的做派,一年下来,能动荤腥的时候並不多。 虽是嘴上不说,心里实际上馋得不行。 正好这一两个月寺里封闭,又沾著款待诸位神仙的光,他们才能大快朵颐,虽是和那些高壮僧人的待遇不能比,他们也是颇为知足了。 只可惜,世上的事情总不会这么顺利,一张桌上的几个高大和尚聊了一会儿,其中一个面色阴沉,忽然起身向了端他们的方向走来。 了端余光注意到对方的异样,心知不好,拉了拉了方的衣袖,便要提醒他。 只是几张桌子之间挨得本就不远,那高大和尚步伐又快,了方诧异回头时,一口浓痰已然落到他的海碗之上。 紧接著,一股巨力从了方背后传来,將猝不及防的他狠狠撞向桌面,正对著吐有浓痰的海碗方向。 眼看了方的脸就要砸向海碗,一只手掌猛地伸出,罩在海碗上面,挡住了方的面庞。 一个满是恶意的声音从二人背后传来,“小狗好不长眼,胆敢挡你师兄的路,叫你长个记性!” 聊得热火朝天的僧眾们听得声响,纷纷扭头看来,面上俱是露出戏謔神色。 了方怒火中烧,一拍桌子,便要找那高大和尚算帐,手臂却被人用力拉住。 他怒而回头,清秀的面庞上满是狰狞,了端只是稳稳地坐在原地,沉声喝道,“了方!” 了方的双目中满是血丝,恶狠狠地同了端对视,身边几个小和尚亦是气恼无比,一个个站起身来。 “你要拦我?”了方声音冷硬,任谁都听得出其中深重的怨气。 了端嘆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手上却是用力,將了方拉回板凳上,又沉声对著几个小和尚说道,“坐下!” 几个小和尚面上俱是不服,正要开口。 了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坐下。” 其中一个圆脸小和尚皱了皱眉头,看著了端的神態若有所思,率先当起了和事佬,拍了拍身边的几人,拉著他们一起坐下。 在场眾僧本以为了方他们必然会动手,结果却看到这样的情形,俱是面露鄙夷之色,连连摇头,看向他们的目光也轻蔑了几分。 他们当然知晓那高大和尚寻衅的缘由,也知晓了方他们纯粹是无妄之灾。 但是他们並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慈云寺乃成都有名的丛林,庙內的和尚守清规,通禪观,名闻蜀地。 他们自认也俱是一等一的好和尚,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杀人放火,劫掠奸盗俱是拿手本事,手上若是没有沾过几条人命,简直是在寺里抬不起头。 可偏偏了方他们作为接待信眾的门面,整日里学的不过是经典咒懺,念诵乐?之类的东西,武功不高,也未做掉几个人命,如何能有什么地位? 就连后院的美娇娘,都是那些高大武僧玩腻了才丟给他们享用! 了方他们的头目了一,整日装出一副清高无暇的虚偽模样,仿佛寺里每个人都瞧不上似的,偏偏天赋又是极高,最得方丈看重,那些凶僧早就看他不惯,却也无可奈何。 这几日寺里神仙纷至,偏偏知客的职位被那人占去,整日里对著这些凶僧呼来喝去,真正和神仙接触的好处却是毫不鬆口,这让那些凶僧如何不气? 了方他们若是豁出去了和那高大和尚拼命,这些人或许还会说一声好汉子,说不定还会帮两句腔,別让对方打得太狠。 但这般窝囊憋屈的软蛋模样,就是活该受欺负! 了方杵在板凳上,双目如欲喷火,其他几个小和尚亦是满脸怒容。 那些僧眾们的讥讽他们自然听得清清楚楚,若非了端拦著,他们早便衝上去了。 这了端原来多爽利的性子,怎地如今这般窝囊! 偏偏往日里受了了端不少照顾,方才又累他破费解围,虽是几个小和尚满心不愿,却也不好和了端直接翻脸。 了端却不管这些小和尚的心思,他面前尚有大半海碗的肉块,他不紧不慢地將馒头掰开,一一將肉块夹进去,隨后將这些肉馒头塞给几个小和尚。 “一个馒头十分劲吶。”他温和地笑笑,“快吃吧。” 了方恼怒地將他递来的肉馒头打在一边,他却也不以为意,只是继续给其他小和尚塞去。 小和尚们拿著肉馒头,一个个面色僵硬,他们实在是不理解,明明受了这么大屈辱,了端怎么还能和无事一样? 寺里哪有息事寧人这一说,你越退,別人只会越发张狂! 了端將被了方打落的肉馒头从桌上捡起,不紧不慢地吃了起来,他吃的很仔细,每一根肉丝都在细细咀嚼,仿佛周遭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打饭的高大和尚一直紧紧盯著了端,凶恶的面庞上忽然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有意思。” 入寺之前,他便是混跡江湖的老手,不知见过多少江湖豪客。 有一种人最需提防,明明心中怒火横生,表面却还是云淡风清,看似软弱好欺,实则隨时翻脸无情,下手最是狠毒。 俗话说,咬人的狗不叫,便是这个道理了。 了端將手上的肉馒头吃完,又拿来一个白馒头,沾著海碗里的一点肉汁,一口一口吃了起来。 那几个小和尚仍是僵在位子上,一个个面色紧绷,並不去动手上的肉馒头。 只有那个圆脸小和尚仔细留神了端的动作,心中一股异样之感愈发明显。 “吃吧,吃完这顿,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吃上了。”了端並不抬头,轻轻说道。 那几个小和尚还不明白他的意思,圆脸小和尚心中一紧,连忙举起肉馒头狠狠咬了一口,又捧起肉汤咕嚕咕嚕喝了起来。 那些和尚见到圆脸小和尚风捲残云般的吃相,不由得指著他们哈哈大笑起来,笑容中满是嘲弄鄙夷。 几个小和尚知晓圆脸和尚最是机巧,这般做派必有原因,虽是仍不明白意思,还是忍著怒火,跟著咬了几口肉馒头。 待他们吃了一阵,了端这才淡淡开口,“饱了?” 圆脸小和尚当即答道,“饱了!” 了端点点头,端起那个吐了浓痰的海碗,径直起身,向著方才撞人的凶僧走去。 圆脸小和尚迟疑了一下,身形欲起,却还是没有跟上。 那凶僧正和几个僧人吃肉,面上仍是有些不渝,见得了端走来,他先是一怔,而后狰狞一笑。 方才他有意寻事,便是想藉机揍了方他们一顿,却没想到他们居然生生忍下,让他颇有种挥拳打到空处的憋闷之感。 这了端如此怂包,必然是害怕他们再来欺负,到这里低声哀求的。 来得正好,佛爷正有一腔火气没处去洒,正好拿你发泄! 正待讥骂几声,了端却是抢先开口,神色甚是恭敬,“方才有劳师兄指教,小弟心內甚是不安。” “正巧前些时日得了个稀罕物事,师兄指点指点?” 他一边小声说著,一边向怀中摸去,似是要取些东西出来,又不想让別人注意。 那凶僧眼中顿时一亮,面上故意做出一副不屑神色,身形已然凑近了几分。 “你能有什么稀罕物……”嘴上虽如此说,声音却放得小了许多。 话未说完,了端面色陡然一变,瞬间化作铁青怒容。 “大胆!你敢羞辱了一师兄!” 口中怒斥,手上吐有浓痰的海碗已然向凶僧拍了上去。 凶僧正在张口说话,黏腻肉汁已然打到他脸上,生生堵住了他的话语。 了端抓著海碗,向上猛地一推,肉汁先是糊住了凶僧口鼻,继而蒙住了他的双眼,凶僧双目一时失了景象,虽是向著了端盛怒一拳,却被对方轻鬆躲过。 凶僧一拳打空,向一旁踉蹌几步,那口海碗从他面上跌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一旁的几个高壮和尚见此大怒,將桌子一拍,就要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不料了端动作更快,把著木桌向上一扬,桌上碗碟当空飞起,菜汁汤水洒了几人一身。 其他桌上的和尚听见动静,纷纷扭头看来,立时看到这几个高壮和尚满身油污的狼狈模样,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那凶僧咳了几下,將口中肉块吐出,又用衣袖在面上胡乱抹了几下,这才勉强看清东西。 他面上现出狰狞怒容,怒喝一声,挥拳向了端衝去。 那几个满身油污的和尚也是恼怒无比,身形一纵,在桌子上一踏,纷纷向著了端打去。 了端不慌不忙,脚尖向上一勾,將凶僧方才坐著的木凳挑起,身形一侧,顺势手上一推,躲过了凶僧的一拳,又將木凳狠狠撞在凶僧襠部。 凶僧盛怒的面庞顿时扭曲抽搐,涔涔冷汗从额头渗了出来。 了端此时已然顺势倒地,手掌一撑,一个滑铲从木桌底部从容滑出。 那几个和尚纷纷打空,其中一个气恼的当即就是挥手一掌,將木桌拍得四分五裂。 打饭的高大和尚眉头一皱,心中记下一笔帐目。 了端几个箭步,迅速向门口衝去,还不忘提醒怔住的几个小和尚。 “还不跑?” 第2章 凶僧 圆脸小和尚毫不犹豫,立刻拔腿便跑。 了方几人怔了一下,隨即一个激灵,连忙跟上。 听著身后越来越近的怒喝声,先前那一点愤恨不平早就不翼而飞,心中只恨爹娘没有多生两条腿,不能跑得再快一些。 完了,完了,这回祸事惹大了! 了端这廝哪里是懂事了?分明是懂得更会惹事了! 几人俱是哭丧著脸,脚步如飞。 不是这么打的……要像这么打,我们早就死个几百回了…… 只是这些小和尚哪里是那些精熟武艺的高大和尚的对手?几个提纵之间,那几个身上沾满油污的高壮和尚已然追了上来. 了方眼见对方越来越近,知道摆脱不掉,將心一狠,脚步在地上一蹬,怒吼一声,挥拳向著那几个高壮和尚打去。 虽然我打不过他们,但多少也能拖延一点时间,你们快走! 这些年我暗中勤加苦练,早就修成了一副好拳脚,你们这些腌臢货色整日欺负我们,今日让你见识一下小爷的厉害! 一个高壮和尚抬手接住了方的拳头,回手一拉,隨即一个膝撞,了方只觉一股沛然大力从胸口传来,五臟六腑似都移了位,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身形颓靡倒地。 其余的高壮和尚纷纷从了方身边掠过,並不多看一眼。 隨著几声闷响,剩下的小和尚没能逃出多远,先后颓靡倒下。 只有了端因为跑的较早,又有几个小和尚在身后阻挡,一时还未被追上。 那几个高壮和尚对视一眼,俱是狞笑一声,脚跟在地上重重一踏,已是用上旱地拔葱的身法,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弹射出去。 几个提纵之间,两个高壮和尚凌空一跃,便截住了了端的去路。 了端覷出不妙,陡然转变奔跑方向,向著另一侧跑去。 还未跑出几步,又是两个身影从他头上越过,再次截断了他的前路。 他还待再度转向,却见几个高壮和尚已然堵住四面去路,面露凶恶地向他逼近。 情知已然逃脱不掉,他索性立住脚步,摆了个拳架,立在原地严阵以待。 那被他糊了满脸肉汁的凶僧分开旁人,挽起袖子,大踏步向了端走来。 “跑啊,你不是很能跑吗?”凶僧笑容可怖,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了端並不慌张,只是淡淡一笑,“你看这是什么地方,也能容你撒野?” 经过这一番追逐,他们已经到了一处幽静院落之中,院墙两侧砌有花坛,又栽了桃李松柏等树木,地面大块青石铺设而成,东边是十数间房门紧闭的厢房。 那几个高壮和尚对视一眼,面上俱都显出讥讽笑容,为首的凶僧更是哈哈大笑起来。 “你道仙师们和那些酸腐书生一般吗?他们俱在后院快活,哪个会住在这里?” 这一片厢房乃是慈云寺用来接待游客所用,这些人一般是官员书生,讲究一个雅静的情调,所以特地安排了这一片僻静院落。 寺庙通常有四班首、八执事的说法,其中专管接待的执事唤作知客,了端他们便是跟在知客手下,专和外人打交道的门面和尚。 只是这些时日闭寺谢客,寺里来的儘是飞天遁地的仙师,寺里和尚哪个不想走近走近?所以几番爭抢下来,负责其他事务的和尚们干起了服务接待,了端他们这些原本专管接待的和尚反倒被晾在一旁。 若只是如此倒还罢了,偏偏那个知客了一,因仗著方丈宠信,对这些和尚们肆意指使,脏活累活没少干,仙师的面却见不上,这些和尚辛苦许久,最后全给了一做了嫁衣,他们心中怎能不气? 更可恨的是,那了一还炼了一口飞剑,他们虽是心中怨恨,却也无可奈何,只好来找了端他们出气了。 这了端先前挨了一掌,痴痴傻傻几日,连仙师们平日在哪里欢乐这样的大事都不知晓,还想藉此威胁他们?当真可笑! 凶僧目中凶光更甚,挥起蒲扇大的巴掌,就要先给了端几个耳光,让他长长记性。 什么档次,也敢来寻佛爷我的晦气? 了端立在原地,望著越来越近的高壮身影,面上忽然显出惊讶。 他向著凶僧身后恭敬抱拳,“弟子了端,见过仙师!” 凶僧的身形顿时一停,见著了端如此郑重其事的一礼,虽然心中有些狐疑,还是不由自主地回过头去看了一看。 虽是觉著不会有如此凑巧之事,但最近院中仙师愈发得多,难免有几个偶然出来散心的,教训了端这廝不过是件小事,但是在仙师们面前可万万不能失了礼数。 了端立定之时,已然刻意选定了方位,他身后围堵的高壮和尚,恰和他面前的凶僧处於同一直线,被凶僧身影一挡,看不到更多景象,听了了端的话,心中狐疑,一时也不好开口。 就在凶僧扭头的时候,了端脚跟在地上一踏,身形向前飞跃,手臂回摆,旋即一拳击出。 凶僧回头看去並无人影,心知上当,心中更是恼火,脸庞还未转回,一道身影已然逼近,一记势大力沉的直拳狠狠打在了他的侧脸之上! “大胆!”一旁的高壮和尚们发觉被耍,亦是恼火看去,却见到了端一拳正打在凶僧面庞之上,顿时顏面上有些掛不住,纷纷怒喝,上前向了端打去。 凶僧全未料到了端还敢反抗,猝不及防之下,被这一记重拳打得有些发懵,他不可置信地捂住开始面颊,额头上暴起根根青筋。 你怎么敢,怎么敢的! 几名高壮和尚俱是常做劫掠买卖的,身手俱是了得,这番含怒出手,更是招招狠辣,拳风凌厉,封锁住了端所有逃避空间。 他们面上掛著狞恶笑容,虽说顾忌著寺里的规矩,不敢弄出人命,但把他打个筋断骨折,却是毫无问题的。 先断了他的手脚,再把他拎起来,让凶僧好生蹂躪! 了端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毅,这几人俱是好手,配合又无比默契,以他目前的身手,必然是躲避不开。 但方才挨了他一拳的凶僧,此刻却还怔在原地,没有隨著这几人一起出手。 机会,就在现在! 他身形一伏,脚下劲力一吐,不退反进,向著凶僧直直衝去。 凶僧见他不知死活地向自己衝来,怒极反笑,將身內真气一运,一个巴掌抡圆了便要扇过去。 这一下动了真怒,手掌还未打到,一阵劲风已然袭来。 了端脚尖向內一转,在地上重重一踏,身形升起几寸,一记重拳再次打出。 周围和尚的拳掌已然落在他身上,几股沛然大力伴著剧烈痛楚从身上传来,他被打得身形翻转,一口鲜血洒在空中,嘴角却勾起森森笑意,这一拳,已然打到了凶僧身上! 方才踏地之时,已然聚拢起许多劲力,虽是骤遭重击,身形被打得踉蹌,但拳上的劲力还是打出了大半。 凶僧闷哼一声,手掌同时挥落,这一巴掌本是要给了端一个沉重耳光,但了端方才跃起,又被眾人打得身形偏转,这一掌却是落在了左肩之上。 清脆的声音响起,了端的左肩生生被打得变形,身形亦似陀螺一般,在空中翻了几下,沉沉地砸在地上。 血腥气息在口腔中蔓延开来,了端趴在地上,不顾身上锥心刺骨的疼痛,只是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凶僧。 凶僧呸了口浓痰,痰中混著几道血丝,他望著死狗一般匍匐在地的了端,心中的怒火愈发炽烈。 那两记重拳著实是让他吃了不少苦头,虽是不知道对方为何这般弄出这般不要命的架势,但今天不让你见识见识佛爷的手段,你还道我真箇是好脾气的不成! 他大步上前,看准了端的左手,冷笑一声,旋即重重踏下。 先废了你的蹄子,好让你知晓,有些人是不能招惹的! 一声嘆息忽然响起,声音不大,却似洪钟大吕一般在场中几人耳边骤地炸开。 平地中忽然生出一道旋风,架住凶僧下踏的脚步,隨即向上一掀,將凶僧掀了一个跟斗。 凶僧跌坐在地上,面上惊疑不定,几个高壮和尚亦是面现惊慌,向著四周不住看去。 坏了,不会真有仙师吧。 吱呀一声,一间厢房中房门推开,一个挺拔身影轻轻踱了出来,此人大约三十多岁,头戴方巾,身著一件青色长衫,面容清俊,气度朗然。 他扫了一眼院中眾人,略微摇头,轻轻嘆道,“一班孽障。”隨即大袖一挥,一股狂暴气流在院中炸开,將几名高壮和尚推出院外。 几个高壮和惊惶无比,知晓搅扰了厢房中仙师的清净,身形不由自主矮了几分,想要求饶告罪,却被狂风堵得说不出话来。 先前气焰猖狂的凶僧此刻亦是面上慌张,急急跪倒在地,便要叩头谢罪。 青衫人瞥了凶僧一眼,冷哼一声,不见有何动作,凶僧却如遭重击,如断线纸鳶一般,从院落中飞撞出去。 了端见到青衣人现身,心中一松,剧痛如潮水般席捲全身,血腥味在口中愈发浓重,连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他心中却满是快意,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 终於是赌贏了。 他不知晓寺中仙师们的动向,但却能正大光明地探知知客了一的动向,这处厢房空了许久,上午了一却特地前往几次,岂不正彰示著有仙师入住? 方丈在后院蓄养了几十位美人,此前前来的仙师们俱都是整日在后院欢乐,今日来的仙师却做派迥然不同,必然是他这几天一直苦苦等待的人了! 厢房里住的,便是方才斋堂中和尚们议论纷纷的武当仙师,也是了端逃离这里的希望所在! 前几日被慧明一掌拍到天灵,机缘巧合之下,却是被他醒觉了前世记忆,这几日痴痴傻傻的模样,一方面是他在梳理记忆,另一方面也是藉此机会暗中观察寺中情形。 那些高壮和尚们还做著被仙师们看上,传授一招半式的美梦,但他在醒觉记忆的第一时间,便已经做好了逃离的打算。 他自然知晓自家方丈来歷不凡,知晓四班首和他所跟从的知客都是能够御剑飞行的剑仙。 还知晓本寺其实是大派嫡传,只要潜心修行,飞天遁地必有指望,知晓这些时日寺中来的仙师们各有能为,一个个俱是威震一方的凶神狠人,知晓如果被其中任意一位看重,都是难以想像的机遇。 但他更知晓,再留在这里,就是必死无疑! 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慈云寺,是成都有名的禪寺。 这是个什么世界?此方世界,有飞剑凌厉,术法玄奇,有怪奇异兽山中潜伏,有绝尘剑仙长空飞度,有正邪交锋,风云色变,有命数如网,难以逃遁。 此界,蜀山! 峨眉大兴之蜀山! 而慈云寺之战,则是堪称蜀山世界大战导火索的关键事件,也是峨眉一派迅速崛起的主要节点。 经此一战,峨眉逐渐开始確定正道领袖的地位,三英二云亦在不久之后聚齐,在一眾高修或明或暗的扶持之下,峨眉一派占尽机缘,独领风采,压得天下修士黯然失色! 慈云寺之战中和峨眉作对的五台派,也从修士眾多的旁门大宗渐渐沦为人人喊打的邪道妖人,五台派余孽甚至一度成为功力低弱的邪道妖人的代名词。 什么?五台派的?那不是路边一条? 慈云寺的方丈,就是五台派根正苗红的嫡传修士,是个修欢喜禪、看天魔舞、参旁门法的好和尚,慈云寺这段时间匯聚的各位仙师,也都是和五台派或近或远有著关联的修士。 这还不跑? 还真不好跑,慈云寺是方丈刻意经营的巢穴,寺中院墙颇高,又布设了许多机关,如今严禁外出,又在寺院四周每日俱都安排值守人员,时刻提防寺中变故。 四班首俱都炼有飞剑,能日行千里,稍有变故立刻便能追上。寺庙周围方圆十里的住户明面上种著寺里的地產,实则是寺里安排的眼线,一旦有个风吹草动,立刻就向寺中稟报。 他只不过是一个稍有武艺的小和尚,又不似峨眉中人那样有著神妙飞剑护身,又有高修长辈看护,如何能从这样森密的布置中安然逃出? 了端慎重思考了许久,今日到来的武当剑仙,便是一个必须把握的机会。 他要赌上一把。 第3章 知客了一 夕阳西下,钟声悠扬。 慈云寺和大多数寺庙一样以钟为號,听到钟声,便意味著晚饭开始了。 小和尚们平躺在床上,望著横樑怔怔地发著呆,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的苦涩。 听到钟声,好几个小和尚腹中嘰咕作响,只是他们仍然面若死灰般躺在床上,谁也没有起床出门的意思。 別说起床,只要稍稍转动一下身体,便有一种筋断骨折般的剧痛传来,疼得他们面容扭曲、浑身抽搐。 了方的腹中叫得最响,他忍著饿意,勉强侧过头去,望了一眼浑身缠满纱布的了端,万种委屈一时涌上,沉沉地嘆了口气。 这一嘆似是引动了其他小和尚的委屈,此起彼伏的嘆息在室中悠悠响起。 平白无故的,怎么就挨了这样一顿毒打呢? 虽说对那些欺压他们的高壮和尚积怨已久,但也只敢背后骂上两句,想办法给他们整点难堪而已啊。 他们只是心中怨怒,却並没有傻到想要以卵击石的地步。 了方沉默许久,还是幽怨说道,“了端,我觉得你有点太衝动了。” 其他几个小和尚纷纷点头,有的还因为太过用力,扯动了身上的痛楚,顿时一阵齜牙咧嘴。 了端缓缓睁开双眼,淡淡地回答道,“你那时候不是要和人拼命吗?怎么反说起我来?” 了方身形一僵,尷尬一笑,“我,这个,我,我是……” “这些傢伙摆明了是要欺负我们的,你越是怕,越是忍,他们只会越来越起劲。”了端闭上眼睛,冷冷说道。 “你还想继续受欺负?” “对付他们,只能更凶,更狠,就是打碎了满口牙,也要咬掉他两根手指,让他知道疼,知道麻烦,才会知道忌惮,知道退让。” “下次他再找你麻烦的时候,就会掂量掂量利害,就会考虑值不值得,而不是將你当成一条路边的野狗,隨意踢来踢去!” 屋內沉默许久,了方將头別向另外一边,没有吭声。 “可是你这也太冒险了。”圆脸小和尚嘆息一声,“不是这么打的,要是那位仙师没有现身,你岂不是要被人家活活打成残废?” 了端向著门口瞥了一眼,无声地笑了一笑,“咱们到底是了一师兄的人,他就是再张狂,可曾像了一师兄一样炼成飞剑?” “没有,那动手的时候就要掂量掂量,当不当得起得罪了一师兄的后果!” 圆脸小和尚面上神色有些怪异,想要出声辩驳,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了一惯是做出一副同寺中眾人格格不入的做派,明里暗里几乎將整个寺里得罪个遍,这些时日又牢牢把持住和眾位仙师接触的机会,整日只顾自己露脸,他们这些嫡系却被甩在一边,全不搭理。 这样薄情寡义的自私之徒,你当他是靠山,他何曾在乎过你的死活? 前次你被慧明打得险些痴傻,这次又受到这群凶僧的殴打,不都是受了了一的牵连? 你看那了一,有来看过你一眼吗?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轻轻推开,一束亮光从门外透过,將圆脸小和尚的光头映得鋥亮。 一个包含歉意的清朗声音从门口响起,“各位师弟,你们受苦了。” 了一身著一件月白色僧衣,从门外缓缓走进,他面容俊朗,姿態文雅,面上带著温和笑容,让人一望即生好感。 了端猛地睁开双眼,挣扎著想要起身,只是伤势太重,怎么也起不来身子。 其他的小和尚不顾身上的疼痛,亦是咬牙勉强起身,向著了一恭敬一礼。 了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满是惊惶,“各位师弟,无需多礼,你们有伤在身,快快躺下!” 了端悲咽一声,声音中透著说不出的委屈辛酸,“了一师兄,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其他几个小和尚亦是七嘴八舌地开始向了一大吐苦水,了一静静听著,不时点头嘆息,面上亦现出气愤神色。 “这般孽障,实在欺人太甚!”听罢几人言语,了一將衣袖一甩,冷哼一声,“待我之后稟明方丈,定然要给他们一个教训!”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几人的伤势,忽然上前走了几步,看著浑身缠满纱布的了端,眉头狠狠一皱,却是真的生出几分火气,“好你个了缘,安敢如此欺我!” “了缘师兄?”了端吃了一惊,面上现出困惑神色,“师兄,打伤我的並不是……” 了一冷哼一声,面色沉了下来,“指使这些人行凶的就是了缘!他仗著慧明几人的支持,偏去跑来同我爭抢,这些时日我没能来见你们,便是被了缘绊住了手脚,不敢再將你们牵连进来,想不到他还是不肯放过!” 了端苦笑一声,语气中说不出的苦涩,“既是了缘师兄指使,我们也只能受著委屈罢。” 慈云寺中有八执事的职位,了缘任著库头一职,掌管著寺中眾多事物分配管理,大到金银香火,小到茶汤柴炭,俱受他的管辖,一听即知是个权力极大的肥差。 此人外號盘尾蝎,一身武艺甚是了得,做事又狠辣无情,时常隨著慧明等人去到临省做劫掠金银、强抢民女的买卖,很是得到慧明几人信任。 而慧明四人身为四大班首,俱都得到了方丈的真传,早就炼就了一口削金斩铁的飞剑,在寺中乃是一人之下、眾人之上的地位。 了一深得方丈宠信,了缘既然敢去相爭,必然是得到了慧明等人的授意,即便了一也炼成飞剑,但同这四人相比,还是有些不太够看的。 了一听了这话,顿时將眉头一竖,心中生出几分不悦,他天分最高,虽是不如慧明等人修行久远,但却大有后来居上之势,所以方丈才会对他如此宠信,他心中一向自傲,行事也有几分肆无忌惮。 慧明他们眼见了一得势,心中自是嫉恨,却又不好明面发作,因而指使了缘刻意同了一作对,了一心中自然清楚。 了缘在他面前算个什么?不过是眼下敌不过慧明几人的势力,才给了他几分好脸色,谁想到了缘竟是蹬鼻子上脸,这些时日了缘做的越来越过分,几次打乱了一的布置,如今更是完全不把了一放在眼里,即便泥人尚且还有几分火气,何况是一向自傲的了一? 是以听了了端这话,了一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无名火气,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俊秀的面庞上满是阴翳,“了缘?他又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他回过头,目光微微一扫,將几个小和尚满含期待的目光尽收眼底,“你们跟著我做事,怎么能受了委屈?从明天起,你们便去香积厨里掛名,我打个招呼,名义上做事,实际上静养。” 了一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一应饮食用度,皆隨你们自便。” 小和尚们目光纷纷亮了起来,连身上的伤痛似乎也忘却了几分。 香积者,香之积也,所谓香积厨,便是寺里的大厨房,看上去有些上不得台面,却可是实打实的美差! 香积厨主管著寺里一切饮食,不仅是疏食斋饭,还包括了各色肉食和进补药物。 去了这里,肉食自然是敞开了供应,甚至一些滋补进益的药物也能悄悄用上一些,有了这些助益,他们炼化真气的速度不就更快上许多? 那些凶僧之所以能够这样欺凌他们,还是因为这些人入寺较早,身內真气远较他们充盈,若是他们也有这样充沛的真气,那些凶僧哪里还敢招惹? 甚至要是更进一步,打通大小周天,说不定也能像了一师兄那样受到方丈青睞,得到炼成飞剑的机会,从此出入青冥,威风无比! 美差,大大的美差! 小和尚们高兴无比,围著了一就是一阵恭维,了一亦是含笑点头,所有人面上都扬起了欢喜的微笑。 了端面上感动无比,几乎要落下泪来,了一含笑摆手,状若无意般向他问道,“听闻是武当仙师救下的你?” 不待了端回答,周围的小和尚们便將仙师现身驱逐凶僧的事情详细讲述了一遍,了一轻轻点头,听到仙师给了端餵了一粒丹药,他目光一凝,旋即恢復如常。 “仙师出自武当,有什么灵丹妙药也不足为奇。”了一笑著说道,又隨意问了几句,將手轻轻搭在了端的手腕上,颇为关切地查看起了端的状况。 见得了端脉象依然衰弱,身上更有多处骨骼碎裂,料定了端吃的不过是极平常的疗伤丹丸,了一这才放下心来,笑著对了端开口,“你身上伤势太重,却是要在香积厨多赖上一些时日了。” 了端面露喜色,正要向了一感谢,对方却轻轻摆了摆手,简单向眾人交代几句,隨即便转身离去了。 见得房门关闭,几个小和尚面面相覷,过了许久,终於各自长舒一口气,再次瘫倒在床上。圆脸小和尚更是一阵后怕,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他们跟著了一许久,自然知晓此人面上温和,实则心眼极小,颇易记仇,所以他们方才虽是身上疼痛,却也要强撑著向其见礼,至於为他们討个公道的鬼话,更是全然不信了。 不过香积厨倒確实是个美差,了一为了安抚人心,著实是拿出了不少诚意,小和尚们心中还是颇为满意的。 了端心中轻轻一笑,他豁出安危同凶僧搏命,看似莽撞,却是深思熟虑之后刻意为之。 如此一来,他在武当修士那里留下了一个印象,后面也好寻机拜求对方將他从这里救离出去,异日也好寻到拜入武当的缘法,这是其一。 因著此事,了一同了缘之间的矛盾也会进一步激化,了一为了维繫顏面,必然要亮明姿態,拿出一定好处来安抚他们,这是其二。 至於其三,了端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几个小和尚,暗嘆一声,进了香积厨,总算不用在寺里拋头露面,即便是遇到了峨眉剑仙,也免了身死当场的结局不是? 他可是清楚的记得,慈云寺这里看似防守严密,实则在峨眉剑仙那里几乎露成了筛子,峨眉剑仙一探、二探、三探,將慈云寺这边所有情形几乎摸了个底朝天,而慈云寺这边却对峨眉剑仙的详细情况一无所知! 他和了方这些人,只是因为地位低微,没能做下太多恶事,却也不是一点恶事都没有犯下,若是见了个杀性重的峨眉剑仙,上来先给他一剑,又去哪里哭诉去? 至於第四……了端感应体內缓缓流动的真气,眉头紧紧皱了起来。蜀山世界天道昌盛,若是不入玄门正宗,不修上等正法,便只有为劫运天数操弄摆布,稍有不慎便会身死道消的悲惨结局。 而堪称玄门正宗的门派就那么几个,峨眉收徒最严,能拜入的不是累世修积的转生修士,就是天地所钟的气运之子,以他的天资本来就没有希望,更別提此刻还在峨眉的对立一方。 朱梅尚未重开青城派,佛门不渡普通修士,可以考虑的只有武当、崑崙两派,崑崙离得太远,仔细算来,还是武当最有希望。 那青衣人若是顺利將他带回武当,自然万事好说,但他记得这回参战的武当修士临了全部跑路,究竟能否將他一块带离,却也不大好说,若是不能,便只能靠他自己寻觅机会逃出寺外,奔赴武当求取仙缘了。 武当距此地遥遥千里,以他这样的能为,如何能从沿途的凶猛异兽和劫掠乱象中安然存身?这就必然需要一定的依仗,而恰好,慈云寺所传承的五台嫡传,就是他此刻所能把握的最佳助力。 而且,谁会怀疑一个一心上进的弟子决心叛离?若他修为更高,逃离慈云寺不也就更有把握?这既是遮掩,又是助益,了端自然不打算放过。 同凶僧的这一番打斗,为他求取更多传授提供了一个绝佳的理由。 只是单有这一点还不够,他闭上双眼,心神凝聚在眉心正中,向著其中不断深入。 渐渐仿若坠於幽闃昏暝之境,四周景象尽皆散去,只剩下非黑非白,混沌朦朧的奇妙境地,一面青玉牌符於空中静静悬浮,了端心念一动,立刻来到牌符附近。 玄门谓眉心入一寸为明堂,再入一寸为洞房,再入一寸为泥丸,泥丸者,乃是脑中丹田,百神之主,也即是修士所必须打通的上丹田之所在。 从他觉醒前世宿慧之后,便能察觉到泥丸之中似乎有著某种异样,用著寺中传下的抱元守一法子尝试几次后,便於这处混沌地界中发现了这块牌符。 牌符一侧,有淡淡萤光闪烁,仔细看去,却是几个造型朴拙的篆字,了端稍通文墨,这几日借著痴痴傻傻的模样查阅了不少典籍,暗中早已寻出这几个篆字的意思: 【天人合发,万化定基】 这是大名鼎鼎的《阴符经》中的一句话,歷来阐释颇多,了端此刻並没有心思探究更深的含义,经过这些时日的摸索,他已然琢磨出了篆字的用法。 將手向著篆字轻轻一招,隨著心念倾注,篆字上有道道流光飞泄而下,化作道道清虚元气,向著四周散逸而去。 这股清虚元气甫一散入身体,了端便升起一种奇异的欢欣之感,似是春回大地、万象尽苏,似是河水暖融,草生鶯飞,周身顿时升起一股融融之意。 这股融融暖意在经络中游走,一会儿便行转全身,暖適异常,经络中原本的残损淤堵在这种暖意中渐渐化去,经络中游走的真气也凝实了几分,更是隱然有了一种活泼的生机生发。 虽是外表见不出来,了端体內的伤势却在暖意的流动中渐渐恢復,经脉变得更加坚韧,连体內的真气也灵动了几分。 这几个篆字,可以凝练元气,提升根骨! 圆脸小和尚躺在床上,听著此起彼伏的腹鸣之声,思索再三,还是忍痛下床,一摇一晃地向著门口走去。 他为人最是机警,早就听出了端別有用意,所以肉块吃的极饱,高大和尚追上他时,他又是顺势倒地,並不像其他小和尚那般伤势严重。 只是他可以不吃,其他人多少还是要吃的,毕竟都是一起挨打的交情,圆脸小和尚还是有些於心不忍,便要等著僧人们散去之后,去斋堂寻几个馒头回来。 方一开门,他呆呆地望著天空,惊讶得有些说不出话来。 夕阳之下,一片明霞染缀天空,绘成一片綺丽情景,霞光之中,却有一片闪著诡异青碧顏色的绿云,由远而近,慢慢飘荡而来! 第4章 香积厨 香积厨內,满脸横肉的高大和尚看著面前一群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小和尚们,又瞥了一眼浑身包满纱布的了端,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最近寺內来了许多仙师,对於菜品餐食也愈发讲究起来,再加上已近年关,又要提前预备过年所需的一应事物,虽是他手下管著几十个打杂烧火的伙夫僧人,却也感到有些焦头烂额。 手下的人虽然多,但真正心思灵巧,能帮著他统筹管理事情的却没有几个,大多数事情都要他亲力亲为。 从前寺中僧人俱是一样的饮食,只是方丈和四大班首的吃食需要精心安排,倒也忙得过来,但现在寺中来了这么多仙师,便连方丈也只能陪在末座,哪个不得小心准备? 为此他没少跟典座抱怨,只是眼下寺中大半僧人均去值守巡逻,剩下的又都是爭著去侍奉伺候各位仙师的,香积厨这般又脏又累,还不能在仙师面前露脸的职分,自然大都不肯前来了。 虽然典座乃是寺中八大职事之一,说话颇有分量,这时却也不好给他安排人手。 便是找来的几个,又都是只会动刀动枪的莽汉,非但不能帮他分担事务,还几次耽误了他的安排,虽是心中烦躁,却也只能继续咬牙干著了。 上午典座告诉他终於费劲寻来几个好苗子,他顿时大喜过望,急不可待地便要看看来人是谁,这一看,却是直接僵在原地,心內的喜悦也凭空散去大半。 心思转了几转,高大和尚沉沉一嘆,面上的横肉抖了一抖,没好气对一眾小和尚们说道,“进来吧!” 小和尚们忙不迭的应和下来,一摇一晃地向著香积厨內走去,圆脸小和尚搀扶著步履艰难的了端,小心翼翼地走著。 高大和尚看著这些人的情况,不由得大摇其头,满脸横肉的凶恶面庞上多出几分无奈。 这些小和尚以前负责接待凡俗来客,心思自然是较为灵巧的,只是他们毕竟是了一的人,在这里根本待不了多久,如今又伤成这个样子,哪里还能帮上多大的忙? 这了端倒是有几分意思,但是现在连路都走不顺当,还怎么指望? 香积厨占地颇广,按照不同性质又划分出许多区域,单是蒸、煮、炒、炸、烤的不同,就划分出五处灶台,一群僧人围在灶台前忙得不可开交,另一侧,七八个僧人在案墩前切菜,还有六七个僧人择菜,俱是忙个不停。 见了高大和尚进来,几个监工的和尚连忙走近,恭恭敬敬地称了一声了净师兄,见到高大和尚身后几个东倒西歪的小和尚,俱是怔了一下。 了净轻轻点头,询问了几句厨房的情况,听著听著,面色就阴沉下来,脸上肉眼可见的烦躁。 他叱骂了几声,还对其中一个和尚踢了一脚,监工和尚们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虽是一个个身形高大,面相凶恶,却俱都老实得如同鵪鶉一般。 小和尚们见到了净如此凶相,悄悄地互相看了一眼,心中俱是升起些许不安。 这香积厨的活计,只怕也不好干吶。 了净骂了一阵,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监工和尚们各自回去,这几人如蒙大赦,逃一般地回去了。 他回头扫了一眼几个小和尚,略一思索,隨即毫不客气地安排起来,“你,过去切葱,你去剥蒜,还有你,跟他们一起把萝卜切了……” “先把厨內备著的物事整完,不要耽误晚上使用,等一会还有一批新的送过来,你们也要弄好,备著夜里使用,要是耽误了仙师的餐食,哼,你们知道后果。” 了方看了一眼摞的几乎要到他胸口的葱山,眼中一黑,顿时觉著有些头晕目眩。 几个小和尚不约而同地露出生无可恋的苦相,虽是不情不愿,却也只能拖著疼痛的身体,各自去忙碌了。 了净看了看满身纱布的了端,眉头一皱,面上罕见地现出几分犹疑,“至於你……” 了端身形抖了一抖,从纱布中掉出一块银锭,在青砖上滚了几圈,恰好落在了净脚底下。 了净眼中一亮,面上横肉抖了一抖,“你这可不好办吶……” 了端没有说话,咚的一声,又是一块银锭掉在了净脚下。 了净笑容和蔼起来,“不过……” 咚的一声,又掉下一块银锭,只是块头明显不如先前两块。 “你这等心思灵巧的青年才俊,怎能去做那些粗活?”了净喜笑顏开,脚尖在地上一扫,將三块银锭踢起,袖子一甩,尽数笑纳。 “师兄谬讚了。”了端嘆息一声,两人相视一笑。 蹲在地上剥蒜的圆脸小和尚有些幽怨地看了了端一眼,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大如磨盘的竹篮中满满的蒜瓣,神色更加幽怨起来。 这些银锭可是了端两三年的积蓄,他们手上虽然也攒有一些银钱,却实在捨不得如此大手大脚地使用。 了端面色如常,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想办法逃离慈云寺,银钱再好,也不过是死物,命都要没了,还吝惜那么多做什么? 再者来说,今天捨出的银钱过了这一关,回头自然有办法从其他渠道赚回来,甚至赚得只会更多,他脑中闪过昨天那几个凶僧的面容,心中冷哼一声,早就有了盘算。 了净面上掛著亲热的笑意,四下一瞥,寻来一个小板车,將一把椅子在上面一放,不由分说地便要拉著了端坐下。 “唉,使不得,使不得,师兄这样,让其他师兄弟怎么看我……”了端假意推辞几下,难以抗拒地坐到了椅子之上。 了净推著板车,笑容和善,“贤弟,贤弟何必这样客气,来,师兄带你熟悉一下香积厨里的情形。” 经过昨天的事情,他对了端本就多出几分欣赏,如今见对方如此如此上道,顿时令他更为满意。 这样心思灵便又做事果断的人才,不正是他苦苦等候的帮手? 走不成道算什么问题?有脑子有嘴,这就足够了! 贤弟,为兄等候久矣! 他带著了端在香积厨內转了一圈,详细介绍了各个区域的用途,待了端一一记下,又推著了端向后院走去。 “贤弟来的正是时候。”了净一边大步走著,一边笑著开口,“那些人削尖了脑袋,想要爭一个侍奉仙师的机会,一心想要攀上一根高枝,可也不想想,那些仙师俱是威名赫赫的人物,侍奉他们哪有那么容易?” “一个不小心,立时便是祸事临身!哪像咱们香积厨?即便菜品做的不合心意,最多也就挨上一顿痛骂,即便倒霉,也是那些侍奉伺候的傢伙倒霉!” “眼下他们看不出利害,等再过一段时候,就知晓咱们香积厨的好处了。”了净的怨气积累了许久,难得遇到一个符合心意的人选,顿时倾倒了出来。 了端嘆息一声,“有师兄在这里,哪能有不合仙师心意的菜品呢?” “了端先前不知,今日听了师兄讲解,才知晓厨房之中,竟然有著这么多讲究,若不是师兄这样的高人亲自承揽、一手操持,香积厨內只怕早就乱做一团了。” “师兄,你太不容易了!” 了净笑得两眼迷成了一条缝,这了端不但是个能干事的人才,说话还这样好听,难得,实在是难得! 寺里儘是些专擅劫掠的莽汉,一开口便是贼廝鸟、直娘贼,便是有几个说话好听的,也都被方丈和四班首使用了,哪里轮得到他了净? 突然听到这般话语,便好似大热天里喝下一杯冰水,浑身都是舒坦,他当即决定,等了端熟悉一下香积厨的事务,便將几个重要的差使交付给他。 有好处,兄弟们一起拿! 后院更为广大,院中堆放著各色菜品,还用围栏圈著几头牛羊,也有一二十个僧人在这里忙碌,见到了净前来,纷纷恭敬一礼。 了净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正在肢解一头肥猪的两个僧人,忽然向了端问道。 “贤弟,你看这猪肉现时宰杀,味道最是肥美,只是这一顿却又用不了这么些,若是放得久了,滋味也就差了,若是仙师夜中宴饮,需要肉菜,却又来不及立时宰杀,你看这如何是好?” “师兄说笑了,师兄才是此中高手,又何必问我这样一个外行呢?”了端笑了一下,“只是师兄既然问了,我也只能尽力想上一想,我看香积寺中蒸煮炸炒烤俱有区域,何不將切下猪肉按品质去做?” “味道稍差的便拿去炙烤,调料要重重洒去,烤得焦脆,也便吃不出来了;滋味较好的,便加上香料拿去燉煮,用小火细细燉上几个时辰,燉得软烂备上,即便仙师想吃,立时便能奉上。” “至於滋味最好的,便用盐醃製一番,用干荷叶包了,放在阴凉处存放,仙师想吃,便立刻取出炒制。 “我想师兄这里每日都有杀猪,时时换置,味道较之现杀的,却也相去不远,仙师又非是单单吃著一道菜品,味道一杂,也便尝不出来了。 “我这一点小聪明,实在是穷尽了,师兄见笑。” 了净目中一亮,想不到这了端对烹飪之事竟然也颇通晓,如此一来岂不是更加省心,他拊掌连连讚嘆,“师弟说得极是,极是。” 他正要再说,忽然眉头一皱,向著一个方向呵斥道,“混帐东西,谁让你对它动手的?这可是晚上宴会之时方才取用的,现在动它作甚?” 了端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灰衣僧人牵著一头黄牛,手上提著一柄尖刀,正要將牛杀死,听了了净的话语,连忙將刀收起,唯唯喏喏地应下,牵著牛又回围栏去了。 “便连牛肉都是现杀,师兄真是费心了。”了端嘆息一声,言语中满是讚嘆。 “这却不是如此说法。”了净摇了摇头,“一位仙师喜吃生肉,这是特意为他准备的,现杀现取,趁著肉还温热跳动,便要立时送去,半点耽误不得。” 了端点了点头,忽然指著一个方向,神色有些疑惑,“此人是犯了什么事情?师兄却將他绑在这里?” 这是一个青年汉子,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同那些被宰杀的畜类丟在一处。 “这个……倒也不是他惹上了我。”了净顿了顿,神色有些怪异,“这却也是晚间的一道菜餚……” “活人如何做菜?师兄好会开玩笑。”了端笑了,並不相信。 “这……这確实是一道菜餚。”了净想了一想,这段时间少不了预备这样的菜式,反正了端也要接触,不妨此时便让了端知晓知晓。 他將手在胸前比了比,“这件宝贝取出,用冷水激上一激,立时放到姜醋调匀的滚烫汤水里面,便是这酸辣汤了。” “这是祖师爷特意交代,要宴请一位贵客的,这些时日少不了预备呢。”了净摇了摇头,面上亦有几分异样。 他倒不是嫌菜品太过凶残,只是做这菜须得身强力壮的青年男子,慈云寺周围十里的人家俱是寺中眼线,不好捉来下手,做上这样一碗酸辣汤,还要典座去到十几里外捉人回来处置,著实是有些麻烦。 了端沉默片刻,想起昨晚圆脸小和尚所说的一片绿云飞来,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这必然是蜀山之中最为凶残无情的邪道妖人——绿袍老祖来到慈云寺了! 怪不得方才了净会说出侍奉仙师也未必儘是好事的话语,就绿袍那个眾叛亲离的德性,连自己亲徒弟都痛下杀手,更何况是別人?只怕一个不顺眼,立时就是挖心摘脑! 他刻意同凶僧搏命,也是存了这样一点顾忌,其他的左道妖人多少还顾忌一点五台派的情分,不会对寺里的僧人做出太过分的事情,但绿袍老祖这样的凶人,哪里会顾忌这些?只怕一个不顺眼,立时就是挖心摘脑! 虽说他记忆中绿袍老祖很快便要被极乐童子李静虚一道神光斩灭肉身,丧家之犬般灰溜溜逃走。 但是这个很快,到底是多久,他实在是拿捏不准,若是哪天绿袍老祖在寺中閒逛时突然肚子饿了,瞥见一个偶然路过的小和尚,当即开始吃自助,那向谁说理去? 见了端突然沉默,了净亦知晓他心中有些牴触,慈云寺虽是无恶不作的黑寺,但也还没有恶到这个地步,他哈哈一笑,当即转移起话题来,“我看你虽然伤重,但也还能行走,想来是仙师那一粒灵丹的功效吧?” 了端轻轻点头,他被仙师所救的事情被许多人看见了,並不算是什么秘密。 了净嘿嘿一笑,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在对方面前晃了一晃,“仙师的灵丹虽然神妙,到底只有一颗,你在这里安心做事,肉食、进补药物少不了你的,咱们寺中的心法最讲究一个运炼,进补得多了,自然气血茁盛,筋骨康健,过不了多久,你便能行动自如了。” “多待上一些时日,你的功力必然突飞猛进,谁伤的你,你到时候尽可全数打个回来!”高大和尚看著了端,露出一个颇有深意的狞恶笑容。 香积厨在寺中地位特殊,並不偏向任何一方,先前刁难了端他们,主要也还是那时了净心中烦躁,所以看谁都不大顺眼,便连路边的野狗都想踹上一脚,但如今了端暂时在他手下做事,他的態度自然会有所变化。 “了缘师兄那里,须不太好看吧?”了端听出对方的意思,想到了一將他们介绍过来的事情,亦是颇有深意地笑了一笑。 了一和典座之间,莫非是暗中联合了? “了缘?”高大和尚满不在乎地笑了一笑,仿佛在说一条死在路边的野狗,“他已经死了。” 第5章 大补 “死了?”了端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了缘乃是四班首的亲信,便连深得方丈宠信的了一都敢作对,谁能杀得了他? 难道昨晚又有峨眉剑仙打过来了? 了净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奇异,“確实是死了,这事影响不好,方丈特意压下了消息,你不要向外去说。” “莫非……是咱们的对头打过来了?”了端神色凝重,当即追问道。 寺里特意封闭了一个多月,严禁任何僧眾私自外出,还安排大量人手日夜巡逻,这些天又来了好多仙师,任谁都能看出对头的难缠。 虽是寺中没有透露对头的身份,但和尚们之间早就议论纷纷,虽是面上不显,心中多少有些忧虑,了端有此疑问也很正常。 “呃……那倒不是。”了净有些尷尬地挠了挠光头,“听说是他做事不慎,得罪了一位仙师,所以……” “了缘颇受方丈看重,即便是仙师,多少也要卖方丈个情面,怎会做到这样地步?”了端面上透出疑惑神情,继续问道。 了净张了张嘴,一时有些不大好解释,“这个,这个,仙师们个个来歷惊人,方丈在他们面前,却是没有多少情面的……” “祖师爷不是还在这里?即便不看方丈的情面,多少也要顾及祖师爷的面子吧?” 了净苦笑一声,连连摆手,“你道酸辣汤是为谁备上的?莫问了,莫问了。” “总之,这些时日你若是见到身著绿衣,相貌又极奇特的,务必要十分恭敬,万不可有些许怠慢,切记,切记。” 了端心下瞭然,杀掉了缘的果然便是绿袍老祖,这人性情暴虐,又极其喜怒无常,伺候他的和尚不定要遭多大的罪呢。 也不知晓那些先前爭著抢著侍奉仙师的和尚们,此时会不会哭著喊著想要逃开? 正思索著,忽然一个高大和尚从厨房中快步走出,对著了净低声说了几句,了净面色一变,对著了端匆匆说道,“我还有事情处理,你在这里隨意转转。” 了端轻轻頷首,“多谢师兄。” 那高大和尚颇有些奇异地看了了端一眼,便和了净匆匆离去了。 待二人走远,了端看了看身上的纱布,又看了看身下的小板车,正在思索如何移动,一个灰衣身影突然鬼鬼祟祟地靠近过来。 “师兄如何称呼?”来人是一个一身灰衣的青年男子,手中捧著一碗热腾腾豆浆,面上带著热情至极的笑容。 了端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慈云寺中依照身份不同,所穿著的衣物也有不同,像他们这些普通和尚,穿的便是黄褐色的僧衣,四大班首和八大职事穿著月白色,而那些杂役和尚,穿的便是这样的灰色了。 这些杂役和尚同他的出身其实差不了多少,俱是些无父无母的孤儿,只是其中根骨较好,可以修习寺中心法的便录入僧眾之列,而那些根骨实在太差的,便只能做砍柴烧火的杂役。 虽说只是杂役,但慈云寺中衣食富足,比起在外流离实在好的太多,所以这些杂役也颇为知足。 这人必然是看到方才了净对他亲近,这才上前套近乎的了。 “贫僧了端。”了端温和地笑了一笑,“师弟有何事情?” 听到了端一声师弟,那灰衣青年顿时有些受宠若惊,连忙將手中的豆浆恭敬递上。 “不敢,不敢,只是见师兄在这里坐了许久,想来有些乾渴,小弟这里正好有新碾得的豆浆,特地取一碗同师兄解渴。” 了端看了看身上的纱布,笑而不语。 灰衣青年连忙上前几步,轻轻將瓷碗递到了端唇边,“师兄慢饮。” 了端颇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浅浅啜了一口。 入口绵密,豆香十足,尤其温度不烫不凉,显然是刻意准备的。想来从了净推他到后院之时,就已被这人留意到了。 “师弟如何称呼?”了端打量了他一眼,笑著问道。 “小弟李海。”灰衣青年满脸笑容地回道,“师兄再饮一些?” 慈云寺所收僧眾一律以了为號,只有杂役僧人才用本来名字,至於四班首是建寺之前便跟隨方丈的,所以以慧为號,同这些僧眾又有所不同。 了端摆了摆手,“多谢师弟,不必麻烦了。” 李海目光转了转,“师兄想是新来此地?我在这里干了几个年头,也算得上熟悉,不若我陪师兄一道转转?” 了端挑了挑眉,没有直接答话,而是向著院中望了一望,悠悠说道,“我看他们颇为忙碌,怎么只你如此清閒?” 李海訕訕一笑,“师兄有所不知,我原本是分去磨豆腐的,每日要磨上两大筐豆腐,颇是辛苦呢。” “寺中僧眾繁多,两筐怕是不够。”了端再次淡淡说道,目光中却多了一点好奇。 青菜豆腐乃是寺庙標配,似是不足为奇。 只是慈云寺中儘是些无肉不欢的好和尚,这些时日又封闭寺门,日日屠宰猪牛招待各位仙师,这些和尚自然更加肆无忌惮,哪个去吃那滋味寡淡的豆腐? 了端他们日日去斋堂吃饭,这半个月根本就没见过豆腐端上饭桌! 所以这两大筐豆腐,又是为谁预备的? “师兄有所不知,以前寺外有个姓邱的开著豆腐坊,倒也不必如此费事。”听得了端这话,李海面上一苦,忍不住倒起了苦水。 “前些时日这廝突然不见了,寺里又封锁著,不好出去採买,幸好各位师兄只爱荤腥,倒也並不在意。” “偏偏四天前来了一位仙师,饮食只爱素净的,了一师兄便特意安排下来,要备上一些豆腐菜品,偏偏仙师口味还很挑剔,豆腐要细细雕出花纹形状,造型又要不同,还要做出许多滋味。” “了净师兄见我还算机灵,就將这个差事交给了我,偏偏灶上又是些粗鲁的莽汉,一不留神便做坏许多,不得不多备许多。” “本以为是个清閒差事,谁知晓如此麻烦!” 了端默默听著,心中暗自揣测,那位仙师是来寺中助阵,口味上应当不会如此刁难,想来是了一刻意要求,想要以此討好的了。 饮食素净,又要雕出许多花纹装饰……他要討好的,莫不是那个武当的女仙? 第6章 欲得周天 “蠢货!十足的蠢货!”法元听了智通的稟告,指著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 “枉你在尘间当了这么久的方丈,怎地愚笨到这个地步!” 智通身材魁梧,相较矮胖的法元高出许多,却也只能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垂著手低头挨骂。 他二人其实辈分相同,只是智通入门较晚,太乙混元祖师彼时正忙於同峨眉斗剑,无暇教授,便令弟子脱脱大师代为传法,而脱脱大师同法元关係最好,当年也曾教过智通一段时间,所以智通在法元面前,还要恭敬喊一声师叔。 “他怎么跟你说的?去青城山约请纪登,矮叟朱梅只这一个徒弟,届时必定会到?” 法元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跳起来给这蠢货一个巴掌。 “你便不知晓,那朱梅和白谷逸二人並称嵩山二老?白谷逸既在这里和我们作对,那朱梅怎会再来?” “什么?”智通大吃一惊,顿时醒悟,顿足气恼不已。 法元烦躁地摇了摇头,他前些时日在汉阳见著一个根骨颇厚的良才,本想將其收入门下,却不料逢著朱梅,被对方一顿暴打,这才顾不上其他,狼狈逃回。 依照这个態度,就是把朱梅请来,估计对方也是施施然將身一转,大摇大摆地走到对头那边助阵。 还必定会到?到是到了,到对面去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鬱闷火气直衝天灵,当年太乙混元祖师临终之时,特地传他炼剑秘法,他在山中苦苦修持五十年,今次出山可谓意气风发。 自认直追当年师尊的境界,除了峨眉教尊及三仙二老之外,天下间寻不出几个对手。 哪成想先是在九华山小小吃了些峨眉小辈的亏,又在汉阳被朱梅一顿暴打,先前的骄横早已不翼而飞。 满以为此次只有白谷逸一个大敌,其余的醉道人之流不足掛齿,自己纠结了这么多能人,又有晓月禪师不久赶来相助,必然能將对方杀得大败,好生羞辱一番。 哪想到昨夜那道金光当著满堂修士的面,公然將擒来的峨眉细作救走,在场眾人竟然无一能够制止。 虽说五台派並不以遁光飞度见长,昨夜又值绿袍老祖驾到,全未料到对头敢在此时出手,俱是失了防备,但教来人这么一闹,眾人俱是有些顏面扫地。 他此次出山,本以为能够扛起五台派的大旗,重振当年的威风,所以特地挑选慈云寺作为根据地。 因他算是半个地主,辈分能为又是最高,在场眾人原本俱是以他为首,他虽是面上谦让,心中也颇有几分自得。 不料绿袍老祖一来,將他的风头尽数抢去,凌晨时分又公然杀死他徒孙辈的了缘,全不將他金身罗汉的面子当一回事,他虽是气恼无比,但自知未必是对手,却也只好將火气忍下。 一连串的不利堆积在心头,法元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来回踱著步子,智通小心立在一旁,连气也不敢喘上半口。 室中气氛愈发压抑,忽然,一阵细微的娇笑声和几道银笑响起,隱约还能听到美人、快活的字眼。 智通面色大变,额头不住地冒著冷汗,心中叫苦不迭。 果然,法元面色一沉,一脚朝他踹来,因是身高不够,只踹到了智通腰间,智通闷哼一声,捂著痛处不敢说半句埋怨话语。 慈云寺建有四个密室,专供智通行乐所用,方丈室內,便有一条直通的地道。 顺著地道再向外走去,便是数十间房屋,內里俱是劫掠来的美丽女子。 此时匯聚在慈云寺中的大半是淫恶之徒,本以为很快开战,却不料法元为求稳重,坚持要等到晓月禪师到来,这群恶徒等得焦躁,便日日在密室中同这些女子快活。 法元望著低眉顺眼的智通,越看越觉得对方不顺眼,又是狠狠踹了两脚,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混帐东西,整日只知晓在尘世廝混,看你都成了什么样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师父当年建成法寺,乃是为了招徠不愿降清的草莽英杰,来为五台光大门户。” “看你整日龟缩在这里,便连这点修行界的常识都不知晓,哪有你师父半分的豪气?” 智通有心辩解,脱脱大师当年的红莲寺太过招摇,才不到两年便化为乌有,脱脱大师本人又气又恨,不慎走火入魔去世,他便是严格吸取了师父的教训,躲在这里闷声发展,这十几年才来安稳无事。 五台派其他修士连个大点的院子都没有,若不是他智通的能耐,法元拿什么招待这些能人异士? 当然,这话他不敢明著说,到底还是害怕挨揍。 法元踱了两步,忽地想到一事,眉头拧紧了几分。 “今番狠狠教训峨眉一方必然不成问题,事成之后,我们五台的声名再度振起,届时必然要再次大开山门。” “你这寺里弟子眾多,本来该是绝佳优势,可你是怎么弄的,这么多人里面,只有一个炼成飞剑?” 智通张了张嘴,訥訥地说道,“弟子,弟子按照师尊当年的情形去做的。” 法元摇了摇头,“你师父当年择选的是混跡草莽的豪杰,乱世之中,人心俱是野的,女色劫掠自然投他们的胃口。这些人本就有些根基,心又狠辣果决,一旦入门,自然能够突飞猛进。” “只是我们五台派虽是不禁女色,筑基之时却是务必禁绝女色的,不然一边蓄养精气,一边向外漏出,要筑到什么时候去?” “毛太当年跟著我学剑的时候,也是先让他禁绝了五年女色,只是专心苦修,这才能够练到这个地步。” “你师父去世的太突然,只传了你功诀剑术,这些细节却没有告诉你,你照你师父的法子,自然是不行的。” 智通一怔,隨即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十几年来只有不近女色的了一一人成功炼成飞剑,连打通大周天的弟子都没有多少。 他还道只有了一根骨天资上佳,因此宠信非常,却没想到,原来是练岔了! 见智通及时醒悟,法元点了点头,继续指点道,“你辈分高,剑术又得了真传,即便有同道前来,也只会对你客气,又有哪个会注意这点?” “也就是我这几日细心查看,这才发觉不对,咱们五台道法修行容易,威力又大,错非当年祖师被峨眉贼子暗算,早该成为当世第一大宗了。” “如今宗门声势振兴在即,便该需要一批中坚弟子,你这些弟子虽是养错了路,倒还不算太晚,这些时日封闭寺门,一是为了防止有人擅自外出生事,坏了我们的布置。” “二来,正好让这些小和尚们专心苦修一番,你拣选些天资上等的,等到破了峨眉贼子,便由各位同道带走培养,过些年炼成飞剑,总要记念你的恩情,岂不就是上好帮手?” 智通被法元说得意动,不由得连连点头。 法元见智通领会,也是欣慰一笑,將头一点,另忙他事去了。 智通在室內沉思许久,將几案一拍,从案台上升起一个小铃鐺,他將铃鐺轻轻晃了一晃,不多时,便有人敲响房门。 智通手下慧明、慧能、慧行、慧性四人依次入內,这四人是智通从红莲寺带来的班底,最为信任不过,又俱是炼就飞剑,因此號称四大金刚。 智通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將方才法元的话重新对他们说了,摇头嘆息,神色甚是恼恨,“我叫你们选育才俊,却不料你们只管欢乐,將这么多弟子尽数带错了路子。” “若不是法元师叔法眼如炬,我还不知被你们几个蠢货误到什么时候!” 慧明四人眼睛瞪得浑圆,心中俱是鬱闷不已,他们专给智通劫掠美色,到手女子均由智通首先享用,如有贞烈的寧死不屈,智通一时恼怒,便叫全寺和尚將其凌辱到死,便是怯弱屈从的,智通玩腻了之后也便丟给寺內和尚隨意使用。 闔寺银风盛行,不都是智通起的头吗?怎么成了他们的错处了? 智通怒斥四人一顿,心情顿时舒爽许多,终於提起正事,“以后便令弟子依从正途修行,这几日你们好生拣选,选出几个天资上等的,等杀破峨眉贼子,让各位师兄带去培养,这也是师叔的意思,你们要好生操办。” 四人面面相覷,低声应下,智通又交代了一些事宜,四人这才告退出去。 走到一处僻静地方,四人面色顿时阴沉下来。 “师父如此交代,怎生去办?” “一个了一已是如此碍事,若是再来几个,哪还有我们兄弟的地位?” 三人纷纷看向慧明,“师兄,你如何想法?” 慧明摆了摆手,“此事是法元师叔祖发现,师父亲自交代的,自然该尽心去做。” “只是谁能上,谁不能上,却要我们兄弟说了算了。” 慧行疑惑道,“天资根骨是先天长成的,我们兄弟如何决定?” 慧明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修行嘛,不外是一个养蓄精气,靠练,也靠吃,谁能练好,谁能吃好,谁不就能修行得好吗?” 三人明白慧明的意思,凶恶的面庞上俱是露出笑容。 了端今日吃的极好,所以修行的也比平日顺畅得多。 感受著身体的融融热意,他凝神息虑,舌抵上顎,依照节律缓缓呼吸,口中渐渐生出许多津液,等到津液蓄得满口,他分作三次,缓缓服下,如此行了九遍,將周身气机调整到和畅康平的地步。 玄门谓口中津液为玉液,又名醴泉、玉浆。这般漱液吞服的举动,唤作灌溉灵根,乃是以此调整周身气机的法门。 诀曰:津液频生在舌端,寻常漱咽下丹田。於中畅美无凝滯,百日功灵可驻顏。 隨后,他將大拇指合於掌中,做了一个握固的姿势,將双手紧紧贴在双肾之处,轻轻吐息,双肾之中,渐渐似有一种升腾火意向上涌起,他以心念引动,將两肾火气匯於下丹田中,週游三十六圈,隨后从尾閭升起,沿著脊背向上游动。 周身的暖意似隨著两肾中生发的火气不断引动,如百川归海一般,源源不断地注入下丹田之中,连成一线连绵不绝的灿烂明光,沿著脊柱不断上升。 经夹脊,行玉枕,冲泥丸! 这一线明光从下丹田中升起,逆上三关,直衝天灵,隨后缓缓注入鹊桥。 鹊桥者,鼻上经脉不通之处也,此关极为艰难,必须全身灌注,缓慢牵引,使得真气缓缓流注入微小经脉之中,不可有丝毫差错,稍有不慎,真气即从鼻间散逸,之前苦功尽数荒废。 了端此前早已打通三关,却是在鹊桥上困守了许久,如今身上药力充沛,绵绵不绝,他又为清虚元气提升了根骨,不但心念清明,亦觉著鹊桥之上不似以往滯缓阻碍,隱约觉著似有虚幻小径可以依从,元气流动间,竟是慢慢贯通了鹊桥,继续向下游走。 鼻上经脉实有,只是其中阻碍堵塞之处颇多,故需要以坚凝心性缓缓贯通;但元气到了鼻下,则是经行一条虚幻气脉,虚实並不相通,则需以天资悟性御使真传心法引导连接,故此名为鹊桥,乃是取化虚为实,无中生路之意。 了端暗暗鬆了一口气,来不及多想,继续引导真气下流,经过十二重楼,缓缓行至中丹田絳宫之中,於絳宫之中再次盘旋三十六周,这才缓缓下降,回復到下丹田中。 如此一遍行功,便是打通三丹田,气行小周天了。 道经有云:“脑为髓海,上丹田;心为絳火,中丹田;脐下三寸为下丹田。下丹田,藏精之府也;中丹田,藏气之府也;上丹田,藏神之府也。” 所以小周天贯通三丹田,也即是匯聚人身之精、气、神的象徵,在此基础上,方能復生出一点先天元气,从而生发出种种无穷玄妙,真正进入修行之门。 诀曰:精气冲和五臟安,四肢完固骨强坚。周流不息精神固,要学神仙也不难。 了端睁开双目,一点灿烂光芒从眸子中生发而出,面容上似亦染上一层淡淡光华。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难掩心中的激动。 再向下一步,便是將不断行功,使小周天生发出来的一点先天元气愈发充盈,继而引导贯通十二正经,这便唤作大周天。 此后神气相合,百脉皆畅,便算完成了筑基炼己的修行,有此根底,便可学习身剑合一的本领,开始养炼飞剑了。 寺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人被卡在小周天的难关之上,即便是比了端入门早上四五年的僧人,没有打通小周天的也大有人在。 不通小周天,终其一生也不过是个凡俗武夫,任你才情横绝,风华无双,到底不出尘世、不脱病老、不得长生! 第7章 横扫峨眉 行功完毕,了端望了一望自己身上,有些无奈地嘆了一口气。 虽说行的確实是寺中传下的正经功法,但是因是从元气生发之处的特殊,身上必然会生出一点异象。 在打通小周天之前,因著身內引发元气不能迴转反哺,往往行功之时隨著真气流动散逸周身,自然而然地就会引发身上不適,更会不由自主地生出种种杂乱念头,即便收功之后,身上也是一阵难受。 所以很多的和尚都会选择去后院排遣,半是性子本恶,半是无奈之举,智通令人常年作恶,除却满足自身所需之外,其实也有用来协助眾僧练功的意思。 了端他们这些小和尚自然也是去过几次的,只是后院资源有限,一半又要专供智通取用,剩下的便只能依照势力能耐大小爭抢了。 了一对此不屑一顾,自然也不会为他们爭取,这些小和尚又都是用来招待遮掩的门面,武艺不高,功行又弱,自然在寺中饱受歧视,一年之中也排不上几次。 这些小和尚即便是实在难受,却也只能另想他法。 了端觉醒记忆之后,当即便发觉不对,蜀山世界最重纯阳之身,一失纯阳,修行之路上便横生万千阻难,许多上等正法都因此习练不得,峨眉掌教齐漱溟便是因为生有儿女,不復纯阳,不得不转世重修,以求天仙正果。 那些真正的厉害人物尚且如此谨慎,何况是这些刚踏上修行之路的和尚? 怪不得五台是旁门呢!就这个修法,能修成什么正经功果? 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还修个什么仙? 小和尚们虽说见了端和往日大不相同,但见他痴痴怔怔的模样,还道他神志尚未清醒,也便不去管他。 坚守了几天之后,了端果然感觉身体大不一样,精力充沛,便连行气都顺畅了许多,虽说行功之后忍耐的確艰难,但一想到未来的飞仙之机,他还是鼓起一股狠劲硬生生压下了。 色我都戒了,还有什么办不到的? 他所不知道的是,五台派的功法看似有些荒唐,其实却是源自正宗的玄门功法,有一个名目,唤作河车运转。 肾臟乃是人身元气之本,取象为水,便如江河流动不绝;行运真阳,便似以车载物,往来不绝,因此唤作河车。玄门正宗的练法,便是要降服心欲,守元抱一,取肾中一点真阳,循环行运,以此积累精气,逆反先天。 太乙混元祖师所学驳杂,大多残缺不全,虽是凭藉天资毅力,生生走出一条坦途,但失却许多精义,已然稍入歧途,门人天资心性不同,领会的更是愈发偏离。 混元祖师在世的时候,还能稍稍管束,自他去世,门人各自修行,更是单凭嗜好,全无顾及,渐渐在左道歧途上越走越深。 智通传下的练法,乃是从其师学来,脱脱大师建立红莲寺时正值乱世,许多可造之才大多投身草莽,养出一身凶悍匪气,故而脱脱大师结合本门心法,剑走偏锋地创出这般练法。 先以狂乱凶名诱人入寺,待其立志向道,再授以根本心法,这些人本就狠硬果决,能够坚心修行,又习得一身武艺,血气强壮,有益催生元气,所以初期坚守身心,壮养真气,待其筑基炼己之后,再辅修特殊禪法增益修行,自然功力突飞猛进。 法元所传弟子便是这样练法,资质较好的,十年便能身剑合一,练出一身不弱本领。 只是脱脱大师死得太早,智通只学了个大概,虽是寺中人人习武,却將守身的要旨完全忽略,所以十几年下来,虽是弟子眾多,成就的却也只有了一一个。 了端他们虽说经常排遣,到底不算女色,元气失得不算太多,只是他们作为寺中招待来宾的遮掩门面,没有传到多少武艺,又不能经常吃肉,失了强盛血气反哺后天的助益,所以最多也只是撞开三关,鹊桥是无论如何也过不去的。 所以今番了端固守精气多日,有著武当灵丹残余药力和肉食猛药的进补,又有清虚元气改善根骨,精气神前所未有的充盈,才能凭著一点坚凝心志,成功打通小周天。 打通小周天之后,便需要开始考虑如何获得大周天的行运功法了,並且为了保险起见,他还要想办法修到一门威力较大的武功。 万一这几位武当仙师不能指望,他也好有护持己身独走武当的能耐。 原本是想从了一身上入手,如今看来,了净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接下来要想办法进一步拉近同了净的关係,寻个机会向他开口请求。 如此想著,他从床榻上缓缓起身,此前修行之时全身贯注,浑然忘却外界事物,更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如今一看,日头已然西下,也该去香积厨中转上一转了。 虽说了净有意照顾,但他毕竟是在人家手上做事,还是要注意尺度,不能太过放肆。 这样想著,他慢慢起身,缓缓行到门口。 房门开启,四周寂静无人,了端看了看屋中的板车,又看了看身上的纱布,正在思忖著要不要趁著此时无人將板车搬出去,僧寮一旁的阴影之中,忽然急匆匆跑出一个身影。 了端微微一怔,此人正是先前刻意同他接触的李海。 只是……这小子在僧寮一旁等待多久了?莫不是趁著这个机会躲掉他杂役的差使,再向自己藉机卖好? 那论起摸鱼耍滑,了端堪称是笑傲全寺,一眼便看出了李海的心思。 笑了一笑,也没拆穿,他淡淡地说道,“久等了吧?” “不久,不久。”李海嘿嘿一笑,很是熟络地帮著了端將板车从屋中抬出。 “师兄请坐,小弟在后院忙了一下午,忽然想到此时斋饭將近,师兄应当快要出来,所以特地过来,却是正巧了。” 了端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李海,缓缓坐下,心中却是一哂。 寺中需要招待许多仙师,又是已近年关,香积厨內外俱是忙碌非常,李海如真是忙碌许久,身上自该变热发汗,面色自然红润,哪里是像这样有些发白的样子? 分明是在这里躲了一下午,让冷风冻的! 小聪明虽多,却不肯真下力气,也难怪明明这样活络上道,了净却並不重视他了。 没有戳穿,了端嘆息一声,“我这行动不便,反倒麻烦了师弟,惭愧,惭愧。” 李海还道了端没有看出,心中窃喜,面上却装出一副诚恳神色,“能够帮上师兄的忙,小弟高兴还来不及呢,又哪里觉得麻烦?” “此地寒冷,师兄还是速去厨里的好。”口中说著,李海已然推起板车,带著了端向香积厨走去。 僧寮和香积厨相去不远,很快两人便已走到,尚未入內,便听到里面一阵吵闹,了端挑了挑眉,淡淡问道,“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李海笑容一僵,含含糊糊地回答道,“这个,这个,小弟去时没有注意,倒也不甚清楚。” 似是害怕了端再问,他赶忙上前掀开帘子,一股热浪顿时从屋內散出,在空中凝成裊裊白气,几声怒骂亦隨之衝出。 了端心中微动,进屋便见了净立在一方案板旁边,蒲扇大的手掌將案板拍得咚咚作响,满脸横肉的脸上满是怒容。 “这贼廝分明是刻意刁难!就这点时间,老子上哪去给他弄那么多花样出来?” “老子是半路出家的和尚,又不是那酒楼里的厨子!” 了净大动肝火,口中骂个不停,几个高壮和尚面带苦笑,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吭声。 灶台边上的一群僧人也是满面愁容,望著铁锅一筹莫展。 了端扫了一圈,发现了方他们正蹲在角落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面上写满了幽怨辛酸。 他向著几人悄悄摆了摆手,示意对方过来。 了方他们面上一苦,纷纷摇头,表示自己累得走不动半步,还是圆脸小和尚状態最好,强撑著起身,扶著墙壁慢慢走了过来。 “了正,这是怎么回事?”他向著了净的方向轻轻努了努嘴,小声问道。 “半个时辰前,慧性师兄突然过来,查看了今晚的菜餚之后,忽然大发雷霆,说今时宴会上的都是各位仙师,更有两位老祖坐镇,怎能还用以往的菜餚应付?” “硬是要了净师兄弄出些新鲜花样出来,要精致新巧,又要意思吉祥,必须配得上诸位仙师的身份。” 圆脸小和尚摇了摇头,“这不是刻意为难吗?过不多久就要开席,上哪去弄这些东西?” 了端轻轻頷首,復又问道,“这却是他一人的主张吧?了净师兄却也未必尽要听从。” “他定说这是方丈的意思,祖师爷在外奔波多日,昨日这才回来,极是辛苦,又有一位极厉害的老祖驾到,昨夜不曾布置,今日务必要大张声势,来为两位老祖接风。”了正面上无奈,“这你如何说去?” 香积厨专管饮食,同慧性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这回如此针对呢?了端心中疑惑,眼中却是微微亮起。 不管缘由为何,他正想找机会拉近同了净的关係,这不正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吗? 若是其他情形,他还真未必插得上话,但既然说到新奇花样、吉利名目,他前世吃了那么多网红餐厅却,还能说不出个门道?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案板上堆积的蔬菜肉类,心中有了主意。 他对李海招了招手,示意对方將他推过去,李海见了净正在恼怒,自己本就偷懒不在,担心受到迁怒,正准备觅机溜走,见到了端示意,虽是万般不愿,却也只能硬著头皮过去。 了净骂了一阵,有些乏累,望著案板上的蔬菜瓜果,心中正在鬱闷,听见吱呀声响,愈发焦躁恼怒,正要出声怒骂,忽然听见了端悠悠问道。 “敢问师兄,这些仙师聚集在此,是为了什么?” 了净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回道,“自然是为了对付敌人。” “那敌人有何名称?”了端面上泛起微笑,继续问道。 “听闻唤作峨眉。”听出了端话中有话,了净强压不耐,暴躁回道。 “峨眉乃是灵秀青山,师兄何不將青萝卜切成山形,横放在盘中?” 了端眼中闪著奇异光芒,“这个名目,便唤作横扫峨眉?” 了净一怔,喃喃地重复几遍,面上立时现出喜色,重重地在案板上一拍。 “横扫峨眉?好!横扫峨眉!” 他一把搂住了端的肩膀,凶恶的面庞上露出一个亲近笑容,“贤弟真是,真是……” 话到嘴边,他竭尽脑汁,硬是想不出一个合適的形容词汇,憋了半天,终於吐出两个字“聪明!” “大大的聪明!” 话一说完,他又有些犯难起来,“单是这一道菜,还不够应付吧?” “贤弟可有妙计?” 了端微微一笑,向著了净竖起一根手指,“敢问师兄,今晚宴会以谁为尊?” “自然是绿……”话一脱口,他顿感不妥,清咳了一声,“祖师爷和绿老祖了。” “不对。”了端笑著晃了晃手指。 “嗯?”了净眉头一动,“贤弟意思是?” “只有祖师爷一位。”了端笑著说道,“祖师爷满意了,方丈也就满意了。” “方丈满意了,慧性他们又如何能挑出错处?” “所以这第二道菜,不如以土豆蒸熟,摶成泥团,捏成十几尊佛陀形状,向著盘口叩拜。” “这个名目便唤作,万佛朝宗?” 了净眼中亮光大盛,拍掌叫好,“好,好个万佛朝宗!” 他看向了端,越看越是满意,有了这两个菜品,即便慧性再是刁难,却也寻不出他的错处! 人才,当真是人才! 他重重地拍了拍了端的肩膀,眼神中是说不出的讚许。 只是第二道菜想好,他又有些犯难,訕訕地向了端再次问道,“这……还有一位绿老祖,便连祖师爷也要让他几分,贤弟你看?” 饶是他脸皮厚硬,但如此將难题尽数拋给了端,也觉著有些不好意思。 了端微微一笑,“师兄自有主意,却偏要给小弟一个表现机会,也罢,小弟就厚顏再献丑几句。” “何不用冬瓜雕成道人形状,用薄片萝卜团成衣裳,摆个叩头的样式,便唤作群仙俯首?” 了净鼓掌大喊,“妙!” 他哪有什么主意?但了端这么一说,却仿佛是他有心让他人展现一般,顏面上也好看了许多。 听了三个菜品,他思路也被开阔出来,望著案板思索一阵,忽然说道,“贤弟,若是將白萝卜雕成日月形状,立在盘中,再浇上一点热汤,唤作日月照耀,你看可好?” 了端当即拍手称讚,“师兄果是大才!诸位仙师光芒,便似日月当空,横照人间!” “此菜一上,眾位仙师必然欣喜无比,连声夸讚!” 了净嘴角咧得老大,先前的焦虑烦躁早已不翼而飞,他踌躇满志,豪情万丈,忙將大手一挥,高声喝道,“你们还愣著做什么?” “没听见了端贤弟的话吗?快去准备!” “现在便做,横扫峨眉!” 第8章 绿袍喜,绿袍死 殿上列著十来支大蜡,粗如儿臂,光焰明亮,绿袍老祖高踞主座,身边摆著两根大蜡,將他丑怪身貌照得分明。 他身后立著高大佛陀,只是周身却无一点灯火,塑像顏色在夜间也黯淡下来,更衬著绿袍老祖的光彩鲜明。 绿袍老祖晃著大头,碧绿眼睛四下扫了一圈。 眾人目光俱是躲开,並无一人同他对视,凌晨时分,他当眾嗜血,取了寺中和尚灵台方寸,虽是寺中俱是些穷凶极恶之辈,但这般凶残的行径,却也无人做过,自然便对他生出一种厌恶。 绿袍却是不以为意,只当是眾人畏惧他的凶威,心中怯弱下去。 他出身云南百蛮山魔教,自幼与毒虫蛊物相伴,所见所识俱是凶恶狂徒,他能从中脱颖而出,一路走到今天的地位,靠的就是够凶,够狠,够恶! 百蛮山中他独霸多年,自认魔功邪法世上几无敌手,此番出山,本就是抱著广扬凶名、威震天下的打算。 先诛峨眉,再灭武当,天下修士,谁能挡我! 他怪笑一声,向后靠著座位,神情倨傲。 他头大如斗,身体却又瘦又矮,身长不到三尺,丑怪异常,靠在座位上说不出的滑稽形状,偏偏在场的人却无一敢放出笑声。 不论性情如何,绿袍老祖却是实打实的魔道巨擘,邪道中有名的教主,在场眾人哪有一个是他敌手? 悠扬钟声响起,知客了一带著两名高大和尚,捧著菜品进入殿內。 第一道菜当然要先给绿袍老祖享用,了净和另一名高大和尚將盘子恭敬放在绿袍老祖面前,小心退下。 绿袍老祖將眼一扫,心中顿时不悦,他喜吃生肉,现杀的牛羊切块,肉块上带著温热,端上来还在跳动,这才符合他的心意。 如今端上这一盘萝卜,还摆著一个山形,却是什么意思? 智通看得分明,心中一惊,已是嚇得冷汗涔涔,恨不得將了一挫骨扬灰。 法元眉头一皱,正要发火,却听见知客了一向著诸位恭敬一礼,朗声开口。 “眾位仙师匯聚此地,定能杀破贼子,大扬威名!” “这第一道菜,便唤作横扫峨眉。” “还请老祖动筷,领袖群英,横扫峨眉!” 绿袍老祖一怔,碧绿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他看著盘中的青碧山峰,忽然怪笑一声,伸出鸟爪一般的细长手臂,在盘中隨意一扫。 “好!老祖略一出手,便叫峨眉贼子溃不成军,四散奔逃!”了一朗声贺道。 法元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扭头看了智通一眼。 了一紧接著拍了拍手,了净二人又捧著一个盘子上来,这会却是放在了法元面前。 法元低头一看,这却是许多黄色的跪拜小人,小人身上还披了一块薄如蝉翼的胡萝卜片,好似一个个僧人的形状,他心中疑惑,不知这是何意。 “这第二道菜,便唤作万佛朝宗!祖师神威盖世,万佛来朝!” 了一继续朗声开口,第三道菜也端上了桌,却是放在了龙飞面前,此人唤作千手夜叉,炼有二十四口九子母阴魂剑,邪法亦是高明。 龙飞定睛一看,这却是一盘白色的跪拜小人,身披一片茄子,仿佛是一个个道人的形状。 不晓是何用意,不过了一前面念的两道菜名头都是极好,这道菜应当也差不多少。 果然,了一再次说道,“这第三道菜,便唤作群仙俯首,神君法力无边,群仙俯首!” 法元外號金身罗汉,龙飞的第二位师父乃是白骨神君,听到这话,俱是知晓意思,顿时一个个心中飘然,满意无比。 偏偏这两道菜摆放位置又极讲究,虽是分別摆在法元、龙飞面前,离著绿袍老祖又是很近,绿袍老祖身形较矮,坐在座位上看得这两道菜摆在身边,又听了一连喊祖师、神君,以为俱是在说自己,顿时乐得眉开眼笑。 百蛮山险恶非常,蛮风大盛,菜品大多也是简单直接,哪里见过这么多花样? 绿袍老祖又是个骄横自大的性子,觉著了一变著法的称讚他,心中高兴非常。 这些中土人真是讲究,说话又好听,花样又多,他那些鄙俗的弟子,哪里有这样的本领? 他不由得有些后悔,此来为了斗法,嫌弃弟子累赘,没有带上几个,若是带来几个在这里进修一段时间,岂不是大大地好? 三道菜甫一上完,了净立刻端来一大盆生肉,这自然是害怕绿袍老祖去吃那两道菜品,反倒搅了安排。 绿袍老祖最喜此物,先前那几道菜意思虽好,无奈都是素的,他並提不上兴趣,见了生肉,当即抓上一块,挥著细长手臂对法元招呼,“你们吃,吃。” 法元到底自持身份,微一合十,便开始动筷,龙飞辈分较法元稍低,见法元动筷,这才吃了起来。 了净二人身形如飞,菜品很快端上餐桌,俱是暗中眾人往日口味预备的,一眾修士吃的大是欢喜。 法元今番在眾人面前长了顏面,愈发满意,还道是智通的安排,向著智通轻轻点头,面上满是讚许。 智通訕訕地笑了一下,伸手擦了擦满光头的冷汗,心中甚是困惑。 不是,我也没有安排啊? 中有一个秀美绝尘的女子,望著面前的菜品,轻蹙修眉,缓缓点头。 这却是用白菜切成花瓣形状,堆叠在一起,宛若一朵盛开莲花,底部是一点浅淡的清汤,这菜的意思,却是唤作出水芙蕖。 出淤泥而不染,恰是她此刻的写照,这女子唤作石玉珠,乃是武当门下剑仙,只因欠了一点人情,碍不过情面,这才不得不来此助阵。 她早看不惯寺中这些左道妖人的做派,更厌见那些人的不堪行径,早便有离去之心,这菜送上,正合了她的意思。 了一含笑侍立在一旁,目光暗暗看向石玉珠的方向,见她轻点螓首,不由得心中暗暗喜悦。 他仍是身著月白色僧衣,面容俊朗,举止从容,只是左耳却少了一半,看起来颇不协调。 昨夜峨眉剑仙前来救人,他被余波扫中一点,虽无大碍,左耳却少了一半。 凌晨时分他和了缘前来伺候眾人,了缘依仗慧明四人的扶持,硬要压他一头,抢先走在前面,却不料正撞见狂性大发的绿袍老祖,当场穿心殞命。 了一跟在后面,见势不妙急忙躲避,这才免於一难。 连番不顺,他心中颇为抑鬱苦闷,又觉著寺中这般情况,未必是峨眉的对手,必须早做打算。 石玉珠是武当剑仙,他早就知晓,所以百般討好,因是知晓对方饮食素净,又特意让香积厨弄出许多素净菜品,便是希望搭上这一条线,或者有希望將他带到武当。 左耳残缺,仪容大受影响,他本就有些不愿见人,偏偏智通因见了缘惨死,害怕再有人惹恼绿袍老祖,定要了一继续负责接待伺候。 绿袍的凶残,他也害怕,更加上这段时日连番不顺,心中早就积下许多鬱气,傍晚时分,香积厨中突然请他过去,他还道是了端他们惹出什么祸事,顿时无明火起,便要大发雷霆。 偏偏了净却向他讲述了今晚宴会的打算,並称知晓了一口齿灵便,请他一併行事。 了一最擅匯报,听闻此言,顿时意识到这是揽功的难得机会,当即一口应下,还就一些细节重新做了安排。 今晚效果这般显著,他在寺中地位必然再度提升,心中快活,连积压鬱气也消散了不少。 听了净说,此事大半还要归功於了端,若不是他,这番刁难未必能够化解,而且请了一过来,也是了端的主意。 了一心中暗自点头,了端师弟又忠心、又懂事,他正苦於一些谋划独自难以实行,了端师弟既是这样的忠心,或许也可以稍稍藉助一下…… 慧性见著满脸笑容的了一,心中几乎要气得炸开,慧明等人亦是满脸阴沉。 他们本计划由慧性刻意为难之后,再由慧明出面化解,好让香积厨知晓他们有的是能拿捏对方的手段,以此来迫使对方屈从,之后院中和尚的饮食补药,便都要按照他们的意思增减。 再加上四班首负责传法,一应功法俱都掌握在他们手中,谁是英才,谁是蠢才,不就全由他们说了算? 智通要他们选拔英才,他们自然要照办,只是选谁不选谁,就都要看他们的脸色了。 他们本也打算藉此机会討好智通等人,因此早就想好了几个吉利菜色,只待稍施手段之后安排,只是却没想到,中间却硬生生插出一个了一! 慧性趾高气昂地回到香积厨时,却见厨中忙得热火朝天,似是已然想好应对之策,他心中惊怒,正待发火,忽然见著了一走出。 他念头一转,顿觉是了一在此捣鬼,恼怒之下,竟是拂袖离去,回去同慧明等人一说,这几人亦是冷笑不已,索性不再插手,等著今晚看了一的笑话。 谁知道了一把功劳全揽走,他们成笑话了! 香积厨外,一个高大雄壮的和尚提著一柄大刀,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 他满脸怒容,焦急万分,抬腿一脚,便將香积厨的大门踹开,大吼一声,挥著大刀便冲了进去。 “兀那慧性,胆敢欺负佛爷兄弟,还不速速受死!” 厨中一眾和尚正在吃饭,见得雄壮和尚突然闯入,俱是吃了一惊。 雄壮和尚大眼一扫,没有看到了净身影,心中更是焦急,挥刀就要直奔大殿,去找慧性拼命。 先前给了端送饭那个高大和尚走了过来,沉沉嘆息一声,“二哥,你怎地才来?大哥他已经……” 雄壮和尚大吃一惊,拎著高大和尚的衣襟惊声问道,“已遭那贼廝毒害了?” “那倒不是。”高大和尚面色不变,“大哥他已经解决了,这会儿已经去到大殿,估计等下就该领赏了。” 雄壮和尚正是香积厨典座了云,听得此言,长长舒了一口气,又恼怒地踢了对方一脚,“说话恁地大喘气!” 他將大刀向地上一拄,疑惑问道,“怎么解决的?” 高大和尚哈哈一笑,指向一个方向,“还得多亏这位兄弟。” 了端从座椅上站起,对著了云一礼,了云看著身上缠满纱布的了端,铜铃大的眼睛上下打量几遍,愈发疑惑。 高大和尚小声说了一句,“就是军师。” 了云恍然大悟,笑容立刻变得亲切起来,“哦,军师,那就是自家兄弟。” 他大手一挥,“拿我的虎骨酒来,跟自家兄弟痛饮一番!” “这倒不急。”高大和尚无奈嘆息一声,“大哥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你处置。” 了云挠了挠头,“啥事啊?” “就是后院抓的那个人……做酸辣汤的那个。” “哦,哦哦。”了云连连点头,“找个僻静地方埋了不完了。” “不是,没死。”高大和尚訕訕一笑,“大哥说你杀性重,等你回来动手。” 了云嗤笑一声,將大刀向高大和尚一推,伸手將袖子擼起,“当了几年禿驴,连人都不敢杀了?” “我来!”他提起一把剔骨尖刀,急匆匆向后院走去。 高大和尚颇有些吃力地將大刀放到角落,不紧不慢地舀起一碗热汤,亦向后院走去。 了云一手摁住那个被麻绳绑住的青年,另一只手握著刀子,比了又比,面上一阵为难。 “二哥,怎地手软了?”高大和尚蹲下身子,笑著调侃道。 了云纠结半天,还是没能下得去手,“要是一刀抹了也就算了,取这宝贝做汤……心里总彆扭得慌。” 他犹豫一阵,忽地眼睛一亮,將脑袋一拍,风风火火地衝进屋內。 稍后,一脸茫然的了端就被了云匆匆推了出来。 “那什么,兄弟原先干接待的?”了云嘿嘿一笑,“放焰口、办水陆也是你去的吧?” 了端疑惑地点了点头,不知晓对方是个什么意思。 “那敢情好,兄弟经文定是念得精熟。”了云大喜过望,再次回身按住那个青年。“稍后我动手取他宝贝,有劳你念经给他超度则个。” 好傢伙,尖刀配经书,边杀边超度? 了端大受震撼,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快啊兄弟,等下这汤水就凉了。”了云催促一声,挥刀將青年衣襟斩破,將胸口露了出来。 青年面露惊恐,在地上一个劲地翻滚,了云伸出蒲扇般的大手,狠狠將他摁住。 了端看了看那青年,又看了看了云,有著转身就走衝动。 高大和尚端起薑汤,向著了端嘆息一声,“兄弟,莫要犹豫,他今晚不死,就不知该谁去死了。” “想想了缘的下场!” 了端仔细想了一想,诚恳说道,“不是还有几人跟我一起来的?他们念得比我熟。” “真的。” 了方他们忙了一天,浑身疼痛,蹲在角落里懒懒地不想动弹。 忽然几个壮汉冲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將他们抓起,了方几人一脸怔懵,全未搞清楚什么情况,人已经到了后院。 了端冲他们亲切一笑,简单说了说此时的情况,几人齐刷刷地看向地上的青年,怔懵的脸上一脸怔懵。 了云等得有些不太耐烦,急躁地说道,“管他东经西经正儿八经,赶紧念两句过来!” “了正,你学问好,你来。”几人立刻退后一步,步履迅速,身上的疼痛似是不翼而飞。 圆脸小和尚脚步慢了一点,被几人拋弃在前,顿时露出了欲哭无泪的神情。 经文是不可能念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念的,只怕我这边念了,那边佛祖一道天雷就把我诛了! 看著了云急躁的神情,了正咽了咽口水,又怕等不到佛祖惩戒,现在就得挨揍,只得硬著头皮开口。 好在他入寺之前到底还是饱读诗书,急切之下,却也想到了办法。 “呜呼!” “惟尔受形於天,羈縻於世,终日困顿,流转病苦。” “堪哀草莱,可嗟风絮,今受业力,解尔百虑。” “早登极乐,速往乐处!” 了云不懂那么许多,听著似乎是那个样子,心中一定,面露狞色,手腕一抬,忽又看见身上衣服,连忙似模像样嘆了一声罪过,继而面上一狠,尖刀立时落下! 那青年双目圆瞪,满脸惊恐,身下已然湿了一片。 就在尖刀將要刺落之时,天际忽然光芒一闪,了云动作一顿,疑惑看去。 幽闃天色之中,忽然亮起万朵金星,將天际一角映得通明,又有万道红丝,直直迎上金星,只听一阵嗡嗡响声,那万朵金星如若陨星雨一般纷纷坠下。 隨著一声怪啸,坠下的万朵金光忽然化作万点幽冷绿火,方才的煊赫光华顿时变作一派阴森诡异景象,更似有无数悽厉哭声在慈云寺四周响起。 了云见识最广,见此情景,连忙大喊一声都过来,同时跳將起来,一把將浑身纱布的了端护住。 少顷,忽然一道五色光华从半空中生出,向著大殿方向直直打下。 又有一道匹练般的金色光华隨后一併降下,光华灿然,似若游龙。 周遭顿归寂静,方才的悽厉喊声瞬间消失,仿若根本不曾响起。 了云紧张地看著天空,粗豪的面庞上满是惊恐的汗水,过了许久,確定再无动静,他猛地一惊,“不好,大哥还在那边!” 正欲撒腿奔去,忽然一个雄壮身影从远处迅速跑来,口中惊惶大喊。 “绿老祖,绿老祖死了!” 第9章 接著奏乐接著舞 “你想学武功?” 了净摸了摸下巴的碎硬胡茬,陷入了一阵思索。 了端有此话语,他並不意外,昨夜那样场面宏大的斗法,寺中最为强横的绿袍老祖却是不到半个时辰便被人一击斩死,这还打个什么? 即便是他,也有翻墙跑路的打算了。 打不过,根本打不过! 只是寺中还有十几位剑仙,昨夜斗法一结束,寺中眾位剑仙便纷纷架起剑光,各色灿烂光华將全寺照得如同白昼,寺中眾人还道这些剑仙大获全胜,就各位仙师的战功好生议论了一番。 除了当时在大殿中陪侍的了一、了净等人,任谁也不知道,慈云寺昨夜却是吃了一个天大的亏,那十几位剑仙都失了心气,沮丧万分,只是为了强撑场面,这才故意做出这般样子。 更要命的是,峨眉那边事先还下了战书,约定明年正月十五决一死战。 如今二十八號,离著正月十五只有十八天。 还有十八天的活头! 了净心中焦急,饶是他见多识广,此时也没了主意,特地回来,其实便是打算收拾细软,喊上了云几人一併跑路。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是智通他们早有预备,直接吩咐慧明四人將寺內各处要道严严守住,做出一派耀武扬威的模样,对下面说是慈云寺大获全胜,为防止对头恼羞成怒,夜中偷袭,这才要加大值守力度。 其实便是为了防止大败特败的消息走漏,怕有些心志怯弱的趁夜偷跑,扰得寺中人心不稳! 了端他们被通知了实情,知晓如今的危急情况,个个心中惊惶。 特別是了端此前只学过寺內心法,拳脚稀烂,紧急之下,想要学一门大威力的武功保身,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本就看了端颇为顺眼,昨夜对方又帮了大忙,对方既然请求,於情於理,他都该极力相助。 只是望望了端浑身包满纱布的模样,他实在犯起了难,休说他所会的武功无不需要苦练多年,即便是有速成武学,对方伤成这个模样,又如何去练? 若是对方打通了小周天,体內真气有一定积累,尚且还能让了云私自传下几门法术,虽是极耗元气,伤身极大,却总好过束手等死,可了端偏偏又没有到打通小周天的地步。 寺中法术功诀,俱是由四班首代为传授,若是问到他们那边,或许还有几分希望,只是昨夜將对方得罪的这样狠,四班首不报復就不错了,哪里还会传授? 了净焦躁地挠了挠光头,昨夜好不容易化险为夷,既立下功劳,又让慧明几人狠狠吃瘪,本是件极为高兴的事情,谁能想到,竟会在几个时辰之內,发生这样大的变故? 如今不说功劳赏赐,便连保住自身,都成了难事! 正在急躁间,身旁的了云突然疑惑道,“你要学本事,怎么不问了一?” “了一聪明,学得多啊!” 这一句话,却似拨云见日般,让了净顿时霍然开朗。 他將手一拍,连连应道,“了一,对,了一。” “了一天分高,方丈又颇宠爱他,学去的本领比我们多得不少,找他,找他。” 了净同时想到,只有剑仙才能应对剑仙,了一亦能运使飞剑,如此危急之时,正可引作援助。 峨眉贼人专好去大殿捣乱,他是香积厨实际主管,每日都要前去大殿送递菜品,有了一帮助,这份差事到底安全一些。 昨夜刚给了一送了这样一件大功劳,此刻再借著为了端求情的名头拉近关係,了一必然是不会拒绝的! 听著两人的话语,了端目中一闪,心中悄悄鬆了一口气。 了一此人刻薄无情,虽是他送了这样一件大功劳,却也未必会记他的好,私下传授功法乃是大忌,对方未必肯担这个风险。 但是了净他们帮著说话,这事情就好办很多了。 了净他们需要了一的飞剑保护,了一却也需要香积厨这样的助力,来帮他討好那些仙师! 况且了缘身死,只有了一能够服侍各位仙师,在寺中的地位水涨船高,慧明几人必然不能容忍,隨时都有可能给了一使绊子,了一也迫切需要一个援手,来帮他分担一些压力。 八大执事中大多是四班首的心腹,只有香积厨自成一系,並不受四班首的指使,所以了一只能,也只会和香积厨结成同盟。 了端自己本就是了一的手下,有著了净、了云帮腔,又帮了一爭到一件大功,了一必然不会拒绝传授的请求。 况且,了端默默想到,这十几天,恰是慈云寺中最为安全的时候。 虽说峨眉剑仙有些不大讲武德,但既然立下战书,老一辈的修士到底要脸,这些时日还是不会出手的。 只有峨眉小辈剑仙不讲那些,在十五日快要到的时候,提著宝剑就莽过来大闹,搅得寺中乱象频生。 不过到那时候,自己脱身的机会也就来了! 所以这些时日,必须想办法获取儘可能多的资源,来为那一天做足准备。 寺中少了绿袍老祖这样一个喜怒无常,嗜血凶残的老魔,他也不必再像之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躲避了。 慈云寺一方最后的重量级人物还在路上,绿袍老祖一消失,这段时间寺內必然一片混乱,更是方便他浑水摸鱼。 正派一方的几个高手应该也还没有过来,峨眉几个小辈剑仙虽然很莽,但也不是一点安全都不考虑的傻子,这些时日也还按捺得住性子。 至於斩杀绿袍的那道金光,不过是极乐童子李静虚从这里路过,顺手打杀了而已。 这位可是长眉飞升之后,几乎可以称为当世玄门第一的绝世仙人,哪有这个閒心插手这些小辈的爭斗? 想到这里,了端忽然有些羡慕绿袍老祖的能耐来,虽说是不能飞升的旁门左道,但是真的难杀啊。 作为蜀山世界的传奇耐杀王,绿袍老祖先是硬扛李静虚一招不死,之后居然还能重整旗鼓,功力更进一步,最后更是成为蜀山世界唯一一个被东海三仙这三个临近飞升的大能合力炼死的人物。 这么能活,找个大山苟起来默默修行不好吗?熬到正派剑仙飞升大半,岂不是隨心所欲,为所欲为,非要这个时候出来作死? 不过早点无了也好,如今他在香积厨也能说得上几句话,正好可以学了一那样,弄点新奇菜式去拜访一下小院中的武当仙师。 这几日先拉近一下关係,寻个机会再向他哭诉一番自己在寺中的悲惨境遇,力求仙师將自己带离苦海,记著书中武当的修士都还算正派,自己这一番哀求,对方必然心软,就是不能立刻將他带走,有了这层情面,逃出去后也好前去武当投靠。 还有那位武当女仙石玉珠,如若没记错的话,她是武当七女之一,说话颇具分量,若是能够再搭上她的线,有这两位人物担保,自己拜入武当岂不是水到渠成? 这位女仙不知居住何处,还要想办法从了一那里打听打听,正好了一这些时日特意让香积厨中做些素净菜餚送去討好,倒可以借用这个机会,伺机打探打探。 了缘一死,接待眾位仙师的任务不就全部落在了一身上?寺中仙师有十几位,了一一人负责,必然有些手忙脚乱,若是寻个事由,再挑拨挑拨慧明等人和了一之间的矛盾,了一焦头烂额,多半会去寻个手下协助处理事情。 自己本就是了一手下的人,昨日又帮了一得了功劳,若是再…… 正在思量,了端的肩膀忽被重重一拍,却是了净见他发呆,还道了端认为他们刻意推諉,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在他看来,了端原是了一的手下,想学武功却要求到他们的头上,必然是了一不肯私下传授了,如今他们又让了端去找了一,倒好像是踢皮球一般不愿承应。 “贤弟无需担忧。”了净哈哈一笑,“有我们分说,了一必然不会拒绝。” “不过贤弟你身上带伤,功力又有些不足,想要学武,倒是有些不便。”了净大手一挥,豪迈说道,“咱们这里有的是进补药物,贤弟只管放开了吃!” “先疗伤势,再涨功力!” “这些时日你什么都不必操心,只管专心修炼!” 方丈院中,法元捏著一张信笺,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面上是遮掩不住的笑意。 智通小心叩门进来,面上满是不安。 昨夜绿袍老祖死得这般容易,著实是嚇到了他,有这般的大能在,还斗个什么? 赶紧跑路为妙! 事態发展到这个地步,早已远远超出他的预料,起先不过是法元一个徒弟同一个凡俗武夫多年前结了仇怨,今番修成飞剑,特地过来报復。 智通哪里將一个凡俗武夫放在眼里?当即大手一挥,大力支持,却不想这些正派人士比他们还要不讲武德,跟蚰蜒似的,打了一个,引来一群,最后更是牵扯出追云叟白谷逸这样的教主级人物。 见得事態麻烦起来,智通为求稳重,本打算变卖寺庙,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却没想到峨眉剑仙当眾杀进寺中,狠狠地落了他的面子,法元又特地赶了过来,信心满满地纠结能手,要同峨眉好好斗上一场。 眼见各路剑仙赶到,他虽是方丈,功行却很不够看,自然也便失了话语权,虽是心中焦急,却也只能乖乖听从法元等人的意思。 本来寺中能人越来越多,智通心中也渐渐安稳,同法元一样做起了振兴五台,大扬声名的美梦,只是绿袍老祖的身死,却將他的幻想生生惊醒,心中只剩下无尽的懊悔惊恐。 绿袍老祖从到寺里到被人斩死,总共还不到一天!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麻烦大了该跑,我不知道麻烦会大到这个样子。 现在好了,跑不了了,打又打不过,等死吧! 昨夜绿袍老祖身死,法元等人亦是心中惊疑,无奈消息已经传开,又特意约请了晓月禪师这样的顶尖人物,如今晓月禪师未到,又未和敌人正式交手,若是此时退让,不啻於身败名裂,彻底沦为天下修士的笑柄! 所以眾人虽是心中没底,却已是骑虎难下,也只能咬牙留下,放出道道剑光强撑场面罢了。 智通已是一宿无眠,更知晓法元心中烦躁,突然唤他过来,自然没有好事,虽是不情不愿,却也只能硬著头皮过来了。 法元回过身来,大笑两声,“智通,我等无忧矣!” “啊?”眼见事情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智通疑惑地皱了皱眉,有些摸不著头脑。 “你可知昨晚斩死绿袍老祖的是谁?”法元將信笺一抖,面上满是喜色。 智通摇了摇头,愈发疑惑,他久在尘世,正道的高手都不大识得,但是不管是谁,总归是峨眉的援手,他们这一方的重要人物都被斩了,法元师叔怎地这般高兴? “是极乐童子李静虚李老祖!”法元將手一拍,眉飞色舞起来。 李静虚……这名字有些熟悉,似是在哪里听过,智通苦苦思索起来,只是始终记不起什么印象。 法元见他这般迷茫,將头一摇,笑著嘆道,“你那时还小,自然记不得那么多。” “这李静虚老祖,乃是师父混元祖师的好友,当年经常前来做客的!” “那是当之无愧的在世真仙,隨时能够立地飞升的人物,便连当年的长眉老怪都要让他三分!” “他老人家久已不问世事,为何会在此地现身?必然是念著师父情面,暗中来此护持的!” 哦,哦哦,哦哦哦!智通立时反应过来,亦是心中大喜,咱们还有这层关係呢,稳了,这回稳了! “只是他老人家为何反倒杀了绿袍老祖?”智通还是有些不解。 “许是绿袍那廝太过凶恶,引了李老祖厌恶?”法元不以为意,“晓月禪师不久便来,据说还带著几个教主级数的高手。” “你不知晓,峨眉教尊本来该是晓月禪师的,却被齐漱溟中道抢了去,逼得他叛出峨眉,这是多大的仇恨?” “都不用咱们多说,禪师自己就上去跟峨眉拼命了!” “那峨眉才有几个高手?虽然请了白谷逸坐镇,也不过只有他一人罢了,便是我和龙飞一道,都能打他个狼狈逃窜,何况有这样多的能人?就留他最后几日性命,等禪师到来,立时灭掉!”法元挥了挥手,矮胖身形豪情万丈。 智通心中愈发放心,笑容灿烂无比,“那师叔的意思是?” “你这夯货,还要我说?”法元笑骂一声,“昨日的晚宴极好,照这样继续去办,年关也要到了,好生庆贺一番!” “接著奏乐,接著舞!” 第10章 届时准到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智通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容严冷,语气中听不出喜怒。 了一瞥了慧明几人,冷笑一声,就要道出经过。慧明四人抢先跪倒,连连叩首,慧明更是抽了自己两个耳光,悔恨说道:“都是弟子自作聪明!该打,该打!” “弟子本来想著,祖师爷奔波许久,置下这样大的场面,便连我们见著都觉著面上有光,便想趁著祖师爷迴转这几日,弄些喜庆花样出来,让他老人家开心开心。” “只是事情能否弄成,弟子也没个把握,便去找香积厨商量,因怕他们不肯尽心去做,只好搬出了师父的名头,却没想到他们竟以为弟子刻意刁难,恼怒之下,便同了一一起做下这般大事。” “千错万错,都错在弟子身上,请师父责罚!” 智通勃然大怒,挥手就是一个响亮耳光,慧明脸上红肿一片,嘴角也沁出血跡,却不敢多说什么。 慧能三人面色煞白,只顾咚咚地重重磕头,额头上砸出一片血痕,三人却是浑然不觉。 “你们好大的胆子!”智通戟指怒骂,身形气得不住颤抖。 “那绿袍妖人便连法元师叔都要小心伺候,你门竟私自做出这种事情!若是不小心触怒了他,只怕我也要跟著你们一起陪葬!” 眼见智通动了真怒,慧明四人惊惶不已,哭著跪爬向前,“师父,我们知错了,知错了!” 一股无明火气直衝天灵,智通伸出粗壮毛腿狠狠一扫,將面前几人一併踢飞出去,四人翻滚到一旁,不顾口中咯血,急忙叩头不止。 了一立在一旁静静看著,眼神中满是戏謔讥讽,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宽大衣袖之下,智通连双手都在发抖,心中一阵后怕,那绿袍妖人便连龙飞师叔都想动手,凶性这般深重,若是不慎惹恼了他,只怕会杀鸡仔一样將自己一併杀了! 想起了缘穿膛失心的悽惨一幕,他不由自主地颤抖几下,面色阴鬱,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 得亏是绿袍妖人被李老祖诛灭了,真是活该!这般凶恶,便我是李老祖,我也要诛他! 智通回身看向了一,面上满是讚许,“了一,此番你做的极好,法元师叔也对你颇为讚许,等到剿灭峨眉贼寇,由我替你说情,让你去华山烈火祖师那里学上几年。” “烈火祖师神通广大,你资质又好,尽心学上几年,只怕我也要甘拜下风呢。” 了一连忙恭敬拜倒,“弟子只愿跟在师尊身前侍奉,烈火祖师能为再大,弟子也是不愿离去的。” 智通哈哈大笑,面上满是愉悦,“净说些傻话,你们师祖离世太早,我领受的本领也是有限,待这里事了,便连我也要寻上几位老前辈,潜心修行几年呢。” “不说师父即將立下的泼天大功,就是单以师父的天资才情,哪个老前辈不会青眼有加?师父已是这般厉害,若再学上几手独门本领,只怕祖师爷也要骇了一跳呢!”了一面上惊喜,继续恭维道。 智通连连摆手,面上却甚是得意,“我知晓你们昨夜见了那般景状,心中多少害怕,不过不必担心,有一位神通盖世的老祖暗中护持,还有几个极为厉害的帮手不久赶来。” “峨眉贼子虽是看似贏了一阵,实则离覆灭已是不远!” “那位老祖多半不愿被人知晓,你们心中明白便可,也不要到处去说。”智通严肃叮嘱道。 “不怕师父笑话,昨夜见了那般情形,虽是知晓眾位仙师本领高绝,到底还是有些担忧。”了一面上宽缓,笑著说道,“师父如此一说,我便放心了。” “只你放心可还不够。”智通摇头嘆道,“毕竟峨眉那边威势甚大,这边消息又不好去说,到底许多人心思浮动,左右已近年关,你比照著昨夜那样,好生弄上一场,大家庆贺庆贺,提振一下心气。” 了一连声应下,復又恭敬问道,“师父所说那几位贵客何时到来?不知此番宴席,是否需要连他们也预备上?” 智通全未想到这点,当即眉头一皱,细细思忖了一番之后,还是说道,“那就……先备上几道,若是未至,也就算了。” “这位帮手唤作晓月禪师,至於还会有谁一併过来,我却不知晓了,他的身份比绿袍那廝还要高上许多,务必小心准备!” 见了一认真记下,智通满意一笑,回看一眼仍在叩头的四人,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起来吧!” 慧明四人额头早已叩烂,汩汩热血流了满面,只是智通未曾开口,他们也不敢停下,见智通饶恕,他们心中一松,眼前一阵发黑,跌在地上好一阵才勉强站起来。 “说到底,这事情还是了一给你们解决的,你们谢他一声,这事也就算了。”智通淡淡说道。 什么?给了一道谢?四人神志好不容易清明过来,差点又要气昏过去。 这王八蛋抢了我们的功劳,我们还得谢谢他? “嗯?”智通见四人迟迟不作反应,不悦地哼了一声。 四人顿时一个激灵,不情不愿地向著了一拱了拱手。 “多,多谢了一师弟相助。”四人將相助两字念得极重,牙齿咬得咔咔作响。 “应该的,应该的。”了一含笑回应,心情大是爽快。 见几人恩怨已解,智通满意一笑,“我们五台是堂堂大宗,格局自然要大,师兄弟之间有什么仇怨?便该齐心协力才是。” 了一瞥了四人一眼,故意提高声音,笑著答应。 慧明四人恨得牙根痒痒,只是含糊地应了几声,眼神却瞥向別处。 “好了,这些事务就交给你们操办了。”智通嘆息一声,“大战在即,这些时日我也要抓紧修炼,寺中之事,你们看著处理吧。” “记著,和气为贵!” 从方丈院中退转出来,慧明四人隨即不再遮掩,四双眼睛如若恶狼一般闪著狰狞的光,恶狠狠地瞪著了一。 “了一师弟,好手段,好手段啊。” “这些时日寺中我们主持,咱们好,好,亲,近。”四人面容狞恶,身上恶意如若实质。 了一轻轻一笑,悠悠说道,“好说,好说,还望几位师兄再像此次一般,多给师弟我送些白捡的功劳过来。” 慧明四人面上一抽,当即怒骂起来,了一浑不在意,月白色僧衣在风中摇动,竟是自顾自地去了。 走出一段距离,了一面色阴沉下来,慧明那几人假借方丈名义胡来,险些惹下祸事,方丈却也只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更是將寺中事务放心交付。 对自己却只是空口许愿,更无半点实惠,这般偏心,还和气个什么! 哪个像样的剑仙不是居於深山福地之中?这老禿驴若是真有这么大背景,至於在这里躲避十几年? 绿袍老祖那么大能为,都叫人当面诛灭了,还口口声声老祖照顾,骗鬼呢! 不行,这群妖人多半是个覆灭的结局,小爷我可不能再陪他们自寻死路了。 十五日决战那天,寺中这些妖人必定会尽数外出,到时候寻个空子,趁早跑掉才是正路。 这样想著,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清丽绝伦的身影,心中原本摇摆不定的念头顿时坚定起来。 石仙子是武当出身,是名震天下的名门正派,比起这群妖人不知要强上多少,小心搭上关係,经她將我介绍到武当去,岂不比在这里大有前途? 只是如今了缘已死,接待眾位仙师的重任完全落在自己肩上,又有慧明那四个孽障捣乱,自然不能將精力尽数放在石仙子这边。 石仙子又是独来独往,行踪神秘,一天之中能够接近的机会实在不多,还是需要一个放心的人替我专门留意……这样想著,他的脚步加快,向著香积厨径直走去。 了净和了云神色严肃,认真记下,新年是个大节,他们自然早有准备,有了昨夜办宴会的经验,了一说要弄些吉利名目,他们也是胸有成竹,不似昨夜一般为难。 对嘛,这才是安排事情的样子,提前两三天布置,再有难处,也慢慢商量出来了,像昨夜那样临近才说,不是刻意刁难吗! “不知这宴会是提前庆功呢,还是专意称颂呢?”了净目光一闪,笑著问道。 了一眉头一皱,思忖一番,果断答道,“眾位仙师能为高绝,自然势如破竹,所向披靡的了。” 他虽说把握不准接下来的形势,但他知晓法元、智通这些人想要见著什么,愿意听到什么,这就够了。 了净听出口风,意识到寺中还有决胜的把握,形势不至於太过严峻,亦是心下一松,笑著说道,“明白,明白。” 了一又嘱咐了一些事项,了净两人一一记下,见了一话语说完,目光却还在向外飘移,似是在寻找什么身影,了净眉头一挑,当即笑著开口。 “说起来还有一件事情,了端兄弟想要向你学一门威力大、上手快的武功,只是见你这些时日太过忙碌,不敢开口,我们寻思了端昨晚也是帮了这么多忙,便厚著脸皮,替他开这个口了。” “是极,是极。”了云晃著脑袋,煞有其事地附和道。 了端想学武功?了一只是诧异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对方这是听闻昨夜变故,心中害怕了。 了一天资极高,得了智通倾心传授,教一门武功自然不是难事,况且他本就是为了端而来,正好藉此机会將了端叫走,他轻轻笑了一下,“好说,好说。” 了端正在一件静室中潜心运功,这是了净特意为他收拾出来的一间屋子,叫他专心修行,了云又將珍藏的虎骨酒取出,毫不吝惜地放在了端身边。 虎骨酒强筋健骨,补益元气,自然是了云的一片好意了。 门户忽被叩响,了端缓缓睁眼,正见著了一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听闻师弟想隨我学门武功,怎地不早对我说?” 了端想要见礼,却被了一挥手止住,瞥了一眼室中的板车,轻轻一笑,“师弟隨我去个僻静地方吧。” 幽静院落之中,了端顺著两旁的青翠松柏,一直看到那十数间典致古雅的厢房,一时有些疑惑,“师兄莫不是走错了?” 这不是那几位武当仙师的住处吗,他虽是想要藉机前来,但这几日变故太多,他却是寻不到合適机会。 当著这几位武当仙师的面传授武艺,了一就不怕搅扰了几位仙师的清净?以他的心思,不应该考虑不到这一方面啊。 了一笑了笑,目光深邃,似是看穿了了端的一点小心思。 “那几位武当仙师嫌寺內吵闹,今早就离去了。” “走时只说,决战之时,他们准会到场。” “你想要再向人家討点好处,却是要等到十五號之后了。” 了端双目睁大,一时有些难以置信,不是,这,这就走了? 还没开打就跑了??? 第11章 劈空掌(签上了,加更一章,感谢支持!) 了一看著了端的惊讶神色,轻轻笑了一声,“武当是天下名门正宗,出来的仙师性情高傲一点也很正常。” 他想到了那位整日见不著身影的清丽仙子,默默嘆息一声,性情高傲一点,很正常。 见著了一对方篤定必定迴转的镇定神色,了端暗暗苦笑一声,名门正派,自然是言出必行。 但问题是,武当这四个人,確实是没开打之前就跑了! 啪的一下,很快啊。 了端揉了揉眉心,强行压下心中的混乱念头。他记著似乎是石玉珠出事之后,这四人才跑路离去,难道只是现在暂时离开,说不定真的还会回来? 可是等到回来都到十五日决战时候了,他即便想去借著上次搭救的缘分套套近乎,却也根本没有接近的机会,拜入武当的机缘,只能落在那位石玉珠身上了。 而想要接近石玉珠,还要在了一身上入手! 他定了定心神,向著了一挤出一个有些低落的笑容,“仙师那日给我吃的丹药颇为神妙,我记念著仙师的恩情,还指望尽力报答,想不到还是,唉。” “哦?”了一笑容玩味,“只是报答吗?” “那,仙师要是高兴,说不定也会传我个一招半式……”了端訕訕一笑,神情颇有些不自然。 “你了一师兄我,不也是个能够御剑飞行的?”见了端坦诚,了一指了指自己,清俊的面庞上满是笑意。 “这,师兄果然愿意教我吗!”了端面上激动,竟是直接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了一摇头失笑,轻轻招手让他坐下,隨即將月白僧衣一晃,身形已然出现在数米之外。 “师弟留神了!”隔著四五米远,了一將手轻轻一扬,不见有何动作,了端却觉著有一道凌厉劲风直衝而来,身上纱布都被风劲吹得扬起。 了一將手再次一挥,这次却有另一道迅猛风力从侧面吹来,冬日本就寒冷,这一阵劲风吹来,了端面上竟似被砂石刮著一样生疼。 “且看这下。”了一的笑声传来,他將手举起,凭空向下一斩,一声脆响发出,了端面前的青石地面竟是突然炸开,纷飞碎石向四周激射出去,了端伸手护住面门,定睛再看时,坚硬无比的青石方条之上,竟是出现一个拳头大小的裂痕! “师兄好本事。”了端看著地上的裂痕,由衷地讚嘆道。 了一身形一晃,隨著一阵疾风,再次出现在了端身边,他指著地上的裂痕,笑著说道,“这便是我要传你的武功了。” “你可知晓,为何方丈和四班首俱是炼成飞剑,却反要寺中僧人去练市井武夫一般的拳脚吗?” 了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著了一修长的身形,若有所思地问道,“师兄也是拳脚精熟,而后才炼成的飞剑?” 了一点点头,“既是剑仙,自然要精通剑法的了,而练剑却要先练拳脚,待諳熟元气调运导行,而后方可发挥剑法威力,而剑法精熟了,才能运使飞剑如指臂使,无不如意。” “寺中所传的几门武功,其实乃是修行飞剑的入门功夫!” “这些武功,如世俗武夫一般以血气、內气运行也可,但以周天真气运使,才能真正发挥威力,慧明那廝號称大力金刚铁掌僧,便是说他那一手铁沙掌的功夫了。” 提起慧明,了一面上虽是有些厌恶,但还是实事求是地认可了他铁掌的厉害。 了端连连点头,这也算是蜀山世界的特色了,剑仙多由剑侠成就,一些功行较差的剑仙,若是因过失被追去飞剑,甚至还要靠一身拳掌功夫在世俗混口饭吃。 放眼诸天仙侠世界,混的这么惨的只怕也是绝无仅有。 “我教你的这门功夫,也是剑术的入门能为,唤作劈空掌法,乃是导引体內真气,化作凌厉劲力伤敌的武功。” “你此前不曾似別人一般练拳,身上血气不够充盈,不能生出身內气劲,只能凭你体內真气发挥威力,不过你未打通小周天,真气不够凝实,又不能生化无穷,这一掌下去,便要耗去你体內大半真气,多打几掌,便会动摇根本元气,伤及肺腑。” “不过威力確实足够,习练又甚容易,正是此时你想学的功夫了。” “用以防身备用,却也正好合適。” 了一淡淡开口,他虽是凉薄,心中却自有一种傲气,既是答应传授功夫,自然不会隨便应付,教的都是真正的好东西。 按理来说,这门武功其实要等到修成小周天之后才会传授,此时相授,已经是违反了寺中戒律,只是他既已和四大班首结下深怨,哪里还会在乎这个? 传了口诀,了一又指点了端试著运了两回气,了端已然练成小周天,真气发生质变,运使这门掌法不似了一想像那般吃力,只是为了防止了一发现,他还是打了两掌便做出气喘吁吁的样子,摆手示意无力再打。 了一目光有些奇异,依他想法,了端经脉伤损未復,又未打通小周天,能够劈出一掌,已是全力,不过想到方才所见静室中摆放的种种药物,旋即也就释然。 寺中心法本就善於生发元气,运化生机,勤於行功,伤势恢復得自然会快,况且了端又服用了武当灵丹,伤势应当好了不少,又在香积厨吃了大量进补药物,支撑著打出两掌却也不足为奇。 隨后,了一又指点道,这门武功想要用得如指臂使,却需要长久习练,此时虽能运用,但一旦同人动手,真气不能迅捷调运,虽亦能使,威力却要大减。 而若是能够练到收发由心,用將起来说到便到,表面並无异处,內中却是有刚有柔,掌发出去,哪怕打的是当中嵌著一块石头的豆腐,石头只管粉碎,豆腐却不能损伤分毫,那才算是高明,也便有了练习飞剑的资格了。 见了端已然领会大半,了一笑著说道,“这门功夫其实也无甚玄妙,全靠体內真气支撑,你稍稍练熟即可,这些时日还是要专心修行心法。” “毕竟真气才是修行之本,上进之阶,真气充足,自然无往而不利的。” “我已同了净讲了,给你用最好的进补药物,不但伤势恢復得快,若是运气较好,说不定还能趁此机会打通小周天呢。” “若是这些时日能够打通小周天,有了周天真气的支撑,也便能用出一些粗浅的术法了,届时我再传你一门適合的。” 目光闪了一闪,了一却没有將禁绝色慾更有助於心法运转的事情说出,他尽心指导了这么久,也足够作为了端的报酬了。 了端自然是感激涕零的模样,向著了一便是千恩万谢。 了一轻轻笑了一笑,目光闪动,却是终於说出了真正意图,“说起来,为兄倒还有一件小事需要劳烦师弟一下。” “师兄儘管开口,小弟定然全力以赴!”了端当即斩钉截铁地说道。 “倒是不必如此。”了一神情稍肃,缓缓说道,“师弟既在香积厨中,有些事情行著较为容易,我曾令人专门作了一些素净菜品,特意给一位仙师送去。” “这位仙师性情特別,平日时常外出,负责侍奉的是两个妇女,难免有疏漏之处,我如今事务太多,不能隨时留意,还要麻烦师弟。” “这些菜品,便劳师弟送去,若是见著仙师迴转,速速通知於我,我好准备一番,免得仙师说我失了礼数、怠慢於她。” 听著了一的话语,了端心中忽然升起一些异样感觉,他说的不会正是石玉珠吧? 我还没设法探查呢,你就自己讲出来啦? 还有这种好事? “师兄放心,我定会时时留意。”了端面色凝重,沉声应下,“如有消息,必定及时匯报!” 了一满意点头,心中却是突然升起一阵奇异的荒诞之感,起初他正是不愿別人看出他对石玉珠態度特殊,担心惹来嫌疑,又受到了缘排挤,这才舍了手下的班底不用,结果兜兜转转,最后还是了端承应了此事。 可笑那慧明还以为自己势单力薄,必会设法將这几个小和尚抽去同了缘抗衡,为了压制自己,还不惜自降身份,找个由头拍了了端一掌。 后面了缘更是让人刻意寻衅,想要让这几个小和尚负伤掛彩,不堪承接服侍仙师的重任。 结果只是短短两日,形势便已一变再变,了缘身死,方丈又是明確將此等重任交到两自己身上,最后还是了端承应了这件差事! 饶是了一心志坚定,却也不得不感慨一声造化弄人了。 “既是妇女服侍,想来是一位女仙师吧?”了端提议道,“师兄何不弄些点心送去?” “此时已近年关,哪里还有卖的。”了一苦笑摇头,“方丈又下令闭寺,最多只能在临近活动,这些人不过会些种菜畜牧的本事,哪个会做点心?” “师兄却是想差了。正是因著此时不易得到,才不更显出它的珍贵?”了端立即摇头,认真说道。 “其实做点心,不外是面糖两物,只是手法火候上有著不同,外观造型上又有些差异。” “若是木盒上鏤刻花纹,放入配料蒸烤一番,虽说简易一些,不也做出来了?” “哦?师弟对此也有了解?”了一立时有些惊喜,“如此说来,那就劳烦师弟费心了。” “师兄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了端神色认真,徐徐说道。 若只是送些素净餐食,势必只能於用膳之时前去,即便见到,不能久留,也不好藉机交谈。 点心可就不一样了,一天之中隨时可以去送,里面又可以塞点纸条,这不就有接近的机会了吗? 去武当的机会,也就来了! 第12章 师弟聪明伶俐,必有办法! 了端迴转之时,了净正在安排年关事项,见他回来,料想已近午饭时间,必是回来吃饭的,於是笑道,“贤弟回来的好快,锅中肉块已是燉得烂熟,贤弟想是累了?不如先取些吃吃。” “不知晓贤弟下午几时过去?为兄这里有些事情,还要贤弟帮著参谋参谋。” 了端轻轻摇头,“已然学完了,师兄哪里需要小弟效力的?不若现在便说吧。” “学完了?你学的什么武功,怎地这样快法?”了净大吃一惊,他亦是练过武的,自然知晓学上一门武功有多么麻烦。 不但招式需要记准,不可有半点差错,手、眼、身、步更有讲究,即便怎样的奇才,也要先花上一段时间將招式记熟,再花上一段时间將招式练熟,中间有名师不断指点紕漏,而后才是日积月累的苦练,让劲力收发由心,这才渐渐现出武功的威力。 即便上手简单的,如大开碑手、金刚铁掌之类的武功,虽是招式简单,运气又无甚难处,却还需要外物配合,除去每日习练之外,还要让养炼药物渐渐化入经络骨骼之中,这却是无论如何节省不下时间的。 但即便是这样的武功,第一次用药行练之时,也要有人在旁指点,便是一日记熟招式,一日正式行功,至少也要两天的时间。 了净並不会这样的硬功,但他知晓慧明外號大力金刚铁掌僧,铁掌这般的名字,想来自是硬功了,了一既得方丈真传,应当也知晓练法,所以特地让了端前去学习。 慧明以往练习铁掌时所需的药物,他早已悄悄记下,此刻已是提前备好,只待了端使用。 除此之外,他还备上大量活血化瘀、壮养骨骼的药物,更是提前让人熬好一锅壮骨药汤,毕竟了端重伤未愈,手上经脉尚未復原,这般的硬功又需要大量摔打练习,想要学会,必然要吃上极大的苦头,他是个讲究人,自然要做事有始有终了。 只是任他如何也想不到,了端只是跟去了一两个时辰,连这些药物都未用上,居然便已练会了? 若是硬功吧,没有药物如何去练?若是拳术吧,这了端连走路都不利索,更不要说操练那些繁复招式,这是如何练法? 饶是了净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其中的缘由。 “劈空掌,师兄知晓这门武功吗?”了端笑了一下,当即直接说出。 “劈空掌,你练的是劈空掌?”了净变了脸色,两三步便衝到了端面前。 见著了净的惊疑,了端目光一凝,面上神色不变,“怎么,这门武功有什么不妥吗?” 了净上下打量了端一番,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没有,这自然是极好的武功了。” “慧能这贼禿,真他娘的不当人!”他將手在一旁的桌子上狠狠一捶,口中恼怒骂道。 这个慧能,自然不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禪宗六祖,乃是院中四大班首之一,担任后堂一职的无敌金刚赛达摩慧能。 后堂主要负责监管修行事务,同时弘扬宗风,作为眾僧楷模引导修行。 慧能倒也没有別的本事,只有一样,特別能跑,达摩有一苇渡江的轻功,他號称赛达摩,自然是说轻功比达摩还要厉害,而也正是因为他跑的实在太快,所以又有了无敌金刚的諢名。 敌人追不上,自然就是没有敌人了! 作为弘扬宗风的大和尚,慧能主要负责的便是去邻省劫掠妇女,后院中的女子,一大半都是被他劫来,手上不知办下多少恶行,可以说是將慈云寺的优良风气发挥得淋漓尽致。 只是了端却不甚理解,为何了净听到他练成了劈空掌,会对慧能如此恼恨? 了净嘆了口气,將了端推到一边,小声跟他解释了起来。 原来慈云寺中,修到小周天,便可传授一门根本武功,而修到大周天,则可出任八大执事的位置。 所谓根本武功,自然便是修行剑术的入门功夫,若是这几样入门功夫练得纯熟,待到完成筑基炼己之后,便可向方丈求请,取寺中积累的五金炼化飞剑。 了云根骨天资较好,虽是年岁较了净稍小,功行却远在他之上,已然修到了大周天的境界,所以才能担任典座的职务。 只是当年了云向慧能求取武学的时候,慧能偏说劈空掌繁难复杂,了云这般莽直的人一时难以学会,所以传授的是另一门【五禽躡空步】。 这门武功以五禽为形,取鹤、鸞、鸳、凤、鹰五种飞禽动作,化作身法,中间又有种种提气飞纵的秘诀,最是难练,了云本就急躁粗率,这些精妙的行气诀窍领会得极其艰难,偏偏慧能又不作指点,说是本门的武功只能自行领悟。 了云无可奈何,只能硬著头皮反覆去练这门难练的武功,中间不知吃了多少苦头。 好不容易练就,慧能又说他的资质还是不够习练劈空掌法,却传了他一门混元拳法,这一练,了云立时发觉不对。 他是带艺入寺,早就跟著了净学了一身拳脚,自然能够分辨出来,这门拳法虽说招式亦是不少,却较易调用元气,若是勤加练习,修习【五禽躡空步】时许多难以领会的行气诀窍却会在练拳时渐渐悟到。 了云私下同了净一番琢磨,顿时发觉上了大当,寺中这几门根本武学原本自有个由易到难,逐渐深入的次序,偏偏慧能刻意刁难,反將最为艰难的【五禽躡空步】提前传授。 如此一来,了云失了应有的根基,【五禽躡空步】只能练个徒有其形,即便侥倖练成,中间又有许多违忤错谬之处,待得他习练混元拳法,却还需要將此先练成的五禽躡空步再花上大力气重新习练一番,將已然练熟的种种错谬纠正过来。 於是二人便疑心劈空拳法是否更为容易,说不定便是混元拳法的根基,只是苦於没有证据,慧能又是一口咬定艰难无比,要了云再將前面两种武功习练到一定地步才能传授。 了净暗中打听一番,又发现其他人亦是如此情形,虽是二人心中疑惑,却也只能怀著疑心继续练习了。 如今见著了端一两个时辰便练会了劈掌法,了净顿时醒悟过来,去他娘的艰难,这贼禿分明是故意捣鬼! 照这个练法,即便了云学到了劈空掌法,却也必定因为此前领会偏差,失了根本精义,不得不再將那两门武功再花上许多时间重新练过! 更为关键的是,这两门武功俱要导运真气,隨著动作变化,真气自然在经脉中奔流,了云本来是修成大周天,只待功行足够,便可著手筑基炼己。 这两门武功既是练错,真气隨著招式习练散逸出去,不但失了蕴养的功效,还使体內气机大大搅乱,迫使了云不得不花上大量时间平復气机,筑基炼己的难度顿时增加不少。 原本可能只要练上三年,照慧能这贼禿的教法,却是说不定要练上个十年八载! 这该死的贼禿,当真是不当人子! 了端闻知此事,却也不得不苦笑一声,难怪这慈云寺十几年只有了一一人炼成飞剑,照这个教法,了一能够炼成飞剑,却也真的是天赋异稟了。 他此先便在奇怪,明明降服心欲,固守精气便能大大提升真气行运进度,为何寺中眾僧却都不知晓,如今看来,说不定也是这个慧能有意为之! 怒骂一阵之后,了净无奈地嘆息一声,“照这四个贼禿这般搅法,便是寺中有再大的基业,只怕都要交代在他们手上!” “偏偏这些时日方丈潜心修炼,寺中事务大多都落在了他们手上,真不知晓还会作出多少麻烦。” 了端见著了净这般鬱闷神態,轻轻一笑,宽慰道,“无论如何,服侍眾位仙师总是当前第一要务,那四人再是不开眼,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寻咱们的麻烦的。” 了净皱了皱眉头,其实他对上次慧性突然发难的事情一直都有些奇怪,虽是想不通背后的缘由,但以他在江湖摸爬滚打练出的直觉,那四个混帐只怕还会继续找他们的麻烦。 特別是这四人如今主管寺內事务,找他们的不是就更为容易了。 只是为什么呢?他们香积厨自成一系,此前不曾招惹这四人,同了一也並不交好,没理由针对他们啊。 了净百思不得其解,也只能姑且將疑惑压下,向著了端缓缓说道。 “这却先不管他,只是马上便是年关,方丈吩咐要好生办上一场宴席,又要照著昨夜的样式。” “这事颇是重大,贤弟有何高见?” 昨夜败成那样,居然今天还有心思大办宴席?了端面色古怪起来。 要么慈云寺大败特败呢,就这做派,慈禧都得甘拜下风吧? 心中念头闪过,了端沉吟道,“依我之见,这宴会需要有个主题。” 他和了净之间如今关係拉近了许多,说话也不用向之前那样委婉了。 “不错,有了主题,准备菜式就容易许多。”了净连连点头,了端的想法正和他不谋而合,让他更生出几分期待了。 “如今再说扫荡峨眉,只怕有些不合时宜了。”了端细细思忖一番,忽地问道,“宴席之中,可还是以法元祖师为尊?” “应当还是……”了净迟疑了一下,“据说还有一位贵客,地位倒在祖师之上,只是不知晓年关之时,那人会不会来。” “可知贵客名讳?”了端隨即追问。 “了一对我说,那位贵客唤作晓月禪师。”了净眉头皱紧,“若是这位贵客前来,只怕宴席主题还要变化,仓促之间,却是不好准备。” 他所为难的正是这件事情,偏偏听了一的意思,便连方丈那边也没有个准话,纠结许久,还是来向了端问计了。 了端师弟聪明伶俐,必有办法! 了端思索许久,“如今已是冬日,燉煮菜品须得提前准备,炒制热菜又不可耽搁,若是一个主题倒还好安排次序,主题不同,却是难以筹备了。” “师兄可曾考虑糕点?” “糕点?”了净微微一怔,旋即失笑,“如今已近年关,又不可出寺,却上哪里置办去?” “糕点製作,说来不过是米麵糖油,不须向別处去寻,师兄这里不就有?”了端悠悠说道。 “只是討个彩头,味道上却也不须太过讲究。” “此时正是难买,若是上了几盘糕点,眾位仙师岂不眼前一亮?” 了净皱起眉头,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虽是如此,糕点之物,一半却在造型之上,这般巧手,寺中哪里会有?” “如何没有?”了端望了一眼还在辛苦剥蒜切葱的了方等人,面上露出微笑。 “师弟是说?”了净顺著他的目光看去,疑惑问道。 了方几人虽是同昨日一般的劳作,面上却俱是带著浅浅笑意。 香积厨中肉食充足,他们即便劳累,却到底有个指望,心中倒也舒坦。 昨日吃得撑噎,因著了端的提醒,他们几人虽是身上睏乏,却也还是强撑著运了一回心法,今早起来,便觉著身上轻便许多,疼痛也少了大半。 在这里虽是劳累,却是无人针对,再不用似以往一般受著窝囊气,剥蒜切葱这般小活,又不用花上多少心力,原先一个月不一定吃上一次的肉食却是予取予求,这般舒坦的生活,向哪里寻去? 要是能一直呆在香积厨里,那多是个美事啊。 正在思量间,一个身影忽然走近,了方疑惑抬头,便见到了端对他露出亲切笑意。 “我记著,师弟书画俱是在行?” “啊,那倒是略懂一二,不过……”了方还未明白了端的意思,便看到两个高壮僧人抱著一堆木板走了过来。 隨后又有一个人不由分说地將他拎起,一把放在一方木桌之前,木桌上摆著一沓宣纸,又有新研好的一砚墨汁,了方还未反应过来,他的右手已被掰开,匆匆塞了一根毛笔进去。 “这里有一点小事,却是需要劳烦师弟了。”了端微微笑著,“还请师弟画上一幅千山月照形状,又要画上万佛来朝形状,还有几十种花卉……” “这个形状师弟自行把握,要精致的,却又不要那么精致……” “花卉之间要有差別,人物之间须有不同……” “只是记著要快一些,以师弟的本事,今日画完不成问题吧?” 了方一手的蒜味尚未散去,看了看面前厚厚的一沓宣纸,又看了看了端,一张清秀的面庞皱成了苦瓜模样,乾脆直接將笔往桌上一丟,“你有本事,你画吧。” “了方师弟聪明伶俐,必有办法!”他对了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旋即看著被一併抓来的另外几个小和尚。 这几人原本看著了方的愁眉苦脸有些幸灾乐祸,见到了端看过来,心中顿时一惊。 “你们便照著了方的画细细在木板上刻出形状,记著,要刻出两面一样的木板,不能有丝毫差错。” “今日之內,务必完工。” 愁苦的神色瞬间转移到了几个小和尚脸上,了端不顾身后一连串的唉声嘆气,由李海推著去往了另一处地方。 望著屋中盘膝打坐的雄壮身影,了端极为热情地唤了一声。 “了云师兄,我来看你啦!” 第13章 荒山独走指南 “吃,军师!”了云热情地將桌上的菜餚向著了端推去。 “军师你这身板太弱,就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好生补他一补!” 这边说著,了云又搬出一坛酒,给了端满满地斟上一碗,酒色澄莹,带著浓烈的药材气味,一望即是大补。 “军师,啊,兄弟,兄弟你来的正好,在这里打坐好生憋闷,我正想找人说说话呢!” 了端迟疑了一下,小小地饮了一口,酒劲辛辣,混著浓郁的药味,一口下去,一股奇异之感直衝天灵。 他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將酒碗放下,“好酒,好酒。” 了云哈哈大笑,“这酒主要是个进补,口感就差上不少,兄弟第一次喝多少有些不习惯。” 他將头一仰,满满一碗药酒喝水般咕咚咽下,了云擦擦嘴角的酒水,呲牙一阵,將酒碗在桌上重重一拍,“够劲!” “师兄当真是个狠人。”了端瞥了一眼酒碗,由衷地讚嘆一声。 “这也没法。”了云又给自己斟了一碗,“咱的根骨到底跟了一不能比,想要修的快上一些,只能靠这些法子。” “这院里只有一个了一,可是也只有一个了云。”了端举起酒碗,轻轻跟对方碰了一下。 “师兄自有自己的路子,却也未必比了一师兄差了。” “不能比,不能比啊。”了一嘆息一声,一仰头,又灌了一碗酒下去。 “了一入寺八年,已然炼成飞剑,我入寺十一年,可还是只能困在这里乾瞪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將酒碗在桌上重重一砸,“若是咱也修成飞剑,哪还至於在这里受这憋闷?” 了端笑了一笑,没有接话,转而问道,“师兄同了净师兄入寺前便熟识了吧?” “我跟大哥那是二十多年的交情了。”了云挑了一筷子牛肉,大口嚼著。 “早些年乱吶,遍地兵匪,哪有正经活路?咱本来是老实种田的,偏偏人家就欺负咱个老实,咱一个气愤不过,下手重了些,將那泼皮打死了。” “没奈何,只能跑到一个山坡专作剪径买卖,本来日子倒也快活,哪成想一天一个老头挑著扁担过来,咱见他老迈,想著上去剪他一剪,谁成想叫他一扁担砸得晕头转向,咱那时年轻,哪能受这个鸟气?” “结果上去斗了七回,叫人家挥著扁担敲倒七回,后来见咱是个材料,就把咱硬是带走了。” 了云说得起劲,一拍大腿,“你猜怎么著?这老头是个自幼剪径的,比咱多剪了四十多年!在那云青山上占了地盘,手下几百號人,大哥便是那老头的独子,咱哪见过这么大买卖?当即便归了正路,跟著大哥一併廝混。” 听了对方的话,了端並不意外,这了云身上一股草莽习气,更是同了净大哥二哥相称,还总是唤自己叫做军师,一看就是个山大王出来的! “既是如此,师兄怎地入了寺里,做起和尚?”了端疑惑问道。 “嗐,这不是快活久了,一时失了戒备,那天听闻山下来了五个凶恶和尚,背著行囊,看上去十分有货。” “咱一合计,这从来和尚是最富的,这五个这般凶模怪样,必然不是好人,指不定便是刚刚办下生意,咱这也算是替天行道了。”了云说道此处,不禁唏嘘起来,一阵长嘆。 “哪想到,这五个俱是剑仙,咱那大刀还没砍出去,已叫剑光斩成两段,还未看清,剑光已到脖子上,问我要死要活。 “这还如何剪法?反倒连累大哥和七弟,俱被那和尚拐去念了佛祖。” “老头在世时便常讲,有三种独行人不能招惹,僧道、女子、残疾。”了端扳著手指说著,“女子、残疾本就力弱,既敢独行,必有依仗,僧道之中最是鱼龙混杂,常有成名豪杰避难混入,咱也是顺风顺水惯了,全忘了老头的交代。” 了端面色不禁有些古怪,向著了云比起一个拇指。 敢劫剑仙,你是这个。 了云满不在乎地哈哈一笑,手中筷子不停,“不讲那么许多,兄弟,吃。” 了端喝了口肉汤,又挑了几粒花生米吃,“师兄既是精擅剪径,想是常和慧明几位师兄一起做生意的了?” 了云闻听此话,连连摆手,摇头道,“不是一路,不是一路,他们做的太恶了些,全不像话。” “本来咱们做的是剪径生意,俱是些没有生路的可怜人聚在一起,想要吃个饱饭罢了,求的是財,何必坏人家性命?” “所以惯例是財物取八成,不动女眷,有时还搭些吃食药物,到底给人家一条活路。” “便有一刀杀了的,也是见那贪官恶棍,算是替天行道了。” “慧明那群禿驴什么做法?专拣那些避难的良善门户,男的一刀杀了,女的若是姿色上等,便带回来让方丈享用,稍差一些的,便肆意享用,生生凌辱至死。” “这般做法,咱们兄弟几个,俱是瞧他不上的,毕竟早年在山上廝混,多少识些药草,大哥人又灵巧,早便学会一手厨艺,索性便干起了轮大勺的活计,虽是腌臢了些,到底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了云看向了端的清俊面容,嘆息一声,“这寺里哪有几个好人?到底还是你们读过书的手上乾净些,只需做些接待念经的活计。” 乾净吗?倒也未必见得,了端苦笑一声,没有说话。 那专用接待的一片小院,却有一个地道直通地下密室,后院中的女子,一半在那里等候,前来住宿的官员富户,个个对寺中禪法讚不绝口,旁人只道寺中眾僧佛法精深,哪里知晓其中的腌臢? 不过比起慧明这些人的行径,倒也却是算是乾净了。 眼见酒过三巡,了端恍若无意地问道,“师兄既是在山上討生活,想来是经常独走荒山的吧?” “却不知其中有何讲究,好让小弟长长见识?” 一听了端这话,了云心中一点虚荣心顿时被鼓动起来,他满饮一大口酒,目光炯炯。 “兄弟你算是问对人了!这荒山独走,那可是大有讲究。” “这第一条讲究,就是不要走荒山!” “师兄说的是……啊?”了端本是下意识附和一句,旋即反应过来,面色开始古怪。 “放著大道、官道不走,走那荒山野径作甚。”了端將手一摆,露出一副老手姿態。 “什么叫荒山?便是那人跡罕至之地,其间不知藏著多少风险,说不定便有什么凶猛异兽、积年鬼怪,大道、官道是人常走的,即便有风险,总也该能打听一些消息,能避便避,便是避不过,总也不至丟掉性命。” “像当年占山剪径,为何有这些规矩?便是明白著告诉来人,走我这里虽是丟些財货,总能全了性命,走的又是大路,到底算是安全,所以走的人也是最多。” “像那荒山野径,错非真有能耐,谁敢贸然独走?” 了端用手沾著酒水,在桌子上画著,“这第二条讲究,就是逢店慎入,见市莫进了。” “这是何意?”了端虚心请教道。 “这荒山野岭,哪有多少人烟?突然出现一个客店,谁知晓是做什么买卖的?”了云將粗大手指在桌上一戳。 “这市集也是一样道理,若是饥渴太甚,客店倒还可以去去,市集是万万进不得的,这荒山野岭里的市集,那就不是给人开的,儘是些鬼市、妖市!” “若是不慎踏入,不要多想,速速离去!” 了端吃了一惊,“这妖鬼何等难缠,若是不慎踏入,岂不立时就死?” 了云又是摆了摆手,“这市集虽是诡异,却也自有规矩,只要儘快离去,不吃他的东西,不搅他的买卖,却也没这么凶险。” “这第三条讲究,便是胆气要壮!” “胆气要壮?”了端重复一遍,有些不解。 “不错,胆气必须要壮!”了云重复一遍,神色也严肃起来,“荒山之中,常有剪径凶人、食人生番,这些本就是些凶恶之人,若是胆气不壮,被人覷出软弱,那立时就是个死!” “只有够狠、够猛,骇住对方,让他们知晓你不好惹,自然便不会对你出手。” “荒山之中,多是鬼魅妖异,这些东西不能直接来伤你,却能迷你、遮你、嚇你,你若失了心气,便会为其所控,不知有什么下场!” “只是你若不怕,虽他千般伎俩,到底不能伤你些许,甚至还要被你所伤,老话说『鬼怕恶人』,便是这个道理了。” 了端沉思许久,还是沉沉一嘆,面上露出些许惊恐,“这荒山竟有如此凶险!若非师兄这般的大豪杰,哪个能够走通?” 了云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这只是將危险之处对你一併说了,哪能尽数遇著?那商队旅人多是凡俗,不也一样走通吗?” “像咱们去走,身上揣著银钱,手中拿著兵刃,只要不是太过倒霉,小心一些,便是塞北荒漠,也尽可去得!” “照师兄如此来说,这兵刃却是必带了。” 酒饱饭足,了云將身子向后一仰,靠著凳子,將竹筷取一根折了,在口中细细地剔著。 “那是自然,便你武功再高,也是肉体凡胎,怎生敌得过刀刃?若遇到凶猛异兽、剪径强人,手上握著道理,那也是好应付的。” “想要独走荒山,必定需要上好兵刃!” 了端亦將面前餐食吃完,看著桌上高高堆起的碗碟,他正想要收拾,却被了云止住。 “些许小事,哪用劳烦兄弟?等晚上送吃食的过来,叫他一併收去罢。” 了云在凳子上愜意晃了一阵,终是將脚一蹬,雄壮如宝塔一般的身形站了起来,“这饭吃得爽利!” 他將身形一展,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身上顿时噼里啪啦地响起爆豆子般的声音,“兄弟在这里稍坐,咱去活动一下。” “大哥见著昨夜的情形,总是不大放心,偏要我在这里静修,儘量多攒些真气好做应对。”了云嘆息一声。 “只是这般枯坐,实在憋闷,还好兄弟你来这里一併修行,我还有个说话的。” 那酒中药力猛烈,大大进补,便连了端体內亦似有热浪滚动,了云喝得更多,又不耐静坐炼化药力,自然便需打上几套消耗元气的武学发泄一番了。 了端頷首微笑,忽地淡淡开口,“我听闻师兄几门剑术根基的武学已然练熟,只差一门【劈空掌法】?” 了云嘿嘿一笑,“大哥同你讲的?慧能那廝,实在不是个东西!等老子炼成了飞剑,非要同他討个公道不可!” “师兄应当知晓,我上午从了一师兄那里学了一门武功,正是这【劈空掌法】。”了端神色悠然,似有深意地望著了云,“不知师兄,可想去学吗?” 了云一怔,虽是想要答应,却又沉吟起来。他是个粗中有细的性子,自然知晓了净让了端过来同他一併修行,便是存了让他偷看偷学的意思。 只是偷看偷学是一回事,了端传授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门武功本就是了一私自传授,必然严令保密,若是了端再將其外传出去,却是担了更大的干係,他虽是急切想学,却是不想因此连累了端。 “师弟好意,咱是心领了。”思量许久,他还是缓缓摇头,“只是咱却不能害了师弟,师弟还是在这里安静养伤吧。” “两拳以抱口中去,拳前上攒如眉齐……”了端却好似没有听见一般,摇头晃脑地开始念起了【劈空掌法】的诀窍。 “兄弟!”了云急声打断,粗豪的面上满是焦急。 了埠中话语一断,望著了云的焦急面庞,平静说道,“今日之事,仅你我二人知晓。” “师兄,我只问你,想不想学?” “学!”了云亦不是优柔寡断的性子,当即坐到了端面前,神色认真。 “兄弟,我却不白学你的,我身上武功,你尽可学去,你想学【五禽躡空步】还是【混元拳法】?” 了端笑了起来,了净让他来此,当然是存著些许心思,可他亦何尝不是存了一些主意?规矩,惩罚,慈云寺都快要没了,他哪里还顾及这些? “师兄,我只想学一门简易的提纵之法,要能跳得高,跑得快的。” “你不学【五禽躡空步】?或者【混元拳法】?”了云耐心劝说,“这两门才是真正好东西,师兄我也是苦练了这么些年,多少是有些心得的。” “师兄,我意已定。”了端望著了云的眼睛,坚定说道。 【五禽躡空步】乃是剑术根基,修成飞剑的必学功夫,自然是极好的,只是了端如今迫切需要的不是这份前景,而是逃出慈云寺,奔赴武当的能为! 武当四人的突然离去,让了端心中顿时生出许多紧迫感,慈云寺覆灭大局是確定的,但中间会不会再有一些特殊变化,他现在也著实不能確定,所以他必须做好齐全准备。 借了一的线联络石玉珠必然要做,独走荒山远赴武当的准备,他却也必须备上。 了云眉头一皱,“这我倒是知晓,可兄弟如今你身上还带著伤情,怎生学法?” “师兄莫不是忘了,我服了一枚武当灵丹。”了端缓缓站起身来,扯掉了身上紧缠的层层纱布。 “如今我的伤势,已是好了大半了。” 第14章 还吃?收你们来了! 了云是个实在和尚,传授一套【云中飞】的身法之后,復又传了一套平地提气的法门。 【云中飞】和名字一般简单直接,乃是將內气运转於足间,瞬时爆发出来的诀窍。 若是寻常武夫去练,还要先在足间系上重物,日日跃起,使双足血气奔行,自然生出气劲,三四年时间方可练成。 了端却不需要如此麻烦,他已修成小周天,自有真气凝结,较之凡俗武夫的內气不知好用多少,只消依著了云的指点灌注真气,便能发挥出六七成功效,只是脚踝到底未经太多锻炼,却是不能频繁使用。 武夫所修內气乃是壮养筋骨,以澎湃血气生发经脉气机,渐渐匯成內气,却无神气引导的过程,虽是易於修习,上限却也极低,终究不似打通小周天所修成的真气般神妙无穷。 所以哪怕是蜀山中最为著名的天纵奇才李英琼,本来先已练成一身武艺,却因修的只是內气,入道之时却还要静心修行坐功,从头练起。 只是周天真气虽是神妙无穷,在修行到一定境地之前,却未必是顶尖武夫的对手,毕竟武夫常年锤炼身体,体魄强横,血气又较易搬运养炼,轻易便是千钧气力,周天真气乃是求道之基,並不以气力加持见长,这也是蜀山世界的一个特色了。 而这套平地提气的法门却又有所不同,却是专用真气升跃,原地不动,不见动作,便使身形冉冉上升。 这般的武功显然已经脱离了凡俗武学的范畴,乃是了云从【五禽躡空步】中化出的运气精要,亦是修行飞剑的根本能为,可想而知其中繁难,饶是了云倾力指点,了端一时也未能学会。 见了云还要再教,了端连忙摆手求饶,忙道来日方长,不妨明日再学,了云这才罢了。 虽是初时未曾发觉不对,但稍一练习,顿时察觉其中的异处,本来打算拒绝,了云却是定要教授,逼得急了,甚至还要跟了端动起手来,无奈之下,却也只得硬著头皮学了。 了云性虽粗直,事情却是看得分明,这门【劈空掌法】虽是院中僧人俱有机会传授,但此刻学到,却是无异於雪中送炭的恩情。 他天资亦是不差,慧能等人见著一个了一已是嫉恨非常,又焉能容他了云出头?这【劈空掌法】虽是能学,但照这般推諉,却是不知何时才能学到,此时传授,便是省了他数年空耗光阴。 再者,此时寺中渐成危局,先前所学,只【混元拳法】一门威力大些,可敌手儘是些百步杀人的剑仙,岂会容他近身? 所学法术太过耗损真气不说,也未有几个能够直接伤人的,仅能稍稍拖延一会,若遇险情,仍不免是个死局。 所以了净才会刻意同了一交好,想要遇难之时能向对方求援,万一撞上闯入寺中的剑仙,只他一道剑光飞来,说不定便能挣回一条性命。 不过这份底气到底是別人给的,终究不如修在自家身上放心。 【劈空掌法】能隔空伤人,威力又颇为不俗,对於此刻的了云来说,却是真正急需的手段,便是用【五禽躡空步】和【混元拳法】一併交换,他也是毫不犹豫的。 並且这门武功又是了端私下从了一那里习得,再担著极大的干係传授於他的,这让了云如何能不感动? 將身上的纱布缠好,了端划著名一根木棍,撑著板车慢悠悠向香积厨行去。 这门平地提气的功夫虽好,但於他此时实在是不合用,稍稍熟悉,便不能再学了。 若是不得已独走荒山,必定少不了爭斗,他长久在寺中,並无同人搏杀的经歷,往后这些时日,却要同了云多多交手,涨些实战经验才是。 不过若是那位石仙子能將自己带走,却是不用花费这些力气了,说起来,了方也已经画了一个下午,应当颇有成果了吧。 这样想著,他用木棍戳开香积厨的大门,將眼一扫,看著了方形容憔悴、生无可恋的模样,顿时一怔。 “不行,还是差点意思。”了净拿著手中墨色鲜明的画作一阵皱眉。 “我想要的那种,就是比较有气质的,气质你懂吧,一看即是不同凡响。” “晓月禪师必然是一位大人物,这个月却不能隨意应付,必须要足够独特。” “觉著不对,这个不行。” 了方脸上、衣上、袖上到处沾著墨汁,本是颇为在意仪表的他此刻却是双眼恍惚,拿著毛笔的手都在不住颤抖。 他已经画了满月、残月、纤月、缺月、淡月、鉤月乃至无月,凡是能够想到的形状俱是画了个遍,可了净只是皱著眉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是一个觉著不对。 若不是打不过了净,他早已將笔一扔,抡著拳头给对方脸上打两个满月出来了。 听见吱呀的声响,了净知晓是了端过来,仍是看著眼前的一沓月亮没有回头,口中已是嚷著,“贤弟来的正好,快些来帮我参谋一番。” “这个晓月,他到底该是什么个月亮?” 了端凑过头看了一眼,了方的画技颇好,虽是笔墨不多,却恰能画出种种月相的韵味。 只是这个觉著不对……可太难满足了。 他想了一想,慢慢说道,“师兄何必求全?依小弟之见,这晓月不过取个意思,小心恭维他几句,也便罢了。” “师兄此前不是有个日月照耀的提法?依小弟之见,便仍依师兄的意思,只是舍了日轮不要,作出个月满江天的意思,岂不是合適?” 了净顿时眼前一亮,连声称讚,“好,好,好!” “就依贤弟所说!” 他从一沓宣纸中翻了一番,取出一张绘著圆月的,满意说道,“便是这个了!” 了方瞥了一眼,手中毛笔生生攥成两半,眼前一黑,差点气晕过去。 这张圆月,正是他第一张画的稿子! 了端有些怜悯地瞥了他一眼,向一旁看去,桌上摆著一堆木板,上面小心雕刻出种种花纹形状,形態素雅,颇有生趣。 他不由得连连点头,这几个小和尚是正经受过学业的,方丈特意招进寺来,平日便陪著那些官员富户们雅上一雅,手上到底是有些本事。 其实按理来说他也会一些书画技艺,只是宿慧觉醒后,前世的记忆渐渐占据主导,让他提笔,属实是有些彆扭。 这些模具既已做出,接下来便该是试著做些糕点了,这两日却是务必做出稳定成品,不能耽误年关使用。 了净看著手上的圆月,心中大是欢喜,糕点的事情他早就安排下去,只是这晓月的形状迟迟不能定下,这才拖延到了现在。 如今这一难关既是解决,剩下的便都不是什么难事了。 俗话说万事开头难,有了这一回的经验,后面的他也能依据著摆布出来,便是再有拿捏不准的,不还是有了端贤弟在此吗! 了端贤弟,真大才也! 了端笑了一下,轻轻补充道,“做好之后,记著先给了一师兄送一份过去,也好让他有个知晓。” 了净连连点头,心中更是满意,“是极,是极。” 他將手一招,“等下摆酒来,我同贤弟饮上一杯!” 了端却是低声一嘆,小声说道,“不忙,师兄,我却有件事情要你相助。” 了净见他如此小心,便也將面上喜色稍稍收了一收,诧异道,“贤弟但说便是。” “这不是了缘已然死了么。”了端轻声咳上两声,“小弟这一身伤势,却也疼痛得紧吶。” 了净立时便明白过来,对方这是想趁著那几个凶僧此刻无人撑腰,报那挨打之仇了! 他略一犹豫,当即爽快道,“好说,贤弟想如何行事?” “我带几个兄弟將他们痛打一顿,也给他们打个骨断筋折?” “那哪行呢,咱们俱是讲道理的,讲究的便是一个以德服人。”了端连连摆手,现出一脸正气凛然。 “明白了,明白了。”了净连连点头,回身吩咐道,“取我的擂鼓瓮金锤……擂鼓瓮金德来。” “我这双大锤……大德分量颇重,贤弟使动时候定要小心。”了净小心嘱咐道,“让他服了便罢,万不可闹出人命,不好解决的。” 了端有些哭笑不得,“师兄,却也不必如此有德。” “那你待怎生解决?”了净不由得有些诧异,先前见著了端拼著重伤也要打回一个顏面,自然知晓对方不是一个心气良善的。 不对,慈云寺这般风清气正的好去处,哪有一个心气良善的? 了端挪了挪身子,凑到了净身边悄声说起自己的打算。 了净捏著下頜,连连点头,忽又想到一事,旋又提醒道,“这几个人原是跟从了缘,了缘即死,现在却受著了一指使,你动他们倒是无妨,不过到底要跟了一通上一声。” 了端指著那一块块精致的模具,轻轻笑道,“这便是那个交代了。” 了净满意点头,旋即大手一挥,“办他!” ——————————— 斋堂之中,一群凶恶和尚围坐一处,桌上摆著一盘盘满满的肉菜,这几人却是唉声嘆气,连手上筷子都未动几下。 起先他们因是对了一甚是恼恨,受著了缘的暗许,故意寻事將了端他们打了一顿,狠狠落了了一的顏面。 了一虽是气恼,却因著了缘撑腰,了缘背后又是四大班首的面子,却不好拿他们怎么样,寺中专管规纪的纠察又和了缘俱是一系,也只是轻拿轻放,稍稍训斥了一顿便罢。 只是了端那廝实在用心险恶,竟將他们引到仙师居处,引了仙师不喜,他们本是了缘手下接待仙师的,自然知晓其中的利害,虽是了缘担保说情,心中仍是惴惴不安了许久。 原本见仙师並未再行惩戒,心中还是稍稍放鬆下来,却没想到,只是一个晚上的时间,他们引以为凭靠的凶尾蝎了缘师兄,竟是突然死了! 听说还是穿膛破肚的惨状,生生叫人家开了心! 连了缘师兄都这个下场,他们还能有个好?本来这些人俱是爭著抢著服侍各位仙师,此刻却是恨不得转身就走,及早跳出这个火坑了。 只是此时这个情状,却又不好走脱了,正当他们各施手段之时,却又忽然传来一个消息,那爱寻人开心的仙师竟是被对头杀了! 还未来得及高兴,又听说了一那廝因是在眾位仙师面前狠狠露了一次脸,甚是討得方丈满意,接待眾位仙师的重任全交到他身上。 他们先前已是那般得罪,这下还能有个好? 果然,今日了一便是对他们大肆针对,什么脏活累活都是指著他们使,虽是心中怒气横生,却也只能不得不低头了。 今天便如此难捱,接下来的时日该怎么过! 正在哀愁之时,忽然听到一阵吱呀吱呀的声响传来,几人浑不在意地扭头一看,却是当场愣住。 正是那被他们打得浑身是伤的了端,缠著一身纱布,被两个高壮和尚推著向他们行了过来! 一旁吃饭的和尚见著了端的模样,连忙起身將板凳踢开,还嫌不够,竟是连桌子都一併推去一旁,给了端腾出一条宽阔道路来,一个个饭也不吃了,只是立在一旁,面上俱是戏謔神情。 了端面上带著淡淡微笑,仿若无事发生一般,缓缓向著那几名凶僧行去。 他自认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从前不是,之后更不是,挨了的打,吃了的亏,自然要想办法找补回去。 慧明的那一掌暂时没法清算,不过总有机会,这几个傢伙的帐,却是不妨此刻清算一番了。 再者,慧明四人和了一之间暂时处在一个微妙的僵持阶段,这却不好,这般平和,怎生施行他的计划? 他了端今天必定要帮帮场子! 木轮在地面上发出吱呀响声,了端已然来到了几名凶僧的对面。 为首的正是那日率先挑事的凶僧,见了端毫不掩饰恶意的眼神,他心中一沉,硬著头皮开口,“原来是了端师弟,不知有何贵干?” 他实在是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得罪了一,虽是心中窝火,还是不由自主地將语气放软几分。 了端上下打量了他一样,忽然开口一笑,缓缓將一只手伸了过去,似是要握手言和的模样。 凶僧见状,悄然鬆了一口气,脸上也露出几分笑意,他毕竟在慧明那里还有几分情面,如今慧明师兄主持寺中事务,了端想来也是不敢太过得罪他。 这世上哪有化不开的仇怨呢,大不了他给了端赔点东西嘛,同门之间,就该以和为…… 了端却是一把抓住了他面前盛满肉块的海碗,劈手砸在他的面门之上。 “还吃?收你们来了!” 凶僧全未料到了端突然翻脸,猝不及防之下,被砸了个结结实实,滚烫的肉块混著淋漓肉汁从他脸上滑落,不由得双目瞪圆,一股怒气直衝天灵。 了端已是將手一招,对著身后两个高壮和尚淡淡说道。 “去,把他们的饭都收了。” 第15章 此人专擅以寡欺眾 维那大踏步走近斋堂之中,此刻眾僧已是散去,仅有当事几人在场,他看了一眼被一群高壮和尚团团围住的凶僧了德,威严的面庞上当即现出几分不悦。 梵语中称杂事为那,所以维那也即是调理杂事之意,维那僧主管僧眾威仪、进退纲纪,实则是维护寺院日常规矩的监察人员。 和寺中绝大多数和尚一样,维那亦是身形高大,体格壮硕,他手上拨著念珠,身著一件皂色僧衣,外著浅红袈裟,面色冷严,神情淡漠。 慈云寺是个寺风出眾的好寺庙,寺中主要事务同其他寺庙俱不相,近些时日封寺迎战,一应琐事更是全部拋却,全部分配到三项事情之上。 大半僧人用来值守防卫,少半用来服侍各位仙师,剩下的,便在香积厨中做饭炒菜了。 执事虽有八人,除却在城中应付官员、打探消息的衣钵和书记之外,知客了一专司服侍仙师,库头了缘已死,典座主司香积厨,监寺、纠察、维那便要去负责值守防卫的事务了。 昨夜峨眉剑仙来闹一场,方丈恼怒异常,不但让他们彻夜巡视,更是下令从此昼夜分班值守,监寺地位最高,自然领的白日的班次,傍晚和夜间的班次,便由维那和纠察负责。 適才凶僧了德差人前来求援,本来此事该由纠察负责,只是纠察僧负责后半夜值守,此时尚未醒转,便由维那前来处置了。 “让开,全无事情去做吗,一个个聚在这里,像什么话!”维那將桌子一敲,声音中透著不悦。 高壮和尚们看了了端一眼,见了端微微頷首,这才默不作声地侧过身子,给维那让开一条道路。 “维那师来的正好。”了端將手一拱,语气平淡,“此人以寡欺眾,气焰囂张,行径恶劣,还请维那师为我们主持公道。” 了德脸上、身上满是油污,本是恶狠狠地瞪著了端,听到对方如此言语,险些將肺管气炸。 以寡欺眾?气焰囂张?你听听你在说什么,说的这是人话吗! 不是你带人挑事,无缘无故的,我喊维那过来干什么? 他也不跟了端费这些口舌,只是指了指身上的油污,满含火气地向著维那说道,“维那,俺被人欺侮得这样狠,你看怎么处理?” 维那將目光一扫,手中拨了两下念珠,宣了一声佛號,隨即冷漠说道,“本寺自有戒律规矩,岂容宵小在此放肆?” “是非曲直,本座自有判断。” 他看向坐在椅子上久久未起的了端,冷声问道,“既见本师,如何不礼?” 了端眨了眨眼睛,指了指身上的纱布,“维那师恕罪,小僧实不能见礼。” 维那当即將脸一沉,声音中带上了几分慍怒,“见师不尊,於礼不敬,似你这般的狂悖之人,还有何言语好讲?” “此事必是你蓄意挑起,欺压同门,践踏寺中法规戒律。本师维护纲纪,持平公道,岂容你在这里放肆?” 他將手一扬,便朝了端的面门直直扇去,凶僧了德见著维那如此公道,心中大是得意,跟他一併的几个高壮和尚面上也露出快意笑容。 “维那师须是记得,小僧此前是跟著了一师兄的。”虽是面上已能觉著凌厉劲风,了端却並不慌张,只是淡淡出声,颇为善意地提醒了一句。 凌厉劲风戛然而止,维那宽大的手掌在了端身前一寸停下,他语气冷硬,“所以?” “所以还请维那师为我们主持一个公道。”了端低低地嘆了一口气,“此人专擅以寡欺眾,寺中眾位师兄俱是受苦已久了。” 听得此言,一群高壮和尚当即点头,连声附和。 了德见了端此时还在囂张,心中早已怒不可遏,当即领著一班高大和尚,粗声怒骂起来。 骂声虽凶,了端却並不看他,只是定定地望著维那。 维那瞥了一眼周围和尚们黄灰交杂的僧衣,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却是慢慢收回了手掌。 “你既要论个道理出来,本师就给你这个道理。” 他面上不见任何表情,声音依旧冷硬,“你欺压同门,寻衅滋事,自该按规惩处。” “敢问维那师,小僧如何寻衅滋事?”了端將眉头一挑,轻笑一声。 维那將眉头一皱,“此人正在吃饭,你忽然过来,掀了他的饭碗,岂不是寻衅?” “將饭碗砸他头上,岂不是滋事?” “眾人俱见,你还有何话说?” 了端连连摆手,神色诚恳,“维那师此言差矣,寺中用餐自有时间,此人据著桌子,久久不去,小僧受命清理碗筷,见他似吃非吃,欲走不走,平白耽误许多时间,心中急躁,收他碗碟时粗暴了一些,又如何算是寻衅滋事呢?” “放屁,入你娘的……”了德听得对方如此话语,心中恼怒异常,当即怒骂过去。 维那冷严面庞上眉头一皱,將手一挥,一团气劲打在了德身上,硬是止掉他的谩骂。 “维那师明鑑,明鑑。”了端嘿嘿一笑,向著维那拱一拱手。 “休管你如何狡辩,到底是个寻衅滋事。”维那摇了摇头,神色更为冷硬严酷,“犯错就该认,违规就该罚,任你说破天去,也是无用的。” “此人领著服侍眾位仙师的职事,却在这里偷懒耍滑,分明是有意怠慢眾位仙师,该不该罚?”了端用手一指,冷笑一声,“维那法规森严,如何能將他放过?” 维那眉头紧皱,冷冷地望著了端,过了许久,才淡淡地说道,“这是了一的意思?” 了端当即连连摇头,“这几人尽心跟从了一师兄,岂不比我更近?我算个什么,如何敢打著了一师兄的旗號行事呢?” 指了指身上层层裹缠的纱布,了端灿烂一笑,眉宇之中却满是阴翳。 “私人恩怨罢了。” 维那眉头皱得更紧,这个不知所谓的小和尚他自然是不会放在眼里,可这个伤重的小和尚竟敢如此对他不敬,到底是谁给的底气?他不禁有些犹豫了。 他虽亦是听从于慧明等人,却不似了缘般奴顏屈膝,只是为著多占些好处罢了,慧明四人同了一的恩怨他自然也知晓,但却並不想蹚进这摊浑水里面。 慧明四人此时虽是势大,但了一根骨天资超群,未来前途必然更为远大,平心而论,他哪个都不想得罪。 为了德出头只不过是一件小事,若是为此开罪了一,却是有些不大划算了。 心中念头急转,维那口中冷喝一声,“荒唐!清净佛门岂是你们计较恩怨的地方?” “本师已做裁断,岂容你在此饶舌?” “寺中事务繁多,本师此时无暇同你细细计较,稍后自来本师这里领罚!” “本师法规最是森严,任你找谁说情,亦是一般无用的!” 说罢,维那將衣袖一拂,仍顶著一张森严冷麵,也不看这些人一眼,便要转身离去。 车轮响动,了端也不言语,却是径直拦在维那的路上。 维那面色一冷,心中升起恚怒,即便是了一,却也对他是和顏悦色的,这个小和尚三番五次无礼,真当他维那大和尚是个好脾气的不成? 他伸出粗大手掌,在一旁的桌子上重重一拍,语气森寒,“还有何事?” “有劳维那师,小僧只有一事不明,还请维那师为小僧解惑。”了端轻轻抱拳,神色认真。 听到这话,维那面色稍缓,依然冷淡说道,“你且说来。” “前时这廝將小僧一顿痛打,纠察师却只是判了个『寻常口角,一时过激』,训斥两句便算完事,小僧请问。”了端望著维那,眼眸冷若冰寒潭水,不紧不慢地说道. “纠察师最是公正,小僧自是心服口服,如今依样行事,算得上是『寻常口角,一时过激』否?” 维那面上一沉,冷冷地望著了端,拍在桌子上的手掌渐渐向中间握起,神情不善起来。 “混帐!混帐!” 维那尚未开口,一阵气急败坏的声音已然从远处传来。 一个满脸横肉的高壮和尚提著两把菜刀,风风火火地从门口冲入,见著了端,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怒骂。 “混帐东西!我见你身上有伤,一时怜悯,才让你作了收拾碗筷的轻便活计,你竟在这里如此惹事!” 了净將菜刀在桌子上重重一剁,朝著了埠中怒喝,“还有规矩吗,还有法纪吗?” “从明天起,这份活计便让了方去做,你跟在后面打下手罢!” “真是不知好歹的东西!” 维那不动声色地將手掌从桌上拿起,虽是不见动静,实木桌上已然留下一个浅浅的掌印。 “了方,也是原来跟著知客的接待和尚吧。”维那冷冷一笑,还让了端打下手,这跟直接让了端继续做事有什么区別? “嗐,现在不过是在厨房里混口饭吃罢了。”了净摆了摆手,“维那师兄放心,我定好好训斥这混帐,让他严加整改!” 维那拨了两下念珠,面上重新掛起森严冷麵,並不看了净一眼,垂著眼皮,淡淡说道,“你是要为他出头的了?” 我还道这了端有多大的底气,原来是你在这给他撑腰,惹不起了一,我还惹不起一个做饭的厨子吗? 维那顿时又硬气起来,话语中也多了几分从容。 “岂敢,岂敢。”了净口中毫无诚意地说著,同时拔起菜刀,轻轻对著刀口吹了一吹。 刀刃磨得极利,闪著明晃晃的光,正对著维那的双眼。 了净满意一笑,將双刀在手上一敲,旋即抬头望向维那,咧嘴一笑。 “不过若是出头,你又能拿我怎么样呢?” “我虽是只个做饭的和尚,却也是个极会做饭的和尚,这个时间点上,你动我一下试试?” “眾位仙师若是恼怒起来,由你去背这份干係吗?” 维那定定地望了了净许久,忽地冷哼一声,“谁有空同你这个厨子计较。” 他將衣袖一甩,大步离开,了德几人似被什么东西牵引,不受控制地向著他的方向衝去。 “师兄慢走。”了净將双刀拄在桌面上,面上掛著热络的笑。 ——————————————— 禪堂之中,慧明四人正在发愁。 他们四人权力虽大,眼下却有几件难事实在不好解决。 “白日我和慧能师弟巡视许久,晚间便由慧行、慧性师弟值守了。”慧明语气平淡,似是在说一件小事。 慧行、慧性二人心中暗骂,面上却是和善,“便依师兄。” 昨夜峨眉剑仙闹得那样厉害,智通等人心中到底是不甚放心,所以安排了昼夜分班巡逻,只是敌手既是剑仙,却也只有同样炼成飞剑的慧明四人才能应对了,所以四人依著顺序,分別认下每日巡值的时限。 只是那些峨眉剑仙俱是晚上过来探查的,白天哪曾见过?慧明这话,分明是將安稳的自己享了,却將担惊受怕的交给別人,无怪慧行二人腹誹了。 但是慧明功行最深,拳头最硬,道理也就最大,虽是慧行二人不愿,却也只能应承下来。 慧明点点头,沉吟一番,缓缓说道,“了一那边……” “了缘突然身死,那廝又得了方丈信任,此时已是不好去夺了。”慧能淡淡说道。 “不过自从绿袍老怪之事后,寺中人人自危,侍奉眾位仙师却也不是什么好差事,他想占,便让他占吧。” 慧明轻轻摇头,“我自是知晓,只是让他这般起势,日后如何製法?” “了缘虽死,了德几人不是还在?便让他们去盯著了一的错处,一有机会,便向方丈告发便是了。”慧能无奈地嘆了口气,慧行、慧性二人亦是点头。 慧明想了一想,也是轻轻点头,口中却是嘆息一声,“只是却要委屈他们一阵了。” 他岂能没有主意?只是了德那几个跟他们四人关係颇近,却又不好直接做出一副不管不问的模样,只能如此故作姿態,却让慧能去做这个开口的恶人了。 这一件事也算议定,慧明沉吟许久,却是迟迟没有开口,慧能三人知晓他的意思,面上亦是露出苦笑。 “香积厨那边……如何处置?”思索许久,慧明还是问了出来,年关將至,这事终究要儘量拿出个解决章程出来。 慧能几人接连嘆气,其中以慧性嘆得最是厉害,即便以他们的能为,却也对这么一个滑不溜丟的地方感到为难起来。 此前因是这两兄弟同慧明四人不大对路,又是干著香积厨这般卑贱的活计,慧明四人也懒得搭理他们,彼此也算井水不犯河水。 但如今想要算计,却是惊讶地发觉,这两兄弟抱起伙来,著实是有些难以对付! 了云天赋极高,若不是慧能故意耽误,说不定就是下一个了一。若只是如此,倒也罢了,毕竟了一天赋更高,之前不照样被他们扶持著了缘狠狠排挤一番? 但那了净虽说天赋不行,但却烧得一手好菜,如今眾位仙师俱要指著他去招待,从明面上却是根本无法动他。 这两兄弟加起来,竟比如今的了一还是难以解决! 可是香积厨占著肉食药物,同寺中眾人的修行关係极为密切,在方丈下令选拔英才的重要关头,慧明四人却又不得不设法掌控。 慧明皱著眉头,眼神阴鬱,“方丈要我们选拔英才,虽是能拖延几日,却是不能不做,而消息一旦散开,让了云他们意识到自己的重要,再想拿捏可就麻烦了。” “年关之前,必须设法解决!” 话虽如此去讲,可是如何解决?先前慧性想要借宴席名目拿捏一番,让了云他们知晓难做,迫使他们屈服。 可谁曾想,到最后却成了了一的大功劳! 甚至还惹得方丈不快,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通,如今再从这方面去做,他们已是不敢了。 可不从这方面,还有哪里能够拿捏他们? 慧能犹豫一番,终於开口,“不若……放开限制?” 这意思却是想要教授【劈空掌法】和其他真传,不再阻碍了云修行,以此换取对方支持了。 慧明当即否定,“不可!怨隙已生,如今虽是施恩於他,对方却未必认帐。” “你我司管全寺,若是稍有挫折便无奈让步,岂不显得我们软弱,日后怎生服眾?” 慧能也只是口上一说,见大哥否决,面上又为难起来。 正当几人苦苦思索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委屈悲抑的哭喊。 “师兄!慧明师兄!我让人欺负了!” “你要为我做主啊!” 第16章 夜半巨响 “师兄,这哪是折辱我呀,这分明是不把你放在眼里!” “那了一本就和师兄屡屡作对,如今方丈稍稍放纵,更是愈发目中无人了!” 了德立在慧明面前,一张凶恶的面庞上满是愤恨。 “谁不知晓,方丈嘱託师兄你监管全寺,他了一算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指手画脚?” 慧明垂首瞑目,手在桌板上不疾不徐地敲著,没有说话,面上也见不出神情变化。 了德覷了一眼慧明的反应,口中仍不停说著,心中愈发焦急。 慧明师兄最是护短,正好借了这个机会,从了一那贼廝手上逃出去! 想到了一,他就恨得牙根痒痒,方才在斋堂中被了端小狗无故寻衅,虽是找了维那撑腰,却不料了端小狗並不畏惧,还突然跳出来一个厨子了净,明里暗里一阵挤兑,弄得他们几人好一阵灰头土脸。 那了端小狗哪里来的胆子,敢对维那如此放肆?还有那了净,不过就是个厨子,哪来的底气如此猖狂? 这必然是了一那廝故意指使! 此前他们有了缘撑腰,专门同了一为难,几次落了他的顏面,如今了缘身死,对方便寻到机会过来报復! 了德恼恨至极,方才他们从斋堂出来,才换了乾净衣服过去,便被了一劈头盖脸一顿怒骂,说他们有意违抗,怠慢仙师,不敬方丈,就差当成峨眉奸细当场处置了。 虽说维那让他们暂且忍耐几日,仔细观察情形再做稟告,但他了德哪能受这样的窝囊气? 了缘出去劫掠,他是那个背著財物的;方丈看美娇娘跳天魔舞,他是那个奏乐助兴的,便连慧明看上了他亲姐姐,他也是拱手奉上的。 这样亲近的关係,这样坚实的底气,忍耐?忍个锤子! “你动手了?”慧明淡淡问道。 了德连忙摇头,“我怕坏了师兄的布置,当时没敢动手。” “师兄,要对付了一,只要你一句话,我立刻跟他拼命!”了德拍著胸脯,大表忠心。 慧明不置可否,只是继续敲著桌子,似是在思索什么。 了德半天等不到回復,心中大是焦急,正要继续煽风点火,忽然房门再次叩响。 慧明伸手指了指,了德立刻三步並成一步,躥上去开了房门。 来的正是之前为了德主持公道的维那,他见是了德开门,却並不意外,只是稍一頷首,隨即大步入內。 了德轻轻將房门关上,心中大喜,维那必是因著落了顏面心中不忿,有他说话,说动慧明的可能就大得多了。 维那向著慧明恭敬施了一礼,“师兄,我有一件要事稟告。” “说来听听。”慧明终於抬起面庞,目光落到对方身上。 “了一同香积厨那边,多半是联合了。” “原本那几个了一的手下,此时俱都去到了香积厨中,並且还特意同了德为难。” “方才更是见著香积厨中出来两个和尚,捧著一盒点心给了一送去。” 维那摇了摇头,“如今点心多么难买?这必然是香积厨趁著让外面採买的空当,费劲心思弄了討好的。” “师兄虽是监管全寺,这里只怕也没有收到吧?” 慧明缓缓頷首,“確实没有。” “师兄,必须早做打算啊。”维那当即劝说道,“那了一本就难缠,若是再借著大办宴席的机会,哄了方丈和祖师爷开心,说不定便要覬覦师兄你的位置。” “那时动手,可就尾大不掉了。” “我自有计较。”慧明点了点头,忽地问道,“今夜是你值守?” “正是我。”维那点了点头,“下半夜便是纠察值守了。” 慧明勾了勾手指,维那当即附耳过去,听著慧明的安排,不住点头,“师兄放心,我定是安排妥当的。” “你去准备吧。”慧明淡淡吩咐道,“做的乾净一些。” “师兄放心。”维那应了一声,瞥了了德一眼,转身离去。 “师兄,可是需要我效力?”等维那走远,了德这才小心凑了上去,再次试探道。 “你若是叫他打了一顿,倒是好办了。”慧明將身形向后一靠,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想要叫对方早点滚蛋,只是忽又想到一事,手又放了下来。 “你的事之后自有分晓,今晚你却必须盯紧了一,他若是想要离开,你便拼死阻拦,明白吗。”慧明望著了德,语气中有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明白,明白。”了德咽了口唾沫,连声应道。 慧明挥了挥手,示意对方走人,心头却是渐渐发狠。 打狗也要看个主人,纵然是了德结怨在先,可他的人,打人可以,被打就是不行! 是不是对你们太过宽容,竟然全忘记这慈云寺中是谁说了算? 既然敬酒不吃吃罚酒,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了! ———————————— 香积厨內,了净沉著脸色,对著一群大和尚细细吩咐下去明日的安排。 年关是个重大日子,方丈又特意吩咐弄得吉利欢庆,必然要仔细准备,不能有半点差错。 了端弄出的糕点著实省了他不少心力,不用在费心思索太多名目,剩下的大部分菜式都是往日做熟的,只要正常准备,便足够应付年关宴席。 宴席所需物事极多,寺內备著的已然有些不大够用,还需要有人专门採买。 了净將之前给了端送饭的高大和尚叫过来,仔细叮嘱一番,此人亦是他的结义兄弟,排行第七,如今唤作了定,这般重要的事情,只有交给他,了净才能放心。 了定仔细听著,最后点了点头,便自去准备了。 寺中僧眾不得擅自出寺,了定也只能將採买事项交代下去,让慈云寺周遭的住户代为採买,隨后送到慈云寺附近,由他一一点收。 寺庙旁边本来有个唤作张老实的种菜人家,一个月前却是忽然趁夜叛逃出去,他的院子如今空著,便作为了定清点物资的地方。 也正因著张老实的叛逃和峨眉剑仙的多次刺探,周围十里的眼线们巡视检举的力度愈发加大起来,稍有一个陌生身影,当即便唤人强行扣下,严刑审问。 也只有此前为著给绿袍老祖做酸辣汤,才允许了云一人前往十里之外去捉人回来,其他的僧眾,便无一个能够出门的。 了净交代完毕,看向坐在墙边的了端,缓缓走了过去,面上带有一点忧色。 “师兄安排的如此清楚,还有何事忧虑?”了端笑著讚嘆一声。 “我今日总有些心绪不寧,总觉著似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了净皱著眉头,“感觉便连巡值的队伍,都在院外多转了几圈似的。” 闻言,了端看了看窗外,一班举著火把,提著兵刃的高大和尚正从外面经过,正是今晚巡值防备的人手。 “师兄多虑了,年关將近,那峨眉修士再是厉害,到底也是个人,咱们过年,他们便不过了吗?” “也未必是峨眉剑仙……”了净沉沉地呼出一口浊气,摇了摇头,“罢了,不去想它,倒是你要提防提防,维那是个爱护顏面的性子,叫你我这么一呛,心中岂会好过?” “说不得,之后还会藉机找你的麻烦。” 了端笑了一下,“他若是为难我,我便继续为难了德,看最后是谁承受不住,总算有了一师兄在后面顶著,倒是无虑的。” “只是到底还不知晓慧性当时为何突然发难,师兄还是要多作留意。” 了净点了点头,“时候也不早了,你且去休息吧,明日再做计较。” 了端向著了净诚心一礼,“今日多谢师兄。” “自家兄弟,讲究那么多作甚。”了净摆了摆手,面上现出不耐,“速去速去,休在这里搅扰。” 了端笑了一下,慢慢撑著木棍,向了云的房间行去了。 他今日刻意羞辱了德,乃是想要进一步激化了一和慧明四僧之间的矛盾,因著此前的仇怨,他这番举动再正常不过。 虽是向了净借了人手,但旁人俱知是他了端的仇怨,见他如此囂张,全然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自然便会往了一身上去想。 身边有了人手,即便了德真的被激起凶性,却也难以伤到他,事后只要说这些人是他重金邀来的,一点干係都落不到香积厨头上。 维那是个墙头草的圆滑性子,虽是言辞严厉,却到底忌惮了一,也不敢真的对他动手,此番行为看似是莽撞,却不会似之前一般真的被打。 只是了净始终放心不下,还是强行出面,將维那的顏面顶了回去,这却是用香积厨的地位保住了端,將干係直接引去了,嘴上却是说著,维那和慧性一丘之貉,这般强硬维护,正好藉机查探一下此前慧性发难的缘由。 让了端和了云同住,也是存了若峨眉剑仙再来大闹,了云还能够保护一番的心思。 慈云寺没有几个好人,了净、了云却到底是个好汉子。 心下想著,了端推开房门,將要进去的时候,眉头却紧紧一皱。 院外又亮起一片火光,值守的和尚们又从此地经过了,今晚经过的次数是不是太频繁了些? 了云见他迟迟不进,不禁疑惑地探出头来,“兄弟,你在作甚?” 了端笑了一下,淡淡说道,“无事”,怀著些许疑虑,慢慢进入屋內。 月到中天,洒下一地清辉,更添了几分清冷寒意,屋舍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同黑夜连成一处,偶尔传来几声低重的叫声,那是蓄在院中等待宰杀的牛羊,还在悠閒地吃著草料。 夜色越来越长,巡逻的火光也转了一圈又一圈,时来时去的脚步声重重踏在青石砖条上,在空旷的寺中迴响开去,使得夜色更显出几分清寂。 屋內了云和了端各据一角,盘膝行功,此时是亥时,眾位仙师仍在后院欢乐,白日巡逻的僧人已沉倦睡去。 忽然,一道火光在夜空之中逐渐拉长,一阵慌乱声响骤然发出,隨后便是一连串的惊呼。 了端缓缓收功,睁开眼睛,正对上了云面沉如水的神色。 了云伏在窗欞上,將窗纸戳破一点,將面庞凑近,透过孔洞向外看去。 了端亦学著他的动作,仔细看起屋外的景象。 一片火光在院外燃起,许多人影向外奔逃,闪动的火光照出一个个交错奔走的影子,哭喊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了云面色凝重,一把推开房门冲了出去,了端紧隨其后。 一出房门,便听到几阵呼啸的风声在空中不断响起,一弯明月之下,几道光华在上方不断闪烁。 院外的惊呼声听得愈发清楚,许多人呼喊著,“峨眉妖人来了!速速躲避,速速躲避!” 了端立定身形,凝眸望去,那几道闪烁光华,不是其他东西,正是两道灰白剑光! 那两道剑光在空中转了几转,將巡值和尚杀得大败,又似发现新的目標,向著一个方向迅捷游去。 了云面色大变,当即施展身法迈步衝去,他身形虽是雄壮,动作却颇灵敏,几步便躥到院墙旁边,將足一踏,眼看便要飞越过去。 那剑光落下的方向,正是香积厨的厨房,了净还在那里安排事情! 了端目光一凝,身形也是冲了出去,口中急急喝道,“了云师兄,且慢过去!” 了云身形已然跃起,手掌向下一翻,正要凭著真气空中腾起,凌空飞跃,他心內焦急,好似並未听到了端的话语,或者听到了也未注意。 眼见要来不及阻止,了端真气灌註脚尖,在地上重重一踏,將青石砖条踏碎一角,旋即飞身一踢,將石块向著了云的方向狠狠踢去! 了云正运气凌空,忽然察觉有凌厉声响从后方传来,当即不假思索,手腕一转,劲力一吐,化了个仙鹤展翅的动作,將身形在空中一翻。 此时了端已然赶近,情急之下,他用著还未纯熟的【云中飞】身法,身形闪动,迅速冲了过来,口中急急喊道,“师兄莫急,当心有诈!” 了云目光一闪,身形舒展,如若一头仙鹤般舒缓坠下,宝塔般的身形,硬是被他做出一种舒缓自如的感觉。 “师兄,这估计不是峨眉剑仙的剑光。”了端轻轻喘气,脚腕觉著有些胀痛,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紧紧地盯著了云。 了云粗豪的面上並不见惊怒,而是冷笑一声,“我自然知晓。” “当年老子剪径的时候,遇见的就是这样的剑光!” “慧明这几个王八蛋,当真是不当人子!” 见了云心中有数,了端也是放下心来,他倒没有见过慧明等人使用飞剑,但是他却知晓,蜀山世界的剑光顏色乃是由其功法决定,正派的剑光不是青色就是金色,即便稍入旁门,使出的剑光也是黄色。 这种半灰不白的剑光,却有哪个正派的会用? “师兄方才可曾看清情形?”心中一定,了端旋亦觉出不对,方才了云虽是提气飞纵,却只是向上升腾,並无越过院墙的意思,腾起的高度亦有控制,显然只是想查看对院中的情形了。 了云阴著脸点点头,忽然伸手提著了端的衣领,向上用力一拋。 了端知晓他的意思,並未运劲抵抗,身形隨著巨力向上腾跃,足尖又在了云肩上轻轻一点,劲力吐出,又添了几分向上的劲势。 跃起一丈多的高度,他向前方仔细看去,便见到香积厨中一片乱象,后院之中,鲜血洒了一地,许多牲畜倒在地上,已然绝了生气,了净持著两把虎头大刀,在院中来回腾挪,大刀劈得虎虎生风。 那两道剑光在了净周围飞动,却好似戏弄一般,並不急著取了净性命,只是来回穿梭,锋芒转动。 了净面色难看,手中大刀不停挥动,身上衣物已被剑光斩得凌乱不堪,大大小小的伤口遍布全身。 了端飘落下来,被了云轻轻接住,了云面色难看至极,当即便要抡起大刀,去找暗中放飞剑的两个贼禿算帐。 “师兄可曾试过自家嗓音?”了端挥手止住了云,眼中闪著异样的光芒。 了云皱起眉头,不解何意,“咱的嗓子一向是好,那又如何呢?” 了端將手一扬,向著大殿的方向指去,“那就请师兄竭尽全力,运足真气,向著那边。” “嚎!” 片刻之后,一声悽厉的嚎叫从院中响起,如若平地中炸响一声惊雷一般,震得院中的两棵老树树叶簌簌飘落,音浪向著大殿滚滚衝去,惊醒了僧寮中许多熟睡的和尚。 “峨眉贼子在此,眾位仙师速来!” 第17章 贼子已然遁逃 慧明立在一方铜铸香炉旁边,望著香积厨的方向,面色铁青。 一群高大和尚小心翼翼地跪在那边,俯身低头,神色紧张,连气都不敢出上一口。 各色光华从空中闪过,落在空旷之处,现出彼此身形,大部分人俱是披髮赤足,衣衫凌乱,却似浑不在意冬日寒风,只是面上带著慍怒之色。 几道红线在夜空中穿梭飞舞,绕著香积厨四周巡察了几遍,见无异状,这才降落下来,红线一收,现出法元的矮胖身形。 一道红光自夜空中闪了几闪,旋即向法元身旁飞落,一个身材魁梧、面相凶恶的和尚皱眉走出,正是慈云寺方丈智通。 “怎么回事?峨眉贼子呢?”智通冷著脸,向著一个方向厉声喝问。 慧能和慧行二人垂手立在香积厨前,面色发白,神情紧张,身形不住发抖,了云扶著浑身染血的了净,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 “师父,这事……”慧明眼见事情闹大,只得硬著头皮快步走来,想要为慧能二人遮掩一番。 此事已经惊动了眾位仙师,如今必须要给出一个像样的解释,好在他本就是打著峨眉贼子来犯的旗號行事,自然对此有准备说辞。 他话还未说完,了云已经抢先一步衝到了智通身边,当即重重拜倒,抱著智通的大腿哭天抢地般嚎叫起来。 “师父哇,我差点就见不到你老人家了!” “那峨眉贼子好生可恨,师父,你要为我们做主啊!” 智通眉头紧皱,神情肃然,当即將了云扶起,“起来说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本是看向慧能和慧行二人,被了云这么一搅,目光却偏转了过来。 在场眾人亦是將目光投到了云身上,待其说个清楚。 慧明话语一滯,望著满身狼狈的了云和浑身是伤的了净,再看看衣衫整洁的慧能二人,无奈地停下了脚步。心中却满是疑惑。 依照他的想法,了云这般莽直的性子,见了兄弟身处危机,必然会不管不顾地衝上前去,凭著那两道剑光,足够让了云大大吃上一番苦头。 这既是对他们拒不配合的一点惩戒,也可藉此机会施恩,狠狠拿捏一番,即便那了净心思较为灵巧,覷出破绽,可周围俱是他安排的人手,已是咬死了峨眉贼人来袭,即便他心中知晓,又能如何? 他也想过了净会呼救求援,只是香积厨位置颇为僻远,即便再是呼救,那几处紧要位置也根本听不清楚动静,香积厨中又无示警所用的烟火,有他此前安排的人遮掩,必然是万无一失。 只是他却没有想到,一向莽直重义气的了云,竟会破天荒地按捺住性子,更是出乎意料地凭著大周天的修为放声大嚎,硬是將眾位仙师嚎了过来! 这,这对吗?慧明心中苦涩,如今他们被人抓了把柄,只怕要反被拿捏了。 “弟子先见著的,便由弟子说吧。”了净拖著浑身是血的身体,一瘸一拐地走上前来,向著智通恭敬说道。 “弟子本是在准备年关的庆宴,因是想著事情重大,想要尽心办好,所以当时还在厨中筹备。” “忽然听见外面似乎有些异样响动,本以为后院牛羊飢饿,出去查看,却正看见两道青色剑光从寺外飞入,弟子知晓不妙,当即大喊起来,想要將值守的人引来。” 『了净面色有些发白,声音中透著一股虚弱,身上缠满了纱布,一袭沾满油污的黄褐僧衣上斑斑点点地儘是血跡。 “那贼子知晓行踪暴露,当即便向弟子杀来,弟子能力低微,只得闪身躲避,借著后院地形周旋。” “眼见弟子便要遭其毒手,了云恰在隔壁,及时救了弟子一命,但实在不是对手,惶急之下,连忙高喊呼救,那贼子见势不妙,也不纠缠,当即飞转而去。” “眾位值守师兄这时赶到,那贼子想是见得人多,心中忌惮,便要逃走,两位师兄放出剑光,同他拼了几记,贼人眼见不敌,便自逃走了。” 了净嘆息一声,面上露出难堪神色,“弟子一番苦心,却被那贼子尽数搅合去了。” 智通面色阴沉,望向慧能二人,“果是如此吗?” 慧能二人身形一抖,忙不迭地点头应下,“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智通眉头缓缓舒展开来,扭头向著法元问道,“师叔,如何处置?” 法元哈哈大笑,大步走了过来,望了一眼残损小半的香积厨,又看了一眼浑身染血的了净,凶恶的面庞上满是得意。 “峨眉贼子受挫而回,我方大扬声威,岂不是大大的好事?” 智通连连点头,面上亦是欣喜,“师叔说的正是,好事,好事。” 一旁站立的龙飞早已面露不耐,他身旁立著两个披著大红斗篷的妖艷女子,被他一手一个搂住,正贴著他的身子娇笑。 “贼子既逃,还在这里做什么?”他对法元不满地嘟囔一声,將足一踏,起了剑光,裹著两位美娇娘腾空而起。 大红斗篷迎风招展,露出一团脂玉般的白色,那两个女子娇嗔一声,伴著龙飞的怪笑逕自离去。 在场有不少衣衫凌乱的大汉,望著空中那一点白色痴痴望了许久,方才正在兴头之上,被这白色一勾,更生出几分燥热来,当即向法元將头一点,迫不及待地架起剑光,重去欢乐了。 场中还有一个长身玉立的倩影,却是和这些人离得颇远,全然一副不愿靠近的模样,见此情形,秀眉一蹙,向著法元微一頷首,亦是起了剑光离去了。 她的剑光同旁人不同,却是一泓明净青光,也不似旁人迴转后院,却是飞入一片小院之中,旋即不见。 法元面上掛著笑容,目送眾人一一离去,这才將大袖一甩,敛了几分笑意,向著智通淡淡吩咐道,“后面事情好生处置,不要再生出乱子。” 智通连忙应下,法元微一頷首,也自起了剑光,化作数根红线飞去了。 待法元走远,智通悠悠一嘆,四下扫了几眼,沉吟一番,忽然恨声骂道。 “这些峨眉小辈,仗著一点剑器威能,三番四次来此放肆,当真可恨!” “好在应对及时,也算挫败一点敌方气焰,稍振我方声威!” 慧明几人垂首侍立在旁,听见如此言语,连忙附和起来。 智通骂了几句,復又伸手拍了拍了净的肩膀,露出淡淡笑意,“你不错,很不错。” “这里折损了多少,尽数让慧明给你补上,记著,万不能耽误了后日的宴席!” 了净连忙恭敬应道,“方丈放心,弟子定然竭尽全力。” 智通满意点头,负著手,缓缓走到一旁跪倒的一群高大和尚身边,衝著领头的踢了一脚,口中叱骂道,“如此大的事情,不晓得及时示警吗?” 维那跪倒在地,冷汗涔涔,急忙小心赔罪,“是弟子疏忽,弟子疏忽,下次必然不会了。” 智通哼了一声,不再理会,指著香积厨说道,“寺中各个角落,俱是放上烟花,一旦有变,及时示警。” 慧明几人连忙应下,智通瞥了他们一眼,摇了摇头,负手逕自去了。 “师兄,小弟这里可是损失惨重啊。”了净抖著面上的横肉,向著慧明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慧明面色难看,定定地打量了云一番,復又看向了净,面上神色变化一阵,还是强压怒气开口,“折了多少,赔你便是。” “师兄豪气。”了净赞了一声,全不见了方才的虚弱模样。 他装模作样地思索了一阵,面上现出为难神色,“事发突然,尚未及时清点,单这两头肥牛,便是数百两银子……” “两头牛数百两?”慧行当即出声怒骂,“你怎么不去抢?” “这可是小弟精挑细选的上等好牛,如今將近年关,你让我去哪里再找?数百两银子,还是少说!”了净毫不客气,当即呛了回去。 “依你。”慧明將手一摆,冷声说道,“金银寺中有的是,你要多少?” 了净手指乱点,仔细计数一番,旋又抬头,“师兄敞亮,就凑个吉利,六十六根金条,外加八千八百两银子吧。” “单是你们一两桩生意,便足抵这个数了吧。”不待慧明出声,了净又慢悠悠补充道。 慧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儘量保持心中平静,“依你。” “此番折损物资太多,我需要派人大量採买,还请师兄將寺外几处门户交予我暂使一段时间。” 寺外门户,便是方圆十里散布的各户人家了,明是各做营生的正经人家,实则却是寺中眼线,专是服务慈云寺的。 將近年关,商户大都闭门,物资確是难以採买,这倒是实情,慧明心中火气稍消,淡淡说道,“依你。” “爽快!”了净赞了一声,忽又发出一阵怪笑,“说过了厨中的事情,接下来便该算算小弟这一身伤势了。” 慧明猛地睁开眼睛,冷冷地瞪著他,了净却並不势弱,目中闪著炯炯光亮,亦是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了云凑过一个硕大脑袋,口中嘿嘿笑著,同了净一道直直望著慧明。 “师兄,你也不想方丈知晓实情吧?” 慧明气势一滯,恼恨斥道,“你要什么!” “师兄作难了我这么些年,【劈空掌法】也该传我了吧。”了云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直直指著慧能。 慧能闷哼一声,看了慧明一眼,算是应下。 “明日寻我便是。” 了云嘿嘿笑著,復又看向了慧明,“我要足量的五金之精,师兄不难办吧?” “你筑基了?”慧明闻得此言,皱眉望向了云,细细看了许久,这才悄悄舒缓了一口气。 “铸炼飞剑须得三昧火,你尚未筑基,此时拿去也是无用。” “那便是咱的事情了。”了云摸了摸鋥亮的头皮,並不看他。 “依你。”慧明沉沉吐出一口浊气,面上神色愈发不善。 了云既然放言勒索五金之精,想来离筑基不远,开始为铸炼飞剑做准备了。 若是得了缺失已久的【劈空掌法】,补足根基缺漏,必回反哺修行进度,只怕近日之內就要筑基。 如今方丈安排著选拔英才,他如在这时筑基,等到此间事了,势必会被介绍到其他剑仙门下修行。 虽说了云此时尚不知晓选拔的事情,只是为了自家修行索要好处,却是无意中撞上一桩大机缘。 饶是他们百般阻拦,不想最后还是成全了这廝! 想到这里,慧明不禁一阵恼火,咬牙切齿一阵,还是颓然嘆息,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一事实。 罢,罢,罢!到底不似了一那样留在这里同我相爭,他要上进,便会出去,那就由他! 给他,给他! “咱的功行不足,即便之后练出三昧火,想要熔铸五金,怎么也得个积年累月的功夫。”了云並不罢休,立刻得寸进尺。 “几位师兄想来是清閒的,不如帮咱个忙?一道炼炼?” “痴心妄想!”慧明面色一变,当即拒绝,慧能两人面上亦是现出忿怒之色。 所谓三昧火,即是以自身元气燃点生发而出的炽烈火焰,必须完成筑基炼己之后,使自身无漏无缺,这才能够施展出来,了云此言,便等若让他们牺牲自家功行,去帮了云缩短修行时间! 慧明等人哪里有这般捨己为人的襟怀? 了净捂著身上的伤口,面色惨白,忽地发出一声痛呼。 慧明额头青筋暴起,依然冷声拒绝,“此事绝……” “师兄背著方丈做了不少事情罢?”了净呵呵一笑,神色从容。 “我纵是受些责骂,师兄经得起细查吗?” 慧能、慧行面色阴沉下来,慧明面上却未显出太多变化。 “方丈令我们代管全寺,自是信任的。” “若是方丈知晓了几位师兄的事情,还会如此信任吗?”了净冷笑著说道,“杨花那里,师兄没少去吧?” 杨花是智通的禁臠,肤如凝脂,又细又嫩,別有一种特殊风情,智通阅人虽多,也被她迷得神魂顛倒,乐不思蜀。 寺中眾僧虽是眼馋,却也知晓厉害,未有一人敢去接近的。 慧明没有出声,却好似初次认识对方一般,细细地打量了净一番。 “一月之中,最多五日。”他思索许久,终於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眼。 “师兄高风亮节。”了净再度讚嘆一声,同著了云一道,双掌合十,向慧明诚心礼了一礼。 慧明三人面色漆黑,全不想再听了净说一句话,当即大袖一拂,冷冷地掷下一句我还有事,隨后转身便走,脚步如飞,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里。 了净喊了几声,见对方充耳不闻,也便笑著摇了摇头,回头望向香积厨中正在辛勤收拾的道道身影,颇为感慨地嘆了一声,“五年了,终於是等到机会了。” 了云立在他的身旁,粗豪的面上亦满是唏嘘,“想不到了端的主意竟然如此好使,这几个贼廝鸟竟会如此配合。” “他们不是配合,只是亏心事做多了,心里发虚罢了。”了净笑了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早些休息吧,后面的事情还多著呢。” 第二天,慧明便差了几个高壮和尚送来一箱箱银子,了净试了试银子成色,脸上横肉抖了又抖,笑开了花。 “贤弟,只管拿去!”他笑吟吟地在箱子上拍了一拍,对著了端招了招手。 了端缓缓上前,望著箱子中沉甸甸的银两,沉吟许久,忽地对著了净说道。 “师兄,眾位仙师昨夜並不待在一处,即便大殿警示,却也未必都能及时发觉,何以来得这般快、这般多呢?” 了净面上一动,轻轻摸著下頜,若有所思,“是他?” 了端点点头,指著一箱银子说道,“劳烦师兄,给了一师兄送去吧。” 第18章 斋堂舞剑,禪榻放歌,也算男儿意气扬 “原来如此,难怪慧性那廝故意刁难。”了净摸著下頜,恍然大悟。 了云冷哼一声,“他们平日囂张惯了,如今有事来求,还做出这样一幅趾高气昂模样,真是活该。” 因著昨夜的条件,上午了净便去向慧能学武,【劈空掌法】他虽是已经会了,却没有一个正大光明的来路,即便之后修成剑术根基,却也不好直接展露出来,到底还是要去慧能这里走上一遭。 慧能虽说被迫传授,但此前既然多次声称难学,此刻也不好教得太过容易,为了全上自家顏面,一段功法口诀硬是被他拆成好几个部分,各自又配上一大篇绞尽脑汁编造的精义,生生做出一种繁难无比的態势。 了云哪里惯他这个,当即冷笑一声,淡淡道;“你若教不会,我便天天过来磨你,反正我是清閒的。” 慧能面色一变,无奈之下,也只得换了態度,將全篇功诀认真传授了。 待了云学完要走,却又被慧能拦下,只说有事,却又吞吞吐吐地不肯透出实情,了云等得不耐,也不理睬,转身就走,慧能连忙拦住,向他说了方丈欲要选拔英才的事情。 慧明等人本是想直接控制香积厨,肉食药物给谁不给谁全由他们说了算,想要照顾的人自然大补特补,修行迅猛,而不想选上的人,不但不给药物,还要削减进食,藉以压制修行。 慈云寺的功法极重进食,进食若是不足,修行自然耽搁,即便再是努力,到底难为无米之炊,只能原地踏步。 如此一来,想选中的人极有可能选上,而该选中的人却不一定能够选上。 只是几次努力下来,不但未能掌控香积厨,反还被人抓了把柄,无奈之下,慧明等人只得放弃原有的想法,尽力让他们想选上的人能够选上了。 这些人自然是慧明他们的心腹,只是以前惯会行乐,功行却因此耽搁了许多,即便慧明等人有心照顾,到底过不了方丈那关。 如今只能凭著香积厨存著的进补药物不停补益,凭著药物效力强行推动这些人的功行,起码要达到一个像样的水准,之后才好运作到选拔名单之中。 怨隙已生,指望了净等人將药物拱手送上自是不能,偏偏时日又极紧迫,慧明也只好开出高价,想用大量银钱去换取这些药物。 了云虽是粗直,却也是粗中有细,只是讥讽几句,也没有直接应下,回来同了净细细商议起来。 “给他便是。”了净思索一番,缓缓点头。 再做为难得不到任何好处,只会徒增恩怨,还不如高价卖出,趁机劫他一笔狠的。 “不过给一些残次的药物也就够了。”他转头看向了端,目中闪著精光,“真正的好东西自然只能咱们自家兄弟用。” “本以为贤弟你早些时日受伤,多少有些耽误修行,却不料正合了这降服色慾的要旨,固守精气多日,再去修行,反倒是容易了。” 了端淡淡笑了一下,他身上的纱布已然去了不少,也不必再刻意坐著小板车行动。 虽说区区四天便好得这样快有些不合常理,但既有武当灵丹的名头遮掩,又在香积厨连服了几日滋补大药,倒也勉强能够解释了。 “碰巧罢了,不过这些时日后院女子俱都供给眾位仙师使用,寺中本还颇多抱怨,如今却反倒占了便宜。” 了净亦是唏嘘一番,这些时日事情变化实在太快,真是超出所有人的预计。 本来寺中並不知晓降服心欲的密旨,方丈既然以身垂范,寺中自然上行下效。 慧明四人早已筑基,又跟著方丈学了些欢喜禪的秘法,自可同女子欢好提升修为,较服食药物要快上许多,本来也看不上这些进补药物,索性便让香积厨一律管辖。 他们此前刻意压制寺中眾人的修行,除却跌打损伤外,並不允许擅自动用药物,慈云寺的功法又是壮养身內生机,即便受伤,也耗不上多少药物。 久而久之,寺中眾僧便也下意识地忽略掉香积厨的药物功效,只当增添滋味的燉汤佐料看待,药物进多出少,越积越多,除却了净几人经常享用之外,並无多少受益的。 可笑慧明的心腹们有样学样,日日快活,反倒耽误了自身修境,慧明几人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如今想要药物,还要设法从香积厨高价换取! 世事离奇,乃至於此,便连了云也是唏嘘不已。 “怎么这几日都不见了定师兄?”了端望了望四周,疑惑道。 了定同了净、了云是结义兄弟,是了净真正能放心的人物,这般大事,按理来说少不了他的身影。 “昨日损去的物资太多,他去门户那里统筹採买了。”了云隨口答道,“这几日只怕都回不来。” “可惜昨夜逢了峨眉贼子,许多上等药物都被毁去了。”了净摇头晃脑,嘆息不已。 “这下帐簿就好做了,那些残损药物捨去实在可惜,也只能委屈贤弟你解决一下了。” 了端自然知晓他的意思,嘴角亦是掛上了满是惋惜的笑容。 年关將近,了净身上的事务极多,待不多久,也便匆匆离去了。 了云挠了挠光头,施施然自去调戏慧能,了端也回屋静修起来。 才过三日,泥丸中的青玉牌符只恢復了一角黯淡光华,他计算了一下,大概要两个月才能恢復如初,这段时间只能静静等待了。 蜀山世界中能够提升根骨的东西本来就少,青玉牌符两个月能够使用一次,已是极了不起的事情,了端心中已是满意至极。 心神从泥丸中退出,他復又开始气行小周天,壮养起那一点先天元气来,一线明光於身內奔走不绝,他心神全数沉浸其中,浑然忘却周遭事物。 不知过了多久,了端感觉到体內一阵空乏之感,知是中午所食的肉食精气和进补药力已被炼化大半,他这才缓缓睁开双眼。 冬日太阳落下较早,窗外此刻已是一片阴暗天色,只是院中隱隱绰绰地似乎多出了许多东西,了端定睛一看,却是许多高大经幢。 方一出门,更是有一股奇特香气散逸全院,隱隱可以从中分辨出紫檀、龙脑、沉香等香料的香气,嗅之令人神志一清。 黑夜之中,一处光明所在愈发显著,却是千百只香烛油灯燃亮的光芒,將整个大殿映照得明亮朗然,恍若白昼,大殿周围更有无数宝盖经幡,宛若一个个侍立童子簇拥在大殿四周。 通明光华之外,还有无数彩光在夜间熠熠生辉,好似无数星斗环绕,做出一副眾星捧月般的綺丽景象,这是无数宝石金饰在大殿光华下映出的彩光。 夜间便已如此绚丽,真不知白昼该是何等气派景象。 了端看了一阵,无声地笑了一下,转头自去香积厨中吃饭了。 了净仍在厨房中不断安排事项,高壮身影走个不停,了方他们却不再切葱剥蒜,而是在一个个区域中来回奔走,忙得满头大汗。 看了一会,他这才明白,了方这几人是被安排成分管不同事责的头目,各自监管著不同事项,此前那些监工管理的和尚却大多给他们打了下手。 如今事务繁多,那些和尚心思粗率,忙中常常出错,了净这是终於忍受不了,换了心思灵巧的了方他们来,了端只是略一思索,当即明白缘由。 此时晚饭时间早已过去,了端想了一想,也不去打扰忙得晕头转向的几人,慢慢向了云的屋內走去。 屋內一片漆黑,本该打坐修行的雄壮身影却不见踪跡,了端眉头一挑,不禁有些诧异。 慧能那边不过要一个回復,即便了云再是存心戏弄,此时也早该回来了。 了净对了云的修行极为看重,香积厨中种种繁杂事务都替他一併揽过,只让他一心修行早些突破,了云亦是清楚,爭分夺秒般潜心修行,绝不会无故外出。 香积厨中亦不见他的身影,想来定然是有极为重要的事情需他去做了。 了端退出房间,再次向香积厨走去,李海扛著一筐萝卜匆匆行过,见到了端,匆匆行了个礼,旋即继续向香积厨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意识到不对,回头望著行走如常的了端,面上现出极为震惊的神情。 虽是回头,身体却仍在向前走,又看不见前方的路,结结实实地同墙壁撞了一下。 李海痛呼一声,肩上的筐子掉落在地,许多萝卜从筐中摔了出去。 了端缓步上前,足尖在地上勾了几下,將一个个滚动的萝卜踢起,精准落入李海的筐中。 “师兄,你,你好了?”李海一边面颊撞得通红,却似全未觉著疼痛,只是惊异地看著了端。 “好一点了。”了端微笑点头,伸手推开了香积厨的房门。 屋內仍是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了净却已不见了踪影,只有了方几人依旧忙得气喘吁吁,全无精力关注其他情况。 了端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李海扛著萝卜跟在后面进来,还欲再问,却被一个高大和尚覷见,火急火燎地迈步过来,便要去拿那一筐萝卜。 一个宝塔般雄壮的身影匆匆走进,看见角落中坐著的了端,当即面上大喜,不由分说,拉著了端便往外走。 了端苦笑一声,却並未抗拒,“师兄,什么事情这么紧要,我还未吃饭呢。” 来人正是了云,他背著一把长剑,面上显出愤愤之色,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也未吃呢,走走走,换个地方说话。” 很快便到了地方,却是眾僧平日吃饭的斋堂,一根粗壮大蜡明晃晃地燃著,大蜡之下是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上面放满了各色菜品,一个高大僧人正坐在桌边。 “贤弟来了?快坐,快坐。”了净剔了剔灯焰,光芒顿时又明盛了几分。 “方才我见你过去,正要唤你,交代完两件事后却不见了你的踪影。” 桌上正摆著三副碗筷,了净满满地斟了三碗酒,分別推向两边碗筷推去。 了云拉著了端坐下,看著这一桌菜餚,了端迟疑了一下。没有急著动筷,“两位师兄,这是?” “明日我要紧跟宴席,必然是无暇回来的,这顿饭,便算是提前吃了。”了净端起面前的酒碗,现出一个温和笑意。 “以往是我和了云、了定一起吃,今日了定不在,总觉著有些寂寞,便唤贤弟你来。” 了云已是一把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伸手向了端碰去,“兄弟,干了!” 了端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酒碗,復又看著两人的面容,忽然露出一个笑容,也便端起酒盏,和两人碰了一碰。 了云一口饮尽,將嘴角一抹,把酒碗重重摔下,“还是自家兄弟喝酒爽快!” “师兄为何背著一把剑?”了端亦是满饮一口,向著了云疑惑问道。 “还不是方丈那个鸟人,非要说年关时节须得好生欢庆一番,让我们几个执事过去舞剑助兴。”提到此处,了云更是火气上升,將背后长剑取下,在桌子上重重一拍。 “若只是舞剑也便罢了,偏又安排十几个果体舞女一併起舞,说什么剑气与香气齐飞,剑光共花光一色,这他娘的不是羞辱老子吗?”了云伸出硕大的拳头,在桌子上咚咚砸著。 “老子的长剑是斩恶杀敌使的,怎生成了他取乐的工具?” “寺中便是这样的风气,你还指望什么?”了净面上並无波动,只是將三人的酒盏再次倒满。 “真他娘的晦气!”了云恼怒地捧起酒盏,再次一饮而尽,口中又恼怒骂了起来。 了净提筷吃著菜餚,同了端碰了碰酒盏,开始说起当年占山为王的趣事。 似是被勾起谈兴,了云渐渐止了骂声,一边吃著菜品,一边也开始讲说起来。 两人语气中满是怀念,显然对那段傲笑山林的岁月很是眷念,谈得兴起,了云搂著了端的胳膊,带著几分醉意说道,“入他娘的,惹恼了老子,翻墙就跑,寻个荒僻山林再把旗號扯起来。” 他拍著胸脯,“大哥还坐头號交椅,兄弟你来当军师!” 了净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我看你是真的喝多了。” “不多也,不多也。”了云哈哈大笑,伸手握起桌上的长剑,“干喝酒有甚意思,咱来助助兴!” 他身形一跃,跳到一处空旷地方,將长剑向空一指,旋即施展起来,身形挪动,步伐变化,剑招变化不断,时如游龙穿梭,时如白鹤展翅,湛然剑锋化作一泓清辉,隨他身影上下翻转,剑光跃动之间,破空之声不绝於耳。 了端目不转睛地看著,看到精彩之处,不禁鼓掌高喝一声,“好!” 了云哈哈一笑,剑光舞动得更为迅捷,一道银光在他身外飞舞,宛若一条银练腾飞,忽然,他剑招再变,身形转动间,一招一式似是迟滯下来,却有一种无可抵挡的沉重之感,仿若山岳耸峙的厚重气象。 舞罢,他將脚步一转,剑尖向著桌上刺去,稳稳地挑起斟满美酒的酒盏,剑锋一转,將酒盏送到嘴边。 饮罢,他將酒盏就地一摔,伸手在剑身一弹,隨著一阵清越剑鸣,了云高声唱道,“则为你气吐是虹冲斗宫,指望著剪奸除凶。” “不爭落在奸人手,费我十年磨炼功!”他將手一扬,长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去,直直插入墙壁之上。 这却是有名的戏剧《宝剑记》中的一段唱词,讲的是林冲受奸人所害被迫落草的故事,於市井间流传极广。 了端將筷子在酒盏上轻轻敲著,接上了后半段,“假若特来君见宠。” “鼓波涛,欲化龙!” 这一句却是连了净一起唱出,他哈哈一笑,取出一个新的酒盏,给三人再度斟满。 “喝酒!” 三人尽兴饮罢,各自搀扶著,晃晃悠悠地走了回去。 一觉醒来,了端神清气爽,取水洗漱一番,这才迈步出门。 了云已然不见了踪影,想来又被叫去为著晚上的舞剑准备了。 今日正是大年三十,许多僧人正在紧密布置,力求奢上加奢,华上见华,寺中的僧人不大够使,还特意向香积厨借了一二十个杂役和尚,慧明四人不停巡看,稍有不妥,立刻严声呵斥。 所谓杀人放火金腰带,慈云寺別的没有,银钱有的是,应著智通的意思,就是要大办特办,亮出五台派的煊赫声威! 只是虽是装扮得金碧辉煌,气派非凡,慈云寺的大门依然是不开的,倒也不是怕遇见闯进的峨眉剑仙,只是不愿让附近的凡俗人家过多搅扰。 僧寮旁边的小门倒是一直开著,络绎不绝的牛羊蔬菜、果脯礼品往里面不停地送去。 几十个杂役和尚立在门口,不停地收领著东西,再由人送到香积厨后院去。 香积厨內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了净、了方等人屋內院內连轴转,嗓子都要喊得冒烟,了端此时也不好置身事外,也便帮著一起操持起来。 很快便到了夜晚,远处隱隱传来一阵响声,一道道烟花在远天升起,炸开绚烂火花。 慈云寺这一片地界却未燃放烟花,倒不是和尚不讲究这个,只是害怕峨眉贼子趁著烟花的响动闯了进来,搅扰了眾位仙师的喜庆。 法元苦苦等待的晓月禪师还是没有过来,他此时仍是眾人领袖,虽是面上惋惜,心中却甚是高兴。 隨著一声通传,早有准备的香积厨立刻起了宴席,灶火翻滚不停,一道道菜品络绎不绝地送去大殿,了端领著了方等人,按照预先的准备,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不知忙了多久,菜品终於上完,香积厨中的眾人俱是累得直不起腰,休息了许久,这才一个个慢慢站起身来。 眾位仙师的宴席已然备好,接下来,就是他们的除夕夜了。 晓月禪师未至,有许多备好的菜式没有呈上去,这些人也累得无力再做,各自拣选了一些,连著之前备好的各类炸货腊肉,凑在一起,便算一道年夜饭。 不少和尚热情地邀请了端同去,他们见到了净对他的特殊態度,自然想要討好一番。 也有人去请了方、了正的,却被他们一一谢绝了。 “师兄,一起坐坐?”了方几人笑著走到了端身边,开口邀请。 僧寮之中不知何时放入一个火炉,炉子上架著一个铁盘,里面放满了各色菜品,却是了方几人借著便利提前备下的。 炉中炭火烧得极旺,菜品还是热的,了正抱来一坛竹叶青,给几人纷纷斟上。 望著面前的酒菜,几个小和尚面色复杂,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却是了端打破了沉默,他端著酒盏向几个小和尚示意,“眾位师弟,新年吉时,请。” “请。”几个小和尚纷纷端起酒盏,向著了端碰去。 三日之前,他们几个还躺著床榻上呻吟哀嘆,心中將了端不停埋怨。 而今却是聚在一处,一个个喜笑顏开,再无半点怨气。 “了端,这一碗,算我谢你。”了方站起身来,捧著酒碗同了端碰了一下。 “几年的兄弟了,还这么生分?”了端笑著调侃一声。 “亲兄弟亦要恩怨算明,我们都是要谢谢你的。”了正摇了摇头,亦是起身同了端碰了一碗。 几个小和尚们纷纷敬酒,了端面上顿时露出苦笑,连忙將眾人按下,举起酒盏向眾人扬了一扬,仰头饮下。 几人吃了一阵,只觉身上酒力发作,一个个面色酡红。 “我等俱是无家之人,也只有这样聚在一起,才觉著到底有个去处。”一个小和尚感慨一声,旋即发觉失言,当即訕笑连连,“喝酒,喝酒。” 这话却是勾起了许多人的心事,烛影晃动间,小和尚们纷纷沉默下来。 他们俱是正经上过私塾,读过经书的,只是因著世道动乱、家道中落等缘由,最后还是落在人牙子手上,背井离乡,卖到了慈云寺中。 “其实留在家里,却也未必好过。”了正摇头嘆道,“当和尚起码还是个人,到胡奴那里,却是只能当狗了。” 屋中顿时鬨笑起来,一群小和尚说著“乱臣贼子”“包藏祸心”之类的怪话,空气中一时充满了快活的氛围。 一阵酒劲上涌,了方摇晃著站起身子,一脚踏上床榻,比了个指点江山的手势,口中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俺本是避乱辞家,遨游许下登楼罢,回首天涯。” “不想道屈身躯,爬出他们胯。” 眾人大笑起来,一个个面色通红,大力拍著手掌,“好个骂曹的禰正平!” 又有一个小和尚站起身来,將凳子一踢,比了个舞剑的手势,对著站在床榻上的了方清喝一声,口中亦是咿咿呀呀起来。 “贼子——无知!” “仗势欺人敢妄为,百样没仁义,一味趋权势。” 他將手一摆,作了个下劈的手势,“宝剑光寒,才正你弥天罪,血染游魂永莫归!” 这段亦是《宝剑记》中的唱词,这些小和尚自入寺来屡受欺负,这却正是唱动了几人的心事,一个个鼓掌大笑起来。 了正站了起来,將手一挥,大喝一声,“各位!” 眾人纷纷看去,了正面色通红,身形摇晃,“休说身世如何,如今你我俱在光明大道,异日炼成飞剑,出入云霄,做个快意神仙,岂不好吗!” “好!”眾人將手掌拍得啪啪响,高声附和道。 “乡心切,客思繁,消愁莫放酒杯乾!”了正將桌子一拍,放声唱了起来,这却也是《宝剑记》的唱词。 “知音少,同志难,高山流水莫轻弹!” 小和尚们带著醉意手舞足蹈,放声高歌起来,中有两个拉著了端一起的,却被了端笑著推过。 他手中晃著酒盏,目光悠长,似醉非醉地望著一群放浪形骸的小和尚,嘴角带著淡淡的笑意。 过了许久,小和尚们一个个醉倒,趴在桌子上昏睡过去,他们心中俱是不知积压著多少委屈,平日里难以言说,却在此刻尽数倾泻出来了。 了端將他们一一扶到床上,轻轻盖上被子,小和尚们一个个表情各异,或悲伤,或忿怒,或大喜,不知都是梦到了什么。 “我是无家张俭,万里走江亭……”了方喝得最醉,说著醉话,手中犹自挥著,两行清泪却从他面上落下。 了端嘆息一声,將桌上简单收拾一番,拿去外面倒掉。 大殿之中灯火依旧,隱约有许多大笑隨风传来,此时月色正好,无边清辉洒落大地,却照在青石砖条上,显出一种异样的寂静。 了端看了两眼,便要回屋,一阵脚步突然响起。 一个身影从屋舍一侧转了过来,望见了端,微微一怔,旋即便要走开。 了端靠在门口,回身望去,来人面庞严冷,神色冷肃,正是此前为了德撑过腰的维那。 此时虽是新年,寺中值守却未鬆懈,维那此前办事不利,这几日的夜班都是由他带领值守。 了端想了一想,拿出一个喝了一半的酒罈,向著维那拋了过去。 维那眉头一皱,却还是伸手接过,他看了一眼酒罈,忽地笑了一声,笑声中透著一种异样的情绪。 “你不怨我?” “只限今晚。”了端亦是笑了一下。 维那嗤笑一声,提起罈子仰头满饮一口,旋即將酒罈拋还回去。 “酒不错。”他擦了一下嘴角,衣袖放下的时候,已然恢復了那副严冷无情的模样。 一阵火光从屋舍旁边亮起,一队举著火把巡逻的高壮和尚经过,看著靠在门边的了端,不由得诧异地多看了两眼,旋即立刻跟向远处的维那。 了端静静立了一阵,四周空寂,清冷月光落满全身,他在衣上轻轻拂动,却拂不去明莹月华。 他仰头望了望明月,轻轻笑了一笑,隨即转身回屋,只有淡淡的声音縈绕在原地。 “我欲穿花行路,直入白云深处。” “浩气展虹霓!”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喜,有人忧,今夜千家灯火明灭起伏,是一年中最特殊的夜晚,却也和无数个夜晚没有区別。 只有明月,亘古长存。 第19章 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新年的欢庆隨著渐渐亮起的天光一併散去,僧人们一如往常般各自忙著,面上不见任何异样神情,昨夜的哭和笑似都只是一场梦。 了端提著两个精致木盒慢慢穿过庭院,来到一间大屋之外。 屋门紧闭,却有一阵放浪笑语从中传来,隔著窗欞,隱约还能望见几个搂抱在一起的身影。 他赶紧低下头,不敢多看,待屋內声音稍歇,这才上前敲了敲屋门。 一个不耐烦的粗重声音从屋中响起,“谁?” “小僧是来送糕点的,听说几位仙师爱吃,上面特意让我送些过来。”了端轻声回道。 那声音似乎更不耐烦,“谁要吃糕点,赶紧滚!” 话未说完,一个带著几分嗔意的娇媚声音响起,“你不吃,还不许人家吃吗?” 屋內紧接著传来一声笑骂和一阵喘息,了端退后半步,提著木盒,眼观鼻,鼻观心,心中清净。 动静稍停,那个娇媚声音慵懒说道,“將糕点放下,你自去吧。” 了端应了一声,连忙將一个木盒小心放在门口,恭敬说道,“仙师若是喜欢,小僧早晚俱会送来。” 屋內不再搭理,隨著一声粗重笑声响起,復又生出一阵销魂蚀骨的靡乱声音。 了端低头一礼,三步並作两步,迅速退去了。 换个方向,他又穿过一重庭院,拐到一处清幽小院之中,这里栽了一片修竹,用鹅卵石砌出一条曲折小径,沿途还有几树开得正好的梅花。 这里才是了端的真正目的,他掂了掂木盒,做出一副和善笑容,慢慢向院中走去。 糕点是个稀罕物事,虽是前日便已做出,却不好直接送来,还要等著昨夜宴会中先给法元祖师爷和方丈呈上,才可放心去送。 寺中如今有三位女仙师,其中两位住在一处,另一位却是独自住在这间小院之中。 那两位女仙师是日日和龙飞银乐的,故而首先去送,既是为了使她们顏面好看,也顾著几分龙飞的面子。 但不管了一还是了端,真正的心思却还是落在这里,那边只不过是一个遮掩罢了。 穿过月洞门,便见到一间白墙玄瓦的雅致厢房,两个神色冷漠的中年妇女正一左一右地守在门外。 见有人过来,她们上前一步拦住,冷声喝问,“干什么的?” 了端面上堆笑,提了提手上的木盒,温声答道,“小僧是香积厨的,听闻仙师爱吃点心,故而上面特意让我每日送些过来。” 右边的妇女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精致木盒,伸手接过,开了盖子,仔细查看一番,这才交给另一个妇女。 “仙师外出了,这些东西自会给她放到屋里,你走吧。” 了端愣了愣,旋即有些为难地问道,“两位姐姐,不知仙师何时回来?我也好过来收了盒子,再给她换上新的。” 左边的妇女冷笑一声,“不必了,仙师白日都不回来,你每日早上来上一遭就行了。” 了端挠了挠头,神情似是有些苦恼,立在原地想了一会儿,忽地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一番,迅速走上前去。 那两名妇女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却见了端从袖口取出两个小巧木盒,不由分说地塞到她们手上。 “两位姐姐,一点心意,还请收下。”了端嘿嘿笑著,同著两人套起近乎来。 那两人对视一眼,有些犹疑地打开了手上的木盒,里面放著四块点心,同精致木盒中的点心相似,只是没有图案形状没有那么精巧,盒子底端还放著两颗浑圆的珍珠。 两人眼中一亮,不动声色地收了小巧木盒,面上也露出几分和善笑容。 “你这小子倒是机灵,想做什么?” “小僧每日用饭之时俱会前来,仙师若是在屋,还请两位姐姐,通融一下?”了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著,“听说这些仙师俱是飞天遁地的,若是能沾上一点好处,想来定是终生受益的了。” 听了这话,两人俱是笑了起来,右边的妇女摇头嘆道,“休说是你,我们在这里服侍六七天了,连仙师的面都未见上几回,至於好处,那更是全未看见。” “你还是早点死了这条心吧。” 了端面色一僵,似是並不相信,还要再来相求,左边的妇女见他这般模样,更是好笑。 “这位仙师脾气怪得很,每天清晨便不知去向,到了夜晚才会回来,便连送来的餐食都未动过,简直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一样。” “你呀,还是別做这个梦了。” 了端闻言沉默许久,忽地沉沉一嘆,將袖口一掀,露出层层纱布。 他愀然嘆道,“两位姐姐,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你也见著,我在寺里实在难过,那些人仗著身量高大,入门又早,整日欺负我。” “本来我才是跟著知客的,这些仙师就该由我接待,可他们偏偏不讲道理,硬生生將我撵了去,赶到了厨房里烧火端菜!” “再这样下去,指不定哪天,我就被他们欺侮死了!”了端望著两人,清秀的面庞上满是哀伤,“两位姐姐,行行好罢!” 两人思索一阵,面上亦是现出为难模样,“不是我们不肯帮你,实在是这位仙师太过古怪,连我们也……” 了端向著二人重重一拜,“小僧靠著香积厨,总算手头有些便利,两位姐姐若是应允。” 他咬了咬牙,將心一狠,“这般的心意,我每日都带来一份!” “这,这……”两人又是一阵为难,左边的妇女眼神闪了一闪,嘆息一声,向著右边的低声劝道,“左右不过顺手的事,他若是逢著机会,就帮上一帮又如何呢。” 右边的妇女思索许久,终於勉为其难地应道,“那,那好吧。” 她向了端轻轻一嘆,“莫怪我们推辞,说的却是实情,那女仙师真箇是终日见不著的。” “若是你能碰著,那自然好说,若是一直见不到,却也不要怪我们阻挠。” “自然,自然。”了端满脸堆笑,又是向两人一礼,感谢一番,这才挪动身子,慢慢出去了。 待了端走远,右边的妇女从手中的木盒拈起一块糕点,直接塞到嘴里,面上露出满意神色。 “这小子倒也机灵,只可惜,却是选错了人。” “多半是想著这位女仙到底正派一些,不似其他的那般凶狂。”左边的亦吃了一块,摇头嘆道,“便连我们都未占著便宜,又何况他?” 她们又不是什么眼界浅薄的农家妇女,自然能看出了端的一点小心思,別的不说,一个终日受人欺侮的小和尚,如何能拿出这样圆润的珍珠呢? 服侍仙师是个极好的差使,他分明是同其他人爭抢不过,这才想来这里碰碰运气罢了。 虽是看破,二人却並未拆穿,这位仙师却是终日不见人影,她们这些天一点好处都没落到,趁机捞点实惠到手,又有什么不对? 出了院落,了端轻轻舒了一口气,费了这么多辛苦,总算是有些著落了。 慈云寺在大殿和后殿之间设了两重院落,这一重院落设有梅兰竹菊四个小院,小院又连著一排厢房,大小足有六七十间,如不是了一告诉,真是不好寻到。 即便寻到了,院中有这两人看守,院外又有服侍其他仙师的和尚时常走动,没个正当缘由,亦是难以靠近。 寺中除了后院之外,哪还有別的女人?这两人又明显是怀著武艺的,只能是从寺外的门户中寻出的了。 这些门户,却是由八大执事中的监寺管理,监寺乃是四班首的忠实狗腿,他安排的人,等若便是四班首安插的眼线。 四班首和了一併不对付,时刻都想揪出对方的错处,也难怪了一如此谨慎。 此番前来,还是了一特意叮嘱,要借著他身上有伤的情形、此前受人欺侮的事情,做上一番掩饰,只说是他了端想要撞个便宜,不要让旁人猜到是了一真正想要討好的意思。 了端对此自然是满口答应、欣然配合,这种全力支持,让一下凉薄的了一心中都是微微触动。 触动也只一瞬,他旋即又开始为自己盘算起来,面上仍是现出感动神色,做出些等你突破小周天就倾囊相授的空头承诺。 只是了一却也没有想到,他以为操纵於掌中的了端,却也和他一样是打著藉助石玉珠跑路的心思。 这样一来,了端却能顺理成章地接近这位清冷绝尘的武当仙子了。 至於那些珍珠,乃是了端从香积厨里顺手拿的,此前他也未曾想到,珍珠也可以算是药材,可以安神定惊、明目除翳。 门户基本都是些江湖上的人,心黑手狠,贪图慈云寺给出的利益,这才聚在这里,这两个妇女亦是如此,也有一点贪利的匪气。 虽说她们来之前,慧明多半会有所交代,但毕竟是门户出来的,在这里苦苦呆了六七天,什么好处也没捞到,虽是面上不说,心中却早已浮动了,靠著这样一份心意,达成目的却也比了端想的更为容易。 接下来,就是每天不时来转上一番,等待遇见石玉珠迴转的时机了,趁著每日来往的机会,还可留神寺中各个区域的情况,为之后的事情提前做上准备。 这样想著,他迴转到香积厨之中,了方等人已然彻底代替了此前几个监工和尚的位置,开始统筹管控起不少事务来,那个惯会投机的李海因著了端伤情渐好,失了钻营的空当,转而跟在了方几人身后卖力起来。 了净身上的重担稍稍轻鬆一些,人也悠閒下来,有了一些休息的时间,了端和他打了个招呼,看了一眼正在准备下午所用糕点的几个和尚,微微点了点头,便又去到了云那边。 如要独走荒山,必定少不了同人搏杀的情况,他此前並无如此经验,这些时日正好从了云这里討教討教。 用的理由,自然是担心峨眉贼子意外杀到这边,想要有个保命的能力。 了云对此倒也没有什么意见,只是他这些时日正在全力修行,只有下午能抽出些许空当来教了端。 八大执事俱是有资格占据一间独立小院,了云的小院便是紧挨著香积厨,只是如今院中一半空间已被用来堆放慧明送来的五金,按著了云的说法,虽是眼下铸炼不成,放这里看著心情也是好的。 了端和了云便在剩下的一半区域习练,此前了端的打法散乱无章,便连倾注的真气也不能发挥应有威力,所以了云便先传了他几个拳招,让他细细体会其中的发力诀窍,勤加练习。 指点了一番错谬之处后,了云便让了端先行练习,自己又回屋行功一会儿,过了一段时间才出来。 据了一说,昨晚舞剑的时候有一位仙师对了云颇为讚赏,若是了云能够在这些时日內筑基成功,说不定便能去到这位仙师门下修行一段时日,所以这般发愤,也是实属正常。 见了端已稍熟悉拳招,了云便让了端用这些拳招向他打来,因是知晓了云的能为,了端便也毫不留手,只当生死搏杀一般全力进攻著。 了云雄壮身形不见如何挪动,只伸出一只手,便將了端的攻势挡下,待了端力竭之时,这才淡淡说出他的不足,示范了一番正確的打法。 “你未经多年锻炼,身上血气到底不足,发力过大,却会损伤你的身体。”了云最后说道,“而且气力不足,也易累乏,不可同人长久相斗。” “你如要儘早练出护身能为,便要用好你学会的【劈空掌法】,儘量捕捉旁人破绽,隨后一击毙命,一击不成,你便危险了。” “这些时日,你最好专练【劈空掌法】和【云中飞】,打得过就是一下,打不过打一下就跑,休看程咬金只三板斧,用好了却照样纵横天下呢。” 了端亦是累得气喘吁吁,饶是了云考虑到他伤势未愈,只教了一些动作幅度不大的拳招,但打这一回,身上仍是酸痛不已。 “不过兄弟,有这时间,你还是多运几回心法来的划算。”了云挠了挠光头,诚恳道。 “若是打通小周天,凝成一点先天气,真气质变,再来习练要容易得多。” “要是成了大周天,真气充盈,便连这些拳脚也不必使,只用【劈空掌法】来回劈他便足够了。” 说到这里,了端不由得心中一动,他自是已经打通小周天了,可是凭著每日行功的积累,想要填充十二正经,少说也要个十年八载。 他每日都有足够的肉食精气和药物进补,尚且还是这个进度,若是寺中的一般僧人,只怕更是遥遥无期! 不提八年筑基的了一,便是了云只修了十一年,也已修成大小周天,即將筑基,这其中必然有一个快速积累真气的途径,此时却是正好请教了。 “那肯定的。”了云闻言,当即大笑起来,“单靠自己行功,哪有那么迅速。” “你必须打通玄关一窍,接引天地元气才行,筑基需要两个必备的功夫,唤作开关展窍。” “撞开三关,河车运转,便是开关,而寻到玄关一窍,守窍接引,便是展窍了。” “怎么寻的?”了云苦恼地摸著自己的光头,“咱是个粗人,说也说不出来,慧能教的那些听得也是稀里糊涂,反正就是糊里糊涂地寻到了。” “想要问怎么个寻法,你还得去问別人。” 第20章 等閒平地起剑光 连著几日平安无事,寺中的人俱是鬆了一口气。 了方几人对著香积厨中的事务越来越熟悉,操持起来也显得有条不紊,了净见此大为满意,索性將大部分事由交给他们处理,自己亦是寻了个静室抓紧修行起来。 若是能被选中,就有机会拜到眾位仙师门下修行,学到眾位仙师那玄妙无比的剑光法术。 那些仙师们不过寥寥几个弟子,到了那边自然是受重视的,岂不比在这寺中大有前途? 不单是了净,寺中眾僧心中俱是热切,一个个卯足了劲修行,居然隱隱有了一个正经寺庙的模样。 智通见此情形大是满意,想著反正眾僧正在降服心欲,而且晓月禪师始终未至,这些同门剑仙到底心中烦躁,为了安抚这些凶徒,索性把寺中的歌姬舞女尽数拿出来给他们享用,后院之中日日欢乐,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只是这些僧人原是纵慾惯的,如今突然要降伏心欲,虽是痛下决心,但慾念反倒比平常升腾得更为厉害,行功一段时间,便开始想入非非,真气也涣散开去。 慧明几人的心腹因是提前几日知晓消息,较早开始制欲,有些人慢慢地也能沉下心来,再加著进补药物的效力,功行开始高涨。 功力高涨的心中喜悦,更加用力修行,未能降服心欲的见著同伴功行上升,心中急躁,也只得用力修行起来,却也没有精力再去生事,一个个俱是温顺了许多。 而功力长进最显著的,便是了方这几个小和尚了,他们本是较少沾染女色,真阳未受太多女子阴气染化,冲飞之术所失真阳又少,只是先前未曾习武,饮食又受限,这才阻碍了功行。 多日未沾女色,降服心欲自然更为容易,再加上肉食药物的滋补,一个个俱是突飞猛进。 了端仍是每日去送糕点,那处大屋之中整日欢笑,似是並不理睬,糕点却是吃得精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小院那里,两名妇女对了端的態度越来越和善,无奈石玉珠仍是行踪不定的模样,连糕点也未如何动过。 那两名妇女也是一副惋惜模样,偶尔也会劝说了端换个仙师討好,了端却也只是笑笑,继续每日前往。 初五之时,寺中又来了几位仙师,法元、智通几人心情大好,下令办了一桌宴席接风。 据了一说,主要是其中有晓月禪师的两个弟子,他们既然前来,晓月禪师也便快到了。 也是从这一天起,送去小院中的糕点终於动了一些,了端精神一振,心中升起几分期盼。 了方资质较好,修行意愿又比旁人要强,未过几日,终於突破了小周天的境地,看著他意气风发的模样,了正几人俱是为他欣喜。 了端有心提醒几句,只是如今除他之外,旁人俱是不知慈云寺即將灭亡的事情,一个个俱是怀著大胜之后拜入仙师门下的憧憬,他即便说出实情,却也无人会听。 了方心中更是快意无比,他本是一个富户家里的公子,自幼便有神童之誉,只是后来得罪了一个大官,被整得家破人亡,父母冤死,他也不得不远走千里。 故而那夜他才会在梦中说出“我是无家张俭,万里走江亭”的话语,张俭是汉时名士,因受奸人陷害,不得不四处流亡,这是以此自述况遇了。 那大官势力颇大,原本了方看不见多少復仇的希望,但如今修成小周天,而后便很有可能拜入仙师门下,到时候学成一身飞剑千里的能为,谈笑间取那狗官头颅,岂不快哉? 看著了方被眾人簇拥的场面,了端微微一嘆,提著木盒再次出门了。 这些时日他亦是忙著修行,白日练习搏杀之技,晚上便打坐炼气,他计算著时日,一点点取下身上的纱布,如今已是全部取完了。 了云仍在闭户修行,筑基不是一件易事,好在他积累足够,也踏到了筑基的边缘,这几日应当便能功成。 了云、了净倒是真心对他的,那日舞剑之时,又明显见出在寺中待得並不快意,倒是还能劝说一番,让他们提前谋个生路。 之前隱约地也对他们提过几次,了净既然让了云闭关修行,心中自然也是有点疑虑的,只是等到了云筑基之后,两人的心思却也不好说了。 心下一嘆,了端復又穿过一片院落。远远地便望见禪堂之外聚拢著好几个和尚。 四班首管著功法传授,如今又代掌寺中事务,选拔之事最有话语权,自然便有一些心思活络的想要来这里找找捷径了。 看到这里,他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心中更是升起一点异样感觉。 寺中规定,修成小周天的僧人可以来慧能这里领受后续的修行法门,並习得一门根本武功,此前四班首在香积厨吃了几回亏,多半不肯真心传授,刚才有些人便劝说了方先等待几日,待方丈出关再来,那时慧能总不敢做得太过囂张。 可了方却是颇为自信,认定慧能几人现在有求於香积厨,必然要稍稍顾及情面,此时求取功法,定是毫无阻碍的。 等下了方就该过来了吧,他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入院落。 今日那处大屋却是颇为寂静,了端敲了敲房门,见无人回应,拱手礼了一礼,便將木盒放在门口。 那龙飞整日和这两人银乐,许是有些厌倦了,这两日常常不见动静,多半也在后院的无遮大会里面。 了端对此並不关心,將糕点放下,转身就走。 很快来到小院之中,那两个妇女见著了端过来,不由得颇为感慨地嘆息一声。 了端很是熟络地將两个木盒递到二人手上,之后才將糕点送去,他和这两人已经混熟,此时也不需妇女代呈,逕自推开房门,將精致木盒放在一方檀木条桌之上。 拿了昨日送来的提盒,他轻轻將门关上,向著两名妇女寒暄了几声。 “小哥,我是真的服了你了。”左边的妇女摇头嘆道,“这般没指望的事情,你居然还能天天来做。” 了端笑了一下,“小僧也是没有办法,见著一个希望,只能上去死命抱住了。” “估计还真能让你等到,那仙子在屋中待的时间越来越多了,如今白日也能见上一二次。” “说不定明后天你再过来,就能遇见了。”右边的妇女笑著说道。 “那可要多谢两位姐姐了,若是能遇见仙师,小僧必有报答,必有报答!”了端闻言,连忙惊喜地对著二人行了一礼。 两人顿时笑了起来,“瞧你,见外了不是?” “只是这些珍珠到底不够,若是能多弄来些,我们姐妹一人做条项炼就好了。” “包有,包有!”了端拍著胸脯应许著,又恭维了两人一阵,这才离去了。 出了院落,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一处僻静角落,打开木盒查看起来。 院落中立著几个服侍仙师的和尚,见著了端出了院落,瞥了一眼,也不在意。 若是从前,人人俱是爭著侍奉仙师,他们若是看见,必然要將了端痛打一顿,然后夺走他的提盒,自去送给仙师。 只是自了缘身死之后,知晓这些仙师不是那么好服侍的,这些人的心思也淡了一些,甚至还动起了逃避的念头。 这小子本来就是了一的人,来送点心必然是经过了一授意的,便让他去送罢,何必多费这个麻烦呢?那龙飞仙师可不是个好脾气,万一不慎得罪了,岂不是自找倒霉? 站在角落里,了端拈起一块糕点,指尖轻轻用力,將糕点挤得变形,渐渐露出一角纸条。 这世上哪有那么碰巧的事情?那石仙子之所以会多做停留,第一是因为寺中来了一个熟人,了一在宴会上甚是少见地看到了石玉珠同人閒聊的景象,觉著有些希望,这几日让他多多留意石玉珠的动向。 第二,却是因为他在糕点中放下的这些字条了。 確定石玉珠看到的是哪张字条之后,他微微一笑,將剩余糕点摆好,轻轻合上提盒。 一个好奇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你拿的是什么?给我看看?” 了端猛地一惊,急忙回头看去,却是一个相貌清秀,蜂背猿腰的小沙弥。 了端从未在寺中见过这张面容,这些年收录的小和尚有限,他俱是识得的,心念转动,他连忙向著对方恭敬一礼,“小僧见过仙师。” 小沙弥摆了摆手,復又问了一句,“你拿的是什么?” “一些吃剩的糕点罢了,仙师若是喜欢,小僧这就送新的过来。” “糕点?”小沙弥面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將手一伸,“拿来我尝尝。” 了端面上笑容一滯,“这,这是別人吃剩的。” “我也不讲那些,尝尝。”小沙弥的手伸得更直了。 “仙师稍等一下,我这就去给你取些新的过来。”了端陪著笑,便要转身走开。 字条已是被他取出,给了对方也不要紧,只是这些糕点俱是昨日的,已然是又冷又硬,若是將这糕点给出,岂不必定落个有意怠慢的罪尤? 那小沙弥面上忽然一沉,“先前说有,偏偏不给我,如今有了,又不给我,你是瞧不起我吧。”他將手一挥,抡拳便打。 了端这几日常和了云对练,自然能看出这一拳上力道颇大,拳未打到,已有一股凌厉劲风袭来,若是挨到,必定伤筋动骨。 怎么遇见一个这么不讲理的?了端心中大骇,不假思索地用上【云中飞】的身法,劲力催动,向后猛地一跃,险之又险地避开。 早知道这般不讲理,刚才就把糕点给他了!他心中后悔不已。 小沙弥见了端避过,面上怒色更重,清喝一声,身形一跃,又是一拳跟上。 了端心中大警,对方来势汹汹,身法又快,若是再在这里缠斗,必然免不了挨打。 他將手中提盒向著对方一拋,旋即脚踝转动,在地上重重一踏,如离弦之箭般飞射出去,一心只有赶紧逃开的念头。 小沙弥身形跃起,见有一物飞来,不假思索地挥拳迎上,那木盒叫他拳劲一衝,顿时炸裂开来,木屑混著糕点向著四周激飞而去。 他身形一滯,看著地上掉落的糕点,大怒无比,“你寧可丟了都不给我吃,好个混帐东西!” 小沙弥將手一指,顿时一道淡紫光华从他身后冲天而起,向著了端的方向电光般迅捷追去。 了端甫一落地,立刻便听到一阵破空风声,回首一看,见一道风驰电掣般的淡紫光华不由分说地向他追来,不由得嚇得魂飞天外,一股寒意直衝天灵,心臟似也停止了跳动。 这是哪来的疯子,就为这点小事放飞剑杀人?他来不及多想,手腕一转,便要施展了云传授的提纵之法腾空躲避。 一道白光忽然飞来,似一条白虹一般,在空中一转,迅疾飞到,於千钧一髮之际拦在了端身前,將淡紫光芒震开。 小沙弥轻咦一声,手指一动,便要御使剑光再度斩落。 “且慢!” 一声清喝急急响起,了一身形闪动,月白僧衣如蝴蝶般在空中飘动,几个呼吸间便来到了端身边。 “鹿清仙师,不知这人犯了何事?”他向著小沙弥恭敬一礼,“我必定重重责罚於他!” “他拿著糕点,我去要,偏不给我,还扔在地上。”小沙弥向著了端一指,理直气壮地说道,“这分明是看不起我!” 了一知晓此人性情奇特,匆匆瞥了一眼地上的破碎糕点,旋即堆著笑开口解释,“这糕点是放久了的,不似新鲜的好吃。” “仙师若是喜欢,这就让他送些新做好的来,热腾腾的,又软又糯,那才叫美味呢。” “这都放了不知几日了,跟石头一样又冷又硬,哪里是人吃的呢?” 小沙弥眨了眨眼睛,疑惑道,“是这样吗?” 了一连连点头,面上满是篤定神色,“是极,是极。” “我没有吃过,你可不要骗我。”小沙弥想了一想,將手一招,收了剑光。 “弄些做好的给我拿来,我尝一尝。”摆了摆手,也不管惊魂未定的了端,逕自走了。 没走两步,他忽又折返回来,了一见他突然迴转,当即惊出一身冷汗,“仙师有何吩咐?” 小沙弥盯著了一,將手一点,“若是不好吃,我可是要找你算帐的。” “不会,不会。”了一擦著冷汗,小心將小沙弥送了回去。 了端面沉如水,盯著小沙弥离去的身影看了许久,將鹿清这个名字深深刻进脑海中,这才慢慢俯身,將碎裂木块一个个捡起,收拾起满地狼藉。 “你怎会招惹到了他?”了一將人哄走,身影折返回来,重重地嘆了口气。 “这人纯是一个天生恶童,连法元祖师都敢上去打的。” 了端苦笑一下,將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了一听罢,亦是久久不语,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莫管他了,此人无父无母,从小在山野间长大的,晓月禪师又极宠爱他,养成这样一个不知好歹的性格。” “此前给他送过一份糕点,只是他不在屋,教他师兄吃了,多半是心中有气,在你身上发泄了。” “方才是他在屋中待著无聊,出来閒逛,以后见著他的身影,远远躲开便是了。” 了端也只能苦笑一声,点头应允,又將小院最近的情形同他说了。 了一听了连连点头,面上亦显出几分喜色,他伸手拍了拍了端的肩膀,“做的不错。” 了端正要谦虚几句,忽然意识到对方的手掌一直抓著他的肩膀没有鬆开,目光一转,便见到了一正以一种奇异的目光紧紧盯著他。 “师弟,你修成小周天了吧。” 第21章 了方非方,了正可正? 了端的身体僵了一瞬,旋即笑著嘆息道,“师兄法眼如炬。” “这般好事,师弟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了一笑容可掬,手掌仍是轻轻搭在了端肩上。 “我早便说了,待你修成小周天,就破例传你术法,你这般举动,却是好生令我寒心吶。” “师兄以为,是一个普通僧人去送糕点好,还是一个修成小周天的僧人去送糕点好?”了端笑著反问道,隨后沉沉一嘆,面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师兄身当重任,盯著的人太多,我此前不过为师兄稍做点事情,便遭著两回毒打,如今慧明势大,实在是有些怕了。” “单是这送糕点的差事,便有些胆战心惊呢。” 了一盯著他看了一会,面上突然露出春风般和煦的笑容,缓缓將手拿下。 “师弟倒是惯会耍滑,我可有许多事想找个体己人去办。” “师兄智谋无双,我这般的也只能做些跑跑腿的笨活罢了。”了端感慨一声,“说起来,我正打算去寻师兄来著。” 他面上露出热切,目中闪著炯炯光亮,“如今方丈下令选拔才俊,偏又是慧明那些人主管,师兄可有办法?” 了一轻轻笑笑,神色从容,“师弟也想赶个机会吗?” “寺中谁不去想呢?”了端嘆息一声,“也就是师兄这般才情卓绝的,才会不愁前景了。” “你为我做事,岂能少了你的好处?”了一哼了一声,“到时我自会向方丈去说,你也无需忧虑了。” “慧明这几个蠢材,资质不行,眼界又浅,只將慈云寺这片地方看得至重无比,也不知阻碍了多少人的上进,也就是方丈信任,不然早就让他见个公道!” “多谢师兄,多谢师兄!”了端面露惊喜,向著了一连连道谢。 了一看著他,意味深长地说著,“你我一荣俱荣,我做事顺当了,也好多给你些好处不是?” “师兄说的极是,极是!”了端连连附和,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方才我见师弟身法迅捷,想是从香积厨学来的吧?是了云,还是了净?”了一拍了拍他的肩膀,恍若无意般问道。 “是了云师兄。”了端毫不犹豫地说道,“我虽是向师兄学了一门【劈空掌法】,却发觉太过耗费真气,如今用著终究有些不便,正好身体好些,便向了云师兄学了些逃命的法子。” “了云师兄还传了我一门提纵之术,只是太过艰难了些,总是学不明白,方才心中惊惶,竟是不知不觉使出来了。” “了云倒是捨得,这可不是普通的提纵法子。”了一嘖了一声,却也没有多做解释。 了端却是眼睛一亮,“师兄是说?” “多加练习吧,日后大有益处的。”了一话锋一转,“你若是想学什么,直接来寻我便是,师兄的承诺是始终作数的。” “呃……师兄可否教我,玄关一窍的寻法?”了端当即问道,声音却小了许多,显得有些忐忑。 了一没有直接应下,而是颇为诧异地望了他几眼,“你先前不是要学保命能为吗?学这耗时耗力的东西做什么?” “这不是听了云师兄说,展窍之后有著种种妙用。”了端嘿嘿一笑,面上露出狡黠神情。 “说是选拔出来,拜到眾位仙师那里,但仙师也是能为不同的。” “寺中修成小周天的也不少,展窍的却没有几个,若是我练成了这般能为,再加上师兄帮腔,岂不是能拜入更厉害的仙师门下?” 了一哑然失笑,摇了摇头,“哪里是这般容易的?三关还能靠时间磨开,展窍却是最吃运气了。” “我此前不曾提起,只是……罢了。” 看著了端满是希冀的神色,他想了一想,当即爽快道,“既然你想学,我教你便是,只是之后你却必须上慧能那里走上一遭,不然不好解释的。” “师兄放心,我自然省得。”了端连连赌咒发誓,目光中透著一种精明,“那慧能哪里是个真心教授的?如今去那边的人又多,想来更是不耐,哪里像师兄这般说得这般清楚明白,鞭辟入里?” “你这小鬼。”了一笑骂一声,隨即嘱咐道,“你先去將鹿清仙师的糕点送去吧,只消交给院中侍立的和尚便是了,申时去上回的院子中等我。” “小心一些,不要让旁人知晓了” “师兄放心,放心!”了端连连应下,整个人也振奋起来,小跑著去了。 了一看著他远去的背影,目光中闪过一丝阴鷙,旋又作出往日的温和笑容,迴转院落之中。 了端一直跑到香积厨门口,这才停下脚步,沉沉地出了一口气。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偏在他即將剑光及身之时,了一恰巧路过,將他救下? 想来他刚遇见鹿清的时候,了一只怕就在附近了。 却是偏偏等到他生死关头,这才出手相救,为的就是让他感激涕零! 刚才的话语,只怕也是见著他使出了云传授的身法,心中有些不满,这才藉机敲打一番,让他知晓对方的重要,死心塌地效命罢。 了端心下一嘆,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上午只做了一批糕点,如今鹿清想要,还要让人现做。 他將事情安排下去,反正时间不长,索性便在香积厨中等待起来。 了方还未迴转,却不知是否在禪堂门口排队,照著如今的势头,傍晚能不能排上也不好说。 了净和了云仍在静室修行,这两日了云的修行愈发紧张起来,也无暇同他对练,看来是临近筑基的紧要关头了。 只是这一步成就,却只会迎来个有死无生的下场! 他到底对了净和了云二人颇有好感,有心再努力一番,儘量提醒几句,到底是尽了一份情谊。 想到方才的剑光,他心头又沉重了几分,慈云寺这般的是非之地,还是儘早逃走为妙! 好在小院中已然有了一些成果,这两天应当就能见到石玉珠…… 他正思量著,了正却突然鬼鬼祟祟地靠了过来,神神秘秘地对他招了招手。 了端不禁失笑,“什么事?” “此事不大好讲,出去说吧。”了正压低了声音,四下望了一眼,见无人注意,將身形一抖,作出一副疲惫劳累的模样,晃晃悠悠出门去了。 了端眉头稍稍皱起,待过了一段时间,这才走去对蒸製糕点的和尚嘱咐了几句,漫不经心地出门了。 才走出几步,便见著了正从一处阴影中探出头来,向著他招了招手。 “什么事情这么神秘?”了端摇头失笑,慢慢走上前去。 “这些时日有不少人来到香积厨里套近乎,想要多弄些肉食药物。”了正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 “这……你们自己把握不就好了,实在拿捏不准,便去请示了净师兄便是。”了端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 “没有这么简单,这些人大多都是慧明等人的手下,走的却是——了方的门路!”了正谨慎说道,提到了方的名字时,却停顿了一下,面上现出困扰神色。 “了净师兄知晓吗?”了端想了想,復又问了一句。 “了方同他说过了,了净师兄犹豫一阵,也只是说个慎重考虑。”了正嘆息道,“这些时日了云师兄修行得要紧,了净师兄的心思俱都落在那边了。” 了端知晓对方的意思,细细思忖一番,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慧明手下眾多,却不能尽数顾著,只能为几个心腹换取药物,剩下的人既想加快提升功行,便只得自行来香积厨中探求了,这既是他们不得已而为之,多少也有几分慧明等人的授意。 只是香积厨能有同慧明四人平等交流的地位,却还是因著了净二人同了一联手,让对方投鼠忌器,这才不得不拿出几分平等態度。 若是香积厨同慧明的人走的太近,渐渐同了一生了隔阂,那孤掌难鸣的两方怎能抵挡得住慧明等人的压迫? 若是香积厨落入慧明掌控,那这些肉食药物还不是全由对方说了算?届时即便是这些香积厨的和尚,却也未必能再分到多少了。 但是慧明等人此时主管寺內事务,对选拔之事很有影响,了净二人即使自己不惧,却也要为香积厨中这些和尚考虑一下。 让了方出面接触,却是为了留下一些回圜余地的不得已之举了。 说到底,慧明几人的权势还是太大,只是此前想要贏者通吃,碰了两个钉子,这才稍稍收敛罢了。 了正的意思,便是想要了端代为劝说一番,让了净多向了一那边倾斜倾斜,儘量保证几方態势的平衡,他们才能安稳地修行下去。 只是了端却並不想管这件事情,甚至有几分乐见其成的意味,毕竟慈云寺这艘大船马上就要沉了,了净他们若是失势,说不定反倒有保住性命的希望。 了正见了端摇头,面上顿时现出失落神色,他亦是知晓了净的纠结,嘆息一声,也就不再多说。 “还有一件事,香积厨中药物有限,若是任著眾人这般来取,定然坚持不了多久,李海那廝却是提议。”了正犹豫一下,还是继续说道,“从给你和了净、了云师兄的药物中剋扣下来一些,供给厨中眾人修行。” 嗯?这人竟是这般不知好歹?了端眉头一挑,失笑出声。 了正面上显出无奈,“我本要將他逐回后院劈柴,了方却说他到底是为大家考虑,做事到底勤苦,这些天又帮了不少忙,硬是將他保下了。” “了端,此事须得有你出面才行,李海这廝万不能留!”了正急声道,“这廝专向了方献媚,了方本就爱面子,如今突破,更是被他吹得飘飘然起来,这是大祸!” 这些话语他早就想讲,无奈平日了方俱在身边,他是个谨慎的性子,到底不好表露出来。 如今了方不在,了端恰好无事,正是剪除李海这个妖孽的绝好时机! 了端心中暗笑一声,有这样不知好歹的人才在,香积厨哪能不倒?他如今只嫌香积厨倒得不够快、不够猛,哪里还会再去阻止? 再者,他心中低低一嘆,香积厨中的大和尚俱是了净一手带出来的,必然不敢侵占了净的药物,这个修行的眾人,只怕便是你们自己吧。 虽是如此想法,他面上却是现出了为难之色,无奈地嘆息道,“我原在了净师兄那里稍有几分顏面,却也不过是帮著做了几回事的缘故,如今了方代管香积厨,显是比我更受重用了,他又突破了小周天,我却如何去讲呢?” “那李海居心不良,只能你多看著,別让生出祸乱罢了。” 了正听了这话,定定地看著了端,面上显出失望之色,“好,好,好,你搭上了一师兄的线,却是不需再理会这些了。” “你不管,那也便罢!”他面上愤然,拂袖离去,只是到底还留下一句话。 “慧明那边必有祸心,你自己小心吧!” 了端立在原地,默默看著他愤愤离去的身影,良久,忽然轻嘆一声。 “波浪兼天,舟中不知惧,而舟外者寒心也!” ———————————— 日近午时,了方终於回来了,脚步轻快,嘴角带著压抑不住的笑意。 香积厨中的一群和尚担心许久,见他迴转顿时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问起情况来,了正立在一旁,只是冷眼看著,並未凑上前去。 了方瞥了他一眼,眼神微冷,面上的笑容却是更盛几分。 “莫怕,莫怕,我便说那慧能有求於咱们,岂能做的太过呢?”他向眾僧一摆手,止住声声询问,这才带有几分神气地讲述起来。 “起初他自然是想拿捏於我的,只是我哪里怕他?当即喝问一句,『你阻我修行便罢,也要阻你手下人的修行吗?』他当即就是无话可说,只得乖乖教授起来。” “你们却是不知。”了方摇头嘆息道,“咱们寺中的根本武学,其实有个次序,要从【劈空掌法】开始学起,偏偏那慧能刻意刁难,却是將次序倒转,先传了最难的【五禽躡空步】!” “他还道我不知,还想藉此阻碍,却被我当场道破,嚇得他瞠目结舌!” 眾人顿时大笑起来,几个小和尚眼中火热,忙向了方求起指点来,了方哈哈大笑,向著眾僧轻轻拱手,“兄弟们放心,我了方自是记念义气的,这般好事,兄弟们俱不能错过!” 眾僧等的就是这句话,顿时一个个喜形於色,向著了方不住恭维起来,其中李海的声音最大,了正远远地站著,只觉得有些刺耳。 深吸一口气,他眼中现出毅然神色,也不言语,径直向门外走去。 他亦是修成小周天,只是生性谨慎,不愿贸然出头,却是將消息隱藏了下来,想过几日观望观望再讲。 只是如今见著了方浑似变了个人的狂態,了端不愿出头,了净无暇分心,又被了方糊住,他心中堵著一股鬱气,到底不能眼见事情颓坏下去,却是此时不得不站出来了。 他要去慧能那边走上一遭,堂而皇之地告诉眾人他修成小周天的消息,然后钳制住了方,打醒他的自鸣得意,再將李海这个混帐撵出去! 了方遥遥望见了正离去的身影,轻嗤一声,看向眾僧的笑容更盛了几分。 了端送了糕点回来,见到了方趾高气昂地在香积厨中走著,却也不以为意,只是打了个招呼,便自离开了。 了方见对方如此轻佻,全不似眾僧和善,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不满,眯著眼睛盯著了端离去的身影,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 日影西斜,了正铁青著脸从禪堂中出来,却突然听到一声满是不屑意味的嗤笑。 这声音很熟,他不假思索,当即回头看去,便撞见一个满是戏謔的神情。 “你!”了正气结,也不顾什么谨慎,抡起拳头就要朝对方的脸上打去。 他到底是心中焦急,失了平日的冷静,中了这样一个不算隱蔽的圈套。 甫一见到慧能,立刻就是一道剑光横在他脖子上,那披著大红袈裟的凶恶和尚狞笑著,只是问他要死要活。 了方哼了一声,身形离开了墙壁,向著了正將手一摆,示意对方不要再多费力气。 “你已和我一般出来了,还说个什么?” 了正满是怨恨地瞪著他,忽然苍凉一笑,似是泄了心气,收了拳头,身形也隨著佝僂下去,仿佛再也挺不起脊背。 “你不该这样。”他语气中满是说不明的意味。 “不该?”了方讥讽地笑笑,將手向著前方一指,“走走?” 两人走在一排,彼此间却是相隔极远,有种隨时会分道扬鑣的感觉,了方也不以为意,只是自顾自地说著。 “你说不该,那我就该被整得家破人亡,远走万里?” “就该落到人牙子手上,到这里受人欺负?” “就该看著那群贪狠凶顽的混帐奔向大好前景,而你我只能困在这里烧火?” 脚步不停,他们已是来到一座配殿中,此地供奉著护法伽蓝神,五六米高的关圣神像立在中央,身披圆领宽大绿袍,一手持定青龙偃月刀,一手轻抚长髯,向著下方望去,神情威严,目光森冷,似是要斩尽天下不义之人。 了方立定身形,指了指了正,面上似哭似笑,带著一种满是复杂意味的悲戚神情,“你与我,难道不是一般想法吗?” 了正有心反驳,话到嘴边却是怎么都说不出去,默然立了许久,才终於闷声挤出几个字,“我和你不一样的。” “哈哈,哈哈。”了方肆意地笑了起来,笑声中满是讥讽,在空旷的殿宇之中迴荡起来,从四面八方挤进了正心中。 “有什么不一样?你是比我正派,还是比我仁义?” 了方並著手指,向著了正狠狠戳去。“莫要忘了,剋扣上等药物偷著给大家进补,是你先提出的主意!” “我也只是稍稍挪用一点,却不似你这般……胡来。”了正低著头喃喃道,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了端辛苦为我们谋了一个立身的地方,你,你不要毁了它。” “了端?”了方毫不在意地冷笑一声,面上的讥讽之色更重,话语中的恶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了正!收起你那副虚偽的嘴脸罢!” “若不是你暗中怂恿,了端怎会强行出头,最后受了慧明那一掌?” “他性情大变,重伤垂死,全是因著你的缘故!” 了正已是有些佝僂的身体抖了一抖,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只是又凭空矮下去几分。 他是个谨慎保身的性子,此前被了缘硬生生排挤出去,他心中愤懣,却又不敢上去抗爭,便暗中鼓动了端出头,却不料正遇上慧明经过,以犯上无礼为由对著了端就是一掌。 那一掌,让了端痴痴傻傻四五天,也让他在无尽的愧疚和悔恨中煎熬了四五天。 所以此后,了正才会一直在暗中关注著了端的举动,了端重伤不能走路那几天,也常是了正上去扶著。 后来见著了端越来越受重用,他代为欣喜的同时,那颗惊惶不安的心也终於稍稍安定了一点。 他本以为此事无人知晓,他会守著这个秘密直到入土,却不料在此时被人冷冷戳破,將他心中最阴暗最骯脏的那部分狠狠抖落了出来! “兄弟一场,你莫怪我没有帮你!”了方冷冷地掷下一句话,隨即从胸口取出一个白色布包,丟在对方身前。 “了云估计这两日就要突破,你將这药下在饭菜里面,给他送去。” 他嘴角勾起一个嘲弄的笑意,也不看他一眼,转身离去,迎著漫天夕照踏出殿外,走向他的光明前景。 “前途如何,你自己思量!” 了正呆呆地望著面前的白色布包,煞白的脸上显著意味不明的神色,他犹豫许久,想要抬起手,却又远远地避开,只是却始终走不出这间配殿。 日色沉落,光影变幻,关圣神像面上的神情似也从森冷变成悲悯,只是仍旧直直地望著下方,望著殿中一片的凝寂。 了正缓缓走到神像面前,弯下已经佝僂的身子,向著持刀抚髯的高大神像缓缓跪了下去。 他本不信这泥塑木胎的神像有何神力,即便是有,也不会出现在慈云寺这般藏污纳垢的骯脏之所,此刻却是无比迫切地希望关圣显灵,救他出离苦海。 关圣无语,只是悲悯下顾,日色渐沉,一滴清泪滴落蒲团之上。 巨大无声的漆黑渐渐將殿中景象吞没,连著屹立的神像,连著俯首的人。 第22章 我与武当大是有缘 初十,了云筑基失败,大损元气。 了净心急如焚,只是对外却宣称了云根基不稳,正在巩固修为。 香积厨如今被许多双眼睛盯著,需要了云这样的高手镇住场面,突破失败的消息绝不能外露出去。 只有了方、了端、了正三人被允许进去探望情况,这却不只是信任,接下来的时日,了净还要指著他们撑住香积厨。 了方眼眶通红,跪在了云床前,满脸的不可置信。 了正面色苍白,嘴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却也只是立在一旁,没有说话。 了端静静看著面色惨白,形容枯槁的了云,面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唉,我已通行十二玄关,真气胀满,周流百骸,咳,咳,却在紧要关头突然散乱了丹田气息,真气逆乱,反倒损了根基。”了云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本待功成之后,便帮你们向慧明爭上一爭,只是如今却是不行了……” “师兄养伤要紧,其他事务俱都是无关紧要的。”了方將牙一咬,面上现出坚毅神色。 “有什么麻烦,我们几人扛下便是了。” “唉,这段时间只能委屈你们了。”了净沉沉嘆道,满是横肉的面庞上失魂落魄。 “了云的伤势不能暴露,却又需要药物疗愈,只能宣说是我修行不慎,负伤静养了。” “厨里的兄弟们要安抚好,不要让他们担心。” “师兄放心,我省得的。”了方连忙应下,“两位师兄待我恩重如山,便是捨去性命不要,也必要报答恩情!” 了净苦笑一声,摆摆手,语气中是说不出的悵然,“你们本来不是厨中的人,却是受我们连累了。” “师兄哪里的话,我们此前惶惶如丧家之犬,若不是师兄照顾,怕不是早被人欺侮死了。”了方说著,眼眶愈发通红。 “不说这个,了端贤弟。”了净转过头去,了端听见唤自己,连忙上前一步。 “师兄有何安排?” “了一那里,你务必要多费心。”了净嘆道,“如今我们能依仗的,也只有他了。” “师兄放心,我自当尽力。”了端沉声答道。 了净点了点头,“了云还要静养,你们出去吧。” 了方和了正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便欲离去,却看见身形未动的了端,两人眼神动了一动,却也什么都没说,逕自出去了。 “贤弟还有別的事情吗?”等两人走远,了净这才慢慢说道。 “师兄觉著……寺里能胜吗?”了端没有回答,却是反问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有眾位仙师在,自然是能胜的了。”了净起身,將炭炉向床榻挪得更近了些。 “绿老祖都被人杀了,这些仙师,又有哪个比绿老祖强?”了端眼中闪著不明意味的光,继续逼问。 “祖师爷说有办法,那必然是有办法的。”了净淡淡说著,用一根铁签拨了拨炉中的炭火。 “了定师兄还在外面?出了这样大的事情,不让他回来吗?”了端沉默片刻,忽地问道。 “正是因为事情大,他才不能回来。”了净回身,看向床榻上气若游丝的了云,目光黯淡,“贤弟,你也出去吧,不要再搅扰他了。” 了端嘆息一声,也不多说,关了房门出去,看见占了小半院子的五金之精,摇了摇头,出了院子。 还未行到香积厨,他便望见一个身影,面上闪过一丝讶异。 那人看见了端过来,眼中一亮,连忙招手示意,“小哥,你可让我好等呢。” “姐姐不在服侍仙子吗?怎么有空过来了?”了端快步上前,又掛上亲近的笑容。 “小哥,你的好事来了,石仙子要见你!”来人正是看守小院的一名妇女,面上亦是掛满笑意。 “小哥可不要忘了我们的辛苦呀。” “当真!”了端面上显出极度惊喜的神色,“姐姐放心,必有回报,必有回报!” 他顾不上多说,步履如风,迅速衝进香积厨中,待出来时,已是换了一件崭新僧衣,左手抱著一个精致木盒,右手提著两个包袱。 “有劳姐姐,小僧一点心意,姐姐不要嫌弃。”了端面上堆笑,双手捧著其中一个包袱递过去。 那妇女伸手接过,察觉到手上分量,眼中闪过喜色,连连点头,也不多说,当即领著了端过去。 ———————— 石玉珠凭在一方檀木条桌之上,望著手中的字条,秀美紧蹙。 她看起来是十八九岁的模样,扎著道髻,身著一件淡白云裳,姿容清丽,体態嫻静,只是那一双微微上扬的秀眉和背后负著的双剑,却给她凭空增添了几分英气。 她当年受过五台派中人的恩情,立誓终身帮忙,这次便是得了那人的音信,特地过来助阵的。 本来五台派声名不好,峨眉与武当俱是正派,按理不当前来,只是她是个执拗的性子,虽是同门劝了几次,到底念著受人之恩不能不报,还是毅然前来了。 到了之后却是发现,这慈云寺中乌烟瘴气,全无一个良善的样子!她心中早就不喜,只是到底心性单纯,想著受人之託,便该终人之事,好歹等个结果再走。 再者,自己本领又颇高强,即便有什么意外,也能全身而退,不至於出什么差错。 至於助阵?放两道剑光做做样子也便罢,这般妖孽邪道,还助个什么? 到底她也是来了,那人即便问起,也是无话可说,总算有个交代。 因是看不惯寺中眾人的行径,她只是独自住在这间小院里面,每日早起便外出閒游,直到晚间才回来休息,也不同寺中之人往来,寺中眾人知晓她並非好惹,便也不去理她。 本来前些时日见著师叔门下四人前来,她还颇为讶异,一问之下,却是这四人原同法元交情不错,此次受託不好意思拒绝,这才跟她一般,寻个事由偷偷溜出来了。 她心中觉著不妥,只是自己都来了,也不好意思去说他们。 谁知没过两日,那四个同门却是不见了,她也有心想走,只是脸皮太薄,害怕都跑了人家说武当不讲信用,到底不好意思。 初五的时候,却是又见了一个熟人,唤作明珠禪师,亦是个老实和尚,虽非武当一派,却也住在武当旁边,算是个邻居。 心知俱是转不开面子,被人誆来的,石玉珠也只能苦笑起来,因著心中鬱郁,当天回屋的时候,却是破例吃了两块冷糕点。 虽已放冷,味道却还不错,她早已辟穀,久不食烟火,多年未吃,更觉滋味甘甜,此时糕点又是罕见物事,吃了两块,心情稍稍放缓一点。 第二天回来的时候,她亦想吃上几块,却见到盒中放著的糕点俱是她昨日吃过的形状,不由得哑然一笑,却也並未在意。 只是这一吃,却吃出不对,她丹唇微动,吐出一张纸条,上面赫然是一个漆黑字样。 【毒】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急忙行功內视,却是发现身上並无毒素侵入。 石玉珠没来由地有些羞恼,定睛一看,发现纸条是对摺的,展开却是两个字样。 【无毒】 她又捏开几个糕点,却见其中夹的是【无害】、【良药】几个字样。 虽然有些哭笑不得,她到底气性甚好,只道是寺中有意开玩笑,若为此事恼怒,却也甚是不值。 慈云寺虽是污浊,对这些仙师却还尊敬,总不至於做出这种事情,听闻来送糕点的是个清秀小和尚,说不定便是他受人捉弄,若是讲破,或许还会连累对方,所以想了一想,却也没有理会。 谁知第二天糕点中依然有著纸条,这次却是【受害】、【为祸】的字样。 她心中稍稍有些恚恼,决心第三天再是如此,便不再容忍。 第三天却没有这些花样,里面写著的只是一个朱红的字样。 【逃】 石玉珠心中一警,將纸条攥在手中思索许久,还是没有声张,只是取了几道灵符贴在屋內。 隨后两天,糕点中俱是这个朱红的【逃】字,她哪里还不明白,这是有人示警。 只是慈云寺对她还算尊敬,离决战之日还有几天,这个逃,却是从何讲起?她心中疑惑,决心找人问个明白。 对那两个妇女,她只是淡淡说道,这些时日的糕点不错,甚少吃到,要送糕点的人过来回话,那妇女不疑有它,应下之后便转身出去了。 將纤长手指在古剑上轻轻拂过,她心中疑虑横生,这口古剑乃是周秦时的东西,每逢吉凶,必有预兆,她靠此提前准备,总是万无一失的。 若是近日將有不利之事,何以古剑並未预警呢? 正在想著,房门忽被叩响,她动作一停,淡淡地说了声“进来”。 房门悄然开启,一个相貌清秀的小和尚走进,望著只有十四五岁年纪,身形却是修长,同成年男子也相差无几。 小和尚没有说话,只是伸手示意了一下周围,石玉珠心中瞭然,將手一挥,一阵烈风將房门带上,几道隱匿声响的灵符贴到四周。 她紧蹙秀眉,淡淡问道,“是你写的纸条?” 小和尚点点头,隨即开口,只说了三句话,便让石玉珠面色大变,惊惶站起。 这三句话分別是:“你已大难临头,还不醒悟?” “武当风雨飘摇,因何树敌?” “你们已累得半边老尼已不能超劫,还要再害她吗?” 这三句话沉沉砸在石玉珠心中,一句话比一句砸得重,她心中慌乱,一时竟是失了主意。 第一句是说她將有大难,虽是惊讶,却到底明白缘由,她私自应邀助阵,来此妖寺,又见著一群左道妖邪,知晓做错,心中已觉不安,虽是不言,心中已有忧虑。 第二句乃是说武当如今形势,武当本於朱明一朝极受礼敬,所以几十年前山河沦丧之时,受著的反噬衝击也最狠,好不容易稳住局势,已是元气大伤,几位长老却又爭权仇杀,逼得不得不清理门户,几番动乱下来,却仅有寥寥两三个高修了。 至於第三句,则是讲武当如今教尊半边老尼的事情。半边本非武当中人,只是上一任教尊去世之前特地请她代掌门户,如今武当的威名,几乎全是由她一人支撑起来的。 石玉珠自然知晓这位师尊的不易,庇护武当门人耗去了她太多心力和时间,反倒耽误了自身功行,所以这些年她刻苦修行,便是想要儘早为半边分忧。 她本是极敬重师尊,又自觉连累师尊许多,此时听到对方话语,便如一道霹雳直击她內心深处,令她如何不惊? 到底尚有几分定力,石玉珠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勉强稳定心神,旋即睁开双眼,目中闪著慑人心神的冷光,冷声问道,“是谁同你讲的?” 这小和尚乃是五台派中人,又未筑基,难以同正派剑仙接触,如何能对武当的事情如此了解? 这必然是有人暗中告知,想要借他传话! 了端淡淡一笑,神色从容,“仙子想要知道吗?” “乃是一个十一二岁样子的童子告诉我的。” “便在去年年底,二十七日那天。” 二十七日?石玉珠微微一怔,细细回想,忽然身形抖了一抖,面色变得煞白。 二十七日夜晚,那凶威无比的绿袍老祖为一道煊赫金光一击斩灭! 这等能为,即便她师尊半边老尼也要望尘莫及,正道中有这般神通的人,最有可能是…… 她美目紧紧盯著了端,声音中带著几分颤意,“你,你將那人的容貌详细讲讲……” “那童子面色如玉,说话颇似大人,望上去有著朗然出尘的感觉……”了端想了一想,认真说道。 果然是他,当今玄门眾修之首,青城派鼻祖,极乐童子李静虚李真人! 石玉珠深深吸了几口气,儘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镇定,“李,李真人还说什么了?” 见著对方的神情,知晓已然將他的话语相信大半,了端心中放心下来。 人的名,树的影,李静虚这位玄门第一的名头当真是好用,这下他说什么,对方应当都不会生疑了。 蜀山有个特色,正道大能往往能够洞察天机,提前知晓未来走向,功行越高,看到的也就越远、细节也就越多,此前玄门第一的长眉真人甚至能够预料未来数百年的事情。 而长眉飞升,李静虚便是当世最有话语权的人,他说的未来,石玉珠必是信的! “他说十三日晚上,你將会受人迷害,被闯来的峨眉小辈剑仙救走,让你早做准备。”了端毫不犹豫,当即將自己知晓的剧情说出。 李静虚说得再准,能有还珠楼主准吗? 石玉珠默然许久,面上现出复杂意味,最后化为沉沉一嘆,轻点螓首。 “真人指示,我自然是听的,真人是要我儘早离开?” “应该吧。”了端点点头,面不改色地说道,“他还说我同武当有一段缘法,让你把我一起带回去。” “你……”石玉珠有些诧异,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又將手在眉心间一点,双目中闪动著淡淡光华,又望了一遍。 这小和尚根骨倒还可以,只是师尊择取甚严,这般资质到底还是差了一点,而且已失童身,师尊必然是不会要的。 心中疑虑乍起,却又被她迅速按灭,这却是想到了她的一位歷劫再世的师姐,也是因著前世同师尊有一段缘法,这才被再次度入门下。 这小和尚或许也是这般情形吧,不过高修转世,先天灵光强盛,必会生出秀异根骨,这人倒也不似是转世再生的…… 难道说,是应在未来?石玉珠心中暗暗点头,李真人说是有缘,那必然就是有缘,至於具体如何,还是等把他带回去之后,让师尊推算一番好了。 主意一定,她旋即心中镇定下来,忽又想到她那四个不知去向的同门,以及那个老实邻居,迟疑一下,还是问道,“我还有几个同门亦到此地,只是如今不知去向,李真人可曾示下他们的情形?” 了端面上一僵,一股冷汗从背后渗出,“不曾。” 石玉珠不疑有他,当即点了点头,“真人既然不曾开示,那必然是无恙的。” 既有真人指示,什么情面她也不顾了,当即下了决心,“明日一早,你来这里,我带你离开。” 了端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眼中一亮,连声应是。 石玉珠轻轻頷首,“你且去准备吧,我也有些事情需早点去做。” 了端应了一声,復又提醒道,“稍后应当还有一个僧人过来,仙子小心应对。” “我知晓了。”石玉珠露出一个温和笑意,淡淡答道。 了端点点头,將要推门出去,目光落在贴在窗欞上的灵符,忽然想到无故伤人的鹿清,心中一动,忽又折返回来。 “寺中近日颇多危险,仙师可否予我两道灵符庇护?” 石玉珠失笑一声,这小和尚忧虑怎地这般重,明日便要离去,还能有什么危险? 虽是莞尔,石玉珠还是取了一道灵符给他,又传了用法。 了端接过,道了一声谢,这才转身离去了。 出门之后,了端突然面上一动,定定地立在台阶上许久。 两个妇女见著他的模样,待他过来,低声笑道,“待了这般久,必是得了不少好处吧?” 了端嘆息一声,面上露出欲说还休的表情,“有……倒是也有,只是……唉。” 两个妇女本来也是隨口一问,见他这般模样,自然知晓得的好处不大,心下顿时好受许多,低声安慰了几句,便让他去了。 將仙师在屋的消息跟了一说了,了一自是大喜,很是夸讚了端一番,隨后便匆匆离去。 了端顾不上其他,径直回了自己的静室,將门掩了,盘膝坐下,面上现出凝重神色。 他泥丸中的那枚青玉牌符,方才忽然转动了一下! 第23章 劫数 青玉牌符仍於泥丸中的一片混沌悬浮,了端將心神移近,细细观察一番,顿时发觉不对。 【天人合发,万化定基】八个篆字上,淡淡萤光已从先前的微微一角扩散开来,將第一个篆字完全覆盖。 与这八个篆字相背的一侧,却亦有八个淡淡的篆字浮现出来! 新的篆字痕跡极淡,又颇多残损,一时无法认出具体模样。 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了端细细回想著此前的经过,忽地想到那个背负双剑的清丽身影,不由得陷入沉思。 只是和她接触一次,就能引发青玉牌符的异动? 是石玉珠身上有何特殊之处?还是说…… 正在思索,忽然门口响起一阵急切的叩门声,了端心中一凛,睁开双眼。 將门打开,便见到低著头的了正,他將身形让过,淡淡说道,“方才了一师兄找你,要你去之前的小院等他。” 了一不是准备去石玉珠那里吗,是吃了闭门羹,心中不悦,想要找他询问更多情况? 念头转动,了端轻轻点了点头,向著此前武当仙师住过的小院走去。 院中依旧一派静寂景象,並不见了一的身影,他稍稍转动视线,却见到原本那一排紧闭的厢房中开了一扇,一个身著月白色僧衣的身影於其中背对著房门静坐。 了端当即向厢房走去,脚步方一迈入,忽地察觉不对,那人虽是穿著同了一相同的月白色僧衣,又是背对著门口,看不清面目,但左耳完好无缺,绝不是了一! 听见脚步声,穿著月白色僧衣的身影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清秀而张扬的面庞,眉眼中透著一种得意洋洋。 “了端,你看这件衣服,我穿著合適吗?”他向了端笑著,目光却是极为冷漠。 了方怎会在这里?了端目光一凝,真气已是流转到脚下,劲力一吐,身形向后飞跃而出。 一个身著大红袈裟的高大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堵在门口,他伸出大手,在空中一扬,將了端飞纵而出的身影抓下。 了端知晓不好,当即將身形一沉,脚步在地上重重一踏,左腿扬起,向后狠狠蹬去,想要藉此挣脱对方的束缚。 那人轻笑一声,伸手向下一按,將了端的劲力卸去,隨即手背一翻,对著踢来的脚踝轻轻一打,了端只觉小腿一麻,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隨著一声轻响,一道白色剑光已然横到了端颈间,森寒之感在肌肤上停驻,他的身形顿时僵住。 “了端师弟,许久不见了。”那个淡漠的声音响起,了端听得分明,一股寒意直衝天灵,血气似也在瞬间冻结。 这是慧明的声音。 慧明向了方点了点头,面上现出几分讚许,“一件僧衣算什么?只管穿去。” “在我这里,你得到的只会更多。” 了方矮著身子对慧明笑,笑容中是了端从未见过的諂媚和欲望。 慧明压著了端,在一张蒲团上坐下,他自己则是坐到了对面的蒲团上。 “我从未想过,一个小和尚竟能给我造成这么多麻烦。”慧明低低一嘆,面上仍是沉冷如水。 “服侍仙师是项大事,为让了缘儘快压倒了一,我甚至自降身份,打了挑头闹事的一掌。” “只是没想到,了缘竟会死在绿袍老祖手上,你却去帮著香积厨,给我造成了更大的麻烦。” 慧明低低地笑著,笑声中满是冷意。 了端静静望著对方,轻嘆一声,“香积厨是了云师兄主持,首座找错人了吧。” “若非了德找我哭诉,我却不知,了缘竟也找过你的麻烦。”慧明並未理会,只是自顾自地说著。 “他要我想办法出口恶气,我便允他了,只是没想到,你到底命大,竟未死在鹿清仙师手上。” 了端目光一沉,面上神色也冷了下来,“是你?” “是我。”慧明悠悠一嘆,“祖师爷曾讲过鹿清的古怪脾气,我听得仔细,便拿来用了。” “我让了德趁著鹿清仙师不在去送糕点,我本不想让他去,他同你有仇,太容易暴露,可他偏偏不听。” “可了一师兄还是救了我。”了端淡淡答道。 “是啊,他是救了你。”慧明笑了,笑中透著一种奇特意味,“我本並不指望此事能成,只是当做一个吸引注意的幌子罢了,可了德偏偏做成了。” “了一是个聪明人,岂能发觉不出了德的心思?若依常理,他必然提前阻止,將了德好生教训一顿,可他却故意纵容,看著你惹恼鹿清仙师,偏等到生死关头救下你。” “我不能不奇怪,了一到底想要做什么?” “你对他又有什么价值?”慧明淡淡说道,“我便让人去查,很巧,服侍石仙子的是我的人,服侍其他仙师的是我的人,香积厨中,现在也是我的人。” “可我愈发不解,院中仙师眾多,石仙子並不算出眾,她又不是我们五台一系,对寺中眾人其实都不大瞧得起,了一接近她,想得到什么,能得到什么?” 慧明紧紧盯著了端,“了端师弟,你告诉我吧?” “首座心中既有疑问,便该向了一师兄去问。”了端嘆息道,“首座亦知晓了一师兄的性情,我只是奉命跑腿罢了,岂能知晓多少呢。” “不,你当然知晓。”慧明仍是那副听不出喜怒的语气,“不然,为何你才被石仙子召见,了一当即就去拜见了呢?” 未等了端回答,慧明轻轻笑笑,“师弟在我这边折过两回,心中有怨自是应该的。” “只是师弟却该知晓,这世上没有化不开的仇怨,了一能给你的,不过是一个空口承诺罢了。” “可我却不会亏待了手下的人。”慧明淡淡道,“想要钱银,我有的是;要功法,任你挑选;要前景,由我做主,定將你保去一位仙师门下。” “便是我对香积厨动心思,也不过为著手下人罢了。”慧明指了指了方,面色奇异,“跟著我的人,俱都得了好处,你为了一效命,却是得著什么?” 听得此言,了方神气地单手一礼,却也有几分炫耀身上月白僧衣的意思。 了端没有看他,只是定定地望著地上石砖,没有说话。 慧明笑了一下,站起身来,吩咐道,“將他带去密室,让他好好想想。” 了方应了一声,取了一把罄锤,在机关上轻敲三下,隨著一阵轧轧声响,墙上出现一个暗门,两个凶恶僧人从暗门走出,了方淡淡吩咐两句,那两人隨即带著了端进去暗门中了。 “首座便不怕了一师兄知晓?”了端並未反抗,临进暗门之前,淡淡地问了一句。 慧明笑了,笑中满是恶意,“我却正是要他知晓。不然怎好揭破他的嘴脸?” 暗门翻转,墙壁復原如初。 了方眼珠转了转,笑著问道,“这暗道了端是熟悉的,师兄不怕他跑了?” 慧明冷冷一笑,伸手推开房门,“慧行在下面等著呢。” 阳光从门口洒入,慧明大步离开,“即便让他跑,又如何能跑出我的手掌心?” 在密道中走了几步,了端刚想趁慧明此时不在,对著身边两个凶恶和尚骤然发难。 只是他才將头转了一转,旋即又是一道灰白剑光架在他脖子上。 一个身披大红袈裟的和尚提著油灯大步走近,冷冷地看著了端。 了端苦笑一声,只得跟著对方进入密室之內。 这密室原是建来欢乐之用,里面空间极为宽敞,慧行领著了端在室中坐下,自己亦是盘膝坐在他的对面,见了端始终沉默,他咧嘴笑了一下,徐徐说道: “这寺庙是我们同著师父一砖一瓦建起来的,便也该守著它老死,了一要和我们爭,我们必不能容他。” “你们却不一样。便是跟著仙师们去学艺了,到底不会回来继承寺庙,便是给你们让些好处,也是无妨的。”慧行望著对方,慢慢说道。 见了端仍是低头不语,他嘆了一声,便也闭目养神起来。 很快就到了晚上,有人送来两份丰盛饭菜,了端却並未去动,慧行也不理他,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密室之中忽然响起了三声钟响,慧行目光一凝,当即站起身来,押著了端便向密道去走。 慧明端坐在禪床之上,面上掛著古怪笑容,见了端出来,笑容更盛了三分。 “你可知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一字一字地慢慢说道,“龙飞仙师欲要用药奸银石仙子,却被了一听见密谋,告知祖师爷,龙飞仙师恼羞成怒,便要强抢石仙子回去,石仙子一怒之下,却是起了剑光迴转武当了。” 什么?了端瞳孔猛地一缩,险些惊出声来。 这,怎会如此?今日明明才是十號,离十三號还有三日,这事情怎会提前发生? 他今日才假託李静虚的名义去警告一番,怎地到了晚上,石玉珠就应劫了? 他心中念头纷涌,惊惶、焦急、疑虑,种种情绪激盪不已。 难道真箇是天数难违,她就该有此难不成? 慧明见他面色变幻,目光惊疑,更是坚信心中猜测,大笑一声,“我就道你必然知晓!” “那龙飞才定下密谋,怎地他了一就那样会走,偏偏正好走到窗底下听见了?” “既是密谋,哪有大声张扬的道理?怎么他了一就听得那样清楚?” 慧明的话便如一道霹雳一般,將了端心中的迷雾一下驱散,他忽地想起当时遇见鹿清,了一故意等待,藉机市恩的模样,一时明白过来,站在原地怔怔地愣了许久。 按原本剧情走向,也还是龙飞欲行奸银,却被了一撞见,设法救了石玉珠,隨后石玉珠被闯来的峨眉小辈剑仙救走。 怎会就如此巧合,俱是他了一做下这般救美好事? 那了一也是抱著逃出去另投正派的想法,只是他既是智通心腹,又与石玉珠並不算熟,却又如何能说动对方带他离去? 趁乱相救,结下恩情,便是最好的理由了。 了端沉沉吐出一口浊气,面上露出苦涩笑容,这石玉珠所遭的哪里是意外,这分明是人祸! 只是如此一来,自己却失了一併离开的机会了,不过今日也已是十號,离峨眉剑仙大闹的时日却也不远…… 毕竟早有预备,他心中虽是惊乱,到底还能镇住心思。 慧明面上笑意更盛,笑容中带著几分幸灾乐祸,还有几分狠辣意味。 了一呀了一,枉你平日谨慎,还是叫我抓到你的把柄了吧? “师弟自然知晓,惹出如此大的祸事,了一心中自然是惊惧不安的。”慧明慢悠悠地说著,语气中带著吃定对方的篤定。 “为保自身,必是要杀你灭口,我將你请来这里,却是无意间保住你的性命了。” “如今找不见你的踪跡,他投鼠忌器,却必须忍耐下来,不敢做出太多动作,可如是师弟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这结果却该如何呢?” “是生是死,却全在师弟一念之间了。师弟好生思量吧。”见了端仍是迟迟不肯开口,慧明却也不以为意,大笑一声,送了端再次进入密室。 这一夜,却是慧明亲自看守,既是显得重视,也是提防了一闯入灭口。 第二日,慧明离去,只有两个看守的凶僧立在密室门口,手上各自抱了一把灰白长剑,神色十分恭敬,了端端坐在密室之中,手指轻轻按著一张符咒,思索了很久。 了正过来送饭,见著囚在室中的了端,面上现出难堪神情,犹豫许久,还是上前將饭菜放下,低声劝道,“了端,吃些东西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做些其他的事。” 饭菜很丰盛,比昨日送给慧行的都要好,了端看著饭盒,对著了正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了正嘆息一声,起身离去了。 当天晚上,慧明復又回来看守,了端忽然开口问道,“听闻玄关一窍,乃是筑基必须的秘法?” 慧明有些诧异,思索一下,失笑出声,“这是了一告诉你的吧?你被他唬住了。” “若是打通玄关一窍,自然能够一日千里,可哪有那么容易?” “我当年乃是连番大战之后,力竭气微,这才於生死之间悟到。”慧明摇了摇头,面上有些唏嘘,“除我之外,寺中便只有了一修成了,久而久之,便也不再传授,並非有意隱瞒,而是这个法门实在太难。” “你小周天成就,只需依著欢喜禪秘术多修几次,元气自然长益,过不了几年,大周天也就修成了。” “有我们指点根本武功,筑基却也不是什么难事,若是去到那些仙师门下,那自然更为容易了。” 了端点点头,復又將双眼闭上,不再说话。 慧明只道了端不信,无奈一笑,当即將展窍之法讲了出来,只是却未细讲其中的含义,想要以此引动了端的好奇,诱他屈服。 了端只是闭目暝神,並未理会。 第三日,又是了正前来送饭,再次劝说一遍,了端仍未理会。 慈云寺心法最重精气进补,三日未食,了端的身形明显消瘦下去,他却不以为意。 待了正离去,了端捏著手中的字条若有所思。 这日晚上,了端忽然问道,“师兄如是离去,如何保我?” 慧明精神一振,当即向著门口一指,笑道,“此有我与慧能所炼飞剑,若遇剑气,自然飞起应敌,虽是不胜,却也能阻他片刻,我们四人隨即便到了。” 了端点了点头,復又闭目暝神。 慧能盯著对方看了许久,面上露出会心笑容。 天光一亮,就是正月十三日了,很多人都在等待这一天,目的不同,各怀心思。 第24章 玄关辟就,挣开有无身中锁 慧明望著几次从院口路过的了一,面上现出猫捉老鼠般的得意笑容。 “了一师弟,怎地一直在此打转?莫不是心思全在仙师身上,竟忘了自家路径?”他衝著了一大声喊道,声音中满是惊讶。 了一顿住脚步,俊秀的面庞上满是阴鬱,不咸不淡地回应道,“不过是多熟悉熟悉罢了,日后若是执掌本寺,岂能不事先考量?” 慧明面上的笑容沉了下去,他目光中满是阴冷,阴惻惻地说道,“师弟许是见不著那一天了吧。” “或许是师兄被赶出去呢。”了一不甘示弱地回道。 两人对峙许久,眼神中俱是带著毫不掩饰的憎恶,冷冷哼了一声,各自转身离去。 了一余光瞥著院子,心中一股鬱闷火气徘徊不去,他为搭上武当的线苦心谋划,甚至亲身犯险,主动入局,结果那石仙子却始终对他抱有警惕,什么承诺也没应下,最后更是被龙飞直接逼走了! 他这一番谋划,不但没有落到分毫好处,还凭空惹动了龙飞的怨恨,眼下只能依託法元祖师和智通方丈的情面,才能保住自身性命! 想到龙飞那阴冷怨恨的目光,他不由得心中一颤,左道妖人哪讲什么以德报怨?有的只是至死方休! 原本他並不在乎什么慈云寺,眼下却必须儘量討得智通欢心,將接任人选从那四人手中夺过,靠著一脉嫡传的地位,挡下之后龙飞的报復! 他的天资远在慧明四人之上,又有服侍仙师的大功,方丈本就因此迟疑不决,而昨夜他通风报信,更是得了法元祖师讚许,若是去爭,自然有很大的接任可能。 可他却还有一个致命的紕漏,就是此前受命行事的了端,了端同石仙子接触乃是明面之事,寺中大多知晓。 若是对方跳出来指证,必定对他大有不利,再加上慧明几人惯会煽风点火,方丈一怒之下,说不定他性命都难以保住! 必须儘快杀了了端。了一心中阴鬱,从石仙子怒而离去之时,他便已经意识到了端的危险,想要下手,却发现对方已经失踪。 这必然慧明几人所为,了一將目光锁定在这所院子之中,却是迟迟不敢动手,密室光线昏暗,若是四人联手偷袭,他未必敌得过,反倒会因此生出嫌疑,惹来更多麻烦。 所以他在院口徘徊了几日,只待了端出面,立刻飞剑杀之,此人既死,即便慧明等人再是攻訐,到底没有实证。 地上空间宽阔,光线明亮,最宜他施展,一击杀敌,立刻脱身,慧明几人联手虽是厉害,却也留不下他。 只是慧明到底奸猾,只是將人扣下,连著几日並不放出,但决战將近,慧明必要在此之前发难,了端总有出来的一天。 我只等那一刻,便是你们千种谋划,我自一剑破之! 慧明看著院子四周的草木,面上现出阴冷神情,了一必不会容此隱患,迟早会挺剑杀来,他已在四周布下天罗地网,只待诱饵一动,立刻全力攻杀! 我只等那一刻,即便你天资纵横,如何能敌我埋伏重重? 两人心中俱是篤定,各自去忙其他事情,只是心神始终提著,静静等待一个时机。 了端也在等待一个时机,他已经饿了三日,身形消瘦,形容枯槁,连呼吸也微弱起来,只靠每日饮上一点汤水度日。 捧剑看守的两个凶僧虽是嘴上不说,暗里也在佩服他的硬气。 只是他们没有看到,虽是形容枯槁,了端的双眼却是湛然明亮,透著前所未有的寧静和坦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闭上双眼,抱元守一,心神不断沉落,周遭一切事物似都沉寂下去。 静寂之中,渐渐似有大日从左目升起,有明月从右目升起,日月光华合於眉心,凝成一道明净炽盛的璀璨光华,光华朗然高悬,將周身百骸尽数照亮。 於此朗然明净之中,了端开始行功。 问:玄关何物? 曰:夫此一窍,亦无边傍,更无內外,乃神气之根,虚无之谷,在身中求之,不可求於他也。 问:玄关何用? 曰:见得玄关,一得永得,神气本元,皆在其中。 问:玄关何寻? 曰:虚极静篤,无復我身,杳杳冥冥,天地合一。 了一和慧明所传授的法门相同,可修成方式各自不同,了云言是自然而然修成,了一言是静中苦寻,慧明言是生死之际、力竭气微之时修成。 谁对谁错,谁真谁假? 了端思索了许久,反覆揣摩功法奥义,隱隱明白,俱对俱错,俱真俱假。 虚极静篤何意?《道德经》云:“致虚极,守静篤,万物並作,吾以观其復。夫物芸芸,各復归其根。”乃是说要於空明一片,湛然朗朗的虚静之时,方能看清事物的根本状態。 玄关一窍乃是联通先天之气的途径,万物俱自先天气化生,自有一线先天气留存,小周天是逆反先天的过程,修成的真气虽称先天,也只是后天之先天,还要经过反覆修证,达到先天之后天,乃至先天之先天的状態。 所谓展窍之法,便是凭著身內一点后天之先天的真气,去感应先后天转化的关键之机,藉此把握天地间一点未化的先天气息,將之引入身內,去补足纯化身內的真气。 玄关一窍非有非无,是有是无,先天无形而后天有形,玄关一窍既存於先后天转化之间,自然兼具二者的特性,未把握住,便是无,而一旦寻到,便是有。 既要把握事物根本,便要於虚静之中寻觅,捨去一切纷扰表象,直指本源,堪破真意,只是人各有异,守於虚静的方法各不相同,修成玄关的方法自然也不相同。 了端选择的方法是什么? 很简单,挨饿。 这却不是乱来,他这些时日因著大量进食肉食药物的缘故,真气壮炼虽快,那些杂芜精气却有许多沉积在身中,引得气机越发混乱重浊,这般状態想去展窍,自然是办不到的。 肉食穀物精气虽足,却极芜杂,日常饮食虽是易於补充元气,却也会使得身內气息愈发杂乱,故古书云:食肉者勇敢而捍,食谷者智惠而巧,食气者神明而寿,不食者不死而神。 了端知晓,蜀山中有望飞仙的正道修士,到了一定境地俱是要辟穀的,饮食既绝,身中精气不受杂芜气息干扰,便更易生发出一点至精至纯的灵机变化,修行起来自然顺畅得多。 若要儘快进入虚静之中,便要先使身內气机精纯,便於感应,儘量摒除那些杂芜气机的干扰,如此才能使身心寧静,渐入杳冥。 所以他要先绝去饮食,令杂芜精气不再进入体內,隨后凭著自身功行,一点点將身內的精气纯化,从而做足展窍的必要准备。 这些时日他的气机虽是衰落,却也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空灵清明,身內元气中种种先前未能察觉的微小变化,俱是可以清晰感知。 真气也是纯之又纯,再无杂芜气机干扰,运行起来隨心所欲,无不自如。 时机已至,当开玄关! 明光朗照,他的心神尽数凝注在体內升运的真气之上,种种玄妙感受不断生发,他的心神也隨著真气行运不断扩散,渐渐不再停驻在那一道奔流往来的真气之上,而是扩散到了五臟六腑,骨骼窍穴。 虽然心神未曾特意停驻,他却仍能清晰地感受到真气行运的种种变化,本来凝神內视,他已不再注意身外场景,此时却渐渐能察觉出身外景象,只是幽暗混茫,看不真切。 渐渐的,周遭景象却也明晰起来,色彩渐渐明艷,更有无数细微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了端本无心去听去看,那些影响声音却似流水一般向他涌来,他便也不再管。 虽是身外声响色彩鲜明,身內气机变化繁复,他却有种懒懒的睏倦之意,似是所有一切都无心再理,天地之间忽地静寂下来,觉著有千万种声响、千万种色彩、千万种变化,却也好似一切都无。 如酒醉昏睡,似醉似醒,似万物尽觉,又似一物不著,他渐渐觉不出什么,真气仍在身內运行,清晰可感,却也似失了经脉,失了骨骼,失了身躯。 只有一点璀璨光华,朗然独照,盈满宇內。 恍惚杳冥之间,似有春风浮动,周身尽暖,又似一盆凉水当头浇下,一阵清凉,心神惊醒,环顾四周,了无一物,环顾己身,连己也无。 渐渐的,似能觉著一阵清风从身內吹起,绵绵不绝,醇和平正,仿佛身內有一孔穴,將清风放入,却又无跡可寻,无源可溯。 觉著实有,偏又查不出来处,了端心神徘徊许久,沉醉於那绵绵不绝的清风暖意之中, 他觉著自己似是雾气迷濛时,从青翠叶片上坠下的一滴晨露,沾染濛濛水气,跌到光滑石面之上,沿著石面缓缓下落。 似是一尾游鱼,循著泉声潺潺顺流而下,一片飞花飘落,带著淡淡的清香,落到他的身上,他拨开前方低垂的青润草叶,划开一道涟漪,在水中继续前行。 他也似是那片悠然飘落的飞花,似是那片低垂的青润草叶。 只是他仍寻不出清风暖意的来处。 心神稍凝,周遭一切顿时模糊起来,他渐渐察觉自身所在,那清风暖意渐渐淡去,眼看便要从这种玄妙状態下跌落出去。 一道浅淡的清虚元气缓缓垂下,他復又坠入一片杳冥混茫之中,清虚元气奔流,同不知何处所来的清风暖意融成一道,便也顺著清风暖意的来处飘动。 一个缓缓转动的孔穴於虚无中渐渐显出,孔穴无形无体,只有道道似有似无、混茫难辨的气流涌出,隱隱见出形状。 便是此处了!了端心神向中一撞,孔穴一震,渐渐凝成模样,似黑似白,似明似暗。 他已將心神闯入孔穴之中,孔穴虽小,其中却有无限天地,越飞越大,一道明光从其中迎上,朗然明莹的光华瞬间布满整个天地! 光芒渐散,他仍是身处密室之中,蒲团之上,身上气机依旧衰微,却有一个昏明不定的孔穴在身中旋转,道道无形却又可觉的清气从孔穴之中逸出。 展窍已成! 了端沉沉吐出一口浊气,他的资质功行到底还是不足,虽是能够觉出玄关一窍,却始终不能寻出所在。 还好,他还有那块青玉牌符,他早便意识到,根骨是先天灵光映於躯壳的表徵,清虚元气既能提升根骨,岂不正是应著先后天之变? 用青玉牌符提升根骨时,那种清空圆融、万物生发的感觉,就是把握玄关一窍的关键之机! 心神在泥丸一转,牌符上的淡淡萤光已经尽数褪去,显然是在这次展窍中耗损完了。 道道清气奔流不止,了端身中衰枯的气机渐渐充盈起来,他的面色也在一点点好转。 只是这些清气虽能充盈气机,纯化真气,却並不似清虚元气一般能够直接提升根骨,显然清虚元气是一种更为高等的先天元气。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了端忽然想到了这句话,他紧紧握住手中的物事,慢慢恢復真气。 过了一阵,了正送了餐食过来,见著神色有所恢復的了端,心中一缓。 这便是午饭了,了正搬来一方几案,將饭菜在了端面前摆开。 这一次了端却没有拒绝,取了两根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两个看守的凶僧见他终於进食,对视一眼,彼此俱是舒了一口气。 將饭菜吃完,了端捧起一碗鸡汤小口饮了起来,鸡汤燉得火候很足,油光清亮,香气扑鼻,碗中还放有一小截人参。 一口鸡汤饮下,了端顿时有些诧异,这汤的药力竟是前所未有的强劲,他看了一眼了正,了正点点头,將一个字条悄悄塞到桌下。 了端不动声色地將鸡汤饮尽,復又取了一碗清水漱口,指尖在桌子上轻轻划动几下,正落在了正眼中。 待了端收拾碗筷离开,了端又回到蒲团上静坐起来,手中悄悄將那张纸条展开,上面用端正小楷写著两个字:【回来】。 了端微微一笑,酒饱饭足之后,他的身形也渐渐恢復过来,不似此前消瘦虚弱了。 他將纸条塞进衣袖,静静等待起夜晚的到来。 过了几个时辰,晚间钟声响起,了正却没有似以往一般前来送饭,那两个看守的凶僧有些奇怪,商议一下,还是决定让一个出去看看情况。 这了端饿了三四天,终於有屈服的意思,正是抓紧的时候,怎么反倒不送餐食过来了? 待一个出去,了端睁开双眼,轻轻抚动手中的短剑,面上泛起笑容。 “告诉慧明师兄,我服了。”他声音不大,却恰能让那个值守的凶僧听见。 凶僧捧著两把宝剑,听闻此言,狠狠点头,面上现出解脱之色,他在这里守了三天,著实是有些受不了了。 待出去查探情形的人回来,那凶僧当即跟他说了情形,另一人亦是大喜过望,当即接过宝剑,让那凶僧前去稟告。 待凶僧走远,了端忽然站起身来,指著地上的三个字条,向著回来的凶僧招了招手。 “这是什么东西?” 凶僧心中疑惑,他可以確认之前绝没有这三张字条,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低头一看,字条上分別写著【虽是剑胚,犹堪一用】【剑术已通,放心施为】【回来】 字跡工整,结体严正,绝不是他们这些凶僧能够写出来的。 正在疑惑,他的胸口忽然一凉,低头一看,一把银白短剑不知何时已然插进胸膛。 鲜血汩汩流出,凶僧这才觉出疼痛,尚未动手,手上已然一空,两把宝剑不知何时被了端顺去,了端向他微微一笑,將手一扬,一道凌厉劲风迎面打来。 凶僧尚未来得及呼救,已被劲风压得发不出声音,隨著一声闷响,凶僧胸口凹陷下去,沉沉倒地。 了端抚著两口灰白长剑,神情悠然,不慌不忙地向著门口走去。 鏗然一声,长剑坠地,发出响亮声音。 稍过片刻,两名持著白色长剑的凶僧小心翼翼地从门外走近,向屋中一望,了端不知所踪,同伴倒在血泊之中,二人神色顿时大变,连忙持剑左右环顾起来。 角落中忽然传出一道声响,二人面色凝重,连忙將真气注入手中白色长剑之中,剑身微微晃动,上面生出淡淡的寒光,二人持著长剑,小心翼翼地向角落靠近。 才走两步,二人方才站立之处忽然发出声响,二人將身一转,挥著长剑便向那里斩去。 “好贼子!早防著你呢!” 剑光落处,却俱是斩了个空,二人一怔,长剑尚未抬起,两道凌厉劲风已然落下,隨著两声闷响,一阵冷意从两人臂上传来,鲜血流出,手臂向下坠去。 二人亦是久经斗战,见势不妙,急忙身形向前一滚,另一只手顺势就要拾起长剑,一个身影已如白鹤般翩然落下,手中一扬,一道白光激射而去,將其中一人钉在墙上,同时脚步扬起,將另一人踢飞出去。 隨著白光飞出,两把白色长剑似是生了感应,剑尖一动,便如两道流星一般,向著白光的方向追了过去。 两道灰白剑光亦是从了端身上飞出,隨著白色剑光一併追击而去。 那人虽被白光钉在墙上,却未伤及要害,仍在挣扎,两道长剑激射而来,带著森寒剑气,將他的胸膛斩得四分五裂,两道灰白长剑亦是衝来,剑光一转,那人胸膛炸开,血光飞散,一颗首级滚落尘埃。 “了端!”另一人猝不及防之下被了端踢飞出去,反应却是极快,趁势探手抓住了端脚踝,脚跟在地上一踏,一个迴转,便向了端挥拳打来。 他心中恨极,手上用上了十足力气,他本是精熟武艺,一身有千百斤力气,如今又是打通了小周天,能为大涨,这一拳下去,了端的头颅必会如西瓜般炸开! 只是他快,了端却是更快,將手一扬,一道凌厉劲风已然打在他的身上,巨大的力道生生將他再度打飞出去,身形尚在空中,两道凌厉劲风又是打来,他口吐鲜血,身上几处血肉炸开,狠狠撞在墙上,有如一个破麻袋一般沉沉坠下。 了端皱著眉头,伸手碰了碰脚踝,那人手上力道极重,虽只是一抓,却將他的裤脚抓破,脚踝上也现出五道青黑色印痕,一阵胀痛从上面传来。 他嘆了口气,伸手去墙上將几把剑器拔下,復又盘膝坐下,静静行功。 银白短剑只被他注入了一点真气,虽亦放出一点剑光,却消散极快,那四把长剑虽是感应到了气机,却未能找准目標,只是斩在了被他钉在墙上的那人身上。 不急,慢慢来,他想。 大殿之中,宴席方起,少了个碍事的石玉珠,这些妖人愈发肆无忌惮起来,也不计较別人看见,一个个搂著美姬,大声调笑著,明珠禪师是个老实和尚,哪里见过这般花哨场景?连忙將脸转到一边,闭著眼睛,低声念著罪过罪过。 只有龙飞一脸鬱郁,连往日最宠爱的两个妖人都无暇搭理,一碗一碗地喝著闷酒,口中不住嘆息,时不时还用阴冷的目光逼视了一一番。 了一立在一旁陪侍,面上始终掛著温和笑意,似是未注意到龙飞的目光一般,身后却是被冷汗打湿一片。 慧明四人立在另一侧,见著了一惊惧不已的模样,彼此传了个眼色,目光中满是幸灾乐祸。 一个凶僧从侧门匆匆进来,凑近慧明身边简单说了两句,慧明眼中精光一闪,隨后直直地望著了一,目光中满是恶意。 了一自是注意到了这一情形,却也只是冷哼一声,將目光转去別处,並不看他。 凶僧稟完消息,喜滋滋地回到密道之中,才一踏入,立刻觉出不对,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息在空气中迴荡,他目光阴冷下来,小心翼翼地向下走了两步,衣袖低垂,掌上已是暗中蓄好真气。 密道底部是个转角,连著此前他待著的密室,只是如今灯火昏暗,看不清底部的景象,亦看不到密室中的情形。 他们有几位师兄赐下的飞剑,即便了一杀来,也能应付一阵,按理来说不会出意外,怎会有这样的血腥气?凶僧心中惊疑不定。 他亲眼见著,了一还在大殿之中,又怎会来到这里?若不是了一,又有谁能杀到这里? 一阵烈风吹过,墙上的油灯一阵闪烁,灯火忽明忽暗,映得密道中景象亦是闪烁不定。 凶僧早提起十二分精神,见此异状,当即大喝一声,身形向前一跃,发出猎猎声响,同时伸手將僧袍甩出,化作一道黑影打落在密道底部,人却没有挪动几步。 灯火渐渐稳定下来,鏘、鏘的声音从密道底部响起,似是有人提著兵刃,在下方行走。 凶僧额头上沁出豆大的汗珠,他身形微转,却是不打算再向下查看,看不到內里的情形,若是遭了埋伏,一时如何应对? 趁早上去取了兵刃,再喊些人手过来,才是正理。 正欲上去,一只苍白的手掌,却是忽然搭在了密道底部的墙上,在一片昏黑之中,显得尤为分明。 凶僧瞳孔猛地一缩,足下发力,便要向上逃去。 一个身影却是提著灯笼慢慢走了出来,见著惊惶逃窜的凶僧,微微一怔。 凶僧一步跃起,已是踏上八九重台阶,余光却瞥见走出的身影,亦是怔住,將身形止下。 “师兄这是……要去哪里?”了端疑惑问道。 凶僧方才的惊惧顿时不翼而飞,轻咳了一声,觉著有些尷尬,正要寻个理由解释,便见到了端提著灯笼,慢慢向上走来。 毕竟行凶多年,凶僧本能地感觉不对,他紧紧望著了端的身影,对方披著一件斗篷,將身形掩得严严实实,只是似乎带著什么东西,行动有些不便,隱隱还有些奇怪声响。 鏘、鏘、鏘,了端一步步走近,面上带著不明意味的笑容,伸手似要跟他打个招呼。 凶僧面色大变,当即飞身跃起,不对,不对! 这了端身边怎么没有他那几个同伴陪著?而且这声响,明显是带著刀剑! 只是他快,了端却是更快,便在他身形跃起的时候,一道凌厉的劲气已然打上他的后心,他双目圆睁,一丝血跡从嘴角溢出,又是两道凌厉风声响起,他的身影颓然坠下。 了端从他身边缓步走过,看也未看他一眼。 按下机关,墙面缓缓转动,一阵亮光出现在了端面前。 了端提著四把长剑,缓步走了出去。 厢房中燃著大蜡,將屋內照得明亮,屋中空无一人,连屋外也是一片寂静,只是偶尔有几点火光从远处经过,那是巡逻僧人的火把。 房门大开,夜风吹入,在房间中冲盪,烛光亦是摇晃起来,光影明灭间,忽然生出几分冷意。 第25章 剑光飞来,斩却恩怨明月天 月华遍照,院中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松柏影也。 了端行到门口,却没有急著出去,而是从斗篷下摸出一包衣物,向著院中丟了出去。 这是他这几日一直穿著的衣物,在开闢玄关一窍的时候,他细细审察身內元气变化,意外地发现了一些情形,如今他想要试探一下。 衣物坠在院中,许久没有动静,了端却不著急,只是慢慢等待。 忽然,院中一棵苍青松树之中,一道森冷的白光腾空而起,似一道白虹一般撕破夜幕,向著那包衣物疾飞而去。 了端朗笑一声,將斗篷一扬,四把长剑感应到森寒剑气,如电光一般向著空中激射而去。 大殿之中,了一心中一动,当即向著慧明四人投去一个阴冷笑容,目光中满是图谋得逞的骄矜。 慧明四人却並未现出慌张,亦是回了一个狞恶的笑容,笑中亦满是图谋得逞的得意。 森冷白虹在空中飞动,將那包衣物斩得七零八落,条条碎布在寒风中四下飞舞。 似是气机已消,白虹在空中停顿一下,便要向著一个方向飞去,四道剑光已是当空追上,向著白虹狠狠斩去。 白虹想是觉出不妙,剑光在空中一抖,震开一把灰白剑光,便要破空离去,另外三道剑光却似预料到一般,剑锋一转,横空拦下。 五道剑光在空中交战,便如五只飞鸟於空中相戏,忽聚忽散,来回腾飞,映著明朗月华,竟於凶险之中显出一种异样的韵味。 剑光无人操纵,俱是使不出太复杂的剑招,只能做些简单的刺斩,白虹灵动一点,能多现出一点变化,那四道剑光却能相互掩护,虽只飞剑自行斗战,竟似了一同慧明四人相斗一般。 了端挪动脚步,慢悠悠地走到院门旁边,那白虹剑光似是有所感应,欲要趁隙飞下,却一时寻不到具体目標,在空中稍一停顿,便被四道剑光寻出破绽,当即狠狠绞战起来。 此前感应气机之时,他便於左肩上感应出一团极淡的浊气,极微极弱,虽未侵入经脉,却始终驱散不去,宛如一道记號一般。 他的左肩被伤过,前些时日一直缠著绷带,了云他们都会注意避开,只有了一在那日將他从剑光救下的时候,一直紧紧握著他的左肩。 可以想见,这个记號必然不是什么好事,虽是他花了不少功夫逼出浊气,衣物上到底沾染了不少,索性便用来当个诱饵。 此刻一见,果然便是这道白虹剑光的指引凭据了,若是他不曾驱除,只怕踏出房门的一刻,便会被这迅捷剑光刺死! 白虹剑光虽稍迅捷灵动,无奈却要应对四道剑光,难免有些顾此失彼,渐渐地有些左支右絀。 似是知晓不妙,白虹剑光拼著受了一道白色剑光一击,在一把灰白剑光上狠狠一斩,隨著一声清响,灰白剑光华迸散大半,现出一把灰白长剑的样子,也不再上前交战,竟有些摇摇欲坠起来。 白虹剑光上光华亦是消散许多,另外三把剑光斩来,白虹剑光稍一交战,復又要向著远处逃去。 那三道剑光虽是立即追赶,只是到底少了一道剑光,封锁不似之前严密,反倒被白虹剑光寻出疏漏之处,光芒一转,便要衝天而去。 了端早已等候著,他提身一跃,脚步在墙壁上一点,借力凌空,向著白虹剑光的方向衝去,寒风猎猎,衣袂翻飞,他將袖口一扬,手中紧紧握著的短剑化成一道冷厉的白光,狠狠撞在白虹剑光之上。 一声震响在空中传开,短剑光芒尽失,沉沉向地下坠落,白虹剑光去势一阻,另外三道剑光已是追来,携著一种狠厉的气势,狠狠撞在白虹剑光之上。 白虹剑光本就黯淡许多,再受此重击,大半光华顿时炸开,化作点点光痕隱於空中,剑身在空中翻转几下,悬在空中不再动作,似是无力招架。 三道剑光上的光芒也是黯淡得多,亦是悬在空中,黯淡光华闪烁不断,却也失了追击的能为。 了端快步衝到先前被打散光华的灰白长剑下方,腾身一跃,伸手握住剑柄,將一身真气毫不吝惜地传递进去,剑身之上灰白光芒顿时一振,剑身上的黯淡光芒不再闪烁不定。 他身形一转,將长剑向著空中悬浮的白虹剑光飞掷而去,灰白剑光去势极快,似一道流光一般,转瞬而至,另外三道剑光中,为首的一道白色剑光似是捕捉到战机,莹白光亮於剑身流动不休,亦是再次奋力衝去。 白虹剑光无力再防,被二剑先后击中,一声剑鸣於空中炸开,便似悲泣一般,震得周遭松柏晃动不止,白虹光华彻底散去,现出一口满是斩痕的剑器模样,迎空拋飞,坠入院外沉的黑暗之中。 二剑清鸣一阵,似是打了胜仗般得意不已,隨后光芒一收,亦是沉沉坠下,“唰”的一声,直直插在青石砖条之上,剑身之上亦满是斩痕。 另外两剑亦是如此,黯淡光华再也支撑不住,先后坠下,插落砖中。 道道清气不断涌入,了端的气机缓缓充盈起来,他缓步上前,將四把长剑依次拔起,用一根布条扎了,绑在腰间,用斗篷遮住,復又俯身,拾起那柄银白短剑。 短剑剑尖崩缺一块,其他地方仍旧完好,银白剑身映著澄净月华,乍一望去,竟似手中握著的不是长剑,而是一泓流水一般。 伸手在短剑上一弹,清越的剑鸣悠悠响起,了端大笑一声,將短剑收入袖口,向著院门从容迈步,口中吟道: “行气朝朝未得閒,还从静里见玄关。振衣持剑今时去,明月光中看宇寰!” 大殿之中,了一仍在同慧明几人对峙,便似一条阴冷的毒蛇和四只蓄势待发的毒蝎对峙一般。 忽然,了一失去了对飞剑的感应,心中一痛,嘴角沁出一道血丝,他面色一变,一股寒意直衝心间,不可置信地瞪著慧明几人,目光中满是惊疑。 慧明几人见此情形,自是知晓自家谋划得逞,俱是露出了快意笑容。 “噫!”不知那一个发出一声怪笑,智通冷冷望来,四人顿时收了神情,立得笔直,目光中仍透著一股大仇得报的欢喜。 袍袖之下,了一双手紧握,手心中扎出道道血痕,心中恨极。他不明白,凭著慧明四人的飞剑,怎么能將他的剑光截下?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一个鬼头鬼脑的小和尚从了一身边探出脑袋,望了望神色精彩的两方,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 此时,了端已然出了院落,未走多远,便见到两个身著浅红袈裟,盘膝而坐的凶恶和尚拦住去路。 听得动静,两人纷纷抽出手中兵刃,环顾四周,警觉站起。 这是慧明安排的又一个后手,八大执事中的监寺和纠察,俱是修成大周天的能为。 按照慧明的设想,了一的飞剑同他们四人的剑光拼杀过一阵,见势不妙,必会遁逃,向著主人的方向自发飞去,这里乃是去往大殿的必经之路,剑光必会经过此处。 他们二人在此迎击,只消稍稍拖延,四道剑光便会追上,二人有著大周天的能为,可以恢復部分剑光,届时有二人配合,必能重创了一的飞剑! 为了防止巡逻的僧人坏事,慧明早就吩咐下去,这几日绕过这片区域巡逻,故而此前了端见著的火光只是远远亮起,並不曾靠近。 见到是了端,他们二人俱是怔了一下,旋即抬头看向天空,月华朗然,空寂无声,只有偶尔几只飞鸟振翅而过。 二人对视一眼,疑惑至极。 他们方才便望到几道交错飞动的剑光,知晓行事时机已然到来,故而早早做好等待,只要空中有剑光飞过,立刻出手拦截。 可是如今声音消弭,不但没有剑光飞过,用作诱饵的了端竟也大摇大摆地走到了他们面前! 莫非几位师兄的功力又有进步,不待他们出手,便击溃了了一的剑光? “你怎么……” 二人方欲发问,便见了端从袖口取出一柄银白短剑,对著他们比了几个刺击的动作。 两个凶僧本是手持兵刃,严阵以待,见著了端这般滑稽的举动,俱是哈哈大笑起来。 了端亦是微微一笑,斗篷一扬,一道黯淡剑光猛然飞出,向著二人直直杀去。 他们自然是识得这道剑光的,来不及多想,急忙向旁边跃去,险之又险地避开剑光。 那道黯淡剑光去势渐衰,斜斜插在地上,光芒敛去,现出一把长剑形状。 两人对视一眼,悄然鬆了口气,多半是几位师兄的飞剑迎战之后,俱受损伤,这才被这小和尚捡了便宜,趁乱偷了一把出去。 那四个傢伙怎么搞的,连飞剑遗失这样大的事情都未发觉?二人心中一阵恼怒。 飞剑虽好,却也要看在谁的手上,似了端这般的小和尚,便是给他再厉害的神兵,又能发挥出什么作用? 监寺伸手去拔地上的长剑,准备將了端制服好生逼问详细情形。 手指尚未触及,猛然听到纠察一声惊叫,监寺疑惑回首,便见了端將斗篷再扬,三道黯淡光芒如若电光流星一般激射而至,在猝不及防的他身上开出了三个圆洞。 血液汩汩流出,他面上仍带著狞笑,直直向前摔下。 纠察心中大骇,魂亡天外,也不看倒在地上的监寺,飞快逃去。 一把飞剑还可能是趁乱偷出来的,四把俱在他手上,定是他杀了那四个看守的和尚! 他跑的飞快,一点也没有要回身交战的意思,我打飞剑?开什么玩笑! 只是他快,银白光芒更快,胸前一凉,一道银蛇般的光华已是从他胸口穿过,直直坠在前方的地上。 纠察脚步一顿,惨然一笑,沉沉倒在地上,鲜红血液从他身下渗出。 那四道黯淡光华察觉到剑气,慢腾腾地调转剑锋,向著感应的方向杀去,只是全不似此前的迅捷凶猛,很有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最后斩落白虹剑光的白色剑光要稍好一点,虽是迟缓许多,但也还算迅速,冷冷斩入已然冰冷的纠察尸体,『唰唰』几声,另外三道剑光先后杀来,將纠察的尸身再度破开三个窟窿。 了端再次上前拔出剑器,颇有些嫌弃地用纠察的袈裟擦了一擦,这才再次系在腰间。 维那亦在此处迎守,只是慧明几人並不大信任他这般不肯实在做事的墙头草,只是简略交代了任务,並未告诉他实情,故而他也不知晓此事同了端有关。 他盘膝坐在地上,沉沉嘆息了一声,他其实只是想好好修行,无奈此地虽是佛寺,却是没有一方清净的土地。 因著此前办事不利,监寺和纠察二人也对他颇为不满,这些时日的夜间巡守俱是由他负责,他心中虽是恼怒,却也实在无可奈何。 忽然有一阵脚步声响起,维那诧异望去,便见一个身披斗篷的身影,从对面缓缓走来。 斗篷下似是带著什么东西,脚步挪动之间,隱隱有阵阵响动。 这人他是识得的,是了德极度憎恶的了端,只是不知为何,却会从那个戒备森严的地方走出? 想到了德睚眥必报的性子,维那忽然有些明白,这个小和尚必然是被抓去严刑虐待,趁人不备逃出来的! 他本可以起身阻拦,他也该起身阻拦,將这个小和尚推到了德的狞笑和毒打之中,换取慧明一声不咸不淡的肯定,只是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除夕夜中饮下的那一口酒。 竹叶青算什么好酒呢?维那心中嗤笑一声,將头扭向別处,双眼紧闭,似是未曾见到对方一般。 了端正要扬起斗篷,同对方打上几声亲切招呼,见他这般做派,却是有些摸不著头脑。 却见维那不耐烦地向他挥了挥手,示意他儘早离去。 稍稍犹豫,却望见远方大殿之上有道道剑光升腾,数十道色泽各异的剑光交战在一处,將一角天空映得闪耀明亮,隱隱有金铁交击声、怒吼声从远处传来。 知晓时间紧迫,了端便也不再和他纠缠,向著一个方向匆匆离去。 维那亦是觉出不对,转身向大殿方向望去,正在惊疑间,忽然觉著有人拍拍他的肩膀。 他疑惑回头,却是见到一个雄壮身影大步离去,手中利刃刀锋锐利,闪著著一道寒光。 这刀必然极快,维那这样想著,一颗首级跌落尘中。 院落之中,鹿清望著远处的纷飞剑光,还在迟疑著要不要过去。 他虽是一向骄横囂张,却也不是一个蛮干的傻子,这般大的场面,已然不是他的能为所能应付,若是有个闪失可该怎么办? 只是若不过去,之后师兄问起,顏面上却不大好看。 正在踌躇间,一个小和尚捧著四把长剑从他身边走过,瞥了他一眼,却是颇为冷淡地自顾自离去了。 鹿清心中顿时大怒,他无父无母,自幼生在野外,养成一身骄横恣意的性情,但內心其实最重自尊,最怕別人看不起他。 上回仅是因著一份糕点,便会勾起他心中怒火,放出飞剑伤人,如今这小和尚如此大摇大摆的姿態,摆明了是瞧不起他,怎能不让鹿清心中恼恨? 他大叫一声,一道淡紫剑光从身后飞出,向著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和尚刺去。 那小和尚將头一转,手上捧著的四把长剑似是有所感应,有气无力地清鸣一声,缓缓升起,向著淡紫剑光迎去。 鹿清见著那小和尚有些面熟,仔细一想,正是上次送糕点那个小贼禿,心中怒火更甚,將手一指,便向那四道黯淡剑光斩去。 好你个小贼禿,不知从哪里弄来这几把破铜烂铁,以为就能瞧不起小爷我了?今天让你见见小爷的厉害! 淡紫剑光在空中一转,便將一道黯淡剑光拦腰斩断,那道黯淡剑光去势未竭,仍向前飞动一点距离,这才裂作两截剑身沉沉坠下。 另外三道剑光顿了一顿,似是被激出几分怒气,剑身上的光华也灿烂了些许,向著淡紫剑光狠狠击去。 鹿清冷笑一声,心念一动,淡紫剑光震开一道白色剑光,又將另一道黯淡剑光斩断,一道白色剑光趁机刺来,淡紫光华在空中灵巧一转,轻鬆避过,旋即向上一扬,冷厉剑气重重击在击空的白色剑光之上。 隱隱传来“咔嚓”一声,那道白色剑光一震,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如若两块烂铁坠下。 余下的白色剑光將身一振,隨著一阵悽厉的剑鸣,向著淡紫剑光狠狠刺来,鹿清只是將手一指,淡紫剑光一转,便將白色剑光斩去一截。 白色剑光失了剑尖,似是也隨之失了锐气,剑身虽环著一层淡淡光华,却已收了攻势,直直坠向地下,插在几截断剑之中,剑身震盪不止,发出一阵阵淒哀鸣响。 鹿清这才满是恶意地望著那个小和尚,他决定好好折磨对方一番,不要死得太便宜。 淡紫剑光悬在空中,发出阵阵清鸣,似也替鹿清快意。 了端指节攥紧,仰面望著淡紫剑光,心中不住盘算著时间,额头渐渐沁出冷汗。 鹿清哈哈一笑,將手一指,淡紫剑光化作一道紫虹向著了端击去,这一剑,便要先废了他的眼睛! 正在得意之时,身边忽然传来一声淡淡的轻咦,似是有些惊讶,鹿清回头望去,並未见著人影,正在疑惑,心中忽然一痛,那道淡紫剑光晃了一晃,光华瞬间迸散成道道光点,两截断剑直直坠落。 鹿清心中大骇,还未弄清发生什么之时,一道满是憎恶的声音已然响起,鹿清眉心破开一道红线,面上带著惊骇,向后沉沉倒下。 “助紂为虐!” 见著淡紫光华骤然崩散的那一刻,了端便觉著一道森寒锋芒已將他周身罩定,他瞳孔猛地一缩,將手中符纸迅速拋出,真气倾注,符纸化作一团青色云气猛地散开,將他的身形尽数包裹。 “別动手,自己人!” 那个看不见身影的声音又是轻咦一声,似是盯著青色云气看了许久,终於轻哼一声,那道森寒锋芒骤然撤去。 了端额头已是滚满豆大的汗珠,心臟剧烈跳动不止,青色云气缓缓散去,见得院中再无声音,他这才轻舒一口气,四下望了望,拔起那把还算完整的白色长剑,向著另一个方向再次迈步走去。 那鹿清不是骄横恣意吗?那就找一个比他更骄横恣意的人来治治他! 眾所周知,峨眉小辈剑仙基本都是一言不合提剑开打的莽夫,其中一个笑和尚尤其胆大,仗著师传无形剑气的能为,居然先后在晓月禪师、绿袍这样的教主级狠人面前搞事。 他的老师苦行头陀飞升在即,实在对他不放心,这才立下严令要他面壁几十年,在峨眉小辈剑仙中也是独一份的待遇。 若按原本的走向,便是龙飞意欲行恶,被满寺转悠的笑和尚看见,寻找机会救走石玉珠。 石玉珠虽然已经走了,笑和尚却没有理由不来,便是他不来,换成其他峨眉剑仙也是一样的。 前方大殿剑光已起,峨眉小辈剑仙显然已到,鹿清这样肆无忌惮地放出剑光,顷刻便会將笑和尚吸引过来,这样的莽夫一来,后面还有什么好讲? 吃我一剑,不死再听你讲! 而笑和尚虽是莽撞,到底还算分得清是非,他这道灵符乃是从石玉珠那里求来,带著武当正宗的特徵,笑和尚既然认清,念著彼此俱为正派的情分,又见他与鹿清敌对,便不会再对他痛下杀手。 至於鹿清为何会在这里?当然是他让了正誆来的,这般不分是非的性格,便要承担不分是非的恶果,了端算的很清楚。 自此之后,他和鹿清的恩怨算是清了,至於杀了鹿清的因果,就由你笑和尚担著吧! 又过了一阵,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从阴影中钻出,看了一眼地上的短剑,又望了望了端离去的方向,当即紧紧跟去,目光中满是贪婪和渴求。 大殿之中,剑光穿梭,术法交战,智通放出剑光且战且退,瞥见了一跟慧明四人像块木头一样杵在大殿深处,当即心中大怒,上前就给了一一记响亮耳光,又是狠狠一掌打在慧明脸上。 方才在宴会上那样闹也就算了,现在还在这里互相赌气? 剑呢?我问你们的飞剑呢? 了一捂著肿胀的面庞有苦难言,慧明亦是委屈万分,有心解释,到底不敢解释。 慧能三人心中惶恐,挺著麵皮准备挨打,忽然俱是心中一痛,一口鲜血不由自主地喷出。 三人大惊,一阵寒意直衝天灵,坏了,剑没了! 智通见自己还未动手,三人已经装出一副受伤的样子,顿时气得眼冒金星,將衣袖一拂,將五人尽数打晕,催动剑光,返身继续交战去了。 这几个孽障,怕死怕成这样,丟人吶,丟人! 配殿之中,了方立在一片黑暗里,目不转睛地望著远方的交织剑光,手掌攥得很紧,手心里满是冷汗。 方才了正將他叫到这里,说在密室中见到一些情形,恐怕对他们不甚有利,要他过来商议,只是过了许久,没有等来了正的身影,反倒等来了大殿的祸事! 峨眉剑仙不会打过来吧?了正是不是在来的路上被杀了?这里这么暗,那些高来高去的剑仙应当不会注意到我吧。 了方心中满是惊恐,他好不容易等到了今日的前景,自然不想不明不白的死去。 关公神像持刀肃立,眼眸低垂,似是嘆息,似是怜悯。 一阵脚步声忽然传来,了方惊恐回头,便见一个消瘦身影提著灯笼走近门口,他长舒一口气,埋怨道,“怎么才来,还不快灭了灯……” 话语尚未说完,他便觉著有些不对,细细看去,那身影似乎並不是了正,倒有些像是……了端! 心中顿时一个霹雳炸响,他来不及多想,当即连滚带爬地向著侧门衝去,一个满是冷意的面容却突然出现在侧门门口,將出路严严堵住,这面容了方本是熟悉无比,如今看来却是如此陌生。 “了正,你,你不要忘了,我是给谁做事!”虽是心中惶恐,了方还是作出一副狠厉模样,向著了正狠狠威胁道。 了正並未搭理他,只是缓步走入,一点点逼近了方。 漆黑的配殿之內,忽然亮起一抹雪白的明光,了正瞳孔紧缩,急声大喝道,“小心!” 一个黑影骤然出现在那消瘦身影背后,钢刀挥动,映出一片明光,向著对方狠狠斩下! 了端没有回头,屈指一弹,一道灰白光影激射而出,携著沛然难当的巨力,將身后的黑影狠狠撞飞。 黑影重重摔在地上,胸口裂开一个大洞,一片灰白碎剑直直插在心房。 了德面上仍带著贪婪和狂喜,只是已经没了气息,像条死狗一般倒在路边。 了端提著灯笼缓缓走进,一团光亮越逼越近,最后停在了方面前,灯光明亮,將了方惊疑恐慌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不,不要,不要杀我……”了方一把抱住了端的大腿,痛哭流涕。 “都是那该死的李海坑骗我,他早被慧明收买了,我,我是一时昏了脑袋……” 了端低头看他,眼中带著幽幽的光亮,忽然开口问道,“『君子以立不易方,何谓也?” 了方身形一僵,缓缓抬头看向了端,面上仍带著懊悔苦痛的神情。 《易》曰:君子以立不易方,也即是说,君子確立立身信念后,不会轻易改变原则。 了方眉间出现一个红点,血液汩汩流出,他仍是跪著,身形缓缓倒下,沉沉地倒在关公神像面前。 关公持刀肃立,神情威严,不置一语。 第26章 道中惊变 “我便说那慈云寺不是什么好地方,那般大寺,哪有几个真正和尚?” “常言道,『不禿不毒,不毒不禿,转毒转禿,转禿转毒』,当真是一点不假!” 眾人围坐在一起,兴致勃勃地议论著,其中一个穿著白缎衣衫的中年文士嘆息一声,不无感慨地说道,“那慈云寺我亦是去过的,当时见他院墙修得那样高大,寺中僧人长得又是凶恶,心中还颇奇怪。” “只是见他不让女眷入內,整日只是闭门清修,还道真是个好修行,世道如此,蓄养一些武僧护卫也不奇怪。” “只是,唉,想不到竟是这般藏污纳垢!” 忽然一个调侃的声音响起,“吕员外只怕不是恨他藏污纳垢,而是恨没有享到藏污纳垢的好处吧!” “胡说,胡说,怎地这样污人清白!”吕员外涨红了脸,急忙爭辩道,“你情我愿的事不能算污……读书人的事,能算污吗?”接著便是难懂的话,什么“食色性也”,什么“发乎性情”之类,引得眾人都鬨笑起来,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我听说,是神仙看不过去,出手灭了妖寺!”其中一个身著青衫的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 “不错,我亦有听说,神仙还留下碑文警示,说什么杀人放火,罪该万死……”另有一个不甘示弱,隨即卖弄起来。 “哪有神仙说这样的话,那是『杀盗淫奸,恣情荼毒,天火神雷,执行显戮』!”旁边便有人笑著纠正。 “啊对,对对对,是这个,是这个。”先前说话那人连连摇头。 “唉,这和尚哪有好的?从来都是面上道貌岸然,一肚子男盗女娼!” “那赃官污吏是明著抢,贼禿便是暗里掠,南朝四百八十寺,烧尽天下多少民脂民膏!” “偏偏总有那些愚痴男女,爭著抢著去给贼禿送钱!”有一个性急的当即骂道,话一说出,便见眾人俱都沉默,当即訕訕一笑。 “咳,我听说这些僧人寂寞久了,便有些按捺不住的彼此撩拨,取了个名號,唤作光头夫妻。”中有一个商人面上有些掛不住,连忙岔开话题。 “不错,那些小和尚面上难堪,竟有些还去扮成尼姑遮掩,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一旁的人摇头嘆息。 “到底是广开方便门的嘛。”不知是谁调侃一句,眾人俱都大笑起来,却也不少人有意无意地將目光瞟到远处独坐的清秀少年身上,神情中满是玩味。 那少年虽是带了毡帽遮掩,无奈这些人俱是见多识广,早便看出毡帽之下是个禿头。 赶这趟鏢途颇耗银钱,能坐上的俱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这小和尚衣物普通,拿出银钱却是硬气,而且长得清秀,背著奇怪包袱,又不同人来往,自然引起许多猜测。 少年却不理会那些人的閒言碎语,只是在一方安静角落坐下,身边放著两个包袱,一个是用黑布缠著的长条形状,一个寻常的青布包袱。 这人自然便是了端,逃出慈云寺后,他復了原有姓氏,又依著志向取了个名字,如今便唤作袁棲真。 既出寺庙,便该前往武当,川鄂边境山势蜂起,深邃歧杂,中间不知藏了多少险恶,若是直直行去,必然凭空多出许多麻烦。 思量之下,他便打算先折去重庆,再由重庆北上宜昌,进入湖北。 这是一条惯熟路径,当年湖广移四川,便是走的如此路线,这些年来行人往来,已是最稳妥的走法了。 偏巧那夜青玉牌符转动,现出神妙灵机,指引他於三月三日之前去到秭归,秭归,便在宜昌。 本来成都距离重庆也不算太远,只是近些时日听说川渝之中兴起许多妖人,惯会作恶生事,了定亦是个谨慎的性子,索性便给他找了个有名鏢局,混在一群行旅中一併前去。 鏢局唤作虎威,听说其中好手无数,总鏢师孟孤雁更是威震四方的狠人,各处山匪俱要卖他一个面子。 了定说,孟孤雁原来就是整个巴蜀最凶最猛的山大王,只是后来发觉保鏢来钱更快,这才洗手换了买卖,虽是上了岸,凶名仍在,一般的山匪俱是不敢动他的人马。 既有如此的底气,要价也是毫不手软,几百里的路途,便足足要了二十两银子。 这里有许多爱惜性命的富商贵人,掏上这份银钱自然毫不犹豫。 几声尖锐笛哨响起,却是修整完毕,准备再次进发了,一群人笑著起身,不紧不慢地依次上了马车,袁棲真提起包袱,默默跟在人群后面。 还未走上几步,便听见几声急促呼喊,“小哥莫走,小哥莫走!” 袁棲真並未在意,正要再走,一旁的青年鏢师伸手对他招了一招,淡淡道,“唤你的。” 他嘆了口气,转过身去,便见一个身著浅黄衣裙的小婢匆匆向他走来。 小婢走到他面前,轻轻一礼,柔声说道,“小哥,我家小姐听闻你颇通禪法,想要请你过去指点迷津。” “你家小姐找错人了,我是个正经读书人,念的是经义,拜的是圣贤,不懂什么禪不禪。”袁棲真淡淡说道。 “那便是吧,便是圣贤经义,我家小姐也有许多不懂的呢。”小婢望了望对方的毡帽,也不拆穿,只是掩嘴轻笑。 “兀那小廝,他不通禪法,我却是通的,不若让我隨了你去罢!”不远处,一个满面油滑的中年男子听见说话,回身大笑。 小廝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復又低声劝道,“小姐那里俱是女眷,到底清净许多,总好过在这里搅扰不是?” 青年鏢师怀抱钢刀,饶有兴趣地看了袁棲真两眼,低声说道,“这位小哥,你便去吧,这是好意为你解围呢。” 袁棲真自然知晓,將目光一扫,望了望那几辆马车的喧闹景象,略一思索,便也点了点头。 小婢轻轻笑了一下,领著袁棲真向后面的马车走去了,那些中年男子见袁棲真离去,越发升起兴致,放声议论起来。 鏢队分作两截,前半聚著男子,后半则是女眷闺秀,大鏢师在中段坐镇,鏢手们在队列前后应对。 中间的马车帘子敞开,几个鏢师见著小婢引著一个清秀少年向后走去,不由得嗤笑起来,面上俱是嘲弄。 “这些大户人家,表面上光鲜亮丽,暗里不知藏著多少齟齬,虽是整日讲著礼义廉耻,反倒不似咱们刀口討生活的光明磊落了。”一个粗豪汉子感慨一声。 “要么人家说,『负心最是读书人』呢。”另一个鏢师哂笑道。 这些女眷闺秀不比前方的男子,並不肯聚在一起,三三两两的各自占著马车,小婢望了一望,对著袁棲真小声说道,“你先站在这里等上一会儿,我去问问小姐你上哪一辆车。” 袁棲真点了点头,在路边寻个空处立了,小婢轻轻挪动脚步,身形消失在一辆辆马车中间。 过了一会儿,一辆马车突然行来,一个慵懒的声音透过车厢传来,“上来。” 袁棲真皱了皱眉头,有些犹豫,那慵懒声音似是有些不满,带有几分冷意说道,“怎么,还要我也下去请你吗?” 一旁的几个鏢师闻声看来,见著袁棲真面前的车马,有些惊诧。 几声笛哨响起,车队开始走动,后面的马车见前方马车迟迟不动,有些不满地催了几声。 小婢迟迟未回,袁棲真思索一下,还是挑开车厢的帘子,翻身上去。 车厢內十分明净,中间放著一张小巧几案,旁边摆著兽纹香炉,裊裊烟气从炉中缓慢扩散开来,將凭在几案上的素裙女子衬得縹緲出尘起来。 那女子扎了一个螺髻,对插玉步摇,面容冶丽,素裙如雪,一只手在几案上支著,饶有兴趣地看著袁棲真。 “小和尚,想来你是颇懂佛法的了?”女子笑容奇异,带著几分探究的意味。 “小生是读书人,不晓得什么佛法。”袁棲真將包袱放下,就著车门盘膝而坐,低眸垂首,並不看他。 “坐近一些,你说话这般小声,也还算个男子吗?”冶丽女子蹙眉嗔道。 袁棲真闻言,向前稍稍挪动一点,便也不肯再动。 “你平日都念些什么经书啊?”女子见状,却也不再勉强,伸开玉葱般的手指,轻轻搭在几案上,笑著问道。 “小生平日念的是四书五经。”袁棲真目光紧紧盯著地板,慢慢说著。 “哦?”女子轻笑一声,“既念四书五经,便该知晓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却如何剃了禿头?” “小生惯好夜中读书,久而久之,自然禿了。”袁棲真嘆息一声,声音中满是惋惜。 女子笑了一声,“既是如此好学,我且问你,『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是个什么意思?” “不懂得。”袁棲真老实答道。 马车之外,小婢匆匆赶回,却不见了袁棲真的身影,不由得怔住,急忙问了问其他鏢师,鏢师指了指一辆马车,摇头一嘆。 小婢面色一变,她自是知晓那马车中那位的刁钻脾性,专好戏弄別人,偏偏来头又大,即便小姐也不愿轻易招惹,袁棲真既是上了那辆马车,若不狠狠出丑,只怕对方不肯放过。 本是好心帮帮这个小和尚,怎地却叫她瞧见了!小婢心中焦急万分。 马车中,那女子浅笑一声,立起身来,轻移脚步,走到了袁棲真身边。 “小和尚,你看我美吗?”她將冶丽的面庞凑近,笑吟吟地问道。 “色即是空,小生不晓得美不美。”袁棲真的声音愈发老实。 “既然是空,为何不敢看我?”女子笑意愈盛,手中却是悄悄握著一个铃鐺,隨时准备晃响。 袁棲真忽然抬起头,定定地打量起女子来,女子笑靨如花,心中却是冷笑,正要再戏弄两句,却见袁棲真嘖嘖两下,嘆息一声,復又將头低了下去。 女子手腕僵住,美目中似有火气闪动,她强压怒气,紧紧咬牙,做出一副悽怨模样,“小和尚莫非是嫌弃人家姿色平庸吗?” “还行,还行。”袁棲真將头转向一边,语气中满是敷衍。 女子顿时恼恨起来,她狠狠地剜了对方一眼,似是失了戏弄的兴致,將手轻轻一摇,一道清脆铃声响起。 门帘骤得拉开,两个健壮护卫探头进来,却见袁棲真盘膝而坐,神色端正,不由得俱是一怔。 “將这人丟下去!”女子將身一转,逕自回了几案边上,只有愤愤的声音传出。 中间的马车中,坐镇的鏢师瞥见后方马车中一个身影被丟了下来,顿时哈哈大笑。 “这才多久,小和尚忒不济事!” 话音未落,便见那少年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提著包袱上了另一辆马车。 鏢师眼睛瞪得浑圆,惊异良久,这才喃喃道,“还是这些和尚弄得花哨。” 旁边几个鏢师见他如此反应,也是提起兴趣,正要向后看去,却猛地瞥见前方车马一顿,一阵尘土飞扬,面色顿时凝重起来。 队伍前方,一群悍匪从林中钻出,一个个手提利刃,面带狞笑,堵在了必经之路上。 几声急促的哨笛响起,两名鏢师在马车边缘一拍,各自抽出一桿长枪,抖了个枪花,冷冷地看著前方的悍匪,面上见不出一点惧色。 大鏢师身形如燕,踏过一辆辆马车,腾跃而来,他身形魁梧,动作迅猛,落地之时却未激起一点尘土。 “原来是李兄弟。”大鏢师瞥了一眼为首的悍匪,淡淡笑道,“兄弟想是看差了旗號,认错了车马?却如何开起这等玩笑来?” 那悍匪头目冷冷一笑,挥了挥手上钢刀,一群匪徒们顿时向前逼近了几步。 大鏢师皱了皱眉头,神情冷肃起来,“这是孟孤雁的旗號,你们好大的胆子!” “什么孤雁双雁的,老子今天劫的就是你!”那悍匪狞笑起来,神色狞恶,宛如一条贪婪的野狼。 “好,好,好。”大鏢师怒极反笑,现在真是什么货色都敢跟他们叫板了,是给你们好脸色太多了,竟让你们觉著孟孤雁的名头也不过如此? 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虎威鏢局的威风! 双方交战起来,虎威鏢局一方个个都是武艺精熟的好手,很快就占了上风,先前那个相劝袁棲真的青年鏢师表现尤为亮眼,手中一桿亮银枪挥出道道寒光,如若漫天飞雪一般,將眾劫匪杀得丟盔卸甲。 大鏢师傲立於一旁,睥睨眾匪,神色倨傲。 悍匪头目见此大败,却也毫不惊慌,冷笑一声,將手一挥,便有两个手下各自推著一个青年出来。 悍匪头目將手中钢刀一挥,先后斩落两个青年的首级,钢刀之上顿时血光大盛,一片黯淡雾气悄然笼罩过来。 大鏢师见多识广,见此情形,立刻察觉到不对,连忙大喊一声,“速避!” 悍匪头目已是將钢刀斩落,团团黑气从林中散出,聚成一团旋风,混著无数砂砾,向著鏢师一方狠狠扫来。 鏢师们虽是及时躲避,但离得较近,还是有几个被黑风罩住,顿时面前一黑,暗沉沉地看不清什么东西,扑在地上晕死过去。 悍匪头目见妖法如此好使,哈哈一笑,面上更是得意,悍匪们更是一个个耀武扬威起来,將兵刃一挥,再次向著鏢师一方杀去。 第27章 道中再变 李虎头一直都看虎威鏢局不怎么顺眼。 从入行起,老剪径们就反覆叮嘱各种规矩,他是个桀驁肆意的性子,哪里忍得下这些约束? 可这规矩,是孟孤雁定的,只这一个名头,就压服了巴蜀境內大大小小的匪徒。 终於,孟孤雁的名字不再出现在那座山上,他也好不容易掌管了全寨的匪徒。 这下老子总能好生闹上一场,过几天快意日子了吧?李虎头想著。 一个身穿黑色劲装的鏢师又来告诉他,从今往后,有了新的规矩,这规矩,还是孟孤雁定的。 孟孤雁,孟孤雁,去他娘的孟孤雁!李虎头很是火大,可是对方的道理比他硬,虽是万般不愿,却也只能忍下了。 但是今天,这规矩也该变上一变,李虎头反覆看著手中的钢刀,刀刃上一片粘稠的血光缓缓流动,他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一眾悍匪蜂拥而上,在黑气的护持下一转颓势,將鏢师们杀得大败。 什么孟孤雁,老子劫的就是孟孤雁!李虎头心中骄横起来。 大鏢师紧紧地望著李虎头手上的钢刀,面色阴沉,心中冷笑连连。 我还道你哪里来的勇气,原来是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妖术! 也罢,便让你见识一下,我们虎威鏢局威震四方的底气!他吹了一声哨子,顿时从车队后方衝上一队青年鏢手。 李虎头手持钢刀,威风凛凛,並不將这些上来送死的鏢手们放在心上。 先挫挫虎威鏢局的威风,等孟孤雁找上门来,再让他尝尝大爷我神刀的厉害! 正得意时,一排冰冷无情的鸟銃齐齐对准了他,李虎头的脸色顿时惊恐起来。 后方一辆马车中,一个气质雍容,举止端庄的中年美妇静静坐著,手中拨著一串佛珠,似是並不在意前方的动静。 身旁却有几个中年女子频频向窗外看去,面上满是惊疑不安。 中年美妇无奈嘆息一声,手中拨转动作也自停下,“虎威鏢局的能为是有名的,总鏢师孟孤雁那般威风,手下又儘是高手,怎能没有准备呢?” “你们吶,遇见一点小事就这么惊惶失措,哪有一点大户人家的样子?” “枉你们终日念佛,却连一句『如是降服其心』,也不晓得吗?”美妇看向对面垂首端坐的少年,“小兄弟,烦你跟她们说一会儿话,让她们定定神吧。” 那少年正是袁棲真,先前小婢引他前来,被冶丽女子瞧见,閒来无事,那女子便想戏弄一番,却不想反被搅了兴致,便將他赶下,被小婢引上这辆马车。 叫他过来,虽是那小姐的主意,到底只是想帮他解围,她是个待字闺中的闺秀,自然不便同他共处,但其他马车中有不少平日信佛的妇人,同这些妇人说话解解闷也是使得的。 “不知夫人想要听些什么?”袁棲真膝上放著两个包袱,双手按在包袱上,平静地望著美妇,似也未被前方的嘈杂声响扰乱心神。 “我看那些人这几日总在喧嚷,似是……慈云寺的事?小兄弟可曾听得仔细吗?”美妇看著对方,缓缓问道。 说是让袁棲真和身边妇女聊天,她却是趁著这个机会问出在心中藏了几日的好奇。 “听说是慈云寺作恶多端,被神仙诛灭了。”袁棲真淡淡一笑,神情从容。 “这……慈云寺不是个清修的好修行吗?怎会发生如此事情?”虽是隱约听到些许言语,中年美妇到底不甚相信,此时见得对方如此篤定,更是惊疑了。 那几个频频向窗外探去目光的妇女听得此问,亦是將目光偏转过来。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袁棲真语气平淡,“据那些人说,慈云寺原来是一个暗藏春色、藏污纳垢之所,便是覆灭也不足为奇吧。” 美妇嘆息一声,“我早便听说慈云寺声名甚好,几次想要去参拜,却並不让女眷入內,还道真是个清静丛林,唉。” 袁棲真淡淡地笑了一笑,没有说话。 “慈云寺到底有什么恶行,竟会引得神仙发怒呢?”一个妇女疑惑问道。 袁棲真看了她一眼,悠悠说道,“这却只有那些被诛的和尚才会知晓了。” “多半不是什么好营生。”另一个妇女恼怒道,“我便说我家那个怎地隔三岔五往那里去,平日在家拜佛都不见他这么虔诚!” “说不定便是当年红莲寺的行径!” 听到这个名字,几个妇女俱都变了面色,红莲寺乃是二十年前两湖地区一个恶寺,当时据称寺中求子甚是灵验,只消诚心於幽室拜祈三日,之后大多便能怀孕,诱得许多无子的人家俱送妻女前来拜祈。 只是声名一大,事情难免败露,原来寺中设有机关密道,名是幽室,实则夜晚常有凶恶和尚出入,那些妇女俱是受人轻薄,却又不敢声张,只得强咽耻辱,暗中悲泣。 当时不知多少人家因此受害,本是欢喜得子,却不料得的是绿帽子,哪个有头有脸的门户不觉得耻辱?一时之间,也不知有多少女子自尽,当时更是谈寺色变,这些人多是两湖迁移来的,自然知晓这桩故事了。 “到底没有女眷被他誆去,想来,也不至於吧?”中年美妇勉强笑笑,便要另起话头。 “到底是那些粗汉之间传的,人心好奇,想是不知夸张了多少,偏赚得那些人信以为真了。” 另一个妇女知晓意思,当即抱怨起来,“我家那个平日里也是个正经模样,怎地同那些马车里的人物廝混起来,却像变个面孔!” “那些人物平日里不也都是个正经模样?”旁边便有人笑著接话,一声声埋怨间,气氛渐渐活络过来。 见她们聊得热烈,袁棲真便也识趣地闭上嘴,继续垂首静坐,这些妇女明面上是埋怨,实则也只能自己埋怨,若是別人说上几句坏话,当即便是不依的。 耳边絮絮叨叨的声音不绝於耳,他不禁有些头疼起来,这却也不比前面清净多少啊。 忽然一声满是惶急的惊呼响起,那些絮叨顿时戛然而止,袁棲真目光一凝,转首向窗外看去。 队伍前方,不知何时已然聚起一片黄云,一眾凶恶匪徒持刀將一辆辆马车砍开,把一个个惊惶失措的身影赶下车去。 “那是我家的——”一个妇女看到一个被踹在地上的狼狈身影,当即惊呼起来,声音中带著几分哭腔,却被一旁的妇女紧紧將口捂住,不让她再发出一点响动。 几个雄壮凶恶的悍匪小心围在一人身边,丑恶的面庞上满是諂媚,也不管一旁的哭喊混乱,旁若无人地向著前方走去。 中间那人身材佝僂,尖眼碧瞳,浓眉凹脸,身穿一件道袍,头上却是带个头陀的金箍,手中持著一桿黄幡,面上满是冰冷漠然。 那些护卫的鏢手死的死,伤的伤,一个个横倒路边,全无反抗之力,任由一群匪徒肆意妄为。 “这,这,怎会如此?”中年美妇惊得面无血色,手中佛珠猛然坠下,檀木圆珠滚落车厢。 旁边的几个妇女亦是面无人色,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他们要干什么?” 前列马车已被看破大半,许多有头有脸的人物俱都灰头土脸地滚下马车,被一群悍匪毫不留情地揪到一旁,拿大麻绳粗暴绑了起来。 其中一个白白嫩嫩的胖子似是被嚇得失了神志,跌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手持黄幡的妖人微微扫了一眼,似是有些不耐烦,一旁伺候的悍匪头目当即提起手中闪著妖异血光的钢刀,向著那胖子便是恶狠狠一刀斩去。 鲜血飞溅,胖子身边的几个中年男子望著跌倒尘土的无首身影,彻底慌了神,身体颤抖著,一股腥臊之气扩散开来。 被绑在一旁的男子们见此惨状,亦是战慄起来,一个个面无人色,虽是惊恐万分,却始终不敢喊叫,亦有阵阵腥臊之气散出,引得一旁的悍匪哈哈大笑。 那妖人將手一挥,把黄幡在断颈处搅了一搅,看了一眼幡面,不满地骂了一声。 悍匪头目当即露出惶恐神色,向著妖人不住点头哈腰,將手向著后方的女眷们一指,神情极其諂媚。 妖人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地继续向前走著。那悍匪头目转过脸去,復又恢復了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向著一旁的悍匪们厉声呵斥。 眼见便到了车队中间,几辆样式粗獷,雕著虎纹的马车引起了妖人的注意,悍匪头目连忙使了个眼色,几个手持利刃的悍匪当即衝上前去,向著车门狠狠斫去。 车门猛地撞开,一个手持利刃的粗豪汉子当先亮出身形,將足一踏,宛如一头攫食雄鹰般腾空跃起,向著手持黄幡的妖人狠狠劈去。 那妖人似是吃了一惊,忙將手中黄幡向前抵去,似是想要格挡重重劈砍的刀势,只是动作到底慢了一点,那持刀的悍匪头目却是猛地跃出,挡在妖人身前,刀锋一扬,凶狠一刀迎了上去。 一声沉响传开,粗豪汉子借力向空一跃,稳稳落在地上,刀刃一转,再次向前杀上,马车中亦跃下三个精壮汉子,挥著兵刃,向妖人骤然衝去。 悍匪头目將刀一横,拦在妖人身前,刀刃上血光涌动,平添几分凶势,亦是挺身迎上。 妖人向后退了几步,將手中黄幡一摇,口中念念有词,那四名鏢师知晓悍匪头目手中血刀厉害,不肯同他多作纠缠,留下一个敌住,剩余三人飞身向妖人砍去。 妖人此刻已然念咒完毕,见三人杀来,只是面露狞笑,將幡一转,三道黄光从幡中衝出,直直打在三人面上,三人面前一暗,顿时失了神志,重重倒在地上。 忽然一声厉喝,妖人悚然一惊,急忙回头看时,便见一点银光向他激射而来,却是此前重伤倒地的青年鏢师得著机会,將手中亮银枪飞掷出去。 妖人身旁另有几个悍匪伺候,能为虽不如头目高明,却也惯经廝杀,见此情形,连忙挥起刀锋,將亮银枪一把格开,青年鏢师已是强弩之末,见一击无功,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那几个悍匪还想邀功,便要上前將他斩成肉泥,却被妖人挥手拦住,看著地上昏死的青年鏢师,发出阵阵怪笑。 一道黑影从马车后面闪过,隨著一阵凌厉的破空声响,一柄宝剑已然向著妖人后心刺去,却是此前调笑袁棲真的冶丽女子,此刻俏容上不见半点慵懒,只有无尽的寒意。 悍匪头目正和最后一名鏢师廝杀,见那女子刺来,面上现出狠厉之色,当即飞身向妖人掩去,硬是用肩头受了这一剑。 冶丽女子见一剑无功,面上一惊,旋又如飞燕踏枝一般,使了个飞踏的身法,欲要將宝剑拔出,回身再刺。 一旁早围上几个悍匪,见得战机,连忙將手中利刃砍去,女子见得危险,只得弃剑,將身形一压,便似蝴蝶穿花一般,灵巧躲过利刃。 妖人已然转过身子,將黄幡一摆,冷哼一声,又是几道黄光从幡中衝出,那女子和鏢师周身俱有匪徒纠缠,一时闪躲不及,翻身栽倒。 亦有两个悍匪一併中了黄光,只是妖人浑不在意,便连悍匪头目也是毫不在意的模样,只是上前对著冶丽女子狠狠踢了一脚。 妖人看清冶丽女子的面容,不由得两眼一亮,连连点头,令悍匪们將女子带回,隨即继续向著后列的女眷马车走去。 几个妇女哪里见过这样凶残的廝杀?一个个腿脚已是嚇得软掉,中年美妇也是瘫倒在地,嘴唇不住哆嗦著,说不出一句话语来。 袁棲真已是看得明白,妖人使的是五台派的妖法,这类妖法极耗精气,颇易伤身,所以有些修士便坏人性命祭炼器具,藉助器具催动法术。 只是这妖人虽未炼就剑光,但下手如此凶厉,身上这类的妖邪器具却也不知有多少,若被他催动起来,自己必然不是对手,却是需要想个诱敌的法子。 他將黑布包裹的长条包袱当空一抖,现出一把剑尖损折的长剑出来。剑身上笼著一层淡淡白光,隱隱有嗡嗡的剑鸣声,却是他自从听见异响之时,便开始注入真气了。 几个惶恐不安的妇女见他忽然亮出一把宝剑来,面上俱是现出一点希冀之色,似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便要开口哀求。 袁棲真却毡帽去了,露出光头,又將衣襟一解,现出一个险恶笑容,持著长剑,向著几人逼近一步。 “小僧乃是慈云寺的,诸位女施主,让我久候了!” 那几个妇女心中一惊,便似迎头浇下一盆冰水一般,剎那间寒意占据全身,心志稍弱的面前一黑,已是晕死过去。 妖人已是走到一辆女眷马车旁边,几个匪徒正要挥刀破开车厢,几声惶恐的惊呼从车厢中传来,匪徒面上的笑容更加凶恶。 路旁一群被绑男子之中,吕员外见著马车被围,早已是双目赤红,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气,硬是向前扑动一段距离,一群男子被他拖动,不由自主地翻倒,一个个压在他身上。 吕员外再也挣扎不起来,望著马车的方向,眼中落下两行清泪。 匪徒利刃方要砍下,后面忽然有一辆马车车厢炸开,一个满脸荒银的小和尚怒气冲冲地提剑站起身来。 眾人一怔,俱是向他看去,便连利刃也忘了挥下。 “他娘的,是哪个不开眼的敢来搅扰佛爷的好事?”小和尚將手一扬,一道白色剑光疾电一般向妖人飞去。 妖人吃了一惊,连忙將黄幡在身前一扬,一片濛濛黄光护在身前,自己却是向著一旁扑飞闪避,口中急急喊道,“误会,俱是同门,误会!” 白色剑光蛟龙般在空中一闪,刺破濛濛黄光,將黄幡破去一个大洞,在地上斩出一道几寸长的痕跡,一眾匪徒俱是骇得躲去一旁,不敢再凑上前去。 袁棲真怒气冲冲地走到妖人跟前,伸手就是一个巴掌打去,那妖人见对方抬手飞出剑光,还道是身剑合一的五台前辈,以为自己搅了人家的好事,一时有些心虚,竟是避也不避,打算生生受下,让前辈消消气。 “自家人,自家人,我是四手天王的门下……” 一线寒光闪过,妖人脖颈出现一道血痕,胸口亦是裂开一个坑洞,一片灰白碎剑直直插入心房。 他的面上仍掛著几分亲热的笑,身形直直向后倒去,双眼中还带著不可置信。 悍匪头目李虎头见势不妙,急忙转身逃跑,只是手上还紧紧攥著那把闪著血光的钢刀。 袁棲真袖口一抬,一道银白寒光转瞬追上,李虎头只觉胸口一凉,怔怔地向胸口一摸,却只摸到满手的血。 老子还要威震巴蜀……他眼前一黑,沉沉倒下。 第28章 妖患四起 鏢队缓缓行过,距离重庆已是不远。 队伍仍是维繫著此前的排布,前列的马车车厢俱被斫破,虽是勉力拼上,仍见出许多破漏,阵阵寒风从破漏中渗入,一群富商贵人们沉默著坐在车厢里,全没有了之前的欢声戏謔。 他们一经解救,当即向那位仗剑挺身的小仙师衝去,想要尽力巴结一番,只是小仙师却只是在地上挥了一剑,长长的剑痕便令他们硬生生止住步伐。 也因著小仙师的威慑,一些人取消了抢夺后面女眷马车的心思,老老实实地坐在破损马车之中。 虎威鏢局的大旗仍是迎风扬著,只是旗面脏污许多,上面绣著的一只下山猛虎也显得有些垂头丧气起来。 一群鏢手小心地注意著周围的情形,虽是尽力振奋精神,只是个个身上带伤,面上更是掛著显而易见的失落,便像一个个霜打的茄子。 一架马车慢悠悠地行在鏢队中间,取代了先前坐镇的鏢师们的位置,袁棲真静坐其中,闭目暝神,裊裊烟气从旁边的兽纹香炉扩散开来,车厢中满是奇香。 鏢局保鏢不成,反被他所救,原本的二十两自然退了回来,还额外塞给他五百两银子,作为镇守鏢队的报酬。 本意是借著鏢队护送自己平安过去,没想到自己却反过来护卫起了鏢队的安全,袁棲真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很快便到了用饭时间,队伍止歇下来,几个鏢手寻个空处將锅放下,开始生火做饭。 篤篤的敲击声传来,袁棲真睁开双眼,淡淡地让人进来。 冶丽女子轻轻走上马车,將餐盒在几案上放下,小心取出其中的菜品。 她本是这辆马车中养尊处优的小姐,这两日却是心甘情愿地做起了侍女。 望著面前慢慢用餐的清秀少年,冶丽女子轻轻咬著嘴唇,目中泛起许多异样情绪。 她唤作江秋瑶,乃是一个武林世家的女儿,因著家中怜爱,再加上天分不差,已是学了一身不弱武艺。 自入江湖之后,便未遇到多少能手,心中亦是颇为自矜,满以为只有传说中的剑仙才能胜过自己,因而常常寻访,苦心搜求,只是全都一无所获。 已是二十二岁,因著家中偏爱,行事又多顺利,虽是心性良善,却同其他女子不同,仍如少女般有些顽劣性子,常好捉弄旁人。 先前见著那婢女领著一个少年过来,顿时便引起了她的注意,经她细细观望一阵,这少年带著毡帽,鬢角又无头髮,倒像是个逃跑的小和尚一般。 如今和尚声名不甚好,虽是那些夫人喜听佛法,但贸然招了这么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过去,到底对她们的声名有些影响,因著她爱捉弄人的性子,便令人將马车赶上去,存心试探一番。 若这少年心性不良,便藉机驱逐出去,免得再去后面生事;若是个良善的,也只当开个玩笑,取些金银补偿了,再告诫两句便是。 只是却没想到,这少年却是个不一般的……江秋瑶轻咬贝齿,向著袁棲真恭敬拜了下去。 “民女江秋瑶,祈请仙师赐法,度我出离红尘!” 袁棲真慢慢嚼著菜餚,並不意外,也没有搭理,江秋瑶心中犹疑,却也一直维持著拜下的姿势。 “你要学剑,为著什么?”將菜餚吃罢,他將餐盘一推,淡淡问道。 “往来山河,惩恶扬善!”江秋瑶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你现在不是已在做著这般的事情?”袁棲真哂笑一声,“何须多此一举呢?” 江秋瑶拜得愈发恭敬,“此番秋瑶才知晓,世上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秋瑶单凭一点微末能为,又能做的了什么呢?” 袁棲真望了她一眼,“你果是诚心吗?” “诚心,诚心!”江秋瑶却未料到对方如此好说话,心中惊喜万分,身形一弯,便要恭敬跪下叩首。 “你既是诚心,便该负笈深山,求仙访道,却来向我这里求什么?”袁棲真將手一摆,冷声喝道。 “仙师既在当面,秋瑶何必捨近求远?”江秋瑶並不慌乱,立即应道。 “既远求决心都无,又如何把握机缘?”袁棲真嘆息一声,定定望著对方,“我听闻,学仙之人无不居於深山穷谷,忍垢污,餐风露,绝去尘俗百事,如此专心苦志数十年,亦未必求得,你有如此决心吗?” 江秋瑶刚要果决应下,可是望著对方清亮的眼睛,心中没来由地慌了一下,卡在唇边的声音徘徊往復,终於慢慢吞回。 “既无此心,何必动此念头?”袁棲真淡淡说道,“况且我亦不过是一个艰难求索之人,不比你走得多远,如何能够教你?” “走吧。” 江秋瑶失魂落魄地下了马车,她觉得自己好像是一只皮鼓,敲得响亮,自以为充盈,被人用针一挑,內里却是一无所有。 我真的有必定要修成剑仙的觉悟吗?她心中喃喃问道,沉沉嘆了一声。 袁棲真將眼合上,不再去想她的事情。此人容貌尚好,只是面无萤光,眸无神采,根骨比他还有不如,这般的资质,即便真的遇到仙缘,也只能以莫大毅力苦苦修持,並无其他指望。 这女子有这般的决心吗?他没有看出来。 用过午饭,鏢队继续开拔,这一路上甚是顺利,沿途並无多少搅扰,鏢队中人俱是鬆了一口气。 终於是到了重庆城,一眾富商贵人迫不及待地跳下马车,望著眼前的坚固城墙,一时间竟有些热泪盈眶起来。 许多鏢师本就是身上带伤,强自支撑,见得此行终於完结,心中的一口气悄然散去,一股难以形容的疲惫迅速冲了上来。 城门之下,一排披甲持兵的守卫对著来往行人厉声呵斥,仔细盘查。 这些富商贵人们將身一抖,各自做出一副威严镇定的模样,路途中的放浪謔笑和惊慌失措似都和他们无关,从容向著城门走去。 这些人俱是颇有身份地位的,其中不少富商常来重庆,和门口守卫俱是相识,淡淡地点了点头,便要向城內走去。 两桿长枪却是拦在他们面前,“路引呢?”守卫冷冷问道。 “瞎了你的眼,你不看看我是谁!”便有一个富商瞪大眼睛,厉声喝问。 路引是朝廷发放的官方文书,离乡外出必须持有路引,方可证明自己的来歷清白,每座城池都会盘詰路引,对於陌生面孔和外地来人,盘詰得尤其细致。 只是这些富商们也不是头一回来了,本是熟面孔,以往守卫也就是看看面孔,便让放行。 此次在旅途中受了许多惊嚇,本就憋著火气,想要找回顏面,又自觉身份不一般,总该有些特殊待遇,见著守卫不卖面子,顿时生出一股怒气。 “对不住,张掌柜,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守门侍卫面上冷肃,话语严冷,“最近妖人四起,闹出许多事端,府衙有严命下来,不拘是谁,都要查明路引。” “没有,便不让进。” 富商恼了又恼,最后將手一指,愤愤说道,“好,好小子,有你的,等我见了你们把总,跟他好生说道说道!” “请便。”守卫將手一伸,冷冷说道,“路引。” 富商强忍怒气,取了路引予他,守卫仔细看过,微微頷首,这才允许通行。 守卫查得极严,那些闺秀女眷们俱都下了马车,排在后面乖乖等候。 袁棲真皱眉看著城门,一时有些犯难。 和尚没有路引,只有证明身份的戒牒,了定自然也为他备了一份,只了定却没有想到,慈云寺会败亡得如此之快,声名会毁得如此迅速,所以戒牒还是署的慈云寺的名號。 如今慈云寺如此声名狼藉,若是取出,只怕会被这些守卫当成逃窜作案的凶僧,当场扣下逼问来意! 可码头又在城北,若不入城,便无法坐上去往宜昌的船只,袁棲真有些犯难起来。 正在这时,那个青年鏢师悄悄走了过来,亲昵地拍了拍袁棲真的肩膀,另一只手借著身形的遮掩,悄悄將一样物事塞到了袁棲真手上。 “我们走南闯北的,自然有所准备。”青年鏢师压低了声音,轻轻说道。 “我知道阁下不喜那些富商的纠缠,入城之后,尽可自去,只是到底要去我们鏢局一趟。” “阁下救了我们兄弟的性命,护了鏢局的顏面,虎威鏢局不是不知感恩的,阁下恩情,必有厚报!” 待青年鏢师离去,袁棲真將手中物事举起一看,却是一份完好无损的路引。 守卫一个个验过路引,很快就到了袁棲真,“李元康……这是你吗?”守卫举著路引,上下打量了一番,有些怀疑。 “自然是我。”袁棲真淡淡说道。 守卫愈发疑惑,“你……十四岁?怎地长得这般高?” “我长得急了一些,不碍事吧。”袁棲真疑惑发问。 守卫没有出声,盯著袁棲真看了几眼,伸手去摘他的毡帽。“好端端的,戴个帽子作甚?” 一个穿著白缎衣服的中年文士笑著按住了守卫的手,“这小子是我的表亲,却是个天生的癩子,路上教寒风一冻,头上冻裂许多疮口,太难看了些,我便给他一顶毡帽。” “还是莫看了吧。”吕员外笑著嘆息一声。 守卫认得对方,知晓吕员外情面颇大,府衙都卖他的面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旁边的头目,头目思索一下,点点头,守卫索性也就將手收回。 “有吕员外担保,必然是无事的,进去吧。”守卫不再看他,盘问起下一个人来。 这奸猾的东西!一眾富商贵人见著吕员外出头,心中顿时大为气恼,如今世道不甚太平,同这样一个异人交好,关键时刻说不定就能派到用场,这吕员外一路上不声不响,却是在这关键时候抢了头筹! 进了城门,又向前走了一段,避开守卫的目光,吕员外这才笑著向袁棲真躬身一礼,“吕某一家,全靠仙师搭救,如此恩情,终身不忘!” 袁棲真还未答话,一旁围著的富商贵人便连忙拥了过来,面上挤出諂媚笑容,向著袁棲真夸耀起自己的影响来。 袁棲真尚未应答,忽地向著一个方向瞪眼望去,口中厉喝,“何方妖人!” 富商贵人们已是惊弓之鸟,听得此言,连忙向四周逃开,便有几个胆子稍大的回望一眼,却並未见著妖人踪跡,再一回首,已是失了袁棲真的踪跡了。 江秋瑶匆忙验了路引,也不管其他,匆匆向袁棲真的方向跟来,却只望见一群大眼瞪小眼的中年男子,不由得有些气恼地跺了跺脚。 袁棲真已是隱入坊市之中,取些银钱换了一身行头,向店老板问明了码头的方向,这才慢悠悠走了过去。 “宜昌?去不得,去不得!”船行当家听到袁棲真的来意,连忙嘆息摆手。 “如今既非夏日,江水尚算平缓,如何去不得?”袁棲真將眉头一挑,疑惑问道。 从重庆到宜昌,便要走长江水道,前面的江水倒也平缓,只是从白帝城到宜昌,便是赫赫有名的三峡险滩,包括瞿塘峡、巫峡、西陵峡三处险关,地势险峻,暗滩丛生,俱是自古有名的凶险。 只是春冬之时,江水不似夏日湍急,此时渡江,却也还算安稳,当年酈道元便言,“春冬之时,则素湍绿潭,回清倒影。”便是因著江水平缓,才能显出这般美景了 “三峡水势虽急,这里儘是些老船工,倒也稳得住船只。”船行当家低声一嘆,慢慢解释缘由。 这些时日川渝之中妖人蜂起,不单是陆上遍布妖氛,便连三峡之中,也颇有妖人的身影,再加上西陵峡中的兵书峡地带,近些时日又生出了水怪,整日行风作浪,竟是將整个三峡搅得难以行船。 不单是他们这边的船只过不去,就是宜昌那边的船只也过不来,虽是春冬之际,江水和缓,架船的又儘是经验丰富的老船工,却也是个有去无回的下场。 试了几回,竟是谁也不肯下水了,虽是许多商户急著用船,见此情形,却也毫无办法,只能空自焦急,船行眾人已有一周未揽生意,只能在附近水域捞些小鱼小虾回来,个个也是愁眉不展。 “若如此讲,却是何时能够行船?”袁棲真听了这般话语,不由得皱起眉头。 此时虽才是一月下旬,但若是一直这般堵塞,便是二月三月都未必发得了船,那就大大不妙了。 “船行已是派人向洞庭湖那边,去请一些排教的高人过来。”船行当家像应对每一位心急如焚的客人一般说著,“七日之內必回,到时必有办法!” 排教他倒也有些印象,乃是洞庭一带聚集而生的帮派,据闻其中妖巫聚集,掌握著不少妖法,在洞庭湖中赫赫有名。 只是这般人物一听便是旁门,印象中又无几个修为高绝的能手,即便真是前来,当真能够平定水患吗? 袁棲真没有答案,只是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復又问了船行当家几个问题,也便告辞离去。 行到街上,却听到往来行人俱都在议论妖人的事情,他仔细听来,心中愈发觉著不妙。 第29章 何事抚剑 川鄂、川湘之间,山势连绵,地貌复杂,又有许多苗番之民聚集,礼俗观念同中土截然不同,自古便是险恶难通。 不过这些人虽是凶恶,却极重族群,自有其活动范围,只要不去打扰,倒也还算相安无事,可是这段时间妖人蜂起,有些能为大的便打起了这些苗番之民的主意,仗著妖法邪术逼迫这些苗番屈服,更要他们出去劫掠汉人来供妖人修行邪术。 原本重庆地界还算安稳,这些时日乱象频出,竟是连行人商旅都断了往来,生生將一座重庆府城弄得如若危城一般。 府衙的官员老爷只顾自家性命,见妖人尚未进入府城,竟是放心龟缩起来,只让人严加防守,全不考虑一个解决的法子,根本不管百姓们的死活。 原本还有一个威震巴蜀的虎威鏢局可以指望,可这几趟走鏢又是接连溃败,弄得甚是灰头土脸,这些百姓也是失望不已,惊惶之下,却俱是涌向了城隍、关帝二庙中去。 袁棲真皱著眉头,心下有些庆幸,他最开始本想横穿荒山,自川鄂交界直奔湖北,还是听从了云的话语才没有如此行事,如今看来,却倒是避去许多危机。 只是这样空等也不是办法,他细细想著,慢慢走进附近的一家书肆。 书肆老板见有人来,连忙摆手,“《玉皇懺》已是卖完了,《太上感应篇》也没了。道经佛经都没了,去別处吧。” 《玉皇懺》和《太上感应篇》俱是赦罪赐福的道教经文,在民间很有影响,这几日百姓恐慌,人人爭求神佛保佑,却连这些道释经书都一抢而空。 “我不要那个,给我一本《说文》。”袁棲真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两排书架,淡淡说道。 老板怔了一怔,似是没有想到这个时候还有人看这个,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两眼,向著一个方向指了指。 《说文》,全称《说文解字》,乃是东汉经学家许慎所编著的一本字书,其中列举讲解了几千个篆文,乃是认读篆字的必备书籍。 袁棲真翻开一本,慢慢看了起来,逃出慈云寺时青玉牌符上出现的八个篆字他一直不解其意,正好藉此机会查看一番,若是能够发现更多妙用,应对之后的情形也多了几分底气。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他很快便寻出了那几个篆字的含义,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两遍,和此前的【天人合发,万化定基】一样,这也是《阴符经》上的內容。 看这个意思,青衣牌符的另一个功效,应当便是推演天机了,这在天数严明的蜀山世界,绝对可以说的上是一个极有力的帮助。 只是自离开慈云寺之后,青玉牌符便再无异动,虽是他多次试用,却还是一无所获,却之后是要仔细研究一下,这推演天机的功能如何触发。 “《阴符经》也没了。”老板凑了个脑袋过来,幽幽说道。 “就要这个了。”袁棲真怔了一下,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拿著那本《说文解字》对老板扬了扬。 老板接过书册,用油纸包好,一把塞回袁棲真手中,“送你了,难得有个真箇读书的。” 袁棲真笑了一下,点点头,算是接受了对方的好意,出门的时候,一颗银豆却是拋了过去,在木案上滴溜溜转了几转,正停在老板面前。 一个身著劲装的鏢师已在门口等候,见袁棲真出来,连忙恭敬迎上,向著他低声说道,“这位公子,总鏢师要见你。” 雅间之中,孟孤雁正襟端坐,不紧不慢地端起了面前的一盏清茶,吹开茶叶,缓缓喝了一口。 他身穿蓝缎箭袖袍,袖上纹了一个小巧虎头,身量高大,虽是白须白髮,面上却不见多少皱纹,一双眼睛炯炯生光。 在他对面坐著一个中年男子,身穿一件淡青长袍,头戴纯阳巾,面容儒雅,眼眸深邃,透著一股从容不迫的悠然气度。 “真是想不到,慈云寺都已覆灭,这些妖人反倒愈发凶狂了。”孟孤雁嘆息一声,向著中年男子说道。 “这些妖人身处深山荒野,消息迟慢许多,只怕还做著五台派大扬声威的美梦。”中年男子摇头嘆息。 “这些妖人论起能为俱不算高,飞剑未成,连入慈云寺的资格都没有,只是一个个肆意妄为,残害人命,竟比慈云寺那些妖邪危害更大。” “那些妖邪自有剑仙应对,只是眼下这些危害,却是亟需解决的。”孟孤雁淡淡说道,眼神骤然凌厉了许多,“敢伤我的人手,便要他们付出代价!” 一声轻响从门口传来,袁棲真推门入內,见著端坐的两人,目光一凝,面上肃然起来,轻轻一礼。 这二人虽只是坐著,却俱有一种无形的威势,有种宛若怒潮大浪般的压迫感沉沉压在他的身上,虽只一眼,立刻便能见出二人的不凡。 “老夫孟孤雁。”孟孤雁轻轻頷首,算是还礼,“这位是湖南大侠罗新。” “久仰久仰。”袁棲真当即又是一礼,虽说他並不知晓湖南还有这样一位大侠,但罗新的名字却隱隱约约有一种熟悉之感,似是在哪里听说过。 “小兄弟救了我的后辈,护了我的面子,这是大恩,孟某自该报答。”孟孤雁望著对方,双目中透著一股奇特光彩。 “孟某別无所长,只是江湖廝混许久,到底有几分情面。小兄弟想要北上?”他淡淡说道,似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便为你寻几个排教高手护送前往,五日之后,来虎威鏢局便可。” 嗯?这便有解决的法子了?袁棲真有些意外,还是连忙谢过。 孟孤雁却只是定定望著他,面上也现出一种奇特神情,“二十年前,湖北地界有一间作恶多端的妖寺,名唤红莲。” “眾位剑仙合力覆灭妖寺,却被方丈脱脱妖僧走掉,连著失踪的,还有几个小徒弟,后来听说脱脱伤重离世,那几个徒弟重新创立了一间寺庙,似是个清修的样子,剑仙们以为他真心悔改,便也不再追究。” 袁棲真面色稍稍一变,已是听出了对方的意思,孟孤雁却是继续说道,“若他继续清修下去,却也无人为难,只是他偏是面上做作,內里却仍继续红莲妖寺的行径,这才引起了剑仙们的注意,也便才有了慈云寺覆灭之事。” “小兄弟,生路不易,好自思量吧。”孟孤雁淡淡说道,端起清茶一扬,却是个送客的意思。 对方这是將他当成慈云寺漏网的妖僧了,袁棲真默然片刻,苦笑一声,向著二人微微行礼,转身离去。 “这些时日城中不太平,小兄弟莫要露面为好。”袁棲真正要將房门关上,便又听到孟孤雁淡漠的声音,他轻轻笑了一下,径直离去。 待袁棲真走远,孟孤雁这才郑重向著罗新一拜,“此人也算迷途知返,罗新兄弟可否引荐一番?” 罗新知晓对方性子,却也並不意外,只是苦笑一声,“那人虽是我……只是我也说不上什么话,我听说如今各派劫运正起,纷纷动了收徒的心思,若他真有缘法,自会遇合,却也不是你我能够操心的事情了。” 孟孤雁亦是知晓那些剑仙收徒极难,闻言一嘆,也不再多说,只是將头一点,“待我匯聚人手,这几日便去行动。” 罗新闻言,面上亦是一肃,起身向著孟孤雁郑重一礼,“有劳!” “兄弟当真不留下一起?”孟孤雁復又问道,神態颇为诚挚,“人多到底好帮衬一些。” “荒山苗寨之中,妖人为害更是难制,我是必须要去的。”罗新嘆了一声,“剑仙虽说早晚必至,但晚上一日,妖人便多造一份罪孽,即便我能为不足,却也不能坐视不管。” 茶楼之下,袁棲真夹著书册向外走去,孟孤雁的话语虽说不甚客气,但如今城中暗流涌动,真不知晓会出什么乱子,还是找个地方老老实实待上几天为好,也省得再招惹什么麻烦。 这几日正好再潜心行气一番,他自开玄关一窍之后,真气无时无刻不在壮炼,进境较以往大大加快,通贯十二正经已不再是遥遥无期。 正在想著,忽然身边传来一个惊喜的声音,“小仙师,你怎在这里?” 袁棲真没有回头,连忙加快脚步,向前迅速走去,这般的腔调,他已在路上听到许多次,不用回头也知晓是个麻烦。 身穿蓝缎逍遥氅的富商顿时急了,连忙让手下侍从紧紧跟上。 他本以为进了重庆城会安稳许多,却不料反倒听到了更多妖人为患的消息,心中顿时忐忑起来,自家性命是最重要的,他当即就想到了路上的那位小仙师,正在发愁如何寻找,却在无意间恰巧遇上。 天意,真真是天意,富商心中热切起来,脚下步伐也加快了许多。 几个侍从急忙跑去,只是眼见对方进了一个拐角,追上一看,却不见了身影,正在纳闷时,富商已经跟了过来,见到跟丟目標,立刻恼怒呵斥起来。 袁棲真已从旁边的巷子中从容行过,向著另一个方向走去,尚未走出巷口,一个身穿淡青长袍的儒雅男子已经拦在他面前。 “小友,可否听我一言?”罗新面上掛著和煦的笑容,温和说道。 “阁下请讲。”袁棲真目光一凝,当即停下脚步,身形却已紧绷起来。 “小友可曾听过冯燕之事?”罗新悠悠一嘆,目光深邃平静,慢慢讲述起来。 冯燕原是北方的一个游侠,只因躲避祸患,远走他乡,却意外结识了当地一家富户的妻子,富户常在外面游乐,冯燕便趁机进入他的家中,同富户之妻缠绵不已。 偏偏有一夜,富户大醉而归,冯燕心中惊惶,连忙从窗户逃走,富户已是大醉,直接躺在床上大睡起来,偏巧冯燕的头巾正遗落在富户的枕头旁边,冯燕心中发虚,便隔著窗户指了指,让那人妻將头巾取给他。 人妻却是会错了意,当即取了一柄宝剑给他,欲要冯燕了结富户性命,从此独霸家財,二人双宿双飞,冯燕虽非君子,自问却也没有这么狠恶,迟疑许久,却是想到,今日这人妻能如此对他丈夫,来日或许便是对我?於是他利刃扬起,却是將人妻杀了。 等到富户一醒,见著妻子死在身边,顿时大惊,邻人一看,定是这人知晓妻子偷人,狠心杀了,便將富户揪去报官,官府亦是如此认为,便將富户定了个斩首。 冯燕听到动静,心中却是过意不去,杀人的是我,怎能让他人受过?於是便当眾出声,坦承了真相,用自己性命將富户换了出去,本是决意赴死,此事传开,却有高官讚赏冯燕的磊落,將他死罪免去,这段故事也便流传下来了。 “凭君抚剑却迟疑,自顾平生心不欺。”罗新感慨一声,“小友身上佩剑,可解其中意味吗?” 袁棲真沉默许久,向著罗新郑重一礼,“谨受教。” 罗新笑了一下,眼神有些欣慰,剑虽凶器,却是凭人所用分定正邪,若是行事光明,即便邪剑亦可用於正途。 即便此人真是慈云寺的漏网之鱼,但能挺身救下鏢队,已然表明了一种態度,他自然是希望对方能够走到正路上的。 “孟孤雁名中带孤,性子也是古怪,明是感念你的恩情,却偏不肯直说。”罗新嘆了一口气,“他此前派出四个鏢队,却有两个尽数覆灭了,若非有你相救,他唯一的侄子也要死在路上。” “他虽是面上不说,心中已是恨极,当年剿灭红莲寺,他因此认识了几个剑仙,此番必定是要请其相助的,你才脱虎口,便不要再受牵连了。” 见袁棲真点头,罗新惋惜一笑,“可惜这些剑仙收徒太严,即便是自家亲属却也未必收入门墙,这老头央我替你寻个门径,我却哪里有办法?” 他口中说著,却將手指向一个方向,意味深长地说道,“不过城东有间寺庙,小友不妨前去暂住几日,或许有些收穫也是难说。” 虎威鏢局內,孟孤雁犹豫许久,终於踏入大堂之中,这里本是演武的场所,地方宽阔,此刻却是不见了兵器械具,只有一具具覆著白纱的冰冷麵目静静躺著。 “阿勉,你出去吧,让我和这些老伙计说会儿话。”孟孤雁淡淡说道,声音却显得格外的苍老。 “叔父,你……”青年鏢师面上犹豫,欲要再劝,却见孟孤雁猛地一挥手,沉沉地嘆息著,“出去吧,去看看信香有无动静。” 青年鏢师嘆息一声,转身出去,大门悄然闭上。 幽幽的烛火之中,孟孤雁沉默著从每个人身边走过,一行老泪不知何时已然滑落。 “糊涂,糊涂啊!”他狠狠地踢了一个中年男子一脚,这男子面目威严,两鬢苍白,正是袁棲真一行鏢队的大鏢师。 “他要折我的旗號,夺我的名声,便让他夺了便是,我孟孤雁有什么能为,不过是那些剑仙不愿现身,只將声名归到我身上罢了。” “本来就是个虚的东西,你们怎地就看得这般重要!”老人声泪俱下,颤颤巍巍地俯下身子,似是想好好看看这些老兄弟的面容,目光却又躲闪起来,带著深深的愧意,似是无顏面对。 “什么孟孤雁的规矩,不过是那些剑仙的意思罢了……”一个意味复杂的声音幽幽响起,大堂之中光线黯淡,只有一根根幽冷的烛火兀自晃动,烛泪缓缓淌下,似是悲泣。 静室之中,青年鏢师沉默地望著供桌上的信香,香已燃著两日,烟气裊裊直上,却全无昔日的异样云气。 第30章 服食五牙行气法 “我的新道冠新鞋,押多少钱?” “那天打酒押两吊。” “拿磬和蜡扦赎出来,我的新道袍押多少钱?” “买肘子换两吊。” “拿围桌和幔帐顶赎出来,这回去得穿好点,好多进钱。”守业道人细细嘱咐著。 道童翻了个白眼,“师父,你道號守业,祖师传下的基业可没有守住一点。” “我那叫广积善缘,先抑后扬!”守业道人將眼一瞪,气恼道,“这不就挣回来了?快去!” 道童嘟囔著捧著一堆物事去了,又嘟囔著捧著一堆物事回来,只是大殿愈发显得寒酸。 守业道人仔细穿好了,站在水缸前欣赏了一番,满意出门,道童摸了摸飢肠轆轆的肚子,嘆了口气。 从清波门出去,守业道人拿著一根拂尘,缓缓迈步,甚是矜持地和各位街坊打个招呼,绕了一圈,又从清波门出去。 见著行人诧异的眼光,守业道人觉著心中颇为舒坦,竟有些飘飘然的感觉。 等下务必要在水月庵的小师太面前好好显显,最近听闻四周不甚太平,倒正是个跟小师太献献殷勤的机会。 守业道人盘算著,目光下意识地望去,却远远望见水月庵中走出一个带著毡帽的少年。 这小子干什么的?守业道人当即警惕起来,前些时日偶然见得水月庵似有一个身影偷偷翻出,看著样子,倒似是个和尚,他便有些上心,如今见到一个少年大摇大摆地从庵里出来,更是愈发不安了。 那少年出了庵门,便向这边走来,守业道人定睛一看,这人背著两个包袱,颇是白净清秀,正似个討女孩欢喜的模样,心中顿时升起一股危机感。 这小子不能是那天翻窗出来的贼禿吧,守业道人立在原地,眯起双眼,定定地看著那少年,少年从他身边经过,似是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向他將头一点,便继续向前走。 眼见对方便要走开,守业道人终於按捺不住,伸手將少年毡帽打下,露出一个不甚鋥亮的光头。 何方禿驴,敢跟贫道抢师太!他怒从心起,挥拳便向少年打去。 袁棲真稍稍有些尷尬,罗新告诉他城东有间寺庙,却没说明白城东有两间寺庙,他见著这座寺庙颇为整严,门匾上又只写著水月二字,也未多想,看见门户半开,当即径直走入。 寺中景物清疏,颇有股清幽意蕴,院中虽是花木凋零,却仍有一种奇特香气縈绕。 才走了没有几步,却听到一个少女惊呼,“我们这里乃是尼庵,你怎地硬闯?” 袁棲真转头一看,便见一个十五六岁的秀婉女尼快步赶来,很是警惕地看著他。 心知多半走错,袁棲真轻咳一声,旋即厚著脸皮说道,“表叔让我来城东寺庙寻他,怎地不是这里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女尼狐疑地看著他,见对方面上神情不似作偽,这才稍稍放鬆下来,轻声说道,“庵里並无男子,你要去的应当是玉清观吧。” “出门向东,过了清波门,再走一段便是了,观主是个衣著寒酸,神態猥琐的道士,你一见便能认出来。”提到玉清观主,女尼面上颇有些嫌弃。 “原是走错了?叨扰,叨扰。”袁棲真訕笑著,转身退了出去。 女尼將人送出,指了指方向,便將庵门迅速关上,面上始终带著警惕神色。 袁棲真摸了摸鼻子,向著女尼指引的方向走去,却见著一个穿著蓝布道袍、白袜云鞋的青年道士神色怪异地望著自己。 看这人衣著还颇新整,长得也算端正,应当不是那个玉清观主,袁棲真猜测他是玉清观里的人,有意上前打听,只是见对方始终用一种满是敌意的目光瞪著自己,却是有些莫名其妙,仅是点个头便自去了。 不料他无心生事,那道士却是一把扯掉了他的毡帽,嚷著听不懂意思的话语挥拳向他打来,袁棲真心中顿时有些恼怒,当即上前一步,抢先一拳打去,正中道士眼眶。 道士痛呼一声,捂著脸蹲下身子,袁棲真冷哼一声,拂衣离去。 “莫名其妙!” 清波门是一座高约丈余的门楼,甚好辨认,从中进去,没过多久便寻到了玉清观的所在。 名字是观,其实只是个一进的院落,一间大殿,东西两间配殿,俱是规模不大,东西还有两个跨院,想是观中道士居住的地方。 袁棲真迈步入內,观中还算洁净,只是著实寒酸,入眼只有一片陈旧青砖地面,常见的香炉钟塔之类的陈设,一概没有。 两旁配殿的殿柱红漆已经脱落大半,门窗也是颇为陈旧,大殿之中更是寒酸,神像前的供桌上连块围桌的布条都没有,更不见烛台蜡扦之类的陈设,斑驳的桌面上仅放著两个空空荡荡的盘子。 一个衣著陈旧的道童靠在大殿的殿柱下面打著瞌睡,听见脚步声进来,有气无力地睁开眼睛,见是个生面孔,也不起身,只是懒懒地说道,“驱邪治病铜钱一吊,算卦解梦一吊铜钱——” 袁棲真望了望大殿中供奉的神像,並非是常见的三清神像,而是一位头戴冕旒,著红色朝服,身绕青色丝絛,手执如意,长髯飘扬的仙圣神像,左右配祀的是八个形態各异的男性仙神,又不是常见的八仙神像,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颇有些疑惑。 “观里供的是?” “南极长生大帝。”道童懒懒地说道,似是对来客的诧异习以为常。“南斗主生,消灾解厄、延命袪病最是灵验的,此乃本观独有,居士供奉则个?” 袁棲真点了点头,淡淡问道,“如何供法?” 道童当即来了精神,从殿柱后面搬出一个小巧香炉,轻轻放在几案上,又拿出三根线香,递给袁棲真,“三个铜板一根香,共收你九个铜板。” 袁棲真在腰间一摸,取出一个银豆子递过去,“多的便算我的虔心了” 道童吃了一惊,面上的神情也热络起来,忙取出一个火摺子,將线香一引,恭敬递到袁棲真手上,同时眉开眼笑地將银豆子顺手接过。 袁棲真向著南极长生大帝的神像拜了三拜,將线香插入香炉之中,疑惑问道,“如今城內人心惶惶,南极长生大帝既有如此神威,为何无人前来参拜呢?” “这也无法,城隍、关帝是常见神仙,大帝威能虽大,无奈他们觉著脸生,俱是不怎么信的。”道童嘆了口气,“再加上观主是个不著调的,人家更不觉著这是正经神仙了。” 袁棲真笑了一下,復又问道,“驱邪治病、算卦解梦是怎个说法?” 道童挠了挠头,从另一根殿柱后面取出一个木盒,里面放著两沓符咒,“这个是驱邪的,这个是治病的,你若是要,给你算便宜些。” “两张算你一吊罢。”道童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重的决心。 一吊铜钱乃是九百八十文,故而又有“九八钱”的说法,对於普通百姓而言,一吊钱足抵全家一周用度有余,却也不是个隨手拿出的小数目了。 袁棲真不由得有些好奇,隨手拿了几张翻看起来,道童也並不阻止,只是叮嘱了两声小心。 这些符纸俱是黄毛边製成,摸上去颇是粗糙,上面的符书虽是繁复,却只有两种样式,驱邪和袪病各是一种。 符纸在手上一张张翻动,袁棲真有些疑惑,他此前从石玉珠那里得到两张灵符,却是用上好宣纸为底,硃砂写就的,触手便有种异样感觉,若是拿到日光底下,更是隱隱有光彩流动,这些符纸却全没有这些感觉,倒像是胡乱画出誆骗钱財的一般。 心下失望,他復又笑著问道,“算卦解梦又是如何说法?” 话一说出,一线灵光从脑中闪过,他整个人似都僵住,手上翻动的动作也停止下来,道童的话语也置若罔闻。 算卦?算卦?算卦! 罗新!湖南大侠! 袁棲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他想起罗新的来歷了,这个罗新虽非剑仙,却比一般剑仙还要重要,乃是衡山金姥姥罗紫烟的父亲! 罗紫烟亦是蜀山世界中一个有名的剑仙,功行虽不算特別高明,却是颇为精擅术算之道,屡次为蜀山小辈指点天机。 罗新既有这样的女儿,又岂能没有一点特殊之处?此番指点他前来,必然不会无的放矢! 心神激盪间,一缕真气自手掌散逸出去,手上忽然有一种隱隱约约的异样,似是某个物事轻轻跳动了一下,袁棲真双目一凝,面上不见变化,继续散出真气,那种似是跳动一般的异样感觉愈发明显。 符纸一张张翻动,那异样感觉的来源也渐渐明晰,袁棲真將手一抖,挑出一张颇有些陈旧之感的符纸,纸面陈黄,硃砂色泽都已黯淡。 是它了! “居士,居士?”道童捧著个签筒,见袁棲真久久不语,不由得疑惑出声。 袁棲真回过神来,不由得心情大好,笑著问道,“何事?” “居士不是说要算卦?”道童疑惑问道,“还算吗?” “算!”袁棲真接过签筒,在手中轻轻一摇,一道竹籤掉落在地。 道童捡起一看,不由得喜悦道,“大吉,大吉!” 袁棲真凑过去一看,见签文是: 【宛如仙鹤到碧空,脱得凡笼处处通。南北东西无阻隔,任君直到九霄中。】 “此乃先难后易,前路亨通之兆!”道童口中恭贺著,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极为熟练地想要討要卦资。 袁棲真思索片刻,將手中籤筒晃了晃,隨即猛地捏开,一根根竹籤散落在地,道童面色一变,想要阻止,可是已来不及。 地上竹籤散乱,签文各不相同,可俱跟此前开出的那根签文意思相近,袁棲真瞧了道童一眼,似笑非笑地问道,“这也算准吗?” 道童轻咳一声,並不尷尬,只是定定地望著袁棲真,“居士,我这签筒可是祖师传下来的老物件了。” 袁棲真笑了笑,又摸出一个银豆子丟了过去,道童面上的严肃瞬间溃败,嘻嘻笑著,“其实我早便想换个新的了,坏得好!” “其实算卦解签,无非是求个心中安稳,只要让他放心了,抽出什么签文却也並不重要,只是个开心嘛。”道童訕笑著解释道。 “我们这签文设的模糊,只说吉利,说的却是先凶后吉,衝过坎壈便是一飞冲天。” “人世间的事情哪个不是这般?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观签的自觉著准,那便是准了。” 袁棲真嘆了口气,失了对竹籤的指望,只是依著此前的法子,继续在符纸中翻找起来。 符纸虽多,能生出那般异样感觉的却並未多少,驱邪的符纸寻出两张,治病的却只寻出一张,治病的符纸仍是一张陈符,另一张驱邪符纸却是个较新的,只是感应远不如陈符明晰。 道童看了看袁棲真手中的符纸,惊讶道,“居士好眼力!这两张旧的,俱是祖师留下的宝贝呢。” “若是想要,须得要两吊钱一张,分文不少!” 陈符是祖师留下的,这张新符却是自己画的?袁棲真心中一动,顿时抓住话中重点。 他將那张新符一扬,淡淡说道,“这却不是祖师留下的物件吧?” 道童訕訕一笑,“这,这是我师父前些时候画的,你要是诚心要这两种陈符,这种便算添头送你了吧。” “这却不急,小生自幼好道,却是好奇,这般符咒是个如何画法?”袁棲真捏著三张符纸,慢悠悠地问道。 “自然是先练静功,冥心凝气……”道童不假思索地说道,话一说出,当即反应过来,一双明亮的眸子幽幽地望著袁棲真。 “你是看上我们的法门了吧?” 袁棲真微微一笑,却是反问道,“不知这般秘诀,如何才能相授呢?” “你说的轻巧,这可是我们的镇观之宝,不传之秘。”道童哼了一声,神情冷漠起来。 “至少也得……五两银子!” “要了!”袁棲真当即应下。 “啊,啊?”道童本擬袁棲真必会犹豫,还要討价还价一番,听见对方直接答应,不由得错愕起来。 “先说好,这道法门极其考验资质,你若是练不成什么东西,可是不要怪我的。”道童收了银子,当即便带著袁棲真来到东跨院里的一间小屋,从一口木箱子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 箱子一开即闭,似是藏著什么秘密,袁棲真却是眼尖地看见,这箱子底下还有七八本一模一样的册子。 纸张微黄,发乾发脆,却是放得有些年头了,道童恋恋不捨地將册子交到袁棲真手中,沉沉嘆息一声,“我可是担著极大的干係卖给你的,你可不能传出去,若叫观主知晓,我是要受大苦头的。” 袁棲真笑著点点头,又让道童给他寻了一间静室,当即翻开起这本册子来。 册子不厚,其中的內容也很简明直接,第一页便是一行楷体大字: 【服食五牙行气法】 【五臟真气芝苗英,肝主东方其色青,子但闭固千息经。】 【心主南方其色赤,伏之千息赤色出。肺主西方其色白,服之千息白色极……】 书页用根根墨线划出乌丝栏,左侧起是一排楷字正文,另一栏附著硃笔小字的详细讲解。 袁棲真慢慢看下去,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道童哼著小曲,出去打了一壶大麯酒,用油纸包了两块肘子,给南极长生大帝撕了两块放在盘里,兴高采烈地准备开吃。 “阿泰,阿泰!”一阵高声呼喊响起,道童吃了一惊,眼珠一转,连忙將酒肉塞到殿柱后面藏好。 脚步声传来,面上顶著一个黑眼圈的守业道人愁眉苦脸地走进大殿,见道童靠在殿柱边上,连忙喊他过来。 “坏事了,坏事了!你速去外面寻两个壮汉过来,记著,要血气壮的。”道人唉声嘆气。 “要那壮汉作甚?”道童吃了一惊,看见道人面上的黑圈,当即明白过来,大喜道,“师父你终於被人打了?” “混帐东西,我被打了你很高兴吗?”道人恼怒地踢了他一脚,无奈解释道。 “我不是被江员外请去捉妖驱邪的?”道人嘆了口气,面色苦恼,“那江员外家里,真有些邪道!” “我就会个画符看病,哪有那捉妖的本事?无奈已是应下了开坛做法,也只能硬著头皮来了。” “你赶紧寻几个壮汉回来,我便说是守坛的力士,男子血气壮盛,经我施法这么一衝,破了那妖气也说不定。” “师父你不是说市井人气极重,劫数牵扯,妖邪不敢太过放肆吗?”道童疑惑起来。 “那是你师祖跟我说的,我怎么知道真的假的?”道人没好气地说道,“今晚开坛,速去!” “这会儿如何去找?”道童当即叫苦起来,“最近妖人四起,城中本就害怕,你一说去打妖精,哪有一个肯来的?” “那也得找!”道人勃然大怒,“你想看我死在妖精手里不成?” “不如我来?”一个平静的声音悠悠响起,道人师徒回头看去,俱是吃了一惊。 第31章 开坛捉妖 守业道人看清说话之人的面目,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后退几步,將道童护至身前,戒备地看著袁棲真。 “你不要乱来,我同虎威鏢局的孟勉鏢师是熟识的,他的亮银枪专诛败类,当心我去告你一状!” 道童却是冷笑一声,噔噔噔上前几步,一把將袁棲真护在身后。 “你这老登好不晓事,怎地对这位公子这般无礼?” 守业道人当即大怒,“混帐!道爷我的脸就是这廝打的!” 道童吃了一惊,犹豫一下,还是选择果断维护金主,“打得好,公子这是替天行道!” 守业道人气极,向著道童怒目而视,道童亦是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 袁棲真轻咳一声,解围道,“误会,误会,这位道长方才在路上忽然向我发难,想必是认错了人?” “哪个认错了?”守业道人冷笑道,“水月庵素来不让男子入內,你去那里干什么?” 道童一听这话,当即明白了七八分,颇有些不屑地说道,“师父,你又是饱吃一顿闭门羹回来的吧?” “知晓不让男子入內,你还天天去转悠什么?” 守业道人顿时有些掛不住顏面,正要再骂,却听袁棲真淡淡说道,“我听闻城东有一间寺观颇为不凡,特来拜访,不慎走错了。” “哪有那么巧的事情?”守业道人哪里肯信,正要再讥讽两句,却见对方衣袖一拂,一块银子骨碌碌滚到他的脚下。 “道长胸襟大度,识见高绝,自然不会为此事计较的吧。” 守业道人一把將银子捞起,面上换了笑容,亲切道,“是小道看差了,看差了。” “居士真是好眼力,本观供奉南极长生大帝,专擅消灾解厄,延命增算,整个重庆城也是独一份的。” “居士是要驱邪袪病,还是要算卦解签?”道人热络地介绍道。 “道长所画的符籙似是有些意思?”袁棲真饶有兴趣地看著对方,“小生亦是颇好道法,不知可否传授一二?” 先前察觉出异样的三张符纸,两张陈旧,一张却是新画的,虽说感应极为微弱,但既能画出那样的符咒,到底还是有些真本事在身上的。 而且,观中还传承著那本《服食五牙行气法》,虽说得著甚是草率容易,却是货真价实的玄门功法,独有一种特殊玄妙。 这间玉清观看上去寒酸破败,却似是藏著颇深的隱秘,袁棲真不禁来了兴致。 “想学画符?”道士唔了一声,“这可不是件易事,须得先习静功,这静功可是本观不传之秘……” 道童咳了一声,“他已经会了,师父你讲些別的吧。” 会了?守业道人一怔,復又想起道童此前吃里扒外的举动,当即明白过来,大惊失色,“这可是祖师留下的传承,你怎能如此轻易就给出去了?” “少於二两银子,是万万不能卖的!” “不少,不少。”道童訕訕一笑,眼神有些躲闪,似是生怕道人再追问,连忙说道,“公子莫问了,这人小气得紧,我跟他这么些年,也只是学了这一门东西呢。” 守业道人將眼一瞪,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斥道,“你当这事这么容易?你这惯会偷懒耍滑的性子,不好好学本领,怎么练后面的东西?” “道爷我当年练了十年的功法,才学到更深的东西!” 道童翻了个白眼,反唇相讥道,“你比我勤苦?也没见你练出多高的能为啊?” “说是符咒治病,符纸却是用药粉画的,硬是多誆人家许多药钱!” “驱邪?驱个锤子!” 见道童在外人面前拆台,道人面色涨红,嘟嘟囔囔地辩解著,“杀鸡焉用牛刀,你还小,看不出里面的门道……” 道童只是冷笑不语,袁棲真有些无奈,照这二人这般搅缠下去,却是什么有用的东西都问不出来的。 还是要在事上见个真章,这道士既要捉妖,到底有无能为,届时自见分晓了。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道,“道长这般仙风道骨,自是个真有能为的,小生从未见过捉妖情形,心中实在好奇,不知道长可否带我见识见识?” 守业道人听了这话,將眼一转,心中盘算起来,江员外的样子著实有些蹊蹺,別真有些邪道在里面,自己这能为也就能糊弄糊弄场面,真闹起来,別反教邪道將自己捉去了,这小子下手狠辣,多半是个练家子,有他在多少能帮帮场子。 於是他將头一点,作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好吧,既是你想长长见识,晚上便隨我一道过去,只是务必要听我安排,不可擅自行动。” 袁棲真目光一闪,含笑应下。 道童还要再劝,却见道人將鼻子一嗅,疑惑问道,“怪哉,哪里来的肉味?” 说著,道人便回身望去,正看见神像前供著的几片肘子,道童心中咯噔一声,正要转身溜走,却被道人一口喝住。 “阿泰,还不速將银子交出来!” 道童立刻回身,捂住腰间荷包,警惕地瞪著道人,“我挣来的,就是我的!” “小孩子要什么银钱,也不怕拿丟了?拿来,我替你管著。”道人满不在乎地嗤笑一声,伸手向道童抓去。 道童闪身躲开,口中不满地抱怨道,“这些年的银钱你哪里还我了?照你这般管法,我到什么时候能討上媳妇?早知道还不如去当和尚呢!” “混帐,我都没討到媳妇,哪有你的事情?”守业道人勃然大怒,当即就要教训道童,道童见势不妙,连忙夺门而逃,守业道人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 袁棲真望了一眼神態祥和,气韵高妙的南极长生大帝,再看了看光禿禿的供桌和供奉的两片肘子,摇了摇头,也自回到静室里面,开始修炼那门《服食五牙行气法》来。 五牙者,五方灵气之英秀也,所谓服食五牙,便是壮炼五臟,蕴养其中一点灵明之气的法门,修行时以五臟配五行、五方,依次存想身中五色精气,藉以引动五臟元气,通行周身。 “令服青牙者,思气入肝中,见青气氳氳,青液融融,分明良久,乃见足大敦之气修服而至,会於脉中,流散诸脉……” 袁棲真默想法门,缓缓行功,如此法门,若是常人修行,必先积年静坐,静虑澄心,使心念凝实,渐渐生出存想之效,又要少餐慎食,使五臟清疏,方易引动元气,较之周天功法还要难练。 但袁棲真已是修成周天真气,又开展玄关一窍,却是不必如此麻烦,他凝神静虑,渐渐观想出身中有虚淡青气自肝中生发,隨后周天真气裹著玄关一窍中散逸出的道道清气直接覆在虚淡青气之上。 青气一颤,隨即立刻凝实壮大,化作一团氤氳气流在经脉中扩散开来,待流转一遍,袁棲真又依著此法,迅速壮炼起另外四牙灵气来。 过了许久,门口传来篤篤的敲击声响,袁棲真缓缓收功,目中闪著明亮光芒,这门《服食五牙行气法》能够凝实五臟,充盈真气,使得周身气机俱得纯化,却是正好和周天功法互为裨益,大大加快了大周天的修行进度。 本来周天真气乃是逆反一点先天气,於周身散乱驳杂气机之中,生出一点精纯真气,隨后不断壮养这一点真气,使之统摄纯化周身气机,渐渐趋於纯正,若从具体把握,便是通贯十二正经的过程。 玄关一窍接引天地间一点先天气,依著自身功行而定,功行越高,引动的先天气也便越是精纯充沛,乃是一个加快壮养周天真气的作用,而五牙行气法却能蕴炼周身经脉,澄清其中驳杂气机,使周天真气运行之时统摄纯化起来更为容易,两者相合,正起到一个相辅相成的效用。 这样的功法明显亦是玄门路数,这个守业道人,到底是何来歷呢?袁棲真心中思忖,起身开了门。 道童提著一个灯笼,向外一努嘴,“走吧,师父在外面等著呢。” 袁棲真隨之出门,守业道人瞥了一眼,微微点头,引著二人便往江员外的宅邸走去。 路上,道童悄悄为袁棲真介绍起了江员外的情况,这人乃是重庆城中一个富商,以武传家,他本人亦是练了一身好武艺,在江湖上据说颇有声名,却是不知为何,这两日突然中了邪症,整日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更是走不出花园一步,只要靠近门口,就会不由自主地转身回去。 想是不知看了多少大夫,俱都束手无策,这才动了捉妖的念头,却是不知什么缘故,偏偏找到了他们这样一个声名不显的破旧寺观。 说话间,几人便来到了江员外的宅邸,宅邸高大宽阔,看著很有种富贵气象。 一个中年男子立在门口等待,神色颇为焦急,见得守业道人一行前来,面上一喜,连忙上前相迎。 “道长,你总算来了,法坛已是照著你的吩咐建起,物事也是备齐了。” “眾位夫人焦急不已,若是再见不著你的身影,便要派轿去接的。” 守业道人轻轻一笑,现出一份气定神閒的姿態,“贫道既是应允,自然言出必行,且带我们前去法坛之处吧。” 中年男子应了一声,急忙引著三人入內,宅邸占地宽广,足有六进之深,沿著迴廊走了许久,进到一间花园之內,花园修得齐整雅致,中有楼台殿阁,水木凉亭,假山重重,雕栏曲折,宛若院中移来一方小山水。 园中宽阔之处,建起一方一丈高的法台,上安法桌法椅,周悬五色彩绸,布设得十分周全。 法台正对之处,却是一方月门,就中可见几间典致屋舍,玄瓦飞檐,朱门大柱,颇为气派。 守业道人向著月门望了一眼,淡淡问道,“江员外还未醒转?” 中年男子苦著脸连连点头,“道长快施法吧,如今城中人心惶惶,老爷偏又生了这样的怪事,几位夫人实是忧愁极了。” “不急,我行这法,却要等到亥子之交,子时一阳生,法术威力最大的。”守业道人高深莫测地说著,环视一圈,却又皱起眉头,“怎地还有这许多无关之人?” 中年男子望了一眼,笑著说道,“这两个是派在这边服侍的,那个面相较凶的却是三太太的兄弟,特地候在这里等信的吧。” “这几日老爷昏迷不醒,三太太著实是急坏了,天天都是衣不解带地候在边上伺候呢。” 守业道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边三人注意到动静,连忙向这边行了一礼,守业道人点了点头,望了望天色,领著二人缓缓上了法台。 看著三人上台,一个服侍的杂役感慨一声,“大夫人却不知晓听了谁的鬼话,怎么找这三个寒酸货色过来?” “就是,我见人家办法台多么气派,足有三丈三,这道士人寒酸,办起法事也是寒酸,当真有用吗?”另一个杂役说道。 “七老爷,听说你早年在江湖闯过的,这一丈的法台,能有效力吗?” 那面相凶狠的中年男子紧紧盯著法台的动静,只是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许是人家真有能为呢?且看吧。” 法台之上,守业道人看著时间將至,將道冠摘下,散了头髮,取一碗清水,含在嘴里,向著四方喷了一下,用无根水將硃砂化开一点,用白芨研了,在黄毛边纸上画了三道符,仔细放在法台上备用。 道童和袁棲真各捧了一盏油灯立在两旁,守业道人自己提著法剑立著,闭目默数,算计著时辰。 眼见子时將至,守业道人將眼一睁,脚下踏著禹步,口中念念有词,用手中法剑將第一道符一挑,在左边的油灯上一引,黄符顿时燃烧起来,明亮火光在法剑上闪动。 “看好了,我这头道符一烧,立时狂风大作;第二道符,便要將妖怪捉拿;第三道符,便用宝剑斩了妖怪,叫他立现原形!” 袁棲真捧著油灯,静静观望著守业道人的动作,心中却是渐渐升起一点疑惑。 道人剑尖一挑,燃著火光的符纸当空一扬,顿时化作一团斗大的火光飘扬而起。 杂役在台下望得分明,顿时心中一惊,“了不得,这道士真有能为的!” 七老爷目光一凝,面上现出一点紧张神色,紧紧望著天空。 火光在夜空一闪,旋即消散下去,供桌上三根大蜡光焰灼灼,丝毫不见晃动。 袁棲真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油灯,灯光明亮,一点风也没有。 道人哈哈一笑,“这妖孽能为不小,且看我第二道符!” 他法剑一挥,將第二张符纸挑起,在右边的油灯上一引,大喝一声,符火抖飞出去。 台下三人目不转睛地看著,火光在夜空一闪,又是毫无动静。 另一个杂役嗤笑一声,“合著这道士是造谣。” 七老爷將手一摆,目光未移分毫,“且看他第三道符。” 第二道符亦是毫无效果,道人面上有些掛不住了,口中念著咒语,復又踏罡步斗一番,再將法剑一抖,將最后一张符纸挑起来,却是在供桌上的大蜡上引动一点火光。 这一道符纸飞出,火光在空中飘扬,忽然一阵狂风大作,吹得院中草木簌簌作响,道人低头望了一望,忽然觉著一阵阴风迎面吹来,身上一寒,头脑有些晕眩,脚步顿时一软,差点从法台上摔出去。 坏了,真是邪道!守业道人心中一沉,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 台下三人见道士脚滑,纷纷摇头嘆息,“我就说这道士不中用。”杂役嘆息道。 “兴许他还有能为呢?”七老爷嘆息一声,面沉似水,嘴角却轻轻勾起。 台上,道童连忙扶住道人,衝著后心狠狠拍了两下,又给道人从供桌上取一碗酒水,道人仰头饮下,这才稍稍恢復清明。 “不好,这回扎手。”道人悄悄对著道童说道,面上现出一闪而过的忧色,却被袁棲真看得分明。 道人站起身来,沉吟片刻,向著台下面露焦急的中年男子朗声说道,“方才我已祈请仙真祖师,算是开坛已毕。” “待得子丑之交,我便正式作法!”说罢,让道童扶著,颤颤悠悠地走下台去。 袁棲真却没有急著下台,而是走到法台前仔细打量了一番格局,回望了一眼道人下去的身影,面上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这般法事,全是装神弄鬼的把式,若是平日也还罢了,此时却如何糊弄?方才显然是有妖人施法反衝,道士已是不敌,却偏要拖到子丑之时,又是什么用意? 台下几人已是散去,守业道人拉著管家似在嘟囔什么,管家面上忧愁,几度欲言又止,到底忍下。 心中疑虑,他缓缓走下法台,却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仙师,果然是你!” 袁棲真扭头看去,见著一个素裙似雪的冶丽女子,那人笑靨如花,看著袁棲真的目光满是期待。 “原来娘让人请来的道士是你,仙师,快救救我父亲吧!” 一个仪態雍容,面有忧色的中年女子从月门中走出,望著从法台上下来的少年和满脸欣喜的女儿,面上稍稍现出一点疑惑。 “娘,这便是我跟你说过的,救了我性命的仙师!”江秋瑶连忙走上前去,挽住中年女子的手,欢喜说道。 “小女顽劣,多谢仙师相救。”中年女子向著袁棲真一礼,面上亦是露出欣喜,“只是此时老爷尚且遭受苦难,还请仙师出手解救!” 两个衣著华丽的女子先后从月洞走出,见著中年女子向一个少年行礼,面上俱是露出惊色。 其中一个年貌较小的,衣带褶皱,面容憔悴,连忙向著袁棲真一礼,急急祈求道,“还请仙师救我夫君!” 袁棲真正欲解释,余光却瞥到坐到一旁准备休息的守业道人师徒,心中念头一转,当即笑著应下,復又转身走到法台之上。 守业道人方要管家取了些宵夜来吃,却见几个仪態非凡的妇女急急走了过来,也不看他一眼,只是仰头向法台上望去,面上显出期待神色。 他当即一怔,有些摸不著头脑,亦是抬头向法台一望,却见到袁棲真正立於法台中央,在先前他站立的位置站著,举起法剑,似要做著什么动作。 守业道人大惊,眼珠子似是都要凸出来,也顾不得休息,便要衝到法台上將那少年拽下。 让你跟著长长见识,谁让你替我施法了? 没看见我怎么下来的? 此地分明有妖人作乱,你这少年怎地这般糊涂,全不顾自己性命起来? 袁棲真望著焦急跑向台下的道人,面上露出玩味笑意,却是將法剑一举。 幽寂之中,忽有一道殷殷雷声在夜空炸开! 道人一怔,立在台下细细回想一阵,面上忽地现出惊怒,却是不管不顾地向台上衝去。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第32章 惊破妖雾散復起 你这道人果然是没有那么简单,袁棲真心中悠然想著。 便是方才那般危险的境地,这道人都不肯暴露一点真实情形,其他时候自然更是毫无指望。 可袁棲真却能猜到,玉清观的隱秘必然跟那两张陈符有著关联,如是陈符被当眾驱使出来,守业道人必会有所反应,届时岂不是自露马脚? 他手持法剑,剑上掛著一张陈旧黄符,隨著真气的倾注,黄符无风自颤,发出一团耀眼光芒,符纸上的黯淡硃砂骤然鲜明起来,竟似龙蛇一般游动著。 阵阵狂风在他身边激盪而起,將他的衣摆吹得摇动不休,供桌上的蜡火闪烁不定,法台之上明暗起伏。 身中真气如潮水般涌向指尖,袁棲真面上露出惊容,隱隱明白守业道人不肯透露的缘由。 这张黄符也不知是何来歷,驱使起来极其损耗先天气,即便以他如今的功行,想要驱动也是极为勉强。 若寻常人驱使符纸,身中既无充足先天气,只怕耗损的便是自家的命元寿数! 心下想著,袁棲真手腕再抖,一阵更为响亮的雷声在天空之中炸开。 既然已然开始驱使符咒,索性便一做到底,看看这陈符的真实威能究竟如何。 这声音猛烈响亮,震得供桌之上的物事翻滚摇动,院中花木晃动不休,甚至远远传出宅邸,周遭十里尽可听闻。 台下的七老爷早已神色慌张,冷汗涔涔,雷音在空中炸响,却似在他耳边猛地炸开,他脑中一片空白,摇晃两下,翻身栽倒。 神色憔悴的三太太亦是面色剧变,捧著心口痛苦地倒在地上。 其他人却是根本无暇顾及,只是紧紧地望著法台,大夫人抓著衣裙的手攥得极紧,嘴唇都要咬出血来。 守业道人已是衝到台上,见著袁棲真的手腕还要再落,嚇得魂飞天外,连忙怒喝一声,“不要!”飞身衝去抢夺他手中的符纸。 袁棲真手腕已经落下,身中真气消耗殆尽,符纸扬起,化作一道明亮火光向著天空飞去。 守业道人已將袁棲真扑倒,颇为紧张地望了望袁棲真的鬢髮面容,见得只是稍显虚弱,並不见什么苍老变化,一时有些迷惑。 火光隱没,夜空寂静,似无异样,几个呼吸之后,忽有一道雷光亮起。 守业道人骇然抬头,便见漫空雪白光亮映照,便如白昼一般,將花园景象映得清晰可见。 雷光一闪而逝,虽仍是夜色幽深,却莫名地觉著天宇清朗了几分,似是一应尘埃秽浊俱在雷光之下震破,便连呼吸似也变得顺畅许多。 屋舍之中,一个身著蓝缎箭袖袍的中年男子猛地坐起身,哇的一声吐了道道黑气,陪侍的小廝吃了一惊,连忙上前查看情形。 男子神志清醒过来,面色一变,急忙问道,“今日何日?” 小廝连忙答了个日期,男子面色稍缓,喃喃道,“尚未误事,尚未误事。”挣扎著便要起身。 水月庵后院,一个面容美艷、神色庄严的中年女尼猛地睁眼,推开一旁睡眼惺忪的高壮男人,匆匆跑到窗边望去,见到远方一道雷光闪过,將天空照得明亮,二十年前红莲寺覆灭的情形如在目前,神色当即变得极为难看。 “师父,怎地了?”男子疑惑问道,起身走到女尼身边,却见到女尼面色煞白,透著他从未见到过的惊惶。 “大祸临头,速走!”女尼来不及多做解释,匆匆转身,紧急收拾了两包细软,便要架起剑光逃生,念头才起,復又担心剑光太过显眼,反倒將剑仙招惹过来,迟疑一下,便要推开房门向外跑去。 女尼心中悔恨无比,原本炽盛的贪慾邪心顿时化作无尽惊恐,当年逃生之后,她便来到此地建起尼庵,终日小心度日,不敢露出半点风声。 只是毕竟红莲寺出身,天性中带著贪邪,时日一长,心中难免鬆懈,因著修炼飞剑需要大量五金之精,极耗钱財,她便养了七八个女弟子,教成之后,便要她们打入富贵人家,慢慢將主人害死,侵占家財转来供养於她。 为了便於得手,还让几个豢养的精壮男子谎称是女弟子的亲戚,混入其中相互照应。 前些时日听著四周妖患大起,城中人心惶惶,这才动了一点贪念,动作也大胆了一些,打著趁乱迅速得手的主意,便让女弟子用上邪法,先將主人迷住,藉机迅速掌权,得手之后立刻加害。 只是没想到,城外祸事尚未平息,城中却来了正派剑仙!女尼心中冰凉,她在城中多年,自然认得雷光的方位,顿时猜到是弟子手脚不慎,將剑仙招惹过来,用雷法破了邪术。 只是这般粗浅的邪术,正派剑仙一口真气便能破去,哪里用得上这等威能的雷法?这分明是看破了我的行藏,特地过来捉拿我的! 逃,快逃!女尼心中惶恐,男子却未明白过来,疑惑问道,“师……” 女尼面色狠恶,狠狠一掌扇在他的脸上,顿时將他打得满口鲜血,茫然无措地跌倒在地。 匆匆走到门外,女尼忽又顿住脚步,回望了跌坐在地的男子一眼,目中凶光一闪。 这人知晓的东西太多,於我大有不利,却是不能再留了。 念头一动,顿时有一道黄色剑光从她袖中飞起,轻轻一转,便將男子首级斩落,跌落尘埃之时尚带著满脸的茫然。 便要將前院的小尼一併斩死,却又担心杀孽太多,反倒引起了正道剑仙的愤恨,不惜代价追杀自己,好在前院小尼知晓的事情不多,女尼目光一闪,身形如若飞鸟般掠起,迅速越过墙垣。 管家带著七八名护院武师匆匆赶回,正要拿人,却见七老爷已是倒在地上人事不省,那个小道童正负著双手,站在七老爷身边,顿时怔住。 “怎么才来,事情都办完了!”道童恍若无奈地嘆了口气,面上却满是得意神气,慢慢走到一旁。 管家还道是道童出手將七老爷打晕,顿时惊异地望了他一眼,心中生出一种人不可貌相的敬意。 几位夫人也是久歷世情,见此情形哪里还不明白,顿时个个面上带怒,一边厉声喝令管家將三太太和七老爷一併绑起来,一边急切要去看江员外的情形。 未走几步,便见两个小廝扶著江员外,从屋舍中慢慢走出,几人面上一缓,神情放鬆下来,正要开口询问,却见江员外面色凝重,抢先开口道,“速令人去虎威鏢局报信!” 大夫人一怔,当即明白过来,立刻安排亲近人手去办。 江家乃是武林世家,江员外更是一等一的好手,此先虎威鏢局便曾邀请江员外一同外出平乱,只是江员外却突然昏迷,虎威鏢局几次派人来看,见医药无效,不知何故,却提议去请玉清观的道人前来。 江家女眷知晓虎威鏢局同剑仙有所来往,此言应当有所根据,又是情急之中,虽是对玉清观这般小寺观颇有疑虑,还是令人延请守业道人过来。 本来不抱太大希望,可却没想到,这个仙师真是有能为的,一道神雷,便將邪法破去,將江员外救了回来! 想到这里,几名女眷復又咬牙切齿起来,她们还道是什么原因,怎地江员外无缘无故地出现这般怪异病症,却原来是內贼作乱! 江员外轻咳一声,他因著三太太年轻貌美,近些时日宠爱异常,却没想到因此不慎翻船,见著几个女眷总觉著有些尷尬,於是便问起另一件事。 “除妖的仙师何在?” 守业道人怔怔坐在法台之上,望著雷光消却的方向望了很久,悵然说道,“你將我害苦了。” 袁棲真嘆了口气,有些后悔,又隱隱觉著有些古怪,思索一阵,却是转而问道,“如若我没有动手,你该如何去做?” 道人轻轻哼了一声,似是嘲笑,似是无奈,“江老爷是武人,气血茁盛,寻常妖术迷不了,却接连昏迷两日,显然施术之人就在身边。” “我不须破去他的妖术,只要寻出施术之人便可了结此事,见我开坛做法,那人心中必然惊惧,定会前来此处查看,方才对我施术,已证明其就在场中,便是那个鬼鬼祟祟的七老爷了。” “適才我明著要管家准备宵夜,实则让他去寻几个护院武师过来,待我再次登台,那七老爷专心看著台上,一时不备,便由武师將其擒下,妖术自然便破。” 袁棲真想了想,復又问道,“若是妖人厉害,那些武师制止不得,却又如何?” 守业道人摇了摇头,“这般厉害的妖人,施术想也只是隨手而为,又何必到场查看?” “若事机不对,我自跑了便是。”说到这里,守业道人苦笑一声,“我知晓你不是寻常人,是哪个混蛋將你引到我那里的?” “罗新,湖南罗新。”袁棲真淡淡说道。 “没听过,想来是个跟你一样的混帐东西。”守业道人挣扎著起身,“只是我这一门著实特殊,《五牙法》可以给你,別的我教不了,你也学不了。” “我劝你也別再费事,儘早走吧。” 道人犹豫许久,却是没有急著下去,闹出这么大动静,总得想个法子搪塞过去。 跑得了道士跑不了观,他的家底毕竟还在这里,总得想个说辞,既要能將雷光雷音圆上,又要让別人相信他著实没什么能为,守业道人搜肠刮肚,没有想到一个合適的理由。 袁棲真拍了拍他的肩膀,拎著法剑抢先走下法台,道人怔了怔,“你怎么……” “台是我登的,符是我发的,雷是我引的,与你何干?”袁棲真语气平淡,並不回头。 道人立在原地愣了许久,忽然嗤笑一声,“还算有点良心。” 道童看著袁棲真接受江员外一家的千恩万谢,看著一个俏丽女子满是敬仰地望著袁棲真说著许多亲热话语,看著江员外將一叠叠银票交到袁棲真手上,疑惑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守业道人。 怪哉,师父莫不是被人打傻了,怎地转了性情? 他不应该上去邀功,在俏丽女子的景仰之中,將银票尽数抓在手上,不漏半点出来吗? 守业道人哼了一声,转过头去,儘量不去看那边的情形,只是那里实在吵闹,越不去想,偏偏听得越是清楚,心中也就越是鬱闷。 心中烦躁,守业道人下意识地看向了一旁被紧紧捆著的七老爷,眼神却是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这个身影……怎地看著如此熟悉,似是在哪里见过一般? 道人细细打量许久,忽然上前一揪,將七老爷满头假髮一把抓下,一旁的几个杂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俱是惊呼一声。 面相凶狠的七老爷,竟是个鋥亮的光头,守业道人面色一凝,难怪他觉著熟悉,这个身影分明就是那晚从水月庵翻墙出来的贼禿! 水月庵在这件事情中扮演著什么角色?起到什么作用?道人面色一肃,心中隱隱觉著不妙,当即就要前往水月庵查看情况。 才走出没有两步,他却是又转身回来,將袁棲真一併拉上,说不定水月庵中还有妖人潜伏,带上这小子多少安全一点。 江员外听说要追查妖人来源,自是大力支持,分拨了十来个护院武师跟隨前去。 此时尚是丑时,天色大暗,水月庵自是大门紧闭,守业道人心中焦急,也顾不上那么多,当即令武师们將大门撞开,冲了进去。 前院小尼听见动静急忙出来查看情况,见著守业道人领著十几个壮汉冲了进来,还以为他要用强,嚇得险些昏厥过去。 守业道人好说歹说,小尼始终不信,只是花容带泪,幽怨垂泣,武师们受著主家指使,也不管他们,径直闯入后院,见著里面情形,俱是吃了一惊。 见著妖人遁逃,小尼平安,守业道人心中轻舒一口气,对著面色煞白的小尼一阵安慰。 袁棲真却是面色凝重起来,伤口平整,断处无血,这是飞剑杀人才有的跡象,这个遁逃的水月师太,竟是个炼有飞剑的! 泥丸之中,青玉牌符轻轻转动一点,一点微弱萤光忽地亮起。 妖人不知所踪,守业道人心中到底有些不安,还是让袁棲真在玉清观住下几日,待得空閒,袁棲真照例查看青玉牌符,见著那一点骤然升起的微弱萤光,沉沉思索了许久。 是日,於水月庵中掘出少年男女尸首七八具,院中花木馥郁香气竟是以人养之,城中顿时譁然,水月妖尼之名迅速传开,內外皆有妖患,眾人愈发惊惶。 隨后两日,孟孤雁和江员外携精锐武人突袭荒郊,刺杀掉几名妖人,武人却也阵损將近三分之一,消息传出,城中民心稍稍安稳,欢呼之声络绎不绝。 第四日,虎威鏢局门户紧闭,一道身影从后门悄然离去,前往玉清观中,將袁棲真和守业道人一併请走,久久未归。 过了许久,两个身影缓缓走入玉清观,道童仍在前殿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说道,“驱邪治病铜钱一吊,算卦解梦一吊铜钱——” “呵。”一声意味复杂的冷笑响起,似是不解,似是恼怒,似是怨恨。 道童有些奇怪,连忙转头看去,便见一个姿容美艷的中年女尼立在殿中,面上满是森寒冷意,她身后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孩,神色惊恐,面有泪痕。 一道黄光飞起,道童只觉颈下一冷,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摸,可身体一片冰寒,竟似失了知觉。 “我十几年辛苦,竟是毁在你们两个装神弄鬼的野道手上?”满是怨恨的声音在殿中迴荡,旋又淹没在无数泥块迸裂的沉闷声响之中,人影不见,大殿之中尘土飞扬。 第33章 徘徊却问心不欺 袁棲真和守业道人从虎威鏢局中走出,对视一眼,俱是沉默。 孟孤雁寻到二人,只是想要求助。 信香一直没有反应,剑仙不至,孟孤雁便去聚拢城中武人应对,他是武人中的绝顶高手,又有隨同剑仙应对妖人的经验,由他统筹战况,带队刺杀,一些妖人猝不及防,未能施展妖法便已身死,却也取得了一些战果。 妖人各自为战,彼此之间消息並不相通,刺杀之法屡屡见效。见情况比预想的顺利,江员外又及时赶来参战,孟孤雁紧绷的內心稍稍放鬆一点。 只是第三日,一个姿容尚好、满身煞气的女尼忽然出现在荒郊之中,將手一指,便是一道黄色剑光迅捷飞来,將武人们杀得大败而逃。 正派剑仙迟迟未至,据眼线稟报,那妖尼正在匯聚四方散乱的妖人,似是要祭炼一门特殊妖法,心知若再拖延更难对付,孟孤雁当即立断,决定冒险进行斩首。 此时不是计较顏面的时候,有一分力量便多一分胜算,孟孤雁便想到了袁棲真和守业道人。 袁棲真虽未修成飞剑,却能斩出一道剑光,也可同飞剑稍作抗衡。 本来是忧心他出身不正,临阵之时或许反水,但既然罗新信任,他又救了江员外,孟孤雁思索再三,还是决定求助。 守业道人却是罗新走之前告诉他的,说是可能有些异处,只是到底有什么异处他也说不上来。 孟孤雁知晓,多半是罗新曾听那位女剑仙偶尔提过,故此有些印象。 威力强横的妖法往往要讲究祭炼时间,明日是个阴日,妖尼定会著手祭炼,趁她分散心神之时,孟孤雁便领人前去突袭刺杀。 此战虽是凶险至极,却也不是全无胜算,女尼剑光虽凶,却不似孟孤雁见过的剑仙一般灵动凌厉,孟孤雁凭著剑仙赐下的神兵还能短暂抗衡,由他正面牵制,集合几人之力,还有一些战胜之机。 只是听得如此一讲,袁棲真和守业道人却俱是沉默,孟孤雁知晓对手毕竟是炼有飞剑的妖人,却也没有勉强,只让二人仔细思索,儘快答覆,自己却是將心一横,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 袁棲真本身並不愿多涉风险,敌手毕竟炼就飞剑,又不知身怀什么诡譎妖法,孟孤雁想法虽好,却未必那么容易实现。 他此来是为了乘船离去,跃入修行世界的广阔天地,却不是什么仗剑逞能的愣头青。 此时正值五百年群仙劫运,正派剑仙纷纷出山,迟早会注意到这边的情形,再过几日自会转危为安,他却並无涉险的必要。 守业道人更不情愿,他虽有传承,此刻用出却是折损寿数,而且还是本门独苗,肩著许多隱秘,更不愿去牵扯什么风险。 他知晓劫数的厉害,妖尼此刻凶狂,反倒牵连更多劫数,不久必有剑仙前来诛杀,他犯不著出这个头。 孟孤雁身上背著偌大名声和城中百姓期盼,等上一日,身上压力就重上几倍,不得不出面迎战,可他们哪有这样的顾虑? 再拖几日,等剑仙来了就好了,两人同时想著,向著玉清观走去。 路上几个行人见得守业道人回来,面色立时一变,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似害怕的神气,纷纷向著一旁躲开。 守业道人见到他们这般情形,心中没来由的一紧,立即快步向玉清观跑去。 玉清观仍是那副冷清模样,只是门匾无端碎成两半,斜插在地,观门虚掩,从外望去只有一片阴影。 出事了!两人齐齐色变,急忙冲入观中,入眼却是一片断壁残垣,东西配殿坍塌倒颓圮,碎木裂石散了一地,大殿仍然挺立,只是其中供奉的仙神塑像却也碎裂倒塌。 “阿泰!阿泰!”道人口中大声喊著,面上现出惶急神色,见四周无人应答,当即冲向大殿之中查看。 袁棲真跟去,却见道人在殿前忽地立住脚步,身体晃了一晃,怔怔地向著殿中看去。 出事了!袁棲真心中一沉,连忙向前几步,看清了大殿的情形。 一地的碎裂泥块之中,一个身首分离的道童倒在地上,那面庞尚带几分稚气,双眼却已是沉沉闭上。 道童身边,一个断裂的泥塑头颅静静立著,那塑像头上冕旒碎裂,面上也破损几块,神情却是愈发显得悲悯。 守业道人猛然跌倒在地,嘴唇翕动著,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点声音,面上一片煞白,眼眸之中也失了神采。 伤口平整,断处无血,这是飞剑所杀!袁棲真悚然一惊,当即明白过来。 水月妖尼將孟孤雁等人杀败之后,竟是气焰愈发囂张起来,直接回到城中寻仇,袁棲真二人被孟孤雁邀走,妖尼扑了个空,却將留在观中的道童直接杀了! 他面色难看起来,现在便已是如此凶狂,若是之后炼成邪法,岂不是更加气焰囂张? 若是再等不到剑仙到来,只怕他们也要遭其毒手! 袁棲真当即便要进入大殿,想从满地狼藉中寻出几分妖尼剑势的端倪,为后续做些准备。 步伐刚动,却见守业道人猛地站起身,径直拦在了他的身前。 袁棲真正要从旁边绕过,却见守业道人猛地转身,面目狰狞,眼中似有火光闪动,隨著一声满是愤懣的怒吼,一拳便向他打去。 “是你!若不是你无端生事,阿泰怎会遭人毒手?” 袁棲真怔了一怔,却没有闪避,任由守业道人重重一拳打在他的脸上。 守业道人揪起他的衣襟,神情凶狠,状若疯魔,手中拳头雨点般打去。 “混帐,混帐,混帐!你还阿泰的命来!” 袁棲真由他打了一阵,沉沉一嘆,面上显出复杂意味,忽地伸手抓住守业道人的拳头,慢慢说道,“走吧,去孟鏢师那里。” “走?”守业道人更是愤怒,还要再打,拳头却被对方紧紧攥住,抽不回来。 他心中怒火更甚,鬆开抓著袁棲真衣襟的手,一脚向他踹去,口中连连怒吼道: “滚,滚,滚出去!” 袁棲真望了大殿一眼,任由守业道人连打带骂地將他赶出了玉清观,守业道人將大门一拉,恶狠狠地对他吼著,“滚远点,莫要让我再见著你!” 嘭的一声,大门猛地关上,这处偏僻之地復又变得冷寂起来。 袁棲真立在门外,望著地上断裂的门匾看了很久,心中却是一直在默默咀嚼著几个字眼。 【天人合发,万化定基】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 他本来不理解,明明此时他並未跟蜀山世界中任何一个有名剑仙相见,此事也同蜀山世界中任何一个著名事件没有关联,同慈云寺之中情形俱不相同,为何那日青玉牌符会莫名生出反应? 此时却是忽然懂了,天者何谓?天道也,天数也,袁棲真苦笑起来,神色中带著莫名的悵然。 天数劫运降临之时,才会引发青玉牌符的异动。 他既不知晓符纸的用法,亦不清楚守业道人的底细,那日为何会在不知不觉之间,生出一种事態尽可掌握的妄心? 他想到齐金蝉,想到李英琼,想到笑和尚,想到多少应劫之事,明明天机已然显现徵兆,长辈费心安排避劫,临到事机,应劫之人却总会生出一点虚妄心思,致使一切安排付诸东流,劫数仍然临到身上。 这点妄心生於自身,亦是生於劫数,劫数之下,身不由己。 那日他妄心一动,却是在不知不觉之间,成了天道降下劫数的棋子,所以才有了水月妖尼弃庵逃走,才有了孟孤雁荒郊大败,才有了道童阿泰的身死。 即便没有他,罗新还是会指点玉清观的异处,江家还是会去请邀守业道人,守业道人还是会设法拆穿七老爷的恶行,还是会发现水月庵的异样,最终还是会牵连到水月妖尼头上。 天数如棋,该发生的事情总要发生,他只是適逢其会,恰好將劫数推动一点罢了。 可是,这不能怪他吗? 那日之事,毕竟还是他起了贪念,想要窥探玉清观的底细,他见证、他促成、他参与,他未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他思来想去,到底不能心安。 凭君抚剑却迟疑,自顾平生心不欺,袁棲真忽然想到罗新的话语,喃喃地重复了几遍。 临窗之时,便是冯燕的劫数,冯燕选择可以杀掉富商,吞下財產,可以选择逃走,由人妻进行遮掩,可他偏偏选择了对自己最不利的一条,杀掉人妻,结束自己的丑恶行径。 为的什么?只是个心安罢了。 我心如何能安?袁棲真已是有了答案。 他的目光明朗起来,紧紧握著手中的符纸,大步走向虎威鏢局。 大门之后,守业道人默默抵在门閂上,面上仍是做出愤怒的神色,可听到袁棲真喃喃自语道“自顾平生心不欺”时,一行清泪却从面上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 他自然清楚阿泰身死的缘由。 老道曾对他说,咱们这一门来头虽大,劫数却也极重,稍有不慎,即会害到自身。 所以老道要他先修性,再修命,要到心性朗然,修出雷霆意旨之时,才可著手真气修炼,有著性功指引,修行自然无往而不利,很快便能修成元神,真正发挥传承道法的威力,也才能在劫数中保住自己。 在此之前,守业道人只能孤身一人修行,更不可去练任何本事,若同他人妄生牵扯,即有可能害人害己。 守业道人这样勤勉修行了十年,也扮了吊儿郎当、坑蒙拐骗的模样十年。 可那天见著一个奄奄一息的孤儿,守业道人还是动了一点惻隱之心,他说不清是看见孤儿像曾经的他,还是这些年太寂寞了。 不算弟子,不教本事,应当无事的,他想著。 孤儿当了道童,整日同他斗嘴,暗中却是对他极为崇敬,私下里捧著那本练不成的《服食五牙练气法》偷偷苦练,守业道人自然是知晓的,他想了又想,只是嘆息一声。 不久之前,在一次醉酒之后,他竟画出了有著几分神韵的符纸,雷霆意旨修成,道人开始入道。 真气凝练得很快,几乎毫无滯碍,三关也是转瞬即破,道人沾沾自喜,觉著前途灿烂可期。 就在这时,江家找上了他,说出江员外身中邪异症状的事情。 似你们这种大户人家,中间不知多少齟齬,说不定便是谁下毒暗害,哪有几个真的遇著妖患?守业道人並没有放在心上。他本就精通医理,如今能为大涨,更是充满信心。 第二天见到江员外时,他忽地意识到不对,定银却被他採买药物花了乾净,又想到妖症多半出於人祸,只要將小人除去了,事情便也解决了,便也硬著头皮应下来了。 可我明知是妖人作乱,为何还要趟这趟浑水呢? 道人的身影无力地滑下,泪如泉涌,嘴唇张了又张,终於低声呜咽起来。 是我害了阿泰! 第二日清晨,袁棲真再次来到玉清观门口。推了推门,没有推动,又轻轻敲了两下,一个疲惫声音从门后传来,“让你滚,听不见吗?” “我已和孟大鏢师商议好,今日便去行动。”袁棲真淡淡地说道。 “你去不去?” “凭你们?去送死吗?”门中人冷笑一声,甚是不屑。 袁棲真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便要离去。 “……符名剪虹,可破妖邪阻截,用时符纸置於左掌,运足真气猛吹三口,右手捏剑诀作斩断之势,自见威能。”一个冷淡的声音从门中传出。 “似你那般用法,真是暴殄天物。” “多谢。”袁棲真拱手一礼,转身离开。 守业道人坐在青石砖条上,背靠大门,呆呆地望著天空。 他神情疲惫,眼圈发黑,分明一夜无眠。 他是不会去的,他是本门唯一传人,担著振兴门派的重任,他不能让门派上千年的传承在他手上消却。 从他被老道收养起,老道就天天对他念叨著这样的话语,听到他耳朵都要磨出茧子。 老道说,他以后要大开山门,广收弟子,再现当年声势。老道说,他以后要大展神威,降妖除魔,重振本门威名。老道为他的人生规划了许多许多,老道望著他的眼神中满是期许,老道將所有指望都放在他的身上。 老道临终的时候,让他搀扶著,向南极长生大帝叩了三个响头,老道说自己庸碌无能,到底没能担起振兴门派的重任,起身后,老道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满是复杂意味。 “活著。”老道最后说了这两个字。 守业道人闭上双眼,他如今能为太浅,对手是炼就飞剑的剑仙,一招不慎,就会危及到他的性命,他不能冒这个风险。 老道留下的还有几样法器,他此前未修真气无法驱使,又怕放在观中万一生出麻烦,所以特地埋了起来,十年过去,也不知还剩下多少威能。 妖尼厉害,到底取出,给他们助上一点力吧。 守业道人盘算得分明,袁棲真他们成功便罢,若不成功,他就易服改名,寻个地方躲藏起来,妖尼总不能真將满城的人都杀光。 再过几年,他功行大涨,区区妖尼便不是对手,她若没死,守业道人一记掌心雷就给劈死偿命。 阿泰,师父不是不给你报仇,只是徐徐图之,从长计议。到时候我重开山门,广收弟子,让他们都认你做大师兄,天天给你叩头烧纸,逢年过节给你供奉最大最肥的肘子。 守业道人暗自想著,面上露出一点笑容,说干就干,他找来铁锹,跑到西跨院中,对准一片空地挖了起来。 铁锹没挥几下,便似撞击到什么东西,道人疑惑地俯下身子,將泥土拨开,露出几串藏得严严实实的铜钱。 他自法器埋下之后,便不曾动过这片土地,铜钱是谁的不言而喻。 照你这般管法,我到什么时候能討上媳妇?阿泰的抱怨之声似又在耳边响起,道人猛地抬头,周围空空荡荡,一片沉寂。 他低著头,小心翼翼地將铜钱捧起,忽有一阵心酸猛烈涌上,他对著铜钱看了又看,终於嚎啕大哭。 第34章 运剑叱来风雷厉 密林之中,孟孤雁向著前方的村落一指,“午时一阴生,正是妖尼祭炼妖法的时辰,此等妖法一经祭炼,少说要四五个时辰,中间须得全神贯注,分不出多少精力,正是下手的好时候。” “妖尼亦是知晓彼时虚弱,故而匯拢了四周许多妖人在旁侧守候,这些妖人功行不高,发动厉害妖法须得加害活人性命,必然有些迟慢,此前已有应对安排,你们依照行事即可。” “我们四人寻个机会提前潜入,待信號一出,你们拖住旁边的妖人,我们趁乱直取妖尼法坛,阿勉,你留下统筹这些兄弟。” 成事在精不在多,斩首妖尼的主力却只有四人,孟孤雁、江员外、袁棲真和另一名姓刘的中年武人。 青年鏢师点头应下,面上满是凝重,孟孤雁顿了一顿,似想说些什么,还是將头扭过不去看他。 他子嗣俱亡,孟勉是他仅存的侄子,此战太过凶险,他其实不愿孟勉前来。 可正因为此战凶险,孟勉才必须要来,虎威鏢局既然倡成此事,流血送命的事情,就该由虎威鏢局的人顶在前面。 “……袁小兄弟身法差些,潜入之时难免有些响动,却劳烦江兄弟护送一番。”孟孤雁向著江员外看去。 江员外轻轻点头,亦是满面肃穆,向著袁棲真走近几步。 孟孤雁又细细布置一番事项,算了算时间,这才將头一点,沉声道,“走吧。” 四人身形如飞鸟般掠起,很快便消失在密林之中,孟勉深吸一口气,按照此前的安排开始统筹起四周的武人来。 村落之中屋舍林立,道路平旷,本来是一派富足景象,只是家家户户一片寂静,全不见一点人声,只有一点偶尔响起的鸡犬叫声,倒像一个空村一般。 江员外身形如雁,提著袁棲真从一间间房屋之间飞快掠过,步伐虽快,落地却全无一点声响,很快便到了一个不易发觉的隱蔽之处。 透过一点光亮,远远地可以看见一个高大法坛,法坛四周绑著许多百姓,几个妖人在法坛四周警惕巡守。 袁棲真闭目暝神,將身中真气一点点灌注到手中符纸之中,符纸上的黯淡硃砂缓缓亮起,在衣袖中闪著摇曳不定的光亮。 江员外立在一旁,调养內气,本就高大的身形愈发壮硕起来。 两人俱无言语,只是静静等待。 日影渐衣,法坛之上,一袭灰衣的女尼睁开双眼,目中满是凶厉。 她缓缓起身,走到香案之前,將一对粗如儿臂的绿蜡点燃,绿幽幽的光焰闪动,虽是日色遍照,却莫名地生出一种阴森淒冷的氛围。 法坛之上立著七八个木桩,上面捆绑著七八个少年男女,口中塞著破布,面上俱是掛著泪痕,见得妖尼起身,面色俱是煞白,不住地挣扎起来。 女尼並不理会他们,嘴角噙著一丝恶毒的笑意,缓缓向最中间的木桩走去。 这里绑著的是那日隨水月妖尼一同到玉清观的少女,俏丽的面庞上满是惊恐,一行清泪从眼角不断滴下。 女尼细细打量了一番,露出满意神色,她这门妖法乃是红莲寺的姘头脱脱大师所传,据说厉害无比,只是祭炼起来十分麻烦,需要寻出十八个生辰特別的童男童女,依次斩杀,取心摄魂。 她创立水月庵是为了遮掩自身,后来邪心渐生,便藉助水月庵的遮掩,暗中物色合適男女。材质差上一点的,便教给妖法,培养一段时间,让她们混进大户人家攫取钱財;材质好的,便精心养护几年,寻个合適日子害死祭炼妖法。 那日她被雷光惊走,庵中几个小女尼还未来得及收割,事后虽说发觉不对,可声名已然败露,此后便是不好行事。 见得剑仙迟迟未曾现身,只有一些武人行袭杀之事,女尼惊疑之余,忽然升起一点异样心思。 反正基业已毁,若是剑仙未至,何不趁此良机及早將妖法炼成,之后逃遁天涯,换个地方快活? 欲行此事,到底需要几个手下,所以她便出面將散逸妖人聚拢,因是到底不知敌手虚实,她也只是將武人挫败,並未痛下杀手。 见得之后平安无事,又从聚拢妖人口中知晓情形,恼恨之余,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 为炼妖法,她便再次潜入城中,本意是將那几个小女尼杀死,却不料遇到一个根骨极好的少女,顿时变了主意,有此一人,足可抵那几个小女尼,炼成的妖法威能还会更加厉害,何必再捨近求远? 离去之时,她到底难掩心中恼恨,还是去玉清观走了一遭,只见著一个小道童,她便索性杀了泄愤。 回来之后,她选好炼法所在,又让妖人们去劫掠了几个用作辅材的少年男女,便开始著手祭炼了。 此法一成,即便遇见正道剑仙,她也有几分抗衡能力,从此天下之大,尽可去得,哪里再似此前一般憋闷寒苦?女尼心中快意至极。 时辰已至,她厉喝一声,示意眾妖人戒备,午时一阴生,之后天地间阴气愈发强盛,正合道消魔长之势,最是適合祭炼妖法。 眾妖人得令,俱是精神一振,面上现出警惕神色,绕著法坛不停巡视起来。 妖尼向前一拜,香案上立著的一个灰濛濛小幡顿时迎风招展,一团团黑气从幡中散出,顿时化成一阵混杂著猛烈腥气的阴风,在法坛四周不断盘旋。 女尼手持一柄长剑,走到最左边的一个少年面前,狞笑一声,將长剑慢慢举起。 剑身上明晃晃的寒光正映入少年眼中,少年心中一寒,瞳孔猛地睁大,面上现出绝望神色。 女尼正要抬手刺下,村外忽然响起一声炸响,一道烟花冉冉升向天空。 隨著一连串的怒吼,一群手持兵刃的武人从村落各处冲了进来,將法坛团团围住。 那几个妖人早有提防,见状並不惊慌,各自念咒,手中各式妖邪器具齐齐挥动,便要取台下百姓的性命施展厉害妖法。 女尼对台下情形似是毫不在意,手中长剑一挺,一股热血喷洒而出,少年身形一僵,顿时没了呼吸,女尼剑尖一转,將少年灵台方寸挑出,口中念念有词,法坛之上的阴风愈发猛烈,道道黑气游动不休。 孟勉见得眾妖人施法在即,当即厉喝一声,前排的武人们纷纷將手中兵刃丟掉,回身取出了鸟銃,后排的武人当即將燃火绳点著,向著一干妖人射击起来。 施法再快,总也比不过子弹迅速,到底自家性命重要,妖人们俱是大惊失色,也顾不上再施展妖法,將手中妖邪器具一摇,道道黄黑光芒飞出,拦在妖人身前,將一发发子弹拦了下来。 就在此刻!江员外目光凌厉,脚步一踏,从阴影中衝出,身形迅捷,向著法坛衝去。 孟孤雁和刘姓武人也在等待这个时刻,三道身影有如疾风,兔起鶻落,只是几个提纵,便越过一干妖人,踏到法坛之上,手中刀刃一挥,便要斩破阴风,向著女尼杀去。 女尼早有预料,只是冷笑一声,剑尖一抖,少年灵台方寸炸裂,一团血雾当空扬起,混入阵阵阴风之中,腥狞之感愈发猛烈,阴风中的道道黑气似是得了號令,纷纷向三人衝去。 妖尼不是在祭炼邪法,而是在准备应敌的妖法,等待他们到来?孟孤雁心中一沉,內气向足底一贯,当空跃起,躲开衝来的黑气。 袁棲真从阴影中走出,左手的符纸亮起一团明盛的光芒,道道硃砂如若游龙一般在符纸上翻动不已,他鼓足身內周天真气,一团气劲从口中猛地吐出,没入符纸之上。 他嘴唇翕动,真气上行十二重楼,又是两团气劲吐出,符纸之上光华朗然,无数细小电光从中散出,一点金光从符纸中浮出,袁棲真右手掐定剑诀,向著金光猛地一斩。 金光破开,符纸无风自动,迅速消燃,一团白色电光直衝天际,三息之后,一道惊天动地的雷音猛地炸开! 女尼已是取出第二人的灵台方寸,正在念咒,一干妖人防下一轮射击,面上俱是现出狞笑,便要趁著鸟銃装填之际將这些武人全部杀死。 雷音震响,便似洪钟大吕一般在妖人心间炸开,妖人们身形一僵,脑中浑浑噩噩,失了所有神志,只觉眼前天旋地转起来。 台上阴风震散,女尼有如石化一般,立在原地怔怔不动,一道黄光从她身后飞起,还未动作,颤了一颤,便掉落在地。 紧接著便是一团白光在空中迸开,向著周遭迅速扩散,场中眾人只觉眼前光芒一闪,无边无际的白色便占据了所有视野,孟孤雁三人早有预料,双眼一闭,身形向下一沉,稳稳落在法坛边缘。 阴风黑气在白光中尽数消弭无形,香案上的绿蜡便似积雪遇见日出一般,在白光中迅速消逝。 白光一闪而逝,砰砰之声接连不断,一干妖人手中的邪异器具尽数碎裂开来,妖人们身形晃了一晃,接连倒地。 法坛上,香案上已是空空荡荡,灰濛濛的小幡抖了一抖,散作无数细小布条隨风飘散。 天宇澄清,万里晴明,一点青光一闪而没。 虹者,山川之妖炁也,妖炁横积,故有阻截之弊,则当书符破之,故曰剪虹。 见得事情如此顺利,一群武人们当即鬆了一口气,笑著对视一眼,上前便將昏迷不醒的妖人们绑起来,更用一条破布將口中紧紧塞住。 孟孤雁三人睁开双眼,望著怔怔不动的妖尼,对视一眼,目中现出狠厉之色,利刃一抖,向著妖尼斩去。 袁棲真亦向场中走去,孟勉见著他,正要道谢,忽见袁棲真面色一变,衝著法坛厉喝一声,“当心!” 三人已向妖尼斩去,利刃上闪著森冷寒光,似是一击之下,便可將妖尼斩作两段。 一点灰白光芒却从妖尼身上飞出,在空中转了一转,向著江员外凌厉击去。 江员外心中一悚,想要躲避,无奈去势太疾,身形已是无法翻转,只得眼睁睁见著灰白光芒刺来。 孟孤雁武功最高,虽是身在半空,却將左脚在右膝上蹬了一脚,借力一纵,便如一只翻飞白鹤一般,向著江员外扑去。 鏘的一声激响,孟孤雁手中宝剑被灰白光芒击飞出去,在空中翻转几圈,掉落在法坛之下。孟孤雁已是抱著江员外向著一旁扑躲而去。 灰白光芒被孟孤雁一挡,去势稍挫,在空中顿了一顿,向著另一边激射而去,刘姓武师早便见留意,惊疑之余,却是將身一翻,去势一变,稳稳落在地上,躲过了空中的剑光。 三人狼狈起身,却俱是跌落法坛,灰白光芒在法坛上一转,並不追击,只是绕著女尼身边飞舞不定,忽又直直刺在地上的长剑之上。 长剑上生出一点黄色光芒,灰白光芒颤动一阵,光华衰落下去,黄色光芒却是在长剑剑身蔓延开来,女尼身形一颤,眼睫稍动,慢慢恢復神智。 袁棲真走到三人身边,望著台上的女尼,面上露出凝重之色,孟孤雁將宝剑拔起,沉沉一嘆,却並未见出多少气馁。 本就预想的是如此情形,袁棲真那道雷符能有如此效果,已然是意外之喜了。 孟孤雁宝剑一挥,冷喝一声,身形腾跃而起,其余三人隨即跟上。 灰白光芒尽数消散,一柄小剑跌落在地,女尼双眼猛地睁开,面色阴沉如水,將手向地上一指,长剑化作黯淡黄光轻轻飞起。 她望著飞身攻来的四人,冷笑一声,脚尖在地上一勾,將小剑挑起,稳稳握住,黄光当即一动,电光一般向著袁棲真衝去。 先前便是被雷光嚇走,她岂能没有准备?女尼见过当年红莲覆灭的情形,知晓此类神雷最克秽浊邪异之气,若是遇上,威能不啻平增数倍。 所以她佯作祭炼妖法,实则早將自己妖器远远藏起,施展的也是最粗浅的妖术,神雷只是由符咒招来,行法之人功行不足,发挥不出太强的威力,她毕竟筑基二十多年,自信一身真气远非这些人能及,便是凭功行硬接,也不至於受到太重伤势。 只是她没想到这道神雷比她预想中还要神妙,黄光由於祭炼之法不正,竟是被雷声直接破去,便连她本人,也被神雷震得心神失守。 好在她留的还有后手,那柄小剑是她精心祭炼而出,根底较正,尚能凭藉自身灵性对敌,更是以剑上一点灵性將她唤醒。 这些人无一筑基,那般神妙的神雷定然用不出第二次,没了神雷,他们便如待宰羔羊一般孱弱! 袁棲真见著黄色剑光衝来,面上沉静,將衣袖一扬,一道白色光芒亦是激射而出,同黄光猛地撞在一处,发出响亮声音。 女尼身形一转,小剑划出一道凌厉锋芒,將江员外和刘姓武人逼退,復又闪身躲开孟孤雁的一剑,觉著黄光似未斩杀敌人,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心中顿时一惊。 黄光被白色光芒打得稍稍偏转,在空中稍稍一顿,復又向著袁棲真刺去,那灰白光芒沉沉坠在地上,却是一柄断剑。 女尼见得不是飞剑,心中顿时放心下来,目中凶戾之色愈发深重,將小剑一扬,高声长笑,笑声中满是得意和凶狂。 米粒之珠,也敢放华?都死在这里吧! 既然寻得祭器良才,妖器却是何时祭炼均可,今日设下这般阵仗,就是为了引诱这些武人过来一网打尽,用作壮炼飞剑的材料! 武人血气壮盛,以之炼剑不但可抵数人之功,更能生出一些特殊玄妙,女尼眼中闪过一丝火热,鼓动真气,向著孟孤雁杀去。 黄色剑光已是刺近袁棲真身前,袁棲真身形闪挪,想要避开,剑光却跟得更紧,森寒光芒映在袁棲真眸中,他衣袖一扬,一声沉喝,又是一道银光从袖中飞出,狠狠撞在黄色剑光之上。 这一击较此前的白色剑光更为迅猛,黄色剑光猝不及防,被打得轻轻一转,在空中盘旋好一会儿才恢復过来。 袁棲真身形闪动,接住下坠短剑,刘姓武人已然临到断剑所在,將手一扬,断剑便向袁棲真飞去。 道道清气在身內奔流不止,袁棲真沉沉吐气,一声清喝,飞身接住断剑,手中短剑借著凌越之势,狠狠劈在空中的黄色剑光之上,他足下踏出一道气劲,身形不降反升,那柄断剑亦是向著黄色剑光重重劈落。 黄色剑光本就黯淡,经此两击,剑身上的光芒立即飞散许多,几乎要维持不住剑身上的光芒。 孟孤雁手持宝剑,稳稳接住女尼剑势,身形顺势向后掠去,趁此间隙,江员外已是持著利刃向著女尼砍来。 女尼眉头一挑,剑势一变,將江员外震开,刘姓武师却又向她后心攻来,孟孤雁手中宝剑不凡,可同女尼正面拼杀,江员外极擅把握战机,刘姓武师能为虽较他们二人有所不如,但却最会抽空子添乱。 三人身形起伏,配合默契,便如穿花蝴蝶一般跃动往復,虽无飞剑之能,竟是將女尼杀得有些措手不及。 疲於应对之际,黄色剑光又受重创,女尼心神一颤,手上招式慢了些许,被孟孤雁覷到破绽,一剑刺了过来。 虽是及时闪过,女尼衣袖却被斩断一截,露出一段雪白的手臂,三人退立法坛边缘,对视一眼,復又欺身攻上。 女尼本擬依照自身的能为,即便不用妖器,凭著已受重创的飞剑也可將这几人轻鬆拿下,不料却被对方杀得手忙脚乱,一股恼怒羞恨顿时涌上心头,她轻叱一声,隨著真气倾注,手中小剑却是復又笼上一层灰白光芒。 此前女尼手握小剑之时,便开始对小剑倾注真气,廝杀这一阵,小剑却也渐渐恢復一点元气。 倏忽之间,小剑化作灰白光芒飞去,孟孤雁三人知晓厉害,不敢怠慢,当即由孟孤雁持剑应对,另外两人却趁著女尼手无寸铁抢攻过去。 女尼冷笑一声,將身一闪,伸手一招,黄色剑光游鱼般飞回,女尼面上现出狠辣神色,咬破舌尖,將一点精血噙在口中,对著黄色剑光吐出一道血雾。 黄色剑光一颤,便有一种无形吸力从上面传来,將血雾尽数吸纳,光芒顿时明盛许多,剑影飞动间,竟也隱隱现出几分血色。 女尼一指,黄色剑光向著刘姓武师疾飞而去,剑光迅猛,竟比之前还要快上几分。 袁棲真手疾眼快,衣袖一甩,两道光芒先后打出,稳稳击在黄色剑光之上,只是此番黄色剑光却是声势大盛,两道光芒只是让其稍稍偏转,去势仍疾,刘姓武人躲闪不及,还是被黄色剑光刺穿肩膀,顿时出现一个血洞。 刘姓武人闷哼一声,调用內气想要止血,只是如此一来,他的身形却停止下来,孟孤雁同灰白光芒交击几下,见著同伴处境不妙,便要上前掩护。 女尼哪里肯容?灰白光芒飞回女尼手中,黄色剑光却是斩了过来,孟孤雁只得变幻身形,持剑应对,江员外想要趁势强攻,灰白光芒却也从女尼手中飞出,逼得他不得不撤回身形防守。 袁棲真身形跃动,拾起两柄剑器,正要掩护孟孤雁和江员外二人,却见黄色剑光逼退孟孤雁之后,復又飞回女尼面前,女尼神色阴狠,也不顾损耗自身元气,又是三道血雾喷在剑光之上。 剑上光芒大涨,便如一道黄色疾电一般,向著江员外急速飞去,江员外方將灰白光芒击退,一时来不及迴转身形,只得勉力將利刃挡在身前,只听鏘的一声,江员外手中利刃斩断半截,他的身形如若断线纸鳶般倒飞出去。 孟孤雁大惊失色,此时场中只剩他和袁棲真二人尚有斗爭之力,来不及多想,他厉喝一声,趁著黄色剑光尚未迴转,向著女尼攻去。 袁棲真敏锐注意到他的意图,身形亦是一动,一道银白光芒向著黄色剑光疾射而去,黄色剑光在空中一闪,灵巧躲过,孟孤雁却已杀到女尼身边。 女尼冷哼一声,作了个玉女穿梭的招式,手握小剑向孟孤雁刺去。 孟孤雁面上显出狠厉,却是不闪不避,生生受了女尼这一剑,用尽平生能为,以硬气功绷紧血肉,將小剑紧紧夹住。 他手中无剑,剑在何方? 剑在袁棲真手上,他趁著女尼刺剑之时,握住孟孤雁掷来的宝剑,向著女尼脖颈狠狠削去。 女尼眉头一皱,手上劲力一吐,却是直接弃剑,一股沛然大力將孟孤雁击飞出去,女尼身形转动,只是到底没能躲开,却被剑锋斩在左肩之上,削下一大块血肉。 “好本事。”女尼吃痛,眉头紧蹙,神色却是越发冰冷。 黄色剑光飞转而过,袁棲真提剑抵挡,身形被压得低沉,却终究敌不过剑光上的巨大力道,身子在空中翻了两圈,踉蹌著地,胳膊上却留下一道鲜明剑伤。 女尼將手一招,黄色剑光和灰白光芒如若两只飞鸟一般,在她身边盘旋,袁棲真拄剑立起,四周已无再战之人,他却並无几分慌乱,仍是冷冷地望著女尼。 “就凭你们几人,也想杀我?”女尼轻蔑一笑,带著几分猫捉老鼠般的戏謔神气。 “当真不知死活!” “我来杀你!”忽地一声清喝响起,马蹄踏响,尘土飞扬,一架马车从远方疾驰而来。 骏马之上,一袭素裙如雪,迎风飘动,清亮眼眸如若一泓秋水,毫不畏惧地望著法坛之上威势凛然的妖尼。 马车停下,江秋瑶跃到车厢旁边,將手一扬,掀开遮挡的帘子,內里是一方香案,一个青年道人盘膝而坐,目中闪著冷然寒意。 “现在开坛?太晚了!”女尼冷笑一声,身形如飞鸟般掠下,踏著灰白光芒,便向马车衝去。 守业道人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手臂也有些发颤,却还是稳住心神,將手中法剑一横,沉声喝道: “天道合真,日月合明,天清地寧,五岳摧倾!” 女尼面上掛著森冷神情,黄色剑光如若飞燕一般在她身边飞舞不定,几个呼吸之间,就要杀到马车跟前。 “明神辅我,天威辟兵,威镇驱风,速降如云!” 守业道人指尖在法剑上一点点拂过,隨著口中咒声,他的额头现出一点灿烂光华,似是一道符咒的形状,闪动不定的白色电光在守业道人拂过的地方一点点蔓延开来。 江秋瑶贝齿紧咬,手握利剑,望著飞来的妖尼,便要飞身迎上。 女尼周身杀意凌然,秀美的面庞狰狞可怖,黄色剑光如若游龙一般,向著守业道人急急杀去。 守业道人汗如雨下,后背早已湿透,他猛地闭上双眼,不想不看前方的妖尼,指尖猛地一挥,凛然电光蔓延至法剑剑尖。 “急急如雷祖大帝敕!” 一道沉闷雷音忽地炸开,女尼吃了一惊,顿时止住前冲之势,惊疑不定地回头望去,法坛上已然不见了袁棲真的身影。 他还有余力使出第二道雷符?女尼心中大惊,急忙四处张望,觉著黄色剑光似是刺穿了什么东西,也不细想,便迅速召回护身。 一张崭新的符纸从空中慢悠悠落下,一个身影向著马车方向疾驰而去。 两道能够引动雷光的陈符已经用完,这是守业道人画的那张新符。 守业道人四肢冰凉,一阵后怕涌上心头,在他身前,一柄断剑跌落,江员外拖著浑身是伤的身子,口中大口咳著鲜血。 方才江员外被灰白光芒击中之前,却是袁棲真掷出手中断剑,险之又险地替他挡下一剑。 江员外被打落法坛,却也正是趁著这个机会,借著尘土遮掩,赶到了马车附近,又用断剑救下了守业道人性命,只是断剑却被黄色剑光再度斩断一截,此时已然没了剑的形状。 尘封十年的法剑之上,凛然电光跳跃不止,一丝威严高渺的玄妙气机慢慢散发出来。 “接剑!”他將法剑向著袁棲真的方向用力掷去,似是用尽全身力气般大声嘶吼著。 女尼已然发现上当,面上冷意更盛,她將手一指,空中的黄色剑光向著袁棲真猛地击去。 “休想!” 袁棲真身形纵跃,只是到底比不上剑光迅捷,眼看距离马车还有一点距离,黄色剑光已是將要追上。 一只素手接住法剑,向著袁棲真再度用力掷去,江秋瑶身形落下,清亮眼眸紧紧地望著袁棲真的方向。 “接剑!” 一股凌厉劲风已是扫到袁棲真身上,隨著巨大的破空声响,黄色剑光去势凶猛,眼看就要將袁棲真刺穿。 袁棲真目光一凝,衣袖一扬,七八道灰白光芒疾飞而出,猛地迎上黄色剑光。 黄色剑光一抖。將这几点灰白光芒尽数打落,却是一块块碎裂剑身。 袁棲真已然握住法剑,回身向著黄色剑光斩下,法剑之上雷光流动,一丝威严高渺的玄妙气机压下,黄色剑光竟似遇见天敌一般,哀鸣一声,立在空中一动不动。 法剑斩落,黄色剑光在雷光下迅速湮灭,折成两截断剑坠下,女尼立受反噬,一口鲜血喷出。 她死死地望著袁棲真手中雷光流动的法剑,虽只是隔空望去,那股威严高渺的气机却似已將她摄住,身形不由自主地战慄起来。 事不可为,速走!女尼脚踏灰白光芒,也不管碎裂的飞剑,身形一转,便向法坛衝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伸手向中间的俏丽女孩抓去,面上已然满是惶恐。 却有两道黑影猛地扑到她的身上,將她的剑光压得低沉下来,女尼大怒,鼓足真气,便要挣脱左右两人,孟孤雁和刘姓武人却只是冷笑,也不顾身上汩汩流出的血液,只是將女尼死死擒住。 眼见形势不妙,女尼乾脆也不管那俏丽女孩,真气一盪,將二人震落,驾著剑光就要逃命。 袁棲真已然跃上法坛,脚尖在坛上一踏,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眉眼之间满是森寒冷意。 女尼为那气机所摄,真气运转似也迟滯起来,脚下剑光顿地停滯,她面上满是惊恐,只得看著那道凌厉雷光向她斩落! 雷光一闪,女尼被袁棲真斩去半个身子,女尼到底有些功底,虽是身子被斩得焦枯,却是拼著迸散血气,亦要挣飞而去。 天空之中,忽有两道光芒闪过,便在袁棲真剑光再动,便要將女尼彻底斩杀之时,一道青光转瞬逝,一股巨力从法剑上传来,竟將他虎口震裂,法剑脱手落下。 一声轻笑从青光中传来,女尼却被其捲走,青光在空中顿了一顿,將那俏丽女孩一併摄起,便要破空飞去。 一道白光猛地打在青光之上,將青光去势一阻,一个满是怒容的白衣少年现出身形,厉声叱道,“贼子休走!” 青光一散,现出一个宫装美妇,她望著白衣少年冷淡一笑,神情满是不屑。 “峨眉小辈,也敢阻我的事吗?“ 第35章 立身须向劫中辟 白衣少年名唤孙南,乃是峨眉剑仙髯仙李元化的门下,自慈云寺破后,眾人方要散去,却忽然接到峨眉掌教尊妙一真人齐漱溟的飞剑传书,言及云、贵、川、湘一带,出了许多妖人,请眾人前去除害。 慈云寺一战前,五台派眾人遍邀帮手,其中万妙仙姑许飞娘出力最多,她潜心积虑数十年,刻意结交眾多异人,便是为了有朝一日向著峨眉復仇,此时得著机会,自然不遗余力。 一些异人受邀直接前往慈云寺,却还有不少异人觉著这是五台派自己的仇恨,不愿因此招惹麻烦,又碍不过许飞娘的情面,便派出许多门人在四川附近大闹,既是助长了慈云寺一方的气势,又不至於招惹太多事端,便是许飞娘也无话可说。 眾位剑仙按照齐漱溟的指示分定对手,其中孙南年辈较小,功用稍弱,便分了川渝一带能为较弱的一批妖人。 这些妖人能为之间也是有高有低,又不聚在一处,孙南一想,妖人能为愈高,危害也便愈大,因此是先拣了难缠的对手处置,而后才向重庆一带行来。 本来他是直奔重庆城,想打听一番,何处妖人为害最大,以便先下手除去,方才雷音炸响,却是引起了他的好奇,这才转向飞来。 方在云间,却是见到一道青色剑光亦是盘桓天际,孙南见那剑光清湛明盛,分明是正派路数,想来应当是前辈剑仙,正打算上前拜见,却被对方剑光阻住,料想前辈不愿轻易示人,便转动剑光,想要下看究竟,却亦被对方阻住,竟是生生將他困在云间。 孙南出山之时本是心高气傲,只是连著吃了几个挫败,又在慈云寺之战中见识到诸位前辈剑仙的莫大功行,人也沉稳起来,还道是这位前辈有意安排,让他静观形势,便也按住剑光,仔细看起下方情形来。 看了一阵,便是发觉不对,那妖尼剑光不正,分明是五台派的路数,又设下法坛,明摆著要害人性命祭炼妖法,眼见下方只有几个武人缠斗,形势渐渐不妙,他心中亦是焦急起来,偏又害怕扰乱这位前辈布置,只能强自镇定。 方才妖尼势败,行將受戮,那道青色剑光却是忽然一转,向下救了妖尼,孙南束缚一去,见得青色剑光行止不对,当即醒悟过来,愤愤出手拦截。 听得道装女子如此言语,孙南虽是明知不敌,却仍是挺身傲立,轻轻一礼,面上肃然。 “我见前辈剑光,应也是正道中人,这妖尼凶狠顽冥,今日自该应劫,前辈天仙般的人物,何苦沾惹这般污浊?” 毕竟吃过几次苦头,孙南也是谨慎起来,先拿话捧上一捧,看看对方的態度。 道装女子嗤笑一声,似是不屑解释,她容貌秀丽,面上却冷若冰霜,周身透著一股高绝冷峻的傲意。也不答话,只是將手一挥,一道明霞骤地生出,將孙南定在原地,衣袖一甩,便要化作剑光离去。 孙南眼中一厉,清叱一声,一道白色剑光从身后飞出,他身剑合一,御使峨眉上乘剑术,將明霞生生破开,身形化作一道白虹,便向道装女子追去。 台上两个惨死的少年尸骨未寒,他不能让对方就这样將妖尼救走,若如此凶狠的妖人若是放过,日后还不知有多少人要遭其毒手! 眼见孙南破开明霞,青色剑光稍稍一顿,似是有些惊讶,却也不愿纠缠,当即冲霄而起,迅捷而去。 白虹却是穷追不捨,紧紧缀在青色剑光后面,只是青色剑光去势太疾,两者之间渐渐拉开距离,孙南眼见对方去势难阻,心中大急,忽地面上一厉,伸手取出一根金灿灿的短矛,向著青色剑光用力掷去。 短矛脱手而出,化成一道迅捷至极的金光,几个呼吸之间便將青色剑光追上,青色剑光见得金光来势凶猛,也便止住飞遁势头,向下轻轻一斩,將金光击退。 那金光乃是黄山餐霞大师所赐,孙南此前因著一段机缘得来,威能非同小可,青色剑光预料不足,只觉金光之上威能甚巨,应对有差,却是吃了一个小亏。 金光消散,化作一道短矛坠下,下方白光一闪,却是孙南御使剑光追上,向著青色剑光大声喝道,“前辈,何苦助紂为虐!” 青色剑光散去,现出道装女子的模样,她面上生出几分煞气,目光之中满是冷意,妖尼和那俏丽女孩俱被她护在身后,並未受到一点衝击,道装女子却是方才应对有差,被金光斩破一截衣袖。 她自詡是成名已久的剑仙,本来不屑於对这样一个小辈出手,只是用明霞定住对方,给个教训也便罢了。 只是却不料孙南如此纠缠不休,下手更是凶狠,她一个道行高深的剑仙,却在这小辈手上稍稍失了顏面,不由得生出几分怒意。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区区一个小辈,安敢如此蛮横无礼!女子目光一转,一道白光倏忽出现,向著孙南凌厉击去。 孙南大吃一惊,不敢怠慢,忙催动真气,將剑光运足,向著那道白光迎去。 二者剑光虽都是白色,却自有莫大悬殊,孙南的剑光澄澈明净,白光浅淡,道装女子的剑光却是凝然厚重,白光明盛,两者方一交击,孙南的剑光顿时消黯下去,他突遭重创,连人带剑一起向下方跌去。 道装女子还不罢休,將眼一扫,那明盛白光復又向著孙南追去,却是要磨去孙南剑光,打落他的修行! 孙南嘴角噙血,心中骇极,强自提运真气,便要稳住身形,催动剑光躲去这一击,只是仓促之间却未能够,自身剑光方才催动,那明盛白光已是当身击下。 “且慢动手!”一道焦急喝声自远天响起,已有一道湛然青光飞电流星般急速飞来,匆匆迎上明盛白光,金铁交击之声鏗然响起,白光去势一挫,復又飞上云间。 一个满面灰垢,衣衫襤褸,腰佩红漆大葫芦的穷酸道人现出身形,护在惊魂未定的孙南身前,满脸凝重地向著云间的道装女子望去。 “醉,醉师叔?”孙南劫中逃生,惊诧地望著身前的穷酸道人。 来人正是峨眉剑仙中的醉道人,慈云寺分別之后,醉道人应当按照教尊的指示在四川剪除妖人,怎会到了这个地方? 醉道人却无暇应他,只是面上肃然,向著那道装女子沉声开口,“素棠仙子,足下既为崑崙高修,成名剑仙,何以护庇这样一个妖人,又同小辈痛下狠手呢?” 道装女子听见醉道人这话,却是玉面含霜,秀眉拧紧,现出一副怒容,冷声道,“峨眉当真势大,便是什么样的人物,都敢仗势欺人了!” 醉道人一怔,忽然意识到说错了话,心中顿时一紧,连忙说道,“贫道实无此意,仙子请勿多心,只是这妖人伤天害理,实所不容,仙子何必自降身份,同这等恶孽之人接触呢?” 道装女子却只是冷笑一声,“既然你要多管閒事,那便手上见个真章吧?”將手一指,便有青白两道剑光飞起,蛟龙一般游动著,向醉道人狠狠杀去。 醉道人心中暗骂一声,却也无可奈何,亦是驱使两道青光迎上,一道青光湛然明净,另一道却是灿然光朗,青光如水般涌动,透著许多玄妙意味。 道装女子名唤阴素棠,原是崑崙派有名剑仙,只是因犯戒律,恼恨叛出崑崙,便想自创一派同崑崙作对,只是势单力孤,便动了广收门徒的心思,又四处开闢洞府,作她门人修道之所。 前时在巫山十二峰中寻了一座好洞府,便欲迴转云南修月岭枣花崖中,选两个得意门人移居过去,路过重庆时,却是觉出一道微淡凶戾的邪异妖气,本以为是妖人作法,想要顺手除去,仔细搜寻,却发现是一个透著诡异光芒的青色小坛。 她本是崑崙正传,眼力颇高,一番查验,便发现这小坛乃是以一种极为凶狠厉害的妖法祭炼而出,这妖法依著天地节律,炼成之后威力颇为不俗。 阴素棠既是准备立派广收弟子,自然需要为弟子备下厉害法器护佑,正派祭炼法器往往要耗费数十年苦功,她哪里等得及这般久?於是便將目光转到一些旁门左道之上。 这类左道法器祭炼既速,威力又大,最適合用来分赐门人,她早便留意搜集,只是那些法门品质大都庸常,俱不似这青色小坛一般厉害。 这小坛才祭炼了一半,定然是有人特意藏在这里,以待后续完功,阴素棠当即便持著小坛,循著妖气感应寻其主人,尚未行出多远,便听到一道响亮雷音,青色小坛竟是被雷音生生破去部分威能,光芒也黯淡些许。 她心想这雷法颇为不俗,说不定便是在同小坛主人斗战,当即催动剑光赶去,立在云端细细观察一番,见著那方陈设特別的法坛,更是坚定了心中猜测。 只是她虽入旁门左道,却到底有几分矜持,自觉直接现身不大体面,便预备著妖尼將下方眾人尽数杀败,凶势最盛之时现身,將妖尼摄走,做出一副正道剑仙解救苍生的做派,既得了面子,又得了法门,可谓两全其美。 见著一道白光飞来,阴素棠怕其多事,便將白光逼住,只是却未料到形势却是再生变化,妖尼反倒性命危急,虽是有些不大光彩,却也只能现身解救了。 是以孙南詰问,见是不识得她身份的小辈,她却並不打算搭理,直欲转身离开。却不料孙南下手如此凶狠,这才引出她几分慍怒,適后醉道人又忽然赶到,出声喝破她的身份,阴素棠自觉面上难堪,自然更不肯搭理,便要趁机发难,借著无礼的名头將二人逼走。 阴素棠修行较醉道人更久,功行也高出几分,虽是醉道人於慈云寺之战中得了追云叟白谷逸相赠的一件太乙鉤,能为大涨,却也渐渐落於下风。 孙南见得战况不妙,也不顾身上伤势,將牙一咬,復又运起剑光,持著短矛上前相助。 阴素棠只是冷笑看著,数道光芒於空中交战,便似飞雁般聚而復散,来往相接,又似几尾游鱼相戏云中,只是其中却蕴藏著莫大的风险。 袁棲真坐在法坛上,定定望著上空交战的剑光,孟勉早就领著武人们救起了重伤的的孟孤雁几人,又將百姓和木柱上的少年少女尽都解救出来,送到村中屋舍修养。 一阵脚步声响起,守业道人晃晃悠悠地走上法坛,见著袁棲真,当即冷笑一声,厉声喝道,“你这贼廝,不是说了让你滚远,莫要再让我见著吗?” “怎地又跑到道爷面前碍眼?” 袁棲真没有回头,只是轻笑一声,“我不见你,你却来见我,让我避向何处?” 守业道人亦是笑了起来,慢悠悠走到袁棲真身边坐下,望著天边飞舞的剑光,沉默一阵,忽地幽幽一嘆,“多谢。” 袁棲真以为他是说冒险来此刺杀妖尼,为道童阿泰復仇之事,面上平静,只是淡淡说了一声,“不必。” “我,我自是知晓阿泰的死怨不上你,我只是当时……不敢承认罢了。”守业道人犹豫一阵,还是苦笑著说道,“阿泰是被我害死的。” “你不是好奇我的来歷吗?本观名號玉清,供著的却是南极长生大帝,这个玉清,却不是三清的玉清,乃是玉清真王,南极长生大帝的別称!” “我是神霄派的传人。”守业道人一字一句地说道,语气中却满是苦涩,“只怕也只有我这一个传人了吧。” “哦。”袁棲真淡淡说道,此时他却不在乎这个了,只是紧紧地盯著天边的剑光。 那少年一身白衣,文士打扮,又御使著白色剑光,应当便是峨眉小辈中的白侠孙南了,適才天边出现一个穷酸道人相救,想来便是峨眉剑仙中的醉道人。 这道装女子却不知是何来歷,竟然比醉道人还要厉害,观其剑光乃是青白二色,又颇湛然明朗,应当也是正派剑仙,却为何会將那妖尼救下呢? 三人俱在空中,相隔颇远,虽是袁棲真目力较好,尚能看清人形,他们所说的话语却俱混散於猎猎风声,一句也听不到了。 守业道人本擬说破一桩惊天隱秘,袁棲真定会惊骇无比,见他却是这般敷衍模样,不由得大为光火。 “道爷我是神霄派的,听不到吗?”他凑到袁棲真身边,恶狠狠地重复一遍。 袁棲真皱眉回头,望了他一眼,神霄派……他倒是好像听过,只是蜀山大派之中,没有这个吧? 见到袁棲真面上疑惑,守业道人不由得气结,“诸般雷法,神霄第一!我神霄派乃是当年天下第一大派!” 听得道人如此讲,袁棲真总算唤起几分印象,摇头嘆息一声,“而今安在哉?” 神霄派当年確实声名显赫,只是那已经是宋朝的事情了。 “我……”守业气结,擼起袖子就要揍他,只是想到对方的厉害,自己多半打不过,这才悻悻地放下拳头。 望著天边飞动的剑光,守业道人面上现出几分悵然,过了许久,终於苦笑一声 “我未见著神霄派的辉煌,可神霄派千年的气运劫数,却是尽都压在我一人身上,我本该孑然一身,无牵无掛,只是……唉,一个人苦捱,太寂寞了。”道人面上现出几分淒凉,微风轻拂,將他鬢边几道白髮轻轻吹起,看上去竟有些苍老意味。 “天意难问,世事无常,只是尽力而为,也便罢了。”袁棲真淡淡说道。 “尽力而为吗?”守业道人自嘲一笑,“我早该来的,我只是,只是怕了。” “嘿,我本以为自己修成雷霆意旨,只是躲在玉清观中,自有灿烂前景,却是未曾意识到,雷霆意旨乃自心生,我这一躲,却是將雷霆意旨败去了,若不是你。”守业道人沉沉一嘆,真心实意道,“多谢。” “雷霆意旨?”袁棲真疑惑地问了一声,这个他却是从未听过,想来应当是神霄派的不传之秘了。 “果为高行之士,惟务致虚守静,一念不生,万缘俱寂,性天道法,心地雷霆,不落万缘之窠臼,惟究向上之真宗,斯为上士也。”守业道人点点头,慢慢道出一段密旨。 犹豫一下,他又苦笑道,“说的这么多,其实也就是个不欺心罢了。” “我却不是不肯教你,只是雷乃先天炁,雷法变化,即是天地枢机之变,要学神霄法,需要先受神霄籙,修成雷霆意旨,更要打开玄关一窍,而后才能司掌变化之机,凭著身中元气驱使雷霆。” “我虽修成雷霆意旨,即將铸成道基,这玄关一窍,却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寻到。” “而要到我修成元神境地,才能自如用出雷法,化成法籙。”道人嘆息一声,“你却不必等了。”他如今放开心结,却是不再遮掩,径直说出。 “我听说,这些剑仙想要修成雷法,却是不必如此麻烦吧。”袁棲真沉默片刻,望著天边的剑光悠悠说道。 守业道人话语一滯,面上涨红,恼怒道,“我神霄道统千年传承,岂是他们能比的?” “你连道基都没铸成,其他法门能让你这时候用出雷法半点威能吗?” 袁棲真哂笑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忽地一凝,沉声问道,“你此时能施展出雷法吗?” 道人一怔,顺著他的目光向天上望去,却见天边不知何时涌出一道灿然光焰,醉道人和孙南二人被困在光焰之中,苦苦支撑,剑光却是渐渐有些消黯的势头。 此先醉道人二人同阴素棠剑光相爭,已是渐渐露出败势,醉道人知晓不妙,心中不由得发狠起来,如今乃是峨眉大立声威,爭夺气运的关键阶段,孙南本就占著道理,乃是替天行道,若是反倒因此败落忍让,二人顏面难看不说,说不定便会对峨眉声名气数有些影响。 心知此战必不能退,他將心一横,提运自身太乙真气,冒险用元神催动太乙鉤的威能,此剑乃是追云叟多年苦炼,其中有著种种神妙效用,只是醉道人並未能尽数发挥威能,如今元神催运,太乙鉤上顿时光芒大盛,一团灿烂青华绽放出来。 阴素棠本擬將二人杀败,羞辱一番也便罢了,见得醉道人拼命,不由得吃了一惊,亦是心中恼恨,见得青华厉害,却是不得不將一件秘藏的宝物使出,心中已是恨极了醉道人。 这件宝物唤作泥犁玄阴轮,威力绝大,只是来路不正,阴素棠本是心虚,一直不敢拿出,此番被逼使用,顿有一道赤红光焰暴绽出来,將灿烂青华团团围住,携著一股沛然难当的气势压了下去。 阴素棠功行更高,又得著泥犁玄阴轮多年,极为熟諳其中功用,醉道人新得太乙鉤,毕竟祭炼不久,灿烂青华被慢慢压回,他冷汗直流,心中叫苦,可是又无法示弱,只得咬牙硬撑。 阴素棠此番动了真怒,却是决心將醉道人功行炼去大半,以作惩戒,眼见尚非一时之功,她冷笑一声,却是看向了只剩半截身子的水月妖尼。 妖尼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料突然天降救星,劫后余生,欢喜非常,见得阴素棠终於向她看来,连忙挤出一个諂媚笑容,“小尼得见仙子,当真是三生有幸……” 阴素棠却也不和她废话,直接將青色小坛取出,冷冷问道,“此物如何炼法,老实说吧。” 妖尼笑容一僵,看著散发诡譎妖气的青色小坛,又望了望一身神光,宛若真仙的阴素棠,一时惊得竟是说不出话来。 阴素棠目中冷光一闪,一道赤红光焰便要飞到妖尼身上,妖尼大骇,连忙从实交代。 听出妖尼来歷,阴素棠心中诧异,却是想到当年太乙混元祖师得了一份天书,其中记载著种种邪异妖法,这道法门多半是从那些妖法中化成,自己无心之举,却是平白得了这样一道厉害法门,不由得心中大快。 此地妖法伤天害理,必然招惹劫数,不若就让这妖尼放手去炼,待法器炼成,当即將她诛灭,让她代受劫数,阴素棠心中想著,笑容愈盛。 见得醉道人一方危急,袁棲真和守业道人俱是怔然,守业道人本想著正派这边有两位剑仙,足能挫败敌手,將水月妖尼挫骨扬灰,为阿泰报仇。 只是却未想到,未过多久,却是形势大转,眼见那道装女子如此威能,妖尼若是为其救走,想要报仇却是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他心內冰凉,双拳紧紧攥著,指尖在掌心扎出点点血痕。 难道妖尼真的是命不该终,就是能逃过此劫不成?他不甘至极,一种无名恨意充盈心间。 明明已经挫败了妖尼,明明只差一点就能將其斩杀,明明有剑仙出手相助,怎么就让她走脱了? 明明都走到了如此地步! “劫数,嘿,劫数。”守业道人喃喃道,面上现出苍凉意味,话语中说不出的苦涩。 便连两位剑仙都不能取胜,还有什么办法? “你此时能施展出雷法吗?”袁棲真忽地转过头,极为认真地看著他。 守业道人张了张嘴,发出的却是呜咽声音,“我……没有办法。”他面容哀伤,现著似哭似笑的悲凉神情。 “若我修成玄关一窍……”道人喃喃地说道,一种巨大的失落充斥著他的身心,他觉著整个天地似都离他远去,神志竟也有些恍惚起来。 “若我……” “我修成了。”袁棲真淡淡说道。“你有办法吗?” 守业道人身形一震,瞪著失神的双眼望去,少年清秀的面庞有些飘忽,似是在眼前,却又似在渺远的天外。 “嘿,我真傻,竟连这种妄想都生……” 话未说完,袁棲真已是给了他一巴掌,守业道人清醒过来,向著袁棲真怒目而视。 “你真修成了?” 袁棲真冷笑一声,“我骗你做什么?” “若你修成……有办法!有……”守业道人双目明亮起来,便要衝下法坛,去取马车中的物事,脚步刚衝出去几步,他復又迟疑起来,回身望著袁棲真,面上现出为难神色。 “若是如此,你便等若受我神霄法门,却会有一些劫数落在你的头上,你,你本有大好前程,没必要为著……” 袁棲真定定地望著他,“我只问你,你甘心吗?” 守业道人怔怔地望著他,面上是说不出的复杂神色。 “我不甘心。”袁棲真淡淡说道。 道人沉默,向著袁棲真重重一拜,隨后大笑著向著下方走去,笑声中是说不出的释然快意,却也有两行清泪顺著脸颊滑落。 法台很快备好,道人將袁棲真拉到面前坐下,面上满是凝重神情,“稍后我以手掌抵你后心,將身中神霄籙神意度你背后,你务必放鬆心神,不可有半分抵抗。” “玄关一窍为身之枢机,统摄阴阳二气变化,阴阳內外辗转,交向攻激,气聚神会,变化生杀,合而为雷,迅而为霆,故此窍乃是雷霆之窍,变化枢机。” “待得神意入体,你要任其冲占身躯,细心体会其中变化,候得阴阳將分未分之时,以玄关一窍主使,驱化先天炁,手握雷局,引致神雷临降。” 袁棲真淡淡点头,盘膝坐好,抱元守一,静候变化。 守业道人长呼一口气,目光中透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拜託了,道友!” 守业道人换了一身法衣,头顶道冠,盘膝端坐。 他他舌抵上顎,心神沉寂,收闭气息,观想北斗一座,斗柄指心,斗口在肾,復又观想南斗一座,斗柄指肾,斗口在心。 南斗、北斗发出灿然金光,混融成一个玄妙篆字,降入心中,復又出现一个玄妙篆字,降入肾中,隨即是两个篆字降入肺、肝。 五臟神光朗然,渐渐於其中凝成一个金光人形。 此谓斗激天河。 阴阳之气於他身內激盪,道道勃鬱气浪充斥周身经脉,他只觉身外黯淡幽寂,似身置虚空混茫之中。 阴阳二气翻滚不已,似有日月於身中生出,隱隱有雷鸣於经脉中环绕,周身作响,忽有凝成一道混茫气流,直衝天门,泥丸之中,一道金色符籙大放光彩。 此谓蒸山煮海。 身中金光人形愈发明朗起来,著甲带盔,执剑佩符,神光朗明,威仪赫赫,只是始终看不清面目。 守业道人睁开双眼,目中已不见瞳仁,只有道道雷光翻涌震盪,他將右手抵在袁棲真背上,掌中握著一枚令牌,復又將左手压在右手上,掌中握著一枚八卦五雷钱。 他返神內视,身中遍布金光,將经脉骨骼俱都照得灿然分明,隨著心神引导,泥丸宫中的金色符籙渐渐下降,和金光神人匯在一处,化成一道朗然灿烂的光团。 道人口中诵咒,光团渐渐悬浮起来,缓缓飞向袁棲真后心,似是经由道人双臂,却又似所遇无物,径直飞去。 八卦五雷钱上光华流转,明明按著不动,八卦之象却又似轮转不休,隨即便是令牌上发出朗然光华,一个令字熠熠生辉。 袁棲真心神空寂,不作抵抗,只觉虚无幽闃之中,一点金光缓缓飞来,灿烂光华朗照,却似有雷电轰鸣之声翻滚不休,又似有天河浩荡汹涌而来,忽有狂风大作,乌云笼罩,暴雨倾泻,雷光闪动。 种种景象现而復隱,只有一点金光愈发灿然,光焰朗朗,由远而近。 袁棲真看出,那金光是一道写满玄妙篆文的符籙,篆文熠熠生辉,似在流动。 忽然,那金光化作一道金甲神人,威仪赫赫,神光明盛,神人身形似是不断扩大,忽然消散不见,却似有一种充盈沛然之感盈於周身,举手投足之间,便有无穷神力,意念生动时,可引动天地变化。 他只抱元守一,寂然不动,渐似有仙童现於身前,为他披上朱衣,换上宝冠,左手握印,右手执剑,有仙童捧幡执节,立於身侧,又有雷龙翻滚,缠绕身上。 种种玄妙生於心间,耳边道道诵经之声作响,一切仙神异象却都消失不见,只有身中五色光华涌动不休,有黑白二气从五色彩光中升腾而起,忽合忽离,阴中生阳,阳中生阴。 玄关一窍运转不休,道道清气涌入,復又化作黑白二气,縈绕变化,袁棲真心神落入,穿过黑白气息,落入玄关一窍,二气混融,化作一片混茫,混茫之中,变化骤升。 袁棲真猛地睁眼,左手二三指屈於掌心,大指押二三指,四五指押大指,做了个左雷局的手势,向著长空之中的微渺身影,猛地一握。 玄关一窍猛地一颤,便如旋涡一般,迅速吸纳著黑白二气,一股莫大的牵引之力升起,袁棲真身中真气不受控制地向著旋涡涌去,旋涡翻动,似是永无止歇一般,不停地吞纳著所有元气。 泥丸之中,青玉牌符震动不休,道道清虚元气如潮水般倾泻而出,扑在玄关一窍之上,如飞燕入林般填向旋涡之中,牌符上的光华很快黯淡消逝,旋涡涌动愈发迅速,忽地向中捲去,化作一点金光,消失不见。 阴素棠正听著妖尼述法,不时反问几句詰难,忽地心中一悸,正欲动作,似有一种威严玄妙的气机降下,並不如何猛烈,却將她压得浑身僵直,身中元神亦是凝滯不动,便若身陷泥池一般,只能眼睁睁看著变化来临,却不能有丝毫动作。 一道通天彻地般的煊赫光亮忽地亮起,带著一丝高远威严的玄妙气机,向著正在讲述妖法的女尼狠狠劈落。 雷光闪动,迅捷猛烈,女尼尚且来不及反应,身形已为炽白光芒吞没,雷光涌动,神威煊赫,似是为天降罚,立斩不赦,只是稍稍一闪,便將女尼形神俱都湮灭。 阴素棠离著女尼较近,只是一点翻涌雷光向她落去,却似山陵倾坠,长河拍落,带著一种避无可避的倾覆之势,轻轻落在她身上。 她身中真气鼓动,拼命抵御,却似遇著日出朗照的积雪一般迅速消融,雷光一闪而逝,阴素棠口吐鲜血,身上气机萎靡衰弱,再也无力驱使泥犁玄阴轮,厉喝一声,收了光焰,卷著俏丽少女仓皇而去。 醉道人压力大减,黯淡青华缓缓收回,太乙鉤上光芒黯淡,他却无心查看,只是望著方才那道雷光现处,面上满是惊疑神色。 泥丸之中青玉牌符猛烈转动,濛濛萤光似自虚空中生出,迅速在牌符上蔓延。 金光消却,守业道人大口喘著粗气,汗水早已浸湿全身。他手中的令牌和八卦五雷钱已然化作齏粉,头上道冠也已碎裂,却是有一半头髮已然斑白。 以我元命之神召彼虚无之神,以我本身之炁合彼虚无之炁,运雷霆於掌上,包天地於身中,此即神霄雷法。 诸般雷法,神霄第一。 袁棲真默然静坐,道道玄妙於心间生发,冥冥之中,似有一道目光落在袁棲真身上,他只觉心神一沉,似是落上什么重物。 但他並不后悔。 蜀山世界,上等法宝功法大多有其定数,若非其主得之,便有劫难相磨,若不迎劫,如何爭夺机缘,如何挣得上进,谈何修行,说甚正果? 青玉牌符因劫数而动,他若要驱使效用,便要迎上层层劫数,他已非童身,又不是累世修积,本就是坎坷重重,险阻不断,只有迎劫破劫,才能为自己挣得一点向上之机。 便有风刀霜剑,坎壈磨难,离恨悲怨,艰险阻断、是千重劫,是万道关,斑驳朱顏,凋残华年,冷清宇寰,淒凉关山。 袁棲真闭上双眼,忽然一笑。 吾方高驰而不顾。 第36章 命数如织 “好神异的雷法,不知是哪位前辈出手相助?”孙南望著雷光隱没之处,由衷赞道。 他驾驭著剑光,四下环绕了一圈,却未见到一个身影,还道是这位前辈不愿现身相见,便又折回醉道人身边。 “醉师叔,你见多识广,知晓这位前辈的来歷吗。” 醉道人面上凝重,目光惊疑,似是想到了什么,立在空中苦苦思索。 “醉师叔?”孙南疑惑问道。 “……此人若真是如我想的一般,你却是不要见的好。”醉道人沉沉吐出一口浊气,面上带著无奈,苦笑说道。 孙南若有所思地应了一声,见醉道人这副模样,显然是知晓些什么,却不愿多说。他也识趣地不再多问。 有些异人脾性古怪,喜怒无常,更有著种种怪癖,旁人贸然接近,说不定便会无意触怒。 比如有个矮老头最不喜別人跪拜,有个怪老头最好捉弄別人,听说还有位高人最喜扮作乞丐…… 醉道人嘆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妖尼已死,掌教尊交代的事情算是完结了。” “世上异人甚多,很有些脾气古怪的,孙南,你行走江湖,最要小心言辞举止,平日里要多向眾位前辈打听各派情形,免得无端得罪旁人。” “適才我便是一句说错,反倒惹恼了那阴素棠,无端生出许多麻烦来,我原先见她时,她还是崑崙有名的剑仙,所以下意识地便唤她崑崙高修。” 醉道人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却忘了她如今叛出崑崙,听说闹得势不两立,这样称呼,岂不是火上浇油?” 孙南呀了一声,望向醉道人的目光颇有些幽怨,醉道人轻咳一声,老脸微红,旋即岔开话题,“听闻她虽是叛出崑崙,倒也还算正派,一向无甚恶跡,为何会这般庇护那个妖尼呢?” “弟子前来时,见得妖尼正是凶狂,方要出手,却被她阻在空中,如今想来,却是有意纵容的了。”孙南亦是百思不得其解,“莫非这妖尼是她亲戚不成?” “也许这妖尼前生曾有恩於阴素棠,她顾念一点情谊,这才相助吧?”醉道取了大红葫芦满饮一口,“总之这份恩怨却是结下了,你日后行走江湖,总要小心才是。” 孙南应下,终於问出心中的疑问,“醉师叔不是迴转山中了吗?为何忽然到了这里?” “我此来……却是为了一个二十年的旧约。”醉道人晃了晃葫芦,目光悠远,似是看到了多年前的景象。 慈云寺一战中,他的师兄风火道人吴元智应劫身死,由其弟子七星手施林背著骨灰回山安葬,醉道人知晓吴元智应劫的缘由,心中难过,特地相送回山。 嗣其走后,齐漱溟飞剑传书方至,是以醉道人並不知晓齐漱溟指示的全部情形,只是各人商议好安排后,由髯仙李元化后来告诉他的。 醉道人按著指示,便在四川各地除恶,一事完毕,便回山祭奠一番吴元智,復又再行一事。 前些时日回山之时,却是被七星手施林找到,言称吴元智留下的线香生出反应,此前因是急著回山,无暇查看,如今方才见出异样,醉道人知晓这同他们二十年前的旧约有关,稍一犹豫,便即驾著剑光,去寻了齐漱溟的妻子妙一夫人荀兰因。 齐漱溟身为峨眉教尊,持教甚严,如今又为了峨眉大兴深密布置,醉道人不敢擅自行事,只是齐漱溟为应对第三次峨眉斗剑,业已去一隱秘所在炼宝,只其妻子妙一夫人荀兰因能够飞剑传书,因是此事紧急,所以特来请示。 荀兰因功行深厚,亦能接引天机,听明醉道人的来意,思忖一番,却是沉沉一嘆,“若要找人代你除恶,倒是易事,只是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你若因此离去,必然引动二十年前的因果,元智师弟已因此应劫,你此去也是有些凶险的。” 醉道人默然良久,却是淡淡说道,“人不负我,我亦不可负人,此番前去,到底也是告慰元智师兄遗愿。” “便有劫数,也只是合该受的,又有何惧怕呢?” 听得醉道人语气中的坚决,荀兰因点了点头,没有再劝,只是予了他一张灵符,言明此符威力巨大,不至生死边缘不可擅用,免得招致更多祸端。 醉道人肃然接过,点头应下,旋即告知了七星手施林一声,驾驭著剑光便向信香指引之地赶去。 不料將至所在,他却远远见著孙南的剑光落败,认出是峨眉路数,他大惊失色,当即拼命衝来制止,险而又险地將孙南救下。 如今孙南之事已了,醉道人却是要继续前行了,他將一个小巧香炉从衣袖中取出,香炉上插著一截短香,香气裊裊,却是向著下方飘去,醉道人眼神一凝,有些诧异。 孟孤雁坐在一间茅舍之前,紧紧望著天空纷飞交错的剑光,目中满是凝重,他身上缠著道道纱布,却是孟勉方才为他包扎的。 见得天空剑光分开,最开始那道青色剑光狼狈逃走,心知此战到底胜了,孟孤雁不由得鬆了一口气。 孟勉却是捧著一个香炉匆匆冲了过来,口中急切喊道,“叔父,有反应了,信香有反应了!” 孟孤雁面色一变,也不顾身上的伤势,当即將身形一翻,几步躥到孟勉身前,紧紧地望著那个香炉。 裊裊的烟气缓缓指向天空,却是稍稍倾斜,不再似之前的笔直。 香气指向的方向是……孟孤雁心中一惊,连忙回身,却听到一阵呼啸之声响起,忽地捲起一阵狂风,將乾枯茅草吹落许多。 一个提著葫芦的穷酸道人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孟孤雁怔怔望著,记忆中的模样同道人的身影渐渐重合,他张了张嘴唇,面上现出一种似喜似悲的神情,似有千万话语欲说,临到嘴边,却竟说不出一字。 “孟寨主,別来无恙?”穷酸道人向著他微微一笑,笑容温和,目光中却有著许多复杂意味。 孟孤雁鼻角一酸,却是笑著迎上,“二十年不见,醉道长却是风采依旧。” “孟某二十年勉力维持,虽说缺漏太多,到底还算幸不负命。” “我知晓,我知晓。”醉道人沉沉一嘆,话语中多了许多莫名意味,“你做得很好,很好。” “吴师兄常向我和李师兄说起,他们俱是极满意的。” 孟孤雁哈哈一笑,白髮摇动,面上却是罕见地露出一种平和之態,“听闻慈云寺已破,吴道长想是大功告成了?” 此前慈云寺恶行败露之时,施林曾经见过孟孤雁一面,说要去慈云寺探探虚实,只是后来杳无音信,这几日信香又全无反应,孟孤雁到底是有些担心。 “吴师兄他……故去了。”醉道人沉默许久,忽然轻声说道。 “什么?”孟孤雁大惊失色,情绪震动之下,胸前的伤口竟是再度崩裂开来,殷红鲜血不断渗出,將纱布染红一片,他却浑然不觉。 “不必惊慌,吴师兄不过转世重来一生而已,並无多少妨碍。”醉道人笑著摆了摆手,声音中却藏著难以察觉的苦涩意味。 见孟孤雁伤口崩裂,他嘆息一声,取出丹药让孟孤雁服下,又运用身中太乙真气,向著孟孤雁的伤口轻轻一吹,一阵清凉之感生出,鲜血顿时止住。 “我来迟了数日,却是累你多遭凶险了。”醉道人声音中满是歉意,“那妖尼炼成飞剑,已非武人能够应对,难为你们將其胜过。” 孟孤雁闻言,却是摇了摇头,“胜过妖尼的並非是我们,而是另有其人。” 他犹豫一下,忽地向著醉道人郑重一拜,“此人虽出身不正,却心地光明,孟某斗胆,替他求一份修行前景!” 法坛之上,守业道人休息了许久,方才艰难起身。 神霄雷法虽是厉害,但对功行要求也是极高,守业道人主导行法,耗损元气本就比袁棲真多,又存著照顾对方的心思,硬是咬牙多承担了许多损耗。 他摸著自己的白髮,沉沉嘆息了一声,却並无后悔意味。 方要再调侃袁棲真几句,便见著对方目不转睛地望著一个方向看,道人疑惑,转头看去,便见孟孤雁引著一个穷酸道人在往这边走来,先前那个御使白色剑光的白衣文士跟在道人身后,模样甚是恭敬。 这两人必然便是方才天上斗战的剑仙了,守业道人精神一振,下意识地露出諂媚笑容,正要上前迎去,忽然想到自己如今算是神霄派惟一传人,需要拿出一种天下第一大派的气势,於是將身形挺直几分,负著手,作出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孙南见那道人身著一袭朱红法衣,头戴芙蓉冠,脚著赤舄,分明一副有道高功的装扮,神情虽是有些猥琐,但面容年轻,头髮却是斑白,透著一种古怪。 想到此前在慈云寺见著的面容奇异的老者,童子模样的高修,模样越怪,人越厉害,他心中不禁惊疑起来,又想到方才见得此人掷出一把闪著雷光的法剑,轻易將妖尼劈成重伤,孙南不禁犯起嘀咕来。 这道人莫非便是方才行使雷法解救他们那个前辈高修? 正在思索间,醉道人望见了守业道人的模样,先是一怔,隨后面色大变,也不解释,拉著孙南便化身剑光,向著远天迅速飞走。 孙南还在疑惑,便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高空,望著面色惊惶的醉道人,他不禁疑惑出声,“醉师叔,你怎地这般害怕?” 醉道人满头冷汗,他精擅望气之法,方才一眼看去,便见那白头道人身上道道黑气沉重如墨,又有一个金色人形环绕周围,想到方才见著的雷光,哪里还不明白这白头道人的来歷? 到底是五百年群仙劫运之时,连这等灾星一般的人物都出来了? “我,我不是害怕。”醉道人顶著烈风迅速飞遁,可能飞得太快,声音都有些发抖。 “你知晓五六十年前那场山河巨变的大劫吗?当时许多传世悠久的门派都在大劫中破灭了。” 孙南吃了一惊,他自然知晓,师父曾叮嘱过他,这些大派虽是破灭,或许还有零星传人,只是个个劫运深厚,若是见著,有多远躲多远,千万不要接近,免得无端受了牵连。 “总之,当今玄门尽习飞剑,你若是见著道法神异而又不修飞剑的,儘量躲著便是了。”醉道人叮嘱著,又加快了几分剑光飞遁的速度。 守业道人满擬能在对方手上要点好处,却不料对方转身就走,似是对他极为不屑,一时间有些迷茫起来,看了看袁棲真,又低头望了望自己,面上现出一种失落神情。 袁棲真摇了摇头,径直走下法坛,江秋瑶已然在下面等候。 见袁棲真走近,她贝齿轻咬,想了又想,还是开口道,“那个女孩……” 袁棲真疑惑看去,便听江秋瑶带著几分忐忑地说道,“被抓走的那个女孩,就是此前让婢女將你带到车队后面的唐家小姐,名唤唐采真的。” “她本来是书香世家,自幼读著程朱,並不喜怪力乱神之事,最守礼法规矩,虽是见你救了车队,却也不好出面谢你,却没想到,最后反倒是她被妖人抓去了。” “我,我能不能跟著你学道法?”她手中紧紧捏著裙摆,颇有些不安地问道。 袁棲真笑了一下,“你若是诚心求道,却该向深山隱者去学,跟我学有什么前景?” 江秋瑶怔住,清亮眼眸顿时黯淡下来,冶丽的面庞上满是失落。 袁棲真並未多看她一眼,从她身边径直越过,只有一个淡淡的声音留下,“黄山之中听闻异人不少,去那里求吧。” 江秋瑶眼眸復又明亮起来,重重地应了一声。 孟勉指挥著武人们进行善后,却是提前备好了马车,將江员外、袁棲真等人送回城中。 玉清观凋敝破败,袁棲真和守业道人便先在虎威鏢局待著,鏢局地方甚大,两人各有居所,並不住在一起。 到了傍晚,孟勉却敲响了袁棲真的房门,声称叔父有事请他过去,袁棲真料想应当是乘船之事,便跟著他一同前往。 到了室中,当即便闻到一股浓烈酒气,却是一个衣衫襤褸的穷酸道人坐在主位,手中摇著大红葫芦,不紧不慢地饮著。 见袁棲真过来,他將葫芦慢慢放下,双目中闪著炯炯神光,向著袁棲真定定望去。 看了一会儿,醉道人皱起眉头,面上现出为难之色。 “你……沾染了神霄劫数,却是须得拜入名门大派护佑。” “本门如今正值关键时刻,必然不能收你,崑崙保下一个五雷天心正法已是勉强,却也容不了你……” “你若要求个正途,却是只能往武当去了。” 孟孤雁坐在末座,微微頷首,並未多说。 醉道人烦恼地挠了挠头,狠狠饮了一大口酒,躑躅道,“半边大师性情暴烈,又极为护短,武当派先前有几个人在慈云寺吃了大亏,半边大师必然对慈云寺出来的极不待见,我跟大师原无多少往来,这时候也说不了什么话……” 孙南原先在九华山同几个峨眉小辈女仙有过交游,曾听她们谈论过一些趣闻,当即便提议道,“我听闻半边大师最宠爱门下七女,若是由她们代为求请,大师多半也不会说些什么。” 醉道人皱眉道,“她们俱在武当山上修行,我若带他靠近,定会先为半边大师觉察,大师平素不喜外人盘算武当之事,多半会將我直接逐出,还求请什么?” “若是她们外出呢?”孙南笑笑,“我听闻武当七女多是喜茶,秭归茶叶素有盛名,七女每年春时都会前往採买。” “师叔何不让他在秭归等候?” 醉道人思索一番,自觉可行,缓慢点头。 袁棲真心神巨震,愣在原地,想到逃出慈云寺时青玉牌符指示的天机,一瞬间豁然开朗。 那正是拜入武当的机缘! 第37章 道中飞剑 门外轻响,袁棲真开了房门,便见醉道人拎著大红葫芦,靠在栏杆上慢悠悠饮著。 袁棲真轻轻行礼,醉道人摆摆手,目光却落到了他背后的长剑之上。 將手一招,那柄长剑从袁棲真背后的剑囊中自行飞出,向著醉道人径直飞去。 醉道人握住长剑,细细看了一番,剑长三尺,桃木所制,剑柄色泽黯淡,入手温润,剑身却是色泽鲜亮,纹路分明,隱约可见几处浅淡凹痕,剑脊之上,一点殷红痕跡宛如红玉,闪著明亮光芒。 “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醉道人嘆了一声,將手一挥,木剑化作一道流光,飞回袁棲真身后。 “难得,难得。” 此剑雷击桃木所制,天然有辟邪佑身的功效,而剑上的意味,却较其本身更为难得。 醉道人自然能看出,这本是一柄传承悠久的法剑,却是被人磨去上面的符篆,用精血破了剑中神韵,將数百年积累的威势尽数毁去,使其化作一柄纯然如新的剑胚。 剑中威能虽失,本身神光犹盈,只消祭炼一段时日,便是一件厉害法器。 神霄故物,到底沾染几分气数,却是原主害怕碍著新主,狠心將其毁去了。 “走吧。”醉道人淡淡说道,挥手招出一片青光,浮在袁棲真身前。 袁棲真將房门关好,向前踏上,光芒一闪,二人身形消失不见,只有一道湛然青光衝上云霄。 昨日袁棲真回屋,便见著一个头髮斑白的身影百无聊赖地蹲在他的门口,听见动静,那人转过身来,面上露出嬉笑神情。 “你要走了?”守业道人笑著问道。 “明日便走。”袁棲真平淡回应,“你呢?” “將玉清观收拾一下,我也要走了。”守业道人挠挠头,醉道人让人给他送了一些补益元气的丹药,他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此后浪跡天涯,却不知相见何时了。” “若是有缘,自会相见。”袁棲真笑了一下,守业道人亦是笑了起来。 “你此去,是要修成剑仙的吧。”道人忽然问道,神色认真。 “自然,我便是为此来的。”袁棲真亦不讳言。 “剑仙剑仙,手中无剑还算什么剑仙?”守业道人摇头一嘆,衣袖一扬,一道黑影飞出,袁棲真伸手接过,却是一柄似新似旧的桃木剑。 虽是模样大变,袁棲真还是认出,这是守业道人拋出,让他剑斩妖尼的那把满是雷光的法剑。 “我欠你一把剑,这把便赔给你了。”守业道人拢著手,转过身去,大笑著离开。 “保重!” 袁棲真收了木剑,望著道人洒然离去的身影,轻轻拱手。 “保重。” 此番北上,乃是自重庆出发,经巴东,过三峡,沿著长江水脉一路直上。 天风浩荡,云气开合,一道青光在天际间穿梭,浩荡云海横亘天际,便如百丈怒潮翻涌而起,轰然拍落,剑光却如一叶小舟,在浩荡云海中划出一道长虹。 云气滚滚而来,其势壮阔,似千百峰峦忽至眼前,又似波涛重重,起而復落,临近时却散作团团云絮,轻轻飞散。 趁著行路时间,醉道人便给袁棲真讲起了武当的情形。 武当派乃张三丰真人创设,三丰真人乃是旷古烁今的大能,道行法力高得不可思议,故而各派俱是尊称一声道祖,朱明一代最崇三丰真人,当年武当得天下气数,声望威势几乎一时无两。 只是三丰真人道法博大精深,包罗万象,弟子各有领会,却是生出许多法脉,又未指定谁为正途,起先还好,总是推选道行声威最高之人掌教,渐渐却导致各收各的徒弟,各有各的教规,各不相下,本是一家,却分成许多门户,势同水火,每况愈下。 朱明一代顛殞,武当受气数牵连,元气大伤,好不容易撑过去,此先的矛盾却是再也压制不住,各条法脉之间竟互相仇杀起来,当时武当教尊心明神尼眼见各脉分崩离析,虽是心中焦急,却也无可奈何。 忽然三丰道祖显灵,示现一部炼魔剑诀,心明神尼便和师弟灵灵子暗炼九柄太乙分光剑,將同门长老约到道祖法座前叱问,却不料那几个长老並不服气,还翻脸动起手来,神尼见状无奈,只得痛下杀手清理门户。 事后,武当风气虽正,却也衰微得不成样子,心明神尼又因著此事行將坐化,只得把她生平至好半边老尼请来,在教祖座前请了灵卜,由半边老尼拜灵位做了教尊,將本门衣钵连那炼魔剑诀一齐交付。 半边老尼本是崑崙剑仙,有望继承教尊的人物,突然执掌武当,崑崙便有许多人大是不满,召集同门公然责难,半边老尼本就性情暴烈,竟是宣称暂行脱离崑崙,立下誓言,非將武当门户光大不可。 如今她和灵灵子分管武当派下男女门人,因著此前的教训,门下规矩甚严,轻易不同外人往来,她门下有七位最为出眾的女仙,人称武当七女,其中有几个是从崑崙派带来的,尚是承继崑崙道法,其他的俱是修行武当一脉道法。 说到这里,醉道人又是无奈地嘆了口气,本来武当七女中,有石明珠、石玉珠二女,颇喜同外人往来,还可有望向其说项,却无奈石玉珠误中算计,贸然外出,被誆去了慈云寺,听闻吃了大亏,惹了半边老尼大怒,竟是將山门紧闭,再不许旁人接近。 此番无奈,却是只得设法辗转相求了,还好孙南此前听到一点消息,知晓七女会到秭归,不然他真的是要头疼得紧。 正在说著,剑光已然到了巫山上方,只见峡壁耸立,江流如带,自空中下望,便似一条细长束带,內里嵌著一条白线,周遭奇峰怪石在脚下一闪而过,醉道人不由得小心起来,剑光飞遁的速度也慢了许多。 巫山虽称十二峰,实则千岩万壑,峰岭杂沓,多是人际罕至之地,其中藏著许多灵区奥宇,不知多少散仙修士在此隱居盘踞,不乏能为高深的大修老魔,一个不慎,说不定便会引来麻烦。 本来醉道人还可避开此地,转入湖南,再由湖南走湖北,偏偏巫峡之中有一处老楠岭风火崖,乃是风火道人吴元智昔日故居,此地却是长眉真人辟就,吴元智初成道时,便是在此地隱修甲子,此后再未前来。 如今长眉真人业已飞升,吴元智又遭劫转生,醉道人念及师友之情,心中不觉有些触动,却是不惮麻烦,特地来走上一遭了。 风火崖常年封闭,醉道人也仅是多年前偶然来过一两回,如今时日久远,却是不好寻觅,醉道人便慢下剑光,沿著层层峭壁慢慢行过,仔细寻找起来。 他这一阵徘徊,却为两个特殊人物看在眼中,心中顿时惊怒起来。 阴素棠此前外寻洞府,正是在巫山十二峰中寻到一处满意所在,却意外同醉道人动起手来,闹得两败俱伤,被不知何处而来的神雷趁虚打伤,只得回到此处洞府修养。 偏巧此处距离风火崖不算太远,醉道人在此徘徊搜寻,正被阴素棠看见,惊怒之下,却是会错了意。 峨眉贼子当真跋扈,竟还跟来斩草除根! 阴素棠忿忿地想著,望向了旁边的中年道人,恨声说道,“赤城,此人如此凶狠,你便忍心任他欺辱我吗?” 中年道人面上亦是不甚好看,默然许久,冷声道,“峨眉如此欺人,便给他一个教训吧。” 说罢,清叱一声,身化一道青光,向著醉道人飞了出去。 此人名唤赤城子,乃是阴素棠的道侣,二人因著情爱恩怨闹出许多事情,坏了崑崙门规,崑崙本要惩戒,阴素棠一怒之下却是直接叛出崑崙,赤城子心中生疚,又不放心,却是跟她一併叛了出去。 阴素棠在此开闢洞府,便是由他帮忙施法,她意外受伤,自然第一时间回到道侣身边,本来阴素棠孤傲执拗,赤城子性格还算温和,知晓此事大半是阴素棠不对,还耐心劝说一阵。 只是如今见得醉道人剑光飞来,他亦是误会,心中也是生出几分火气。 这边醉道人还在搜寻,见得景物渐渐熟悉,以为不久就能寻到,心中亦是颇为欣喜。 忽然听得一声喝骂,他纳闷地回过头去,还以为对方错认,却不料一道青光当空一闪,不由分说地便向他劈来。 醉道人当即大惊失色,见得来人功行深厚,心知不可怠慢,连忙伸手將袁棲真护住,把得自追云叟的太乙鉤催动起来,敌住对方剑光。 “道友,莫不是认差人了吧?贫道是峨眉门下醉道人,同道友素无恩怨的。”醉道人急急喝道,心中颇为鬱闷。 那道青光却是冷哼一声,声音愈发恼怒,“我斩的就是你这个贼道人!”玄功一催,青色剑光光芒大盛,化作道道凌厉剑影向著醉道人斩去。 醉道人苦苦抵御,见得对方如此霸道,心中亦是生出几分慍怒,清叱一声,以太乙真气摧运太乙鉤威能,將对方剑光震开,立在空中便要喝骂。 话未说出口,忽然觉得对方剑光路数颇为熟悉,似是不久前方才见过的,他定睛一看,认出是崑崙剑术,同此前交战的阴素棠几无差別,心中顿时大为惊骇。 这阴素棠怎地凶狂如此,竟还跟来斩草除根! 青色剑光一闪,现出一个满脸怒意的中年道人,醉道人当即认出是阴素棠的道侣,崑崙剑仙赤城子,正欲抬出峨眉的身份警告对方,爭个生路,忽然心中一警,连忙驾著剑光闪身躲开。 一团赤色光焰呼啸而过,一个道装女子现出身影,面色苍白,满身怒气,正是此先败走的阴素棠。 见得阴素棠用出赤焰光轮,儼然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赤城子亦是心中一惊,他只想打压一下醉道人的凶狂气焰,却没打算要对方的性命,当即便要出声劝说。 阴素棠本就是个偏执性子,此前大丟顏面已是心中恚怒,如今误会,更是怒冲天灵,哪里理会赤城子,只是將手一指,泥犁玄阴轮便化作漫天火光,向著醉道人压去。 醉道人心知不好,此宝威能甚大,起先孙南毕竟有些功行,还能抵挡,袁棲真却是还未筑基,若是沾染,当即便是身死。 他面上凝重,身形一动,跃出剑光,將太乙鉤催动出一道灿烂青华,抵住压来的赤焰。 心念一动,那道本身功行炼就的青色剑光载著袁棲真趁机衝破封锁,向著远天急速飞去。 “秭归等我!” 醉道人以千里传音之法匆匆留讯,便持著太乙鉤咬牙应对起来。 赤城子见得青色剑光飞出,本要拦截,却见剑光上隱隱有个人影,他本来不愿逼人太狠,稍稍犹豫,那剑光已是飞遁出去。 “赤城!还不帮我!”阴素棠瞥见赤城子立在一旁不动,心中愈发恼怒,向他厉声喝道。 赤城子无奈,只得御使剑光一併交战,只是却打算寻个机会將醉道人放走,他们如今背无依靠,峨眉毕竟势大,还是不要结下死仇的好。 醉道人本就元气大伤,怎能敌得过两人联手,眼见阴素棠下手狠辣,分明是要炼死自己,赤城子又在一旁拦截,便连寻到机会飞遁都不能够,他苦苦抵御,目中却是现出一道厉色。 青色剑光顺著长江水脉飞遁,远远地忽然望见前方波涛翻滚,水势浑重,袁棲真目光一凝,心中升起一阵不妙之感,剑光却是视若无睹,只是向著前方直直飞去。 毕竟无人驱使,剑光只是凭著自身灵性行事,到底不能如修士一般灵活应对。 一方高耸挺立的崖壁之前,波涛翻滚愈发凶猛,一道旋涡在水面中生出,捲起道道狂流。 剑光迅捷飞过,漩涡之中忽有一个庞大黑影冲天而起,挟著漫天水幕,向著青色剑光狠狠衝去。 青色剑光一颤,被那黑影撞飞出去,光芒猛地一暗,一股沛然巨力传来,袁棲真口中喷出鲜血,只觉五臟六腑俱是一阵剧痛,浑身便如散架一般。 惊魂未定,却见身下剑光猛地一转,似是极不服气一般,向著那道黑影凌厉斩去。 袁棲真瞪大双眼,额头渗出道道冷汗,无可奈何地隨著青色剑光一併斩入水幕。 漫天浑浊水气之下,一个满身鳞甲,身形蜿蜒的狞恶身影回身抽来。 铺天盖地的黑影当面撞来,袁棲真眼前一黑,直接昏死过去。 水里……有蛟…… 第38章 秭归茶事 不知过了多久,袁棲真悠悠醒转。 映入眼帘的是一根黝黑的梁木,一片片瓦片紧密排布,一股淡淡的清新香气迎面吹来。 我被人救了?袁棲真心中想著,正想起身查看情况,方一用力,全身上下顿时传来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他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无力地瘫倒在床上。 一个好奇的童声响起,“你醒了?” 袁棲真勉强扭过头去,却见床边支设了一个几案,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坐在案前,睁著一对亮晶晶的眼睛向他看来。 几案一旁放著一个箱子,他的衣物、剑器、包袱俱都放在上面。 见袁棲真未答话,孩童好奇地凑到他的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目光中满是探究。 袁棲真面无表情地和孩童对视著,孩童煞有其事地想了一想,伏在他身边悄声问道: “你是和尚还是道士?” “我是书生。”袁棲真有些哭笑不得,嘆了口气,慢慢回道。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哪有书生剔成光头的?”孩童稚嫩的面庞上满是不信。 “你是不是去兵书峡捉妖,结果本事不行,反被妖怪打伤了?”孩童目光炯炯,语气篤定。 兵书峡捉妖?莫不是说的那只恶蛟? 兵书峡,又名兵书宝剑峡,因其地势特殊,有山石形如书卷宝剑而得名,乃是西陵峡中的一段,过了此地,便离秭归不远了。 自己是顺著长江水脉飞遁,若是在兵书峡被打得昏迷过去,顺著江水漂流,此刻应当是…… 袁棲真心中一动,正欲再问,便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略带责备地唤了一声,“元儿,你怎么还去打扰人家?” 孩童回头,向著老人嘻嘻笑著,“爷爷,他醒了。” 袁棲真稍稍侧过头去,一个五六十岁的老人从门口走了进来,他身穿蓝布短袄,头髮斑白,身材不高,却显著很有精神,隨著老人的走近,那股淡淡的清新香气愈发鲜明起来。 “小兄弟,你终於是醒了。”见著袁棲真甦醒,老人面色一缓,悄悄鬆了一口气。 “袁某多谢老丈相救,敢问老丈,此为何方地界?”袁棲真向著老人道了声谢,旋即问起最关心的问题。 “这儿是秭归。”老人將袁棲真慢慢扶起,笑著说道。 “小兄弟你在水上漂著,还是元儿眼尖,说是似乎见著什么光亮,非要拉我过去看看,这才把你带了回来。” 果然是秭归,袁棲真心中悄然鬆了一口气,嘆息道,“袁某和人同行,却在江上突遭变故,险些身死,多谢老丈和小弟相救了。” 老人嘿然一笑,“小兄弟是遇见兵书峡的水怪了吧,那水怪也不知从哪里来的,这段时间闹得颇凶,凡是过往船只,无不被它撞烂搅毁,生生將一道水脉阻得寸步难行,也不知多少人因此丟了性命。” “我看小兄弟是练武之人?如今江上尚有寒气,若非小兄弟体魄过人,只怕才逃出水怪毒手,也便冻死在江上了。” 老人吩咐元儿去取些热粥,面上却是现出忧色,“也不知怎么,这些时日净是祸事,南边的苗民斗得颇凶,水上又被那怪物堵住,西南一片竟是全然断了联络。” “我听小兄弟是川中口音?那里可还安好?” “尚好。”袁棲真笑了一下,“老丈在川中有亲戚吗?” “有甚的亲戚。”老人哂笑一声,“只是道路堵塞,茶叶运不到那边了,眼下正该春茶採收的季节,却是要少挣许多钱財。” 袁棲真哑然,还要再问,孩童元儿已然捧著一碗热粥小跑回来。 “小兄弟身受重伤,这段时间还是静养的好。”老人向他点点头,“老汉虽说不甚豪富,一些饭菜还是供得起的。” “眼下正是春茶採摘时候,老汉我先去忙了。” 袁棲真点头谢过,老人让元儿將热粥拿到袁棲真身边,伸出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元儿的头,“莫淘气,好生读书。” 元儿闷闷地应了一声,老人向著袁棲真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见老人走远,元儿嘿嘿一笑,一边给袁棲真餵著热粥,一边好奇问道,“你怎地还带著两把宝剑?你是不是人家说的剑仙?” “焉有如此落魄的剑仙?”袁棲真对著勺子吹了吹,颇有些无奈地回道。 元儿想了一想,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我见人家的宝剑,都有那么长,你这两把剑那么短,怎么跟人家打斗呀?” 两把短剑?袁棲真愣了一下,他袖中有一柄短剑,老人给他换乾净衣服的时候看见也不奇怪,另一把短剑是怎么回事? 元儿见他诧异,向他身边喏了一声,袁棲真低头看去,却见一把一尺三寸余的小剑静静躺在他的身边。 剑上闪著点点萤光,见袁棲真看来,轻轻发出一声清鸣,颇有些洋洋得意的意味。 袁棲真一时沉默,却是没有想到,那般神异的青色剑光,本体竟然只是这样一柄小剑。 见他不说话,元儿復又嘰嘰喳喳地说了起来,“这把剑也不知晓怎么回事,一把它从你身边拿开,它就嗡嗡地响起来,吵得我都写不下课业了,爷爷偏说听不见。” “这两天没把课业写完,都是它的错!” 小剑轻轻颤了一下,似是颇不服气。 元儿將粥餵完,隨手將空碗放在几案上,拍了拍手,“既然你醒了,我也不用守在这里了,我先去门口玩一会,有事你叫我啊。” 说罢,不待袁棲真回答,他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颇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袁棲真笑了一下,环顾了一下所在屋舍,不算很大,但打扫得很乾净,门口立著一个木柜,上面贴了许多纸签,写著“松针”、“毛尖”、“玉露”、“丝绵”等字样。 秭归盛產茶,《茶经》言:“山南以峡州上,襄州、荆州次,衡州下,金州、梁州又下。” 峡州,便是三峡一带,湖北十数种名茶,秭归便產出四五种,又临近著恩施苗域,可以买到极为难得的“恩施玉露”,善茗者常常会到这里买茶。 秭归多事茶叶,这户人家想来也是以此为生了,他轻轻点头,心神潜注,查看起自身的情况来。 虽说江上遭遇重创,但剑光挡下大半力道,玄关一窍又在不停地接引先天气息,缓慢补愈著伤势,实际伤情並没有老人想得那般严重。 袁棲真暝神存念,周天真气缓缓流过全身,一股融融暖意在身上生发出来,渐渐將伤痛之处覆盖,身上越来越热,伤痛之处却有著异样的清凉。 泥丸之中,隨著心神引领,牌符上散逸出道道清虚元气,混著周天真气行运生出的热意,在经络之中缓缓流动,那些残损淤堵在热意中渐渐化去。 过了许久,袁棲真睁开双眼,双目中有明光一闪而逝,他掀开被褥,翻身下床,身上的伤势已是好了大半。 小剑轻轻一阵颤鸣,剑身微动,似是想要飞起,只是光芒黯淡,却是无力再飞。 袁棲真有些无奈,伸手握住小剑,收入袖中,这才走向箱子,细细地翻动起自己的东西来。 眼见一样不少,他这才放下心来,取出一张符纸,慢慢放在一旁晾著。 符纸为江水浸得久了,上面的篆图都有些漫漶,硃砂也不似之前鲜明,却也不知还剩下多少威力,这张符纸乃是他向石玉珠討来的攻伐符纸,尚且未曾使用过,便成了这个模样,袁棲真嘆息一声,有些无奈。 这边晾著符纸,他復又从衣物取出一个信笺,这是醉道人写好的书信,本是要他见了武当七女再拿出来递呈,他抖开一看,上面的墨字亦是有些漫漶,他心下无奈,只得一张张分开,依样晾了起来。 醉道人写的这封书信还颇有讲究,起先称讚一通武当名门大派,门风清正,峨眉诸派俱是钦佩,时时思以武当为准;然后写著新近识得一人,尚有几分才具,最难得的是向道之心颇为虔诚,自己本是起了一点收归峨眉门下的念头,无奈此人一心倾慕武当,自己只得成全此人志向,特地为其引荐。 末后又说,虽知武当大门名派,择选必然极严,但此人如此心诚,虽是此前稍入歧途,却能坚心改正,还望武当诸位给他一个机会,即便不成,也是此人命数不合,到底无怨无悔而已。 拐了许多口径,却只是一个请武当收录的意思,醉道人看似落拓隨性,倒还真是个讲究人物,袁棲真笑了一下,將信笺轻轻放下。 噔噔一阵轻响,一阵嘿嘿笑声从门口传来,他有些好笑地转过身去,却见元儿半张脸庞躲在门外,一双明亮眼睛直直地向他望去。 “我就说你不是一般人吧。”元儿狡黠地笑著,颇有些得意的神情。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袁棲真饶有兴趣地看著他。 “你能不能教我剑术?”元儿眼中闪著亮光,慢慢走到袁棲真身旁,很是期待地看著他。 “你为什么想学剑术?”袁棲真將眉一挑,反问道。 “因为……人家说剑仙能够一日千里,飞天遁地,无所不能。”元儿將手一张,比了一个夸张的姿势。 “我要是学成剑术,就能有吃不完的糖葫芦,玩不完的面人,到时候让一直欺负我的虎子给我採茶,我就跟大老爷一样坐在旁边喝茶,时不时训他两句,那才叫神气呢!” 元儿眼中透著憧憬,“而且,成了剑仙,就不用写甄先生的课业了!” 袁棲真哑然失笑,淡淡说道,“那你就想错了,谁说剑仙不用读书?” “要学剑术,就要三更眠五更起,日日练剑行气,不可有丝毫间断,閒暇之时,更要细究种种典籍,反覆揣摩意思,终日思索难关,你只用写一门课业,可是要简单得多了。” 听到袁棲真这般言语,元儿顿时有些泄气,皱著小脸细细考虑了很久,颇有些怀疑地看著他,“你莫不是见我年纪小,故意嚇唬我的吧?” “要是当剑仙这般辛苦,为什么人人都想当剑仙呢?” “此中有足乐者,不足为外人道也。”袁棲真面上带著笑意,悠悠说道。 他已然看出,这个孩童的根骨颇为不俗,分明是个入道的好苗子。 只是他如今前路还未確定,却是不好多作干涉,若是这孩童果然心志品性较好,等醉道人赶到,他倒是不妨介绍一番,看看醉道人的意思。 元儿瞪著眼睛,和他对视了许久,面上仍带著不甚相信的表情,“那你说你是书生,又是剑仙,必然是读书很多的了?” “我也不是剑仙。”袁棲真一哂道,“书倒是读过几本,总比你这小鬼要强上一些。” “真的?”元儿瞪大眼睛,“你可不要骗小孩子。” “当真,当真。”袁棲真笑著应道。 “那我考考你。”元儿当即说道,目中闪著狡黠的光芒。“南方之强与?北方之强与?” 这却是出自《中庸》中的一句话,自朱熹標榜四书以来,凡是读书人都要读的。 所谓:宽容以教,不报无道,南方之强也,君子居之。衽金革,死而不厌,北方之强也,而强者居之。 看似是问南北方的强弱,实则是在比较两种不同行事准则的优劣,南方含忍宽容,是礼度之强,北方刚强果敢,是血气之强,俱有其特质,本难分高下,而夫子却给出了不一样的答案。 袁棲真慢慢说道,“故君子和而不流,强哉矫!中立而不倚,强哉矫!国有道,不变塞焉,强哉矫!国无道,至死不变,强哉矫!” 夫子认为这两种俱是流於表面,只有刚正勇毅,永持其心,不论外界如何变化而己身毫不动摇,才是真正的强大。 元儿却是嘻嘻一笑,“错啦!” 袁棲真目光一凝,饶有兴趣地问道,“错在何处?” 元儿將手一摊,“我也不知晓,我便是那么写的,先生便判我错了。” “驰来北马多骄气,歌到南风尽死声。”元儿慢悠悠地吟道,满是好奇地望著袁棲真,“你知晓是什么意思吗?” 袁棲真愕然良久,却是明白过来,这个先生,是个眷念故明的遗民! 驰来北马,指的乃是清廷入关,南风死声,却是南明败亡之事,他一时有些哭笑不得,这先生也是昏聵,孩童知晓什么?这般的课业如何写法? 见得袁棲真似是明白意思,元儿眼珠一转,凑上前,露出一个亲热笑容,“你见识多,帮我写课业好不好。” 他將手一张,亮出一块玄黑色的宝石,嘻嘻笑道,“不让你白帮,这算报酬。” 袁棲真望著他手中的宝石,细细地思忖一阵,却是真的动容了,“你哪里来的西方金髓?” 第39章 稚子明瞳 元儿疑惑地看了看手中的黑石,“这东西叫西方金髓吗?怎么跟金子一点都不像啊?” 袁棲真笑了笑,“这可比金子珍贵多了。” 飞剑常以五金之精铸炼,虽然易得,但铸炼出的品质却是不高,还需要剑主以自身功行常年养炼方才见出神异。 但有些天生地养的灵材却不一样,以之铸剑,剑器不但灵光充盈,更能因著灵材特质生出一些玄妙功用。 西方金髓便是这种灵材之一,名之为金,却並非金属,乃是以西方庚辛之气凝结而成的一团精气,外有玄黑墨玉封锁,坚硬异常,寻常刀剑根本难以破开,而一旦破开,便有玄色宝气升起,见风即会化去。 五金之矿偶然会孕生出此种金髓,虽是难得,却也还能寻到些许线索,慈云寺曾经得过两块,一块智通自用,另一块太小,智通便赏给了一,也正是因著此事,了一和四凶僧之间的嫌隙才会越来越大。 元儿手中的这块黑石有著鹅卵石大小,比了一昔时得著那块还要大上一些,若在慈云寺中,只怕四凶僧会和了一打得头破血流。 元儿听见这话,眼中顿时一亮,却是大大方方地递给了袁棲真,“那你可要用心帮我写课业。” “我还有好几块石头呢,先生若是满意了,我就都拿给你。” 袁棲真有些诧异,若是元儿不知晓它的价值,这般送出去也就罢了,可他既然已经明说,元儿为何还这么大度呢? 他没有急著接,而是望著元儿清亮的眼睛,慢慢说道,“此物足可换数百两金银,你便这么给我?” “楚国无以为宝,惟善以为宝。”元儿笑著说道,“它在我手上也只是一块好玩的石头罢了,又不能吃,又不好看,若是能用它换来先生开心,又有何不可呢?” 袁棲真默然良久,这才缓缓点头,从元儿手中接过了那块黑石,黑石看著只有鹅卵石大小,入手却颇为沉重,足足有六七斤重量。 元儿只是个孩童,拿在手上却並不显得吃力,骨坚气凝,神光朗然,的確是上好的根骨。 “你说的很好,是这位甄先生教你的吗?”袁棲真淡淡地问道。 “是啊,先生可好了,大家都受过他的恩情呢。”元儿笑著说道,“以前南边的苗人总欺负我们,还是甄先生设法调停的,后来又弄个市集出来,苗人想要什么,就要守我们的规矩,用自家东西来换,慢慢的也就变好了。” “可惜最近苗人又变坏了,马上茶市开启,玉露茶却见不到了。”元儿嘆了口气,颇有些遗憾的意味。 恩施玉露,乃是恩施苗族特產,茶味鲜爽,毫白如玉,又有玉绿之称,乃是绝好的茶叶,以往均是由苗人採摘,拿到市集由茶农加工,如今苗族大乱,却是再无人送来茶叶了。 袁棲真將此事记下,笑著说道,“如此看来,这位甄先生很了不起。” 元儿將头一摆,颇为骄傲地说道,“那是自然,大家都很尊重甄先生的。” “先生本来教的很好,最淘气的孩子都会乖乖听讲,可是前一阵子突然来了一个乞丐,先生见了两次之后,就整日鬱鬱不乐了,讲课时候总是心不在焉,课业也变得古怪起来。” “乞丐?”袁棲真目光一动,轻声问道。 乞丐虽是邋遢骯脏,令人望而生厌,却有一些特殊人物常好藉此遮掩身份,其中有义不降清的故明遗民,有避人耳目的邪教中人,也有一些游戏风尘的高人隱士。 说不定这个乞丐就是同甄先生认识的故明遗民,这才勾动了他的愁绪,忽然大生变化。 “那乞丐可可恨了!先生开始见他行乞,心中不忍,就给他介绍去茶园谋个差事,谁想到那乞丐趁著夜半无人,挖了棵最好的茶树扛著跑了!” “先生赔了人家钱,那乞丐却又找上门来,先生嘆了口气,便让他去学制茶的手艺,可那贼丐还不领情,竟连人家炒茶的铁锅都偷了去!走时候还留下字条,说这都是先生欠他的,让人家找先生討债去。” 元儿愤愤地说道,一张小脸气得通红,“这世上怎会有这般不识好歹的傢伙!” 袁棲真哑然一笑,“这人手脚当真不乾净。” “就是!”元儿恼恨地骂了一声,“从那以后,先生就变得闷闷不乐了,我们猜想先生是有心事,可先生不肯说。” “先生以前最喜欢看著我们的课业笑了,我不爱写课业,先生也只是对我笑笑……我想让先生再笑一次……”元儿眨著眼睛,喃喃说道,“不是我写的也不要紧……” 袁棲真將黑石收起,淡淡地问道,“甄先生给你们留了什么课业?” 元儿精神一振,连忙將几案上的纸卷拿起,举到袁棲真面前。 “呜呼!予之及於死者,不知其几矣。詆大酋当死;骂逆贼当死;与贵酋处二十日,爭曲直,屡当死;去京口,挟匕首以备不测,几自剄死;经北舰十余里,为巡船所物色,几从鱼腹死……” 袁棲真目光一凝,认出是文天祥《指南录后序》中的话语,此时宋朝大势已去,文天祥等人却並未认输,凭著残余疆土继续抗爭,此序可以看做其回顾敘平生,剖明心跡的自白。 “先生问,文天祥屡次將死,而终於未死,其真欲死乎?实眷生乎?” 这问题其实有些荒诞了,文天祥抗击一生,最终慷慨赴死,其节义昭然可见,若真是苟且偷生,何以又频频赴死呢?但袁棲真细细想著,还是明白了甄先生的复杂心境。 故明遗民,若从於节义,明亡之时便该赴死,可尚欲做些事情,故而未死,虽是未死,却时时纠结徘徊,自问反不如当时一死,老先生困於其中,却是挣扎不开了。 他想了一下,便坐到几案之前,研墨提笔,慢慢写下几个小字。 【文山以义求死,故得不死;牧斋因欲贪生,反患为生。】 【为贪为求,欲也,或死或生,义也。】 【君子內省不疚,无恶於志。】 写完,他將纸卷一弹,轻轻吹了口气,对著元儿点了点头,“可以了。” 元儿凑过头来,看著寥寥几行字跡,不由得怀疑起来,“你怎么写这么少啊?这能行吗?” “药若对症,在精不在多。”袁棲真笑著说道。“有没有用,你给甄先生看了就知晓了。” 元儿犹豫了一下,勉强答道,“那,那行吧。” 待墨跡干了,元儿將纸卷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旋即飞一般跑出去,没过一会儿,却是用衣襟兜著一堆石头跑了回来。 “我看你是个识货的,看看我这些宝贝怎么样?”元儿將石头在几案上一撒,满是炫耀地说著。 袁棲真笑了一下,目光隨意一落,当即凝住,再也挪动不开。 他走到几案之前,將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块挨个翻动一遍,面上的神色越来越讶异。 这些石块顏色各异,形状有別,却俱都含蕴著或浓或淡的灵机,分明俱是难得一见的灵材! 他猛地抬头,直直地望著元儿稚嫩的面庞,目光中满是探究和惊疑。 西方精髓生於五金矿脉之中,偶然有一两块现世也算说得过去,元儿根骨不俗,先天灵光强盛,觉出异样,留在身边也是合理。 但能聚拢到这么多灵材,就极为不合理了! 袁棲真將元儿看了又看,心中惊疑,“你怎么得著的?” 元儿眨了眨眼睛,疑惑道,“就是出去玩看见了啊,那么亮的光,你看不见吗?” 袁棲真一时有些语塞,他低头看了看这些石块,虽是能隱约觉出上面的灵机波动,但若说亮光,他是真的没有看见什么。 他想了一想,伸手握住一旁的银白短剑,真气倾注其中,小剑上生出一点银白亮光。 元儿眼睛一亮,拍手笑道,“你这把剑也会发光呀。” 袁棲真没有答话,而是翻手取出醉道人那把小剑,真气倾注之下,小剑渐渐发出一声清鸣,一点豆大的光亮从剑身上散发出来。 元儿低头看了看小剑,好奇道,“这把剑怎么光芒这么弱啊,但是比那把要好看一些。” 这可不是会发光那么简单,剑光若不是明盛到一定程度,寻常人是根本看不见的,袁棲真定定地望著元儿清亮的瞳孔,心下明白过来。 元儿的双瞳別有异处,能够看到隱藏的灵光! 他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生有如此异常,元儿日后却是必须入道了。 见著元儿懵懵懂懂的模样,他伸手拍了拍元儿的脑袋,“这件事你不要同別人讲起,知道吗?” 元儿点了点头,“爷爷也同我这么讲,说怕有歹人起了坏心思。” 他笑嘻嘻地看著袁棲真,“不过你好像不一样,见著你却有种莫名的亲近感觉。” “不管怎么说,你帮我写课业,就是好人!” 袁棲真笑了一下,伸袖將桌上的石块全部扫走,淡淡地说道,“小孩子不要天天玩石头,这些我替你保管了。” 元儿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对方,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突然感受到了人世的险恶,“你欺负小孩!” 袁棲真咳了一声,“不要乱讲,玩石头有什么意思?我给你一个更好玩的东西。” 他想了一想,便將得自玉清观的《服食五牙练气法》教给了元儿,这门功法纯正平和,又同神宵派没什么关联,便是守业道人也会放心售卖的。 元儿如此资质,却是不好浪费了,这门功法可以锻炼凝神息虑、守静存一的静坐之能,又能够养炼五臟,壮养全身,正適合给元儿打打基础。 听了一会儿,元儿开始不耐烦起来,眼神不安分地四处乱瞅,气鼓鼓的脸蛋也垮了下去,“怎么还要记这么多东西啊?” “把石头还我,我不听了!” “这些是好东西,对你之后大有益处的。”袁棲真淡淡一笑,循循善诱道,“石头没了你还能再找,这门功法练好了,你就能找到更好玩的物事了。” 元儿哼了一声,跳起来想要硬抢,却被袁棲真一只手按了回去,他齜牙咧嘴,挥著拳头想要打人,无奈手臂太短,根本够不到对方。 挣扎了一会儿,元儿颓然停下,愤愤地背过身去,“坏人,不理你了!” 袁棲真笑著说道,“不如这样,你若是练成了功法,我便將石头还你一半,你若是练到服食五牙的地步,我便將石头全还给你如何?” 元儿目光一亮,刚想答应,忽地感觉不对,气恼地將脸扭到一边,“这些本来就是我的石头!” 袁棲真面不改色,淡淡说道,“那功法却是我的,你练成了功法,不但能將石头赚回去,还能白得许多能为,岂不是大大的好事?” 元儿撇了撇嘴,很是不满,“我又没要你教我。” 见袁棲真只是微笑不语,元儿哼了一声,抱著双手,故作满不在意的神情,“你要,那就给你好了,过几天我再找找更好的!” 袁棲真將眉一挑,似是不信,“这种石头一个都是罕见,你上哪儿弄到更好的?” “怎么没有。”元儿颇有几分不服地说著,“兵书峡悬崖上就有一块好大的亮光!” “大人们说,那东西叫沉香,也不知晓是木头还是石头,就是长在悬崖下面,根本够不到……” 元儿说著,声音越来越低,忽然又有几分泄气,眼珠一转,趁著袁棲真不备,便向他衣袖扑去,却被对方一把摁住,元儿张牙舞爪地闹了半天,復又愤愤地转过身去,作出一副不再搭理的模样。 袁棲真轻轻一笑,却是主动和元儿搭起话来,元儿毕竟是少年心性,虽是赌气不理,还是渐渐被袁棲真勾起话头,兴致勃勃地同他聊了起来。 借著这个机会,袁棲真也对此地的情形有了更多了解,秭归春茶二月开採,经过一系列製作工序,到二月底开始售卖,三月初正是茶市最旺的时候,会有各地的客人前来购买。 沿著秭归旁边的九畹溪,百姓们开闢出了大片茶田,元儿的父母这段时间就在茶田中忙碌,並无閒暇回家。 元儿一家住在秭归县边上,他的爷爷在县城中有个店铺,平常都在铺里看守,元儿却是个生性爱玩的性子,並不耐烦在店铺枯守,老人又一心想让孙子读书成材,便將他留在家中了,此地民风淳朴,元儿又机灵,老人並不担心有什么问题。 听到这里袁棲真不由得暗暗点头,他要去县城中的茶市等候武当七女,正好借了元儿家的茶铺打听消息,七女姿容非凡,又是每年常来,必然易於打听。 他昏迷已有两日,醉道人却是毫无音讯,似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不过小剑之上光芒犹存,显然並无性命之虞。 老人忙於茶事,晚上並未回来,元儿已是习以为常,自己做了饭菜,喊袁棲真吃了,復又跑到自己的小屋玩了起来。 如今才是二月初,天机指示三月三,诸事已备,眼下却是只需静静等待了,袁棲真默默想著。 他手握小剑,盘膝端坐,將真气不断度运进去,小剑之上渐渐生出点点光芒,不时有清脆剑鸣发出,似是颇为愉悦。 第40章 问义鉴出光明心 第二日,元儿捏著袁棲真写的纸卷,迟疑地在学堂门口徘徊许久,还是鼓足勇气走了进去。 他没有看懂袁棲真这几行字的意思,虽然莫名地相信袁棲真,但离学堂越近,就越是想起甄先生温和的目光,心中莫名地犯起嘀咕,脚步也沉重了起来。 孩童们一个个乖巧地將课业交上去,每一个都写得密密麻麻,元儿看著他们的纸卷,心中愈发慌乱起来,额头也沁出点点汗珠。 “你不会没写吧。”一旁的孩童见著元儿面色奇怪,想起他是个不爱写课业的,顿时小声向元儿问去。 “等下你便说忘带了,回去我把我的给你抄一份。” 元儿摇摇头,孩童们依次上前交了课业,只剩下他一人未交,甄先生清点一下,將目光转过来。 元儿咬了咬牙,还是低头將那份纸卷交了过去,却没有回去,而是侷促地立在那边,想要解释,又害怕先生责怪,挣扎了许久,却始终不曾听见先生的声音,不由得疑惑地看去。 甄先生手握纸卷,定定地看了许久,已然昏暗的眼眸中透著一点亮光,面上是说不出意味的复杂神情。 “这份纸卷是谁写的?”甄先生轻轻地问道,语气中透著一种奇异意味。 “是,是住在我家的一个哥哥……”元儿局促不安地低下头去,眼睛里满是心虚。 他並不怕受到责怪,却只是不想让甄先生对他失望。 甄先生又看了看纸卷,忽然久违地笑了一下。 袁棲真正在屋中行功,周天真气在身中奔行,道道清气散入其中,令其愈发精纯浩大,便如滚滚奔流的江河一般,在经脉中掀起道道江潮。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元儿颇为兴奋地撞开房门,拉著一个清癯老者走了进来。 这老者身著青布长衫,七十多岁年纪,头戴方巾,容貌清癯,身形瘦削,步伐却还稳健,目光温和,气质儒雅,想来便是元儿所说的甄先生了。 “老朽甄改誓,见过小友。”老者向著袁棲真轻轻一礼。 袁棲真连忙起身还礼,口中称著久仰,心里却泛起一种古怪感觉。 正常人哪有叫这个名字的?这位甄先生显然是心中有事,故作此名了。 甄先生的目光在屋中一扫,笑著问道,“小友剑器伴身,想来即非侠士,却也同侠士相近,老朽有几个问题,不知小友能否指点一二呢?” 袁棲真怔了一下,拱了拱手,“不敢,棲真略抒己见而已。” 甄先生请他坐下,自己则坐在了几案之前,慢慢开口,声音苍老沉静,“太史公言,游侠之士,其行虽不轨於正义,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困厄,盖亦有足多者焉。” “於是老夫有疑,若游侠之士,差可谓捨生而取义者也。而逞血气,愤义勇,爭一时之节义,解一方之困厄,而使父无子、妻无夫、子无父,幼无所养,老无所终,亦可谓之义乎?” 袁棲真想了一下,慢慢答道,“取义非必杀身,徒倚刀兵,则是无智。” 甄先生点了点头,復又问道,“而聚徒眾,养壮夫,镇宵小於州邑,解不平於乡里,全一域之平和,而使法律不出於官衙,裁决专擅於一夫,亲近依其势,徒从逞其威,渐至骄横恣肆,霸於一方,亦可谓之义乎?” 袁棲真淡淡一笑,“取义岂是自重?若近贪利,则已非义。” 甄先生又点了点头,“而行天下,解纠纷,快意恩仇,路见不平则挺身除之,事了则拂衣而去,而孤寡老弱依旧,凶狂奸恶復萌,救一时之柴薪,而无奈连绵之山火,亦可谓之义乎?” 袁棲真思索许久,这才说道,“取义须由眾生,只责一人,则是太苛。” 甄先生笑道,“若是如此,则任侠何用?捨生何益?” “救一时之不平,则有一时之人受益,岂无用处?”袁棲真反问道,“势所当然,非己身不足当之,超乎利害得失,轻却荣辱生死,於人有助,於己可安,岂无益处?” “若有如此一人,虽极凶恶,而亦极卓绝,数千性命繫於其身,赖之以全,数千性命受其暴凌,因之而死,当其行恶之时,是杀是放,是爭是让?”甄先生当即追问道,浑浊的双眼闪著慑人精芒。 袁棲真沉默良久,这才缓缓道,“却问心中如何自持,若因之成善,则由己成之,若因之生恶,则由己受之,人非圣贤,孰能事事周全?只问一个不欺心罢了。” “仅此足矣?”甄先生淡淡问道。 “仅此足矣。”袁棲真静静回答。“君子內省不疚,无恶於志。自反而缩,我无悔也。” 甄先生定定地望著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似是要笑出泪花,苍老的面庞上现著一种奇特的悲伤神情,似讽非讽,似赞非赞。 “其然,岂其然乎?” “然也。”袁棲真轻轻一笑,语气中满是坚定。 “文文山欲死,钱牧斋欲生,虽同尽半生余力抗击,而一光明,一畏葸,岂不正是一念之別?行所当行,无悔而已。” 文文山便是文天祥,抗击一生,正气凛然;钱牧斋则是清初有名的贰臣钱谦益,明亡之时他本想赴死,终究因一念贪生而苟活,降清之后却又四处奔走,不顾安危助力义军抗清直到离世,只是日日活於愧疚之中,却同文天祥完全不能相比了。 他给元儿写的纸卷便是这般意思,他虽未见过甄先生,可听闻对方泽被全县的功绩,便自然相信对方持心光明,为人正直,只是偶然被触动心结,这才有了这般徘徊纠结的模样。 甄先生不是不知晓如何劝解自己,他只是没有遇到另一个坚心向前的人,一时失了自信罢了。 “是啊,君子小人,只在一念思量。”甄先生喟然嘆道,“行所当行,无悔而已。” 揽镜自视,不见己身,便疑镜身已坏,而旁人入镜,才见镜身无缺,只是自己犹豫,未凑到镜前罢了。 元儿看在眼中,觉著有种莫名的难过,忽然又有种说不出的欣喜。他听不懂他们的话语,但元儿却觉著,甄先生应当是想听这样的话语。 袁棲真面容沉静,端坐相待,甄先生笑了一阵,这才慢慢停了下来,轻轻摸了摸元儿懵懂的脑袋,嘆息一声。 “老朽乃是明末举人,曾有一挚友,五十年前,山河沦亡,我与挚友抗击不成,愤而立誓,寧愿流亡天涯,终生不从韃虏。” “於是老朽选了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打算终生隱居,不再入世,可彼时山河动盪,贼寇横生,苗人又屡屡来犯,百姓困穷,守著这般地方,竟是无以为生,老朽到底於心不忍。” “於是老朽出来教他们安身立业,教他们诗书礼义,又尽力斡旋苗汉两家,老朽不能不忍心屈志,同那韃虏往来,老朽虽然背誓,但尚以为可以安心。” “先生高义。”袁棲真听了,由衷地赞了一声。 甄先生笑笑,笑容中满是复杂意味,“可老朽教了诗书,他却用作晋身的资本,踩著礼义发財高升;教了安身立业,他却免不了旁人的覬覦,反倒要求那发財高升的庇佑;斡旋苗汉,他却逃不开自家的乱子,终又闹得相互敌视。” “於是老朽不能不生出疑问,我这一生,背信弃誓,却是换了什么?” “老朽彷徨犹疑,不能自安,偏偏前些时日又见著一个乞丐。”甄先生嘆息道。 “我岂能认不出?他就是我那分別多年的挚友!挚友履约至今,我却背信弃誓,苟且至今,予之生也幸,而幸生也何为?” “甄生改誓,真该死也!” 元儿认真听著,稚嫩的小脸忽然面色一变,满是难过不安地走到甄先生面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袁棲真指著元儿,笑著说道,“余既滋兰之九畹兮,又树蕙之百亩,夫復何憾?” 这句话乃是屈原《离骚》中的话语,此时说出却有著三重意味: 甄先生几十年教书育人,不知多少孩童蒙受其恩,这是其一;九畹溪边千百亩茶田,苗人安定多年不再侵犯,全县百姓俱都蒙受甄先生的恩情,这是其二;秭归乃屈原故乡,甄先生隱居於此,未尝不是追效前贤的意味,持义无亏,则见友而无愧,见前贤而无惭,这是其三。 甄先生莞尔一笑,“你倒是个会奉承人的。” “这却是实情。”袁棲真亦是笑道。 “我听元儿说,你在寻人?”甄先生笑笑,“我在秭归还算有几分薄面,回头说上一声,让他们帮你留心便是了。” “多谢先生。”袁棲真目光一动,甄先生在秭归名望极高,有他帮忙,確实能省去不少的事情。 “是我该谢你。”甄先生拍了拍元儿的脑袋,“你那份课业下次可要补上。” 元儿本来还在咧嘴笑,听见这话,顿时垂头丧气起来,整个人一下子耷拉了下去,“好,好吧……” 甄先生笑著向袁棲真一礼,隨即大步走出屋中,步履轻快稳健,明朗的日光照在他身上,照去了一身的鬱气。 元儿看著甄先生离去的背影,脸上也满是开心的笑容。 甄先生在秭归威望极高,傍晚时分,茶铺们便已经对出袁棲真想要的信息,交由元儿的爷爷带了回去。 袁棲真就著烛火细细看著,七女每年三月初会来秭归,来时常著箭袖长袍,以纱覆面,来的人数每年不尽相同,但至少有两三人,有两三间常去的茶铺,採买的茶叶年年不甚一样,但恩施玉露却是必买的。 如今只要等候时间,去那几间店铺候著即可了,他暗自点头,將笺纸收了起来。 今年恩施玉露没了来源,市面上並无售卖,袁棲真虽想弄些做顺水人情,但恩施相距颇远,其中苗族遍布,贸然闯入极易招致危险,听闻又有妖人在內作乱,他想了一想,还是作罢。 秭归亦是盛產其他茶叶,丝绵茶,碧峰茶都是上品,之后设法弄些品相上等的来便是了。 他不再多想,盘膝坐定,开始行功,醉道人那柄小剑横在膝上,隨著周天真气的行运,剑上的光芒一点点明亮起来。 巫山之中,灵羊峰九仙洞內,一方磐石之上,两个古怪身影正在对弈,其中一个衣衫潦倒,满面穷酸,时不时抱著一个大红葫芦唉声嘆气。 另一个却是衣著赤红,驼背阔口,黑脸凹鼻,顶著满头乱髮,双手却是洁白如玉,一只手拈著棋子,盯著棋盘沉吟许久,另一只手却是拿个大黑葫芦,向著口中不停灌酒。 盯了棋盘许久,那驼子忽地恼怒起来,猛地將手中棋子一摔,挥袖把棋盘搅乱。“好个没分晓的穷酸道士,怎也不知晓礼让前辈?再来,再来!” 醉道人捂著额头,连连苦笑道,“前辈,你还是饶了我罢,我实有要紧事务,不能再跟你下了。” 驼子將食指在棋盘一按,黑白二色棋子腾空而起,各自落后棋盒当中,闻言只是嘿嘿怪笑,“我也实话告诉你,有个好朋友正在那边办件紧要事务,他性子古怪,又死要面子,若是你搅了他的好事,指不定怎么收拾你呢。” 醉道人愈发愁眉苦脸起来,“可那人沾染了神霄派的劫数,若再不及时过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生出乱子……” 驼子唔了一声,双眼却仍是紧紧盯著棋盘,瞅准一个自以为的绝妙位置,抢先落了一子,口中兀自催促道,“快下,快下,那等琐事,理他作甚?” 无可奈何地隨手落了一子,看著聚精会神思索的驼子,醉道人满心疲惫,那日他被阴素棠和赤城子围攻,正欲取出妙一夫人所予的灵符拼命,却忽然遇到这个遛弯的驼子,不由分说地便將两方俱是痛打一顿,美其名曰调停纠纷。 阴素棠二人知晓驼子的厉害,只能忍气吞声谢过这般调停,转回自家洞府修养去了,醉道人却被驼子带回了洞府,这几日俱是在陪著驼子下棋,根本没有出去的机会。 他入道前是明末的名士,棋艺本就高超,轻易便將这驼子杀得丟盔卸甲,没想到驼子棋艺不行,棋品更差,被他杀得输红了眼,不管不顾地定要贏他一局。 醉道人本想偷偷放水,却被驼子发现,又以不尊前辈为名將他打了一顿,贏又不能贏,输又不能输,將一个醉道人下的是满面憔悴,头昏脑涨,神情恍惚。 望著被层层禁制封闭的洞口,醉道人闷闷不乐地猛灌一大口酒,沉沉嘆气。 第41章 去留何事堪自任 甄先生心结解开,讲学又恢復了往日的模样,元儿极为高兴,对著袁棲真又亲近了许多,整日只是围著他转。 毕竟孩童贪玩,在屋中待了几日,便觉著无聊,拉著袁棲真要去山间郊外寻找宝物。袁棲真亦是好奇元儿是如何寻得那些灵材的,便跟著一同前去。 元儿骨坚气足,又是常在山野玩耍,步履矫健,迅速异常,初时沿著山路行走,渐渐便深入榛莽之中。 山野深处最多刺木荆棘,袁棲真身量又较元儿高大,【云中飞】的身法施展不开,只得不时停下斫砍开道,竟是被元儿遥遥甩在了身后。 好在此时木叶凋零,视野尚算开阔,倒也不至於跟丟,木刺荆棘虽是坚韧,袁棲真手中剑器更是凌厉,连砍带打,行的倒也顺利。 元儿遍山野乱跑,时不时停下四处张望,目中並无特別外显,却屡屡能看到潜藏灵光所在,虽是埋於地下数尺,仍能被他准確寻到,袁棲真不由得嘖嘖称奇。 不过灵材毕竟难寻,元儿虽是跑了几日,寻到的却也只是一些灵光不甚强盛的灵材,同元儿此前的收藏还差上不少。 元儿本是想在袁棲真面前炫耀炫耀自家的本事,见状大失所望,搜寻得愈发辛勤了起来,袁棲真跟在他后面,不动声色地將元儿看不上的灵材尽数笑纳,心內颇为满足。 醉道人仍未赶来,那把小剑经过这段时间的养炼,倒是稍稍恢復了一点剑光,渐渐渐渐也能飞起,只是动作颇是缓慢罢了。 袁棲真並不焦急,只是有条不紊地进行著自己的修行,经过琢磨,他发现了一种取巧的法子,修行的进度又是快上不少,大约再有一月时间,便能通贯十二正经,开始著手筑基的修行。 玄关一窍系连內外先天气,己身修成的先天气品质越高,引动的身外先天气品质也就越高,便如明镜一般,花色愈是明艷,映照出的景象也便越是好看。 所以袁棲真便时常用自身周天真气裹挟著一点牌符中散发出来的清虚元气,去骗动身外品质更高的先天气息,再以这点品质更高的先天气息促成自身周天真气的精纯凝练,清虚元气虽是化去甚速,但到底品质高绝,却是被袁棲真骗动许多质地颇高的身外先天气息,藉此得了不少助益。 如是又过了几日,元儿还未能找到灵光强盛的灵材,赌气之下,竟是在郊外走得越来越深入,时常要到夜色深沉才肯回去,老人知晓袁棲真在旁看护,只是叮嘱几句,便也由他去了。 这日天色昏沉,明月渐升,元儿四处张望,仍是见不到灵光跡象,耷拉著小脸,闷闷不乐地踢著路边的荆棘。 袁棲真笑了笑,安慰两句,便要带他回家,未走两步,却见元儿拉著他的衣袖,怔怔地望著一个方向出神。 他稍有讶异,亦是向著那个方向望去,隱隱约约见有数道光点起伏不定,过了一阵,光点渐渐清晰起来,儼然是个由远及近的势头。 是宝光、异兽、还是行人?袁棲真想了一想,没有贸然行动,领著元儿去了一处山崖之上,远远地观察著光点。 夜风呼啸,光点越来越大,灿然彤红,竟是一片火把连成的火光,將远方的山野照得明亮朗然,火光之下,是一个个头大身小的身影,远远望去颇为古怪。 这是什么?袁棲真皱眉望著,心中惊疑不定,元儿却已然惊呼了出来。 “苗族人过来了!” 苗族?袁棲真一怔,当即凝神静望,待那片火光走得更近一点,他才看出那硕大的头颅却是头上包缠的一大块白布。 这些人身著对襟,动作矫捷,个个身佩刀剑,面上带著肃然神色,有条不紊地向著这边行来。 有一个庞然巨物缀在苗人们后面,却是一方圆形的轿子,上面掛著华丽的装饰,由十来个苗人抬著,还有几十个苗人跟在旁边戒备。 苗人这是准备攻城了?袁棲真悚然一惊,他早便听说苗人那边正有妖人作乱,闹得极不安寧,如今这般情形,分明是妖人慑服眾苗,引领他们前来攻打秭归了! 他轻轻拍了拍元儿,让他从侧面下去报信,自己则是继续留在山崖之上,紧紧地观望著情形。 这方山崖正处在苗人的必经之路上,那顶圆轿必然会从下面经过,袁棲真握住小剑,面色冷然。 若让妖人得逞,汉苗之间刀兵四起,动乱不休,却是不知要牺牲多少人命,还去办什么茶市? 於情於理,於公於私,他都不能容忍,他要在这里截杀妖人,搅乱苗人阵势,將这场祸事消弭下去。 袁棲真轻轻吸气,身中真气如浩荡江水一般向著手中小剑倾注而去,隨著一声清亮剑鸣,小剑上绽出濛濛青光,似是颇为欣悦。 孟孤雁说过,近些时日作乱的妖人都是能为不足进入慈云寺的,便连炼成飞剑的都没有多少,他有著醉道人的飞剑在手,只要等到妖人靠近…… 他將身形又压低了几分,冷冷地望著越来越近的苗人们,手中剑光越来越盛。 杂沓脚步声越来越响亮,苗人们手持火把,面上冷肃,秩序井然,前方的苗人探查开路,中间的苗人抬著圆轿,后方的苗人护卫戒备,还有几个苗人挥动绣著图腾的大旗,旗帜在夜空中猎猎作响。 火光越来越盛,便如一条飞在蜿蜒山道的游龙,照见一个个苗人面上的冷肃神情,一股混杂著多种草木气味的奇异香气也在空气中渐渐扩散开来,袁棲真凝眸望去,更是见著几个面上涂满花纹,衣著奇异的巫师。 那顶圆轿越来越近,袁棲真可以听到银饰互相碰撞的清脆声响,可以看清圆轿上的繁复纹路,光焰摇曳,几个黑影映在轿厢之上,最中的一个身影悠閒侧臥,几个曼妙身影围侍在他身旁,望上去好不愜意的模样。 就是此刻!袁棲真將大袖一拂,身形如飞鹰一般掠空而下,向著圆轿直衝而去,小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湛青飞虹,流光飞电一般掣到,转瞬间便击穿了轿顶,向著那道侧臥身影急冲而去。 轿中传来金铁交击的鏘鸣声响,那道侧臥身影翻身而起,竟是不知用什么法子挡下了小剑一击,眼见此击未成,袁棲真目光更冷,一步踏到轿顶之上,衣袖一扬,银白短剑已是滑到手上。 一声急促的號角鸣响,一眾护卫苗人惊怒交加,数十道亮晶晶的矛影不由分说地便向轿顶刺来,袁棲真身形一动,当空跃起,手腕一翻,便要催运真气,刺出凌厉剑光。 夜风猎猎,苗人们齐声怒喝,便如平地生潮一般,匯成巨大声响,將无数枯枝震得簌簌晃动。 那几名巫师面色狞恶,口中念咒,一只只虫子从衣袖中飞出,便要向著袁棲真衝去。 一个清朗声音忽从圆轿中猛地响起,便如铜钟撞响一般清晰响亮,“在下罗新,且慢动手!” 银白剑光便要如一道银蛇般迅疾飞出,袁棲真方听到下方熟悉声音,目光一凝,立即將手一握,一股无形的吸摄之力骤然生出,短剑似被丝线牵引,猛地向后飞去,稳稳落回他的手中。 透过圆轿的破洞,袁棲真见到一个身著苗服的中年男子,对方面容儒雅,眸光湛然,神色镇静,只是双膝之下空空荡荡。 青色剑光横在男子身前,却被他手持的一方玉珏挡下,玉珏上闪著淡淡的白光,便如一小块屏障一般挡住青色剑光。 见到袁棲真飘然落下的身影,中年男子怔了一下,他见著青色剑光,还道是哪个正派剑仙路过,一时误会,险些误杀,却没想到竟是这个少年。 “袁小友,许久不见了。”男子忽地有些欣喜,向他露出一个和煦笑容。 “罗大侠怎地成了这般模样?”圆轿旁的苗人们喝止著远处惊怒的同伴,袁棲真进了轿子,將不情不愿的小剑收回,这才在罗新面前坐下。 “只是杀了几个苗寨中的妖人,被其中一个的飞剑斩去双腿罢了。”罗新满不在意地笑笑,望著几案上方才斟满的一杯清茶,手掌横摆,“新採得的玉露茶,小友尝尝。” “罗大侠既有这样的玉珏,何以还会受伤呢?”袁棲真一怔,满是不解。罗紫烟是他的女儿,这样的玉珏对她不算什么,既然给了玉珏,想必也有其他的保命事物了。 “我是有一块玉珏,却也只有一块玉珏。”罗新似是看穿了他的意思,淡淡地笑了一下。 “孟孤雁对你说过我女儿的事情了?” 袁棲真点了点头,“衡山金姥姥罗紫烟,在剑仙之中也是能为高绝的。” “是啊,她是转劫重生的修士,前生姓金,故號金姥姥。”罗新淡淡地说道,“虽是我的女儿,修行岁月却已有几百年,只是为了飞升正果,这才转世一遭罢了。” “她是为飞升正果转劫而来,並不欲沾染世事,我又怎好因此去牵连到她?我是罗紫烟的父亲,不是女剑仙的父亲,她给过我別的,可我却不能拿。” 提到罗紫烟,罗新眉宇也柔和许多,“我只是一个凡人,便该只做一个凡人,只有这枚玉珏,是她幼时做了给我的,我便始终带著了。” “既是如此,为何不等待帮手呢?”袁棲真仍是不解,便像孟孤雁一般,多邀几个帮手,岂不是更有致胜的把握吗? “那些人家底俱在重庆,退无可退,又有孟孤雁应许,虎威鏢局偌大的声名兜底,自然肯拼死一战了。”罗新低低地嘆道。 “罗某虽有薄名,却只在一隅响亮,出了湖南,却有几个在乎?苗疆又凶险异常,任谁都没有把握,如何能说动那些人捨生忘死?” 罗新轻轻笑著,似是毫不在意,“我等了几日,实在等不下去,只得自己去了。” “我能等,可这些苗人还能等吗?” “既是如此,为何要来呢?”袁棲真摇了摇头,捧起几案上的玉露茶水,轻轻饮了一口。 一股清冽之感入口而来,舌上只觉清幽甘甜,似山泉涓涓,缓缓流下,通体舒畅。 “既已知晓,为何不来?”罗新反问了他一句,面上掛著淡淡的笑意。“我不是大侠吗?” 袁棲真放下茶杯,定定地望著罗新,过了许久,忽然一嘆。 苗疆山势复杂,耳目眾多,苗寨之中更是戒备森严,难以潜入,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杀掉那些威慑诸苗的妖人,还是杀掉炼有飞剑的妖人,分明是步步危机,十死无生。 袁棲真此时手上握有飞剑,尚且不敢如此尝试,更何况是罗新这样一个凡俗武夫? 虽是说的轻描淡写,其中的艰难险恶,袁棲真却可想而知。 罗新也不会不知,可他来了,做了,也成了。 袁棲真默然良久,拱手一礼,真心实意地称道,“阁下高义。” 他自然知晓,罗新的女儿罗紫烟乃是一位神通广大,又善前知的剑仙,罗新若是安稳躲在善化,终生无忧无灾,只有享不完的太平清福。 可罗新却是放著好好的日子不过,甘愿远赴他省,仗义出手,更是不惜在僻远苗疆拋却生死,只是为了一个於心不忍,这样的节义,实在值得他敬佩。 罗新却是笑了一笑,“我是大侠,却也只是被人喊出来的大侠。” “紫烟能为高绝,又擅卜算,不少能人异士求见,她不胜其烦,躲著不见,他们便对我恭恭敬敬,善化一域平稳安定,人们都道是我的功劳,纷纷称我一声大侠。” 罗新將手自指,面上满是讥讽笑意,“可我是什么?没有紫烟之前,我不过是一个稍有武艺,终日只知斗鸡走狗的紈絝之人罢了,我只有爭名斗气,恃强肆意,我算什么侠?” “他们恭维我,称讚我,討好我,那么多飞天遁地的能人异士在我面前低声下气,我自然是享受、快意、狂喜,我觉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隨心所欲!” “可我惶恐。”罗新低低地嘆道。 “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货色,我知道他们是为了什么,我也知道,自己该去做些什么。” “因著那些人的事情,紫烟已被我拖累不少,我不能再让她分心受累。” “可我是罗新,既然知晓,我便不能放下,所以我要来,我也只能什么都不带,悄悄过来。” “即便身死?”袁棲真缓缓问道。 “即便身死。”罗新喃喃地说道,面容上满是平和与坦然。 “我自然配不上一个侠字,可当听见別人如此称我的那一刻,我便不能辜负它了。” 袁棲真笑著说道,“此心此举,阁下便是真正的大侠。” “只是一个不欺心罢了。”罗新莞尔,“凭君抚剑却迟疑,自顾平生心不欺。” “我何尝不惶恐,不畏惧,不退缩?可我不能心安。小友,我便是那个冯燕,当日我是劝你,却也是自劝。” 他定定地望著袁棲真,目光中满是欣喜和讚许。“小友如今,可以安心了吗?” 袁棲真想了一想,轻轻点了点头。 “我想也是。”罗新笑著说道,“很好,很好。” “罗大侠又为何到了此处?”袁棲真仍是疑惑。 “妖人危害苗寨太甚,我將他们除去后,苗人感念恩情,便將我做了苗寨的首领。”罗新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本欲拒绝,可又想到汉苗两家自古爭斗不休,正好借著这个机会,使双方稍稍稳定下来。” “秭归有个甄先生做的不错,罗大侠可以去见见。”袁棲真点点头,当即说道。 “我知晓他,我此次前来,便是为了再续前盟,使秭归市集重新开启的。”罗新微笑说道,忽地又对他挤了挤眼睛,“多喊几声大侠来,我爱听。” 袁棲真失笑,却是好奇问道,“罗大侠既然知晓罗紫烟转劫重来,只是暂存名分,又是活了数百年的修士,却是如何相处呢?” 罗新面上现出淡淡笑意,“我不管她如何去想,她既然称我一声父亲,便是我的女儿,我只当自己亲人待她便是。” 两人正在说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响,罗新讶异,让人揭开帘布,便见苗人们押著几个汉人走来,最前方是一个面色急得通红的孩童,跳著脚大声叱骂著周围的苗人。 袁棲真哑然失笑,他却是將这事忘了,对罗新解释了一下缘由,他隨即走下马车,向著那个孩童招了招手。 那孩童见著袁棲真的身影,眼中顿时闪起亮光,也顾不上再同苗人爭吵,径直向著他衝来,一把扑到袁棲真怀里。 “我,我回来见不著你,还以为,还以为……你被他们给害了……”元儿呜呜地哭著,泪水止不住地落下。 袁棲真笑著拍了拍他的脑袋,轻轻安慰几句,元儿哭的却是更凶了。 罗新被两个苗人抬下,见著袁棲真的样子,面上露出了由衷的微笑,笑意是欣喜,也是骄傲。 第42章 忽忽风冷天暗沉 罗新走后不久,便听说兵书峡一带生出了一大片厚重白雾,將山崖江水俱都遮掩得看不清楚,雾气之中,却时常有各色光华一闪而逝,隱隱有著巨大身形不时游动,更有怪奇嘶吼昼夜响起,將一片水域弄的波譎云诡,悚怖异常。 此前因著水怪的危害,船只早已停止,如今见此异状,百姓们更是遥遥躲避,生怕出事。 好在兵书峡一带距离秭归尚有不短距离,那雾气虽是古怪,却也未曾搅扰到这些百姓的生活,仍不影响茶市开启,百姓们渐渐地也稍稍放下心来。 袁棲真性子谨慎,便不让元儿到处乱跑,终日只是安生待在家里,他自己则是日夜养炼几柄剑器,提防著可能发生的变故。 这般怪异景象显然远远超出了他的应对范围,只能等醉道人或者武当七女这般的剑仙来了再做应对了。 如是又过了几日,元儿散学回来,告诉袁棲真有个看上去很是仙风道骨的道人向他问去兵书峡的路,还连著夸了他几声好孩子,说不久之后必来找他。 元儿虽未见过那道人,却跟见著袁棲真一样觉著莫名的亲近,没来由地便信任对方,下意识地应了下来。 模样如此乾净,显然不是醉道人了,袁棲真细细思索一番,听著这个描述,倒像是个路过的正道剑仙,莫非是为了应对兵书峡的异状而来的? 等到那道人再来,他却要好好盘问对方的来歷,若只是名声不显的旁门散仙,他自然不能让对方將元儿拐了去。 需得给元儿找个厉害师傅,袁棲真想著,就算不能拜入峨眉,怎么也得是醉道人这个级数的人物,当然,最好是等他此行顺利,回来將元儿带走,一起拜在武当门下。 元儿眼神亮晶晶的,面上很是期待,嘰嘰喳喳地猜著道人的身份,袁棲真面带微笑看著他,轻轻拍了拍元儿的头。 入夜时分,袁棲真尚在行功,真气如浩荡江水般在经脉中行运,他闭目凝神,呼吸悠长不绝,几柄剑器俱都置在身边。 已是夜深人静,却忽地颳起一阵猛烈夜风,风声翻復不休,將纸窗拍打得哗哗作响。 天色似也阴沉了许多,一片浓重阴云飘来,將明月遮得严严实实,屋內本就昏暗,失了这一点月光,浓重幽暗渐渐膨胀,將整个屋子尽都笼住。 一股阴寒之感忽地生出,室內似是陡然生出一阵阴风,风声淒切,便如有人低声哭泣,角落之中,一道阴惻惻的视线定定地望著袁棲真的身影。 阴影在黑暗中翻动,袁棲真似是行功到了关键时候,竟对外面景象浑然不觉。 一道灰淡淡的影子在屋中一闪而过,忽地到了袁棲真身后,幻出一对狰狞鬼手,便要向著袁棲真抓去,只是鬼手落下一半,那影子似是觉著不对,忽又停止了动作,定定地立了许久,忽然化作一道苍白影子,向著房外流去。 袁棲真忽地睁开双眼,双目中有明盛亮光一闪而逝,小剑发出一声清脆剑鸣,便如青虹一般腾飞而起,去势迅猛,轻易便將苍白影子斩作两段。 苍白影子破开,化作两团浓鬱黑气,犹自翻滚不休,还在试图弥合到一处。 青色剑光便如匹练一般再次斩落,剑锋过处,隨著一声悽厉哀嚎,黑气毫无凝滯地被斩破开去,震散成一片黑雾。 袁棲真飞步上前,手持桃木剑横空一斩,桃木剑上熠熠生辉,黑雾为光芒一卷,便似燃著一般,迅速消弭一空。 屋內风声消去,浓重的幽暗亦是散开,一点月华自纸窗中照落,將袁棲真的身影映亮。 此先妖鬼不曾显形,他拿捏不准对方的底细,故而以身诱敌,准备趁其不备之时骤然斩杀,却不想这妖鬼迟疑一阵,竟似认错人了一般转身离开。 屋外风声犹自猛烈,並未因妖鬼的斩灭而消弭下去 还有?袁棲真心中一紧,当即闪身开门,向著元儿所在的房屋迅速衝去。 还未近前,便见一道黑风冲天而起,向著一个方向呼啸而去,黑风之中,一个孩童犹自酣睡,面上仍掛著淡淡的笑容。 一阵怒火骤然生出,袁棲真神色一冷,施展身法踏空而起,向著黑风离开的方向急急追去。 夜色暗沉,袁棲真衣袍飘荡,在丛林中飞掠而过,发出猎猎声响,远远可见数道黑风自不同方向吹来,匯聚一处,向著一个地方齐齐落下。 透过重重树木,遥遥地可以望见是一方土坡,不知何时修筑起一个八角形的法台,约有三丈之高,依著八卦方位各设著一桿小旗,有怪异黄光绕著法台飞旋,台心之中,是两个披髮仗剑的妖人,在法台上不停走著。 袁棲真慢下脚步,寻到一棵粗壮树木遮掩身形,台上妖人身形转动不停,他趁著妖人们背过身去的空当,飞快掠到前方的树木后面,如是慢慢接近法台。 临得越近,台上的景象就越是分明,中间的供桌之上立著一面黑漆漆的小幡,幡面用金线绣著一个狰狞凶恶的神像,幡下立著一个透著诡异白光的骨瓶。 几个身影被丟在供桌之下,一个个双眼紧闭,状若酣睡,袁棲真看得分明,除了元儿之外,还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孩童,另有一个瘦削的身影高大一点,面容苍老,头髮斑白,却是甄先生。 那两个妖人口中念念有词,挥剑绕著供桌不停游走,隨著二人身形转动,一点血光渐渐在幡面上生出,从底部金线向上不停蜿蜒伸展。 烛火摇晃,妖人的身影在法台上不断晃动,似是狰狞凶狂的乱舞魔怪,二人越转越快,忽地立定身形,剑尖向著地上一指,口中厉喝,一柄闪著幽冷光芒的长剑自一块黄布上缓缓立起,竟似有人持定一般直立不动。 二妖人面上一松,將手中法剑放下,稍稍休息起来,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的看了看昏迷的几人,忽然不满地踢了甄先生一脚。 “这些妖鬼当真蠢笨异常,要它们寻灵光强盛的童子,怎地捉了一块老薑回来?” 另一个妖人笑了起来,“老薑虽老,只怕还是一块童子姜罢。”说著,他捏了捏元儿的脸庞,凶恶的面庞上露出满意神色。 “那些不过是辅材,这块材料才是最最要紧。” 起先说话的妖人嘆息道,“算起来,炼这宝贝已然是第四次了,每回都是功败垂成,也当真是邪门得紧,仿佛老天有意阻挠一般。” “神物出世,哪有那般容易的?”另一个妖人亦是感慨起来,“有了这般宝贝,去夺兵书峡的机缘也便容易了许多,也不知那里是什么宝贝,竟会聚集那样多的凶猛异兽……” 话未说完,便听得法台边缘传来一声轻响,二人俱是一怔,面上现出警惕神色,慢慢向著发出响声的边缘走去。 临近一看,却是一只业已毙命的麻雀,想是不慎飞到,为坛外焰光灼死,二人面色一松,指著麻雀笑骂一声,“无知孽障,竟然自投死路!” 见得无事,二人便要迴转,左边的妖人忽地瞥见荒林之中,不知何时亮起一道青湛湛的微光,便如青玉一般朗润好看。 那妖人一怔,悄悄瞥了同伴一眼,见对方毫无察觉,当即心思活泛起来。 说不定便是潜藏在此地的宝物,被法台威能引动,现出形来,这夯货心思粗笨,还未覷见,正是活该为我所有! 心下想著,他当即拉著同伴快步走了回去,面上忽然现出难受神色,“不好,怎地我腹中一阵绞痛?莫不是吃坏东西了吧?” “你在这里看守法台,我去方便一下,一会儿就来。” 另一个妖人未觉出异常,颇为嫌弃地挥了挥手,“怎地这般时候多事?快去快去,记得找条水流洗乾净些,若是衝撞了法台,可有你受的!” 那妖人捂著肚子,面色发青,连忙將手在一方镇物上一按,去了守护法禁,逃也似地衝下法台,向著密林深处匆匆奔去。 身形急切,妖人嘴角却是勾起一抹笑意,特地从林中绕了个方向,悄悄向青光所在摸去。 为了防止那夯货发觉,他特意走的跟青光相反的方向,可笑那夯货还在嘲笑於他,却不知是將如此好处当面错过! 妖人步履匆匆,很快便寻见了那道青色微光,他心中一喜,便要伸手去捉那青光。 青光似是感应到有人前来,慢悠悠地拔身而起,便要向著远处逃遁而去,模样颇有几分惊惶。 见得灵物神异,妖人更为高兴,面上满是贪婪狞笑,当即便向青光扑去。 法台之上,那高大妖人久等同伴不至,渐渐有些百无聊赖,想著今晚祭炼事关重大,因著前几次的经验,心中总有著不安感觉,復又小心检查了一遍台上的镇物和法器。 行到一边,他忽然望见不远处闪著一泓明净青光,便如青玉一般圆润清朗,在树林之中煞是惹眼。 妖人怔了一怔,旋即扭头四处张望,见著同伴还未回来,那几个身影又都酣睡过去,不由得贪心大动。 正巧那傢伙不在,这宝贝合该被我占住!可笑那傢伙平日自以为聪明,实在是个倒霉货色,这般机缘都被当面错过,等他回来,定要好生嘲笑一番。 他匆匆下了法台,向著那泓青光快步衝去,面上满是贪婪和狂喜,青光觉出响动,似是有些惊恐,晃晃悠悠地想要逃离,速度却始终快不起来。 高大妖人哈哈一笑,当即快步追上,飞身便向青光扑去,眼见手掌就要触到,妖人欣喜异常,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青光忽地一转,骤然化作一道冷厉锋芒,飞电流光一般刺向妖人手掌,妖人猝不及防,只觉手心一凉,便被剑光直直穿过,刺出一个大洞。 鲜血飞溅而出,妖人来不及惊呼,胸前又是一凉,一道银白流光从胸膛透过,和同伴一样开心离去。 青色剑光似是不甚服气,稍稍一转,便从妖人胸膛另一侧刺出,旋即又挑著尚且完好的地方穿刺了几个来回。 妖人身上血流如注,面上仍带著满是贪婪的笑容,沉沉倒在地上。 “两个蠢货。”袁棲真將手一招,摄回银白短剑,取出一块灰布,轻轻擦去上面的血跡。 青色剑光碟旋在他身边,似是洋洋得意。 將两个妖人解决,他走上法台,看著尚在昏睡的几人,心下稍稍一宽,提运一口周天真气,化作轻柔气流向著几人面上衝去。 气流冲开七窍,被妖法迷住的心智渐渐醒觉,几人悠悠醒转,只是仍旧有些迷糊,见著面前的袁棲真,看了看身处所在,一时茫然起来。 袁棲真同他们点点头,起身立於供桌之前,將手轻轻一指,小剑会意,化作一道绚烂青虹向那黑幡凌厉斩去。 黑幡之上血光连贯,狰狞神像意势张狂,透著凶煞威势,似有无形气流环绕其外,青虹猛然斩去,竟被凭空弹开。 一声清越剑鸣响起,小剑似是被激怒一般,復又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迎面斩上,只是那气流虽是无形无体,却颇坚韧,小剑之上青色光芒如水般流动,森冷剑气不住下压,眼见就要刺到幡面,还是被气流猛地震开。 小剑之上光芒闪烁,似在破口大骂,却是直接落到袁棲真手上,剑尖光芒连闪,示意袁棲真握剑斩去。 袁棲真眉头一皱,小剑乃是醉道人功行所炼,虽然因著几次意外威力大损,但也不是寻常妖人能够抵挡的,这黑幡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连此时的小剑也无可奈何? 他向著法台之外回望一眼,那两个妖人俱不算特別厉害,应当同已毙命的水月妖尼相差仿佛,怎会得著这样厉害的器具? 是他们意外得著的宝物,还是说……主持法台的另有其人? 速速破去,不可久留!袁棲真悚然一惊,不敢有丝毫怠慢,周天真气如江潮般滚滚涌上手臂,袍袖无风自展,小剑发出明亮光芒,隨著一声清越剑鸣,一道绚烂青虹猛地斩在黑幡之上。 一股无形气浪抵挡在前,袁棲真双目冷然,玄关一窍转动如轮,道道清气散入真气之中,更助长了几分澎湃汹涌之態,小剑剑尖光芒绽开,一点点刺入气浪之中。 黑幡猎猎作响,似是被袁棲真激怒一般,幡面翻滚,神像面色狞恶,如在动作,道道黑气自幡面生出,向著小剑猛然一顶,袁棲真顿觉有一股庞然大力自虎口传来,手腕一震,小剑脱手飞出,他也被黑气生生逼退两步。 揉著发麻的手腕,他紧皱眉头,思索一番,將目光看向了其他物事,既然如此,那便先將法台毁去,斩不动的便带到他处掩埋起来。 正要行动,却听见甄先生惊呼一声,“元儿,你要去哪里?” 袁棲真猛地回头一看,却见法台之上已经没了元儿的身影,他一个纵跃来到法台边缘之上,却见不远处元儿呆呆地向著一个方向走去,他面色茫然,口中似在喃喃地念著什么,嘴角泛起一种颇为古怪的笑意。 来不及多想,袁棲真將手一招,小剑飞到他的身边,他飞身掠下,向著元儿急急衝去。 一个相貌清癯,面相慈和的老道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元儿面前,他伸出大手,轻轻抚摸著元儿的脑袋,呵呵笑著,“好孩子,好孩子。” 这便是元儿说过的那个道人?袁棲真眉头一皱,身形放缓下来,轻轻落在地上,细细打量起对方来。 老道身著蓝缎道袍,头戴道巾,身形瘦长,面蓄长髯,面上带著温和笑容,看向元儿的目光极是慈和,儼然是一个仙风道骨的模样。 似是注意到袁棲真的目光,老道將头略略一抬,不见如何动作,小剑便从袁棲真身边猛地飞去,便如飞燕投林一般,轻轻落在老道掌上。 “你是?”老道仍是慈爱地看著元儿,向著袁棲真轻轻问道,声音温和沉静,透著淡淡的疑惑。 飞剑是醉道人所炼,怎会如此对著此人如此亲近?袁棲真微微一怔,仔细打量了老道一番,忽地想到一种可能。 此人莫非也是峨眉门下高修?这个模样,应当不是髯仙李元化,是万里飞虹佟元奇,还是坎离真人许元通? 袁棲真不敢怠慢,正要行礼,目光却是猛然凝住,老道手掌之上,小剑光芒急闪,剑身不停地颤动著,不似是见了同门修士,倒像是被人拘住一般! 而且老道看向元儿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天真孩童,倒像是在看一件颇为珍贵的器具一般,有的只是贪婪和无情! 念头一出,他顿觉一股冷意直衝脊背,老道的笑容望上去也不再温和,而是一种满是恶意的阴冷,好似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一般。 老道便是这方法台的真正主使之人!袁棲真悚然一惊,来不及多想,银白短剑便从袖中滑出,化作一道绚烂银光向著老道激射而去。 老道轻咦一声,似是有些惊讶,终於抬头望了袁棲真一眼,慢慢伸出一根手指,迎著银光轻轻一点。 好似一道无形波纹在空中生出,银光一颤,光华尽去,一把短剑从空中跌落下来,直直坠入尘埃。 “你是哪位同门的弟子?”老道向著袁棲真淡淡道,一种凛然寒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便似滔天江潮一般,沉沉地压在袁棲真身上。 “前辈是?”袁棲真心中惊骇,面上却堆出灿烂笑容,向著老道恭敬一礼。 老道微微一笑,说出的话语却让袁棲真心中一寒,如坠冰窖。 “贫道岳琴滨,我的两个徒儿是你杀的?” 第43章 道歧艰难在霜刃 岳琴滨,五台派嫡传的二代修士,法力高深,性情特异,在某个可能性中甚至能够登临五台教主,至少也是同法元一个等级的人物,便连醉道人遇上都要小心应对。 他怎会来到此处? 袁棲真震惊至极,心中猛然沉了下去,我坏了他的法台,杀了他的徒弟,阻拦了他的好事,若再被他看穿我的身份,他焉能容我活命? 心下一紧,他面上却装出一副惊喜之色,“原来是岳师伯,弟子了一,乃是智通恩师的门下,想不到竟能在这里遇见师伯!” “智通?”岳琴滨唔了一声,声音依然冷淡,“我听闻慈云寺尽数覆灭,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袁棲真沉沉嘆息,面上现出悲痛,“那些峨眉剑仙不由分说,衝到寺里就是一阵乱杀,弟子,弟子见势不妙,悄悄混进香积厨中烧火的杂役和尚里面,那些剑仙只杀寺中僧人,却是让我侥倖逃过一劫了。” “既是如此,这把飞剑又是怎么回事?”岳琴滨將手轻轻一托,话语中听不出喜怒。 “弟子也是不知,恩师和眾位师叔伯同峨眉贼子交战,剑光凌厉,弟子不敢贸然凑近,亦不知晓战况如何。” “后来那些贼子远去,弟子悄悄迴转,见著全寺只剩一片废墟,心中愴然,悲痛之时,忽然发现此剑,当时看去平平无奇,便如凡铁一般,只是想著留个纪念,便带了回去,后面以真气蕴养,这才渐渐现出特別,依弟子猜测,多半是哪个身死的峨眉贼子留下的吧。”袁棲真恭敬答道,语气中满是真挚。 岳琴滨仔细端详一番,小剑灵性虽足,光芒却颇黯淡,却似个经受重创的模样,他哼了一声,“你运气倒好。” “许是恩师在天之灵庇佑吧。”袁棲真面不改色,双手合十,话语中满是唏嘘和感慨。“师伯若是喜欢,便请取去好了。” “后来弟子仓皇逃去重庆,从一个破落道观中,发现了一柄颇有些异处的桃木剑,从那白髮道人手上抢了过来,还请师伯指点一二?”他从背后將桃木剑解下,双手恭敬举著,低眉顺眼,神態恭谨,向著岳琴滨慢慢走去。 岳琴滨瞥了一眼,却是淡淡说道,“不必了,此剑同我路数不合,你自己留著吧。” 袁棲真身形僵了一下,笑著將桃木剑收回剑囊,手中灵符悄然退回衣袖。“慈云寺覆灭之后,弟子心中悽然,常觉天地之大,竟无一方容身之处,今日得见师伯,真如拨云见日,柳暗花明,师伯如不嫌弃,弟子愿鞍前马后,誓死跟隨!” “哦?当真吗?”岳琴滨一手搂著元儿,另一只手轻轻抚著长髯,面上忽然现出淡淡笑意。 这小子根骨还不错,修的又是五台正宗心法,若是收到门下,倒也少了一些重新培养弟子的麻烦。 只是慈云寺出身,却又和正道纠缠不清,他即便想要收归,却也须得弄些手段,绝了对方逃走的心思。 “千真万確,千真万確!”袁棲真连忙沉声应道,语气中满是坚定。 “好,我眼下確需你来效力。”岳琴滨淡淡说道,“我欲取生魂祭炼神婴剑,既然你杀了我的徒儿,便替他们行事好了。” “稍后我开坛做法,你便用剑胚穿心剖腹,取出这个孩童的生魂,辅佐我祭炼神剑。” 袁棲真面上笑容一僵,“师伯,这……” “怎么,你不愿意?”岳琴滨目中闪著森寒光芒,冷冷问道。 “不是,我,我,智通恩师未曾传授我这般的法门,弟子这是怕误了师伯的事情……”一股冰冷杀意沉沉地压在袁棲真身上,他冷汗直流,硬著头皮解释道。 岳琴滨冷冷地看了他许久,忽地露出一个淡淡笑容,只是笑容中也满是冰冷意味。 “不要紧,我教你,你愿意学,必然是能学会的,学不会,就过去陪他们吧。” 岳琴滨將手一握,两道幽魂从腰间的小幡中缓缓飘出,恰是方才身死的二妖人面容,只是一个个面目狰狞,再无半点神志,只剩下无尽的凶狂狠戾。 袁棲真望著那两只妖鬼,口中顿时失了话语,额上只有冷汗涔涔。 法台之上,甄先生方將那几个惶恐惊惧的孩童安抚下来,眼神却时不时地看著元儿离去的方向,目光中满是担忧。 一阵脚步声慢慢传来,甄先生急切望去,枯瘦的手掌紧紧攥著,其中满是汗水,脚步声越来越响亮,元儿面上茫然,跌跌撞撞地走上法台。 见得元儿平安无事,甄先生长出一口气,清癯的面庞上现出笑意,正要询问,便见两个身影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了上来。 走在中间的老道面容温和,身形清瘦,仪態出尘,颇有种仙风道骨的感觉,甄先生却是眉头一皱,他阅人颇多,自然看出这老道只是面上温和,浑身却尽显著一种阴冷狠毒的意味,显然不是什么好人。 袁棲真跟在老道身后,面色苍白,冷汗涔涔,目光不停变化,神情透著莫名的阴鬱。 甄先生定定地望著他,袁棲真却只是將头转过一边,沉默著从甄先生身边走过。 岳琴滨轻轻將八方镇物摆好,看见六个小坛中破碎了一个,淡淡地瞥了袁棲真一眼,却也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到供桌前面,向著矗立的黑幡拜了一拜。 隨著一声清喝,法台周围忽有红黄光芒亮起,如一团团煊赫焰火一般,绕著法台转动不休,岳琴滨將手一招,一条条黄布自地上猛地向上展开,便如一个个黄色小幡一般,矗立在法台四角,幡上画著许多奇诡符篆,便如一条条不停游动的毒蛇,让人望而生惧。 黑幡无风自动,猛地展开,狞恶神像隨风而动,道道黑气从幡面上散出,在供桌之前凝成一个巨大的狰狞神像,一手撑天,一手捉山,正和幡面上的神像一般无二。 五个尚且完好的小坛之中,有悽厉哀嚎,阴风呼啸,灰白鬼影猛地衝出,將甄先生和几个孩童抓住,压成一排跪拜身影。 岳琴滨双手负在身后,淡淡地说道,“你袖里不是有符纸吗?取出来吧。” 袁棲真面色难看,沉默许久,缓缓从袖中拈出一张黄色灵符,符纸有些褶皱,正是石玉珠此先赠给他的那张攻伐灵符。 岳琴滨轻轻呼了一口气,那张黄色灵符骤然从袁棲真手中飞走,轻飘飘地向著岳琴滨飞去,在他面前缓缓停下。 他望著上面的符篆轻轻一哂,“还是张雷符。” 袁棲真面色惨白,呆呆地立在原地,想要伸手阻拦,却觉著臂上千斤般沉重,竟是无力举起,他面上似悲似怒,透著一股莫名的淒凉意味。 岳琴滨伸手在灵符上轻轻一按,符篆之上顿时亮起明亮光芒,许多细小电光从符纸上悄然蔓延开来,渐渐形成一个电球,带著凛然威势浮在空中。 算计著时辰,岳琴滨不慌不忙地取出一张符纸,上面用黑墨书著道道符篆,却透著一股阴冷奇诡的味道。 他伸手將电球一招,五指慢慢向內握去,电球似是遭受到某种巨力一般,被挤压得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拇指般大小,岳琴滨这才伸指向上一划,电球猛地迸起一道绚烂光华,便似焰火一般灼烧起来。 待电球完全化作焰火,岳琴滨將黑墨符纸向上一引,口中念念有词,符纸在焰火中迅速燃尽,升起的却是黑色的烟气,隨著一声沉闷沉响,烟气化作道道黑色霹雳在法台上四散开来。 那黑气匯成的狰狞神像身躯一震,双目之中忽然亮起猩红光亮,黑色霹雳似受號令一般,纷纷向著神像飞去,在神像周围盘旋不定。 岳琴滨將供桌上的骨瓶打开,伸手一招,黄布上直立的长剑便飞到了他的手上,他横持长剑,细细地將剑身看了一遍,面上忽地显出几分复杂情绪。 为著此剑,他已然耗去將近三十年的精力,起先自然是为了替混元祖师报仇,虽是两次功败垂成,却毫不气馁,只是收集用材重新来过。 到了第三次的时候,竟是意外得著两个绝好的主材,他大喜过望,当即开坛祭剑,却不料忽然杀出一个少女模样的剑仙,剑术道力厉害非常,眼见不敌,正巧同门万妙仙姑许飞娘前来看望,两人合力才將那少女赶走。 经此一事,岳琴滨也是心灰意冷,为了炼剑,他不知耽误多少功行,可多年辛勤,俱成笑话一般,三炼三败,次次都是功败垂成,其真有天数存耶?其果为必败之势耶? 沮丧之下,他索性去了衡山隱居,整日只做个清修的模样,渐渐將功行追回一些,衡山地方广大,中有许多高人隱士,他偶然遇见过追云叟白谷逸和金姥姥罗紫烟几次,对方以为他改邪归正,便也不再计较。 渐渐的也有一些正派散仙同他往来,岳琴滨听著对方说著关於峨眉的传闻,愈发知晓敌手势大,五台一派根本不能相敌,心中愈发苦涩,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会抱著当年未曾炼成的剑胚怔怔发呆。 他作风大异,一些昔日同门不能理解,愤愤来信斥责,其中儘是谩骂,岳琴滨抚著长剑,想起昔年在恩师门下受业的情形,想起混元祖师临终时的愤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的一事无成,渐渐有晶莹水珠滴落剑身。 一腔心事无人堪诉,只有长剑日夜倾听。 他捱著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几年,忽然有一天,他接著许飞娘的飞剑传书,邀他去慈云寺斗剑,他心中一惊,沉寂多年的情绪突然迸发出来,种种复杂念头在心中闪过,他默然握住长剑,怔怔地看了许久。 临行之时,他又將许飞娘的书信看了一遍,忽然发现敌手是追云叟白谷逸,岳琴滨下意识地將长剑放回,把心中的复杂情绪按了回去。 紧接著便是智通派徒弟上门邀请,岳琴滨自然不肯相见,心中早就將智通骂了个狗血喷头,追云叟的洞府就在衡山,哪有在对手家门前邀帮手的? 他虽是不敢前去,却是极为关切慈云寺的战况,听得昔日同门大多聚集,更邀去了许多厉害人物,他沉默地按著长剑,在洞府中踱了很久。 可慈云寺败亡了,他那些同门大多身死,岳琴滨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悲凉之意,兔死狐悲之余,他也忍不住想到,峨眉这般凶戾,儼然是个赶尽杀绝的態势,他便是躲在这里不出,对方便不会提剑上门吗?他当年为著炼剑,连厉害宝物都没存下几件,到时候拿什么抵挡? 岳琴滨开始惊惶,再次下意识地看向了那柄剑胚,几十年的执念早已化成一个永无休止的声音,日夜縈绕在他耳边,他几次握起长剑,却又几次颤抖著放下。 直到许飞娘再次来书,向他再三强调形势,恳切地请他相助,並且隱晦点出,如今峨眉欲得绝世气数,天道必会降下重重劫难,若是他们顺势为难,无形之中便会得到气数助益,可以轻鬆成就许多根本办不成的事情。 岳琴滨將书信看了许久,耳边那个永无休止的声音突然躁动起来,时而厉声斥问,时而轻声劝说,时而呜咽悲鸣,时而沉沉慨嘆,每一句似都直穿他的內心,搅动起千层浪花。 他还是动心了。 他將长剑珍重捧起,携著弟子离山,四处搜寻祭炼神婴剑的材料。 许是真的得著气数助益,本是追寻几头祭剑所用的异兽,却是无意间发现了兵书峡的异样,问路之时,又於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祭剑的绝好主材。 岳琴滨不由得惊喜过望,沉寂多年的执念和渴望在心中不断膨胀,渐渐吞噬了他所有理智,他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炼剑! 他当即起了法台,让两个徒弟布置器具,又让妖鬼將看好的主材捉回,自己则是去到了兵书峡附近探查情形,等他回来时,两个徒弟却已身死,可岳琴滨无暇顾及,只是贪婪地望著那个根骨特异的孩童。 袁棲真同他解释来歷,他也懒得分辨,是真是假有什么要紧?他只要炼剑,別的事情都可以不管。 所以不成者,天也,所以成者,亦天也,天可违乎?不可也。 岳琴滨眼眸中闪著灼热亮光,慢慢地將骨瓶凑到长剑边上,许是因为太过激动,枯瘦的手掌都在颤个不停。 一点幽冷寒光从骨瓶中缓缓倒出,似水非水,似脂非脂,顺著长剑慢慢流淌下去,也在慢慢渗入剑身之中,剑身光泽渐渐发生变化,形成一种似铁非铁、似骨非骨的奇异质地。 隨著寒光流动,供桌之上的狰狞神像似也生出感应,一双猩红的眼眸缓缓低下,直直地注视著那柄长剑,道道黑气从神像上散逸出来,不断化入长剑之中,长剑上渐渐散发出一种凶戾狠恶的奇异之感,似乎下一刻便要脱手飞出,杀得四方血流成河。 他满意一笑,將手一松,长剑倏地飞至袁棲真面前,又將手轻轻一招,元儿仍是面色茫然,一副懵懂无识的模样,却不由自主地走动起来,慢慢走到袁棲真对面。 岳琴滨神色冷漠,眼眸之中透著残忍和冰冷,淡淡地说道,“贫道论跡不论心,我不管你是背师弃义,还是侥倖逃生,我只看你能不能成事。” “你若持剑取他生魂,助我祭炼,我便认你做五台弟子,以往种种概不追究,还会视你为衣钵传人,將一身本领悉心传授。” “你若不从,便是叛门之徒,我当即將你诛杀,生魂收入幡中,为我徒儿偿命,也算稍稍告慰智通亡灵。” “时辰已到,你自动手吧。” 袁棲真面色沉凝,望著身前的长剑,久久没有伸手。 长剑凶戾异常,剑身时时颤动,便似一头猛兽低低嘶吼、目露凶光一般,尚未接触,便有一阵冷厉锋芒四下扫过。 那几个孩童听得岳琴滨的话语,一个个俱是惊恐不已,瘦小的身体不住发抖,想要哭嚎,却被妖鬼压住,发不出任何声响,只有泪珠如泉水般不断涌出。 甄先生亦被镇住,他目中急切,口中呜呜地动著,瘦削的身形不住挣扎,想要上前制止,可却无能为力。 “误了时辰,我便杀你。”见袁棲真迟迟不肯接剑,岳琴滨目中神色更冷,一股凛然杀气死死地压在袁棲真身上,仿佛隨时便会动手杀人。 “此子……生有灵瞳,可见隱藏灵光,留他性命,日后必然大有用处……”袁棲真声音乾涩,试图作著最后的努力。 “將他炼成神婴,一样可以用出效能。”岳琴滨冷冷说道,声音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凛然寒意。 “我不是在同你商议。” 袁棲真默然,醉道人的飞剑被隨手摄走,石玉珠的灵符被轻易打灭,他想拒绝,想反抗,可拿什么拒绝,如何能反抗? 接剑,元儿会死,甄先生会死,这些人都会死。 不接剑,元儿也会死,这些人还是会死,他也將和他们一起死。 阴风阵阵,烛火摇晃,映得袁棲真面上半明半暗,明暗交错纠缠,不时变化。 森冷剑锋悬在袁棲真面前,似是隔出两条道路,只是两条俱都光影摇曳,前景黯淡。